总目录

芙蓉镇

冬天里的春天：全2册

李自成：全10册

沉重的翅膀

钟鼓楼

少年天子

白鹿原

战争和人：全3册

茶人三部曲：全3册

历史的天空

英雄时代

南渡记 东藏记 西征记 北归记

张居正：全4卷

秦腔

天行者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芙蓉镇/古华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3989-7

Ⅰ.①芙…Ⅱ.①古…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54962号

责任编辑 赵萍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63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8.375 插页　2

印　　数 1—10000

版　　次 1981年11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989-7

定　　价 29.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文前辅文

唱一曲严峻的乡村牧歌

——自序

第一章 山镇风俗画

一 一览风物

二 女经理

三 满庚哥和芙蓉女

四 吊脚楼主

五 “精神会餐”和《喜歌堂》

六 “秦癫子”

七 “北方大兵”

第二章 山镇人啊

一 第四建筑

二 吊脚楼啊

三 女人的账

四 鸡和猴

五 满庚支书

六 老谷主任

七 年纪轻轻的寡妇

第三章 街巷深处

一 新风恶俗

二 “传经佳话”

三 醉眼看世情

四 凤和鸡

五 扫街人秘闻

六 “你是聪明的姐”

七 人和鬼

第四章 今春民情

一 芙蓉河啊玉叶溪

二 李国香转移

三 王镇长

四 义父谷燕山

五 吊脚楼塌了

六 “郎心挂在妹心头”

七 一个时代的尾音

第一章 山镇风俗画

（一九六三年）

一 一览风物

芙蓉镇坐落在湘、粤、桂三省交界的峡谷平坝里，古来为商旅歇宿、豪杰聚义、兵家必争的关隘要地。有一溪一河两条水路绕着镇子流过，流出镇口里把路远就汇合了，因而三面环水，是个狭长半岛似的地形。从镇里出发，往南过渡口，可下广东；往西去，过石拱桥，是一条通向广西的大路。不晓得是哪朝哪代，镇守这里的山官大人施行仁政，或者说是附庸风雅图个县志州史留名，命人傍着绿豆色的一溪一河，栽下了几长溜花枝招展、绿荫拂岸的木芙蓉，成为一镇的风水；又派民夫把后山脚下的大片沼泽开掘成方方湖塘，遍种水芙蓉，养鱼，采莲，产藕，作为山官衙门的“官产”。每当湖塘水芙蓉竞开，或是河岸上木芙蓉斗艳的季节，这五岭山脉腹地的平坝，便颇是个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了。木芙蓉根、茎、花、皮，均可入药。水芙蓉则上结莲子，下产莲藕，就连它翠绿色的铜锣一样圆圆盖满湖面的肥大叶片，也可让蜻蜓立足，青蛙翘首，露珠儿滴溜；采摘下来，还可给远行的脚夫包中伙饭菜，做荷叶麦子粑子，盖小商贩的生意担子，遮赶圩女人的竹篮筐，被放牛娃儿当草帽挡日头……一物百用，各个不同。小河、小溪、小镇，因此得名“芙蓉河”、“玉叶溪”、“芙蓉镇”。

芙蓉镇街面不大。十几家铺子、几十户住家紧紧夹着一条青石板街。铺子和铺子是那样的挤密，以至一家煮狗肉，满街闻香气；以至谁家娃儿跌跤碰脱牙、打了碗，街坊邻里心中都有数；以至妹娃家的私房话，年轻夫妇的打情骂俏，都常常被隔壁邻居听了去，传为一镇的秘闻趣事、笑料谈资。偶尔某户人家弟兄内讧，夫妻斗殴，整条街道便会骚动起来，人们往来奔走，相告相劝，如同一河受惊的鸭群，半天不得平息。不是逢圩的日子，街两边的住户还会从各自的阁楼上朝街对面的阁楼搭长竹竿，晾晒一应布物：衣衫裤子，裙子被子。山风吹过，但见通街上空“万国旗”纷纷扬扬，红红绿绿，五花八门。再加上悬挂在各家瓦檐下的串串红辣椒，束束金黄色的苞谷种，个个白里泛青的葫芦瓜，形成两条颜色富丽的夹街彩带……人在下边过，鸡在下边啼，猫狗在下边梭窜，别有一种风情，另成一番景象。

一年四时八节，镇上居民讲人缘，有互赠吃食的习惯。农历三月三做清明花粑子，四月八蒸莳田米粉肉，五月端午包糯米粽子、喝雄黄艾叶酒，六月六谁家院里的梨瓜、菜瓜熟得早，七月七早禾尝新，八月中秋家做土月饼，九月重阳柿果下树，金秋十月娶亲嫁女，腊月初八制“腊八豆”，十二月二十三日送灶王爷上天……构成家家户户吃食果品的原料虽然大同小异，但一经巧媳妇们配上各种作料做将出来，样式家家不同，味道各个有别，最乐意街坊邻居品尝之后夸赞几句，就像在暗中做着民间副食品展览、色香味品比一般。便是平常日子，谁家吃个有眼珠子、脚爪子的荤腥，也一定不忘夹给隔壁娃儿三块两块，由着娃儿高高兴兴地回家去向父母亲炫耀自己碗里的收获。饭后，做娘的必得牵了娃儿过来坐坐，嘴里尽管拉扯说笑些旁的事，那神色却是完完全全的道谢。

芙蓉镇街面虽小，居民不多，可是一到逢圩日子就是个万人集市。集市的主要场所不在青石板街，而在街后临河那块二三十亩见方的土坪，旧社会留下了两溜石柱撑梁、青瓦盖顶、四向皆空的长亭。长亭对面，立着个油彩斑驳的古老戏台。解放初时圩期循旧例，逢三、六、九，一旬三圩，一月九集。三省十八县，汉家客商，瑶家猎户、药匠，壮家小贩，都在这里云集贸易。猪行牛市，蔬菜果品，香菇木耳，懒蛇活猴，海参洋布，日用百货，饮食小摊……满圩满街人成河，嗡嗡嘤嘤，万头攒动。若是站在后山坡上看下去，晴天是一片头巾、花帕、草帽，雨天是一片斗篷、纸伞、布伞。人们不像是在地上行走，倒像汇流浮游在一座湖泊上。从卖凉水到做牙行掮客，不少人靠了这圩场营生。据说镇上有户穷汉，竟靠专捡猪行牛市上的粪肥发了家呢……到了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因天底下的人都要去炼钢煮铁，去发射各种名扬世界的高产卫星，加上区、县政府行文限制农村集市贸易，批判城乡资本主义势力，芙蓉镇由三天一圩变成了星期圩，变成了十天圩，最后成了半月圩。逐渐过渡，达到市场消灭，就是社会主义完成，进入共产主义仙境。可是据说由于老天爷不作美，田、土、山场不景气，加上帝修反捣蛋，共产主义天堂的门槛太高，没跃进去不打紧，还一跤子从半天云里跌下来，结结实实落到了贫瘠穷困的人间土地上，过上了公共食堂大锅青菜汤的苦日子，半月圩上卖的净是糠粑、苦珠、蕨粉、葛根、土茯苓。马瘦毛长，人瘦面黄。国家和百姓都得了水肿病。客商绝迹，圩场不成圩场，而明赌暗娼，神拳点打，摸扒拐骗却风行一时……直到前年——公元一九六一年的下半年，县政府才又行下公文，改半月圩为五天圩，首先从圩期上放宽了尺度，便利物资交流。因元气大伤，芙蓉镇再没有恢复成为三省十八县客商云集的万人集市。

近年来芙蓉镇上称得上生意兴隆的，不是原先远近闻名的猪行牛市，而是本镇胡玉音所开设的米豆腐摊子。胡玉音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女子。来她摊子前站着坐着蹲着吃碗米豆腐打点心的客人，习惯于喊她“芙蓉姐子”。也有那等好调笑的角色称她为“芙蓉仙子”。说她是仙子，当然有点子过誉。但胡玉音黑眉大眼，面如满月，胸脯丰满，体态动情，却是过往客商有目共睹的。镇粮站主任谷燕山打了个比方：“芙蓉姐的肉色洁白细嫩得和她所卖的米豆腐一个样。”她待客热情，性情柔顺，手头利落，不分生熟客人，不论穿着优劣，都是笑脸迎送：“再来一碗？添勺汤打口干？”“好走好走，下一圩会面！”加上她的食具干净，米豆腐量头足，作料香辣，油水也比旁的摊子来得厚，一角钱一碗，随意添汤，所以她的摊子面前总是客来客往不断线。

“买卖买卖，和气生财。”“买主买主，衣食父母。”这是胡玉音从父母那里得来的“家训”。据传她的母亲早年间曾在一个大口岸上当过花容月貌的青楼女子，后来和一个小伙计私奔到这省边地界的山镇上来，隐姓埋名，开了一家颇受过往客商欢迎的夫妻客栈。夫妇俩年过四十，烧香拜佛，才生下胡玉音一个独女。“玉音，玉音”，就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老母所赐的意思。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也是胡玉音招郎收亲后不久，两老就双双去世了。那时还没有实行顶职补员制度，胡玉音和新郎公就参加镇上的初级社，成了农业户。逢圩赶场卖米豆腐，还是近两年的事呢。讲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启齿，胡玉音做生意是从提着竹篮筐卖糠菜粑粑起手，逐步过渡到卖蕨粉粑粑、薯粉粑粑，发展成摆米豆腐摊子的。她不是承袭了什么祖业，是饥肠辘辘的苦日子教会了她营生的本领。

“芙蓉姐子！来两碗多放剁辣椒的！”

“好咧——，只怕会辣得你兄弟肚脐眼痛！”

“我肚脐眼痛，姐子你给治？”

“放屁。”

“女老表！一碗米豆腐加二两白烧！”

“来，天气热，给你同志这碗宽汤的。白酒请到对面铺子里去买。”

“芙蓉姐，来碗白水米豆腐，我就喜欢你手巴子一样白嫩的，吃了好走路。”

“下锅就熟。贫嘴呱舌，你媳妇大约又有两天没有喊你跪床脚、扯你的大耳朵了！”

“我倒想姐子你扯扯我的大耳朵哩！”

“缺德少教的，吃了白水豆腐舌尖起泡，舌根生疮，保佑你下一世当哑巴！”

“莫咒莫咒，米豆腐摊子要少一个老主顾，你舍得？”

就是骂人、咒人，胡玉音眼睛里也是含着温柔的微笑，嗓音也和唱歌一样的好听。对这些常到她摊上来的主顾们，她有讲有笑，亲切随和得就像待自己的本家兄弟样的。

的确，她的米豆腐摊子有几个老主顾，是每圩必到的。

首先是镇粮站主任谷燕山。老谷四十来岁，北方人，是个鳏夫，为人忠厚朴实。不晓得怎么搞的，谷燕山前年秋天忽然通知胡玉音，可以每圩从粮站打米厂卖给她碎米谷头子六十斤，成全她的小本生意！胡玉音两口子感激得只差没有给谷主任磕头，喊恩人。从此，谷燕山每圩都要来米豆腐摊子坐上一坐，默默地打量着脚勤手快、接应四方的胡玉音，仿佛在细细品味着她的青春芳容。因他为人正派，所以就连他对“芙蓉姐子”那个颇为轻浮俗气的比喻，都没有引起什么非议。再一个是本镇大队的党支书满庚哥。满庚哥三十来岁，是个转业军人，跟胡玉音的男人是本家兄弟，玉音认了他做干哥。干哥每圩来摊子上坐一坐，赏光吃两碗不数票子的米豆腐去，是很有象征意义的，无形中印证了米豆腐摊子的合法性，告诉逢圩赶场的人们，米豆腐摊子是得到党支部准许、党支书支持的。

吃米豆腐不数票子的人物还有一个，就是本镇上有名的“运动根子”王秋赦。王秋赦三十几岁年纪，生得圆头圆耳，平常日子像尊笑面佛。可是每逢政府派人下来抓中心，开展什么运动，他就必定跑红一阵，吹哨子传人开会啦，会场上领头呼口号造气氛啦，值夜班看守坏人啦，十分得力。等到中心一过，运动告一段落，他也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嘴巴又好油腻，爱沾荤腥，人家一个钱当三个花，他三个钱当一个钱吃。来米豆腐摊前一坐，总是一声：“弟嫂，来两碗，记账！”一副当之无愧的神气。有时还当着胡玉音的面，拍着她男人的肩膀开玩笑：“兄弟！怎么搞的？你和弟嫂成亲七八年了，弟嫂还像个黄花女，没有装起窑？要不要请个师傅，做个娃娃包靠！”讲得两口子脸块绯红，气也不是，恼也不是，骂也不是。对于这个白吃食的人，胡玉音虽是心里不悦，但本镇上的街坊，来了运动又十分跑红的，自然招惹不起，白给吃还要赔个笑脸呢。

每圩必来的主顾中，有个怪人值得特别一提。这人外号“秦癫子”，大名秦书田，是个五类分子。秦书田原先是个吃快活饭的人，当过州立中学的音体教员，本县歌舞团的编导，一九五七年因编演反动歌舞剧，利用民歌反党，划成右派，被开除回乡生产。他态度顽固，从没有承认过自己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只承认自己犯过两回男女关系的错误，请求大队支书黎满庚将他的“右派分子”帽子换成“坏分子”帽子。自有一套自欺欺人的理论。他来胡玉音的摊子上吃米豆腐，总是等客人少的时刻，笑笑眯眯的，嘴里则总是哼着一句“米米梭，梭米来米多来辣多梭梭”的曲子。

“秦癫子！你见天哼的什么鬼腔怪调？”有人问。

“广东音乐《步步高》，跳舞的。”他回答。

“你还步步高？明明当了五类分子，步步低啦！”

“是呀，对呀，江河日下，努力改造……”

在胡玉音面前，秦书田十分知趣，眼睛不乱看，半句话不多讲。“瘦狗莫踢，病马莫欺”，倒是胡玉音觉得他落魄，有些造孽。有时舀给他的米豆腐，香油和作料还特意下得重一点。

逢圩赶集，跑生意做买卖，鱼龙混杂，清浊合流，面善的，心毒的，面善心也善的，面善心不善的，见风使舵、望水弯船的，巧嘴利舌、活货说死、死货说活的，倒买倒卖、手辣脚狠的，什么样人没有呢？“芙蓉姐子”米豆腐摊子前的几个主顾常客就暂且介绍到这里。这些年来，人们的生活也像一个市场。在下面的整个故事里，这几个主顾无所谓主角配角，生旦净丑，花头黑头，都会相继出场，轮番和读者见面的。

二 女经理

芙蓉镇街面虽小，国营商店却有三家：百货店、南杂店、饮食店。三家店子分别耸立在青石板街的街头、街中、街尾。光从地理位置上讲，就占着绝对优势，居于控制全镇商业活动的地位。饮食店的女经理李国香，新近才从县商业局调来，对镇上的自由市场有着一种特殊的敏感。每逢圩日，她特别关注各种饮食小摊经售的形形色色零星小吃的兴衰状况，看看究竟有多少私营摊贩在和自己的国营饮食店争夺顾客，威胁国营食品市场。她像个旧时的镇长太太似的，挺起那已经不十分发达了的胸脯，在圩场上看过来，查过去，最后看中了“芙蓉姐子”的米豆腐摊子。她暗暗吃惊的是，原来“米豆腐西施”的脸模长相，就是一张招揽顾客的广告画！更不用讲她服务周到、笑笑微微的经营手腕了。“这些该死的男人！一个个就和馋猫一样，总是围着米豆腐摊子转……”她作为国营饮食店的经理，不觉地就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认定“芙蓉姐子”的米豆腐摊子，是镇上唯一能和她争一高下的潜在威胁。

一天逢圩，女经理和“芙蓉姐子”吵了一架。起因很小，原也和国营饮食店经理的职务大不相干。胡玉音的男人黎桂桂是本镇屠户，这一圩竟捎来两副猪杂，切成细丝，炒得香喷喷辣乎乎的，用来给每碗米豆腐盖码子。价钱不变。结果米豆腐摊子前边排起了队伍，有的人吃油了嘴巴，吃了两碗吃三碗。无形中把对面国营饮食店的顾客拉走了一大半。“这还了得？小摊贩竟来和国营店子抢生意？”于是女经理三脚两步走到米豆腐摊子前，立眉横眼地把戴了块“牛眼睛”[1]的手伸了过去：“老乡，把你的营业许可证交出来看看！”胡玉音不知她的来由，连忙停住碗勺赔笑说：“经理大姐，我做这点小本生意，圩圩都在税务所上了税的。镇上大人娃儿都晓得……”“营业证！我要验验你的营业证！”女经理的手没有缩回，“若是没有营业证，就叫我们的职工来收你的摊子！”温顺本分的胡玉音傻了眼：“经理大姐，你行行好，抬抬手，我卖点米豆腐，摆明摆白的，又不是黑市！”这可把那些等着吃米豆腐的人惹恼了，纷纷站出来帮腔：“她摆她的摊子，你开你的店子，井水不犯河水，她又没踩着哪家的坟地！”“今天日子好，牛槽里伸进马脑壳来啦！”“女经理，还是去整整你自己的店子吧，三鲜面莫再吃出老鼠屎来就好啦！哈哈哈……”后来还是粮站主任谷燕山出面，给双方打了圆场：“算啦算啦，在一个镇上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有话到市管会和税务所去讲！”把李国香气的哟，真想大骂一通资本主义尾巴们！芙蓉镇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窝藏坏人坏事，对她这个外来干部欺生。

李国香本是县商业局的人事干部，县委财贸书记杨民高的外甥女，全县商业战线以批资本主义出名的女将。据说早在一九五八年，她就献计献策，由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放出了一颗“工商卫星”：对全县小摊小贩进行了一次突击性大清理。她的事迹还登过省报，一跃而成为县里的红人，很快入了党，提了干。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今年春上，正当要被提拔为县商业局副局长时，她和有家有室的县委财办主任的秘事不幸泄露。因她去医院打胎时不得不交代出肚里孽种畜生的来历。为了爱护典型，秘事当然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就连负责给她堕胎的女医生，都很快因工作需要被安排到千里之外的洞庭湖区搞“血防”去了。李国香也暂时受点委屈，下到芙蓉镇饮食店来当经理。可怜巴巴的连个股级干部都没够上呢。

女经理今年三十二岁。年过三十二对于一个尚未成家的女人来说，是一个复杂的年纪，叫做上上不得，下下不得。唉唉，都怨得了谁呢？恋爱史就是她的青春史。李国香二十二岁那年参加革命工作，在挑选对象这个问题上，真叫尝遍了酸甜苦辣咸。她初恋谈的是县兵役局一位肩章上一颗“豆”的少尉排长，可是那年月时髦姑娘们流行的歌诀是：一颗“豆”太小，两颗“豆”嫌少，三颗“豆”正好，四颗“豆”太老。她很快就和“一颗豆”吹了。不久找了位“三颗豆”，老倒是不老，就是上尉连长刚和乡下的女人离了婚，身边还有个活蹦乱跳的男娃，头次见面不喊“阿姨”，而喊“后妈”！碰他娘的鬼哟，挂筒拉倒。接着发生了第三次爱情纠葛，闪电式的，很有点讲究，这里暂且不表。一九五六年党号召向科学进军，她找了位知识分子——县水利局的一位眼镜先生。两人已经有了“百日之恩”。可是眼镜先生第二年被划成右派分子。“妈呀！”她像走夜路碰见了五步蛇，赶忙把跨出去的脚缩了回来，好险！这一来她发誓要成为一名人事干部，对象则要个科局级，哪怕是当“后妈”。她的愿望只达到了一半。因为世上的好事总难全。不知不觉十年青春年华过去了，她政治上越来越跑红，而在私生活方面却圈子越搞越窄，品位级别也越来越低了。有时心里就和猫爪抓挠着一样干着急。她天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照镜子。当窗理云鬓，对镜好心酸。原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已经布满了红丝丝，色泽浊黄。原先好看的双眼皮，已经隐现一晕黑圈，四周爬满了鱼尾细纹。原先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有两个逗人的浅酒窝，现在皮肉松弛，枯涩发黄……天哪，难道一个得不到正常的感情雨露滋润的女人，青春就是这样的短促，季节一过就凋谢萎缩？人一变丑，心就变冷。积习成癖，她在心里暗暗嫉妒着那些有家有室的女人。

李国香急于成家。有了法定的男人，她在县上闹下的秘闻就会为人们淡忘。谁成家前没有一两件荒唐事哟。今年年初来到芙蓉镇后，她留心察看了一下，在“共产党员、国家干部”这个起码标准下，入选目标可怜巴巴，只有粮站主任谷燕山那个“北方佬”。“北方佬”一脸胡子拉碴，衣着不整，爱喝二两，染有一般老单身汉诸如此类的癖好积习。可是据山镇银行权威人士透出风声，谷主任私人存折是个“千字号”。谷燕山政治、经济条件都不差，就是年龄上头差一截……唉唉，事到如今，只能顾一头了。俗话说：“老郎疼婆娘，少郎讲名堂。”当然话讲回来，李国香有时也单相思地想到：一旦真的搂着那个一嘴胡子拉碴的黑雷公睡觉，没的恶心，不定一身都会起鸡皮疙瘩……一个果子样熟过了的女人，不能总靠单相思过日子。她开始注意跟粮站主任去接近，亲亲热热喊声“老谷呀，要不要我叫店里大师傅替你炒盘下酒菜？”或是扯个眉眼送上点风情什么的：“谷大主任，我们店里新到了一箱‘杏花村’，我特意吩咐给你留了两瓶！”“哎呀，你的衣服领子都黑得放亮啦，做个假领子就省事啦……”如此这般。本来成年男女间这一类的表露、试探，如同易燃物，一碰就着。谷燕山这老单身汉却像截湿木头，不着火，不冒烟。没的恶心！李国香只好进一步做出牺牲，老着脸子采取些积极行动。

有天晚上，全镇供销、财粮系统联合召开党员会，传达中央文件。镇上那时还没有发电，会场上吊着一盏时明时灭像得了哮喘病似的煤气灯。女经理等候在黑洞洞的楼梯口。粮站主任进来时，她自自然然地挨过身子去：“老谷呀，慢点走，这楼口黑得像棺材，你做点好事牵着我的手！”粮站主任没介意，伸过手臂去让女经理拉住，也就是类似大口岸地方那种男女“吊膀子”的款式。谁知女经理得寸进尺，“吊膀子”还嫌不足，竟然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粮站主任口里喷出酒气，女经理身上喷出香气。反正黑咕隆咚的木板楼梯上，谁也看不清谁。“你呀，又喝了？嘻嘻嘻，酒臭！”女经理又疼又怨像个老交情。“你怎么像根藤一样地缠着我呀？来人了，还不赶快松开？”粮站主任真像棵树，全无知觉。气得女经理恨恨地在他的膀子上掐了一把：“老东西！不懂味，不知趣！送到口边的菜都不吃？”粮站主任竟反唇相讥：“女经理可不要听错了行情估错了价，我懂酒味，不知你趣！”天啊，这算什么话？没的恶心！好在已经来到了会场门口，两人都住了口。彼此冷面冷心，各人有各人的尊严。进了会场各找各的地方坐下，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在一个四十出头的单身汉面前碰壁！李国香牙巴骨都打战战，格格响。饮食店的职工们当然不知女经理的这番挫折，只见她第二天早晨起来眼睛肿得和水蜜桃一样，看什么人都不顺眼，看见馒头、花卷、包子、面条都有气。还平白无故就把一位女服务员批了一顿：

“妖妖调调的，穿着短裙子上班，要现出你的腿巴子白白嫩嫩？没的恶心！你想学那摆米豆腐摊的女贩子？还是要当国营饮食店的营业员？你不要脸，我们国营饮食店还要讲个政治影响！先向你们团支部写份检讨，挖一挖打扮得这么花俏风骚的思想根源！”

几天后，女经理自己倒是找到了在老单身公谷燕山面前碰壁的根源：就是那个“米豆腐西施”，或如一般顾客喊的“芙蓉姐子”。原来老单身公是在向有夫之妇胡玉音献殷勤，利用职权慷国家之慨，每圩供给六十斤碎米谷头子！什么碎米谷头子？还不是为了障人耳目！里边还不晓得窝着、藏着些什么不好见人的勾当呢。“胡玉音！你是个什么人？李国香又是个什么人？在小小芙蓉镇，你倒事事占上风！”有好些日子，她恼恨得气都出不均匀，甚至对胡玉音婚后不育，她都有点幸灾乐祸。“空有副好皮囊！抱不出崽的寡蛋！”相形之下，她不免有点自负，自己毕竟还有过两回西医、草药打胎的记录……谷燕山，胡玉音！天还早着呢，路还远着呢。只要李国香在芙蓉镇上住下去，扎下根，总有一天叫你们这一对不清不白的男女丢人现眼败相。

她是这样的人：常在个人生活的小溪小河里搁浅，却在汹涌着政治波涛的大江大河里鼓浪扬帆。“神仙下凡问土地”，她决定利用空余时间先去找本镇大队党支部调查调查，掌握些基本情况，再来从长计议。

[1] 山里人对手表的戏称。

三 满庚哥和芙蓉女

芙蓉河岸上，如今木芙蓉树不多了。人说芙蓉树老了会成芙蓉精，化作女子晚上出来拉过路的男人。有人曾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后半夜，见一群天姿国色的女子在河里洗澡，忽而朵朵莲花浮玉液，忽而个个仙姑戏清波……每个仙姑至少要拉一个青皮后生去配偶。难怪芙蓉河里年年热天都要淹死个把洗冷水澡的年轻人。搞得镇上那些二百五后生子们又惊又怕又喜，个别水性好、胆子大的甚至想：只要不丢了性命，倒也不妨去会会芙蓉仙姑。站在领导者的立场上，从长远利益着眼，这可对镇上人口、民兵建设都是个威胁。因而河岸上的芙蓉老树从一镇风水变成了一镇迷信根源。后来乡政府布置种蓖麻籽，说是可以提炼保卫国家的飞机润滑油，镇上的小学生们就刨了芙蓉树根点种蓖麻，既巩固了国防，又破除了迷信。正跟镇背后的方方湖塘，原先种着水芙蓉，公社化后以粮为纲，改成了水稻田一样。不过河岸码头边，还幸存着十来株合抱大的凉粉树，树上爬满了薜荔藤。对于这十来株薜荔古树何以能够逃脱全民炼钢煮铁运动，镇上的人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因它的木质差，烧成木炭不厉火。有的说是乡政府的一个后来被划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乡长同志，执意要留给过渡群众歇气、纳凉。有的说就是到了尽吃尽喝的共产主义社会，大热天大约也还要用冰凉的井水磨几碗凉粉解解油腻，留下凉粉树，是看到了长远利益……你看看，才过了四五年，对这么件小事就各执一词，众说纷纭，可见中国历史的复杂性。难怪历朝历代都有那么多大学问家做“考证”。凉粉树啊，薜荔藤，在码头石级两旁，形成了烈日射不透的夹道浓荫，荫庇着上下过往行人。树上吊满了凉粉公、凉粉婆，就像吊满一只只小小的青铜钟。它们连同浓荫投映在绿豆色的河水里，静静的河水都似乎在叮咚、叮咚……

大队支书满庚哥，一九五六年从部队上复员下来，分配在区政府当民政干事，就是在这渡口码头边，见到了镇上客栈胡老板的独生女的。那女子洗完了一篮筐衣服，正俯着脸盘看水下岩缝缝里游着的尾尾花灯鱼玩。满庚哥从岸上下来等渡船，首先看到的是那张倒映在河水里的秀丽的鹅蛋脸……他心里迷惑了一下：乖！莫非自己大白天撞上了芙蓉树精啦？镇上哪家子出落个这么姣好的美人儿？民政干事出了神。他不怕芙蓉树精，不觉地走拢过去，继续打量着镜子一般明净的河水里倒映出的这张迷人的脸盘。

这一来，河水里就倒映出了两张年轻人的脸。那女子吓了一大跳，绯红了脸，恨恨地一伸手先把河水里的影子搅乱了，捣碎了；接着站起身子，懊恼地朝后生子身上斜了一眼。可是，两个人都立时惊讶、羞怯得和触了电一样，张开嘴巴呆住了：

“玉音！你长这么大了？……”

“满庚哥，你回来了……”

原来他们从小就认识。满庚哥是摆渡老倌的娃儿。玉音跟着他进山去扯过笋子、捡过香菇、打过柴禾。他们还山对山、崖对崖地唱过耍歌子，相骂着好玩。小玉音唱：“那边徕崽站一排，你敢砍柴就过来，镰刀把把打死你，镰刀嘴嘴挖眼埋！”小满庚回：“那山妹子生得乖，你敢扯笋就过来，红绸帕子把你盖，花花轿子把你抬！”一支一支的山歌相唱相骂了下去，满庚没有输，玉音也没有赢。她心里恨恨地骂：“短命鬼！哪个稀罕你的红绸帕子花花轿？呸，呸！”有时她心里又想：“缺德少教的，看你日后花花轿子来不来抬……”后来，人，一年年长大了，玉音也一年年懂事了。满庚哥参了军。胡玉音一想到“花花轿子把你抬”这句山歌，就要脸热，心跳，甜丝丝地好害臊。

一对青梅竹马，面对面地站在一块岩板上。可两人又都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尖。玉音穿的是自己做的布鞋，满庚穿的是部队上发的解放鞋。好在是红火厉日的正中午，树上的知了吱—呀、吱—呀只管噪，对河的艄公就是满庚的爹，不知是在阴凉的岩板上睡着了，还是在装睡觉。

“玉音，你的一双手好白净，好像没有搞过劳动……”还是民政干事先开了口。开过口又埋下眼皮好后悔，没话找话，很不得体。

“哪个讲的？天天都做事哩。不戴草帽不打伞，不晓得哪样的，就是晒不黑……不信？你看，我巴掌上都起了茧……”客栈老板的独生女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能自己听见。但民政干事也听得见。

胡玉音有点委屈地嘟起腮帮，想向满庚哥伸出巴掌去。巴掌却不听话，要伸不伸的，麻起胆子才伸出去一半。

满庚哥歉意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想把那巴掌上的茧子摸一摸，但手臂却不争气，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

“玉音，你……”满庚哥终于鼓起了勇气，眼睛睁得好大，一眨不眨地盯着秀丽女子，眼神里充满了讯问。

玉音吃了灵芝草，满庚哥的心事，她懂：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她还特意添加了一句，“就是一个人……”

“玉音！”满庚哥声音颤抖了，紧张得身上的军装快要胀裂了，张开双臂像要扑上来。

“你……敢！”胡玉音后退了一步，眼睛里立即涌出了两泡泪水，像个受了欺侮的小妹娃一样。

“好，好，我现在不……”满庚哥见状，心里立即生出一种兄长爱护妹妹般的感情和责任，声音和神色都缓和了下来。“好，好，你回家去吧，老叔、婶娘在铺里等久了，会不放心的。你先替我问两个大人好！”

胡玉音提起洗衣篮筐，点了点头：“爹娘都年纪大了，病病歪歪的……”

“玉音，改天我还要来看你！”对岸，渡船已经划过来了。

胡玉音又点了点头，点得下巴都挨着了衣领口。她提着篮筐一步步沿着石阶朝上走，三步一回头。

民政干事回到区政府，从头到脚都是笑眯眯的。

区委书记杨民高是本地人，很注意培养本地干部。在区委会、区政府二十几号青年干部里，他最看重的就是民政干事黎满庚。小黎根正苗正，一表人才，思想单纯作风正，部队上的鉴定签得好，服役五年立过四次三等功。当时，县委正在布置撤区并乡，杨民高要被提拔到县委去管财贸。他向县委推荐，提拔小黎到山区大乡——芙蓉乡当乡长兼党总支书记。县委组织部已经找黎满庚谈了话，只等着正式委任。这时，杨民高书记那在县商业局工作的宝贝外甥女，来区政府所在地调查供销工作。当然啰，三顿饭都要来书记舅舅宿舍里吃。杨书记不知出于无心还是有意，每顿饭都派民政干事到厨房里打了来一起吃。民政干事隐约听人讲过，区委书记的外甥女在县里搞恋爱像猴子掰苞谷，掰一个丢一个，生活不大严肃。饭桌上，不免就多打量了几眼：是啊，穿着是够洋派的，每到吃饭时，就要脱下米黄色丝光卡罩衣，只穿一件浅花无领无袖衫，裸露出一对圆圆滚滚、雪白粉嫩的胳膊，细嫩的脖子下边也现出来那么一片半遮不掩的皮肉，容易使人产生奇妙的联想呢。高耸的胸脯上，布衫里一左一右顶着两粒对称的小纽扣似的。就连杨民高书记这种长年四季板着脸孔过日子的领导人，吃饭时也不免要打望一下外甥女的一对白胖的手巴子，盯两眼她脖子下细嫩的一片，嘴角也要透出几丝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杨书记的外甥女究竟是位见过世面的人，落落大方，一双会说话、能唱歌似的眼睛在民政干事的身上瞄来扫去，真像要把人的魂魄都摄去似的。黎满庚从来没有被女同志波光闪闪的眼睛这样“扫描”过，常常脸红耳赤，笨手笨脚，低下脑壳去数凳子脚、桌子脚。

总共就这么在一张饭桌上吃了四顿饭，彼此只晓得个“小黎”、“小李”。第三天，杨书记送走外甥女后，就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嗯？怎么样？”黎满庚头脑不灵活，反应不过来，不知所问：“杨书记，什么事？什么‘怎么样’？”真是对牛弹琴！一个二十好几的复员军人，这么蠢，这么混账。明明刚送走了一位花儿朵儿的人儿，他却张大嘴巴来反问舅老爷“什么‘怎么样’”？

当晚，区委书记找民政干事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这在杨民高来讲，已经是够屈尊赏光的了。要是换了别的青年干部，早就把“五粮液”、“泸州老窖”孝敬上来了，洗脸水、洗脚水都打不赢了。杨民高书记以舅老兼月老的身份，还以顶头上司的权威身份，不由分说地把两个年轻人的政治前程、小家庭生活安排，详细地布置了一番。也许是出于一种领导者的习惯，他就像在布置、分派下属干部去完成某项任务一样。“怎么样？嗯，怎么样？”区委书记又是上午的那口腔调。没想到民政干事嘴里结结巴巴，眼睛躲躲闪闪，半天才挤出一个阴屁来：“多谢首长关心，宽我几天日子，等我好好想想……”把区委书记气的哟，眼睛都乌了，真要当即拉下脸来，训斥一顿：狂妄自大，目无领导，你个芝麻大的民政干事，倒像个状元爷，等着做东床驸马？

民政干事利用工作之便，回了一转芙蓉镇。摆渡艄公的后代和客栈老板的独生女，是不是又在码头下的青岩板上会的面，打了些什么商量，不得而知。当时，不晓得根据哪一号文件的规定，凡共产党员，甚至党外积极分子谈恋爱，都必须预先向党组织如实汇报情况，并经组织同意后，方可继续发展感情，以保障党员阶级成分、社会关系的纯洁性、可靠性。几天后，民政干事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向区委书记做了汇报。

“恭喜恭喜，看上芙蓉镇上的小西施了。”杨民高书记不动声色，半躺半仰在睡椅里，二郎腿架起和脑壳一样高，正好成个虾公形。他手里拿一根火柴棍，剔除酒后牙缝缝里的肉丝菜屑以及诸如此类的剩余物质。

“我们小时候扯笋、捡香菇就认得……”民政干事的脸也红得和熟虾公一个色。

“她家什么阶级成分？”

“大概是小业主，相当于富裕中农什么的……”

“大概？相当于？这是你一个民政干事讲的话？共产党员是干什么的？”杨民高书记精神一振，从睡椅上翻坐起来，眼睛瞪得和两只二十五瓦的电灯泡似的。

“我、我……”民政干事羞惭得无地自容，就像小时候钻进人家的果园里偷摘果子被园主当场捉拿到了似的。

“我以组织的名义告诉你吧，黎满庚同志。芙蓉镇的客栈老板，解放前参加过青红帮，老板娘则更复杂，在一个大口岸上当过妓女。你该明白了吧，妓女的妹儿，才会那样娇滴妖艳……”杨民高书记又半躺半仰到睡椅里去了，在本地工作了多年，四乡百姓，大凡出身历史不大干净、社会关系有个一鳞半爪的，他心里都有个谱，有一本阶级成分的账。

民政干事耷拉着脑壳，只差没有落下泪来了。

“小黎，根据婚姻法，搞对象你有你的自由。但是党组织也有党组织的规矩。你可以选择：要么保住党籍，要么去讨客栈老板的小姐做老婆！”

杨民高书记例行的是公事，讲的是原则。当然，他一个字也没再提到自己那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亲外甥女。

从部队到地方，从简单到复杂。民政干事像棵遭了霜打的落叶树，几天工夫瘦掉了一身肉。事情还不止是这样。区委书记在正式宣布县委的撤区并乡、各大乡领导人员名单时，民政干事没有挂上号。倒是通知他到一个乡政府去当炊事员。因为他从部队转地方时，本来就不可以做干部使用，只能做公务员。

黎满庚没有到那乡政府去报到。他回到芙蓉镇的渡头土屋，帮着年事已高的爷老倌摆渡。本来就登得不高，也就算不得跌重。艄公的后代还当艄公，天经地义。行船走水是本分。

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黎满庚和胡玉音又会了一次面。还是老地方：河边码头的青岩板上。如今方便得多了，黎满庚自己撑船摆渡，时常都可以见面。

“都怪我！都怪我！满庚哥……”胡玉音眼泪婆娑。月色下，波光水影里，她明净妩媚的脸庞，也和天上的圆月一个样。

“玉音，你莫哭。我心里好痛……”黎满庚高高大大一条汉子，不能哭。部队里锻炼出来的人，刀子扎着都不能哭。

“满庚哥！我晓得了……党，我，你只能要一个……我不好，我命独。十三岁上瞎子先生给我算了个‘灵八字’，我只告诉你一人，我命里不主子，还克夫……”胡玉音呜呜咽咽，心里好恨。长这么大，她没有恨过人，人家也没有恨过她。她只晓得恨自己。

什么话哟，解放都六七年了，思想还这么封建迷信！但满庚哥不忍心批评她。她太可怜，又太娇嫩。好比倒映在水里的木芙蓉影子，你手指轻轻一搅，就乱了，碎了。

“满庚哥，我认了你做哥哥，好吗？你就认了我做妹妹。既是我们没有缘分……”

妹儿的痴心、痴情，是块铁都会化、会熔。黎满庚再也站不住了，他都要发疯了！他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心上的人，嘴对着嘴地亲了又亲！

“满庚哥，好哥哥，亲哥哥……”过了一会儿，玉音伏在满庚肩上哭。

“好哥哥”，“亲哥哥”……这是信任，也是责任。黎满庚松开了手，一种男子汉的凛然正气，充溢他心头，涨满他胸膛。就在这神圣的一刹那间，他和她，已改变了关系。山里人纯朴的伦理观占了上风，打了胜仗。感情的土地上也滋长出英雄主义。

“玉音妹妹，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们虽是隔了一条河，可还是在一个镇子上住着。今生今世，我都要护着你……”

这是生活的承诺，庄严的盟誓。

镇国营饮食店女经理李国香要找本镇大队党支书，了解米豆腐摊贩胡玉音的阶级成分、出身历史、现行表现，她是找错了人。她已经走到了河边，下了码头，才明白了过来：大队支书黎满庚，就是当年区政府的民政干事！妈呀，碰鬼哟！都要上渡船了，她缩回了脚。

“李经理！你当领导的要下哪里去？”她迎面碰到了刚从渡船上下来的“运动根子”王秋赦。

王秋赦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子富态结实，穿着干净整洁。李国香礼节性地朝他笑了笑，忽然心里一亮：对了！王秋赦是本镇上有名的“运动根子”，历次运动都是积极分子，找他打听一下胡玉音的情况，岂不省事又省力。

于是他们边走边谈，一谈就十分相契，竟像两个多年不见的亲朋密友似的。

四 吊脚楼主

说起李国香在渡口码头碰到的这位王秋赦，的确算得上本镇一个人物。论出身成分，他比贫下中农还优一等：雇农。贫下中农只算农村里的半无产者。黄金无假，麒麟无真，他王秋赦是个十足成色的无产阶级。查五服三代，他连父母亲都没有出处，不知是何年月从何州县流落到芙蓉镇这省边地角来的乞丐孤儿。更不用提他的爷爷、爷爷的爹了。自然也没有兄嫂、叔伯、姑舅、岳丈、外公等等复杂的亲戚朋友关系。真算得是出身历史清白，社会关系纯洁。清白清白，清就是白，白就是没得。没得当然最干净，最纯洁，最适合上天、出国。可惜驾飞机他身体太差，也缺少文化。出国又认不得洋字，听不懂洋话。都怪他生不逢时在旧社会，从小蹲破庙、住祠堂长大。土地改革那年，才二十二岁，却已经在本镇祠堂打过五年铜锣了。他嘴勤脚健，头脑不笨，又认得几个字，在祠堂跑腿办事，看着财老倌们的脸色、眼色应酬供奉，十分尽心费力。当然少不了也要挨些莫名其妙的冷巴掌，遭些突如其来的暗拳脚。用他自己在诉苦大会上的话来讲，是嚼的眼泪饭，喝的苦胆汤，脑壳给人家当木鱼敲，颈脖给人家做板凳坐，穷得十七八岁还露出屁股蛋，上吊都找不到一根苎麻索。

他被定为“土改根子”。依他的口才、肚才，本来可以出息成一个制服口袋上插金笔的“工作同志”的。但刚从“人下人”翻做“人上人”时没有经受住考验，在阶级立场这块光洁瓦亮、照得见人影的大理石台面上跌了一跤：工作队派他到本镇一户逃亡地主家去看守浮财，他却失足落水，一头栽进象牙床，和逃亡地主遗弃的小姨太太如鱼得水，仿佛这才真正尝到了“翻身”的滋味，先前对姨太太这流人儿正眼都不敢看一看，如今却被自己占有、取乐儿。他的这种“翻身观”当然是人民政府的政策不允许、工作队的纪律所不容忍的。那小姨太太因向贫雇农施“美人计”受到了应得的惩罚，他“土改根子”也送掉了升格为“工作同志”的前程。要不，王秋赦今天就可能是位坐吉普车、管百十万人口的县团级了呢。他在工作队面前痛哭流涕、自己掌嘴，打得嘴角都出了血。工作队念及他苦大仇深、悔过恳切，才保住了他的雇农成分和“土改根子”身份，胜利果实还是分的头一等。他分得了四时衣裤、全套铺盖、两亩水田、一亩好土不说，最难得的是分得了一栋位于本镇青石板街的吊脚楼。

吊脚楼本是一个山霸早先逢圩赶集时宿娼纳妓的一栋全木结构别墅，里头描龙画凤金漆家具一应俱全。王秋赦唯独忘记了要求也应当分给他农具、耕牛。得到了这份果实，他高兴得几天几夜合不上嘴、闭不了眼，以为是在做梦，光怪陆离的富贵梦。接着又眼花缭乱晕了头，竟生出一种最不景气、最无出息的想法：他姓王的如今得着了这份浮财，就是睡着吃现成的，餐餐沾上荤腥，顿顿喝上二两，这楼屋里的家什也够变卖个十年八年的了。如今共产党领导有方，人民政府神通广大，新社会前程无量，按工作同志大力宣传的文件、材料来判断推算，过上十年八年，就建成社会主义，进入共产社会了呢。那时吃公家的，穿公家的，住公家的，耍公家的，何乐而不为？连自己这百十斤身坯，都是公家的了呢，你们谁要？哈哈哈，嘻嘻嘻，谁要？老子都给，都给！他每每想到新社会有如此这般的美妙处，就高兴得在红漆高柱床上打手打脚，翻跟斗，乐不可支。

可是土改翻身后的日子，却并不像他睡在吊脚楼的红漆高柱床上所设想的那样美妙。从小住祠堂他只习惯了“吃活饭”：跑腿，打锣，扫地；而没有学会“做死事”：犁田，整土，种五谷。好田好土不会自己长出谷子、麦子来，还得主家下苦力，流黑汗。人不哄地皮，地不哄肚皮。可是栽秧莳田面朝泥土背朝天，腰骨都勾断，挖土整地红火厉日头晒脱背脊皮，而且和泥土、土块打交道，一天到晚嘴巴都闭臭，身上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真是一粒谷子千滴汗啊。他乏味，受不了这份苦、脏、累。他生成就不是个正经八板的作田佬，而生成是个跑公差吃活水饭的人。两三年下来，他田里草比禾深，土里藏得下鼠兔。后来他索性算它个毬，门角落的锄头、镰刀都生了锈。他开始偷偷地、暗暗地变卖土改时分得的胜利果实，箱箱柜柜的，都是人民币。人民币虽说是纸印的，哗哗响，却比解放前那叮叮当当的“袁大头”还顶事呢。他上馆子，下酒铺，从不敢大吃大喝，大手大脚，颇为紧吃慢用，细水长流，却也吃喝得满脸泛红，油光嘴亮，胖胖乎乎的发了体。有时本镇上的居民，半月一月都不见他的吊脚楼上空冒一次炊烟，还以为他学了什么道法，得了什么仙术，现成的鸡鸭酒席由着他招手即来，摆手则去，连杯盘碗筷都不消动手洗呢。

常言道：“攒钱好比金挑土，花钱好比浪淘沙”，“坐吃山空”。几年日子混下来，王秋赦媳妇都没讨上一个，吊脚楼里的家什已经十停去了八停。就连衣服、裤子也筋吊吊的，现出土改翻身前的破落相来了。本镇上的居民们给他取下了几个外号：一是“王秋赊”，一年四季赊账借钱度日；一是“王秋蛇”，秋天的蛇在进洞冬眠前最是忌动，懒蛇；一是“王秋奢”，讲他手指缝缝流金走银，几年工夫就把一份产业吃花尽了。他则讲这些给他取外号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阶级感情。而另一些跟他一起当“土改根子”的翻身户，几年里却大出息了，买的买水牛，添的添谷仓，起的起新屋，全家老小穿的戴的都是一色新。他看了好眼红。他盼着有朝一日又来一次新的土地改革，又可分得一次新的胜利果实。“娘卖乖！要是老子掌了权，当了政，一年划一回成分，一年搞一回土改，一年分一回浮财！”他躺在吊脚楼的破席片上，双手枕着头，美滋滋地想着谁该划地主，谁该划富农，谁该划中农、贫农。他自己呢？“农会主席！除了老子，娘卖乖，谁还够这个资格！”当然他自己也晓得，这是穷开心。分浮财这等美差，几代人都难得碰上一回呢。一九五四年，镇上成立了几个互助组。他提出以田土入组。人家看他人不会入组，不会下田做活路，岂不是秋后吃地租？因此谁都不肯收容他。直到成立农业社，走合作化道路，他才成为一名农业社社员。农业社有社委会，社委会有主任、副主任若干人，下属若干生产队、专业组，不免经常开会呀，下通知呀，派差传话呀等等，就需要启用本质好、政治可靠、嘴勤腿快的人才。王秋赦这才生逢其时，适得其位，有了用武之地。

王秋赦为人处世还有另外一面，就是肯在街坊中走动帮忙。镇上人家，除了五类分子之外，无论谁家讨亲嫁女、老人归天之类的红白喜事，他总是不请自到，协助主家经办下庚帖、买酒肉、备礼品、铺排酒席桌椅一应事宜。他尽心尽力，忘日忘夜，而且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随喜随喜，跟着吃几回酒席，外加几餐宵夜。就是平常日子，谁家杀猪、打狗，他也最肯帮人当个下手，架锅烧水啦，刮毛洗肠子呀，跑腿买酒买烟啦，等等。因而他无形中有了一个特殊身份：镇上群众的“公差人”。他自己则把这称之为“跑大祠堂”。

他除了在镇上有些“人缘”外，还颇得“上心”。他一个单身汉，住着整整一栋空落落的吊脚楼，房舍宽敞，因而大凡县里、区里下来的“吃派饭”的工作同志，一般都愿到他这楼上来歇宿。吊脚楼地板干爽，前后都有扶手游廊，空气新鲜，工作同志自然乐意住。这一来王秋赦就结识下了一些县里、区里的干部。这些干部们下乡都讲究阶级感情，看到吊脚楼主王秋赦土改翻身后婆娘都讨不起，仍是烂锅、烂碗、烂灶，床上仍是破被、破帐、破席，仍是个贫雇农啊，农村出现了两极分化啊。于是每年冬下的救济款，每年春夏之交青黄不接时的救济粮，芙蓉镇的救济对象，头一名常是王秋赦。而且每隔两三年他还领得到一套救济棉衣、棉裤。好像干革命、搞斗争就是为着王秋赦们啊，“一大二公”还能饿着、冻着王秋赦们？前些年因大跃进和过苦日子，民穷国困，救济棉衣连着四五年都没有发给王秋赦。王秋赦身上布吊吊，肩背、前襟露出了板膏油[1]，胸前扣子都没有一颗，他艰苦朴素地搓了根稻草索子捆着，实在不成样子啊。王秋赦则认为政府不救济他，便是“出的新社会的丑”啊。冬天他冻得嘴皮发乌，流着清鼻涕，跑到公社去，找着公社书记说：

“上级首长啊，一九五九年公社搞阶级斗争展览会，要去的我那件烂棉衣，比我如今身上穿的这件还好点，能不能开了展览馆的锁，给我斢换一下啊？”

什么话？从阶级斗争展览馆换烂棉衣回去穿？今不如昔？什么政治影响？王秋赦身上露的是新社会的相啊！公社书记觉得责任重大，关系到阶级立场和阶级感情问题，上级民政部门又一时两时地不会发下救济物资来，只好忍痛从自己身上脱下了还有五成新的棉袄，给“土改根子”穿上，以御一冬之寒。

“人民政府，衣食父母。”这话王秋赦经常念在嘴里，记在心上。他也晓得感恩，每逢上级工作同志下来抓中心，搞运动，他打铜锣，吹哨子，喊土广播，敲钟，跑腿送材料，守夜站哨，会场上领呼口号，总是积极肯干，打头阵，当骨干。工作同志指向哪，他就奔向哪。他依靠工作同志，工作同志依靠他。本也是政治运动需要他，他需要政治运动。

胡玉音的男人黎桂桂，是个老实巴交的屠户，平日不吭不声，三锤砸不出一个响屁。可是不叫的狗咬人。他为王秋赦总结过顺口溜，当时流传甚广，影响颇坏，叫做：“死懒活跳，政府依靠；努力生产，政府不管；有余有赚，政府批判。”

这里，捎带着介绍两句：胡玉音摆米豆腐摊子，王秋赦圩圩来白吃食，叫做“记账”。原来他又有个不景气的打算：土改时他分得的胜利果实中还有一块屋基，就在老胡记客栈隔壁。吊脚楼尽够他一个单身汉住的了，还要这屋基做什么？他已经向胡玉音夫妇透露过，只要肯出个一二百块现钞，这块地皮可以转让。同时，也算两年来没有在米豆腐摊子上白吃食。更何况王秋赦堂堂一条汉子，岂能以他一时的贫酸貌相？赵匡胤还当过几年泼皮，薛仁贵还住过三年茅房呢！

[1] 破棉衣露出花絮。

五 “精神会餐”和《喜歌堂》

同志哥啊，你可曾晓得什么是“精神会餐”吗？那是一九六○、一九六一年乡下吃公共食堂时的土特产。那年月五岭山区的社员们几个月不见油腥，一年难打一次牙祭，食物中植物纤维过剩，脂肪蛋白奇缺，瓜菜叶子越吃心里越慌。肚子瘪得贴到了背脊骨，喉咙都要伸出手。当然账要算到帝修反身上、老天爷身上。老天爷是五类分子，专门和人民公社公共食堂捣蛋。后来又说账要算到彭德怀、刘少奇、邓小平的路线上，他们反对三面红旗吃大锅饭。吃大锅饭有什么不好？青菜萝卜煮在一起，连油都不消放，天天回忆对比，忆苦思甜。“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当年那些为着中国人民的翻身解放、幸福安乐而牺牲在雪山草地上的先烈们，如若九泉有灵，得知他们吃过的树皮草根竟然在为公共食堂的“瓜菜代”打马虎眼，真不知要做何感叹了。山区的社员们怎么搞得清、懂得了这些藏匿在楼阁嵯峨的广厦深宫里的玄论呢？玄理妙论有时就像八卦图、迷魂阵。民以食为天，社员们只晓得肚子饿得痛，嘴里冒清口水。蕨根糠粑吃下去，粪便凝结在肛门口，和铁一样硬，出生血。要用指头抠，细棍挑，活作孽。他们白天还好过，到了晚上睡不着。于是，人们的智慧就来填补物质的空白。人们就来互相回忆、讲述自己哪年哪月，何处何家所吃过的一顿最为丰盛的酒席，整鸡整鱼、肥冬冬的团子肉、皮皱皱的肘子、夹得筷子都要弯下去的四两一块的扣肉、粉蒸肉、回锅肉等等。当然山里人最喜欢的还是落雪天吃肥狗肉。正是一家炖狗肉，四邻闻香气。吃得满嘴油光，肚皮鼓胀，浑身燥热，打出个饱嗝来都是油腻腻的。狗肉好吃名气丑，上不得大席面，但滋阴壮阳，男人家在外边跑生意，少吃为佳，多吃生事……于是，讲着的，听着的，都仿佛眼睛看到了佳肴，鼻子闻到了肉香，满嘴都是唾液。日子还长着呢，机会还多的是……将口腹享受，寄望于日后。解放十余年了的山镇，总不乏几个知书识字、粗通文墨的人，就拟定下一个文绉绉的词儿：精神会餐。这词儿使用的期限不长，有的村寨半载，有的乡镇一年。上下五千年，纵横千万里啊，神州大地发生过的大饥荒还少吗？那时饿殍载道，枯骨遍野。在茫茫的历史长河中，“精神会餐”之类的支流末节，算得了什么？一要分清延安和西安，二要分清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何况新中国才成立十一二年。白手起家，一切都在探索。进入现代社会，国家和百姓都要付学费。俱往矣，功与过，留给后人评说。

一九六三年的春夜，在老胡记客栈里，芙蓉姐子胡玉音和男人黎桂桂，在进行另一种“精神会餐”。他们成亲六七年了，夫妻恩爱，却没有子嗣信息。黎桂桂比胡玉音年长四岁，虽说做的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屠户营生，却是出名的胆小怕事。有时在街上、路上碰到一头红眼睛弯角水牛，或是一条松毛狗，他都要身子打哆嗦，躲到一边去。有人笑话他：“桂桂，你怎么不怕猪？”“猪？猪蠢，既不咬人，又没长角，只晓得哼哼！”人家笑他胆子小，他不在意。就是那些好心、歪心的人笑话他不中用，崽都做不出，那样标致能干的婆娘是只空花瓶，他就最伤心。他已经背着人（包括自己女人），偷偷吃下过几副狗肾、猪豪筋了。桂桂身体强壮，有时晚上睡不着，又怕叹得气，惹玉音不高兴。

“玉音，我们要生个崽娃就好了，哪怕生个妹娃也好。”

“是哪，我都二十六了，心里急。”

“要是你生了个毛毛，家务事归我做，尿布、屎片归我洗，晚上归我哄着睡。”“奶子呢？也归你喂？”玉音格格笑。

“还是你做娘嘛！我胸面前又没鼓起两坨肉。”你听，桂桂有时也俏皮，也有点痞。

“你坏，你好坏……”

“我呀，每晚上把毛毛放到我胁肋窝下，‘啊，啊，啊，宝宝快睡觉，啊，啊，啊，宝宝睡着了。’白日里，我就抱着毛毛，就在小脸上亲个不停，亲个不停。给毛毛取个奶名，就叫‘亲不过’……”

“你还讲！你还讲！”

“怎么？我讲错了？”

“想毛毛都想癫了！呜呜呜，没良心的，存心来气我，呜呜呜……”玉音哭起来了。

桂桂是男人家，他哪里晓得，生不下毛毛，女人家总以为是自己的过失。就像鸡婆光啄米不下蛋一样没有尽到职分。“算了，算了，玉音。啊，啊，啊，好玉音，我又没怪你……还哭？哭多了，眼睛会起雾。看看枕头帕子都湿了。”桂桂心里好反悔，把自己的女人惹哭了，有罪。他像哄毛毛一样地哄着、安慰着自己的女人：

“你就是一世不生育，我都不怪你。我们两双手做，两张口吃，在队上出工，还搞点副业，日子过得比镇上哪户人家都差不到哪里去。就是老了，也是我服侍你，你服侍我。你不信，我就给你赌咒起誓……”

一听忠厚的男人要起誓，玉音怕不吉利，连忙止住哭泣，坐起身子来捂住了桂桂的嘴巴，轻声骂：“要死了！看我不打你！多少吉利的话讲不得？不生毛毛，是我对不起你……就是你不怪罪我，在圩上摆米豆腐摊子，也有人指背脊……”胡玉音自从那年热天经过了和黎满庚的一番波折，当年冬下和黎桂桂成亲后，就一副痴情、痴心，全交给了男人。她觉得自己命大、命独，生怕克了丈夫，因之把桂桂看得比自己还重。

每逢赶圩的前一晚，因要磨米浆，下芙蓉河挑水烧海锅，熬成米豆腐倒在大瓦缸里，准备第二天一早上市，两口子总是睡得很迟，推石磨就要推四五个小时。一人站一边，一人出只手，握住磨把转呀，转呀。胡玉音还要均匀准确地一下一下地朝旋转着的磨眼喂石灰水泡发的米粒……两口子脸块对着脸块，眼睛对着眼睛，也常常不约而同地把心里的麻纱事，扯出来消磨时光。这时刻，玉音是不会哭的，而且有点顽皮：

“哼，依我看，巴不起肚，不生毛毛，也不能全怪女的……”

“天晓得，我们两个都体子巴壮的，又没得病。”桂桂多少有点男子汉的自尊心，不肯承认自己有责任。

“听学校的女老师讲，如今医院兴检查，男的女的都可以去化验。”玉音红起脸，看着男人说。

“怎么检查？不穿一根纱？要去你去！我出不起那个丑！”桂桂的脸比女人的红得更厉害，像圩上卖的秋柿子一样。

“我不过顺口提一句，又没有讲硬要去，你也莫发脾气。”玉音也收了口。他们都觉得，人是爹娘所生，养儿育女是本能，就是一世不生育，也不能去丢一次人。有时玉音心里也有点野，有点浪，眼睛直盯着自己的男人，有句话，她讲不出：

“你是要子嗣？还是要我的名声、贞节？或许吊脚楼主王秋赦开的玩笑也是一个法子，请个人试一试……妈呀！坏蹄子，不要脸，都胡乱想了些什么呀？”桂桂这时仿佛也看出了她心里在野什么，就拿冷冷的眼神盯住她：“你敢！你敢？看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脚杆！”当然这话，他们都是在心里想的，互相在眼神里猜的。山镇上的平头百姓啊，他们的财产不多，把一个人的名声贞节——这点略带封建色彩的精神财富，却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紧。

日子久了，胡玉音——这个只在解放初进过扫盲识字班的青年妇女，对于自己的不育，悟出了两个深刻的根由：一是自己和男人的命相不符。她十三岁那年，一个身背月琴、手拄黄杨木拐杖的瞎子先生给她算了个“灵八字”，讲她命大，不主子，克夫。必得找着一个属龙或是属虎、以杀生为业的后生配亲，才能家事和睦，延续后人。父母亲为了这个“灵八字”，从十五岁起就替她招郎相亲，整整找了四年。“杀生为业，属龙属虎”总也凑不到一起。另外既是“招郎”，男人的地位在街坊邻里眼中就低了一等，因此也还要人家愿意。后来父母亲总算放宽了尺寸，破除了一半迷信，找到了黎桂桂。杀生为业倒是对上了，是个老屠户的独生子。人长得清秀，力气也有。就是生庚不合，属鼠，最是胆子小，见了女人就脸红。人倒是忠厚实在，划个圈圈都把他圈得住。箩里选瓜，挑来挑去，只有桂桂算是中意的……还有一个根由，就是玉音认定自己成亲时，热闹是热闹，但彩头不好。唉，讲起来这芙蓉镇上百十户人家，哪家娶亲嫁女，都没有她的那份风光、排场。时至今日，青石板街上的姑娘媳妇们，还常常以羡慕的口气，讲起当年的盛况……

那是一九五六年，州县歌舞团来了一队天仙般的人儿，到这五岭山脉腹地采风，下生活。领队的就是剧团编导秦书田——如今叫做“秦癫子”的。一个个都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啊。又习歌，又习舞，把芙蓉镇人都喜饱了，醉倒了。盘古以来没有开过的眼福。原来芙蓉镇一带山区，解放前妇女们中盛行一种风俗歌舞——《喜歌堂》。不论贫富，凡是黄花闺女出嫁的前夕，村镇上的姐妹、姑嫂们，必来陪伴这女子坐歌堂，轮番歌舞，唱上两天三晚。歌词内容十分丰富，有《辞姐歌》《拜嫂歌》《劝娘歌》《骂媒歌》《怨郎歌》《轿夫歌》等等百十首。既有新娘子对女儿生活的留连依恋，也有对新婚生活的疑惧、向往，还有对封建礼教、包办婚姻的控诉。如《怨郎歌》中就唱：“十八满姑三岁郎，新郎夜夜尿湿床，站起没有扫把高，睡起没有枕头长，深更半夜喊奶吃，我是你媳妇不是你娘！”如《骂媒歌》中就唱：“媒婆，媒婆！牙齿两边磨，又说男家田庄广，又说女子赛嫦娥，臭说香，死说活，爹娘、公婆晕脑壳！媒婆，媒婆！吃了好多老鸡婆，初一吃了初二死，初三埋在大路坡，牛一脚，马一脚，踩出肠子狗来拖……”《喜歌堂》的曲调，更有数百首之多，既有山歌的朴素、风趣，又有瑶歌的清丽、柔婉。欢乐处，山花流水；悲戚处，如诉如怨；亢奋处，回肠荡气。洋溢着一种深厚浓郁的泥土气息。

秦书田是本地人，父亲当过私塾先生。他领着女演员们来搜集整理《喜歌堂》，确定了反封建的主题。他和乡政府的秘书两人，找胡玉音父母亲多次做工作，办交涉，才决定把胡玉音的招亲仪式，办成一个《喜歌堂》的歌舞现场表演会。玉音的母亲虽然年纪大了，却是个坐歌堂的“老班头”。玉音呢，从小跟着母亲坐歌堂，替人伴嫁，从头到尾百十首“喜歌”都会唱。加上她记性好，人漂亮，嗓音圆亮，开口就动情，所以在芙蓉镇的姐妹、媳妇行中，早就算得一个“小班头”。就是秦书田，就是那些女演员，都替她惋惜，这么个人儿，十八九岁就招郎上门……

那晚上，胡记客栈张灯结彩，灯红火绿，艺术和生活融于一体，虚构和真实聚会一堂，女演员们化了妆，胡玉音也化了妆，全镇的姐妹、姑嫂、婶娘们都来围坐帮唱：

青布罗裙红布头，我娘养女斢猪头。

猪头来到娘丢女，花轿来到女忧愁。

石头打散同林鸟，强人扭断连环扣，

爷娘拆散好姻缘，郎心挂在妹心头……

团团圆圆唱个歌，唱个姐妹分离歌。

今日唱歌相送姐，明日唱歌无人和；

今日唱歌排排坐，明日歌堂空落落；

嫁出门去的女，泼出门去的水哟，

妹子命比纸还薄……

有歌有舞，有唱有哭。胡玉音也唱，也哭。是悲？是喜？像在做梦，红红绿绿，闪闪烁烁，浑浑噩噩。一群天仙般的演员环绕着她，时聚时散，载歌载舞……也许是由于秦书田为了强调反封建主题，把原来“喜歌”中明快诙谐的部分去掉了，使得整个歌舞现场表演会，都笼罩着一种悲愤、哀怨的色调和气氛，使得新郎公黎桂桂有些扫兴，双亲大人则十分忧虑，怕坏了女儿女婿的彩头。后来大约秦书田本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表演结束时，他指挥新娘新郎全家、全体演员、全镇姑嫂姐妹，齐唱了一支《东方红》，一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内容上虽然有点牵强附会，但总算是正气压了邪气，光明战胜了黑暗。

不久，秦书田带着演员们回到城里，把这次进五岭山区采风的收获，编创成一个大型风俗歌舞剧《女歌堂》，在州府调演，到省城演出，获得了成功。秦书田还在省报上发表了推陈出新反封建的文章，二十几岁就出了名，得了奖，可谓少年得志了。可是好景不长，第二年的反右派斗争中，《女歌堂》被打成一支射向新社会的大毒箭，怨封建礼教是假，恨社会主义是真。借社会主义舞台图谋不轨，用心险恶，猖狂已极，反动透顶。紧接着，秦书田就被戴上右派分子帽子，开除公职，解送回原籍交当地群众监督劳动。从此，秦书田就圩圩都在圩场上露个面，有人讲他打草鞋卖，有人讲他捡地下的烟屁股吃。人人都喊他“秦癫子”。

唉唉，事情虽然没有祸及胡玉音和她男人黎桂桂，但两口子总觉得和自己有些不光彩的联系。新社会了，还有什么封建？还反什么封建？新社会都是反得的？解放都六七年了，还把新社会和“封建”去胡编乱扯到一起。你看看，就为了反封建，秦书田犯了法，当了五类分子；胡玉音呢，有所牵连，也就跟着背霉，成亲七八年了都巴不了肚，没有生育。

六 “秦癫子”

芙蓉镇国营饮食店后头，公共厕所的木板上出现了一条反动标语。县公安局派来了两个公安员办案，住在王秋赦的吊脚楼里。因王秋赦出身贫苦，政治可靠，又善于跑腿，公安员自然就把他当作办案的依靠对象。至于“反标”写的什么？只有店经理李国香和两个公安员才心里有数，因为不能扩大影响，变成“反宣传”。吊脚楼主王秋赦虽然也晓得个一鳞半爪，但关系到上级领导的重大机密，自是人前人后要遵守公安纪律，守口如瓶的。至于镇上的平头百姓们，就只有惶惑不安、既怀疑人家也被人家怀疑的份儿。

李国香和王秋赦向公安员反映，莫看芙蓉镇地方小，人口不多，但圩场集市，水路旱路，过往人等鱼目混珠，龙蛇混杂。就是本镇大队戴了帽、标了号的地、富、反、坏、右分子，也有二十几个；出身成分不纯、社会关系复杂、不戴帽的内专对象及其亲属子女，就更不止这个数。圩镇上的人，哪个不是旧社会吃喝嫖赌、做生意跑码头过来的？有几个老实干净的人？还有就是镇上的国家干部和职工，党团员，也成年累月和这些居民厮混在一起，藤藤蔓蔓，瓜葛亲朋，拜姊妹结老表，认干爹干娘，阶级阵线也早就模糊不清了。

两个公安员倒是颇为冷静地估计了一下镇上的阶级阵线、敌我状况，没有撒大网。他们依历来办案的惯例，和女经理、王秋赦一起，首先召集了一个“五类分子训话会”。

镇上的五类分子，历来归本镇大队治保主任监督改造。一九六二年夏天，台湾海峡局势紧张，上级规定大队治保主任由大队党支部书记兼任。黎满庚支书定期召开五类分子训话会。他还在五类分子中指定了一个头目，负责喊人、排队、报数，以毒攻毒。这个五类分子头目就是“秦癫子”。

秦癫子三十几岁，火烧冬茅心不死，是个坏人里头的乐天派。他出身成分不算差，仗着和黎满庚支书有点转弯拐角的姑舅亲，一从剧团开除回来就要求大队党支部把他头上的右派分子帽子改作坏分子帽子。他坦白交代说，他没有反过党和人民，倒是跟两个女演员谈恋爱，搞过两性关系，反右派斗争中他这条真正的罪行却没有被揭发，所以给他戴个坏分子帽子最合适。黎满庚支书被他请求过几回，心里厌烦：坏分子，右派分子，半斤八两，反正是一箩蛇，还不都一样。就在一个群众会上宣布秦癫子为坏分子。过了不久，黎支书见秦癫子文化高，几个字写得好，颇有组织活动能力，就指定他当了五类分子的小头目。

秦癫子当上五类分子小头目后，的确给黎满庚支书的“监、管、改”工作带来了许多便利。每逢大队要召集五类分子汇报、训话，只要叫一声：“秦癫子！”秦癫子就会立即响亮答应一声：“有！”并像个学堂里的体育老师那样双臂半屈在腰间摆动着小跑步前来，直跑到党支书面前才脚后跟一并，来一个“立正”姿势，右手巴掌平举齐眉敬一个礼：“报告上级！坏分子秦书田到！”接着低下脑壳，表示老实认罪。黎满庚和大队干部们起初见了他的这套表演颇觉好笑，后来也就习惯了。“秦癫子，竖起你的耳朵听着！晚饭后，全体五类分子到大队部门口集合！”“是！上级命令，一定完成！”他立即来一个向后转，又像个体育老师那样小跑步走了。晚上，他准时把五类分子们集合到大队部门口的禾坪上，排好队，点好名，报了数，一律低下脑壳，如同一排弯钩似的，才请大队领导查点、过目。

在五类分子中间，秦书田还有一套自己的“施政纲领”。他分别在同类们中间说：

“虽讲大家都入了另册，当了黄种黑人，但也‘黑’得有深有浅。比方你是老地主，解放前喝血汗，吃剥削，伤天害理，是头等的可恶；比方你是富农，从前自己也劳动，也放高利贷搞剥削，想往地主那一阶梯上爬，买田买土当暴发户，是二等的可恶；再比方你反革命分子又不同，你不光是因财产、因剥削戴的帽子，而是因你的反动思想、反动行为，与人民为敌。所以五类分子中，你是最危险的一类。你再要轻举妄动，先摸摸你颈脖上长了几个脑壳。”

“你呢？你自己又算个什么货？”有的地、富、反分子不服，回驳他。“我？我当然是坏分子。坏分子么，就比较复杂，有各式各样的。有的是偷摸扒抢，有的是强奸妇女，有的是贪污腐化，有的是流氓拐骗，有的是聚众赌博。但一般来讲，坏分子出身成分还是不坏。在五类分子中，是罪行较轻的一类。嘿嘿，日后，我们这些人进地狱，还分上、中、下十八层呢！”

他讲得振振有词，好像要强调一下他“坏分子”在同行们中间的优越性似的。但他只字不提“右派分子”，也从没分析过“右派分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百年之后进地狱又该安置在哪一层。

秦癫子当过州立中学的音体教员，又任过县歌舞团的编导，因而吹、打、弹、唱四条板凳都坐得下，琴、棋、书、画也拿得起。舞龙耍狮更是把好角。平常日子嘴里总是哼哼唱唱的，还常“宽大大宽扯宽”地念几句锣鼓经。前几年过苦日子，乡下阶级斗争的弦绷得不那样紧，芙蓉镇大队一带的山里人家招郎嫁女，还请他参加鼓乐班子，在酒席上和贫下中农、社员群众平起平坐，吃吃喝喝，吹吹打打地唱花灯戏呢。这叫艺不碍身，使得他和别的五类分子在人们心目中的身价有所不同。还有，就是本镇大队根据上级布置搞各项中心，需要在墙上、路边、岩壁上刷大幅标语，如“大办钢铁，大办粮食”、“反右倾、反保守”、“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三面红旗万万岁”等，也大都出自他将功赎罪的手笔。

去年春上，不晓得他是想要表现自己脱胎换骨的改造决心还是怎么的，他竟发挥他音乐方面的歪才，自己编词、谱曲，自己演唱出一支《五类分子之歌》来：“五类分子不死心，反党反国反人民，公社民兵紧握枪，谁敢捣乱把谁崩！坦白吧，交代吧！老实服法才光明，老实服法才光明！”他对这支既有点进行曲味道、又颇具民歌风的《五类分子之歌》，颇为自负、得意，还竟然要求在大队召集的训话会上教唱。但五类分子们态度顽固，死也不肯开口，加上大队支书黎满庚也笑着制止，才作罢。后来倒是让村镇上的一些小娃娃们学去了，到处传唱开来，算是有了一点社会影响。

对于秦癫子，本镇大队的干部、社员们有各种各样的看法。有的人把他当本镇的“学问家”，读的书多，见的世面大，古今中外，过去未来，天文地理，诸如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美国的共产党为什么不上山打游击、工人为什么不起义，地球有不有寿命，月亮上有不有桂花树、广寒宫等等，他都讲得出一些道道来，而且还要捎带上几句马列主义、唯物史观。使得山镇上一些没有文化的人如听天书一般，尊他为“天上的事情晓得一半，地上的事情晓得全”；有的人讲他伪装老实，假积极，其实是红薯坏心不坏皮；有的人讲他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穷快活，浪开心，活作孽；也有的人讲，莫看他白天笑呵呵，锣鼓点子不离口，山歌小调不断腔，晚上却躲在草屋里哭，三十几岁一条光棍加一顶坏分子帽，哭得好伤心。还有民兵晚上在芙蓉河边站哨，多次见他在崖岸上走过来，走过去，是想投河自尽？又不像是要自尽，大概是在思虑着他的过去和将来的一些事情……

反正本镇上的人们，包括卖米豆腐的“芙蓉姐子”在内，包括镇粮站主任谷燕山在内，不管对秦癫子有哪样的看法，却都不讨嫌他。逢圩赶集碰了面，他跟人笑笑，打个招呼，人家也跟他笑笑，打个招呼。田边地头，大家也肯和他坐在一起纳凉、歇气，卷“喇叭筒”抽：“癫子老表！唱个曲子听听！”“癫子，讲个古，刘备孙权、岳飞梁红玉什么的！”“上回那段樊梨花还没有讲完！”就是一班年轻媳妇、妹子也不怕他，还敢使唤他：“癫子！把那把长梯子背过来，给我爬到瓦背去，晒起这点红薯皮！”“癫子！快！我娘发蚂蟥痧，刚放了血，你打飞脚到卫生院请个郎中来！”至于那班小辈分的娃娃，阶级观念不强，竟有喊他“癫子叔叔”、“癫子伯伯”的。

秦癫子领着全大队的二十二名五类分子，一个个勾头俯脑地来到镇国营饮食店楼下的一间发着酸咸菜气味的屋子里，捡了砖头、烂瓦片坐下，女经理李国香和“运动根子”王秋赦才陪着两个公安员进来。公安员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喊一个名字，让那被喊的分子站起来亮个相。公安员目光如剑，严威逼人，寒光闪闪，坏人坏事，往往一眼洞穿。当喊到一个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名字时，一声稚嫩的“有”，来自屋角落。站起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娃子。公安员有些奇怪，十一二岁的小娃子解放以后才出生的，怎么会是历史反革命？秦癫子连忙代为汇报：他爷老倌犯了咳血病，睡在床上哼哼哼，才叫崽娃来代替；上级有什么指示，由他崽娃回去传达。王秋赦朝那小历史反革命啐了一口：“滚到一边去！娘卖乖，五类分子有了接脚的啦！看来阶级斗争还要搞几代！”

接着，女经理李国香拿着一叠白纸，每个五类分子发一张，叫每人在纸上写一条标语：“大跃进、总路线、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万岁！”而且写两次，一次用右手写，一次用左手写。五类分子们大约也有了一点经验，预感到又是镇上什么地方出了“反标”了，叫他们来对笔迹。胆子大的，对公安人员这套老套子，不大在乎，因为不管你做不做坏事，一破什么案子总要从你这类人入手、开刀。胆子小的却吓得战战兢兢，丢魂失魄，就和死了老子老娘一样。

使公安员和女经理颇为扫兴、失望的是，二十二名五类分子中，竟有十人声称没有文化，不会写字，而且互相作保、证明。王秋赦在旁做了点解释：“镇上凡是有点名望的地主老财解放前夕都逃到香港、台湾去了，剩下的大都是些土狗、泥猪！”只有坏分子秦书田，还多从女经理手里讨了一张纸，右手左手，写出来的字都是又粗又大，端端正正，和印板印出来的一样，把两张纸都写满了。其实公安员完全可以到街墙、石壁上去对他写的那些标语的笔迹。凡是会写字的五类分子都留下了笔迹之后，公安员和女经理分别训了几句要老实守法的话，才把这些入另册的家伙们遣散了。

秦癫子最可疑。可是公安员找大队干部一了解，又得到的是否定的答复，说“秦癫子几年来老老实实，劳动积极，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而且笔迹也不对。女经理李国香和吊脚楼主王秋赦又提出“卖米豆腐的胡玉音”出身历史复杂，父亲入过青红帮，母亲当过妓女，本人妖妖调调，拉拢腐蚀干部，行踪可疑。公安员依他们所言，在逢圩那天，特意到米豆腐摊子上去吃了两碗，坐了半天，左看右看，米豆腐姐子无论从哪个侧面看都是一表人才，笑笑微微的，待人热情和气，一口一声：“大哥”、“兄弟”，服务态度比我们多数国营饮食店的服务员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呢。胡玉音又没有什么文化，哪里像个写“反标”的？人家做点小本生意和气生财，为什么要骂你这个三面红旗？三面红旗底下还允许她摆米豆腐摊子嘛，哪来的刻骨仇恨？

后来实在没有别的线索，女经理又给公安员出了主意：通过各级党团组织，出政治题目，发动群众写文章谈对三面红旗的认识，让全镇凡是有点文墨的人，都写出一纸手迹来查对。真是用心良苦，兴师动众。结果还是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镇国营饮食店厕所的一块千刀万剐的杉木板，搅得全镇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人心惶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揭发、被怀疑、被审查。后来公安员把这块臭木板当作罪证实物拿走了，但这一反革命政治悬案却没有了结。这就是说，疑云黑影仍然笼罩在芙蓉镇上空，鬼蜮幽魂仍在青石板街巷深处徘徊。

案虽然没有破，王秋赦却当上了青石板街的治安协理员，每月由县公安局发给十二元钱的协理费。国营饮食店女经理在本镇居民中的威信，也无形中一下子树立了，并且提高了。这是本镇新出现的一个领袖人物，在和老的领袖人物——粮站主任谷燕山抗衡。从此，女经理喜欢挺起她那已经不太发达的胸脯，仰起她那发黄的隐现着胭脂雀斑的脸盘，在青石板街上走来走去，在每家铺面门口站个一两分钟：

“来客了？找王治安员登记一下，写清客人的来镇时间，离镇时间，阶级成分，和你家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公社、大队的证明……”

“你门口这副对联是哪年哪月贴上去的？‘人民公社’这四个字风吹雨打得不成样子，而且你还在毛主席像下钉了竹钉挂牛蓑衣？”

“老人家，你看那米豆腐姐子一圩的生意，大约进多少款子，几成利？听讲她男人买砖置瓦寻地皮，准备起新楼屋？”

“你隔壁的土屋里住着右派分子秦书田吧？你们要经常注意他的活动，有些什么人往来出进……镇里王治安员会专门来向你布置。”

如此等等。女经理讲这些话时，态度和好，带着一种关照、提醒的善意。但事与愿违，她的这些关照、提醒，给人留下的是一种沉闷的气氛，一种精神上的惶恐。渐渐地，只要她一在街头出现，人们就面面相觑，屏声住息。真是一鸟进山，百鸟无声，连猫狗都朝屋里躲。仿佛她的口袋里操着一本镇上生灵的生死簿。芙蓉镇上一向安分守己、颇讲人情人缘的居民们，开始朦朦胧胧地觉察、体味到：自从国营饮食店来了个女经理，原先本镇群众公认的领袖人物谷燕山已经黯然失色，从此天下就要多事了似的。

七 “北方大兵”

粮站主任谷燕山自从披着老羊皮袄，穿着大头鞋，随南下大军来到芙蓉镇，并扎下来做地方工作，已经整整十三年了。就是他的一口北方腔，如今也入乡随俗，改成镇上人人听得懂的本地“官话”了。跟人打招呼，也不喊“老乡”而喊“老表”了。还习惯了吃整碗的五爪辣、羊角辣、朝天辣，吃蛇肉、猫肉、狗肉。他生得武高武大，一脸连鬓胡子，眼睛有点鼓，两颊有横肉，长相有点凶。刚来时，只要他双手一叉，在街当中一站，就吓得娃娃们四下里逃散。甚至嫂子们晚上吓唬娃娃，也是：“莫哭！胡子大兵来捉人了！”其实他为人并不凶，脾气也不恶。镇上的居民们习惯了他后，倒是觉得他“长了副凶神相，有一颗菩萨心”。

解放初，他结过一次婚。白胖富态、脑后梳着黑油油独根辫子的媳妇也是北方下来的。但没出半个月，媳妇就嘴嘟嘟、泪含含地走了，再也不肯回来。也没听他两口子吵过架，真是蚊子都没有嗡过一声。这使老谷多丢脸，多难堪啊。他不责怪那媳妇，原因在自己。他觉得自己像犯有哄骗妇女罪似的，在芙蓉镇上有好几个月不敢抬头见人。当时镇上的人不知底细，以为他是丢失了某种至关紧要、非找回来不可的证件呢。还是在北方打游击、钻地道时，他大腿上挂过一次花，染下一种可厌的病。娘儿们得了这类性质相同的病，有人医，有药治。可是男子汉得了这类病，提都很少有人敢提，一提起来也会引起哄堂大笑，给人逗趣取乐儿呢。何况那时枪子儿常在耳边呼啸，手榴弹常在身边爆炸，埋你一身土，呛你满嘴泥，半夜醒来还要摸摸是否四肢俱在。正是提着脑袋打江山、夺天下，拖几年再说吧。谁还不是带着某种伤疤和隐痛在干革命？有的战斗英雄身上留着枪子儿、弹片头都没顾上取出来呢。原想着，只要能活下来迎接胜利，过上太平日子，病就不难治，问题就不难解决。连指导员是个个头粗、心眼细的人，（唉唉，战争年代的指导员啊，是战士的兄长，甚至像战士的母亲啊！）终于在行军路上发现了这个年近三十的老排长的痛苦。当南下路过芙蓉镇时，就把他留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转了地方工作。但他还是羞于去寻医看病，却是偷偷地吃了十来服草药，也不见效用。这位参加推翻了封建主义大山的战士，脑壳里却潜伏着封建意识。科学要在大白天里把人的身子剥得一丝不挂，由着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男男女女来左观右看，捏捏摸摸，比比划划，就像围观着一匹公马。他是怎么也接受不了这种“奇耻大辱”。后来他听人讲，男子汉娶了媳妇，某些病就自自然然会好起来的。他权衡了很久，才打定主意，不娶本地女人，讨个老家娘儿们，一旦不合适，好留个退步，起码不在本地方造成不良影响……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他是办了一件稳妥事，又是一件负心事。因为他拒科学于门外，科学也就没有对他表示出应有的友善。他一直给那女人寄生活费，赎回良心上的罪责。

对于这件事，本镇街坊们纳闷了多半年，才悟出了一点原由：大约老谷主任身上有那种再贤淑的女人都不能容忍、又不便声张的病。后来有些心肠虽好但不通窍的傻娘们，还给他当过几回介绍，都被他一口一个地回绝了。渐渐地一镇上的成年人都达成了默契，不再给他做媒提亲。因而上两月国营饮食店的女经理向他频送秋波、初试风骚也碰了壁。当然没有人把底细去向女经理学舌。

话又讲回来，老谷这人虽然不行“子路”[1]，却有人缘。如今芙蓉镇上那些半大的男伢妹娃，多半都认了他做“亲爷”。他也特喜欢这些娃儿。因之他屋里常有妹娃嬉戏，床上常有男伢打滚。什么小人书、棒棒糖、汽车、飞机、坦克、大炮，摆了一桌，摊了一地。他还代有的娃娃交书籍课本费，买铅笔、米突尺什么的。据镇上的几位民间经济学家心算口算，他大约每月都把薪水的百分之十几花在这些“义崽义女”身上了。镇上的青年人娶亲或是出嫁，也总要请他坐席，讲几句有分量又得体的话。他也乐于送一份不厚不薄的贺礼。镇上有的人家甚至家里来了上年纪、有身份的客人，办了有鳞有爪的酒菜，也习惯于请他作陪，并介绍：“这是镇上谷主任，南下的老革命……”好像以此可以光耀门庭。随着岁月的增长，老谷的存在对本镇人的生活，起着一种安定、和谐的作用。有时镇上的街坊邻里，不免要为些鸡鸭猫狗的事闹矛盾，挂在人们口边的一句话也是：“走走！去找老谷，喊他评评理，我怕他不骂你个狗血喷头才怪呢！”“老谷是你一家人的老谷？是全镇人的老谷！只要他断了我不是，我服！”而鼓眼睛、连鬓胡、样子颇凶的老谷，则总是乐于给街坊们评理、断案，当骂的骂，当劝的劝。他的原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使矛盾激化，事态闹大。若涉及到经济钱财的事，还根据情况私下贴腰包。所以往往吵架的双方都同时来赔礼道乏，感激他。他若是偶尔到县里去办事或开会，几天不回，天黑时，青石板街的街头巷尾，端着饭碗的人们就会互相打听：“看见老谷了么？”“几天了，还不回？”“莫非他要高升了，调走了？”“那我们全镇的人给县政府上名帖。给他个官，在我们镇上就做不得？”

至于老谷为什么要主动向“芙蓉姐子”提出每圩批给米豆腐摊子六十斤碎米谷头子，至今是个谜。这事后来给他造成了很大的不幸，而他从没认错、翻悔。“芙蓉姐子”后来成了富农寡婆，他对她的看法也没有改变，十几二十年如一日。这是后话。

县商业局给芙蓉镇圩场管理委员会下达了一个盖有鲜红大印的打字公文：

查你镇近几年来，小摊小贩乘国家经济困难时机，大搞投机贩卖，从中牟利。更有不少社员弃农经商，以国家一、二类统购统销物资做原料，擅自出售各种生熟食品，扰乱市场，破坏人民公社集体经济。希你镇圩场管理委员会，即日起对小摊贩进行一次认真清理。非法经商者，一律予以取缔。并将清理结果，呈报县局。

一九六三年×月×日

公文的下半截，还附有县委财贸办的批示：“同意。”还有县委财贸书记杨民高的批示：“芙蓉镇的问题值得注意。”可见这公文是有来头的了。

公文首先被送到粮站主任谷燕山手里。因当时芙蓉镇还没有专职的圩场管理委员会，所以委员们大都为兼职，在集市上起个平衡、调节作用，处理有关纠纷，也兼管发放摊贩的《临时营业许可证》。谷燕山是主任委员。他主持召集了一次委员会议，参加的有镇税务所所长，供销社主任，信用社主任，本镇大队党支书黎满庚。税务所所长提出：国营饮食店女经理近来对圩场管理、街道治安事务都很热心，是不是请她参加一下。谷主任委员说：人多打烂船，饮食店归供销社管辖，供销社主任来了，就没有必要劳驾她了。

谷燕山首先把公文念了一遍。镇上的头头们就议论、猜测开了：

“不消讲，是本镇有人告了状了！”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总要给小摊贩一碗饭吃嘛！”

“有的人自己拿了国家薪水，吃了国家粮，还管百姓有不有油盐柴米、肚饱肚饥哩！”

“上回出了条‘反标’，搞得鸡犬不宁。这回又下来一道公文，麻纱越扯越不清了！”

只有大队支书黎满庚没有做声，觉得事情都和那位饮食店的女经理有关。上回女经理和胡玉音斗嘴，是他亲眼所见。前些时他又了解到，原来这女经理就是当年区委书记杨民高那风流爱俏的外甥女。但这女工作同志老多了，脸色发黄，皮子打皱，眼睛有些发泡，比原先差远了，难怪见了几面都没有认出。听讲还没有成家，还当老姑娘，大约把全部精力、心思都投到革命事业上了。前些天，女经理、王秋赦还陪着两个公安员召集本镇大队的五类分子训话，对笔迹。可见人家不单单是个饮食店的萝卜头。事后公安员安排吊脚楼主王秋赦当青石板街的治安员，都没有征求过大队党支部的意见。这回县商业局又下来公文……事情有些蹊跷啊！至于女经理通过这纸公文，还要做出些旁的什么学问来，他没有去细想。都是就事论事地看问题，委员们也没有去做过多的分析。

委员们商议的结果，根据中央、省、地有关开放农村集市贸易的政策精神，觉得小摊小贩不宜一律禁止、取缔，应该允许其合法存在。于是决议：由税务所具体负责，对全镇大队小摊贩进行一次重新登记，并发放临时营业许可证。然后将公文的执行情况，政策依据，写成一份报告，上报县商业局，并转呈县委财贸办、县委财贸书记杨民高。

税务所长笑问黎满庚：“卖米豆腐的‘芙蓉姐子’是你干妹子，你们大队同不同意她继续摆摊营业？”

黎满庚递给税务所长一支“喇叭筒”：“公事公办，不论什么‘干’‘湿’。玉音每圩都到税务所上了税吧？她也向生产队交了误工投资。她两口子平日在生产队出集体工也蛮积极。我们大队认为她经营的是一种家庭副业，符合党的政策，可以发给她营业证。”

老谷主任朝黎满庚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赏着大队支书通达情理。

散会时，老谷主任和满庚支书面对面地站了一会儿。两人都有点心事似的。

“老表，你闻出点什么腥气来了么？”老谷性情宽和，思想却还敏锐。

“谷主任，胡蜂撞进了蜜蜂窝，日子不得安生了！”满庚哥打了个比方说。

“唉，只要不生出别的事来就好……”老谷叹了口气，“常常是一粒老鼠屎，打坏一锅汤。”

“你是一镇的人望，搭帮你，镇上的事务才撑得起。要不然，吃亏的是我干妹子玉音他们……”

“是啊，你干妹子是个弱门弱户。有我们这些人在，就要护着他们过安生日子……我明后天进城去，找几位老战友，想想法子，把母胡蜂请走……”

彼此落了心，两人分了手。

这年秋末，芙蓉镇国营饮食店的女经理调走了，回县商业局当科长去了。镇上的居民都松了一口气，好像拨开了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块铅灰色的阴云。

但山镇上的人们哪能晓得，就在一个他们安然熟睡、满街鼾声的秋夜里，一份由县公安局转呈上来的手写体报告，摆在县委书记杨民高的办公桌上。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亮着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台灯在玻璃板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圈。杨民高书记靠坐在台灯光圈外的藤围椅里，脸孔有些模糊不清。他对着报告沉思良久，不觉地转动着手里的铅笔，在一张暗线公函纸上画出了一幅“小集团”草图。当他的力举千钧的笔落到“北方大兵”谷燕山这个名字上时，他写上去，又打一个“？”然后又涂掉。他在犹豫、斟酌。“小集团”草图是这样的：

画毕，杨民高书记双手拿起欣赏了一会儿，就把这草图揉成一团，扔进办公桌旁的字纸篓里。想了想，又不放心似的，将纸团从字纸篓里捡出、展开，擦了根火柴，烧了。

台灯光圈下，他像日理万机、心疲力竭的人们那样，眼皮有些浮肿，一脸的倦容。他大约批示过县公安局的这份材料，就可以到阳台上去活动活动一下身骨，转动几下发酸发硬的颈脖，擦把脸，烫个脚，去短暂地睡三五个钟头了。他终于拉过一本公函纸，握起笔。这笔很沉，关系到不少人的身家性命啊。他字斟句酌地批示道：

芙蓉镇三省交界，地处偏远，情况复杂，历来为我县政治工作死角。“小集团”一说，不宜草率肯定，亦不应轻易否定、掉以轻心。有关部门应予密切注意，发现新情况，立即报告县委不误。

[1] 没有后代的意思。

第二章 山镇人啊

（一九六四年）

一 第四建筑

转眼就是一九六四年的春天。这年的春天，多风多雨，寒潮频袭，是个霉种烂秧的季节。芙蓉河岸上，仅存的一棵老芙蓉树这时开了花，而街口那棵连年繁花满枝的皂角树却赶上了公年，一朵花都不出。镇上一时议论纷纷，不晓得是主凶主吉。据老辈人讲，芙蓉树春日开花这等异事，他们经见过三次：头次是宣统二年发瘟疫，镇上人丁死亡过半，主凶；二次是民国二十二年发大水，镇上水汪汪，变成养鱼塘，整整半个月才退水，主灾；三次是一九四九年解放大军南下，清匪反霸，穷人翻身，主吉。至于皂角树不开花，不结扁长豆荚，老辈人也有讲法，说是主污浊，世事流年不利。至于今年芙蓉树春日开花和皂角树逢公年两件异事碰在一起，水火相克，或许大吉大利，或许镇上人家会有不测祸福等等。一时镇上人心惶惶，猫狗不安。可是毕竟解放都十三四年了，圩场上连个测字先生也不易找见，因之有些人便去找“天上的事情晓得一半，地上的事情晓得全”的五类分子秦书田求教。秦书田这家伙却假装积极，好像比一般社员群众觉悟还高、思想还进步似的，竟唱开了高调，说以上言论都是不读书，不懂生物学、生态学为何物造成的，硬把世事变迁、自然灾害和草木花卉的变异现象扯在一起，做出了种种迷信解释，等等。最后还引用了革命导师关于“在一个文盲充塞的国度里是不可能建设共产主义”的教导，来说服大家，来上政治课，妄图以此来抬高身价，显示他有文化知识的优越性，贬低社员群众的思想觉悟呢。

然而自然界的某些变异现象，却往往不迟不早地和社会生活里的某些重大事件巧合在一起。二月下旬，县委社教工作组进驻了芙蓉镇。组长就是原先国营饮食店的女经理。李国香这回来，衣着朴素，面色沉静，好些日子都不大露面，住在镇上的一户“现贫农”家——王秋赦的吊脚楼上，学当年土改工作队搞“扎根串连”。山镇上的居民对上级派来的工作同志向来十分敬重。对于政治，对于形势，却表现出一种耳目闭塞的顽愚。死水一般平静的生活，旧有的风俗人情，就像一剂效用长久的蒙汗药，使他们麻木、迟钝。就连谷燕山、黎满庚这些见过世面的头面人物，也以为生活的牛车轮子还会吱吱嘎嘎、不紧不慢地照常转动。对于李国香的重新出现，他们虽然心里也掠过了几丝阴云，但没有十分介意。她在客位，自己在主位。神仙下来问土地公。他们就是这镇上的土地公。不管哪个仙姑奶奶、官家脑壳来，外礼外法的事，大约是难以办起来的。加上这段时间，谷燕山为着粮站发放一批早稻优良品种，黎满庚为着大队的春耕生产，忙还忙不赢呢。

工作组住进王秋赦的吊脚楼这件大事，暂时还没有成为本镇的重要新闻。本镇居民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情吸引去了：摆米豆腐摊的胡玉音夫妇即将落成新楼屋了。新楼屋涣散了人心，干扰了运动。胡玉音两口子却为了这新楼屋请人描图、备料，请木匠泥匠，忙了一冬一春，都瘦掉了一身肉。逢圩赶场的人却讲，“芙蓉姐子”人瘦点，倒越发显得水灵鲜嫩了。她的老胡记客栈已经十分破旧，打算盖起新屋后拆除。新楼屋就盖在老胡记客栈的隔壁，屋基就是买得吊脚楼主王秋赦的。据说王秋赦花掉两百块钱地皮款后又有些翻悔：卖贱了，黎桂桂夫妇起码占了他一百块钱的便宜。就算他赊吃了两年多的米豆腐，但一百块钱就是一千碗呀！天啊，一千碗！他王秋赦就是牛肠马肚也装不下这许多呀。可见生意人是放长线钓大鱼，打的是铁算盘……可如今，管你翻悔不翻悔，人家新楼屋已经盖起了，一色的青砖青瓦，雪白的灰浆粉壁。临街正墙砌成个洋式牌楼，水泥涂抹，划成一格格长方形块块，给人一种庄重的整体感。楼上开着两扇门窗两用玻璃窗，两门窗之间是一道长廊阳台，砌着菱花图案。楼下是青石阶沿，红漆大门。一把会旋转的“牛眼睛”铜锁嵌进门板里。这座建筑物，真可谓土洋并举、中西合璧了。在芙蓉镇青石板街上，它和街头、街中、街尾的百货商店、南货店、饮食店互相媲美，巍然耸立于它古老、破旧的邻居们之上，可以称为本镇的第四大建筑，而且是属于私人所有！脚手架还没有完全拆除，本镇居民们就天天在围观、评价、感叹了。社教工作组组长李国香同志也杂在人群中来观看过几回，并在小本本里记下了几条“群众反映”：

“攒钱好比针挑土，想不到卖米豆腐得厚利，盖起大屋来！”

“比解放前的茂源商号还气派，比海通盐行还排场！”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没个三千两千的，这楼屋怕拿不下。”

“黎桂桂这屠户杀生出身，入赘在胡氏家，不晓得哪世人积下的德！”

“胡玉音真是本镇女子的头块牌，不声不气，票子没有存进银行，不晓得是夹在哪块老砖缝缝里……”

新屋落成，破旧的老客栈还没拆除，就碰上芙蓉河岸老芙蓉树春日里开花的异事，胡玉音决定办十来桌酒席冲一冲。也是对街坊父老、泥木师傅的一种酬谢。她先去请教了义兄满庚哥。大队支书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胡玉音懂得这在头头们来说叫做“默认”。接着，她挨家挨户，从老谷主任、税务所长到供销社主任、信用社会计，百货、南货、饮食各单位头头，一些相好的街坊邻里，都请到了。大都满口应承，也有少数托词回避的。她还特意去请了请那位跟她面目不善的社教工作组组长李国香以及两位组员。李国香倒是客客气气的，开口就是“好的，好的”，说工作组新来，运动还没有展开，吃喜酒不好去，怕违犯社教工作队员的纪律，倒是日后一定到新楼屋去看看，坐坐，扯扯家闲。李国香这回确是身份不同，待人接物，讲话办事的水平也不同。胡玉音见她和和气气，心里自是宽慰感激。

三月初一，天一放亮，新楼屋门口就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有五百响的，有一千响、两千响的，把芙蓉镇吵醒了。红漆大门洞开，贴着一副惹眼醒目的红纸金字对联。上联：勤劳夫妻发社会主义红财。下联：山镇人家添人民公社风光。横联：安居乐业。不用说，这副对联是出自秦书田的手笔。

整整一上午，亲戚朋友，街坊邻里，同行小贩，来“恭喜贺喜”的，送镜框匾额、送“红包”、打鞭炮的络绎不绝。新楼屋门口的青石板上，红红绿绿的鞭炮纸屑天女散花似的撒了一层。通街都飘着一股喜庆的硝烟味、酒肉香。中午一时，人客到齐，新楼旧铺，摆下了十多桌酒席，济济两堂，热闹非凡。老谷主任、满庚支书、税务所长、供销社主任等镇上的头面人物，坐了首席。

开席前，满面红光却又是一脸倦容的胡玉音拉着满庚哥说：“我是滴酒不沾的，桂桂又是个见不得场合、出不得众的人，你有海量，就给妹子做个主，劝谷主任他们多吃几杯。一生一世，也难得这么热闹两回……”“放心，放心，这回，我头一个就替你把‘北方大兵’灌醉！”“秦癫子也来帮过忙，他成分高，我打算另外谢他一下。”胡玉音周到地说。“对，对，秦癫子要入另册。”“另外，满庚哥，住进新楼屋后，拆了老屋，我和桂桂想收养一个崽娃，到时候请大队上做个主……”“哎呀，妹子，你今日是喜饱了？你还有没有个完？席上正等着我哪……”

是的，胡玉音没吃没喝，听着乡邻们的恭贺声，看着张张笑脸，就喜饱了，醉倒了。

“北方大兵”谷燕山今日兴致特别高，第一轮酒喝下肚，在大队党支部书记黎满庚的催促下，他端着酒杯站起，来了段即兴祝辞。他讲的是一口纯正的北方话，没有杂一点本地土腔。在一切正规、严肃的场合，他都坚持讲一口北方话，好像用以显示其内容的重要性。

“同志们！今天，咱都和主人一样高兴，来庆祝这幢新楼房的落成！一对普通的劳动夫妻，靠了自己的双手，积蓄下款子，能盖这么一幢新楼房，说明了什么问题呢？劳动可以致富，可以改善生活。咱不要苦日子，咱要过幸福生活。这就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咱共产党领导的英明！这是今天大家端着酒杯，吃着鸡鸭鱼肉，应当想到的第一点。第二一点，大家都是在一个镇子上住着，对这幢新楼房和它的主人，咱应当抱什么态度呢？是羡慕，还是嫉妒？是想向他们看齐，还是站在一旁风言风语？我觉得应当向他们看齐，应当向这对勤劳夫妇学习。当然不是叫咱人人都去摆摊子卖米豆腐。发展集体生产和家庭副业，门路多得很！第三一点，咱不是经常讲要建成社会主义、进入共产主义吗？我想共产主义社会嘛，坐着是等不来的，伸着手也没有人给。前几年吃公共食堂大锅饭，也没有吃得成……我想共产主义嘛，在咱芙蓉镇，是不是可以先来一点具体的标准，每户人家除了吃好穿好外，都盖这么一幢新楼房，而且比这幢楼房还要盖得好，盖得高，盖得有气派！把咱镇上的草顶土砖房，杉皮木板房，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门板都发黑、发霉了的老铺子，逐步换成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一来，咱芙蓉镇的青石板街的两旁，就新楼房一幢挤着一幢，就和大城市里的一条整齐漂亮的街道一样……”

因为不是在会场上，大家对于“北方大兵”的这席祝酒词，不是报以热烈的掌声，而是报以笑声、叫好声，杯盏相碰的叮当声。当然，也有少数人在心里嘀咕，这个老谷，两杯酒落肚，就讲开了酒话？家家住新屋，过好日子，就是共产主义？可如今上头来的风声很紧，好像阶级和阶级斗争，才是革命的根本，才是通向共产主义的路径。

接着下来，镇税务所长也举起酒杯讲了几句话。当他提议祝新楼屋的主人早生贵子、人丁兴旺时，获得了满堂的喝彩、叫好。

酒，是家做的杂粮烧酒，好进口，有后劲。菜是鸡、鸭、鱼、肉十大碗。老谷和黎满庚两人来了豪兴，开怀畅饮。

也有细心的人冷眼旁观看出来，吊脚楼主王秋赦，破天荒头一回没有加入这场合，来跑堂帮忙，一享口福。真有点使人觉得反常。是王秋赦心疼自己“贱价”卖掉的地皮，不愿看到人家在那块本来是属于他的胜利果实上盖起了新楼屋？还是社教工作组住进了他的吊脚楼，如今他又成了红人，当了“根子”，协助工作组忙运动，抓中心，实在抽不开身？还有一种令人担忧的猜测，就是或许他已经听到了什么消息，摸着了什么风头，提高了觉悟，有了警惕性。

二 吊脚楼啊

吊脚楼原是富裕殷实的山里人家的住所，全木结构，在建筑上颇有讲究。或依山，或傍水，或绿树掩映，或临崖崛起，多筑在风景秀丽处。它四柱落地，横梁对穿，圆筒杉木竖墙，杉木条子铺楼板，杉皮盖顶。一般为上下两层，也有沿坡而筑，高达四层的：第一层养猪圈牛。第二层为库房，存放米谷、杂物、农具。第三层为火塘，全家饮食起居、接待客人、对歌讲古的场所。第四层方为通铺睡房。在火塘一层，有长廊突出，底下没有廊柱，用以日看风云，夜观星象，称为“吊脚”。初到山区的人，见吊脚楼衬以芭蕉果木，清溪山石，那尖尖的杉木皮顶，那四柱拔起的黄褐色形影，有的屋顶和木墙上还爬着青藤，点缀着朵朵喇叭花，倒会觉得是个神秘新奇的去处呢。

王秋赦土地改革时分得的这栋胜利果实——临街吊脚楼，原是一个山霸逢圩赶场的临时住所。楼前原先有两行矮冬青，如今成了两丛一人多高的刺蓬；楼后原先栽着几棵肥大的芭蕉，还有两株广橘。如今芭蕉半枯半死，广橘树则生了粉虫。楼分上下二层。下一层原先为火塘、佣人住房。上一层方为山霸的吃喝玩乐处。整层楼面又分两半，临街一半为客厅，背街一半则分隔成三间卧室。如今王秋赦只在底下一层吃住，故楼上一层经常空着，留把上级下来的男女工作同志借宿。早先楼上的金红镂花高柱床没有变卖时，王秋赦也曾在楼上住过两三年，睡在镂花高柱床上做过许多春梦。唉唉，那时他就像中了魔、入了邪似的，在脑子里想象出原先山霸身子歪在竹凉床上，如何搂着卖唱的女人喝酒、听曲、笑闹的光景。有时就是闭着眼睛躺在被褥上，脑子里浮现的也是些不三不四的思念：娘卖乖，就是这张床，这套铺盖，山霸玩过多少女人？年少的，中年的，胖的，瘦的……山霸后来得了梅毒，死得很苦、很惨。活该！娘卖乖！可是，他总是觉得床上存有脂粉气，枕边留有口角香。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慢慢地生出一些下作的行径来。在那些天气晴和、月色如水的春夜、夏夜、秋夜，竟不能自禁，从床上蹦跳到客厅楼板上，模仿起老山霸当日玩乐的情景，他也歪在竹凉床上，抱着个枕头当姘头：“乖乖，唱支曲儿给爷听！听哪支？还消问？你是爷的心肝儿，爷是你的摇钱树……”他搂着枕头有问有答。从前有身份的乡绅总以哼几句京戏为时髦，他不会唱京戏，只好唱出几句老花灯来：“哎呀依子哥喂，哎呀依子妹，哥呀舔住了妹的舌，妹呀咬住了哥的嘴……”有时他还会打了赤脚，满客厅、卧室里追逐。追逐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追的是一个幻影。时而绕过屋柱，时而跳过条凳，时而钻过桌底，嘴里骂着：“小蹄子！小妖精！看你哪里跑，看你哪里躲！嘻嘻嘻，哈哈哈，你这个小妖精，你这个坏蹄子……”他一直追逐到精疲力竭，最后气喘吁吁地扑倒在镂花高柱床上，一动不动地像条死蛇。但他毕竟是扑了一场空，觉得伤心、委屈，流出了眼泪：

“从前山霸有吃有喝有女人……如今轮着爷们……却只做得梦……”

有段时间，街坊邻居听见吊脚楼上乒乒乓乓，还夹杂着嬉笑声、叫骂声，就以为楼上出了狐狸精了，王秋赦这不学好、不走正路的人是中了邪，被精怪迷住了。原先有几位替王秋赦提亲做媒、巴望他成家立业、过正经日子的老婶子们，都不敢再当这媒人了。而一班小媳妇、大妹娃们，则大白天经过吊脚楼前，也要低下脑壳加快脚步，免得沾上了“妖气”。后来就连王秋赦本人，也自欺欺人，讲他确实在楼上遇到了几次狐狸精，那份标致，那份妖媚，除了镇上卖米豆腐的胡玉音，再没一个娘儿们能相比。从此，王秋赦也不上楼去睡了。他倒不是怕什么狐狸精，而是怕弄假成真得“色癫”，发神经病。不久，镇上倒是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吊脚楼主没有遇上什么精怪，倒是迷上了卖米豆腐的“芙蓉姐子”，连着几次去钻老胡记客栈的门洞，都挨胡玉音的耳刮子，后来还是黎桂桂亮出了杀猪刀，他才死了心。但胡玉音夫妇都是镇上的正派人，苦吃勤做，老实本分。因之这些街言巷语，都不足凭信。

屋靠保养楼靠修。李国香带着三个工作队员住进来时，吊脚楼已经很不成样子了。整座木楼都倾斜了，靠了三根粗大的斜桩支撑着。每根斜桩的顶端撑着木墙的地方，都用铁丝吊着块百十斤重的大青石。要是在月黑星暗的晚上，猛然间抬头看去，就像吊着三具死尸，叫人毛骨悚然。吊脚楼的屋脚，露出泥土的木头早就沤得发黑了，长了凤尾草，生了虫蚁。凤尾草倒是不错，团团围围就像给木楼镶了一圈绿色花边一样。还有楼后的杂草藤蔓，长得蓬蓬勃勃，早就探着楼上的窗口了。

歪斜的楼屋，荒芜的院子，使李国香组长深有感触，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啊，解放都十四五年了，王秋赦这样的“土改根子”还在过着穷苦日子，并没有彻底翻身。这是什么问题？三年苦日子，城乡资本主义势力乘机抬了头啊。不搞运动，不抓阶级斗争，农村必然两极分化，还是富的富，穷的穷，国变色，党变修，革命成果断送，资本主义复辟，地主资产阶级上台，又要重新进山打游击，搞农村包围城市……当李国香在楼下火塘里看到王秋赦的烂锅烂灶缺口碗，都红了眼眶掉了泪！多么深厚的阶级情感。女组长和两个工作组员做好人好事，每人捐了两块钱人民币，买回一口亮堂堂的钢精锅、一把塑料筷子、十个饭钵。工作组还身体力行出义务工，组长组员齐动手，把吊脚楼后藏蛇窝鼠的藤蔓刺蓬来了次大铲除，拯救了半死不活的芭蕉丛、柚子树，改善了环境卫生。李国香手掌上打起了血泡，手臂上划了些红道道。临街吊脚楼却是面貌一新，楼口贴了副红纸对联：千万不忘阶级斗争，永远批判资本主义。

为了在镇上把“根子”扎正扎稳，工作组没有急于开大会，刷标语，搞动员，追求表面的轰轰烈烈。而是注重搞串连，摸情况，先分左、中、右，对全镇干部、居民“政治排队”，确定运动依靠谁，团结谁，教育争取谁，孤立打击谁。一天，李国香派两个工作组员分头深入镇上的几户“现贫农”家“串连”去了，她则留在吊脚楼里，对王秋赦进行重点培养，亲自念文件给“根子”听。她自去年和王秋赦有过几次交往后，对吊脚楼主印象不坏，觉得可塑性很大：首先是苦大仇深，立场坚定，对上级指示从无二话；再就是此人长相也不差，不高不矮，身子壮实，笑笑眯眯，和蔼可亲；更重要的是王秋赦思想灵活，反应快，嘴勤脚健，能说会道，有一定的组织活动能力。所谓“人不可貌相”，眼下王秋赦不过穿着破一点，饮食粗一点，要是给他换上一身干部制服，衬个白领子，穿双黄解放鞋，论起气度块头来，就不会比县里的哪个科局级干部差了去。她初步打算把王秋赦树成一个社教运动提高觉悟的“典型”，先进标兵，从而使自己抓的这个镇子的运动，也可以成为全县的一面红旗……

李国香嘴里念着文件，心里想着这些，不时以居高临下的眼光看王秋赦一眼。王秋赦当然体察不到工作组女组长的这份苦心。当女组长念到“清阶级、清成分、清经济”的条款时，他心里一动，眼睛放亮，喉咙痒痒的，忍不住问：

“李组长，这次的运动，是不是像土地改革时那样……或者叫做第二次土改？”

“第二次土地改革？对对，这次运动，就是要像土改时那样扎根串连，依靠贫雇农，打击地富反坏右，打击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

李国香耐心地给“根子”解答，流畅地背着政策条文。

“李组长，这回的运动要不要重新划分阶级成分？”

“情况复杂，土地改革搞得不彻底的地方，就要重新建立阶级队伍，组织阶级阵线。老王，你听了文件，倒动了点脑筋，不错，不错。”

“我还有个事不懂，清经济这一条，是不是要清各家各户的财产？”

王秋赦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女组长。他差点就要问出“还分不分浮财”这话来。女组长被这个三十几岁的单身汉盯得脸上有点发臊，就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继续讲解着政策界限：

“要清理生产队近几年来的工分、账目、物资分配，要清理基层干部的贪污挪用，多吃多占，还要清查弃农经商、投机倒把分子的浮财，举办阶级斗争展览，政治账、经济账一起算。”

“好好！这个运动我拥护！哪怕提起脑壳走夜路，我都去！”

王秋赦呼的一下站了起来，兴奋得心都在怦怦跳。娘卖乖！哈哈，早些年曾经想过、盼过，后来自己都不相信会再来的事，如今说来就来！乖乖，第二次土改，第二次划成分，第二次分浮财……看看吧！王秋赦有先见之明吧？你们这些蠢东西，土改时分得了好田好土，耕牛农具，就只想着苦吃勤做，只想着起楼屋，置家产，发家致富……哈哈，王秋赦却是比你们看得远，仍是烂锅烂灶烂碗，当着“现贫农”，来“革”你们的“命”，“斗”你们的“争”！他一时浑身热乎乎、劲鼓鼓的，情不自禁一把抓住了女组长的双手臂：

“李组长！我这百多斤身坯，交给工作组了！工作组就是我亲爷娘，我听工作组调遣、指挥！”

李国香抽回了自己的双手，竟也有点儿心猿意马。没的恶心！她严肃地对“根子”说：

“坐下来！不像话，这么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动手动脚，可要注意影响，啊？”

王秋赦红了红脸，顺从地坐了下来。他搓着刚才曾经捏过女组长手臂的一双巴掌，觉得有些儿滑腻腻的：

“我该死！只顾着拥护上级文件，拥护上级政策，就、就忘记了李组长是个女的……”

“少废话，还是讲正事吧。”李国香倒是有海量，没大介意地笑了笑，掠了掠额上的一缕乱发，没再责备他。“你本乡本土的，讲讲看，镇上这些人家，哪些是近些年来生活特殊的暴发户？”

“先讲干部？还是讲一般住户？镇上的干部嘛……有一个人像那河边的大树，荫庇着不少资本主义的浮头鱼，他每圩卖给胡玉音六十斤米头子做米豆腐卖，赚大钱起新楼屋。只是人家资格老，根底厚，威望高。就是工作组想动他一动，怕也是不容易。”

“他？哼哼，如果真有问题嘛，我们工作组这回可要摸摸老虎屁股喽！还有呢？”

“还有就是税务所长。听讲他是官僚地主出身，对贫下中农有仇恨，他多次讲我是‘二流子’，‘流氓无产者’……”

“嗯嗯，诬蔑贫农，就是诬蔑革命。还有呢？”

“还有就是大队支书黎满庚。他立场不稳，重用坏分子秦书田写这刷那，当五类分子小头目。还认了卖米豆腐的胡玉音做干妹子，又和粮站主任、供销社主任勾通一气……芙蓉镇就是他们几个人的天下……”

王秋赦讲的倒是真话。镇上这几个头头平日老是讲他游手好闲啊，好吃懒做啊，怕下苦力啊。黎满庚最可恶，克扣过他的救济粮和救济衣服，全无一点阶级感情！哼哼，这种人在本镇大队掌印当政，他王秋赦怎么彻底翻得了身？这回政府算开了恩，体察下情，派下了工作组，替现时最穷最苦的人讲话，革那些现时有钱有势人的命！

李国香边问边记，把镇上十几个干部的情况都大致上摸了个底。王秋赦真是本活谱子呀，这家伙晓得的事多，记性又好，谁跟谁有什么亲戚，什么瓜葛，什么口角不和，什么明仇暗恨，甚至谁爬过谁的阁楼，谁摸过谁家的鸡笼，谁被谁的女人掌过嘴，谁的妹儿吃过哑巴亏，出嫁时是个空心萝卜，谁的崽娃长相不像爷老倌，而像谁谁谁。他都讲得头头是道，有根有叶。而且还有地点、人证、年月日。听着记着，女组长不禁对这“根子”产生了几分好感和兴趣，觉得王秋赦好比一块沉在水里的大青石，把什么水草啦，游丝啦，鱼虾、螺蛳、螃蟹啦，都吸附在自己身上。

“这几年，趁着国家经济暂时困难，政策放得比较宽，圩场集市比较混乱，而做生意赚了钱、发了家的，镇上要算哪一户？”女组长又问。

“还消问？你上级比我还清楚呀！”王秋赦故作惊讶地反问，“你上级听到的反映还少吗？就是东头起新楼屋的胡玉音！这姐子靠了她的长相摆米豆腐摊子，招徕顾客，得了暴利……而且她的本事大着呢。镇上的男女老少，没有几个不跟她相好。就是干部们对她，对她……”

“对她怎么啦？”女组长有些不耐烦，又怀有强烈的好奇心。

“喜欢她那张脸子、那双眼睛呀！大队黎支书认了她做干妹子，支书嫂子成了醋罐子。粮站主任供她碎米谷头子，税务所长每圩收她一块钱的税，像她大舅子。连秦癫子这坏分子跟她都有缘，从她口里收集过老山歌，骂社会主义是封建，可恶不可恶？”

这席谈话，使得李国香大有收获，掌握了许多宝贵的第一手材料。吊脚楼主确是镇上一个人才，看看通过这场运动的斗争考验，能不能把他培养起来。

半个月后，工作组把全镇大队各家各户的情况基本上摸清楚了。但群众还没有发动起来，于是决定从忆苦思甜、回忆对比入手，激发社员群众的阶级感情。具体措施有三项：一是吃忆苦餐，二是唱忆苦歌，三是举办大队阶级斗争展览。阶级斗争展览分解放前、解放后两部分。解放前的一部分需要找到几样实物：一床烂棉絮，一件破棉袄，一只破篮筐，一根打狗棍，一只半边碗。

但解放都十四五年了，穷人都翻了身，生活也有所提高，如今还到哪里去找这些烂东烂西！唉唉，土地改革那阵，只顾着欢天喜地庆翻身，土地还老家，只想着好好种种分得的好田好土，只顾着奔新社会的光明前程，那些破破烂烂，当初只怕扔都扔不赢呢，谁还肯留下来叫人见了伤心落泪，又哪里料想得到十几年以后还要搞展览，进行回忆对比呢。可见，凡事都应当有远见，烂东烂西自有烂东烂西的用处。越穷越苦的地方，就越要搞回忆对比。叫做物质的东西少一点，精神的东西就要多一些。比方，有的生产队集体生产暂时没有搞上去，分下的口粮不够吃，少数社员就骂娘，不满；再比方，有的地方工分值低，年终分配兑不了现，就有社员撕扯记工本，骂队长会计吃了冤枉；又比方，公社、县里的领导，统一推行某种耕作制，规定种植某个外地优良品种，因水土不服，造成了大面积减产，社员们就叫苦连天等等。不搞回忆对比行吗？不忆苦、不思甜行吗？解放才十四五年，就把旧社会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忘得精光？三面红旗、集体经济，纵使有个芝麻绿豆、鸡毛蒜皮的毛病、缺点，你们也不应发牢骚、泄怨气。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端着粗碗想细碗，吃了糠粑想细粮，人心不足蛇吞象。所以忆苦思甜是件法宝，能派很多用场。

当然李国香组长要办忆苦思甜阶级教育展览会，是为了发动群众，开展运动。她为着寻找几件解放前的展品走访了好些人家，都一无所获。她忽然心里一亮：对了！眼前放着个百事通、活谱子不去问！或许吊脚楼主能想出点子来。一天吃中饭时，她把这事对王秋赦讲了讲。王秋赦面有难色，犹豫了一会儿，才说：

“东西倒有几样，不晓得用得用不得……”

“什么用得用不得，快去拿来看看！”

李国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眯眯地看着她的“依靠对象”到门弯楼角里捣腾去了。

不一会儿，王秋赦就一头一身灰蒙蒙的，提着一筐东西出来了，给女组长过目。原来是一床千疮百孔的破棉絮，一件筋吊吊、黑油油的烂棉袄，一只破篮筐，缺口碗。只少一根打狗棍，那倒随处可找了。

“呵呵，得来全不费功夫！还是你老王有办法。”女组长十分高兴、赞赏。

“只是要报告上级，这破棉絮，烂棉袄，都是解放后政府发给我的救济品……”王秋赦苦着眉眼，有实道实。

“你开什么玩笑？这是严肃的政治任务！还有什么心三心四的？”女组长声色俱厉地批评教育说，“我到衡州、广州看过一些大博物馆，大玻璃柜里摆着的，好多都是模型、仿制品呢！”

三 女人的账

镇上传出了风声：县委工作组要收缴“芙蓉姐子”的米豆腐摊子和她男人的杀猪屠刀。这风声最初是从哪里来的，谁都不晓得，也无须去过问。而人们对于传播新鲜听闻的爱好，就像蜂蝶在春天里要传花授粉一样，是出于一种天性和本能。还往往在这新鲜听闻上添油加醋，增枝长叶，使其疑云闷雨，愈传愈奇，直到产生了另一件新鲜传闻，目标转移为止。

街坊们的挤眉弄眼，窃窃私语，无形中给胡玉音夫妇造成一种压力，一种惶恐气氛。这可把胡玉音急坏了，也把她男人黎桂桂吓蒙了。桂桂脸色呆滞，吃早饭时连碗都不想端了。难怪政治家们把舆论当武器，要办一件事总是先造舆论，放风声。

“祖宗爷！人家的男人像屋柱子，天塌下来撑得起！我们家里一有点事，你就连个女人都不如，碗筷都拿不起？”胡玉音对自己不中用的男人又恼又气又恨。

“玉音，我、我们恐怕原先就没想到，新社会，不兴私人起楼屋。土改前几年，不是也有些新发户紧穿省用，捆紧裤带买田买土买山场，后来划成了地主、富农……”桂桂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疑惧地说。

“依你看，我们该哪样办？”胡玉音咬了咬牙关，问。

“趁着工作组还没有找上门来，我们赶快想法子把这新楼屋脱手……哪怕贱卖个三两百块钱……我们只有住这烂木板屋的命……”桂桂目光躲躲闪闪地说。

“放屁！没得出息的东西！”胡玉音听完男人的主意，火冒三丈，手里的筷子头直戳了过去，在男人的额头上戳出了两点红印。“地主富农是收租放债、雇长工搞剥削！你当屠户剥削了哪个？我卖米豆腐剥削了哪个？卖新屋！只有住烂木板屋的命！亏你个男人家讲得出口！抓死抓活，推米浆磨把子都捏小了，做米豆腐锅底都抓穿了，手指头都抓短了，你张口就是卖新屋！天呀，人家的男人天下都打得来，我家男人连栋新屋都守不住……”

黎桂桂伸手摸了摸额头，额头上的两个筷子头印子沁出了细细的血珠子。胡玉音含着眼泪，这才发觉，自己气头子上没轻没重……鬼打起，听到点风声，遇上点事，自己也发了癫啰，人都不抵钱了！她和桂桂结婚八年了，还没起过高腔红过脸。由于没有生育，她把女人的一腔母爱都倾注在男人身上，连男人的软弱怕事，都滋长了她对他袒护、怜爱的情感。桂桂既是她丈夫，又是她兄弟，有时还荒唐地觉得是自己的崽娃……可如今，把男人的额头都戳出了血！她赶忙放下碗筷，站起身子绕过去，双手捧住了桂桂的头：“你呀，蠢东西，就连痛都不晓得喊一声。”

桂桂非但没有发气，反而把脑壳靠在她的胸脯上：“又不大痛。玉音，卖新楼屋，我不过随便讲讲，还是你拿定见……反正我听你的，你哪样办我就哪样办。你就是我的家，我的屋……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真的，当叫花子讨吃，都不怕……”

胡玉音紧紧搂着男人，就像要护着男人免受一股看不见的恶势力的欺凌，她不觉地就落下泪来。是的，一个摆小摊子为业的乡下女人的世界就这么一点大，她是男人的命，男人也是她的命。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活着，也是为了这个才紧吃苦做，劳碌奔波。

“玉音，你不要以为我总是老鼠胆子……其实，我胆子不小。如果为了我们的新楼屋，你喊我去杀了哪个，我就操起杀猪刀……我的手操惯了刀，力气蛮足……”桂桂闭着眼睛像在做梦似的咕咕哝哝，竟然说出这种无法无天的话来。

胡玉音赶紧捂住了桂桂的嘴巴：“要死了！看看你都讲了些什么疯话！这号事，连想想都有罪过，亏你还讲得出……”说着，背过身子去擦眼泪。

“玉音，玉音，我是讲把你听的，讲把你听的……又没有真的就要去杀哪个……”

“可你，要就是卖掉新楼屋，要就是去拼性命……如今镇上只传出点风声，就把你吓成这样子……若还日后真的有点什么事，你如何经得起？”

“左不过是个死。另外，还能把我们怎么的？”

黎桂桂随口讲出的这个“死”字，使得胡玉音眼冒火星子。她真想扬手抽男人一个嘴巴子，但手举到半路又落不下去了。就像有座大山突然横到了她眼前，要压到她身上来，她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和紧迫。她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当即在心里拿定了一个主意：

“我就去找找李国香，问问她工作组组长，收缴米豆腐摊子和杀猪刀的话，是真是假……我想，大凡上级派来的工作同志，像老谷主任他们，总是来替我们平头百姓主事、讲话的……”

黎桂桂以敬佩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人。每逢遇事，女人总是比他有主见，也比他有手腕，会周旋。在这个两口之家里，男人和女人的位置本来就是颠了倒顺的。

胡玉音梳整了一下，想了想该和女组长说些什么话，才不致引起人家的反感，或是不给人家留下话把。她正打算出门，门外却有个女子和悦的声气在问：

“胡玉音！胡玉音在屋吗？今天不是逢圩的日子嘛！”

胡玉音连忙迎出门去，一看，竟是一脸笑容的李国香组长。真是心到神知啊！她连忙把客人迎进屋来。李国香比上一年当饮食店经理时略显富态些，脸上的皱纹也少了点。工作上的同志，劳心不劳力，日子过得爽畅，三十三岁上当黄花女，还不现老相。

黎桂桂见李组长没有带手下的人，又和和气气的，一颗悬着的心，也就落下来一半。他赶忙筛茶，端花生、瓜子。这时，他抛给他女人一个眼色，羞愧地笑了笑。摆好茶盘杯子，他说了声“李组长好坐”，就从门背后拿出把锄头，上小菜园子去了。

“你的爱人见了生客，就和个野老公一样，走都走不赢？”李国香组长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问。

“他呀，是个没出息的。”胡玉音却脸一红，一边劝李组长剥花生，嗑瓜子，一边在心里想：你个没出嫁的老闺女，大约男人的东西都不分倒顺，却是“野老公”、“野老公”的也讲得出口。

“今天，我是代表工作组，特意来参观这新楼屋的。顺便把两件事，和你个别谈谈。你放心，我们是熟人熟事，公事公办……”李国香说着就抓了一把瓜子站起身来。

胡玉音脸色有些发白，脑壳里有些发紧。女组长今天大约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她来看新楼屋，总不会是个人的兴趣啊。但胡玉音还是强打起精神，赔着笑脸，领着女组长出了老客栈铺子，开开新楼屋的红漆大门。进得门来，李国香就闻到了一股新木香和油漆味。女组长把过厅，厢房，厨房，杂屋，后院的猪栏、鸡埘、厕所，一一地看了看，口里不停地夸赞着“不错，不错”。接着又踏着板梯，上楼看了宽大敞亮的卧室，里头摆着大衣柜、高柱床、五屉柜、书桌、圆桌、靠背椅，整套全新的家具，油漆泛出枣红色的亮光，把四壁雪白的粉墙都映出了一种喜气洋洋的色调。李国香嘴里没再夸赞什么“不错，不错”了，而是抿住嘴巴点着头，露出一脸惊叹、感慨之色。胡玉音一直在留神观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但估不透女组长心里想着、窝着的是些什么。最后，她们打开落地窗，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山镇风光。李国香倚靠着栏杆，就像一位首长站在检阅台上。她站在阳台这个高度，才看清楚了四周围的古老发黑的土砖屋、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靠斜桩支撑着的杉皮木板屋，和这幢鹤立鸡群似的新楼屋之间的可怕的差异，贫富悬殊的鸿沟啊。

回到卧室，李国香径自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书桌当窗放着，土漆油的桌面像镜子，照得清人影。胡玉音在一旁陪站着。她见女组长已经在书桌上摊开了笔记本，手里的钢笔旋开了笔帽。

“坐呀，你先坐下来呀。就我们两个人，谈一谈……”这时，李国香倒成了屋主似的，招呼着胡玉音落座了。

胡玉音拉过一张四方凳坐下来。在摆着笔记本、捏着钢笔的女组长面前，她不由地就产生了一种自卑感。所以女组长坐靠背椅，她就还是坐四方凳为宜。

“胡玉音，我们县委工作组是到镇上来搞‘四清’运动的，这你大约早听讲了。”李国香例行公事地说，“为了开展运动，我们要对各家各户的政治、经济情况摸一个底。你既不是头一家，也不是最末一户。对工作组讲老实话，就是对党讲老实话。我的意思，你懂了吧？”

胡玉音点了点头。其实她心里蒙着雾，什么都不懂。

“我这里替你初步算了一笔账，找你亲自落实一下。有出入，你可以提出来。”李国香说着，以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了胡玉音一下。

胡玉音又点了点头。她糊糊涂涂地觉得，这倒省事，免得自己来算。若还女组长叫自己算，说不定还会慌里慌张的。而且女组长态度也算好，没有像对那些五类分子训话样的，眼光像刀子，锋寒刃利。

“从一九六一年下半年起，芙蓉镇开始改半月圩为五天圩。这就是讲，一月六圩，对不对？”李国香又注视了胡玉音一眼。

胡玉音仍旧点点头，没做声。她不晓得女组长为什么要扯得这么远，像要翻什么老案。

“到今年二月底止，一共是两年零九个月，”李国香组长继续说，不过她眼睛停留在记事本上了，“也就是说，一共是三十三个月份，正好，逢了一百九十八圩，对不对？”

胡玉音呆住了。她没有再点头。她开始预感到，自己像在受审。

“你每圩都做了大约五十斤大米的米豆腐卖。有人讲这是家庭副业，我们暂且不管这个。一斤米的米豆腐你大约可以卖十碗。你的定价不高，量也较足。这叫薄利多销。你的作料香辣，食具干净，油水也比较厚。所以受到一些顾客的欢迎。你一圩卖掉的是五百碗，也就是五十块钱，有多无少。一月六圩，你的月收入为三百元。三百元中，我们替你留有余地，除掉一百元的成本花销，不算少了吧？你每月还纯收入两百元！顺便提一句，你的收入达到了一位省级首长的水平。一年十二个月，你每年纯收入二千四百元！两年零九个月，累计纯收入六千六百元！”

胡玉音怎么也没有料到，女组长会替她算出这么一笔明细账来！她的收入达到了一位省长级干部的水平，累计六千六百元！天啊，天啊，自己倒是从没这样算过哪……真是五雷轰顶！她顿时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小本生意，我从没这么算过账……糊里糊涂过日子，钱是赚了一点，都起这新屋花费了……李组长，我卖米豆腐有小贩营业证，得到政府许可，没有犯法……”

“我们并没有认定你就犯了法、搞了剥削呀！”李国香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脸色，“你门口不是贴着副红纸对联，‘发社会主义红财’吗？听说这对联还是出自五类分子秦书田的大手笔。你不要紧张，我只不过是来摸个底，落实一下情况。”

胡玉音的神情一下子由惊恐变成了麻木冷漠，眼睛盯着楼板，抿紧了嘴唇。李国香倒是没有计较她的这态度，也不在乎她吱声不吱声。

“还有个情况。粮站主任谷燕山，每一圩都从打米厂批给你六十斤大米做米豆腐原料，是不是？”李国香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一时间，真有点像是在讯问一个行为不正当的女人一样。

“不不！那不能算大米，是打米厂的下脚，碎米谷头子。我每圩都要从里头选出砂子，筛出谷壳、稗子、土。而且，碎米谷头子老谷主任也不只批给我一个，镇上好多单位和私人，都买来喂猪……我开初也买来喂猪，后来才做了点小本生意……”一听关连到了粮站的老谷主任，胡玉音就像从冷漠麻木中清醒了过来，大声申辩。老谷是个好人，自己就算犯了法，也不能把人家连累了。

“所以我先前每圩只算了你五十斤米的米豆腐。除去十斤的谷壳、砂子、稗子、土，总够了吧。我是给你留了宽余哪。再说，人家买碎米谷头子是喂了肥猪卖给国家，你买碎米谷头子是变成了商品，喂了顾客！”

李国香组长的话产生了威力，一下子把胡玉音镇住了。接着，女组长又稳住了自己的声调，继续念着本本里的账目说：

“一月六圩，每圩六十斤，两年零九个月，一百九十八圩。就是说，粮站主任谷燕山总共批给你大米一万一千八百八十斤！这是一个什么数字？当然，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虽和你有关系，但主要不在你这里……”

算过账，李国香组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经和米豆腐摊贩胡玉音本人核对，无误。”就走了。胡玉音相送到大门口。她心里像煎着一锅油，连请“李组长打了点心再走”这样的客气话都没有讲一句。

晚上，胡玉音把女组长李国香跟她算的一本账，一万多斤大米和六千六百元纯收入的事，告诉了黎桂桂。两口子胆战心惊，果然就像财老倌面临着第二次土改一样。但旧社会的财老倌已经成了五类分子，他们反倒臭狗粪臭到底，不怕了。胡玉音两夫妇是在新社会里攒了点钱，难道也要重新划成分，定为新的地主、富农？

至此，胡玉音和黎桂桂夜夜难合眼。他们认定了自己只是个住烂木板屋的命。住烂木板屋虽然怕小偷，却有种政治上的安全感似的。他们再不去想什么受不受孕、巴不巴肚，而是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后代子嗣。不然娃儿都跟着大人当了小五类分子，那才是活作孽啊。

四 鸡和猴

这天晚上，县委工作组进镇以来第一次召开群众大会。大会在圩场戏台前的土坪里举行。那盏得了哮喘病似的煤气灯修好了，挂在戏台中间，把台上台下照得雪白通亮，也照得人们的脸块都有些苍白。跟往时不同的是，本镇原先的几个头面人物都没有坐上戏台，粮站主任谷燕山、大队支书黎满庚、税务所所长等等，都是自己拿了矮凳子或是找了块砖头垫张报纸坐在戏台下边。胡玉音、黎桂桂两口子则紧挨着坐在他们身后，像在寻求依靠、庇护。在台上坐着的只有工作组组长李国香和她手下的两个组员。本镇群众对这一变化十分敏感，既新奇又疑惧，都想朝前边挤挤看看。有的人甚至特意绕个大圈子钻到戏台下，看看“北方大兵”和满庚支书他们究竟坐在什么地方。

大会跟往时不同的是，主持大会的李国香组长没有来一个开场白，像原先那些头头那样，从国际国内大好形势讲到本省本县大好形势，讲到本镇本地的大好形势，最后才讲到开会的旨意，几个具体问题；而是先由一位工作组组员，宣读了省、地、县的三份通报。省里的通报是：某地一个坏分子，出于仇恨党和人民的反动阶级本性，疯狂对抗“四清”运动，唆使、煽动部分落后群众围攻、殴打工作队队员，罪行严重，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地区的通报是：某县一名公社党委委员、大队党支部书记，几年来利用职权包庇地、富、反、坏、右，作恶多端，“四清”工作组进驻后，大吵大闹，拍桌打椅，拒不交代问题，态度十分恶劣，经研究决定撤销其党内外职务，开除党籍，交群众管制劳动。县委的通报是：某公社一个解放前当过妓女的小摊贩，长期搞投机倒把牟取暴利，利用酒色拉拢腐蚀当地干部，妄图在运动中蒙混过关。经批准，将这个女摊贩在全公社范围内进行游斗，以教育广大干部、党团员……

三份通报念将下来，马上产生了神效，一时会场上鸦雀无声，仿佛突然来了一场冰雪，把所有参加大会的人都冻僵了。谷燕山、黎满庚等几个平日在镇上管事的头头都瞠目结舌，像哑了口似的。

“把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秦书田揪上台来！”突然，一个工作组组员以一种冰雪崩裂似的声音喊道。

立时，王秋赦和一个基干民兵，就一左一右地像提着只布袋似的，把秦癫子扔到台上来。整个会场都骚动了一下，随即又肃穆了下来。秦癫子垂着双手，低着脑壳站在台前，雪亮的煤气灯光射得他睁不开眼睛。灯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射到天棚板上，黑糊糊的一片，像尊魔影。

一直坐在戏台上唯一的一张八仙桌旁的女组长李国香，这才走到台前来，习惯地拢了拢额前的几丝乱发后，指着秦癫子，以一口和悦清晰的本地官话说：

“这就是芙蓉镇上大名鼎鼎的秦书田，秦癫子。本镇大队的贫下中农、革命群众，对于老地主、富农，是晓得仇恨的。可是对于这个阶级敌人，你们恨不恨呢？特别要问一句国家干部、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们，你们认为秦书田是香还是臭？这样一个阶级敌人，在三年困难时期，竟然成了芙蓉镇一带的红人，仗着他会舞文弄墨，吹拉弹唱，活跃得很。年年冬下社员家里讨亲嫁女，做红白喜事，请的鼓乐班子里头有他。每年春节、元宵节，本镇大队舞龙灯、耍狮子贺新春有他。平日在路上、街上会了面，你们有多少人和他打招呼，给他纸烟抽？在田边、地头，你们多少人听他讲过那些腐朽没落、借古讽今的故事？你们家里的娃娃，那些没有受过剥削压迫的小学生，有多少叫过他做‘秦叔叔’、‘秦伯伯’的？”

李国香声调不高，平平和和，有理有节地讲着、问着。整个会场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住了，寂静得会场上的人全都屏声住息了似的。坐在台下的谷燕山、黎满庚和胡玉音两口子，则开始感觉到某种强度的地震。

“怪事多着呢，同志们，贫下中农们，社员们！”李国香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那语气就仿佛是在和人聊家闲似的。显然，她的斗争艺术是成功的。对于自己这驾驭群众、控制气氛的能力，她颇为得意。“前不久，我们镇上一个小摊贩盖起了一栋新楼屋。有人指出这楼屋比解放前本镇最大的两家铺子‘茂源商号’、‘海通盐行’还气派。顺便提一句，这个卖米豆腐的摊贩几年来究竟赚了多少钱？她是赚了谁的钱？她五天一圩做米豆腐的大米又是哪里来的？这些，我们都暂且不去说它。新楼房红漆大门上有一副对子，是谁写的？秦书田，你念一遍给大家听听。”

秦癫子微微抬了抬头，斜看了女组长一眼，回答道：“是我写的，我写的……上联是‘勤劳夫妻发社会主义红财’，下联是‘山镇人家添人民公社风光’，横联是……”

“这是一副反动对联，同志们！”李国香朝秦癫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住口，并稍稍抬高了一点声调说，“‘勤劳夫妻发社会主义红财’，大家嗅出这反动气味来没有？搞社会主义怎么是个人发财？过去讲‘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他却提出了‘发红财’这种蛊惑人心的反动口号，是对人民公社集体经济的反动！现在我们芙蓉镇，富的起楼屋，穷的卖地皮，说明了什么问题？大家好好想一想，同志们！还有下联‘山镇人家添人民公社风光’就更加露骨！‘山镇人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是正经八百的贫下中农，还是别的出身历史复杂、社会关系七七八八的人家？据反映，这户人家早在五十年代就诬蔑过我们的农村政策、我们的阶级路线，是什么‘死懒活跳，政府依靠；努力生产，政府不管；有余有赚，政府批判’！这难道是一般的落后话、怪话？让这种人家来添人民公社的风光？人民公社是天堂，是乐园，本身就是无限风光，怎么要让私有制来添社会主义的风光？这是想变天！同志们，这是反社会主义，反党。这么一副反动对联，公然用大红纸写了贴在我们镇上！新楼屋的主人来了没有？这副对联不要撕了，要留着当个反面材料，让大家一天看上三遍。同志们，可不要小看了写写画画呀，这常常是阶级敌人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的一种武器，一种手段！”

秦癫子听到这里，不服气地抬起头来看了李国香一眼。站在一旁看押着他的王秋赦，立即在他颈脖上重重拍了一掌，把他的脑壳往下一按。台下马上有几个运动骨干吼了起来：“秦癫子不老实！喊他跪下！”“秦癫子跪下！”“秦癫子不跪下，我们答应不答应？”

整个会场稍稍迟疑了一下，才做出了反应：“不答应！”

秦癫子浑身抖索，求救似的看了一眼台下的本大队支书黎满庚。黎满庚低着头，哪会顾得上答理他。满庚支书身后，“芙蓉姐子”胡玉音两口人更是丢魂失魄，张皇四顾。他双膝发软，识时务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秦书田，你可以站起来。”李国香却出乎大家意外地向秦癫子摆了摆手。这也没有什么奇怪，上级派来的干部总是比较讲政策。

秦癫子依言站了起来。他恢复了原有姿态，面对群众双手下垂，低头认罪。只是他双膝上，添了两个鲜明的尘土印。

“秦书田，现在继续批斗你，在群众雪亮的眼睛下，把你的画皮剥开来。”李国香说，“镇上老一辈的人，不是都晓得梁山泊好汉的故事吗，有个好汉叫圣手书生萧让。是不是？这个秦书田，也是一条好汉，被我们某些基层干部当成了本镇大队的‘圣手书生’！我们来看看吧，这圩场上，街上墙上，我们全大队的山坡、石壁上，到处写着‘全党动手，大办农业’‘三面红旗万岁’，‘农业以粮为纲，工业以钢为纲’，‘一定要解放台湾’等等。这些大幅标语都是出自谁的手笔？出自这个五类分子的手笔！我们一个芙蓉镇百十户人家，难道都是清一色的文盲吗？连个刷标语口号的人都找不出了吗？这是长了谁的威风，灭了谁的志气？秦书田，你讲讲，这些光荣任务，都是谁派给你的？”

秦癫子缩着颈脖，看了台下的黎满庚支书一眼：“是是大队、大队……”

“结结巴巴，心里有鬼，算了！”李国香挥了挥手，适可而止地制止住了秦书田。她驾轻就熟地掌握、调节着会场的火候。接着提出了一个更为叫人胆战心惊的问题：“秦书田！现在你当着广大贫下中农、革命群众的面，报一报你自己的阶级成分！”

“坏分子，我是坏分子。”秦癫子说。

“好一个坏分子！同志们，今天工作组要来戳穿一个阴谋。”李国香这时像一部开足了音量的扩音器，声音嘹亮地宣布：“根据我们内查外调掌握的材料，秦书田根本不是什么坏分子，而是一个罪行严重、编写反动歌舞剧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的极右分子。他从一个遭到双开、清洗的右派分子，变成了一个搞男女关系的坏分子，这都是谁干的好事啊？五类分子的名单，是由县公安局掌握的。这是一起严重的违法乱纪行为！”

讲到这里，李国香停了一停。她像一切有经验的报告人那样，总要留出个简短的间隙，来让听众思考、消化某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或是来记取某一段精辟的座右铭式的词句。

会场上出现了一派嗡嗡的议论声和啧啧的惊叹声。

“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李国香的音调又降了下来，恢复了原先那一口聊家闲似的本地官话，“芙蓉镇上的怪事还多的是呢。还是这个秦书田，他还有个特殊身份，是全大队五类分子的头目。也就是说，他负责监管全大队的五类分子。请看看，我们的某些干部，对这个右派分子是多么地信任和器重。监督、改造五类分子，本来是我们贫下中农的职责和权利。可是，我们少数个别的干部，把这职责和权利拱手送给了阶级敌人。同志们，这是什么问题？这是严重的敌我不分，丧失了阶级立场。以上这些怪事，都出在我们镇上。今天，我们工作组把秦书田揪出来，当一个活靶子、反面教员，也当一面镜子，把我们有些干部、党员的脸块照一照，看看他们的屁股是坐在哪一边！”

接着，李国香下了一道命令：呼口号，把右派分子秦书田押下去！所有的五类分子及其家属子女退出会场。

在一片“打倒秦书田”、“秦书田不低头认罪，死路一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秦癫子被王秋赦和另一个民兵押出了会场，五类分子的家属、子女也纷纷退出会场。之后，工作组组长李国香讲了一通，作为大会的结束语：

“现在，阶级敌人离开会场了，我还要补充几句。”她姿势优美地掠了掠头发，声音也柔和多了，“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轰轰烈烈、尖锐复杂、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就要在我们芙蓉镇展开了。我们搞的虽然是面上的‘四清’，但工作组准备和大家一起，全力以赴地投入这场斗争。我们有些党员，有些干部，有些社员，前些年过苦日子，由于各项政策比较放得松，或多或少犯有这样那样的错误，那不要紧。我们的方针是：有错认错，有罪认罪，贪污退赔，洗手洗澡，回头是岸。有的人不回头怎么办？那就要根据情节轻重，用党纪国法来制裁。要不然，地富反坏右一起跑了出来，党内党外互相勾结，而我们贫下中农、干部群众又麻木不仁，不闻不问，那么不要多久，党就变修，江山变色，地主资产阶级就重新上台！”

散会后，胡玉音和黎桂桂回到老胡记客栈里，真是魂不着体，五内俱焚。他们感觉到了，一颗灾星已经悬在他们新楼屋的上空。这栋新楼屋，他们连一晚上都还没有搬进去住过，却成了祸害。就是继续心甘情愿的住烂木板屋，也缺乏安全感了。使夫妻俩尤为伤心的是，看来在这场运动中，老谷主任、满庚支书他们都会逃不脱女组长的巴掌心，他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就不可能对旁人提供什么保护。

黎桂桂吓得浑身打哆嗦，只晓得睁着神色迷乱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女人。

到底胡玉音心里还有些主见，她坐在竹椅子上出神。唉，要是一家两口人都是虱婆子胆，老鼠见了猫一样，岂不只能各人备下一根索，去寻短路？

“这样吧，事情拖不得了，讲不定哪晚上就会来抄家。我把我们剩下的那笔款子，交给满庚哥去保管。放在屋里迟早是个祸胎……”胡玉音眼睛盯着门口，压低了声音。

“满庚？你没听出来，他好像犯在秦癫子的事上了……女组长的报告里，有一多半是对着他来的，杀鸡给猴子看……”黎桂桂提醒自己的女人说。

“不怕。他在党。顶多吃几顿批评，认个错，写份悔过书。你怕还能把他一个复员军人哪样的？”

“唉，就怕连累别人……”

“他是我干哥。我们独门独户的，就只这么一个靠得住的亲戚。”

“好吧。米豆腐摊子也莫等人家来收缴，自己先莫摆了。你哪，也干脆出去避避风头。我在广西秀州有门子远亲戚，十几年没往来过，镇上的人都不晓得……”

五 满庚支书

大队支书黎满庚家里，这些天来哭哭闹闹，吵得不成样子了。黎满庚的女人五大三粗，外号“五爪辣”，在队上出工是个强劳力，在家里养猪打狗、操持家务更是个泼悍妇。从去年起，黎满庚在社员大会上开始宣传晚婚、节育，口水都讲干了，可他女人“五爪辣”却和月月兔似的，早已生过了六胎，活了四个，全是妹儿。妹儿们站在一起，是四级阶梯。有的社员笑话他女人：“支书嫂子，节制生育你带了好头啊！”他女人双手在粗壮的腰身上一叉：“我没带好头？嗯，要依我的性子，早生下一个女民兵班了！人家养崽是过鬼门关，我养崽却是过门坎一样！”

黎满庚刚成亲那年把，有点嫌自己的女人样子鲁，粗手粗脚的，衣袖一卷，裤腿一扎，有一身男子汉似的蛮力气。相形之下，他颇为留恋胡玉音的娇媚。但老辈人讲，自古红颜多薄命，样子生得太好的女人往往没有好命。胡玉音会不会有好命？当初他一个复员军人，大队党支书又不是算命先生，哪能晓得日后要出些什么事情？自他女人给他生下两个“千金妹儿”以后，他渐渐感觉到了自己女人的优越性，出工，收工，奶妹儿，做家务，简直就不晓得累似的，还成天哼哼“社员都是向阳花”呢。每天天不亮起床，每晚上和男人一样地打鼾，像头壮实的母牛。后来又连着生了四胎，也都连公社医院的大门都没有进过。“唉唉，陪着这种女人过日子，倒是实实在在的，当丈夫的要少操好多心……”黎满庚后来想。要说他女人有什么缺点，就是生娃娃的瘾太重了一点。

“五爪辣”很少撒泼。她对男人在外干工作一直不大放心。特别是结婚前他所认的那个“干妹”，那样灵眉俊眼的女人，连天上的星子都会眼馋，哪有不把男人带坏的？不过她冷眼看了两年，并没有察觉出“干哥”“干妹”有什么不正当的行迹。但女人的这类警惕性是不容易松懈的。她平日嘴里不说，样子却做得明白：规矩点噢，你走到哪个角落里，都有双眼睛在瞄着你噢。有时两口子讲笑，她也来点旁敲侧击：“又在你干妹子那里灌了马尿？人家的婆娘过不得夜，要自爱点。”“你呀，你呀，讨打了还是怎么啦？”“我不过喊应你一句。自己的屋才是生根的屋。她男人虽是不中用，手里的杀猪刀可是吓人！”“牙黄屎臭的，你胡讲些什么？”“狗婆的牙齿才白哪，你爱不爱？”直到黎满庚把拳头亮出来，他女人才笑格格住口。

那天晚上，从圩场坪开完大会回来，“五爪辣”嘴里哔哔剥剥，煮开了潲水粥：

“党支书喂！今晚上县里工作组女组长的话，有一多半是冲着你来的呀！不晓得你聪明人听没听出？”

黎满庚阴沉着脸，斧头斧脑地坐在长条凳上卷“喇叭筒”。

“你和你那卖米豆腐的干妹子到底有些哪样名堂？你对秦癫子怎么丢了立场？人家女组长只差没有道你的姓，点你的名！那女人也是，不老不少，闺女不像闺女，妇人不像妇人！”“五爪辣”在长条凳的另一头坐下来问。

“你少放声屁好不好？今晚上的臭气闻得够饱的了！”黎满庚横了自己的女人一眼。

“你不要在婆娘面前充好汉，臭虫才隔着席子叮人。男子汉嘛，要在外边去耍威风，斗输赢！”“五爪辣”不肯相让。

“你到底肯不肯闭嘴？”黎满庚转过身子来，露出一脸的凶相，“你头皮发痒了，是不是？”

女人有女人的聪明处。每当男人快要认真动肝火时，“五爪辣”总是适时退让。所以七八年来，家里虽然常有点小吵小闹，但黎满庚晓得“五爪辣”一旦撕开了脸皮是个惹不起的货色，“五爪辣”则提防着男人的一身牛力气，发作起来自己是要吃亏的，所以很少几回酝酿成家庭火并。“五爪辣”这时身子忽然恶作剧地一闪，跳离了长条凳，长条凳失重，翻翘了起来，使坐在另一头的黎满庚一屁股跌坐到地下。

“活该！活该！”“五爪辣”闪进睡房里，露出张脸块来幸灾乐祸。

黎满庚又恼又恨，爬起来追到睡房门口：“骚娘们，看看老子敲不敲你两丁更[1]！”

“五爪辣”把房门关得只剩下一条缝：“你敢！你敢！你自己屁股坐到哪边去了？跌了跤子又来赖我哟！”

伸手不打笑脸人。每当女人和他撒娇卖乖时，他的巴掌即便举起来，也是落不下去的，心里还会感到一种轻松。

但这晚上黎满庚却轻松不了。刚才女人无意中重复了县委工作组女组长的一句话：屁股坐到哪边去了！哪边去了？难道自己的屁股真的坐到地、富、反、坏、右、资产阶级一边去了？自己支持干妹子胡玉音卖了几年米豆腐，就是包庇、纵容了资本主义？玉音她赚钱盖起了一栋新楼屋，全镇第一号，就算搞了剥削，成了暴发户？摆米豆腐摊子摆成了新富农？还有秦书田的成分，从右派分子改成坏分子，自己的确在群众大会上宣布过。自己办事欠严肃。但并没办过什么正式的手续。依女组长的讲法，坏分子难道比右派分子真要好一点，罪减一等？在自己看来，都是一箩蛇。花蛇黑蛇都是蛇。还有，派秦书田的义务工，叫他到山坡、岩壁、圩场上刷过几条大标语，就算是对阶级敌人的重用？难道自己真的犯了这许多条律？

第二天天黑时分，“五爪辣”正好提着潲桶到猪栏里喂猪去了，黎满庚正从公社开完批斗会回来，在屋门口洗脚，就见胡玉音慌慌张张地走了来，把一包用旧油纸布包着的东西交给他，说是一千五百块钱，请干哥代为保管一下，手头紧时，可以从里头抽几张花花。胡玉音失魂落魄的，头发都有些散乱，穿了一身青布大褂，模样儿也不似平常那么娇媚，连坐都没有坐，就慌慌忙忙地走了，好像生怕被人发现行踪似的。黎满庚晓得这款子进不得银行，就依乡下古老的习惯，立即把这油布包藏进了楼上的一块老青砖缝缝里，连数都没有数一下。在品德、钱财问题上，一向是干妹信得过干哥，干哥也信得过干妹。至于这种藏钱的法子，在镇上也不是什么秘密，一般人家都是这样。即便小偷进了屋，不把四面砖墙拆除，是难得找到金银财宝的。倒是要提防虫蛀鼠咬。

这事，本来可以不让“五爪辣”晓得。黎满庚从楼上沾了一身灰尘下来时，却被“五爪辣”发觉了。“五爪辣”追问了他好久，他都没开口。“五爪辣”越问越疑心，哭了，抽抽咽咽数落着自己进这楼门七八年了，生下了四个妹儿，男人家还在防贼一样地提防着她……哭得黎满庚都心软了，觉得女人抱怨得也是，既是在一个屋里住着，就没有讲不得的事。连自己的婆娘都信不得了，还去信哪个？

可是他错了。都已经上床睡下了，当他打“枕头官司”似的把“绝密”透露给“五爪辣”听时，“五爪辣”竟像身上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子蹦下了床：

“好哇！这屋里要发灾倒灶啦！白虎星找上门来啦！没心肝的，打炮子的，我这样待你，你的魂还是叫那妖精摄去了哇！啊，啊，啊——”

“五爪辣”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天晓得为什么一下子中了魔似的，撒开了泼。

“好好生生的，你嚎什么丧？你有屁放不得，不自重的贱娘儿们！”

黎满庚也光火了，爬起来大声呵斥。

“好好生生！还好好生生！我都戴了绿帽子、当乌龟婆啦！看我明天不去找着那个骚婊子拼了这条性命！”“五爪辣”披头散发，身上只穿了点筋吊吊的里衣里裤，拍着大腿又哭又骂。

“你到底闭嘴不闭嘴？混账东西！和你打个商量，这天就塌下来啦，死人倒灶啦！”黎满庚鼓眼暴睛，气都出不赢。但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怕吵闹开去，叫隔壁邻居听了去，不好收场。

“你和我讲清楚，你和胡玉音那骚货究竟是什么关系？她是你老婆，还是我是你老婆？你们眉里眼里，翘唇翘嘴狗公狗婆样的，我都瞎了这些年的眼睛，早看不下去啦！”

“老子打扁你这臭嘴巴！混账东西！我清清白白一个人，由着你来满口粪渣渣地胡天乱骂！”

“你打！你打！我给你生了四个女娃，你早就想休了我啦！我不如人家新鲜白嫩啦！家花没得野花香啦！你打！我送把你打！你把我打死算啦！你好去找新鲜货，吃新鲜食啦！”

“五爪辣”边骂，边一头撞在黎满庚的胸口上，使他身子贴到了墙上。“五爪辣”的蛮力气又足，黎满庚推了几下都推不开，气得浑身发颤，眼睛出火。

“天杀的！给野老婆藏起赃款来啦！这个家还要不要啦？昨天晚上开大会，工作组女组长在戏台上是怎么讲的，你要把我们一屋娘娘崽崽都拖下水，跟着你背时鬼、打炮子的去坐黑屋？你今天不把一千五百块钱赃款交出来，我这条不抵钱的性命就送在你手上算啦！……天杀的，打炮子的，你的野老婆把你的心都挖走啦！她的骑马布你都可以用来围脖子啦！我要去工作组告发，我要去工作组告发，叫他们派民兵来搜查！”

啪的一巴掌下来，“五爪辣”被击倒在地。黎满庚失去了理智，巴掌下得多重啊，“五爪辣”就和倒下一节湿木头似的，倒在了墙角落。黎满庚怕她再爬起来撒野，寻死寻活，又用一只膝盖跪在她身上：

“你还耍不耍泼？深更半夜的还骂不骂大街？是你厉害还是老子厉害？老子真的一拳就收了你这条性命，反正我也不想活啦！”

说着，黎满庚愤不欲生地挥拳就朝自己的头上一击。

“五爪辣”躺在地上，嘴角流血，鼻头青肿。但她到底被吓坏了，被镇住了。

这时，四个妹儿全都号哭着，从隔壁屋里“妈妈呀——爸爸呀——”地跑过来了。

娃儿们的哭叫，仿佛是医治他们疯狂症的仙丹妙药。黎满庚立即放开了自己的女人。“五爪辣”也立即爬了起来，慌里慌忙乱抓了件衣服把身子捂住。人是有羞耻心的，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赤身裸体，成何体统。

街巷上猫嚎狗叫，四邻都惊动了，都来劝架了。他们站在屋外头敲的敲窗子，打的打门，喊的喊“支书”，叫的叫“嫂子”。

邻居们好说歹说，婆婆妈妈地劝慰了一番后，暴风雨总算停歇了，过去了。关好门，重新上床睡觉。“五爪辣”不理男人，面朝着墙壁。“五爪辣”不号哭了，黎满庚却低声抽泣了起来：

“老天爷……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呀！人人都红眼睛啦！牙齿咬出血啦……不铁硬了心肠，昧了天良，就做不得人啦……苦命的女人……我从前没有对你做过亏心事，我是凭了一个人的良心……人就是人，不是牛马畜生……日后，日后连我自己，都不晓得保不保得住哇……在这世上，不你踩我，我踩你，就混不下去啦……”

男子的哭声，草木皆惊。黎满庚活了三十几岁，第一次这么伤心落泪。他把“五爪辣”都吓着了。但“五爪辣”心里还憋着气。她听了一会儿，男人却越哭越伤心。她忍不住翻身坐起，正话反讲，半怨半劝了起来。男人再丑，还是自己的男人：

“怎么啦，你把我打到了地下，像你们常对五类分子讲的，再踏上一只脚，还不解恨？没良心的！我再丑，再贱，也是你的女人，给你当牛当马，生了六胎，眼面前四个妹儿……你就真的下得手，一巴掌把我打下地，打得我眼发黑……还膝盖跪在我胸口上……呜呜呜……我好命苦！娘呀，我好命苦！……”

“五爪辣”本来想劝慰一下男人，没想到越劝越委屈，越觉得自己可怜，就呜呜呜地也低声抽泣了起来。她还狠狠地在男人的肩膀上掐了一把，又掐一把：

“你良心叫狗吃了……我也是气头子上，乱骂了几句……呜呜呜，你就一点都不疼我……呜呜呜，你不疼我，我还疼你这个没良心的……呜呜呜，女人的嘴巴是抹桌布，你又不是不晓得，骂是骂，疼是疼……呜呜呜……你就是不看重我这丑婆娘，也该看在四个乖乖妹儿的分上……呜呜呜！”

黎满庚的心软了，化了。他泪流满面，一把搂住了自己的女人。是的，这女人，四个妹儿，这个家，才是他的，他的！他八年来辛辛苦苦，跟自己的女人喜鹊做窝样的，柴柴棍棍，一根根，一枝枝，都是用嘴衔来的……

他搂住了“五爪辣”。“五爪辣”的心也软了，化了。她忽然翻身起来，双膝跪在男人面前，把男人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满庚，满庚，你听我一句话……你是当支书的，你懂政策，也懂这场运动，叫什么你死我活……我们不能死，我们要活……纸包不住火……那笔款子，你收留不得……你记得土改的时候，有的人替地主财老倌藏了金银，被打得死去活来，还戴上了狗腿子帽子……你把它交出去，交给工作组……反正你不交，到时候人家也会揭发……反正，反正，不是我们害了她……我们没有害过她。她要怪只有怪自己。新社会，要富大家富，要穷大家穷，不兴私人发家，她偏偏自己寻好路，要发家……”

黎满庚又一把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女人。他心里仍在哭泣。他仿佛在跟原先的那个黎满庚告别。原先的那个黎满庚，是过不了“你死我活”这一关的。

[1] 屈起食指、中指敲人脑瓜。

六 老谷主任

县委组织部和县粮食局下来一件公文：鉴于芙蓉镇粮站主任谷燕山丧失阶级立场，盗卖国库粮食，情节严重，性质恶劣，令其即日起停职反省，交代问题。公文是县委工作组来粮站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宣布的。谷燕山本人没有出席。真是晴天霹雳，迅雷不及掩耳啊。谷燕山被勒令“上楼”，在自己的宿舍里画地为牢，失去了行动自由。工作组派了两个运动骨干在他门口日夜看守，说是防止他畏罪自杀。他起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这听到、看到的一切，以为自己在做一场荒唐的、不可思议的梦。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在演戏、演电影……编戏、编电影的人没有上过火线，没有下过乡，一看就是假的。有一回他看一部战斗故事片，指导员站在敌人的阵地前面，振臂高呼：“同志们，为了祖国和人民，为了全世界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阶级弟兄，冲啊——！”天啊，战场上，哪有时间来这样一番演说？这不是给敌人当活靶子？一看就是假的，好笑又好气。可是，谷燕山这回碰到的“停职反省、交代问题”的指令，却是实实在在，半点不假的。自己不聋不瞎，也没有做梦。于是，这个以好脾气、老好人而在芙蓉镇上享有声誉的“北方大兵”，从混混沌沌中清醒了过来，他暴怒了，他拍桌、打椅、捶墙壁。他大声叫喊，怒吼：

“工作组！你们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你们假报材料，欺骗了县委！李国香，你好个娘养的，真下得手，真撕得开脸皮！你当了我的面，一口一声老革命、老同志，你背地里却搞突然袭击……突然袭击是战场上的战术，我们打小日本、打老蒋的时候用过，你们，你们却用来对付自己的同志……我们钻地道、挨枪子儿的时候，你们还毛黄屎臭，毛黄屎臭！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打出了这个天下，你们却胡批乱斗，不让人过安生日子，不让人活命……”

谷燕山拉门，踢门，门从外边上了锁，大约是因为他态度恶劣。两个运动骨干不理他，一人抱一枝“三八枪”在抽烟，扯谈。这“三八枪”说不定还是老谷和战友们从日本鬼子手里缴获的呢，如今却被人用来看守老谷自己。

“把门狗！把门狗！开门！开开门！我来教你们放枪，教你们瞄准……你们凭什么把我锁在这屋里？这算什么牢房？要坐牢就到县里坐去，我不坐你们这号私牢！”

没有人理会他，没有给他戴上铐子就算客气的。斗争是无情的，来不得半点“人情味”、“人性论”这些资产阶级的玩意儿。不知过了多久，他疲乏了，他声音嘶哑，喉咙干得出烟。他喝了一杯冰凉的水，眼皮像灌了铅，就顺着门背跌坐在地板上，不知不觉睡了一觉。到了半夜，他被冻了醒来，昏天黑地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床边去，扯了床棉毯披在身上。他在楼板上踱过来，踱过去，像一位被困或是被俘的将领……这时他仿佛头脑清醒了些，开始冷静下来思考白天发生的事情。他立即就有些后悔，感到羞愧：一个共产党员，一个战士出身的人，受了一点委屈，背了一点冤枉，就擂墙捶门，对着整条青石板街大喊大叫，像个老娘们耍泼似的，成何体统！谷燕山呀，谷燕山，你参加革命二十几年了，入党也二十几年了，还经不起这点子考验？你以为和平时期就总是风和日暖、晴空万里，没有乌云翻滚、暴雨倾盆？你复员到地方工作时才是个排长，芝麻大的官……他脑子里冒出些平日隐蔽得很深的念头来，是些平日想想都怕犯罪的念头啊。你还是华北野战军出来的哪，可人家彭德怀元帅，彭副总司令，用老戏里的话讲算一品当朝，开国元勋，五九年在庐山开会，都为了替老百姓讲话，反对大炼钢铁，吃公共食堂，被罢了官，上缴了元帅服，当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天底下的人哪个不晓得他受了委屈，背了冤枉，批他斗他是昧了良心，违了民意。后来我们国家过了三年苦日子，不再搞全民炼钢煮铁，不再发射牛皮卫星，不再吃公共食堂，还不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可是如今的运动算什么？苦日子刚过完，百姓刚喘过一口气，生产、生活刚恢复了一点元气，就又来算三年困难时期的账，算困难时期政策放宽的账，算“右倾翻案”的账！真是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彭元帅啊，彭老总，比起你来，谷燕山算什么？小小一个镇粮站的站长，一个普通“北方大兵”，而且不过被宣布停职反省，交代问题。又没有真的抓你去坐牢，脚镣手铐地去坐牢……哈哈哈，共产党员去坐共产党的牢，天底下真会有这等怪事！胡说八道，胡思乱想……当然，谷燕山也明白，自己的思想出轨了，走火了，很危险，很危险。搭帮这思想是装在脑壳里，捣腾在心里。要是这“思想”真的是根辫子，或是长出个尾巴来，被人揪住了，那就倒霉了，真的要去坐牢了。

谷燕山情绪时好时坏，思想反反复复。对这场落到他身上来的斗争，他想来想去还是不通。彭老总是为民请命，仗义执言，面折廷争。他谷燕山什么时候想过朝政、议过朝政？他够得上吗？十万八千里哪。他忠诚老实，从来都是党叫干啥就干啥。他不过是个五岭山脉腹地的芙蓉镇上的老好人，和事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小得不能再小……唉唉，怎么回事嘛，难道今天这革命斗争，已经需要在内部爆发，开始自己斗自己，自己打自己，自己动手来把自己的战士消灭？动不动就“你死我活”，多么地可怕，不近人情。那么，是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革命、对不起党的事吗？啊，“盗卖国库粮食”，“盗卖国库粮食”，或许就是指他两年多来，每圩从打米厂批卖了六十斤碎米谷头给“芙蓉姐子”做米豆腐生意……你看，你看，自己也真混，这样一件全镇人人都晓得的事，摆明摆白的，他却花了三天时间去苦思苦想。

对上了这个码单，他心里有些轻松，觉得问题并不像工作组宣布的、县里下的公文里讲的那么严重。这些年来，镇上的一些单位和个人，谁不在粮站打米厂买过碎米谷头子啊，喂猪喂鸭，养鸡养兔。当然啰，批碎米谷头子给胡玉音做米豆腐卖，或许真的是他办事欠妥……碰鬼，这个念头是怎么来的？讲良心话，自己虽然对妇女没有什么邪念，一镇的人也都晓得自己是个正派的人，可是，自己是有些喜欢那个胡玉音，喜欢看看她的笑脸，特别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喜欢听听她讲话的声音。一坐上她那米豆腐摊子，自己就觉得舒服、亲切。漂亮温柔的女人总是讨人喜欢啊，男人喜欢，女人也喜欢啊。难道这也算是罪过？自己这辈子不能享受女人的温存，难道就连在心里留下一片温存的小天地都不许可吗？既不存在什么道德问题，也不影响胡玉音的婚姻家庭，他才决定帮这“芙蓉姐子”一把。难道碎米谷头子变成了米豆腐卖，就是从量变到质变，铸成了大错？

渐渐地，他心平气静了些。他晓得自己一月两月脱不了“反省”，“下”不了“楼”，撒尿拉屎都会被人监视着。这日子却是难熬、难过啊。原先，他每天早晨起来，都要挥动竹枝扫把，打扫粮站门口这一段青石板街，跟赶早出工的社员们笑一笑，把某个背书包去上学的娃娃搂一搂，抱一抱。每天傍黑，他习惯沿着青石板街走一走，散散心，在某个铺子门口站一站，聊一聊。或是硬被某个老表拖进铺里去喝杯红薯烧酒，嚼着油炸花生米，摆上一回说古论今的龙门阵……可如今，这些生活的癖好、乐趣都没有了。他和本镇街坊们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谷燕山被宣布“停职反省”后的第五天，李国香组长“上楼”来找他做了一次“政策攻心”的谈话。

“老谷呀，这几天精神有点紧张吧？唉，你一个老同志，本来我们只有尊敬、请教的份儿，想不到问题的性质这么严重，县委可能要当作这次运动的一个典型来抓啦！”李国香仍是那么一口清晰悦耳的腔调。每当听她讲话，谷燕山就想，这副金嗓子多可惜，没有用到正经地方啊，为什么不到县广播站去当广播员？

谷燕山只是冷漠地朝李国香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女组长有着一种复杂的看法，既有点鄙视她，又有点佩服她，还有点可怜她。可是偏偏这么一个女人，如今代表县委，一下子就掌握了全镇人的命运，其中也包括了自己的命运……人家能耐大啊，上级看得起啊，大会小会聊家闲、数家珍似的，一口一个马列主义，一口一个阶级斗争，“四清”“四不清”。讲三两个钟头，水都不消喝一口，嗽都不会咳一声，就像是从一所专门背诵革命词句的高等学府里训练出来的。

“怎么样？这些天来都有些什么想法？我看，再是重大的问题，只要向组织上交代清楚了，总是不难解决的。同时，从我个人来讲，是愿意你早点洗个温水澡，早点‘下楼’，和全镇革命群众一起投入当前这场重新教育党员、干部，重新组织阶级队伍的伟大运动。”李国香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打动这个“北方大兵”，又特别加了一句：“你看，我只想和你个别谈谈，都没有叫别的工作组员参加。起码，我对你，算是没有什么个人成见的吧！”

谷燕山还是没有为她的诚心所动，只是抬起眼睛来瞟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爱怎么讲你就怎么讲，反正我是什么都不会跟你讲。

李国香仿佛摸准了他的对抗情绪，决定抛点材料刺他一下，看他会不会跳起来。于是从口袋里拿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本，不紧不慢地一页页翻着，然后在某一页上停住，换成一种生硬的、公事公办的口气说：

“谷燕山，这里有一笔账，一个数字，你可以听听！经工作组内查外调核实，自一九六一年下半年以来，在两年零九个月的时间里，也就是说，芙蓉镇五天一圩，一月六圩，总共一百九十八圩，你每圩卖给本镇女摊贩、新生资产阶级分子胡玉音六十斤大米，做成米豆腐当商品，一共是一万一千八百八十斤大米。这是不是事实？”

“一万多斤！”果然，谷燕山一听这个数字，就陡地站了起来。这个数字，对他真是个晴天霹雳，他可从没有这么想过、这么算过啊！

“数目不小吧？嗯！”李国香眼里透出了冷笑。又仿佛是在欣赏着：看看，才轻轻刺了这么一下，不就跳起来了，有什么难对付的。

“可那是碎米谷头子，不是什么国库里的大米。”谷燕山再也沉不住气，受不了冤枉似的大声申辩着。

“碎米谷头也好，大米也好，粮站主任，你私人拿得出一万斤？你什么时候种过水稻？不是国库里的又是哪里的？你向县粮食局汇过报？谁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利？”李国香仍旧坐着一动没动，嘴里却在放出连珠炮。

“碎米谷头就是碎米谷头，大米就是大米。我按公家的价格批卖给她，也批卖给街上的单位和个人，都有账可查，没有得过一分钱的私利。”

“这么干净？没有得过一分钱，这我们或许相信。可是你一个单身男人有单身男人的收益……”李国香不动声色，启发地说。她盯着谷燕山，心里感到一阵快意，就像一个猎户见着一只莽撞的山羊落进了自己设置的吊网里。“难道这种事，还用得着工作组来提醒你？”

“什么单身男人的收入？”

“米豆腐姐子是芙蓉镇上的西施，有一身白白嫩嫩的好皮肉！”

“亏你还是个女同志，这话讲得出口！”

“你不要装腔拿势了。天下哪只猫不吃咸鱼？你现在交代还不晚。你们两个的关系，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做这号生意，她是有种的，她母亲不是当过妓女？”

“我和她有关系？”谷燕山急得眼睛都鼓了出来，摊开双手朝后退了两步。

“嗯？”李国香侧起脸庞，现出一点儿风骚女人特有的媚态，故作惊讶地反问了一声。

“李组长！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我能么？我能么？”谷燕山额头上爬着几条蚯蚓似的青筋，他已经被逼得没有退路了，身后就是墙角。“李国香！你这个娘儿们！把你的工作组员叫了来，我脱、脱了裤子给你们看看……哎呀，该死，我怎么乱说这些……”

“谷燕山！你耍什么流氓！”李国香桌子一拍站了起来，她仿佛再也没有耐心，不能忍受了，睁大两只丹凤三角眼，竖起一双柳叶吊梢眉，满脸盛怒。“你在我面前耍什么流氓！好个老单身公！要脱裤子，我召开全镇大会，叫你当着群众的面脱！在工作组面前耍流氓，你太自不量力！”

“我、我、我是一时急得，叫你逼、逼得没法……这话，我算没说……”谷燕山毕竟是个老实厚道人，斗争经验不丰富，一旦被人抓住了把柄，态度很快就软了下来。他双手捂着脸块，“我别的错误犯过，就是这个错误犯不起，我、我有男人的病……”

“讲实话，这还差不多。”李国香听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讲出了隐私，不胜惊讶，又觉得新鲜。她感到一种略带羞涩的喜悦，觉得自己是个强者，终于从精神上压倒了这个男性公民，“老谷，坐下来，我们都坐下来。不要沉不住气嘛。我一直没有对你发过什么脾气嘛。你犯了错误，怎么还能耍态度呢？我们工作组按党的政策办事，对干部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除非对那种对抗运动的死硬分子，我们才给予无情打击……”

说着，李国香示范似的仍旧回到书桌边坐下来。谷燕山也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他感到四肢无力，一股凄楚、悲痛的寒意，袭上了他的心头。

这时门口的两个运动骨干在探头探脑，李国香朝门口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缩回去。

“老谷，我们还是话讲回来，在工作组面前，你什么事情都可以讲清楚，我可以直接在县委面前替你负责。”李国香又恢复了那一口聊家闲似的清晰悦耳的腔调，继续施行攻心战术，决定扩大缺口，趁热打铁，把这个芙蓉镇群众心目中的领袖人物彻底击败。“你的问题还远不止这些哪，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哪！就算你和胡玉音不是奸夫奸妇的关系，但这经济上、思想上的联系，总是存在的吧。你用国家的一万斤碎米，就算是你讲的碎米，支持她弃农经商，大搞资本主义，成了芙蓉镇地方的头号暴发户。这个女人不简单哪。胡玉音和黎满庚是什么关系？干哥干妹哪，黎满庚总没有你的那种所谓男子病了吧？要晓得，胡玉音是金玉其外，是个没有生育的女人。黎满庚作为她的政治靠山，长期庇护她在芙蓉镇上牟取暴利。再讲，黎满庚和秦书田什么关系？秦书田和胡玉音什么关系？胡玉音和官僚地主出身的镇税务所长是什么关系？我们查了一下，税务所每圩只收胡玉音一块钱的营业税，而胡玉音每月的营业额都在三百元以上。这是什么问题？所以你们这一小帮子人，实际上长期以来党内党外，气味相投，互相利用，互相勾结，抱成一团，左右了芙蓉镇的政治经济，实际上是一个小集团……”

讲到这里，李国香有意停了一停。

谷燕山额上汗珠如豆：“镇上有什么小集团！有什么小集团！这是血口喷人，这是要置人于死地……”

“怎么？害怕了！你们是一个社会存在。”李国香抬高了音调，变得声色俱厉，“当然啰，只要你们一个一个认识得好，交代得清楚，也可以考虑不划作小集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啦！去年，镇上就有革命群众向县公安局告了你们的状……不做小集团处理，工作组可以尽力向县委反映……但主要看你们这些人的态度老不老实。胡玉音就不老实，她畏罪潜逃了。可我们抓住了她丈夫黎桂桂问罪。……老谷，你不是镇上有名的大好人、和事佬吗，一镇的人望哪，就带个头吧。还是敬酒好吃哪，把这么多人牵扯了进去，身家性命，可不是好玩的……”

真是苦口婆心，仁至义尽。

“天呀！我以脑袋作保！镇上没有什么小集团……”

谷燕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浑身都叫冷汗浸透了。

七 年纪轻轻的寡妇

胡玉音在秀州一个远房叔伯家里住了两个月，想躲过了风头再回芙蓉镇。“风头子上避一避”，这原也是平头百姓们对付某些灾难经常采用的一种消极办法。岂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人世间的有些灾难躲避得了吗？何况如今天下一统，五湖四海一个政策，不管千里万里，天边地角，一个电话或一封电报就可以把你押送回来。

两个月来，胡玉音日思夜想着的是芙蓉镇上的那座“庙”。她只收到过男人黎桂桂的一封信，信上讲了些宽慰她的话，说眼下镇上的运动轰轰烈烈，全大队的五类分子都集中在镇上训话，游行示威时把他们押在队伍的前面。原来镇上主事的头头都不见露面了，由工作组掌管一切。官僚地主出身的税务所长被揪了出来批斗。民兵还抄了好些户人的家，他的杀猪刀也被收缴上去了。收上去也好，那是件凶器……听讲这次运动，还要重新划分阶级成分。信的末尾是叫她一定在外多住些日子，也千万不要回信。

看看这个不中用的男人，自己家里的事，除了那把杀猪屠刀，一句实在的话都没有，一切都靠胡玉音自己来猜测。比方讲镇上的管事头头都不露面了，是不是指老谷主任、满庚哥他们？抄了好些户人的家……都是哪几户人家？是不是也抄了自己的新楼屋？要重新划阶级成分，会不会给自己划个什么成分？男人呀，男人，总是太粗心了，太粗心，连封信都写不清。男人后来再没有给她来信。桂桂是被抓起来了？胡玉音越想越猜，越心惊肉跳。她像一只因屋里来了客人而被关进笼子里的母鸡，预感到了有大祸临头。但这“大祸”将是什么样的，她没有听人讲过，也没有亲眼见过。是不是和五类分子那些人渣、垃圾一样，一身穿得邋里邋遢，脸块黑得像鬼，小学生一碰见他们就打石子、扔泥团，圩镇上一有什么运动、斗争，就先拿他们示众，任凭革命群众骂、啐、打……

天啊，假若“大祸”要使自己也沦落成这一流的人，那怎么活得下去啊！不会的，不会的。自己又没有做过坏事，讲过反话，骂过干部。自己倒是觉得老谷主任、满庚哥他们是自己一屋人，父老兄弟。圩镇上一个卖米豆腐的女人，能对新社会有什么仇、记什么恨呢，新社会对她胡玉音有哪样不好！解放后没有了强盗拐子，男人家也不赌钱打牌，宿娼讨小，晚上睡得了落心觉，新社会才好哪。要不是新社会，像自己这样一个人家，自己这么一副长相，早就给拐骗到大口岸上哪座窑子里去了哪！……不，不，五类分子才坏哪，他们是黑心黑肺黑骨头，是些人渣、垃圾，自己怎么也跟他们牵扯不到一起去。

这时，她寄居的秀州县城，也在纷纷传说，工作队就要下来了，像搞土改那样的运动就要铺开了。的确已经有人来远房叔伯家里问过：“这位嫂子是哪里人啦？家里是什么阶级？住了多少日子啦？有没有公社、大队的证明？”她知趣、识相，她还要自爱自重，不能再死皮赖脸地在叔伯家里挨日子，连累人。“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她决定违背男人的劝告，回到芙蓉镇上去。也真是，原先怎么就没想到，越是这种时刻，越应该和男人在一起呀！就是头顶上落刀子，也要和男人一起去挨刀子呀！就是进坟地，也要和男人共一个洞眼。玉音哪，玉音！你太坏了！整整两个月，把男人丢在一边不管，你太狠心了……赶快，赶快，赶快……

从大清早，走到天擦黑。一路上，她嘴里都在叨念着“赶快赶快”，就像心里有面小鼓在敲着节拍。她随身只背了个工作干部背的那种黄挎包，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只手电筒。她在路上只打了两次点心，一次吃的是蛋炒饭，一次吃的还是两碗米豆腐。米豆腐的碱水放得重了点，颜色太黄。还不如自己卖的米豆腐纯白、嫩软，油水作料也没有自己给顾客配的齐全。围着白围裙的服务员就像在把吃食施舍给过路的人一样……哼，哪个上自己的米豆腐摊子上去，不是有讲有笑，亲亲热热的，吃罢喝足，放碗起身，也会喊一声：“姐子，走了，下一圩会。”“好走，莫在路上耍野了，叫你堂客站在屋门口眼巴巴地望……”

天黑时分，胡玉音走到了芙蓉镇镇口。“哪个？”突然，从黑墙角里闯出一个背枪的人问。这人胡玉音认得，是打米厂的小后生。原先胡玉音去米厂买碎米谷头子，这后生崽总是一身白糠灰，没完没了地缠着她：“姐子，做个介绍吧，单身公的日子好难熬呀！”“做个哪样的？”“就和姐子样白净好看、大眉大眼的。”“呸！坏东西，我给你做个瓜子脸，梅花脚[1]！”“我就喜欢姐子的水蛇腰，胸前鼓得高！”“滚开点！谁和你牛马手脚……我要喊你们老谷主任了！”“姐子，你真狠心！”“滚滚滚，爷娘死早了，少了教头的！”……对了，如今搞运动，大约镇上的风头子还没有过去，所以晚上都站了哨。连这种流里流气的后生崽，都出息了，背上枪了。

“啊，是你呀，自己回来了？”打米厂的后生家也认出她来，但声音又冷又硬，就像鞭子在夜空里抽打了一声那样。接着，后生子没再理会她，背着枪走到一边去了。要在平常，早又说开了不三不四的话、牛马畜生样地动手动脚了呢。

她心里不由地一紧：“自己回来了？”什么话？难道自己不回来，就要派人去捉回来吗？她几乎是奔跑着走进青石板街的。街两边一家家铺面的木板上，到处刷着、贴着一些大标语。写的是些什么，她看不大清楚。她在自己的老铺子门口被青石阶沿绊了一下，差点跌了一跤。门上还是挂着那把旧铜锁，男人不在家。但铜锁是熟悉的，还是爹妈开客栈时留下来的东西。她略微喘了一口气。但隔壁的新楼屋呢？新楼屋门口怎么贴满了白纸条？还有两条是交叉贴着的。这么讲来，这新楼屋不但被查抄过，还被封过门。天呀，这算哪样回事呀？她慌里慌张地从挎包里摸出手电筒，照在红漆大门上。大门上横钉着一块白底黑字木牌：“芙蓉镇阶级斗争现场展览会”。怎么？自己的新楼屋被公家征用了，办了展览会？桂桂的信里连一个字都没有提……桂桂，桂桂！你这个不中用的男人，黑天黑地野到哪里去了？你还有心事野，你女人回来了，你都不来接，而是门上四两铁。

但她马上明白了过来，找桂桂不中用，这个死男人屁话都讲句不出。当机立断，她要先去找谷燕山主任。老谷是南下干部，为人忠厚，秉事公正，又肯帮助人。在镇上就只他是个老革命，威信高，讲话作得了数……她觉得自己走在青石板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脚下轻飘飘，身子好像随时要离开地面飞起来一样。她走到镇粮站大门口，大门已关，一扇小门还开着。那守门的老倌子见了她，竟后退了一步，就跟见了鬼一样……这又是怎么了？过去街上的人，特别是那些男人们，见了自己总是眼睃睃、笑眯眯的，恨不得把双眼睛都贴到自己身上来……“伯伯，请问老谷主任在不在？”她不管守门老倌子把自己当鬼还是当人，反正要找的是老谷主任。“胡家女子，你还来找老谷？”老倌子回转头去看了看围墙里头，又探出脑壳看了看街上，左近没人，才压低了沙哑的嗓门说：“你不要找老谷了，他被连累进大案子里头去了，你也有份。讲是他盗卖了一万斤国库大米，发展资本主义……他早就白日黑夜地被人看守起来了，想寻短路都找不到一根裤带绳……这个可怜人……”

胡玉音的心都抽紧了……啊啊，老谷，老谷都被人看守起来了……这是她怎么也料想不到的。在她的心目中，在镇上，老谷就代表新社会，代表政府，代表共产党……可如今，他都被人看起来了。这个老好人还会做什么坏事？这个天下就是他们这些人流血流汗打出来的，难道他还会反这个天下？

胡玉音退回到青石板街上。她抬眼看见了老谷住的那二层楼上尽西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光。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谷是坐在灯下写检讨，还是在想法子如何骗过看守他的人，要寻自尽？不能，不能！老谷啊，你要想宽些，准定是有人搞错了，搞反了。人家冤枉不了你，芙蓉镇上的人都会为你给县里、省里出保票，上名帖。你的为人，镇上大人小孩哪个不清楚，你只做过好事，没有做过坏事……有一刻，胡玉音都忘记了自己的恐怖、灾祸，倒是在为老谷的遭遇愤愤不平。

啊啊……想起来了，三个多月前，工作组女组长李国香来她的新楼屋，坐在楼上那间摆满了新木器的房子里，给她算过一笔账，讲她两年零九个月，卖米豆腐赚了六千多块钱，也提到有人为她提供了一万斤大米做原料……看看，老谷如今被看守，肯定就是因了这个……啊啊，一人犯法一人当，米豆腐是自己卖的，钱是自己赚的，怎么要怪罪到老谷头上？卖米豆腐的款子，还有一笔存放在满庚哥的手里呢。

去找满庚哥。满庚哥大约是个如今还在镇上管事的人。满庚哥早就认了自己做干妹子。胡玉音还有靠山哪，在镇上还找得着人哪。满庚哥比自己的嫡亲哥哥还亲哪……胡玉音转身就走，就走。她哪里是在走，是在奔，在跑。她思绪有些混乱，却又还有点清晰。她脚下轻飘飘的，走路没有一点声响，整个身子都像要离开地面飘飞起来一样……啊啊，满庚哥，满庚哥，当初你娶不了我……你是党里的人，娶不了我这样的女人……可你在芙蓉河边的码头岩板上，抱过我，亲过我。你抱得好紧呀，身上骨头都痛。你起过誓，今生今世，你都要护着我，护着我……满庚哥，满庚哥，河边的码头没改地方，那块青岩板也还在……你还会护着我，护着我……满庚哥，满庚哥，你要救救妹妹，救救我……

她不晓得怎样过的渡，不晓得怎样爬的坡……她敲响了黎满庚支书家的门。这条门她进得少，但她熟悉、亲切。有的地方只要去过一次，就总是记得，一生一世都会记得。

开门的是满庚哥那又高又大的女人“五爪辣”。“五爪辣”见了她，吓得倒退了一步，就像见了鬼一样。过去镇上的妹子、嫂子，碰到自己总要多看两眼，有羡慕，有嫉妒。女人就是爱嫉妒、吃醋。可如今怎么啦，怎么镇上的男人女人，老的少的，见了自己就和见了鬼、见了不吉利的东西一样。

“满庚哥在屋吗？”胡玉音问。她不管满庚的女人是一副什么脸相，她要找的是那个曾经爱过她、对她起过誓的人。

“请你不要再来找他了！你差点害了他，他差点害了一屋人……一屋娘崽差点跟着他背黑锅……如今上级送他到县里反省、学习去了，背着铺盖去的……告诉你了吧，你交把他的那一千五百块钱赃款，被人揭发了，他上缴给县里工作组去了……”

“啊啊……男人，男人……我的天啊，男人，没有良心的男人……”

就像一声炸雷，把胡玉音的耳朵震聋了，脑壳震晕了。她身子在晃荡着，她站不稳了。

“男人？你的男人贼大胆，放出口风要暗杀工作组女组长，如今到坟岗背去了！”

说着，“五爪辣”像赶叫花子似的，咣当一声关紧了大门。她家的大门好厚好重。

胡玉音就要倒下去了，倒下去了……不能倒下，要倒也不能倒在人家的大门口，真的像个下贱的叫花子那样倒在人家的大门口……她没有倒下去，居然没有倒下去！她自己都有些吃惊，哪来的这股力气……她脚下轻飘飘的，又走起来了，脚下没有一点声响，整个身子又像要飘飞起来一样……

桂桂，你在哪里？刚才“五爪辣”讲你想暗杀工作组女组长，你不会，不会……你胆子那样小，在路上碰到条松毛狗、弯角牛，你都会吓得躲到一边去的……不会，不会。桂桂，天底下，你是最后的一个亲人了……可你不在铺子里等着我，而是在门上挂了把老铜锁。你跑到坟岗背去做什么？做什么……傻子，自古以来，那是镇上埋人的地方，大白天人都不敢去，你黑天黑地地跑去做什么？你胆子又小，坟岗背那地方岂是随便去得的！

她迷迷糊糊……但还是有一线闪电似的亮光射进她黑浪翻涌的脑子里……啊啊，桂桂，好桂桂，难道、难道你……桂桂，桂桂，你不会的，不会的！你还没有等着我回来见一面哪……

她大喊大叫了起来，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跑，如飞地奔跑，居然也没有跌倒……看看，真傻，还哭，还喊，还空着急呢，桂桂不是来了？来了，来了……是桂桂！桂桂啊，桂桂哥……

桂桂才二十二岁，胡玉音才满十八岁。是镇上一个老屠户做的媒。桂桂头次和自己见面，瘦高瘦长的，清清秀秀，脸块红得和猴子屁股一样，恨不得躲到门背后去呢……爸妈说，这回好，小屠户，杀生为业……开始时也是傻，总是在心里拿他和满庚哥去相比，而且总是桂桂比不赢。玉音一想就有气，觉得心酸、委屈，就不理睬桂桂。见了面就低脑壳，噘嘴巴，心里骂人家“不要脸”。可是桂桂是个实在人，不声不气，每天来铺里挑水啊，劈柴啊，扫地啊，上屋顶翻瓦检漏啊，下芙蓉河去洗客栈里的蚊帐、被子啊。每天都来做一阵，又快又好，做完就走。爸妈过意不去留他吃饭，他总是不肯，嘴巴都不肯打湿……便是邻居们都讲，老胡记客栈前世修得好啊，白白地捡了一个厚道的崽娃啰。又讲玉音妹子有福分啊，招这么个新郎公上门，只怕今后家务事都不消她沾手，比娘边做女还贵气哟……怪哩，玉音越不喜欢这个桂桂，爸妈和街坊们却越夸他、疼他。他呢，也好像憋了一股子劲，要做出个样子给玉音看似的。后来，这个勤快得一刻都闲不住手脚的人，就连玉音的衣服、鞋袜都偷偷地拿了去洗。你洗，你洗！勤快就洗一世，玉音反正装做没看见，不理你……

她和黎桂桂不战不和，怕有整整半年那么久。鬼打起，慢慢地，不知不觉，玉音觉得桂桂长相好看，人秀气，性子平和，懂礼。看着顺眼，顺心了。日久见人心嘛。这一来，只要偶尔哪天桂桂没到胡记客栈来，玉音就坐立不安，十次八次地要站到铺子门口去打望……惹得爸妈好欢喜，街坊邻居都挤眉挤眼地笑。笑什么？在玉音心里，桂桂已经把满庚哥比下去了……而且满庚哥已经成家了，讨了个和他一样武高武大、打得死老虎的悍妇。桂桂为什么比他不赢？桂桂才是自己的，自己的老公，自己的男人……桂桂有哪样不好？脚勤手快，文文静静，连哼都很少哼一声。她和桂桂成亲时多排场、多风光啊，县里歌舞团的一群天仙般的妹儿们都来唱戏，当伴娘，唱了整整一晚的《喜歌堂》。后来镇上的一些上了岁数的姑嫂们都讲，芙蓉镇方圆百里，再大的财主家收亲嫁女，都没有像玉音和桂桂的亲事办得风光、排场……

风呼呼，草向两边分，树朝两边倒，胡玉音在没命地奔跑……

黎桂桂就在她身边，陪伴着她，和她讲着话……“桂桂，还记得吗？成亲的那晚上，歌舞团那些天仙般的人儿把我们两个推进洞房里，就都走了。我们两个都累了。唱了一晚的歌，好累啊。你这个蠢子，还在脸红，还在低着脑壳，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你上床，连衣服都不敢脱。我好气又好笑。你那样怕丑，倒像个新娘子哩……你当我就不怕丑？你这个傻子却像比我还怕丑。我忽然觉得，你不像我男人，倒像我弟弟。（唉唉，那时一提起‘男人’两个字就脸臊心跳。）我想，你这样脾气的人，今后大约不会骂我，不会凶我打我，会在我面前服服帖帖……一夜晚，我们都和衣睡着，谁都没挨谁。想起来都好笑呢。第二天早晨，你天不亮就起去了，挑水，做饭，把吵闹了一夜的堂屋、铺门口打扫得连一片瓜子皮、花生壳都见不到。我都不晓得。我还在睡懒觉。桂桂啊，我还在做女呢，我还有点撒娇呢。过去是在爷娘边撒娇，今后是在你身边撒娇呢……

“是的，桂桂，我就想在你身边撒娇呢……可是你这个傻子，当了新郎公，比我还怕丑哩。还记得吗？成亲的第二天的晚上，镇上来了幻灯队。那时我们镇上还没有电影，却一个月要看次把幻灯，对不对？解放前我们镇上只演过影子戏、花灯。我还记得，幻灯片放的是《小二黑结婚》。片子上那一对青年男女长得真好看。他们为了自由对象，晚上在树林子里会面，还被村公所的坏人捆起来送到区政府去呢。看着，看着，我的身子就紧紧挨着你。你看，那才叫封建呢，父母要包办，媒婆要说亲，村干部随便捆人。啊啊，还是我们生在新社会里好，没有封建，男的女的坐在一起，没有人来捆。那天场子上真黑，天上星子都没有一颗。我记得你看着看着，就把手搂在我的腰上了。但你马上又怕烫似的要缩回手去，可叫我把你捉住了，还轻轻拍了你一下。搂着就搂着，我是你的女人，你是我的男人，又不是哪里来的野老公……你也就再没有松开我……

“桂桂，桂桂！我们在一起，事事都合得来。因为你总是依着我，顺着我，听我的。你还讲我是你的司令官、女皇上哩。你都打了些什么蠢比方？看了几出老戏、新戏，就乱打比方。我也对你好，没有使过性子。那些年，我们脸都没有红过……可是我们也有烦心事，成亲六七年了，还没有生崽娃……桂桂！我们多么想要一个崽娃啊！没有崽娃，我们两个再好再亲，也总是心里不满足，不落实，觉得不长久啊。崽娃才是我们树上结出的果子，身上掉下的肉啊。崽娃才能使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不分离……为了这事，我常常背着你哭，你常常背着我唉声叹气。彼此的心情，其实都晓得，却又都装做没看见……也就是为了这事，我们后来才轻轻吵过几句，可隔壁邻居都没有听见。其实你也没有怪我。是我自己怪自己……后来我都有点迷信了。我想，大约是我们两个傻子厮亲厮敬，相好得过了头，把‘子路’都好断了……也该像别的人家那样，吵吵架，骂一骂……唉唉，桂桂呀，桂桂！你怎么不讲话？你总是皱着副眉头，有什么不高兴的？你是怪我不该卖米豆腐，不该起了那栋发灾的新楼屋？为这事，我们争了嘴，我还用筷子头戳了你一下，因为你竟想贱价卖掉它……”

胡玉音在黑夜里奔跑着。她神志狂乱，思绪迷离。世界是昏昏糊糊的，她也是昏昏糊糊的。她都记不起回来的路上她坐没坐渡船，谁给她摆的渡。她跑啊，跑啊。她仿佛在追赶着前面的什么人。前面的那个人跑得真快，黎桂桂跑得真快，她怎么也追不到他的跟前去了。“桂桂！没良心的，你等等我！等等我！”她大喊大叫了起来，“我还有话和你讲，我的话还只讲了一小半，顶顶要紧的事都还没有和你打商量……”

她身后，仿佛有人在追赶她，脚步响咚咚的，不晓得是鬼，还是人。她顾不上回过头去看，她追上自己的男人要紧。听人讲鬼走路是没有脚步声的，那就大约是人。他们还来追赶什么？胡玉音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四两命。难道四两命都不放过，还要拿去批，拿去斗，拿去捆？我要和桂桂在一起，和桂桂在一起……你们就是捉到了我，捆住了我的手脚，我也会用牙齿咬断麻索、棕绳……

她终于爬上了坟岗背。人家讲这里是一个鬼的世界，她一点都不怕。从古至今，镇上的子孙们在这里堆了上千座坟。好鬼，冤鬼，长寿的，短命的，恶的，善的，男的，女的，上天堂、下地狱的，都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都在这里找到了三尺黄土安息。

“桂桂！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上千个土包包啊，分不清哪是旧坟，哪是新坟。

“桂——桂！你在哪里？你答应我呀——，你的女人找你来了呀！——”

胡玉音凄楚地叫喊着，声音拖得长长的，又尖又细。这声音使世界上的一切呼叫都黯然失色，就像黑暗里的绿色磷火，一闪一闪地在荒坟野地里飘忽……胡玉音一脚高，一脚低，在坟地里乱窜。她一路上都没有跌倒过，在这里却是跌了一跤又一跤。跌得她都在坟坑里爬不起来了。仿佛永生永世就要睡在这坟坑里了……

“芙蓉姐子！你不要喊了，不要找了，桂桂兄弟他不会答应你了！”

不晓得过了多久，有人在坟坑里拉起了她。

“你是哪个？你是哪个？”

“我是哪个？你……都听不出来？”

“你是人还是鬼？”

“怎么讲呢？有时是鬼，有时是人！”

“你、你……”

“我是秦书田，秦癫子呀！”

“你这个五类分子！快滚开！莫挨我，快滚开！”

“我是为了你好，不怀半点歹意……芙蓉姐子，你千万千万，要想开些，要爱惜你自己，日子还长着呢……”

“我不要你跑到这地方来怜惜我……昏天黑地的，你是坏分子，右派……”

“姐子……黎桂桂被划成了新富农，你就是……”

“你造谣！哪个是新富农？”

“我不哄你……”

“哈哈哈！我就是富农婆！卖米豆腐的富农婆！你这个坏人，你是想吓我，吓我？”

“不是吓你，我讲的是真话，铁板上钉钉子，一点都不假。”

“不假？”

“乌龟不笑鳖，都在泥里歇。都是一样落难，一样造孽。”

“天杀的……富农婆……姓秦的，都是你，都是你！我招亲的那晚上，你和那一大班妖精来反封建，坐喜歌堂……败了我的彩头，喜歌堂，发灾堂，害人堂……呜呜呜，呜呜呜，你何苦收集那些歌？何苦反封建？你害了自己一世还不够，还害了桂桂，还害了我……”

蜡烛点火绿又青，烛火下面烛泪淋，

蜡烛灭时干了泪，妹妹哭时哑了声。

蜡烛点火绿又青，陪伴妹妹唱几声，

唱起苦情心打颤，眼里插针泪水深……

秦癫子真是个癫子，竟坐在坟堆上唱起他当年改编的大毒草《女歌堂》里的曲子来了。

[1] 指狗。

第三章 街巷深处

（一九六九年）

一 新风恶俗

“四清”运动结束后，芙蓉镇从一个“资本主义的黑窝子”变成为一座“社会主义的战斗堡垒”。深刻的变化首先从窄窄的青石板街的“街容”上体现出来。街两边的铺面原先是一色的发黑的木板，现在离地两米以下，一律用石灰水刷成白色，加上朱红边框。每隔两个铺面就是一条仿宋体标语：“兴无灭资”、“农业学大寨”、“保卫‘四清’成果”、“革命加拚命，拚命干革命”。街头街尾则是几个“万岁”，遥相呼应。每家门口，都贴着同一种规格、同一号字体的对联：“走大寨道路”，“举大寨红旗”。所以整条青石板街，成了白底红字的标语街、对联街，做到了家家户户整齐划一。原先每逢天气晴和，街铺上空就互搭长竹竿，晾晒衣衫裙被，红红绿绿，纷纷扬扬如万国旗，亦算本镇一点风光，如今整肃街容，予以取缔。逢年过节，或是上级领导来视察，兄弟社队来取经，均由各家自备彩旗一面，斜插在各自临街的阁楼上，无风时低垂，有风时飘扬，造成一种运动胜利、成果丰硕的气氛。还有个规定，镇上人家一律不得养狗、养猫、养鸡、养兔、养蜂，叫做“五不养”，以保持街容整洁、安全，但每户可以养三只母鸡。对于养这三只母鸡的用途则没有明确规定，大约既可以当作“鸡屁股银行”换几个盐油钱，又好使上级干部下乡在镇上人家吃派饭时有两个荷包蛋。街上严禁设摊贩卖，摊贩改商从农，杜绝小本经营。

以上是街容的革命化。更深刻的是人和人的关系的政治化。镇上制定了“治安保卫制度”，来客登记，外出请假，晚上基干民兵查夜。并在街头、街中、街尾三处，设有三个“检举揭发箱”，任何人都可以朝里边投入检举揭发材料，街坊邻居互相揭发可以不署名，并保护揭发人。知情不报者，与坏人同罪。检举有功者，记入“居民档案”，并给予一定的精神和物质奖励。“检举揭发箱”由专人定期开锁上锁。确立了检举揭发制度后，效果是十分显著的，每天天一落黑，家家铺面都及早关上大门，上床睡觉，节省灯油，全镇肃静。就是大白天，街坊邻居们也不再互相串门，免得祸从口出，被人检举，惹出是非倒霉。原先街坊们喜欢互赠吃食，讲究人缘、人情，如今批判了资产阶级人性论、人情味，只好互相竖起了觉悟的耳朵，睁大了雪亮的眼睛，警惕着左邻右舍的风吹草动。原先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如今是“人人防我，我防人人”。

再者，如今镇上阶级阵线分明。经过无数次背靠背、面对面的大会、中会、小会和各种形式的政治排队，大家都懂得了：雇农的地位优于贫农，贫农的地位优于下中农，下中农的地位优于中农，中农的地位优于富裕中农，依此类推，三等九级。街坊邻居吵嘴，都要先估量一下对方的阶级高下，自己的成分优劣。只有十多岁的娃娃们不知利害，不肯就范。但经过几回鼻青额肿的教训后，才不再做超越父母社会级别的轻举妄为。小小年纪就晓得叹气：“唉，背霉！生在一个富裕中农家里，一开口人家就讲我爷老倌搞资本主义，想向地主富农看齐！”“你还不知足？你看看那些地富子女，从小就是狗崽子，缩得像乌龟脑壳！”“祖宗作恶，子孙报应，活该！”“唉，我爷老倌是个贫下中农就好了，这回参军就准有我哥的份儿！”“你晓得？贫下中农里头也还有蛮多差别呢，政治历史清不清白，社会关系掺没掺杂，五服三代经不经得起查……”

至于“干部历史真相大白”，就更是兴味无穷了。运动中工作组曾有个规定，就是每个干部都要向党组织和本单位革命群众交心，“过社会主义关”。比方原来大家对镇税务所所长都比较尊敬，是位打过游击的老同志。但他在交心时，讲出了自己出生在官僚地主家庭，参加游击队前和家里的一个使女通奸过，参加革命后再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天啊，税务所长原来是个这样的坏家伙，老实巴交的样子，玩女人是个老里手！下回他要催个什么税，老子先骂他个狗血喷头！比如镇供销社主任就在诉苦大会上啼啼哭哭，自己虽然出身贫苦，祖祖辈辈做长工，当牛马，但翻身忘本，解放初讨了个资本家的小姐做老婆，没保住穷苦人的本色，家庭和社会关系都复杂化，又已经矮子上楼梯样的生了五个娃娃，想离婚都离不脱……啊呀，供销社主任也不是个好东西，资本家的女婿，还管我们镇上的商店哩！下回若还吵架，就指着鼻子骂他资本家的代理人、狗腿子！再比如镇信用社会计，在一次交心会上讲到自己虽然是个城市贫民出身，但解放前被抓过壮丁，当过三年伪兵。于是镇上的人们就给他起了个野名：伪兵会计……如此等等。镇上有人编了个歌谣唱：“干部交心剥画皮，没有几个好东西，活农民管死地主，活地主管我和你！”

芙蓉镇的圩期也有变化，从五天圩改成了星期圩，逢礼拜天，便利本镇及附近厂矿职工安排生活。至于这礼拜天是怎么来的，合不合乎革命化的要求，因镇上过去只信佛经而不知有《圣经》，因而无人深究。倒是有人认为，礼拜天全世界都通用，采用这一圩期，有利于今后世界大同。镇上专门成立了一个圩场治安委员会，由“四清”入党、并担任了本镇大队党支书的王秋赦兼主任。圩场治安委员会以卖米豆腐发家的新富农分子胡玉音为黑典型，进行宣传教育，严密注视着资本主义的风吹草动。圩场治安委员会下拥有十位佩黄袖章的治安员，负责打击投机倒把，查缴私人高价出售的农副产品、山货水产，没收国家规定不准上市的一、二、三类统购统销物资。这一来，圩场治安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每一圩都要堆放着些查缴、没收来的物品，如鲜菇、活鱼、石蛙、兽肉之类。这类东西又不能上交国库，去增加国民经济总收入。开初时确也烂掉、臭掉一些，颇为浪费。后来渐渐地悟出了一个办法：凡查缴、没收上来的违禁物资，一律做劣质次品削价处理。这一来一举三得：避免了浪费；圩场治安委员会有了一点经济收入做活动经费；每位佩黄袖章的成员在一圩奔走争吵之后，分点时鲜山货、水产改善生活。过去当乡丁还有点草鞋钱呢。当然王秋赦主任也没有忘记，每圩都从收缴上来的物资中送些到公社食堂去，给李国香书记改善生活。后来圩场管理委员会更名为“民兵小分队”，威信就更加高，权力就更加大。资本主义的浮头鱼们，贩卖山货、水产的小生产者们，见了民兵小分队就和老鼠见了猫一样，恨不得化作土行孙钻入地缝缝里去躲过“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但民兵小分队的队员们有时黄袖章并不佩在手臂上，而是装在口袋里搞微服私访，一当拿着了赃物，才把黄袖章拿出来在你眼前一晃：哈哈，狐狸再狡猾逃不过猎人的眼睛，资本主义再隐蔽逃不出小分队的手掌心！“违禁物品”被查缴、没收后，物主一般不敢吭声，一顽抗就扣人，打电话通知你所在的生产队派民兵来接回……久而久之，有些觉悟不高、思想落后的山里人，就背地里喊出了一个外号：“公养土匪”，真是脑后长了反骨呢。

芙蓉镇上还有一项小小的革命化措施值得一提，就是罚铁帽右派秦书田和新富农寡婆胡玉音每天清早，在革命群众起床之前，打扫一次青石板街。

然而历史是严峻的。历史并不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当代的中国历史常有神来之笔出奇制胜，有时甚至开点当代风云人物的玩笑呢。

芙蓉镇被列为全县乡镇革命化的典型，李国香则成为“活学活用政治标兵”。不久，因革命需要年轻有为的女闯将，她被提拔担任了县委常委兼公社书记。为了巩固“四清”成果，她大部分时间仍住在芙蓉镇供销社的高围墙里。

可是没出半年，她在县常委、公社书记的靠背椅上屁股还没有坐热，一场更为迅猛的大运动，洪水一般铺天泼地而来。李国香惊惶不安了几天，但立即就站到了这场新的大运动的前列，领导运动主动积极。首先在芙蓉镇抓出了税务所长等几个“小邓拓”，把“小邓拓”和五类分子们串在一起，绕着全镇大队进行了好几次“牛鬼蛇神大游斗”。但她还是没有把本公社、本镇运动的舵把稳，还是有人跳出来捣乱、造反，糊她的大字报。她查出了供销社主任、信用社会计是“黑后台”，就又立即组织王秋赦这些革命干部、群众反击了过去，抓出了好几个“假左派，真右派”。你死我活、如火如荼的阶级大搏斗啊，谁稍事犹豫，谁心慈手软，谁就活该被打翻在地，被踏上一万只脚。可是，在全国上上下下大串联、煽风点火的红卫兵小将，就像天兵天将似的突然出现在芙蓉镇上。真是无法无天啊，仗着中央首长支持他们，踢开党委闹革命，把小小的芙蓉镇也闹了个天翻地覆。口号是“右派不臭，左派不香”。他们竟然对李国香进行了一次突击搜查。不搜则已，一搜叫小将们傻了眼，红了脸。没有结过婚的女书记的床上竟有几件男子汉用的不可言传的东西。小将们接着怒气填膺，把一双破鞋挂在李国香颈脖上，游街示众！

那天随同李国香一起挂了黑牌游街的，有全镇的黑五类。当镇上的五类分子们发现李国香也加入了他们牛鬼蛇神的队伍时，那一颗颗低垂着的花岗岩脑壳，那一双双盯着脚下青石板的贼溜溜的眼睛，鬼晓得是在想些什么，呈现出一些什么样的表情。只有铁帽右派秦书田回过头来望了李国香一眼。四目相视，立即碰出了火星子来。秦书田射过来的目光里含有嘲弄、讥讽的针刺；李国香回击过去的目光是寒光闪闪的利剑。只有两秒钟，秦书田就把目光缩回去了，转过身子继续朝前走了。真正的阶级敌人、右派分子退却了，因为红卫兵的铜头牛皮带已经呼啸了过来。李国香好伤心啊，颈脖上除了黑牌子还吊了一双破鞋……

“红卫兵小将、战友、同志！肯定是闹误会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找红卫兵们申辩、解释，“我怎么会和他们五类分子、牛鬼蛇神搞到一起？我从来就没有当过右派。一九五七年，我在县商业局搞专案抓右派。五九年，我参加县委反右倾。六四、六五两年，我是工作组组长，揪五类分子，抓新富农，斗老右派……我从参加革命工作起，就是个左派，真正的左派！所以小将、战友、同志们，你们抓我，肯定是闹误会了，是新左派抓了老左派……”

“哈哈！她妈的，破鞋！不要脸！你还有口讲什么左派？我们批斗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是新左派抓了你老左派？恶毒诬蔑，疯狂反扑！”

红卫兵莽莽撞撞，头脑膨胀，一口北方腔，用牛皮带抽得李国香这个自封的“真正的左派”有口难言，一时无从申辩。

那是什么样的年月？一切真善美和假恶丑、是与非、红与黑全都颠颠倒倒光怪陆离的年月，牛肝猪肺、狼心狗肚一锅煎炒、蒸熬的年月。正义含垢忍辱、苟且偷生，派性应运而生、风火狂阔。

这时芙蓉河上正在架设着一座石拱大桥，芙蓉镇快要通汽车了。五类分子、牛鬼蛇神都被押到拱桥工地上去出义务工，抬片石，筛沙子。工地上供一顿中饭。李国香死也不肯和新富农婆胡玉音共一个铁筛筛沙子，更不肯和老右派秦书田共一根扁担抬片石。她宁可咬着牙齿搞单干，背片石上脚手架。她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的身份，即便在坏人堆里，黑鬼群中，自己也是个上等人。总有一天会澄清自己的政治分野、左右派别。

中饭按规定每人三两，这是牛鬼蛇神的定量。太阳大，劳动强度大，汗水流得多，三两米加一勺子辣椒茄子或是煮南瓜怎么够？下午干活又不能偷懒，黑鬼们纷纷要求加饭。只有胡玉音历来食量小，三两米尽够了。李国香则因过去很少参加体力劳动，如今是饭量跟着劳动量猛增，吃下三两米还觉得肚子饿得慌。监督他们劳动的红卫兵小将，想出了一个惩治这些社会渣滓的办法：加饭是可以，但必须从食堂工棚门口到食堂窗口，大约十五米的距离，跳一段“黑鬼舞”，并把“黑鬼舞”的基本动作、姿态要领讲解了一遍。

“秦书田！划右派前你当过州立中学的音体教员，又做过歌舞团的编导。现在，由你来给你的同类们做一次示范。”

秦书田这铁帽右派得到小将们的命令，立即站到了工棚门口。对于这一类的表演，他从来不迟疑，还显出一种既叫人嬉笑又令人讨厌的积极主动。他把“黑鬼舞”的基本动作、要领重新问了一遍，又在心里默想了一回，便看也不看大家一眼，跳了起来。但见他：一手举着饭钵，一手举着筷子，双手交叉来回晃动，张开双膝半蹲下身子，两脚一左一右地向前跳跃，嘴里则合着手足动作的节拍，喊着：“牛鬼蛇神加钵饭，牛鬼蛇神加钵饭，牛鬼蛇神加钵饭……”

这可把红卫兵小将们乐坏了，拍着巴掌大声叫好。围观的社员们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秦癫子，再来一次！”“秦癫子，你每天跳三次，就算改造好了，给你摘帽！”

五类分子们却叫秦癫子的“舞蹈”吓傻了。有的脸色发青，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有的则低下头转过身子，生怕被小将们或是革命群众点了名，像秦癫子那样地去跳“黑鬼舞”。但谁都没有张皇失措，更没有哭。这些家伙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早已经适应惯了各式各样的侮辱了。他们哪里还晓得人间尚有“羞耻”二字！

食堂大师傅没有笑，而是看呆了。啊啊，“文化大革命”，有红宝书、语录歌、“老三篇”天天读、破“四旧”、打菩萨、倒庙宇、抄家搜查，还有这种“黑鬼舞”……这就是新文化？这就是新思想，新风俗，新习惯？大师傅大约是心肠还没有铁硬，思想还没有“非常无产阶级化”，他在往秦书田的钵子里头扒饭时，双手在发抖，眼里有泪花。

这天，李国香的肚子实在太饿了。她等红卫兵小将和革命群众笑闹的高潮过去后，就端了空饭钵径直朝窗口走去。她就像要以此举动来表示自己和真正的右派、黑五类们相区别似的。可是红卫兵小将们偏偏不放过她，偏偏要把她归入牛鬼蛇神的行列：

“站住！你哪里去？”

“你这破鞋！向后——转，目标门口，正步走！”

一个女红卫兵手里呼呼地挥转着一根宽皮带，在后边逼住了她。她怕挨打，赶快退到了门边，脸上挤出了几丝丝笑容：“小将、战友、同志！我、我饱了，不加饭了！”

“鬼跟你是‘同志’，‘战友’！饱了？你饱了？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威风？你向谁示威？向谁挑战？你以为你比旁的牛鬼蛇神高贵？现在，不管你加不加饭，我们都要勒令你，从这门口，向那窗口，学秦右派的样，跳一段‘黑鬼舞’给大家看看！”

“对！就要她这‘战友’跳！就要她这‘战友’跳！”

“你看她瓜子脸，水蛇腰，手长脚长，身段苗条，是个跳舞的料子！”

“她不跳就叫她爬，爬一段也可以！”

红卫兵小将们叫闹了起来。不知为什么，这些外地来的小闯将，这些好玩恶作剧的“飞天蜈蚣”，特别看不起这个女人，也特别憎恨这个女人。

“小将、战友、同志们，我实在不会跳，我从来没有跳过舞……你们不要发火，不要用皮带抽，我爬，我爬，爬到那窗口下……”

李国香含着辛酸的泪水，爬了下去，手脚并用，像一条狗。

连续地向左转，事物走向了自己的反面。以整人为乐事者，后来自己也被整。佛家叫“因果报应”，“循环转替”。

一九六八年底县革命委员会成立时，李国香的政治派属问题终于搞清楚了，恢复了她一贯就是革命左派的身份，被结合为县革委常委、公社革委会主任。她原是不应当有什么怨言、牢骚的。她自己不就在历次政治运动的动员会上指出过：在运动初期，广大群众刚刚发动起来的时候，是难免有点过火行动的，问题在于如何控制、引导。不能去吹冷风，泼冷水。何况这是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更是难免出现“左派打左派、好人打好人”之类的小小偏差呢。

二 “传经佳话”

奇特的年代才有的奇特的事。但这些事的确在神州大地、天南海北发生过，而且是那样的庄严、神圣、肃穆。新的时代里降生的读者们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视为异端邪说。然而这正是我们国家的一页伤心史里的支流末节。

芙蓉镇大队党支部书记王秋赦参加地、县农业参观团，迢迢千里从北方取经回来，这在偏僻的五岭山脉腹地里真是算得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听说参观团从县里出发到地区所在地集中时，坐的是扎了红绸、插了彩旗的专车，一路上都是鞭炮锣鼓相送。从地区所在地的火车站出发时更是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来去都是坐的专列。什么叫专车、专列？山镇居民们没有出过远门，只好又去询问铁帽右派秦书田。铁帽右派喝劳动人民血汗读了那么多书，见了那么多世面，好像什么都懂。他有责任、有义务回答大家的问题。他说，专车一般是指专供首长单独乘坐的小卧车，也泛指重要会议包乘的大轿车。过去讲看老爷看轿子，轿子有爵位品级，从龙凤御驾到一品当朝，到七品县官，都有讲究。如今看首长看车子，也分三等九级。县一级领导坐的是黄布篷篷的吉普车。“听听这家伙，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问他个事，他就以讲授知识为名，总是不忘攻击社会主义！”有人大声斥责，及时指出。“不懂的，你们又爱问。我一讲，又是诬蔑加攻击。唉唉，今后还是你们不懂的莫问，我懂的莫讲，免得祸从口出……”秦书田苦着眉眼，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相。“那专列呢？哪样的车叫专列？”还是有人问。秦书田只好又回答，专列是火车，一列客车十一节车厢本来可以坐一千多旅客。为了保证像林副统帅这些伟人的行动方便和安全，这种编成专列的火车只坐首长和工作人员、医务人员、警卫人员。可以在火车上办公、开会、食宿。车站道口、交通枢纽、桥梁隧洞，都为它开绿灯。来往车辆都要让路、回避……后来把某些重要参观团、会议代表包乘的列车，也称为专列。所以这一回，本镇大队支书王秋赦去北方取农业真经，坐上了专车、专列，就不是一般的规格，享受到了省革委头头一级的待遇呢。

芙蓉镇上的居民们还听说，王秋赦支书在地区一下火车，就面对着前来欢迎参观团取经归来的革命群众，面对着鼓乐鞭炮彩旗，手拿袖珍红宝书，举平头顶不停地晃动着。他这动作，大家一看就晓得是从电影里向副统帅学下来的。他嘴里还琅琅有声、合着节拍地喊着：“红太阳，万岁！红太阳，万岁！红太阳，万万岁！……”据说县革委派了专车到火车站去迎接。他坐上吉普车后，在一百多里的归途中，嘴里也一直呼喊着“万岁，万万岁”。吉普车开进县革委会，主任、副主任来接见，握手，他口里轻轻呼喊的也是“万岁，万万岁”。在县革委吃过中饭，吉普车一直把他送到芙蓉镇，口里也没离“万岁，万万岁”。只是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伤了风。

冬天的日头短。天黑时分，吊脚楼里灯火通明。本镇大队的干部、社员们，有来请安道乏的，有来汇报情况、请示工作的，也有纯粹是来凑凑热闹、看个究竟的。人们走了一批又来一批。还有户人家因女儿等着大队推荐招工，把一大缸新烤的红薯烧酒和几样下酒菜都贡献了出来，摆在吊脚楼火塘边上的八仙桌上，给王支书接风洗尘。王支书也兴致极高，忘掉了旅途劳顿，凡本镇干部、贫下中农来看望他的，他一定让陪他喝上一小杯红薯酒。至于中农、富裕中农，他就只笑着点点头，算打个招呼。于是，够得上喝红薯烧酒资格的人们，就纷纷举起酒杯，借花献佛，热烈庆贺王支书北方取经胜利归来：

“王支书！听讲你老人家坐了专车又坐专列，还吃了专灶，上下几千里，来去一个月，只差没坐飞机了！”

“是啊，是啊，这回只差没有坐飞机。不过，听讲坐飞机不安全，怕三个轮子放不下。如今领导人都兴坐专车、专列……”

“你老人家这回出远门，见了大世面，取经得宝，可要给我们传达传达！”

“人家是农业的红旗，全国都要学习，经验一套又一套。我学习回来，当然要给大家传经送宝，把我们芙蓉镇也办成一个典型！”

“一朝一法。从前唐僧骑匹白马，到西天取经，只带了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个徒弟，经了九九八十一难……如今我们王支书去北方取经，是机械化开路，而且成千上万的人都去，五湖四海的人都去……”

“什么？什么？你老伯喝了红薯烧酒讲酒话，怎么拿唐僧上西天取经来打比，那是封建迷信，我们这是农业革命！你这话要叫上级听去了，嘿嘿……”

“王支书，天下那么大，我们芙蓉镇地方只怕算片小指甲……”

“天下大，我们芙蓉镇也不小，而且很重要。这回全县去取经的人里，就只三个大队一级的领导……”

对于这些热情的问候、赞誉，王秋赦笑眯眯地品着红薯酒，嚼着香喷喷的油炸花生米，沙哑着喉咙一一予以回答。

“王支书，听讲从全国各地，每天都有上万人到那地方去参观学习？”这时，有个青皮后生插进来问。

“对啊，天南海北，云南、新疆、西藏的少数民族，都去学习。学校、礼堂、招待所都住得满满登登的。光那招待所，就恐怕有我们芙蓉镇青石板街这样长。”王秋赦回答。

“那，他们还用不用化肥？”青皮后生又问。

“全国的典型，头面红旗，国家当然会保证供应。”王秋赦不晓得这青皮后生问话的用意，“话讲回来，人家主要依靠自力更生……”

“我算了一下，每天一万人参观、取经、学习，就算每人只住一晚，每人屙一次屎、撒两泡尿，一万人每天要留下多少人粪尿？那大队才八九百亩土地，只怕肥过了头，会清风倒伏，不结谷子只长苗，哪里还要什么化学肥料！”

青皮后生的话，引得吊脚楼里的人都哈哈大笑。

王支书正要正言厉色，把这出身虽好但思想不正的青皮后生狠狠教训一顿，却见大队秘书黎满庚进楼来了。依黎满庚的错误，“四清”运动中工作组本要开除他的党籍，后因他主动交出了替新富农婆胡玉音窝藏的一千五百元赃款，认错、认罪态度较好，才受到了宽大处理，保留了党籍，降为大队秘书。

“黎秘书！怎么这时刻才来？被你婆娘拖得脱不开身？你再不来，我就要打发人去请啦！”王秋赦满面红光，并不起身，拿腔拿调地说。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凳子，倒了一杯红薯酒：“我到北方去了个把月，镇里没有出过什么事吧？”

黎满庚如今成了王秋赦的下级。可他从前是十分看不起王秋赦这吊脚楼主的。所以这位置一上一下的变动，他总感到不舒服、不适应。但他又不能不当干部。他已经不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头脑单纯的复员军人了，而是个有家有室的人。他向王支书简单汇报了一下本镇大队近一月来的工作，比如各生产队举行“天天读”的情况啦，有多少社员能背诵“老三篇”了啦，村头路口，又刷写下了多少条“最高指示”啦，画下了多少幅光辉形象啦，等等。

“可是，我看镇里群众的思想有些乱啊。”王秋赦严肃地看了黎满庚一眼，“突出政治不够！刚才就有人在这里把我到北方取经，比作唐僧去西天取经，气人不气人？还有人讲全国的农业红旗不需要买化学肥料，每天一万多人参观学习，拉下的屎尿就会把苞谷、麦子肥倒，好笑不好笑？这话虽然都是从贫下中农的嘴巴里讲出来的，但有没有五类分子、阶级敌人在背后煽阴风？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我们不斗阶级敌人，阶级敌人可在斗我们。”

王秋赦讲一句，黎满庚点一下头。陪坐在他们身边的人则有的跟着点头，有的则挤眉眨眼暗自发笑。

“支书老王，你这回取了什么宝贵经验回来？”黎满庚毕竟听不惯王秋赦的这本阶级斗争歌诀，便岔开话题问。

“什么经？丰富得很，够我们这些人几辈子受用。其中有一项，是大家从没听过、见过的！我要不是这回去开了眼界，硬是做梦都想不出呢！”王秋赦又呷了一口红薯酒说。

“呵呵，王支书，快讲把大家听听！”黎满庚陪着端了端酒杯，嚼了两粒花生米。

“叫‘三忠于’、‘四无限’，整整一套仪式！”说着，王秋赦站起身来，双目炯炯，兴致勃勃，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本红宝书，紧贴着放到胸口上，仿佛立时进入到了一个神圣的境界，连他头上都仿佛显出了一圈圣灵的光环。“人家的经验千条万条，突出政治是第一条，一早一晚都要举行仪式，叫做‘早请示’、‘晚汇报’。火车上、汽车站、机关、学校都在搞……”

王秋赦的话，立即把满屋的人都吸引住了。这真是山里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你这本真经，安排什么时候给干部群众贯彻、传达？”黎满庚也兴致颇高地问。

“革命不等人，传达不过夜！我看这回也不搞‘先党内后党外’、‘先干部后群众’那老一套了。”王秋赦沙着喉咙，当机立断地对黎满庚布置开了工作，“老黎，你去大队部放广播，立即在圩场坪里开大会，社员群众都要带红宝书，五类分子和他们的家属不准参加！”

“你路上辛苦了，又刚喝了酒，是不是改天……”黎满庚迟疑着没有动身。

“黎秘书！政治大于一切，先于一切！传达不过夜。通知每个人都带红宝书！”王秋赦眼睛直瞪着黎满庚，威严地重复着自己的命令。

一个多钟头后，圩场坪古老的戏台上，悬挂着雪白通亮的煤气灯。戏台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社员群众在吸着烟斗、纸烟，或是“喇叭筒”。近些年来，山里人也习惯了闻风而动，不分白日黑夜，召之即来，参加各种紧急、重要的群众大会，举行各种热烈欢呼、衷心拥护某篇“两报一刊”社论发表、某项“最新指示”下达的庆祝游行……王秋赦支书在几位大队干部的随同下，登上戏台，在两排长条凳上一一就座。这是大队一级规格的主席台。黎满庚秘书则站在煤气灯下，一个一个生产队地喊着队长们的名字，清点参加大会的队别人数。直到路途最远的一个生产队的人马都进了场，黎秘书才宣布大会开始，由地、县农业参观团成员、大队党支部王秋赦书记给贫下中农、革命群众传经授宝。

在一派热烈的掌声中，王秋赦气度庄重地站到了台前，矜持地朝大家招了招手，点了点头。直等巴掌声停歇下来后，他才以沙哑的声音，开口说话：

“贫下中农同志们，革命的同志们！听了广播通知，大家来开大会，你们都带了红宝书来没有？”

出语不凡，台下立即响起了一片摸索口袋的窸窣声。接着有很多人响亮地回答：“带了！带了！”“我们还是大语录本！”“强烈要求大队给每个社员发本袖珍本！”

“好！现在，带了红宝书的，都请举起来！”王秋赦目光扫视着整个会场。社员们纷纷把红宝书举过了头顶。“好！这就是红海洋！今后，我们要养成习惯，无论出工收工，大会小会，红宝书都要随身带！这叫做身不离红宝书，心不离红太阳！唱歌要唱语录歌，读书要读红宝书！”

王支书的几句开场白，一下子使得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呈现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这次，我光荣地参加了地、县农业参观团，到北方取经，上下几千里，来回个多月。人家是全国的红旗，农业的样板。五湖四海、国内国外都去学习。人家的宝贵经验一套又一套，千条又万条。比方记政治工分，办政治夜校。比方贫下中农管学校、管供销、管卫生、管文化、管体育，取消自留地，取消集市贸易等等。千条万条，突出政治第一条！阶级斗争是根本，‘老三篇’天天读是关键，忠于领袖是标准。这些经验里头，最最重要的一项，是六个字：‘三忠于’、‘四无限’。什么叫做‘三忠于’、‘四无限’？我们芙蓉镇是个大山里的深沟沟，大家都没有听过，更没有见过。我这回取了经回来，可以讲给大家听，做给大家看，大家都要学。学会了都要照着做，要搞‘早请示’、‘晚汇报’。”

社员们越听越新鲜，也越听越觉得神奇。王秋赦讲到这里，停了一停。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戏台的正墙上空无一物，便十分气愤地责问黎满庚：“怎么搞的？台上为什么不挂光辉形象？快去取一幅光辉形象来！小学校里就有，越快越好！当秘书的人，这种大事都不预先准备好！”

黎满庚晓得事关重大，立即纵身跳下戏台，奔往小学校去了。王秋赦则继续沙哑着嗓音，详详细细地给大家讲解着“三忠于”、“四无限”的内容，讲解着“早请示”、“晚汇报”的仪式程序。不一会儿，黎满庚就一头汗、一身灰、气喘吁吁地双手举着一幅光辉形象回来了。因为现场等着急用，又临时找不到浆糊、图钉，王秋赦就命黎满庚双手举着光辉形象，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在戏台中央站定。

“现在，请同志们都手捧红宝书，面向红太阳，统统站起来！”王秋赦大声宣布。整个会场的人立即依他所言，站了起来。

王秋赦接着做开了示范的姿态、动作，但见他立正站好，挺胸抬头，双目平视，看着远方，左手下垂，右手则手臂半屈，握着红宝书紧贴在胸口上，然后侧身四十五度，斜对着光辉形象，嘴里朗诵道：

“首先，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当王秋赦朗诵到“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时，他手里的红宝书便举平头顶，打着节拍似的来回晃动，来回晃动。……王秋赦在向群众传授了这套崇拜仪式之后，真是豪情澎湃，激动万分，喉咙嘶哑，热泪盈眶。他觉得自己无比高大，无比自豪，无比有力量。他就像个千年修炼、一朝得道的圣徒，沉湎在自己的无与伦比的幸福、喜悦里。这时刻，你就是叫他过刀山，下火海，抛头颅，洒热血，他都会在所不辞……接着他还发表了热情的讲演，号召贫下中农、革命群众、干部立即行动起来，家家户户做忠字牌，设宝书台。每个生产队都要搞“早请示”“晚汇报”，为把芙蓉镇大队办成红彤彤、亮堂堂的革命化大学校而努力……这回可是苦了黎满庚，他举着光辉形象，手痛了，腿酸了，可一动都不敢动：忠不忠，看行动。

芙蓉镇大队支书王秋赦从北方取回的这本真经，不几天就由公社革筹小组汇报给了县革筹领导小组。县革筹负责人政治嗅觉十分灵敏，懂得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涌现出来的最新事物，谁要置之不理谁该倒大霉、受大罪。于是立即由县革筹做出决定，把王秋赦提拔为全县活学活用标兵，首先请到县革筹机关来讲用、传授“早请示”“晚汇报”仪式。接着又派出吉普专车一辆，配上三用机，到全县各条战线和各区、社去讲用，去传经授宝。王秋赦一跃而成为全县妇孺皆知、有口皆碑的人物……但这时，他头脑膨胀，忘乎所以，加上文化水平、政治阅历有限，估错了形势，他竟在各地讲用时，鹦鹉学舌地声讨走资派，连汤带水地批判开了业已靠边站了的原县委书记杨民高和原公社书记李国香……这一着棋，在吊脚楼主后来的政治生涯中造成了恶果。此是后话。

写到这里，笔者要申明一句：中国大地上出现的这场现代迷信的洪水，是历史的产物，几千年封建愚昧的变态、变种。不能简单地归责于某一位革命领袖。不要超越特定的历史环境去大兴魏晋之风，高谈阔论。需要的是深入细致的、冷静客观的研究，找出病根，以图根治。至于现代迷信的各种形式究竟始于何年何月，何州何府，倒不一定去做烦琐考证。芙蓉镇大队吊脚楼主王秋赦表演出来的一鳞半爪，权且留作质疑。

三 醉眼看世情

“北方大兵”谷燕山，如今成了芙蓉镇有名的“醉汉”。皆因那一年，为了查实他盗卖一万斤国库粮食的犯罪动机，也是为了证实他和新富农分子胡玉音是否长期私通鬼混，工作组经请示有关部门同意，在县人民医院对他进行了一次体格检查。这无异于受了一次刑罚。多少年来，老谷渴想成家立室，品尝天伦乐趣，都没有付出这个代价。这回是身不由己，劫数难逃。在一间雪白的屋子里，一间好像满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一起的、亮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屋子里，命令他赤身裸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由着一大群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人们（后来他听说还有卫校实习的男女学生），挨着个儿来低着头看看，摸摸，捏捏，然后交换着眼色（各种各样的眼色啊）……他就像一匹被阉掉了的公马似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浑身起着鸡皮疙瘩，冒着冷汗，打着冷颤。他像失去了知觉似的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一片冷寂的空白……平津战役时在天津附近，他被傅作义的部下射中了，大腿上流着血，棉裤都浸透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要与这行将胜利、解放的土地告别了，他脑壳里也是一片冷寂的空白……和这次一样。那一次他被战友救活了，没有死。在一个老大娘家养了四十几天伤，就又重返了部队。这一次当然也不会死……这次又是被谁的子弹射中的？谁的子弹？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战场？反修防修，灭资兴无，党不变修，国不变色，千百万人头不落地。所以人人都要过关，人人都要从灵魂到肉体，进行一次由上而下、由表及里的检查。这样的战场，比过去拿枪打敌人要深广、复杂，也玄妙得多啦……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护士朝他走来，叫他到外间去穿上衣服。门敞开着。他听见那些白大褂们在做着科学结论：“此人已丧失男性功能”。有个稚嫩的声音在轻声问（大约是个奶气未尽的卫校实习生）：“他是不是阴阳人？有时变成女的，有时变成男的？”白大褂们就像听到了一句妙不可言的喜剧台词似的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震得玻璃门窗都在沙沙作响。谷燕山真恨不得老天爷立即发生一次强级地震，把这些笑声连同自己都一起毁灭。

工作组呈报县委，鉴于谷燕山严重丧失阶级立场，长期助长乡镇资本主义势力，情节恶劣，影响极坏，建议开除他的党籍、干籍，清洗回老家劳动。但县委的一些老同志念及他是个南下干部，在这之前没有犯过别的错误，这次虽然认错态度不好，检讨不深刻，但还是要给出路，才决定给予党内严重警告、降薪一级处分，以观后效。

不久后，上级给芙蓉镇粮站派来了一个新的“一把手”。谷燕山虽然未被宣布免职，但实际上还是没有“下楼”。好在他本来就在楼上住着，早习惯了，也没有自杀。

无官一身轻。第二年就来了雨急风狂、浊浪滔天的“文化大革命”。谷燕山百事不探，借酒浇愁，逍遥于运动之外。他经常喝得半醉半醒，给镇上的小娃娃们讲故事，也尽是些“酒话”。什么青梅煮酒论英雄，关公杯酒斩华雄啦；花和尚醉打山门，拿吃剩的狗肉往小和尚嘴巴上涂啦；武松醉卧景阳冈，碰上了白额大虫啦；吴用智取生辰纲是在酒里放了蒙汗药啦；宋江喝醉了酒在浔阳楼题反诗啦，等等。古代的英雄传奇，大都离不开一个酒字，所以他讲也讲不完，娃娃们听也听不厌，也没有揭发他“贩卖封、资、修的黑货”。

这年冬天，谷燕山听说大队秘书黎满庚的女人“五爪辣”烤出了一坛子点得燃火的苞谷烧酒，又养了一条十几斤重的黑狗，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来到黎满庚家，一手交出六十块钱，要买下这坛子酒和这条黑狗，当夜就在黎家来个开怀痛饮，尽醉方休。而且由他做东，请黎满庚作陪。黎满庚近些年来也是倒霉，在吊脚楼主王秋赦手下当一名秘书，跑脚办事，听话受气。于是两人立即动手，用一个旧麻袋把黑狗装了，抬到芙蓉河边的浅水滩里，按入水中，将黑狗活活淹死。然后提回屋来，将生石灰撒在黑狗身上揉搓煺毛，不一会儿，黑狗就变成一条白白胖胖的肉狗了。立即架锅生火，把狗肉剁成三指大一块，先用茶油煎炒，再配上五香炖烂……

雪天打狗，历来为五岭山区人家一件美事，大人小孩无不雀跃鼓舞。正好这晚上黎满庚女人“五爪辣”又带着四个妹儿回娘家去了，任凭两条汉子胡喝一气，无人劝阻。谷燕山和黎满庚面对面地紧吃慢喝，来了豪兴。一个说，大兵哥，今晚上一定把你老酒桶灌醉；一个说，小老表，今晚上非敲烂你的酒坛子不可。开始他们用酒碗，嫌不过瘾，就换茶杯，又不过瘾，干脆换成饭碗。

“干！娘的干！老子这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真醉过。自己也不晓得自己的酒量究竟有多大！”老谷举着酒碗，和黎满庚碰了碰碗，就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干了底。

“喝起，对，喝起！我黎满庚这十多年，一步棋走错，就步步走错……都是为了一个女人，最毒妇人心……喝起！这坛子烧酒算老子请客！”黎满庚喝干了酒，把空碗重重地朝桌上一蹾。

“女人？女人也分几姓几等。应该讲，天底下最心好的是女人，最歹毒的也是女人……你不要狗腿三斤，牛腿三斤，鸡把子也是三斤！来，筛酒，筛酒！”谷燕山把空碗伸了过去。

其时，两人都还只半醉半醒。黎满庚觉得自己差点就乱说三千了，连忙收了口。谷燕山则望着他，心里暗自好笑，这小子空口讲大话，搞浮夸。他明明已经收过了六十块钱，却夸口“这坛子烧酒算老子请客”！龟儿子，如今是谷大爷请你的客，谷大爷才是你老子！

他们一人一碗，相劝相敬，又互不相让地喝了下去。渐渐地，两人都觉得身子轻飘了起来，却又浑身都是力气，兴致极高，信心极大，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们踩到了脚下，被他们占有了似的。他们开始举起筷子，夹起肥狗肉朝对方的嘴巴里塞：

“老谷！我的大兵哥，这一块，你他妈的就是人肉，都、都要给我他妈的吃、吃下去！”

“满庚！我的小老表！如今有的人，心肠比铁硬，手脚比老虎爪子还狠！他们是吃得下人肉啊！……可、可是上级，上级就看得起这号人，器重这号人……人无良心，卵无骨头……这就叫革命？叫斗争？”

“革命革命，六亲不认！斗争斗争，横下一条心……”

“哈哈哈，妙妙妙！干杯，干杯！”

两人越喝越对路，越喝越来劲。

“满庚！你讲讲，李国香那婆娘，算不算个好货？一个饮食店小经理，摇身一变，变成了工作组组长，把我们一个好端端的芙蓉镇，搞得猫弹狗跳，人畜不宁！又摇、摇身一变，当上了县常委、公社书记……真不懂她身上的哪块肉，那样子吃香……搭帮红卫兵无法无天，在她颈脖上挂了破鞋，游街示众……”

谷燕山酒力攻心，怒气冲天，站起身子晃了几晃，一边叫骂，一边拳头重重地擂着桌子。桌子上的杯盘碗筷都震得跳起碎步舞来。

黎满庚把嘴里的狗骨头呸的一声朝地下一吐，哈哈哈大笑起来：

“那女人……不会跳‘黑鬼舞’，却会学狗爬……哈哈哈，她样子倒不难看，就是手头辣，想得到，讲得出，也做得出……当初，我当区政府的民政干事，他舅佬当区委书记硬要保媒，要把这骚货做把我……我那时真傻……要不，她今、今天，不就、不就困在我底下！我今、今天，最低限度也混、混到个公社一级……”

“你、你堂堂一个汉子不要泄气，骚娘儿们爬到男人头上拉屎撒尿，历朝历代都不多，你们大队秦癫子就和我讲、讲过，汉朝有个吕雉，唐朝有个武则天，清朝有个西太后……老弟，讲、讲句真心话，秦癫子这右派分子，不像别的五类分子那样可厌、可恶……”

“老谷，你一个老革命，南下干部，还和我讲这号话？你大兵哥真是大会小会，左批右批，都没有怕过场合……为了秦癫子，我可没少检讨啊！悔过书，指头大一个的字，写了一回又一回，不深刻。工作组就差点没喊我跪瓦碴、砖头……我他妈的今后管他妈的，也只好心狠点，手辣点，管他妈的五类分子变猪变狗，是死是活……要紧的是我自己，我的‘五爪辣’、女娃们不要死，要活……”

“满庚，人还是要讲点良心。芙蓉镇上，如、如今只有一个年轻寡婆最造孽，你都会看不出来么？你的眼睛都叫你‘五爪辣’的裤裆，给兜起来了么？”

酒醉心清。酒醉心迷。谷燕山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叫苞谷烧酒灌的，还是叫泪水辣的。

听老谷提到胡玉音，黎满庚眼睛发呆，表情冷漠，好一会儿没有吭声……“干妹子！不不，如今她是富农婆，我早和她划清了界限……苦命的女人……我傻！我好傻！哈哈哈……”黎满庚忽然大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忽又双手巴掌把脸孔一抹，脸上的笑容就抹掉了，变成了一副呆傻、麻木的表情。“我傻，我傻……那时我年轻，太年轻，把世上的事情看得过于认真……没有和她成亲，党里头不准，其实……只要……”

“其实什么？你讲话口里不要含根狗骨头！”谷燕山睁圆眼睛盯着他，有点咄咄逼人。

“其实，其实，我和你大兵哥讲句真心话，我一想起她，心里就疼……”

“你还心疼她？我看你老弟也是昧了天良，落井下石……你、你为了保自己过关，心也够狠、手也够辣的啦！人家把你当作亲兄弟，一千五百块钱交你保管，你却上缴工作组，成了她转移投机倒把的赃款，窝藏资本主义的罪证……兄妹好比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老谷！老谷！我求求你……你住口！”黎满庚忽然捶着胸口，眼泪双流，哭了起来，“你老哥的话，句句像刀子……我也是没办法，没有办法哇！在敌人面前，我姓黎的可以咬着牙齿，不怕死，不背叛……可是在党组织面前，在县委工作组面前，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我怕被开除党籍呀！妈呀，我要跟着党，做党员……”

“哈哈哈！黎满庚！我今天晚上，花六十块钱，买了这坛酒、这条狗，还有就是你的这句话！”谷燕山听前任大队支书越哭越伤心，反倒乐了，笑了，大喊大叫：“看来，你的心还没有全黑、全硬！芙蓉镇上的人，也不是个个都心肠铁硬！”

“……你老哥还是原先的那个‘北方大兵’，一镇的人望，生了个蛮横相，有一颗菩萨心……”

“你老弟总算还通人性！哈哈哈，还通人性……”

两人哭的哭，笑的笑，一直胡闹到五更鸡叫。

他们都同时拿碗到坛子里去舀酒时，酒坛子已经干了底。两人酒碗一丢，这才东倒西歪地齐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他妈的酒坛子我留把明天再来打！”

“你他妈的醉得和关公爷一样了！带上这腿生狗肉，明天晚上到你楼上再喝！”

“满庚！生狗肉留着，留着……我、我还要赶回镇上去，赶回粮站楼上去。我还没有‘下楼’……老子就在楼上住着，管它‘下楼’不‘下楼’！”

雪，落着，静静地落着。仿佛大地太污浊不堪了，腌臜垃圾四处都堆着撒着，大雪才赶来把这一切都遮上、盖上，藏污纳垢……一道昏黄的电筒光，照着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朝青石板街走去。好在公路大桥已通，五更天气不消喊人摆渡。

谷燕山回到镇上，叫老北风一吹，酒力朝头上涌。他已经醉得晕天倒地了。他站在街心，忽然叫骂开来：

“你听着！婊子养的！泼妇！骚货！你、你把镇子搞成什么样子了，搞成什么样子了？街上连鸡、鸭、狗都不见了！大人、娃儿都哑了口，不敢吱声了！婊子养的！泼妇！骚货！你有胆子就和老子站到街上来，老子和你拼了！……”

青石板街两边的居民们都被他闹醒了，都晓得“北方大兵”在骂哪个。天寒地冻的，没有人起来观看，也没有人起来劝阻。只有镇供销社的职工、家属感到遗憾，李国香回县革委开会去了，不曾听得这一顿好骂。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黎明，谷燕山竟不能自制，时而在街头，时而在街尾，时而回到街心，叫骂不已。后来，他大约是骂疲了，烂醉如泥地倒在供销社门口的街沿上。他在雪地里呕了一地的狗肉和酒。不知从哪里跑来两条狗，在他身边的雪地里舔吃着他呕吐出来的食物，呱哒，呱哒……他打着鼾，在睡梦里晃着手：

“……王支书，李主任，不要吵！呱哒，呱哒，你们只顾自己吃，自己喝，老、老子可是醉了，要睡了……呱哒，呱哒，你们只管自己吃，自己喝，……”

谷燕山没有冻死，甚至奇迹似的也没有冻病。天还没有大亮，青石板街两边的铺门还没有打开，他就被人送回粮站楼上的宿舍里去了。谁送的？不晓得。

四 凤和鸡

王秋赦在全县各地巡回讲用，传授“早请示”、“晚汇报”的款式程序，大受欢迎。所到之处，无不是鞭炮锣鼓接送。精神变物质，物质变精神，日日都有酒宴，他生平没有见过如此众多的鸡鸭鱼肉。油光水滑，食精腻肥，他算真正品尝到了活学活用、活鸡活鱼的甜头。俗话讲，“鸡吃叫，鱼吃跳”呢。传经授宝时，他也紧跟大批判运动，声讨、控诉全县最大的当权派杨民高及其本公社书记李国香的反革命修正主义罪行。当时李国香正在“靠边站”，接受革命群众的教育、批判。吊脚楼主的翻脸不认人，使女书记恨得直咬牙巴骨，恨自己瞎了眼，蒙了心，栽培了一个坏坯。“活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国香自怨自艾，“是你把他当根子，介绍他入党，提拔他当大队支书，还打算进一步把他培养成国家干部，甚至对这个比自己年纪大不了几岁的单身男人，有过亲密的意念……可是，一番苦心喂了狗！他不独忘恩负义，还恩将仇报，过河拆桥，乘人之危到处去控诉舅舅和自己……王秋赦，真是一条蛇，一条刚要进洞的秋蛇……”

当时，在一些靠边站、受审查的干部们中间，流传着这样一支歌谣：“背时的凤凰走运的鸡，凤凰脱毛不如鸡。有朝一日毛复起，凤还是凤来鸡还是鸡。”这支歌谣，李国香经常念在口头，默在心头，给了她信念和勇气。大约只过了不到一年，李国香果然就应验了这首歌谣。县革委会成立时，杨民高被结合为县革委第一副主任，她则当上了女常委，并仍兼任公社革委主任。凤凰身上的美丽羽毛又丰满了，恢复了山中百鸟之王的身份。

王秋赦呢，对不起，脚杆上的泥巴还没有洗干净，没有能升格成为吃国家粮、拿国家钱、坐国家车子的专职讲用人员。跑红了一两年，一花引来百花香，全县社社队队、角角落落都普及了“早请示”、“晚汇报”的“三忠于”活动，而且涌现了一批新的活学活用标兵，人家念诵“誓词”时普通话不杂本地腔，挥动红宝书的姿态比他优美，还会做语录操，跳忠字舞。相比之下，他这在全县最早传授崇拜仪式的标兵，就自惭形秽，完成了历史使命。因而在一般革命群众、干部眼里，他也不似先时那样稀有、宝贵了。不久，上级号召“三结合”领导班子里的群众代表要实行“三不脱离”，回原单位抓革命、促生产。他也就回到了芙蓉镇，担任本镇大队革委主任一职。这一来他就又成了李国香同志的下级。凤还是凤来鸡还是鸡。

人是怕吃后悔药的。这是生活的苦果。一年前李国香曾经为栽培了吊脚楼主而悔恨，一年后吊脚楼主因在一些公开场合揭批过李国香而痛悔。这都怨得了谁啊，大运动风风雨雨，反反复复，使得臣民百姓紧跟形势翻政治烧饼……有时王秋赦真恨不得要咬掉自己的舌头！多少次自己掌自己的嘴：“蠢东西！混蛋！小人得志！狗肉上不得大台盘！是谁把你当根子，是谁把你送进了党，是谁放你到北方去取经参观？人家养条狗还会摇尾巴，你却咬主人，咬恩人……”王秋赦苦思苦想，渐渐地明白了过来，今后若想在政治上进步，生活上提高，还是要接近李国香，依靠杨民高。就像是宝塔，一级压一级，一级管一级。他不是木脑壳，虽是吃后悔药可悲，但总比那些花岗岩脑壳至死不悔改的好得多。

且说李国香主任在芙蓉镇供销社门市部楼上，有一个安静的住处。一进两间，外间办公、会客，一张办公桌，一张藤靠椅，几张骨牌凳。墙上挂着领袖像，贴着红底金字语录，“老三篇”全文。还有宝书柜，忠字台，一架电话机。整个房间以红色为主，显示出主人的身份和气度。至于里间卧室，不便描述。我们不是天真好奇的红卫兵，连一个三十几岁单身女人的隐私也去搜查，于心何忍。这房间一到下午六点后，楼下的门市部一关门，供销社职工回了后院家属宿舍，就僻静得鬼都打死人。

王秋赦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到这“主任住所”来汇报、请示工作，而且总要先在门口停一下，抹抹头发，清清喉嗓，战战兢兢。李国香却一直不愿私下接待他，所以他一直没有能进得门。他也没有气馁，相信只要自己心诚，总有一天会感动女主任。是座碉堡也会攻破么。

“李主任，李书记……”这天，他又轻轻敲了敲门板。“谁呀？”李国香不知在里头和谁笑嘻嘻的。“我、我……王秋赦……”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有些打结。“什么事呀？”李国香和悦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又冷又硬。“我有点子事……”“有事以后再讲。我这里正研究材料，不得空！”

王秋赦霉气地回到吊脚楼，真是茶饭无心。好在他大小仍是个大队的“一把手”，来找他请示汇报工作的队干部，来向他反映各种情况的社员，还是一天到晚都有；上传下达的“最新指示”、“重要文件”也多，所以他的日子颇不寂寞。过了几天的一个下午，他着意地修整打扮一番，他先去镇理发店理了发，刮了胡子修了面。在白衬衣外头罩了件“涤卡”，裤子也是刚洗过头水的，鞋子则是那双四季不换的工农牌猪皮鞋。一直挨到镇上人家都吃晚饭了，窗口上闪出了灯光，他才朝供销社楼上走去。这回他下了决心，不跟李主任碰上头，把当讲的话都讲讲，他就不回吊脚楼了。

鬼晓得为什么，当他从供销社高围墙的侧门进去时，心口怦怦跳，就像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蹑手蹑脚。幸好，他没有碰上任何人。他在“主任住所”门口站了站，才抬手敲了敲门：

“李主任，李书记……”

“谁呀？请进来！”屋里的声音十分和悦。

王秋赦推门进屋。李国香正坐在圆桌旁享用着一只清焖鸡。

“你？什么事？你最近来过好几次吧，是不是？有话就讲吧。今下午客人多，像从旱灾区来的，把三壶开水都喝干了。”

李国香只看了他一眼，就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清焖鸡上去了。可是这一眼，给王秋赦的印象很深，觉得女主任是居高临下望了望他，眼神里充满了冷笑、讥讽，而又不失她作为一位领导者对待下级那种满不在乎的落落气度。

“李主任，我、我想向领导上做个思想汇报，检讨……”关键时刻，王秋赦的舌头有点不争气，打结巴。

“思想汇报？检讨？你一个全县有名的标兵，到处讲用，表现很好嘛！”李国香略显惊讶地又看了王秋赦一眼，积怨立即像一股胡椒水袭上了心头，忍不住挖苦说，“王支书，你也不要太客气，太抬举我了。俗话讲，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只怕我这当公社干部的，想巴结你们还巴结不上哪！我头上这顶小小的乌纱帽，还拿在你这些人手里，随时喊摘就摘哪！”

“李主任，李书记……你就是不笑我，骂我，我都没脸见人……特别是没脸来见你……我是个混蛋，得意了几天，就忘记了恩人……”王秋赦的脑壳垂下来，像一穗熟透了的谷子。他自己弓着身子找了张骨牌凳坐下，双膝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规规正正。

“那你怎么还来见我？这样不自爱、自重？”李国香这时仿佛产生了一点好奇心，边斜着脸子咬鸡腿，边饶有兴味地问。作为领导人，她习惯于人家在她面前低三下四。

“我、我……文化低，水平浅，看不清大好形势……只晓得跟着喊口号，是只丑八哥，学舌都学不像……”王秋赦不知深浅地试试探探，留神观看着女主任脸上的表情。

“你有话就讲吧。我一贯主张言者无罪，半吞半吐倒霉。”李国香又看了他一眼。女主任忽然发觉王秋赦今晚上的长相、衣着都颇不刺目，不那么叫人讨嫌。

“我向你当主任的认罪，我是个坏坯！忘恩负义的坏坯！我对不起你主任，对不起县里杨书记……是你和杨书记拉扯着我，才入党，当支书，像个人……可我，可我，也跟人学舌，在讲用会上牙黄口臭批过杨书记和你，我是跟形势……如今我天天都吃后悔药……我真恨不得自己捆了自己，来听凭你领导处置……”王秋赦就像一眼缺了口子的池塘，清水浊水哗哗流。提起旧事，辛酸的热泪扑扑掉，落在楼板上滴答响。“……我亏了你主任的苦心栽培……我对不起上级。我这一跤子跌得太重……我如今只想着向你和杨书记悔过，请罪……我真该在你面前掌自己一千回嘴……”

李国香听着听着，先是蹙了一会儿眉头，接着闷下脸来。王秋赦的哭泣痛悔，仿佛触动了她心灵深处的某根孤独、寂寞的神经，唤醒了几丝丝温热的柔情……她的脸色有些沮丧，用帕子抹了抹双手上的油腻，身子跌坐在藤围椅里，一副软塌无力的样子。她神思有些恍惚……但只恍惚了几秒钟，就又坐直了身子，扬了扬眉头，仍以冷漠、鄙夷的目光盯住了王秋赦：

“都过去了！过去就过去了。是你记性好，有些什么事，我都记不得了……我才不在乎呢。人家骂几声，批几句，对我是教育、帮助。你倒是这么一提再提，又是认错啦，又是检讨啦，我可没要你这样做……你吃不吃什么后悔药，我也不感兴趣……”

“李主任，我是诚心诚意的……我晓得，你最是心软，肯饶人……”王秋赦留神到女主任仍然打着官腔，拒他于千里之外，心里扑通扑通，捏了两手冷汗，感到一种痛苦的失望。但他不能到此为止，知难而退。一定要讲出点有吸引力的东西来，使女主任意识到自己也还有点使用的价值……这时刻他倒是头脑十分冷静。他想起前些时听人讲过，大队秘书黎满庚和“四清”下台干部谷燕山深更半夜打狗肉平伙，两人喝得烂醉，讲了不少反动话，“北方大兵”还在雪地里骂了大街……对了，就先呈上这个“情况”。反正这年月，你不告人家，人家还告你呢。

“李主任，我想趁便向你反映点本镇的新动向……”

“新动向？什么新动向？”

果然，李国香一听，就侧过身子转过脸，眼睛都闪闪发亮。

“秦书田这些五类分子，最近大不老实啊。”话宜曲不宜直，王秋赦有意绕了个弯子汇报说，“大队勒令他们每天早请罪，晚悔过，他们竟比贫下中农还到得迟！如今全大队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参加做忠字操、跳忠字舞了。就是一些老倌子、老太婆顽固，不肯做操、跳舞。他们宁肯对着光辉形象打拱作揖……”

“你不要东拉西扯。五类分子是些死老虎、死蛇。问题在一些活老虎、活蛇。”李国香眯缝起眼睛，凝视着王秋赦。这冰冷的目光使得王秋赦心里打着哆嗦，直发冷。李国香忽然来了兴趣，决定放出一点诱饵，逗引一下这条“秋蛇”：“作为一个革命干部，眼睛不能光盯着定了性、戴了帽的，更重要的是要盯住那些没有定性、戴帽，混在群众里头的……镇上原先的几个人物，谷燕山他们都有些什么新活动，嗯？”

王秋赦不由地心里一紧，要是女主任已经掌握了谷燕山、黎满庚打狗肉平伙的材料，自己再汇报，岂不是一个屁钱都不值？他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把自己了解的“北方大兵”和前任支书那晚上的有关言论，添油加醋地披露了出来。还提出黎满庚继续担任大队秘书不合适。

“王支书！你和我坐到这圆桌边上来，陪我也喝杯酒！”出乎王秋赦的意外，李国香对他呈告的情报大感兴趣，立时就对他客气了许多，并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两只玻璃杯，一碟油炸花生米。“莫以为只你们男人才有海量，来来，我们比一比，看看谁的脸块先变色！”

对于这个“突变”，王秋赦真有点眼花缭乱，受宠若惊。他立即从李国香手里接过了酒瓶，哔剥哔剥地筛满两只玻璃杯，才侧着身子在圆桌边坐下，恭敬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主任。

“来！我们干了这一杯！”李国香十分懂行地把杯子端得高过眉头，从杯底看了王秋赦一眼。吊脚楼主也举起杯，从杯底回了女主任一眼。接着两只玻璃杯一碰，各自痛快地干了。

“给你这只鸡腿。你牙齿好，把它咬干净！”为了表示信赖和亲热，李国香把一只自己咬了一半的鸡腿夹给王秋赦。王秋赦欠欠身子，双手接了过来。

“队上、镇上还有些什么动静、苗头？”女主任边满意地欣赏王秋赦有滋有味地咬着那鸡骨头的馋相，边问。

“镇上是庙小妖风大啊。特别是近几年来搞大民主，就鲤鱼、鳙鱼、跳虾都浮了头……你主任没听讲，抓‘小邓拓’那年被开除回家的税务所长，如今正在省里、地区告状，要求给他平反。”王秋赦放低了声音，眼睛不由得瞟了瞟房门。

“这是一。官僚地主出身、‘四清’下台的原税务所长闹翻案。”李国香脸色沉静，扳开了手指头。

“青石板街又成立了一个造反兵团，立山头……听说供销社主任暗里抻的头……他们还想请谷燕山出马当顾问，但谷燕山醉醉糊糊的，不感兴趣。”

“这是二。新情况，造反兵团，主谋是供销社主任，谷燕山醉生梦死，倒是不感兴趣。”

李国香已经拿出那个贴身的笔记本，记起来了。

“粮站打米厂的小伙计……”

“怎么？”

“偷了信用社会计的老婆！”

“呸呸！放你娘的屁！谁要你汇报这个！”

李国香身子朝后一躲，竟也绯红了脸，头发也有些散乱。

“不不，是信用社会计的老婆无意中对米厂的小伙计讲，她老公准备到县里去告你主任的黑状……”

“啊啊，这是三。新情况，新情况。”李国香不动声色，“你看看，一个领导干部，不走群众路线，不多几根眼线、耳线，就难以应付局面……你还掌握了一些什么动向，都讲出来，领导上好统筹解决。”

“暂时就是这些。”王秋赦这时舌头不打结了，喝酒夹菜的举止，也不再那样战战兢兢、奴颜婢膝了。仿佛已经在女主任面前占了一席之地。

“王秋赦！”女主任忽然面含春威，眉横冷黛，厉声喝道。

“李主任……”王秋赦浑身一震，腿肚子发抖，站了起来，“我、我……”一时，他在女主任面前又显得畏首畏尾。

“坐下，坐下。你不错，你不错……”李国香离开藤椅，在王秋赦身边踱来踱去，仿佛在考虑着重要决策，“我要一个一个来收拾……你们大队的基干民兵多少枪？”

“一个武装排。”王秋赦摸不着头脑，又感到事关重大。

“这个排是不是你控制着？”李国香又问。

“还消讲？我是大队支书！”王秋赦胸口一拍。

“好！不能让坏人夺了去。今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我拿我的脑壳作保，我只对你主任负责，听你主任指挥！”

“坐下，坐下。我们还没有必要这样紧张嘛。”李国香的双手按在王秋赦肩膀上。王秋赦顺从地坐下。他一时有点心猿意马，感觉到了女主任的双手十分的温软细滑。“权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要用文斗。只有手里无权的人，才想着要武斗。我这意思，你懂吗？动刀动枪，是万不得已的下策……还有个黎满庚，我们要把他拉住，稳住他，还是要他在你手下当大队秘书。今天革命的一个核心任务，就是要防止谷燕山他们复辟，重新在镇上掌权，搞阶级调和，推行唯生产力论、人性论、人情味那一套……我这意思，你懂吗？”

王秋赦对女主任的见地、胆识，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他脑壳点动得像啄木鸟。

李国香回到圆桌对面的藤围椅上坐下。她双手扶着藤围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吊脚楼主，仿佛有了几分醉意：“我们实话实说，王支书，对你的悔改、交心，我很满意。我们既往不咎吧。俗话讲，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不是好汉，但我手下需要几个得力的人。我还要考验考验你……我不是跟你许愿，只要你经得起考验，我可以在适当时候，对县革委杨主任他们提出，看看能不能让你当个脱产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

真是一声春雷！王秋赦心都颤抖了起来。妈呀，再不能错过这个机遇，错过这个决定他后半生命运的天赐良缘了。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他不由得站起身子，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女主任的身前：

“李主任，李主任！我、我今后就是你死心塌地的……哪怕人家讲我是一条……我就是你忠实的……”

李国香起初吃了一惊，接着是一脸既感动又得意的笑容，声音里难免带着点陶醉的娇滴：“起来，起来！没的恶心。你一个干部，骨头哪能这么不硬，叫人家看了……”

王秋赦没有起来，只是仰起了脸块。他的脸块叫泪水染得像只花猫一样。女主任心里一热，忍不住俯下身子，抚了抚他的头发：

“起来，啊，起来。一个大男人……新理了发？一股香胰子气。你的脸块好热……我要休息了。今晚上有点醉了。日子还长着呢，你请回……”

王秋赦站起身子，睁着痴迷的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女主任，像在盼着某种暗示或某项指令。

五 扫街人秘闻

秦书田和胡玉音两个五类分子，每天清早罚扫青石板街，已经有两三个年头了。两人都起得很早。他们一般都是从街心朝两头扫，一人扫一半。也有时从两头朝街心扫，到街心会面。好在青石板街街面不宽，又总共才三百来米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闰年三百六十六天，当镇上的人们还在做着梦、睡着宝贵的“天光觉”时，他们已经挥动竹枝扫把，在默默地扫着、默默地扫着了。好像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都是在他们的竹枝扫帚下，一个接一个地被扫走了，又被扫来了。

秦书田扫街还讲究一点姿态步伐，大约跟他当年当过歌舞剧团的编导有关系。他将扫帚整得和人一般高，腰杆挺得笔直的，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握着扫帚就和舞蹈演员在台上握着片船桨一样，一摆一摆地挥洒自如；两脚则是脚尖落地，一前一后地移动着，也像在舞台上合着音乐节拍滑行一般。由于动作轻捷协调，他总是扫得又快又好，汗都少出。而且每天都要帮着胡玉音扫上一长截。胡玉音则每天早晨都是累出一身汗，看着秦癫子挥动扫帚的姿态感到羡慕。这本是一件女人要强过男人的活路。

说起秦癫子这些年来的表演，也是够充分的了，令人可鄙又可笑。在“四清”运动时，他是本镇大队五类分子里被斗得最狠的一个。之后，改组后的大队党支部征得工作组的同意，继续由他担任五类分子的小头目。这叫以毒攻毒。只是在他的“右派”一词前边还加上“铁帽”二字，意思是形容这顶帽子是不朽的，注定要戴进棺材里去。千万年以后发掘出来做文物，让历史学家去考证，研究撰写二十世纪中下叶中国乡村阶级斗争的学术论文。好在秦癫子没有成过家，没有后人。要不，他的这笔政治遗产还要世代相传呢。就是秦癫子自己也懂得：运动就要有对象，斗争就要有敌人。每村每镇，不保留几只死老虎、活靶子，今后一次次的群众运动，阶级斗争，怎么来发动，拿谁来开刀？每次上级发号召抓阶级斗争，基层干部们就开上几次大会，把五类分子往台上一揪，又揭又批又斗，然后向上级汇报，运动中批斗了多少个（次）阶级敌人，配合吃忆苦餐，忆苦思甜，教育了群众，提高了觉悟等等。有些五类分子死光了的生产队，就让他们的子女接位，继续他们的反动老子没有完成的职责。要不，你叫基层干部、贫下中农怎么来理解整个社会主义历史时期，始终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不理解，又怎么来抓这一头等重大的历史使命？在广大的乡村，基层干部们都拿工分不拿薪金，谈不到什么“走资派”、“资产阶级代理人”。基层干部、社员群众只能从五类分子及其子女身上，来看待、认识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历史延续性，来年年唱、月月讲、天天念。要不然，这关系到“党和国家前途命运”的百年大计、万年大计，又怎么讲？谁又讲清楚过？老天爷！诚然，土地改革后在广大乡镇进行的历次运动中，也曾经重新划分过阶级成分。可是生产资料公有了，不存在私有制人剥削人的问题了，就以伸缩性极大的政治态度为依据。但仍然存在着遗产的继承问题，即各个阶级的子孙世袭上辈祖先的阶级成分问题……唉唉，子孙的问题就留给子孙去考究吧。如果祖先把下辈的问题都解决了，子孙们岂不会成为头脑简单、无所作为的白痴？危言耸听，不可思议。我们还是言归正传，来看看铁帽右派秦癫子这些年来的各色表演吧。

一九六七年，正是红色竞赛、“左派”争斗的鼎盛时期，不知从哪里刮来一股风，五类分子的家门口，都必须用泥巴塑一尊狗像，以示跟一般革命群众之家相区别，便于群众专政。就跟当时某些大城市的红五类子女佩红袖章当红卫兵，父母有一般历史问题的子女佩黄袖章当“红外围”，黑八类子女佩白符号当“狗崽子”一样。本镇大队共有二十二个五类分子，必须塑二十二尊狗像。这是一项义务工，没有工分补贴，自然就又派到了能写会画的铁帽右派秦癫子头上。秦癫子领下任务后，就从泥田里挖上了一担担黏泥巴，一户五类分子家门口堆一担。这简直是一项艺术性劳动。每天都有许多人围观、评议、指点。他兢兢业业，加班加点。不出一月，二十二户五类分子家门口，就塑起了二十二尊泥像。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每尊泥像下边还标出每个黑鬼的名号职称，并多少具备一点那分子的外貌特征。这一时成了本镇大队的一大奇闻。大人小孩自动组织起鉴赏、评比。一致认为，以秦癫子自己屋门口的狗像塑得最为生动，最像他本人形状。

“癫子老表！你家伙自私自利，把工夫都花到捏你自己的狗像上！”

“嘿嘿，不是自私自利……最高指示讲，生活是文学艺术的唯一源泉……当然是我自己最熟悉我自己啰，也就捏得最像啰。”

但秦癫子的“艺术性劳动”有个重要的遗漏，竟忘了在老胡记客栈门口替年轻的富农寡妇胡玉音塑一尊泥像。这一“阴谋”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被人发觉，立即对他组织了一次批斗，审问他为什么要包庇胡玉音，和胡玉音到底有些什么勾结。他后颈窝一拍，连忙低头认罪，原来他只是记下了本镇大队五类分子的老人数，而忘记了“四清”中新划的富农。他嘴巴答应以实际行动悔过，却又拖了好些时日。不久上级就传下精神来，对敌斗争要讲质量和政策，对五类分子要从思想上批深批透，批倒批臭，而不要流于形式。因此，老胡记客栈门口才一直没有出现泥像。胡玉音对秦书田自是十分感激。据说秦书田挨批斗那晚上，她躲在屋里哭肿了眼睛。秦大哥是在代她受过啊，救了她一命啊。要不，她见到自己门口的泥像被小娃娃们扯起裤子尿尿，真会寻短见的。

虽说上级文件上要求不搞形式主义，但每次五类分子游街示众，黑牌子还是要挂，高帽子也是要戴。芙蓉镇地方小，又是省边地界，遥远偏僻。听讲人家北京地方开斗争大会，还给批斗对象挂黑牌，插高标，五花大绑呢。有些批斗对象还是大干部、老革命呢。北京是什么地方，芙蓉镇又是什么地方，算老几？半边屋壁那么大的地图上，都找不到火柴头大的一粒黑点呢。不用说，本镇大队二十三个五类分子的黑牌子，又是出自秦癫子的高手。为了表现一下他大公无私的德行，他自己的黑牌子特意做得大一点。他在每块黑牌上都写明每个五类分子的“职称”，“职称”下边才是姓名，并一律用朱笔打上个“×”，表示罪该万死，应当每游街示众一次就枪毙一回。他这回又耍了花招，“新富农分子胡玉音”的黑牌没打红叉叉。好在人多眼杂眼也花，他的这一“阴谋”竟也一直没有被革命群众雪亮的眼睛所发现，蒙混过了关。摆小摊卖米豆腐出身的新富农分子胡玉音，每回游街示众时都眼含泪花，对他的这番苦心感恩不尽。同是运动落难人啊。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她还是感受到了一点儿春天般的温暖。

镇上的人们说，秦癫子十多年来被斗油了，斗滑了，是个老运动员。每逢民兵来喊他去开批斗会，他就和去出工一样，脸不发白心不发颤，处之泰然。牵他去挂牌游街，他也是熟门熟路，而且总是走在全大队五类分子的最前头，俨然就是个持有委任状的黑头目。“秦书田！”“有！”“铁帽右派！”“在！”“秦癫子！”“到！”总是呼者声色俱厉，答者响亮简洁。“一批两打、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时，全公社召开万人大会进行动员。各大队的五类分子也被带到大会会场示众，一串一串的就像圩场上卖的青蛙一般。示众之后，他们被勒令停靠在会场四周的墙角上接受政策教育。可是后来大会散了，人都走光了，芙蓉镇大队的二十三名五类分子却被丢弃在墙角，被押解他们来的民兵忘记了。严肃的阶级斗争场合出现了一点儿不严肃。可是当初宣布大会纪律时有一条：没有各大队党支书的命令，各地的五类分子一律不准乱说乱动，否则以破坏大会论处。这可怎么好？难道真要在这墙角待到牛年马月？后来还是秦癫子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叫同类们站成一行，喊开了口令：“立正！向左看齐！向前看！报数，稍息！”紧接着，他煞有介事地来了个向后转，走出两步，双脚跟一碰，立正站定，向着空空如也的会场，右手巴掌齐眉行了个礼，声音响亮地请示说：“报告李书记！王支书！芙蓉镇大队二十三名五类分子，今天前来万人大会接受批判教育完毕，请准许他们各自回到生产队去管制劳动，悔过自新！”他请示完毕，稍候一刻，仿佛聆听到了谁的什么指示、答复似的，才又说：“是！奉上级指示，老实服法，队伍解散！”这样，他算手续完备，把大家放回来了。

大清早，雾气蒙蒙。芙蓉镇青石板街上，狗不叫，鸡不啼，人和六畜都还在睡呢，秦书田就拖着竹枝扫帚去喊胡玉音。彼此都是每天早起见到的第一个人。他们总要站在老胡记客栈门口，互相望一眼，笑一笑。

“大哥，你起得真早。回回都是你来喊门……”

“玉音，你比我小着十把岁，哪有不贪睡的。”

“看样子你是晚上睡不大好啰？”

“我？唉，从前搞脑力劳动，就犯有失眠的毛病。”

“晚上睡不着，你怎么过？”

“我就哼唱《喜歌堂》里的歌……”

提起《喜歌堂》，他们就都住了口。《喜歌堂》，这给他们带来苦难、不幸的发灾歌……渐渐地，他们每天早晨的相聚，成了可怜的生活里的不可缺少的一课。偶尔某天早晨，谁要是没有来扫街，心里就会慌得厉害，像缺了什么一大块……就会默默地一人把整条街扫完，然后再去打听，探望。直到第二天早晨又碰到一起，互相看一眼，笑一笑，才心安理得。

这天早晨，有雾。他们从街心扫起，背靠背地各自朝街口扫去。真是万籁俱寂，街道上只响着他们的竹枝扫把刮在青石板上的沙沙沙，沙沙沙……秦书田扫到供销社门市部拐角的地方，身子靠在墙上歇了一歇，忽然听得供销社小巷围墙那边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忍不住侧出半边脸块去看了看，但见一个身坯粗大的黑影，从侧门闪了出来，还反手把门带严。“小偷！”秦书田吓了一跳。但是不对，那人两手空空，身上也不鼓鼓囊囊，哪有这样的小偷？他心里好生奇怪，眼睁睁地看着那黑影顺着墙根走远了。他晓得供销社的职工们都是住在后院宿舍里，楼上只有女主任李国香住着。这溜走的人背影有些眼熟。这是什么好事呢？他没有吱声，也不敢吱声。这天中午，他还特意到供销社门口去转了转，也没有听见供销社里的人讲丢失了什么东西。

过了几天。早晨没有雾。秦书田和胡玉音又从街心分手，各自朝街口扫去。他扫到供销社围墙的拐角处，又身子靠在墙上歇了歇。这回，他不等围墙的侧门吱呀响，就从墙角侧出半边脸块去盯着。不一会儿，侧门吱呀一声响，一个身坯粗大的黑影又从门里闪了出来，反手关了门，匆匆地顺着小巷墙根走了。秦书田这可看清楚了，暗暗吃了一惊，是他！天呀，天天钻进这围墙里去做什么？事关重大，秦书田不敢声张。但他毕竟是“人还在，心不死”，就拖着扫帚跑到另一头去，把胡玉音叫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对着年轻寡妇的耳朵，透出了这个“绝密”。讲后又有些怕，一再叮嘱：“千万千万不能告诉第三个人。这号事，街坊邻居都管不了，我们只能当睁眼瞎。何况，我们又是这种身份……”“是他？”“是他。”“那一个呢？”“是她。”“他，她，他，鬼晓得你指的是哪个他，她。”胡玉音却很开心似的，脸盘有点微微泛红：“鬼！你对着人家耳朵讲话，满口的胡子也不刮刮，戳得人家的脸巴子生痛！”“啊，啊啊，我的胡子……一定刮干净，天天都刮！”他们脸块对着脸块，眼睛对着眼睛，第一次挨得这么近。

又是一天清早，秦书田想出了一个鬼主意。他和胡玉音在街心会齐了，把这鬼主意说了。胡玉音只笑了笑，说了声“由便你”。他们头一回犯例违禁，没有先扫街，而是用铲子从生产队的牛栏门口刮来了一堆稀家伙，放在供销社小巷围墙侧门的门口，开门第一脚就会踩着的地方。然后，两人躲到门市部拐弯的墙角，露出半边脸子去盯守着。真讨嫌，这早晨又有雾。他们的身子不觉地偎依在一起，都没有留意。等了好一会儿，他们听到了门市部楼上有脚步声，下楼来了。秦书田个头高，半蹲下身子。胡玉音把腮帮靠在他的肩膀上，朝同一个方向看着。他们都很兴奋，也很紧张，仿佛都感觉到了彼此心房跳动的声音。胡玉音的半边身子都探出了墙角，秦书田站起身子伸出手臂把她搂了回来，再也没有松开，还越搂越紧，真坏！胡玉音狠狠地拍了两下，才拍开。小巷侧门吱呀一声开了，那黑影闪将出来，肯定是头一脚就踩在那稀家伙上边了，砰咚一声响，就像倒木头似的，跌翻在青石板上。那人肯定是脑壳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倒在石板上哼着哎哟，好一刻都没见爬起来。“活该！活该！天杀的活该！”胡玉音竟像个小女孩似的拍着双手，格格地轻轻笑了起来。秦书田连忙捂住她的嘴巴，捉住她的手，瞪了她一眼。秦书田的手热乎乎的，不觉的有一股暖流传到了胡玉音的身上，心上。

两个扫街人继续躲在墙角观看，见那人哼哼哟哟，爬了几下都没有爬起来，看来是跌着什么地方了。秦书田起初吓了一跳，跟着心里一动，觉得这倒是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便又附在胡玉音的耳朵上“如此这般”地说了说。不过他的腮帮已经刮得光光溜溜了，再没有用胡子戳得人家的脸巴子生痛。胡玉音听了他的话，就推开他的双手，转身到街口扫街去了。

秦书田轻手轻脚地走回街心，然后一步一步地扫来。忽然，他发现了什么似的，拖着个竹枝扫把，大步朝供销社围墙跑来，一迭连声地问：“那是哪个？那是哪个？”

他来到巷子围墙下，故作吃惊地轻声叫道：“王支书呀！怎么走路不小心跌倒在这里呀？快起来！快起来！”

“你们两个五类分子扫的好街！门口的牛粪滑倒人……”王秋赦坐了一屁股的稀家伙，浑身臭不可闻。他恨恨地骂着，又不敢高声。

“我请罪，我请罪。来来，王支书，我、我扶你老人家起来。”秦书田用手去托了托王秋赦那卡在阴沟里的一只脚。

“哎哟喂！痛死我了！这只脚扭歪筋了！”王秋赦痛得满头冷汗。

秦书田连忙放开脚，不怕脏和臭，双手托住王秋赦的屁股，把他扶坐在门槛上。

“怎么搞？王支书，回家去？还是送你老人家去卫生院？”秦书田关切地问。

“家里去！家里去！这回你秦癫子表现好点，把我背回去。哎哟，日后有你的好处。哎哟……”王秋赦疼痛难忍，又不敢大声呼喊，怕惊动了街坊。

秦书田躬下身子，把王秋赦背起就走。他觉得吊脚楼主身体强壮得像头公牛，都是这几年活学活用油水厚了啊，难怪要夜夜打栏出来寻野食，吃露水草。

“王支书！你老人家今天起得太早，运气不好，怕是碰到了倒路鬼啊！”

“少讲屁话！你走快点，叫人家看见了，五类分子背党支书，影响不大好……回头，回头你还要给我上山去寻两服跌打损伤的草药！”

伤筋动骨一百天。吊脚楼主在床上整整躺了两个多月。幸亏有大队合作医疗的赤脚医生送医上门，并照顾他的起居生活。李国香因工作忙，暂时抽不出时间来看望。她离开了镇供销社楼上的“蹲点办”，回到县革委坐班去了。

秦书田和胡玉音照旧每天天不亮起床，把青石板街打扫得干干净净。开初，他们两人都很高兴。每天早晨拖着竹枝扫帚在老胡记客栈门口一碰面，就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发热，心发慌。通过定计捉弄王秋赦，他们一天比一天地亲近了。简直有点谁也不愿意离开谁似的了。他们心里都压抑着一种难以言状的痛苦，一种磨人的情感啊……有一天天落黑时，秦书田竟给她送来了一件浅底隐花的确良衬衫，玻璃纸袋装着，一根红丝带扎着……天啊，她都吓慌了。从没见过这种料子的衣服。自己成了这号人还配穿吗？穿得出吗？秦书田走后，她把衬衫从玻璃纸袋里取出来，料子细滑得就和绸子一样。她没舍得穿。她把衣服紧紧地搂在胸口，捂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她像捧着一颗热烈的心，她有了一种犯罪的感觉。她决定第二天乘人不备时去上一次坟，去桂桂的坟头上烧点纸，把心事和桂桂讲讲，打打商量。桂桂生前总是依着她，顺着她，娇她，疼她。桂桂的魂，也会保佑她，谅解宽恕她，她盼着桂桂晚上给她托个梦……第二天大清早，秦书田来敲门，约她去扫街时，她三下两下就把花的确凉衬衫穿上了，当里衣，贴心又贴肉。可是她连衣领子都塞了进去，叫人看不出。

他们默默地扫着青石板街……本来都好好的，秦书田却突然手里的扫把一丢，张开双臂，胆大包天，紧紧搂住了她！“你疯了？天呀，秦大哥，你疯了？书田哥……”胡玉音颤着声音，眼里噙满了泪花……她抽泣着，让秦书田搂抱爱抚了好一会儿，才把他推开了，推开了。她好狠心，但不能不推开呀。天，这算哪样一回事呀？都当了反革命，沦为人下人，难道还能谈恋爱，还可以有人的正常感情？不行，不行，不行……她好恨，她好恨呀，恨自己心里还有一把火没有熄灭！为什么还不熄灭？为什么不变成一个木头人，一个石头人？你这磨难人的鬼火！生活把什么都夺走了，剥去了，生活已经把她像个麻风病患者似的从正常人的圈子里开除出来了，入了另册，却单单剩下了这把鬼火。整整一早晨，她都一边扫街一边哭。

出了这件事后，连着好几天早晨，他们都只顾各自默默地扫着街，谁都不理睬谁。他们心里都很痛苦。他们却渴望着过上一个“人”的生活。秦书田倒是跟往常一样，每天清早照例到老胡记客栈门口来默默地守候着，直到胡玉音起了床，开了门，他才默默地转身离去……时间，像一位生活的医生，它能使心灵的伤口愈合，使绝望的痛楚消减，使某些不可抵御的感情沉寂、默然。尽管这种沉寂、默然是暂时的，表面的。大约过了半个来月，秦书田仿佛冷静了下来。胡玉音就对他笑了，又叫开了“秦大哥”。而且那笑容里，那声音里，比原先多出了一种浓情蜜意。从此，他们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不再提那要把人引入火坑的罪恶。反倒彼此都觉得坦然、亲近。生活又回到了旧的轨迹。他们就像这青石板街上的两台扫街机，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还能活着。但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多久。不久，胡玉音害了伤风，发着高烧，睡在床上说胡话。难为秦书田每天早起一人服两人的劳役，挥着竹枝扫把从街头扫到街尾。而后又发挥自己的一点可怜的医药知识，上山采来药草，料理“同犯”吃喝。山镇上的人们早就不大关心这两个人物了，因此谁都没有注意。胡玉音病得每天只能歪在床上就着秦书田的双手吃喝汤药。每天，胡玉音都要含着眼泪、颤着声音喊几声“书田哥……”

贵人有贵命，贱人有贱命。过了十来天，胡玉音的病好了，又天天早起扫街了。一天早晨五点钟左右，秦书田又去叫醒了胡玉音，两人又来到了街心。可是这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马上就有倾盆大雨了。今年春上的雨水真多。他们仍在机械地打扫着街道。不同的是，如今他们是肩并着肩地扫了，一边一个。暴雨说来就来，黑糊糊的天空就像一只满是砂眼的锅底，把箭杆一般的雨柱雨丝筛落了下来。

胡玉音忽然拉了秦书田就走，就跑！跑回老胡记客栈，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屋里还是一片漆黑。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一根干纱。他们都脱着各自的湿衣服。脱下来的衣服都拧得出水。胡玉音在黑地里冷得浑身打哆嗦，牙齿也打战战：

“书田哥……书田哥，你来扶我一下，我、我冻得就像结了冰凌……”

“哎呀，病刚刚好，又来冻着。我扶你到床上去睡，在被窝里暖和暖和……”

秦书田摸索着，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双手接触到胡玉音时，两人都吓了一跳，他们都忘记了身上的衣服已经脱光了……

风雨如磐，浩大狂阔。雷公电母啊，不要震怒，不要咆哮……雨雾雨帘，把满世界都遮拦起来吧。人世间的这一对罪人，这一对政治黑鬼啊，他们生命的源流还没有枯竭，他们性灵的火花还没有熄灭，他们还会撞击出感情的闪电，他们还会散发出生命的光热。爱情的枯树遇上风雨还会萌生出新枝嫩叶，还会绽放瘦弱的花朵，结出酸涩的苦果……

六 “你是聪明的姐”

胡玉音对于自己能够活下来，能够熬下去，还居然会和秦书田相爱，常常感到惊奇。每次挨斗挨打、游街示众后，她被押回老胡记客栈，就觉得自己活够了，只剩下一丝丝气没断了。有时连颈脖上的黑牌子都不爱取下来，就昏昏糊糊地和衣睡去。可是第二天一早醒来，简直不敢相信似的睁开眼睛：奇怪，还活着？为什么还不死啊！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胸口里边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这就是说，她还应当起来，还应当去扫街……

她自艾自怜，曾经打算选下一个好点的日子死去，初一，或是十五。是的，死是自己的最后一件紧要事，一定要选个好点的日子。而且要死个好样子。不能用索子上吊，不能在胸口上戳剪刀，不能去买老鼠药吃。那样会死得凶，会破相。最好是投水。人家会打捞上来，会放得规规整整，干干净净。就像睡着了一样摆在块门板上，头发都不大乱。就只脸盘白得像张纸，而且有点发青，有点肿。胡玉音曾经是个观音菩萨跟前的玉女一般的人儿，死了，也应当是个玉女。变了鬼，都不会难看、吓人。

因之，她曾经好几次走到玉叶溪的白石桥上，望着溪水发呆。白石桥有三四丈高，溪水绿得像匹缎子。溪水两岸是湿漉漉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虎耳草、凤尾巴、藤萝花。若从岩岸边上看下去，水上水下，一倒一顺，有两座白石桥，四堵岩壁。人站在桥上，水里的倒影清楚得连脸上的酒窝都看得见。桥高，岸陡，水深。所以历朝历代，都有苦命女子到这桥上来寻自尽。久而久之，镇上居民就给这白石桥另取了个名字：孤女桥。每一次，胡玉音来到孤女桥上，低头一见自己落进水里的影子，就伤心，就哭：玉音啊，玉音，这就是你吗？你是个坏女人？你害过人？在镇上，你有什么生死对头？没有啊，没有！玉音在镇上蚂蚁子都怕踩得，脸都很少和人红，讲话都没有起过高腔，小娃儿都没有欺负过一个。你为人并不势利、刻薄，吝啬钱财，当初还周济过不少人……那又是为哪样啊？你不害人，不恨人，不势利，没有生死对头，人家还要整你、恨你、斗你？把你当作世界上最下作、最卑贱的女人？使你走路都抬不起头，人前人后扬不起脸，连笑都要先看看四周围……你是作了什么孽啊，要落得这样苦命，得到这样的报应！这个世道对自己太不公道，太无良心！每每想到这里，她就哭啊，哭啊，感到委屈，感到不平，就有了气！“我偏不死！我偏不死！我为什么要死？我犯了哪样法，哪样罪？我为什么活不得？”她站在孤女桥上，几次都没有跳下去。她就是不该一眼就看清了水里的那个自己……

她还曾经用别的法子作践过自己。有一回她三天三晚水米不沾牙。可是每天早晨起来都梳头、洗脸，每晚上都洗澡、换衣。第四天早上，她去扫街，晕倒在青石板街上。是秦书田把她背回老胡记客栈来，像劝亲人一样地劝她，像哄妹儿一样地哄她，打了一碗蛋花汤喂她。秦书田一边喂她一边哭。她还从没见过秦书田哭。这个铁帽右派无论是跪砖头挨批斗，挂黑牌游街，都是笑眯眯的，就和去走亲家、坐酒席一样。他乐天，不知愁苦。可如今，秦书田为了她，反倒哭了，使胡玉音冷却了的心，感到了一点点人世的温存。她从小就心软。她对人家心软，对自己也心软。原先桂桂在世、日子好过的时候，她最怕看得、最怕听得人家屋里的伤心事。秦书田，秦癫子……早就在护着她了。有段时间，她恨秦癫子。仿佛自己的不幸，就是秦癫子带来的。就是那年她成亲，秦癫子却带着歌舞团的妖精们来唱《喜歌堂》，反封建，开坏了她新婚的彩头……如今，秦书田大约就是要来悔补自己的过失。但过失是这样重大，即便是死三回，生三回，也找补不回来。其实，秦书田也是物伤其类啊，惺惺惜惺惺，造孽人怜惜造孽人。在胡玉音的病床边，秦书田还轻轻地哼《喜歌堂》里的《铜钱歌》给她听：“正月好唱《铜钱歌》，铜钱有几多？一个铜钱四个角，两个铜钱几个角？快快算，快快说，你是聪明的姐，她唱哩《铜钱歌》……”秦书田三个铜钱、四个铜钱地唱下去，一直唱到十个铜钱打止。“你是聪明的姐、聪明的姐啊”，每唱到这一句，秦癫子就眼里含着泪花，忧伤地看着胡玉音。什么意思？“你是聪明的姐”啊，为什么要作践自己？为什么不活下去？世界不只是一个芙蓉镇。世界很大，天长日久啊。而且世界的存在也不能只靠搞运动，专门搞斗争。天底下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事情。聪明的姐啊，聪明的姐，你是聪明的姐啊！……

古老的民歌，一声声呼唤着，叮咛着。生命的歌。也许正是这古老的从小就会唱、爱唱的歌，唤醒了胡玉音对生的渴望。她开始留心秦书田这个人。当了五类分子，做了人下人，还总是那么快活、积极。好像他的黑鬼世界里就不存在着凄苦、凌辱、惨痛一样。游街示众他总是俨然走在前头。接受批斗总是不等人吆喝、挥动拳脚，扑通一声先跪下，低垂下脑壳。人家打他的左边耳光，他就等着右边还有一下。本镇大队的革命群众和干部讲他不算死顽固，只是个老运动油子。开初胡玉音有些看不起他，以为他下作。但后来慢慢地亲身体会到秦书田的办法对头，可以少挨打，少吃苦。就是自己学不起。人家揪她的头发，刚一松手，她就忍不住伸开手指去理理梳梳。人家按下她的颈脖，弯腰九十度，她一直起腰，就要扯扯衣襟，扣好衣扣。人家罚她下跪，一允许她站起来，她立即就把双膝盖上的尘土拍拍干净。为了这习惯，她多挨了不少打，就是改不了。有人讲“这个新富农婆真顽固”。这时她就想着要早点死，叫人家骂不成，批不成，斗不成。

她所以还活着，还因为另一件事给了她强烈的刺激。就是那一回，外地来的那班无法无天似的男女红卫兵，讲着北方话或是操着长沙口音，把公社书记李国香也揪了出来，颈脖上挂着双破鞋游街！这算哪样回事啊，世界真是大，没听过、没见过的新奇事情真多。原来是你斗我，我斗你，斗人家，也斗自己……这天游街回来，不晓得为什么，她心里竟然感到快活。坏心眼，幸灾乐祸。她洗了脸，就去照镜子。镜子是妈妈留下来的。“四清”时只没收了新楼屋，改做了本镇的小招待所，而把老铺子留给她。她总怕有两三年没有照过镜子了。她发觉自己老多了，额角、眼角、嘴角都爬上了鱼尾细纹……但整个脸盘的大样子没变。头发还青黝，又厚又软。眼睛还又大又亮，两颊也还丰润。她自己都感到惊奇。她甚至有时神思狂乱地想：嗯，要是李国香去掉她的官帽子，自己去掉头上的富农帽子，来比比看！叫一百个男人闭着眼睛来摸、来挑，不怕不把那骚货、娼妇比下去……

有时候，她晚上睡得早，睡不着。天气燥热，她光着身子平躺在被盖上。她双手巴掌习惯地蒙住眼睛，像害羞似的，然后慢慢地往下抹，一直抹到胸脯上才停下来。胸脯还肉鼓鼓、高耸耸的，像两座小山峰。她真恨死自己了，简直还跟一个刚出嫁的大闺女一样……好可厌，她恨不能把它抹平。可是抹不平。哪里像个五类分子？五类分子一个个佝腰拱背，手脚像干柴棍，胸脯荒凉得像冬天的草地。就她和秦书田还像个人。这以后，她又恢复了照镜子的习惯。有时对着镜子自怨自艾，多半时候是对着镜子哭。哭什么？她哭心里还有一把火，没有熄。她唯愿这把火早些熄灭。

大雷雨的那个早上，那个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早上，她和秦书田身上都湿得不剩一根干纱，老天爷成全了他们的罪孽……人世间的事物，“第一”总是最可宝贵的。有了第一，就不愁第二。做得初一，就做得十五。镇上的人们的警惕性侧重于政治方面。阶级斗争真是无所不在，无孔不入。谁会想到罚两个“新五类分子”打扫青石板街，还会发生这类男女欢媾？他们被瞒过了，骗住了。也许是大环套小环一般的运动，走马灯一般的上台和下台，反复无定、朝是夕非的口号，使他们眼花缭乱，神经疲乏了。他们只觉得青石板街打扫得一天比一天干净，净洁得青石板发出暗光，娃娃们掉粒饭在上头都不会脏。还有秦书田和胡玉音两个五类分子出工非常积极，还抢队上的重活、脏活做。胡玉音脸蛋上的皱纹熨平了，泛出了一层芙蓉花瓣似的红润。她就像已经得到了准信，某月某日就会给她摘掉“新富农分子”的黑帽子一样。

铁帽右派和新富农寡妇，背着镇上的革命群众非法同居了。他们就像一对未经父老长者认可就偷情的年轻人，既时时感到胆战心惊，又觉得每分每秒都宝贵、甜蜜。只要在一起，他们就搂着，抱着，发疯似的亲着，吻着。长期压抑的感情一旦爆发，就表现为不可思议的狂热，表现为一种时间上的紧迫。好像随时都可能有一只巨手把他们分开，永生永世不得见面。他们是在抢时间。只有畸形的生活才有畸形的爱。他们明白这种胆大妄为是对他们的政治身份、社会等级的一次公然的挑战和反叛。晚上，他们从来不点灯。他们习惯，甚至喜欢在黑暗里生活。胡玉音总是枕着秦书田的手臂睡。有时睡梦里还叫着“桂桂，桂桂”。秦书田不会生气，还答应，仿佛他真的就是桂桂。桂桂还没有死，还在娇他、疼他的女人。桂桂的魂附在书田哥身上。书田哥常常哼《喜歌堂》给玉音听。一百零八支曲子，两百多首词，曲曲反封建。他曲曲都记得住，唱得出。胡玉音佩服他的好记性，好嗓音。

“玉音，你的嗓音才好哪。那一年，我带着演员们来搜集整理《喜歌堂》，你体态婀娜，声清如玉，我们真想把你招到歌舞团去当演员哪。可你，却是十八岁就招郎，就成亲……”

“都是命。怪就怪你们借人家的亲事，来演习节目、坏了彩头……我和桂桂命苦……”

“你又哭了？又哭。唉，都是我不好，总是爱提些老话，引得你来哭。”

“书田哥，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我命大，命独。我不哭了，你再唱支《喜歌堂》来听……”

秦书田又唱了起来：

我姐生得像朵云，映着日头亮晶晶。

明日花轿过门去，天上狮子配麒麟。

红漆凳子配交椅，衡州花鼓配洋琴。

洞房端起交杯酒，酒里新人泪盈盈。

我姐生得像朵云，随风飘荡无定根……

胡玉音不觉地跟着唱，跟着和。他们都唱得很轻，铺外边不易听得见。他们有时唱的词不同，曲不同。胡玉音唱的是原曲原词，秦书田唱的是他自己改编过的词曲，大同小异。唱到不同处，他们只是互相推一推，看一眼，却又谁都不去更正谁。谁说他们只有苦难，没有幸福？他们也像世界上所有真诚相爱的人那样，在畅饮着人生最甜蜜的乳汁、最珍贵的琼浆。他们爱唱他们的歌：

天下有路一百条呦，能走的有九十九。

剩下一条绝命路呦，莫要选给我姐走。

生米煮成熟米饭，杉木板子已成舟！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块门板背起走。

生成的“八字”铸成的命，清水浊水混着流。

陪姐流干眼窝泪，难解我姐忧和愁……

有罪的人过的日子，就像一根黑色长带，无休无止地向前延伸着。大约是春天过完了，夏天开始的时候，胡玉音开始觉得身子不舒服，心里经常作反，想吐，怕油腻，好吃酸东西。把去年冬下浸的酸萝卜、酸白菜帮子吃了又吃。开初她还没有觉得是怎么回事。后来无意中想到这是“巴了肚”、“坐了喜”的症候时，她都差点晕了过去。真是又惊又喜，想笑又想哭。原先盼了多少年都没有盼来的，都已经时过境迁、不存任何痴心妄想了，“喜”却悄然无声地姗姗来迟了，而且是在这种苟且偷生、好死不如赖活的年月里来了。为什么不早点来？要是在摆米豆腐摊子那年月就巴了肚，生了三个、四个娃娃，新楼屋就不会盖了。多了三四张小嘴巴要喂要填，她就是困难户了，能向政府要救济，要补助呢。有了后代，桂桂也就不会走了那条路。做父亲的，哪能不为了后代活着？……“八字”先生讲她“命里不主子”，“子”究竟来了，虽然来得迟，来得不是时候。是祸，是福？她诚惶诚恐。但她心甘情愿承担由此而产生的任何痛苦，甚至付出性命。为了不育，人们朝她身上泼过多少污水啊。就是自己，也总是把生育看作为一个女人头号紧要的事。自古以来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胡玉音没有立即把自己“坐了喜”的信息告诉秦书田。这件事太重大了，必须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拿定了准信以后才告诉他。她对秦书田越来越温存，有事没事就要依偎着他。常常做点好的给他吃，哄他吃，而自己不舍得吃，就像招待一位立了功的英雄。女人就是这样痴心。同时，胡玉音还像在迎候着一个神圣的宗教节日的来临，清心净欲，不再和秦书田同居，使秦书田如堕五里雾中。她喜欢一个人单独住在老胡记客栈，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床上，什么东西也不盖，双手轻轻地、轻轻地在自己的腹部抚摩着，试探着，终于触摸着了小生命寄生的那个角落……她好高兴啊。她眼睛里溢满了幸福、欣慰的泪水。自从桂桂死后，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觉得活着是多么地好，多么地有意思。真傻，从前却总是想到死，死。“你是聪明的姐”，你算什么“聪明的姐”啊？

整整过了一个月，胡玉音对自己的身孕有了确信无疑的把握之后，也是她把这个甜蜜的秘密独自享用了一个月之后，才在一个清早，把自己“坐了喜”的事告诉了秦书田。秦书田如梦初醒，这才明白了玉音这段时间既对他亲密又和他疏远的原因。他扫把一扔，竟在当街就“天啊，天啊”地叫着，紧紧地抱住胡玉音，又是笑，又是哭。玉音连忙制止住了他的狂喜，哭笑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什么场合。

“玉音，我们向大队、公社请罪，申请登记结婚吧！”秦书田把脸埋在玉音的胸前，像梦呓一样地说，“这本来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人家会不会准？或许，我们这是罪上加罪。”胡玉音平静地回答。她已经把什么都反复想过了，也就不怕了，心安理得了。

“我们也还是人。哪号文件上，哪条哪款，规定了五类分子不准结婚？”秦书田双手扶着她，颇有把握地说。

“准我们登记就好。就怕这年月，人都像红眼牛，发了疯似的，只是记仇记恨……管他呢。书田哥，不要为这事烦恼。不管人家怎么着，准不准，反正娃娃是我们的。我要，我就是要！”

胡玉音说着，一下子扑倒在秦书田怀里，浑身都在颤战，哭泣了起来。仿佛立即就会有人伸过了一双可怕的大手，从她怀里把那尚未出生的胎儿抢走似的。

自然，这早上的青石板街没有能好好清扫。也就是从这早上起，秦书田承担起了一个男子汉的义务，没再让胡玉音早起扫街。玉音又有点子“娇”了，也要睡睡“天光觉”，像一般“坐了喜”、身子“出了脾气”的女人那样，将息一下子了。秦书田却是在有意无意地做给镇上的街坊们看看：胡玉音已经是秦某人的人了，她的那一份街道归秦某人打扫了。

七 人和鬼

王秋赦支书在镇供销社的高围墙下崴了脚，整整两个月出不得门。李国香主任来芙蓉镇检查工作时顺便进吊脚楼来看了看他，讲了几句好好休息、慢慢养伤、不要性急之类的公事公办的话。对他的肿得像小水桶一样粗的脚，只看了两眼，连摸都没有摸一下，毫无关切怜悯之情。“老子这脚是怎么崴的？是我大清早赶路不小心？”若是换了另一个女人，王秋赦说不定会破口大骂，斥责她寡情薄义，冷了血。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岂止一夜。什么丑话、丑事没讲没做？但对女上级，他倒觉得自己是受了一种“恩赐”，上级看得起自己，无形中抬高了自己的身价呢。女上级来看他一次，就够意思的了，难道还要求堂堂正正一个县革委常委、公社主任，也和街坊婆娘们那样动不动就来酸鼻子、红眼睛？女上级不动声色，正好说明了她的气度和胆识。自己倒是应当跟着她操习操习，学点上下周旋、左右交游的本领呢。

那天，王秋赦正拄了一根拐棍，在吊脚楼前一跛一颠地走动，活活筋骨血脉，铁帽右派秦书田就走了来，双手捧着一纸“告罪书”，朝他一鞠躬。他倚着拐杖站住了，接过“告罪书”一看，惊奇得圆圆的脸块像个老南瓜，嘴巴半天合不拢，眼睛直眨巴：

“什么？什么？你和富农寡婆胡玉音申请登记结婚？”

秦书田勾头俯脑，规规矩矩地回答：“是，王书记，是。”为了缓和气氛，又恭恭敬敬地问，“王书记的脚大好了？还要不要我进山去挖几棵牛膝、吊马墩？”

王秋赦的胖脸上眉头打了结，眼睛停止了眨巴，眯成两个小三角形。他对这个“铁帽右派”的看法颇为复杂。在那个倒霉的大清早，自己一屁股滑倒在稀牛屎上，是秦书田把他从小巷子里背回家，还算替他保了密，并编了一套话：大队支书早起到田里看禾苗，踩虚了脚，拐在涵洞里，因公负伤。大队因此给他记了工伤，报销医疗费用……但是对于胡玉音呢？对于这个至今还显得年轻的、不乏风韵的寡妇，王秋赦也曾经私下里有过一些非分之想。可是他和女主任的特殊关系在时时制约着他。世事的变化真大，生活就像万花筒。这么个妙可的女人，从一个不中用的屠户手里，竟然又落到了秦书田的黑爪爪里。

“你们，你们已经有了深浅了？”吊脚楼主以一种行家的眼光逼住秦书田，仿佛看穿了对方的阴私、隐情。

“这种事，自然是瞒不过王书记的眼睛的……”秦书田竟然厚颜无耻地笑了笑，讨好似的说。

“放屁！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嗯？”

“也记不清楚了，我向上级坦白，我们每天早晨打扫青石板街，扫来扫去，她是个寡妇，我一直打单身，就互相都有了这个要求。”

“烂箩筐配坼扁担。都上手几次了？”

“不……不敢，不敢。上级没有批准，不敢。”

“死不老实！这号事你骗得过谁？何况那女人又没有生育，一身细皮嫩肉，还不喂了你这只老猫公？”

秦书田听到这里，微微红了红脸：“上级莫要取笑我们了。鸡配鸡，凤配凤……大队能不能给我们出张证明，放我们到公社去登记？”

王秋赦拄着拐棍，一跛一颠地走到一块青条石上坐下来，圆圆胖胖的脸块上眉头又打了结，眼睛又眯成两个小三角形。他看了看秦书田呈上的“告罪书”，仿佛碰到了政策上的难题：“两个五类分子申请结婚……婚姻法里有没有这个规定？好像只讲到年满十八岁以上的有政治权利的公民……可是你们哪能算什么公民？你们是专政对象，社会渣滓！”

秦书田咬了咬嘴皮，脸上再没有讨好的笑意，十分难听地说：“王支书，我们、我们总还算是人呀！再坏再黑也是个人……就算不是人，算鸡公、鸡婆，雄鹅、雌鹅，也不能禁我们婚配呀！”

王秋赦听了哈哈大笑，眼泪水都笑了出来：“娘卖乖！秦癫子，我可没有把你们这些人当畜生，全中国都是一个政策……你不要讲得这样难听。这样吧，这回我老王算对你宽大宽大，把你的报告先在大队革委里头研究研究，再交公社去审批。不过先跟你打个招呼，中央下了文件，马上就要开展‘一批两打’、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了，批不批得下来，还难讲哪！”

秦书田诚惶诚恐，恳求着王秋赦：“王书记，我们的事，全仗你领导到公社开个口，讲句话……我们已经有了，有了……”

王秋赦瞪圆了眼睛，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有了？你们有了什么了？”

秦书田低下了头。他决定把事情捅出来，迟捅不如早捅，让王秋赦们心里有个底：“我们有了那回事了……”

果然，王秋赦一听，就气愤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两个死不老实的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了阶级敌人还偷鸡摸狗……滚回去吧！明天我叫人送副白纸对联给你，你自己去贴在老胡记客栈的门口！”

站在矮檐下，哪有不低头？生活是颠倒的，淫邪男女主宰着他们爱情的命运。第二天，大队部就派民兵送来了一副白纸对联，交给了秦书田。秦书田需要的正是这副对联。他喜上眉梢，获得了一线生机似的到老胡记客栈来找胡玉音。胡玉音正在灶门口烧火，一看白纸对联就伤心地哭泣了起来。

原来镇上贴白纸对联，是横扫“四旧”那年兴起的一种新风俗，是为了惩罚、警告街坊上那些越墙钻洞、偷鸡摸狗的男女，把他们的丑事公诸于众，使其在革命群众中臭不可闻而采取的一项革命化措施。

“玉音，你先莫哭，看看这对联上写的什么？对我们有利没有害呢！”秦书田边开导边把对联展开来，“大队干部的文墨浅，无形中就当众承认了我们的关系。你看上联是‘两个狗男女’，下联是‘一对黑夫妻’，横批是‘鬼窝’。‘一对黑夫妻’，管它红、白、黑，人窝、鬼窝，反正大队等于当众宣布了我们两个是‘夫妻’，是不是？”

秦书田真是有他的鬼聪明。胡玉音停止了哭泣。是哪，书田哥是个有心计的人。

征得了胡玉音的同意，秦书田才舀了半勺米汤，把白纸对联端端正正地糊在铺门上。

老胡记客栈门口贴了一副白纸对联，这消息立即轰动了整个芙蓉镇。大人、小娃都来看热闹，论稀奇：“‘两个狗男女，一对黑夫妻’，这对子切题，合乎实际。”“也是哟，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婆子，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单身，白天搭伙煮锅饭，晚上搭伙暖双脚！”“他们成亲办不办酒席？”“他们办了酒席，哪个又敢来吃？”“唉，做人做到这一步，只怕是前世的报应！”

镇上的人们把这件事当作头条新闻，出工收工，茶余饭后，谈论了整整半个来月。只有仍然挂着个粮站副主任衔的谷燕山，屁股上吊着个酒葫芦，来铺门口看了两回对联，什么话也没有讲。

街坊邻居们的议论，倒是提醒了秦书田和胡玉音。在一个镇上人家都早早地关上了铺门的晚上，他们备下了两瓶葡萄酒，一桌十来样荤腥素菜，在各自的酒杯底下垫了一块红纸，像是也要履行一下手续仪式似的，喝个交杯酒。虽然公社还没有批下他们的“告罪书”，但估计人家对他们这一等人的结合不会感什么兴趣。真要感兴趣，才是抬举了他们呢。反正生米煮成熟米饭，清水浊水混着流，大队干部和镇上街坊们都已经认可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黑鬼对黑鬼，又不碍着谁。因之胡玉音、秦书田两人的脸上也泛起了一点红光喜气……他们正依古老的习俗，厮亲厮敬地喝了交杯酒，铺门外边就有人嗒嗒、嗒嗒地敲门。夫妻两个立时吓得魂不附体。胡玉音浑身打着哆嗦，秦书田赶忙把她搂着，好像能护着她似的……嗒嗒、嗒嗒的敲门声仍在响着，却又听不见有人叫喊，秦书田才定了定神。他咬着胡玉音的耳朵说：“听听，这声音不同。若是民兵小分队来押我们，总是凶声恶气地大喊大叫，脚踢，枪托子顿，门板砰砰砰……”胡玉音这才定了定神，点了点头。男人就是男人，遇事有主见，不慌乱。“我去开门？”“嗯。”

秦书田壮着胆子去开了门，还是吃了一惊：原来是“北方大兵”谷燕山！他手上提着个纸盒盒，屁股上吊着酒葫芦。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秦书田赶忙迎了进来，闩好门。胡玉音脸色发白，颤着声音地请老谷入席。老谷也不客气，不分上首下首就坐下了：

“上午和下午，我都看见你们偷偷摸摸的，一会儿买鱼，一会儿称高价肉……我就想，这喜酒，我还是要来讨一杯喝。如今镇上的人，都以为我是酒鬼，好酒贪杯……我想，我想，你们大约也不会把我坦白、交代出去……你们呢，依我看，也不是那种真牌号的五类分子……成亲喜事，人生一世，顶多也只一两回……”

黑夫妻两个听这一说，顿时热泪涟涟，双双在谷燕山面前跪了下去，磕着头。在这个动辄“你死我活”的世界上，还是有好人。人的同情心，慈善心，还是没有绝迹……

谷燕山没有谦让，带着几分酒意地笑着：“起来，起来，你们这是老礼数、老规矩。是不是要我保媒啊？这几年，我是醉眼看世人，越看越清醒。你们的媒人，其实是手里的竹扫把，街上的青石板……也好，今晚上嘛，我就来充个数，认了这个份儿！”

黑夫妻两个又要双双跪了下去，谷燕山连忙把他们拉住了，倒真像个主婚人似的安排他们都坐好了。

“我还带了份薄礼来。”谷燕山打开纸盒，从中取出四块布料来，还有一辆小汽车，一架小飞机，一个洋娃娃。“不要嫌弃。这些年来，镇上人家收亲嫁女，我都是送的这么一份礼……你们也不例外。我是恭贺你们早生贵子……既是成了夫妻，不管是红是黑，孽根孽种，总是要有后的。”

胡玉音心里一阵热浪翻涌，几乎要昏厥过去……但她还是镇住了自己。她又走到谷燕山面前，双膝跪了下去，抽泣着说：

“谷主任！你要单独受我一拜……你为了我，为了碎米谷头子，背了冤枉啊……是我连累了你，害苦了你……你一个南下老干部……若是干部们都像你，共产党都是你这一色的人，日子就太平……呜呜呜，谷主任，日后，你不嫌我黑，不嫌我贱，今生今世，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你……”

谷燕山这时也落下泪来，却又强作欢颜：“起来，起来，欢欢喜喜的，又来讲那些事做什么？自己是好是歹，总是自己最明白……来来，喝酒，喝酒！如今粮站里反正不要我管什么事，我今晚上就要好好喝几杯，尽个兴。”

秦书田立即重整杯盘。夫妻俩双双敬了满满一杯红葡萄酒。谷燕山一仰脖子喝下后，就从屁股后取下了自己的酒葫芦（秦书田、胡玉音这时好恨白天没有准备下一瓶白烧酒啊）：

“你们这是红糖水。你们两口子喝了和睦甜亲。我可是要喝我的二锅头，过瘾，得劲！”

你劝我敬，一人一杯轮着转，三人都很激动。谷燕山喝得眼眨眉毛动，忽然提议道：“老秦！早听说你是因了个什么《喜歌堂》打成右派的，玉音也有好嗓子，你们两个今晚既是成亲，就唱上几曲来，庆贺庆贺，快乐快乐！”

恩人的要求，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夫妻两个不知是被酒灌醉了，还是被幸福灌醉了，红光满面地轻轻唱起一支节奏明快、曲调诙谐的《轿伕歌》来：

新娘子，哭什么？我们抬轿你坐着，

眼睛给你当灯笼，肩膀给你当凳坐。

四人八条腿，走路像穿梭。

拐个弯，上个坡，肩膀皮，层层脱。

你笑一笑，你乐一乐，

洞房要喝你一杯酒，路上先喊我一声哥……

生命的种子，无比顽强。五岭山区的花岗岩石脊上，常常不知要从哪儿飞来一粒几颗油茶籽那么大的树籽。这些树籽撒落进岩缝石隙里，几乎连指甲片那么一小块泥土都没有啊，只靠了岩石渗出的那一点儿潮气，就发胀了，冒芽了，长根了。那是什么样的根系？犹如龙须虎爪，穿山破石，深深插入岩缝，钻透石隙，含辛茹苦，艰难万分地去获取生命的养分。抽茎了，长叶了，铁骨青枝，傲然屹立。木质细密，坚硬如铁。看到这种树木的人，无不惊异这生命的奇迹。伐木人碰上它，常常使得油锯断齿，刀斧卷刃呢。

一个月后，秦书田、胡玉音被传到了公社。开初，他们以为是通知他们去办理婚姻登记手续。只是秦书田有些经验，多了个心眼，用一个粗布口袋装了两套换洗衣服。

“秦书田！你这个铁帽石派狗胆包天，干下了好事！”

秦书田和胡玉音刚进办公室，公社主任李国香就桌子一拍，厉声呵斥。大队支书王秋赦满脸盛怒地和女主任并排坐着。旁边还有个公社干部陪着，面前放着纸笔。

秦书田、胡玉音低下了头，垂手而立。秦书田不知头尾，只好连声说：“上级领导，我请罪，我认罪……”

“在管制劳动期间，目无国法，目无群众，公然与富农分子胡玉音非法同居，对无产阶级专政猖狂反扑……”女主任宣判似的继续说。原来昨天晚上，王秋赦来个别汇报、请示工作时，女主任才详细问起了他的脚扭伤的经过。王秋赦便把那一大早从供销社侧门出来，滑倒在一堆稀牛粪上，被早起扫街的铁帽右派发现并背回吊脚楼去的经过讲了一遍。还说秦书田近一段表现不错等等。“我早晓得你上当了！”女主任冷笑了一声骂道，“愚蠢的东西！供销社高围墙侧门的那条小巷子才多宽一点？平日从没有人牵牛从那巷子里过，牛拉屎远不拉、近不拉，偏偏拉在那门口？你那时经常到门市部楼上过夜……肯定被铁帽右派盯住了，才设下了这个圈套！你呀，力气如牛，头脑简单，少了一根阶级斗争的弦！”王秋赦当场被女主任数落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把圆脑壳缩进衣领去。同时也暗暗叹服，这女上级就是比他高强。“阶级报复！明天我就派民兵捉住秦癫子吊半边猪！”王秋赦想到被右派分子算计，吃了两个多月的苦头，就睁大了三角眼，暴跳如雷。“要文斗，不能光想着去触及敌人的皮肉。”女主任倒是胸有成竹，平静地说，“他不是申请和胡玉音结婚，而且已经公然住在一起了？我们就先判他个服法犯法，非法同居！他去劳改个十年八年，还不是我们跟县里有关部门讲一句话？到了劳改队，看他五类分子还去守人家的高围墙、矮围墙！”于是，秦书田和胡玉音就被传到公社来了。

“秦书田！胡玉音！你们非法同居，是不是事实？”女主任继续厉声问。

秦书田抬起了头，辩解说：“上级领导，我有罪……我们向大队干部呈过请罪书，大队送了我们白纸对联，认可了我们是‘黑夫妻’……我们原以为，她是寡妇，我是四十出头的老单身，同是五类分子，我们没有爬墙钻洞……公社领导会批准我们……”

“放屁！”王秋赦听秦书田话里有话，就拳头在桌上一擂，站了起来，“无耻下流的东西！你这个右派加流氓，反革命加恶棍的双料货！给老子跪下！给老子跪下！我今天才算看清了你的狼心狗肺！呸！跪下！你敢不跪下？”

胡玉音拉了拉秦书田。秦书田当右派十多年来，第一次直起腰骨，不肯跪下，甚至不肯低头。过去命令他下跪的是政治，今天喝叫他下跪的是淫欲。胡玉音仿佛也懂得了他的这层意思，胆子也就大了。王秋赦怒不可遏，晃着两只铁锤似的拳头，奔了过来。

“王秋赦！要打要杀，我也要讲一句话！”胡玉音这时挡了上去，眼睛直盯住吊脚楼主，面色坚定沉静。王秋赦面对着这双眼睛，一时呆住了。“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我们面对面地这么站着，不是头一回了吧？可我从没有张扬过你的丑事……今后也不会张扬！我今天倒是想问问，男女关系，是在镇上摆白摆明、街坊父老都看见了、认可了、又早就向政府请求登记的犯了法，还是那些白天做报告、晚上开侧门的犯了法？”

“反了！翻天了！”一时，就连一向遇事不乱、老成持重的女主任，这时也实在没有耐性了，竟降下身份像个泼妇撒野似的骂道，“反动富农婆！摆地摊卖席子的娼妇！妖精！骚货！看我撕不撕你的嘴巴！看我撕不撕你的嘴巴！”

真不成体统。更谈不上什么斗争艺术，领导风度，政策水平。玷污了公社办公室的几尺土地。但李国香毕竟咬着牙镇住了自己，浑身战栗着，手指缝缝挤出了血，才没有亲自动手。她是个聪明人，林副统帅教导过她：政权就是镇压之权。她决定行使镇压之权：

“来几个民兵！拿铁丝来！把富农婆的衣服剥光，把她的两个奶子用铁丝穿起来！”

胡玉音发育正常的乳房，母性赖以哺育后代的器官，究竟被人用铁丝穿起来没有？读者不忍看，笔者不忍写。反正比这更为原始酷烈的刑罚，都确实曾经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下叶的中国大地上发生过。

遵照上级的战略部署，公社的“一批两打、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时，秦书田、胡玉音这对黑夫妻立时成了开展运动的活靶子，反革命犯罪典型。在芙蓉镇圩坪戏台上开了宣判大会。反动右派、现反分子秦书田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反动富农婆胡玉音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因有身孕，监外执行。芙蓉镇上许多熟知他们案情的人，都偷偷躲在黑角落流泪，包括黎满庚和他女人“五爪辣”都流了泪。他们是立场不稳，爱憎不明，敌我不分。他们不懂得在和平时期，对秦书田这些手无寸铁的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他们不懂得若还秦书田、胡玉音们翻了天，复了辟，千百万革命的人头就会落地，就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秦书田就会重新登台指挥表演《喜歌堂》，把社会主义当作封建主义来反，红彤彤的江山就改变了颜色，变成紫色、蓝色、黄色、绿色。胡玉音就会重新五天一圩，在芙蓉镇上架起米豆腐摊子，一角钱一碗，剥削鱼肉人民的血汗，再去起新楼屋，当新地主、新富农。

秦书田、胡玉音被押在宣判台上，态度顽固，气焰嚣张，都没有哭。几年来，他们已经被斗油了，斗臭斗滑了，什么场合都经见过，成了死不改悔的顽固派，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社会基础。秦书田不服罪，不肯低头。胡玉音则挺起腰身，已经耀武扬威地对着整个会场现出她的肚子来了。劣根孽种！审判员在宣读着判决书。公检法是一家，高度一元化，履行一个手续。民兵暂时没有能按下他们的狗头。

胡玉音、秦书田两人对面站着，眼睛对着眼睛，脸孔对着脸孔。他们没有讲话，也不可能让他们讲话。但他们反动的心相通，彼此的意思都明白：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

“放心。芙蓉镇上多的还是好人。总会熬得下去的，为了我们的后人。”

第四章 今春民情

（一九七九年）

一 芙蓉河啊玉叶溪

时间也是一条河，一条流在人们记忆里的河，一条生命的河。似乎是涓涓细流，悄然无声，花花亮眼。然而你晓得它是怎么穿透岩缝渗出地面来的吗？多少座石壁阻它、压它、挤它？千回百转，不回头，不停息。悬崖最是无情，把它摔下深渊，粉身碎骨，化成迷蒙的雾。在幽深的谷底，它却重新结集，重整旗鼓，发出了反叛的吼叫，陡涨了汹涌的气势。浪涛的吼声明确地宣告，它是不可阻挡的。猕猴可以来饮水，麋鹿可以来洗澡，白鹤可以来梳妆，毒蛇可以来游弋，猛兽可以来斗殴。人们可以来走排放筏，可以筑起高山巨壁似的坝闸截堵它，可以把它化成水蒸气。这一切，都不能改变它汇流巨川大海的志向。

生活也是一条河，一条流着欢乐也流着痛苦的河，一条充满凶险而又兴味无穷的河。人人都在这条河上表演，文唱武打，红脸白脸，花头黑头。人人都显露出了自己的芳颜尊容，叫做“亮相”。夫人揭发首长。儿子检举老子。青梅竹马、至友亲朋成了生死对头。灵魂当了妓女。道德成了淫棍。人性论、人情味属于资产阶级。群众运动，运动群众。运动群众的人自己也被运动。地球在公转和自转，岂能不动？念念不忘你死我活。权力的天地只有拳头那么大，岂能人人都活？右派不臭，左派能香？史无前例、规模空前的“左”的竞走啊，“左”的赛跑。“右”就像无所不在的幽魂鬼怪，必须撒下天罗地网来擒拿。从穿衣吃饭，香水，发型，直到红唇皓齿，文件报告，无休无止的大会小会，如火如荼的政治洪流，都是为着灭资兴无。直到公社社员房前屋后的南瓜、辣椒是资本主义。应该种向日葵，向日葵有象征性。但谁嗑瓜子有罪。谁说没有资本家？从发展的观点看小摊贩就是资本家。自留地、自由市场就是温床。应当主动出击。寸土必争，寸权必夺。把资本主义消灭在萌芽状态、摇篮里。难道要等着它蓬蓬勃勃、泛滥成灾？户户种辣椒、南瓜卖（南瓜还可以酿酒），集体田地不是会荒芜？辣椒、南瓜就成为灾害。粮和钱、穷和富有个辩证关系。如果人人都有钱、都富，生活水平都赶上、超过了解放前的地主、富农，饱食终日，谁还革命？谁还斗争？还有什么阶级阵线？干部下乡，蹲点搞运动，依靠谁？团结谁？争取谁？孤立打击谁？还怎么搞人员的政治排队？怎么能没有了这法宝、仙杖啊。贫下中农就是贫下中农，他们应当永远是大多数。他们上升成了中农、富裕中农，天下大乱，革命断送。中国的问题成堆，是一个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汪洋大海。解决问题必须找到一把万能钥匙：斗。自上而下，五六年一次，急风暴雨，斗斗斗。其乐无穷，上了瘾。你看看：斗，像不像一把古老的铜挂锁的钥匙？中国方块字几经简化，却还保存着一点象形文字的特征。山海关城门，故宫禁苑，孔子文庙，乡村祠堂，财老倌的谷仓、钱柜，乡公所土牢、水牢的铁门，都是一个形状的铜挂锁，一把大同小异的铜钥匙：斗。真是国粹国宝，传世杰作。叫做斗则进，不斗则退、则修。斗斗斗，一直斗到猴年马月，天下一统，世界大同。但马克思主义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光辉永在，绝不会被一个膨胀了的“斗”字所简化、缩小、代替。历史有其自身的规律，决定着人类社会万事万物的扬弃、取舍。多么的严峻无情啊！到了公元一九七六年十月，历史就在神州大地上打了一个大惊叹号和句号。接着又出现了一长串的大问号。党的“三中全会”扭转乾坤，力排万难，打破坚冰。生活的河流活跃了，欢腾了。

应当说，即便是人们在盲目、狂热地进行着全国规模的极左大竞赛的年月，时间的河流，生活的河流还是在前进，没有停息，更不是什么倒流。偏远的五岭山脉腹地的芙蓉镇，也前进了。芙蓉河上的车马大桥建成了，公路通了进来。起初走的是板车、鸡公车、牛车、马车，接着是拖拉机、卡车、客车，偶尔还可以看到一辆吉普车。吉普车一来，镇上的小娃娃就跟着跑，睁大了眼睛围观。一定是县委副书记李国香回“根据地”，来检查指导工作。跟随大小汽车而来的，是镇上建起了好几座工厂。一座是造纸厂，利用山区取之不尽的竹木资源。一座是酒厂，用木薯、葛根、杂粮酿酒。据说芙蓉河水含有某种矿物成分，出酒率高，酒味香醇。一座铁工厂，一座小水电站。这一来，镇上的人口就像蚂蚁搬家似的，陆续增加了许多倍。于是车站、医院、旅店、冷饮店、理发馆、缝纫社、新华书店、邮电所、钟表修理店等等，都相继出现，并以原先的逢圩土坪为中心，形成了十字交叉的两条街，称为新街。原先的青石板街称为老街。

芙蓉镇成立了镇革命委员会，成为一级地方政府，却又尚未和公社分家，机构体制还有点乱。镇革委会主任就是王秋赦。居民们习惯称他为王镇长。镇革委会下设派出所、广播站，还有几科几办。叫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派出所管理全镇户籍人丁，打击投机倒把，兼训练全镇武装民兵，侦破“反标”案件多起。广播站则在新街、老街各处都安了些高音喇叭，后又在各家各户墙上都装了四方木匣，早、中、晚三次，播放革命样板戏、革命歌曲以及镇革委的各种会议通知、重要决议，还有本镇新闻。本镇新闻内容丰富，政治色彩浓烈，前些年是联系实际批林批孔，批儒评法，对资产阶级实行全面专政，宣传本镇“文化大革命”的丰硕成果，接着是宣传“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和“既定方针”。如今呢，还是同一个女广播员，操着同一口夹了本地腔的普通话，按本镇革委会定下的口径，在深揭狠批林彪、“四人帮”的滔天罪行，批极左路线，讲十年浩劫；在宣传抓纲治国、新时期总任务，在号召新长征、“四化”建设。高音喇叭的功率很大，在声音的世界里占压倒优势，居统治地位，便是街道上的汽车、拖拉机、铁工厂的汽锤、造纸厂的粉碎机所发出的声音，都在它的面前黯然失色，退避三舍。新街、老街，街坊邻居们站在当街面对面地讲话都不易听见，减少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议，有利于治安管理。

前进中自然会出现一系列的新问题。没有公路就没有汽车，没有汽车就扬不起滚滚浊尘。如今汽车、拖拉机从泥沙路面上一开过，满街黄蒙蒙的飞灰就半天不得消失，叫做“扬灰路”，系“洋灰路”的谐音。老街还好点。新街的屋脊、瓦背、阳台、窗台，无不落了厚厚一层灰。等到大雷雨天气才来一次自然清洗。新十字街没有下水道，住户、店铺，家家都朝泥沙街面泼污水。晴天倒还好，泥沙街面渗水力极强。一到落雨天，街面就真正的成了“水泥路”，汤汤水水四方流淌。那些喜欢雨天飞车的司机们，更是把泥块、泥水飞溅到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上，墙壁、玻璃门窗无不溅满了星星点点。也好，省钱又省事，免得居民们费布挂窗帘。据说镇长王秋赦和同僚们正在制订市镇建设规划，设想在新十字街两旁各挖一条浅浅的阳沟，好使污水畅通。有人提出要挖下水道。王镇长说：“下水道？阳沟不就是下水道？我们不是广州、上海，不要追求洋派！”而且做出了决议，一俟阳沟的设计图纸画了出来，经镇革委常委会议审议批准，即责成镇派出所集中全镇的地、富、反、坏、“四人帮”帮派爪牙出义务工，限月限日完成。

工厂和工厂之间也经常闹矛盾，起纠纷，还两厂对垒打过群架。工厂一般都是沿芙蓉河而建，抽水、排水方便，还有水路运输。还便于倾倒各种废料垃圾。但是造纸厂盖在离酒厂四里远的玉叶溪上游开初竟然谁也不曾想到有什么问题。相隔都有四里远啊，又是两条水路，两个厂的青年工人谈恋爱在河边溜溜达达，都要半天，谁还碍得了谁？可是纸厂一开工，排出的碱水白泡泡满河流了下来，汇流到芙蓉河里，哪里管什么四里二十里？酒厂酿出的粮白酒、二锅头带苦涩味，喊老爷。酒厂要求纸厂赔偿损失，纸厂要求酒厂迁移厂址。你们酒厂嫌芙蓉河水不好，我们纸厂可把玉叶溪水当宝。官司打到县委，县委责成镇委解决；官司打到地委，地委责成县委解决，县委又责成镇委解决。镇革委主任王秋赦也没有长三头六臂，他能解决？算老几？酒厂搬迁动辄上百万，一个小小芙蓉镇革委会有权印钞票？还是王秋赦害怕两厂打群架，出人命，才跑到县革委去哭丧，请来杨民高书记、李国香副书记，组织两厂头头办学习班，提高思想。结果却又是按批臭了的孔夫子的“中庸之道”行事，由纸厂出财力，酒厂出人力，用水泥涵管从三里外的峡谷里接来清悠悠的山泉水解决问题。当然两厂头头还背着县里两位书记私下达成了一项谅解：今后纸厂干部到酒厂购买内销酒，次品酒，处理酒，享受酒厂干部的同等待遇。

至于绿豆色的芙蓉河，玉叶溪，古老温顺、绿荫夹岸、风光绮丽的芙蓉河、玉叶溪，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人们已经在议论纷纷。却还暂时排不上镇革委繁忙的议事日程。由于各工厂都朝河里倾注废渣废水，河岸上已是寸草不生，而且在崩塌。沿岸还一排排倾倒了各种垃圾，据说河床水面不要那么宽，可以适当扩大一些陆地面积。人家还搞围湖造田、围海造田呢。各种纸张、纸盒，纸厂的烧碱白泡泡，据说偶尔还有不足月份的私生子，漂浮在平静的河面上。原先河里盛产“芙蓉红鲤”，如今却连跳虾、螃蟹都少见了。

有人解释说：污染和噪音，是现代化社会进程中的附属品。先进的工业国家，第一世界、第二世界无不如此。据前些年报纸上宣传，日本、美国的天空连麻雀都找不到一只了。英国则要进口氧气。属于第三世界的中国内地、边远山区的芙蓉镇，何以能另辟蹊径？而且也还没有到那种天空里找不见一只麻雀的田地，氧气大约也不缺。麻雀在芙蓉镇地方还是一种害鸟，每年夏初麦熟季节，社员们还要在麦田边扎起一个个的草人来吓唬呢。如果说科学、民主是一对孪生姐妹，封建、愚昧则是圣殿佛前的两位金童玉女。批斗了二十几年的资本主义，才明白资本主义比起封建主义来还是个进步；实际上是根深蒂固的封建主义批斗了年纪轻轻的社会主义呢。

二 李国香转移

前些年，北京有所名牌大学，准备开设一个“阶级斗争系”，作为教育革命史上的一大壮举。其实这是见木不见林，小巫不见大巫。阶级斗争早就是一门全国性的普及专业，称之为“主课”，而且办学形式不拘一格，学习方法多种多样，学生年龄有老有少。平心而论，我们的千百万干部又有几位不是从这所专门学校培养、造就出来的，或者说是在这专门学校里严酷磨炼、痛苦反省、刻意自修过来的呢？

前些年，北京有位女首长，险些儿步吕雉、武则天、慈禧后尘登基当了皇帝。女首长在“批林批孔”前前后后，十分强调培养有棱有角的女接班人。她说：“你们男人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多了一条精虫？”真是彻底的唯物主义。女首长恩泽施于四海，在各级三结合领导班子中体现出来。于是原公社书记李国香就升任为县委女书记。一个县委书记才多大一点？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设有数千个县市，各业各界这一级别的干部不下百十万。好些她这种年纪、学历的女同行，都当过地革委、省革委的大头头，名字常上电台广播，照片常登报纸呢。甚至有一位官拜副总理，在日本医学界朋友面前出过“李时珍同志从五七干校回来没有”的笑话呢。还不都是同一所专业学校培养、造就出来的？修的不都是同一门“主课”？革命的需要，能怪某一个人？李国香是因为没有进过紫禁城，所以谁也不能断定她就不是块副总理的材料。

不过话讲回来，李国香这些年来能够矮子上楼梯，也是颇为不容易的。几次大风大浪的历史转折关头，她都适应下来了，转变过来了。她已经正式结了婚，爱人是省里的一位“文化大革命”初期丧妻的中年有为的负责干部。他们暂时还分居着。李国香还想在基层锻炼两年，进步快些。“四人帮”倒台后，她在全县三级扩干大会上，对极左路线、帮派势力罪行的控诉、批判，使许多人落了泪。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干部啊，公社女书记啊，竟然被揪了出来，黑牌加破鞋，投在五类分子、牛鬼蛇神的队伍里游街示众；在芙蓉河拱桥工地上搞重体力劳动，为了请求加三两糙米饭，在铜头皮带的威逼下不会跳“黑鬼舞”，就被勒令四脚走路，做狗爬……谁听了不怒火烧胸膛？丧尽天良的帮派体系黑爪牙们就是这样作践党的好干部、好女儿……当然，李国香的“左派整左派的误会”——帮派体系的“左”是打了引号的法西斯的极左，她的左是正统的革命的左，有着本质的不同。还有，李国香下令要用铁丝把新富农婆胡玉音的两只发育正常的乳房穿起来——这是对待当时的阶级敌人嘛，出于革命的义愤嘛，不能心慈手软嘛，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嘛。当然，这些她都不便在三级扩干会上控诉揭发。不值一提。跟“四人帮”帮派体系无关。而且在那种年头，谁又能没有一点过头的言论、过火的行为呢？连革命导师都是人，不是神，何况她李国香呢。她也是富有七情六欲的人。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前后，县委常委分下工来，由她负责落实全县的冤假错案的平反昭雪，右派分子改正，地富摘帽，改变成分。女同志总是细心些，适宜于做这项工作。冤假错案平反昭雪，理所当然。为无辜死去的同志申张正义、恢复名誉，为存活下来的亲属子女安排生活、工作，义不容辞。一九五七年错划右派改正，这也不难理解，本来都是国家干部，讲了几句错话、写了点错文章也不是阶级敌人嘛，今后吸取教训、加强思想改造嘛，注意摆正和党组织的关系就行了嘛。搞“四化”，提倡科学文化，这些知识分子尚是可以利用之才，为何不用？

就是对于给农村的地、富摘帽，地富子女改变成分这一项，李国香怎么也想不通，接受不了。今后革命还有什么对象？拿谁来当活靶子、反面教员？离开了阶级斗争这个纲，今后农村工作怎么搞？怎么在大会小会上做报告？讲些什么？阶级斗争是威力无穷的法宝啊，丢掉了这个法宝，就有如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丢失了手里的拐杖。难道真的到了四十几岁，在政治运动的大课堂里学到的一套套经验、办法，浑身的解数，过时了？报废了？还得像小学生那样去从头学起，去面壁苦吟，绞尽脑汁，苦思苦熬地啃书本，钻研农业技术，学习经济管理？对于这个问题，她连想都不愿意想，毫无兴趣，并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一个隐隐约约的可怕的念头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变了，修了，复辟了。她白天若无其事，不动声色，晚上却犯了睡觉磨牙齿的毛病，格格响。

李国香是从自身的经历、地位、利益来看待问题的。地委副书记兼县委第一书记杨民高，明察秋毫，及时发现了外甥女的不健康的思想动向，危险苗头。在一个深夜，做了一次高屋建瓴式的谈话：

“怎么？对党的路线、政策怀疑了？动摇了？这次就转不过弯来了？不行啊！根据我们党的路线斗争历来的教训，适应不了每次伟大的战略性转变的干部，必然为党、为时代所淘汰。这种例子，这种人，你还见少了？县委分工你主管落实政策，你不能个人意气，不能以个人感情代替党的政策，任何时候都要服从党的决议。我们是下级，是细胞，不是心脏、大脑。就是万一将来又说错了，也是错在心脏、大脑。我们离心脏、大脑远着哪。我们只是执行问题，责任不在我们。关于地富摘帽及其子女改变成分的问题，叫摘就摘，叫改就改嘛。万一将来又叫戴，就再给戴嘛。过去叫抓，是革命的需要。今天叫放，也是革命的需要嘛。我们生是党组织的人，死是党组织的鬼嘛……”

舅舅就是舅舅，水平就是水平。对斗争规律烂熟于心。只有学会了在政治湖泊里游泳的人，才有这种自由。要不然，舅舅怎能当上地委副书记兼县委第一书记？李国香就还没有达到这个水平，还没有赢得这种自由，还是个“三成生、七成熟”的干部。所以她还只是个县委副书记。但她终归会完全成熟的，会学得一手在政治湖泊里自由游泳的好本领。

杨民高书记对李国香同志这次没能敏捷、及时地跟上形势、服从路线的转变，感到懊恼、担心。不识时务，不辨风向的死脑筋！作为上级，加上骨肉情分，他想得比较远，考虑也颇周全：县委机关里，对外甥女和王秋赦的暧昧关系，近来又有些风言风语。小李子和省里的丈夫继续分居下去，也不是长策。应当跟省里那位“外甥女婿”把利弊摆摆，上下一齐活动，通过组织部门先把小李子再提一下，调到省里去算个正处级。今后再到地、县来检查指导工作，见官大三级，何乐而不为？杨民高书记把自己这意思委婉地（因有个组织原则问题）和外甥女透了透，外甥女心有灵犀一点通，顿然领悟。

第二天一早上班，李国香从县公安局呈报上来的大叠等待批复的冤假错案里，首先抽出《关于一九五七年错划右派、在押犯人秦书田的改正材料》和《关于一九六四年错划新富农胡玉音的平反报告》两份呈文来。她觉得这两份材料沉甸甸的，像两块铅板，拿着十分吃力。她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迟疑不决。她转动着手里的铅笔，铅笔也很沉，像一根金属棒。力鼎千钧、断人生死的笔啊，为什么有时大气磅礴、字走龙蛇，有时却枯竭虚弱、万分艰涩？

摆弄了半天，李国香也没有批出一个字来。她决定先给芙蓉镇革委会王秋赦挂个电话，通个气。

“什么？给他们平反、改正？”谁想王秋赦这宝贝一听电话，就冲着话筒气汹汹地直叫喊，“我想不通！想不通！你们上头变一变，我们下边乱一片！”

三 王镇长

“娘卖乖！搞得我姓王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本乡本土的，今后在芙蓉镇还有什么威信、脸面？”

王秋赦习惯于镇上的人称呼他为“王镇长”，却不知居民们私下里喊他“王秋蛇”。众人嘴难封，耳不听为干净。尽管李国香书记事先跟他挂了电话打了招呼，他接到县委关于给秦书田、胡玉音落实政策的两个材料后，还是心急火燎，暴跳如雷。关上办公室的房门，独自一人擂了一顿办公桌，把一只玻璃杯都震落下水泥地板上打得粉碎。

其实，王秋赦也是错怪了李国香。党中央三令五申平反历次政治运动积存下来的冤假错案，如春雷动地，春风浩阔，岂是小小的李国香们所能阻挡得住的？

李国香倒是深知王秋赦的为人心性的。彼此都还有点藕断丝连，“恋旧”。这些年来，王秋赦本来是可以找个女人成家的，可是为了对李国香的感情专一，死心塌地，他做出了牺牲。单单这一点，李国香就心领神会，十分感动。因此隔了几天，李国香又从县委给他挂来一个电话，声音清晰和悦。电话里讲了些什么，因是“专线”，电讯局总机的接线生尚且不敢偷听，其余人就更是不得而知了。但见王秋赦接过电话，跌坐在藤围椅里，额头上冷汗直冒。这回王秋赦没有关起办公室房门来擂桌子，震落玻璃杯，而是在心里咒骂：

“娘卖乖！有意思，给他们平了反，摘了帽，仍是个内专对象，脑门上还有道白印子，有道黑箍箍……话是这么讲，可你们拉下一摊稀屎，叫我来舔屁股！你倒好，快要调到省里工作去了，把我丢在这芙蓉镇，来办这些改正、平反、昭雪的冤案假案错案……李国香，你真是朵国香，总是香啊！三十六策，你走为上策。你走，你走，公鹅和金鸡，公牛和母大虫，反正也成不了长久的夫妻……”

平心而论，王秋赦这些年来和李国香明来暗往，是互为需要，有得有失。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而且得重于失。失掉的是什么？自己的泥脚杆子身份，得到的却是芙蓉镇镇长一职。这全亏李国香在杨民高书记面前好说歹说，一力推荐。要依了杨民高同志原来的性子，王秋赦这种扶不上墙的稀牛屎，易反易复的小人，是再也不得起用的。黎满庚就是一例，还不是一九五六年撤区并乡时不听老杨一句话，就一辈子都脱不了脚上的草鞋、背上的蓑衣？王秋赦又怎么啦？若单是论品德、才干，他还赶不上黎满庚一指头呢。但是“批林批孔”那年的春节前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杨民高书记对王秋赦的看法。

原来杨民高书记全家，又特别是杨书记本人，每年冬春两季，有个酷爱吃冬笋的嗜好。片儿丝儿，嫩嫩的，脆脆的，炒瘦肉片，焖红烧鸭块、鸡块，炖香菇木耳片儿汤，都是绝不可少的。吃在嘴里嘎嘣脆，美不可言。冬笋又不是燕窝银耳，海参熊掌，山里土家伙，什么稀罕东西？本来作为一县首长，一冬一春吃个一两百斤冬笋何足挂齿？可巧那年竹子开花结米，自然更新换代，一山一山的都枯死了。冬笋竟和鱼翅一样成了稀罕之物。李国香在一个晚上，口角噙香地向王秋赦提供了表忠进身的机缘。第二天正逢芙蓉镇圩日，王秋赦在女主任的默许下，为了打击投机倒把，维护社会治安，堵塞资本主义，派出民兵小分队，把守圩场的各个进出口，宣布了一次紧急戒严。其时正是年关节下，山里社员们挑了点山货土产，来圩上换几个钱花。谁知圩场路口只准进，不准出。而且每个进圩场的人都要接受佩黄袖章的民兵的检查，凡窝藏在筐筐箩箩里的冬笋一律予以没收，其余一概不问。为什么单单没收冬笋，纯属上级机密，不得过问。一时，满圩场上人人失色，面面相觑。一个小道消息透露出来，一传十，十传百，人们交头接耳，添枝加叶，神色鬼祟慌乱，说是新近山里侦破了一个反动组织，叫笋壳党。反革命分子们把秘密文件匿藏在冬笋壳里进行反革命联络。所以这一圩上撒下了天罗地网，还不知要捕获多少反动组织的头头脑脑、脚脚爪爪呢！那些丢失了冬笋的人，哪里还顾得上那点子经济损失？只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来，飞离圩场这是非之地，回到自己的家里去。在家千日好，出门动步难呢。

“笋壳党”的高级绝密，是谁制造出来的？是民兵小分队的个别不忠分子有意给王镇长出难题？还是纯属赶圩群众的臆造，以讹传讹，弄假成真？倒搞得王秋赦和李国香也面面相觑，十分尴尬，怕事情闹大捅穿了。后来不停地在大会、小会上辟谣、追谣、肃谣，声明这次的芙蓉镇戒严纯系为了打击投机倒把，才算把事情平息了下去。

再说芙蓉镇收缴冬笋后的当夜，由王秋赦亲自出马，把所获一百多斤珍贵的冬笋分装两只麻袋，用一辆自行车绑了，赶五六十里夜路送进县城，交在杨民高书记的小厨房里。真是人不知，鬼不觉。杨民高书记第二天早晨起来看见了，皱着眉头把王秋赦批评了一顿：尊敬领导，爱护上级，不要来这一套嘛。奉送农副产品，是不正之风嘛，庸俗嘛。反对法权，负责干部尤其不要搞特殊化嘛。杨民高书记还把两麻袋冬笋提到路线觉悟、反修防修的高度来认识，并当即亲自和王秋赦抬扁担过了秤，按供销部门的收购价格算了账，只是没有立即付款。王秋赦心都凉了半截，只怨李国香的内线情报提供得不确切。杨民高书记的批评，他一直听到“既往不咎、下不为例、今后注意注意”，才觉察到事情有了转机。接着下来，杨书记亲自陪他吃了早饭。早饭当然只是富强粉馒头、豆浆、皮蛋、臭豆腐乳、一小碟白糖，简简单单。席间杨民高书记还关切地问了问王秋赦的工作、个人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等等。当然，有关“笋壳党”的传闻，王秋赦是被谣言所中伤，杨民高同志则是受了蒙蔽，只字不知。他只晓得冬笋长在竹山里，山里社员用锄头一棵一棵从土里刨出来的，而且对春竹的生长还很有些影响呢。

不久，李国香就被杨民高书记召回县里，详细汇报了公社干部队伍的基本情况，当然包括了芙蓉镇大队支书王秋赦近些年来悔改前非、力求上进、对上级领导忠心耿耿等等有关情况。杨书记自然是根据“不能把活人看死”、也“不能把死人看活”的原则，对王秋赦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搞“三忠于”讲用时的“鹦鹉学舌”，予以谅解。重在现实表现。过了些日子，芙蓉镇上就传出了风声，说是为了培养和重用立场坚定、爱憎分明的基层干部，县委准备提拔本镇大队支书王秋赦为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是好事多磨。王秋赦为了收缴冬笋，擅自在芙蓉镇实行紧急戒严的事，还是被人告到了省里和地区。十里之郡，必有良才。何况芙蓉镇还是个三省十八县的贸易集镇。究竟是谁个告的？当日赶圩的人鱼龙混杂，什么阶级成分、社会关系的没有？难以一一查实。根据当时政府办事的一般手续，人民群众告到省里的状子，必定批转地区，地区再又批转县里，县里批转公社，都落到了李国香的手里。这些批语，大都也是一样的口气：“请查实情况，予以处理。”“根据党的有关政策查实处理。”“责成党委有关部门处理。”“转所在公社酌处。”……年月日当然不同，是批文当日填写上去的，就是鲜红、权威的印鉴，虽然都是标准的圆形，但也还有个大小之分，印泥颜色也有浓有淡。

状子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县委有关部门呈报到地区有关部门的关于提拔、任命王秋赦同志为公社革委副主任的呈文，一直没有批下。连杨民高书记都只好摇头叹气，压制新生力量的顽固势力是何等的根深蒂固啊。后来随着形势的发展，县委决定把芙蓉镇设置为小于公社一级乡镇，就把王秋赦安排为拿工分、吃补贴的新型干部——镇革委会主任。县委职权范围的事，也就无须什么上级批准了。当时学生兴“社来社去”，新干部兴“不拿工资拿工分”，是“文化大革命”后期为着向资产阶级法权挑战而树立起来的新生事物。王秋赦既是新型干部，多在基层锻炼锻炼，日后前程无量……

“娘卖乖，斗来斗去二十几年，倒是斗错了？秦癫子不但判刑判错了，就连一九五七年的右派帽子也戴错了！不但要出牢房，还要恢复工作！工资还不会低，比我这一镇头头的收入还高得多……而且，看来杨民高书记对我还留了一手，当了几年镇长，连个国家干部也没给转。还是吃的农村粮，拿工分，每月只三十六块钱的补助……”

王秋赦在镇革委办公室里，面对着县委的两份“摘帽改正”材料，拿不起，放不下。办？还是不办？拖着，等等看？可是全国都在平反冤假错案，报纸上天天登，广播里天天喊，你王秋赦不过是个眼屎大的“工分镇长”，颈骨上长了几个脑壳？

“娘卖乖，这么讲，秦书田右派改正，胡玉音改变成分，供销社主任复职，税务所所长平反……还有‘北方大兵’谷燕山哪！带出来这么一大串。十几、二十几年来山镇上谁没有错？就只那个‘北方大兵’谷燕山好像没大错。但若不是十几年来这么斗来斗去，自己能斗到今天这个职务？还不是个鸡狗不如的‘吊脚楼主’？要一分为二哪，要一分为二。”

王秋赦最为烦恼的还不是这个。他还有个经济利害上的当务之急：要退赔错划富农胡玉音的楼屋，镇革委早就将“阶级斗争展览室”改做了小小招待所。小招待所每月有个一两百元的收入，又无须上税，上级领导来镇上检查、指导工作，跟兄弟单位搞协作，大宴小宴，烟酒开支，都指望这一笔收入。“向胡玉音讲清楚道理，要求她顾全大局，楼屋产权归还她，暂时仍做小招待所使用，今后付给她一点房租，五块八块的，估计问题不大……”

王秋赦迫在眉梢的经济问题还有一个，就是要退赔社教运动中没收的胡玉音的一千五百元款子。十几年来，这笔款子已经去向不明。前些年自己没有职务补贴，后些年每月也只三十六元，吃吃喝喝，零碎花用，奉送各种名目的礼物……哪里够？你当王秋赦还买了一部印票机么！

“娘卖乖！这笔款子从哪里出？从哪里出？先欠着？对了，先欠着，拖拖再说。十几年来搞政治运动，经济上是有些模糊……一千五百元当初交在了谁手里？谁打了收据？哈哈，一笔无头账，糊涂账……胡玉音，党和政府给你平了反，昭了雪，恢复小业主成分，归还楼屋产权，还准许你和秦书田合法同居，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话虽这样讲，王秋赦的日子越来越难混了。近些日子新街、老街出现的各种小道消息、马路新闻也于他十分不利，纷纷传说上级即将委任“北方大兵”谷燕山为镇委书记兼镇革委主任。上级并没有下什么公文，但居民们已经在眉开眼笑了。这人心的背向，王秋赦不痴不傻，是感觉得出来的。真是如芒在背，如剑悬颈。如今他也不敢轻易在大会小会上追谣、辟谣、肃谣了。打了几次电话到县委去问，县委办公室的人也含糊其词，没有给个明确的回答。他神思恍惚，心躁不安，真是到了食不甘味、卧不安枕的地步了。他经常坐在办公室里呆痴痴地，脸色有些浮肿，眼睛发直，嘴里念念有词，谁也不晓得他念些什么。他神思都有些迷离、错乱……有一天，他终于大声喊了出来：

“老子不，老子不！老子在台上一天，你们就莫想改正，莫想平反！”

四 义父谷燕山

就是在大劫大难的年月，人们互相检举、背叛、摧残的年月，或是龟缩在各自的蜗居里自身难保的年月，生活的道德和良心，正义和忠诚并没有泯灭，也没有沉沦，只是表现为各种不同的方式。“北方大兵”谷燕山是“醉眼看世情”。那一年，铁帽右派秦书田被判刑劳改去了，胡玉音被管制劳动。老谷好些日子胆战心惊，因为他给这对黑夫妻主过媒。但后来事实证明黑夫妻两个还通人性、守信用，并没有把他老谷揭发交代出来，使他免受了一次审查。要不，他谷燕山可就真会丢掉了党籍、干籍。就是这一年年底的一天晚上吧，刮着老北风，落着鹅毛雪。老谷不晓得又是在哪里多喝了二两回来，从老胡记客栈门口路过，忽然听见里头“娘啊，娘啊，救救我……我快要死了啊”的痛苦呻吟，声音很惨，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胡玉音这新富农婆要生产了？”这念头闪进了他脑瓜里。他立即走上台阶，抖了抖脚上、身上的雪花，推了推铺门。门没有上闩。他走进黑咕隆咚的长铺里，才在木板隔成的卧室里，见昏黄的油灯下，胡玉音挺着个大肚子睡在床上，双手死命地扳住床梯，满头手指大一粒的汗珠，痛得快要晕过去了。这可把谷燕山的酒都吓醒了。他一个男子汉从来没有经见过这场合：

“玉音，你、你、你这是快、快了？”

“谷主任，恩人……来扶我起来一下，倒口水给我、给我喝……”

谷燕山有些胆战，身上有些发冷，真懊恼不该走进这屋里来。他摸索着兑了碗温开水给胡玉音喝。胡玉音喝了水，又叫扯毛巾给她擦了汗。胡玉音就像个落在水里快要淹死了的人忽然见到了一块礁石一样，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谷燕山：

“谷主任，大恩人……我今年上三十三了……这头胎难养……”

“我、我去喊个接生婆来！”谷燕山这时也急出一身汗来了。

“不，不！恩人……你不要走！不要走……镇上的女人们，早就朝我吐口水了……我怕她们……你陪陪我，我反正快死了，大的小的都活不成……娘啊，娘啊，你为什么留我在世上造孽啊！……”

“玉音！莫哭，莫哭。莫讲泄气话。痛，你就喊‘哎哟’……”谷燕山这个北方大兵，顿时心都软了，碎了。他身上陡涨了一股凛然正气，决定把拯救这母子性命的担子挑起来，义不容辞。什么新富农婆，去他个毬！老话讲：急人一难，胜造七级浮屠。顶多，为这事吃批判，受处分。人一横了心，就无所疑惧了：“玉音，玉音，你莫急。你若是同意，我就来给你……”

“恩人……大恩人……政府派来的工作同志，就该都是你这一色的人啊，可他们……恩人，你好，你是我的青天大人……有你在，我今晚上讲不定还熬得过去……你去烧一锅水，给我打碗蛋花汤来……我一天到黑水米不沾牙……听人家讲，养崽的时候就是要吃，要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谷燕山就像过去在游击队里听到了出击的命令一般，手脚利索地去烧开水、打蛋花汤，同时提心吊胆地听着睡房里产妇的呻吟。不知为什么，他神情十分振奋，头脑也十分清醒。他充满着一种对一个新的生命出世的渴望和信心。柴灶里的火光，把他胡子拉碴的脸块照得通红。他觉得自己是在执行一项十分重要的使命，而且带点神秘性。他自己都有些奇怪，竟一下子这么劲冲冲、喜冲冲的。

胡玉音在谷燕山手里喝下一大碗蛋花汤后，阵痛仿佛停息了。她脸上现出了一种奇怪的笑容，好像有点羞涩似的。然而产妇在临盆前，母性的自慰自豪感能叫死神望而却步。孕育着新生命的母体是无所畏惧的。胡玉音半卧半仰，张开双腿，指着挺得和个大圆球似的肚子说：“这个小东西，在里头踢腿伸拳的，淘气得很，八成是个胖崽娃！全不管他娘老子的性命……”

“恭喜你，玉音，恭喜你，老天爷保佑你母子平安……”谷燕山这个在战争年代出生入死过来的人，竟讲出一句带迷信色彩的话来。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不是你，今晚上，我就是痛死在这铺里，邦硬了，都没有人晓得……”胡玉音说着，眼睛蒙蒙眬眬的，竟然睡去了。或许是挣扎、苦熬了一整天，婴儿在母体里也疲乏了。或许是更大的疼痛前的一次短暂的憩息。

谷燕山这可焦急起来了。他一直在留心倾听公路上有无汽车开过的声音。胡玉音睡下后，他索性转出铺门，顶风冒雪来到公路上守候。哪怕是横睡在路上，他都要把随便哪一辆夜行的车子截住。过了一会儿，雪停了，风息了。满世界的白雪，把夜色映照得明晃晃的。谷燕山双手笼进旧军大衣里，焦急地在雪地里来回走动……这时刻他就像一个哨兵。是啊，当年在平津战场上，他也是穿着这件军大衣，也是站在雪地里，等候发起总攻的信号，盼望着胜利的黎明……日子过得真快，世事变化真大啊！一个人的生活，有时对他本人来说都是一个谜，一个百思不解的谜。二十多年前，他站在华北平原的雪地里，是在以浴血奋战来迎接一个新国家、新社会的诞生；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却是站在南方山区小镇的铺着白雪的公路上，等候着一辆过路的汽车，用以迎接一个新的小生命。然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新的生命？黑五类的后代，非法同居的婴儿，他的出世本身就是一种罪孽……世事真是太复杂、太丰富了，解释不清。他不时地回过头去望望老胡记客栈。他急切地盼着听到汽车的隆隆声，见到车灯在雪地里扫射出的强烈光柱。前些时他还为了汽车带来的尘土、泥浆而诅咒过。可如今他把汽车当作了解救胡玉音母子性命、也是解救他脱离困境的神灵之物。可见无论是物质的文明还是精神的文明，都是诅咒不得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拦下了一辆卡车，而且还是解放军部队上的。一年前附近山洞里修了座很大的军用地下仓库。解放军驾驶员听着这位操着一口纯正北方话的地方干部模样的人解释了情况，就立即让他上了车，并把车子倒退到老街口。

果然，谷燕山刚把胡玉音连扶带架，塞进了驾驶室，胡玉音的阵痛就又发作了，在他怀里痉挛着，呻吟着。多亏了解放军战士把车子开得既快又稳，径直开进了深山峡谷的部队医院里。

胡玉音立即被抬进了二楼诊断室。安静的长长的走廊里，灯光净洁明亮。穿白大褂的男女医生、护士，在一扇玻璃门里出出进进，看来产妇的情况严重。谷燕山守候在玻璃门边，一步也不敢离开。诊断室就像仙阁琼楼，医生、护士就像仙姑仙子，他这个俗人不得进入。不一会儿，一位白大褂领口上露出红领章的医生，拿着个病历卡出来找他，直到军医解下大口罩，他才发觉是个女的，很年轻。

“你是产妇的爱人吗？叫什么名字？什么单位？”

谷燕山脸块火烧火辣，一时不知所措，胡乱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不点头怎么办？救人要紧。他结口结舌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单位。女医生一一地写在病历卡上，接着告诉他：“你爱人由于年纪较大，妊娠期间营养不良，婴儿胎位不正，必须剖腹。请签字。”

“剖腹？”谷燕山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睛瞪得很大。他顾不上脸红耳赤了。他心口怦怦跳着，望着军医领口上的红领章好一刻，才定了定神。自己也是这支队伍里出来的。这支队伍历来都是人民子弟兵，对人民负责，爱人民。十几二十年来虽然有了种种变化，他相信这根本的一点没有变。于是他又点了点头，并从女军医手里接过笔，歪歪斜斜地签上了“谷燕山”三个字。在这种场合，管他误会不误会，他都要临时负起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胡玉音平躺在一辆手推车上，从诊断室里被推了出来。在走廊里，胡玉音紧紧捏着谷燕山的手臂。谷燕山跟着手推车，送到手术室门口。医生、护士全进去了，手术室的门立即关上了。他又守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动，心如火焚。他多么盼着能隔着一道道门，听到婴儿被取出来时的哇哇啼叫声啊，胡玉音一定会流很多血，很多很多血……老天爷，这晚上，生活在他的感情深处，开拓出了一个崭新的领域……他感觉到了生命的伟大，做一个母亲真了不起。她们孕育着新的生命，生产新的人。有了人，这世界才充满了欢乐，也充满了痛苦。这世界为什么要有痛苦？而且还有仇恨？特别是在我们共产党、工人农民自己打出的天下、自己坐着的江山里，还要斗个没完，整个没完，年复一年。有的人眼睛都熏红了，心都成了铁，以斗人整人为职业、为己任。这都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他不懂。他文化不高，不知“人性论”为何物，水平有限，思想不通窍。“一脑壳的高粱花子”，竟也中“阶级斗争熄灭论”、“人性论”的毒害这样深……

他苦思苦熬地度过了漫长的四个钟头。天快亮时，胡玉音被手推车推了出来。一个用医院洁白的棉裙包裹着的小生命，就躺在她身边。可是胡玉音脸色白得像张纸，双目紧闭，就和死了一样。“死了？”谷燕山的心都一下子蹦到了喉咙口，他眼里充满了泪水。推车的小护士心细，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绝望神情，立即告诉他：“大小平安。产妇是全麻，麻药还没有醒……”“活着！活着！”他没有大喊大叫，连生了个男娃女娃都忘了问。“活着！活着！”医院的长廊里静悄悄的，却仿佛回荡着他心灵深处的这种大喊大叫。

按医院的规定，产妇和婴儿是分别护理的。婴儿的纱布棉裙上连着一块写有编号的小纸牌。谷燕山被允许进病房照料产妇。床头支架上吊着玻璃瓶，在给胡玉音打“吊针”。直到中午，胡玉音才从昏睡中醒了转来。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谷燕山。她伸出了那只没有输液的软塌塌的手，放在谷燕山的巴掌上。谷燕山像个温存而幸福的丈夫那样，在胡玉音的手背上轻轻地抚摩着。这时，小护士进来告诉这对“夫妇”，昨晚上生的是个胖小子，爱哭。编号是“7011”。这可好了，胡玉音哭了，谷燕山也眼眶红了，落下泪来。小护士颇有经验：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所有中年得子的夫妻都会像他们这样哭，高兴得哭。小护士给胡玉音注射了催眠针，并问：“给你们的胖小子取个什么名字？”胡玉音看了谷燕山一眼，也没商量一下，就对小护士说：“谷军。他的姓，解放军的军。”说着，很快就入睡了。

由于伤口需要愈合调养，加上大雪封山，更主要是由于谷燕山的有意拖延，胡玉音在部队医院里住了五十几天。这段时间里，谷燕山每天早出晚归，往来于芙蓉镇和部队医院。好在这时他是粮站顾问，实际上一直靠边站，没有具体的工作负担。镇上的街坊们都晓得新富农婆胡玉音生了个胖崽娃，是劳改分子秦书田的种。其余，他们都不大感兴趣。就是有几位心地慈善的老娭毑，也只在胡玉音从部队医院回到老胡记客栈后，才偷偷地来看了看投生在苦难里的崽娃，留下点熟鸡子什么的。

谷燕山却被传到县粮食局和公安局去问过一次情况。但粮食局长和公安局长都是和他一起南下的，属于自由主义第一种：同乡，同事，战友。他们都深知谷燕山是个老实而没大出息的人，虽然糊涂也断乎做不出什么大坏事，又兼“缺乏男性功能”，送个女人给他都白搭，就拿他开了一顿玩笑，没再追究。后来芙蓉镇和公社革委会还继续往县里送过材料，也没有引起重视。就连杨民高书记都嗤之以鼻：窝囊废，不值一提。但组织部门还是给了他个“停止组织生活”的处分。

这一来，倒是无形中造成了谷燕山从生活上适当照料胡玉音母子的合法性。后来逐渐成为习惯，为镇上居民们所默认。一直到了“四人帮”倒台，一直到娃儿长到七八岁，谷燕山和胡玉音虽然非亲非故，却是互相体贴，厮亲厮敬。谷燕山说：秦书田也快刑满回家了，再在崽娃的名字前边加个姓：秦。反正娃娃一直是个“黑人”，公社、大队不承认他，不给登记户口。谷燕山却是这“小黑鬼”的“义父”。这情况，被人们列为芙蓉镇地方“文化大革命”中后期的一件怪事。

“亲爷，”有天，胡玉音拉着娃儿，依着娃儿的口气对谷燕山说，“满街上的人都在传悄悄话，讲是镇上百姓上了名帖，上级批下文来，要升你当镇上的书记、主任。王秋赦要溜回他那烂吊脚楼去了！其实，新社会，人民政府，本就该由你这一色的老干部掌权、管印啊！”

“莫信，莫信，玉音！”谷燕山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连组织生活都没有恢复，还挂着哪。除非李国香、杨民高他们撤职或是调走……”

“亲爷，都是我和娃儿连累了你……为了我们，你才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说着，胡玉音红了眼眶，抽抽咽咽哭了起来。

“呵呵，这么多年了，你的眼泪像眼井水，流不干啊……”谷燕山劝慰着。他双手抚着娃儿，也是在劝慰着自己：“如今世道好了。上级下了文，要给你和书田平反了。我么，假若真派我当了镇上的头头，担子也太重啊。这镇上的工作是个烂摊子，都要从头做起。头件事，就是要治理芙蓉河……这些天，我晚上都睡不着……”

还没上任，“北方大兵”就睡不着了。胡玉音含着眼泪笑了。娃儿也笑了。娃娃忽然嚷嚷说：

“娘！亲爷！听讲黎叔叔也要当回他的大队支书了！黎叔叔昨晚上还答应给我上户口，我就不是黑人了！”

五 吊脚楼塌了

生活往往对不贞的人报以刻薄的嘲讽。

这些年来，羞耻和懊恼，就像一根无形而又无情的鞭子，不时地抽打在黎满庚身上和心上。他的心蒙上了一层污垢。他出卖过青春年代宝贵的感情，背叛了自己立下的盟誓。在胡玉音划成新富农、黎桂桂自杀这一冤案上，他是火上浇油，落井下石，做了帮凶。他有时甚至神经质地将双手巴掌凑在鼻下闻闻，仿佛还闻到一丁点儿血腥味似的。

但是，忠诚和背叛，在黎满庚的生活里总是纠缠在一起。他背叛了对胡玉音的兄妹情谊（而且是由纯洁的爱情转化来的），背叛了站在芙蓉河岸边立下的盟誓，也就背叛了自己的良心。可是，向县委工作组交出了胡玉音托他保管的一千五百元现款，却是向党组织呈上了自己的忠诚。多么巨大而复杂的矛盾！早在一九五六年他当区民政干事时，就是为了对组织忠诚，而牺牲了刻骨铭心的爱情。在组织和个人、革命和爱情面前，他总是理性战胜感性，革命排斥了爱情。他不加考虑地把组织观念看得重于一切，盲从到了愚昧的地步，从来没有去怀疑、去探究过这个所谓的“组织”执行的是什么路线。他没有这个水平。习惯于服从。诚然，他也曾经想过，许多领导同志也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他们却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把革命和爱情、理性和感性，结合得那样好，那样和谐，甚至举行刑场上的婚礼。他们是在为着同一项事业、同一个目标而爱，而恨。可那是打天下呀，需要流血牺牲呀！打天下当然要扩大队伍，什么人都可以参加，不能把门关得太严，而是要敞开大门……如今是坐天下，守江山。队伍就当然要纯而又纯，革命就需要不断地对内部进行斗争、整肃、清理。查清三代五服，才能保证纯洁性。因而就需要牺牲革命者个人的爱情，以至良心。良心看不见，摸不着，算几斤几两？而且小资产阶级才讲天地良心……就这样，黎满庚出卖了胡玉音，而且把她推进了无情打击的火坑。

可是今天，历史做出结论，生活做出更正：胡玉音是错划富农，黎桂桂是被迫害致死。黎满庚呀黎满庚，你这个卑鄙的出卖者，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你这个双手沾着血腥气的帮凶！你算个什么共产党员？你还配做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是党章上的哪条哪款、党的哪一号文件要求你这样做了？你怨谁？能怨谁啊？中国有三千八百万党员，没有几个人像你一样去背叛自己的兄弟姐妹、道德良心啊，没有几个人像你一样去助桀为虐啊。你能怨谁？混蛋，你能怨谁？

黎满庚经常这样自责自问，诅咒自己。可是，就能全都怨自己吗？他是个天生的歹徒、坏坯、恶棍？对胡玉音，对芙蓉镇上的父老乡亲，自己就没有做过一件好事，就不曾有过赤子之心，没有过真诚、纯洁的感情？显然不是。胡玉音啊，这个当年胡记客栈老板的娇娇女，对他始终是一个生活的苦果，始终在他心底里凝聚着爱、怨、恨。就是她成了富农寡妇，她挂黑牌游街，戴高帽子示众，上台挨斗，自己都没有去凶过她，恶过她，作践过她……为了这，大队党支部、镇革委会，对他黎满庚进行了多次批判教育，批他的右倾，批他的“人性论”和“熄灭论”，直至撤销他的大队秘书职务，只差没有开除党籍。“人性论”啊“人性论”，“人性论”是个什么东西？什么形状、颜色？圆的、方的、扁的？黄的、白的、黑的？他黎满庚只有高小文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想象力十分贫乏。只觉得“人性论”像团糠菜粑粑似的堵在他喉咙管，嚼不烂，吐不出，吞不下，怕要恶变成咽喉癌哟。他好狼狈啊，有苦难言，有口难辩。左右都不是人。岩层夹缝里的黄泥，被夹得成了干燥的薄片片，不求滋润，只求生存。这世事，这运动，这斗争，真是估不准、摸不着啊，你想紧跟它，忠实于它，它却捉弄你，把你当猴儿耍……

“可怜虫！黎满庚，你这条可怜虫！”好几年，他都郁郁寡欢，自怨自愧，像病魔缠身。一个五大三粗、挑得百斤、走得百里的汉子，背脊佝偻了下来，宽阔的肩头仿佛负不起一个无形而又无比沉重的包裹。后来就连他的女人“五爪辣”，都被他的神色吓住了，担心他真的得下了什么病。“五爪辣”这女人也颇具复杂性。胡玉音“走运”卖米豆腐那年月，她怕男人恋旧，经常舌头底下挂马蹄，嘴巴“踢打踢打”，醋劲十足。对那一千五百元现款，她大吵大闹，又哭又嚎，逼着男人去告发，去上缴。她甚至幸灾乐祸地有了一种安全感。这一来，男人就对“芙蓉精”死了心。可是接着下来，她一年又一年地看着胡玉音戴着黑鬼帽子扫大街，又觉得作孽。纵是坏女人，也不应当一生一世受这份报应……男人一年四季阴沉着脸，从不跟她议论这些。但她晓得男人害的是什么心病。她有时觉得自己也是亏了心。胡玉音生娃娃那年，她还像做贼一样溜进老胡记客栈去看望过一回，那崽娃好胖哟，红头花色，手脚巴子和莲藕一样，巴壮巴紧。该叫什么？私生子，野崽？不，人家叫军军，有主，判刑劳改去了的右派分子秦书田是父亲。后来小军军一年年长大了，会跑会跳了，“五爪辣”还把他叫进自己屋里来，给他片糖吃。真是贱人有贱命。娃儿眼睛溜圆，样子像他娘又像他爷老倌，很俊。“五爪辣”对这娃儿有点子喜欢。因她后来又养过两胎，仍是“过路货”。如今一共“六千金（斤）”。有时人家问男人有几个崽女，男人总是闷声闷气地举起指头，报田土产量一样：“三吨”。“五爪辣”慢慢地看出来，男人也喜欢小军军。每回小军军一进屋，他就眼角、嘴角都挂上了笑。头回笑，二回抱，三回四回就不分老和少了。看着男人开心，“五爪辣”也高兴。男人再要郁郁闷闷、唉声叹气呆下去，真的惹下一身病来，她“五爪辣”拖着六个妹娃去讨吃，都不会有人给啊！

“军军，来，给你果子吃！”黎满庚有时给家里的千金们零食吃，也给小军军留一份。“不，娘会骂的，娘不准我讨人家的东西吃，免得人家看不起。”小军军口齿伶俐，没有伸出巴掌来，但眼睛却盯住果子，分明十分想吃。小小年纪，就开始陷入感性和理性的矛盾。“五爪辣”在旁看着，也觉得这娃儿可怜可疼：“军军，你娘儿俩只一个人的口粮，你在家里吃得饱吗？”“娘总是等我先吃。我吃剩了娘才吃。有时我不肯吃，娘就打我，打了又抱起我哭……”讲到这里，娃儿眼眶红了。黎满庚和“五爪辣”听着，也都红了眼眶。他们体会得出，一个寡妇带着这么个正吃长饭的娃儿，两人吃一人的口粮，每天还要受管制、扫大街，是在苦煎苦熬着过日子啊。“五爪辣”自己呢，自男人不当干部后，日子好过得多。黎满庚是个好劳力，除了出集体工工分挣得多，自留地更是种得流金走银，四时瓜菜一家八口吃不赢，圩圩都有卖。“五爪辣”和妹儿们经管猪栏、鸡埘出息也大，像办了个小储蓄所。夫妇两个算是共得患难，同得甘苦。再者娃娃多了，年纪大了，年轻时候那醋劲妒意也消减了，所以家事和睦了。

千金难买回头看。“四人帮”倒台后，人，都在重新认识自己啊。经过这些年来的文唱武打，运动斗争，人人都有一本账。有过的补过，有罪的悔罪。问心无愧的，高枕无忧。作恶多端的，逃不脱历史的惩罚。

黎满庚和“五爪辣”，如今常留小军军在家里吃饭，和妹儿们玩耍。“军军，你娘晓得你是在哪里吃饭吗？”“晓得。”“骂没骂？”“没骂，就讲我像小叫花……”看来胡玉音是默许了。有一回，黎家请来裁缝，给六个妹儿做过年衣服，也顺带着给小军军做了一件。比着尺寸做好了，却没有给小军军穿上，而是用张纸包了，叫小军军拿回家去给娘看。不一会儿，军军就穿着那新崭崭的衣服回来了，回来给黎满庚夫妇看。“你娘给你穿上的？”“嗯。娘叫我回来谢谢叔叔和婶娘……”

开春了，冰化雪消的解冻季节到了。今年春天的春雷响得早，春雨下得急。这天下午，公社党委通知黎满庚和王秋赦去参加公社党委扩大会。会议是公社党委和镇委联合召开的。新来的公社党委书记严厉批评了吊脚楼主给胡玉音和秦书田落实政策时搞拖延战术，留尾巴，至今不归还新楼屋和那一千五百元现款；并代表县委宣布，撤销王秋赦的芙蓉镇大队党支书、芙蓉镇革委会主任两个职务。芙蓉镇大队今后划归镇革委管辖，大队党支部暂时由老支书黎满庚负责，日内进行一次选举。镇党委、革委的负责人，县委另行委任。县委的决定还没宣布完，王秋赦就丢魂失魄地跑了，雨具都没有顾上拿，就光着脑壳跑到风雨里去了。人们拼命鼓掌，大声叫好。一时间，会场上的叫好声、巴掌声，盖过了会场外那风声雨声和动地的雷声。

党委扩大会开到天黑才散。来去十里路，黎满庚虽戴了个笋壳斗笠，一身还是淋得透湿。可是他身上暖，心里热。自己恢复支书职务，虽然有些抱愧，但撤掉了王秋赦，除掉了镇上一害，这是镇上一大喜事啊。说不定还会有人给他打鞭炮，送邪神。

“听讲你又当官了？那顶烂乌纱帽，人家扔到岭上，你又捡来戴到脑门顶上？”回到家，“五爪辣”一边看着他换衣服，一边问。

“哪来的消息，这样子快？”

“你和王秋蛇去开会，满镇子上的人就讲开了，还来问我哪。我又哪里晓得？反正我不管，自留地归你种，柴禾归你打。要不，我们娘女七个不准你进屋。你也莫想像过去似的，在家里也是‘脱产’干部！”

“好的，好的，都依你。你放心，这几年我种自留地都种出了瘾……何况今后当这个芝麻绿豆官，也要参加生产了。上级已经批准我们山区搞包产到组，个别的还到户，哪个还会偷懒？”

“王秋蛇这条懒蛇，从雨里跑回来，满街大喊大叫，你不晓得？”

“喊什么？”

“他重三倒四叫什么‘放跑了大的，抓着了小的’，‘放跑了大的，抓着了小的’！还喊‘千万不要忘记啊——’，‘文化革命五六年再来一次啊——’，‘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啊——’！这回老天报应了，这个挨千刀的疯了！”

“他不疯怎么办？春上就包产到组，哪个组肯收他，敢要他？给他几亩田，也只会长草……他吃活饭、当根子的年月过去了！”

两夫妇正说着，忽然听得窗外的狂阔风雨中，发出了一阵轰隆隆楼屋倒塌似的巨响！

“谁家的屋倒了？”黎满庚浑身一抖。“五爪辣”脸块吓得寡白。在古老的青石板街上，大都是些年久失修的木板铺面啊，谁家又遭灾了！

黎满庚卷了裤脚，披了蓑衣，戴了斗笠正准备出门，只听街上有人尖着嗓音，报喜似的叫嚷：

“吊脚楼倒了！吊脚楼塌了！——”

六 “郎心挂在妹心头”

胡玉音独自一人清早起来打扫青石板街，有多少个年头了？她默默地扫着，扫着，不抬头，不歇手。她有思维活动么？她在想着念着些什么？在想着往日里秦书田挥动竹枝扫帚时那舞台上摇桨一般的身影？在回忆他们那一年捉弄那一对掌权男女的开心的一幕？还是在寻找秦书田在青石板街上留下的足迹？这种足迹满街都是啊，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正是这些足迹把一块块青石块踩得光光溜溜啊。还分得出来吗？哪是书田哥的？哪是自己的？这些足迹是怎么也扫不去的哪，它们都镶在青石板上了，镶在胡玉音的心田上了，越扫越鲜明……对于亲人的思念，成了滋润她心灵的养分。奇怪的是，在这样漫长的岁月里，她尝尽了一个“阶级敌人”应分的精神和肉体的“粮食”，含垢忍耻，像石缝里的一棵草一样生活着，竟再也没有起过“死”的念头。她也学得了书田哥应付这些场面时的那一手，喊她去接受批斗，她也像去队上出工那样平常。不等人家揪头发，她预先把脑壳垂下。不等人家从身后来踢腿肚子，她就会扑通一声先跪下。人家打她的右耳光，她也等着左边还有一下……她也被斗油了，斗滑了，是个老运动员了，该授予她“运动健将”的金牌。——连续十年十几年的极左大竞赛为什么不颁布竞赛成绩，不设置各种金牌、银牌、铜牌？这一来她却少吃了一些苦头。而且每次在批斗会上，她一动不动地朝乡亲们跪着，脸色寡白，表情麻木，不哭，像一尊石膏像。她的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时抬起头来望望大家，眼神里充满了凄楚、哀怨，表示她还活着。她这双眼睛是妄图赢得乡亲们的怜惜，瓦解人们的斗志？还是在做着无声的抗议：“街坊父老姐妹们，你们看，我就是那个摆小摊卖米豆腐的芙蓉姐子……我就这样向你们跪着，跪着，直到你们有海量，宽怀大度，饶恕了我，放开了我……”的确，每逢镇上开批斗大会有她在台上跪着，会场气氛往往不激烈，群众斗志不高昂，火药味不浓。有的人还会红了眼眶，低下头去不忍心看。还有的人会找了各种借口，中途离开会场，尽管门口有民兵把守。

树上的鸟雀、沟里的花草都有命。胡玉音也有一条命。万事万物都是命。命是注定的。要不，芙蓉镇上比她坏、比她懒、比她刁、比她心肠歹毒的女人都没有倒霉，偏偏她胡玉音起早贪黑、抓死抓活卖了点米豆腐就倒了霉？那些年年在队里超支、年年向国家讨救济的人就是好货？政府看得起、当宝贝的就是这号货？当亲崽亲女的就是这号角色！过去的衙门嫌贫爱富，如今有人把它倒了过来，一味地斗富爱贫，也不看看为什么富，为什么贫，而把王秋赦一号人当根本，当命根。好咧，胡玉音这一世人就当了傻子上了当，下世投胎，也好吃懒做，直扫帚不支，横扫帚不竖，也伸手向政府要吃，向政府要穿，向王秋赦学，吊脚楼歪斜了，竖根木桩撑着，也总是当现贫农，好让上级的人看了顺眼顺心，当亲崽亲女，当根子好搞运动……

好死不如赖活，赖着脸皮也要活，人家把你当作鬼、当作黑色的女鬼也要活。胡玉音如今有了“心伴”，那个还在坐牢的书田哥，书田哥还给她留下了命根——小军军。她才不死哪，再苦再贱，她都活得有意思，值得。小军军是在她的搂抱、抚摩下长大的，在她没完没了的亲吻里笑啊，闹啊，吃啊，睡啊，牙牙学语，蹒跚起步，长到了八岁啊。勾起指头算，政府判了小军爸爸十年刑，坐过九年了，他快回来了。书田哥在洞庭湖劳改农场，月月都有信，封封信尾上都写着“亲亲小军军”。难道仅仅是“亲亲小军军”？玉音有一颗温柔的妻子的心，男人的意思她懂……玉音月月都给书田哥回信，封封都写上：“书田，军军亲亲你。你要保重身子，好好改造，政府早点放你回来。我和军军天天都在等你，望你。心都快等老了，眼睛都快望穿了。但是你放心，军军在一年年长大，我却还没有一年年变老。我的心还年轻，这年轻是留把你的，等着你的。你放心，放心，放心……”对了，玉音还记得唱《喜歌堂》，一百零八曲，曲曲都没忘，还会唱。也是留着唱给书田哥听的，留着等书田哥出了牢，回到家里一起唱。这个心思，这份情意，玉音啊，你的封封信里，有没有写上？你不要怕，《喜歌堂》不是什么暗语代号，只反一点封建，看守人员会把信交给书田哥看……

胡玉音每天清早起来，默默地打扫着青石板街。她不光光是在扫街，她是在寻找、辨认着青石板上的脚印，她男人的脚印……“四人帮”倒台后的第二年，大队部、镇革委、派出所都有人吩咐过她：“胡玉音，你可以不扫街了。”但她还是天天清早起来扫。她一来怕今后变，人家讲她翻案；二来也仿佛习惯了，仿佛执拗地在向街坊们表示：要扫，要扫，要扫到我男人回来，我书田哥回来！一个性情温顺、默默无声的女人，那内心世界，是一座蕴藏量极大的感情的宝库。

今年春上——一九七九年的春上，镇革委派人来找她去，由过去整过她，把她划作富农成分的人通知她：你的成分搞错了，扩大化，给你改正，恢复你的小业主成分，楼屋产权也归还，暂时镇革委还借用。她都吓蒙了，双手捂住眼睛，不相信，不相信，不可能，不可能！这是在白日做梦……泪水从她手指缝缝里流下来，流下来，但没有哭出声。她不敢松开捂着眼睛的双手，害怕睁开眼睛一看，真是个梦！不可能，不可能……她作古正经当了十四五年的富农婆，挨了那么多斗打，罚了那么多跪，受了那么多苦罪，怎么是搞错了？红口白牙一句话，搞错了！而且他们也爱捉弄人，当初划富农的是这些人，如今宣布划错了的也是这些人。这些人嘴皮活，什么话都讲得出，什么事都做得出。他们总是没有错。是哪个错了？错在哪里？所以胡玉音不相信这神话。这是梦。

直到镇革委的人拿出县政府的公文来给她看，亮出公安局的鲜红大印给她认，她才相信了，这是真的。天啊，天啊，她差点昏厥了过去。她身子晃了几晃，没有倒下。搭帮这些年她被斗滑了，斗硬了。她忽然脸盘涨得通红，明眸大眼，伸出双手去，声音响亮（响亮得她自己都有点惊奇）地说：

“先不忙退楼屋，不忙退款子，你们先退我的男人！还我的男人，我要人，要人！”

镇革委的几个干部吓了一跳，以为这个多少年来蚊子都不哼一声似的女人，是在向他们讨还一九六四年自杀了的黎桂桂，是要索回黎桂桂的性命！他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些狼狈：看看，这个女人，刚给她摘帽，刚给她落实政策，她不感恩，不磕头，而是在这里无理取闹！

胡玉音伸出的双手没有缩回，声音却低了下来：“还我的男人……我的男人是你们抓去坐牢的，十年徒刑，还有一年就坐满了，他没有罪，没有罪……”

镇革委的人这才叹了一口气，连忙笑着告诉她：“秦书田也平反，也摘帽。他的右派也是错划了，还要给他恢复工作。省电台前天晚上已经播放了《喜歌堂》。”

“哈哈哈！都错了！书田哥也划错了！哈哈哈！天呀，天呀，新社会回来啦！共产党回来啦！哈哈哈！新社会又没有跑到哪里去，我是讲他的政策回来啦……”

四十出头了，胡玉音还从没在青石板街上这么放肆地笑过，闹过，张狂过。披头散发，手舞足蹈。街坊们都以为她疯了，这个可怜可悲的女人。直到她娃儿小军军来拉她，扯她，她才把娃儿抱起，当街打了几个转转，又在娃娃的脸上亲着，才打着响啵回老胡记客栈去了。

胡玉音回到屋里，就倒在床上哭，放声大哭。哭什么？伤心绝望的时候哭，喜从天降的时候也哭！人真是怪物。哭，是哪个神仙创造的？应该发给生理学大奖，感情金杯，人文学勋章。要不，大悲大喜无从发泄，真会把人憋得五脏淤血。

第二天清早，胡玉音仍旧拖着竹枝扫把去打扫青石板街。往时她是默默无声地扫着街，如今她是高高兴兴地扫着街。她就有种傻劲，平了反还来扫街，不扫街就骨头痒？才不是呐。做一个女人，她有她的想头，她是要感谢街坊邻居们，这些年来多亏你们发善心，讲天良，才没有把玉音往死里踩。玉音不是吃了你们的亏，你们多多少少还护了护玉音，给留了一条命。玉音不是吃了哪个人的亏，是吃了上级政策的亏……这些年来，胡玉音就是每天清早起来扫街，街坊们才晓得有这个黑女人在，新富农婆还在。既是玉音背时倒霉的时候扫过街，如今行运顺心了也可以扫街。扫街有什么丑？有什么不好？那些在新社会讨饭、讨救济、讨补助的人才丑。听讲北京、上海那些大口岸管扫街的人叫清洁工，还当人民代表，相片还上报，得表扬。

其实，胡玉音仍旧清早起来扫青石板街，还有个心里的秘密。她晓得，书田哥在千里之外的洞庭湖滨劳改，接到平反改正的通知后，他会连天连夜地赶回来，生起翅膀飞回来。亲生的骨肉还没见过面，一别九年的女人老没老？玉音晓得，书田哥早就心都焦了，碎了。他还有不连天连夜赶回来的？玉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小军军却睡得像个小蠢子，任玉音抱他、亲他都不醒。玉音既是整晚整晚都没听见脚步声、敲门声，没等着书田哥回来，就有了一种预感：书田哥会早晨回来！听人家讲，州里开往县城的客班车是下午到。县城到芙蓉镇还有六十里，书田哥会顾不得在城里落伙铺，他会连夜顺着公路赶回来！是的，连夜赶回来……扫完一条街，天都大亮了，玉音也失望了。她就在心里抱怨：男人家呀男人家，总是粗心大意。你手续没办妥，一下子脱不开身，也该先来封信呀，先拍封电报呀。免得人家整晚整晚、一早一早地望呀，颈骨都望长啦，没良心的！或许书田哥回到县里，就先去办了恢复工作的手续？唉呀，男人家的心，比天高，比天大。玉音不喜欢你去做那个鬼工作，免得又惹祸。你就守在玉音身边，带着小军军，种自留地，养猪养鸡养鸭，出集体工，把我们的楼屋都绣上花边，配上曲子，把日子打发得流水快活……

这些年来的折磨，也使得胡玉音心虚胆怯，多疑。自给她改正、去帽那天起，她就怕变，怕人家忽然又喊“打倒新富农婆！”怕民兵又突然来给她挂黑牌，揪她去开批斗会，去罚跪……她时时胆战心惊，神经质。她急切地盼着书田哥回来，回来一起过过这好日子！哪怕过上两天三天，十天半月，挺直腰板，像人家那些夫妻一样，并排走在街上，有讲有笑，进出百货商店。书田哥呀，你快些回来，你还不回来！万一有朝一日，我又重新戴上了新富农婆的帽子，你又当了右派才见面，生成的“八字”铸成的命，那就哭都哭不赢……

这天清早，有雾，打了露水霜，有点冷人。胡玉音又去打扫青石板街。她晚上没有睡好，拖着疲惫的双腿，没精打采。盼男人盼得都厌倦了。一早一晚的失望。她晚上总是哭，天天都换枕头帕。男人不回来，她算什么改正、平反呀！这一切有什么意思、有什么用处呀！她真想跑到镇革委去吵，去闹：我的书田哥怎么还不回来？你们的政策是怎么落实的呀？你们还不去把他放回来？……竹枝扫把刮着青石板，沙、沙、沙，一下，一下，她扫到了供销社围墙拐角的地方，身子靠在墙上歇了歇。她不由地探出身子去看了看小巷子里的那条侧门，当年王秋赦拐断脚的地方。如今侧门已经用砖头砌严实了，只留下了一框门印。管它呢，那些老事，还去想它去做什么……回转身子，拿起扫帚，忽然前边一个人影，提着旅行袋什么的，匆匆地朝自己走来。大约是个赶早车的旅客。哟，这客人，也不问问清楚，走错啦，汽车站在那一头，应该掉过身子去才对呀。但那人仍在匆匆地朝自己走来。唉，懒得喊，等他走到了自己的身边，才告诉他该向后转……竹枝扫把刮着青石板，沙沙沙，沙沙沙……

“玉音？玉音，玉音！”

哪个在喊？这样早就喊自己的名字？胡玉音眼睛有些发花，有些模糊，一个瘦高的男子汉站在自己面前，一口连鬓胡子，穿着一身新衣新裤，把一只提包放在脚边。这男子汉呆里呆气，站在那里像截木头……胡玉音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玉音，玉音！玉音！——”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张开两手，像要朝自己扑过来。胡玉音眼睛糊住了，她好恨！怎么面对面都看不清，认不准人啦。她心都木啦，该死，心木啦！这个男人是不是书田哥？自己又在做梦？书田哥，书田哥，日盼夜盼的书田哥？不是的，不是的，哪会这么突然，这么轻易？她浑身颤战着，嘴皮打着哆嗦，心都跳到了喉咙管，胸口上憋着气，快憋死人了。她终于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

“书——田——哥！——”

秦书田粗壮结实的双臂，把自己的女人抱住了，紧紧抱住了，抱得玉音的两脚都离了地。玉音一身都软塌塌，像根藤。她闭着眼睛，脸盘白净得像白玉石雕塑成。她任男人把她抱得铁紧，任男人的连鬓胡子在自己的脸上触得生痛。她只有一个感觉，男人回来了，不是梦，实实在在地回来了。就是梦，也要梦得久一点，不要一下子就被惊醒……

竹枝扫把横倒在青石板街上，秦书田把胡玉音抱在近边的供销社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就像怀里搂着一个妹儿。胡玉音这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书田哥！书田哥！你、你……”

“玉音！玉音！莫哭，莫哭，莫哭……”

“你回来也不把个信！我早也等，晚也等……我晓得你会连天连夜赶回来！”

“我哪里顾得上写信？哪里顾得上写信？坐了轮船坐火车，下了火车赶汽车，下了汽车走夜路，只恨自己没有生翅膀……但比生翅膀还快，一千多里路只赶了三天！玉音，你不高兴，你还不高兴？”

“书田哥！我就是为了你才活着！”

“我也是！我也是！要不，早一头栽进了洞庭湖！”

胡玉音忽然停止了哭泣，一下子双臂搂住了秦书田的颈脖，一口一口在他满脸块上亲着，吻着。

“哎呀，玉音，我的胡子太长了，没顾上刮。”

“你一个男人家，哪晓得一个女人的心！”

“你的心，我晓得。”

“我每天早晨扫街，都喊你的名字，都和你讲话，你晓得？”

“晓得。我每天早起去割湖草，去挑湖泥，总是在和你答话，我们有问有答。我晓得你在扫街，每早晨从哪块扫起，扫到哪里歇了歇。我听得见竹枝扫把刮得青石板沙沙沙……”

“你抱我呀！抱我呀，抱紧点！我冷。”

胡玉音依偎在秦书田怀里，生怕秦书田突然撒开了双手，会像影子一样突然消失似的。

“玉音，玉音……我的好玉音，苦命的女人……”

这时，秦书田倒哭起来了，双泪横流：

“你为了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今生今世，我都还你不起，还你不起……多少年来，我只想着，盼着，能回到你身边，看上你一眼，我就心甘情愿……万万想不到，老天开了眼，我们还有做人的一天……”

胡玉音这时没有哭，一种母性的慈爱感情，在她身上油然而生。她抚着秦书田乱蓬蓬的头发，劝慰了起来：

“书田哥，我都不哭了，你还哭？‘郎心挂在妹心头’。记得我娘早就跟我讲过，一个被人爱着、想着的人，不管受好大的难，都会平平安安……这么多年，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着、爱着的，我们才平平安安相会了！我们快点起来吧。这个样子坐在供销社阶沿上，叫起早床的街坊们看见了，会当作笑话来讲！”

秦书田又哭了。他们双双站起来，像一对热恋着的年轻人，依偎着朝老胡记客栈走去。

“军军满八岁了，对吧？他肯不肯喊爸爸？”

“我早就都告诉他了。他天天都问爸爸几时回来，都等急了……话讲到头里，你若是见了崽娃就是命，把我晾到一边，我就不依……”

“傻子，你尽讲傻话，尽讲傻话！”

七 一个时代的尾音

芙蓉镇今春逢圩，跟往时不大相同。往时逢圩，山里人像赶“黑市”，出卖个山珍野味，毛皮药材，都要脑后长双眼睛，留心风吹草动。粮食、茶油、花生、黄豆、棉花、苎麻、木材、生猪、牛羊等等，称为国家统购统销的“三类物资”，严禁上市。至于猪肉牛肉，则连社员们自己一年到头都难得沾几次荤腥，养的猪还在吃奶时就订了派购任务，除非瘟死，才会到圩场上去卖那种发红的“灾猪肉”。城镇人口每人每月半斤肉票，有时还要托人从后门才买到手。说来有趣，对于这种物资的匮乏、贫困，报纸、《参考消息》则来宣传现代医学道理：动物脂肪胆固醇含量高，容易造成动脉硬化、高血压、心脏病，如今一些以肉食为主的国家都主张饮食粗淡，多吃杂粮菜蔬，植物纤维对人体有利。红光满面不定哪天突然死去，黄皮寡瘦才活得时月长久，延年益寿……

时间真像在变魔术！“四人帮”倒台才短短两年多一点，山镇上的人们却是恍若隔世，进到了一个崭新的时代里了啊。如今芙蓉镇逢圩，一月三旬，每旬一六，那些穿戴得银饰闪闪、花花绿绿的瑶家阿妹、壮家大姐，那些衣着笔笔挺挺的汉家后生子，那些丰收之后面带笑容、腰里装着满鼓鼓钱荷包的当家嫂子、主事汉子们，或三五成群，或两人成对，或担着嫩葱水灵的时鲜白菜，或提着满筐满篮的青皮鸭蛋、麻壳鸡子，或推着辆鸡公车，车上载着社队企业活蹦乱跳的鱼鲜产品，或一阵风踩着辆单车，后座上搭一位嘻哈女客……人们从四乡的大路、小路上赶来，在芙蓉镇的新街、老街上占三尺地面，设摊摆担，云集贸易。那人流、人河，那嗡嗡的闹市声哟，响彻偌大一个山镇……圩场上最为惹人注目的，是新出现了米行、肉行。白米，红米，糙米，机米，筐筐担担，排成队，任人们挑选议价。新政策允许社员们在完成国家的征购派购任务后，到市场上出售富余的粮油农副产品。肉行更是蔚为壮观，木案板排成两长行，就像在开着社员家庭养猪的展销会、评比会，看谁案板上的膘厚油肥，皮薄肉嫩。“老表！这头猪总怕有三百上下吧？”“三五百！再养下去不合算了。”“呵呵，尽是肥冬瓜，精肉太少了，女人家嫌油腻……”“你同志真是人心难足喽，不想想两年前，一月半斤肉票，你家炒红锅子菜哩，如今却嫌肥，怨精肉少了！”真是上哪座岭唱哪山歌。就是不逢圩的日子，新街老铺的猪肉也是从天光卖到天黑。产供销出现了新矛盾：社员要交猪，食品站不收。理由是小镇地方小，没有冷库，私人的猪肉都卖不脱，公家杀猪哪来的销路？和前些年相比，供销关系颠倒了过来……山镇上的人们啊，不晓得“四个现代化”具体为何物，但已经从切身的利益上，开始品尝到了甜头。

没有近忧，却有远虑。旧的阴影还没有从人们的心目中消除，还有余悸预悸。人们还担心着，谈论着，极左的魔爪，会不会突然在哪个晚上冒出来掐灭这未艾方兴的蓬勃生机。口号和标语，斗争和运动，会不会重新发作膨胀，来充塞人们的生活，来代替油盐柴米这些赖以生存的必需品……阴影确是存在着。吊脚楼主王秋赦发疯后，每天都在新街、老街游来荡去，褴褛的衣衫前襟上挂满了金光闪闪的像章，声音凄凉地叫喊着：

“千万不要忘记啊！——”

“‘文化大革命’，五六年又来一次啊！——”

“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啊！——”

王疯子的声音，是幽灵，是鬼魂，徘徊在芙蓉镇。镇上的大人小孩，白天一见了王疯子，就朝屋里跑，就赶紧关铺门；晚上一听见他凄厉的叫喊，心里就发麻，浑身就哆嗦。已经当了青石板街街办米豆腐店服务员的胡玉音，听见王疯子的叫声，还失手打落过汤碗。新近落实政策回到镇上来的税务所长一家，供销社主任一家，更是一听这叫声就大人落泪娃儿哭，晚上难入睡……吊脚楼主仍旧是芙蓉镇上的一大祸害。

山镇上的街坊们在疑惧，在诅咒。

“芙蓉姐子”抚着小军军稚气的头，在担忧：“王疯子冻不死，饿不死，还有好长的寿啊？”

黎满庚的女人“五爪辣”也在问：“难道他剁脑壳、打炮子的王疯子还想当镇长、支书，赶着我们去做语录操，去跳忠字舞？”

本镇大队党支部书记黎满庚说：“疯得活该！我们是新社会，有党领导，王秋赦这色人物终究成不了气候。教训深刻啊！”

镇委书记、“北方大兵”谷燕山正在忙着治理芙蓉河、玉叶溪，他没有发表这方面的言论，只打算立即派人把王秋赦送到州立精神病院去治病，叫做送瘟神。

县文化馆副馆长秦书田新近回到芙蓉镇来搜集民歌，倒说了一句颇为见多识广的话：“如今哪座大城小镇，没有几个疯子在游荡、叫喊？他们是一个可悲可叹的时代的尾音。”

一九八〇年七月十八日——八月四日初稿于莽山；

九月初整理于全国作协文学讲习所；

十月修改于北京朝内大街一六六号。

后记

习作《芙蓉镇》在今年《当代》第一期发表后，承蒙广大读者和首都文艺界师友们的热情关心，给了我许多鼓励和鞭策。我在感激的同时，也觉得十分愧疚。盼着多出现一些反映当代农村生活的作品，大约是促成许多省市的读者给我来信的原因——殊不知我只是个文学战线的散兵游勇而已。还有的读者来信祝作者幸福，仿佛在替我担忧着某种隐患似的。真是些热心肠的同志哥、同志姐哟。

农村的情况如何，八亿人口的生养栖息、衣食温饱，对我们国家来讲是举足轻重的。特别是当前农村正经历着经济管理体制的深刻变革，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寒带、温带、亚热带、热带，平原、高原、山地、丘陵，水稻、旱粮、瓜果、森林植被，不再按一个模式搞生产运动了，不再搞既违农时、又背地利的“规范化作业”了，实在是我们社会的一个了不得的进步。在新的形势之前，回顾一下过去的教训，展望一下业已来到的良辰，不也是有益处的么？

记得前些年，我自己就有一个颇为“规范化”的头脑，处世待人，著文叙事，无不瞻前顾后，谨小慎微，唯恐稍有疏漏触犯了多如牛毛的戒律，招来灾祸。是党的三中全会的思想路线解放了我，给了我一些认识生活的能力，剖析社会和人生的“胆识”。然而我的这点在“四个坚持”原则指导下的“胆识”，比起同辈作家和广大读者来仍然是有限得很。我是个南方的乡下人，身处江湖之远，既有乡下人纯朴、勤奋的一面——恕我在这里自诩；也有乡下人笨拙、迟钝的一面——恕我在这里妄言。去年，我有幸参加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第五期学习，跟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中青年作家朝夕相处。学友才高，京华纸贵，我看到了自己和这些优秀同窗之间的差距。我虽然于五十年代末期即开始学习写作，一九六二年开始发表短篇习作，但起点很低，染有粉饰生活的文学苍白症。“四人帮”倒台后，我们的党和国家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历史时期，我们的社会主义文学艺术翻开了崭新的篇页。发展之快，变革之烈，已是恍若隔世。大批中青年作家继承老一辈作家开创的现实主义传统，直面复杂的社会和人生，写出了许多光华耀目、感奋人心的好作品。新的时代提出了新的文学要求。就我来说，面对着这种新的文学要求，既有重新认识生活、剖析生活的问题，也有艺术素养、表现手段的问题。于是我探索着，尝试着把自己二十几年来所熟悉的南方乡村里的人和事，囊括、浓缩进一部作品里，寓政治风云于风俗民情图画，借人物命运演乡镇生活变迁，力求写出南国乡村的生活色彩和生活情调来。这样，便产生了《芙蓉镇》。

有的朋友出于对我的爱护，指出我的习作写得过于真实。文学的真实当然不是给生活拍摄原始图片，它是经作者思想感情、艺术构思筛选、提炼出来的结晶体。当然，有时文学对于社会生活的真实描写，是会让人害羞和痛心的。我觉得，在今天我们这个特定的历史年代里，害羞是一种颇为可贵的感情，是富有自尊心的表现。它可以成为一种跟过去的过失诀别的心灵的感召力，从而记取那些令人心悸的教训，卸却身上因袭的重负，为振兴中华、实现“四化”奋斗不息。还有，就是对于我们的下一代，也可起到一种引以为鉴的效益。

《芙蓉镇》是我在创作道路上的一次新的尝试。既是尝试，则难免幼稚，会伴随些谬误。好在鲁迅先师有言：唯其幼稚，正好寄希望于这一面。这是我的自慰，亦是我的自勉。

借着这次出版单行本的机会，我对曾经支持、关怀过这部书稿写作、修订的前辈作家和编辑同志，对所有给我以鞭策鼓励的读者以及我家乡民歌的搜集整理者，表示诚挚的谢意。但愿在春的盛会里，这部习作能如一支柔弱的石楠竹，探身于群芳竞彩的文学花园的竹篱边，绽放出有些羞涩然而却是深情的微笑。

一九八一年五月七日于北京

话说《芙蓉镇》

长篇小说《芙蓉镇》在今年《当代》第一期刊载后，受到全国各地读者的注意，数月内《当代》编辑部和我收到了来信数百封。文艺界的师友们也极为热情，先后有新华社及《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当代》《文汇报》《作品与争鸣》《湖南日报》等报刊发了有关的消息、专访或评论。这真使我这个土头土脑、默默无闻的乡下人愕然惶然了，同时也体味到一种友善的情谊和春天般的温暖。来信的读者朋友们大都向我提出这样一些问题：

你走过什么样的创作道路？是怎样写出《芙蓉镇》来的？《芙蓉镇》“寓政治风云于风俗民情图画，借人物命运演乡镇生活变迁”，你的生活经历和小说里所描绘的乡镇风物有些什么具体的联系？你的这部小说结构有些奇怪，不大容易找到相似的来类比，可以说是不中不西、不土不洋吧，这种结构是怎么得来的？你在文学语言上有些什么师承关系？喜欢读哪些文学名著？小说中“玩世不恭的右派秦书田是不是作者本人的化身”？接近文艺界的同志讲，你写这部小说只花了二十几天时间，是一气呵成的急就章，是这样吗？

这些问题，使我犹如面对着读者朋友们一双双沉静的、热烈的、含泪的、严峻的眼睛，引我思索，令我激动。文学就是作者对自己所体验的社会生活的思考和探索，也是对所认识的人生的一种“自我问答”形式。当然这种认识，思考和探索是在不断地前进、发展着的。

面对后两类问题，我不禁很有些感叹、戚然。因为自己这样一个写作速度缓慢、工作方法笨拙的人，居然被戴上了“才思敏捷”、“日产万言”的桂冠。“平生无大望，日月有小酌。”以我一个乡下人的愚见，一年能有个三两篇、十来万字的收获，即算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景了，小康人家式的满足也就油然而生并陶然自得了。其实，一部作品的写作时间是不能仅仅从下笔到写毕来计算的。《芙蓉镇》里所写的社会风俗、世态民情、人物故事，是我从小就熟悉，成年之后就开始构思设想的。正如清人金圣叹在第五才子书的卷首所论及的：“然而经营于心，久而成习，不必伸纸执笔，然后发挥。盖薄暮篱落之下，五更卧被之中，垂首捻带、睇目观物之际，皆有所遇矣。”我觉得，不论后人怎样评价金圣叹在《水浒》问题上的功过，他所悟出的这个有关小说创作的道理，却是十分精辟独到，值得后世借鉴的。

我是怎样学起做小说，又怎样写出《芙蓉镇》来的？这要从我的阅读兴趣谈起。我读过一点书，可说是胃口颇杂，不成章法。起初，是小时候在家乡农村半生不熟、囫囵吞枣地读过一些剑侠小说，志怪传奇，倒也庆幸没有被“武侠”引入歧途，去峨眉山寻访异人领授异术。接着下来读《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读“五四”以来的名作，才稍许领味到一点文学的价值所在，力量所在。至于走马观花地涉猎十八、十九世纪的西方文学，沉迷流连于屠格涅夫、列夫·托尔斯泰、梅里美、巴尔扎克、乔治·桑等等巨匠所创造的艺术世界、人物画廊，则是中学毕业以后的事了。后来年事稍长，生出些新的癖好，鸡零狗碎地读过一点历史的、哲学的著作，中外人物传记，战争回忆录，世界大事纪等等。又因生性好奇好游，却无缘亲眼见到美利坚的月亮、“日不落帝国”的太阳、法兰西的水仙、古罗马的竞技场，只好在书的原野上心驰神往。还追踪着报刊上披露的一则则有关航天、巡海、核弹、飞碟、外星人、玛雅文化、金字塔和百慕大魔三角奥秘的各种消息，来做一个乡下小知识分子“精神自我会餐”的梦……叫做“好读书，不求甚解”，以读书自乐自慰。日积月累，春秋流转，不知不觉中，我就跟文学结下了一种前世未了之缘似的关系。

就这样，我麻着胆子，蹒跚起步，学着做起小说来了。甚至还坐井观天地自信自己经历的这点生活、认识的这点社会和人生，是前人——即便是古代的哲人们所未见、所未闻的，不写出来未免可惜。我的年纪不算大，经历中也没有什么性命攸关的大起大落，却也是从生活的春雨秋霜、运动的峡谷沟壑里走将出来的。我生长在湘南农村，参加工作后又在五岭山区的一个小镇子旁一住就是一十四年，劳动、求知、求食，并身不由己地被卷进各种各样的运动洪流里，经历着时代的风云变幻，大地的寒暑沧桑。我幼稚、恭顺、顽愚，偶尔也在内心深处掀起过狂热的风暴，还曾经在“红色恐怖”的獠牙利爪面前做过轻生的打算。山区小镇古老的青石板街，新造的红砖青瓦房，枝叶四张的老樟树，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都对我有着一种古朴的吸引力，一种历史的亲切感。居民们的升迁沉浮、悲欢遭际、红白喜庆、鸡鸣犬吠，也都历历在目、烂熟于心。我发现，山镇上的物质生产进展十分缓慢，而人和人的关系则在发生着各种急骤的变幻，人为的变幻。

“文化大革命”前和“文化大革命”中，我都曾深深陷入在一种苦闷的泥淖中，也可以说是交织着感性和理性的矛盾。一是自己所能表现的生活是经过粉饰的，苍白无力的，跟自己平日耳濡目染的真实的社会生活相去甚远，有时甚至是完全相反——这原因今天已经是不言自明的了。二是由于自己的文学根底不足，身居偏远山区，远离通都大邑，正是求师无望，求教无门。因之二十年来，我每写一篇习作，哪怕是三两千字的散文或是四五千字的小说，总是在写作之前如临大考，处于一种诚惶诚恐的紧张状态。写作过程中，也不乏“文衢通达”、“行云流水”的时刻，却总是写完上一节，就焦虑着下一章能否写得出（且不论写得好不好）。初稿既出，也会得意一时，但过上三五天就唉声叹气，没有了信心，产生出一种灰色的“失败感”。爱人摸准了这个心性，每当我按捺不住写作过程中的自我陶醉，眉飞色舞地向她讲述自己所写的某个人物、某个情节或是某段文字时，她就会笑骂一声“看你鬼神气！不出三天，又来唉声叹气！”果然几天后初稿一完，我也就从妄自得意走到了反面——心灰意冷。直到很多日子过去，才又不甘失败地将稿子拿出来，请朋友看看有无修改价值。我的不少小说，都是受了朋友的鼓励，才二稿三稿地另起炉灶，从头写起。我甚至不能在原稿的天头地角上做大的修改，而习惯于另展纸笔，边抄边改，并把相当一部分精力花在了字句的推敲上。我由衷地羡慕那些写作速度快的同行，敬佩他们具有“一次成”的本领和天分。假若不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保障了我的基本生活，而到别的什么制度下去参与什么生存竞争，非潦倒饿饭不可。

一九七八年秋天，我到一个山区大县去采访。时值举国上下进行“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全国城乡开始平反一二十年来由于左的政策失误而造成的冤假错案。该县文化馆的一位音乐干部跟我讲了他们县里一个寡妇的冤案。故事本身很悲惨，前后死了两个丈夫，这女社员却一脑子的宿命思想，怪自己命大，命独，克夫。当时听了，也动了动脑筋，但觉得就料下锅，意思不大。不久后到省城开创作座谈会，我也曾把这个故事讲给一些同志听。大家也给我出了些主意，写成什么“寡妇哭坟”啦，“双上坟”啦，“一个女人的昭雪”啦，等等。我晓得大家没真正动什么脑筋，只是讲讲笑笑而已。

党的具有历史意义的三中全会的召开，制定了“实事求是、解放思想”的正确路线，使我们国家的政治生活发生了历史性转折。人民在思考，党和国家在回顾，在总结建国三十年来的经验教训。而粉碎“四人帮”以来的文学呢，则早已经以其敏感的灵须，在触及、探究生活的也是艺术的重大课题了。我也在回顾、在小结自己所走过的写作道路。三中全会的路线、方针，使我茅塞顿开，给了我一个认识论的高度，给了我重新认识、剖析自己所熟悉的湘南乡镇生活的勇气和胆魄。我就像上升到了一处山坡上，朝下俯视清楚了湘南乡镇上二三十年来的风云聚会，山川流走，民情变异……

一九八〇年七、八月间，正值酷暑，我躲进五岭山脉腹地的一个凉爽幽静的林场里，开始写作《芙蓉镇》草稿。当时确有点“情思奔涌、下笔有神”似的，每日含泪而作，嬉笑怒骂，激动不已。短短十五六万字，囊括、浓缩进了二三十年来我对社会和人生的体察认识，爱憎情怀，泪水欢欣。从这个意义上讲，说我是花了二十几年的心血才写出了《芙蓉镇》，也不为过分。

不少读者对《芙蓉镇》的结构感兴趣，问这种“不中不西、不土不洋”的写法是怎么得来的。我觉得结构应服务于生活内容。内容是足，形式是履。足履不适是不便行走的。既不能削足适履，也不宜光了脚板走路。人类已经进入了现代化社会。科学文明的突飞猛进，加快了人类生活的速度与节奏。人们越来越讲求效率与色彩。假若我们的文学作品还停留或效仿十七八世纪西方文学的那种缓慢的节奏、细致入微的刻画，今天的读者（特别是中青年读者）是会不耐烦的了。而且，我国古典文学作品中，故事发展的节奏和速度都是较快的，读者也读着痛快习惯。

前面已经说过，《芙蓉镇》最初发端于一个寡妇平反昭雪的故事。那些年我一直没有写它，是考虑到如果单纯写成一个妇女的命运遭际，这种作品古往今来已是屡见不鲜了，早就落套了。直到去年夏天，我才终于产生了这样一种设想：即以某小山镇的青石板街为中心场地，把这个寡妇的故事穿插进一组人物当中去，并由这些人物组成一个小社会，写他们在四个不同年代里的各自表演，悲欢离合，透过小社会来写大社会，来写整个走动着的大的时代。有了这个总体构思，我暗自高兴了许久，觉得这部习作日后写出来，起码在大的结构上不会落套。于是，我进一步具体设计，决定写四个年代（一九六三年、一九六四年、一九六九年、一九七九年），每一年代成一章，每一章写七节，每一节都集中写一个人物的表演。四章共二十八节。每一节、每个人物之间必须紧密而自然地互相连结，犬齿交错，经纬编织。

当然，这种结构也许是一次艺术上的铤而走险。它首先要求我必须调动自己二三十年来的全部的乡镇生活积蓄，必须灌注进自己的生活激情，压缩进大量的生活内容。同时，对我驾驭语言文字的能力，也是一次新的考验。时间跨度大，叙述必然多。我觉得叙述是小说写作——特别是中长篇小说写作的主要手段，叙述最能体现一个作家的语言风格和文字功力。我读小说就特别喜欢巴尔扎克作品中的浮雕式的叙述，自己写小说时也常常津津乐道于叙述。

《芙蓉镇》在今年年初发表后，有段时间我颇担心读者能否习惯这种“土洋结合”的情节结构以及整块整块的叙述文字。但是不久后，读者的热情来信消除了我的这种担心，大都说“一口气读了下去”。当然也有些不同的看法，比方一位关心我的老作家基本肯定之余，指出我把素材浪费了，本来可以写成好几部作品的生活，都压缩进十几万字的篇幅里去了。还有，前些时一位文学评论家转告我，《人才》杂志有位同志全家人都看了《芙蓉镇》，十分喜欢，却又说“这位作家在这部作品里，大约是把他的生活都写尽了”。

还有些读者来信说，《芙蓉镇》就像是他们家乡的小镇，里边的几个主要人物，如胡玉音、秦书田、谷燕山、黎满庚、王秋赦、李国香等，他们都很熟悉，都像是做过邻居、当过街坊似的……今年四月里的一天，我正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客房里修订书稿，忽然闯进来一个中年汉子，自报姓名，说是内蒙古草原上的一位中学教员。他说：“老古同志，我就是你写的那个秦书田……我因一本历史小说稿，‘文革’中被揪斗个没完没了，坐过班房，还被罚扫了整整六年街道……”说着，他泪水盈眶，泣不成声。我也眼睛发辣，深深地被这位内蒙草原上的“秦书田”的真挚感情所打动。

《芙蓉镇》里所写的几个主要人物，都有生活原型，有的还分别有好几个生活原型。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一位从事当代文学研究的同志曾经向我转达过这样一个问题，谷燕山是《芙蓉镇》里老干部的正面形象，是个令人同情、受人敬重的老好人，是否过分强调了他作为“普通人”的一面？我觉得这确是一个值得评论家们进行探讨的问题。毫无疑义，在我们当代的文学作品中已经塑造出了许多感人的老干部形象。这些形象大都是从战争年代的叱咤风云的指挥员们身上脱颖出来的，具有气壮山河的英雄气概和高屋建瓴的雄才大略。而我要写的却是和平时期，工作、生活在南方小山镇上的一位南下老干部。没有枪林弹雨，也不是千军万马大会战的建设工地。谷燕山首先是个普通人，是山镇上百姓们中间的一员，跟山镇上的百姓们共命运，也有着个人的喜好悲欢。然而他主要的是一个关心人、体贴人、乐于助人的正直忠诚的共产党员。他的存在，无形中产生了一种使小山镇的生活保持平衡、稳定的力量。在山民们的心目中，他成了新社会、共产党的化身，是群众公认的“领袖人物”。当然，这样写党的基层领导者形象，特别是毫无隐讳地写了他个人生活的种种情状，喜怒哀乐。或许容易产生一种疑问：在“英雄人物”、“正面人物”、“中间人物”、“转变人物”等有限的几个文艺人物品种里头，他到底应该归到哪一类、入到哪一册去呢？要是归不到哪一类、入不了哪一册又怎么办？由此，使我联想到我们的文学究竟应当写生活里的活人还是写某些臆想中的概念？是写真实可信的新人还是写某种类别化了的模式人、“套中人”？所以我觉得，谷燕山这个人物尽管有种种不足，但作为我们党的基层干部的形象，并无不妥。

简单地给人物分类，是左的思潮在文艺领域派生出来的一种形而上学观点，一种习惯势力，是人物形象概念化、雷同化、公式化的一个重要原因，在某种程度上对社会主义文学创作的繁荣起着阻碍作用。近些年来我力图在自己的习作中少一些它的束缚，但进展甚微，今后还需要花大力气，做长时间的探索。

许多湖南籍的老作家，总是要求、劝导我们年轻一辈，要植根于生活的土壤，开阔艺术视野，写出生活色彩来，写出生活情调来。他们言传身教，以自己的作品为我们提供了范例。“写出色彩来，写出情调来”，这是前辈的肺腑之言，艺术的金石之音。要达到这一要求，包含着诸种因素，有语言功力问题，生活阅历、生活地域问题，思想素养问题等等。这绝不是说习作《芙蓉镇》就已经写出了什么色彩和情调。恰恰相反，我的习作离老一辈作家们的教诲甚远，期待甚远，正需要我竭尽终生心力来执着地追求。好些读者和评论工作者曾经热情地指出了《芙蓉镇》的种种不足，我都在消化中，并做认真的修改、订正。

“看世界因作者而不同，读作品因读者而不同”。应当说，广大读者最有发言权，是最公正的评论者。以上所述，只不过是一篇有关《芙蓉镇》的饭后的“闲话”而已。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初于北京

一九八二年七月重版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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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冬天里的春天：全2册/李国文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3965-1

Ⅰ.①冬…Ⅱ.①李…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46754号

责任编辑 王清平 薛子俊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天津千鹤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596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25.875 插页　4

印　　数 1—5000

版　　次 1981年5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965-1

定　　价 68.00元（全二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一章

一

沉沉的大雾，似乎永远也不会消散地弥漫着，笼罩在石湖上空。迷迷蒙蒙，混混沌沌，任什么都看不出来，若不是咿咿呀呀的桨声，船头逆浪的水声，和远处湖村稀疏的、不甚响亮的鞭炮声，真会以为是一个死去的世界。那劈脸而来的浓雾，有时凝聚成团，有时飘洒如雨，有时稠得使人感到窒息难受，有时丝丝缕缕地游动着，似乎松散开了，眼前留出一点可以回旋的空际。但是，未容喘息工夫，顷刻间，更浓更密的雾团又将人紧紧裹住。

这石湖上冬末的晨雾，愈接近天亮时分，也愈浓烈，仿佛什么活生生的、有性格的东西，定要死乞白赖地缠住不松不放。这使得那位扶着船舱篷顶站立眺望的游击队女指导员，满脸恼怒，焦躁不安。她简直恨透了这密密麻麻不消不散的浓雾，那对明亮的眸子，无论怎样努力，也看不出三步以外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她现在恨不能插翅飞上湖心的沙洲，因为情况突然间变得这样紧急，时间对她来讲，不但意味着亲人的生命，同时还攸关着整个游击支队的命运。然而，老天偏偏作对，在这大年初一的早晨，下起了没完没了的大雾，挡住了视线，辨别不清方向。而且芦苇丛中密如蛛网的河道，完全有可能搅昏了头，以致迷了路。

“老晚哥，路没错吧？”

“不能！”那个俯着身子吭哧吭哧划船的人回答着。他瞟了一眼她腰间挎着的匣枪，不由得心中一冷。那枪上的红缨，虽然已经陈旧，颜色不那样鲜艳了，但是却在提醒他，对待这样一个简直可以说是“杀星”的女人，还是以小心谨慎侍候为宜。所以压住他那爱唠叨的舌头，只拣最简单的字眼答复她的问题。

“那你加把劲，快点划！”

“打我出娘胎，也不曾这样卖过力气。”

“你早就该这样踏踏实实地做人啦！四姐，她够可怜的。你，一个当哥的，指着妹妹养活过日子，不成材啊！”

老晚沉重地叹了口气。

突然间，那对漆黑闪亮的瞳仁逼视着这个划船的人，尽管是雾天，朦朦胧胧，但那刺人的光芒，似乎穿透老晚的心：“是他划走了我的舢板，你实说！”

“嗯！”老晚艰难地点点头，显然，他不敢对她撒谎。

“他没告诉你去哪？”那声调听来十分严厉，只吓得这个划船人一连气地说了几个“没有”，矢口否认地晃着脑袋。

“他自然不会说给你听的。”这一点，她完全相信，如果他真的说出了他的去向，倒是值得认真考虑，没准可能是引入歧途的迷魂阵呢！她又凝视着密如屏障挡在眼前的雾，不由得思索那个被她斗败了的对手，趁着她暂时离开的工夫，竟驾着舢板先走一步，会到什么地方去呢？又有可能搞些什么名堂呢？如同这看不透的浓雾一样，难以揣摸得出他的意图。当然有可能投靠敌人，叛变支队，至少可以毫不费力地说出受伤的游击队长在沙洲上的什么地方躲藏着。那是很有价值的情报，敌人正撒出许多武装特务在遍地寻找呢！立刻，她仿佛在雾里看到了这样一个场面：那个背叛了革命的家伙，带领着保安团朝沙洲密林的腹地行进，企图一下子捉个活的，好去领功请赏……想到这里，她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催着老晚：“快点，再快点！”无论如何要抢在他的前头。她明白，只要游击队长落到敌人手里，决无生还之理，而且那也表明，石湖支队这一下可就真的垮了。所以，她不得不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珍藏的五块银元，放在老晚脸前的船舱板上，几乎是央告地对他说：“你不会白给革命尽力的，求求你，老晚哥，帮帮我们游击队的忙吧！”

老晚起小就在石湖上载客运货，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见到这么丰厚的脚钱，真是大年初一，发了个利市。虽然嘴上说“用不着”，但那闪亮的银元，给他增添了力气，小篷船像脱弦的箭那样，嗖嗖地在苇丛里的河道上穿行着。

一九四七年底，一九四八年初的那个春节，就这样在石湖的浓雾中，开始了它的一天。哦！多么阴冷的日子啊！在那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年节也过得冷冰冰的，甚至连稀疏的鞭炮声，也是喑哑的，有气无力的。好了，总算快到目的地了，虽然沙洲还在浓雾的隐蔽底下，看不真切，但啁啁啾啾的鸟鸣，却透过这密密的屏障，传进她的耳朵里，这使她放下了一颗心。尽管那是怕冷的鸟躲在窝里恓恓惶惶的叫声，但也表明了沙洲上是平静的，不曾发生过什么意外。有谁能比游击队更熟悉这片人迹罕至的沙洲呢？只要稍有一点动静，那些鸟雀就会惊起，仓皇不安地飞着，半天也不肯平息下来的。现在，沙洲上静悄悄的，静得连小鱼唼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的心安了。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出现了一丝倦意。的确，她太累了。过去的四十八个小时里面，紧张的接触，频繁的遭遇，血淋淋的白刃战，生与死的决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得不到。她回想起来，离开沙洲的这两天两夜，如同噩梦一场地度过去了。一路上提心吊胆惟恐发生不幸的预感，当她跳下了船，站稳在沙洲土地上的时候，也完全消逝了。想到马上就会见面的，她那负了重伤的丈夫，想到终于搞到手的特效药，想到有足够的时间来得及转移，两天来，第一次脸上出现了笑容。

她向老晚告别，并且说：“这兴许是你一辈子头回赶了个早，真不容易，谢谢你！”说罢，踩着湖岸边细细的白沙走了。但是，没走两步，站住了，回过头来，痛惜地望了一眼舱板上白花花的银洋，实在舍不得啊！揣在身上多少年的心爱之物呀！然而再宝贵的东西，也得让位于对丈夫深沉的爱情。只要他游击队长活着，她一个做妻子的，有什么不可以牺牲的呢？

老晚知道这个杀伐果断的女人，是说话算数的，决不会给了钱又讨回去的。然而她扭回头来时的那股神色，使他懂得这五块银元的分量，于是他一块一块地捡了起来，放在手里，望着那个游击队的女指导员走进雾中。就在她身影快要被浓雾吞没的时候，他听到一条粗浊的嗓子在吼：“什么人，站住！”

老晚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扒开芦苇看去，只见一个斜挎着勃郎宁手枪的武装特务，三步并做两步地追赶着那位女指导员。糟了，老晚由不得替她捏把汗。但是，影影绰绰地，看见她猛地站住，车转身，手起枪响，那个正奔跑追赶的特务，好像被人绊了一跤似的，脸朝下仆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死得没有再那样干脆的了。这一切，全在一眨眼工夫里发生的。老晚瞪大了眼，痴痴呆呆地望着，张口结舌，像傻了一样。然而，他刚刚清醒过来，只见芦苇丛中，蹿过来一个黑影，像一头伺机偷袭的野兽，连半点犹豫都没有，那分残忍，那分狠毒，直扑到她身后距离只有几步的近处，才朝她致命的后胸开了枪。

她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还回过头来，瞪着那熠熠发亮的眸子——那是老晚终生也忘不掉的——看了这个开黑枪的一眼，然后才倒在了湖岸洁白洁白的沙滩上。

当这个开黑枪的家伙，掉转身子，偏过脸来，老晚差点吓晕了过去。哦，可怕啊！是他，没有错，看得清清楚楚，是他。老晚像挨了沉重的一棒，失神地倒了下来。

五块银元跌在了舱板上，这亮晶晶的银元，是一个女人的生命象征啊！她像一颗闪烁着强光的彗星，在那残冬的最冷的日子里殒逝了。

沉沉的迷雾啊，越来越浓重了，大概永远也不会消散地弥漫着、笼罩着。

湖面上的迷雾终于开始在消散了。

三十年过去了，眼前的氛围变得明朗一些，较之早些时候，情况要好得多了。

黎明前，这位当年负伤的游击队长，划着舢板，来到湖心岛上，满天浓雾，使得咫尺之外，仿佛壁立着视线穿不透的屏障，连在船艄划桨的小助手都瞧不清楚。好像在这天地间，只存在着他老哥一个似的，除了欸乃寂寞的桨声，实在让他感到压抑和困惑。这使他想起刚刚走过来的十年，大概人类在登上另一星球探险时，很可能会产生这种被摈弃的感情吧？

他后悔起这么早，冒着茫茫大雾，钻进冷森森的石湖里来。本来，他只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才带回一副钓竿，鬼才相信千里迢迢地奔回故乡，是为了钓鱼玩。无论说给谁听，谁都会哑然失笑的。然而，现在看来，这鱼是非钓不可，所以他不顾主人的劝阻，不顾自己长途旅行没有歇过乏来的困顿，鸡叫头遍，就把老林嫂全家都惊动了。这样一来，劳师动众，合宅老小都在为他这位贵客嘉宾下湖钓鱼忙碌着、张罗着，以至惊动了那小小的渔村。目的倒是达到了，但也未免太早了点，甚至此时此刻天色还算不得大明。

现在，这位上了年纪，但并不显老的领导干部——呵！这种人的派头，一眼就让人瞧出来的。在岛子的回湾处，物色到一块可以安身立脚之地，便舒展开腰板和胳膊，来了一套八段锦。哦，看上去，这还是一个挺直结实的汉子，甚至都能感到他的关节咯吧咯吧响，充满了力量。他不慌不忙地坐在岸边的树墩上，心想：该不会再有什么干扰了吧？说不定倒是他来干扰别人安静的时刻了！譬如这回终于成功的故乡之行。他想着想着笑了。于是，摸出了雪茄，先消消停停地享受一番口福再说。然而，真是败兴，火柴在上岛蹚水时弄湿了，没有办法，只好把烟叼在嘴上，权当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可笑啊！他想：休看我们都是燧人氏的后代，但如今谁能掌握钻木取火的本领呢？也许物质文明使人逐步变得软弱，过去的十年，有多少骨头缺乏钙质的人，甚至好像醋泡过似的，禁不住半点风风雨雨。看那个躺在舢板里仰脸大睡的渔家孩子，使他多么羡慕啊！倘若他如法炮制一下，保险会着凉感冒，波及那颗已经粥样动脉硬化的心脏，至少要被医生，尤其是他的老伴，强迫住上几个礼拜的医院。而且他从来不曾睡得如此香甜，服用鲁米那也不灵，真叫他嫉妒。所以这位远方来客，天不亮就被石湖波涛吵醒了。

但是，湖里的水族们兀自还在沉睡，至今尚无半点动静。既然如此，好吧！他便俯下身去，捧水拭了把脸。温馨的湖水，使他感到舒适惬意，长途跋涉的辛苦，基本上也就无所谓了。本来，他可以坐飞机直达省会，然后，再由熟人搞辆小车送他回到石湖，那是再正常不过的途径。他偏不，因为他这次回乡，有他自己的目的，要寻找一把能够打开三十年来旧锁的钥匙，所以他不愿意落入官方或半官方的包围之中。坐硬板车，挤三等舱，一路颠簸，浑身骨头差点没散了架，才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石湖。

雾稀薄得已无碍于视线了，整个家乡的轮廓，呈现在他的眼前，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也许存在着相当漫长的时间差距，以致山脉的峰峦起伏，湖岸的曲折走向都发生了一些什么变迁似的，和记忆里那从来不变的陈旧线条，无论如何也吻合不到一块去。看来，人们是容易习惯抱残守缺的。他望着湖对岸那个矮趴趴的、不算高耸的山头，心里禁不住涌上来一股感伤的滋味。山头上，沸沸扬扬的树木，使得它像个长发披拂的老翁。他想起他的游击队员曾经亲昵地称呼它为鹊山老爹。三十年前，那位女指导员牺牲以后，他像折断翅膀的大雁，不得不离开飞行编队，就是被人抬在担架上，告别鹊山，离开石湖的。记得吧，老爹！这位游击队长曾经暗地里向你许诺过，伤一痊愈，立即回石湖来。然而，一别三十多年，已经是六十出头的人啰，在满头华发，两鬓严霜的年纪，才将诺言兑现，连他自己都觉得未免晚了一点。

并不是他自食其言，也别责怪他把鹊山、石湖以及死去的亲人忘怀。原谅他吧！老爹，他确实时常在思念，而且不止一次打定主意要回来看看。如果说以前打算回乡，是感情上怀旧的因素占主导地位；那么去年春天以来，燃烧在心头的这把火，就是要剖析开那不解的哑谜了。到了今年，恐怕对这回乡之行，更多了一层意义，那就是履行一个布尔什维克的神圣职责了。然而，无论过去和现在，对我们的主人公于而龙来说，回故乡一趟，是一桩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比唐僧去西天取经还难。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对别人是轻而易举的事，到他面前，就层层设卡，处处碰壁。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阻力？而这个阻力又来自何方？过去，他的确不曾认真思考过；现在，这位回到故乡钓鱼来的游击队长，坐在树墩上，倒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是这样，老爹！”他在心里对鹊山讲，“认识一个人容易，要讲到彻底理解一个人，那恐怕是很费难的了。”

于而龙记得最早萌出回乡主意的，好像是在一九六三年吧？熬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和由于专家撤走，造成工厂差点停摆的局面以后，他，厂党委书记兼厂长，实在感到累了。于是，决定回石湖去住上十天半月。美不美，家乡水么！连他老伴、闺女、儿子都嘲笑他这种要不得的思乡症，因为家乡连半个亲人都没有了。

飞机票都订妥了，那位神通广大的王纬宇，哦，实在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连省地两级都给通气打了招呼，安排得再妥当没有，合着眼也可以回老家了。然而，遗憾极了，开不完的会议，批不尽的文件，堵不完的漏洞，以及成堆涌来的问题，使他回想起解放战争时，骑着他那匹的卢，追赶残敌在黄河滩上，拔出了这条腿，那条腿又陷了进去一样。有什么办法？万把人的工厂，你是党委一班人的班长，想拍拍屁股休假走人，谈何容易。

好心的王纬宇敦促他迅速采取行动：“老于，横下一条心，赶快走人，别磨蹭啦！”

但不晓得谁多嘴多舌，竟传到了部机关和工办的耳朵里，他们觉得有些奇怪。按照常理，要疗养休息，有北戴河、青岛、从化，要游山逛水，有黄山、西湖、滇池。干吗去石湖？故乡！可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没一个。于是，只好理解于而龙在闹情绪，老徐（在工办和部里都兼有职务的领导干部）问：“是不是这次提了几个副部级的，没有他，受到一些影响啊？”

他的老上级周浩，就是那位很有战功的“将军”，由这个工业部调回部队工作去了，一个电话打到他家里，关照他的老伴说：“若萍，你告诉二龙，不要心血来潮了吧！”于是他只好求自己的秘书小狄，将飞机票退掉了事。

谁没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呢？没过几天，他就获知这情况是王纬宇捅上去的。顿时间，火冒三丈，差点要找这个“长舌妇”打架。但是，他终究不是早年间石湖上的“草莽英雄”了。耐住性子，又隔了几天，找了个适当机会问道：“支持回乡的是你，反对回乡的还是你，出尔反尔，什么意思？这不是分明在耍两面派么？”

这个从来不会脸红的王纬宇，神色坦然地回答：“如果你愿意那样来理解，我也不拦你。不过，应该允许认识有个发展过程：一开始，我从感情上讲，起心眼里支持你回到故乡去看看。尽管，说实在的，石湖也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然而，冷静下来，理智地想想，又觉得不能放你走，这样一大摊子，全落在我副手的肩头上，真有点吃不消咧。老兄！不错——”他直率地承认：“是我捅上去的，别怪我！”

于而龙眼珠还是瞪了起来，（这个人哪！）“那你本可以当面锣，对面鼓地对我讲嘛！”

他笑了，笑得那样自然：“谁不知道你老人家的脾气，拿准了，是轻易不肯改变主意的。”

正如他了解于而龙的脾气一样，于而龙也摸透他的性格，这种“王纬宇式”的做法，他也不止领教过一次了。于而龙认为王纬宇或许有些道理。确实，工厂的事务像苍蝇落在蛛网上，缠得他动弹不得，是很难一走了之的。何况，他也没有什么急迫的和必须的理由一定要回石湖，于是，这最早的回乡打算，就这样偃旗息鼓地作罢了。

难道这一回的故乡之行，我们的主人公就那么痛快爽利了么？不，同样不，照旧还有阻力。

首先，是他的老伴不赞成。

其实，去年春天，当他们全家偶然间得知芦花——就是于而龙的第一个妻子，石湖支队的政治指导员牺牲的时候，还有一个开黑枪的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一下子推翻了三十年来毫不怀疑的结论，谢若萍是全心全意支持丈夫去搞清楚，弄个水落石出的。但是去年这一年，在中国近代史上决不能等闲视之的一九七六年，风云迭起，阴晴不定，就这样拖啊拖啊，一直拖到了十月的阳光，重又把人心照亮的时候，谢若萍倒变卦了。

也许人就是这样的习性，破罐破摔。一旦生活变得美好起来，而未来又更加充满希望的情况下，人就会越发地珍重自己，爱惜自己。特别是一个同甘共苦，历经忧患的妻子，能不怜惜老头子所剩下的，应该说是不多的岁月么？也不知谁给她耳边吹了风：“别让老于瞎折腾了。这十年，三灾九难，好不容易熬过来，让他安安生生多活几年吧。你是医生，若萍，得过心肌梗死的人，那就等于在马克思那儿备过案的，随传随到……”

而且通过去年失望的函调，谢若萍已经不大相信于而龙能剖析开三十年的不解之谜。不可能的，她这样想：能否找到那个划船的老汉？能否肯定他所说的一切，是绝对准确？能否找到那开黑枪的第三者……她觉得这“或然率”实在是太低了。

于而龙是有股犟脾气的。他认为：在没有证实为不可能之前，这种可能性总是存在着的。“事在人为，若萍！”说着说着，那眼神里就闪烁出一种期望追求的热烈火花。

每逢如此，谢若萍就给她老头降温，泼冷水，因为一提三十年前的不解之谜，他就会产生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高烧：“得得，又来劲啦！趁早，别想入非非了！我甚至怀疑，那老汉是不是信口开河？”

“不！”他大声反驳，“人家言之凿凿，半点不错，五块银元，那是铁的事实。别拦我，也别说服我，我马上动身！”

望着自己丈夫那股死不认输的劲头，谢若萍是又生气，又心疼，又对他无可奈何，只得苦口婆心地劝说：“很可能徒劳往返。二龙，依我说，还是安居乐业，老守田园吧！六十多岁的人，夕阳西下，该看到自己大闹天宫的黄金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说到这里，她有点后悔自己言辞孟浪，很可能要触痛老头子的心了。果然，于而龙埋在沙发里不做声了。如今，他喜欢沉默，喜欢枯坐，喜欢冥思苦索——一个共产党员，历经九死一生，要是不回过头去，看看自己走过来的道路，总结一下成败得失，也实在是太可惋惜了。但谢若萍从医生的职业眼光观察，却认为这是一种衰老的朕兆。学过西洋绘画的女儿于莲告诉她，歌德、托尔斯泰、泰戈尔等等文坛泰斗，在晚年垂暮时，就出现过这种可怕的沉默症状，有的甚至在沉默中死亡。自然，老头子并非文豪，但也是渐近晚境的人了，于是转而央告他：“别去吧！啊？打消这个念头吧！你的心脏不适宜长途旅行，况且——”她说出心底里的话：“眼下，咱们家总算好不容易拢在一起，再也不会三缺一了。菱菱从发配的远方回来了，莲莲也干净利索地离了婚，你呢？也彻底宣告没什么问题。知足吧，不要节外生枝了。”

“哦，这种有限的幸福，可怜的幸福，倒够你陶醉的。”

“二龙，难能可贵的是平静。十年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实在经受不起，拉倒了吧。你一个劲地要往回奔，总像是不祥之兆，会产生什么不幸似的。”

于而龙从沙发里抬起头，可怜他老伴的惊弓之鸟的心情：“若萍，你是医生，应该讲究一点唯物论。”

“决定了？不等过了年？”

“不，我想马上走——”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其实，谢若萍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性格是相当温柔的。从一九四八年把命运托付给这个铁一般的硬汉子起，从来也不曾拂逆过老头子的意志。何况担当过石湖支队的卫生员，目睹他和芦花深沉真挚、生死与共的爱；直到今天，深知那个牺牲的女指导员，还一直在牵系着他的灵魂。这固然使她产生一种女性本能的嫉妒，但也引起她对于而龙忠诚的敬重。这种对于同志至死不渝的感情，是多么宝贵啊！

难道谢若萍不希望把哑谜揭开，找出那个开黑枪的卑劣家伙，为芦花报仇雪恨么？不！从她心里说：不！她是芦花引导着走上革命道路的，像亲姐妹似的在支队共同生活了几年。可是，她默默地对那英武的女指导员的影子说——似乎就在她眼前呢！“原谅我吧，芦花，我是不该阻拦的。为你背后的一枪，是应该让二龙回石湖去查个一清二楚的。但，他老了，六十出头的人了，你如果活着，也不会舍得让他千里迢迢去奔波的。”

就在这个时刻，王纬宇、夏岚两口子满面笑容，一身轻松地来了。同住在部大院里，斜对门，抬腿就到。这种串门本不以为奇，然而，王纬宇一张嘴，于而龙怔住了：“听说你要回石湖过年，可有此事？”

于而龙心里一惊：喝！他怎么会知道的？记得还曾特地嘱咐过老伴，千万千万别透露给这两口子，到底瞒不住他。明人不做暗事，便坦然一笑：“如果我记性不错，六几年我就打算回故乡的，直到今天，才有可能。”

“神经病，大冬天，回去干吗？”

“钓鱼啊！”于而龙自己都觉得这谎撒得实在不高明，连忙弥补地说：“多少年也享受不到这种冰上垂钓的乐趣了。凿它一个窟窿，先做好窝子，然后，把鱼钩沉下去，就一条一条往上拎吧！鲫瓜呀，鲤鱼呀，白鲦呀，似乎赴约会地赶来咬钩。”

“得了吧！老兄！”王纬宇根本就不相信。

夏岚抿嘴含蓄地一笑：“若萍，老于现在可走不得。”

他望着这位一度在写作班子里“老娘”式的人物，心想：真不容易，如今她也能忙里偷闲，有空赏光来寒舍坐坐了。但是，像她字里行间，闪烁其词的文章一样，两口子又来卖什么膏药呢？王纬宇热络地俯身过来：“我们这些老而不死的家伙，正在为你活动使劲，呼吁呐喊，得给你安排工作，不能让你总赋闲待下去，那是一种罪孽……”

于而龙现在总算弄明白：不会撒谎的人撒了个谎，为什么总心虚胆怯、漏洞百出呢？而善于撒谎的人，哪怕瞒天过海，也绝不露馅，关键就在于前者怀疑自己是假的，而后者相信自己是真的。分明是他迟迟不给落实政策，推三阻四，却还说得这样娓娓动听。

永远是夫人具有权威。夏岚止住了她丈夫的饶舌，以消息灵通人士的姿态询问：“你们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谢若萍自愧弗如地回答：“哪有你知道得多，我的通天编辑！”

“你们猜，中央派谁来主持部里的工作？”十年来，夏岚由一家报社的普通编辑，坐冷板凳的角色，风云际会，一跃成为赫赫有名的写作班子里的中坚，她的有关上头的消息，那是绝对可靠的独家新闻。

“谁？”谢若萍挺关心。

“好好想一想！”她还挺会吊人胃口。

于而龙才懒得去动脑筋，谁来，与他无碍。反正，在那位老徐眼里，他是一粒难以煮烂的陈年僵豆，一个不大好克化的人物，所以王纬宇才有恃无恐地给他挂着。但万万没想到那位夫人，竟然一反那类似宣判书的严峻笔调，而以富于情感的声音对他说：“周浩同志回到部里来了！”

“哦，‘将军’！”谢若萍激动地说。

要说于而龙的心，不曾怦怦地跳得快些，或者不被这个意外信息所触动，那是不真实的。作为一个老同志，作为一个搞工业多年的领导干部，多么盼望国家、民族就此转运，走上康庄大道；多么盼望中央那把清除垃圾，打扫污秽的笤帚，扫到这个工业部来，扫到这个庞大的工厂里来。现在，可以看出，党中央腾出手来了，他确实感到兴奋。不过，他不愿在这心机叵测的两口子面前表露出来。可是，他暗自思忖：前不久，“将军”和路大姐夫妇还接了于莲同去温泉休养，为什么死丫头回来，只言片字都未曾提到过呀？

王纬宇接着奉劝：“因此，你最好哪儿也别去。‘将军’来了，趁热打铁，你不能永远做一个自由哥萨克，我的骑兵团长！”

就这样，于而龙急不可耐地拖过了年，他弄不明白，王纬宇干吗那么起劲拦阻他回乡呢？不过，终于看出了这点苗头，指望着他给你开绿灯啊，那是休想的事。于是越过他工厂这一级，直接向部里写了个申请，结果，无论如何没想到，老徐批了两个字，叫做“暂缓”。

岂有此理！于而龙去见“将军”。刚回到部里来，忙得不亦乐乎的周浩说：“怎么？又要心血来潮！”

“不——”于而龙说，“电话讲不清楚，登门求见！”

“坐下来，讲讲吧！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芦花，‘将军’，我觉得也可以说是为了党！”

周浩严肃沉思的双眼，从老花眼镜上边认真地端详着这位老部下。这个骑兵团长，有时候横冲直撞，甚至有些鲁莽行事，但那是在头脑发热的情况下；可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的语言，“将军”是能够领会到它的意义和分量的。

“能不能再说得具体一点呢？二龙！”

“我只能讲到这儿为止，希望你支持我！”

沉吟的“将军”踱着步：“我新来乍到，棘手的事情还很多，总不能在他批了‘暂缓’两字后面，来个反建议吧？这么办行不行？二龙，你开过小差没有？”

“开小差？我可没干过，连批斗会大小三百余次，都从来不曾缺席。”

“那好！”周浩对他说，“这回，你就学习开它一回小差试试，如果你认为值得那样做的话。”

终于如愿以偿地坐在湖心岛上，坐在被露水润湿的枯树墩上，在洋溢着春天气息的石湖垂钓，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心情油然而生。这份心情里，既有那种脱网之鱼的侥幸，也有冲出樊笼、挣脱束缚的鸟儿，猛一下不知该往哪儿飞去的感觉。也就是说，回石湖的目的达到了，但下一步该怎样去做呢？

他想，还是应该钓鱼，难道没有看到昨天那种阵势么？

昨天下午，于而龙乘坐的那艘内河班轮，到达县城码头。阔别多年的县城，已经变得他完全认不出来了，只有那熟悉的乡音，使他感到亲切。突然间，正在播送着的震耳欲聋歌曲的高音喇叭，给掐断了，传出来一个女孩子咬文嚼字的普通话声。原来是特地请他于而龙到贵宾室去，县委有车来接他。当最初喊着他名字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也许是十年来大小三百余次的批斗会，形成的条件反射，每逢陌生的嗓音径呼其名，都不由得一惊。但随后，他不禁诧异起来，谁是耳报神呢？消息传得这样快？紧跟着，看到显然是县里的接待人员，神色匆忙地和船上的负责人、服务员交头接耳，并且挨着甲板上层的高级房舱询问打听。但于而龙买的却是通舱客票，而且穿了一件他儿子的旧工作服，混杂在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中间，和大家一样拥挤着，像企鹅似的抻着脖子，傻张着嘴瞧热闹——看那些大小干部在着急慌忙地寻找一个叫做于而龙的乘客。

他害怕落到这些谁知是真热情还是假热情的人圈子里。凡是热情到可怕程度的人，会情不自禁地围住你。说得不好听一些，甚至是死神拥抱似的箍住你。这种使你摆脱不开，以至连气都透不过来的人墙，想办什么事都不能称心如意。而且，历史的教训告诉他，这类事托付官办是行不通的。去年函调就碰了壁，所以他才下决心要回石湖私访，尽管他意识到这一点，已经相当相当地晚了。

因此，他第一步必须先钓鱼，要让人们真的相信，他千真万确是回来钓鱼的，所以一头扎在柳墩这个湖心小渔村里。

不相信么？请看，于而龙把鱼钩甩在了那微微冒着热气的平静湖面上。

但他的眼光却凝滞在湖对岸的鹊山上。此刻，山脚下还残留着未消退尽的薄雾。飘来游去，像纱巾轻软地影住那个叫做三王庄的湖滨渔村。就在那一团朦胧之中，包含着他多少甜蜜的回忆、辛酸的往事。正是这块土地，消磨掉他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也正是这块土地，浸透了他亲人的鲜血。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把脸埋在雾障里，不愿展现出来？难道是为了责备他的姗姗来迟么？

其实，他的心早飞回来了。有什么办法，轮船驶进石湖，还是县城那套阵势，广播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在叫他。他估计，到三王庄准也逃不脱，看来，有人撒了一个很大的网在兜抄他。所以才临时改变主意，在三王庄之前的一个小码头下了船，累得老林嫂的儿子水生，那个县农机厂的供销员，好久才把他接到。他们穿湖而过，渴慕故乡的于而龙，竭力想认出些什么，但是遗憾，找不到一点当年的影踪。正是傍晚时分，鸟雀归窠，三王庄在苍茫的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楚，除了响亮的广播声，证实那儿有人烟外，任何细节都无法辨别。

唉！真正让于而龙向往的，倒不是那灰溜溜的渔村。他所努力追寻的，想一眼看到的，正是鹊山脚下，银杏树旁，那微微隆起的、极其平凡朴实的坟墓和一块不大却是殷红色的石碑。正是她，长眠在地下的至亲至近的女指导员，像磁铁一样，三十多年来，无时无刻地在牵系住于而龙的心啊！

他在心里向她呼唤：芦花呀芦花，你的二龙回来看望你来了……

那丝丝缕缕飘忽着的雾，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哆动着嘴唇，然而却是无声的呢喃：“芦花，我的亲人，你会听见我的心在向你靠近。雾是隔断不了的，听见了么？芦花！你在九泉下，也肯定会辨别出我向你走来的脚步声。你听见了，听见了，我的同命共运的姐妹，我的生死相知的战友，我的……”

像春潮泛滥的石湖，于而龙的心沸腾了，他的两眼慢慢地被泪花蒙住，一滴，一滴，冰凉地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往事如潮，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无法羁绊地驰骋着。他惊诧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到昨天的世界里去了。不错，是那个阴冷、多雾、霉湿、生锈的世界；是人的尊严受到屈辱，而各类虫豸却在张牙舞爪的世界；是突然间散发出冲鼻的臭鱼烂虾腥味的世界；也是一个充满了痛苦的呻吟，死亡的威胁，洒遍了眼泪和鲜血的世界。慢慢地，这世界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朋的章鱼，伸出许多枝枝蔓蔓的触脚，紧紧地把他缠绕住了。立刻，他像跌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陷阱里，只能透过缝隙，看到一条极其狭窄的蓝空。而那蓝色的、使他不曾绝望的天空里，有一颗明亮的闪烁的星星，死死地胶着住于而龙这个共产党员的心，使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活下去，战斗下去，一定要挣脱那个昨天的世界。

它像中子对铀235的轰击引起的链式反应一样，突然闪现在他脸前，是一个女性眼睛里明亮的瞳仁。太熟悉，也太亲切了，她正是于而龙盼望着的、怀念着的、永远在心灵中激起巨大回响的那个女人啊！

雾全部消散了，整个石湖文静地、像石湖姑娘那样深情地映入他沾满泪花的眼帘。但是，他脑海里的雾境，还没有澄净下来。历史和现实的交叉错叠，使他惊讶，那分明是一九三七年的情景，然而在一九七七年听来却又那样贴切。只见她眼里射出一股愤怒的火焰，用那种充满了复仇心理的语言在诅咒着。他听出来了，是芦花的声音，是她在对天盟誓：“有朝一日，他落在我手里，我要把他剁成肉泥！”

她要亲手杀死的，不是别人，正是从一九六七年起接替了于而龙的职务，现在叫做工厂革命委员会主任的王纬宇啊！

历史啊！多么无情的历史啊！

二

王纬宇当革委会主任，已经有整整十年历史了。

尽管最初，并不叫这个名称，那是后来经过敲锣打鼓，庆祝游行，才开始叫的。然而，从实质上讲，自从一九六七年于而龙被打翻在地，并踏上千万只脚以后，王纬宇是这座庞大工厂的第一把手。但是，他比那位党委书记兼厂长要出息得多，竟然攀登到于而龙都攀登不到的“副部级”高峰。从去年年初，甚至更早一点，他就兼管整个部里的运动，那是炙手可热的差使，眼看就要坐上“红旗”轿车了。可是和这上升趋势正相反，于而龙开始走第二段下坡路，而且失败得更惨些，背着氧气袋上台检查，一场心肌梗死差点没见了马克思。

这一对朋友就这样碧落黄泉地彻底分野了。

真是“人还在，心不死”啊！偏偏这个一蹶不振的于而龙，是个不肯丢手、不肯罢休的顽固派。而且一直不认错，不服输，甚至连那个快坐“红旗”轿车的角色都不放在眼里。

“他？”

于而龙的这个问号显然是大有文章的。

可是去年，一九七六年那个暗淡的初春以后，若是有人再给这位垮台的党委书记提他的老战友王纬宇时，那问号就变成了完完全全的惊叹号了，印成书面文字的话，没准会一连串来三个。

“他呀！！！”

真遗憾，生性精细，滴水不漏的王纬宇，竟不曾注意到于而龙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哦！原谅这位忙人吧，去年他那辆“上海”轿车，在部直属机关，耗油量是数一数二的。

从问号到惊叹号的改变，应该说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去年春天，于而龙从濒临死亡的边缘又活了过来。

也许因为他是打鱼出身，要不然，就是精神上的示威，不顾老伴闺女的劝阻，又坐到护城河畔的草地上钓鱼来了。背脊还是那样挺直，像冻不死的野草，又活着钻出地面。

突然有人在他身后不好意思地问：“匀我两条蚯蚓好吗？”

“请便吧！”他信口回答，并未注意是谁，因为钓鱼人的眼睛，不大愿意离开水面上的浮漂。

那人蹲下身来，在装有鱼饵的竹筒里，慢吞吞地翻捡。捡着捡着住了手，抬起脸来望着他：“怎么？老厂长，不认识你的老部下了吗？”

于而龙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个没出息的钓鱼人身上。笑话，鱼饵都不准备就来钓鱼，还很罕见呢！可是一看见那刺猬似的络腮胡子，啊哈，他乐了，敢情还是个熟人。

他大概以为于而龙把他忘了，要求一个工厂的总负责人，记住全厂近万职工的姓名，那是不可能的。便提醒地说道：“老厂长，你不记得啦，我是实验场的。”

但他，这个骑兵团的老战士，于而龙却是熟悉的：“谁个不知你是咱们团的挂掌名手！”

他咧开嘴谨慎地笑了笑，凑过来：“真不容易，我在河边候你一个多礼拜了。”他叹了口气：“嗐，部大院的门卫真厉害，说啥也不让我去见你，找了你的电话号码，总机也不给接。”

“有事吗？”

这时正好甩上来一条小鲫瓜子，在河岸草丛里蹦跶，他自告奋勇帮助去捉。别看他是个钉掌的权威，是出色的风泵司机，好不容易才制服了那不丁点大的鱼。扎煞着满手的泥巴，站在那里。那副尴尬样儿，猛地使于而龙想起在暂时困难的六十年代初叶，他种烟叶的事情。

巨大的实验场地，国内最重要的动力科学研究基地，一直是绑住于而龙手脚的耻辱柱，使他有着永远赎不完的罪愆；他本意倒是为了造福，但却为此屡次三番地检讨认错。竟然好像还怕罪状不够似的，一小片生机盎然，长势良好的烟叶，在实验场的空地里迎风摆拂。

“谁种的？”于而龙那时是党委书记兼厂长，还是市委委员，威风凛凛地喝问着。

只见络腮胡子在“自留地”里站起，掸拭掉满手的泥土，和现在捉鱼一样地狼狈。

“要发展小农经济么？”

他不知所措地笑着，不过，笑得有点忐忑、有点勉强。骑兵团的战士都了解于而龙不打雷就下雨的坏脾气，他估计到准是凶多吉少，笑脸凝固了。

“马上给我全部拔掉，一棵都不准剩。”

“厂长——”他有些犹豫，烟叶才刚刚长成啊！

“当过骑兵的人嘛！”

“是！”他脸色严肃起来，笔直地立正站着。老战士的荣誉感，在心田里面压倒了那种小私有者的习气，一声不吭，弯下腰去，一棵一棵薅掉那青枝绿叶的烟草。

多漂亮的烟叶啊！他的一句话，别人的心血全白费了，谁都能体会络腮胡子拔烟草时，该是多么心疼。于而龙甚至觉得所有在场的人，包括那位廖总工程师，都不以为然。

廖思源悄悄说：“大可不必嘛！还怕对你的起诉书里，增加一款罪名？”

“要是现在——”这位第二次又趴下的于而龙想，“或许我该采取另外一种方法，嗐，我这永远改不了的坏脾气啊！说不定络腮胡子还耿耿于怀吧？”

不，于而龙，你可错看人啦！

这位骑兵团抱马蹄的名工巧匠，是专程请你去喝喜酒的，他的儿子要结婚啦！

“好极啦！恭喜你当老太爷啰！”他祝贺着，同时，又把鱼钩甩上来。空钩，护城河的鱼都让人给钓狡猾了。不过，这点聪明，却是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于而龙不得不再挂上蚯蚓。“订的哪天办喜事啊？”

他本是泛泛地问了一句，没料到络腮胡子郑重其事地回答：“看你的方便！”

哦！这才注意到他压根儿不是来钓鱼的，于而龙放下鱼竿，凝视着他。

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我老婆叫我来，请你老团长到家喝喜酒。”

“我？”

“是的。我老婆求你怎么也得赏咱们这个脸，说你准能高高兴兴地答应。”钉掌名手说，“因为我那小子能有今天，全亏了老团长。”

于而龙糊涂了：“你讲得明白一点！”

“是！”他又笔挺地站着。骑兵立正的姿势总是有些不大自然，在马背上征战惯了的老兵，正如水手一样，登上不摇晃的陆地，倒觉得别扭。“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许是忘了，老团长。”

他讲起往事来……

“那时，你让我们骑兵回去接家属，来厂里扎根当工人，好，我那出息老婆一来就趴窝了。疼得满炕乱滚，孩子说啥生不出来。我能给再厉害的儿马挂掌，无论怎么尥蹶子，我也能制伏住它；可就是按不住我那疼疯了的老婆。我偷偷摸摸请来的王爷坟独一无二的老娘婆，她骂我是个废物点心：‘你不是骑兵吗？快骑在你娘儿们身上吧！快点儿！要不就该憋死啦！我可用大秤钩子往外掏啦！咱可把话说清楚，只能顾一头，要大人，不能要崽子；要崽子，就保全不了大人，你倒是说话呀，当兵的。’老娘婆容不得我同老婆商量，又转脸数落那一直嗷嗷叫着、疼得受不了的老婆，骂了个狗血喷头：‘你知道疼，还死命把肚里崽子撑得那么大，当兵的钱来得容易是不？哎唷！了不得啦……’老娘婆喊得人魂灵都出了窍：‘孩子的小脚丫都伸出来了！’说着把大秤钩子抄在手里，啐口唾沫就要干，天保佑，不知哪阵风把你给刮来了。你一脚踢开门，冲进屋，二话没说，先赏了我一个拐脖，疼得我像落了枕，然后推倒吓得掉了魂、直是哆嗦的老娘婆，架着我老婆上了吉普车，把司机拨拉到一边去，你一脚油门踩到底，到了医院，才剖腹取出来的。”

“我动手打你了？”于而龙不大相信，有些细节，他记不得了。

“还关了我几天禁闭，要不是接老婆出院，还得写检查呢！”

有这等事？！于而龙觉得自己当时的领导水平，十分可笑。对于战士的无知和守旧，相信老娘婆，而不相信新法接生，竟然动武，太过分了。

他逗络腮胡子：“你为什么不在前些年的批斗会上，再给我两拐脖，算清老账啊？”

没想到这个老实人回答得很干脆：“我不是那种畜生！”看来，他倒不曾计较，而且大概一直把于而龙当做是孩子的救命恩人。是啊！本来是要被秤钩肢解的婴儿，如今成了人，要结婚了。这样的大喜日子，于而龙要不去坐在头席上，那可太不圆满、太逊色了。

盛情难却：“要去的，要去的！”愿者上钩，于而龙满口答应下来。尽管他二次趴下，尽管他并不在乎那些禁令，但还是嘱咐着：“不过，有言在先，你不要搞很多人，尤其是骑兵们，免得头头们说三道四，又在进行什么反革命串联，正催命似的逼着我去什么转弯子学习班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满口应承。

络腮胡子很高兴自己完成了任务，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打子烤得金黄蜡亮的烟叶。“老团长，你烟瘾大，尝尝自家种的，看看味道醇不醇？”

“喝，自留地又搞起来啦？”

他红着脸承认：“还是老地方！”

“实验场？”

络腮胡子惭愧地点点头，心痛地说：“这还是去年二次给你贴大字报时种的，如今越发没了王法，偷的偷，拿的拿，就连大鼻子专家都磕头的神庙佛龛——”于而龙明白他指的是那台属于禁运物资的高级电子计算机——“都要拆下来捣买捣卖啦！嗐！……”

烟草的味道果然醇香可口，烤得也够火候，然而关于实验场的噩耗似的消息，使他再没心思坐在护城河畔垂钓。那高高围墙里发生的一切吸引着他，使他关切，也使他苦恼，尽管他又一次离开那个工厂。

实验场要这样下去，门口也该挂起招魂幡，等于寿终正寝一样。于是，他抬腿就走，径直敲开了王纬宇的家门，迈腿进去，也不管人家欢迎不欢迎。

自从发作心肌梗死以来，还是头一回登门。喝！什么时候房间里装上了菲律宾杨木的墙围？工厂在他手里，十年来搞得快要破产，他自己的设备倒经常更新。于而龙不曾问他这些，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如果你多少还有点中国人的味儿，你就该去制止那些新贵们的愚蠢行动。毁坏工厂，反对机器，只有十八世纪英国工业革命时期，才会出现的一场历史的反动。”

“你又来危言耸听！”

再比不上七六年的春天、夏天，一直到秋天，有谁比王纬宇更为忙碌的了，简直是青云直上。部里的事，他都得过问一二，特别是有关政治运动方面，更是当之无愧的主宰人物。不过，对于而龙，这样一个不识时务与风向的倒霉角色，倒不像有些势利眼，见了忙不迭地躲开，像害怕黄疸性肝炎传染那样。王纬宇才不在乎，现在，甚至倡议：“我给你煮点英国口味的咖啡喝，如何？”

“是卖了实验场，换来的咖啡吗？”

他宽宏大量地笑笑，因为他理解，凡是在野的草芥君子，免不了满腹牢骚：“大概如此吧！我空挂了十年革委会主任的牌子，厂里弄得山穷水尽，工资都开不出去，真没想到。唉！看起来退居二线，放手让高歌那帮年轻人去干，还是值得考虑呢！”他将咖啡壶的插销插在电门上，不多一会儿，就咕噜咕噜地响开了，水晶球里滚动着茶褐色的香喷喷的咖啡。

“你在犯罪，明白吗？”于而龙从来弹不虚发，这一点有些像牺牲的女指导员，那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可是人民法院并没有给我发来届时到庭的传票呀！”他嘻嘻地笑着。

于而龙懂得他那笑声里，意味些什么。“老朋友，你操的哪门子心呢？连你自己，至今还是个梁上君子，没着没落，结论也做不出，倒有闲情逸致，去过问完全不用你过问的事。要不是你耗资千万，去建实验场，也许你今天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在被告席上的。”于而龙望着那毫无一丝邪恶的脸，认为有必要这样说。

“可你，已经提审过，并且尝着甜头啦！”他斟上咖啡，推过来方糖罐，“如果你嫌不甜的话，还可以再放点。”

是的，于而龙自忖着：耗资千万是我的过错，直到今天，我不是还为这个实验场，在赎我的罪么？但是一想到那巨大的动力实验基地，已经饱受劫掠，再大拆大卸，连电子计算机都要变卖，怕是魂都招不回来。于而龙从来不曾乞求过谁：“你得说话呀，老王，你去对那些少爷们讲，我们中华民族不能活了今天，不顾明天。对一个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家来讲，实验场绝不是太大。这不是我的话，建厂时中央的决定，老王啊老王！那是我们花了多少外汇买回来的呀，老王，得要多少列车鸡蛋、苹果、猪肉才换到手的呀！”

“干吗这样激动，注意你的心脏病才好！”

也许是浓咖啡的兴奋作用，要不，就是他关切实验场之情溢于言表，果真觉得心前区有点不太舒服，似乎是发病前的不祥之兆。立刻想起几个月前，背着氧气枕头被逼上台做检查的情景，赶紧含了一片硝酸甘油。

王纬宇那时飞黄腾达，一个实验场算得了什么，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于而龙，你和顽固的“将军”一样，只知守着一棵树吊死，那种朴质愚拙的情感，是又可笑，又可怜啊！“……不过，要是建厂初期我在的话，一定也不会赞成你那种做法的。”

“什么做法？”

“正如后来大家批判你的，贪大求洋呗！”

“啊！你——”于而龙气得手里的杯子都颤抖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六十年代，王纬宇刚调来工厂，曾经竭力称颂实验场是皇冠上的一颗明珠，赞誉廖总工程师的动力理论为诺贝尔奖金的可能获得者。当时，他兴奋地拍着于而龙的肩膀：“你不愧是条翻江倒海的蛟龙，真行啊！这双捞鱼摸虾的手，倒有搞一番大事业的气魄……”

他当然不会忘记的，但现在却脸皮一点也不红地说：“那有什么可以奇怪的，老于，你别瞪着你的牛眼睛。我是研究过历史的，时间的辩证法，总是不停地修正人们的陈腐观点。过去，曾经视之为正确的东西，隔了一些日子，可能变为谬误；反过来讲，一些荒诞不经的、别出心裁的事物，倒可能是顶礼膜拜的真理。要不断以新的眼光去衡量，要有勇气去改变昨天的观点，甚至一个小时以前的观点。没有什么神圣的准则。再说，这样庞大的实验场，对工厂来讲，很像鸡窝里卧着一只凤凰，不伦不类啊……”

“你给我闭嘴！”于而龙实在压不住火，他快要爆炸了。

“干什么？干什么？”王纬宇连忙递给于而龙一条毛巾，擦那泼溅出来的咖啡汁。“活见鬼，肝火这么旺，你算是听不得半点不同意见。”心里想：也就看在多年共事的分上，担待罢了。真可笑，此人至今还拉不下架子，就像孔乙己那样，不肯卖掉长衫，怕丢了斯文一样地令人可悲。很难理解于而龙对于工厂的奇怪情感，难道还有什么牵连么？没啦！六七年第一次被打倒，七六年第二次被打倒。事不过三，历史已经给你作出判决，老朋友，承认现实吧！

于而龙也觉得自己过分，推开了王纬宇送来的听装中华牌香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点燃了。然后婉转地，同时也有点痛心地说：“你大概不知道，那个乳毛未褪、狗屁不通的专家组长，也曾经像你这样嘲笑过我！”

王纬宇调工厂前，外国专家在一夜间就全都撤走了，那时，他刚来，和于而龙并肩度过了一些难忘的岁月，使差点停摆的工厂，又正常地运转起来。

“……也许出于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要不，就是嫉妒心理作怪；那个刚拿到文凭就来中国当专家的别尔乌津，对实验场发表些什么感想：‘尊敬的厂长同志，你想在一个早晨，就把天国建成，使我钦佩。可是，除了密斯特廖，原谅我提个问题，使用实验场的中国专家在哪里？怕还在小学一年级课桌前坐着吧？’听，老王，他就这样挖苦我们，瞧不起我们。那种妄自尊大的习性，并不只是一个别尔乌津，我在那个国家实习过两年，我有发言权……”

于而龙站起来踱着，由于脚底软绵绵的异样感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踩在地毯上。哦，大约不久该装上空调设备啦！确实也该武装一下了，如今来走访王纬宇的，除了他于而龙是个不官不民的半吊子，都是屁股后边冒烟的党国栋梁。连个阿猫阿狗一朝得志，还搬进一整套院子去住，他这就算不得什么了。于是笑笑，接着把故事讲下去。

“……那时小狄还是翻译，我叫她按我的原话，一字不落地翻给别尔乌津：‘亲爱的专家同志，如果你不介意，我给你介绍一篇中国古代的文章好吗？那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柳宗元的著名作品，很值得一读。他写道，在中国西南地区，有个叫做贵州的省份，那里奇怪的是，从来没有见过一种叫做驴的动物。一次，有个好奇的客人，用船运去了一头，放在山野里……”

王纬宇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的，挨了批评不是？”

“老王，实验场花掉人民小米千千万万，错是我铸下的，我已经受到惩罚，也甘心情愿永远接受审判。现在，只求你本着一颗中国人的心，想着民族，想着未来，即使廖总此生此世搞不出个名堂来，还是那句老话，失败的教训也是可贵的，千万别再干那些蠢事了！”

十年，在历史上只是滴答一声而已，而一个多么庞大的实验场，成了失去灵魂的躯壳，像历经兵燹的废墟。王纬宇不曾开着火车头去踏平实验场，也不曾混水摸鱼去偷白金坩埚，但他绝不是清白、干净和无罪的，正是他用最最“革命”的理论，怂恿和支持那些头头们、少爷们、败家子们，把一个好端端的工厂，砸了个稀巴烂。尤其是于而龙半生心血浇注的实验场，几乎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真是痛心啊！他记得终于磨破嘴唇，使廖总工程师到实验场上班去了。老头儿倒也不挑工作，只要让他干就行。可是一踏进实验场的大门，看到他追寻探索了一辈子的动力理论——其中有些部分在国外都运用到生产实践中去了，没想到在这个设计师的祖国，仅仅有的这个实验基地，竟落到了这种惨不忍睹的模样。这位工程师，甚至得知他挚爱的妻子逝世的消息，也不曾哭得这样伤心，好多有良心的老工人，都禁不住陪着落泪。是的，毁了，全毁了，而且是自己把自己毁了……

可是，王纬宇还觉得实验场死得不够，连那台电子计算机也要变卖了。

暴徒固然是可恨的，但制造出这批暴徒来的元凶才更可恶，就凭这一点，应该先把他们送上绞架。

于而龙不禁回忆起那些骑兵，在婚礼宴席上，从心田深处吼出来的话。至今，这些洪钟般的响亮语言，还在他耳边响着。在那次作为“反动集会”记录在案的婚礼上，正是那些骑兵，使他把多少年来的问号，改成了触目惊心的惊叹号。

“领着我们同他们干吧！老团长！”

多少双骑兵的眼睛望着他，多少双工人的粗手伸向他，于而龙那颗共产党员的心，活了。十年来，头一回跳得那样匀实、有力，像一个拳头要从胸膛里打出去。是的，三个惊叹号！！！

哦！那个被他弄得一团糟的婚礼啊！

这是他病后第一次出现在工厂附近的马棚住宅区，尽管他故意去得晚些，天都快擦黑了，但还是碰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那是回避不了的。握手、问好、交谈，一个传俩，两个传仨，都羡慕络腮胡子好大的面子，竟把老厂长弄来参加他儿子的婚礼，立刻，这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马棚一带。

当他跨进钉马掌名手喜气洋洋的屋门，哦，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喝！那么多骑兵啊！房间里挤得满满腾腾，快成了那刚打开来的沙丁鱼罐头。还陆续不断地往里挤，不亚于赶早班的公共汽车。于而龙有点埋怨络腮胡子，违背约法三章，搞来许多人。再说，骑兵和酒，就如同汽油和火一样，一点就着，肯定要闹出些爆炸性的名堂来。络腮胡子的老伴，直埋怨这位挂掌中士的嘴不严实，发誓要往他的嘴里，塞上块马蹄铁才算解恨。不过，她还是蛮高兴的，终究老团长来做客了，所以也并不怎么拦着大家。因此，大家兴致一来，弄得哪像个婚礼啊！倒像个校友同乐会。没等上席，五六瓶酒——都是骑兵听说老团长来了，从自己袖筒里掏出来的——就着花生米，罐头，和不知谁揣来的狗肉，全灌进肚里去了。

钉掌能手无可奈何地朝于而龙表示歉意：“老团长，我要不告诉他们你来，众人还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年轻的新婚夫妇，紧挨着于而龙的身旁坐着，新娘也是骑兵家的后代，有着爽直泼辣的家风。和当今社会上年轻女性一样，毫无羞涩之意地做新媳妇。她劝着公婆：“让大家都进来吧！挤一挤！老厂长难得来一回马棚，就是大伙儿的客人啦！我记得小时候，老厂长常来马棚串门，如今来得少啦，不怪他嘛。大家说是不是？来吧，能喝的喝，能吃的吃，让老厂长一块跟咱们高兴高兴。”

“好哇！好哇！新娘子先敬老团长一杯！”

他举起杯来。骑兵们都挺体谅他，知道他发作过一次险几丧命的心脏病，知道他来一趟马棚，应该说不那么容易，不知什么帽子又在准备给他扣上呢！所以只要求他碰一碰杯，象征性地抿一口就行。这时，于而龙想起了他特地带来的礼品，是他女儿画的一幅油画，多少有点不合逻辑似的，一只强劲有力的巨拳，砸在了铁砧子上。他估计人们未必欣赏，谁知那位新媳妇却先爆出一个“好”！绝不是捧场，看得出她的确很中意，很喜欢。后来知道她正是工厂锻压中心的女锻工，怪不得她一连说了两三句：“真带劲！真够味！”来夸赞这幅画。

于而龙笑着告诉她：“这是一种被批判的画派，印象派，不怎么样！”

新娘子豪爽地回答：“批判？听拉拉蛄叫唤，还不种地呢！别看这拳头跟砧子连不到一块，逼急了，照样往下砸，我看画里的这股劲，正对着大家伙的心思，你们说呢！”

好几个人赞同地说：“别以为我们拳头是吃素的！”

看，酒喝多了不是？于而龙心想：议论渐渐出格了。

正当新娘捧着那幅油画，放得离眼远一点，打算仔细端详的时候，突然间，她的脸色变了。不光她，在座的骑兵们端着酒杯的手，都在空中像静止镜头一样停在那里，怎么回事？正在惊诧间，在门口进不来的人群里，一条粗浊的嗓子，带点半官方的味道问：“新娘新郎，恭喜恭喜，于而龙送你们俩什么礼物？怕不是白金坩埚吧？”

只见剽悍粗壮的小分队负责人康“司令”，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这位康“司令”几年前在市里都是打出名的，只要有他介入的派仗，武斗，打出手，总会有几个脑袋瓜子开瓢的。

新娘，就是那个锻工，站起来，用手指着门，命令地呵斥着：“出去！”

哦！一个多么勇敢的骑兵后代啊！

“马上给我出去！”

他还是不识相地往席前靠拢：“好啊好！于而龙，给我站到前面来……”在干校，这位十年中突然发迹的，当过“盲流”的“司令”，每一次苦楚的“帮助”于而龙之前，总是以这样的口吻开头的。在座的客人中间，也有在干校呆过的，那种对付异教徒的办法，又浮现在眼前。人们实在不能再保持沉默了，豁拉一声，总有七八位吧，全都站了起来。其中有一个，岁数数他最长，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吼着：“滚！”

发怒的骑兵，最好不要去惹他，纵使一匹顽暴的劣马，也会叫它趴在地下起不来。康“司令”光棍不吃眼前亏：“好啊好！于而龙，你等着，我去把小分队拉来，你不去学习班，胆敢跑到马棚来搞阴谋活动……”他边说边撤，搬兵去了。

于而龙仿佛从这些骑兵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勇气、一种力量、一种觉醒。便淡淡一笑：“请吧！你有多大能耐，请使吧，咱们大家接着喝酒。”

那个差点被秤钩拉扯碎了的新郎，向尊贵的客人道了个歉，离席走到外间屋去，一会儿，络腮胡子和几个骑兵——都是膀大腰圆的，也请老团长先喝着，嘀嘀咕咕，在外间屋商量些什么，于而龙警告了一句：“可不要胡闹啊！”

新娘说：“老厂长，对付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鞭子比说话更有效果，信不信？”真是马背人家，连一个女孩子说出话来，也这样威风凛凛。她端起酒杯，显然有点生气地：“干吗愣着呀？不就是让条狗给搅了一下，理他呢！喝！”她给众人满上，但谁都不举杯。

于而龙只好端起来：“我借主人一杯酒，祝在座的全体同志和你们的全家老少，身体健康！”说罢向那位年长的骑兵碰碰杯，全都喝了下去。

“老团长！……”那个老骑兵突然被激动得站了起来。他不请自饮，又给自己倒满一盅，咕嘟咕嘟倒进了嗓子里：“老团长，我心里有底了。你是不会服软的，还是当年一马当先，冲在前头的样子。那时候，哪怕死就在眼前，可我们谁打怵过？眉头都不带皱。干革命嘛！为了党嘛！就应该那样嗷嗷地往前冲。可现在，老团长啊！你给我们上上大课吧，为什么人倒是活着，可活得窝囊，简直都憋屈死了的难熬难挨啊？……”他大概酒劲上来了，有些语无伦次，而且每一句话都有进康“司令”专政队的危险：“……我从来没有活得这么颠倒，这么糊涂过，好人成了坏人，坏人成了圣人，婊子成了观音，乌龟王八都上了台。我想不通，要不是我思想反动，是个天生的反革命，那我就要说句不客气的话，今天这个共产党和我昨天认识的那个共产党不一样，要不，就是有一个好人的共产党，还有一个坏人的共产党。老团长，老团长，我们骑兵团多少弟兄的血流在黄河沙滩上呀？我们挖了多少坑，埋掉那一个个为国牺牲的同志，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们死了那么多的人换来的江山，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让刚才那样一个王八蛋，骑到我们工人头上拉屎撒尿吗？我们这些年拼死拼活图什么？那些牺牲的烈士图什么？……”很清楚，他实实在在地醉了，于而龙夺下他的杯子，但他还是要说下去，抓起那幅油画，指着那斗大的拳头，突然，擂了一下桌子：“老团长，你有没有胆子？官逼民反，不得不反，你领着咱们一块儿反吧！……”说着说着抱头呜呜地哭起来。

糟透了，把好端端的婚礼给搅了个乱七八糟，于而龙抱歉地望着当年在炕上打滚的难产母亲，似乎在说：“看，非把我弄来，结果——”但她好像并不在乎，叹了口气：“句句是理，酒后吐真言呐……”

于而龙等了半天，也没见康“司令”把小分队拉来。

“他，只不过是桌底下啃骨头的一条狗罢了！坏透了的是他们背后的老板。”工人们直率的话，震动了于而龙的心。

这时候，来了更多面熟的人，把屋里门外都塞满了，不得不轮换倒班，来同于而龙碰碰杯子。不知为什么，大家脸上都流露出会心的笑，似乎小孩搞一件背着人的恶作剧那样，挤挤眼睛，大口大口地把酒灌下肚去。有些刚建厂时的年轻人，现在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像当年共同野游爬山时那样，调皮地拍拍于而龙，给他做鬼脸。于而龙真想展开臂膀把他们都拥抱住，对他们说：“我于而龙算老几？是你们，是你们两只手，才把王爷坟建成了一个强大的动力基地，你们这样款待我，我倒真是受之有愧呢！”

从人们的笑脸上，可以分明看出来，如果于而龙第一次打倒在地时，他们还半信半疑对待那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那么这第二次趴下来，王爷坟所有正直的人，都认为于而龙是条真正的汉子，是为党、为国、为民的好人。这大概是属于物理学范畴的反馈现象，王纬宇恐怕是料想不到的。但于而龙却深深地感到内疚，过去，他在骑兵团冲锋的时候，总是一马当先，现在，这些战士的马跑到前头去了。

“等着我吧！同志们！”他在心里说，并且自慰地想，今天明白，还不算晚。

新郎回来了，络腮胡子回来了，那些个骑兵也耀武扬威地回来了：“没事了，老团长！”

“我们给你备好了马！”

喝！还从车库搞来一辆吉普，他向所有人告辞，等他走出门外，天哪……他的眼眶顿时热了起来，还有那么多的人进不到屋里，在楼道等候着。当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许许多多的亲切面孔，热情大手，朝他迎了过来，本来不太宽敞的楼道，就显得更拥塞狭窄了。

走吧，走吧！快些走吧！他催促着自己。要是再多待一会，还不定出些什么事呢！但是他的心被人们的热浪烘托着，尽管才喝了不多的酒，倒确确实实晕了。

那是一个没有春意的春天，隆冬的残影还盘桓在大地上，然而，在人们的心中，于而龙确实感到了春天的温暖。

等他回到了家，已经很晚了，没想到书房里还坐着一位客人，他估计到会有这一出戏要唱，但料不到这么快就掀开了上场门的门帘。

“赴宴去了吗？”王纬宇抬起头来。

他点了点头，倒在沙发上，琢磨这场戏该怎样收场。

“喝了什么好酒？”

“十全大补！”

王纬宇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踱步，终于在他跟前停住脚，问道：“二龙，我不知道你到底还想干些什么？”

于而龙沉默着。

“你我不多不少，已经交往了快半个世纪，听我说，你就承认现状了吧！生活，应该使每个人变得聪明，以卵击石是没有用的。”

于而龙还是不做声。

这使一旁坐着的谢若萍惊奇，那是一个无论在口头上，行动上都不服输、不让步的倔犟水牛，今天怎么啦？竟俯首帖耳地听着，不反驳，不抗议，是近年来鲜见的。她想：十全大补是种什么酒呢？竟会使老头子变得和昨天迥不相同，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王纬宇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你知道吗？就在你喝十全大补的时候，他们把康‘司令’给揍了。这可是性质相当严重的问题，人家一下子就上了纲，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事件。要不是我捂着，捅到指挥部，就闹大发了……老兄……”正当他要奚落于而龙，没病找病，自作自受，炫耀自己斡旋有功的时候，只见那个喝了十全大补的闯祸家伙，把身子佝偻着弯了过来，脑袋垂下，几乎贴在了膝盖上。“咦？……”

“二龙——”谢若萍顿时觉得天昏地转，扑了过来。

“快……快给我输氧……”于而龙吭吭唧唧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莲莲，莲莲——”她抱住他，喊着，“快拿氧气袋来！”

正在画画的于莲，一阵风地进来了，一见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爸，爸，不要紧吧？”

“没什么关系……现在好多了！……”等到老伴把氧气枕头的透明胶管粘在他鼻孔附近，于而龙仰卧在沙发上，显得极其疲惫软弱地回答着。然后，他呻吟地对客人说：“老王，你接着，接着往下讲吧……”

“好吧！你先休息吧！”王纬宇要告辞了。

“你，你再坐会儿嘛！我，我好多啦！……”说着，似乎相当累乏地合上了眼睛。

王纬宇走了，谢若萍和于莲送他出来，在楼梯口，他拦住她俩：“别送了，快照顾老于去！”径直回到斜对面的楼里。

谢若萍和她女儿回到屋里，正要责备他不该赴宴、不该饮酒（当着客人怎么好说这些呢？最初她就不同意），发现于而龙已经从沙发里站起来，正扯着粘住胶管的橡皮膏。

“你怎么啦？”医生不解地问。

“我没病——”于而龙回答，“而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健康！”

谢若萍瞪大了眼珠子，莫名其妙地望着她的丈夫。

三

在平静的湖面上，忽然，颜色鲜艳的塑料浮漂，像蜻蜓点水那样，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客人光临了！

于而龙压根儿就不是钓鱼来的，忽略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信号，但他是石湖风浪里熬炼出来的捕鱼老手，虽说手上的老茧挺厚，但职业性的感觉神经相当纤细。他马上把那支冷雪茄塞回口袋里，站起来，对自己讲：这回，可得假戏真做了。

他苦笑了一下，生活总是这样给他开玩笑，刻意追求什么事物，往往碰壁；无心获得什么成功，常常不费力气就到了手。他是个天生的打鱼人，哪有把到手的美味放走的道理。然而他知道，要对付这条鱼，看它咬钩的神态，还得拿出点精神来呢！然而他并不是干这个营生来的呀！

这条造访的水下贵客，先是犹豫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是张嘴吞掉食饵，还是斟酌斟酌再说；大人物通常不急于表态，水面上的浮漂又平稳地站住了。倘若不是它早晨醒来胃纳较佳，恐怕就是判断多少有些失误，以为是什么敌害之类。于是吧嗒一口，把钓饵吞在嘴里。哦，亲爱的，吞下苦果子容易，要想吐出来，可就难了。所有犯过自食其果的错误，大都是些充满自信的家伙，总是满不在乎地迈出第一步而悔之莫及。

塑料浮漂被它拖下了水，顷刻之间，无有影踪。钓竿上的线轴开始转动，尼龙丝一圈一圈地松了出去。根据他多年的经验，这条上钩的鱼，不是无足轻重之辈，而是一个说干就干的庞然大物。于而龙猜不透碰上它，是幸运还是倒霉？因为通常鱼在发觉上钩以后，免不了要惊慌失措，东游西蹿，以至方寸全乱，被人提出水面而结束一幕短剧。可它，像吃了定心丸似的镇静，像付过巨额保险似的自信，压根不当回事，安详沉稳地游着。看得出来，是一条不好对付的鱼，是一个老江湖，恐怕要费番周折。

但是于而龙思忖：凭你轻率地咬钩，说明我们彼此彼此，还算不得炉火纯青，这种不慎上钩的教训，我是领教过多次的，为那些诱人的钓饵，我曾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啊！

甚至差一点付出了生命呢！

他想起了一九三七年，在心里对那位工厂革委会主任说：“咱俩的交情，应该算是从这一年的早春开始的吧？”

迷雾又卷了回来，在心灵里，在他那胸臆间的空际弥漫着……

一九三七年的早春，冰封的湖面上，凛冽的北风，挟着沙粒似的干雪，扑打在人脸上，使人有着透不过气来的憋闷。除了于二龙——他原来不叫于而龙——和他哥哥大龙，偌大的湖面上，看不到半个人影。寥廓清冷，显得窒息也似的死气沉沉。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但那一年的倒春寒拖得很久，以至靠石湖为生的船家和渔家都冻结在湖冰里，差不多户户落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要不是出于万般无奈，于二龙对于高门楼的钓饵是不屑一顾的。但生活，债务，以及那种精神上的负担，逼得他孤注一掷地钻进了圈套。当然，也怪他太相信自己，直到今天，他也还是如此呢！

约莫有尺把来厚的湖冰，终于在大龙的冰镩下凿开了，小小的冰洞猛地蹿上来碧绿的湖水，和一些小鱼。在弟兄们之间，老大通常要憨厚些，老二、老三一般要活泼些、伶俐些。但于家哥俩，二龙未免太生龙活虎，因此越发衬得他哥老实巴交，拙于辞令，连动作都慢吞吞的。他琢磨冰洞凿开到这种程度大概可以了，问他弟弟：“该行了吧？”

“钻进去就成。”于二龙在冰上蹦跳着，活动着筋骨。然后，扒掉破棉袄，一仰脖，咕嘟咕嘟把那对了砒霜的半瓶烧酒，全倒进了嗓子里。

那可不是他如今爱喝的五粮液。

“试试我今年的运气，来个开市大吉！”他双手伸进冰洞里，舀起一捧冷彻骨髓的冰水，拍了拍脑门，强作欢乐地说；正在给弟弟腰里系救命绳的大龙，听了这话，脸上涌出痛心的苦笑。他懂得他兄弟为他才豁出命去的，再三叮嘱着：“下去别游远了，没鱼就上来！”一面在他腰里，系了一个结，又系了一个结，把他满腔的爱和感激，紧紧地系了进去。因为事情清楚得很，钻到冰下去捕鱼，凭着那一葫芦空气，是以生命为赌注的游戏，也许一脚下去，就是生死异域，永不相见了。

就在这一步生、一步死的艰难时刻，听到有人呼喊着奔过来：“二龙，二龙……”

哥俩怔住了，回过头去，不约而同地：“芦花，谁告诉了她？”只见她飞奔在滑溜溜的冰上，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喊着、跑着。这样，大龙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芦花那时在这个水上家庭里，虽说是外姓人，但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因为她不仅是大龙没有成亲的媳妇，而且上一年娘死去以后，哥儿俩的家实际是由她当的。因此，如此关系到性命的大事，他们竟背着情同骨肉的芦花，实在是太见外了。

主意却是于二龙拿定的，还不清娘死时借下高门楼的棺材钱，他哥和芦花的亲事就没着落。似乎有种义务，他得帮助他哥娶芦花，然而命运又使他和一块长大的芦花，产生了他也说不好的那种舍不得的感情。

现在，当然明白了。

拿准她是不会同意的，于二龙趁她还未赶到之前，一只脚伸进了冰洞里，才凿开只不过半袋烟工夫，又已结了层薄薄的冰凌。多么寒冷的天气啊，但芦花却满头大汗地跑到了，在冰洞口一把拖住了他。

大龙劝她：“丢开手，让二龙去试试！”

“滚！”她从肺腑里爆出这个字，同时，腾出手来，狠狠地把大龙推了个趔趄。于二龙头一回见她这样粗暴地对待她一向尊敬的大龙。同时，也头一回见她这样死命地拉住自己，说什么也不让从那冰洞里滑走。

于是他给她解释：难得的是高门楼开了口，大先生——哦，就是王纬宇的哥哥，当着众人，赤口红舌许下来，只要交上一条五斤开外的红荷包鲤，活蹦乱跳，欠的租金全免，该的债款全勾。芦花，到哪儿去找这样的机会？他自诩地——确实也不是吹牛，只要一猛子扎下去，摸条把上来，全家就可以挺直腰杆，喘口气了。

芦花不是糊涂人，知道他是故意说得轻巧：“你以为我不明白，这是拿命去换鱼咧！”

“笑话，凭我的水性。”于二龙自负地说，“芦花，你当我说没斤两的话啊？放心好啰！”

“哼！”芦花压根不相信。

“湖西哪一个打鱼的，会不晓得三王庄的于二龙？放开吧，芦花！”说着，想挣脱她往冰洞里滑。

“不行。”她拉得更紧。

“放开我！”

“不！”芦花仍是不撒手，于二龙越是想摆脱，她越是把胳臂箍得死死的，生死关头使她忘情了，紧紧地搂抱住这个年轻的于二龙。

“松手！”于二龙还是初次和异性挨得这样贴近，尽管水上人家男女之间不大忌讳，也不太回避，但被软绵绵的姑娘家的胸部紧紧贴着，却是破天荒的。

老天，原谅我们的青春时代吧！

他知道这种异样的感觉，会使自己动摇，男子汉的坚强，使他摆脱精神上的软弱。况且，药性已经发作，胸口开始发闷发热，他央告着：“想吃河豚肉，就得豁出命去！”

她凄苦地摆摆头，坚定地表态：“谁愿吃谁去试，我不要，也不让你要。”站在一边的大龙更没法插言了，她果毅地吼了出来：“债，咱们苦熬苦挣，还就是了。二龙，你不要愚，一钻进去，连个囫囵尸首都捞不着，我不能让你去喂鱼！”她嗓门压倒了北风：“明白吗，我不让你死——”

大龙好意地劝她：“说些不吉利的话干啥？”

芦花朝他嚷着：“你怎么不下？你怎么不下？……”然后对力图挣脱她的于二龙说：“你一定要去，那让我死在你前头……”说着，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哗哗地涌出来。

现在，于二龙觉得那浸泡住脚面的冰水，不像刚才那样刺骨，相反，倒有点熨帖似的舒适了；浑身开始发烧，尤其在脏腑里，像是放了把火似的，热烘烘地煎熬着他难忍难挨，苦痛在不停地折磨他了。

酒精不会有那么大力量，能把于二龙打倒，而是那掺在酒里的砒霜弥散全身，发挥作用，把相当结实的汉子给挫折得趴下了。

“回家吧，二龙，家去吧！”芦花忍住泪水，好声好气地求他。

“不能啦！”于二龙热得像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了啥吗？”芦花也弄不懂了，二龙的性子虽说是倔犟的，可对她，却一向是随和的呀！

他苦笑着：“我怎能白灌下去那药酒？”

“药酒？”她吓了一跳。

“对进砒霜的酒啊！”

“啊！”她手一松，挨了一闷棍似的失神跌坐在冰上。

于二龙向芦花亮出了心里话：“芦花，晚了，后悔也不赶趟了！”他拍打着自己火烧火燎的胸部：“想吐也吐不出来了，芦花，让我去吧！”

她痴呆呆地望着那只酒瓶，和瓶子旁边的粉红纸包，她认出了，那是从陈庄买回来，打算开春后作毒饵，药杀大雁的，他们没有猎枪，只好这样挣点钱花。

于二龙的腹腔里，绞痛不已，主要还是那不能忍受的干热和焦渴。他知道，他决不会死在痛上，而是热死、渴死、活活地被砒霜烧死。他两眼一闭，汆进了暗无天日的冰洞里去。

现在，他和充满空气的世界，就凭着一根绳子，在维系住了。

芦花发现于二龙没影了，疯狂地趴在冰洞口，也要往里钻，她凄凉地叫喊着：“二龙，二龙……”要不是大龙哀告地拖住，肯定要随他而去了。

听不到回答，只见冰洞里的碧水，映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她摇晃了两下，哇的一口，喷出了鲜红鲜红带泡沫的血……

于而龙耳畔又响起芦花的誓言：“我要杀死他，总会有这么一天！”

起因正是为了一条红荷包鲤呀！

现在，握住钓竿的于而龙，在猜测着他的对手，究竟是什么样的鱼？他估计不会是那种快牙利齿的鳜鱼，石湖一带叫做花的急暴凶猛的家伙，它那尖锐的脊刺竖起来，会把最结实的渔网刮破。也不会是草青鲢鳙之类，因为草食性鱼类性格懦弱，上了钩马上就慌神了。当然更不会是甲鱼、鲶鱼之类爱钻窝、耍无赖的货色，它们缺乏长游的魄力。从这条鱼不疾不徐的速度，笔直不弯的路线，十有八九，是石湖的正宗，是鳞下闪出血光的红荷包鲤。

正是那点点血光，使它身价百倍，成了石湖的珍品，就因为它，于二龙险几丧命啊……

在石湖，若干年来相沿成习，所有的红白喜事，大小寿庆，逢年过节，请客送礼，少不了一条红荷包鲤。似乎形成了一种规矩，谁也鼓不起勇气去破一破，以至成了可笑的迷信，很像土著崇拜图腾那样。没有红荷包鲤，如丧考妣，真是不可理解的愚昧，甚至智力健全的大人先生，也摆脱不了这种精神束缚。所以王纬宇一九三六年底由当时的北平回来，和县城商会会长的女儿订亲下聘，就因为石湖封冻，捉不来红荷包鲤，竟至于弄到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诗书之家，也都寝食不安。

那时，能够迈进大学门槛的，在小小的石湖县是罕见的，而去遥远的北平攻读历史系，全县也就是石湖旗杆王家。王纬宇并不是反对这门婚姻，而是看不上会长千金那副倭瓜面孔；但他野心勃勃的大哥王经宇，想凭借城里权势人物的奥援，开拓他的事业，所以，王纬宇总说自己是牺牲品。

他们的老爹，绰号叫做肥油篓子的王敬堂，查看那几十挑子，准备送往县城的聘礼中，竟然看不到一条活生生的红荷包鲤，气得把水烟袋都摔了：“区区三家村一个小户人家，都有一条红荷包鲤在前面领路，咱们倒不要图个吉利？岂有此理！”

家下人赶忙禀报：“太爷，今年冰太厚，谁敢豁出命去弄？”

“惟其难才偏要，珍珠玛瑙，珊瑚翡翠，拿钱可以买到。三尺冰下，捉出鱼来，那才是稀世之珍。一定要弄到这红荷包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王经宇眼睛一眨，放出风来，于是，驱使着奴隶不顾一切向死亡的深渊跳进去。

于二龙也记不得怎样捉到那条鱼的？也记不得怎样摸到洞口回到人间？他只记得：终于呼吸到冰冷的空气，他那残存的一丝意识，庆幸自己仍旧活着，于是，求生的欲望，从快要被砒霜毒杀的躯体内部升起。他现在只盼着马上回到家，好像只有相依为生的渔船，才能摆脱死神的追逐。

芦花搀扶着他，东倒西歪地踩着滑溜溜的冰，朝三王庄走回去。

渔村就在眼前，破船的桅杆也看到了，他盼望一步迈进船舱，舀一瓢清水扑灭心头的恶火，可没完没了的路，何时才是尽头？

“不！我不能死在半路上，不能死，说啥也得活下去！”

但是，砒霜的热毒，使他干渴得快没命了。

“水、水——”他力竭声嘶地叫喊着，浑身苦楚地痉挛着，颈椎呈现出角弓反张的僵直，一分钟也不能再等待了。

“水、水——”他两眼充血似的暴突出来，像是毒药烧烤的火焰在往外冒，要不赶紧扑灭，于二龙就该烧焦了。

芦花慌了：“只有冰呀！二龙。”

对，现在只有靠冰来活命了，他那最后的一丝意识提醒他，赶紧趴下去啃冰，这是惟一得救的办法。紧跟着，他挣脱芦花，扑通一声俯卧在冰上，用门牙咯嘣咯嘣地啃。可是湖上的冰像镜也似的平展，无法下嘴，只好伸出舌头去舔，舔了一会儿，舌头也像冰那样僵硬，融化不了，他不得不用力地吮吸。哦，石湖多吝啬呀，连一口水都不肯赐予这个快死的人。

大龙把鱼搂在怀里，早就去高门楼了。现在，芦花是谁也指不上，拖，拖不起；抱，抱不动，风还是那样凛冽，雪粒还是那样刺脸，芦花跪在于二龙的身边，喊道：“二龙，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这会儿，他倒格外地安静下来，像孩子扑向母亲那样，伏在石湖的怀抱里，舒适地垂下脑袋，紧紧贴在冰上，大地母亲啊，你的孩子来啦！

“二龙，二龙……”芦花死命地把他扳转过来，一看那副模样，吓傻了，那木呆呆的瞳仁，跟煮熟了的鱼眼珠差不多，死气沉沉，似乎蒙着一层灰尘，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二龙，你倒是说话呀，我的亲哥……”她捧起于二龙的头，失声地呼唤，可是他已经毫无反应，只有北风呼呼地刮着。

他第一次离开了人间。

死亡是化入和渐淡的长镜头，所以他记不清死去时的细节，找不到生与死的截然分界线。但是，活转来时所见到的第一个画面，那枝芽伸向苍天的银杏树，却永远留在记忆里。

是的，他恍然大悟，死过了，按照水上人家发送死人的一套程式全照办过了。裹条薄被，卷张芦席，烧了黄昏纸，送他的亡灵渡奈何桥走了。寒风把轻飘飘的纸钱灰和尚未化净的锡箔，刮在了他的身上、脸上、眼皮上。

奴隶的生命要结实些，虽然它最不值钱。他终于活了，生命回来时，像微细的水流，一丝丝，一缕缕，慢慢地注进那被亚砷酸酐毒害的躯体里去。他觉得他醒来了，先是感到光线在活动，好兆头，光是生命的来源。但于二龙却缺乏力气，好容易，才微微撑开线也似的一条眼缝。

够了，足够了，总算重新看到了苍天，和那支撑住苍天的银杏树，这棵在游击队心目中，是人民象征的巨树，没有它，天也许会坍下来吧？

大概人一旦合眼而去，也就万念俱消。但活转来以后，不管活得多么勉强，那睁开的双眼，被纷扰的人世吸引住，再也不肯闭上。他马上注意到有一张俯视着他的陌生面孔。石湖是个小县份，三王庄则是个更闭塞的渔村，那里是一个不常见到陌生面孔的偏僻社会。

“谁？”他惊奇地自问。

那一张庄稼人朴实的脸，凑拢得更近了，都能感到他的呼吸和喘息，于二龙怀着戒意，想偏开脑袋离远些。但是他无所作为，因为生命虽然回来了，但躯壳暂时还不属于他。

“干啥？”他吓坏了。

他害怕这个陌生人，为他有可能伤害自己而战栗。可怜的愚昧和可笑的警惕总是孪生的，因此，可以想象，于二龙当时是多么畏缩、恐惧、害怕，甚至抵触了。

那个陌生人伸过手来，用扳枪机的粗手指帮他把眼皮拨开，接着又把手背放在他鼻下试试，随后又把头贴在他胸口倾听。这样，脸凑得更近，差点碰着了鼻尖，只见那脸上浮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活了，老表！”

他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听到江西土话“老表”这两个字，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尤其弄不懂芦花干吗不见？怎么落在外乡人手里？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哦！他脑海里的一股记忆细胞活了，想起了那瓶对进砒霜的药酒，想起了在暗无天日的冰下摸索，可是以后的细节，无论怎么使劲，也再不能回忆起来。

陌生人和善地笑着，他从于二龙的眼里，看出了疑虑的神色，便俯身过来在他耳边说：“老表，你在树底下，躺了一夜啦！”

“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于二龙愣住了。

是啊，于二龙觉出一点蹊跷来了。在他钻进冰洞以前，分明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现在，既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粒雪，而且微有暖意的阳光，正从枝枒的缝隙透过来，简直是个腊月里的小阳春。那么，陌生人大概不是撒谎，确实是昨天的事了。

对于死者，历史就可以较客观地写了。

当他在冰上趴倒以后，那是芦花第一次把他从死亡状态中背着奔波，命中注定她还要第二次从黑斑鸠岛背着垂危的他跋涉。哦！历史不惮其烦地重复，常常出现许多惊人的雷同之笔，而且也不一定如马克思在《雾月政变》所写，第一次出现是悲剧，第二次重现就是喜剧。不，甚至是第三次、第四次都可能是悲剧。

芦花终于把他背回到船上，放平在舱里，赶紧端来一瓢清水，那时候，他已经和《水浒传》描写武大郎被毒杀时的情景一样，浑身痉挛，脸皮紫黑，四肢僵硬，不省人事，就差七窍流血了。像所有临近最后一刻的死人捯气一样，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奄奄一息，在那里等死了。她手一松，水瓢跌落在舱板上，扑在于二龙身上，死命抱住，伤心失望地哭了。那些邻居，都是船靠船、帮挨帮冻结在石湖里的水上人家，被芦花的嚎啕哭声招来了。

谁看到那副凶死恶杀的恐怖面色，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退后半步。有见识的乡亲们翻翻于二龙的眼皮，叹了口气：“芦花，快抬上岸，烧点纸钱，送二龙上路去吧！”

芦花说什么也不撒手，只是一味放声哭喊着。

“别傻啦，孩子，你细看看吧，二龙的瞳孔都散了，还等啥？”

她不相信人会死得这么快，药杀一只山鸡或者大雁，那生灵还要扑腾一会儿。一个活蹦乱跳的年轻人，连挣扎都没有，这样轻易地死去，太不可能了。“不，他没死，他活着。二龙，你醒一醒，快睁开眼吧！……”

好心的邻居，强把坚信不死的芦花撕掳开，找了条苇席裹住，把他抬到岸上停放。按水上人家的迷信，死在舱板上的人，永远也升不了天——“倒好像天堂里，给我于而龙预留着什么优待座位似的！”——那些善良的婶子大娘们，也不计较他往日的淘气，而惦着他的一点好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为他去阴间送行。

芦花像疯了似的拖住，哭着，喊着……

没想到这支送葬的行列，才走两步，就被人拦住了。“了不得啦！闯下大祸啦！大龙叫高门楼五花大绑，捆起来，要往区公所送咧！”

人们连忙把于二龙放在湖岸旁边。生活的逻辑从来如此，退出历史舞台的死者，也就只好由他去吧，无论如何，生者应该比死者重要。大家七嘴八舌围住这个通风报信的人，问个没完：“世上还有比大龙再老实的人么！整屁都放不出一个，高门楼为啥要捆他？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

“怪不得大龙的。”那人压低嗓门，生怕外人听见似的：“高门楼变卦了，鱼要按价收买。大先生说：多给两文钱可以，要想一笔勾销陈年旧账，不能开这个先例。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一条鱼又不是金子打的，能顶一屁股、两肋巴的债。”

听话的乡亲，吓得直探舌头：“天爷奶奶，人家可是拿命换来的呀！”

“谁知是旁人调唆大龙去问的呢？还是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大龙问大先生的嘴，是横着长，还是竖着长，说出口的话，还能吮回去。好，遭了殃啦！高门楼哪受过这分寒碜？脸一板，指着冰镩，好小子，不但讹诈，还要行凶，给我绑起来，送陈庄。”

王经宇是到庐山训练团接受过党国栽培的，亲聆过他们委员长的训诲，一个区长能如此上得台盘，就知非同小可。后来，他也自然而然地成为石湖支队和滨海支队的对手。这个心毒手辣的恶棍，会给大龙什么好果子吃？

这时，在寒风里，白茫茫的湖冰上，有两支人马离开三王庄朝远处走去，乡亲们都被这场面吸引住了。

抢先映入眼帘里的，是那几十个挑夫，一字雁行地挑着礼盒出发了，在唢呐喇叭的引导下，那条用生命换来的红荷包鲤前面开路，往县城走去。哦，如今红荷包鲤要比卷在破芦席里的于二龙阔多了。它裹在红绫被里，而且用上好的酒给它喷醉，到县城后往水盆里一浸，保险还是活生生的；可他，却被砒霜酒毒死，连个葬身之地还没有物色到呢！不过，吹鼓手奏出的乐声，在风雪里，倒挺公平地既给王纬宇订亲欢庆，也给于二龙送终哀鸣，而且催命的唢呐，竟嘲讽似的，给押走坐牢的大龙，吹起了《何日君再来》。

人们这才注意到还有一小队人马，在冰上踽踽地向陈庄方向移动，三个蹀躞的人影，像幽灵似的，悄悄地，越走越远。但不论走多远，只要能看得见，就能分辨出两个持枪的人，当中押解着的窝窝囊囊的大龙。

“快去求求大先生，饶了大龙吧！芦花，不能光哭死的，还是顾活的要紧。”

她想想也是个理，可又舍不得把心里的二龙撇下不管，说着，冲众邻居扑通跪下，转着圈磕了个头。“婶子大娘们，我把二龙托付给你们了……”然后，又扑向卷在芦席里的于二龙：“二龙，二龙，不是我忍心丢下你，得救活人去呀！”

人们安慰着：“放心去吧！芦花，快撵大龙去吧！”

还没等芦花抬脚，人群后面有条公鸭嗓子吼住她：“等等，传大先生的话，你听着！”

乡亲们连忙闪出一条路，毕恭毕敬地让高门楼的家丁过来。其实，也不过是高门楼一个看家护院的，但是在三王庄，哪怕是高门楼的一条狗，人们也得给它让路，万万冲撞不得。

“大先生说啦，借的债不再宽限了，赶紧把老婆子死时借的棺材钱还清，大洋一十八块，加上利息，拢总是……”他打开一个折子，拉开来，有尺把长，给她看：“马上把账结了吧！”

“马上？”

“对！”他伸出手：“一共是二十五块大洋零八角。有零有整，快给钱吧！”

芦花的口袋里，经过那一个酷寒的冬天以后，连个毫子都没有。

“给粮，给鱼，给什么都能顶债，快掏吧！”公鸭嗓子剌剌不休地逼命。乡亲们一见汹汹来势，知道老于家大难临头，都磨蹭着后退想拔腿离开这块是非之地了。

“大伙站住，谁也别走——”高门楼的家丁一声喝，大家只得硬着头皮站住，听他发落：“众人帮我做个证见，一没钱，二没粮，鱼哪，满湖的冰，二龙倒有能耐，可惜死了，怎么办？债总得还，只好请列位回家去把冰镩拿来，帮兄弟一把，把他们家这条破船抬走抵债——”

听得“抬船”二字，好比当头一棒，芦花吓蒙了，就像脚底下踩着的那块土地，被人猛地抽走。失去了船，等于失去了家。上，无遮无盖；下，无着无落，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该怎么办呢？她望望躺在湖岸的死者，望望走远了的生者，在这个世界上她惟有的两个亲人，可谁也无法来帮她拿个主意。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她像跌进漩涡里的一根弱草，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摆脱灾难的力量。这仿佛六月里突如其来的冰雹，扑头盖脸打得她直立不起来了。

乡亲们谁敢违拗高门楼哪怕一个畜生的言语，慌不迭地取来了冰镩，围着老于家三代为生的那艘朽烂的船，一下一下，团团凿着冻得结结实实的湖冰。

芦花已经失去最起码的意识，成了一个毫无反应的旁观者，既不管被人押走的大龙，也不问马上抵债的破船，只是守在死去的于二龙身边，超脱地，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毫无表情地看着热闹，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早已置之度外了。

其实，她的心里何尝平静，冰镩不是在凿湖上的厚冰，而仿佛那锋利的尖刃，在一下一下戳着她的心呀。眼看着一个家，虽然是一枚铜板也找不出来的穷家，可这样毁于一旦，终究是摧心折肝的痛苦啊！

冰碎裂了，船浮动了，破东烂西也全给扔到外边来了，乡亲们无可奈何地，谁也不敢哼个“不”字，用肩膀顶着，将船抬着上了岸，往高门楼抵债去了。

“拿二十六块现大洋来赎船——”公鸭嗓嚷着走去。

芦花根本就没往耳朵里去，只是凝视着船抬走后，在湖面上留下的一块没封冰的空隙，碧绿的湖水正往外面泛出来，那些飘浮着的冰块，在里面动荡着，一时还冻结不住，显得快活轻松的样子，似乎在给绝望的芦花启示：“乐园就在我们这里，天堂近在咫尺，来吧！年轻人，石湖在张着臂膀欢迎你呢！”

她动心了，因为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厄运会降临到她头上。所以，她极苦痛地作出个决定：死！

芦花在心里对那个裹在苇席里的亲人说：“二龙，还有谁比我更倒霉更不走运的呢？我是个靠山山倒，靠水水干的苦命人，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谁曾想，一眨巴眼工夫，家完了，人也没了。二龙，我想透了，活着还有什么指望，还有什么意思，我还是一头钻进湖底，跟你一块走吧……”

可是，她担心淹不死自己，必须找些什么沉重的物件，坠住自己才好。她一眼瞥见封冻前撇在湖岸上的铁锚，高门楼忘把它一块抬走顶债。看看四周，竟没有一个乡亲，那些左邻右舍，亲朋故旧，有多大胆子敢顶撞高门楼的威势和气焰，再说，谁也不愿沾上倒运人家的晦气，都慌不迭地走开了，躲得远远的。

芦花把锈蚀的铁锚拖来，绑在腿上，然后，蹒跚地朝冰穴走近，她打定了死的主意，毫不犹豫，趁这会儿没人，赶紧了结自己。

她一边走，泪水像泉似的涌出来。一边在喃喃地念叨着：“二龙，等等我，我来了，我跟你生不能在一块，这会儿死在一块，永生永世也不分了！”

湖水显得热腾腾地，雾蒙蒙地，她两眼一闭，朝那已露出一丝春意的绿水，扑了过去。

正当死神朝她招手的时刻，一个矮墩墩的汉子，沿着湖堤向冰穴斜插着走下来。

芦花正纵身要跳，一见来了个生人，“呸！”连忙摇晃了两下臂膀，才勉勉强强在冰穴的边缘处站稳，啐了一口，心里咒着这个不识相的家伙：“真倒霉，寻死都碰上晦气鬼！”

她盯着这个偏偏要作梗的人，身穿短打，肩背小铺盖卷，头戴一顶旧毡帽，步伐沉着，不慌不忙地走来。看他那身穿着，像个打短工的。看他肤色和手脚，又像个做零活的工匠。但那气概，倒不像是个普普通通，走乡串井，无足轻重之辈，脚步是多么有分量啊！只有走在自己的土地上，才能有这样坦荡自如，充满信心的神态。

芦花瞅住他，盼他赶紧离开。

可他好像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径直蹲在冰穴旁边，弯下身，扒拉开浮冰，用双手捧着，大口大口地喝着，很明显，他是个赶长路的过客，舌干口燥，喝起来没完没了。

芦花心里想：“大肚蛤蟆，挺能灌，不怕得臌胀！”

“好甜的水哟！”他终于抹抹嘴，用芦花从来没听过的口音，赞美着石湖水。

他好像这才发现湖上还有一个人似的——其实，他早在堤上就看得清清楚楚——异样地打量着她，看得要寻死的芦花都难为情了，一个劲地把绑住铁锚的腿，闪在后面，因为那实在是不伦不类。但是南蛮子有点爱管闲事，眼里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嘴上却是平淡地问：“大姐，你练啥功夫？”

芦花气得直咬牙，多不交运啊，偏碰上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没你的事，快赶路走吧！”

他镇定地笑了，但那庄稼汉似的纯朴的脸上，多少有点凄苦和自责的心情：“你太傻啦，这条路可不是轻易走得的呀！”

芦花又气又恨，从心眼里骂着苍天：“我是作了什么孽，才得这报应，想活没路，想死不成。老天，你不给我活路，连死路也堵绝吗？”

“大姐，你才多大的人，怎么想不开？”

芦花暗自嘟哝：“我倒放着活路不走？路在哪里？我怎么想不开？敢情你活得自在。算了，管他咧，狗拿耗子，我一头钻到冰底下去，看他能救得成？”她喊了一声“二龙”，推开多管闲事的外乡人，一头朝冰穴钻进去。

芦花本想借助铁锚的重量下沉，谁知笨重的铁器拖累住她；结果，身子扑到了湖水里，脚反被扯住，还挂在冰上。被推倒的那个外乡人，一跃而起按住了铁锚；多亏那年冬天湖水冻得结实，不曾破裂，否则，这位从皖南来的老红军，也要成为枉死之鬼。

他那只有力的胳膊，把湿淋淋的芦花从水里提起：“你疯啦，大姐！”

满脸湖水和泪水的芦花，把满腔的恨，一肚子的怨，统统发泄到这个来到石湖的第一个共产党员身上。他沉静地任她殴打着、撕掳着、挣扎着，一动不动，俨然一尊石雕像，但那只健壮威武的手，始终紧紧地攫住她。现在，看起来，死神在这个共产党员面前退却了。

芦花愤怒到了极点，她觉得老天爷、高门楼，还有他——这个外路口音的蛮子，都成群结队地赶来欺侮她，欺侮一个仅仅活了十九岁的可怜人。他们不但剥夺了她那可怜的幸福，剥夺了她那微末的希望，甚至连死的权利都要剥夺，那确实是太残酷了。她要求的只是死的自由，一种奇怪的自由，一种惟一可以自己支配的自由。除此之外，她还剩有什么呢？然而即使获得这样悲惨的自由权，也身不由己，可以想象她是多么痛恨这位来到石湖播撒革命火种的赵亮了。

——“赵亮同志，我们的引路人，愿你的英魂在九泉下安息吧！”

那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红军啊，他身材不算魁梧，却是个浑实有力的车轴汉子，那铁钳似的大手，芦花是无法挣脱得开的。

赵亮被她豁出命去的劲头震惊住了，没见过这样不顾一切的年轻姑娘，像飞蛾扑火似的追求死亡，简直是不可理解的愚蠢。而且，她又是多么执拗，多么任性啊！那股顽强的斗争精神，看来，只要不撒手，她还有一口气，就要厮打挣扎下去。

他猛地松手，说道：“好吧，大姐，你乐意死，我不拦你，不过，我看你不像个孬人，怎么倒走这条没出息的路？”

陌生汉子讲出的话，同他那五短身材一样，结结实实，一句句像砸夯似的击中了她的心。

“大姐，想必是受了什么委屈？想必是什么人欺侮了你？”

“欺侮？你说得轻巧，睁开眼看看，人都死在那儿啦！”

“哦？！”赵亮忙问：“怎么死的？”

“叫高门楼给逼的呀！……”芦花坐在冰上哭了。

“大姐，你别哭啦，我全明白了。”怎么能不一目了然呢？就冲芦花身上，穿的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蓝布棉袄，就冲裹住于二龙的旧被子和苇席，还不足使一个党的工作者，一个工农红军，意识到自己肩头的重任么？他解下小铺盖卷，坐在芦花身边，像一位兄长似的劝导着。“大姐，看你不是糊涂人，怎么能不明白有冤伸冤，有仇报仇的道理？”

芦花哼了一声，很明白，担子不搁在谁肩上压着，谁都会说轻巧话。

“命只有一条，死要死得值啊，大姐，你不明不白地往湖里一钻，可就太便宜了别人。”

“想不便宜又怎么着？”芦花思忖着，“你倒拿鸡蛋去碰碰石头看，谁敢去斗一斗高门楼？大龙只不过讲了两句气不公的话，就关进大狱里了。”

“俗话讲，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是已经拿了主意打算死吗？那好，豁出去，就用你刚才跟我拼命的劲头，闹个一干二净，出了这口冤枉气，再死也来得及嘛。”

她长这大，还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公然煽动，和直言不讳的燃起仇恨，因为我们中国历来都讲息事宁人的哲学，心字头上一把刀，你就忍了吧！哪有劝人去杀人的？“……可也是，我为什么不能杀人？鱼落在网里还蹦跶两下，我就不会临死前咬他们一口？他说得有点在理，横直一个死嘛！倒是这个账！”芦花望着他，问道：“你是谁？”

“跟你一样，早年间也被逼得寻死上吊过，现在不啦！”

“不啦？”

“我要报仇！”

“报仇？”

“对，一点不错，就是报仇。”

“你说，我该去杀人？”

“为什么不可以杀？你是人，他们也是人，他们没长着铁脖子，他们也没两条命。”赵亮越说越有劲，眼里闪出一股热烈的光芒。“他们不饶你，你也别饶他们。不能死，大姐，你可千万不能死，一头钻到水里去，报不了仇，雪不了恨，千年万载衔着这口冤枉，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芦花开始解下那只铁锚，死神悄悄地趁着夜幕来临撤退了。

就在暮鸦归窠，夜色昏沉的时候，决心不死，要活着伸冤报仇的芦花，点起了黄昏纸，忽明忽灭的火光，照亮了那个无法抬起脚一走了之的红军战士。那哀哀的哭声，惊动了赵亮的心灵，那悲愤的泣诉，该含有多么沉重的痛苦，多么深挚的哀伤啊！阶级的责任感和人民心心相连的战士情怀，使他走向那个趴在芦席卷上痛哭不已的姐妹身边。

要不是这个有点经验的老兵，扒开芦席掠了于二龙一眼，至少，今天该不至于使某些人不顺心了。——这一颗泡不软、煮不烂、克化不了的陈年僵豆啊，也着实够讨人嫌的了，两次打翻在地，摇摇晃晃又挺直腰杆站起来，甚至直到今天，还不肯老老实实安静待会儿，竟风尘仆仆地赶回石湖来，骑兵，可真有你的！

那瓶掺进砒霜的酒，并不曾使他去见阎罗王，大概在生死簿上勾过一笔的人，不容易再死，以致风风雨雨，一直活到了今天，整整一个花甲啦！相反，倒是他后来把赵亮、芦花一一地送了葬，命运哪，总喜欢这样捉弄人。

赵亮扯开恸哭的芦花，紧贴着于二龙的胸口听了又听，猛地站起来喝住她：“你嚎的哪门子丧？大姐，他还没死，有那掉眼泪的工夫，赶紧去挖点鲜芦根，熬点绿豆汤灌下去解解毒吧！去呀！快点去！许还能救活，听见没有？你是聋是哑，还是个死人哪？”

芦花根本不存在任何指望，好人冻上大半天，也该半死了。没料到那个车轴汉子，发火地把芦花抓住，命令地：“你听着，快去，就能救活，要快，明白吗！他还有口气，没死绝，快——”一使劲，把芦花搡出好远。

怪人！他的气势表明他的话是不可更改的，芦花尽管满腹狐疑，但只好照他的话去办。

在以后多年的游击战争中，人们很少看到他生气、发火、骂人、耍态度，永远那么温和沉着，亲切近人，特别是他的开阔的胸襟、宽大的心怀，总是希望有更多的人站到革命行列里来，他把手伸给每一个要革命的同志。他那慢条斯理的性格，不疾不徐的脾气，使于而龙那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也都磨炼得收敛多了，但是遗憾哪，赵亮离开他太早了……

三王庄虽然是于二龙缴过船桩钱允许靠岸的家乡，可是，在昨天那个世界里，一块可以容他停尸的地方都不给。高门楼传下话来：凶死恶杀的尸首，停在村前要败坏风水的。于是赵亮——后来是他游击支队的政治委员，头一回把他的战友背到鹊山脚下的乱葬岗里，在那硕伟高大的银杏树下，为他坚持做那种看来是毫无希望的人工呼吸。

夜色愈来愈浓，气温也愈来愈低，但是，赵亮浑身裹着一层热雾，满头大汗，累得都要趴下了，也不肯停歇。最后，连芦花也死了心，央告着赵亮：“求求你，别折腾他了，让他走吧，让他早点走吧！别叫他活受罪了。”

她又点燃起一挂纸钱，在火光里，她看到那个蛮子瞪着她，数落着：“胡闹，快给他再灌点药！”他伸过脚来，把那纸钱踩灭。

坟茔里的枯树上，猫头鹰在呜呜地叫，叫得芦花心寒，墓地里，一只狐狸像幽灵似的，从她身边蹿了过去，加上乱葬岗里的磷磷鬼火，一闪一灭地滚动着，使得她突然间颖悟起来，念叨了一声“对啦”，站起来，仿佛魂不守舍地摇摇晃晃地走了。

“站住，你上哪去？”

芦花哽咽地：“我懂得二龙的意思啦，他是等我一块上路，一块走咧！……二龙，我来了，我马上就来。”她捞起一根绳索，就是于二龙下水时腰间系的那根，满怀着报复之心，朝庄里走去。

哪见过这样置生死不顾的愚人哪！“混——蛋！”从来不骂人的赵亮大声痛斥：“……快回来，干不得那种傻事！”可她还是走了。

他想跳起来追她，可又松不得手，只要一放下来，那微弱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急得他直跺脚。天没黑时，倒有几个热心人来看看，现在，他们怕冷、怕鬼、怕恶势力，都道了声歉离开了。现在，鹊山远离村庄，叫谁都不应，赵亮高声喊了两下，也无济于事，相反，倒惊起在银杏树上栖息的一群寒鸦，呱呱地在夜空里喧闹起来，好久好久不能平息，气得老兵直骂：“鬼迷心窍的傻瓜！”……

手里捏着绳索的芦花终于来到高门楼前了。

大概她还是有史以来，头一回直着腰站在这台阶上，自从命运把她——一个被运走做包身工的奴隶，漂泊到三王庄来，高门楼前，她从来低着头匆匆而过，连眼都不敢抬。现在，她笔挺地对着像吃人的大嘴的黑漆大门，对着张牙舞爪向她扑来的石狮子，由于怀着决死的念头，不再存有过去那种小心畏惧之意。

她决定吊死在高门楼的大门上。

这种行径，是千百年来含冤负屈而又无能为力的人，尤其是妇女，所能给予仇家的最大报复了。一位诗人——他们的朋友，曾经对这种传统做法哀叹过：那是没有力量的力量，那是无法报复的报复，然而，有什么用场呢？

芦花回答他：那已经是迈出的，很了不起的一步。

下弦月冷森森地挂在半空，怀疑地凝视着十九岁的年轻人，似乎在问：“死得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她沉着地将绳索拴在门梁上，系了一个渔民惯用的连环扣——那是越挣扎越紧的死扣，随后，攀上台阶旁的玉石栏杆，把头伸进绳套里去，只要脚一蹬，离开栏杆，半悬在空中，生命就会离开她了。

被赵亮惊起哇哇的寒鸦，叫声划破了夜空的沉静，芦花错认为是于二龙打发来迎接她魂灵的使者，便向大门上的兽头铜环——多么像高门楼父子一笑起来那下撇的嘴角呀，狠狠地骂了一句：“王纬宇，我叫你笑！”脚一使劲，整个身子荡秋千一样半悬在空中。

生活里有时如同戏剧，会发生离奇巧合的传奇，正是那深夜鸦啼，同时，也惊醒了情人的美梦。黑漆大门吱呀一声，那个钟情王纬宇的四姐，一个船家姑娘，正从高门楼偷偷地踅了出来。幽会的人嘛，像偷嘴的猫一样，轻手轻脚，简直半点响动都没有。可是这个多情的石湖姑娘，光顾到脚下，疏忽了半空里吊着的芦花，加上天色朦胧，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没留神，一下子撞个正着，眼一睁，恰巧是芦花悬着的双腿。

“啊——”四姐惨叫了一阵，魂灵都吓出了窍，立刻晕倒在大门槛上。王纬宇——那时是高门楼的二先生，三步并作两步蹿了过来，先把那个生活在虚幻梦境里，向往着不可能存在的幸福和爱情，可怜也实在可悲的情人，拖到一边隐匿起来，这才开始大喊大叫，满院子的人都惊醒了。

死，是多么艰难啊！

在微弱的晨曦映照下，风停了，雪止了，预示将是一个冬日的晴天。正好，家下人说，连老太爷都可以请出来，于是一场“帮助”——他们从来不会承认是“私刑”的——就在高门楼前开始了。

寻死不成的芦花，被绑在他们祖先在道光年间中过举，才许可竖立的大旗杆上，嘴里塞着破棉套，那件旧蓝布袄被扒掉，只穿着一件贴身小衫，瘦骨嶙峋地，露出了肩，露出了胸。这是她一辈子也难以忘却的耻辱和仇恨哪，那些无耻的家丁，故意把那件麻花了的布衫用鞭梢抽破，一片一片，衣不蔽体，而且鞭痕累累，血迹斑斑，对芦花来说，耻辱比伤痕更疼痛。

他们用蘸过水的青麻绳，一下一下地抽着，而且冠冕堂皇说不是抽打芦花，是惩罚附在她身上的，要找替身的吊死鬼。不奇怪，棍子和它制造的“真理”，总是同时落在你身上的。

王敬堂端着水烟袋，在高台阶上的太师椅里稳如泰山地坐着，左手捧着黄绫封套的《太上感应篇》，右臂垫着缮古堂明刻大字本《易经》，就好像凭借这两本圣书，就能够增添多大力量似的。在驱邪辟魔的爆竹声里，喝令着：“给我打，打这些伤风败俗、离经叛道的东西，两男一女住在一个舱里，可见是个不正经的货色，要不，找替身的鬼魂会找上她？打！打得她伏，打得她讨饶！”

讨饶？认罪？做梦去吧！如果那样的话，就不是石湖上鼎鼎大名的复仇之神芦花了。

啪，啪，鞭子无情地落在芦花的脸上，身上，因为堵住嘴，羞辱、疼痛、愤怒都憋在心里，变成了像岩浆似的仇恨烈火，从眼里喷发出来，她不想死了，而是要活下去。“那个外乡人说得多好，他是人，我也是人，对的，我是一个人，有朝一日，王纬宇要落在我手里，非剁成肉泥不可。”

那不是眼睛，是座活的火山口，慢慢地，火光凝聚了，冷缩了，汇集成一个极其明亮的星点，又映现在这位钓鱼人的脑海里。

于而龙的心像浸在水里一样，浑身冰凉。

这时，我们的主人公才如梦初醒地，从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芦花身边，回到现实生活里来。

像是有人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手，哦，不知不觉间，鱼竿的缠线轴上的尼龙丝，全被那条鱼徐徐地拖走了。谁知是不是红荷包鲤呢？它毫不在乎地，像春游一样悠闲自在，根本不把于而龙放在心上。

“哦！老兄，你太蔑视人啦！这是强者充满信心的一种表现。不瞒你讲，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日子。要是尼龙丝拉力是二十磅的话，我就强迫你就范，可眼前尚无别的法子可想，只好暂且让步，先顺着你，我得喊醒我的小助手了，他睡得太香甜，实在不忍扰他好梦，可是线轴空了。”

“秋！”于而龙向舢板上招呼。

一个十二三岁，晒得黑油油的孩子，翻身坐起，湖面上闪耀的阳光，使他猛乍睁不开眼。

“小伙子，长点精神，快把船划过来，咱们走运啦，准是钓到了一条红荷包鲤。”

那孩子顿时睡意全消，跳起来，一点竹篙，舢板轻巧地擦岸滑来，等于而龙上船坐稳，问道：“叔爷，怎么着？”

“先跟住它！”

渔村的孩子个个会使船弄水，他灵活地扳桨，在苇丛中的狭窄甬道上，在碧绿菖蒲的弯曲沟壕里，在刚浮出水面的莲叶菱角行间，追踪着不知疲倦的大鱼，不知不觉，湖心岛远远地落在背面，水面愈来愈宽阔了。

啊！钻出一丛密密麻麻的芦苇，在正前方，那强烈反光耀得人眼花缭乱的，不正是于而龙渴望看上一眼的三王庄吗？

那些像堆堆雪花似晾晒着的尼龙渔网，那些像片片明镜似新编织的苇帘蒲席，那些辉映着春光春水的过往白帆，那些明亮的玻璃门窗，那些新刷的粉墙白壁，那些乡亲们的笑脸，都把朝阳反射到当年游击队长的眼里。亮得他有些晕眩，有些窒息，有些不敢直视他的家乡了。他揉了揉眼，啊！原谅我们的队长吧！要不是鹊山老爹仍像往日那样慈祥地注视，说什么也不敢认了。

咦？他惊诧地注意到，那棵银杏树呢？

三王庄有过一棵享有盛名的银杏树，起码活了几个世纪，连石湖的《县志》都记载过它的史实，那大树枝干茂密，树叶婆娑，在湖滨亭亭而立，远远望去，像伞盖一样。在烽火硝烟弥漫的日子里，这棵巨树，成了石湖支队一面精神上的旗帜。于而龙尽管三十年未回故乡，但对它怀有特殊的眷恋之情。因为他曾经在这棵树下，死过去，又活了转来，结识了共产党员赵亮，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又在这棵树下举手宣誓，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后来，他和芦花突破重重阻力结合在一起，也是在这棵树下，有了他们的家。哦！那虽然只有巴掌大的草房，在他记忆里，并不亚于金碧辉煌的宫殿。夜静时，树叶的沙沙响声，像波涛，像海潮，是多么令人留恋啊！但最终也是在这里，埋葬了芦花，告别了石湖，一走整整三十多年。如今回到故乡，可是，作为历史见证人的大树呢？到哪里去了？

因此，他联想起自己这次故乡之行，难道真的应了老伴的话：能不能找到那个划船的老汉？能不能断定他的话是准确的？而更难的是能不能找到开黑枪的第三者？……本应矗立在湖滨的银杏树，都一无影踪，更何况那一把三十年没打开的锈锁呢？钥匙呢？还能找寻到么？

但是身背后那个孩子的话，给了他很大的鼓舞。秋儿猛地站起，晃得舢板两边都溢进来湖水，惊喜地向他喊叫：“快瞧呀，叔爷，它露头啦！”

于而龙一阵怅惘之心登时消逝了，潜流不会永远在水底，连鱼——应该是红荷包鲤，也在给自己启示。他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鱼从深水里浮上来了，仅那黑森森的脊鳍，足有四指宽窄。他在石湖波涛里浪迹半生，还从未见过如此胆大泼辣的家伙，毫不在意地跃出水面，拐了一个立陡的弯，往回游去。

他那渔民的手，馋得直痒，眼快的小助手连忙晓事地递过鱼叉，还未容他接牢，那似乎洞悉两位阴谋家伎俩的老江湖，倏地翻了个漂亮的“轱轳”毛，给眼馋的钓客，亮出了银白色闪出血光的肚皮，然后砉拉一声，在湖面上卷了个斗大的漩涡，没影了，只见一串细碎无声的水泡，尾随着它往深处潜去。

证实了，是一条珍贵的红荷包鲤。

真是令人馋涎欲滴啊！在石湖，能够捕获到十多斤重的红荷包鲤的幸运儿，并不是太多的哟！只见它兴致勃勃地加速度行进，骑兵们都熟悉战马的性格，一开始鼻息翕张，嘶嘶吼叫，随着蹄声嘚嘚，由碎步、快步、一直到腾越地大步飞奔起来，那时候，缰绳就不起什么作用，风驰电掣，只有高举马刀朝前冲杀。现在，鱼也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越游越快；于而龙紧抱钓竿，担心随时会绷断的尼龙丝，向小助手发出紧急通告：“来劲啦！这匹劣马，要跟上它，快点划呀，小伙子，全靠你啦！”

哪是一条鱼嘛！简直是一个有头脑的汉子！

看它忽深忽浅地前进，时左时右地改变航向，显得它足智多谋，狡狯灵巧，谁知它此刻是高兴，还是不耐烦，要是稍有点急躁慌乱，那倒是个好兆头。

一般地讲，手忙脚乱，毛毛糙糙的新手容易制伏，一个胸有成竹的老油条，可不大好对付。现在，于而龙并不忌惮它雄厚的体力，而是害怕它足够的冷静和临场不慌的理智。没有智慧的力量，算不得真正的力量，而以力量为后盾的智慧，千万不能低估。他摸不透对手究竟乱了阵脚没有？它飞快地往回游为了什么？

这类鱼多少年来，就是人们热衷捕捉的对象，它能幸存到今天，逃脱网捞罟捕，该不是凭借什么运气，而是风里浪里，生里死里摔打出来的。是懂得怎样战斗，怎样生活下去的老家伙，小看不得，所以于而龙决定继续尾随跟踪，决不冒冒失失地动手。

老家伙，是个含有蔑意的称呼，尤其从那些新贵嘴里吐出这三个字来，又加了层唾弃之意。于而龙自己也是个老家伙，而且还是个不死心的老家伙，惺惺相惜，他还是相当佩服红荷包鲤，直到此刻，也还不服输，仍以相当高的速度飞快游着呢！

红荷包鲤游了一程以后，到底发起脾气，又跃出水面来了。大概那根总赘在唇边的，不紧不松的尼龙丝惹恼了它，它要向于而龙挑战了。

激将法是古已有之的，而这条红荷包鲤竟敢来激怒于而龙，可见它是多么沉着老练，足智多谋了。通常，上当的钓客，只要一紧钓丝，老江湖就会借机趁势猛烈地摆头，不是脆弱的鱼弦折断，就是鱼钩从唇吻上拉豁脱掉，虽然自身要受很大痛苦，但可以逃出一条性命。

于而龙也是老行家了，不会鲁莽行事的，尽管很想给点颜色看看，但尼龙丝只有十磅拉力。因此，他关照秋儿尽快地划，使鱼弦不绷得很紧，让它恣意地游翔、滚翻，钓客们的眼睛差不多都瞪圆了，瞅着它每一次沉浮，每一个跳跃，等待着有利战机的到来。

终于它游得离舢板近了些，机会来临得太突然了，甚至连一篇社论都来不及了，就作出了决议，只见他手一扬，后面的孩子还不等意识到发生什么事，眼一眨，那锐利的五齿钢叉，嗖的一声，朝那靠得已经很近的鱼飞去。

按照常理，应该是一摊涌上来的、被鲜血染红的湖水，因为谁不闻名，于而龙是当年石湖上手不落空的神叉，然而，丢脸哪！鱼叉慢悠悠地从湖水里褪了出来。

于而龙，于而龙，难道你已不是三十年前那只鱼鹰了吗？难道就因为年逾花甲，生命的春天，会随着凋谢的桃杏花一块离开你么？……

红荷包鲤又钻出了湖面，轻轻地在波浪间吐出一个水泡，那水泡破裂的声音，似乎在代替于而龙回答：

“不——”

是的，应该不！

四

两位钓鱼人亲眼目睹红荷包鲤，是怎样敏捷地把头一缩，迅速地偏转身子，躲开了致命的一击：那反应之灵活，行动之干脆，出手之不凡，使得一老一少都目瞪口呆了。

于而龙无可奈何地捞起鱼叉，悻悻然地骂道：“真是难得碰上的老滑头，鬼得厉害！”

秋儿也赞叹着：“真有两下子！”

“它不离开水，比咱们有办法些。”

也许，生命史上的黄金时代过去了，在三十年前的石湖上，能逃掉于而龙的杀手锏，是不大容易的。鱼，大约也使尽了浑身解数，才死里逃生，如今累了，潜在深水里不动了。至此，仍旧一无所获的钓客们，也需要喘口气了；看看表，八点多了，便问孩子：“秋，该吃点什么啦！看你奶奶都给我们准备了点啥？”

秋儿连忙把竹篮递过去，掀开蓝布盖帘，啊！几块烤得黄澄澄的米面饼，一碟红烧大头菜，一碟甜酱萝卜头，还有洗干净的芫荽、小葱，看到那碧绿新鲜的色彩，他胃口大开，食欲就来了。

他看到竹篮里带着三双筷子，笑了：“还有谁呀？”

“奶奶说，你们家吃饭讲卫生，挟菜单有筷子……”

于而龙皱起眉头，想起解放初期老林嫂从乡下来看他们，住在家里那股拘束劲，不自在的劲，此刻不由得埋怨：“若萍，若萍，你的那些讲究，那些习惯，那些文明，把个乡下老太婆弄得不敢登门了……不管啦！”说着手也不洗就捏着面饼，卷着蔬菜，大口嚼起来。秋儿看见叔爷吃得那个香劲，这才想起说：“还有咧，叔爷！”从舢板后梢摸出个黑釉陶罐，端到他面前：“奶奶让带来的糟鳗鲡。”

——啊！老林嫂，谢谢你，谢谢你！

还没揭开盖子，那股香喷喷的酒香，先把他醉倒了。多少年想闻都闻不到，只有石湖水上人家才会腌制得出的异味，一下子把他勾回到三十年前去了。

他似乎回到了湖荡里草木丛生的沙洲上，听着于莲刚刚来到人世间呱呱的哭声，守着产后显得疲惫的芦花，看着远处敌人扫荡，焚烧村舍房屋的浓烟，在传来阵阵沉闷的炮声之中，也曾被这香喷喷的糟鱼味陶醉过……

于而龙由不得叹息……

“莲莲，从你一出世，就不曾给我们带来过平静，直到现在，都三十二三岁的人了，仍旧牵系住我们做父母的心。艺术创作上的挫折和打击，婚姻生活上的不幸和变故，一桩接着一桩，好像从来没有消停过。当然，你给我们带来欢乐，可也带来了烦恼。有时候，为你犯愁，甚至愁得要命，一个嫁不出门的姑娘，总是父母的心事。虽说你最终还是幸运的，找到了失去的爱情，可我们，至今并不轻松啊！……”但是，于而龙望着茫茫的石湖，在那亲切的糟鱼曲香里，想起他女儿幼年，令他们和乡亲们担惊受怕的日子，目前这种浅浅的伤感，淡淡的忧虑，就算不得什么了。

——老林嫂啊老林嫂，你为莲莲付出了多少心血啊！

昨天傍晚，水生把于而龙接回柳墩，老林嫂劈头就问这位贵客：“为啥不把莲莲一块带回来？”可怜的干妈热切地惦念着她，大为失望地说：“丫头把我忘了。”

夜里，团坐在灯下，于而龙告诉她，长期来莲莲在生活上的不顺心，最后终于离婚，回到家里来了。老林嫂能不维护她的宝贝么：“晚了就晚了，晚开的花照样香！”

“可把若萍愁了一阵，真怕她老在家里咧！”

“怕什么！你们不养我养！”

老林嫂的声调，还像三十年前那样坚决果断，铿锵有力。当然今天说这句话，只不过是充满感情的激动而已，但在战争年月里，这大胆的承诺，可是字字千钧啊……

对于于莲这个不受欢迎的人，不适时地来到人间，除了她终生终世也不应该忘怀的干妈外，谁都看做是个沉重的负担。再没有比一九四五年日本鬼子快要失败、国民党企图卷土重来时，石湖支队所处的局面更为困难的了。因为支队的活动范围，正好处于敌人的心腹要地；“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所以敌、伪、顽三者勾结起来，企图一举把这股“残共”扫荡干净。

频繁的战斗没完没了地打着，每天总得有四五次程度不同的接触，甚至一口气接连打几仗，才能摆脱重围。无休止的行军把战士拖累到了极点，常常一夜得转移几个村庄，才能甩开紧盯不舍的敌人，真是连合眼的工夫都没有，只好边走路边打瞌睡。那年夏秋之际的淫雨，和难消难解的迷雾，至今还在于而龙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泥泞的道路，无法通行的沼泽地，潮湿的衣衫，沉重吃力的步伐；再加上给养补充不上的饥饿，长时期得不到休整的劳累，啊，这是队伍最不好带的时期。就恰恰在这紧要关头，于莲，这位不速之客，要向烦恼的人世间报到来了。

芦花再也无法跟随队伍活动了，她已经到了实在坚持不下去的地步了，只要她能咬牙挺住，是决不会开口的。

“二龙，我得留下来，只怕是三两天的事！”

游击队长生气了，但生的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气。人处在不顺利的逆境之中，不晓得哪里来的火气，像个刺猬似的，动不动就把针刺直竖起来：“留下，留给谁？是留给忠义救国军，还是留给鬼子？”

战场上，死神是不可一世的，但是做母亲的偏要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生命，所以她们就要为孩子吃更多的苦头。拖着沉重的身子越过封锁线；背着襁褓中的婴儿，长距离的急行军；饥饿的日子里，挤不出一点奶水喂那嗷嗷待哺的小生命；在枪林弹雨中，宁肯自己牺牲，也把孩子紧紧搂住……所有这一切折磨，都是死神或者战神为在战斗岁月中做母亲的女同志准备的，看来，芦花也到了这一天。

路大姐那时正在石湖，她也曾在战场上做过母亲，可她比谁付出的代价都大，她生孩子那天，正赶上皖南事变发生，不得不忍痛割舍，随部队边打边撤出重围，所以，她建议支队政治委员想想办法，母亲总是疼爱孩子的。

赵亮皱着眉头，踌躇了良久，才下了决心：“好吧，派一个小组，突破封锁线，送芦花到后方去。我来跟滨海支队联系，叫他们配合一下！”

指挥员的职务提醒于二龙，半个战斗力也不能抽走，连续打了几个月疲劳的仗，支队的实力大大减弱，连本来不费劲就能吃掉的小股敌人，现在也只好眼巴巴地放弃。

那时已经担当副队长的王纬宇——这个混账东西啊！在大家为难犯愁的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掉书袋子，摇头晃脑地说：“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历代起义军，从汉末的黄巾，到明末的闯王，都是携着妻儿老小一起南征北战，只是到了太平天国，才分什么男馆女馆，但打起仗来，还是一齐冲锋陷阵。依我看，用不着冒风险过封锁线，只要派两个同志照应——”

“副队长，那我就先派你！”于二龙拿话堵他的嘴。

他一本正经地说：“有何不可，只是我很抱歉，不会接生。”

“闭上你的嘴巴，我们是新四军，不是起义军，我们不能背着娃娃打仗。”他转过脸来，看见芦花和那时队里为数不多的女性，她们显然为了保卫妇女儿童的切身利益，正结成一个统一战线，联合在一起。她们不但给未来的于莲准备最初的衣衫，而且对游击队长施加某种压力。他火了，怎么？准备过家家吗？“嗐，你呀，你呀！”他朝芦花吼着。

赵亮瞪着他：“你干吗总跟好斗架的黄牛一样，不能冷静点吗？像吃了枪药似的。”

芦花狠了狠心：“好了，别操心，大家不要发愁，找个堡垒户，生出孩子就行。”在场的石湖人都懂得芦花的意思，那些女同志本来在缝着连着的，此刻都停下来了。在旧社会，石湖盛行溺婴的陋习，格外是女婴，活命的希望尤其不大。政委是江西老表，路大姐是外乡人，不懂得于莲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他们还奇怪女同志一下子停了工，不做针线活是怎么回事？

快嘴丫头肖奎说：“用不着啦！”

“为啥？”

“用不着就用不着了呗！”

等他追问明白，立刻火冒三丈，一个不爱发脾气的人，突然声严色厉地变了脸，人们总是要重视的：“你们懂不懂？这是革命的后代，你们搞的什么名堂？长征路上，孩子在箩筐里挑着，还过了雪山草地。马上准备走！”

也许路大姐想起她扔在皖南那座刀豆山的儿子了吧？她支持政委的意见。

就在这个时候，老林嫂来到部队驻地，天大的一个难题，她一来有了办法，满天愁云都吹散了。哦！她满肚子计策，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把芦花交给我好了。”赵亮高兴得笑了，让老林哥——游击支队的管家，把仅剩下不多的米，匀出了一点给她们带着。这个从来不知道忧愁的乐天派，连自己老婆也要逗逗趣，说几句玩笑话：“听着，孩子他娘，这是部队口粮，可不带你老百姓的份！”

“好啊好啊！”老林嫂满口应承，“你也听着，孩子他爹，什么时候回家，千万别忘了带块膏药！”

老林哥直以为他那几个孩子生疮长疖子，追问着：“干啥？”

直等老林嫂和芦花上了船，才回过头来对她丈夫说：“好糊住你的嘴，不吃家里的饭哪！”在众人一片哄笑声里，小船载着两个女人走了，终于消失在水天一线的湖里，然而游击队长的心情，半点也不轻松。

那时候，于二龙从心底里诅咒于莲：“这个混蛋家伙，怎么能毫无一点眼色，偏在最困难的时刻，给当队长的爸爸制造麻烦呢？”

隔了两天，在一次战斗的间隙里，政委高兴地跑来告诉队长：“恭喜你啦！快去看看孩子吧！”于二龙弄不懂有什么值得他那样喜形于色？高兴得呵呵地合不拢嘴。直到他不久以后落到敌人手里，被杀害了，游击队长猛地变得孤单，变得软弱，越发需要他的时候，他那一片赤子之心，一种革命的天真，使得人们更加怀念这位播火者了。

他当时狠狠地给于二龙一拳：“看你一副死了老子娘的脸！”

“有啥好喜欢的？”

“你呀，二龙，我老婆生第一个伢子的时候，我是赤卫队长，乐得我直蹦高，又有一个打红旗的，还不高兴？看你嘟哝着脸，像灶王爷一样，别把刚出世的小游击队员吓哭了！”

于二龙笑了，那尴尬的笑容，比闹牙疼的脸还不受看，战士们都背过脸去捂着嘴乐。他也弄不清当时的心情是喜是忧，而且柳墩距离太远，部队马上还要转移，所以就不打算去看她们了。

赵亮看出他的疑虑，莞尔一笑：“你以为芦花在柳墩太太平平坐月子哪？老林嫂是真正的游击队员，在沙洲上呢，我们老早扎过营的树窝窝里安家啦！离这儿不算很远，你去吧，不过，我不是小看你，怕你未必能找到她们！”

笑话，沙洲对于二龙来讲，就像掌心里的纹路那样清楚，他们曾经在那里和讨伐的鬼子队长大久保，捉过多少次迷藏啊！通讯员长生和他在密密的野生树林里，拨开高可没人的蓬蒿，穿过纠缠钩绕的荆丛，蹚过深可及膝的溪流，攀着一团团簇拥着生长的杞柳，到达了旧日的宿营地带。

太阳在他们头顶上，慢慢地朝西偏斜，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长，知道时间不早了。呸，果真让赵亮说应了，两个女人不知隐藏在哪个角落？要不是于莲的呱呱哭声，恐怕他们只得扑空回去了，那未来画家的大嗓门，吓于而龙一跳，似乎她恨不能让全世界都听到呢！

孩子的咿呀啼叫，使他们很快发现了要寻找的目标，但是一想到同时也有可能招来敌人，队长的心立刻打了个寒噤似的紧缩起来。王纬宇引经据典，起义军是带着家小的；于而龙那时文化很低，不辨真伪，但至少他懂得石湖支队是行不通的。他想起前不久，整个支队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是怎样在炮楼底下悄悄跑脱的，而且还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倘若当时，有谁轻轻咳嗽一声，或者忍不住打个喷嚏，整个支队就会覆灭在大久保的包围圈里。可以想象在那样情况下，一个哭哭啼啼的婴儿会给周旋在敌人夹缝里的游击队，带来什么结果？这支在敌人心脏地带活动的共产党部队，已经在敌伪报纸上好几次宣称被彻底扫荡干净，然而他们始终没离开石湖，仍在牵制住敌人。一支要求高度机动的游击支队，怎么可能背着娃娃打仗？

——莲莲，原谅我吧，我已经决定了你的命运。于是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也不知为什么，或许是想让你，在世界上多呼吸一会儿吧，原谅那时你残忍的爸爸吧！

通讯员孩子气地朝发现的，伪装得十分巧妙的掩体奔去，在小河里蹚着水，也是跑着跳着，同时兴奋地大声喊道：“指导员，指导员——”等于二龙慢悠悠地走到，他已把于莲从窝棚里抱了出来，说实在的，于莲裹在破褂子里，丝毫也不吸引人，说她是丑小鸭，半点也不过分。

在那棵碗口粗细，不算高大的苦楝树底下，芦花坐在窝棚门口，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非常愧疚地看着丈夫。自从于莲来到人间，吸了第一口乳汁以后，母性的本能，使她说什么也舍不得把孩子溺毙了。

“不行，芦花，说什么也不能留呀！”

谁也没有吭声，不但孩子的妈妈，就是抱着孩子的长生——其实那时他也是个孩子，都觉得他忍心把孩子割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除此以外，还能有别的生路吗？

长生紧紧搂住于莲，生怕夺走似的，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坐在窝棚门口的做母亲的芦花，心海里该掀起多么狂烈的波澜，可表面上不露半点表示异议的样子。事后，看她嘴唇上咬出来的深深的血印，和她手掌里捏得稀碎的蒿秆，可以猜出她是怎样努力控制住自己的。

他又何尝轻松呢？一条生命啊！她有权在世界上活下去。但是他却残酷地伸出手去：“给我吧，长生！”

“支队长，你不能，你不能……”他恐惧地盯着于二龙，畏缩地后退着。

“天不早了，我们该往回走啦！”于二龙朝他走过去。

“支队长，你别过来——”他抱着于莲，背冲着于二龙，不让他看到孩子地继续躲着。

——莲莲，最先护卫过你的长生叔叔，早已不在人世了，他甚至还不曾活到你现在这样大，就为革命献出了青春的生命，愿他的灵魂在那黄河的沙滩里安息吧，还有我那匹忠实的“的卢”……

“别耽误事啦，长生。”

“支队长！”他哀求着：“你就让孩子活着吧！”

“少废话，快给我！”他大步跨了过来。

“支队长，我求求你……”长生躲闪得更快了。

“站住，长生！”

“不，支队长，我说什么也不能把孩子交出来！”

“你听见没有？”于二龙脸色铁青：“我命令你，把孩子给我！”

长生不回答，眼里啪嗒啪嗒地掉出了一串泪珠，一步一步地，哆着嘴唇，搂着不声不响、异常乖巧的于莲走了过来。于二龙的心也像刀绞似的，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伸出去接抱孩子的胳臂都在颤抖。

突然间，一声霹雷似的叫喊，连同那个泼辣厉害的女人，从河边的树丛里冲了出来。

“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昏了头啦！做出这种缺德的事，你们这些天杀的啊……”

——莲莲，你的救星到了！

老林嫂从树丛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几条长长的鳗鲡鱼，原来她是捉鱼去了。于二龙满脸的晦气，和长生闪烁的泪珠，使她马上领悟到将要发生的悲剧；鱼也不要了，网也不要了，顾不得树枝剐破了小褂，露出了皮肉，飞也似的杀将过来，把孩子抢在怀里。然后，半点也不给当队长的留面子，当着通讯员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把那些专属于男人骂的难听话，七荤八素，随着唾沫星子，抛到游击队长的头上。

后来于二龙在国外游览天然动物园的时候，听向导给游客介绍：森林之王狮子，一旦发现它的幼仔受到伤害，那不可遏止的暴怒，连大象都吓得远远避开，谁也不敢靠近。于二龙完全相信向导的话，因为他有深刻体验，如果当时他要碰于莲一指头，老林嫂真敢泼出命去跟他打架的。

芦花挣扎着过来，为丈夫说情：“老林嫂也别怪他，孩子实在是难养啊！”

在苦楝树底下，老林嫂斩钉截铁地宣布：“你们不养我养！”于莲哇哇地大哭起来，谁知小小生命，是高兴呢？还是忧伤？

游击队长郑重地说：“老林嫂，你不要吃灯草灰，说得轻巧，你脚跟前还有几张嘴张着等喂呢！”

老林嫂的几个小子，个个都像老林哥那样茁壮结实，像马齿苋一样，落地就长，不管天旱地裂，不管人踩牛踏，总是长得那么叶肥枝壮。她信心百倍地回答：“我能养活那些个小子，还愁喂不饱一个闺女。乖乖，快别哭啦！有干妈心疼你呢！”

别看于二龙是个威武的队长，但是摆布不了一个候补的游击队员，这是她自封的称号，谁知道她从哪里懂得候补两个字？但是，她在传送情报，运输弹药，组织乡亲支援等等方面，她起的作用，要用候补两字可委屈了她。她威风凛凛地宣布：“沙洲上，我是司令员，得听我的，给我老实坐着。”她喝令着，随后，从窝棚里把那袋米拎出来，敢情一粒都没动。“你们背回去，还给那挨刀的。”她有许多称呼给老林哥预备着，这还是算客气的一个。她故意撇着嘴说：“我们不稀罕——”当然谁都明白，那时给养补充相当困难，她是为支队省着的呀！

“那你们指什么过活呀？”长生惊讶地叫了起来。

“你们尝尝山珍海味就明白啦！”说着端来了一个黑釉陶罐，掀开盖子，那醉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哦，我敢起誓，这种只有石湖才能做得出来的美味，简直是无法形容的鲜嫩，吃起来无疑是一种享受。记得五十年代率领人马去国外同类型工厂通盘实习的时候，主人特地招待的烤奶猪，对不起！好像也不及在沙洲上吃糟鳗鲡来得香美。

他和长生一筷子一筷子很快挟完了大半罐子，老林嫂还直劝他们加餐：“吃吧！吃吧！今年雨水大，鳗鲡都爬上树了。”

那小小的生命就这样获救了。

现在，吃着鳗鲡鱼的于二龙思索：假如莲莲一辈子守着这位保护神，那她该是多么幸运啊！

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初险几被溺死的女婴，如今成了漂亮魅人的女性，也许因为离开老林嫂太远的缘故，至今还有这样那样的人，企图把她在生活道路上，艺术途程上活活给掐死，可再没有保护神从树林子里蹿出来搭救她了。

谢若萍总是朝她的老伴抱怨：“悔不当初，就不该让她走上学绘画的道路。”

于而龙说：“我和艺术不沾边，他们也没饶了我！”

“可是我觉得，她的不幸和你有关系。”

“也许，是这样，谁让她是我于而龙的女儿呢？吃挂落啦！”那还是他第二次垮台以前，正像一头抵角的牛，同那些人在较量的时候，他女儿又一次在艺术创作上，遭到了围攻和批判，显然，那也同时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那是个谁也救不了谁的年头，一声令下，于莲辛辛苦苦的劳动产品，被定为黑画，并且要押往审判台斩首示众了。

即使老林嫂赶来，她这位保护神也无能为力了。

于而龙不禁在这荡漾的小舟上，回想起他女儿那幅丢尽了脸的作品。他始终喜欢那幅油画，而且他女儿也承认画幅里，有她爸爸倾注的心血。是的，于莲画过许多作品，可哪一幅都比不上这幅不幸的《靶场》，更使他关切。

画面上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丘陵地带，似乎一场激烈的实弹演习，刚刚结束，硝烟还没有散去，好像能从画上嗅出浓浓的火药味。但和煦的阳光，已经欢乐地拥抱住泛浆的初春原野，拥抱住到处生长着的钻天白杨。在画面上，阳光有些奇特地，似乎可以捉摸得住的，映照在肥大的树叶上；同时，又像跳跃般的有生命的东西，蹦弹在化冻的洼地里，残留积冰的小溪中，处处都能体会到这种只是春天才有的亲切阳光。

那浓郁醇厚的春天气息，是多么类似他眼前的石湖呀！

在那幅画里，展示了一个阳光灿烂的世界，阳光带来温暖，带来生命，带来希望，同时还带来人们并不十分注意，可又是相当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色彩。

切莫把色彩看做是画家的专利，要知道使世界变得绚丽缤纷，使生活变得丰美多姿，使姑娘变得娇娆妩媚，使花卉变得鲜艳夺目，使整个地球，我们人类居住的行星，变得那样气象万千，一句话，是色彩的丰功伟绩。于而龙从他女儿的画里，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失掉任何色彩的世界，一个极其平淡，极其单调，极其乏味的清一色世界，人即使活下去，恐怕也够勉强的。

于莲毫不吝惜色彩，在她笔下，永远是一个绚烂的世界。连于而龙都诧异，为什么在调色板上那一摊摊像鸡屎似的油画色，三抹两抹会成了惟妙惟肖的艺术形象？他真想还回到她童年时，捧住那梳小辫的脑袋亲一亲，褒奖她的聪明和得了个五分。可现在怎么能行呢？她比女人还更要女人些，那种画家们都穿的工作大褂里，是一个丰姿绰约线条优美的身体，正如追求她的那位同行所形容的，简直是活着的维纳斯。

谢若萍看不惯她女儿不修边幅，落拓不羁的艺术家脾气，总督促于而龙去敦劝女儿要检点些。

“你当妈的不也长着嘴么？”

“她笑话我是修女嬷嬷。”

于而龙笑了，一般地说，他够开通的，但也觉得吃过洋面包的女儿太肆无忌惮了一点，可未容他张嘴，画家拿话给他堵住了：“得啦爸爸，难道要我戴上面纱吗？”

“你呀你呀！生是给惯坏了！”

还在最初勾勒草稿的时候，艾思就出现了，这个留着大鬓角的追求者，显然在打这个闹离婚的老同学的主意，差点没把于而龙家的门槛踏破。大凡漂亮一点的女性，总是像磁铁一样有吸引力，何况他是同行，而且是懂得一点“上头精神”的灵通人士。在那个年头，“上头精神”是艺术创作的生命线，于莲竟然敢撇开“样板”灵魂，自行其是，一开始就注定了作品失败的命运。

艾思不客气地给她敲警钟：“啊！小姐，注意犯禁哦！我嗅到了一点莫奈的气味咧！”这位没有什么作品的艺术家，总爱炫耀肚皮里那一点点学问：“无标题音乐给批了，印象派也跑不脱。”

“谁说的？”要说于莲一点不在乎，那也是不准确的。

他朝斜对面的楼上努了努嘴，谁都明白，他指的是已经进到写作班子的夏岚。“你应该找她谈谈你的创作意图。”

“她？”

这个和她老子一样不买账的女儿，显然又犯了一个策略性的错误。

过了一些日子以后，画稿有了一个初步模样，白杨树叶开始放光了，她对频频来访的殷勤客人问：“艾思，你不觉得这是我自己艺术创作道路上的一次突破么？”

他可不这么看，尤其是画面上那位“将军”式的人物形象，愈来愈鲜明的时候，他说：“我看你越滑越远了！”

“胡说八道。艾思，没有探索，还有什么艺术呢？”

“依样画葫芦，那是保险系数最大的，干吗冒风险？你这幅画，从内容到形式，都值得推敲。这里不但有西班牙的戈雅，还有英国的康斯泰布尔，透纳……”他像数家珍地把印象派的远祖都搬弄一番，然后做好人地说：“这我可以不指出来，横竖外行人不懂，可是——”他瞧着画面上的那个指挥员，把话咽住了。

“你比夏阿姨还神经衰弱，疑神见鬼些。”

“我不明白，于莲，你爸爸干吗总跟纬宇同志拧劲呢？”

于莲从画架上跳下来，蛾眉竖起，眼里闪出犀利的锋芒：“你这是什么意思？”

“随便说说——”艾思不由得赞叹着这个比油画还富有色彩的女人，她那类似标准模特儿的丰腴柔美的体态，充满了青春的诱力。他心里想，倘若她要脱掉沾满油画色的罩衫，肯定就是波提切利的不朽名作。诱惑使他禁不住地向她凑拢，但是画幅上的那个老兵，又使他望而却步。更使他害怕的是她头脑里的许多直率的见解，和愤世嫉俗的情绪。艾思固然欣赏她，但是，娶一位给自己带来灾祸的美人，还是有疑虑的，所以至今下不了决心。他在屋里踱来踱去，忽然，装得极其平淡地问了一句：“嗳！于莲，上回你说的那些小道消息，谁告诉你的？”他指着画面上那位倚靠在坦克履带上的指挥员，“是不是他？”

倘若不是艾思问得这样古怪，这样蹊跷，她也不会引起注意了。

“他是谁？”她问这个话里有话的人。

“嗐！谁不知道你以哪一位作蓝本，画这位将军啊！”他以嘿嘿的笑声来掩饰他想追寻的目的。

“追谣吗？”

“我可没有那个兴趣，只不过想证实一下那消息的可靠性、准确性，因为也有别人告诉了我。”

“快慰人心的消息总是长着腿的，不许招摇过市，不许代表中央讲话，不许接待外国人的约法三章也许是有的，报纸上很久没见她露面了。”这还是她为了创作这幅油画，来到她爸爸妈妈的战友肖奎那部队体验生活时，听那个快嘴阿姨告诉她的。

但艾思一个劲地追问：“是你爸爸的老上级，那位‘将军’透露出来的吧？”

于莲觉得紧紧追随夏岚的艺术家有些笨手笨脚，连个小特务都不会当，便嫣然一笑。那笑容真勾魂摄魄啊！“艾思，听小道消息有个基本道德，那就是哪儿听，哪儿了，出门概不负责。哈哈，真到了那一天，当庭对质，我就说是你讲的。”

真是一朵带刺的蔷薇，现在就感到扎手了。艾思也许确实有些想娶这个美人，便真诚地劝说：“于莲，你应该建议你父亲跟那位‘将军’保持一点距离，而且，我认为你不应该画他，这是要担很大政治风险的。”

“我哪里画的是他？天知道，我是塑造一个布尔什维克的形象！”

“可眉宇间有他的影子，而且那种气质——”

“瞎掰，我最讨厌牵强附会！”

“可已经有人在说你在为人树碑立传。”

“谁？”

艾思不做声。

“夏阿姨吗？”

尽管那个大鬓角矢口否认，但实际上是一个信号，于莲把它疏忽了，这就紧接着犯了第二个错误。

于莲凭着她的艺术直觉，画出了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兵，正在给簇拥住他的年轻战士，讲评刚才进行的实弹演习；他也同战士一块滚爬来着，浑身湿漉漉的，沾着泥污，谈笑风生，神采奕奕。在他对面，有个身材高大的战士，大约不是由于鲁莽，就是由于怯阵，造成反坦克火器发射失误，以至成绩吃了个空心鸭蛋，正臊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瞅着大家。

很明显，老兵在讲评里涉及到他，要不然，那个从炮塔里探出半截身子的坦克手，也不会做鬼脸来讥笑大个子了，似乎可以听到坦克手的粗嗓门：“要想搞掉我，你呀，刚出土的笋子，还嫩一点。”

所有战士都画得英俊可爱，虎气生生，乐呵呵地笑着——可有人竟说这是退出历史舞台的遗老遗少所发出的敌意嘲笑，天哪，在那些明公眼里，世界就是哈哈镜，无不歪曲扭斜。分明整个靶场上洋溢着亲切和谐的气氛，飘扬着善意期待和殷切鼓舞的笑意，但偏要说是“末日的审判”，而且连辩解的权利都不给，当然画面上有那么一点辛辣的胡椒面，可也不至于神经脆弱到那种程度。一个娃娃兵，从大个子身后，钻出个脑袋朝他撇嘴，还伸出个小拇指揶揄他：“看你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啦！”不知为什么，竟惹怒了一些新贵，说是指桑骂槐，打击革命新生事物，哦！罪名可不小咧！

其实问题的核心，是那个老兵，从他持重稳健的神态，和战士对他的尊敬信赖的心情来看，不言自明，可以估量出他的身份，起码在抗日战争时期，就是吃小灶的。他老了，应该说相当的老，可是在生气勃勃的青年中间，他又并不显得苍老。

于而龙赞美自己女儿奇妙的才思，钦佩她精湛的笔力，设计出了一个有老意而无老心的布尔什维克，一个永葆革命青春的形象。

艺术创作是艰难的劳动，他实在心疼在生活上遭遇不幸的女儿，在绘画生涯上也是流年不利，屡遭挫折，然而，他发现她和自己多少有点相像，总不甘心失败，继续在顽强地追寻探索，只要听她夜里徘徊踯躅的踱步声，就懂得那一点一触、一笔一画是多么来之不易了。每逢她进入这种创作的临产阵痛期，连他老伴也心疼——尽管她不赞成女儿自讨苦吃，往往侧耳倾听一会儿，便叫醒他。

“听见了么？莲莲还没睡！三点啦！”

“快要完成啦！熬了不少夜啦……”

“真够孩子辛苦的，嗐！”她披衣起床，照例，沏杯浓浓的麦乳精，或者炼乳里冲个鸡蛋，给女儿送去；那幅油画足有半堵墙那么大，登高爬梯，也够劳累的。甚至工作衫嫌碍手碍脚都脱掉了，望着女儿只戴着胸罩的散漫样，直皱眉头，赶紧去把窗帘拉紧；可看她累得像小鬼似的，又觉得可怜和同情。于莲沉浸在创作意境里，不愿分神，给这位不是亲妈，胜似亲妈的母亲，照例，赏以甜甜一笑，又挥毫泼墨地画去了。

不为儿女操心的妈妈是极其少的，何况谢若萍格外母性一些；想到都三十出头的女儿，没着没落，几乎成了她的心病，她多少次想问：“莲莲，你画了那么多年轻小伙，可哪一个属于你？”

回到自己卧室，想起了什么，推醒老伴：“你看艾思怎样？”

于而龙那时从干校回来了，在工厂里忙得要命，二次上台以后，睡觉都要琢磨许多棘手的事，老伴的问题使他恼火：“什么意思？”

“我看她和那个艾思，年岁相当，又是老同学，倒也将就了！”

“我不相信莲莲和小农离了婚后，会嫁给这位大鬓角，那不是从屎窝挪到尿窝？”

“夏岚好像挺中意他！”

于而龙三句话不离本行：“鲇鱼找鲇鱼，嘎鱼找嘎鱼！”他问过于莲：“为什么艾思对那个老革命，总鼓着眼睛？”因为他关心这幅作品，喜爱这幅作品，所以任何反面的意见，他比他女儿还要敏感些。

“因为他熟悉行情。”

哦，于而龙明白了，在商人的眼睛里，怎么能看出两代人融和亲切的气氛？怎么能看出革命者同心同德的精神状态？怎么能看出燃烧在心头的理想、信念？在买卖人的脑袋里，不可能理解老兵的情操。那轩昂的眉宇间，描写出历经战火的深沉；那深邃的目光里，点画出对党的忠诚和挚爱；那坚毅的脸色中，流露出开阔的胸怀和豪迈的气概。他多么像于而龙心目里的那些老领导、老首长、老前辈呵！

于莲不落窠臼地给老兵画了一头齐刷刷的黑发，真是生花妙笔，更添神采，这就越发使人觉得他是个有着顽强生命力的老同志，绝不是那种应该退出历史舞台的落伍者。

所有来串门的同志们、朋友们，都被这个老布尔什维克的形象紧紧吸引住了。也许在那个时候，老，成为一种过错，一种罪恶，甚至一个乳毛未褪，戴着红箍的黄口小儿，竟能颐指气使指责为革命奔走一生的前辈。他，这个像参天老树，巍巍挺立的老指挥员，像中流砥柱，赢得了人们的心。

然而，也触犯了一些人，尤其于而龙寸步不让地在整顿，尽管是戴着枷锁跳舞，那个差点垮台的工厂，总算运转了。“惟生产力论”的初步奏效，使得那些人在一时奈何不得的情况下，杀鸡给猴看，拿这幅画开刀了。

精通行情的艾思并未说错，于莲确实是在挖掘埋葬自己的坟墓，《靶场》还没有定稿，就被押上审判台了！

——老林嫂，你在哪里？真理啊，你在哪里？

“欺骗、卑鄙、一出丑剧……”于莲发起火来，那闪亮的瞳仁和牺牲的女指导员一样，因为油画是连骗带哄地被绑架走的。艾思对天盟誓，他是无辜的罪人。

对还在娘肚里的胎儿就起诉，就判刑，实在是荒唐，然而，在那个“样板”时代，棍子就同时代表着准绳和法律，让你五更死，决不到天明。于是，和她闹离婚一样，又一次受到满城风雨的议论。于而龙知道由于他的缘故，使她倒霉，两口子心疼地看着女儿在憔悴下去，瘦削下去。当作品在一个内部展览会上陈列着的日子里，她就像被缚在耻辱柱上一样，谁都可以走过来啐她一口。那位布尔什维克也同那些猫头鹰呀，破车老驴呀，白菜萝卜呀，一同站在被告席里。

她辩解、她抗议、她不服——芦花的血在她血管里流动着咧！“要是我画完了，你们定什么罪，哪怕枪毙，我领。现在这种批判，是无的放矢，对我半点用都不起，反而使我抵触得很。你们迫不及待地用绑票的手段架走，干吗？搞《风波亭》么？”

可惜，那位进驻他们单位的小头人，一个当过油漆工的新贵，不懂这出陷害忠良的戏。问道：“这幅画是不是你的作品？啊？——”尾音也开始拖长了，显得很有气派。

“当然是我。”她望着这个昨天还在喷漆的小头人，不由得感慨史无前例的年代，真是人才辈出。她琢磨可能因为他能区分红黄蓝白，才派来进驻的吧？其实于莲也不必大惊小怪，戏子还当部长哩！

“那就够了，反动标语只要对准笔迹，马上可以定罪！”

于莲勃然大怒，拍着桌子：“把我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好了，那不更干脆！”

这个倔强的于莲多么像她老子啊！有些熟悉他们家庭的同志赞叹着。可于而龙却觉得，她更像芦花，不论多大的压力，决不低头弯腰。

等她下班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回到家，就不是那个刚强不服的于莲了，而像一个可怜巴巴的，受了委屈和欺侮的小孩子，泄气的皮球似的，倒在沙发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要不，趴在她妈妈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上一顿，弄得那时在厂子里也一筹莫展的于而龙心烦意乱。

天天如此，一家人都愁眉不展。

“好啦莲莲，也许我们来想点什么挽救办法吧！”谢若萍真后悔让于莲去学画，从她的毕业作品《深夜》，到留学回国后的作品《母亲》，都是幸亏“将军”出面讲话，才免去许多不自在，如今难道还去求爱护于莲的周浩么？谢若萍犹豫了，正要抓起电话，于而龙按住了她：“你这是把有把的烧饼送上门去呢！依我，就找王纬宇和夏岚，干吗老躲在幕后唱戏，问问他们到底莲莲是该杀该砍，不就解决了吗？”

“哦？”善良的医生从来不曾想这样多。

“去找他们，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是不是穿连裆裤？”

从六七年以来，王纬宇政治温度计的水银柱一直是上升的，到了七十年代，他已经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忙得不亦乐乎。想找到他却非易事，配了两个秘书、三个联络员，据说要和他见面谈话，也得排在一周以后。特别是一些儒家法家从“四旧”的故纸堆里爬出来，被时代的脚灯照亮，学过历史的王纬宇更是脚打后脑勺地奔走不停了。

但有一天晚上，两口子不请自来了。

“看看吧！看看吧！我早就说过——”王纬宇一进门大声埋怨。

于而龙关掉电视，向屏幕上慢慢淡逝的人影说：“对不起，车把式，你遛你的病马，我可要接待贵客了！”

谢若萍忙着张罗，因为王纬宇光临，从来是要沏杯上好茶水接待的，好像成了规矩：“好久都没来串门啦！”

“打扰你们家的平静来啦！”夏岚笑着说。

于而龙回答说：“主任驾临，拍马屁都来不及呢！”

“戴上你的老花眼镜！”王纬宇向他下命令，接着扔过来一份报纸送审清样，“看看吧，我早就说过——”

他早就说过什么？于而龙对着那黑麻麻的一片老五号字，猛一下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如今深刻体会到《红楼梦》里王熙凤在办理贾母丧事时，那种处处掣肘，力不从心的支绌局面。一个生产指挥组，不知为什么竟比当年领导整个工厂的通盘工作，还要吃力，还要费劲，一点都不得心应手。他总想可能自己迟钝了，老朽了，是啊，连一篇报纸大样看起来都那么困难。

好汉不提当年勇，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喝，那么多设计图纸，技术文件，甚至还有许多等不及专家工作处翻译出来的原文资料，都是一目十行地迅速审批，交给小狄去分给有关部室车间，谁都知道他的脾气，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绝不拖延，办事非常痛快。

那些年忙到端饭碗时都得批文件，一厂之长嘛！哪桩事能不由他拍板？因此，谢若萍给精力饱满的丈夫，在餐桌旁边拼上一张工作案子，他可以边吃边看边批，甚至吃着吃着撂下筷子去打电话，发出一些简洁的指示；或者叫孩子到书房里，找一本什么皇家年鉴之类的厚书。讲究文明卫生的谢大夫，也无可奈何。他好像从来不懂得疲倦似的，在沙发上打个盹，接着搓搓手又干。

也许那时风华正茂，精力要旺盛些？

夏岚告诉谢若萍：“情况有点不大妙，莲莲要触霉头，我一直担心会出事，到底捂也捂不住，一篇有来头的评论文章里，点了莲莲那幅作品。”

谢若萍才想张嘴，求两口帮帮忙，谁知都上了报，妈呀！大夫跌坐在沙发里，只有叹气的份了。

“妈，瞧你，大惊小怪，无非我于莲臭名远扬罢了，不同样风头十足么！”于莲伸过去手，“爸爸，给我看看判决书！”

于而龙好不容易才在那大块文章里，找到有关他女儿的章节，差点没背过气去。作者写道：“……《靶场》里的主人公，摆在突出位置上的，绝不是主宰时代的人物形象，而把一个没落的，早被历史的滚滚潮流冲走的，企图阻挡历史前进的绊脚石，重新像沉渣似的泛了上来。作者竭力美化这种失去天堂，而又不甘心失败的人物，从意识形态领域里鼓舞那一类退出历史舞台的家伙，以十倍百倍的疯狂向无产阶级反攻倒算。而且作者以阴暗的阶级心理，恶毒咒骂生活里出现的新生事物，和丑化代表革命的新生力量……”

“纯粹是莫须有！”于而龙撇掉那张清样，实在使他厌恶，只不过半个火柴盒那么大小一段文字，就像啐在脸上的一块又黄又臭的黏痰，让人觉得恶心。

“你还有劲头嚷，我早就说过——”

“你早就说过什么？少扯淡。”于而龙反驳他。

“不要不服气，我早嗅出味道不对头，本末倒置，怎么能把一个代表新生力量的年轻人，处于被审判的地位，而把老家伙摆在一号人物的突出位置上，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夏岚说：“埋怨也来不及了，原稿有些词句就更不客气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打字稿念着：“为谁歌功颂德？为谁树碑立传？正是怀着被打倒的新仇旧恨，才战兢兢地请出亡灵，画了这幅七十年代的《末日审判》。我们可以回忆作者在黑线包庇下抛出来的株株毒草，不言自明，是有其历史渊源的。”她合上稿子，“我对他们讲，旧账还是不要提了吧！算是删掉了。”

“我看不用删，还在乎前科吗？横竖判了死刑，再多的罪名，也只是枪毙一次。”于而龙说。

王纬宇好意地说：“不要说负气的话！”

“要我感恩戴德，谢谢大老爷杀我头！”

“总是有错吧！”

“对操着屠刀的刽子手来讲，只要想结果性命，还怕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正在看清样的于莲扑哧笑了出来：“看哪爸爸，这篇文章把你们二次上台，穿新鞋，走老路的这些老家伙，又扫了一笔，说这是社会上的一股反动思潮……”

于而龙无需了解什么了，拧开电视，再也不参加他们的讨论。

“我说老于，你也该接受这个教训，现在很难说这盘棋就是定局，识时务为俊杰，莲莲不画，哪至于闯祸！”

夏岚在大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身材，不在意地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妈妈为了女儿，不得不赶快央告这位笔杆子，每天两块四的样板伙食，吃得她越来越丰满了：“夏阿姨，帮帮忙吧，莲莲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呀！”

“妈，我不是三岁小孩！夏阿姨，我求你帮这个忙，建议发稿时附上我那幅画！”

“你呀，莲莲，跟你老子一样，顽固不化！”王纬宇笑了。

尽管谢若萍看出老头子在皱着眉头看电视，显然是嫌她不该去求他们。但她想，这神通广大的两口子既然来了，必然有转圜余地，就服个软，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王纬宇知道游击队长的倔强性格，决不会向他开口告饶的，哪怕他女儿马上绑赴法场，也决不肯请求王纬宇开恩赦免。然而王纬宇今晚来，是向他显示力量来的，说句透彻的话，这种力量既可以叫你平地发迹，满身朱紫；也可以叫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太太！”他问夏岚：“难道不可挽回了么？”

“我说了，那是上头有话的。”

王纬宇和他妻子商量：“至少不点出莲莲的名字也好啊！”

“怕难——”其实文章正是她的杰作。

谢若萍顺水推舟：“这还不跟大夫开个病假条一样容易。”

她终于在镜子前照够了，答允下来：“我试一试看！”

于而龙心里琢磨：“两口子的演出不错，配合得多默契啊！”

过了不久，总算老天开恩，于莲那幅油画，被内部展览会恩准退回，可谁去搬回已被斩首示众的作品呢？

于而龙绝不是赌气：“我去！”

谢若萍害怕地：“得啦得啦！我的好先生！”心想：“用不着你去抛头露脸，还嫌丑丢得不够？”但老头的话是无法违拗的，他珍惜那幅画，他喜爱那个老兵，于是，从厂里要来一辆“130”，于而龙亲自出动了。

卡车刚从部大院开出去，有人把他叫住：“于伯伯，干什么去？急急忙忙！”

“呵！陈剀！”于而龙看到这个满脸晦气的角色，热烈地向他打着招呼。在那个年头，谁见了这样抱着大堆书籍的人，准以为他是打算到废品收购站论斤出售的，但他却不是，一本正经地啃这些书，而且还要写论文，可见是多么不合时宜了。

他是廖总工程师的外甥，原来在一个什么研究所工作，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给下放农村了，而且正好去的是于而龙的家乡石湖县，还改了行，可他孜孜不息，并未放弃自己的专业，这回来，就是为他的一篇论文来打架的。

“干什么穿上工作服呀？”

“当搬运工去！”

“我给你打个下手吧！横直我也没事。”

“怎么？论文还排不上日程？”

“见不着官，谁也做不了主。”

“你堵他门口啊！傻子！”

“给轰回来啦！”

“哈哈……”

他听廖总谈起过，说他外甥现在把论文拿出来，纯粹是瞎胡闹，有那工夫，还不如对奶牛谈谈他的大功率阴极射电管和伽玛变异呢！

“搬什么东西，于伯伯？”

“一幅油画！”

一听油画二字，把书扔进车厢板内，很轻捷地爬上了车：“走吧，于伯伯，我也许能帮点忙。”

汽车开到展览会的后院，在若干幅被审判、被羞辱、被耻笑的作品堆里，找到了于而龙那位敬重的布尔什维克，他心里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就好像使老朋友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哦！好大的画面！”陈剀惊叹地说。

“走吧！咱们把它抬上汽车！”

汽车开出大门时，就是那位刷过油漆的小头人，吩咐他们停车，像行刑后验明正身似的，叫手下人对着油画咔嚓咔嚓地拍照。而那个扶住画框的书呆子，被画中的人物和风景所吸引，衷心地在赞美着：“真好，真气派，于伯伯，就像太阳照在我头顶上一样，都有点热烘烘的春天意思了。太棒了，真不错，好极了……”也许搞理工科的人，感情词汇不那么丰富，除了棒、好、不错之类的大路货形容词，竟说不出一句别的，来表达他真正想赞美的意思。

于而龙在那书呆子的腰间捅了一拳，朋友，你还是不要多嘴多舌夸好吧！因为那位小头人的脸色，正如气象预报“多云转阴，傍晚前后有雷阵雨”那样，恼怒的云彩已经升起，准不是什么好兆头，赶紧走吧！

车子一直开到家门口，他俩把油画抬进来，放在楼道里，让它面壁靠墙立好，于而龙这才告诉他：“陈剀，这幅油画是大毒草，而你在那儿高唱赞美诗，你没看到吗？那狗脸已经飞起八月之霜啦！”

于而龙哈哈大笑。

“是吗？”他惊愕得说不出一句话，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又钻到背后去看了半天，满脸惶惑不解地跑来，直撅撅地问道：“于伯伯，你能不能坦率地讲给我听，这幅画的毒究竟在哪里？”

可谁能回答他呢？正如那件皇帝的新衣一样，据说，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五

一望无涯的石湖，翡翠般的绿，镜也似的平。清澈可见的水草，袅袅娜娜，在湖底轻轻摆拂，环顾四周，整个石湖像块腻滑的碧玉，只有几片白帆在远远的地方闪亮，猛看过去，仿佛是在这块玉石上滑动一样。湖上静悄悄地，蒲叶似剑，苇秆似戟，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使他好像听到三十多年前石湖上的咚咚战鼓，这位游击队长的心活了，觉得该是和水下的红荷包鲤，决一雌雄的时刻了。

是啊！壮士暮年，雄心不已，于而龙尽管两起两落，也不曾死了他那颗重整旗鼓的心。

他有时自我解嘲地说：“像我们这些老家伙，等什么时候进了八宝山，大概才肯彻底安静吧！”

那天凑巧周浩来约于而龙去远郊的水库钓鱼，听了这话，不以为然地说：“未必吧，二龙，你就是到了阴间，也不会老老实实的。看过老总的《梅岭三章》吗？”

“见过孩子们的手抄本，菱菱还刻印成册，到处分发，最近又忙着收集广场上的诗咧！”

“记得么？‘此去泉台集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多好，要没有这一点革命志气，和死也不绝的革命激情，也就白当了几十年共产党了！”

谢若萍得机会就向这位老领导告于而龙的状，说他总是不肯死心，总是蠢蠢欲动。周浩笑着安慰她：“罢了罢了，小谢，一个人得了‘革命’这种病，那也算得上是个不治之症了。”

也许是这样，可是做妻子的心又使她担心和忧虑……

特别是去年十月以后，她看到于而龙的写字台上，又堆满了大部头科技书籍，和装订成册的外国期刊杂志，便叹息不已：“你呀，你呀！”于而龙碰上无可奈何的场面，总是以嘿嘿一笑来搪塞了事。“我看你是没完没了啦！”

“只不过随便翻翻。”

“真是贼心不死，别太忘情了，你的冠心病！”她是医生，所以负担又格外沉重些。

“没事，死不了，你放心。我是随便从老廖那里拿来的，这十年国际上动力科学的进展，真是让人吃惊，有机会能出国考察考察——”

他老伴眼都瞪圆了：“什么？还想出国！你就老老实实守着这家吧，哪儿也别去！”也许这就是谢若萍的主导思想，确实，十年来的风风雨雨，使这个善良温柔的女性，得出了这个结论，再经不起折腾了，再不要出事故了。于是，她还告诫着：“去老廖那儿，也用不着大张旗鼓！”

于而龙不爱听了：“难道这位总工程师还是不可接触的贱民？”

“我不是那意思，你别误会，我打心眼里尊重廖总，可你要明白，部大院里眼睛多，流言蜚语，又惹是生非。”

“最后，也得给这位动力专家落实政策，你放心。”

“听我的吧！二龙，避讳一点好——”谢若萍诚挚地说，“我并不反对你们谈谈玩玩解解闷，廖总光杆一人，也够孤独，够可怜的，可你千万别带出幌子来，弄来许多书，又给一些人造成口实，多没必要。”

“我不怕。”

“关键在老廖已经正式提出了申请——”

“提出申请怎么样？”妇女们特有的现实主义使他反感，“怎么？就不是共过患难的朋友，同挨批斗的伙伴了吗？不，若萍，你应该理解，我不是吓唬大的。”

她凄苦地笑了：“你就倒霉在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的毛病上，干吗非要东山再起，卷土重来？接力棒递出去，就算完成使命。假如你有兴趣，也不妨坐在跑道旁边，看别人去拿冠军，争名次，你还上场去跑个什么劲？”

“照你说，从此，永远是一个自由哥萨克？”

“那没有什么不好的！”

“干脆你给我注射一针氰化钾算了，告诉你，若萍，我不能像你说的那样活着。”

于莲正在外间屋收看电视，听到她爸爸的喉咙提高了调门，便关掉电视，走进套间，一向受宠的画家，玩世不恭地问：“老两口躲在屋里探讨什么？”

于而龙撵她走：“看你的电视去！”

“不，我偏想听听，因为好像很激烈。”

“有什么好激烈的——”于而龙说，“只不过我不赞成你妈去创立一种冬眠科学而已！”

谢若萍给气笑了。

“哦，从来没听说过。”于莲坐倒在床头沙发里，脚跷起老高，那漫不经心的样子，使得老两口无可奈何地瞪着。

于而龙说：“你妈妈在尝试，把青蛙的冬眠习性，移植到我的神经中枢上来。这样，我就可以不死不活地生存下去了。看起来是活的，但和死也差不离，要说是死的吧，又会喘气呼吸。”他说得一本正经，逗得他女儿格格地乐个没完。

“我不明白那有什么不好，无非没有上海牌小轿车，没有围着你转的一圈人墙。没有汽车，步行更有益于健康，多活动还能使胆固醇降低呢；没有人墙，离那些抬轿子、吹喇叭、拍马屁的人远些，你周围空气要新鲜得多。我觉得光强调防止环境污染还不够，其实，精神污染更具有毒害性。”

“乌拉！”于莲跳起来，搂住她，“妈妈，你的理论真高。”她直到今天还保留着在外国进修时养成的习惯，动不动就哇啦哇啦跟于而龙讲外国话。“走吧，走吧！看电视去！”于莲拉他们出屋。于是，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又一次欣赏那部车把式的国产故事片，如果记性不错的话，这部影片，他们看过的次数，起码要用两位数来统计了。

现在，屏幕上那位离职的车把式，正在黎明前的田野里，遛着那匹患了急腹症的病马。

对于马，当过骑兵团长的于而龙，怀有特殊的眷恋之情，他忘不了他那无言的忠诚战友“的卢”，是怎样掩护了他而惨死在黄河滩上。还是不要回忆那些场面吧！人可以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而那无言的伙伴，只能在泪水盈盈的眼睛里，流露出在生死诀别时对于而龙的依恋，它那温湿的舌头，无力地舔着骑兵团长的手，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马，有着一双在动物中最良善的眼睛，所以，五十年代，他率领整个骑兵团在王爷坟建厂，是怎样说服动员战士们才同这些军马告别的呀！一个呼啸冲杀的骑兵，和躲在洞穴里冬眠的青蛙，是两种多不相同的概念啊！

接着屏幕上走来了支部书记，开始讲述人所共知的真理。于莲坐在她爸的写字台上，居高临下地发表着议论：“我们国产艺术家的最大特点，就是碎嘴婆婆，没完没了的交待，也不怕观众耳朵长茧子。”

谢若萍说：“有些外国片子，跳来跳去，我就看不明白，半天，弄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所以妈妈只能看吃了巴豆霜的艺术家的作品！”

谢若萍学过一阵中医，忙问：“干吗用这味泻药啊？”

“好噼里啪啦一口气全都拉出去呀！”

于而龙捧腹大笑：“那你呐？画家！”

“我岂能例外，不过，我服的是黑白丑——”她笑倒在写字台上：“因而泻得不那么爽快，人家这才管我叫印象派，等到把我赶进了追谣学习班，干脆，大便干燥，得了秘结，连个屁都没——”

这时，只听得电视机嘎嘎响了两声，荧光屏上出现了许多亮点，人物影像如同得了精神分裂症似的颤动。谢若萍埋怨：“莲莲，看你疯的，把电视机都震出毛病来了！”

偏偏于菱不在家，去年十月以后，他从遥远的沙漠那边“假释”回来，一如既往，毫不服帖，除了高能物理和那位舞蹈演员外，似乎还有些值得他关注的地方，例如搜寻广场上的诗歌啦！研究无神论啦！所以家里的事情，根本指望不上他。但属于近代文明的产品，只有他敢乱捅两下，现在无论是书记、大夫、画家都只能束手无策。那个不服老的车把式，他的脸形一会儿变成长的紫茄子，一会儿变成扁的西红柿。大凡陡然间红得发紫的人物，总不免要时长时扁，以适应环境。于莲觉得怪好玩，只是嘻嘻地笑着，谢若萍拔去插销，命令抽雪茄的于而龙：“去楼下请廖总家那个大学生来看看吧！”

“人家正经是研究生呢！”

“他好像懂得一点电视。”

“废话，陈剀是专攻电子学的，跟咱莲莲一样，也是出国喝过洋墨水的。反正糟蹋人才也不当回事了，弄到石湖县没完没了的改造、再教育，不过，他始终在钻本行。”

“那麻烦你去请请吧，既然这样投你脾胃。”

“对不起，你不是劝诫我避讳一点。”

“水牛！”她亲自下楼去了。

于莲坐了起来，理了理衣衫和头发，问她爸：“你觉得那个直冒傻气的书呆子，是不是挺可笑？”

“我不赞成世俗地看人。”在于而龙的印象里，陈剀一头扎在学问里，使于而龙钦佩外，特别是那一回于莲讲了追谣学习班，逼着她交出后台，甚至那个出卖她的艾思，都把话说透到这种地步：“你只要说出两个字就万事大吉了！”

“那我就说你，艾思，正好两个字。”

“嗐！人家要抓的是周浩，这你还看不出来？”

“我爹妈没有教过我这样卑鄙、无耻，就像你一样。”

正当逼得无计可施的时候，于而龙找廖总琢磨对策，陈剀一听：“那不简单，听敌台是我职业许可的，说我好了。”

“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于而龙感谢他的好意。

“唉！我也不怕再丢掉什么了。”

他觉得他不是个书呆子，是个很深沉，有内涵，懂事明理的年轻人。“莲莲，你那样菲薄陈剀是不对的。”

他那明眸皓齿的漂亮女儿，抖了抖秀丽的长发，莫测高深地一笑。

门推开了，谢若萍客气地招呼客人进屋。陈剀长得高大颀伟，有副学者派头，但待人接物，应酬交际却有些不在行。他显得有些局促拘谨地向于而龙点头，也许一篇论文，拖了两年没着没落，使他有些歉然——老实人总是把不属于自己的过错揽在身上。加之书生习气也真是没有法子，至少也得懂一点对于女性的礼貌呀！于而龙纳闷：或许他近视眼，或许他过于腼腆，竟对公主殿下，连眼都不抬；不过，姑奶奶竟然没有光火，通常有这样藐视她的宾客，早扭着腰肢走了。但她坐着，而且拿起她妈的毛线活，有一搭无一搭地织着。

陈剀扑向那台电视机，好像是摆脱困难处境的惟一办法。他一旦工作起来，就换了一个人了，生气勃勃，那份专注的劲头，就仿佛屋里的其他人都不存在似的。端给他茶水，他嗯嗯，递给他糖果，他也嗯嗯，于莲忍俊不住地窃笑。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话是半点都不错的。陈剀三下两下，那个车把式又出现了，正在挥着鞭子，准备重新上阵，殊不知翻车的命运正在等待着他咧……

他站起来，搓搓手，皱着眉头：“好像有人不在行地调整过，线路给搞乱了，恐怕还是要送到正经的地方去修理一下，因为手头没有什么测试仪器，彩色不会太理想，先将就看吧！”

“菱菱，菱菱……”全家都埋怨这个家里家外，到处闯祸的家伙了，看来，电视机是他搞糟的呀！

茶水也没喝得一口，拔腿走了，留也留不住。谢若萍直抱歉地：“对不起，耽误了你……”

“那么多年都耽误了，也不在乎的！”陈剀的下半句话，谁知是不是想说他本来早就可以把论文拿出来的，无缘无故浪费了两年，结果黄瓜菜都凉了，还是有别的用意呢？他的语声随着人影，被谢若萍送出门外去了。

“一个人，还是有点追求、有点向往、有点理想，活着才有点意思。”

“爸，你挺欣赏他！”

“当然，凭他锲而不舍的劲头，会打开他那座天国的大门。”

“天国的门早闭上了，一个天生注定的失败者。”

于而龙大声抗议他女儿的宿命论：“不会的，不会再那样下去的，有希望啦。”

但是在屏幕上，那匹马惊了，车翻了……

那天晚上，于而龙久久睡不着，一个问题萦绕在脑际，又要上阵了，第一个回合，就得先回石湖，弄个分晓。但是事隔三十多年，会不会白费工夫？甚而至于翻了车？迷迷糊糊地被他老伴的啜泣声惊动了：“你怎么啦，若萍！”

她还没有休息，坐在她床边的软椅里，给于莲织毛衣，她平静地说：“你睡吧，明天礼拜，我多织一会儿。”

他披上衣服：“别瞒我，白天的争吵，使你不愉快了。”

她叹口气：“关键在你不死心，二龙。”

看样子又要争论，于而龙点燃了雪茄，准备听他老伴的絮叨。

“要是莲莲的妈活到今天，她会支持你吗？”

于而龙不大相信，那个英姿勃勃的女指导员，会流着泪水，婆婆妈妈地劝说自己算了，卸妆吧，已经表演完了，退出舞台吧！

“芦花也决舍不得你再去摔跤，跌得头破血流，我看你就收兵回营，让我也随着过两天安生日子吧！”

于而龙观察着那缕缕的青烟，沉默着。

“二龙，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十年，我认为你直到今天，也不大懂得什么是女人的心理？”

女人的心理，从来没听说过的新鲜题目。

“自打你出事，整整十年，我就没消停过，先是莲莲，后是菱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算彻底看透，人要正直地活在世界上，真是不易啊！你怎么就不长点记性，非得耗干了这盏灯油才算罢休？”

“只要有一滴油，也不能丢手，若萍，让我回石湖去，让我跟他们干！现实生活决不能像你描绘得那样绝望！”于而龙晃着头，望着这个曾经在炮火里，奋不顾身抢救伤员的白衣战士，会说出这样看破红尘的话。

“你已经较量了一次，差点送了命！”谢若萍说，“你从干校回来那年，要老实待着，哪至于！”

于而龙从床上跳下来：“若萍，若萍，你以为挂着脚镣跳舞，是一种享受吗？”

“那你还去干那吃力不讨好的活！”

“实验场加上一个共产党员的良心，‘将军’说得好，石湖总得有人在坚持斗争。”

“那么，明天，‘将军’怕不仅仅要你陪他钓鱼吧？”

“谁知道，老徐好容易把他从部里挤出去，一统天下，能欢迎他再回来碍手碍脚？”

然而那位消息灵通的笔杆子没有说错，周浩回部里了。

于而龙怎么办？只得跑步上前，他在心里对谢若萍说：“原谅我吧，老伴，在‘将军’面前，我永远是一个兵！”

《步兵操典》这样写道：

“兵之第一职能，乃是战斗！”

是的，这位骑兵团长又一次策马扬鞭往前冲锋了！

“秋，吃好了吗？咱们该来对付这条红荷包鲤啦！”

那小孩咧嘴一笑，笑影里多少还有一点他爷爷——和于而龙同时揭竿而起的战友——那和颜悦色的模样。

“这回主要看你的啦！要划得让那条老江湖，不知不觉地听咱们摆布才行，秋，动手吧！”

只见他像个老练的船工，前倾着身子，紧握着双桨，小舢板在他手下控制着，灵巧地在石湖上无声地滑动着，因为鱼类的听觉要比视觉更敏锐些。

说实在的，于而龙目前并未占有什么优势，尽管鱼上了他的钩，但距离胜利还相当遥远。该死的尼龙丝只有十磅拉力，要把老江湖弄到手，确实需要点本领。

水下那个对手马上觉察了，好厉害，一个水花从深深的湖底泛了上来。于而龙不由得苦笑，这场假戏非得下力气真唱不可了，尽管他十分同情这条不幸上钩的大鱼，而且将心比心地体谅到它的处境，是并不那么愉快。可他不能当着孩子，把钓丝放掉，那不西洋景全都拆穿了么？

对不起，红荷包鲤，我得把你弄到手！

他回忆起他怎样制伏“的卢”的办法，那匹桀骜不驯的劣马啊！曾经使他渔民出身的，新到任的骑兵团长，出了多大的洋相呵！在全团的一次集训检阅里，当着几千双上级、战士和乡亲们的眼睛，把他从马背上颠了下来，而且是在冷不防的情况下，来了个嘴啃泥，丢人哪！他知道那些骑兵在笑话他，一位不会骑马的骑兵团长。但是，过不了多久，在全团出了名的烈马“的卢”，不也在他的胯下，驰骋于解放战争的沙场上吗？即使最出色、最勇敢的骑手，也不能挑出他们团长骑术上的什么弊病了，要知道，于而龙为“的卢”花了多少心血呵！

看来，老江湖要比“的卢”难以应付，刚柔并济可以驯服烈马，但红荷包鲤未必听他这一套。听，从钓丝那端传来了它的咆哮声：“支队长，我们都是风里浪里的过来人了，难道你以为，我不懂你们想搞些什么名堂么？”说着它摆动了一下脑袋，乖乖，那力量之大，不仅他，操桨的秋儿都觉察出来了。他们立刻屏神敛息地等待，等待着它的反抗。总算幸运，它懒得发脾气。两个隔代人交换了个眼色，继续慢悠悠地牵着老江湖，朝埋伏好的伏击圈引过去。

所谓伏击圈，也就是湖水比较浅一点的地方罢了。

牵着鱼的鼻子走，并非难事，但要牵一条有点身份，有点重量的庞然大物，确实是需要技巧、耐性、经验。凡是大家伙、老家伙，都是自尊心相当强的，正如龙有逆鳞一样，要摸透大鱼的脾气，很难掌握得恰如分寸，而且水下千变万化，是个莫测高深的世界。这时，经验就成为决定性的因素了。只有姜太公凭幸运钓鱼，其他人都得凭经验钓鱼，反对也不行，当然，反对也可以，那就弄不到鱼吃。

想到这里，于而龙笑了，秋儿弄不懂爷爷辈的人物，有什么事使得他这样高兴？竟笑出了声！

孩子怎么能知道呢？于而龙在干校时，那农场周围的湖塘水洼，可叫他一个倒霉人物露足了脸。

也许因为那些骑兵和早进厂的青年，无论怎样启发、诱导，以致施加压力，他们的觉悟总是提不到新贵们所想达到憎恨高度，不但恨不起来，甚至丝丝缕缕划不清界限，于是，他从那个九平方米的“优待室”给撵了出来，送到干校的“特别班”来了。

有什么办法呢？撵都撵不走，赶也赶不跑的觉悟不高的人，总是踅到大仓库后面的“优待室”来，趁着警卫人员眼错不见，塞过来一个油纸包好、食堂小卖部出售的酱肘棒，或者一张通风报信的小纸条，告诉他应该提防谁，什么人在揭发些什么，这些人当中，有于而龙认识的，熟悉的，也有面生的，或者压根不曾见过的。他们不把于而龙看做是那个大字报上描绘出来的，十恶不赦的坏蛋，这使那个隔离反省的厂党委书记觉得温暖，好像久寒的冬天里，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晒着一样。甚至最滑稽的，来了一伙人扬言批斗，把他架走了。结果，给弄到一个车间角落的小屋里，好酒好烟款待他一顿。

“你们快别这样搞了，将来把戏拆穿，你们要吃苦头的！”于而龙甚至央告这些关心他的人。

“你还看不出来，他们要折腾散了你。你得吃，得喝，留得青山在呀！老厂长……”

于而龙记得最清楚的一回，在一次疲劳轰炸式的批斗以后，喷气式坐得他腰再也直不起了，就踉踉跄跄被人押回“优待室”来，一路上，推推搡搡，拳打脚踢，仿佛他是个供足球队员练脚的皮球似的，然而，就在这群簇拥着他的人群里，不知是谁？也许是深夜无法辨明，也许踢得他头晕眼花顾不过来，但毫无疑问，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小分队当中的一个，把手探向他的口袋里。立刻，他感到沉甸甸的，却不知是什么东西？回到“优待室”，掏了出来，一只红艳艳的大苹果，还微有余温，肯定是在那人怀里揣了半天，才得到机会塞到他的口袋里。

后来还有几次类似的情况，甚至那当做神圣象征的芒果，这个被骂做“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的，也有口福尝过。他觉得，这实在应算做是天大的笑话。

是的，他在这座王爷坟平地而起的工厂里，绝不是孤立的。生活的逻辑就是如此，了解是友情的基础，疏远往往造成隔膜。那些同他一起在沙场上厮杀过的骑兵，于而龙都能弄得清他们的祖宗三代，那些五十年代进厂的年轻娃娃，现在虽成家立业，人近中年，但于而龙能了解到他们的喜怒哀乐，能够推心置腹地谈谈，所以，在他落魄的日子里，这些人，谁也不曾碰过他一指头，甚至在他受到残酷折磨的场合，他们都咬着嘴唇，垂着眼皮，竭力不去看他受苦的模样。然而那些拿他当球踢的年轻人，恰恰是于而龙后来开始做官当老爷，不再和工人滚在一起时进厂的。

但在这万人大工厂里，还是前者人数占绝对优势，可到了干校，他就成了谁也不敢接触的特殊学员，像得了麻风病的患者，谁见了谁躲。一下子被隔绝摒弃在集体之外，过着孤独的生活。

由于他是需要重点补课的学员，工厂的新领导，把那个在市里大打出手，搞得名声很臭的康“司令”，和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派来帮助于而龙认识错误。这些眼睛里布满血丝的职业打手，给于而龙造成那么沉重的痛苦，他觉得犹可忍受，只是让他离开工厂，离开那些相处多年的工人同志，实在是使他苦恼，想出这种釜底抽薪的主意，确实是够恶毒的。

只有周末，校方组织捕鱼活动，于而龙的欢乐才能来到，那些打鱼人来到洼子边，都必然用目光在人群里寻找于而龙。特别是在水面阔宽的湖泊里下大拖网，自然而然拥戴他出来指挥，校领导也无可奈何地默认，有什么办法，因为只有他能够打捞出足以改善生活的鱼，而且屡试不爽。

于而龙是个有魅力的汉子，他的笑声很富有传染性的，大家都乐于听这个倒霉人物指挥。甚至康“司令”和他的哥们儿，也不得不听于而龙的号令，实在是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啊！生活就是这样复杂多端，喜剧会有泪水，悲剧会有笑声，垮台的汉子会再起，而那些赫赫“英雄”倒成了历史垃圾。

网撒进宽广的水面上去，岸上的人都得遵从他的调度，拖着拽着；那些游动的散兵群，也就是老弱病残没力气的，吆喝着用棍棒竹竿敲击水面，吓唬那些惊慌失措的鱼儿往网里钻。在收获的喜悦里，人们忘掉他是个被批判的不可接触的贱民，甚至还要看他的脸色行事呢！

夕阳西下，晚霞辉映，湖泊里一片金浪，于而龙像原始部落的酋长，站在木筏上，向人们吆喝呼喊，有时着急发脾气，声严色厉的责备，甚至骂娘，还是那改不过来的劲，哦，又像在高围墙里发号施令的厂长一样。

鱼儿噼里啪啦地在收缩的包围圈里蹦跳，手急的人已经拿抄网去捞，人们惊呼着，嬉闹着，咧开嘴巴笑着。于而龙是见过大世面的，无论在地球哪一块水域上，只要是把鱼从水里弄出来，人们莫不高高兴兴，神采飞扬，很少见人在捞鱼时愁眉苦脸的。

大家都在招呼他，喊叫他，甚至请示他：“怎么办呀！快来呀，老于，鱼跑了！”“老于，快招呼人来帮帮忙吧！”“老于，哎呀，这是什么鱼呀？吓死人了！”……于而龙在部里也是出点名的，有的人忘了情，连厂长、书记之类官衔也脱口而出；有的人高兴得昏了头，竟然赞美：“还是老家伙有经验，有办法，有组织能力，不佩服不行。”

康“司令”被触怒了，本来让他来干校喝西北风，心里就有怨气，于而龙竟然如此张牙舞爪，于是大会小会的压力加码，语言的调门提高，犹属事小，教训的手脚加重，苦楚就增加了。康“司令”，这个非用白金坩埚炖鸡吃，到底要尝尝什么滋味的彪形大汉，高歌的小兄弟之一，拍着桌子：“于而龙，你不要神气活现，别忘了，你是我们网里的鱼！”是这样，一条被缚住的老虎，连狗都敢朝它嗤鼻子的。

又到了礼拜六，怎么办？“听他吆五喝六耍威风，纯粹是一种精神示威，缺了他于而龙，不信地球就不转。”他们撇开捕鱼的权威，浩浩荡荡组织了一次远征，气派够大的，高扬程抽水机带了一台，准备竭泽而渔，但筑几次堰垮几次；撒网的结果，也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气得康“司令”直跺脚，但挡不住别人说风凉话：“别逞能啦！还是请人家出山，来收拾残局吧！”

康“司令”不肯轻易认输，不知哪位谋士出了个馊点子，与其浪费柴油抽水，不若倒进半瓶鱼藤精省事，就这样毒杀了一批鱼，找了个台阶，可医务所怕食物中毒，不许食用，生产队对断子绝孙的做法，也向干校提出抗议。

从此，除非周末不搞捕鱼活动，只要人们抬着渔网、木筏出征，就少不了他这位酋长。人们想想也禁不住可乐，也许刚才在批斗会上，被搞得狼狈不堪的于而龙，现在，他反转来斥责康“司令”：“怎么搞的？没长眼嘛？”尽管气得康“司令”鼓鼓的，可不敢异议。因为这是一种原始社会式的共同劳动，一个人的失职，往往导致整个围捕的破产，鱼会从那个缺口跑掉。

人们都以为于而龙掌握着鱼类的秘密，其实他一再讲，无非是年头多一点罢了。但人们不信，甚至不顾校方的禁令，非要他教给把鱼招来的咒语，还许下两瓶名酒作报酬呢！哈……

“叔爷，你笑什么？”

他跟孩子说什么呢？说他在回想那种阿Q式的精神胜利么？他对秋儿说：“说不定鱼在鼓着眼睛生我们的气呢！”

秋儿笑了，他觉得叔爷挺亲切。

是这样，无论在干校领着大伙拉鱼，还是回厂抓生产指挥组，或者像现在这样不肯罢休，都有人鼓起眼珠子不那么舒服的。他也着实有些讨人厌的地方，像小孩子招猫逗狗地惹是生非；他那好斗的脾气，不肯息事宁人的性格，和不肯迁就让步的作风，把一些人气得如同鼓肚的蛤蟆。

湖面上的浮萍杂草渐渐密了，说明于而龙已经成功地牵了一大段路，此时，已不容许它变卦翻脸，需要一鼓作气牵过来，牵到长满水生植物的浅湖区域里去。

这该更费劲了，偏违拗它的意志，但又不宜强逼，要有点压力，可又不致造成敌对性反抗，很类似他在生产指挥组那种欲干不能，欲罢未休的局面。喝！这台戏可不好唱啊，生旦净末丑，真要行行来得，鱼的不服帖劲儿已经使他越来越难牵了。

秋儿一桨下去，总要丝丝缕缕挂上些水草，泛起一阵泥汤，鱼对于浅水永远警惕，而混浊的水质更使它厌恶。红荷包鲤迟疑地止步了，于而龙再也休想扯动，好像钓丝缠在死树桩上一样，说什么也拽不动了。

红荷包鲤赖在那儿，在琢磨退身之计了。

秋儿给于而龙鼓劲：“拽呀！使点劲，再过来几步就好下手啦！”但是于而龙有劲使不上，因为他体贴到红荷包鲤的心情；再冒失地闯进伏击圈，就等于被人按在砧板上，等着快刀来刮鳞开膛了。

它决定撤退了。

不能走，老兄，于而龙怎么肯把一个早晨的惨淡经营付之流水，于是一面勒住，不使它痛痛快快地走；一面扯动钓丝，逗它烦躁，希望它在激怒中丧失理智，走完最后一段路程。

但是老江湖不再搞危及生命的游戏了。

因为大鱼通常不来浅水觅食，祖先遗传下来的本能，使它明白，充满光亮的上层，诱惑力固然大，同样，危险也大，说不定会遭到杀身之祸。想到这里，它不再犹豫，猛地车转身往回游去。

呵！它疏忽啦！

红荷包鲤本来应该紧贴湖底翻身，但它过于爱惜自己，不愿污泥残梗弄脏它那光洁的身子——所有正直的人都会这样做的。因此，略微提高了一点位置，忽略了此地已是浅水区域。糟啦！老兄，那可是因小失大，正如于而龙抓住坩埚事件做文章一样，倒捅了马蜂窝。现在，不幸随着大意而来，它那银白色的肚皮把位置暴露了，虽然那只是闪电般一掠，但逃不脱精明的，渔夫的眼睛。如今于而龙已经离不开老花眼镜，但经验帮助他判断出遁走的方向，运行的速度，和鱼叉入水所受到的阻力，像电子计算机似的，在千分之一秒里作出准确的答案，只见他举起鱼叉，朝那疾驰着的黑影头前掷去。

难道又扑了个空？

没有，只见叉杆猛地一颤，后仰着被拖进了水里。

秋儿高兴得蹦了起来，这种激动是可以理解的；石湖的红荷包鲤，不但在孩子的心目中，就是于而龙，不也心满意足地笑了吗？当年，他为这种鱼类，险些儿送了命，现在，好大的鱼呀，在石湖，这样的幸运儿也不是很多的。

要有根火柴就好了，于而龙嘴里都快淡出水，在快意的时刻，要是吸上两口烟，那可心旷神怡，再美不过的了。

想象不到的沉重一击，使红荷包鲤愤怒到达顶点，中了叉的老江湖，立刻疯狂了。尼龙丝从于而龙手里飞也似的捋过去，那种钓鱼人的幸福感，实在难以形容，就看于而龙的脸部表情，和将近十年前，终于从实验场把廖总那珍贵的资料装车外运，眼看就要成功时一样。

红荷包鲤加足马力，秋儿必须拼出性命划，才能勉强跟得上。现在它游起来可不那么自如了，斜插在脊背上的鱼叉，使它只好偏斜着身子，而鱼类在水里保持平衡，正如人类在地球上站稳脚跟一样，是个最起码的生存条件。

这种痛心的处境，于而龙比较理解，因为一段时间里，他也曾侧着身子游。所以他对不认输、不告饶、不缴械的对手，蒙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仍以高速度的冲刺摆脱困境，打心眼里起敬啊！

特别是它那殷红的血液，正随着刺进肉里的叉尖，在往外渗透，一点一滴地消耗着它的生命，但它不肯自暴自弃，不肯躺倒等死，不肯束手待毙，而是拼出性命，毫不停息地游下去。

于而龙站在舢板上，享受着即将胜利的欢乐，这个人有点古怪，不大喜欢大功告成的欢乐，那时候，通常见不到他，他把凯旋大团圆的场面留给别人，宁愿去享受战斗尚未结束，胜利已经在望的“临界”状态的乐趣。经历了挫折磨难，在得失之间徘徊良久，在成败之际反复较量以后，已见破晓的曙光，但还存在着暗淡的夜色，这种还要期待、还有追求、还需战斗的生活，更吸引石湖的蛟龙。

或许由于这个原因，他任红荷包鲤游着，当然，也有审慎的考虑在内，庞然大物还是不宜操之过急，它在水里，如同那些年石湖支队在乡亲们中间扎下了根，即使再失败，还有相当力量的。

真叫人惊讶，它哪有一点灰颓丧气的迹象，相反，倒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老家伙，我在向你敬礼啦！”当年的游击队长思量着：“那种对自己力量的信心，死不低头的精神，奋战到底的意志，无畏无惧的气势，难道不是在给我做出榜样，做出启示么？”

远处湖面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达声响，秋儿凝神听了一会儿，告诉于而龙说：“叔爷，那是县委的汽艇！”

果然，不一会儿，一艘蓝白相间，油漆得很鲜艳的游艇，一溜烟地从湖面上倏地掠了过去。游艇掀起的波浪，使得舢板猛烈地颠簸，也使那条身受重创的大鱼，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终于被叉杆的浮力，拽到水的上层来了。

“在那儿！在那儿！快要完蛋啦！”秋儿发现了刚刚露出水面的叉杆，快活地喊叫，拼出全身的力量想追上去，但鱼并不示弱，仍以惊人的速度前进，所以两者的距离并未缩短，但可喜的是叉杆在水面又升高了点。

老兄，每升高一点，离死亡的结局也近了一步。

游艇在湖心岛绕了个大圈，又从他们背后昂着头飞驶过去，这一回涌来的激浪相反倒把叉杆压了下去，垂死挣扎的鱼，就势又深潜下去一点。

于而龙对这种飞扬跋扈的作风深为恼火，生气地想：“搞的什么名堂？”眼看着叉杆从水面上消失了。

他决定冒一冒险，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工厂产品的铭牌出力数字，往往有一个宽容度，托天保佑，也许尼龙丝的拉力，会超过十磅，那就斗胆给它一点颜色试试。因为于而龙估计到它此刻的体力，消耗得也差不多了，于是他开始紧紧地拉住尼龙丝，一英寸一英寸地把那条大鱼往跟前拉过来。但是实际上只是拖住它，不让它走得那么快，而是舢板在一英寸一英寸地接近它。

对手终究不是那么有力量了，很快，又重新看见了叉杆，在失去控制叉杆的能力时，物体反过来就要作用它，在水里，那叉杆起了舵的作用，使它偏离深水，朝一片长满荷叶的浅滩插过去。

舢板已经靠它很近了，于而龙再找不到别的武器，只好将那支短竹篙，像脱弦之箭，直奔黑森森的鱼背飞掷过去；这一记倘若命中，估计会叫它见阎王的。然而，它虽惨遭打击，但理智并未丧失，头脑仍然很清醒。当它听到不吉祥的水声，随即瞥见了一个充满杀机的黑影朝它奔来，便竭尽全力拐了个大弯，哗啦一声，那尾巴扫起的水，溅了他俩一身一脸，只见那竹篙，笔挺地空插在湖底淤泥里。

啊！好一个顽强的对手，它逃脱开了。

可是它也并不走运，正如所有失势倒运的人一样，不幸和灾祸总是接连来叩你的门，由于急于逃命，慌不择路，老江湖蹿进了长满龙须草的浅水滩上，那头发丝细的水草缠住它，弄得它寸步难行。

呵！再比不上误入绝境的悲剧更惨的了，因为他的失败，不是在真正的敌手面前战斗至死，而是由于不幸，落到了一群无耻宵小手里，就像可恶的龙须草一样裹个结实，无法脱身，实在是使英雄揾泪的憾事啊……

看来，命运是无情的，红荷包鲤逃脱不掉毁灭的下场了。

秋儿无法再划船了，而是用桨当做篙，将舢板撑进泥塘里，他们终于追上了正在草窝里挣扎着的大鱼。两个人什么都顾不得了，不管泥水溅得像小鬼似的，也不管舢板随时有翻船的危险，什么厂长的尊严，什么冠心病，统统不在话下了，恨不能一把就抓住它。

小家伙也不示弱，他抄起一把木桨，猛地朝大鱼剁去，第一下，它竟然知道偏脑袋，秋儿扑了个空；第二下，它往前一蹦，只碰到一点尾巴；气得那孩子举起桨来，准备和它决一死战。

好，还是于而龙有办法，一手攫住露在水面上的叉杆，那扎在脊背上要它命的钢叉呀！现在被骑兵团长掌握在手，就像烈马的鬃毛被骑手紧紧攥住，不得不听从摆布了。于而龙狠狠地使出浑身的劲，连叉带鱼一股脑儿地往水底按去，一直压到淤泥里，大有叫它“永世不得翻身”之势。

红荷包鲤即使陷在没顶的淤泥里，还在不停地战斗，于而龙不敢小看它，只要它不离开水，就还有决战的力量。啊，那股挣扎着的蛮劲多大，以至于而龙一只手按捺不住，再加上一只手也无济于事，最后不得不拼出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

这样，脚使上了劲，舢板被蹬得滑动了。秋儿一桨没插稳，连忙招呼：“叔爷，当心——”话未落音，舢板滑开了，于而龙悬空了，噗通一声跌进了泥塘草窝里。

于而龙放声大笑，秋儿也跟着乐，两个人的朗朗笑声，惊动了在浅滩野菰丛里觅食的长腿鹭鸶，吧嗒吧嗒地拍着翅膀飞走了。

秋儿褪掉无袖小褂，跳下水：“叔爷，我去抠它上来！”

“喝，说得轻巧！”于而龙深深懂得，鱼借水劲，如同共产党依靠群众那样，会有很大力量的。但性急的孩子，却憋住一口气，一猛子扎了下去，他已经在泥里摸到那条滑溜溜的大鱼，兴奋得直蹬脚丫子。于而龙犹豫了一下，不相信小家伙能降伏住它，只是稍微把鱼叉松动了一点，以观察它的动静。也许是秋儿搂抱得过紧，要不，就是它长久在淤泥里憋得窒息过去，这条瘟鱼果然不动弹了。

秋儿急不可耐，晃动叉杆，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拔起鱼叉，随着，只见孩子搂抱住那条比他身材短不了几许的红荷包鲤，从水里直起腰来。

他头刚探出水面，那条以为死去的鱼，突然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像刚套上笼头的生性子野马，嗖地从秋儿的怀抱里蹦弹出去，那有力的尾巴，刷的一下横扫着小家伙的前胸。（老家伙未必那样服帖，吃过这样亏的人不少咧！）秋儿哪里提防它的“扫堂腿”，这厉害的一手，拐他一个跟头，脚下是淤地烂草，没站稳，四脚朝天跌在水里。

好一条坚强不屈的老江湖呵……

你是强者，一个不肯屈膝低头的强者，虽然已被摧残到垂死的程度，但还是挺直腰杆在做最后的斗争，决不像那些出卖灵魂的背叛者，分一杯残羹的食客，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为虎作伥的败类，舔屁股的下贱货……他只要活着，就斗争，就革命，就坚持真理，就说人话做人事，是一个铁铮铮的顶天立地的汉子。

鱼自由了，这一回，它没有弄错方位，笔直地冲出了龙须草织成的樊笼，向着清澈的深水游去。但是，于而龙飞起一叉，这一叉，如同他三十年前那样有力、准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目标，可怜的逃命者又落到了他们手里。

秋儿从水里爬将起来，胸前留着被鱼尾刮破的血印，骂骂咧咧地推着舢板过来，气势汹汹，恨不能生吞了叫他丢尽脸面的老家伙。

这一叉是致命的，红荷包鲤失去了最后抵抗的能力，但于而龙仍旧不敢大意，提心吊胆地抓住叉杆，把它拖到跟前，一把抱住了它，将它提出水面。已经上去舢板的秋儿，凑近过来，抢过叉杆，往它脊背上泄愤解怨地戳进去。

于而龙再一次惊讶地证实：越是年轻，他们下手时也更黑更狠。他本人，他那个工厂，他那个实验场，都曾领受年轻人手的力量。这些手，既能建设，也会破坏，就看“社会”这个教员怎样来教育引导他们了。

现在，红荷包鲤在于而龙的铁臂里，终于不动弹了，那长着肉须的唇吻张开来，只有十磅拉力的尼龙丝还在嘴边挂着。

一条多么光彩夺目的红鲤鱼呵！像荷包似的丰满，像锦缎似的光滑，像玉石似的细腻，虽然血迹斑斑，还沾着泥污，但也遮掩不住魅人的金色光辉，在早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晶莹的鳞甲，闪耀出珠贝般的虹彩，漆亮的背脊，映现出悦目的霞晕，那膏白色丰腴的腹部，金丝缕缕，血花点点，大自然赋予它多少奇特的色彩呀！

一场没有白白辛苦的追逐总算结束了，胜利者的脸上，流露出欢欣喜悦的光辉，于而龙抱着沉甸甸的，足有十五六斤重的大红鲤鱼，真是心满意足，高兴非凡。

即使倒退回去三十年，从石湖里捕到这样一条红荷包鲤，那也是叫同行嫉妒眼红的呀！何况他已年逾花甲，而且近三十多年不在石湖操网垂钓，取得偌大成绩，难道不值得为之骄傲吗？

他确切地感到自己筋肉里充满力量，他似乎年轻了，一种渴望工作的追求，一种期望投入紧张劳动的激奋，一种企盼被任务压得透不出气，而从中能享受斗争幸福的感受，又从他一个老共产党员的胸怀里，苏醒了过来。

秋儿沉浸在欢乐里，望着这位游击队长叔爷爷，高兴地说：“奶奶该高兴啦，她昨晚上说，你准能打个大胜仗！”

“胜仗？”于而龙摇摇头，“不！还早着呢！”说罢，踩着湖底的烂泥，往舢板上登去。

正在这个时候，那艘游艇突突地减低速度，朝他们驶了过来。

游艇上舷窗拉开了，只见一个人探出半截身子，举起电喇叭向他们喊话：“秋，你们敢情在这儿哪？要不是鹭鸶飞，还找不到你们，快划过来。”

“爸爸……”秋儿为他爸爸能在县委的游艇上，而觉得荣耀，忙不迭地挥舞着双臂向他打招呼。

水生干吗坐着游艇来呀？于而龙诧异地思索着：那个站在水生身边，生着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可是丝毫不相识的人，又是谁呢？

“快点划呀！秋！”电喇叭送来水生着急的语调，秋儿更加手忙脚乱，越乱越出岔，偏生又搁了浅，已经上了舢板的于而龙，不得不下水去推船。但水生仍在急不可耐地催促，幸亏那个笑吟吟的人干预了一下，并且好像关照了游艇司机，将发动机的火也熄灭了，显得有礼貌，有耐性地等待着。由此，可以估量那个人的身份了；既然，秋儿讲过游艇是县委的，毫无疑问，于而龙作出判断：准是父母官县太爷之流的大人物，昨天在码头上那份阵势，使他估计得出的这一关，终于这么快就来临了。好啊！多么好啊！恰巧我于而龙在钓鱼，而且钓到了一条大红荷包鲤！

舢板离开了浅滩，于而龙使劲送了一把，就势也纵上了船。舢板像利箭似朝游艇划去，水生这回不是用电喇叭，而是用手拢在嘴上，告诉他：“二叔，王书记特地来接你，我们把整个石湖都找遍了，连各队的渔船都没让下湖——”

怪不道鱼汛时期，湖面上静悄悄的，于而龙望着这位威风的王书记，心里想，他是谁呢？怎么想不起来呢？

那个王书记呵呵地笑着探出头：“哈哈，支队长，你还是不减当年之勇，战果辉煌，一条漂亮的红荷包鲤，这么大，真是少见。”

啊！逐渐认出来了，他不就是那个怯生生的高中生吗？他被芦花动员从县城来湖西参加了革命，先给老林哥作过助手，后来，又担当了支队的事务长。对了对了，于而龙又想了起来，前几年，水生背了一口袋石湖土产，无非是鲞鱼干，蚶子米之类，千里迢迢地找王纬宇和他，为家乡建设，托他俩走走门路，不就是这个王惠平出的主意吗？

他也算得上是石湖支队残存下来，为数不多的人中间的一个。如今他胖了，发福了，大腹便便，不是当年那副瘦削的模样，所以猛乍一看都不敢认了。

“秋，快接住。”水生从游艇上扔过缆绳，司机把火打着了，游艇突突地响起来，浑身湿淋淋，尽是泥污的于而龙，实在不好意思弄脏干净的游艇。那怎么能行，王惠平伸过手来，扶他上艇，盛情却之不恭，他只得跨了上去。

他到艇上的头一件事，先向水生讨了个火，摸出雪茄，真是糟透了，烟泡汤了。水生是县里的供销员，走南闯北，有点眼力，赶快把兜里的过滤嘴香烟递过来。于而龙皱皱眉头，因为他烟瘾大，抽不来这种淡而无味的烟卷，无可奈何，只得权且将就了。

还没等他点燃手中的烟，只听得艇后舢板上，那孩子“嗷”的一声惊叫起来，回过头去，刹那间，他感到整个心脏都快涌上了嗓眼。不仅他，连水生、王惠平，还有司机，都一跃而起，情不自禁地嚷嚷着：“快按住，快，抱住，别叫它跑了，快呀……”

红荷包鲤苏醒了，它像从沉睡里醒来似的，张口打了个呵欠，恢复了精神，要翻身起来了。

它那强有力的尾部抽搐着，紧接着，整个身躯像雕弓似的弯曲起来。突然，啪，它又把身子展平，把船板拍得山响，拍得那装食品的竹篮直蹦。

秋儿是个眼明手快的孩子，赶快扔掉了桨，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鲤鱼。他和红荷包鲤在舢板上厮打着，滚扑着，原来就不曾系牢的缆绳松了开来，舢板离开游艇，飘出好几米远。

“抱紧，死命搂紧它，别松手！”艇上的人为帮不上忙而干着急，只好以呐喊助威来给孩子效劳了。

谁都懂得武术里“鲤鱼打挺”是个什么动作，但有幸见过真正的鲤鱼在打挺，这样机遇是并不多的。同志们，你们有福了，亲眼目睹了这个场面。

看哪，那条身负重伤的鱼，伤口流着津津的鲜血，但生的意志战胜了死亡，它同秋儿激烈的搏斗，表现出少见的勇敢。它那浑圆的身子，一会儿弯曲，一会儿展伸，一会儿又扭结起来，最后，从秋儿的紧抱中，挣脱出来。

它挣开了，终于摆开羁绊，在船板上猛烈地弹跳起，足足跳了两米来高，像跳高运动员过杆时滚翻一样，尾部矫健有力地卷着，头部傲然坚挺地昂起，瞪着暴突的眼球，甚至连唇吻边的肉须都笔直地翘起……

这时候，谁对它都无能为力了，只好眼巴巴地瞅着它从容不迫地打了个挺——多么英伟，多么有力啊！在半空里翻了个跟头，一头飞进碧绿澄清的湖水里，一眨眼工夫，踪影全无，给人们留下的，只是一圈圈在扩大着的波纹而已。

于而龙的眼眶顿时湿了。

他也不知为什么，竟会激动到这种地步？仿佛跳进水里去的，不是那条伤痕累累的大鱼，而是他自己似的。他觉得他的心，像那条大鱼一样，在泛滥的春潮里游弋着，迎着浪涛，迎着激流，在翻腾，在浮沉……

飞翔吧！老家伙，你欢畅地朝前游吧！你一定会游得更好的……

第二章

一

游艇载着失败的钓鱼贵客，在碧波荡漾的石湖里驶行着。

雾终于消散净了，在艇上放眼望去，春天在扫尽寒冬的残雪余冰以后，终于表现出那不可阻挡的势头。欢乐的桃花汛把石湖灌得满满的，差不多都快要溢出来了，那磅礴的气势，抖擞的精神，盎然的生机，使人觉得石湖早就应该摆脱严冬的桎梏。春天是来得晚了一些，但迟来的春天，倒把石湖装点得更欢乐，更富有活力。

石湖的春天，如同石湖上长大的姑娘那样，是笑逐颜开的，是容光焕发的，谁要在石湖待过，就很难忘怀那些大胆表露自己，毫不羞涩的船家女儿。因此，再比不上春天来游赏石湖，更为适时的了，它把所有的美，无遮无拦地全部呈现在你的眼前。

他站在游艇的前端，似乎还没有从那条终于获得自由的大鱼影子里，回到现实生活中来，一条多么勇敢的鱼啊！难道他于而龙不应该学到些什么吗？

难怪他老伴总嘲笑他了，说他是享不得安宁，受不起富贵的贱骨头，说他贼心不死，因此，他向谢若萍吼：“你不要把我当做一匹劁过的骟马，一个去势的侏儒，我是个骑兵，是条汉子，只要我这盏灯油没耗尽，我就得战斗，就有权利去喊去叫，去哭去笑。”他恍惚觉得这条游艇，突然驶进惊涛骇浪的汪洋大海里去，哦，那山也似的巨浪扑过来，眼看这艘针尖大的游艇，就要被巨浪吞噬了，操船的水手紧张得眼不敢眨，气不敢出，必须拼出全身精力，去握紧桅缆，掌稳舵把，生死就在须臾之间。哦，那虽然是脑海里一刹那间的波澜，可他多么盼望去过那种浪漫生涯啊，可他老伴却喋喋不休地劝阻，并且恨不能他像青蛙似的冬眠。

“不，”他在心里大声说，“不——”

“支队长……”那个县委副书记亲切地站拢过来，朝这位很久以前的老领导问：“你大概有二十多年没回故乡了吧？”

于而龙从回忆与现实交混的境界里醒来，他没有用语言答复他的提问，只是竖起了三个指头表示那逝去的岁月。因为这笔账实在太便于计算了，一九七七减去一九四七，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十个春秋。

王惠平的记性不错：“啊，想起来了，四七年底，四八年初，你躺在担架上，是由长生和铁柱抬着离开家乡的。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昨天的事——”

回忆的断片，随着艇尖激起的浪花飞沫，把他湮没了，于而龙自语地：“……那天清早有雾，是不是？”

“对——”王惠平也想起来了，“挺浓挺浓的雾，走不几步，就瞅不见你的担架了！”

于而龙不知为什么先想起雾？也许他在迷雾似的生活里呆得太久的缘故吧？那种令人窒息的迷雾呵！沉重混沌的迷雾呵！那遮掩住一切丑恶，同时也扼杀了所有光明的迷雾呵！在于而龙的记忆里，雾是压倒一切的东西。

“支队长这回回来的时候正对景，春暖花开，景色宜人。”

“可是，‘少小离家老大归’，你们看——”于而龙笑着让他看那半衰的鬓发。

“不，支队长可半点不显老咧！”

水生附和着他的上级，凑趣地说：“二叔精神总那么好！”

“哦！你们快别恭维我了。”于而龙相信他们说的多少是实情，他不到老态龙钟，衰迈不堪的地步，他还是有点力量的。人必须要具备力量，才会使他人敬重；但受人敬重，未必等于被人需要。因此，他在揣测：这位书记驾着游艇，就差挂两块“肃静”、“回避”牌子，满石湖地寻找他，目的何在？

当然，或许应该理解为游击队员的感情，理解为战斗中的友谊吧？同在一条战壕里并肩战斗，经过生死与共的考验，那情谊真挚纯洁，非同一般泛泛之交。王惠平说不定怀着这种崇高的情感，来迎接旧日的上级吧？

不，于而龙可不这样看，他说自己是条老泥鳅，如今也滑得很，对一些亲近的同志坦率承认心变坏了；他才不会天真烂漫相信游艇是为当年的游击队长开来的。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当年的支队事务长，绝不是那种罗曼蒂克式的人物，不会有“发思古之幽情”的雅趣。

倘若光阴倒退十年，对于一些盛大的迎送，隆重的款待，丰厚的佳筵，周到的照顾，甚至是破格的礼遇，于而龙这位大咧咧的骑兵也不以为奇，会处之泰然的。那时候，他不但受人所敬重，而且更为人所需要。现在，于而龙暗自盘算，县委负责人能从他身上捞些什么油水呢？

游艇驶进了流经石湖的塘河——一条湖中之河，很快赶上了一艘气喘吁吁的小火轮。

于而龙从小就认识它，算起来该有一百岁了，竟然还力竭声嘶地为人民效劳，实在使他肃然起敬。谁都有过自己的黄金时代，当它翩翩年少时，在石湖上也曾风头过的，所以千万不要嘲笑老家伙；因为有一天你也会老的，真到了你老的那一天，还不一定能像它一样为人民尽力呢！

他激奋地望着这艘古董，忘记了存在着的漫长时间差距，竟脱口而出，说了句三十年前的话：“好像兴怡昌的快班吧？”

整个游艇上的人哄堂大笑。亲爱的厂长，以前你乘飞机出国，你那精通几国文字的秘书，小狄总提醒你，该按照当地的时差拨动你的手表。现在，没带秘书，你糊涂啦，要知道你的表整整慢了三十年啦！什么“兴怡昌”？什么“快班”？那都是死去的名词，只有将来续编《石湖县志》的人发生兴趣了。

“支队长一向好记性，连斤两都不会差的。”有过切身体验的王惠平笑完以后赞叹着。

水生告诉他：“没人要的老牙货，只能在湖里搞搞短途运输，顶替了那些吃水上饭的人家。”

“船家？”

他吐出这两个字有点后悔了，因为他从县委负责人眼睛里，看出了果然不出所料的心情。所以他觉得自己由于情急而有些露出马脚，和他千里迢迢回乡垂钓的悠闲神态，很有些不调和。然而，正是他要寻找的这位船家老汉，可以打开三十年旧锁的那把钥匙，这把钥匙不仅能剖析开芦花死因的哑谜，而且还许能看透一点隐藏在迷雾中的罪恶。他怎么能不一下子变得激动？好像谁往油桶里投进一把火似的，刹那间沉不住气了。“稳住，于而龙……”他告诫着自己。

但他终究是条老狼，倒要测验一下这位大腹便便的书记和去年那次碰壁的函调有什么关系，便不露声色地询问：“如今那些个船上人家呢？”石湖里有两类以船为家的居民，一类是捕鱼捞虾的，一类是运货载客的，整年和波涛为伍，生活在风浪里，形成一种和死也离不开那块土地的庄户人家，性格习气全然不相同的水上游牧民族。

王惠平回答着：“都定居了，不复存在水上人家这个概念了。”

“人总是在的唦！”至关紧要的是，不知那位老汉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

他看到王惠平脸上掠过一丝疑影，然后听他说：“老的都死绝了。”这和那次碰壁的答复，口径基本上是一致的。于而龙的心不觉往下一沉。

游艇在那一船乡亲们惊羡的目光迎送下，超越过去，离开塘河，穿越一望无际的湖面，加快马力行驶。于而龙根据鹊山的方向判明，这是去县城的水道。当年，他率领支队首次攻打县城失利，也是从这条水道浩浩荡荡开赴火线的。他问王惠平：“哎，你打算回城？”

于而龙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按照腐旧的字眼，他该算是个“袍泽”、“部属”，如今人家是堂堂一县之尊，自己是个不在其位的台下人物，就不好以旧日的关系来论。“小王”倒是早年间叫惯了的，现在却不相宜，会给人留下老气横秋的感觉。要是径呼其名“惠平”吧？三十年从未来往，是否过于亲昵？思来想去，干脆，什么都不叫。

王惠平大声地发着牢骚：“支队长，你回到石湖，要不在我那儿落脚，这不是寒碜我，怕我备不起饭？”

于而龙说：“我是回到石湖钓鱼来的。”

“支队长，你可真会开玩笑！”他显然不相信。

“你不要勉强我，调回头吧，老林嫂还等着回去吃饭咧！”

他几乎不容转圜地：“走吧，支队长，进城去！”水生也帮着县委书记说服：“叔爷，既然王书记来接你——”

于而龙笑了：“就我这一身泥水，不怕给你们丢面子？肯定要进城去叨扰你的，等我钓到了鱼，还要到城北烈士陵园去看望赵亮的坟茔咧！”

“干吗钓到了鱼？”

“好有祭奠之物呀！”

“现在就去吧！”

“不！”于而龙晃晃头，口气倒是和缓的，但那执拗的性格一下子听出来了，“本来是个愉快的早晨，干吗生拉硬拽弄得大家不舒畅，这多年，也许你不大记得我的臭毛病了。”

王惠平哪能忘记游击队长说一不二的性格，况且他有求于这个快上台的人物，当风向刮得有利于这位一蹶不振的人物时，就不宜太拂逆了。他回头嘱咐司机改道驶往柳墩，然后说：“白打了保票啦！”

“你这话什么意思呀？”

“纬宇叔前些日子就来了电话，要我把你照料好，我还说，请谢医生尽管放心，我们县委的谜园招待所，还是住过高级首长的。”

于而龙不由得一怔，他可真关心哪，这个王纬宇！

“纬宇叔再三讲，支队长这回回乡，一定要吃好玩好休息好，那成什么问题，我拍胸脯给纬宇叔作了保证……”

一口一声纬宇叔，听起来是多么熟悉和刺耳啊！

啊，于而龙突然间发现，眼前胖胖的县委副书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瘦瘦的支队事务长了，这大约还是民主抗日政权刚刚在石湖建立起来的时候。

游击队长正火冒三丈，厉声训斥着站在他面前的事务长，大吵大嚷要关他的禁闭。

那是石湖支队相当鼎盛的时期，三王庄成了一块稳固的根据地，大久保轻易不敢来骚扰了；湖西区抗日民主政府的大牌子，高高地挂在那芦花曾经悬梁上吊的大门口，着实威武。再也比不上看着自己亲手打出来的江山，更觉得自豪和骄傲的了。在敌人心腹地带建立一小块根据地，尽管是巴掌大那么一块，也是不容易，经过好几次反复易手，才巩固了下来。

“你以为还是在家当老百姓，在县城念你的高中，可以随随便便，吊儿郎当吗？咱们是革命队伍，不是麻皮阿六那帮土匪，执行上级命令，不许打折扣，尤其不准许自作主张。”

莫名其妙的王惠平一声不吭地站着，对付发脾气的支队长，最妙的办法，莫如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起初以为支队长找他，又要查问粮秣数字，心里本来就揣着个兔子，先就有点胆怯；劈头一阵闷棍，打得他蒙头转向。他左思右想，虽然找不到什么有漏洞的环节，但他仍旧忐忑，支队长是决不会放空炮的。

“说话呀！为什么不开腔啦！”

他继续保持沉默，支队长的口气已经由责骂到讽刺，这就表明，阵头雨快过去了，很快就要出太阳，心平气和下来，一场磨难该结束了。

“用不着装出孬包样子，一副可怜相。呸！还掉金豆，快别现世啦！你们那种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我算看透。”当时，流行着一种说新名词的癖好，一有机会就搬用。于而龙朝高门楼啐了一口：“我不是八十岁的老奶奶，又聋又瞎，你当我把话说过去，就扔脑勺后边忘了？告诉你，知识分子，支队长的话就是命令。”他猛地喊了声：“王惠平——”

“有！”他吓一跳，赶快答应着。

“听我口令！”

“是！”他赶紧按《步兵操典》的要求立正等待着。

于而龙连续发令，让他做着稍息、立正；立正、稍息的动作，王惠平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单独对他进行操练。最后，喊了一声稍息，继续教训：“看明白没有？有的命令是不一定写在纸上的，你敢马马虎虎不执行吗？”说罢，他笑了，这个怪人啊……

王惠平以为雨过天晴，那笑声表明了这一点，便斗胆地冒出一句辩白的话，谁知他又在点燃了炮仗捻子。“支队长，我不清楚犯下啥根本性的错误？”

于而龙差点没气炸了肺，说了个口吐鲜血，直当苋菜水，不清楚吗？我会让你清楚的，啪，他把屋里那一小口袋山芋干，扔到他脚下。“背着它到禁闭室去，好好清楚清楚去！”

一会儿，通讯员长生回来向他反映：“报告支队长！”

于而龙还在盛怒之中：“什么事？”

那时候人们并不那么唯唯诺诺，长生站直了回答：“支队长，你大概冤屈了事务长！”

“滚蛋——”

“是。”

于而龙就是这样：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特别觉察到错怪别人的时候，他会马上赔礼道歉；所以挨训者还耿耿于怀，他倒跑过来，向你敬礼，向你认错，拍拍你的肩膀，说不定开个玩笑，刚才他下的那阵鸡蛋大的冰雹，早化得无影无踪。

“回来！”他叫住通讯员，“那个知识分子鼻涕虫说些啥？记住，不许犯右倾——”

“事务长说他拿大秤约了再约，斤两不会错的。”

那年石湖闹灾，群众生活较苦，上级从滨海地区调运一批山芋干来帮助度荒，区委定了个框框，于而龙给王惠平挨个一说，交给他去办。

王惠平在禁闭室里枯坐着，没想到于而龙站在门口，那时作兴自觉关紧闭，连个警卫都不设。

于而龙问：“你约了再约？”

“是的！”他绝对有把握地回答。

“你再说一遍！”

“我？”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又上来了，他不敢坚信自己。

“家家户户都按我说的如数发了？”

“哦！”王惠平到现在才恍然大悟，支队长的火气从何而来，他以毫无挑剔的立正姿态，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回答：“就是那个秀才委员的救济粮没如数发给他。”

“为什么吗？”于而龙冲禁闭室吼。

他有所恃地回答：“按照现阶段阶级斗争的规律性来分析，他算不得革命的基本群众，而抗日之主要力量——”

“这是你的话吗？”

“不是。”

“谁讲的？”

“纬宇叔。”

“什么纬宇叔！”

“副队长。”他连忙改口。

“什么副队长？”那时，王纬宇由于作战勇敢，调到毗邻的滨海支队去了，已经不担任石湖支队的职务。

王惠平嗫嚅地说：“纬宇同志讲，山芋干是他们通过封锁线支援咱们的，居然去接济满清秀才，封建余孽，至少是右倾机会主义。”

于而龙压住火：“既然如此，干脆取消多好，为啥还送半口袋去，犯一半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呢？”

“那不是老夫子，谁知是真是假，眼下还站在统一战线里吗！”

“这个混蛋，又来他那一套可怕的‘革命’性了……”于而龙在肚子里暗自骂那个王纬宇。而且诧异一个被芦花从城里动员到支队来的青年，怎么能那样信服王纬宇，支队长的命令可以减半执行，一个调走的纬宇叔，他的话倒当做圣旨，实在难以理解。

要不是那位老夫子求人将救济粮捎回来，刚才那场雷阵雨，也落不到王惠平头上了。其实，那位秀才委员并不是嫌不足数才退回的，而是他不愿给抗日民主政府增加负担，他托来人捎话：“我身为委员，理当体念时艰，心意老朽领受了，粮食还是先尽那些嗷嗷待哺的老百姓吧！”

他那时基本上无人侍养了，儿子跑到大后方国统区的重庆去了，女婿投靠了南京汪伪政府，好几次来接他，他不去：“道不同，乘桴飘于海，俗话讲：桥归桥，路归路，我要跟这些赤脚大仙在石湖待下去。”

早先时候，他的少爷和姑爷，媳妇和女儿一齐劝他离开石湖：“老爷子，别犯糊涂，这里眼看要成共产党的天下，泥杆子要坐江山啦！”

别看他是个入过闱，应过试的秀才，思想却并未停留在满清，倒是个新派人物：“我一没剿共，得罪了人家，二没家产，怕他们共产，我是皇帝、军阀、委员长三朝都过来的人啦！倒要亲眼看看共产党是不是有气候。”

像这样一位编过县志的耆宿，活着有功名的遗老，四州八县都闻名的板桥先生的后裔，自然，无论日本鬼子、国民党都想把这有点号召力的名望之士抢在手，以壮门面。汪记伪县长在城里望海楼摆下筵席，派汽艇专程到闸口接他就任顾问，他给辞退了；国民党第三战区拿着司令长官顾祝同的片子，聘他去作参事，抬着轿子来请，他给谢绝了。可是抗日民主政权建立以后，邀他代表三三制的一个方面，老先生连半点推托的话都不曾说，慨然允诺，而且对芦花说：“别看你给我腿上一枪，我还是拥护你们赤脚大仙！”

对这样有民族气节，靠书画为生，过着清寒岁月的老人，拨给一点救济粮，竟会犯下右的错误么？于而龙问护粮来的王纬宇：“是不是调门唱得越高，就越革命啊？”

“老兄，不是调门的问题，革命的最根本之点，就是阶级斗争。老夫子是什么人？咱们应该有清醒的估计。可惜你读不了绥拉菲莫维支的《铁流》——”他手往下一按，嘴角又抠得深深的，“告诉你吧，阶级斗争是铁和血的结晶。”

说来惭愧，游击队长那时很少什么学问，字也识不得两箩筐，他说：“我不懂你的铁流铜流，也不明白你的尿啦屎啦，我只晓得老秀才拥护咱们共产党的主张。”

王纬宇放肆地大笑：“他拥护他那漆了不知多少遍的棺材，假如不是那寿器赘着，早三年，就离开石湖；现在不是在重庆，也在南京当老太爷，不会有工夫来巴结你，讨你的好，把你的于二龙改成于而龙了。”

于而龙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去扇他的耳刮子，这张臭嘴，像墨斗鱼似的，把什么都搅了个昏天黑地。只见这个“纬宇叔”，在那墨黑墨黑的烟雾里，时而张牙舞爪飘游到上层来，时而钳首缩尾地深潜到水底，影影绰绰可以看见，但是捉摸不到，于是游击队长大喝一声：“你不要躲躲藏藏了，出来吧！”

他果真出来了，而且乐呵呵，似乎是从艇尖湖水里爬上来，印在了他脑海里记忆的屏幕上。

游击队长觉得应该把话说得更透些。

“咱们都是受党多年教育的人，至少残留一点最后的觉悟吧？如果到了今天这步光景，还昧着心去把假当真，把丑当美，把恶当善，那么，老兄——”

王纬宇摇摇头，不以为然：“任何真理都是相对的，不可能超越时空的限制，真，在一定时期一定条件下，如果需要，可能看做假，相反，同样也是需要的话，假会变作真。真理和需要是姻兄姻弟，信不信由你。”

“哦，可怕的实用主义。”

“你那些朴素的唯物论，早成了过时的东西了，老于，所以你总跟不上时代。”

“照你说，连良知都不要了。”于而龙问：“继续唱这种高调下去？”

“既然有人喜欢听——”

“甚至还可以制造真理，就像制造假币一样？”

“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就加工定做，成批生产，人们还虔诚地制造上帝咧！”

王纬宇坐在沙发里，跷起二郎腿，把他老婆所写的长篇累牍的大块文章拿给于而龙看。

于而龙诧异起来，咦？他怎么不是刚才脑海里的支队副队长，而是厂革委的第一把手？什么时候他脱掉那身破烂军装，变得衣冠楚楚起来？喝，连谈话的内容也改换了主题，老秀才的名字消失了，现在谈论的是另外一位老夫子，就是解放初期从国外回来的廖总工程师。

他正是为廖思源又一次登门拜访王纬宇而来，上一回为了实验场曾经恳求过，甚至是低声下气地央告这位赫赫扬扬的革委会主任。今天，他不是给他讲好话来的，一开始就问：“你懂得什么叫做光荣的撤退吗？”

王纬宇愣了一下，一个正是处于上升状态的红人，例如留有余地啊，急流勇退啊，不要把事情做绝啊一类语言是视为忌讳的。“怎么回事？这个垮台的英雄？”他在心里琢磨这个不肯罢休的怪物。

于而龙笑了，心想：不必如此紧张，看来，你良心上也很有些不安的东西呢。然后才说明来意：“没有必要再坚持下去了，该给廖老头落实政策，安排个工作啦！你早早晚晚总得这样做的。”

“你这个晦气家伙呀！”王纬宇这才放下了心，原来是为那位总工程师说项来了。“真是个多事之徒，上回，为实验场糟蹋了我煮的咖啡，这回，我可恕不招待啦！”

“你不要再拖了，上回来的那个外国代表团，我可是替你遮掩过去了，下回——”

王纬宇望着他，肚里骂道：“下回，没你的份啦！哪怕那些不识相的外国人，死活要见你，也不会让你出面啦！”他想起前不久宴请一个外国代表团时，于而龙和“将军”作为特别来宾应邀出席的情景，差点让他这个特别主人出了洋相啊！

“人家外国人都打听，关心廖总的研究，为什么咱们堂堂中国，倒不能把他那个动力实验，搞出个结果来呢？墙内开花墙外香，老兄，你不觉得可惜，有损国光吗？”

“可惜的东西多得很咧！”王纬宇耸耸肩。

“老王，干吗总挂着人家？让他工作，让他搞实验，让他埋下头来做学问，他就安心了，他也不会产生这样或者那样的怪念头了。”他心里想：“如果你有点人味，这或许是一次改恶从善的机会呢！”

“唉呀老于，你要嫌没事干，我可以教你怎样种植兰花，你操那份多余的心干什么？就好像一次心肌梗死还不够，偏要把石头往山里背。”王纬宇暗地讪笑这位失败的对手，到现在还不承认大局已定，可笑而又可悲的于而龙啊！如今可不是石湖，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不过，我还是想进行一次最后的游说，你表态，听不听得下去？”他真是打算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格言说给这位红极一时的革委会主任听听，而且很可能会被认为是精神病患者的梦呓。

王纬宇做出缠不过他的样子：“王某在此洗耳恭听，嗐，什么时候你才改掉包打天下的毛病？”一面晃着脑袋，一面在肚里骂道：“真是讨厌死了，我得轰他滚蛋！”

“廖总有什么里通外国的问题，不错，他有个女儿在大洋彼岸，可你的那些专案组、专政队、清查班子，连他家里的箱子旮旯里，有几颗樟脑丸都查遍了，弄得那位廖师母都无法再活下去，一命归西。挂了这么多年，该给老廖头高抬贵手了。”于而龙在软绵绵的地毯上踱着，心里琢磨：关键就在你这里，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凶神恶煞，还不听你一句话，别故弄玄虚啦……

“老兄，哪怕廖思源干净得像个玻璃人儿，我们不能离开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实际来考虑问题。”边说边想的王纬宇，望着抽雪茄的老对手思忖着：情况明摆着，秃子头顶上的虱子，他要重新上台，你不是又该指日可待了么？好容易二次把你扳倒。“老兄，政策和策略是……”

“是不是我应该再去读一读《铁流》？”那意思分明在说：“好啊！高调又唱起来了！”

王纬宇不会建议他去读《铁流》了，因为那位曾经大字不识几个的游击队长，现在可以捧读原文版本，而这位一度当过文教厅长的人，至今也还是只会那几句洋泾浜英语。但是，王纬宇想，别着急，老兄，我这里有一根足以打得你两眼冒金花的铁棒呢！“你看了夏岚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吗？”连忙从茶几下翻报纸，要拿给他看：“咦，她写的那篇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全部是上头最新最新的精神，别看说的文艺界，实际上是带有普遍的指导意义，那很可能是一枚红色信号弹——”他嘿嘿一笑，于而龙从他得意的神色里，看得清清楚楚，他那没有说出来的话，就是：“你还是老老实实躲进掩体里去算了！”

“至于是红色的，还是黑色的，我不感兴趣。还谈廖总，这是我这篇文章的主题，你甭费劲找那篇信号弹啦。”

“好吧！我也无妨给你透个底，我们党委碰过头啦，研究过老廖的问题，打算给他找点事干干。”

于而龙其实直到今天，也还是个党委成员，那还是他第二次上台，让他抓生产指挥组时赏给他的，谁也不曾解他的职。但中国人有种识相知趣的传统，既然靠边站了，无需乎罢免，就自动拉倒了。于而龙决不会去责问：为什么不征求我这个委员的意见啊？所以他半点也不为自己蒙在鼓里而气不平，反而问：“怎么安排的呢？”

王纬宇字斟句酌地说：“让老廖去看守你心爱的实验场，如何？一天打四遍点，告诉工人该上班下班就行了。”

于而龙爆发出一阵大笑，差点没笑掉下巴颏，他揉着笑痛了的肚子说：“请递我一杆笔计算一下，一位拿三百来元工资的总工程师，一天的工作，只按四次电铃，每按一下，该折合多少人民币啊？今古奇观，哈哈，纯粹是今古奇观。”

“没有什么可乐的，‘将军’还打扫过部机关的厕所呢！穿着将校呢大衣又如何？假如老廖再高踞在总工程师的宝座上，岂不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通通回去了吗？我不说‘复辟’、‘回潮’这类刺激你心脏的字眼；反正设身处地替小将们想想，他们辛辛苦苦，折腾这么多年，都付之流水，能心甘么？”

“你也不会心甘的，老兄！”

“哦，我可超脱得很，要不然我就不会跟你推心置腹了，不过，你应该读一读夏岚的文章。啊，找到了，这不是写着吗？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咦？夏岚的题目是保卫成果与投降招安呀？对不住，弄错了，不过没什么关系，口径都是一致的。我就给你读读这篇：‘在史无前例，震天撼地席卷整个中国的历史巨澜之中，在浩浩荡荡，千军万马驰骋在新的革命途程之上，我们这些肩负历史重任的新的一代风流’——咦，人呢！老于？老于，他妈的，不辞而别！”

在他埋头念那篇文章的时候，于而龙抬起屁股走了，他没有兴趣听人放屁。

于而龙走进了自己那栋楼，推开门，正好碰到楼下的邻居，一位在国内国际都有点名气的动力专家，又穿上了那件磨成光板的，原是长大衣，硬给剪短的外套。这身打扮，使于而龙回想起他们俩在那九平方米的“优待室”里，所度过的患难日子，这位有着学者、博士、教授、专家一系列让他倒霉头衔的总工程师，是于而龙心目里又一个可敬的老夫子。

“干吗又穿起这套行头？”

“敲钟去！”

“哦，你已经知道了？”

“不愉快的消息，总是要比预料的来得快些，而好事才常常多磨！”

“我白给他磨半天嘴皮。”

“你多余去找他，我这就去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什么不好的呢？”

“那么，你的理论——”

“唉——”他沉重地叹一口气，“在钟声中慢慢死亡吧！”

“不会的，不会的，这场历史的歇斯底里会过去的。”

他望着那对闪烁火花的眼睛：“不过，我未必看得见。”

“你不要这样灰颓，廖总！”

“谢谢你的好意，我努力挣扎挣扎看！”

“去吧，去吧，也许实验场会唤醒你的灵魂！”于而龙握住他的手，紧紧地，久久也没有话。

回到屋里，只听谢若萍在过道里叮嘱着房间里的儿子：“菱菱，明天，楼下廖伯伯要去工厂实验场上班，他上了点年岁，眼神又不济，路上人来车往万一有个闪失呢？我看你这个大学，成天大批判，也没个正经的，学不学两可，干脆，明天你甭到学校去，陪廖伯伯一趟吧！告诉他郊区车怎么坐，在哪儿倒车。”

“是喽！是喽！”于菱在他姐姐屋里答应着。

于而龙在心里暗暗感激他的老伴，她是个识大体、懂事理的女人，别看她有时候唠叨两句，可她有着一颗善良的、同情别人的心。

“干吗不进屋去对他讲？”他问。

“谁知他们姐弟俩画什么？不让我看。”

姐弟俩在屋里格格地笑着，他琢磨不透于菱近些日子，为什么一个劲地热衷绘画？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儿子有许多事对他是讳莫如深的，使他有些苦恼。于菱在他眼里，是被看做浅薄的、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和事业上的追求，基本上是属于浑浑噩噩，谈不上多大指望的家伙。但是，他有时冒出的一句话，两句话，又觉得孩子并不是毫无头脑的。记得前几年，于菱复员回来当工人那阵，兴致一来，向他姐姐学过几天绘画，但很快五分钟热度过去了。好容易他妈妈活动得把他保送进大学，怎么？于而龙纳闷，不学高能物理，又要回头学美术？儿子不像女儿，他觉得于莲几乎没有什么回避他的，她把他既看做是亲爱的爸爸，又看做是谈得来的朋友，可开始长胡子的儿子，却对他有着分明的隔膜。

他推开女儿既作画室，又作卧室的屋门，于莲正披着睡衣，捧着一部俄文版的《伊索寓言》，边走边译给她弟弟听，于而龙很快从寓言的含意，明白了她的意图。很明显，因为她不赞成弟弟找的对象，做姐姐的总是进行不惮其烦的教导。

“莲莲，莲莲……”于而龙心里念叨，“连我们做父母的，都相当明智地不再干预，放手不管了，你一个做姐姐的，干吗偏要从中作梗，做那种讨厌的反对派，一定要使菱菱不和那个舞蹈演员相好呢？”

于莲的散漫随便和落拓不羁，使得头脑相当开通的于而龙也对女儿的行止得耷拉着眼皮——“什么时候真得和她剀切地谈谈，咱们是中国！”可她，睡衣也不系紧，肩头都滑了出来，高耸的胸部，随着她边译边笑的语声在颤动：“城里的耗子决定邀请乡下的耗子，到他家来做客……”她掠了她爸爸一眼，似乎在说：“你别管我们的事，我非把他们的爱情给搅黄为止。”

这个怪特的姐姐脾气呀！“那个乡下耗子啊……”她半点看不上眼。

确实也是如此，于而龙承认，那个舞蹈演员有点轻佻，有些浮飘，是个很少见过大世面，小家子气十足的姑娘；可是爱情蒙住了眼睛，人就会变得盲目，于菱偏爱上这位特别外在，特别浅薄，像小市民一样眼皮“拉浅”的演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采取封建社会的家长威力，用强硬手段断绝这对情人的来往。尽管全家四口人，有三票反对，但决定性的一票，是他自己，他投定了，就再也不能更改。——“嗐！也是头犟驴啊！”

那时，他从部队服役期满回来，都是谢若萍张罗，在厂里安排了工作。不知怎么碰上了原来的同学，现在是舞蹈演员的柳娟，而且，不由分说，就如胶似漆地亲密了起来。谢大夫医院里有许多好看的姑娘，热心人成打地给他介绍过，并不比演员差到哪去；部大院里也有合适的女孩子，门当户对，比那个小家碧玉有身份多了。不，于菱死活不干，偏要和这个跟高歌好过几天的舞蹈演员交朋友，谁也不能拆散，把他妈妈的胃病都气犯了。

“你要从政治上考虑利害，小祖宗——”谢若萍恨不能明明白白告诉儿子：你要为你老子想想，高歌现在是个什么人物？你从他手里把这个姑娘夺过来，该考虑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苦苦地追求了好几年，现在，又有汽车，又有洋楼，就缺那么一位漂亮夫人；可你倒好，半路上给人家截走了。

于菱回答着他妈：“廖伯伯说得有理，在爱情上，谈不到温良恭俭让，好比物理学电子俘获现象那样，用不着讲谦逊。我爱，我就大胆地爱；我追，我就勇敢地追。一个质子变为中子的过程，总要释放出一个中微子，就让高歌成为那个质量等于零的中微子吧！”

“你混蛋透顶！”犯着卡他性胃炎的妈妈骂着，“气死我啦，跟你老子一样，一头死不开窍的水牛！”

“廖伯伯讲：一个缺乏强烈爱情的男人，算不得一个男人；一个不敢爱、不敢恨的民族，准是个没出息的民族。他说，他要年轻五十岁，也会加入竞争的行列，在爱情的斗牛场上，就应该有卡门一样火热的爱情。”

“哎呀，他不怕廖师母从阴间回来掐他。”

那都是两年前的旧话了，如今既成事实，不接受不行，老两口也只得默认了。

惟有于莲，她尝过爱情婚姻生活的不幸，还在一个劲地说服他：“……乡下耗子胆战心惊，稍有一点响动，就吓得失魂落魄。虽然食品很丰美，有乳酪、有面包，还有蜂蜜——”她又继续朗读俄文，可于菱却盯着他的父亲，显得多少有些局促不安地，摆弄着手里的油画笔。大概知其子莫如其父，于菱每当有些什么不想让老子知道的事，而常常逃不脱那双敏锐的眼睛。这时，在许多画稿中间，一张半开纸大的画幅上，有一个人面蛇身的女人，吸引住他。这显然不是于莲的手笔，那种漫画式的夸张，肯定是他儿子的杰作了，那个妖精用一种可恶的眼神，憎恨地仇视着她所看到的一切。尤其是那一副刚用炭铅勾勒上的秀郎眼镜，毫无疑问，是画家信手添上的了，这一添可不打紧，影影绰绰地看去，酷肖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于而龙朝那幅画走过去。

他女儿合上了那本《伊索寓言》，严密注视的眼神紧追着她爸爸的身影，似乎觉得他不应该是这种样子，起码报以会心的一笑才是。但是，那一连气追问的“干什么”当中，既有责难，也有惶惑，以至还有点害怕，自以为深刻理解爸爸的女儿，弄得不懂起来。一直到于而龙抬起手来，去撬那绷在画架上的揿钉时，这才喊了声：“爸爸——”

于而龙回过身来，望着于菱：“你搞这些只有傻瓜才干的事，是什么意思？”

“我干的——”姐姐回护着弟弟。

“不，姐姐，用不着瞒住爸，我要画一张贴在我们学校那大批判专栏上，凑凑热闹，别以为全中国九亿人民都是哑巴，都是不会讲话的牲口。”

“哦唷，英雄！”于而龙冷笑地说，假如没有和王纬宇这两次为了实验场，为了廖思源的交锋，那么今天如果不在表面上，至少在心底里会赞赏儿子这种敢作敢为的勇气。然而现在这种拼命三郎的做法，至少在这个打过游击的于而龙心里是采取否定看法的，应该积聚力量，应该等待时机，就像过去石湖支队处于劣势时那样，可是，怎样才能给他们讲明白呢？

“爸爸，我们不是孩子！”于莲温和地走去拉于而龙坐下。

但是，于而龙甩开了她的手：“你们这是在作死——”他本想说，聪明的剑手，决不会把柔软的下腹部去迎敌人的剑锋，而是应该躲其锋芒、避其锐气，然后，找到对手的破绽，一鼓作气，置其死地，一点也不手软地战斗到底。但是，于菱冷生生的一句话：“与其像狗似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还不如像人一样地死去——”把于而龙气得两眼发黑，于是回过手来，就要去撕那张画。

于莲一下子站在他和画架的中间，挡住了他的手，急促、气愤地喊了一声：“爸爸——”那高昂尖锐的声音，把在厨房里做饭的谢若萍都给引来了。她直以为出了什么事，推开门，只见爷儿三个都赤红着脸互相僵持着。

“怎么啦？你们怎么啦？”

突然，于莲那对特别明亮的眼睛里，簌簌的泪水像一串珠子从脸颊上滚落下来，她说：“爸爸，你从来不是一个胆小鬼，能指望你的儿女是贪生怕死的懦夫吗？……”

泪水使他匆匆而来的火气，匆匆而去，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他想：也许是这样，每一个时代的人，走上他革命道路的方式，怕不会是尽同的，由他们自己去闯吧，他们自会对他们所走的每一步负责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他在回忆的波浪里越陷越深了……

那蛇身人面像又在脑海里升了起来，张着血盆大口，似乎要把这个世界都吞噬下去，紧跟着，那条张牙舞爪的章鱼，又朝他扑了过来，他仿佛感觉到那章鱼触脚的吸盘，在紧紧地吮着他，随后，又听到那熟悉的笑声，在耳边隆隆作响，也不知是王纬宇，还是王惠平的腔调，告诉他：“需要，弄假成真；不需要，真亦是假！哈哈哈！”

于而龙果真被这些幻境搅得有点头晕，把那支没有吸完的纸烟，从舷窗扔到湖水里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乱到这种地步，脑子里简直像开了锅一样。

毫无奇怪之处，亲爱的游击队长同志，谁让你整整三十年不回家乡呢？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久别以后回到那里，必然会产生一种激动，这是很自然的。更何况石湖对他来讲，又非一般乡土关系，因为这块土地，几乎每一寸，都是经过他的手，和敌人抢来夺去，好容易才成为人民的江山，所以就格外容易动感情了。

假如他不是抱着殷切的期望回乡，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思绪万千，心潮起伏了。他做不到心如古井，能够喜怒哀乐，不动声色。不行，刚才县委副书记关于船家下落的两句话，差点露出了声色，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汉子。谢若萍早就给他预料到了，医生的职业习惯，总要给病症作出确切的诊断，她说：“你回石湖，心情决不会好的，比不得王纬宇，他三头两遭地到家乡转转。”

“从何说起呢？大夫！”

“信不信在你，因为我想，能使你欢乐起来的因素少，相反，让你失望、伤感的东西倒可能是很多的。”

说对啦！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虽说于而龙已经六十出头，但终究不是那种老朽昏聩，感情麻木的人，他的血还是很热的，他的爱和恨还是挺强烈的，才回到故乡多大会儿，也就是一天不到的工夫吧？倒觉得自己的心，像跌进了无底深渊，透不过气来地下沉，而且是无止境地沉下去。

不知谁在提醒他：

“前面就是三王庄了！”

二

于而龙恨不能一步跨到三王庄，来到鹊山脚下，去凭吊那块殷红的石碑，一个石湖地区最早牺牲的女共产党员的坟墓。

三十年来，一直牵系住于而龙的墓地，现在离他愈来愈近了。他模糊中觉得芦花好像并未牺牲，而也许还活着，只不过是长时期的分别，现在又该重逢了。但芦花确确实实是他亲手放进墓穴里去的，就在那棵已不存在的银杏树的附近。自那以后，没有给坟上添一把土，现在，可以弥补多少年来引以为憾的事了。

他盼望着独自在石碑旁边坐下来，在毫无纷扰的情况下静静地想，只有安详的氛围、静谧的环境，才有助于思路的畅通。他要在凭吊中思索，也在思索中凭吊，凭吊是怀念已成历史的过去，思索却是为了战斗，为了明天。所以他需要好好地回味，三十多年，逝水般的日月，冲淡了他的记忆，而现在，他多么想把断续的历史画面一幅幅联缀起来，构成一个完整复原的当时形象，好作出新的判断，来帮助自己（恐怕还不仅是自己！）打开那把锈锁，揭示出哑谜的谜底。

芦花！于而龙真想朝村西大声喊：我多么需要你的帮助呀！

“上岸歇会儿吧！支队长！”王惠平向他提议，同时注意观察他的脸色。

于而龙犹豫了一下，但立刻否决了自己。不知为什么，他认为有一位信奉王纬宇的县委书记陪同，那么长眠的女指导员肯定会皱眉头的。

“快赶回柳墩去吧！”他尽管这样说，目光仍舍不得离开原来耸立着银杏树的村子尽头，可是新盖的房屋，挡住他的视线，游艇又不理解人的心情似的飞快行驶，三王庄很快落到身后边了。

芦花……于而龙在心里同她交谈起来。

要不是意外地巧遇着他当年的一位老战友，恐怕此生也只是在魂梦里来到她的身边了。只是一句无意中的言谈，才导致游击队长，重返故地，在石湖上乘着游艇疾驶啊！

“芦花，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劳辛，我们那位感情洋溢的诗人！”正是这位记者兼诗人的罗曼蒂克式人物，使于而龙三十年回乡的梦变为现实，而他和认为早已牺牲物故的劳辛见面，实在是极其偶然的。

去年，一九七六年的最初几天，在举国悲痛的日子里，在满城白花，阵阵哀乐声中，阳明，原来在根据地里他们的政委，长期卧病以后，也随着那颗殒落的巨星与世长辞，再也比不上那一年春天，整个中国更为苦痛的了。

阳明是一位非常体贴关怀下级的领导干部，大家都特别尊敬他。于而龙心肌梗死发病住院，这位政委还拖着很重的病，来看望过他。很清楚，是路大姐去告诉他，并要他来的。那时，周浩的处境要更糟糕些，一个被命名为“还乡团支队长”的挨批之人，怎么能到医院里来探视他于而龙呢！又不知该造出什么舆论，作出何等文章。但是，在部队工作的阳明抱着病来看望了，他身体瘦得可怜，但精神矍铄，一个劲地说啊笑啊，劝于而龙不要颓唐，鼓起信心活下去。

“你就放心吧，阳明同志！”

“我对你还是蛮有信心的，谁让你是一条龙呢。”他温和地笑了，自从于而龙认识这位领导人以来，从来都是这样和蔼可亲，令人感到格外温暖。

谢若萍对这位部队首长说：“现在他是趴下的虫了！”

“没关系，鱼龙变化，未来还是可以飞腾的。看咱们那头铁打的狮子，不也被捆住了手脚嘛！”他轻松地谈起周浩。在那乌云滚滚的日子里，这种谈话方式使于而龙惊讶，为什么他不把事态看得那么绝望悲观，好像不得了，天全黑下来了。阳明敲敲他那铁床，发出丁当的声响：“有句俗话，叫做百炼成钢，听见没有，这是从烈火中炼出来的金石之音；你搞多年工业，更该明白这个道理。像我癌已扩散，指日可数之人，还充满信心地活下去呢！千万不要灰心失望。”他笑着问：“还记得六七年，我作为你的同谋犯，从你们工厂偷着往外运那套动力实验资料？”

“全让他们烧了，二十年辛苦，付之一炬！”

“造孽啊！”他叹了一口气，“总有恶贯满盈的一天！我记得那时候你也曾经趴下，可不曾服输，用他们的话，就叫做蠢蠢欲动，伺机再起，现在怎么啦？背一回氧气袋上台做检查，就失去勇气啦！”

——他全知道，全知道，一切他全了如指掌啊！

但是于而龙万万没料到，他出院还不曾来得及去探望政委，倒先接到了他的噩耗。谢若萍害怕老伴过于激动，直到开追悼会了，才不得不告诉。

——芦花，你该比我更熟悉阳明同志，他还是你们那一届抗大分校的负责人，那是一位多么严谨正直的老同志，又是多么爱护干部，关怀下级的好领导啊！

于而龙还记得最初攻打县城失败以后，政委来到三王庄，那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他那温文尔雅的样子，并不能使于而龙的忐忑之心稍稍平静下来，多少有点耗子见老猫似的，估计周浩式的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于是端坐在船舱里他的对面，准备迎接这场暴风雨。后来，游击队长才体会到政委和司令员的截然不同的性格，安排在船舱里个别交谈，正是他的细致之处，不像“将军”，那管人前人后，噼里啪啦一顿机关炮，搞得人下不了台。

阳明没有责备他，连一点批评口吻都未流露出来，而是文静地询问着战斗的全部过程，哪怕极其无关紧要的细节，都再三再四问个齐全，半点也不着急。那时候，于而龙是刚出炉的烧饼，虽然有股热劲，但还显得软嫩，是个才学会打仗的初级指挥员，有些问题，张口结舌答不上来，有些数字，模里模糊说不准确——要碰上周浩，眼睛早直了，就得朝你拍桌子。但他挺有耐心，宁静地等于而龙想好再回答，这时，只听水声汩汩地拍打着船帮。

王纬宇打发通讯员长生，至少来送过十回茶水，最后，阳明笑着说：“回去告诉关心你们队长命运的人，我保险不把他吃掉。”

事后，游击队长把参谋——王纬宇那时是参谋，叫到偏僻处，生气地问：“你在搞什么名堂？怕我把屎盆子全扣在你脑门上么？”

“如果你需要的话，也许会那样做。”

“敢作就敢当，我不像你。极力主张打的是你，出了娄子拼命把自己摆脱出来也是你。”那时，王纬宇仗打得英勇，没有少给他哥苦头吃，凡是能教训王经宇的地方，他都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这一仗，就是打他哥在县城的奥援。

他若无其事地说：“我只是测量一下领导同志的温度，拿船家的话讲，也就是要观一观风色！”

接着，政委像老师批改学生作业似的，一项一项都摊在船舱里，类似沙盘作业那样，从最初对敌情的判断，到一场攻坚战设想的形成，再从一二梯队的运用，发起攻击的时机，各种火力的配置，一直到部队的干部思想，战士情绪，从头至尾的政治工作，像剥莲蓬一样，一层一层给于而龙剖析着。

时属深秋，战士们还穿着单衣，在忍受凄寒，而我们这位石湖支队长，却像三伏天里钻进了灶炕，汗流浃背地听政委以商榷的口吻，同他探讨战斗的得失。那些个破绽哪！那些个漏洞哪！使他羞惭得无地自容，恨不能从船帮的缝隙里钻出去。

——直到今天，我还是个不及格的学生呵！

死去的政委当时毫无责备的意思，声调也不曾提高半分，而于而龙比受着斥骂、受着鞭挞还感到难过痛心。——这才能叫做真正的触及灵魂呢！

指挥员的鲁莽，是要以战士的生命为代价来补偿的，但是政委却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轻敌的苦头，不作调查研究的苦头，轻易被人动摇自己判断的苦头——”哦，了解得多么仔细啊！——“我们都吃过，要是多在你们耳边吹吹风，至少会使你们慎重些，小心些。怪我吧，怪我来你们支队太少，而且也晚了点。”说着，紧握住于而龙的手：“二龙，打起精神，我们来不及办军官学校，只好边打边学，要付出一些学费，也是势所必然。”

可是一旦获得一些成绩，取得一点进步，阳明决不会忘记夸奖和鼓励的。就在那以后不久，支队在陈庄、三河镇之间打了胜仗以后，政委赶快派记者来写他们。

他们就从那时起结识了劳辛，一个和他们生长环境迥不相同的人物，这个从海外跑回祖国来抗日的华侨青年，留着浪漫主义的长头发，写着充满激情的马雅可夫斯基的阶梯式的诗句。

说来也不怕丑，于而龙从不讳言，那时他和芦花是没跨出石湖一步的土豹子，不但不知道土星火星在宇宙间的轨道，甚至常挂在嘴边的英美法，日德意，也不晓得他们彼此谁挨着谁。延安那是心目中向往的圣地了，但实际距离多远并无确切的概念。尽管来不及地像饿汉般吞食着新名词，差点得了消化不良症；但要听懂劳辛那些古怪的外国话，比读天书都困难。什么“普罗意识”、什么“布尔乔亚的情趣”、什么“以狄亚”、什么“生蒂门答”、什么“我的烟斯披里纯来了！”等等等等，神仙也弄不明白。只是到了相当熟稔以后，于而龙和芦花——主要是充满好奇和追求，探索和思考的游击队长，才悄悄地问他那些洋话是怎么个意思？可是要他用老百姓的语言，来解释sentimental的涵义，诗人费难透了。甭说在四十年代，现在有谁来尝试一下，保管也不容易。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之间与日俱增的友谊，心和心在逐渐靠拢，革命是他们牢牢联系的纽带，但激情却是焊接剂。哦，还有，诗人那直到今天也不隐讳，而且是并不衰减的对于芦花的真挚情感——那时人们多么坦率和忠诚呀！这样，他们一起度过了石湖的最美好的时光。所以后来，传说诗人在战斗中牺牲的消息，曾经使他们多么悲痛了一阵啊！

但历史有时会重演的，巧合的情况也经常发生，要不然也就不能称之为充满戏剧性的世界了。是阳明使他们相交结识；三十多年以后，又是他让于而龙和劳辛重逢叙旧，然而却万万没有想到，是在政委的追悼会上。

“你还是不要去了吧！”谢若萍劝说着她的老伴。

“不，我爬，也要爬去参加追悼会的。”

按说革命队伍里，并不存在那种旧的伦理道德，但于而龙一直把阳明同志，赵亮同志，还有一些老领导，当做是自己的前辈，起心眼里尊敬他们。不顾他老伴的劝阻，到底赶去参加这位“恩师”的追悼会。等他走进灵堂，致悼词的一位负责同志都快要结束他的讲话了。

他只好在肃穆的人群后面垂首站立，那位负责同志无法抑制激动的情绪，时不时地把讲稿捏在手中停下来不做声，而且是长时间的停顿，大家也都沉静在自己的哀思里。此时，在寂静的灵堂里，听得出欷歔哽咽的声音，出席追悼会的，绝大多数都穿军服，而且有把子岁数的部队首长也不少——他女儿画中的那位老兵也该来的，然而遗憾，他在面壁！一般讲，人老了就不大容易激动，但一个个竟至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可见人们对死者怀念是多么深切了。

悼词里提到的死者在南方根据地，在苏浙皖，在苏中苏北，在江淮地区工作战斗的历史。那些听来怪熟悉的机构名称，部队番号，使于而龙回到了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去。尤其一听到抗大分校，立刻想起了芦花，她曾经去学习过，而且还想起来，当她学习结束后，政委仍照顾地把她派回石湖。在离开抗大时，政委把他自己手抄的《共产党宣言》（记得还是根据早年陈望道的译本，工工整整抄写下来的）郑重地送给芦花：“这是我给你和二龙的一份纪念品！”在抄本扉页上，有他的蝇头小楷，并排写着芦花二龙的名字……于而龙不敢想下去，因为他和芦花的婚姻，曾经有过许多议论，直到今天，还可以说是余波不息。想起最初的政委的第一次支持，那等于是一份结婚证书呵！从此，才得以理直气壮地在银杏树下有了一间新房，是多么不容易冲破那重重思想束缚，盼到了这一天呀！哦！不敢再往下想去，他担心涌塞在胸头的感情，会控制不住从眼眶和喉头冲了出来。

“我们是幸运的一代，经历了一场伟大的革命；然而我们也是不幸的一代，因为我们受到了多得多的挫伤和痛苦，有些，完全是不必要的……”于而龙想起不久前阳明开导自己的话，心里觉得堵得慌，他努力稳定住自己，因为他老伴直是嘱咐：千万千万不要激动！

离他不远，站立着一位同样迟到的吊唁者，他瘦削枯干，乱发蓬松，拄了根老气横秋的手杖，一直不能安安生生地老实呆着，左顾右盼，躁动不安，惹得周围的人都不很满意。

追悼会最后在悲戚的气氛里，大家鱼贯地绕骨灰盒一周退出灵堂，每个人都放慢了脚步，虽然再看不见他亲切的面容，听不到他温和的声调，但还是希望在诀别的时刻，多停留一会儿，向政委作最后的道别。

于而龙凝视着那个不肯有片刻安静的老头，一颠一跛地从他面前走过去，曾经注意地掠了他一眼。当他拄着拐杖掉头绕回，正好和于而龙走了个对面的时候，那满是密密皱纹的老眼，突然亮了起来。他先迟疑了一下，接着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好像要抓住什么地走出行列。这样，灵堂里出了点小乱子，服务人员赶快搀扶他出去。见他摇摇晃晃，直以为发生了什么问题呢。

等于而龙退出灵堂，在宽阔的台阶上，明显在等候他的那个老头，一跃而起，用手杖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不会认错人吧？”

“你是——”于而龙惊异地站住。

“要不是我老眼昏花，你该是跟我打过短暂交道的那条龙吧？”

说得半点不差，于而龙怔住了，该死的记忆力，怎么丝毫捕捉不到一点印象呢？脑血管硬化会使智力衰退么？这个不肯安生宁静的老头是谁？虽然在眼镜后边，闪烁的火花，使他多少有点熟识，但那也是快要熄灭的残灯余火，唤不起久已沉睡的记忆。不知道面前像蔫萝卜似的老头是哪方人士？什么时候打过交道？一个大工厂的领导干部，接触面是广的，要有个秘书在就好了，小狄会用最简练的语言告诉他，客人是什么身份、级别，和应有的接待规格，谈话时的分寸；有时实在措手不及，当着客人的面，她就用俄语讲。现在，哦！老头的手还伸着，等着他握，简直太失礼了。

“啊呀……”他用手指戳着于而龙，嘻嘻笑道，“支队长，你大概是贵人多忘，不才小可曾经写过你的战地通讯《水不在深》，还留有一点印象么？”

于而龙像被电击似的一颤，记忆像破闸之水涌过来。“妈的——”他忘情地骂出了声，把老头紧紧挟住，几乎无法相信地，“活见鬼，你是劳辛？”

“货真价实，丝毫不差。”

于而龙欢悦地喊了出来：“呵！我的诗人。”

“还诗人呢？倒不如说是一个活着的死人罢了！”这位“诗”“死”不分的诗人嘿嘿地笑，是那种玩世不恭地笑，和公墓四周庄严肃穆的气氛不相吻合，于是惹起别人明显的不满。太张狂了，太忘形了，竟然这样肆无忌惮地笑，未免太亵渎故去的人了。“不不不！”劳辛毫不在乎地，“阳明同志如果活着，他也会高兴的。来——”他张开膀臂，甩掉手杖，“咱们再拥抱一次！”

“庆贺我们活着见了面！”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然后劳辛用拳头擂着于而龙宽阔的前胸：“你呀！你呀！”

“你不是‘光荣’了么？说得活灵活现，千真万确。”

劳辛又笑弯了腰：“我也一直以为你‘革命成功’了呢！直到我去了趟石湖，才知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找呀找呀，你在哪个避风港里呆着？”

于而龙想起他那九平方米的“优待室”。“我不信，你会找不到臭名远扬的我？”

“我认为你不会离开部队。”

“早就当老百姓了。”

“说明白的，现在干什么？”

“无所事事，一个自由哥萨克。”

“彼此彼此。你要不这样，就不是于而龙了。”劳辛深情地注视着石湖上出名的蛟龙，时隔好几十年，除了花白的头发，饱经沧桑的鱼尾纹，依然是那高大不屈的身材，魁梧结实的躯干，而且还是那样器宇轩昂、神采飞扬，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不由得叹息：“一条好船，卷起风帆，落下桅杆，在避风港里抛锚系缆，真可惜啊！”

握别的时候，劳辛紧握住他的双手：“重新碰见你，真高兴，至少，在给我开追悼会时，又可以多一个生前友好了。”

他的风趣、乐观、充沛的感情，仍旧不减当年，使于而龙想起这个诗人、记者，当年曾经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汉，他那翩翩风度，潇洒姿态，是相当有魅力的。记得那时在石湖湖滨召开群众大会，他总是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挥着年轻有力的臂膀，指挥台下的战士和乡亲，分部轮唱《保卫黄河》。哦，那激情澎湃的场面，现在想想也十分动人哪！那时候，人们什么都匮乏，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诗人找不到一张写诗的纸，更谈不到吃穿用和枪支弹药了。可惟一不缺的是嘹亮的歌声，即使饿着肚皮，也要敞开喉咙唱出鼓舞人心的歌声。那一刹那间的劳辛，是一团炽烈的火，青春的火，热情的火。那时不讲究什么歌唱艺术，但是在他手臂的挥动下，那一部一部“风在吼、马在叫”的歌声，像暴风雨里的石湖，波涛起伏，巨浪翻滚，不可遏制，无法阻挡，显示出真正的人民群众的力量。在歌声里，似乎看到沉默的石湖人不再沉默，忍受的石湖人不再忍受，起来了，谁也无法让他们再弯下腰去！

脑海里的歌声消逝了，他目送着那个老态龙钟走远的劳辛，怎么也不能相信，那是当年热情洋溢的诗人。时间是最最无情的，即使最坚硬的黄金，慢慢地，全部光泽也会被时间磨蚀掉，最后变得灰暗浑浊起来。然而，革命者的意志，越是砥砺，越是坚定，越经过时间的考验，也越能映现出铮铮的光华。

岁寒方知松柏之后凋啊……

老战友走远了，于而龙却久久不见儿子来接他，在公墓门前焦躁地来回踱步。他估计，而且十猜九准，准是于菱拽着那位司机朋友，去试验他的单缸摩托了。

是谢若萍向厂里要的车，并派于菱陪同做伴的，来的一路上，就听他“发明家”儿子不停地询问属于汽车修理技术上的问题。于菱复员回来直到上大学之前，一直是在厂里机修车间待着的，和司机班混得鬼熟，肯定，请司机去进行某种技术上的指导了。

对于他儿子的“发明”，他早就下了断言：“菱菱，就冲你的五分钟热度，保证搞不成功。最后，汽缸搞坏，自行车报销，你才能太平，我们大家也都睡得着了。”

因为于菱白天要在那所著名的大学里，啃他根本啃不动的高能物理——活受罪啊！儿子，你当初少养养鸽子，少喂喂猎狗该多好！——只有礼拜六才能回家装配修理他的车。于而龙每逢周末深夜，常常会被那摩托发动的响声惊醒，不堪其扰地向老伴埋怨：“你的宝贝发明家快要把我们折磨出精神分裂症啦！”

他老伴总是原谅儿子：“不比出去给你闯祸惹事强？”

总算那个汽缸和它主人的性格一样，也是五分钟热度，响过一阵以后，无论用脚踹、用绳拉，它像懒牛一样趴在那儿，再也不肯干活了。于菱曾经求教过在动力学方面有很深造诣，还著过书，立过说，创造出新理论的廖总，这位被打倒的权威也束手无策，他只好安慰于菱：“或者你把它扔掉，扔进垃圾堆；或者，你再去买个新的。这个汽缸跟我一样，老朽啦！已经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啦！”但于菱偏不肯丢手，每礼拜六从学校早早溜回来，而且照例在半夜噗噗地把于而龙惊醒。

“纨绔子弟啊！……”于而龙望着那宽阔的马路上，每一辆驶过来的北京吉普，都以为是他们该回来接他了，结果都从他面前疾驰而过，气得他直骂于菱。

“……一辈子休想有个出息，没有头脑，没有理想，没有追求，完蛋货！什么都想搞，什么也搞不了，毁坏东西倒是拿手好戏——”他可以历数儿子的罪状，那台飞利浦录音机是他修理的，聋子成了哑巴；于莲留学时买的基辅牌照相机是他调整的，结果不得不送去大修；电视机不知他怎么鼓捣了一下，人的脸色总是以黄绿为主，老有一股做贼心虚的样子；而电冰箱经他换了一根管子以后，从此发开寒热，不肯好好干活，消极怠工，唉……

要说不偏心的父母是绝少的，于而龙喜欢他的女儿，尤其欣赏她那锲而不舍的精神，虽然在艺术创作上，挨过不少棍子，但从来不曾气馁过，仍旧在苦苦地刻意追求，力臻技巧上的成熟，不断地从古今艺术作品中汲取营养。她花的买画买书的钱，连老两口眼都直了，得到一幅大师的影印本，能通宵达旦不知饥饱地欣赏着。而且手不停笔地写生素描，很少见她哪天不摸画笔，除非发烧三十八度，被她妈妈强迫躺下来。但是，“苍天不负苦心人”是句空话，许多耍嘴皮子的爬得高高地，而她辛勤追求自己天国的艺术家，却一直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钉子碰得也越来越多了。

但于莲和她妈妈一样，对自己的弟弟有些偏疼，尽管他不成材，姐姐也喜爱他；尤其他越来越男子气，也被于莲艺术家的眼光欣赏，所以她认为于菱应该有一个比舞蹈演员还好的爱人。除了这点不同意见外，做姐姐的没有不支持他的，甚至答应放下画笔，坐在那辆改装的摩托车上，由于菱驾驶着兜风去。这辆没有上过牌照捐的老爷车，只好在天黑以后才敢出动。有一回他向他姐姐吹牛：“保证不比美国的哈雷差劲！”

摩托车开出部大院，于而龙向他老伴发出照会：“大夫，快准备急救箱抢救伤员吧！”谢若萍责怪他为什么不拦阻住，闯了祸该怎么办？于而龙回答说：“不让他碰个头破血流，不会长记性的。”果然，不大一会儿，摩托车倒骑着于菱回家，走路都一瘸一拐地，吓得老两口忙问：“你姐姐呢？”

那位花枝招展的画家，着意打扮了一阵才坐上车的，要出事该怎么得了？于菱安慰大家：“幸好，姐一点没碰着。”

“她人呢？”谢若萍还是不放心。

“碰上廖伯伯家的陈剀，在慢慢往回走咧！”那还是这个书呆子头一回出现在他舅舅家的时候。

尽管于而龙答应掏腰包，给他买一辆“轻骑”，免得半夜被他吵醒，但于菱偏不接受老子的好意——“何其相似乃尔，这混账东西！”游击队长叹息——照旧，也不照顾老爹的冠心病，继续在做他的“试验”。

隔了好久，吉普车才终于驶来，上了车，一看后座上有从花圈上跌落下来的白绢纸和碎银箔，于而龙心里明白了。那一丝一片，多么像点点滴滴的伤心泪痕啊！

他问：“又去献花圈了？这是第几个啦？”

于菱没有吭声，那个年轻司机也保持沉默，怪不得耽误很长时间，从市郊的大学开到广场，路程可是不近，半个城市都绕遍了。

于而龙叹口气：“送到什么时候为止？难道还能得出一个什么结果来么？”

两个年轻人仍旧不作任何反应，这时，车子蓦地急刹车，一批抬着花圈的吊唁队伍，从车前走过。于而龙看到那些人的脸部表情，已经是愤怒盛于悲哀，以一种合法的形式，表示着内心的抗议，眼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水，而是烈火了。

于而龙心里感到压抑，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即使在石湖黑斑鸠岛上，濒于死亡前夕的时候，他也不曾这样悲观过，难道真的就三千年为一劫地下去了吗？

他摇摇头，似乎在喃喃自语：“没有用的，一点用都不顶，最好的记忆是在心里。”

没想到坐在后座的于菱，愤愤地说：“中国人都像你这样，早亡了！”

他像被噎住了似的哑口无言。

就这样，战友重逢，劳辛还约好来年雁回，春到石湖，一齐来看芦花，给她坟墓添上一抔土，然而现在，雁群结成人字形的长队，在游艇上空，嘎嘎长鸣地往北方飞去，可是，劳辛他未能践约，只是于而龙一个人孤身只影地回到了石湖。

果然，他的一句玩笑话，竟成了不幸的谶语，年初，在政委的追悼会上相遇；年底，又在诗人的追悼会上送他去天国了。

他是含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时候整个中国布满了希望的曙光，是在欢乐的笑声、胜利的锣鼓声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在他的手边，是未完成的诗篇《女指导员》，大概也和诗人对芦花真挚的感情一样，成为不尽的思念了。

安息吧，劳辛……于而龙默默祝祷着。

但是，三十年前，在芦花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不肯阖上的眼睛，那惊疑不定的神色，那想说而说不出的话，那不肯撒手而去的对生命的留恋，始终是于而龙心目中的一个疑团。由于劳辛的出现，这疑团陡然间膨大起来了。

正是劳辛，在他重访石湖的那年，曾在搭船的时候，碰上一位船家老人，两盅酒下肚，老人谈起往事，告诉劳辛说，芦花当年搭他的船单独过湖，在沼泽地上了岸，急匆匆地走了。不一会儿，他听到了枪声……

一切简直太神奇了，于而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是真的吗？他要求劳辛再说一遍，两眼几乎直了似的等着。

劳辛挺纳闷：“说什么？”

“就是你刚才讲的。”

“讲的什么？”他懵懵懂懂地反问。

“刚说过就忘，就是船家老爷子告诉你的话呀！”

也许他看到于而龙那几乎变形的脸，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仔细地重复一遍：“那是个爱唠叨的老头，说什么也不肯单独送我过湖，要不是我那两杯老酒的威力，才打不开那话匣子。他说他解放前，搭过一回石湖支队的女指导员，给了五块大洋的船钱，让他赶快渡她过湖，结果，哪知道，没送到地头，她着急在沼泽地上岸走了。好，没隔多大一会儿，就有人在苇子里开了黑枪。”

于而龙从沙发里跳了起来，吓得陪客人坐着的母女俩都傻了。

“你怎么啦？”谢若萍见他紧张得直捂胸口，只以为又一次发作心肌梗死，喊于莲快去拿氧气枕头，并且狠掐他手腕上的内关穴。他止住了紧张得要命的母女，一时像背气似的急得说不出话。于莲赶紧偎依住他：“爸爸，你怎么啦？快说话，吓死我了！”

“莲莲，你哪里知道啊！”他躺倒在沙发上直是喘息。

劳辛那时已是于家的常客，莫名其妙地瞪着主人：“我以为你犯了羊角风呢！干吗大惊小怪，我说错了吗？有什么值得你躺在沙发上直哼哼？简直叫我糊涂！”他对于莲讲：“你那宝贝老子，真把大家吓得性命交关。”母女俩都笑了。他点起了一支他送来的哈瓦那雪茄，非要于而龙吸口烟，镇静一下让别人提心吊胆的神经。“人上了岁数毛病就多啦！”

于而龙呻吟着：“老兄，你晓得你说了些什么？一个多么重要的情节，而且是三十年来，一直都不知道的情节。要是真的话，那么已成为历史的事实，岂不是又要重新认识了么？那船家老人不至于信口雌黄，他有什么必要吹嘘呢？虽然我们家乡有那么一种废话篓子，但他言之凿凿地提到了五块银洋呵！”

五块银洋，铁的证据。

那就意味着，除了那个被芦花打死的武装特务，还有个第三者。

这个第三者，在苇丛里开了黑枪……

他坐不住了，一刻也不能等待地着急起来。

“莲莲，快给休干班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一声，我要回老家；若萍，马上给我收拾点简单行李；菱菱呢？让他去民航办事处买飞机票。快，越快越好。”

“你疯啦，你疯啦！”谢若萍急得直搓手。

“神经质、歇斯底里！”劳辛用手杖跺着地板骂他。

疯也罢，神经质也罢，他立刻就要走，谁都领教过于而龙的脾气，说干就干，雷厉风行。因此，他决定先把飞机票搞到手，“可菱菱呢？——”

这时，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敲开了他们家的门，谁也不认识这位来客，也不知是于菱在工厂里的同伴，还是学校里的同学？——一直到今天，也不晓得他是谁？那一双热情的，多少有点冒险神色的眼睛，在不太亮的楼道里闪着光，他轻声地向这家人极其神秘地说：“这两天，千万千万，叫于菱留点神，小心点！”说完匆匆转身走了。

于而龙和他老伴四目相视，心里直犯嘀咕，正在纳闷儿子究竟会发生什么需要小心的事？才回到客厅里坐下，只听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娟，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屋里来。气急败坏，面如死灰，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双本来非常秀媚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立了起来：“……他们，也不知是什么人，在公共汽车站，在大街上，就把菱菱给，给抓起来，戴上手铐给，给押走了——”这时，她才发现屋里有客人，连忙用手掩住了嘴，失神地倚在门上。

晴天霹雳，满城的杨花密密蒙蒙，像雾一样挡住了视线。屋里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

——芦花，菱菱的悲剧，使我的行期拖了下来。

整整拖了一年，我才终于回到石湖，芦花。原谅我吧，原谅我来得这样晚，但愿那船家老人活得结实！

三

于而龙估计到他们俩会出事，不是女儿，就是儿子，但是没料到会来临得这样快，正如石湖上猛然间一场严酷的早霜那样，葳蕤的枝叶一下子就给打蔫了，整个家庭笼罩着一层死气沉沉的气氛。

在那最初的惊魂不定的日子里，谁也没有泪水，谁都是瞪着眼睛愣愣磕磕地怔着，除了奔走、打听、托人、求情不停地忙着外，回到这间屋里，就只知道呆呆地坐着。如今全家都已记不起来，那最早的几天，是怎么过来的？至少有一个礼拜没有举过火，做点什么热食吃过。全家要不是被这一棒打蒙了，那么显然是在等待挨第二棒，因为在那做狗易、做人难的年月里，株连本是一件例行公事。由于不知道哪个机关抓的，自然也不会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就更不可能知道按法律的哪一款，哪一条逮捕法办的了。所以他们倒盼着株连，甚至满门抄斩才好，起码知道儿子的下落，去法场，到阴间，也好全家一路同行啊！

哪儿都没有消息，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担心被秘密处决的阴影——那是完全能干得出的，而且也无法不使人不联想的，渐渐在他妈妈、姐姐和那舞蹈演员的脑海里，占据了主要位置，于是屋里似乎嗅到了一种恐怖的尸臭。

只有于而龙不相信，然而他说不服她们。

就在全家已经毫无指望的时刻，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两次失去儿子的路大姐给他们带来了消息，确实因为那幅恶毒攻击的漫画，给抓起来的，不过，人还活着，而且似乎还好。

“你见到菱菱了吗？路妈妈！”柳娟扑了过去。

路大姐点了点头，直到这一会儿，全家才像举丧似的哭了出来，连于而龙这个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老泪纵横，泪眼模糊地瞅着她们娘儿三个，虽然不是放声痛哭，确也把多天来憋在心胸里的悲愤和痛苦，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女人的眼泪啊，对于而龙来讲，简直就是无声的命令。他忙得焦头烂额，不但顾不上三十年前芦花牺牲时的谜团，甚至自己的冠心病也全忘了。

——原谅我吧，芦花，原谅我来得这样晚！

终于，王纬宇来了，他也探听到了于菱的下落，特地过来送信的，而且还表白自己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也无法效劳了。

“菱菱这一刀戳得太深，谁也不敢讲话。想想吧，那是咳嗽一声，都能把人吓出神经病来的大人物，菱菱去招她惹她，不是没病找病吗？何况那小子假充英雄，供认不讳。”

“全承认了？”谢若萍关切地问，很清楚，他了解的情况要更多一些。

“现在你们只好去求一个人给讲讲情，年幼无知，受人蛊惑吗！”

“谁？”

“我看老于你最好亲自去求一趟小农他爸——”

“找他？”

“为儿为女嘛！”

于而龙真想大吼一声：“滚！”但是，一口唾沫，又把这个“滚”字咽了回去。

他记得，即使在那时，劳辛还婉转地劝说：“还是靠咱们自己想办法吧！”

劳辛也被于菱的悲剧给卷进来了，在他们这一家人的心目里，最够朋友，最讲义气（这可能是一个为标准左派所不爱听的词）自然要算死去的诗人了。于菱被关的两个月，他和这家人一起，分担着不幸和痛苦。

哦，那真是乌天黑日，家国同运的日子啊！儿子被抓走关进牢房，连个探监的权利都无法获得；女儿开始为那张惹祸的漫画受到株连，派驻到他们单位的那个小头人，硬说是她的手笔；于而龙更不轻松，那位过去的亲家，硬的软的胁迫他去学习班……所以每当谢若萍坐在门背后小马扎上静静流泪的时候，劳辛便在书房里摸出手绢来擤鼻子：“我的灵魂都长锈了，欲哭无泪，生活实在是越来越艰难了！”然后，他安慰失去儿子的母亲说：“你别哭啦！我们来想办法吧！”

尤其是谢若萍想念她的儿子，差点都要疯了，她时常半夜从梦里惊醒，忍不住地悲伤哭泣。不是说她梦见菱菱浑身血污、拷打致死啦，就是给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啦，弄得于而龙心烦意乱，赶紧起床给她找镇静剂。她知道老头子不爱听这些玄虚的东西，可母亲的心呵，总得有个诉说的对象，要不然，非憋得心肌破裂不可，于是劳辛，有着骑士风度的诗人，听到做母亲的悲诉以后，发誓地说：“豁出老命，也得让你们母子见个面！”

他四处去请托奔走，好话说了千千万万，低声下气去恳求，去央告；虽说他不是什么有名的诗人，而且也早歇业改行，但诗人的气质却是很浓重的，从来做不惯这类低头哈腰说好话的事。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破船多揽载，谁让他生有一颗容易同情别人的心咧？终于劳辛豁了出来，把他那支最珍爱的猎枪，都奉献出去，送给了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权贵。

“不出点血是不行的，二龙——”他总结着经验，“社会风气败坏到这种程度，光你我保持贞节，就寸步难行，所以我干脆赞成明目张胆地接受贿赂，定出价码才好，这种不明不白地送礼，比贿赂更割肉！”

于而龙以那种真正猎人的遗憾，深表歉意地说：“真可惜了，那是一支多么漂亮的猎枪，是著名的安茨厂七十年代装上自动校正仪的产品，王牌货，足足可以对付一头熊或者一群狼的，然而却喂了猪，白搭了！”

——劳辛啊劳辛，谁让你心胸里有这种上古遗风，如今被人看不大起的高尚情感呢？你偏要追求真理，你偏要主持正义，你偏要把他人的忧愁苦恼当做自己的事，你偏要把战友闯祸的儿子，看成是自己的骨肉，而且你竟然比做父母的还要袒护，公开地宣布：“菱菱是无罪的。”那么，一支高级猎枪也就无所谓什么舍得舍不得的了。

还真是亏了他的奔走，谢若萍见到了被关在一座临时监狱里的儿子。老天爷啊……（在这种时刻，人们往往容易产生一种原始的宗教感情，由衷地感激那并不存在的苍天）于菱居然完整无缺地活着，她这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仅仅坐了几天牢，儿子变得傲慢、倔强和那么一种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粗声鲁气地对他妈妈讲：“你不要再来这种鬼地方了！”

做母亲的点点头，第一次听到儿子说出这种有分量的，一点也不是孩子气的话。好不容易批准的五分钟探监时间很快过去了，只得流着泪告别，谢若萍一下子跌坐在那里，被带走的儿子，连回头看一看妈妈的权利也没有。唉！生活啊！多么严酷的现实！于是手脚本来不利索的诗人，搀扶着伤心的母亲，走出了那座阴森的院落。

“我们来想办法，把孩子给活动出来，哪怕牺牲一切，不过，大夫，你一定答应我，别再哭……”害怕眼泪的劳辛，扶着她在小胡同里慢慢地走着。

于而龙在远处的岔路口，坐在汽车里等着，想到一个共产党员竟然还会有这一天，到共产党的监牢里，探望被共产党抓起来的儿子，实在是个非常难堪的讽刺。他不由得想起《红楼梦》里那位焦大的话，他从来是捆人的，哪有被人绑起来的道理。然而，于而龙此刻却是被紧紧缚住了，比焦大的命运还不如，因为他连探监的权利都得不到，理由很简单，根据他目前的政治态度，基本上是属于不可信那一类的，所以想看一眼儿子也不可能。

他怅惘地望着那深深的小胡同，难道生活总这样永无尽头么？

其实，王纬宇还是有板眼的，劳辛亲眼看到他出出进进那座警卫森严的院落，从来也没受到过刁难。于是诗人又总结性发表着感慨：“富人多吝啬，穷人倒慷慨，这年头，能帮忙的，不肯帮忙；想帮忙的，帮不上忙，大概也是条规律了。”

“他？”于而龙说，“还来不及逼我去学习班揭发批判‘将军’呢！”

“真是个好样的——”劳辛赞叹那位革委会主任。

“夏岚讲得就更加赤裸裸的了……”谢若萍告诉她丈夫：“昨晚上她说：‘这目标并不是要搞掉周浩，周浩算老几呢？说实在的，也是个小角色。关键是他身背后那位东山再起的大人物，明白吗？于而龙去揭发周浩，正如小卒过河那样，能顶大用罢了！’她说得再清楚没有，‘若萍，我敢给你打保票，只要老于去学习班，菱菱保证不成问题，可以放出来。这不是我的话，上头的。’”

这下子，于而龙总算明白了，那一回在马棚婚礼闹出的事故，在这儿收拾了自己。他对他老伴讲：“下回再有机会探监，告诉菱菱，让他死心塌地把牢底坐穿吧，我办不出那种卑鄙无耻的事，孩子会原谅我的。”

劳辛说：“这世界还不全是他们的，事情还不至于这样绝望，咱们分头活动去吧！”他汽车都不坐，拄着拐杖走了。

“咱们怎么办？”

这个不肯出卖灵魂的汉子，就像当年打游击经常碰到过的情况，一下子落入敌人的重围里，得靠自己冲杀出去似的寻求出路。

再说，有什么办法？儿子吗，骨肉吗，何况他只不过画了一张漫画，只有半张报纸那样大小，一条盘成一堆的蛇，一张女人的脸，就至于招惹了弥天大祸，去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窗风味。倒不是做父母的偏袒自己的儿子，在那无边无沿的专政拳头下边，动辄得咎，做个人也实在太难了。

人家也都奇怪地问：“你们菱菱究竟画了什么呀？会被抓去坐牢？”

“一条化作美女的毒蛇。”

“连书本都有过的呀！犯什么法？”人们已经习惯成了自然，凡是上了书的、登了报的，那还有什么错嘛？

“啊呀，你们这些人，比我还愚，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可以拿这个打你，你可不能拿这个打他，何况那个该死的混蛋家伙——”他不得不在人家面前骂几句自己的儿子：“偏给那个女妖精，画上一副秀郎眼镜，而且，那发型，男不男，女不女……”

每当说到这里的时候，听话的对方，差不多都是同样的动作，赶紧把门关严，然后捧腹哈哈大笑，而且还总是说：“菱菱那小子可真够有种的，敢碰那娘们，了不起，用现在的革命词藻来说，可也实在够反动成性的了。”于而龙很难揣摸对方的语气，是褒还是贬？既然是于而龙肯张嘴去求的人家，大概也是些气味相投，可以直言无讳的同志或是战友。于是央求这些人：“我可不像你们，还有兴致去笑，想办法活动活动，把关着的菱菱给弄出来吧！”

最后，终于奔波到诗人自己都失去希望了，有一天，突然晕倒在电梯间里，幸亏有于莲陪着，赶紧送去医院急救，他对给他治疗的谢若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大家都会掉进这个十八层地狱里去……”

实际上，那支安茨厂高级猎枪还是起了点作用的。那位受贿者（劳辛并不认识，而且也没见面，一切交易，全靠一名中间人在接头的）确实是卖了点力气，看来这一枪打准了，传过话来，有可能获得释放。

就在这个时候，在写作班子所租用的高级房间里，据说是要通宵达旦突击一篇稿子的夏岚，对那个通天才子讲：“你快给打个电话吧！以那位老娘的名义，告诉他们，矛头直指她的那个于菱，出狱是可以的，但是有一条，永远也不得在这个城市露面。”

“谁说的？要放他？”才子搂住丰腴的佳人，惊诧地问。

“已经决定要放了，你要知道，像于而龙这类人，活动能量还是很强的，除非他什么时候咽了这口气。”

那位瘦骨嶙峋的才子，伸手去抓枕头旁边的电话，一边扒拉开那本厚厚的《金瓶梅词话》在拨号码，一边朝身旁那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女人讲：“现在我才懂得‘天下最毒妇人心’这话是半点不假的，你跟老娘简直不相上下。”

“女人是天生的现实主义者！”她对着手镜，用美国蜜斯佛陀的淡色唇膏，仔细地涂抹着。

于而龙终于把儿子从牢房里接了出来，并且答应把他送得远远地，唉，一杯掺了砒霜的酒啊！

他直到那时才懂得，为什么月台都筑得像运粮河里那长长的趸船，正是为了装载人们的感情呀！在列车就要开动的那几分钟里，告别的旅客像工厂做超负荷运行试验一样，感情的热流一下达到顶点。何况他们全家是送一个一去不回的亲人呢！

——孩子！也许等到你做父母的时候，才能体会我们在那一刹那被揉碎的心！人就怕老年丧子，虽然你并不是死，但那种勉强的活着，和死有什么差别呢？……

于菱不是去出差，不是去旅行，也不是一年一度享受探亲假的职工，更不是像他过去服三年兵役的义务兵，因为那样总是有回家的一天。而他是罪人，一个画漫画的罪人；那么，如果不说永远永远，至少也是遥遥无期的日子以后，才能重新踏在月台的这块土地上吧？

谁也没有让来，只是他们一家人来给于菱送行，大概多少有点生离死别的味道，在昏暗的灯光下，在雾蒙蒙的暮霭里，三位女性，他老伴、他女儿，还有他儿子的女友，都有些禁受不住。可是，又好像互相制约似的，谁也不愿使永不回来的年轻人，增添精神上和感情上的负担。妈妈的心，姐姐的心，还有那个可怜的女孩子的心，都沉浸在无言的哀伤里，泪水在眼圈里打转，但强忍着不使流出来。这时，任何一句稍微动心的话，都会使泉涌般的泪水夺眶而出。所以两位男子汉，于而龙和那位业余漫画家，在注视着月台上的大钟，希望它快快跳过几个分格，早点结束难堪的场面算了。

然而要度过开车前的几分钟也不容易，月台上的大钟好像停了一样——不奇怪，电钟是间歇半分钟才跳动半格的，于是，年轻的充军者便找些话来和他姐姐交谈，好熬过这属于死亡前的弥留期：“你猜我，在牢里看过一本什么好书？”

姐姐了解自己的弟弟是不怎么好学的，虽然他也挂过大学生的牌子，但一听他报出书名，不由得一惊：“什么？赫尔岑的书？”

“描写十二月党人的。”

于而龙马上以卫道者的姿态呵斥着：“你少说两句，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原谅我吧，孩子，至今我还记得你对我的指责：“中国人要都像你这样，早就亡国啦！”

于菱冲着他爸苦笑了一下，并不是有意地反驳：“书是路妈妈去看我时留下的。”

“她？”

“路妈妈找到我可是不容易，就是不让她进，她干脆坐红旗车来，硬往院里冲，那些狗们拦不住了，她说她是失去儿子的母亲，有权利来看望孩子，无论犯了什么样的王法，总是许可亲人探监的。”

于而龙望着他老伴，而她，也凝视着自己的丈夫，都从心里感到“将军”那无言的爱。老头子自己被搞得焦头烂额，路大姐还拖着病去奔波。这位已经尝过一个儿子丢散，一个儿子牺牲的妈妈，又承受起做母亲的苦痛滋味，也许失去儿女的妇女，母爱会更加强烈吧？

开车的铃声响了。

忽然，那辆浅茶色的上海车一直开到站台上来，他们全家都以为王纬宇来了，因为于菱是他以工厂革委会名义，联系安排到沙漠那边的；倘若不然的话，连这点相应都沾不着。难道他会像多年前送于莲那样，又在站台上手舞足蹈，扮演得意的角色？只见小车司机从车里捧出点心和水果，对于而龙讲：“王主任说他要开个会，来不了车站，叫我把东西给菱菱送来，顺便接你们回家。”

“哦！你来了——”于菱向司机打着招呼。

“等着吧，菱菱，我也快来跟你做伴了！”司机耸着肩膀回答。于而龙认出来了，正是年初那个给于菱运花圈的司机小伙子。他把一件件东西全递给了车窗里的于菱，于菱接不过来，乐了：“喝，纬宇伯伯，以为我真的去西伯利亚了！”

谢若萍紧忙瞪她儿子一眼。

“哦，差点给忘了，还有王主任一封亲笔信，没封口，你看看就明白，到那儿交给管理你们的人，让他给转交上去，大概会有些照应吧？”

当母亲的衷心感激地说：“纬宇伯伯多关心你呀！”

于而龙关照司机先走，不必等他，司机也了解老书记说一不二的脾气，不想勉强，便先开走了。

列车也终于启动了，谢若萍和柳娟再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那个父亲被杀死，爱人被夺走的舞蹈演员，哭得像泪人儿一样。独有于莲，跟着列车往前跑，叮嘱着她的弟弟：“勇敢些，一定要勇敢地生活下去。菱菱，千万不要泄气，至少，我们能活得过他们。”

于菱大声地回答：“我懂，姐姐，我懂，你们放心吧！”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那封王纬宇的亲笔信扯了个粉碎，扔在月台尽头。

列车驶出车站，速度越来越快，于莲不追了，站在那儿，望着她弟弟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泪珠像线似的一串串流下来。

载着于菱的列车，终于完全消失在那雾蒙蒙的黑夜里去了，黑暗把那个画漫画的罪犯给吞噬掉了。全家人呆呆地站在月台尽头处望着，似乎想从这迷雾般的夜幕上，寻找出什么答案。

然而，那是一个能得出正确答案的世界么？

“走吧，回家去吧！……”站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了，这也许是一列最晚发出的列车，整个车站都安静下来。静得使人感到完全不能习惯，一个镇日间喧嚣的车站，突然猛一下变得这样沉默、这样空寂、这样阴暗。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仿佛车站刹那间死去了一样，变成了一个失去生命的躯壳，而这个躯壳正以沉重的压力，紧紧地压在这四个失去亲人的送行者头上。

“回去吧！菱菱不会回来的了，柳娟，走吧！”

那个苗条颀长的姑娘伫立着，好像没有听到似的。

“别站着啦！娟娟……”谢若萍说着，不由得鼻子又酸了。

“阿姨，你们先走吧！别管我啦！”柳娟回过身来，婉转地恳求着。

“让她站一会儿吧！”于而龙同情地说。

就在那一刻，无论是老两口，无论是于莲，都觉得这个舞蹈演员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不错的了。她至少在于菱被捕以后，没有马上断绝来往，没有怕受株连而赶紧洗净或者开脱自己，更没有落井下石，反诬一口——那还不是家常便饭么？

她和这家人一块流着泪，操着心，度过了那最难熬的几天。全家都相当满意她的表现，甚至都想说一声谢谢她。现在，于菱一去再也不回来了，他俩告一段落也是理所应当的，让她在这月台尽头作最后的告别吧！谁也没有埋怨她的意思，她做到了她应该做的，还有什么可以责难这个舞蹈演员的呢？

“那我们走啦！娟娟……”

“你们走吧！阿姨！”

现在，偌大的空旷站台上，只有这个似乎弱不禁风的纤细姑娘。夜风飘动着她那蓬乱的头发；她还在看着，想努力穿透那层薄雾，看到那颗离她愈来愈远的心。她对自己说：无论走多远，哪怕到天边，那颗心也是属于她柳娟的。

倘若不是她的父亲，那位中学校长的不幸惨死，也许柳娟早和高歌结婚了。在宣传队里，要论艺术才能，五分钟热度的于菱，远不是那个歌手的劲敌，弹过几天夏威夷吉他，“我的月亮”、“我的太阳”也吼过一阵，但于菱很快兴趣就转移到别的上面去了。至于向女孩子献殷勤方面，于菱也算得是条笨虫，但他的优越之处，就是他有一个比较显赫的老子，和一颗忠诚的心。所以那几年，舞蹈演员像跳“波尔卡”一样，时而这边，时而那边，如同一枚不稳定的指针，在高歌和于菱之间摇摆。

几乎和于菱一家被“礼请”出老房子，开始倒霉的同时，柳娟一家也同样是厄运临门了。她父亲被关在学校地下室里，那些突然间要主大地沉浮的年轻学生，轮番折磨着这个吞了一辈子粉笔灰的老校长，他惟一的罪过就是把知识传授给这些孩子，教他们做人，而不是去做畜生。然而现在，他们为自己所受到的教育而悔恨，老校长就仿佛成了鼓励他们吸食鸦片的毒犯，于是最后，他就被这些他亲自教过的“暴徒”，用最原始的刑法，活活拷打死了。那种无限延长的死，奄奄一息地拖了好几个日日夜夜，才最后咽下了一口气，告别了他的学生。这也许是他循循善诱的一种报应，谁叫他那样精心培植这一棵棵小树呢？现在，每一棵树都变成了棍子，那么，亲爱的老师，就只有伸出脊梁挨揍了。

死去几天以后，柳娟才得知这个可怕的消息。谁去交涉？谁去料理？谁去收尸？谁去送火葬场？在没有一个人敢伸头的情况下，寡妻弱女不知该向谁求援？

在柳娟最艰难的时刻，于菱不像那个势利眼的高歌。柳娟找到了他，他便默默地跟她去了，而敲开了高歌家的门，只见这个胳臂上缠着尺来宽红箍的歌手，慌不迭地躲开了这一对划入黑类的子女，生怕沾惹上什么是非借故走了。

柳娟直以为于菱也会因此走开，拉住他。

于菱挣脱开她的手：“我是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人，同你一样，也无所谓害怕再失去什么了！”于是默默地承揽下柳娟应该做的那些事情，当然，自己家庭被抄被轰，父亲被抓被关，使他自然而然地同情那母女俩的遭遇。帮她们料理完了丧事，柳娟还没来得及从悲痛的深渊里，向他表示感谢，他，那个有着一颗赤诚的心的于菱，就参军走了。

于菱在部队三年服役期间，那个高歌一天红似一天，官职、权势、威风、待遇，无不称心如意。只是命运总不使他感到十全十美，尽管有的是巴结他的女性，但谁也比不上柳娟。于是他拼命纠缠着这个舞蹈演员。但她想到她妈妈说过的：“他是什么人？娟娟，你可要看清，他是和整死你爸爸的人一伙。”就竭力躲着他，避开他。人的性格有时是这样：愈得不到愈追求。但是高歌很像人们常讲的：赌场上得意的人，情场上却是个失意者。在过去的十年里，他确实赌赢了，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差点当上中央委员，可是，真遗憾，却赢不了一个女孩子的心。

复员兵一回来，那时还作兴半夜三更倾城出动，敲锣打鼓去游行庆祝的；广播电台一个劲地提醒听众有重要新闻，但又故意挨到很晚很晚才发表，于是大家都有组织地跑上街去。于菱想不到会在灯火通明的马路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发现了那个婀娜多姿的舞蹈演员。他只叫了一声，但在喧嚣的人流里，相隔得那么远，她居然听到了。脸上登时笑开了花，叫着菱菱，离开自己的队伍跑过来，在明亮的莲花灯柱下，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年轻人也够有意思的了，于菱在部队生活三年，整整给柳娟写了三年的信，平均一个月一封，都是交给他爸爸妈妈的战友，肖奎阿姨给发的。一直到复员时，肖奎把一沓子三十多封信，原封不动地给他拿出来。

于菱眼睛都直了：“啊？阿姨，你一封也没有给我发？”

肖奎说：“如果那个女孩子心里有你，她肯定会等你，信，发不发都一样；如果人家并不爱你，发多少信都是白搭。”

——肖奎啊肖奎，你可真能给孩子们开玩笑啊！

那还是柳娟头一回来到部大院，谢若萍看到被高歌苦苦追求着的女孩子，坦然地同自己儿子亲亲密密地来往，脸都吓白了，那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么？她的胃炎一下子就犯了，成天胸口捂着热水袋。

于菱把那三十多封信，一股脑儿地塞给了她，大约也在同时，塞给了她那颗忠诚的心。

“呶！——”而那个漂亮得出奇的演员，爱情更加焕发了她的风采，从手提包里，捧出了三大本日记：“给你，菱菱，整整你走后的三年，一天不落！”

爱情，像大海的潮汐一样，涌上来的时候，那是不可阻拦的。

但是，古往今来，凡是真挚的爱情，无不遭受着磨难和挫折。于菱被那列客车拖到沉沉的黑夜里去了，她在那站台上站着，几乎站了一夜，看来，她的菱菱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条件是严酷的，那就是要在边远的省份，在沙漠那边，遥遥无期地待下去，永远不许回来，连偶尔有特殊情况回来看一眼也不行，这样的活着，对这个家庭来讲，和死去又相差几许呢！

但是柳娟从来也没有失望过，因为那画家的一句话，着实叫她增强了信心：至少我们要活得比他们长久，谁也不能违背宇宙生死的法则，他们总是要死在我们前头。等着吧，菱菱，上帝会收拾他们的。所以，甚至到了几乎绝望的情况下，柳娟，这个娉娉婷婷的舞蹈演员，仍旧坚持每个礼拜来三趟，帮着收拾料理一些家务。她干起活来，洒脱勤快，扎上个白围裙，简直像跳《天鹅湖》似的那样轻盈。无论这家人怎样劝导她，晓谕她，给她把话说得既坦率，又真诚，认为她完全没有必要，更无什么义务非要等待于菱，那是和无期徒刑毫无差别的呀！但她，却置若罔闻地笑笑，每星期二四六一下班，准时来到，把于菱的房间收拾得跟他在家时一模一样。然后，坐在那里，放那不知听了多少遍的录音带，深沉的富有情感和色彩的女中音，在整个屋宇里回荡着：“……忘了吧！忘了吧！把我忘却，记住那春雨中的一朵白花……”

原先大家都认为是一个轻浮儇薄的女孩子，没想到竟是如此忠贞和痴情的姑娘，连于而龙自己都怀疑了，到底是谁的眼光正确，他儿子，还是他自己？

起初，全家人还以为她可能做做样子，来个光荣的撤退，坚持不了多久的。演员嘛，逢场作戏，感情浮飘得很，尤其搞舞蹈的，跳跳蹦蹦，肯定是早早晚晚就会拉倒的。何况追求她的还大有人在，尤其高歌至今也并未死心，仍旧属意于她。当然，那位明星未必非要娶她，仅是目前几位非正式的女伴争风吃醋，特别是那匹卷毛青鬃马像狗皮膏药缠着，就使他穷于应付。王纬宇曾经以过来人的资格给他敲过警钟：“小高，不要被女人搞昏了头！”但是，那种曾被屈辱的男性自尊心，总使他对柳娟耿耿于怀。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除非事先来电话告诉有演出，电报大楼的钟响六点以后，准听到她的敲门声。

“死心塌地要做那朵雨中的白花了！”画家不是生气，也不是羡慕，而是有点嫉妒地说。

谢若萍隔三天就得在医院里值个晚班，常常是过了零点才往回走。凑巧，有一天夜里她下了班，刚走出医院门口，一辆大客车载着一群有唱有闹的散戏演员驶过去，没开过去多远，车停住跳下一个人继续驶去了。在漆黑的夜幕里，路灯朦胧，她并未注意到是谁在那等着，走到眼前，只听轻柔地唤了她一声“阿姨”，她才惊奇地发现：“啊！娟娟！”

“怎么这么晚才下班？”柳娟诧异地问。

刚卸完妆的柳娟，脸上的油彩还没擦拭干净，深深的眼圈，越发显得楚楚动人。谢若萍想象得出，她在那一车欢乐的，无忧无虑的男女青年中间，该是个什么滋味？她想到自己也和柳娟一般大的时候，正是游击队的卫生员，也是过早地尝到了战争的艰辛，记不得有那么多青春的欢乐。现在战争倒是远了，不必担忧鬼子的扫荡，不必提防国民党部队的反扑，不必害怕饥饿的袭击，不必畏怯疲于奔命的转移行军。可是有的人，正如于而龙爱说的那样，总要找个石臼给自己戴起来。像柳娟，于菱走了就走了吧，不，偏要等，在绝望里还抱着一腔热血在等，人家多年结发夫妻还因为政治的挫折，派性的纠葛，劳燕分飞，各自东西呢！她，像现在走在漆黑的马路上一样，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但还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路太黑了，阿姨，您经常有晚班吗？”

等谢若萍说出了口，自己也后悔了，不该告诉这孩子的。

“阿姨，以后下晚班，您等着我来接您。”

“别胡闹，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怕，我有一把刀！”

谢若萍笑了：“孩子气，你别来接我，我不许。”

但那是推不掉的，不论天热天冷，不论刮风下雨，整整大半年，她几乎从未间断过；对一个刚刚二十四五岁，纤细荏弱的女孩子来讲，确实需要点毅力呢！

这样，到了去年七月底，强烈的地震余波，把部大院的楼房都晃动起来，于而龙家的电冰箱，竟自动开步走，向酒柜靠拢；走廊里那位面壁修养的老兵，也翻了个身；于莲披了条床单，打算开门下楼，才想起自己连乳罩都没戴，裸着身子，全家惊慌失措的时候，有人急匆匆地砰砰敲门。

于而龙开了门，正是气喘咻咻，面如土色的柳娟。

当时，谁也顾不得问她：“你有家里的钥匙，干吗还死命地擂门啊？”

但是，在这最艰难的时候，也许马上都要入地狱的前夕，她同这家人生死与共，全家人才真正相信了她。第二天，雨下得多么大呀！谢若萍和柳娟顶着一把伞，在露天地里淋着。

“冷吧？娟娟！”

“不冷。”

“真的不冷？就一件衬衫，还撕破了。”

“阿姨，我一点都不冷，还热得直冒火呢！”

谢若萍把娇俏苗条的演员往身边揽得紧些，在沙沙的雨声里叹息：“娟娟，你干吗把你的命运，同我们正在衰败倒霉下去的家结合在一起呢？一条快沉的船，你不太傻了么？”

她不吭声。

“再说，菱菱根本没日子回来的呀！”

她继续不说话。

“娟娟，我从心里喜欢你，把你当做我自己的孩子才劝你，你年轻，漂亮，应该得到你的幸福，不要把个人的青春给耽误了。”

柳娟过了好久好久，才低声地说，在哗哗的暴雨里，多么像录音带上那个女中音的歌喉：“他十年不回来，我等他十年，他一辈子不回来，我等他一辈子——”到了这种地步，谁还能讲她是在说空话呢？那确确实实是从她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声音。“如果，那真是有罪的话，我也有责任，因为从我心里，痛恨那个女人；而且我——”当着母亲的面，还有什么不好讲的呢！“您也知道，我真的爱他。”

她不敢对谢若萍讲于菱留下的那本赫尔岑的书，许多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是怎样冒着茫茫风雪，到荒无人烟的西伯利亚去，和被沙皇充军发配的丈夫生在一起，死在一起的。如果于菱向她招手，她会毫不犹豫地穿过那茫茫无际的沙漠，到他身边去，只要有真正的爱情，地狱也会变成天堂。

连最顽固的反对派于莲都动摇了，妥协了，承认了她在这个家庭里的地位，而且戏谑地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做雨中的白花；破例地给她画了几幅肖像画，一幅在万里长城上她翘首企望的小品，不知为什么，马上就使人想起一位古代的忠实于自己爱情的妇女。

于菱到了边疆以后，只寄来过一张没有通讯处的明信片，谢若萍当时就哭了，她懂得处于那样状况下的人，这是惟一的通讯方式。但是，从此就音信杳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二月到三月，天天盼着来信，连那不满足的明信片也收不到一张。谢若萍慌神了，常常一个人悄悄地偷着哭。难道于而龙能不想念远方的儿子么？终究是自己的骨肉啊！

每当邮递员来送信，老夫妻俩会情不自禁地走到窗口去等待，然而总是失望。而每一次失望以后，就更增加一分对儿子的悬念，全家越发地紧张起来，直以为于菱又出了什么事？那些日子，屋子里又笼罩着不吉祥的气氛。

一直到四月初，才收到了于菱寄来的第二张明信片，全家松了一口气。可是只写了四个大字：“问大家好！”使他们琢磨了半天，也弄不懂他写的这个“大家”究竟是谁？后来，终于豁然开朗了，这个“大家”正是广场上的那千千万万的人民群众啊！

于而龙又想起了他儿子曾经噎过他的话：“中国人要全像你这样，早亡了！”于是他第一次挤在那熙熙攘攘的广场里。是的，他早就想来的，而且也早就应该来的，但是，他身上终究有着那种根深蒂固的习性，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虽然广场上人山人海非始一天，女儿、柳娟绘声绘色向他讲述广场上逐日发生的一切，而且那个老大不小的画家，让舞蹈演员架着，爬到高大的华灯上，摄取整个广场的全景，连夜冲洗出来给他看。他也不止一次萌出到广场上去的念头，但是，立刻，脑海里那位循规蹈矩的君子就站出来阻拦。于莲甚至都有些奇怪：“爸爸，难道你当初闹革命时，也这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音表明了他心头的负担是多么沉重！

“爸爸，我记得你讲过，那个从苏区来的红军，甚至劝你和芦花妈妈去杀人，可你，连广场都不敢去！”

于菱的明信片把这位游击队长带到广场上来了。

如果说那天在王爷坟，在马棚工人住宅区婚礼宴席上，只是看到整个画面的一个局部，那么在这泪飞如雨的清明节广场上，他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的石湖，那人民反抗的波涛，已经是不可压抑，快要到一触即发的地步了。

他想起那个酒喝多了的骑兵，充满醉意的话：“……官逼民反，不得不反了……”这时，才发现自己敢情还有一个叛逆者的灵魂。难道他说得不对吗？我们南征北战，流血牺牲，就是为了让这帮乌龟王八蛋爬在人民头上，屙屎撒尿，作威作福吗？

然而，那一个血风腥雨的夜晚终于来了，倘若不是那天早搏频繁，心律不齐，他也完全会裹在包围圈里，被棒子队殴打的。直到深夜，那两个女孩子才披头散发地回到家，而且，也是她们有生以来，头一回用肮脏的字眼，唾骂着那些恶贯满盈的大人物，几乎每一句话，都足够判处十五年徒刑的。

倘若于菱在的话，广场方砖上能不留下他的血迹么？那些天，这个不曾挨揍的游击队长，要比那些洒下热血的“阶级敌人”还难受，因为他终于像蜕壳似的，经历了一个苦痛的过程，决定把自己划归“阶级敌人”那个行列里去。因为一个城市中，竟会有百万“阶级敌人”，那么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究竟应该站在哪里；游击队长如果还懵懂的话，那他就算白活了。

谢若萍说：“亏得菱菱走了，要不——”

于而龙反驳说：“难道在广场上洒下鲜血的年轻人，就不是我们的孩子吗？”

那天夜里，于而龙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位劝人去杀人的老红军赵亮，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穿好衣服，推门就要出去。谢若萍早被他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赶紧披衣起来，在门口一把拉住了他。

“你要干什么？”

“出去走走。”

“你疯了吗？半夜三更！”

“若萍，我的心快要憋死了……”

“你不能再去闯祸……”她完全理解自己的丈夫，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他的性格！一旦他认准了什么，那是用二十匹马也拉不回头的骑兵团长啊！她怎么也忍不住，哽咽了一声二龙，泪水便迸裂出来，但她拼命咬住嘴唇，不叫哭出声来。

于而龙将他老伴的手，抓得紧紧地握了会子，然后，一言不发地掉头走出屋去。

谢若萍知道不该拦他，而且也拦不住他，然而作为一个忠诚的伴侣，患难与共的妻子，那颗心又紧张地提溜起来。又像那十年里经常发生的情况那样，搬来个小马扎，坐在门背后，悬心吊胆地等待着老伴回来。

请不要笑话一个懂科学的医生也会迷信。在这以前，每当那些一朝得志的“革命家”，把于而龙架走去游街、批斗、刑讯、逼供、拳打脚踢、坐喷气式或者关押在黑牢、地下室不见日月星光的时候。做妻子的总是在门廊后的小马扎上忐忑不安地坐着，和那位理应挡住恶鬼进宅的，然而偏偏挡不住的门神爷在一起，等待着，等待着，老天保佑，好像每次都不曾扑空过，终于等回来了。尽管遍体鳞伤，踉踉跄跄，但终于是活着回来的。

她现在又坐在小马扎上了，因为她首先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然后才是一个医生，有什么理由去笑话她呢？

于而龙走在雾蒙蒙的街道上，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朝那封闭了一阵，又恢复原状的广场走去。他记得五十年代的时候，不是“十一”，就是“五一”，他总有机会在观礼台上得到一个席位，和那些熙熙攘攘的游行队伍同欢共乐。然而现在，马路上就他一个人踽踽行走，除了影子，在路灯下，时而前，时而后地陪着他，简直是少有的寂静。他也奇怪，当年那种主人公的感觉到哪里去了？好像走在别人的土地上似的，尽力避开那些拎着棒子的值勤人员。

他望着广场上的血——其实什么都没有，和血泊里隐隐约约的那个红军战士的形象，他的入党介绍人似乎在询问他：“二龙，你到哪里去了？”

“我一直在这里呀！政委。”

“那广场上有你洒下的一滴血么？”他的脸色严峻起来，显然在等待着他的答复，要他指出在哪块方砖上，曾经沾有他于而龙的血迹。

然而他能说些什么呢？

赵亮奇怪地瞪着他：“那么，你那颗共产党员的心呢？”

“原谅我吧，老赵！”头渐渐地低垂了下来。

他又听到了那一口江西土话：“为什么不可以杀人？他们也没长着铁脖子，他们也没两条命，他们不饶你，你也不能饶了他们……”

于而龙在广场中央蹲了下来，用手抚摸着脚前的那块方砖，也许是一种错觉，也许是一种精神作用，他似乎触摸到那潮湿的，还有点温暖的血液。他恨不能跪下来，趴在地上，去亲一亲这沾满年轻人鲜血的广场。他在心里喊着，也许是在呼唤他那在远方下落不明的儿子吧？

“孩子，你们来捶击我这颗共产党员的心吧！因为我是老兵，可是我却不在我的阵地上……”

四

游艇降低了速度，沿着满是碧绿菖蒲的水道驶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个被如丝如缕的垂柳，围得水泄不通的小渔村，出现在人们眼前，这就是柳墩。

司机揿着喇叭，驱散湖面上觅食的家鸭，向岸边靠拢，立刻，柳枝里钻出来不少孩子，从孩子身上已感到春天的暖意。看，他们都光着屁股，赤条条一丝不挂了。骨碌碌的小眼睛，贪馋地盯着漂亮的游艇，至于艇上的客人，则是成年人关注的对象了。

早有飞也似跑去送信的孩子，老林嫂放下手里编织的蒲草拎包，走来迎接他们。她责怪地问水生：“找了这么半天，耽误大伙鱼汛！”她又询问她的孙子：“都弄了些什么时鲜货，秋，还等着下锅呢！”

于而龙挥着空鱼篓子回答：“可丢脸啦！两手空空。”

老林嫂怎么能相信，石湖上出了名的鱼鹰，会空着手回来？

“确实。”于而龙向失望的候补游击队员解释。

她无法置信地摇摇头：“真蹊跷，想必是人老了，都那么不中用了？”

于而龙笑着：“确实是这样，不但鱼没钓着，倒被咱们的县太爷给钓回来了！”

王惠平在众多百姓面前，很有气派地笑了一下，这种笑声听来有些耳熟，哦，想了一会儿，和王纬宇那朗朗的笑声颇相近似。果然，于而龙不幸而言中，王惠平满石湖地搜索，确实是要来钓他的。

于而龙的东山再起，严格地讲，和县委副书记的关系，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不知为什么，犹如大年初一吞下了一个冷团子那样，总觉得搁在心窝里是块病似的。尤其是要了好几个长途电话，找不到他的“纬宇叔”以后，确实有些慌神。幸而天保佑，夏岚接了一次电话，告诉他，一切都挺好的，请他放心。

“我给工厂打电话，他们说纬宇叔要出国考察，可是当真？”

夏岚不置可否，只是说：“嗐！该怎样照应你的支队长，你也不是不明白！虽说不至于搞到夹道欢迎的程度，至少也要盛情接待才是。”

也许是心有灵犀，王惠平连忙应声回答：“我懂，我明白了！”接电话当时在场的他妻子懵懂地问：“你明白了什么？”县委副书记抢白了她一句：“不让你晓得的事别插嘴！”

石湖绿豆烧，也可算是一种小有名气的酒，甜脆爽口，而且有股子后劲，饭桌上，两盅酒一下肚，副书记展开了一个全面攻势，轻重火力一齐朝于而龙扑来。

“支队长，我算是借花献佛，请干了这杯。哎呀，老嫂子，让孩子们张罗，快入座，给你这杯酒，来，碰一碰，这是一杯高兴的酒，干了，一定要干，一定——”他一饮而尽，并把酒盅反扣过来给大家看。

水生赶快把酒盅斟满，他媳妇，一个腼腆的小学教员，忙进忙出地端菜，县太爷降临到一个平民百姓家，终究是一种不寻常的殊荣，小两口决定尽最大的力量来款待；尤其是水生，他妈都观察得出，对王惠平要表现得更加热情一点——原谅他的实用主义吧！老妈妈，要知道这是他的顶头上司呵！

县委副书记酒酣耳热，谈笑风生，他无论如何不相信支队长是个六十出头的人，甚至打趣道：“看新换上的这一套，还真像个新郎官咧！”

大家都笑了，只有老林嫂正襟危坐，于而龙看得出，她对县委副书记只是一般的应酬，泛泛的来往，不像水生表现出强烈的兴趣，面露对上级的如慕如渴的驯顺之情。

为了表示有礼貌地恭听，于而龙点燃一支古巴雪茄，在袅袅的青烟里，那个拘谨的老妈妈，变成了一个候补的游击队员，一个生龙活虎似能干泼辣的大嫂；而正高谈阔论他十年来景况的县领导人，却成了当年那位胆怯木讷的小伙子。哦！那兵荒马乱的年头里，普遍都存在着营养不良的又黄又瘦的气色，而他，从县城来的高中生，就更明显些。

呵！青黄不接的春三月，也是游击队难熬的日子啊！

“咽不下去吗？哈哈……”

老林嫂毫不客气地打趣她丈夫的助手，那个年轻人正苦着一副脸子，吞咽着糠菜团子，说实在的，不光他，谁吃都要拿出一点毅力才行。

“看你这样子，倒像是吃药，小伙子，你来参加支队，赶上了老天出日头，好天气啦，不管好好赖赖，顿顿都能揭开锅。开头两年，能吃上糠菜团子，就像吃鱼翅海参席啦！”

心地和善的老林哥马上过去给王惠平解脱窘境，拉走爱管闲事，言语赛过快刀利剪的老婆：“算啦算啦！倒好像你吃过海参席似的，我问问你，海参啥样子？”

“你知道？”老林嫂反唇相讥。

“我当然知道，海参和花生一样，是在海里长的花生。”老林哥很自负地说。然后，悄悄地往那三个兜的学生装口袋里，塞进两块米饭锅巴。那时，这只是重伤员才能偶尔享受的优厚待遇，大概越是艰难困苦，人们的同情心也越强。

于而龙想起王惠平，当年围着老林哥转，甚至在战斗中，也寸步不离，都成了笑柄。现在，侃侃而谈的语言、坦然自若的神态、不亢不卑的气派，使旧日的支队长觉得，此人胸有城府，已经过分成熟了。难怪如他所说，十年来是在领导岗位上“赖着”——一个用得多么古怪的字眼，“赖着”，可也得有点子本领啊！别人有上有下，有起有落，而他只不过是有时分工多些，有时分工少些。现在大概管工交，他说：“我真希望步支队长的后尘，具体抓一两个工厂，搞些实际工作……”

于而龙挺有耐心地听着，数十年的领导生涯，使他练就出一种本领，一面环视着堂屋里的陈设，一面盘算着副书记，经过一番迂回曲折的战斗，到底要亮出一张什么底牌？

担当多年领导职务，日久天长，形成一种习惯，只要对方一张嘴，必须立刻判明来者的意图，而且马上准备好答案。

但是于而龙这一回失灵了，像他那纬宇叔一样，不可捉摸的因素太多了，因此在心里叹息：或许是老了；或许是久不在台上，此道生疏了，于是偏过脸盯看着东壁上挂着的一幅油画，不再思索那副书记费解的问题。大概昨晚来到，屋里灯光暗淡，不暇细看。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是于莲的作品，很可能是那年回石湖时画好留下的。画面上的主要人物，是那位抚养过她的干妈，正吃力地拎着一桶水，从湖岸走回来。因为是逆光，那脸部表情现出沉重艰难的模样，但背景是异常明亮的，碧绿的垂柳，和从柳枝缝隙里露出的烟波水光，非常耀眼。他女儿可能受了西班牙画家戈雅和俄罗斯圣像画的影响，色彩浓艳，对比度显得那样强烈。在满屋土色土香的家具和农具中间，这幅油画实在有点不伦不类。他望了望端坐着的一家之主，又比比画中十多年以前的她，老了，确确实实老了。

她对县太爷的叨叨，根本没往耳朵里去，或许，人的本能，对弹得过多的老调子，耳神经有种抗拒的自卫力量，所以显出一副漠不关心、置若罔闻的样子。

王惠平话锋一转：“这十年，我们一直为你担心，还记得老嫂子去找过我几趟呢！闹了好几场，说我们应该站出来讲话。那是自然，到要让讲话的时候，我是决不会缩着脖子的。老嫂子该还记得吧？我说过的吧？算不得什么预言了，支队长是决不能趴下的。怎么样？应验了吧！嗐！老嫂子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我何尝不急，可那时，谁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嗐，就甭提那些了。”他把酒盅递给于而龙，碰了一下：“为你的健康，干杯！支队长，别人不了解你，我们跟你在石湖滚爬过多年的同志，还摸不透？你可不是泥捏纸糊的，像黑斑鸠岛那样的难关都闯了过来，什么样的风浪，你顶不住？我们是又不放心又放心啊！”

于而龙一听到黑斑鸠岛，那阴森的情景立刻在眼前展现出来，顿时，本来明亮的堂屋暗了许多。也许一块浮云正好遮住太阳，天窗刹那间黑了。

“……怎么能不讲呢？老嫂子还嫌我讲得不够，天哪，我就差大喊大叫，事关我们石湖支队，事关我们县的革命斗争历史，我怎么能不去保卫我们的光荣。老嫂子怕直到今天，还对我有怨言吧？”

水生赶快替他母亲回答：“没，没。”

“是的，斗争得讲究策略，大喊大叫要看时机。”

于而龙注意老林嫂对王惠平的这番表白，竟没有一点表情，似乎在端详一个陌生的人，讲着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那样呆着。他直到现在才听说，她竟然为了他，去找过县委，要他站出来讲话，这种关心比那罐糟鳗鲡更使他激动，他和老林嫂无亲无故，只是多年的革命情谊罢了，而她还去县衙门闹过几场。“老嫂子……”他望着油画上那副吃力拎水的样子，想着：是的，她揽下了多么沉重的担子，可是话说回来，我又为你做了些什么呢？

“……从石湖县看，掰着指头数，老同志剩下有限的几位，要论资排辈的话，开辟工作到打下江山，恐怕就数支队长和——”

于而龙深感自己不配开拓者的荣誉，马上纠正：“要说早，还是牺牲在县城西门的赵亮政委，他是党最早从南方根据地派来的。也是最早成立的县委负责人。那时石湖、滨海两县通共十几个党员，应该说都是他播下的革命火种。”

“那是自然啰，我的意思是本乡本土，最早起来闹革命的，也就是支队长，还有纬宇叔，是硕果仅存的了。支队长是揭竿而起，纬宇叔从北平带回‘一二·九’运动的影响……”

对于王惠平似是而非，驴唇不对马嘴的议论，才知道篡改历史已成为一些人的癖病，使他觉得可笑而又愤慨；幸而如今他落魄了，已经锻炼得心平气和，不那么爱生波澜。早个十年，他真会拍案而起，使伪造历史者下不了台。但尽管如此涵养，那种使得他嫉妒和愤激的情绪，又像三十年前，把他紧紧控制了。他弄不懂，同时又禁不住奇怪、诧异为什么当时支队里有些年轻人，很快被王纬宇征服，像行星似的围绕着他转？石湖湖滨就有一种红的或者黑的蜻蜓，在湖岸边上飞翔，逗引着顽童去捕捉它，而不小心失足跌进湖荡里溺死；于而龙认为王纬宇该是鬼蜻蜓之类的法师。记得眼前坐着的县太爷，来支队没过几天，就再也不提是芦花动员他来抗日，是芦花护送他过的封锁线；而跟王纬宇联了宗，排了个转折亲，东拐西拐，认了一个叔，亲亲热热地一直叫到了今天。

岂止在石湖支队，王纬宇来厂以后，他也照样吸引了一批年轻人，最明显的，就是那一口一声“王老”的高歌了。

啊！高歌，就是那颗突然在地平线上亮起，而且是一颗上升的闪亮明星；就是被王纬宇捧为革命小将的，红得发紫的人物；就是最早围着“王老”转的一颗小行星，蓦地里，像天马座那颗超新星爆裂似的，甚至王纬宇这颗恒星也可以沾上一点光了。

他还记得十几年前，这个毛头小伙子，一个忸怩的中学生，是怎样尴尬地闪在他父亲的身后，垂着眼皮，出现在他面前。那时，高歌显然被厂长办公室的声势和气派，以及进来出去请示报告的人员，那种规矩小心的态度给震慑住了。

高师傅是给于而龙开了多年小车的老司机，在办理完退休手续以后，照例，也是厂矿企业里一种传统，送他儿子进厂工作，接他的班，当世袭工人。

“厂长（其实于而龙早就是党委书记兼厂长了）！我把我那小子领来了，让你瞅瞅。”

“好啊！让我来过过目，是不是一匹好马驹？”于而龙离开了那至少有三平方米大的写字台——他弄不懂“专家”别尔乌津要这大写字台干什么？为他，厂里至今还有一间谁也打不来的弹子房，唉，黔之驴啊！——绕着走来向他们父子俩开玩笑地打招呼：“挺不错的小伙子吗！怎么，会打篮球吗？”

高歌摇摇头。

“他就喜欢吹拉弹唱，没个正经出息。”

“好啊！厂里有个文艺宣传队，正缺人。这么说，你会唱两嗓子了。”

“是的是的，嫌原来名字俗气，自己跑到派出所改了，叫什么高歌。嘿，难听死了，一点都不顺口。”

“很不错嘛，高歌猛进。”

高歌不那么胆怯了，传闻中十分威严厉害的于而龙，连王爷坟石人石马都躲着他的厂长，倒并不那么可怕。相反，态度和蔼，言谈亲切，因此不再拘束和紧张，而是感到他父亲未免太过于谦恭地恳求，大有损于年轻人的体面和自尊。高师傅嗫嚅地说：“厂长，看我多年的面，把他收留下来吧，学什么手艺都可以，有碗饭吃就成啊！”

若干年后，高歌在重新描述这段往事时，十分痛心地说：“于而龙逼我父亲不得不奴颜婢膝地，跪在地下向他哀求，才许我进厂。他手里有什么，不就是权么？”于而龙无法辩白：“有什么办法，夫子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或许他当时就是那样看的吗！”

于而龙弄清父子俩的来意，便说：“是不是因为他年龄还不够呀？”

“按虚岁说够了，属狗的吗！厂长，可人事处讲——”老高开车，是相当稳重的，不疾不徐，但涉及到儿子的就业问题，就有点手忙脚乱，沉不住气。

“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同意了。”

“他们说——”高师傅知道话一出口，厂长非火不可，可为了儿子，也就管不得许多。“人事处说最好找厂长批个条子，好有个书面依据。”

果然，于而龙炸庙了：“你去对那些文牍主义者讲，让繁琐哲学的等因奉此见鬼去吧！”

那时，厂党委书记还是相当威风的，他的话，无论对与错，扔在地下是有声的。

他望着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想：“要是在战争时代，像他这样的，早给他一支枪，让他上前线去了！”

高歌果然参加了文艺宣传队，晚会上有时还可以欣赏到他那嘹亮的歌喉。于而龙的音乐素质极差，只会哼几句石湖上的渔歌，所以对于高歌颤巍巍的洋嗓子，并不怎么喜欢，尤其拿腔作势的姿态，看来也不舒服。可是演出结束来到后台，也不得不敷衍几句，但是王纬宇却兴奋地拍着歌唱家的肩膀：“小高，唱得不错嘛，有前途，好好锻炼，我给你找一位名师指点指点，会成为一个介乎tanner和baritone之间的优秀歌手。”

混蛋，总是炫耀他的学问，于而龙心里骂着王纬宇，回到家，问他儿子：“我记得你曾经也想成为歌手的，成天抱着吉他，唱什么我的太阳、我的月亮，你跟我讲讲，什么叫坦闹儿？什么叫巴列东？”

于菱耸耸肩膀，回答不上来，那时候，他的兴致，早已不是声乐，那支夏威夷吉他像元帅的佩刀一样，已经挂在墙上做纪念品了，而开始热衷养鸽子，四合院的上空，常常飘扬着悠扬的鸽哨声。以后，又发展到养狗，哈巴狗、猎狗、狼狗，他都养过。于而龙无奈地：“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于是推开窗户，向坐在葡萄架下阅读医学期刊的老伴问：“喂，大夫，你学过拉丁文，介乎于坦闹儿和巴列东之间是个什么货色？”

“好像是意大利文吧？也许是音乐术语，你查一查辞典吧！”谢若萍只顾钻研她的学问，于而龙回到书房里去翻检辞典，终于弄清楚原来是什么男高音，次高音。他查着查着自己也乐了，难道音乐和他一个工厂党委书记有什么联系吗？光是属于动力学范畴的学问，就够他脑子负担的了。

不，骑兵团长永远记得那匹“的卢”给他的惨痛教训，该死的牲口是怎样当众把他掀下来出了丑的。

哦，开卷有益，当那位歌唱家，突然弄出一本数万字的学习心得，博览群书的于而龙一眼就看穿了，把那个大厚本子扔给了热心推荐的王纬宇：“假的，全是东拼西凑抄袭来的。”他现在回想起来，不实事求是，凭摘取片言只语哗众取宠，吹嘘拍马，浮夸做假之风，可能从那时起，甚至还要早些，就开始存在，并且一天浓似一天。应该承认，那个小伙子鼻子够尖的，能够得风气之先，的确不易。“我不懂高歌弄这套玩意儿干什么？是不是嫌唱歌出不了名？这本东西，连假马克思主义都算不上，因为假的也是需要力气编造的，可这好，统统是抄的，亏你还捧着到处推销。”

“即使是抄的，这种学习精神也难能可贵！”王纬宇坚持。

“你不要宣传混账逻辑！”

王纬宇笑了一笑：“你太天真，难道你以为报纸上登载的这个英雄，那个事迹，这个日记，那个摘抄，都是百分之百的真实吗？谢天谢地，夏岚在报社工作，她懂得高灯远亮的道理。我们厂端出一个学习方面的先进典型，名扬全国，树起一块样板，老兄，你我脸面都有光的。不会有那么一个不识趣的混蛋，跑来非要查阅他的学习心得的，我们还可以找几个秀才再加加工，都是如此炮制的吗！”

“滚蛋！”于而龙当着秘书的面，撵副厂长走。

“你要后悔的。”

“我们是搞动力的，一个马力的标准值是七十五公斤点米秒，来不得半点虚假，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才算好，那个高歌太飘浮，好高骛远，想走一条不费力气的捷径，一举成名，这是坏风气。你倒去捧他，助长他，像话吗？”

但是王纬宇不走，反问起于而龙来：“你听说高歌在单宿搞的共产主义红角么？”

“耳闻一点。”

“我看，这是相当新鲜的新生事物，没准是一种共产主义的萌芽。在我们社会里，物质条件不具备，精神上先过渡完全可能。小将在向我们挑战，提出值得深思的问题啦！老兄，要赶上时代，适应时代，这是需要，不然会被历史淘汰的。”

“我宁肯被淘汰，也决不去抄。”

“不要抓住一点，不及其余，你看看这些年轻人吧，太可爱啦，他们开了支，把薪金放在一起，过着俭朴的生活，只吃一角钱以下的菜，准备把钱攒起来支援亚非拉的革命斗争；共同学习经典著作，每天坐在那里读十五页到二十页的《资本论》，管他懂不懂呢，热情总是应该受到鼓励的吧？”

“你就欣赏高歌的形式主义，有朝一日，他们闹散了伙，混合在一起的工资可由你去分，那是包文正都断不清的官司。他们干吗天天戴八角帽，穿草鞋上班，难道打扮成井冈山的样子，人就会有井冈山的精神了吗？高歌脖子上拴根红布条子，领巾不是领巾，领带不是领带，出什么洋相。你下过命令，不许青工穿包住屁股的阿飞裤，可为什么不禁止他们？其实我看都是一路货色，不过是两种包装而已，出风头是一致的，而且还披上件革命的外衣，所以我认为要更可恶些。”

“你呀你呀！老于，让我说什么好？”他把那大厚本学习心得举起，“你去抄抄几万字试试看，得有股子劲。”

“他那劲使得不对头，直到现在还是个三级磨工。”

“该怎么鼓励鼓励才好呢？”王纬宇还不罢休。

“来，我在他本子上题几句词，如何？”

“妙极了！”王纬宇挺高兴地递过本子来。

于而龙掏出笔，写上了“脚踏实地，不尚浮华”八个大字，推回给他。

王纬宇叫了起来：“他妈的，有这样表扬的吗？”

“泼点冷水会使他头脑清醒，缰绳不勒紧些，就会走偏了路。”

“你呀……”王纬宇说，“一颗闪亮的明星被你扑灭了！”

就是这颗明星，没有过了几年，成了一颗超新星，是全市都知晓的鼎鼎大名的高歌了。

哦，于而龙正站在火车头后边的煤水车上，粗烟囱噗噗地喷吐着大股浓烟，车前顶着几辆货车车皮，顺着通往实验场的铁路专用线冲过来。

想到自己亲手建造起来的工厂，竟变成了双方交锋的战场，心里是不会轻快的，然而，现在谁还听他的呢？

车头后面是武装到牙齿的工人阶级，在实验场里踞守的，是牙齿都武装起来的同样的工人阶级，马上，只要谁一扣扳机，打响第一枪，工人阶级就要屠杀工人阶级了。哦，这一触即发的战争，对一个打过日本鬼子、国民党反动派、美帝国主义的老兵来讲，弄不懂历史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开玩笑，若是按照因果循环的唯心主义哲学，是什么时候，什么人种下的恶果，才会有今天自相残杀的报应啊？

难道是我的责任？于而龙扪心自问。

他不能设想石湖支队的游击队员会互相斫伐；也不能设想骑兵团的战士会彼此袭击；更不能设想他最后领导的一师之众，这个团会去攻打那个团。可现在，他的工厂，党交给他的万余职工，却要以枪炮说话了。

“不能打，同志们，千万不能打。自己人不能打自己人，都是阶级兄弟！”他往两军夹攻中的无人地带走去。工厂里，杂草长得像石湖沙洲上那样繁密，因为相持的局面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期了。

高歌叱咤风云，马上就要结合到市革委里去了，需要清扫一下后院，荡涤那些至今还不肯臣服的反对派。火车头扑哧扑哧地开过来，高音喇叭进行刺耳的战争叫嚣，整个厂区一片金鼓杀伐之音。高歌站在车头一块防弹铁板后边，像鬼神附体似的咬牙切齿，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于而龙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敌人不投降，就把他消灭！”

高歌发出了命令，因为最后通牒规定的缴械期限已经到了。

突然，在铁轨中心，出现一个人影，兀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谁？”

“于而龙！”

“他疯啦？”

是的，他疯啦！只见他蹒跚地站在枕木上面，两腿有点别扭，显得不大灵活，那是小将们为了他的态度不够老实，而稍施教训留下的纪念。但一点点外伤，不算太碍事，何况还有那把他自嘲为总统的节杖——大竹笤帚可以扶持着呢！

“滚开！滚开！”那些不顾一切的暴徒们吼叫起来。

既然来了，于而龙是决不会撤退的。

“滚开！快滚开！”陷入歇斯底里狂热的人们也跟着呐喊。

不，于而龙像钢轨鱼尾板上的道钉一样，死死地揳在那儿。

“轧死他，他敢不让路的话……”高歌喝令那个生有一对又大又圆眼睛的火车司机，听得出来，是他那介乎tanner和baritone之间的声音。于而龙动都不动，盯着那从铁板后边探出头来、一张满脸横肉、露出狰狞杀气的面孔，盯着，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盯着那个年轻人。

——放心吧，我于而龙是决不会给谁让路的。

火车头朝他滚动过来，轰隆轰隆地发出震耳的巨响。

高歌终于背过脸去，他绝不是害怕血肉横飞的场面，在市里都大打出手过，成为赫赫有名的“红色棒子队”和“铁拳头”；然而他憎恶于而龙那毫不畏惧的目光，和那钢浇铁铸的挺立着的形象。这样，他掉过身子，给于而龙留下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这个背影和当年从厂长办公室走出时，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于而龙诧异了，他奇怪地询问着自己。

在车轮声音益发地响，车厢身影益发地近的紧迫关头，竟有工夫给自己提出一个学究式的问题。

“为什么一张稚嫩的、单纯的、至多也可以说是缺乏表情、比较单调的面孔，怎么能在变成一个凶神恶煞般的、食肉兽似的、贪婪残酷面孔的同时，背景偏偏半点不改变？而且还是那样忸怩，胆怯，童稚，甚至还有点天真呢？谁能回答我？难道一个人的背影，如同指纹那样，终身也不会变？而随着年龄变化的，只是一个人的前脸？王纬宇，你被你的小将们尊之为王老，是他们的智囊，是他们的思想库。俗话说得好，‘有事问三老，’也许只有你能解答这个问题。”

但是，谁也来不及回答他了，火车头无情地朝他碾压了过来。

他觉得头晕了，家乡的绿豆烧在发挥着它的余威。“难道我醉了？”往事和现实，幻觉和真情，使得他的血液一个劲地往上冲。这时，一直默默无言的老林嫂，像姐姐似的细致体贴，侧过身来关切地问：“鱼刺扎嘴了么？”

于而龙摇摇头，鱼刺只会伤着皮肉，而生活里的刺，却是要永远扎痛一个人的心。

酒的后劲真不小啊……

王惠平倒毫未察觉到于而龙看他时那份苦涩的眼光，仍旧在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他的纬宇叔对石湖县的建设所做出的卓越贡献。本来，新鲜的春笋，活杀的鲫鱼，炖出来奶汁似的浓汤，应该是挺味美的，但于而龙被那不离嘴的“纬宇叔”，弄得倒了胃口，因此，连筷子都懒得举了。

“支队长，这些年，多亏了你们老同志！”

那年水生背着土特产去找他，可是碰了钉子的。所以他赶紧声明：“我是属铁公鸡的，历来一毛不拔，这顶桂冠我担当不起。”

王惠平笑了：“有你于而龙三个字就够了，省地两级，一提到你，还是响当当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哈哈……”

“特别是江海同志更关照些。”

“嗬，那个盐工嘛？”原来的老邻舍，滨海支队的队长，解放后一直在家乡工作，还是去年叶落知秋的时候，见过这位地委书记一面，“怎么？他重新工作了？”

“能不请出山么！他对石湖县抓得很紧，一是老根据地，多少沾点光；二来也看在支队长你的面子上，别看你现在不在台上，俗话讲——也许不中听，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你老拔根汗毛，也比我们腰粗呵！”

他看眼前的王惠平，很像刚读初中的小伙子，见到小学时老师那样，开始，还有点敬畏之心，表现得较为恭顺，稍过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已经长起粉刺和小胡子，不在教鞭所及的范围里，大可不必俯首帖耳，于是渐渐放肆，以致敢于狎弄旧日的师尊；副书记不是在用刘姥姥的语言，和支队长开玩笑么？现在，于而龙在他眼里，很像阿拉伯神话里的那个巨无霸，由于被关进了瓶子里，不但毫无畏惧之意，而且马上要提出三个诸如此类的愿望来了。

呶，他不是张嘴了么？第一个要求就要抛出了。

他吮着酒糟泥螺，喝着水生总给他满上的绿豆烧：“支队长，我这两下子，你是清楚的，管工交，是打鸭子上架，所以，今后还得你多赐教，多指点——”

于而龙不动声色，心想：今后不会需要我教你打太极拳吧？那是每个休养干部都学会的拿手好戏。

他又绕了个弯：“我这个人有点怪脾气，或许是支队长在石湖留下的优良传统，不搞便罢，要搞，就必搞出些名堂。工业，我外行得很，初步有些想法，支队长难得回乡，这是学习请教的好机会。”

于而龙莞尔一笑，心想：怕不止这些吧？

“是嘛，在工业方面，你是元始天尊，看看，支队长，想法是否切合实际？”他掏出一本工作手册，翻到一页，递过去：“你是曾经出洋考察过，同外国专家合作过，搞了几十年工业的党的工作者，肯定是点石成金。”

他记得木讷的事务长，原本不擅辞令，现在，能说得娓娓动听，每一句都像涂了蜜的奶油小点心那样滋润可口。于是，游击队长不得不放下雪茄，戴起眼镜，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去看，而且在猜测，他的目的就这样简单么？

“支队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现在两手空空，需要你的支援啊！”

“精神上的支援吗？”于而龙幽默地问。

“这只老狐狸，看来买卖有点棘手。”王惠平心里骂着，但嘴上却说：“那是自然，有什么比老同志的关怀，更能鼓舞我们呢！但是，我们是唯物主义者，没有物，日子不好过啊！”

“他仅仅是要些东西么？”他望着这位副书记，有点莫测高深。“看来，你弄错了人，我是个看戏的，可不是做戏的。”

“不会让你肩膀总闲着。”

“你消息比我都灵通，是纬宇叔告诉你的了。”

终于想起夏岚嘱咐的话，王惠平顿时清醒了，决计不谈电子计算机的买卖问题，虚晃一招，分散注意力，这件事让水生跟他软磨硬泡就行了；要紧的，是不能留他在柳墩，留在候补游击队员家里，尽管委婉地晓以利害，告诫了那个多嘴多事的老太婆——对她，还不能用专政的办法，尤其现在，逼急了，老林嫂连命都豁得出去的。但是谁能把握她一时激动，说些个不三不四的话呢？对，还得把于而龙弄到城北的谜园——县委小招待所才能放心。“好！酒足饭饱，扰了老嫂子一顿，该我做东了吧？走，进城去，晚饭，在望海楼怎样？老队长（越来越亲切了）！眼下正是鲥鱼、鳝鱼、甲鱼当令，也是望海楼有名的风味菜，例如……”他报了不少菜名，看来，他是个座上常客。

于而龙记起县城里原来算是最高的建筑物，那个女指导员，在湖东开辟游击区的时候，曾经在望海楼里，表现出一个共产党员破釜沉舟、决一死战的勇气，但副书记信口报来的那些清蒸鲥鱼，剥皮大烤，双凤朝阳，他可没福品尝过。尤其是想起他自己，曾经有那么一次机会，应邀去望海楼赴宴，然而那是一杯不得不饮的苦酒，为了营救被捕的赵亮，带着五百块银元去赎他。可是，终于还是没救回来，望海楼，他怎么能去呢？

“依我说，免了罢！”老林嫂说。

“你也一块去凑个热闹吧，哪能少了你老嫂子呢？”

“我？”她晃了晃头，又流露出那幅油画上负担沉重的样子，“可不配哦！”

“老嫂子总是不饶人，还是那候补游击队员的脾气。”他转向他的真正目标，再一次怂恿着：“老队长，启动大驾吧！”

“不！”于而龙还是老一套，“我说好要去，就必然践约！”

“现在就走吧，汽艇来了，能空手而归吗？”

于而龙止住他：“别谈了，好不好？”

“真他妈的顽固不化！”王惠平脸上甜蜜地笑，心里在恶狠狠地骂，然后问道：“那也好，什么时候来接你呢？”

“不用费事了，县城我也不是不认路，不过先讲好，望海楼我可不感兴趣。”

王惠平离席告辞，笑着回答：“明白明白！”拱起手抱着拳，像跑江湖似的向大家表示致谢和道别，他满头热汗，绿豆烧在往脑子里冲。于而龙见他喝了那么多烈性酒而不醉，和他那纬宇叔一样，有着惊人的酒量，使支队长为之骇然。而且他坚持邀请他进城——到了执拗顽固的地步，是不是除了客情以外，还掺杂其他因素？毫无疑问，他那吞吞吐吐的言词背后，肯定包含着一颗叵测的心。

于而龙第一次在猜测对方心思时失灵。他暗想：倘若不是自己智力衰退，那么就是十年来把人磨炼得复杂起来，特别像王惠平这样的，怕是比蝌蚪文都难懂了。临别时，他仔细看了一下，确实再也不是当年的事务长了。但是，等副书记跨上游艇，吓了于而龙一跳，赫然跃入他眼帘的，是那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背影。

难道一个人的背影永远也不会变？他好像听见那个从背后看去的高中生，正津津有味地，在讲述偷越封锁线的情景，芦花是怎样背着他到湖西来的，是怎样用身体替他挡住巡逻队的盲目扫射……尽管他不喜欢王惠平那大大变样的面孔，一个过于成熟的人，总使人疑惧和存有戒心，但是那熟悉的背影，倒使他觉得亲切。

“你一定来呀！支队长！”

王惠平一边矫揉造作地挥手，一边郑重其事地嘱咐司机朝去县城相反的方向开。有的人就是这样，酒喝得越多，头脑越清醒，胆识也越大，他需要做一次最后的努力。

游艇开远了，看热闹的乡亲和必须履行对上级迎送义务的社队干部都散了以后，老林嫂如释重负地长吐了一口气：“阿弥陀佛，他总算走了。”

“唔？”于而龙看着老林嫂。

“他？他呀！——”她似乎有许多话要倾吐出来，但是终于把话压了下去，只不过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细心还听不出来的。随后便在门口打谷场上的竹椅上坐下，接着编织蒲草拎包……

于而龙知道她心里不平静，她对王惠平的冷淡忌讳，不仅仅是微贱小民的自卑心理，而是有夙怨的，也许是为了他而大闹了一场，才结下不解的嫌隙？然而，为什么她忍气吞声不讲出来呢？于而龙很理解老林嫂的性格，她那张嘴像把锋利的快刀，一向是敢说敢讲的，可弄不懂，为什么哼一声，也是轻轻的？但是奇怪，她好像要把她满腹的话，编织进那只拎包里去似的，看那一下一下的紧紧勒着的动作，可以体会到她是怎样在约束自己、控制自己了。

唉！于而龙望着烟波浩渺的石湖，叹息着：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纷扰的世界上呵！

五

游击队长独自划着双桨，驾着舢板，离开柳墩，往陈庄驶去。

这回他可是终于达到目的，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垂钓”了，回到石湖，那最初的纷扰，总算平安无事地给搪塞过去。现在，头一步，自然是陈庄，因为据劳辛讲，他是在那里碰上船家老汉的。

诗人还健在的时候，于而龙总是希望他能把当时的情况，详细地回忆出来，但患有植物神经紊乱症的劳辛，竟很像脑软化患者，对任何细节都模模糊糊，记不真切了。

于而龙抱怨地责备：“真要命，你可怜的记性！”

“怪我吗？我根本不觉得是谜。”

“可怕的谜，难猜的谜，总是隐藏得很深很深的。”

独有陈庄这个地名，说得确切不移，诗人跺着拐杖赌咒，肯定不会记错。

“会不会那老汉相中了你手里的酒？”

劳辛说：“我不赞成你把人看得那样坏——”但诗人独对王纬宇不感兴趣，在石湖打游击的那些日子，他和这位历史系大学生，也没少打交道，但始终关系不是那么融洽的。劳辛说过：“我不喜欢一览无遗的诗，我也不喜欢一眼看不透的人。”

当于而龙获悉在芦花牺牲那刻，有一位亲眼目睹开黑枪的船家老汉的时候，恨不能马上插翅飞回石湖，偏偏由于儿子不幸被捕而拖了下来。谢若萍看到老伴那分着急，那分焦虑，那种心力交瘁的紧张神色，也没和他商量，就告诉了厂革委会主任王纬宇；希望通过组织上，把这个未免有点玄虚的陈年积案，帮助了解一下。

于而龙火了，还从来没有这样向妻子发过脾气。

劳辛劝住了：“你放心，他不会表现出多大热情的。”

但是诗人说差了，王纬宇挺当回事地跑来询问他：“不会记错吧？陈庄？一个船家老汉？大约多大岁数？还说了些什么？不会是神经不正常的人吧？我们家乡可是有一种爱说废话的牛皮匠。你再想一想，是陈庄？……”

劳辛不耐烦了，闭上眼睛，拒绝做任何回答。

王纬宇神态激动地，用拳头击着手掌：“我一想起莲莲的生母，说实在的——”也许涌在嗓子眼里想说的话太多了，你挤我，我挤你，结果反倒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正因为劳辛说得确切不移，所以送走县委副书记，决定马上去陈庄，半刻也不耽误。

老林嫂不解地问他：“怎么？当真还去钓鱼？”

“要不是钓鱼，我回石湖干什么呢？”

那位小学教员说：“要不，还叫秋儿给你打下手去吧！”

“不用了，再不会有那好运气，会碰上红荷包鲤的。”他想：要有一个孩子伴随着，办什么事都碍手碍脚的。

但是秋儿的妈妈偏坚持：“要不叫秋儿，也得等水生，哪能让你一个人在湖里乱闯。”

“怕我在石湖里迷了路吗？”

那怎么行？水生的腼腆媳妇急了，在县城那么一个天地里，科级干部就是了不得的，路人为之侧目。像于而龙这样有时在报纸一大堆人名里偶尔出现的人物，怎么能让他独自划着舢板走咧？县委副书记可是有话在先的呀！

老林嫂止住了儿媳：“由他去吧！他的脾气我懂！”儿媳妇连忙叫了一声：“妈——”但这位候补游击队员却生气地说：“谁家请来的客谁照应，用不着别人插嘴！”

她站在垂柳下望着慢悠悠划走的于而龙，嘱咐着：“早点回来，我给你烙马齿苋的馅饼吃咧！”

于而龙笑了，那是芦花的拿手好戏，亏她还记在心里。

船渐渐地远去了，老林嫂心里在想：他急急忙忙地去干什么呢？按说，他应该着急去看望芦花的坟呀！那是他的结发妻子呀！不过，她非常信赖游击队长，认为他所要做的一切必然是正确的，也许正是为了芦花才迫不及待地驾起舢板走的！

可是一想到芦花的坟墓，老林嫂的眉头打起了结。

王惠平呀王惠平，亏你好意思笑得出口，还笑得那么自在，呸……她朝湖里啐了一口，于而龙已经划得看不见了。

老林嫂，她从来不是怯懦的，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人，一个多重的担子也敢挑，多大的风险也敢冒的候补游击队员，于而龙弄不懂分明她心里有话，干吗不敢讲呢？

他想起打游击那阵，要给在湖东开辟根据地的芦花，送份文件，递个情报，在陈庄封锁线上的盘查卡子，突然严禁得一般人不容易混过去的时候，就只好找到她：“老林嫂，只得麻烦你啦！”她二话都不说，背上水生，上竹篮，装作讨饭的叫花子走了，谁都知道，只要一查出任何“通匪”的证据，立刻就地正法。

她胆怯过吗？没有。

于而龙弄不懂，难道成为一种规律，年岁老了，人就会变得软弱、变得瞻前顾后而丧失了胆量？王惠平能对一位烈属怎么样呢？

这他就不明白了，昨晚上，老林嫂不是已经把话点给了他：“反正现在要来了鬼子，老百姓不大肯掩护干部的啰！”要不是她儿子白了她一眼，赶紧拿话打岔过去，肯定还会说得明白些。

她还总算是有勇气的，敢去找这位县委副书记，要他站出来讲几句公道话；敢于大闹公堂，弄得他至今还耿耿于怀。然而大概还是县太爷官大一品压死人，以致弄得这个不算太屈服的老百姓，想说又不敢说，不敢说又忍不住要说，吞吞吐吐，欲盖弥彰，其实，老林嫂并不是这种含含糊糊的人。

但是，她那张嘴确实被钳制住了。

于而龙想：我活了六十年，欢乐与痛苦，笑声和泪水，成功与失败，顺利与挫折，都一笔一画地写在历史上的。老嫂子，当真理的嘴被贴上封条的时候，你一个人为我喊的声音再高，也挡不住那满世界的喧嚣，就像闹蝗灾那样，沙沙的蝗群，铺天盖地而来，把整个蓝天都遮黑了，能把所有绿色的植物啃个精光。你一个烈属何其渺小，能挺得住那疯狂的，吞噬一切的天灾么？那沙沙的咀嚼着人类良知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于而龙，芦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是你的嫂子吧？”

“你哥哥怎么牺牲的呢？”

“你们怎么出卖沼泽地的地下县委会？”

“为什么你和芦花迟到？告密去了吧？”

“你怎么和你嫂子非法同居的？”

“你为什么被捕？为什么投降？”

“为什么鬼子大久保抓住你，不斫你脑袋，优待你？”

“为什么？”

“为什么？”

啃吧！啃吧！蝗虫啃的是绿叶，而两条腿的蝗虫却在啃啮着每一个善良人的心。

“唉！”于而龙想：我应该早点给她写封信，告诉她不必为我操心，也就省得她受那位县委书记的气了。但是，话说回来，那时的于而龙或者穷于应付；或者压根不曾把千里之外的老太婆，那微末的支持当回事，这封信肯定是不会写的。现在，老林嫂那颗善良的心，就像这明镜似的石湖那样，也使他自己看到了灵魂上的灰尘。是的，他想：如果有上帝的话，这上帝就是人民；如果我要忏悔的话，也只能在他们面前低头！

老林嫂，她有一颗多么了不起的心啊！

在石湖支队扯起红旗以后，老林哥一直管着整个支队的粮秣辎重，根本就顾不了家。老林嫂要喂饱那几张嘴是相当不容易的，逼得她像男人一样，风里雨里地出湖捕鱼，而且还嫌受罪不够似的，后来又把于莲抱了回去。可她实在是个太累赘人的孩子，从小几乎是在老林嫂的背上长大的。有什么办法呢？她要撑船，她要张网，只好把孩子捆在脊背上，而且还要走村串舍，为她背脊上的宝贝，去寻找那些有奶水的妈妈，讨口奶吃。哦，她走了多少路程啊！每天早中晚三顿，离柳墩最近的村舍，也得三华里开外，计算一下吧，整整两年啊，不论刮风下雨，不论天寒地冻，她背着小于莲，一步一步地在泥泞的道路上，在水漫漫的沼泽地里，跌跌撞撞地蹚着、走着，有时候不得不手脚并用，才能爬上那陡峭的堤岸，而莲莲还不住声地哭闹，在干妈的脊背上扭动挣扎。

“乖乖，别哭，快啦，快到啦……”

那种场景，于而龙现在一闭眼，立刻闪现在脑际。有时情况好些，条件许可，她就把孩子送到支队来；一旦紧张起来，战斗频繁，她准会把于莲抱回家去，而且总是给芦花说：“放心吧，只要我孩子死不了，她就能活着。”

于莲如今活着，可老林嫂的两个儿子呢？

石头，她的头生子，是在石湖残酷的阶级斗争中，最早牺牲的一名小战士，他死得那样悲惨，至今，于而龙还记得老林嫂坐在井台上，舀着一瓢瓢水，冲洗小石头破碎尸体的情景。那血迹斑斑的场面，犹历历在目。从此以后，两军对垒，就在严峻的斗争里厮杀、格斗、扭打、相扑，一直不曾停歇，甚至不分不解地战斗到公元的一九七六年，好像这一仗还没有见分晓。

“王纬宇，你是学过历史的，难道不应该这样来理解么？正如抽刀断水一样，历史是砍不断的，有前因才有后果，对不对呀？老兄……”

那个可爱的石头，总还是在妈妈的眼睛底下埋葬的，可铁柱呢？老林嫂的第二个小子，却是于而龙亲手埋在朝鲜定州南面，紧靠西海岸的一座山丘上，那是一个多么勇敢的骑兵，一直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是他，小柱子和通讯员长生，一九四八年初用担架抬着游击队长离开石湖的，而今天，他回到石湖来了，可两个抬担架的年轻孩子呢？

当时，于而龙想，把小柱子埋在海边，那山头正朝着祖国的方向，海和海总是相连通着的，母亲怀念孩子的哀思和泪水，也许会顺着塘河流进大海，随波逐浪，飘泊到埋有儿子骨殖的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来吧？

三十年前，老林嫂亲自把铁柱交给于而龙：“二龙，把柱子带走，当你的孩子一样，全托付给你啦……”一个做妈妈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那该是多深的信赖，因为她拿出来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颗母亲的心啊！

他无法想象一九五一年，当她收到那封报告不幸消息的信件，该是怎样度过那最悲痛的时刻？他把铁柱得到的军功章和部队的奖状，寄给了江海，就是现在主持地委工作的滨海支队长。请他在无论怎样忙的情况下，也要抽空去石湖柳墩一趟，看在老战友的分上，去看望一下失去儿子的母亲，为她分担一场可怕的灾难。

然而，军功章也好，奖状也好，能弥补母亲心头的巨大伤痛么？再说，江海究竟去了没有？也不曾再过问，就以为了却一桩心事，自己的灵魂也平安了。

当然啰，戎马倥偬，远离祖国，总还可以找到聊以塞责的理由，但这并不是老林嫂的最后一次打击。紧接着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五二年，老林哥，那位给他管了多年柴米油盐的老战友，一位再好不过的当家人，在湘西剿匪斗争中壮烈牺牲。他是掩护工作队冲出重围，而落到土匪手里的。那些匪徒残酷地折磨他，要他交出银洋、盐巴和粮食，因为他是后勤部长。最后，一无所获的土匪像一群十恶不赦的野兽，杀害了这位忠贞的战友，而且那帮匪类，像杀人生番似的，肢解了他的尸体，给煮吃了，只留下一顶破旧的军帽，一顶从石湖戴出去的军帽。

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像没顶的巨浪，向老林嫂压来，她该是以多么巨大的力量，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至于发疯，即使一团钢铁，也会在苦痛的烈焰中熔化的。可是在她最需要人支持的那些年代里，于而龙问着自己：“我又在哪？”

哦，那时他正在王爷坟的石人石马中间，筹建一座巨大的工厂，忙得不可开交，一封抚慰的信都不曾让于莲给她带去。

不错，曾经接她来住了几天，然而她不习惯都市生活，尤其不习惯谢若萍的公筷制，吃口菜，要换两回筷子，卫生倒是有了，隔膜也随之产生。不久，她想念她的石湖，回去了。于而龙埋怨自己的妻子，可并不责怪自己，他总是能够自我宽解：“我忙啊！”难道他不了解么，无论回来得多晚，十点，十一点，她都在葡萄架下等着；毫无疑义，如果他忙得在王爷坟回不来，她肯定终夜在守候的，像过去打游击那阵一样。她多么盼望和他谈谈啊，随便谈一谈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她并非是寻求安慰和支持才来的，也不是因为付出了代价，而要得到什么报酬。不，她只是把于而龙看做亲人，想和他诉一诉做母亲的衷情，然而那些繁文缛节把她苦了，挟筷子菜吃都那么费事，更不要提那花花绿绿的热带鱼，真是比祖宗还难侍候。她弄不懂养那劳什子有什么用？然而于而龙有工夫欣赏那些鱼，却没有时间听一个接连死了儿子和丈夫的，想吐一吐心头委屈的候补游击队员的呼声，唉，她怎么能不想念石湖呢？

但她，却在于而龙被诬陷得连狗屎都不如的时候，竟在县大堂上，扭住县委书记，挨着文攻武卫的棍子，要他讲公道话。甚至在风霜凄厉的北方之夜，守在接待站里坐以待明，要为过去的游击队长辩诬……

那棵失踪了的银杏树，无论如何也望不见了，但是，映入于而龙眼帘的，却是那个把一切都奉献给革命，连心都不吝惜掏出来的老林嫂的形象。她同他记忆里的那棵银杏树一样，高大壮伟，巍巍挺立，舢板已经划得够远的了，柳墩快淡得看不见了，但是，他觉得，老林嫂肯定还在垂柳下站立眺望。

——老林嫂，老林嫂，你完全有权责备我的呀！但是昨晚上，你却半个字没提到自己，只是一个劲地关切着我，关切着我的家庭：“这些年可把你们苦了，不知为你们掉过多少眼泪，香也烧了不少，明知没用，可也偷偷地烧，还能指望谁呢？托天保佑你们吧！”

“我的老姐姐啊！”于而龙两眼湿润了。

“嘿，当心！”

一声清脆的语音打断了于而龙的忏悔，不远处，一双明亮得出奇的眼睛，在给他打招呼。

“我碍谁的事么？”于而龙驻下桨来，打量着同样划着一条舢板的女同志。湖面相当宽阔，两条船是绝对相撞不到的——生活倒常有这种现象，不应该相撞的，却偏偏碰在了一起，然而现在却并不如此。也许女性的逻辑，喜欢大惊小怪，和虚张声势吧？

“外乡人，请你注意到那些——”那个年轻姑娘轻盈地一笑，有礼貌地指给他看插在湖里的木桩。于而龙摸出眼镜戴上，才看清楚木桩上面还写有字迹，细细看去，认出了“测量标志，船只绕行”等不很显著的字样。

哦！而且还不止一根木桩，放眼望去，约莫每隔二十五米，就有一个露出水面的标志，逶迤不绝地伸展到很远很远，直到目光达不到的远处。

这些插在湖里的木桩，使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联想，很像他五十年代春风得意的年头里去林区打围时，一路撒出去的连在绳索上的小旗，也是络绎不断，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森林深处。可是，小旗是用来愚弄动物的；后来，他才了解，这些木桩，却是人类愚弄自己的一种标志。

于而龙马上沉浸到那次美好愉快的回忆里去了，也许这是人的性格软弱之处，值得留恋的往事不大容易忘却。

打猎，如同一场冒险的爱情角逐，胜利的可能性是相当渺茫的，也许空空地白跑了半天，一无所获；也许，弄不好，凶猛的野兽反扑过来，给上一爪子，鲜血淋漓。正如年轻姑娘的巴掌，抽在那些不识相的追求者脸上，猎物和漂亮狡猾的女性差不多，要想得到它和把它弄到手，中间是有相当距离的。

那一回，是好客的主人为他和廖总工程师，还有那位装腔作势的外国专家安排的一项余兴。那时候，他是个受人尊敬的厂长，几乎所到之处，无不热烈欢迎。

主人想出了打围的主意，于而龙的手痒了。

但是别尔乌津直耸肩膀，那阵，于而龙的俄语程度，会话要比阅读差劲，小狄翻译着这位专家的话：“这种森林比不上西伯利亚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怕不会有什么野生动物可打吧？”

“小狄，你就问他：到时候手抖不抖？打过枪没有？会不会扣扳机？要不要老兵给他讲讲射击要领？……”

廖思源永远保持一股绅士风度，即使后来在优待室隔离审查时，也总是温文尔雅地讲究礼貌，他对小狄说：“不要照老于的话直接翻译，婉转些，不妨说：只要有目标、有理想、有追求，就不会落空的，并不决定于森林面积的大小。”工程师有着强烈的民族自尊感。

别尔乌津认为自己胜利了，因为他看出小狄不肯翻译。

主人问他：“打过仗吗？”

他拍拍自己的肩膀，表示也曾扛过军衔的：“卫国战争期间，是个中尉。”

“哈哈，看他样子，倒像是当过几天中将似的。”于而龙递给他一支崭新的双筒猎枪，烧蓝发出森森的幽光，别尔乌津接在手里，情不自禁地端起来瞄准。看来，那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使他冲动了，于而龙对主人讲：“看见没有？沙文主义来精神了，不过，你得想法让他打到点什么才好，哪怕一只瘟山鸡，或者一条傻狍子，要不然，他会认为丢了他们的国光。”

他们在一群嘶嘶乱窜的猎犬护卫下，由几名精明的猎手陪同，在黑森森的老林里，足足折腾了大半天，累得人仰马翻，精疲力竭，才抬回来那条蹲了一冬天仓，而变得瘦弱不堪的棕熊，以及其他一些猎获物。

黔之驴乐不可支，向年轻的翻译滴里嘟噜说个没完，小狄是个非常娇气的女性，那姣俏玲珑的秀丽身材，那瓷雕似的白净面孔，那晶莹玉洁的皮肤，仿佛透明似的。她正为在森林里跋涉之苦生气不已，哪有兴致翻译别尔乌津的感想，只是笼统地概括一句说：“他说他像伯爵一样，过了一次中世纪的狩猎生活，高兴坏了。”

于而龙问：“他大概讲他们的伯爵，也比我们的好吧？”

廖总工程师笑着：“你呀你呀……”那位伯爵以为他们附和他的观点，一个劲地围着那头棕熊，喊着“哈啦少”……

出差回来还未坐稳，周浩打电话叫他到部里来一次，于而龙有点沉不住气，虽然电话里语调相当平稳，但那是台风眼里的安静，多少是不祥之兆。他知道，“将军”决不会夸奖他的枪法，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了他的门。

周浩开门见山：“听说你一枪结果那头熊的性命，是吗？”

黔之驴的枪法实在稀松，可能他那个中尉，是在机关里熬出来的军衔，连打几枪，那头棕熊还在咆哮着逃跑。于而龙禁不住主人和猎手的怂恿，骑兵打活动目标是拿手好戏，一枪就把熊撂倒了。

“呵！真了不起啊！看样子芦花牺牲了，神枪手的光荣该轮到你啦！可惜那不是石湖，也不是打游击。于而龙，于而龙，你都搞了些什么名堂，比钦差大臣的谱儿还摆得大，皇帝出巡，也搞不出你的排场，多神气，多威风，人家整个机关干部，都跑到林子里为你吆喝，把熊轰出来，让你射击，你，你……”

无法再回忆下去了，于而龙觉得他耳朵根都发热了，因为“将军”在发火的时候，那江西老表骂起人来，是相当粗鲁的。

廖思源自知是个免于追究的同案犯，直安慰于而龙：“没办法，诱惑有时是不可抗拒的，我们都是夏娃的后代，免不了要去吞食禁果。”

那天，“将军”发完了脾气以后，问他：“听说你打猎回来，还背那个女翻译过河，不会是别人给你造谣吧？”

于而龙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回答得很干脆：“不是造谣，确有其事。”

“将军”的脸又沉了下来：“她是小儿麻痹症吗？”

“那条小河还挺深，会淹死她的。”

“其他人呢？非得你去背？”

“还有谁？就我们几个抄近道往回走的，让那个外国专家背吗？小狄死活不干，让廖总背吗？他还需要我搀扶着，你说——”

周浩多少理解一点石湖风俗，叹口气：“你该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心地纯洁的呀！”

“我不明白有什么文章可做。”

六十年代初期，别尔乌津走了，小狄“失业”了，于而龙存心要气一气爱嚼舌头根的道学先生，请来了那位瓷娃娃，问她：“还记得那回在林区打猎，我背你过河？”

“记得呀！还有人很说了阵闲话呢！”

“害怕了吗？”

“那有什么好怕的。”她坦率纯洁的两眼明亮如水。

“真的不怕？”

“当然。”

“那好，如果你不反对，我请你给我做秘书来！”

要是小狄在，于而龙想：肯定会很快弄清楚年轻姑娘姓甚名谁？是干什么行当的？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但是，正如他老伴的评语一样，于而龙不大懂得去研究女性，更少了解女性的心理。他只能判断出她大概是个石湖姑娘，不仅仅凭那亲切的乡音，而是那大胆的眼光，坦然的神色可以证明。但从那不一般的衣着来看，款式新颖，花色别致，素雅中显得飘逸，合体而又那样有气派——几乎可以说一种雍容的贵族气派，就觉得她又不像石湖人，因为在中国，城乡差别总是存在着的。

看她年岁，大概也同自己女儿差不多，甚至好像还要年轻一点，冷淡一位可爱的女性，那可是不礼貌；何况，她正把舢板靠拢，于而龙看出她显然想同他这位不明身份但好像又有点身份的过客攀谈攀谈。

“你是外地来石湖的吗？”

“一点都没说错。”

“看样子，你像个旅行家。”

“那你可没说准。”

年轻姑娘对于而龙挺感兴趣，因为他的举止言谈、气派风度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而龙上午跌进石湖，回到柳墩所换的一身服装，未免太派头了一点，马上去参加哪国使馆的鸡尾酒会都是可以的。

那姑娘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然后戏谑地说：“反正，你不简单。”

“何以见得呢？”

“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微笑着说，“我们不傻！”

“我是地地道道的石湖佬啰！”

“别骗人啦，你连我们的家乡话都学不来。”她这次是真正地笑了，笑得那样轻盈、含蓄，看得出来，她相当懂事，凡是伶俐一点的女性，眼神里总会流露出慧黠聪明之气。她使于而龙想起他女儿给他看过的一幅伦勃朗的杰作，那幅妩媚动人的少妇像，和她的姿容是多么神似呵！

于而龙觉察得出她在研究他，那眼光是热烈的，但又是克制的；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向他靠拢，可又保持着一定的戒意；她有石湖姑娘那种自由放浪的天性，但又有和她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她终于把舢板紧紧地挨了过来，很明显，她想接近他，她有她的目的，警戒线在逐步撤除着。

她根本不相信眼前南腔北调的老同志，会是她的乡亲，所有的女性都有副好眼力，和实验室里的微量分析天平一样，能够准确地估量出对方的真实价值。县委的干部全都和她打过交道，地委干部差不多也都熟识，那么，毫无疑问，划船的老同志，不是省里，就是首都来的了。于是，态度变得热烈了，甚至有点亲切地问道：“你是下来了解情况的吗？”

“恰恰相反。”

她摇摇头，根本不相信，继续问着：“你上哪去呀？”

“陈庄！”

她眼睛更亮了，连忙把舢板贴靠着：“认识路吗？要不要我帮忙？”

“那太感谢了，记得往陈庄去，好像那片苇荡里有条近路，是不？”

她友善地看着，心里想：“他对石湖还挺熟悉，谁呀？”

“可以证明我是本地人了吧？”

“不见得，那里早堵死了，已经成了万顷良田了！”

“呵！真是沧海桑田！”于而龙并没有听出她说万顷良田时，那种讽刺的口吻，只是感叹地，“请原谅我，使的还是三十年前的地图。”

“我指给你一条新开的河道吧！”

“谢谢啦！”

“干吗这样客气？”她热烈地富有感情地看了于而龙一眼，他的和蔼，他的礼貌，他像所有负责人那种有节制的笑声，使她益发地相信他是个来头不小的干部。她打起船桨，微笑地在前面引路：“跟我来吧！”

“那我可以问一声，你一个人在湖里干什么呢？”

“我嘛！”她转回脸，告诉他，“大干部同志，这就是我的天地！”

她又笑了，而且是出声地笑。

于而龙想着，怎么这副动人的面孔有点熟悉呢？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似的，而且绝不是在那幅伦勃朗的画上。

眼前这位多少有点贵族气派的姑娘，岁数要比于莲小些，但是比起画家来，要深沉得多，稳重得多，她很能约束自己，懂得超过她年龄所能负担的东西。她莞尔一笑，适可而止，分明想接近你，但又很有分寸；有些想和你攀谈的意思，可又不显得唐突冒失；打算了解你，又不露出过分的兴趣；也许希望你帮她一点忙，却又不让你看出她准备巴结你，一个多么复杂的心灵啊！

活见鬼啊！她头发那样黑，她背影又是那样绰约，特别是那张魅人的笑脸，确实，于而龙敢发誓，曾经在哪儿见过，然而记不起来了。

尽管眼前这个姑娘，和于莲的性格是绝不相同的，然而，于而龙却发觉到她和自己的女儿一样，眉宇间留有那种辛酸的、不太愉快的生活残影，那若隐若现的烦恼，那时来时去的阴云，会在眼波间一刹那闪过。

难道她们都曾在生活的海洋里浮沉过，或者，还呛了几口又咸又涩的水？

于而龙愈来愈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是一个地道的石湖姑娘，她那种大胆奔放的情感，坦率亲切的态度，是石湖女性特有的开朗性格。不过，由于那种残存在眉宇间的阴影，就像冬天的石湖，那一层薄薄的冰，把欢悦的绿水给凝固住了。

但是他女儿，却似乎冲破了这种阴影的局限，她才不在乎一个离婚的女人，而受到的那些有意或者无意的议论褒贬。她有着活泼开朗的性格，有着豁达大度的胸怀，是一个心中不存丝毫芥蒂的女性。

她笑起来，是纵情的，任性的，甚至是放肆的，会笑得前仰后合，会笑得泪水迸溅，会笑得弯下腰，妈哟妈哟喊肚子疼。

“莲莲，都三十老几的人啦！还孩子气。”谢若萍每当她笑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总要提醒她一声。

“妈！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她常常会格格地笑个没完没了。

于而龙不禁想起那个追查谣言的艾思，恨不能把“将军”都拖陷到编织的罗网里去，是怎样被于莲一耳光扇走的，那是他头一回领教了这个泼辣的女儿，那爆发性的笑。

大概爱情的追求，和在猎场上的奔逐，在某些道理上是相通的，必须在万无一失，绝对有把握的情况下，才能举枪射击；否则，惊起猎物，也只是扑空，而且，万一碰上一头凶猛的野兽，对不起，一翦一扑，翻过身来，那猎手的处境就够狼狈的了。

于莲，确实像一头野马，她漂亮，迷人，然而她很难驯服。艾思，他和夏岚保持着某种联系，俨然是艺术界的一个哨兵，总伸出警犬似的鼻子，这里那里在嗅着异端可疑的气味，好编在他的阶级敌人新动向的情况简报里。在出了于菱被捕的事情以后，足迹稀疏了一些——因为他也顾忌自己被编进别人的情况简报里。终于，经夏岚的同意，又来叩于莲的门了。何况，正如他自己说的，在灵与肉的考验面前，后者战胜了前者，他被那充满魅力的画家吸引得不由自主地来了。

于莲那时正在给外贸出口公司，画一幅中国画风格的油画《百花》，她总是喜欢作艺术上的探索和尝试，而且只有沉浸在创作意境里，才能免去画室外阵阵袭来的烦恼。事实上，谁也躲不进象牙之塔，这不是来敲门了。但她，可没有在意，因为她的心在那朵舒张的玉兰花上，多么盼望着自己也有那么一天。

正在于菱抓走以后，显得格外空荡荡的房间里，倾听着录音带的柳娟，出来给这位怀揣野心的猎人开门。

“在吗？”艾思手里捧着一大把鲜花，那马蹄莲张着大嘴，显然象征着捧花人的某种欲望。

柳娟紧蹙着眉头，首肯地歪歪脑袋，表示于莲在屋里作画。她虽然还算不得这一家的正式成员，但已能按照这家人的不同标准，接待不同的来访者。她脸上的笑容，可以像风力一样，分出十二个级别，从淡漠的笑，谨慎的笑，到亲切的笑，甜蜜的笑，分别送给每个客人。演员吗，拿不出这点本事还行？她给艾思一个节制的笑，就像编辑碰上一部名家粗制滥造出的蹩脚作品那样，因为她分明看出，他不是一个有希望的竞争者，不过拘着面子罢了！

艾思推开了画室的门，只见于莲正在画架前聚精会神地画着粉露欲滴的花瓣，那像白玉也似皎洁的颜色，似乎画出了花瓣细腻的肌理，也使求婚者透过她那薄薄的半透明尼龙裙，看到了她那和花瓣一样诱人的象牙似的肤色。他决定了，甚至在敲门时还曾有过的疑虑，都被这个披着纱裙的维纳斯赶个精光。她不是女人，在他的眼里，是一个勾魂摄魄的肉体妖魔，他无法控制自己了……两年多来，一直使他犹豫，斗争，拿不定主意，究竟应不应该向于莲求婚？一个离过婚的风流女人，一个头脑里有许多异端的画家，一个有着倒霉的老子，有着囚犯的弟弟，在政治上处于危险边缘的人物，值不值得为之付出牺牲？现在，他拿定了主意，举起了双筒猎枪——哦，不，举起那张开大嘴的马蹄莲，盯着那连衣裙里高耸的乳峰，向着那玉兰花一样动人的脸，把嘴凑过去。

“你干吗？艾思。”

于莲生性怕热，在夜晚作画的时候，甚至只穿一条三角裤衩，那还热得她动不动跑到浴室里去冲凉，现在，觉得艾思热烘烘的身子挨得太近了。

“于莲，我的蒙娜丽莎……”他把那丰腴销魂的肉体揽在了怀抱里。

画家推开了他，诧异地：“你喝酒了吧？怎么有股酒精味？”

他乜斜着眼缠过来：“于莲，我想了好久，坦率讲吧，你也不是豆蔻年华，我也不是毛头小伙子，咱们总该有个结果啦，还用得着海誓山盟吗，夏岚同志讲得好，已经到了现实主义的年龄了。”

“看样子你没有发高烧！”她看他那副神魂颠倒的样子，便推开那束鲜花，告诉他，“不要自作多情吧！”

“那是什么话，两年来——”

于莲放下画笔，转过身来，慵懒地斜靠在梯凳上，在艾思眼里，她整个体态和那断臂女神相似极了，同样，那冷酷的神情也和石雕一样淡漠，她说：“你要知道，我是一个女人，有时需要一点慰藉和同情，正如一条小船，在岸边暂时靠一靠，但决不会和土地联系在一起的，从长远来看，她终究是要和风波、浪涛为伍的。”

他高声地：“我就是浪涛，我就是风波——”

“不，你是一个告密者！”她想起了那回追谣的事情。

他装听不懂，靠前一步：“我现在什么都置之脑后，你爸爸，你弟弟，还有你的过去，我作出了不顾一切的牺牲，于莲，为了幸福，为了爱情……”他冲动地把于莲搂住，最初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酒精味、石碳酸味的嘴，贴在那海棠红的粉脸上。

啪！——于莲反身抽出手来，眼眉倒竖，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暴怒地说：“不许提我弟弟！”

可她弟弟的忠实女友，却在隔壁房间里，放着不知从哪里转录来的流行歌曲，一个低沉的女中音，在如泣如诉地吟哦着：“忘了吧！忘了吧！把我忘却，记住那春雨中的一朵白花……”

求婚者捂着嘴巴走了。

于而龙和谢若萍亲眼看到女儿在楼栋门口和客人告别，然后就听她一阵风地哈哈大笑地冲回屋里，那格格的狂笑，把“雨中的白花”都打断了。

“出了什么事？”

她笑得直在沙发上打滚，尼龙裙皱成一团。

大夫皱起眉头：“至于高兴到这种程度，三十老几的人啦！”

“自打弟弟走，我头一回痛痛快快地笑了个够。”她笑完了给自己总结着。

“怎么啦？”

“我给艾思一巴掌。”

“干吗打人？”

“他要娶我，夏阿姨批准的。”她又哈哈地大笑。

于而龙突然冒出一句：“打得好！”他老伴反对他，尽管她并不喜欢艾思，但女儿粗暴地对待求婚的人，以后谁还敢登门：“怎么说不该动武。”

“妈，我表演给你看，该打不该打？”于莲搂住柳娟，装出艾思死皮涎脸想亲嘴的模样，“你们说，还有别的办法叫他头脑清醒吗？只不过一下，可不得了啦，他捂着个脸，干嚎着，疼得在地板上打滚，然后又嗷嗷地爬起来踮着脚跳，那份德行，哦，还记得那年，菱菱养的黑狗，遭开水烫的那回，艾思真是狗急跳墙，恨不能从楼上蹦下去。”

于而龙不相信：“装蒜，会疼到那种地步？”

他女儿又大笑起来：“他是才从医院拔了牙，就赶来求婚的呀！”

哈哈哈哈，全家都笑得合不拢嘴，柳娟都笑出了眼泪，确实，自从于菱被保释出来，充军发配以后，头一回屋里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我实在有点抱歉，下楼时对他说，对不起！我是通关手，干妈从小对我就讲，打人最疼的了。他端着下巴颏，哼哼唧唧地：‘领教领教，要是通关手长在那些工宣队的手上，你的《靶场》，你的谣言，早和你弟弟做伴去了！’”

然而，历史并不常如人意。

倘若眼前的年轻姑娘，于而龙思忖着：恐怕就办不出如此张狂的举动，而且也不会创造出“小船靠岸”的爱情理论。于莲，是一朵带刺的三月玫瑰，弄不好会扎手，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那蹄子是不大饶人的。但是，和于而龙并驾齐驱划着舢板为他指路的姑娘，却以石湖方式表达她的兴趣和性格。

齐头并进的船只，由于水流的力量，往往不善驾驭就相互碰撞，因此，需要一点熟练的技巧。这位自告奋勇的同伴，好几次似乎无心地将船头歪过来，害得于而龙差一点来不及闪避。

她嘻嘻一笑，一种富有心机的慧黠：“你挺会使船。”

“实不相瞒，我是个打鱼人。”

“鬼才信咧！”她看着那身挺括的制服，十分肯定地说，“你不会是省里来的干部？”

“为什么是省里？”

“那我估计对了，从首都来的。”

“也许可能吧！”

她微笑地说：“看你的风度，有点像。”

于而龙笑了，他记得有一回在国外，去看一家著名的艺术剧院演出果戈理的名剧《钦差大臣》，主人错把他当做周浩同志，而把“将军”、部长当做普通陪同人员，闹了一场误会。看来，这副派头把年轻人给征服了。

“反正你是个不小的干部，也许是下来私访的吧？”

“瞎说。”

“给我们呼吁呼吁吧！”

“呼吁，我能给你效什么劳呢？”

“其实也不是为我，是为鱼。”

一提到鱼，于而龙来了精神，这个年轻姑娘使他越发地感到亲切。

她咬咬嘴唇，终于侃侃地谈起来：“……你看到那一连串的桩子了吗？要围湖造田呢！造田当然是件好事，但是，造一亩田要花费多少劳动力，多少钱哪？倒也不用去讲了，算政治账吗！可是破坏了生态平衡，连鳗鲡鱼都没法回游产卵啦！”

于而龙由不得郑重地看着这位替鱼类讲话的姑娘，从她讲到的生态平衡，可以肯定她是一条在石湖生长，见过海洋大世面的小鳗鱼。

“石湖的红荷包鲤都快要绝种了，你给那些目光短浅的人讲讲，造一亩田，打双千斤，所能提供的蛋白质，也不如一亩水面的鱼类提供得更多。去年，从海里回来的鳗鲡，成千成万地死在半路上，水都变臭了，看着真心疼啊！”

他由不得肃然起敬，鱼是他们的共同语言，可是，于而龙想：“我能给你帮什么忙呢？孩子！”他坦率地告诉她：“没有人会听我的。”

“别哄人啰！一清早就静了湖，不许渔船出港，县委的游艇也出动了，说明贵客来临，我们那位王书记，他呀！——”说完轻轻一笑，听那语气，该和王惠平不陌生的，因为她是以一种不介意的态度来议论他，正如于而龙随便谈起王纬宇一样：他那个人哪……

“其实我啥也不是，正如你所说的，一个旅行家，小同志！”

“小同志？”她笑了，从笑声里，于而龙听出来他女儿自认为是个成熟女人的笑声。而且一般常识，女性往往喜欢别人说她年轻，可她，却有点怪。

“我确实是一个回到故乡来的旅行家！”为了给她提供一个有说服力的证据，他朝三王庄方向指去：“我是那里的人。”

“三王庄？”

“嗯，真正是你的乡亲。”

她摇头：“你别骗人啦！”

“那里还曾经有过一棵挺高挺大的白果树，至少半个石湖都看得见的，不知怎么没了？”

她开始注意地倾听，显得有点认真了。

“我能向谁呼吁？去说服谁？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她眼光里透出一点半信半疑的神色，但是在那满月似的脸盘上，似乎有个熟悉的影子，于而龙确好像在哪见过似的，但是搜遍脑海里每个角落，找不到一丝印象。她说：“我还是不大信，虽说你口音有点石湖味，可你一点不像石湖人，因为在我印象里，石湖好像不可能——”她格格地笑着把话咽住了。

“好，那我再说给你听——”他声音沉重凝滞起来，“就在那棵白果树旁边，有一块墓碑，可不是谁都会注意到的，姑娘，怕你也不见得关心那块小小的墓碑。”

她突然止住了桨，转过身来把他仔细端详，本来她那魅人的笑容，好像湖面上的一丝漪涟，刹那间被清风吹跑了。她轻轻地，似乎是自言自语：“干吗提起白果树下的墓碑呢？”

他向刚结识的同伴解释：“年轻人，每个人都有他心目中视之为神圣的东西。”也许因为他言语中带着深沉的感情，她礼貌地报之以淡漠的一笑，显得有些勉强，一点也不像刚才那样动人了。

她说：“我全明白了。”嘴角带点挑战的意味，这使于而龙惶惑，接着她又歪着头问：“是从柳墩来的啰！”

“眼力不错呀！”他夸了一句，以为她会高兴。

她毫无表情，仍旧冷静地问：“从林大娘家来？”

“完全正确。”他奇怪这条小鳗鱼对于情况了如指掌的熟悉。

“你该是到陈庄寻找一个人的下落？也许这个人对你来讲，会是一段不愉快的历史插曲吧？”她苦笑着。

于而龙听得毛发都竖起来，战略意图的暴露，是兵家大忌，他停下桨来凝视着对方。

她嫣然一笑，但是笑得冷冰冰的：“果然是你！”

“我是谁？”于而龙才不相信她会知道一个离开三十年的游击队长。

“用不着说得那么明白，我心里有数就行啊，欢迎哪！”

“那可以问问你是谁吗？”

她已经不那么友好了：“何必多问呢？你不是要去陈庄吗？”

女性的心真是善变啊，一转眼间，那股热情劲早消逝得无影无踪。她冷淡地扬着手，以那副贵族的雍容气派，向芦苇丛中挖出的笔直河道指着：“一直往前走吧，就该认识啦！”

于而龙问：“是认识你，还是认识湖荡里的路？”

她盯着于而龙，眼光是多种心情的混合物，似乎酸甜苦辣都有，慢慢地思索着回答：“谁知道呢？也许，迟早都会认识的……哦，实在对不起，我得忙我的鱼去了。”

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的路人。

两条舢板拨转船头，分道驶了开去……

于而龙望着那窈窕的背影，心里在琢磨：她是怎么回事？像石湖的潮水那样，来得匆匆，去得匆匆，究竟是为了什么？

游击队长越发地莫名其妙起来。

六

也许谢若萍指摘过他的话，多少有些道理，他，对于女人的心理研究得实在很少，好端端的，一位萍水相逢的姑娘，不知哪句话没有讲得妥当，把她惹恼了，不愉快地分手了。

“真的，生我什么气呢？”于而龙不那么看，也许因为自己不是她所想象，或者需要的那种法力无边的大干部，帮不上什么忙，而不再感到什么兴趣了。于是，他又独自一个人，沿着新挖出的河道，闷闷不乐地朝陈庄划去。

“神经质，女人有时就会发作一阵莫名其妙的歇斯底里，例如莲莲……”他给自己解释。譬如他那离了婚在家住着的女儿，就动不动闹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别扭。

每当碰上这样不愉快的场面，谢若萍就会发表她那不知讲了多少遍的话：“该结婚啦！一个女人，怎么能没有爱情、婚姻、家庭、孩子这几部曲呢？”

对于儿女的婚姻大事，于而龙从去年年初，就决定奉行不再干预，不再插手的政策。因为事实教训了他，于莲的婚姻，他是染过指的，结果是那样不幸；相反，于菱和那位舞蹈演员，他曾经投过反对票，但经过风风雨雨的考验，倒证实了是完美圆满的一对佳偶。

“放心吧！大夫，你也不用担太大的忧，我们只见过枯萎的花，可很少见到一个枯萎的年轻女性——”

就在一个耳光把那个求婚者扇走以后，做母亲的便担忧地问：“莲莲，你不该这样任性胡来，应该认认真真地考虑一下啦！”

于莲又止不住地笑了：“看来，妈妈恨不得我赶快嫁出去呢！”

“不能永远这样。”

“放心，我不会让二老大人养我一辈子的。”

“姐姐——”那个舞蹈演员凭着那种女性的敏感，狡狯地一笑。但是，很遗憾，无论是于而龙，还是谢若萍，都不曾注意到于莲白了柳娟一眼。而聪颖的演员马上懂得了她的潜台词，嫣然一笑回去听那“雨中的白花”了。

“你们猜猜，今天我碰见谁啦？”

谢若萍突然提出来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但是两位听众都懒得搭腔问一声谁？好像父女俩都能预卜到她碰上的，准不是什么感到兴趣的人。果然，谢若萍见父女俩毫无反应，便自己讲了：“小农他爸今天来医院了。”

于而龙连问都不想问一声这位以往的亲家，虽然他是在某某工办和部里都是相当显赫的人物。但是于而龙生就的脾气，没办法，就是不买他的账。其实只消他一句话，于菱就可以回来，但哪怕死，于而龙也不朝他开口。

他老伴直是解释，因为她完全理解那位官运一直亨通的老徐，对周浩，对于而龙，对所有和他不唱一个调调的人，是想方设法要做到或是投入他的麾下，或是离开他的眼前，直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而且他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只要他一天不离开这个世界，他会一步一步地或打或拉，又打又拉地达到他的目的。“他主动地跟我打招呼，挺热情，又有医院的头头脑脑陪着，我是科主任，躲也躲不开。”

两位听众既没有责怪她不该去接触这位显贵，也不曾表示赞赏她去应酬这位表面温和、内心残忍的政客。——是的，这是我们社会产生出来的畸胎。

“他都不知道菱菱被捕的事！”

于而龙在肚皮里骂着：“装蒜！”

“还叹了口气，得想法弄出来才是——”谢若萍当时差一点点就要向这位大人物张嘴了。但是，她是于而龙的妻子，丈夫的骨气，使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于莲坐在沙发扶手上，给她妈梳弄着头发，也不说话，因为一想起原先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家庭，怎么也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

“后来，我们那位热心肠的院长，跑来对我讲，小农现在很后悔，很苦恼，给他介绍了几个，都看不上，不是拿不出手，就是没点水平；老徐也埋怨他老伴，事情全是她搞糟的，办得太鲁莽，太不慎重了。”

两个人分明不愿听牧师讲道式的话，可又不得不听下去。说实在的，听不入耳的话，偏逼着自己去听，正如不愿看的狗屁文章非要看一样，也是一种活受罪的表现。于莲拦住了她妈的话头，提醒地：“妈，什么时候，又白了一绺头发？”端详着天花板的老头子是个直筒性格，他把于莲含而不露的话，一语道破：“纯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结果。”

医生给气得哭笑不得：“你们爷儿俩，真算是死爹哭妈的拧种了。”

于而龙站起来，望着墙上镜框里珂勒惠支的版画，那是于菱突然被捕以后，于莲从一堆藏画里找出来挂上的，那画面上是一个失神的母亲，捧着她死去的孩子。哦！看上去是怪触目惊心的。“你们那个婆婆妈妈的院长，也打算学王纬宇的样，讨好巴结这位大人物，拿莲莲作为祭坛上的牺牲品？够了，你应该直截了当地回绝她，我们不愿意把女儿再送进那种人家去。别看他侯门似海，我不羡慕。那个小农，还从事尖端科学的研究，会毫无一点丈夫气，我怎么也弄不明白。拿骑兵的话说，是匹劁大发了的马，连点精神劲都给骟掉了，小农除了不会生孩子以外，跟娘们儿有什么区别？有一回，我看见他津津有味地钩花，编什么尼龙丝小玩艺，好没出息，我问他，这和你那抛物线方程有什么联系？你们猜他回答什么？‘指望我去得诺贝尔奖金吗！’是啊，他只能是拴在他妈裤腰带上的宝贝，要不，就去当面首或者男妾，现在不是有人正津津乐道吗？”

“你看问题太偏激，按说像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完全可能是个纨绔子弟——”

“这类畸形的变种更坏。”

谢若萍不理他，转过脸来问她女儿：“莲莲，你再认真地考虑考虑，一个能以你的意志为意志的丈夫，小农倒是蛮合适的。而且我想，或许对菱菱有利！”

老头子火了：“你倒是去跟那种鼻涕虫，过几天试试看。”

于莲从国外留学——严格讲，应该是进修——回来以后，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追求她的，关心她的，旧雨新知使老房子，他们家原来居住的那套四合院，电铃整天响个不停，来来往往的年轻人，进进出出的艺术家，弄得厂部保卫处长老秦，那个大个子，婉转地向于而龙提出意见。他只好向处长解释：“可惜你没个成年的女儿，否则，就能体谅我目前的处境了。老秦，我总不能在大门口贴个布告，写上‘求婚者止步’吧？”

做爹娘的终于找了个适当机会，同越长越标致的女儿，谈谈她的终身大事。于而龙记得她在小学时，有一次选几个孩子给外国元首献花，她未被挑中，气得回来骂镜子里那个眍眍的小女孩，没点样。但是，女大十八变，现在，甚至一位电影导演都坚定地约她去试镜头。老两口才一张嘴，问所有追求者中间，她比较倾向谁时，于莲干脆痛快地回答：“他们纯粹是瞎起哄，我已经有了。”

“二老大人”吓得张口结舌，半天才想起来问：“是谁？”

她不说。

“在哪儿？”

她依旧不说。

做妈的思路要开阔些，因为那时她才回国不久，连忙问：“是中国人吧？”她知道，女儿是个相当任性的女孩子，她真敢给你招个洋驸马回来。

“中国有六亿人口，我干吗找外国人呀？我只说一个条件，看看你们的态度吧？”

老两口像进了考场似的，静听主考官发落。

于莲不慌不忙地说：“别的我先不谈，头一条，他父亲原来是个民主人士，后来是个右派，你们干不干？”

右派分子和番邦驸马相差几许，那怎么能行，谢若萍首先抗议：“别再往下说了，莲莲，我跟你讲，不行，毫无考虑余地！”在她眼里，右派两字，同她在显微镜里所见到阿米巴、杆状细菌、立克次体是差不多的东西。“莲莲，你也不想想，咱们怎么能同那种人家攀亲？”

“不过，那位民主人士不在人世，已经死了。”于莲又补充了一句。

“人死了，可填在成分栏里那四个字，永远活着，一代、两代、三代都得背下去。”

于而龙记得当时于莲介绍过，好像那位民主人士还是给革命做过一些贡献的。但是他终究不能够脱离现实，视野的局限，文明的程度，各式各样的禁忌和桎梏，总是还要束缚住自己的思想，正如卢梭曾经哀叹过的：“人，生来本该是自由的，却处处受锁链的束缚。”——所以事情就弄到女儿这种离婚寡居的结局了。

他谴责着自己：怪我吧，莲莲，怪我头脑里那个鬼，非但不敢支持你，相反参加了由你妈和王纬宇两口组成的说服阵营，劝你回心转意，和那个我们既不知道姓名，也没见过一面，更不了解其品行的年轻人决裂，是多么残酷啊！

罪孽啊，任何倒行逆施的罪孽，总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历史证明了这一点，原谅我吧，莲莲……

于莲对大家的意见，自然要抗拒：“不！”

说服阵营异口同声也说出同样的字：“不！”而在这个合唱队里，王纬宇的嗓门最高。

两个“不”字，总要有一个认输，在这方面，姐姐就不如她弟弟，于菱是多么敢于坚持自己的观点呵！无论人们怎么反对柳娟，他不为所动。而画家，正如廖思源剖析自己那样，知识分子身上的哈姆雷特味道要多一些，疑虑重重，瞻前顾后。结果，于莲拗不过大家，只得屈服了。

在老房子的葡萄架下，吃着还没熟透的玫瑰香，王纬宇正夸夸其谈地谈论着爱情，也不顾他那位编辑的斜眼藐视，越说越来精神：“……莲莲，相信我的话，初恋是有很大的盲目性的，而且绝对不会成功的，即使勉强结合在一起，那也不会幸福。初恋，是一杯苦酒，抿一口就可以了，叫做浅尝辄止——”

充满了嫉妒心的夏岚讽刺地说：“你可是大口大口地饮呢！”

“嗐，别提我吗！莲莲，天涯何处无芳草，年纪还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会找到一颗更堪匹配你的皇冠上的宝石。”

——于而龙这会儿才领悟到，怪不得他嚷嚷得那么凶，敢情那时候，他就埋伏下一个徐小农了吧？

编辑赶紧劝喻：“女人都是天生的现实主义者，说真的，少女时代，多梦季节，有那么一点幻想；但爱情离不开现实的土地，政治和革命是考虑任何问题的一对翅膀。”

“我不想那么多！”她挺着充满青春活力的胸脯回答。

“社会，亲爱的，你生活在这个社会里。”

谢若萍强硬地说：“没有商量余地，首先从我这儿。”她举起竹剪子，挟下一大串葡萄，放在消毒水里，招呼客人们吃。于莲的爱情，也像没熟透的果实，给人们生生剪断了。

于而龙从心里讲，当时也不怎么同意有这样的亲家。死了，并不等于结束，甚至只是开始。但听他们说得太过分了，便不由得心头火起，怎么？是洪水猛兽吗？他反驳着：“照这样讲，鱼找鱼，虾找虾，那莲莲该回石湖去找婆家，她是渔民的女儿。”

于莲高兴了，她认为她爸在支持她，心里充满了光明和希望。她知道，客人是后排议员，最有发言权的是石湖上的游击队长。

她妈妈深知严酷的现实：“莲莲，你死心吧，除非哪天我闭上眼，可以随你，我要对你亲妈负责，你，一个烈士的女儿，怎么能嫁到那种人家去当儿媳？笑话。”

“一个国民党，一个共产党啊！”王纬宇插了一句：“应该从这个原则高度认识。”

谢若萍语重心长地说：“莲莲，也许这样说有点不大符合组织原则，好在都是党员，连你爸都未必知道，纬宇伯伯才在老徐那儿看到一份报中央的名单，准备提拔几位司局长担任副部长，其中有你爸爸的名字。莲莲，你想，为你父亲考虑考虑，有那么一门亲戚，究竟有利，还是不利？”

于莲举着葡萄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孩子，责备你的爸爸吧，当时，他脑袋里的那个鬼，也被副部长三个字给迷惑住了。结果硬让你割断了那显然不应割断的爱情。如果当时你要让我看一眼那个年轻人，我又会怎样呢？

而且，还仅是一个开端，错误是逐步酿成的。徐小农出现了。尽管你并不爱他，但那个初看来是眉清目秀的留学生，却是老徐的独生子，把所有的求婚者，在他的物质攻势前头赶跑了。哦，又导致了那桩不幸的婚事。

作孽啊！莲莲，我头脑里那个鬼。

真的，要是你亲生妈妈还活着，那个指导员，也有这种女人的现实主义吗？

从密密的芦苇上空，飘来了高音喇叭广播的歌曲声，陈庄，快要到了。

过去打游击的时候，是凭鸡叫狗咬，来判断村庄的远近。如今，广播喇叭却是最忠实的向导。当于而龙拴好船，登上岸的时候，王小义和买买提，两个当兵的正大声歌唱，半点也不害羞地制造噪音。因此，他向人家打听什么，不得不提高八度。他记起那年拿下陈庄，召开祝捷大会，向数千乡亲讲话，也不用如此费劲，恐怕爱迪生或者马可尼，听到这种震耳欲聋的歌喉，也会后悔自己的发明。

他看到原来挂着王纬宇家“兴怡昌”招牌的蛋厂、丝厂、机米厂、洋广百货店，如今大都变得丑陋破败，完全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乡亲们对他南腔北调的语音，先感到新奇，继之看他的行头，觉得有点怪，再一听他要寻找的船家，更是惊诧不已，倒好像他是从火星土星上来，询问唐代宋代的事情似的。

“介绍信？”人们伸出手来，“或者证件！”

没有介绍信，就像没有路条，会被儿童团当奸细给抓起来的。糟糕，他走得匆促，疏忽了虽说细小却颇为关键的证件。过去，都由他秘书小狄经手的，而且不论到哪，车接人迎，谁也不曾向他讨过证件，没有人长那豹子胆。但是现在，找不到办法证明你是好人，那么，就不能排除你是个坏蛋。

疑神见鬼、草木皆兵的警惕性，但在水生留给他的那包过滤嘴香烟前解除武装，一位乡亲自告奋勇陪他去找。

他领着于而龙穿过了大街小巷，三十年来，陈庄变得全认不出来了，叨叨起来没完没了的向导，抽了第三根烟以后，嗓门快赶上王小义和买买提了。

“……算你走运，碰上我，你想想，一个搭客载货的船家，只有过湖时想着他，上了岸，谁还惦着，早扔脑袋后边了。可我们那时打游击，就不敢得罪船家，他妈的，后面国民党追着屁股撵，白哗哗一片水挡在面前——”

“你打过游击？”

“当然。”

“在哪个支部队？”

“那还用问，石湖支队呗！”

——于而龙，于而龙，你这个当队长的，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吧！你率领的战士，竟有一个只知道撅起屁股逃命的胆小鬼……

“麻烦，给支烟。”他第四次伸出了手。

看那没出息的样子，于而龙真想掏出手枪敲掉他，石湖支队哪有这号孬种熊包，然而口袋里却没有枪，只有一包纸烟。他打量着于而龙，拿不准主意是整盒拿走，还是抽一支？可能外乡人的气色不大顺当，便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根，然后赔笑地说：“还得麻烦借个火。”

于而龙递过火柴，不相信地问：“你真是石湖支队的？”

支队的战士他大半熟悉，而且绝大多数都在樊城攻坚战牺牲了，他会是于而龙的战士？纯粹是丢脸的败类，甭说那些他指挥过的游击队员，就是跟他在王爷坟干了二十年的骑兵，敢说没有一个像眼前这种豆腐渣式的孬包。高歌就气得直跺脚，他对那些骑兵，那些早年进厂的工人，和于而龙的感情联系，某种精神上共同的地方，恨得咬牙切齿，曾经诅咒过：“总有一天，把那一个个小于而龙都打倒，就像八国联军对付佛香阁上的佛像一样，个个脑袋都给他砸掉，这才能彻底搞掉于而龙。”

这位曾经是游击队员的豆腐渣大言不惭地说：“我哄你干什么，外乡人，石湖支队如今不是什么香饽饽了，早先，提起打游击倒是蛮光荣的，现在，全完了，连于而龙都垮台了。想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脚一跺，石湖乱晃，如今趴下了。”

“你认识他？”

“当然，老交情了。”

如今这种当面撒谎而不脸红的人，于而龙见得太多，连戳穿的兴趣都失去了。说实在的，因为戳不胜戳，而且越戳越多。看那满嘴唾沫星子乱飞，薄嘴片像缺氧的鱼那样，浮在水面吧唼着唇吻，肯定是他离开石湖以后，王纬宇当队长时吸收进来的一批，转为正式建制又被淘汰掉的。他谎撒得无边无沿，慢慢地，他在游击队长的眼里，只剩下一张嘴，一张满口喷沫的嘴，甚至四周的空气都给染上了干唾沫的臭烘烘味道。

“到了。”向导终于站住脚。

一座半新不旧的房子，出现在面前，但是遗憾，门上横着一把铁锁。

“这家就娘儿俩，我来叫叫。她姑娘叫珊珊，可是个闹腾过一阵，了不得的人。”

看样子，他又要无穷尽地演说，于而龙止住了他：“是不是这家老爷子已经故去，只剩下孤儿寡母？”如果真是那样，那可后悔莫及了。

他仿佛头一回听到似的：“什么老爷子？”

闹了半天，他还不知道于而龙要找谁，游击队长无可奈何地又解释一番。

他歪着脑袋辩解：“珊珊娘就是船家。”

“我要找的是位老爷子，明白吗，跟你差不离，话多。”

他做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陈庄除了珊珊娘，还有谁是船家？”于是扯起脖子喊：“珊珊娘！珊珊娘！”

左邻右舍都给惊动了，很快围来了一群乡亲，珊珊娘的菜园遭了殃，踩倒了不少棵结荚的蚕豆，要不是珊珊娘去探望生病的哥——邻居们这样讲的——肯定是不依不饶的。于而龙下决心撤退，还是寻找舢板回柳墩，吃老林嫂特地做的马齿苋馅饼去吧。

啊！他看到舢板赶情就拴在近处的河岸边，原来是被自称的游击队员欺骗了，他为了多抽几支烟，不惜领着于而龙兜了个大圈子。这位回乡的游击队长难堪地笑了，一个人没落到哄支烟抽的无聊境地，实在够可悲的，于是把那包剩下的烟塞给他，向他告别。

他怔住了，那飞薄的嘴片子竟说不出什么来了，只是无声地嗫嚅着。

于而龙跳上了舢板，已经划离了岸。突然，他像旋风似的冲过来：“告诉你，有啦，小姑家，有个老汉，在陈庄揽过座，你找找去吧！”

直到划了很远的地方，还听那豆腐渣在喊：“小姑家，小姑家……”

小姑家，于而龙是熟悉的，那是芦花在湖东开辟游击区的第一个点。

于而龙记得在派芦花他们小组过湖，研究扎点的时候，政委赵亮都不赞成在小姑家站脚：“靠得太近了，离陈庄炮楼才两里半路，抽袋烟的工夫，就一步迈到了。”

芦花坚持自己的观点，她说：“就要在鬼子的鼻子底下，才让他们明白石湖支队的厉害！”

于而龙看看腕上的表，时间尚早，去一趟打听打听还来得及，说不定劳辛碰到的正是他呢？

他沿着陈庄大街的河堤滑行着，尽管村庄变化得一点都认不出来，但是，那乌烟瘴气的旧世界，仍旧盘踞在他脑海里，怎么推也推不开。那是他和芦花迈出最初一步的地方呀！回想那连天都压不来的日子，看看现在，心是多么畅快啊！整个陈庄被春天的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像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每一个村庄一样，呼吸着春风送来的新鲜空气，于而龙情不自禁想振臂高呼：“好啊！好啊！”甚至那两个大声喧哗，吵得人头发晕的小伙子，也不那么讨厌了。

他真想对那两个唱歌的小伙子说：亲爱的买买提，王小义同志，你们多幸福啊！一来到人间，就自然而然成为土地的主人，生活的主人。而我们，直到多久多久以后，才懂得自己应该像主人一样生活呀！

呵！就在这条长街上呀！是的，而且也是这样一个暖洋洋的春天，不，好像季节还要晚一些，新鲜蚕豆已经上市了。他们，在这儿，第一次像人似的站起来了。

当于二龙在砒霜的毒害下，终于像蜕了一层皮似的活了过来，他和芦花商量，去陈庄看望关押着的大龙。

芦花苦笑着：“朝谁去借条船呢？”

渔民没了船，犹如失去了手脚的残废人一样，处境是十分可怜的，因此，无论如何，一家三口人总得商讨个对策，今后的出路该往哪儿走？事实证明，老天不是救星，它最不怜惜倒运的人，说它趋炎附势也不算过分，例如于二龙每一次遭殃时，老天总是火上浇油地给他增加些痛苦，一个人倒霉到连黄鼬都不畏惧的程度，可想而知，老天是怎样对待他的了。

那个救活了于二龙，同时又阻止了芦花自杀的外乡人，鼓励着两个苦命的穷人：“不要灰心，不要失望，等着吧！熬着吧！出头之日不会远的。”再美好的祝愿，既烧不热灶，也填不满锅，就更谈不到报仇伸冤了。

他们到哪去借条船呢？并不是邻居啬刻，而是谁也不敢开罪高门楼。他们俩走了许多路，直到高门楼不入眼的荒野孤村，才算被人家同情于二龙病病歪歪的样子，装看不见地让他们撑条破船走了。

“石湖上还有咱们的活路吗？”她撑着船，愤愤地说。

蹲在舱里往外戽水的于二龙回答：“走？到外乡去？只是咽不下去这口气呀！”

“哼！可惜我是个女的。”

于二龙听她可怕的语调，抬起脸来：“你说些什么？”

她抓住竹篙，狠狠地朝湖底泄恨地插去：“我要亲手杀死他！”

“谁？”

“王经宇。”

“芦花，你——”

“二龙，投奔麻皮阿六去吧，当土匪去，报仇。”

“轻点！”于二龙嘘了一声。

那时，于二龙不仅有精神枷锁的束缚，而且还有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搞得家破人亡的恐惧心理。其实，在辽阔的湖面上，除了芦苇，水下的鱼，是不会被别人听见的，干吗那样胆怯呢？

他们撑着那艘破船，到了陈庄，本来是满心去探监的，在区公所门口打听大龙时，里面涌出几个“短打朋友”，打着哈哈过来：“姓于的，正要传你们去，倒不请自来了……”

他俩直以为大龙的事，一直跟进后院，在槅扇外垂手恭候。王经宇正趴在桌上看些什么，其实，他早发现要抓的人犯押到，还在拿腔作势，过了一会儿，才推开那张石印文告，捏着手指关节发出格格的声响。那些人趁此向他报告：“带来了，区长！”

他头也不抬地问：“谁？”

“共产党嫌疑犯！”

他脸冲着桌面：“先关起来再说。”

于二龙和芦花不懂得“共产党”三个字，但关起来，是明白什么涵义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地：“凭啥？关人？”而且芦花声音更高些。

王经宇抬起脸，嘴角那两道阴沉的下垂纹，赫然映入两个人的眼里，他们懂得，这绝不是好兆头。只听嘿嘿两声，他指着那张中国共产党的抗日救国大纲，用他习惯性的短促问句，像审判官似的发问：“见过这张布告吗？”

“没。”芦花坚定地回答。

“没有问你，你别插言。于二龙，你敢勾结共产党！”

于二龙站着，头一回细细琢磨这个听起来怪响亮的字眼。“大先生——”他才要说不明白，站在旁边的芦花插嘴：“我们啥也不知道。”

“放肆！——有人去找过你们吧？”

“谁？”

“就是它！”王经宇一拍八仙桌上的印刷品，“你们跟共产党来往，打量我不摸底吗？”

两个人目瞪口呆，实实在在糊涂了。

“说，怎么联络上的？”

“说，都找过你们几回？”

“老实讲出来，搞过什么活动？”

于二龙望着芦花，懵懵懂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先生怎么啦？吃错药了吗？但谁能想到，王经宇站起来，喝令：“绑起来！”

那些手下人一迭声地答应。

“做我的百姓，头一条是安分守己，谁要邪魔外道，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两个人自然要挣扎，但一听他说：“告诉你们，要是早两年，就共产党三个字，先砍头，再问罪，押下去！”完完全全怔住了。

一霎间，两个清白无辜的渔民，变成了要被砍头的罪犯，真是太突然、太意外了。他们被推进漆黑的仓屋，从心底里涌上前所未有的委屈，不分青红皂白，不问是非情由，就给订为阶下之囚，为什么？为什么？

在黑咕隆咚的仓屋里摸墙靠着坐下，渐渐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以后，终于发现屋角还有个被捆住手脚的汉子，芦花立刻认出来是谁，挪过去，仿佛他乡遇故知似的亲热招呼：“大哥，把你给关着干吗？”

于二龙看着那张朴实的庄稼汉的脸孔，立刻明白了王经宇那一个接一个问号，芦花也懂得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她又俯近了些，似乎想看穿他：“原来你就是共产党？”

他坦率地承认：“是的。”

“共产党？那是得砍头的。”

“还不是怕我们砍他的头。”

“砍谁？”

“砍那个地主的头。”赵亮把手向下一剁，因为双手绑着，那剁的劲头更猛烈些。“砍那个鸦片鬼！”

芦花的眼睛在黑暗里闪光，她迫切地想得到证实：“敢砍他的头？”

“为什么不敢，他脖子也没套着铁箍——”

“共产党是怎么回事，快说说。”

赵亮沉静地笑了，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像扯闲篇地谈起这种装粮食的谷仓。他说他们家乡也有，而且夸耀地认为还要结实些，连地皮都用石夯夯实，甭说耗子，蚂蚁都钻不进，关押个人犯，确实是蛮好的。

“也关人？”于二龙问。

“那还用说。”他哼了一声，“不过，在苏区，可不关像你像我这样的穷苦人。”

“关谁？”

“不关我们，你们想想，关谁呢？”

芦花笑了，原来那些神圣的高门楼老爷，也是可以关得的，不但关，还可以砍，并不像石湖边上的鹊山那样万世不动，实在是猛醒顿悟，在精神上又获得一次解放。她问：“你们那儿也有大先生，二先生吗？”

“就是那些平素骑在我们头上屙屎撒尿的老爷吗？哈哈，有的砍了头，有的逃跑了，有的夹着尾巴像个灰孙子。地分给穷人种，房分给穷人住，家产也都统统地分了……”他讲了许多江西苏区见闻。啊！天外有天，赶情石湖外面的天地大得很咧！

芦花不那么相信：“当真？大哥！你别是哄骗我们！”

“我骗你们干吗？”

“你们哪来的胆子？”

“告诉你们吧——”

“什么？”他们拢得紧紧地围过去。

只听他铿锵有力地吐出几个字：“因为有了共产党！”

芦花忘记身在狱中，高兴地说：“啊！共产党硬是好咧！二龙，咱们投奔共产党去吧！”

“你不跳水寻死，悬梁上吊啦？”

她咬着牙，狠狠地说：“我不死，要看他们死咧！大哥，你把我们带到你说的那个共产党里去吧！”她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泪花在黑暗里放光。“我们没法活下去啦！求求你，大哥，再搭救我们一把吧！”说着，捆住的双手拄在地上，朝赵亮磕了个头。

赵亮也没法去扶她起来，只得满怀深情地望着，轻声地，似乎是喃喃自语：“记住吧，芦花、二龙，只要认准了走共产党这条路，就得打算吃天大的苦，受天大的罪，为了千千万万的人，不再过这样的日子，敢豁得出这条命去干呢！……”

——赵亮同志，用生命点燃了石湖火种，又把革命种子播在我们心中的先行者，我是多么怀念你啊！

那一天，恰巧是陈庄的逢七集市，其实到了午后，集市本该散了，但王经宇一声令下，叫人堵住码头路口，拿这两个人做样子，杀鸡给猴看，让乡亲们明白，不安分守己地做个良民百姓，是个什么下场？

他们被拉出仓屋，五花大绑地给推搡着，押上了陈庄沿湖的一溜长街。

“我们犯了哪家王法？”

“犯了法，还问？”

“你们凭什么抓人？”

“没罪会抓起你来？”

逻辑再简单不过：当法律成为权力的奴婢时，只有傻瓜才会提那样的问题。

哐！哐！他们筛着一面破锣：“看游街的啰！看游街的啰！……”

那些吆五喝六的区丁、保安队们，推搡着，殴打着，骂着，吼着。他们像饿狼似的扑过来，恨不能把这两个渔民给撕个粉碎。尤其对芦花，那些两条腿的畜生要更加凶暴残忍，他们围住她，用淫猥的眼光，和下流的话，朝她吐唾沫，狠命拽她的头发，往她身上涂阴沟泥，撕她的褂子，恨不能剥光，这帮禽兽啊……

“叫你们尝尝跟着共产党的甜头……”

“共产党给了你啥好处？”

“跟共产党的下场就是这样——”

一个保安队抓住于二龙，那时他太虚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被狠命地一推，俯伏着跌倒在泥泞的街心里。

“装死，站起来，共产党救不了你！”

芦花掖住撕碎的褂子，掩住裸露的胸，那些无耻的保丁，直扇她的嘴巴，她腾不出手遮挡，只好任嘴角哗哗地往下流着鲜血。

哐！哐！锣声一阵响似一阵。

“看清楚了吧！他们要把共产党给引来呢！现在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不紧紧他们的骨头，哪晓得马王爷长几只眼？”拳头、棍棒、枪托，又像雨点似的落在他们身上。

围裹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多，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他们所遭受到的苦痛越来越重，除了那群畜生，还有被蛊惑鼓动起来的狂热分子，一齐压在他们头上。

狂热分子眼睛要红起来，那手条也是很辣的，他们有的撇砖头；有的骂大街；有的钻到跟前踢几脚捶几拳以泄愤；有的装作正经，啐芦花不要脸；有的瞪着眼说于二龙偷过他家的鸡……

人在没有嘴为自己辩护的时候，加上什么罪名也只好无可奈何地随它去了。

恶毒的咒骂，邪恶的眼光，鄙夷的神气，耻笑的心情，以及鞭子棍棒，砖头瓦块像倒塌下来的天，要压碎这两个坚信共产主义必胜的人。

这时候，真觉得天整个都黑下来了。

要不是赵亮那番话：“……只要认准了走共产党这条路，就得打算吃天大的苦，受天大的罪……”否则，对两个年轻渔民来讲，是经受不住的，尤其是开头两步，那真是艰难啊！……

于而龙想：王小义，买买提，他们多幸福啊！

他看到芦花被扯破衣衫的肩头上，旧的伤痕未愈，又添上了新的仇恨烙印，惟一能帮助她的，只有这一句慰藉的话了：“不要怕，芦花！”

一个保安队员扬着棍棒喝着：“看你们还死心塌地的跟着共产党走……”

芦花昂起头，似乎在宣告：“只要我不死，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投奔共产党！”她迎着那寻衅找碴的眼光，迎着那小人得志的神色，迎着那幸灾乐祸的心情，毫无半点畏惧退缩之意。“总有一天，我要伸冤，我要报仇，我要出气！”

“死婆娘，还挺着个脑袋不服！”那个保安队员大声吆喝，“低头，低下你那狗头！”

芦花白他一眼，那股蔑视的神情，使他恼羞成怒，猛地一推，晃得她踉跄两步，站稳了脚跟以后，又昂起了头。没料到的坚定的反抗，那混蛋气得快发狂了，脸上的肌肉一根根都横了，他跳上来，死命地按住芦花的头，恨不能把她按倒在地面上，才消他心头怒火似的。可是芦花像狂风吹不倒的芦苇，他手一松，她又挺起身子，而且把头扬得更高。那个保安队员，火冒三丈，一口都想把她生吞了，顺手抢过路边掌鞋摊上的铁拐子，冲过来，朝芦花的头砸过去。于二龙看得清楚，这一拐下去，芦花的命就完了。他不顾那些押解的区丁，挣脱出来，护着芦花，用肩膀搪了一下，芦花躲开了死神，只是在后脑勺上凿了个洞，立刻，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

整个游街队伍惊讶地哦了一声，停顿在闹市中间，被捆绑住双手的于二龙，无法扶住摇摇欲坠的芦花，只好用身体支托着她，不知谁踢了他一脚，跌坐在街心的烂泥塘里，芦花神志昏迷地跌倒在他身上。

他们仿佛陷在不计其数的观众，一层层的包围圈里，于二龙看着那些持枪弄棒的打手，那些作恶多端的歹徒，那些为虎作伥的帮凶；看着那群由婊子、流氓、烟鬼和青皮组成的啦啦队。哦，他们兴奋、欢跃、激动、鼓噪，脸上闪着油光，鼻尖冒着汗珠，眼球挂着血丝，狗颠屁股地来回奔跑，上蹿下跳。他们呼叫，呐喊，摇着胳膊，张着大嘴，像一群疯狗似的狺狺狂吠，吼着嚎着簇拥上来。

哦，在那一刹那，世界成了他们的了，成了无天无日的恶狗村了。

啊哟！糟糕！于而龙怎么瞧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好像是工厂里的什么人……弄差了，他的神经系统出了点故障，就仿佛那台电视机一样，不知哪个线路给搅乱了，屏幕上乱糟糟的影像，搅得人都糊涂了。

一点都不错，是他们工厂的同志们，千真万确，他都能叫得出张三李四来了，还有那些骑兵，那些老师傅，那些年轻人。啊，他不禁想问：同志们，你们来干什么？干吗不说话呀？为什么保持异样的沉默啊？

更可怪的，他还能听到有位家属在数落着，该不是骂那些押解于而龙和廖思源的头头们吧？不，那时候他们不会有那胆子，哦，敢情她在骂一些讨厌的小崽子：“作孽吧，作吧，有一天会给你算账的。”

于而龙竟然发现自己置身在繁华的马棚住宅区——当年骑兵在王爷坟拴马的地方，如今，住宅区越来越扩展，公共汽车都在这里设站，就叫马棚站。为之检查认罪挨批判的工人住宅啊，就连那些批他用福利腐蚀工人灵魂的住户，也未必明白马棚二字的来历了。

错啦！他到底是恍惚了，是陈庄，是石湖的一个村庄，他把相距数千里的陈庄和马棚混淆在一起了。

他看到了，看到了他的乡亲，在长街的两旁，在河岸，在湖边，在茅屋里，在门缝的后面，在小巷深处……那里，还有更多的不做声的人，也就是沉默的大多数，看来，世界并不是属于那些恶狗的。

“芦花，醒过来吧！你睁开眼来看一看吧！天不会塌下来，而且永远也不会塌下来……”于二龙在心里朝她说。

哐，哐，锣声又响了。

“站起来，给我走！”

走就走，别说区区的游街会吓倒他俩，就是再崎岖的道路，甚至布满了荆棘，他们也是要跟定共产党走下去，决不会踌躇止步的。

“走共产党这条路，就要敢豁得出命去！”黑仓屋里那个朴实憨厚的外乡人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那是一句多么胸怀壮烈，充满革命献身精神的话呀！要做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没有这点子精神还行？

——芦花，你醒醒吧，你快醒醒吧！……

七

从陈庄到小姑家只有短短的三里水路。

陈庄广播喇叭里那两个义务兵的歌声，总算随着于而龙的桨声，渐渐地减弱下去。

好容易清静一会儿，没想到，王小义和买买提在他前进的方向出现，在小姑家欢唱着迎接游击队长。

当他终于看到小村的长堤时，那两个快乐的小伙子，并不因为村小而收敛一点，像在陈庄一样，扯开嗓门大声吼着。

于而龙实在钦佩他乡亲们的可贵耐性，成天在高音喇叭的声波干扰下而不厌其烦，而且他更诧异，公社广播站好像仅此一张唱片，没完没了，无休无止地放送。

上岸后，他不得不又一次提高八度向人打听，总算幸运，小村子里的乡亲要淳朴些，厚道些：第一，没有向他讨介绍信；第二，也不曾盘长问短地查他三代，而是相当痛快：“领你去，安爷爷家！”

小姑家离陈庄很近，但于而龙只记得来过一回，还是当年芦花扎点湖东以后，他来看她，是深夜通过陈庄封锁线，摸进村里的。但那时小姑家是个什么模样，除了凄凉冷落之外，细节都完全忘却了。现在，也许刚从人烟昌盛的陈庄来，觉得还是可怜巴巴的样子。别看村小，那环村的长堤，倒是十分气派，看得出是经过精心管理的，拾掇得整齐，修缮得牢固，仅那齐刷刷的草皮，可以见到村里人的匠心。

他们来到一家独立院落的门口，有人替他叫门：“队长在家么？”

闻声走出一位四十多岁，不大像农村人，也不大像城里人的汉子，赤红脸，光着脚，像个庄稼汉；可那套涤卡上装，和塞在口袋里的笔记本，又像是管点事的。看人们对他的敬重，毫无疑义，在抗日战争时期，他准是村长，在自卫战争时期，很可能是个农会会长，现在，无须细问，他是小姑家的生产队长。

他一下盯住于而龙：“你——”而且马上认出来了。

于而龙非常惊讶，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来，生产队长是认识自己的，心里由不得掂掇：“谁？怎么会认识我？”多年来，旧帽遮颜过闹市，真有点害怕碰见熟人。

他笑了，一种下属对于上级的笑，是那种有点忐忑、有点拘谨、嘴巴不敢张得太大的笑，伸手迎将过来：“老同志，欢迎欢迎，怎么不打个招呼，好派人去接你。”

“糟啦，也许他认错了人，要不——”于而龙想，“就是我这套该死的行头，把他吓住了。”

“快请进，快请进！”他热情地延让来客进屋。石湖人的礼貌，实在令人感动，主客之间就为谁先迈进门去，起码谦虚了两分钟之久。

挺麻利的主妇，在她丈夫“你先请”、“你先走”的客气声中，两杯新沏的雨前毛尖，已经泡好，端到了贵客座前。于而龙揭开盖碗，两枚红枣还在滴溜溜地转动：“嗬嗬，当上宾款待啦！”

主人讷讷地说：“欢迎领导来小姑家检查工作！”他那赤红脸更红了，掏出手册，不免有些紧张拘束地讲着：“今年倒春寒，我们的早插早播任务……”

看样子，于而龙猜到对方定要汇报些什么了。当他还在那厂长室里坐着的时候，他最害怕这类疲劳轰炸了。他曾执意请求那些书记、主任、分厂厂长、处长、科长、大小干部：“请你们饶饶我行不行？能不能搞一种条陈式的节录，三言两语，简单明了，解决问题就行，干吗非要成本大套，从类人猿时代的大好形势一直讲起呢？”不行，无论如何扭不过来，很像不善修饰的女性那样，以为多抹点脂粉，就会更漂亮些那样，洋洋洒洒，挥笔千言，有什么办法，他苦心孤诣准备了好久，就像公鸡到黎明非要引吭高啼不可。说实在的，那种令人打瞌睡的官样文章，是鸡叫天亮，鸡不叫天也会亮的形式主义。

当然，把满心汇报大好形势的人比作公鸡，未免太刻薄了些，但那时于而龙在台上，大家嘿嘿一笑了之，捧臭脚的还敢赞美一句：“于厂长议论精辟！”然而，一旦失势落魄，这些公鸡们就会奓着脖毛来鹐你了。是啊！谁让你去招人不快呢？也许本意倒是为了工作，但是当你刺痛别人，这些刺就变成一条荆棘丛生的路在等待你，可于而龙却不在乎地笑笑，如果有机会，他还会讲。记得在“革命派”的批判会上，那些誉之为高明论断的人，竟指着于而龙的鼻子，振振有词地：“你独断专行，飞扬跋扈，听不进别人半句话，你像皇帝那样，要我们向你奏本，上条陈，写节录，活活一位暴君……”

人嘴两张皮，通过十年来的周折，于而龙算是识得透透的。听吧！既然你一定要讲，客随主便，他也只得捺住头皮听。

亏了那些领路的，一见队长“周吴郑王”地汇报开早插早播，和上级干部的来意大相径庭，连忙提醒：“队长，领导是来看望你老爷子的。”

“找我爹？”他惊诧地看着于而龙。

正说着，于而龙礼貌地站起来，因为一位白发苍苍，约有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已经被人找了回来。他步伐迟疑地进到屋里，四处张望寻找，脸上分明挂着疑问：“还有谁惦着我，前脚都迈进棺材的老头子了。”

老人眼神欠佳，听力不灵，要不是人们把于而龙闪出来，他一时发现不到。

“老人家！”于而龙跨前半步。

他注视了好大一会儿，然后晃晃脑袋，大声地询问陌生的来客：“你老哥是谁啊？”

游击队长不得不报出自己的名字。

“于而龙”三个字，除了那几个没桌子高的小孩无动于衷，满屋男女，像被一位会奇门遁甲的法师，大喝一声“疾”，施了定身法那样，一个个木僵僵地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想不起该说些什么。只听院里公鸡在昏头昏脑朝落山的太阳啼叫，和那永不休止的王小义、买买提的嘹亮歌声，屋里却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就是鼎鼎大名的游击队长？他就是传说中那条翻江搅海的蛟龙？人们讶异地看着他，穿得干干净净，笔笔挺挺，谁都不相信他真的是。

“原来你是咱们的支队长啊！我当是谁呢？县委王书记在游艇上陪着你！”

做一个基层干部确也不容易，连那些和上级交往的人，都得心里有个数呀！他把早插早播的笔记本揣回去，热烈地捉住于而龙的手摇晃，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消失了，而代之以亲切的真诚欢迎。他向老爷子高声朗气地说：“爹，他就是你叨叨半辈子的支队长，咱们石湖支队的于而龙同志啊！”

双耳重听的老人，终于明白了，颤颤巍巍地走拢过来，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摸那高级毛料做成的合体服装，激动地说：“有人说你完蛋了！”

“呶！不是活得好好的。”

“是好好的，真的，支队长，活着就好啊！”老人高兴了，呵呵地笑了。

“老人家，你身子骨挺硬朗啊！”

“没想到，你还惦着我老汉，跑到小姑家来看我，支队长，我……”才笑展满脸皱纹的老人，又欷歔地哽咽起来，像一个小孩那样委屈地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那个能干的主妇，把枣茶撤了下去，重又端上了一碗荷包鸡蛋，少说也打有五六个鸡蛋在里面。石湖待亲戚的规矩，是作兴卧鸡子款待来客的。她劝着哽咽的老爷子：“爹，你该高兴啊，你惦了这些年的指导员哪，队长哪，现在不是来咱们家了吗？”

“高兴，高兴，眼泪也都高兴出来了，我早就给你们讲过的，支队长记性最好，过目不忘；他就来过小姑家一趟，后来我送指导员去湖西开会，一下就把我认出来，还动员我参加支队哩！”

“实在抱歉呀，老人家！”于而龙俯下了脑袋，装作吃的样子，心里却像堤外的波涛在强烈地起伏着。忘了，全把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给忘了，一点都记不起来。可老爷子越是口口声声认为于而龙是特地来看望他，也越发使他感到愧怍。

“你快喝吧！队长，别凉了！”老人诚心诚意地把碗推到于而龙的面前，满碗白玉似的荷包蛋，使得冠心病患者犹豫了，胆固醇可够高的，要是让谢若萍，那位忌讳特别多的医生晓得，又不得过关，降血脂的药，肯定得加量，而且会唠叨个没完没了。但在这间温暖的屋里，在老人恳切的目光下，别说胆固醇指数是多高，即使一口毒药，那情谊也使他必须吞下去。汤刚沾唇，立刻抬起头来，望着那个深情注视着他的主妇，他真的想站起来，摘下帽子，向她，向所有乡亲鞠一大躬。

他真想对大家讲：谢谢你们，亲人们，你们把我当做至亲近戚来招待，半点也不把我看做外人，更不曾因为我倒台而瞧不起我，真叫我感动得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在石湖，款待亲戚，越是亲近，糖放得也越多，他才抿了一口，蜜也似的汤汁，先把于而龙甜倒了。

老人说：“吃吧吃吧，到家来啦！”

这个家，和所有那些掩护过他、养活过他、支持过他的家一样，只是在偶尔忏悔时，才模糊地在脑海里闪一下。他这时，在老人诚挚的目光前面，倒真的感到心痛了。

“队长！”老人接着说下去，“要我那时也参加的话，怕跟我的兄弟一样，把骨头扔在樊城了。”

“呵！怪不得！”于而龙才明白自己迈进一个游击队员的家。

那个一直挺亲切瞧着的家庭主妇，也告诉他：“我有个嫡亲舅舅，也是在樊城战斗里牺牲的。”

听到这里，于而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是啊，石湖子弟兵大都在山城的一次战斗里，壮烈牺牲了。提起往事，永远是他心头的一笔沉重负担。蛋白像卡在他喉咙里一样，再也咽不下去。他放下了筷子，屋里也都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无论是烈士的哥哥，还是那位烈士的外甥女，都不会责怪他队长的，因为他在四七年底，四八年初就离开石湖了，但是他的心，难道因此会轻松一点吗？

“要都能活到今天就好了，唉！……”老人沉重地叹了口气，“就说指导员吧，她是个多好的人啊！一到小姑家，先把群众装在心里。她说过的，等到有一天我们胜利了，大堤要修得牢靠结实，再不会决口，不管刮风，下雨，石湖水涨得多高，也可以睡安生觉了，不用半夜担心湖水倒灌，可不么？如今都应了指导员的话了。”

别人告诉他，因为大堤是芦花当年领着修过的，至今村里人管它叫芦花堤。

听老人亲切地谈起芦花，于而龙希望之火扑灭了，这是他四十年来主动出击的一仗，一开头就多灾多难。是啊，他绝不是要寻找的那个船家老人，像他这样一位抗属，怎么会向芦花讨那么多的船钱？听到枪响以后，会不掉转船头去抢救芦花？会不去寻找那个开黑枪的歹徒？不，从老人谈到指导员时那股眷恋之情，他想在这里寻找能够破谜钥匙的希望，肯定是不行的了。他在盘算下一步，这个不肯认输的汉子。

他们来到宽阔牢固的堤上，听人们——自然都是些上了年岁的老人，讲述着那个英勇的女指导员，在小姑家，怎样领着群众，在陈庄炮楼三八大盖的射击范围里，修筑起护村的长堤来的。那该是多么不容易呵！但他却记不得芦花曾经讲过；或许讲过，已经忘记了，然而，三十多年以后，村子里的乡亲们至今还记在心里。

人民是真正的母亲，只有忘记母亲的儿子，而决不会有忘记儿子的母亲。于而龙望着浩渺的烟波石湖，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真的后悔自己回来迟了。

赤红脸的生产队长自豪地说：“我们小姑家，连三岁孩子都晓得，堤是新四军的女指导员领着修的。爹，是不是陈庄炮楼派人来扒过三回？”

“那可不，狗日的王经宇。”老人气愤地骂着，于而龙掠他一眼，马上想起那个正在忙着出国考察访问的革委会主任，该启程了吧？“来扒了三回，指导员领着我们修三回，一回修得比一回结实。”

“气得王经宇没法，咬牙切齿，领着保安团来，非要扒平不可，指导员把我们组织起来，手里有了枪，三五个伪军都不敢从小姑家过。”

老人回忆着芦花刚来小姑家的情景……

“哦，那一夜啊，又是风又是雨，湖水都涨到堤口了，我睡着睡着，怕拴船的桩橛松了，破船漂个没影没踪。半夜起来，拎着马灯，去堤上看看。只听见一些人在说话，在干活；我寻思，谁深更半夜，风风雨雨地在堤上啊？走近一看，傻眼啦！堤决了个大口，呼呼地往村里灌水。怎么办？村里大人小孩都在做梦呢！猛地，只见一个人跳进缺口里，用身子挡住水流，喊着：‘朝我身上扔土吧！没关系，快点扔！’一听是妇女声音，我由不得奇怪，仔细一看，只见四五个年轻人，正浑身淋得跟水鸡子一样，往缺口里填土。我拿马灯一照，赶情真是个女同志，赶紧对她说：‘大姐，快上来吧，我去筛锣，把大伙吆喝起来吧！’你们猜她说什么：‘甭去惊动乡亲们啦！口子不大，我们堵得上。’听听，你们听听，她就是指导员哪……是啊，是啊！如今像指导员那样一心扑在群众身上的人，不是我说得绝，不多啦！我划了一辈子船，摇了一辈子橹，搭船的客人成千上万，见识的人也算得多啦，说心里话，就是指导员我忘不了。”

“什么时候放下橹把的？老人家！”

“打解放，就上了岸，待着享福啦！”

听他的话，于而龙越发肯定他不是劳辛所说的那一位船家。

“陈庄除了那个珊珊娘，解放后还有谁在那儿划船搭客？”

“是喽！是那句老话啰！”父子俩会意地点点头，“敢情是真的啦！”

“怎么回事？”

“去年，县里来了位工作同志，说是要调查一个老船家，”——哦！于而龙想：那些王纬宇指令发出的函调信还真起到作用——“我告诉过他们，去三河镇找老迟吧，解放后，他在陈庄干过。”

“老迟？”

“是他，就是他。怎么，那些调查的老爷连这两步路都懒得走？”他对他儿子说：“快打发人去把迟大爷找来。”

于而龙看看天色，太阳沉没在湖水里，晚霞烧红了碧空，老林嫂该惦念了，她肯定在烙着菜饼等待着呢。但作为侦察兵的于而龙，怎么能丢手呢？一不做，二不休，决计趁热打铁去一趟。

他此刻的心情，就好像在扑朔迷离的尘雾里，循着一条特别纤细的蛛丝似的线索，希图找到一点头绪，要不然他千里迢迢跑回家乡干什么？仅仅是为了凭吊么？但是脆弱的游丝，随时有断头的危险，而一旦出现那样的情况，就得做一个永远败北的将军了。

但是他想要离开好客的乡亲，谈何容易，尤其是那位给指导员划过船，多次通过封锁线的老人，说什么也不让走，一面催促他儿子去派人请老迟；一面拖着于而龙往家来。

这绝不是虚伪的应付场面的客套，而是实实在在的情感，于而龙已经充分领受到那股辐射过来的热，一种炽烈逼人般的热，他的心在这股热浪里融化了：“谢谢，谢谢，老人家，你们款待我，让我说什么好；我在石湖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今天我真是跟回家似的，见到了这么多的亲人！……”他也有点说不下去了，咽了半天，那涌上来的激情和泪花才控制住，紧握住老人的手：“不再打扰了，我要去看看你说的那位老迟——”

走不了的，于而龙，老人怎么能放你走呢？他竟说出了无法缓转的话：“就看在我那牺牲的兄弟分上，那是你的部下，看他的面，也得在家住两天，不多，只住两天。”老人的要求并不高，仅仅两天，于而龙怎么能使年逾古稀的老人难过呢？

姓安的人并不多，于而龙想：在石湖支队里，我怎么就记不得有个姓安的战士呢？他既然是在樊城牺牲的，肯定是个老队员了，我的该死的记性啊！

于而龙只得留下来，他那条舢板被派去接老迟的人驾走了。（老林嫂可要急坏了！）他现在根本没法离开这个小村，离开这家抗属了，尤其是不忍拂逆老人的盛情厚意。

霞辉变得沉重凝滞起来，最早的几颗星星开始在蓝空里眼，回到院子里，只见那位亲舅舅也在樊城献出生命的女主人，正和她的小儿子在扑打追撵着一群乱飞的鸡。老人指着那只比孩子矮不多少的肥鸡说：“就那只狼山种九斤黄吧！”

干什么？太兴师动众了！于而龙深深觉得不安了，看那个能干的主妇，大概把他当做她亲舅舅那样诚心悦意地款待了。老人顺便告诉他，狼山鸡种也还是指导员去滨海支队开会时带回来的，打那以后，全村一直养到今天。于而龙在心里叹息那个女指导员：“芦花，芦花，我怎么一丁点儿都不曾想到过这些，滨海支队那里，我去过的次数少么？可你，却连群众养鸡的事都惦着啊！”

“不行，不行！”于而龙阻止着那位不惜破费一切的大嫂，但一点用都不顶，她把他当娘家亲戚招待了。越是这样杀鸡宰鸭大张旗鼓地操办，他的良心也越是受到谴责，因为直到现在，于而龙想不出老人兄弟的模样和任何细节，更不用说那位煺鸡毛的主妇娘家舅了。那些平凡的游击队员，那些英勇的战士，会连一丝痕迹，也不曾在队长的脑海里留下，实在叫于而龙感到内疚。可当时，乡亲们是多么信赖你游击队长，把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丈夫，送到你于而龙的手里呀！

惭愧呀！于而龙多少像发怔似的，看着来了贵客而忙碌起来的家庭，那些自动来帮忙的邻居，那些好奇围绕着的乡亲，那些羞涩的、站在后排的姑娘、媳妇，都把目光集中在已经显得老迈的于而龙身上。都有点不大相信，他就是当年的游击队长，一个充满传奇式故事的人物，在石湖地区，他的那些神出鬼没，打得敌人晕头转向的事迹，已经在人民口头上加工，简直近乎神话一般了。

应该把那份珍藏着的烈士花名册，带来就好了……于而龙想着。

那是一本相当古老的账册，上面用毛笔记载着一九四九年石湖县发放烈士抚恤金的名册，于而龙认得出是老林哥的手迹。那时，他大概在县的民政部门担任什么职务，于而龙曾经写信问他，石湖支队转为正规部队后，在樊城战斗中的伤亡情况。老林哥可能正忙于随军南下，无暇细细一一写来，便把名册索性给他寄来。

二十多年来，名册已经发黄变脆，但是每次打开来看，还是像最初看到时，使于而龙心弦震颤。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立刻在脑海里，变成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形象，几乎可以听到和看到他们的音容笑貌。于而龙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那些活蹦乱跳的小伙子，会和他已经生死异路，早已不在人间。那些勇敢机智的石湖战士，在敌后长期的游击战争中，随时随刻都有牺牲的可能，却不曾死亡；想不到在全国解放前夕，倒把生命交给了那个偏僻的山城。

每当他捧着那本名册，捧着他们支队的大部精华，他的心啊，是丝毫也不轻松的呀！

后来，工厂保卫处鉴于这位党委书记和厂长，有些必要的文件和图纸，带有机密字样，便在那座四合院的老房子里，安装了一个保险柜。谢若萍出于好意，便把这份珍贵的名册，连同那支源远流长的二十响匣子，一齐锁了进去。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后来，他们全家被新贵们“礼请”出老房子，那份名册差点没要了于而龙的命。

啊，那阵势就差动用工兵的探雷器了，每一条地板缝，每一块砖头底下，都怀疑到了。因为他们，“红角”革命家初出茅庐，确实有些嫩，上过于而龙的当，所以怀恨在心，查得特别细，抄得格外凶。由于他们曾被他没倒的威风，唬了一顿，放了扣押的廖总，随后他又搞走十几箱重要试验资料，在他们眼皮底下捣了鬼；所以一来气势非凡，下马威是很厉害的。

但结果，在四合院里，除了于而龙的书，就是于莲的画，那些大师们的裸体画，以伤风败俗的名义没收了，除此以外，都是大路货，半点足以打倒于而龙的尖端材料也找不到，遗憾哪！

于而龙背抄着手，叉开腿，站在葡萄架下，不由得想《红楼梦》里锦衣府查抄宁国府那一回。“这些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的锦衣府呀！”他慨叹着，“真是历史的莫大嘲讽。”

最后，他们打开了保险柜，几个好事之徒，先从大堆文件图纸底下，发现那支匣枪。“啪！”拍在于而龙面前：“什么东西？”

“还用得着我告诉你么？年轻人——”于而龙冷冷一笑，“它叫勃郎宁，是一种杀人武器。”

那时，高歌胆子越来越壮，他神气地用电话召来了大个子保卫处长，厉声地责问：“于而龙私藏手枪，你知道吗？”

位置颠倒过来，审判员成了被告，而囚犯坐到法官的高背椅上，本身就有点喜剧味道。高歌审讯开保卫处长了。

可是不多久以前，高歌他们那个共产主义“红角”，曾经传阅过一部卢梭的《忏悔录》。秦大个在一次工作谈话中间，问起党委书记：“在单身宿舍里，有那么几个小青年，组织了一个叫做‘红角’的小团体，你听说过吗？”

于而龙早听王纬宇吹嘘起，便点了点头。

“是不是需要注意一点？”属于职业的警惕性使得他问。

“用不着太神经过敏吧？”

“有人反映，他们在偷看一部讲手淫的书！”

党委书记兼厂长不由得一惊：“有这等事？”

“我把那个男高音剋了一顿，没想到，那小子脸皮薄得很，给吓哭了！”

于而龙看了一下被没收的那部书，笑了，问大个子处长：“老秦，你知道卢骚是谁？”

“就冲作家的名字好不了！”

“何以见得？”于而龙倒要请教请教。

“一个名字，什么字用不得？非用一个‘骚’字，骚气烘烘，不会是什么正经货。”

“得啦得啦，大个子，把书还给高歌，让车间书记找他们谈谈，以后多读些技术方面的书籍。”同时，于而龙向保卫处长建议：“你不妨先了解一下，再训也不迟。卢骚是法国的一位大文豪，取了个骚气烘烘的名字，可不是他个人的过错，那是中国翻译家强加给他的，现在也有人叫他卢梭。”

保卫处长多少有点尴尬。

为了消除他的窘态，于而龙讲起他自己的一段往事：“我们家乡有一位同情革命的老秀才，他祖先是郑板桥，画竹是很有名的。那时，我已经是游击队长，地方政权代表，一个堂堂的区长，十品官了。秀才先生向我提起他的这位前辈。哦，我闹了个笑话，因为我们家乡有的村名地名叫什么桥的。便说，你老家是住在郑板桥的啊？在哪儿呀？错把人名当做地名。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们原来都是土豹子吗！”

现在，轮着哭过鼻子的高歌，反过来教训哭丧着脸的秦处长了。

“我们不明白于而龙的命就那么值钱，办公室里，他秘书小狄给他收藏着一把崭新的枪；家里，又保存着一把生了锈的枪。我问你，老秦，这些枪你都知道吗？”

于而龙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二十响匣子秦大个子确实不知道，还在部队的时候，保卫部就不当回事，后来，转业了，一下子就带了来，也疏忽了办个移交手续。糟糕，他望着那个保卫处长，要是他摇一摇头，或者含糊其辞，那他就得承担天大的干系。

大个子总算正直，而且有点幽默感，他恭敬地回答高歌，甚至原来对身兼市委委员的于而龙，也未必如此谦逊：“高勤务员（当时的奇特称呼）！枪是德国货，是著名的军火大王克虏伯工厂的出品，三十年代老掉牙的货色。”

于而龙简直忍不住笑，大个子一本正经地撒谎，而且编得有鼻子有眼，那几个一辈子头回摸到武器的红角英雄，围拢过来。

保卫处长讲得天花乱坠：“你们看看枪上几个外国字，就知道它的老资格了，用来自杀大概还勉强，要说打人，我怀疑——”他噼里啪啦地把枪卸开，“看，撞针都快成挖耳朵勺了。”

“谁叫你卖狗皮膏药，我问你办没办手续？”

他装出一种奇怪的样子，似乎那是属于普通常识：“当然有，那是我的职责范围，其实这支枪怕还是于书记过去打游击时候的古董了……”

旁边有人申斥他：“什么于书记？”

保卫处长连声说：“是，是。”

“用不着你给他吹，打游击又怎么啦？长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井冈山的骡子照样也得杀。”

高歌早看出保卫处长与于而龙沆瀣一气，枪上做不出什么文章，便捧着那份烈士花名册走过来：“你给解释解释，这是什么？”很明显，被当成一份秘密联络图了。因为造册的老林哥文化水平不高，几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且不说，仅那花名册上，他所留下的记号，数码，标志，手印等等无法解释的名目，即使把老事务长从阴间请回来，他自己也未必能说得清，更何况于而龙，何况保卫处长。

大个子愣住了，直眨眼，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才刚夸下海口，说保险柜里的一切一切，都全部了解。

“那你说说看，名单上画的那些暗号是什么意思？”

正在葡萄架下收拾什物的于菱，对于被“礼请”出老房子，心里本来不痛快，他和高歌还算是同过学的，包括柳娟，都是学校宣传队的积极分子，也许因为熟悉，才没好气地说：“看不出来么？是本变天账！”

于而龙瞪他一眼，瞎说些什么？还嫌不够热闹么？

“是的，眼睛睁大些，一本变国民党的天的账！要不是他们献出生命，打出个新中国；高歌，你今天最多混得跟你老子一样，给老爷们开车，决不能一步登天，抖到自己屁股后边也冒烟啦！”

“于菱，你小子放老实些！”

几个四肢发达的喽啰簇拥上来，显然要收拾于菱一顿，但是，于菱挺身跳出来，一点也不是他父亲所想象的那样软弱，毫不怯懦地应战，像一头愤怒的豹子。

看来，一场激战是免不了的，剑拔弩张，拉开了架势，而且结局分明，于菱会被认为是阶级敌人的反扑给群众专政起来。幸好，王纬宇风驰电掣般地来了，他把已经厮打在一块的双方解开，和高歌耳语了几句，算是免除了当场被扫地出门的厄运，在部大院里给了现在的一套房子。

于而龙始终可惜那架玫瑰香葡萄，正在盛果期，全给糟蹋了，后来搬进去的两家暴发户，因为孩子到秋天争吃葡萄打架动武，以致脑袋开瓢，他们搞了个彻底措施，干脆连根都铲除了。其实，他们毁坏的岂止一架葡萄，那样巨大的实验场都名存实亡了。

就这样，他们被逐出了老房子，在那困难的时刻，还真亏了王纬宇伸出了友谊之手……

搬进部大院，直到今天，谢若萍提起来也还是感激王纬宇，只有一个人不承情，那就是软硬不吃的于而龙。

同样，那位笔杆子夏岚倒一直埋怨她丈夫，办了一件愚蠢的事，把这一家弄到眼面前，碍手碍脚。

“夫人！”王纬宇说，“你要知道运动刚开始的时候，羔子们像咬红了眼的狗一样，要于而龙一趴到底，我就该上断头台啦！让他搬到部大院，比到喜马拉雅山还扎眼呢！”

不过，于而龙当他面倒奉承过两句：“你可真够朋友！”

他瞅着这个替他搪灾的倒台英雄说：“那可不——”

“不过，你别忘了，打过游击的人都知道，靠炮楼越近，有时反倒更安全——”于而龙在心里回答着。

“嗐！我应该带来那份花名册就好了！”

于而龙正后悔着，谁知那老人催促着他的儿子，赶紧去弄点黄鳝，吓得游击队长死命把他们拖住。

“老天，你们饶饶我吧！……”

他真想坦坦率率地把头向众人低下：“谴责我吧！怪罪我吧！我不但没能把你们的亲人，活着交还给你们，连他们的名字、模样，都忘了个干净，我对不起你们哪！”

“去呀！去弄点鳝鱼来呀！”老人仍旧不肯罢休。

于而龙拖住生产队长，不让他动弹：“老人家，我没法再待下去啦！”

“噢？还让我给你麸子饼吃啊……”老人又讲起于而龙根本毫无印象的往事。

“那是民国三十四年的事了，支队长，你还记得不，你是夜里到的，指导员把你托付给我。不瞒众人说，那年头春天日子最不好过，青黄不接，揭不开锅。家家全靠苣荬菜，灰灰菜，马齿苋过活。可我也不能请队长吃野菜团子，好在天气暖和了，扒下身上的棉袄，让死去的老伴，去陈庄集上换了点麦麸，总算没丢丑，好歹是粮食嘛！支队长，今天你来得是时候了，山珍海味我拿不出，家常饭菜我可是供得起了。”

老人的孙子正坐在门槛上，剥着刚劈下的大笋，撕开笋衣，露出晶莹洁白的笋心，使于而龙联想到扒掉棉袄为他备一顿饭的抗属，不也是有着一颗纯洁真挚、善良朴实的心嘛！“……我们就是这些人民用小米喂养大的呀！”于而龙望着这位可敬的老人，心里想：“他图什么？在那个年代里，当一名抗属得担多大的风险？敌人一进村，先拿走不脱的抗属开刀问斩的呀！就凭他为游击队长备饭这条罪名，狗腿子也饶不了而要敲顿竹杠的。然而他并不在乎，也不计较，更不害怕，非要把他的命运和新四军联结在一起。是啊，棉袄都毫不吝惜地卖掉了，真的，冬天来了，他该怎么熬过去呢？”

可他半点印象都不存在了，或者说，统统忘怀了。按照于而龙直爽的性格，真想全兜出来，告诉他们，他是个不值得他们尊敬的人，他不配享受他们的热情款待，这比骂、比打，更使他的灵魂受到熬煎。他记得那些年的批斗会，从来不是心甘情愿低下头来，即使强捺下去，也是金刚怒目式的。然而此刻，他确确实实感到自己心虚理亏，脊背汗涔涔地，为之负担沉重，而充满了忏悔之情。

但是，人们是决不会怪罪他的，老人说得再清楚不过，当时即使不是他，换位别的同志，只要是指导员嘱咐过的，他也会尽力量招待自己队伍上的人。

他忙着张罗饭菜，来弥补民国三十四年的那顿麦麸饼，可游击队长用什么去弥补他失去的兄弟和他儿媳的亲舅舅？用什么去弥补他和石湖支队的命运拧在一起后，所度过的那些艰险的岁月，难熬的生活，和提心吊胆的日子呢？“不应该忘记啊！”于而龙责备着自己，“不应该忘记这最根本的一条，人民！而我们，我们许许多多吃过人民小米的人，已经把人民当做一种抽象的概念，而不再是一种有血有肉的实体了，可怕的变化呀！”

香喷喷的狼山鸡端上来了，小孙子无意中把话说漏了嘴，那原是一只种鸡，过年都没舍得吃。啊！现在为一个路过的游击队长宰了。他快举不动那双竹筷了，感情负担太沉重了，抿了一口酒，使这个近十年来饱经忧患，遍尝冷暖的游击队长，心情激荡，像风雨中的石湖一样。

老人看出了客人的不安，连忙解劝道：“支队长，还惦念着棉袄的事吧？放心吧，那一年的秋天，鬼子投降，肖奎同志来了。”

肖奎，于而龙自然记得那个快嘴丫头，十年前，为了把廖总的实验资料弄到安全地点去，她，她爱人，还有阳明同志都是共谋犯。差点捉不到狐狸，惹了一身臊。

“她一阵风地刮到小姑家来，才知道指导员生了个女孩，我问肖奎来干什么？啪，那姑娘给我抖开一件皮袍，干吗？我问她，她说：‘你以为能瞒过指导员去？你棉袄成了麦麸饼，芦花大姐一直惦在心里。这是战利品，她叫我送来给你过个暖和年呢！’”说到这里，老人虔诚地站起来，郑重地举起酒盅，朝着屋顶：“我只说一句，支队长，人心才是没字的碑！”

什么意思？老爷子没头没脑的话，神怪的动作，于而龙弄得不懂起来。

不大一会儿，接人的小伙子，空手回来了，他讪讪地说：“才不巧呢！迟大爷病倒了。”

老人冒火了，嫌他儿子派去个不办事的“衙役”，还说这个老迟前两天还答应给他送甲鱼来的。

于而龙沉不住气，那种游丝飘忽，攸关成败的感觉，又在使他忐忑不安，姓迟的老人，没准是他急待寻找的那一位吧？病倒，可能是呜呼哀哉的前奏，那是耽误不得的，他放下碗筷：“我马上去三河一趟。”

老人哪能同意：“不行，不行……”

他儿子也不赞成：“夜深了，路不好走。”

“放我走吧！”于而龙诚心诚意地说着，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为她，你们也明白，是为了芦花。”

当然，还有个更重要的目的，不过，他没有讲。

够了，只有芦花这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就够了。老人会意地捉住于而龙的手，爽直痛快地说：“我不留你，去吧，支队长，为了指导员，你就去吧！”

“认识路？”他儿子担心地问。

“我在三河打过一仗，忘不了的。”

正在给他腾屋铺床，打算让他住下的女主人闻声走出，很难过地问：“要走吗？”也许她想起她那位把骨头抛在异乡的嫡亲舅舅，把他认作了亲戚，依依不舍充满惜别之情：“才来，就要离开啦！……”

“走了！亲人们！……”于而龙不得不向他们告别，如果说，他是空着双手来的，现在，当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他的心是异常充实的，带着乡亲们温暖的友情走了。

谁知过多少年后，他会不会又把这一家子，这个夜晚，这份情谊统统给淡忘了呢？

在芦花堤上，老人和他的全家向他挥手告别，河水闪着微弱的星光，激流发出哗哗的声响。老人晃动着胳臂，又时不时地去揉眼睛，因为夜幕浓重，看不清楚马上要离去的游击队长，所以他很激动，也很难受。由于于而龙的陡然出现，也许使他更加怀念那个让他过个暖和年的女指导员；想起了半夜风雨里堵决口的芦花同志了吧？他由他儿子儿媳搀扶着，一直走到堤下河边，频频地叮嘱着，让于而龙在临走之前，务必再来家一趟。

于而龙在舢板上答应着：“一定的，一定的。”

可不论他自己，还是那一家人，都知道只是一句空话，未必会有时间再来，只不过是相互安慰罢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是不大有机会再碰面的了，他怀着一股压抑的情绪，离开游击队员的家，离开抗属的家，把舢板驶向沉沉的黑暗里去。

时已夜半，万籁俱寂，浓雾开始升腾汇聚起来，在河面上，带着苇叶的清香，水草的腥味，把舢板上孤独的于而龙紧紧裹住。那一家人大概还在芦花堤下站立，因为他听见那抗属老人仍旧在叮咛着：“走好啊！支队长！一定要来的啊……”

于而龙忍不住回过头去，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但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迷雾呵！多么浓重抑郁的迷雾啊！

八

在于而龙漫长的生命途程中，像舢板一样，不止一次地驶进过浓密的迷雾里。

他的一生，似乎和迷雾有着难解难分的因缘，他的许多记忆，尤其是辛酸的、苦涩的、悲痛的回忆，总是笼罩着迷迷蒙蒙的雾。

蟒河上，除了雾还是雾，只有咿呀的桨声，和船在逆流行驶时的阻力，使人知道雾里面，还有一个真实的世界。而去年，中国近代史上一个关键的年头，一九七六年，从年初的泪水开始，到四月广场上的血，他确实认为那弥漫的混浊大雾，大概永远消散不了。也许果真应了王纬宇的话，三千年为一劫，而一劫不复了吧？

没有什么可以讳言的，绝望过，于而龙承认自己快到完全绝望的程度，濒于边缘了。倘若真到了没有一丝希望的地步，他也会走楼下那位高级知识分子曾经想走的路；但他总还是坚信三十年以前，在漆黑的仓屋里，那位启蒙老师的教诲：“只要认准了走共产党这条路，就得打算吃天大的苦，受天大的罪……”

赵亮的话永远响在他的耳边，所以在最阴沉多雾的日子里，也总是这样砥砺着自己。

……果然，他和芦花经受了陈庄长街上那番严酷的折磨以后，并没有退却，也没有趴下，而是像蜕皮似的——主要在精神世界上，变得硬朗、坚强起来。

他们在游完街，逐出了区公所，被好心的乡亲带回三王庄后不久，赵亮背着他那薄薄的铺盖卷来了。（这个铺盖卷，还是从江西背出来的，一直背到他在石湖牺牲为止，至今，于而龙还记得住铺盖卷里，那靛蓝染的粗布褂，青麻纳的土布鞋，现在，也该化成泥土了吧？）

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夜晚，他来了，推开了他们那个草棚，亲切地问：“有人在家吗？”

芦花听到那外乡口音，顾不得伤痛，挣扎起点上油灯迎他进来，然后又跌跌撞撞去把在人家寄宿的于二龙喊回，这时才发现赵亮浑身上下，衣衫狼狈，显然是凶恶地搏斗来着。

“哦！从区公所牢房里打出来的？”

“出来倒没费难，半路上，跟一个可怜虫干一架，差点没要了我的命！”他大口地喝着芦花舀给他的一瓢瓢水。

“碰上劫道的啦！”

“嗯！他力气真大，像头牛似的闷声闷气，到底没扭得过他，把上级发给我的五块银元给夺走了。”

“伤着筋骨了吧？”芦花关注地问。

“我也不能轻饶了他的，够他喝一壶的。”他咕嘟咕嘟喝足以后：“好了，不去管他，想不到我会从黑仓屋里跑出来吧？”

“老赵大哥，带我们走吧！”

他似乎忘记了他的诺言：“哪儿去？”

“就是你说的共产党的地界，没有大先生、二先生的那个苏区，能杀他们头，砍他们脑袋的那个地方。”

赵亮乐了，拳头打在膝盖上：“对，咱们就在石湖干，把它变成共产党的世界嘛！”

“谁们？”芦花弄得不懂起来。

“就是我，你，还有他！”他指着惶惑不解的于二龙，然后他建议：“吹了灯，省点油，你们听我来讲一讲，什么是共产党吧！”

也许，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党课吧！

夜是那样的漆黑，雾是那样的沉重，然而真理的光芒却像烛炬一样，点亮了他们的心。这时，他们才明白，这世界原本不应该这样乌七八糟的，别看魑魅魍魉那样横行无忌，那终究是一时搅浑了的水，会澄净下来的，生活不会永远绝望下去。

于而龙不由得回想起那漫长的十年……

就在那一堂启蒙课快要结束，天色即将破晓的时刻，只听得急促的脚步声朝村边银杏树下的草棚走来。这儿本是个乱葬岗，人迹罕至的荒僻所在，于是，这三个人都在黑暗里竖起耳朵静听。

“是朝这儿走过来的。”芦花悄声地说，“你们先避一避！”

于二龙把赵亮引出去，让他闪在银杏树旁的柴草垛边，然后回到屋里，想不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刚点着还没亮的油灯火亮里。他认出来了，扑了过去：“哥——”

“二龙！”哗哗的泪水，从那老实人的眼里，泉也似的涌了出来。

芦花高兴得难以抑制住嘴角的笑意，张罗着要给他做些什么吃。自从冰上那场噩梦似的灾难开始，一连串不幸的波折，现在总算团圆了，怎能不感到欢欣呢？

她立刻想起了屋外的赵亮，向于二龙使了个眼色，该把他请回来啦！

于大龙不叫他走：“别张罗啦，芦花，还是赶紧收拾收拾，趁天亮前出庄，迟了就不赶趟了！”

这番话说得于二龙和芦花都怔住了，因为他一向优柔寡断，不多说话，大主意都是听别人的，怎么坐了牢，倒变了个样？

“麻皮阿六手下的人进了陈庄，区公所的臭鱼烂虾都吓跑了，我们也逃出来了，一个土匪头目说，谁要上山入伙，跟他走，天亮，他在山神庙等着。”

“什么？当土匪去？”

“还有别的活路吗？我就是回来叫你们一块投奔麻皮阿六的。”

芦花望着二龙，二龙瞧着芦花，那倒曾经是他们早先想过的念头呵！但是，经过赵亮给他们讲清了什么是共产党，什么是共产主义以后，投奔麻皮阿六，当土匪去，已经不再具有什么诱惑力了。

扯过一条板凳，芦花按他坐下：“别急，你听我说——”

于大龙错会了芦花的意思：“你不想去也罢，二龙，你快收拾吧！”

“二龙也不能去，哥！”

“你们怎么回事？”大龙盯着他兄弟，希望他能作出一个明白的解释。

芦花又恢复她那当家做主的口吻：“不光我和二龙不去，你啊也回来，另找出路。”她说这话时，是多么有信心啊！

于大龙悲愤地：“怎么，再让高门楼抓起来？”说罢转身欲走。

“哥！”芦花拉住了他，发现他走路有点一瘸一拐，好像受了伤似的，便问：“你怎么啦？”

“干了一架，告诉你们吧，我已经抢人啦！”

“哥！”芦花急了，“你怎么能走那条路？”

“好吧，你们不走那条道，有你们的打算，我不勉强，好，我走啦！”

于二龙看出他哥误解了。那是他最害怕的那种误解，连忙说：“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有什么打算？”

他听也不听地调头外出，忽然想起什么，又一颠一簸地走回来，从裤腰里摸出五块亮晶晶的银元，哐的一声扔在桌上：“给你们留着花吧！”

哦，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是他打劫了赵亮的钱。这时，那个共产党员不请自来地走进屋，热诚地向于大龙招呼：“不打不相识，咱们再见个面吧！”

谁？于大龙往后一跳，倚住门，准备随时撤退，当他认出正是那个踢肿他腿的南蛮子，火从心底升起，抽出门杠，像饿虎扑食地跳了过来，恨不能生吞了他。

于二龙连忙搪住他哥的手：“慢着，哥！”

赵亮估计会碰上这不愉快的场面，镇静但是热忱地一笑，并不畏缩和闪避，充满谅解心情看着。

芦花叫于二龙松手，厉害地责问着：“你冲他举门杠，你不害羞吗？”

“他是谁？”于大龙板起脸喝问。

“是好人，是亲人，是嫡嫡亲亲的一家人。”

“哥——”于二龙向他解释：“你先住手，听我讲……”

大龙哪里还有耐性听下去，因为晨曦透过浓雾映白了窗纸，他难以掩饰心头的失望，和被丢弃在家庭之外的怨愤，扔下门杠，扭头冲出门去，很快消逝在茫茫大雾里。

他们谁也不敢叫喊，因为怕惊动高门楼，赵亮和于大龙一样，都是在逃的罪犯呵！

世界是多么大呵！但容不下几个真正的人，呵！那阴惨惨的、多雾的昨天啊！

这五块珍贵的银洋，芦花一直在身边珍藏着，度过了多少急风暴雨的岁月，经历了多少艰险曲折的路程，甚至在最饥饿的情况下，也不曾舍得为她自己动用，一直用块蓝花布包着，因为五块银元联系着两位牺牲的同志，于大龙和政委赵亮。

于而龙记得芦花识字以后，在每块银元上都刻上一个字，凑起来正是他们俩的名字，作为永远的纪念，还说等他们的女儿长大了，给她在出嫁时压箱底呢！现在，无论于而龙怎样设想，怎样猜测，也设想不出究竟是个何等重要，何等紧迫的情况，才拿出五块银元当做船钱。而且在沙洲上枪响以后，发现了她，在最后停止呼吸以前，她完全来得及讲出来的，但那阴险恶毒的最后一枪，再没有那么准地击中了喉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露出她是有许多话要讲的，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直到闭上眼睛以后，她才坦然地安静下来，脸上出现了往常她固有的，充满信心的微笑。

三十年的不解之谜啊！

远处，舢板的前方，传来了报晓的鸡啼，于而龙知道，三河镇快要到了。马上，那场恶战的回忆，扣住了他的心弦。

经过政委阳明在船舱里那番谆谆教诲，于而龙决计不去攻打县城，而是要把驻防在县城的鬼子队长大久保诱引出城来敲他一下。

人越打越狡猾，仗越打越聪明。

他们埋伏在陈庄和三河镇之间的蟒河河堤上，和现在一样，夜是深的，雾是浓的，惟一不同的是季节变化。那时是初冬，战士们的棉衣还没有着落，不多会儿，寒雾浸润到骨头缝里，冷得直打哆嗦。

王纬宇在陈庄早打响了，但城里仍旧毫无动静，冷风凄凄，他们埋伏下的二十多个人——仅仅一个狙击排，由于而龙率领着——早等着不耐烦了：“怎么回事？大久保看《三国演义》入迷啦？”

于而龙保持沉默，他知道，陈庄炮楼此时正在电话里，向大久保紧张地求援。他曾向王纬宇交待，一定要打得狠些，打他个措手不及，等到狙击排枪响以后才掐电话线。

王纬宇那时真是条汉子，屁股上挎着驳壳枪，腰里掖着美式转轮手枪，和七八枚手榴弹，他说：“放心吧！我会把他们敲得魂灵出窍的。”

而大久保却不是鲁莽的军人，他大概估计得出，于而龙会在三河镇的镇上埋伏，因为那里河道狭窄，而且房屋是绝妙的工事。但老练的帝国军人却揣摸不到于而龙牌下押的什么注，是围点打援，目标朝着他？还是狙击着他，拔除陈庄炮楼？

大久保有点汉学基础，尤其喜欢看《三国演义》，不是那种只知杀杀杀的法西斯，当然也不是绝对不杀，有时还搞搞攻心战。

有一回，他给于而龙写了封亲笔信，那一笔汉字，比于而龙写得漂亮，内容却是些陈词滥调，什么你我都是军人，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各保其主，还要求和于而龙签署一份君子协定：湖西他不来扫荡，湖东也不要去骚扰他。最根本的一条，要把芦花从湖东撤回，因为那个女指导员的枪法，成了伪军的丧门星，他们甚至以挨芦花枪子来赌咒发誓。于而龙懒得去理他，可来过几回信，他上了脸，干脆要求派代表会晤，还约好了时间地点，联络办法。于而龙让传话人转告他：“你去告诉大久保，我只有一个回答：‘狗屁少放’，就照原话对他讲，湖西湖东都是中国的地方，我愿意到哪就到哪！”

据说大久保听到四字真言以后，倒抽一口冷气，摇头叹息：“于而龙的礼貌，大大的没有——”

“你应该懂得最起码的礼貌，明白吗？这是一种需要。为人处世，礼貌总得讲一点，绅士风度嘛，干吗搞得半点水平都没有，老同志嘛，人至察则无徒，不糊涂不做阿家翁，要体现出一点传帮带的肚量。”王纬宇摇晃着硕伟的身躯，侃侃而谈，指责他最起码的交情都不讲。

“你是有所指啰？”

“当然，该让若萍给你带点泻盐回来，好好泻泻火！”

王纬宇那时在老徐的推荐下，兼管了部里面属于上层建筑方面的事情，工厂里已不大见到那辆上海车了。

“老于，你太不够朋友。”他还在唠叨不休。

于而龙早知他的来意，但是却说：“我还不大明白，横竖办公室只有小狄，我的旧班底，你直截了当也无妨。”那个已经有个娃娃的妈妈，仍是那小巧玲珑的样子，似乎她有着青春永驻的灵丹妙药，笑笑，站起来要走。

“不碍事，小狄，你给评论评论，这位你的老上级，是不是比过去心胸狭窄，变得小肚鸡肠？”

小狄粲然一笑：“要看从哪一方面讲了。”

“你看，人家多么宽宏大量，虚怀若谷，把他从干校请回来，决心谅解他，把厂里的生产大权交给他，小将们不是表现出一种高尚的革命风格吗？”

“大势所趋，不得不这样，总是要有人收拾残局的。”瓷娃娃似的小狄倚仗和王纬宇熟悉，不在乎地说，“也许王主任不大喜欢听这种话的。”

王纬宇对于而龙说：“可你好，上任才几天，心血来潮，在白金坩埚上做什么文章。”

于而龙想：你去看一看后门守卫室里那根木桩吧！

“老兄，我再一次提醒你，千万不要别出心裁，干扰大方向，难道你看不出来，夏岚他们那个写作班子的文章，和那些讲整顿的中央文件，在精神上有什么差别吗？不要糊里糊涂地再犯错误，栽跟头！”

“照你意思，不应该追回白金坩埚？”

“现在是芝麻与西瓜的关系。”

小狄插嘴：“西瓜抱不住，捡芝麻也可以。”

“我看你又该去职工食堂卖饭票了！”王纬宇笑着说。

“王主任，你不要以为我多么羡慕眼前的工作。”

“那不是你的老上级，点名要的台柱吗？”他讥刺地说。

她毫不在乎地回答：“确实如此，要不然我还不来呢！别人愿意怎样想，随便。过去，把我说得那样不要脸的时候，我都无所谓，现在——”

于而龙心想：“跟他说那些干吗，傻孩子——”别过脸冲着王纬宇说：“那么，白金坩埚应该留着炖小鸡吃？”

“实验场就丢掉了几个白金坩埚么？”

“只剩下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坩埚，不过是牛身上一根毛而已，老于，你很懂得资产阶级的新闻学，制造出一个哗众取宠的题目，煽动舆论，夏岚对你的分析，半点不错。”

“哦，那可是个行家里手。”

“不过，你放心好了，既然你挑战——”

“谢谢你的提醒，我不那么神经脆弱！”于而龙要不是打游击，还不回来呢！

“我给你戳穿吧，老兄，无非白金坩埚在康‘司令’手里，他是高歌的一个小兄弟！”

于而龙狡狯地一笑：“正因为他是高歌的左膀右臂，所以起个带头作用不更好？”这句话使得在生产指挥组来回踱步的王纬宇停下了脚，惊奇地打量着旧日的游击队长，分明是要掀起一场论争的意思。那副吃惊的眼神，就好像在拳击场上，一个已经被打倒在地的对手，在裁判数到九的时候，突然苏醒过来，并且挣扎着站了起来。

妈的，让你逃脱电工室那一关，实在是绝顶的错误。王纬宇想着，脸色黑沉了下来。

于而龙从来不想不宣而战——这一回到石湖来是惟一的例外——“告诉你，老王，我并不是要做官才回厂的。讲得明白些，是为实验场，为动力科学，才坐在这里。我是共产党员，我是中国人，我要工作，要战斗。”

“你知道同谁在战斗么？”他又恢复常态：“那小康背后仅有一个高歌吗？高歌背后又有哪些人物，他能见得着的那些头头脑脑，你未必能见到呢！”

“给我护官符吗？既然要干，就不怕捅马蜂窝！”

“冷静一点，老兄。这些人的出现，是时代的需要，你干吗逆潮流而动。他们不是成事之辈，这一点，我赞同小农他爸的观点。但是没有痞子就不会有暴烈的革命行动，这都是上了书的，只有这股盲动的破坏力，是可以依靠他们去冲破一切束缚的主力。所以杀死一些人，毁坏一些东西，是正常现象。比咱们位置高得多的人物，都纵容，包庇，甚至欣赏，鼓励，你干吗非做挡箭牌？”

“小狄，听听，这样的混账逻辑！”

“那是最最现实的现实主义，老朋友，不见外，才这样谈的。”他走到门口，好像才想起来：“你告诉一声莲莲，让她做好精神准备，那篇评论文章最近要见报，小心着吧！”

他走了。

但是，大久保来了。

汽艇声已经由远方传来了，那突突突的轮机声在平原水网地带，在漆黑多雾的夜晚，就显得更清晰可闻了。

侦察员找到了他们，兴奋地报告：“参谋长——”那时王纬宇还没升副队长——“攻进了陈庄。”

果然，陈庄方向的枪声稀疏一些，侦察员告诉他，王纬宇真够有种的，直摸到炮楼底下，才端起轻机枪冲上去，嗷嗷地用官话喊着这个连从这儿上，那个连从那儿打，吓得伪军连裤子都来不及穿，直以为主力部队打过来了呢！

“芦花呢？”

“她正带着几个乡的民兵朝三河镇运动。”

于而龙的计划是给大久保布置一个口袋，袋底就是陈庄，吸引狡猾的敌人往里钻。他们狙击排的任务，在陈庄三河之间这段堤上，牵制住敌人，消耗时间，以便芦花，和从陈庄撤出战斗的王纬宇赶到三河镇，在蟒河最狭窄的地段，把口袋系牢。

当然，大久保未必是个傻瓜，好戏就这样开场了。

汽艇终于在浓雾里出现个影子，该死的雾啊！等到看清楚，敌人已经靠得过近了。

“打！”于而龙喊了一声，堤上一片火光。

鬼子显然早有精神准备，汽艇停，组织力量还击，倚仗着优势火力和防弹钢板，丝毫不想冲过去，或往回跑。于而龙笑了：“正好，就要你大久保听从我的指挥！”

“啊！阳明同志！”他摸出一支“白金龙”，点着了，叼在嘴上，在战斗中，他允许自己有一点奢侈，同时在心里说：“你再来看看在船舱里直冒汗的那个角色吧！”于而龙觉得自己要聪明一点了，大概只要是凡人，总免不了凡俗的感情，他暗自庆幸，老滑头大久保也有上圈套的时候，哈哈，他在心里偷偷笑着。

不多一会儿，接着又出现了一条汽艇，速度要开得慢些，于而龙招呼大家，趁那条汽艇还没靠近，先搞掉眼前这条，它已经失去战斗力了。爆破组冲下堤去，他率领大部力量转回头扑向新来到的敌人。再比不上打顺利的仗更得心应手的了，战士兴奋，求战心切，指挥员痛快，一呼百应，而且彼此默契，心领神会，相互配合得也好；不像吃败仗时那分泄气，埋怨，被动。一支缺乏武器弹药的小股部队，能牵制住强大的敌人，是并不容易的呀！

突然，一梭子弹，从他们身边呼啸着扫过去。糟糕，怎么身后有了敌人？什么时候摸过来的？于而龙立刻招呼弟兄们卧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中了埋伏？”

汽艇原来是大久保安排的诱饵，没想到，就在数米开外，有人在对话：

“多少人？”

“十八。”

“数准了？”

“他们从我脸面前跑过去的。”

“没错？”

“谎报军情，长官把我毙了。”

“认出于而龙没有？”

“看不清楚。”

“废物！——听着，皇军有话，抓活的。”

他数得半点不差，是十八个人，那几个是爆破组，正在堤下活动，因为雾大，不曾被他发现。要他有一挺机枪，天哪，保险每个人都会穿上几个窟窿。很清楚，于而龙给大久保准备了一个口袋；可是，在口袋里面，大久保又回敬他一个小口袋，战争就是这样千变万化，生活永远要比书本丰富多彩。

“皇军说了，于而龙准在这儿，抓活的，谁抓到他，三千——”

“于而龙的子弹不多啦！”

“围上来呀，他们跑不脱啦！”这时候，仿佛有无数人的脚步声，枪托碰击声，拔刺刀声，朝他们逼紧过来。

于而龙没料到蛇没捉住，反倒被它缠了个结实，敌人从四面八方包抄，准备来个连锅端。

大久保料到会有人堵击，而且他敢保证，准是于而龙有胆量硬碰硬。但是，他起初对于而龙竟不利用三河镇那样好的地形地物，有点惶惑，使他不免有点犹豫。后来，他掌握于而龙一个致命弱点，估计他很可能不愿意使三河镇的老百姓受到损失，才把战场移到当不当，正不正的半路上吧？（“军人的不是啊！”有经验的帝国军人，嘲笑渔民出身的游击队长。）现在，大久保改变了主意，捉住于而龙比去解陈庄之围更为重要，他采用草船借箭的计策，用一艘汽艇消耗尽游击队的弹药，然后包围活捉。因为他知道于而龙的特点，来得快，去得也快，急风行云，从不恋战，说撤就撤的，所以他采取人海战术，水泄不通地围了上来。

天还没有亮，于而龙趴在堤上，心里琢磨，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于而龙走出生产指挥组，钻进那辆浅茶色的轿车，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关照司机：“开到专家小招待所去！”

小狄听得清清楚楚，而且也知道那是个什么场合。但是现在，她明白，说什么也晚了，多年给于而龙做秘书的经验，了解他只要迈出步去，就不会收回来。她望着这个她尊敬的父辈的老人，心痛地想：你这是何苦来呢？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吞掉你，可你一个人扳不动那座大山，这种中世纪的黑暗，只靠你一根火柴的光亮，是无济于事的。等着吧，不是暴风，就是急雨……

这时，厂里的高音喇叭广播政工办的一项通知，下午全厂停产，开展革命歌曲演唱活动，随着，整个王爷坟上空，飘扬着震得人耳膜都发麻的歌声。

原来，坚持文明生产的于而龙，在厂区种了许多树木，成林以后，招来许许多多的喜鹊在枝头噪闹。现在，那些鸟类都被高音喇叭撵走了，而代之以一片“就是好，就是好”，似乎是强词夺理，似乎是赌气的歌声。于而龙收拾好他的提包，对小狄说：“马克思曾经说过，生产是人类自身存在和整个社会发展的首要条件。现在，看来这位祖师爷的话值得商讨，人类是可以靠精神这股仙气活下去的，不信，就让他来厂里看看这些停产唱歌的人吧！——哦，吵得我都头疼了，下午我不来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吧！”

他回到家，屋里只有“啦啦啦”地唱着《哈巴涅拉》的舞蹈演员。

“柳娟（那时还不算亲近）今天晚上有演出？”

“不，那伟大的样板，颠来倒去，观众都看腻了。今天是全日政治学习，我头疼，请了假。”

喝，于而龙暗笑，她也头疼。“菱菱呢？”

“关在屋里壁橱里冲胶卷呢！”

看起来，女朋友比他那啃不动的高能物理重要，大热天，竟有工夫和耐性，钻到壁橱里去冲胶卷，爱情的力量会使人不顾一切。

于而龙不禁想，像自己这样不顾一切，简直是破釜沉舟地跟那些痞子干，也就是同那些支持痞子的家伙们干，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也是一种爱情的力量么？

确实，他太爱这个在王爷坟沼泽地里兴建起来的宏伟的工厂了。

他记得，有一次大规模的协同作战实习结束以后，在参与演习的各种兵器鉴定会上，一位他不熟悉的指挥员把发生事故的原因推诿到他们工厂的产品质量问题上，于而龙火冒三丈，蹦了起来。一位元帅笑着止住了他：“冷静点嘛！于而龙！”

“这攸关我们工厂的信誉！”

他当场和那位不认输的指挥员对产品作了超负荷试验，在那狭窄的座舱里，翻来滚去，一直到整个机械的动力部分都烧红了，警报显示器发出危险信号，于而龙看出那位没有实战经验的指挥员，大汗淋漓，面如土色，好像马上就会爆炸似的吓得发抖，这时，以生命去爱自己工厂的于而龙才关了。

是的，他是不能让这个厂只生产打火机、生产台灯、生产沙发腿才回来的。爱情，使得他毫不考虑后果，只要他在这个阵地一天，就决不后撤。

柳娟在轻曼多情地唱着：“你不爱我，我倒要爱你……”难道不是这样么？要不是有那么多热爱党、热爱国家的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和志士仁人，这个有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伟大祖国不就该沉沦了么？

《哈巴涅拉》的歌声在屋里回荡，看来，跟于而龙一样，并不真的头疼。那位生产指挥组的负责人又在写字台前，摊开新到的外文期刊，翻到小狄作了记录，认为他有必要一读的地方，就着本《英汉大辞典》看起来。

有人在敲门。

他听见了，便喊：“柳娟，看谁来啦？”

柳娟从那时起，就一点不见外地，把自己看做是这家成员了，尽管全家都不承认，尤其是那位画家姐姐。一嫌她爱美，讲究穿戴，二嫌她嘴馋，零食不断，三嫌她浅薄，狗屁不懂。于莲下定决心，非要搅黄他俩的关系不可。但柳娟进进出出，硬把这个家当做自己的家，毫不在乎地要客人承认她是这家未来的儿媳。

如今的女孩子，已经完全撩开那羞涩的面纱，大方得实在令人可怕。那个唱着“你不爱我，我倒要爱你，我爱上你，可要当心”的“卡门”应声飞去开门，拉开弹子锁，她怔住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站在面前的是一位败阵的斗牛士。

“啊？”她猛地一惊，张口结舌站在那里。

“哦！噢？——”站在门外的高歌，也不曾料到会在于而龙家，遇到自己拼命追求竟然碰壁的女人。

柳娟起先倒是有点窘，但很快镇定了下来。她是个出色的演员，在舞台上，即使在大场面的群舞中，她也能独树一帜地抓住观众。很快给了客人一个周旋性质的笑，这种笑，说老实话，像是在冰箱里放过一些日子似的，冷漠无情，而且有点残酷，连味道都似乎变了。

高歌不无嫉妒地说：“你，柳娟！——”他的脸色由红而白，最后呈现一种浅灰的忿激颜色，一种看起来令人不快，而又带点受不了侮辱的挑衅颜色。

谁也无法使自己宽解或者愉快起来，除非他不是男人，何况掺杂着许多复杂因素，不仅仅是一般的三角恋爱，按照王纬宇警告谢若萍的话说：“干吗，犯疯了吧？菱菱要去找那个跳舞的，没病找病。人家会从路线斗争来看问题，会以为是老于挑唆儿子干这种事的。”因此，高歌认为她不是普普通通的拒绝，既然站在敌人的巢穴里，那么，就是在政治上对“小将”的打击。“走着瞧吧柳娟，但愿你永远幸福……”

现在，站在门口的高歌，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了。据说去游泳，也是三两位年轻女性伴游，而且穿着“出水芙蓉”式的游泳衣。所以他也恢复了平静，伸出了手：“什么时候请我吃糖啊？”

柳娟昂起脑袋，做出一个延让的姿势：“请进！”

于而龙捧着书本正看得入神，《哈巴涅拉》戛然中止，他猜出，是一位生客，是一位不寻常的来访者，果然，满面春风的高歌走进书房。

他来到部大院于而龙家做客，是头一回。还在老房子住的时候，于而龙倒记得他常来找于菱玩。那时，他已经进工厂当徒工了。看得出，他有点巴结俯就于菱，见到忙得一塌糊涂的于而龙，也是一脸谄笑，恭敬地叫声“伯伯”而不叫“厂长”或“党委书记”，俨然世交的子侄之辈垂手站着，自然那是随着他父亲的关系来称呼的了。

开车的老高师傅退休后不久就病了，好像是半身不遂，于而龙还特地去探望过几回，这位领导干部的弱点是感情太浓而且恋旧。有一天，他在车间巡视，看到了高歌，不由得想起那个卧病在床的老高师傅，对于老同志的怀念，使他向那个小伙子伸出手去。高歌连忙用棉纱头擦干净自己油污的手，紧紧地握住于而龙，心底的喜悦都洋溢到脸上来了。在庞大的工厂里，近万名职工，并不是人人都能被党委书记注意到的。他也像现在在书房里一样，满面春风地回答领导的关心：“挺好，挺好！”

“好好干！”于而龙拍拍他的肩膀，鼓励着他。

在车间办公室，同干部们谈完工作，随便地问了一句：“那个唱歌的小伙子怎样？”

“一般吧！”车间主任猜不出领导人的好恶，用了个模棱两可的字眼。

“你们看，送他进技校学两年怎么样？”

“轮不到他呢！”

“通融通融吧，不是什么原则问题。”要说于而龙半点私情都不循，铁面包拯，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无伤大雅，偶一为之，也算不得失足。人嘛，终究是情感动物，因此，他离开车间以后，几个干部会商了一下，便把高歌叫来，办理技校入学手续了。

在书房的沙发上坐着，不再尊称为“伯伯”了，而是老气横秋地说：“老于，想不到的不速之客吧？”

于而龙给他沏了一盏碧螺春，要是别的客人，柳娟早款款地扭着纤腰热情招待了。她那灵活的眼珠一转，立刻能量出客人和于而龙友谊的深度，是用婺绿，还是用祁红？是用君山银蕊，还是用古丈毛尖？于而龙对于烟酒茶三道是颇为讲究的，而柳娟准能投合他的心意，恰如其分地把茶沏好送来。

但是这一回她不露面了，于而龙很理解，她，他，和自己的儿子，至今还在构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这种爱情上的不均衡三角，在他年轻时，曾经也存在于他、大龙和芦花之间，因此，他有切身体会。

高歌用他那动听的男次高音谈起来：“因为有些话，会上也不便谈，找你来通通气。”

“欢迎啊！”于而龙燃起一支雪茄。

“老于，我坦率地说，你至今还对我们冲杀出来的同志，抱着格格不入的感情。看王老，跟你一样都是三八式的老干部，他态度就鲜明，从来不像你，别别扭扭，半推半就；一开始屁股就坐在我们这边。而你，直到我坐在这儿为止，你还是以一种贵族的傲慢态度来看我们。要说我们，相当顾全大局，以党的利益为重，让请你回来，我们亲自去干校接；让结合你进班子，我们给你腾出头几把交椅；让你来抓生产，我们把斗大的印章捧给你。怎样，够不够意思？你上台以后，把那些旧班底，旧龙套，旧王朝的得力干将，一个个扶植起来，我们忍受了；把那些老章程，老规矩，批得臭不可闻的老古董端出来，我们不吭声；你以生产压革命，鼓吹技术第一，高抬知识分子，我们也保持沉默，看你往哪走？好，现在，你要算老账，搞报复，杀鸡给猴看，在白金坩埚上打开个缺口，我就不得不讲话啦！老于，我了解你是痛快人，今天我来就是要证实一下，究竟是你自作主张？还是有点来头的？”

“也可以说是自作主张，但更多的却是有点来头。”他想起了守卫室里那根伤痕累累的木头柱子。

“好极了！”他抿了一口碧螺春，“早看得出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是有人给了你尚方宝剑的。（他指的是谁，喝茶的主人和客人心里很明白。）你在白金坩埚上做文章，决不会无的放矢！”

“我一向不喜欢放空炮，也许我至今还有点骑兵性格，横冲直撞惯了，但上了点年纪，也有些力不从心啦！”

“我还想问问，目标，到底是什么？”

“喝得惯么？碧螺春，味道比较清淡，倒是可以去些暑热的火气。”

“现在我是相当够‘修养’的了，居然坐在你家和你一起品茶，要是放在几年前，连这点共同语言都找不到的。那么，从白金坩埚开始，最后到达什么地步？”

“把生产搞上去，小高，社会主义是唱不出来的。”

“马上全市还要唱咧！现在回到正题上来，我希望你在来得及的时候，马上煞车，交出后台！”

“这你办不到的。”

“真话？”

“一点不假。”

“老于，我佩服你，一定要干到底？”

“一个共产党员么！”

“要是坩埚在我手里，如何？”

“那我可能也给你通通气，叫你先主动交出来。”

“我偏不交的话——”

“那就按盗窃国家财产的办法。”

“很好，老于，你非要一条道走到黑，死不改悔，不要以为我们第二次不会打倒你，包括周浩，甚至比周浩更大的。”

“请便吧！”他对脸上肉丝又横起来的高歌讲，然后端茶送客，直到门口。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高歌走进王纬宇的那栋楼里去，大约没说几句话，很快，高歌的汽车急速地开走了。

下班前，小狄给他来了个电话，话筒里传来厂里“就是好、就是好”的广播歌曲声，和她多少有些惊慌的语音。她用俄语告诉他，厂里贴满了他的大字报，现在把生产指挥组都糊满了。

“没有给我留一块答辩的地方吗？”

她又讲起汉语来：“自然要加些鱼子酱了，最好是鲑鱼的。”

“小狄，你神经错乱了么？什么鱼子酱？”

“记住，洋葱一定不要先放进去！”接着又用俄语告诉他：“没有办法，我只好撒谎说，在教人做道俄式菜。没准还要贴到你家里去，看这铺天盖地的气势！”她又说起汉语：“好了，一切都齐全了，就准备在火里慢慢地烤吧！”

鬼灵精，于而龙笑了。

难道我还怕火烤么？于而龙想：在老君炉里都待过的了。

来吧！无非是冈村宁次的铁壁合围，既然是战斗，就存在着失败的可能，难道能因为怕失败而裹足不前了么？

“投降吧，于而龙！”

“你跑不脱啦！缴械投降，归顺皇军吧！”

他做了个手势，十八个人都头挨头地围拢过来听他的命令：“冲出去，从两条汽艇的夹缝空当里泅过去。”

于而龙哪肯轻易认输，即使撤退，也得顺手牵羊地捞些什么，他要搞掉那条作为诱饵的汽艇。苦中作乐，此人真是有股好兴致啊！说话间，他一马当先，冲下堤去，会合着爆破组，往汽艇运动过去。

啊！形势紧急万分，岸上的敌人往下逼，艇上的鬼子往回打，于而龙压低喉咙唤了一声“下”，二十多个人撺进了凉飕飕的蟒河。

那是长生，他记起来了，把那捆集束手榴弹顶在头上，踩着水，竟还有工夫和心情，咧开大嘴笑，年轻人真不知道忧愁啊，嬉笑着扯出弦准备掷出去。

于而龙拦住他：“慢，小鬼，再靠近些！”

“会被汽艇发现的。”

“雾大，不碍事。”

但头顶上飞来飞去的子弹，使他不顾于而龙的命令，使出浑身的劲，把手榴弹扔到汽艇上。

“妈哟！”艇上有人用中国话喊叫：“快救命，手榴弹，还冒烟咧！”

于而龙估计要坏事，冒着激烈的弹雨，往汽艇靠拢，只见一个鬼子跑着把那捆冒烟的手榴弹往外扔。

“躲开，支队长！”紧追过来掩护他的长生提醒着。

于而龙非但不躲开，而像饿虎扑食地来个鱼跃，蹿过去，连他自己也想象不到会那样顺利，一手攫住了那捆手榴弹，一手扒住汽艇的铁壳，猛使劲又把手榴弹送了回去，而且一直滑到了底舱机器旁边，紧接着轰的一声，汽艇在蟒河里像打摆子似的抖动起来。

“赶快撤，我掩护你们。”

“队长你——”

“快撤，到三河镇去。”

从这以后，他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精力，一会儿爬在岸上，一会儿凫在水里，一会儿混在敌人堆里，浑身也不知是血、是汗，还是水，和敌人纠缠着，横直打谁都可以，都是敌人。

最可笑的，在紧张的战斗中，竟有一个糊里糊涂的伪军，向他打听：“游击队在哪个方向啊，弄得我不知朝哪打？”

“我来告诉你吧！老弟。”他扑了过去，用惟一剩下的手榴弹敲昏了他，夺过他的机枪，在敌人丛里东南西北地射击起来。

可是没过多大一会儿瘾，子弹打光了，有四五个日本鬼子从雾里摸索过来，他摔倒两个以后，枪没夺到手，实在围困得无以脱身了，便拉出手榴弹的弦索。但那枚边区造的手榴弹，没有引爆，却一边跌在地上乱滚，一边冒出大股浓烟。日本鬼子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以为于而龙放了毒气弹，立刻卧倒在地，把战斗帽后边的披巾，拉过来捂住鼻子。于而龙趁机冲出重围，一溜烟往河岸滚着，半路上还绊倒了一个日本鬼子，被不客气地骂了声：“八格牙路！”于而龙枪里没有子弹，只好挨骂了。等那个鬼子意识到是游击队，朝河里开枪，于而龙早扎了个猛子，钻到炸坏的汽艇底下。

现在，云消雾散，晨曦照在蟒河上，于而龙已经不能混水摸鱼，而且他实在太累了，以致一只手托住船底，脸仰出水面，只露出鼻尖，居然还打了个瞌睡，直到手一松，呛了口水，才惊醒过来，短暂的休息，使他精神又健旺了。这会儿，敌人在两岸发疯似的搜查，必须设法离开此地，才是上策，可在光天化日之下，怎么逃脱呢？

于而龙，于而龙，这位滑铁卢的拿破仑犯愁了。

三河镇到了。

河畔坐着一个垂钓的老年人，神态安详，在静谧的氛围里，在微明的薄雾中，仿佛一尊塑像，毫无声息地坐着。于而龙把舢板轻轻绕过去，招呼着：“早哇，老人家！”

“你也不晚。”一般地讲，钓鱼人最怕别人扰乱他的平静。

于而龙直是抱歉：“麻烦，向你打听这镇上的一个人。”

他只顾手里团捏着鱼食，头都不偏地问：“打听谁吧？”

“有位在陈庄划船揽客载货的老迟大爷。”

他慢吞吞地把脸仰起，注视地盯着于而龙，突然问了声：“你赶情真是——”

于而龙觉得他头部僵硬的动作有点眼熟。

“是你啊！队长！”他激动地站起，想往前走，但一抬脚就是大河，他晃晃两下，站住，伸出了手：“敢情是队长啊！”

“你是——”他看不清楚他的脸，一时认不出来。

“支队长，你划近点儿，怕我咬你吗？”

“划过去，会搅乱你的滚钩！”

“不碍事，过来细看看。”

于而龙谨慎地把舢板靠过去，一下就先看到那脸颊上相当明显的瘢痕，从耳旁延伸到脖颈，像黑夜里的闪电，把一切都给照亮了。

游击队长顾不得一切地，从舢板跳到岸上，一把抓住他的手，猛烈地摇晃着：“你还活着——”虽然一时间想不起他的名字——于而龙不应该忘记的东西太多了，但是，顷刻之间，所有的细节，都纤毫分明地呈现在眼前……

那个难忘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经过激烈的混战以后，天色要比现在亮得多了。

敌人处处搜查遍了，不知是谁献媚地说：“于而龙是出了名的鱼鹰，能在水底呆三天三夜，没准猫在河里。”

于是，三五成群的敌人，在岸边，苇丛，水草里寻找，向一切形迹可疑的现象开枪；汽艇上的鬼子，大皮鞋橐橐地响，也开始查看汽艇四周河里的情况，蟒河水是那样清澈，一个大活人是隐藏不住的。

于而龙，你的戏快要收场了。

就在他马上陷入绝境的时候，从三河镇方向驶来一条可以装鲜活鱼的小船。正是现在的钓鱼人，坐在船上，慢悠悠地划着。船舱里放着两小篮白花花的鸡蛋，和两只捆着的肥母鸡，哦，那是相当有诱惑力的东西。

两岸的敌人，尤其是日本鬼子，都恨不能把鸡和蛋搞到手，你叫过来查查，他叫过去问问，可谁也没胆量没收。因为大久保正在堤上威武地站着，毫无疑问，战利品首先是属于最高司令的。

他一直划到汽艇旁边，难道他有一双慧目，隔那么远就发现于而龙潜伏在处境危殆的汽艇下？不，他根本不可能发觉，只是按照芦花关照的，哪儿能猫住人，就往哪儿划过去。

汽艇上的鬼子正忙着修理，一看鸡和蛋，丢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他们要权威一点，向岸上的大久保队长笑笑，把战利品钩到了艇上。

“太君，太君……”他划船绕着汽艇走了一圈，向他们讨还东西，有个鬼子给了两枪托，算是付了报酬。要不是于而龙在水下晃晃船，发了个信号，他敢去找大久保告状呢！

于而龙早就放心了，几根脆滑的芦管从透气的舱底穿出来，他连是谁派这条船来搭救他都明白。而且，可以肯定，芦花已经把她在湖东搞起来的人民武装，都运动到三河镇了。

现在，谁叫停船，这个划船人都不乐意了：“鸡和蛋都让太君给米西啦！”敌人一看舱里空空如也，毫无油水可捞，也只好放他走了。

他们终于脱离了险境，又划了一程才停下船，俯身招呼于而龙：“支队长，太平啦，出来吧！”

于而龙钻出水，望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谢谢你呀！老乡！”

“谢谢指导员吧，她真有板有眼呀，白赔了鸡和蛋，可赚回一个支队长，划算，划算……”他高兴得拍着巴掌大笑。

但是，砰的一声枪响，打断了他们俩的笑声。

原来，他们的船尽管划得够远，认为足够安全了，但还是没划出大久保那架蔡司望远镜的观测距离之外。原谅渔民出身的游击队长吧，他那时刚刚懂得砍断电话线，切掉敌人的联系，但对于光学、电学，以及其他科学技术，一窍不通，犯了一个可笑的错误。

所以他常常叹息：“我是由于落后，屁股上挨过鞭子的。”

现在，那些被愚弄过的追兵，发狂地追逐过来。

“你快跑，支队长。”

“你要落到他们手里的。”

“他们能拿我怎么的？一个老百姓，快走你的吧！”他把于而龙推下河，拨转船头，逆水而上，朝追来的敌人迎上去。

于而龙怔怔地望着……

在湖东，一个新区，普通群众豁出命来救他，现在又勇敢地挺身出来保护他，生死不计，肝胆照人，于而龙不禁想问：芦花，芦花，你是怎样赢得这些人的心的？

他哪能撇下群众径顾自己逃命，那还叫什么共产党员？不，他掉回头，顶着激流游回去。

“快走吧！快走吧！”划船的人在撵他。

于而龙也许真有点迂腐，谁都可以谅解，你比他们重要嘛！屁，他不这样看，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命更值钱些，应该使别人付出牺牲，而保全自己。他是个感情太重的人，所以他不顾生死危险，终于还是游回来了。

那条船被敌人拦截住了，于而龙连忙踅进岸边的苇丛里。他听见敌人追问自己的下落，拨开芦苇，露出一点缝隙，只见那个可怜的三河镇群众，落入了一群野兽中间，拳打脚踢地被摧残着。

鬼子叫伪军把船拖上河岸，以为于而龙还潜在水下，劈里啪啦地往河里开枪，以致不少被打死的小鱼从于而龙腿旁流过。

大久保来了，手里握住那望远镜，和颜悦色地问：“你把于而龙弄到哪边去啦？”

“太君，他像蚂蟥叮在船上，一露头，我就推他下河，赶紧来向皇军报告。”

“你的撒谎大大的，我看见你们两个哈哈大笑。”

于而龙在芦苇丛里听得根根头发都立了起来。

“你看一看吧！”大久保把望远镜架在已被捆起的人脸前：“能逃掉我诸葛亮的神机妙算？”他还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储备”票：“只要你帮我们找到于而龙的话——”

“太君，太君，我怎么能找到他？湖西的人都说，于而龙是红鲤鱼精变的，来了，咬咬钩，又走了。”

“你，狡猾得很。”

“不敢，太君，我不敢。”

有个伪军在翻起的船底，找到了绑着的芦管，就跑来狗颠屁股地巴结讨好，大久保初时还不甚了了，但一旦翻译官给他讲清楚，马上变脸，大发雷霆，拔出指挥刀来：“你石湖支队的干活。”

“太君，我是大大的良民！”他连忙掏出良民证，并且自豪地说：“我还是太君的情报员。”

“于而龙哪边的去了？”

“我当真的不知道，对天发誓，太君！”

“八格——”大久保举起了指挥刀，朝挺身保卫于而龙的一个普通老百姓砍去。

瞧得真切的于而龙，从芦苇丛里跳将出来，雷鸣似的喝了声：“住手——”

大久保被惊天动地的吼声吓了一跳，刀只是从那个人的耳边划过，留下了今天一道长长的发亮的瘢痕。

他被敌人团团围住，几十支枪口都对准了他。

大久保得意地大步走来，向他伸出了手，并且郑重其事地说：“作为一个帝国军人，很荣幸会见队长阁下！”并且掏出了一张名片，于而龙记得好像是“久保”什么“三津郎”，那大概是他的名字了。

于而龙才不听翻译官的咬文嚼字，冲过去，抱住那个血流满身，摇摇欲倒的，一个他不知道名姓的基本群众，——我们党之所以有力量，正是扎根在这些中国的脊梁骨上。他用手托住那撕裂的下巴，尽力想止住血，但是，那鲜红的、温暖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在于而龙的手上，又从指缝间，跌落到泥土里，浸湿了母亲也似的故乡土地。

他就这样，落到了敌人的手里。

九

于而龙低头迈进挂满蛛网的屋门，心情很有点沮丧，看来，他的朋友，不，应该说是结草衔环的救命恩人，过着不很惬意的日子。一个曾经为革命差点献出生命的基本群众，还过着和三十年前大体上没有很大变化的生活，这使他那一颗游击队长的心，一颗共产党员的心，真正地感到苦楚。如果他不那么健忘的话，当年他许诺给石湖乡亲的，至少要比今天这种样子的岁月强一些。

然而，似乎讽刺似的，不知是听觉的毛病，还是一种实感，于而龙好像听到了自己家里，谢若萍坚持要添置的，那种静电吸尘器的嗡嗡营营之声。哦，可是这间屋里，和电的概念是完全绝缘的，至今还点着那种类似出土文物的油灯。哪里会有这种近代文明的产物，吸尘器距离这位救命恩人，起码有一个世纪那么远。

是一个家么？他端详着屋里乱糟糟的一切，不由得说：“伙计，你日子过得够糟心的！”

“糟吗？”他歪过头来反问。

“孩子呢？”于而龙突然间想起，“我记得你好像有个孩子！”

“藤都枯了，瓜纽儿还能活？”

“多少年来，就你孤身一个人？”

“谁肯同我残废一块过？”

看到曾经用生命掩护过自己，生死与共的乡亲，这些年来像一只失群的雁，勉为其难地活着，于而龙的心里，揪成了一个疙瘩。如果说昨晚在小姑家那位抗属家里，还是一种忏悔心情的话，那么，此刻，他充满了罪愆深重的感觉。

变了！于而龙！……他发现自己在这些人面前，确确实实挺不起胸脯，因为他已经丢掉了一些相当宝贵的东西，如果说得具体些，那就是和群众的血肉联系。他现在才明白老林嫂为什么不再去看望他们，干吗非要强迫一个乡下老太婆，必须穿上睡衣睡裤才能上床呢？记得老林嫂曾经气恼地问：“你们这样脱脱换换，也不嫌麻烦啊？”言外之意当年在石湖打游击的时候，怎么过来着？

至少有两个于而龙，一个是存在于人们心目里的那早年间的于而龙；一个是眼前多少变了点样子的于而龙，有什么办法，现实就是这样严酷，时间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烙印，就如同树木的年轮一样，不可能永远保持同心圆，想说自己始终如一，还保持着革命的童贞，不过是骗骗人而已。

“想喝点酒么？”他问于而龙——自然是他心目中的那个游击队长，“我有焖得酥烂的甲鱼……”原来那类似静电吸尘器的电流声，是从灶里残火中煨着的瓦锅哼出来的。

“好东西！”

“你不嫌腌臜？”他显然是对目前这个气派非凡的于而龙说：“大人物啦！能吃这龌龊东西？”

“哪里话，快端来吧！”

假如谢若萍大夫看到他席地而坐，品尝着谁知道弄得干净不干净的高胆固醇异味，一定会昏厥过去的。但是，游击队长就着主人的粗瓷花碗，喝了一口混浊的白酒，然后把筷子伸到那黑魆魆的瓦锅里——他一边挟着往嘴里送，一边警告着自己：“千万别苦着脸子，皱着眉头！于而龙，如果你还有一点点人味的话……”

他想起来了，芦花曾经这样讲过，而且还加了一句：“如果你还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共产党员的话……”

于是像当年打游击时偶尔改善伙食那样，慢慢地连筷子都不用了，干脆上手抓着啃嚼起来。他望着那个显然有点激奋的残废人：“你完全可以打听打听，给我写封信的嘛？”

他笑了，那脸上的疤痕牵扯着，样子反而变成痛苦的神态。他说：“有人给我出过主意，叫我去找你，你一准会周济我的。不错，我掩护过你，可你又是为谁呢？芦花指导员为孩子妈伸冤报仇，我该怎么报答她呢？”

芦花，那尊复仇之神的形象顿时出现了！

究竟从她枪口下被打发到阴曹地府去的敌人，总数一共是多少，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要她抬起胳臂，生死簿上准会勾掉一个。

然而她一口气，端着机枪把距离只有一米开外的五个敌人，穿上几十个透明窟窿的那回，就是在这蟒河上发生过的事，事后，因为她违反俘虏政策，打死举手告饶的伪军而受到处分。

“你疯了吗？”

于而龙头一回朝他妻子拍桌子。

芦花沉静地回答：“如果你还有一点点人味，如果你还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共产党员的话……”

那五个为非作歹的伪军，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碰到芦花的枪口上。无论如何认不出站在舱板上的年轻人，是女扮男装的石湖支队指导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复仇之神。

“站起来！”她猛喝一声。

这帮轮奸犯还吆五喝六地喊：“滚！”

“你们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指导员，快救救我……”被绑在后舱的这个可怜的钓鱼人大声呼救起来。

“啊？”那五个畜生这才如梦初醒地提着裤子狼狈地站起，颤抖着叩求芦花饶命。

望着船舱里那个被剥得光光的年轻媳妇，让这些畜生糟蹋得死去活来。而且那是怀有身孕的人啊！如今下体血淋淋地，奄奄一息晕死在那里。于是，芦花，安详地把那支匣枪塞回腰间，拿起匪徒们的一支轻机枪，在手里掂量着。

“救命！饶了我们吧！”死期不远的伪军呼天抢地地哀求。

芦花招呼那个眼看妻子被糟蹋的丈夫过来，他刚走到指导员身边，只听哒哒哒的一阵连发，朝那五个举手投降的伪军前胸和脑袋射去。子弹把舱板都穿了几十个洞眼，满舱到处飞溅着红的肉末，白的脑浆，因为距离太近了，芦花自己也成了个血人。

和于而龙一起来处理这次枪杀俘虏的分区保卫部长有意替她开脱：“他们拒绝投降，是不？”

“没有。”

“他们至少不曾举手？”

“也没有。”

“那么说，不肯缴械？”

“你不用问了，我就是不能让他们从我手里活着走开！”

“为什么？为什么？芦花……”

“因为他们是一群伤天害理的畜生！”这个复仇之神说，“我都嫌弄脏了我的枪，是用他们的武器结果他们的。”

她惟一承认的错误，就是不该打坏人家的船。

唉！谁让我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感情动物呢！于而龙感慨地说：“不过，你还是应该找找我。”

“你是泥菩萨过江，我知情。”

“那你也该找找政府！”

他又痛苦样地笑了：“看政府在什么人手里？那一年，翻箱倒柜，陈谷子烂芝麻都给折腾出来的时候，我这个残废人也不放过，非咬我当过鬼子的情报员，分明是冒名顶替的假良民证，是糊弄鬼子的，过了几十年，弄假成真，叫你哭不得笑不得。”

“哦？”

“我去找县委王书记，他说记不得了，可当年事情是他办的，他不认账，我可洗不清。谁知我顶替的是个有人命血债的家伙呀！有人说：‘快给支队长写信吧，他不会把脖子缩回去的。’可我一听你们工厂来外调的人，说的那些话，晓得你日子也好过不了。——吃啊！缺盐少酱，可惜了那条大元鱼。”他把酒碗又推回来，于而龙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短了一截，心里奇怪：他什么时候手又受过伤？真是黄鼠狼单咬病鸡了。

“当就当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不会那么便宜的，他们非逼着我交待杀过人的罪行，天哪，我杀过猪，宰过牛，哪会杀人呀！你们工厂的人，还有县里的人，眼睛瞪得铜铃大：‘你不杀就休想过关！’好吧，捆绑吊打，折磨得受不了，只好开了杀戒——”

“你杀人？”

“让我承认杀人，可杀谁呢？费了难啦！还要杀得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才行。”他脸部肌肉扭曲着，表示他在笑，“想了半天，我把早死了的老岳父先给杀了，杀一个人是不行的，他们有指标，非杀够数才饶你。跟着就把我舅舅、表叔、姑老爷、姨丈全给杀了，横竖他们早见了阎王，再死一回也碍不着什么。”

“他们能相信？”

“去调查过，只有一个被我说露了馅，一位叔伯大爷，快八十了，我以为他该死了，就把他的名字报上去，谁知他还活着，给生产队放鸭呢。他找到三河镇骂我个狗血喷头：‘活够啦？我怎么得罪你啦？坐在家里咒我，编得有头有尾，给了三枪，我才咽气，放你妈的屁。’”

“后来呢？”

“我有那么多血债，还不得立功赎罪？”

“立功赎罪？”他想起了要他参加学习班揭发周浩的事。

“揭发你，支队长，要不干吗整我？咱们不是一块关进汽艇吗？喝，那声势，印色盒子放在面前，说一句，记一句，按一个手印。他们问：‘鬼子没碰于而龙一指头吧？’‘关在汽艇上，绑都不曾绑吧？’‘大久保客客气气跟他谈话吧？’好，一张纸上先按了三个手印。他们又问：‘谈判以后，于而龙答应条件，向日本人投降，是不是？’我从凳子上蹦起来：‘青天白日，你们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他们拍桌子吓唬我：‘嚣张什么？你血债累累，还不赶紧揭发，这是给你机会。’我对他们讲：‘谢谢你们的关照，可我总不能昧着良心说瞎话！’那些人劝我：‘反戈一击有功，按手印吧，可以减轻你的罪过。’我说你们马上把我五马分尸，我也不按手印。他们火冒三丈，说：‘于而龙自己都承认了，你还包庇！’他们非要我按不可，折腾了一天一夜，支队长，他们轮着班逼我：‘手印，手印！’我是个残废，只要一晕倒，他们愿意怎么按都行。一横心，逼我去杀死人，也就罢了，这会儿又逼我去杀活人。‘按！’‘不按！’我抢过那张纸，撕了个粉碎，咯嘣一口，把这根手指头给咬断了，叫你们按去……”

于而龙看着那短了一截的手指头，刹那间回到三河镇那次惊心动魄的战斗场面中去。

就在三河镇战斗结束以后，打扫战场，在一片芦苇丛中，发现一个年轻的战士，紧握住一个鬼子不放，他那双大手，紧掐着敌人的脖子，那五个钢打铁铸的手指头，生生地勒死了对方。但是，别的敌人又用刺刀戳死了他，他背上留下了几个血洞，流尽了最后一滴血阵亡了。

现在，于而龙想起那始终无法松解的手指头，是怎样费了半天的劲，才从鬼子的脖子上掰开。老林哥就像当他还活着时那样，唤着这个战士的小名，亲切地跟他恳谈着：“松开吧，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给你报仇。你看，连支队长也来看你啦，哦！松开吧！队伍该转移了，我知道，你是个好样的战士……”说来也怪，话没有讲完，那个鬼子的头颅滚到一边，死者的关节缓解了。

于而龙从来不相信鬼神，但是，直到今天也无法解释，这个奇特的现象。现在，他从一个党的基本群众身上，看到了爱和恨是一种多么强烈的感情，他紧紧地握住了那个残废人的手。

记起来了，当得意洋洋的敌人，把他俩押上后边那条炸坏的汽艇，准备凯旋回城的时候，这个脖子险几砍断的人苏醒过来，虽然费了很大的劲，但说得很清晰：“多余啊！支队长。”

于而龙扶住他，关注地问：“你为我受苦了。”

他很遗憾：“也没救了你。”

大久保狡猾残忍，究竟是个正牌军人，而且还读过《三国演义》，自比诸葛孔明，所以对于一直交手的于而龙，比较优容宽待，不仅不去捆绑他，而且劝降遭到他的辱骂，也笑笑不往心里去。只是把那底舱的密封舱门关紧，回到前边艇上，发出“开路”的命令，浩浩荡荡地回县城去了。

胜利者的得意心情，于而龙能够设想得出，心想：且慢高兴，游击队的战争小曲离结尾还远着咧！

那个受伤的人，挺关心身外的事物，贴在钢板上的耳朵，听见了密封舱外的动静：“怪！锣鼓家伙，谁在敲敲打打？这年头。”

于而龙悄悄地告诉着：“要给大久保办喜事咧！”

“哦，我懂啦，指导员会救咱们的。”他笑了，但又不敢笑，因为一笑，致命的疼痛，使他满头冒出豆粒大的汗珠。

“坚持住！”他抱住这个受伤的乡亲。

在舱外，那些鬼子和伪军都被锣鼓声、鞭炮声吸引着，站出来看热闹，哦，还有耍龙的，踩高跷的。一般地讲，廉价的噱头，有时会有较高的票房价值。汽艇上的敌人，都咧开大嘴呵呵乐着。但是，表演应该恰到好处，过分夸张，矫揉造作，缺乏内心真实情感，反而会被观众看出假来的。这些年来，看到过多少装腔作势的拙劣演员，被嘘下了舞台，人民是最有鉴赏水平的观众。

大久保并未失去必要的警惕性，在驾驶舱里，焦躁不安地踱步，自言自语地：“什么的干活？”翻译官赶紧凑过去向他介绍：“老百姓欢迎皇军打了胜仗，活捉了于而龙，为队长阁下庆功咧！”他摇着脑袋，怀疑地注视着那些欢跃高兴的人群，不相信一块被征服的土地上，人们会这样真情实意地为他庆贺。

翻译官知道他是个“三国”迷，马上引用一段刘皇叔入川，父老妇孺壶酒箪浆迎接的典故。他不提犹可，一提，大久保在蔡司望远镜里，既找不到白发皤皤的老妪，也看不见拄杖曳行的老叟。他立刻领悟到这个皇叔是当不得的，说不定性命交关，要他的好看，于是拔出指挥刀，发出命令，准备战斗，汽笛发出刺耳的呼啸。

从陈庄战斗撤下来的部队，正在参谋长王纬宇的率领下，以急行军的速度，飞也似朝三河镇赶来，几乎和敌人汽艇并肩地前进着。他听到汽笛发出警报，立刻改变主意，这个机灵透顶的大学生，于而龙有时真是赞成他，也许他长着比干的心眼，比别人多一窍吧？他后来说：“我不能等鬼子的意识清醒过来，也不能等汽艇开到最窄的河道上再下手，所以没跟芦花联系，提前进攻了。”

他懂得同样的打击，打在猝不及防的糊涂傻瓜头上，和打在已有准备的敌手身上，效果是大不相同的。他看是战机了，率领队伍朝着河岸靠拢，喊了一声打，轻重火力，一齐朝汽艇压过来。

那时节的王纬宇是相当心满意足的，他哥哥终于在石湖县立不住脚，第二次被赶走了，依附在第三战区的一个游击司令的身边，挂上空头县长的牌子，处境狼狈，这是王纬宇给他亲哥的一点惩处，他比谁都打得狠些；同样，县城里那个非嫁给他女儿的商会会长，他也不能饶过，所以才撺掇于而龙攻打县城，游击队那时也气盛一些，非要去啃硬骨头，结果失利了，但王纬宇的目的达到了。据说那个商会会长一辈子在上海当寓公，再也不敢回乡，他说过：“王纬宇那小子，连他亲娘亲老子，也敢下手宰的。”确实如此，王纬宇为什么要加入石湖支队，他的哲学是：“如果需要，地狱的门也可以去敲！”

在三河镇那场战斗中，王纬宇确实称得上是条汉子，也许他为了弥补上次攻打县城的蛊惑之罪，也许他获知支队要增设副职；所以他打得很出色、很勇敢，像一条泥鳅，滑得敌人无从下手，然而他要咬住敌人，却又像鳖鱼一口，死也不会撒嘴。在那芦苇后的小堤上，只见他来回跑着，边打边指挥，也许他个子魁伟，于而龙透过船旁的圆窗，一眼就看到了他。

“混账啊！”于而龙吐口唾沫骂开了，“你弯点腰吧，笨蛋，想当活靶吗？”战争中时常会出现这样的奇迹：你有一千次随时可以死去的机会，结果连皮都不曾蹭破一点；相反，有人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倒会送掉性命。一颗流弹，一块弹皮，连声都不吭一声，一蹶不起。敌人汽艇上的几挺重机枪，显然以他为目标扫射着，许多芦苇给排风似的弹头扫倒了，但王纬宇像只活跃的狸猫，继续跳来蹦去。

于而龙自当队长以来，还是初次看人家打仗而伸不上手，壁上观战使他心急火燎，坐不稳，立不安，看那样子，恨不能自己是个炸药包，点燃引信，把这艘汽艇炸碎。

“混蛋，王纬宇，你瞎了眼？”他骂出声来，“多好的地形，你不利用，哪怕拉过一条机枪来，占住那高处，又是怎么个劲头？你简直是一头蠢驴……”气得于而龙把他祖宗三代骂了个够。

“别着急呀！支队长！”受伤的人倒转来安慰他。

“我怎能不急，提前发动攻击，想抢头功，该赏他一顿耳刮子。仗是这样打的吗？我要不关他的禁闭才怪，好的机枪射手都给了他，怎么？在陈庄报销光啦？”

——支队长，你在舷窗里所见到的，只是战斗场面的一个局部，于而龙，于而龙，你还是捺住性子，冷静点吧！

“为什么提前动手？你问我，我不知该问谁去？”在战斗结束后的总结会上，王纬宇说，“谁想出主意耍龙踩高跷的？要不是那个破绽，还可以打得漂亮点，大久保不一定逃得掉！”

“怪我吧！”芦花承担了责任，“同志们也是好意，既是糊弄鬼子，索性搞得火爆些，哪晓得弄大发了，露了马脚。”

“要知道，做假也是一门很大的学问。”王纬宇意味深长地说。

芦花不否认：“我确实少个心眼。”

大久保总算识时务，一看岸上芦苇丛里，响起枪声，人头攒动；又看到前面那些敲锣打鼓的老百姓，一眨眼间，变成持刀弄棒的游击队，知道三河镇是一道鬼门关，进来容易出去难了。现在，他才领会为什么于而龙偏要在离三河镇两三公里之外的堤上埋伏。“于而龙，于而龙，厉害呀！你胃口够大的。”看来，如果不想当俘虏，逃命该是当务之急了。

可是，拖着那艘炸坏的汽艇，是无法躲开覆灭的命运，因此他断然地下令砍断缆绳，像壁虎一样，甩掉了累赘的尾巴，加足马力，冲出重围。

要是在三河镇安上一门炮就好了，游击队没有重武器，手榴弹根本无济于事，只好眼巴巴看着到嘴的肥肉飞了。

剩下的残敌在一场血战以后，很快消灭了。王纬宇头一个打开那密封的舱门，冲了进来，由衷的喜悦在他脸上闪现出来，他一把搂抱住于而龙。

“活着，二龙！”

“活得好好的。”他还了一拳，正好捅到王纬宇腰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朗朗的笑声在狭小的船舱里轰响。于而龙回过头去，才发现芦花也进到舱里，正蹲在那个受伤的群众身边，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包扎着伤口。

“赢了！二龙，我们胜利啦！”

芦花说：“可我们伤亡也不小。”

一场付出相当代价，只是名义上的胜利，对指挥员说，怕不是很光彩的。但分区司令员周浩和政委阳明来了，还带来了诗人劳辛，参加他们的庆祝大会。

阳明同志勉励他：“打得聪明多了，开了点窍，今后，还要灵活一点，游击战的游字，还是大有文章可做。这回你把文章从陈庄一直做到三河，绵亘数十里，还是蛮不错的。”

“不错？死伤那么大，我都替你害羞，于二龙同志——”周浩当着主席台上那么多党政军干部，刮他的胡子，半点也不留情面，“一个不懂得爱惜战士的指挥员，不是一个好指挥员。”

审判吧，同志们，望着那一座座新坟，望着那一船船运走的伤员，于而龙第一次尝到了自我审判的滋味。刚才在小姑家的抗属屋里，现在在这残废人的破桌旁边，这种自我审判的滋味，和那辛辣的酒一样，不怎么好咽下去啊！

“喂！”他放下酒碗，问那位残废朋友，“陪我去找个人！”

“谁？”

“一家姓迟的。”

他斜过脸来：“找这姓迟的干吗？”

“芦花搭过他的船。”

“你酒喝多了，支队长！”

于而龙站起来：“走吧！找他去！”

“你真明白，还是假糊涂，我就是。”

“是你？笑话！”

“千真万确就是我，三河镇，不，方圆几十里就我一家姓迟。”

“什么，你是老迟？”于而龙跌坐在板凳上。

那根游丝又从手指缝隙里滑走了，怎么可能是他那样一个基本群众呢？“老迟，有那么一个船家，在陈庄搭芦花上船，就她一个客，大年初一，到了沙洲，讨了五块大洋的船钱，也就是那回，她牺牲的。”

“什么？要那么多船钱？敲竹杠，有这种混账东西，纯粹丢船家的脸。他是谁？看我敢不当面唾他！”他越说越火，伤疤都充血闪亮了。

“我不是向你打听，反倒问我！”

老迟认真地一个个思索起来，于而龙发现，他对于在陈庄揽过座的船家，了如指掌，熟悉极了，不禁纳闷，那回王纬宇经手，王惠平承办的外调，为什么把这样一个对象给忽略过去呢？

“从来不曾有人朝你调查过？”

他茫然地摇头，只见他掰着手指挨个地，像户籍警那样，说出一个名字，随着自己就否决了。看起来，当时拥护游击队的群众实在多得数不清，几乎找不到一个会向石湖支队讨船钱的人家。

于而龙思索：为什么那次外调撇掉他呢？小姑家那位抗属还特意提到了这位老迟……

陈庄，在石湖，算得上是热闹码头，来这里揽客载货的船家确也不少。然而老迟把那些船家都数尽了，也想不出会有人向游击队伸手！

“就说这一家吧！”——他随便举了个例子——“出名的穷，丁当山响，常年揭不开锅，孩子饿得嗷嗷叫。我们都绕着他家走，不让他支援游击队，晓得他穷，日子不好过，可那不行，把坛子里剩下的一把米，也倒进拥军的笸箩里。支队长，你想想，指导员有急事搭船，会要钱，笑话！”

“石湖支队要没有人民支持，一天也活不下去啊！”

老迟还在琢磨：“那能是谁呢？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呢？”

于而龙叹了口气：“说起来怪我，来晚啦！”

在沉思中的老迟，突然抓住游击队长：“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你怎么啦？”

“快，支队长，你才说些什么？”

“唉！我后悔来晚了。”

他跳起来，酒洒了一身：“是他是他，除了他谁也干不出那种没脸的事。”

于而龙也跟着高兴了，飘忽即逝的游丝，又牢牢地在手心里掌握住了。“谁？”

“老晚！”他卓有把握地说，“他不是我们湖东的人，有个妹子嫁给陈庄，他就时不时地来陈庄揽点生意，你没去陈庄？”

“我先去的那儿。”

“没找到一家姓叶的？”

“只去过那大伙都叫珊珊娘的家。”

“就是她家呀！”

看来于而龙那不成器的部下，还是个不错的向导。老迟站起来，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你该坐不住了。”

“老迟……”他实在难以张嘴说出一个“走”字。

“走！”他倒响亮地讲出来，“为了指导员……”

真是快人快事，于而龙握着那食指短一截的手，还用得着多说些什么呢？

到底是长年在水上生活过的，不见老迟怎样费力，舢板在雾蒙蒙的蟒河里疾驶，那种即将揭晓的期待，已见端倪的紧张，和如愿以偿的欣慰混在一起的感情，使他忘掉通宵未眠的疲劳，渴望一步跨到陈庄。

“老晚想必是个外号吧？”

“一点不错，谁要搭他的船，准误了轮船的班，大伙才叫他老晚。”

于而龙想起劳辛说过，正是那个船家误了班轮才攀谈起来的，没错，是他，那是毫无疑问的了。

“老晚是个啰嗦嘴吧？”

老迟笑了：“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就是他，就是他，于而龙控制不住自己了，突然间，一丝忧虑袭上心头：“听说他病了？”

老迟不相信地大笑：“他能死？还没把那娘儿俩作践够呢！”

但愿一切顺利，他在心里默默祝祷着。

陈庄不远了，虽然茫茫迷雾遮掩住，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清晨五点半钟，那两个当兵的，一个叫王小义，一个叫买买提，已经在劲头十足地唱起来了。

终于，在高音喇叭的声浪里，陈庄露出亲切的笑容迎接他，人的心情要愉快的话，看什么都是顺眼的。他们拴好了船，从昨天上岸的地方，又爬了上来。

穿过菜园，昨天踩倒的蚕豆还狼藉在那里，老迟回过头来，突如其来地问：“你知道珊珊吗？”

“珊珊？”

他十分奇怪地问：“人们没有给你讲过？”

于而龙一点也不明白其中玄虚，想问个究竟；但老迟已走到门口，咳嗽了一声问：“屋里有人么？”

当他们听到无人应声，转回头来，正好，一位老态龙钟的妇女，从薄雾里走出，慢腾腾地，用迟疑呆滞的目光，打量着门外的客人。

“珊珊娘！”老迟迎了上去。

于而龙愣住了，她是谁？这个面容愁怆的妇女，怎么依稀有点面熟？呵，他终于认出来了，在那衰老的面容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四姐，她不是王纬宇的四姐么？

她走近过来，并未认出于而龙，而于而龙却发现她那发髻上，竟簪着一朵白色绒花。老迟也注意到了，忙问：“怎么，老晚他——”

珊珊娘，也就是年轻时的四姐，脸色呆板而又显得苍白，目光迟钝，完全失去了当年的神采，没有什么悲痛，没有什么哀伤，心情倒是格外平静，淡淡地告诉他们：“昨晚上，惊动了县委王书记，劳他的驾来看望，这可折了阳寿，折腾了大半夜，断了气。”

游丝终于断了，像死者的名字一样，晚了，无可挽回地晚了。

生活的逻辑就是这样古怪，当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什么事的时候，并不十分着急，可一旦发现来不及了，要想抓紧做点什么，却常常赶不上趟，以至后悔莫及。细想我们浪费了的许许多多宝贵时光，真是连哭都迟了。

是啊！遗憾吧！晚了！

第三章

一

于而龙料想不到结局会是这样，而且来得如此之快，突然间，那根本来难以捉摸的线，像琴弦一样咯嘣一声断了，寻人破谜的乐曲，至此中断，成为绝响。他现在不是懊丧，不是失悔，而是觉得毛骨悚然。因为打过几天仗的指挥员都懂得，本来打算合围之后，聚而歼之，但是，忽然发现自己扑了个空，那么，毫无疑问，倒有被敌人反包围的危险。

现在，在决定性的一步上，他输了一筹，晚了，昨天夜里才断的气，真是会巧到这种程度，令人咋舌。很像一场田径对抗赛，他于而龙失去了当年游击队长那股猛冲猛打的劲头，以致落在了那位殷勤好客的县委副书记的后面。这种一晃而过，失之交臂的局面，近年来，他大概不止一次地碰到过。可这一回，游击队长决不轻易地丢手了，尽管小试锋芒，但双方已经形成剑拔弩张的形势，于是，他像过去多次在战斗中交手失败那样，马上撤退了。他告别了老迟，告别了陈庄，独自往三王庄划去，看望芦花的坟。

他在石湖上边划边想：要是去年十月以后，就立定主意回乡，那该多好？或者此次回来，不是乘坐慢腾腾的火车和轮船，而是坐飞机的话，或许可以抢在那个县委书记前头，见到要寻访的船家老汉吧？

他埋怨着，说起来，多少有点怪罪自己的女儿：“莲莲，莲莲，都是你哦……”

几乎每年春季，他们全家（主要是陪着这位掌上明珠写生），总是去西山脚下春游，欣赏那寺院里几株迟开的玉兰，差不多已经成为惯例了。

当人们在沉闷混浊的空气里，蛰伏了整整一冬以后，在微寒未艾，春意初兴的田野里，呼吸着解冻后新鲜的泥土香味，享受着不算强烈，但也相当温馨的阳光，它明明亮亮地照射着你，暖暖和和地抚慰着你，确实产生一种舒展解放的幸福。

再比不上今年的春天，一九七七年的春天，给于而龙留下的印象如此深刻，尽管他不是诗人，也好像有着连珠似的绝妙诗句，要从胸臆间迸发出来。于是他心血来潮了，向全家人倡议，今年春游，换个地方，和大伙儿一块去挤挤公园，看看那些多年来未曾展开的笑脸吧！

于莲马上不乐意了，脸板了起来。做父母的至今也不明白，每年都去西山画玉兰，成了不能破的规矩，是为了什么？

甚至去年，那个相当凄凉的春天，一个失去巨人，万民痛哭的春天，他因为冠心病发作，卧病在床，无法陪她去西山，以为她也许作罢了吧？谁知她还是拉着弟弟做伴，到那个古老的寺院逗留半天。全家谁也猜不透其中的隐秘，然而她还是去了，而且画回来一幅令人失望的画，她拿给躺在病床上的于而龙看：“好吧？爸爸！”

玉兰，是她喜爱的画题，也是她拿手的好戏，在她笔下的那种木本花卉，永远是神采奕奕，栩栩如生的。但是，他哪里想到，在画幅上，看到了一个凋谢的春天，地下是落英缤纷，树上是残花败朵，和于莲的一贯笔法大相径庭，是一幅非常暗淡和绝望的画，于而龙看了以后，由不得感到心前区发紧憋气。

第二次失败的这位游击队长，在他的单人病房里，感叹系之地说：“也许今年去晚了，没赶上花期，像我一样，已经谢了。”

“我认为不晚，爸爸。”

“不晚？”于而龙望着那对芦花式的眼睛。

“当然，不会晚的，还包括你。”

“我？”

“我和弟弟议论过你，爸爸，你不会真的颓丧下去的。病绝不能挫折倒你，你是应该死在沙场上的汉子。爸爸，要是再打游击，你还敢出生入死地干吗？”

于而龙苦笑着反问：“一个冠心病患者？”

“干吗这样失望，你说过的吗，历史不会倒写，即使出现了这种情况，颠倒了的东西，终久还会颠倒过来。”

“但是这场可怕的癫痫发作期，简直太长了，难道非要把党拖垮，把中国搞完蛋才丢手么？莲莲，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你再仔细看看好吗？干吗像编辑看稿子似的，翻一翻就扔字纸簏里去？”

于而龙奉命又把那幅画放在眼前，就在那“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淡淡哀愁的气氛里，他才注意到那种先花后叶的多年生乔木的枝丫上，于莲着意刻画了许多饱满茁壮的叶芽。有的像结实的拳头；有的像舒展的手掌；有的叶尖翘挺，英姿飒爽，精神抖擞；有的破膜而出，表现了不可束缚的生命力，似乎谁也压制不住它们，去迎接春天的到来。一个叶芽或许是脆弱的，稚嫩的，然而在这满树春意之中，那强大的力量，体现了自然界的一种总趋势，就不是任何人为的障碍所能阻挠的了。

从绝望里看出希望，从幻灭里感到光明，给差点死于心肌梗塞的于而龙，以强有力的鼓舞。但是，他纳闷：“好端端地，姐弟俩议论起打游击，为什么？”

于莲把她的作品，朝远处挪了挪：“爸，你再眯上眼远远看，像不像元月份那满城伴着泪水和哀乐声的白花？”

“有这样欣赏美术作品的吗？和鲁迅讲用奴隶的语言去写文章，倒是异曲同工呢！”

“爸爸，你说，难道那些花会白白地凋谢摧残了吗？你是一个正统的共产党人，会感觉不出人民中间，在酝酿，在积聚，迟早会爆炸的一种可怕的力量吗？爸爸，我在想：长此以往，人民群众会背弃我们的。”

于而龙摇摇头，他不相信会有那一天。

“已经到了悬崖尽头。信不信，爸爸，这么多的人，自发地献上一枚白花，仅仅是为了哀悼吗？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民意测验，每个人都在表明自己的政治观点。爸爸，只是在心里哭泣，那显然是不够的。”

“批评我吗？莲莲！”

她贴近过来：“爸爸，也许我们太幼稚，太天真，然而，革命，在某种程度上说，是属于青年人的专利。”

“你们要干什么？”

他那画家女儿笑而不答。于是，他也沉思起来，也许应该抱病去那个该死的学习班，发表一通石破天惊的演说，慷慨陈词，使那些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秦桧们听听，作孽必自毙，不要弄到天怒人怨的地步吧！可是继而一想，他在石湖第一次举起枪的时候，曾经发表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檄文吗？没有。要紧的还是脚踏实地地干，他从他女儿的眼睛里看出这点，似乎是芦花在对他说：“干吧，跟他们干吧，我们还有别的活路吗？”

然而，终于迎来了一九七七年的春天。

“怎么样？逛逛公园去，如何？”

“爸爸，西山脚下，哪年都是要去的嘛！”

“不可更改么？为什么？”

“不要刨根问底行不行？爸爸！”

“关键是时间紧迫，‘将军’已经默许我走啦！”

谢若萍插嘴：“去石湖早点晚点无所谓。”

他瞪着眼看他老伴，生气这位医生半点也不支持他的回乡之行，可是忍住了没有发作，因为他不大愿意使女儿烦恼，一方面是有些娇宠，一方面也是对她有些负疚，尽可能地弥补自己以往的过错。

过去那些年，全家春游，是个盛大的节日。那时候，于而龙还是个有车阶层，选上一个风和日丽的礼拜天，驱车前往那个不为游客稔知的寺院，在西山脚下，消磨掉一个神圣的休息日。但从十年前开始，那辆浅茶色的“上海”不属于他了，交通也成为一个烦恼的课题，然而挡不住全家人的豪兴，仍旧年复一年地准备着春天来临后的野游。

因为在那荒僻的寺院里，哪怕骂皇帝老子，那些泥塑木雕的金刚罗汉，也绝不会去打小报告的。所以，无形中成为规矩，他们通常不邀请外人参加。连于莲还没离婚时，那位小农经济，老徐的儿子，都没有资格。但现在，那朵雨中的白花，那位哭倒长城的孟姜女，却得到了她应得的一席位置。

于而龙着实有点着急，很清楚，必须回到石湖，才有可能把哑谜揭晓，通过十年痛苦的教训，如果还不长点见识，那也算白白地死去活来了。但是，全家人都不放他走，春游哪能少了他呢？何况是今年。尝过流放滋味的儿子，或许因为他那舞蹈演员头一回参加盛会，便说：“爸爸，这第一个春天，干嘛这样煞风景呢？”

谢若萍知道不该拦阻老伴回乡，但从医生的角度出发，深知这个感情容易激动，经过十年坎坷不平的路走过来的汉子，回到石湖，旧情新绪，触目惊心，神经会吃不消，心脏也受不住。老伴老伴，越老越互相疼惜，她害怕他那冠心病突然发作，穷乡僻壤，医疗条件差，怎么抢救？因此主张于而龙晚回早归，最好是不回去，因此说：“还是不要扫孩子们的兴吧！”

“你以为我仅仅是去凭吊吗！”

谢若萍在心里向那个女指导员道歉：“原谅我的自私吧，芦花，因为你也舍不得再让他受折腾了……”她是个软心肠的大夫，不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的病人，永远寄予一股温暖的同情，于是把春游的日期提前。

那一个礼拜天，他们全家都起得格外地早，因为骑自行车，就更得提前出发。动身前，谢大夫进行每年一度的宣讲：“……骑自行车是一项有益于身心的运动，据说许多美国人，都不坐汽车，改骑自行车了。文献上有记载，每天骑十五公里……”

照例，于而龙善意地打断她：“请不要进行这种阿Q式的讲道了，赶紧上马吧！”

“那朵‘雨中的白花’呢？”于莲问她弟弟。

“她在郊区汽车总站等我们。”

“走！”于莲背着写生的画夹，一溜烟地蹬车走了。

老两口慢慢骑行，边走边谈。于而龙问他老伴：“注意到什么新的迹象了吗？你的女儿。”

“有什么异常吗？”

“你呀，除了病人，谁都正常。”

“怎么啦？”谢若萍有些紧张，也许这是母亲们的共同心理状态，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似乎做妈的要格外多负些责任似的。

“你不觉得莲莲近来心情好得多啦？”

“大家都这样的嘛，从去年十月以来……”

“咳，你呀你呀！”于而龙真想透露出他的看法，“依我看，她大概有目标啦！”但是，他很难说出口，终究只是一种肤浅的观察，看事态的自然发展吧！

郊区汽车总站快到了，老远就看到娉娉婷婷的舞蹈演员，简直像海洋里灯标一样明显夺目。那色彩艳丽、图案古怪、凡人不敢围的纱巾，正在春风里飘荡。于而龙是周游过列国的人物，自信是见过世面的，他从不禁止厂里的青年工人穿牛仔裤，而且也不反对儿子听爵士乐；他讨厌那种看什么都皱眉头的警察脾气，动不动开红灯。他常说些他同辈人不愿听的话：“干吗硬充救世主？青年人的脑容量不比我们少一克，不会是无知的迷途羔羊。难道我们当年不也是东碰西撞，以后走起路来，脚跟才站稳的吗！”然而现在，在郊区新绿的田野中间，他也觉得这位未来儿媳的穿戴打扮，实在有些过分，和环境太不调和了。绛红色的尼龙练功裤，紧箍住身子的白色羊绒衫，披在肩头的海蓝色外套，哦，还有那顶奶油色的小帽，使于而龙想起了不知像哪国的国旗，吸引了全部候车旅客，向这面国旗行注目礼。

“娟娟，你的车呢？”谢大夫忙问。

她嫣然一笑，于菱赶紧过来解释：“她今天晚上有演出，蹬完车就没法上台啦！”

“那——”他母亲踌躇为难起来。

年轻的骑士说：“妈，我带她。”

妈妈总是心疼儿子：“哦，好几十里山路！”

“她坐二等车！”于菱笑着，等那娇俏的演员轻盈地跃上后座，便飞快地追赶他姐姐去了。

“累死你——”谢大夫指着他们后背骂。

“不会的。”于而龙安慰着。

确实如此，即使牛顿在这里，也会修改他的力学定律，那个重四十公斤的纤细腰肢的少女，非但不是累赘的重量，而几乎相当四十马力的发动机，在推动于菱飞快前进呢！

于而龙不禁想起自己，当他还是骑兵团长的时候，为了去看一看师部医院的谢医生，尽管要翻过两道山梁，还得穿过很长的河谷，不也骑着那匹的卢，飞也似的策马快跑么？可在回来的路上，那匹伶俐懂事的牲口，在他俩后面，缓辔而行，蹄声嘚嘚，又是多么体贴人哪！

爱情会使人年轻起来，老两口也蹬得快了，不知不觉，西山，郁郁苍苍地在脸前了。

在公园里的玉兰花早已过景的时候，西山脚下的寺院里，或许由于山阴凉爽，或许由于海拔略高；此时，白色的玉兰，紫色的辛荑，正千姿百态、像漂亮的善于表情的少女那样，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绽开笑脸，妩媚婉约，丰姿幽雅，在吸引着人们的注意。而那一股幽雅的清香，早飘逸出残败的寺院，老远就把人迷住了。

于莲是第一个推开寺院的山门，这使得她父亲琢磨，肯定有着一种牵系住她灵魂的什么因素，使得她魂牵梦萦，每年无论如何也要到寺院来朝拜。也许是为了宁抚那颗不安的心；也许是为了追怀难以忘却的记忆，但他从来不敢去问个究竟。因为每个人的心底里，总是会有些奥秘的，还是轻易不去触动吧！可是，在年轻的心灵里，那燃烧得最旺的火，除了被古往今来的诗人，讴歌赞美的爱情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他想：他的女儿很可能在花下寻找那失去的爱情吧？那是他于而龙亲手扑灭了的火焰啊！是啊，夭折的爱情，枯萎的花朵，失去的青春，确实如同诗人劳辛在四十年代，留着长发时，爱说的那句“生的门蒂”一样，太令人伤感了。

花丛里，于菱在给柳娟照相，那张魅人的脸孔，映衬得越发动人了。于而龙羡慕他的儿子，倒不是因为他儿子有着幸福的经过考验的爱情，而是赞赏儿子在爱情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决断和自信。

他在于菱这大年纪时，也尝过爱情的滋味，尽管那时并不懂得这种奇异的感情，就叫做爱情。然而，他缺乏他儿子那样的意志，因此，痛苦的折磨曾经揉碎过他的心。

耳边又响起蝗虫吞噬一切的声音，那种审案式的粗鲁讯问，在敲打着他的灵魂：“芦花照理该是你的嫂子，怎么后来又成为你的妻子？你和芦花的感情，究竟是你哥牺牲以前就有了的呢？还是以后？”

真是个又苦又涩的问题啊！

然而属于心底的奥秘，似乎用不着对那些心地肮脏的审判官讲吧，他们已经习惯把人看得卑鄙龌龊，最神圣的原则，在他们眼里，也是臭屎一摊，正如在医院太平间待久了的看门人一样，活人和尸首都快画等号的了。

他回忆起来了，回忆起那时缺乏信心的可笑……

他躺在他们家那艘破船的舱板上，仰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看着大雁由北而南的一队队飞去，雁黄燕绿，那该是个深秋季节。收获完了，家乡的习惯，多余的劳动力，就该背起小铺盖卷外出打短工去了。于二龙心里对于终究要做出决断来的事实，无论如何也不是滋味，但必须做出决断，已经不能再拖了。一条不大的船上，两个小伙子加上一个年轻姑娘，自从他们的母亲去世以后，再也保持不了旧日的平衡了，虽说石湖水上人家，不太讲究男女之间授受不亲，但局面肯定是维持不下去了。

然而，他却下不了那个一走了之的狠心，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牵系住他，使他难舍难抛。究竟是什么呢？他也说不好；也许他拿不准该用个什么词语来表达？但那是他和芦花在无嫌隙的长期相处里产生的互相体贴之情，是一种水滴石穿，慢慢积累起来的彼此倾慕之情，是无需用语言、无需用手势，只要眼睛就完全足够表达的爱情呵！

自从命运的波浪，把芦花——被出卖的包身工，送到他们船上开始，似乎有种不成文法，理所当然等长大后成为于大龙的媳妇。她大约早就意识到了，和老实巴交的于大龙像隔堵墙似的疏远，对于二龙却像亲兄妹似的毫无隔膜。事情就是这样：常常朝着原设计的反方向发展进行，谁也没料到这一层，爱情的幼苗，一有合适的土壤，就会萌芽，就会出土，那是谁也遏制不住的。

他们俩谁心里都清楚得很，然而谁也不曾点破。

但是，于二龙缺乏决断的勇气，躺在舱板上，嘴里咬着一根信手捞来的青苇，尝着那清香扑鼻，然而是满嘴苦涩的滋味。

他眼睛跟着那飞行中的雁队，开始挨次数起来，把决定命运的权利，托付给这种玩笑式的占卜上——所有缺乏信心的人，都容易迷信。他想：倘若数到最后一只逢单的话，毫无疑问，正是自己命运的写照，一只离群索居的孤雁，那么也该背起行李离开石湖，连头也不回，到外乡谋生去。

芦花正在舱里纳鞋底，要是她了解到此刻于二龙的心理状态，肯定会发问（她是个有主见的人）：“要是结尾是个双数，你敢明明亮亮地讲出心里的话么？”再巧不过，正好数到六十八只，雁声嘹唳，带着清秋的凉意，往南飞去了。

他缺乏那种张嘴的勇气，和从看不见的精神枷锁里解脱出来的力量。

这时，蔚蓝爽朗的高空里，嘎嘎地又飞过来一队大雁，于二龙决定再重复一遍，假如结尾数逢双，他在心里对船后摇橹的于大龙讲：该你们成双成对，我远走高飞。他又瞥了一眼芦花，她纳鞋底的锥子，竟会扎破了自己的手指，她在寻思些什么才分的心？“芦花……”他在心里念叨，“我也舍不得离开这条船，可有什么法子？娘临死时亲口说下的话呀！要你看在她多年养育你的分上，答应和大龙成亲，顶门立户把家支撑着过下去……”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好，数到这里，一行雁队唱着嘹亮的歌，从头顶上飞过去。

年轻的渔民决计要离乡背井走了，割舍是痛苦的，正如强迫他离开那高围墙的工厂一样；但痛苦又是不可避免的，谁让他灵魂里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有那么多精神枷锁，谁让他缺乏坚持真理的信心，逆来顺受，舍此之外，他寻求不出别的选择。

但是，谁知又飞过来一只掉队的雁，正努力追赶着，振动长大的翅膀，终于撵上了队伍。八十一只，呸，他吐掉嘴里的开始泛甜味的青苇，妈的，该怎么办呢？

在爱情上谈不到温良恭俭让，那位动力工程权威激励于菱去追求柳娟：“怕什么高歌？你是一个孱头啊！一个没有脊梁骨的鼻涕虫啊！连个姑娘都保护不住。别听王纬宇的教导，把那样爱你的一个姑娘让出去。怎么？爱情成了商品，可以进行交易的吗？”看来，这位留美的工程师是对的，同样是自己的儿女，于而龙望着那神采飞扬在花下摄影的一对，和那孤零零画花的一个，不是已经说明问题了吗？是啊，一个自己吃过苦头的人，还要让自己的孩子再吃苦头。“哦！”他责备自己，“我是多么愚蠢啊！”

突然间，于莲嗷的一声，扔下画板就跑，正在摆出各式姿态拍照的舞蹈演员，也锐声怪气地叫唤，锻炼身体的谢大夫也止住了她那太极拳，不知发生什么意外？

原来，是一条蜥蜴，学名叫做石龙子的小动物，正鼓着眼睛，歪着脑袋，从树旁太湖石缝里爬了出来。于菱拿照相机的三角架，把它挑得远远地，诧异人们的大惊小怪：“这有什么，我在沙漠那边的时候，这种四脚蛇、变色龙多的是。”

正说着，退到庙门口的于莲，又惊呼起来，于而龙以为又是一条变色龙呢！哪料到她在高声叫喊以后，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纬宇伯伯，赶情是你来啦！”

革委会主任的熟悉笑声，使得于而龙发麻，站在庙门口的四大金刚，也面面相觑，被震得木木然地呆看这位来客。

“哦！夏阿姨——”柳娟飞也似的冲向上海牌小轿车，把从写作班子回到报社的夏岚扶了出来。其实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近邻，异地相逢，就好像不同一般，气氛变得热烈亲切，欢快的笑声把满殿的麻雀都吓飞了。

夏岚娇嗔地埋怨：“你们全家郊游，也不告诉一声。”

“怕你们忙呀……”谢若萍打着马虎眼。

“忙里也是可以偷闲的嘛！”王纬宇说，“不过，我要骂老于，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如此绝妙的一个胜地，竟然对我保密。”

“怕请你不来哦！”

“鬼话，向来你也没张过嘴。”王纬宇又问：“是谁发现这块新大陆的？真美。”

“她是哥伦布。”于而龙指着正在作画的女儿。

“啊！莲莲，我想除了你这样的艺术家，谁也不会发现的。胜景如人，和你一样的把我吸引住了。哦，古老的寺院，盛开的玉兰，巍峨的西山，蓝蓝的云天，真是美得不能再美，可是不为人所知，不被人欣赏，被埋没了的美，多么遗憾呵！”

“真正的美，是不会感到孤独的，纬宇伯伯。”

“是的是的，也许如此，没有永远紧锁的大门，总是会敲开的。”

夏岚接着她丈夫的话说：“我也觉得该莲莲的春天来了。”

于而龙对陡然出现的客人，满腹狐疑。是谁告诉了他？又为什么追到这里？现在，尤其是去冬以来，他总像个影子似的跟踪着，究竟要达到个什么目的呢？难道他也有一个和自己相对峙的战略？

“纬宇伯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呀？”似乎领会了他父亲心思的于菱走过来问。“一般地讲，这个目标是不大容易被发现的。”

“嗐，咱们都是当过兵的，还不懂得火线侦察的道理？今天给你们送电影票去碰了锁，才获悉你们全家的去向。”

“什么电影？夏阿姨！”柳娟最关心的事，莫过于看内部参考片了。

“好莱坞的旧拷贝，《鸳梦重温》！”夏岚回答着，拿眼睛扫着于莲，似乎看她有什么反应。

“片名取得多好！画家，你说是不是？”王纬宇一定要于莲表态。

于莲略一思索，果然那张格外鲜艳的脸上，泛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是的，确实是一个富有诗意的片名。”

柳娟直是叹气：“多不巧，多不巧，可能是费雯丽主演的吧？”为失去的良机惋惜不已。

“没有关系。”编辑如今随和多了，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士，肯同普通人谈谈话了，“我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叫他再找票子。”

“谁？这大能耐！”

夏岚指着于莲抿嘴一笑——这是那种使得通天才子骨头都酥的笑：“假如她发个令的话，甚至可以组织一个专场。”

哦！于莲恍然大悟，什么幸福的敲门声，什么《鸳梦重温》，原来是为那个缺乏男人气的男人游说来了。她哈哈地笑起来：“煞费苦心的纬宇伯伯，夏阿姨，我该怎么感谢你们的关心？”

于而龙笑着：“你还不了解吗？你纬宇伯伯从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谢若萍白了他一眼，心想：人家好心好意来和合，你倒像猫头鹰一样幸灾乐祸地笑。不晓得你这个当老子的，是何居心，想把女儿老死在家里么？……于而龙看出他老伴眼神里流露出的意思，“我倒不是泼冷水，恐怕也是一种徒劳的努力。”

“这个徐小农也真有意思，没完没了。”于菱发表着他的见解。于而龙想：孩子，你还嫩一点，这怕碍不着徐小农什么事，关键在有些人把儿女婚姻也当做一种政治手段来使用的。

“看看吧，一个老子，一个小子，全不考虑莲莲的孤独。”夏岚用社论里习惯的点题语气说，“关键问题就是如同俗话所讲的：饱汉不知饿汉饥呀！”

“嗐，没办法，一对混账！”谢若萍气得骂街。

“噢！别提那些了。莲莲，难得的是小农那一片痴心赤情吗！”王纬宇不愧是情场老手，说起这类话来，由不得带上一种情感，就像吃了润肠剂似的那样自如地涌出。

但于莲提醒好心人说：“纬宇伯伯，泼水难收，我看你们就不用再提了，还是欣赏欣赏美景吧！”

“莲莲——”谢若萍不满意地叫了一声。

夏岚告诉大家：“一会儿小农还要来呢！”然后坐到于莲身边，“我们诚心诚意希望你幸福，小两口吵架，不可开交，最后闹离婚，并不仅仅是你们。分开来生活一阵，大家冷一冷，也就该分久必合了。我喜欢讲女人是最现实主义的，你说舍去小农，还有谁更合适？”

“谢谢，我不需要。”

王纬宇说：“造成今天的结局，都怪老徐婆子（于而龙一惊，他竟敢如此尊称他的恩人！）从中捣乱，搬弄是非，婆婆妈妈，没起好作用。我们也把她批评了，老徐更对她不满意，什么事她都要插手，讨厌得很。说实在的，这种夫人干涉政局、垂帘听政的坏风气该刹一刹了。不过，你们两位太太例外。”

“滚蛋！”夏岚才不愿听这些，凑到于莲身边，“答应我，莲莲，回头小农来了，你可不要拒人千里之外噢！”

“你放心，莲莲是见过世面的。”王纬宇捧场地说。

“来就来吧，寺院也不是我的。”于莲笑着继续作她的画。

“哎！艺术家自有一种绅士风度呢！”王纬宇高兴了，两口子三寸不烂之舌，撮合山的任务，总算有个良好的开端。当然，这还只是第一步，要紧的还是那个叼着雪茄的于而龙，一块掉在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啊！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我们敬爱的纬宇伯伯，永远扮演善良的角色。”于菱调皮地、不无嘲讽之意地说。

“滚一边去，十二月党人。”

于而龙心里觉得可笑，这个外号还是去年于菱被流放后，他姐姐想起来叫的。当时王纬宇听了不以为然：“他算什么十二月党人，别亵渎那些俄罗斯真正的革命者了。菱菱，只不过是可怜的牺牲品罢了，画那么一幅漫画，进行人身攻击，可以说是一种下作。”如今，他也以赞同的口吻跟着叫了；不奇怪，他的哲学基础是需要，需要说它是红的就红，需要说它是绿的就绿。他现在甚至拉着十二月党人，去给那个翩翩跹跹的舞蹈演员照相，和年轻人一样，在花下嘻嘻哈哈地笑着，赞美着，显然是故意讲给于莲听的：“春天、爱情、幸福，可以说是同义语。”

“这里莲莲已经给你形象化地画出来了。”夏岚提醒她的丈夫。

于莲画了一树心花怒放的玉兰，每一朵花都兴高采烈，喜气洋洋，不由得使人联想起去年十月那欢天喜地的情景。于而龙也在注视着他女儿的画，可去年初那幅凋零落花图的印象，似乎在画面上浮现出来，仅仅相隔一年，就有如此变化，倘若十年二十年以后，又不知是怎样的繁茂景象。他在赞叹：大自然的规律，和人类社会发展的总趋势一样，度过严寒，春天就来临了。

“莲莲，这幅玉兰，我预订下了，回头我就送美术工厂装框去。”夏岚说，“纬宇，你看如何？比咱们家挂的那幅马屁精画的，强得多多。”

“当然当然，”王纬宇正在对镜头，“莲莲这点面子会不给么？”

“实在抱歉——”于莲放下画笔，“夏阿姨，只好改日另画啦！”

“有主啦？”王纬宇走回来，“谁？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

“这是楼下廖伯伯特地命题的画。”

“哈哈，你老子的智慧之囊，苦难之源——”他大概觉得有些忘情，未免过分，就刹住了。“嗳，我去送电影票，怎么发现他那位外甥还没走？”

于莲是个说酸脸马上就能撂下面孔的女人，一脸愠色地问：“往哪儿走？”

“说是他闹了研究所——”

“该闹，对官僚主义闹一闹也无妨。”于而龙说。

“可他不该闹，那样一个家庭，那样一个出身，那样复杂的社会关系，要不然怎么敢对他下个驱逐出境的命令呢？”

“混账——”于莲义愤地骂着。

“听说你这个女侠客还为他打抱不平呢！不过，要不是那个书呆子，我们还真不知道你们全家来这里春游。最可乐的是老廖，穿起西服来了。”

“预先体验体验生活吧！”夏岚是左派，自从廖思源提出了申请以后，连话都不大同他交谈的。因为在她眼里——岂止她呢？政治上的可疑，如同瘟疫似的，是可以通过空气传染的。

“廖伯伯大概感到孤单、苦恼，连仅有的一个亲人也要撵走，所以，他希望我画一幅欢乐的画，留作永远的纪念。”

于菱插话说：“这是完全正常的心理，我在边疆时听说过，在大风雪里迷了路冻死的人，是笑着死的，因为他最终看到所有的雪，都变成熊熊的火——”

他姐姐反问：“你意思一切都是泡影么？”

“也许有那么一点意思，反正我不像你们那样乐观，所以我理解廖伯伯的心理状态。”

王纬宇嗤之以鼻地说：“除了动力学，那老头懂个屁，居然要画一幅欢乐的画，看不出来，他有那份风雅！”

“是啊，革委会主任才是一代风流！”于而龙给了他一句。

“瞧，若萍，你老头又来劲了，一碰老廖，他就神经过敏，可是也真遗憾，那权威偏不给老于争气。好，不提他，至于艺术上的见解，老兄，你也不灵，莲莲差点毁在你手里。”

于而龙指着谢若萍，故意气他地说：“还是让当妈的向你表示感激吧！”

王纬宇连忙捂起耳朵，不愿意听。

谢若萍对夏岚讲：“真的，送莲莲出国学画，我压根儿不赞成，变成现在这样，不能说和她出国养成的洋习惯、洋风气没关系。”

“呵！天哪……”王纬宇呻吟地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倒成了罪人……”

“得啦得啦，妈妈——”于莲拦住了谢若萍。

于而龙哈哈大笑，其实，他是支持女儿去深造的，而且认为是王纬宇所做过的事里，惟一可以值得称道的。他从不怀疑女儿轻率的离婚，是由于留洋的缘故，中国离婚的人多了，都去过外国吗？那样一个丈夫，那样一个家庭，谁也无法生活下去。

谢若萍不同意，过去一直同丈夫争论：“根子就在于她太开化，而且学画也用不着到外国去！”

“快收起你那些蠢话吧！闭关自守，是怯懦的表现，害怕外来事物，是愚昧无知的结果。一个搞艺术的，没有开阔的视野，没有丰富的阅历，没有渊博的知识，没有中外古今文化精华的营养，不可能取得任何进步和发展。老伴，连你都懂得看国外医学书刊，倒反过来要莲莲闭塞，闭塞的结果是什么？类似生物学上的近亲繁殖，只会一代一代退化下去，最后大家返祖，一齐成为毛孩。”

“我反正不信莲莲和小农过不到一块。”

“缺乏强烈爱情的婚姻，老伴，依我看，还不如趁早分手的好。”

谢若萍终究是女人，她同情女儿，难道女儿不该享受到女人应该享受的一切么？但是，她又是社会的一员，一个离婚的女儿，无论有多么正当的理由，也总使作妈妈的不那么理直气壮。嗐，人是一个矛盾着的实体，所以偶尔也能听到她忏悔的声音：“当初，我们也太不给莲莲留余地了。”

“副部长的美梦啊！”于而龙比他老伴更后悔，内心里给自己的惩罚也更重些。有一回，他突然问谢若萍：“你还记得刚建厂时，我是怎样整那个昏了头的连长吗？”

“什么连长？”她不知所以然地问。

哦，他才悟到自己从来不同妻子谈工厂里的长长短短，因为夫人们、太太们，有种情不自禁的欲望，要插手丈夫的事。小农他妈，那个老妖精就是一例，什么都要过问，甚至越俎代庖，所以于而龙很避讳这点。是啊，谢若萍怎么能知道他是如何整得昏昏然的连长服服帖帖的呢？

于而龙叹口气：“为什么没有人整整我呢？让我清醒清醒，那时候，我也被副部长那纱帽翅搧得昏头涨脑啦……”

那是骑兵团里一个年轻的剽悍连长，漂亮的大个子，英武魁伟，马上劈刺，考过全团第一，战斗中跃马扬鞭，冲在前头，是个勇敢的连指挥员。毫无疑问，很中于而龙的意，大家都摸透这位师长的脾气，吊儿郎当一些，军风纪差点，他都能容忍，只要在战场上打得勇敢，打得出色，不拖泥带水，能独当一面，看吧，早晚他是要提拔的，给副重担子挑。这个连长在建厂过程中，表现得很不错，在王爷坟那一片泽国里，泥里水里滚着，就破例越级提拔为车间主任。

乖乖，全厂轰动，那时干部配备，分厂一级是正团级，车间至少是个营级，他一个兵头将尾的小干部，也居然和那些三八式平起平坐，说实在的，即使一个再清醒的脑子也不免发晕的。不知怎么搞的，一来二去，迷恋上了那个穿列宁服，把腰束得细细的女技术员。于是想方设法要和还穿着农村大襟褂子的老婆离婚，闹了个乌烟瘴气，满城风雨。那一阵，工厂里面的干部中间，爱上剪发头，嫌弃农村来的媳妇，还有几位，都在看着大个子连长，只要他那缺口一开，就准备一齐上法院打离婚。

但是，这个喜新厌旧的家伙，却苦于找不到老婆的半点把柄，猫吃螃蟹，无处下嘴，最后终于被他抓到一个有把的烧饼，一口咬住老婆家的成分太高，影响他的进步。一个车间主任，怎么能有一个富农子女的老婆呢？非要拉她上法院断官司。

于而龙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那时候，在葡萄架下，说得是多么振振有辞，一个准副部长的门楣，怎么能同一位五类分子的右派家庭攀亲联姻，那是两根不同的弦，弹不出一样音调来的呀……

那时，工厂在高速度的建设，一切附带设施来不及跟上，譬如上下班的道路，都达到了怨声载道的地步，其他更不必说了。至今，人们还记得那位动力专家，是怎样骑着马在烂泥塘里蹚水，不止一次跌进泥洼里，他高擎着图纸求救。在他眼里，那份工厂设计蓝图，比他身上的那套火姆斯本呢料西服贵重得多。所以那位连长为了打离婚，不得不开着拖拉机接他老婆进城，因为道路太泥泞了。

拖拉机没有关机闭火，继续突突地在马棚为家属临时搭起的房前响着。哦，如今半点残迹都找不到，已经成了一片高楼住宅区了。

他老婆才不相信他甜言蜜语是领她进城游逛，哭天抹泪地赖在屋里门背后不肯出来，那个连长死说活劝，也不动弹，恨不得用钢丝绳套上她用拖拉机拽出来。

人就是这样，脑袋一热，是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其实本来用不着厂长亲自过问，但气得眼睛发蓝了的于而龙骑着马过来了。群众马上看出来，这块黑云彩里，不是碗大的雹子，也是劈头的雷阵雨。

于而龙忍住脾气问：“你可不简单，用拖拉机来拽你媳妇——”

这位漂亮连长自恃在师长面前有点良好印象，行了个军礼：“老团长，我们已经谈通了，双方都同意——”

正说着，那个媳妇冲了出来，跪在了马前头，哭着诉说：“老团长，救救俺们娘儿俩吧，我什么都答应他了，他愿意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去，只要不把俺们撵出家，就这样，他也不认可，非逼着……”

他努力捺住性子，问那个负心的丈夫：“你媳妇究竟怎么不好？你给我说说。”

“他们家成分太高。”

于而龙望着那可怜的媳妇，竟然忍让到这种程度，同意她丈夫再娶一个妻子，只要不撵走她就满足了。太软弱啦！上帝给你牙齿干什么的？那也是武器，咬死他，咬死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谁也甭想自在。但是，一个堂堂厂长怎么能公然煽动仇恨哲学呢？于是他问那哭哭啼啼的媳妇：“你们家成分什么时候定的？”

“俺家是在四七年土改时定的。”

“你和他什么时候结婚的？”

“四九年大军南下那年。”

他转回头问那个“陈世美”：“你结婚的时候，大概得了习惯性耳聋了吧？就不曾打听打听她家的成分，糊里糊涂娶的她？”

“倒不是那样，只不过我现在的思想水平，阶级觉悟高了。”

于而龙压住火，要在部队，早就该请大言不惭的连长去禁闭室休息了：“好吧，既然你觉悟高，就别浪费柴油，把拖拉机开回去。”

“是。”大个子连长觉得老团长挺开脸，敬个礼走了。

等拖拉机的声音远了，于而龙问年轻媳妇：“你过得来苦日月么？”

“他南下那两年，俺怀着孩子，也是半年糠菜半年粮地过来着。”

“好吧，你就打谱儿再啃上几年窝窝头咸菜，我要撤掉他的车间主任职务，降他几级工资，让那些见了女人走不动道的花花太岁们懂得，应该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地做人。”

妻子惩治负心的丈夫，往往是不择手段的，而且嫉恨使她毫不怜惜和心疼：“老团长，你看咋让他好，就咋办吧！”于而龙一张便条，送到人事处，变成行政命令。有时候，扬汤止沸莫如釜底抽薪，猛乍一看，手段有点粗暴简单，可对神魂颠倒，飘飘然不知所以的人，倒是一帖清凉剂。

大约整整过了三年，于而龙，那时已是书记兼厂长，才在党委会上提出，让那个改邪归正的浪子，重新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去。

前几年，当于而龙站在被告席上，高歌就曾经撺掇过这位连长，要他去控诉于而龙的军阀作风和家长统治：“我们了解，刚建厂那阵，他把你整得好苦，你是身受其害，应该站出来革命……”

那个拖拉机都拽不动的年轻媳妇，如今是三个孩子的妈妈，对闪亮的明星高歌说：“小高！承你情登上家门，真是天大的面子，如今好多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倒不是俺们不识抬举，要说早年间的事，怪不得老团长，不光俺这辈子念他的好处，俺三个孩儿也忘不了，要不，他们就没爹啦……”等到高歌走后，她就训斥她的丈夫：“你要是吃粪长大的，你就上台去控诉。”看到丈夫慑于那股淫威，有点对新贵们怵头怵脑的样子，便说，“了不起姓高的小子，撸了你的主任，没啥。老团长十多年前就说过，顶多啃上几年窝头咸菜；你把心放在肚子里，砖头瓦块成不了精。”

于而龙想起“红角”革命家押解他在马棚游街，或许就是她，她张嘴就是俺嘛，或许是别的家属，在凉台上，在门洞里，在大街旁，有的打狗，有的撵鸡，有的干脆拍打自己的孩子，指桑骂槐地数落：“作孽吧，看到时候不收拾你才怪！天怎么瞎了眼，不劈死你这条万人嫌的癞狗！”

马棚如今一色是宽广平坦的柏油路，那是于而龙和全厂工人用了几年时间，每一个厂礼拜都不休息才填起来的。尽管现在脖子上挂着木牌——这可能是仿希特勒给犹太人挂黄星而演变来的——但是，脚却是走在自己修起的路上，心里倒是充实的，听着那些大嫂们绝不是无心说出的话，看着那些努力避开自己的眼睛，他深信这个世界究竟还是好人占多数，要不然，这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呢！

那个连长经过于而龙的一顿敲打，老实了，和他妻子圆满地生活过来了，可他这位准副部长呢？于而龙想：难道我不就是那个连长么？要是当时有人给我副部长的美梦，来个当头棒喝，那么，莲莲今天肯定又是一副样子了。

——莲莲，责备我吧，错是我铸下的，而报应却落在你的头上，历史总是这样来惩罚人类的。

不知谁嚷了一声饿，于是野餐开始。

谢若萍从自行车上，夏岚从小轿车里，仿佛比赛似的，把吃的喝的搬运到玉兰花下的塑料布上。从两位主妇准备的食品看，既不重样，而且还是双份，显然有事先串通的预谋嫌疑，除非有后殿弥勒佛的大肚皮，才能消化如此丰盛的食物。

于而龙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尤其当王纬宇变戏法地摸出一瓶五粮液，给他斟满时，脸顿时黑了下来，为被人捉弄而恼火了。

谢若萍直向他使眼色，那意思要他忍耐，无论如何也不要发作，仿佛恳求地说：“看在我的面上，千万别犯犟牛脾气，要知道王纬宇的根子硬，得罪不得。”

王纬宇不是傻子，不过他不在乎，竟倡议摄影留念：“难得的春天，难得的玉兰。”

正在分发食品、汽水、啤酒的谢若萍凑趣地说：“难得的是两家人聚会。”

“最难得的还是友谊。”夏岚表演了她的一分钟照相机，把柳娟眼馋到了极点，恨不能立刻给自己照张特写。

“什么友谊，像两只公鸡，鹐了一辈子的架！”王纬宇习惯于最难下笔处做文章的，他端起酒杯，俨然以主人的身份发号施令：“大家都举起杯来，十二月党人，快给你姐斟酒，白的、白的，她连伏特卡都敢喝。好，我要发表祝酒词啦！”

“限三百字！少啰嗦！”夏岚发命令。

“快点吧，纬宇伯伯，我手都举酸了。”

“哪能喝没有题目的酒，无标题音乐还闹场风波呢！好，为我和你们的老子，整整四十年，吵嘴也好，打架也好，弟兄俩还有动刀子的时候。那有什么办法，历史有它自身的阶梯。现在说了归齐，也不算泄密，老徐这一回出马力保，要你到部里去工作——”

“部里？”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不会是副部长吧？”于而龙自嘲地问。

“也许将来会是，目前大概要你抓抓企业管理，计划之类吧！你是有实践经验的老干将了。”

“对不起，如果不是副部长，麻烦你转告老徐，我不希望离开王爷坟。”于而龙对着酒杯里的五粮液说。

王纬宇倒抽一口冷气，心里骂了一声“妈的”，然后高声地说：“这一回干杯的题目就是友谊第一，那是永恒的！”

“阿门——”于菱做出一副虔诚的样子，大家都笑了。

王纬宇并不是特别留恋王爷坟，而害怕于而龙夺了他的饭碗；起心眼里讲，他恨不能马上撤腿，把烂摊子推给这位打鱼的老兄。但是，“多米诺”骨牌反应，他是害怕的，只要前脚拔出，后脚就会着火，那些恶少们既是痞子，也是秕子，银样鑞枪头，敢抱住他一块跳井。所以他必须在王爷坟呆着，稳住阵脚，以防窝里哄。谁知于而龙到底还是要来，电工室没有收拾住，心肌梗死没有结果住，看来，一场新的对抗赛又要开始。好，想到这里，便把那杯酒统统倒进嗓子里，足足有一两。

于而龙从来不喝急酒，他喜欢细斟慢饮，除了四十年前那瓶砒霜酒，是一口气喝完的，以后再也不曾喝醉过，死亡的记忆使他对杯中物持有戒意，抿了一口，抹了抹嘴：“我来说两句煞风景的话——”

谢若萍赶快塞给他一个扁罐头：“油浸鳓鱼，你爱吃。”

“老伴，你别堵上我的嘴，我并没有喝醉，决不会说得荒腔走板，我提议为春天，为繁花干一杯，如何？大夫，我没越轨吧？”

谢若萍笑了：“看你，也不怕孩子笑话，越说越上脸。”

“繁花和春天，也可算是一种友谊，可不幸的是不能永远是春天，当春天变成冰雪笼罩的冬天，对不起，一朵花都见不到了，所以说，友谊也受价值规律的制约，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敌人要多于真正的朋友，你们信是不信？”

“你呀你呀，像一缸做坏了的酒，净冒酸味。”王纬宇哈哈大笑，“你的论点丝毫也不高明，说明你不理解真正的友谊。同归于尽，绝不是好朋友要做的事，因为那太容易做到了。相反，两肋插刀，拯朋友于水火之中，才是够朋友呢！十年前，一九六七年那个风雪之夜，该还记得不？我是根据需要才唱低调的。孩子们，你们都会游泳，怎样去救一个溺水的人，会吗？第一步，先得一拳把溺水者击昏过去，是不是？”

“太高明啦！应该为你的救人新术干一杯！”

“你不要不服气。”王纬宇真的端起酒杯，“要不是这缺乏友谊的友谊；要不是这不算朋友的朋友，只怕——”他跟于而龙碰杯，然后喝光，连余沥都不剩。

于而龙皱着眉头，望着瓶里的余酒，琢磨酒量骇人的对手，那胸有成竹的沉着，稳如磐石的安详，使他惊异；一个对自己充满信心的角色，无论成败，总还是叫人不可低估的。啊！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双料混蛋哪！连十年前那雪夜里的狼狈相，从此分道扬镳，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真不愧是听过胡适讲课的高足，“历史是一个任人装扮的女孩子”啊。

“咔”的一声，夏岚抢下了他一刹那的镜头，当一分钟后，从相机里抽出那张彩色照片时，在座的人都捧腹大笑，于而龙自己都禁不住笑得大摇其头。

“欣赏你的尊容吧！”王纬宇讥诮地说。

谢若萍也开玩笑：“这形象够人看三个月的，哪像是干杯，倒像是吃耗子药。”

正在笑得忘形的时刻，于莲突然扔下酒杯站了起来，大家还来不及弄清怎么回事，只听她热烈地向庙门口招呼：“廖伯伯！”

除了夏岚在搞她的一分钟照相机外，人们都起立欢迎穿着西服，显得有点怪模怪样的总工程师——直到今天还不曾正式恢复职称，春天的阳光照亮了大地，但把阴影留给了他。

“呵，你们在野餐嘛，好极了。”他高兴得直搓手，然后四处回顾，“咦，我那陈剀没来？他该到啦！”

于莲自告奋勇：“廖伯伯，我替你看看去。”说着，甩掉了外套，露出了打着黑领结的白绸衬衫——似乎是她在留学时的装束，她许多在国外拍的照片，都是这样打扮的，在明亮耀目的阳光下，越发衬出她脸庞皎洁，眼波润泽，画家一向是不着意装点自己的，有些落拓不羁，有些散漫气息。今天，老两口都看傻了，还从来少见她这样婀娜动人，尽量展示出自己的美，就像寺院里的玉兰一样，虽然开得迟些，照样芳香扑鼻，光鲜照人。她大概看出了父母眼睛里的疑问号和惊叹号，笑了笑，露出两个迷人的酒涡，走了出去。

她穿过前殿，站立在山门口，迎着和煦的春风，啊！只见两个人几乎肩并肩地朝她走过来。

一个是结了婚，然后生活不到一起，又离了婚的没有丈夫气的丈夫；

一个是突然间相爱，又突然间割舍，至今也不能忘情的恋人。

哦！鸳梦重温，一个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

徐小农和陈剀两个人都把手向她伸出，不约而同地热烈地喊着：

“莲莲，莲莲……”

她该答应谁，握哪一位的手呢？

二

轻巧的舢板顺着水流滑进了塘河，于而龙就把桨挂起来，摸出雪茄，点燃了。那香馥的烟味，提起他的精神，可以有优裕的工夫，无需旁顾地集中想些什么了。因为舢板像识途老马一样，顺着塘河往三王庄驶去，往芦花的坟墓处驶去，他用不着操心了。

塘河像一匹不甚驯顺的快马，急速地穿湖而过，形成一条奇特的湖中之河。他望着河湖之间那隐隐约约的分界线，怎么也忘不了三十多年前，那个觉醒了的，但是偏执的芦花，用那斩钉截铁的语言说：

“要依我的性子，一个不饶，老的少的，统统杀光！”她从怀里抽出磨得雪亮的柴刀，啪地拍在船舱底板上。

船舱里挤坐着的十几位石湖首义者都吓了一跳。

赵亮赶忙缓和空气，笑着说：“芦花，我们不是麻皮阿六，杀人绑票；我们是共产党，党是由政策管着的，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我们是去高门楼借枪抗日，不是去搞清算斗争。”

芦花指着河湖之间的分水线，劝说着赵亮：“高门楼和咱们渔家船家，是两股搅不到一块去的水。老赵大哥，你要指望着他们哪，就好比指望着猫不吃腥，黄鼠狼对鸡发善心一样，等到石湖见底吧！”

等到石湖见底，是于而龙家乡的一句谚语，意味着永无可能。是不是太绝对了呢？于而龙后来并不赞同芦花那种偏颇的观点，僵直的态度，过分的警惕，和不必要的狭隘，他常为王纬宇辩护：“好好赖赖，考验了好几年么！”

芦花摇头。

“你总得有点什么说道！”

她说：“二龙，我应许过赵亮的话，说到做到，至死不变；要我相信他，当做自己人，你死心吧，我下辈子都办不到。”

于而龙始终无法说服他固执的妻子。

那一船石湖最早打起红旗的渔民，马上就要到三王庄了，赵亮在讲明团结抗日的大道理以后，对芦花说：“听我的，芦花，把你的柴刀，留在船上吧！”他知道她在大旗杆上被抽打的苦痛，在陈庄大街上被欺凌的屈辱，她的仇恨，也同石湖的底一样深，一把刀捏在手里，那会忍不住要往仇人脖子上砍去的。

她保证地说：“你放心，我不能杀他。”他，就是王纬宇，高门楼的二少爷，从北平回来的历史系大学生，当时决定要把他争取过来共同抗日。

“说话算话？”赵亮盯着她。

她然诺地点了点头。

芦花一辈子恪守她的诺言，一手指头都不曾碰他，而且不止一次，在战斗中救过他的命；但始终对他冷冰冰地，从不讲一句多余的话。她和他之间，壁立着一道无形的墙，像塘河与石湖一样，有着无法逾越的界限。

“芦花，你叫人家怎么放手工作？”

“我碍着他什么了么？二龙。”

“知识分子，比较敏感，叫人家伤心的。”

芦花声音低沉下来：“你怎么不问问我，我伤心不？”

游击队长现在清清楚楚地记起来了……

他的小小舢板变成了那种摇橹的篷船，橹声咿呀地朝三王庄那棵银杏树驶去。舱里坐着十多个石湖上的起义者。其中有七八个是和于二龙一样，都是几个月前，被高门楼一张告示，永远驱逐出境的三王庄人。他们，由于无家可归，无亲可投，所以报仇雪恨的心情要急切些。

别的村庄的参加者，此时此刻，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原谅他们吧！天生的英雄豪杰是书本上吹出来的，谁迈出决定性的一步，总会产生瞬间的迟疑。但于二龙性格火暴，他一般有话，肚里是藏不住的，向赵亮埋怨：“悔不该带他们来的，看吧，到上阵的时候，非屙一裤裆屎不可。”

“头回拉了稀，二回就不屙了，共产党从来不单枪匹马打江山。”

船就要靠岸了，舱里的空气益发紧张，说是胆怯，说是恐惧都不算过分。这是人类对于全然不知的事物，必定会产生的心理状态，是丝毫不以为奇的。爱说实话的老林哥事后承认：“头一回爬上三王庄的岸，那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说瞎话让老天劈我，我直是哆嗦，直打飘，像喝多了绿豆烧似的……”但是，历史潮流推涌着这帮渔花子走上舞台，退却是不可能的了。

于二龙压低嗓门鼓动着大伙：“别害怕，别怯场，高门楼那十几个看家护院的，全是纸糊的灯笼，外边光。咱们一对一，也能拼出个高低，要紧的是别泄气。王经宇带人带船进省里去了，不会有人从陈庄来救他们，看他肥油篓子敢不乖乖交枪抗日！”

“可别小瞧那些个看家狗——”老林哥永远是现实主义者：“一个个膀大腰圆，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还没动手，先怯了三分。”

“是这么个道理吗！二龙，人家吃的是正经粮食，咱们咽的是谷糠野菜，人是铁，饭是钢啊！……”老林哥当事务长的才华，从最早创业时期就展现出来了。

于二龙后悔不如把他的小子石头带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比尽惦着肚皮的老子强。出发前，他争着上船，央告着：“二叔，带我去吧！”

“不行，动刀动枪，万一有个失闪，谁顾得了你！”

“我保管不碍手碍脚。”

于二龙说不行，那是毫无转圜余地的，老林嫂捉住孩子的手：“小石头，你别给二叔添乱去！”那孩子圆瞪着双眼，一声不吭地走了。

船靠了岸，石湖上的第一名女战士先跳了上去。

“上，快！”她回头招呼，这时，庄上的狗已汪汪地叫成一片。那七八个坚定的三王庄人，被撵出村庄好久，一窝蜂地拥上岸来。好像长年流浪在外乡的游子，尽管故土并无特别留恋之处，但一旦回乡，照旧也会产生一些激动：“回来了，故乡故土啊！”虽然故乡板着面孔，并不欢迎。

老林哥蹒跚地爬上岸，跌跌撞撞，差点摔了一跤，招呼那些后悔跟随的外村人：“还打什么退堂鼓，跟着上吧！”于二龙一看那几位稳坐不动，两眼马上冒了火。“强扭的瓜不甜，上杆子不是买卖，你们——”赵亮在黑处捅了他一拳，才把那些难听的话咽住，没吐出口。

但是，谁也想不到，一条稚嫩的嗓子，从前舱板下喊出声来：“他们不去，我去。”

“小石头！”芦花惊喜地叫着，从岸上扭回头来。

“姑姑，等等我！”只见前舱的盖板活动了，蛰伏在舱里的小石头钻了出来，一对漆亮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老林哥直晃脑袋，他从来不会给孩子发脾气：“又不是赶庙会，你凑什么热闹？石头！”

“我跟你们一块干！”

“干？干什么呀？”赵亮笑着问。

他自然答复不了，歪着脑袋想了会子：“就干你们干的事，就是，就是，……对，就是打高门楼。”

“走吧，走吧！”赵亮就着孩子的话，回到船上，拉着那几个迟疑的起义者：“站脚助威，壮壮声势，也是好的吗！”他们被赵亮强拉硬拽地上了岸。

一行起义的奴隶，在三王庄沿湖长街上，朝高门楼走去，光脚板踩着石板路，发出啪啪的声响，那是一九三七年夏天一个闷热的夜晚，乡亲们被他们的脚步声惊醒了。

“谁们？”这是三王庄的一句土话，谁的复数语式，书本上向来不见的。

渔花子敢挺直腰杆在庄上大摇大摆，在三王庄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多少年来保持着高门楼的一统局面，开始由他们几个异端给破坏了。

“不是二龙吗？啊！芦花！还有好几个被撵走的小伙子咧……”

整个村子在半夜里被惊动起来，鸡笼鸭栏也发出恓恓惶惶不安的动静；高门楼马上得到情报，来不及请示刚抽了大烟安睡的王敬堂，和不知去向的王纬宇，就在黑漆大门上，加上了一根笆斗粗的顶门杠，落下门闩里的消息，闭关自守，向陈庄呼救了。

渔民们的第一次出征，现在回想起来，于而龙觉得多少有点儿戏，要是高门楼稍微有点警惕，有他们以后表现出来的毒辣阴险，十几个渔民，根本不堪一击，甚至到不了高门楼的台阶前，就被打跑了。大概作为革命与反革命两个阵营的初次交锋，都同样地缺乏斗争经验。只是通过长期对垒以后，才相互长了学问，摸到一些门径。

高门楼没敢应战的主要原因，是被夸大了的敌情吓倒了。传话人说：“于二龙带着一船人来了。”一船人，是个很难弄确切的数字概念，到底是多少？要是心毒手辣的王经宇在，他准会下令开枪，但现在那些看家护院的，都面面相觑。有的说应该动家伙，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有的说可千万别开火，你有枪，难保于二龙会空着手？咱们谁长两个脑袋，犯不着卖命。

其实起义者手无寸铁，多么轻率冒失的进攻呀！

高门楼门前的两只石狮，虎视眈眈地瞪着不速之客，门里的狗吠成一团，于二龙伸出拳头，望了芦花一眼，便用力地擂那黑漆大门。

“嘭，嘭，嘭……”

可以听到里面又顶上一根门杠，看样子，肥油篓子已被惊醒，而且发了话，任凭敲门砸锁，死活不开。等陈庄区公所派兵来了再说。

谁都知道，高门楼像中世纪的城堡，关上大门，不同人们来往，三年两年照样逍遥自在，有吃有喝不发愁的。人们至今还传说一九三〇年，也就是民国十九年的特大洪水，高门楼开仓济贫，施舍给灾民们吃的那些发霉的陈仓烂米，那些哈喇长醭的腌鱼腊肉，识得几个字的乡亲，都被腊肉皮板上盖着的辛亥，壬子等年号印章吓呆了，细细推算一下，那该是民国初年的东西了。于二龙和那时刚刚漂泊来的芦花，都有幸吃到过他们诞生以前的食品，真是口福不浅。可水退以后，为了感激高门楼的无量功德，他们曾经付出过多少无偿劳动呵！

上帝——如果有的话，在给渔民们一个富饶丰盛的石湖同时，又给了一张高门楼吃人大嘴。人们在湖上远远看去，那黑漆大门，真像贪吃不厌的无底洞，所以石湖的水常满，渔民的苦没完。

“除非石湖见底！”人们抱怨自己永无出头之日，痛恨无休无止的勒索盘剥，诅咒老天的不幸安排。然而到了一九三七年的夏天，石湖水不那么平稳了。看，于二龙，只不过是个蝼蚁般的小人物，竟然也叉着腰站在高门楼前，盘算着该怎样攻打进去。

他眼睛一亮，芦花在暗里立刻瞧出了那闪烁的光彩，以往他每回从湖底钻出来，挥去满头的水，眼里光灿灿地，准是摸到了一条大鱼，现在，他肯定有了主意了。

王敬堂失算了，他那中过举的祖先给他留下来一条祸根。在前清，谁家中得举人，有资格立根旗杆，虽然已是民国，但旗杆仍旧是高门楼骄傲的象征。如今，这无上光荣、威震石湖的旗杆，却给于二龙造成突破的战机。

他往竖立旗杆的石座一蹦，两腿一挟旗杆，这个石湖上驶船挂帆的能手，在别人眼里，似乎不大费劲，松快自如地往顶端攀去。紧跟着他是一个矮小细弱的身影，像热带丛林里的猱猿那样，轻捷地、如履平地的飕飕蹿到于二龙身边，围着看热闹的乡亲，竟有忍不住为之喝彩的。

“叔！”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石头！”在旗杆顶端，他搂住了这个才十岁的孩子，于二龙的心里觉得热烘烘的，“怕吗？”

小石头摇摇头。

想起跟他一起跳进院子里去的孩子，于而龙的心又不能平静了。

像流星一样，稍露光华，瞬即消逝的小石头，倘能活到今天，也该有五十岁了，可他，永远以一个小石头的孩子模样，留在他妈妈的脑海里，留在游击队长叔叔的脑海里。

小石头，小石头……

他真想冲着石湖，呼喊最早同他一起战斗过的小伙伴。

……站在高门楼屋顶上的于二龙，喊了一声：“跟着我，石头！”说着朝天井里跳了下去，他们俩，就像一块投进狼群里的肉，那伙高门楼豢养的打手，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两个胆敢冒犯尊严的臭渔花子。

“打，给我往死里打！”

他瞥见廊檐下站着一个瘦高挑儿，在发出号令，声音不很响亮，但是口气非常决断，犹如铁锤砸在砧子上一样短促有力。

于是打手像疯了似的扑上来，于二龙和小石头背抵背地同他们搏斗厮打，一边朝大门口接近。从天井到门廊，只是一步之遥，但是在比打手还凶的恶狗，比恶狗还野的打手重重包围圈里，想挪动一只脚都万分困难。于二龙急中生智，喊了一声：“小石头，你快钻出去，我拉手榴弹跟他们王八蛋拼了。”

“二叔，你——”小石头喊着。

“别管我，快。”他搡了孩子一把，然后假装把手探进怀里，这时候，除了几条不懂人话的恶狗，继续狺狺狂吠外，那些怕死惜命的奴才，豁拉一下往四处散开。于二龙跳出重围，小石头早蹿到门边，把两根门杠拽倒，但他不懂得机关消息，那门闩怎么也拉不开。

“过来一个把门打开，要不，咱们谁也别想好看。”

“是，是，你别拉弦，我们开，我们开！”

大门刚刚拉开一道缝，赵亮、芦花和同志们就蜂拥地挤了进来，还有一些胆子大的庄上人，也跟在后面来凑热闹。

“反啦，反啦，你们干什么？半夜三更，来打扰老爷。”一个狗腿子，横着枪大声吆喝。

于二龙把他拨拉到一边：“甭拿烧火棍吓唬，要怕它就不登门了。”

“你们打算——”

“找王敬堂谈点事。”

“老爷睡了。”

“睡了也不是死了，去把他叫起来。”

他刚转身，于二龙和他们一群人也随之而进，在一连三间装着镶花玻璃槅扇的大厅前，从来不敢进高门楼的穷苦渔民，竟指名道姓地大声喊着：“王敬堂，你看看，是谁回来了？”

在高门楼里，直呼老爷大名，简直如同触犯天条，亵渎神灵。一个打着光脚的渔花子，竟敢踏在花厅的瓷砖上吆五喝六，那还了得。

王敬堂，石湖首户，县太尊都要卑让三分的大人物，气得发昏过去，吩咐两边的仆役：“给我掌嘴！”

但他话音尚未落地，于二龙一个箭步蹿了进来，满屋里那些铜锡器皿，玻璃屏风，相框衣镜，灯伞挂钟所发出的光亮，使得在黑暗里战斗了半天，气还喘不均匀的年轻渔民怔了一会儿。然而，躺在藤榻上的王敬堂，使他定下神来。

“看谁掌谁的嘴，王敬堂！”

他一手揪住他的夏布汗褟，把那摊肥肉从鸦片灯旁提起，足足有两百多斤分量，他也不知从哪来的神力，王敬堂并不比打谷场上的石碌碡轻多少。

忽然，从屏风后边闪出一个人来，瘦瘦的个子，高高的身挑，文质彬彬地说：“放下手来，有话慢讲，用不着动武。”话说得慢吞吞地，但那是相当自信，带有命令的口吻。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于而龙记得很清楚，热得令人烦躁不安，闷得连脑壳都快迸裂。远处，滚动着隆隆的，不绝于耳的低沉的雷鸣；近处，在高门楼院墙外面，一个妇女在凄厉地叫喊，那是妈妈为她的孩子叫魂：“……回家来吧，孩子，回来吧，听见妈妈在叫你吗？回来吧，孩子，快回来吧……”

是的，该回来啦，在这群奴隶的心胸里，作为一个真正的人，那种有着最起码的尊严，能像人一样生活的灵魂，应该回来啦！

王纬宇，穿着派力斯长衫，挽起的袖口，是雪白的杭纺褂子，戴着一副金丝克罗咪的眼镜。于二龙打量了一眼，跟刚才在廊檐下发令往死打的那个人，有点相似，但又不尽相同。现在他不是那种无情狠毒的口吻，而是婉转地说：“都是一个庄上的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讲的呢？”

于二龙把王敬堂扔了回去，虎生生地盯着王纬宇：“那好，咱们把话摊开，谈谈。”

王纬宇才不怯阵，一个渔花子再跳，最后，也得落在舱板上：“过去家父对列位有些处置失当之处，驱逐你们出了庄子，流落外乡，受了几天苦，委屈了众人，从现在起，可以收回成命，大家回庄来安居乐业，不好吗？”

那时于二龙胸无点墨，王纬宇的酸文假醋，并不完全听懂，但大致意思是明白的，回答着说：“用不着，脚长在自己腿上，我愿意走就走，我愿意来就来，那张屁告示不顶用的。”

“那么列位光临舍下的来意——”

“你是个读书人，大学生，日本鬼子打到什么地方，该比我们明白。今儿我们来，是来朝府上借枪打鬼子，保家乡。”

“哦！借枪？”他惊诧地反问，这是他不曾料及的。

“说借是客气，该是物归原主。”

王纬宇笑了笑，他需要延宕一步，以便思谋对策：“这话我倒想请教请教。”

赵亮向前迈出一步：“就你们高门楼一个鱼税卡子，收了打鱼人家多少自卫捐？”老林哥在人群里嘟哝：“我们从湖里打上一条鱼，这捐那税，还能剩个啥，吮鱼尾巴都没份啦！”

王纬宇做出一副光棍模样：“大家既有爱国热忱，我们也应鼎力协助，只不过，枪支弹药，一向由家兄经手，等他从省里办事回来，咱们再议好不好？”

“少说废话——”芦花从人群里挤出来，逼近王纬宇，“你给大伙说个明白，借，还是不借？”

“大姐，我难道说过不借二字吗？你，你——”他显然不大愿意正面接触那火一般的眼光，“你，用不着发这大火。”

赵亮趁此机会向他宣传了党的抗日救国纲领，他自然是听不进去的，冷笑一声：“共产党的主张，鄙人略知一二，关于借枪的事，我可以替家兄做主，只要他回陈庄，我去把枪给列位取来，如何？”

于二龙一拍那红木八仙桌，震得几个茶碗都跳起来：“到时候就怕你做不了他的主，倒是他要做你的主呢！”

这句话实在戳王纬宇的肺管子，他脸一红，但旋即镇定下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枪支弹药都在区公所，我拿什么借呢？”

于二龙哼了一声，指着那几个持枪的家丁：“他们身上背的什么？”

“那是我们家自己的。”王纬宇不以为然。

“我们就借它！”

王纬宇脸沉了下来：“咱们先礼后兵，我们已经答应你们，再要蛮不讲理的话，我王纬宇也不是好欺侮的。”

于二龙大喝一声：“下枪！”

王纬宇也吼了出来：“谁敢动一动，就开枪！”一眨眼间，花厅里的空气紧张起来。

只见那位复仇之神芦花，一个箭步跳到藤榻上，踢倒了烟灯，碰翻了烟枪，抽出那把亮晶晶的柴刀，像机枪点发似的，从她嘴里迸出话来：“要枪，要命，你们挑吧！”

王敬堂一生养尊处优惯了，从来不曾被人这样粗暴对待过，刚才经于二龙一抓一搡，气还没有喘匀，哪想到一个女人，一个他视为妖逆的下贱女人，竟然高踞在他的头上。而且伸出来一只脚，一只女渔花子的脚，踩在自己身上，真是天大的晦气，永远也洗不净的邪秽。他马上想到可以辟邪的《太上感应篇》和《易经》，想叫佣人们赶紧找来。但一看那女人手里明晃晃的凶器，和那一脸杀气，他吓坏了，连忙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地叫了声：“老二！”

王纬宇咬咬牙，横下心：“好吧，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给他们一杆枪——”他向那些看家护院的吩咐着。

“二先生，你可太大方啦！”于二龙嘿嘿冷笑，“我们不是朝你讨饭来的，三文两文就想把人打发走。你就痛快地发个话吧！让他们乖乖地把枪交了，省得动手动脚麻烦。你别指望区公所保安队会来搭救你们，他们都跟着你老哥串州逛府去啦，小快班也开走啦，余下的虾兵蟹将，慢腾腾地摇着船来，只怕日头都老高了吧！”

王纬宇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渔花子，完全上不得台盘的乡巴佬，一个根本看不在眼里的微末之人，居然说出话来，句句落地有声。再看那个眼睁睁要杀人的女人，他知道，她要一刀砍下去，手是决不会发抖的。于是，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手一挥，服了输。

啊，石湖上的奴隶，穷苦的渔花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武器。

愈离三王庄近，水面上的一切对于而龙来讲，也愈加熟悉亲切，东一片翠绿的芦苇，他曾经捡过螺蛳蚌蛤的，西一片青葱的荷叶，他年年都要挖野生莲藕充饥的。哦，远方是连绵不断的湖心岛屿，那是和敌人捉迷藏的战场，近处是迷宫一样的浅污土墩，却是芦花采撷野菜的场合。如今，这些墩子上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蔬，猛乍看去，类似镶花嵌刻的什锦图案，绽放的菜花，是鹅黄色的，稚嫩的苜蓿，是姹紫色的，肥厚的蔓菁，是碧蓝色的，繁密的慈菇，是翠绿色的，呵，真是五彩缤纷，是那样的赏心悦目。春天的大地，确实像善于梳妆的姑娘，懂得怎样把自己打扮得更好看些。

他凝望着这些熟悉的场景，突然间，好像戏台上的机关布景迅速转换似的，那个穿着派力斯长衫的王纬宇，变成了石湖支队的一员，正全身蹲在碧绿的湖水里，露出一个也学会顽皮嬉闹的脑袋，给游击队员们讲宋代苏轼的一首绝句，那些只会打渔捞虾的队员，根本弄不懂什么“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是个啥意思？

原来在刚刚结束的一场战斗中，他那支老套筒不知怎么搞的炸了膛，总算幸运，他机灵地躲过这场灾难，只是倒霉，裤子剐了几个大窟窿。一般讲，裤子有洞，在小腿部分，无伤大雅，大腿往上，任何部位都是见不得人的。那时的石湖支队，是创业初期的艰苦岁月，滚来滚去一身皮，没有替换衣服。王纬宇自不例外；他只得光屁股蹲在湖水里，靠湖水替他遮丑，把衣服丢到岸上，央求游击队当时惟一的女性，给他缝补。他那金丝克罗咪眼镜镜架早断了，也无法去配，只好用线绳拴在耳朵上，那样子，是相当狼狈的。他也学会了骂大街：“妈的×，要不是老套筒炸膛，我还真体会不出苏东坡诗的意境呢！”

芦花停下针线来，问他：“怪谁？”

王纬宇不服气地：“怪我吗？这支老掉牙的步枪！”

芦花说：“其实还是怪你，那是你们家的枪，就是你让那些手下人交出来的枪。”

“是吗？是吗？”他不相信地说。

“你当时要说话算话，你哥回来把好枪拿来换，就不至于今天蹲在水里当鸭子了。”

王纬宇放纵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水面上震出碎细的波纹：“芦花，芦花，那回借枪，要是你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刀，在我死去的老头子身上，哪怕划上一个小口子，出点血，那拿走的就不是几支旧家伙，而是十支崭新的，没开过膛的中正式，还有一挺蜡油封得好好的加拿大轻机枪，都在我老头子那张藤榻下面摆着咧！……”

——想不到，我们，还有赵亮同志，到底叫他给骗住了，谁知道，王纬宇现在还骗我什么呢？

蓦地里，在迷宫般的湖中墩子间，不知在哪个角落，传来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女性语音。

“是谁在划船呀？麻烦过来搭我两步！”

于而龙陡然间想起石湖上关于水鬼的传说，老年人总是告诫好奇的孩子，孤身一人在湖上的时候，千万别去贸贸然答应别人的呼喊，因为水鬼会变化成个漂亮的姐儿，或者装作受气的委屈媳妇，来诱惑，来狐魅，使人失足落水淹死，然后水鬼就可以找个替身脱生。于而龙自然不相信鬼神，但习惯养成了他不爱答应，而是把舢板绕了几个弯，才找到喊叫搭船的女客。

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虽然她站在密密的桑林里，新叶如拳，尚未张开，所以清清楚楚透过枝条看到她的背影，那套合体的服装，可着腰肢，显得娉娉婷婷的样子，一下子标明了她是谁，原来是昨天下午的老相识了。她正踮起脚寻找听不见桨声的小船，直到于而龙轻轻咳了一声，招呼着她：“上船吧，姑娘！”才惊了一跳地车转身来。

她先喊了一声“老大爷”，穿过桑林，双手拨开那些枝条，忍不住自己扑哧笑了，什么老大爷，鼎鼎大名的游击队长，一个她拿不准该是怎样对待的人：“哦，是你——”

在金黄色的朝曦映照下，于而龙仔细地端详着那张迷人的脸，有一点野性的魅力，洋溢着青春的热情。于而龙越来越觉得在哪里曾经认识过她似的，而绝不是昨天下午。

“又见面了！”

她脸上的表情在迅速地变换着：高兴，欣喜，诧异，惊愕，呆愣，最后，又很快回复到昨天下午分手时，那种淡淡的，外交辞令中的“友好”面容。她笑了笑，露出一嘴整齐的明灿灿的牙，从那丰满的嘴唇里，吐出几个敬谢不敏的词，使于而龙惊讶。

“谢谢你，我用不着了。”

她下到湖滩，把在水里泡着的一些测试仪器捞起来，打算往回绕原路走了。

简直奇怪，分明躲着自己，于而龙也实在捉摸不出她是个什么性格？“怎么？怕我吃了你？”

激将法起了作用，她站住了，用一种怨恨的眼光瞟着他：“你以为我怕吗？好，那就麻烦你，送我到那边的墩子上去。”

她上来舢板，便把脸别了过去，看对面那姹紫嫣红开满豌豆花的土墩，一路上谁也不想说话，只听桨声欸乃，水声汩汩。于而龙想着她是谁？我怎么觉得眼熟？然而，脑海是空白的，任什么也找寻不出来。可是，也就算是奇怪了，就连这姑娘那一头漆黑乌亮，密致秀丽的头发，丝毫不亚于他那画家女儿的动人长发，也好像应该能从记忆里找出点蛛丝马迹的，但是，想不出任何印象来。

一直快到她的目的地，才回过脸来问：“你这是要去三王庄的啰？”

“当然啦！”

“看得出你是个不大肯罢休的人！”

“什么意思？”于而龙一惊，难道这个女孩子有一双慧眼能穿透人心？

她微微一笑：“随便说说，我看你这两天没完没了地在湖上划船，大概总想干些什么吧？”她那怪秀媚的两眼盯着他，眉毛挑了起来，似乎像把钻子，想钻透他的内心奥秘，那眼神既有疑虑，也有探索，而且有着许多想说的话。然而她咬住嘴唇，用那多少是玩世不恭的神态，来控制自己激动的心灵。

于而龙自然不会把来意告诉她的，便说：“今天，昨天，我也在湖面上碰见你，看起来，你够辛苦的。”

她低沉地说：“能不付出一些代价吗？”

“我是喜欢鱼的，和它打了多少年的交道，看到你这样为鱼奔走，想尽办法来挽救，真叫人钦佩——”

“不是挽救鱼，而是挽救自己，支队长！”

于而龙听愣了，以为她是开玩笑，然而她是一本正经的样子，简直无法相信，犹如小娃娃学说成年人的语言似的，她会说出如此沉重的话：“真有意思！”他把舢板靠上了墩子。

她向他审慎地一笑，并不那么轻松地说：“一点也不夸张，我是在赎罪！”说着，跳上了墩子，头也不回地，袅袅娜娜地，朝那繁花似锦的早豌豆田里走过去。

一个年轻魅人的姑娘，有什么罪可赎的呢？于而龙不由得沉思起来。

三

昨天下午，于而龙离开柳墩以后，老林嫂伫立在湖滨，看了好久好久，一直到那条舢板完全消失在水平线上，她还认为舢板像小黑点在水波里跳跃。其实，那只不过是种错觉而已，要不是她儿媳个竹篮来喊她，还不知要站到什么时候去。

“妈，你不是说要剜马齿苋去吗？”小学教员提醒她。

马齿苋是一种生命力顽强的野菜，除了灾年，连庄稼人都不吃的，可无一寸耕地的水上人家，倒是饭桌上的常客，于而龙在记忆里，芦花的拿手好戏，就是马齿菜馅饼。

石湖水上人家的名声，在四乡八邻的心目里，是不雅的，除了船家姑娘的自由放浪，和那种特别多情的性格，造成了被那个社会认为不洁的空气外，最糟糕的就是顺手牵羊式的小偷小摸，弄得臭名远扬。譬如扯走人家在河边晾晒的衣裳啦！爬进庄稼户的菜园里，拔几个萝卜，拽几棵花椰菜啦！要不然趁人眼错不见，偷鸡摸鸭悄悄杀了解顿馋啦！所以船一进村，人们都像防贼似的小心起来。那时候，这类没出息的事，于大龙是不挨边的，因为他缺乏那种机灵劲；于二龙不屑干，他随便下水摸条鱼，也比做贼强。最主要的是正直不苟的芦花，坚决反对像一条偷食的狗那样，被人跟着屁股唾骂，所以他们家总吃老天爷赐给无地可种的渔民，那又酸又涩的马齿苋。

饼早就烙出来了，可舢板还不见影，老林嫂心神不宁地望着垂柳外的湖面上，心里想：“该回来啦！不会让你再碰上一条红荷包鲤的，好运道轮不上你我了，捉不到鱼回家吧！”现在，晚霞在湖面上洒下了一片金浪，偌大的湖面上，一条船的影子也不见。

她眼神不算太好——泪水流得太多的缘故，但她孙子，那个丢了红荷包鲤的秋儿，一直在码头上坐着，奉他奶奶的命令在眺望叔爷，他眼睛尖，要看到什么，早来报信了。

难道她害怕于而龙的舢板，会在湖里发生什么事故么？不会的，石湖有点欺生，但决不会难为他的。在黑斑鸠岛落到那种地步，石湖还给他留了一条命呢！对了，老林嫂终于弄明白自己悬心吊胆的原因啦！老天，该不是去三王庄了吧？去探望芦花的坟墓去了吧？哦，那可一切都要弄糟了的呀！

怎么办呢？……老林嫂的心沉了下来。

天完全黑了，菜饼放在桌上也凉透了，等客人回来再动手宰杀的活鱼，在木盆里泼剌泼剌地蹦着，但是，于而龙还是不见踪影。

老林嫂打发她儿媳去给城里的儿子通个电话，告诉他二叔直到现在还无消息，会不会出什么事，赶紧去通知那个王书记。

她早看出水生过分地巴结王惠平，一心想攀附着他，谋个好差使，混个好日子，居然抛下二叔不管，登上游艇，尾随书记进城去了。她半点也不赞成儿子必得投奔一个靠山，找棵大树庇护自己的做法。她早劝说过：“水生，干革命，干革命，是干出来的，不是靠出来的。”

“妈，你不懂，如今社会，老一套吃不开啦！”

“如今社会怎么啦？还不是共产党的天下吗？”

水生有他自己的处世哲学。老林嫂全盘不动地向于而龙学说，他说：“妈，共产党的天下，这话不错，不过，如今的共产党跟早先那时的共产党，不全一样啦！那时共产党是打天下，要老百姓养活，要老百姓出力，所以有过那么一个小调，小时我也唱过：‘子弟兵，上前方，为了爹娘去打仗。’如今共产党是坐天下，就掉过个来啦，老百姓得靠共产党啦！妈，你别瞪眼，不是我发明的，天天不离嘴唱过的：‘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听！我怎么能离开王书记？他就是党，党就是他，这一点我看得比你清楚，妈，你别糊涂啦……”

老林嫂对于而龙叹息：“水生一点也不像他死去的老子，死去的哥哥啊！是谁教他这一套学问的呀？”

谁教的？老林嫂，社会有时是个教员，过去，它教人们为了共产主义理想，抛头颅，洒热血，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去追求真理、自由、解放。现在，它教人们蝇营狗苟，追名逐利，巴结上司，讨好领导，吹吹拍拍，言不由衷……社会风气在潜移默化着每一个成员。过去，老林哥夫妇、石头、铁柱是在倾心尽意的干革命；现在，水生却是在谋生，这是有着根本的差别呀！老林嫂，能责怪孩子什么呢？责任就好比绿叶上被虫子蚕食出来的洞，那怎么能是绿叶的过错呢？

夜色渐渐地浓了，于而龙还不见回来。

打发儿媳和孙子睡去以后，搬把竹椅坐在门口，等待着如同她亲兄弟似的同辈人。她是闲不住的，信手又编结起蒲草拎包来。

她坐在春夜湖边的场院里，由于游击队长的到来，使她想起许多往事，那逝去的岁月，那失去的亲人，重又回到年过七旬的妈妈心中。现在，活在世界上的，除了石湖，除了鹊山，就是于而龙，是她和那流逝过去的一切，惟一能联系起来的桥梁。是的，她爱他，像亲姐姐地爱他，从他们一起迈上革命的路程开始，他们就结下了近亲似的革命情谊。尽管后来他进城以后，变得生疏了，不那么来往了。但她希望他幸福，心甘乐意地愿意为他做些什么，甚至到了今天，他在老姐姐的心里，仍旧占有很大的比重。是啊！也许把她那无处倾注的，对老林哥的怀念，对小石头、对铁柱的母爱，都汇聚集中到于而龙的身上了吧？

一颗希望别人幸福的心，是多么值得珍贵啊……

雾气渐渐地重了起来，她不住手编织着的拎包，也有点湿漉漉的，蒲叶也柔润得不那么刚脆了，蜷缩在她脚下的那条黑狗——就是原来于菱养过的那条纯种猎犬，也团得更紧了。还是不见于而龙回来，越等越急，越是急躁，心情也越是不安。于是这样那样的不幸设想，就在心头涌现。“不行！”老林嫂坐不住了，站了起来，拄了根棍子，朝生产队的办公室踽踽地走去，后面跟随着那条无声的，像影子一样的黑狗。

生产队的小会计被她的敲门声惊醒了，开门让她进来，揉着眼睛，怔忡地问：“老奶奶，你有什么事？半夜三更！”

“孩子，求求你，给我往县里挂个电话。”

“找水生叔吗？”

“不，你给我找县委王书记。”

小会计突然想起，好像上头关照下来的，不要随便让这位烈属老奶奶，动不动给县里去电话。前些年，她可是没少给县里找麻烦，气得王惠平下了这道口谕。在县城那样一个天地里，书记的话是和圣旨差不多的，小会计便劝老林嫂说：“老奶奶啊！你看看都几点啦！”他抓起桌上的马蹄表：“哟，两点了，王书记都做了三个梦了。”

“你给我打到他家里去，他家里有电话。”

“老奶奶，你摸摸我头皮，太软，可没长那分胆子，敢大半夜去惊扰他。”

“有要紧事，孩子，我要找他——”老林嫂告诉他，“我们家的客人不见啦！”

“是吗？”小会计瞪出眼珠子来，“支队长给丢啦？这还了得？”他知道于而龙是个大干部，是王书记的老领导，而且白天专程开着游艇，封了湖，满世界地找他，看来非同小可。权衡了一下利害关系，立刻给县里挂通电话，把王惠平从梦中惊醒。他战战兢兢地捧着电话，听得出来，那声调是相当不耐烦的。小会计吓得忙把听筒塞给了老林嫂：“你给他讲吧！”

老林嫂把情况断断续续地告诉了他。

没等她讲完，王惠平不乐意地打断了她：“水生来告诉过啦，我通知秘书，叫他给陈庄公社打电话了。”

啪地挂上了电话，嘟哝了一句：“大惊小怪！”

他老婆问道：“谁来电话？”

“柳墩那老婆子！”

柳墩的老婆子还在捧着听筒，一个劲地啊啊着，殊不知电话员早撤线了。

小会计说：“要怪罪下来，你可顶着。”

老林嫂说：“放心，犯不了死罪，走，家去！”她招呼她那条黑狗走了。

就在黑狗又蜷缩在老林嫂的脚前，闭起眼打瞌睡的时候，对不起，王惠平床头的电话铃又响了：“丁零，丁零！”

又是柳墩那老婆子。

待不去接吧，电话铃一阵响似一阵，他老婆光火了，没完没了，不识相的老婆子又该缠住不放。她想起这个全县最出名的烈属，死了丈夫和两个儿子的烈属，前几年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进省上京，去为于而龙鸣冤叫屈，纯粹是一种不可理解的愚昧。于是抓起电话，没有一点好声气地问：“谁？”

听筒里传来电话员埋怨的声音：“地委江书记的电话，你们怎么半天才接？”

她赶紧推了一下接着做梦的丈夫：“快，是江海——”把听筒塞给一跃而起的，光着身子的王惠平，他老婆赶快找了件衣服给他披上。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因为地委书记的声音，远不是那么友好的，丝毫不亚于刚才他和老林嫂通话时的冷淡和不耐烦。

劈头就是一句：“……你是怎么搞的吗？”老盐工的话，天生有股又咸又苦的味道：“于而龙来石湖，你怎么能不马上告诉我？别人要疏忽了，我可以谅解，他们不了解我和老于之间的生死关系，你是知道的，为什么不早点讲？要不是‘将军’来电话，我岂不是蒙在鼓里。你把他安排在谜园里啦？什么？住在柳墩？（他听见江海倒抽一口冷气，连忙解释说：“是他本人坚持要住那儿的，我去接他，他说啥也不肯来县里！”）我说小王小王，亏你还是跟过他的老同志，他在柳墩，你怎么倒在家里安生躺着？”糟糕，想法给自己找个推脱的理由才好，也没加什么思考，信口说出：“他现在不在柳墩！”江海紧忙追问于而龙的去向，王惠平一面回答，一面恨不能撕自己的嘴，可又无法不如实汇报：“柳墩那位烈属老林嫂才来过电话，说他下午出去钓鱼，一直没回来，不知下落——”

“砰”的一声，他听到江海气得把电话摔了。

请原谅我们都是些凡俗的庸人吧！别看我们在领导岗位上呆着，在群众或者下级的面前，指手画脚，颐指气使，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但在我们的上级面前，照样也噤若寒蝉，言谈嗫嚅，举止失措，狼狈不安。不奇怪，这正是社会的复杂可爱之处，倘若都是单线条的话，恐怕就不成其为社会了。

于是，他又摇通了地委书记办公室，值班同志告诉他：“你等着吧，江书记坐灭蝗的直升飞机去你们石湖了。”他赶紧光脚跳下床，腆着个大肚皮推开窗户，望着灰蒙蒙有雾的，刚刚发亮的天空，总算幸运，雾成全了他，飞机没有起飞，要不然那只摇晃翅膀的铁鸟早来了，现在听不到马达声，他才放下心，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耷拉着双腿，用手指弹着发胀的前额。

听说是江海电话后，一直没敢合眼陪着的他老婆，安慰着他：“休息吧，用不着伤脑筋。”

“他们是生死相交的老战友。”

“纬宇叔不也是么？”

王惠平晃晃头：“他跟他们不一路。”

“当方土地，谁来了都好好应酬呗！”

“哪能那样简单，我替纬宇叔犯愁，一整天都没来电话了……”

生活就像缠绕着的合股绳索一样，把许许多多矛盾着的头绪拧在一起，也许在这一股上彼此谁也碰不着，但在那一股上，必然会纠缠得难解难分。

于而龙告别了那个姑娘的背影，回过头来，朝三王庄划去。

也许是那个“赎罪”的姑娘，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要是莲莲没有突然在地平线上出现的陈剀，为他的居留权在厮杀奔走，也许会同自己一起回到石湖的。

那样的话，该多好，不但可以告慰地下芦花的英灵，而且也会使那用心血把她哺养大的老林嫂，感到晚年的欢乐。

他终于觉得歉然了，只是一句偶尔的话，老林嫂便答应昨天晚间做马齿菜的饼子吃，还说，莲莲那年回家来，也缠着干妈非要吃那种苦森森、酸溜溜的野菜。肯定，她会因为他吃不上菜饼而没精打采；会因为他整夜不归而悬心挂胆；也肯定会因为至今不见他的影子，打发水生去陈庄找他，他说过一句，钓不到鱼，没准去陈庄看看。

错啦！于而龙，她亲自领着秋儿，还有那条非蹦上船的黑狗，带着你爱吃的马齿菜饼，摇着舢板来寻找啦！

老林嫂，总是把欢乐带给别人，而把别人的痛苦和不幸，揽在自己身上的善良老妈妈，她活到今天，该是多么的不容易啊！而她永远是无偿地付出一切，从来也不想得到什么报酬。

他还记得于莲留学回国，分配在一个艺术单位，领到了她第一个月的工资，“乌拉”了一阵，起码当时自己做出了四五种方案，怎样来花掉几十块钱。但是，一下子她改变主意，骑上车到邮局，把整月工资汇给了整年背着她长大的干妈。

可是汇款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水生附来一封信，说是莲莲要能回石湖住一阵子，比汇钱不知强多少倍。于而龙明白，由于四合院里兴出来的许多规矩，什么公筷制啊！什么一早起床就进洗澡间啊！老林嫂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城里做客，受那份洋罪的了。

正好于莲想画些什么，特别是她那份爱情，在葡萄架下被众人生生给扼杀以后，她也像她弟弟那条被烫伤的猎狗一样，需要躲在洞穴里去舔抚自己的伤口。于是在那位万能的王纬宇一手操办下，沿途像国宾似的人接人送，带着那条于菱五分钟热度已经过去的猎狗，顺利地回到故乡。整个柳墩的乡亲都出来了，迎接由地委书记江海亲自陪伴的于莲。

在县城里，一个科级干部，路人都会为之侧目，所以小小柳墩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回出现了这样热烈壮观的场面。地委书记当做宝贝也似的客人，那还了得？被褥，席梦思，钢丝床是从县委小招待所谜园运来的，要不是于莲的坚决反对，连服务员，厨师都要派到柳墩来照应她的。

老林嫂直是感叹：“莲莲，你可真成了金枝玉叶了！”

谁知这位为革命奉献了一切的烈属，她的话是讽刺呢，还是骄傲？或者是从心底里感到的一种委屈！

没过几天，于而龙开始收到他女儿，从石湖陆陆续续写来的信。

“……我坐在新栽的电杆，刚接通的电灯下给二老大人写信。干妈说，要早些日子回柳墩，我们也就早不用油灯，托莲莲的福，我们全村亮亮堂堂，不用摸黑了。然后，她叹了口气：‘鸟就是这样子的，长大了，飞走了，可老窝呢？管它风吹雨淋，忘了，再也记不得了。’

“现在，谈谈我自己，你们别惦念，一路平安，替我谢谢法力无边的纬宇伯伯，他说得非常正确，他的名字就是护照，就是通行证，人们把我托在掌心里送回故乡来了！

“但是，真正从心坎里欢迎我的，是背我长大的干妈，她扑上来，紧紧地搂住我，先是笑，后是哭，抱着我似的进了屋门，连地委书记都不管不顾了。她那脸上又是笑容，又是泪花，我敢说，你们别嫉妒，她比你们更爱我，要是我说一声：‘干妈，我要你的心！’她会毫不犹豫地剖开胸膛掏给我。假如有那么一天，我向你们讨的话，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舍得么？……”

读着信的老两口交换了个眼色，彼此也都心照不宣，为了那副部长的门楣，强使她割舍了爱情，是多么伤害了少女的心？

如果真的疼爱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让她作出牺牲呢？

“……上封信告诉了到达的情况，这几天，干妈成天守着我，寸步不离，生怕我会飞走似的。每天早晨一睁眼，她就坐在床头端详，在饭桌上，她看着我咽下去的每一口。我想：肯定是干妈丢失得太多，丢失得她都害怕了，所以她才特别珍惜剩下的一点点欢乐，是不是？

“干妈每天领我走村访舍，爸爸妈妈，我现在才明白，是群众把我喂养大的呀！我喝了那么多婶子大娘的奶汁，我有过多少善良好心的妈妈呀！她们甚至为了喂我这个游击队长的孩子一口奶，冒着挨打受罚，说不定还会送命的危险。想到这里，看看这些护庇过我的妈妈们的生活，凭良心讲，远不是那么愉快的。我也看到了藏过我的缸、瓮和地窖，那些人家，说实在的，还那么破破烂烂，我心里感到十分压抑。她们，为我们付出了一切，把我们托上了云霄，而这些善良的人，继续过着绝不是十分惬意的生活。爸爸妈妈，干妈不是轻易说出‘忘了’这句话的。

“我的心太沉重了，爸爸，妈妈，就觉得目前自己感情上的一点负担，实在是不相称的卑微……”

于而龙看完信后说：“看吧！莲莲的心跳出了自己的小圈子，该想画点什么了！”

果然，没过两天，收到她的一封长信。

“……一个题材在我脑子里酝酿着，无论如何也推不开了，也许是那些妈妈们的乳汁，在我血管里流动的结果，我打算画一个为革命献出一切的母亲形象，在那个年代里做出最大牺牲的人就是母亲。我要不画她们，就愧对那些用乳汁喂养我的妈妈们了。

“因此，我每天都要走访，寻找我画中人的模特儿。

“惟一从心里感到遗憾的，是再也见不到埋在银杏树下的芦花妈妈，那天，干妈陪着我在芦花妈妈的坟上，坐了好久好久。那块刻着五角星的石碑，已经生满苍苔，我望着飒飒做响的银杏树，确如你们所说，那棵巨人也似的树，给人留下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印象。要是妈妈活着，我想她肯定是最理想的模特儿。因为我的草稿，干妈看了，她说很像芦花妈妈。啊！她要仍旧活在这个世界上该多好啊！

“但是我要画出来，无法抑制的创作冲动，已经使我饥火中烧，干妈陪着我东游西逛，那当然是她最乐意的事情，我像她的展览品一样，到处炫耀。——哦，还有那条紧跟着的猎狗！不是吹，爸爸，在石湖上，我现在的名声，比你当年的游击队长还响，几乎无人不知老林嫂背上的宝贝回来了。

“爸爸，妈妈，你们还记得石湖吗？

“我找啊找啊！连干妈都诧异了：‘莲莲，你像是丢了些啥？’我怎么回答她，其实我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呀！

“真幸运，我终于找到了理想的模特儿！”

紧接着，于莲用俄语写了两句：“爸爸，我很荣幸获知您一些早年的罗曼史！”

于而龙吓了一跳，同时看信的大夫忙问：“莲莲写些什么？”游击队长想了想，回答着：“好像是有关艺术创作的浪漫主义问题吧？”

谢若萍以一种女性的精细心理，察觉他在撒谎，但又暂时不戳穿地掠他一眼。

“……昨天，我从陈庄搭船去闸口，准备去拜访郑老夫子的故居，和那座哥特式小教堂，上船时，雾很大，船上的搭客也多，只听一个悦耳的声音在招呼大家。到得湖中，雾散天晴，阳光灿烂，湖山的色彩鲜艳极了。我突然发现船尾摇橹的那个中年妇女，一张瞩目远望、聚神凝思的脸，不正是我正要寻找的模特儿么？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地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猛然站了起来，头碰着舱顶也不觉得痛，赶紧抽出速写册，在橹声里绘下那一刹那的形象。她，我的模特儿，一点也不像常人那样拘束，落落大方，坦然自若地由着我画。到了闸口镇，干妈叫我上岸，我改变了主意，决定搭原船返回。

“干妈只好顺从着我，向那个妇女付了回程的船钱，有些歉意：‘这是二龙的孩子，起小让我惯坏了，什么都得由着她性儿。’

“那妇女笑了一笑，没有做声，但那笑容使我相信，年轻时代，她肯定是个绝妙的石湖姑娘，是相当美的，要不然——”

于莲又用俄语写了一句：“通常来讲，美女总是爱慕英雄的。”

于而龙估计，准是老林嫂给孩子讲了早年间那些没影的事，他老伴只懂医用拉丁文，笑了：“又是艺术创作的术语吗？”

“是的。”于而龙这回面不改色地答复。

“今天，我又专门去搭她的船，她让我画，但很少同我交谈，她知道爸爸、妈妈，还有纬宇伯伯，但我对她一无所知，只听说她有个漂亮的女儿，人家那样讲，我也相信。

“但她还有别的欢乐吗？不知道。她顶多笑笑，那是很快就消逝的笑，顷刻间又恢复了淡淡的哀愁。说实在的，那不是我画中人物所需要的精神状态，但是她那身影，她那面容，尤其是她那眼睛，和我设想的那个母亲一模一样，再也料不到那样酷似的了。

“我快回来了，你们的女儿已经忘掉了那杯苦酒的滋味，要在创作中寻找我失去的早欢。”

于莲满载而归，葡萄架下，举办了一次沙龙式的小型画展。

王纬宇、夏岚两口子引着一位客人来了，他不是别人，正是老徐的儿子小农，一个外表上还说得过去的年轻人。但是，王纬宇一眼先看到了那画得惟妙惟肖的四姐，想转身退出院子也不可能了。谢若萍拉住他：“正好，正好，也让小农看看石湖的风貌！”

但徐小农的眼睛，却更多地落在画家身上。

王纬宇呆呆地立着，忘了他的介绍人的使命，而是被那幅着意描画的特写吸引住了，画面上一对沉默的，若有所思的大眼睛，似乎在凝视着他，不论他在院子里哪个角落，也仿佛被她紧紧盯着。

谢若萍略微知悉一点这位船家妇女的命运，但是幸运的人是不大容易同情别人的不幸的，所以也不想知道更多的悲惨细节。开玩笑地说：“哎，你们二位应该认识她吧？她是谁？”她本意倒是要将老头子一军，因为女儿来信里的俄语，给她留下了疑窦。虽说她从未怀疑过丈夫的忠诚，但恼人的嫉妒心总使她对这个在船艄摇橹的妇女持有戒意。没料到她的话叫王纬宇大为尴尬，而正吃着自制冰激凌的夏岚，马上发现到自己丈夫的微妙变化，放下玻璃托杯，像记者采访似的询问：“你能否透露一点背景情况呢？”

夏岚哪里知道画中人的底里呢？于而龙对于朋友的往事，他那隐恶扬善的汉子精神，认为既往之事，留给历史去评价吧！何必播扬出去，让别人再受奚落。现在谢若萍歪打正着，偏偏于莲又在编辑的醋海里投进一块石头，画家说：“她还向我打听过你呢，纬宇伯伯！”

王纬宇恨不得于莲一口被冰激凌噎死才好，因为夏岚妒火中烧，会失去理智，大吵大闹撒泼的。何况今天负有红娘使命，要把徐小农和于莲的红线拴在一起，倘她打翻醋坛子，可就要砸锅了。

他求援地望着于而龙，希望他能给解围。

“不奇怪，在石湖打了几年游击，谁不认识！”于而龙给副厂长圆了场。

“不，爸爸，听她口气里，似乎早就——”于莲又回想起那摇橹妇女欲言又止的神情。

夏岚急切地追问：“莲莲，快说下去——”

于莲笑了：“也许我将来才能理解，谁知道，生活的艰辛，还没有把我磨炼出来，她，似乎不太幸福！”

谢若萍感触地说：“对，莲莲，最不幸的，总是我们女人，包括她——”她指着速写上那眼睛似乎会说话的，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欢乐的中年妇女。

说实在的，第一次会见，徐小农给于莲留下的印象还算不错。

过了不久，油画的基本轮廓勾勒出来了。

整个格调显得低沉，这使于而龙想起五十年代在国外实习时，那时还算得上好客的主人，曾经领他们去参观圆萝卜头的教堂，里面的宗教史诗画，就是这股压抑的味道。

于莲说：“正是我想达到的。”

“使人觉得憋得慌，我用老百姓的话对你讲！”

“明快的色彩缺乏真实基础，和空洞的豪言壮语一样，虚假的自我安慰罢了。我们为革命所付出的那么沉重的代价，仅仅表现革命乐观主义，是不够的。”

“还是应该昂扬一点，调子应该高些。”于而龙皱着眉头。

“那是一个不可能有笑的冬天，爸爸！”

“冬天孕育着春天的生机，你应该画出希望来。”

“爸爸，你说得太对了！”她从梯磴上下来，好像作为一种奖励似的，跟她爸爸亲了一下，“冬天里的春天，这大概是所有巨大历史转变时期，必然出现的自然现象。我要把它画出来。”

“别犯疯，莲莲！”他推开缠住他的女儿，对于她的洋习惯，实在不喜欢。老大不小的女孩子，当着客人，有时也毫不在乎和她的“二老大人”亲嘴贴脸，弄得老两口无可奈何。

“需要我向你汇报一下那位求婚人的情况吗？”于莲问。

“我看你倒顶能支使他的，评价怎样？”

“两个字。”

“什么？”

“鸡肋。”

父女俩大笑起来。

油画终于脱稿了，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特别是送子参军的母亲，扰得他灵魂不能平静，作为一个游击队长，当时，有多少母亲把孩子交到他的手里呀！

她是谁呢？每当他看了以后，总在不断地思索。

他还不能完全欣赏自己女儿的艺术手法，弄不明白那些抽象的线条和阴影究竟什么涵义？为什么冬天淡漠的阳光，会是一块一块的？还有，那不合乎比例的眼睛，也使他接受不了。但是也怪，看了一眼以后，便再也不能忘却。每天从工厂回来，无论多晚，无论忙到什么程度，总要推开画室的门，看看那有许多语言的眼睛。

她就是那个摇橹的四姐么？不，已经不完全是，连王纬宇都悄悄地对他耳语：“我向上帝发誓，不大像那个人了，我倒看出来一点芦花的影子。”

“瞎说，莲莲不会记得她妈的模样——”

但是，经王纬宇一提醒，那一夜，他真的失眠了，于是老两口从床上爬起，来到画室，站在那里，久久地仰望着画中的母亲。

“也许是精神作用，我怎么越看越像芦花？”

谢若萍说：“只能说精神上有点类似，莲莲她妈要年轻得多，而且比画上的母亲英俊，特别有股吸引人的魅力。我记得我头回见她，她女扮男装，进城到我们学校里做工作来。猛乍一看，一个可精神、可漂亮的小伙子，同学们都看傻了。”

不知什么时候，于莲站在他们身后：“在欣赏我的杰作么？”

“快要送出去展览了，我们再看看——”于而龙说，“是的，为那漫长的苦寒日子，我们付出过沉痛的代价，一味乐观主义，或者爽性撇在脑后不去理会，那是不真实的。你在那刚接过枪上火线的孩子脸上，画出了光明和希望。作品的生命力就有了。”

谢若萍笑了：“最有趣的是小农，他说：‘看谁敢提个不字？’那劲头，真是忠心耿耿——”她望着眼前充满青春活力，有着诱人丰姿的女儿，不难理解徐小农神魂颠倒，恨不能整天长在这四合院里。

于莲敏感地问：“看样子，你们非要我嫁他不可啦？”

“我不晓得你还要挑啥样的？”

“他只能使我可怜，而不使我可爱，明白吗？二老大人！”

“别任性！”她妈妈劝诫着：“你只能被人侍候，哪能去侍候别人，小农听话、老实，是个合适的对象。”

于莲说：“如果我真心爱那个人，我甘心情愿像世界上最好的妻子那样去侍候他，别以为我做不到。”

于而龙不觉得和官居三品的老徐结亲有什么好，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他看到别的追求者，都陆陆续续退出了竞技场，告别四合院。那么，以吉姆车和显贵父母为后盾的徐小农，获得他女儿的局面，是势所必然的了。

“似乎是二十世纪的变相抢婚，真讨厌。”于而龙有着一副天生的拗骨，总是要反抗那种强加在他意志上的东西。那天晚上，他不想表态，只是把自己沉浸在那幅快要送去展览的油画里。

哦，那些粗看起来，仿佛是格格不入的线条，构思独特的光线和阴影，都浑然成为一体，半点也不多余，而且，甚至是缺一不可了。

“死丫头呵……”他赞叹着，而且不知不觉地像梦幻那样沉醉过去，仿佛自己挤进在那群支前的乡亲中间，尤其是那妈妈的小儿子，正接过他哥哥的枪，马上要到火线上去，使他激动不安。正是这些母亲把儿子献给革命，革命才获得成功的呀！可是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起她们呢？战争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了，谁也不大想起在战争中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是怎样为革命做出最大牺牲的。忘了，甚至支队里那些勇敢善战，打起仗来不要命的小鬼，都渐渐淡忘了，那些孩子全部牺牲了，而他，却活着。

三王庄已映入目中，他那朋友家的高门楼，三十年后，仍旧触目惊心地矗立在村子的中心。他又想起了他女儿的油画，那画里就用高门楼的一角作为背景。画面上阴森沉闷，透出一股死亡的气息，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大儿子，头已经歪到了一侧，显然快要死了。妈妈一只手捧着他，一只手把他的枪交给身边的小儿子，哥儿俩都长着一对跟他们妈妈相同的黑圈眼睛，是一种刺人的会讲话的眼睛……

那是十几年前的被批判的旧画了，但现在又在眼前展现出来，或许由于高门楼的缘故，触景生情，想起了那幅画吧？

突然间，躺在担架上的那个垂危的人，眼珠活动了，奇怪，他知道这是一种幻觉，因为眼前活生生的现实，是他阔别多年的三王庄，不是那幅油画，即使是的话，也决不会有画中人物眼珠转动的事。于而龙慢慢地划着桨，使幻影持续在脑际里，确实是在转动，而且还辨别出，认出来躺在担架上的人是谁。糟糕，是工厂里那个赫赫有名的高歌，他怎么躺在地下？他怎么命在垂危之中？是谁把他打伤或者击毙的呢？……

荒诞不经的幻觉呀！

这时，一架直升飞机，从头顶上轧轧地飞了过去，掀起了一股强风，把他的舢板，送到了整整离开三十年的故乡。

他在心里呼唤：

芦花，你的二龙来啦！……

四

于而龙像三十年前一样，熟练地驾着舢板，从碇泊着的许多船只的空隙里穿过，靠了岸，系好船，踏上了三王庄的土地，像长期飘泊在海洋上的水手一样，上岸时总情不自禁地蹦跶两下，活动活动。

这里和陈庄同样是一个高音喇叭的世界，是王小义和买买提喧嚷的世界。于而龙站在街口，完全怔住了，想不到是一个几乎认不出来的三王庄，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踌躇了，不知该往哪儿举步？

倘若他还是支队长的话，不由分说，准会大踏步向高门楼走去，因为那里设有支队的指挥机关，是湖西地区的党政领导中心。而且可以预料，只要他跨进大门，高门楼前后几进院落，休想有个安静。他像一股旋风，难得有他吹不进去的角落，搅得他的部下都像风车似的转动起来，大家都不由得感慨：“要支队长安生下来，等石湖见底吧！”

他会给他的下属带回来一口袋问题，倒出来，琳琅满目，像贪婪的渔民，爱用细眼目的网一样，上至鱼，下至虾，大事小情，像涌过来的波浪，把整个机关都淹没了。

“要不得，要不得，你把正常工作秩序都给搅乱了。”王纬宇在担当这座动力工厂的副手以后，开始不那么温顺了。因此，那些科室人员也响起一片聒噪之声。但于而龙要把人员压得尽可能的少，而任务倒要加得尽可能的多。这不能不引起一种本能的反抗，连廖总工程师都出面劝告：“算了，也不是要你于而龙个人掏钱去养活他们。”

“你这是什么话？”他不满意这位讲求效率的工程师，会说出如此息事宁人的语言。

“这是中国——”廖思源只说出了半句，那未吐出口的，显然是：“你不可能去办那根本办不成的事情。闲人，你就养着吧，只求他不给你捣乱生事，就算上天保佑了。”

于而龙别转头问王纬宇：“先从你那一摊子行政部门砍起如何？”

王纬宇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我绝不是戈尔洛夫……”这还是解放区时代的名词，于而龙已经习惯成自然地说出了口，他向反对他的精简压缩政策的人们宣传：“我当区长，县长那阵，腰里挎着匣子，口袋里掖着公章，背包里装着全区党政财文大权，找不到那么多坐在椅子上喝茶看报的老爷。难道因为中国是生产茶叶的国家，大家就得没完没了地坐在那里品味？”

“刀把子在你厂长兼书记的手里。”

“你干什么？”

“我下不去手！”

“王纬宇，你不要搞这种邀买人心的廉价同情！”他喜欢讲话一针见血，“你打过仗，该懂得这个最浅显的道理，一个优秀的机枪射手，可以独当一面；而十个饭桶，能给制造出一百个麻烦。”讲这种话，是很刺伤一些人的心灵的，但是，他认为自己是办工厂，而不是办慈善机关的，所以，一个萝卜一个坑，宁缺毋滥。啊，一开始他估计到会有阻力，但想不到大得吓人的程度，民怨沸腾，状子不仅告到部里，甚至告到国务院去。他气得直骂：如果将来中国一旦亡国灭种的话，罪过就在这些不产生任何价值，但却要消耗社会财富的寄生虫身上。但于而龙认准一个目标，那是不大会改变的，一条道走到黑，黑就黑，还得走。

办公室里一片窃窃私语之声，那是他拼命压缩非生产人员的主要对象：“于书记恨不能一个处长，把科长、股长、科员的工作一肩膀全挑起来，搞一条流水作业线，把等因奉此也来个自动化。”

他听了大笑不已：“如果外国有这种等因奉此自动线，我就申请外汇去买那个专利，搞它一条，让那些老爷们忙得应接不暇，手忙脚乱，满头冒豆粒大的汗珠才好。”

“天哪！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很简单，干不了就让位，谁有能耐谁上。不要挡道，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

廖总工程师背后劝他：“你搞就搞吧，何必说些使人不愉快的话，刺伤那些人的自尊心，火上加油！”

“我就是要他们坐在转圈椅上不舒服！”

“没有用的。”廖思源只求不给自己捣乱就行。

“一个社会的灭亡，往往由于消耗的人多于生产的人。”

“好吧！”廖总预言着，“如果你有兴趣播种蒺藜，那就等着收获荆棘吧！”

“火线上的铁刺网都趴过，无非头破血流，扎一身窟窿。”

那时，高歌已经从厂技术学校出来，一直在车间办公室帮忙，因为这个年轻人虽然能把自己打扮得水光溜滑，但他的磨床，所磨出来的工件，永远也达不到规定的光洁度。再加上他一年有六个月得去厂部的宣传队唱歌，车间主任看透了：“算了小高，你就以工代干，在车间职能部门帮帮忙吧！”但是，于而龙的压缩之风，像厂里的七千吨水压机一样，没完没了地压下来，于是，高歌又回到了磨床旁边去了。

王纬宇为歌手求情：“把小伙子安排到政工部门吧！”

“你嫌政工部门那些人还少么？”

“可惜了，高歌挺聪明。”

“他可以把聪明用到正地方，我们国家需要呱呱叫的工人，不需要那些耍嘴皮子的空谈家。”

高歌亲自到厂长室找他，于而龙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便让秘书小狄转告：“什么时候成为一名真正的磨工，咱们才能有共同的语言，回车间去吧，像你爸爸一样，踏踏实实干活，勤勤恳恳做人。”

当家人，恶水缸，于而龙得罪了许多人，而王纬宇轻松自在，处处讨好，有什么办法？于而龙爱说：“同志，假如你在火线上呆过，就会投我的赞成票。”

但是，好像投赞成票的人并不多，一直到高歌成了工厂的“主人”，于是在帮助于而龙提高认识的会议上，旧事重提，老账新算，分明知道于而龙是个残废军人，却偏要他弯腰低头，像把折刀似合拢，恨不能把于而龙那颗倔犟的脑袋，塞到他的裤裆里去。然后，人们在控诉他的资本主义托拉斯经营，血汗工资制度，残酷剥削工人的罪恶以后，问他：“为什么打击革命小将？”

“谁？”于而龙脑部由于下垂充血而肿胀着。

“你干吗把高歌弄回车间劳动？”人们厉声问。

尽管于而龙头晕目眩，腰疼欲断，但他却是一个死了的鸭子——嘴硬：“我认为社会主义不应该是懒汉的天堂！”

人们扑上来，拳打脚踢，要打掉他的“嚣张气焰”。

“交待！为什么？为什么？”

他挣脱一切，把腰挺起来回答：“我是希望他踏踏实实地做一个人。”

那时候，坐在主席台首座的高歌，确实在眼里闪过一道听了良心为之一动的，那种呆板迟钝的光芒，就如同刚才在湖面上划着舢板，保持在幻觉中那死去的战士，突然眼珠动弹一样。这使于而龙自己多多少少意识到一点点责任，正如那个战士的死，游击队长不能不承担责任。难道老高师傅把自己的儿子领到他面前，做父亲的会希望儿子变成现在这种样子么？

所以，他觉得不能这样丢手就走，不能轻易结束故乡之行。现在，他认为倒是难得的，能够独自一人去看看芦花的坟墓，抚着那块石碑，静静地坐一会儿，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的，于而龙是不大肯认输的。

游击队长抬起脚来往村西走去，起初有些犹豫，好像转了向似的，后来才意识到是失去了银杏树的结果，因此，才不迟疑地向前走。可能是春汛大忙季节，很少什么闲人，原来估计没准碰上几个熟面孔，但他失望了，谁也不注意他一个老三王庄人。因为公路修通以后，三王庄不再那样闭塞了，管你是谁呢？一个昔日的游击队长，那是过去的光荣。十年前，或许还会被少先队请去讲讲革命传统；现在就像躺在路旁的磨盘，已经由于有了打米机，而变成无用的累赘，是碍事讨厌但有点重量的古董了。于而龙想到自己是个磨盘式的人物，觉得很可笑。果然，走了一程，除了那两个小伙子唱歌外，谁也不对回乡的游子发生兴趣。

其实，对于石湖水上人家来说，哪个村子都算不得是自己的家乡。但是从他记事开始，好像逐年都要向高门楼缴纳一笔桩子钱，才被允许在三王庄靠岸拴船，也许如同现在的存车费吧？大约由于纳贡臣服的关系，他视自己为三王庄的居民吧？

正好，他经过一家饭馆的门口，客堂里很清静，生煎包的香味，使他回想起脍炙人口的家乡风味，蟹黄粉包白鸡面，和石湖姑娘一样，也是远近闻名的。于是他迈了进去，一方面有点口渴，另一方面说实在话，划了这么远船，肚子也有点饿了。

说来惭愧，多少年来，他还是头一回独自去饭店进餐，而且还是一家简陋的不怎么卫生的渔村小馆子。

虽然客堂里放着几张油腻的桌子，但找不到一条可以坐下来的凳子，总算那个梳着两把刷子的服务员，同情他有把子年纪，而且衣冠端正，便把自己坐的一张方凳，站起来踢给了当年的游击队长。她还在继续自己的演说：“……哪怕豁出赶八里路，今儿晚上我还要赶到闸口镇去看电影。”

于而龙看出她是一位和柳娟似的电影迷，不过，柳娟对国产影片一点不感兴趣，所以很少见到她坐在电视机前，看那个翻车的老把式。但这位服务员对于电影演员的熟悉，连他于而龙都惊讶了，甚至对私生活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她讲了好一会子，才发现顾客听她讲的兴趣，超过吃的兴趣，便一扬脖子：“买票去！”前厂长兼党委书记从来没经手过，通常都是他的秘书代劳，或者家里人给安排妥当，他只消坐到桌边去吃去喝就行了。如果是宴会，需要讲点什么，小狄自会把讲稿塞进他口袋里的。可是现在，他得去买票，天知道，店堂里只有他一个顾客，何必那么多繁琐哲学？然而作为制度，他必须按照规定的程序，把票买来交给讲述演员私生活的服务员。

“……她结了婚，不久又离了婚，离了婚以后马上又找了个主结婚，这回她嫁给了一个导演，就是——”她把于而龙买来的票，递给了站在两步远外锅灶旁的胖师傅，那位师傅便铲了一碟热腾腾的生煎包子，煮了一碗汤面交给她。但她并不着急马上端来，还在和那卖票的姑娘，切肉的小伙子，高声朗气地议论大概是昨夜放映过的影片，直到她认为顾客的耐性考验到差不多的时候，才款款地哼着影片插曲给于而龙送来。

也许是本地风味，要不就是昨晚的狼山鸡，今早的元鱼都消化完了，竟吃得挺有胃口，这样，去年十月间那顿烤鸭的印象又涌了回来。

于而龙的胃口，王纬宇的酒量，真堪称得上是珠联璧合，宴会上要是有他们两位参加，谁也挡不住他们的联合攻势，一个劝你喝，一个劝你吃，盛情难却，一直到醉饱为止。但那是陈年旧账了，谁还提那些不合时宜的往事呢？

虽然两家同住在部大院里，承蒙不弃，王纬宇有时还来串串门，但在同一个宴会上碰杯，一饮而尽，起码也是一个年代（世纪的十分之一！！！）以前的事情了。

去年秋天的于而龙家，破例的是那几盆菊花，竟也喷奇吐艳地开出了一个繁花似锦的局面，真得感谢痴情等待着于菱的柳娟，于而龙全家都这样看，要不是她收拾照料，花决长不到这么好的。舞蹈演员的家，自从她父亲悲剧性的惨死以后，好像比于而龙家更早地面临着衰败的命运。菊花是年初于菱一时高兴，从她家挖来栽在盆里的，但不幸的是，菊花刚刚在新地方挺立起枝茎，挪花的人莫名其妙地被捕了。

此后，柳娟就把几盆菊花，当做双重意义的遗物，每逢休息日，或者接谢若萍下夜班的时候，给它浇点水。想不到一个性格轻佻，作风浮飘的女孩子，竟能坐在晒台上，抱着膝头，静静地端详上半天。于而龙有时忍不住问他老伴：“那个卖火柴的女儿，从菊花的枝叶上能看到些什么呢？”

然而，工夫不负有心人，花枝上冒出了许许多多的蓓蕾，有一盆竟结了一百多个骨朵，那位不曾见过面的中学校长，竟是一位莳花名手，栽的都是菊谱上有名有姓的品种。哦，可以想象，他肯定像种菊似的耐心培育他的门墙桃李吧，但是，谁曾想到他会死在他教过的学生手里。嗬，现在整个书房充满了他亲手培育出的菊花清香，于而龙经常搬把藤椅，坐在晒台门口看书。

有一天下午，电话铃响了，他估计准是他老伴，关照不必等她，让他和莲莲先吃晚饭。一个失势的人，电话铃也不响得那么起劲了。

他抓起电话，话筒里传来了他那听惯了的威严声音：“是二龙吗？你在干什么？”

于而龙向“将军”报告：“我在看一本无聊的书。”

“什么书？”

“《御香缥缈录》。”

“什么意思？”

“描写清朝宫闱，主要是记叙慈禧太后的书，没有多大意义。”

周浩在电话里大声地：“不用去研究那个女人了吧，咱们还是去欣赏一顿烤鸭吧，如何？”

“烤鸭？”他实在惊讶“将军”的雅兴，好像阳明同志逝世以后，原来政委身上的达观开朗、容让体贴的性格，又在这位老司令员的作风里体现出来，真的，已经难得看到他暴跳如雷了。

“我好久没有吃了。”周浩挺有胃口地说。

于而龙在电话里推却：“那东西胆固醇可够高的。”

“将军”笑了一声：“哦，你到底学会了小心谨慎，似乎用不着如此忌嘴吧！”

于而龙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心想：谁能比得了你苏维埃乡主席啊！

“好吧，我七点半派车去接你们全家。”说完他撂下了电话。

“有什么办法，他有着一副不容置辩的将军脾气！”于而龙摇摇头，对那些盛开的菊花讲。

他记不清那著名的烤鸭店，是否也有买票等等繁琐手续，“将军”的秘书把他们接来，送到楼上一个典雅精致的房间里，周浩和路大姐早在那里等着了。

啊！周浩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握住他手说：“我以为你会不敢来的。”

“说哪里话？我也不是吓大的。”于而龙笑了，“顶多让人家做做文章，去年在听鹂馆吃的那一顿，‘将军’，你还记得不？分明是陪一个外国代表团，人家知道廖总，问了几句，回来我提出该给老廖落实政策，花钱买外国专利，可祖师爷却在敲钟，这不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吗？后来，他们非追我是接受了你的黑指示……”

“啊！那些精神病患者，全是些疑神见鬼的恐惧狂、迫害狂！”

在圆桌的另一侧，路大姐埋怨于莲：“丫头丫头，国庆节都不过来看看我。”

“妈妈怕影响你身体，不让我去闹你。”

于莲也是周浩老两口的掌上明珠，因为一九四九年把她从石湖接出来以后，不久，于而龙和谢若萍就去了朝鲜战场，便把她寄养在“将军”家里。她喜欢并且尊敬慈父般的老布尔什维克，而周浩也把她当做翅膀下面的小鸡雏，总是关心和庇护着她。那个老徐所以要同于而龙结亲家，真正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苏维埃乡主席，一个正直不苟，很难亲近的人，所以需要一座沟通的桥梁。谁不知道呢，“将军”膝下无儿，于莲是他的娇宝贝。

谢若萍笑着解释：“路大姐，是我没让莲莲去，人多嘴杂，苍蝇见没缝的鸡蛋还下蛆，又该给你们添油加醋啦！”

“必要的时候，小谢讲究点卫生还是对的。”周浩总结地讲，接着他举起酒杯，“好吧，今天我们应当高高兴兴地喝一杯！”

于莲提醒他：“你拿错杯子了，那是茅台！”

周浩一向不饮烈性酒，倘若宴会上有王纬宇，于而龙等部属在场，都是他们自觉自愿代劳的，于莲自小在他家住过，很懂得“将军”的习性，便马上给他换酒。

“今天我要喝一点——”周浩喜滋滋地说。

最令于而龙奇怪的，历来滴酒不沾唇的路大姐，也笑着凑趣：“莲丫头，给路妈妈也来一点茅台。”还命令着：“给你妈也满上。”

谢若萍问：“是不是需要我打电话给医院，叫他们派辆救护车来？——路大姐，你绝对不能喝烈性酒，我是医生，我有权。”

“今天就由我例外一次。”她竟然央告着。

怎么？于而龙诧异起来：老两口找到了失踪的小儿子？“皖南事变”时，突围出来丢在了刀豆山的孩子，又回到他们身边了？有什么事使得老头、老太太竟想起要开怀畅饮一杯？简直莫名其妙。

“端起来，朝我集中，我也来个以我为核心，碰一下，不行，不够响亮，再来一次！好，能喝的多喝，不能喝的象征性抿一口。”

没想到，老两口把半盅茅台统统倒进了嘴里。周浩用餐巾擦擦嘴角，若无其事，他老伴则辣得呛咳着，连泪水都流了出来。

谢若萍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用嗔怪的眼光看着她：“路大姐，路大姐，你……”

“没关系，我还想喝呢！”

谢若萍抢走了她的高脚酒盅。

“要说起来，这该是我第二次主动想喝点酒的呀！”周浩玩弄着手里的玻璃杯子，“二龙，你自斟自饮吧，莲莲，你代表我，陪你爸喝着。那还是‘皖南事变’突围过江以后的事情了，我们几个人是乘着一艘小船过江的，那时候的心情该怎样形容呢？——吃啊，拌鸭蹼倒别有风味，我记得莲莲小时候，爱吃糟鸭脑，今天不知有没有（他的秘书连忙放下筷子走去要菜）？——当时，心里头主要是种痛定思痛的情绪，想想吧，好端端的一个革命局面，怎么会一下子给摧残到凄零破碎，濒于毁灭的下场。惨哪！相当的惨！不错，敌人是强大的，我们中了埋伏。但是，话说回来，我们是共产党人，是唯物主义者，敌人绝不是一夜之间突然强大起来的。为什么我们会失败得那么惨重？是我们的战士打仗不勇敢？是我们中级指挥员作战不力？一次冲锋，往往一个同志都回不来，许多挎手枪的营连长倒在战士前面。不是我们的过错，二龙，就像现在一样，我们没有罪，硬把我们当做罪人，历史最终会洗刷这些耻辱的。就算我现在见到马克思，我也毫无愧色。——还是给我点矿泉水吧，我要开始给你们讲喝酒的事了。过了长江，来到江北，找到了我的部队，把那些个残兵败将拢了拢，可怜哪，千来人剩下了百十人。这时，一个军部通讯员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来找我，让我赶紧去见军长，延安已经发布命令，司令员代理军长职务啦，我一口气跑了一百二十华里，马匹像从水里爬出来一样。司令员见了我劈头一句是：‘还剩多少同志？’我告诉了他准确的数目字。他沉吟地说，仿佛像在作他的诗。‘要是一个人去扩展一个区，我们就会有好几个县，要是一个人去扩展一个县，我们就会有好几个省。周浩，周浩，这会你就放手去干吧！党已经搬开了挡路的绊脚石，我们可以大踏步地东进了。’我记得那里是一个冬天里暖洋洋的小集镇，也许南方季节要早一点，河边的柳枝都软了。我怎么也忍不住，就在一家小酒店的迎街柜台上，要了一小壶烫得滚热的酒，一小碟干丝，三下两下，全倒进了嘴里。也许是酒在胃里燃烧，虽说是冬天，但我觉得倒好像是春天。司令员的一席话，展示了冲出绝境以后的希望，二龙，心里那分热呀，把积压在心头多少日子的闷郁之气，全都驱赶了出来。由不得再想向那个戴着毡帽头的店老板，讨了一壶酒。——莲莲，给我再倒半盅茅台，丫头，我一直支持你做一个真实的艺术家，敢于说出人民心里想说的话，所以你必须研究人的灵魂，我坦率地对你讲，我在渡江的时候，心情是并不平静的，我痛恨，我从心里诅咒那些把革命搞到这步田地的人，同时我也深深谴责那些纵容姑息，包庇支持，使得错误逐步酿成的人，他们都负有责任。江面上惨凄凄的冷风，吹凉了我的心，我觉得那不是风，而是牺牲了的同志的冤魂，也随着我们过江北上了吧？莲莲，他们不应该死的，他们死得屈，死得冤，完全可以活到今天，同我们一起的，然而饮恨九泉，死不瞑目。损失了多少好同志啊？能统计得出来吗？付出了多么沉痛的代价啊？能计算得出来吗？现实生活也许就是这样，有过烦恼，才有痛快；有过辛酸，才有甜蜜；有过苦痛，才有欢乐。我是一个老兵，难免常人的感情，所以，我要——”他说着，把那半盅酒举起，慢慢地把酒抿完，连最后一滴也滴进了嘴里。

这时，厨师和女服务员，端着香气扑鼻油黄蜡亮的烤好的肥鸭，走进房间。

于而龙在思忖：有什么事使得老头高兴，激动得以致开怀畅饮？他提起了皖南的旧事，莫非他们失踪的小儿子有了音信？那是根本无望的事情，解放后，多次去刀豆山查访过，丢弃孩子的歇脚凉亭还在，但孩子的消息杳如黄鹤，难道现在会找到？！不，不可能。而且，一般地讲，他理解没有一根白发的年老的将军（他女儿那幅遭到灾祸的油画《靶场》，那个老兵的形象里可以看到将军的影子）。属于他个人身边的一切，是很少当回事提起的。“皖南事变”夺走了他的小儿子，路大姐带着大孩子辗转周折，脱险到了江北。谁知解放后，这孩子刚刚学有成就，又在一次不幸的事故中牺牲。那是他陪着周浩去处理善后的，也不曾见他如此情感激动过。

那么，还会有什么事呢？连路大姐也面有春色，看起来，多少有点反常呢！屋里有点热，周浩又一个劲地劝他多喝。他站起来，推开了沿街的窗户。入夜，马路上静下来了，秋风扫着落叶，他敞开衣襟，任凉风吹着，心里想：也许这也是“将军”所说的带有冤魂的风吧？谁知道，说不定也真是呢！反正，这顿酒喝得有些蹊跷。

“现在画些什么？”周浩转了个话题，问着于莲。

“画花。”谢若萍替女儿回答。

“玉兰吗？”

“不，我们家有许多好看的菊花。”于莲说，“美不胜收，有一盆‘晓雪’，真正的百花齐放，开了一百二十几朵。”

周浩笑了，对站在窗口的于而龙说：“听见了吗？真正的百花齐放，这么说，难道还有——”

“当然啰，我们已经领教够了那种非真正的百花齐放。”

谢若萍向路大姐抱怨：“他们爷儿两个，一唱一和，尽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有什么用呢？我一直不赞成莲莲搞上层建筑，那是玩火，弄不好就烫了自己，和走钢丝差不多，随时都会来个倒栽葱。前些日子为出口画百花齐放，总该保险系数要大点了吧？也出了问题，他们说什么？百花齐放跑到国外去了，反过来说，就是国内没有百花齐放的意思，也就等于间接的，用隐含的敌意否定了大好形势。”

周浩乐了，不相信地问：“果然有这种高明的审判官么？”

“亏他们挖空心思，琢磨得出！”路大姐抚摸着于莲的秀发，“看来，路妈妈当年支持你学美术，是错的喽！”

“我们都没有学美术，难道错还少么？”周浩说，“把那幅画买回来，我付钱。”

“我为你再画一幅算了。”

于而龙抗议：“我可没法再给你找来那么许多品种的花卉！”

“送你两瓶茅台，二龙！”

于而龙笑着摆手：“不稀罕！不稀罕！”

他又想起陪着莲莲去百花坞写生的情景，在老兵面壁的情况下，她才接受这项保险不会出错的任务，谁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的事物，不走运的莲莲哪！

真可惜了那么多的花呀！

然而遗憾，当现在于而龙非常需要一把花的时候，却连一枝花都搞不到；虽说即使他空着双手，站到芦花的坟前，她也决不会责怪他的。可是他记起了一篇鲁迅的小说，就连夏瑜的坟头上，还飘着一束凄凉的白花，难道三十年后，他却连这点心意都不能尽到？怎么能原宥自己？三十年，三十年后第一次踏上她的坟头呀！

他透过窗棂，就在饮食服务部的后院里，看到了一个如锦似绣的花坛，月季、迎春，还有几支白色的笑靥花，黄色的金缕梅和已过盛花期的芍药，都簇拥在小小的天地里，翘首弄姿地开放着，怪不得有些小蜜蜂在客堂里营营嗡嗡地飞舞。

他向那个服务员招手，她以为又要吃什么，仍旧一扬脖子：“买票去！”

“不，我是想麻烦你——”

她不以为然地走过来，问道：“什么事呀？”于而龙听那直撅撅的语气，知道她对待穿非毛料衣服的顾客，肯定声音决不会更悦耳动听的。

于而龙话刚出口，就有点失悔了：“小同志，后院里是谁家的花？我能不能掐一把？要是肯收钱的话，那就更好了。”

假如小狄在场就好了，她肯定会用对方无法谢绝的动人语言，来打动铁石心肠的服务员。但是话从他嘴里出来，像盛过醋的瓶子又去装酒，完全变了味，本来讨两支花是桩风雅的事，却引起了误解。那位女服务员警惕性高得出奇，脸色陡然变得蜡黄，像被水蝎子蜇了一下似的，猛地退后半步，打量着衣冠楚楚的食客。因为在她的头脑里，马上映出她入迷的反特故事片，几乎都成为模式了，所有敌特在接头时，都要使用暧昧其词的联络暗号。好端端的问起花啊草的干什么？于是她盘问起来，在这里，可别认为她不礼貌，她在履行一种神圣的职责。

“你好像是从挺远的地方来？”

“不错。”

“有证明吗？”

“没有。”

“怎么会没有证明？”

“忘了带。”

她笑笑，于而龙也陪着笑笑，因为他明白惹麻烦了。

“是到我们三王庄来的吗？”她腔调里已经充满了公安人员的气味了。

三王庄成了她的？于而龙真感到悲哀，他生于斯，食于斯，长于斯，倒成了一个陌生可疑的嫌疑犯。他羡慕那个饮中八仙的贺知章，起码那位诗人回到他故乡时，是被儿童们笑着问的。也许中国在唐代，大家的警惕性比较低，不那么草木皆兵，可现在，他在受到一番理所当然的怀疑。

她弄清楚衣着不凡的老人，确实是来三王庄，便紧接着问：“那你找谁？”

他怎么能告诉神经过敏到可笑地步的服务员，是来看望一位死去三十年的女人呢？便耸耸肩回答：“我，谁也不找。”

“游山逛景么？”

“嗯！”

“也许还有别的任务吧？”现在，梳刷子的服务员看他不耐烦用手指弹着桌面，心想：他是不是在发报？于是向柜台里使了个眼色。那个卖票的姑娘立刻领会，便锁上抽屉走出店门报案去了。这里，那个女服务员继续和他谈话，要把这个可疑人物羁縻住。“那么，你要花做什么用呢？”

“哦！你太好奇啦！小同志。”他决计不依靠那个自作聪明的年轻人，径直穿过客堂，到后院里去。

“哎，哎，同志……”她不满地要拦住他，但是她办不到了。因为于而龙看到了花坛旁边的一口古井，那像磁铁一样的古井吸引着他，什么人，什么力量也拦阻不住，他一步一步朝那口古井靠拢过去。

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围着石栏，铺着石板的古井，是三王庄独一无二的一口水井。在水乡石湖，各村的水井都是备而不用的。只是大旱年景，海水倒灌，人们无法食用苦涩的咸水时，才想起古井来。

于而龙站在那里呆住了。

他仿佛看到，就在古井的石台上，老林嫂正在用井里汲出的凉水，洗拭着小石头浑身血污的尸体。他，浑身上下，千疮百孔，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小石头，是石湖阶级斗争的风暴中，最早献出生命的小勇士。他们是如何从孩子身上泄恨的呀？把这个窥见了高门楼与麻皮阿六勾结的小孩，极其残酷地杀害了，也许因为他看到了不应看到的秘密，才狠毒地剜掉了他的眼球吧？

难忘的血债啊，老林嫂的悲惨哭声，又在他的耳畔响起……

“杀人犯！谁是杀人犯哪……”

在哀伤的哭声里，没有救得孩子性命的游击队长，像现在一样，站在井台上，望着老林嫂和芦花，舀着吊桶里的井水，一瓢一瓢地，轻轻地洗净孩子身上的血迹和污泥。一个多么活跃的小战士，那样安详地躺着，井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在他的尸体上。

最无法忘却的，是那两只被剜走后，深邃的黑洞似的眼睛，在异样地盯着你，盯得人心里直打寒战。

这种奇异的感官刺激，于而龙一生只有过两次体验，一次是在被敌人蹂躏得死去的小石头跟前；另一次，就是前几年，重新回到久别的工厂，看到那心爱的实验场的时候。尽管一个是有生命的孩子，一个是无生命的机体，但是他们都有一双盯着你的眼睛，都似乎在向你的心敲击：“你来晚一步，你没能救得了我……”

狠毒的人都是朝着最致命的部位下手。

难忘的石湖上最初掀起的浪涛啊……

高门楼的枪支被强借以后，无异点燃了一颗引信，肯定，是下一个回合的触发点。但人们并不把王纬宇放在眼里，认为他是个新钻出地皮的笋子，嫩得很咧！报复无疑会来临的，但不是他，而是要等到那个进省谋官的王经宇回来后才会发生。因为听说高门楼派人给他送信，报告枪支被抢走，和肥油篓子惊吓成病的消息，他正在省会陪着达官贵人搓麻将，只是哼了一声，无动于衷，照样做了副满贯。大家立刻想到，不叫喊的狗往往更厉害些，便等着他回来同他较量。

即使现在，王纬宇的脸上，也总挂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像纯洁的天使那样，任何罪恶都和他不沾边，所以三十年前的第一次交手，就被那张漂亮的无罪面孔给蒙蔽住了。

但是，突然间，芦花从三王庄派人给柳墩送来消息，高门楼把子弹装在运稻谷的船里，转移到陈庄区公所去。

“娘的。”老林哥一拍大腿。

怪谁？于二龙知道不怪别人，怪自己缺乏经验，怪自己那么容易满足，枪一到手，也不顾赵亮的眼色，便赶紧撤了，没想到让他们交出全部收藏的子弹。没有子弹，枪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呢！

“走，截住船去！”他朝浓雾弥漫的石湖下了决心。

“慢着，不会有鬼？”老林哥说。

“是鬼，也得把他降伏住。”于二龙跳上舢板，一点篙，离开湖岸。

“多去几个人吧！”

“不，人多，船划不快，该撵不着他们了。”

小石头从雾里蹿出来，喊着：“带我去。”

他插住竹篙：“好，快跳！”

只见他赤条条地像只狸猫飞蹦过来：“干啥去？二叔！”

“撵高门楼的大篷船，妈的，偷运子弹，说不定又要动手咧！”最初的借枪胜利，使得于二龙不把对手看在眼里；英勇好斗的小石头立刻摩拳擦掌地兴奋起来，根本不害怕。

舢板在浓雾里划着，亏得是在石湖里张网捕鱼的能手，要不然，不但抄不了近道，说不定还会迷路，该死的漫天大雾呀！

忽然，小石头竖起耳朵，高兴地俯身过来：“二叔，在那边呢！”果然，于二龙也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划桨声，但他摇了摇头，因为大篷船吃水深，通常是使用竹篙和大橹，他认为也许是别的过路船只。孩子的听觉要敏锐些，又侧着头倾听了一会儿。“二叔，不止一条！”

“拉大网的吧？”

拉大网，就是几艘渔船联合作业，趁有雾的天气，涨潮的时候，围捕那些放松警惕而浮到上层来的鱼群。但是，于二龙却不曾发觉自己正是要落到网里去的捕获物。所以在迷雾混沌的日子里，是最容易遭到暗算的时期。他现在懂得“将军”为什么要开怀畅饮的原因了。

到底舢板轻巧，抢了个先，他们两个控制住去陈庄的通道，也就是昨天下午那个忽热忽冷的赎罪者，变了脸色和他分道扬镳的地方。他们涉水在狭长通道两岸的泥滩上，查勘了一番，并没有新留下的竹篙印迹，证明那艘大篷船尚未通过，而它又必须从这儿通过的。

他们确信芦花是不会捎错信的，坐在岸边等候，大篷船一直过了很久很久，才在雾里朦朦胧胧地出现。

“不要怕！小石头。”

“怕个卵！”他还用手指头弯起来，做了个猥亵的动作，显然是跟那些不成材的队员学的。

于二龙回手给了他一巴掌：“学点好。”

小石头没想到他会发火，眼里闪出委屈的泪花，望着他。

他也后悔了，而且后悔一辈子，这一巴掌打得太重了，不应该打孩子，应该打那些教唆犯，还是那句话，年轻人有什么过错，社会才是教员。但是，打完那一巴掌以后，孩子和他就生死异路了。

在井台边，这位前游击队长，朝着那并不存在的尸体忏悔地说：“原谅你二叔吧！小石头……”

他们在泥滩上跳起来，朝大篷船喊着：“站住，给我站住……”

摇橹的船工自然听命于坐在舱里的老爷，压根不理睬他们的喊叫，慢悠悠地驶进狭长的通道里来。

小石头一个鱼跃，撺进水中，连扑带游地靠近了大船。船工们犹豫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舱里的人发了话，踌躇为难的船工，才开始动手把快爬上船去的孩子推下水。

谁？他立刻闪出一个念头，莫不是王经宇回来了？那白眼珠多，黑眼珠少的家伙，是什么手都下得了的。

但是，小石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他被推落下水后，又咕噜噜地冒出来，激怒地攀住船尾的大橹，死命抱住，怎么甩也甩不掉他。他身轻灵活，像鹊山的狸子顺着大橹蹿上了船，抽出他总别在腰里的柴刀，三下两下，砍断橹绳，又从舱顶飞跑到前舱，对准桅杆，只听得“丁”的一声，大布帆哗啦啦地落了下来。他站在那几个茫然失措的船工中间，两手往腰里一掐：“看你们敢不停下来？”

舱门打开了，于二龙不由得一怔，揉了揉眼，定睛望去，敢情是王纬宇！——笋子就是那样，一天不见，再见就长得老高，原来是他的鬼花样。

他像跑江湖地拱起双手，至少在语调上是相当亲热的：“二龙，有事吗？”

“二先生起得够早的。”

他向船工们发令：“快搭跳板！”然后向于二龙毫不见外地招呼：“有话到船上来谈。”

上船就上船，怕你吃了我？于二龙倒要瞅瞅在舱里发号施令的是谁？因为他始终没瞧得起王纬宇会是个对手，他那副该死的面孔，使人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会做出那些偷运子弹和渔民对抗的事。

但是，舱里有谁？只是在舱角里坐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女人。

于二龙怔住了，敢情斯斯文文的王纬宇，也会耍把戏，隔着门缝看人，把他看扁了。

王纬宇请他进舱，指着舱角里的那个人：“不认得了吗？”

因为于二龙从亮处走进舱里，无法辨别细节，眼睛适应了舱里的暗淡光线，定神一看，再回味王纬宇别有含意的语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两眼都闪出愤怒的火花。谁不知道于二龙是个血性汉子，当时，恨不能一口把她和他都吞了。

她就是四姐，就是今天清早在陈庄见到的那个戴孝的珊珊娘啊！

在命运的河流里，谁也不会知道自己将在哪里驻脚，系上自己的爱情之舟？机缘是莫测的，错舛是经常的，以为万无一失的佳偶，会不翼而飞，预卜不会成功的一对，反倒白首偕老。要不是那个多情的历史系大学生，也许珊珊娘今天又是另一种样子吧？

但在船舱里，于二龙和王纬宇同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像刚出壳的鸡雏那样，一面瑟瑟地抖，一面蹒跚地走。她该往哪一个方向举步？王纬宇是可近而不可攀；于二龙是可攀而不可近，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也许，女人的不幸就是要多些。

四姐是和芦花一块在民国十九年那场水灾漂泊来的。船家和渔家都是水上生涯，再门当户对不过了。甚至还在于二龙刚成年的那时，两家把亲事说定了，互换了庚辰帖子，难道还会有什么差错可出么？多少年来，水上人家都是这样媒妁婚姻的呀！

后来，都渐渐地长大了，谁知是上帝的慈悲，还是老天的作弄，她出息得水葱似娇嫩柔美，粉白的脸，细细的眉，秀媚的眼睛，纤纤的手，那样一个窈窕的体态，至少在水上人家，是不常见的。但是脸上长得俊俏多情，对女人来讲，有时候是福，有时候是祸，有时候说不定会是一场灾难。

因此，她们家在湖上一年四季很少闲着，总有客人雇她家的船，生意从来不曾清淡过，以致夺了兴怡昌小快班的常川客户。是啊，对那些腰包沉甸甸的商贾来讲，坐在舱里，有后舱一个漂亮标致的姑娘陪着说说笑笑，是不会嫌路程长和时间慢的，为了让四姐道声多谢，多给几个脚钱也是倾心乐意的。

旧社会的水上人家，只要船上有年轻媳妇或者姑娘，必定会有些不雅的流言蜚语，难免抛短流长，蒙上不洁的浊雾。但是能怪罪她们吗？正如于二龙也曾去喝掺进砒霜的毒酒，同样是在饮鸩止渴呀！

在南洋群岛的伊里安岛附近，有种极乐鸟，它丧身的主要原因，就是有着一支美丽的长羽。——这是劳辛告诉过他的。

于而龙想起他女儿信里，用俄语写的，那是他最早的罗曼史。错啦！孩子，她和芦花都不是石湖土生土长的女儿，所以不那么大胆，也不那么放浪，她只是在后舱里偷偷瞟上一眼。而别个，每天傍晚在湖里嬉戏的时候，总是那么胆大和毫无顾忌，当夜色浓得足以遮住羞涩和别人的目光，相爱的人便紧紧地搂在一起，在水里游得很远很远。按说，于二龙的水性是佼佼者了，但四姐却不敢作这样的游戏，没有，从来没有亲近过。

所以他站在船舱的稻谷里，嘲弄地，这是最能掩饰自己真实心灵的手段，向垂着头的四姐说：“哦，划船的成了坐船的人啦！”

她哭了，是委屈？是苦恼？是后悔？还是软弱？一颗女人的心啊！他从那个时期起，就不太懂得。

于二龙撇开她，对王纬宇说：“二先生，你要说话算话！”

“我一生不对朋友食言，大丈夫应当言而有信。”

“那你不该背着我们搞鬼！”

“我不明白。”

“你心里清楚。”

“我从来正大光明，你有话直说好了。”

“子弹，二先生。”

他镇静地笑了一笑：“我没有那东西。”

“不，就在船上。”于二龙卓有把握地回答。因为芦花的消息，如同她后来成为神射手一样的准确，绝对错不了的。但满舱稻谷，从哪儿去找到挟带的私货，使他犹豫起来。

小石头，那个精明懂事的孩子，正用他那把柴刀，朝稻谷里扎着探着，一共整整三大舱，百多担粮食，要扎到何年何月去？没想到，在这为难的时刻，浑身湿漉漉，衣衫紧贴在身上的芦花出现在舱门口。小石头眼尖，立刻扑了过去：“姑姑——”

于二龙眼睛亮了，她不但捎回情报，而且亲自跟着大船。她该在哪里藏身？肯定是挂在船梢，泡在水里一路吧！啊！他从心里赞叹：真了不起，芦花，你和那个只会坐在蒲团上哭的女人，虽然是一块飘泊来的，但走的却是两条不同的路了……

芦花逼上一步：“二先生，交出子弹吧！”

王纬宇理直气壮：“你们说些什么？”

“四姐，你可一直在船上，二先生是快开船才上来的，你给他提个醒吧！”

“我！”四姐胆怯地掠了王纬宇一眼。

“二先生，你不发话，她哪敢开口噢！”芦花瞪着他。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何必再啰嗦呢？”于二龙性子上来，不那么耐烦了。

王纬宇后退一步，口气依然很硬地顶着：“我确实不知道，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那你就让四姐讲。”

“我并没有封住她嘴。”

“四姐——”芦花走过去：“告诉我们，这能瞒了谁，我亲眼看见的。”

四姐离开她坐的蒲团，掩着脸迈到后船梢去，以一种畏缩的犯罪心情看着大伙。

小石头几乎到处都探到了，这时，他用脚踢开蒲团，一刀扎下去，碰到了硬的物件，赶忙丢刀，趴下去，用双手把散装的稻谷翻腾开来，不多一会儿，两只装子弹的铁皮箱给扒了出来，浑身粘满稻谷和灰尘的小石头，一屁股坐在箱子上，问道：“是什么，你自己说吧！”

“啊？！”王纬宇大惊失色，张大了嘴，站在那里愣住了。

“怎么回事？二先生，你说说吧！”

他似乎刚明白过来：“哦，怪事，家里还真有子弹？”他那副惶惑不解、受骗上当的样子，不但于二龙，连芦花都笑了。把戏揭穿以后，何必再装模作样？但他却像真事似的，捶胸大吼，朝那可怜的四姐、朝那些无辜的船工发火：“有子弹，不交出来抗日，往哪儿运？送给什么人？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串通起来瞒着我？这家我到底做得了主么？你们眼里还有我么？……”

他越是淋漓尽致地表演，于二龙越是觉得他能耐不大，虽然是长高了的笋子，但终究是没过年的新竹，还嫌嫩一点，经不起什么分量，比起他那位令兄，差得远了。一种优胜者的心理，在年轻渔民头脑里盘旋：“到底没跑脱这条滑溜溜的小鲶鱼，二先生，我是打鱼的神手！”

“就两箱么？”王纬宇还直管追问他的手下人，“挟带私货到底想干什么名堂？给我丢人——”

“算了，你不比谁清楚？”于二龙不愿意再看他做戏了。收场吧！一个拙劣的、表演不算高明的演员，人赃俱在，无法抵赖，老实认输吧！

王纬宇推开小石头，做出不甘心的样子：“我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两箱子弹，打开看——”

于二龙呵呵大笑：“二先生真会装。”

但是，王纬宇三下两下，手脚利索地打开了铁皮箱，倒出来的东西，让于二龙、芦花都看傻了，没有一粒子弹，而是一包包大烟土，真正的云土，用油纸封裹住的上等烟膏。

这回该轮到王纬宇笑了，不过，他是冷冷地笑。

雾，还没有散……

王纬宇踢了踢跌落在稻谷上的云南烟土，问道：“怎么办？”

不是所需要的子弹，于二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心里丧气极了，包括芦花、小石头在内，都弄得毫无兴头，站起来，走出舱门，什么话也不说地打算走了。

哪想到，他前脚刚跨上跳板，王纬宇开腔了，还是那种冷生生的口气：“二龙，你又错了。”

这腔调使于二龙万分恼火，现在局面改观，王纬宇成了空中盘旋的老鹰，他是一只无处藏身的鸡雏，只好由着他摆布了。错在什么地方？年轻的渔民心里琢磨着停住脚。

“鸦片烟是政府明令禁止的违禁品。”

“违禁品？”那时于二龙不仅不懂第二外国语，连本国语文都谈不到精通，但他模模糊糊懂得违禁品大概的意思。

“你完全有理由把烟膏扣下。”

于二龙理智的网给搅乱了，高门楼的二先生会偏向自己说话，真是乱弹琴。他认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因为按照他当时的思维逻辑推断，从a点到b点，只能有一根笔直的线。

“悟不开这个道理来么？”他还是冷笑，掺上那种对于无知的怜悯，“烟土是和黄金等价的玩意，可以换到更多的子弹。”

老天，究竟是信他，还是不信他？马上要作出决定，只可惜赵亮去了滨海支队，要他在场的话，准能帮着拿个准主意了。芦花催他赶紧离开，因为她的判断很简单，而且一辈子也不曾改变，她认为王纬宇决不会安好心眼，后来甚至更加顽固地坚持。但王纬宇却向船工发了话：“撤跳，掉头，回庄！”他对思考中的于二龙说：“到时候，你就明白我啦！”于二龙望着他那张永远也看不透的脸，心里说：“只怕你不回三王庄呢，那又不是龙潭虎穴。”

大篷船在狭窄的水道里掉头，折腾不少时间，在浓雾里，费了好大的劲，于二龙也不得不帮把手，挂起大帆，重新驶进宽阔的水域里踏上归程。

许多事情是难以逆料的，谁能想到两个势不并立的对手，竟会难解难分地合作多半辈子。王纬宇当时也预卜不出一个渔花子会成大事，而且以后高踞在自己头上，甚至也想不到，过不多久，他弄得山穷水尽，以致还要投靠游击队。要是略微见到一些朕兆，他也决不会在严肃正经的面容下，戏弄他未来的上级了。

他那漠然的眼光，落在了于二龙满是胼胝的大手上，渔民的手，是成年和渔网缆绳打交道的，要格外的粗糙些。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烟盒，啪地弹开盒盖，伸到年轻渔民面前：“抽烟，请！”他是想看看那粗壮笨拙的手指，怎样夹起那支炮台烟。

于二龙斜着眼看他一下，一直持有戒意的年轻渔民，本不想接他的烟，认为还是远他一点的好。但是，谁没有一点虚荣心呢？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而且还有那个本来属于他，现在却投奔到王纬宇怀抱里的四姐，在舱里悄悄地看着两个男人在竞逐。类似坐骨神经痛的感觉，在侵扰着他。一支烟都不敢接，竟土到这种程度吗？然而，待他伸过手去，他后悔了，那烟盒的结构颇为精巧，他那粗笨的手指，摆弄半天，硬是抠不出一支烟。

他脸红了，自尊心大大地受到伤害，尽管二先生内心世界得到相当满足，表面上不露任何声色。他轻轻一触烟盒的暗簧，便弹出一支香烟，蹦到了于二龙的手上。

于二龙没有抽这支烟，而是把它捏在结实的掌心里，碾了个稀烂粉碎。

王纬宇也怔住了，他是第一次就近观察到于二龙心里的地震，那强烈的地震波使他都感觉到了。他谴责自己做得太愚蠢、太浅薄了。因为这局棋还不能讲最后的胜负，逼将还嫌早了点。不过，雾里有了船只的动静，他要正式和他较量了。他先掠了对手一眼，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便问：“好像雾里有不少船呢？”

“拉大网的吧？”

——于而龙，于而龙，你一辈子是以力量把王纬宇制伏，而他，却是以狡计把你压倒。真是棋逢对手呀，可这最初一个回合，直到今天，你还在扑朔迷离之中。为什么要剜掉小石头的眼睛，就是因为孩子看到了隐秘。所以在历史的长河里，有许多永远也揭示不了的秘密，这里面也包括你在石湖最后一个回合里，留下来的三十年不解的哑谜。

追寻吧！战斗还正在开始……

突然间，出乎意料之外，从雾里钻出来三四条大大小小的船，采取包围的姿态，团团裹住大船，是一个拉大网的架势，但目标并不是鱼，而是人。

“麻皮阿六！”一个船工恐惧地喊了声。

“不错，是我六爷——”那土匪头子大模大样地站在一艘独舱船上，穿着一件敞开的黑色香云纱褂裤，宽皮带上，插着两把手枪，响响亮亮地回答着。

“来者不善，碰上了这帮土匪，糟——”王纬宇轻轻地推了一把于二龙，“进舱去，我来搪他一阵！”

在石湖四周数县，很少不知道麻皮阿六的，这个骚扰一方的土匪匪帮，到处做有手脚，连县里都有他们买通的关节。对这帮为非作歹的匪徒，官府无可奈何，甚至下了通缉令，麻皮阿六还在城里望海楼吃馆子呢！

土匪是一种特殊的社会集团，是社会上一种凶暴残忍带有强烈破坏性的力量，在兵荒马乱的年头里，他们打家劫舍，敲诈抢掠，像自然界的飓风一样，所过之处，都要受到程度不同的灾害。现在，当然不会有土匪了，但是，这种特殊的社会力量，并不会消失，只要看一眼那座高围墙工厂里的实验场，该知道这股社会上的飓风是多么强烈，麻皮阿六简直是望尘莫及了。

于二龙很钦佩斯文的二先生，并未吓得浑身筛糠，还高声地问：“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那不是高门楼的二先生吗？啊，弟兄们，今天算发了个利市，碰上财神菩萨啦！”他一挥手，包围圈又缩紧了一点。

王纬宇指挥着于二龙：“告诉她们，快把烟土埋起来。”于二龙不得不听从他，向舱里的芦花传达，在这里，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关系全搞乱了。

王纬宇是一个怪物，仅仅用领袖欲三字来形容他的癖性是不够的，只要那个场合除他以外还有人在，那么，别人得众星捧月似的围住他，要是，造物者不幸在那里先有了一个或几个别的恒星，那么他就情不自禁地喧宾夺主，或者凌驾在他人以上，或者役使着对方，或者利用着替自己拉车出力，或者干脆火并王伦，他坐首把交椅。毫无办法，他生有一种指挥别人的病，有时候，他不得不退居二线，做个副职；瞧着吧，不出半载一年，他那二线比一线还热闹，他那副职也是头角峥嵘，非同小可。演讲，他嗓门最高，照相，他坐在正中，宴会时分不清他是主人，还是客人，战斗中同样也看不出他是参谋长，还是司令员。

但千万不要轻易给他下一个好出风头的结论。

只听得王纬宇朗朗地干笑了两声，举起手，很有气概地对匪徒们讲：“不必过来，有话好讲。”

麻皮阿六嘴一歪：“好的，二先生能开面子，那就给个价吧！”

“实在惭愧，船上装的全是稻谷，改日吧！”

“白张嘴么？见面礼都不给吗？二先生，我们不是臭要饭的，朝你白伸回手。弟兄们，上！”他一挥手，那些匪徒便蜂拥地往大船靠拢。

于二龙看得清楚了，除了麻皮阿六带有两把大镜面匣子，别人都不持什么武器，便拔出腰间的手枪，冲天打了一发，大声喝着：“看谁敢动？”

匪首顷刻之间变出一副光棍不吃眼前亏的面孔，嘻嘻哈哈地嚷着：“别误会，别误会，二先生，这位是——”

“我的朋友——”王纬宇答复着。

朋友，实在是很难找到准确涵义的名词了，于二龙听得心里直发麻，黄鼠狼和鸡交朋友，但不幸的历史，偏偏验证了这个不等式。站在舱顶上的持枪渔民，当时倒没想那么多，而是大声地问麻皮阿六：“不认识吧？于二龙，听说过吧？”

“啊哈……是二龙兄弟，自家人，自家人，我正打算会会你那山门呢！”他把船紧挨过来，但见于二龙居高临下，自己不占便宜地势，便嬉皮笑脸地拱起手：“你哥投奔了我，我可没亏待他。大龙呢？大龙，大龙……”他回头招呼。但那个早看见自己兄弟的于大龙，闪在匪徒后面不出来。麻皮阿六高声地嚷：“二龙兄弟，听说你拉起杆子，好样的，干嘛你要打共产党的旗号？咱们合伙干，怎么样？”

于二龙根本没听他说，而是寻找匪徒中间他那愚直的、任是牛拉马牵也不回头的哥哥，芦花闻声也走出舱外，因为捎去几回口信，都被他骂回来。

有些匪徒正试着要往大船上爬，于二龙一跺舱顶，威严地吼着：“谁敢上船试试，摸摸脖子上长几颗脑袋？”

“啊呀老弟，咱们算是有缘相会，今天咱们就来交朋友，叫做一回生，二回熟——”他喝令匪徒，“谁也不许上大船，给我老实呆着。”说罢，他做出一副拙手笨脚的样子，从那艘低矮的船想爬过来，同于二龙拉拉手。“老弟，你真了不起，说干就干，一拉好几十号人，有板眼。往后，老哥还得朝你请教……”

于二龙到底是刚拿起武器的渔民，哪里懂得惯匪的苦肉计，麻痹战术——正如那回王纬宇在南方混不下去，来投奔他一样。应该飞起一脚，踢他下水，或者顺势牵羊，先下了麻皮阿六的枪，但是他坐失良机，竟在舱顶上给匪首留下立脚之地。果然，麻皮阿六站稳以后，刚才还是一脸胁肩谄笑，刹那间，麻脸闪过一掠残忍的黑影。一个来势凶猛的扫堂腿，于二龙未加防范，措手不及，被拐倒下来。只见麻皮阿六伶俐地来个鹞子翻身，压在了他的身上。现在才看出刚才的笨拙，纯粹是障眼法，而实际上，他的拳脚功夫不浅。他腾出一只手，向空中一招，那帮匪徒，呼啸而上，站在舱门口的芦花，抄起一块护桅板，奋不顾身地迎了过去。

于二龙被压在麻皮阿六的身下，向那些吓呆了的船工大声招呼：“把他们打下船去，打下去！”但那些力气比谁都不小的船工，动都不动地木然站着。

麻皮阿六笑了，他能笑着把过期不赎的肉票活活杀死，掐住于二龙的脖子，嘲弄地：“二龙兄弟，你给他们什么好处，人家干嘛为你拼命！”

于而龙一辈子记住麻皮阿六的教训，精神上的感召，只能施行于迷信的教徒，而群众，凭空喊，是喊不来的。而在多年的游击战争中，那些血肉相连的基本群众，则是用心换出来的。

只有一个小石头，才给过一记耳光的小石头，蹦上了舱顶，浑身是胆地骑在惯匪头目的腿上，用他那把柴刀，剁着麻皮阿六。只是可惜他个子太小，刀把太短，怎么也击中不了他的脑勺，而且他分量太轻，无论怎样使劲，也压不住那踢蹬的两腿。但是小石头的助战，总算让于二龙腾出一只手来，那长满老茧的渔民的手，结结实实地捏住了麻皮阿六的脖根。于二龙虽然被他卡住透不转气，但此刻，也看到他脸上一粒一粒的麻斑，憋得紫红发亮起来。论拳脚，于二龙短练；论力气，麻皮阿六可不是对手。幸亏匪首眼快，只被于二龙的手握住脖根，倘若要向上挪二指，那么，麻皮阿六就不会后来被击毙在闸口镇的小教堂里，而此刻在舱顶上早报销了。

至少，麻皮阿六多少年来，不曾吃过这么大的苦头，特别是顽强拼命的小石头，在他后背上，剁破那件拷绸褂子，砍出好多道血口子，使得麻皮阿六渐渐失去那股亡命徒的骁勇，快要从优势转为劣势，于二龙试着要翻转身来，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了。

在舱前应战的芦花，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一哄而上的匪徒。她独力支撑住局面，甚至还寄期望于陷在贼巢里的于大龙，能助一臂之力，不让他们上舱顶去救援麻皮阿六，只要于二龙翻过身，擒贼先擒王，那么这局棋就大为改观了。

她愤怒地喊了一声：“大龙，你死了吗？”

于大龙已经爬上来大船，芦花的一声呐喊，他迟疑了。倘若不是一旁虚张声势帮助芦花的王纬宇，他会毫不迟疑地倒戈和匪徒格斗的。但是，他也是一个从a点到b点只能有一根直线的人，甚至比他兄弟还不会拐弯，而且反应来得更慢。他看到于二龙和芦花给不共戴天的高门楼效力卖命，冲过去，抡起拳头，对着芦花咆哮：“你们全忘了咱们家是怎么落到这种样子的啦……”

芦花举起护桅板的手，自然不能朝亲人的头砸去，只是迟疑了一下，双手被匪徒执持住，眼看他们一拥而上，把匪首给解救出来。于二龙，芦花，小石头成了他们的俘虏。

芦花朝于大龙啐了一口：“呸！”

不知什么意思，麻皮阿六并不像传说里的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而是以出奇的冷静，让手下人裹伤，望着王纬宇说：“二先生看笑话了，做了一场蚀本买卖！”

王纬宇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斟酌着办吧！”

一个独眼龙向匪首建议：“干脆，把他们全给‘恭喜’算了。”虽说“恭喜”两字，是匪巢里的黑话，但那意思，三个被绑的人，心里是全明白的。

于大龙黑着脸，走到麻皮阿六跟前，无言胜似有言，虎生生地瞪着，看他下文说些什么？麻皮阿六是老江湖，窝里反不是好事，便骂了一声独眼龙：“糊涂，喝多了么？”转身对于二龙说，“你放心，咱们是不打不相识——”话未落音，几个匪徒扭着四姐，捧出烟土走来。麻皮阿六抖开纸包，把烟膏放在鼻下美滋滋地闻着，赞许地说：“是真货，好东西，谢谢你的烟土，二先生，够朋友。”

王纬宇不自然地看了于二龙一眼，连忙抢过话来讲：“大家都是本乡本土，还得互相担待！”

“少废话，你给二龙多少支枪？”

“没有，没有——”他矢口否认。

“得啦，少给我装熊！”麻皮阿六一巴掌扠过去，王纬宇跌跌撞撞，差点倒在于大龙的身边。没想到正为了报仇才上山当土匪的于大龙，哪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势揪过他的脖子，一把按倒在地。那明光雪亮的匕首，从后腰掏了出来，朝王纬宇心窝扎去。要不是麻皮阿六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握住于大龙的手，今天的革委会主任就当不成了。“你要干什么？”麻皮阿六气得脸都绿了。

于大龙说：“先‘恭喜’了他！”

独眼龙过去，踢开于大龙：“干你的屁事，滚开！”

“头儿——”于大龙不服地抗议。

麻皮阿六说：“自家人，别伤和气，听我的。”他抓住王纬宇，做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快说，几杆枪！”

王纬宇拿眼瞟绑在桅柱上的于二龙。

于二龙挺起胸脯：“问我就是了，六杆长的，一支短的。”

麻皮阿六掂着刚扭到手的短枪，一支小号勃郎宁：“这就是那杆短的了，好吧！——”他让人松开小石头，和颜悦色地说，“好兄弟，我佩服你有种，六爷请你去做客，见见世面。三天以后——”他又换了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对于二龙和芦花讲：“山神庙见，你们把六杆枪全部送来，把孩子领回去。”

“啊，绑票——”于二龙想不到会来这一手。

独眼龙问麻皮阿六：“不带走于二龙？”

“不！”麻皮阿六摸摸浑身伤口，苦笑地说。

“那怎么朝朋友交账？”

麻皮阿六望了一眼王纬宇：“这我就够败兴的了，快撤，别嚼蛆啦！”

“站住，把孩子放下。”

“三天后，山神庙见面吧！”匪徒们一窝蜂地跳回各自的船上，小石头也被他们拖去了。

“二叔，姑姑……”小石头在挣扎着。

于二龙叫住他哥，本意无非要他照应一点孩子，但是那个不爱说话的人，讲出的话更加堵噎得慌：“你们过好日子去吧！”

匪徒们的船只像箭一样四散而去。

“二叔，姑姑……”小石头力竭声嘶地喊着。

芦花也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动都动不得，只能大声地向那走远了的孩子喊：“小石头，小石头，我的石头啊……”她大声地哭出声来。

也许是孩子听见了她的哭声，他在喊：“姑姑，你放心，我不怕，我……”

要不是于二龙绑着，他肯定会跳下湖去追的，死活也要和小石头在一起，怎么能把一个十岁的孩子，抛到一群野兽中间去，想起那一巴掌过重的责罚，他后悔死了。

“二叔，姑姑……”从雾里传来了愈来愈远的喊声，肯定匪徒是不会轻饶孩子的，他和哭着的芦花都心碎了。

人们给他俩松了绑，他们赶忙冲到舱顶，一声一声喊叫着小石头，可是迷雾笼罩着的石湖，像死一般的寂静，连个回声都没有。

迷雾吞没了那个孩子，也吞没了他们声声呼唤……

于而龙陷在惆怅的思绪里，望着那口古井……

因为屋脊高耸，遮住了早晨的阳光，天井里的一切似乎还在沉睡。井台上，露水斑斑，辘轳架，挂满水珠，花坛上的枝叶、蓓蕾和绽放的花朵，好像都闪烁着晶莹的泪花，使游击队长联想起老林嫂脸上的泪水，是啊！母亲的心啊！

于而龙想：莲莲那幅画有什么值得指责的呢？不就是因为她反映了生活的真实吗？革命是艰难的，为革命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艺术家，如果确实想反映一个时代的心声，就不应该在严峻的生活面前把脸掉过去，或者把眼睛闭起来。

你要是母亲，献出自己的儿子试试看！

仅仅是三天的期限，对于小石头命运的担心和悬念，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是难熬的；但对于必须做出决断的于二龙来说，又感到时限太短促了。

偏巧，赵亮还没赶回来，几十双眼睛，包括老林嫂哭肿了的眼睛，都在盼着他。

三天一过，匪徒会毫不留情撕票的。去拼？去跟他们干？把小石头给夺回来？凭这几杆枪，几个人，谈何容易。按照匪徒的条件，拿枪赎人，那以后还干不干革命？还能施展得开手脚？第一回被他们拿捏住，第二回该在脑袋上屙屎了。

老林哥说（他也只能这样说）：“他们能把一个孩子怎么样？”

老林嫂两眼肿得像核桃，到底是她的头生子啊！可是在人面前，一滴眼泪也没掉过。她恨不能马上见到孩子，搂在怀里。可是她也明白，几支枪对赤手空拳的渔民来讲，不仅仅是壮胆的东西，而且是身家性命，有它就能生存下去，失去它……她对于二龙说：“我是心疼石头，二叔，可我不是糊涂人。”

“老林嫂——”于二龙像一只刚捉进笼子的野兽，紧握着拳头，不知该往哪儿打去。

真笨！于二龙发现自己常常是事情过去以后，才变得聪明起来，总要吃够了苦头，才改弦易辙。三十多年过去了，他方悟到：当时为什么不懂得给高门楼施加压力呢？难道还看不到蛛丝马迹来么？闻不出一点阴谋的味道来吗？老林哥说得对，有鬼，确实有鬼，他想起雾里听到的船声，还以为是拉大网的。“他妈的，串通好了等待着我上钩啊！”

但是，当时他被那张无邪的脸骗了。

三天，吊心悬胆的三天，于二龙也不知怎么过来的。那时，人们没有钟表，对于时间的概念，白天根据太阳，夜晚依靠星辰，水上生活的人家，星辰的作用要更明显些。他望着那颗启明星第三次从杨树顶端出现，整整两天两夜不曾合眼了。

在这同一时刻里，那个安排了金钩钓鳌妙计的王纬宇，也是通宵未眠，眼巴巴地望着微明的曙色，透过帘栊，把屋里的轮廓在黑暗里显现出来。他同样愁眉不展，大凡是人，都免不了有他自己的烦恼，该怎样去答复那个多情的船家姑娘呢？这位足智多谋的二先生费难了。

三天以前，四姐特地从陈庄赶来了，连自家的船都来不及坐，可见事态的严重。她脸色苍白，也不知是高兴，也不知是忧愁地告诉他：“我好像有了……”

“不会的吧！”

“我就怕……”她确实感到未来的无可预测的恐怖。

王纬宇放下手里那本《少年维特的烦恼》，看着娇俏的细嫩脸庞，便把门第低微的船家绿蒂搂在怀里。心想：要是城里那位千金有她的模样，或者她有城里那位千金的身价，该多好。

“怎么办呢？”四姐喃喃地说。大概心地越是纯洁的女性，感情也越真挚，既不善于掩饰和伪装，也不能像老于此道的女人，拿着来反咬一口，要挟对方，或者借此敲笔竹杠。但王纬宇马上想到这手，一个劲地开脱，用着安慰的口吻否认：“不能，不能，决不会的，哪有的事。”

“要万一真是有喜呢？”她害怕得要命。

他都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怀抱里瑟缩地颤抖，那颗生了老茧的心也竟然被震动了，不得不说一句应景的话：“那是更该高兴的事了。”

其实，无论是他，是她，都无法高兴的。他的空洞的笑声，并不能使她安心，反而更感到前景渺茫，充满了破灭的恐惧感。她要走了，从他怀抱里挣扎出来，从陈庄起五更赶大早来到三王庄，就为告诉他一句话，和得到片刻的温存，可怜的女人哪！

“就要回去么？”

她酸苦地回答：“不回去我待在哪儿？”

“一会儿有装稻谷的船去陈庄，你先去船上等着吧！我也要去的。”

“你也去？”

“嗯，没准今儿个半路上有点热闹——”

“什么热闹？”

“你别问啦！”

…………

王纬宇躺在床上，揉着失眠而有些胀闷的太阳穴，他在考虑：真的要怀孕了该怎么办？冒天下之大不韪，同船家姑娘结婚？他那病倒在床上的老子能准许么？他那一心想拉队伍的哥哥能答应么？亲朋故友、宗族世交能同情么？石湖还有他的立脚之地么？……

出走？所有爱情小说的主人公，除了屈服，也只有这样一条出路。其实他也未尝不想去试试，可以带她去上海，在租界里找间石库门的弄堂房子，然后想法谋个事，自食其力，教个中学历史想来不成问题的吧？那么，四姐就做起太太来，穿起旗袍，打扮得花枝招展，肯定会比城里那位千金漂亮动人，也拿得出手。但是，这两个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太缺乏高尚的情趣，城里那位小姐只知道流行歌曲，而四姐，甚至连《何日君再来》都不晓得，只懂得把热烘烘的身子依偎着他，享受着爱情。可是继而一想，难道灵与肉不可兼得，我该永远忍受那种廉价花露水的粗俗香味？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弥补一下空虚而已，至于作出这样大的牺牲么？假如她真是绿蒂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然而，唉……

怎么办呢？四姐那副焦黄的面孔，又出现在眼前。

屋外廊檐里有脚步声，只听佣人在门帘外轻声地问：“二先生，醒了吗？”

“唔？”

“大先生从省里回来了，他说，要是你起来了，请你去商量点事。”

“知道了。”

差不多就在同时，赵亮从滨海回来了，八十华里的路程，整整走了一夜，穿坏两双草鞋，赶到柳墩。

赵亮一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尤其是老林嫂，都认为小石头有救了。他好像不经什么思索，不见怎么犹豫，立刻作出决定：“有什么费难的呢？当然最最要紧的是人啰，把武器给他们，把孩子领回来。”

“可是枪——”

“再搞吗！快去，干吗等到三天头上，派人找他们谈判，马上就换。”

“定下来了？”于二龙有些疑虑，说实在的，他也有点舍不得那几支破枪，盯着问了一句。

“不要三心二意，快去吧！”赵亮看到他眼里一丝惶惑不定的神色，笑了。那种朴实憨厚的庄稼人的笑声，在人们心情都紧张得像绷紧的弦，起着抚慰镇静的作用。两天两夜以来，柳墩的空气好像凝固冻结一样，笑声使得紧缩的心脏松缓开来。他提了一个问题，也等于把考卷摊在于二龙面前：“大伙说说，咱们是先有的人，还是先有的枪啊？”

他意味深长地拍着于二龙肩膀说：“要珍惜、爱护每一个同志，每一个群众，以至于每一个人，因为我们是共产党……”

于二龙二话没说，跳上舢板：“我上鹊山去找麻皮阿六！”六支步枪又从人们的肩头上摘下来，递给了他。当时，在场的人都保持沉默，不知为什么，包括盼着孩子回来的老林嫂，像被摘走心肝一样的难受。人们不由得联想失去武器以后的景况，该是那晚秋才孵出的鸡雏，寒冬即将来临，羽毛尚未丰满，只好整天躲在窝里瑟缩地啁啁哀鸣了。

老林嫂坐在码头旁边，心窝里仿佛有谁在用锉刀锉似的。身边是系着舢板的木桩，她恨不得马上解开缆绳，去把小石头换回来，但是一看到那几支命一样宝贵的枪，又紧紧地把绳系在手里不松开。

但是，王经宇并不欣赏他令弟戴着白手套的绅士做法，认为对付渔花子，毫无必要搞那么复杂的圈套。“脱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续。”

“一箭双雕的事，何乐不为，横竖历年规矩，也是该给麻皮阿六这支别动队开销两个钱的，趁此又收拾了那个不可小看的于二龙。要知道背后有共产党啊，做事得谨慎一些。”

“书生之见，共产党怎么啦？这回省里准我搞个保安团，就为对付他们。你去对麻皮阿六讲，把那支短家伙讨回来，现在拉队伍，武器第一要紧。”

“用不着如此急促，今天三天期限已到，他们会把枪送到麻皮阿六那里去的。”

“不！”王经宇说，“派人去找到那伙渔花子，通知他们，省里把抗日的事交给我王某人了，限他们今天赶紧把枪送回，我可免于追究，要不然的话——”

“完全可以假手别人，何必亲自树敌招怨。”

“对于愚民，主要靠它——”这位蒋委员长的信徒，掂着手里的文明棍。

“不用棍棒，同样能达到目的。”王纬宇不满意他的做法，转身走去。

“短枪还得你上趟鹊山讨回来，要不，麻皮阿六会揩了油的，趁早凉，走一趟吧。”他叮嘱王纬宇，然后又派人去陈庄，把保安队拉来，要给渔花子一点颜色看看。现在，手里有了省府的底牌，可以大展宏图地撒手干了。

在柳墩，于二龙正要点篙离岸，消息先被自己人传了过来。大家都知道王经宇心毒手辣，早就估计，他一回到石湖，好戏马上开台。但人们盘算过的，手里有枪，腰杆硬实，尽管子弹少些，足可周旋一阵。然而枪已摘走，揭竿而起的渔民，手无寸铁，在石湖上该无立脚存身之地了。

赵亮向于二龙挥手：“快去吧，这里，我们大伙商量着对付他们。”

舢板载着那六支步枪，倒好像不是从湖岸离开，而是从人们心坎上割舍下来，轻轻地在湖面上飏了出去。

一直坐在码头上沉默不语的老林嫂，突然站了起来，先伸出了手，然后才喊出声来：“二龙……”

“怎么啦？老林嫂——”

“二龙，别走，给我回来。”

于二龙咬住牙，点了一篙，舢板滑得更远了。

老林嫂急了：“站住，二龙，你快站住吧！”她见于二龙没有停下的意思，越划越远，而且从陈庄方向，传来了枪响，老林嫂顾不得一切地，扑通一声，跳进石湖里去。

渔村的妇女都识点水性，她追波逐浪地向前冲过去。于二龙不得不稳住竹篙，大声地问：“你要干什么吗？老林嫂！”

她在波浪里昂起头，尽管神情是苦痛的，但声调却是有力的，高亢的：“二龙，我不是糊涂人，快回来！”

“别耽误事，老林嫂，让我去接小石头。”

“不！”她大声地吼了。

“干什么？老林嫂，你要干什么吗？”

她坚定地吐出三个惊天动地的字：

“我，要，枪！”

五

前天傍晚，于而龙到达柳墩，看到了站在湖边翘首企望的老林嫂，无论如何也没法使自己相信，她就是三十多年前，跳进湖里去追枪的那位英勇慷慨的母亲。

她一把拉住，只叫了一声“二龙！”底下的话就噎在喉咙里，半天半天也不吭声。因为她从这位稀客的身影里，看到了逝去的岁月，看到了牺牲的亲人。但是，她没有泪水，早流得干干净净的了，只有那双颤抖的粗手，哆嗦的嘴唇，使于而龙觉得她的心，是多么的不平静。

直到深夜，围着灯火，全家人团团围坐聊着往事的时候，于而龙才从一个变得完全不敢相认的衰老妇女身上，看出来那个熟悉的候补游击队员的形影。

话题总是离不开她惦念着的，那背上的宝贝。

于而龙想起了临走前画家的心意，等到她有了如愿的那一天，一定要接干妈去住些日子，而且一定不再搞那些繁琐哲学。对于在干校插过秧的于莲，在深山沟当过医疗队员的谢若萍，在劳改农场生活过的于菱，在九平方米民办监狱里度过春秋的于而龙，过去在四合院里居住时，那种仿贵族式的种种派头和生活习惯，现在看来多么渺小啊！

老林嫂笑笑，显然她早原谅了。

“去吧！如今建设得可不是你早年见过的样子了！”

老林嫂突然冒出了一句：“也就那样吧！不过房子高些、大些、多些，人挤得要命。”

于而龙奇怪地看着她，也许上了点年纪，说话就不免颠三倒四，以假讹真，说得神乎其神，似乎亲眼目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禁怀疑，她去过？干什么？为什么自己不知道？水生给他解开了疑团，原来老林嫂为了说几句公道话，证明于而龙在石湖打游击的那些年，绝不是叛徒，也不是败类；在别人都缩着脖子不敢抻头的情况下，她不远千里地跋涉奔波，进省上京，去替他辩诬，去替他洗刷，以牺牲的丈夫和两个儿子的名义，去打这场绝不是为了自己的官司……

老天哪！他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叫了一声：“老林嫂，你啊！你……”顿时，他觉得这个家庭，这个夜晚的小渔村，这个静悄悄的石湖是多不平凡哪！一股强烈的暖流，在他心胸里回荡，禁不住热泪在眼眶里滚着。

老林嫂端坐着，她只是随便说说，并不认为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你一个人去的吗？”

“就这样，人家还找我算账呢！”她看到儿子盯她一眼，便不往下说了。

于而龙关切地追问：“是哪一年去上访的？”

“早啦！”她也记不准确了，“好像是大大前年吧？还正经闹了阵蝗虫呢，乱啃一气！”连水生那样一个工作人员，也记不清闹蝗灾是哪一年了。也实在难怪人们的记忆力，前些年真好像是电影的慢动作镜头似的，很难区分这一年和下一年有些什么明显的差别特征。在于而龙记忆之树的年轮上，也像树木的生长规律一样，愈远的年代界限愈清楚，而愈近则愈模糊。老林嫂所说的大大前年，他已经记不得那年都干了些什么？仿佛那些年他的生长停滞了，生活凝固了，是囫囵吞枣地活过来的。现在，倘若按历史学给于而龙的现代史分分期的话，那就是挨斗期，悬挂期，东山再起期，重新垮台期。那么老林嫂上访是他在优待室学《英语初级》的时期，还是在干校水洼里拉大网的时期，就难以确定了。

“可我从来没听若萍和莲莲提过呀！按说你来家，用不着瞒我吗！”

老林嫂平静地说：“我不想去你们家！”

于而龙跳了起来：“为什么？……”

她笑了，依旧是那种平淡的笑：“我过不来你们那种日子，我是个乡下人——”

“你就捶我的心吧！……”他恨不能向她喊出来。

但老林嫂却怪罪自己：“说那些干吗？也不光你们一家讲究，都那样的嘛，总得随大流了——”是的，她原谅了。可是，于而龙却没法原谅自己，他像站在一面镜子面前，好像头一回看到自己又脏又黑又丑。

“那你到底住在哪儿？”

“住在接待站的大院子里呗！”

“啊？在露天地里？”

“那有什么？”老林嫂似乎觉得他的诧异惊讶是完全多余的，上访告状的不都那样等待着吗？

于而龙连忙问：“那是什么节气？”

水生告诉他：“妈是秋后队里分了粮才离家的，先上的省，后进的京。”

“那该是十一月份了吧？”于而龙问老林嫂：“天很冷了吧？”

“还算熬得过去，人家办公室刚安火炉……”

于而龙哑口无言，还有什么细节需要问的呢！足够了，完全足够了。

虽说北方的初冬，刚刚南下的冷空气，还不是那样凛冽，但是对露宿在那样宽阔大院的老林嫂来说，铺天盖地，等待黎明，实在使他无法往下想去。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副凄寒的画面：漆黑的夜，半明的灯，老林嫂披着一身寒霜，在嘶嘶的寒风里枯坐……

她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说一句公道话，在有人像躲避瘟疫似的离开他，在有人恨不能把他斩尽杀绝，在有人朝他吐唾沫以示自己清白，在有人落井下石，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的时候，老林嫂那颗全不顾自己，而为别人跳动的心脏，该是何等可贵啊！

老姐姐啊！在石湖上，她也许是我惟一活着的亲人了！……于而龙在默默地望着她，忍住泪水，努力不使它流出来。

这时候，她那坚定有力的声音：“我，要，枪！”似乎从井底下，从地之深处传了出来，她要回来的不仅仅是几支枪，而是整个石湖的革命事业，但是她付出的代价也太沉重，太巨大了，是小石头、铁柱、老林哥他们三个人的热血，和她自己默默无闻、全然无私的一生。

于莲给她画的那幅油画，她也许是无意，但画出了于而龙的心声，在老林嫂手里拎着的，不是两桶清水，而是一副艰辛的生活重担。就像大地驮负着整个人类，母亲怀抱着子女那样，永远把那颗滚烫的心紧紧贴在别人身上。

老林嫂终于游近了舢板，抬起那副坚毅的脸，她已经决定了：“二龙，把枪给我，孩子是娘心上的肉，能不疼么？高门楼不能轻饶咱，大伙的命更要紧。”

“松开！”于二龙劝她。

“我不会撒手的。”

枪声越来越近，陈庄区公所派来的保安队，采取了一个包围的姿态，扑向柳墩。为了应急，六支步枪又回到站起来的渔民手上。

那是他们揭开十年战争的序幕，第一次接火，第一次胜利，或许于二龙比别人幸运些，首战对手，竟是一群脓包。那些鱼肉乡民的保安队实在不堪一击，在老兵赵亮的指挥下，三下两下轻松愉快地结束战斗。

打胜仗总是一桩令人高兴的事，再说谁的皮也不曾擦破一块。柳墩上空的晴天，变得那样喜悦，好像每人多喝了二两绿豆烧似的，眉宇展开了，愁云消失了，于二龙也沉浸在欢乐的气氛里。要不是赵亮提醒，险几误了大事，此刻手里有了刚缴获的枪支，便敛了六杆旧枪，爽朗痛快地说：“好，我这就接小石头去！”

“慢着，弄条大点的船，把这些抓住的俘虏顺便给王经宇捎去，他现在没兵没卒，你多带几个人去三王庄找他，让他看看，谁缴了谁的械！”

去三王庄的一路上，满船装着欢笑，除了灰溜溜的押着的俘虏，游击队员们敞开了嗓子唱赵亮教的红军歌曲，把野鸭子、水鸟吓得钻到水底下去。一直惦念着小石头的老林嫂，也是三天来，头一回被年轻人的笑声感染了，露出了一丝笑容。

“给小石头带点什么好吃的呀？”

芦花代替妈妈回答：“小石头最爱吃的赤豆粽子。”

端午节早过去了，但疼爱孩子的妈妈，早一天就裹好了等着石头回来吃，可谁也没让知道，生怕大伙看出她思念孩子的情绪，增加人们的心理压力，现在她不左右为难了，着一篮粽子上了船，亲自去接儿子。

有个小伙子，伸过手来，掀起竹篮的盖布，要拿粽子，被芦花一手打掉：“没你吃的份，馋鬼！”老林嫂直是让着：“吃吧吃吧，带多着咧！”便递篮子过去，那个小伙子咧着大嘴笑了：“我怎么那样没出息，抢先吃呢，等接到石头兄弟，他吃剩下，有多少我全包圆。”

船往三王庄去，人们笑逐颜开，布帆也随着人的心意，鼓得满满地，发着猎猎的声响，好像格格格地笑着，但是谁也料想不到会有什么场面在等待着。

在革命战争的年代里，歌声总是那样响亮，当三王庄愈来愈近的时候，欢快的歌声吼得连高门楼前两尊石狮都为之动容。但是，刹那间，仿佛有人兜脸给了一拳，歌声给打断了，喑哑了，死一般的沉寂了，这一拳把年轻的于二龙打得两眼发黑，手里抓住缆绳，也不知往树桩上拴，目瞪口呆站在那船头上，动也不动。

站在他面前岸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哥哥于大龙，他铁青着脸，死鼓着眼，闪出一股仇恨和愤怒的眼光，怀里抱着满身血污的小石头。那孩子已经完全僵硬，毫无生气地耷拉着一只手，看不清他的脸面，很清楚，匪徒把孩子杀害了。

“小石头——”他终于还是喊了出来，因为他想起了那一巴掌，一辈子都后悔不已的过重责罚，尽管明摆着孩子死了，但他还是请求饶恕地扑了过去。

老林嫂冲上岸来，她不叫、不哭、也不流泪水，只是来不及地把孩子接过来紧紧搂着。然而，她一看到小石头被匪徒挖掉眼珠后，留下的两个深陷的空洞，便失神地往后一仰，虽然芦花赶紧扶住，还是连人带孩子一块跌倒在地上。

竹篮里的赤豆粽子滚落在湖岸边。

“老林嫂，你哭吧——”

妈妈抓住孩子不放，痴痴呆呆地望着芦花。

“哭吧！老林嫂，你快哭出声来吧！”芦花抱住她，拼命摇晃神志失常的妈妈，但老林嫂却抢过来一只粽子，塞在那僵直的孩子手里，见他不接，依然跌落在地上，便完全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顿时，手足抽搐，人事不知，仰面倒在了芦花的怀里。

于二龙严厉地责问他哥：“怎么回事？”

“麻皮阿六撕了票。”

“今天才是三天头上。”

于大龙爆发地，像喷发着怒火，因为他从来不这样，芦花也扭过头来瞧他：“高门楼害的，就是你们做看家狗的高门楼。”

“你说些什么——”

“你们问问孩子吧！”他跪倒在小石头的身边，“说吧，快说吧，他们来了，可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孩子看见了那个坏种，我只见着个背影儿，他们瞒着我，不许我知道，可孩子看得清清楚楚，我听他叫嚷来着：‘赶情你们是一伙的，好啊，我回去告诉二叔，拆平你们高门楼。’我要进屋，独眼龙不放我进，我到底冲了进去，那坏种躲了，我就问孩子——”他痛心地望着那两只空洞似的眼睛，捶着自己的胸，“他，他信不过我，我真糊涂，哪晓得他们穿的是连裆裤啊！”然后，啊啊地伏在地上哭了……

芦花一面掐着老林嫂的人中，一面摩挲着她背过气的心口，好容易才使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问道：“告诉我，他们干吗这样折磨我的小石头，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说着，她伤心地俯伏在孩子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慈祥的鹊山老爹注视着失去儿子的母亲，银杏树发出飒飒的响声，像哀叹、像悲泣，把无限同情都付与悲伤的母亲，和那个被残害的孩子身上，似乎那些没有生灵的东西，也在随着亲娘的哭声，一齐责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告诉我吧！为什么？”

于二龙真想冲着苍天大吼：“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快说话呀，快给我回答呀！……”

但是，使他非常奇怪的，脑海里出现的景象，不是草木森然的鹊山，而是巍巍的水塔和高高的烟囱；不是枝盛叶茂的银杏树，而是工厂铁路专用线上的信号灯柱，在闪烁着红色或者绿色的光。

哦！他想起来了，那还是他从干校被“解放”回来以后，第一回来到王爷坟所见到的一切。

一般地讲，他应该在马棚站下公共汽车，往后一拐，穿过热闹的住宅区，穿过繁华的闹市口，穿过他坚持开辟的街心公园，便是工厂正门，进厂不远，就是厂部大楼，过去多少年来，他都是由高歌的父亲，那位老高师傅开着车，循着这条路线，轮胎擦地发出猎猎声响，直抵厂部大楼门口，然后，他一路小跑，登上台阶，奔向他的办公室，而他那忠实的秘书，准会轻盈地一笑，赞他一句：“你正点到达！”

于而龙是一位讲求效率的厂长。

但是那一天，这位干校的蹲班生倒没有怎么着急，他偏偏多坐了一站，计划沿着工厂的侧门，也就是铁路专用线的大门，慢慢地踱进厂里去看。另外，也免得在马棚碰见许多熟面孔，尤其是至今还保留着剽悍气质的骑兵，准会嗷嗷地叫着围过来。他们始终不相信那些暴发户们的宣传，因为无论如何不会认为，举着马刀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团长，竟是一个被描绘成十恶不赦的坏蛋。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大概再找不到比那时更颠倒的年头了，人们逐渐形成了一种反馈的本能，事物的发展会完全出乎原设计者的想象，越捧越臭，越批越香。于而龙有过这样的体验，一些原来同他有些隔膜的人，现在，心倒贴得近些，早先存在于彼此之间的误会恚怨也不消自除了。所以十年前，他从七千吨水压机上一个跟头栽下来，被踏上千万只脚以后，于而龙不要说王爷坟马棚那方圆数平方公里之内，即使城区里一些公共场合，一些繁华热闹的去处，都尽量避免露面。近万职工及其家属，是无法一一躲开的，况且他们也不像有头有脸的讲究忌讳避嫌，惟恐接触了沾染是非。这些大老粗们根本无所谓，涌过来，老团长、老书记、老厂长亲亲热热地叫，嗓门之响都能把过路人吓一跳，分明是带有一点示威的性质。所以他决定不在马棚下车，那些个不怕死的骑兵呵！会团团围裹住他，那由粗大温暖的手掌，直率热情的语言所组成的暖流，会淹得透不过气，以致耽误正事。哦，尽管是个滴水成冰的严冬，尽管公共汽车在马棚只停了一会儿，有的眼快的人已经看出了他，而闪烁着欣喜的光彩迎过来，怎能不使他感到人们心头洋溢出的盎然春意？一想到马上又要回到他的那些工人中间，这个石湖游击队长觉得自己活了。

活了，又活了，要回到高围墙的工厂里来了，他觉得“将军”的譬喻很有意思，给个什么样的差使，是个次要问题，要紧的是必须有人在石湖领导群众坚持下去。

“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斗争呵！”

“明白了，土地是一块一块地争取的。”

说来也可笑，解放二十多年，又要来打游击，扩大根据地。他顺着铁路枕木，朝着工厂走去，想着自己的使命。一双被捆绑住五六年的手，突然解放出来，重新上阵，确实是有股说不出来的劲头。所以也不去注意那厚厚的云层，呼呼的西北风，和盘旋在高空、始终也不消散的冷空气。

他怕碰见熟人，偏偏碰到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迎上来的却是小狄，那个似乎能使自己青春永驻的秘书。

她早就在这里等他了，但于而龙只顾低着头在枕木上走，不曾发现那守候着他的母女俩。小狄笑了，便让孩子叫他。

“姥爷，姥爷！……”

于而龙愣住了，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很明显是在喊叫自己，因为侧门比较冷落荒僻，很少有人来往。呵，他认出来了，一个像她妈妈一样的小瓷娃娃向他挠弄着小手。

“啊，小狄！”他高兴地伸出双手。

她迎了过来，把那小女孩抱到他面前：“叫姥爷亲亲！”

“姥爷的大胡子扎人……”小女孩软软的小手钩住他的脖子，像她文静的妈妈一样柔声细语。

于而龙被那小手挠得痒起来，哈哈大笑：“你妈妈结婚，我被关在优待室里，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我又在干校当蹲班生。今天见到你，两手空空，怎么办？”

“看您说到哪里去了？……”小狄深情地注视着这位父一辈的老上级，“您好像瘦了一点——”

“挺好。”

“精神上呢？”

“也还不错吧！要不，也不会再作冯妇了。”

小狄笑了一笑，然后，朝她小女孩讲：“让你告诉姥爷什么话来着？”

那个小女孩想起了她的任务，连忙附在于而龙的耳边说悄悄话：“姥爷，你别回到工厂里来，他们不欢迎——”

于而龙哈哈大笑，儿童说出成年人口吻的语言，是特别叫人感到滑稽的，便搂住那孩子说：“谢谢你的提醒，小宝贝，明天，一定送你个最大最好最漂亮的娃娃——”他问小狄，“你们消息倒真灵通，我昨天还在干校挨批咧！”

“可这儿，‘欢迎’你的大字块都贴出来了！”

“那不更好嘛！”心想：原本就是来打游击的嘛！

“我赶紧打电话给谢大夫，她说你从干校回到家，放下行李就来工厂了，我马上抱着孩子迎你。”

“你怎么猜到我会从侧门进厂呢？”于而龙有些奇怪，因为他是在公共汽车上打票时，才改变主意避开马棚的。

她笑了笑：“要不，怎么是你的秘书呢？”

“这些年，你这个于而龙的黑班底都干什么？”

“烧过锅炉，当过瓦工，后来落实政策，让我在食堂卖饭票。”

“也许你们食堂给外国人办的吧？需要一个懂三国语言的人才，笑话！”

小狄笑了起来：“你猜猜我爱人干什么营生？”

“那位在外国留学的工程师，现在搞什么哪？”

那位小瓷娃娃嗲声嗲气地学舌：“我爸爸当大官！”

“什么官？”于而龙好奇地问。

孩子大声地回答：“我爸爸当猪倌，当羊倌！”

于而龙猛一下觉得工厂侧门的过堂风还挺冷，于是他把衣领竖立起来。

“不知那些小贵族们会给你一个什么官？”小狄问。

“管它咧！小狄，我不是为当官来的！”

“真的——”她充满了女性的同情问，“干吗偏回厂里来呢？”

“小狄，也许你能理解我，这个工厂对我来讲，很大程度像你的女儿跟你一样。”

也许这句话感动了她那颗母亲的心，她深情地望着这个为工厂贡献出全部心血的布尔什维克。

他似乎对自己讲：“总这样停产下去，总这样不给部队提供装备，就好像让我们的战士，赤身裸体似的暴露在敌人面前，一排排地倒下去，我会有永远也洗不清的罪过……”

她用俄语说了一句：“愿万能的主赐福给您，您可小心哪！路程太艰难了……”说着晶莹的泪珠，从眼窝里迸裂出来。

他也用俄语回答她：“我知道，孩子，我是打算戴着镣铐跳舞的，有什么办法，一个共产党员的良心——”说罢，他亲亲那个女孩，交还给年轻的母亲。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工厂走去，这回，他一步跨两根枕木地迅跑着。

小狄抱着孩子，站在呼呼的西北风里，久久地望着那个亲切的背影，直到他跨进厂门，才姗姗地走去。

门卫没有把这一位曾经是党委书记兼厂长的于而龙认出来，因为夜色已经很浓，路灯光线黯淡，他们拦住了问：“干什么的？”

“啊？不认得了嘛！”

“哦！”门卫赶快回身去叫屋里的同伴，“你们快来看看，是谁来啦？”

于而龙记得他们，这些门卫是曾经帮助他为实验场作最后努力的朋友，笑着问：“还是你们几位门神爷把关？”

“是的，是的。”他们多少有点自豪地，拉着于而龙进了守卫室里面的小屋，并且告诉他说，“这些年来，哪位新领导都不曾来光顾过，坐吧坐吧，还是你的老位置。要不要给你沏碗大叶茶，这天气够意思，说是寒流——”

“你们这屋里倒挺暖和！”

“抽袋叶子烟吧！老厂长！”

“不用麻烦啦，我想进厂去看看。”

“坐会儿，坐会儿。”他们坚决邀请他围住旺旺的炉子坐着，“别着急，等那帮少爷羔子出来了，你再进去，免得碰上了生闲气！”

“谁们？”他又说起了他家乡的土话。

“如今还有谁得意？——”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一阵淆杂的脚步声，从厂内走出来，路过门卫室，于而龙透过里屋的玻璃窗看去，只见有那么四五个身影，穿着棉大衣，戴着袖章，每个人都像变古彩戏法似的，在大衣里藏着掖着许多东西，鼓鼓囊囊，打闹说笑地丝毫也不觉得羞耻地向门卫室摆了摆手，走出厂门，消失在黑暗里。

“他们是——”

围着火炉的那几位门神爷，谁也不想回答于而龙的问题。

“公开地偷？盗窃成了合理合法的行为？”

但是，人们只是沉默地坐着，听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在唱和着门外的西北风，发出嘶嘶的呻吟。或许他们认为于而龙提的，根本就算不得什么问题，正如问一个人他每天吃不吃饭一样，这难道还值得大惊小怪么？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早成为那些暴发户的座右铭了。

“那你们坐在这儿是个摆设啰！”于而龙瞧着他的朋友们。

这时，有一个门卫同志从屋外进来，拿起火炉旁用来砸煤的消防斧，对着屋当中，一根笆斗来粗，支撑住屋顶的大木柱，深深地剁上了一个口子。

“噔——”屋子都给震动了一下。

于而龙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古怪的动作，古怪的神色，和整个屋里古怪的气氛。

“老厂长……”另外一个门卫叹了口气，“你来仔细看看这根柱子吧！几年来，他们偷过、盗过、抢过、拿过多少回，都在这上面一斧子一斧子刻着呢！”

于而龙吃惊地站起来，怔住了。

他注视着那些深深浅浅的斧痕，密密麻麻地布满在柱子的上下四周，漫说一个工厂，即使是金山、银山也会被耗子搬空的。他转回身，看着这几位门卫，当年，为了把那些宝贵的试验资料偷运出厂，他们是何等英勇，不怕任何风险，来支持他一个倒台的厂长。可现在，在暗淡的灯光下，在炉火映得红通通的屋子里，眼看那些魑魅魍魉从眼前走过，多么像泥塑木雕似的，半点用也不顶的门神啊！

可是能责备他们吗？不，不是他们软弱，不是他们无能，也不是他们放弃职守，而是和于而龙一样，都被捆绑住手脚，动弹不得呀！但他们却像鲁滨孙在荒凉的海岛上，用刻木记事的办法，记下了一笔一笔的账。难怪从他们自豪的声调里可以听出：“是的，是的，我们是门神爷，是不说话可心里有数的门神爷！”

于而龙走到柱子跟前，抚摸着累累伤痕的木柱，不知怎么回事，使他联想起他哥哥牺牲在沼泽地里的最后情景，他顿时觉得眼前黑了下来。哦！那么多吸血的蚂蟥在蠕动，爬满了整个身躯。他闭了会儿眼，定了定神，一言不发，走出了守卫室，往厂里迈着大步而去。

他走着，不停地走着，果然像小狄说的那样，到处贴有“欢迎”他的标语，虽然数量不多，但是这个车间的墙上，那个分厂的门前，都稀稀拉拉地糊着几条，也许是冬天的缘故，糨糊还没有干透就冻得邦邦硬了。

“我们不需要救世主！”

“黑手打天下，白手坐江山吗？”

“不打倒于××死不瞑目！”

“把卷土重来的大鲨鱼赶出厂去！”

于而龙仍旧不停步，一直往前走着，标语是吓不倒游击队长的，大久保还曾悬赏三千呢！现在，他下意识地，任两条腿自己往那个必定要去的地方走去。

到了，他看到了那几扇火车头都进得去的大门，他就缓缓地停下来，幸而是晚间，黑沉沉的夜幕遮掩住许多不敢让于而龙看到的地方，但仅是他能辨明的一些，也足以使他差点晕倒在铁道上，还能叫做实验场吗？是那首屈一指的动力科学实验基地么？是叫别尔乌津都嫉妒的那一个早晨建成的天堂么？

毁了，成了一片近似瓦砾场的废墟，他打过仗，知道经过战火以后的断墙残壁，是幅什么景象。格外可怕的是那摇摇欲坠，可又不倒的屋架，和那黑洞洞敞开的大门，多么像搂在老林嫂怀抱里，被挖去了眼珠的小石头啊！

一点也不错，敌人总是朝最软弱的下腹部袭击，无毒不丈夫呀！于而龙真想像老林嫂那样大声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麻皮阿六还活着？

现在看起来，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他走过来了，沿着三王庄靠湖岸的大路走过来了。

于而龙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酷热的夏天，湖面上风平浪静，静得像一块平滑的玻璃，树叶像死了似的纹丝不动，知了一个劲地聒噪，吵得人头痛欲裂。王纬宇穿着潇洒的长衫，似乎是刚换上身的，连褶缝都来不及展平，由于迈着匆促的步子，他一手拎着下摆，一手摇着折扇，显然听人传话赶来了。

他是个有胆识的人，从来不怕由难处下笔。

于二龙以为他是为活捉的保安队而来，但他看也不屑看地，径直往人群里走来。庄上人立刻给他闪开一条路，他看见了抱着孩子哭泣的老林嫂，便回过头，在人群里寻找于二龙问他，似乎他有义务，必须要回答问题似的。

“他们真是无恶不作，把孩子——”说着扔掉折扇，俯身去看被残害的孩子，然后，咬牙切齿地说，“活活的禽兽啊，下得了这样的毒手——”摘下金丝眼镜擦着，显然动了感情。

谁也想不到，于大龙站了起来，从他的脚一直看到他那摘掉眼镜后有些发愣的双眼，冷冷地给他提出了个问题：“你见过这孩子么？”

大家一时还未明白过来，王纬宇勃然大怒，厉声喝着：“你是什么人？敢站在这儿！”

“你该认识我！”

“当然知道你是谁！”

“知道就好，那孩子临死前说些什么话，你给大伙儿，给孩子的妈，学一学吧！”

王纬宇沉静了一会儿，问道：“天太热了，热得你都发昏说胡话了。”

于大龙从来不曾慷慨陈词过，现在，望着孩子黑洞似的双眼：“一只手捂不住天，你的鞋，露了你的马脚，石湖三十六村，七十二舍，就你二先生穿黑漆皮鞋，我可是在麻皮阿六屋里看到的。”

“很好，你自己说了跟麻皮阿六一伙，是想来反咬一口吗？孩子我明睁着眼是你们绑票绑走的，弄死了想往我头上栽赃，你该洗刷干净再来，看你一身孩子的血。你说，你说，杀了孩子，还要逼死孩子他妈吗？”

大伙儿经他提醒，才看到于大龙的衣衫上，沾满了血污，特别是老林嫂，也抬起头来打量着他，倒弄得那个老实人不自在起来。

于二龙明知他哥决不会撒谎，因为皮鞋在石湖四周，确是屈指可数，但是王纬宇并未说错，拦船绑票抢劫，于大龙是参加了的。说他杀害小石头，自然是无中生有，但浑身血污又怎么洗得清？当着众多乡亲的眼光，必须作出谁是谁非的结论，使他犹豫为难了。

思前想后，有许多疑窦足以说明王纬宇充满了阴谋气味，然而抓不住把柄，无可奈何他一点；相反，那个老实人，由于他是土匪，由于他的血衣，由于他的局促不安，背上了杀人的嫌疑。

“怎么了结？二龙！”

王纬宇那挑衅的眼光，等待着他的回答。

于而龙想起来了，是芦花，她走过来，把老林嫂身边的小石头抱起来，扶着哀伤的母亲：“走吧，老林嫂，别让孩子在这太阳心里晒着了。”

王纬宇哼了一声：“要是孩子能开口就好了！”

芦花站住，望着他，半天不言语，然后，以审判的口气说：“孩子的话早讲得再透没有了。”

他打开折扇沉着地扇着：“说些什么？……”

从芦花嘴里冒出了两个骇人的字：“你——们！”

“谁们？”王纬宇像受了莫大侮辱似的反问着。

“孩子说的：是你们高门楼和麻皮阿六一伙。还有什么好讲的，躲开，让我过去！”

闪到一边的王纬宇咆哮着：“你胡说，你要负责任，你血口喷人……”

芦花理都不理他，紧搂着小石头，往村心里的古井走去。一路，老林嫂的哭声，在石湖上空，哀哀欲绝地响着。

付出最最沉重代价的，永远是母亲。

有的人悲伤化作泪水，流了出来；有的人却把它郁积在心头，慢慢地就变成一股烈火，而且永远不灭地在燃烧着。于而龙第一次经过实验场的门口，就似乎听到那孩子稚嫩的嗓音：“二叔，怎么办？”

“打！”

这就是第二次上台的于而龙，在心里做出的回答。

大概过去若干世纪以后，人们在编纂史书，或者修订《辞海》之类工具书时，一定会对这十年间许多政治词汇的阐述，要感到挠头的。譬如“生产指挥组”这种奇特的机构，就不是一句话或两句话，能做出准确的解释来的。于而龙第二次回到工厂，给他安排的工作，正是这个生产指挥组。

“孙子辈的！”那些在生产指挥组坐够了冷板凳的同事向他抱怨。难道不是这样吗？和于而龙同时由干校回厂的康“司令”，随便一句话，就把工人从生产岗位上抽下来，成天趴在地上，端着空枪瞄准胸环靶练兵习武；或者套上红袖箍，执行巡逻小分队的任务，在马路上溜达，而车床却在那里停着，慢慢地生出了那种黄褐色的铁锈。一个曾经给部队提供大量重型动力装备的工厂，现在，白天像死一样的沉默，夜幕一降临，那些嗜血的蚂蟥就麇集在可怜的工厂身上，贪婪地偷盗着、搜刮着、敲骨吸髓地榨取最后的一滴血。

按照于而龙以往的工作习惯，那还用得着问吗？一纸命令，自即日起，如何如何，贴在厂门口，就足够了。谁敢以身试法跟于而龙较量较量看，他会毫不留情地处分你，开除你，或者送你上法院。然而现在，他的语言还那样有效么？他的威力还那么强大么？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了。但他记住周浩说的，要像在石湖打游击时那样，一块一块地把地盘巩固下来。他相信，人民是不会死的，除了那些已经失去人类良知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麻皮阿六们，在胸膛里搏动着的，总还是一颗颗工人的心。

他向这些心伸出了求援的手。

这是王纬宇所料想不到的，也是高歌和他的小兄弟们估计不出的，虎死余威在，尽管已经垮台了这么多年的于而龙，一旦他站起来振臂高呼，竟然有些人泪汪汪地听他讲话：“……要再这样停产下来，什么也不干，你偷我摸，坐吃山空，我们就要成为上对不起先烈，下对不起后代的罪人，将会受到千秋万代的唾骂！……”

不给他提供讲坛。前头他讲了，后头跟着有人吹冷风，给他的话消毒。然而，谁也挡不住于而龙的两条腿，又像轮流批斗时的逐个车间挨次地走，只要围上一圈人，他就和他们交谈，讨论，琢磨着怎样使这个死去的厂子复苏。所以，当部里研究决定用一大笔硬通货去外国购买部件，组装自己的巨型设备时，于而龙在会议桌的最后头——生产指挥组的负责人，也不过类似弼马温那样的官职，是不会在主席台上就位的。但他举起了手，用那大家久已听不到的毋庸置疑的腔调说：“这种代号为C100型的部件，我们工厂完全可以承担下来。那些宝贵的外汇，还是留作他用吧！”

和王纬宇并肩坐在前面的高歌，用胳膊肘碰了碰，似乎在说：“看，于而龙一出手就不凡——”

王纬宇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望了望那个沉着的于而龙，他讲完这段话，像在会场里扔了一颗手榴弹以后，仰着脸，端详着天花板上多孔吸音刨花板，谁也不理。

那次会议，破例是老徐驾临，以部领导和上一级工办代表的名义瞟了一下周浩。那意思说，这是好几个部的协作产品，事关尖端，他这样大言不惭，你周浩是个什么态度？穿着“将军”呢大衣的周浩，用铅笔敲了敲桌子：“于而龙，现在，我还允许你翻悔！”

于而龙的眼光，从刨花板移到吊灯上。他说：“一般地讲，我不收回我已经讲出口的话！”

“狂妄！”老徐心里说，嘴上却似褒似贬地笑笑讲：“好像我们都熟悉他这股骑兵性格！”

周浩把脸转向旁边的王纬宇和高歌，半点也不是玩笑口吻地问：“你们能不能尿到一个壶里？要能，我就拍板，要不能，趁早说话。”这种再分明不过的激将，包括老徐在内，都觉得心里怪堵得慌。

散会的时候，于而龙凑巧和王纬宇、高歌同乘电梯下楼，快到底层的时候，突然停了电——那是当时的家常便饭，就悬挂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王纬宇显得很关切的样子问：“还有什么困难？二龙！”

“一条！”于而龙望着这张无邪的面孔，“最好能少一点干扰！”然后，他多少以一点威胁的口气说：“要不然，咱们都得一块儿蹲在这笼子里受罪！”

“妈的，让他抓到了一个有把的烧饼！”高歌在部机关大门口，望着于而龙独自走去的背影，对王纬宇嘟哝着。

王纬宇说：“这回他一炮打响了！小高，我想你脸上一定是很光彩的，其实，我只是挂个名的革委会主任。”

“不该放虎归山！”他抱怨着。

“可你搞不成C100型部件。”王纬宇望着这个多血质型的青年人，那种容易冲动和激奋的性格，使那薄嘴唇不说话时，也不由自主地哆动着。“老弟，姜永远是老的辣！”

高歌说了声：“走着瞧吧！”钻进小汽车开走了。

这台戏于而龙知道不好唱，但他已经挑开门帘上了场，那是决不后退的。

“多余！”好多人劝他，“他们有钱让他们到外国去买好了，你何苦揽这个苦差使？弄成了，谁也不会感激你，弄不成，所有屎盆子都要扣在你的头上。”连他忠实的秘书都反对他：“他们败坏了整整一代人，败坏了社会风气，败坏了道德和是非标准，败坏了人们心目中的理想和信念；你一个人想力挽狂澜，岂不是在做一件傻事么？”

于而龙低声地说：“革命，在某些人来看，实际上是件傻事情。”

那是他终于托人在友谊商店，买了一个漂亮的玩具娃娃，第一次去拜访她的小家庭时，谈论起来的。似乎那位牧猪放羊的工程师和他的娇小妻子抱着同一观点。

像她妈妈一样的小瓷人，一眼瞥见了娃娃，高喊着姥爷，仿佛小燕子一样，飞到站在门外的于而龙怀抱里。

他问孩子：“你喜欢吗？”

她点点头，紧紧地搂住那个娃娃。

“那我们再认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成果，姥爷！”

“什么？”他听得有些刺耳，又问了一遍。

“成果——”孩子并不特别在意地回答。

“你们怎么给孩子起了这样一个怪名字？”他用责难的眼光，注视着为他到来而忙碌的年轻夫妇。

“不好吗？成——果！”小狄永远是柔声细语地回答。

工程师不大好意思地笑着：“她是我们这些年来的最最丰硕的成果！”

“最最最最！”他原来的秘书补充着。

于而龙抱起这个被叫做成果的女孩，真觉得她像自己的外孙女一样，叹了口气：“你爸爸妈妈的情绪不对头啊！”

小狄偏着头打量着她的老上级，于而龙知道她对这样的批评持有保留态度，而她的丈夫则用一种可怜他的眼光，同情他的眼光瞅着他，这使他恼火。“听说——”工程师用讥诮的语调问，“你打算让一个老病号去参加马拉松赛跑？”

“什么意思？”他明知故问。

小狄以那种秘书的职业习惯提醒：“你要让工厂上C100型部件，这老牛破车会散架子的，已经不是你那时的工厂了！”在她眼里，这个被败坏的工厂，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了。“算了吧！我把你看做父亲一样的长辈，才这样说的。”

于而龙火了，吓了那小女孩一跳：“亏你们两个还是共产党员，当另外一个共产党员被人用绳子绑住脖子，就要勒死的时候，你们却在议论他是否应该跪下来求饶。好吧，既然你们变得如此聪明，那么，这是我最初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进你们的家门——”他起身告辞。

“姥爷——”成果拉住他。

“别，别……”小狄连忙堵住门口，不放他走。她说出了她心里的话，“我们有什么呢？主要是怕你……”

“大不了一个死！孩子们，让我们一块冲上去吧！”

“姥爷，你哭了？”成果望着他，然后用软软的手指擦他眼窝里溢出来的泪滴。

他苦笑了一下：“我倒真想嚎啕大哭一番，不过，现在没工夫。这样办，他们无论如何不同意起用老廖，这总工程师的职务，暂且交给你爱人，不会投反对票吧？至于你，那卖饭票的差使，我已经找到了人，你从明天起，还是回来当秘书。每一步都是斗争出来的，甚至放个屁，也得跟他们磨半天牙。”

两口子对着脸傻瞧着，生活的漩涡啊，谁也没有力量能够摆脱。

从那时起，于而龙开始过焦头烂额的日子。

王纬宇再不在厂里露面，时代赋予他的新任务，是要把历史上从盘古开始，直到清代末帝为止的每一个人物，按儒法两家分类，贴上标签，那工作量是相当大的。然而，就在他把岳飞定为儒家，因为他的愚忠，因为他镇压过农民起义，是毫无疑义的了；正犹豫不决该不该把他的对立面秦桧赐予法家美称的考虑之余，驱车前往工厂原为外国专家盖的小招待所去。那班少爷们，不知从哪儿搞来一部《出水芙蓉》的拷贝，正在小放映室里大腿驾二腿地欣赏着呢！突然，室内电灯一亮，伊漱维莲丝从银幕上消失，高歌和他的小兄弟看到的，是王纬宇一副铁青的脸，和嘴角两道深深的纹路。

高歌推开那位贴得过分亲近的女伴，站起来问：“王老，有什么事吗？”

“你们好轻松自在，由着于而龙一个人在那奋斗，你们为什么不去帮帮他的忙，眼看他把C100型部件搞成功呢？”他浏览一过在沙发椅上东倒西歪，站无站相，坐无坐相的“小将”们，不免有点寒心。他想，若是鸦片开禁的话，在座的恐怕个个都是“老枪”。“同志们，路线斗争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的呀！到时候，脑袋瓜子掉了，还不知是怎么搞掉的呢！”他转脸走了，准备回家给秦桧做翻案文章去了。这些可爱的“小将”们，再没心思看大腿片了，于是便赤裸裸地商量起来，该怎样给于而龙制造麻烦？

停水停电，抽人抽马，一直到中止材料供应，制造技术事故，以至煽动怠工，不为错误路线生产，每一条都以革命的名义出现的。所以，于而龙奈何他们不得，全厂近万职工在眼巴巴地盯着他，等待他下一步棋往哪儿走？特别是康“司令”，肆无忌惮地从实验场取走了白金坩埚，企图拆台的时候，于而龙像愤怒的狮子咆哮起来了。要不是高歌保护这位给他立过汗马功劳的小兄弟，送到中央首长举办的读书班窝藏起来，肯定是要落到狼狈出丑的境地里的。这似乎是一场公民投票那样，他一个生产指挥组的负责人，在表面上取得了胜利。那时处于守势地位的王纬宇隐忍未发，眼看着所设置的障碍，被这条石湖上的蛟龙冲破了，除了夏岚在报上利用于莲的画，搞了他一下以外，于而龙整天拖着肿胀的腿，像救火队那样，哪儿出了问题，到哪儿去解决，什么地方捅了娄子，什么地方就有他在。人心是肉长的，这个社会终究还是良善的人占多数，不是狼群。那些骑兵、那些老工人、那些长大了的年轻人，都尽可能地替他分担一些责任。“你休息去吧！”“你放心好了！”“交给我们，你就不用操心了！”……每当听到这些语言，于而龙仿佛回到了石湖支队，在那艰难困苦的岁月里，乡亲们也曾经这样讲过的。

那庞大的机件终于吊上了特制的铁路平板车，马上就要出厂了。人们用了那么多红布、红绸去制作袖标、胸章，却找不到一束彩带来装饰这停产若干年后的新生儿，不知谁，打来了一面五星红旗，插在车上，在风中猎猎作响。于而龙望着这列火车，慢慢地驶出了工厂侧门，开远了。

当他扭回脸，五个新刷上的大字块映入眼中。

“打、倒、还、乡、团！”只见高歌、康“司令”像麻皮阿六一样，叉着手，在笑吟吟地盯着他。

六

“喂——”一声不很礼貌的招呼，打断了于而龙的遐想，回过头来，发现了一双刺人的眼睛不算友好地打量着他。在大自然的怀抱里，经常参加劳动的农村干部，阳光会给他们的肤色，涂上一层较浓重的色彩。这位白白净净的工作人员，从那开始膨胀凸出的肚皮，和立着眼睛看人的神态，表明了一种权势的威严。而且从那把他搬来的卖饭票姑娘的脸上，已经清楚地标明来者的身份了。据说要判别某人的级别、工资、职务，只消看一看四周趋之若鹜的女性，就可了若指掌，而且不会有多大误差。

“干什么的？”那人用审问盲流的腔调单刀直入地问。

“旅行家！”于而龙自己也纳闷，怎么把那个姑娘赐给他的称号搬出来，她能使用这样一个奇特的词，一定有个聪明的、见过世面的脑袋瓜吧？

感谢他身上那套挺括神气的中山服吧！还是十年前最后一次出国时定做的。那个被不咸不淡的旅行家三个字激恼了的干部，正要伸手去抓他的脖领，被那细腻的高级毛料震慑住了，手在空中画了个问号。

“什么旅行家，拿出证件我瞧。”他为自己的虚怯而感到屈辱，声严色厉地喝问，调门很有点“专政”味道了。

于而龙摊了摊手，表示遗憾，实在是无法弥补的漏洞，而且确实属于自己的疏忽。

“够了！”一个拿不出证件的旅行家，像在海关官员面前缴不出护照的游客一样，就有走私犯的嫌疑了，他对于而龙不容置辩地说：“跟我到办公室去！”

“干吗？”

“谈谈。”

糟糕！于而龙心想：一顿教诲是免不了的啦！他觉得实在无可奈何。如今喜欢诲人不倦的老师未免太多，写过一个剧本，发表两篇小说，居然大言不惭地谈论创作经验，有的人沾沾自喜，甚至连老婆的功绩也要捎上一笔。鲁迅答《北斗》社问，才那么几条，可这些老师们倒好像著有《战争与和平》或者《人间喜剧》等等巨作似的，也不嫌脸红和肉麻。看来这胖子饶不了他，于是向训导者建议：“就在井台边简单谈谈不行吗？”心里却在反抗：纸张紧张，篇幅有限，你那些屁不放，死不了人的。

“不方便吧？”他一向在三王庄说了算数的，便不准反驳地答复。

“没有什么不可公开的。”

于而龙怎么能离开井台呢？那里曾躺过一个被土匪残酷杀害的孩子呵！记忆像苦涩的海水把他淹没，那是母亲的泪水。凄惨的哭声还在耳边响着，那是母亲的控诉，血和泪交织着在震撼游击队长的心啊！

于而龙诚挚地唤了一声：“同志，你听我说——”

“谁是你的同志？”他瞪了一眼。

于而龙苦笑着，正如当年高歌用一双穿草鞋的脚表示革命一样，这位干部得把嘴上的阵线分清，就好像被来历不明的人喊一声同志，就有成为对方同伙的危险，这种革命的纯净是多么形式主义啊！殊不知有些“同志”比敌人更坏，年轻人，也许你不信，但是井台上那孩子的尸体使于而龙明白了这一点。

“好吧！我不称呼你同志，但是，我想请教，在这个井台上，凭吊一位最早为石湖献出生命的小同志，总是该允许的吧！”

“你少给我掉枪花！”

“你说什么？”

“马上跟我走，少废话！”他狠狠地拉住于而龙的手。

于而龙有些愠怒地问：“假如你路过你亲人的坟前，能不站住脚看上一眼么？”他甩开了那个干部。

这个被激怒的人，一把抓紧：“你不要胡扯淡！”

于而龙使劲挣脱了他：“年轻人，你爹妈就教育你用这样的语言，来同老年人讲话吗？”

那干部恼羞成怒，尤其在那位小家碧玉面前，更是有失体面，于是啪地一拳，直冲于而龙而去。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游击队长认为不回答也实在太不客气了。

他横起胳膊，格开了对手捅过来的相当厉害的右长拳，看来，那是一个受过擒拿格斗训练，习惯以拳头代替政策的人，而且半点羞耻之心都没有，对付一个老头子，竟用这样辣手的拳脚。于而龙一使劲，把他摔到一边去。

于而龙虽然六十出头，双鬓斑白，并且患有冠心病，但他筋肉间还保存有张帆使舵的力气，那灵活敏捷的劲头，并不亚于这位肚子变得沉甸甸的年轻干部，他三闪两躲，使对手扑了好几个空。最后，狡猾的于而龙把他引到花坛旁，井台边，那块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地方，虚晃了一拳，那人踉跄了两步，没踩稳，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气急败坏地喊叫：“别让坏人跑掉，绑住他。”

他站在那里：“放心，我决不会跑掉！”

这种沉着的笑，和不打算逃跑的镇定神态，使得那些饭馆里的人员，不敢执行“绑住他”的命令。于而龙侃侃地发表着评论：“你们以为好人坏人，像国产电影一样，一眼就让你看出来？正因为有这样的观众，他们才问心无愧地生产出三流四流影片。”他走近那个摔痛屁股的干部，伸出手去，搀扶他站起，心里思忖：“我和王纬宇相处了四十年，直到今天，才算初步有个认识，还谈不到彻底；何况咱俩素昧平生，只是萍水相逢呢？”于是客气地说：“好吧，我忘带证件，那也该允许我找一个证明人吧？”

他粗暴地问：“谁？”

于而龙本想列举老林嫂、水生、老安、老迟这些普通老百姓的名字，但是一看对方脸上凶悻的气色，多少有些恶作剧地报了一下他顶头上司的官衔：“你不信，可以打个电话，问问你们县委的王书记嘛！”

一提王书记，整个庭院里的气氛，变得轻松多了，再不那么剑拔弩张了。花朵是那样鲜艳，枝叶是那样繁茂，抬头望天，连天色都蓝得那么可爱，飞得很高的叫天子，也唱得格外的优美动听。

什么时候，人们心灵深处的这种劣根性才能清除啊？

于而龙的性格是有点怪，不那么随和，刚才让他去，他不去。现在，他倒乐意跟随那个干部，像个嫌疑犯似的，在三王庄的街道上大摇大摆。平静的渔村好像头一回碰上热闹的场面，一串人，在追逐围看这个外乡人。

“卖假药的。”有人在他身后悄声地介绍。

“当场在饭铺里给逮住了。”有人在证实着。

他想也许曾经向服务员讨了杯水，吃了一片长效硝酸甘油的缘故，要不，对于花草的兴趣而误解配什么中药？他笑了，由于一张证明的疏忽，而成了当场拿获的假郎中。

终于来到了办公室，无需介绍，于而龙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年高门楼的花厅。那些彩色玻璃镶嵌起来的槅扇，历经战火，还保留着一点残存的遗迹。他记得，当年曾经是金碧辉煌过一阵的，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看上去，粗俗不堪，一点吸引力都不存在了。

那个干部多少是半信半疑地，并不十分理他，于而龙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摸出雪茄，悠然自得地抽着。这使那个干部皱眉头，在等电话的空隙，琢磨着这位像主人一样抽烟的旅行家，或许真是有板眼的大家伙，要不就是个熟练的骗子手。竟敢打县委书记的牌子来吓人，没准还能搬出地委一把手呢！

真是不幸而言中，正当王惠平额头沁出汗珠，四处寻找失踪的游击队长，下落不明的时候，三王庄打来的电话，像是给落水的人，扔过来的一个救生圈。因为特地从专区来看望老战友的江海，正坐在他面前，并且用深含责备的眼光看着他说：“你看你是怎么搞的嘛？”

其他几位县级领导人也都觉得很抱歉。

老盐工说：“我就惟王惠平是问，你们不负任何责任。”

“……什么？有个人认识我，要我证明？谁？”

于而龙听得出电话里传来的王惠平着急的声调。

“……你问一问，他姓什么？可能是支队长吧？该死，怎么我才给公社党委打电话问过，说是没见，我估计他会去三王庄。”

“老同志，您贵姓？”那个干部捂住听筒询问。他一听到那怪耳熟的三个字，从旅行家嘴里吐出来，立刻舌头好像僵得不那么好使地向王惠平汇报：“是他。他就是——”

但王惠平比他更着急，截住他的话：“你对支队长讲，请他无论如何等一等，地委江书记看他来，我马上派游艇去接……不，不，我和江书记到三王庄！”

“什么？地委江书记？——”但对方把电话挂了。

于而龙站起来：“同志，我可以走了吧？”

现在，他的脸上完全堆满了笑，映着红红绿绿的光彩，简直像一篇甜得流蜜的颂诗，赶紧搬过一张藤椅给他换坐，还从抽屉里取出好茶叶，沏了一杯茶端给他：“支队长，支队长，我们都是只听说你的名字，没见过你的面，所以——”他笑得很自然，“请你等一下，县委王书记，还有地委江书记，马上就到——”

江海，滨海支队的老战友啦！

他又回到了去年十月初那顿小宴的回忆里去了……

那晚，当烤鸭削得只剩下骨架，那位师傅端走去烧汤，服务员也退出房间的时候，路大姐笑着对周浩讲：“看起来，二龙好久不打仗，枪丢得太生了，连一点预感都觉不出。”

周浩莞尔一笑：“按理说，战士嘛，对于金鼓杀伐之音总该敏感些。”

一家人都被老两口的话给搅糊涂了，尤其是于而龙，如坠五里雾中，瞪着春风满面的“将军”。

周浩笑吟吟地要来解释疑团了：“好，我来讲一讲，为什么我第二次想喝酒？二龙，你不要鼓起眼睛看我。”他晃一晃茅台酒的瓶子，知道酒不算太多了，向大伙说：“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再添酒，第二，不许喧哗，第三，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好——”

正当“将军”用筷子蘸着酒在盘子里要写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王纬宇的朗朗笑声，那个女服务员引他进屋，在他身后，就是几乎认不出来的江海，要不是有王纬宇，准以为他是找错门的就餐者。

“不速之客！”王纬宇把他推到席前。

短小精干的老盐工，一手捉住“将军”，一手握住于而龙，半天，足足有半支烟的工夫，笑着、握着，呵呵地笑着，紧紧地握着……

周浩叹息这个变化实在太大的老部下：“小江，你怎么搞的嘛？”

“还小江呢！”他抓搔着头顶上不多的全白短发。

“活见鬼，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将军”直是摇头。

“大自然的规律，世界上没有长生不老的人嘛！”

王纬宇是烤鸭店的常客，业务经理都闻讯前来应酬，还献殷勤地向他推荐：“王老，有熊掌呢！欣赏吗？”

“冰箱货吧？又骗我！”

“保证新鲜。”

“好吧，尝尝看。”

“其他呐？”

“你斟酌办吧！”

“老规矩？”

“自然，还要丰盛些。”

于是，小小的宴会重新开始，王纬宇好像理所当然地成了主人。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于而龙虽久不与他同席，但估计他又该吵吵嚷嚷，不会寂寞的了，不过，有“将军”在座，他可能会感到一些拘束，会有所收敛吧？但看他泰然自若的样子，便明白了，如今“将军”是偏殿上供奉着的散仙，已经没有多少香火，王纬宇是不会把过去的纵队司令员再放在眼里了。

但他记得“将军”有限的酒量，便要了一瓶连日本国前首相都喝过的那种甜酒；他有幸参加那次国宴，而且是前座，并拍了电视片。乖乖，那得意之色，满座侧目。他便以那一脸荣光，给周浩满满斟上一杯，显得相当体贴的样子：“请——”

王纬宇然后举起酒杯，祝酒词像刚打开瓶塞的香槟酒一样涌了出来，虽然是些泡沫和二氧化碳，但相当有声有色：“啊！真是难得的一次聚会，两个支队的头头，再加上我们的老上级，即使在根据地，这样的机会也不多，还有一直搞保卫锄奸工作的路大姐，还有谢医生。哦，莲莲，你不要嫉妒，虽然没有提到你，但你生母却是我始终不能忘怀的人呢！（他朝江海眼）认出来了么？她是谁？——好，举起杯，为了不平常的会见，为了那难忘的岁月；据说日本现在很盛行一种怀旧文学，缅怀他们光荣的过去。我们不讲那些，因为我们属于新的社会力量，主要是展望未来——”

于而龙插进来：“你题外的话是不是可以省略一些，运动办主任（老徐只是让他抓一抓部里的政工组，官衔是于而龙自己杜撰的）！好久没跟你一块喝酒了，还等着和你干上一大杯咧！”

“好，咱们为‘将军’，为大姐的健康，为老江，为你，死不回头的水牛，为若萍和莲莲的幸福、欢乐、愉快、开心，来，干！”王纬宇把酒杯碰得丁当山响，然后一饮而尽，接着又让于莲给大家斟满。于而龙估计该唱友谊之歌了，果然不错，还来不及从容吃些什么，正在飞黄腾达的人物，又把杯子举起：“莲莲，先给你打个招呼，这会你还得例外，因为在座的除了你，都是闻过火药味的老兵，而且都在一个战壕里滚爬过，所以今天在医院里巧遇老江，唤起了我的战斗中的感情，无论如何要聚一聚，哪怕招惹一场是非呢！”

“不必这么害怕，在座不会有人打小报告的。”

“你他妈的总是言不及义。”王纬宇笑着骂于而龙。

于而龙心里说：“要不是‘将军’、老江，我非给你来个下不了台，你完全可以退席，免得我们玷污你。说实在的，你一扰乱，弄得‘将军’想说些什么，也给打断了。”

“总之，为了我们在石湖的友谊——”王纬宇把酒杯伸到席中。

“将军”笑了：“怕不合时宜吧，这种题目！”

王纬宇竖起一只手指头：“我们是私下的、非正式的，而且不涉及到当前政治，纯粹是字面上、最狭义解释的友情，为这个友情干一杯！”

路大姐也乐了：“为加上‘但书’的友情，为战战兢兢的友情而干杯，真有趣！”

江海感慨万千地说：“没想到还能活着碰到你们，我早就来了，不敢去找你们，连战战兢兢都不够。要不是医院下逐客令，正遇上老王，只好来生来世同你们干杯了。”

周浩提议：“喝酒吧！”

江海显然不理解“将军”的让他多喝酒、少伤感的好意，拿起杯子，突然冒出一句：“莲莲，看见了你，就像看到了芦花同志。真的，原谅我吧，我没能保护住她……”

于而龙不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望了一眼比自己要憔悴得多的老头，也许他又想起以往的过错？为了那批支援的薯干，强令芦花给滨海送枪支弹药作为交换，而负了伤，感到自己的责任吧？但是江海紧接着说下去的话，就更令人不解了。

他酒喝得猛了些，呛咳起来，也许他一生吸进了过多的海风和飞扬的盐粉尘，以致肺部怀疑生了不治之症，才转院治疗的。他离席咳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谢若萍关切地问：“好些了吗？”

“谢谢你，大夫！”

“看样子你够痛苦的。”

他长叹了一声：“嗐，这是一个无论对于生者，或者死者，都是严峻考验的年代啊……”他回到席上，又对于而龙抱歉地说：“无能为力啊，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太渺小了！”

于而龙思索：他究竟实际在指些什么呢？

吃完了滑腻的熊掌、鱼翅以后，那位经理进来告诉王纬宇，有他的电话。周浩关照他的秘书去付款，但经理看着王纬宇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笑着告诉说：“他已经付了。”

“胡闹，这个王纬宇——”周浩直摇头。

王纬宇三步并作两步回来，便问：“怎么样？《红楼梦》里有句话，叫做‘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将军’，咱们该酒阑人散了吧！”

“好的，天也不早了！”周浩站起来，大家陆续跟着他下楼，走出餐厅，车已经停在门前。

王纬宇抱歉地：“老江，你挤‘将军’的车吧，我还要赶到报社去一趟，谁知夏岚有些什么事？偏要我马上去。”

他刚要钻进那辆浅茶色的“上海”车，周浩似乎是开玩笑，似乎是当真地说：“明天晚上，于而龙摆宴请客，你可来啊！”

于而龙愣住了，谢若萍和于莲也不懂地笑了。

“好的好的。”王纬宇满口答应，连忙问：“哪一家餐厅？”

周浩说：“让他请我们吃西餐吧！”

于而龙对“将军”的好兴致，简直觉得奇怪，王纬宇在一言为定的爽朗笑声里，坐车走了，很快消失在巍巍的城楼黑影里。那平坦的马路上，随着疾驰而去的汽车，卷起一阵最早飘零的落叶，一叶落而知秋至，可不是么？季节开始变换了。

“将军”的“红旗”车里塞得满满的，周浩同江海交谈，询问着省地两级一些老同志、老部下的情况，好像都流年不利地有那么一段共同的遭遇。于而龙没有细听，只是满腹疑团地在汽车里想来想去，“将军”究竟要讲些什么？为什么糊里糊涂做明晚的东道主？一直到家，及至躺倒在床上，也久久不能合眼。他如今是稍一兴奋，就要失眠了。

也许“将军”找到了儿子，像传奇故事一样，骨肉离散多年以后重新团聚？许多悲欢离合的艺术作品，赚了人们潺潺般泪水，不正是从这些动人心弦的地方，震撼人们的灵魂嘛！但是路大姐，在冲破包围圈杀出来的时候，什么凭证，什么纪念物都未曾给割舍了的孩子留下来。因为孩子刚出世，正好是皖南事变发生的日子，孩子身上有些什么标记也顾不得注意，哪怕一块朱砂痣呢？艺术家们设计出了多少情节啊，一面重圆的镜子，一件妈妈绣的肚兜，一颗长在眉心的痦子，甚至一封血泪斑斑的书信。而必须马上杀出血海去的路大姐，和坐在书桌前编剧本的作家不同，她首先是战士，然后才是母亲。因此，直到今天，除去不变的刀豆山这个地名外，什么线索都消逝了。即使这个孩子有幸还活着，也没法相认了。剧本是编的，生活却不是那么随心所欲的。他们老两口即使是找到了儿子的话，也没有理由让别人做东。于而龙想：也许和自身有什么关联？但也无须他越俎代庖发出请柬呀？难道是有关菱菱的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脑袋都胀疼了，想不出所以然。

“不错，我也是失去儿子的人，可我的儿子是被他们夺走的，明明活着，可也不许相认啊……”

谢若萍也帮着思索，但琢磨不出老两口究竟为什么！

于是他又调转头来想江海的话（失眠的人总是这样千头万绪地折磨自己），怎么叫做没有保护好？怎么叫做对于生者和死者都艰难的年代？……活见鬼，他越想越烦躁，辗转反侧，更无一点睡意。

“你今晚上酒喝多了点！”打毛衣的谢若萍说。

于而龙记得谢若萍从那一天，开始给女儿织毛衣的，至今快半年了，好像不见什么进展。难怪，从去年十月以来，谁能捺得下心来，坐在那里一针一针打毛活呢？她坐在床头小沙发里，开始给这件毛衣起头。同时埋怨着老头子不善于控制自己，不该和王纬宇干杯。

于而龙披衣坐起，问道：“老江突然讲起芦花，为什么？”

“也许因为见到莲莲，她长得太像她妈了。”

“他干吗讲没有保护住？”

谢若萍想得和他一样，也是那回运枪的事：“那有什么奇怪的，都是到了向上帝忏悔的年龄了。”

“胡说八道——”

“一般讲，上了年岁，人的心肠变得软些。”

于而龙被他老伴的真知灼见逗得哈哈大笑：“依我看，有的人越老越歹毒，因为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对所有活着的人都恨！”

“存在着这种变态心理，大多数还是老了要善良些。江海也许后悔不该逼着我们运枪。”

“是他的过错吗？好像是党的决议。”

“决议有时也有个人的影子，他是主要负责人。”

“我们谁都不是圣贤。”

“芦花那回挨一枪却是因为他。”女人总是比较记仇的，事隔三十多年，谢若萍说起来，还带有忿激之情，因为她也是当事人嘛！“尽管他后悔，我也并不原谅他。”

“算了，算了，他日子过得不比我们轻松。”

谢若萍又同情那个病人了：“江海头发连一根黑的都找不到了。”

于而龙叹息：“我们都曾经伍子胥过昭关来着，一点也不奇怪。”

也许因为夜静，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楼外院子里，王纬宇的车子刚刚回来，从汽车喇叭声断定，似乎并不止一辆。他想：肯定是王纬宇从通天的夏岚那儿，得来了什么“新精神”，又要对那些班底，进行“不过夜”的传达了。

谢若萍识相地拧灭了床头灯，拉开窗帘，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照在那些婀娜多姿的菊花上。她回过头来，朝那雪茄烟头的火光说：“明天，该是闰八月的十五啦！”

老头子沉默着，烟头一亮一灭，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也许——”她自己先笑出声了，“闰八月过去了，就会好起来了……”

于而龙仍旧不作任何反应。

可是在他们斜对面的那栋楼房里，在那用菲律宾杨木做的墙围，日本进口的缨珞式水晶吊灯，新疆的和田地毯，和一幅放得特大的庐山仙人洞照片装饰起来的客厅里，那几位尊贵的客人，像辛伯达第一次航海的故事那样，想不到他们赖以寄命的小岛子，却原来是一条大鱼的背脊，而且倒霉的是这条鱼开始下沉了。在汪洋大海里，无法不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和紧张，那种幻灭感，那种巨浪没顶感，那种来不及应变的仓皇失措感，在一阵阵侵袭着人们的心。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秋天的夜晚，心里会是这样地冷，可这间屋子是装有空气调节器的，永远保持着十九点五度的恒温。然而他们还是冷得要命。

那座落地的大自鸣钟，正在有节律地沉静地响着，似乎在抚慰着那几位暴发户的心，细细听去，那大钟好像在说：“别急，别急，别急……”想竭力使他们安静下来，但是它的努力白费了：他们仍旧坐立不安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不会的吧？”不知谁喃喃自语。

人总是能自我安慰，宽解那紧张得过度的神经，即使在无望的情况下，也不会失去幻想的能力。也许一切都是假的，也许又出现了新的转机，也许说不定是一场虚惊，也许……

他妈的，咖啡壶又空了。

还是王纬宇有恃无恐：“弟兄们，千万不能押孤丁！帆使八面风。你这条船才能得心应手地航行！”他心里想着，一面给他的朋友们，烧第四壶德国风味的咖啡。不知为什么，他联想起那终于覆灭的第三帝国。这时候，院子里的公鸡开始报晓了。

按照迷信的说法，只要雄鸡引吭高啼，一切鬼魂的活动就停止了。于是最初的一线曙光降临大地，人们苏醒了。

于而龙蒙眬中听到有人在“剥剥”地敲门，失眠的人就是这样，很难睡着，却很容易醒来，才敲了一两下，便惊醒了，正诧异是谁会这么老早来惊动他们。对面床上的谢若萍也支起了胳膊，轻声问：“听见了么？”

他看了看表，才四点多，披起衣服，趿拉着拖鞋，准备去开门。

“又出了什么事？”谢若萍担忧地按住那颗杌陧不安的心。自从儿子的悲剧发生以后，做妈妈的对于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面目生疏的客人，总是怀有一种惊恐的感觉，害怕不知什么时候突然降临到头上的灾祸。

于而龙虽然笑话过她越来越经不得事的可怜胆量：“亏你还打过仗，上过火线！”然而自己，对于清晨四点钟的敲门声，也不免心头有点忐忑，他从套间走到外屋，顺便瞭了一眼斜对面的楼下，那几辆汽车刚要开走，王纬宇站在门口，向车里的客人挥手。

他立刻闪过一个想法，乖乖隆的冬，文件够长的，竟传达了一个整夜。接着，他又领悟到敲门声很可能和这些人搞了一个通宵，有些什么关联？于是他快步走出外屋，在过道里问了一声：“谁？”

“我，伯伯！”

啊？娟娟！他吃了一惊，心里想：她又怎么啦？这么早？难道又像七月地震之夜发生了那种可怕而又可恶的事？那一回，要不是地震，凭她那把随身携带的刀，是无法从那个卑污的乘人之危的恶棍手里逃脱。那一天也是这么早来敲门的，莫非又有什么不幸？一个长得出众的姑娘，美貌对于她，犹如象牙对于大象本身一样，倒成了遭灾惹祸的根源。

于而龙又想到，她是持有门钥匙的，那么大门钥匙呢？不幸的预感在袭扰着他的心。

他打开了门。

哦，他登时觉得眼前一亮……

柳娟，这个窈窕妩媚的舞蹈演员，这个秀丽魅人的年轻姑娘，好像新娘子那样喜气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娟娟！”

“伯伯——”

于而龙似乎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惊人的美，像绽开的稚菊那样心花怒放，像出水的粉荷那样容光焕发，更像一枚闪亮的宝石，发出炫目的美的光芒。和那一个地震后的清晨，泪和愤，羞和怒，成为多么鲜明的对比啊！

她欣喜地扑了过来，也许那个留过学的画家，经常毫无顾忌地亲她爸爸的缘故，也许她实在太激动了，情不自禁地第一次投到他怀抱里，把脸贴在于而龙那霜白的鬓颊上。

她在于而龙耳边说：“我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阿姨呢？姐姐呢？”

“什么事啊？娟娟！”

谢若萍站在客厅门口问了一声，柳娟又转而扑到她的身上，紧紧搂抱住莫名其妙的大夫亲着、贴着，一面吻，一面说：“他们完了！”

于而龙其实听清，但又怀疑没听清地追问了一句：“娟娟，你说什么？‘他们完了！’”

因为在这间客厅里，在属于家庭的私下谈话里，“他们”是谁？我们是谁？那是不言而喻的。

她松开了谢若萍，但谢若萍仍旧搂住那个细细的腰肢，洋溢着素馨花香的姑娘，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没影，那句话也会不翼而飞似的。她注视着那张有吸引力的漂亮面孔，听着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他们完了，彻底的完了……”紧接着她原原本本地把听来的消息讲了一遍。

此起彼落的雄鸡在喔喔地啼着，报告黎明的到来，他们全家也好像头一次特别注意到，在黎明时刻，竟有如此众多的报晓鸡，四面八方，络绎不绝地呼应唱和，一个有生趣的日子，就是从那时开始了。

不知什么时候，谢若萍从被窝里把画家拖了来，又要柳娟从头至尾地复述一遍，大夫的记性真好，还给兴奋的演员补充：“……娟娟，你忘了说，那个臭婆娘的头套也掉了，满地打滚，像个死不要脸的泼妇一样……”

“是的，是的，我恨死那个女人，菱菱的画，就是我给他出主意的。对，那也不顶用，谁也救不了她，就这样，完蛋啦……”她又接着不惮其烦地讲下去，讲得有声有色，绘景绘情。于而龙自然明白，有些细节未必都是真实的，而是掺进去人民自己的想象和创造。正如杭州西湖岳王坟前，那对残害忠良的铁铸奸臣一样，千百年来，人民把愤恨唾弃在他们的头上，而且还把万俟卨错当做秦桧共同作恶的妻子。有什么办法？人民的意志是不可战胜的，他们有权利爱，正如初春那满城白花所表达出来的感情一样。他们也有权利恨，就看才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是怎样痛快地泄愤说：“完啦！他们彻底的完蛋了！”恨，同样也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感情。

他们全家谁也不曾怀疑，倘若不是王纬宇的打扰，昨天晚上，就会享受到这种额手相庆的欢乐了。“将军”不是用筷子蘸着琥珀色的葡萄酒，在白玉似的盘子里，写下了三滴水的偏旁了吗？

两个年轻女性紧紧抱在一起，在客厅里转着、跳着、飞舞着，于莲一面轻声地喊着“乌拉”，一面望着墙上那幅珂勒惠支的版画，高兴地说：“菱菱该放回来了，那个蛇身女妖完蛋了，十二月党人该回家了……”

于而龙看着柳娟的脸颊上，一连串的泪珠滴落在于莲的裸露着的肩头上，好像传染似的，谢若萍也忍不住眼眶湿了。画家站住，惊奇地问：“你们怎么啦？”

舞蹈演员向谢若萍走去，第一次没有称呼她阿姨，而是发自心底地叫了一声：“妈妈……”便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她怀里哭了。

只有天明以后才体会到夜是多么黑暗哪！我们都经历了一段苦痛的岁月，那是用血和泪写的日子啊！

于而龙准备去进行照例的锻炼了，走出门前，关照他老伴：“别忘了今天晚上我做东，你最好先联系一下。”

那天晚间的西餐，令人非常遗憾，就是最喜欢凑热闹，最能活跃气氛，最会喧宾夺主，而且酒量最豪的王纬宇，居然爽约了。

七

于而龙有时候爱发表一些玄妙的言谈。

“我不知道宇航员重新返回大气层，溅落在地球上，是个什么心情？他的双脚接触到原来本属于他的土地时，会产生何等样的感受？”

但是于而龙那天踏着水磨石阶梯，朝那宽敞高大，装潢布局别具一格的餐厅走去的时候，确实感到他的脚是踩在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上了。他甚至有点子奇怪，竟不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不错，的的确确是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两个脚印大的地方，被他踩住了。

好笑，难道以前，他是在秋千上悬挂着，动荡不定，摆过来摆过去，心也随之“忽悠忽悠”地生活来着？更奇怪的是他自己无论怎样也推不开这种奇妙的感觉，昨天是浮着的，今天才落在了实处。

凡人免不了喜怒哀乐，除了圣贤和伪君子能够做到喜忧不形于色，谁也要在情感的海洋里沉浮起伏。这种脚踏实地的感受，使他心情舒畅，甚至还没摸到酒杯先就醉了。就连堂堂的“将军”，也想来一点自由主义，按说他是相当严谨的领导干部，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西餐的菜单是于莲点的，她内行；酒是劳辛要的，他坐在了昨晚王纬宇的位置上，什么朗姆酒啦！味美思啦！金酒啦！于而龙只是抗议：“都弄了些太太们喝的酒！”

“酒鬼——”劳辛指着他说，看得出来，诗人眼里闪出一种真挚的感情，炽烈的眼光，甚至让谢若萍看了都会嫉妒。然而，她才不生他的气，还从心里喜欢他、尊敬他。为了营救于菱，诗人不只是献出了那支高级的进口货猎枪，而是生命。于莲两次送他去医院急救，但他出了院，照旧为那个画漫画的罪犯奔走。

他是今天一听到消息，赶忙跑来告诉的。当时，他一进屋就像瘫了似的倒在沙发里，气喘咻咻，从怀里掏出一台袖珍的录音机，说：“你们放着听吧！我已经舌干口燥讲不动了。”

于莲赶忙装好磁带，一开，很快就听到一阵强烈的，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声，很有点《跳蚤之歌》的味道，充满了揶揄、嘲弄、蔑视和辛辣的恨。说实在的，那笑，不是一种好的笑。随之，就是诗人那不南不北，始终也不曾学好的国语，像朗诵似的大声道白：“……在中国，历史上的最大的一堆臭屎堆，从人们的心里铲除了……”

整个客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于而龙差点笑出了泪水，因为他想起了他那阶梯式的马雅可夫斯基式的诗，真是“恶习不改”啊！

“都早知道了？”于是他关掉录音机。“今天，我一共跑了十家，你们是最后一家。”他舒展开总有点震颤的手脚，让于莲下楼告诉司机：“叫他回机关去吧，别等我，我不走了。”

“十家？”谢若萍对手脚不利索的热情洋溢的诗人，充满了敬意。

“都是些倒过霉、吃过苦头的人家。明天，我还要跑几家，也许他们像你们一样，都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要去，同他们一起欢乐，痛痛快快地笑一笑，把我几年来失去的笑，统统地补偿过来。”

诗人的浪漫气息也真是毫无办法，有一天，于莲告诉于而龙说：“爸爸，今天我和劳伯伯去找人谈弟弟的事，出来，正好路过广场，他站在马克思的像前，不走了。突然问我：‘莲莲，你说马克思要活着，现在，他会怎么着？’”

“奇怪的问题！”

“他郑重其事地问，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回答：‘马克思也会像菱菱一样被抓起来，因为他肯定会在《共产党宣言》后面添上一节，批判那种没有马克思主义味道的马克思主义。你想，那些大人先生们会饶了他吗？’”

在餐厅里，周浩的心情还是和昨天一样，兴致勃勃，竟然用商量的口吻，而不是惯常的命令式短语对于而龙说：“在座的数你量大，其他人都有限，还是不要搞得太张狂了，如何？”

江海向于而龙耳语：“什么时候你到我那儿，好酒有的是，还招待你吃油炸铁雀！”

路大姐问：“你们两个队长搞什么秘密串连呀？”她那娴静的脸上，永远有着温和恬静的笑容。

于而龙说：“大姐，江海在用油炸铁雀诱惑我呢！”

“一提起油炸铁雀，就像黄桥烧饼一样，想起我们在根据地的那些岁月了。谢天谢地，王纬宇缺席，把我们饶了，要他在，房顶都能抬起来。咱们今天安安静静吃一点，喝一点，主要是聊聊，谈谈。据说，人老了，喜欢沉浸在回忆里，是脑软化的表现。小谢，你是医生，谈谈你的看法。”

“不尽然吧！”她用叉子挑起一颗红晶晶的鱼子看着，仿佛答案在那里藏着似的，“回忆过去，有一个时期，是罪，而不是病。”

“那好，温故而知新，咱们谈谈往事吧！”“将军”对饭桌上的话题拍了板。

“看，那头亚洲象都在沉思了。”

大家被于莲的话逗乐了，隔着玻璃落地长窗望出去，动物园里的大象低着头，垂着长鼻在思索着。

“毫无疑问，它在回忆着热带森林，就像我们忘不了石湖一样。”于而龙给自己倒了一盅杜松子酒：“请允许我们都为难忘的石湖年代，先干一杯！”他一饮而尽，正要说些什么，服务员走过来，请哪位名叫于而龙的同志到后边听电话去。

“谁？”

“不知道，电话在经理室。”

原来是王纬宇这位老兄，在电话里直向他抱歉，因为必须去听传达，不准请假。正好，给“将军”在这家餐厅里订做了一块蛋糕：“就势，麻烦你，省得我再跑腿了。”

相隔十多年，餐厅经理居然把他认了出来：“你是于厂长吧？那时候你经常陪专家光顾。”说着把那盒大蛋糕捧给了他。

给“将军”订做哪门子蛋糕？

回到席上，周浩一听说是怎么回事，便让打开盒子，哦？好大的一块巧克力蛋糕，上面用火焰一样的樱桃肉，堆砌出“生日快乐”四个字。于而龙心想：“他小子真会凑趣，竟把这个日子称为生日，难为他小子琢磨得出！”对他的敏思捷才不得不佩服。

但路大姐却说：“每年今天，他总是要破费！”

登时，于而龙怔住了，原来并非如此啊！“于而龙，于而龙……”他对自己说：“你这个粗心的家伙，多少年来，你同‘将军’生活在一起，战斗在一起，你知道‘将军’的生日在哪一天吗？”

连江海，都不禁背过脸去，向于而龙咧咧嘴。

现在，江海来了，而且是坐着直升飞机，朝三王庄飞来了。

那位陪着他，奉县委书记命令别让他再走开的干部，坐立不安地到大门口，手搭凉棚，向着那反射三月阳光的镜面也似的石湖望去，诧异县委那游艇怎么还不出现？

于而龙却惦着村西头那块殷红色的墓碑，他想趁着他们——肯定是前呼后拥的一大串，如同他老伴爱形容为“人墙”的一群，尚未到来之前，先去那座坟上坐一坐，看一看，他向那位瞅不见游艇踪影的干部说：“我先去溜达溜达——”

“不不……”他变得愈来愈恭谨了，“支队长，你无论如何——”

于而龙站起来，他真的要走出去了。

刚才挥舞过拳头的干部，现在几乎是央告地：“支队长，你等一等吧！”

突然，在轧轧的震耳音响声中，直升飞机像巨大的铁鸟，扑扇着翅膀，从他们头顶上低低地掠了过去，呼啸的疾风，把屋顶的瓦片都震动了。

那个年轻干部火速地冲了出去，不过，他很有心计，临走时，将大门的铁锁挂上，才朝学校的大操场跑的。整个三王庄都被惊动了，正如四十年前，他们起义的渔民，打响第一枪，开辟了一个新时代。那么，从直升飞机第一次降落在这个湖滨渔村起，也许该进入插上翅膀高飞的又一个时代。是的，包括这个已算不得石湖人的于而龙，也觉得石湖确实应该变一变了。

哦，被锁在高门楼里的于而龙，看不见人流，但听得见人声，像喧腾的春水，朝直升飞机降落的地方滚滚而去。

这种感觉，十年前，他也曾亲身体验过一次，门被反锁住了，出不去屋，但那是好心的门卫同志，把他推进里屋吧嗒一声扣上的。因为企图把实验场资料偷运出去的军列，又给广大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强逼着退回厂里，正通过侧门慢慢倒退着，车轮每压过一根枕木，就听到群众在欢呼，于而龙从来不曾这样处于劣势，哦！十年前刮起的那场飓风啊……

于而龙想：也许如同小狄批评他一样，在做一件愚蠢的傻事。难道不是这样吗？绝望的挣扎，无益的尝试，不甘心失败，偏偏要去冒一冒险。其实，于而龙完全可以撒手不管，然而，谁让他是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呢？

因为实在找不到办法，从“红角”冲杀出来的革命小将，成了天之骄子，贴出了勒令销毁的布告，每一个字都有斗那么大。也就是说：三天以后，实验场十几年的心血，尽管是失败的，但也是难能可贵的全部资料，必须受到火的洗礼。于而龙怎么能甘心呢？那是做了许多投资，花费无数精力，才搞到手的那弥可珍贵的科学资料呀！

于是他找到阳明，因为工厂和他们那个部队，多少有些业务上的关联，而且他也一直关心这个雄心勃勃的试验。刚要张嘴求援，政委拉他坐下：“好了，详细情况我知道了，周浩来电话说过，现在，研究一个转移方案吧！”

“只有三天时间啦！”

“第一步，你得把那位权威搞出来，只能要最关键、最紧迫的资料，目标愈小愈好；第二步，还是你，得想法把资料装箱，运出工厂；第三步，才是我窝主出动，派车去拉回，存放在我们保密室里。”他最后说，“二龙，也有可能，不知哪个环节，出点毛病，全局败露，你我作为同谋犯，一块受审吧！——你害怕吗？”

“政委，你都见义勇为，我还有什么说的。”

“二龙，像《国际歌》唱的那样，做最后的斗争吧！历史上所有那些纵火者都不怎么光彩。秦始皇烧过书，项羽烧过阿房宫，侯景烧过建康，八国联军烧过圆明园，希特勒烧过国会大厦……二龙，只有这样尽到我们的责任吧！”

“谢谢你，政委！”

“不是我，有人在关心——”

“谁？”

“你就不用问了！”

他忍不住还是追问一句：“告诉我，政委，谁？”

“我们中华民族不能只顾今天，不管明天——”阳明显然在重复着建厂时中央的决定：“这是一个既有人领导毁灭，也有人力挽狂澜的时代啊！……我们是一个有八亿人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家，一个实验场不算多。”

于而龙站起来，告辞政委，满怀信心地回厂里去了。

高歌在这以前，由车间干事一下子被于而龙的精简政策，压回到磨床跟前干活，心里充满了怀才不遇的怨气；费尽心思搞出来的几万字学习心得，得不到于而龙的赏识；想去单独找他谈谈，又被他的秘书挡了驾。这样，导致了他和那些“红角”革命家终于走到舞台正面来，头角峥嵘，一下子红得发紫。他们和市里一个什么响当当的“司令部”挂上了钩，在工厂里采取的第一个“革命行动”，就是把动力学权威给绑架走了。

于而龙那时也濒临垮台的边缘，不过高歌还不敢触动他，谁知道是不是由于先天精神上的怯懦，于是先拣廖思源这个软柿子捏，他们也是充分盘算过的，打他一个反动权威，无需分辩，即可定性。总工程师，三百多元工资，搞试验花费无数金钱，一无成果，罪行完全够了；打他一个里通外国的特务，理由也满够用，一个女儿在太平洋彼岸，一些国际科研机构和他有联系，一部分外国人士还念念不忘他，他即使浑身长嘴也说不明搅不清的。至于他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个人历史上俯拾即是的问题，哪个都能做出一大篇文章。

“不革他的命，还革谁？”把廖思源揪走了。

于而龙决定冒险去把这个革命对象弄出来，那些年轻人已经不可理喻的发出一个又一个的通令，连进厂的铁路专用线上的信号灯，也强令改过来，红灯放行，绿灯停车，还指望听得进什么话呢？

汽车直冲那个“红角”，人们谁也不敢拦阻他，从那时还属于他的“上海”车上跳下来，便厉声喝问：“高歌呢？”

那个突然间红得发紫的明星，从屋里闻声走出，许是室外的光线充足，许是于而龙那一副威严凛凛的派头，把他震住了：“于书记，你——”

“你搞的什么名堂！乱弹琴！”他当着那些穿草鞋的革命家，训斥着高歌，“你要不马上交出廖总，我就派人把你扣押起来，你要知道我们是个什么性质的工厂——”

如果当时高歌有些斗争经验，满可以回答：“请吧，于而龙，我恭候！”那么这位快垮台的书记是半个人都派不出的，他的命令像过期支票一样，已经无法兑现了。

高歌只是本能地感到屈辱，青筋暴突，热血冲上了苍白的面颊，他们两个很有点像抵架的公牛，谁也不能后退，只要谁的脚步动一动，就算输了。

于而龙知道高歌有些疑虑，不敢贸然同他决战，而更主要的，是那种劣根性，使他软了下来，交出了廖思源。——如同眼前的干部，一听王惠平书记的大名，先在精神战线上退却了一样。

被扣押的总工程师，亲眼目睹这个场面，在汽车里，惊奇地问：“你还挺有威力？”

“空城计，只能唱一回！”于而龙说。

司机也笑了：“我以三十五公里速度冲进去，要不急刹车，钻进单身宿舍大楼了。”

廖思源听说于而龙的最后努力，不以为然地说：“用不着去顾那些身外之物了吧？”

“我们不是老绝户，还会有后代，还会有子孙，留给他们什么？留给他们烧光的灰烬？”

“徒劳的努力！”

“不就给你剃个阴阳头吗？看你灰心丧气的样子。”

“当整个大厦都坍下来的时候，你一只手是顶不住的。”

于而龙说：“那我能做到什么程度，绝不吝惜半点力气。”

“会压死你的。”

“那也比当懦夫强！”于而龙拍拍司机的肩膀，“停一停，让廖总下车！”汽车嘎的一声，停在了半路上。

廖思源不解地：“干什么？”

“你不是怕死，不敢干吗！我干吗拖着你？请下车吧，请吧！”他见他不动弹，便吼了起来，“滚！不干就滚——”

“你呀你呀，我拿你没有一点办法……”廖思源关照司机开车。

然而，还是失败了，列车退回到庞大的实验场里去，作为主犯的他，却被好心的门卫关在屋里。这第一次失败，可比第二次当还乡团垮台要严重得多，那打倒还乡团的大字块有几个人认真地看呢？一噤鼻子哼一声走开去了。可十年前那场风暴初起的时候，那势头大有把于而龙碾成齑粉的危险。可他，却不在乎地捶门要出去，因为，阳明政委派出的汽车正在几公里外的路口等待着。糟糕，他急得直跺脚，该杀该砍，也只能由他于而龙伸出脖子去。应该赶快通知他们撤走，免得受到牵连。唉，到底败露了。

听得出来，不是一些人，而是一股愤怒的群众，围着列车吼叫：“检查，打开车门，不许转移黑材料！”

是谁泄露了秘密？哦！人群肯定围得越来越多，吼声几乎连厂房屋顶都掀得起来，于而龙再沉不住气，看来，连军列都逃脱不了干系，那是肖奎的战友，跟他一说，未加考虑就同意帮忙给夹带出厂，无疑，闹大发了，他们要吃官司的。

廖思源是个怪人，尽管他认为是身外之物，多此一举，但是在拟单子的时候，这也要，那也要，舍不得扔。那位从国外留学刚回来的工程师，也就是后来成为小狄丈夫的猪倌羊倌，直朝他抗议：“廖总，十大箱都装不下的。”临到装车时，他又来磨嘴，这也不能割爱，那也不愿抛舍。“啊呀，你别婆婆妈妈了，在这儿碍手碍脚！”于而龙不得不强令他安静休息，别打扰大家的工作，结果还是多装了两箱，影响了发车时间。

于而龙挨个想去，所有参加这次行动的人员，都是和保卫处老秦逐个挑选的，懂得保密的一支精干队伍，是谁的嘴这样不严实咧？

很清楚，他了解大伙未必像他那样满怀信念。正如寓言所说的那样，森林发生了巨大的火灾，谁也无法把它扑灭。一只可怜的小鸟，因为曾经在那森林里营过巢，怀有一种依恋的感情，眼看森林快烧完了，还从遥远的地方，衔来一口水想要救火，那实在是很可笑的。那漫天的熊熊大火，很可能把它烧死，但它仍旧鼓起翅膀往火海飞去。于而龙也正是这样一个不识时务的汉子，他向那些参加者讲：“宁可我像那只小鸟被烧死，也不能把十几年劳动的成果毁掉。”

列车终于退回到工厂里面来了。人声鼎沸，群情激昂，他不理解怎么能惊动了如此众多的职工。他叫门卫赶快放他出屋。他相信，他会给群众讲清楚的，为了通过侧门这一关，他和门卫讲明白道理，门神爷不也准备同他一起承担风险么？“廖总啊廖总！要不是你神经质地跑来捣乱，列车早出工厂，政委也就接到手了。”

“砰砰砰”，他死劲砸门：“让我出屋！”

门卫回答他：“不行，于书记，你不能去，只要一露头，非吞了你不可。”

“开门，快给我开门。”

“他们不会轻饶你的。”

“我去跟他们讲，让我出来。”

列车一直开进庞大的实验场里，至少好几千人麇集在车皮附近，这样的场面，他这辈子再也不愿碰上第二回。因为他诚恳剀切地向大家讲了真话，他知道，只有讲真话，才能挽救自己，而且言之凿凿地向所有在场群众宣布，除了十二箱科技资料，绝无其他。然而，丢人哪！群众推选出的代表，从车皮里拎出第十三个箱子，一只硕大无朋，塞得鼓鼓囊囊的大皮箱。

耶稣是第十三个门徒犹大，将他出卖的，这只第十三个箱子，把于而龙坑苦了。他恨不能从那七千吨水压机的基座上跳进底坑里去，只不过五分钟以前，他在基座上信誓旦旦地讲出口的。他一生最恨当面撒谎而不脸红的伪君子，现在，自己成为一个在公共汽车里被当场拿获住的小偷一样，立刻落到了数千人谴责和不信任的眼光底下。

那皮箱里装的全是些无聊的，毫无用处的，把群众打成牛鬼蛇神的黑材料，是那种按比例制造“敌人”的愚蠢产品。

哦！那不是对全厂职工的戏弄、欺骗和莫大的侮辱吗？人们差一点点就相信了他那拍着胸脯的保证呢，于而龙再找不出比这次更为痛心的失信了。

大概人在做蠢事的时候，头脑不会清醒，保卫处长什么时候趁机塞进一只皮箱，于而龙忙得竟没有发觉。难道能怪罪大个子么？他不同自己一样，在尽最后一点职责嘛！

保卫处长站出来承担责任，并未一推六二五。但是文章并未做完，人们逼他交出后台，是谁指使他无视党纪国法，非把黑材料转移走？

秦大个子回过头来，抱着歉意的眼光，看了于而龙一眼。这一眼看坏了，群众像雷似的吼着，一个满头卷毛的女工，竟然泼妇似的嚎叫着冲上来。大个子的本意，或许是：“原谅我吧，于书记，由于我的过错，破坏了整个行动计划。”但群众错看成真正的元凶极恶是于而龙，那是他在工厂二十多年的领导生涯里，第一次被这个并不认识的女工一手抓住脖领，直呼其名，而且以审问的口气斥责他：“你给大伙老实交待吧，于而龙，别装腔作势了……”

他说什么呢？“不知道！”那么保卫处长很有被愤怒的群众吊起来的可能。他不得不向群众认错，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是啊！老兄——”于而龙自嘲地，“就从这一天开始，你就一蹶不振，两次垮台，一转眼，三千六百天过去了……”

这时候，三王庄那股喧闹的人流，又像回潮一样，返了回来。他听到门口的锁被人摘掉，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打开，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满面春风的地委书记，和去年十月份于而龙见到他时，除了那满头白发、一脸皱纹外，整个精神状态找不到一点共同之处。他浑身焕发着一股朝气，半点不假，于而龙嗅出了他身上由滨海的阳光和石湖的水花融合在一起的芳香。

肯定是有许多人要拥进当年的区政府里来，门口熙熙攘攘，尤其是年龄超过四十的乡亲，都不大相信地问：“真是支队长回来了嘛？”

“没错。”

“让我们进去看看他。”

“不行。”

在人们残存的记忆里，好像当年的支队长是决不会派两个大腹便便的哼哈二将，特地在门口挡驾的。

王惠平把门口群众堵住了，穿过回廊，来到花厅，听到江海在大声埋怨于而龙，也捎带上他。

“你搞的什么名堂？动身不给我打招呼，不让我接，难道我咽气了吗？要不是‘将军’昨晚给我打电话，王惠平再不告诉我，我算蒙在鼓里了。”

“周浩同志给你打电话，什么事？”于而龙不由得惊奇地询问。

“是的，把我吓了一跳。”

“说些什么？”

“出国代表团临时变更了一下，决定由你代替王纬宇，那位老徐郑重推荐的。”

“王纬宇怎么啦？”那是一个以始终没出国而遗憾的家伙。

“没听太清楚，好像是痔疮犯了。”

“‘将军’怎样讲？”

“他只是说：这倒是个难得的考察机会。”

于而龙摇摇头：“我只好向老徐抱歉了，我既然回到石湖，哪能轻易丢手打道回府呢！……”他望着坐在旁边的王惠平，不由得想起那个死去的老晚，心里琢磨：王纬宇，王纬宇，你的手伸得够长的，第一局你暂时领先。是的，头绪断了，线索没了，也许你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但是，要想让我罢休丢手，恐怕也同样是永远不可能的。

旁听的王惠平，听说“纬宇叔”没有出国，他那屁股和座椅还紧紧相连，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从前天起，一直接不到他的电话，不免有点忐忑不安。于是端了两杯茶，一杯先递江海，然后，才把那杯送到于而龙面前：“请！”

但是江海却站起来：“来吧，既然来了，那就看看去吧！”

当然是客随主便了，于是他在县、地两位领导的左拥右护之下，走出了差点被扣押的高门楼。那位曾经向他举拳头的干部，正朝着乡亲们挥舞胳臂，示意他们闪开，给让出一条路来。许多有身份的人都站在前列，而且好像一下子都认出了于而龙，都向当年的支队长伸出了手，实在使他盛情难却。有几位白胡子的老年人，还挤到前列，亲亲热热地叫了声：“二龙！”到底是一个庄上的乡亲嘛！慢慢地从记忆里想起了他们。

真是太承情了，于而龙想：你们要早一点赶来为我证明该多好，也不致被当做卖假药的郎中，进行一次小规模的游街了。

王惠平向于而龙，恐怕主要向江海倡议：“还是请支队长看看家乡不成样子的进展吧！”

江海向支队长做了个“请”的姿势，迈下了白石台阶。于而龙离开高门楼的时候，还来得及向那个曾经挥拳的干部，握手告别，感谢他沏的好茶叶，当然也等于感谢他那种方式的接待。但是，他那汗津津的手，还让于而龙有什么好说的呢？

三月里石湖的阳光，刺眼似的明亮，甚至使人感到，仿佛每一道波浪都在向你愉快的眨眼。看，又像多少年前，消息不胫而走：“支队长回来了，石湖支队又打了个胜仗回来了……”那些亲切的眼光，那些热烈的议论，那些迎上来攀谈的乡亲。啊，整个三王庄向他微笑了。

高音喇叭怎么能在这时候，肯向贵客沉默呢？一阵热烈的手风琴拉完前奏，天爷，那两个义务兵又引吭高歌了。在他俩的青春歌喉的唱和下，于而龙在故乡的街道上走着，仿佛回到了和王小义、买买提差不多的年纪，成了于二龙了。那时，他该是“浪里白条”，或者“混江龙”之类的年轻渔民，然而，那个和他同年龄的芦花呢？

他在人群里寻找，她该不是躲在尼龙渔网的背后，闪烁着那对特别明亮的眸子吧？

渔网后边，倒是有石湖姑娘那种大胆俏谑的笑声，但她们穿着挺括的上装，露出花衬衫的领口，于而龙发现他家乡的姑娘和城镇女性的打扮，没什么大的差别了。

他的眼光在姑娘群里搜寻不到那个永远活在心中的人，再也瞅不见那个穿着土蓝花布，打着补丁的芦花。那时，他们的网是可怜的破网，帆是残败的旧帆，船是朽烂的老船，只有那对瞳仁的色彩，是明亮的，是清新的，永远充满着生机。他怎能忘记在这样春汛大忙的季节里，正是一网金、一网银满载而归的时候。每当船一靠岸，总会看到那对闪着欢欣的大眼睛跑到湖边，她那卷起的浑圆膀臂，被腌鱼的盐卤渍得通红，会抢着从他肩头夺过鱼担子去……

然而现在，那对眼睛在墓穴里永远闭上了，只有殷红色的石碑上的红星，算是惟一可以发出精神光彩的纪念了。

——她不会再来迎接我了，不会再来抢我的担子了。尽管我多么盼望那个指导员，来分担我肩头上沉重的负荷，尤其多么期待那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帮助我击中靶环哪！

——芦花，请原谅我仍旧成队成帮地来看望你来了，有什么办法呢？会吵扰得你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的。原先，我还曾想独自在你身边坐会儿，理一理旧日的记忆，那是我迫切想做的一件事，现在，也只好抱憾了。好在人多也并不会妨碍你那敏锐的听觉，我记得你早就说过：不论多少人行军，你能辨明我的脚步声；不论多少人说话，你能识别我的语音。我敢肯定，芦花，你已经在地下听出来了。

——芦花，我来了，虽说那棵银杏树失去影踪，但大致方位，仍是不会错的，一别三十年，总算如愿以偿地来到你的身边，我该对你先说些什么呢？该有多少话会一下子，同时涌塞在嗓眼里呵！三十年，石湖水潮涨潮落出现了多么明显的变化，但是，惟有你，永远以一个不变的三十年前新四军女战士的形象，留在人们的记忆里。而我，沧海桑田，满头华发，你该猛乍间不敢相认了吧？

一个年轻姑娘，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呵！于而龙认出来了，不是饭馆里那个服务员吗？长得多漂亮啊！刚才把于而龙当做接头的特务，那脸色可不怎么吸引人。在阳光下，那几粒俏皮的雀斑，更增添了轻盈的笑意，和她手里的艳丽花束，相互辉映，她含笑着把花塞在他手里，亲切地说：“支队长，你要的花儿！”

“哦！谢谢——”

多么娇媚的花束啊！显然经过女性的手，加了一番装饰，白色的玉兰、红色的月季、像鹅绒似的刺球，还有一支嫩黄的报春花，一股股浓郁的甜味的芬芳，沁人心脾地飘散在早春温馨的空气里。真的，再也比不上捧着这束带有露珠的花，放在那块石碑前更为合适恰当的了。

王惠平一定要他们去参观那个苇制品工厂。据说：石湖的苇编品是为外贸生产的，远销好多国家，真看不出，那些极平凡、极普通的芦苇——和芦花的性格实在太相似了，在乡亲勤劳智慧的双手里，竟能编织出如此美妙的工艺品！

厂里送给于而龙一个精致的玲珑提篮，呵！提篮外面，还织上一条红荷包鲤鱼的图案，真是样式新颖而又风雅。于而龙把花束放进去，立刻成为一个美观大方的花篮。哦，他想：要是莲莲，我那个艺术家在场，准会爱不释手的。若是能得到女儿的赞赏，那么妈妈也会喜欢的，母女的心总是相通的。

好容易结束了社办工厂的参观，他实在有些耐不住，等不及了。顶多再有五十米，跨过一座干河的小石桥，该是那棵不在了的银杏树原来生长的地方，那块殷红色的碑石，应该在附近矗立着。

但是江海却提议往回返了。

不，三十年虽然过去，方位，对一个作过战的军人来说，是不大会弄错的。于而龙不去理会他们，步伐不由得加快起来，朝小石桥走去。

说不定在冥冥之中，芦花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来了，芦花，你的二龙来啦！相隔了三十年，你的二龙又出现在你面前了……

但是，当他来到小石桥的时候，不由得迟疑地，惊愣地站住了。

他不但不见那棵作为历史见证人的银杏树，而且也看不到他千里迢迢为之而来的那座矮矮的坟墓，也许被岁月的流逝渐渐磨蚀平了吧？但那殷红色的石碑，怎么也不见了踪影？

于而龙差点没叫喊出来。

“芦花，你在哪儿？芦花，你在哪儿？”

他捧着手里那个花篮望着，那些生气勃勃的花朵，似乎在询问他：“把我们放在哪里？把我们放在哪里？”于是，许多许多的疑问，包括站在石桥后边，那个滨海支队长去年十月的喟然长叹：“没有保护了她呀！”又缠绕在他的脑际。

难道真的会有什么蹊跷嘛？！

然而生活里却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呀！

——芦花，也许只有你能够回答我心底的诘问：为什么？为什么？……

只有那束特别娇嫩，颜色皎洁，芳香袭人的玉兰花，在阳光下，合拢了花瓣，仿佛显出一副惆怅和难过的样子。

怎么能不伤心呢？坟墓没了，石碑没了，棺木呢？尸骸呢？又散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芦花，快回答我吧！快回答我吧！……

没有一丝回声，只有云雀在蓝天里歌唱。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五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四章

一

于而龙两眼一阵发黑，不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可眼前的现实，使他想起江海所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这是一个无论对于生者，还是死者，都是严峻考验的年头啊！三十年来一直在心目中向往的圣地，他精神上的凭借和寄托，刹那间，哗啦一声全坍了下来。甚至连个废墟都不曾留下，那样的话，或许还能遗留一点足可凭吊的断砖残瓦。现在，什么都没了，像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一样，古怪地失踪了。

他想起一个梦，一个芦花的梦，一个他从来也不相信的梦。哦，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漆黑的世界，从来也不曾这样黑过，黑得可怕，黑得恐怖。好像在这个世界里，从来也不存在过光亮似的，或者，起码在梦中人的记忆里，早就消失了光亮的概念。她觉得她醒了——她说得确切不移，但于而龙不那么深信，因为梦境和现实有时会惊异的相似，难解难分。确实也是如此，现实中的怪诞不亚于梦境；而梦境里的刹那悲欢，在现实中会一再重现。于是他说：“没准是你梦魇着了！”芦花摇摇头：“不，我醒了！”好吧，也许她醒了，生活里有这种可能，在黑夜里，明明醒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实际上和睡着也无啥大的差别。于是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个脚步声，朝她住着的那座草棚走来，“谁？”她立刻警觉地问着自己的心。

那是石湖支队差一点点就在石湖上站不住脚的困难时刻。所有应该离开支队，无法再坚持下去的队员，都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手段，离开这一支初创的革命队伍。只有一个人，他是完全属于那种应该离开的人，但他偏偏没有走。难道是他？芦花思忖着。

他终于也要开小差了。

然而，他围着她的草棚转悠是为了什么呢？脚步声很轻很轻，是想来杀害她呢，还是打算来奸污她呢？那时，她是支队惟一的女战士，也许他在离开以前，给支队一点报复。那是他完全做得出来的，而且他分明知道，她恨他，从来不给他一丝笑脸。现在，她被恶性疟疾缠得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失去了任何抵抗的力量，于是她大声地叫喊起来。一会儿，脚步声消失了。

“绝不是梦！二龙！”她对侦察回队的于二龙说。

“你在发烧，脑门子都烫手，好好躺下，别说胡话！”

她用虚脱衰弱的声音说：“他没开小差吗？”

“你说是谁？”

那烧得通红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疑云。

在那个漆黑的世界里，是什么都可以强奸杀害得的，甚至人心民意；那些崇高的理想，神圣的意志，美好的愿望，幸福的向往，都曾经被踩在泥土里，受到践踏和蹂躏。因此，于而龙对眼前出现的这种情况，也就虽然心伤而并不奇怪了，于是不再想那个梦。现在在他眼前，原来埋葬芦花的地方，如今是一条宽阔平坦，涂着黑色油渣的公路，顺着湖滨，延伸到望不见尽头的远方。

江海给他介绍，这是他和地委一些老干部，十年前当小工，亲自修过的公路：“不仅可以通往县城，通往省会，还通往首都呢！”如果真是那样，于而龙想：芦花，在你化为泥土，为后代修铺的公路，倒多少像精神上的纽带，把我们联结在一起呢！

三十年前，也就是一九四七年底，一九四八年初，当人们把他放在担架上，抬着离开石湖的时候，或许是王纬宇的有意安排，要不，就是抬担架的长生和铁柱的好意，故意多绕几步远，来到那棵高大挺拔，亭亭如盖的银杏树下，向芦花的坟茔告别。

于而龙记得那时，新坟上也才只有几支纤细的、弱不禁风的枯草，在寒风里瑟缩。

坟不大，矮趴趴的，墓石也平平常常，不那么突出，只是那殷红的颜色，使人联想到血，石碑上的五角星，好似死者明亮的眸子，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彩。其他，再也找不到什么特殊之点。这是当时游击队员的心意，也非常符合那个女指导员的性格。好像众人还费了好大口舌，才制止住王纬宇代理队长，打算大搞大弄的做法。他要搞一座陵墓，还要修一座纪念碑。这个曾经亲手拆毁过自己亲爹坟茔的王纬宇，以人们不可理解的积极性，向支部建议，向骨干游说：“芦花的血不能白流，我们总要让她在这世上留下些东西。死者的遗愿，生者的责任，我们活着的人惟一能尽到的心意，也就是这些了。”

一个共产党员，活着的时候，生活在群众中间，死了以后，也应该普普通通，平平常常。队员们，尤其是那些老同志，都这样说。因为他们深知芦花的心意，她绝不会同意自己和众人不一样的，于是王纬宇的主张才算告寝。其实，历史就是这样的，碑石是树立在人民的心灵中的。

哦，那是一个多么寒冷的冬天啊！

“歇会脚吧，长生！”老林哥招呼着。

王纬宇咬着嘴唇，那种他们家族特有的嘴角皱纹，深陷地抠了进去，默默地先在新坟旁边站住了。

大部分恋恋不舍的战士和支队干部，早被于而龙挡了回去，因为他从那些朝夕相处了快十年的战友脸上，看见的并不是送别，而是送葬的沉重心情，心里无论如何不是那么愉快的。于是他挥手叫他们停步，王纬宇也帮助劝说着大伙：“同志们，别远送了，支队长到医院去取出弹片，就会归队的。”

（这块从大腿股骨里取出来的霰榴弹片，一直保存在谢若萍身边，那时，她还是个见习医生。）

“早点回来呀！支队长！”

“给我们写信来……”

“什么时候回队，告诉一声，我们去接你。”

尽管人们嘴上讲，但谁都不相信，因为他从黑斑鸠岛上活着回来，大腿肿得比腰还粗，再蒙受芦花牺牲的打击，死里逃生，亲人阵亡，身上还残存着弹片，能否再经得起复杂的大手术？能活下来就是万幸，反正战场上是没有他的事了。

那些无声的语言，他从人们脸上看得出来，不仅他们，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断了翅膀的雁，永远退出战斗序列了。然而，战争之神并不曾把他抛弃，他在马背上又度过几年征战生涯，一直到王爷坟为止。而他们，那些石湖子弟兵，绝大部分倒早早地离开了人寰。

王纬宇、老林哥，还有几个同志，一直随船送到三王庄，尤其是站在新坟旁边的王纬宇，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感情——躺在担架上的于而龙看出来是惜别之情，仿佛有着无限心事。

当时，他理解王纬宇的心情，大概是肩头上压着扁担时的沉重感，已经没有精力顾到其他了。更多的倒是对于工作的忧虑之心，队伍要升级，改成正规部队建制，人员要扩充，准备去解放县城，还极有可能离开本乡本土，开赴到外线去作战。

“都撇给你了，老王，一摊子百八十口人，许许多多的家务事，统统给你留下来了。”于而龙敢赌咒，是半点幸灾乐祸之心都不抱地讲出来的，因为他正是于而龙向阳明竭力推荐的人选。一九四七年战争朝外线扩展，那年头各处都需要人手，干部奇缺，就像猛然间长大的身材，衣服鞋袜顿时嫌小了，现做现缝也来不及。一个小小的石湖支队，实际上也就是县大队罢了，要准备扩成一个团的建制，需要多少人手啊！那时江海已经改编完毕，进入山东解放区了。因此，阳明政委让他死心，自己想办法物色人才，培养干部，上级只能抽走干部，而绝不会再派干部来的。就这样，他向领导建议，由王纬宇代理队长职务。

但他替王纬宇担心，因为支队的基本骨干，多半是老同志，芦花的影响还是深的。虽然芦花牺牲以后，他的组织问题最终得到了解决（那封血写的入党申请书总算没有白费），但“七月十五”的论点像幽灵一样，在背后议论，所以大家并不十分相信于而龙的推荐是绝对的正确。因此，可能使他开展工作，感到扎手。而且还有点对他歉疚之处，因为他一年内连续负伤，精力实在不逮，队伍不曾整理得那么干净利落就交给他，像一只箍得不紧的木桶，有些稀里哗啦，很觉得过意不去。

他记得他们当时手握得多么紧呵！可以肯定，王纬宇是非常激动的，至今还能记起，清清楚楚地记起，印象特别深刻地记起来，站在芦花坟旁的这位两颊凹陷、鬓发如刺的二先生，手是冰凉冰凉的，而且在不安地颤抖。

——我想我还不至于说错（虽然他必然要矢口否认），那时，我们这位参加革命的大学生，刚刚度过了他生命史上的一个最严重的关头。还记得他在获悉胡宗南侵占延安的消息时，在有些解放区重新落到国民党手里时，在我们石湖支队又一次濒临困难境地时；也正是他那位令兄向他招手，要他采取离心攻势时。哦，他真有过一阵饭吃得不香，觉睡得不实的难熬难忍的日子。

但是，在芦花牺牲以后，他告别石湖的时候，王纬宇已经像患了一场伤寒病似的逐步复元，眼睛不再那么无神失魄的样子。真的，于而龙把心底里的祝福，通过那紧握的手向他表达出来。

“再见吧！好好干吧！纬宇同志，你虽说是个新党员，可是三八式的老同志啦！等着听你的战斗捷报！”

他脑袋垂得很低，似乎在打量着坟头上那棵衰微的枯草，看得那样专心致志，以至于而龙怀疑他是不是在听自己讲话，或者他的确对未来的日子感到惶恐。那时候，游击队长躺在担架上，望着他；虽说，彼此之间有过隔膜，有过挂碍，甚至还有过不愉快。但于而龙是个直性汉子，事情过去了，也就烟消云散。这一会儿，倒真是毫不见外地赤诚相待，多么希望他能够胜任愉快地挑起队长这副说来不轻的担子啊……

然而，十年前那一场风暴掀起来，于而龙被关在九平方米大小的优待室里隔离反省、接受批斗，棍棒交加、触及灵魂的时候，王纬宇终于亮相结合登上前台，如愿以偿地来办交接，于而龙再不是石湖那时的衷心祝福了，而怀着一种阴暗歹毒的心理，着实地“恭喜”了一番。

“祝贺你终于瓜代，完成了历史阶梯的必然一步！”虽说是民办的业余监牢，狱吏和囚徒之间的关系，也是等级森严的，所以他没有把手伸给这位革命干部，以免“玷污”了他。

“得啦老兄……”他知道于而龙并无半点诚意，但又不愿同他顶嘴，一个心情舒畅，乾运亨通的红人，是不会斤斤计较走背字的朋友，所发出来的牢骚的。

于而龙向同屋的难友，那位动力学造诣极高的反动权威发问：“密斯特廖，你见过买彩票中了头奖的人，脸上那副高兴模样吗？”

廖思源采取不介入的姿态，正襟危坐，缄默不语。

王纬宇扑哧笑出声来，他觉得这个人有着不可理解的顽固，宁可自讨苦吃，也决不让步。哪怕只是口头上暂时的服软，他也决不肯干。这种可笑的愚直，除了激怒那些眼中布满血丝的打手，有什么用呢？他觉得应该劝导两句：“二龙，顺时应势，是做人的一条基本准则，聪明人都这样活过来的。你本来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要早听我的劝告的话——”

“三千年为一劫，那回风雪之夜的赐教么？”于而龙早就敬谢不敏了。

王纬宇转向那位落魄的总工程师，他那头顶上还依稀留下“小将”们给他剃过阴阳头的痕迹，很像两垄紧挨的庄稼地。一垄肥水充足，赶上节气，麦苗长得茁壮，齐刷刷的一片；另一垄小苗才钻出土，连地皮都没遮住，不过，终于还是长了起来，屈辱既不能使头发降服，那也不会永远叫人抬不起头。“一味固执有什么用呢？廖总，你说是不是？需要刚的时候就硬，需要柔的时候就软，或者是刚柔并济，软硬兼施，而他，一条道走到黑，怪谁？”

廖思源保持中立，阖着眼，像参禅似的盘腿打坐。

其实有什么好交接的呢？除了挨斗的权利之外，一切都被“夺”走了。哦！原来是来讨那外国专家使用过的，大写字台上的几把钥匙。

“我已经早就交给了小狄！”

王纬宇说：“但是，那位清高的，效忠于你的女性，一定坚持非要你写个条子，她才肯交——”

“哦！……”于而龙不禁感叹系之，心里念叨：我的忠实的小狄，使他们嫉妒了。愚不可及的姑娘啊！俗话说得好，孩子都死了，还在乎一把干草吗？

当于而龙关在优待室里闭门思过的时期，他的家砉拉一下解体了。谢若萍编进医疗队，到祁连山南麓的荒塬上给牧民治病去了，连看老伴一眼的权利都不能获准，只好忍住泪水登程出发。列车西去，可她的脸却总是向东，担心她丈夫身上的“棒疮”，什么时候才能结痂？恩爱夫妻，十指连心，即使到了那荒漠的高原，也常常一个人伫立东望怆然涕下。于莲和高歌那伙革命家吵了一架，来同她爸爸告别，奔赴云梦泽国去种那矮秆早稻。而且据说一辈子要在向阳湖畔落户，终老斯乡，因为学到老改造到老嘛！可她，还有不如意的婚姻纠缠着，本不想当着爸爸的面哭的，他的心还嫌揉搓得不碎么？然而，自此一别以后，她还能向谁流泪呢？叫了一声“爸爸”，热泪如雨，抱住伤痕累累的于而龙呜呜地大哭。

当时廖思源毫无表情地看着，像一尊泥塑木雕的偶像。

他儿子于菱在撵出四合院不久，就被肖奎带到部队当兵去了。于莲抬起泪花花的脸，望着她父亲，问道：“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于而龙抚摸着他女儿的长发，不禁叹息：“自然是要活下去的，我不相信历史会永远颠倒过来写。”

就在这艰难的日子里，可全亏了小狄在照应他，他怎么也想不到原先认为是娇里娇气的秘书，却有着这样倔强刚直的性格。那些流言蜚语，对一个没有结婚的年轻姑娘来说，就不是一般的讽刺讥笑。那些无聊的家伙，以他们自己卑鄙龌龊的精神状态，来编造一个又一个谣言，把小狄描绘成一个不要脸的女人。然而她顶住种种难堪的屈辱，一张大字报不写，一句揭发的话不讲，而且理直气壮地来优待室看望他。

“以后你可不要再来这里看我了！”

小狄说：“坐牢总得有探监的呀！现在，只有我，是你惟一的亲人啦！”这话她不仅仅对于而龙说，对谁都不隐讳。

这个瓷雕似晶莹的高傲姑娘，昂着头，眼皮抬也不抬地通过那些持刀弄枪的岗哨，每礼拜光临一次这如今统称之为牛棚的小屋子，给于而龙送来换洗衣服，而且还替他经管着不多的生活费，为他买一些日用品和必不可少的雪茄。

“卷毛青鬃马”，第一个冲上台把于而龙拉下马的女工，成了全厂的名旦，曾经指着小狄骂过：“不要脸的贱货，真是旧情不忘啊！”

小狄站住，脸白得像一张纸，但仍旧文静地告诉她：“你说得半点也不错，是旧情不忘。我可以坦率地，用最明白的语言告诉你，我确实爱他，但是我更尊敬他，这一点，怕你未必能理解的。”

“卷毛青鬃马”放纵地大笑，毫无羞耻地劈开两腿，拍拍自己的裤裆：“别装假正经啦，小姐，谁不明白吗？”

无论怎样冷嘲热讽，甚至逼迫划清界限，仍旧每礼拜来一次，久而久之，看守的人渐渐松懈了，于是她用俄语同于而龙交谈，用英语和廖思源聊天。“多么忠贞的女孩子啊！”那位学术权威衷心赞美着。只要她来，总给优待室里留下一股科隆香水的芬芳。

“好吧！我让小狄把钥匙交给你！”

于而龙一边写便条，一边想着王纬宇上任后的情景，估计他决不会轻松愉快的，几千人的偌大工厂，可不比当年的石湖支队，即使那百把个弟兄，也是在他的带领指挥下，全部把生命断送在樊城战斗中。那么这座工厂在他手里，会不会像断了箍的木桶，哗啦一下全散架呢？

只好由历史来判断了，而终归会有这一天。

“你们也别远送了，老王！”于而龙躺在担架上，有气无力地朝他们挥手。

“好！等着你！”王纬宇说。

“我会回来同你一起干的。”他仰望着那活像老人的鹊山，使他触景生情，想起在石湖沙洲上度过的，芦花生命史上的最后岁月，于是向通讯员说：“长生，扶我一把！”

铁柱，老林哥的二小子，他和长生负责抬于而龙到后方医院治疗去，他刚正式参军不久，是老林嫂让游击队长把孩子带走的。负有特别使命的铁柱抗议：“二叔，谢医生讲，你只能躺着。”

老林哥笑了，好心肠的事务长体贴到他的心境，和长生把担架抬着，往那块殷红色的墓碑靠拢了些。无非是一种世俗的想法，给亲人的坟头添把土吧！此去经年累月，还不知何时再来扫墓！

三十年后，在清明节的时候回来了。

于而龙想些什么呢？“芦花，我的芦花呀！连你的坟墓都找不到了，你甚至比抬担架的两个年轻人都不如。铁柱的墓碑竖立在朝鲜定州西海岸的山丘上；而长生，还有那匹‘的卢’，是埋在面向黄河的陵园里，可你，石湖支队的女指导员呢？……”

他不知拿他手里的鲜花怎么办了？

江海挽住他的胳膊，强拉着他走回来：“我记得对你说过的，这是一个无论对于生者，还是死者，都是考验的年代呵！”

“那么你应该告诉我，她的下落！”

“你不会忘记，我请求你们原谅过，我没有能够保护好她。”

“老江，请你讲得不要那样抽象好吗？”于而龙恳求着他。

江海望着铁一般坚硬的汉子，他那刚毅的脸上，显出准备承受任何不幸消息的神色，似乎在讲：“把你去年难以讲出来的话，统统地倒出来吧！我神经不会脆弱得受不住的……”

但是江海看看周围异样沉默的人，便把舌边的话，强咽了回去。难道十年来，他心灵上受到的伤痛还少么？干吗再给他增添苦恼和悲哀呢？于是他向老战友建议：“走吧，到我那儿去。”

“我哪儿也不去。”

“干吗？”

“在石湖找到回答。”于而龙坚定地说，并把那个花篮捧到他的面前，“要不然，我拿它们怎么办？”

是啊！半点可以凭吊的遗迹都找不到了，难道花篮总让于而龙在手里端着么？

所有在场的人，对于游击队长和芦花之间的关系，谁也比不上江海理解得更深，他几乎等于亲眼目睹全部过程。那时滨海和石湖还同属一个地下的中心县委，并未分家。他记得当时是多么不理解，也不支持那个追求革命和真理，也追求爱情和幸福的芦花呀！她是怎样大胆勇敢地作出自己的决定，冲破了世俗的观念，摆脱了不成文的婚约束缚，和现在端着花篮的人结合。那是一个痛苦的割舍，无论对于芦花，对于他们哥儿俩，都曾有过一段困难的日子啊！尤其是于大龙悲惨的牺牲，加重了他们结合的阴影，但有什么好责怪芦花的呢？

人们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和追求真理一样，是谁也不能剥夺的神圣权利；爱情和怜悯是完全不同的事情，难道芦花就该听受命运的摆布才算好么？

芦花的一生是短促的，像流星一样，在空间一掠而过，然而她的生命、爱情、战斗，以至于牺牲，像流星似发出了强烈的光辉。大凡一个人生前有人爱的同时，必然也会有人恨。死后，爱和恨的分野就会更加鲜明，肯定是爱之弥深，恨之弥切了。要不然，该不会落到连放一捧鲜花的地方都没有。

“走，江海！”

“哪儿去？”

“沼泽地。”他寻找他那个小舢板，打算走了。

“你发疯了吗？想陷在里面出不来吗？”

“那好，不攀你。忙你的贵干去吧，地委书记同志！”

“你这个人哪——”江海了解他的脾气，而且“将军”在电话里嘱咐过不要袖手旁观，于是他萌出了一个主意，捉住于而龙的手：“走吧！二龙，我们到天上去！”

“干什么？”

“看你的沼泽地去呀！”他拉着于而龙，向停落着直升飞机的大草坪走去，心想：那样，这篮鲜花就好办了。

“我要脚踏实地地去看、去回忆！”

“照样，在天上更能一览无余。”江海强拉着他走了。

告别了乡亲，告别了故乡，直升飞机载着两位游击队长，离开了波光潋滟的渔村，向辽阔的蓝天里飞去。

“芦花，芦花，我回来得实在太晚了……”于而龙那紧捏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了对座的江海膝头上。这时，飞机已经升得很高了，冷风从机身罅隙里钻进来，吹得心里直发凉。“真是应了老伴的话。”于而龙琢磨，“难道不是这样吗？失望加上失望，扑空接着扑空，使自己高兴的事情不多，引起忧伤的因素倒不少。”他摇了摇头，对江海说，“我不相信我会陷在沼泽地里出不来，它总有边，总有沿，总有走出头的一天。”

“不要激动，二龙！打起精神来，我们的贵体，我们的高龄，还有他们——”指着那些忙碌的机上人员——“年轻人的未来，都不允许再糟蹋自己。听我告诉你，她的坟墓、棺木、尸骸、骨殖，以及那块石碑，都到哪里去了。你不是要看这块沼泽地吗？很好，话就得从远处讲起来，不过，你一定要耐住你的性子……”

江海的沉稳性格可是出名的。

机舱里堆满了药粉，这种扑灭早生蝗蝻的六六六粉，是相当刺鼻的，呛人的，然而它却可以消灭一场灾祸。但是人类并无什么有效办法，来肃清两条腿的早生蝗蝻，以致他们羽化以后，铺天盖地，酿成巨灾浩劫。“是得从远处讲起，过错并不是一天早晨突然发生的，而是昨天，前天，许久许久以前就种下恶果了。”

“说得对啊，二龙，那天西餐席上，小谢讲起芦花运枪负伤的故事，还记得吗？”江海问他，然后沉思地说，“要想彻底了解一个人多困难哪！来，咱们一块来回忆——”

“得扯那么遥远么？”于而龙现在需要证实，不想推理。

“不然讲不清楚。”他俯瞰着机身下的大地，说着：“看见了吧！石湖落到后边去了，前面就是县城，再往远看，该是滨海，认出来了吧？当年芦花就通过运粮河，把枪支弹药送到我们那儿去的。如今是密密麻麻的防风林带，河，看不见啦！”

“你在给我绕什么弯子？”于而龙问。

“还记得你夫人怎么指责我的吗？”

“哦！你居然会往心里去？”

“哈……”他笑了，“历史有时是一笔糊涂账，正确的永远正确，而替罪羊则不能得到原谅……”

那天在餐桌上，由于“将军”规定了话题，加上劳辛要写《女游击队员》那首长诗，缠着谢若萍，非要她讲讲芦花在望海楼和王经宇交锋的过程。

谢若萍笑了：“我讲不成问题，只怕有人不乐意听呢！”

江海看看她：“我不是头回站在被告席里，十年，锻炼出来了。”

“那好，我来说一说……

“不知道你们同意不同意我的观点，有的人，死了死了，死了也就了啦，谁也不再惦念他，甚至还竭力把他忘却；但有的人，虽然永远离开了人间，可似乎觉得他还在我们身边，同我们一起生活、战斗，参与到我们的欢乐或者痛苦中来，息息相关。心里总存在着逝者的形影，而且奇怪的是，他不是强赖在你心目里的，也不是非让你记住他不可，不，而是你自己特别珍惜那惟恐愈来愈淡的形象，所以就深深铭刻在心里。芦花正是这样一位虽死犹生的亲人，她离开我们快三十年了，我想她现在肯定和我们一样高兴喜欢，说不定像‘将军’和路大姐那样要喝上一盅。

“我们许多同学都是差不多先后参加支队的，男同学都通过封锁线到湖西了，可能因为我是个女同志，留在了湖东。是的，我们一个个都是芦花动员走上革命道路的。

“她对我要格外关照些，虽然她对小队其他同志也都不差，但我感觉到她好像把我和肖奎——那个快嘴丫头，看得更亲切些。有些机密，有些心事，并不回避我们，因为小队只有三个女同志，而且总是住在一起，像姐姐似的关心着我们。

“一九四四年的秋天，芦花去滨海开了个会，因为那时我们跨区活动，似乎接受着双重领导。是不是啊？老江！也就在那次会上，作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决定，要我们把缴获的一批武器转移到滨海坚壁起来。

“我至今也不相信，那样一个不信邪的芦花，明知道是错事，为什么不站出来反对？难道她真的相信那些假情况？笑话，我们在城里的地下工作同志，怎么从未反映过一点？是我负责联系的呀！

“‘不就是那点点白薯干，江海就狮子大开口啦！’”

江海停住刀叉，怔住了。

“芦花批评了肖奎，叫她沉住气，别瞎说。

“我也劝说指导员：‘大姐，办不到的，等于给敌人白送，还是老办法好，细水慢流，通过咱们的联络渠道转运过去。’

“‘来不及啦，鬼子很快就要秋季大扫荡了！’

“‘滨海的情报可靠吗？’

“我们吃过麻痹大意、毫不在乎的苦头，但过度警惕、神经过敏，也使我们上了不少当。不适当地夸大敌情，弄得草木皆兵，疑神见鬼，也坏了不少事。”

“将军”插话说：“不奇怪，杯弓蛇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战争年代，或许还可原谅。”

“不过——”劳辛说，“现在已经成了整个社会的心理状态，真可悲——”

“诗人，要罚你酒啦，出题啦！今晚只谈过去——”周浩又掉脸朝发愣的江海说，“吃啊，干吗按兵不动？若萍说你两句，看紧张的。”

江海叹了口气：“‘将军’，这是断不清的官司！”

谢若萍接着讲下去：“老江，你别误会我是和你算账，也可以统统不记在你的名下，但话总是要让人讲的吗！……不但芦花相信敌人要来夺枪，湖西，也被送粮去的王纬宇给宣传得动了心，特地派老林嫂通过封锁线，送来了一道紧急命令。

“老林嫂来，就意味着非常重要和紧急，看样子好容易弄到手的一块肥肉，滨海不费吹灰之力搞走了。想不到芦花看完命令脸都白了，要我们设法把枪支弹药送到滨海去。

“喝！像一点水滴进滚油锅，大伙都炸了。

“原来，连送出去都思想不通，并不仅仅是本位主义。好，现在不但给，还要我们送，好像我们是三头六臂，刀枪不入的神仙。难道王经宇听我们调动？他没投降日本鬼子以前，就打主意抢过这批军火，向顾祝同、韩德勤邀功，现在成了汉奸，不正是给大久保的见面礼么？

“肖奎恃着她是指导员的小鬼，天不怕，地不怕，对老江嚷过。——记得不，老江，有一回你来我们驻地，商量接送军火的具体办法。那肖奎冲着你鼻子：‘你们没本事自己缴获，有脸朝人家讨，讨还罢了，叫花子要饭嫌馊，得我们送上门，岂有此理！’没忘了吧？队长同志！”

江海说：“真抱歉，大夫，记不大起来了，我有脑震荡后遗症！许多该忘的东西忘不了，许多该记的东西记不住。”

“怎么得的，江伯伯？”

“还用得着问吗？画家，跟你爸一样，能从‘小将’手里活过来，就算命大，别打岔，让你妈讲下去吧！”

“芦花犯愁了，硬打硬拼硬冲么？我们几十个人，孤注一掷？从敌人眼皮底下混过去？谁也不会隐身法。她怎么能睡得着呢？翻来覆去，后来索性坐起来靠墙思索。

“‘睡会儿吧，大姐！’我劝她。

“‘你放心睡吧，一会儿我替你岗！’

“‘不，你累了一天。’白天把已经坚壁好的军火重新从埋藏的村子里起出来，准备集中朝滨海运去。嗐！荒谬的决定啊！我们就是这样自己整自己，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像发神经地一会儿这么变，一会儿又那么变，消耗时间，浪费精力。我们用了多大工夫才把那些军火分散坚壁起来的呀！老百姓都拿命替我们保管着的呀！

“芦花苦笑了一声，突然问我：‘他干吗那么坏？’

“‘谁？’

“‘小谢，说是医院里有一种什么光，能把人的心肝肺腑照个通明瓦亮，看得清清楚楚。要是能把心思都照出来，那敢情好了，人人都一眼看透了。’

“‘你指的是谁呀？’我再一次问——”

江海把正抿着的高脚玻璃杯放下来。

“芦花始终也没讲出是谁。

“‘将军’，我要讲几句离题的话，你别罚我酒。我看咱们过去，打仗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要纯朴一些，真挚一些，也直率一些，所以大家也团结些，即使有些什么长长短短，彼此也能容让。为什么现在搞得那么紧张？人变得那样刻薄，那样歹毒，心肠是那样坏，手段是那样辣？难道他们是突然之间变成恶鬼的吗？”

江海笑了：“不，你说错了，医生同志，恶鬼原来也披着人皮站在我们队伍里，只不过有更强大的敌人在面前立着，同舟共济的心理，使得他们规矩些，老实些，收敛些罢了。”

周浩摆了摆手：“不完全是这样，同志们。若萍那时候和现在的莲莲一样，天真烂漫。说句不中听的话，还不太懂事。江海，你应该有所体会，尽管在那狂风恶浪，大敌当前的时候，他们也是同舟并不共济，你以为那些人就不搞些手脚啊？照搞不误。只不过由于你忙着和敌人拼命，而顾不过来罢了！同志们，手脚是多种多样的，有时候拿枪拿刀，有时候就是别的花头了！”说着，他把蛋糕推到席中，举起刀叉，“请吧，不必客气，领情就是，现实生活并不总像奶油蛋糕这样甜蜜的。”他一刀从“生日快乐”四个字划过去。

劳辛倒了一盅酒端到他跟前：“请吧，‘将军’！”

“怎么回事？”

“你谈到了现实生活，该罚酒！”

“哈哈，让你钻了空子！”

路大姐笑着说：“怪不道莲丫头这些年来总挨罚，也许是总爱画现实生活的缘故吧！——好啦好啦，若萍，你快讲下去吧，芦花该怎么办呢？”

谢若萍接着往下讲：“……正在为难的时候，一艘小篷船轻巧巧地来到我们驻地。我记不得那船家姓什么了，反正他顶着一个皇军情报员的身份，为我们往返联络，传递消息。我们以为他给搞来了粮食，因为那年旱得厉害，颗粒无收，游击队的肚子问题成了难关，所以老江的白薯干才身价百倍，要我们拿军火去换。谁知那船家笑嘻嘻地说：‘一个送上门的俘虏，我给你们运来了。’

“那时，老百姓的心向着我们，也指望着我们，而我们总跟人民群众心贴着心，所以关系融洽极了。

“他回头向舱里招呼：‘上岸吧，到地方啦！我也不知该称呼你是太太，还是小姐？’

“从船舱里钻出来一位烫着头发，城里打扮的妇女，一见是荒乡僻野的孤村，便问：‘你把我送到什么地方来啦？’

“‘我把你请到石湖支队做客来了。’

“那个妇女一听‘石湖支队’四个字，腿一软，赖在了舱板上。我们把她请上岸，她哭天抹泪地说她去石湖县城看表兄的，哀求我们放了她。

“‘哼，别充好人——’说着那个船家把几张‘储备票’掷还给她：‘还你的船钱，我是看着你从国民党的党部进去，又换了这身打扮出来的，好好地跟同志们讲讲清楚吧，我要图钱，还不揽你载呢！’说罢扬长而去，等芦花赶来，船已经划远了。

“芦花在湖东有许多基本群众，关系密切得犹如亲戚一样，就拿这位船家讲，就经常来看望芦花，有时还特地给她送点吃食东西来，亲切极了。大旱之年，细米白面可是珍贵之物，奇怪得我朝肖奎打听：‘这个人怕是指导员的娘家哥吧？’

“‘不是，根本不沾亲带故。’

“‘那么，怎么这样热呼呼的？’

“‘都这样的吗！’

“‘谁们？’

“‘老百姓哪！指导员不论到哪儿，就把心贴在他们身上。哦，想起来了，好像听说过，有一回，指导员搭过他的船，救过他老婆的命——’

“‘哦！难怪呢！原来如此。’

“的确，那时我们全靠群众活着，所以心里也就比较地要有群众些，倘若失去群众支持，搞些不得人心的事，更甭说伤天害理的倒行逆施了。敌人一围村子，把你裹在乡亲们中间，只消一个眼色，一点示意，你就完啦！”

于而龙被他老伴这种“初一过了初二，十五就是月半”的真知灼见逗笑了：“好啦好啦，今天不是做礼拜，你还是不用忏悔吧！”

“现在开始忏悔也不晚！二龙——”劳辛喝下一盅酒，“我先罚了再说，你认为我们在人民心目中的那个形象，还那样完好？”

谢若萍显然不愿他们争论这类令人痛心的题目，便截住诗人的话说：“那位落在我们手里的国民党特工人员，还算是明白人，以后还帮过我们几次忙。当时和盘托出了她的使命：她是派来和投降的王经宇取得联系的，只求马上把她放回。

“芦花说：‘忙什么？呆两天，玩玩看看，说不定会跟我们一块抗日呢？’然后她关照炊事员给这位‘客人’安排饭吃，还叮嘱要弄得好一点，把伤员舍不得吃的粮食，都给她吃了。

“我跑去找指导员抗议，因为我是医护人员。

“她听完了我的话，心又不放在上面，倒是从头到脚地打量我，盯得我浑身发毛。怎么啦？我说错了，不该维护伤员的利益？要不，我做错了，搜查了那个妇女？可是那封给王经宇的密信，就是这样弄到手的，要不，她才不肯承认呢！

“谁知那一会儿芦花的脑袋里，已经琢磨出一个主意：一大堆集中起来的军火，已经成了一块心病，必须赶快运走。所以她突然问我：‘小谢，给你个特殊任务！’

“‘干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几天来的愁云一扫而空，兴奋地对我讲：‘你敢不敢冒充一下那个女特工？’

“我吓了一跳：‘做什么？’

“‘朝王经宇借路，走！’她拉住我，要跟大伙儿合计合计去，人们一听乐坏了，笑得前仰后合。可谁也不考虑我是否胜任，是否胆怯，好像那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但我确确实实害怕，因为和敌人这样近交手，有点怵头。于是我强调，我没有她那烫的飞机头，而且也学不来那种交际花的样子，因为石湖是个小县份，我哪里见过世面。然而在大家眼里，还能算个问题吗？生命都可以抛掉，一点困难还不能克服？芦花鼓励我：‘你肯定能办到的，王经宇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要给他一点真货看看。’

“‘头发怎么办？’

“也许一顿饭吃得高兴了，而且看到我们并无加害于她的意思，那个女特工人员和我换了穿戴以后，对于头发问题，她倒帮着献计献策说：‘容易得很，找根火筷子，烧红了，给你烫两个小发卷，用头巾一裹，能混过去。再说，他只见过我一面，还是在麻将牌桌上，不会记那么清楚的。’

“哦！天哪，受的那份罪就别提了，那不是烫发，是燎毛。那个妇女，我敢担保她不是折磨我，然而，头皮被她烫破好几处，别看是柴火烧热的铁筷子，烫起人来照样要命，差点晕倒过去。肖奎看得不忍心了，啪地掏出手枪，顶住她的后心，威胁着：‘烫坏人，小心老子毙了你！’

“但肖奎的好心，造成我更多的痛苦，那个女特工人员手一个劲地抖，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给烧焦。当时，我从心里诅咒那荒谬的决定，一项错误的决策，得多少人为之付出代价呀！

“我们进城了，芦花和我一路，虽然有她在，而且也已经演习过了，但心里仍是敲鼓，惴惴不安，比第一次参加战斗还要多一层恐惧。在火线上，除肉搏刺刀见红外，敌人只是一定距离以外的一个靶子，至少能有点回旋余地，可是在那样混乱嘈杂的望海楼里，面对着面，天哪，该不会出丑吧？

“‘哟，小谢，你的手怎么像块冰似的？’

“‘那位小姐的旗袍、短大衣太单薄了。’我当然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胆怯和紧张。

“‘用不着害怕，小谢，到这种时刻，只有鼓起胆子往前冲，枪子专找胆小鬼，向后退可不是路。’

“‘说心里话，大姐，哪怕离开五米以外，我要开枪，决不会手软。’

“她讪笑我：‘你要是恨得牙痒的话，越靠近一刀扎下去才越解恨，你要碰上天大的仇人就在眼前，可你手是绑着的，那才不是滋味，我遇上这种事情可太多啦！’

“我问她：‘大姐，你有绝对把握吗？’

“芦花看看我，好半天不做声，又走了一程，她才说：‘我跟你讲实在的，小谢，没把握啊——’她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半点也没有，可除了这招，还能找到别的法子，把军火运过去吗？只好冒这个险去。’

“船到城关，接头人正急不可耐地等待着，偷偷地告诉我们：‘王经宇耍滑，推脱了，不肯见面。’

“‘他妈的！’气得芦花直骂街。我的心，算是一块石头落下地。但是芦花绝不轻易打退堂鼓：‘你去告诉他，他不怕是非，我也不怕风险，到他家去登门拜访！——我们在望海楼等他回话。’那个中间人赶忙去联络了。

“‘去他家？’

“芦花说：‘不这样，蛇轰不出洞。’

“我们的船朝城里划去，望海楼灯火辉煌，一会儿就到了。拴好船，有地下同志接应，朝这座大饭馆走进去。我担心地：‘他真的会来？’

“‘为什么不？那条毒蛇！’然后轻声却是威严地命令我，‘拿出点样子来——’她那眼里逼人的神采是有股震慑力的。

“经常交手的双方，久而久之，大家也都摸透了相互的性格，王经宇知道芦花的厉害，自从她从抗大分校回来，到湖东开辟游击区，远不是他印象里三王庄那个无知无识的渔村姑娘了。所以他估摸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应付搪塞一下，是过不了门的。而且，他很可能盘算过：过去芦花和他谈判，总是在望海楼，那时他还挂着青天白日的旗子，县城是日本鬼子占领着，他也不敢奓翅。现在，横竖撕破了脸，当了汉奸，要能捉住芦花，给大久保献去，保险邀个头功，一箭双雕的欲望，驱使着他前来望海楼。

“我们在一间宴席厅里等待，芦花叫我到套间屋里安生休息，告诉我：‘小谢，万一出了事，有人会掩护你的。’

“‘你哪？’我替她犯愁，虽然她枪法好，但寡不敌众呀！‘大姐……’

“‘看你——’她不喜欢我那种情绪，‘上了战场，还能考虑那些。’

“这时，我们听到一阵脚步声，于是她推我进套间里去，原来这里面是阔佬们抽大烟的场所，我刚在烟榻上坐下，就听见王经宇来了，那众多的脚步声，可以想象跟进来不少护兵、马弁。

“王经宇嘿嘿冷笑两声，带点挑衅的味道：‘指导员，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芦花说：‘我不像你那么胆小，来七八个人干吗？打架吗？’

“‘出去！’王经宇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家伙，量她也是一条网中之鱼，便把随从人员撵出去：‘有什么事，快谈吧，我没工夫。’

“‘着什么急？大先生。你是我请来的客，拿你们文雅人的话讲，叫做客随主便！’

“‘嗬！好大口气，现在我的保安团驻扎在城里，城里是我做主。’

“‘别往脸上抹粉，那是大久保还信不过你，才弄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你。’

“‘不管怎么样，以往在县城难为不得你，这回是你自己送上门，只怕是进得来，出不去啦！’

“‘那你白跟我们打几年交道，还不摸石湖支队的脾气，没有登天的梯子，我们绝不去摘月亮，既然敢进城来找你，就不怕你找了新靠山。’

“‘别狂啦，芦花，我只消咳嗽一声，就把你逮捕。’

“‘你敢试试看吗？’芦花口气强横地‘将’他，‘请吧！’

“他缓和了一下僵局：‘忙什么？你不是有正事谈吗！’

“‘好吧！’

“‘那就请教——’

“‘先来给你打个招呼，我们要用用运粮河！’

“王经宇笑了起来：‘果然不出老夫所料，那批货色扎手了，想运走？’

“芦花回答得很痛快：‘不错！’

“‘什么价码，我给你让路？没有好处我是不干的。’

“‘想敲竹杠吗？’芦花问道，‘你把运粮河让出来为好，来找你是给你个面子。’

“‘太承情了，到底是三王庄的老乡近邻，亏你照应，我该怎么谢你呢！’他喝了一声：‘来人哪！’

“‘慢着——’芦花嗓门也不示弱地叱喝着。

“一阵马靴声停在屋里屋外的门槛那儿。

“‘大先生，我先请你看一样东西！’我听到芦花把那封密信摔在桌子上。

“‘哦？’王经宇惊了一下，大概是被信上的落款给怔住了，那是他们的联络暗号，便叫那些人退出去。

“很可能看到对手的狼狈，芦花问：‘摸摸脖子长得结实不？’

“王经宇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一封信，能说明什么？’

“‘那你要见一见本人吗？’

“‘什么？’他跌坐在椅子里，长吁短叹地，‘你们把她弄到了手？’

“‘还给你带来了，让你看看。什么时候我们过了运粮河，这个人交给你。’

“‘是，是。’肯定是满头大汗，不得不认输了。

“‘一言为定？’

“‘当然，当然！’

“这时，听芦花走过来拉开门，向我客客气气地招呼：‘小姐，你不是找你的表兄吗？’

“我自然动也不动，只见王经宇紧张惶恐地站起，向我走来，直是抱歉。然而，芦花担心我沉不住气，怕露了马脚，连忙把门拉上。这一来，指导员失策了，欲盖弥彰，反而被他看出破绽，他跳起来，大声嚷着：‘假的，假的。我一眼就看穿啦！’他抢着拉开门，嘲笑地看着我：‘啊哈，一个秃尾巴鹌鹑，想来打马虎眼，亏我见过一面，要不真让你们唬住了。哈哈，要打算冒充，应该先让她上城里来烫个发！’他真的胜利了，得意地狂笑起来。

“我望望芦花，不知她该怎么来收拾局面，难道束手就擒了么？才要摸身上的枪，两三个人抢步走进，用枪顶住我们两个。

“王经宇笑声止住：‘走吧！请！’

“他们扭住我的手脖子，立刻被五花大绑起来，芦花一声不吭，也由那些穷凶极恶的卫兵捆个结实，还加上手铐，看来，我们这场本来把握不大的戏，肯定是演砸锅了。

“‘咱们走！’芦花对我说，那自信的声音里，充满了蔑视奚落和毫不在乎的劲头，‘走，看谁后悔！’于是扬起脖子跨出门去。

“‘等等……’王经宇到底坐不住了。

“‘走啊！’芦花偏要激恼他。

“他强笑着：‘弄个假货来冒充——’

“‘真货，我还留给大久保呢！劝你不要高兴得过了头。’芦花开始反攻，‘我先来就跟你讲，给你大先生打个招呼，让你看看信，不假吧？再看看这套衣服，是人在我们手里的证见，不错吧？现在那位党部派来的小姐，我不妨给你说实话，在关帝庙鬼子营盘外边等着，只要望海楼一有动静，往岗楼里一送，那可是抬腿就到。大久保是最恨那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杀过不少头的，会给你什么好果子吃吗？再说，那位小姐要落到日本人手里，国民党方面会对你怎么样？你把前头的路堵了，后边的路绝了，脖子上长几个脑袋？我还是这句话。’

“芦花抬起脸来，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复。

“王经宇想了想，便挥了挥手，叫那些护兵给我们松绑。当我们走出望海楼时，才看到我们许多同志已经化装混在群众当中，原来他们在掩护着咧！

“‘大姐，那你干吗说没有把握？’

“她苦笑着：‘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假如他真的翻脸不认账——’

“‘那就连他也一块弄走，给我们开路，哪怕拼个你死我活。有什么法子，得执行命令，得听从决议，尽管它分明是错的。’

“我不禁反驳她：‘滨海的会，你是参加的呀！’

“她肯定是不便于和我讲的了，沉默一阵以后说：‘小谢，你听见了的，王经宇怎么知道我们要运军火？’

“经芦花那么一提，我也不禁纳闷起来……”

路大姐插进来说：“那还用说，他们那边有我们的人，难道我们这边就没有他们的人？”

“那到底是谁呢？路大姐，你是干锄奸保卫这一行的，我可至今背着黑锅呢！”江海把蛋糕上切开来的“快乐”两字，统统拨到自己的盘子里：“要知道，当嫌疑犯并不快乐！”于是他把那些樱桃肉用叉子挑进嘴里，逗得大家都笑了。

关切着生母命运的于莲，催着谢若萍讲：“妈，后来呢？”

“后来，是你江伯伯的罪过啦！他是推卸不掉责任的，约好了他应该带队伍来接应我们，谁知来晚了一步，被一股残匪，就是麻皮阿六打死后，独眼龙领着的余党，想发笔横财，把我们纠缠住了。当然有可能是王经宇暗地串通的，他们总是穿着一条裤子，但是莲莲的妈妈说话算话，把那个女特工人员放了，还给了一笔酬劳，其实，满可以拿她做挡箭牌，让王经宇去抵挡那个独眼龙。现在，只好以有限的人力支持，好在我们弹药充足，芦花的枪法又好，打得那伙匪徒靠不了边。但不幸一颗流弹，打中了她的右肩，倒在我怀里。这时候，才听见滨海支队的军号声，就这样，她为她支持过的那个错误决定，付出了血的代价。”

在机舱里，江海叹息地提出了一个奇特的问题：“存在不存在无罪的罪人？”

于而龙想起被专政了的儿子，被批判过的女儿；想起了自己十年来总在被告席里站着，难道不都可以称之为无罪的罪人吗？

“都是历史陈迹了，是非功过留给后人去评论吧！不过，那天在宴会席上，若萍对我的指责，并不完全正确，对一个不了解详情的批评者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牢骚太盛。”

“罪人确实不是我，但我承担了责任，这就是我的错。”

于而龙懒得去追究三十多年前与己无关的旧账，仅是自己头脑里的纷纭烦扰，搅还搅不清咧，便说：“其实我老伴也是纯属多余，女人们心眼窄。”

“不，我是有错的。”他说，多少有些后悔，“我不该相信那些假情况，不该支持那个荒谬的决定。”

“怪了，那到底是谁决定的？难道是芦花自己，她自讨苦吃？”

江海嚷了起来，把机舱里民航工作人员吓了一跳，直以为出了什么事：“不，她压根儿就不赞成，一开始，她就怀疑那些夸大了的敌情，四四年，‘大东亚战争’搞得日本人精疲力尽，已经失去力量来大规模‘扫荡’了，所以她反对那个决定。后来，她见到了我，便把同志们支开，单独对我说：‘任务完成了，可决定是错的，我白挨了一枪，这一枪等于是他打我一样。’”

“谁？”于而龙问。

“是他搞来的情报，是他坚持作出的决定，是他利用了我们那种不怕过头，越左越好的思想情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像吓破了胆似的疑神见鬼，结果吃了这个亏。”

“他？”

“对，芦花说的就是他！”

“难道——”于而龙这才想到敢情不是和自己毫无关联，而且仿佛在眼前打开了一扇小窗户，虽然透进来不多的阳光，但终究使他豁亮了一点：“哦，原来是他干的。”

“是他。”

江海伸出来两个指头，在他面前晃着。

二

话题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他身上来。

这似乎是不言而喻的，只消举起两个手指头，大家就明白指的是谁。

江海问：“我不明白，你们俩从石湖分手以后，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怎么又搞到一块？也许，芦花今天的下落，该和你们重新合作有关联的。”

于而龙望着这位生气勃勃的老盐工，心想：“所以，你是幸福的。”

“讲讲吧！老天爷怎么又把他给你送去的呢？”

那还是六十年代初叶的事情了。

猛然间，于而龙简直认不出这位高门楼的二先生了，他和王纬宇是在芦花墓前握别的，所留下的最深刻印象，莫过于那双冰凉而又颤抖的手了。那么，这个大高个子是谁？堂而皇之地跨进了四合院。

石湖分手以后，天南海北，不谋一面，只是断断续续地保持着联系，但每年夏季都能品尝到金线荔枝的于而龙全家，只是到剥着吃的时候，才能想起托人捎来礼物的王纬宇。于是不免沉湎在往事的回忆里，那个风流倜傥的人物，确实也有足以使人留恋的地方，但于而龙照例要笑骂几句，似乎人相隔得远了，嫌隙也就不存在了。然而在于莲、于菱的心目中，却认为他是个和金线荔枝同样甜蜜多汁的人物，总惦念着这位和他们爸爸一块打过游击的英雄，但王纬宇的模样，时隔多年，在于而龙全家人脑海里确乎有些淡薄了。

“谁？”于而龙无论如何想不到站在葡萄架下的陌生人，竟会是打过架，吵过嘴，骂过街，不止一次决裂，又不止一次修好的王纬宇。哦，认出来了！“老天——”他一拳打在了这个历史系大学生肩上，差点把眼镜打落了。“你这个混蛋，按说比我大三岁，属虎的，对不对？但我俩站在一起，准会把我看做是你的老大哥。”

那紧握着于而龙的手，不再是那样冰凉而颤抖了。

王纬宇那公子哥儿的漂亮气概，叫于而龙嫉妒：“终究是年轻时没受过罪，底子好啊！”他心里想着，然后，请客人进屋，“文教厅长嘛，吹拉弹唱，悠闲自在，比不得有个工厂坠在后边，到底要轻松些，一般规律，无忧无虑的人不大显老。”

王纬宇把整个南国风光都带来了，大包小篓，塞满了宽敞的走廊，立刻，于而龙的那座老房子里，充满了亚热带植物园的芳香。

“你应该先打个电报来，混蛋。”

“游击队嘛，突然袭击。哎，若萍和我们那个小妞呢？”

“我马上来给她们打电话，通知贵客莅临。这一阵忙得我七荤八素，专家全滚蛋了，连一张擦屁股纸都卷了走，撂了台，要我们的好看。差点停了摆，玩儿不转，现在总算勉强活过来啦，你来正好，我要高兴高兴，痛饮黄龙！哎，就你独自一个吗？哦！两口子，夏岚呢？去宣传部报到，短期进修，好，你呐？玩来了，单纯的玩么？混蛋，真有你的。——喂，若萍吗？怎么电话铃响了半天也不接？你猜谁来了？哈哈，是南风把那位美男子吹来了，快回来，快！——能多住些日子吗？哦，休假，真叫人羡慕。——你还猜不出来？我的大夫，是王纬宇，老伙计。喂喂，喂——瞧把她高兴的，电话都挂了。你们地方上就是好说话，还可以休假。我，真惭愧，十多年想回石湖看看，也挤不出空儿。——喂，美院吗？西画系，你给找于莲听电话，麻烦。——莲莲学美术了，想不到吧？路大姐非让她学，你想，就冲我，她哪来的艺术细胞？瞎闹！——喂，莲莲吗？你纬宇伯伯从南方来了，请个假回家来，别忘了带点助酒兴的佳肴，让我和你纬宇伯伯干两杯！——怎么样？还那么能喝吗？”

“量窄得多了。”

“在造舆论么？”于而龙赶快堵他的嘴：“狡猾的酒徒，往往先筑防御工事。”

“不，南方太热，喝不下去多少酒，再说，心情也大有关系，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嘛！”

“又来了，又来了！”于而龙多年不听他动不动引用诗词这一套了，哈哈大笑，“怎么，不大舒畅么？”

“嗐！”他叹了一口气，眼皮垂下来，“人事关系紧张复杂，咱们不适应那里的气候。”

“啊！不服水土！”

“出了一点事，二龙，待不下去啦！”

“怎么搞的？”于而龙看他委屈的样子，要为他打抱不平了，游击队长是非常护卫自己同志的。

“为了一个贱货，差点连党票都丢了。”

于而龙立刻暴跳起来：“你，又搞女人——”他努力捏住自己的手，要不然，会结结实实赏他一记耳光。但他来不及发火，谢若萍和于莲几乎同时踏进院子里，紧接着，夏岚也来了，于是只好压住火，接待这位初次见面的编辑。院子里很少这样热闹过了，因为大家都不拘束，只是夏岚在观看浏览他们整个四合院时，见到于莲房间里那些裸体女像，吓得连忙掩眼退出来，有点大煞风景，使画家心中不快，悄悄地向她妈嘟哝：“乡巴佬！”

谢若萍劝阻她：“也许那是个正经得出奇的女人！”

“屁！”

“游击队的小妞，你在说什么？”王纬宇大声地问。

母女俩只好一笑了之，语音笑声在四合院里回荡，然后又聚拢在觥筹交错的餐厅里。也许保姆做了一盆红烧鱼端到桌上的缘故，不知怎么谈到了于而龙当年钻到冰窟窿里，为王纬宇订亲捉拿红荷包鲤的事情上来。突然，使大家吃了一惊，王纬宇激动万分地站起，许是忏悔，许是赔罪，以于而龙从未见过的低姿态，泪水直流地说：“老于，我的二龙，我怎么说才好呢？我早就体会到你的宽宏大量了。”

简直拿他没法办，于而龙望着这个流泪的大个子。

即使是冤家对头，久别重逢，恐怕也不至于马上反目为仇，何况他们俩是一块儿打过仗，受过苦的战友，又是一位干练的，出色的，确实给他卖过力的副队长，相逢的喜悦，冲销了往日的阴影，尤其他能当着妇女和孩子们的面，虔诚地服软认输时，人心是肉长的，于而龙被感动了，连忙声称：“算了！过去的就由它过去吧！”

他做出一副无辜者的样子：“往事不堪回首，老兄，皇天在上，其实我总是当牺牲品。”

王纬宇的话刚刚讲完，那位醋劲很大的编辑，用筷子戳她丈夫的额头：“亏你有脸咧嘴笑，花花公子！”

能够厚颜无耻，也算一种幸福。王纬宇的脸，居然一红也不红。于而龙端详这久别的熟客：花花公子，倒是一个有趣的外号。王纬宇在生活作风上比较地不检点，老同志们早有耳闻，但这一回，竟弄到在南方站不住脚，实在是有点意外。一般地讲，在男女问题上，不漏就是好壶，怎么会马失前蹄了呢？

“你呀你呀！也算得上病入膏肓了！”

在杯盘狼藉的餐桌上，当着孩子的面，于而龙不好追究；只好碰他伸过来的酒杯，他堂而皇之地嚷着：“举起来，老于，为友情，为重逢，干杯！”

“有什么办法？”于而龙原谅自己的感情用事，“老同乡，老搭档，现在摔了一跤，向我伸出求援的手，我能袖手旁观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凡心一动，搞了点风流韵事，总得拉一把才是。”

王纬宇直到临死那天，也会记住那顿小宴后于而龙对他的帮助，再比不上揭疮疤更为醒酒的了。

谢若萍见她丈夫使了个眼色，便把夏岚和孩子们领到院里看热带鱼去了。于而龙点上一支雪茄，平静地望着满不在乎的厅长，茅台酒他足足灌下大半瓶。

“说说吧，全部犯罪的过程。”

他在桌边，用筷子蘸着杯里的残酒，画了一个问号，“谈它干啥？已经受到惩罚了。”

“不要怕丑，何况你已不是初犯。”

“其实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大致是这么回事……”他简略地提起他那段不愉快的风流史，一说到那个风情别致的南国女郎，仍是眉飞色舞，忍不住回味。

“行啦行啦，你不用讲那些混账事，我也懒得听你的狗屁检讨，我要你亮亮你的灵魂，明白吗？你应该毫不隐讳地把那些肮脏的东西统统抖出来，捂着盖着，犹抱琵琶半遮面，对你今后不会有好处。”

“我想不到这么严重法！”

“呸！”于而龙火了，难道说，道德败坏是一桩可以轻描淡写的事么？混账透顶，何况他是利用职权，搞出的这种可耻名堂，就更加恶劣。“姑且我们认为那个女孩子不值钱，送货上门，以求达到什么目的，可你王纬宇并不是一头种马，或者是出巡的公猪啊！”

“嗐，你不懂得，他们那种地方排外情绪严重，抓住一点小节问题，大做文章，利用桃色事件把我赶走。”

“滚你妈的蛋！”于而龙气不打一处来，一顿臭骂掷到了花花公子的头上。凡诿过他人以卸己责，是游击队长最为反感的；而出了差错，找些借口搪塞，尤天怨人，拉不出屎怪茅房，也是于而龙至为恼火的。“好，就承认你百分之百地正确，那地方排挤外来干部，你南下时去的，十多年怎么也没给排出来呀？”

“所以我才觉得他们利用我的弱点，布置了个圈套，把那个肉感的美人鱼派到我身边。”他喃喃自语，“妈的，一念之差……由不得你的，老兄，孔夫子说过：食色性也！”

于而龙猛地从沙发上弹跳了起来：“啊，你是清白的，你是无辜的，你是迷途的羔羊，你王纬宇是可怜虫，人家安排美人计来捉弄你。呸！你怎么不说自己是头骚猪，是头起兴的公马？在你当二先生的时候，在你到石湖支队以后，这种花花绿绿的事少吗？你就欠让我们骑兵，剥掉你裤子用鞭子饱饱抽一顿，才长点记性，要不，索性给你把祸根劁了，你就老实了。你是学过历史的，那叫宫刑……”于而龙从头至尾数落着他，臭骂了一番，骂得他三尸出窍，七孔冒烟，这位激动的厂长，竟连珠炮似的，喷出许多只有骑兵才敢使用的脏字眼。

他见于而龙当真地动气了，连忙站起，毕恭毕敬地垂着手，像在石湖支队一样，听一个盛怒的队长在训斥他、痛骂他，在揭他的皮。有一种土耳其式蒸气浴，浑身要用新鲜树枝来抽打，才能洗净泥垢，浑身轻松；而语言有时比鞭子更痛些，难怪以后王纬宇总讽刺这位党委书记，是动辄要杀人的大暴君。

于而龙声严色厉地盯住他的眼睛：“生活上的堕落、糜烂，必然是和政治上的变质相联系。我从来不相信，一个乱搞女人的人，会是好货！在生活上毫无道德观念可言，能在政治上是纯真的、坚定的嘛？至少，这种人的政治情操，绝不可能是忠贞的，高尚的。”

王纬宇脸色由白而青，嘴角下两条皱纹也明显了，支支吾吾地辩解：“你这样提到原则高度来看问题，当然是允许的。但具体到我，是不是言过其实？”

“一点也不，四七年，那是石湖支队处境险恶的一年，你说，你那时动摇过不？”

“不！”

“我说至少在思想上，灰心过没有？失望过没有？”

他矢口否认：“没有。”

“连灵魂上的一刹那，也不曾有过？”

“半刹那也不曾有过。”他捶胸起誓。

“你不断找过你那个四姐？”

“我当时向组织承认过。”

“你哥哥向你招过手？”

“那是他的事，碍不着我，再说我没离开石湖一步。”

“有一回你拿来一份上海出的《申报》，上面头条消息登载了国民党胡宗南进攻我们延安的消息。”

“记不得了。”

“看着我，干吗掉过脸去？”

“你是在审判我吗？”

“不，我只是提醒你，在生活上不讲道德，在政治上也可能会变节，至今我还记得，在你给我看那张报纸时，我注意到你眼里的绝望表情。”

“胡说八道！”王纬宇像挨了一刀似的吼起来。

“但愿如此吧！”于而龙也累了，倒在沙发里直喘气。

谢若萍和夏岚在院里葡萄架下，听到屋里毫无动静，直以为于而龙一气之下，用茅台酒瓶子，将花花公子击毙过去了：“老头子的脾气要上来了，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于是快步走回屋里，扭门进来，看到两个男人像斗败的公鸡，一个耷拉尾巴，一个倒了冠子，两位妻子才放了心，总算没出人命案。王纬宇从来不曾如此狼狈，脑袋低垂，没有半点精神，脸上一阵潮红，一阵惨白，活像刚生过一场伤寒病似的。

谢若萍抱怨地说：“有话慢慢讲，何必大叫大嚷，像吵架一样。”用眼睛瞪着始终不改粗暴急躁脾气的老头子。

王纬宇倒转来替他讲情：“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老于一向是个宽宏大量的君子，我们谈得很融洽，很投机。”

“别替我掩饰了，我骂了你几句粗话，原谅我吧，我是个骑兵，横冲直撞惯了。”

“不不不，我认为还是相当和风细雨的。”

于是又回到工作问题上来。王纬宇说：“你们了解的，我曾经在这个城市读过书，对这座古城，有着始终不能忘怀的感情！”

于而龙说：“那你这次来，是为自己谋个差使，而不是休假，对不对？我不习惯转弯抹角。”

“还是一挺马克沁！”

“需要我为你效些什么劳呢？”

“‘将军’那边做做工作吧！”

“他？”于而龙不抱信心地说。

“只要他不持反对意见就好办，老徐说……”

“哪个老徐？”

“有权决定你命运的上司，你还不知道？夏岚给他作过几天秘书，我们结婚还是他主持的婚礼。他说周浩同志点头就行，怎么样？你是‘将军’麾下一员能征善战的大将。”

谁知道王纬宇的板眼有多少，反正比起一九三七年投奔到游击队来，要从容自如得多了。他说：“大禹治水之术，成功的秘诀在于疏浚二字，所以我要使所有的渠道都畅通。”于而龙不是傻瓜，知道自己是他首先要疏浚的航道，然而他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而且成了他根深蒂固、不可救药的毛病。“将军”曾经为他的替王纬宇游说活动，敲过警钟：“于而龙，于而龙，会有一天，你要为此触霉头的。”但他还是努力说服了周浩，这样，王纬宇从呆不下去的亚热带，来到那座高围墙的工厂。

现在回想起来，于而龙也不得不宾服王纬宇疏浚有术，至少在他这条航道上，是相当成功的。

还是在那一天，终于聊到于而龙气也出了，酒也消了，王纬宇骂虽挨了，但总算有了眉目；他了解，游击队长实际上是个心地善良的家伙。接着，他便倡议去看看于莲的习作。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于而龙不免为自己的儿女骄傲，所以王纬宇投其所好地抓住这一点。

那时，于莲正在创作一幅游击队生活的油画（也是一幅最早挨到老爷们皮鞭的作品），王纬宇一进屋子，就叹为观止地赞不绝口。当然，做父亲的能不高兴么，终究是十七八岁的孩子画出来的巨幅作品呀！王纬宇拖过一张椅子，放在距画较远，能统观全局的地方，手扶椅背骑坐着，似乎是如醉如痴地欣赏着。

油画艺术有它奇特的性质，猛乍看去，好像是零零散散，支离破碎，东一块，西一块，彼此毫无关联的组合体。但是，一旦习惯了那仿佛是漫不经心的笔触中，有根作者贯穿脉络的线索，顿时间，它就突然汇聚成一个完整的艺术形象，映入眼帘。看惯了平铺直叙的作品，也许不喜欢油画，然而，它却是经得起思索的艺术。

但是于而龙并不相信自己女儿的作品，会有如此强烈的吸引力，那只是她初出茅庐的处女作，粗糙、疏漏，艺术技巧上的不纯熟，于而龙这个门外汉也都看得出来，但想不到竟把文教厅长迷住了。

直到于莲挡住他的视线，他才如梦初醒地问：“莲莲，告诉我，全是你自己构思的？”

她点点头。

“全是你自己画出来的？”

她又点点头。

“没有人指点，也没有人帮忙？”

于莲摊开手：“我倒满心盼望着那样。”

“好极啦！莲莲，你会成功的，你像在茫茫的海洋里探索寻求，已经见到蓝天里的第一只海鸥，快要到达彼岸啦！”

“得啦！纬宇伯伯！”

他指着油画里的游击队长，那个两眼有神的女指挥员说：“她会为你的成长感到高兴的。”说着，激动的感情涌上来，使他把下面的话噎住，哽咽得说不出来。妈的，于而龙敢起誓，看到他果真流下两滴眼泪。

年轻人的心，尤其是像于莲那样搞艺术的姑娘，就如同小提琴上的G弦似的，稍一触动，就会产生余音不断的共鸣：“他说得多么懂行，多么确切呀，我就是以画母亲的心情，来刻画这个游击队的女队长的……”泪水顿时也充盈在眼眶里，闪闪发光。于而龙那时由于专家撤走，忙得脚丫朝天，差不多把芦花的名字置之脑后，经他一提起，也不由得怦然心动。

那是芦花吗？于而龙问着自己。

她正在马灯的微弱光线下，查看摊在膝头的军用地图，那是个漆黑的夜晚，显然是刚刚结束战斗转移到这里。那些身上还带着硝烟的游击队员，都东倒西歪地，熬不过疲劳地睡着了。几个女战士蜷缩在一堆，可能在做着美丽的梦，睫毛闪出喜悦的彩辉。一个小鬼，枕在那个满脸胡茬的老炊事员身上；而那个火头军也抱着行军锅和干粮袋，嘴角含着小烟袋，昏昏沉沉地打瞌睡。通讯员是理应照顾队长的，但队长也让他休息，看得出他在和睡意挣扎。哦，这一仗打得够累的，连缴获来的枪支、弹药、太阳旗都乱堆在一起，来不及整理。只有那位女队长，在为下一步思考琢磨。

于而龙很明白，他经历过的，这只是短暂的歇脚而已。然后该是无休止的急行军，为摆脱吃了败仗而发疯的敌人，得不停地开动两条腿；走路，在游击队是家常便饭，于而龙记得有时候走到让眼前的文教厅长都叫爹叫娘的。

而一般地讲，王纬宇不是孬种，是个好强的汉子。

“没有必要了吧！队长，把敌人甩得够远的了，下命令停止前进，原地休息吧！”王纬宇做过他的参谋长，副队长，也只有他敢在这时候（于而龙一脑门官司，满脸乌云的时候）提出这种建议。

“你给我闭嘴！”

“你一点都不懂得怜惜人，臭军阀！让同志们吃一点、喝一点、躺下来歇会儿吧！小肠疝气都走出来啦！要是只我一个，妈的，跟你走到天边，要叫声苦，你把我的姓倒转过来写。”

“倒过来写，你还姓王！”

他扑哧笑了，然后给于而龙算细账，敌人相隔多远，即使追来需要多少时间，那灵活的脑袋也着实叫人佩服，更何况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呢！他反正也掌握了于而龙的性格，知道不反驳便等于默认，就自动代替队长发出命令，开始埋锅做饭。可是刚吃完了饭，战士们要伸直那肿胀发木的腿，打算躺一躺的时候，于而龙叫长生吹哨集合出发了……

——原谅我吧！游击队的战士！同样，也请动力工厂里的男女老少，原谅我这个拼命勒紧缰绳的厂长吧！

并不是我于而龙不怜惜你们，屁股后头有敌人盯着，落后了，是要挨打的。

于而龙想：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难道画上的女队长不困不乏吗？难道她不想好好地躺一下么？但是她没有权利休息。正如今天虽是厂礼拜，他这个党委书记兼厂长，却要审阅廖总改变方案后的设计图纸，因为可恶的别尔乌津，那个自以为是殖民地总督的黔之驴，撤走时甚至把廖总的一些研究成果都拐跑了，因此那老头儿不得不从“人之初”再搞起来。好吧，不休息又算得了什么？还是听听南国客人充满感情的语言吧！

“莲莲，你妈要能活到今天，一定会为你的艺术才能而骄傲的，你妈就是一个有才华，有魄力，而且非常有理智的人，太聪明，太能干，也太有胆量啦！死了，真是太可惜，太遗憾了……”他在画室里来回踱步，似乎他从南方来，就是专为发表这通议论的，“莲莲，你还应该把主人公画得更美一点，美术美术，就是一个美字么！话说回来，你妈当年，至少不亚于现在的你，而你，又使我想起了弥罗岛上的维纳斯。好啊好啊！莲莲，你做了件好事，把死去的战友，又召唤回来，回到了我们中间！”他走到油画跟前，拿起放大镜，虔诚地近乎膜拜地观看，仿佛在巴黎卢浮宫欣赏那里收藏的世界名作似的。

真是天才演员啊！

大概对女性，要懂得夸赞她的美，对母亲，要懂得褒扬她的孩子。人之常情嘛！而作家艺术家之流，比女性还女性，比母亲还母亲，所以能在头上悬着一根利剑的情况下，搞出来一点东西确也不容易。因此，王纬宇的连篇累牍的颂词，使年轻的画家大为开心。岂止于此，他搞了一部可供代步的轿车，出出进进，领着初出茅庐的于莲，拜访了一些在文艺界属于大师以下，小师以上的人物。“都是些地头蛇，莲莲，这些门头你不磕到是不行的，他们能把人捧到九霄云外摔死；也能把人打入十八层地狱永劫不复，我们石湖一句老话：帆使八面风，多烧香，多磕头总没有错的！”鬼知道他是怎样结识了那些画家，作家，评论家，以及报刊编辑、记者；还有那些老不足吊的演员，拍不出影片的导演，弄得于而龙家那个小院乌烟瘴气，保姆不得不一天擦三次地板。

原来，在葡萄架下，只能听到轻轻地谈论——因为多少涉及到军事机密嘛！那些关于流水线的争论，关于设计方案的定夺，关于什么型号与口径，阻力与弹力，消声与音障等等专业性质的谈话，虽然不怎么吸引人，但那是实实在在的。现在，成了文艺沙龙，什么文艺复兴时期三巨人啦，什么卡拉凡乔、柯尔培、塞尚的静物画啦，什么米勒、戈雅、伦布朗、委拉斯贵支等等大师们的作品啦，海阔天空，评头论足。而且这些人屁股沉得很，一坐下来就聊个没完，害得于而龙照例的党委碰头会，也无法在家里开，只好叫小狄另行安排地点。

有一天，于莲突然向两位家长说：“你们猜，今天纬宇伯伯领我去见了谁？”

谢若萍吓得面如土色，凡是做母亲的都逃脱不了这条规律：随着女儿年龄的增长，母亲的担心也正比例地跟着加大。于而龙以为王纬宇给女儿介绍什么朋友呢！……这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休假人物，连骂他祖宗三代的话都准备好了。结果，于莲报出来的人名，引起一阵笑声，是一个老头儿，早先和于而龙在一个军区待过，解放后一直在教育部门工作。

“见他有什么获益？他又不是艺术界人士！”

于莲一本正经地说：“纬宇伯伯不让我先讲出来，他说他喜欢突然袭击，要叫你们大吃一惊。”她突然地激动起来，搂住谢若萍：“妈妈，我要离开你们了。”

于而龙怔怔地望着他女儿，活见鬼啊！大颗大颗的泪珠，哗哗地从她脸上掉下来，那孩子感情特别丰富，像死去的芦花一样。

“怎么回事，死丫头？”谢若萍问。

“我可能被批准出国进修去。”

呵！于而龙懂了，他们去找的那个老头儿，正好是分管派遣留学生工作的。但他妻子拿不准这到底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脸上布满了疑云愁容，女儿要离开身边，不会那么开心的。

于莲赞叹着她的“纬宇伯伯”：“东奔西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说得天花乱坠，真有股劲头。他说，‘如果需要的话，也不妨跟魔鬼交朋友，叫他把地狱的大门为我打开。’”

于而龙问：“怎么，他要进地狱？”

谢若萍终于认准她女儿出国，未必是桩值得高兴的事，便说：“也许，他想把别人投进地狱！”

不过，无论如何，把孩子送去深造，还是符合于而龙的心意，尽管嘴上骂道：“混蛋，我是不会承他情的。”但还是暗地里感激那个花花公子的。因此，在“将军”面前，讲了许多好话，替王纬宇美言。

“人嘛，感情动物，来而不往非礼也，一报还一报，偶一为之，也算不得失足，白璧微瑕，愿意怎样想就怎样想吧，反正，我为此付出了代价。”

于是，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他的安慰，那个漂亮的美院高材生，六十年代初，也正十八九岁时，并没有像她生母那样，走进生命的死胡同，一头钻进冰封的石湖去寻死；而是步入艺术之宫，到国外学习绘画去了。

临走的那一天，她像骄傲的公主那样，带着幸运儿的喜悦，充满了对自己艺术才能的信心，怀着出人头地的期望，向往着未来，憧憬着光明，在国际列车的窗口，向送行的人挥手致意。

芦花即使有再丰富的想象力，在芦荡沙洲那苦楝树下的窝棚前，也难以揣测那个丑小鸭会有出国留学的一天。差一点点就被残酷的游击队长爸爸掐死的女儿，现在，正用娇妍妩媚的似水流波，向他递过话来：“爸爸，你看，来了这么多送行的，把你都挤到后边去啦！”

她穿着轻暖的羔皮大衣，是她的路妈妈特地为她出国订做的。“将军”的爱人破例地没给她钟爱的于莲送别，因为她惟一活着的儿子，正是在前不久一次特殊的事故中，为尖端科学献出了生命。她不能再来车站送别，因为于莲在她身边的时间不短，感情挺深，做母亲的心啊，似乎再经不起割舍的冲击了。所以只是在电话里告了别：“走吧，孩子，我不去送你了！”

于莲噙着泪水：“路妈妈，我明白！”

现在她站在车窗前，泪珠还沾在睫毛上咧，多么像花蕊上晶莹的露滴，在第一站台的强光灯映照下，亮闪闪地发出魅人的光辉，那张粉扑扑的脸，像她喜爱画的玉兰花一样动人。

美院的同学来了不少，把窗口团团围住，那帮女孩子，像雨后初晴的喜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同时，笑个没完。搞美术的人不修边幅，衣着随便，色彩古怪，头巾和帽子，更是花样百出。谢若萍大夫是个古板妇女，有点看不习惯，直是皱眉头；出国见过世面的于而龙笑话她大惊小怪：“等过上几年，莲莲回来，你再看看吧！”

“用不着过几年，就拿你工厂说吧，那些个小青年，我亲眼见的，穿阿飞裤，包住屁股，你也不管管。”

“哦唷，你怎么成了假道学？只要不太离格，年轻人愿意穿，就由他们去好了。我不懂为什么非要按照我们的模式，去要求下一代，应该相信他们长有头脑，而且脑容量并不比我们少；如果认为他们成问题，我们自身就先不对，因为我们的老祖宗穿长袍马褂，更早一点，穿树皮，实际上我们也不遵古制——”

要不是王纬宇赶到，于而龙的高论会把他老伴气糊涂的。

王纬宇吵吵嚷嚷地来了，大声喧哗使得站台上一些外国乘客，都为之侧目。他排开众人，把手伸向于莲：“年轻人，闪开，让我握一握缪斯的小手！哦，飞翔吧，莲莲，我的心肝，我的女神……”

于而龙看出他不知在哪儿喝多了茅台酒赶来的？鬼知道他那时从南方活动回北方来，带来了多少箱陈年茅台？他的应酬交往的活动，实在频繁，成天把脸喝得铁青——他从来喝酒不红脸，而且越喝越青。他喷着酒气，把夏岚也拉到车窗旁边：“靠近点，莲莲，别忘了我背你行过军，来，再听听教母的祝福吧！”

谢若萍笑了，两口子好有趣味，什么时候自封教父教母？难道因为她女儿要去的那个国家，有这样的讲究吗？王纬宇最能赶时髦的了。

站台上开车铃声响了，夏岚那时也随丈夫由省报调来了，不过，还未巴结上那些通天的才子，但也通体洋溢着革命的纯洁性，她才不当那修正主义的教母呢！白了王纬宇一眼，然后，向于莲说出了她的祝福辞：“记住！第一革命，第二革命，第三还是革命——”

她的话是半点也不错的，难道在那样的场合，说些别的不也满可以么？不，我们这位情不自禁的“左派”，总要表现出一种革命的风格，说些大家都说的一路保重之类，岂不是太凡俗了。

他们两口子占领了窗口前的一席地，于而龙和谢若萍被闪在了后面。有什么办法？于而龙完全了解他是个专门抢镜头的人物，是个最能喧宾夺主的混账。每逢人多的场合，他禁不住手舞足蹈，按捺不住地要扮演主角。出席会议，不论大小，他非讲几句不可，总是先声明只讲几句；而他张嘴以后，就像自来水拧开了龙头，滔滔不绝，于而龙不在旁边踢他两脚，是不会收场的。工人们给厂里这两位领导干部，总结了两句话，叫做：王纬宇的嘴，于而龙的腿。是褒是贬，不得而知，但至今仍在王爷坟流传。要是宴会上不幸有他，那张天花乱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保险会有人被他灌得烂醉如泥，滚到桌布下面去哼哼，他有不计其数的理由，使对方不得不干杯。

“他在丑表功，让我感谢他！”于而龙看着那么多美院师生，自然明白，在那些未来的画家中间，他的女儿，未必是最最出色的。而且因为那幅毕业作品，竟然大胆地运用了印象派的光和色，很被一些正人君子所鄙夷，甚至有几个掌握艺术权柄的卫道夫子，几乎把外来艺术上的新颖流派，全当做洪水猛兽，所以很难为了于莲一顿。但她独能出国深造，多赖王纬宇奔波游说。看车窗玻璃反映出的一脸得意之色，分明可以读出印在脸上的内心字幕：“别看你是堂堂一厂之长，可只是一个守多大碗，吃多少饭的本分角色，一个守株待兔的笨虫，要不是鄙人，你的女儿能出国？”

谢若萍不那么承情，毫无感激之意，因为她虽是女人，却瞧不大起女人，对于妇女究竟能有多大发展，从来持有异议。她对这趟国际列车，把于莲载向那异国他邦，究竟是祸是福，一直存在着忐忑之心。

在这以前，老两口议论过：

“你还指望一个女孩子能多么出人头地？”

“嗐，镀镀金，开开眼呗！”

“你不大理解女性，尤其年轻人，可塑性太大，我们医院从农村招些护理员来，才几天哪，都洋气起来了。”

“洋气有什么不好，土气就好？关键在她们丢没丢掉好的本质？”

“形式决定内容。”

于而龙不赞成：“将来谁做你这老古板的儿媳，算倒霉了。”

“所以我担心莲莲，她已经够欧化的了，再到外国去……”

“放心吧，”于而龙想：她是芦花的骨肉，她血管里流着那个女指导员的血。不过没有讲出来，只是开玩笑地安慰：“不会给你弄回一个番邦驸马来的！”

谢若萍摇头。

直到此刻在站台上，她仍然觉得王纬宇像在石湖打游击时那样，出点莫测高深的主意，叫人摸不着头脑。

于莲从车窗探出身来，透过人群，向站在外层的他们喊着：“再见吧！爸爸，妈妈；再见吧！菱菱！”但是，王纬宇却成了他们的全权代表，晃着臂膀，高声地：“飞吧！飞吧！我的孩子……”

好多送行的人，甚至美院的教授，都把他当做于莲的家长，向他握手告别，他也一个劲地表示感激和谢意。“真是有意思透了！”于而龙不得不恭维他两句，“你要演戏的话，怕不会是个蹩脚的演员！”

他笑笑：“逢场作戏嘛！老兄。”

国际列车开远了，消逝在红红绿绿的信号灯光里，年轻的于莲插上幸福的翅膀飞了。

“就这样，你们俩又孟良、焦赞地搞到了一起！”

“既然自己端起了这杯苦酒。”他望着机舱外如雾似的粉末，带着强烈的六六六药粉味道，有点呛人地飘扬着，它们似乎不肯离开这架慢吞吞的直升飞机，缠绕着飞来飞去，像淡色的薄纱飘浮在海滩的上空。然而，终究还是沉落到无垠的大海边沿上，好似一面巨大的渔网，影住了万顷碧波。

“这我就开始明白了！”江海叹了口气。

“那你告诉我吧！什么叫没有保护好，讲啊！你这个慢性子！”

“忙什么！你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看咧！触景才能生情，你说对不对！”这时，那架轧轧作响的国产直升飞机，像大蚱蜢似一头扎下去，从那滨海上空弥漫的药末粉雾里，画了个问号似的圆弧，沿着飞来的航线踏上归程了。

于而龙在思索：看有耐性的江海，什么时候给我解答这个问号？

他多么渴望知道他的结发妻子骨骸的下落啊！

江海却偏指着机窗非要他看不可：“你看，二龙，你从远处来看你的石湖——”

“我的石湖？”于而龙俯脸过去，心里忖度着，“石湖还属于我吗？一捧花都无处可放啊！”

但是魅人的石湖，摄住了他的全部灵魂，现在和他昨天在游艇上所见到的石湖，又不相同了。如果说：在游艇的浪花水沫中，只是展现出娇俏脸庞的一角，那么，在机身下，石湖，把她整个身心都呈现在于而龙眼里。

呵！春天给石湖带来多大的变化，荡漾的春水绿波，饱含着鸟语花香，像一杯斟得太满的碧酒，动一动就要洒出来。那嬉闹的春潮，像一群活泼调皮的女孩子，飞舞着发辫彩带，飘散着裙衫衣襟，涌进了沼泽，漫过了浅滩，淹没了淤地，一直灌到了大片的防风林带里。再比不上从高空来俯瞰大地更为壮观的了，石湖那一汪碧绿的春水，就像一块“祖母绿”宝石那样光彩闪闪。

飞机的高度又降低一些，于是宝石上面的一切，都纤毫毕露地分辨出来，那些荏弱细柔的芦苇，婆娑新绿的桑林，挺拔青翠的楠竹，以及毛茸茸的嫩秧，鹅黄色的菜花，和那正在拔节的齐崭崭的三麦，都沐浴在春潮带来的喜悦里，似乎来不及地欢腾生长。他把机窗拭得更明净些，望着所有那些闪光的东西，不由得想呼喊出来：“呵！故乡，也许只有你能剖开我心中的谜啊！”

“看见了吗？”

于而龙怎么能看不见呢？

“看见那你要看的沼泽地了吗？”

游击队长的心，猛然间收紧了起来。

“你不是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吗？你先别急，我也正要从这块沼泽地讲起，还记得那次被破坏了的地下党委会吗？……”

于而龙的脑际立刻浮现出那个饥饿的梅雨季节，是的，是那块难忘的沼泽地，也就是在那里，他听到芦花第一次朝他吐露心声。

“……我是你的，二龙，你不要折磨自己，也不要折磨我了，我全都向你说了，我心里只有你……”

但是，同一个地方会勾起两种不同的回忆，似乎是命运特地安排的：于而龙的脑海里同时映出在沼泽地的泥里水里，在濛濛的雨里，在密集的枪声里，他哥哥，那个少言寡语的于大龙，驾着船冲出重围，把追捕的敌人，吸引到他那个方向去的场景。从来，也不曾听过他那样大声吼叫：“二龙，快开枪，朝他们开枪啊！”

这位头发花白的工厂党委书记，有点晕眩了，那些难以忘却，永远也不会淡薄下去的回忆，又把他的心灵，紧紧地裹住了。

三

也许应该追溯得更远一点。

在石湖，只要提起一九三〇年令人心悸的汪洋大水，活着逃脱那场灾难的乡民，都会念一声佛，感谢菩萨保佑。

哦，在于而龙眼底下的石湖，顷刻间由绿变白，成了水天相接，无边无际的大海。船只可以一直驶到鹊山半坡的山神庙，三王庄成了鱼虾的宫殿。可怕的饥饿，恐怖的瘟疫和残酷的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像无情的鞭子，抽打着差不多已经奄奄一息的灾民。

真是一场浩劫啊！那股祸水疯狂地冲毁一切，破坏一切，而且久久地淹没住这块土地不能消退，可以想象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们，是怎样熬过那在死亡威胁下的日日夜夜了。于而龙至今还记得：麇集在鹊山上那些嗷嗷待哺的饥民，伸出双手，向苍天祷告：“救救我们吧！老天爷！救救我们吧！”哀号声、悲鸣声、祈求声，听起来让人胆战心寒，毛骨悚然。有些上了年岁，深信不疑上苍定会慈悲为怀的老人，就趴在地下，冲着老天，一个劲儿磕着响头，有的头皮碰出了鲜血，有的撞得昏厥过去。但是老天却是以瓢泼大雨，无尽无休地倒下来，加重人们的灾难。

那时，于而龙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但在渔村，甚至刚刚懂事，就要挑起生活的重担。船上无闲人，往往在母亲乳汁还没干的时候，就会尝到生活的酸辛。他也曾吞咽过观音土的，那该是他第一次领受到上帝的慈悲。不过，他要比鹊山上的饥民，命运稍强一些，因为他们有条船。而那些人——天哪！于而龙把眼睛闭上了，简直惨不忍睹。他忘不了人们是怎样挤在鹊山的洞穴里，挖那种浅白色的黏土吃，又是怎样排不出便来，活活给折磨死的情景。那是一时半时断不了气的，然而人总是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尽管活得那么痛苦，那么勉强，但也不愿意闭上那双眼。挣扎，滚扑，按着那硬得像铁块似的腹部，再也忍不住地咒骂开苍天：“死了吧！死了吧！你这瞎了眼的老天啊！……”

谢天谢地——于而龙松了一口气，这些都已经成为历史了。

早些年，偶尔有一次翻到过一本《东方杂志》，里面刊登过那时灾区的照片，虽然未必是石湖，但还是马上递给了孩子，指给他们看。当时于莲和于菱，看完以后，并不觉得有什么新鲜。那个中学生不以为然地说：“我以为什么稀奇，爸爸真能大惊小怪！”学美术的漂亮女儿，指着照片里泡在水中的灾民议论：“我真奇怪，他们怎么毫无表情，显得麻木不仁的样子？要不就屈服，要不就斗争，这算什么？死不死，活不活！”

“行啦行啦，快吃饭吧！”谢若萍是个讲究健康之道的人，便对于而龙说，“以后在饭桌上，少拿这些影响食欲的东西，给孩子们看。”

他瞪了他爱人一眼，心里想：你是城里人，倘若你要在鹊山那充满尸臭的悲惨世界里生活过一天，就会在脑膜上烙下铁印，永远也不能抹掉，那么，岂不一辈子影响食欲，该怎么办？

那本发黄变脆的旧杂志，使于而龙久久不能平静，劫后余生，痛定思痛，才知道可怕的不是灾难，而是人类束手无策的可怜，只知跪在那里把头磕得山响，祈求菩萨慈悲，可洪水照样泛滥，以致淹没了九州八府，百万生灵涂炭。可当初为什么没有力量约束住这股祸水？或者早早地消弭成灾的隐患呢？

所以等到灾难降临到头上的时候，就免不了那种麻木不仁，毫无表情的样子，那正是无能为力的表现啊！

不过那时他们弟兄俩和好心肠的妈，好在有一条船，在白浪滔天，饿殍千里的灾区里，多少算是幸运儿，而且发大水的年头，鱼也又多又肥。但也同样，人到了无以聊生的地步，铤而走险的也比比皆是。所以幸运儿也只有不至于饿死的幸运，而提心吊胆的日子，并不比鹊山上坐以待毙的苦人儿好受些。白天，他们尽可能躲得离人远些，竭力把船隐藏在树梢里，好不被打劫者发现，直到夜幕降临，才敢悄悄地打捞些什么，找些可以糊口的食物。

芦花，那个新四军的女指导员，倘若有谁问她，她究竟姓什么？是什么地方生人？她准确的年龄是多大？究竟哪一天是她的生日？……这些，她除了笑笑以外，都无法答复上来。

她惟一能告诉人的，就是从这场一九三〇年汪洋大海似的水灾开始，摆脱了奴隶的命运。

在她记事以前，就可能被卖或者被拐，离开了亲人，因此，所能追忆到的全部童年，好像除了挨骂、挨打、挨饿的无穷折磨以外，整个画面上，看不到一点堪称得上光亮的色彩。她说过，那还是于莲在她怀抱里头一回咯咯乐出声的时候，告诉老林嫂：“小时候，我不会笑，说出来人都不信，真的，那么多年，我压根儿没笑过一回。为我那副哭丧着的脸，不知被人打了多少回！”

最后，辗转换了几个主人，落到了人贩子手里，十五块钢洋是她的价格，运往上海一家纱厂当包身工去。

“什么是包身工？老实讲！”十年间狺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亲自过堂审讯的高歌拍着桌子怒吼着。因为他觉得厂里专门成立的“于而龙专案组”，搞了那么多日子，竟狗屁东西拿不出来，大为恼火，况且王纬宇那嘲弄眼光，也使他的自尊心受不了。于是他根据从夏岚那儿先搞到的一份，后来全国奉为圭臬的经验，坐镇专案组，不把于而龙打成叛徒，死不瞑目。

被缚得结结实实的于而龙，押在了一个烧得通红的大火炉子前面烤着。尽管他舌干口燥，尽管他像叩见龙颜似的不得抬头，心里却在想：“当初你高歌不去制造那种虚假的学习心得，而踏踏实实看些书的话，也不至于把包身工看成比殷墟出土的甲骨文还难懂了。”

早先，于莲向他探听芦花妈妈的情况，关于包身工，无须做过多的解释，只要向她推荐一篇报告文学——惟一接触到包身工题材的现代中国文学作品就足够了。但是他敢对这些杀气腾腾的人们讲“三十年代”四个字吗？罪恶滔天，那还了得？但是沉默是不准许的，在人们一迭声喊他交待的情况下，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朝着那个脸色苍白的高歌说：“关于这个问题，最好去问一问你们那位王老吧！”

全场大哗，差点把他塞进那只用汽油桶改装的火炉里去。就在这个时候，一张纸片从屋外传到了审判官的手里，于而龙才从老君炉里被拉了出来，除燎了一绺头发外别无损失。深夜，高歌累了，宣布散会，找他的卷毛青鬃马去了，新贵们和那些棒子队员们也一哄而散，只剩下于而龙一个人打扫会场，还要把那个炉子的煤火封住，以便明天晚上继续烤他。这没有什么可笑的，共产党员在被敌人活埋之前，不都是自己替自己挖坑吗！

那张纸片被他的扫帚从桌底扫了出来，趁着押解人员在门外未加注意的一刹那，他赶紧掠了一眼，笔迹是那样的熟悉，上面写着：“包身工有什么油水可捞？问别的。”

于而龙想：王老啊王老，你是无论如何料不着这句话，早在三十年以前，就从别人的嘴里讲出来了……

那一船挤得满满的包身工，装载密度不亚于十八世纪贩卖黑人的奴隶船。天灾和瘟疫是结伴而来的孪生兄弟，打摆子和瘪罗痧折磨着一船未成年的女奴。漫天的大水，使得人贩子连薄皮棺材钱都省了，按照水手的葬仪，念一声阿弥陀佛，往水里一推喂鱼去了。每从舱里拖出一具死尸，人贩子便呼天抢地地骂娘：“妈的，十五块钢洋掼进水里去了，包身工有什么油水可捞啊！”

历史竟会如此前呼后应地重复，难道不值得奇怪么？

大凡越是受过苦的命越硬，芦花要比所有的女孩结实些，非但不曾被病魔缠倒，而且还能体贴照顾身旁的一些伙伴。虽然谁都不认识谁，但相似的命运，使得芦花不由得不去体贴别人，只要她能帮助，芦花是从不吝惜自己的力气和同情。

船过石湖，接二连三地死去了好几个。人贩子红了眼，把一个以为是死了，但还没有咽气的女孩子，拖出了船舱，像扔一只小鸡似的，提起一只脚要往湖里扔去。

芦花从舱里爬出来，喊着：“她活着——”

“唔？”屠夫似的人贩子摸摸那个女孩的鼻孔，冷笑着，“算她命好，趁活给她放了生吧！”

“不能，不能，她还有口气。”

“你给我滚回舱里去！”他飞起一脚，把芦花踢倒在舱板上。然后，他像做了蚀本买卖的投机商一样嚎叫，“老子就爱听扔进水去的扑通一声，我一高兴，把你们统统扔去喂王八，给我升你的天堂去吧！”

他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子，摔进了波涛起伏的湖水里。可能经冷水一激，那个垂危的苦命人，从死亡的边缘惊醒过来，睁开了眼，立刻意识到马上有被淹死的危险，她恐怖地呼救，但是一张嘴，灌满了水，只是把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芦花身上，把眼睛死死地盯住她。

“她能活，她不该死的，救救她吧，求你们搭救她一把吧！”

那个女孩从波浪里又蹿出个头来，望着芦花，把她当作救星那样祈求和盼望。芦花看那个嘿嘿冷笑的人贩子，根本无动于衷，她自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头，纵身朝湖里那个挣扎着的女孩子跳去。

人贩子登时大怒，火冒三丈地在船板上跺脚大骂：“这个找死的货！”抢过撑船的竹篙，朝着那根本不懂水性的芦花戳去，“我叫你也活不成。”

芦花终于拉住她的同伴，要不是那个船工夺住竹篙，要不是那些姐妹围住了疯狂的畜生，要不是一股汹涌的激流，把她们和船只冲开离散，芦花的故事早在四十年前就结束了。于而龙想：“高歌，也就省得你拍桌子审讯什么是包身工了。”

载着包身工和那个活阎王的船走远了，一对苦命人总算侥幸，靠一捆漂浮过来的芦苇，她们才免遭灭顶之灾。可是芦花被人贩子的竹篙，在腿上扎了个窟窿，鲜血染红了裤脚管，也染红了她俯卧的芦苇。看来，她救活了别人，自己倒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生活总是这样来惩治那些善良人，好心未必能得到好报，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亏得那天，于二龙一家早一点出来，因为船上既没吃的，也没烧的了。应该说：救了她性命的是那捆芦苇，她为什么姓芦名花，是含有一点纪念的。二龙的妈妈打算捞起那捆芦苇，好留着当柴烧，没想到芦花昏昏沉沉，神志不清，还死死地搂住那捆救命的芦苇，于是她招呼两兄弟把芦花拉上船。

至于她那个同伴，倒比她早一点得了救，她就是后来被王纬宇钟情的四姐，也就是于而龙今天清晨在陈庄见到的，戴着孝花的珊珊娘啊！

他们把芦花抱上船，正是红艳艳的太阳，往西天波涛里沉没下去的时候，满天彩霞烧得通红通红，映照在海洋般辽阔的石湖上，金色的浪花不停地起伏翻滚，折射出无数道跳跃闪烁的光芒。那明亮得出奇的晚天，照亮了破旧的渔船，照亮了贫穷的船舱，也照亮了苦命的芦花。不知为什么，所有物件都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因此，她那褴褛的衣衫，憔悴的面色，以及满是胼胝的手，和身上新的创伤，旧的鞭痕，是那样吸引了这一家母子三人。二龙娘给她梳理着发辫，叹口气说：“是个苦家孩子啊！”

芦花随即苏醒过来，也许她从来不曾被人抚慰过吧？睁开了眼，看着这一家人，没有露出什么新奇意外的感情，相反，倒像长途跋涉，历经坎坷崎岖的道路，终于回到了家，找到了归宿似的安心踏实，又昏昏沉沉地安睡过去。

从此，他们那艘破船上，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路旁的野草，例如马齿苋，生命力就是相当强劲的，据石湖流行的传说，甚至神圣的太阳，也曾在它肥厚的叶子底下，躲避过敌人的袭击，所以太阳不得不允诺它，越晒，长得越旺盛，越旱，活得越结实。它真不愧为植物界的一位强者，踩倒了，伸直起腰，压弯了，挺立起头，即使在冰雪的积压下，在寒冬的淫威里，它根部也是绿莹莹的，带着青春的气息，而且嫩芽新叶，正等待着破土而出，芦花，就这样奇迹似的活了过来。

于而龙想起她第一次真正的笑容，当他们弟兄俩像两只鱼鹰合伙从湖里捉上一条大鲤鱼，扔给坐在后梢的芦花时，她嘴角和面颊不自然地抖动着，大概她果真不会笑，先是有些发窘，但终于似笑非笑，露出牙齿，粲然地漾出两个旖旎的酒窝。而她依旧软弱的身子和那未愈的腿伤，按不住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又怕它蹦回湖里去，于是求援地喊叫：“快来呀！哥——”从此，她那格格的笑声，使狭小的船舱里，充满了年轻女性的生气。

他记得，他女儿听到这里，曾经露出一丝疑惑的眼神，纳闷地询问过：不是说大灾之年生活艰难么？不是说勉强糊口的日子都混不下去么？凭空添一个闲人，究竟为了什么？

应该怎样对他女儿讲呢？这是所有做父母为儿为女的本性啊！男婚女嫁，是上一代人义不容辞的责任。穷人有自己的算盘，儿子终归是得娶媳妇的，在盛行溺婴——特别是女婴的陋习恶风之下，娶亲不是那么容易的。因此，添上一个吃饭的童养媳，总比花上彩礼，正经八百地说媒下聘，要经济划算得多。

芦花的童养媳身份，大家都知道，她心里也有数，但将来长大了，究竟是大龙的媳妇，或者还是二龙的妻子，一直也是糊着层薄纸，谁也不去捅破。然而事情摆得清清楚楚，最终她是属于老大的人。但二龙妈并未点明，这样，一直维持到她去世时为止。

难道可以责备饱尝人间酸辛的母亲么？在她心中，不论哪个孩子，都能在那宏大的胸怀里，博得一个公平的位置。自然，二龙娘在临死前，那番深思熟虑的话，有她自己的心曲，一是于二龙和四姐，无论是真是假，也不管人家早有悔亲之意，总是换过庚帖的；二是于大龙那沉默内向的性格，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恐怕难得人家肯把女儿给他。所以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开了口：“芦花，你要是不嫌这个家穷，你就跟大龙成亲，顶门立户地过下去吧！”还没容芦花答应，她就闭上了眼，溘然去世了。

做母亲的会没看出来么？共同生活在船舱那样狭窄的天地里，又不是深宅大院，绣阁闺房，什么能逃过当妈的眼睛，她会不明白芦花心里有谁？然而，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呀，她当然要为于大龙多多着想了。

芦花起心眼里难以首肯，但也无法表示异议；于二龙当时认为她至少是打算接受既成事实。那一阵子，她就像现在带上直升飞机里来的一篮鲜花，开始有些发蔫，有些枯萎。再加上还不清借下的棺材钱，和失去平衡的生活，弄得芦花一点兴头都打不起来，只是坐在舱里给那个必须要离开这条船，而远走他乡的人纳鞋底，用锥子狠狠地扎着。然而，她不敢鼓起勇气表白，更缺乏力量作出决断，因为她终究不是喝石湖水长大的。

要是石湖姑娘的话，早就和心上人双双飞走了。

所以那时候，水上人家是很遭正人君子物议的，于而龙记得有一年春节，四姐家求识字的先生写了副对联，贴在船舱门楣上，结果不论停泊在哪个码头上，都会惹起人们的哄笑，引得许多人驻足看热闹。后来，四姐全家才明白那位调侃的先生骂了他们：上联是“伤风败俗船家女”；下联是“寡廉鲜耻捕鱼人”；横批是“石湖败类”。气得姐儿几个，七窍生烟，但也只是骂了一顿扯掉了事，谁让自己一个大字都不识呢！

那时，于二龙也不过十五六岁吧，其实跟他有何相干呢？两家那时还没换帖嘛！但于二龙打听到那个写对联的先生住处，隔了不久，正是黄鳝该上市的时候，他也裁了两张红纸，求写对联去了。那位先生看见满满一篓游来游去的鲜活礼品，作为润笔，来不及地答允了，立刻磨墨准备动手提笔写。

于二龙告诉说有点事，回头来取，扬长走出门去，因为他实在憋不住，差点要笑出声。当然，他是不会回去取的了，装满一大鱼篓的，哪是黄鳝哦！而是几十条花花绿绿，粗粗细细的水蛇，赤链蛇，青竹标，以及几只大癞蛤蟆，足够那位先生恶心半个月的。

据说，后来是四姐自己提出这门亲事的，她挑中了这个有正义感的年轻人。其实她和芦花一样，都是大水漂泊来的，但她多少有着石湖姑娘那大胆放浪的性格，也许是她那几个风流姐姐熏陶出来的吧？

恐怕直到如今，石湖姑娘的感情，也比较地要丰富些，就那个声称要去赎罪的女孩子，于而龙从她漂亮动人的眼睛里，看到多少溢于言表的大胆神情，是多么敢于表露自己啊！

可是，芦花，一直到参加革命以后，才在那一天，在沼泽地，在雾蒙蒙的雨里，在那丛扇状的灌木林伫立的时候，终于感情爆发地对于二龙说：“谁也不要折磨自己了，我是你的……”

也许因为她太想讲出心里憋了多年的话，非讲不可了，逼得她无法再不表态了，所以见约定来接的摆渡船，总不出现在烟雨飘渺的湖面上，便说：“走吧，二龙，咱们绕点远吧！”

“万一要来了，不见我们又该着急了。”

那是中心县委的领导干部，来参加的一次地下党委会，也是一次决定命运的会。

芦花望着满天濛濛的细雨，催促着：“走吧，谁知那些人怎么搞的？船还不来！”

“再等等看！”于二龙坚持着。

“你真是像俗话说的那样：傻汉等老婆了！”说到这里，她可能发觉到这句话运用得不那么妥当，扑哧笑了，连忙改口，“好吧，你要等就不勉强，我可情愿多走两步，看谁先到吧？”她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珠，吧嗒吧嗒地走了。

她已经走出好远，湖面上是洋洋洒洒的冷风斜雨，水鸟的影子都瞅不见，于二龙踌躇了，便招呼着：“芦花，等着我。”紧走两步追上去。

也许是侥幸，他俩算是免去落入敌人兜捕的网里，那时，人们的斗争经验还差，对于渡船未能按约而来接应，竟一点没引起警觉，好像万无一失，绝不会出事似的。其实，城里的鬼子和那时还不是汉奸的王经宇，彼此默契地从两个方向朝沼泽地摸过来，企图一网打尽，扑灭石湖刚刚燃烧起来的革命火焰。

经过最初的较量以后，措手不及的反动阶级开始反扑，他们凭借人力、物力、甚至心理上的优势，来围攻小小的石湖支队，革命进入了第一个艰难的低潮期，那已是一九三九年的事情了。

芦花边走边问：“二龙，上级会不会叫我们扯下红旗，散伙拉倒，回家当老百姓去？”

“凭什么？”

“我想也不能吧！”

这个把生命都曾献进去燃烧的神圣的火，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叫它熄灭的。可是，在那青黄不接的梅雨季节里，哦，抗日游击队的苦难岁月，可不大容易熬呀！于二龙是一队之长，他不怕人们的米袋子瘪下去，而是怕老林哥脸上的笑容开始消失，那简直是最恐怖的不祥之兆，意味着灾难就要降临。因为他生性乐观宽心，从不发愁，即使前脚迈进地狱的门槛，人们也相信他还会哼着轻快的小曲。只要有半点指望，他脸上也绝不会有阴影。如今，不但无米下锅，甚至他的火镰火绒，也都湿得捏出一把水来，那个连火种都失去了的春天，实在令人心寒哪！

游击队员拖着沉重的脚步，和缠在脚板上的大团黏泥，裹着湿漉漉的衣衫，和透心的凉气，使队伍越走越吃力，越缓慢，敌人也越是容易接近，总是盯着屁股紧追不放地袭击着，围剿着。他们从这个村，转移到那个村，有时候，村边都不敢沾，因为那里难找到可以藏身立脚之地，谁让他们是一支缺乏群众基础的队伍呢？只好在芦苇丛中，荒草滩上，灌木林里，湖心的岛子找地方宿营。冷哪！尽管那不是冬天，却比冬天还冷；直到后来，他们悟过这个道理来，把心和老百姓贴在一起，才明白真正的春天，是在人民群众中间。

缠绵不断的梅雨，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它不是下在人们的身上，而是下在同志们的心里。游击队长会不知道么？凉丝丝的一大块在心口洼着，那是什么滋味？顶好喝上一大碗热面糊，使浑身发霉长锈的关节缓解开。但是办不到呀，纵使有了干柴，找到火种，一旦举火冒出了烟，鬼子的汽艇和讨伐队，王经宇的保安团就会赶来的。

艰苦的岁月对人的意志是严重的考验，队伍愈来愈短，有的人打个招呼告辞了，不干了；有的人吭也不吭一声，悄悄开了小差；有的人甚至拖枪叛变，投降王经宇去了。加上负伤的、生病的不得不离队的人员，于是剩下的几乎清一色都是参加较早的老同志。好像是个规律，在队里呆的日子越短，离开得也越早，惟一的例外，只有一张不曾动摇的新面孔，那就是王纬宇。

尽管那个高门楼公鸭嗓管家，肩负王经宇的使命来找过他，希望他回去，不要跟渔花子混在一起，并且不念旧恶，原谅他把老兄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败窜，寄人篱下的往事。但王纬宇却把这个公鸭嗓绑来，交赵亮和于二龙发落。

“搞啥名堂？”于二龙并非一点警惕心理都不抱，“也不能扒开肠子看看，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梅雨季节下得人心烦意乱，雨一阵密，一阵疏，以致人的心灵也成了阴沉沉彤云密布的世界。芦花又问：“说不定会把我们调到别处去，例如去滨海，跟老江一块干。”

“谁也揣摸不透上级的心思……”

她望着苍茫混沌的石湖，惋惜地说：“就这么丢手走了，真不甘心，好不容易开了个头。”

“谁不是呢！热土难离啊！”

她突然激奋地说：“我就不信，石湖这么大，会没有我们容身站脚的地方。二龙，咱们跟上级提出要求，订下保证，你看行不行？”

“老王也表示过这个意思。”

“他？”

“只是随便一说。”

“说些什么？”

于二龙告诉芦花：“他意见是尽量争取留下来，不要离开石湖——”其实王纬宇谈得更加透彻些，他晓谕地说：“一旦离开本乡本土，好比寄居在亲戚朋友的家里，无论人家待你如何好，拿你不当外人，总不如在自己家里那样方便自由。”于二龙知道芦花对他怀有一种偏执的心理，并不曾讲出来。

芦花很不客气地追问：“他什么时候对你讲的？”

“昨儿下午。”

“你跟他讲了今天在沼泽地开会的事？”

“哦，看你，我会这点密都保不住？”

“那他怎么晓得我们要研究决定的问题？”

“他是个聪明人——”

“不，我看他这两天老找大龙。”

“别疑神见鬼啦！”

芦花高声嚷了起来：“还是我那句老话，七月十五，日子不吉利啊！”

农历七月十五，也叫盂兰节，在渔村，认为是鬼魂的中秋节，是所有亡魂死鬼的节日。王纬宇就是在这一天，加入石湖抗日游击支队的。

“别迷信啦，人家不是一直到现在，还跟咱们一块吃糠咽菜吗？”

“好好，算我没说。”

这是他和他妻子一辈子惟一谈不拢的观点，对于高门楼的二先生，他俩总是谈崩。不是那个于而龙从来不相信的噩梦，就是这句成了口头禅的话：“七月十五，日子不吉利啊！……”

其实那只是偶然的巧合。但偏偏却在那一天的傍晚，王纬宇来了，要和渔花子一块抗日。

突然袭击是他的拿手好戏，包括他搞那些花花绿绿的勾当，也是这种手段；现在，他招呼不打一声，坐到他们几个人的对面来了。他以直言不讳的坦率，单刀直入地——他从来不怕在最难处下笔做文章，对游击队几位领导人慷慨陈言：“诸位也都明白，我是走投无路，只好找你们共产党的游击队了。是啊，不管怎么讲，我跟在座的打过几回交道，肯定，不一定能相信我是真心实意。可大伙都了解我家的实情，那时有我身不由己的苦衷，得罪各位，并非我的本意。现在，我倾心情愿来跟大伙一块抗日，要把这一腔子血贡献出来，这片心我也没法剖给你们看，就看诸位敢不敢收留我。点头，我就留下，不点头，我马上抬腿走，决不叫你们为难。”

那时候，一九三八年的秋天，经过最初两个回合的胜利，算是一个初创的兴旺时期，再加上国民党准备撤退，日本鬼子还未进犯到石湖的空隙，石湖人民的抗日活动，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开端。即便如此，要动员一个群众，豁出身家性命参加游击队伍，总是费一番口舌，然而他，高门楼的二先生，不请自来，主动上门了。

可怜当时支队的四位党员，赵亮、老林哥、芦花和于二龙，竟不得不请他略为等一等，让他们研究商量一下。

王纬宇像一位老师似的，哂视着四位回答不出问题的学生，那眼光仿佛在说：“好吧，我就恩准你们交头接耳，议论一番吧！”他背着手，踱了出去，在屋外打谷场上，抬头观看秋色葱茏的鹊山。

鹊山上的枫叶正红，在绿水中的倒影，也像燃起一堆火，上下交相辉映，越发衬得那慈祥的老人，红光满面，喜气盈盈。它透过窗棂，看着四个苦苦思索的党员，很同情他们，这道题也确实不大容易演算。说来惭愧，那时他们的政治水平低，马列主义不多，全凭着朴素的阶级感情，和一股血气方刚的勇气，在干革命罢了。赵亮要比其他三个人有见识些，他到底是在江西苏区待过的嘛。但他懂得三张反对票的力量，贸然付诸表决，肯定不会有人赞同他的；因此，那个车轴汉子提议：理一理王纬宇怎么走上抗日道路的头绪。

“账是再好算没有。”老林哥掰着手指头，“老子死了，没了后台，四姐嫁了，没了指望，钱柜封了，没了活路，白眼狼翻了脸，逼得他上了梁山。”

肥油篓子一死，王纬宇确实是厄运开始了。

于二龙从冰洞下攀死捉到的那条红荷包鲤，并没给王纬宇带来吉祥如意。因为城里那位千金的长相，和那身材，总使他联想起倭瓜；造物者喜欢搞些恶作剧，在给予财富权势的同时，也给予一副丑陋可憎的嘴脸。尤其是王纬宇怀抱里有了那个美人四姐以后，就更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了。

王敬堂在他两个继承人中间，偏爱是比较明显的，除了嘴角的阴鸷和残忍外，两兄弟毫无共同的地方，一个眉宇轩昂，身材魁伟；一个精神委琐，瘦小枯干，因此，王纬宇更得老头子的欢心些。尽管他非常支持大儿子扩充保安团，开拓新地盘的雄图大略；但小儿子对和亲政策不肯俯就，溺爱的父亲也不得不让步，只好以“缓议”二字，暂时平息了兄弟间的不和。

但是，此刻躺在停尸床上的肥油篓子，无法来支持王纬宇了。于是乎急不可待的保安团司令，在来不及收殓的情况下，要迫使王纬宇就范了。

“听着，老二，婚事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你得明白。”

王纬宇料到会有这一手：“你还是赶快去请郑老夫子，给爸做祭文，你先少操心我。”

“我打发人叫去啦！”

“哼！一个秀才怕不是随便叫得来的吧！”

“看他长没长那分胆子，敢违抗我！”言语中自然也是借机敲一敲失去后盾的王纬宇。

果然，去叫的人空手回来了：“老东西讲：‘我一不是高门楼的佃户；二不是三王庄的渔家，对不住，没那工夫奉陪！’碰了个钉子，大先生。”

“混账，拿我的名片，摇条体面的船去，把那老货弄来，别神气活现，会有叫他买账的一天。”

王纬宇知道他指桑骂槐，哼了一声。

在他们那种门第里，正出和庶出在名分上有着很大差别，好像王纬宇的生母，也是个使女之流的可怜人，所以现在王经宇更加有恃无恐地要收拾他老弟了。

于而龙记得他刚来游击队的时候，有时闲谈，他说他的血管里，也流着奴隶的血液。芦花还曾悄悄地问过：“二龙，我怎么不明白，一个人的血，分有好多样的？”

“鬼知道，他的那些学问。”

正是由于他的学问，使得白眼狼不得不慎重地对待，而安排了一个圈套，让王纬宇慢慢掉进去，不能自拔。爱情是盲目的，那个四姐也陪着坠落彀中，成为一个真正的牺牲品。

谁也不知道珊珊娘，是怎样度过整整四十年的漫长岁月？那额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脸上的愁容，可见她的生活过得并不那么惬意。根本谈不上什么幸福，也许是在幻想和等待中，消磨掉一生的吧？

对于这位阶级姐妹，于而龙或是芦花，就不负一点责任了吗？赵亮曾经说过，她也是无产阶级，不过是一个被腐化了的无产阶级。当那艘装粮的船折回头驶往三王庄的时候，在船舱里战战兢兢的四姐，和那个小石头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劫持的形式不同而已。当时只消一句话：“回来吧，跟我们在一块吧！我们不会多你一个人的。”尤其是芦花，她曾经救过四姐的命，她要坚决地把手伸向她的话，四姐该不会是今天早晨，他见到的珊珊娘的样子了。

但是芦花恨她，并不是因为她和于二龙订过亲，纯属女性的嫉妒心理，不，而是咒诅她瞎了眼，抛弃了于二龙，竟投入了与芦花不共戴天的仇敌怀抱里。

四姐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或许对那个英俊的年轻鱼鹰，石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叉手，流露过一点少女的慕恋。但那是一个腐蚀灵魂、消融意志的社会呀！在她前面二个声名狼藉的姐姐，嫁的嫁了，跑的跑了，私奔的下落都不明了，对她，怎么会有良好的影响呢？因此，一个出息得像支粉荷似的姑娘心里，于二龙，那个年轻穷苦的渔民，占的位置就愈来愈小了。

偏偏这个时候，王纬宇一脚踏上了她家的船。

在那狭窄的船舱里，四姐一下子就被神色懊丧，而由于吵架显得激动的王纬宇吸引住了。他们之间的鸿沟，至少相隔得有一百个石湖那么阔，但是，爱情的小鸟可不在乎，扑棱着翅膀起飞了，她的心在扑腾扑腾地跳动，只不过瞟了一眼，她觉得自己心里，印下了他的影子。

恐怕那影子一直存留到今天吧？

王纬宇并不曾注意后舱里，还有双注视他的眼睛，直到伸过来一双白皙的手，端着一杯盖碗茶，才看到坐在身后，只隔一层舱板的四姐。

她羞羞答答地说：“请喝点茶吧，二先生。”

如果说：刚才在县城里见到的那位千金，是块难以消化的大肉团子，那么眼前的船家姑娘，该是酥嫩可口的奶油点心了。一个漂亮点的女性，脸庞上会自然地散发出一层光彩，小小的船舱里，充满了温暖、舒适、宁静的感觉。他看得出她虽然有些羞涩，但并不回避，像所有船家姑娘一样，那大胆的，多少有些撩拨的笑吟吟的眼光，在探索着他的心。

四姐脸上的笑靥，钩住了王纬宇的灵魂，县城相亲之行，犹如在沙漠里长途跋涉，感到空虚和寂寞。现在，船舱如同绿洲，四姐的笑脸仿佛一汪清泉，他真的感到口渴了，揭开碗盖，七枚红枣在碗里晃动。

呵，乞巧同心，每一个时代有它不同的表达爱情的方式。王纬宇刚刚端起杯子，就觉得自己有点醉了。

但是，他们俩的爱情，却是在另一双豺狼般的眼睛下进行的。王经宇有意放松门禁，准许一个船家姑娘进出高门楼，而且也不干预他兄弟的开销，关照公鸭嗓的账房先生：“老二愿意支多少钱，就由他支。”

女人的虚荣心，好比狐狸身上美丽的毛皮一样，往往因此倒坑害了自己。四姐从来也不曾在物质上、精神上这样得到满足过，何况是在那样一个狭窄天地里成长起来的女性。她的奢望、她的渴求、她的向往，对以高门楼账房为后盾的王纬宇来说，确实是轻而易举地就能办到的。

此时，那条鱼鹰在她心里已经不占任何分量了。

也许她完全明白那是短暂的幸福，是注定要付出沉痛代价的幸福，然而她却要恣意尽兴地去爱，去笑，去欢乐，去享受……很可能在笑之后，紧接着无穷无尽的痛苦，也比不痛不痒地度过一生，要活得更火爆些、炽热些……

爱情蒙住了她眼睛，金钱是可以打开所有门户的钥匙，再加上王纬宇那海盗般突然袭击的手段，使她猝不及防。这样，她像所有轻率地失身少女一样，难免要尝到那种爱情的苦痛果实，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王经宇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老弟的把柄被他抓到了手，“由不得你不服帖。”就在停尸的花厅里，用哀的美敦式语言说，“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老二，你该懂得怎么办的！当然，我们不一定非按家法办不可，但必须要妥善处理。惟一能补救的万全之策，只有尽快地成了县里那门亲事。”

王纬宇轻轻一笑，身边有个死人躺着，是笑不起来的；但他还是笑了，此时此刻，要不泰然自若地笑笑，是示弱的表现：“漫说我不赞同那门亲事，就打我满心满意高兴，爹的尸骨未寒，马上娶亲成礼，说得过去吗？”

“你们可以到上海去结婚。”

“什么？”他没料到他哥会有这个鬼点子。

“我看你也不必守七了，女家也是同意了的，依我说，早办早了，明天就可以启程动身。”

“你想得倒美——”王纬宇吼了起来。

正好，被人磕头作揖，千不是，万不是赔情说好话，请了来的郑勉之，大摇大摆地被礼让到花厅里。

“……二位贤契，我既不是会看风水的阴阳先生，也不是能嚎得两声的哭丧婆，找我来顶个屁用！”

别看他是个秀才童生，倒是个喜怒笑骂皆成文章的骚人墨客，他不大遵古制，不大喜欢自己营垒里的人，所以一辈子也不曾吃过香，可以说是终生潦倒。原来请他去编撰县志的，偏又不肯歌功颂德，当一名乖乖的御用文人，得罪了有头有脸的人家，干脆连县志都停办了。他自己两盅酒后，有时也叹息：“我怎么就不能把笔杆弯过来写呢？”

“勉之先生请上座！”

两位泣血稽颡的孝子，在蒲团上跪了一跪，算是尽了一点苫块之礼，然后把死者弥留期间的遗愿，表达了出来。

说来也可笑，跺一脚石湖都晃的王敬堂，临死前，一定要儿子请秀才先生来做一篇呜呼尚飨的祭文，而且还要老夫子戴上顶子给他点主。谁知是他的可笑虚荣，还是由于作孽多端的胆怯，害怕阴司报应，需要一个有功名的前清人物给他保险？坚持要儿子答应以后才闭眼的。偏偏板桥先生的后裔，是个不识抬举的穷骨头，那是何等光荣，何等面子的事？就拿夏岚来讲，自打进了写作班子以后，立刻开口上头，闭口首长地神气起来，还做了件“娘子军”式短袖褂子，裹住那略显丰满的身体，在报纸第三版上，张开血盆大口，看谁不顺眼，就咬上一口。于莲直到今天还蒙在鼓里，那篇点了她名的评论，实际是夏岚的杰作，这正是“饶你奸似鬼，喝了老娘洗脚水”，她算抓住了这个好差使，风云际会，甚至红过了王纬宇。但是老秀才却奇怪地问道：“为什么偏要我写，难道我郑某做的祭文，是‘派司’，可以通行阴间？”

一个秀才敢用洋泾浜英语，比画印象派更大逆不道。

孝子连忙说：“家大人一向仰慕老夫子的道德文章。”

“两位侄少爷休多说了，老朽也明白了，至于做篇祭文，本非难事，不过，你们是知道的——”

王经宇以为老东西趁此敲笔竹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老夫子是一字千金……”用现在的话讲，就是稿费绝不会少，对你这样出了名的作家，文章无论优劣，总会刊登出来，总会给个好价钱的。

“正是一字千金，所以我才说，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那怎么行？先考的遗愿吗！”

“一定要我写？”郑勉之追问了一句。

“当然当然！”

“那好，写好写坏可怪不得我。”

“那是自然，请！”

郑老夫子被请到书斋里，进行创作去了。这里弟兄俩接着打嘴巴官司。其实，没有仲裁人的裁判，胜利永远属于力量占优势的一方，现在，王经宇是猫，王纬宇是鼠，结局已经揭晓了。

“怎么样，如此了结，你以为如何？”猫问。

王纬宇想不到他老兄这手不留余地的“逼宫”，当然，他不能俯就，但要试一试对方的实力，突然把话延宕了一下：“我倒是很想去上海。”

“好极了！”喵呜喵呜的猫恨不能去亲一口那只相貌堂堂的老鼠。

王纬宇告诉他：“但不是你想巴结攀附的那一位。”

“谁？”其实猫也是多余问的。

“我只能跟你看不起的下贱姑娘结婚！”王纬宇宣布，“我们走，离开石湖，到上海去！”

他以为他哥哥一定会暴跳如雷，但王经宇毫无动静，耷拉着眼皮，好像对躺在那里的王敬堂尸首讲：“你是再也跳不起来了，不信，你就试试看……”

郑勉之行文作画，一向是才思敏捷，不费踌躇的。据说，他画他祖先郑板桥爱画的竹子，甚至一壶酒还没烫热，洋洋洒洒，像泼墨似的，一丛乱竹跃然纸上，生气盎然。哥儿俩的架还打得没告一段落，祭文已经做好送来了。

“老夫子呢？”

“掸掸袖子，走了！”

“唔？”王经宇一看那篇记载他老爹一生行状的“暴露文学”，气得他两眼发黑，“什么祭文，妈的×，这老婊子养的——”恨不能从他老子尸首身上跳过去，把那个胆敢顶撞保安团司令的老货抓回来。王纬宇接过一看，哪是祭文，活像法院的判决书，什么为富不仁啦，鱼肉乡里啦，盘剥平民啦，蹂躏妇女啦，气得他把一笔潇洒的板桥体书法撕个粉碎。不过他没有暴跳，而是冷冷地说：“先礼后兵，用船送回去。”

先礼后兵，无疑给他哥一个信号，王经宇哼了一声：“敢欺侮到我头上，不给点颜色看看，不行。”他禁止派船。

“办丧事要紧，量他一个老梆子，往哪儿跑？”

最后，船既没有派，但也没有抓他回来，老夫子在大毒日头下走回闸口，要不是遇上于二龙，差点中暑死去。但是，那弟兄俩的争吵，并没有结束。

高门楼的盛大丧事告一段落以后，王经宇回到陈庄区公所，派人把四姐的醉鬼哥哥找来，慷慨地给了一把票子，要他尽快地找个人家，把四姐打发出去，要不然的话……

手里的钱，和区长铁青色的瘟神面孔，老晚尽管满心不乐意，也无可奈何地屈从了。

王纬宇也在做和四姐去上海的准备，但奇怪的是账房那里，大宗钱再支不出来，公鸭嗓给他打马虎眼，三文两文地对付着。他终于明白底里，现在除非把王敬堂从祖坟里起死回生，谁也无法使王经宇改变主意：“好——”王纬宇嘿嘿一笑，阴森森地在心里说：“等着瞧吧，我不会让你自在的。”

他还来不及琢磨出一条报复的妙计，失魂落魄的四姐，倒先来报告噩耗，说她哥哥已经给她找到了婆家，而且马上就要娶亲过门，真是晴天霹雳，望着心都碎了的四姐：“你怎么才来？”

“家里不许我出来，这里不准我进！”

他立刻悟到是他老兄釜底抽薪的伎俩，喃喃地自语：“好极啦！”

四姐瞪大了眼睛，恐惧地看着他。他知道她误会了，赶紧抓住她手：“你别怕，我马上去陈庄找他。”

“要不是那赘住我心上的肉，我恨不能——”她扑在了他的怀里，凡是落到了如此境地的软弱女性，通常都是想到了死，因为觉得死比活着受屈辱要容易些。

王纬宇到了陈庄，没想到他哥倒是笑脸相迎，活像猫看着落到自己爪牙之下的老鼠一样，劈头就说：“老二，人不能太痴情，事情总要有个适度。”

老鼠开始反抗，决定朝他的虚弱处下刀：“甭提那些啦，咱俩言归正传，分家吧！”

“喝！”正在倚仗雄厚财力开创事业的王经宇，不禁赞叹他老弟出手不凡，“这步棋走得不俗！”一只老鼠，霎时间长得比猫还要大了。“那你准备打几年官司？”

“你打算打几年，我奉陪几年，我在大学时旁听过两年法律课，研究过几天《六法全书》。”

“为了一个女人？”

“不，为了我这口气。”

“你以为分了家，就能达到目的？好像你还蒙在鼓里，那女人已经变了心，而且马上就要嫁人啦！”

“不要耍把戏啦，你这招棋太臭！”

“那是我成全你的名声，老二，那些船家女人，是惯于栽赃的，把不是你的孩子，硬说成是你的。”

“你胡说八道。”

“谁能担保她只有你一个相好的，就是天天守着的妻妾，还难免偷人轧姘头，何况那样一个水性杨花的船家姑娘？”

他相信四姐对他纯真的爱情，但是在他以前呢？夏娃早在伊甸园里就受了诱惑……他记得四姐说过，她的那些放荡的姐姐，是怎样脱得赤条条地，钻进夜幕笼罩的湖水里，悄悄去和情人幽会，船上人家的声名啊……

“那些朝秦暮楚的女人，钱，不光光买她们一张笑脸，老二，别糊涂油蒙了心。”王经宇还很少如此语重心长地，和他剀切地谈过，“分家，与我有损，与你无益，现在只有寻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才能不伤彼此和气。城里的亲事，不错，固然是为了我，从长远看，还是为了你，有那样一个靠山，女婿等于半子，将来你可以大展宏图。而船家姑娘，咱们也不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已经派人告诉她哥，找一个不成材的女婿，让他当活王八就是了。至于城里那位小姐，大户人家出身，终归要贤德些，识大体些，怕不会那样争风吃醋，你不觉得可以试一试么？”

老鼠变成了多疑的狐狸，而怀疑是一味致命的毒药。

王纬宇动摇了，他尝试走一条捷径，心里正在想着：“我得跟她商量商量！”但他哥看出了他的迟疑，问道：“什么时候能给我回话？可不要太拖了！”

“明天吧！”他卓有把握地说。

但是，四姐想不到等了半天，却是一个尴尬苦痛的结果。石湖上的姑娘是大胆的，甚至是放纵的、毫不顾忌的，可那是水底里的云彩，一个浅浅的浪花就打散了。但是，真的爱起来，拼出性命也在所不惜，那可是翻腾的暴风雨中的石湖，一种惊心动魄的爱。她怎么能甘心过忍辱负重，苟且偷安的奴性式爱情生活？怎么能从别人的杯子里分得一口残羹？不，石湖上有多少姑娘，为了打断锁链，为了冲破束缚，悄悄迈出船艄，和情人远走天涯海角，她的一个姐姐，就那样一去了无影踪。

她对王纬宇哭着说：“只要你舍得，咱俩飞吧，不管飞到哪，哪怕我去一口一口讨饭，我也能养活你……”

这是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呀！

即便如此，王纬宇仍然摇头：“那不是闹着玩的，四姐，听我的，忍了吧！”

四姐，一个石湖上充满炽烈爱情，而且渴求真正爱情的女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你说什么？”

王纬宇向她保证：“我永远一片真心给你，只给你。”

也许这并不是石湖女人的特有性格，在爱情上，要么全有，要么全无，在这个问题上，所有女性，是谈不到温良恭俭让的。

爱情是自私的，自从产生爱情以来。

“你上哪儿去？四姐——”王纬宇喊着。

那个需要纯真的全部的爱情，半口气都不能忍的四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高门楼。

王纬宇急匆匆地追赶离去的情人，紧接着就是生死诀别的场面。

谁知道王纬宇怎么居然会萌生死的念头？也许是一时愚昧而寻短见，也许是被哀伤的四姐所感动，那些属于王纬宇心底的奥秘，是贴上了封条，永远禁锢在不见阳光的角落里，谁也不可能获悉的了。

但是，那个花朵一样的四姐，一个可怜的被腐化了的无产阶级，怀有三四个月的身孕，而且马上要嫁给一个烂浮尸式的男人，死的念头是相当坚决的。她让王纬宇捆住了自己的手，哪怕稍为会点水，都必须这样才能被淹死。然后，她又扑在了王纬宇的怀里，哭着，贴着，亲着，直到远远地有了追寻他们的动静时，王纬宇才闭着眼睛，咬咬牙说：“搂住我，咱们一块跳湖自尽吧！”

他们俩这场悲剧的高潮，只有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芦花。

她是听了赵亮那句发自肺腑的呼声：“我们不能不管她！”特地跑到三王庄来的。阶级的心灵总是引起共鸣，这句话使她想起了波浪滔天的石湖，都是被买去当包身工的可怜人嘛！尽管她不喜欢四姐那粉白的脸，细嫩的手；不喜欢她那身打扮，那身穿戴，但决定还是来找她，因为听说她又来高门楼找王纬宇了。

芦花真想当头猛喝一声：“我的好四姐，你别糊涂，他是拿着你看不见鞭子的人贩子啊！你还不醒醒啊！……”

凑巧，正是四姐从高门楼里彻底绝望冲出来的时候，芦花喊了一声，她不答应，也不理会，拦她一下，拉她一把，偏又没有截住。那个怀着必死之心的船家姑娘，已经对生活、对人生、对世界不发生任何兴趣，毫无留恋牵挂之心了。

“四姐……”芦花冲那个死不回头的女人悲愤地喊，她本想追回那个可怜人，但是王纬宇从她面前急匆匆地穿过去，神色仓皇、气急败坏地追撵着四姐，芦花只得放慢脚步走过去。当然，那位高门楼的二先生，并不知道关键时刻会出现个第三者。

“你活着吧，让我死……”那个哀哀欲毁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甘心情愿地为所爱的人做出牺牲。

“不，咱们生不成双，死也成对——”

四姐怀着感激的心情泣诉着：“有你这句话，我死了也是倾心乐意的，你留在世上吧，逢年过节给我烧两张纸。我，走了——”她挣脱出王纬宇的怀抱，往湖滨大堤跑去。

“四姐……”王纬宇追上去，“咱俩一块走！我也不想活啦！”两个人先是难分难舍地搂抱，然后，紧紧拉扯着，从陡峭的堤上朝石湖跳去。四姐，捆绑住双手的船家姑娘，半点犹豫都没有，纵身跳进了那水色青白的湖中之河——塘河里去。

王纬宇在最后一刹那，也不知是贪生怕死的欲望控制住他，还是压根儿就不想兑现诺言，他在大堤的边缘，要跳未跳的时候，身子晃了两晃，保持住平衡，站稳了。可耻啊，他背叛了那个为他献身的姑娘。然后，他失了声地没命地呼喊：“救人哪！快来救人哪……”

…………

也许这是芦花亲眼目睹的事实，所以她一辈子都对王纬宇投不信任票。她那明亮的眼睛，清澈如水，望着那三个党员问道：“共产党讲不讲良心？”

“良心？”赵亮琢磨着这个和革命似无关连的字眼。

“是的——”芦花问，“一个没良心的人，咱们队伍能要吗？”

按照共产党人的道德观点，良心这种东西，是属于感情范畴的，而衡量感情的标尺上，往往缺乏理智的刻度。从道义上讲，王纬宇应该跳下去，但是，他要是真的随四姐而去，岂不是加倍的愚蠢了吗？这种没有必要，毫无价值的自杀，究竟有什么意义？然而，良心，却是一个砝码，一个相当重要的砝码，十年来，不是有那么一些人，完全抛弃了自己心中的砝码，而干了许许多多丧尽天良的事。

赵亮也不知拿这个“良心”怎么办？只是同芦花商榷似的问着：“让我们留下他来看一看，好吗？”

芦花眼里又闪出了于二龙熟悉的，“我要杀死他”的仇恨光芒，她坚决地：“就冲他杀了小石头——”

就在这个时候，从三王庄方向传来了密密的锣声，越敲越紧，打断了他们的磋商，走出屋来，只见一股浓烟，冲上天空，烟下是吐着火舌的光亮，还隐隐约约听到嘈杂的人声：“走水啦！走水啦！快来救火啊……”

老林哥说：“七月十五，不晓得谁家香烛纸马不小心，燎了房啦？”赵亮赶忙招呼着：“去，救火去，不能让老乡受损失，二龙，快——”站在大草垛上眺望的于二龙跳了下来，告诉大家：“好像是高门楼着了火！”他对王纬宇说：“是你们家——”

王纬宇无动于衷地回答：“是我们家，不会错的。”

人们有些奇怪，他怎么能知道的。

他平静地，若无其事地说：“因为这把火是我放的！”

大家面面相觑，惊愕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七月十五这一天火光烛天的晚上，王纬宇参加了石湖抗日游击队。

直升飞机正在沼泽地的上空，地面一汪汪水塘像无数面镜子似的在反光。于而龙眼睛再也离不开那块地方了。他从心里不只是感到，像昨晚在小姑家的抗属家，今晨在三河镇的残废人家的那种亲切，而且也感到那种无言的责备，似乎沼泽地在对他说：“怎么？只是从空中看一眼就走了吗？”

他突然向江海提出来：“你去跟驾驶员说一声，叫他降落一下。”

“干吗？”

“下去，到沼泽地去！”

“你疯啦？”

“江海，我固然非常想知道芦花的下落，可我还有更想弄清楚的东西，让我下去，让我脚踏实地走一走！”

“别胡闹啦！”

“不！”于而龙坚定地说，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留。

江海看那样子，又想到周浩电话里关照的话，跑到驾驶员舱去说了几句，又摇摇晃晃地走回来。

那两个洒药的小伙子笑话他们：“你们陷在沼泽地里出不来，我们可没办法救你们脱险哦！”

“你胆怯了吗？江海！”于而龙问。

“笑话，我们两个不是吃素的。”

这时，驾驶员走了过来，是一个英俊的讨人喜欢的小伙子，笑容可掬地朝于而龙伸出手，问着江海：“江书记，这位是——”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于而龙同志，当年石湖支队——”

还没容江海把话讲完，那个年轻人一把抓紧于而龙，激动地：“于伯伯，是你？”

“你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念芦，我是念芦呀……”

“念芦？”于而龙愣住了，“他是谁呀！我怎么一点印象都记不起来呢？我和民航或者空军的谁有些瓜葛呢？……”

“我妈妈是肖奎，于伯伯。”

“啊！你是肖奎的孩子？”江海也惊讶地喊了起来。

顿时，于而龙眼里热烘烘地。啊，肖奎的孩子都长得这么大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突然激动起来，又追问了一句：“孩子，你叫什么？”

“怀念的念，芦花姨的芦——”

毫无疑问，肯定是孩子的妈妈，为了纪念那位牺牲的女指导员，而起的名字。于而龙一股热流又在胸臆间回荡，使他无法平静，可是他该怎样对孩子说呢？“你大概不会知道，你妈妈心里惦念着的，那个亲姐姐似的女战士，也就是你的芦花姨，却连坟墓、棺木、石碑，甚至骨骸都无影无踪了……”

那只编织着红荷包鲤的花篮，仍旧那样鲜艳，但是篮子里面的花朵，已经弯下了沉思的头，低垂着，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江海想起了他那个主意：“二龙，还记得那位把骨灰洒在祖国山河上的伟人么？来呀，孩子，让我们一起把这些无处可以奉献的鲜花，从高空里往石湖洒下去吧！”

于而龙似乎从呼啸的风声里，听到了芦花的声音：“七月十五，日子不吉利啊！……”

四

直升飞机的机舱里，信号灯忽明忽灭地亮了几下。

念芦告诉他们，该准备降落了。果然，飞机慢悠悠地沉了下来，而且关掉了那台最吵扰的发动机，人们可以用平常谈话的声调来开个玩笑了。

“你当真要下去，打鱼的？”

“晒盐的，我连出国机会都放弃了，非下不可！”

“后悔还来得及噢！”

“十年前就给我盖棺论定，封我死不改悔了。”

但是哪想到，飞机在离地面还有几十米高度的空中，停住了，一位助手向念芦请示：“沼泽地要是降落不好，说不定会陷在淤泥里，首长一定要下去，可以再低些，用绳梯不知他们敢不敢？”

两位游击队长对视着，有点发窘，然后尴尬地笑了。哦！可丢人哪！两个老头子连这屁大的勇气都鼓不起来。大约念芦看出了他们多少有点疑虑，便说，显然是在安慰：“现在，顶多有五层楼高。”

灯又闪烁起来，机舱门拉开，吹进来一股凉风，助手们把绳梯推落了下去，回头看着他们俩。

念芦好心好意地：“来，让我先给你们示范，伯伯！”

于而龙拦住了他：“用不着，孩子，我们当过兵。”

江海嘿嘿笑了：“二龙，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

“那你算了吧，我下。”

他抢着：“小看人，我第一梯队！”

“得啦，病号，我先到地面打前站吧！”于而龙钻出舱门，立刻，呼呼的风讨厌地从裤脚管，从袖筒灌进来，当一磴一磴地向下迈的时候，他才懂得，诗人为什么总把大地形容成为母亲，原来，他也恨不能一步扑进大地母亲的怀抱里。那种上够不着天，下踩不着地的半吊子生涯，实在不是滋味。而这种滋味，他在优待室里、特别班里、生产指挥组里，已经尝够了。

他终于踩在一块结实的土地上，抬头向天空喊：“快下来吧，老伙计！”

江海听不见他的话，但看清了他的手势，也慢腾腾地向大地靠拢。于而龙心想：啊！这种危险的游戏要是被老伴知道，肯定不会有好脸色的，活了一大把岁数，竟不知轻重，倘若有个失闪，该怎么办？可是，亲爱的老伴，冒险，在某种程度上讲，是有吸引力的。不过，一定要跟江海约好，还得对若萍保密为佳。

晒盐的隔好高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高兴地搂住于而龙，朝空中挥手，绳梯收了回去，装花的篮子扔了下来，直升飞机在他们头上兜了一个圈子，像一只巨大的鸟，扑打着翅膀，慢吞吞地飞走了。

“好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于而龙说：“两个空降特务！走吧！”

“哪儿去？”

“当年开党委会的小河浜。”

“路可不好走啊！”

于而龙现在恢复了信心，精神振作多了：“我们可以在纷扰的世界里，找出一条路的。”

“但愿如此。”

“也是幸存者的责任嘛！”

在高空里看，沼泽地也只有簸箕大的一块地方，然而现在，没完没了的，星罗棋布的水洼，使他们产生一个感觉，大概永远也走不出去了。阳光在头顶上照着，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洼，都反射出耀眼的光辉。他们很难找到一条叫做路的路——在生活里，有时也会这样没有路的，只好曲曲弯弯，绕来绕去的走，有方向，可又没有目的地，有出路，可又不知尽头在哪里？——只好往前走，有时还要跳跳蹦蹦，免得跌进酱缸——不愉快的淤泥地里去。即使看上去是绿茵茵的草地，也不宜过多停留，只要脚下开始吱吱地冒出气泡，不一会儿，地皮就瘫痪地下陷了，于是，他们两个赶紧跳开这块是非之地。再加上缠住他们不放的蠓虫，直朝鼻孔里钻，还有草丛里叮脚的小咬，哦！两位队长，石湖有时是并不那么友好的。

四十年前，于二龙和芦花就这样在沼泽地行走着。

他记得，芦花那时刚把辫子剪掉，因为那是战斗行军中的累赘，而且对她改扮男装也是个麻烦。然而剪成短发的芦花，在某种意义上讲，不再是船舱里纳鞋底的村姑，而是工作同志，这倒使得两弟兄看来感到陌生了。

密密的雨，扑面而来，雨水使她那乌黑的头发，紧贴在一起，在斗笠下齐刷刷地，越发衬出脸庞的丰满圆润和眼眸的澄澈明亮。她不到两年的变化，实在让人目不暇接地感到惊讶，似乎随着精神上的解放，人也变得鲜丽光彩起来。不久前，还是个干巴巴，常锁着个眉头，不那么舒展的女孩子，并不是那么富有吸引力的；如今像吹气似的膨胀发育起来，而且在脸颊上，总挂着一对充满魅力的笑涡，至今，这笑涡的影子还留在画家女儿的脸上。正如一年有四季的变化一样，芦花生命的春天开始了，虽然那是个相当残酷的环境，疲劳、饥饿、紧张，还要加上疾病（恶性疟疾都没有把她拖倒）和死亡的威胁，但是青春，像灌满石湖的桃花汛，按时来了，而且以无法遏制的力量，强烈地表现出来。

那时，每当她需要改装，那高耸的胸部就得紧紧地箍扎起来。但支队很长时期，仅有她是独一无二的女性，所以于二龙就不得不帮她点忙。也许他们是生活在船上的缘故，那些住惯了大房大屋视作鄙夷不齿的事，水上人家是不以为然的，兄弟姐妹之间，哪有许多好避讳的。在那宽不过一庹，长不过五步的狭窄天地里，文明和礼仪，男女授受不亲，就成了有限度的东西了。

这天出发前，芦花照例又悄悄叫他到她住的草棚里，前不久那场噩梦使她加上了一道门闩。于二龙一进屋，就笑话她：“你还真把梦当真了。”

“我不看做假的。”

“那么是谁？”

“告诉你也不信。”

说着她面朝着墙站住，把背冲着于二龙，嘱咐他使劲勒紧住她胸部的布带，甚至勒到她喘息都困难了，还嫌不够似的，让他紧点，再紧点。

“会把你憋死的。”

“系牢靠了，有一回我正过伪军卡子口，呼啦散了，差点出娄子！”她披上褂子，扣好纽子，转回脸来。

“走吧！”

“走——”

“都给老林哥交待清楚啦？”

“放心吧！”

“你干吗把公鸭嗓放啦？”

“你管他饭？我们人都吃不饱。”

“早晚得把王纬宇拉走，信不信？总来勾魂！”芦花敲着警钟，“队长，提防着点吧！”

现在，渡口早落在他们身后老远了，大约快晌午了吧？在濛濛的雨天，又是坑坑洼洼无边无沿的沼泽地里，仿佛时间停滞似的。除了沙沙的雨声和踩在泥沼里的脚步声，好像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在这样静止的世界，停滞的时间里，就必然会感觉到内心的活动了。

那沙沙的雨声，多么像一个人在叹息，而噼噼啪啪的脚步声，更像两颗不宁静的心。他们虽然沉默着，但彼此都领悟到为什么两颗心不能如愿地紧紧密贴着，就因为横亘在中间，有那个叹息的人啊！

爱情就是这样，越是在战火中，越是在艰难困苦的关头上，会表现得越强烈，因为说不定明天，或者下一个回合的战斗中告别这个世界。那么还有什么隐讳，什么羞涩，有什么不可以和盘托出，把心里的衷肠全部倾诉给对方呢？

然而他们默默地走，尽管有许多的话。

当爱情构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的时候，那个锋利的锐角，总要刺伤一个人的，而这一个偏偏是他俩的亲人，这就不得不犹豫了，何况还有那一纸并不存在的婚约。

但于大龙决定离开石湖支队啦！走啦！再见吧！祝你们幸福吧……这是今天早晨临出发去执行会议警卫任务前说出来的。谁知他是真心，还是赌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轻轻地问，雨声几乎湮没了她的语音：“知道了吧？”

他喃喃地回答，似乎自言自语：“听说了。”

“怎么办呢？咱们——”

于二龙拿不定主意，只是想：为什么独独对于他的走和留，会感到这么困难呢？前年，他把被害的小石头从山上抱回后，到底留不留他在游击队？大伙儿七嘴八舌，取不得一致意见，而且僵持着，非要自己表态，队长嘛，你做主吧！人们瞪着眼睛等你说个留，还是不留。

那时于二龙真为难，偏偏由他来决定他哥的命运。

亏了赵亮，那个光明磊落的共产党员，他从不高筑壁垒，而是敞开胸怀，恨不能拥抱整个世界。尽管于大龙跟他动过武，抢劫他的五块银元，但是他相信于大龙手上的老茧，相信他的诚恳、老实，对大伙儿说：“……他本应早站在我们队伍里的，有他理所当然的位置，是晚了一点，是走了点弯路，但他是自己人。同志们，给他一杆枪，让他跟我们一块搞革命吧！”

这时候，芦花站了起来，大家立刻把眼光投向她，而且马上猜到她会说：“不！”因为人们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她和这对弟兄的关系——她是大龙的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但她心里却只有一个二龙，难道她会投赞成票么？谁也不会捡个枷锁自己套在脖子上的。但是她激动地，泪珠都迸出来了，大声地说：

“留！”

连于二龙都愣住了，大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不错，大龙哥当过土匪，我要不是碰到了共产党，也会拉着二龙投奔鹊山，糊里糊涂跟着麻皮阿六干的。大伙儿说他手上有小石头的血，我不信，孩子他妈也不信，你们谁去试试，抱着已经发臭的尸首，三伏天，走几十里山路，要不把孩子当做亲人，能做到吗？留下他吧，同志们！他会干好的，我信得过他，保险干得比谁都不差。”她量人有她独特的尺子，“真假好坏，不在脸上写着，日久天长，才能看清楚。二龙，你说呐——”

于二龙说什么呢？终究是亲兄弟啊！

雨越下越密，沼泽地也越发地不好行走，她见他不愿回答，就不再追问。其实，还有什么可以追问的？并不是一道难以回答的问题嘛！现在，需要的是勇气，需要的是突破。但是，如同一块苦痛的疮疤，早晚总是要揭去的，只因为护疼，就尽可能不触动地拖下去。

于大龙参加支队不久，有一次突然找到他兄弟，劈头就是一杠子：“叫芦花离开队伍吧！”

“怎么回事？”于二龙诧异他哥无端的问题。

“让她回庄上去，随便哪一家，还愁混不上一碗饭吃？”

那时的三王庄，第一次成为石湖支队的根据地，王经宇打跑了，逃得远远地不敢露头。但是于大龙的主意，绝不是因为三王庄成了游击队天下的缘故，于二龙猜测得出，肯定有些别的讲究在里面包含着。“究竟为了什么？哥，你痛快点行不行？”

他吭哧半天才说出来：“我不情愿她待在队伍里。”

“还有呢？”

他想了想：“就这么多。”再不吭声了。

于大龙由于刚刚参加支队，对于革命队伍的理解，自然要浅显些，现在已不是他可以决定芦花命运的时候了。于二龙一点也不客气地说：“哥，你太糊涂啦！怎么说出这样的傻话——”

很清楚，他是听了不三不四的话才找来的，想不到于二龙不但不支持，反而碰了个钉子，使直性人忍不住了，凭空里冒出一句：“她不是我的人啦？”

于二龙忍不住笑了，这叫他着实伤心，再加上信口而出未加考虑的话，真正刺痛了他。“你的人，亏你说得出口！哥，谁的也不是，她如今是革命的人。这道理怎么你还不懂，你以为还在我们家那条破船上？现在，你，我，她，都是同志！”

“同志？”

“快把你那些呆念头收起来吧！”

无心话就怕有心人去听，现在，于大龙一切都印证了，原来，灌进他耳朵里的风言风语，他是压根不相信的。现在思前想后，把事情串在一起，他终于明白，芦花的心是在二龙身上，连二龙都说了：“你的人，亏你说得出口！”他真的失望了，这些年来等着盼着，却是这个结果，能不伤心么？

他是真爱她呀！而且爱得那样深，只不过是在心底里罢了。他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倒在他妈的坟上。

那时候，人们头脑里的桎梏要更多些，大家并不赞同芦花的行为，更不理解她的抉择是正当的。去追求真正的爱情有什么过错呢？但是人们却责备她，其中还包括江海。他们按照这样的逻辑推断：假如于大龙还当土匪，或者很不成材，是不三不四的人，那么背约还说得过去；现在，他打仗勇敢，干活勤奋，人又老实，心肠也好，找不到挑剔的地方，拿不出嫌弃的理由，就轻易地把一个老实人甩掉了，还讲不讲信义？还有没有道德？芦花在支队里简直挑不出毛病，独有这个问题，人们不竖大拇指，背后讲究她，指摘她。

但是，芦花是个不肯妥协的人，她认准了是决不会改弦易辙的。

她一点也没猜错，果然在娘的坟头上找着了他，生气地对这个不会喝酒，偏要喝酒的闷嘴葫芦讲：“你可真出息，喝醉了给娘丢脸来啦！亏你还是个男子汉，亏你还是个战士，就这样找人可怜你吗？呸！起来，归队——”

于大龙踉踉跄跄站起，头一回发现以命令口吻跟他讲话的剪了短发的女战士，确实不再是在后舱里，只会烧火做饭的芦花了。但是，那股未消的酒劲给他壮胆，不爱讲话的人憋出两句话来也够噎人的：“二龙说：你不是我的人，我来找娘问问！”

芦花说：“娘在地底下，告诉不了你，还是听我说吧，我只把你当做亲哥哥。”

“那娘临死的话白费了？”

那个女战士坦然地说：“娘要活到今天，她也会让我自己做主的。”

“你放心，二龙绝不肯的！”他冒出了一句。

“这你就不用焦心了。”

于大龙提高了声调：“别忘了二龙连冰窟窿都肯钻——”

他不提别的还罢，一提当年喝砒霜酒冰下捉鱼的事，芦花真的火了，不可遏制地愤怒责问：“你还嫌他死一回不够本吗？”

说罢甩手走了，于大龙望着那越走越远的影子，他的心碎了。

也许这是残酷的，可是在任何一个不等边三角形里，总存在着钝角和锐角的呀！就在这一天早晨，于大龙决定离开了。虽然那是痛苦的，割不断的手足之情，和那心底里难以消失的牵恋，但是想到总有一个人在身边唉声叹气，他们心里是不能松快的。

“芦花，我走了！”

芦花正在给他缝子弹带：“等等，这就完。”

“断了的东西，连不到一块啦，给我带走吧！”

她望着他的脸，“哥，你怎么啦？”

“我那儿完了事就跟江海走了，说好了，到他们支队去。”

芦花站起来：“老赵晓得么？”他摇摇头。“二龙晓得么？”他还是摇摇头，并且觉得自己行为有些不妥当，于是解释说：“我这不是给你打招呼来吗？”惹得芦花冒火了：“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凑这个热闹！”把那个没缝完的子弹带甩还给他，眼泪都快急出来了。“你怎么能这样糊涂呢？”

“芦花，我不能总不明白，干吗碍手碍脚，这样一来，我好，你们也好。行啦，我该出发啦，大家等着我。”

“站住——”芦花脑海里闪出王纬宇的影子，“告诉我，谁教你的？这不是你的主意！”

于大龙难得这样沉着、自信和镇静，他说：“芦花，咱们三个人起小儿一块苦熬苦撑长大的，有什么不能担待？让我走，你们俩好好过，不能把笑话留给人。”他忙着追赶他那小队走了，人家在喊他，因为保密关系，开会地点只有负责带队的他知道。

“大龙——”芦花喊他，想听听王纬宇究竟说了什么？

他回过头来，看着芦花，突然想起他妈临死时说的话，不觉重复地说了一遍：“你们俩就顶门立户地过下去吧！”然后跳上了船，走了。

等芦花追过去，那船已经钻进密密的芦苇荡里。

现在芦花把问题摊在了于二龙的面前：“怎么办？”

那漆黑的瞳仁里，透露出期待的神色，希望能听到他正面的肯定的答复，自然他完全了解她那个“怎么办”，并不是指走的那一个，而是留下的他们俩，并且只需一句话，就可以圆满地回答问题。

然而，世界上许多事物是千丝万缕、互相牵系制约着的，明明是错的，偏偏不肯认错，本来是对的，可又不敢坚持。看到芦花等待而显得激动的样子，使他回想起在冰上死死被她抱住的情景，从那以后，他俩再不曾分开过，一块坐牢，一同游街，一起打游击，在枪林弹雨里，在艰苦岁月中，在生死关头上，相互体贴，彼此关照，有着许多无需用语言表达的情感交流。现在，他决不会把命运交付给天空的雁群来决定，自然更不会孤注一掷地钻进地狱似的冰洞里去。但是，他仍旧缺乏勇气，对那双明亮的眼睛说：“我爱你！”——也许未必是这三个字，但当时，表达同样意义的语汇，在石湖年轻人之间还是有的。

于二龙咽下了那三个字，不敢做出真实的回答。在细雨濛濛的石湖里，只有那对瞳仁，是惟一光明的东西。

也许把真善美作为最完好的品德时，偏要把真放在首位的缘故吧！当真实受到压抑的时候，虚假就会盛行起来，于而龙想：那一瞬间他的脸色肯定是尴尬的，矛盾的，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

——人们，说出心里真实的语言吧！

那双等待着答复的眼睛，神色变得愈来愈炽烈，而且，令他大为惊讶的，怎么渐渐地，露出了一丝玩世不恭的诡谲？芦花从来不会有类似的表情，或是爱，或是憎，都是线条清晰，轮廓分明的。但这种曾经沧海的深沉，深谙人情的世故，绝不是芦花的性格，然而奇怪，的的确确是一张芦花的脸。

啊！那是芦花的女儿，他辨别出来了，是于莲在等待着他的答复，也是涉及到类似她妈妈那样的问题。

他回到了玉兰花下的那顿野餐里去……

谢若萍堵他嘴的油浸鳓鱼，并不使他感到兴趣，因为不论什么鱼，只要做进罐头里去，就像一窝蜂的作品千篇一律似的，总是一个味，再加上王纬宇永远唱高调的祝酒词，弄得他大倒胃口。其实于而龙最讲究口腹享受，现在，也觉得筷子沉甸甸的了，要不是来了个解围的，野餐恐怕要不欢而散了。

穿着西服的廖思源，露出了人们久已不见的兴致勃勃的神态，长期挂在他脸上，那种愁眉不展，负担沉重，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一副地道的被告面孔不见了。今天显得轻松些，盘腿坐在野餐席边，背靠树干，从提包里拿出两听罐装洋酒：“来凑个热闹，是我女儿捎来的。”

看到了复活过来的老头，那股神气，以及罐头上两个穿着游泳衣的女人，夏岚抬起屁股，道了声失陪，背着一分钟照相机，推辞说要给孩子们照相走了。于而龙笑笑，他了解，其实王纬宇最追求舶来品了，从来也不见他的左派太太，把那些洋货扔到楼外来，以示革命的纯洁。不过，比起老徐的夫人，夏岚只能算个小巫，那位原来的亲家母，竟然能在一座熙来攘往的公园草地上，全家人都玩得十分起劲的时候，她非要大家聚在一起，坐下来，捧着宝书，一齐高声朗读数段。于莲那时还是他们家的儿媳，实在受不了众目睽睽下的这种卖乖现丑的即兴表演，一甩袖子，蹬车回娘家来，因为她认为太恶心了。

她对于而龙说：“我那妖精婆婆，如果不是一种可笑的智能衰退，就是天底下相当大的女伪君子，我弄不懂，这种义和团的狂热和吃珍珠粉怎么能统一起来？”

“你那位公公呢？”

“他岂敢例外——”

于而龙想象那位对老婆服帖的大人物，捧书朗诵的形象，一定是很怡然洒脱的。于而龙想到这些，不禁叹息，于今惧内成风，夏岚毫无礼貌地离席，王纬宇只好无可奈何地报之一笑。唉，难道真要回到母系社会里去？

廖思源是经过沉浮的了，倒并不计较，只是嗔怒他那不安分守己的外甥，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陈剀正在庙门口，握着于莲的手，呵呵地笑着，她望着他，他哪里还有书呆子气呢？一个相当可爱的“学者”，他诚恳直率，坦荡磊落。正是那股毅力，干劲，和毫不畏惧的拼命精神，使得于莲着迷啊！

徐小农也走了过来，向画家——原来的妻子伸出了手，但是抱歉，于莲不是千手观音，一只手握住画笔，一只手拉住陈剀，再也腾不出来，徐小农只好转身回红旗车里取东西去了。好在对于莲的任性，动不动就冷淡奚落自己，也已经习惯，根本不注意正在握手的两个人，眼睛里闪现出来的异样虹彩。

“听说你打架去啦？”

“妈的——”于莲说，“我讨厌狗眼看人低！”

“我也是挨轰惯了，根本无所谓，从国外轰回国内，从首都轰回省会，又从城市轰回农村。他们怕我打架，那些老爷才轰我，可也不想想，我长着两条腿，还会捧着论文回来的。”

“看起来你跟我爸一样，也是死不改悔！”

这时，徐小农从车里捧个锦缎盒子走来，于莲真怵他的物质攻势，那是他的拿手好戏，再加上有站脚助威的那对夫妇，她不由得想：又像那年在葡萄架下的阵势一样，谁知爸爸还会不会沉湎在副部长的梦里？

“快来快来！”于而龙向陈剀招呼：“你舅舅直怕人家把你已经轰走了！”

“去年十月以前，倒有可能。”

“现在也不是不至于。坐下，坐下，年轻人！”

于而龙的热烈情绪，使得于莲心情宁静一点，因为，他的票至今还是决定性的一票。

徐小农也来到玉兰花下，王纬宇赶忙迎上去，拖他挨自己身边坐下：“怎么来晚一步？”

他指着不知装了什么宝贝的盒子说：“去取它了！”

“啊，我担心你会找不到这里！”

在一边照相的夏岚说：“哪能呢？莲莲简直像座灯塔！”

众人团团坐下，一时间都找不到话题，大家各顾各的吃喝，这种场面很有点像在巴黎召开的三国四方会议。

陈剀是个乐得清静的人物，繁华的环境，和无聊的应酬，倒使得他苦恼。现在，他倒没有考虑他的论文和设计，而是被那对眼睛的光彩，真像在国外长途旅行后初见国门时，把他吸引住了。于是，仿佛浮现出那长着白桦树的原野，那一望无垠的冻土地带，在车窗外没人烟的单调景色陪衬下，为了一张不让带而偏带的自己搞的设计图，碰上了敢作敢为的于莲那情景，历历在目。当时并不是因为她的脸孔是多么充满魅力，而是她的大胆泼辣，和敢于挑战的性格攫住了他的灵魂。

陈剀能够继续在国外求学，并不因为他父亲的问题倒霉，是由于一位高级将领关照的结果，也许是一种报恩的行为，那个民主人士的家庭确实是为革命出过一些力的。但是，随着那位高级将领在政治舞台上的消失，陈剀也就登程回国了。

“把图给我！”于莲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同情他，那时一块回国的留学生，并不只是他一个呀！

“你有办法？”

“当然，如果你认为有价值——”

“其实纯粹是赌气，我自己搞出来的设计，为什么不许带走？”

“那好，你来帮我，把你的设计裱糊到我的画稿后面。”

“裱糊？”

“哦！那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学问。”

爱情，在那漫长的旅途中开始成长起来。最初，他们俩只不过是一对恶作剧的共谋者，但是，中国的裱糊术，不仅使两张纸粘合密贴在一起，这两个人的心也在靠拢着。现在，陈剀想到自己又来到寺院，又来到玉兰花下，这么多年彼此都走了一条弯路，谁的生活都不幸福，责任究竟在谁身上？

不错，于而龙应该承担很大责任，但是，他倘若要问：“孩子，你们自己的意志呢？为什么要把命运托付在别人手里，听候裁决而俯首听命呢？”

那又该怎么回答？啊，只有广场方砖上那温暖的血，才是真正的觉醒。

然而于而龙不会来问的，他和廖思源谈起一些往事，又回到五十年代的王爷坟里去了。也许这是一种通病，人们不大愿意勾起阴暗岁月的回忆，而总是容易怀念生命史中的黄金时代。啊，那些国泰民安的年头确实让人留恋啊！

“你们俩在谈些什么呀，这么热闹！”谢若萍看到大家枯坐着有些冷场，便以主妇的身份，想把人们用一个话题聚拢起来。

“我们在探讨骑马术！”

王纬宇说：“那是我们骑兵团长的拿手好戏。”

“你还不要不服气，五十年代初的王爷坟，四条腿的战友可帮了我们忙啦，那一片洼地泥塘啊！”

廖思源笑了：“所以你见我第一句话，就问会不会骑马？”

“是的是的——”于而龙哈哈大笑。“啊！想起来了，我正在王爷坟忙得不可开交，周浩通知我，要我洗刷洗刷，刮刮胡子，穿套干净衣服，去火车站接你（他不愿提廖师母）。‘将军’在电话里说：人家辞掉外国工厂的聘约，回祖国参加建设，要好好接待，要热情欢迎，以后你们就一个锅里盛饭，一个桶里喝水啦！”

于而龙讲着的时候，王纬宇抬头看花，难怪，那还是五二年大规模建设的开端时期，他不在场，自然不发生兴趣了。但于而龙却很有兴味地回忆着，也许，他含有某种用意吧？“……我问‘将军’，来人姓什么？他告诉我，姓寥，寥寥无几的寥，去掉宝盖，加上——”

“何必那么繁琐？”廖思源说，“就讲‘西蜀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廖，不就结了？”

“我赶到火车站，一看廖总穿着西服，打着领带，毫无疑问，是我要接的人了。第一句，我确实是问他会不会骑马来着！”

“你这个人哪！”谢若萍说。

“不会骑马，在王爷坟寸步难行，廖总说他在外国看过马戏。好，只要懂得马是动物，长四条腿，就好办了。回到工地，我让骑兵挑了一匹最老实最温驯的牲口，外号叫做狗子他娘的马给这位总工程师骑。”

“喝，我真像不成材的马戏团演员一样，好不容易才趴在狗子他娘身上。”

他的话经不起琢磨，逗得人哄堂大笑，尤其于莲笑得更厉害，她今天似乎特别高兴，连徐小农给她倒的酒，也一饮而尽，王纬宇认为是个好兆，也许真的会“鸳梦重温”吧，那样就不枉一番苦心孤诣的安排了。

廖思源觉不出自己的语病在哪里：“怎么？难道不是狗子他娘驮着我走遍整个工地？”那匹良善的牲口，忠实地、吃力地在泥塘里挣扎，尽自己的职责，虽然被赐予难听的名字，但并不后退，仍旧默默无声地向前蹚着，不是相当令人可敬的吗？“哦！那都是过去的事啰，现在回想起来，倒不觉得当时多么苦啦，如同喝酒一样，刚沾在舌头上，又麻又辣，回过味来，就又香又甜啦！”

王纬宇说：“其实老廖并未把话讲完，喝酒还有最后一个过程，该是冒酒臭了！”

“确实也是如此，如今我也是第三过程的产品了。”他的平淡语音，使整个场面又冷落下来。

“老廖，你多心啦！”王纬宇感到有些失言了。

“不，你说得一点不错，今天赶到这里来，就因为你俩，一个过去的领导，一个现在的上级，难得在一起的机会，特地向你们辞行来的。”

“廖伯伯，你终于还是要走？”

“我不知该怎么谢你这幅画？我总算能够带着欢乐走了。”

谢若萍关切地问：“批了吗？”

陈剀从口袋里掏出来护照、飞机票：“呶，都办妥了。”两位工厂前后负责人沉默了，谢若萍充满了惜别之情，不胜依依地问：“什么时候启程？”望着那一张孤零零的飞机票，突然想起了那位文弱的廖师母，她们俩一起度过那急风暴雨的最初几年，她也曾陪过谢若萍在门后马扎上守候丈夫。那是一位和善的，然而是软弱的，总是像藤萝一样，要依傍着什么的女性。两口子一块从国外冲破封锁阻挠回来的，如今，只剩下廖总孑然一身地走了，他把她扔下了，难道能带着骨灰盒走吗？

廖思源回答：“明天坐飞机去广州，然后经香港——”

人们都像哑了一样，惟有鸟儿不理解人们的心境，在欢快地啭鸣喧闹在廊檐花枝间。过了好一会儿，于莲望着那幅即将完工的写生，冒出了一句：“廖伯伯，不理解你为什么执意要走？你以为欢乐只在画面上么？”

“莲莲，我是个冒酒臭的人，煞风景啦！”

十里长亭，送别辞行，本是生活河流里容易掀起的波澜，往往要触动人的心弦，何况像断线风筝，远涉重洋，从此一去不回头呢？也许他不应该走，因为撇下的是母亲似的祖国呀！但是，话说回来，他作出走的决定，总是考虑再三。肯定，他为这种割舍痛苦过，然而他还是下了狠心，一走了之，难道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么？二十五年，一个世纪的四分之一，会不在他脑海里印下一丝值得怀念的印迹？有的，毫无疑问，甚至是很多很多。所以今天批下来，明天马上离开，不打算多停留，免得在脑海里生出许多犹豫，懊悔，来折磨自己。

谁也没心思把杯子举起来了。

于而龙站起来：“廖总，走走去吧，我陪你看看古庙吧，恐怕你还是头一回来吧？”

“是头一回，但也是最后一回。”

他们俩步出了芬芳的院落，沿着曲折的路廊，登上了另一层楼殿。在那里可以眺望到西山坳里的罗汉松，也可以瞥见到半山腰里舍利塔的圆顶。低下头俯视是紧贴大庙后墙的湍急的水涧，那位穿着红白蓝三色旗似的舞蹈演员，那位十二月党人，那位左派，正在嘻嘻哈哈地照相玩。

“怎么？老廖，已经毫无任何挽回的余地了么？”

不远处的田野里，一畦畦的冬小麦长得肥黑茁壮，廖思源把眼光落在绿绒似的麦苗上，落在垄沟里背阴处余下的肮脏的残雪上，似乎不曾听到于而龙提出的问题，又似乎已经答复了地不再关切。

“听见我说话了吗？”

那位总工程师仍旧不回答。

“好吧！”于而龙终于放弃了最后说服他的意图。“那你就走吧！老伙计，我不再留你了……”

大约在几年前，王纬宇曾经拿总工程师的一份报告，来打趣他的时候，事后他问过书生气十足的廖思源：“我不了解你高雅的意图何在？非要当一名‘二氧化碳’，打算达到个什么目的？”

“我确实感到我的心大大坏了，不具备一个共产党员的条件，所以请他们新党委讨论，免得因为我而玷污了党。”

“你天真得太可笑，老廖。连小偷、破鞋、活王八都挂上了党员牌牌，难道会多嫌你一个技术权威？自然，谦逊是种美德，发现自己不够，可以再努力，可千万不要犯愚，冒傻气！”终究是二十多年的交往，他们俩习惯了直言不讳的谈话方式，从来不拐弯抹角。

“我们两个反正有一个装糊涂的。”廖思源说，“你认为党还是你的我的吗？我佩服你的自我感觉过分的良好，时至今日，真可怜，你还不能过组织生活。而我，运动一开始，就被‘红角’革命家开除出党了。党已经不是我们的了，就像阿Q在土地庙里一觉醒来，发现赵秀才，假洋鬼子都成了柿油党，革命没他的份啦！”

于而龙的笑声在老鳏夫空荡荡的房间里轰轰地响：“你挺幽默！”

“含泪的笑罢了！”

他看着老头的清癯面孔，那眼角的细碎鱼尾纹，表明着经历过的艰辛生活。他在国外求学期间，是靠自己在餐馆里洗盘子谋生的，那时穷得廖师母在亲戚家寄居，也就是陈剀的家。廖思源的拿手好戏是削土豆皮，有时表演给于莲和于菱看，他不愧是动力学权威，懂得怎样利用最小的能量，取得最大的功率。手指，快刀，土豆，像魔术师般旋转着，动作快速娴熟，总引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但他只能为他认为是自己人的人，才表演特技的。

于而龙可能也如此，只是对自己的人，才毫不见外地责备：“你不应该给他们制造笑话的机会。”

“这不是笑话。”他回答，“我不配，也不能当党员了！”

“胡说——”于而龙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在五十年代生龙活虎的工程师，中央领导人握过他手，表扬了他的干劲。特别在六十年代，别尔乌津领着他那一伙不告而别，工厂落到那种田地，像遭到强盗洗劫过的人家，连贴身裤子都失去了。哦！廖总工程师那时年富力强，精力旺盛，以致得了传染性急性肝炎，转氨酶指数高达五百，也不曾把他搞倒拖垮。那时他按高级知识分子待遇，发他一张购货卡片，可以享受一些优异待遇，后来收回一看，他的卡片上全部是空白，一样东西都没买过。尽管那样，他还是日以继夜的滚在厂里，用大鞭子抽都不走。当工厂终于造出了中国风格的产品，那大马力的家伙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时，大伙儿都围上去向他这位设计师祝贺。因为别尔乌津幸灾乐祸地预言过工厂可以关门大吉，现在照常运转起来了，能不高兴么？人有人格，国也该有国格。“廖总，廖总，你真是个好样的！”但他躲不迭地避着大伙，“别碰我，别挨着我，我是肝炎患者，会传染给你们的。”然后，兴奋地爬上机器，和他一向端庄的体态，沉稳的性格全不相同，紧贴着轰隆隆的心脏部位听了会子，回过头来，向赶来抓他住院去的谢若萍说，用的是拉丁语：“夫人，哦，尊敬的大夫，脉搏正常——”

像这样一个热爱自己工作，热爱革命事业的共产党员，竟然会提出来退党，起码是反常的心理状态。在许多人削尖了脑袋，往党里钻以牟私利的时候，他却要当废料，当二氧化碳，岂不怪哉。

“你不是发高烧吧？”他正告着。

“我是说正经的。”廖思源颇为严肃的回答。

现在，于而龙终于明白，他的痛苦折磨该经过多少时间的斗争，才得出今天的结果。

随后，在去年秋天，十月里那个清冽的早晨，谢若萍为了使孤独的老人，也享受到喜讯的欢欣，和于莲一块来到了楼下。

正在做气功的廖总工程师，起先不相信，继续闭目入定，意守丹田，等到于莲调皮地放开了劳辛的录音讲话，他的气功无论如何做不下去了。

画家把录音机凑到他耳边，他站了起来，半信半疑地：“该不是愚人节的新闻吧？不，今天不是四月一日，而是十月——”他望着日历，“是十月几号来着？”

一看写字台上的日历，已经好多天没翻过去了，于莲开他的玩笑：“你这个当代陶弘景啊！‘山中无日月，惟有白云多’。”

谢若萍叹息，她想起廖师母，那个多么爱自己丈夫的妻子，在这间屋子里度过她生命最后时刻的情景。一个丈夫失去了妻子，就像在生活轨道上失去了重心，不免要倾斜攲侧，把日子过得不像样子了。

“有一位诗人，我认识他，他最后被国民党枪杀了，曾经写过一首诗，叫做《死水》，可能你不一定读过，我给你念两句：‘这是一泓绝望的死水，春风吹不起半点漪涟。’莲莲，听，像不像我？”

“不！”于莲大声地反驳，“你那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颓废要不得，这股风会把你吹起的，一定——”

过了不久，他倒真的吹起来了。年底，王纬宇来找于而龙，多少有些奚落的口吻，问着：“你干吗不拦住他？”

“谁？”

“钟楼怪人。”

“什么事？”

“他正式申请出国，到他女儿那里去，和家人团聚。”

他能说些什么呢？

于而龙想都想不到：度过了对他来说是最难熬的岁月，从剃成阴阳头，到成为敲钟人为止的苦痛历程，是不容易的：现在，和煦的春光又温暖了每个人的心窝，他居然提出要走，实在是不可思议。

“看看你器重的专家党员吧！”王纬宇说得比较婉转，不曾用拉进党来等等粗俗字眼。

于而龙哪有工夫理他，把革委会主任撂在客厅里，下楼找廖老头去了。

二十多年来，于而龙不曾用如此高的嗓门和总工程师讲过话，甚至和他大发雷霆的时候，也得自觉收敛降个调。于而龙那该死的脾气，跟谁少吵过架呢？现在，几乎是大吵大喊，也不怕隔音性能不良的楼房，传到在楼上客厅里坐着的客人耳朵里去。——让他笑去吧，那只号丧的乌鸦！“收回你那个愚蠢到家的念头，老廖，我怀疑你神经是否健全？理智是否正常？你在歇斯底里，明白吗，简直糊涂到了家！你老天拔地的跑到外国去做什么？列宁都劝那个唱低音的夏里亚平从美国回到俄罗斯，可你，老兄，倒要远离祖国。去把申请书讨回来，马上去，王纬宇就在楼上我家。”

“不！”廖思源知道于而龙是最难通过的一关，二十多年来，命运使他们紧紧扭在一起，那种分不出是友谊，还是爱情的相互之间的关系，会对他产生相当强的影响。如果于而龙执意不让他走，真害怕自己没准会动摇的，他咬定牙关，不退让地声称：“那是经过我深思熟虑以后，才作出的决定。”

“狗屁决定！”于而龙嚷嚷着，声震屋宇，如果说刚才是C调的话，现在的腔调起码够上升到D调了，“一张技术图纸，也许你拍板说了算数；在政治上，你是小学生。不，办出这种傻事，只有幼儿园孩子的水平！”于而龙在他房间里转来转去，一脑门官司，看什么也不顺眼，尤其那电炉上熬着的中药，咕嘟咕嘟地冒泡，似乎在嘲笑他多管闲事。

“好了好了，咱们不要吵架！”

“谁跟你吵来着，就听你一个人嚷嚷！”

廖思源看着从不服输认账的于而龙，想起他在优待室里共同生活的两年，竟然学会了英语，那顽强不屈的劲头，看样子一定要拼命说服自己的。

“好，我们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吧！老廖，你百分之百地错了。你不应该走，柳暗花明又一村，现在，中国有希望了，我们已经看见曙光了，一句话，从黑斑鸠岛上熬过来啦！——记得跟你讲过我这段往事吧？怎么偏偏到了光明普照，大地回春的日子，你倒想出了馊不可闻的主意呢？”

“正是现在，我才走。”

“糊涂！那么艰难的日子，你倒挺得住？”

“那时，我也想过走的念头。”廖思源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声音更低了，“当我终于知道她已经离开人间以后——”他看了一眼桌上镜框里的速写像，那是眼睛睁得很大，有着惊奇夹杂惶恐感情的廖师母，于莲凭记忆里的印象，画出这位没有等到丈夫放出来的可怜的妻子。

“当时，你为什么不走？你女儿来过信要你去，在优待室，你给我看过。”

“我想过。可是那时候提出申请走的话，我的良心不允许。”

“为什么？”

“我不能只顾自己逃生，而工厂，是我们两个一块搞的，有罪同当，不论多大过错，我也该承担我的百分之五十的责任。一股脑儿全留给你，罪过你一个人顶，惩罚你一个人受，我做不出那种事的，那不是君子行为。可怜哪，到时候，连游斗都没个伴，那是不是太孤单了？”

于而龙直摇头，他不喜欢知识分子这种孤高耿介的古道热肠。

“……再说，你是我结识的第一个共产党员，又一块合作了二十多年，在优待室里朝夕相处了好几载，既是难友，也是知己。你说我能撇下你，抛弃朋友，背叛同志吗？那太缺乏一点做人的基本道德。现在，当然不同了……”

他听着听着停住脚步，望着在动力学上有很深造诣的专家，是一位知识分子味道多么浓厚的老夫子呵！他想起那位死在敌人屠刀下的秀才老先生，他们有着许多共同之处，最明显的，就是那种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经过数千年文化教养传统的熏陶，而形成的知识分子特有素质——“士为知己者死”的古色古香的感情。

要不得啊！老兄……

“不对，老廖，你这种过时的感情拉倒了吧！着眼点不应该放在人与人的相互关系上，这些恩恩怨怨对于大局来讲，是小而言之的东西。我谢谢你的关切，要懂得，我也是那种不值得提倡的人情味多了一点的人。‘将军’早批评我好感情用事，我来到屋里同你嚷嚷，就充分说明我的弱点；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来，因为一步棋往往决定全局，老廖，你要慎重再慎重啊！”

他握住于而龙的手：“老于，原谅我吧，我实在有点辜负你，对你不起——”他的语音显出不大自然的样子。

于而龙不耐烦地甩开了廖思源，动作几乎有点粗鲁，他讨厌婆婆妈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迫切想找到原因，关键在什么地方？日子好过了，他怎么倒要走了？

“我太老了。”

“谁也不年轻。”

“心灵上的伤痕，是永远也不能愈合的。”

“老廖，打碎牙，往肚内咽，死过的人，难道还怕死吗？”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回天无力，老于，让我走吧，我还是走了的好……”

是这样吗？也许。那么无须再问了，他，可能太伤心，太疲倦，也太悲观了。

当初造这座寺院的人，决想不到几百年后，会有这样一对朋友，处在这样的心情里凭栏远眺的。在他们身边的一块山石上，迎面刻着“莫回头”三个苏东坡体肥放大字，那原是鼓舞参拜的香客，沿着崎岖山路继续往上攀登。但是于而龙却目不转睛地思索着那言简意赅的三个字，想着在人生的途程上，有时倒需要回过头去，看一看自己走过来的路。

他不禁思索：“为什么一个远涉重洋，几经转折，才回到祖国的工程师，在度过了二十五个春秋以后，又要离开这块他洒下过汗水的土地呢？”

在王爷坟那一片烂泥塘里，廖思源有时连“狗子他娘”都不骑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而且永远保持他那绅士派头，穿得干干净净，胡子刮得溜光，刚来时还改不了那打领带的习惯。他那同样是上头漏雨，脚下泛浆的工棚办公室，也要收拾得比其他屋子整洁。炮弹壳做的花瓶里，警卫员总给他采一些野花插上。他白天设计未来的工厂，在蓝图上绘出他将来挨斗、坐喷气式的一个个车间；夜晚还得给抽调来的科技干部讲课，如今那些高足，遍布全国，有的还成了专家。那时，一些外国公司或研究机构，还总给他唱些海妖的引诱之歌，他站在齐膝深的泥塘里宣布：“哪儿我都不去啦，王爷坟是块磁铁，把我吸引住了。看，我的脚已经陷在里面出不来了。”

看他在泥浆里挣扎的狼狈相，于而龙逗他，那时，他俩刚刚开始熟悉起来：“你应该把你脖子上的套包子解掉，不嫌憋得慌，满头大汗。”

警卫员在一边牵着马偷笑。

知识分子有时真是无知得可怕，侧过脸来问道：“什么？你管领带叫套包子？”

小鬼忍不住揭发：“廖总，师长拿你开心，只有牲口，才用套包子。”

他丝毫不介意：“当一头革命的牲口，在泥塘里奔走，也未尝不可。”

但是，他奔走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到了七十年代，虽然手脚被捆住了，但还没有发明一种可以捆住脑子的办法，所以他的脑子还在奔走。他做气功吗？不！他在打坐吗？不！他在思考他摸索了一辈子的动力理论。但是，他现在，停下了脚步，不再奔走了，明天，就要离开共同生活过二十五年的土地、工厂、同志、朋友，离开祖国。走到这一步，怪他自己么？当然，他是不应该走的，话说回来，难道仅仅是他个人的原因吗？

社会有时是个教员啊……

走吧，走吧，于而龙现在倒不那么坚留他了，在政治斗争的漩涡里，他，一个只顾学问，无暇旁骛的知识分子，永远是个失败者。要不然，就是这个或那个运动的牺牲品。

看，在下面院落里的花丛中，席地而坐的王纬宇，正擎着酒杯，像葛天氏之民那样，无忧无虑地高谈阔论，听不清他在讲些什么？看他那趾高气扬，有恃无恐的神气，可以估计到老徐，和比老徐还大的人物，仍旧很健康，很结实。所以，他认为廖老头的选择，或许还不是那样没有道理。但是，无论如何，明天就要握别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问：

“老廖，当真你对这块土地不产生一点点感情？”

没有回答。

“老廖，难道你不惦着你亲手建造起来的工厂？”

仍旧没有回答。

“老廖，你对我们这些共事多年的人，真的舍得抛掉？”

廖思源凝视着共了二十五年事的共产党员，摇摇脑袋，朝那镌刻着“莫回头”三个大字的曲径走去。

他好像衰老得很，一个失去补天信念的人，步态龙钟，孤孤单单地走了。

那模样，使于而龙回想起被王经宇杀死的郑老夫子。

是谁用一把无形的刀，砍向廖思源的呢？于而龙多么痛恨那些制造罪犯，制造混乱，制造歇斯底里狂热，制造荒唐逻辑的祸首啊！

他不禁想起那些攻破巴士底狱的人，是怎样把路易十六送上断头台的？也不禁想起托尔斯泰在一部小说前面引用过的，那两句《圣经》上的阴沉沉的语言：“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走吧！老廖，祝你一路平安！”

——至于我，却是要留在这里跟他们干到底的。

五

花丛里一阵纷乱，于而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现在算是有了足够的体会，好端端的春游，被她一阵喜怒无常的脾气，给搅得兴致全无了。

等他回到庭院，在淡雅的香味里，那儿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把自己作品撕得粉碎的于莲，另一个是努力把画拼凑在一起的陈剀。

“怎么啦？”

她回答，若无其事地：“什么也没发生。”

陈剀像拼七巧板似的在组合嵌拢着那些碎片，仿佛研究学问一样的认真，但是那些碎片上的花瓣，也不知谁跟谁应该吻合到一起，然而又觉得不论谁跟谁都可以硬凑在一块。在生活里也是同样，幸福的情侣被拆散，别别扭扭的夫妻非要捏着鼻子过下去。

“别弄了，陈剀！”他敦劝着。

陈剀站起来，抖掉那些纸上的花瓣，和从枝头上落下来的真的花瓣，总结性地发表了一句感想：“艺术要比技术复杂得多。”

于而龙忍不住赞同这个观点，并且补充说：“而走上艺术创作这条道路，则更险恶！”所以他总认为：艺术创作多少有点类似登山运动，对于每个队员所迈出的每一步，应该给予鼓励，给予支持，而不应该在耳边喋喋不休地指责，没完没了的教训，甚至摆出一副教师爷的架势吓唬：“你这一步迈错，跌下去就粉身碎骨啦！”虽然，也许出于一种好意，但那样只能把人吓退，永远也休想到达顶峰。

“但你干吗要撕画呢？难道也是因为印象派嘛？”

“你别问吧！爸爸。”

陈剀突然冒了一句：“我太不善于辞令啦！”他转向于而龙解释：“因为我随便发表了一点看法，生活要是也这样美，就太好了。如果我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他望着于莲，轻轻地：“请原谅吧，莲莲！”他慢慢地踱开了。

于而龙本想喊住他，但是由于他一向持重，很少冒失，竟会如此亲昵地称呼“莲莲”，真有些不太理解。

待他走后，于莲哈哈笑了：“生活的美，不是寄托在愿望上。现在还谈不上真正的欢乐，干吗我粉饰现实？春寒料峭，他那快被驱逐的论文和本人，倒觉不出冷意？”

“追求理想的人，不大注意那些卑微的细节。”

“爸爸，你认识他吗？”她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问题。

于而龙望着女儿那张玉兰花似的漂亮面孔，心中那个朦胧的影子隐隐约约：“我承认，确实是又陌生、又熟悉。”

“爸爸，也许更难使你点头了，一个右派家庭，还不够，马上又要有一个海外关系。”

“啊！我想本来应该是他。”

“现在，我需要你说一句话，爸爸——”

于莲望着他，那双像芦花一样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热烈的、期待的、盼望着给予肯定答复的神情。和三十多年前，沼泽地里那扇形灌木林前，她生母的眼光一样，只是多一丝诡谲狡黠。她接着说下去：“爸爸，假如他跟我一样，也是结过婚又离了婚的呢？”

难题放在了做父亲的面前，他愣住了。

在人们的脑海里，存在着多少有形或无形的禁令啊！那些别人设置的，自己套上的精神枷锁，重重地束缚住自己。既不敢对“正确”说声“是”，也不敢对“错误”道声“非”。哦，好比蜗牛一样，背在心灵上的硬壳实在太厚太重了，以致在那样明亮的眼光面前，都不敢正视，只好连忙缩回到自己的壳里去躲着。

但是，于莲像她生母那样，突然间爆破地冲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爸爸，你知道什么叫私奔吗？如果你不答应的话……”

“你有那个胆量吗？”

画家的脸色倏变，葡萄架下那宣判的场面又出现在她眼前，但经过一连串生活上的不幸折磨以后，更加珍惜那可贵的真正爱情，可不能轻易地抛舍和割弃了。于是立刻和她父亲摆出了一副决斗的架势。但是，她无论如何没想到，那个双鬓斑白的老游击队长脸上，出现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他说：“莲莲，如果你认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话，你就谁也不要管地走你的路——”

“爸爸……”于莲扑了上去。

然而三十多年前，当他还叫于二龙的时候，对于那个第一次剪掉了辫子的女战士所提出的问题，却缺乏回答的勇气啊……

现在，他已经回忆不出在沼泽地的雨天里，对芦花那热烈期待的眼光，到底在思想里转过多少弯子，因为她本应是他的嫂子，因为母亲临终时的遗言？因为他哥是个太老实的可怜人？因为游击队员和乡亲们的非议？因为不成文婚约的束缚？因为芦花一定要自作主张？……以致本来应该回答的话，到了嘴边，成了不伦不类的回答：“要大龙哥走，你就留着；要大龙哥不走，你就离开——”

“你说什么？”芦花盯着他。

“到滨海支队，或者去抗大分校学习！”

“你去吗？”那双亮得出奇的眸子凝视着。

“我？”于二龙嗫嚅地说不出话来。

他有时自嘲地想过：孔夫子的书不曾读过一本，可自己身上孔夫子的气味倒很浓。为什么把老房子的家抄得一塌糊涂而不敢非议？为什么关在优待室里受罪而不越狱逃走？为什么对一连串的迫害逆来顺受？为什么不敢大声说那是鹿，而不是马？为什么不能像年轻人，把鲜血洒在广场上？为什么不能杀人，像那老红军赵亮说过的那样？

是的，他缺乏突破精神上禁区的力量。但是，芦花比他在爱情上要大胆得多，解放得多，敢于讲出她心里的话。

“大龙哥走也好，留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他，我是我——”说着说着像决堤的水流，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二龙，咱俩生在一块，死在一堆。我对你实说了吧，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是你的。二龙，从我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就跟定你了。咱俩不分开，永生永世不分开。你不要折磨你自己，也不要折磨我了。我把心里话，多少年的心里话，全说给你，我……”

如果不是一顶土黄色的战斗帽，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移动，她一定还会接着说下去，尽管她不是石湖土生土长起来的，但也终于像船家姑娘那样，大胆地表露自己的情感。

“咦？你看——”芦花吃惊地掩住嘴，指给他看那个缓缓移动的目标，由于是雨天，帽子的颜色变深了。起先，于而龙以为是一只斑鸠或者鹁鸪，但是在石湖，野禽多的那年准是丰收年，多得会自己落进饭锅里来；然而到了灾荒年，想寻一只做药引子都不得，猎人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哪来味美的下酒物？糟糕！他们终于像一句谚语说的：“盼什么，没什么；怕什么，来什么。”认出来那是日本鬼子带着披巾的战斗帽，而且不止一顶。仅是他们能够看见，浮在草丛上的，数了一下，就有二十多个鬼子，正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在沼泽地猫着腰潜行。

敌人怎么获知开会的秘密？

哦！可怕的不堪想象的后果……

现在，两位空降下来的游击队长，坐在沼泽地里一块簇生着野慈菇的土墩上小憩，那亮蓝色的花有着诱人的美，仿佛使岛屿似的土墩周围，成了充满神奇色彩的幻景世界。

走累了，需要歇一歇，但停下来，小咬和蠓虫的骚扰更加厉害了。

江海挥舞着野蒿，轰赶着：“真的，想起来了，二龙，你们俩怎么打响第一枪的？”

“哦！第一枪！可我们俩谁也不曾带枪。大久保是个狡猾的家伙，你跟他打过交道，了解他的性格。我估计他命令过，不许有一点声响，以免惊动我们那些开会的同志；他肯定要尽可能地接近目标，以便一网打尽。因为他那时是占绝对优势的强者，根本不存在畏惧之心，撒开大网捞捕在石湖四周活动的共产党，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到底也没查出谁泄漏了会议秘密？”

“历史有时是一笔糊涂账！”

“你们不是认为他极有可能吗？”江海伸出了两个指头。

“现在看起来，被他骗了，他妈的挖坟，把大伙搞糊涂了。那家伙太会演戏，我们也年轻幼稚——”

“今天敢说自己聪明了么？”

“至少，十年来我认识得出，凡是搞极左的，背后都隐藏着一颗不可告人的邪恶之心。”

“反正他在滨海搞土改，是左得可怕的，天怒人怨，甚至闹了海啸，群众都说是天报应。”

“报应落在我们头上，江海，你我都受到惩罚啦！”

“于是你俩成了向组织发出报警信号的‘告密者’，成了掩护同志们撤退的‘叛徒’。”江海笑了。

“那些专案组的酷吏们，也觉得情理不通，说不过去，为什么我们要夺鬼子的枪发出警告？历史的真相就是，当时我和芦花犯愁了，既赶不到鬼子大队以前去通知他们散开，也找不到武器能牵制住敌人。可是，必须让同志们知道处境的险恶。芦花悄悄说，只有夺枪一条道好走，枪一响，整个沼泽地都能听到。可两个人，赤手空拳，去撩拨大队的日本鬼子，不是明摆着送死么？总算幸运，天保佑，一顶帽子浮在草丛上不动了，真是天赐良机。我一分钟也不迟疑地，像蛇一样，拨开半人高的蒲草钻过去。出敌不意是获胜之道，但是这个稍为离开队列远了一点的鬼子，倒是我一生中肉搏过的最凶恶的对手。你信不信，江海，老鬼子要比后来的日本兵能打仗些，武士道精神要强烈一点。”

“但三光政策可是后来有的。”

“不奇怪，越是趋向没落，精神上要比肉体死亡得早。但那是个重量级的日本鬼子，起码有八十公斤重，他不喊也不叫，而是笑吟吟地跟我在草丛里厮打着。他是准备解手的当口，被我一阵飓风似的袭击撞倒在地，未曾系好的裤子，挺碍他的手脚，我暂时占了上风。但是当他不顾一切，赤条条地跟我肉搏的时候，他那公牛似的体力，和我吃不饱的肚子，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把他按在泥里，他很轻易地一扭身子就翻过来，而他把我压在底下，那沉重的身躯，那毛茸茸的腿，像一头熊那样，很难摆脱开。他把我揿在水里，居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掐我的脖子，打算连掐带淹闷死我在淤泥里。”

“啊？他不咋呼他的同伴？”

“也许是他太小看我，要不就是我猜测的，大久保有过命令。我哪能等着让他结果我，总算一把抓到了他的腿，真该死，那些泥水滑得我无法给他留下致命的伤害。看样子，我是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因为那虾夷人的脸上，渐渐升起一种残酷的笑，一种杀人的快意。我喊芦花，但是喊不出声，喉咙快被他掐断了。”

江海说：“咱们这一辈子死的回数也太多了。”

“阎王爷都讨厌我们这些人。死不了啦！芦花冲过去，她也是手无寸铁，只好和他撕掳着。他很快辨别出是个女的，龇着白牙色情地笑了，举起那钵头大的拳头，朝我脸上猛击过来。很明显，想把我击昏，好去捉拿芦花。但是，芦花像只灵巧的山猫，跳到一边，抠起一大块淤泥，朝他脸上砸过去，命中率那个高哟，准准地糊住了他的眼睛鼻子，我就势翻过身来，把他重又压倒。”

“结果呢？”

“二比一，当然我们占了优势，那个鬼子就赤条条地来，又赤条条地去了。芦花直到这个时候，才看到那趴着的死尸，是光着个大屁股的，便别转脸去，叫我拿枪快走。”

江海回忆：“接着，我们在船舱里开会的同志，听到你们朝天放的三枪……”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毫无疑问，是一种信号，船舱里一阵骚乱，越是在处境恶劣的时候，人的心弦也绷得越紧。有的人赶紧拔出枪，倒霉的是，不知谁紧张得过了度，枪走了火，乒的一声，子弹从舱顶穿了个窟窿钻了出去。

——江海闭上眼，喃喃自语：“原谅我们吧，每个人都有穿开裆裤的时期。”

这样一声枪响，给在另一个方向埋伏下的人马，把目标完全暴露了。王经宇的情报来源可能只告诉他，要在沼泽地里开个会，但具体地点未必掌握，现在等于向他们打了个招呼：“来吧，我们共产党在这儿猫着呢！”王经宇率领他的保安团，配合大久保，两路夹攻包抄而来。

会议只好到此结束，中心县委的领导同志和赵亮商讨对策，又开碰头会。唉，会议啊，会议！已经成了可怕的灾难啦——江海苦笑着，他是在场亲眼看到那些害死人的形式主义，还开哪门子会？当机立断，时间就是生命呵！

总算作出了决定，大部分同志往东撤，肯定发来信号的地方，有自己人接应，而赵亮带着警卫班抵挡冲过来的保安团。

大久保是个卓有经验的老手，他不像刚当上保安团长的王经宇那样轻狂浮躁，刚握点权柄的暴发户，免不掉那种技痒之感，总要跃跃欲试的。（过去十年里，这样的新贵是屡见不鲜的了！）但大久保仍旧不动声色地张开网，等待着自己游进来的鱼儿。

——江海现在已经记不清楚那场混战的各个细节，就仿佛同时做着好几个梦一样，乱糟糟地纠结在脑海里。

那些县委领导同志，两位游击队长都记不起姓甚名谁了，或者早就见马克思去了。不过在他们印象里，似乎是书生意气多些。当那草丛里，突然呀的一声，站起来一片杀气腾腾的鬼子，呼啸着，像龙卷风一样杀将过来。这时，腹背受击，已经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只好发出这样的命令：“各自想办法突围冲出去吧！”

——他妈的，难道除了逃命，就找不到别的法子了么？打蒙了，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仓促上阵，一不想缴械投降，二不想马革裹尸，只好跑掉了事。

江海他们几个人，在鬼子的重重围困之中，厮杀、滚打、肉搏、拼命，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怎么爬钉山，滚刀板地冲出来的。（战争中最容易出现奇迹的了！）沼泽地呵！他永远也忘不了的沼泽地啊！有时候不由得绝望地想，纵使逃脱鬼子的手，也挣扎不出陷阱似的酱缸，好几次踩进泥塘里，再也爬不出来，而且每动弹一下，就深陷一点。倘若不是伙伴们扯下大把蒲草苇子伸过来拽他，就活活地埋葬在沼泽地里了。于是，这位初到石湖的滨海人聪明了，再落到这种危险的境地，赶紧四肢平摊卧在淤泥上，像爬行动物一样，慢慢蠕动。也顾不得那些该死的蚂蟥，像活蛆似的涌来；因为子弹在头顶上飞着，手榴弹在身边爆炸，那是比蚂蟥还性命交关的东西。不过，沼泽地倒是很公平的，蚂蟥照样纠缠住鬼子不放，他们每追来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甚至可以听到他们蹲下来摘蚂蟥时，气得直骂“八格牙路”的声音。那些草丛曾经掩藏过鬼子，使他们隐蔽行军接近目标，现在，倒转来帮江海的忙了，大地像母鸡的翅膀，护卫着游击队员，使他们不受老鹰的伤害。

所以在历经死亡的途程以后，拨开草丛，忽然看见于二龙和芦花的时候，那张自己人的面孔，哦，该是多么亲切和温暖啊！哦，不但活着，而且得救了。

“二龙！……”江海扑在了他的怀里。

芦花问：“别的同志呢？他们——”

“快，二龙，去救同志们吧！县委领导同志还陷在包围圈里，赵亮跟保安团接上火，看样子危险，快带你们支队的人去解围吧！”

“我们支队？”于二龙凄苦地一笑。

“人呢？你们的人马呢？”随后又冲过来的同志问，“你们不是发信号，掩护我们来的吗？”

“就我们两个人，也是来参加会的。”

有人顿脚嗐了一声：“赵亮他们非完不可。”

芦花走到江海跟前，威武地：“给我武器！”

“干什么？你想死么？”江海护住自己腰间的匣枪，不是舍不得给她，而是不愿意她跳进那似乎在燃烧着的一片火海里。

“给我枪！”

“你有几条命？”

“一条命，就不找他们去啦？走——”她一摆头，向于二龙说。

“你们疯啦？”不光江海，那些活着冲出来的同志，也跳起来拦阻，“去不得，那是无谓的牺牲，回来，给我回来。”

江海横住胳膊挡着：“站住，不许去！”

于二龙说：“不行，那儿有我们支队的同志，我得去跟他们一块战斗！”他脱身甩开了江海的手臂，快步冲了出去。

江海转身抓住芦花不放。

“松开我，你听见吗！把枪给我，让我去——”

“不行！”江海不撒手。

她几乎是吼了，那样子威严可怕，每当她发脾气，脸上的血色一下全消失了，白得吓人，眼里闪出凶狠逼人的光芒：“放开手——”她指着在草丛里一隐一现的于二龙，正飞快地朝枪声响得最激烈的地方奔去。不容江海考虑，转过来，用脚使劲绊他一跤，趁机下了他的匣枪：“我不能让二龙一个人去送命，不论生死，也在一块！”

那几乎是不可抗拒的，江海无可奈何地爬起。但是，等她走开，便狠狠地骂开了；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芦花：“混蛋，你就后悔去吧！”

她很快消失在一片草莽之中，只听得鬼子的机枪，随她一路扫射过去，不大一会儿，她那披着蓑衣的身影，在远处出现了一下，江海听到他自己那把匣枪清脆的响声，毫无疑问，她同敌人交上手了。

——江海叹息着：她是个女人么？不，她是一尊杀人不眨眼的战神。

“我不晓得那些暴发户怎么自圆其说的，世界上有这样的‘叛徒’和‘告密者’吗？可非让我证实这件事的审判者说什么，你猜？”

“说我是一种精神上忏悔和自赎。”于而龙揣测着。

“弗洛伊德的心理学——”他又补充一句。

于而龙哈哈大笑，吓得那些鼓眼睛蛤蟆都蹦到水里去。“是他和那位编辑想出来的，虽然躲在幕后，嘴脸看不出来，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小贵族想不出这一套的。”

“怪不得，怪不得——”

江海那时在公路工程段当小工，从事政治经济学里所说的那种简单劳动，背填路的石头，一天劳动九小时。在累得腰直不起来差点咳血的时候，实在缺乏幽默感，但还是忍不住说：“那阵儿于而龙不信上帝，决不会忏悔的。”

“他是因为把亲嫂子搞到手，遮人耳目，耍了点把戏而已！”那些满天飞的专案人员提审江海时这样解释。

江海真想给那个外调人一拳，心里骂着：“你敢拿生命去玩那样的把戏么？”但他却伸不出手，虽然没有脚镣手铐，但那些年，却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束缚住，甚至那位和他一起背石头的老红军，走过两万五千里的人哪，也只得气鼓鼓地别转脸去。

于而龙站了起来，独自沿着一条不大的河浜，向前溜达，因为他终于辨认出，这里再往前走，正是当年厮杀血战的沙场。啊，芳草萋萋，碧水依依，什么可以凭吊，可以回忆的遗迹都看不见了。

“嘿！干什么去？”地委书记在招呼他。

“看看——”他想：这是我来沼泽地的目的呀！

“别走远了，咱们一会儿往湖边走，该找一条过河的船，渡我们到闸口镇去。”

于而龙懒得去答理。刚来，怎么能走呢！不，他顺着河浜，远远的波涛声，又使他回到那永世难忘的场景里去。

“原谅我吧，哥！”

他猜不出他哥哥躺在沼泽地里，在枪声逐渐平息下来，熬过生命最后一刻时，到底想些什么？他始终记得那愤怒而带有责备意味的喊声：“开枪啊！二龙，朝他们开枪啊！”看得清清楚楚，他哥跳上了船，把敌人注意力最重要的目标，从人们身边撑开，也就将王经宇保安团的火力全部吸引走了，以他那朴实无华的生命，为大家争取了时间。

“朝他们开枪啊……”这是他最后的一个要求。

他们是谁？于而龙现在把三十多年的前前后后一想，好像直到今天，才领悟出于大龙的话里，显然并不是没有所指的。赵亮曾经说过：大龙是有些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可来不及了，情况非常紧急，船的目标太大，他是警卫班长，让别人掩护干部撤退，自己驾船走了。

他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也许他认为于二龙应该明白，然而他的弟弟，过了三十年，也不曾开枪，相反，自己倒落了个遍体鳞伤。“原谅我吧！哥！我没有完成任务。你的嘱托，要不是来到石湖，已经淡忘得差不多了……”

他回想起他哥欢乐不多的一生里，那种对芦花的爱情，那种不善于用语言表达，而只是默默的无声的爱情，怕是他胸怀里视之为最光明、最圣洁的东西了。虽然它像无根的飘萍一样，找不到一块可以落脚生根的地方，但他还是怀着深沉的感情，对待那个距离愈来愈远的芦花。

爱情，那是无法按一个固定的模式框起来的，正如七个音符，可以谱写出无数不同的乐曲，它有它自身才有的，谁也不能左右的特殊规律，勉强的爱情是不会幸福的，迁就的婚姻只会带来痛苦。于莲在绕了一个圈子，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以后，又回到了陈剀身边，而陈剀呢，也同她一样，受到了不必要的创伤，至此，他才相信，没有爱情的结合，终究是要离异的，那杯苦酒还是不要喝的好。

——原谅我们，哥，我们都是活生生的普通人，不是神仙，不是圣贤。产生神仙和圣贤的传奇时代，已经过去了。

船撑走了，一去再也不回来，赵亮命令大家快撤，他负责掩护。那些日子，游击队一连串的失利，总是他，从江西苏区出来的红军战士，像护卫天使似的，使人们一次又一次地平安脱离险境，他冲在最前，撤在最后，好像已经成了习惯，大家也不争执地顺从地退走。

于二龙和芦花一溜烟地跑着，她不时回过头去，担心地看望，他催促着：“快，鬼子要掐住湖边，我们就跑不掉啦！”

“下湖？”

“只有那一条路。”

她担心她的水性：“我怕游不到闸口镇。”

“只要我有一口气，你就能活！”

在石湖里长大的于二龙，漫说几里水路，即使再宽阔些，也不会望而生畏。但是两支步枪，一些子弹，可是真正的累赘。枪是来之不易的，子弹也像吝啬人手里的铜板，不捏出四两汗来，舍不得按入枪膛，怎么能舍得抛掉呢？远路无轻载，这一带湖水入海处浪急漩深，确实是沉重的负担了。

芦花起先还有点劲头，游得比那有名的鱼鹰要矫健些，将江海那支二十响，顶在头上，奋力地划着。

他提醒她：“匀着点劲，路还长着呢！”

她温顺地点点头，那神态充满了信任，把全身心都寄托在他身上，她相信他会保护自己，渡过那漫长的波涛起伏的险恶航程。离开沼泽地越来越远了，枪声逐渐稀疏，而石湖的浪涛也越来越汹涌了。

现在，目力所及的天底下，只有他们俩奋力游着，不管是风，不管是雨，全靠自己搏斗，谁也指不上了。而且也不知背后沼泽地上的同志还活着没有？前面闸口镇有无敌情？但必须泅渡过去，搞一条船，半夜来接应同志们。

“行吗？芦花！”于二龙扭回头去看她，因为她的速度开始变慢了，“到底是只旱鸭子哦！”

她咬咬牙，努力追赶上来。

他伸过手去：“抓住我，省点力气。”

“不，你也够累的。”她那明亮的眼睛，在水面上，显得更加晶莹，“不知大龙哥跑得出来不？”她又扭回头去看望，但沼泽地已经在视线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由于耳边听到的全是波涛和风雨声，沼泽地敌人打扫战场的断续枪声，也只是依稀可闻了。

于二龙给她鼓劲：“加油，芦花，跟紧哪！”

她了那充满水光波影的眼睛，奋勇地扑水前进。雨下得密了起来，风把浪头掀得更高了，凉飕飕的风，冷丝丝的雨，和噎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浪涛一起推阻着他们，每向前一步，就得退回一半，闸口镇的教堂尖顶，早出现在水平线上，但是，要想到达那里，还需要豁出性命去苦挣苦熬呢！

于而龙从来不相信老天的慈悲，如果有的话，那也肯定是个反复无常，不怀什么好心的家伙。他多次体会到，在生活途程中，每当不幸、灾难、祸祟降临在头顶上，这个老天总是推波助澜地，来些愁云惨雾、凄风苦雨，和那弥漫的、永远消散不掉的迷雾，雪上加霜地增加些苦痛，现在，又在折磨作弄这两个从敌人包围圈里冲出来的人。

“把江海那支枪给我，你总顶着，游起来费劲。”

“你不轻巧，二龙！”

“还在乎多那半斤八两吗？给我，要不，你游不到闸口的，越往前漩涡越多，你得加倍小心哦！别把你裹走——”

她刚想说些什么，一个浪头把她打退了回去，但她又从浪花里涌了出来，那股不屈不挠的劲头，于二龙知道，宁肯拼出最后的力气，也不舍得给他增加负担了。

“抓住我，喘口气吧！”

她靠拢过来，分明是力气不多了，涌来的浪涛把她淹没下去，而且一股漩涡的力量在死命地吸住她，要不是眼疾手快的于二龙，一猛子下去把她拖上来，肯定是挣扎不出的。她无力地甩去头发里的水，大声地喘息：“我喝了一口，呵，漩涡差点要了我的命！”

“歇会儿，靠着我！”他觉得那软软的身体紧紧贴了过来，只见她一手揽着，一手划水，怜惜地说：“哥，会把你也拖垮的。”尽管那样说，那个深情的女战士再也舍不得分开。

于二龙尽力抱住她，使她能够尽可能减轻一些体力消耗。她虽然在石湖生活了许多年，但还从来不曾游过长路，何况是在风浪里，在激流中，在危险的漩涡区。因此，于二龙除两支长枪和子弹外，不得不挟带着她往前游。

“你先去吧，哥，我慢慢游。”她把脸贴过去说。

“会淹死你的。”

“不能。”

“别胡说！”于二龙不容她挣脱，拉着她，起先，她还抗拒，定要自己游，后来，见于二龙毫不让步，也就只好顺从地，追逐着波涛，飞越过激流，一英寸一英寸地朝闸口靠近。

啊！终于能看清楚教堂尖顶上那个十字架了。

“哥——”她哭了，滚热的泪水滴在了他的胳膊上，那是她从心底里涌上来对他的怜爱和她不能为他减轻负担，反而增加压力的痛心。是的，要回避开这一片湖水间的无数漩涡，是相当相当困难的，而且一旦被湖里的陷阱拖住，已经没有什么精力的人，要想摆脱，几乎是绝无可能的。他真害怕他也许一下子像吹折了篷帆的船，覆灭在巨浪里面，似乎筋肉间的燃料，快要消耗殆尽，指针已经指向零，再找不到什么可以凭借的力量了。

“让我自个儿再游一会儿。”她央告着。

但他却握住不放，因为只要一撒手，在这毫不留情吞噬人的涡流里，也许会永远失去她了，这两个人都奄奄一息了。

赞美爱情吧！要不是它，于二龙休想把芦花从那随时都可死亡的浪涛里解脱出来，同样，一九四七年，芦花也不会从黑斑鸠岛上把他找到，而且还在结有冰凌的湖水里，蹚了那么远，用自己的体温使得于二龙从冻僵中苏醒过来，至于为了那几瓶盘尼西林的奔波，更该是万分艰难的历程了。

离闸口镇不远了，雨才渐渐地停了，多少日子隐在云霭雨雾里的太阳，在日落西山的傍晚时光，在鹊山老爹的身后露了一点脸，湖面上登时明亮了许多。这时，他们发现了一条船的影子，虽然只剩下不多的路程，但精疲力竭的两个人，还是朝着船的方向游去。

然而，那不是救星，而是一条形迹可疑的陌生船。

芦花连把头昂起的力气都没了，也许有了获救的可能，她顿时软瘫了；要不，就是坚信那双托住她的手，是绝对可靠的，是万无一失的。自从她像决堤似的，在沼泽地吐出了那么多热情的语言以后，至少在她思想里，已经不复存什么顾虑，任何力量也不能把她从那手臂里拆散了。她紧紧地靠着，而他侧着身子带着她，再加上那些武器，说不上是游，是挣扎，还是拼命，多么希望一步跨上船。

那条船向他们摇了过来。

他马上辨别出那不是渔村的船，是农村里用来罱泥的平底船，在生命危急的时刻，也就顾不得考问它的来历了，马上举起手来摇晃，向船上打招呼。那个不大像打鱼的，也不大像庄稼人的汉子，把船在距离他俩几丈以外的湖面上横过来，问道：“干什么的？”

“石湖支队！”

“站住，不要游过来。”

“帮帮忙，老乡！”

于二龙看出他是个干什么的，毫无疑义，是麻皮阿六一伙，那个惯匪是喜欢趁火打劫的。自从他那年撕票，杀了小石头以后，一直躲着石湖支队。于二龙琢磨：莫非今天他也想来吃些剩茶残饭吗？

趁着卷过来的浪头，于二龙悄悄告诉怀抱里的芦花，闭眼装死。

那个匪徒划起桨，要走了：“对不起啦！”

于二龙叫起来：“你眼瞎了吗？人都快死了嘛！”

他贪婪地盯着芦花，眼光始终离不开她那被湿衣服紧紧裹住的身子，咽下了馋涎欲滴的口水，止住了桨，衡量了一下，一个精疲力竭的游击队，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不可能是他的对手。而且芦花那充满青春魅力的丰美体态，优柔线条，使得匪徒动了邪念，便划了过来，先拔出腰里的手枪，对准着，然后才说：“把武器扔到船上！”

感谢那折磨得他们要死的浪涛，把船直推到他们身边，时机来得太巧太快了，于二龙想起渔村年轻人好搞的恶作剧，连忙给闭着眼睛的芦花一个信号，用手指头捅她一下，——那还是孩提时代淘气的把戏，生怕她早忘了呢！但芦花从来是个心细精灵的伙伴，虽然浑身疲软得快成一摊泥了，还是一跃而起，帮着于二龙，按住船帮，拼命往下压，要一直把船扳翻过来为止。

“他妈的，他妈的，我，我要开——”那匪徒站立不稳地嚷叫威胁着。

倘是渔村的船，早就该扣在湖里了，这条罱泥船，任凭怎么使劲，已经像簸箕似翘起，也翻不过来。亏得那匪徒不是长年在水上生活过的，不知该怎样在风浪的颠簸里站稳脚跟。正说要开枪，那“枪”字还未出口，先就一头栽进浪涛滚滚的石湖里去了。

船没翻扣过来，倒便宜了他们俩，赶紧爬上船去，人的潜力也真是无法捉摸，到得船上，似乎又活了。于二龙划桨，芦花把江海那支手枪压好子弹，端在手里等待着。

果然，匪徒从湖底钻出水面，骂骂咧咧地游着靠拢过来，但是一眼瞅见芦花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才想起自己的枪，早沉落在湖底淤泥里了。

他责备着：“太不讲江湖义气了！”

芦花问于二龙：“给他一枪算了。”自从小石头牺牲以后，芦花一直寻求机会，要惩罚社会上这股最疯狂的破坏力量，和麻皮阿六算账。

那个匪徒听见了，连忙恐怖地叫喊：“别，别……”

她举枪的胳臂抬了起来，也许井台边的哭声在她耳边响着，食指钩住了扳机。

“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他没命地大喊起来。

芦花自言自语：“谁说的？”眼睛瞄着匪徒的天灵盖。

“哦！饶，饶命！”他服输地央告着，举起一只手投降。

于二龙止住了她，问那匪徒：“干什么来啦？”

“六爷到闸口办事。”

“闸口是个穷地方，除了破落户，抢谁去？”

“给那老秀才一点教训。”

啊！于二龙明白了，王经宇的借刀杀人计，高门楼惯用的伎俩。老秀才怎么会得罪麻皮阿六呢？土匪头子决不会去求他给自己老子做祭文的。于是，他划动船桨，离开那个丧魂失魄的匪徒。

芦花多少有点遗憾：“饶了他？”

“拉倒吧，他举手投降了。”

“干吗去？”

“会会那个麻皮阿六——”于二龙以为这个有诱惑力的题目，给小石头报仇，芦花一定会举双手赞成的。

但芦花却拦住他的桨：“二龙，咱们回队一趟看看还来得及，横竖我们搞到了船。”因为约定黑夜才去接应赵亮。

“不！”于二龙还是把船朝闸口镇划去。

“听着，二龙，我恨不能一枪把麻皮阿六撂倒，把他的眼珠也剜出来，可……”

“可什么？”

她说：“咱们两个人太少了！”

于二龙揭穿她：“芦花，这不是你的话，你是怕队里出事，对不？”

其实她最不放心的，是赵亮和他们俩都离队的情况下，只剩下老林哥和几名同志，会不会敌得过王纬宇？这个她永远也不信任的人，尤其那场噩梦以后，她相信，他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但是，她知道于二龙准会认为自己胡乱猜疑，并未明确说出来，只是讲了句：“我担心放了公鸭嗓，会招来什么歪门邪道？”

“瞎说什么！”于二龙知道她的心事，便说，“你可以不相信他，可应该相信同志们。放心，你长着眼睛，别人也不瞎，他要真搞些什么名堂——”

“你以为他不能吗？”她想起那个在漆黑的夜里，绕着屋子的脚步声。是的，他打过她的主意，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挑逗过：“干脆别让他们弟兄俩争吧！芦花，归我吧！”

她给了他一个嘴巴，然而又没法对那哥儿俩讲。现在也不能对于二龙说，只好叹气：“七月十五，日子不吉利啊！”

“得了得了，又来你这一套了！”

芦花望着他：“二龙，二龙，你这个人的心啊……”

是的，就是这颗实实在在的心，吸引住坐在对面的那个女战士的整个灵魂。

按照这颗心的逻辑：高尚的人不会从事卑鄙的勾当，文明的人不做下作的事，正人君子总是和道德文章联系在一起，决不能男盗女娼。于而龙固然不会单纯到这种地步，会一点不懂得人世间的复杂性，然而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尝到按这种逻辑推理而带来的苦头。

“细想想，真叫人寒心呢！”这位失败的英雄拊掌自叹，似乎在冥冥中，那个女指导员又是疼爱，又是怜惜，可更多的却是责备的口气，在遥远的年代里，向他呼唤：“二龙，二龙，你这个人的心哪……”

“唉！芦花！直到十年前才算懂得人是多么复杂的生物！”

当那场急风暴雨刚在天际出现的时候，王纬宇的痔疮犯了。“妈的，有的人就是会生病，生得那么不早不晚，恰到时机；我要是早梗死几天，不就免得背氧气袋上台挨批了吗！”于而龙愤愤不平地骂着。

王纬宇回到石湖养病，直到接二连三的社论发表以后，于而龙濒临着垮台的边缘，他才出现在老房子的书房里——没隔几天，于而龙就被礼请出这座四合院了。

王纬宇吹着杯里飘起的香片，叹息着：“由此往后，老于，咱俩就是涸辙之鱼，只好相濡以沫了。”他从石湖回来后，好些日子不曾露面。那时候最活跃的莫过于夏岚，她整天马不停蹄地跑来跑去。据说——也许是小人诽谤，王纬宇每晚都要给走累了的太太，用热水烫烫脚解乏。就在一个深夜，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他悄悄地来访了。

热水瓶的水，已经不大沏得开茶叶了，偏偏谢大夫去上夜班，不在家；保姆也被勒令辞退，因为那是一种剥削，虽然马克思的家里，也有那么一位恩格斯都非常尊敬的保姆。所以无法弄到开水，只好将就了。

“二龙，这大概真是一场革命！不过是野蛮的，原始的。”

“疯狂，歇斯底里——”于而龙愤愤地说，“应该顶住。”

“抵抗不住！咱们认识的所有老同志，几乎全部垮的垮，倒的倒，一败涂地。”他像敲着丧音的钟，不停地数落着。

“石湖的风浪大么？”于而龙不愿谈那些，换了个话题。

“冬天开始降临了，结冰了。”

“银杏树还活得挺结实吗？”

“在风雪里依然故我。”

“哦，说明石湖支队还在坚持战斗。”

“你总是乐观。”

“我看不那么绝望，党不会死。”

“早晚会把咱们押上审判台的。”王纬宇忧心忡忡地说。

“我不会屈膝投降的。”

“他们待你怎样？‘红角’的年轻人。”

“就像四九年进城，对待国民党政权的留用人员一样。”

“真有点改朝换代的气象！”

“真龙天子都出现了，就是那些连屁股都染红了的毛猴！”

“连最高领导层都那么器重这些小将咧！”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于而龙自然清楚他和“红角”的关系。

“我不想把我写进贰臣传里。”

于而龙淡淡一笑：“其实那又何妨，都活一辈子。”

“咱俩干吗内讧呢？你生我的气，我理解，把你一个人扔下抵挡四面八方的围攻，我去养病，说不过去。好啦，从今天起，咱俩有难同当。”

“你用不着海誓山盟，这种爱情式的表白，只能骗骗头脑简单，天真烂漫的女孩子。”

——王纬宇一听这话，吓得放下茶杯，惊恐地望着，脸皮唰地白了。

可惜灯光暗淡，于而龙注意不到他脸部表情的变化，接着说下去：“……如果你真心实意的话，你明天就去跟高歌他们谈，谁也不许染指实验场，让那里的研究人员得以继续工作下去，把廖总放出来，使他有可能把试验做完，要不然多年的心血就付之东流了。再说：革命的人道主义也该有的，廖总的老伴都被三番五次的查抄吓出病来了。”

——王纬宇这才松了一口气，知道那不过是于而龙信口说出的话，并无深意，那个罪恶的谜园之夜，此刻他本人都不敢去回想了。

他站起来，握了握于而龙的手：“我去套套交情看，想办法施加一点影响，使实验场不受到冲击。”

在院子里分手时，于而龙说：“咱们不是小偷，用不着如此害怕，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要心虚胆怯，放心，决不会改朝换代——”

葡萄架已是一片积雪，白花花的了，他说：“至少，我看到是到了更新设备的期限，大部分老掉牙的机器，该淘汰了吧？”

“我不认为我超过了使用年限。”

“可是，我们被上头嫌弃了，‘飞鸟尽，良弓藏’，我是学过历史的，历史上有过类似的事例。”

“历史会重演，这一点谁也不怀疑，可还有一个真理在，因为我们是共产党。”

他拍掉落在于而龙身上的雪花：“你的天真无邪，一向使我敬佩。”

“你不相信真理最终会取胜？”于而龙不能设想，一个共产党员怎么能失去真理必胜的基本观点，“雪花遮住了大地，但是，雪花会化，春天会来，大地长存……”

“我们也许看不见了！”

“王纬宇，你错啦！我以为你不该这样。”他望着高门楼的二先生，在飘舞的雪花里，仿佛看到了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惊怖绝望的神色，那好像是一九四七年，当延安丢给了胡宗南的时候，他拿着那张《申报》，就是这个德行。

“也许我们应该识时务些，三千年为一劫，我佛如是说。”他喃喃自语地，踏着小胡同里的积雪，消失在黑暗里，一路留下了彳亍的足印，但不大一会儿，雪花遮掩住这个世界上那些肮脏的一切，所有痕迹都覆盖住了。

于而龙沿着河浜，走得够远的了，而他的思路，更延伸到从未涉猎过的腹地里去。江海在后边喊他：“二龙，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他站住，回过头来，似乎对江海；似乎对那九泉下一对特别明亮的眸子；似乎对有着妈妈眼睛的画家；似乎对特地让他回到故乡来的“将军”；似乎对石湖；似乎对那些子弟兵的英灵；也是对最早在石湖播下火种的赵亮和共产党，大声地说：“会有的，而且一定会有的。”

他仰望着那须发苍苍的鹊山，心里在念叨着：

“老爹，你是历史见证人，给我力量吧！”

六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两位旧日的游击队长身上。

湖面上看不见一条船的影子，偶尔一片孤帆，也是在叫也叫不应的遥远湖面上。

“别看你是地委书记，当方土地，道台大人，也没法摆脱尴尬局面了。”

“你自找的，活该。我真后悔没把那孩子的饼干带来。”

在降落前，肖奎的孩子念芦，曾经要拿些压缩饼干给他们带着，也无非防而不备点点饥的意思，但那位骄傲的石湖支队的队长拒绝了。因为有人说：“拿着吧，万一陷在沼泽地里出不去，还顶点用。”于而龙感谢了孩子的好意，看来，为了面子上的光彩，只好肚皮受点委屈了。

于而龙不用看表，太阳影子清楚地提醒他们，到了应该进餐的时间了，经过在沼泽地的奔波，早就饥肠辘辘了。“你承不承认，江海，文明使得人类软弱？”

“少唱些高调，先解决肚皮问题。”

“其实，还是你消化能力不行了，树皮草根都啃得下去，沼泽地能饿死你？当初你怎么过来着？”

“不要忏悔了，石湖佬，也许你能找些什么果腹？”

于而龙望着舍不得抛掉的花篮：“江海，咱们捉虾吃。”

“没锅没柴，缺盐少酱。”

“照样吃，就看你有没有口福？”

“怎么个吃法？倒要请教请教，西餐吗？”

“石湖有句俗话，生吃螃蟹活吃虾，趁活剥壳，往嘴里一丢，就是了。”

“哦，野人。”

“你要想当文明人，靠那股仙气活着，就等着夏岚文章里许诺给你的共产主义吧！我先去摸两只河蚌上来。”说着脱鞋脱袜，并且把裤脚管卷得老高老高。

江海跳起来：“你要干吗？”

“下河！”

“也不怕笑话，亏了没人。”

于而龙一边朝河里蹚着，一边笑着说：“看你大惊小怪的样子，倒像若萍那年到干校看我那回，正好撞着我在河里摸鱼，把她气坏了，就跟你刚才一个德行。哦，那顿抱怨哦，什么丢人现眼啦！什么出洋相啦！什么不顾身份啦！因为好多司局级干部也围着看热闹，彼此都面熟，她觉得脸上过不去；而且，不走运，马上要‘解放’我，回厂抓生产，怎么能做出这种有失体统的事？——喂，接住，江海（他随手甩上来一只河蚌）！把它剖开，绑在篮子里——我弄不懂，好像当官非要有点派头官谱不可，踱四方步，说一本正经的话，不苟言笑，做出一副俨然君子的模样才好？纯粹是假道学！——呶（他又扔上一只更大的长了绿苔的河蚌）！这下子我们可以动手钓虾了！”他爬上岸，抖去腿上的水，套上鞋袜，一看江海连蚌壳都撬不开，“唉，唉，老兄，你大概除了当官做老爷，没别的能耐了。”

“废话，我在修路队当过普工。”他自负地回答，“那些料石，块块像石碑似的，不是小瞧你，厂长同志，你未必吃得消，请你欣赏欣赏——”他撩起上衣，露出脊背上的累累伤痕，并不比那些畜生用钢丝鞭，三角带在于而龙身上留下的纪念少些，“我们地委的另一位书记，老红军，给大石头压得咯血，后来死去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因为死在自己人手里最可悲了。

过了好一会儿，于而龙把那最简单原始的捕虾工具做好，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他在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不知可曾想到他是这样一个结局吧？那些被他拯救解放的人，却在用石头压死他，可怕的报答！算了，不谈这些，钓虾去！”

在水族里，虾是个有点狂妄，而且还是个愚蠢的鲁莽家伙，好像头脑要少一些。石湖的水，清湛澄碧，一眼见底，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虾大爷们，一个个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地过来了。一看，就知道是些胸无城府的浅薄之徒，刀枪剑戟，锋芒毕露，那头部的须须刺刺，显得那样骄纵狂横，气势汹汹，然而，又不可免地使人感到那样纤细脆弱，和可笑的神经质。最初，它们还略微持有一点警惕，比较谨慎，那长长的触须在试探，想上前，又胆怯地准备后退。——假如王纬宇在场，肯定会给虾大爷们讲一讲《铁流》里无情的阶级斗争，于而龙不由得想。但是，那些蚌肉的美味在水里溢散开来，使那些蠢材们不顾一切地弓起身子，随即弹射似的跳进篮子，等它们尝到了鲜嫩可口的甜头以后，就忘情地大餐起来，什么利害全不管不顾扔在脑后了。

直到于而龙把篮子轻轻提出水面，它们才哎呀一声，想不到自己落了个这样的结果。

“尝尝吧，江海！”

望着那一摊像鼻涕虫似的，剥出来的新鲜虾肉，地委书记皱着眉头，肚子尽管非常饿，因为天不亮在电话里，把王惠平剋了一顿以后，有点火气，随便吃些点心就登上飞机到石湖来。现在，他的胃口，足可以吞下半座望海楼饭店，但于而龙吃起来挺香的东西，他实在难以下咽。

“那你就只好精神会餐了，笨伯，其实，味道还是不错的。”

“要是有柠檬汁、沙司还凑合。”江海馋得直舔嘴唇。

于而龙嘲笑他：“要是有锅有火的话，我们可以吃一道日本风味的虾肉素烧了！”他把剩下的两三只小虾，剥都不剥地塞进嘴里，又把篮子沉下水去。

“你们石湖姑娘那样野性，可能和这种茹毛饮血的习惯分不开。”

“谁得罪了你吗？”

江海心想：“故事还没有给你讲呢！”

于而龙又蹲到河湖交接的岸边钓虾去了，他看到那些蠢头蠢脑的家伙，趋利忘害地往篮子里游过来，不禁想起那些沐猴而冠的新贵们来了，人，同样如此啊……

哦，他又回到了那绽放的玉兰花下，静寂的庭院里。

那次春游恐怕是他们家历年来，最不成功的一次了，本来那该是最为欢乐的。因为那不仅是大自然的春天，而且也是九亿人的春天，终于盼来等来，拿血和泪换来的春天啊！但是实在可惜，理想与现实往往不能吻合，好像也是一种规律，正如雪莱那句脍炙人口的诗一样：“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相反，春天来了，冬天就会马上走么？

那田野里的残雪并未化尽，春寒料峭的日子，还会抖一抖余威，准备着吧，春天虽来，冷意犹存，隆冬的残影，要很过一些时间，才能消退的。

春游的人们，在主妇的召唤下，陆陆续续又回到芳菲的花下，除了那位显得特别苍老的工程师，还在那块“莫回头”的巨石旁边站立，眺望着大地上已经明显的绿意春色外，所有的人，都拿着谢若萍、夏岚分给的夹肉面包，就着啤酒和汽水咀嚼着。

于而龙想：谢天谢地，赶快收场吧，他已经毫无兴趣了，而且后悔耽误了可贵的时间。但是，在临走之前，快收摊的时候，王纬宇笑滋滋地来到他身边，问道：“还有酒兴么？最后干上一杯，如何？”

谢若萍拦着：“你就饶饶他吧！”

夏岚以社论的口气说：“我认为这杯酒很值得一喝，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一杯政治上打了个翻身仗的酒。”

于而龙晃晃脑袋：“得啦得啦！鲁迅有句诗：‘未敢翻身已碰头。’我岂敢轻易谈翻身二字？”

“你呀你呀！”王纬宇大不以为然地，向徐小农说，“打开那个盒子，让滑铁卢的拿破仑，看看威灵吞的头盔吧！”

在于而龙全家的记忆里，这位过去的乘龙快婿，一向是以魔术师的篮子闻名的，他的物质攻势是相当凌厉的，那些年进贡岳父大人的食品，连于而龙那样一个贪点口腹享受的老吃客，都禁不住捧着肚子喊一声吃不消的。但是，谁也料想不到，锦缎盒子打了开来，不是别的，正是让于而龙由不得要掉几滴辛酸之泪的白金坩埚，差一点为它进了八宝山呀！

“拿那一只小号的，倒上点酒！”夏岚赶快举起一分钟照相机，“可不要再愁眉苦脸啦！”

“伟大的列宁讲过，真理前进一步，就是荒谬。两年前，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把老命赔了进去，也没弄到手。为什么？时机不成熟，你纵使有三头六臂，七十二变，也无能为力。最后甚至可笑地诉诸法律，指望着一位公平的皇天菩萨，结果，碰得头破血流。现在，请看，水到渠成，不费吹灰之力，乖乖地送回来了。”

于而龙并不理会他的嘲弄，问道：“你抓了康‘司令’？”

“暂时还不打算。”

“你说服他们自动缴出来的？”

“也谈不上说服。”王纬宇说得轻松愉快，“我只是让我们那位铁的手腕，保卫处老秦，去警告了一下，那几位头面人物，可能觉得日子不好过了吧？……”

可怜而又愚蠢的虾呀！于而龙又一次从河里提起捕虾的篮子。这一回，江海终于饿得忍不住了，只好学着于而龙的样子，把那草腥气的鲜虾肉，闭上眼睛，塞进嘴里，不敢怎么细嚼就咽下肚去。慢慢地，品出点味道来了，最后，连那些小虾米都不放过，大口大口地吞吃起来。

江海的胃口，还真不小，简直来不及地往嘴里送，那模样，使于而龙想起，很有点像王纬宇举着白金坩埚，张开血盆大口在喝酒的形象。

当初康“司令”们用白金坩埚炖鸡，现在，他们可敬的王老，却用这只锅来煮他们。正如十年前，那次雪夜的谈话以后，他把于而龙推上断头台——那台七千吨水压机，自己脱身出来一样，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又该用那些小朋友们的鲜血和泪水，来冲淡他灵魂上的不安了。

老天总降福给他，他度过了去年十月的慌乱以后，只是犯了几天痔疮，又恢复了镇定的神态，又听到了他那自信的笑声。

“不，编辑（夏岚从那个写作班子回到报社来了）！你是不会猎取到这个镜头的！”于而龙掂了掂那只白金坩埚，它一点也不像它应有的贵金属身份那样灿烂辉煌，有点像锡，有点像铅，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一点也不出色。叹了口气说，“这酒，我是无法奉陪的，眼珠掉了，眼眶还有什么价值呢？”

他那颗皇冠上的宝石，已经被人摘除了，只留下镶嵌宝石的底座，一个空洞，像那剜去眼球的孩子，死死地盯着。

啊！难怪那个廖总工程师还在那里凭栏远眺，是的，心灵上的创伤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于而龙想：你和我一样，失去的东西未免太多了。

他终究还是走了。

在飞机场高大宏敞的候机室里，在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外宾和侨胞中间，他们全家人来给廖思源送行。送一位相处了二十五年的朋友，送一位一去不回，注定死在异国他乡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涤卡上装，我们国家每个拿工资的男人都穿的标准国服。看那样子，更多的像是去开会，去出差，而且也非常像过去经常发生的情况一样，他总是不乐意放下研究工作，去参加那些与他无关的会议。于而龙记起来了，老头子总是勉为其难地摇头，他对这位厂长毫无办法，拿着塞给他的飞机票，离开实验场，也总是摊开双手埋怨：“你把我毁了！”

现在，他不这样讲了，已经无此必要了，他站在这一家虽说不上生死与共，但也休戚相关的人前，心情绝不是愉快的。当他离开这九亿人的土地后，除了那骨灰盒里的老伴的残骸，除了陈剀惟一的亲戚，还有谁牵住他的心呢？不就是这一家的几口人么？他们全来了，而且那难以抑制的惜别之情，从眼光里流露出来。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看得清清楚楚，人们甚至带着最后一刻的希冀：“扯掉那张飞机票，回到这个家庭里来吧，绝不会多你一个的。”谢若萍招呼他坐，他不肯，只是不安地，多少有点神经质地走动着。

“你把我毁了！”

他虽然没有讲出口，但是那个曾在王爷坟滚过一身泥的于而龙，却听到了这无言的责难，他在脑海里反躬自问：“难道你不承认把他毁了吗？”

于而龙责备着自己，悔恨地望着这位马上要走的老人，想起二十五年前，到火车站去接他们夫妇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料不到，甚至有最丰富的幻想力，也估计不出会有今天，又由他亲手把他送走——文静的廖师母永远留下了。

那时候他们两口多么高兴回到故国来啊，在月台上兴致勃勃地等待着，等待迟迟不来的于而龙……

原谅这位泥人儿来晚了吧！

那辆从朝鲜战场带回来的吉普车，在王爷坟的烂泥塘里抛了锚，怎么也开不出来了。他不得不派他的骑兵，套上四匹军马，拉着吉普车在石人石马间驰骋，那种场面使人回想起电影里夏伯阳的骑兵才能干出这种事，大概石翁仲也觉得可乐，竟笑得歪倒在路边了。

他的那些个骑兵们，高兴得直是呼啸，因为他们终于得到机会，向他显示，也向王爷坟那些看热闹的人表白：骑兵永远只能在马背上生活，离开马匹是不行的，让骑兵交出马匹，告别无言的战友，像老娘们儿守着锅台似的，成天围着机器转，当工人是决计不干的。

现在回过头去看，这许多年该浪费了多少精力呀！无数的气力都浪费在无用的地方上去了。就拿让骑兵们交出他们的战马来说，要他们脱掉军装，穿上工作服，去驾驭机器，费了多少口舌啊！宣讲动员，恫吓威胁，那些丘八们哪，为了和那些哑巴畜生告别，哭天抹泪，抱着马脖子嚎个没完，如今一提起都成为笑话。大概中华民族的性格习惯，比较倾向于因循守旧，因此，每一次改革转变，都像蝉蜕壳似的要经历一阵苦痛。一旦离开了原来走惯了的老路，哪怕面前展现出一条更加光明灿烂的坦途，也会犹豫、退缩、惊惧，以至止步不前。甚至春天的气息如此浓郁地袭人欲醉，还习惯那闷了一冬天、门窗都不开的屋里那股污浊的空气，反把清新的沁人心脾的春风视之为奇怪的、格格不入的异端。也许正如三百年前的卢梭说过的那样：“自由这个东西，是一种重味的食品，对于肠胃不好，消化能力不强的民族，是不适宜的。”岂止自由，任何使国家前进，民族向上，人民幸福所迈出的一步，都要付出艰巨的努力。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周浩打来电话，让他马上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去车站接工程师，特别强调了寥寥无几那四个字。他妈的，只好由着那几个剽悍的骑兵大爷向他逞威风了。

吉普车被拖到公路上，解开了那跑出一身汗的马匹，骑兵向他炫耀地说：“这才是我们的真本事，老团长，咱们还是打仗去吧！”

“上哪儿打去？全国都解放了，只剩下台湾，你的战马也蹦不过去！”

“回部队去吧！”那时候人们不愿意转业，“那儿才是我们的家。”

于而龙告诉他们：“从今往后，王爷坟就是你们的家，你们要在这里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将来还要当爷爷，抱孙子，永远扎下根啦！该变一变啦，过去打个没完没了的仗，结束了，今后该搞建设了。咱们比一比，到底是你的马快，还是我的车快？时代在变化，不要拽住马尾巴，落在后边啦！”他把司机推到边座上，把住方向盘，沿着进城的盘山公路飞驰起来，很快挂上了四挡。那几个骑兵追了一阵，看距离越来越远，也不上劲了，掉转马头往回走了。

他停下车，向他们哈哈大笑，那几个败兴的骑兵，竟然捏起拳头，朝他伸出中指，做了个猥亵的手势，那是浪荡的骠骑兵骂人的话，意思是给你个卵吃。

“好小子，小心给你们算账！”师长骂着他的战士。

那些调皮鬼嘻嘻哈哈地一挟马屁股，一溜烟儿跑了。

等他走进车站月台，旅客已经星星零落，所余无几，两口子正在用英语交谈，那时，于而龙一点都不懂。

现在，在机场候机室里，于而龙可以完全听明白，紧挨着他们坐的那对澳大利亚的年轻夫妇，正悄声谈论着是否应该去小卖部给墨尔本的姑姑，买些什么纪念品？——“哦，廖总，谢谢你的比较语言学，我发现我的牛津式发音，甚至比他们还要标准些。”

二十五年前，他听不懂嘀里嘟噜的廖师母在对她丈夫议论些什么，也许在打量这位满身泥水的共产党员，是不是未来的合作者？但于而龙一眼认出，这两位确实属于寥寥无几的人物，只看廖思源的领带，廖师母的项链就明白。尽管看不习惯，他还是礼貌地伸出手——于而龙记不得曾经向他们索取介绍信，或要过证件，也许那时的阶级斗争观念要低一点吧？廖师母那落落大方的姿态，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说实在的，他那渔民的手，骑兵的手，如果形容为锉刀未免过甚其辞的话，说是鲨鱼皮是一点不过分的，但她却文质彬彬地握了握，连忙把她的丈夫介绍给他。那温文尔雅的性格，使他得出结论，谁有她那样的妻子，肯定是非常幸福的。

她一直到垂危时刻，也还是这种文静，和特别明白事理的样子，她要求谢若萍——那是惟一陪伴她的同命相怜的人，不要马上去告诉关在优待室里的廖思源，等他什么时候放出来，再把她的死讯，找一个最适当的方法使他知道。

哦，一位多么深爱丈夫的妻子啊！

她宁肯自己孤独地死去，也不愿使身陷囹圄的丈夫更加深一层痛苦。

“……会把他放出来的，一定的，会把他放出来的，有那么一天，会放……”她怀着这个信念，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了。

唉，二十五年前，他们是两口子一块儿回到祖国，来投身社会主义建设的。二十五年后，他却孤孤单单，孑然一身地离开了祖国。“老廖，我的老伙伴，是我把你毁了！”

“老廖，如果有什么使你不愉快的地方，你就怪罪我吧！”这时，大家已经来到了停机坪，马上就要握手告别了，于而龙说，“周浩同志本要来送你的，因为今天一早他要去国务院开会，他委托我代表，并且说，欢迎你作为亲戚，常来常往着吧！”

廖思源激动地哭了，但只见泪珠从那干涩的眼里滴下来，而没有哭声。

于而龙咽下了“将军”接着讲下去的话：“……二龙，对于祖国，我们是不肖的子孙，对于党，我们算不得真正的革命者，眼看着一个好端端的国家，一个好端端的革命事业，搞成这种样子，而束手无策，甚至坐以待毙。你说他一个知识分子，伤心失望到这种程度，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寥寥无几啊！二龙，再那样下去，我们可真要成为千古罪人啦！”

“再见吧！”谢若萍忍不住呜咽了，也许她想起了那文静的廖师母，于是于而龙再也憋不住了，索性说出来吧，分明是块苦痛的伤疤，捂着盖着疼痛就会减少吗？他握住廖思源的手：“老廖，我完全了解你的心情，原谅我没法替你分担这种痛苦。本来，今天还应该有一个人陪你一路走的，但她永远也走不了啦！还是那句话，老廖，千万别闷在心里，怪我吧，你要恨的话，就恨我好了。”

“不，那你恨谁去？”他紧紧握住于而龙，“老于，咱们都是无罪的罪人。”

“可是廖师母……”谢若萍用手绢擦拭眼角。

“人迟早都要到上帝那里去的，那是必然的结局，但实验场不应该死，科学不应该死，但终于死了。人死了，销声匿迹了，可实验场死了，骨头架子永远摆在眼前，触目惊心，从哪找到妙手回春的法术，没啦，死定了！难道你以为我愿意离开吗？那终究是咱们一把屎，一把尿侍弄大的嘛，它本不应该死，它完全可以活得很结实，很健壮，二十多岁，正是它应该出力的时候了，它可以做多少事啊！……”廖思源怀着一种挚爱的感情，像谈论一个人似的说着实验场。

于而龙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似乎想把自己那股劲也传送过去：“老廖，咱们可以从头搞起来！”

“老于，我们都太老了！”

“那就从现在起，一直干到死，干成个什么样子，就是个什么样子。”

他凄惨地笑笑：“也还有可能从头毁灭。”

“不——”

“也许你信仰比我强烈，但我认为，有些人是决不肯放下鞭子的……”他讲完话以后，松开了手，“老于，再见吧，往后你也要好好保重呵……”

他向舷梯走去，头也不回，于莲喊了声“廖伯伯”，跑过去，抱住那老人，吻着他那智慧聪睿的前额。他看着那个用鞋跟踢着沙砾的陈剀，对于莲说：“希望你们幸福！”然后，他松开了她，摘下帽子，露出苍苍的一头乱蓬似的白发，向她鞠躬。“孩子，原谅我吧，我这一走，又会给你们涂上一层不幸的色彩！”他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不会的，那只是短暂的历史现象，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也许我看不见了，但一定会有希望的……”

他俯身下去，在地上捏了一撮沙土，珍重地放在手心里，走了。

飞机向南天飞去，很快隐在云雾里去了。

“你在想什么？”吃饱了生虾的江海问。

“我在想——”于而龙回答不上来。

想什么呢？在他脑海里正萦绕着两位老夫子的形象，一位是王纬宇嘲笑为只晓得漆自己棺材的郑勉之，一位是夏岚所不齿的廖思源，这两个人，倒确确实实只有中国这块土地上，才会有的知识分子，所以，他们的命运有某些共同之处。

在那次春游回来的路上，好心的编辑曾经奉劝过谢若萍，她亲切地附在大夫耳边，窃窃私语：“若萍，你们明天可不要去送那个老怪物。现在还往外国跑，我不能理解，肯定可以讲，他对于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制度，有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感情。我可把底交给你，正打算把你们家和老徐家往一块捏合，千万不要再惹是生非，像老徐那样的门第，是特别忌讳在政治上搅七念三的。”

那天晚上，于而龙听到他老伴转告的这番话后，完全出乎谢医生的意料之外，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大骂山门；而且也不曾冒出“滚他妈的蛋”那些粗话。只是冷冷地说：“左右全是她的理了，好像世界是她嘴里的馅儿饼似的，愿意怎么咬就怎么咬！”

“怎么咬都有理呢！”他老伴也不那么迷信了。

于而龙突然提出个冷门问题：“你听说王纬宇有门路，搞到进口药品吧？”

“是啊，还送过你美国的硝酸甘油，忘了？”

“你是医生，告诉我，有没有一种使得妇女性机能亢进的药品？”

谢若萍望着自己的老伴，愣住了，竟提出个如此怪诞的问题，发神经病了吗？实在惶惑不解。

“瞪着我干吗？我用不着那东西，而是那位让你提高警惕，划清界限的左派编辑，和你过去的亲家母，一本正经的太太。她们都在服用这种无聊的药片呢！”

“啊呀！”谢若萍瞪大了眼，惊诧地，“都是早过了更年期的老婆子啦，真不害羞！”

“我奇怪那位女孔老二，在公园里学革命理论，在饭桌上搞忆苦思甜，竟然想返老还童，成为情欲横流的荡妇，多可笑！她们就是一种能在虔诚的革命高调和庸俗的低级趣味之间，左右逢源的人，所以她们的话，你也不宜太相信了。”

“谁告诉你的？”

“别忘了莲莲做过他家的儿媳！”

“丫头从来不对我讲。”

“我考虑会破坏你对一个人的完整印象，幻灭是可悲的，当你终于发现神也会做鬼的事情时，难道会不痛苦么？而你一直把那些人当做楷模呢！”

“我们社会里的癌细胞啊……”谢医生忧虑地说。

谢若萍第一次不被夏岚的蛊惑而动摇，而且听到自己女儿和陈剀的事情以后，也不再因为那个研究生的右派家庭和海外关系，而像那年在葡萄架下死活不赞同的拒绝。只是忧虑地谈起：“我听廖师母病危时，提起她外甥的事，她挺惦念他，好像这孩子的命运和她有着什么牵连。她说陈剀也够不幸运的了，工作如此，生活也如此，爱上了一个姑娘，彼此也情投意合，不知怎么就中断了；随后又和另一个女孩结了婚，但感情又不合，弄得很苦恼，谁晓得该怎么了结呢？”

挠头啊！于而龙看不出一个光明的前景，只是怨恨自己，这些年轻人的挫折和烦恼，不正是由于自己那副部长的美梦所造成的么？

嘀嘀——那轻盈的茶色上海车，揿了两声喇叭，停在了他们楼栋的门口。

“谁？”站在窗口的于而龙不禁诧异，只见保卫处长老秦匆匆钻出车门，直奔他家楼门而来，心里想：“他来干吗？”

“完璧归赵！”大个子经过十年风浪，显然学问长了，文绉绉地讲明了来意，“高歌那辆伏尔加还给纬宇同志，纬宇同志这辆上海，仍旧交给你老书记使用。”

“这也得由保卫处管？”于而龙奇怪地问。

老秦坦然自若地说：“现在高歌行政那一摊子事，我暂时代理一下。”

于而龙明白了，那颗曾经闪亮的明星，先在王纬宇的眼里暗淡下去。“厂里作出的决议么？王纬宇的主意？”

老秦说：“不，是根据部里老徐的指示——”

“听见了没有？若萍……”于而龙情不自禁地笑了，不过，笑得有些苦涩。那位深信自行车更有益于健康的医生，丝毫不感兴趣地说，“我既不希望坐门背后的马扎，也不希望坐这种小汽车。”然后，抬起腿要走。

“谢医生！”老秦叫住她，“那套四合院正叫那两家往外搬，再大修一次，保险叫你们满意，只是可惜那架葡萄，不过，还可以重栽——”

谢若萍连听都不想听地走出书房，不知为什么，她想哭。

“怎么回事？”大个子怔怔地问。

于而龙塞给他一支雪茄，给他点燃了，然后紧挨着这个挺不错的部下，在沙发里坐着：“老秦，咱们在一起多少年啦？”在他掐着指头算的时候，接着说，“你该知道我的性格，我不要小轿车，也不要四合院，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实验场！”他几乎是想大声喊的，但说出口却是轻声的。

保卫处长沉默了，他想起了那只叫于而龙身败名裂的大皮箱，那号码正好是外国人最犯忌的数目字：十三。

于而龙问：“他高歌、他王纬宇、他老徐，能还我实验场么？把车开回去，谢谢你的好意。”他断然拒绝了，而且是任何人也无法说服了，这一点，老秦是最理解的。

他知道这辆车今后的命运，恐怕锁在车库里时间要多于出车的时间了。于是起身告辞，其实王纬宇给他这个差使时，他倒估计到会碰壁的。

“哎！你等等——”

于而龙从写字台里摸出那支差点惹祸的二十响，擦了擦，还像三十年前那样锃亮，只不过有几处烧蓝褪了，不免有点珍惜地塞给老秦，终归是故人遗物，能不心疼么？

“何必上缴呢！老书记！”

“隔七八年来一次，不又得让你编谎诓人！”

老秦说：“再来，神州就该陆沉了……”他掂着手枪，小心地摸着枪口，并且放在鼻子前嗅嗅。“看得出来，这支枪喝过不少血！哦，我小时参军，做梦都想有这么一把大镜面匣子！”

“拿去吧，既然你喜爱！”

“留下吧，我给你补办个手续——”

“不，我老啦！”

“笑话，等着你走马上任。”

“胡说——”

“纬宇同志亲口讲，你马上要官复原职。”

“他？”

“哦，看起来，纬宇同志挺有板眼，目光比较远大。”

于而龙心想：“可不么？他能看三千年之远咧！”

“老书记，他说在给你扫清道路，反正那些响当当的，他都会一个个收拾的，还直埋怨十年前那箱黑材料——”

于而龙耳朵竖了起来：“什么黑材料？”

“就是从军列上查抄出来那一皮箱打算偷运出去的黑货。”

想起使自己十年前栽跟头的那只皮箱，头都有些发晕，于而龙叹了口气：“算了，还提那些干吗？”

“我也是这样讲的：‘纬宇同志，别提啦，要不是你给我出那个主意，老书记也不会在那么多职工面前栽倒，嗐，还叫他挨了那卷毛娘们儿一记耳光！’”

于而龙两眼顿时黑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二十响，把保卫处长吓了一跳。

“你怎么啦？老书记！”

“告诉我，那主意不是你拿的！”

“是纬宇同志啊，那时，他是副厂长，悄悄告诉我：‘你不到实验场去看看热闹，老于打算把廖总的资料，偷偷利用军列运走。你手里那些东西，放在厂里怕不安全吧，还不一勺烩了。’”

于而龙倒吸了一口冷气，十年前从七千吨水压机上一头栽下来，原来是他！是他王纬宇！这边支招，那边出卖，正是在雪夜谈话以后的事呀，他良禽择木而栖，可把于而龙送上了断头台。

是的，正是他二先生，戴着礼帽，穿着长袍的王纬宇，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像在朝他说：“生的什么气呢？我是为你好。”

“你给我闭嘴！”

“不要分不清好赖人。”

“你把我卖了多少钱？你说，你说……”他端起了手枪。

他嘴角下落，露出一副阴鸷的神色：“无所谓卖，无所谓买，一切从需要出发，适者生存。”

“混蛋——”他瞄准了王纬宇的脑袋。

二先生把礼帽从头上摘下来，指着自己的前额：“请吧，你要记住，我是工厂党委书记兼革命委员会主任，而你，一个离职休养的干部，考虑考虑吧，政治谋杀案的主犯，名声不雅吧？”

“你是个杀人犯！”

“拿得出证据来吗？有什么凭证吗？找得到足够的法律依据吗？算了，你没有那本事，连蛛丝马迹也找不到，我是戴着绅士的白手套干的。你还是这样开枪吧，打吧，像芦花一样，从两眉中间打进去，有百死而无一生，可你缺乏这份勇气。于而龙，拉倒了吧，放下你的枪，不要逞匹夫之勇，老实对你讲，你不是我们的对手，认输了吧！”

他闭上眼，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王纬宇哈哈大笑，倒在血泊里……

“老书记，你怎么啦？”秦大个在桌子对面站起来。

于而龙这才发现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只是拍碎了一只刻花玻璃茶杯，手被扎出点鲜血而已，手枪还在桌子当中摆着。

黑洞洞的枪口，似乎诧异地瞧着发怔的于而龙。

在那个多雾季节里，甚至正常人的理智也会混沌、混乱，说不定还会疯狂的。

现在，于而龙在沼泽地的小河边，望着那一大片被阳光照得格外明亮的湖水，心里在思索着：过去了，总算过去了……

——芦花，要不然就无法来到石湖破谜了，活着，就是胜利啊！

那位地委书记解决了肚皮问题以后，着急谋求出路了，总不能在沼泽地里当鲁滨孙哪，独自跑走找船去了。于而龙坐在小河旁边，望着影影绰绰的闸口镇，那熟悉的教堂尖顶似隐似现，这使他想起那一天和芦花冲破了恶浪险涛终于靠岸时的情景。

……也像现在一样，雨后斜阳把湖面照亮了，两个人的心情舒畅多了，特别是于二龙讲了应该相信同志们的话后，芦花想想也是个道理，便说：“依你的，就这一回！”

于二龙说：“要不是麻皮阿六——”

这句话说到了她心坎上，她笑了。

芦花起劲地拧干头发里的水，这时，她才发现紧贴在她身上的湿褂子，把那饱满的，箍都箍不住的胸部，无可奈何地暴露出来。“看我这样子——”她原本就不怎么回避他的，如今她更加坦然地迎接他那困扰的目光，半点也不心慌意乱了，更不失悔自己莽撞地抢先说出心里的话了。她觉得轻松，像了却一桩大事似的卸去了心头的重担，想到自己终于也像石湖姑娘那样大胆地吐露衷肠，便问：“二龙，你该嫌我了吧？”

对着那样真诚的眼睛，说假话是不可能的，便坦率地摇了摇头。

“你心里什么时候不嫌我的？”

哦！也许女人的天性就是如此，谁落进她爱情的罗网里，下一步就该牢牢地控制住，用绵密的情丝紧紧地缠绕起来。

于二龙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奇特的问题，难道有过什么时候，心里不装着她的影子么？

“我……”芦花抖弄开那又黑又密又厚的头发，回忆着自己的爱。直到今天，还可以从于莲的浪漫主义的长发上，瞧见当年芦花的影子。他女儿那波浪似的拖到肩头，像瀑布似的闪着光泽的秀发，使舞蹈演员嫉妒。因为柳娟的发型，是靠理发师的手艺，而那个在血管里继承了母亲那一头秀发的画家，即使不精心地梳理一下，也是风姿翩翩，格外动人。

“哥，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

于二龙不相信：“那时都还小呢！”

“哪怕是小孩，也有个喜欢谁，不喜欢谁的。”

于二龙为他哥哥的命运叹息，他知道，那个拙于语言的人，有一颗多么爱她的心啊！然而却像飘蓬一样永无定处的被摈弃了。爱情的不等边三角呀，有时是相当残酷的。

“你还记得吗？在冰窟窿上一把抱住，死活不让你钻进去？”

于二龙清楚地记得她紧紧搂住自己的情景，生死关头，显然什么都顾不得了。但那是他第一次挨得她那样紧贴，如果说砒霜的毒性要使他死，那么她的泪水，她的亲近，她的拥抱，使他产生了强烈的活下去的愿望。

“后来，在陈庄游街，关在黑仓屋里，还记得么，咱俩紧挨着，伤疤贴着伤疤，血都凝到了一块，从那天起，说什么也分不开啦！”

“那他呢……”

“他？”芦花轻描淡写地说，“我应许过娘吗？还没等我来得及说话，她老人家就闭上眼了。二龙，他待我好，我心里明白，他有那个心思，是他自己的事，我敬重他，为的他是我哥。”

“他心里总装着娘的话。”他有些可怜他哥。

“就是娘活到今天，也办不到，我自己做自己的主。”

他回想起那眼睛里，闪出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光芒，也曾经在他女儿，在未来儿媳眼睛里同样出现过，她们拒绝徐小农，拒绝高歌，拒绝艾思，拒绝其他她们所不爱的追求者，这种爱情的拒绝，同时掺进了恨的成分，那恨，几乎和爱同样的强烈。

芦花望着他，似乎等待着他的热烈语言，来填充她敞开的胸怀，简直可以说是期望着爱的抚慰，尽管眼前是土匪骚扰，身后是敌人围剿的暂时宁静局面，然而，爱情是无法遏制的，在战火中同样会产生爱情。

但是于二龙却有些忧虑不安：“谁知大伙怎样？芦花，他们会说些什么？”

她似乎早经思索，一点也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不管别人说千道万，大主意我自己拿，哪怕只活一天，这一天，是我的。”她凝神注视，那眼神直逼到他心里，“你怕？”

“不，我是怕你——”

她笑了，那银盘似皎洁的脸，闪出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光辉，像出鞘的利剑，寒光逼人。于二龙有时也不愿直视她那美丽可是刺人的双眼，如同她手里那把二十响匣子，张嘴是要杀人的。直到今天，他也承认，那是惟一能够用眼睛向他发出命令的女人：“我才不怕呢！二龙，都死过不知多少回的人啦！”

她确实是拼出性命爱的，谁也比不上她为这份爱情所付出的代价更为沉重的了，一直到献出生命。她爱得那样真挚，那样深切，把满腔炽烈的爱都付与了他。在艰苦的战斗岁月里，在生死决战的火线上，人们也许难以相信那样的土壤里会萌发爱情的幼苗，但那是不可阻挡的，只要有生命的地方，就会诞生爱情。

可人们，包括那些正直的人，又是多么的不谅解啊！于而龙记得，最随和人的，通情达理的老林哥也不表示支持，小烟袋一锅抽了一锅，摇晃着脑袋：“不成，琢磨来琢磨去，不成。二龙，芦花，你们俩丢开手罢休了吧，咱们都是党员，二龙还是队长，要做出不在礼的事，老百姓该戳着咱们的脊梁骨骂啦！”

赵亮根据他在苏区生活的全部体验，懂得婚姻自主，决定权在女方手里，这一点，一开始他就尊重芦花的选择。但是，在于大龙光荣牺牲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因为活着的时候，双方当事人都在，如果有婚约的话，也好解除；然而现在，一方成为烈士，又是如此悲惨地死去，倒成了永远也解除不掉的婚约，情理上的负债，变成精神上的束缚。因此，他也十分为难，真后悔自己在苏区时，只顾当他的赤卫队长，没关心苏维埃政权是怎样处理婚姻纠纷的。在小组会几个党员的众目睽睽之下，犯愁了：“都盯着我干吗？让我好好回想一下！”他拍自己脑袋，想拍出当时苏区也有个于二龙和芦花就好了，那里是怎么解决的，这儿也就有章可循了。所以只好说：“同志们，放炮是容易的，要心里没十分把握，保险不是左，就是右，会打偏的，给我容点空吧！”

他那虚怀若谷的精神，至今还印刻在于而龙的脑海里。这问题就一直拖着，正好抗大分校开办，芦花去学习，遇上了阳明，才算结束这一桩公案。——唉，精神世界的解放，是多么困难啊！

他们的罱泥船渐渐靠近了闸口，教堂尖顶下的圆拱形长窗都看得很清晰了，也不知什么朝代，一个传教士在这里建了座哥特式的小教堂，随着教士的离去，教堂也失去宗教的作用，而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建筑物，和老秀才一样，是闸口两怪，大概怪就怪在他们的不同一般吧？

那天，他们完全有可能活捉麻皮阿六的，因为匪首犯了一个原则性的错误，钻进了小教堂，就像螃蟹爬进了簖里，只能进不能出堵死在里面。如果活捉到手，小石头的死因，穿皮鞋的阴谋家，都可能从他嘴里掏出来。但是动手前少说一句话，错过了良机，因此至今悔恨不已，为什么绝妙的主意，总是在事后才涌出来。

把船靠拢在村头，迅速地钻进一家基本群众的屋里，想摸清匪徒的一些情况。那时广大群众对党领导的这支游击队，并不十分理解，加上鬼子和保安团势力强大，他们开展工作困难，所以基本群众队伍根本形成不起来，越是得不到群众支持，队伍也越吃苦头；好像是恶性循环似的，队伍越削弱，不能给群众撑腰，群众越来越躲着队伍，以至于把门闭得紧紧的，苦苦地哀求游击队走开，别给老百姓带来不幸和灾难，离开了群众，支队没处躲没处藏，吃喝都成了问题。所以，那虽然是春天，但是，失去群众的春天，比冬天还寒冷，还难熬呵！

正是在尝够了苦头以后，才懂得人民是母亲的道理。于是，以后无论是再寒冷漫长的冬季，都能感受到来自地底下春天的温暖，春在母亲怀抱间，春在人民心田里。

他们刚跨进门槛，吓了那家人一跳，脸都变了颜色，老妈妈连忙跑过来，直撅撅地跪在于二龙面前，直是央告：“队长，你饶了他吧，你可千万别杀他头啊！”

芦花弄得不懂起来，慌忙扶起了她，那时，她是镇上惟一的可靠群众，儿子是支队的一个战士：“大娘，你在给谁求情啊！”

里屋门咣当一声，正是那个战士满面怒气地闪将出来，豁出命地顶撞着：“刀砍斧剁由你们便吧，我开小差，不干了。”

要早一年，于二龙那脾气，肯定会有一场火并，但应该承认，芦花那对明亮的眸子，在光线不大充足的屋里，闪闪发亮，分明是在警告他，不得盲动。他那扣枪的指头，从扳机上滑下来，伸出手，给那战士一拳，笑着骂：“好出息的货色，吃不了苦溜了，多丢脸哪！芦花，给他一支枪，走，打麻皮阿六去。”

老妈妈奇怪地问：“你们不是来抓他的？”

于二龙告诉她：“我们来和麻皮阿六结账。”

“那他？”老妈妈指着自己开小差的儿子。

芦花说：“那是饿得他没法啦，大娘，不能全怪他。可还得让他干，连麻皮阿六都回来了，往后的日子，乡亲们就该更不好过了，石湖支队的旗子不能倒，走吧！”

那个开小差的战士，无可奈何地抓起枪跟他们一块去了。

麻皮阿六挺狡猾，短兵轻骑，带来五个人，四个都给他放了哨。他是得到消息才回湖西重新开拓地盘的，既然石湖支队的头头脑脑陷入重围，劲敌已除，便放心来到闸口，给秀才一点教训，好给王经宇一个交待，那是高门楼大先生早就关照过，要给点颜色看看，紧紧老东西的骨头。

土匪头子一脸横肉，杀气腾腾，像饿虎扑食地一把抓住老秀才。那可怜的老人，除了颤抖，半句话都讲不出来。他想，今天，大概是来年他的忌辰，该是去见列祖先宗，和板桥先生的日子了。

“告诉你，六爷特地来敲打你骨头来的，你这块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倒要试试，你硬，还是我硬？”

“天哪！我可不曾招你惹你啊！”

“求你写文章比什么都难，还拐弯抹角绕着脖子骂人，今天，我偏要打出一篇好祭文来。”

老秀才恍然大悟，王经宇是决不会只给一拳就肯拉倒的，看来，他的现实主义文学，在麻皮阿六批评家手下是过不了关的啦！老秀才希望这位掌刀的天良发现：“你是绿林好汉，理应秉公判断！”那意思说我是忠实于生活的，学不来在广场血迹里还有唱赞美诗的功夫，高抬贵手吧！

那满脸核桃麻子一亮：“不错，老子专门打抱不平。”

“苍天在上，是非曲直你可得分清，干嘛替高门楼撒气呢？”心想：“给凶手恶棍写颂诗未免太下作了吧！”

麻皮阿六是个无赖光棍，笑了：“老不死，你年岁大，倒不糊涂。老子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今天，我要不打你发个利市，我在湖西就站不住脚。委屈你老人家啦！”说着，按住老人在板凳上，“你放心，准给你留条命！”

杀人不眨眼的麻皮阿六，下手岂有轻的，才拍了几下，廖思源，那位总工程师，皮开肉绽，昏过去了。

于而龙怔住了，怎么在记忆里把两位老夫子纠缠到一块去啦？难道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以不同形式出现的麻皮阿六么？也许历史会惊人的重复，只是时间上有差异罢了。

他终于苏醒过来，望着做八段锦的于而龙，断断续续地呻吟：“老于，你可千万别告诉她……”

“放心吧！”于而龙转过脸去，努力控制着自己，“我永远也不会对廖师母讲的——”他看着在优待室门口倏忽而过的黄鼬，心里拧成个疙瘩：“该怎么告诉他呢，他的妻子永远也不能听见人间的声音了……”

——老夫子啊！你们的皮肉也太经不起风吹雨打啦！

砰！砰！

枪声在闸口镇上空响着……

只要一投入战斗，接火以后，芦花马上精神抖擞，像一只凶猛迅捷的鹞鹰，倒背着双翅，笔直地朝枪响得最厉害的地方猛扑过去。无论对手怎样毒辣致命的打击，她都能利落地避开，仿佛旱地拔葱似的脱离险境，又好像脑后长着眼睛似的躲闪意外的偷袭。而当敌人落到她手里的时候，怎么说呢？于而龙在琢磨该用一个什么字眼，来形容他的妻子，是的，她残忍，斗争使得她对于敌人相当冷酷无情，只听她咬着牙狠狠地说：

“我要他活着进来，死着出去！”

她把每一发子弹，都在鞋底上蹭了蹭，然后，压进枪膛，小石头的血，从她眼睛里冒出来。现在，即使麻皮阿六跪着讨饶，也休想给他留下这条命了。

仇恨使得她把枪口，对准敌人最致命的地方，所以她要在鞋底蹭弹头，就因为她听说那样击中敌人的头，就会开花，成为炸子，其实并无科学根据。但仇恨使得她非这样做不可，她成了敌人眼里一尊可怕的复仇之神。

“闪开！”芦花再不是刚才在湖里那温柔的姑娘了，她说：“先敲掉那个哨兵，分两路包抄过去。”她穿过一条窄巷，手一扬，嘿地叫了一声，那个站岗的匪徒回过脸来，没想到眼前一亮，一个美得出奇的女人在他跟前，（她从来不冲背后开枪，要杀死他，就让他死个明白，必须把对方叫得调过脸来，从两眉之间打进去这颗子弹。）才惊讶地张开大嘴，刚刚呀出声来，子弹击中了他的脑袋，一声不哼地倒在墙脚边了。

“跟着我，堵他们的退路。”她拉着那个想开小差的战士，猫着腰，像狡兔似的，穿过那几个被枪声惊动了的匪徒，还未等他们清醒过来，已经到达村口，抢先把守住那座匪徒要撤，必走不可的木桥。

麻皮阿六想冲出秀才的家，但于二龙手里那把江海的二十响封住了门。

“妈的，偷鸡不着蚀把米，于二龙来得好快！”麻皮阿六对撤回来的匪徒说，“翻后墙，跑！”倘若他了解门口只有一支匣枪，仗就不是这样打了。

老夫子在昏迷中苏醒过来，听到匪徒们互相埋怨：“不是说把共产党一网打尽，怎么于二龙在闸口冒出来了，妈的，咱们算是给保安团搪了灾啦！弟兄们，只要跑脱于二龙的手，我要不扭断那哥儿俩脖子，白在江湖上拉杆子啦！”

“高门楼的鸦片膏，把你烧糊涂心啦！”

他们几个急急忙忙翻过东倒西歪的后墙，绕过教堂，刚在村口稍一露面，芦花他们三八大盖发言了。“糟啦！”麻皮阿六拍着大腿：“出不去村啦！”又龟缩回小巷里来。

断断续续的枪声，早把闸口镇惊扰得鸡犬不宁，那年头还不作兴跑反逃难，家家都关门上闩，悬着颗瑟缩不安的心，等待着灾祸降临。麻皮阿六匪帮只是在县城、大集镇有秘密联络点，小村小舍，除了威胁利诱，找不到同情者。现在，无论敲谁家的门，都不敢接纳收容这些打家劫舍的败类了。

他们只好退守教堂，坚固的建筑物，足可抵挡一阵，原来造教堂的外国传教士，显然也只存固守之心，只留了一个可以进来的狭门。哦！匪徒们一步钻进了死葫芦，是不会有出路的了。

“投降吧，麻皮阿六。”

于二龙向教堂喊话，芦花也收缩过来。

匪徒们倒留点心机，把老秀才弄到教堂里当人质。现在，暮霭沉沉，子弹所剩无几，而惟一可以活命的门，像油瓶口被堵死了。麻皮阿六懂得苦肉计不中用，投降没出路，背信弃义的撕票，早结了不解的冤仇。他把死去活来的老先生，推上教堂的尖顶钟楼，他躲在背后，让老人向全镇乡亲喊话，叫石湖支队腾出一条路，要不然，三天以后，全镇人人过刀，鸡犬不留。

石湖四周数县，谁不晓得麻皮阿六是个杀人如毛的刽子手。

老秀才喘气都困难，浑身伤痛，哪里站得稳，更谈不上喊叫了。况且他一生正直，不惧淫威，宁肯与匪徒同归于尽，也决不叫他们活着走出教堂。麻皮阿六在身后用匕首刺他：“快喊，快，小心老子恭喜你！”

他终于张嘴了，力竭声嘶地喊了出来：“你们就开枪吧，他在我背后头，开吧，快开枪吧！”

“把枪给我！”芦花伸过手来。

“你会连老秀才一块报销了的。”于二龙不放心地把枪递给了她。那时，这支枪是江海刚从盐警大队缴来的，是一把崭新的，可能刚开荤的二十响，尤其握在她手里，更显得秀气端庄，英姿飒爽。

芦花把枪端了起来，那枪身上的烧蓝发出一股幽光，从这一刹那开始，麻皮阿六的生命就得以秒来计算了。

他记得当时在教堂外边，天色已经昏暗，能见度不那么高了，她自言自语地：“老先生，我得让你受点苦啦，没法子。”

砰的一枪，那锐利的声音像女高音一样清脆。这一枪不偏不斜，正好打在老秀才的小腿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好像被人拦腿一棍，栽到一边去。在秀才身后的麻皮阿六，赶紧识时务地纵身一跳，企图躲开。好了，他没遮没拦地暴露在芦花的枪口面前；于二龙本想告诉芦花一声，给他留条命，有些话得从他嘴里掏出来。但晚了，刚要开口，芦花手里的枪响了。骚扰石湖多年的匪首，天灵盖给揭开了，粘在了教堂大钟的柱子上，子弹是从双眉之间斜插进去，再准也不过的了。

余下的匪徒举手投降了。

芦花向抬出来的老秀才跑过去，直向他道歉：“老人家，别怪罪我，叫你受苦啦！”

老夫子从休克中醒来，刚才似乎是一场可怖的噩梦，终于结束了，在涌过来的乡亲们灯笼火把里，他慈祥地望着芦花，嘴唇在哆嗦着，显然讲些什么。

“你说些什么呀？”芦花问道。

乡亲们庆贺为害多年的麻皮阿六被击毙，那些对石湖支队敬而远之的人家，也忙着给他们三个人端茶送水慰问来了。

老秀才仍在哆里哆嗦地说着，人声嘈杂，芦花分辨不出，便俯身过去，弯下腰，听那躺在门板上的老人说：“……姑娘，你，你……做了件好事，我不怪你……”

笑声在古老的镇子里飘扬，因为过去麻皮阿六在石湖抢劫作案，闸口镇是匪徒撤向海边的通道，他们真被这帮祸害作践苦了。哦！如今去了块心病，怎么能不兴高采烈呢？于二龙从这一天真正体会到：不给人民除害，不为人民造福，还算什么共产党员呢？

“还想开小差吗？”他问那个战士。

小伙子不理他，背过脸来：“芦花大姐，你一定得教我成个神枪手，百发百中……”

于二龙捅那战士一拳，要他回答问题，芦花给这位队长一眼：“你也是，人家已经回答你啦！”

在欢乐的声浪里，只见江海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人群里，他也游过来了。

“哦，我到底没有弄错，听得出来，是我的枪响，快走吧，赵亮同志在等着你俩呢！”

“不到时间，让我们后半夜去接你们。”

“快，找条船，再搞上几斤细盐，快，越快越好，我实在游不动啦！”他挤着衣服里的水，蹦跳着，夜深了，已经有点凉意了。

于二龙诧异赵亮怎么会这样着急，乡亲们也围了过来，关心地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江海也支支吾吾地不肯讲，直催着快些走。

芦花似乎有些预感，忙向乡亲们借了条快船，跳上去，招呼着他们，同时向乡亲们挥手告别。

船到了湖心，江海被逼迫得没法，才慢吞吞地告诉他们：“你们俩不要难过，大龙牺牲了。”

七

好像直到今天，盐工出身的游击队长，还是那个脾气，于而龙急于想了解的有关芦花的下落，她的棺柩，骨骸，墓碑，甚至包括那棵参天的银杏树，等等，等等，然而对这些疑问，地委书记到现在还不能爽爽快快地和盘托出。

他觉得和老林嫂一样，这位老战士也是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不理解，有什么不便张嘴的呢？最大的噩耗莫过于死，但芦花已经牺牲三十年，还有比死更难讲出口的可怕消息么？

也许这是江海的奇特秉性，你急他不急，你忙他不忙，你当回事，他毫不在乎——谁让他偏偏生肖是属牛呢？也许是巧合，这位地委书记有股子牛劲。

据说——自然是王惠平在饭桌上，当笑话讲给于而龙听的。十年前，江海被送到公路工程段当普工，背大石头去了，仍旧时不时地给县委写来条子，提出一些带有指导性的意见。譬如围湖垦田，他建议要慎重再慎重，三思而后行。大伙儿不但当做笑话看，还当成反面教员批。王惠平也很窘，出于好意，亲自到三王庄给这位下了台还不肯卸妆的老兄提个醒。江海那时已来到这一带修公路，王惠平劝他罢休算了，何必贻笑大方。“不！”这位盐工回答，“我认为是我应该尽到职责。”

笑话之至！顾全老同志的面子，王惠平不愿讲那些刺激性的话，只是提醒他：“您已经靠边站了！”

江海身背那二百来斤重的石头，顽固地坚持问道：“我想提个问题，党，死了吗？”

“何必这样不识相呢？”

“人有时得认个死理，不能灵活得过了度，既然党还活着，我就要履行我的义务，因为直到今天，谁也不曾给我一张中央或者省里，免去我地委第一书记职务的命令嘛！”

王惠平讲完这段小插曲以后，总结了一句：“他就继续当他那个背石头的地委书记。”

看来，对这样固执己见的同志，只有芦花，那个敢作敢为的女人，能撬开他的嘴巴，能使他讲话……

在往沼泽地回驶的船上，于二龙关切地，不止一次地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啦？”“你倒是吭气呀！”

江海坐在船尾，盯着西天里一钩如眉的细月，听着浪涛拍击船头的水声，硬是沉默着，休想从他嘴里，询问出个结果来。

坐在他对面的芦花，或许意识到什么不幸，要不，就是一种第六感觉，叫做直觉，或者叫做预感的神经在兆示给她，她沉不住气了。

“老江，你讲不讲？”

江海打量着她，仿佛她讲的是外国话。

“我再问你一遍，你讲不讲？”

那位固执的盐工，偏过头去，不愿理她。

芦花急了，站起来，厉声地喝着：“你给我滚！”猛一掀，把猝不及防的江海，给扳倒在石湖里。

于二龙听到身后扑通一声，赶紧止住了桨，回过头去看，江海已经从水里冒出来，扳住了船帮。但是，料想不到他的那支二十响匣子，在芦花手里捏着，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自己。

从来没见芦花如此暴怒，因为她不但有第六感觉，而且深知江海在谴责她了：“滚！”

江海当然不会滚，但也不往船上攀，他非常理解眼前执枪的女人，那是个什么都做得出的女中好汉，一个长着漂亮面孔的凶神。是这样，她有时候很温柔，甚至娇媚，但要酸起脸来，心肠比铁还硬，她真敢给他一枪的。

芦花僵持了一会儿，突然地问：“是不是大龙他——”

江海点点头，爬上了船，这才慢悠悠地讲出大龙牺牲的消息。

谁都没有惊讶，似乎在意料中的，船上一共四个人，对这个不幸的消息，竟没有一个出声表示出什么感情，真是奇怪极了。而不论是谁的心里，都横梗着一块东西，是痛苦吗？不是；是悲伤吗？不是，他们四个人，只是感到无可名状的压抑。

那是一个很长的梅雨季节过后，气候开始转暖变晴的夜晚，空气不再那么霉湿，而变得爽朗，身后闸口镇跳跃着的灯笼火把，像眼的星星似的光亮，显得欢乐、轻松和痛快。按说那应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但是，对于二龙来讲，似乎是一种嘲弄，一种讽刺；又好像故意制造罪恶似的，把他拖陷在难堪的罗网里，仿佛他参与了什么阴谋似的。

要是白天在那避风的扇形灌木林前，芦花未曾吐露那番勇敢的表白，他此刻心里负疚的情绪，或许会轻一点。固然，在娘死后的几年里，芦花终究和谁生活下去的问题，横亘在他们弟兄俩之间，但谁也没有力量下决心突破。直到这一天，偏偏是芦花自己做出抉择的时候，而且也是于大龙终于明白爱情是勉强不得，也等不来的时候，天大的一个问题，却以这样的方式来结局，无论对于生者，抑或对于死者，在感情上，在所付出的代价上，都未免太沉重了。

在登上沼泽地以后，江海引着他们，急匆匆地向于大龙牺牲的烂泥塘走去。甚至到了今天，三十多年以后，于而龙也不大愿意回忆当时的情景。

于大龙是在被敌人残酷地折磨以后，延缓了很长时间死去的，直到傍晚时分，敌人全撤走了，赵亮才把他找到的。那时，他还存有一丝丝意识，于是赶紧打发江海过湖，来寻于二龙和芦花。现在，等他们赶到，大龙已经断气，停止呼吸了。

那个战士拎着桅灯，踩着泥汤走过去，站在于大龙尸体旁边，定睛一看，立刻恐怖地叫了起来，失神地往后一仰，跌倒在水里，桅灯也熄灭了。

于二龙和芦花走过去，看见他们的哥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月光下，显得恬静安详，等到赵亮重把桅灯点亮，他们俯下身去，想看一看他的脸容，这时才看清楚，于大龙被剥光的尸体上，像穿了一件黑色紧身衣，不是别的，是爬得密密麻麻的蚂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裸露的身体。那些嗅到血腥味的蚂蟥，继续从水里，从泥汤里涌过来；已经吸饱了血的蚂蟥，也像蚕蛹似的仍然紧吮着吸不出血的尸体不放，看得人发瘆，看得人麻心，看得人头皮发奓。

赵亮累得精疲力竭，那些吸血鬼在他的腿上，脚面上，也叮了不少，它们像疯狂了一样，嗜血的本性促使着，不管一切涌过来。

他喊着：“弄到盐了么？快，给我！”

赵亮爬起来，顾不得自己，抓起大把的盐粉，搓弄着于大龙尸体上的蚂蟥，一边狠狠地骂：“让你们吸，让你们吸……”

于而龙现在闭上了眼，顿时觉得那无数的吸血鬼，爬在了自己身上，可不么？爬满了，像那工厂后门守卫室里的木柱，无数的斧痕，印在了自己的心上。哦！生活里的蚂蟥，社会里的蚂蟥，十年来，用多少鲜血，把他们一个个喂得肥头胖耳，这些吸血鬼啊……

于而龙记起他哥最后的呼声：“开枪啊！二龙，向他们开枪啊！”

三十年以前的话，好像在鼓舞着，催促着；满怀信心地期望着，等待着；甚至还含有深情地责备着，鞭策着这位三十年后又回到沼泽地的游击队长。

——哥，原谅我吧，原谅我没有完成你战斗的嘱托，非但我不曾朝他们开枪，而是他们一枪又一枪地射击过来；他们并未倒下，我却伤痕累累。

历史就是这样惩罚于而龙的，但究竟怪谁呢？

于大龙活着的时候，是他和芦花结合的障碍，在他牺牲以后，那并不存在的影子，仍旧是他俩头顶上的一块阴云。不但他自己推拭不开，许多同志，包括眼前吃饱了生虾肉的江海，也不支持，他理正词严地劝说过。

“拉倒吧！”

“拉倒什么？”

“你和芦花同志的关系。”

于二龙火了：“为什么不敢找芦花谈去？都来围攻我，我怎么啦？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保持点距离，咱们不能给队员，给非党群众造成不良影响。”

“什么不良影响？”他在滨海，倒会了解到石湖的不良影响，岂非怪事？于二龙不再理他。

江海是个顽固的家伙，偏要说：“你们俩太接近了，我看都有点过分了！”

“闭上你的嘴，我和芦花从来就是这样，一块儿长大的，怎么？让我朝她脸上啐唾沫，才叫正确？”

江海的一定之规真可笑，又去说服芦花，但是，芦花回答却异常简单，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滚！”

谁也猜不透芦花在听到于大龙死讯，看到于大龙尸体，心里是怎样想的？

他记得于大龙尸体上那些蚂蟥，涂上了一层盐粉以后，不一会儿，全化成了血水，发出一股难闻的铁锈味，特别是那张沾满泥浆，但神色坦然的脸，谁见了都得把头偏过去。

芦花喊他：“来，把哥抬到湖边去！”

“干吗？”

“给他收拾收拾，总不能这样让他走！”

赵亮交待了几句，和江海去找中心县委汇报去了。芦花他们三个人，在湖边的清水里，给于大龙洗去浑身血污，穿上在烂泥塘里找到的衣服。

于而龙回想起一个细节：当芦花在湖边洗那些泥污衣服的时候，突然间，她的手停住了，半天不吭声地愣着。他透过桅灯的光亮看去，只见她正在展平着那条断了的子弹带，若有所思地看着，但那不平静的一刻，不多一会儿也过去了。她用手抿了一下头发，又低头洗了起来，也许她借此擦一下泪水，可在黑暗里他看不真切，无法判断她的心绪。他想：说不定大龙的死，也给她带来相当大的内心震动吧？但是，她丝毫没有流露出来。

载着尸体的船，应该驶到什么地方去埋葬呢？他们母亲的坟是埋在三王庄的乱葬岗里的，可三王庄，现在，在保安团的手里。于是，只好回到支队驻地去，另外找一块地方掩埋算了。

但料想不到那个开小差的战士冒出了一句：“咱们支队这会儿怕要开进三王庄啦？”

芦花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害怕什么？老天准会给倒霉的人送来什么，现在，整个支队覆灭的命运，更牵系住他俩的心了。

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啊！

“谁决定的？”

“谁也没有决定，那些家住三王庄的人，都想趁保安团开走的空儿回去看看，惦着家里的妻儿老小呢！”

“老林哥呢？”

“他不准。”

“王纬宇呢？”

“他说他不赞成，也不反对。”

于二龙骂着：“混蛋——”

“后来，大伙说，白天不让回，晚上也得走，我趁他们乱着的时候，开小差跑了。”

芦花夺过一支桨：“快划，许能截住他们。”她分明看得清楚，王经宇的保安团，并未全部拉到沼泽地投入战斗，听不出来吗？成年到辈子打交道，谁手里有哪些长短家伙还不摸底，那挺马克沁重机枪就没在沼泽地响过。肯定，三王庄布置了一个圈套，让支队钻进这个口袋里去。“快——”她沉不住气地对那个战士讲：“你别傻着，找块板子帮着划船！”

“不赶趟的，芦花大姐！他们有人说，天一黑就动身！”

“少废话，你快加把劲吧！不该这么晚才想起说啊……”

埋怨他有什么用呢？应该把账记在那个蛊惑人心的家伙身上，于是把江海那支二十响摔给了于二龙。

“干吗？”

“七月十五，这日子不怎吉利啊！”

细想生活里许多偶然碰巧的事情，有时很离奇，而且是极不可能的，偏偏弱者战胜强者，险途夷为平地，明明办不到的事情成功了，以为错过的良机碰上了，这似乎是难以理解的。但实际上，从整个历史发展的趋势看来，占主导地位的那个阶级，只要顺应潮流，不人为地制造悖谬，倒行逆施的话，必然和时代步伐合上拍子，必然能在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方面协调一致。因而能够容易取得优势，占到上风，特别在一步决定成败的机缘上，往往会抢先在对手前面。因此，看起来在局部上的偶然性，从整体来说，倒是历史的必然性，并不怎么可怪的。

他们三个人汗流浃背的划，那一船三心二意的支队战士，也七手八脚地往三王庄驶去。这是一场紧张和古怪的竞赛，真正就差那么几步，如果碰上顶头风，如果是个有雾的天气，如果他们那些人心要齐些，划得快些，那就永远追不上了。然而，话说回来，逆潮流而动，要心齐也是不可能的。

终于他们三个发现了湖面上的一个黑影，那个战士高兴地喊起来：“是的，没错，准是那些人——”

于二龙摸摸插在腰间的手枪，心想：只要在人堆里看到那个七月十五来的鬼不鬼，神不神的东西，是决不会让他活得自在的。

然而等他们驶近了这条船，天知道，一条空船，一条当不当，正不正地锚抛在湖心里的船。他们三个汗毛都竖了起来。

突然间，离船不远的一丛稀疏的芦苇里，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巴掌。哦，在这黑夜静悄悄的湖面上，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但是，谁都明白，这是个信号，他在这里等谁？和谁取得联系？要搞些什么秘密活动？显然是不能放过的。芦花似乎碰运气地也随着碰了两下手心，芦苇丛里传出了话音：“二先生吗？怎么他们还不来？”

一听那嘶哑的公鸭嗓子，于二龙火冒三丈地骂着：“妈的，你过来，要不敲了你的脑袋——”话未落音，只听两三个人扑通扑通地跳入水中游走了。等他们把船划到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芦花下了狠心：“追——”

于二龙心里全明白了，暗自骂着：“于二龙，于二龙，你算瞎了眼啦！”他说，“黑灯瞎火，往哪一猫，休想找到。走，先堵住人，后找他算账！”那条闸口镇的快船又扭过头朝驻地方向驶去。于二龙边划边想：“也许王纬宇就在马上要碰头的船上，那更好啦，当场崩了他，这是哗变，不干掉他干谁？可听公鸭嗓的口气，又像是并不一路来，很可能，那挺马克沁重机枪在另一条道上，等着‘欢迎’这些回家看看的傻瓜们呢！妈的，不管什么样的花言巧语，不管把谎撒得怎么匀称，今天，王纬宇要想跑脱我手，大概是不容易了！”

这时，就在和三王庄平行的方向，那条篷船滑入了石湖里的塘河，顺流而去，过不多远，就该进入马克沁重机枪的射程里，变成伏击圈中的活靶了。

“站住！”于二龙喊。

“你们去找死么？”芦花的声音在夜静的湖面上，显得更加嘹亮，那条船迟疑地站住了，过一会儿，扭过船头，向他们驶回靠拢过来。

于二龙打开匣枪的保险，扣住扳机，跳上那艘大船，在人群里寻找他要算伙食账的人。那些懵里懵懂的战士，看到队长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都惊诧地看着，显得疑问重重：“怎么啦？我们回家看看，犯了啥法？保安团开拔了，三王庄又成了我们的啦！”

正好，三王庄响了几枪，估计是公鸭嗓回庄，哨兵误会动了武，于是，船上的战士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的倒抽一口冷气。还用解释什么呢？乖乖地和于二龙他们一块回队了。

芦花问道：“哎，王纬宇呢？”

“他？”有人回答：“他上他家祖坟去了！”

这无疑火上添了一桶油，于二龙立刻带了几个战士，和芦花分手，她领着同志们回驻地，他去跟这位七月十五来的人结账。还是那艘快船，增加了几个人手，嗖嗖地像飞箭一样破浪前进。站在船头的游击队长，已经看到了这个场面：那位高门楼的二先生正在他爹的大坟前跪拜叩首，也许请求肥油篓子宽恕他误入歧途的过错，现在忏悔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王敬堂一定含笑九泉了。

“让你们笑！”于二龙想象自己准是自天而降，在香烛纸马的缭绕烟火里，一手把那匍匐在地膜拜亡灵的王纬宇抓起来，“叛徒，败类，你这个狼崽子——”

他一定会狡辩，会祈求，会指着天赌咒发誓，会流着泪水为自己表白。妈的，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只要他认为这样做对他有利。他的发展决定他的存在，他的存在决定他的需要，需要就是一切，这是他的座右铭。无所谓神圣的原则，哪怕和魔鬼拜把子称兄道弟，如果有必要，亲娘亲老子也可以动手宰杀。“无毒不丈夫吗！亲爱的——”

“站起来，你还有脸笑！”

“为什么不可以笑呢，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从大龙那儿打听出开会的大致地点，又从你那儿证实了开会的日期；然后，我又叫你自己放走公鸭嗓，给我通风报信。下面的事我也不讲了，跟你想的一模一样，但是你没有任何把柄证据，你能拿我怎么的？”

“毙了你，今天就在这儿，让你们父子俩团圆见面——”正想到这里，他们快船靠岸，朝离三王庄大约不到三公里的山脚下，那个唤做王家祖茔的小村舍飞步而去。一路上还在心里继续审问着他，当把所有疑点都穿到一根线上的时候，也就自然而然地构成了他的轮廓：“大龙哥是你挑唆得要离开石湖支队的？那帮战士是你鼓动得回三王庄的？毫无疑问，你利用了他人的弱点，大龙哥最大的苦恼是什么？芦花；战士们迫切的愿望是什么？回家。对了，你就在这些地方下手，对不对？你脸白了，你跪下来了，你讨饶了。‘拉兄弟一把，你是宽宏大量的！’呸！看着我，我要把你的心掏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灯笼火把从围着坟茔的柏树林里透出来。出了什么事？似乎有不少乡亲在那里挥镐舞锹，传来丁丁当当的声响。走近一看，只见王纬宇领着乡亲，约有十几个人，在那里刨他老子的坟山。石碑拉到了，现在正挖墓，他赤红着脸，满头大汗，好像怀着无比的仇恨，和最坚决的革命性，要把他死去的老子，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三百似的。他像疯了似的挖着，让人感到他的每一锹，每一镐，都是革命的，都是无产阶级的，都是左得可爱的行动；而且表明他的心，红得不能再红，忠得不能再忠，拿十年前流行的副词加码法来说，他该是最最最最最最革命的人了。甚至别人告诉他：“二龙队长来了！”他也装没听见似的，更加起劲地挖下去，黑漆棺木露出土了。

于二龙的枪口，虽然低下了一点，但是并未放松，因为他多少从那革命行动里，看出了一点做戏的味道。他喝了一声：“王纬宇——”

这位革命家停止了那狂热的动作，回过身来。

“你搞什么名堂？”声音是严厉的，决不客气的。

“我要向他们宣布，决不能再跟他们走一条道，看见没有，我刨了这座坟，就是叫他们死了那念头，也是我向党表的决心，我要坚决革命到底，我要永远跟党走！”

“算了！”他止住了王纬宇那高声地念台词式的表白，“别说得那么好听，你和公鸭嗓怎么串通？怎么约好？怎么打算搞垮支队的？”

“谁？”

“你们府上的管账先生！”

他吼了起来：“是他找我来的，我把他交给你处理，是你给他放了的，现在倒转来赖上我。好吧，你相信他的话，倒不相信一个坚决革命的，连牺牲都在所不惜的人。来吧，把你的枪冲着我这儿，开枪吧！”王纬宇将那汗涔涔的脑门，紧紧凑到于二龙的枪口前头，声音变低了，调门显得那么柔和，似乎在劝诱和恳求着于二龙说：“开枪吧！请开枪吧！……”

于二龙把手枪放了下来。

紧接着，王纬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变戏法似的摊在游击队长的面前：“你如果不枪毙我，那你就收下这份血书吧！”

“什么？”

“血写的入党申请书。”

天哪！于二龙无论如何也弄不懂，这个站在他老子棺材上的王纬宇，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像阴沉沉的坟山柏树林外的黑夜一样，任凭你眼睛瞪得再大，也休想看透。

三十多年过去了，于而龙不禁琢磨，任何一次姑息，一次容让，都要付出沉痛的代价。因此，他对走回来的江海说：“账最好早早结清，否则，拖久了，贷方会变成借方。”

“说得很正确，革命成了反革命！”

横竖也找不到出路的江海，打开话匣子，坚决要给他讲点什么，也不管于而龙摆手拒绝，因为除了芦花外，什么都不感兴趣，但江海有他的固执，他偏要讲不可了。

“……你不会忘了三王庄那棵银杏树吧？故事，就发生在那里，时间嘛，哦，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好吧，你现在有耐性听下去了。

“那一年，我去省里开会，会后，因为我那点病，年轻时盐粉吸多了，谁知在肺里长了个啥玩艺？结核不像结核，肿瘤不像肿瘤，省委便让我彻底查一查，住了院。

“大概过了不久，石湖的波浪受到那阵强台风的影响，一浪高似一浪。突然有那么一天，来了几个胳膊戴着红箍的年轻人，为首的是一个姑娘，要押解我回到地区去。押解，你听见没有？一下子成了囚犯，真是比黑暗的中世纪都不如，那时至少还有个宗教裁判所；现在，好，什么时候变为罪人，连自己也不晓得。

“当时，我很想给那姑娘一记耳光，但是举起手来，又放下了，倒不是我软弱，不敢打人；也不是我性格变得驯良，对女性讲究礼貌。不，我把她认出来了，她是主动要求从省会回到县里工作来的，在某些方面，我们还有着共同的语言，因为她特地来地委向我呼吁过保护石湖资源。他们那几个青年，气势汹汹，好像我们革了一辈子命，革出天大的错，他们吃了十几年安生饭，倒吃出功劳来了。看那一个个的神态，至少是半癫狂的神经质人物，惟独那个姑娘还比较清醒，她臂膀没缠尺来宽的红箍，也不炫耀胸脯上碗口大的红牌牌，而是客客气气地问：‘还认识我吗，江书记？’

“‘好像见过一面。’

“‘不错。’

“‘在保护鱼类生存的问题上，我们应该说是同志。’

“‘噢！对不起，现在和你谈不到同志二字，请吧，收拾收拾，跟我们回去。’

“‘你们没看见吗？我在住院。’

“‘用不着你提醒，我们知道。’

“‘如果有什么问题，等我出院再谈——’

“她瞪起双眼，露出石湖姑娘的野性，声严色厉地警告：‘我们是来勒令你回去低头认罪的，医院不可能是你的防空洞。’哦，她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笑着对她的同伴说：‘看见了吧，大人物的内心更空虚，更胆怯。’说实在的，我有生以来，还不曾这样被人当面奚落过呢！”

于而龙不感兴趣地问：“江海，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也许你说的那位保护鱼类的姑娘，我倒见过一面。”

“哦？”他多少有点惊讶地说：“见过她了？那好，马上转入正题。于是我被她押解着，由省里到了地区，然后，又由地区到了石湖。很荣幸，在作为阶下囚的航行途程中，会晤到一位老朋友，你猜是谁？”

“谁？”

江海伸出两只手指：“我是被内河小轮船统舱里的气味，熏得实在受不了啦，到甲板上来透透气，他老先生正好站在我面前，向我伸出了手。真可笑，老朋友见了面，使我忘了情，张开两臂，把他拥抱。直到他在我耳边，轻轻告诉我：‘老兄，那些押解你的人瞪眼啦！’我才醒悟一个失去自由的罪犯，这样不管不顾，太不知趣了。

“那个姑娘走过来盘问他：‘干什么的？’

“他笑嘻嘻地反问：‘你说我是干什么的？’

“‘还用问吗？带长字的人物，一套号的。’

“王纬宇一乐，掏出一封介绍信。鬼知道他从什么途径，搞到这么一位重要人物亲笔写的信。乖乖，那可不得了，别看头衔不大，小组成员；职务不高，一个十七级小干部，可是，哪怕他放个屁，马上全国传诵。哦，你了解，我们是小地方的人，是没有见过多大世面的。那姑娘一看那封信，二话没说，立刻向王纬宇伸出了手：‘哦，原来你是我们这个司令部的。’你想想，他那两片子嘴，死人都能说活，何况这样一个天真幼稚的姑娘呢！”

“你呐？亲爱的地委书记！”

“我？自然还是回到底层的统舱里去，闻那鸡鸭屎的臭味去了。”

两位游击队长哈哈地笑了……

“看见了吗？一条舢板正朝咱们划过来！”于而龙站起来，也不知道船上的人能否听到和看见，挥动着双臂，大声疾呼地喊着。

江海也忘了他的矜持庄重，脱下褂子来当做旗子挥舞。“哦，他们发现了，看，竖起桨来给我们打招呼呢！这下我们不至在沼泽地里过夜了。好，我也该结束我的故事了，大概过了两天，他们把我从县城押解到三王庄，押到了村西银杏树的底下，押到了芦花同志的墓前。在那里，聚集了好几百人，不，简直是近千人的浩大场面。当我在刀枪剑戟的前拥后护之下，通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来到临时搭起的会场台前的时候，定睛一看，我才发现，一夜之间，我们共产党的地委、县委、许许多多的领导干部，全成了罪人，囚犯，站在被告席里了。

“但是怎么也想不到，站在我们行列里的，竟还有那位躺在墓里的女指导员……”

江海沉默了。

于而龙望着这位老战友，也不做声，显然他急于想知道下文，所以不再打岔，盼他马上说下去。

“是我的过错呀！二龙，没能保护住她，其实，我本意倒是为了维护她的呀！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孩子跳上台了，向群众讲话。二龙，你简直无法想象，从那副漂亮的脸上，从那张秀丽的嘴里，会喷出那样恶毒的语言。我绝不是给她解脱，至今，我也认为她是在说着别人的话，她说：‘为什么直到今天，三王庄还不通公路？为什么公路修到离三王庄不远，就停下来？为什么要改变原设计方案？为什么？大家想过没有？根子在什么地方？乡亲们，看看吧！问题就是她——’她指着那块矮矮的石碑。

“她从台子上蹦下来，跳到芦花的坟头上，力竭声嘶地喊：‘乡亲们，就是这么一个死人，挡住我们的路，要不把他们推翻打倒，我们就休想迈步。江海，你交待，为什么要让公路绕过三王庄，难道她是皇帝老子吗？她是谁？她是什么人？就碰不得，动不得——’

“我对着人山人海的群众讲：‘只要上三十岁的人，谁都知道：她是石湖支队的女指导员，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是把生命献给我们石湖的革命烈士！’我转过脸去对她说：‘年轻人，你不觉得害羞吗？这样来践踏一位革命先烈，你心安吗？……’

“哦，她又蹦回台子上去，说出来的话，差点叫我背过气去。不错，公路是我让改线的，免得惊动九泉下的英灵，即使有天大的错，刀砍斧剁，由我去领，跟芦花有什么关系？可是从她嘴里，吐出两个什么样的字呀？二龙，你不要激动，她当着数百乡亲高声喊叫：‘她不是革命烈士，她不是共产党员，是叛徒，听清楚了吗，是叛——徒。’”

于而龙登时觉得一盆污泥浊水，没头没脸地冲着他泼了过来似的把两眼糊住了，天全黑了。

“你不要激动，二龙，都是过去的事了。乡亲们心里是有数的，她说完了那句话后，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有好多上岁数的老乡，我亲眼见到的，低着头，拉也拉不住，拦又不好拦地走了。

“也许因为这样，不知是谁在背后出了个招，非要我们这些罪人，当场刨坟毁尸立新功，每人给了一把铁锹，叫大家立刻动手挖芦花同志的墓。

“二龙，二龙，你怎么啦？听我给你讲完。‘要永远记住这个教训啊！’这不是我的话，是那位老红军讲的。他长征没有死，抗日战争没有死，解放战争没有死，十七年建设社会主义祖国没有死，但是，十年前，他背石头给累死了。大口大口咯血，连医院都不让送，最起码的人道主义都谈不上。罪恶啊，二龙，应该说，那都是一代精华呀，活活给摧残了。生者如此，死者更谈不上了。我们一齐在挖芦花的坟，那位老红军讲：‘记住啊，江海，要永远记住这个教训。我们党走了那么多弯路，受到那么大损失，有时并不是失败在敌人手里，常常就是这样一锹一锹地，自己动手毁灭自己啊！’二龙，想到芦花最后落到一个曝尸露骨的结局，我们许多同志流着泪离开了她。”

于而龙紧紧追问：“后来呢？”

“后来，还没来得及等我们求人去收殓芦花同志的遗骸，第二天早晨去一看，什么遗骨残迹都不见了，想必是夜间，被那些人扬散了，只剩下一块孤零零的石碑。

“没过多久，我们成了公路工程队的普工，背石头，一天一天地修到了三王庄。那位老红军，一边咯着血，一边对我说：‘江海，我们还能为故人做些什么呢？这块石碑，眼看着要被压路机，推倒埋下去当路基了，咱俩偷偷地把它抬到一边藏起来，留给后人做个纪念吧！总有一天会竖立起来的，反正我是瞧不见了，可我相信，准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望着雾蒙蒙的石湖说：‘雾消去以后，历史，就是最好的见证人了。’可是，二龙，你也别难受，即使这一块殷红色的石碑，也不曾保留下来，老红军病重以后不久，他精心保管的石碑，也失去了踪影。”

“全完了？”

“全完啦！”

“一切一切都没有留下来？”

江海抱住脑袋，痛苦万分地说：“怪罪我吧，二龙，我没有保护住她呀！……”

石湖起风了，浪涛一阵高似一阵。于而龙伫立在湖岸边，敞开衣襟，任强劲的风吹着。此刻，他的心和石湖一样，波浪翻滚，起伏不定，久久地不能平静。

哦！多么严峻的岁月啊！

…………

第五章

一

风越刮越大，浪越卷越高，那条小舢板，在风浪里，颠簸得越来越厉害。

大概人生也是如此吧？于而龙望着在浪涛里一会儿沉没，一会儿浮升的舢板，联想到一生走过来的漫长道路，倒和这条在浪花飞沫间挣扎的小船，在很大程度上是相似的，从来也不曾有过风平浪静的日子。命运早给这一代人特意安排好了，好比一块烧红了的铁块，在砧子上只有无尽无休的锤打锻压，哪怕还有一点余热，一丝残红，敲击就不会停止，除非彻底冷却了，命运的铁匠才肯住手。然而，也许随着冷轧技术的发展，如今，甚至死去三十年的英烈，也被拖出来放在铁砧子上，重新加以冶炼了。

那位抱住头的地委书记有些失悔了：“也许，二龙，我不该讲的。糊涂着，固然是个痛苦；明白了，那就更痛苦。”

“不，江海，我们终究是铁，应该经得起敲打。”

他站起来，走到地委书记跟前，两个人并肩迎着那愈来愈烈的劲风站立着。闻得出，这是顺着晚潮而来的海风，有一点点腥，有一丝丝咸，生活也是这样，酸甜苦辣，味味俱全，甚至还包括残酷的血风腥雨。“铁永远是铁，但最可惜的，我们失去了时间！”

那条在风浪里出没的小舢板，已经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他们先看到坐在船头的老林嫂，然后，秋儿——那是奶奶惟一的期望，昨天清晨帮着于而龙钓鱼的小助手在喊叫着：“二叔爷，二叔爷……”那模样，那神态，多么像小石头，多么像铁生，也多么像老林哥呀！

舢板划拢过来，先蹿上岸来的，却是那条摇着尾巴的猎狗，汪汪地围绕着于而龙欢跃地跳蹦，显得极其亲昵的样子，前腿直趴在他身上，用头顶着这位旧日的主人。因为它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猎人。会打猎的人并不急于扳枪机，而是等待、逡巡、跟踪，耐心地潜伏在草丛里，忍受着蚊蠓袭扰，瞄准着。这条纯种的猎犬，从于而龙眼里和习惯的动作里，看出了这种战斗姿态。但是，它同这位老主人一样，它生命中的最好年月，已经白白地虚度过去了。

老林嫂上了岸，拄着一根棍子，于而龙估计她一定会很生气，迎上前去，等待着她瓢泼大雨式的责难。从昨天下午离开柳墩，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不照面，连去向都未曾告诉她一声，肯定使她放心不下了。

但她笑着走了过来，本来她倒是有一肚子气的，为寻找下落不明的于而龙，她几乎划着舢板绕遍了石湖周围几个村庄。现在一看，沼泽地里，只有两位当年的游击队长，孤零零地迎风站着，一下子，好像历史倒退回去三十多年，她那候补游击队员的生龙活虎的神气恢复了。

再不是昨天在饭桌上，有王惠平在座，那副呆呆蔫蔫的样子了，她爽朗地招呼着：“啊！你们两个队长，在开什么秘密会啊？”

“又是事务长打发你给我们送饭来了？”于而龙也是触景生情，说出这句话的。但是话一出口，翻悔莫及，不该提那个乐观忠诚的游击队当家人，也许会触动老林嫂的心。

不过，老林嫂倒不曾在意——“谢天谢地！”也许于而龙苦头吃得太多了，深知心痛是个什么滋味，所以他懂得珍惜了生怕碰伤谁的心。老林嫂沉浸在回忆的激动之中，好不容易有这块清净地方，离开恼人的现实远了一些，不再为眼前扯肠拉肚的事，勾惹起许多不愉快，倒使她感到轻松多了。再加上女性的那种天然规律，随着年事日高，在她的心里，做妻子的感情，就要逐步让位给做母亲的感情，所以尽管于而龙提到了老林哥的名字，她也没往心里去。相反，眼前的情景，倒使她回忆起动人的往事——当现实是苦恼和麻烦的时候，就容易思念逝去的黄金年华。那时候，滨海和石湖两家经常互相配合行动，两位队长断不了碰头磋商，为了保密，就得选一个僻静隐蔽的地点，于是照料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身上。她高高兴兴地回答着：“带来啦！带来啦！”她回头去招呼拴船的孙子：“秋儿，快把那马齿菜馅饼拿来！”

酸溜溜的马齿苋，并不十分好吃，然而吞了一肚子生虾肉的两位队长，可能因为是熟食，有点烟火气，狼吞虎咽，倒吃得十分香甜。

“比你的望海楼怎样？”于而龙问。

“妙极了，今天我算开了洋荤，尝到了石湖美味。”

“要是有把盐，有口锅，我下河给你摸鱼捉螃蟹，来个清汤炖，保管你把望海楼甩在脑袋瓜子后边去。”

刹那间老林嫂脸上生起阴云：“望海楼正为你们忙咧！”

看来，她想逃避现实也是不可能的，不去想它不等于烦恼就不存在，为了寻找于而龙，担心他出事，又在王惠平那儿，惹了一肚子气。一想起那张灶王爷的脸——对待他的子民，永远是那金刚怒目的模样，给个饽饽也不带乐的，她心里就堵得慌。昨天夜里打电话，还能找到他本人，今天上午只能找到他秘书，下午，连秘书都找不到了，说是都去望海楼忙着张罗去了。亏得她在那饭馆里有个远房亲戚，求他去请县委书记听电话，那亲戚十分为难地说：“王书记忙得脚丫朝天，说是要招待三位上宾，正一道菜一道菜地商量合计呢，我可不敢去惊动他。”

三位？她望着眼前的于而龙和江海，除了他们两个，那第三位是谁呢？是个什么样的贵客呢？她可以肯定，准是个了不起的人，因为王惠平决不交那些毫无用处的角色，那么是谁呢？她，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的。

“为我们准备？望海楼的宴会可是赴不得的，江海。”

“哦！王惠平的名堂实在是多，干吗非拖你到望海楼去大宴呢，可能他记性也不太好。”

“能够忘却，算是一种幸福，我们倒霉，就在于感情的包袱太沉重，所以，往往在同一个地方，两种截然不同的回忆，欢乐和痛苦，高兴和忧愁，一块儿涌过来。望海楼，芦花和王经宇斗过法，同样，王经宇也请我去赴宴，为的是赎赵亮同志。老林嫂，你还记得么？

“怎么能忘呢？二龙，忘不了，他爷爷那只火油箱子，直到今天还在呢！”

啊！老林哥那只装着银元的“美孚”煤油铁桶，闪现在这三个同时代人的脑海里。

于而龙似乎看到老林哥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灰蒙蒙的雨雾里走去。游击队长的心一下子紧缩了起来，说句不好听的话，是他驱使着，简直是强逼着老林哥去的。他，一个支队的领导人，在赵亮被捕以后，中心县委责成他全面负责，每一句话都成了命令。尽管江海也在场，他也是为营救赵亮从滨海赶来的，但终究是个客人，明知老林哥此去凶多吉少，总不能当着众多队员叫于而龙收回成命。因为那钱是准备收买王经宇的经费，所以即使那雨雾里有死亡在等待着，老林哥也必须去。

——老林哥！老林哥！你要是能从九泉之下回来，揪住我的头发，狠狠地数落数落我，也许那样，我心里会感到轻快些，好受些。

按说，于而龙自己也思索过，要论起办蠢事，做错事，整整四十多年，还得数在石湖打游击的时期做得多些，年轻，不免要莽撞些；热情，必然会冲动。而且那是战争，稍一不慎，就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甚至战士的生命。但是，那时的人要宽厚些，没让他坐喷气式，或者头冲下拿大顶；也不会把他关在电工室里，打得魂灵出窍。他弄不通，差点在十年无边的专政下送了命，难道罪过就是在王爷坟那片洼地里盖起来一座巨大的动力工厂么？

想起老林哥在雨雾里渐渐走远的形象，于而龙可真的忏悔了。

从来乐呵呵不知忧愁的老林哥，多少年来一直当着石湖支队的家，解了于而龙多少后顾之忧呵！只要有他在，那就意味着在长途急行军以后，有一盆滚烫的洗脚水，和铺着厚厚稻草的地铺；在战斗中打得舌干口燥，眼红冒火的时候，准会有不稀不稠，温烫适口的菜粥送上阵来。即使在弹尽粮绝的日子里——游击队碰上这样的情况是不以为奇的，吞咽着盐水煮草虾，野菜糠团团，他那顺口溜的小曲，也能把队员们的胃口唱开来。

然而那煤油箱子里的银元，有的是一块一块从乡亲们的荷包里募集来的，有的是上级通过封锁线调运来的，为的是营救落到敌人手里的赵亮。王经宇像一条贪婪的红了眼的老狼，拼命勒索。他在望海楼摆宴，等待于而龙，在那里，交出第一笔赎款，五百块钢洋，赎回赵亮。

约定去赴宴的时间快到了，偏偏出了岔子……

通常是这样，在危难困殆的时刻，无情的打击并不总来自一个方面，已成强弩之末，临近无条件投降的大久保，和挂上了忠义救国军牌子的伪保安团，还在不停地追剿着石湖支队。一九四三年的“清乡”，滨海的日子不大好过，现在一九四五年，该轮到石湖难受了。哦，那是一个不大有笑容的一年。

事情就发生在一次紧急转移的行军途中，老林哥那个装着银元的“美孚”油箱，跌进了湖中的塘河里。天啊！这可把船上三个人吓晕过去了……在雾蒙蒙微明的晨空里，在细雨缠绵的石湖上，他们那份绝望心情，真是有天无日，茫然失措，不知该怎么好了。一向比较沉着冷静的芦花，也慌了神，因为牵系到一个人的生命啊！那时，她生孩子以后，身体尚未复原，所以就和老林哥一起，筹集粮草，管理辎重，安排住宿，烧火做饭。现在，眼看着一箱赎款落在滚滚的湖水里，一点踪影都找不到，能不动心么？她很想安慰一下着急的老林哥，和那个怵怵怛怛的王惠平，可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百块银元，对只用过毫子、铜板的穷苦人来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天文数字。

王惠平，可不是现在的县委书记，除了背影多少还有点相似，再找不到旧日那木讷、呆板、拘谨的模样了。其实也不完全是他的过错，那只去赎命的油箱，是沉甸甸地放在他腿前的。一个急浪，把船打得侧转过来，什么东西都不曾跌落进湖里，偏偏那只装满银元的铁皮箱子，仿佛鬼神附了体似的，骨碌一声，好像长了腿似的迈过船帮，钻进了塘河里。他惊愕着，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唉，你呀你……”老林哥第二句话都没说，一头栽进塘河，扎个猛子钻进了湖底。

前面，转移的大队人马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后边，扫荡的鬼子正坐着汽艇，沿塘河一路搜索而来。老林哥从水下钻出来，摇了摇头，喘口气；第二次又回到水下去寻找，那只“美孚”油桶，像一根针掉进大海似的杳无信息。

鬼子的汽艇声越来越响了，四周是茫茫一片湖水，无遮无盖，藏身之地都难找到。芦花也不赞成再冒险了，船上装有粮草辎重，弹药给养，要落在敌人手里，游击队在石湖坚持斗争就成问题。何况老林哥在水里泡得连点血色都没了，他万一出点什么问题，游击队可是缺了根顶梁柱啊！

等他们赶上了大队人马，来到了新的宿营地，老林哥呆呆地蹲在锅灶旁边发愣，再听不到他那欢快轻松的小曲，以至灶坑里的火苗，也那么没精打采的。

于二龙获知五百块银元掉进塘河的消息后，火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发作，是狂暴的大怒，如雷地炸开了。因为马上就要进城赴宴，再也控制不住，除了未动手之外，什么过火的话都从嘴里喷吐了出来。

——原谅我吧，老林哥，你死后留下的惟一幸存的遗物，那顶新四军的军帽，还是从石湖戴走的。现在回想当时对你的态度，我简直后悔死了，倒好像你是偷走五百块银元的罪犯，或者你是杀害赵亮同志的凶手一样！

怎么能那样粗暴地伤害忠心耿耿的老同志呢？凭什么对多年来任劳任怨的老战士大张挞伐呢？那些无穷的责备，没完的抱怨，以及相当难听的话，像雨点似的落在他身上。即使在战场上，抓住敌人，哪怕刚才还拼死搏斗过，也得捺住满腔仇火，按照党的政策，优待俘虏。可为什么对自己队伍里的同志，对亲如手足的战友，对曾经为你不惜牺牲生命的亲人，却那样无情无义，冷若冰霜，非但不讲宽大，连半点回旋余地都不留呢？

结果，于二龙下了一道铁的命令：“怎么丢的，怎么去找回来，快，耽误了你负责。”

老林哥湿衣服还没脱掉，失魂落魄的劲头尚未缓醒过来，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仍旧像列兵一样，笔直地站立，敬礼回答：“是，报告队长，我一定把它找回。”

于二龙挥挥手：“去执行吧！”

那时，难道他没长眼睛吗？还不致糊涂昏庸到那种程度，分明在场的战士们，干部们，甚至包括江海，都不赞成他的所作所为。明摆着是去送死，汽艇还未撤走，一个人有几颗脑袋敢去开这种玩笑？抱着刚出世不久的于莲，坐在灶台后边的老林嫂，尽量把头俯得低低的，免得队长发现她满眶热泪，可以想象得到，她亲眼看着丈夫去送死，心里决不会好受的。

“报告——”芦花走了过来，“是我和老林哥一块撤的，我跟他一块去。”

鲁莽的指挥员，所作出的轻率决定，常是要用鲜血来补偿过错的。他们两人，冒着天大亮时的密密的细雨，猫着腰从芦苇丛中蹚水走了，很快，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湖荡深处。

这时，他开始懊悔了，难道不可以稍为等待片刻，等汽艇搜索过后再寻找，现在，把他俩送到鬼子眼皮底下，还能有生还的希望吗？

雨和雾挡住了他的视线，阴晦昏暗的天色，使他看不见，也听不到他们的任何动静。每一分钟对他来讲，都是难熬的；每一个人的眼光，在他看来，都含有责怪和不满的神色。

也许芦花预见到这一步吧？所以她挺身站出来陪同老林哥去。不然，大家该怎么想呢？会认为当队长的，一点也不懂得怜惜人。她那时也刚满月不多久么，自告奋勇地去了，队长的爱人呀，同志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救赵亮要紧嘛！……“芦花呀芦花，你在走前，半句话也没讲，但从你眼神看出来，你在替我分担责任，减轻人们对我的怪罪啊……”芦花只是默默地接受了他塞给的一枚边区造手榴弹走了。

那顿麦糁粥谁喝了都不觉得香，一个个吃得萎靡不振，似乎筷子都举不动，因为那锅粥是他俩煮好的，但他俩却一口也没喝，饿着肚子上路了。

人们焦急地等待着，盼望着，同时又提心吊胆地捏着把汗，千万别跟鬼子打遭遇。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突然砰砰地传来了一阵炒豆似的枪声。

于二龙心头一紧，好容易咽下的麦粥又涌回来，隔不多久，听到了手榴弹轰的一响，大家马上明白了，那是瓮声瓮气的边区造，肯定，他们俩出事了。

淫雨霖霖，把整个天色都下黑了。其实是早晨，倒很像傍晚，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抹把脸，满手是水，大家全在雨里站着，谁也不吭声；于而龙的脸扭向谁，谁都把眼光避开他。他能体会得出，大伙埋怨他的荒唐决定，但又不得不同情他，因为不但出事的人里面有芦花，而且他是等着火油箱子里的钱，去救支队政委。

终于，老林哥像水鬼一样，背着那只生锈的“美孚”油箱，和派去寻找的侦察员，从芦苇深处钻出来。已经快晌午了，人们眉开眼笑地迎上去，把他围着，可又把目光集中在那不见动静的芦苇后边，仿佛一个必然的疑问，涌在人们的心头：“芦花呢？指导员呢？”

“她——”老林哥双手捂住脸哭了。

一辈子很少流露忧愁和痛苦的老林哥，第一次，于而龙见他簌簌的泪水流了下来，和着雨水湖水，成了个水人。

又苦又涩的回忆，像蚕吃桑叶那样，啮着他的心……

而在场哭得更响亮的，却是老林嫂，和她怀抱里那个婴儿。她俩的哭声，一个沙哑，一个尖锐，撕裂心肺地在芦苇荡里飘荡。但是该出发赴宴去了，从石湖到县城还有相当一段路程，无法再等待了，咬了咬牙，于二龙把队伍交给江海。然后，拎起那只沉重的铁皮箱，招呼着长生和几个警卫人员：“出发！”

老林哥拦住他：“二龙，芦花掩护我冲出来的，现在，不知死活——”

“你跟江海商量着办，我得赶紧走。”

“等等！”老林哥一把拉住，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裹着的小包，于二龙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始终珍藏着的五块银元，“芦花叫我给你的。”

他把那蓝布包掖在兜里，匆匆地走了，留在身后的是他女儿哇哇的哭声，走出去好远好远，依旧能听到她在啼哭。

远路无轻担，那只火油箱子，分量越来越重，他们六个去赴宴的客人，在肩头上轮流扛着。除了于而龙和他的通讯员长生，余下的四名战士，都是全支队精选出来的神枪手，每人腰里两支短家伙，能左右开弓，连踢带打，说实在的，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他们以急行军的速度朝县城接近，说好了王纬宇在城关等待着，一同进城，在望海楼一手交钱，一手领人。虽然政委从敌人的关押下，捎出话来，不要做无谓的努力去营救。于二龙和江海商量以后，还是决定要王纬宇去找他哥哥谈判，答应付出一笔赎金。因为一九四五年开春以来频繁的战斗，部队已经很疲惫，劫狱，抢法场，除了付出巨大的伤亡外，未必能奏效。但是究竟谁先想出这个赎票主意的呢？是王纬宇毛遂自荐的？还是王经宇放出口风？或是其他人出谋划策？事隔三十多年，已是一桩无头官司了。

县城已经在望了，这一天，正好赶上逢七的大集，虽然兵荒马乱，战祸频仍，但是络绎不绝的乡亲们，照旧从四乡八村朝城关汇集而来。由于战士都换了装，穿的是伪军制服，老乡们像躲避瘟神似的远远离开。城关街道狭窄，加上集市临时铺设的地摊，和看热闹、做生意的群众，愈走愈拥挤了。他们担心会耽误行程，但是身上披着的老虎皮，帮了大忙，人们自动闪出了一条道，让他们顺利通过。牲口市过去了，粮食市过去了，卖鸡鱼鸭肉，新鲜蔬菜的闹市过去了，就在饭市锅铲丁当和响亮的叫卖声中，他们一行六人，拐了个弯，来到一家中药铺子门前，那块“丸散膏丹，应有尽有”的招牌还在挂着，说明一切正常，留下长生监视，其他人随他迈进门槛。“老板”是自己同志，连忙起立让进客堂后院。

“老王呢？”他一看屋里没人，便转回身问“老板”，约好了王纬宇在药铺会合，一块去赴他老兄的“鸿门宴”。“人呢？跑哪去了？”

“出去好一会儿了，枪留在我身边呢！”“老板”掏出一支美式转轮手枪，于而龙认识，那是王纬宇的珍爱之物。早就劝他换一支得用的勃郎宁，当时左轮枪的子弹不大好找，而且在战斗中威力不大，但他喜欢它的娇小玲珑，像个玩具似的，总在身上揣着。

于而龙接过枪来，塞在腰里，问着：“他进城了？”

“老板”回答：“有可能。”

“不是说都安排妥当了吗？”他一边说，一边预感到可能要出问题，因为直到现在，王纬宇还不能携带枪支出入城门，说明连个通行证也没搞到手，怎么搞的？难道要出事？他把那一箱银元交给“老板”：“快，你先把它坚壁起来，或者转移出去。”

“是——”

他的话还未落音，长生跑进来说：“侦缉队出城了！”

“糟糕，不是王纬宇叛变，就是王经宇翻脸，准备一网打尽，撤，这里肯定暴露了。”

砰！——忽听外面枪响，整个集市立刻像乱了营似的搅成一团，骚扰不安，惊惶不定的声浪像潮水似袭来，一个店铺伙计走进里屋说：“支队长，他们把城关包围了。”

没想到，于二龙成了落网之鱼，而且自动送上门的。“王纬宇，我要逮住你，不枪毙你才有鬼，就拿你的左轮，敲碎你的天灵盖。上一回你挖你老子的坟，这一回看搞些什么名堂？”他在心里咒诅着肥油篓子的两个儿子，白眼狼不是东西，大学生也不是好货，无论他俩中的哪一个，都把于二龙搞得够呛。按照当时他气愤的程度，即使王纬宇不曾叛变，办出这种荒唐混账事情，也决不会轻饶的。

“老板”拿来老百姓的穿戴，让他们抓紧换，裹在赶集的群众里，混着冲出包围圈。

“不！”于二龙拒绝了。

他马上想起那几百几千赶集的乡亲，在围猎者和逃亡者之间，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子弹是不长眼的，共产党人怎么能拿人民群众为自己搪灾。所以后来他在银幕上，看到那些游击队，或者地下工作者，在熙来攘往的闹市人群里，制造事端，搞成一片混乱，然后趁机遁走的镜头，就不禁思索：倘不是他们共产党的气味少一些，就是我身上那种要不得的人道主义多一些，反正，我于而龙决不干使群众遭殃的事。

那五个人问他：“怎么办，支队长？”

“下河，截条船，走！”

“碰到水上警察怎么办？”

“硬冲！我们的枪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从药铺闪了出来，踅进一条小巷，穿过去，来到河边。正巧，一条由荷枪实弹的保安团押解的船，从他们面前驶过。

“截住它——”于二龙发出命令。

“站住！把船靠过来，老子要搜查！”一个战士用骂骂咧咧的腔调吆喝。

谁知船上的伪军不买他们的账，竟然回敬了一句：“瞎了眼啦？也不看看是谁？”

“老子们要抓于二龙，你敢不停船让检查，别怪我不留情面！”那个战士手枪一仰脖，那个伪军的大盖帽给掀掉在河里。如此准确的枪法，吓得他腿都软了，跌坐在舱板上。立刻，船舱里又钻出来三四个伪军，但是一看岸上并排站着的六个人，虎视眈眈，手里的短枪都张开机头等着，知道吃生米的，碰到吃生稻的，遇上厉害碴口了，便赶紧嚷着：“别误会，别误会！”把船向岸边靠拢。

等于二龙跳上了船，老天哪！万万想不到王纬宇被捆绑得结结实实，屈着身子，坐在舱里。他真想踢上两脚，痛骂一顿：“看你办的好事，全给弄砸锅了——”本想要跟这位二先生算账的，但是他一句话说出口，于二龙什么也顾不得了。

王纬宇冷冷地说：“你来晚了一步，政委他——”

于二龙半蹲下来，扯住那五花大绑的绳索：“告诉我，老赵他，他怎么啦？”

“他，他被大久保弄去处决啦！”

“啊！”于二龙失声地叫了出来。

这位石湖播火者，最早来石湖地区开拓的共产党员，终于把他的鲜血和生命，献给了灾难深重的土地。

——赵亮同志，我的过错呀……

于二龙后悔死了，为什么不坚决拦阻他进城？为什么让他单独执行任务？他恨不能动员更多的人站到共产党一边来，站到革命队伍里来，所以他要到城里去开展工作。可是他是个江西老表，他的口音把他暴露了，而落到了那条豺狼手里。他死得太早了，还不到三十五岁的播火者呀！就这样离开了石湖。最后他的头颅挂在了县城西门，也许他还能看到波涛起伏的湖水吧？哦！他那像石湖一样宽阔的无产阶级情怀，恨不能使所有能站在革命行列的人，都唤醒心灵深处的革命激情。可是他自己呢？他那个赣南山村里的家还在吗？他那个赤卫队的伢子还活着吗？他的家人、亲属能知道赵亮仅有的骨骸，埋葬在县城北岗的陵园里么？

“将军”也记不得他的原籍了，尽管那是于而龙很久的一项心愿，应该去一趟江西那崇山峻岭之中寻找探询。然而，“原谅我吧，亲爱的赵亮同志，连石湖我也是隔了三十年，才第一次回来呀！”

于二龙松开了王纬宇，现在，责备他还有什么用呢？

“松开我，混蛋！”他挣扎着要解掉身上的绳子，见于二龙不帮忙，恶狠狠地骂着。

赵亮的牺牲，使得游击队长六神无主了，横直不能相信他会死。那样一个结实的车轴汉子，能把于二龙从砒霜毒酒里抢救过来，能把死神从芦花身边赶走，能把于莲由溺毙的命运里解脱。照理死亡应该和他无缘的，然而，他偏偏死在屠刀底下，身首异处地牺牲了。

王纬宇用脚踢他：“听见没有，给我解开绳子！”

“不——”

他误会了：“你要拿我怎么样？”说着他古怪地笑了，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好极了，他们捉我去请功，你们要跟我结账，猪八戒照镜子，内外不够人，哈……”

于二龙真拿手枪去捅他一下，差点没把他的魂灵吓出了窍，脸唰的一下变得死灰死灰的，好在船舱里光线暗淡，不引起人注意。“笑什么，住口，先委屈你一会儿，得过了水上警察的栅子口。”

他又斜躺下去，拿眼睛瞟着由于得悉赵亮死讯以后，仿佛受到沉重打击的于而龙，半天，冒出一句：“给我一把刀，让我回城！”

“你打算干什么？”

“给赵亮同志报仇，杀了王经宇，哪怕同归于尽。”

于二龙后悔当时为什么不扔给他一把匕首，每个人都带有的呀！

赵亮死了，芦花却活着回来了。

当他们平安地以押解罪犯的名义，渡过了水上警察的检查，过了栅子口，释放了那几个伪军，回到石湖，在宿营地，以为该拿钱赎回的赵亮，倒没有回来；以为在芦苇荡阵亡的芦花，却出现在人们眼前。

早晨，他们六个人是在哭声里出发的，傍晚，又在一片哭声里回到营地。芦花倒是强忍着，在湖边站立，望着县城的方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使泪水流出来。但是，于二龙把那蓝布裹住的五块银元，掏出还给她的时候，她再也撑不住，嚎啕地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以后她整整地为赵亮戴了一年的孝，因为这位忠诚的红军战士在石湖没有一个亲人。同时，她有点迷信地认为：那一天她完全不可能活着回来，鬼子就在她潜藏的水面上来回搜索，盲目地射击着，但她能逃出命来，是由于赵亮代替了她。会有这种可能么？可被赵亮在冰窟窿旁边，指出一条生路的芦花，偏要那样想，也是自然不过的事。

望海楼的酒宴是赴不得的，饭菜也许是难得的美味，但想起高悬在城门上的人头，再好的奇珍异馐也索然无味。看来，三个同时代人都在怀念那位江西老表，那个背着小铺盖卷到石湖开拓的革命者。

老林嫂说：“要是老赵活着——”

江海淡淡一笑：“活着也未必能强多少，他比谁更东郭先生些。”

“幸好这世界上还是人多狼少，要不然那些画地为牢，惟我独尊，人人皆敌的家伙更有理了。”

老林嫂自然不理解他俩的对话，但她对鹊山上的狼，倒是有深刻印象的，便问道：“你们说的什么狼啊？”

两个游击队长笑了，站起来，望着鹊山老爹，似乎那历尽沧桑的过来人，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老林嫂好像也悟到了一些，便说：“先别管狼啦，还是谈人吧！书记忙着摆筵席，顾不上来接你们，我看坐船回去吧！”

然而那是一条舢板，即使在风平浪静的情况下，也无法载得动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加上一条猎犬的。于是，他们两个，只好先走一个，像那个鸡、米、与狐狸过河的故事一样，必须有一位留在沼泽地上守候。

中国是个讲礼貌的国家，他们俩相互谦让一番，最后，还是老林嫂痛快，她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泼辣性格，爽直地说：“我先把老江接到闸口，今儿晚上演电影，准能碰上些头头脑脑，他地委书记一句话，还怕没人屁颠屁颠地摇船来接，别看石湖里头的鱼越来越少，可马屁精倒越来越多。”

“好哇！老林嫂——”于而龙看到她终于摆脱饭桌上拘束呆板的样子，又有了那候补游击队员的神气，不由得叫起好来。

江海跨上了船：“我先走了！”

“风浪大，你可坐稳，地委书记有点长长短短，我可包赔不起。”

“你别走远了，回头不好找。”他叮嘱着。

于而龙向老林嫂挥挥手，秋儿划动双桨，小舢板离岸，在风浪起伏的石湖里渐渐驶远了。

沼泽地里只留下他一个人，点燃起一支芬芳的雪茄，于而龙漫无目的地沿着湖岸溜达着。初春，芦苇长得不算太高，蒿草长得不算太密，在劲峭的海风吹刮下，都压弯了腰，他得以一览无余地观赏着湖上的景色。只是可惜，天色渐渐在变了，上午在三王庄被当做卖假药的郎中给抓住的时候，那太阳光多么强烈，多么耀眼哪！现在，日落西山，代之以急走的浮云，涌起的波涛，和飞溅到脸上来的水花，又是一番新的景象了。

他又回到了那个狼的问题上去，那种残忍贪婪，毫无同情心的动物，好像从来不会绝迹，它适应生存的能力是很强的。而且无妨说，有人的地方，就有狼，人和狼是并存的，甚至搅不清，究竟谁是人，谁是狼。也许是人“狼化”了，要不就狼“人化”了。总而言之，有那么一些人的外表、狼的实质的新动物品种，出现在人类中间。

所以人咬人的现象也就不足为奇了。

按照这些“类狼人”的哲学概念，对于自己的品德，肯定觉得无可厚非的，因为当良心这个砝码丢了以后，道德标准就各有各的称量法了。人要生活，狼要生存，从本质上来讲，道理是一样的，所以它在咬死你的孩子，叼走你的羊，它不会感到羞惭、感到对不起、和在良心上受到责备的。相反，也是理直气壮的。要办起报，写起文章，照样也会大讲特讲它的吃人哲学，说不定还有写作班子为之吹捧，奉为圭臬。

但是说来说去，关键还是在人，究竟是我们大家的错呢？还是应该怪罪那只狼？过去有狼，现在有狼，将来还会有狼，而狼的本性是不会改的，不然，它就没法过日子。无数事实已经证明：人，对于狼，特别是那种“类狼人”，是毫无办法的。

于而龙想：王纬宇和我跳了四十年的假面舞，竟不曾想起揭下他的面具看看，挨咬也是活该。四十年称兄道弟地过来，怪谁？怪自己吧！

是的，在他身上，肯定有一种在门捷列夫元素表上找不到的元素，姑且定名叫“变”吧！他太善于变了，有时候紧盯着他，到底想弄个明白，也是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弄不准究竟什么色彩。他在拥护你的时候，留下不赞成的因素，而在反对你的时候，又使你感到支持和同情的温暖。他需要你的时候，可以跪下来吻你的脚后跟，可又不让你感到他下作，相反，他一脚无情地把你踢开，倒阳关三叠露出恋恋不舍的样子。他会哭着笑，也会笑着哭，他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推进地狱里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从不落井下石，认为那样做，狗味太浓，而他，干脆连那个推人下井的人，也一块推下去，这才叫做无毒不丈夫。至于拥抱你的时候，摸摸你的口袋，帮你推车的时候，偷偷拔掉气门芯，那都是兴之所至的小动作，不在话下了。一句话，一切从需要出发，这是他的座右铭。

“要是赵亮活着——”于而龙想起老林嫂刚才说的话，“那么，他说不定会惊讶，怎么播下的是稻谷，长出来却是稗子呢？……”

错误总是积累而成，存在着许多历史渊源，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正如地壳下的能量活动一样，只是到了不能承受的程度，才会发生地震。所以，过错既有今天的，也有昨天的，而今天和昨天又是无法分割的，稗子在稻田里，并不是一天就长那么高的。

于而龙，感到自己在思索中走得够远的了，正如他儿子、姑娘，和那个舞蹈演员给他的评价一样：爸爸是个循规蹈矩的虔诚君子。所以决定往回走了，免得江海派人来接，找不到他。

但是，他突然站住了，那丛扇状的灌木林，像屏风似的挡住去路。妈的，他骂了自己一声，怎么会把这样一处重要的遗迹给疏忽掉呢？

他的两腿不由自主地朝那儿——三十多年前曾经避过雨的小灌木林走去。当然，他知道，沼泽地上，隔不两年，就要烧一次荒的，很明显，不知是第几代增殖的灌木林了，长得更茂密，更苍郁了，密不通风，成为黑压压的一片。但方位决不会错，因为鹊山千万年蹲在湖边，是不会移动半分的。他在心灵里觉得，似乎芦花还在那儿等着他，他害怕惊动她似的，轻轻地拨开蒿草和芦苇，朝她走去。

那时，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壮实的汉子，一个浓眉大眼，英气勃勃的游击队长，一个魁伟颀长，充满精力，初步觉醒了的渔民。就是这座挡得严严实实的灌木林，它遮住了头上的细雨，也遮住了四周的冷风，两个人紧紧地挨在一起，那是第一个把身体缠靠住他的大胆女人。世界上没有任何两个物体，会比相爱的人贴得更紧，他都能觉察出她的心，跳动得那样激烈，但她的皮肤却是冰凉冰凉的。

蓦地，他听到了一个女人在说话的声音，确确切切地听到，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他头发一根根直竖起来，那腔调是陌生的，但语意却惊人的雷同，他不禁愕然地站住了。

“……你不要折磨你自己了，……真的，你不该这样跟自己过不去，他是你的……”

于而龙对于虚无缥缈，捉摸不清的，诸如命运之类的题目，有时倒会产生一点唯心主义的想法，但对于实实在在的，摆在眼前的事物，他是个严峻的唯物论者。他不相信返灵术，更不相信西方无所寄托的徘徊者，吞食大麻叶后产生的谵妄境界。不是的，他向前又走了两步，听到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回答着刚才的话，但并不像是答问，而是循着自己的思路，在探索一个什么复杂的问题。

啊！敢情沼泽地上，不光是他一个人，还存在着第二者、第三者呀！

她在娓娓地叙述，又像在轻轻地自语：“……其实，我也并不后悔自己走过的路，因为终究是自己走的，有什么好怨天怨地的呢！告诉你吧，也许我是个不幸的人，尽管我不相信，然而生活总给我带来不幸。我被一个完全不应该爱我的人爱过，然后，我又去爱一个并不爱我的人。十年，回想起来，好像春梦一场。我伤了人家的心，人家也伤过我的心，我破坏过别人的梦，同时，别人也夺走过我的爱。不过，也说不定我倒是个盗窃者，想巩固住偷来的本不属于我的爱情，他是我的，不错，但他又不是我的。”

“你说得太神乎其神了。”第一位讲话的女中音插了一句。

于而龙想象她准是一位老大姐之流，爱替别人操心的人物，但是第二位，那个清脆的女高音却说：“你年纪还小，并不理解什么叫做生活，那是相当复杂的现象。当然，对你讲讲也无所谓，因为你是个过客，小江。”

“瞎说，我爸爸希望我能在石湖待下去。”

她笑了：“那么大的干部，会把女儿扔在石湖，跟鳗鲡鱼打交道？”

女中音说：“我哥哥复员了也要来呢！”

“为了我吗？哈哈哈，不必了吧！”

“看得出来，你心里还是有着那个人，所以一直到今天，也下不了决心，一刀两断。”

“不完全是这样，或许我也有点赌气。”

“真是够矛盾的了。”

“你算说对了，生活本身就是无穷无尽的矛盾。你知道吗？我实际上是很不走运的，因为我生来就没有父亲，我只有一个名义上已经死去的父亲……”

糟糕，于而龙想着自己应该转身离开了，悄悄地偷听人家的私房话，多少是属于君子道德之外的。然而，她接着说下去的话，使得于而龙愣神了，世界上会有这种搅七念三的事情么？

“……我妈妈的一辈子，比我还要不幸些。她瞒着我，什么也不告诉我，眼泪也是偷偷一个人背着我流。我问过她，一直在给我们娘儿俩汇来钱的那个人是谁？她死也不说，我写信去邮局查访过，地址都是不真实的。但我知道，汇钱的这个人，才是我真正的父亲，我的生身父亲。这一点，从我舅舅那儿透露出来过；十年前，我又从一个人那儿得到了证实，这就是历史的本来面目。可是，直到现在，不，直到今天，他，一个多么卑劣的人，不敢，而且也不想承认我是他的女儿。我恨死了他，真想当着他的面问：你既然敢把我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你就应该负责，因为你是人，不是畜生，即使是畜生，也懂得疼爱它的儿女呀！”

“谁？”

没有回答。

“谁？”女中音又追问了一句。

“我不会告诉你的，小江，尽管他不承认我是他的女儿，但是，血统的呼声，使我还要维护他，因为我已经伤害过他一次了。”

什么血统的呼声？倘若于而龙知道，他本人正是那个女高音又恨又爱的，抛弃了女儿的卑怯父亲时，准会跳起来冲过去的。

但是，此刻觉得他是站在漩涡之外的陌生人，旁观者，除了认为她所讲的，犹如影片故事那样离奇外，剩下的，就是对自己这样有身份的文明人，居然也津津有味地窃听，深感不雅，决定要转身走开。

这时，那个烦恼不亚于游击队长的姑娘，似乎说给他听似的，不由得使于而龙欲走又踟蹰了。

“他来了，站了站脚，看看，听听，又走了。他大概是无所谓的，因为我听说，经过战争，见过生死的人，感情是特别冷酷的。我想，多少有些道理。可我呢？受不了，真受不了啊！他走了，影子会留在心上，那是永不消失的。小江，你体会不到我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我真想大喊大叫，让所有的人给我评评理，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公正？我应该得到亲生父亲的承认，我得不到；我应该得到我所爱的人的爱情，同样也得不到。为什么老天偏要惩罚我？而她，那个会画画的女人，倒是天之骄子？”

“谁？”

仍旧得不到回答，那位女中音也不再追问了。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又继续说下去：“她的画应该说画得再漂亮不过，然而我恨透了那油画，恨透了那朵玉兰，几次，我拿起剪刀，想把它剪个稀烂——”

因为提到了玉兰花，于而龙更不想走了，那种秀色可餐的花儿，是他女儿于莲笔下经常出现的画题。

“……但那有什么用呢？画可以剪掉，但剪不掉他对画家的爱，更剪不掉他们之间认为是志同道合的东西。我们结婚不多久分手了，因为过不到一块去，有什么法子，我对他说：‘听着，我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可怜，而是爱情。’他说什么：‘同样，我需要的也不是同情，不是可怜，而是科学。’‘爱情呢？’‘死了！’‘再见吧！’‘再见。’就这样，散伙了。一个七十年代都不知怎么过的研究生，在那里写八十年代的论文，最初我也认为可笑。后来，唉，女人注定是要付出牺牲的，我终于还是爱上了他，甚至也替他那篇牛棚里产生的论文命运担心了。”

“这样说，你不完全是赌气呢！”

她叹了口气：“我妈讲过，我的命不好，小江，你别笑，人在不顺心的时候，容易迷信命运。”

“那你总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我也不知道，很渺茫——”

“他还能回到你的身边吗？”

“谁？”

“写八十年代论文的那位——”

“你是说陈剀吗？”

于而龙听到这个书呆子的名字，就像在湖里经常发生的、一股水下的湍流，拼命把他拖进漩涡里去的情况那样，他害怕卷进去，赶紧快步离开了那丛灌木林。人事的漩涡，往往更复杂呀！

他根本料想不到，陈剀不曾处理好的事宜，偏是他在石湖碰上了。

也许他走得太急，而且也疏忽了沼泽地带那些泥塘的特点，慌不择路，一下子像踩进了软绵绵蜂糕似的发酵面团里，一点一点地沉陷在烂泥洼里。

他不得不发出呼救信号：“有人吗？来帮帮忙！”

听不到动静。

也许风大，她们未加注意，他又大声地喊了一遍：“快来帮帮忙，我要陷下去啦！”

他看到她从灌木林里跑出来，飞快地迈着大步，但是在看清了他是谁以后，出乎意料地怔住了，不但不往前走，甚至面对着他倒退了两步。

“你怎么啦，看着我活埋下去么？”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走近过来，脸色远不是那么友好，但是她看到于而龙双膝都淹没在泥浆里，恻隐之心使她咬着嘴唇，赶紧冲向于而龙。

于而龙猛地大吼着：“站住，给我站在那里，不要往前走，打算和我一块死么？去拔把苇子来拽我。”

她冷冷地问：“一块死不更好么？”

等被她用一大把苇子拖出泥潭以后，于而龙抖去裤脚上的泥浆，心情沉重地说：“也许我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说不定还听了不愿听的话吧？”

“不要用这样的口吻讲话，年轻人。”

她挑衅地抬起头：“用什么口吻？你说，我该用什么样的口吻来跟你讲？我倒要请教请教。真遗憾，自从我落地直到今天，还没有一个人教我该怎样讲话呢！”

“要打架吗？”

她泪水涌了上来，两只眼睛更明亮了。

于而龙摊开了手：“我并没有惹你！”

她突然爆发地喊了出来：“你敢说没有惹我，你，你，我恨不能——”她举起手，怒不可遏地扑过来。

于而龙简直弄不懂眼前泪流满面，激动万分的姑娘，为什么对他充满了愤恨怨艾的感情，便问：“这就是你要赎的罪么？”

她愤懑地叫着：“我没罪，有罪的是你！”

“我？”游击队长凄然一笑。

但是，她伸出的手，还没触摸到他，女性的软弱心肠，使她缩了回去，现在，对她来讲，已经不是大兴问罪之师的时候，而是渴望得到她从未得到的慈爱。顿时间，她那股寻衅的锐气消逝了，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她只顾委委屈屈地哭，那满脸的泪痕，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于莲，那个感情丰富的画家，也常常这样尽兴一哭的，甚至弄不清她为了什么，无缘无故地哭个没完。于是，他习惯地抚摸她的头发：“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但他万万没料到，那个女孩子张嘴喊出了一个差点让他吓晕过去的称呼。她抬起脸，亲切地望着他，极其温柔地喊了声：“爸——爸！”

啊？一切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了。

——老伴说得对呀！回到家乡，能够使我欢乐的因素不多，相反，使我伤感，使我烦恼的东西，是不会少的。

难道不是这样么？

二

游艇朝沼泽地开了过来。

很明显，那是派来接于而龙的，艇前探照灯的明亮光柱，像搜索似的在青青的芦苇、密密的蒿草上空扫来扫去，电喇叭传出叫喊的声音，因为风大浪高，听不清楚，也不知嚷些什么。但毫无疑问，是江海到了闸口，从那里给县委挂了电话，然后游艇直接从县城开到沼泽地来。现在的江海可不比背石头当普工的那个时期了。

于而龙对江海的小女儿，那个女中音说：“那时候，你爸爸一本正经的意见，他们当做笑话听；现在，分明不应该兴师动众，随便找条船来就可以的，但他的一句话，别人看做圣旨，赶忙把游艇开来了。”

那个女孩子也许年轻幼稚，不太懂事，也许对这类事习以为常，不觉得奇怪，所以未加理会。倒是那个非认于而龙为爸爸的叶珊，哼了一声，以一种看破红尘的腔调说：“社会就是这样的可恶！”

“还仅仅是个别人吧，不能一概而论。”于而龙觉得年轻人喜欢作出“全是”或者“全否”的绝对结论，便以商榷的口吻，对这个关心鱼类生存的姑娘说。心里思忖着：如果整个社会都可恶的话，那你们算什么呢？孩子，你们来到沼泽地绝不是要躲开这可恶的社会，相反，而是为了使社会多获得些蛋白质，才观察鳗鲡鱼从海洋回到淡水里来的路线的。由于围湖造田，许多通道被堵死了，可怜的鱼已经无法返回故乡了，也许正因为这样，认为社会可恶的想法，才愤愤然冒出口来。说实在的，在荒凉冷落的沼泽地上，在那些掉下去会没顶的泥塘里，守候着、等待着鱼类的信息，要没有对于生活的热爱，是不会产生出这种披星戴月的干劲来的。然而脚踏实地的人，似乎命运作梗，却得不到幸福。

既然喊了一声爸爸，就得有点女儿的样子了，再不能像昨天那样飞扬跋扈了，叶珊笑了一笑，把话缓和了一点。恰巧，探照灯的光柱，扫到她的脸上，于而龙又看到了那含蓄的伦勃朗笔下的笑意，她说：“虽然不应该一概而论，但也是绝大部分。”

“不然，年轻人，你所见到的，只是在水面上飘浮着的泡沫，因为永远在表层活动，所以首先投入你的眼帘，但主流绝不是它们。想一想吧，过去的十年，从老帅们拍案而起，到广场上扬眉剑出鞘的青年，你不觉得历史的主线，应该这样联系起来看吗？”

但是，她说：“爸爸！”——叫得多么亲昵啊，于而龙笑了。不过，这是当她女友奔去迎接游艇，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才这样叫的。看来，她确实是个懂事的姑娘，知道该怎样维护她父亲，所以刚才在泥塘里那样激动地扑在他怀里，小江的声音一出现，立刻破涕为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啊，也是个鬼灵精啊！大概这是年轻姑娘的天性吧？——“你讲的只是理论罢了！”

这时，游艇的探照灯发现跑去的小江，随着也照亮了他们，并向他们驶来。在耀眼的光柱里，于而龙多少有些悲哀地从这个假女儿的脸上，又看到小狄那种可怜他做一个愚蠢的卫道者的同情；和于菱那种责难他毫无激情愤慨的冷漠；以及儿女们嘲讽他为虔信君子的讥笑。“唉……”他暗自叹息：“要不是果然存在着两代人的隔膜，那就是我确实不理解今天的年轻人了。”

叶珊和那位秘书小狄一样，不像画家那样张狂，和毫无顾忌，多少有些女性的含蓄和温柔，用一种委婉的声调说：“爸爸，世界上有许多死亡的河，为什么死的呢？因为被污染了，表面的浮游生物太多了，氧气全被它们耗尽了，整个生态平衡被破坏了，河流无法更新，于是就成了死水。还存在什么主流呢？社会，也是同样的道理。”

“不！”于而龙几乎大声地喊出来，“太悲观了，我完全不赞同你对社会的看法，孩子。”

她哼了一声：“我也希望不那么看。”

游艇司机随着江海的女儿走了过来，现在这位师傅比昨天中午，当于而龙拖泥带水爬上他游艇时，还要客气些、热情些。伸出手来，直是道歉，并且代表王惠平请游击队长原谅，因为王书记要准备明晚的小宴并等待一位客人，不能亲自来接，实在对不起等等，讲了一大套。人要热情得过了分，就像放多了糖的食物，吃起来齁得难受了。

叶珊对王惠平不感兴趣，便对小江说：“咱们今晚也放假了吧！你不是要看电影去么？走吧！”

“难得你有这一天，对电影的兴趣，超过了鳗鲡。”女中音高兴了，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是电影最忠诚的观众层，所以中国会生产那么多乏味无聊的影片，主要是不愁没有观众的缘故吧？她雀跃地跳上了游艇，回过头来招呼他们快些。

叶珊问于而龙：“你呐？”

他轻声地说：“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带我去看看你和你母亲的生活。”

她迟疑地拿不准主意了，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发愁。而游击队长确实想了解，她为什么那样对他充满恚怨，而终于承认他是她的父亲，简直离奇古怪，误会也多少需要些依据啊！这个年轻姑娘究竟是谁？从他昨天见她的第一眼起，他敢对天盟誓，曾经在哪里见过她的？

“可以吗？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走吧，请——”她变得高兴起来，拉住于而龙，朝游艇走去。

游艇把小江送到闸口，那些大小干部像捧凤凰似的，把地委书记的女儿接走以后，叶珊便对游艇司机说：“麻烦你，师傅，请送我们到陈庄去，正好你回县城，顺路。”

司机见于而龙毫无反应，便加大速度飞也似的，在深夜的石湖里飞驶着。艇前的大灯，像一把利剑，劈开了黑暗，开辟出前进的路。在灯光照耀下，可以看到浪花飞沫和那些惊起的水鸟，在光柱里仓皇失措地飞。毫无疑义，正如他和这个自认是他女儿的争论一样，在巨大的历史性变动中间，会有许多涌上表层来的东西，甚至会把水质搞坏，如她所说，成了一条死亡的河。但是，历史的主流是决不能中断的，在受到了足够的惩罚以后，会变得聪明起来。大自然也是如此教训着的，人类尝到了破坏生态平衡的苦头以后，就不得不改变原来的做法。现在，不是有许多遭到严重污染的河水，又澄清下来了么？可以设想，在不久的将来，那些鳗鲡会自由通畅地回到故乡。人类，在漫长的发展道路上，会产生一种律己的力量。同样，党在成长的过程中，有净化自己的能力。早早晚晚，错误终归要改正的，即使有人非抱残守缺不可，别人也肯定会替他扬弃的。尝试，失败；失败，再尝试，是无法避免的历史必然性。每前进一步，总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历史的主流，正像这艘游艇一样，毫不犹豫地向前飞驶。

比起那耀眼的探照灯，座舱里的光线，就显得幽暗，由于叶珊的目的地是陈庄，于而龙本想问一问她的身世，但是司机坐在身旁，就只好和她继续探讨在沼泽地上展开的话题。她说：“因为你提到了代价，我想问一句，假如花了一百块钱，只买回来价值一元的东西，那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在柔和的乳白色顶灯映照下，她的脸色既有点怅然若失的感情，也带点讥诮讽刺的味道，很清楚，她并不完全同意他的观点，不过有些话不便说出口罢了。因为这种阿Q式的宣传“成绩极大极大，损失极小极小”的谬论，已经听得耳朵长茧了。

但于而龙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她：“不，叶珊，你总还是年轻些，要知道，有时你花一百块钱，连一分钱的东西，都落不到手呢，只给你留下一个惨痛的教训。”

她凄楚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深有感触地说：“完全可能。”

也许因为她这种惨淡的，苦森森的笑容，和那种伦勃朗式的笑，截然不同的缘故，引起了于而龙的关切。他觉得好像更熟悉了，确实是在哪里见过她似的。终于想起来了，同样是在船舱里，对，不过是装满稻谷的船舱里，当他打开舱门，王纬宇曾经用挑衅的口气问过：“不认识吗？”那时候，坐在舱角蒲团上的四姐，脸上就曾出现过这种苦涩的无可名状的笑。

呵！天哪！于而龙坐不住了，怪不得看来眼熟，甚至越看越像，她就是年轻时代那个标致的船家姑娘的翻版，不但脸形像，眼神像，那摄人魂魄的笑靥也一模活脱的相似。叶珊要比早年的四姐显得聪颖些、洒脱些，还有一点过来人的深沉与世故。但她是四姐的女儿，这点确定无疑的了。她的名字叫叶珊，而那个衰迈的戴孝妇女叫珊珊娘，那么正该是她的母亲，何况，要去的地方，又是陈庄。于而龙暗自呻吟：“啊！老天爷啊！原谅我这个无罪的人吧！可是，我怎么能被她认作是亲生爸爸呢？”

陈庄到了，谢天谢地，王小义和买买提正和陈庄的乡亲一起鼾睡。在寂静的春夜里，告别了司机，于而龙又从昨天爬上岸的地方，悄悄地登上了他第一次坐牢，第一次游街，也是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共产党存在的土地。

“你怎么啦？站住了！”

“我不晓得我做得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因为我不止一次问过我妈，我应该姓于，而不应该姓叶，但她从来不承认你是我的父亲，所以我想，你的突然出现，对她，是幸福呢？还是痛苦？”

“谈不上幸福，那是属于别人的，而我们，注定是要当靶子，谁都可以打的。”他想起那累累伤痕的木柱。

在菜园里，她请于而龙等一等，先向屋门走去，那是预先给她妈妈打个招呼了。他只好站着，嗅着蚕豆花和油菜花的香味，那些踩倒的蚕豆，可能珊珊娘料理过了，又恢复了原状。

叶珊很快转回来，败兴丧气地说：“真不巧，妈不在家，请进屋吧！”

外表上半新不旧的房子，屋里收拾得倒比老林嫂家更接近于城市生活，因为船家是解放后才定居下来，她们娘儿俩又与农业生产无关，所以干净利落，类似城市里小康人家的模样。于而龙从昨天清晨钓鱼，今天清晨在三河镇，马上又要到明天清晨，整整快四十八小时不停地奔波。现在，在这间舒适的、充满脂粉气息的屋子里，他确实感到自己累了，而且也真正觉得自己老了，才熬了不到两天两夜嘛，就吃不消了。

叶珊问：“要我做些什么吃的吗？你大概饿了！”

那几个马齿菜馅饼根本不顶事的，于而龙笑着承认：“方便的话，我倒有一点胃口。”

她忙碌起来，点煤油炉，下挂面，卧鸡蛋，从里屋到外屋，张罗个不停，连她自己都认为可笑，自我嘲讽地说：“真荣幸，我长这么大，整三十周岁，头一回能为我的爸爸效劳。”

三十周岁，这账并不难算，但是他还是要问：“你一九四八年生的吗？”

“多么负责任的父亲啊，连我是哪年生的都忘怀了。”她拼命往锅里洒味精，借此发泄她心头的怨恨，多少年失去父亲的日子不好过啊……

于而龙又追问一句：“确实是一九四八年吗？”

她把煮好的面给他端来：“难道你还怀疑吗？怕什么义务需要你承担吗？”

“不，孩子，我现在一点也不怀疑，而且非常相信——”下面的话他咽住了，因为他确实知道她的生身父亲是谁了，但那还是由在等待与绝望中度过一生的四姐，亲口告诉孩子吧！他想：有什么瞒着的必要呢？历史应该回复它本来的面目。错的就是错的，对的就是对的，遮掩起来反倒不好，而且会既害人，又害己的。

“是咸还是淡，滋味怕不太好吧？”她瞥了他一眼。

他回答：“味道倒是蛮鲜的，只是那些谴责，埋怨，愤恨的作料，放得太多了，叫人受不了。”

她给逗乐了，然后坐在他对面，也吃起来，她用筷子挑起面条，边吃边说：“你猜，我曾经多么恨你，恨死了你。”仿佛于而龙就是面条，用牙狠狠地咬断。

“你不应该恨我的。”

“那我恨谁？”

“先不说这些，我问你，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准我是你的父亲？你说过的，你妈妈并不承认。”

“血统的呼声！”

“胡说。”

“我认为我的性格、精神，继承了你的某些特点。”

“更玄了。”

她憨直地一笑：“那都是我以后逐步发现的，因为我一开始懂事，妈妈就送我到省里去念书，那时，你用假名给我们汇钱。后来，我问过我那糊涂舅舅，寄钱的人是谁？他只肯讲是石湖支队的一个大干部，再详细的，就不说了，逼狠了，他就讲，‘我这老不死还想多活几天呢！’十年前，我从省里回来落户，因为我学的是水产，石湖是理想的天地。一回家，像当时所有的幼稚娃娃一样，革命得厉害，自己先抄起家来，翻了个底朝天，许多东西都当做四旧，劈的劈、烧的烧。结果，在我妈妈的妆奁盒子里，发现一张粉红色的字帖，上面写着你和妈妈的名字，还有年月生辰。我妈妈看见了，一把夺了去，扔在火里，我从来很少见她那样异常过，赶紧从火里抢了出来，她整整哭了一夜，别提多伤心了。我逼着问她：‘到底我姓叶，还是姓于？’她摇头，说什么也不敢承认。正巧，我去省里医院在把小江她爸押回来的路上，碰上了一个人——”

于而龙放下了筷子，心里在咒诅着自己：“老天，惩罚我吧！”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毁了芦花的坟，扬了芦花的尸，那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如果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是决不能轻饶她的。他的拳头开始攥紧起来，胳膊的肌肉逐步在扭曲纠结，恨不能一拳冲她的脸击过去。

“……爸，面凉了吧，我替你再热热。”

他摇摇头谢绝了，对着这样一对清澈明亮的眼睛，好比万里晴空，毫无半点云翳似的澄净，是下不去手的。倒不是他优柔寡断，因为他相信江海说的话：她不是邪恶之辈，肯定，有人借她的手，假她的嘴，在办他的事，说他的话，一杆被利用的枪罢了！但是，于而龙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生怕不知哪一句话，点燃了传爆线，把满腔的炸药爆炸出来。于是，他摸出了一支雪茄叼在嘴上，她连忙划亮火柴趋过来，在烟雾里的叶珊，他看来是多么矛盾着的实体呵！她既是一个温顺的体贴的女儿似的人物，又是一个粗暴践踏他心目中圣地的，无可饶恕的凶手——一点也不过甚其词的夸大，难道她不是亵渎英灵的罪人么？

她接着讲下去：“他说——”

“他！他是谁？”

“你的老战友——”

“王、纬、宇？”

也许于而龙控制不住感情，嗓门放宽了些，夜静更深，万籁俱寂，叶珊怕惊动左邻右舍，开始压低了声音说：“……我把那个合婚帖子请他看了，因为我听说石湖支队活着的人并不多。他说——当然，他讲得比较技巧，比较策略，但他的话是最可信的。”

“他说些什么呢？”

“他说，‘要是那棵银杏树下的女人，不从你母亲手里，把英勇的支队长夺走的话，也许今天你就不在石湖了。’我请他证实帖子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那时候没有结婚证书，再说有什么必要伪造。’后来，有一回问得更明确：‘我真正的父亲是不是于而龙？’他告诉我：‘我只能对你说，你肯定不姓叶，如今是子教三娘的时代，你自己会作出判断的！’还能要他说得怎样明朗呢？够了，足够了。爸爸，你说，我能不恨那个过去挡妈妈道，现在挡人们道的所谓女烈士吗？”

于而龙霍地站起，把她吓了一跳，厉声地责问：“谁给加上‘所谓’两个字的？”

她并不示弱：“我！”

“你凭什么把救过你妈妈命的恩人，叫做叛徒？告诉我，谁教你的？”

她仍旧倔犟地说：“要算账吗？告诉你吧，我——”

要是叶珊确确实实是他女儿的话，大发雷霆的于而龙肯定一巴掌打过去了。幸亏手里有雪茄，提醒了他，也阻止了他。他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敌人，她不应受到过重的责罚。然而，她又不是没有过错的；但是，叶珊也够冲动的了，胸脯一起一伏，气咻咻地，认为到底是来算账了，活着的人，为你这多年忍辱负重地过来，竟得不到一句同情熨帖的话；她确实有点于而龙那样的不肯服软认输的性格，他们俩僵持着。叶珊负气地认为他不够资格责备谁，因为活着的人要比死去的人，更难熬些；于而龙恨她不该把分明不是自己的过错，一股脑儿全揽在自己头上。终于，游击队长决定让步了，她是无罪的，真正的罪人是那个挑唆青年干坏事的人，他倒在一边看笑话呢！于而龙长叹一声坐了下来，几乎就在同时，她精神上的警戒线也垮了，冲到他的跟前，双膝软了下来，抱住他，把头扎在他怀里，痛心疾首地悔恨着：“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我不该伤害你，也不该伤害那位……”

那本来要打她的手，落下来，拉她坐好，问着：“珊珊，叛徒两个字，你是从他嘴里听到的吗？”

她一个劲地抽抽嗒嗒地哭。

“告诉我，是不是他第一个讲的？我需要知道这一点，你明白吗？”

她不肯回答，只是说：“你要打就打吧，爸爸，别问我，别问我。”

——好一个糊涂东西啊！

于而龙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好了，我也实在是太累了，你休息去吧，让我在这张藤椅上打个盹，天也该快亮了。”

“不！”她止住了哭，擦干眼泪，像所有勤快能干的女性那样，一边哽咽着，一边尽到女性的职责，把里屋匆匆收拾了一下，便招呼于而龙到她屋里去休息，她准备在她母亲的房里住。

这间一明两暗的屋子，她们娘儿俩一人一大间，倒是相当宽敞。于而龙谢谢她的好意，因为裤脚上还沾着沼泽地的泥浆，实在太狼狈了：“行啦！藤椅挺舒服，别弄脏你小姐的闺房了。”

她说：“不碍事的，我给你找了件替换的衣服，不知合不合身？”

他奇怪了，娘儿两个怎么会有男人的衣服？她看出了他的疑惑，便领他进到里屋，抖开了一条轧别丁的裤子，多少带点苦味地，向他说明：“这是我那没有爱情的婚姻，所留下的一点纪念品。”

“什么？没有爱情的婚姻？奇哉怪哉，年轻人哪，如今这类奇特的名词，我们上了点年岁的人，确实有些接受不了呢！”

“奇怪吗？半点也不奇怪。介绍，结婚，生孩子，是今天中国青年男女组织家庭的三部曲，这种结合，说心里话就是缺乏爱情，不，是缺乏那种强烈的爱情。严格讲，谈不上幸福，但谁也无法不这样办。我也逃不脱，按照三部曲嫁了个人，结果我发现他根本不爱我，心还在从前的女朋友身上。也许换个人，就忍了吧，慢慢让他回心转意，不，我办不到，要么我，要么她，爱情上怎么能搞和平共处呢？”

“那么，他就不该同你结婚！”他在心里埋怨陈剀。

“不能怪他，其实是我自己的过错，怜悯不是爱情，那样一个有学问的人，竟会因为家庭问题，没有人敢爱他。可他呢，也够认死理的，又是个不会撒谎的人，要是有一点点说瞎话的本领，也许今天，就相安无事了。”

“当时，你是甘心情愿忍受那种状况的啰？”

“不瞒你说，爸爸，我确实是这样的，他一开始就说他忘不了那个画家，而且永远不会忘。但是他答应体贴我，同情我，甚至怜悯我。”

“弄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哪……”

“等我后来真的爱上了他，那种体贴、怜悯、同情，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我不需要那些随便制造出来的廉价品，我要的是真正的爱情，全部的爱情。”

“看起来，你最初也不是真的爱他。”

她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结婚？”

她把头低了下去：“因为我要保全我的名声。”

于而龙呆了，太可怕了，难怪她眼光里有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诡谲，她妈妈，那个赤诚真挚的四姐，永远也不会有的。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还是别问了吧，已经过去的事了。”

“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的声调提高了，脸又扬了起来：“我要得不到他，谁也休想得到他。”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种残忍的笑意。

他想：难道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同名同姓，写八十年代论文的书呆子吗？“珊珊，有他的照片吗？”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照片递给他，正是那个不折不扣的研究生，一个差点被驱逐出境的倒霉蛋，照片背面是叶珊写的即兴题词，逗得于而龙笑了，因为相当准确地形容了他：“一个被抛弃的家伙！”

“怎么样，欣赏欣赏你老的乘龙快婿吧！”

他端详着陈剀的照片，心里像翻了锅似的，由于自己的过失，造成了莲莲，陈剀，以至眼前的珊珊，还有小农在内的一连串的不幸啊，该怎样来了结呢？……

自己的罪愆，别人的祸殃，他深深地感到不安了。

乱了，两天两夜得不到休息的脑子，成了一锅糨糊，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了什么，竟那样轻率地，毫不估计后果地说出来了，他问叶珊：“你知道那个女画家是谁？”

她意识到什么，眼睛瞪圆了。

“叶珊，你别激动，她是我的女儿，叫莲莲，一九四五年在石湖生的，比你大三岁！”

叶珊像噎了一口似的透不过气来，然后，发出古怪的笑声：“哦！比电影还要电影哪，我们姐妹俩居然在共同争一个男人！哈……”傻笑着冲了出去。

游击队长实在太困了，再打不起精神来，只好相信年轻人吧！相信他们的聪明才智，也许会处理好的。刚挨着枕头，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仿佛早年间在石湖里浮沉似的，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但是，神经衰弱症患者，总是很容易惊醒的，于而龙才躺下不多久，就被那屋的哭声，弄得睡意全消。他揉了揉发胀而疼痛的前额，像所有失眠之夜一样，困得要死，可就是睡不着觉，只好等待天明了。

他在黑暗里思索着，那是失眠的人，无法摆脱的胡思乱想，即使自己发狠从一数到一千，数着数着，又会陷进无穷无尽的思索中去的。

那个正在哽咽的女孩子，刚才说得多么坚决啊！“我要得不到他，那么，谁也休想得到他！”现在，不知为什么，倒哭个没完没了，也许在埋怨命运的安排，偏使她们之间，构成了一种充满敌意的关系。于而龙想，或许她的哭声，是在考虑到姐妹骨肉的联系上，作出牺牲的预兆；但是，一旦她明白了她和于莲之间，毫无任何关联的话，那么，她会让步吗？

但是，她还能得到陈剀么？

“由于出现了‘将军’和路大姐，珊珊，你呀……”于而龙叹息着，“不但过去，陈剀不会属于你，现在，甚至将来，就更加是不可弥合的距离了。”

他已经不再是个被抛弃的角色了。

实在是非常偶然的，而且还是勉强的，因为是在极不可能的情况下，出现了可能。所以连当事人都有点不大相信，但那的确是言之凿凿的一些事实，想象力再丰富的人，也编造不出，何况那是一位善良诚挚的妇女，在临终前吐出来的遗言呢！

从飞机场送走了廖思源，回到了部大院以后，于而龙便让孩子们去帮助陈剀，料理善后事宜，赶紧把房子腾出来，交还给公家。

其实这正是撵走陈剀的一种手段，王纬宇的眼睛是何等精明，玉兰花下，他看出了于莲和陈剀之间的蹊跷，就觉得这个书呆子是个障碍，稍微添些油盐酱醋，陈剀便接到了克日离开的命令。于而龙赶紧给无家可归的陈剀设法，到处联系，结果也是碰了一鼻灰，气得直骂街：“真他妈的人走茶凉，一点情面都不讲，使人寒心哪！”

廖思源走了，也不曾留下个“遗嘱”，对他那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书籍物件，究竟作何处理？自然，这是陈剀的事。偏偏那个书呆子，除了要那幅瞪大眼睛，面露惊吓之情的廖师母的肖像外，余下什么都不感兴趣，只好暂时堆积在于而龙家的过道里，等待废品公司来收购。啊！快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于菱，陈剀，还有把头发包扎起来的演员和画家，像耗子搬家似的，一趟一趟从楼下往楼上捣腾，年轻人干起活来格格的欢乐笑声，冲淡了早晨在飞机场，似乎送葬般的压抑气氛。这位知识分子的遗产，除了书籍，还是书籍。幸好，那许许多多科技书籍，都是硬面精装，个个像铠装的骑士，一本本比城墙砖还厚，所以十年来在痞子们三番五次的光顾下，居然能保存得完好无损，倒全亏了这副硬骨头。这使于而龙悟透了一个道理：应该挺起腰杆，应该理直气壮。于是，走出书房，对陈剀讲：“他们越是这样撵你，我还偏要留你，不走啦！”

正说到这里，客人光临了，路大姐陪着一位部队的同志登门拜访来了。于莲迎了上去，并给于而龙介绍：“爸爸，你不认识吧，这就是那幅《靶场》的买主啊！”

“今天，我请路大姐陪着来，上门提货啦！准备搞个展览会。”

“怎么？老爷们点头了？”于莲问。

“我们决定不理他。”部队同志回答挺干脆。

于莲笑着说：“过去那帮老爷没有说错，是有点印象派咧！所以眼下新掌大权的老爷，有点害怕。”

游击队长一直为那位布尔什维克不平，愤愤地说：“弄不懂他们干嘛那样怕新鲜事物？恨不能把社会主义像捂韭黄似的闷在小屋子里！”

最可乐的是陈剀，他又提出了一个冒傻气的问题：“怎么？我有些糊涂，这幅画又不是毒草啦？”

“陈剀，陈剀——”于而龙赞赏地拍拍他肩膀，“你问得好，一部艺术作品的好坏，究竟由谁说了算？我不明白，九亿人民是什么时候把艺术作品的生杀大权交给这些老爷的？让他们拿出委任状来，否则，他们的话就是放屁！真奇怪，他点头，就通过；他摆手，就枪毙。以一些人的胃口，代表九亿人的食欲。十年，文化大沙漠吃够了苦，其实，他们何尝轻松过，难道不是有目共睹的事，不都绑在耻辱柱上过吗？可他们太健忘了。”

“不奇怪，爸爸，挨过鞭子的奴隶，手里有了鞭子，照样要抽人的。”于菱重复刚刚离去的那位工程师的警句。

路大姐说：“细想也够悲哀的。”

“走吧，抬到车上去，让真正的评判员，人民群众去鉴定吧！”部队同志倡议着，大家都帮着把那幅油画，装到卡车上去，面壁了多年的老兵，在初春的阳光里，依然是那样神采焕发。

路大姐在书房里凭窗看着，几个年轻人充满生气的笑声，特别是两个姑娘银铃似的花腔女高音，袅绕在部大院里，使这位失去儿子，然而疼爱青年的老大姐笑了。他们多么像画幅上那些细细的白杨树，笔直地向上长着，很快就会成材了。可是，斜对面那栋楼上，也许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影响到编辑的文思，只见夏岚把原来敞开的窗户，砰地关了起来。但是路大姐从另外一个角度同情这位编辑：“这是可以理解的，到了应该做母亲年龄的女人，还是膝前空空，肯定是有点凄凉的。”其实，夏岚却站在百叶窗后，端详着画面上的老指挥员，咬着牙狠毒地说：“算你走运，老东西！如果七八年再来一次，我保险不拿笔，而拿刀！”

那幅油画在卡车上怎么也垫不平稳，于菱找了块砖头，他姐姐嫌硬；柳娟寻了片木板，画家又嫌脏，还是陈剀有办法：“我上楼给你扔下几本精装书来，又软又硬，富有弹性。”一切都是这样凑巧，第一本书扔下去了，第二本书又扔下去了，第三本书正要扔，楼下于莲嚷着：“够啦够啦，稳当了！”于是，就把这本书放在窗前，正好在路大姐的面前。那是一部马克·吐温的小说《王子与贫儿》，狗屁不懂的暴发户抄家时不认识外文，错当做技术书籍给疏忽了，其实那个汤姆和爱德华倒是有点阶级调和论的嫌疑。路大姐顺手拿过来翻看，要不是其中夹着的一张放大照片，她绝对不会毫无分寸地拆看和照片放在一起的信。事情往往怪就怪在这里，倘若照片放得小一点，或者信封稍大些，那该像芦花牺牲时，开黑枪的第三者一样，是个永远的秘密了。然而夹在《王子与贫儿》中的这封信，倒使王子成了贫儿，或者贫儿成了王子。

虽然陈剀还是陈剀，并没有丝毫变化。

照片上起伏的矮矮丘陵，沿着丘陵蜿蜒的曲折山路，以及山路上的那座颓败的歇脚凉亭，一下子，把路大姐的魂灵给勾住了。

谁照的呢？照它有什么用呢？既无人物，又无景致，更谈不上名胜古迹。路大姐做过几天公安工作，倒觉得很像一张以供查证的现场照片。如果她记忆力不错的话，照片照的地方，正是她解放后两次去寻找小儿子下落的刀豆山。

她顾不得一切地打开这封没有封口的信，老花镜也来不及戴了，越往下看，两手颤抖得越厉害，而且，字都一个个跳动起来，她的心像悬在一根灯芯草上，在激烈的摆动，随时有断的可能。果然，当她看到“咖啡色毛衣”几个字样的时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往后一仰，跌倒在窗旁的电视柜上，碰翻了养着热带鱼的玻璃箱，那种叫做“黑玛丽”的小鱼，在地板上乱蹦着。

“怎么啦？路妈妈！”陈剀连忙回身抱住，也许真是血统的呼声吧？——于而龙想起叶珊才说过的话，只听那位非被赶走不可的书呆子，大声地向楼下喊叫，至少整个部大院以为出了什么事，那位女编辑重新拉开百叶窗，幸灾乐祸地瞧热闹。

等到在医院急救室里苏醒过来，路大姐便追问那封信的下落，真是巧，那封廖师母临终前写的信，已经被鱼缸打翻在地板上的水泡湿，勤快的舞蹈演员收拾屋子的时候，把它团成一团扔到垃圾箱里去了。

要是早一年，于莲对这位弟媳无意中的过失决不会原谅的，现在她拿这位纯净无邪的天使怎么办？只好哭笑不得地说：“只有你干得出来，我的宝贝！”

“我去给你找，姐姐——”于菱弄不懂他姐姐干吗着急？更不明白路妈妈会对一封与她无关的信，发生兴趣？只好穿上靴子，在垃圾箱里寻找，总算上帝慈悲，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到了那个纸团。“是吗？”

柳娟点点头，但并不觉得做错了事。

一直等待着的路大姐，连忙把它装在塑料袋里，去求她的老同事，运用近代迅速发展起来的侦破手段，想办法在已成纸浆的一团里，将廖师母的遗信复原出来，赶紧坐着“将军”的“红旗”车走了。

大家都莫名其妙，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于高度的警惕，那根紧绷着的弦，马上猜测到和早晨刚走的廖工程师有什么联系，是不是那个老人有什么严重的叛国罪行？……那时，他还在波音飞机上，进行着最后一刻的激烈思想斗争，想不到又被人冤枉了一阵，而且还基本上是自己人呢！唉……没多久，路大姐匆匆回来，一定要在廖总留下来的寥寥无几的衣物里，寻找一件咖啡色旧毛衣时，大家才松了一口气。万幸万幸，总算不是什么图纸之类的东西丢失了，因为国产电影艺术家老是这样教导观众的。

满屋的人谁也不露声色，因为，除了陈剀，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听说过路大姐在“皖南事变”中失去儿子的故事，但谁也不想讲穿，而是怀着一种激动期待的心情，希望赶快寻找出那件毛衣，由实物来讲出人们衷心盼望讲出的话。

于而龙回想起那天晚间，他家书房里，走廊里成了处理旧货的破烂市，望着那些杂乱无章的东西，不由得慨叹一个孤老头子，由于失去老伴，竟会把日子过得如此糟糕。“是的，老廖确实是失去了信心啦！原来他是个多么一丝不苟的人。”

坐在沙发里焦急地等待年轻人翻检寻找的路大姐，轻轻地说：“别忘了人是生活在社会里的。”

谢若萍正在端详着那张照片，她记得廖师母曾经说过：“我要眼睛闭了，谁也说不清楚了，也许我该把实实在在的情况告诉孩子。”那时候，谢若萍忧虑的是关在厂里的丈夫，竟不曾多过问一句，但照片是有印象的，然而信呢，信是什么时候写的？她在回想，所以于而龙的叹息，路大姐的答话，都没往心里去。

“他是深感回天无力才走的，其实，并不舍得离开祖国。”

“即使那些有补天之才的人，也感到棘手的，这个烂摊子呀！二龙……”她望着屋里屋外乱糟糟的一切，深有感触地说。

猝然间，舞蹈演员在走廊里“嗷”地一声，叫了起来，她从一个纸箱里，找到了那件旧毛衣，人们立刻哄了出来。于莲一看，便摇了摇头：“大惊小怪，我刚才就翻到了，颜色不对头，这是烟色，不是咖啡色。小姐，再说，这哪是毛衣，而是麻袋。”画家的眼睛，对于色彩，有种职业性的敏感。

一听到麻袋，路大姐也走出书房，柳娟为了弥补刚才的粗心大意，把毛衣捧到路大姐眼前。对失去儿子的母亲来讲，颜色不是主要的，质量也不是关键；她赶紧抖开那件对襟织起的旧毛衣，摸了摸，有点不相信，又回到书房，在明亮的灯光下，仔细地看了看。果然，一个纽扣都没有，这是做母亲的无意中做下的记号；当时，她只不过怕硌着孩子，才把所有的纽扣都用牙咬掉的呀！她还是和来时一样，不露任何表情，拿着那件还是在大生产时期，用自己纺成的毛线织起来，在农村染坊里煮得黑不黑，烟不烟的毛衣走了。

人们总是在事后才聪明起来，那位文静的廖师母把这封信夹在马克·吐温的小说里，肯定是有些什么寓意的，多么聪慧的妇女啊，这不是王子和贫儿马上变换了位置吗？哦，所谓黑五类式的家庭出身，顷刻之间，几乎是讽刺喜剧似的，再填什么登记表的时候，在那成分栏里，该写上革干两个字了吧？海外关系那也该一笔勾销了！然而，在这一天以前和以后的陈剀，难道会起什么质量上的变化吗？不会的，他照旧是他。所以说，写在纸上，印在书上的东西，并非都是非常准确的，而永远真实的，只有生活，歌德的那一句名言说得多么好啊，“生活之树常青……”

他的学术论文弄不下去了，一个碰壁碰惯了的倒霉蛋，突然发现每扇大门，都朝他打开，而且每一扇大门里面，都有一张笑容可掬的面孔；每张面孔的嘴里，都同样用唱小夜曲的柔和声调，向他表示欢迎，实在使得陈剀有点接受不了。因此，他向于而龙提出：“看样子，七七年的春天，好像还不太正常，明年我再来为论文战斗吧！”

“打算回南方去吗？”

“火车票已经买好了。”

“你把车票给我，陈剀。”

“干什么？”

“给我。”

于而龙拿着火车票去见周浩和路大姐，他们老两口，正戴着老花眼镜，逐字逐句，在看着终于“破译”出来的原信。“将军”示意让他坐下，把那些一张张洗印出来的底片递给他，虽然是东一句、西一句，前言不搭后语，于而龙终于看明白：陈剀正是他们失去的小儿子。凑巧，廖师母因为丈夫赴美留学，就去廖总的姐姐家暂住，那家是一位江南著名的辛亥元老，有点声望，和新四军关系不错，所以廖师母才从部队的驻防区域穿行赶路，谁知正好赶上“皖南事变”，就这样一个机会，在头天晚上激烈战斗过的刀豆山下，凉亭里等着挑夫的时候，发现了用毛线衣裹住的陈剀。江南的一月份是相当凄冷的，好心肠的廖师母便抱着他，来到亲戚家，正巧廖总的姐姐没有孩子，便留下抚养。名字是廖师母起的，她坚持要用一个“剴（剀）”字，这样，就把发现他的地点，也是他亲生父母失去他的地方，巧妙地像谜底似的组成了一个字，永远嵌在了他的名字里。

啊！她是一位多么细致的妇女！

而那件旧毛衣，她一直珍藏着，历经“革命”者的洗劫，能够保存下来，倒多亏了它那朴实无华的外表，那些海盗们对项链更感到兴趣些，不知谁揣在兜里拿走了。但那实际却是不大值钱的开金首饰。由此可见，真正的价值并不体现在闪闪发光的外表。同样，无论王子，还是贫儿，陈剀最可贵的还是那颗孜孜不息的心。

于而龙问：“那应该告诉陈剀，他还蒙在鼓里呢！”

周浩说：“不，我看暂时先维持现状吧！”

“他打算回去呢！”

“老家还有什么人吗？”

“记得廖总得知他老伴死去以后，曾经说过，只有他和陈剀在这块土地上相依为命啦，别人都到上帝那里去了。”

“那好吧，他不是要搞论文么？我来想办法安排吧！”他望着苦痛的母亲，便把陈剀的火车票接在手里，看了看，撕作两半，然后，对路大姐说：“不过，现在我们并不够资格去承认是他的父母，因为我们并未尽到做父母的责任。”

“你的意思是责备我吗？”

“不，应该受到责备的不是你我，但必须为错误做出牺牲、付出代价的，倒是你，我，还有二龙这一代人。”

“包括我们的孩子——”母亲在发言。

“是的，是这样。等吧！既然那么多年在绝望中都等过来了，我想在有希望的情况下，多等等也无妨。让我们重新开始吧！来得及的，既然春天来了，花总会开放的。”

于而龙望着桌上那些从纸浆团里分析出来的底片，心想，要是三十年前，有这些科学侦破手段的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芦花的死因，也不会成为永远的秘密。惟一能知道一点线索的老晚，就是那在隔壁屋里哭泣着的姑娘的舅舅，偏偏在两天前死了。

看来，幸运，是和于而龙无缘的。

那个年轻漂亮的伦勃朗式笔下的姑娘，似乎也命运不佳，她最后终于爱上了的陈剀，还有可能属于她么？

“唉，哭吧，哭吧！”于而龙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中想，“我们俩都不是幸运儿……”他又接着往下数数，但是记不得数到几百几十了，只好再从头数起，“一、二、三、四……”

直到他回到石湖第三个早晨的太阳透过窗帘，把整个房间照亮，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现在精神健旺地醒了。

屋外的动静和低声细语的交谈，使他立刻意识到该是珊珊娘，那个四姐回家来了吧？便翻身起床，发现自己那条在沼泽地泥塘里弄脏的裤子，已经刷得干干净净，压得平平整整地放在旁边。他想：要真有这样一个可心懂事的女儿，倒也是一种福气。莲莲，从来不会在生活上替别人操心，相反，需要别人来照料她。唉，什么家庭出什么样的孩子啊！

等他走到客堂间——农村里都这样称呼正中间的大屋，只见母女俩在桌旁忙着捏糯米粉汤团，叶珊笑着迎上来，分明是为了减轻她妈妈的窘态，问着：“睡好了吗？”

于而龙注意到了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笑着说：“很好很好，比我住在国外第一流的旅馆还舒适些，你妈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不知道。”

珊珊娘说：“昨儿个又去她舅家办点事，一早到的家。”

“你昨天猛地认不出来了吧？”

她酸苦地说：“哪能呢，慢慢就想起来了，你没变，支队长。”

“你还是叫我二龙吧！你的姑娘挺招人喜欢，也真像你，怪不得一见面就眼熟。”

“你孩子都好吗？那大姑娘，我见过的，要比珊珊大点。”

于而龙沉吟着：“可不，孩子催人老啊……”

叶珊手托着下颏，望着她妈：“妈，你认识莲莲姐？”

“怎么不认识，跟她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好多年前，回过石湖，成天追着我画像，——”珊珊娘回忆地说，“听说她到外国留过学，可一点架子也不拿，我们娘儿俩话不多，可挺投缘。”

“妈，听得出你挺喜欢她！”

“怎么？你不高兴啦！”于而龙开玩笑地说。

“珊珊可霸道哪，是个任性的孩子，我管不了。”

“妈，你算说错啦！珊珊不糊涂，我不是那种人，你看，我马上就去发信。”

“什么信？”她妈赶紧追问。

“昨天夜里，我写好了的给法院的信。”

于而龙沉不住气了：“什么？”果真应了他的猜测。

“是的，我决定跟陈剀了结这段姻缘，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再说，莲莲姐也不是外人，我怎能破坏她的幸福。完璧归赵，就是这么回事……”说着说着，泪水又在她眼里打转，割舍是痛苦的，何况由自己下狠心来割舍。

珊珊娘弄得不懂起来：“又犯神经啦，死命闹离婚的是你，后来不肯离的还是你，今儿个又想起变卦，嗐，你到底有个准主意吗？”

“我本来不打算离，拿定主意的事啦，我要不舒服，他也甭想痛快——”她叹了一口气，望着于而龙，“可现在，她成了我的亲姐姐，这你们也不是不明白。”

“怎么出来个亲姐姐？”珊珊娘糊涂了。

“莲莲，就是你认为挺投缘分的莲莲！”

“她怎么是你的姐姐，老天爷，你乱搅些什么？”珊珊娘转脸看于而龙，希望他能解答她的疑问。

叶珊几乎是朝她妈妈叫嚷：“妈，我早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了，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一提到瞒字，显然女儿的话说重了，汤团不能再捏下去，珊珊娘失神地坐在那里，双手拄着桌子，半天也不说话。

于而龙决定结束这种局面，于人于己，都有好处，那些属于历史的过错，孩子大了，也自会正确对待，便按着叶珊坐下：“听我说，珊珊，莲莲确实不是你的姐姐。”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失望地说：“你到底害怕承担责任！”

“你妈妈是对的，莲莲和你无关，毫无你认为的血缘关系。”

“哈哈，得啦得啦，不要串通演戏啦！亲爱的爸爸同志！”她多少有点神经质地笑着。

“不，我不是你的爸爸，珊珊，你完全给弄误会啦！”于而龙认为应该当着四姐的面解开这个结。

但叶珊一阵风地冲到自己屋里，很快找来一张已经烧掉四只角的红纸帖子，摊在了他的面前：“请看看吧，听说你是个勇敢的游击队长，可不是一个敢作敢当的爸爸，不要懦弱啦，想一想，让它帮助你回忆回忆吧！”

珊珊娘尽管说不出，也听不大懂他们之间的新名词，但从那张充满青春幻灭的梦，啮心般苦痛的订亲帖子，分明看出女儿误会了，连忙对叶珊说：“你别瞎说了，珊珊，不是，他不是……”把糯米粉推过去：“快包你的汤团吧！”

“不，再也不能包下去，也包不住的，讲清楚，必须讲清楚，而且，只有你们能讲得清楚。”她大声地嚷，“我要求知道我的生身父亲是谁！作为一个人，活在世上，这不能算过分吧？”

于而龙看着珊珊娘，懂得她此时此刻是多么艰难啊！这终究是不光彩的事嘛！难以启口啊！何况当着自己的女儿，揭自己的疮疤，那是一个对女人来讲，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啊！“珊珊娘呀！……”他摸出了一支雪茄，叶珊生气地把火柴递过来，也不主动点火了，见她烦恼到这种地步，便叹了一口气说：“孩子大了，应该明白她想要明白的事，何苦再瞒着呢？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还能活多少日子？瞒着，对孩子，对自己，都不轻快。再说已经是过去的事，三十年了吧？是对是错，心里什么滋味也尝遍了，还有什么讲不出口的呢？相信孩子是明理的，你的珊珊是个好姑娘，你该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她。她原来一直以为我是她亲生父亲，说实在的，这样的聪明孩子，我并不嫌多。可假的真不得呀！今天她明白了不是我，早晚也要打听出来的，人都活在世上嘛！珊珊娘，珊珊娘，你就告诉孩子吧！”

珊珊娘站起来，要往外走，她女儿拦住，喊了一声：“妈——”那目光是相当严厉的，并且啪地关上堂屋门。

“妈不讲，妈不能讲啊……”她挣扎着向门口靠近，想拔开门闩走出去，避开这难堪的困境。

叶珊拉住她妈，恨绝无情地说：“你别走，妈！听我说一句话：你要我，还是要那个不能讲出口的人？”

“珊珊，妈要不是你，早不活在世上了。”说着搂住她女儿嚎啕大哭。

但是叶珊推开了她妈，走到于而龙跟前：“你告诉我吧，我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那个要躲出去的母亲倒不打算走了，她转回身恐惧地望着于而龙，嗫嚅地求着，眼睛睁得很大，仿佛看到一个妖魔快要钻出来似的，有些魂不附体了：“我求求你，二龙，求求你……”她顾不得哭了，屏神敛息地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判决。

游击队长站起，他万分同情这个可怜的四姐，她的良知在这一生中受过多少次审判了啊？“我不晓得你是要我瞒，还是要我讲，不过，你的珊珊是个聪明人，不用跟谁去打听，只要想一想，这些年给你们汇钱的，要不是我，还能有谁？”

珊珊娘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个伦勃朗笔下出现过的佼俏面庞，突然脸色大变，转回身，紧紧地抓住她妈，连声音都不同寻常，问道：“是他？”

“谁？”

叶珊火辣辣地喷出三个字：“王、纬、宇——”

“哦……”珊珊娘惊叫了一声，捂住脸。

她女儿重复地问了一句：“是他吗？”

可怜的母亲在指缝里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登时，那个女孩子像受了过度刺激似的，脸上的五官都有些挪位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拔开门闩，往屋外冲了出去。

“珊珊，珊珊，我的珊珊呀……”

在门外，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那两个快乐的小伙子，又大声地在扩音器里舒展开歌喉，显得那么轻松，那么调皮，而疯狂地奔去追逐着女儿的母亲，和已经不见踪影的女儿，她们俩却生活得多么沉重呵……

艺术永远是艺术，生活总归是生活。

要作为一个人生活在这世界上，艰难哪……

三

石湖的天气，似乎形成了规律，每逢刮起大风的日子，吹得波高浪涌；吹得湖面上的船只，纷纷落帆回航，但是风平浪静以后，准会有一个响晴响晴的好天气。万里无云的天空，暖洋洋的阳光，洒在碧波万顷的湖面上，像是跳跃着的一池碎金，等待着渔民的，将是一场满舱的丰收。

生活也是同样的道理，离乱动荡，灾祸频仍的时期过后，接着就是兴旺发达，繁荣昌盛的年代；人也不能例外，经受了疾风暴雨的磨炼，会更坚强，更勇敢地去生活，去战斗，去迎接明天，去创造未来。

“放心吧，珊珊娘，你的孩子绝不会丢的。”

于而龙站在蟒河与石湖的夹角，那块原来盖着炮楼的地方，安慰着四姐。那个被腐化了的无产阶级，正恓恓惶惶地害怕着她女儿出些什么事。

“不，她是个烈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个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书念得好好的，不念了，要去找工作；在省里工作得好好的，不干了，回石湖来落户；找了个对象，结了婚，过不了几天，闹崩了，说散就散。就拿改田的事说吧，碍着她什么啦，鱼断子绝孙，也不是她一个人不得吃。啊呀！她到处告状，七斗八斗，碰钉子挨批判，到今天，还不死心——”

于而龙知道做母亲的绝不是夸说自己的女儿，但她的话倒描绘出这个有性格特点的姑娘。他觉得她至少不唯唯诺诺，有股敢想敢干的劲头，也许她所作所为不一定正确，正如于莲偏要在画里运用一点印象派的表现手法一样，那种敢的精神，总还是有可取之处，于是夸奖了一句：“我看珊珊这种样子，也不能讲她不好。”

“还好哪？芦花的坟就是她给闹的，弄得好多人都怨恨我。”

现在他理解叶珊为什么要赎罪。正因为不完全是她个人的过错，所以才敢理直气壮地承担，而且总用那种负气的口吻讲话。他绝不是想为她解脱，但良心使他要说：“不能怪珊珊。”

“那该怪谁？”

“怪王纬宇。珊珊是孩子，懂个啥？是他！”即使王纬宇马上站在他跟前，他也会客客气气指出这点的。当然他要对天赌咒发誓，说明自己如何清白。但是，这是一道只需要用减法就可算出的问题，除了他，没有别人。

但是珊珊娘摇头，她不相信。

“是他，半点都不会错的。”

她一口咬定：“不——”

可怜的女人哪！于而龙哀叹着，三十年都过去了，她的心还系在那根不存在的船桩上，除了赞美石湖姑娘至死不渝的爱情外，也忍不住想对至今执迷不悟的珊珊娘讲：“三十年，你都不能将他看透，就不是什么爱情蒙住眼睛，而是可怕的愚昧了。”可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因为她非常坚决的，不容丝毫置疑地反驳：“不，不，他不是那种人，怎么能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不是他，不是他。芦花活在世上的时候，那年大年初一——”说到这里，她把话咽住了，说了句别的：“二龙，他下不了那个毒手！”

“你相信？”

其实于而龙也是多余追问，她要不相信，不深爱，甚至不是五体投地地崇拜王纬宇的话，是不会作出如此挚诚的保证。她已经被他征服了，三十多年来，她是在幻影中生活的，一旦那个幻影破灭，她将会是个什么后果？也许只有天知道了。

然而，她那句不经心说出的“大年初一”四个字，使他不禁多看一眼这个苍老而又怯懦的妇女，说不定她会知道一些什么吧？老晚是她的哥哥呀！

“求求你，二龙，帮我把珊珊找回来，我怕她出什么事，她是我的命根子啊！”

突然间，前天下午给于而龙自告奋勇当向导的废话篓子，跑了过来，一口一声珊珊娘，大惊小怪，神色慌张，唾沫星子隔多远就喷过来了。在晴朗清新的空气里，干唾沫的臭味更使人败兴了，就像我们突然从俨然正统的文章里，嗅到了声名狼藉的帮味一样，忍不住要掩鼻子了。

他看到了于而龙，立刻把来由全扔到脑后边，笑着问：“你找到那位船家老爷子了吗？”

对着这一脸谄笑，真遗憾，于而龙在口袋里摸不出过滤嘴烟卷。

珊珊娘问他：“你叫我干什么？满世界嚷嚷！”

他这才想起他来的目的，脸色倏忽变得可怕，仿佛他是亲眼目睹现场发生的一切：“……了不得啦！你们家珊珊，跳上了刚开走的班轮，在湖心里，扑通一声，寻了短见，跳湖自尽啦！蹦进去就没影啦！”

“啊！”珊珊娘被这想不到的一声霹雳，击昏过去，她的命根子，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实实在在的联系，跳湖了。她仰倒在柴草垛上，差点晕厥过去。但是，她又挣扎起来，问道：“我的珊珊在哪？我跟她死到一块去！……”

“公社，电话，我是从那儿听来的。”

珊珊娘哭喊着她的女儿，踉踉跄跄地往庄里奔去。

于而龙也被这消息吓了一跳，历史竟会出现如此雷同的现象，母亲遭遇到的命运，她的孩子也该重蹈覆辙吗？

懦弱呀！年轻人，你干嘛走你妈妈走过的路呢？那是上代人走的不成功的路，一条失败的路，一条无能的路，一条事实上已经证明是碰了壁的路呀！

他站在河湖夹角的半岛尖端，拿不定主意是走还是留。但他终究是游击队长，就冲这四个字，也不能撇下别人苦痛不管。他怎么能不关心这母女俩的命运，她们和他一样，都曾和那个“需要就是一切”的人，打过交道，并且是深受其惠的同命人啊！是的，有形或者无形的联系，使他决定站在这个半岛的尖岬顶端，等派去追寻叶珊下落的船只回来。

闹嚷了一阵以后，半岛上又清静了，只有那个只知撅起屁股逃跑的豆腐渣，还在陪伴他，可能烟瘾又犯了，很希望抽上一支过滤嘴的香烟。

“你真是石湖支队的？”

“千真万确，半点不错。”

“你到底认不认识于而龙？”

“不是吹，哪怕骨头化成灰，我也认得出。”如今，吹嘘已经成为一些人条件反射的本能，只要一张嘴，就是什么“我早就进行过抵制，十年来我没少跟他们斗争”之类的大话，可忘了过去分吃一杯残羹时，那沾沾自喜的神色了。

于而龙决心戳穿这类人物：“你说我是谁？”那位豆腐渣挠弄头上几根不多的秃毛，不知该怎么回答。游击队长告诉他：“这儿原来有个炮楼吧？就是我扒掉的。”

“哦！”他一下子跌坐在柴草垛上，结结巴巴地：“你，你，你是——”

“对了！我就是于而龙，不过，还没化成灰。”

他惊恐地问：“你是回来算账的吧？看，挖指导员坟的珊珊跳了湖，该轮到我们啦！”

“我们？”

“我们几个都打过证言，说你是叛徒。”

于而龙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笑声，笑得那个作伪证者直是发毛。在同一个世界里居住着多么不相同的人啊！就在这个秃头构陷游击队长的时候，三河镇的老迟却咬断自己的食指，柳墩的老林嫂进省上京为他于而龙辩诬。他望着那一片茫茫的湖水，心里感叹着：“天哪！幸好这世界不那么绝望，要不，真不如一头栽到湖里去呢！太可笑了，为了按比例地制造出敌人来，为了把同志打成叛徒，竟乞灵于一张伪证，连不谋一面的豆腐渣放的屁，都奉为至宝，古往今来，到哪里能找到这些比贝克莱还贝克莱的唯心主义者呵！”

“支队长，我有老婆孩子，也是万般出于无奈，才干出这种下作的事。十年前，纬宇同志回石湖亲口对我们讲的，叫我们大胆怀疑，活着的，死去的，过去的，现在的，都可以打问号。我想，横竖你倒台了，也不会在乎那一张证言，田鸡要命蛇要饱，顶多你受点罪，我们可就立了新功啦！”

所有出卖灵魂的人，都会寻找一些依据来安抚自己的良心。像他，只是为了生计，倒也可怜。他真希望送这位作伪证者一包纸烟，然而抱歉，空空如也。

那个废话篓子看到失去了抽烟的希望，站起来，讪讪地走了。于而龙相信，只要价钱相当，卖过一次身，还可以再卖第二次。这种寡廉鲜耻的人是不会绝迹的，有买才有卖，商品是为消费生产的。倘若大家都光明磊落，告密者必然失业；问题全摊在桌面上，打小报告有什么用呢？一切皆绳之以法，作伪证岂不自讨苦吃；作风要是很正派的话，马屁精还会有市场么？在过去十年里，这些新兴行业所以生意兴隆，是和销路相联系着的。

但是，废话篓子的话，倒使于而龙更进一步认识了王纬宇，他那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语言，都带有相当程度的弹性，既可以打出来击中要害，达到目的；又可以缩回去不负责任，溜之乎也。如果说他是个混蛋的话——于而龙笑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笑，那一定是双料的。因为上帝给狐狸以狡猾，给狼以残忍，而赋予王纬宇以狐狸加上狼的双重天性，所以他常常是无敌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哪！”那位老秀才的叹喟之声，又在于而龙的耳边响了起来。

郑勉之终于不同汪伪政权合作，也不去第三战区给国民党顾祝同之流装潢门面，这位腿被芦花打伤的老秀才，在外地治好伤以后，回到石湖，决定拥护赤脚大仙，参加抗日民主政府，从那开始，跟共产党在一起，直到死。

“你这个秀才先生，跟泥腿子，渔花子，光脚板的共产党混在一起，也不怕辱没先人！”他的儿子、他的女婿，都托人捎来话，讽喻他，劝导他。

但他的回答倒很简单：“将相王侯，宁有种乎？”

王纬宇口头上称呼他为前辈，背后，并不十分尊敬他，开玩笑地喊他“棺材瓤子”。因为人人都知道，老夫子的后事早给自己准备好了，有一口油漆了许多遍的柏木棺材。

“要不是那口寿材，二龙，我敢给你打赌，你的抗日民主政府，拿绳子都拴不住他。”

“你说他终究不和我们一条心，会走？”

“那是自然。”

“你放心吧，他不会离开石湖，也不会离开我们。”

“走着瞧吧！”王纬宇嘴角往下一撇，不相信地说。

于而龙耳畔响着老夫子的哀鸣，那是一句发人深省的话，就在这里，就在原来的炮楼底下，就在他生命最后一刻说出来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多么语重心长呀！

现在，经过了三十年以后，石湖支队的队长才陡然间领悟到，这位老夫子的遗言，是在对他进行一种同志式的告诫，正如伏契克那句“要警惕呀”的名言一样，希望通过那茫茫湖水，传送到他游击队领导人的耳朵里。

——老夫子，站在你被处决的这块地方，我体会到了，你把你的思想，你的看法，同时，还把你的忠诚，你的关切，甚至你的焦虑，你的希望，都凝聚在这句话里面了。这是一句有分量的话，你以死亡前最后一口气时说出来，更加重了它。然而，三十年来，我并没有牢牢记住；可现在，连生活现实也在提醒我，确实存在着那种“类狼人”，或者是人化了的狼，他们是以吃人为生的。

王经宇就在这里警告所有追随石湖支队的渔民、船民，谁要是不服从党国的命令，敢同共产党来往，就是被他们抓住的六个人的下场。

他下令当场枪毙了那六名党的基本群众，第六颗脑袋，就是至死也和党一心一意的郑老先生。

当时，那五个人都倒在血泊里了，王经宇站起来，喝了一声：“住手！”让人把老秀才带上来。

行刑队刚要端起的枪，只得放下。

他嘴角紧抠着，盯着郑老夫子，慢悠悠地问：“老东西，看见了吧！现在是一步即生，一步即死，前脚是阴，后脚是阳的最后机会，你要三思而行，回头还是来得及的。”

刚强的老秀才颤巍巍地回答：“人活七十古来稀，我已经七十六岁了，相当知足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王经宇指着那些倒在湖边，血流遍地的尸体说：“他们是渔花子，是泥腿子，是愚民，是蠢材；而你有功名、有学问、有地位、有家产，怎么能和他们为伍，就是去阴间路上，也不该与他们同行！”

他仰望着蓝天，长叹了一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和他们在一块同生共死，那是理所应当的。”

王经宇大声吼了起来：“你这个不识抬举的老货，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老夫子沉静地反问：“你又给了我什么好处呢，大先生？”

白眼狼勃然大怒：“好吧，那我就给你一点好处，成全你，让你跟他们一块走！”

“谢谢——”

老秀才转回身去，站在那五位已经倒下的烈士中间，望着眼前一片茫茫的碧水，似乎是自语，又似乎是向石湖倾诉：“记住吧，这话是一点也不错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哪！”

这位和石湖，和石湖上的人民，和石湖的第一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永远站在一起的郑老夫子，昂起脑袋，背抄着手，动也不动，只有凄冷的风，吹动着他那长衫的衣襟，王经宇把手一挥，他便成了那次屠杀的第六个牺牲者。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有他们自身的特点，于而龙记得他的挚友、那位廖总工程师曾经剖析过，还用了一个不大恰当的比喻：“唉！中国的知识分子，很像俗话讲的：‘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那样，热恋着这块土地啊！”

那是在优待室里，闭门思过时的事情了，于而龙接着问廖思源：“所以一九五二年，你想方设法要回祖国来——”

他承认：“没有办法，我像得了病似的想念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

“所以，现在这样折腾你，你也并不想去你女儿那里。”

他沉吟了一句：“故土难离啊……”

“我看你还是走吧！既然你女儿来了信，也许我不该这样怂恿你——”于而龙那时态度是明朗的，他赞成这位老夫子离开苦海，要不然，他会走上他老伴的路，死在那种无端的恐惧之中。

“不——”那时，廖思源是坚决不走的。

他俩因为臭名昭著，罪行严重，被隔离在工厂大仓库后边，一间九平方米的优待室里。当时，这种叫做牛棚的民办监狱，是无边专政的产物，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究竟有多少，现在神仙也统计不出了。所以后来法家红了一阵，滥觞恐怕自此起始的。仓库的大墙后边，人迹罕至，大白天，黄鼬都敢在草丛中出没。起先，这些胆怯的小动物，看见他们俩一会儿被彪形大汉押走，一会儿浑身像散了架地被拖回来，都吓得躲在洞穴里不露头。但是时间长了，它们发现这两个人并无伤害别人之心，而别人却是可以随便伤害得他们。

小动物恐怕也有些奇怪：“你们干吗不敢反咬一口？”于是它们胆子大了，公然在这两个被折腾得连翻身都困难的“囚犯”眼前，蹿来蹿去，毫无恐惧之意，但恐惧症却压倒了廖总工程师。

“你还是申请出国，到你女儿那里去吧！”

他连一丝走的念头都不抱，倒反转来劝于而龙：“我认为你还是认真写份检查，搪塞一下，可以少受好多苦，放下你那种殉道者的自尊心吧！”他指着于而龙手里那本牛津版的《英语初阶》：“学那劳什子还有啥用？”

“我花钱也请不来的私人教师啊！老廖，精通三国语言的小狄，夸你的英语口音是标准的牛津腔调，虽然书面气味浓点，但很有绅士风度，她认为适合我学。”

“我越看你越怪，什么时候还有闲情逸致学英语，知识即罪恶，明白吗？要不是你懂俄语，人家哪会批你的修正主义？要不是你看那些外国著作，而且动不动就引用，小将们也就不能打你个崇洋媚外了。”

“照你说，白痴最安全了。不，老廖，那对我来讲，还不如死去好呢！我认识一位老同志，解放前搞城市工作，被国民党抓起来，判了五年，坐在牢房里。感谢马克思，也不知以前哪位难友，留下一本列宁著的《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别的难友都不感到兴趣，他整整啃了五年。老兄，你现在要去听听他的关于经济危机的报告，保管比那些照本宣科的政治课教员讲得精彩。给我讲讲被动语态吧，别惦着晚上的批斗会啦！”

他叹息着：“我实在没心思啊……”

“我弄不明白英语的被动语态和俄语的语法习惯有何不同？你是学过亨雷的《比较语言学》的，给我讲透彻些，被动语态在科技书籍里经常出现，我要搞通它。”

“搞通它到英国去读伊顿公学、哈罗公学？”老头子一脸苦笑，“不是那年纪了！”

“我才五十多岁，老廖，你也刚六十出头，怎么，今日悟道，明天就死么？亏你白有那么多学问了。”

“好好，我给你讲，被动语态是最简单不过的了，亨雷教授认为：每一个民族语言的形成过程中，总是会……”他讲着讲着又想起来：“老于，我们已经在一分厂、九分厂、一零一车间作了检查，接受了批判斗争。今天是锻压中心，哦，那些个哥儿们的手劲可是挺大的，敢扭断咱们脖子，真要命咧……”

“嗳，老廖，动词改为过去时态加上be，可是我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最好去请教萨克雷、狄更斯、笛福，或者萧伯纳去吧！哦，还有个四分厂，转业兵多；对啦，铸造中心的关不好过，那些模型工，翻砂工的火气可不小。”他转回来问捧着《英语初阶》的于而龙：“老于，咱们还有几处没有磕过头？”

于而龙见他掰着指头计数：“你不在算？”

“糟，搞乱了，重新算，一分厂、九分厂、一零一车间……”每提到一处，两个人心里就一咯噔，望着那些藐视他们的黄鼬，想着当初设计工厂时，厂区惟恐不大，车间惟恐不多，两个人有着无可名状的悲哀和悔恨。《聊斋志异》里有个故事：一个财主在地狱里，被狱卒灌着他生平暴敛钱财所熔化的铜汁。蒲松龄叹息着，生前惟恐其少，此时深恨其多，但那是自私贪婪的报应。“可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动力学家莫名其妙地问着自己。

廖思源怎么也算不清，尽管那是道最简单不过的加减题，关键就是恐惧，他并不羞于承认，连自杀都打算过的，还在乎这点丑么？“……是这样，当时我得了一种恐惧症，老伴大概也是如此，她顶不住，就先我而去了……”

也许总工程师最使于而龙喜欢的性格，就是坦率。

但是，到了阳光普照大地的时候，他却走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热爱土地、热爱人民的知识分子，终究是要和符合历史总趋势的大多数站在一起，并且生死与共的。

甚至在那架载有廖思源的波音飞机，离开跑道，腾空而起的时候，这两代知识分子的影像，在于而龙脑海里同时交叉出现。一个飞到外国去了，一个留在了石湖，都是和党有过密切联系的知识分子，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大的差异？不仅仅是个人的责任吧？但是，他还是向那愈来愈小的机影说：“廖总，你无论如何不该走的呀！”

郑老夫子却是死也不曾离开石湖……

一九四七年是石湖支队相当困难的一年，也是于而龙和芦花生死离别的一年。好容易打下的地盘，差不多重新落入敌人手里，日子很不好过，他们又过起流动转移打游击的战斗生活。已经派几起人去接郑老夫子，要他离开石湖，到老根据地去，或者到他认为可以藏身的地方去。但固执的近乎迂腐的老先生，拒绝了同志们的好意。最后，支队研究了一下，决定把他接到游击队里来，多派几个人照顾就是了。因为他和民主政府一直合作到今天，是很遭国民党嫉恨的，尤其是卷土重来的王经宇，肯定不会轻饶。于而龙亲自来到闸口劝说动员，由于部队撤出湖西，这一带越来越紧张了。

他执拗地晃头不同意：“无非一死，何足惧哉！”

“毫无必要的牺牲嘛，你老人家还可以为革命做许多事。”

“我不能给你们出力，反而添累赘，二龙，你别讲了，我是宁死也不从的。快走吧，敌人说来就来，太危险——”果然，教堂响起枪声，还乡团进了镇，他们占领着制高点，控制住钟楼，居高临下地射击着，吆喝着。

“出来，共产党，今天你跑不脱啦！”

“不投降国军，老子们就毙了你！”

跟于而龙一块来的通信员长生，正在船上等着，这时，被还乡团的火力隔断，也无法接应支队长了。

郑老夫子说：“你只手难敌双拳，何况他们人多，如今只有一个法子，好在天黑，你穿上我的大褂，我换上你的短打，他们不是叫出来吗！咱们一块往教堂走，到了钟楼下，你就贴墙根穿小巷出镇——”

“你怎么办？老夫子！”

他沉稳地笑着：“二龙，我已是垂暮入土之人啦，快走吧，该来不及了！”

“你老人家——”

“大丈夫要当机立断，不能以小失大，我在世上还能活几天？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把他的长衫递给于而龙：“快，快换上，迟则生变！”老人严峻的目光，深含着剀切的情意，于而龙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接那件衣服，老人激动地催促着：“二龙，你应该深明大义，好心肠有时倒会坏事，快点，就听我这多活几十岁，算是一个长辈的话吧！”

“滚出来！老子摔手榴弹了！”还乡团在钟楼上嚷着。

于而龙拉着郑老夫子，推开大门，走了出来，老人关照他：“走得慢些，天色还有点亮，别让他们看出马脚来。”

“把手举起来！”钟楼上命令着。

他们俩并肩往教堂走过去，那只是不多的几步路，因为房子几乎紧挨着教堂，郑老夫子就在那十几米长的小巷里，向于而龙倾诉了一位知识分子最后的话：“二龙，自打跟你们在一块共事，是我这一辈子最痛快的几年，就是闭眼，也不枉此一生了。现在，你该快步走过去了，贴着墙根，他们看不见的。放心吧，二龙，士为知己者死，我不会辱没我自己，也不会辜负共产党的！”他不容于而龙犹豫，竟放下手推了一把，“快走，多保重吧，孩子……”

老夫子当夜落入了王经宇手中，石湖支队还来不及采取措施营救，第二天，就传来了他和其他五个基本群众一块被屠杀了的消息。

曾经预言老秀才最终必将离开石湖的王纬宇，听到老人壮烈牺牲的详细情况以后，装哑了，再也不做声。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早在两年前，还是赵亮头悬西门的时候，王纬宇就结结实实挨过一记响亮的耳光。

其实老夫子并无意给他这个教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虽是临死时才说出来，但肯定是早产生这个想法了，所以对王纬宇不怎么亲热，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老先生为赵亮的不幸惨死，找政府来了，老泪纵横地对大家说：“烈士的头颅还在城门上挂着，不能收殓，不能掩埋，我们活着的人，怎么能心安哪？想办法，各位，别坐在这里发愣啦！”

大伙儿拿不出个准主意。

老夫子急了：“你们还指望着唇枪舌剑，说得鬼子汉奸发善心吗？”

在场的王纬宇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因为责成他和他哥谈判营救的，便反驳着老人：“事情不像你老夫子想得那么容易，你以为是摇笔杆做祭文，坐在那里胡诌几句就行了？”

但是老夫子悼念赵亮的祭文，使许多战士、乡亲，尤其是老一点的同志都感动得哭了。他不是用文言文，而是用大家能听懂的半文不白的语言写的，连鲁迅说过的，“革命岂有被人头挂退”的名言都引用了。他说：“这也是我为赵亮政委，能尽到最大力量的一点心意了。”

王纬宇火了：“听这口气，赵亮同志的牺牲，是我的责任，或者说，是我蓄意谋害他的了。”

“你这个人——”于而龙止住他。

老秀才讲：“我并非那个意思，你也不用朝那些地方想，反正，我早先是寄希望于你和令兄的谈判上。如今，人头还在挂着，大家还等着靠嘴巴去打仗吗？我不晓得你们手里的枪，是做什么用的。哀兵必胜，这是古人早讲过的。”

终于组织了一次突袭，于而龙正面带着部队去夺西门，芦花领人混进县城，负责策应和牵制，才把政委的头颅从城门上抢到手。回来的路上，与沿途警戒的王纬宇碰上头，三支人马一块到了三王庄。船一靠码头，最先看见的，是那位穿得周周正正，虔诚守候着的老先生。哦！大家都明白，只有在最隆重庄严的时刻，老夫子才这样一丝不苟地穿戴的。

王纬宇轻轻哼了一声：“又该献出那篇祭文，他的最大心意了。”

于而龙瞪了他一眼：“不要那样看人。”

他撇撇嘴：“说说空话再容易不过的了。”

但是，王纬宇绝对料想不到，亲手接过赵亮遗骸的老秀才，领着人们朝岸上走去，来到三王庄湖滨大街，一口黑漆光亮，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棺材，停放在街心，鲜明地映入了人们的眼里。

王纬宇吃一惊地陡然站住，正是郑老夫子的心爱之物，不知油漆了多少遍的寿材啊！“不可能！”他心里想，“绝不可能，他哪会舍得？”王纬宇不相信，然而却是活生生的现实，看得真真切切，是那口费了二十年心血，甚至早死的王敬堂都羡慕的柏木十三元棺材，他的脸刷的全白了。即使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一巴掌，也比这种无言的惩罚要轻松些，因为并不是个别人听过他的议论：“要不是那口寿材，用绳子也拴他不住，早到南京或者重庆去了。”这时候，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老人家打开棺材盖，把这位播火者仅有的遗骸，放进去；同时，还把赵亮总裹在薄薄行李卷里的一双布鞋，那是他妻子在红军离开江西苏区时做好给他的，一直没舍得穿，如今，也放在棺材里和他永远在一起了。

也许他妻子在给他这双鞋时，盼望着他能穿着这双鞋回去，也许还在油灯下等待，也许能在梦中相见，但是她的丈夫，从此一步不离地留在石湖了。

“老人家，你——”芦花望着这位令人钦敬的老夫子。

老先生懂得她的意思，他说：“应该的，他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好人，是理所当然的……”然后，合拢了棺盖，他后退一步，向终于回到同志们和乡亲们中间的一位红军战士，深深地鞠了个躬。

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王纬宇在谈论另外一位老夫子的时候，口气就相当缓和，不再讲得那么绝对，而且尽可能不流露辛辣的嘲弄。于而龙明白，并不是怕抬出棺材来而弄到下不了台，也不是他对飞广州去的廖思源产生什么好感，很清楚，是由于天气的缘故。

现在，王纬宇亟待照料的事情太多了，包括那位总受夫人支配摆布的老徐在内，都需要适应冬天过后，已经来临了的春天气候，虽然寒意未消，但也开始红杏枝头，春风一线，早晚有大地春回、万紫千红的那天，所以，他们都在考虑换季的问题。适者生存嘛！这是达尔文学说的精华，何况他们这些政治上的候鸟呢？更要寻找或者创造最适宜他们生存的条件了。

王纬宇说：“走了，廖总终于走了，可惜！”

于而龙对于最近常来串门的，这位兴致极高，一坐聊个没完的客人，并不太感兴趣。

“走了好！”王纬宇绝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十分同情地加了一句。

“为什么走了好？你倒说说看。”

“彼此心安，何况他早早晚晚总得走。”

“他本来不至于出此下策。”

“怪我吗？听你的口气！”

“岂敢怪你革委会主任，怪我自己。”

“怪你？”

“自然，我太无能了。”想起那天“将军”委托他去送廖思源的话，于而龙内疚地说。

王纬宇望着楼道里、走廊里，以至书房里都堆放着的书籍什物说：“真是物在人亡了。”

“三十年后，你有资格嘲笑了。”

王纬宇已经忘了他哥杀害的老秀才了，哦哦了好一阵，才在被近来繁忙的社交活动，搞得一塌糊涂的脑子里，想起那始终和共产党同心同德的老学究：“哦……那位老先生至死也留在了石湖的，这一点，倒是叫人钦佩。我想：可能秀才先生是圣人教诲出来的，而总工程师则是喝洋墨水成功的，所以，注定他们结局之不同吧！”

“不存在脱离社会的人，我不能预测秀才先生活到今天，还能不能和我们同生共死！难道廖总认为西方是极乐世界，才向往而去的吗？他在外国削过土豆皮，知道那里不完全是天堂。假如他不是为了国家、民族，和千疮百孔的土地，也不必二十五年前回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该到了吧？”

“还在广州。”

“怎么回事？”

“等他女儿——”

“哦，看来，廖总也许早就有了外心。”

于而龙有点生气了：“不要把人想得那样坏！”

“不过，也用不着把人想得那样好。”他站起来要走了，又是老规矩，迈门槛告别的时候，才谈正题，“你要求回石湖探亲休息一阵的报告，老徐批了，请你暂缓，如何？”

“为什么？”

“因为我要出国，老徐让你早一点到厂里上班呢！”然后以遗憾的腔调说：“可惜廖总走了，要不，又可以唱‘三岔口’了。真是‘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黄鹤楼’，这位知识分子也太不给阁下留脸啦！”

他没有被激怒，因为王纬宇要出国这件事，似乎使他回到当年最后攻克县城那一仗，正是由于抓住了国民党主力部队调防的空隙那样，一个再好不过的战机出现在眼前。王纬宇前脚刚走，马上给周浩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二龙，你在干什么？”

“我打算回石湖去，跟你说过的。”

“听说好像不太同意，是吗？”

“你呐，‘将军’？”

“非走不可吗？”

“而且马上——”他急切地说。

“那怎么办呢？……也许你还从来没开过小差吧？”周浩笑了，“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如果你认为那样做是十分值得的话——”

“我明白了！”

“不过，在你走之前，我得给你一项新任务，希望不耽误你的行程！”

“什么事？”

“二龙，你还记得若干年前，我曾经给你打过这样一个电话？‘二龙，你洗涮洗涮，换身干净衣服，去接一位客人。’这印象还有么？”

“记得，怎么回事？难道老廖他——”

“对了，他决定不走了，马上回来，跟我们一块接着干！”周浩估计于而龙准会发出惊讶的反应，但奇怪的是听筒里喑哑着，长时间的沉默着，“二龙，二龙，你怎么啦……”

于而龙在想：黄鹤一去不复返，可中国的知识分子，最终是和这块土地分不开的……

廖思源决定回来了。

如果仅仅是为了结束自己的残生，那又何必远涉重洋，死在异国他乡呢？在飞机上，他给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起飞后最初的紊乱和喧闹，终于渐渐地阒静下来，长时间的百无聊赖的飞行，除了打瞌睡，或凭窗俯瞰以外，也只有陷入沉思里去。但到了他这样年岁上，瞌睡就不多了；疲倦是青年的一种幸福，他们有着饱满的精力，干起来拼命地干，玩起来拼命地玩，所以困起来也没命地困。现在他既没有力气去从事大运动量的消耗，也就得不到那种疲劳后令人心醉的休息。只好让思路在脑际萦绕着，然后他又无法给自己找个答案。

要是扭过头看看祖国山河，或许能分散注意力，但是他敢看吗？因为看上这一眼以后，再也见不到的话，倒宁可不看为妙，何苦再加深那种生离死别的难受之情，给自己过不去？

看起来，他给自己总结出来了，既然还有如此浓重的乡土感，故国感，那种结束残生的概念渐渐淡了，尤其那个一辈子为之追求探索的动力理论，以生命去浇灌倾注的科学研究；那些个公式，那些个符号，那些个在电子计算机里跳蹦出来的结果，又回到他脑海里来以后，刚才那个古怪的关于死的问题，给挤到一边去了。特别是手心里那把机场上抓来的沙土，像酵母一样，使那些公式符号，像大力士似的膨胀起来，硬把那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给轰了出去。

那瓶敌敌畏，他想起来了，当他从优待室放出来，回到了空荡荡、孤零零的家后，那个夜晚，他至少不下三次，把那二角七分钱从药房买来的敌敌畏，抓在手里，希望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好像也是这些公式符号，驱走了死的念头，他终于把药瓶放下，抽出纸来，埋头演算，直到于而龙大惊小怪进屋时为止。

“我听菱菱说，你买了瓶敌敌畏，敢情是真事？”

“不错，不就在这桌上放着吗！”

“你要搞什么名堂，老廖？”他声严色厉地问。

“这屋好久不住人了，有些蚊子和小虫——”

“胡说！我警告你，干这种勾当是一种懦夫的行为！”

“怕我自杀？那还是需要一点勇气的，不信你试试看！”

“我才不试呢！宁可去杀人，也决不自杀，这是四十年前一个共产党员说的。”说着，把那瓶敌敌畏生气地抓起来，推开窗户，摔到楼下去，“看你这份出息，亏你还是个有学问的人，竟婆婆妈妈地想寻短见，我都替你害羞，五六十岁，白活了。跟他们干，干到底！他们有句话我看说得好，叫做‘人还在，心不死’，咱们不能就此罢休！”

“放心吧！老于，我决不会死！”

然而现在，他却要到外国去等死。

他手心里的沙土使他不安宁了，终于克制不住自己，偏过头去，看一看窗外的景色，可是遗憾，等到他想看的时候，飞机正钻入了云层里，烟雾缭绕，什么也看不真切。但是广袤宽阔的国土，倒使他觉得王爷坟也好，实验场也好，终归是渺小的一个局部，简直等于一篇文章里的一个逗号。他想：太计较个人的成败得失，或许是知识分子的天生的弱点，即使实验场死了，王爷坟那个工厂垮了，整个民族，整个国家，以至这无边无垠的土地就会沉沦下去吗？

不会的，永远不会的。还有党，他曾经举手宣誓时的那个党，正是这只手，捏着那沙土不放。哦，那些憧憬，幻想，真理，信仰，和公式，符号充塞在脑子里，使他天旋地转起来，于是把那把沙土握得更紧。也许这正是知识分子的命运，沙土是祖国的象征呀！

中国的知识分子，怎么能离开自己的土地呢？他想起一位诗人写过的：如果我要死一千次，也要死在祖国的怀抱里。但是，他，却像一个开小差的战士一样，偷偷地溜走了，没有别的什么理由，只是因为害怕看见战场上的尸体。

飞机降落了，他最后走下舷梯，以为不会有人来接他的，便慢悠悠朝出口处荡去，谁知偏有三个人等在那里，他几乎认不出来了，即使亲亲热热叫着“廖老师”，接过他的提包，扶着他走出机场的时候，也未能想起。他们正是二十五年前，在王爷坟那洼地里第一批他负责进修讲课的高足啊！后来都成了专家、总工程师，或者技术厂长了。

“老天爷，你们都老成这个样子？”

“老师倒觉得自己年轻吧？其实和孔乙己也差不多了！”

“是这样，看到你们，可以想象我自己。”廖思源笑了，然后问道，“哎，谁告诉你们接我的？”

“部里周浩同志！”

“‘将军’？”他怅惘地朝北方的天空望了一会儿，才钻进了接他的汽车。

这些学生们的命运，和他几乎一模一样，好像一副拷贝的翻版，都差不多脱了层皮似的，从专政棍棒下逃出条命来。这三位高足啊！廖思源叹息着，一位被打断胫骨，没有得到很好治疗，以致落下了残疾，走路一拐一瘸；一位耳朵里灌进很多蓝墨水，现在严重失聪，不得不靠助听器；那第三位身体倒完好无损，只是爱人离了婚，如今，她很想和好回来，他也是旧情难忘，但她已经又同别人结婚并且生了孩子，这该怎么办呢？

廖思源在学术上是他们的老师，过去是、现在是，甚至将来也是。至于处理烦恼的生活，这位老师就不成其为老师了。要谈到对于生活的信心，对于理想的追求，对于明天的向往，廖思源倒是他学生的学生，因为无论他们三位中的哪一个，都没有想走的意思，而是和于而龙一样，要留在这里继续干下去。虽然他们的伤痕、苦痛、不幸并不比他少，但好像并不曾被那些沉重的负担而压得抬不起头。

廖思源有点茫然了。

他不得不思考，斗争，当他从狭小的思想境界跳出来，就觉得那三位弟子的殡仪馆式的送葬面孔，倒是个讽刺。那些个公式符号拉住他，那曾经是手心握过的沙土拉住他，所以当他在站台上，看到他女儿的第一眼时——多么像二十五年前一块回国的廖师母呵！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孩子，你会骑马吗？”

…………

“听明白了吗，二龙？”周浩在电话里问。

“是的，他到底回来了，像那位老夫子一样，最终也是把一腔热血倾泻在石湖的。”他在心里念叨着。

“怎么，你哑巴了吗？我打发陈剀明天坐飞机到广州去。你看你——”

“我叫菱菱代表我去，行不行？”他回答着“将军”。

“陈剀的飞机票钱，可是我自己掏腰包哦！”

“放心，菱菱的飞机票我们老两口付款。”

于菱骑上那辆改装摩托不成的破自行车，去民航营业所买票去了，他二话也没有说，因为廖思源曾经是他和柳娟爱情上的惟一精神支柱。

——回来吧！廖总，到底还是回来了，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但细想还是在情理之中。因为不管是小米干饭喂养出来的，不管是吃面包牛奶学成功的，只要是中国土地上生长的知识分子，这块土地总是要更适宜一些，他的心总是离不开这块母亲似的土地。

——回来吧！廖总，在王爷坟齐心合力，从头开始吧！把失去的一切，重新捡起来。不错，还会有各式各样的鞭子，在人们脸前挥舞，但是，精神枷锁一旦摆脱，鞭子也不过是道士的符箓，和尚的经文，弄神弄鬼的急急如律令一样，已经在慢慢地失去效力了。

——回来吧！廖总，历史的总趋势是不可逆转的，如果再给十年时间，不，哪怕五年也好，让那颗皇冠上的宝石，再度在王爷坟熠熠发光，那就永不熄灭了。任何符合历史潮流的事物，只要屹立起来，强大的生命力也就表现出来。

就在那天晚间，于而龙给部党组写了份报告，正式表达了他要回到工厂里去的愿望。以前，管干部的党组副书记，奉上一级老徐的命令来征求过他的意见，要他回工厂去，现在，这颗跃跃欲试的心，更按捺不住了。

“你在写什么？写了扯，扯了又写？”谢若萍正在为于菱明天去广州接廖总做些准备。

于而龙了解她的主导思想，便说：“你不赞成的事情。”

“嗐，廖总回来，你的心更活了。”

“支持我吧！若萍！”他把报告叠好交给了她。

“唉……”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谁让我是你的妻子呢？”她知道，最后还是拗不过他。

“明天你顺便发走。”

“寄给谁？‘将军’，还是小农他爸？”

他斟酌一下：“按正常途径，给部党组。”

“估计他们怎么答复你？”

“关键是王纬宇——”

“他怎么？”

“我要赶走他，如果想把厂子搞好的话。”

看来，他自嘲地想：经过四十年的交往，才算清醒地认识到王纬宇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可能合用一根扁担去抬水喝。“难能可贵，难能可贵……”他恭维自己：“于而龙同志，你总算有了一点进步。”说着，他写了个信封，把信装进去，贴上了一个四分邮票。

——回来吧！廖总，生活的河流总是滚滚向前，而且也不会倒流，但是，有些时候会产生挫折，有些迂回，甚至在个别地方，和局部环节上要倒退一些，那也无关宏旨。春天已经来了，它就不会再退回到冬天里去。

看，昨天还是满湖风浪，现在，一池春水。他站在这河湖夹角的半岛上，不由得想起这里曾经有一座形象丑陋的碉堡，是那么不可一世地蹲在湖边，威风凛凛。后来，不就是他领着支队战士和陈庄老百姓，扒掉了这座庞然大物吗？现在连一点残迹都找不到了。

这，大概就是不可抗拒的历史辩证法。

在目光所及的湖面上，出现了那艘蓝白相间的游艇，在水上飞也似的驶了过来，溅起的水花和波浪，像两条白尼龙纱绸簇拥着这艘石湖骄子，从他面前风驰电掣地掠过。他看到船舱里，坐着那位胖乎乎的当年的事务长，也许由于他的到来，使得县委书记格外地忙碌了。

由于他站在这个尖岬上，太引人注目了，那条游艇在湖上拐了一个大弯，车转头朝他开来，只见王惠平从舷窗里探出身来，向他招呼：“老队长，今天晚上，望海楼！”

他还来不及表态，游艇九十度急拐着又飞走了。

王惠平连忙调过脸来，朝他喊着：“我现在去接一位贵客……”下文听不清楚了，因为轰鸣的马达声压倒了一切，很快，那艘游艇在视线里消失了。

贵客？谁？难道是……

他的心弦砉拉一下紧绷起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倒有一场好戏看了。

候鸟，终于出现在石湖上空了。

对猎人来讲，也是该厉兵秣马，准备逐鹿的时节来到了。

四

冤家路窄，于菱去民航营业所买飞机票的路上，偏碰上了高歌。而且，他也想不到，手里捏着的那张飞往广州去的票，恰巧是高歌替王纬宇退的，革委会主任在最后一天，终于决定放弃这次出国考察的美差。但是，忙得七荤八素的于菱，竟认不出这个似曾相识的青年人是谁。

不过，于菱实在没工夫认，他现在倒羡慕去年那种囚徒生活。在牢狱中，在边疆时，无需费什么脑筋，思维简单到只有一个概念，不到十个月的日子里，只想着四个字“活着，出去”。现在，不灵了，广场方砖上的血，唤醒他那原来甚为朦胧的意识，能不思考吗？能不探索吗？一个社会主义的国家，一个马列主义的政党，竟会被几个蟊贼搅了个昏天黑地，差点闹得国家破亡，民族沉沦，而且还不是短时期的猖獗，整整忍受了三千六百个日日夜夜。有多少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桓，寻求真知，又需要经历多么艰难的过程呵！

但是对面那个年轻人，也没能马上认出于菱来，反正觉得有点眼熟，就失神地站住了。放纵的夜生活，饮酒，打牌，女色，使得“红角”革命家失去了原来的精锐之气。现在，他脸上的惟一特点，是那双塌陷下去的眼眶，和一对失神的眸子，所有在赌场输光口袋里最后一个铜子的赌客，都会有这种充满血丝的结膜，和显得混浊的玻璃体，而变成一副令人望而生厌的样子。

其实，在黑魆魆的小胡同里，于菱，比较粗心的，总不及格的大学生，是不会看得那么仔细的。但是，由于近十年来，一直以车代步的高歌，竟然忘了行人应该躲避车辆的简单道理，直撅撅地挡住了于菱的去路，这才使他想起这个拦路虎，好像在哪儿见过面？

谁？

倘若不经过那十个月的磨炼，于菱也许不介怀地朝这个陌生的熟人，打个招呼，但如今，他的心要冷酷得多，别人不伸出手，他决不上前一步。胡同本来不宽敞，绕也绕不开，只好按了一下车铃，警告对方躲开。

哦，他先认出了于菱：“你——”

于菱轰的一下，仿佛踩在地雷上一样——啊！两眼冒出火来，原谅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吧！一个男子汉（如果他确实是条汉子的话），对于曾经欺侮、凌辱、调戏或者诬陷过自己心上人的死敌，是无法心平气和，保持那种高雅的绅士风度的。他跳下自行车，一把抓住对方的脖领，刹那间，柳娟愤恨的脸色，几乎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记忆里，说实在的，无论对于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愉快的。

啊！七月流火，那难忘的一天呵……

据说，有些动物对于地震前兆，会产生某种预感，常常在地震发生以前，表现出惊慌失措，躁动不安，心神烦乱的状态，至今科学家也无法解释。

那一天，高歌早早地醒来了，一看表，才七点半，妈的，他骂了一声，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打完最后一个八圈，他做了一副满贯，已经是清晨四点钟了。只睡了三个钟头，就再也合不上眼皮，岂非咄咄怪事？自从他父亲，那位一辈子谨慎小心的汽车司机，抱着忐忑不宁的心情，离开这个世界之后，高歌搬进新居，很少在九点钟以前醒过。可今天，才七点半，就在原来是专家招待所的高级房间里，辗转反侧，无法成寐了。

其实昨天夜里的麻将，他本无意打，无奈那位卷毛青鬃马，贵贱缠住他不放。按说，那是过去的情谊了，然而她也忒多情些，自认为是高歌明媒正娶、合理合法的原配夫人。因为要不是她，冲上那七千吨水压机，给了下不了台的于而龙一记耳光，打得高围墙里的“独裁者”威风扫地，整个局面是无法改观的。她还当着数千人，强迫于而龙当场跪下向群众赎罪，可是，于而龙不是醋里泡过的，要他屈膝却不那么容易，气得她满头卷毛都直竖起来。不过，她的这一巴掌，是有功的，从此扭转乾坤，高歌得以正式登上舞台。也许为了感激她，高歌就和她产生了这种称之为介乎恋爱与结婚之间的过渡关系。

那时候，还在马棚住宅区住着，老高师傅活在人世，曾经向他儿子，向可能是他儿媳的这个女人，不，名义上还是姑娘，跪下来哀求过：“你们可不要去难为好人，作践好人，那可是罪过，老天爷不是不长眼的。”

“什么是好人？谁是好人？现在中国成了洪洞县，连自己是好是坏都闹不清。”

“别人我不敢打保票，我给于厂长开了那么多年车，他可是一心扑在群众身上，一心扑在厂子里的呀！我在世上活不多久了，你们让我顺顺当当咽下这口气吧，我求求你们，他们谁愿意闹谁就闹去，你们别跟着折腾啦！”

高歌对他父亲的奴性感到气愤和羞愧。而卷毛青鬃马戴着碗大的纪念章，金光闪闪，对半身不遂的老人，挣扎着跪在他们面前，非但毫无半点怜惜之心，反而圆瞪着眼，气呼呼地说：“看像个什么样子，神经透了，求爱一样地跪着，要不是纪念章挡着，差点碰上我奶子。高歌，管管你老子吧！”

不久，老高师傅含恨离开人世，他咽气的时候，他儿子正率领着人马，在市里初试锋芒，大打出手呢！

要不是王老，（哦！那真是有远见的人呵！）高歌和卷毛青鬃马也许过渡完了，该登记了，那后来也无法起飞了。王纬宇劝他：“良禽择木而栖，小高，假如将来有一天，你满身朱紫，身居要职，愿意身边有一位粗俗不堪的太太吗？”

果然，高歌随着地位的提高，身份的改变，眼界和欣赏口味也不同往昔了。围绕着他的女性当中，最不济的，也比那位卷毛强得多。她，已经失去吸引力了，虽然她觉得自己是正宫娘娘。

可她来了，穿着一件近乎透明，而领圈开得太大的半袖衫，像一贴膏药似的粘着不肯走，高歌便招呼几位小兄弟搓麻将，那本是例会，一般打到深夜，也就拉倒的。但一来高歌手顺，连和满贯，不肯罢手；二来借此挡车，使那位紧贴在身旁热乎乎的女性滚蛋。所以一个四圈，接着一个四圈，打到四点多。也许他太集中精神做清一色了，不知什么时候，那个抹得香喷喷的女人走了，大家哈哈一笑散去。

高歌想起床，头昏昏沉沉，躺在那儿，又浑身不自在，心里憋着一股劲，真想嗷嗷地叫两嗓子，才能轻快似的。怎么回事，他也茫然了，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明白了，应该成家了，总这样打游击，过水浮云，实在不是长远之计。王老又给他敲警钟了，（哦，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老弟，不要搞昏了头，你跟那三四个货色搞的什么名堂，争风吃醋，女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你犯不上为她们身败名裂，要出了情杀案，就有你的热闹可瞧了。”

——都给我滚，这帮骚货，这帮破鞋，我需要真正的爱情，她们根本不是爱我这个人，是爱我的地位，我的职务，我的汽车，我的权势。妈的，只要我一旦失去那些身外之物，她们也会马上卷铺盖滚蛋的……

高歌突然想起前几天，在一次招待外宾的歌舞晚会上，他在舞台上那一群水乡姑娘的行列里，在那个领舞者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然而却是引起酸性反应的面容。哦，那对魅人的眼睛，真是目光如水，顾盼多情，他多么想借邻座的观剧镜仔细地看上一眼呀！

是她，是柳娟，她那曼曼起舞的美姿，像一首玲珑剔透的诗，灵活轻软的腰肢，优雅婉约的体态，本身就是一支动人的旋律，舞蹈是以一种形体美来征服人的。而柳娟，则又加上她那磁铁般吸引人的眼睛，那时候，他觉得舞蹈编导太不懂得观众心理，应该让她在舞台上多停留一会儿，然而，她飘飘欲仙地隐去了……

是她，一点也不错，是那个在学校宣传队钟情过他的柳娟。他敢发誓，那阵儿，现在扭住自己脖领的于菱，只不过是个跟着瞎胡闹的傻小子罢了，压根儿就不是他的竞争对手。于菱唱起歌来跑调，演戏只能跑龙套，弹吉他连音都定不准。可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那个劳动教养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远在沙漠那边，永无翻身出头之日，据说，柳娟矢志等着他。“唉！为什么我得不到那样真挚的爱情呢……”

哦！乱透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像一团麻，那种已经好久不出现的不安心理，又如吃多了甜腻食品，往上泛酸水似的涌上来。自从他冲杀出“红角”，头角峥嵘以后，总有好几年的工夫，被这种时隐时现的不安心理困扰着。怎么形容呢？很有点类似范进中举后，搬进新居，他那可怜的妈，怎么也不相信屋里的一切是属于她的。他，一个三级磨工，也是很久很久以后，才习惯把自己看成一厂之主。可是，奇怪的是到了公元一九七六年的七月二十九日，这种真正的主人翁感还像空中楼阁一样，竟认为这座庞大工厂的所有者是于而龙，太可笑，也太反常了。过去，为了矫正自己的僭夺者感情，只好以亡命徒的思想来抵偿。今朝有酒今朝醉，得乐一天，且乐一天，狂饮暴赌玩女人，什么都学会而且精通了。后来，大概认为江山坐稳了，谁知经过四个月前广场上的大较量以后，他那好几年都不曾出现过的不安心理，又频频地发作了。试图用许多报纸上的革命理论来镇定自己，不灵，那些狗屁文章，恐怕作者自己都不相信，纯粹是白昼梦呓，怎么能给高歌一点安慰和信心呢？

于是，他萌出一个念头，要是把那个舞蹈演员弄到手，也许能填充自己心灵中的空虚吧？——唉！其实何止心灵，空虚的地方多着咧……

她多美啊，简直是个迷人的精灵，他在席梦思上翻来滚去。人的本能，凡是越是难以弄到手的东西，越是要想方设法地攫取，那个穿着半腿裤的水乡姑娘，怎么也在脑海里推不开了。

剥啄一声，有人轻轻地敲他卧室的门。

“谁？”

笃、笃——笃！

糟糕，两短一长，是卷毛青鬃马的暗号。妈的，不要脸的狗皮膏药到底饶不了自己。但是又不能不放她进屋，因为她声称有些要紧的情报，必须马上告诉他。

“真会找借口，臭妖精。”

但妖精千真万确是来向他报告的：第一，于而龙钓鱼打猎的距离愈来愈远，昨天，竟有人开车来接他。“是周浩吧？”高歌问着这位确实像一匹洋马似的动态组长。“不是，是部队的汽车，白牌，不知搞什么秘密串联去了？我们开吉普盯了一阵，没咬住。”

“还有吗？”

“第二，于而龙的女儿，那个披着长头发的美人，和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头子，在广场马克思像跟前站了半天，假装站在那儿看画像，不知等谁？”

“妈的，人还在，心不死啊，这都是新动向啊！”

尽管那样说，高歌心里那股烦躁不宁的情绪有增无减，对她那薄尼龙短袖衫里的一切，竟半点不感兴趣。

她说：“倒不如那回在电工室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于而龙给打发了。”

“真后悔没听王老的话，‘给我狠狠地打！’那是什么意思，还得承认，姜是老的辣，人家早料到这一天，打蛇不死反遭咬。嗐，再说那时哥儿们也不心齐，你打重，他打轻；你打东，他打西，这里下手狠点，那里要讲政策，妈的，毁就毁在窝里哄。我心里烦死了，天怎么这么闷，要于而龙现在落到电工室里，就怕——”

她嗤地一笑：“高歌，怕你也咬不了卵！”

一个女人竟然粗俗村野到如此田地，真可怕。他又想起那个袅袅婷婷，翩翩跹跹的柳娟，在追光下裕如雍容，柔曼轻盈的神态，相比之下，这位情报部长就令人倒胃口了。

“也许于而龙打算第三次爬起来？”

高歌说：“那就第三次把他打倒。”

“要是打不倒呢？亲爱的。”

“那，他不倒，也许就是我倒。”

她乜斜着眼扑上来：“你不已经倒了吗！”

像触动了他的痒处似的，他把这个女人紧紧搂住，两个人在床上滚着。但是卷毛青鬃马却在耳边，听见高歌在喃喃地念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她怔住了，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

“小高，你在说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呀！”

“谁是娟娟，你告诉我！”

“你就是娟娟，你就是——”他扑上去，眼睛里露出一股兽性的欲念。

许多地震观测者所看到动物在震前的异常表现，都可以归纳到一种末日来临感的特殊状态上，因而形成种种颠倒、错乱、反常，和魂不守舍的举止上来。那一天，高歌确实神经出了问题，从早上开始，本应睡得香香的，偏偏老早醒来。使他得到发泄的肉体，忽然感到恶心慌不迭地躲开。爬起来，坐着汽车，直驰厂区，看他的脱产文艺宣传队排练那“就是好，就是好”的声部轮唱，使他无端地发起火，大骂编这种没理搅理，耍无赖歌词的家伙，不是个白痴也是个混蛋。因为是他嘴里出来的话，民兵们也无可奈何，换个别人，轻则学习班，重则专政队，要收拾的。所以重新回到食堂卖饭票的小狄说：“看起来今后普希金，或者莱蒙托夫，大概还是需要的，总是‘就是好，就是好’，诗人还有什么用场呢？”

其实，小狄也是犯愚，诗人总会找到讴歌的对象，哪怕是广场上制造血海的棍棒，尽管那时并不付给稿酬。

然后，高歌又驱车到部里，在运动办公室见了王纬宇，把闲杂人等都支出去后，他啰里啰唆地说了半天。王纬宇还是莫名其妙：“小高，你的思路相当相当紊乱，首先，你得明确一点，于菱在被抓前已经送进大学，跟厂子毫无牵连啦！”

“不，我们派人上大学，是为了管大学，既然于菱没有管好，反而被人家管了，我们就有权收回这个人，该打该罚是厂子的事。现在这样处理，能对得起一国之母吗？”

“我弄不懂，小高，刚才你的意思，从路线斗争角度上分析，对明目张胆，丑化攻击首长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未能绳之以法，处理过轻，有意见，这种革命义愤，保卫首长的热忱，可以理解。可你偏要把对他的处置权抓到自己手里，工厂也没有毙人的权力，能拿于而龙的儿子怎么办？你能不能逻辑性强些，今天怎么啦？简直语无伦次！”

他忽然想起他的卧室门钥匙，还在锁孔里插着。糟啦！倘若谁要拧门进去，发现床上躺着一个脱得光光的女人，又该当故事传开啦！他赶紧拨卧室里的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一会儿，无人来接，谢天谢地，他松了一口气，那个不要脸的骚货走了。

他和王纬宇怎么说得既清晰明确，而又含而不露呢！虽然和王老已经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但要赤裸裸地说出心里的话，还有点难以启口。他的真心本意是：要柳娟能答应我，作为交换条件，可以把于菱保释；要拒绝的话，那就给他来个罪上加罪，永无生还之理。但说出口来却是：“按我和于菱的私人关系，我应该帮忙，使他早一点回来，有什么罪过，也允许留在厂里监督劳动；可是从大是大非上衡量，胆敢攻击那样一位中央领导人，他的矛头实际指向谁，不言自明，所以又觉得便宜了他小子。”

王纬宇是何等聪明的角色，对方一张嘴，就能看出肚肠里装的什么名堂，看他满脸晦气，一脑门官司的样子，心里盘算着老徐的至理名言：这些暴发户们绝不是成事之材，既无创业的宏图大略，又无守成的雄心壮志，他们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要比预料的还要快些。难道不是如此么？高歌的精神早就开始衰朽了，现在恐怕连抄那几万字学习心得的劲头都不会再有了。

他问高歌：“打开窗户说亮话，是不是因为还存在着一个第三者的缘故？”

“我不明白王老你话里的涵义。”

“你所以希望控制住于菱的生死，正是为了那个第三者，对不？”

高歌讲：“在更大程度上，是对付咱们共同的朋友，于而龙，现在，他活动频繁得很呢！”

“我从来不以感情代替政策。”

年轻人嘿嘿一笑：“王老，你总是说一些永远正确的话。”

“我劝你对那个第三者死心。”

“王老，请你不要误会，我如今对于女人，已经很反感，很讨厌。”

“哦，什么时候成了尼采啦？”

高歌不懂尼采是什么人，但又不愿露怯，便闪避开去，径直地说：“这是一项战略措施。”

王纬宇笑了，他非常理解，所有从事卑鄙龌龊勾当的家伙，总要寻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便说：“算了，谈实质问题吧！”

高歌当然也掌握住王纬宇精神上的弱点，只要于而龙不进八宝山，就是他的障碍，他的威胁，他的势不两立的对头。“十年前，不能从肉体上予以消灭，十年后，也必须在精神上把他彻底打垮，要不然，坩埚事件还会重演的。”

“啊！小高，十年前，你错过了良机，现在想跟他搞精神战，不是我小看你，你把自己乘以十，乘以一百，也不是于而龙的对手。想在精神上把他搞垮，小高，你肚子里的真才实学还少一些。历史上有一些文化落后的民族，凭一时野蛮征服了文化较发达的民族，到头来，征服者变成被征服者，最后连自己的民族都消融在早先的战败者手里。你以为杀了他的儿子，夺了他的儿媳，于而龙就会服软认输，你比大久保如何？”

“那你未免太长他人志气，我们一个有利因素，是注定要始终在路线斗争中占上风，无论老家伙多能耐，最高支持我们，也需要我们。”

“哈哈，很好，你能有充足的信心，那倒不妨试一试，沙漠那边，我倒有点板眼，可以按我们的意志要求办。”

“我来找你的目的就在这里，王老，你是个法力无边的人。”

“可是那位舞蹈演员，我怀疑你——”

难道他王纬宇不也有一种嫉恨的感情么？每逢二四六的傍晚，只要电讯大楼敲过六点，那个娉娉婷婷的姑娘，准会出现在部大院，朝于而龙家的楼栋走去。

准得不能那么再准，六点整。是什么因素使得那个女孩子把自己的命运，依附在一条覆灭之舟上？是一种他觉得恐怖的殉教徒精神。不但那个舞蹈演员，连那个会三国语文的翻译，连那些骑兵，那些和工厂一齐长大的年轻人，他都恨得要命。很清楚，只要于而龙张开怀抱，他们会情不自禁地扑上去。而他，革委会主任，倒有点类似英国女王派往殖民地的总督一样，工厂里的人，绝大多数对他是侧目而视的。是的，于而龙是块磁铁，当然，他想砸碎它，整整砸了四十年，结果又如何呢？

每当他看到，那个自由哥萨克，和他的画家女儿，和代替了于菱位置的舞蹈演员，在眼皮子底下出出进进，想到自己屋里，在菲律宾杨木与和田壁毯之中，空空荡荡，膝下无儿无女，那种嫉恨的感情就更加强烈。

“王老！舞蹈演员终归是个女人。”

“你不会得到她的。”

“试试看。”

“还是拉倒了吧，不要讨没趣！”

高歌站起来告辞，因为他得到了承诺。

王纬宇继续用激将法对付这类蠢材：“你不行的，小高，你不是对手！”

“你等着瞧吧！”高歌嘟哝了一句下楼，在汽车里，他对自己说，“如果我得到了她，我就开始过真正的生活。”

司机问他：“上哪儿去？”

他告诉柳娟那个歌舞团的地址。

“你要干什么？”

高歌镇定下来，早些年对于斗殴厮杀司空见惯的“红角”革命家，虽然很久不操旧业，但最初的慌乱过去，以挑衅的口气质问着。

于菱一把搡了出去，骂了声：“混蛋！”推车要走，好像努力想避开使人厌恶的东西似的。因为胡同狭窄，高歌虽被推在一边，但一伸手，仍然拦住了于菱的自行车。“滚——”他还有许多事等着办，决定以一种最大的蔑视，代替报复，喝了一声，离开这个越看越使他憎恶的人。

“你来得及听我说完一句话的，于菱，过去的，我们且不论它，因为这件事有关着现在，甚至将来，所以——”

于菱挺不客气地嘲弄：“你还会有未来吗？可笑！”

“谁都有未来，死去的人，也不例外，有的流芳百世，有的遗臭万年。”

“放开我车。”

“听着，如果你不怕柳娟的名声，闹得满城风雨，那就请她准备好，在法庭上和我当场对质吧！我马上就要被控告为强奸犯，或强奸未遂犯了。”

“谁在控告你？”

他苦笑了一下：“我的朋友，不，我的导师王纬宇——”

“他？”

“对的，我很理解他，他需要生存下去，所以用得着垫脚石。我希望你能转达给你的父亲，但我绝不是向他投降，请你告诉他，下一个回合，假如他想下手搞掉王纬宇，我可以提供一批重磅炸弹。”

“你他妈的卑鄙透了！”于菱跨上车离开了他。背后，还传来他狼嗥似的笑声，在胡同里响着，由于更深夜静，由于人迹稀疏，他那笑声在狭窄的街巷里反复回响，而且细细品去，那笑声又好像是哭声，但是，他干吗要哭呢？

于菱回到家里，夜已经很深了，见他爸爸妈妈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便推开书房门进去。

“啊哈，敢情都在。”

于莲招呼他：“快坐下吧，来晚了，就没你的份啦！”

“什么好东西？”

还带着舞台残妆的柳娟，朝他笑了一笑：“西太后的小点心，爱吃吗？”她递给他一个小窝窝头：“我记得还是小时候在东安市场里见过，多少年啦！夏阿姨真是个有办法的人。”

于菱晃晃脑袋，不感兴趣地把那蜡黄色的小窝窝头，又放回到点心盒里。

“夏阿姨给你们买的，吃吧！”谢若萍把点心盒推到他面前，随他心意挑选着吃。

“我实在难以理解——”

“你怎么啦，菱菱？”于而龙比较懂得自己的儿子了，这一程子确实要成熟一些。

“我不明白，他们这一套打打拉拉，又打又拉的战术，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达到什么目的？”

谢若萍瞪着儿子：“你说些什么呀？菱菱，我糊涂。”

“妈……”他把和高歌狭路相逢的过程，叙述了一遍，然后问道：“你们说，这位纬宇伯伯的棋，下得怎么样？”

“有点阴——”于而龙说，“不错，这是他的惯用手法，向来是一石三鸟，既除了高歌，解脱自己，又搞臭娟娟，从而实际上搞臭了我。很简单，因为高歌一直跟我是这样的关系，所以大家必定会认为，是我借王纬宇之手，来消灭异己，报复的罪名就落在我头上。谁不知道，王纬宇和我是四十年的交往，辩解也没用。问题还在这里，他要控告高歌，似乎为我舒张正义，显得他多么够朋友。但明摆着为了娟娟的体面，这官司又打不得，这样他抓住了你的弱点，要不打吧，又等于默认确有其事，所以他拍拍屁股出国了，在一边瞧热闹。哼——”

听到这里，柳娟的眼睛都瞪圆了，深眼圈流露出愤恨的神色。于菱说：“真想不到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在我们四周，还有这样一些看不透的人。”

“倒不如当时一刀攮得深些！”柳娟十分遗憾地说。

“娟娟——”于而龙说，“应该制裁的是那些幕后的教唆犯，出国吧！等他回来的时候，再瞧吧……”这个决心开小差回石湖的游击队长狠狠地说。

“那么现在，万一法院真来传票，爸爸——”于莲问，“咱们家的邓肯，她怎么去演那出《窦娥冤》？”

“只有一条，莲莲，奉陪到底！那么久的浓雾弥漫日子，那么长的严寒冷酷冬天，都坚持了过来，还怕这最后的猖獗吗？来，老伴，请把那封给部党组的信给我。”

“不是明天要发吗？”

“咱们就浪费它一个信封和四分钱吧！我要删掉一个字。”说着，他笑了，“对，要抹掉一个非常重要的字，来他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你呀！总心血来潮。”他老伴责备着。

于而龙撕开了信，摊在桌上，全家人围拢来看，他指着其中的一句念道：“我个人意见，不希望与王纬宇继续合作下去。”掏出钢笔，把那个“不”字给涂抹掉了，然后，以征询的眼光看着大家：“行不行？”

很快都领会了他的意思，而且像战斗前夕最后的动员那样，全家五口人，把手都压在这张檄文似的请战书上，紧紧地挨贴在一起。

谢若萍说：“明天，我再重抄一遍吧！”

“不，就照原样，不动，寄出去，我就是要让那位老徐看看，为什么于而龙要圈掉一个‘不’字！”

“爸爸复活啦，乌拉！”于莲压着嗓子喊。

“也别太高兴啦，这一仗或许更难打。好啦，休息吧，明天，菱菱还要上路呢！”

“团子已经捏好啦！”谢若萍告诉大家。

多少年来，他们家还保持着石湖的风俗，谁要出远门，临行前总要吃一顿糯米汤团，也许等到柳娟成为这家主妇的年代，这风俗还会继续保持下去的。

但是，钻进长沙发上鸭绒睡袋里的柳娟，却不曾去想那类将来做主妇的食谱问题，而是被刚才于莲那句话说动了心，尽管她不知道谁是邓肯，也不懂得《窦娥冤》是出什么样的戏，（十年文化空白留下的愚昧烙印啊！）但她明白那一个“冤”字，她是险几被高歌糟蹋的女性呵！要不是那把匕首，要不是那使人魂灵出窍的地震……

要是，他真的胡说八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呀！

真不该去的呀！她后悔死了。

她再也睡不着了，从睡袋里伸出手，托住自己的头，思索着。

那天，因为晚间有演出任务，下午才上班，在传达室看到了一封给她的便函，拆开来一看，却是高歌来访未遇而留下来的。

信的内容是：于菱所在的劳教单位来了个人，工厂和他谈了，想把于菱要回来，在厂里监督改造，那人也初步点了头，趁热打铁，希望她赶快去和人家面谈一次。最后，还写上“机不可失，万万勿误，事关于菱前途，一定要来”。这几句话可把年轻姑娘的心，扰得无法平静了。

她马上给家里打电话，偏偏于而龙不在，又给医院打电话，世界上有谁更比母亲关心儿子的呢？谢若萍连一丝怀疑也不曾有，毫不加以考虑地就催促着：“娟娟，那你就去一趟吧，和那个人谈谈，要是能够弄回来，守在身边，哪怕罪名再大些，年限再长些，我也认了，快去吧，娟娟！”

“我这就去，阿姨，你放心吧！”

“我等着你电话。”

她向团部请了假，费了半天工夫，倒换好几趟郊区公共汽车，来到王爷坟，找了一溜十三遭，也不见高歌的影。而且所有办事人员，都说不上来，因为高歌的行踪，现在连他的“情报部长”卷毛青鬃马都摸不清楚。但这封信却是真的，柳娟认得出那笔字，厂里一些人也承认是领导手迹，可对信里所提到的那些，都莫名其妙地摇头，有人说或有其事，因为现在是首长负责，头头决定一切，好多内部交易，是不容别人染指的。

柳娟等了好大一会儿，晚上还有重要演出，去跳那外国人看不懂，中国人不爱看的舞蹈，只好又给谢若萍打电话。她下班了，打到家里，于而龙接的，一听明白怎么回事，他告诉她：“你甭管啦！赶紧回来吧！谁晓得他们又搞什么花头精？”

等她赶回市里，来到剧场，都开始放观众入场了，她气喘吁吁地推开化妆室的门，那个准备代替她上场的B角，在镜子里先看见她，哦的一声，卸下千斤重担似的说：“谢谢老天，别让我受罪吧！”

那晚演出，她起码出了十个差错，气得导演、舞台监督，甚至团长，在边幕条里向她挥拳头、舞胳膊地威胁恫吓：“柳娟，你要再心不在焉，就把我们大家全毁了。”

大幕好容易闭上，人们围上来，责难的词句，比舞台上落到白毛女身上的雪花还要多，她只是说了一句：“请原谅我吧，同志们，但愿你们永远幸福！”大概几乎所有的女伴，都知道她爱情的悲剧，一个忠贞地等待着爱人的姑娘，一个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可怜女性，难道不值得同情吗？大家都体谅地散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康“司令”奉高歌之命来到剧场。

柳娟拒绝了他：“谢谢你，我不想去了！”

康“司令”按照高歌的话说：“那个人，明天一早就走。”

“是吗？”

“你是去，还是不去？”

“天也太晚了，路又太远。”她犹豫着。

“高副主任让我开车来接你，要走，就快点，要不，我就不等啦！”一些同志也劝她：“去吧！去吧！”她到底活了心，终于坐上汽车走了。

车子一口气开到工厂的原专家招待所门口停下，直到高歌在门前台阶上来迎接她，柳娟也还没发现是个骗局，漫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天真少女，就是经验丰富，专门捕获野兽的猎手，也会遭到豺狼虎豹的偷袭。“何况他们是七十年代的麻皮阿六呢！”这是于而龙的话。

“那个人呢？”

“在楼上，请！”

“这么晚来打扰人家，怕不合适吧？”

“不会的，像你这样一位漂亮的人，连欢迎都来不及的！”高歌运用着王纬宇经常对女人讲的恭维话，对柳娟甜言蜜语地讲着。但是，他的王老能说得对方高兴，满意，甚至报以一笑，他以同样的声调，同样的语气，想不到换来的倒是竖起的眉毛，和警惕的脸色。

“你的话什么意思？”

高歌站在螺旋式的楼梯口，做出延让的手势，并且解释道：“老同学，说句玩笑话都不许可吗？”

她噔噔地踩着楼梯，从他身旁走过，眼皮抹搭着：“对不起，我根本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他把她让进了自己的卧室，回手关上了门，嗒地一声，碰锁撞上了。接着，他像一个张网捕鸟的人，终于把鸟捉进笼里那样，安心得意地坐在那里，欣赏着那只捉到手的鸟，似乎被那一身美丽的羽毛吸引住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

“那个人呢？”她再一次问。

高歌笑了：“柳娟，那个人就是我。”

现在，柳娟才想起于菱的爸爸，倒是个老谋深算的人，早估计到他们会耍花招，果不其然，上了这个坏蛋的当，而且陷进了贼窝。但是掖在腰里，那把贴身的匕首还在，她那颗恐慌不安的心，略微还能镇静一点。

这把匕首，还是十年前，她和于菱一块去学校地下室，去收她父亲的尸时，从那位活活被折磨死的校长身上拔出来的，当时，沾满了鲜血，柳娟碰都不敢碰，但于菱却把刀擦拭干净，塞在她手里：“不要怕，这是一把杀你爸爸的刀，带着它，有朝一日，也要把这把刀，插进那些凶手的心口，给你爸报仇！”也许正因为这，她才信赖后来参军走的小伙子吧？

她沉着地问：“你打算干什么吧？”

“谈谈，如果你不讨厌的话——”高歌龇着牙说。

“请便吧！”

“那你先坐下，可以吗？”

柳娟摸摸腰间那把匕首，坐了下来，立刻脑海里闪现出她所看过的外国影片，在这样情况下，一个单身女人对付一个心怀歹意的坏蛋，该采取什么样的自卫手段？影片是生活的教科书，真是一点不假，要是迷恋语言威力的国产艺术家们，准会给落到这个境地里的女主人公，拍上一千米的演讲镜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柳娟决定给他一刀，如果他敢动手动脚的话，对待这种人（姑且不考虑他是一种地震前的异常反应）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牙还牙，不必浪费那一千米胶片。

“也许你觉得我非常卑鄙，无耻，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可是我们都生活在现实社会里，不可能不面对现实。我很难理解你干嘛偏要等待一个囚犯，一个充军发配的人？”

柳娟不做声，心里盘算着，开窗跳楼不是办法，万一摔断腿，就甭想上舞台了，要大喊大叫，肯定在他的势力范围里，不会有人来救她的。

“所以，我想，在为时未晚之前，咱们恢复旧日的友谊，或许对于菱能有点好处，根据我目前一点微不足道的地位和权力，也说不定可以小助他一臂之力，尽管我和他爸爸是死对头，但于菱，你，我，还是有点旧交的。”

她根本不认真地听，坐在那里，望着已经锁上的门，琢磨着：即使逃出去，深更半夜，人地生疏，不摸方向，不知远近，说不定还会碰上别的坏人。如果和他磨到天亮的话，现在才十一点多，时间还长着咧！

“说心里话，我一直爱你，柳娟，我不想隐瞒，有过几个女朋友，处在我目前的地位上，不用张嘴，自会有人巴结上来的，但我不需要那样不平等的爱情，太没意思，因此——”

柳娟想，还是尽可能地把事态缓和一点，得想法搞个退兵之计。便问：“你是打算强迫我答应你的要求呢？还是允许给人一个考虑的时间？”

“当然，我不希望采取强迫手段。”

“那好，请你派车送我回去，行吗？”

啊？好容易捉到笼子里来的鸟儿，岂有放出去，让其飞往海角天涯的道理！高歌对她说：“就在这里住下吧！”

“那么，你请出去，我要休息了。”她站起来，向高歌指着那扇锁上的门。

但是，他不动弹，也拒绝回答，而是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心情，一种压制不住的冲动，使得他像偷嘴的猫一样，正伺机扑过来。她确实比在学校宣传队时漂亮多了，魅人多了，那舞台上水乡姑娘的倩影，又在脑海里浮现，他控制不住自己了。那个卷毛青鬃马，那些穿《出水芙蓉》式游泳衣的女人，只不过是追逐浮华，好慕虚荣的货色。现在，在他眼里，一钱不值。无法消停下来的颠倒状态，那种临震前动物性的本能反应，又使得他在人与兽之间徘徊摇摆。希望凭借真正的爱情，来拯救自己灵魂的愿望，和迫不及待地破坏一切、毁灭一切的暴徒心理，在激烈斗争着。幻想用那纯净的灵魂来洗涤自己的罪恶，可又如堕苦海无法自拔的恐惧，在相互矛盾着。总之，那种末日来临感在侵扰着他，苦日无多的思想使他不得安宁。

“请离开这里！”

“不。”动物的吞噬本能战胜了他灵魂里最后一点良知（如果他还算得上是个人的话），现在，兽性占了上风。

“你——”

他迟疑一会儿，终于站起来，向她靠近，那脸上狰狞的情欲，和他以往指挥厮杀械斗时同样，一根根肉丝都横了起来：“听着，柳娟，我并不是吓唬你，于菱的生死，就在你的一念之间，答应我，还是拒绝我，听你的一句话！”

“无耻——”

“哈哈，正经和贞洁又值多少钱？柳娟，你别躲着我，你躲不开的，从你最初背叛我，去爱我对头的儿子，打那一天起，我就不打算饶了你，咱们还是好结好了，因为我需要你，而且此时此刻就需要你——”

他步步进逼过来，恨不能一手攫住，搂在怀里，但柳娟绕着钢丝床，躲闪着他。这更使得他心急难忍，猛地从床上蹦跳过去，差一点抓住了她。

“来人哪！”

“你叫吧，这儿是我的天下。”他冲了过去，正把柳娟逼到大衣柜的一角上的时候，眼看就要得手，房间门啪地被人拧开了，进屋的是他的情妇兼“情报部长”——早先，由于她的一记耳光的汗马功劳，当过一阵子动态组长，现在这个职称是非官方的了。

“妈的，钥匙在她手里。”高歌回过身去，只见她脸上交织着嫉妒和凶残的神色，像恶狗一样冲过来，骂着：“好一个不要脸的臭×！”两眼血红血红地缠住了柳娟。

一见这种泼妇式的来势，知道是个不可理喻的东西，柳娟便闪了一下。但是这个满头卷毛的大块头女人，手挺长，一把扯住她的衬衫，只听嘶的一声，拽破了袖山的衣缝，露出了肩膀。于是柳娟狠狠地给了那婆娘一脚，到底是受过芭蕾训练的舞蹈演员，那一个大弹跳的踢腿动作，至少要够对方疼半个月的。就是她本人，也拐着走了好几天，幸亏地震后一切演出活动停止，算是把她饶了。

“情报部长”真像马一样尥开蹶子了，并且迁怒到高歌身上，一连串肮脏的话，连珠炮似的喷射出来。许多不该让外人听到的，属于他们之间的地下活动，或者秘密勾当，都毫无遮拦地从那充满色欲的厚嘴唇里倒出来。

现在他想起王纬宇的话，是多么千真万确了：“高歌，高歌，你早晚要被女人搞昏头的。”果然，卷毛青鬃马望着柳娟，又望着自己在大橱穿衣镜里映照出的那副尊容，一种自惭形秽的心理，更促使她肆无忌惮地发泄着疯狂的仇恨和怒火。哦，连高歌都吓得心惊肉跳，眼看要出人命案，只得赶紧推着她，离开了这座房间。

屋里只剩下柳娟一个人，她赶紧拨电话，谁知早有预谋，把电话线掐了；跑去拉门，门也给反锁上了。怎么办？她把钢丝床推过去，挡住了房门，所有能够搬得动的家具，都当做障碍物筑垒据守了。

那天夜里实在闷热异常，她忙了一阵，汗流浃背，累得一点劲都没有了。看看表，两点多快三点了，只要再熬几个钟头，天一亮，工人上下班，就可以大喊大叫求救了。

在另外一个房间里，高歌正在安抚着那个歇斯底里大发作的女人。闷死人的燠热，和狂暴的跳嚷叫喊，使得她扒掉了衣裙，满头卷毛，赤身露体地冲到卫生间里，打开莲蓬头任水冲淋着，尽管这样，也压不住那股怒火，死命地嚎叫着、咆哮着，和高歌没完没了地闹着。无论他硬的软的，她横直是半点油盐都不进，像个浪里白条似的，一会儿寻死，一会儿上吊，一会掐住自己的脖子，非要憋死过去不可。“妈拉巴子，要不是老娘，你们这帮狗杂种能有今天，我不想活啦！……”碰上这样蛮不讲理的撒大泼的疯狂女人，连万能的上帝都得退避三舍，何况王纬宇的明星？

总算高歌幸运，也不晓得是癫痫病发作，还是神经性痉挛症？或者是大吵大闹过度兴奋而浑身脱了劲？她四脚巴叉地躺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像一个大字。高歌直以为她休克了，关了莲蓬头的凉水，推推她，也动，喊喊她，也哼，便阖上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她。

柳娟在屋里歇了一会儿，觉得还不牢固，又费劲地把梳妆台转过来顶住钢丝床，这样，即使他能挤开条门缝，人也休想进屋。但是，未等到她把工事筑成，冷不防身后那扇带穿衣镜的大衣柜门开了，浑身湿漉漉的高歌，凶恶地从里面跳了出来。

啊！原来那是他们的一条秘密通道。

他纵过来，像饿狼一样，把她抱住，一面狂吻着她那细巧的脖子，和那被撕破衣服而露出的光滑肩头。但是，他想都不曾想到，这个被他紧搂住像人鱼似的娇俏女性，却以一种难以想象的仇恨，将一把锋利的刀，朝他大腿根扎去。

“哦——”他叫了一声，松开手，跳了开去。

柳娟握着那把血淋淋的匕首，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像一座复仇女神。

他不顾裤裆上的血，再度冲上来，并且掏出了手枪，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地强烈地滚动起来。整个楼房在震颤着，门窗发出吱吱嘎嘎的可怕声响，吊灯在大幅度地摇摆，家具像被鬼神附了体似的滑动着。他那些惊惶失措的小兄弟们，鬼哭狼嚎地奔跑着，呼叫着，贼窝变成乱糟糟的马蜂窝。高歌现在顾不得她了，这种生死关头，命比色欲要紧，也不知他从哪里来的劲头，拉开了钢丝床，和那些桌椅板凳，破门而出。在那螺旋形的楼梯上，不是一步一级地走，而是连滚带爬一溜烟地滑下楼，蹿了出去。

柳娟孤零零地站在阒无一人的危楼里，悲愤万状，泪珠像线似的落下来，她想着陷进贼窝里的自己，想着死于非命的父亲，想着沙漠那边的爱人，望着那倒塌的一角洒进来的朦胧夜色，她真想喊：“这是什么世道？好人没有活路，这世界都成了他们坏蛋的天下！一个好端端的国家，被他们糟蹋得像个什么样子啦！这真是天怒人怨，恶贯满盈啦！震吧，老天，震死他们吧！把他们统统都震完蛋了吧……”

她想到自己向苍天呼吁的情景，伤心地啜泣了。

书房里的灯亮了，谢若萍披着睡衣站在她面前。自从于菱回家以后，她只要留下不走，就在这张长沙发上睡。

“你怎么啦？娟娟！”

“妈——”她哭出声来，“我是清白的，妈妈，我是绝对清白的。”

“谁怀疑过你吗？”谢若萍挨她坐下，把她的膀子塞回到睡袋里去，抚摩着她的头发，“不要哭啦！好孩子，睡吧，菱菱明天还要上路呢！”

她仍在不住地抽噎，并且从睡袋里挣出来，一把抱住谢若萍：“妈，你是大夫，你领我去医院检查。妈，我是干干净净的……”

谢若萍给她擦去泪痕，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娟娟，我的乖孩子，我们全家都相信你，起心眼里爱你，喜欢你，让他们去闹吧，让他们去折腾吧，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们已经熬到东方发白了。原来，我也糊涂，甚至还不大愿意让菱菱的爸爸出去工作；现在，我开窍啦，如果我们不和他们较量，他们再爬上来，还会把白天弄成黑夜。十年来，他们糟蹋了国家，糟蹋了人民，尤其罪恶滔天的，是糟蹋了党；党曾经是我们心目中最美好的形象，她代表着我们的理想，愿望，追求，向往，以往艰难困苦的日子里，只要想起她，我们就有力量，可现在让这帮败类抹了黑。娟娟，不瞒你，我都失去过信心，不知道这种属于鬼的黑夜，还有完没完？如今，白天来了，而白天是属于人的。娟娟，你还记得么？你总来接我下夜班，我们一块在黑夜里走着，娘儿俩惦着远在边疆的菱菱，默默地掉着泪，谁也不去伸手擦，怕更引起伤心地走过多么漫长的夜路呵！现在，走到头啦，天已经亮啦，孩子，你还哭什么呢？应该笑，娟娟，应该是好人挺直腰杆笑的时候啦！”

再没有比在黎明时间，更能体会到夜的黑暗。

曙光开始照耀的一九七七年的春天，多么美呵！

五

一个猎人，伺伏在丛莽之中，当身旁紧贴着的猎犬，开始躁动不安；当远处传来野兽的响声，这时候，他的心情，是紧张，绝不是畏惧；只能应战，端起枪来瞄准，而不应该望而却步。至于一个战士，一个确实想打一仗的战士，是不害怕听见鼙鼓之声的，来吧，欢迎哪！炮打当头，老将给逼出来了，那该真枪实弹地较量一番，也就是所谓的刺刀见红吧！

于而龙站在半岛尖端，心想：现在，在这春光明媚，景色宜人的石湖上，他，一个离职休养，尚未安排工作的干部，是不会有人来干扰他的了；而是相反，该是他来给别人制造些麻烦，增添些不愉快了。是啊，三十年以后才头一回踏上故土，如果仅仅为了悼念，为了怀旧，恐怕那地下的英灵也不会苟同的。而且，那冥冥之中的女战士，他相信会支持他勾掉那个“不”字。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好像看到，芦花的眼光里，在流露着赞同的神采。

哦！终于看到了这颗信号弹，不过，不是红色的。

水生的唤声打断了他的思索，只见那个供销员快步向他跑来：“二叔，又把我找得好苦！”

“出了什么事吗？”

“快回家去吧，我娘等急了，朝地委江书记讨人呢！”

“发脾气啦？”

“是的，江书记没得办法，叫我来接你回去。”

“真有趣，你妈妈还是当年候补游击队员的劲头，竟敢一点不见外地，去剋江海。可是我也奇怪，水生，怎么对你们那位县委书记，你爸爸当年的助手，好像有点距离，或者说，存着畏惧之心，怎么回事？”

“其实王书记还是挺关照的，譬如对我——”

“这么说，是你妈的不对啦？”

“她总跟不上形势。”水生总结地说，“认死理，不开窍，这年头，心眼儿要不放活泛些，那怎么能行？”他看出这位父一辈的人物，不大喜欢听他的处世哲学，就改口了，“走吧，二叔——”

“不行，我在等一个人的下落！”

“谁？”

“叶珊，有人说她跳湖了！”

“被人救起来了，二叔。”

“现在，她在哪儿？”

“柳墩。”

“是吗？好极了，快找条船，搭上珊珊娘，走！——你怎么知道我在陈庄？”说着他们去找那个可怜的母亲。

“就是叶珊讲的，这个姑娘，也不知怎么一时想不开，钻了湖，也许她太关心她的鱼了。嗐，也是个认死理的人，围湖造田吧，她反对；我们化工厂往湖里排点废水吧，她抗议；老乡们的渔网，网目稍为细了点，她也大吵大嚷，说人们吃了子孙后代的饭。可谁听她的呢？命令都是上头下来的，胳膊拧不过大腿，你有天大本领也不行，难道凭良心讲，她的话不在理么？可一个小萝卜头，顶个屁用，所以还是应该安分守己，端多大碗，吃多少饭……”他又打开了那部处世哲学的新版本，得意洋洋地宣讲。

于而龙根本不往耳朵里去，他在思忖：“这么说，王纬宇的‘非法定继承人’还活着，十年前，她不知道事实真相，被他瞒了。十年后，她已经全部明白，看看他那个良心砝码，在血统的呼唤面前，是抵赖，还是承认？是接受，还是背弃？王纬宇，王纬宇，我倒要看看这个角色，该是怎么样来扮演呢？”

水生的那套理论，并不停留在书本上，而且还充分运用，他嫌坐船一摇三摆太耽误时间，截住了一辆过路的运货卡车，和司机搭讪了几句，答应搭他们三个人，绕一点远，送到柳墩。看起来，友谊在这种情况下，就变成了可以等价交换的商品了，谁知水生在司机耳边嘀咕了些什么，那个老油条驾驶员表现出很高的热情，定要于而龙和水生坐进驾驶室里。也许水生有些话想对他讲，所以附和了于而龙的主意，把珊珊娘让进去坐，然后他们俩攀上车厢，拍拍驾驶室顶篷，解放牌汽车便离开那唱个没完的买买提和王小义，向三河镇开走，是的，得绕个很大的弯子。

很显然，水生是受了王惠平的嘱托，要来给他做工作的，供销员嘛！三寸不烂之舌，能说会道，和行驶中的这辆车一样，在给他兜圈子呢！

“二叔，你看那座双曲拱水泥桥没有？”

一座抛物线似的公路桥，像彩虹般骑跨在蟒河上，映入眼帘，他由不得赞叹：“呵！相当漂亮的嘛！”

水生加了一句：“全部水泥，都亏了纬宇叔，要不是他，我们县眼睛哭出血来，也弄不到一袋啊！”

于而龙纳闷了：王纬宇什么时候当上水泥厂的革委会主任？即使他手里有座水泥厂，也无权调拨这么多吨水泥给石湖县，至少得千吨以上吧？一座多墩桥梁，恐怕很需要点水泥的吧？可惜不懂土木工程，概数都计算不出。

“二叔！”又来了，“你看见那并排的高烟囱吗？”

于而龙眼力不那么太好了，假如有大久保那架蔡司望远镜就省劲了，尽管水生指给他，他还认真看，夹在他当石湖县第一任县长时种的防风林里的那两个烟囱，怎么也看不出来，三十年后，那些树木都郁郁成林了。

水生相信他看见了，告诉他：“一个烟囱是化工厂，就是叶珊拼命反对往湖里排污水的，计划外的项目，省里说什么不拨款，是纬宇叔帮了个大忙，算是从头到脚都武装起来。”

“哦，那不用分说，另一个大烟囱，也是纬宇叔的功劳啦？”

“是正在筹建的农机厂，计划内的，省里答应给钱，可是——”

“可是什么？”

水生莫测高深地笑笑，住了口，不说下去。

于而龙乐了：“水生，按你的年龄，总是看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了。”

“我倒是有眼福看过几天四旧的。”

“其中有一段《十八相送》，还记得吗？现在我演的那个角色就是梁山伯，什么都不明白；你取的那个角色，就是祝英台啰，想拼命让我知道那些你不便明讲出来的话，于是只好一个劲地‘梁兄’、‘梁兄’。我说水生，你们那位县委副书记交给你什么特别任务？何必吞吞吐吐，拐弯抹角，干脆痛快些不好吗？”

“二叔！”他讪讪一笑，这个创造出人民群众要靠共产党，而共产党无需靠群众的理论家，坦率地说，“现在农机厂，好比一位要出阁的大姑娘，光有两只空箱子。”

“哦，需要陪嫁。”

“二叔，你真懂行。”

“纬宇叔呢？这个乐善好施，功德无量的好好先生呢？”

“他是点了头的，帮忙帮到底，送佛到西天。”

“那不很好，不过，按照一般规律，他这样热爱家乡事业，你们怎么报答他呢？”

“他什么都不要。”水生叹息着，“真该给他挂万民伞啦！”

“哦！有这等好人？”于而龙心里想：他究竟为了什么？这位一石三鸟的“二先生”。于是说：“那就照方抓药，再找他。”

水生迟疑一会儿，才说：“关键在你，二叔！”

于而龙吓了一跳：“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怎么成为关键？别忘了我担任过石湖的区长，县长，支队长，这里的江山是我们一块一块解放的，怎么会如此缺乏感情？水生，你搞错了吧？”

“一点都不错，二叔你很快要官复原职，还会回到工厂里去，所以纬宇叔不好太专断了，得照顾到你。只要你能同意，或者你答应不予追究，那台电子计算机——”

于而龙吓了一跳：“什么？”

“就是你们厂实验场里那台进口的什么宇宙型——”

他糊涂了：“跟你们有什么牵连？”

“有一家研究所搞不到外汇，假如你们能转让，我们农机厂要什么，有什么，想星星，还得给月亮呢！”

这位前党委书记兼厂长，气得差一点从卡车上跳下去。——“搞的什么名堂吗？究竟我们还是不是社会主义国家？什么时候中国又出现了掮客这种行业？电子计算机是实验场的心脏部分，难道觉得它死得还不彻底，定要斩草除根，杀尽灭绝才丢开手不成？哦！有的人心肠实在太狠毒了，就像当年残害你哥哥小石头那样，水生，水生，你呀……”但是，责备一个小小的供销员，有什么用处？充其量也只是具体经办人员而已。于是，告诉他：“到三河镇，你让车停一停！”

“干什么，二叔？”

“我需要找个人，办点事。”

“找谁？”

“一个残废同志——”

他摸不清底细深浅地看着于而龙，但是，他估计得出凶多吉少，便不再做说服动员工作了。

车在三河镇停住，几乎不用找，老迟还在昨天早晨的河边，继续钓他的甲鱼。他看见急匆匆走来的游击队长，乐了，因为他脸上那块伤疤，笑起来，面孔是很难看的，但于而龙懂得那是真心的笑，毫无隔阂的笑。

“你这个队长，又打开游击啦，神出鬼没——”

“老迟，能不能马上去给我发个电报？”

“这等紧急？”

他笑着说：“大久保要来搞掏心战术啦！”

“那还用说得。”他立刻收拾他的渔具。

于而龙向水生讨了纸笔，写好拍给工厂和王纬宇的电报，电文很简单，但工厂里的同事准能听得出来，那是于而龙的语言：“不要打电子计算机的主意了，这种挖坟的游戏，可一可二，可不能再三！”

“拍加急电报，老迟！”

“一准啦！”他把电报稿折好，掖在帽檐里，像过去战争年代传送情报似的，马上就去执行任务了。

“老迟，等等，给你钱。”

这句话，于而龙可说得太糟糕了。老迟站住，回过身惊诧地看着他。他后悔了，钱？有些东西不是拿钱可以买来的，譬如共产党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是和商品交换毫不相干的。——呵！老迟，我的兄弟，对不起，我把你侮辱了，你为我咬掉的那截手指头，是多少钱也补赎不回来的，你唾我吧！唾我这生锈的脑袋瓜吧！

于而龙挥挥手，老迟也许看到了他的内疚，便车转身走了。

卡车继续绕圈朝柳墩开去，他对失望的水生说：“你那样总结我们的社会，我总认为有点消极。无论什么时候，共产党也得靠人民，就如同鱼和水一样，水没有鱼照样流，鱼没有水，可活不成。只有那些老爷，和存心要祸害党的败类，才把党变成救世主，人民得看它的脸色行事，得靠它的慈悲恩赐生活。放心吧，水生，那样的老爷，那样的败类，早早晚晚要垮台的。去年十月就是一个铁证，你说，历史上有谁比那些人失败得更惨，九亿人民的唾弃呀！……”

水生摇摇头，并不以为然，道理是一回事，现实生活又是一回事，在这两者之间的差距还未合拢，一个小小供销员，还用得着那部处世哲学，包括对于而龙，也不敢得罪。倒不是因为于而龙是长辈，而是一个他认为可以靠一靠的共产党的老爷，不是很快要官复原职了么！

冬天，在每个人的心灵上，都留下了寒意。于而龙想起他们家乡的一句谚语：“吃了端午粽，才把棉衣送。”那是一点都不错的。

汽车终于开进了比平日要热闹得多的柳墩。

珊珊娘一把抱住她世界上惟一的亲骨肉，母女俩搂在一块嚎啕大哭，哭声把柳墩都震动了。但是，她们俩所哭的情由，却并不相同，固然，都是和王纬宇有关，但从哭声里，可以分辨得出，感情是有差别的。

老林嫂叹着气说：“一对苦命人哪！”

一个是哀伤地哭，一个是悲愤地哭；一个是想起凄凉岁月，含辛茹苦，在如泣如诉地哭；一个是满面羞惭恼怒，心肝摧裂，而饮恨痛恶地哭。

对于妇女们的哭，于而龙的一条根本政策，就是不干预，不劝解。因为哭，无非真假两类，那些假惺惺的哭，越是理会，（巴不得你来理会！）越是上脸；而真情实意地哭，更无需阻拦，应该哭个够，哭个痛快。看来，她们娘儿俩的哭，确实是一种感情的爆发，尤其是那个年轻姑娘，都是曾经企图结束自己生命的人，让她哭吧，肯定她有着更大的痛苦。

柳墩是个不大的渔村，一位从大地方来的贵客，就是够轰动的了；现在，又出了一位投湖自尽的姑娘，更是村子里的头条新闻；随着又开来了一辆大卡车，乡亲们的两眼简直像看乒乓球赛，忙不过来，脑袋都成拨浪鼓了。他们不知是看捉老母鸡送给司机，以巩固友谊的水生好呢？还是看那下车就哭哭啼啼的珊珊娘好？

对于人们这种看热闹和凑热闹的天性，于而龙有深切的体会，几乎满村男女老幼，两条腿能够走得动的，都不请自来了，云集在老林嫂家门前的场院里。有的端着碗筷，边吃边看，有的嫌自己生来矮小，索性搬条板凳，站上去瞧，有的挤在窗前，不时把第一手消息往后边传递。但是，可以保证，绝大多数人并无任何恶意，人不伤心不落泪，甚至还很同情。

所以于而龙对于十年间制造的群众声势，人海战术，万民空巷，义愤填膺等等，从来不相信，无非利用人们的这种天性，和手里棍棒的压力，取得一时的优势罢了。只有广场上鲜红鲜红的血，和那无数的洁白洁白的花圈，那才能代表真正的人民意志。至于那些看热闹和凑热闹的善良人，十年来，于而龙也总结了一条经验，如同对待妇女的眼泪一样，让他们看个够，凑个够，直到他们腿站酸了为止。因此，他不许水生去干预门口围看的乡亲，千人大会，万人大会怎么办？你能去一个个轰人家，还是让人们看得越清楚越好，真理在光天化日之下，可以完全堂而皇之地摆出来的。

果然，不多一会儿，除了几个少数顽固派，都陆陆续续散了。因为，很有点像我们那些不太佳妙的影片一样，只消看个开头，就能知道结尾，估计娘儿俩也就这样哭下去，不会再出现什么奇峰突起的情节了。终于，那几个顽固分子也不再坚持，连珊珊娘都擦眼泪站起来了，还有什么精彩镜头可看呢？如果在电影院里，座椅准劈里啪啦响开了，观众一定嘟囔：“浪费两毛五是小事，白让我们受一个半小时的罪！”

直到人全散了，老林嫂才问她儿子：“弄到了吗？”水生颔首示意，但又似乎规避着于而龙好奇的目光。老林嫂说：“不碍事的，快拿出来吧！”于而龙注意到水生打开那供销员的提包，还神色诡秘地看看门外，这才掏出几刀方方正正捆绑得结实密贴的锡箔。他纳罕地瞅着，这是地地道道的迷信用品，又要搞些什么名堂呢？“干什么？你们打算搞真正的四旧啊？”

老林嫂不容干涉地止住他：“你可以装看不见！”

“我长着眼睛——”

“江海都准了，你在这儿，水大漫不过天去。”

“他人呢？”

“领他儿子走了，回头再来。”

“他儿子？”

“就是救了珊珊的复员兵。”

老林嫂说到这里，叶珊的哭声又响了起来，于而龙不由得深深叹息，因为他曾经在沼泽地里，听过她和那个女中音说的私房话，心里想：生活是多么复杂呵……

老林嫂将锡箔折叠成一个个元宝，珊珊娘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默默地帮着忙，她是个手巧的妇女，叠的纸锭要比老林嫂的精致，秀气。

“哭吧，珊珊！”老林嫂折叠着准备烧化给芦花的迷信品，一边慢腾腾地说，“如今我是想哭也流不出眼泪来啦，全流干了，流尽了。说实在的，想起这十年，我也真想哭一场。十年啦，你们娘儿俩头一回登上我的家门，十年，整整十年，我头一回跟你们娘儿俩张嘴说话。是谁害得咱们这样生分的嘛？早些年，我跟珊珊娘也不是不来往嘛，再说都是水上人家，船靠船，帮挨帮，不亲还亲三分，可做了十年仇人。要不是江海把道理给我讲清，今儿我敢拿棍子打你们出去。如今我总算悟开了这个理，挖芦花的坟，毁芦花的尸，不能怪珊珊，孩子有什么错，是大人教唆的嘛！黑心肠的人有的是，他们什么下作的事干不出来？那双黑爪子，什么地方都下得去毒手的。哭吧，孩子，你上当啦！哭吧，不要憋在心里，大声哭出来吧！”

叶珊站了起来，泣不成声地拉住了老林嫂，拉住了她妈，咽了半天，也咽不下那口骨鲠在喉的话。她失神地痴呆呆地立着，两眼都直勾勾地不转不动。“哭吧！孩子，哭出来，要不闷在心里就憋死你啦……”

但是，谁都料想不到，她冲着于而龙，把最后的指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愤不欲生地诉说：“……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活下去么？我有脸在人前站着么？告诉我，告诉我吧！”现在，她认为只有这个坚强的游击队长，能给她力量了。

听话的三个人都愣住了，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因为联系到她的投湖，联系到她哀哀欲绝的哭声，想想从一个女孩子嘴里吐出“没脸”两个字，性质就是相当严重的了。珊珊娘紧紧握住她女儿的手，惊恐不安地望着她女儿，望着那张紧紧用牙咬住嘴唇的脸，害怕地等待着叶珊即将说出的话。在这个度了凄凉一生的女人心灵上，从来还不曾像现在这样，笼罩着一个巨大的罪恶魔影。

叶珊颤抖着，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句整话，好像不是她在讲，而是那个灵魂中绝对纯洁，毫无瑕疵的女孩在控诉。于而龙活了六十多年，老林嫂是七十多岁的人，也被那女孩含血带泪的言语震蒙了。

她求援似的朝着三位鬓发苍苍的长辈，双膝跪了下来，伸出手，渴望他们拉她一把：“我怎么有脸活着，我怎么办？亲人们，我该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呢？你们快告诉我，我这个被亲生父亲糟蹋过的女孩子啊！……”

畜生！王纬宇！你这个禽兽！……于而龙差点背过气去，他那紧握的拳头，指甲都深深地抠进掌心里去。突然间，他眼前映出芦花在船舱里，端着冲锋枪向那些强奸犯扫射的情景，似乎那鲜血脑浆飞溅到他身上似的。他站了起来，朝叶珊走去，那个脸色白得可怕的女孩子，紧抓住他伸出的手，哗哗的热泪滴落在那渔民粗大的手心里。

这时候，发怔的老林嫂，好久才透转那口气，甚至珊珊娘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晕倒下去的时候，也不知道去扶她一把。

可怜的珊珊娘，又像早晨在陈庄那样，听到她女儿投湖自尽的消息时，神不守舍地跌倒在堂屋里的砖地上。她晕厥过去了，但还有一丝意识，好像又回到了装满了包身工的航船上。那个人贩子，不，变了，是相貌堂堂的王纬宇，正笑容可掬地把她从舱里拖出来，要往湖里扔。

“救救我，救救我，你不能这样无情无义。”

他甜蜜地笑着，将她扔进了石湖：“四姐，我把你放生啦！”

“救命啊！救命啊！”她呼喊着，在波涛里挣扎着，水淹没住她，但是，又冒出了水面，可是王纬宇非但不搭救她，而且笑吟吟地用撑船的竹篙，朝她狠命戳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似乎落在了王纬宇的怀抱里。哦，她被他搂得紧紧的，站在三王庄那段大堤上，他在她耳边情意缠绵地说：“四姐，让咱们抱在一块跳湖吧！”

“不，你活着吧，只求逢年过节给我烧几张纸钱……”

“横竖十五块钢洋，不会白扔进水里去的。”

她吓坏了，抬头一看，发现搂住自己的，不是王纬宇而是人贩子，是那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放开我！放开我！”拼命想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但是像屠夫一样的人贩子，把她推进石湖里去。

她在波浪里沉浮，一会儿浮在了浪涛的顶峰，仰望苍天，但天是黑的；一会儿又沉到了湖底，环顾四周，也是墨一样漆黑阴沉。世界是那么广阔浩瀚，竟没有一丝光亮来映照这可怜的女人。呵，终于给她展示了一指宽的裂缝，她从那罅隙里，看见了自远处驶来的一条班轮，而且清清楚楚地认出了她的女儿。哦！那不是她的珊珊吗？她站在船头，容光焕发，在她身后，站着王纬宇，脸上挂着永远是那样和蔼可亲的笑容。她告诉他：“知道吗？她是你的女儿，你的，明白吗？”

他高兴地笑了：“都长得这么出息了！”

堂屋里，天窗照进来的一束光线，正好照到了她的脸上，她苏醒过来了，头一句话，满屋的人谁也听不明白，只听她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我对他讲过的，讲得再明白不过的……”

她的确告诉过王纬宇：“珊珊是你的亲骨肉呀！”

——难道他会没往心里去？听见的，他分明听见的，那是十年前他回石湖的事情了。

王纬宇做梦也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碰到了一夜之间成为阶下囚的江海，以堂堂地委书记之尊，竟屈居在统舱底层，和鸡笼子，鱼担子混在一起，实在太狼狈了。他想到于而龙在王爷坟的命运，恐怕不会太久，也将步江海的后尘；他倒不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而是庆幸自己，痔疮犯得及时，能够离开工厂来到石湖，是一项多么明智的举动。他在心里，向那仍留在工厂里支撑残局的于而龙说：“老朋友，我该歇歇肩啦，天塌下来，你独自顶着吧！”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在必要的时候，急流勇退，而今天的退，正是为了明天的进啊！

在船舱的两边甬道上，他向早先的滨海支队长打招呼：“哦，老朋友！”这个二先生，从来不会在脸上流露出什么内心情感，而甚至马上送你去断头台，还抱住你脑瓜亲吻，祝福你一路平安去天国的。最可笑的是江海，这个盐工，竟忘情地张开膀臂过来欢迎战友，直到王纬宇附耳告诉他：“注意影响，有人在瞪眼呢！”这才使江海记起自己的身份。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张漂亮的面孔，王纬宇是个“阅人多焉”的人物，也被吸引住了，放开了江海，和走来盘问的叶珊搭讪起来。

那封有来头的信帮了王纬宇很大的忙，一下子缩短了他和持有戒意的姑娘之间，那种警惕的距离。江海的分析未必全对，不是由于小地方的人，没见过大世面，才被唬住的，而是人本身固有的一种崇拜本能，在女性身上，表现得更为突出。她们崇拜名流，崇拜显贵，崇拜强者，就像电磁分子在磁场里向正负极集中那样，趋向有名气的人。只消看一看电影演员在三王庄小饭铺服务员心目中的地位，就不难猜出，虽是一个小组的成员，而地位超过部长以上的人物，他的亲笔信在叶珊眼里，该产生何等强烈的反响。

何况，王纬宇有着于而龙总骂的：“这个混蛋半点也不显老”的面容，他永远保持住四十多岁，五十来岁的堂皇仪表。对女性，不管老的少的，香的臭的，他都有办法讨得她们的欢心。于是，不用分说，一个刚二十岁的专科学生，很快被他云山雾罩的谈话吸引住了。

海妖，就是用歌声来迷惑海上的航行者，让他们葬身鱼腹的。轻信，正是年轻人的致命伤啊！

当班轮终于抵达县城，王惠平早站在码头上恭候，连看都不看江海一眼，把王纬宇请上吉普车，送到县城北岗的县委小招待所去了。说实在的，那两天的洗尘接风，忙得王纬宇把那个魅人的姑娘忘了。尽管那时县委也处于瘫痪状态，但新派人物，也不敢菲薄他，因为他给家乡出过力，而且不计报酬；似乎惟一的条件，就是他的得意门生，总得在县的领导岗位上“赖”着。

世界上是有许多奇怪的，难以理解的事情，然而细细想去，又并不奇怪，而且也不费解。例如在非洲密林的犀牛，和在它牙缝剔抉残渣的犀牛鸟，它们之间的伙伴关系，岂不是很足以说明它们之间的君子协定么？

两天以后，他准备去陈庄、三王庄等故地一游，在班轮上，再巧不过，还是两天前那舱面甲板附近，一张满月似的漂亮面孔迎了过来。

王纬宇问她：“去哪儿，你——”

“前面停船的码头，陈庄。”

“你是石湖的？”

“当然，我家在那儿住。”

“陈庄？”二十多年前，陈庄是他们家兴怡昌字号的天下，什么时候变了风水，竟出息这样一只美丽的凤凰？他笑了，“那我们说不定还沾亲带故呢！你爸爸呢？”

“早死了。”她不情愿讲自己的父亲，而多少有点怜惜和深情地谈起她妈妈来：“也许你会认识我妈妈的，她送去每个离开陈庄的乡亲，又迎来每个访问陈庄的客人，一年三百六十天，风里雨里，生活在石湖上。”

“她是——”他眼前闪现出一个女人的影子。

“凡是搭过我妈的船，都忘不了陈庄的珊珊娘的。”

他完全了解珊珊娘是谁。怪不道这张妩媚多情的脸，多么像当年在船舱里，给他端来一盏装满爱情的枣茶的那个温柔婀娜的四姐啊！

“你十几啦？”他不禁想起问这个难堪的话题。

“一九四八年到今天，整整二十周岁啦！”她那诱人的笑靥越看越像四姐了。

在她诞生的前一年，正是王纬宇生命史上艰难的一年，罪恶、诱惑、沉沦、挣扎，有些早就使它死亡的回忆，努力予以忘却的回忆，又涌了上来。那些只有沉默的鹊山和无言的石湖，才能知道的生的和死的秘密哦！

一九四八年？王纬宇盘算着。但是，冒昧地去问一个还不算熟识的年轻姑娘，她的生日在哪一天，是行径荒唐的。可他脑海里，无法排遣掉一九四七年底，一九四八年初那个阴历年的除夕之夜，自打那个夜晚，离开新寡的四姐以后，从此劳燕分飞，天各西东。除了以莫名其妙的地址，汇几个钱给她们娘儿俩，以赎灵魂上的不安外，更无别的什么联系了。

——难道她会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不相信，可又无法使自己不相信。船慢慢地靠拢了陈庄码头，他比叶珊还要眼快，先瞥见了在熙攘人群里，等待着女儿归来的珊珊娘。

“妈，你认识吗？”

对于女儿提出的这个酸甜苦辣的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等到叶珊忙着向熟人们介绍，怎样把地委书记揪回来的时候，她悄悄地对王纬宇说：“看见了么？都长这么大了！”

王纬宇的眼睛瞟着别处，嘴在问着：“是我的吗？”

“你还怕栽赃吗？好狠心！”

“问一声不算多吧？”

“十月初一的生日，你算去吧！”说罢转身离开了他，伤心对珊珊娘是家常便饭，已经是无所谓的事，她麻木了，也适应了这种生活。二十年前，孩子不被人承认的命运，二十年后又重演了。不过，女儿大了，艰苦的岁月过去了，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风风雨雨再也不会影响她什么了。而且，作为母亲，也不愿失去最后的安慰，更不愿由于承认产生新的纷扰，来破坏她的平静。她像一只受惊的躲在窠里的鸟，刚探出点头，又缩了回去。

应该讲清楚的不讲，不应该隐瞒的偏要遮掩起来；不知不觉地犯了罪；明知道是罪孽，却忍不住要陷进去。三者，究竟谁的过错更大一些？哦，毫无疑问，公正的审判官，会把惩罚的利剑指着那个花花公子的。但是，残酷的现实却是：无罪的人站在被告席上。

历史的颠倒啊……

王纬宇在十年前的石湖上漫游的时候，确实产生了一种再世之感：他认为历史是要颠倒过来写了，且不说一个十七级干部写的介绍信，胜过了铁券丹书，身边的这个女孩子，竟敢把地委书记从宝座上扭下来，随便几个人写张勒令之类的东西，俨若圣旨。这种形势再没有那么清楚地表明，龙卷风掀起的层层恶浪，他需要像弄潮儿那样凌驾在波涛之上，才不会被历史车轮所碾轧。所以，他多次返回石湖，从来也不像这一次，唤起他心底里的异样感情。他觉得是时候了，改变那种旧的对他来讲是不平衡的局面，新的机会展现在他的面前。他顿时发现石湖是玫瑰紫的，呈现出梦幻的美，鹊山是亮蓝的，蓝得那样神奇，身旁的叶珊是粉红色的，像一支夏季开花的美人兰。所有这一切瑰丽的色彩，使得他心花怒放，要不是司机猛地刹住车，他不但看到了自己明天要把于而龙扳倒，后天很可能像那个十七级干部飞黄腾达。连升三级，过去是相声讽刺的题材，现在撑竿跳一步登天，也是正常的了，为什么他王纬宇就不可以起飞呢？

他再也按捺不住那跃跃欲试的心理。

县里的小车司机告诉他们：“如果要往三王庄去，公路到此为止，只好麻烦二位步行了。”

“为什么公路不经过三王庄？”王纬宇问。

司机也答复不上所以然，因为有的人喜欢疑问，有的人喜欢习惯，司机显然属于后者，不认为公路不往三王庄去，有什么不妥之处。而王纬宇却觉得蹊跷，嗅觉灵敏的人，总要到处嗅嗅，也许并无什么恶意。但他却不，为什么在离三王庄还有三华里的岔路口，公路折而往西，离开了湖岸？等他来到银杏树下，那座矮趴趴的坟墓旁边，他嗅出文章来了，对叶珊说：“很清楚，死人挡了活人的路！”

那块殷红色的石碑下，有堆新烧化的纸钱灰，这像触媒剂一样，燃起了王纬宇心头嫉恨的恶火。一个至今还在人们心里活着的死人，对他来讲，不仅仅是挡住道路的问题，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威胁。他并不记仇，过去的事情已经了结了，但在新的生活即将开始的时候，这座墓是相当碍眼的。人死了以后还会产生威慑的力量，那是相当玄虚的，可是，灵魂上心虚胆怯的弱者，却往往忌惮这种精神上的压力。刹那间，那些梦幻似的玫瑰紫，奇妙的孔雀蓝，都黯然失色，不那么鲜艳夺目了。——妈的，多少年过去了，可纸钱是刚刚焚化的，人们还惦着她，不曾把她忘记。据说，四时八节，有人远远地划着船来给这位新四军女战士上坟扫墓。看起来，人死以后的价值，要以年代久远而仍旧被人缅怀不忘来衡量的。他嫉妒，不是一般的感情上的嫉妒，而是一种竞争，是势不两立的竞争，她的存在，即或是这种并不存在的存在，他也认为是触目惊心。生前，她挡他的路，死后，她还挡他的路。哼！嘴角那残酷的下垂纹变得更明显了。

叶珊问：“她不是个烈士吗？”

“据说是。”

“为什么说‘据说是’？”

“现在是重新估价一切的时代；旧的价值观念不灵了。”

“可以挪到烈士陵园里去嘛！”叶珊说，“她不该挡着人们的生活。”

“不是那么简单的，总有挪不进烈士陵园的苦衷——”

“是吗？”那时候，人们的鼻子特别敏锐，叶珊从那闪烁其词的后面，嗅出来一些古怪的气味。当时，由于怀疑成为癖嗜，否定就是真理，所以对神圣准则的破坏，对崇高理想的亵渎，对英雄前辈的诋毁，成了一种时髦的空气。尤其是曾为这个制度，为这个社会奔波跋涉，流血流汗的同志，一股脑儿全成了革命对象。因此，在像叶珊这样的天真头脑里，仿佛所有的一切，特别是过去的，都是属于被告席上的东西。于是她向王纬宇提出了一个问题：“你敢不敢跟我讲讲？”

“有什么好讲的呢！”他站在芦花的坟头旁边，手不再冰凉和震颤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时间是最好的镇静剂，而忘却是比吗啡还要灵验的止疼药。

叶珊说：“提供一些关于她的情况。”

“那可说来话长呢，甚至还牵扯到你——”

“我？”

“对的，假如你有兴趣，你到北岗的谜园找我来吧！”

去这个幽雅的小招待所，假如不愿顺公路走嫌远的话，一般地都是径直翻过那道小山岗，穿过烈士陵园，就可以来到在林木环抱着的园林建筑物里，能够住进谜园的人物，自然都是首长之类的贵客。叶珊虽是石湖县人，还有生以来头一回踏进由荷花池，太湖石，曲壁回廊，亭台楼阁组成的府邸。那正是一个新旧交替的年头，例如江海之类老客人，失去了住的资格；而暴发户们刚露头角，还抱着最初的谨慎，比较不那么忘形，也不太好意思来住，偌大庭院，只有犯了痔疮的王纬宇独自休养。

水榭静悄悄的，静得连养来专供首长垂钓的鲫鱼，浮在水面上吧唧嘴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真幽静，简直是世外桃源！”

“不，叶珊，没有桃花源，只有避风港。”

她笑了：“你是逃避现实斗争吗？”

“是这样，叶珊！”他胡乱甩着鱼钩。“我不能伤害朋友，明白吗？也许这是我们多活几年的人，必然会有的精神包袱，你知道我和于而龙有四十年的交情，我缺乏你们年轻人的把皇帝拉下马来的勇气，把手举起来打他，所以——”

“那你究竟认为于而龙是好呢？还是不好？我对他很感兴趣，想了解了解他。”

“要依我说，当然是好的了，也许在你眼里，就不见得是好的了。”

“为什么？我不理解其中的奥妙！”

“那让我从头讲给你听，许多许多年以前，石湖上有个出色的渔民小伙子——”

“于而龙？”

“我给你讲的是故事。”

“好吧，我不打断你！”

“同样，还有一个出色的船家姑娘，她爱上了他，下了订书，交了聘礼，换了庚帖——”

“庚帖？”

“那都是封建的婚姻契约，谢天谢地，如今你们再不受那种约束了。”

“是不是纸上写着姓名年月日，还有吉庆话的字帖？”叶珊坐到他身边来问。

“是的，但那有什么用呢？所有不幸的爱情，都是由于第三者的介入呀！”王纬宇说起这些话，是挺能打动人心的。

“那么这个第三者是谁？”

“一个女性介入了他们之间。”

“谁？”

“我不说你也该明白了。”

“哦，原来是她！”

“而且她是抛弃了另一个人，爱情有时是很无情的。”

“那是谁？”

“就是那个渔民的哥哥。”他叹了口气，“他和那个船家姑娘一样，都是不幸的牺牲品。而他，死得更惨，浑身巴着无数的蚂蟥，那次地下党委会，直到今天，也不知是谁出卖的。反正，这一来，那个厉害的女人，得以放手大胆夺取她想要夺取的那个渔民了，于是，可怜的船家姑娘……”

“哦！原来如此！”她站了起来。

“其实，我是不善于讲故事的。”

“谢谢你，我终于懂得了许多，原来，我想象革命是一桩多么神圣纯洁的事业，现在——”

“都是人么！能逃脱人的本能吗？英国的达尔文，创立了物种竞存学说，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是自然规律，两者之间的争夺是残酷的，出卖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战胜对方。原谅她吧！何况已是过去的事情，历史嘛！就让它原封不动地保存在那里算了。”

她哼了一声，也不告辞，走了。

他望着叶珊的背影，心里想：“她假如不是四姐生的，该多好！”他掰着指头算着从阴历的除夕，到十月初一，正是生命从形成到诞生的一个周期，难道真是自己的骨肉？然而，她是多么迷人哪！他想起他种的那株美人兰，扑鼻的清香，雅致的风韵，羞涩的情调，娉婷的体态，多么像这个脉脉多情的少女啊！

过了几天，她兴奋地跑到谜园，僻静的人迹罕至的水榭，响起她欢乐的笑声：“终于查出来了！”

“什么？看把你高兴的。”

“我们从公路设计图上，找到了江海做下的手脚，是他命令公路改道的，推翻了原来经过三王庄的设计。”

“应该找他本人对质。”

“他承认，说是为了保护那棵古老的银杏树。”她笑了，那神态让王纬宇看了心都发痒，多么富有诱惑力的精灵啊！他拼命忍住自己，保持住一定距离。“还有，江海也说不清楚，那次地下党委会到底被谁出卖的事。”

王纬宇说：“我学过几天法律，一般地讲：当事人无法排除别人对她的控告事实，又提不出足够的证据，证明她未曾犯罪。那么，她就是个涉嫌犯，在无新的发现之前，当事人应该认为是个有罪的人。”

“那么她是——”

“究竟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要从路线斗争的角度来看。有这样的情况，她未必想出卖同志，但客观上达到这个效果，你能说她不是叛徒吗？爱情蒙住一个人的眼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那你应该参加三王庄的批斗大会。”

“叶珊，要是你的追求真理的勇气，无私无畏的精神，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劲头，能匀给我一点就好了。理智上，我知道你做得对，百分之百的正确，造反有理嘛！我完全应该支持你，可在感情上，我缺乏你的坚强，终究我和他们有着不是一刀能砍断的联系，请原谅我的软弱吧！”

“你可真够矛盾的了。”

“别笑话我。”

“我把你看做我的朋友。”

“谢谢你给我的光荣。”

甚至一直到今天，叶珊也不知道那天三王庄的大会，他是在场的。不过，当时，王纬宇不曾露面，而是坐在高门楼那座花厅里倾听会场上的动静，因为高音喇叭的声浪，压倒了石湖的波涛，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大概自从高音喇叭这个事物问世以来，从来也没有像在我们这片国土上，得到如此广泛的应用，尽管我们不是一个电力相当丰裕的国家，但可怜的买买提、王小义却不得不从早到晚地唱。王纬宇坐在他父亲常坐的椅子上，在那透过五彩镶花玻璃的阳光照射下，他脸上也是五颜六色，捉摸不定的样子。陪着他的王惠平——惟一幸免不受批斗的县委成员，弄不懂他的纬宇叔究竟是为解救江海，还是加重他的痛苦？他说：“不就因为芦花的坟吗？那就挪掉算了！到底死人要紧，活人要紧？”

“不合适吧！将来于而龙——”

“于而龙还有将来吗？”

于是，王惠平心领神会，略一布置，紧接着，连掌握着会场的叶珊，也不晓得怎么突然出现了挖坟的举动。她也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如同一部失去制动能力的车辆，现在，谁也无法控制，只好由着性儿开下去了。

有些好大喜功的人，总是爱把不是自己的功劳，看成自己的。也许最初还不敢那么确信，慢慢地，自己给自己合理起来，最终就深信不疑自己是创造那段历史的主人了。叶珊虽然不想揽功，但经不住大家一再夸赞，尤其是王纬宇和王惠平，夸她怎么会别出心裁，琢磨出这样一个最最革命的行动，真叫人敬佩小将是多么可爱。她起初不相信这是她的智慧，可伙伴们都恭维她，推崇她，于是，年轻人的脑袋瓜发热了，恍惚觉得是自己喝令江海他们去挖芦花的坟的。是她自己，因为除了她，还能有谁？

但是到了后来，挖坟的举动，受到了广大群众无言的谴责，尤其是她妈妈又是烧香、又是磕头，祷告菩萨神灵把所有灾难都降临到她身上，由她来承担女儿的过错。叶珊后悔了，可是，她又缺乏涎皮赖脸的本领，干脆不认账，一推六二五——本来不是她的账嘛！但她却宁可走赎罪这一条路，有什么办法！有的人连本属于自己的错误和罪恶，还想方设法地解脱与推卸呢！可她倒去替别人承担过失，整天在湖上漂泊，为鱼类的生存奔走，赎那永远也赎不完的罪。

那一天，当那块殷红色的石碑被扳倒，矮趴趴的坟墓被扒开，朽烂的棺木像风化了的石头，徒有木材的外形，轻轻一磕，就化为粉末的时候，叶珊的不幸日子就开始了。

她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二十岁的女孩是和死亡这类事物无缘的，可是，除了那些手持铁锹挖墓的地、县干部外，她是站得最近的一个人。在翻开来的潮湿阴冷的泥土堆里，蠕动的甲壳虫，逃跑的乌梢蛇，惊慌蹦跳的癞蛤蟆，使她心惊肉跳，尤其是那形容不出的恶浊气息，阵阵袭来，刺鼻钻心，使她头晕目眩。特别是会场秩序完全乱了，好奇的人过来看热闹，但绝大部分群众都陆陆续续散了，有些老年人，在走出会场后，轻声呜咽地哭了，那哭声（夹杂着骂声）使她烦扰不安。她奇怪为什么别人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不往心里去？但她很想去问个究竟，搬掉了挡路的石头，为什么倒要哭泣？为什么竟然骂街？然而她不消问了，她从那些无言的群众眼里，看出了倘不是她办了一件缺德的事，就是这个被挖墓毁尸的新四军女战士，在人们心里埋得太深了。因此，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勉强支撑着，连她自己也不记得是怎样从三王庄过湖回到县城的。

她就是从这一个不幸的日子，向原来那个天真无邪的叶珊告别的。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生命史上的转捩点，日期也许记不真切了，但那一天却永远在她记忆里长存。

回到县城，她蹒跚吃力地爬上北岗，叶珊自己都诧异：为什么要去谜园？难道她需要慰藉，需要鼓励？不，她需要镇静，需要安定。特别当她穿过烈士陵园的时候，她看到那些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石碑，似乎每一块石碑，都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并且瞪大眼睛询问：“你是挖坟的吗？”那些在墓道里栽着的长青松柏，也飒飒作响地问她：“你是挖坟的吗？”

叶珊不怕鬼神，但是那些虫子啦，蛇啦，又在心口扒着挠着，恨不能连肠带胃都吐出来，心里才能轻松一些似的。而且，更使她恐惧的，似乎那个被挖了坟的女人，在蹑手蹑脚跟在她身后，轻声细语地追着问她：“你是挖坟的吗？”

她害怕了，要不是迎过来的王纬宇，她非大叫起来不可。其实天色还亮，石碑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呶！那不是写着么？看，鲜红鲜红——

共产党员赵亮之墓

那一笔潇洒的行书，是老夫子的板桥书法。王纬宇认得出来，叶珊自然不晓得，不过，总算好，此刻她不那么紧张和心里难受了。

王纬宇其实和叶珊同时到达县城，他的吉普车快，回到谜园，折回头来迎接叶珊。因为他在路上，已经看见那娇俏的身影，在往北岗上爬着。现在寂寥恬静的陵园里，在灰蒙蒙的薄暮里，只有他和那个突然变得软弱的女性，慢慢地踱着。

叶珊向他颠三倒四地说着挖坟的细节，根本不去注意，这个她崇拜的人物，那异常的激动。尽管他装得很平静，但眼里的光彩却表明内心在交战，只有猎人在等待瞄准扳动枪机时，才会有这种外松内紧的神态。

今天，他还是多少年来少有的愉快，不错，他挖过他老子的坟，今天，又挖掉芦花的坟，但他绝不是报父仇，那只不过是偶然的不算牵强的巧合。主要的，是搬去了心灵上的一块石头，她是于而龙的精神支柱，只有在最坚实的柱脚下，把基础松动，那巍峨的石柱才能倒下。那么说，下一块石块，将要来搬那块骄纵的、不可一世的于而龙。仗要一个一个地打，路要一步一步地走。“王纬宇，挂起风帆吧！风向变得对你越来越有利啦！”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揽住那个年轻姑娘的腰肢，也许他过分集中精力在脑海里与假想敌在较量，谁知那个年轻姑娘拒绝过没有？躲闪过没有？反正此刻那软软的纤腰在他的膀臂里。也许天色渐渐重了，陵墓里那特有的阴沉气氛，死亡气氛，生死异路的气氛，使得年轻的女孩子害怕，反而依偎过来一点。他的心，那颗野兽般吞噬之心，陡然间增大了。

王纬宇对于女人，从来是搞突然袭击的能手，在这昏暗的暮色里，在这阒静的陵园里，那正是再也找不到的机会。他正想抽冷子紧紧搂抱住这个年轻姑娘，只要突破这一关，她就得听他的摆布了。但是，忽然间，他觉得墓碑上，那几个板桥体行书跳了出来，红灿灿地——

共产党员赵亮之墓

他吓出了一头冷汗，其实已经黑得看不清字迹了，可能是神经作用，也可能刚才看过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他似乎在每一块墓碑上，都好像能见到通红通红的八个大字：

共产党员赵亮之墓

王纬宇吁出了一口气，作为一个人的良知，又恢复了过来。随后，把搂在叶珊细腰上的胳臂松开了，回到了谜园。“天哪！”他谴责着自己：“我怎么做出这种逆伦的事？”

随后，他第一次像父亲那样，请招待所小食堂着意烧了两只拿手的小菜，他和她一起就餐。在饭桌上，给她碗里夹了许多好吃的，像哄小孩似的劝她放开量吃。

但是叶珊却咽不下去，并非菜不可口，更非王纬宇的盛情她不领受。不是的，只要她一想起甲虫、蛇，她就止不住地反胃想呕吐。然而，她又敌不住王纬宇的劝诱，那个在酒席宴上，甚至最老练的酒鬼，都会被他灌得磕头作揖告饶的海妖，使得年轻姑娘不但强咽，而且还喝了两口。但一回到水榭那王纬宇的高级房间里，哇的一口，全吐了出来。

“你怎么啦？”

“不晓得。”

“不舒服啦？”

“有点头晕，恶心。”

“给你找点药吃吧！”

他记得自己提包里装有一点旅行用药，例如晕海宁之类，哪想到翻来翻去，一瓶进口药滚了出来，他大吃一惊，什么时候忙得晕天倒地，把给老徐夫人搞的这种性兴奋剂，裹带出来了，幸亏是外国字，要不可得丢尽脸面啦！

当他回过头去，那个女孩子正仰脸躺在沙发上，抚摸着洋溢着青春美的丰满乳胸，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呕吐反射，那模样，那神态，使他回到多少年前，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是怎样走近游击队当时惟一的女性草棚边，打算在开小差之前，把那个生病的女人搞到手，然后再干掉。那个女人和眼前躺着的姑娘一样，丰满的身体散发着诱人心醉的芬芳，尤其是那张漂亮的脸啊！怎么可能属于那样一个铁石心肠，杀人不眨眼的女人呢？

叶珊肯定不能像那个复仇之神，死命地喊叫。那张银盘似的脸，那双泪盈盈的眼，肯定是对他充满信赖与敬意的。这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强盗的眼睛红了。

王纬宇盯着她，人的良知被兽性的色欲挤在一个角落里，而在那一小块尚未沉沦的孤岛上，还有那个被芦花割掉头颅的王经宇，在向他宣传：“那些船家女人，是惯于栽赃的，把不是你的孩子，硬说成是你的。”

于是，他打开那瓶进口药，撬掉软木塞，倒出两粒用胶囊装着的药，送到她跟前。

并不是每个少女，都像柳娟那样，带着一把防身的匕首，而且，在这方面，王纬宇要比一百个高歌加在一起还高明，叶珊休想逃脱这只可怕的魔掌啦……

那天夜里，下得好大的雾啊！

在那几乎是噎人的浓雾里，一艘小舢板正悄悄地往三王庄方向划去，船上只有一个年老的妇女和她脚下卧着的一条狗，以最快的速度，尽量不弄出大的响动，在石湖里行进着……

倘若不是浓雾，不是害怕独自从陵园经过，叶珊也许就告辞，离开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了。现在，只好留下来，听他大讲特讲第一次上战场的经验，尤其是第一次杀死敌人的经验：“……那是完全正常的现象，不足为奇，属于一种生理本能上的厌恶，慢慢就习惯了。你知道不，我参加游击队以后，第一回参加的战斗，就是攻打你今天去的三王庄。那时，我们非常缺乏武器，即使有枪，子弹也不充裕，大部分时间得靠接近敌人，进行肉搏战。我一上阵就被一个保安团死命缠住，他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他想活捉我去立功，我想夺他的三八大盖。我们拼个死去活来，他力气大终于占了上风，把我扭住，并且押着我走。就在这个时候，飞也似的跳过来一个人，举起一把柴刀，从我头上砍过去，只听一阵风响，那个抓住我的保安团，脑袋开了瓢，正好，不多不少劈掉了二分之一，那红的鲜血，白的脑浆，喷了我一脸，差点把我吓晕过去。一只未砍掉的眼睛，居然还瞪着我。说实在的，那种场面是相当恐怖的，我以为我大概也死了，那个人踢了我一脚，把柴刀朝我一扬，吓飞的魂灵才回来……”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的“我”以后，叹息地回忆着，“当时，差点连肠子心肝肺恨不能吐出来，那个女人，半点同情心都没有，骂了一声‘出息’，转身投入战斗中去了。”

“女人？”

“对的，就是你今天挖掉坟的那位——”

“她？”

“不错，她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可是感情不能代替政策，按我个人，可以感恩戴德，但是——”他不往下说了。

“但是什么？”

“一个叫做需要，一个却是原则。”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什么叫做需要？”

“那让我来告诉你吧……”他猛然间趴过去，几乎不容对方反应，就把身子压在那个可怜的姑娘软软的肢体上，那冰凉的爪子，粗野地探进她胸怀里去……

雾越来越浓密了，当那艘小舢板贴近三王庄的堤岸，划船的妇女猫着腰，领着她的狗悄没声摸上岸时；在县城北岗谜园水榭里，王纬宇把那个颤抖着的，哀告着“别！别！”满眼泪光的女孩子，紧紧压住，心里还在作最后的挣扎：“万一，她真是我的亲生女儿呢？”

“管它咧！”那个畜生自己回答着自己：“需要就是一切！”

珊珊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于而龙示意老林嫂照顾那个充满羞辱和苦痛的母亲，几十年来她心头的希望、光明、力量，以及无穷无尽的爱情，就在这一刹那间彻底破灭了，她将会怎么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而屋里，痴痴呆呆的叶珊，却等待着他的答复。他说什么呢？安慰她吗？她需要那些空洞的言词，来给自己增强生活下去的信心吗？

这可怜的母女俩呵！

他抓住叶珊的手：“孩子，记住，鲁迅说过：‘如果你血管里流的是血，而不是水——’那就要活着，报仇雪恨，以牙还牙。我们——包括我，孩子，过去太软弱了，是的，太软弱了……”

这时，珊珊娘笔直地朝湖岸的垂柳丛走去，老林嫂拉都拉不住，于而龙怕她一时想不开，又要寻短见，因为彻底绝望和死亡，也只是一步之差罢了。他放下叶珊，走出门来追住了她：“你要干吗？”

“给我弄条船，二龙！”

“干什么？”

“我要回陈庄。”

“讲清楚，我才能给你找船。”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回家去拿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于而龙不相信地问。

她看看于而龙，然后，这个被腐化了的无产阶级，毅然决然地说出来：“五块银元！”

“老天！”游击队长情不自禁地抓住她：“你说什么？四姐，你告诉我……”

“五、块、银、元！”

——哦，老天，简直是意想不到的，我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现在，失去的游丝又回到我的手心里。

他沉着地，然而是冷酷地笑了：“的确，过去，我们太软弱了……”

六

看来，诗人劳辛的记忆相当可靠，于而龙把他错怪了，现在，陈庄、老晚、五块银元，像一根线似的，把整个故事穿了起来。

多么遗憾哪！——“劳辛，要是你活着，此刻也在石湖的话，一定会诗兴大发吧？”

于而龙认为恐怕是不虚此行了，半点也不懊悔白白浪费的两天半的宝贵光阴，打游击出身，还不懂得迂回战的道理，只有不断地行军，不停地绕圈，才能寻找到战机啊！他站在垂丝般的柳树行里，等待着那五块银元（水生奉命划着船送珊珊娘去陈庄了）。这样，不但诗人未竟的诗篇，在实际生活里有个结束，而且也弥补于而龙失去芦花下落的遗憾。尽管她的石碑没了，坟墓挖了，棺木毁了，骨殖散了，但是她的五块银元还在，也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惟一纪念品，重又落到他的手中，确实是很大收获了。

偏偏这个迫不及待的关键时刻，固执而又多事的老林嫂，向队里又借了一条船，莫明其宗旨地招呼于而龙上去。

“干什么呀？”他有些奇怪。

“跟我走吧！”她坚持着，不容置辩地说。

“我在等水生和珊珊娘回来。”

“误不了事的，快上船吧！”

游击队长有着说了不变的性格，但是他从候补游击队员的眼睛里，看到了更坚定的不可违拗的色彩。使他想起了多少年前，就在这同一个湖岸码头上，她扑通跳进湖里，叫喊着“我要枪”那样，有着一种叫人无法拂逆她意志的力量。

“等一下不行吗？水生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啦！”

“不！”她不留丝毫转圜之地：“快上船，别耽误今天晚上，你去望海楼赴席哩！”

“你放心，你的马齿菜馅饼我还没吃腻咧！”

“江海刚才来电话说了，你非去不可，有一位你必得会会的客人。”

“谁？”他想证实一下。

“江海不讲，说你准保知道这位贵客。走吧！还有段路程呢！”

嗐！于而龙无可奈何抄起了桨，在这样一位老姐姐的面前，他是毫无作为的。

舢板快离岸的时候，老林嫂唤了声：“黑子！”那条一直在岸上逡巡不安的猎狗，终于像得了个凑热闹的好机会，呼啸着隔丈把远的水面就蹿跳到船上来，然后又回过头去，向留着看家的秋儿汪汪叫了两声，那意思似乎招呼他一块走。老林嫂把它按在脚边卧着，然后关照她孙子：“那个姑娘要饿了，你让她自己做点吃，一会儿，复员兵就会来照顾她的。”

“复员兵？”他立刻想起是江海的儿子。

“嗐！他要晓得珊珊这桩事，还会跟他老子吵得天翻地覆，非要娶她吗？”

“你说，珊珊那孩子到底有什么错？”

“我看，还是瞒着一点好吧！”

“不！”于而龙摇摇头，心想：那个复员兵，如果是个有眼力的年轻人，应该懂得，白璧微瑕，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心，她的心，能找出一丝疵点吗？——“不过，亲爱的王纬宇，很可能我的心术变坏了，隐恶扬善，对有些人来讲，似无必要。要是叶珊作为我的客人，在部大院里出现，不知道你们两口，作何感想？……”

舢板已经划出一箭之遥了，老林嫂又想起什么，叮嘱着她孙子：“秋，要是你爸爸回来，干脆让他去沙洲迎我们去，告诉他，老地方？”

“沙洲？”于而龙瞪大了眼睛。

“是的，二龙，你就划吧！”

从柳墩到沙洲，少说也得划上两个小时，他弄不明白，老林嫂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告诉我，去干什么？”

“你还记得莲莲落地的那块地方吗？你该去看看，像我过一天少一天的人，谁晓得往后还能陪你看几回。”

既然讲到这种程度，他也只得把五块银元暂时搁置在一边，因为，毫无疑问，游丝是不会断的了，这种将要破晓，但天色仍旧混沌的临界状态，黑夜和黎明即将交替的时刻，似乎给等待盼望的人，燃起更强烈的终于熬过长夜，迎接白天到来的幸福感受。他加快了速度，小小的舢板在石湖里破浪前进，太阳在头顶上偏点西，一碧无垠的湖水，照得通亮通亮。第一天来到石湖垂钓的早晨，那种有点苦涩、有点甜丝丝的回味，像吃橄榄似的心情又把游击队长控制住了。

石湖的春天，是多彩多姿、充满诗情画意、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季节；是万紫千红、令人憧憬未来、深寄期望的季节。沿着密如蛛网的河沟港汊，船在波光水影里驶行，欸乃的桨声，催人欲睡，细浪拍击着船头，又似絮絮低语，惟恐惊起芦苇中的水鸟；日丽、风和、浪静，是一个多么恬淡安详的世界。于而龙把那些纷争、烦扰、不愉快的心肠、皱眉头的事情，暂时先推到了一边，沉醉到他家乡的风光里去，否则，可真有点煞风景了。

他已经多年不使家乡的船，显得有点笨拙生疏，不那么灵光了，总不如早年间那样操纵自如。驶了好一程子，才有点顺手。直到这时，他才能够定下心来，边划边看，迷人的水乡春色，真是叫三十年不回乡的于而龙心醉。这些曾经在梦中出现过的景致，如今活生生地堆涌在他眼前，简直让他眼睛忙得看不过来，不知看哪是好了。他给自己讲：看吧，尽情地看个够吧！如果话不说得那么绝，恐怕此生此世，也就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了。很明显，当第二个王爷坟缠住这位党委书记兼厂长以后，鹊山老爹，他向你许愿再来看看也不可能，生命对他来讲，就像跑百米一样，只剩下最后冲刺的有限途程了。

——我们白白虚度了多少年华，现在想想，连哭都来不及了。

啊！多美的石湖啊！浓妆淡抹，处处都勾人魂魄，浅的像随意渲染的疏淡水墨，浓的像金碧青绿的工笔重彩，而随船行进的一路景色，又好似绵亘不绝的长卷，倘若稍一驻桨，眼前出现的画面，就仿佛美术大师的即兴小品，真是人在画中游。他生活在石湖那么许多年头，好像还是初次欣赏到这样的美景，自然，心情是一种大有关联的因素，倘若五块银元没着没落，倘若不是即将来临的战斗，恐怕就不会产生这样浓厚的诗情画意了，尽管一九七七年的春天，远不是那样暖和的春天，他这个不是诗人的人，竟然也想做诗了。

——劳辛，你要活着该多好！

老林嫂好像也沉醉在石湖的景色之中，半天，也不说话。但是，也许夏岚说得有点道理——尽管她那些文章，全是胡扯淡，但女人是天生的现实主义者，这话是不错的。她不是浏览景色，而是在品评一个人。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阴影，忽然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个问题：“我还没顾上打听，二龙，他怎么样？”

“谁？”

“坑害了那母女两代人的——”同时伸出了两个手指。

“怎么说呢？……”一提到他，于而龙那种暂离尘世的悠然心情消逝了，又回到现实生活里来。对于高门楼的二先生，是很难用几句话可以概括起来的，于而龙怎么回答她呢？——如果他是一道数学题的话，肯定是相当复杂的代数方程式，尽是些X、Y，未知数实在太多了，尽管是相处了四十年，甚至还长些，半个世纪，但谈不上对他真正的理解。有一条可以肯定，他不是通常意义的好人，绝不是。冲他对待珊珊娘和那个被他玷污了的姑娘，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然而，要把他看做通常意义的坏人，说实在的，即使那些坏人，怕也不会赞成与他为伍。想到这里，他告诉老林嫂说：“反正到眼下为止，他混得不错，弄好了，往后，我想，也不会坏。”

老林嫂若有所思地说：“这可苦了水生，县太爷的门槛他还得去迈。”

为什么王纬宇要那样不惜工本，去支持王惠平？仅仅为了友谊吗？以至于工厂里的电子计算机都答应转让出手，非同小可啊！按照无利不起早的价值规律来看，于而龙弄不明白，究竟他们谁更需要谁些？

忽然间，那条猎狗咻咻地嗤开鼻子，原来，从芦苇丛里游出来两条水蛇，花花绿绿，扭摆着身子，浮在水面上，昂着头，朝舢板游过来。“黑子”站立在船沿上，回头看着老林嫂，似乎等待着一个眼色，给那两条毫不畏怯的家伙以什么打击似的。

“算了！”老林嫂对“黑子”说，“你弄不住它们的。”说到这里，话题转了回来，“难怪水生非要去靠他们，也想攀住大树往上爬呢！爬比自己干要省劲，这年头大家都摸着门了，没有见过拍马溜须掉脑袋的。可他爹、他哥干革命，倒把命送了。就为你来，王惠平怕我对你说些着三不着两的话，给我当面锣、对面鼓敲了好几顿啦，还许了水生一个供销科长，让他来给我做工作，要是我不领情的话，他一手遮天，什么事做不出来。我不是说了吗，要是如今鬼子来，你看我还掩护他不？”

于而龙说：“不会的，到时候你又心软了。”

“倒说不定，水生讲的也对：鬼子一来，又要靠老百姓啦！嗐，要不是昨晚江海给我开了点窍，你就算白回来一趟啦！”

“哦？”

“原来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二龙，你还记得死去的芦花好说的一句话——”

“七月十五，日子不吉利呵……”

舢板划出了茂密的芦苇丛中的河道，现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连绵的岛子。这些小岛，和沙洲、沼泽地都曾经是石湖支队赖以寄身的地方，也是和敌人周旋的战场。岁月流逝，沧海桑田——特别是人为的改造，已经变得不大认识了。

石湖里的小岛，准确的数目，谁也说不上来，涨水闹汛的季节，一些岛子失踪了，可到了枯水期，没影的小岛又出现了。但是有名目的大一点的岛屿，照例不受水涨水落的影响。现在，正好一年一度的桃花汛，所以岛子的面积都缩小了，有的只在水面上留着一点痕迹，像鱼脊似的表明它的存在。但是，又划了一阵以后，只见一些岛屿上，人声鼎沸，旗帜飘扬——多好的渔汛期啊！人们不去打鱼下网，却在这里进行轰轰烈烈的围湖垦田的劳动。原来，那在湖里撒出去的一路小木牌，敢情终点是在这里。哦，难怪叶珊要为鳗鲡的命运奔走呼吁，要照这样大规模围垦下去，于而龙想：在他见到上帝之前，石湖就要在地图上抹掉了。

越划越近了，面前那岛子的整个轮廓看得越来越清晰了，他顾不得去忧虑鱼类的生存，这岛子他简直在脑海里印象太深刻了，然而，很像在路途中邂逅一位久别的熟人，刹那间竟想不起对方的姓名。“那是什么岛子？好眼熟！”

老林嫂不但诧异他的健忘，而且惊讶他的麻木，甚至带有一点责怪的口气：“怎么？二龙，你连黑斑鸠岛都认不得啦！”

啊！黑斑鸠岛……

他像被谁用棒子敲了一下脑袋，刹那间几乎近乎休克似的怔住了，舢板失去了控制，在湖面上滴溜溜地转起来。

老林嫂以为他还未回忆出那段往事，便提醒地说：“……芦花就是好不容易把你从这岛上找到的呀！你只剩下一口气了，她背着你在湖里蹚了那么远的路，总算捡回一条命。可她——”她看到于而龙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仿佛受到过度刺激似的，便把话头煞住了，不再往下讲。

有幸福甜美的回忆，自然也会有苦痛辛酸的往事，尽管那是很不愉快的题目，但总该有勇气去触及。可是一提起黑斑鸠岛，他无论如何排遣不开一场噩梦的感觉，真是害怕去想啊……那是他生命史上一场可怕的噩梦啊！

在那样一个黑洞洞的冬夜，那样一个浓雾弥漫的绝望天气里，他，已经不抱任何生还的希望了，腿部受到了重创，一块美制的霰榴弹片，啃掉一大块肉，嵌进了股骨里，由于失血过多的衰竭，再加上在冰水里潜伏的时间过长，已完全丧失活动能力。即使撤出包围圈的同志们，打发人冒险回来寻找他，夜黑如锅，雾重似幕，在茫茫冰封的石湖上，是绝对不可能把支队长发现的，除非两只手把一寸一寸土地摸遍。

然而那又谈何容易！敌人在湖面上布下重重封锁线，东一堆，西一摊的篝火和那破冰巡逻的汽艇灯光，正企图一网打尽石湖支队。

眼看自己马上要向世界告别了，十年前，那砒霜酒使他在热昏中人事不知地死去；现在，却是头脑异常清醒地，注视着自己在一点点离开人世。如果到死亡那一站，有可以计算的里程表，也就仅有一步之遥了。看不到同志，见不着亲人，在这块生养他的土地上，在冷酷的怀抱里，孤独地死去了。看得清楚极了，再没有比看着自己的死更痛苦的了。死亡在一步一步地朝他靠拢，而且是一根枕木，一根枕木地逼近过来——哦，时代的错觉又把游击队长搅住了。枕木？哪来的？石湖上怎么出现了钢轨，火车头？

那分明是高歌指挥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开着火车头，轰轰隆隆地朝站在两根钢轨中间的于而龙滚轧过来，他甚至听见高歌在咆哮：“轧死他——”

错啦错啦，神经发生了故障，又乱成了一锅粥。他想：黑斑鸠岛是一九四七年的事情，它与一九六七年整整相差二十个年头，火车头怎么会从黑斑鸠岛上开来呢？然而也怪，他耳畔响着冻坏了的斑鸠，那恓惶的啼叫声，但是，眼里却看到那火车头扑哧扑哧地，冒着气冲他而来。

“马上就要轧成肉泥啦！于而龙，滚开——”

他眼前完全黑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声巨响，火车司机撂了个死闸，车头正好停在了他的脸前，再差几个厘米，就会碰着他的鼻尖。

——马克思向他挥手说：“于而龙，你还得再缴几年党费，好好干，再见吧！”

火车司机两只大眼瞪着他……

后来，于而龙一直在寻找这位对他手下留情的小伙子。可再也打听不出消息，像一猛子栽进水里，被漩涡裹走的人，连尸首都没影没踪。那年轻人长得虎头虎脑，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眼睛大得吓人，尤其瞪起来的时候。舍此以外，什么细节都记不起来了。因为电工室里，只有一盏开关板上的指示灯泡，而且还是蓝色的，所以除了憧憧往来的人影，谁的面目都看不真切。他是谁？叫什么名字？究竟是哪个单位的？现在活着，到底还是被秘密弄死了？都探听不出一个下落。十年间，有过多少这样的无名冤魂啊！

他肯定不是工厂里的职工，因为厂里运输部的火车头，都是和铁路局签订合同，由他们承派的驻厂人员，于而龙悄悄地查过，倘若不是守口如瓶，那就确实不知底细。他们谁也回答不上来，那个火车司机是谁？当然，高歌，或者躲在电工室外面，喝令往死里打的那一位，能说出子午卯酉，但是于而龙无法张嘴去问他们几位：“喂，你们把那个大眼睛小伙子搞到哪里去了？”

只是提一下被派出所拘留的历史事实，都使得“司令”们如丧考妣，大发雷霆，何况人命关天的事情。但是，连个苦主都找不到，于而龙也就只好在脑海里记下那血的洗礼之夜，共同度过灾厄的难友了。

火车头在于而龙面前站住，但他还是立在铁道中心，动也不动。立刻，从车上跳下几条彪形大汉，扭住他，拳打脚踢，“老子娘”地被他们狠狠地詈骂了一顿，然后带到离主厂房较远的变电站里去。

扫帚总统于而龙确实把形势估计得乐观了些，以为这样一来，内战危险总算避免，双方脑袋能够冷却下来，说不定还会感激他作为一根人桩矗立在铁道当中的作用呢！要不然，枪炮开始说话，那死伤人数肯定不会少的。但是，他可不曾估计到，现在，所有的账都得算在他头上。游击队长进到电工室里，他彻底明白了，看那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自己嘲讽自己：老兄，和一九四七年一样，是石湖支队最不好过的一年，恐怕是进得来，出不去的了。

他看到：电工室里出场的人不是很多，直接出场的也就六七个膀大腰圆的家伙，尽管他很不想把这儿形容成“渣滓洞”，但眼前这几个满脸横肉的人，却使他无论如何也排除不掉渣滓的概念。这些七十年代的“麻皮阿六”，别的不说，仅仅是那些刑讯逼供的器具，就很有点奥斯威辛的味道。他们只问了三句话：“你有没有罪？”“你反不反党？”“你低不低头？”还来不及等到于而龙回答，电工室窗外影影绰绰一位不出场的人说话了：“先给个下马威——”紧接着，那些个家伙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打于而龙，也打那个被他们斥为“工贼”的火车司机。在那些打人的器械中间，于而龙认为电工皮带是最客气的了，这种时候，谁能相信孟轲宣扬的那一套呢？“人之初，性本善”，半点也不对，年岁都不那么太大嘛，为什么心肠会那样歹毒？下手那样狠辣？他们从哪里学来的一套法西斯手段？

那个火车司机想不到他的同伴们，竟那样毫不留情地对待他，他起先暴怒地予以反抗，大骂不已，但很快，一个五大三粗的打手，顺手抄起一根电工用的令克棒，击中他的脑袋，当场晕倒在地。第一课不算长，二十来分钟就结束了，由于那个大眼睛的小伙子跳闹得厉害，他挨的揍要多一点，等门哐啷一声锁上以后，于而龙爬过去，扶住他，但是，想不到他从昏沉沉的状态中，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在于而龙的怀抱里，连忙慌不迭地挣扎出去：“离我远点，滚开，滚一边去。”

于而龙也不客气，把他推走：“请吧！我是怕你一口气过不来。”

“我死了也是革命的，你——”

这真是可笑的愚昧：“那么你说我是什么人？”

他粗声浊气地回答：“坏人！还要问吗！”

“你好像并不认识我，我也从来没在厂里见过你的面孔，你怎么断定我是坏人？”

“别人都这么说的。”

于而龙摇头叹息：“那每个人自己长个脑子还有啥用呢？”愚昧固然可悲，而制造愚昧就更可悲，整天“岌岌乎危哉”地害怕人民群众觉醒，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恨不能使每个人都成为按照程序控制，或者是编码穿孔带操纵的机器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弄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出息可言？

他翻过身来：“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愿意听我说老实话吗？一个需要别人代为思考的可怜虫和白痴有什么区别呢？”

那小伙子差点要翻脸了，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真像个铜铃，但刹那间改变了主意，歪扭着鼻子笑了：“要不是思考，我还不会撂个死闸，当工贼，挨揍呢！”

于而龙是不大肯安宁的，已经落到如此境地，就老老实实做铁窗里的囚徒算了。不，他兴致勃勃地附身过来，研究心理学对象似的问：“小伙子？你干吗紧急刹车？”

“老兄！我没想到你真的不怕死——”

“那你说错了，我想活，而且非常想多活上些日子。”

他有所发现地问：“喝，原来你也害怕啊，哈哈，敢情是假装镇静！”

“在死亡面前，是假装不出镇静的，年轻人。”

“那你是找死？”

“如果死得有价值的话，倒是应该试一试的。”

电工室的门被人打开了，又涌进来一批面目看不真切的暴徒，不讲什么情由，不问什么罪名，一句“就打你的态度——”急风暴雨的惩罚落到他身上。他们嫌刚才那个回合里，有些人憎恨的程度还不够深切，调换了几个，增补了几个，凶器也提高了水平，那种A型活络三角带，相比之下，应该认为是比较仁慈的刑具了。

第二课只打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于而龙遍体鳞伤，已经挣扎不起，去关怀那个大眼睛的小伙子了。因为，那些人显然想通过摧垮他的身体，达到在精神上也把他搞倒的目的，他们是奉到旨意这样干的，很给了他一点颜色看。

小伙子倒转来呆呆地瞧着于而龙，然后提出一个问题：“你干吗挡着我，护着我，让那些人揍你？”

于而龙擦干净嘴角的血，朝他尴尬地苦笑了笑，因为实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了，只好闭着眼仰在墙根休息。

“妈的，畜生，王八蛋……”那个小伙子爆炸似的朝窗外大骂起来，他那粗犷的嗓门，每吼一声，小小的电工室都振动得嗡嗡响，“来吧！兔崽子，你们来收拾老子吧！想借我的手杀人，姓高的小子，有种过来吗？……”他叫嚷着，吼骂着，不多一会儿，进来两个人，把他拖走了。在门口，他回过脸来，盯着于而龙，很明显，那对大眼睛大约想说些什么，但他只说了“当心”两个字，便消失在门外的黑夜里。

黑夜，是最能掩盖罪恶的，从那以后，再也见不到那对大眼睛。十年，有许多沉冤是永生永世也无法洗雪的，特别是那些离开尘世的人。可无论生者和死者，都万万没有想到会出现那么多失去天良的暴徒，如果前人感慨播下龙种，收获跳蚤的话，那么现在该是后悔播下希望，却长出了畜生。——呶！这批畜生又簇拥住于而龙了……

第三课他瞥了一眼那块被抽碎的手表，是从午夜十二点开始的，一场漫长的轮番审讯逼供开始了。虽然拷打只作为一种辅助手段，只是在他们认为不老实的时候，才施之以拳脚。不过，于而龙能够使他们认为老实的情况又不多。最后，气得高歌推翻了桌子：“于而龙，你要不承认所有罪状，你就休想活着出去。”

于而龙舌干口燥，伤口的血，津津地流得太多，他决计沉默。但是，高歌既然这样挑战，游击队长认为不给一个答复，就不是人们心目中那样的蛟龙了——这种死不认输的性格啊！他用最后一点唾沫，舔舔嘴唇，慢慢地说：“高歌，你觉得比那个火车头怎么样？我在那庞然大物面前，也不曾退后半步！”

在高歌嗾使之下，一群疯狗样的人，和人样的疯狗，一窝蜂地冲了上来，那根令克棒也拖来了。于而龙听得清清楚楚，在窗外，有人在发号施令地说：“给我往死里打！”他在十来个人的围攻下，打得他无法招架的危急状态下，居然还能回忆起多少年前，和小石头，那个勇敢的孩子，跳进高门楼，被人围攻时，王纬宇站在廊下说过的同样的话。那斩尽杀绝的狠辣，难道，此刻又是他？于而龙拼出最后一点力气，偏要冲出去看一看，这个躲在背后的家伙，是副什么嘴脸？但是，他刚迈门槛，脑后挨了一棒，里一半，外一半地倒在门口，失去了知觉。

等死了，游击队长的生命现在以分以秒来计算了，世界上再比不得等死的滋味更难受的了。生命从伤口一丝一丝地逸出身体，最可怕的是头脑还异常清醒，再清楚不过地注视着自己的死亡，那才是莫大的苦痛啊！一方面是无可奈何地要作最后的告别，一方面还有许多事务纠缠住自己。历历在目，使他无法一撒手离开这个世界。于而龙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讲的死不瞑目了。”

芦花的判断是正确的，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后悔也无济于事。支队的背水一战，于而龙原指望把这股地头蛇消灭掉，使部队的处境略微改善一些，但是，那只老狐狸看出了一点蛛丝马迹，便搞了一个圈套，把石湖支队陷进了一个更凶险的局面里，差点落了个覆灭的结果。

王经宇将计就计地在三王庄被围困着，佯装无法逃脱，等待着彻底失败的狼狈相。那时，支队已经配备了电台，截获到他求救求援，要县城调兵配合包抄的电报。但是于而龙把它小看了，未能很快觉察到他们安排下的香饵计，在诱使石湖支队上钩，而且错误地估计，王经宇不会有如此大的胃口。啊！很多错误都是在毫不在乎，小看对手上而造成的，本来可以一走了之，要是几年前，也许他就不那么恋战了，再香的骨头，啃不动，也得吐掉，千万别卡住脖子。但是人的胆子总是越做越大，尤其是带点冒险性的事业，胃口会随着成功的可能性不断扩张。直到汽艇气势汹汹地开进石湖，他们还蛮有时间从泥潭里拔出腿的，可是，于而龙固执地非要把王经宇敲掉才走。

直到今天，于而龙也不知道当时根据什么死命坚持？也许认为王经宇搬不来多少援军，国民党正规部队不会听地头蛇调遣。但是，谁料到敌人竟像蝗群一样蔽云遮日而来，把石湖支队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王经宇得计了，他猖狂地打发个人站在高门楼的屋顶上，把民主政府的木牌，倒挂在大旗杆上，还向游击队喊话，展开精神攻势：“于二龙，识相点，投降吧，大先生的招降酒烫热了等着你呢！”

于而龙对芦花说：“给我把他的天灵盖揭下来——”

芦花皱着眉头不太高兴，她通常要谨慎些，而且在湖东和王经宇打交道的次数多些，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敢在三王庄同你耗时间，就知道其中必有名堂，因此早就建议转移，但于而龙说什么不让到嘴的肉飞了，这样，落进困境。此刻，她饶了那个喊叫的人一命：“让他吼去吧！我们得想法突围——”

石湖支队就这样让王经宇最后搞了一下，本来经过残酷艰苦的一九四七年从春到秋的战斗，快要拖垮的部队，更衰弱不堪了。

哦！不应该失败的失败，是最不能轻饶自己的了。

他被黑斑鸠岛上响亮的号子声惊醒过来，重新操起了桨，把那条在怔忡中失去控制的舢板，划离了岛子，原来，浪涛把它送到小岛的岸边了。

老林嫂谅解地问着：“累了吧？二龙兄弟！”

多么亲切，多么温暖的称呼啊！于而龙抬头看看她，那眼神是相当严峻的，似乎在说：“你不该忘，你不该忘。”随后她长叹了一口气：“芦花能在这岛子上找到你，可也不容易啊！……”

于而龙刹那间呼啦一下心都凉了。

他想起他躲在岛边齐脖深的冰冷的湖水里，只能露出一个脑袋，眼前是凝结在薄冰里的断芰残荷，败叶乱茎，有些丁点大的不怕冻的小鱼，竟敢摇头晃尾地游到他脸前来，唼呷着他的下巴。

枪声渐渐地消停下来，他估计同志们大概突围了，但摸不准搜湖的敌人走了没有？鹊山掩映，暮霭迷茫，除了西北风，吹得枯树残枝簌簌作响，听不出别的什么动静，于是，他拖着腿部的重创，蹒跚地爬上了黑斑鸠岛。但是，哪里想到，上得岛来，老天爷比敌人还要辣手，峭厉的寒风一吹，创口、污血、泥水、湿淋淋的衣服，立刻硬邦邦地冻成一团，他像被施了定身法，木桩似钉在那儿，动弹不得。

啊！老天爷向来趋炎附势，岸上比湖里要冷得多。

冷哪！他觉得从心的深处往外冷，血液都凝固了，在血管里滞留不动，可能也结了冰了。他拼命挣扎，力图改变这种困难处境，咬着牙，使出最后一点力量——不，是意志，是确乎属于精神世界的东西，正如他在最近的十年里，坚持要活下去见个分晓的劲头一样，逼得他在岛子上朝前迈步。他强挣着举起一只脚，扑通一声，摔倒在冻得铁也似的硬土地上，而且摔了个结实。

他趴在地上，脑海里的思维尚未冻木，不禁掂掇着：果真是我铸下了弥天大错，该我于而龙受到这样严厉的惩罚？难道我就呜呼哀哉，不明不白地死去？不，党不曾给我轻易撒手而去的权利。

——不能死啊！队长同志，现在鹊山那山神庙后的大峒里，正在进行着有关石湖支队命运的一场辩论，是在石湖继续坚持斗争下去，还是改弦易辙，另谋出路，把队伍拉走？相持不下，正等待着你关键的一票呢！

要活下去啊！于而龙，要为明天活下去，看见了吗？同志，就在你匍匐着的冻土里，那芦苇的嫩尖，快要透出冰封的大地啦！冬天里的春天，是在沃土中间，你怎么能趴在孤岛上等死，放弃一个共产党员的职责呢！

然而，一个人要栽倒了，不大容易爬起来，可费劲挣扎起来，下一个跌倒的命运还在等着，所以只有死亡这条路好走，多么不甘心啊！可是上帝不饶人哪，死神在一步步逼近……

和死神同时，也传来了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她来了，是芦花来了。她受着支部的嘱托，冒着巨大的艰险，说什么也要把于而龙找到，她并不仅仅为了自己，而为了石湖支队那面不倒的旗子，即使是于而龙的尸首，也得把他找回来。要是落到敌人手里，不但精神上处于劣势，向众多的石湖乡亲又怎么交待？她来了，已经搜遍好几个湖心小岛，现在，凫着水，还不敢弄出大的响声，怕惊动敌人，一步步向黑斑鸠岛摸过来，而远处湖村的公鸡已经在啼晓了。只要天一放亮，甚至她都有落入敌人手里的危险，然而她哪怕豁出命去，也不能放弃寻找于而龙的打算，因为在同上级联系不上的情况下，理所当然地担当临时指挥员的王纬宇，明显地倾向着想要把支队拉出石湖。而在一九三九，一九四五年那样艰难困苦的日子里，也不曾离开石湖半步。

这支小小的游击队，在江湖淮海之间，虽然说不上是插向敌人心脏的一把尖刀，但由于逼近上海、南京，很有点像揉进反动派眼睛里的一粒沙子，国民党恨不能早日把它除掉。但是这支神出鬼没的石湖支队，自打成立那天起，就像枣核钉一样，死死地揳在这块土地上。

然而要想找到于而龙却不那么容易，她和长生，还有两名战士组成的搜索小队，在漆黑的夜里，在迷茫的雾中，在蒙着一层薄冰的石湖上寻找着，哦，困难哪，像大海捞针一样，哪儿也找不到生死不明的游击队长。

芦花攀上了黑斑鸠岛，一听那凄苦的咕咕声，她的心凉了半截，连鸟雀都毫无警觉地安然高眠，肯定他不会在这个岛子上了；即使能够找到的话，怕是活着的希望不大了。周围几个小岛子都搜遍了，要是在这里还不见踪影，那么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她仍然坚持着用两只手在地面上摸索着，一寸一寸地都仔细摸了个遍，她相信他就在这一带，决不会离开的。有谁能比妻子更理解自己丈夫的呢？他不会呆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哪儿战斗激烈，他准在哪儿，即使死，也死在枪声最响的地方。

她一步一步在黑暗里搜寻摸索，不敢高声，惟恐掠起夜眠的斑鸠，招来敌人，只能轻轻地呼唤：“二龙，二龙！”黑夜浓雾，眼睛不起任何作用，只能靠触觉，靠她的两只手。

哦，那两只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的手呵……

即使她肯定得知于而龙就在岛上，这方圆十来亩大的黑斑鸠岛，也够她找的，因为她必须把每一个角落都要触摸到才能放心，何况天快要亮了，此起彼落的鸡叫声，在提醒她，赶快撤出去吧，敌人肯定在天明以后，就要来打扫战场的。

芦花，这个不屈不挠的人，也就只有她，才能把于而龙找到，因为她终究是他的妻子，而妻子对丈夫的爱，使得她哪怕手心的肉都刮烂了，露出骨头，也得继续一寸一寸土地挨着摸下去。

在出发前，王纬宇不赞成她亲自去：“我们可以多派几个同志去找，你别冒险啦！”

“不！”芦花坚定地回答，“谁去也不如我去！”

直到今天，于而龙也还能记得那双血肉模糊，肿得像馒头似的手……渔村妇女成年到辈子搓绳织网，腌鱼卤虾，张帆使橹，打草劈柴，那双久经风霜的手，是相当结实的，但是摸遍了那几个岛子的所有土地以后，再结实的手也毁了。哦，那些岛上的枯藤败枝，蒺藜荆棘，以及湖岸边的锐利冰凌，刺人蚌壳，即使钢浇铁铸，恐怕也得磨脱一层皮的，何况十指连心的肉呵！那双手不成样子了，找不到完好的地方，扯裂的伤口，丝丝的血在渗透出来，肿胀的部位又受了冻伤，在发黑坏死……然而，正是这双手，把于而龙从死神的怀抱里，夺了回来。

可是一直到她牺牲那天，这创伤也不曾愈合。

她说过：“二龙，我要找到你，说什么也要把你找到，为我，是的，是为了我，可我又为了谁呢？支队离开石湖，还叫什么石湖支队呢？露出了骨头算什么？手磨掉了有胳膊，得把你找到，得让你活着，明白吗？石湖支队不能落在他手里！”

“谁？”

她手肿得无法活动，伸不出两个手指来表示，而是痛快直接地说：“不是梦啊！二龙，他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难道不正是这样吗？……于而龙思忖着。

究竟怎样把他找到？又是怎样历尽千难万险把他弄到沙洲上？都由于芦花那些日子的匆忙，和突如其来的死，而未能来得及讲，许多细节都是无从知悉的事情了。

现在，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断片，像舢板前头的浪花，一浪一浪地涌在眼前……

他觉得他终于死了，而死亡和寒冷，正沿着受伤的腿部慢慢地升上来，沿着凝滞的血管逐渐蔓延，扩大到整个身体。死了，一点救回的可能都不存在了，只有怕冷而在窠里咕咕的斑鸠，在给他念超生咒。

他也不知什么时丧失意识的。直到他被人背上，在水里蹚着，才醒了一点，可还是迷迷糊糊，只觉得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也随着摇来晃去，而且不止一次，两人一块栽倒在湖水里，冰凉的湖水刺激着，脑子能够活动了。但是，也来不及思索什么，敌人巡逻兵的枪声，他又被拖入芦苇丛里，这些迅速急遽的动作，都使得伤口疼痛加剧，随着就昏了过去。

后来，他又在深水里了，被人拽住游泳，不得不吞下了大量的水，由于憋气，他挣扎，又是别人用身子承托住他，才通过那些水深流急的区段。

他也不知持续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终于被拖上沙滩，而且听见有人在喊叫他，声音是那么遥远，但是他依稀听见了，心里在想：“快过来吧，同志们，我在这儿。”

那遥远的声音在说：“二龙，二龙，睁开眼，看看我是谁呀？”

天已经大亮，他睁开了眼缝，先看到那对闪亮的眸子，原来因为耳朵里灌满水，其实芦花就在他身边，他这才放下了心，合上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等他再睁开眼，芦花告诉他说，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情了。

多么沉重的负担，多么艰巨的路程，该付出多么坚强的毅力，才能把于而龙从湖心岛弄到沙洲上来！现在，于而龙划着舢板，正是沿着她曾经蹚水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地前进，他简直不能想象，一个女人，一个妻子，是什么力量在促使着她，为了丈夫，去做她按说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仅仅是为了爱情么？仅仅因为他们是结发夫妻吗？

或许部分是，但绝不完全是，因为，在那时，生死存亡是比较显而易见的，用不着整整花上十年时间，去认识一个真理。

“你要活着，明白吗！二龙，要活下去……”他耳畔又响起芦花的呼唤，在那间曾经生养过他们女儿的窝棚里，是芦花紧紧地搂抱住他那完全冻僵了的身体，使他从麻木中渐渐缓解开的。她不住声地在他耳旁呼喊：“二龙，二龙，你听见了吗！万万不能撒手走啊！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不能离开石湖，没有上级的命令，我们不能撤走，就是死，我们也一块死在石湖，二龙，二龙……”

她好像害怕一旦停止喊叫，于而龙的魂灵就会飞走似的，把那冰凉的脸，揽在胸前，俯身朝他喊：“二龙，二龙……睁开眼，看着我，看着我吧……”滚热的泪珠，一颗一颗跌落在他的脸颊上。

突然间，他眼前的场景变换了，不是石湖。他从昏迷的状态里惊醒了，他发现他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身边站着眼睛哭肿了的谢若萍，还有愤怒的于莲，和那个咬着嘴唇的小狄。因为门外、窗外喧嚷的声音太大太响，以致紧急抢救的外科大夫、护士，都惊吓得无法进行手术了。

于莲看见她爸爸的嘴唇在翕张着，便附在他耳边说：“这帮人闹到医院来啦，非要把你揪回去接着斗！”

其实，他关心的是，谁把他从电工室弄到这里的？

猛地，手术室的门拉开了，阳明走了进来，这个从来温和儒雅，亲切平静的政治委员，以少有的愤怒回过身去，冲着门外喧嚷的人群，庄严地申斥着：“你们要干什么？不许过来！我把于而龙弄到这里来抢救的，一切由我负责，你们谁有枪，谁有刀，冲着我吧！”他披着将军呢大衣，像一尊神似的站在门口，那种不许逾越的威严，虎视眈眈的眼睛，喧嚷声渐渐地平息了，喧闹的人群慢慢地散开了。

“谢谢你，政委！”躺在手术台上的于而龙喃喃地说，他本想伸出手，但是，遗憾哪，被打得骨折受伤的四肢，都叫大夫打上了石膏绷带，动弹不得，只好苦笑着，“差点见不着你！”

“二龙，不要颓废，有朝一日，还得把实验场搞起来！”

“啊？”于而龙耳朵都听直了：“什么？政委，你说什么？”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这样一个实验场不算多。我们当兵的，不能赤手空拳去打仗。”

“全毁了！”

“没关系，只要人在。”他抱歉地说：“来晚了一步，让你受了重伤！”然后指着那娇俏的秘书：“要不是她挨着揍打电话——”这时，他才注意那个咬着嘴唇的小狄，也被打伤，用绷带吊着臂膀。

于而龙潸潸的泪水，泉涌似的流出来。

“记住，二龙，天不会坍，党不会死，我们得活下去，还得接着干！”

可是，无论是芦花，也无论是阳明，都不在人世了，而于而龙还活着，如他们所期望的活下来了。黑斑鸠岛上的冬天，确实是不容易熬过来，老林嫂看出他太激动了，便感叹地说：“革命，这条路太艰难了！”

——是啊！一条苦痛的付出沉重代价的路呀！

前面就是沙洲，老林嫂招呼他靠岸。

那条黑狗，还未等他把船停稳，便呼的一声，蹿上了那像面粉似的细沙滩，回过身来，摇着尾巴，等待着他们。很明显，那只聪明的动物，对于荒无人迹的沙洲，不是那么生疏的。它伸长了脖子，昂着头，在不停地嗅着空气，似乎有些什么新鲜东西，使得它激动不安，焦躁地跑跳着。

老林嫂先递给他一把铁锹，又递过来一个布包袱，拎在手里，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原来是她叠的锡箔元宝。他诧异这烧化给亡灵的东西，带到沙洲上做什么用？

沙洲还和三十年前一样，繁盛茂密的树林，缠绕纠结的蔓藤，密不通风的杂草，似乎护卫着自己的秘密，连插足的空隙都不留。老林嫂打量了一回，终于寻找到一个什么记号，那条黑狗已经兴奋地跑在前头，她便招呼呆呆的于而龙：“走吧！”

“干什么？”

“给芦花上坟去！”她安详而又平稳地说。

哦！老天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位回到家乡的游子，差一点两腿一软，晕倒在沙滩上。

七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么晚了，他还来敲门。

只听他轻轻地敲门，轻轻地问：“在屋吗？”

“你走吧！你赶紧走吧！”她咬咬牙，拒绝了他。

“不！让我进屋——”他以不可违拗的坚定口气说。

“我求求你！让我安生吧！”她朝门缝哀求，但喷进屋里一股浓烈的酒味。

“开门，你快开门吧！”他半点也不肯退让。

“不行。”她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年三十啊！

“有人过来了，会瞧见我的。”

她无可奈何，只得拔掉门闩，放他进到门里。只见他脸色瘦削阴森，眼窝也塌下去，因为半年多来，他在绝望里挣扎苦斗，大大地变样了。

“给我点水喝吧！嗓子眼都冒烟啦！”

“听说你们出了事啦，二龙也被打死在石湖里啦！”

他咕嘟咕嘟地喝下一大碗水，抹了抹嘴，还在喘着粗气。如今，一点斯文样子都不复存在了，那满脸的胡茬，那许久不剃的头发，那邋里邋遢的衣衫，活像个败退打散的丘八，或者说，更像个亡命流窜的土匪。除了那双眼睛，仍旧是多少年前，头一回在船舱里见到的那样，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外，其余，和那个使她钟情迷恋、陶醉爱慕的男子，已经毫无共同之处了。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她多少有点心疼，善良的女性，总是充满着对别人的同情心。

他瞟了她一眼：“难为你惦着他，准备着像秦雪梅那样吊孝去吧！于二龙这会儿活着比死还难受呢！大腿肿得比斗还粗，伤口化了脓，一个劲儿淌血水，等着数日子啦！”

“那别人呢？”

他以一种第三者的超然姿态，评论着石湖支队，既不是悲观失望，也不是幸灾乐祸：“主力早撤得无影无踪，电台和上级领导机关也联系不上，完啦，结束啦，拉倒了！”

“你呐？该怎么办呢？”

他环视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由于她丈夫新死，屋里办丧事的死亡味道和年节的吉庆气氛，不相调和地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古怪，有些别扭。于是他提议：“把灯吹了吧！”

她吓了一跳：“什么？你不走了，今天晚上？”

“我往哪儿去？”

“不行，说什么你也得走。”

“撵我吗？”

“不，我想了，除了堂堂正正，像人家正经夫妻似的一块过日子，再不能偷偷摸摸，跟鬼一样的见不得人了。”

他想了想，赞同地说：“也是该这么办的时候了，那烂浮尸倒挺知趣，黄汤噇多了，竟会一头栽在水田里淹死。”他捏住她白生生的一双细嫩的手，摩挲着，感叹着，“我一想起你夜里让那个死鬼搂着——”

“怪我吗？我有什么法子？是心甘情愿的吗？”她不无委屈地说，往事触动了旧情，由着他把自己揽过去，被他搂在怀里。正沉醉在昔日幸福的回忆里，想不到，他把油灯一口气吹灭了，多少年，他和她就这样来往的。

她挣脱开他：“谁家这么早就熄灯睡觉？大年三十晚上，都得作兴守岁的。”接着她擦根火柴，重又把灯点亮，而且埋怨他，“你不该喝酒！”

他按捺下一颗烦躁不宁的心，问她：“你说，我跟你怎么过呢？”

“起码做做样子，等我脱了孝！”

“你跟我，还是我跟你？”

她不明白他话里的玄虚：“你别给我打哑巴缠！”

“你跟我，就得还和石湖支队在一块干，你也去参加，不定哪天一颗枪子就成了正果；要我跟你呢，咱们离开石湖县，远走他乡，隐名埋姓，过安生日子。”

“我养活你——”她还像许多年前那样信守不渝，石湖女人只要真的爱上谁，连命都舍得豁出去的。

他摇摇头：“说说罢了，空话填不饱肚子，你拿什么养活我？现在，咱们要想远走高飞，一要钱，二要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还得靠他——”

“谁？”

“我那王八蛋哥！”他们弟兄之间并无什么手足之情。

“他？”她对那个白眼狼有着生理上的厌恶。“他吃人不吐骨头，你说过的。”

“是这样，不过，做买卖，他会干的。”

屋外，鞭炮劈里啪啦地响着，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两个人都沉默着，彼此想着心事：一个想着幸福，女性的心，总是善于憧憬，她在为自己的未来，描绘出一个光明的远景。一个想着结账，在他的收支一览表上，借方和贷方在这年关盘点的日子，该清理一下了。他给了石湖支队，他漂亮的青春，二先生的地位，高门楼二分之一的财产，得到的是什么呢？零，一个纯粹的零。因此，那样搞一下，作个见面礼，也算不得什么辣手。大丈夫要下不得手去宰人，他一辈子也休想成个政治家。他想到这里，用双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你进趟城行吗？”

“大年三十，黑灯瞎火的。”

“去一趟吧！”他把她抱住，热烈地抚慰着那个新寡的女人，然后在她耳鬓细语，“我要同他见一面，错过这村，就没这店啦！只有他能成全咱们。钱和路都在他手里，只要他抬抬手，我们飞得远远的，再也不回这毁了我青春的石湖啦！”

“空口无凭，他能信得过我？连他门口的马弁护兵，也不会让我进。”

“我来写个便条，让他约定时间、地点。”

她不识字，也不知道他簌簌地挥笔疾书些什么，但是一想到不久的将来，能够光明正大地夫妻一块生活，再用不着藏头掩面，鬼鬼祟祟，也不怕别人背后戳脊梁骨，产生犯罪的心情了。一下子又被那个奋笔疾书的聪明人迷住了，刚才他把自己搂抱得多紧，骨头都快酥了。

他写好了信，折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写了两个字，告诉她：“凭这暗号，谁也不敢挡你，准让你进屋上席高坐，你啥也不用说，信上全写了，他会告诉你，带句什么话回来。”

“准能行吗？”她信不过那个心毒手辣的王经宇。

“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他有利，我无损。两厢情愿，这买卖准能谈成。”

“是吗？”她眉宇展开了，把这封信郑重地掖在棉袄里贴胸的口袋中间，在她的心目中，这哪是一封信哪，而是意味着幸福和爱情，希望与未来。所以她临行前，报以娇媚的一笑，然后，低声柔情地说：“那我马上走啦！”

“你走吧，快去快回，我等着你带回的信息咧！”

“那我把你锁在家里，你好生睡吧，说话该明年见啦！”说着拿起门锁，吹灭了油灯，准备离家了。

但是，她刚要去开门，想不到他那健壮的胳膊，急不可耐地从背后伸过来，拦住她，抱住她，在她脑后说——还是那股桂花油和廉价花露水的刺鼻香味：“大年三十，哪能叫我白来一趟，咱们先团圆一会儿，再进城也赶趟，横竖队伍一两天不会有调动，于而龙也离不开那养伤的地方，来吧……”

沉湎在爱情里的女人，往往不够清醒，多情会丧失掉理智，钟爱会蒙蔽住视线。过了三十年，她才想起琢磨那两句话的涵义，也未免有些太不及时了。什么叫做队伍一两天不会有调动？什么叫做于而龙离不开养伤的地方？拿十年间那流行得令人听腻了的术语来说，这才叫真正的出卖组织和同志，地地道道的叛徒行为呢！然而当时，她只顾迷迷糊糊地瘫软在他的怀抱里，享受着那热烈的近乎粗暴的爱情。

珊珊娘着急了，问划船的水生：“还有多远，才到那个沙洲？”其实，她是水上人家，一辈子跟石湖打交道，还不明白大致还有多少路程？一是她迫不及待有话要对于而龙讲；二来，水生为了抄近路，尽在芦苇丛里穿行，弄得她有些晕头转向了。

“快啦，快啦！”他安慰着珊珊娘。

水生弄不懂她为啥着急慌忙？尤其不清楚她为啥要把五块银元，埋藏在堂屋里的方砖下面？老太婆的这种藏藏掖掖的举动，他认为很可笑。太愚蠢了，一块银元，按银行兑换价格是一元人民币，倘若卖黑市呢？还可以多捞几文。水生立刻展开丰富想象，假如屋里每块方砖，都埋有五块银元的话，算一算，该是多少钱？

——其实，供销员同志，你也不必太财迷了，就连这五块银元，也是珊珊娘那不成材的哥哥，在临终之前才说出来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终于在最后一刹那吐露了埋藏在心窝里的话。

“走了吗？他们……”垂危的老晚喘着最后一口气。现在守在快咽气的老晚身边，只有珊珊娘一个人了。说实在的，看残烛余烬终于熄灭的一刹那，绝不是件开心惬意的事。意外光临的王惠平告辞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该给“纬宇叔”通个电话，那张最不放心的嘴，在于而龙来到前闭上了。

老晚示意让他妹妹靠近些：“这下他们放心啦！我这老不死眼一闭上，嘴就封住了，再不会给他们添麻烦了。”

“你说些什么？”

“我快撒手走了，连累了你一辈子，什么也没给你们留下。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给你们留下五块袁大头，就埋在你堂屋里迈过门槛，第五块方砖底下。”

珊珊娘直以为他是死前弥留期的谵言呓语，人在咽气的时候，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前的最后挣扎，总是今天和昨天，真实与梦幻一股脑地涌在眼前。倘若还有说话能力，就要胡说一气的：“算啦算啦……”她又点燃一炷安息香，送他的魂灵早早离开躯壳，升入天堂。

老晚却一本正经地，非常清醒地说：“五块大头，一条人命。这钱，我三十年动都不敢动，摸都不敢摸，像火炭一样，烫着我的良心。我是畜生，我是狗，我没有半点人味……”

“你安生点吧！胡诌八咧，尽瞎说些什么？”五块银元的故事，她也听说过，但她从来不相信，她哥那些不怕大风闪了舌头的话，虽然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她也没往心里去。

“不，有一句话，我憋在心里多半辈子，不能叫我带到棺材里，在阴间也受折磨啊！我只说过一回，对一个外乡人，他认识于而龙，也认识那个女指导员，我想由他把话捎过去，可是我怕呀，说了开头我就收尾了。想想真后怕，他们手里有的是帽子，不管什么分子的帽子，朝头上一扣，还有活路嘛？我忍了，让良心受折磨去吧，总比受活罪强。可到了这地步，我也没什么怕的了，他们权力再大，管不了阴曹地府。”然后，他像卸下千斤重担地对珊珊娘说：“你知道，我在沙洲，听到了那一声黑枪过后，我亲眼看见了谁？”

“谁？”

“珊珊的亲生老子，他把那个女指导员打死了。”

可怜的直到那一刻还忠实于爱情的四姐，差点没跳起来：“胡说——”

“老天爷怎么不让我瞎了眼呢？偏让我看见了呢？那个女指导员要不是去打另外一个狗特务，他也得不着机会背后开黑枪。是我害了她呀！我不该告诉，珊珊的亲生老子驾了船先走，她赶紧掏出钱来，非让我死活找条船，去追赶他的……三十年，这五块银元，坠着我的心，我怕牵连你们娘儿俩，咬着舌头，过了这么多年。如今我说出来了，心病没了，我死了也闭得上眼了……”

他说完了这番话，望着他那一辈子得不到幸福的妹妹，似乎还想嘱咐些什么，但他终于把一生的话全说完了，是应该住嘴的时候了，侧歪了一下脑袋，死了。

这位废话篓子，讲了一辈子，总算最后一句话落在了实处，也真是难能可贵。

珊珊娘现在多么想把那五块银元，老晚的忏悔，以及那句部队不会调动，于而龙不会离开的话，统统全端给二龙啊！腐化了的无产阶级开始觉醒啦！

“干吗他们要去沙洲？”她向水生提问，心里忖度着：莫非二龙心里有底？沙洲，难道是立见分晓的地方？一决雌雄的地方？她知道，这是个常人不来的荒凉所在，都聚会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谁能回答？水生对于自己母亲的古怪行动，也说不上所以然，弄不清她经常要到沙洲去散散心，究竟为了什么？而且不允许他和他爱人，那个小学教员好意给她做伴，不，谁也不让跟随。后来，秋儿总算讨得她的欢心，被获准陪同奶奶去沙洲探望，但问问孩子，这个守口如瓶的老林哥后代，也什么都不肯讲。是的，水生想：除了和你在砖头下埋银元一样，是老太婆那种不合时宜的举动外，找不到别的解释。

男人家总是这样，他得到了他需要的一切，鼾然大睡去了。而她，这个被展示在眼前的，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弄得头晕目眩的可怜女人，却揣着那封信在年三十夜里，往县城赶路。

哦，那真是漫漫长夜，一个好像总也不会天亮的年三十夜。尽管鞭炮声在不断地响，但县城怎么也走不到。女性有着追求幸福的本能，而且不辞疲劳，不怕辛苦，虽然大年夜是团聚的日子，但她却要为明天的希望去奔走，去寻求。她已经不愿再过那种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生活，即使刚才，那种粗野的，发泄似的爱，难道给她带来任何快乐吗？提心吊胆，神魂不定，惟恐邻居或者那不成材的哥哥撞来敲门，战战兢兢，疑惧交加，甚至连他都感到她在瑟缩地颤抖。

他惊讶起来：“你怎么啦？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他死了，完了，你自由了！”

她充满了忧虑：“一个寡妇人家，要万一怀了孩子——”

“不是说了嘛，我们结婚，我们走，我们和石湖一刀两断。说心里话，我够了，我也不想再干了，我走了许多没用的路，我白费劲花了那么大力气，我得到的远不及我失去的多，我永远到不了我预期的目的地……”

他在她耳边还说了很多很多，但可怜的船家女人，半点都懂不了他那些有学问的话，只明白他一个劲地“我”，于是把温暖的身子紧紧贴住这个只知道“我”的人。

“唉，你听懂我的话吗？”

她在黑暗里摇头，那股桂花油的味道更浓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嗐！你是一个知心贴腹的女人，可不是一个知音啊！”他在心里盘算着一道代数题，正数与负数相乘之积，永远是个负数。他王纬宇要是同这个女人结合的话，在新的途程上起飞，她是肋间添上的轻如蝉翼的翅膀呢？还是一条沉重的累赘似的尾巴呢？一个带负号的女人啊！他也在黑暗里摇头，喷出了一股混浊的酒味。

现在，他美美地躺在床上睡了，而她，在去县城的路上，为永远也不可能来到的明天，做徒劳的努力。

唔？她赶上了一条在蟒河里划着的小船。

大年夜，正是吃年夜饭的时候，每户人家都把欢乐和笑声，紧紧地关在屋里独家享受，尽量不使它溢出去。在这样的年三十夜，很少有人划船赶路的，都尽可能待在家里，在温暖的气氛里，在炭火盆毕毕剥剥的火星里欢度除夕。

她奇怪，难道和自己一样，也是在追求幸福？哦，细细从岸上看去，驶船的敢情还是个妇道人家，她一个人，独自划着船在蟒河里干什么？不用问，是去县城，那么顺路，麻烦捎个脚吧！

“喂！是进城不？”

没有答应。

“劳驾借个光，带两步路吧！”她招呼。

一个踽踽的赶路妇女，容易讨人同情，船往河岸靠拢，她赶快冲下河堤，才要多谢人家一片好心，往船上跨，一张熟悉的面孔，使她惊叫了一声：“芦花？”

芦花这才认出来：“四姐！”

“干嘛呀，这么晚？”

“给二龙搞药去。你呐？”

她犹豫了一下：“去看个亲戚！”

“大年三十晚上？”

她脸臊得通红，好在是深夜，芦花看不见。不过，理由确实不那么充分，按照石湖县的风俗，出了阁的姑娘，大年夜也不能在娘家过，上亲戚家去做什么？再说，都是一块从那场大水里漂泊来的，在石湖县是无根无攀的浮萍，哪来的城里亲戚。

指导员听出她撒谎，而且谎还编得不圆，不大会骗人的老实人往往很快露出马脚，那些做惯了手脚的骗子大王，倒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爬到很高的位置上，很难揭穿。芦花笑笑，把桨推给她：“四姐，你替我划会儿船，我手不得劲。”

见她手上缠着破布，便问：“怎么，你也挂花啦？”

“不是，找二龙，在岛子上剐破的。”芦花然后关切地问，“四姐，你男人死啦，往后怎么打算？”

“过一天，是一天呗！”

“不老不少，多咱是个头？”芦花突然热情地动员她，“四姐，参加支队吧！跟我们在一起，谁也不会嫌你的。”

她怀里那封信，使她说出了一个“不”字。

“那你总这样不三不四，鬼混一辈子？”

她终究是识羞耻，顾脸皮的女人，犟着嘴说：“我没做什么丢人的事！”

女指导员一针见血地：“你和他——”

她张口结舌，但仍旧嘴硬地反问：“他，他是谁？”

“又把你缠上了，要当心哦！四姐——”

“芦花，你瞎说些什么？”

指导员把脸俯过去，那对明亮的眼睛，在黑夜的蟒河上熠熠发光：“我说了你也不会认账，他，这会儿正在你家是不是？”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必要躲躲闪闪，藏藏掖掖的呢？何况彼此都是女人，还是可以互通声气的，芦花也曾经撇下大龙，死命同二龙如愿以偿地结合，她为什么不也可以得到同样的幸福，于是把牌摊开：“本来，我跟死鬼无情无义，不人不鬼地过了那些年，如今我一身轻，无牵无挂，也该过几天舒心日子。芦花，我实对你说，我是铁了心啦！要跟他好下去。”

芦花着实同情这个被腐化了的无产阶级，不禁问：“他能要你吗？四姐！你以为他会娶你做妻房吗？”

“为什么不？”

“你呀，四姐，人嘛，长耳朵是为了听，长眼睛是为了看，长脑袋是为了想，你怎么不听一听，看一看，想一想呢？他是谁，你是谁啊？”

“说定了，我们说定了。”

指导员是做政治工作的，而且是实实在在地做人的工作，没有今天这么多玄虚的东西，苦口婆心地说着大实话。“他能一辈子要你吗？我的糊涂四姐呀！”

“哪能有错，亲口说的，哪怕走到天边，双双对对，再也不分。”

“许是明儿大年初一，先拿空心汤团把你填饱了！”芦花能不领教过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巴？何况对这样一个痴情的女人，迷魂汤早把她灌得真假好赖都不分了。

“你不信拉倒，芦花，他是一片真心实意。”

“看人要看心哪！”曾经救过她命的伙伴，语重心长地叮嘱着。

也许是一种女性的骄傲，也许她对芦花并不心存芥蒂，要不，就是她对当时你死我活的斗争，理解得太肤浅——处在热恋中的女性，是不大注意报纸上的头条新闻的。于是，她止住桨，从棉袄里掏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看，信，这就是他的一片心，在我胸口装着咧！”

“他写的？”

“嗯！”

“写给谁？”

“他那王八蛋哥，白眼狼！”

芦花警觉地思索：哦！他们又牵丝挂线地勾搭上了！“干什么！找他！”

“我们俩远走高飞。”

“他能帮个屁忙？”芦花嘲笑她的天真。

“钱和路呀——”她鹦鹉学舌地重复着他的话，“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芦花笑了，但心底里毫无一丝笑意，她摸了摸腰间那把匣子，在；按了按腿旁那把攮子，在；再看看前面不远处，县城上空的光亮，知道快要到目的地了，便说：“四姐你要指望着白眼狼发善心哪？等石湖见底吧！别忘了谁逼得你寻死跳湖的，别忘了谁逼着你嫁给一个癞蛤蟆，别忘了你这十年眼泪往肚里流，打碎牙往喉咙里咽的日子！你还求他开恩，我，要是我的话，就去咬下他一块肉解恨。可惜呀！四姐，陈庄是边缘区，没来得及搞土改，你呀你呀！真没点觉悟，还盼望着猫给老鼠念放生咒呐！四姐，你算糊涂到了家，白眼狼十年前就不让你跟他在一起，三个多月成了形的孩子，都不心疼折磨掉了，十年后倒能改变了主意？再说：王纬宇果然想要跟你一块过日子，那么瓦房里住的是两口子，草棚里住着的就不是夫妻啦？他干吗要走？”

她自然不能告诉芦花更多的了，甚至说出那封信，也有点后悔，多余讲出来的。

“你不说我心里也明镜似的，四姐，我对你不瞒不藏，他要脱离支队，可以；你要跟他一块飞，你自己倾心乐意，我也不拦着。有一条，记住，想对我们搞什么鬼，不行。”

她向芦花保证：“他不能，他不能……”

“把他写的信拿出来！”

她慌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谁知他写了些什么：“你甭看啦，芦花，他们哥儿弟兄们的私事！”

芦花瞪起了眼：“四姐，你该知道我是谁！石湖支队的指导员，你打听打听，那些为非作歹的家伙，连做梦都怕我，我要你听明白这句话，心里没鬼，不怕半夜敲门，干吗又把那封信掖起来？啊——”

在黑夜里，在蟒河上，她被这个酸脸的女人震慑住了。她被传闻里说打眼睛，不打眉毛的神枪手，说五更收拾，决不留到天亮的报复之神，吓得乖乖地交出那封信。

“记住，四姐，要说亲，咱俩才真亲，要说近，我们算得上姐妹——”但是，黑咕隆咚，信上写些什么，一个字都看不清。

前面马上到县城城关了，她到底是个软弱的女人，细细品味着芦花的话，句句在理，想起了那三个月硬给折腾掉了的孩子，心凉了半截。何况那是一个豁出命救过自己的人，那郑重的语言是相当有分量的。温柔的女性总是听人劝的。她从善如流地说：“那我就不进城找白眼狼啦！”

“这就对啦！四姐，你要记住这句话：‘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就连他，你也得把眼睛瞪大点呀！”

她们把船拴在一个僻静的码头，然后，上了岸，她随着芦花来到一家中药铺，敲了敲门，进到屋里。

那药铺的先生见到芦花：“我等你不来，派人把盘尼西林，送到陈庄联络点去了。”

“到底弄到了，那种药！”在门廊的黑暗里，芦花如释重负地说了一句，这就意味着她的二龙得救了。

“还亏了你认识的那个飞机头，她挺开面，说今后有什么事，她能帮忙的话——”

“好，你点盏灯，我看个东西！”

那位“老板”赶忙提来了过年点的灯笼，就着朦胧明灭的光线，几行醒目的字映入眼中，芦花怔住了：“……亟待一晤，有要事相告，对你来说，是天赐的好机会，否则追悔莫及，约定见面时间与地点，速告来人，万勿延误。”

就算芦花不能全部领会，那个历史系大学生给他哥哥写的亲笔信，半文不白词句后面的真意。那时，她的文化程度很低，只能认识冬学课本上的一些有限的常用字，但是信里那种待价而沽的味道，她还是嗅出来了。

四姐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女指导员的脸，在昏黄的灯笼光亮里，刹那间，脸上血色全无，变成死灰般的白，白得吓人。突然间，她问着四姐：“你能凭这封信进城？见白眼狼？”

她嗫嚅地回答：“他这么说来着！”

“好吧！”她显然打定了什么主意，让四姐进到上屋里去暖和着，她要出去办点事，等回来一块走。

说着，她和那位“老板”把子弹顶上了膛，急匆匆地出门去了。四姐足足等了好大一会儿，有些店铺都开始放开大年初一的迎神鞭炮，芦花才回到药铺，招呼她一块走。

“等急了吧？”

“我怕你出什么事！”

“还是你划船吧！”说着，她把一包衣物扔在船后，跳上了船，天还是那么黑，雾倒越来越重了。和来时相反，女指导员一路上没说一句话，聪明的四姐看得出，凭着女人的细致心理体会到，芦花的沉默，预兆着不祥，而且是和那封信联系着的。夜黑风高，也不晓得芦花扔下来，砸得船板咚的一声，是什么东西？不硬不软，声音有点发闷，在船上装人载货多年的四姐，也估计不出那是什么货色。幸亏她没猜出，要早知道了，宁肯上岸一步步像朝山进香磕着头回去，也不愿在船上多待一会儿的。

啊！那是一个斗争极其残酷的革命年代……

王纬宇做梦也想不到，门上的锁被人打开了，进屋的四姐身后，竟然还站着另外一个人，因为天色尚未全明，四姐的身子，正好影住了芦花。

他迫不及待地问：“见着了吗？他怎么说？时间地点怎么定的？”

芦花威武地闪将出来，横在他和四姐的中间，用一种冷酷带点讥嘲的口吻说：“我全代表了，就在这儿跟我谈！”

“啊？是你——”

“对啦！我。”那屋里的剑拔弩张的形势，很像点燃了炸药包上的引线。

王纬宇倒抽了一口冷气，觉得自己落在这样一个女人的掌心里，而且无法自拔，简直是奇耻大辱。妈的，无论怎么也料不到，一个堂堂的七尺男子，会斗不过一个娘儿们，竟至于把刀把子丢在了她芦花的手里。必须转败为胜，必须把她的得意之色，她的不可一世的威风打下去。啪！他翻脸不认人地，从腰间掏出那支精致的美式转轮手枪，乘其不备地直指着芦花的脸。

“好吧！谈就谈——”

芦花朝那枪口冷笑：“早料你会有这一天。”

“现在明白也不晚。”

那个可怜的四姐，扑过去，拦住杀气腾腾的王纬宇：“你不能，你不能开枪啊！……”但是，她求不了情，反倒被他重重地拨拉到旁边，赏了她一脚，并且恶狠狠地骂着：“滚开！臭货！”

他沉静地微笑着，想起那一个漆黑的夜，现在，占到了真正的优势地位了：“认输吧，芦花，我并不一定要打死你。”

“放下枪，王纬宇！”芦花喝令着。

“你再动，我就毙了你——”

“不要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现在还赶趟，本来，冲你给敌人秘密联系这一条，就蛮够条件啦！”

“哈哈，你要毙我，好极了，等着我先毙了你再说吧！”旧恨新仇促使他扣住扳机，正要射击，芦花动都不动地笑了，笑得比他还响，“仔细看看吧！你的枪里没有子弹。”王纬宇大惊失色，手一软，枪口冲下了。

芦花说：“昨晚上我让通讯员给你卸下的，因为我怕你喝醉了酒闯祸！”

一眨眼间，王纬宇的优势完蛋了，他失神地注视着那转轮的弹孔里，果然一个个都空的。这个女人啊，他真恨不能一口吞掉她。

——王纬宇，王纬宇，即使酒量再大，碰上心情不舒畅的时候，也不宜多喝，尤其濒临绝望的关头，酒和毒药是差不多的，这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错误啊！

“你的子弹在这儿，给你——”芦花从口袋里把昨晚卸下的几粒子弹，摸出来，毫不在乎地递给他，顺手也抽出她的那把原来属于江海的二十响镜面匣子。

王纬宇失去了最后的反抗力。

那支杀人如麻的枪，在支队传得神乎其神，因为击毙的敌人太多了，据说隔些日子不开荤的话，夜里都能听到它的动静。也许肖奎说得要夸张些，但这支枪在那个神枪手的掌心里，命中率是百分之百，何况现在只有几米距离，他自然不怕那支枪，而是非常了解举着那支枪的手，她会眼皮都不眨地杀死自己。是的，她说得完全正确，有那封该死的信，罪名就足够了，他无法把子弹按进枪眼，予以回击，只好将那几粒不太好寻觅的宝贝，学她的样，也塞回口袋里，等候她的发落。

要不是那烧蓝闪亮的二十响，一个男人对付一个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这个女人，好像是他在石湖支队的一颗克星，最后，终于还是败在了她的名下，他一屁股坐在桌边，把头低了下来。

四姐转身向芦花求情了：“芦花，你说过的，天底下论亲还是你我，看在我的面上，放了他吧！”她为情人差点要双膝下跪了。

“你放心，四姐，我早年间答应过一个同志的话，我不会改口的，只要他不碰到我枪口上。”她问那垂头丧气的王纬宇，“你知道谁吗？赵亮同志，我答应的话，是算数的。我倒要问你，大龙牺牲那年，你要把队伍拉走，投靠你哥，你死不认账。这回，又跟那年差不多，日子不好过了，又想打老算盘了吗？这回怎么赖掉？”

信是他自己写的，闪烁其词，本来留有伸缩的余地：“你怎么想都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劝你还是趁早开枪吧！我是不会再回队的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你打退堂鼓？”

“对，不干了。”

“想投靠谁去？”

他有恃无恐地说：“那你就不用费心了！”

这时，芦花一脚把那包衣物，踢到了王纬宇的跟前：“打开看看吧！你的退路断啦！”

王纬宇也有些惶惑和不解地看看那包衣物，又看看芦花。这个和他共了十年事的女人，始终是他不可逾越的障碍。她那明亮的眸子似乎能洞穿他的肺腑，而他即使拿出孙悟空七十二变的本领，也休想使她产生半秒钟的动摇。

处于在对双方都不得不讨好的情况下，四姐赶紧走去蹲在那包衣物旁边，打圆场地拆开为王纬宇缓颊解围。但是她哪里料到，抖开那件夹丝贡长袍，滴溜溜滚出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猛地，她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因为油灯的光亮远不那么充足，还用手去扒拉一下，当她碰到冰凉僵硬的嘴脸，立刻往后一仰，昏厥了过去。

王纬宇浑身的血直冲到头顶囟门，因为他终于从齐脖颈砍断的脑袋，那脸上紧抠而阴鸷的嘴角，认出了是他的哥哥，他的心当时都停止跳动了……

她不是一个女人，她是疯狂的报复者，那种毫无表情的样子，使他不止一次想从桌边蹦起，扑上去，和她拼个生死，一决雌雄。他并非要替那颗被砍下的头颅报仇，而是要反抗这种超过他，并且压倒他的力量，可一看那黑洞洞的要喝血的枪口，他按捺住自己。

芦花说：“还得谢谢你的信，要不，他也不会上钩，我也报不了赵亮同志的仇，小石头的仇，老夫子的仇，和石湖乡亲们的仇……”

她冷笑着，是一种强者的笑，是一种充满了蔑视心理的笑。这个曾经逼得要跳石湖的女人，现在，站在高门楼两兄弟的面前，不由得想起那个启蒙者的教导：“为什么不可以杀？他们也没长着铁脖子……”

不可能存在万世一统的局面，现在，历史要改写了，从沃土里生长起来的奴隶，挺直地站着，迎接新时代的到来。正如大自然里，春天最终要代替冬天一样，是一种必然的趋势，谁也无法阻挡。

想一想广场方砖上的鲜血吧！新的一页是从那儿开始揭开的……

当四姐从昏昏沉沉的梦境里醒过来，那颗让她魂灵出窍的人头不见了，而且那势不两立的王纬宇和芦花也都没了踪影。

天完全亮了，屋外，是人们祝贺新年，一片恭喜发财之声，但她开门一看，却是一个阴霾灰暗的大年初一，一个没有阳光，没有欢乐，甚至没有一点生气的大年初一。

…………

该不是一场噩梦吧？珊珊娘坐在船头，呆呆地望着林木苍翳的沙洲，细细回味自己的一生，确实也像一场梦似的，直到今天才算醒了过来。认识一个人容易，看穿一个人可不容易，以至于要付出两代人的沉重代价——既害了老一辈，又害了年轻一代。呵！难道他，对的，就是他，难道不应该像他哥那样，得到身首异处的惩罚吗？

但是，一直盯着沙洲的珊珊娘，猛地站起，喃喃地，几乎不相信地望着那灌木林自语：“停停，水生，你把船停一停！”

“怎么啦？”他回过头去，看站在那里发痴的珊珊娘。

“你把船靠岸吧！”

“干什么？”

“我要上去！”

水生不大理解她的举动，告诉她，“拐过去就是——”

“你没瞧见一个人影？”

供销员只顾划船，哪里去注意岸上的动静，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那密密的灌木林里，扑棱棱地飞起的几只小鸟外，毫无其他迹象可寻。话又说回来，即或是有个什么人，有兴趣来到这荒芜偏僻的沙洲，怀古思旧，与你老太太何干？

珊珊娘，甚至还未等他把船头插上沙滩，就迫不及待地登岸了，才走两步，又转回身，想起什么地把那五块银元，郑重地交给了水生：“先给你二叔拿去，他盼着呢！回头我再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你要干吗？”

“快走你的，甭管我。”她踩着湿漉漉的沙滩走去。

“那我怎么跟二叔讲，这五块银元，没头没脑，怎么回事？”水生朝她喊。

“那是一条人命！你跟他说，枪响过后，我那死鬼哥，一眼就看到那个人——”她边回头说话，边往前急匆匆地追赶，差不多有点小跑的劲头了。

水生糊里糊涂，供销员对于阿拉伯数字的账目，能算得一清二楚，但怎么也搅不明白这笔人生乱账，他站起追问：“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她头也不回地大声说：“开黑枪的！”

他吓一跳：“谁？”

珊珊娘已经走出好远了，用手指着密密麻麻，杂草丛生的乱树林里讲：“是他——”她不是走，而是追赶什么来不及地往前跑了。

在现代汉语口语里，他，她，它，是很难明确分辨出来，除非那实指的第三者在场。水生，是个精明的人，但也无法剖析得出，珊珊娘拼命追赶的是人，是鬼，还是野兽？他摇摇头，懵懵懂懂地操起桨，望着那几块暗淡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银洋，继续往前划去。

她怎么啦？水生由不得纳闷。

年轻人怎么能知道湮没在历史长河里的往事呢？她刚才瞥见了一个钻进了树丛里的人影，虽然，也许像照相机快门那样，只是五百分之一秒，千分之一秒，那样喀嚓一下，却在珊珊娘脑海里那张底片上曝了光，留下了无法泯灭的印象。因此，她不得不追踪而去，尽管那只是一个背影，一个熟悉得无法再熟悉，所谓虎背熊腰，姿态轩昂的背影。

难道人的背影，当真的一生一世都不会变吗？

八

猎狗悄悄地跑在他们前头，像狐狸一样，无声地把梅花似的足迹，印在密林间潮湿的沙土小径上。

沙洲，郁郁葱葱，阒无人迹，除了叽叽喳喳的鸟雀，窸窸窣窣的昆虫，这里是静谧的，幽深的，又似乎是格外恬淡安详的。但是，黑子，那条来到了原野里，回复了天性的猎狗，总是竖起鼻子，嗅着空气里令它不肯宁静下来的味道。

于而龙嗾唤它过来，摩摩它的脑袋，又放它前面跑了。他对于渔猎这类户外活动，有着天生的兴趣，所以什么渔具，钓饵，铳枪，猎犬，以及诱鸟的囮子，捕兽的夹子，都研究过，而且挺在行。在这方面，他自认是个天生的骑兵，是属于大自然的。不用分说，从这条兴奋不安的狗，它的动作，它的表情来看，在周围不超过一千米的方圆面积里，准有一个生人，或者一头野兽。

它又仰起了头，站立着，嗅着空气。

谁？于而龙想：除了他们活了一个甲子以上的人，还有谁对这密不通风，蛮荒难治的沙洲发生兴趣呢？

他们低着头，钻进愈来愈密的狭窄路径里，有的地方只好低着头，侧着身子通过，有的地方干脆连路都长满了草木，枝丫交错的杂树，彼此纠缠到一块去了。盘根错节的藤蔓，缠绕不分地扭结着，一人来高的蒿草，杞柳，像堵墙似的挡住去路。还有刺人的荆棘，蒺藜，和碰不得的荨麻，处处设置下障碍，于而龙像钻进笼子里一样，感到气闷。

当年，游击队长躲在这里，可不是气闷，而是觉得安全，就像鸡雏躲进老母鸡的翅膀下，使凶恶的老鹰再也无可奈何的脱险感。那时候，无论大久保怎样穷追猛赶，只要钻进沙洲的青纱帐，用今天的生活用语形容，好比在保险柜里那样稳妥可靠。因此，恨得敌人咬牙切齿，每年冬天都要来放火烧荒，可顶个屁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灰烬是最好的钾肥，来年草木长得更加旺盛，敌人甚至从你身边比肩擦过，也未必能发觉。

然而，他现在觉得气闷了。真奇怪，当年可并不如此。他想，要是沙洲有某种灵性的话，恐怕也会有点失望吧？“于而龙，于而龙，有些东西你是永远也不该忘的，那就是人民，土地，祖国，和伟大的党，希腊神话里的安泰，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呢？”他勉励着自己：“于而龙，往前走吧，把两只脚实实在在地踩着这块母亲也似的大地上，勇猛地朝前走吧！”

“累了吗？”老林嫂关切地问。

“不。”

“看你满头汗，身子骨有点虚弱呢！”

“是这样！”他承认，可又补充了一句，“今后会结实起来的。”他相信，经过焠炼的钢铁，去掉杂质，会更坚硬的。

老林嫂钟爱地看着这位老兄弟：“没问题，还蛮能再打十年游击！”她似乎觉得这只石湖鱼鹰又恢复了早年的生气。

“托你的福，我的老姐姐！”

猎狗一定是经常陪老林嫂到过这里的，它像向导似的走在前头，要不是它，在这密草乱树的沙洲上，恐怕很难到达目的地吧？

他们不知走了多大一会儿，其实也未必走得很远，因为纵横交岔的沟沟浜浜，就好像钻进了迷宫似的复杂多端，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来到了似乎是沙洲的腹地了。呵，一棵高大亭立的苦楝树出现在他们面前，老林嫂止住了步，回过身，凝视着他，那疑问的眼光，好比一道测验题，等待他的答复：“还认识这棵苦楝树不？”

于而龙当下真想不出，倒不是他贵人多忘——原谅他吧！老林嫂，破船多揽载，他已经负担了超过他载荷量好几倍的苦痛。许多记忆都成了压在档案库最下面的陈旧资料，必须努力翻检一阵才能找寻到的。确实，愣了好一会儿，一个在襁褓中婴儿的哭声，在他耳边响起，呵，他认出来了，马上，记忆的仓库打开了一扇门，哦，往事全部涌到眼前。

在他女儿呱呱的哭声里，似乎看到了芦花产后虚弱的面孔，长生抱着莲莲躲闪的可怜样子，还有老林嫂拎着鳗鲡要同他拼命的神态。苦楝树啊苦楝树，躯干仍是那样洁净，枝叶仍是那样葱绿，而且还保持着三十年前那副刚直不阿的姿态，挺立着，不向谁谄笑，不向谁折腰。这位历史见证人惟一的变化，只不过那时是棵幼年的树，如今长成材了。终于，他完全辨认出这棵老朋友了。

老林嫂相信他认了出来：“记得吗？”

“当然。”

“没忘？”

“哪能，莲莲就在树底下窝棚里生的。”大凡一个特定场合，能勾起一个人既有欢乐，又有苦痛，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时，通常人们是习惯先去回忆那带点甜味的往事。

“哦，你还记得我和芦花搭的窝棚，二龙——”她的思路还循着划船的路线追寻，“芦花把你从黑斑鸠岛背到这里，在窝棚里整整暖了你两天两夜，别人都说你死了，可她到底救活了你的命，是啊，二龙，可她，就在这儿送了命……”突然间，她扶着苦楝树，大声地，令人毛骨悚然地喊叫着，“芦花，芦花，我的好芦花，你看见了吗？你睁开眼看看，是谁来啦！芦花，是你的二龙，我把他给你领来了……”

她跌坐在那里，倚靠在树干上，两手拍着地，放声地嚎啕大哭起来。

老林嫂的哭声，那悲愤无泪的哭声，压倒了印象里新生儿莲莲的呱呱啼叫，甜蜜的回忆像镜头转换似的化去，管你愿意不愿意，那阴惨的、暗淡的、苦涩的、酸痛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推过来。

——本来嘛！能叫你欢乐的东西不会多，而引起你伤感的东西，是绝不会少的。游击队长同志，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呵！

于而龙这才看出，根据鹊山的方位辨明了，正是在这棵苦楝树底下，度过了那一九四七年底，一九四八年初的农历新年，度过了他那历史上最阴暗的大年初一，终生难忘的一个悲惨日子。

那是一个天色阴沉，兵荒马乱的春节，连远处传来的鞭炮声，也是喑哑的、无精打采的。自从三王庄一战失利，石湖支队和当时全国各解放区转好的形势不同，反倒处于败局之中。石湖成了真空地带，敌我双方在对峙着，相互揣摸着对方下一步的意图。支队派出去的侦察员，和县城下来的武装特务经常打遭遇，于而龙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隐蔽在沙洲原来芦花搭的窝棚里养伤。

伤势使得他根本无法转移，再经不起折腾，何况局势紧张。最后，谢若萍——她那时是支队的卫生员，也不坚持送后方医院了，因为指导员的话，还是叫她敬重的：“百把里路，颠到那儿就没命啦！”

一个冰凉的，找不到一丝温暖和笑意的春节，匆匆地来临了。谁都明白，年节是为有好心情的人，和口袋里有钞票的人准备的，对于焦头烂额的游击队，对于伤势沉重的于而龙，是一种多余的奢侈品，想都不去想它的。但是，芦花离开于而龙去寻找药品时，临走却想到了过年，她向强忍住疼痛的于而龙说：“等着我，等着我回来，等着我大年夜回来！”

她走了，但到了大年初一，依旧不见人影，于而龙让长生去迎迎她，谁知是什么事情把她耽搁了呢？着实叫游击队长放不下心。

他总算历尽千难万险，摆脱了昏迷状态，从死亡边缘撤回了一步，芦花告诉过他，他整整讲了好几天胡话，发着高烧，人事不知，长生掉眼泪，小谢不存指望。说到这里，她那因为瘦削而显得更大的眸子，放出异样的神采：“还是我对吧，不会死的，这不活过来了嘛！二龙，我信得过你，你是砒霜都毒不杀的人哪！”

可是，那条中弹的大腿，肿胀发炎，糜烂的创口化脓流水，酱紫色的皮肤薄得透明。有些部位，发出一种不吉祥的黑褐色，很可能是坏疽病，或者是败血症。一天一天病情变得非常恶化。死亡的阴影，又笼罩在窝棚里，死神并未走远，仍旧在沙洲上徘徊。

谢若萍束手无策了，必须要搞到特效药，不然——她咬着嘴唇，感到无能为力的医生，都会如此歉疚的。很清楚，不然就要截肢，这还算幸运，下一步，就是死亡，在事务长老林哥那儿报销伙食账。

芦花瞪着坍陷下去的大眼睛，望着卫生员，她了解，但凡有一丝希望，小谢是不会不尽心治疗的。这个从城里来的姑娘，也着实够辛苦的了，东跑西颠，马不停蹄，要为四处分散的伤员护理，累得常常坐在那里就睡着了。

“小谢，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

芦花见于而龙迷迷糊糊的哼着，便轻声问谢若萍，其实于而龙并未睡着，估计那个卫生员除了摆脑袋，别无良策。

窝棚里的空气像死了一样沉寂。

忽然间，王纬宇的脑袋，从窝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先是他那笑声，和随着笑声贴过来，那张满面胡茬的脸。

“看你这副狼狈相。”于而龙多少有些怜惜地说。

他抚摸着刺猬似的下巴，自嘲地：“马瘦毛长啦！怎么样，阎王老子不收你？”他的出现，窝棚里的空气变得热烈一点。

从那时开始，他的笑声就有言菊朋老板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冷笑热哈哈，是个捉摸不透的怪物。起先，三王庄失利以后，倾向完蛋一派，坚持主张把队伍拉出石湖，寻找主力部队去。没过几天，他态度陡然变了，声称死也得死在鹊山老爹的身边。反正，王纬宇是个有着超等才华的演员，不过，一九四七年，他多少有点“倒嗓”，虽然还是那样笑，但其中缺少一点往日的从容和自信。他看到于而龙龇牙咧嘴的样子，一个铁汉子会折腾到这种地步，伤势可想而知，揭开被子看了看伤情以后，问谢若萍：“怎么样？”

年轻的卫生员一筹莫展。

“恐怕得打盘尼西林了！”他是个无所不知的通才，青霉素在那时，还是一种新药。

“后方医院也找不到。”

“到县城去想想办法看。”王纬宇摘下眼镜，用肮脏的衣服角擦着，思索了一会儿，“交给我来托个人情试试。”

芦花压根不相信他能办成，便决定通过她在湖东建立的渠道去搞盘尼西林。直到年终，也没有消息，而于而龙开始发烧了。看来，芦花只得亲自去一趟，她嘱咐长生好生照护，临走时握住于而龙滚烫的手，安慰地说：“你放心，好生等着我，再晚，三十年夜也会赶到家，咱们一块过年。”

一个疼痛和发烧的伤员，年节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她该走了，长生告诉她已经划来了一条小船。但是，芦花又坐在于而龙的身边，替他把被子掖好，然后说：“等我回来吧，二龙，多少年总是咱俩一块守岁的，对不？想一想，自打大水漂来那年起，一直到今年，从来也没分开过年，是不是？”

确实是这样，于而龙点点头，命运的纽带，使他们不离不分地共同度过十七个春节，即使她那年去抗大分校学习，以为她准会留在学校过年了。三十晚上，到了掌灯时分，等了会儿，不见她影子，谅是回不来了。这时，支队开联欢晚会，整个驻地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哦，人与人的关系，是那样融洽，团结，和谐，一致，现在回想起来，真如古人追念葛天氏之民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而变成一种精神上的向往和渴慕了。于而龙到屋外的寒风里，替值勤的战士站岗，让他进屋去暖和会儿，跟大伙一块热闹。突然间，一个女战士出现在于而龙的面前，英姿勃勃地敬了个礼，威武而又调侃地说：“报告队长，我回队过年来了。”

“啊！芦花！”

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然而，于而龙很快松开了。因为那时候，好多人对他们之间的情感是持非议态度的。但芦花却久久不肯撒手，明亮的眸子闪烁着热烈的青春活力，饱满的胸部洋溢着动人的美和纯真的爱。

于而龙开玩笑地：“是偷着溜回来的吧？”

她自豪地，妩媚地，透着喜滋滋地说：“阳明政委特批的，让我回队和你一块过年！”

“和我？”于而龙想不到阳明同志真会开玩笑。

她娇娆地一笑，脸颊泛起一阵红潮：“你呀！真是个呆子！”说着朝屋里走去，不一会儿，就听见战士们的鼓掌声，在哄她唱歌。果然，她张开喉咙唱了，唱着她在抗大学来的抗日救亡歌曲，一支接着一支，嘹亮的歌喉，充满了丰沛的感情，和强劲的力量。也许想把歌声送到门外站岗的那个“呆子”的耳朵里吧？她高声地唱，而且欢乐地唱。

“你笑什么？”芦花应该走了，长生又来探了探头，但她好像特别依恋地坐近了些，可能从他疼痛的面容里，看出一丝笑意，便附身朝他询问。

“我想起有一年，三十晚上你从抗大回队，唱歌的事情了。”

“是吗？”她也笑了。

于而龙说：“现在，你怕没心思唱了！”

“谁说的？等着，等我回来好好给你唱——”她站起来，走出窝棚，还回头深情地看他一眼，“二龙，等我回来一块过年！”

——一块过年！不错，芦花，我们是一块过了个年，可那是生死异路，永远诀别的年啊！

于而龙在思索：现在已经弄不清，芦花为什么急急忙忙，甚至不惜拿出那珍贵的五块钢洋，作为脚钱，坐老晚的船赶回沙洲？那她自己那条船呢？又被谁驾走了呢？

如果说，老晚的话是可信的，芦苇里响了一枪，那么倒和当时的现场完全符合了。长生朝枪响的地方赶去，那特务已被芦花一枪打死了，连挣扎的过程都没有。而芦花自己也中弹倒下，枪弹是从后背穿进去的，她趴在那儿，当时，还是相当清醒的，似乎要对长生说些什么，但说不出话了。

特务身边只发现一支大号勃郎宁，一直以为芦花是被这支手枪打死的。起初，大家也有点怀疑，她怎么会是从后背被击中的呢？但人们，包括那位博学多才的王纬宇，展开了最丰富的想象力，后来，慢慢地给合理得头头是道了。

据他们分析，芦花在往回走的过程中，特务开枪射击，然后，她奋力坚持着转回身击毙了那个坏蛋。当然，如果不是劳辛从老晚那里听来新的情况，于而龙一直也相信她倒会那么英勇地消灭敌人的，但老晚说得确凿不移，芦苇里响了一枪，那么肯定是有第三者了。

不祥的枪声在他脑海里响起，砰！砰！他眼前顿时黑了。

一声清脆，一声喑哑，他晓得出事了，而且预感到会产生不幸似的，挣扎地爬起。随后，是长得令人难耐的静寂，于是他更加不安，连忙拖着沉重的身子，沉重的腿，和一颗格外沉重的心，爬到了窝棚门口。冬天，沙洲的草木要稀疏些，他一眼就看见长生背着芦花，踩着未化净的残雪，朝窝棚快步走来。

看到通讯员慌不择路的样子，他的心凉了。于而龙是个不大知道畏惧的汉子，但在那一刻，他意识到，最可怕的祸事临头了，真是恐惧得发抖了。

他立刻完全绝望了，芦花不止一次经历艰险，也不止一次面临死亡威胁，但从来不相信她会被死亡所征服，总抱着她一定能生还的信心和希望。可是，她说大年夜一定赶回来而没回，在黑沉沉、阴惨惨的初一早晨，在远处迎神的鞭炮和庆贺的锣鼓声里，于而龙绝不是迷信，他知道不会再有奇迹。芦花，和他十七年相依为命的芦花，要永远离开他了。

她安详地躺在窝棚门口，也就是眼前这棵苦楝树底下，热血无法控制地流着，湿透了她的旧棉袄，染红了她身旁的沙土，直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心脏停止了跳动，芦花短促的一生，就这样终结了。

指导员在死前肯定是有许多话要讲的，可以看出她那失血而苍白的嘴唇在哆嗦，然而，她什么也来不及说了，因为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终于，最后一次睁开了眼睛，依旧是那样明亮，依旧是那样清澈，看了一眼于而龙。大概在她生命的终止时，能有生死与共的亲人守在身边，使她感到慰藉吧？她微微地露出一丝笑意，缓缓地，宁静地，合上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告别了人世。满是创伤，肿胀未消的手掌松开了，几瓶盘尼西林滚在了被她鲜血洇遍的沙土上。

于而龙从不相信命运，但不禁向苍天呼喊：老天，这样的惩罚，是不是太严峻，太残酷了？

听起来沮丧的锣鼓、泄气的鞭炮，还在远处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响着，他和芦花就这样在一块过了年。

一个凄惨的诀别的年……

黑压压的云层，令人窒息地覆盖在冬天的石湖上空，长生去找卫生员了，只剩下于而龙一个人，守着像是恬静地安睡着的芦花。对，还有鹊山老爹陪伴着，那山头未融的积雪，使得它更像一位须发苍白的老者，在同情地俯瞰着他们。

鹊山依旧，可三十个年头飞也似的过去了。

于而龙也老了，又回到石湖。但是，芦花呢？她在哪里？

老林嫂扶着苦楝树站起，递给于而龙那把铁锹，揉了揉已经哭不出泪水的眼睛：“有那伤心难过的工夫，还是把芦花的坟垒起来，把石碑竖起来，她也该跟我们大伙一样，可以挺直腰板，站起来啦！”

“啊？”

她指着于而龙跟前的那块稍稍隆出地面的土丘说：“挖吧！二龙！趁着黑夜，我就把芦花的骨头，从三王庄一块一块地收拾好，偷偷地埋在这块土包里。我想，这块地方，除了我，谁也找不到，再说，芦花在这儿，生养过莲莲，救活过你命；也是在这儿，咽了最后一口气。我琢磨，她会喜欢这棵苦楝树给她做伴的。”

“老林嫂……”于而龙扔掉铁锹，一把拉住白发苍苍的候补游击队员——不，真正游击队员的手，激动万分地说，“我的老姐姐呵……”

“二龙，记住吧！记住那位老爷子的话，天不会坍，党不会垮，坏人一时当道，终究成不了气候。”

“谁？”

“就是帮我把那块石碑，弄到这儿来的老爷子，说是个红军呢！”

于而龙明白了，他该是江海提到过的，被大石头压得最后咯血而死的长征战士。十年，有多少这样的好同志，离开了社会主义的中国，这不是泪，这不是血，这是悲剧，这是共产主义运动史上的悲剧，这是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都应该防止它再现的悲剧。

血不会白洒，泪不会白流。“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审判日总有一天要来到的。历史的罪人，逃不脱人民最终的裁决！路易十六不是被人民送上断头台的吗！

“挖吧！二龙！石碑就在浮土底下，江海昨晚说啦，豁出再低十年头，再弯十年腰，也要把芦花的石碑立起来。”

一锹下去，那块殷红色的石碑露了出来，于而龙弯下腰去，用手把沙土拨拉开，一会儿，那颗五角星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时候，老林嫂打开那个包袱，取出纸锭，在墓碑旁边烧化着。微微的火光，缭绕的纸烟，像一层薄雾，团团裹住了于而龙。

——芦花呀！我早就该来看望你的，原谅我吧！当然你对你的二龙，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可我，却不能原谅自己，倒不是因为我没能挡住泼在你名字上的污泥浊水，也不是因为我找不到那个开黑枪的坏蛋，这些虽然属于你我之间的事情，实质上是和阶级的命运，党的命运，国家的命运相关连的。但我，已经不是你心目里那个二龙啦！我离开火线太久啦！是的，我不能再当自由哥萨克啦！

现在，那个曾经翻江搅海的于而龙活了，任何力量都挡不住他，他恨不能马上站到“将军”面前：“周浩同志，给任务吧！”

他多么渴望着一场战斗啊！

想到这里，便把那些沙土，重又扒拉好，把那块石碑覆盖住，心里在默默地向那个长眠在新居——同他一样，也被赶出了老房子的芦花祝愿着：“再见吧，芦花，你放心地安息吧！春天已经来了，这块土地一定会装点得更美的。”

老林嫂有些奇怪地：“二龙，怎么不把碑立好，又埋下去，干什么？”

于而龙想起小姑家那位老抗属的话：“就让芦花像她活着的时候，和乡亲群众们紧紧抱成一团那样，埋在深深的土地里吧！”

她问：“那么碑呢？”

“人心才是没字的碑啊！”

这时候，老林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他：“二龙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于而龙打开一看，是一枚很小的手枪子弹的弹头，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了。

“是从芦花棺材里摸到的。”

他愣住了，一切都如他所设想的那样印证了，他认识这颗弹头，熟悉这颗弹头。啊，一幅再清楚不过的图画，在头脑里呈现出来。

听见水生在叫喊，那条猎狗飞也似的蹿了出去，于是，他们告别了芦花的新坟地，通过曲曲折折的盘陀路，来到湖岸边。

“二叔！”水生跑着迎了过来。

“咦！人呢？”

“她在那边上岸了，偏要上去不可。”

“那是为了什么？”

“她说她见到了一个人影。”

人影？于而龙猛地一惊，难道真的有一场战斗？是他？蹊跷！坐不住金銮殿了吗？……只见那条晓事的猎狗，也显然被空气中陌生的异味吸引住了，跳起来汪汪地叫了两声，企图引起人们对它的注意。

水生把珊珊娘要他讲的话，全告诉了于而龙，并且掏出了那五块银洋。啊！一点不差，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块丁当响的银元。当年的游击队长顾不得飞跑出去的猎狗，一把抓在手里，然后捏了些沙土，将银元逐个擦了一遍，当在每个银元的背面都发现一个熟悉的字样时，他的手由不得颤抖了。怎么能不激动呢？人是有血有肉的感情动物呀！想到这五块银元，从赵亮带到石湖开始，辗转周折，四十多年的血和泪，终于又落到他的手里，于而龙是凡人——他自己一直这样讲的，怎么能按捺下那颗不平静的心呢？那银元上镌刻的五个字：“于而龙芦花”，仅仅联系着他们两个人么？四十年风波，整整两代人的命运呵……

他记得芦花说过，有一天，等莲莲长大了，出嫁了，要把这五块银洋，当做压箱底的钱，给她作陪嫁的礼品呢！

呵！这一天果真来了。

他笑了，纵情地笑了，连拍着沙滩的浪花，也发出哈哈的笑声，在呼应着，此起彼伏，仿佛整个石湖都在笑着。

是的，那是芦花抱着她心爱的女儿，在三王庄银杏树下说的，现在，银元还在，银杏树却没了踪影。于是他向那娘儿俩追问起银杏树的下落，谁知他们回答挺干脆：“砍了，早砍了！”

“什么？砍掉那样一棵大树，不怕罪过！”

老林嫂说：“长了虫子，把里头都蛀空了，树就死了。”

“死了？”于而龙很难相信，那样一棵巨人似的树木，也有倒下的一天。

“从里头往外蛀，从根上往顶蛀，想不到会败得那么快呀！二龙，生了蛀虫，就算是没法治啦！”

“能有这么厉害的蛀虫？”

“有的，有的……”老林嫂叹息着。

听她的口气，好像这类蛀虫，不光在自然界里有，甚至在社会上，在党里，在人们的生活中，在伟大的革命事业和前进道路的各个方面，都可能滋生这类钻到心里去蛀空一切的害虫似的。

哦！也许如此吧！本来就是一个复杂多端的人类社会吗！于而龙继续在拿沙土，擦亮那五块银洋，四十年的积垢，被他慢慢打磨掉了，露出它本来的灿烂光华。同样的道理，国家、社会、民族以及亲爱的党，或许会暂时蒙上一点灰尘，一点泥污，难道不可以回复原来纯净的面貌么？人类要没有一点净化自己的能力，早灭亡了。

把娘儿俩撇在身后，他思索着，独自顺着满是芦苇的沙滩往前走着。

芦苇愈来愈茂密，青翠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正张开手臂，迎接亲人似的，舒展开宽大的叶箬，拥抱着明亮温暖的阳光。

按照辞典上的解说：“芦苇，是一种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属禾本科。”它从来不曾被人高看过，但大有益于人类，由于它的根系异常发达，深深扎根在泥土里，所以生命力惊人的顽强。它具有朴实无华的性格，从不追求鲜艳的色彩，也不羡慕绚丽的外表，而是扎扎实实，根深蒂固地成长，在疾风暴雨中挺立，在惊涛骇浪里搏斗，毫不畏缩，决不后退。它把自己无保留地全部贡献出来，从顶端的花须，直到泥土中的芦根，都为人类竭尽了它的绵薄之力。

啊！芦花，她不正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献身革命的女共产党员么？

是啊！高大的银杏树被害虫蛀倒了，但是，千千万万的芦苇仍在蓬蓬勃勃地生长着。

人民是不死的。

希望在人间，而且最后审判权属于人民。

…………

就在那条猎狗的汪汪吠叫声中——也许它嗅到了什么血腥气味，再也沉静不住地在暴跳、在狂跑。于而龙听见了一个女人，虽然衰弱，但是非常有力的喊叫声。

游击队长好像一下子回到三十年前，那个恐怖可怕的大年初一里去了。

难道历史当真能够再次出现吗？要不，就是于而龙以超过光速的速度，回到了已经逝去的历史中间了。雷同的场景，雷同的人物，实在是令人脊背出冷汗的，因为它同噩梦一样，会使人感到被魇住一样的窒息。但是，他还是来不及地朝传出喊叫的林子里钻进去。

半点也不是虚幻，而是活生生的现实，珊珊娘，对，正是那个可怜的母亲，躺在密林的一堆乱草上。于而龙快跑了两步，走到这位终于明白了一切的四姐身边，她口角流出一丝细细的血迹，已经奄奄一息了。

“珊珊娘，你——”

这个觉醒了的被腐化的无产阶级，睁开了眼，上气不接下气地呻吟，“二龙，快去追——他！”

“四姐，四姐……”

“我把珊珊交给你了，二龙……”她疲倦地，像长途跋涉以后，得到彻底的休息那样，把两眼合拢了。

他接着往前面跑过去，找不到任何危险的踪影，和可疑的形迹。相反，沙洲的密林——其实，都是些不很高大的灌木，倒是相当静谧，毫无动静。

他唤了一声：“黑子——”

立刻，从树丛里，那条猎狗，像影子似的，悄没声地滑行到他的腿旁，差点把他吓了一跳。

“混账！”他骂了一句，然后拍拍它的脑袋，抚摸它的颈毛，显然，这条训练有素的猎狗，领会到于而龙的意图，便嗅着，闻着，在根本不是什么路的林中小道穿来穿去。

打猎是个苦差使，要比钓鱼劳累多了，而且危险性也大。鱼不会蹦出水面来咬人，但即使一只兔子，也会蹬脚挠腿，需要费点力气对付的。这里，很少照得进阳光，也听不到石湖的浪涛，他顾不得树枝剐破了脸，荆棘扯破了衣服，鞋里灌满了沙土，随着那条猎狗往前走。鬼知道，它还要把自己领多远，五块银元在口袋里，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连黑子都回头，带点责备的眼光在瞅他。

“妈的，我算是个什么打猎的！”他咒骂着自己，紧接着采取措施把银元分装在几个口袋里，以免惊动要追踪的对象。现在，他才感到真正的遗憾，要是有去年劳辛作贿赂（哦，新名词叫做送礼。）的那支安茨双筒猎枪该多好！对付狼，对付熊，都是呱呱叫的，如今，手无寸铁，就怕打不着野兽，倒有被野兽收拾了的可能。

谁知道被追踪的对象，会不会突然反扑过来？

于而龙脚步放慢了，打猎人固然要舍得花力气驱逐追赶，但也必须懂得以逸待劳的道理，追和被追者之间，后者的体力消耗要大得多。

他捉住黑子，蹲下来抚摸了一阵，然后，松开手，使劲送了它一把，猎狗径顾自己冲出去了。

越往密林深处行进，道路也越艰难。但是，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劲，于而龙硬是从这个脚都插不进的沙洲密林里，生挤出一条路来。

要不然，他就不是于而龙了！

突然间，黑子在前面不远处大声地，然而是急促地叫了起来，那是训练出的规矩，它发现目标了。这种显然是兴高采烈的吠叫声，一方面是通知主人，一方面是惊扰猎物，使得主人好瞄准射击。

可是我们的游击队长赤手空拳，只好学景阳冈的武松，在一棵死树上，劈下一根树杈提在手里，当做哨棒，给自己壮胆。

他走不几步，黑子叫得更厉害了，透过树梢的稀疏空隙看过去，皇天保佑，于而龙差点背过气去，他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熟得不能再熟的背影。

于而龙的两条腿，像桩子似钉在那块沙土地上，再也挪不动了。妈的，他唾骂自己的理智，竟至于控制不住感情。“二龙！你怎么搞的？人家都说于而龙的腿，是最能走的，你怎么啦？二龙！竟惊愕得无可名状，以至于六神无主了么？笑话。这是一场刚刚开始接触的战斗，冲锋号吹响了，向前冲吧！”

什么也挡不住，他大踏步向前走去。

是他，活见鬼，真是他……

“站住，混蛋！”于而龙像雷也似的吼着，以致在密林里到处响起了回音。

“站住，混蛋！”

“站住，混蛋！”

那个人影果然站住了，并且回过脸来，密林里虽然光线暗淡，但仍旧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王纬宇，若无其事地，坦然地向过去的石湖支队长笑着。

于而龙问道：

“你那把美式左轮呢？”

他毫无反应地站着，密林里像死一样地沉默着。

于而龙又大声地喝问着：

“你带来那把美式转轮手枪了吗？杀人犯！”

总目录

李自成：全10册.第一卷 潼关南原大战

李自成：全10册.第二卷 商洛壮歌

李自成：全10册.第三卷 紫禁城内外

李自成：全10册.第四卷 李信与红娘子

李自成：全10册.第五卷 三雄聚会

李自成：全10册.第六卷 燕辽纪事

李自成：全10册.第七卷 洪水滔滔

李自成：全10册.第八卷 崇祯皇帝之死

李自成：全10册.第九卷 兵败山海关

李自成：全10册.第十卷 巨星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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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李自成：全10册/姚雪垠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4125-8

Ⅰ.①李…Ⅱ.①姚…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72140号

策划编辑 胡玉萍

责任编辑 涂俊杰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3484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146.5 插页　20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05年1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4125-8

定　　价 340.00元（全十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北京在戒严中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潼关南原大战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义送摇旗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谷城会晤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崤函疑兵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卢象升之死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商洛潜伏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北京在戒严中

第一章

崇祯十一年[1]十月初三日晚上，约摸一更天气，北京城里已经静街，显得特别的阴森和凄凉。重要的街道口都站着兵丁，盘查偶尔过往的行人。家家户户的大门外都挂着红色的或白色的纸灯笼，灯光昏暗，在房檐下摇摇摆摆。在微弱的灯光下，可以看见各街口的墙壁上贴着大张的、用木版印刷的戒严布告。在又窄又长的街道和胡同里，时常有更夫提着小灯笼，敲着破铜锣或梆子，瑟缩的影子出现一下，又向黑暗中消逝；那缓慢的、无精打采的锣声或梆子声也在风声里逐渐远去。

城头上非常寂静，每隔不远有一盏灯笼。由于清兵已过了通州的运河西岸，所以东直门和朝阳门那方面特别吃紧，城头上的灯笼也比较稠密。城外有多处火光，天空映成了一片紫色。从远远的东方，不时地传过来隆隆炮声，好像夏天的闷雷一样在天际滚动。但是城里的居民们得不到战事的真实情况，不知道这是官兵还是清兵放的大炮。

从崇祯登极以来，十一年中，清兵已经四次入塞，三次直逼北京城下。所以尽管东城外炮声隆隆，火光冲天，城内有兵马巡逻，禁止宵行，但深宅大院中仍然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那些离皇城较近的府第中，为着怕万一被宫中听见，在歌舞侑酒时不用锣鼓，甚至不用丝竹，只让歌妓用紫檀或象牙拍板轻轻地点着板眼，婉转低唱。有时歌声细得像一丝头发，似有似无，袅袅不断，在彩绘精致的屋梁上盘旋，然后向神秘的太空飞去。主人和客人们停杯在手，脚尖儿在地上轻轻点着，注目静听，几乎连呼吸也停顿下来。歌喉一停，他们频频点头称赏，快活地劝酒让菜，猜枚划拳。他们很少人留意城外的炮声和火光，更没人去想一想应该向朝廷献一个什么计策，赶快把清兵打退。倒是那些住宿在太庙后院中古柏树上和煤山的松树上的仙鹤，被炮声惊得不安，时不时成群飞起，在紫禁城和东城的上空盘旋，发出来凄凉的叫声。

北京城里的灾民和乞丐本来就多，两天来又从通州和东郊逃进来十几万人，没处收容，有很多人睡在街两旁的屋檐底下，为着害怕冻死，挤做一堆。他们在刺骨的寒风中颤抖着，呻吟着，抱怨着，叹息着。女人们小声地呼着老天爷，哀哀哭泣。孩子们在母亲的怀抱里缩做一团，哭着喊冷叫饿，一声声撕裂着大人的心。但当五城兵马司派出的巡逻兵丁走近时，他们就暂时忍耐着不敢吭声。从上月二十四日戒严以来，每天都有上百的难民死亡，多的竟达到二三百人。虽然五城都设有粥厂放赈，但死亡率愈来愈高，特别是老年人和儿童死得最多。今夜刮东北风，冷得特别可怕，谁知道明天早晨又会有多少大大小小的尸体被抬送到乱葬场中？

今天晚上，崇祯皇帝是在承乾宫同他最宠爱的田妃一起用膳。他名叫朱由检，是万历皇帝的孙子，天启皇帝的弟弟。虽然他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八岁的青年，但是长久来为着支持摇摇欲倒的江山，妄想使明朝的极其腐朽的政权不但避免灭亡，还要妄想能够中兴，他自己会成为“中兴之主”，因此他拼命挣扎，心情忧郁，使原来白皙的两颊如今在几盏宫灯下显得苍白而憔悴，小眼角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眼窝也有些发暗。一连几夜，他都没有睡好觉。今天又是五鼓上朝，累了半天，下午一直在乾清宫批阅文书。在他的祖父和哥哥做皇帝时，都是整年不上朝，不看群臣奏章，把一切国家大事交给亲信的太监们去处理。到了他继承大统，力矫此弊，事必躬亲。但是由于他所代表的只是极少数皇族、大太监、大官僚等封建大地主阶级的利益，与广大人民尖锐对立，而国家机器也运转不灵，所以偏偏这些年他越是想“励精图治”，越显得是枉抛心力，一事无成，只见全国局势特别艰难，一天乱似一天，每天送进宫来的各样文书像雪花一般落上御案。为着文书太多，怕的省览不及，漏掉了重要的，他采取了宋朝用过的办法，叫通政司收到文书时用黄纸把事由写出，贴在前边，叫做引黄，再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后边，叫做贴黄。这样，他可以先看看引黄和贴黄，不太重要的就不必详阅全文。可是紧急军情密奏和塘报[2]，随到随送进宫来，照例没有引黄，更没有贴黄。所以尽管采用了这个办法，他仍然每天有处理不完的文书，睡觉经常在三更以后，也有时通宵不眠。今天，他整整一个下午就没有离开御案。

有时他觉得实在疲倦，就叫秉笔太监把奏疏和塘报读给他听，替他拟旨。但是他对自己左右的太监们也不能完全放心，时常疑心他们同廷臣暗中勾搭，把他蒙在鼓里，所以他稍微休息一下，仍旧挣扎精神，亲自批阅文书，亲自拟旨。在明代，有些重要上谕的稿子由内阁辅臣代拟，叫做票拟。崇祯对辅臣们的票拟总是不很满意，自己不得不用朱笔修改字句。今天下午他本来就心情烦闷，偏偏事有凑巧，他在一位阁臣的票拟中看见了一个笑话：竟然把别人奏疏中的“何况”二字当做了人名。他除用朱笔改正之外，又加了一个眉批，把这位由翰林院出身的、素称“饱学之士”的阁臣严厉地训斥一顿。这件事情，在同田妃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不由地又想了起来，使他的十分沉重的心头上更增加了不愉快。这时，他觉得还是过去的首辅[3]周延儒和现在的辅臣兼兵部尚书杨嗣昌是不可多得的干练人才。

饭后，田妃为要给皇上解闷，把她自己画的一册《群芳图》呈给他看。这是二十四幅工笔花卉，崇祯平日十分称赏，特意叫御用监[4]用名贵的黄色锦缎装裱成册。他随便翻了一下，看见每幅册页上除原有的“承乾宫印”的阳文朱印之外，又盖了一个“南熏秘玩”[5]的阴文朱印，更加古雅。他早就答应过要在每幅画页上题几个字或一首诗，田妃也为他的许诺跪下去谢过恩，可是几个月过去了，他一直没有时间，也缺乏题诗的闲情逸致。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浏览画册，一边向旁边侍立的一个太监问：

“高起潜来了么？”

“皇爷说在文华殿召见他，他已经在那里恭候圣驾。”

“杨嗣昌还没有到？”

“他正在齐化门[6]一带城上巡视，已经派人去召他进宫，马上就到。”

他把画册交还田妃，从旁边一张用钿螺、玛瑙、翡翠和汉玉镶嵌成一幅鱼戏彩莲图的紫檀木茶几上端起一只碧玉杯，喝了一口热茶，轻轻地嘘口闷气。整个承乾宫，从田妃到宫女和太监们，都提心吊胆，连大气儿也不敢出。田妃多么想知道城外的战事情形，然而她绝不敢向皇帝问一个字。不要说她是妃子，就是皇后，也严禁对国事说一句话。这是规矩，也叫做“祖宗家法”，而崇祯对这一点更其重视。他愁眉不展地喝过几口茶，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烦躁而又威严地低声说：

“起驾！”

当皇帝乘辇到文华门外的时候，高起潜跪在汉白玉甬道一旁，用尖尖的嗓音像唱一般地说：

“奴婢高起潜接驾！”

崇祯没有理他，下了辇，穿过前殿，一直走进文华后殿，在东头一间里的一只铺着黄垫子的雕龙靠椅上坐下。高起潜跟了进来，重新跪下去，行了一拜三叩头的常朝礼。如果是一般太监，一天到晚在皇帝左右侍候，当然用不着这样多的礼节。但他现在不是在宫中侍候皇上的太监，而是皇帝特派的总监军，监督天下勤王兵对清兵作战。

“今天的消息如何？”崇祯问，“炮声好像又近了。”

高起潜跪着回答说：“东虏[7]兵势甚锐，今天已经过了通州，看情形会进犯京师。”

有片刻工夫，崇祯默不做声。其实，外边的军情他随时都能够得到报告，用不着问高起潜。不过为保持他的自尊心，他不肯直然提出来他急于要知道的那个问题。

“昌平要紧，”他慢吞吞地说，“那是祖宗的陵寝所在，务必好生防守。”

“请皇爷放心。卢象升的宣、大[8]、山西军队已经有一部分增援昌平。依奴婢看，昌平是不要紧了。”

又沉默一阵。崇祯从一位宫女手里接过来一杯茶，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他用嘴唇轻轻地咂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一只天青色宣窑暗龙杯，欣赏着精美的名贵艺术。高起潜完全明白皇上的心思，但是他等着皇上自己先提起来那一个极其重大的问题，免得日后皇上的主意一变，自己会吃罪不起。站在旁边侍候的几个宫女和太监都没有一点声音，偷偷地打量着皇上的面部表情和他的端详茶杯的细微动作。他们都知道皇上会向高起潜问什么机密大事。但是他们没看见皇上的任何指示，不敢自动地回避出去。这些宫女和太监们平日不需要等待皇上开口，他们会根据他的眉毛、眼梢、嘴唇或胡子的任何轻微动作行事，完全合乎他的心意。当皇上的眼睛刚刚离开茶杯的时候，一位宫女立刻走前一步，用双手捧着一个堆漆泥金盘子把茶杯接过来，小心地走了出去，其余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在一两秒钟之内蹑着脚退了出去。

现在文华殿里只剩下皇上和高起潜两个人了。崇祯站起来，在暖阁里来回踱了片刻，然后用沉重的低声说：

“高起潜，你这几年常常出外监军，还有一些阅历。朕叫你总监天下勤王兵马，这担子不轻啊。你可得小心办事，驱逐鞑虏，保卫京师，万不可辜负朕意。”

高起潜很明白皇上只是希望他“小心办事”，并不希望他勇猛作战，而且他自己也确实很怕清兵，但是他用慷慨的声调回答说：

“奴婢甘愿赴汤蹈火，战死沙场，决不辜负皇爷多年来豢养之恩。”

崇祯点点头，在龙椅上坐下去，小声说：

“起来吧！”

高起潜又叩了一个头，然后从地上站起来，等候皇上同他谈那个机密问题。就在这时候，在明亮的宫灯下边，我们才看清楚高起潜是一个身材魁梧，没有胡须的中年人。虽然他已经四十多岁，但由于保养得好，面皮红润，看起来只像有三十出头年纪。同崇祯皇帝的苍白、疲倦和忧郁的面容相比较，完全是两种情形。

“勤王兵马虽然到了几万，”崇祯突然把谈话转入正题，“但我们既要安内，又要攘外，二者不可得兼。历年用兵，国家元气损伤很大。如无必胜把握，还是以持满不发为上策。你是总监军，总要相机进止，不可浪战。”他把“浪战”两个字说得慢一些，响一些，生怕高起潜不够注意，然后停顿片刻，接着说：“如其将这几万人马孤注一掷，不如留下来这一点家当，日后还有用处。”

高起潜赶快跪下说：“皇上圣虑深远，说的极是。奴婢一定相机进止，不敢浪战。”

“使将士以弱敌强，暴骨沙场，不惟有损国家元气，朕心亦殊不忍。”崇祯用不胜悲悯的口气把话说完，向高起潜的脸上扫了一眼，好像在问：“你明白么？”

高起潜深知道皇上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关于那个问题只能点到这里，以下的话必须由他揭开，于是赶快放低声音说：

“皇上是尧舜之君，仁德被于草木，爱将士犹如赤子。以今日形势而言，既要内剿流贼，又要外抗东虏，兵力财力两困，都不好办。如果议和可以成功……”

“外边有何意见？”崇祯赶快问，没等他把话说完。

“外边似乎没有人知道此事，”高起潜毫不迟疑地撒谎说。其实由皇帝和兵部尚书杨嗣昌秘密主持向满洲试图议和的消息不但朝廷上文武百官都已经知道，连满城百姓也都在纷纷谈论，而且不但老百姓很不同意，连文武百官中也有很多人表示反对，只是他们没有抓到证据，不敢贸然上疏力争。

听了高起潜的回答，崇祯有点放心了，小声嘱咐说：“这事要与杨嗣昌迅速进行，切不可使外廷百官知道，致密议未成，先遭物议。”

“奴婢知道。”

“对东虏要抚，一定得抚！”皇帝用坚决的口气说，故意用个“抚”字[9]，以掩饰向满洲求和的实际，也不失他大皇帝的无上崇高的身份。“倘若抚事可成，”他接着说，“国家即可无东顾之忧，抽调关宁铁骑[10]与宣大劲旅，全力剿贼，克期荡平内乱。卢象升今夜可到？”

“是，今夜可到。”

“要嘱咐他务须持重，不可轻战。”

“奴婢领旨。”

一个年轻长随太监手提一盏宫灯进来，躬着身子奏道：

“启奏皇爷，兵部尚书杨嗣昌已到。”

“叫他进来。”崇祯说，向高起潜挥一下手。高起潜马上叩了一个头，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杨嗣昌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人，中等身材，两鬓和胡须依然乌黑，双眼炯炯有光，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印象。当他在文华门内西值房听到传旨叫他进去的时候，他习惯地把衣帽整了一下，走出值房。他正要小心地向里走去，恰好高起潜走了出来。他赶快抢前一步，拱一拱手，小声问：

“高公，皇上的意思如何？”

高起潜凑近他的耳朵咕哝说：“我看皇上满心急着要和，就是怕他自己落一个向敌求和的名儿，尤其怕外廷议论。杨阁老[11]，你千万不要对皇上说外边已经在纷纷议论。”

杨嗣昌点点头，同高起潜互相一拱手，随着那个青年太监往里走去。

当一个宫女揭起黄缎门帘以后，杨嗣昌弯了腰，脚步更轻，恭恭敬敬地走进了文华后殿。另一个宫女揭起来暖阁的黄缎门帘。他的腰弯得更低，快步进内，说了声：“臣杨嗣昌见驾！”随即跪下去给皇上叩头。虽然崇祯对他很信任，处处眷顾他，北京和南京[12]有许多朝臣弹劾他，都受到皇帝的申斥和治罪，但是他每次被召见，心里总不免惴惴不安。他深知道皇上是一个十分多疑、刚愎自用和脾气暴躁的人，很难侍候，真是像俗话说的“伴君如伴虎”。今天被皇上宠信，说不定哪一天会忽然变卦，被他治罪。由于这个缘故，他近来已经得到皇上同意，让他辞去兵部尚书一职，举荐卢象升来代替，以便减轻他的责任，专心在内阁办事。行过常朝礼，他没敢抬起头来，望着皇上脚前的方砖地，等候皇上说话。

“先生起来。”崇祯说，声音很低。

杨嗣昌又叩了一个头，站了起来，垂着双手，等候皇上继续说话。崇祯轻轻地咳了一声，问：

“卢象升今夜一定能来？”

“一定可以赶到。”

“三大营[13]如何分派？”

“一部分守城，一部分驻守东直门和朝阳门外。原来在德胜门外驻扎一部分，备援昌平。如今各处勤王兵马来到，昌平无虞，这一部分人马也撤到朝阳门外。”

“城上的守备情形怎样？”

“京营兵守城够用。红衣大炮昨天都已经运到城上，也派官员祭过。”

听杨嗣昌对答如流，崇祯频频点头，感到满意。他想询问议和的事，但是迟疑一下，改换了一个话题，说：

“如今虏骑入犯，国家兵源枯竭，不易应付。廷臣们泄泄沓沓，徒尚空言，不务实际，一到紧急时候，不能为君分忧，殊负朕意！如兵部主事[14]沈迅，上疏奏陈边务，说什么‘以天下僧人配天下尼姑，编入里甲[15]，三丁抽一，朝夕训练，可得精兵数十万’。这岂不是以国事为儿戏？糊涂之至！”

杨嗣昌见皇上生气，委婉地说：“沈迅这意见确实糊涂。但他敢于冒昧上奏，一则是他知道陛下是尧舜之君，不罪言者；二则是他忧国心切，不暇细思。他所条陈的事项颇多，其中也不乏可采之处。”

崇祯沉吟片刻，点头说：“姑念他还有点忧国之心，朕不罪他。”说毕，把下巴一摆，几个宫女和太监又赶快退了出去。

“自朕登极以来，”他用低而沉重的声调说，“东虏已经四次入塞。崇祯九年秋，虏骑入犯，昌平失守，震惊陵寝。凡为臣子，都应卧薪尝胆，誓复国仇。可是刚过两年，虏骑又长驱而入，蹂躏京畿。似此内乱未息，外患日急，如何是好？”

杨嗣昌跪下回答：“微臣身为本兵[16]，不能克期荡平流贼，外征逆虏，实在罪该万死。目前局面，惟有对虏行款[17]，方可专力剿贼。”

“朕本来有意召全国勤王之师与虏决战，可是流贼一日不平，国家就一日不能专力对外。目前之计，对虏总以持重为上策。如能议抚，抚亦未尝不可。卿与辽抚[18]方一藻派周元忠往满洲传达朝廷愿抚之意，是否已有头绪？”

“臣今日接方一藻密书，言周元忠已经回来，满洲屡胜而骄，态度倨傲，且恐我朝廷意见不一，所以不肯就抚。”

崇祯的心中猛一失望，但没有流露出来，略停片刻，又问：

“卿打算如何？”

“臣想此事关系国家安危，应当派周元忠再去一次，详谕朝廷愿抚之诚意。”

“是否会走漏消息？”

杨嗣昌是一个饱有经验的官僚，不敢像高起潜那样把实情全部隐瞒。他决定说出一点实话，替自己留个退步：

“臣因周元忠是一盲人，平日往来辽东，卖卜为业，所以派他前去，原想着可以避免外人疑惑。可是不知怎的，今日京城里已经有了一些传言。”

“怎么会传出去了？”崇祯有点吃惊，同时也有点生气。

“虽然京城里有些传言，但真实情形，无人知晓。只要陛下圣衷独断，不令群臣阻挠大计……”

崇祯截住说：“不管如何，应该力求机密，不使外廷知道才好。”

“臣一定加倍小心。”

“言官中有人在奏疏中提到：‘凡涉边事，邸报[19]一概不许抄传，满城人皆以边事为讳。’为什么要禁止抄传？”

“恐怕有些与和议有关的，有些是军事机密，不便外传。”

“凡涉机密的，不许抄传；若行间塘报，为何不许抄传？一概不许抄传，反使大家猜疑。”

“皇上所见极是。”

崇祯叹口气说：“如今虏兵已临城下，且京城中已有流言，看来款事只好慢点儿进行。”稍停一下，他忽然忧虑地盯着杨嗣昌的脸孔，轻声问道：“卢象升可赞同议抚么？”

“臣尚未见到象升，不知他是否赞同。他明日前来陛见，陛下不妨当面问一问他的意见。如象升也主张行款，廷臣中纵然有人反对，力量也就小了。”

崇祯点点头。他感到外廷群臣在这个问题上对他无形的压力很大，并且担心连杨嗣昌也会对他的急于向满洲议和的苦衷不能够十分谅解，于是又说：

“朕原来也是不主张行款的。无奈年年打仗，又加上灾荒频仍，兵饷两缺，顾内不能顾外，只好对东虏暂时行款。俟内乱敉平，腾出手来，就可以对东虏大张挞伐。可惜外廷臣工[20]，多不明朕之苦衷！”

“陛下宏谋远虑，自然非一般臣工所能明白。然如抚事告成，利在社稷，有目共见，今日哗然而议者彼时即哑口无言矣。”

“但愿能够如此才好。”

“昔时对俺答[21]议款，反对者何尝不多？等到款事告成，俺答受封，贡马互市[22]，从此相安无事，朝廷得解除西北边患，并力用兵东胡，众人始知对俺答行款为得计。今日之事，与之仿佛。”

“卿言甚是。”

杨嗣昌的口才确实好，几句话说得崇祯十分满意，频频点头。其实同俺答议和的一段历史，崇祯并不是不清楚。这事情发生在六十年前，他的曾祖父隆庆皇帝治世的时候。那时候国家的底子还很雄厚，加上内有张居正和高拱等名臣在朝，外有许多名将镇守九边[23]，大明帝国的力量比俺答强大得多，所以才能够取得较好的和议结果。今天的情形恰好相反，根本不能同六十多年前的历史相比。不过由于崇祯急于要向满洲求和，所以一时不愿认真地想想罢了。

“洪承畴同孙传庭全力追剿闯贼，”他又问，“近来甚为得手，是否能够一鼓荡平？”

“据洪承畴、孙传庭两臣所奏，李自成所纠合之各股流贼，有的击溃，有的歼灭，有的投降，所余无几。目前大军猛追不放，四面堵截，务期一鼓荡平。闯贼欲往河南，入湖广，奔四川，均不可能，不得不从商洛山中向北逃窜。洪承畴已在潼关南边布置重兵，设伏以待，想不日即有捷报到京。”

皇上苍白的脸孔上闪出一丝笑容，随即稍微提高声音说：

“先生请坐。”

杨嗣昌赶快叩头谢恩，然后起身，同时有两个太监闻声进来，在皇帝的斜对面替他放了一把较矮的檀木椅子。他刚坐下去，皇帝又叫“赐茶”，他又站起来躬身谢恩。

崇祯的精神振作起来，刚才的困倦都没有了。他从宫女手中接过来一杯热茶，喝了一口，用庄严而有信心的声调说：

“如能一鼓荡平，皆先生居中调度之功。”

杨嗣昌躬身说：“这是上托皇上威灵，下赖将士用命。微臣以驽钝之材，辜负皇上宠信之深；自任本兵以来，内而流贼迟迟未灭，外而虏骑入犯，直逼京师，致使陛下午夜忧勤，寝食不安，实在罪该万死。”

“卿的困难，朕甚明白，不用多说。”停一停，崇祯又说，“张献忠已经就抚，李自成是国家心腹大患，如能荡平，其他流贼自然容易歼灭，不足为虑。”

“陛下所见极是。李自成为死贼高迎祥旧部，在诸贼中最为强悍。目前只要将闯贼荡平，其余诸贼闻风丧胆，当可不战而降。”

“张献忠受抚后，是否确有诚意？抚局是否可恃？”

杨嗣昌早已料到皇上迟早会问他这个问题，心中已有准备。他对张献忠的投降从开始就抱有怀疑，不像熊文灿[24]那样天真。但是他的“四正六隅、网张十面”[25]的计划，三个月消灭农民军的限期[26]，都早已成为泡影，招抚的办法就是目前惟一能使政府喘一口气的办法了。

“抚局可恃也不可恃，”他回答说，“在目前抚局对国家有利，暂时是可恃的。倘若趁此时戒饬将士，整顿甲仗[27]，休息补充，常处于‘制敌而不制于敌’的地位，则抚局更为可恃。否则，是不可恃的。”

“卿言甚是。”

“以今日看来，张献忠纵然非真心就抚，国家十个月来已受益不浅。自从张献忠在谷城就抚之后，李自成失去呼应，差不多陷于孤军作战，而国家得以抽调更多兵力交给洪承畴、孙传庭调遣，专力对付闯贼。倘非张献忠谷城就抚，这几个月剿贼局面恐无如此胜利。”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但又不放心地说：“就怕李自成会联络别的流贼，接应他逃出陕西[28]。”

杨嗣昌回答说：“李自成之所以敢于向东奔窜，是因为他联络罗汝才到潼关接应。罗汝才曾联合各股流贼十余万，于上月间进到灵宝、阌乡一带，打算攻破潼关，迎接闯贼。但彼等乌合之众，同床异梦，一战即溃。如今逃到均州与房县山中，乞求就抚。今日决无其他流贼去接应闯贼，故闯贼之灭，指日可待。”

“倘若从此将流贼次第殄灭，实为国家之福。”

“所以目前陕西军事十分重要，与对东虏战事同为国家安危所系。”

“如陕西方面能将闯逆一鼓荡平，即着洪承畴、孙传庭率领大军星夜来京勤王，不得有误。前已两下急诏，申明此意。先生可代朕再拟一道谕旨，叫洪承畴等务必将闯逆一鼓荡平，不使一人漏网，致遗后患。倘有疏忽或作战不力，国法俱在，决不宽容！”

“领旨！”

近来每想到陕西方面的军事十分顺利，崇祯就急切地等待着最后捷报。他希望洪承畴和孙传庭能够阵斩李自成和刘宗敏，将他们的首级送来京城，当然最好是将他们生擒，献俘阙下[29]，使京城的军民大大地振奋一下。有时他在闭目沉思中仿佛看见自己坐在午门上，太子侍立一旁，各亲王和文武百官侍立午门下，在军乐声中接受洪承畴和孙传庭献的俘虏，同时派勋臣或亲王代他去祭告太庙，而伫候在大明门外棋盘街一带的军民望着宫阙欢声雷动，齐呼万岁。此刻他又想起来这个问题，问道：

“你可叫他们最好将闯贼等生擒，献俘阙下？”

“臣数日前已经将圣上此意檄告洪承畴、孙传庭了。”

“好，好，应该献俘阙下。”停了片刻，崇祯又低声吩咐，“至于对东虏议抚一事，总要万分机密，不可使外廷诸臣抓着一点把柄，阻挠大计。”

“如此大事，自然要特别机密。不过只要皇上断自宸衷，决心议抚，即令外廷知道，亦无人敢于反对。”

“不过朝廷上风气不正，那些乌鸦们[30]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只要陛下圣衷独断，毅然而行，一二个言官不明事理，妄生议论，也不能阻挠大计。”

崇祯微微地苦笑一下，转了话题说：“卢象升今夜如能赶到京城，卿可告知他明早在平台[31]单独召对。”

“遵旨。”

宫中已经在打三更。看见皇上有点疲倦，杨嗣昌赶快告辞，叩了一个头，从文华殿退了出来。

崇祯乘辇往皇后所住的坤宁宫去，在路上想着：“要是卢象升不赞同杨嗣昌的意见，对东虏抚既不行，战又不能取胜，何以善后？”于是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1] 崇祯十一年——即公元1638年。本书内所有的年月日都依照中国的传统习惯，使用皇帝年号和阴历。

[2] 塘报——明代兵部在各省设提塘官，专管军事情报，又在各府县设塘马，担任打探军情和传送军情报告。所以关于军情的报告就叫做塘报。

[3] 首辅——洪武年间朱元璋借口宰相胡惟庸谋反，废除宰相制，而由几位大臣组织内阁，称做阁臣或辅臣，其首席阁臣称做首辅。

[4] 御用监——明朝宫中内官分十二个衙门，御用监是其中之一。

[5] 南熏秘玩——宫中有一个南熏殿，专藏名贵的书画。

[6] 齐化门——朝阳门在元朝叫做齐化门，明朝人还常常习惯地叫它的旧名。

[7] 东虏——明朝因满洲在北京城东北，称之为东虏，含有轻蔑的意思。书中人物对话中的“满鞑子”、“鞑虏”等，都是当时人对满族统治阶级和清兵侮辱性的称呼。

[8] 宣、大——明朝边防上的一个军区，辖宣化和大同两巡抚，军区司令官称为总督，驻阳和。卢象升兼管山西军区，所以山西军队也归他指挥。

[9] 抚——意思是招抚、招安。

[10] 关宁铁骑——明末最精锐的边防军，驻扎在山海关和宁远（在锦州地区）一带，以骑兵为主，故称为关宁铁骑。关宁和冀东是一个军区，军区长官称蓟辽总督。

[11] 杨阁老——即兵部尚书杨嗣昌。“阁老”是明朝官场中对内阁辅臣的尊称。

[12] 南京——明朝自永乐十五年（公元1417年）迁都北京后，南京改为留都，仍设中央各衙门和文武朝臣。

[13] 三大营——明朝拱卫北京的军队总称三大营，包括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因系京城卫戍部队，所以又称“京营”。

[14] 主事——六品文官，是中央各部中的“处长”。

[15] 里甲——最基层的社会和政权组织，里等于保，里之下是甲。

[16] 本兵——兵部尚书，明朝习惯称做本兵。

[17] 行款——明清两朝的政治术语，就是议和。

[18] 辽抚——辽东巡抚的简称。

[19] 邸报——又称邸抄。古代手抄的官方报纸。明代用木刻版印刷，崇祯十一年改为活字印刷，以登载诏令、奏疏、塘报等为内容。

[20] 臣工——古人对群臣百官的习惯说法。

[21] 俺答——蒙古族的一个重要领袖，活动于如今内蒙古自治区西部和河套一带，晚年受明朝封为顺义侯。

[22] 贡马互市——俺答用马匹交换明朝货物，这种交换叫做互市。另外俺答每年也送给明朝廷一些马匹作为贡物。

[23] 九边——明朝从辽东到宁夏，设立九个边防军区，称为九边。

[24] 熊文灿——贵州永宁人，当时挂兵部尚书衔，总理南京、河南、山西、陕西、四川、湖广（湖北和湖南）军务，简称“总理”。

[25] 四正六隅、网张十面——以陕西、河南、湖广和江北为四个正面战线，即主要战场，叫做“四正”，由四位巡抚“分剿而专防”。以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个侧面战场，即辅助战场，叫做“六隅”，由六位巡抚“分防而协剿”。在这个大网里，总理和总督“随贼所向专征讨”。

[26] 三个月……限期——从崇祯十年十二月到十一年二月。

[27] 甲仗——泛指盔甲和兵器。

[28] 陕西——明朝的陕西省包括今甘肃、宁夏全境和青海省的一部分，今西宁市亦在陕西省内。

[29] 献俘阙下——“阙”是宫门。明朝献俘的地方是在午门。

[30] 乌鸦们——明末北京官场中骂谏官为乌鸦，意思是说他们的言论像乌鸦的不祥叫声。

[31] 平台——紫禁城内建极殿（清朝改称保和殿）的右后门又称平台，是崇祯帝平日召见群臣的地方之一。

第二章

当杨嗣昌同皇帝在文华殿谈话的时候，从昌平往北京德胜门的大道上奔驰着一队骑兵，大约有一百多人。他们所骑的全是口外骏马，时而加鞭飞奔，时而缓奔，以便使冒着汗水的马匹稍得休息。马蹄声在霜冻的、寂静的、夜色沉沉的旷野里像一阵凶猛的暴雨，时常从附近十分残破的村庄里引起来汪汪犬吠。一些惊魂不定的守夜人躲在黑影中向大道上张望。

挂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宣、大、山西总督卢象升，骑着他的最心爱的骏马五明骥走在中间，心头上非常沉重。从五月间他的父亲在回宜兴原籍的路上病故以后，他曾经连上十疏，哀恳皇上准许他请假奔丧，在家乡守孝三年。他说他希望将父亲埋葬之后，就在父亲的坟墓旁盖三间草房，住在里边，谢绝交游，借着“庐墓”的机会安心地读三年书，然后再出来为皇帝“效犬马之劳”。但是崇祯皇帝心中明白：儒臣们在父母死后都喜欢拿庐墓三年的话妄自标榜，实际上没有看见一个做大臣的曾经那样做过。他认为卢象升请求回籍奔丧是真，庐墓三年只是说说罢了。倘在平常时候，他会立刻批准卢象升回籍奔丧，在家守孝，过一段时候如果需要他出来做事，就下诏叫他“夺情起复”[1]，重新做官。然而目前国事艰难，军情紧急，崇祯不但没有准许他请假奔丧，反而根据杨嗣昌的推荐，调他做兵部尚书，加重了他的责任，另外派陈新甲接替他的总督职务。陈新甲尚在四川，因路远还没有赶来接任。清兵入塞，廷臣交章推荐，皇帝派人赐卢象升一把尚方剑，叫他星夜来京，总督天下援军。

卢象升是文进士出身，自幼脑瓜里灌满了儒家的孝道思想。在上月清兵入犯以前，京畿一带和他的宣、大防区并无战事，他每次想到不能奔丧这件事就痛哭流涕，同时对杨嗣昌很不满意。目前既然是清兵入犯，京师危急，他只好暂时放下了奔丧的念头，带兵勤王。从阳和出发以后，他只让步兵按站稍作休息，而自己同一万多骑兵日夜赶路，实在困倦时就在马鞍上合合眼皮，或在喂马时和衣躺下去矇眬一阵。今天午后，他带着骑兵到了昌平，步兵须要在三天后才能赶到。在进昌平城之前，他率领几位亲信幕僚，携带在路上准备的祭品，走进大红门，一直走到长陵前边，向武功赫赫的永乐皇帝致祭，跪在地上哽咽地祝告说：

“但愿仰仗二祖列宗[2]之灵，歼灭鞑虏，固我边疆，以尽微臣之职。臣即肝脑涂地，亦所甘心！”

申时刚过，他进到昌平城里，一看各路援师都没来到，只有他自己带的骑兵扎在城里城外。他把千总以上的军官召集到辕门外，对天酹酒，大声说：

“国难如此，援军不多，只好仰仗诸将之力，先摧折东虏气焰。倘有不奋勇杀敌的，军法不赦！”

他原以为派他总督天下勤王兵马，他可以在京畿一带同清兵决一死战，使敌人不敢再轻易入犯。不料刚到昌平就听到一个消息，说杨嗣昌和太监高起潜主张同满洲议和，不惜订城下之盟，满京城都在纷纷地议论着这件事，这使他十分生气。他把军队部署停当后，就把亲信幕僚和重要将领们召集到总督行辕的大厅里，商议如何使部队稍作休息，准备寻敌作战。有一位幕僚知道皇帝将要召见他，问道：“大人，如果杨阁老和皇上问到大人对和战有何意见，大人将如何回答？”他从桌边站起来，紧握着佩刀柄说：

“我卢某深受国恩，恨不得为国而死。今日敌兵压境，只能言战，岂能言和！”

幕僚散去，已是二更天气。仆人顾显和李奇来照料他上床安歇。他想起李奇这个人跟着他快两年了，小心服侍，没有出过错误，虽不是家生孩子[3]，却同顾显差不多一样地对主人忠心耿耿。他问道：

“李奇，你的家里人都住在北京东城？”

“是的，老爷。”李奇低声回答说，一面替他整理床铺。

“到京以后，你可以回家去看看父母。恐怕你的父母也很想你啦。”

卢象升又转向顾显说：“顾显，到京后你取二十两银子给李奇，让他拿回去孝敬父母。”

“谢谢老爷！”李奇躬身说，赶快跪下去叩了个头。

卢象升正要上床，忽然门官进来禀报，说杨阁老派一位官员来见。卢象升立刻传见，原来是杨嗣昌催他连夜进京，说是皇上明日一早就要召见。他决定立刻动身，感情十分激动，吩咐左右：

“快去备马！”

在奔往德胜门的路上，他一面计划着如何同敌人作战，一面想着明天见皇上如何说话。当他驰过那被称做蓟门烟树的大都城遗址[4]时，听见从几间茅屋中传出来一家人的嚎啕哭声，使他蓦地又想起来自己的亡父，心头上十分酸楚，几乎要滚出泪来。

进了北京，回到了自己的公馆时，已经是将近四更天气。有许多京中朋友都在公馆里等候着他，希望在他还没有去觐见皇上的时候能够把自己的心里话和京中士民的舆论告诉他。他们都愤恨杨嗣昌和高起潜的“卖国求和”阴谋，要求他在皇上的面前坚决主战。有一位在督察院做御史的朋友、江南清江人杨廷麟，非常激动地说：

“九老[5]，请恕小弟直言。目前阁下一身系天下臣民之望，如阁下对此事不以死力相争，京城士民将如何看待阁下？千秋后世将如何评论阁下？请勿负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请放心，”他回答说，声音有些哽咽，“象升以不祥之身[6]，来京勤王，能够战死沙场，于愿已足，决不会贪生怕死，不敢力争，致负京师士民之望，为千秋万世所不齿！”

众人一则知道卢象升几天来日夜奔波，极其辛苦，二则怕谈得太久会被东厂[7]侦事人知道，对主人和客人都很不好，只好稍谈一阵，纷纷辞去。卢象升正要休息，忽然那位跟随他两年的仆人李奇走来，恭敬地站在面前，含笑说：

“老爷，你明天去见皇上，我今夜也要走了。”

卢象升莫名其妙地说：“你要走了？你是说要回家去看看父母？为什么不等天明？”

“不是，老爷。小人的父母早亡故了，有一个哥哥住在家乡河间府，只有小人的女人在京城住。小人不再侍候老爷了，如今是向老爷请长假的。”

“为什么要请假了？害怕打仗？”卢象升用眼光逼着李奇的眼睛问，心中恼火。

“不是，不是，”李奇赶快笑着说，向后退了半步，“小人两年来在老爷身边服侍，看见老爷还没有什么大错，小人用不着再留在老爷身边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疯了？你胡说什么？”卢象升继续瞪着眼睛问。

“小人不是胡说。小人是东厂派来的。”

卢象升大吃一惊，愣了半天，才又问：“你不是户部王老爷荐来的？怎么是东厂派来的？”

“是东厂曹爷[8]托王老爷荐小人到老爷这里，为的怕老爷你多疑。要不是因为老爷待我好，我不会临走前对老爷说明身份。请老爷放心，我决不会说老爷一句坏话。”

李奇走后，卢象升感慨地叹息一声。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多年来出生入死，赤胆忠心地为皇上办事，而东厂竟然派人跟随在他的身边，把他的一言一动都随时报告皇帝！

去杨嗣昌那里报到的人已经回来，并且杨府里也派人跟着过来，告诉他杨阁老在五更时要亲自前来看他，陪他进宫。

如今已经有四更多天，公鸡早已开始叫鸣。刚才李奇的事情在他的心上所引起的不快，已经被快要陛见的大事冲淡了。仆人顾显劝他躺到床上矇眬片刻。他不肯，立刻洗脸，梳头，准备着进宫陛见。当顾显替他梳头的时候，这位忠实的仆人看见左右没有别人，忍不住喃喃地说：

“老爷，没想到李奇在老爷面前那么好，他竟是东厂的侦事人！”

“呃，天下的事情我们想不到的还多着哩。”

“我很担心，”顾显又说，“老爷今晚说了许多主战的话，他会不会一古脑儿都禀告东厂，报进宫里？”

“恐怕东厂来不及报进里边，”卢象升笑着说，“要是能报进里边就好啦。我的这些话迟早要在皇上面前说出来，早一点让皇上知道我的主张岂不更好？”

“可是杨阁老和高太监他们……”

“他们？”卢象升轻蔑地哼了一声，“主张订城下之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顶多不过是几个人，可是满京城百万士民都反对议和。我说的话也正是大家要说的话。再说，皇上是英明之主，我敢信他也不会同意订城下之盟！”

顾显看见他很激动，不敢再做声了。

吃了早点，稍微休息片刻，卢象升就开始穿戴。当顾显捧出二品文官朝服，侍候他更换身上的便装时，看见他不肯脱掉麻衣，胆怯地小声问：

“老爷，今天去见皇上，还穿这身孝衣在里边么？”

“穿！”

“白麻网巾[9]也不换？”

“不换！”

“网巾会露在纱帽外边，陛见时万一被皇上看见，不是有些不好么？”

“国家以孝治天下，岂有父死不戴孝之理？别噜苏！”

穿戴齐备，天才麻麻亮。杨嗣昌来了，对他说了些慰劳的话，陪着他一起骑马往皇城走去。路上常看见成群难民睡在街两旁的屋檐下，不住地呻吟悲哭 。卢象升不忍看，不忍听，心中打阵儿刺疼，愤愤地想：“看国家成了什么情形，还有人想对敌人委曲求全，妄想苟安一时！”他向杨嗣昌狠狠地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

“虏兵已临城下，听说朝廷和战决策不定。皇上的意见到底如何？”

“皇上今天召见老先生[10]，正要问一问老先生有何高见。”

“我公位居枢辅[11]，皇上倚信甚深，不知阁老大人的意见如何？”

“九翁，你知道皇上英明天纵，许多事宸衷独断……”

“可是公系本兵，又系辅臣，常在天子左右，对和战大计应有明确主张。”

“学生也主战。”

“这就好了！”卢象升高兴地说。

“不过虏势甚锐，战亦无必胜把握。”

“只要朝廷坚决主战，激励将士，各路勤王之兵尚可一用。”

“这个……”

“阁老大人，大敌当前，难道还可以举棋不定？”

“等老先生见过皇上之后，我们再仔细商议。”

卢象升心中疑惑：“难道皇上也会主和？”但是他不敢直问，对杨嗣昌说：

“在学生看来，今日只有死战退敌，以报皇上！”

杨嗣昌没有做声，心中很不高兴。他觉得卢象升这个人秉性太强，很难马上同他的意见取得一致，只好让他碰一碰钉子再说。卢象升看透了杨嗣昌的主和心思，他不再同他争辩，心里想，等我见了皇上再说吧。

他们在承天门西边的长安右门以外下了马，步入皇城。在明代，内阁在午门内的东边，为着保密，非阁臣不得入内，所以杨嗣昌不能把卢象升请到内阁去坐。到兵部衙门休息虽然方便，过了东千步廊和宗人府就是，但太监出来宣诏和象升进宫陛见又太远，所以杨嗣昌就陪他坐在冷清的朝房中（今天不是常朝的日子）闲谈，等候着太监传旨。

大约过了一顿饭时候，从里边走出来一位太监，传卢象升速到平台见驾。象升慌忙别了嗣昌，随着太监进宫。当他从皇极殿西边走过去，穿过右顺门，走到平台前边时，皇帝已经坐在盘龙宝座上等候。御座背后有太监执着伞、扇，御座两旁站立着许多太监。两尊一人高的古铜仙鹤香炉袅袅地冒着细烟，满殿里飘着异香。殿外肃立着两行锦衣仪卫，手里的仪仗在早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金光。卢象升在丹墀上行了常朝礼，手捧象牙朝笏，低着头跪在用汉白玉铺的地上，等候问话。听见太监传旨叫他进殿，他赶快起来，躬着腰从左边登上台阶，走进殿里，重新行礼，更不敢抬起头来。

虽然五年前卢象升就担任了重要军职，替崇祯立下了不少功劳，但崇祯还是第一次单独召见他，希望自己同杨嗣昌秘密决定的国策能够从这一位孚重望的总督身上得到支持。有片刻工夫，崇祯没有说话，把卢象升通身上下打量一眼。这位文进士出身而又精通武艺、熟悉韬略的人，今天给他的印象特别好。卢象升才三十九岁，面皮白皙，带有风尘色，下颏有点尖，显得清瘦，配着疏疏朗朗的胡子，完全像一个书生，不像是一个娴于骑射，能够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人。但是他的一双剑眉和高耸的颧骨，宽阔的前额，却带着沉着而刚毅的神气。把低着头跪在面前的卢象升打量过后，皇帝开口说：

“虏骑入犯，京师戒严。卿不辞辛苦，千里勤王，又为朕总督天下援兵，抵御东虏，忠勤可嘉。朕心甚为喜慰。”

这两句慰勉的话使卢象升深深感动，觉得即令自己粉身碎骨，也没法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

“臣本无带兵才能，”他回答说，“平日只是愚心任事，不避任何艰难。但自臣父下世以后，臣心悲痛万分，精神混乱，远非往日可比。况以不祥之身，统帅三军，不惟在将士前观瞻不足以服人，恐怕连金鼓敲起来也会不灵。所以常恐辜负圣恩，益增臣罪。”

崇祯又安慰他说：“尽忠即是尽孝。大臣为国夺情，历朝常有。目前国步艰难，卿务须专心任事，不要过于悲伤，有负朕意。”

说到这里，崇祯就叫太监拿出花银、蟒缎，赐给象升。象升叩头谢恩毕，崇祯问道：

“东虏兵势甚强，外廷诸臣意见纷纷，莫衷一是。以卿看来，应该如何决策？”

一听见皇上提出来这个问题，似有游移口气，卢象升突然忘记害怕，也忘记注意礼节，抬起头来，双目炯炯地望着皇上，声如洪钟地说：

“陛下命臣督师，臣意主战！”

太监们都吃了一惊，偷偷地向皇上的脸上瞟了一眼，以为他必会动怒。他们看见皇上的脸色刷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卢象升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鲁莽，赶快低下头去。但是性情暴躁的皇帝并没有动怒，反而被他这简短的一句话弄得瞠目结舌，没有话说。过了很久，他才说：

“说要招抚，是外廷诸臣如此商议，不是朕的主张。此事关系重大，卿出去后可以同杨嗣昌、高起潜他们商量。倘不用抚，那么或战或守，何者为上？”

“臣以为自古对敌，有战法，无守法。能战方能言守。如不能战，处处言守，则愈守愈受制于敌。”

“战与守，须要兼顾。”

“战即是守。今日必须以战为主，守为辅，方能制敌而不制于敌。”

“卿言战为上策，但我兵力单薄，如何战法？”

卢象升慷慨回答：“臣以为目前所患者不是我兵力单薄，是朝廷尚无决心！关宁、宣、大、山西援军不下五万，三大营兵除守城外也有数万列阵城郊。只要朝廷决心言战，鼓励将士，即不用三大营兵，五万勤王兵也堪一战。况敌轻骑来犯，深入畿辅，必须就地取粮。恳陛下明降谕旨：严令畿辅州县，坚壁清野，使敌无从得食；守土之官，与城共存亡，弃城而逃者杀无赦。洪承畴、孙传庭所统率之强兵劲旅，可抽调部分入援。畿辅士民，屡遭虏骑蹂躏，莫不义愤填胸，恨之切骨，只要朝廷稍加激劝，十万之众不难指日集合。”

“粮饷困难。”

“京城与畿辅州县，官绅富户甚多，可以倡导捐输，以救国家燃眉之急。”

崇祯苦笑一下，停了片刻，说：“洪承畴、孙传庭正在剿贼，不宜抽调。”

“即令洪承畴、孙传庭的人马不能抽调，臣虽驽钝，仍愿率关宁、宣、大、山西诸军，与虏决战。”

崇祯心思沉重，默默无语，毫无表情地凝视着卢象升的乌纱帽顶。

卢象升不敢抬头，又说：“目今国危主忧，微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但兵饷须要接济。”

崇祯说：“但得卿肯受任，替朕分忧，至于兵饷一节，即命杨嗣昌与户部臣设法接济。”

“谢万岁！”卢象升叩头说。

崇祯又问了些关于昌平军中和宣、大、山西防务情形，心中又十分犹豫起来。一方面，他觉得卢象升的忠心是可嘉的，坚决主战也不无道理，另一方面，他又怕万一一战而败，大局更难支撑。沉吟片刻，他说：

“卿往年剿办流贼，迭奏肤功[12]。但东虏非流贼可比，卿宜慎重。”

“用兵作战，自宜慎重。但以愚臣看来，流贼中若高迎祥与李自成一股，坚甲铁骑，部伍严整，其手下强兵悍将，不让安、史[13]，只是诸臣讳言，朝廷未之深知。今日如有人在皇上前夸张虏骑精锐，只不过为议和找地步耳。”

“我军新集，远道疲累。敌势方锐，总以持重为上，不可浪战。”

卢象升听到“不可浪战”四个字不觉一惊，好像一瓢冷水浇在头顶。他正要不顾一切地继续向皇上披肝沥胆地痛切陈词，忽然皇帝用冷淡的声调说：“卿鞍马劳顿，休息去吧。至于战守事宜，可与杨嗣昌、高起潜等仔细商议，看如何进行方好。”

卢象升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叩头辞出。他刚走到右顺门外，一个太监出来，说皇上在左顺门赐他酒饭，他就随着太监往东走去。皇上赐酒饭照例是个形式，菜只有四样，不能认真吃；酒也不能认真喝，只能把杯中的酒浇在地上，还得重新叩头谢恩。但是在封建时代，这件事被认为是皇帝的特别恩宠，也是难得的光荣。卢象升感动得噙着热泪，向北叩头，山呼万岁，同时认为皇上又倾向主战了。跟着，崇祯又派秉笔太监王承恩出来，问他此刻日旁抱珥，下有云气一股，其曲如弓，弓背朝上，是什么征兆。正如古代别的统帅一样，卢象升除精通兵法之外，也留心占候之学，而且迷信。他抬头看了一阵，记不清是在汉人《星经》还是唐人《望气经》上说过，这种现象主奸臣当道，蒙蔽主上，不觉心中叹息。但是他对王承恩说：

“请你代学生回奏陛下，此克敌之兆也。”

王承恩进去以后，卢象升怕皇上再有什么询问，不敢离开。过了一顿饭时，王承恩又走了出来，传皇上的口谕：

“上天虽有克敌之兆，但也要万分持重。军事究应如何料理，卢象升要速与杨嗣昌、高起潜详议而行。”

卢象升从左顺门出来，心中异常沉重。他找着杨嗣昌同到朝房，恰巧高起潜也在这里候他，三个人便谈了关于下午如何遵旨会议的事。因为一则这个会议必须关防十分严密，二则高起潜驻兵东直门内，杨嗣昌也住家朝阳门大街附近，所以决定午饭后在安定门上举行会议。尽管在朝房不能多谈机密大事，但是卢象升也听出来高起潜果然同杨嗣昌一个腔调，害怕同满洲兵打仗。离开朝房，他的勤王的一腔热血差不多冷了一半，只剩下惟一的希望是在下午的会议上说服他们。当他步出端门以后，回头来望一眼，在心里感慨地说：

“他们如此惧敌，热中议和，这仗叫我如何打？万不得已，我只好不顾死活，独力奋战，以谢国人！”

从大明门到西单一带的大街上，他看见了不少难民，使他的心中更加烦恼。回到公馆，听家人回禀，有许多客人前来拜候并打听朝廷和战大计。卢象升推说连日不曾睡眠，身体不适，一概不见。

“老爷，”顾显一面替他脱下朝服一面说，“刚才翰林院杨老爷来过一趟，等不着就回去了。他叫小人告诉老爷一声，他有重要话要同老爷面谈。”

“啊，知道了。”

虽然论官职他比杨廷麟大得多，但是他一向对杨廷麟怀着敬意，认为他有见识，有胆量，有骨头，有真学问。“他有什么重要话要跟我谈呢？”卢象升在心中盘算，“莫不是有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地方？”沉吟一阵，他吩咐顾显说：

“你去回禀杨老爷，就说我稍事休息就要去安定门同杨阁老、高监军议事。请他在府上等候，我回来时一定前去领教。”

卢象升在北京的公馆里并没有亲人。他的夫人和如夫人都在五月间带着孩子们和一部分仆婢回宜兴奔丧去了。因此，卢象升从朝中回来，谢绝了宾客，躲在书房里倒也清静。随便吃一点饭，他本想稍睡一阵，但想着和战问题，十分苦闷，没法入睡。假寐片刻，他就猛然坐起，呼唤仆人顾显来帮他穿戴齐备，动身往安定门去。刚走到大门口，一个人不顾门官拦阻，从门房抢步出来，向他施礼说：

“老公祖[14]，东照特来叩谒，望赐一谈！”

卢象升定睛一看，又惊又喜，上前一把拉住客人袍袖，说道：

“啊呀，姚先生从何而来？真想不到！”

“东照因事来京，适遇东虏入犯，本拟星夜返里，因闻老公祖来京勤王，故留京恭候叩谒。”

“好，好。请到里边叙话。”

这位来访的姚东照表字暾初，年在六十上下，身材魁梧，精力健旺，胸前垂着斑白长须，眉阔额广，双目有紫棱，开阖闪闪如电。他是巨鹿县的一个穷秀才，为人慷慨好义，颇重气节，在乡里很有威望。崇祯二年秋天，清兵入犯京畿，直薄朝阳门外。卢象升当时任大名知府，拔刀砍案大呼：“大丈夫岂能坐视胡马纵横！”遂募乡勇万人，星夜勤王。路过巨鹿，姚东照也率领了一千多子弟参加，很受象升嘉奖，从此他们就成了熟人。象升在大名做了几年知府，后来升任大名兵备道，管辖大名、广平和顺德三府，几次想要东照做官，都被拒绝，因而对东照更加敬重。后来他离开大名，有几年不通音讯，但听说在一次清兵深入畿辅的时候，姚东照率领乡里子弟与敌周旋，有一个儿子战死。现在这老头突然来访，卢象升又觉诧异，又觉欣喜，所以纵然有要事在身也愿意同故人一谈。到客厅中坐下以后，略作寒暄，姚东照开门见山地说：

“老公祖，你马上要去安定门商议大计，而且军务倥偬，非暇可比。东照本不应前来多渎，但国家事糜烂至此，南宋之祸迫在眉睫，东照实不能不来一见大人。大人今去会议，可知朝廷准备暗向满鞑子输银求和之事么？”

“求和之事已有所闻，输银之事尚不知道。”

“听说朝廷愿每年给东虏白银六十万两，并割弃辽东大片国土，以求朝夕之安，此不是步宋室之覆辙么？”

卢象升猛然跳起，两手按着桌子，胡须颤抖，两眼瞪着客人问：“这话可真？”

“都下有此传闻，据说可信。”

“虏方同意了么？”

“虏方只因周元忠是一卖卜盲人，不肯答应，必得朝廷派大臣前去议和，方肯允诺。目今倘不一战却敌，张我国威，恐怕订城下之盟，割土地，输岁币，接踵而至。老大人今日身系国家安危，万望在会议时痛陈利害，使一二权臣、贵珰[15]不敢再提和议。然后鼓舞三军，与虏决一死战，予以重创，使逆虏知我尚有人在，不敢再存蚕食鲸吞之心。如此则朝廷幸甚，百姓幸甚，老公祖亦不朽矣！”

“先生不用多言，学生早已筹之熟矣。有象升在，必不使大明为南宋之续！”

“东照就知道大人是当今的岳少保，得此一言，更觉安心。就此告辞了。”

卢象升又一把拉住客人，说：“暾初先生！目前正国家用人之际，学生有一言相恳，未知可否惠允？”

“老公祖有何赐教？”

“请台端屈驾至昌平军中，帮学生赞画[16]军务，俾得朝夕请教。叨在相知，敢以相请，肯俯允么？”

“东照久蒙恩顾，岂敢不听驱策。但以目前情形看来，虏骑恐将长驱深入，畿南危在旦夕，故东照已决定叩谒大人之后即便出京，星夜返里。倘果然不出所料，虏骑深入畿南，东照誓率乡里子弟与敌周旋。过蒙厚爱，只好报于异日，还恳老公祖见谅为幸。”

“好！既然如此，学生不敢强留。明日动身么？”

“不，马上动身，今夜还可以赶到长辛店。”

卢象升想着姚东照是一位穷秀才，川资可能不宽裕，便叫顾显取出来十两银子，送给东照。但这位老头子坚决不受。象升深知他秉性耿介，不好勉强，便叫顾显取来他常佩在身上的宝刀，捧到老人面前，说：

“先生此番回里，号召畿南子弟执干戈以卫桑梓，学生特赠所佩宝刀一柄，以壮行色。”

姚东照并不推辞，双手接住宝刀，慷慨地大声说：“多谢大人！倘若虏骑南下，东照誓用胡虏鲜血洗此宝刀，万一不胜，亦以此刀自裁！”

象升叹息说：“也许我们还会相见的。”

把姚东照送走以后，卢象升就带着随从骑马往安定门去。在路上，他一方面为姚东照的这次见访和慷慨还乡所感动，一方面心头上总是摆脱不掉一种不好的预感：姚东照把他比做岳少保，他平日也常以岳少保自期，可是岳少保饮恨而死，并未能挽既倒之狂澜！他抬眼望天，虽然天空只有淡淡浮云，但是他觉得似有无边愁云笼罩着北京上空，日色也昏昏无光。他还看见，凡他经过的大街上，街两旁的士民都肃静地用眼睛望他，有的眼睛里充满忧愁，有的却流露着对他的信任和希望。这些眼神和平日多么不同！

参加安定门会议的除卢象升、杨嗣昌、高起潜之外，还有两位兵部侍郎，一位勋臣，崇祯的亲信太监、提督东厂的曹化淳，以及率领京营的几员大将。平日杨嗣昌见了王德化或曹化淳，总是自居下位，让太监坐首席。卢象升一向瞧不起这班太监，认为自己是朝廷大臣，不应该巴结他们，有失士大夫气节，所以他略作谦让就拉着杨嗣昌坐在上席。高起潜等心中很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象升首先发言，坚决主战，说得慷慨激昂，但在座诸人却相顾默然。卢象升大为生气，厉声问：

“敌人兵临城下，诸公尚如此游移，难道就眼看着虏骑纵横，如入无人之境不成？”

分明是被他的正气所慑服，杨嗣昌和高起潜都没生气，劝他不要操之过急，对作战方略需要慢慢详议。他们丝毫不说他们不主张同清兵作战，但又不肯提出任何积极意见。倒是曹化淳因不满高起潜近两三年爬得太快，如今做了天下勤王兵马总监军，淡淡地说了句：

“毕竟卢老先生说的是正论。”

会议开到半夜，没有结果。当时是否对清兵作战问题，有一定的复杂性，不可能在一次会议上解决。卢象升只强调一部分勤王兵的士气可用，而杨嗣昌和高起潜等却明白军队普遍的士气不振和将领畏敌怯战。卢象升所说的号召京畿百姓从军而责令京师官绅大户出饷，根本办不到。筹饷会遭到官绅大户的强烈反对，没有饷便不能招募新兵。何况临时招募的新兵也将经不起清兵一击。所以会议进行到半夜不得结果，徒然增加了卢象升心中的苦恼和忧闷。

从东郊传过隆隆炮声，声声震撼着卢象升的心，使他如坐针毡，很想立刻奔回昌平军中，布置作战，免得在这里浪费时间。他皱着眉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侧首向东，望望城外的通天火光，回头来向大家拱拱手说：

“今夜郊外战火通天，城上争议不休，象升实感痛心。请诸位原谅。学生军务在身，须要料理，改日再议吧。”

高起潜乐得今天的会议草草结束，赶快说：“对，改日再议。”

大家下了安定门，拱手相别。卢象升不胜愤慨，跳上五明骥飞奔而去，既不谦让，也不回头招呼。杨嗣昌摇摇头，与高起潜交换了一个眼色，请高起潜和曹化淳先上马。高起潜没有立即上马，继续望着卢象升和五明骥的背影，连声称赞说：

“好马！好马！少见的好马！”

那几位京营大将，有人对今天的会议心中不平，但不敢说话；也有人畏敌如虎，看见杨嗣昌和高起潜坚主持重，放下了心。大家各怀心事，上马分头而去。

卢象升回到公馆已是三更过后，知道许多朋友来看他，打听和战决策，有些人直等到将近三更才陆续散去。第二天早晨，一吃过早饭他就进宫陛辞。这事在昨天就已经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联系好了，所以他一到朝房，等候不久，就有一名小太监走出来把他引进宫去，来到金碧辉煌的左顺门前。像一般大臣陛辞的情形一样，皇帝并没有出来，只有几个太监分两行站立殿前。卢象升在汉白玉雕龙台阶下恭敬地跪下去，向着庄严而空虚的御座叩了三个头，高声唱道：“臣卢象升向皇上叩辞，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看起来这句话只是一般的朝廷仪节，但当卢象升说出口时，他的心里却充满痛楚和激情，声音微颤，几乎忍不住流出眼泪，因为他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这次陛辞以后，恐怕不会再看见皇上了。

一位太监走到台阶下，口传圣旨赐给他一把尚方剑。卢象升双手捧接尚方剑，叩头谢恩，热泪突然间夺眶而出。

离开左顺门，他到内阁去向杨嗣昌辞行。限于制度，杨嗣昌没让到内阁去坐，把他送出午门。临别时候，他很想对卢象升说几句什么私话，但是嘴唇动了几动，没有说出。过了一阵，他终于小声嘱咐说：

“九翁，皇上的意思你现在也很明白。国家之患不在外而在内，未能安内，何以攘外？山西、宣大之兵，皆国家精锐。流贼未平，务必为皇上留此一点家当。”

卢象升没有做声，向他作了一个揖，回身就走。刚出承天门，他就接到从昌平来的报告，说是清兵虽然大部分向东便门和广渠门一带移动，但是也有游骑到安定门和昌平之间的地区骚扰。他决定立刻回昌平军中，对一个家丁说：

“你去告诉杨老爷，就说我因军情吃紧不能去看他，请他一二日内移驾至昌平一叙。”

吩咐毕，他连公馆也不回，赶快换了衣服，在长安右门外上了马向昌平奔去。

[1] 夺情起复——在封建礼教盛行时代，做官的人遇到父母死亡，必须辞去官职，回家守三年之孝。倘若在守孝期间由于皇帝的旨意出来供职，叫做夺情，意思是为国家夺去了孝亲之情，又叫夺情起复。

[2] 二祖列宗——二祖指明太祖和成祖，列宗指成祖以下至熹宗的历代皇帝。虽然明太祖不葬在昌平，但“二祖列宗”是明朝士大夫们的习惯说法。

[3] 家生孩子——明朝士大夫家庭养有家奴，特别以江南为盛。家奴生的子孙仍为家奴，称为家生孩子，和临时投靠来的或收买的不同。

[4] 大都城遗址——元朝时北京称做大都。德胜门外几里远有大都城蓟门（北门之一）的遗址，树木茂密，明清两朝都作为北京八景之一，称做“蓟门烟树”。

[5] 九老——卢象升字建斗，别号九台，所以称他九老。明代士大夫习惯，中年人也可以被尊称为“老”。

[6] 不祥之身——因为身戴重孝，所以自称是不祥之身。

[7] 东厂——明代由皇帝的亲信太监掌管的特务机关，地址在如今北京的东厂胡同。

[8] 曹爷——指崇祯的一位亲信大太监曹化淳，曾掌管东厂几年。

[9] 网巾——明朝人束发的网子。平日用黑丝网巾，守孝时用白麻网巾。

[10] 老先生——当时官场中有种习惯，如果谈话的对方是自己的同辈，或者比自己的职位稍低而不是直接下属，不管对方年老或年轻，都可以尊称对方为老先生，自称学生。

[11] 枢辅——中央政府称为中枢，六部尚书都是中枢大臣。杨嗣昌以兵部尚书入阁，所以称为枢辅。

[12] 肤功——大功。

[13] 安、史——安禄山和史思明。

[14] 老公祖——在明代，知府、巡抚和总督都可以被尊称为老公祖。

[15] 珰——本是汉代阉宦帽子上的装饰物，后来就作为太监的代称。此处权臣指杨嗣昌，贵珰指高起潜。

[16] 赞画——是明代督、抚幕中的一种文职官员，取赞襄谋划之意。具体职责和品级无定制。

第三章

卢象升回到昌平的第二天上午，皇帝派太监送来银子三万两犒赏军队，另外一万两是赐他个人的。下午，又赏赐他御马一百匹，太仆马[1]一千匹，铁鞭五百只。卢象升十分振奋和感激，每次接到赏赐就立刻拜表谢恩。他以为主张议和的果然只是杨嗣昌和高起潜二人，皇帝不过是一时受他们的蛊惑，如今又态度坚决了。他暗暗地责备自己不该误解了皇帝的心思。他甚至疑心是曹化淳在皇上面前帮了好话。平日他一想到东厂就心中很不舒服，认为是本朝一大弊政。如今因为猜想曹化淳在皇上面前赞成抗战，他竟然对他平日极端瞧不起的人也怀着感激心情。只是由于士大夫的自尊心，他没有将这种心情在幕僚前吐露一字。

他把自己的一万两银子也分给将士，只留下一两五钱银子叫银匠替他打一只酒杯，留作纪念，并口吟一联，刻在杯上：

誓挥铁骑驱胡虏，

恭捧金瓯颂圣明。

这一联诗句虽不甚工，却照实说出他的杀敌誓愿和对皇上的感激心情。他决定等到打了大胜仗，把清兵驱逐出塞，在同将士们举行的庆功宴上，用这只银杯子痛饮一醉。

在这两三天中，崇祯皇帝的心中充满矛盾。他听了卢象升的坚决主战的言论不能不受些感动，有心等勤王兵到齐后与清兵决战。但是这种念头总是摇摆不定，反复思量，难下决心。他在乾清宫分别召见过杨嗣昌和高起潜，叫他们认真考虑卢象升的意见，不要徒事意气之争。他们异口同声，都反对与清兵决战，认为倘若将皇上的这一点家当作孤注一掷，一旦败亡，后果将不堪设想。当时明朝军队多数欠饷严重，军纪败坏，这种种情形杨嗣昌十分清楚。但是他只看见这一个不利的方面，而不愿意想一想畿辅百姓和将士中不乏慷慨爱国之士，怀抱着同仇敌忾心理，只要朝廷振作起来，加以激励，明定赏罚，情形就会大大改变。在两次单独召对时候，他总是详细陈奏不应该冒险与清兵决战的理由，说卢象升是不知己知彼，不顾国家安危大计。

“况自古以来，”杨嗣昌又说，“未有内乱不止而能对外取胜者。故欲攘外，必先安内，此一定不移之理。今日国家处境虽然危急万状，但究竟非南宋偏安局面可比。东虏虽迭次入塞，骚扰畿辅，然东起辽海，西至大同，雄关重镇，均在我手。故为国家打算，莫如对东虏施以羁縻之策，拖延时日，而对内一鼓剿灭关中之贼，然后迫献贼与曹贼等俯首就范；如其仍怀异志，思欲一逞，亦不难次第剿除。一旦国家无内顾之忧，陛下即可以整军经武，对东虏大张挞伐，以雪今日之耻，永绝边境之患。谅彼蕞尔小邦，偏处一隅，何能与天朝[2]抗衡！”

崇祯对杨嗣昌和对高起潜不同。他对起潜只是当作一个忠顺的心腹奴才使用，而对嗣昌则一向认为是他的股肱之臣，深具谋国忠心，且事理通达，老谋深算，更非一般臣僚可及。嗣昌所说的这几句话十分投合他的心意，他频频点头。但是他同意不把勤王兵马拿出来作孤注一掷，却又不愿一味避战，使敌人如入无人之境。他说：

“朕亦深知欲攘外必先安内，故一再谕卢象升不可浪战。但如一味避战，使敌之气焰日高，我之士气日馁，亦非善策。遇到该战的时候，还得鼓勇一战，将来就是行款，也使东虏知我非不能战，横生要挟。”

杨嗣昌俯首说：“皇上英明天纵，所见极是。”

在安定门会议的三天之后，崇祯又完全倒在主和派的一边了。皇帝的这种变化，卢象升也曾担心，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当他正在高兴时，总监军高起潜来到了昌平。卢象升把他迎进总督行辕，坐定以后，把两日来皇帝赐银、赐马、赐铁鞭等事对他说了一遍，并且说：

“看起来皇上战意甚锐，我们只有冲锋陷阵，杀敌报国，方能不负上意。至于如何杀敌，学生已筹之熟矣。正好监军驾临，愿闻明教。”

“卢大人有何妙计？”

卢象升放低声音说：“学生打算在初十夜间分兵四路，趁月夜进袭敌营，出其不意，杀他个落花流水。高公以为如何？”

高起潜冷淡地一笑，说：“只听说雪夜袭蔡州[3]，没听说月夜袭敌营。”

受此奚落，卢象升心中大怒，恨不得一脚把高起潜踢出大厅，但是他竭力地忍耐住了。他知道如果他不能忍受奚落，自己惹祸不打紧，同敌作战的大事也不用谈了。于是他勉强笑一笑，说：

“敌人方胜而骄。正因为是月夜，他们会更加大意，疏于提防。”

“敌众我寡，还是以持重为上策。”

“正因为敌众我寡，故用奇袭。”

“万一不胜，岂不是孤注一掷？”

“出奇制胜，兵家常事，何谓孤注一掷？”

“此事让我仔细想想，以求万全。”

谈话成了僵局，两个人都不愿让步，只好都不做声。喝了一杯茶，高起潜忽然改换话题，满脸堆笑说：

“久闻老先生最爱名马，此次前来勤王，想必带来几匹？”

“带来几匹，有几匹留在阳和。”

“我也极爱骏马，可否让我一饱眼福？”

“请！”

卢象升陪着高起潜走到一个空场上，早有人把十匹高大的骏马从马房中牵了出来。高起潜看见每一匹骏马都有点垂涎，心里说：“人们都说卢建斗无他嗜好，惟爱骏马，果然不错！”他听说卢象升的每匹马都有名字，随即挨着问了几匹。掌牧官参将杨陆凯在旁边一一回答。高起潜见过的名马也很多，像燕色驹、桃花骢、豹花骢、菊花青等名字他都不感到新鲜。等问到一匹浑身火红的骏马时，杨陆凯告他说它叫玉顶赤，他连声说：

“好！好！果然浑身是胭脂色，只有头顶上一块玉白色！”随即又指着卢象升的坐骑问：“这匹呢？”

“五明骥。”卢象升忍不住自己回答。

“嘿，这马，耳如竹批，目如悬铃，真是神骏！”

这时五明骥听见附近群马嘶鸣，它忽然昂首长嘶，把高起潜吓得一跳。高起潜本是身材魁梧的人，伸出手要量一量马头多高，竟然差很远没有够着马耳。他随即笑着说道：

“此马这样高大，性情定然暴烈，恐怕不是一般人能驾驭得住吧？”

“此马初到学生手里时，性情十分暴烈，每次骑它，开始三十里它总是不走正路，旁侧斜行，倔强难驯，又走三十里才肯老实前去。经掌牧官同学生用心调驯，费了数月之力，方堪使用。如今也只有学生同掌牧官可以骑它，别人都近不得身。”

高起潜看着这匹马毛色光泽，犹如涂脂，前胸宽阔，臀部滚圆，四条腿纤长有力，真是“雄姿英发”，令他十分艳羡。他打量一阵，回头问道：

“为什么叫它五明骥？”

卢象升微微一笑，向掌牧官瞟一眼，然后一手拈着胡须，一手抚摩着马身上光滑发亮的短毛，回答说：

“你看，此马全身深紫，鬃毛黑色，却有四只蹄子白如霜雪，肩上也有一片白毛像一轮皓月。这五处白毛，不但在阳光下闪闪发明，在月光下也闪闪发明，所以学生就给它起一个名字叫五明骥。”

“果然切合，十分新鲜。哈哈哈哈……”

象升见高起潜这样称赞他的坐骑，心中十分高兴，把刚才的一肚皮气愤冲跑了。掌牧官杨陆凯看见高监军还在打量这匹神骏，就在一旁说：

“监军大人不知，关于这匹马，我们总督大人还有四句赞语和四句七言诗哩。”

“什么赞语？”

“这四句赞语是：‘紫体玄鬃，其力千里；孤月悬肩，寒霜没趾。’”

“四句诗怎么说？”

杨陆凯声调铿锵地背诵出一首七绝：

踏破关山几万重，

渥洼[4]神骏似飙风。

驰驱百战平胡日，

血汗堪夸第一功。

这几句诗高起潜连一句也没有听清楚。他的注意力已经移向旁边一匹白马身上，想着这匹五明骥是卢象升心爱的坐骑，自然不会赠人，倘若能把那匹漂亮的白马赠他，也足以满意了。

“好诗！好诗！”他连连点头，装做自己很能欣赏这首七绝的妙处，“真是好诗！这一匹白马叫什么名字？”

“它叫千里雪。”杨陆凯恭敬地回答说。

“啊呀，马漂亮，名字也起得漂亮！”高起潜高举右手，伸到千里雪的背上抚摩着，啧啧称赞：“嘿嘿，在皇上的御厩里也找不到这样的好马！”

卢象升笑一笑，说：“不瞒高公，这是一匹御厩马。”

“御厩马？”

“是的。前年秋天虏兵入塞，学生从湖广率兵入援。九月间，学生巡视塞外，蒙皇上赐御厩马五十匹。学生原有五匹好马，又从这五十匹中挑选五匹，共为十匹。方才你看的那玉顶赤也是御赐的。”

“啊，怪道这匹马如此漂亮，原来是从御厩中选出来的！”他牵着千里雪走了几步，为着炫耀自己是真正内行，故意用《相马经》上的术语称赞说：“跨灶！跨灶[5]！真是好马！”

卢象升说：“古人的话也不尽可信。一般的好马都能跨灶，并不稀奇，难得的是此马‘龙颅凤膺’，腹下有旋毛如乳。”

高起潜低头一看，果见马腹上有两片旋毛，左右对称，说道：“果然像两个乳房。”看了片刻，他抬起头来说：“好像什么书上讲到过这腹下旋毛，我记不清了。”

杨陆凯回答说：“李伯乐《相马法》上说：‘旋毛在腹下如乳者曰千里马。’”

“对，我就说嘛，这匹马不是凡马。”高起潜望着卢象升说，“让我骑一趟试试如何？”

卢象升向掌牧官杨陆凯把下巴一摆，说：

“鞴马！”

马夫们立刻搬出来镶着银饰的白鞍子，白色的锦缎垫褥，配着闪光的白铜镫子。马的辔头也是白色的，镶着银饰，但又不显得过分雕镂和琐细，而是在简单和朴素中显出来和谐的美。马一备好，越发显得漂亮。大概它自己也感到兴奋，昂然抬起头，咴咴地叫了一声，不住地在霜冻的土地上踏着前蹄。高起潜飞身上马，随即由掌牧官递给他一支鞭子。一看这鞭子是用白色的皮条编成的，安装在一根八寸长的、雕着花纹的象牙柄上，带着白马鬃做的缨子，他又在心中赞叹起来。他还没有来得及扬一下鞭子，千里雪已经开始按照他心中所想的方向，缓步跑起来。它跑得那么平稳，使骑马的人仿佛觉得它不是在坎坷不平的路上跑，而是走在极其柔软的地毯上。高起潜轻轻地把镫子一磕，千里雪立刻像箭一般地向前飞去。他只觉得耳旁的风声呼呼响，树木一闪一闪地向后倒退，简直像骑着一匹神驹在腾云驾雾。不提防前边出现了一道深沟，约摸有一丈七八尺宽，两岸陡削。高起潜想勒马已经来不及，心中猛一凉，惊慌地小声说：“完了！”就在这“完了”的刹那间，千里雪平稳地腾起空中，简直像滑翔一般地飞过了深沟，轻轻地落在对岸，继续前奔。高起潜不由得连声说：“哎，好马！好马！”随即从前额上擦去了大颗冷汗。

跑了大约五里路，高起潜才余兴未尽地勒转马头。一回到卢象升面前，还没下马，他就尖声高叫：

“啊呀，卢尚书，总督大人，真是好马！真是好马！”跳下马以后，他接着说：“这简直不是马，是一条腾云驾雾的白龙！一条白龙！”

卢象升愉快地笑着说：“高公太过奖了。”

这时掌牧官亲自牵着千里雪在广场上蹓跶。它的极其润泽的白毛在阳光下银光闪闪，而它的嘴唇、鼻头和眼圈，都是淡红色的，呈现着青春的美。高起潜斜着眼向千里雪端详一阵，咽下去一股口水，转回头来，笑嘻嘻地望着卢象升说：

“我虽然也有几匹好马，但是同老大人的马比起来，都成了驽马。看着老大人的这匹白雪，不胜艳羡之至。”

“不是‘白雪’，是千里雪。”卢象升笑着纠正说。

“啊，是千里雪。高雅！高雅！怎么不叫它白龙驹？”

左右的人们都忍不住暗笑。卢象升忍着笑说：

“白龙驹这名字虽然不错，只是有点俗。再说，它不是儿马，是母马。”

高起潜自知失言，故意纵声大笑，解嘲地说：“嗨，嗨，我忘了公母啦！”他走过去揭开马的嘴唇，看看它的牙齿，回头说：“才六个牙，口还嫩着哩！总之，我很少遇到这样的好马，太叫人喜欢啦。”

一位幕僚给卢象升使个眼色。卢象升恍然明白了太监的意图，不由地产生了厌恶和愤慨情绪。他平日深恨一班监军太监们都惯于招权纳贿，克扣军饷，不干好事，心里说：“哼，可恶，竟想要走我的爱马！”于是他冷淡地笑一笑，说：

“总监太过谦了。你出则代皇帝监军，入则侍天子左右，不惟在监军时到处有名马奉献，即皇上御马监中的御马，你想要哪一匹还不是随手牵来？太过谦了。”

高起潜感到尴尬，但仍然不死心，厚着脸皮说：“我虽然也有几匹好马，但都不十分惬意，故一见尚书大人这匹千里雪，不觉艳羡。哈哈哈哈……”

刚才使眼色的那位幕僚又把卢象升的肘后碰了一下，希望他忍痛割爱。可是卢象升个性倔强，又非常鄙视高起潜，说：

“高公身膺皇帝重任，为天下勤王兵马总监，确实需要好马。千里雪虽系陛下御赐，按理学生不敢转赠他人。但既蒙见爱，学生情愿奉赠，只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高公不怕辛劳，初十夜间，三更时候，同学生一道，分兵四路袭敌。因为是敌众我寡，故必须个个争先，有进无退。学生当与三军将士相约：刀必见血，马必流汗，人必带伤，稍有畏怯者斩无赦。俟胜利归来，不惟以千里雪奉赠，所有厩中骏马，任公选择。”

“啊，这个条件，这个条件……”高起潜又大笑起来，声音尖得像女人一样。

“怎么样，高公？”卢象升用眼睛逼着对方问，嘴角含着轻蔑的微笑。

“此非商量机密之地。”

“好，请到行辕中去。”

他们回到大厅里坐下以后，卢象升屏退左右，又逼着太监问：

“高公意下如何？”

“野战非我军所长。”

“我关宁、宣大战士素惯野战，趁目前士气正盛，应该寻敌一战，以解京师之危。”

“不，万不可贸然求战。”

卢象升拂袖而起，按着刀柄，大声说：“总监畏敌如虎，我只好单独与敌周旋了！”

高起潜傲慢地说：“总督愿意单独与敌作战也好，不过人马，人马，我也要……”

卢象升决然地截断太监的话头说：“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说了。宣大、山西的人马原是我带来的，仍旧归我指挥；关宁精锐我一个不要，由总监军自己指挥。”

“这样好么？”高起潜故意问，实际上他心中非常满意。

“兵分则弱，对战争当然不利。但今日除此之外，别无善策。”

“那就只好分兵了。什么时候分？”

“我今天就拜疏上奏，等皇上圣旨一到，马上就分。”

“这样很好。我现在就进京去，等候上谕。不再打扰了。”高起潜站了起来，打着官腔说，“同为皇上办事，望老先生多多包涵。”

“好说。”

卢象升把高起潜送出辕门，望着他上了马，拱手相别，在心里感慨地说：

“唉，不想鱼朝恩[6]复见于今日！”他向高起潜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摇摇头说：“我今日方知道宦官的厉害！”

当天下午，将近黄昏时候，卢象升奉到皇上御旨，同意他同高起潜分兵。他明白皇上听了高起潜和杨嗣昌的话，不再采纳他的意见，在皇帝身上所寄托的最后一缕希望登时幻灭了。他感觉自己在朝中孤掌难鸣，真是“一木难支大厦之将倾”，深深地陷入绝望和愤慨之中。正当这时候，一个传事官拿着一个大红手本走来禀报，说翰林院杨老爷在辕门外等候谒见。卢象升在手本上瞟了一眼，吩咐说：“赶快请进！”他立刻站起来，一边向大厅外去迎接，一边心里说：

“伯祥兄来得恰是时候！”

三天前皇帝在平台召见卢象升的谈话内容，虽然卢本人不曾向外人泄漏，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开始只有几个与随驾上朝的太监常来往的大臣知道，随即就在许多朝臣中传播开来。知道卢象升果然敢于在皇上面前力排和议，坚决主战，杨廷麟感到满心的欣慰和敬佩，然而同时他也明白，卢象升在朝廷上的处境是困难的，杨嗣昌和高起潜会合力对付他，会使他的雄心壮志付诸东流。跟着，安定门会议的情形，也在朝臣中互相传播开来了。他急于要来同卢象升见面谈谈，帮他谋划一下，但是为着避免杨嗣昌的注意，他延迟到午后骑马出京，赶在黄昏时来到昌平。

卢象升把他迎进大厅，寒暄几句，就把他引进内室，屏退左右，郁悒地望着他，说：

“伯祥，弟正彷徨无计，没想到老兄翩然光临，不知将何以教我？”

杨廷麟的心中明白，笑了一笑，问道：“为何彷徨无计？”

“弟千里勤王，原想与敌拼死一战，解京师之危急，挫胡虏之凶焰，谁知……”卢象升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总督大人进宫陛见情形及安定门会议经过，廷麟已略知一二。莫非因里边对和战大计还在举棋不定，朝廷上有人掣肘，使大人欲战不能，故如此心怀郁悒？”

“皇上倒没有什么，可叹的是本兵与监军畏敌如虎，无意言战，只想委曲求全，不顾后患无穷。弟名为总督，实际在朝廷上孤掌难鸣，欲战不得。你看，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大人目前处境，确实困难。像这种情形，不要说大人满腹郁悒，‘抚几长叹’，凡是稍有天良的人，谁能不为之扼腕？满朝文武以及京中百万士民谁不盼望总督大人尽速与虏一战，以解京师之危？半月来畿辅各县遭受虏骑蹂躏，人民流离死伤，惨不忍言，又谁不盼望总督大人与虏一战，以解奸掠焚杀之苦？满朝文武与京城内外无数百姓都对总督大人如此殷殷盼望，大人为何说自己孤掌难鸣？”

“可是皇上听了杨文弱和高太监的话，不欲弟与虏一战，如之奈何！”

“弟今日前来拜谒，正是想借箸一筹。”

“愿闻明教！只要有利于国，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目前的情形是这样，”杨廷麟把身子向前探探，用光芒逼人的眼睛注视着卢象升的因军务疲劳而略显苍白的脸孔，压低声音说，“皇上和杨文弱、高起潜虽有意与虏议和，但迫于臣民清议，尚不敢公然一意孤行，与虏订城下之盟。京城中虽三尺童子都知道辽东之地，直到奴儿干[7]之北，东临大海，尽归版图。盖承袭金、元两朝旧疆，由来已久。我中国每值盛世，四海混一，胡汉共主。辽东自古本为东胡各族杂居之地，不惟秦、汉、隋、唐诸代都是中国臣民，至本朝也是如此，何尝另有一个国家！……”

卢象升插言：“满虏原是女真余孽，周为肃慎，隋、唐称为靺鞨。努尔哈赤在万历初年不过一部落酋长，受封为龙虎将军[8]，为我朝守边。后因朝廷抚驭失策，始为叛乱，吞并诸部，势力渐强，至万历四十四年遂建国号后金。到他的儿子继位，才改号为清。按之历史，满虏实系我国臣民，兴兵叛乱，分裂疆土。今日朝廷一二执事者不思如何统一祖宗河山，而惟求与虏酋暗中议和，殊为可羞！”

杨廷麟接着说：“大人所言极是。倘和议一旦得逞，丧权辱国，使东虏得寸进尺，祸有不堪言者。尤其皇上毕竟是有为之主，在这件事上颇忌讳受外廷清议指责，他自己也不愿步南宋诸帝后尘。如果大人能够乘敌人屡胜兵骄，率士气方盛之数万援军向敌奇袭，即令不能获致全胜，只要杀伤相当，稍挫敌焰，就可以堵主和者之口，使皇上确知敌之不可畏，惟有战方为上策。弟两天来日夜筹思，窃以为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扭转目前局面，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卢象升沉吟说：“我也是这么打算，可惜如今已经晚了！”

“晚了？为何晚了？”杨廷麟轻拈着垂在胸前的美髯，有点怀疑不解地问。

“唉，兄台不知，真是一言难尽！各路援兵虽有五万，可是归弟指挥的只剩下两万人了。”

“何故？”

“关宁铁骑三万，分给高太监了。”

“这是皇上的意思？”

卢象升将双手放在火盆上烤着，把今天分兵的经过对杨廷麟说了一遍，沮丧地叹息一声。杨廷麟半天说不出话来，随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跺跺脚，愤慨地说：

“这样看来，大明江山迟早会送于满虏！”

卢象升没有做声，眼光落在烧得通红的木炭上，好久没有抬起头来。作为一位边防军的统帅，他对敌人的野心是十分清楚的。但是处在他的地位，他不愿再多说什么话。他认为做一个忠臣宁可自己饮恨而死，也不应该在别人面前张扬“君父”的不是。另外，李奇的事件给他的心理上震动很大，他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受着东厂的暗探监视，随时会报进宫中。

“今天的满洲自认为是金源[9]的再起，”杨廷麟见卢象升不做声，接着说，“所以杨文弱、高起潜等就是黄潜善、汪伯彦[10]一流人物！”

卢象升注意到顾显悄悄地向里边张望一下，不敢进来。于是他抬起头来，对客人笑一笑，打趣地说：

“伯祥兄，数载京官，还没有磨练好你的脾气，依然书生本色，一谈起国事，悲歌慷慨，不减当年。好，请吃饭吧。吃过饭以后再聆高教。”

在吃饭时候，因为有一群幕僚相陪，他们没有继续谈和战大计，只是随便谈谈近来朝廷上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饭后，卢象升又把杨廷麟让进里间，郑重地问：

“伯祥，目前国事一天不如一天，我虽然不敢说祖宗三百年江山[11]会葬送在我辈一代手中，但情势确实十分危急。你另外还有何高明之见？”

杨廷麟沉默片刻，从嘴角露出来一丝苦笑，说：“我本来还想奉陈一个愚见，可是如今觉得说出来大人也不会采纳，采纳了也不好去行，还是不说吧。”

“什么高见？快请说出。”

“皇上打算等洪九老、孙白谷[12]把李自成消灭之后，调他们来京勤王，大人知道吧？”

“知道，怎么样？”

“我曾经这么希望，由大人出头，建议皇上赦李自成之罪，召他带兵与东虏作战，将功赎罪。同时召洪九老与孙白谷即速来京，分任蓟辽总督与辽东巡抚。大人率宣大、山西劲卒，加上李自成之众，攻敌之前，洪九老与孙白谷于长城内外扼敌之后，畿辅州县坚壁清野，号召在野豪杰、父老兄弟，人人执干戈以卫桑梓，则东虏可一战而溃，胜负之势从此改观。”

卢象升笑着摇摇头：“伯祥，这才真是书生之见。这样的意见怎么敢奏闻皇上？”

“是的，我也想到大人不会采纳，皇上更不会采纳。”

“李贼溃灭在即，你想，皇上岂能使洪总督、孙巡抚功亏一篑？再说，像李自成这班流贼，在内地因利乘便，东西流窜，有时还能使官军吃点亏，好像他们还有一些本事。其实，他们一旦离开内地，一无奸细猾民供其驱使，二无饥民供其裹胁与号召，就无从施其伎俩，何能与虏作战？”

“不，总督大人差矣。大人前几年虽然同流贼作过多次战，屡获大捷，但流贼并不像大人说的那样不堪一击。如真不堪一击，何以十年以来，如火燎原，朝廷竭全国之力不能扑灭？况且据下官所知，李自成与其他流贼不同。他善于用兵，常能化险为夷，转败为胜。虽为高迎祥旧部拥为诸贼首领，号为闯王[13]，但粗衣恶食，与士卒同甘共苦。其部队纪律严明，部伍整肃，甚至比官军还强得多多。如果朝廷真能赦其不死，待之以诚，使其立功疆场，实在对国家有百利而无一害。可惜，区区愚见，无人敢向皇帝建言耳。”杨廷麟看见卢象升的脸上流露着很不以为然的神情，觉得不该对他说这么多，于是又笑着说：“廷麟叨在相知，故敢不避冒昧，放肆陈言。要是在别人面前，像这些话，我连一个字也不会说出。”

卢象升含着讥讽，微笑地问：“阁下对李自成何以知道这么多？”

“剿贼为国家大事，可惜朝廷上对流贼情形多茫茫然略无知识，如在鼓中，如在梦中。不知己，不知彼，何能取胜？廷麟一年来对此稍能留心，故敢说略知一二。”

杨廷麟实际上对农民军的情况略有所知，是一位做御史的朋友喻上猷告他说的。近几个月，张献忠派一位姓薛的将军住在北京活动，这个人因为喻上猷是湖广省在京城的一位名流，所以也常常拜望他，同他拉关系。喻上猷趁着这个机会，向薛将军了解到十三家[14]的起事经过、发展历史和目前情形。所以喻上猷对李自成的了解，比那些只靠塘报、邸抄和道听途说去妄谈农民军的京官们清楚得多。喻上猷又将李自成等人的情况转告了廷麟。现在杨廷麟一看卢象升对农民军抱着很深的成见，他就不敢再提一个字了。他把眼光移到墙壁上，看见中间挂着关公像，旁边是卢象升写的岳飞的《满江红》，字体娟秀而遒劲，一望而知是从王羲之草书帖变化出来的。下边署的日子是昨天，除阳文“象升”图章之外还有一个阴文闲章：“大夫无境外之交”。杨廷麟明白象升写这首词和用这个闲章是有无限感慨的，于是勉强一笑，说：

“即使岳武穆生在今日，恐也会雄图难展，徒自凭栏长啸，壮怀激烈。”

卢象升叹口气说：“伯祥，你看，我一到这里，心中就觉得奇怪。不知何人在大厅座后的屏风上写着文文山的《正气歌》，在这间卧室中挂一幅关公像，好像这就是我的下场。”

“大人！你一身系社稷安危，何出此不祥之言？”

“唉，这是天数！”

“啊？……”

“弟几年来出生入死，心力交瘁，无奈贼愈剿而愈横，虏愈防而愈强。今日大敌压境，京师危急，弟身为总督，欲战不能，不战又无以上对天子，下对士民。处境如此，岂非天数？”

“畿辅屡受鞑子蹂躏，民气可用……”

不等朋友说完，卢象升截住说：“不能光看民气。南宋初年，中原与河北民气何尝不好？无奈朝廷自有主张，致使李纲无功，宗泽殒命，岳少保见害于风波亭。民气有什么用！”

“老大人身为统帅，大局尚有可为，不应如此灰心。”

“不瞒你说，弟从今而后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付之天耳。”停一停，卢象升不放心地问，“伯祥，招抚闯贼之议，你可同别人谈过？”

“不曾同别人谈过。”

“此事重大，我劝你千万莫同第二人谈，免得惹出是非。朝廷对张献忠的招抚也只图羁縻一时，以后看情形再说。张献忠并无归顺诚意，熊文灿迟早会败在这件事上。如今谁要是再建议招抚闯贼，那就太不识时务了。”

他们又谈了一些别的问题，不时地发出叹息。约摸到三更时候，杨廷麟告辞要走，因为他明天早晨还要进宫早朝。卢象升也不留他，叫仆人端出酒来劝他饮了几杯。卢象升原来酒量很大，自从父亲死后，为着守孝，滴酒不再入唇。为着怕路途上会有危险，他派了五十名骑兵把杨廷麟一直送到德胜门。在辕门外分别时，他握着朋友的手说：

“伯祥，请你转告京中故人，我卢象升决不会辜负主恩，也决不会辜负诸位故人和京师百万士民的殷切属望！”

不知是由于他的感情激动，还是由于他的心头上压着难言的愤懑和悲痛情绪，这位勤王大军统帅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竟然微微地有点打颤。幸而刺骨的寒风在呼啸着，这种微微的颤栗没有被杨廷麟觉察出来。

第二天上午，卢象升把大小将领召集到行辕来听他训话。他叮咛大家尽忠报国，不要因为兵少势孤而气馁。训话刚毕，杨嗣昌到昌平来了。他把杨嗣昌迎进大厅，奉茶以后，开门见山地问：

“学生与高总监分兵的事，阁老大人知道了么？”

杨嗣昌笑着说：“学生已经知道了。老先生还得分一回兵。”

“什么？！”卢象升掩饰不住吃惊地问，同时感到有一股凉意蓦然从脊背透入心里。他又轻轻地追问一句：“为什么又要分兵？”

“新任总督陈方垣[15]已经到京。皇上的意思是叫他统率山西援兵。他大概今天下午就会来昌平拜谒阁下。学生一来是代朝廷来向老先生慰劳，二来也是把皇上的这个决定奉告阁下。”

卢象升没有马上回答，简直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他认为这又是杨嗣昌和高起潜捣的鬼，他们竭力使他没法同清兵作战，免得妨碍他们秘密地同敌人进行议和。他的心中非常愤激。但是这件事既然得到了皇上的同意，他就不好发任何牢骚。悲愤、失望、压抑和沮丧的情绪织成一张又厚又重的网，网住他的心头。他在心里说：“算了，倒不如赶快战死沙场，免得受群小摆布，多生闲气！”过了很长时候，他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淡淡一笑，说：

“既然是出自上意，学生当然遵旨分兵。这样很好。学生身戴重孝，本不宜为三军主帅。今蒙皇上圣恩，使学生只率领宣、大兵马，免有覆之虞，心上就轻松多了。”

他们谈了一阵闲话，话题转到了议和的消息上。卢象升再也忍耐不住，完全忘记了个人利害，望着杨嗣昌的脸孔，愤愤地说：

“文弱！城下之盟，《春秋》所耻。敌兵蹂躏京畿，公等不思如何派兵遣将，决胜疆场，而日日主张议和。难道不想一想，南宋之事，千古所悲，岂可重见于今日？更不想一想，长安[16]口舌如锋，袁崇焕之祸[17]岂能免乎？”

杨嗣昌满脸通红，说：“若如此说，老先生的尚方剑当先从学生用起！”

卢象升用鼻孔冷笑一声，说：“我既不能奔丧，又不能战，吃尚方剑者应是我，而不是别人！”

杨嗣昌站起来，背着手来回地走了一阵，然后站在卢象升的面前，勉强笑着说：

“九老，你不要以长安的流言蜚语陷人。”

“流言蜚语？”卢象升又冷笑一声，“周元忠赴满洲讲和，来往已非一日。此事发起于辽东巡抚方一藻，主其事者是你本兵杨文弱，北京城无人不知，何谓流言蜚语！”

杨嗣昌的态度很窘，心中十分恼恨，但只好苦笑一笑，捋着下巴颏上的胡须说：

“老先生既如此信以为真，学生就不必说别的话了。”

把杨嗣昌送走以后，卢象升回到屋里，想着今后的对敌作战更加困难，同时不由地联想到秦桧和岳飞，愤慨地说：

“自古未有权臣在内，大将能立功于外者！”[18]

几个幕僚走了过来。那一位曾劝他把千里雪赠送给高起潜的幕僚小声劝他说：

“大人，你刚才同杨阁老当面争执，使他不好下台，似乎不妥。古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何必与彼作口舌之争？”

“我实在忍耐不住！”卢象升顿脚说，“目前敌兵深入，京师戒严，而他们的眼睛只看着陕西剿贼，不惜受城下之盟，叫我如何能不说话！”

“可是他目前既是本兵，又是辅臣，深蒙皇上宠信。这样同他争吵，今后他更要事事为难。大人纵然胸怀磊落，不戚戚然以谗忌为念，然而今后大人如再想同东虏作战，就更加困难重重。”

“如今我们的人马只剩下一万多一点，当然更困难了。但不管成败利钝，我决心以一死报国！”

当他用极其悲愤的声音说出来“以一死报国”这几个字以后，他的心中一酸，不由地滚出来两行热泪。幕僚们都低下头去，很久很久，不敢抬起眼睛望他。

但是直到现在，他还在希望杨嗣昌回心转意，而且对皇上也没有完全绝望，总以为皇上只是一时受了蒙蔽。他想了想，叫仆人拿来笔砚笺纸，给杨嗣昌写了一封短短的信，在信中这样写道：

老先生若能回心僇力，以济国家，即胸中有如许怪事，弟终不向皇上一言。若仍闪烁，奸欺到底，自当沥血丹墀，言无不尽也。

把信封好，派人立刻送到京城，他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大厅中走来走去。过了好长一阵，他忽然在柱子旁边站住，刷一声把宝刀拔出一半，使幕僚们都觉得他会拔刀砍柱，以泄胸中不平之气。然而他停一停，咔的一声把宝刀插进鞘中，向门外大声吩咐：

“备马！”

卢象升大踏步向外走去。幕僚们互相望望，跟在他的后边走出辕门。他接过来缰绳和鞭子，飞身跨上五明骥，直奔出昌平城外。家人顾显和一群亲兵也都跳上骏马，风驰电掣般地追随在他的后边。干燥的大路上扬起来一溜烟尘。

他在东门外的校场里驰马舞刀，直到心中的悲愤和郁悒情绪稍微舒散了一些以后，才信马由缰，缓缓地走回行辕。

[1] 御马、太仆马——御马就是御厩马，是皇帝的私产。太仆马是太仆寺（中央专管养马的衙门）养的马。

[2] 天朝——指明帝国。

[3] 雪夜袭蔡州——公元817年阴历十月一个大雪之夜，唐朝政府军在李愬指挥下奇袭蔡州城（今河南汝南县），擒获反叛朝廷的淮西节度使吴元济。

[4] 渥洼——汉武帝时尝得神马于渥洼。按渥洼是水名，在甘肃敦煌境内。

[5] 跨灶——马前蹄有空处叫做灶门，所以前蹄在地上踏的痕迹叫做灶。马行走时后蹄落下去超过前蹄痕迹，叫做跨灶。

[6] 鱼朝恩——唐朝宦官，在德宗和代宗两朝屡出监军，颇骄横，贪贿无厌。

[7] 奴儿干——明初奴儿干都司设在黑龙江入海处。

[8] 龙虎将军——努尔哈赤受封为龙虎将军是在明万历二十三年。

[9] 金源——金国的别称。

[10] 黄潜善、汪伯彦——南宋初年的两个权臣，秉承宋高宗赵构的心意，主张对金妥协、投降，阻挠和破坏对金抗战。

[11] 祖宗三百年江山——明朝从开国到崇祯十一年只有二百七十多年，但当时人们习惯，喜欢说“祖宗三百年江山”。

[12] 洪九老、孙白谷——洪承畴字亨九，当时士大夫们尊称他洪九老。孙传庭字白谷。

[13] 闯王——“闯王”一词不是绰号，而是代表军事领导地位的称号。在明末十三家义军中只有高迎祥一家有这个称号。第一个闯王是高迎祥，称“高闯王”。崇祯九年七月间在盩厔县（今周至县）黑水峪同洪承畴作战时，高迎祥因病重隐蔽在山洞中，不幸被人出卖，为官军所俘，牺牲。

[14] 十三家——明末由陕西北部和山西西部起义的农民军共有十三个支派，称做十三家。有时合在一起，有时分开，或者几家合在一起。高迎祥、张献忠、曹操等都各自是一家的首领，地位是平等的。李自成原是高迎祥的部将，高牺牲后他才被推举为高迎祥部队的总首领。十三家后来成了一个习惯的名称。如清朝初年在川东、鄂西一带坚持抗清斗争的农民军也号称十三家，实际上绝大部分是李自成的旧部。另外在川北活动的，由黄龙和姚天动领导的农民军也曾经称为十三家。

[15] 陈方垣——方垣是陈新甲的字。

[16] 长安——因为长安是我国古代有名的京城，建都的时间也最久，所以明、清两朝的士大夫喜欢拿长安作为京城的代称。

[17] 袁崇焕之祸——袁崇焕是广东东莞人，很有才能的统帅。崇祯二年清兵入塞，进攻北京。袁崇焕时任蓟辽督师（即总督），率兵星夜入援，布阵于北京东郊。崇祯帝中敌人反间计，疑他与敌人订有密约，把他下狱，处死。这一大冤狱，在崇祯年间没有人明白真相，所以卢象升拿杨嗣昌比袁崇焕，说他会落袁的下场。直到清初为了要修明史，清朝统治者才把这一事件的真相公开。

[18] 自古……于外者——相传公元1140年岳飞进兵朱仙镇，金朝侵略军的统帅兀术准备从开封撤退，一个汉奸书生劝他不要走，说：“自古未有权臣在内，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少保且不免，况欲成功乎？”这前一句话因为说出了封建时代许多爱国将帅的共同遭遇，所以就成为历史上的名言。

潼关南原大战

第四章

杨嗣昌与卢象升在昌平会晤的几天以后，一个霜风凄厉的晚上，在陕西东部，在洛南县以北的荒凉的群山里，在一座光秃秃的、只有一棵高大的松树耸立在几块大石中间的山头上，在羊肠小路的岔股地方，肃静无声，伫立着一队服装不整的骑兵，大约有一二百人。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生着连鬓胡子的骑兵，好像龙门古代石刻艺术中的天王像或力士像那样，神气庄严，威风凛凛，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紧紧地扶着一面红色大旗。这幅大旗带着用雪白的马鬃做的旗缨和银制的、闪着白光的旗枪尖儿，旗中心用黑缎子绣着一个斗大的“闯”字。

在大旗前边，立着一匹特别高大的、剪短了鬃毛和尾巴的骏马，马浑身深灰，带着白色花斑，毛多拳曲，很像龙鳞，所以名叫乌龙驹。有些人不知道这个名儿，只看它毛色乌而不纯，就叫它乌驳马。如今骑在它身上的是一位三十一二岁的战士，高个儿，宽肩膀，颧骨隆起，天庭饱满，高鼻梁，深眼窝，浓眉毛，一双炯炯有神的、正在向前边凝视和深思的大眼睛。这种眼睛常常给人一种坚毅、沉着，而又富于智慧的感觉。

他戴着一顶北方农民常戴的白色尖顶旧毡帽，帽尖折了下来。因为阴历十月的高原之夜已经很冷，所以他在铁甲外罩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面羊皮长袍。为着在随时会碰到的战斗中脱掉方便，长袍上所有的扣子都松开着，却用一条战带拦腰束紧。他的背上斜背着一张弓，腰里挂着一柄宝剑和一个朱漆描金的牛皮箭囊，里边插着十来支雕翎利箭。在今天人们的眼睛里，这个箭囊的颜色只能引起一种美的想象，不知道它含着坚决反叛朝廷的政治意义。原来在明朝，只准皇家所用的器物上可以用朱漆和描金装饰，别的人一概禁用。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还特别作了严格规定：军官和军士的箭囊都不准朱漆描金，违者处死。然而我们如今所看见的这位战士，从他开始起义的那年就背着这个箭囊。九年来，这个箭囊随着他驰骋数万里，纵横半个中国，饱经战阵，有的地方磨窳了，有的地方带着刀伤和箭痕，而几乎整个箭囊都在年年月月的风吹日晒、雨淋雪飘、尘沙飞击中褪了颜色。

他分明在等候什么人，注目凝神地向南张望。南边，隔着一些山头，大约十里以外，隐约地有许多火光。他心中明白，那是官兵的营火，正在埋锅造饭和烤火取暖。几天来，他们自己没休息，把官兵拖得在山山谷谷中不停地走，也不能休息。但追兵显然正在增加。无数火把自西南而来，像一条火龙似的走在曲折的山道上，有时被一些山头遮断。他知道这是贺人龙的部队。十天前，他给贺人龙一个大的挫折，并且用计把他甩脱，如今这一支官兵又补充了人马，回头赶上来了。

他站的山头较高，又刮着西北风，特别显得寒冷，哈出的热气在他的疏疏朗朗的胡子上结成碎冰。他周围的战士们大多数都穿得很薄，又脏又破，还有不少人的衣服上，特别是袖子上，带着一片片的干了的血迹，有些是自己流的，更多的是从敌人的身上溅来的。因为站得久了，有的人为要抵抗寒冷，把两臂抱紧，尽可能把脖子缩进圆领里边。有的人摇摇晃晃，矇眬睡去，忽然猛地一栽，前额几乎碰在马鬃上，同时腰间的兵器发出来轻微的碰击声，于是一惊而醒，睁开眼睛。

“弟兄们，下马休息一下吧！”骑在乌龙驹上的战士说，随即他轻捷地跳下马，剑柄同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发出来悦耳的金属声音。

等到所有的将士们都下了马，他向大家亲切地扫了一眼，便向那棵虬枝苍劲的古松跟前走去。那儿的地势更高，更可以看清楚追兵的各处火光。

一轮明月从乌云中姗姗露出，异常皎洁。这位骑乌龙驹的战士忽然看见树身上贴着一张陕西巡抚孙传庭的告示，上边画着一个人头，与这位战士的相貌略微近似，下边写着《西江月》一首：

　此是李闯逆贼，

而今狗命垂亡。

东西溃窜走慌忙，

四下天兵赶上。

　撒下天罗地网，

量他无处逃藏。

军民人等绑来降，

玉带锦衣升赏。

这首《西江月》的后边开着李自成的姓名、年龄、籍贯、相貌特点，以及活捉或杀死的不同赏格。这位战士把布告看完，用鼻孔轻轻地哼了一声，回头望着跟在背后的一群将士，笑着问：

“你们都看见了么？”

“都看见啦。”大家回答说，轻蔑地笑一下。

这位战士放声大笑，然后对着告示呸了一声，拔出宝剑，在告示上刷刷地划了两下。几片破纸随风飞去。

这位普通战士装束、向大家说话的人就是赫赫有名的闯王李自成。他是陕西省延安府米脂县人，农家出身，幼年替地主家放过羊，也读过私塾，学过武艺，长大了当驿卒。驿卒裁了后，在家生活无着，因负债坐过几个月的牢，出来后又去投军。不久，因上官克扣军饷，士兵大哗，他率领一股军队起义，杀了带队的将官和当地县令，投奔舅舅高迎祥，在高闯王的手下带领第八队，号称闯将。跟随高迎祥数年，他的智勇、战功、日常行事，深为众人敬佩。前年七月间高迎祥不幸牺牲，大家共推他做了闯王。他的原名叫李鸿基，在私塾读书时，老师按照当时习惯替他起了个表字叫做自成。后来他去当驿卒时就用“自成”当做大名，这在当时叫做“以字行”，本名儿反而渐渐地只有少数的亲族、邻居和少年时期的同学们还记得。

闯王离开大树，回到弟兄们中间。看见有些人倚着马鞍打盹，他望着众人说：

“一连三天，咱们不是行军就是厮杀，人马都没有得到休息。今晚大家痛痛快快睡半夜，只要明天从潼关附近冲过去，到了河南，官兵就再也包围不住咱们啦。到那时，咱们想走就走，想休息就休息，粮草也不发愁啦。”

虽然他的声调是平静的，神气是安闲的，完全是随便闲谈的样儿，但是这几句话却给每个人很大鼓舞。没有人再感到寒冷、疲倦和瞌睡了。一个叫王长顺的老战士说：

“咱们一定能冲过潼关。别说是孙传庭的官兵挡在前面，就是有刀山剑林挡在前面，也能够冲得过去。哼，咱们要没有这股闯劲儿，就不是闯王的人马！”

李自成点点头，说：“说得好，说得对。这几年来咱们闯过了多少州县，闯垮了多少官兵，闯开了多少围困，扳着指头也算不清。孙传庭挡不住咱们的路！”

“闯王，听说孙传庭亲自在潼关旁边迎接咱们，真的么？”一位叫做张鼐的、只有十七岁的小将天真地笑着问。

“是的，他带着一些人马在迎接咱们。说不定洪承畴也在前边。怎么，小鼐子，有点胆怯么？”李自成故意问，他的语气、声调和眼神都流露出他对这位小将十分宠爱，含着像慈父般的感情。

“胆怯？”张鼐侧着头问，“我什么时候胆怯过？我还打算活捉孙传庭替咱们高闯王报仇哩！”

“好啊，小张鼐！你说的很对，应该跟洪承畴、孙传庭他们算算血账，替咱们高闯王报仇！”闯王拍着张鼐的肩膀说，同时想着：“这孩子真不错，磨练成啦，永远也不会泄气！”

站在张鼐旁边的一个年轻战士带着很有自信的神气笑一笑，说：

“当然啦，碰上他就不会轻饶他杂种！”

有着络腮胡子的王长顺跟着丢了一句松话：“我看，咱们明天会把孙传庭的人马杀得落花流水，可是不容易把他本人捉到。”

“为什么？”张鼐问，心中可有点儿不服气。

“因为咱们的马有好多天没有喂料，连草也吃不饱。老孙的马吃得饱，跑得快。”

大家都笑了起来。但是这笑声随即被一阵从南边来的马蹄声压下去了。李自成正等候一员小将，听着这阵马蹄声，他自言自语说：

“啊，来啦。”

过了不久，马蹄声愈来愈近，随即在稀疏的、落了叶子的灌木中间，在苍茫的月色下，出现了一小队人马影子。李自成的乌龙驹突然把头一抬，喷喷鼻子，萧萧地叫了一声。张鼐向走近来的小队骑兵问：

“是双喜哥么？”

“是！”一个青年的声音在马上回答。

这一队共有十来个人，回答的青年骑在最前边的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每个人的马镫上挂着一颗或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不住摆动。走上山头以后，他们都跳下马来。李双喜牵着白马走到闯王面前，禀报说：

“爸爸，周山这杂种又逃脱啦！”

“又没捉到？”

“我正要赶上他，不防从官军阵上射过来一阵乱箭……给他龟儿子逃脱啦。”

闯王顿着脚说：“嘿！又给他逃脱啦！”

听说没有捉到周山，自成不由地皱皱眉头。周山原是李自成亲手提拔的将领，闯王对他十分信任，叫他担任中军[1]。高迎祥死后的一年之中，他的部下首领许多人顶不住官军压力，相继投降。李自成初当闯王，尽管做了很大努力，却没法阻止义军内部的分化和投降趋势。去年十月间，他率领一部分义军从陕西进入川北，连破许多州县，虽然进攻成都不克，却给明朝很大震动。今年正月，李自成为着避免被洪承畴所督率的优势官军包围，退出川北到陇东南，又向北挺进到洮州。洪承畴一方面派曹变蛟和贺人龙等死追不放，一方面调动了许多部队堵截。几个月中，李自成为着打破官军的包围，率领着农民军从甘肃进入西番地[2]，在羌族游牧人的地区转来转去。农民军缺乏粮食，又不得休息，在西番地牺牲很大，仍然摆不脱官军的追赶。李自成不得已从嘉峪关的东边北出长城，到了塞外，又突然从兰州附近折转回来，猛不防突破洮州一带的官军堵击，回到陇东南的山区中化整为零，休整部队。就在西番地最艰苦的情形下，这个破落地主出身的周山对前途失去信心，勾引一起人投降了曹变蛟。从这以后，他就死心塌地为虎作伥。由于他是从农民军中混出来的，对农民军的一切内幕、作战方法，都极清楚，这就使曹变蛟如虎添翼，给农民军的麻烦更大。过去农民军对官军作战常用的许多老办法，有的根本不能再用，有的用起来效果也比较小了。每次遇到两军交战时，周山就骑在马上呼喊诱降，企图瓦解军心。李自成和他的将士们恨透了这个叛徒，常常想在战场上捉到他，可是他比狐狸还狡猾，几次都是快要捉到时给他逃脱。今天黄昏，自成在侄儿李过宿营之后，猜到周山会重新露面，亮着自己的牌子[3]劝降，所以留下双喜带着一队人等候周山，装做要送给他一封自成的书信，把他捉到。谁知这一计又没成功！

双喜看见闯王心中不高兴，赶快说：“爸爸，周山虽然没捉到，可是我们把他的侄儿收拾啦，还捉到他的亲信将士十几个。”

“人呢？”闯王问。

“他侄儿当场给我刺死啦。那些捉到的，因为弟兄们气不忿，也宰啦。”

双喜说毕，把右手一招，一个亲兵走过来，俯身从白马的镫子上解开人头，扔到闯王面前。跟着，后边的十来个亲兵也都把人头解下，咕噜咕噜地扔到地上，在闯王的脚前滚成一堆。自成看了一眼，吩咐把这十几颗人头都挂到那棵松树上，让明天追在后边的官军和周山看个清楚。

人头很快地在树上挂好了。周山侄儿的头颅挂在树身上，正是贴孙传庭的那张布告的地方，其余的头颅都挂在旁边的一根横枝上。自成走近前去，重新把所有的人头扫了一眼。月光正照在人头上，连他们的鼻子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人，因为都长久跟随周山，所以自成连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叫得出来。他对周山侄儿的头颅注视片刻。双喜站在他的背后，愤愤地说：

“爸爸，你看，他死了以后还半张着嘴。在阵前，他比周山叫得还凶哩！”

“他叫什么？”

“还不是劝咱们的将士投降！哼，比他叔的喉咙还粗哩！”

李自成对着人头把眼睛一瞪，不由地恨恨地哼了一声，真想拔出剑来砍他几下。

离开大树，自成向双喜问道：“你大哥把队伍布置妥了么？”

“我大哥已经在山口把队伍布置妥当，立了栅寨，准备了滚木礌石。”

“官兵有什么动静？”

“没有。大概他们怕中埋伏，停下来了。”

一丝不容易觉察的微笑从闯王的嘴角流露出来，一方面是对官兵的蔑视，一方面是觉得果然实现了他的希望，今晚可以让将士们休息了。他用慈爱的眼光在双喜近来显得消瘦的脸孔上打量一下，又看看他的身上，忽然从敞开的斗篷下边看见双喜的左胳膊用布条吊在脖颈上，袖子上有大片血迹。他轻轻地哦了一声，走近一步，问：

“你的胳膊挂彩啦？什么伤？伤了骨头么？”

“箭伤，没有伤骨头。”李双喜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气笑一笑，说，“没有啥，一只手也可以打仗，只是不能够拉弓射箭。看样儿，追赶咱们的敌人又增加啦。爸爸，要不要我回到山口？”

“算了，你跟我回老营[4]休息吧。请老神仙给你的伤口洗一洗，上点药，很快就会好的。你大哥知道要他马上来老营议事？”

“知道。”

“上马！”李自成向大家命令说。看着双喜上了马，他自己才上马，心中很不舒服。

双喜和张鼐都是李自成从孩儿兵中提拔起来的勇猛战将。双喜今年也是十七岁，比张鼐只大几个月，但因为他比较沉静，身材也高出半个头顶，所以他在张鼐的面前总喜欢以大人自居。自成因为他也姓李，父母和两个哥哥都给官兵杀害了，没有另外的亲人照顾，就在五年前把他收为义子。两年前，他看见双喜和张鼐在作战中特别勇敢，武艺也好，就把他们从孩儿兵营里调出来，放在自己身边，好使他们有更多的机会在战斗中锻炼，也使他们学到指挥作战的道理。他对双喜和张鼐看待得一般重，并没有远近之分。虽然在名义上只有双喜是他的养子，但人们都把张鼐也作他的养子看待。张鼐也同双喜一样，像对待父亲一般地对待他，甚至在他的面前，比双喜更会流露出孩子的顽皮本色。

“如今战将这样少，”李自成在心中说，“一个人顶几个人用，偏偏这孩子挂了彩！”

他沉默地缓辔前进，考虑着明天的作战问题，希望这一支剩下来不多的基本队伍能够尽量地保存下来，冲出敌人的包围，从潼关附近冲到河南，重新打开局面。

人马下了山头，沿着一道峡谷前进。谷中很幽暗，散乱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有时，马铁掌在石头上碰得太重，会迸出几点火星。大约走了两里远，才离开峡谷往一座小山上走去。走到山腰，重新望见月光。一会儿，他们走进一片松树林中，月光只能从松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水银似的花花点点。尽管松涛很响，但树林里毕竟暖和得多。大约有一两千名将士露宿在这座松林中，到处是火堆，有的人正在火上做饭，有的人已经躺在火堆边睡熟了。闯王打算在这里停一下，回头对他的养子说：

“双喜，你不用跟我一起啦。赶快先回老营去，请老神仙替你的箭创上点药。”他又向张鼐望一眼，说：“小鼐子，跟你双喜哥回老营休息去吧。”

两员小将听到吩咐，带着各自的亲兵飞马而去。李自成勒马离开小路，向树林深处走去。当他走近一个火堆时，烤火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一位大约三十五岁上下、相貌慈善、农民装束、名叫田见秀的将领向他招呼说：

“闯王，不下来烤烤火？”

“啊，田哥，你这里倒很背风！”自成下了马说，“黄昏前这一仗，你的人马损失得多不多？”

“还好，只伤亡五十多人，赚了曹变蛟两百多。给他点教训，他就不敢硬往前追啦。”

“挂彩的弟兄们呢？”

“有几个重伤的没来得及救下来，轻伤的都跟着队伍回来啦，如今已经上了药，都在休息。”

在往日，每逢打过仗宿营时候，李自成不管自己有多么疲倦，总要到受伤的将士中间，问问这个，看看那个，有时还亲自替彩号敷药裹伤。去年夏天，有一个弟兄腿上的刀伤化了脓，生了蛆，臭气熏鼻。自成看见伤号太多，医生忙不过来，就亲自动手替这个弟兄挤出脓血，洗净伤口，敷了金创解毒生肌散，然后把创伤包扎起来。当他挤脓血的时候，连旁边的弟兄们都感动得噙着眼泪。可是现在他急于要同田见秀谈几句话，没有工夫去到受伤的将士中间。如今全军的处境十分险恶，明天就会遇到一场决定全军存亡的大战，他的心头上感到沉重。但一般将士是不容易看透他的苦闷心情的。他还像平日一样，同身边的将士们说了一阵闲话，然后笑着说：

“咱们明天四更就出发，大概今晚你们想睡两个时辰不容易啦。”

田见秀也笑着说：“只要能睡一个时辰，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自成拉着见秀的手，继续往前走去。众人知道他们有什么密话要说，没有跟去，只有自成的亲兵头目李强带着两名亲兵远远相随。走到一个岩石下边，自成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说：

“玉峰，如今官兵把通往河南和湖广的道路都堵死了。后有追兵，前有孙传庭亲自在潼关堵截。原来曹操答应到潼关接应咱们，咱们才从汉中一路杀奔前来。可是曹操如今一点儿音信也没有。你想，他会不会中途变卦了？”

“曹操是一个玻璃猴子。我看，他八成是没有来接应咱们。要是他带着几万人马到了潼关外边，孙传庭就不敢用全力来包围咱们。你说是么？”

自成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咱们上当了。”

他们所说的曹操是当时农民军一位重要领袖罗汝才的绰号。两三个月前，李自成还在陇东南和汉中一带的大山中同官兵兜圈子时就派人给曹操送信，要曹操率领在河南的各家义军到潼关牵制孙传庭，迎接他进入河南。曹操当时同意按照他的计策行事。李自成得了曹操的回信，不顾官兵的重重拦截，向东杀来。两天来已进入商洛地区，离河南边界日近，才看出来官军并没有受到曹操的牵制。可是消息不灵，到底曹操为什么中途变卦，没法知道！

“奇怪，曹操的几万人马到哪里去了？”自成小声自语，又像在问田见秀。

田见秀正想说什么，看见老营的一名小校牵着一匹马，往他同闯王站立的地方走来，便把话忍住了。小校向自成说：

“禀闯王，夫人请你快回老营。”

“什么事？”闯王赶快问。

“老营里来了一个人，夫人请你立刻回去。”

“从哪儿来的人？”

“不知道。只有夫人一个人同他谈话，别的人都不许留在跟前。我只听说好像这个人是从潼关东边来的，路上还挂了彩，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闯王和田见秀交换了一个眼色，都猜想到这个人可能是曹操派来的，但都没有说出口，因为一则他们明白这事必须十分机密，二则也猜不透这个人所带来的消息是吉是凶。

“玉峰，我赶快回老营瞧瞧，你随后也去吧。”

自成说毕，迅速地往乌龙驹停立的地方走去。

老营驻扎的地方是一个叫做杜家寨的古老山寨，大部分坐落在向阳的半山坡上。它原来是一个大寨，有两百多户，现在剩下的房屋还不到十分之一。寨门楼也给烧毁了，在月光下还可以看见寨门上边的一块青石匾上刻着“潼南锁钥”四个大字。寨里的房屋差不多都毁了，显得很空旷，到处长满灌木和荒草，把有些小路和井口都封了。寨外，向左是悬崖、深谷；向右是森林，一直伸展到山脚下；寨的背后也是树林，连着一座高山，但有些地方被大火烧焦了。

老营驻扎的一座四合头院子是全村惟一比较完整的宅院，但门窗和家具也破坏很重。宅院周围，安设十几座帐篷，驻着老营的一部分骑兵；在几个路口都布着岗哨，戒备严密。近来闯王全军总管和中军主将都由高一功担任。但是由于战斗紧张，他经常不得不冲锋陷阵，对敌厮杀，所以老营里许多事情，以及属于总管职掌的许多事务，例如全军的军需、给养和财务等等，都不得不让他的姐姐高桂英替他分操许多心。就以老营宿营后的警卫工作说，本来中军的将校们都会认真布置，不至于疏忽大意，但是高夫人每天还要亲自检查一下，生怕有不够周到的地方。她常常告诫中军的将校们说：

“咱们平常惯用的那一套偷营劫寨、收买奸细的办法，周山这个鬼东西都学会了。常言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大家多辛苦一点，小心没大差，备而无患。”

高桂英是李自成的结发妻子，今年才三十岁。虽然是农民家庭出身的姑娘，小时没读过书，但是近几年来由于肩上的担子愈来愈重，工作需要她必须认识几个字，更好地帮助丈夫，她在马上和宿营后抽空学习，已经粗通文墨。她有苗条而矫健的身体，带着风尘色的、透露着青春红润的、线条爽利的椭圆脸孔，大眼睛，长睫毛，眉宇间带着一股勃勃的英气。八九年的部队生活和她的特殊地位，养成她举止老练、大方，明辨是非，遇事果决而又心细如发。在封建时代，一个三十岁的少妇能够具备这样的德行，应该说是历史的奇迹。但是实际上又没有什么奇怪，正如她自己常说的：“要不是走投无路，只好跟着男人造反，还不是一辈子围着锅台、磨台转？”

她是赫赫有名的、已故的农民军领袖高迎祥的侄女。高迎祥和李自成两个家族虽然不是同县，却是世亲。自成的堂伯母就是高迎祥的姐姐。依照所谓“侄女随姑”的古老风俗，迎祥的侄女嫁给了自成。高桂英既是迎祥的侄女，又是自成的夫人，加上她自己也有使人不能不敬佩的美德，所以在高迎祥和李自成所统率的这一支农民军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她自己也很重视维护高迎祥的光荣传统，有时遇到部下做事不对，她就说当年高闯王如何如何。倘若是她的弟弟高一功或其他高姓的将校们犯了错误，她就伤心地告诫他们，说：“如果五叔活着，他可不允许你们这样！”有时她也称呼高迎祥的字，说“如岳叔”如何如何，把高迎祥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要他们作为榜样。

李双喜请医生治了创伤，回到老营，走进上房，高夫人叫他脱掉铁甲，坐在火堆旁边。她看过了双喜的箭伤，一面询问黄昏前伏击曹变蛟追兵的战斗情形，一面等候闯王。她有一个女儿名叫兰芝，今年才十岁，连天鞍马不歇，十分困倦，一驻下来就在里间床上睡着了。两个短衣箭袖、腰束绸带、身背宝剑的姑娘，一个蹲在火边用砂锅烧开水，一个站在蜡烛旁边替双喜缝铁甲上的绽线。这个替双喜收拾铁甲的姑娘名叫慧英，今年十八岁，那个蹲在火边的叫慧梅，才十七岁。高夫人身边像这样的女亲兵原有十几个，几个月来陆续阵亡，只剩下她们两人。其余的亲兵都是男的。

忽然，小将张鼐把一个陌生的农夫领来，站立在门槛外边。他自己先进来，向高夫人小声说：

“夫人，从前队送来了一个庄稼人，他说他是从河南来的，有密书带给闯王。”

高夫人站了起来，吃惊地小声问：“从河南来的？是从曹营里派来的么？”

张鼐点点头。高夫人心中有些怀疑，又问：“曹操如今在哪里？”

“他不肯说明。他说他的话只能亲自对闯王说，万一见不到闯王，对你和总哨刘爷说也可以。带来的书子也不肯叫别人见。”

“好吧，让他进来见我。”高夫人接着又说，“还有，你派人飞马去禀知闯王，请他速回。”

那个陌生农民被带进屋来。高夫人向他通身上下打量一眼，看见他完全是一个逃荒人的打扮，约摸有四十岁上下，右腿似乎略微有点儿瘸。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高夫人注视着他的脸孔问，并不立刻让他坐下去烤火。

陌生人不肯回答，微微一笑，同时向站在屋里的张鼐和男女亲兵们扫了一眼。高夫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挥手使大家出去。但双喜的右手握紧剑柄，留在门后。高夫人为使陌生人完全放心，把下巴轻轻一摆，让双喜也到院里，然后她走到方桌旁边，同陌生人隔着桌子，说：

“快说吧，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是曹帅派来的下书人。”

“曹帅在哪里？”

“曹帅潜来到崤山里边，离潼关不到二百里，要迎接闯王杀往河南。”

“他带了多少人马？”

“号称十五万，实有七八万。”

高夫人明知道曹操近来率领的是一种联合部队，也许十几万人，所以听了这句回答之后也觉得说得对头，心中暗暗高兴。但是她立刻用严峻的、极不信任的眼神逼视对方，问道：

“曹帅怎会有这么多的人马？”

陌生人被她的盘问弄得有些恼火，冷笑一下，说：“曹帅自己只有三万多人马，可是自从八大王[5]投降朝廷之后，许多股义军都聚在曹帅的大旗下边。曹帅为要攻潼关迎接闯王，当然率领着全部人马前来。”

“都是哪一些股头随着曹帅来？”

陌生人一气说出了惠登相和王光恩等十来个重要义军首领的名字，一丝不错。高夫人又问：

“既然有七八万人马来到潼关外边，难道能瞒住官军的耳目么？”

“一直到本月初，我们的人马还都在叶县、临汝一带，前几天才连日连夜暗暗从山僻小路往西边奔来。直到我离开曹营时候，潼关的官军还是给蒙在鼓里。昨天我才听说他娘的有几千官军往阌乡开去，说不定他们得到消息啦。”

“你是哪里人？”

“我是灵宝县人，崇祯八年春天在渑池县投了曹帅。”

“沿路官军盘查很严，你怎么过来的？”

“不断有成群的河南灾民往陕西逃，我跟着灾民一道混了过来。”

“怎么这样巧，我们今晚才来到这里，你就找到了？”

“我来到洛南境已经三天。”

“窝[6]在什么地方？”

“离这里二十五里张家庄是我的妹妹家，我就窝在那里。”

“你是灵宝人，你妹子怎么会嫁到这里？”

“天启年间灵宝一带闹旱灾，我们一家人逃荒来陕西，把妹子卖到这里。”

高夫人对这个陌生人还不放心，正要继续盘问，陌生人突然苦笑一下，说：“高夫人，我虽然从前没见过你，可是久闻你的大名。你既然这样不放心，我就不用见闯王了。书子我也不必拿出来，原封带回，交给曹帅。”说毕，他转身要走，却不禁猛地瘸了一下，疼得眉头一皱。

高夫人知道他决不是真心要走，但是不能不望着他的右腿问：

“你的腿怎么了？”

“前三四天，给三四个乡勇从背后追赶，叫我站住搜查，我偏不站住，中了他龟孙们一箭。”

“中了箭你怎么逃脱了？”高夫人又问，依然用不相信的眼光打量他。

“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草很深，又是黄昏，龟孙们寻找不到我。”

陌生人解开扎着右腿的破布条，拉起破棉裤，在小腿肚上揭开膏药，让高夫人瞧，说：

“幸而没伤着骨头，足有两寸深！”

高夫人看见果然是箭伤，而且看样子伤口不浅。她露出了笑容，说：

“请你不要见怪。你从前没有来过，谁都不认识你。目前情形你是知道的，我不得不小心。就是闯王派一个生人到你们曹帅那里，曹帅也是要盘问的。把曹帅的书子拿出来吧。”

陌生人立刻把破棉裤撕开一个小口子，掏出来像枣子大小的一个东西，递给了高夫人。桂英虽然过去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知道这就是常听说的蜡丸书。她掐开蜡丸，取出一个纸团，仔细地把它展开。这是一张非常薄的白绵纸，上边密密地写着几行小字，内容是罗汝才告诉自成知道：他已经率领十五万人马来到崤山里边，打算在十月十七日进攻潼关，分一支人马进攻阌乡；如果这时自成的人马已经到了洛南县境，务必乘机从潼关南原冲出，到潼关以东会合。虽然信中有一两个字写得潦草，她认不清楚，但全部意思她是明白的。一阵喜悦和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说：

“唉，谢天谢地！你来得真巧，今天恰好是十月十六！”

“确是巧，可见闯王同曹帅日后定能够打下江山。”

“啊，我一直忘记问你，你这位大哥贵姓？”

“不敢，我也姓李。”

“啊，咱们还是一家子哩！”

“不敢高攀。五百年前说不定还在一个锅里搅勺把子哩。”

高夫人愈加高兴，立刻叫亲兵头目张材进来，吩咐把客人带到厢房里烤火休息，赶快弄一点热热乎乎的东西给他充饥。当张材把这个人带走以后，高夫人又把书信拿起来看了看，坐在火边，心中十分狐疑起来。她正要第二次派人去催闯王回来，恰好一阵马蹄声来到大门外，随即看见自成匆匆地走进来了。

李自成看完了蜡丸书，又听高桂英把盘问下书人的情形谈了一遍，他的心中同桂英一样感到可疑。他的人马明天要冲到潼关附近，而曹操恰巧在同一天从东边进攻潼关！为什么时间会这么巧？会不会是孙传庭派来的奸细？

他叫亲兵把下书人叫了来，先谢了一路辛苦，跟着同他随便闲谈，有时问他的家世，问灵宝一带的风土人情，特别谈到灵宝的红枣颗大、肉多、皮薄，多么有名，还谈到灵宝西门外古函谷关老君庙的签有多么灵。他的态度是那样亲切、家常，使陌生人不由地在心中说：“都说李自成很能笼络人心，果然不假。在这上，大天王可不如他！”自成又问曹操和其他老朋友们的情形，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说他不知道，也有些是随口胡答。自成对这些他所不知道的和随口胡答的问题也不继续追问，只暗中察言观色，心中有数。陌生人意识到闯王是在盘问他，笑着说：

“闯王，一则我不是一开始就跟着曹帅起义，二则我是无名小卒，并不常在曹帅身边，所以有些事我也说不清楚。”

“这个自然，有些事你很难知道。曹帅上个月在什么地方？”

“上个月么？”陌生人望着闯王，把含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说，“嗨，说起这，俺们曹帅可真够朋友！上月，他知道你要往东来，他就率领着人马打到陕州、灵宝一带来接应你。后来听说你还在汉中那边，就退走啦。当时孙传庭还亲自出潼关去抵挡哩。”

“你们退到什么地方了？”

“退到临汝一带。”

“你从潼关附近过来，可知道这几天潼关的官军情况么？”

陌生人好像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事情，立刻回答说：“啊，啊，我正要向你闯王禀报哩！我从潼关乡下路过的时候，听到风言风语，纷纷传说满鞑子又打进来啦，把北京城围了三面。皇上连下三道诏书，要洪承畴同孙传庭赶快勤王。又听说洪承畴已经率领人马离开西安，要从韩城那里过黄河，北上勤王。孙传庭还在潼关，可是听说也有一部分人马暗中从风陵渡过黄河啦。”

自成从火边忽地站起来，瞪着有点儿激动的大眼睛盯着陌生人，问：

“鞑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听说是上月。”

“皇上调洪承畴去勤王的话可是真的？”

“皇上叫洪承畴和孙传庭快去勤王，洪承畴已经离了西安，都是千真万确的。官军已经有很多过了黄河的话，我只是听到纷纷传言，真假不知。”

“曹帅怎么知道我这时到了此地，他决定十七日进攻潼关？”自成又突然问，眼光像两把利剑一样直逼着对方，使对方一阵心跳。

“他，他，他原不知道你恰好在这时来到这里，只是叫我在这一带等候着你。”

“那，他既然不知道我今日来到这里，怎么会决定明天进攻潼关？那不是要孤军对敌么？”

“曹帅是怎么决定的，我是他手下的小头目，人微位卑，如何得知？不过据我看，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们曹帅人马很多，不惧官军。为着朋友义气，要解救你李闯王打出陕西，他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先攻潼关，把官军引往东边，对你李闯王就有帮助。”他仍然坐在火边不动，冷笑一下，又说，“闯王，曹帅一心要救你，你怎么这样多疑？”

“我不是疑曹帅，我是疑你！”

陌生人的正在烤火的两只手颤一下，禁不住脸色一变。但是他竭力保持镇定，慢慢地从火边站起来，笑一笑，说：

“闯王，我虽然没有在你的手下混过，可是我常听人们谈到你是‘胆大如斗，心细如发’。要不是这样，你闯王也不会成这么大的气候。今日你对我有疑心，完全应该。要是我处在你闯王地位，也会犯疑。平日咱们义军常常派细作到官军里边，官军也派细作到咱们义军里来，花样多端，防不胜防。吃一次亏，长一次见识，把人都教能啦。你处在今日这样局面，自然要加倍小心。何况咱们往日没见过面，对面不相识，你怎么能够放心？来的时候，我也同曹帅说到这一点，料到你非犯疑不可。可是，闯王，请你放心吧。我来到这里，见到你，呈了密书，不再走啦。随着你打出潼关，我再回曹营销差。日后倘若你看我果有可疑，任你李闯王乱箭射死，五马分尸，随你闯王高兴。可是眼下大敌当前，后有追兵，你可千万不要三心二意，迟疑不决，误了大事！”说完这段话，陌生人立刻避开了闯王的锐利目光，转向高夫人，拿出满不在乎的神气，说：“夫人，我已经饿了一天多，请你吩咐哪位弟兄替我弄点东西吃吃吧。”

不等高夫人说话，闯王哈哈地冷笑几声，向站在门口的一群亲兵一点头，说：“来，把这个奸细推出去斩了！”

登时走进几个人，抓住陌生人就向外推。陌生人并不求饶，也不申辩，一边走一边慨叹一声，说：

“我随着曹帅起义几年，没想到死在自家人手里！唉，算啦，死就死吧，不用说啦。”

一个弟兄在他的背上打了一拳，骂道：“少说废话，砍掉你王八蛋的吃饭家伙已经够便宜你了！”

陌生人说：“老弟，要杀就杀，何必骂人？”

当陌生人被推出门槛以后，闯王向门口走了一步，喝问：“你还有什么话说？快说！”

陌生人回头望着闯王，回答说：“事到如今，我还有屁话可说？我奉曹帅之命前来下书，书已下到，死而无憾。不过请闯王万不要误了大事。曹帅明日要从东边进攻潼关哩！”随即他一扭头向外走去，对弟兄们说：“走，砍头去吧。讲义气的，请把活做干净点儿，免得我多受罪。”

高夫人看见自成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她赶快向院中说道：“你们把他暂且看起来，等明日五更动身时再用他的脑袋祭旗。”

院中几个人一声“遵令！”把陌生人拥出大门外了。自成向双喜望一眼，说：“去，叫弟兄们弄一点东西给他吃，小心看着他，别让他逃走了。”

自成在屋里走来走去，低头不语。高夫人望望他的神色，小声问：“你断定他是奸细么？”

“十成也只能断定七成。像这样事，既无凭证，怎么能完全断定？”他苦笑一下，又说，“不管他是不是奸细，咱们从他的嘴里也知道了两个重要消息。”

“你指的是满鞑子包围北京，崇祯调洪承畴和孙传庭去勤王么？还有一个什么消息？”

“还有一个消息是洪承畴已经离开西安。我看，这个消息也是真的。”

“不过，洪承畴到底离开西安去勤王还是来潼关，咱们并不知道。”

“正是这话！要是能够弄清楚就好啦。”

刚从院里回来的双喜插嘴说：“爸爸，狠狠地打他一顿，还怕他不说实话？”

自成摇摇头：“这个人是打不出实话来的。我用砍头吓他，他并不害怕。他分明是一个久闯江湖的亡命之徒，在孙传庭的重赏之下豁出一条性命，来做奸细。你把他打急了，他乱说一通，也不会老实招供。再说，我也没有十成把握断定他确是奸细。今晚且不打他，叫看他的弟兄们处处留心就是。”

“你怎么七成断定他是孙传庭派来的奸细？”高桂英问，“是因为进攻潼关的日期太巧么？”

自成笑一笑，在火边重新坐下，说：“不光是日期太巧。你想，曹操为人十分圆滑，既然他不知道咱们的确实行踪，他肯贸然向潼关进兵么？今日与往年不同。今日官军处处占上风，曹操决不肯没有十分把握就进攻潼关。退一步说，纵然他决定十七这一天进攻潼关，他也只会带口信给我，决不会写在书子里。难道他不会想，倘若这蜡丸书在路上给官军查出来，岂不要吃大亏？他若是这么老实，就不会绰号曹操！”

高夫人也笑着点头，接着说：“何况，曹操那里有很多人同咱们相熟，忽然派一个毫不相识的人来，也叫咱们不能不犯疑。”

可是尽管他们谈论着这些重大的可疑之点，同时也认为曹操仗恃自己的人马多，真的要在明天进攻潼关，并且一时粗心，把进攻日期写在密书里，也不是不可能的。至于不派一个熟人来，那也许是因为一时找不到适当的人，倒不如派一个灵宝土著人容易混过官军和乡勇的盘查。

他们相对无言，各自反复地思索着许多问题。更使他们担心的是：洪承畴到底在哪里？曹操到底在哪里？明天能够从潼关附近顺利地冲到河南么？……这一串问题重重地压在他们的心上。直到亲兵们把晚饭端来时，闯王才对左右人说了一句话：

“快去催几位大将来老营议事！”

[1] 中军——古代的所谓中军有两种意义：一种是军队中官职，其职掌类似近代军队中的副官长，有时兼管传宣军令。另一种是指军队番号，对左军、右军、前军、后军而言。周山所担任的中军属于前者。本书中写高一功为中军主将则属于后者。

[2] 西番地——如今的青海东部。

[3] 亮牌子——叫出名字，这是从前北方的江湖话。

[4] 老营——当时习惯，把总部叫做老营，官军和农民军都是如此。这种习惯延续到清朝末年，在北方有些地方甚至延续到民国初年。

[5] 八大王——张献忠的绰号。

[6] 窝——隐藏的意思，或说成窝藏，原是黑话中的词汇。

第五章

两天以来，小而险要的潼关城，大军云集，戒备得比往日更严。潼关没有北门，只有东门、西门、南门和上南门。从前天洪承畴的人马开到了潼关以后，每个城门都派一个千总亲率兵士多人把守，严查出入。城外，所有战略要地，如通洛川和金盆坡等处，都驻满了马步军队，不仅家家户户都被军队占住，而且四郊帐幕罗列，战马成群。一到晚上，鼓角互起，马嘶不断，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官军。从南往北的行人都得经过层层盘诘和留难，从北往南的旅客一概不许通行。

太子太保挂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衔，陕西、三边总督兼摄河南等五省军事的洪承畴是今天黄昏前来到潼关的。他来的时候，既不用仪仗执事和锣鼓开道，也不坐八抬大轿，而是穿着文官便服，骑着马，杂在一大群骑马的幕僚中间，在数百亲信的将校和卫士的前护后拥中突然而至。

两天以来，在潼关一带哄传总督已离开西安北上勤王，所以他的来到连地方官绅事前也不知道，不曾出迎。只有潼关兵备道丁启睿临时得到通知，要他不要声张，把道台衙门的大堂和签押房腾出来以备总督急用。丁启睿一声令下，整个潼关城马上静街，家家关门闭户，不许闲杂人等在街上行走。各城门加派守卫，以防意外，并派马步哨官带兵沿街巡逻。道台衙门的大门外边，增加了许多卫士，分立两行，箭上弦，刀出鞘，明盔亮甲，威武肃静。丁启睿赶快换上四品文官冠服，带领少数亲随，骑马奔出潼关西门。才走了四五里路，遇到驻扎在通洛川和金盆坡各处的几位总兵官，率领重要将领不下一百余人，并有数百亲兵和将校卫护。相见之后，一同奔至十里长亭，下马等候。不到半个时辰，洪承畴到了。丁启睿率领全体文武官员，文左武右，依照品级大小，分列官道两旁跪迎。洪承畴下马还礼，微笑点首，对大家说了几句慰勉的话，随即继续赶路，趁着暮烟四合，进了潼关城内。

洪承畴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出身，登第时年岁很轻，从此步步青云直上，一帆风顺，几年前就做了陕西、三边总督，挂兵部尚书衔，实际上也只有五十出头年纪。多年的戎马生活使他的丰满而白皙的脸孔染上了风尘颜色。奇怪的是，他一方面统率军队镇压农民起义，纵兵杀良冒功，一方面却保持高级文官生涯所养成的服饰整洁和伪装的儒雅风度。愈是饱经世故，他愈是磨去棱角，将心中的狠毒与奸诈深藏不露，能够遇事不骄不躁，深谋远虑。正因为他有这些长处，所以手下的将领都愿意为他效力，杨嗣昌对他毫不嫉妒，而多忌多疑的皇帝也对他十分倚重。离开西安前，他接到了两次皇帝手诏和三次兵部檄文，要他督率巡抚孙传庭与在陕诸将火速将李自成一鼓歼灭，然后星夜勤王。虽然在给皇上的奏本中他总是夸大李自成的人数，叫嚷官军方面缺乏粮饷和马匹等困难，好像对胜利并无把握，但实际上他明白李自成所剩的人马不多，而且长期来疲于奔命，孤立无援，反之，官军处处都居于优势，他的奏本不过是为自己留个余地罢了。他满心希望这次在潼关一战成功，从此解除朝廷的西顾之忧，实现他数年来未竟之志。临离开西安前夕，他同几位亲信幕僚卜了课，扶了鸾，都很使他满意。他如今不仅是希望获得大胜，而且是希望把李自成、刘宗敏和高桂英等在阵前俘获，献俘阙下，让皇上大大地高兴一下。

到了道台衙门，他到签押房稍事休息，分别传见几位总兵和副将[1]，简单地询问了前方军情，便吩咐参将以上留下，其余的将领们立即回防。吃过晚饭不久，巡抚孙传庭率领着一大群将领从几十里以外的防地赶来了。洪承畴同孙传庭有师生之谊，对传庭的才干颇为器重。尽管孙传庭这个人锋芒太露，有时对他也争长论短，但是他总是从大处着眼，对一些不愉快的事一笑置之。把传庭让进签押房，屏退左右，他说了几句寒暄和慰勉的话，拈须笑道：

“白谷兄，自从逆贼高迎祥死后，陕西流贼共分四大股。四队蝎子块拓养坤一股，在去年秋天已经剿灭。大天王和过天星两股，今春也为兄台分别击溃，大天王随即投诚，过天星逃往河南、湖广一带。如今仅剩下闯贼李自成一股，尚未剿除，然亦智穷力竭，苟延时日。倘明日一战能将闯贼生擒，我兄真乃建不世之功了。”

孙传庭欠身说道：“闯贼目下前后左右尽被官军堵住，决不令其逃脱。明日如不能将其生擒，定必将其阵斩，以竟陕西剿贼全功，上慰宸衷，下安百姓。不过这都是仰赖恩师大人庙算[2]如神，调度有方，又加亲临前敌，鼓舞士气。门生碌碌无能，何功之有！”

洪承畴看见孙传庭志得意满，骄气露于辞色，也不计较，说了句“我兄太过谦了”，哈哈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放低声音说：

“白谷兄，学生在路上接到你的密札，知道你要在潼关南原设三伏以待闯贼。看来闯贼明日上午即可窜到潼关南原，所有埋伏都已就绪了么？”

“三道埋伏都已就绪。原来兵力尚嫌不足，幸蒙恩师俯允，准将孙显祖和祖大弼两总兵所有人马调赴前敌，暂受门生节制，兵力已甚雄厚。看来逆贼纵然凶悍狡诈异常，亦难有一人漏网。”

“只要能生擒逆贼，为朝廷解西顾之忧，即学生标营人马明日亦将听我兄指挥。”

“谢恩师大人！”

“你看，闯贼会不会得知潼关南原有重兵把守，以逸待劳，他今夜改变方向，从别处冲开一条血路逃脱？”

“恩师所虑极是。不过门生已有安排，诱他前来，自投罗网。”

“有何安排？”

“曹操于上月底来到潼关外边，原为接应闯贼东出河南。因为他来得太早，被门生一剿即溃，逃至湖广向总理求抚。此事闯贼尚不知道，故敢不顾一切直向潼关奔来。门生已派人假扮曹贼奸细，携带密书去见闯贼，只云曹贼亲统大军来到灵宝以西，定于明日进攻潼关，嘱闯贼速速趁机由潼关南原杀奔河南。以门生想来，闯贼见此密书，定然喜出望外，岂肯中途折向别处逃走？”

片刻之间，洪承畴没有说话，只是拈着胡须思忖。孙传庭见他不很放心，随即说道：

“请恩师大人放心。纵令此计为闯贼识破，率死党中途折回，别寻生路，亦断难逃出官军手心。去河南，去湖广，去蓝田、渭南，所有关隘均已派重兵堵死，背后有曹变蛟与贺人龙等紧追不放，逆贼至此，已如鸟入笼中，有翅难飞。”

洪承畴笑了起来，慢慢地说：“兄如此布置周密，学生岂有不放心之理？只是李自成虽系屡败之贼，却颇有智谋，且能得部下死力，非曹操等其他流贼可比。但恐偶一疏忽，逆贼侥幸逃脱，使剿贼大业功亏一篑，上贻君父之忧，下为百姓留无穷之患。”

孙传庭半年来虽然对农民军作战连获胜利，却没有同李自成直接交过手，所以听了洪承畴的话不禁心中暗笑。但为着礼貌，他不得不唯唯称是。洪承畴又说：

“皇上的两次手诏和兵部的三次紧急檄文，你都是见到的。倘若这一战使闯贼侥幸漏网，我们就不好专心勤王了。况且，皇上为要振奋京师人心，鼓励士气，甚盼我们能将闯贼生擒，献俘阙下。倘不能将闯贼生擒或在阵上斩首，纵然大捷，也不能使皇上十分高兴。”说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来一封书信，递给传庭说：“你看，这是杨阁部[3]的一封亲笔书子，昨天我在路上接到的。”

孙传庭双手接过来杨嗣昌的亲笔书信，打开一看，果然上写着皇上对陕西“剿贼”军事十分关心，切盼能将“闯贼”擒获，献俘北京，或者将李自成及刘宗敏等首级送到北京亦好。这封书子虽是写给洪承畴的，但书中对他孙传庭也颇有奖誉之词。看完信，孙传庭既感兴奋，也觉得身上的责任重大。他决计明日无论如何要将李自成擒获，以慰皇上殷殷之望。

“恩师！”他站起来说，“上赖皇帝威灵与大人亲临督战，下赖三军用命，定能擒斩逆贼，为国家除腹心之患。商洛地区村落，迭经流贼过往盘踞，多与贼互通声气，反与官兵为仇。幸潼关周围百姓人心向善，咸怀杀贼报国之志。门生已通令大小山寨、各处士绅，一俟流贼溃败，务要督率乡勇将大小山路，层层封锁，步步拦截，布下天罗地网，不使一贼逃逸。故纵令闯贼等元凶巨恶侥幸在阵前不被官军擒斩，亦难逃各处乡勇百姓之手。请大人不必担心！”

洪承畴连连点头，说：“好，好。倘能如此，学生更复何忧！”他嘿嘿地笑了几声，又赶快问：“刚才闻兄言已派人假扮曹贼手下细作，与闯贼送一密书，诱彼前来，此计甚佳。但闯贼是一个细心人，不知是否能瞒得过他？”

“此系大天王高见派去之人，能言善辩，且在曹操手下混过，对彼处情形十分熟悉，想来不会露出马脚。”

“你当面见过此人？”

“门生当面见过，并许以重赏。倘他不幸被闯贼识破，死在闯贼之手，也答应给他的家属重金抚恤。”

“大天王现在何处？”

“门生恐大人传见问话，已将他带来潼关，现在外边恭候。大人可要传他进来？”

“现在且不见他。马上召见众将，指示机宜，自有用他之处。”洪承畴向帘外叫道：“中军！”

只听帘外一声传呼，随即有一位身着副将戎服、容貌漂亮、神态英俊的青年将领掀帘而入，走到总督身边，躬身候命。洪承畴又同孙传庭说了几句话，才回头对他轻声说道：

“侍候升帐！”

今天晚上，因为是务要机密，所以平日总督升帐的那些排场，例如放炮、擂鼓奏乐、文武官员大声报名参见等仪节，统统免去，只把两年前皇帝赐的尚方剑用黄缎绣龙套子装着，摆在大堂正中的楠木条几上，靠着黑漆屏风。

洪承畴换上二品锦鸡补子大红纻丝蟒服，头戴六梁冠，腰系玉带。当他偕着孙传庭从签押房来到大堂时，被召见的文官武将都早已分左右肃立恭候，静静地毫无声音。院中虽然站立着两行武士，但也是鸦雀无声。洪承畴在中间坐定，习惯地、轻轻地咳了一声，拿眼睛向全体文武官员们扫了一遍。潼关兵备道和总兵以下的文武官员们都从这一声轻咳中感到总督大人的威严，愈加屏息，不敢仰视。随即，先由孙传庭、丁启睿等文官们按品级依次行礼，然后由武将们依次行礼。今晚虽然不是正式升帐，仪节从简，但因为把尚方剑供在中间，而洪承畴又朝服整齐，所以只孙传庭、丁启睿、几位总兵、副将和总督的几位亲信的高级幕僚有座位，几十名参将们在参拜后全体肃立。刚才洪承畴在签押房中同孙传庭晤谈时那种温文儒雅、和蔼可亲的态度，此刻变得十分威严和矜持。

想着明天就可以将高迎祥所余下的最后一股精锐“流贼”在潼关附近包围起来，很可能经过一场血战就把它全部消灭，将李自成生擒或阵斩，洪承畴的心中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高兴。但是多年的宦海生涯，磨练得他常常喜怒不形于色。何况他今晚的心情是复杂的，既为即将来到的胜利而高兴，也时时退一步想，担心智勇出众的李自成会冲破围困，侥幸逃脱，过些时又招集溃部，重振旗鼓。所以他的头脑很冷静，既准备着立大功，邀重赏，官上加官，入阁拜相，也不能不准备着因李自成逃脱而受皇上责备。特别是他明白，不管明天能不能生擒或阵斩李自成，只要能把这一股猖獗多年的“流贼”击溃，他都得同孙传庭率兵勤王，去与清兵作战。为着自己世受国恩，深蒙知遇，皇上命他督师勤王，他没有什么话说。可是想到这些军队粮饷短缺，马匹又少，多数将领一提起同清兵作战就显得畏缩，他的心中暗暗发愁。

在肃穆的气氛中，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受着最后的几位武将参拜。参见礼毕，他正要开口说话，一点灰尘从屋梁上的废燕窝中落下来，落在他的左边袍袖上。多年的戎马生活并没有改变他的爱好清洁的老习惯，于是他用右手轻轻地掸去灰尘。随即他捋了一下清秀的长须，开始说话。他首先称赞了一年多来各位将领的辛劳和战功，一再称赞孙传庭“娴于韬略”，半年来“屡建殊勋”，而如今在潼关附近总理戎机，布置周密，实不负皇上封疆重寄。尽管他的官话说得不很好，还有不少福建泉州土音，但他很善于辞令。他的这些话使孙传庭和众将官听起来十分高兴，而且感奋。说了这些奖励的话以后，他接着用沉重的语调、洗练的词句，继续说道：

“从天启末年以来，内忧外患，交相煎迫，迄无宁日。流贼愈剿而愈多，灾变愈演而愈烈。最近数年，百姓死亡流离，如水愈深，如火愈热，往往赤地千里，炊烟断绝，易子而食，惨不忍言。国家三百年来从未如今日民穷财尽，势如累卵。而东虏伺机内侵，日益嚣张。自今上登极以来，迄今已四次入塞，三围京师。自古攘外必先安内。倘若流贼不除，则顾内不能顾外，南宋之祸殆不可免。幸赖二祖列宗之灵，国运已有转机。巨贼高迎祥已于前年秋天伏诛，张献忠、罗汝才与射塌天等股亦先后就抚。其他各股余贼，或死或散，或观望风色，不敢似往日披猖。惟有闯贼李自成一股冥顽不灵，誓与天兵对抗，全无畏罪投降迹象。此贼近一年来迭经痛剿，疲于奔命，所余可战之贼不过数千，其余尽皆老弱妇孺。目今四面堵截，已将贼驱入网罗。望诸君激励将士，明日在阵前奋勇杀贼，一战而竟全功，勿使一贼漏网。我辈报君恩，救黎民，光前裕后，在此一战。尤望将巨贼李自成与刘宗敏等生擒，献俘阙下。纵万一不能生擒，也须将他们杀死，传首京师。皇上迭降手诏，督责甚切，望诸君勿负上意！”

全体将领不禁偷偷地向他的脸上瞟了一眼。洪承畴的脸色变得十分严峻，从蒙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站起来。坐着的文武大员也赶快站了起来。他望着全体将领，又说：

“明日大战，全凭孙大人指挥，本部院也要亲临督战。大小将领，凡有作战不力，临阵畏缩的，本部院有尚方剑在，决不姑息！”

将领中有人不由地向靠在屏风中间的尚方剑望了一眼。从洪承畴于崇祯八年春天挂兵部尚书衔的时候起，崇祯帝就赐他这把尚方剑，听他便宜行事，对总兵以下将领先斩后奏，可是几年来只有两次他请出尚方剑督战，第一次是前年七月间在盩厔县对高迎祥作战，第二次就是现在。而这一次他脸色的严峻，口气的坚决，是几年来所没有的，所以这一次给大家心上的震动很大。

洪承畴用炯炯的目光从每个将领的脸上扫过，看见大家都带有凛凛畏惧的神色，暗暗地感到满意，这才慢慢落座，并挥手示意叫文武大员们重新坐下。他转向孙传庭，含笑问道：

“孙大人，你对众将官有何训示？”

孙传庭也不谦辞，把眼光转向右边的一群武将。总兵们都知道他待下属比总督严厉得多，看见他要说话，刷一声全站了起来。孙传庭笑一笑，让总兵们坐下去，但是没人敢坐。他用平静而威严的声调说：

“方才制军大人的训示，望各位将每个字都记在心中。今上为不世英主，天威难测。倘若诸君作战不力，致使逆贼漏网，则不惟诸君将为军律所不容，即本抚院亦难逃罪谴。总之，说来说去只有一句话：明日一定要将李自成和刘宗敏等巨贼擒获或阵斩，不许有一人逃脱！”

总兵、副将和参将齐声答道：“谨遵钧命！”

“倘若闯贼等死于乱军之中，你们也必须命令将士们仔细寻找，验明不误，割下首级，以便送往北京。”

“是！”

孙传庭颔首使总兵和副将们坐下，把眼睛转向洪承畴，等待总督的最后指示。洪承畴拈着胡须，态度又变得雍容沉静，寓紧张于悠闲。虽然他尚未入阁，但他早已在涵养所谓宰相风度。此刻他的心中仍不像孙传庭那样把明日的大战看得那么顺利，总担心李自成会突围逃走。不过目前他不能把这种担心向将领们流露出来。

“你们各位都认识李自成和刘宗敏等巨贼的相貌么？”他问。

大将们互相交换眼色，没有人即刻回答。他们有的同李自成直接交过战，有的不曾；就是直接交过战，也不一定就同李自成本人对面厮杀。至于刘宗敏、李过、田见秀等许多人，更没人全都见过。近来他们因见到孙传庭出的捉拿李自成的告示，才对李自成的相貌知道得稍微多一点，但也不是十分清楚。洪承畴见大家都不回话，就向站在身边侍候的中军说：

“传大天王高见进来！”

中军到大堂门口轻轻地吩咐一句，阶下立刻有人大声说：“传大天王高见！”紧接着，二门口几个人一齐高声传呼，在大门外的影壁上发出回声。

大天王早已在大门里边的厢房中等候传见。自从投降，直到目前，孙传庭还没有给他正式官职。原答应让他做游击将军，近来根本不提了。他手下的少数旧部，有的散去，有的被拨归别人指挥，差不多快光了。他时时都担心孙传庭会要他的命，但又不能逃走，只想多卖点力气，处处表现忠心，博得孙传庭的另眼看待。如今一听见大声传呼，他不禁浑身一颤，从冷板凳上一跃而起，匆匆地整了一下衣冠，踉跄地向二门走去。站立二门口的一群武士横着刀把他挡住。一个小校仔细地把他通身打量一眼，问道：

“你就是什么大天王？”

“是，我就是大天王高见。”他低声回答，声音有点颤。

“身上带武器没有？”

他老实地把腰刀取下，交给小校。小校仍然不放心，在他的身上搜了搜，才放他走进二门。二门里是一道朱红油漆屏风，打开来是一道门，也就是所谓仪门。这道门平时不开，只有当潼关兵备道丁启睿出进时候，或丁启睿对上官或对显要客人迎送时候，这道仪门才打开。今晚因总督、巡抚和几位总兵来到，这道门打开了。大天王虽然也知道这种规矩，但是他心慌意乱，一时粗心，直冲仪门走去。小校追上去用力把他一拉，喝道：“过来！你是什么东西，敢走那里！”跟着把他一推，使他踉跄地从旁边走了进去。他穿过阶下的两行武士，由中军把他带进大堂，在洪承畴的面前跪下。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似的，不敢抬头，说道：

“末将高见参见制台大人！”

洪承畴问：“你同逆贼李自成是表兄弟么？”

“回大人，是姑表兄弟。”

“你两个为什么闹翻了？”

“自从小的叔父高迎祥死后，小的不愿长此做贼，曾劝李自成投降朝廷。谁知他不但不听忠言，还从此疑忌小的，因此小的就同他分了手，各行其是。”

洪承畴知道这是一篇鬼话，自然不信。他拈着胡子微微一笑，点头说：

“只要你从今后洗心革面，着实为朝廷效力，朝廷自然会重用你。闯贼目今已陷绝路，插翅难逃。一俟将他或擒或斩，大军告捷，论功行赏，自然有你的份儿。”

高见赶快叩头说：“谢大人栽培！”

“高见，你可将李贼相貌仔细说出，以便明日阵前将他擒斩；即令他死于乱军之中，也好寻到尸体。”

“是，是！”

大天王把李自成的身材、相貌详细地说了一遍，还怕洪承畴和孙传庭嫌他的忠心不够，又赶快补充说：

“大人！万一李自成死于乱军之中，血肉模糊，他的尸体也有办法认出。只要看见他身上挂的箭囊和宝剑，就能够认出他来。”

“什么箭囊？”

“牛皮箭囊，朱漆描金，上画一金色小龙。”

孙传庭忍不住摇摇头，恨恨地说：“这个死贼！”

洪承畴接着问：“什么宝剑？”

“他原有两口好剑，一口叫花马剑……”

“什么花马剑？”洪承畴截住问。

“米脂县城北五里有一山洞。元朝末年高庆起义，曾在洞中屯兵。高庆骑的是一匹花马，人称花马高庆，所以后来米脂的人们就把这个洞叫花马洞。李自成才造反时候，路过故乡，有官兵追赶，同他的侄儿李过率少数人藏在洞中，得到高庆留下的一口宝剑，极其锋利，经常佩在身上，并在剑柄上镌有‘花马剑’三字。”

孙传庭向众将说：“你们各位传令手下将士务要留心，凡死尸旁有花马剑者便是李贼本人。”

总兵马科接着说：“这口宝剑，末将也曾听说，确是一口好剑。去年擒获一个逆贼，曾为李贼手下头目，据他说这口宝剑每遇不义之人就咔咔有声，跳出鞘外。这话虽不可信，但足见这剑在贼中颇为有名。”

孙传庭说：“你们不管谁得到此剑，一定要献给制台大人。”

洪承畴谦逊地笑着说：“迭次大捷，均赖孙大人指挥有方，亲冒锋镝。这口剑当然应该由孙大人留着，以志殊勋，昭示子孙，永为传家之宝。”

孙传庭满心高兴，站起来说：“门生不敢，不敢。”

“不过离开四川之前，”大天王又说，“小的听说李自成已经把这口剑交给手下小将张鼐使用，他自己用的是另一口宝剑。”

孙传庭忙问：“剑上有字么？”

“剑身上和剑鞘上都镌有‘赛龙泉’三个字。”

孙传庭向众将说：“你们记着，剑身上和剑鞘上都镌‘赛龙泉’三个字。”

大天王补充说：“这口剑虽不能说削铁如泥，也似花马剑一般锋利。因它比花马剑长了两寸，所以近来李自成格外喜欢用它。”

洪承畴又吩咐大天王把高桂英、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和李过等的相貌对大家说了一遍，然后点头说：“下去吧。”大天王磕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洪承畴正要对众将说话，一个亲将匆匆进来，在中军副将的耳边咕哝一句。中军向洪承畴躬身禀道：

“请大人赶快接旨。”

“又有圣旨到？”

“是的，已经进了城门。”

“诸位随我快去迎旨！”

洪承畴说了一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一下衣冠就向外走。孙传庭、丁启睿率领着全体文武在他的背后紧紧跟随，边走边整衣冠。虽然大家都猜到圣旨与“剿贼”和勤王二事有关，但因为对皇帝的脾气素来害怕，所以每个人心中都七上八下，不知会受到什么严责。

洪承畴来到大门外时，送诏书的刘太监已经飞驰来到。按照通常惯例，皇帝的诏书交给内阁派官送来就行，用不着由宫中司礼监直接派太监送来。但崇祯对臣下一向多疑，纵然是对忠心耿耿、勋劳素著的洪承畴和孙传庭也不十分放心，所以他派了一名亲信太监捧诏前来，以便看一看将士们是否肯实力作战。洪承畴偕众文武分两行跪在大门外边，刘太监跳下马，从背上取下黄包袱，捧在手上，由中间甬道昂然而入，穿过仪门，走进大堂，站立在匆匆摆好的香案正中。洪承畴率领众文武赶快跟着进来，重新跪下。刘太监向众人说道：

“洪承畴、孙传庭听旨，其余文武官员退下！”

等众文武退出以后，他打开黄缎包袱，取出一个朱漆描金盘龙匣子；打开匣子，取出一个黄绫暗龙封套，又从封套中取出诏书，朗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流贼祸国，十载于兹，万姓涂炭，陵寝震惊[4]。凡我臣子，谁不切齿！迩来天心厌乱，运有转机。元凶巨恶，自相携贰，或次第授首于关中[5]，或相继就抚于汉滨[6]。革、左等观望徘徊于淮甸，老回回等铩羽局促于豫南，此皆待戮之囚，不足为朝廷大患。惟闯贼李自成，虽经屡败，凶焰未戢；孤军奔窜，仍思一逞。笼络有术，死党固结而不散；小惠惑人，愚民甘为之耳目。若不一鼓荡平，则国家腹心之祸，宁有底止！

朕前已迭下手诏，谆谆告谕：务将闯逆一股，火速剿灭，尤须将闯逆本犯及贼妻高氏、巨贼刘宗敏、李过、高一功、田见秀等，一一擒获，或予阵斩，断勿使一人漏网。尔洪承畴、孙传庭一向实力剿贼，卓著劳绩，朕甚嘉慰。其剿贼出力诸将，已饬吏、兵二部从速论功升赏。兹再赐尔洪承畴尚方剑一柄，阵前便宜行事。并赐内帑银[7]三万两，纻丝表里各二百匹，赏功银牌五百副，供阵前奖功之用。

于戏[8]！凯旋饮至[9]，古有褒功之典；执馘献俘，朕所望于今日。但有殊勋，朝廷不吝封侯之赏；倘负重寄，国法自有处罚之款。一旦将该股逆贼扫清，尔等即星夜率师勤王，不得瞻顾逗留，贻误戎机。

钦此！

诏书宣读毕，洪承畴和孙传庭叩头谢恩，山呼万岁。等洪承畴刚站起来，双手接过诏书，放在香案上，刘太监已经从身边一名小太监的手里捧来尚方剑，说道：

“钦赐尚方剑，洪承畴跪接！”

洪承畴赶快再跪下，双手接过尚方剑，又一次叩头谢恩，山呼万岁。他站起来把尚方剑捧到条几上，放在另一柄尚方剑的旁边。随即，他和孙传庭开始向刘太监道乏，互相寒暄，并把刘太监让进花厅，吩咐准备酒宴。他们又回到大堂上，传进文武官员，宣布圣旨内容。大家跪下去叩头，山呼。感激和振奋情绪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每个人都决心在明日的大战中一显身手。

因为军情紧急，孙传庭立刻率领全体将领奔回前方。洪承畴陪刘太监吃了酒宴，留下他在潼关休息，也带着一群幕僚和亲将驰赴通洛川。他的总督大营已经在那里安扎就绪。

[1] 副将——明朝将官的地位排列如次：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副将也可以称为副总兵。但各种将官的品级并未明确规定。

[2] 庙算——是古代的军事术语，出于《孙子·计篇》。指出师作战前在朝廷上的决策。洪承畴虽不在朝廷上，但因是数省的最高统帅，且挂兵部尚书衔，所以孙传庭称他的作战方略为庙算。

[3] 阁部——六部尚书兼阁臣或兼殿阁学士衔，都可以被尊称为阁部。

[4] 陵寝震惊——指崇祯八年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破凤阳，焚皇陵。

[5] 次第授首于关中——指高迎祥等在陕西牺牲。

[6] 相继就抚于汉滨——指张献忠、罗汝才等在湖广投降。

[7] 内帑银——宫中内库的银子，为皇帝私产，不属户部所管。

[8] 于戏——呜呼。

[9] 饮至——古代命将出征，凯旋归来，祭告太庙，然后钦宴，叫做饮至，也就是劳旋之宴。劳旋是“慰劳凯旋”的缩写。

第六章

处理了那个下书人的事以后，高夫人就吩咐亲兵们赶快把晚饭端来。闯王望着她问：

“一功在哪里？”

“把人马安营以后，他一直在为全军的粮草事奔忙，到现在还没休息。知道你要召集大将们来老营议事，我已经派人去告诉他，要他吃过饭就来这里。”

“这村里还有老百姓么？”

“老百姓当然有，可是都躲到山里去啦。听说这个寨子的老百姓还有不少，可是人人都成了惊弓之鸟，看见过人马，要打仗，还有不怕之理？我一来到就叫弟兄们寻找本村老百姓，可是只找到几个聋三拐四、留下看门儿的老头老婆，连话也说不清楚。我又叫弟兄们想办法继续寻找。只要能找到几个懂事的男人，多少总可以打听到一些消息。”

自成低头烤火，等候晚饭，心头焦灼而沉重。这商洛一带本来是闯王的熟地方，老百姓同农民军多有瓜葛。农民军把这地区叫做“软地”，官方把这地区的百姓说成“通贼”。可是三四天来，自成经过许多村村落落，老百姓都藏了起来，只留下一些老年人看守门户。只有当他的人马来得突然，百姓们逃避不及，才能够看见一些年轻的人。虽然也有胆子较大和同农民军的关系较深的人自己找上来，报告官军消息，带领路径，但毕竟为数不多。而且愈是追兵近，情况紧，愈不易遇到这样的人。自成明白，老百姓怕打仗，怕官军，也怕义军掳人、抢人、奸淫和杀人。特别是老百姓看见他的部队如今处在败势，更不敢同他的队伍接近。三四天来因为到处老百姓纷纷逃避，粮草空前困难，消息也得不到，使他苦恼万分。

近一两年来，他常常在心中琢磨着要得天下必须如何解民倒悬收买民心，为着这问题，他在不打仗的时间用功读书，要从书上多知道古人成败的道理，也喜欢找一些老年人闲论古今和民间疾苦。在军纪方面，他也比过去更加注意，还着实杀了一些犯奸淫掳掠的人。但到底怎样把队伍弄得像人们所说的“秋毫无犯”，他没能认真去做，因为一则他手下的部队不全是他的老八队，二则天天奔跑和打仗，不给他一个驻下来整军练兵的机会。有些朋友时常对他说：“自成，睁只眼合只眼吧。水清了养不住鱼，谁替你卖命打仗？就是如今这样，已经比官军好多啦！”比较起来，他的队伍确实比官军好得多，所以这一年来他除抱着“打富济贫”的一贯宗旨外，也针对着老百姓痛恨官兵苦害的思想，用“剿兵安民”这句话作为号召。可是现在看来，打富济贫也好，剿兵安民也好，都显然很不够。要做到使老百姓欢迎，真不容易！

亲兵们把弄好的晚饭端上来了。摆在桌上的是半碗腌萝卜调着辣椒面，篮子里放着四个包谷面窝窝头，其余的全是蒸山芋，另外每个人面前有一碗稀饭。李自成早就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一个窝窝头，然后端起稀饭碗喝了几口。名为稀饭，其实碗里边不见小米，在灯亮下照见人影，不如说是清水煮干野菜倒较恰切。自成一边吃山芋一边想着粮食快完了，只能勉强支持三天，而这一带又是穷山，不断地遭受天灾和兵灾，十室十空，即令找到百姓，在仓猝间根本没办法找到粮食。如果明天能够突围出去，一切困难都会有法子解开；万一两天内突围不出去，大军给养怎么办？想来想去，只有明天不惜一切牺牲突破包围，才是出路。可是潼关离这里不到一百三十里，到底官军有多少，如何布置，曹操究竟在哪里，都得不到确实消息，这个仗怎么打法？

同他在一起吃饭的是高夫人、双喜和张鼐。他不肯把自己的焦灼心情在他们的面前露出来，只在心中盘算着目前的严重局面。吃毕饭，他看几位大将还没来到，便叫双喜和张鼐在老营休息，自己带着几名亲兵出去看看。几年来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在每日作战或行军宿营之后，他总要到将士们中间走走，到彩号们中间看看。愈是情况紧张，他愈要这样。因为习惯了，所以高夫人明知他今天非常辛苦，多么希望他休息一阵，却不敢开口劝他，只好任他出去。在自成走出堂屋后，她心疼地望一眼他的背影，回头来对双喜和张鼐说：

“唉，你们年纪小，以为掌着帅旗是容易的！”

李自成在寨里走了几个地方。月光下到处是他的部队，帐篷损失将完了，都露宿在火堆旁边。马都在嚼着干草。有些战士在马蹄旁边的草上躺下，缰绳挂在胳膊上，枕着鞍子，扯着鼾声。闯王嘱咐那些尚未睡去的将士们好生休息，准备明天杀出潼关。他正要往驻扎着伤号的一座破庙走去，老营的一名小校追了上来。他停住脚步转回头来，用眼睛问：

“什么事？”

小校走近他的身边，向他禀报说，大将们除总哨刘爷和郝摇旗之外都到了，夫人请他快回去。自成点点头，向回走去。小校又高兴地对他说：

“闯王，老百姓我已经找到啦。”

“已经找到啦？在哪里？找到几个？”自成站住连声问，目不转睛地望着小校。

“这地方我很熟。我在寨外边的树林中找到了一个老百姓，对他说是闯王自己驻扎在寨里，秋毫不动，不用害怕。我给了他几钱散碎银子，叫他快去后山上把老百姓统统叫回来，不要在树林里冻坏了。”

“好，好，到底把老百姓找到啦！”自成说，心中真高兴，简直像在战场上听到了重要捷报。

“闯王，你记得杜福宝么？”小校忽然问。

“记得，记得。他就是这寨里的人？”

“是的。可惜他一家人都死绝了。去年咱们从这一带路过时，我还见过他的伯父。”

自成对于部下的弟兄们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只要他见过一两次面，问过名字，隔许多年都不会忘。这个杜福宝原是高迎祥手下的一个弟兄，后来又跟着他，去年春天阵亡了。如今一提，他的相貌还活现在他的眼前。

“啊，杜福宝就是这寨里的人！他的伯父还活着么？”

“我刚才问了，还活着哩。这个老头子识得几个字，心中明白。要是把他找回来，准会打听到潼关的消息。”

“快把他找回来见我！”自成走了两三步，回头吩咐，“等老百姓都回来了，你回老营取三十两银子散给大家，莫忘了。”

他又向小校的脸上看一看，才赶快向老营走去。

当自成走进老营的院子时，李过、田见秀、高一功、袁宗第和刘芳亮五位大将正同高夫人坐在堂屋谈话。他们刚才谈了那个可疑的下书人，如今话题转到了清兵入塞的问题上。田见秀感慨地说：

“朝廷在长城内外驻了那么多的兵，竟会叫满鞑子随意侵犯！”

高夫人接着说：“哼！朝廷不争气，胡人当然会侵犯。从崇祯登极以来，像这样的事儿，也不止一遭两遭啦。”

“妈的！”李过骂道，“卢象升不是做宣、大、山西总督么？两年前他同咱们打仗倒像是很会带兵，也有胆气，怎么挡不住鞑子入塞？”

刘芳亮解释说：“鞑子是从东边来的，他在西边，远水不救近火。”

李过又说：“他要是从西边出兵狠狠地打几仗，满鞑子还敢从东边入塞进攻北京么？……奇怪！”

高夫人回答说：“既然朝廷无道，卢象升纵然做了宣、大、山西总督，也如同水牛掉井里，有力使不出。他的头上还压着皇上跟兵部衙门哩！”

她的话刚落音，自成进来了。虽然他是大军统帅，号称闯王，但是当时农民军中的礼节和体制还不严格，大家相处像家人一样，所以几位大将见他进来并没有起立相迎。他坐在李过对面的草墩上，还没有说话，一阵马蹄声来到大门外边停下。有一匹性情暴烈的马，在停下来以后倔强地腾跳着，旋转着，踢着，用后腿直立起来，喷着响鼻，愤怒地振鬣嘶鸣。直等鞭子从空中猛烈抽下，它才开始安静，但仍然用带铁掌的前后蹄在石头地上狠狠地刨着，蹬着。自成和大家交换了一个微笑，小声说：“来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向院里望去。高夫人站起来，把自己坐的带有靠背的小椅子腾出来给即将进来的人，转身进里间去了。随即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大门口一路咚咚地响着进来，地皮被踏得震动，忽听见喀嚓一声，在院中踩断了一根干树枝，听声音一定比棒槌还粗。刘芳亮向院里笑着说：

“果然跟别人不同！还没见你的人影儿，先听见你的马叫。”

“可见我的枣骝马真正是好马，天天行军打仗还精神十足。”一个粗犷的声音像打雷似的在院里回答说，随即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随着笑声，一位约三十岁年纪，身材魁梧，骨棱棱的宽脸、双目炯炯、神态慓悍，内穿铁甲、外披半旧八团花紫缎旧斗篷，头戴铜盔、腰挂双刀的将领走了进来。他的斗篷带进来一股冷风，使相离几尺远的蜡烛亮儿猛一摇晃，连着闪了几下才恢复正常。闯王望着进来的将领说：

“快坐下，捷轩。时间不早，咱们得赶快商议一下，不等摇旗了。事情不多，咱们商议定，早点休息，准备明天打仗。看情形，明天要有一场大的血战啦。”

只听小椅子猛然咯吱一声，接着又连响几下，进来的将领在火边坐定，用手中的粗马鞭敲一下膝盖，大声说：

“血战一场，这股脓早该挤啦。不血战一场，孙传庭是不会给咱们让路的。咱们往潼关赶路本来就不是去看亲戚！别看他们近几个月来占上风，我刘宗敏可不服气！”

李过非常喜欢他的这种在任何情形下都不颓丧的豪迈性格，从小凳上忽地跳起，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一拍，说：

“捷轩叔，你说得对，咱们永远不服他杂种。要是高闯王死后大家弟兄仍旧齐心共事，他洪承畴和孙传庭别想占上风！如今他们认为咱们已经被包围啦，逃不出他们的手心，等着捉拿咱们往北京献俘哩，哼！”

“他捉我的屌！……”刘宗敏本来还要骂一句粗话才能发泄出对洪承畴和孙传庭的轻蔑之感，但是一扭头看见高夫人的两位女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立在门口望他，他把另一句粗话咽下肚里，朝火堆上吐了口唾沫，冷笑几声。

高夫人从里间走出来，坐在柱子旁边，笑着说：“捷轩，孙传庭还不认识你这位托塔天王，明天就要让他认识认识了。如今虽然咱们人马不多，一定得给官军一点颜色看看。这一年多来，咱们老八队还没有同孙传庭本人照脸哩。”

“你放心，他就是摆几道铜墙铁壁，咱们也要冲它个稀里哗啦。”

李自成把那个下书人的事告诉了刘宗敏。宗敏沉默片刻，把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望着自成说：

“你为什么不叫亲兵们把他吊起来先抽他两百鞭子？打他个皮开肉绽，还怕他不吐实话？”

自成听了他的话，微微笑着，暂不说话。刘芳亮说：

“万一他确实是曹操派来的人，打错了不是不好么？”

“怕打错了？好办，好办。事后多赏他几两银子，说几句暖心话，料他也不会有二话。在这样时候，谁敢说他不是奸细？”

自成摇头说：“我看这个人是打死不会吐实话的。我拿砍头吓唬他，他面不改色，气不发喘。如果确是奸细，他准是个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豁着一条性命来的，把八斤半卖给孙传庭啦。所以我叫弟兄们先把他看起来，要不了多久会弄清楚的。”他望望刘芳亮和袁宗第，问：“你们两位在前队，没有得到什么消息么？”

他们说在前边几个村庄里只见到少数没有逃走的老百姓，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婆，问不出多少消息，不过都听到说清兵在进攻北京，潼关的官兵很多。自成转向刘宗敏，问：

“捷轩，你看咱们明天该怎样打法？”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宗敏的有棱的脸孔上，等他说话。在李自成领导的这一支农民军中，他的威信和地位都在诸将之上，经常担任类似总指挥这样的重要工作。那时候没有“总指挥”这个名词，所以人们习惯地称呼他“总哨刘爷”，这“哨”字在当时是队的意思。他向大家扫了一眼，然后瞅着闯王，回答说：

“我看，情形没有什么改变，还按照你昨天决定的办法打吧。孙传庭拦在我们前边的大约不到两万人。两军相遇勇者胜。我看不难杀开一条血路。”一块燃烧着的木炭哔剥一声从火堆上爆裂出来，滚到他的两脚中间。他用指头把它迅速地拾起来，投进火堆，向大家笑着说：“起小当铁匠，我这手全是老茧，不怕火烫。孙传庭这位巡抚大人一准不敢像我一样用手抓火炭。讲到对垒厮杀，咱就得变成一堆火炭，烧得他缩手缩脚。”

这是决定胜负存亡的大战前夕，参加议事的人们都明白他们所面临的情势十分险恶，但是刘宗敏的神色和口气却那么安详，好像在谈着一个将要遇到的普通战斗，没有一丝儿焦急和畏怯情绪。高夫人在心里笑着说：

“看他多沉着！这号人，天塌了也能顶起来，华山在面前倒下来也不会眨眨眼睛！”她不声不响地把椅子往前移一移，静听着他们议论。

从高迎祥到李自成，在这一支农民军中有一个好的传统：遇到重大的问题就召集众将领一起商议，谁都可以自由地发表意见。李自成的作风比高迎祥还要出色。他总是静静地听大家发言，自己很少做声；直到大家把意见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把大家的好意见挑出来，加以归纳，作出自己的最后决定。现在他比较担心的是洪承畴已经把摆在西安以南的一万多精兵撤到潼关，和孙传庭的人马会合。他皱皱眉头，用平静的声调说：

“只要洪承畴没来潼关，事情就好办。这老东西用兵狡猾。我担心他已经悄悄地来到潼关了。”他向田见秀望一眼，问：“玉峰哥，你看怎么打法？”

“凡事不妨往坏处想。我也猜想洪承畴是在潼关。至于怎么打，请闯王吩咐，我没有多的意见。”田见秀谦逊地微笑着，拈着下巴颏上的短胡子，带着大智若愚的神气。

闯王把眼睛转向高一功。一功顺手在火堆上加了几块劈柴，同时考虑着当前的危险处境。看见刘宗敏的两道宽阔的浓眉一耸，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他问：

“捷轩，你想出了什么鲜招儿？”

刘宗敏把拖在地上的斗篷角拉起来放在膝上，用马鞭子在左手宽阔的掌心上轻轻地拍了两下，那一股轻松的微笑从他的古铜色的、棱角鲜明的面部消失了。他的两道浓眉毛又在隆起的眼骨上耸了耸，说：

“闯王，你看，是不是可以趁今天夜间，冷不防给敌人一个回马枪，先把曹变蛟整一个稀里哗啦，解除后顾之忧，明天好全力北进，冲破官军的堵截？”

闯王向几位大将看了看，问：“你们看怎么样？”

堂屋中的空气立刻热闹起来，大将们纷纷说出自己的意见。有人赞同刘宗敏的计策，有人不同意。不同意的理由是如今追在背后的不但是曹变蛟，而且增加了贺人龙和左光先，共有一万多人，实力很厚。况且自从翻山鹞[1]投降贺人龙之后，对贺人龙也不得不多加小心。再说，曹变蛟也不是个粗心大意的家伙。他作战同他的叔父曹文诏[2]一样勇猛，可是比曹文诏乖觉得多。即使曹变蛟会疏忽大意，周山也会提醒他。闯王在洮州、在阶州、在城固附近，几次想设下埋伏消灭追兵，不是曹变蛟自个儿有提防，就是给周山识破了。但主张来个回马枪的人们坚持自己的理由，认为与其明日前有孙传庭以逸待劳，后有追兵，腹背同时作战，不如先下手，能占一点便宜总有好处。

在众将纷纷议论中，只有高一功没有发言。他是高夫人的弟弟，本名叫高国勋，表字一功，自从在义军中有点名气，本名就少人叫了。这位二十八岁的青年，如今担任中军主将，秉性忠厚正直，沉默寡言，人们都说他“打仗时像只猛虎，不打仗像个姑娘”。高夫人在他脸上打量一眼，看见他因为过度辛苦，眼窝比往日深了，一股怜惜的感情不由地浮上心头；又看见他心事沉重的样儿，知道他一定有别的想法，她随即向自成使个眼色。自成也早已觉察出他有什么想法，这时看见桂英的眼色，就向他问道：

“一功，你说说，今晚来个回马枪行不行？”

高一功不慌不忙地抬起头，用手掌在脸上抹了一下，正要说出他自己的不同意见，看见那个负责寻找本村百姓的小校走进来，暂时把话忍住了。小校走到自成身边说：

“闯王，老百姓找回来啦。他们听说是闯王的老营扎在村里，不再那样害怕，回来了几十口人。”

自成说：“好。快取三十两银子放赈！你说的那位姓杜的老头子找到了么？”

“我把他带来啦。他还叫一个驼背老头子跟他一道来。”

“在哪儿？”

“在大门外。”

自成嘱咐大将们继续商议，赶快站起来向外走去，满心希望会从这两个老头嘴里得到些什么消息。

杜宗文老头子抄着手，夹着膀子，同那位驼背老头瑟缩地站在月亮地，心情紧张地等着闯王。一看见闯王出来，慌忙抢前一步，拱拱手说：

“闯王，你辛苦啊！老百姓如今都成了惊弓之鸟，一望见有人马来到，不管是官兵还是咱们义军，一哄而逃，巴不能变成地老鼠藏到洞里。你可别见怪啊！”

闯王笑着说：“老伯，你说的哪里话！乱世年头，老百姓听说打仗，看见人马杂沓，自然都要躲藏，谁肯拿性命往刀尖儿上碰？再说，咱们义军的纪律也不好，难怪老百姓……”

杜宗文截住说：“不，不。你们义军比官兵强多啦。老百姓心上有杆秤，谁好谁坏全清楚。至于你李闯王的人马，在各家义军中是个尖子。人人都这么说，可不是我老头子当着你的面故意说奉承话。”

“可是骚扰百姓，做坏事的人还是不少。”

“唉，十指尖尖有长短，树木林莽有高低，怎么能一刀斩齐？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难免良莠不一，何况是上千上万！”

“老伯，福宝可是你的侄儿么？”

“是我的亲侄儿，听说去年春天就不在了。”

“是的，他阵亡啦。怪好一个小伙子，很可惜。”

“咱这洛南县境，你们十三家义军常从这里经过，随着起义的人很多，这两三年死的小伙子至少也有几百。两军阵上枪对枪，刀对刀，会能不死人？”

闯王点点头，叹了口气。他正要向杜宗文老头子打听消息，老头子先开了口：

“闯王，听说你叫我来，不知道什么事。我有一句话，不知敢问不敢问。”

“不要紧，问吧。”

“咱们的队伍明天要往哪里去？要往潼关么？”老头子小声问，寒冷和紧张使他的声音打颤。

闯王笑着问：“你打听这做什么？”

“唉，要不是你提到福宝，我也不敢这样冒昧，问你这句话。闯王，一则提到福宝咱们是一家人，二则你是咱老百姓的救星，为百姓打富济贫，剿兵安民。人非草木，我怎肯不说实话？”

自成的心中感动，赶快说：“老伯，请你快讲！”

“闯王，后有追兵，前有重兵堵在潼关，你今日的处境可不好啊！”老头子把站在背后的驼背拉了一把，推到闯王面前，说，“狗娃，闯王是咱们自家人，你快说吧，快把你听到的话说给闯王知道。别怕，说错啦闯王也不会怪罪咱们。快说！”

驼背老头很惊慌，只见胡子和嘴唇连连抽动，吞吞吐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闯王越发莫名其妙，心里说：“莫非他有什么冤情，要我替他伸冤报仇么？”杜宗文老头看见驼背不说话，很焦急地对他说：

“嗨，你这个人，越到你该说话的时候你越像噙着满嘴水，吐不出一句囫囵话！如今事不宜迟，别耽搁啦！”

驼背老头用恳求的眼光望着杜宗文，结结巴巴地说：“三哥，就那几句话，你，你说。我这个拙嘴……”

杜宗文生气地说：“你呀，嗨！你一辈子像一个晒干的死蛤蟆，踏在鞋底下跺三脚也不会吭一声儿。如今啥时候？还是这样，耽误大事！”

“这位是谁？”自成问。

“他是我的叔伯兄弟，按门头还没出五服。因为他起小讨饭，放牛，没进过学屋门儿，所以活到老没有起大号，到如今胡子花白啦，人们还叫他狗娃。”

“老伯，他不肯说，你就替他说了吧。”自成催促说。

“好，我就替他把事情禀报你闯王吧。狗娃今天去北乡亲戚家一趟，听说一些官兵的消息。人们说，孙抚台带了很多人马驻扎在潼关南乡，说要堵住你闯王的人马，任你插翅膀也莫想飞过。你明儿要是带人马往北冲啊，唉，可得千万谨慎！”

李自成不但没有吃惊，眼睛里反而含着笑意，等候杜老头继续说下去。一阵尖利的霜风萧萧吹过，两个老头子连打几个冷颤，越发显得瑟缩。自成向站在背后的双喜看一眼，说：

“去，取两件棉衣服来！”随即，他望着驼背老头子问，“你知道官军大约有多少人马？”

驼背打着哆嗦，好不容易地回答了一句：“听说有……两三万人。”

李自成想着这数目有些夸大。据他估计，孙传庭能够集结在潼关附近的大约有一万五千到两万人马。但是即使是一万五千人马，加上背后的追兵和左右两边的堵截部队，合起来也有三万多人。他很感谢两位老头子的好意：不能大意！

“还有别的消息么？”

杜宗文用肘弯向驼背碰一下，用眼色催他快对闯王说出来。驼背的厚嘴唇嚅动几下，也用肘弯碰碰杜宗文，说：

“三哥，你说吧。”

“耽误时间！好，我替你说吧。”杜宗文抬头望着闯王的脸孔说：“还有，潼关南乡的山寨同咱这儿的山寨不同。那儿一向是硬地，同你们没有拉扯，反贴门神不对脸，这你知道。”

“我知道。”

“那儿的山寨里住有富豪、乡绅，有乡勇守寨。听说孙抚台已经传谕各寨乡绅，叫他们协助官兵，把守各处险要路口，不让你的人马通过。”

棉袍拿来了。如今闯王的部队里也缺少棉衣，这是双喜自己和他的亲兵头目平常穿的两件旧蓝布棉袍。闯王把棉袍接在手里，亲自披在两位老头身上，说：

“把这两件棉袍送给你们吧。虽说旧了，到底还能够遮风挡寒。”

“这，这，”杜宗文老头闪着泪花，结结巴巴地说，“你这样惜老怜贫，我只好，只好受下。这一生没法报答，下一辈子变骡子变马报答你闯王爷的恩情！”

驼背连着“嘿嘿”两声，嘴唇和喉咙嚅动着，频频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几乎是不知所措地穿着棉袍，指头在扣扣子时颤抖得十分厉害，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滚到又黄又瘦、带着很深的皱纹的脸颊上，又滚进像乱草一般的花白胡子里。

闯王笑着说：“小意思，说什么感恩的话！你们可听说洪承畴如今在哪里？”

两个老头子互相望望。驼背摇摇头，说他不清楚。自成感到一点宽心，因为他想，如果洪承畴率领大军来到潼关，老百姓会有谣言蜂起的。但是他的宽心是有限度的，因为他深知洪承畴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

“听说满鞑子围了北京，可是真的？”他又问。

“噢！你看，你看，”杜宗文甩着手说，“这么重要的话，本来要对你闯王说的，可是你不问，我竟然会忘了！这可不是谣言，是真有其事。我还听说，万岁爷已经给制台和抚台来过圣旨，催他们进京勤王。”

“催他们进京勤王？”

“老百姓都这么纷纷传说。”

“老百姓怎么会知道来了圣旨？”

“蠓虫飞过都有影，何况是堂堂圣旨来到，能够瞒住谁？纵然孙抚台自己不说出来，他的左右也会传出来。”

闯王沉默片刻，又问：“你听说曹操的消息么？”

“曹操？……”老头子想了一阵，说，“上月半间，不，上月尾吧，传说有大股义军到了陕州一带，仿佛听说是曹操率领的，要往西来。后来又听说孙抚台带着人马出关去打，打个胜仗。以后就没有听说这一股人马的下落啦。咱这儿山地闭塞，同陕州相离很远，又隔省，只是影影绰绰地听到些谣言，不清楚。”

“没有听到别的消息么？”

“没有啦。闯王爷，明天务必多多小心啊。”

“我一定小心就是。快回去安歇吧。我下次路过这里，一定派人找你。”

“唉，天不转地转。下次你闯王爷再打这里经过，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我拄棍子也要迎接你。”

闯王送老头子们走出大门外，向西南方侧耳听了一下，听不见人声，转身往上房走去。他心中盘算：孙传庭在潼关南原人马很多，崇祯有诏书调他和洪承畴去北京勤王，这看来都是确实的。这一仗怎么打法？……

自成刚走进院里，郝摇旗来了。他把最后一根鸡骨头扔在地上，对自成一拱手，喷着酒气说：

“李哥，我来迟了。”

“不算迟，正在等着你哩。快进去商议大事吧。”

这位郝摇旗名叫郝大勇。他不是李自成的嫡系将领，而是高迎祥亲手提拔起来的一员猛将。有一次农民军在作战中情况十分不利，在官军的猛攻下死伤惨重，阵地已经开始动摇。郝大勇从高迎祥身边掌旗官的手里夺过来“闯”字大旗，在马上不住地摇着大旗，狂呼着向官军的阵里冲去。那些正惊慌动摇的农民军将士一看见“闯”字大旗向前冲去，都跟在后边狂呼着向前冲杀，形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大力量。转眼之间，战场的局面完全扭转，把官军杀得落花流水。从此以后，大家给他起个绰号叫郝摇旗，本名儿倒不大有人提了。

高迎祥牺牲以后，他的余部都归自成率领。一年来死的死，散的散，也有不少投降的，如今只剩下郝摇旗这一股了。经过不断行军和战斗，他手下也只剩七百多人。一年多来，李自成对于军纪逐渐加严，但是郝摇旗的部队还是常常违反军纪，奸淫、抢劫和杀害百姓的事情不断发生。闯王只委婉地劝说郝摇旗，对他不责之过严。两三天来，自成派他不断地向武关等通向河南的关口试探官军防守情形，希望能冲往河南，都没成功。刚才他得到闯王的传知，叫他来老营议事，他正在叫亲兵们替他在火上烧一只从老百姓家里捉来的老母鸡。鸡子烧得半生不熟，他就提着上马。他的亲兵们不知从哪儿又替他弄到了一斤多白酒。他在马上一边喝酒，一边吃鸡子。等来到杜家寨，酒喝干了，一只三斤多重的老母鸡也吃完了。

拉着郝摇旗回到上房，闯王把杜宗文老头子所说的新情况告诉大家，然后问道：

“你们商议出结果了么？”

刘宗敏回答说：“还是没结果。时间不早，由你决定吧。”

在自成出去这一会儿，高一功提出来一个新意见，引起来一番争论。按照高一功的意见，干脆暂时放弃往河南去的打算，避免明天同官兵在潼关附近决战，于今夜回师向南，从贺人龙的宿营地杀开一条血路奔往汉中，脱离了包围以后，再作道理。但刘芳亮和袁宗第都反对他的意见。他们担心洪承畴和孙传庭不去勤王，或只派小部分官兵勤王，而用大军尾追不舍。他们说，将士们早就抱着一个冲出潼关的决心，如今只有一鼓作气，直向前冲，军心才不会涣散。倘若回头向西南，一旦稍有不利，士气就会全垮。几个月来，人们提到西番地和陇东南的穷山荒野就摇头叹气，如果再被官军逼到那里，即令不冻死饿死，也会全军溃散。甚至目前只要说往西边去，军心就会动摇。

李自成知道了刚才争论的情形，眼睛望着火光静静地转动着，浓黑的眉毛不时耸起。过了好长一阵，他忽然用右手一挥，作了决断，下令四更吃饭，趁着月色出发，按照原计划从潼关附近冲入河南，有进无退。他把各个大将的任务交代清楚，把兵力重新调整一下，接着向郝摇旗问：

“摇旗，你手下的弟兄不多了，跟补之一起断后，对付曹变蛟同贺人龙好么？”

由于过于疲劳，也由于酒力发作，刚在火边一坐下，郝摇旗就闭着眼睛打鼾，闯王所说的话他似乎听见，又似乎没听见。如今听到闯王提到他的名儿，一乍睁开眼睛，还是睡意很浓，怔怔地向大家望了一圈，又望着闯王，问：

“自成，你说什么？”

闯王笑着说：“要打恶仗了，需要你摇动大旗冲杀。”

“好哇！请你下令！”郝摇旗大声说，双目闪光，困乏和瞌睡全没有了。

“你同补之一起担任断后好不好？”

“闯王，我的哥，我刚才矇眬中听见好像你说潼关的官兵更多了，孙传庭在恭恭敬敬地迎候咱们，可是真的？”

“是真的，老孙在潼关附近排队恭迎。也许老洪也快来了。”

“人马有好几万？”

“据老百姓传说有两万多人，我看不会超过两万。”

“妥啦，我清楚啦。自成，你派我同刘哥一起在前边开路吧，别派我断后啦。”

“可是你这些天打的仗特别多，太累了。”

“当武将，遇到打仗的时候还怕累？等打过胜仗，痛痛快快地睡三天三夜！”

“好吧，”闯王说，“你就多辛苦一点，在前边开路吧。大家想想，还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只要派我打头阵，我没有话说啦。”郝摇旗说了这句话，又十分困倦地闭起眼睛，扯起鼾来。

大家望着他笑了一笑。刘宗敏问：

“明天这一仗不同往日，彩号怎么办？”

“轻伤的弟兄都参加作战，重伤的……”自成迟疑一下，转向高一功，问：“随着老营，行么？”

高一功感到为难，因为老营的将士本来不多，明天还准备着哪里吃紧去接应哪里。他想了想，说：

“只好让他们随着老营吧。可惜我们在这里人地生疏，要是能把他们留下，窝藏一个时候，那就好啦。”

在片刻间，大家都不言语，互相望望。全军因伤重不能骑马的有两百多人，需要用门板和竹床抬着，成为行军和作战的很大累赘。明天让他们跟着老营突围，不但要使用几百名弟兄抬他们，而且给老营带来很大困难。可是不带着他们又怎么办呢？正在这时，高夫人忽然提醒闯王说：

“既然这村中的老百姓同咱们义军素有瓜葛，那个杜老头的侄儿原是咱们手下的弟兄，为什么不同杜老头商量一下？倘若这村里老百姓肯帮忙，咱们不妨多赒济老百姓一些银子。重彩号能在此地窝藏一时是上策，跟着老营走不是办法。”

“对，就这么办！”闯王说，“只要打听一下，若这寨里没有坏人，走不了风，没有比这个办法更好啦。一功，叫双喜陪着你去找杜老头，问清楚寨里底细，请他想想办法，只要窝藏三五天，事情就好办了。不管仗打的结果如何，官兵是不会长留在这一带的。他们或者跟在屁股后追咱们，或者遵旨勤王，都得离开这里。”

高一功同双喜刚走出堂屋门，闯王又想到从这里往潼关有几条路，最好走一条又近又隐蔽的小道，免得中途同一些山寨的乡勇纠缠。他嘱咐高一功在本村老百姓中找一个可靠的向导，并嘱咐谈好后把杜老头带来同他见见。

刘宗敏把膝盖一拍，说：“我的办法也想出来了！对，只要找到杜老头把这第一步棋子儿走活，以后的步子就好走了。我是蓝田人，我的营里蓝田老乡很多。这些弟兄们，谁在蓝田大山里没有家？谁没有三亲六故？等到几天之后，官兵一走远，就可以把重伤的转送到蓝田山中。别说只有两百多个重伤的，再多两百也不犯愁。从我的兵里边挑那些在家乡人缘熟的，留下来二十个人好啦。”

高夫人接着说：“再请尚神仙把他的徒弟留下一个来，也把药留下一些。”

闯王说：“对，你想的挺周到，就这么办。”

高夫人又说：“还有，把各营的眷属都集合到老营来，免得留在各营里碍手碍脚，让将士们背着一堆活包袱跟官兵血战。在高闯王活着时就定有规矩，可是总不能完全遵行。目前的处境不比往日，今夜就传知各营，明早起身以前，一定把女人孩子们送到老营来。只要老营在，我在，我不会让官兵损伤眷属们一根汗毛！”说到这里，她望着刘宗敏，改换口气，含着笑说：“捷轩，你是大将，需要以身作则。把两位先后[3]送到老营来，舍得么？”

刘宗敏哈哈笑起来，说：“我遵令送来，请嫂子放心。”

高夫人向侄儿望一眼。李过赶快说：

“婶子不说，我也要把来亨他娘送到婶子身边来。”

刘宗敏向田见秀打趣说：“还是玉峰利闪，嫂子死了几年也不再娶，跟庙里和尚一样，无牵无挂。”

田见秀笑着说：“天下未定，要什么家啊！”

大家又谈了一阵别的话，准备散去。自成叫高夫人把金银珠宝拿出一部分，分给刘宗敏等带在身上。虽然他没有嘱咐什么话，但是大家都明白他是怕万一会被打散，不能不预作安排。大家别了闯王和高夫人，骑马走了。

经杜宗文找村中老百姓一商量，大家虽然有点担惊害怕，但因为他们一则感激闯王的赒济，二则同农民军素有瓜葛，三则也因为官兵几次从这里经过，奸淫烧杀，无恶不作，使他们恨之入骨，所以答应替闯王窝藏彩号。过去，这个村庄不止一次替本县的大杆子[4]窝藏过彩号和肉票。高一功把杜宗文带到闯王面前，高兴地说：

“李哥，乡亲们答应帮忙！”

闯王笑着问：“可以窝藏？咱们的彩号可不少啊。”

“行！他们说，离这里三里远有一个人迹罕到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很深的山洞，洞口在悬崖上，离谷底有三丈多高，完全被草木遮蔽，不管从山上，从山下，都难瞧见。他们都说，把重伤员藏在洞里，本村没有底线[5]，没人会露口风，万无一失。别说官兵不会去那条荒谷，即令从那里走过，也绝不会知道在悬崖上有一个半里深的山洞可以藏人。”

闯王仍有点不放心，转向杜老头望了望，问：“老伯，咱这寨子里有没有人跟乡勇们有瓜葛？”

“有，可是他们都逃出在外。”

老头子详细地告他说这个穷寨子在近几十年中只出过一个有头脸的人，屁股下也有几顷地，一座山场。前几年，曹操的人马打这儿过，把他的房子烧光啦，人杀了几口，他自己逃到西安府不敢回来。还有一家土财主，同北乡有来往，前年逃到华阴城去了。老营所住的宅子就是他家的。如今留在寨里的尽是穷人，同那些有钱的山寨没来往。原来有几个狗腿子，有的死啦，有的逃啦，还有一个在寨里，失了靠山，老老实实种了巴掌大一片山坡地。听了老头子这番话，闯王说：

“要是不会走风，我就把彩号留在这儿窝几天。请你老人家同乡亲们多关照，我不会忘记你们。”

“你放心，不会有风吹草动。”

闯王立刻叫高夫人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杜宗文，请他散给全村的乡亲们，表示他的感谢。杜老头坚决不肯受，说：

“闯王爷，你刚才已经拿三十两银子赈济全村百姓，这一百两银子我们决不受。都是自己人，说什么感谢！”

他不收下银子，闯王哪里肯依？推让了一阵，老头子只好收下，答应今晚上就分给全村，并说全村家家都在断顿儿，正没法活下去，这一百三十两银子救了全村的命。说着，他的热泪簌簌地滚了下来。闯王向一功问：

“什么时候把伤号抬送去？”

高一功回答说：“马上就抬送，我已经派总管去准备，老百姓也在准备梯子、绳子。双喜要跟他们一道去亲自看看。尚子明也派了一个得力徒弟同伤号留下，可惜药少，金创药差不多都用完了。”

“多留下一点钱，想办法再凑合一点口粮留下。”

“都已经安排好了。”

“向导呢？”闯王又问。

杜宗文老头赶快回答说：“带条子的[6]也找好啦，闯王，就是刚才跟我来见你的背锅[7]狗娃。他在潼关乡下讨过三年饭，山山谷谷，村村落落，摸得透熟。”

闯王点点头，略带沉吟地说：“好是好，只是年纪大了一点，怕受不了累。”

杜宗文说：“闯王爷，他的年纪可不算大！他起小就受苦，一辈子没伸展一天，折磨得外貌很苍老，其实他还不到四十五岁哩。他的腿脚好，只要肚子里填饱瓤子[8]，翻山越岭，跟年轻人一样。”

“啊，我以为他有五十多岁呢。他家里有什么人？有老婆孩子没有？”

“屁老婆孩子，只有一个快七十岁的老母亲。他自幼讨饭，给财主放羊、放牛，大了给财主扛长工、种地，累成背锅，苦了大半辈子，连个女人也讨不起，还把三分二厘祖业地出了手。虽说自幼穷，为人倒正派，有胆量，还是个孝子。要不是有个老母亲拖住腿，他早就不是这样了。”

闯王笑着问：“难道他也想造反？”

杜老头说：“要不是老母亲拖住腿……嗨，别看他貌不惊人，当刀客，拉杆子，他可敢。”自成对这个向导感到满意，转向一功说：“快派人送他到前哨去，叫老袁给他一匹牲口骑。”

“马上就派人送他去。”

“给他一点钱。”

“已经给了他二两银子，他不肯要，勉强他收下啦。”

闯王想到驼背是一个孝子，家中老母亲年纪很大，明天做向导又十分危险，心中感到不安。但是时间仓猝，另外怕找不到适当的人。思索片刻，他吩咐高夫人取出十两银子，交杜宗文老头子转给驼背，留给他的母亲。杜老头走了以后，高夫人说：

“咱们常常在困难时得穷百姓的接济，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好人。”

“到处穷人总是同咱们心连心。你们还记得么？”闯王向高夫人和高一功望望，接着说，“崇祯八年春天，咱们初到江北[9]，那真是人地生疏，语言不通。可是穷百姓望风相迎，惟恐咱们不去。咱们正在围攻颍州[10]，离凤阳还有几百里，凤阳的穷百姓就纷纷前来迎接，献上册子，上写着某家是富户，某官贪赃，某处驻扎有多少官军。要不，咱们也不会那么容易地破了凤阳，焚了当今皇上的祖坟。就从民心一点看，朱家的天下不会长久。一功，你快去矇眬片刻吧，已经三更过啦。”

“不，我等把伤号送走后才能休息。捷轩留下的二十个弟兄马上就到，我还要当面嘱咐他们些话。”

自成望望他，没再说什么，走进里间，也不解甲，困倦地倒在床上。但是想到明天的大战，他的瞌睡登时没有了。局面如此不好，也许全军的生死都决于明日一战！他静静地望着窗上的月色，听着远处传来的萧萧马嘶，脑海里在盘算着明天从潼关突围的事。

[1] 翻山鹞——高杰的绰号。一年前他投降了贺人龙，后来成为明末有名的四镇之一，受封为兴平伯。

[2] 曹文诏——明朝末年的一位名将，于崇祯八年在真宁县湫头镇陷入高迎祥和李自成农民军的包围，被杀。

[3] 先后——米脂方言称兄弟的妻子为先后。

[4] 杆子——明末商洛地区对本地小股农民叛乱部队叫做杆子，统治阶级则称之为杆匪。在相邻的豫西地区也是这样称呼。

[5] 底线——隐藏的奸细、暗探。

[6] 带条子的——杆子黑话。将路叫做条子，称向导为带条子的。

[7] 背锅——土语称驼背为背锅。

[8] 填饱瓤子——杆子黑话。说吃饱饭是填饱瓤子。

[9] 江北——明朝所说的江北指现在安徽和江苏两省长江以北的地方。

[10] 颍州——今安徽阜阳。

第七章

鸡叫头遍，李自成的人马就踏着苍茫月色，静悄悄地向北出发。

总哨刘宗敏同郝摇旗、刘芳亮、袁宗第等几员大将，率领着三十几员偏将，四千多名士兵走在前边。李过和田见秀率领着二十几位偏将和三千多名士兵断后。高一功率领着十几员偏将和两千多名士兵、二百多名孩儿兵，护着老营。闯王带着他的亲兵和一部分战将走在前队和老营之间。刘宗敏的两个妻子，高一功的妻子，李过的妻子和养子李来亨，还有很多将校的眷属以及保护眷属的亲兵，都骑着马随老营前进。

七八年来，高桂英一直跟着丈夫，过惯了艰苦和危险的战斗生活，可以骑烈马，也会射箭。行军时，她总是用一条红绸战带束腰，背一张牛角弓，挂一口宝剑。虽然她从来不曾很好地练过武艺，作战时也用不上她亲自冲锋陷阵，但是她在紧急的日子里很少离开过这口宝剑。她不但准备用它杀敌，也准备在万不得已时用它自尽，决不使自己落入敌手。她明白今天要杀出包围不是容易的，所以叫女儿兰芝同她骑在一匹大马上，免得母女俩被千军万马冲散。另外，她叫李过的妻子黄氏和李来亨都紧紧跟随着她。

黄氏虽然比她的婶娘小一岁，但身体比高夫人差得很远。两次怀孕都是在戎马倥偬中流了产，使她的身体吃了大亏。如今她又怀孕了四个月，而这四个月中有三个月是骑在马上奔波。两天来她时常头晕、目眩，心头跳得发慌，几乎支持不住。但是她没有把她的病情告诉任何人，避免婶母和丈夫为她操心。

她的养子李来亨却跟她完全两样。他总是精神饱满，不肯安静，像一个虎雏一样。他只有十二岁，什么也不怕，在每次打仗时总希望自己能够不受管束，跟随着义父或双喜叔冲入敌人堆中，挥着他的雪亮的短剑同官兵厮杀。由于每次快要进行血战的时候，义父总是叫他同母亲随着老营，每次官兵冲到面前时总有自家的兵将保护他，使他感到很大的遗憾和不平。为什么不让他打仗呢？真是！大人们太小看他了。那些孩儿兵，很多只比他大一两岁，顶多三四岁，他多么羡慕他们！

今天，他穿着一件为他特制的绵甲[1]，背着一张小小的牛角弓，腰挂着宝剑和朱漆箭囊，里边插着十几支箭，箭头和箭身合起来只有一尺五寸长。但是在六十步以内，他差不多可以百发百中。在几次战斗中，他都亲手射伤过冲到面前的敌人。他骑的是一匹蒙古骏马，鞍子和辔头用银子装饰得非常精巧。他挺着胸，略微侧着身子坐在马鞍上，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提着鞭子，以严肃而略带激动的心情望着远处的高山、不尽的人马、稀疏的寒星与月光下随风招展的大旗。

尽管从春初退出川北以来，经过万里奔波，不断作战，人马损伤十之六七，衣粮都缺，但是这一万多人马仍然部伍整齐，士气很旺，保持着高迎祥时代的优良传统。小来亨策马走在这样的部队中间，天真的心灵中充满了英雄气概。他非常希望今天能发生超过已往任何一次的激烈血战，好使他有机会离开养母，离开别人的保护，在官兵中间驰突冲杀，像罗虎们那些孩儿们一样。

驼背向导骑在一匹青灰大走骡上，戴一顶从父亲传下来的酱色破毡帽，身上穿着闯王昨晚送给他的旧棉袍，敞着扣子，腰里束一根用各种破布条拧成的粗绳子，在磨断的地方打着疙瘩。家里没有别的干粮可带，他在怀里揣着两个柿子面窝窝头。束腰的绳子上，左边插着大镰刀，背后插一把砍柴的短柄利斧。惹人注目的是，他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拿着一根五尺长的栎木棍子。这棍子显然使用不少年月，磨得溜光。他年轻时替财主放过骡马，所以如今骑在大走骡上一点也不外行。他的大半辈子是在财主们的脚底下生活过来的，简直连猪狗也不如；直到今天早晨，他骑上大青骡，走在大将袁宗第的面前，背后跟着闯王的大军，而袁宗第和弟兄们都对他亲亲热热，他才第一次感觉着自己活得像一个人，活得有意思，眉头开始舒展了。

袁宗第原来听说这个驼背庄稼汉是个整天不说三句话的人，也没有多跟他说话。走着走着，忽然隔着山头传过来驴子叫声，袁宗第忍不住问：

“老乡，山那边是什么地方？”

“你可是问的长脖子[2]叫的地方？”驼背回头问，吐字稍微有点慢，可并不结巴。

“对，什么地方？”

“那是陈家湾。有人起五更套磨哩。”

“有乡勇么？”

“不多。从这儿往北去就多啦。”

停一停，袁宗第笑着问：“老乡，骑着骡子，你带一根棍子做什么？想跟我们一起打仗么？”

“打仗？”驼背嘻嘻笑起来，掂着木头棍子说，“我还从来没打过仗哩。这是花栎木棍子，又沉又结实。要是跟官兵打起来，我，我十八般武艺全不会，该不会用棍子抡！”

“好啊，用你的花栎木棍狠狠地抡！”袁宗第叫着说，这个老实农民使他感到很有趣，感情上也突然更亲近了。“大叔，打仗的时候你不要离开我，免得吃他们的亏。”

“将爷你放心，俺吃不了亏。”

“吃不了亏？”

“是啊，打死他们一个我够本儿，打死两个我赚一个，吃什么亏呢？我才不含糊！”

“大叔，我还没把你看出哩。”袁宗第说，要不是正在秘密行军，他会放声大笑起来。

驼背看见袁宗第是一个不拿架子、脾气随和的人，使他说话的胆量更壮。他告诉宗第，这根棍子跟着他已有十年，乞讨时用它打恶狗，走路时当拐杖，遇着狼时又可以防身护体。

“将爷，”他说，“俺有一次走在山路上，两只狼围着想吃我。俺用这根花栎木棍子打死了一只，余下一只也给我打跑啦。可是这棍子还没有打过人，今日说不定要尝尝新哩。”

“你一棍子就打死一只狼？”

“俺一棍子把它打倒，又几棍子才送它回老家。”

“大叔，你倒是有一手哩。”

“山里人嘛，打狼不外行。狼是铜头麻秆腰。你要是一下子打在狼腰上，准能打得它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遇见官兵你可得打头啊。”

“那个自然。远的俺用棍子抡，近的还有斧头哩。万一斧头脱了手，还带有一把镰刀哩。”

“哎，没想到你这老头子是个老英雄。你不要回家啦，随我们往河南去好不好？”

驼背回头笑一笑，叹口气说：“老娘还没下世，没人照料。要不是这，将爷，别看我有把年纪，龟孙才不跟着你们去！”

走在一起的弟兄们都对他发生兴趣，打算劝他入伙，一道往河南。有人问他：

“老乡，往河南的路你熟不熟？”

驼背有点吃惊，笑着问：“兄弟，你说话不忌讳么？”

“俺们不在乎。”那个弟兄回答说。

“嘿！嘿！还是忌讳一点好。”驼背又说：“往河南的条子么，不多熟。要是熟，我准定还给你们带条子，带到天边我也高兴。”

弟兄们忍不住笑了起来，不仅笑他是好人，回答得好，也笑他那么爱说黑话。原来本地杆子和各地农民队伍中都有许多词汇是犯忌讳的，用另外创造的词汇代替，一代代流传下来，叫做黑话。例如路和败露的露字同音，说成条子，带路的向导叫做带条子的；饭和犯同音，说成瓤子，而吃饭就叫做填瓤子；鸡和急同音，鸡子说成尖嘴子，鸡叫说成尖嘴子放气；鸭和押同音，鸭子说成扁嘴子。又有一些词汇并不为声音不吉利，也用另外的词汇代替，例如把狗说成皮子，狗叫说成皮子炸；小河说成带子；桥说成孔子等等，非常多。前一类词汇忌讳较严，后一类可以马虎。李自成的农民军早已“正规化”，不大讲究这种忌讳；尤其自成和他的左右将领，更少忌讳。如果他们有时也把路说成条子，那不过是顺应下级弟兄们的习惯罢了。驼背老头以为闯王的人马也像别家的人马一样说话有许多忌讳，尤其在这样危险时候，说话更得特别留神，不可“放快”[3]，所以他特别谨慎。听见大家都在笑，他始而奇怪，继而在心里说：

“人家闯王的人马跟杆子不同啊！”

他们又谈了一阵话，直到听见守山寨的人们的打更声和叫喊声，才把话停止了。驼背的心上稍微有点紧张，但是并不害怕。随后他的紧张消失了，自己想着可笑：“怎么搞的？我这半辈子还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呢！”

前哨人马越过一个山口，进入一道深深的峡谷。两边有高峰和密林，月光照射不到，很是幽暗。左边的山头上有一座山寨，寨门楼高出林杪，呈现在冷寂的月光下。整个寨子雾森森的，好像在注视着峡谷里的人马通过。从山寨里传出来守寨人们的梆子声，混合着断续的公鸡啼叫。寨墙上没有灯火，只有几点寒星挂在谯楼的一角。大家正在一边向前走，一边向山上观望，忽然听见一个守寨人用苍哑的声音叫着：

五更拂晓，

谨防劫寨，

把守好啊！

这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在四面山腰上发出回声，在霜天寒风中使人有一种凄厉的感觉。随即，这个声音问道：

“伙计们，把守得好不好？”

另一个声音回答：“把守得好！”

“把守得牢不牢？”

“把守得牢！”

这些问答，带着回声，像是挑战一般地沉落到峡谷中来。队伍中有不少人开始用小声朝着山寨谩骂，有的恨恨地吐唾沫，有的在轻蔑地嘲笑。刘宗敏严厉地小声命令：

“向前后传，不许做声！”

“传，不许做声！”

这句话，向前，向后，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传了出去。传到闯王跟前，他也像普通战士一样，很习惯地重复一次。于是这一句命令就这样在他的背后通过大小将领和战士们的嘴，通过眷属们的嘴，传过中军和老营，迅速地传向后队。

霎时间，峡谷里听不见一点儿说话声音，连轻轻的咳嗽声也没有了，只有马蹄声，脚步声，枪刀剑戟的碰击声。这些声音，都混入峡谷两旁无边无际的松涛声里。

走了十几里才出了峡谷，接着是望不尽的丘陵地带。这时人马已经走了五十多里，天色也渐渐明了。再往北去就是人们所说的潼关南原，也简称潼关原，都是丘陵，并不险峻。李自成带着张鼐和一群亲兵，策马从旁边越过大队，追上刘宗敏，嘱咐他小心谨慎，提防埋伏，并指着前边七八里远的一座小山说：

“到那座山前停下来，让步兵休息一下。要是有水，就饮一饮马。”说毕，他就同张鼐和亲兵们离开大队，勒马登上路旁的高岗，等候着中军和断后部队。

早晨的太阳，像牛车轱辘那么大，像熔化的铁汁一般艳红，带着喷薄四射的光芒，从正东方的岭脊上，从若有若无的薄雾中闪出来了。它照着蒙了一层白乎乎的严霜的高原，照着在高原上肃静无声、匆匆前进的千军万马。除闯王的中军标营打着红旗外，其余各营，按照前后左右营打着不同颜色的旗帜。那些红的、黑的、白的、蓝的和紫的大小旗帜，队各一色，在起伏而曲折的丘陵间随风招展，时隐时现，看起来十分壮观。

闯王向远处凝望，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等待着他。这时，一幅潼关南原的山川形势图，历历如绘，出现在他的眼前。

因为行军和作战需要，他对所经过的地方都能够记得当地的山川形势，道路远近。每次驻扎下来，也喜欢向当地人询问地理和人情风俗。对于潼关附近的形势，他尤其了若指掌。这些年来，农民军常常由秦入豫，由豫入秦，如果从潼关走，都是撇开潼关县城，从关南四十里以内的地方来往。他自己曾带着人马从这里走过一趟。出潼关南门直到华山脚下，四十里开阔，尽是高原，浅山平冈，此起彼落，并无险峻之处。依山傍壑，有路可通的叫做峪。通向河南阌乡县境的峪很多，地势向东倾斜。他知道陕西巡抚孙传庭和潼关道丁启睿一年多来在这些山沟中建筑了三座大堡，每一堡相距十里，驻扎步兵二百名，又每隔三里设一个叫做墩的小碉堡，每墩驻兵二十名，都有火器。但他们是面对东方设防，企图堵住从河南来的小股起义部队。倘若人马从背后杀出，居高临下，这些堡呀墩呀，全无用处。闯王担心的不是这些墩、堡，而是听说孙传庭已经亲率重兵在这里以逸待劳。他对于洪承畴和孙传庭都不轻视，深知他们都是崇祯手下得力的统兵人才。众寡如此悬殊，劳逸如此不同，而对手又是孙传庭这样的人，他不能有丝毫大意……

自成正在想着，忽然一个小校骑着马奔上岗来，向他行一军礼，禀报说：

“后营李将爷派我来禀报闯王：曹变蛟和贺人龙的人马紧紧跟在后边，相距只有二三里，并不进攻，不知是何用意。李将爷说，请闯王吩咐前哨人马，务必多加小心。”

“已经吩咐了，”闯王说，好像他正在思索问题。“告诉李将爷，加速前进，不要同中军营离得太远。”

“遵令！”小校勒转马头，奔下岗去。

李自成心中明白，曹变蛟和贺疯子的追兵是等着前边开始厮杀的时候才进行夹攻，但是他不知道孙传庭把堵截部队布置在什么地方，也许还在远处，也许马上就会遇到。他望见前哨部队已经绕过一座小山，消失在愈来愈重的白雾里边，只偶然还可以望见刘宗敏的白旗、刘芳亮的蓝旗和袁宗第的黑旗在丛林杪上招展。

“飞马前去，”他命令身边的一个小校说，“叫前头的人马等一等，免得拉得太长。”

太阳升得更高了。它照着西边的华山。巍峨的五朵奇峰高插入云，多么壮观！多么肃穆！它照着岗头上的“闯”字大旗。旗枪的银光闪烁，大旗呼啦啦卷着晨风。它照着李自成和他的乌龙驹，他在静静地抬着头向前凝望。乌龙驹在转动着竹叶双耳，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和马嘶声，好像它预感到就要投入战斗，兴奋地喷喷鼻子，发出来萧萧长嘶。非常奇怪，它一振鬣长嘶，别的马都不叫了。

担心前边随时会发生战斗，李自成把鞭子一挥，带着张鼐等一群偏将和亲兵们驰下岗头，随着中军营前进。又走了二三里，忽听前面一声炮响，立刻从远远的浓雾中腾起来一片喊杀声和密如连珠的炮声。“开始了。”他小声说，浓眉毛轻轻一耸，随即在乌龙驹的屁股上抽了一鞭，离开中军营，飞奔前去。

张鼐和三四百名身经百战、犷悍异常的骑兵紧紧地跟着他。举在手中的刀和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马蹄猛烈地踏着山石和坚硬的红色土地，像海潮，又像狂风暴雨……

[1] 绵甲——用很多层丝绸或棉布夹着丝绵，密密地用粗线纳成，两臂过肩不及肘，下长掩膝。

[2] 长脖子——驴。杆子黑话。

[3] 放快——偶然说出来应当忌讳的词汇叫做放快。

第八章

总哨刘宗敏一面督队前进，一面察看前面地势。多年的战斗生活，锻炼得他在战场上十分机警和老练。一看前面来到一条小河，两岸林木茂密，丘陵起伏，很利于步兵作战，他的心一动，就派一个亲兵飞马通知郝摇旗、刘芳亮和袁宗第：人马暂停，派斥候向前搜索。但是已经晚了。

马匹一气走了六十多里路，身上冒汗。一到河边，争着饮水。步兵更是又困又渴，不顾水寒彻骨，争着弯下腰去，用手捧起水来喝几口，润一润干得冒火的喉咙。就在这队形混乱的当儿，突然一声炮响，埋伏在对岸树林中的官兵一跃而起，发出一片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向河滩冲杀过来。同时，一队火炮手和一队弓弩手，站在土丘上对农民军猛烈射击。霎时间，有一批农民军的骑兵和步兵倒了下去，鲜血使小河的流水变成了红色。

幸亏刘宗敏并没有在这种突然的袭击下惊慌失措。他不仅像当时统治阶级所承认的在作战中“慓悍异常”，而且他也像历史上的名将一样，在危险的局面中，在纷乱的千军万马和刀光剑影中，像山岳一样屹立不动。如今，又是对他的一次考验。面前三十丈以外的河滩里已经发生了混战，自己的将士们不断地纷纷倒下，而且炮弹和利箭在他的身边和头顶飞过，密得像飞蝗一样。就在这片刻间，他看出敌人的弱点，忽然放了心。他想，如果官兵让开他的前队，拦住闯王的中军厮杀，同时从四面包围前队，那就更危险了。

突然，他的枣骝马的胸前中了一箭，狂跳数尺，然后倒下。当马倒下时，他敏捷地跳下来，立刻换乘一匹同样高大的黄骠马，仍然立在原地不动。有一股官兵发现了他是主将，凶猛地向他扑来，企图把他捉住，离他的面前只剩下二十步远近。簇拥在他左右的亲兵亲将都十分紧张，以为他会大喝一声冲杀过去，但是他并不在意，只用小眼角对这股扑来的官兵瞟了一下。当官兵扑到十步左右时，他回头对偏将刘体纯瞟一眼，把下巴轻轻地摆了一下，好像说：“把他们赶走吧，别让他们来打扰我。”刘体纯像箭离弓弦，突然率领着一群弟兄迎击敌人，只见刀光乱闪，马匹左右腾跃，转眼间把敌人杀得狼狈而逃，马蹄下留下许多死的和伤的。刘体纯正要往对岸冲杀，只听刘宗敏叫着他的小名说：“二虎，回来！”他只好勒转马头。

刘宗敏身旁的亲兵连着两个中箭，他自己的斗篷上也穿过一箭。又过片刻，他的黄骠马也中了一箭，跳起来，打了个转，颓然倒下。刘宗敏立刻换了一匹菊花青，依然停在原地。左右的亲兵亲将都担心他会中箭，但是没有人敢劝他向后退一步。他似乎没有感到左右都在为他的安全担心，却注意到大家急不可耐地想投入战斗，于是他小声说：

“都别急。沉住气。等一等。”

他继续立马河岸，稳如砥柱，竭力要看清官军的主将是谁，在什么地方，他好用“擒贼先擒王”的办法直取敌人主将。但是在一片苍茫的、滚滚流动的晨雾中很难看清官军的帅旗所在。而且敌人的气势如此凶猛，战局千钧一发，胜败决于呼吸之间，他不能多作耽搁。看见郝摇旗和刘芳亮又一次跃马跳上对岸，他的心中一喜，但转瞬间又看见他们被摆得像铜墙铁壁一般的敌人杀退回来，他的心头猛然一凉。就在这刹那间，他把斗篷刷地脱掉，向后扔去，随即听见他大吼一声，像一声晴天霹雳，菊花青随着这声霹雳腾空而起，像闪电般越过河滩，跃上对岸，直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冲去，后边紧跟着十几名偏将和几百名骑兵。这一支人马在人数占绝对优势的官军中所向披靡，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杀出重围，忽而又杀进垓心，寻找官兵的主将。官兵多数是步兵，虽然也拼死抵抗，并且几次想把这一支人马包围吃掉，但总是在它的冲击下像洪水冲垮墙壁，纷纷倒下，闪开一条血路。他们的马匹常常在那些已经断气的和没有断气的、流着血在地上匍匐逃命的人们的身上践踏腾跃而过。

当刘宗敏冲入敌阵的时候，郝摇旗、刘芳亮和袁宗第不曾有片刻犹豫，率领着将士们也冲过对岸，深入敌阵，同官兵展开了一场混战。这时，官兵的炮火和弓弩都失掉作用。火炮手和弓弩手们有的退往一边，有的用刀和剑抵抗农民军的冲杀。郝摇旗同一股顽强迎战的敌人大杀一阵，把敌人杀败。他杀得性起，不再同刘芳亮等互相照应，率领着他自己的标兵追着一股敌人不放，离开了正面战场。刘芳亮和袁宗第起初还并肩作战。刘芳亮的一杆红缨枪遇到一个刺一个，不知有多少人被他的枪洞穿胸膛，有的还没有来得及招架就被他挑下马去。但是官兵仗着人数众多，随即把他同袁宗第的两千多人马分割成几股儿，并把他紧紧地包围起来。刘芳亮同他手下的两三百名将士把官兵杀退一批，第二批跟着就蜂拥上来，总是不能够突破包围。官兵同闯王的人马曾经打过多次仗，看见这位白净面皮、英俊而漂亮的青年将领，又加上他的红缨枪和雪白战马，就是不看他的旗帜，也认出他是哪个。这时一下子把他包围得水泄不通，就从四面八方发出叫喊声：“活捉刘芳亮！活捉刘芳亮！”但是尽管围得很紧，叫喊得很起劲，却不敢十分拢近。

正在寻找官兵主将的刘宗敏忽然看见刘芳亮被多过四五倍的敌人围困在一座土丘下边，就冲去解围。但当他冲到离刘芳亮一箭远近，才发现有一道几丈深的山沟横在面前，一队官兵埋伏在沟对岸的林莽中间，一跃而起，大声喊杀，炮声震地，硝烟弥漫，弹丸纷飞，加上乱箭齐发，使他的人马在片刻间有不少负伤落马，不得不后退几步。他略一察看，决定绕道过去。但是当他正要挥军从右边迂回过去，忽然看见刘芳亮杀开包围，一路向这边杀来。原来刘芳亮把人马布成一个圆阵，一面抵抗官兵的围攻，一面寻找突围的机会。看见刘宗敏在一箭外被沟岸上的火炮和弓弩挡住，他就把枪一挥，向手下的将士们说了声“随我来！”像出山的猛虎似的向一位敌将冲去。敌将举着大刀相迎，只见他的枪缨一闪，敌将手中的大刀飞出几尺远，咕咚栽下马去。官兵人马惊骇，纷纷后退，闪开一个缺口。那些站在沟岸上的火炮手和弓弩手一看刘芳亮从背后杀来，一哄逃散。

刘宗敏和刘芳亮会合以后，重新杀进官兵垓心，救出另外两三股陷入包围的人马，并且同袁宗第遇到一起。

郝摇旗也转回来，同他们会合了。他杀死了两员敌将，但是看见一员敌将骑的战马极好，想得到手里，死追不放，结果中了埋伏，一阵乱箭和炮火使他的人马成批地倒下去，登时陷于混乱。正在这时，有一股敌人从背后杀来，而刚才被他追赶的敌人也反转来向他猛扑。他大败而回，并且受了一处轻伤，手下的将士只剩了三百多名。

经过刚才的战斗，刘宗敏、刘芳亮和袁宗第三个人手下的将士也死伤了四五百名，另外有很多人负了重伤或轻伤。原来就挂过彩的，如今重又挂了彩。有不少人负伤几处，还在同官军厮杀。人员的大量伤亡，对他们十分不利。尽管他们战斗得非常勇猛，到底人数过少，总不能把官兵击溃，反而常常有被包围的危险。刘宗敏看得很清醒，敌人在这里投入作战的兵力至少有一万二千人以上，而且是精锐部队。

处在这样众寡悬殊的局面下，刘宗敏非常沉着，头脑非常清醒，丝毫没有动摇他的胜利信心。他想，只要他们能够继续在战场上保持猛冲猛打的气势，挫折敌人的锐气，一旦中军赶到，只须几百骑兵出敌不意地向官兵力量薄弱的地方猛冲一下，整个战场的形势就会改变。看准了这一点，他略微把队伍整理一下，分成两股，互相策应，专向敌人的步兵冲杀，忽东忽西，忽分忽合。他采用这样的战术把战场上的主动权稳稳地抓在手里，不断地杀伤和疲劳敌人，打乱敌人的队伍，而不再找敌人的中坚攻打。

李自成早已到河岸附近，把人马隐蔽在被疏林覆盖的土丘南面。他站在土丘上，右脚踏着一块磐石，静静地观察着战斗情形。这时，在南边几里以外也发出了喊杀声和战鼓声，使他不能不转回头来，侧起耳朵听了一阵。他判断出追击的官兵比往日增加了很多，而且他们不仅从正面，也从侧翼对李过和田见秀所率领的人马进行攻击。但是从他的神色上并没有流露出一点惊异或不安的表情，仿佛这些发生的事情全在他意料之内，而且好像是习以为常了。张鼐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的脸孔，以为他马上会发出重要命令，可是他除了看见闯王的脸孔含着严峻的表情外，什么也没得到，简直猜不出主帅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随手把头上的旧毡帽扶了一下，闯王继续向小河对岸的战场上观察。当看见刘芳亮被四面包围的时候，那肃然无声、簇拥在他的左右和背后的偏将和亲兵，包括张鼐在内，都感到心头紧张得像把攥一样，巴不得立刻冲入敌阵，把刘芳亮救出重围。然而他们用焦急的眼光向闯王的脸上望望，却仍然看不出闯王有任何表示，只是当刘宗敏遭到官兵埋伏的火炮手和弓弩手突然射击时，他的眉头猛地跳动一下。过了片刻，当看见刘宗敏安然无恙，而刘芳亮杀出包围并且杀散火炮手和弓弩手，同刘宗敏会合一处时，尽管别的几处还在苦战，却从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欣慰的微笑。

他看出来这支官兵虽然人数众多，却有几个弱点：第一是士气不高，不像义军方面人人肯拼死冲杀；第二是指挥不灵活，也不齐心；还有第三，多是步兵，只有几百骑兵。他相信把他们击溃并不困难，等待着敌人的锐气开始衰落时，抓住要害猛力一击，就可以把敌人杀得溃不成军。但是当他从薄雾中看清敌人的旗帜时，他不禁心中一惊，暗暗叫道：

“啊，洪承畴果然来了！”

他从旗帜认出来这支拦在面前的敌人中有祖大弼和孙显祖两个总兵官的人马。这两个人都是洪承畴手下的大将。今年三四月间，当他从塞外退回陇东南时，洪承畴派祖大弼在洮州堵截，被他杀败一阵，让开了路。他只知道十天前洪承畴把祖大弼、孙显祖和另外几员大将都摆在蓝田、渭南和咸阳一带，防备他突入西安附近，没料到如今已经抢先来到潼关南原了。

李自成的吃惊丝毫没有被左右发现。人们都在十分焦急地等待着他下令过河冲杀。他向张鼐和簇拥在身边的将士们扫了一眼，看出来他们是如何地急不可耐，简直是目无强敌。他感到满意，说道：“别急，咱们马上就给他们一点厉害看看。”他的声音是那样平静，那样轻微，那样随便，好像他不是在对别人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就这么十分简单和声调轻微的一句话，在张鼐和将士们的心上却发生了巨大的作用，不但更增了他们会立刻杀败敌人的信心，而且像一道准备出击的命令，使大家登时活跃起来。老兵王长顺在这样紧张而严重的时刻还不忘说笑话，小声对身旁的一位小伙子说：

“你的绳子准备好了么？”

“要绳子做什么？”小伙子转过头来问。

“看样子咱们面前不只有孙传庭，老洪也来啦。我身上只有一根麻绳，还少一根。”

小伙子对他笑一下，继续往前观望。这时有人小声惊叫：

“快救一救！那不是向导么？”

大家看见驼背骑着大青骡向河这边跑来，后边有几个骑兵追赶，几乎赶上。大青骡跃进河滩，后边的追兵仍然不放，前边又有几个步兵拦截。眼看他就要被擒，只见他的栎木棍子一扬，打倒了一个步兵，大青骡冲过河来。但几个骑兵仍在追赶，有一个骑兵追得最快，马头几乎接近大青骡的尾巴。他举起雪亮的马刀，只要再追一步，就会从驼背的背上劈下去。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个伤得很重的战士突然抬起身子，从地上掷出一把短剑。前边的追兵突然身子一晃，倒下马去。几乎是同时，张鼐的一支箭射中了前边的马。马跳起来，打个回旋，挡住了另外的追骑。跟着，又一个骑兵中箭落马，其余的惊骇逃回。

“怎么只你一个人？”当驼背来到面前时，闯王问他。“没有挂彩吧？”

“我，我同大伙失散啦。一群官兵追着我，想得到咱这匹大青骡。我可不投降！”驼背喘着气说。

闯王看见他的腿上有血，棍子上也有血，又问：

“没挂彩吧？”

“不碍事。只大腿上受点轻伤。”

闯王嘱咐他去跟随老营，不再多问了。

一个由李过派来的小校骑着马从南边飞奔而至，跳下马跑上土丘，向闯王禀报说在后追赶的官兵已经开始进攻了：曹变蛟在正面进攻，贺人龙在右边，左边出现了左光先的人马。李自成点点头，向南边望了一眼，说：

“啊，知道了。回去告诉李将爷和田将爷，我随后就去。”

李过派来的小校带着闯王的吩咐，立刻下了土丘，跳上马，抽了一鞭，一溜烟向南奔去。李自成仍然停在原处，一面等候着中军到来，一面思虑着破敌之策。他已经明白，左光先看见他不能向兰草川[1]那边突围，已经把部队全调过来，加入追击。在洪承畴和孙传庭目前指挥的部队里边，左光先也是一位十分勇敢善战的总兵官，他的部队较有训练，战斗力仅次于曹变蛟的部队，而强于其他几位大将的部队。至于贺人龙，作战倒也勇猛，但是部队军纪很差，他刚才已经想出对付办法。想到贺人龙，他不由地想到高杰，心上飘过一缕痛恨和耻辱情绪，把牙根咬了一下。

转瞬之间，中军和老营到了。中军全是骑兵，连炊事兵都有马骑。这时因为情况紧急，不但所有的将士、孩儿兵、炊事兵以及受伤的将士都准备好随时厮杀，连所有眷属，不论老弱或妇女，都一个个手执刀剑，等待拼命。

闯王在一群偏将和亲兵的簇拥中走下土丘，跳上乌龙驹，命令李双喜同老营留下指挥中军，高一功率领五百名中军标营同他过河。

“闯王，叫我们也去吧？”孩儿兵头目罗虎激动地问，呼吸急促，眼睛里含着焦急和祈求的神色。

“你们不用去，随双喜保护老营！”闯王匆匆地命令说。“一功，跟我来！”

这时，官兵方面发现了李自成的中军已经到了河对面，在离河岸不远的土丘背后。他们赶快派来大约两千人马在河北岸摆开阵势，企图拦住闯王的援兵过河。闯王来到河边，不慌不忙地从背上取下了弓。但是张鼐赶快要求说：“闯王，让我来！”自成瞟了张鼐一眼，用非常信任的口气说：“好吧，先射死那个敌将。”张鼐搭上一支雕翎箭，不用特别瞄准，只见他两臂一举，一声弓弦响，那位在对岸挥刀呐喊的敌将已经中箭，脑壳一栽，咕咚一声滚下马去。官兵还没有来得及把中箭的将官救起，第二支箭又把旁边的旗手射下马去，一面军旗猛一摇晃，抛落河里。趁官兵这一惊慌，李自成把闪着寒光的宝剑一挥，镫子一磕，说了声“冲！”他的乌龙驹像流星般飞过河滩，跃过河水，一纵身腾空而起，上了对岸，直冲入敌人中间。张鼐和高一功紧随在闯王左右，背后是几百名偏将和骑兵。他们以不可抗拒的勇猛气势冲垮了敌人阵线，一直向敌人骑兵最多、招展着“祖”字大旗的地方冲去。凡是这股奔腾澎湃的洪流冲过的地方，只听见一片震人心魄的喊杀声，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武器和武器的碰击声，以及刀和剑砍在金属盔甲上和肉体上的各种声音。

祖大弼和孙显祖原以为农民军已经是疲惫之卒，又加上人数不多，不堪一击，没想到这些饥饿、疲惫的人们竟然以一当十，战斗得十分凶猛。他们以几百名骑兵和八九千步兵（其中有孙传庭的两千多人）包围刘宗敏等余剩的两千多人马已经感到很吃力，一看见“闯”字大旗就心中发慌，正想后退，恰好孙传庭又派一千五百名精兵增援上来，并且严令不许后退一步，一定得把李自成和刘宗敏擒获。祖大弼和孙显祖两位总兵的士气大振，分出一部分人马围攻宗敏，一部分人马迎击闯王。将士们既畏严令，又要立功，个个奋勇向前。

李自成看见敌人增加了援军，士气复振，就赶快把人马整顿一下，由他一马当先，继续猛冲猛攻。他很明白，如果不迅速杀败这支敌人，时间拖长，自己的人马死伤过多，加上前后不能相救，情况就会十分危险。他手下的将士们都明白这一点，所以都拼死冲杀。可是正杀到敌人垓心，与敌人的总兵官祖大弼正面交锋，胜负决于顷刻的当儿，只听铿然一声，自成手中的宝剑折为两段，那一段飞出去一丈开外。祖大弼趁这机会，把李自成和他的一部分亲兵亲将团团围住，四面进攻，大叫着“活捉闯贼”。闯王抽出短剑迎敌，极不得力。正在万分危急，忽听见张鼐在他的耳旁叫道：

“闯王，给！花马剑！”

闯王接过来花马剑，大喝一声，连刺死几个敌人，直冲到祖大弼的面前，叫道：“姓祖的，休要逃跑！”随着叫声，一道寒光一闪，斜着劈了下去。祖大弼挡开了花马剑，忽然这口剑又向他的腰间刺来。他把身子一闪，躲过这一剑。他手下的一群将士帮助他迎战闯王，又形成了一次混战。杀了一阵，祖大弼看着不能取胜，官军的步兵死伤惨重，随即用骑兵作掩护，且战且退。自成也不追赶，趁机会整顿部队，准备同刘宗敏、刘芳亮和袁宗第等会合一起，让人马稍作休息。这时他才知道，小张鼐因为把花马剑给他，用短剑迎敌，在混战中被官军俘去了。

李自成在乌龙驹上向前一看，看见张鼐被捆绑着，左右两个骑兵把他夹持在马鞍上，随着祖大弼的中军走去，已经走到半里以外。官军在那里布成方阵，准备休息后重新进攻。隐约中还可以听到张鼐在敌人中间破口大骂。自成要立刻追去把他夺回，可是左右的亲将都觉得官军势盛，闯王去实在是过于冒险。老兵王长顺用力抓住他的马辔头，不放他去。自成用鞭子在王长顺的手上狠敲一下，大声说：

“怕死的都替我滚！小鼐子要不把花马剑给我，他怎么会被擒？纵然冒点风险，岂有不救之理！”

恰在这时，袁宗第率领着一队人马来到。自成从自己的亲兵亲将中匆匆地挑选了三十个人，叫袁宗第也挑选少数人，一共有四五十人，叫其余的都留在原地休息。他同袁宗第率领着这一小队骑兵杀开一条路，直冲进官军的方阵中心。祖大弼的将士们措手不及，张鼐已经被夺了回去。转眼工夫，自成的亲兵李强已经把张鼐手上的绳子割断，并把一口从敌将手中夺得的宝剑交给了他。

当闯王和袁宗第冲进祖大弼的方阵时，留下的几百名将士怎肯休息？他们一声呐喊，随着掩杀过去。祖大弼见官兵的阵容已乱，拨马便逃。袁宗第已经杀得两眼通红，络腮胡子支奓着，策马赶上，大吼一声，一铁鞭把祖大弼打落马下。他的亲兵和偏将们舍死反扑，把他救走。袁宗第手下的督尉党守素已经负了两处伤，看袁宗第把祖大弼打落马下，冲上前去，挥刀劈死了他的旗鼓官，又连着砍杀了几个人，夺得了他的大旗。正在围攻郝摇旗的孙显祖一望见祖大弼败下阵去，赶快逃走。刘芳亮在后追赶，一箭射中他的坐马，但是等刘芳亮赶到时，他已经跳上另一匹快马逃走了。孙传庭的人马也溃退了。

农民军看见官军败退，一个个精神百倍，到处追赶着官兵砍杀。俗话说，兵败如山倒，一点不假。这时官兵失去主帅，有的还在各自为战，有的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像被猛虎冲散的羊群，漫山遍野地溃奔逃命，互相践踏。有时，溃逃的骑兵冲倒和践踏步兵，而步兵愤怒地辱骂他们，砍伤马腿，或把骑兵刺下马来。步兵逃得慢，被农民军杀死最多，有一部分逃不脱的就只好投降，还有些被活捉过来。

李自成没有让他的人马追杀过远，赶快敲锣收兵。他把刘宗敏等几个大将叫到跟前，吩咐他们在前边的土山上扎营休息，整理队伍。他担心刘宗敏脾气火暴，常常杀死俘虏，宗敏手下有一名叫李友的偏将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小伙子。他想把高一功留下来处理俘虏的问题，但后边十分紧急，使他不能把一功留下。略一踌躇，他对宗敏问：

“捷轩，捉到的几百俘虏怎么办？”

“如今哪有人照看他们！”刘宗敏说，“我看，不如收拾了吧。”

“你又是这号脾气！”闯王用责备的眼光看看他，随即说：“凡是被俘的，都不要伤害。”

“自成，你难道没有看见洪承畴跟孙传庭会合一起了？咱们的人手很缺，哪能抽出人照看他们！”

李自成没有做声，抬头向俘虏群望一眼，摇摇头。

“别留吧，咱们哪有干粮养活他们！”袁宗第在一旁说，睁着铜铃似的圆眼睛望着闯王。“况且，官军抓到咱们的弟兄自来不留情，剖心，挖眼睛，什么都做得出来！”

“还是杀了干净！”郝摇旗跃跃欲试地说。

正在这当儿，田见秀派的一名小校飞马来报，说官军人数众多，攻势极猛，请闯王派兵增援。李自成对郝摇旗说：

“摇旗，你带着手下的弟兄们到玉峰那里辛苦一趟，只帮他守住阵地，不可硬拼。我另有退敌之计。”

郝摇旗带着手下的人马一走，自成就向刘宗敏、袁宗第严肃地扫了一眼，说：

“高闯王就不是你们这样！我们高闯王就是因为善于收容降兵，恩待俘虏，所以很得好处。你们就不会多学学高闯王！”他看出来他提到高闯王，刘宗敏和袁宗第都不再固执，于是吩咐说：“你们对他们说：谁愿意回家跟父母妻儿团聚的可以回家，可是不能再回到官兵那里。要是再回到官兵那里，下次捉到，定斩不饶。有谁愿意留下的就编在咱们队伍里边，一同剿兵安民，不得有三心二意。至于干粮，大家匀着吃。你们派人在战场上找找，官兵抛下的粮食一定不少。”

吩咐完，他立刻带着高一功、张鼐和几百名将士奔过河去。到了老营，他把中军骑兵几乎全数带去增援，只留下李双喜带着一些亲兵，平时不参加战斗的文职人员和孩儿兵守护老营。虽然追兵的压力看来很大，但是他心中有数，丝毫不慌张。他把一位叫做贺金龙的青年偏将和高夫人叫到跟前，对他们吩咐了几句话。贺金龙笑着点头说：“行，行。这办法可能中！”自成又叮嘱说：

“告诉田大哥，一定要不战而搞垮贺疯子，咱们好腾出手来给左光先跟曹变蛟一点厉害看看。”说毕，他率领着中军和标营人马飞奔而去。

高夫人不敢怠慢，赶快跳下马，按照闯王的吩咐去办。她心里说：“恶狗扑来，不能心疼肉包子啦。”她又想，“天哪，千万不要让闯王遇到高杰！”

她匆匆忙忙毫不吝惜地取出来许多金子、银子、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还有其他贵重东西，打成许多小包，又从腰间取下来一把短剑，交给贺金龙。这些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她都毫不心疼，惟独这把短剑，她拿出来的时候稍微迟疑一下。这是她心爱的一件东西，经常佩在身上。近来她曾经打算赏给慧英，但因为慧梅也想要，所以她暂时谁也不给，单等再得到一把名贵武器时同时赏赐。贺金龙看见她拿着短剑打量，有些舍不得，便笑着说：

“算了，夫人，这是个传家宝，留下自己用吧。”

高夫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心一狠，把短剑递给他，用干脆爽朗的口吻说：

“什么传家宝，拿去吧。闯王常说，自古想兴大事、立大业的真英雄都是只重人，不重宝货。只要能叫咱们打胜仗，能够突围，叫将士们少流点血，拿比这更宝贵的东西送给人也不心疼。快去吧，遵照闯王的计策相机行事。你是机灵人，能说会道，成不成就看你的了。”

把贺金龙打发走后，高夫人带着慧英、慧梅走上背后的一座土丘，遥望南边战场。因为中间隔着丘陵、小山、林木，她看不清真实情况，只能看见双方的旗尖儿在阳光下闪动，而官兵旗帜的数量很多。一阵阵的战鼓声和呐喊声从战场传来，震撼着大地，也震撼着她的心。她的心中七上八下，乱糟糟的。她多么盼望闯王去了能够使战局“化险为夷”，马上有捷报传来！

但是，她左等右等，等不到捷报，什么消息也没有。望望双方旗帜，也看不出谁胜谁负。时间过得真慢，一刻好像一天。一功，你怎么不派人送个消息来呢？贺金龙，你们的计策可有效么？唉，多么叫人焦急啊！

怎么能放心呢？全军的命运都悬在今天的一战！再说，她也为自己的弟弟和丈夫挂心，特别是闯王。尽管她深知闯王的武艺高强，身边还有一大群亲兵亲将，但是她也明白，在沙场上不论武艺多么好，谁也说不定会有闪失。往日，每次闯王亲自参加战斗，什么时候不平安回来，她的心总是吊在半空云里，不能落实。何况今日的情形和往日不同。今日，官兵的人数比义军多几倍，还有像曹变蛟、贺人龙和左光先这些名将，还有翻山鹞高杰。她不愿往坏处想，可是坏的想法却老是不能摆脱。她相信天上有神，人间的是非善恶神全知道，所以她不断地在心中向神默祷，求上天保佑闯王和全军平安脱险。

在高夫人像一尊石像似的向南战场凝望的时候，她的侄媳黄氏，弟媳陈氏，还有几位大将的母亲和妻子都走上土丘，默默地站立在她的身边。当一阵呐喊过后，黄氏忽然看见李过营里的黑色旗帜好像在往后退，脸色刷地下来，忍不住把高夫人的袖子拉一下，紧张地低声说：

“婶子，你看！你看！……”

高夫人也心中一寒，但是她回过头来向黄氏的脸上看看，勉强一笑，用镇静的声调说：

“你跟着义军打了几年仗，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见过，怎么会这样沉不住气呀？”

“唉，我不知怎的，这颗心老是安静不下去，好像在锅里煮着似的。”

“你放心吧，咱们的人都是千锤百炼的铁汉子，会杀败官兵的。”

有一个妇人在背后怯怯地说了一句：“可是咱们的人数比官兵少得多。”

高夫人回头一望，说：“自古常言：兵在精而不在多。兵不精，多有什么用？”

从南边奔过来几个骑马的人，在一道山岗和树林的那边腾起来一溜黄尘。高夫人以为是闯王派人来送什么消息，心头止不住一阵狂跳。等那几匹马来到近处时，她才看清楚那头一匹马上骑的是医生尚炯，后边的几匹马上骑着他的一个徒弟和四名亲兵。

这位身材高大、瘦骨棱棱、四十开外的汉子昨晚一夜不曾休息，两只大眼窝比近些日子塌得更深，而鼻梁和眉骨也都显得更高了。他本来应该在行军时随着老营一道，但因为有一些挂彩的步兵走得慢，时常掉队，所以他就索性跟着李过的后队走。战斗开始后，他在李过和田见秀的队伍后面不远处树立了一面小红旗，上边绣着一个“医”字，为那些因负伤退下来的将士们医治。如今他知道前队战斗已停，有大批将士受伤，于是他就留下两个徒弟，自己往前面去抢救伤员。高夫人看见他来到面前，赶快一扬手叫他停下，匆匆走下土丘。他向背后的徒弟和亲兵们摆一下手，叫他们继续前去，自己却跳下马，向高夫人迎着走来。

“老神仙，后边的情形怎样？”高夫人低声问。

“夫人放心，闯王同一功一到，很快把官兵气焰压下去了。”

高夫人放下心来，又问：“咱这边伤亡的人数多不多？”

“两军阵上，刀枪无情，当然有些伤亡。”

“将校们都是谁挂彩了？阵亡了？”高夫人悄声问，生怕被那些将校的家属听见。

尚炯也不隐瞒，告她说，重要将领如马世耀、谷可成和谷英叔侄等许多人都已经负伤，甚至有的负伤几处，只是因为战事万分紧急，不肯退下战场。当他报告这些将领的情况时，由于他心中实在激动，声音有点哽咽，三绺长须索索打颤。高夫人只觉心头一热，两眼登时潮湿了。她喃喃地赞叹说：

“咱们的这些兵，这些将……”

她的话没有说完，喉头突然被泪水堵塞了。尚炯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下，笑着说：

“真不愧是闯王的部下！”

老神仙不敢多停，跳上马往北去了。许多眷属走拢来，围着高夫人打听战场上的消息。她的心中仍然忐忑不安，但是她不肯把自己的担心流露出来，带着满怀信心的神气微微一笑，说：

“你们都宽心吧，咱们的前队已经打了大胜仗，后队也马上要打胜啦。”

由于她平日的威信极高，加上她的镇静而有信心的表情，女人们都以为她已经从尚医生口里得到了可喜的报告，登时都把紧锁的双眉展开了。高夫人不愿听大家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赶快向大家挥一下手，说：

“大家赶快抓紧时间休息，该吃干粮的就吃干粮。打完这一仗又得赶路啦。”

她打算重回到土丘上边，等候着闯王那方面的战斗消息。但是她刚走几步，看见双喜带着一群亲兵，牵着战马，神色焦灼而激动地向她走来。她停住脚，等候双喜来到，觉得双喜有重要的话要对她说，也许是他得到了什么消息。双喜到了她的面前，像一个孩子似的咕嘟着嘴恳求说：

“妈，我在这里没有事，让我去吧。”

“往哪里去？”

双喜呼吸急促，吭吭哧哧地说：“我……我爸爸和舅舅，去了一大阵，官兵的旗帜还没乱。我看情况有点不妙，不如让我赶快去吧。”

高夫人听到双喜说“情况有点不妙”，不禁背上一凉，心头上打个寒战，睁大了眼睛盯着她的养子，赶快问：

“怎么不妙？”

“咱们的人马少，利于速战，不利于缠磨的时间太久。我看，妈，不如让我去，出敌不意，拦腰插一拳，也许能够把敌阵冲乱。”双喜急急地说，不再吭吭哧哧了。

“你？”

“嗯。如今就要勇猛坚决，出奇制胜。”

“这……这太冒险啦。”

“俗话说，‘骑马坐船三分险’，何况打仗，舍不得娃子逮不住狼，该下狠心时就得下狠心。妈，让我去吧！耽搁得久了更不好。”

高夫人也觉得双喜的话很有道理，但是她一时下不了决心。她打量了一下他的用布条儿吊着的左胳膊，不由地皱起眉头，说：

“你是昨晚挂的彩，只剩下一只胳膊，怎么好去打仗？”

“使剑是右手，左胳膊挂了彩没大关系。”

“可是你要带什么人去？不带人有什么用！”

“带我的亲兵去。”

高桂英望一眼站在双喜背后的十几名战士。尽管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毫无畏惧，但是她仍然十分踌躇。她知道，让这十几个人投进千军万马的战场中是去白送死，对战局起不了什么作用。目前在老营里，每一家眷属都有自己的几名亲兵，但没有超过十名的。她把各家眷属的亲兵扫了一眼，看见这些人们都已经自动地凑拢来，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并且有些人已经说出来愿意前去，但是她还是不肯下定决心。她想到战场上的事情千变万化，万一有小股官兵冲到老营来，没有了这些亲兵堵挡一阵怎么好？这担子她担负不了！当她正在踌躇不语的时候，罗虎频频地望双喜，双喜也向他丢眼色，悄悄地点点下颏。突然，罗虎走前几步，向高夫人大声说：

“我们孩儿兵愿意前去！”

高夫人一惊：“你们？”

“我们去！我们去！”孩子们一片声地叫着，不待高夫人允许就纷纷上马，敏捷得像猴子一样。

看见这情形，高夫人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实在不忍心使这些孩子们投入沙场。这些孩子们，谁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谁是阵亡将士的子弟，她差不多都知道；绝大部分孩子的大名和乳名她都能叫得出来。三四年来，她亲眼看着他们中间有许多人从流鼻涕的、又瘦又弱的小娃儿长成了十五六岁的、体格健壮的半桩孩子；有的，从听见喊杀声吓得啼哭的胆小鬼锻炼成勇敢的小战士，立过功劳。她经常为这些孩子们的衣服操心，为他们的病痛操心，而孩子们也把她看成自己的母亲一样。几个月来，因为几次意外的遭遇战和一次官兵直冲老营，使孩儿兵在英勇壮烈的战斗中牺牲了两三百人。她为这些阵亡的孩子们暗暗流过许多泪。她怎么能够下这个决心，派孩儿兵跟双喜一同前去？再说，按照闯王的命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派孩儿兵上阵厮杀。如今算不算到了必须使用他们的时候呢？……

“让我们去！让我们去！让我们去杀败官兵！”孩子们在马上一片声叫着，有的激动得脸颊和脖子通红，而战马也在焦躁地蹬着蹄子。

高夫人没有做声。她望望远处战场，回头来望望在马上招展的、绣着“童子军”三个字的粉红色半旧绸旗，望望孩子们，下不了决心。双喜恳求说：

“妈，别担心，让他们跟我去吧。我管保马到成功，得胜回营。”

双喜的话还没落音，又一阵呐喊声和猛烈的战鼓声传了过来。随即，一个站在小山顶上瞭望的亲兵跑下来，喘吁吁地向高夫人禀报：“好像我们左翼的旗帜在往后退。”高夫人的心上又猛地打个寒战，用决断的口气对双喜说：

“你们去吧。可是要切记着出奇制胜，冷不防打到敌人的致命地方。要是不能出奇兵攻敌不备，把你们这二百多孩子增加上去也不济多大的事。”

“妈放心。我知道了。”

双喜正要上马，早已忍耐不住的黄夫人突然说：“婶子，叫我的亲兵也跟着双喜去吧，他们留在老营里也是闲着。”

高夫人点点头说：“也好。留下一两个人，其余的跟双喜去吧。”她转回头望着自己的十几个亲兵说：“张材、长胜、二拴，你们留下，别的都去。”

高一功的夫人陈氏和许多将校的妻子都要求让她们的亲兵也去，但是高夫人坚决地摆摆头，说：

“不用了。老营也需要人，不能太空了。”她又嘱咐双喜不要大意，然后对罗虎说：“小虎子，要一切听你双喜哥的将令。虽说他只比你大两岁，可是打仗的经验他比你多得多。在平日他是你们的兄长，在打仗时他就是你们的小李将军，违令者该打该斩，他有全权。”

双喜和罗虎刚上马，高夫人忽然发现李来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掉斗篷，骑在马上，夹在孩儿兵们中间。要不是他的银护心镜在阳光下特别显眼，几乎被他混过去了。她吃了一惊，严厉地喝问：

“来亨！你要做什么？”

“我跟他们一道去杀官兵！”

“下来！不准你去！”

李来亨看见高夫人的神色是那样严厉，不敢违拗，含着两眶委屈的热泪，垂头丧气地溜下马来。黄夫人已经慌张地来到他身边，把他往怀里一拉，责备说：

“一眼看不见，你就偷偷上马了！真不听话！”

李双喜说了声“起！”率领着三十多名亲兵和二百多名孩儿兵飞马向战场奔去。

高夫人望着他们翻过面前的土岭以后，吩咐各家的亲兵全部集合。她挑出极少数必须留下照料自己主人的弟兄以外，其余的四百多人编成一个队，派她的一个亲兵名叫高长胜的统带，也有临时的都尉、掌旗、部总、哨总[2]，以及什长和伍长等种种名色，因材授职，层层节制，井井有条。立时三刻，这一群原来不相统属的、乱糟糟的人马变成了一支组织严密、缓急管用的武装力量。当进行这个工作时，她是那么坚决、明快、胸有成竹，以及对各家的亲兵情形是那样熟悉，知人善任，比起一位老练的将军来毫不逊色。把这件事做完以后，她望一眼小来亨，看见他噘着小嘴，用手背揉着眼睛，随即用慈爱的口气说：

“孩子，你还太小。再过两年，我一定让你跟他们一起打仗。不要难过，快上马，跟我来！”

她上了马，带着李来亨，登上旁边不远一座较高的小山头，向南瞭望。

[1] 兰草川——通往河南卢氏县的一个关口。

[2] 哨总——当时农民军中最低级的军官。

第九章

李自成率领着中军营和标营将士以最快的速度增援后队。翻过两道土岗，他看见漫山遍野尽是官兵的旗帜和人马，曹变蛟亲自挥着大刀，向李过的阵地冲杀，而李过拼死抵抗，仅仅能够使自己的阵线不乱。右翼方面，因为隔着一些丛林，看不清楚。左翼方面已经陷入混乱，有不少人退了下来。他吩咐高一功和张鼐带五百骑兵增援正面，帮助李过，自己带着一千五六百骑兵向左翼冲去。那些正在退下来的人们一看见闯王来到，立刻返身投入战斗。已经被敌人分别包围的将士们，正在奋勇苦斗，但已经不再打算胜利，而只是为着“多捞回一点本钱”。他们一看见“闯”字大旗，突然间呼声雷动，转守为攻，冲开了官兵包围，重新把战场的主动权夺到手里。

左光先的侄儿、参将左世雄，面如涂赭，绰号红面虎，在左营里是一位有名的虎将，平日左光先常夸他有“万夫不当之勇”，倚为军中长城。他追杀农民军正在十分得手，忽见闯王来到，便在马上狂呼大骂，声如虎吼，须发戟张，目眦尽裂，横刀跃马，来战自成，满以为立功封侯，就在顷刻之间。不料李自成既不叫喊，也不说话，马疾手快，犹如闪电，但见寒光一晃，他还没有来得及招架，已被刺落马下，自成杀散左世雄手下人众，直取左光先的中军。

看见李自成带着骑兵冲杀过来，左光先立刻带着他的最精锐的标营相迎，在两座小土山中间的平川上展开了极其惨烈的血战。左光先所率领的是甘肃、宁夏骑兵，人强马壮，而他本人也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总兵官，几年来在对农民军作战中获得过几次胜利，所以尽管左世雄已经阵亡，他仍然充满信心地进行战斗，企图一举击溃自成的主力，夺得首功，并为侄儿报仇。在过去他没有同李自成本人直接交过手。在战斗大约进行一刻钟以后，他不得不在心中佩服李自成果然名不虚传，真正是一位了不起的好汉。像李自成这样勇敢、沉着、机警、剑法熟练的敌将，他还是初次遇见。他同李自成有时碰到一起，单独交锋，形成将对将、兵对兵的厮杀局面；有时，因某一方的偏将和亲兵一拥上前，变成了混战局面。混战一阵，将对将和兵对兵的局面重新出现。有时我逼着你后退几步，有时你逼着我后退几步。两方面真是棋逢对手，都不能马上取胜。

尽管在进行着惨烈战斗，李自成还继续保持着相当冷静的头脑，一刻也没有忘掉整个战局。他明白时间拖长对他是很不利的：第一，农民军的人数有限，不能在一次战斗中消耗过大；第二，他的主要对手是曹变蛟，而不是左光先，如果同左光先缠得过久，正面阵地就有被曹变蛟突破的危险。当他同左光先厮杀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候，他忽然把宝剑一挥，使他的骑兵向后撤退，他自己也拨马而走。左光先正觉得自己没法取胜，心中有点慌张，忽见李自成的人马后退，心中猛一高兴，说：“到底你招架不住！”随即率领着人马追杀过来。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大将，看见闯王的人马在后退时部伍不乱，心中发疑，不敢认真追赶。追不远，忽见自成勒转马头，取弓在手，他心知中计，本能地把上身往鞍子上猛一伏，同时小声叫道：“不好！”刚说出这两个字，只听当的一声，一箭射中他的盔尖，盔缨飞出一丈开外。他大吃一惊，勒住马头。正在这当儿，又听见嗖的一声，他身边的旗手应声落马，大旗倒在他的身上。他正在不胜惊骇，李自成率领着人马杀了回来。

如果是一般将官，在这样情形下很容易失去了迎战力量，回马而逃。即使不回马而逃，只要他惊慌失措，也会影响自己的部队，立刻瓦解。但是左光先尽管不胜惊骇，看见闯王回兵杀来，仍能大呼大叫地进行迎战，表现得非常勇敢。他手下的将士们看见主帅如此，也都有了胆量，战斗得十分顽强。不过左光先已经不希望取得胜利，只希望且战且退，使他的将士牺牲不大，最后退到一个地势较好的地方，拼死守住，不要溃败。他很明白，如果大败，可怕的不仅是多年的威望扫地，而是很可能被皇上派缇骑[1]逮入京城，斩首西市[2]，还要倾家荡产。所以他在退却时竭力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不断地进行反扑。

李自成看清楚左光先是在苦撑，但是又不能够一下子把敌人杀得大败。这使他感到焦急和恼火。正在这时，在他的左边不远，隔着一座生满小松树的丘陵，突然腾起来一片黄色灰尘，同时听见左光先的步兵在高处大声叫着：“贼又增援啦！贼又增援啦！”这支援兵冲进了左营的步兵中间，驰突砍杀，使步兵首先发生混乱，随即影响了骑兵，牵动全线。李自成想着一定是刘宗敏派刘芳亮或袁宗第前来助战，心中猛一高兴，趁着敌人的骑兵队形开始动摇，连着劈死两个敌将，又一剑洞穿了一个敌人的胸膛，杀开一个缺口，冲进了官兵阵内。他的骑兵虽然已经死伤了三四百人，但是一旦胜利到来，这一支人马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不可抗拒的伟大力量。官兵方面有组织和有秩序的退却终止了，跟着是一片混乱，争着逃命，互相践踏。左光先连斩了几个士兵，仍然制止不住全线崩溃的可怕局面，只好不再管手下将士们的性命如何，也无暇考虑名将威信、皇帝问罪等等问题，带着几十名亲兵落荒而逃。

闯王挥兵追杀了两三里路，停止再追，赶快把他的骑兵集合。收兵的锣声刚住，突然从丘陵间像旋风一样卷过来一队骑兵，来到他的面前，他才知道是双喜带着孩儿兵，而不是刘宗敏派来的人。看见双喜已经是这样善于用兵，孩子们是这样勇敢善战，而他们来得又恰是时候，他说不出有多么高兴。尽管他曾经命令双喜和孩儿兵都不要离开老营，但是他不能再责备他们。他匆匆检点一下人数，问明白孩儿兵的伤亡极轻，然后排好队形，带着大家向曹变蛟的侧翼杀去。

高夫人立马在小山头上，看着看着，忽然看见左翼战线上官兵的旗帜混乱起来，有的倒下，有的奔逃，随即又看见闯王的大旗在向前追赶。虽然距离很远，她看不清旗上的“闯”字，但是那白缨子和银枪尖却在太阳下闪着白光。原来太阳是惨淡无光的，似乎山山岗岗、枯草寒林，到处都染着凄凉的黄色，如今突然全变了，太阳是娇艳的，而大地呈现着鲜明的色彩。她的心突然从半山中落下来，不自觉地喃喃说：

“谢天谢地，又打胜了！”她转过头来，望着来亨说：“亨，快下山去，给老营报信，给你妈报信，咱们在左边战场上已经得胜啦！”

激动和喜悦的热泪充满了她的眼眶，在大眼角滚动着，差点儿奔流出来。

刘宗敏因为不知道后队杀得怎样，亲自率领三百骑兵前来增援。等他奔到老营时，听说左翼已经大胜，便让队伍停住，策马奔上小山，亲自观看。他看见左翼的战斗确实已经结束，空荡荡的看不见人马和旗帜活动；正面战场被较高的丘陵遮住，什么也看不见，但听见呐喊声和鼓声仍在继续。使他感到奇怪的是右翼，从旗帜的颜色上，他看出来是田见秀对付贺人龙，但是既没有喊杀声，也没有战鼓声，似乎官兵在缓缓后退，而我方跟着前进，并不猛追猛打。他向高夫人问：

“这边战场上是怎么回事儿？”

“刚才开始的那一阵，杀得可紧哩，后来就松了。”高夫人笑了一下，又说：“闯王把贺金龙派到玉峰那里去，也许这一个计策使着了。”

刘宗敏心中明白，不觉笑了一下。他又向正面战场上听了听，说：

“曹变蛟也在后退了。闯王已经从左边杀过去，我再同田副爷[3]从右边杀过去，把他美美地收拾一顿。”

“好吧，机不可失。我在这里等着，看你马到成功。”

宗敏走后，高桂英仍然同男女亲兵们立马山头，向着战场瞭望。她还不晓得田见秀和高杰在阵前的见面情形，只是猜到派贺金龙去这着棋走得不错，不由地从她的带着征尘色的脸颊上绽开来一朵微笑。她望望骑马回到她身边的小来亨，叹口气说：

“唉，孩子，打仗不光要斗勇，也得斗智啊！”

当正面战场上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贺人龙也派出手下的两员猛将，一个叫周国卿、一个叫董学礼的向田见秀的阵地猛攻，都被田的手下偏将张世杰和刘希尧杀退。但是田见秀因曹变蛟率领着五千人马正在猛攻阵线的中央，情势十分危急，他不得不暗暗地抽出一半人马去支援李过，所以在右翼采取守势，禁止将士们向敌人追赶太远。周国卿和董学礼第二次攻来时，田见秀根本不出战，只命令将士们凭险呐喊，用火炮、弓弩向官兵乱射，使官兵不敢接近。周国卿和董学礼只好后退，一面飞报贺人龙，一面派偏将贺国英骂阵，想激怒田见秀出来决战。

贺国英是贺人龙的族侄，只有二十一岁，生得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眉毛像两把笤帚一样。他起小在村中就是个顽皮孩子，打起架来天不怕地不怕，拼命猛打，非把别的孩子打败不肯住手。长大以后，因为他气力大，又会武艺，跟着贺人龙做一名亲兵。不到两三年工夫，他就因屡立战功，升为都司。他在当顽皮孩子的时候替自己起了个绰号叫万人敌，在本村和邻村很快地叫开了。来到军中以后，他的这个绰号也带了来，本名反而不响。甚至贺人龙也很少呼他本名。一遇到需要骂阵或冲锋时，贺人龙常常把他叫到面前，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骂道：“万人敌，好小子，妈的屄，用着你啦，上吧！”或者亲自倒一大碗酒，说：“来，喝下去这碗酒，好生去亮亮你娃子的本领，别给我丢人回来。”万人敌受此鼓励，倍加勇猛。如今周国卿正没办法，恰好贺人龙把他派来。周国卿大为高兴，先激他一下：

“万人敌，今日你顶好别出阵，要出阵得多加小心。田见秀左右有几个头目不是好对付的，你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万人敌喷着酒气说：“屌，我压根儿不把他们放在眼角！别说是他手下头目，就是田见秀本人也值不了俺的屌毛灰。让田见秀跟俺比武，要不活捉他俺不姓贺！”

“你要多少人跟你去骂阵？”董学礼问。

“只俺一个去，连亲兵也不带，多带一个人俺万人敌算是孬种。”

周国卿和董学礼商量一下，同意他一人骂阵，好把农民军引诱出来。周国卿平素有点讨厌他，心里说：“好小子，倘若你吃点亏，领领教，以后就不敢在全营里趾高气扬啦。”可是董学礼担心万人敌万一出了事他自己会受到贺人龙的责备，嘱咐说：

“老弟，天外有天，你还是小心为上，不可大意。”

万人敌也不理会，挺着长矛，跃马出阵，破口大骂，单要田见秀出来比武。田见秀这时因见闯王的援兵尚无踪影，而左翼战场上连着来人告急，又把一部分人马分去救援，所以下决心对贺人龙“挂起免战牌”，任万人敌如何叫骂，只是不理。但将士们实在忍耐不住，也纷纷用粗话回骂，并要求出阵去活捉万人敌。田见秀装作没听见，干脆离开营门一箭之地，坐在马鞍上闭目养神。恰在这时，郝摇旗率领着三四百将士来到。田见秀大为高兴，立刻同郝摇旗转入田边小丘上，用鞭子指点着左翼和中央战场，商量起来。

刘希尧手下一个姓李的哨总也是个脾气暴躁的小伙子，对敌人的叫骂实在听不下去，勒马走到希尧的面前，忿忿地说：

“掌盘子的[4]，咱们闯王的人马什么时候受过这样气？咱们难道变成乌龟了么？你让我去把他捉来！”

刘希尧也正在恼火，本想自己出马擒万人敌，但因自己是重要将领，不能不严格遵奉田见秀的命令，只好忍气听着敌人叫骂挑战。他勒马营门，只等着万人敌来到百步之内，用箭把他射死，以泄心头之恨。但万人敌也很机警，总不到农民军的鸟铳和强弩的射程之内。希尧正在无计可施，见这个哨总请求出去捉拿万人敌，他就立刻同意了。他深知田见秀的宽厚性格，想着如果马到成功，自然可以不受责备，即令不成功，也不过把哨总痛骂几句，由他一讲情，可以不受重责。但他也知道这个哨总不是万人敌的对手，于是小声嘱咐说：

“你带十个弟兄去，要乘其不备突然冲到他身边，使他措手不及。还有，”他向田见秀方面瞟一眼，挤挤眼，又说：“只当我不知道，去吧。”

李哨总立刻挑了十个弟兄，人和马都很精壮，突然开了营门，像十支箭一般向敌人冲去。万人敌是一个乖觉的人，已经防着这一手。等到李哨总等十一个人驰到他的身边时，只见他一根长矛纵横盘刺，又快又猛，转眼间被他刺倒几个，还有的带伤而回。李哨总也带了伤，仍然不肯退下，率领着余下的三个人拼命格斗，但实际上只有招架的功夫。万人敌正杀得得意，官军阵营中也大声替他喝彩，不料从农民军阵营中奔出一人，骑着五花马，手举长剑，大叫道：

“弟兄们都退下，看我来活捉这个姓贺的浑小子！”

万人敌立即撇开那四个人，横着长矛迎敌，也不说话，用矛就刺，但被来将用剑格到一旁；他跟着又刺一下，刺得更快更猛，巴不得一下子从来将的前胸捅到后胸。这次来将不用剑格，却表现出惊人的眼疾手快，用左手夺住矛，猛力一拉，同时右手中的长剑虚晃一下。万人敌在宝剑的寒光中将身子一闪，手中的长矛被夺走，扔在几丈以外。他正要拔剑，却被来将一把抓住他的腰中战带，提了过去，横放在马鞍上，同时听见骂道：“不许动！你一动老子就砍掉你的八斤半！”他震惊异常，不敢挣扎，只看见马蹄飞一般地奔腾，地上的草呀石呀接连着闪过。“完了，完了！”他心里说，“再也别想活了。”当他被擒进农民军营中时，又被提起来往地上一抛。幸而抛到干枯的荒草中，没有把他的门牙碰掉。

“小子，你服气么？”马上的将领问。

“你是田见秀？”万人敌翻身坐起来，仰着头问。

“老子是郝摇旗！你服不服？”不等俘虏回答，郝摇旗在马上纵声大笑。

“我早就听说到你……”俘虏喃喃说。“快杀吧，笑个什么？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时田见秀已经走来。郝摇旗望着他问：

“怎么，田大哥，就送这小子回老家么？”

“不用急，留给闯王处理吧。”田见秀回答说，随即吩咐弟兄们把俘虏绑起来，拴在旁边的小松林中。

从战斗开始以后，贺人龙只叫参将周国卿和董学礼向田见秀攻打，自己却不上阵前。他不是不想立功，而是想等到曹变蛟和左光先快把敌人杀败时他才出马，不用过多的损兵折将就拿到胜利果实。他这半年来心中有很多牢骚，打仗时不肯像曹变蛟和左光先那样卖力。曹、左二人都早已升了总兵官，而他还是副将，这是他不愿卖力的第一个原因。曹变蛟的部队差不多有五千人马，左光先的也有三千五百人，而他的部队还不满两千五百人，这是他不愿卖力的第二个原因。他认为这两千多子弟兵是他的本钱，倘若再有重大伤亡，他就没有猴子牵了。还有第三个使他不肯卖力的原因是朝廷欠饷太多。到目前为止，他手下的官兵们已经欠饷五个月了。他很明白，纵然他自己想卖力，弟兄们也未必肯舍死拼命。

可是他正在等待曹变蛟和左光先的战斗结果，忽然得到周国卿的报告，不禁大惊。自己还没有擒斩一个“流贼”头目，平白地损失一员偏将，岂不被上司见责？他把眼睛一瞪，大声命令说：“叫周、董两将军拼命攻打，不夺回万人敌提头来见！”

发出这一道严令之后，他也知道想从田见秀手中夺回万人敌并非容易，非他自己亲率将士们上阵猛攻不可，于是又大叫道：“酒来！……擂鼓！排队！”

两个亲兵把早已预备好的酒坛子搬过来，替他斟了一大碗，又拿来一整只热气腾腾的熟羊腿。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贺人龙一面歪着头看他的镇标营人马排队，一面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肉。连喝了两大碗酒，把一只整羊腿吃去大半，他的镇标营人马也早已明盔亮甲排好队，等候出发。他扔下羊腿，扔开斗篷，刷拉一声拔出长剑，说声“上马！”一大群亲兵和将校随着他飞身上马，带着几百名骑兵和几百名步兵向田见秀的阵前奔去。

自从万人敌被擒以后，周国卿和董学礼就擂鼓呐喊，向田见秀的阵地进攻。但是他们亲眼看见一个敌将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活捉了万人敌，随后知道这个敌将就是郝摇旗，心中都有些畏惧，所以虽在阵前擂鼓呐喊，并不认真进攻。郝摇旗几次要出阵厮杀，都被田见秀阻止。见秀断定贺人龙必然会亲自出阵，率领全部精锐进攻。果然不到一顿饭工夫，贺人龙来到了。

贺人龙立马阵前，破口大骂。他仗恃人多，又乘着酒力，简直不把田见秀等放在眼里。田见秀正同郝摇旗商议如何出战，贺金龙飞马来到。他把闯王的计策对他们说出以后，郝摇旗还有点怀疑，觉得不如大家齐力杀出，把贺人龙杀一个落花流水，然后同李过并力去战曹变蛟，但是田见秀主意已定，说：

“摇旗，就用闯王的计策吧，如果不成，再同贺疯子血战不迟。目前咱们倘若能不损伤人马取胜，就是上策。”他随即用鞭子向小松林中一指，对贺金龙说：“老弟，令侄贺国英在那里绑着，你去做个人情放他回去吧。”

田见秀把主力凭险埋伏，只派出两百名骑兵在小山前一字儿排开，叫郝摇旗和几位战将隐藏在这一排骑兵背后，他自己立马在大旗下边。贺人龙看见田见秀的人马如此单薄，十分轻视，挥剑跃马，直对田见秀奔来，大声喝道：

“田见秀，赶快投降！”

田见秀只带了几名亲兵，态度从容，缓辔出阵，拱拱手，面带微笑说：

“贺将军，我有几句话想与将军一谈，谈过后再同将军见个高下。”

“好，有话快说！”

“将军是米脂人，与我们李闯王同乡同里，应有同乡情谊，何苦逼人太甚？”

“呸！我是朝廷大将，你们都是流贼。我是为朝廷剿灭流贼，岂能管什么同乡情谊！”

“将军出身穷秀才，只因同义军作战有功，不满十年，升至大将。如果起义军剿灭，以后就没有立功机会。将军平时带兵不严，所到之处，烧杀淫掠，残害良民。民怨沸腾，恨入骨髓。一旦义军战败，将军对朝廷已无用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时候就要到来。那时将军不惟无处立功，恐怕朝廷还要治你扰害百姓、杀良冒功之罪。因深知将军性情爽快，故敢冒昧直言，还请将军三思。”

贺人龙心里说：“怪道都说田见秀在贼中很受尊重，果然有一套子！”他觉得田见秀说的话很有道理，有些话他自己在平日也同样想过。但是，他没忘自己是朝廷大将，对田见秀大声喝道：“休得乱说！赶快下马投降，免得我一剑刺死！”

田见秀毫不在乎，接着说：“再说，将军即使不讲乡谊，也应该讲讲族谊和戚谊。贵宗族参加起义的人很多，十三家里边就有两家的首领出在你们贺家。像赫赫有名的革里眼贺一龙是将军族弟，争世王贺锦是将军族侄，他们如今都在河南和湖广一带。我这里也有将军的近族和亲戚不少，他们都常想同将军一见。我田某决不投降，将军休作此想。等贵本家和令亲戚同将军见面之后，我愿同将军决一死战。”

田见秀说完话就退后几步。立刻从阵后走出来几十个骑马的将士，为首的一员青年将军在马上向贺人龙欠身作揖，亲热地呼唤说：“四哥！好几年不见面，没想到在这儿看见四哥！”

贺人龙怔了一下，望着来将问：“你是金龙？听说几年前你入了贼伙，还没有死？早该死啦，畜生！”

“别骂，四哥。几年不见，我做梦都在想着四哥。今日乍见面，好歹是你自家门儿里的兄弟，算来才出五服，门头并不远，有什么值得老哥生气的？干吗一见面就吹胡子瞪眼睛？难道咱弟兄们还要拿刀弄杖，杀得你死我活，叫祖宗在地下心中难过？”

“胡说八道！”贺人龙大声说。“你身入贼伙，罪不容诛，我不是你的四哥！看在祖先面上，我不杀你。快叫田见秀跟众贼将前来投降，不要执迷不悟，自走绝路！”

贺金龙从容地笑着说：“四哥把话说差了。咱两个各行其是，各保其主，我不想劝你投降，你也不要劝我投降。可是兄弟还是兄弟，这是天生的宗族之亲，往上推几代，还是在一个锅里吃饭，同一双爷娘养的哩。四哥可以绝情，不认我这个弟弟，我可不能绝情，跟着四哥学。至于四哥说我身入贼伙，这话也不对。当年朱洪武打江山时，朝廷不也说他是贼么？朝廷无道，民不聊生，人们不造反有什么路走？我要是留在家里做庄稼，四哥，我同我妈怕早就饿死啦。即令我不饿死，也会给官兵炮制死啦。当然，四哥如今混阔啦，小百姓的死活，四哥是不关心的！”说到这里，贺金龙冷笑一声，接着说：“四哥是穷秀才出身，十年前穷得没办法才投笔从戎。可是四哥，你一升了官就把穷人的苦处完全忘掉，到处纵兵害民，斩良冒功，靠着小百姓的鲜血和眼泪升大官，发大财。我这几年跟随着李闯王打富济贫，剿兵救民，活着心安理得，死后见得祖宗。四哥，咱们各自拍拍心口窝里四两肉，你休要责备我啦！”

“混蛋！尽是狗屁！”贺人龙向左右大喝：“快！替我把这个小畜生绑了！”

贺金龙满不在乎地对贺人龙的左右笑着说：“都别动手，我的话还没说完哩。”他又向贺人龙正色说：“四哥，你虽无情，我可有义。我不能跟着你学。你想想，倘若你绑了我向朝廷献功，国英侄儿还能够活得成么？”

“国英在哪里？快快放回来饶你不死！”

“我们义军从来讲义气。大家一听说国英是我的侄儿，已经把他放了。”贺金龙回头向阵上一招手，说：“国英，快回去吧，不要怕四哥责备！”

万人敌从田见秀的大旗后边走出，羞惭地往官军阵上走去。挑战骂阵的时候他是那样的狂暴和无赖，如今却低着头，没精打采。刚才他还在为自己的突然得救而庆幸，如今要他回营，他却感到无脸见人，同时也担心会受责罚。

贺人龙背后的将士们看见万人敌被放回来，大出意外，连贺人龙的心中也有点吃惊了。贺金龙趁着这时候丢开了贺人龙，向着人龙手下的两员青年将领亲热地招手叫道：

“国贤二侄，国勇六侄，你们近来都好吧？呀，我的天，今日是咱们贺家大团圆！没想到在两军阵前会看见这么多的亲人！”

他把缰绳提一提，想越过贺人龙往前走几步，但是他又怕万一贺人龙翻脸不认亲。于是他没有挪地方，又向贺国贤们一群人招着手儿，笑着说：

“来呀，往前来几步，叙叙家常。别害怕，让四哥怪罪我一个人好啦。”他又看着贺人龙，说：“四哥，你别生气。连朝廷老子还爱他一族一姓，何况咱们！”

跟在贺人龙身后的亲兵爱将，大部分是姓贺的，其余的虽不姓贺，但不是沾亲，便是带故，不然也是同乡或近邻。至于贺国贤和贺国勇的亲兵们也是一样。有人说过这话：如果把贺人龙麾下的老营将士几百口子人加以盘问，都可以找出来亲戚瓜葛，或者是直接血亲，或者是拐弯抹角的亲戚。按照贺人龙的说法，这是照顾乡亲，也是打不散的子弟兵。照他手下人们说法，这就是俗话所说的：“朝里有人好做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因此，经贺金龙一招呼，大家一拥向前，在两军阵上你呼我叫，纷纷谈话，互相寒暄，争着打听亲故消息。田见秀的骑兵也有许多米脂人，也不时搭腔说话。贺人龙喝禁了自己的将士，但是也明白在这样的情形下很难厮杀。他对田见秀大声说：“田贼，你不敢同我交战，快去叫闯贼前来！”说毕，拨马自去。贺国贤和贺国勇，以及贺人龙的左右将士，不敢多停留，也跟着去了。

但是多数官兵并没跟着走。他们看见上边头头儿走后，越发没有顾忌，同农民军谈话更加亲热。有些不是米脂人的官兵也拉扯陕北延安府同乡关系，互相打听家乡情况，熟人音信。谈了一阵，贺金龙和他的亲兵们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取出金银、绸缎、首饰和其他贵重东西，分送给本家、亲戚和同乡作为礼物。田见秀也命令手下的将士们搬出来一些值钱的东西，送给乡亲。最后，贺金龙从腰里解下来高夫人给他的那把短剑，交给贺人龙帐下的一名姓贺的小校，说：

“这是我三年前打开凤阳皇陵时得的一把宝剑，你看，这剑柄是象牙的，镶着黄金，剑鞘是沙鱼皮的，镶嵌着黄金、宝石和钿螺。据几位内行看过，说这是宫里边的东西，至少值三百两纹银。务请贤侄费心，替我呈给我四哥，说这是我的一点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日后遇见更好的宝物，另外孝敬。”

姓贺的小校因为已经接受了金龙的礼物，对这件委托满口答应照办。他把短剑拿在手里，笑嘻嘻地打量着，看见剑锋闪着寒光，而剑柄和剑鞘装饰的黄金、宝石和钿螺光彩耀眼，不觉连声叫道：“嘿！嘿！我还是第一次开这个眼界！”一股口水啪哒落下来。贺金龙赶快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金钗，说：

“老侄，这个你也收下。”

“不，不。刚才八叔你已经给我不少东西了，哪能再要你的！”

“这不是给你，你收下以后我告诉你。”等到对方把金钗收下，贺金龙接着说：“我知道你已成了家。遇顺便人回家乡时把这只金钗带给你媳妇，就说是我金龙八叔的一点小意思。”

收到礼物的官兵们皆大欢喜，没收到礼物的人们除羡慕外也很欢喜。在一片欢喜的气氛中互相恋恋不舍地道了别，各回本营。

田见秀料定贺人龙马上不能够对他进攻，立刻又暗中抽出来三百名骑兵交给刘希尧和贺金龙率领，往正面战场上支援李过。

在正面战场上，自从高一功和张鼐率领五百名骑兵加入战斗，田见秀又分过来几百名骑兵支援，开始阻止了曹变蛟的猛烈攻势。曹变蛟见敌人增加了援兵，同时从瞭望哨得到祖大弼等已经大败的报告，也担心自己吃亏，就暂时把大部分人马撤下来休息，只用小部队轮番进攻，等着左光先和贺人龙从两翼突破敌阵。知道贺人龙并不力战，他已经感到事情有点不妙，但仍然把希望寄托在左营身上。后来一见左光先被闯王杀败，而贺人龙也忽然后退，他心中大为吃惊。为着避免三面受包围，他亲自断后，把弓弩手和火炮手布置两翼，缓缓地向南撤退。当闯王率领骑兵接近曹变蛟的右翼时，曹变蛟立刻炮箭齐发，使骑兵不能前进。自成见曹兵的秩序不乱，士气不衰，为着避免牺牲人马，决定不再进攻，只监视着敌人退走。

这一仗，李过和田见秀所指挥的三千多人马死伤了将近一半，而闯王的中军营和标营也牺牲了五六百人。虽然官兵死伤的人数要多得多，但是由于农民军的数量有限，又不可能得到补充，这次战斗对他们的实力是一个严重打击。所以虽然胜利，闯王和几位大将的心中都不轻松。随后谈到这次对待贺疯子的办法很成功，自成的脸上才露出笑容。田见秀带着遗憾的口吻说：

“可惜你的计策只行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有拿出来。已经布置好要活捉翻山鹞，万一捉不住活的也要把他乱箭射死，可是他今日没有露面，不知何故。”

闯王没有做声，心中也觉遗憾。原来他的计策是要田见秀在阵前痛痛地责骂高杰的忘恩负义，趁高杰自觉理亏，精神缺乏准备的当儿，郝摇旗和贺金龙等突然冲出，将他捉到，以为叛主投敌者戒。由于高杰平素对田见秀很尊重，所以李自成认为这办法可以成功。如今这个该死的畜生到哪儿去了？难道离开了贺疯子的麾下么？

郝摇旗见自成不吭声，怕他为着高杰的事情烦恼，说道：“李哥，快下令怎么办吧。大丈夫报仇十年不迟。下回遇到这个杂种，老子不会放他过山，哼！”

李自成让将士们稍作休息，吃点干粮，随即下令：轻伤的不离本队，重伤的跟随老营、立刻出发，继续向北急进。这时已经是未末申初时候。他希望只要在两个时辰中不再遇强大敌人，一到黄昏，他就不怕敌人追击；一夜急行军，就可以冲到阌乡附近了。

刘宗敏率领援兵来到时，后卫部队已经开始整队出发。他简单地问明情况，不敢耽搁，又向前队奔去，临走时候，他对自成说：

“闯王，我还有话同你谈，咱们一起走吧。”

自成知道刘宗敏有重要话要对他讲，就叫高一功率领中军前进，他自己带着亲兵同宗敏飞马而去。奔了一段路，到了开阔地方，宗敏与自成并辔前进，忽然放慢速度，小声说：

“闯王，曹操的情形我已经从一个俘虏的口中问明白啦。……他妈的，真不是东西！”

“什么情形？”

“他率领九营[5]人马退到房县、均州大山中，如今已经向朝廷投降啦。”

自成大惊，神色一变，问：“可是真的？”

“这个俘虏是孙传庭的随从，他正在战场上传达军令，受伤被俘。他的消息自然灵通。”

沉默一阵，自成心情沉重地说：“曹操只图保全实力，不来接应咱们，已经是不大应该，倘再投降朝廷，不管真假，那就更不好了。”

“他这琉璃猴子，终究成不了多大气候！”

自成在马上加了一鞭，向前飞奔。刘宗敏等紧紧地跟在背后。追上老营，自成跳下乌龙驹，大声吩咐：

“把那个奸细拉来斩了！”

亲兵们立刻往路边树林中拉那个下书人，但发现在刚才战事紧张中，人们没有注意，这个人已经逃了。闯王脸色铁青，沉默片刻，没有责骂亲兵们，却冷笑两声，说：

“好吧，遇到大天王时一总算账！”

尽管已经确知洪承畴已经率兵来到潼关，同孙传庭并力挡在前面，并且也确知曹操已经在湖广投降，但目前形势使闯王没有从容回旋的余地，非拼死向前冲不可。他把鞭子一挥，中军营和老营的人马在他的面前整队启程了。

农民军的后卫部队刚刚开拔，曹变蛟和贺人龙就紧紧地追赶上来。左光先把人马整顿一下，又把原来留守在后方的人马补充上来，也随在曹变蛟的后边追赶。李自成命令李过等切勿恋战，尽速赶路，所以后边只偶尔有一些小的接触。

现在农民军已经没有了步兵。步兵一部分牺牲了，一部分因为从战场上夺得许多马匹，变成了骑兵。这样大大地加快了他们的行军速度。在一个时辰之内，他们差不多前进了五十里，把追赶他们的步兵扔在二十里以外，只有官军的骑兵一步不放地盯在背后。十月天最短，眼看就要黄昏。农民军看见太阳落在山头，刚刚松了口气，突然前边一声炮响，左右丘陵间伏兵齐起，喊杀震天。李自成这时正走在老营前边，吃了一惊，向前方和左右一望，随即拔出剑来，镇静地自言自语说：

“又开始了。”

[1] 缇骑——明朝皇帝逮捕人的机关是东厂和锦衣卫。锦衣卫的骑校称做缇骑。去京城外逮捕文武臣僚由锦衣卫去办，不由东厂办。

[2] 西市——明代北京杀人的刑场在今西安门的西边，大拐棒胡同南口内。所谓西市就是指这个地方。清代刑场移于宣武门外菜市口。

[3] 田副爷——田见秀的绰号。

[4] 掌盘子的——当时农民军对负责首长的习惯称呼。

[5] 九营——崇祯十一年冬，罗汝才（曹操）率领的是一支联合部队。九营就是九家，各营的人数不同。除他自己的部队外，别的诸营并不完全服从他的指挥。除罗汝才外，较著名的还有过天星惠登相、花关索王光恩、兴世王王国宁等。这九营（股）农民军从河南来到湖北，表面向明朝投降，实际按兵观望。因部队驻扎在房县、均州一带，所以通称房均九营。

第十章

陕西巡抚孙传庭在潼关南原预设了三道埋伏来截击李自成。第一道埋伏被农民军冲杀得纷纷溃逃，只起了消耗农民军有生力量的作用。但是这种结果，对作战有经验的孙传庭是早就料到的。他认为，如今李自成是在他布好的口袋里边寻找生路，以必死决心向前冲，头一道埋伏的地形又不够险要，自然难以将李自成包围歼灭。作战的规律总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相信经过上午的一场大战，又加上继续行军，李自成的士气已经是“再而衰”了，所以他把更大的兵力摆在这第二道埋伏上，并亲自督战。至于第三道埋伏，他只配备了少数兵力，准备截击溃散的农民军。

他虽是文进士出身，但是由于他生在尚武好斗的雁门关外，自幼习武，性喜谈兵，加上几年统兵打仗，举止言谈都不带那个时代的文人习气。今天，这位四十六岁的巡抚身披铁甲，头戴铜盔，立马高冈观望。他的四方脸孔冷如铁块，带着自信、傲慢和威严难犯的神气，使左右不敢正视。望着李自成的前队和中军在经过长期行军和上午的大战后仍然部伍整齐，他情不自禁地在心中赞叹：

“闯贼果然不凡！”

眼看着闯王的前队走进埋伏，他的心又兴奋又紧张，同时从紧闭的嘴角流露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几乎是屏息地望着面前不远的农民军，轻轻说：“刀来！”一个随从立刻把一柄大刀捧给他。他手横大刀，回头对一群将领说：

“数载经营，成功就在今天。你们必须生擒逆闯，上报朝廷，不可使一贼漏网！”

他的话刚完，只听一声炮响，几处伏兵齐起。孙传庭大吼一声，横刀跃马，冲下冈去，同时总兵马科按照预定计划，率领一支精兵直取闯王老营，企图将农民军截为两段。于是一场众寡悬殊的、两年来未曾有过的大混战开始了。

曹变蛟听见北边的杀声暴起，立刻督催诸军加速前进。左光先在右，贺人龙在左。骑兵在前，步兵随后。鼓声动地，喊杀连天。大小旗帜满山遍野，在惨淡的夕阳下随风招展。转眼之间，他们追上了李过和田见秀率领的断后部队，厮杀起来。

李自成派出贺金龙带一百骑兵去抢占左边的小山寨安顿老营之后，就带着高一功、李双喜、张鼐和中军营的全部将士投入战斗。他首先以不可抗拒的攻势向马科冲去，转眼之间把敌人的步兵冲得七零八落，跟着把马科的骑兵也冲得立脚不住，纷纷后退，使敌人企图截断老营，把农民军分别包围的计划成了泡影。马科斩了一个小校，仍不能制止住溃退形势，便只好拨马而逃。闯王追杀一阵，回头来增援前队。

刘宗敏在混战中看见了孙传庭的大纛，就撇下了面前的敌人，直向孙传庭冲去。但是离孙传庭还有一箭之地，他和他的几百名骑兵被孙传庭的标营层层地包围起来。孙传庭熟知刘宗敏在农民军中是一名犷悍善战的首领，他的地位仅次于闯王，便下令一定要捉住活的，以便献俘阙下。官兵的气焰正盛，得到这个命令，个个奋勇上前，大声叫着：“活捉刘宗敏！活捉刘宗敏！”听着这种叫声，刘宗敏越发恼火，战斗得越发勇猛，像一只狂怒的狮子，一面挥动双刀乱砍，一面大声吼叫。有一个敌将刚到他的面前，猛然听见他大吼一声，马匹惊得一跳，还没有来得及招架，就被刘宗敏劈倒马下。宗敏的双手和袖子上染满鲜血，马蹄也早已被死伤者的鲜血溅污。但是孙传庭的人马众多，而且是训练有素。他杀到东边，东边的敌人纷纷后退，但阵容毫不混乱，使他没法冲破，同时西边的敌人像潮水似的涌来。当他回马去砍杀西边的敌人时，东边的敌人又杀了回来。他的身上负了几处轻伤，手下的兵将只剩下两百多人，其中一部分也负了伤。

黄昏的灰色烟流混合着马蹄践起的黄色尘埃笼罩着丘陵起伏的高原。刘宗敏相信在天黑以后就有突围的办法，一面战斗一面鼓励着身边的同伴。有一段时间，战斗得那么紧张，竟然听不见有谁呐喊，只听见武器碰武器的铿锵声，受伤者的低而短促的呼叫声，杂乱奔跑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正在这时，刘宗敏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投降，他抬头一望，透过浓重的暮霭，发现叛徒大天王立马在前面十几丈远的小土丘上，望着他大声呼喊。刘宗敏大吼一声，胡须直竖起来，眼瞪得差不多眼眶迸裂，而他的菊花青战马同时纵身腾跃，冲向前去。围在前边的官兵猛一惊骇，人马纷纷向两旁闪开。当他到了土丘跟前时，大天王并不同他交锋，已经逃走。他驰上土丘，没有找到大天王。官兵又像潮水似的把土丘层层地包围起来。但是官兵对刘宗敏和他的手下人都已经有点畏怯，不敢再猛烈进攻。刘宗敏也让自己的人马略作休息，等机会杀出重围。这一片战场，突然在紧张中沉寂下来。

偏将马世耀和李友紧随在宗敏左右，三匹高大的战马并排而立。这两个勇猛的小伙子也都负了轻伤，但是他们正像俗话说的，已经“杀起了性子”，对这种沉寂的局面反而感到不耐。看出来官兵的劲头儿已经衰了，马世耀望着宗敏的脸孔，小声咕哝说：

“冲出去吧？”

刘宗敏没有做声，好像没听到他的说话。李友向宗敏的脸上瞟了一眼，随即同马世耀交换了一个眼色，接着向宗敏小声请求说：

“冲吧，我在前边！”

刘宗敏仍然没有做声。对于包围他的官兵方面的情况，他比手下的将校们看得更清。尽管他是被差不多七倍的敌人包围着，但是他觉得如今敌人已经对他没有多大办法了。凭着从几个地方传过来的喊杀声音，他判断出闯王和刘芳亮等几支人马都在继续同官兵混战，杀得很起劲，因此他觉得他以二百多人把孙传庭的一千多精兵吸引在这个地方对闯王很有好处。他相信等天黑后杀出重围并不困难，除非孙传庭再增加新的人马。在这片刻里他也曾经向最坏的结局想过。他想，即使万一孙传庭增加了生力军，使他同二百多亲兵爱将杀不出去，也没有什么，最要紧的是能够使闯王突围出去，保住“闯”字大旗不倒。这样想着，他要拖住这一支陕西抚标[1]的打算更加坚定。

这时，许多地方都在进行着惨烈战斗，喊杀声震天动地。刘宗敏向周围四处瞭望，望不见孙传庭的大纛，心中问道：“莫非他去围攻闯王么？”他忽然改变主意，向左右看了眼，将右手中的宝刀一挥，说：

“随我来！”

孙传庭本来打算先将刘宗敏的一股人马歼灭，亲自督战，悬出赏格，围攻很久，竟难如愿。正在这时，他看见李自成已经杀败了马科和几员大将，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无敌。于是他留下一部分人马继续围攻刘宗敏，亲率手下一部分精锐将士和洪承畴派来的两千名生力军去包围闯王。

从混战发生以后，农民军虽然战斗得十分勇猛，以一当十，但由于人马过少，地形不利，加上人饥马乏，损伤十分严重，很快地被分割成许多部分，各自迎敌，不能相顾。李自成起初还能够掌握主动，寻找对象，分别杀退敌人。到了后来，这种主动权渐渐失去，东冲西闯，只是要救出被官军包围的人马，设法把部队向东边的小山头上转移。但是空前困难的局面并没有动摇他突围的信心。当孙传庭亲自横刀跃马督率三千多名精兵杀到闯王附近时，闯王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五百名骑兵。他正在掩护别的部队往小山上撤退，还有一些部队分别与官军苦战，摆脱不开。闯王手下的将士看见这种情形，大多数面现惊慌之色。有很多人只怕被大敌包围之后闯王一旦有失，全军就没有救了。李自成看出大家的心情，并且看见两个亲将同张鼐都焦急地向他的脸上望，好像是在问：“是退呢还是冲杀过去？”

一眼就可以看出，孙传庭直接率领的标营人马确实训练有素。在这一片比较开阔的平地上，孙传庭的人马采取半包围的形势稳步前进，两三百骑兵配置在两翼，步兵走在中间，孙传庭和几十名亲兵亲将骑着披有铁甲的蒙古战马走在步兵前边。旌旗飘扬，战鼓动地，枪刀剑戟在夕阳的余辉中闪着寒光。李自成匆匆地对两个亲兵吩咐了几句话，他们飞马离开队伍，躲避着官军的拦截，向不同的方向驰去。

“闯王，怎么办？”小将张鼐大声问，脸皮绷得很紧，等待着闯王下令。

李自成没有做声，等待着敌人前进。在他同孙传庭之间有一条大路。在北方的黄土原野上常看见这样的大路：一年年被牛车轧，又被雨水冲刷，像一条干涸的沟，上边有七八尺宽，有的地方有一丈多宽。北方人把这样的路叫做大路沟。李自成知道这条大路沟对自己很有用处，但是它离自己的人马太近，不利于向前进攻。于是他叫将士们持箭引弓，分两批缓缓地后退二十几丈远，凭借一座土丘列成阵势，孙传庭一攻到离大路几丈远处，看见农民军引弓待发，就把人马停住。他相信只要他的人马越过大路，李自成的盔甲不全的四五百骑兵决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想着困兽犹斗，何况李自成又是个十分骁勇善战的人。为着希望不战而消灭自成，好使他的抚标不受损失，前去北京勤王，于是他对带在身边的大天王说：

“你同闯贼是表兄弟，从前你们之间的感情很不错。如今闯贼已成釜底游鱼，亡在顷刻。你到阵前去向他晓谕：只要他赶快投降，本抚院可以上奏朝廷，赦他一死。去！”

大天王虽然明知道李自成一定不降，但不敢说出口来，毕恭毕敬地接受命令，勒马奔至大路边上。他知道自成的箭法如神，吓得他脸色灰白，心头乱跳，但他既要故作镇静给孙传庭看，又要竭力使李自成看出来他心怀坦然，所以没到大路边就脱掉头盔，向自成遥遥招手。

“自成表弟！自成表弟！”他大声喊叫。因为双方的鼓声暂时停止，所以人们听出来他的声音中带有掩饰不住的惶恐。

“这不是大天王小子么？”有人在闯王的身边小声问。“闯王，我给他一箭吧？”

闯王回答说：“等一等，听他有什么话说。”

老兵王长顺咕哝说：“他这个淹死鬼，准是想勾别人下水。有话，让他娘的去酆都城说吧，咱不听！”

但闯王不下令，谁也不敢射出一箭。大天王又大声说：

“表弟，请你往前走一走，我同你说几句话！”

自成把镫子轻轻一磕，乌龙驹向前走了四五丈远。他不让别人跟随，只有张鼐和亲兵头目李强手持弓箭跟在背后。

“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自成大声问。

“自成！咱们是表兄弟，又是郎舅之亲，还都是高闯王提拔的爱将，好多年同患难，有恩无怨。如今我因你兵败至此，眼看着要全军覆没，特意来向你进言。老弟，你听听愚兄的忠言吧！”

“你是想劝降么？”

“是的！我是实心实意地为你着想，请你务必听从我的话……”

“我明白。你不用说了。要让我投降，请你们孙巡抚亲自说话。”

“好，好。我请抚台大人来说话。”

大天王回去一说，孙传庭认为大概李自成有意投降，便在一大群亲兵亲将的护卫下来到路边。把大刀横在马鞍上，他傲慢地向李自成看了一眼，大声问道：

“李自成，你愿意投降么？”

“孙巡抚，历年打仗，人民死亡流离，白骨如山，我心中十分不忍。近来鞑子入塞，包围北京，深入畿辅。我李自成听到这消息不由地怒发冲冠，恨不能率领手下将士与清兵决一死战，为国家吐一口气。听说皇上有诏，要你与洪总督率师勤王。倘蒙抚台大人不弃，我李自成愿随同东征。但请抚台大人许我四件……”

“哪四件？”

“第一件，官军让开一条路，使自成暂到灵宝或阌乡，整顿人马，召集旧部，先做东征准备。第二件，朝廷发给粮草饷械，不得歧视。第三件，自成所部人马听调不听编，更不得设计消灭。第四件……”

孙传庭勃然大怒，说：“尽是狗屁！外御夷狄，朝廷自有安排，何用尔流贼说话！本抚院体上天好生之德，赐尔等自新之路。倘仍执迷，死在顷刻！你还不赶快投降，更待何时？”

李自成冷笑一声，不再答话，勒转马头便走。孙传庭很担心闯王会从他的手中逃掉，赶快对麾下将士大叫说：

“有擒斩闯贼的赏银万两，官升三级！赶快追杀，不要使一贼漏网！”

顿时，战鼓与杀声并起，孙传庭的骑兵和步兵纷纷地抢越大路。大路有的地方只有二三尺深，有的地方四五尺深，甚至一人多深；有的地方坡度很抹[2]，有的地方很陡。当官军越过一半时，人马纷乱，前后拥挤，只有没有过来的还大体保持着严整阵容。孙传庭已经过来，顾不得整好队伍，麾军向前，要捉闯王。闯王正等待这个难得的战机。只见他把花马剑挥了一下，农民军方面的战鼓突然响起来，同时向官军射出了一排箭，一声“冲啊”！四五百骑兵随着他向前冲去。马蹄腾踏，刀剑乱闪，大路这边霎时间成了一片恐怖世界。孙传庭在开始时也惊慌失措，尤其是当闯王冲到他的面前，把他同少数亲兵亲将围在垓心猛攻时，曾经从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臣临难不苟生”，准备自刎的念头。由于他的左右将士拼死抵抗，后边的人马又蜂拥越过大路来救援前队，孙传庭很快地在大路边站稳了一片阵地，杀退了闯王的进攻。闯王因自己的人马很少，不愿意同孙传庭死拼，转回头进攻那些立脚未稳的部队。这样虽然可以杀伤较多的官兵，但也给孙传庭一个机会去组织力量进行反扑。不到一顿饭工夫，马科率领一支人马也赶到了。孙传庭依靠他的人数众多，夺得了战场上的主动地位，把李自成的人马包围起来。

混战是空前惨烈的。李自成尽管人马很少，总希望在这一战中杀败孙传庭，以便今夜突围，所以他利用骑兵的行动迅速，忽分忽合，有时向孙传庭的步兵猛冲，有时突然直取孙传庭中军，有一次已经夺得了孙传庭的大纛，又一转眼被官军夺了回去。在混战中，他的“闯”字旗也一度被马科手下的一员小将夺去。农民军拼命去抢，双方在大旗周围死伤累累，总夺不回。农民军不见了“闯”字大旗，顿时军心动摇，而官军欢声雷动，认为自己已经胜利，到处呼喊：“快投降！快投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自成带着张鼐等十几个人像闪电般地冲来，官军挡者披靡，“闯”字大旗又回到农民军的手中。农民军重新看见高举的“闯”字大旗，爆发出一片雄壮的欢呼和喊杀声，震慑敌胆。刹那间，闯王和他的十几名亲兵亲将冲到马科面前。马科见他来势凶猛，拨马便走。只听张鼐骂了句“去你妈的！”马科的掌旗官登时被他的宝剑劈死落马。他正伸手去抓马科的大旗，被一群官兵拼死抢走了。

由于双方的人数悬殊，情形对闯王愈来愈不利了。他正在心中焦急，不知他派出的两名骑兵是否找到了刘宗敏和袁宗第，忽然看见官军背后西北角的阵容大乱，四散逃跑。他立刻带着人马向西北角冲去，随即看见一支人马杀到，刘宗敏一马当先，一双大刀在黄昏的烟霭与飞尘中闪着白光，所向无敌。李自成与刘宗敏会合之后，正准备向南杀去，将人马拉到小山头上，忽见东南角的官军也被杀开一个缺口。大约有三百左右骑兵，为首的是袁宗第，手执铁鞭挥舞，官军纷纷让开一条血路。等他奔到李自成的面前时，自成忙问：

“老营怎样了？”

“刚才有一支官兵包围了老营，混战一场，给一功救出来，送到那座小山上啦。孩儿兵和亲兵们损失不少，他妈的！”

“后队呢？”

“也来了一场混战，双方的人马都损失不少。如今曹变蛟们不再进攻了。”

“咱们的战将中有谁伤亡？”

“我不清楚，只听说摇旗挂彩了。”

自成一惊，赶快问：“伤重么？”

“不清楚。”

自成看看孙传庭和马科又督率官军包围上来，立刻把骑兵整顿好，向东南且战且退。孙传庭追赶一阵，因暮霭已经很重，加之步兵疲乏，随即鸣锣收兵。李自成见官军不追，便带领着人马向小山头缓缓退去。

经过上午和黄昏前的两次大战，农民军只剩下两千多人，其中有三分之一都带了轻伤或重伤，有许多人挂了几处彩，如今退守在山寨里和小山脚下。这座山寨没有人烟，除掉一座很小的山神庙以外没一间房屋，也找不到一眼井。大概在几十年或百年以前，这里曾经住过人家，经过大乱，居民死的死，逃的逃，寨里变成了瓦砾堆，连井也填死了。很显然，孙传庭看见这是一个绝地，所以不派官兵驻守，故意让给农民军前来占领。缺水给大家带来了很大痛苦。特别是受伤的人们更需要水喝，喉咙里像冒火一样难受。

面对着缺水情形，李自成心情烦恼，想不出好的办法。他自己也很渴，喉咙冒火，而且浑身困乏，但是他不休息，在战士们中间走着，给大家鼓励和安慰。当战士们望见他时，想着闯王同大家一样忍受着干渴，而他比大家辛苦得多，便都用感动的目光望着他，精神振作起来，不再咒骂。那些受伤较重的弟兄，看见他走到身边，或听到他的说话声音，连呻吟也没有了。弟兄们常常凑到一起，关心地互相打听着将领们和熟人们的伤亡情形。当人们知道闯王连轻伤也没受，不但顿时放下心来，而且觉得全军还有希望，决不会完。人们在私下说：

“咱们闯王当然不会挂彩。人家是大命人，犯星象！”

但是当闯王走过以后，隔了一阵，人们的心情又焦躁不安起来，咒骂和呻吟之声又起了。

在月光下，李自成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背插宝剑，腰挂药囊，手拄枪杆，一瘸一瘸地在荒草和瓦石堆中走着，向一个呻吟最厉害的伤员走去。自成叫住他，小声问：

“老尚，挂彩的这么多，你没有办法么？”

“药完了，有什么办法？”

闯王失望地咂一下嘴唇，望着医生默不做声。医生摇摇头，避开了闯王的眼睛。他从没有看见过自成用这种含着痛苦的眼神盯着他。几个月来，不停地行军，不断地打仗，药品大量消耗，而买到的机会不多。往往买药的人刚派出去，部队又开走了，使买药的人追赶不上。有时，买药的人被官兵或乡勇捉去，人钱两失。看着这些挂彩的弟兄们没药医治，不要说自成的心中难受，医生何尝不心里疼痛？他向前走近一步，叹口气说：

“好药只剩下一点儿，不能不留下来以备急用。有些受伤的将校，有些特别伤重的，我自然要给他们上一点贵重药的。”

李自成的脸上没有笑意，点了点头。

“你腿上挂的彩怎么样？”他问。“骑马碍事么？”

“这一点轻伤算得什么！几年来受这样的轻伤也不是一遭两遭，还能够挡住我骑马打仗？”

自成叹息说：“你也该歇歇了。”

“闯王，如今挂彩的人太多，医生少啊。杜家寨留了一个，刚才又受伤一个，徒弟们只剩一个人啦，怎么能忙得过来？再说，有些伤重的，我不亲自动手也不行哪！可惜我教出来那个好徒弟……”

他提起来半月前牺牲的那一位得意门生，心中猛一酸，下边的话就和着热泪咽下去了。正在这当儿，一位青年将领匆匆走来，顾不得先向闯王招呼，望着医生说：

“老神仙，请你快去。我那里有一个小头目刚从战场上找到抬回来，快断气啦。”

“伤很厉害？”尚炯问。

“肚子上戳了一刀，肠子流出来啦。”

“唉，又是一个肠子流出来！走吧，只要他没有断气就有办法。”

李闯王想问一问这个受伤弟兄的姓名，但怕耽搁时间，没有张口。他正在目送着医生的背影，忽然一个小头目来到他的身边，双手捧着一件东西，说：

“闯王，快喝水。”

“水？！……从哪儿弄来的水？”闯王两眼发光，惊喜地注视着小头目捧的东西。

“离这里二里远有一条水沟。我带着两个弟兄去偷水，刚偷偷摸摸地到了沟边，就给官军的巡逻瞧见了。可是我们总算喝了水，还带回来一猪尿泡！”小头目得意地笑着，把水举得更高，说：“闯王，你快喝吧，快喝吧。”

李自成正渴得十分难过，双手接过来盛水的家伙，一股冰凉的感觉登时从手心透入心脾，说不出的爽快。他又打量一眼装得满满的猪尿泡，觉得这些水简直不够他一个人解渴。他对小头目称赞说：

“好，你们真行！”

他打开捆猪尿泡口子的细麻绳，贪馋地喝了一口，在干得发疼的口腔中漱了漱，然后咽下去，一股凉爽的感觉从腹中散满全身。因为猪尿泡是士兵们平日装烧酒的东西，所以水中还带有一点儿酒气。李自成重新把嘴唇对着猪尿泡口子，正打算像“长鲸吸百川”似的痛痛快快把水喝下肚去，忽然几处伤号的呻吟声，将士们因干渴而发出的叹息声，隐约地传了过来，他的心中一动，想了一下，只再喝一小口润润嘴唇，便把猪尿泡的口子捆扎起来，原物递给小头目，吩咐说：

“快拿去吧，让那些渴得特别厉害的弟兄们都喝一口。”

“闯王，你……”

“拿走吧。我肚子有点疼，不敢多喝。”

小头目还要说话，但闯王挥手使他快去，转身走了。

一天来惊涛骇浪的战斗生活，使高夫人的脸孔比往日瘦了许多。当老营被敌人包围，发生混战的时候，她表现得稀有的勇敢和沉着。多亏她上午把各家眷属的亲兵组织成老营护卫队，在这次战斗中发挥了很大作用。当指挥老营护卫队的高长胜阵亡之后，她立刻叫医生尚炯接替了他的地位。尚炯指挥的护卫队，罗虎指挥的孩儿兵，还有一部分伤员、文职人员、年轻妇女，都以高桂英为总的首脑，根据她指示进退，保护着老营的辎重和眷属。当局势十分危险的时候，她总是用镇定的口气对周围的人们说：“不要慌，不要害怕。我们的救兵马上会到，我们会把他们杀败的。”她的这些话和她脸上的坚定神色，给周围的人们增添了无限力量。有一次她的亲兵们想保护她母女俩杀出重围，她坚决不同意。“胡说！”她严厉地责备说。“我们怎么能撇下老营不管了？今天不是大家齐心齐力杀败官兵，就是一起死在这儿！”尽管在混战中老营不免受到了惨重损失，但到底支持到救兵赶来，杀退了敌人。如果她那时听了几个亲兵的话稍有动摇，老营就要瓦解了。

自从把老营撤到这座很小的荒山头上，高夫人几乎没有坐下休息，就带着两个女亲兵去帮助医生们替将士裹伤。在裹伤中间，她从慧梅的手里接到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马肉充饥。后来她听说这山上树林中有一座残破的山神庙，就留下两个女亲兵继续替将士裹伤，她自己怀着一颗虔敬和沉重的心，去山神庙烧香祷告。从庙前回来，又去看孩儿兵们。

经过黄昏的这场大混战，孩儿兵牺牲很大，只剩下几十个人。现在他们靠着寨墙的一角，围着三个火堆坐着，在火上烤马肉。地上铺着干枯的荒草和树叶。那些过分疲倦的和受伤的孩子们都躺在地上，其中有的已经睡熟。看见高夫人来到，孩子们都要站起来，被她用手势阻住了。看见孩子们牺牲惨重，她的心中十分难过，往肚里咽着热泪。同孩子们说了几句话，她看见那个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的王四眼睛红红的，似乎刚才哭过。她走近他的身边，拍拍他的头顶，问：

“小四儿，你刚才哭了？为什么哭了？”

小四儿因为有几个同他最好的孩子阵亡，刚才忍不住哭了一阵，如今经高夫人一问，感到不好意思，赶快藏起自己的眼睛，喃喃地掩饰说：

“我没哭。是烟熏的。”

罗虎怕王四会又忍不住哭起来，赶快插嘴说：“夫人，你知道么？要不是小四儿去得快，来亨就完事了。”

高桂英点头说：“可真是，多亏小四儿救了来亨。这孩子真行，真行。”

孩儿兵在黄昏前保护老营的勇猛作战情形，现在还激动着高夫人的心。在混战开始后，不仅像罗虎们这班较大一点儿的孩子们拼命冲杀，不稍后退，连小来亨也表现得非常不凡，可以看出来他长大后准定是一员了不起的虎将。在紧急时候，小来亨完全脱离了她和黄氏的管束，混在孩儿兵中同官兵战斗。那时惨烈战斗就在她的面前和左右几丈远的地方进行，所以她看得十分清楚。当李来亨第一次用自己的剑劈在一个步兵的头上，眼看着敌人在他的马前摇晃着倒了下去，他始而惊骇，继而感到新奇和兴奋，对别的孩子们大声叫着：“我砍倒了一个！我砍倒了一个！”他的胆子越杀越壮，常常独自冲入敌人的步兵群里，砍杀几下，迅速地拨马而回。最后一次，当他正在呐喊着向敌人冲杀时，一支箭嗖地射中他的肩上，他突然栽下马去。看见一个骑马的官兵正要俯下身再用枪刺来亨，高夫人的心中猛一凉，想着完了，不料恰好王四赶到，从背后砍死了这个敌人。几乎同时，另一个孩儿兵也赶到跟前，把来亨从地上救了起来。可惜这个帮助王四救了来亨的孩子在混战中陷入敌人包围，英勇阵亡。

“来亨的伤不要紧吧？”王四望着高夫人问。

“不要紧。再过十天八天，又可以跟你们一起玩耍，一起打仗了。”

高夫人离开孩儿兵去找闯王，在老营的树林外碰到一起。她悄声问他：

“你打算怎么办？”

“正要同捷轩他们商量。”

“你不要耽搁时候，今晚杀不出去可不行啊！”

“打算在三更以后突围。”

“也好。人马太困乏了，就三更以后动身吧。”停一停，她又问：“你打算从哪条路上突围？”

闯王一向很尊重桂英，就问：“你看？”

“我看，不如来个回马枪，从南边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

闯王点点头。他向桂英的脸上打量一眼，在月光下他看出来她精神疲惫，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不禁小声说：

“你也该歇歇了。”

她摇摇头，痛苦地叹息说：“没有药，没有水，挂彩的将士们都在……”她哽咽一下，没有把“痛苦呼唤”四个字说出来，接着说：“你叫我怎么能不管啊！”

闯王没再说什么。他们互相望一望，各自走了。但走了几步，闯王忽然转回头来问：

“那位背锅老头还跟着老营吧？”

“他又受了一点轻伤。想不到他还能打仗，用栎木闷棍打倒了几个官兵。……你是想突围时还叫他带条子么？”

“总得有几个条子熟的人才行。”

“唉，事不宜迟啊！”

闯王嗯了一声，向老营驻扎的林中去了。

[1] 抚标——由巡抚直接统带的军队，即“巡抚标营”的简称。

[2] 抹——陡的反义词。北方土话。

第十一章

孙传庭匆匆地吃过晚饭，不顾身上疲困，骑马到战场上巡视一周，还到李自成被围困的小山脚下一里处看了很久，对今夜要擒斩李自成满怀信心。根据他的判断，李自成经过今天的两次大战，所余剩的不会超过两千人，已经没有突围的能力。为着集中全力一鼓歼灭李自成的残余部队，他下令撤销第三道埋伏，调那里的两千生力军火速前来，听候布置。当传令官拿着令箭飞马去后，他得意洋洋地转回老营。

自从他受任陕西巡抚以来两年多的时间中，他已经为朱明王朝建立了不少功勋，在当时的封疆大吏中被视为难得的干练人才。他的才能不仅表现在指挥作战方面，也表现在与军事有关的其他方面。例如在整顿屯垦积弊、充裕军饷问题上就有出色表现，很受皇帝嘉奖。原来在二百几十年前，西安周围实行军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屯田大半被豪强霸占，也有被欺隐的，无从查对。国家在需要时，要饷无饷，要兵无兵。孙传庭雷厉风行地进行整顿，只在几个月的时间内就收到很好效果，计得实额兵丁九千多名，饷银十四万多两，米麦二万多石。在整顿过程中，霸占屯田的官绅不敢公然阻挠，却唆使西安的兵痞鼓噪反对。孙传庭逮捕了一大批，当时斩了十八个，杖责了十一个，把反抗的风潮镇压下去。由于这一措施的成功和在军事上的连续胜利，他变得十分自负和骄傲，常有“剿平流贼，舍我其谁”的想法。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是他的上司，又是他的座师，他也有些不放在眼里。今天他已经把李自成杀得只剩下两千多人，包围得铁桶相似。他认为多天来希望捉到李自成献俘阙下的事已经十拿九稳地要实现，很想在马上吟一首诗来歌咏今日的战功。但刚刚思得一句，尚未凑成一联，忽然中军参将刘仁达飞马迎来，告他说制台大人马上要到老营见他，有重要话当面相谈。孙传庭断定是北京的虏情紧急，朝廷又催促他同洪承畴火速勤王。一想不久就要同清兵作战，他的诗兴全完了。

当孙传庭回到老营时候，一大群幕僚和将军在帐外迎候。他对僚属们略微点头，对其中有些人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昂首阔步地走进大帐。他刚刚坐定，这一大群人已经跟了进来，用各种阿谀逢迎的言词称颂他神机妙算，“指挥若定”，果然使李自成陷于绝境，还称颂他如何在战场上横刀跃马，气吞河山；大旗指处，“悍贼”披靡。经此一番奉承，孙传庭把害怕同清兵作战的心理暂时放下，向几个地位较高的幕僚问：

“据各位看来，闯贼今晚能逃出我的手心么？”

“当然不能，当然不能。”几个声音同时回答。

有一个幕僚随即拿出一个斗方[1]，双手捧到他面前，躬身笑着说：

“这是卑职刚才写的一首七绝，敬请大人指教。”

孙传庭接过来斗方看了一眼，见诗题是《战场口占，仍用前韵，恭呈孙抚台》，随即慢声吟诵：

疆臣豹略妙如神，

三载功高百战身。

今夜渠魁齐授首，

君王从此不忧秦。

这位幕僚今天连这首诗已经写了四首七言绝句，歌颂孙传庭的战功，都是用十一真韵，颇得孙传庭的称赏。看了这首诗，孙传庭更加高兴，以手击案，连声叫好。其余的幕僚们跟着叫好，摇头摆脑地评论着这后一句写得如何恰切和得体。孙传庭把这首诗重吟一遍，说道：

“如此好诗，真可浮一大白！”

左右的随从们都熟知他的脾气，立刻拿出来一壶新丰名酒和一只大杯子放在他的面前，并替他斟满杯子。孙传庭也不让人，甚至连那位献诗的人也不睬，端起酒杯子一口喝干。

“拿奏稿来！”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立刻，一位幕僚把早已拟好的奏稿呈到他的面前。这份奏稿前边说赖皇上威灵，将士用命，以及总督臣洪承畴指挥有方，得以次第歼灭各股“流贼”，使“闯贼”流窜计穷，陷于绝地。跟着大肆渲染一天来的战绩，把李自成方面死伤的人数夸大为“不下数万”。最后一段有几句空起来，准备等明天早晨誊清以前填上李自成及其手下重要首领何人被擒，何人阵斩，何人投降。奏稿的结尾是：“所有立功将弁及出力人员，容后查明奏报。”他对于这个奏稿还算满意，只提笔把“所获甲仗无算”一句改为“贼伏尸遍野，遗弃甲仗山积，诚十年来未有之大捷”，然后他把笔向案上一扔，用威严的低声说：

“拿塘报来！”

当孙传庭阅读塘报的时候，说过奉承话的幕僚们踮着脚尖儿鱼贯退出，留下的少数人都肃静无声，注意着抚台大人的脸上表情。孙传庭对这些人们是退出去还是留下来并不注意。幕僚们很细心，总是把好的塘报放在上边，免得他先看见坏塘报，心中一厌烦，连别的塘报都不看不打紧，还说不定大发脾气。他先看的一份塘报是报告张献忠在谷城保境安民，似是实心投降。看毕这份塘报，他轻轻点点头，把塘报往地上一扔，举起酒杯子一饮而尽，又拿起第二份塘报。一个幕僚赶快弯下身子把扔在地上的塘报恭敬地拾了起来。一个亲兵同时又把杯子斟满。孙传庭心中实在畅快，不自觉地站起来，把右脚蹬在桌牚上。另一个年纪小的亲兵立刻替他掌着蜡烛。他看的这第二份塘报是报告罗汝才自从被他孙巡抚在潼关外杀败之后，率领九家“流贼”逃到房县和均州一带，向朝廷投降，愿意替朝廷保境安民，自耕自食，不要朝廷粮饷。看了这份塘报，从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骄傲而得意的微笑，左手将塘报往地上一扔，右手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正在他低头拿第三份塘报时，不知道是由于他自己没注意，还是由于掌烛的小亲兵实在太困倦，打个盹儿，烛火燃烧了他的鬓发。他用手掌在鬓边一抓，将火扑灭，没有烧着几根。那个惹祸的小亲兵吓得面无人色，放下蜡烛，双膝跪下，浑身簌簌打颤。孙传庭向他看了一眼，立刻有两个亲兵过来，将小亲兵从地上拖起，推出大帐。左右幕僚们相顾失色，没人敢吭一股气儿。过了片刻，孙传庭已经坐下去阅完第三份塘报，中军刘仁达走进军帐，躬身问他对刚才的那个亲兵应如何发落。他没有抬头，没有向中军看一眼，也没有稍微踌躇，低声说出来两个字：

“斩了！”

刘仁达跪下去说：“求大人恩典！姑念他整日作战，不曾休息，致有此失，饶他一死！”

孙传庭抬起头来，狠狠地向中军看了一眼，说：“不要啰嗦，快斩！”

“是！”刘仁达不敢再求，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边慢慢退出，一边向幕僚们递着恳求的眼色。

幕僚们互相观望，随后都用眼色要求那位因善于做诗受到巡抚另眼看待的同僚出来讲情。他走到巡抚面前，恭敬地作了一揖，说：

“请老公祖息怒。方才这个亲兵虽然罪不容诛，但请老公祖姑念他过度疲倦，实出无心，法外施仁，饶他一条小命。今日我军空前大胜，眼看闯贼全部就歼，举国欢庆，请勿以细故斩人，致成美中不足。况古语云：‘大火流金’。按五行，火能克金。金者兵象，又指西方。今晚烛火烧了大人鬓发，正应在经此一战，大功告成，兵气销尽，朝廷从此无西顾之忧，与拙诗中‘君王从此不忧秦’之句不期相合。此是大大的吉兆，老公祖何必动怒？”

这位幕僚的几句话使孙传庭的心中感到舒服，拈着胡须，沉吟不语。全体幕僚一见这事情有些转机，纷纷求情。孙传庭向立在旁边的一个亲兵一摆头，说：

“打他两百皮鞭！”随即又加了两个字：“狠打！”

这个命令从孙传庭口中轻声地说出来，却被传令官用大声传了出去，而帐外一呼百应地向远外传去，真是威风凛凛，杀气森森，说句话山摇地动。

孙传庭继续阅读塘报。这一份塘报是报告革、左等股“流贼”在大别山中潜伏，未敢出山大掠。他没有看完，把塘报扔到地上。外边打人声和哭叫声传进帐来，但他好像并没注意，又看第五份塘报，是详细报告河南各处大灾，“土寇”蜂起。他看完后扔到地上，去看第六份。这一份塘报说淮、泗一带“土寇”蜂起。他不自觉地把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把塘报扔到地上。第七份塘报是说清兵深入，高起潜在卢沟桥失利。他摇摇头，扔到地上。刘仁达走了进来，躬身禀道：

“禀大人，已经打过了。”

他没抬头，没用眼睛看，用鼻孔嗯了声。刘仁达蹑脚蹑手地退了出去。他看的第八份塘报是说清兵继续深入，已经到了易州和涿县一带。他把塘报往地上一扔，还有两份不再看了，叹口气说：

“满鞑子已经深入畿辅！”

替他从地上拾塘报的那位幕僚把一叠塘报放在桌上，说：“大人不必过虑。今夜一战将闯贼消灭，大人即可与制台大人前去勤王。大军一到，京畿一带就马上转危为安了。”

孙传庭没有回答，举杯在手，默默地饮了半杯，把杯子抛在案上，又把下巴一摆。那个亲兵会意，把酒壶和酒杯撤走了。他深知手下的将校一听说要去同清兵作战就心惊胆战，谈虎变色，加上他认为自己虽然对“剿贼”有丰富阅历，但对清兵作战从无一点把握，何况清兵的锐势正盛！但是他不愿将这话当众说出，只好默不做声。

从大帐外传进来一声吆喝：“总督大人驾到！”跟着，中军匆匆进来，对他说：

“禀大人，总督大人已经来到帐外。”

没等孙传庭来得及出帐恭迎，洪承畴已经走了进来。孙传庭率幕僚们在大帐门里躬身迎接，说：

“恭迎恩师大人！”

洪承畴很随便地向大家拱拱手，说：“战场之上不用多礼。你们各位今天都十分辛苦了。”

孙传庭同幕僚们赶快回答：“大人才辛苦了。”

洪承畴和孙传庭坐下以后，幕僚们除一两位最亲信的、经常参与军事密议的人留下之外，其余的都退了出去。孙传庭欠身说：

“大人连日鞍马辛劳，不在通洛川大营休息，亲来敝营，不知有何训示？”

洪承畴用带有福建土音的蓝青官话说：“几日来我们连奉数道圣旨，要我们速将闯贼荡平，星夜率师勤王。皇上的火爆脾气，你我都是知道的。今晚我又接到兵部十万火急檄文，催促勤王。万一逆贼漏网，不惟皇上见罪，也使我们数年心血，功亏一篑。”

“恩师放心。依门生看来，闯贼经过今日整日大战，只剩下两千多人，其中有不少是妇女、儿童和伤号，能够打仗的不过一千多人，且均疲惫万分。如今被我军重重包围，粮草断绝，水源亦无，只得杀马而食。他们已是飞走路绝，恰似釜底游鱼，或降或死，别无他途。”

洪承畴拈着胡须，成算在胸地微微一笑，说：“白谷兄，你未免把情况看得太容易了。”

孙传庭不觉一惊：“门生看得容易？……请大人详示。”

洪承畴说：“困兽犹斗，何况是李自成与刘宗敏等？以学生看来，今夜三更，他们必然要突围出走。万一堵截不住，岂非功亏一篑，遗患无穷？”

“恩师不必过虑。门生已经准备好一封谕降书，正要请恩师过目之后，派人送往贼营。倘彼等束手就降，则我军就可以兵不血刃，降此元恶巨寇。如其不降，我军即于五更进攻，四面截击，必能一鼓歼灭，不使一贼漏网。”

洪承畴摇摇头：“李自成不是肯降的人。”

“从前李自成冥顽不灵，不肯投降。如今情况不同，彼必肯降。”

“未必，未必。”

“流贼中以张献忠与罗汝才人数最多，作乱亦较闯贼为早。今张、罗二贼先后就抚，朝廷免于诛戮，前例俱在。闯贼失去呼应，以孤立无援之贼抗数省精锐官军，势穷力竭，陷入绝地，逃死无门。情况如此，故门生料其必降。在今日阵上，闯贼已露出降意了。”

“已露出降意了？”洪承畴仍然不信，注视着传庭的眼睛问。

“当时闯贼愿意投降，但求率领贼众抵御东虏。门生恐其行缓兵之计，重弄欺骗官军逃出车厢峡故智[2]，不准所请。我想，如今彼已知我们非陈奇瑜可比，倘派人前去谕降，赦以不死，定然自缚来归。”

洪承畴又笑了一笑，说：“白谷兄既然料贼必降，不妨试试。倘彼等愿意投诚，也免得我军将士再有死伤。”

孙传庭向亲信幕僚们瞟一眼，说：“拿谕降书来！”

一个亲信幕僚赶快把准备好的谕降书呈给巡抚，巡抚又转呈总督。洪承畴看了谕降书后，望着孙传庭狡猾地拈须微笑说：

“白谷兄，我看还是以你巡抚的口气谕降为好。”

“恩师以宫保部院之尊，久任总督，德高望重，威名赫震，流贼闻之丧胆，故请用恩师名义谕降，更易成功。”

洪承畴推诿说：“可是我的印不曾带在身边。”

“门生立刻派人把谕降书送往大营用印。”

洪承畴见不好再推，点头说：“也罢，就送到学生的大营去用印，但须要派一个得力的人前去谕降才好。”

“学生打算派降贼大天王高见随中军参将刘仁达同去，恩师你看如何？”

洪承畴很明白他的用意，但故意表示诧异。因为孙传庭好胜心强，他常用大智若愚的态度对他；倘若传庭在某些问题上虚心向他请示，他就拿出来老成练达的真面目，对传庭所疑虑的问题分析入微，独具卓见。现在他看见传庭过分自信，骄气横溢，就暂时装着糊涂，问道：

“为什么要派大天王？万一闯贼不降，恐怕连他也回不来了。”

“大天王投降以后，尚未为朝廷立功。派他前去劝降，正是给他立功机会。这种人反复无常，留下未必可靠，万一回不来，亦不可惜。”

洪承畴不再说话，只是拈须微笑。孙传庭向帐外叫：

“传中军刘参将同高见进帐！”

只听帐外一声传呼，随即大天王跟在中军参将刘仁达的背后走了进来。他们向总督和巡抚行了礼，肃立候令。孙传庭把谕降书交给刘仁达，吩咐说：

“你同高见拿着这封谕降书立刻到总督大人的行辕用印，然后去到贼营，面见闯贼，将谕降书给他，并要晓之以大义，动之以利害，叫他们立刻投降。速去，不得有误！”

中军参将刘仁达说了声“遵令！”正要退出，不料大天王高见扑通一声跪到巡抚面前，慌乱地说：

“求抚台大人恩典，小的实在不能前去，不能前去。”

“这正是你立功的好机会，为何不去？”

“李贼向来对投降朝廷的人最恨不过。如今大人叫小的前去劝降，不惟无效，恐怕小的一落入他的手中就活不成了。”

“胡说！他现在无计求生，岂敢杀害你么？本抚院倘无十分把握，决不会令你前去。你何必如此胆怯？”

“不是小的怕死，是小的深知李自成的为人……”

孙传庭的脸色一变，大喝道：“本抚院军令如山，你敢抗命不前去么？”

高见在地上叩着响头，连说：“小的不敢。”他想着若是不去，被孙传庭治以违令之罪，拉出砍头，倒不如硬着头皮前去，也许有一丝活路。于是他哀求说：

“小的此去，凶多吉少。倘若不幸被闯贼杀害，恳大人可怜我的老婆孩子，给他们一点抚恤，免得饥饿流离，小的在九泉之下也永感大德。”

“你放心去吧。”

高见又磕了一个响头，才随着刘仁达退出大帐。

“凡是投降的贼，都是怕死的没出息货！”孙传庭十分蔑视地骂了一句。洪承畴收敛了脸上的狡猾微笑，说：“以学生看来，谕降书未必有效，还是以布置军事要紧。”

“请恩师指示。”

“白谷兄，据你看，倘若逆贼突围，将从何处冲出？”

“倘若逆贼突围，必从西南与东南两路。”

“何以见得？”

“逆贼经此一战，知大人亲率大军在北，必不敢自投死路。曹变蛟劲旅在南，倚险扎营，闯贼也不敢向南突围。西有华山，东北有潼关，正东驻有重兵把守，连飞鸟也难越过。西南为贺人龙把守，兵力较弱；东南为左光先把守，今日损兵折将很多。门生料他如想突围，必定选择这两条路冲出。”

洪承畴含笑点头：“白谷兄久历戎行，果然料敌不差。有兄在此，学生何忧！军事上将如何布置？”

“请恩师下令。”

“由你巡抚下令也是一样。”

“恩师代天子总督诸军，亲莅战阵，岂有门生下令之理。”

“既然我兄如此过谦，学生就不再推辞了。可惜来不及传谕几位总兵前来，面授机宜，只好派人口传军令了。……”

洪承畴正在沉吟，一个孙传庭的亲信幕僚走前一步，躬身说：“方才听说几位总兵与副将大人都来向抚台大人请示机宜，因见制台大人正在与抚台大人谈话，不敢进来，仍在外边恭候。”

“啊？这就好了！”洪承畴高兴地说。“传马科、左光先、贺人龙三位将军进帐！”

只听一声传呼，三位大将快步进帐，向总督和巡抚参见以后，肃立听令。洪承畴先说了几句慰勉的话，然后说明了今夜李自成如不投降，必会从西南或东南冲出。他命令贺人龙速将所部人马秘密地移到东南角上，与左光先协力堵截东南一路；命令马科将所部人马移到西南角上，设好埋伏，不得稍有疏忽。他因为断定李自成向西南冲出的可能性最大，所以一再说这一路特别要紧，叫孙传庭亲自率领巡抚标营精锐移驻西南角上的险要去处。最后他站立起来，说：

“诸位深受国恩，务望努力杀贼，以报皇上。倘能将李自成与刘宗敏等巨贼捉到，献俘阙下，上释九重之忧，下振军民之气，国家当不吝封侯之赏。如敢作战不力，致有一贼漏网，本总督有尚方剑在，决不宽容！”

三位大将同声回答：“甘当军令！”

三位大将正要退出，忽然被总督叫住。洪承畴在他们的脸上扫了一眼，看见他们的神气都充满着信心，心中欣慰，但是他叮嘱说：

“各位不要因为今天我军大胜，闯贼残余无几，就有点骄傲大意。李自成智勇出众，且得部下死力，不同于其他流贼，望诸位千万要多加小心！”

“一定小心！”三将同声回答。

“还有，我听说李自成之妻高氏虽不熟悉武艺，但是为人也是智勇兼备，刚毅果决，深得众贼爱戴。诸位倘遇高氏，务必将其生擒，一同献俘阙下。”

“遵令！”

三将退出以后，孙传庭恭敬地说：“门生此刻就率领标营移驻西南角上，请大人在此休息，等候闯贼投降回音。”

“好吧，白谷兄多辛苦了。学生在此稍候一时，如闯贼拒不投降，学生也要亲去兄处督战。”

“请恩师不必劳神。门生定不使一贼漏网。”

“但愿兄马到成功。”洪承畴把孙传庭送到帐外，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白谷兄，皇上三下严诏，再赐尚方剑，其焦急的心情，可想而知。今夜如不能全歼逆贼，将李自成等阵斩或生擒，不要说影响我们勤王大事，也难免不惹皇上见责。闯贼既悍且狡，不可大意。”

“门生知道。”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到帐中，站在寒风中，望着人马在苍茫的月色下匆匆移动……

[1] 斗方——明末士大夫喜欢把他们做的诗写在一种四方纸上请别人看，这种纸叫做斗方。

[2] 车厢峡故智——崇祯七年五六月间，李自成、高迎祥、罗汝才和张献忠等各路起义的部队在陕西省兴安县境误入车厢峡，四面山如刀削，只有一个口子被官军堵死。十几万人马被围困在这个绝地，粮草断绝，无法出去，又下了一个多月连阴雨，弓弦都脱了。自成用计贿赂总督陈奇瑜及其左右，伪言投降，骗陈奇瑜放他们的大军出峡，军势复振。

第十二章

闯王的帐篷已经损失完，老营就设在山头上的小树林里。落叶满地，有一些乱石可以坐人。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可以挡住北风。明月徘徊林梢，地上树影婆娑。刘宗敏和几位重要将领都已到齐，围着火堆烤马肉。从宿营以后，总管就派人到战场上牵回来许多匹受伤的战马，分给各营宰了吃，老营也留了一匹。吃马肉既可以把干粮节省，在缺水的情况下也比吃干粮容易下咽。闯王还没回来，大家已经在谈论着今晚如何突围的事，刘芳亮和李过争着要打前锋。正在争着，李自成走进来了。

闯王刚在火边坐下，正要同大家商量如何突围，把守在山脚下的偏将马世耀走进树林，报告说：

“禀闯王，洪承畴派一中军参将和大天王一道，随带亲兵十名，前来下书，我叫他们在山下等候。要不要带他们上来？”

“大天王一道来了？”自成问，觉得意外。

没有等马世耀回答，郝摇旗不顾身上挂彩，一跃而起，大声骂道：

“畜生！竟然敢前来送死！让我去宰了他！”

袁宗第也愤怒地说：“光宰了他还不够。给他个大开膛，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自成把右手轻轻一摆，说：“你们都坐下，别暴跳如雷，看我的眼色行事。……世耀，书子在哪里？”

“在那个参将手里。他说他要亲自把书子交给你，听你的回话。”

“好吧，带他同大天王来见我。只准他二人上山，亲兵概不准带。”

马世耀走后，郝摇旗重新坐在石头上，望着闯王问：“李哥，你还想让高见活着回去么？”

闯王没有回答他，把大家扫了一眼，说：“他们是拿着老洪的书子来劝降的，咱们怎么回话？”

“怎么回话？”刘宗敏轻蔑地冷笑一下，说：“杀了他们，叫老洪知道咱们是铁汉子，决不投降！”

田见秀摇头说：“用不着杀下书的人。叫他们回去告诉洪承畴说咱们不投降就得了。”

“田大哥，大天王给你送了什么礼物，你还想留着他的狗命？”郝摇旗讥讽说。

田见秀笑一笑，没有回答。

袁宗第向大家说：“大家看，咱们来个假降行不行？”

“假降？”李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袁宗第说：“要是能骗过一时，让咱们脱离包围，未尝不可试试。怕的是洪承畴和孙传庭不会上当。”

李过说：“洪承畴和孙传庭都不是陈奇瑜，别想骗住他们。咱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能突围就突围，万一出不去，跟他们拼到底吧。纵然战死，浩气长存，让后世说起来也不丢人，还可给世人树一个宁死不屈的榜样，虽死犹生。像大天王这样无耻苟活，还不如死了的好！”

袁宗第拍拍胸脯说：“好！补之！还是你说得对！我袁宗第从造反那天起就没打算在床上善终。咱们活是好汉，死是英雄，要投降还不如头朝下走路！”

李过接着说：“何况咱们总会冲出去一些人。只要‘闯’字大旗不倒，就有重振旗鼓的日子！”

刘宗敏大声说：“补之说得对。还是我的主张干脆：杀了来使，立刻向官军进攻，杀开一条血路出去！”

李过说：“那也用不着杀来使，玉峰叔说得对，让他们给洪承畴带一句回话好了。”

中军报告，敌将已经上山。刘宗敏将大手一挥，除他和闯王之外，所有的将领都从火边站起来，分两行肃立。这时中军牌刀手早已分作两行站队，从树林中一直排到林外。马世耀先进来，向自成禀报说敌将和大天王已经带到。自成拍一下袖头上落的木柴灰，不动声色地说：

“带他们前来。”

敌将刘仁达原以为李自成已经溃不成军，老营中乱作一团，没料到竟如此军容整肃，威严难犯，不禁心中怦怦乱跳。就在这刹那间，他觉得他大概没希望转回去了，很后悔没有向亲随人和朋友们嘱咐几句话，但又想着，不嘱咐也不要紧，巡抚大人定会抚恤他的家属。不过他尽管心中害怕，却又横了心宁死不辱使命，不在“流贼”前失去面子，所以故意装得目空一切，旁若无人地迈步前进。随在他背后的大天王高见被迫来见闯王，虽然竭力想把生死置之度外，不在众人面前流露出内心恐惧，但是不行，愈走近闯王的老营愈是面如死灰，两腿瘫软又打颤，像犯人被拖上杀场一样。两个由孙传庭派来的谕降使者就怀着这样不同的心理，紧跟在马世耀的背后，穿过两行怒目而视、刀剑闪光的牌刀手，来到闯王面前。

李自成和刘宗敏坐在岩石上一动不动，用冷冰冰的眼神望着两个使者。火在地上烧得很旺，照得他们风尘色的脸孔通红，更显得神色威严。大天王为着向大家讨好，相隔几丈远就装作亲热的样子大声招呼，连连拱手，灰白色的脸上堆着极其不自然的笑。但是没谁理他，只有闯王用鼻孔嗯了两声，算是回答他的殷勤招呼。他看见这一招并不灵，就不敢再做一声了。刘仁达抱着豁出去的决心，在火堆边立定，带着战胜者的傲慢神气，向自成问：

“你就是李闯王？”

“我就是。洪总督派你来有何贵干？”

“总督大人因见你们人马死伤殆尽，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体上天好生之德，网开一面，谕令尔等速速投降，免遭杀戮。如若尔等执迷不悟，胆敢抗命不降，一声令下，四面大军杀上山来，玉石俱焚，老弱不留，尔等就悔之晚矣。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请勿自走绝路，快快投降！”刘仁达用一只手把谕降书往闯王面前一送，又说：“这是谕降书，你自己看看。降与不降，立刻决定，我好回禀总督大人。”

郝摇旗刷地拔出剑来，抢前一步，大声喝道：“畜生！你敢如此无礼，老子斩了你的狗头！”

刘仁达猛然一惊，谕降书从手中落到地上，离火堆只有一尺多远。他本能地拔出剑来，准备抵抗。但看见在一瞬间有五六个义军将领都拔出剑来，将他和大天王四面包围，他赶快老实地插剑入鞘，并且不管恰当不恰当，从嘴里吐出来一句平日从演义小说上常见的话：

“自古‘两国兴兵，不斩来使’，你们这是为何？”

大天王赶快走到刘仁达前边，一边作罗圈揖，一边求大家息怒，千万不要动武。袁宗第对他冷笑一声，吓得他的脊背猛然一凉。李自成不动声色地将手一摆，使几位将领退回原位。刘宗敏向敌将问：

“今天我们捉到你们两个偏将，据说洪承畴和孙传庭传令，捉到闯王同我刘宗敏都有重赏，是么？”

“捉到李闯王赏银万两，捉到你赏银五千两，另外官升三级。副总兵以上并要保奏皇上，晋封侯爵。”

“听说捉到我们高夫人也有重赏？也是封侯？”

“也有重赏。不是封侯，是世袭指挥。”

“你们官军里最小的武官是把总。你可知道我们义军里像把总那样的小官是什么？”

“ 我听说叫做哨总。”

“对，在我们闯王的部队中叫做哨总。我不杀你，但请你回去传我刘宗敏的口谕，有人能斩洪承畴首级来降者赏一哨总，决不食言。”

刘仁达一惊，疑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刘宗敏还没有等他定下神来，严厉地命令说：

“把洪承畴的什么屌谕降书拾起来，双手呈给闯王！”

刘仁达顺从地俯身拾起谕降书，双手呈给闯王。他立刻后悔自己不该弯腰去拾，不该示弱，感到耻辱，但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李自成把谕降书看过之后，从鼻孔里轻轻地冷笑一声，把它扔到火上，望着它慢慢烧掉。刘仁达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望望那正在燃烧的谕降书，又望望闯王的冷静、严肃又流露着一丝轻蔑微笑的脸孔，壮着胆子问：

“你真不投降？”

闯王慢慢地站起来，用一只脚踏在石头上，说：“胜败兵家之常。我不过一时受挫，算得什么！我同你们洪总督打了几年仗，原以为他知彼知己，谁晓得他竟然不认识我李闯王是什么样人！你回去对他说，崇祯八年我同高闯王、八大王长驱东进，破凤阳，焚皇陵，是我李某的主张。要是我打算今日投降，我不会焚毁他朱家祖坟。哼，对我劝降，真是可笑！”

“可是八大王和曹操都比你的人马多，他们都投降了，你还不服气么？”

自成听了这话，向前逼近一步，哈哈大笑起来，随即说：“你们以为八大王和罗汝才是真降么？你们敢说从此对他们可以高枕无忧么？他们是不是真降，他们的心中明白，你们的心中也明白。可是话再说回来，我李自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决不会像八大王和曹操那样，为着保存兵力，休养士卒，向朝廷低头，假降一时！”

刘仁达被李自成的这种威武不能屈的英雄气概和毫无通融余地的回答弄得无话可说，但又不甘心就此回去复命。他暗中用脚尖把大天王踢了一下，催他说话。大天王走前半步，愁眉苦脸地说：

“自成，我的好表兄弟，你千万不要这样任性，还是投降吧！四面官军围得水泄不通……”

自成不等大天王把话说完，突然大喝一声：“住口！”大天王浑身一跳，失魂落魄地说：

“是，是。我住口，住口。”

闯王厉声问：“你还有脸来见我么？你还配做我的表兄弟？枉披一张人皮！”

“自成！你，你，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投降是出于不得已啊！”

“有什么不得已？打了败仗就是不得已么？”

大天王从李自成的可怕脸色看出来自己很难活命，但仍然企图替自己辩解，能得到自成饶恕。他说如果不是他的两个儿子雷神保和三家保落到官兵手中，他也不会投降。李自成一听这话，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他趔趄地后退两步。

“有人为起义亲手杀了自己的老婆儿女，你还有脸说你的投降理由！”自成又飞起一脚把大天王踢倒地上，切齿骂道：“该死的畜生！”

大天王趴在地上连声哎哟，装出一副可怜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自成，你，你怎么是这样脾气……”

闯王下令说：“牌刀手，快替我绑了起来！”

立刻过来几个牌刀手，把大天王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刘仁达一看闯王要杀大天王，立刻大声说：

“他是洪制台派来的，你们不能害他！”

闯王冷峻地回答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用不着你搭腔！”

郝摇旗在一旁说：“连他收拾了吧，让他同大天王做个伴儿往酆都城去！”

刘仁达不敢再做声，心中十分惶恐，但表面上还装作满不在乎的神情，甚至还流露着一丝冷笑。他心里说：“不出今夜，老子就要跟你们算账！”

大天王哀求说：“自成，老表，闯王，不看金面看佛面，看在如岳叔的情面上，你抬抬手让我过去吧！”

“我正是为了你对不起高闯王，今夜才把你处死！”

大天王望着田见秀哀求说：“玉峰！玉峰！你救救我吧！”

田见秀回答说：“你是自作孽。我救不了你！”

大天王又望着高一功说：“一功！我是你的亲叔伯哥，难道就不替我讲一句情么？”

高一功冷笑一声，转过脸去，不再看他。大天王还在向左右看，希望能看见高夫人。忽然听见自成喝令“跪下！”他的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在自成的面前跪下，并把头低了下去。

自成问道：“我问你，那个假扮曹操的下书人是谁派来的？”

“是孙抚台叫我派的。我混蛋。”

“高闯王死去不到一年你就背叛义军，率部投降，又帮助孙传庭设计陷害我同全军将士，连你的叔伯兄弟和妹妹全出卖了。你说，我该不该把你处死？”

“我该死，该死。自成，求你看在亲戚情分上，给我个快性[1]，我死到阴曹也感你的情。”

自成向牌刀手们吩咐：“推出斩了！”

刘宗敏原想把大天王凌迟处死，但因为闯王已经说出斩首，他就不言声了。郝摇旗大声说：

“闯王，让我监斩！”

自成心中明白，点一下头，挥手催促行刑。大天王听到摇旗要监斩，不禁浑身一震。当他被人们从地上拖起来时，他恨恨地望着郝摇旗，问道：

“你小子要报私仇么？”

摇旗回答说：“老子今夜只平公愤，不报私仇。走吧！”

大天王忽然变得十分凶恶，一边被推着往外走一边破口大骂。尽管几名牌刀手不住地拳打脚踢，用刀背砍他的脊背，他都不肯住口。过了片刻，郝摇旗同几个牌刀手走回来，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扔在敌将面前，故意使它碰到刘仁达的靴尖。刘仁达赶快退后一步，不知闯王将如何发落他，想着也许会割掉他的耳朵或鼻子才放他回去，不禁又一阵心跳。但出乎他的意外，闯王把人头向旁踢开，只对他冷淡地望一眼，随即吩咐说：

“马世耀，送他下山！”

招降使者走后，在片刻间人们还不能把情绪平静下来。袁宗第和刘宗敏几乎同声说：“嗨，大天王这小子死得太便宜啦！”

郝摇旗哼了一声，说：“由我郝摇旗监斩，还能便宜了他？我亲手替他小子开膛啦。”

李自成叫大家重新坐下，赶快商议突围的事。像往常议事一样，他自己不急着发表意见，只是先听大家说话。多数将领都主张从西南角杀出，奔往商洛山中，等洪承畴和孙传庭的人马北上后再出商洛山奔往河南；倘若万一官军不去勤王，继续追赶，他们就奔往汉中一带。提出这个主张的人们不仅想着商洛山一带人地熟悉，也认为贺人龙的人马在西南角，容易杀开一条血路。但是也有人主张从东南角杀出，奔往正南，然后转往西南。提出这个主张的是李过和田见秀。他们认为今日上午在大战中已经把左光先的精锐杀得丢盔抛甲，七零八落，而贺人龙的队伍还全师无损。两派主张都不坚持自己的意见，都要闯王决定。本来么，处在目前的情况，真正安全的计策是没有的，谁也不敢强作主张。

回师向南，奔往商洛山中，本是李自成已经想好的惟一上策。大家都不提继续向东北突围，冲往河南阌乡的话，也在他意料之内。但是弄到目前局面，他不免暗暗地后悔自己对洪承畴和孙传庭的用兵狡猾估计不足，把官军在潼关的兵力也估计不足，采取毅然北进的错误方略，致遭到这样惨败。纵然没有人说一句抱怨的话，他自己也深深地感到难过。

刘宗敏见大家的意见都说出来了，闯王仍然低着头不做声，便提醒他说：

“闯王，时候不早，该决定啦。你看从哪里突围妥当？”

自成抬起头来，向大家望一望，冷静地微微一笑，说：“大家说的话都有道理，只能从贺人龙和左光先的阵地上杀出去，别的没有路可走。可是，洪承畴和孙传庭不是草包，咱们能想到的他们也会想到。我想他们一定会料到咱们会从西南或东南选择一路杀出，事先配置重兵等待我们。”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继续在心中盘算。大家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心上都有些沉重。自成想着最好的办法是分兵两路突围，使敌人不能够专力追赶，但看见目前精兵无多，又怕分两路兵力更弱。他正迟疑不决，贺金龙匆匆上来，走到他的面前说：

“禀闯王，我去察看敌情，看见西南和东南两处敌人调动很忙，好像有什么诡计。”

自成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刘宗敏向自成淡淡地一笑，说：“果然不出你所料！可是尽管如此，咱们也非从西南杀出不可。应该趁他们正在调动，立脚未稳，赶快突围。闯王，请你立刻下令出发吧。”

“捷轩说得对，要趁他们立脚未稳，冲杀出去。咱们决定走西南一路……”

“请等一等！”一个声音从附近传来。

大家一抬头，看见高夫人从旁边树影中快步走出，到了闯王面前。她说：

“今晚突围，不比寻常。大家不管精兵和老弱缠在一起，都从一处突围，万一冲不出去，岂不要全盘输光？请闯王同大家三思！”

宗敏说：“虽然分路突围最为上策，也是我军以前常用的办法，可是如今我们人数太少，能够作战的将士只有一千多名，倘若分为两路突围，力量更加单薄。快说吧，你有什么妙计？”

高夫人胸有成竹地说：“虽然人少，必须分作两路。”

宗敏问：“如何分法？”

“第一队，以一功的中军为主，加上明远的后军，精兵还有五六百人，连孩儿兵和老营的护卫，可以作战的约有千人之众，保老营眷属和彩号先向东南杀出。官军必以为闯王从此突围，都来追赶，然后第二队出发，向西南冲出。这第二队由前军、左军、右军和闯王的标营组成，全是精兵，大约有一千人样子。古人说，一人拼命，万人莫敌，何况你们所带的全是精兵，又是轻骑，毫无拖累，突围定能成功。”

李过忙问：“婶子，你自己随着哪一队突围？”

“我一向率领老营，当然仍跟老营一道。”

李过摇摇头说：“这样不行。别的眷属万一冲不出去，关系不大。你是官军悬重赏要捉到的人，万一落入敌手，怎么好呢？”

宗敏接着说：“断然不能分兵！”

高夫人固执地说：“必须分作两路！打仗的事，本来没有万全，何况今日？如今最要紧的是你们保闯王平安出去。只要有闯王在，这个大旗就倒不了；纵然全军覆没，也还有重振旗鼓的指望。只有分作两队，一则迷惑官军，二则你们没有拖累，才可以十拿九稳地杀开一条血路。为着迷惑官军，‘闯’字大旗跟随着我，把官军引到我突围的这条路上……”

李过插言：“这样不行。这样你就会冲不出包围，婶子！”

高夫人接着说：“只要我和将士们上下一心，奋勇杀敌，总会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万一冲不出去，不碍大事；只要有闯王在，重振起义大业不难。高闯王留下的众多义军只剩咱们这一股人马了，在目前时候，舍掉我十条性命不足惜，只要能保住闯王突围成功！”

众将默默相视，没人说话。他们觉得高夫人的意见很有道理，但又很担心高夫人同老营会冲不出去。郝摇旗忽地站立起来，大声说：

“第一队既要保护老弱，又要引诱官军，决不可让嫂子率领！难道我们大将中就没有人了么？”不等别人发言，他接着拍拍胸脯说：“这担子让我郝摇旗担了罢！一功同明远全都保护闯王和嫂子。只再拨几个偏将给我，我打着闯王大旗，保护老弱，从东南先杀出去，保管成功。万一杀不出去，我也会拖住官军不放，叫龟儿子们没法追赶你们，还得叫他们狠狠地死一些，血流成河！”

高一功也忽地站起来，说：“摇旗，你保闯王！这担子叫我来担！”

李过站起来，争着说：“叫我来！叫我来！”

刘芳亮和袁宗第也都争着要独自担起这副担子。刘宗敏见几个大将互相争执，害怕耽误时间，望着自成问：

“闯王，你快决断吧！”

闯王没有回答，望着田见秀问：“玉峰哥，你觉得怎样妥当？”

田见秀回答说：“让我想想。”

高夫人斩钉截铁地说：“事不宜迟，请不要再争执下去！只要闯王同你们能突围出去，就能够号召义军，报仇雪恨，拯救黎民百姓。摇旗还是应该跟随闯王一路。只要有一功和明远们随我一道，准能杀开一条血路出去，大家可以放心。倘再耽搁，等官军布置已定，突围更加困难。”

当几位大将争执的时候，闯王已经考虑停当，认为采纳夫人的分兵办法比较妥当。等桂英的话一说完，他立刻站立起来，毅然说：

“我已经想好了，决定分作两路。众将听令！”

众将一齐起立，听闯王发令。闯王命令第一队由高桂英率领，刘芳亮开路，高一功居中，率领中军与孩儿兵余部保护老营，袁宗第从前军分出来，率领二百个较强的将士断后。这一路从东南角杀出之后，转往商洛山中与第二队会合。第二队由他同刘宗敏居中指挥，李过与郝摇旗在前开路，田见秀断后，从西南角杀出，转往商洛山中。他又下令：凡是能够骑马的重伤号都带走，一部分实在不能骑马的只好留下。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用沉重的低声说，“可是把他们驮在马上也是死，不如把他们留下来，少受些罪。”

听了这几句话，有几个大将把头低了下去。高夫人心中一酸，眼眶里浮出泪花。李自成继续说：

“至于‘闯’字大旗，突围时不用打，卷起来随我一道，这事儿不必争啦。今夜突围出去，假若咱们的人马给打得五零四散，那就各自找地方潜藏起来，然后想办法互通声气，慢慢往一起会合。陕西一带的官军要开往北京勤王，这局面要不了几天就会缓和。虽说敬轩[2]和曹操投降了，可是我想，他们决不会真心投降，朝廷也决不会放心他们。我断定敬轩迟早还要起义，与其他晚起义，不如他早起义，所以我刚才对敌将说了敬轩决非真降的话，不过想要朝廷逼敬轩早点儿动手。只要过了目前一时，敬轩不动手，咱们也会重新大干；敬轩动手，官军顾东不能顾西，咱们更要大干。这一仗，只要保住高闯王留下的大旗不倒，咱们就算打赢了。”

郝摇旗心中恍然，笑着说：“怪道你刚才对敌将说那个话，我以为你是恨张献忠投降，故意替他上烂药，原来也是一计！”

自成也微微一笑，随即挥手使周围的亲兵和牌刀手全都退下，收敛了脸上笑容，对大将们说：

“打仗的事情是没有准儿的，也不能不往最坏的地方想。万一我不幸在突围的时候阵亡，你们就推捷轩做闯王。万一捷轩也不幸阵亡，你们就另外推举一个闯王。总之，一定要使‘闯’字大旗不倒下去，不推倒明朝的江山永不罢休。现在已有二更天气，大家速去准备，听我的命令出发。”

高夫人向闯王要求说：“且慢，请你把‘闯’字大旗交给我们第一队，引诱官军。”

闯王说：“今夜两队人马都要偃旗息鼓，‘闯’字旗不用打了。”他转向刘芳亮说：“明远，你同一功保护老营，这担子很重，务必多加小心。”

“闯王放心。我人在老营也在。”

众将走出树林以后，田见秀又折转回来，小声对自成说：“闯王，今天突围，确实不同往常。我想，还是让夫人随着我们，老营由一功率领就可以了。”

自成低声说：“玉峰，让她仍率领老营吧。她一向率领老营，在突围时仍旧率领老营，责无旁贷。将士眷属都在老营，她怎能独自离开？再说，自从起义以来，她一直跟着我南杀北战，虽然武艺不精，在女流中也算是有胆有识。有她在老营，遇到危难之时，如何随机应变，她也可以替众将出个计谋，做个决断。吉人自有天相，让她去吧。”

高夫人接着说：“田哥不必挂心我这边，你们大家保着自成杀出重围，留得大旗不倒，日后就有指望。至于我，有一功他们跟着，一定能冲得出去。”

田见秀望望闯王夫妇，不再说什么，迟疑一下，只好转身走了。闯王夫妇身边，除几个男女亲兵外，只有双喜和张鼐这两员小将跟着。闯王叹口气，望着高桂英说：

“老营跟着你一起突围，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一功同明远都太年轻，勇则有余，谋则不足；老袁更是个火爆性子。第一队能不能冲杀出去，就要靠你自己的胆气和智谋了。平日你没有离开过我，从今晚出发之后，你的身边就再也没有一个自成。遇到危急关头，你千万要沉着镇定。你沉着，你身边的将士们也就沉着了。也只有临事沉着，你才能想出办法来化险为夷。”

高桂英觉得心中阵阵酸痛，但竭力保持镇定，匆匆地说：“你不用挂心我，遇到危险时我自然会随机应变。好在一功他们平日都很听从我的话。只要大家齐心，总可化险为夷。千言万语，我对你只嘱咐一句话：千万要保重自己！留得青山在……”

她的感情激动，不再说下去。闯王也觉得有许多话要嘱咐她，但又不知嘱咐什么好。正在这时，他们的独生女兰芝从附近的一个火堆边睡醒了，由一个亲兵带来。她看见父母和双喜哥的神气，恍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走到母亲身边，把脸孔埋在母亲的怀里抽咽起来。又过了片刻，桂英望着自成，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树林里有两声凄惨的叫喊：“夫人救命！夫人救命！”随即有三四个妇女披头散发地跑了过来。高夫人大惊，拔剑在手，大声问：

“什么事？”

跑在前边的一个妇女喘着气说：“夫人快救命，将士们要先杀自己的老婆孩子哩！”

高夫人还没有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只见郝摇旗的女人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抱着一个包袱，从另一个方向逃了过来。但离高夫人还有几丈远，她忽然变了主意，迟疑一下，回头跪在地上，颤声哭着说：

“摇旗，你杀吧，你快杀了俺母子们吧。杀了俺们你就无牵无挂，一心一意保闯王杀出重围。你日后保闯王得了天下，请你念起咱们是结发夫妻，念起我这几年随着你吃了千辛万苦，逢到清明，到野地里给我烧化几张纸钱。你快杀吧！快杀吧！”

这女人横下心，不再害怕，直起脖子跪在地上等丈夫来杀。两个孩子见母亲这样，也都不怎么哭泣，也不逃走，跪在母亲身边等死。郝摇旗大踏步追到面前，举起剑就要往下砍，只听高夫人厉声喝道：

“住手！不许杀害眷属！”

郝摇旗的剑没有砍下来，但是他还不死心，那剑还在高举着，不肯放下。高夫人向前走了几步，神色严峻地问道：

“摇旗，你疯了？你怎么忍心杀死自己的老婆孩子？”

郝摇旗到这时才手腕一软，把剑放下来。他哼了一声，对高夫人说：

“我杀了他们免得累赘，也免得落入敌手，活着受辱。”

“既然把眷属交给我，用不着你操心！咱们义军的眷属随着丈夫起义，几年来出生入死，什么苦都吃过，也见过些大阵仗。女人们平时替你们男人家抚儿育女，打仗时替你们裹伤敷药，遇紧急时都会拿着兵器同敌拼命，为什么今晚一说誓死突围就先杀自己的老婆孩子？如果我带着他们冲不出去，临时在马上自尽不迟，决不会落入敌手，用不着你们未出师先动手杀死自己的亲人！”

这几句话说得郝摇旗低头无言，扭头便走。还有两个追眷属上来的将士也赶快走了。摇旗走出几丈远，他的女人忽然跳起来，追上去，把一件斗篷披在他的身上，扯断针线。摇旗没回头，走下山去。高夫人对眷属们说：

“老营的人马在这东南边山脚下站队，你们快牵着自己的马匹去吧。”

眷属们走后，高夫人叹口气，望着闯王说：“刚才，也不知有几家眷属被杀！”

“大概死的不多。你同摇旗说话时我已经派亲兵去传知全营，不许伤害一个眷属。”

这是高夫人几年来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形。她很明白，倘若不是将士们认为处境万分危险，抱定必死决心，是不会下此毒手的，于是她的热泪忍不住刷刷地流了下来。自成也很激动，但是他没有工夫多想这些事，望着桂英说：

“但愿得你能够率领老营平安冲出，同我在商洛山中见面。倘若万一冲不出去，下一步怎样办，你临时自己决定。”

高夫人抬起头来，口气坚定地说：“倘若万一落入陷阱，杀不出去，我就拔剑自尽，也叫女儿随我自尽，决不受辱，更莫说叫敌人献俘北京！”

闯王转向身边的两员小将说：“双喜，你留在老营，保护你妈妈突围。小鼐子，你也留下。”

高夫人连忙说：“不，老营不需要太多的人，叫他们跟着你吧。”

“叫他们在你身旁，缓急有点用处。”

“不，不！我身边用不着他们！”

双喜望望义父，又望望养母：“妈！我同小鼐子到底跟谁一道？”

“跟你爸爸一道！”高夫人用命令口气回答说：“闯王，你把他们两个带去吧。马上就要出发了，你也该去看看将士们准备得如何，不要为这点小事儿耽误时间！”

“唉，随你！”闯王心中刺疼，转身走了。

双喜和张鼐依依不舍地望望高夫人，转过身，正要随闯王离开树林，被高夫人叫住了。高夫人含着泪注视着双喜的大眼睛，哽咽地说：

“双喜，你原是一个孤儿，一家人有的死于官兵，有的死于天灾。从九岁上被闯王收为义子，如今你已经十七岁，成了一员武艺出众的小将。你虽是养子，可是他待你恩同骨肉。今夜突围，不同寻常。你要与爸爸战马相随，常在他的身边，不可疏忽。”

双喜噙着眼泪说：“妈，你不用嘱咐，我决不离开爸爸一步。”

高夫人转向张鼐说：“小鼐子，你在名分上虽不是闯王养子，可是多年来是我同闯王把你教育成人，同双喜一般看待，所以人们也常常看你是闯王义子。你哥哥张鼎也是跟着闯王的，不幸在三年前给官军杀死，从那时起你也成了个没有亲人的孤儿，闯王对你更加疼爱。如今你双喜哥一只胳膊中了箭伤，只能当半个人用。闯王每次遇到危险关头，总是身先士卒，独当大敌，今晚我对他很不放心。你要时时刻刻不离他的左右，小心在意！”

张鼐平时就在心中暗自盘算，如果闯王遇到危险，他甘愿舍掉自己十个性命也不许敌人伤害闯王。可是当着高夫人的面，又听着她如此嘱咐，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点点头，嗯了一声，把头一低，热泪几乎要滚了出来。高夫人把双喜重新打量一眼，又打量一下他的挂了彩的胳膊，然后抬起右手来放在张鼐的肩膀上抚摩着，轻轻地拍了几下，两行热泪在月光下簌簌地滚了下来。过了片刻，她低声催促说：

“你们快去吧，在商洛山中等我！”

两位小将不敢抬起头来看她，赶快一转身，含着慷慨的情绪和激动的眼泪走了。高夫人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被树木遮住以后才转回头来，对身边的两个女兵说：

“今夜我们要血战突围。万一突围不成，我们只可血战而死，不可落入敌手，遭受侮辱。你们准备好了么？”

两个女兵齐声回答：“准备好了。”

高一功匆匆来到高夫人的面前，告她说，第一队已经准备就绪，人马都已经在山脚下排好队了。高夫人用袖头拭去眼泪，冷静地问：

“你禀过闯王么？”

“禀过了。他说第一队可以动身了。”

“那就上马出发！”高夫人吩咐说，立刻带着女儿和男女亲兵们向树林边拴着一群战马的地方走去。

高夫人率领的这一队人马离开山脚向东南走了三里多路，一声呐喊，冲入左光先的营中。左光先扎营已定，并且作好了布置，所以农民军来势虽猛，却没有把官军的阵营冲乱。他们处处遇到截杀，人马损伤很大。高一功和袁宗第都在混战中负了伤。这时左光先已经知道高夫人在这支突围的部队里边，想着李自成必然是同她一道。他一方面把这一情况飞报巡抚孙传庭，一方面传令全体将士，务要活捉李自成夫妇，献俘阙下。凭仗官军人数众多，满山遍野，到处火把，到处狂呼：

“活捉李自成！活捉高桂英！……”

农民军且战且走，沿路继续死伤。刚刚把左光先的人马甩在后边，前边又被贺人龙的人马挡住去路。农民军不管男女老幼，一声呐喊，冲进贺营。虽然有总督和巡抚的森严军令，有皇帝的诏书和尚方剑，有皇帝亲信太监的监视作战，贺人龙极想立功，但无奈他的手下将士一则因欠饷太久，二则因闯王昨天派贺金龙所行的计策发生影响，多数人都不肯拼命作战。尤其那些下级武官和士兵平日满腹怨言，士气很低，如今因受了农民军中乡亲们馈赠的银子和礼物，更加怀着“手下留情”的思想。对于总督手中的尚方剑，他们根本不在乎，因为自来尚方剑只杀大官儿，杀不到他们头上。贺人龙一看手下的将士不卖力气，气得大声骂道：“妈的屄，你们是拿着老子的头做人情！”但是他骂也好，以杀头威胁也好，弟兄们总是不愿拼命，遇着农民军冲到时，稍事抵挡便让开了路。贺人龙一面嘶哑着声音督战，一面派人把高杰叫到面前，严厉地命令说：

“高游击！这是你报效朝廷的千载良机，还不上前把闯贼夫妇捉来！”

因为官军粮秣困难，高杰两天来一直奉贺人龙的将令率领着他手下的二三百名骑兵到处搜罗，沿途打劫，供给大军每日食用，所以没有参加战斗。今天贺人龙因见自己的将士都不愿同李自成的人马作战，深怕洪承畴和孙传庭治他的罪，所以黄昏后把高杰火速调回，希望依靠高杰出死力，使他能够在今天这一战中建立奇功。高杰和自成同里，很早随自成起义，因为作战勇猛，深受自成倚重。自成原来有一个妾姓邢，容貌不错，粗通文墨，十分能干，替自成掌管军粮、兵器和各种军资的发放工作。高夫人因为巴不得邢氏能够在这些事情上助丈夫一臂之力，所以待她很好，从来不多管她。自成虽有一妻一妾，却不是个贪色的人，经常操心打仗和练兵，不常同邢氏住在一起。高杰常向邢氏领取银、粮、甲仗，慢慢勾引上手。怕被别人知道后性命难保，他于崇祯八年八月间偕邢氏私逃，并带走亲信将士数百，投降贺人龙。他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再回义军，就死心塌地为朝廷出力，有几股农民军被他带领官军袭击，吃了大亏。贺人龙见他实心投降，连立大功，遂保他做了游击将军。可是高杰不肯同李自成的老八队直接作战，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亲信都是老八队的子弟兵，倘若同老八队遇到一起，很难指望他们认真作战。投降之后，他曾经毫不隐瞒地把不愿同老八队作战的话告诉贺人龙。贺人龙并不勉强，所以每逢直接同自成交战时总调他搞别的任务。但今晚是在洪承畴和孙传庭的眼睫毛底下作战，军令如山，连贺人龙自己都凛凛畏惧，更不能由高杰的意了。

高杰不知道闯王在什么地方，但看见面前的一股人马是高桂英率领的老营。于是他把人马一字儿排开，自己勒马阵前，挡住义军去路，大声劝降。正在这时，左光先的人马和贺人龙自己所率领的人马也分头追上来了。

高夫人见情势十分危急，但不愿同高杰硬拼。她立刻把三位大将和一群偏将叫到面前，先向刘芳亮问：

“明远，你没有挂彩吧？”

“我没有，夫人。”

“好，你去堵挡左光先和贺疯子一阵，让我用计谋来对付翻山鹞，叫他让路。”

刘芳亮走了以后，高夫人命令老营同孩儿兵撤到附近的土丘旁边，隐藏起来，等候着她。她挑了贺金龙等几员没有挂彩的偏将和大约不足一百名弟兄留在身边，叫高一功和袁宗第到老营那里。但是这两位大将没有接受她的意见，同她一起留了下来。

她对身边的一位男亲兵说：“张材，你的箭法好，躲在人背后把弓箭准备好。我同高杰讲话时你暗中对他瞄准，倘若他听了我的话让路就罢了，若是不肯让路，看我一挥手，你就对他射一冷箭。”她又转向一位女亲兵：“慧英，你也暗中瞄准他的马。张材射人你射马，只要有一箭射中，就杀了官军的气焰。”

“是！”张材和慧英齐声回答。

她把眼睛转向贺金龙。尽管追兵的喊杀声和狂呼“活捉高桂英”的声音已经很近了，但是她十分镇静地叫了一声：

“金龙！”

“有！”贺金龙回答一声。

“你准备好，看见张材和慧英射出箭后，你就猛冲上前，趁高杰惊慌失措，将他斩了。”

“是！”

高夫人吩咐完毕，策马向前，离高杰相距不到二十步远，在月光下连对方的鼻子眼睛也看得清楚。虽然高一功和她身边的将士们很担心敌人会向她乱箭射来，但是她很明白敌人要劝她投降或生擒她献俘阙下，决不会向她放箭。她这样更向高杰走近几步，张材和慧英的箭射出去就更有把握，而且也便于贺金龙出敌不意地冲向前去。高杰是一个有勇无谋、胆大心粗的人。他看见高夫人身边的将士所剩无几，而高夫人又策马来到他的面前，误以为她定然是自知无路可逃，愿意投降。他向高夫人大声说：

“李嫂子，老八队已经完蛋啦，快投降吧！”

高夫人按捺着一肚子怒气问：“你是英吾么？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朝廷不是悬有重赏么？快来捉我吧，迟疑什么呢？”

“嫂子不要这样说。虽然嫂子一向待我不错，可是如今我已归顺朝廷，不能徇私情放走嫂子。请嫂子自己下马投降，免得动手。”

“英吾，你既然还有脸叫我嫂子，让我问你几句话。问过后，我是降是战，再作决定。我问你，我同自成一向待你如何？”

“李嫂子，两军阵前何必问这话？”

“七八年来，自成把你当手足相看，别人也说你是自成的心腹大将。你既拐走了邢氏，又拉走一批人投降官军，反脸成仇，杀害起义兄弟，如今又来劝我投降，想送我到北京给朝廷凌迟处死。你如此行事，别说对不起自成，难道能对得起一班朋友？能对得起咱们老八队的大小三军？你忘恩负义，禽兽不如，还有脸同我说话！”

高杰被斥责得满脸通红，说：“高桂英，你休得胡说，再不投降，我就不留情面了。”

高夫人向高杰左右的将士高声叫道：“老八队的众弟兄们，李闯王没有亏待过你们，有良心的都站远一点，让我同翻山鹞决一死战！”

她的话还没落音，两支箭已经从她的背后射出。慧英的箭射出稍早一秒钟，先中了高杰坐骑的右眼上边，穿透脑骨。张材本来要射他的喉咙，想一箭结果他的性命，不料因为他的马中了箭猛跳起，这一箭误中在他的护心镜上，铿然一声落地。高杰的马跟着咕咚一声倒下去，把他抛在地上。农民军早就咬牙切齿，趁着这机会同贺金龙杀了过去。高杰的二三百骑兵中有一部分听了高夫人的话拨马就走，但有一部分是高杰的死党，舍命抵挡，把高杰从地上救起。高杰跳上另外一匹马正要迎战，不知谁从后边对他放了一支暗箭，误中在他的盔上。他惊魂未定，贺金龙已到面前，一刀砍伤了他的左颊。他手下毕竟人多，把贺金龙团团围住。高杰自己怕部下有变，趁机会负伤而逃。

贺人龙趁着刘芳亮在同左光先厮杀，指挥着人马一拥过来，把袁宗第和高一功等包围起来，展开混战，罗虎害怕高夫人有失，留下一半孩儿保护老营，率领着一半拼命来救，在官军中左右冲杀，寻找高夫人。高杰的手下人虽然随高杰叛变，但他们的亲戚和朋友的孩子有不少参加了孩儿兵，因此他们不忍心同这些孩子作战，一哄而退。

贺人龙的部队本来就不愿出力死战，一见高杰的人马纷纷退走，不知究竟，就有不少人跟着后退。贺金龙趁机杀出垓心，大声喊道：“乡亲们！咱们无冤无仇，非亲即故，用不着彼此拼命！”一大群姓贺的将士听见贺金龙的呼喊，簇拥着贺人龙就往后退。贺人龙一面大骂不许退，一面却在将士们的簇拥中后退了一箭之地。等他再想追赶高桂英，高夫人早已不知去向。

高一功在混战中杀了一阵，看见贺人龙和高杰的人马已经后退，赶快回头来寻找姐姐，却没找到，连袁宗第和贺金龙也不知都杀往哪儿去了。遇见罗虎，询问老营情况，才知道罗虎是带着一半孩儿兵来救高夫人，对老营的情况也不清楚。他们赶快向老营方才隐蔽的土丘奔去，却不见了老营。月色下，但见满山遍野，到处是左光先的步兵和骑兵。他们在战场上跑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后来看见一股人马正在被左光先的人马围攻，情况十分危急，他们以为这被围困的一定是高夫人所率领的老营和卫队。不料他们冲杀过去，却看见是刘芳亮在那里苦战。他们把刘芳亮救出重围，一同在喊杀震天的战场上，在无边无涯的敌人中间左冲右突，到处寻找高夫人，却连踪影也找不到。后来他们的人马剩得更少，被左光先的骑兵冲散了。

刘芳亮的身边还有一百多人，好容易利用复杂的地形和树林的掩护，暂时甩掉了敌人，向一座小山脚下奔去，因为他刚才听见从那里传过来一阵杀声，想着高夫人可能会逃到那里。不料到了小山脚下，只看见小河滩上和浅浅的河水中到处都是人和马的尸体，有敌人的尸体，有农民军的尸体，其中有不少是妇女和孩子。分明是老营在这里同追兵有过一场混战，可是高夫人哪里去了？

刘芳亮同几个亲兵跳下马来，在死尸中到处寻找，要找一个尚未断气的农民军问一问高夫人的下落。有一种共同的心理却谁都不肯说出：他们留心看那些尸体中有没有高夫人在内，但又害怕会看见她的尸体。尸体是那样多，又加上月色不明，有一些尸体血肉模糊，他们时间紧迫，追兵已近，怎么能一一辨认？忽然，他们看见了驼背老头躺在血泊中，旁边躺着他的身中数箭、已经死了的大青骡。他只剩下奄奄一息，身上、头部和右手被砍伤，花栎木棍子已经丢失，左手中握着砍柴的短柄利斧、右手握着镰刀把。在他的前边两步远躺着两个官兵，一个人的脑袋和半个脸孔被劈开。刘芳亮俯下身认清以后，抱着他的血身子连叫几声，问他：“高夫人哪里去了？”他慢慢地呻吟一声，吐出来模糊不清的三个字：“都完了。”随即他的头一搭拉，停止了最后的微弱呼吸。刘芳亮放下驼背老头的死尸，站起来望望天上的星、月，望望河水，想着高夫人和老营的人们有的被杀，有的被俘，全都完了。他活着，有什么面目去见闯王？特别是想着高夫人的不幸牺牲，他欲哭无泪，恨不欲生，刷一声拔出宝剑就要自刎。多亏站在身边的一位小校眼疾手快，用力抱住了他的手腕。他一脚将小校踢倒，又要自刎。两个亲兵同时抱住了他，跟着，左右和面前的将校和亲兵们一齐跪下，劝他莫寻短见，率领大家突围，往商洛山中寻找闯王要紧。

正在这时，一个小校喘吁吁地来到他的面前，说是看见沙滩上有许多马蹄印直往东去，并有血迹往东，说不定是高夫人率领着老营的一部分人马往东去了。刘芳亮亲自到沙滩上看看，果然如小校所说，一线希望从他的心上出现。他把宝剑一挥，说：

“上马！往东寻去！”

转瞬之间，刘芳亮同将士们都上了马，像一阵疾风往东刮去，背后留下来一溜烟尘和一川月色。

第一队出发不久，闯王亲自率领的第二队跟着出发，悄悄地向西南疾进。当接近官军的营盘时候，一声呐喊，冲杀进去。官军已经有了准备，孙传庭和马科亲自率领官军，堵截义军去路。首先是火炮与弓弩齐发，使农民军受到很大损失。幸亏农民军全是轻骑，行动如风驰电掣，眨眼卷到敌人中心，短兵相接，展开混战，使敌人的火器和弓弩失去作用。他们以一当十，且战且走。官军虽然有巡抚亲自跃马督战，也没有办法把农民军拦阻，只好纷纷地给农民军让开血路。

农民军走了五六里路，已经杀出重围，遇到一条小河，人马都停下喝水。李自成检点一下人数，只剩下三百多人，而郝摇旗的人马没有跟来，不知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给敌人截断了。

从南方传来一阵阵的喊杀声，相距大约有四五里路。李过有些焦急，向闯王说：

“二爹[3]，郝摇旗失散了，一定是误走到曹变蛟的阵地上，怎么办？我去救一救他？”

“算了，随他们去吧。一来我们无兵可分，二来你也没办法找到他们。”

追兵已经很近了。农民军迅速上马，肃静无声地等候着闯王下令。直到这时，这一支人员稀少、多数挂彩的队伍仍然保持着良好的纪律和秩序，并不因为官军的追到就惊慌溃逃。李自成骑在乌龙驹上，张弓注视。等看见官军的骑兵影子时，他命令说：“起！”同时他连发两箭，射倒了两个走在前边的骑兵，使官军大为惊骇，纷纷停住。农民军沿着一条峡谷向南方缓缓奔去。李自成亲自带着张鼐、李双喜和亲兵断后。

前来追赶的是马科的骑兵。他们不敢猛追，但又不愿让农民军白白逃掉，所以总是相距半里上下，希望到天明时候或有乡兵拦击时候他们就一鼓向前。李自成看破了官兵企图，吩咐李过带着张鼐、任继荣和任继光等一群青年战将和二百多名骑兵留了下来，埋伏在两旁的树林里边。

马科率领着十几员战将和一千多名骑兵向前追赶，希望能够活捉闯王，建立大功。正在走着，突然听见背后发出来一阵喊杀，有两支人马从两边树林里同时拦腰杀出。他正在惊慌失措，李自成、刘宗敏和田见秀等杀转回来。他当时还企图抵抗，但是他的兵将们不知道农民军有多少人马，一哄而逃，并且把他裹在中间，拥着他不能不逃。他亲手砍死了几个兵，想制止这种混乱，但也无济于事，就只好带着一部分将校和亲兵在自己的骑兵中间乱冲，夺路而逃。农民军对着混乱的官兵大杀一阵，也不追赶，继续向前赶路。

当马科的人马正在峡谷中慌乱溃退的时候，孙传庭带着他的巡抚标营追到。他起初得到左光先的禀报，认为李自成夫妇带领老弱妇女和一部分精兵向东南突围，但当他正在亲自向东南追赶时，又接到马科的禀报，说是向西南的一股“流贼”全是精兵，并发现刘宗敏在内，可能李自成本人也在里边。他赶快回兵向西南追来。他的标营人马见马科的人马这般溃逃，以为是农民军追杀过来，也立刻惊慌后退。经他大喝几声，才算止住。

孙传庭派人把马科叫来，问问情况，但也不能断定李自成是否在这一股突围的人马里边。他正要下令穷追，从战场上连来了两个报告：一个说有人看见李自成负伤落马，藏在林中，如今正派人仔细搜索；另一个说在乱尸中发现了一个死“贼”很像李自成，身旁躺着一匹乌驳马。孙传庭向禀事的小校厉声问：

“这个死贼的身上是不是挂着朱红描金牛皮箭囊？”

“回大人，是朱红描金牛皮箭囊。”

“手中拿的可是花马剑？”

“他的右手也受了重伤，剑不知失落何处。”

“难道连剑鞘也失落了？”

“没……没有看清剑鞘上有没有字。”

“谁派你前来禀报？”

“总兵大人。”

“混蛋！……回去细查！”

小校走后，孙传庭在马上想了片刻，下令停止追赶，速将人马撤回。以他看来，马科的人马经此一败，已经成了惊弓之鸟，难望拼命追敌。别的追兵受了这一仗的影响，对农民军也有点心中畏怯，前边山路崎岖，万一再中埋伏，损兵折将，不惟影响勤王，反而要受皇上责罚。另一方面，他想着“流贼”分为两股突围，闯王未必在这一股里；如若在这一股里，前边所有山路已经有乡勇把守，定难侥幸逃出。另外，刚才连来两个报告也增加了他的幻想。他想今夜“流贼”死伤惨重，大概李自成不死即伤。想到这里，他向跟在身边的中军参将刘仁达说：

“火速通令三军，闯贼等元凶巨恶不死即伤，务须认真于死尸中及林间草丛逐处搜查，不得有误！”

孙传庭回到战场上巡视一下，看见到处都是尸体和负了重伤的人，因这一阵月色昏暗，也分不清是农民军还是官兵。他来到曾经是农民军驻扎的那座小山寨中，农民军所留下的几百个重伤号都没有了首级。这种惨无人道的现象并没有动一动他的心。他明白这是某一部官军来割掉这些重伤号的首级虚冒战功，但是这对他并没有什么坏处。他也将以假作真地上报朝廷，也让那位从北京来的刘太监看一看他的战功。所以他看了后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话，赶快策马向他的老营奔去。这时，天色已经黎明，而总督也来到他的大帐中了。

洪承畴一直在高处观战，后来听说向西南一路突围的都是农民军的精骑，他断定李自成必然在这一路，随即率领标营前往督战。但走了一段路，得到禀报，知道孙传庭和马科已经退回，他就来到孙传庭的大帐中等候。听了孙传庭把追杀情形报告以后，他心中暗暗吃惊，越发断定李自成准是率领着刘宗敏等从西南逃走了。但是转念一想，这次大战使李自成差不多全军覆没，毕竟是十年“剿贼”以来的空前大捷，皇上大概不会责备；万一责备，这责任也是在巡抚身上。这么一想，他就没有把心中的不愉快流露出来，反而对孙传庭说了些慰勉的话。正好潼关兵备道丁启睿也来到帐中，他意味深长地说：

“丁大人，此次大捷，实为十载剿贼所未有。然闯贼与刘宗敏等或死或逃，尚不可知。学生与孙大人马上就要北上勤王，今后关中治安及查明巨贼下落，都要仰仗老先生了。”

丁启睿听出来这话中有保荐他接任陕西巡抚的意思，赶快躬身回答：

“职道一定遵命。”

随即丁启睿立刻又派许多人去传令各处山寨士绅，务须督率乡勇处处堵截，用心搜山，“不许一贼漏网”。

这次李自成伏击战虽然获得成功，杀死和杀伤了很多官军，使敌人不敢再追，但农民军也死了二三十人。在路上，又有一些原来受伤的人，因在伏击战中出了力，伤口迸裂，流血过多，加上过分疲惫，栽下马死去了。

黎明时候，李自成的人马正在崎岖的小路上前进，忽然发现前边的道路被树枝堵塞，不能通行。大家正在发疑，忽听一片锣响，从附近的树林和荒草中窜出几百乡兵，凶猛扑来，手执六七尺长的白木棍子，朝着人马乱打。农民军仓猝迎战，损失很大，只好落荒而走。走不到两三里，前边又出现了几百乡兵，截住厮杀，而背后的乡兵也呐喊着追赶过来。

刘宗敏在昨天黄昏前已经受了轻伤，夜间突围时受了两处伤，有一处箭伤在胸前，比较严重，如今精神已经委顿。而且糟糕的是，他的马也带伤了。但是当他看见一个穿红袍的人，骑着一匹甘草黄骏马，指挥乡兵进攻的时候，他的精神忽然振作，大吼一声，直向红袍奔去。那个人看他来到，回马便走。刘宗敏正在追赶，连人带马落进陷坑。红袍立刻转回，用大刀砍他。同时有十几个乡兵在岸上用枪向他猛刺，用白木棍子蒙头乱打，像落下的雨点一般。他在陷坑中狂吼如雷，挥舞双刀，使敌人的枪刀和棍棒不能近身。许多年后，这一带的人们还活龙活现地传说着当时刘宗敏的奋战情形，并说他简直不是武将，而是一个天神，又说他是蓝田某处大寺里的韦驮转世。却说刘宗敏虽然英勇抵抗，到底也无法跑出陷坑。正在万分危急，李过赶来，杀散乡兵。刘宗敏趁机会奋力一跃，出了陷坑。一看那个穿红袍的人尚在附近召集乡勇，企图反扑，宗敏不顾身上的三处伤口都在流血，大吼一声，纵跳而前，一刀把他砍下马来，抓过来甘草黄纵身骑上。他和李过已经没有一个亲兵，不敢恋战，赶快向闯王那里奔去。

随着闯王突围出来的兵将，大部分牺牲了，余下的也被打散，东一股，西一股，各自为战。他的身边只剩下双喜、张鼐、任继荣和任继光，还有少数几个亲兵。看见刘宗敏和李过来到，他用剑挥了一下，说：“随着我来！”于是他在前边开路，李过殿后，一路砍杀，突破了乡兵包围，不管有路没路，望着正南奔去。走了一里多路，遇着田见秀和谷可成带着三个人从另外一条路上奔来。他们会合一起，继续前进。又走了两三里，从树林里走出来两个骑马的人，向他们呼喊。他们看见是袁宗第带着偏将李弥昌，每人的身上都染着鲜血。一看见袁宗第，自成的心中一凉，想着：“老营完了！”等袁宗第走到跟前，自成问了问他们身上的创伤情形，叫大家继续前行。又走了一里多路，遇到一条山溪，他才叫停下休息，饮马，打尖，并取出医生尚炯昨晚临出发前给他的金创神效散叫受伤的人们上在伤口上，还有一种内服的丸药也让他们用凉水吃下。从看见袁宗第和李弥昌以后，直到现在，大家都憋着没有问高夫人和老营的事，为的是一则大家心中都明白老营完了，不敢打听，二则也因为他两个的伤势很重。可是大家多想知道老营的真实情况啊！路上，李过和双喜都曾经忍不住要问，被闯王用眼色阻止了。如今上过金创神效散，又吃了止疼活血的丸药，他们的伤口不疼了，精神也好些了，李自成才向宗第问道：

“汉举，老营怎么样？明远同一功的下落呢？”

袁宗第，这位二十九岁，平日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猛将，突然像小孩子般哭了起来。他相信老营完了，愧悔他自己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他心中认为，老营中有他自己的妻子牺牲了不打紧，最痛心的是高夫人和兰芝没有下落，其次是刘宗敏、李过等各位大将和一部分偏将的眷属都跟着完了。

双喜和张鼐见他一哭，知道高夫人已经是凶多吉少，都不住抹泪，但不敢哭出声来。

袁宗第抽咽说：“闯王！老营给冲散了，一切完了。我没有面目见你，也没有面目见大伙儿兄弟！”

李自成安慰他说：“胜败兵家常事，难过什么？你自己也受了伤，并不是没有出力。”

田见秀接着说：“大家不用难过。老营不过是一时给官军冲散，过些日子就会知道下落。目前保着闯王找一个地方立脚要紧，不要为老营事弄得方寸无主。”

刘宗敏和李过也对袁宗第说几句宽慰的话。随后，李自成问了第一队的突围和失散情形，吩咐大家上马起程。

茫茫无际的冬日蓝天上，孤孤单单的一小群征雁，排成“人”字，向南飞去。蓝天下，群山中，崎岖坎坷的羊肠小路上，队伍在行进。这支剩下来的农民武装，连兵带将只有十五人，忍受着饥饿、疲惫和创伤的疼痛，心情沉重，在荒山野谷中不停地走呀走。尽管在作战中被汗水湿透的内衣冰着肌肉，冷彻心脾，但还是有人在马上昏昏睡去。地形曲折，常常没有路。他们知道这时已过中午，按照着太阳的方向前进。李自成走在最后，想着这是他起义十年来失败最惨的一次，在心中自问：“难道就这样完了么？”他自己回答说：“不会的。只要我李自成没战死，不投降，就不会完事。我们会重新起来的！”想着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将士们，想着那些被他当做孩子看待的孩儿兵们，想着自家妻女和老营的没有下落，他的心中十分酸楚。许多失踪人们的影子，特别是高桂英昨天夜间同他在火边说话时和临别时的音容，都浮现在他的眼前。

走着走着，天气转阴，暗云低垂，似乎要下雪的样儿。不知走了多远，人困马乏，转眼间已是黄昏。闯王想着已经到了洛南县境，也许离杜家寨没有多远，便下令在树林中一个背风的地方休息。那些受伤的将士早已支持不住，一被扶下马来，有的靠着树根，有的倒在草上，立刻睡去。李自成同几个没有受伤和轻伤的人赶快割了几堆干枯的荒草给战马充饥，又砍了许多干树枝生了一堆火。在点火之前，他小心地向四下瞭望一番，看清楚周围几里内绝无村庄，更没行人，料想决不会发生意外。

战马全不卸鞍，只把肚带松一松，好让它们吃饱。人不解甲，并且把马缰挽在胳膊上，以备万一。自成叫大家安心睡觉，他同两个没有挂彩的亲兵轮流放哨。他坐到二更时候，把亲兵李强唤醒，他才睡觉。但李强也实在疲困，坐不到一个更次，便不由自己的意，头一栽，靠在树根上睡熟了。

荒山寂寂。夜幕沉沉。林间宿鸟无声，只有枯草败叶在霜风中瑟瑟作响和战马嚼食干草的声音与偶尔从火边发出的轻轻鼾声相混合。就在这沉寂而黑暗的午夜，几百乡兵悄悄地来到附近，要将他们全部活捉或杀死。

完全出李自成和刘宗敏等的意料之外，他们下午在荒山深谷中迷失了方向，绕了许多弯，反而向西北退回来几十里，误入乡兵控制的地区。当他们来到这里不久，有两个巡逻的乡兵发现了他们的行踪，随后来到近处，躲在对面山坡上看清了他们的一切情形，奔回山寨报告。这里距山寨有十几里远，所以等寨主得到报告，集合几百乡兵拿着武器分三路来到附近，已经是三更以后。他们在一里多远的树林中聚齐，然后采取包围的形势向这一小股酣睡的农民军悄悄走来。

尽管火已经快熄了，午夜的荒山中刮着霜风，寒意刺骨，但是极度疲惫的农民军竟没有一人醒来。偶尔有人翻了一下身子。偶尔有人说了一句梦话。偶尔又有一个重彩号轻轻地呻吟一声。随即一切寂然，只有战马在静静地嚼着干草。

乡兵在树林中摸索前进，离他们只剩下半里远了。如果他们不能够及时醒来，不要片刻工夫，他们就要被扑到身边的乡兵们捆绑起来。

乌龙驹已经把地上的一堆干草吃得快完了。松了的肚带又感到紧起来了。身上重新感到有力了。但是它仍然低着头，贪馋地继续吃着，并且顽皮地探出头去，在旁边的一匹骟马的草堆上拉了一口干草，逗得骟马掉过屁股踢它一下。它正要还报骟马一蹄子，忽然仿佛听见了什么可疑的声音，立刻停止嚼草，抬起头，向着前方和左右张望，同时两只耳朵机警地左右转动。紧跟着，它似乎明白了有什么危险来到，用力拽它的缰绳。连拽几下，闯王仍没醒来。它连敌人在树林中摸索前进的黑影也看清了，于是愤怒地狂叫起来，跳着，踢着，前铁掌在石头上踏得火星乱飞。

李自成一乍醒来，忽地跃起。但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恰在这时，有一群宿鸟从附近的林中扑噜飞起。他心中恍然明白，一边拔出花马剑一边大声叫道：

“上马！”

他的声音是那样洪亮，不但这一声把他的全体将士叫了起来，而且使来到附近的敌人大吃一惊，有的人禁不住打个寒颤，向后倒退。农民军以惊人的速度紧了肚带，先把重伤号扶上战马，跟着全上了马，拔出来刀和剑。闯王把镫子一磕，同时说了声“随我来！”向着鸟儿飞去的方向奔下山坡。乡兵们齐声呐喊，打算追赶，但他们都是步兵，没法追赶得上。拦在前面的几十个乡兵见农民军来势很猛，一交手就死伤了十来个，立刻惊慌地让开了路。

这一小股人马逃出了危境以后，马不停蹄地继续前行。走到天明，遇到一个老百姓，他们才知道昨天下半天走错了方向，而现在走的方向很对，已经进到洛南县境了。李自成叫人马稍事休息，打打尖，继续走路。他看看只剩下的十五个人，又一次在心中问道：

“难道就这样完了么？”

[1] 快性——用最快的办法处死，如斩首。这样处死可以使受刑者少受痛苦。

[2] 敬轩——张献忠的表字。

[3] 二爹——米脂县方言，称叔父为爹，称父亲为爸爸。李自成是李过父亲李鸿名的同胞二弟。

第十三章

当天下午，李自成遇见了高一功和两员偏将。他们都带着重伤，亲兵都死完了。为着高一功等重伤号实在没法继续在马上颠簸，自成决定在一个荒僻的小村中停下休息。这儿是在四无邻村的群山中间，村中只有三四户赤贫农民，与外边素少来往，不会走漏消息。休息了一个下午和一个夜晚，第二天上午，闯王等十八个人到了杜家寨。

杜家寨自前天闯王的人马过去以后，跟着官军经过，虽然百姓都躲了，但是房子搬不走，又给官军烧毁一些。那些没有被官军放火焚烧的茅庵草舍，几乎所有的门窗都给拆下来烤火了。因此，这次李自成兵败回来，寨里的老百姓对他特别亲热。另外，已经有风言说官军马上要离开潼关北上勤王。老百姓想着只要官军调走，闯王不久仍会重振旗鼓，所以他们在接近农民军时也比前几天胆大了。李自成一则因为二百多个重伤号还留在这里的山洞中，须要运走，二则看见杜家寨的百姓确实很好，三则也须就近派人打探潼关官军的动静和等候溃散的将士，打算在这里停留三四天，再向南走。他把这意见同刘宗敏等几位大将一商量，大家都很同意。在寨后边的树林中另外有一些窑洞，还搭有一些草棚，原来也是百姓平日逃反时躲藏的地方，现在就成为这十八个将士和战马窝藏之处。那个杜宗文老头派年轻人们每日在附近的山头瞭望，还派人往北乡，直到潼关县境，打探军情。

才在杜家寨住下的时候，李自成尽管在别人面前不曾流露出颓丧情绪，但暗中不免常常在心中自问：“难道就这样完了么？”他去山洞中探望彩号的时候，那些人们知道了全军覆没的消息，有少数人仍然对前途怀着信心；多数人信心动摇，但程度不同；还有少数人情绪低沉，认为以后要重振旗鼓，恢复两年以前的声势不可能了。这些人们的动摇和沮丧情绪更增加他的难过和沉重心情。他常常离开众人，只带着双喜、张鼐和亲兵李强，借休息为名，在树林中盘桓，愁思，消磨时光。有时他叫两个小将和李强站在远处，好让他独个儿愁坐林中，寻思办法。

从他到杜家寨以后，每天都有零星的溃散人员来到这里，多数都带着轻重不同的伤。有的骑着牲口，有的步行。李自成因为此地粮草困难，距离潼关又近，只把重伤的人员暂时留下来，叫其余的全都继续往西南走，指定在商州以西的一个地方集合，并且派一名将领先率领一批人去那里扎好老营。这些路过杜家寨的人员听说闯王没有死，住在这里，一个个喜出望外，好像眼前的世界又突然阳光灿烂。可是，高夫人和刘芳亮杳无消息，郝摇旗也没音信。人们都担心高夫人同老营一起完了。

高一功到杜家寨以后就发高烧，到第二天仍然烧得昏迷不醒。李自成十分发愁，很久很久地低着头坐在他的床边。想到几天前如果采纳一功的意见回头往汉中去，不同孙传庭在潼关附近硬碰，大概也不会全军覆没；又想着起义十年弄到这个下场，禁不住暗暗地长叹一声。

闷腾腾地从高一功的床边离开，李自成又一次走到山半坡上，在松林中盘桓很久。他一会儿想着那些没有下落的亲人和将士，一会儿想着今后应该怎么办，千头万绪，心乱如麻。在极度无聊中，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天启钱，在石头上掷着卜卦，结果是两吉一凶。他的心中感到欣慰，但又奇怪：“既然是吉兆，为什么还有一个凶卦？”跟着他又卜桂英母女的生死下落，却得了三个凶卦。他的心头猛一沉重，抓起铜钱用力一扔，扔进山谷。他心绪烦乱地在树林中信步走着。看见一棵倾斜的小树挡着羊肠小路，他拔出花马剑，一扬手削断小树。一个石块挡在路上，他把它踢出几丈远。过了一顿饭工夫，他才在一个磐石上坐下，一边想着高迎祥，许许多多死去的亲戚、族人、朋友和亲兵爱将，一边重新思索着今后怎么办，忽然叹口气，自言自语说：

“胜败兵家常事，跌倒了爬起来，重新好生干吧。自古打天下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从窑洞附近的草棚中传过来一阵马嘶，又雄壮又精力饱满。李自成听出来是他的乌龙驹在叫唤。平时，纵然有千百匹战马在早晨纷纷嘶鸣，他也能辨别出它的声音。现在他听出来它已经吃得很饱，多天的疲劳都休息好了。听见他的战马迎风长嘶，他不由地抽出来花马剑看了又看。当他看着心爱的花马剑时，想起来那一柄折断的赛龙泉，心上起一股惋惜之情。花马剑已经多天没有工夫磨了，经过潼关南原的恶战，有些地方的锋刃看来略微显得钝了，有些地方带着干的血迹。他把剑放在靴底上来回擦了几下，但是不能把乌紫的血迹擦净。于是他把剑插进鞘中，连着鞘交给亲兵头目李强，说：

“快拿去把剑磨利。还有，叫人把乌龙驹牵出棚子遛一遛。你听听它的叫声，几天不上阵，它又急啦。”

“是的，乌龙驹连三天也不肯闲着。”李强看见闯王的嘴角开始有了笑意，心中说不出的欣慰，接着说：“这花马剑跟乌龙驹可真是出了力啦！”

李强带着花马剑走后，闯王继续停留在山坡上差不多有半个时辰。这一阵，他的心情空前地平静，一边在小路上散步，一边盘算着今后应该如何招集散亡，如何练兵，如何认真整顿军纪，如何搜集粮草，在商洛山中度过这一段困难日子。一个念头突然跳到了他的心上，他想了想，在心中说：

“对，对，趁如今朝廷在中原兵力空虚，一定得想办法使敬轩重新起义。倘若他起义，全盘死棋都活了。”

虽然他知道两三年来他同张献忠之间的关系很不好，而献忠的为人又有些诡诈，想劝说他不是容易的，但是他决计不管如何也要走活这步棋。他继续想了一阵，决定暂且不把这意见告诉几位亲信的大将知道，等在商洛山中扎定以后，赶快派人到谷城一带把献忠方面的情况打探明白，再作道理。

他正要离开松林回去，忽然听见从寨里传过来一个女人的哭声，紧跟着又一个女人也哭了起来。两天来他已经听熟了这两个女人的嘶哑的哭声。一个女人是因为惟一的儿子在去年被官军杀良冒功，这几天恰是周年；另一个女人是因为仅有的两间草房在前几天被过路的官军放火烧掉，如今没有住处。不一定在白天或在夜间，只要有一个女人一哭，立刻就引动第二个女人也哭了起来。现在闯王的心情刚刚开朗一些，听见她们的哀哭声又紧缩起来。他知道，寨中比她们遭遇更惨的还有许多家，只是有的人已经被接连的不幸遭遇弄得麻木了，有的人把眼泪哭干了，所以他只听见这两个女人的哭声。他的浓眉毛皱成了疙瘩，咬一咬牙，深深地叹了口气，对双喜说：

“快拿几两银子去赒济她们。另外有几家房子给官军烧了的，每家也赒济二两银子。你不小啦。像这样的事，我一时想不到，你自己也该留心！”

闯王走回到窑洞外边，恰好乌龙驹已经遛毕，被牵了回来，而李强也把花马剑磨好了。他接过来花马剑，看见一道青光照见他自己的面影，锋刃又显得无比犀利。在起义后不久得到这柄花马剑时，他曾经按照古人对一些名剑的传说，用马鬃试过它有多么快。现在他一时高兴，又随手从马尾上割下来十来根长毛，放在离剑锋两寸远的地方，用力猛一吹，那些长毛碰在剑锋上纷纷断落。左右的人们齐声叫好；有的人从没有见过这样快的剑，大为惊奇。闯王望着大家笑一笑，插剑入鞘，挂在腰间。乌龙驹好像看见主人高兴，顽皮地低头在闯王的肩上舔了一下，踏着蹄子，挥动着尾巴，昂起头萧萧地叫了一声。闯王在乌龙驹的肩上拍了一下，使它离开一点。他正要叫亲兵取马鞍子，打算骑着乌龙驹跑几趟，忽然张鼐跑到跟前，向他禀报说郝摇旗回来了。

“他回来了？在哪里？在哪里？”闯王连声问。

“他带回来的人马多。山下边的那座破庙没人住，他就驻扎在庙里啦。”

闯王听说郝摇旗带回来的人马多，不禁心中一喜，忙又问：“他带回的人马多么？有多少？”

“可不少，一百多人。马也有几十匹，还有几匹骡子。”

“啊，他还带回来一百多人！”

倘若在往日，就是一位将领带回来一千多人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是今天郝摇旗带回来一百多人，不但在张鼐看来是个意外，在闯王也看做一个意外。他满心地兴奋和高兴，说了声：“走，看他们去！”匆匆地下山了。

那天夜间，同大队失散之后，郝摇旗走错了路，向南冲去。等接近曹变蛟营盘时，他才忽然明白，但背后追兵很多，想回头重寻道路已不可能。正在忙中无计，忽见曹变蛟的营盘与马科的营盘中间守兵正在调动，他率领百余人呐喊一声，杀了进去。曹变蛟的麾下将士虽然比较精锐，但是他们正在调动人马驰援左右战场，没有想到会有敌人向他们自己的阵营冲来，而郝摇旗的一百多名将士又都是抱着必死决心，勇猛异常，所以竟然被郝摇旗冲乱了阵。等敌人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想把郝摇旗包围起来，这一群不速之客已经猛冲猛打地穿营而过。官军追杀一阵，因为地形复杂，终给郝摇旗逃脱了。

郝摇旗逃出以后，还有四五十人。路上遇到乡兵混杀一场，只剩下十几个人。他本来想从龙驹寨奔往河南内乡境内，但因乡勇和官兵把守甚严，无机可乘，只好折转向西，按照闯王在突围前的指示去商洛丛山中寻找闯王，不料在杜家寨碰在一起。沿路他陆续收容了别的队里溃散出来的弟兄，所以来到杜家寨时已经有一百多人，步骑都有，武器不全。郝摇旗一向跟李自成的作风不同，在平时就不喜欢严格纪律，何况是打了大败仗。他在从龙驹寨向这边来的路上，只要有机会抢到粮食他就抢，所以不但带来了一百多人，还带来了不少粮食。

李自成还没有走下山脚，就遇见郝摇旗上山来见他。一碰面，自成抓紧他的双手连连摇着，大声说：

“哎呀！摇旗！我日夜都在挂心着你的下落！”

“怎么样，李哥？我不但自家回来，还替你收容了百多口子人哩。”

“好，好。你一回来，大将中就只剩下刘明远一个人还没下落。”

“老营跟嫂子呢？”

“也还不得音信。”

“别担心。休息一天，俺替你往两省交界地方找去。”

“潼关一带官军还没有走，你同我先到商州以西站住脚跟，另外派人去探听老营下落。”

“官军能挡住咱寻找老营？哼，连曹变蛟的营盘咱还冲进冲出，别人还能挡住咱？我去找，李哥放心。洪承畴、孙传庭咬不了我郝摇旗的屌！”

自成笑着说：“莫性急。等咱们到了商州西乡再商议吧。”

谈话之间，刘宗敏、李过、袁宗第和田见秀都来了。大家一起到破庙中，看了看回来的将士。自成叫亲兵取来了金创药，又把尚神仙留在山洞中的那位徒弟叫来。他带着田见秀、李过和几个亲兵动手帮医生洗伤，上药，包扎，忙了一阵。郝摇旗没有动手，站在一旁只是笑，有时向左右的将士们挤挤眼睛。等自成忙过一阵，郝摇旗拉着闯王的手，笑着说：

“李哥，怪道老八队的弟兄们愿意替你卖命，打散了都愿回来，原来你待他们比亲手足还亲哩！”

这天黄昏，郝摇旗把李自成、李过和田见秀留下吃饭。袁宗第和刘宗敏因身上的金创未愈，早已走了。郝摇旗从路上带来些牛肉、豆腐。他吩咐亲兵炒了一小瓦盆子端上来，放在桌上，雾腾腾地冒着热气。牛肉和豆腐都切成像小孩儿巴掌那么大的方块子，放了些大葱大蒜做作料，少油无盐。亲兵在每人面前放了一个粗瓦碗，随即又拿来一个装酒的葫芦。郝摇旗右手夺过酒葫芦，左手端起闯王面前的粗瓦碗，大声说：

“李哥，咱弟兄们福大命大，逢凶化吉，又团聚一起啦。孙传庭和洪承畴悬重赏要捉拿你送往北京，别说他们没有捉到你，连咱们一个重要掌盘子的也没捉到。在战场上他杀了咱几千人，咱也杀了他几千人。谁打败了？谁也没打败。要说咱们打了败仗，我郝摇旗的心中可不服！来，今天你开开戒，让小弟敬你一碗酒！”

郝摇旗的几句话说得闯王和众将都大笑起来。李过笑着说：

“可是高闯王死后咱们各股头合起来，连眷属有十几万人，如今陆续回来的只剩下三四百人，没有回来的想着也不过千把人。虽然咱们不泄气，到底是倒了霉。”

“几百人还算少么？你叔侄俩起义的时候不是只有两三百人么？俗话说，树起招兵旗，不怕没有吃粮人。等咱们把闯王的大旗一树，人马会像赶会一样地四处奔来！”郝摇旗转向自成，又说：“李哥，你说是么？来，快喝酒！”

李自成在二十六七岁以前本来是喜欢吃酒的，也有纵情豪饮、使酒任性的时候。近几年来，他在各方面日渐成熟，觉得身上的责任重大，处处收敛，性情上有了很大改变。酒是轻易不饮了，要饮时也只饮一杯半盏，连青年时期的酒量也大减了。今天一则因郝摇旗平安回来，还沿途收集了一批人马，他心中十分高兴，二则大败以来将士死伤散亡殆尽，妻女均无下落，他的心中又异常烦恼，两种心情交织一起，所以也愿意陪摇旗吃酒。但是他夺着葫芦，只让倒给他三五口酒。摇旗也不勉强，笑着说：

“李哥，你这个人，名气一天比一天大，酒量一天比一天小，真是！瞧人家曹操，一般是义军首领，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平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帐中姬妾成群，吃饭时还奏着鼓乐。你跟他比起来，你简直成了吃苦修行的和尚啦。”

李自成在这些行事上是一向瞧不起罗汝才的，认为他不过是一个酒色之徒，缺乏宏图壮志，但是他听了摇旗的话以后却不说话，只是哈哈地大笑起来。倒是李过心直口快，冷笑一声说：

“曹操虽然手下人马很多，可是到底没有多大出息，成不了大的气候！”

自成赶快说：“也不能这么说。曹操能够笼络住很多人，这就是他的长处，是他比一般人强的地方。”

郝摇旗已经替李过斟满一碗酒，替田见秀斟了半碗，自己先端起酒碗，让着大家说：

“咱们不谈他曹操、刘备，喝酒是正经。来，来，咱们来一个开怀痛饮！”说毕，他先大大地喝一口。

虽然郝摇旗也挂心自己的老婆孩子，但是他在自成的面前一字不提。他知道李过的酒量好，也善于猜拳，便伸出右手说：

“补之，咱俩划几拳，三拳两胜！”

李过刚伸出一只手来，却见他的叔父把头一摇，就把拳缩回去了。自成对摇旗和李过小声说：

“弟兄们都没有酒喝，有时连肚子也吃不饱。你们别大声吆喝，悄悄儿吃几口拉倒吧。”

郝摇旗吐一下舌头，缩回拳头，嘻嘻地笑着点点头，望着李过说：

“闯王说的是。咱们喝哑巴酒吧。”

就在这刹那间，李自成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问题，摇旗处处都好，就怕将来认真整顿起军纪来他有意见。他正在考虑着是否这时同摇旗谈一谈今后的一些问题，刘宗敏派一个弟兄来请他回后山去，他赶快起身走了。

李自成见了宗敏以后，才知道昨天杜宗文派出去的一个本村人探听消息已经回来了。这个人向北去走出几十里，因潼关县境内的乡勇还在到处搜山，盘查行人，不敢再往前走。他回来说，潼关附近的老百姓谣传闯王和高夫人都已经阵亡，如今官军正在各处的死尸中清查他们的尸首，并且说在靠近河南边境的一个什么峪中找到了一个女尸，官军认为就是高桂英，首级已经割下来送往潼关，但老百姓又说不可信。这个探事人还听说，如今各路官军云集潼关城外，总数不下五万，日内就要北上勤王，洪承畴已经先动身过河了。

听了这些消息，李自成的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几年来在陕西各地同他们作战的比较精锐的官军差不多全要调往北京勤王，今后活动起来就不再那么困难了。忧的是，谣传桂英已经死了，真的？假的？说是死在靠近河南边界，按方向不是很对头么？

他把探事的农民叫到面前，亲自问了一遍，没有问出来更多的消息。叫李强拿钱赏了探事人，他同刘宗敏商议如何继续派人去河南交界处探听老营的下落。正在商议，忽报又有一起人回来了。

在新回来的一起人中有李过的妻子黄氏和养子来亨，有刘宗敏的两个妻子，还有孩儿兵头目罗虎和王四，他们都是由医生尚炯带回来的。在老营被打散以后，黄氏和来亨在亲兵们的保护下突围出来，路上遇见了罗虎率领的几个孩儿兵合在一起，继续南逃。中途遇着刘宗敏的眷属和尚炯。后来遇到乡兵截杀一阵，死了几个亲兵，孩儿兵也只剩下罗虎和王四两个，而罗虎的大腿上也带了重伤。

他们的脱险归来使人对高夫人的生死更加忧虑。他们都是随着高夫人一起的，他们回来了，高夫人呢？同高夫人最后失散的是黄氏和来亨。据黄氏说，当她同高夫人离开的时候，高夫人的身边已经只剩下两百多人，指挥各家亲兵作战的小将贺金龙已经受伤，高一功和袁宗第都已失散，刘芳亮被官兵隔断在另一个地方。高夫人看见情势万分危急，叫黄氏带着来亨向东南突围，而她自己指挥着身边的人马堵挡敌人。当时黄氏不愿意离开她，要同她死在一起，但被高夫人严厉斥责，并且不管三七二十一，吩咐十来个亲兵拥着她和来亨的马冲了出来。黄氏同高夫人年纪相当，多年来生死不离，虽然名分上是嫡亲的婶母和侄媳，但感情上却像是姊妹一样。加上高夫人英明干练，黄氏在许多事情上都对她依赖惯了，一旦失去这位婶母，就像半拉天塌了下来。在回来之前，她还存在着一些幻想；等到见了闯王和李过，幻想突然破灭，当着闯王的面就痛哭起来。别的女人们有的回来了见到亲人，有的没有见到亲人，本来就忍着满眶眼泪不敢哭，如今一听说高夫人凶多吉少，又见黄氏一哭，也都哭出声来。罗虎、王四和来亨，他们平日深受高夫人的恩爱，加上他们都是孩子，也禁不住抽咽起来。双喜比他们大一些，起初还竭力忍耐，不敢在闯王的面前哭泣，后来再也忍不住，头一低走出去，蹲在门外抽咽。张鼐跟在他背后出来，蹲在他的身边偷偷抹泪。那些跟着闯王和李过多年的亲兵们，也都很难过，噙着热泪，不敢抬头。

自从李自成起义以来，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出现这样的场面。他心中很难过，但不知说什么好。刘宗敏平日最讨厌女人哭，但他现在却不发脾气，同李过一样低着头不做一声。自成望望大家，站起来轻轻地跺一下脚，说道：

“新吃了败仗，士气本来就不好，你们偏偏沉不住气！”

他走出门外，听见刘宗敏大声地骂他的两个女人，而李过也责备黄氏说：

“都怨你忍不住先哭！婶子只是下落不明，哪能就死了？真是！”

李自成一直往山坡上走去，连一个亲兵也不让跟随在身边。下弦月尚未出来，星光下隐约地现出来羊肠小路。这是他两日来走熟的路。他走到那个常坐的磐石边，不管石上多凉，颓然坐下。有很长一阵，他的心中像乱麻一样，忽而想到他的妻子、女儿和许多没有下落的将士身上，忽而想到摆在面前的许多困难，忽而想到潼关官军会不会留下一部分追来商洛山中，忽而又想到用什么办法使张献忠和罗汝才重新起义。虽然他不愿多想高桂英和兰芝的生死吉凶，但高桂英毕竟是他的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子和好帮手，兰芝是他的独生女儿，她们的影子总是不断地扰乱他的心，使他不能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考虑一个问题。在心情极度烦恼中，他对自己问：

“为什么我败到这步田地？为什么？……倘若张敬轩同曹操都不肯重新起义，难道明朝的江山就推不倒么？”

他一时不能够清楚地回答自己，感慨地叹息一声，抬起头来，望着星空。

看了一阵天象，他想起来高一功的情况不妙，尚炯回来了也许会妙手回春，便从石头上起来，往住的地方走去。走了不到一箭之地，他才看见双喜和李强站在一棵树下保护着他。他对双喜说：

“你舅舅在发高烧，快请尚神仙去瞧瞧，耽搁不得。”

“我舅舅在黄昏前已经退烧了，还喝了一碗稀饭。刚才尚神仙去瞧了瞧，给他吃了一包药。我听尚神仙说，俺舅吃了这付药就不碍事了。”

自成突然放了心，没说别的话，径直向高一功住的窑洞走去。他站在一功的床边，看见他果然神志清爽了。可是高一功因见尚炯等都已回来，而姐姐、甥女、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没下落，加上创伤较重，心情比较晦暗，甚至担心今后不容易重振旗鼓。趁着屋里没有别人，他悄悄地对姐夫说出来他的灰心。闯王在他的床边坐下去，安慰说：

“一功，你不要为咱们打了个大败仗灰心。刘邦同楚霸王打仗总是打败仗，连自己的父亲和女儿都给霸王俘去，可是后来终于得了天下。眼睛要往远处看，别看目前一时。”

高一功叹口气说：“虽说胜败是兵家常事，但不知天意如何。”

自成说：“天意就是民心。只要看看民心背叛情形，就知道朱家的江山坐不长了。近几年各地的天灾，有时大旱数月，有时飞蝗蔽天，弄得赤地千里，断绝人烟，就知道明朝的气数已经尽了。自古成大事立大业都不是容易的，哪能像赵匡胤那样容易就黄袍加身？只要咱弟兄们百折不回，吃尽艰难，终会打出一个名堂来。”

一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说：“你说的很是。只有咱们能打出一个名堂，才能对得住那么多死去的人。”

自成看见一功说了这句话眼圈儿忽然一红，明白他所说的那些死亡的人是指的叔父高迎祥和许多十分亲近的亲戚、本族、邻人和朋友，也许还包括他的姐姐桂英。自成的心中也感到隐隐刺疼，避开了一功的眼睛，站起来说：

“你安心养伤吧。我想明天再停留一天，看是不是还有人马回来。明天晚上起身往商州西乡去。到那里驻定以后，咱们加紧恢复元气，重新大干。”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明天晚上起身拉到商州地带好。不过那个地方很穷，粮草缺少，困难很多。”

“许多困难我都想到了。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山，也没有走不通的路。”

这天夜里，李自成在床上翻来覆去，老是不能入睡；有一次刚刚矇眬入睡，又忽然从极不愉快的梦中惊醒。他索性悄悄地穿衣下床，提着花马剑走出去，在凄清寒冷的月光下舞起剑来。他舞到浑身冒汗便停下来，在山坡上徘徊一阵。尽管尖风刺面，胡须上结着严霜，他仍然不愿意进去睡觉。为着抵御寒气，也为着消磨长夜，他重新舞剑。舞着舞着，从寨中传过来断续的鸡叫，而他的乌龙驹也在草棚中发出了一阵长嘶。

由于杜家寨不宜久住，李自成决定今天黄昏后离开这里。午饭后他召集大小将领们开了个会，要大家赶快准备。他命令全部马匹都叫彩号骑，大小将领只要能够步行的一律不许骑马，轻彩号能够步行的，两个人轮换骑一匹。从前留在山洞中的重彩号经过这几天的休息和治疗，有一半都可以勉强骑马。自成决心把他们带走，余下的一半人也要在几天内派人运走。原来准备把重彩号转移到蓝田山中，如今都用不着了。

杜家寨的几个青年农民一听说闯王要走，都跑来要求入伙。闯王因为一则马匹缺乏，二则粮食困难，不让他们入伙。但是三天来他们不但跟闯王部下的弟兄们混得熟了，同李过和田见秀等也熟了。经他们死缠活缠，见秀才答应把他们收下。一个牧羊青年的母亲是个寡妇，又无兄无弟。母亲不让他去，他一定要去。母亲拉着他的衣襟哭着不放手。他挣脱母亲，噙着两眶热泪边跑边嘟哝说：

“这种年头，你让我去入伙吧，混好了我会捎钱养活你。你不放我去，眼看着娘儿俩活活饿死！”

恰巧这时候田见秀同郝摇旗从这里走过。见秀把牧羊青年叫到面前，责备他几句，说明坚决不收他入伙，要他在家孝顺母亲，又掏出几钱散碎银子交给寡妇。寡妇感恩不尽，趴地下连磕响头。离开这个寡妇以后，摇旗在见秀的肩上拍了一下，抱怨说：

“玉峰，人们都说你是活菩萨，我看你越来越变得婆婆妈妈啦。都像你这样，咱们一百年也不容易弄到十万八万人。从前，别说是自愿找上来入伙的，多少不愿入伙的，只要年轻力壮，咱们还不是裹[1]了进来？一裹了进来，他们不情愿也没办法。陕西驴子不拽车，由不了它的意儿。只有那样，咱们的人马才能像海潮一样。”

见秀笑着说：“海潮涨得猛，退得也快。自成同我谈过，眼前粮草困难，不宜多添人。”

摇旗说：“哼，打江山全靠人手多。人多啦就有办法！”

李自成正打附近经过，听见田见秀和郝摇旗的谈话，在心中笑着说：“要是将领们都能像玉峰这样，就不愁不能把队伍变成仁义之师了。”他走到一间破茅屋的门口，一个约摸四十岁出头年纪的黑大汉笑嘻嘻地迎了出来，说：

“闯王爷，我的东西已经拾掇齐楚啦。”

这人名叫包仁，是个铁匠，久闻蓝田刘铁匠造反的故事，心中十分仰慕。当三天前刘宗敏同闯王回到杜家寨时，包仁夹在人堆中迎接，但不敢上前说话。后来经邻居们怂恿，由杜宗文带着他去看过宗敏一次。宗敏一听说他也是铁匠，正所谓“和尚不亲帽儿亲”，心中很热乎，就问道：

“穷日子还能对对付付混下去么？”

包仁叹口气说：“不瞒你说，不行啊。有几亩地的人还活不下去，何况咱们家连打老鸹的坷垃也没有。从前靠手艺吃饭，现在喝西北风。”

杜宗文老头插言说：“真是喝西北风呢！这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他铁匠老包？可是这年头，到处田地荒芜，不成世界，有好手艺也不顶饥寒。”

包仁用鼻孔哼了一声，接着说：“如今倒清闲，抄着手过日子，等着饿死。”

宗敏的心中一动，眼光在包仁的脸孔上转了一下。军中很需要铁匠和各种手艺人，可是在目前情况下，他肯不肯入伙呢？于是他笑着问：

“老包，既然在家里活不下去，随俺们造反好不好？”

包仁回答说：“说良心话，我要不是上了年纪，一定要跟随你们造反去。我不会耍刀弄剑，抡大锤也管打仗。一锤打下去，连头盔也会打碎，不能只叫他头皮上起个青疙瘩。”

刘宗敏和周围的人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年纪大一点儿倒没有什么，”宗敏说，“咱们队伍里用不着你打仗，修理兵器跟打造兵器可是要紧。”

“行，行。只要你刘爷不嫌我年纪大，我就入伙！”

后来刘宗敏把包铁匠愿意入伙的事情对自成谈了，自成也很高兴。今天上午自成同包仁见了面，知道他还没有同老婆说明，嘱咐他务必跟老婆商量商量。现在闯王顺便来看他，第一句话就问：

“老包，你的老伴儿可放你去么？”

“她喜不肯！[2]我在家里没活干，老两口眼看就要成饿死鬼，她巴不得我跟着你闯王爷找条活路。”包仁用脚踢一踢用麻布包着放在地上的锤子和钳子等工具，又说：“你瞧，我要带的东西，她老早就替俺拾掇好啦。”

包仁的老婆不知在屋里摸索什么，在黄昏的黑影中向外搭腔说：“闯王爷，你老进来坐吧，我给你老烧茶！”

“不坐啦，我还有事哩。”

包仁的老婆又说：“闯王，砧子和风箱也带么？他要挑着走，可是人饿得黄皮刮瘦，又是走长路，我就是担心他掉队！”她觉得心里有许多话要对闯王说，可是说不出，拉起衣襟揩眼泪，随即擤了把酸鼻涕。

闯王说：“包大嫂，砧子和风箱都要带，用时方便。你放心，这些东西用不着包大哥自己挑，咱们有骡子驮。”

包仁连忙说：“我挑，我挑。我的腿脚还硬。”

闯王转回头说：“小鼐子，你帮包师傅把东西送去交给管事务的，动身时驮在骡子上。”

包仁的老婆正鼓起勇气要对闯王说一句什么话，但闯王已经走了。她倚着门框，望着闯王的高大的背影转过墙角，又用衣襟擦眼泪，对男人哽咽说：

“只要你跟着闯王多做点仁义事，不无故杀人放火，菩萨会保佑你。这年头，什么兵，什么贼，官兵行事比贼还差得远哩。”

一更时候，农民军整队出发。闯王叫郝摇旗率领一小股将士作为前队，所有骑马的彩号和十几匹骡驮子走在中间，后边是步行的轻彩号，他自己同李过率领一批人作为后卫。李双喜看见郝摇旗已经骑着马走了，就同张鼐一商议，悄悄地把乌龙驹留了下来。但他们又害怕闯王责备，走去对李过说知，要李过劝闯王骑马上路。李过虽然知道闯王决不会同意，但又分明看见叔父的身体近几天大不如前，辛苦和忧愁折磨得眼窝深陷，两颊消瘦了许多，所以他也很想让叔父骑马出发。考虑片刻，李过望着两员小将说：

“按道理他是闯王，他骑马天公地道，谁也不会说二话。可是我不好劝他。你们不妨试试看，顶多他说你们是小孩子不懂事，责备一两句算了。”

双喜眼圈儿发红，说：“只要爸爸肯骑马，我就是挨骂也心甘情愿。”

张鼐接着说：“双喜哥，别怕，挨打挨骂我替你！”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等闯王动身时，李双喜提心吊胆地把乌龙驹从隐蔽的悬崖下牵了出来，拉到闯王面前，叫了声：

“爸爸！”

自成听见马蹄声就觉着奇怪，这时恍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双目圆睁，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也不说话，用力给双喜一个耳光，打得双喜趔趄两步，随即扑通跪在地上，不敢做声。他从双喜的手里夺过来马鞭子，扬起来正要往下打，张鼐也扑通跪下去，以自己的身子遮住双喜，并且说道：

“是我替双喜哥出的主意。我错了，你狠狠地抽我吧！”

闯王气得手颤，但鞭子打不下去。这两个小将在前几天的大战中舍死拼命，异常勇敢，如今双喜左臂上的箭伤还没痊愈，而两个小将又都因作战疲劳和吃不饱肚皮，瘦得眼眶变大，面有菜色。他自来没有亲手打过他们，如今实在不忍心用鞭子抽。可是，不责罚，如何能教训他们？他在张鼐的屁股上狠踢一脚。当他又扬起鞭子准备往下抽时，李过赶快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说道：

“二爹，你不用打他们，是我叫他们把乌龙驹留下的。”随即他转向两个小将，把脚一跺，厉声喝道：“还不起来把牲口送给彩号！”

两个小将立刻跳起来：双喜牵着马追赶彩号，张鼐转到闯王背后，以便在出发后寸步不离地保护闯王。过了一阵，自成转向侄儿责备说：

“补之，他们小孩子懂得什么，你不该怂恿他们胡来！我自己下令全军马匹都给彩号骑，就应该以身作则。你们却暗暗把乌龙驹替我留下来，什么话！”

李过虽然论年纪只比叔父小几个月，但是他自幼对叔父非常尊敬，在自成的面前不敢随便。现在受了叔父责备，不敢抬头，也不敢做声。自成气呼呼地挥一下手，说：

“咱们走吧！”

走到后半夜，下弦月姗姗出来了。人马在一个背风的山湾子里停下休息。郝摇旗看见李自成同后边的将士们步行而来，并且听说了双喜和张鼐受责，连李过也遭了没趣，感到很不好意思，悄声对一个亲兵说：

“快把我的马牵到彩号队里去！”

[1] 裹——掳人强迫入伙，或用别的办法胁迫入伙，从前的口语中叫做“裹”或“裹人”，而在书面语或知识分子语汇中叫“裹胁”。

[2] 喜不肯——即满心情愿。在我国语法中，往往加一个“不”字以加强语气，如不忿就是忿，不宁就是宁，等等。

义送摇旗

第十四章

在商州以西的丛山中选一个险要的地方驻定以后，李自成隐名埋姓，不使外人知道他的行踪。他叫将士们在老百姓面前不要再称他闯王。老百姓纵然有人疑心他是闯王，也没人多言多语。何况他一贯粗衣恶食，与弟兄们同甘共苦，当地的人们确实被他瞒住很久，反而有谣言说闯王逃到河南，在老回回营里卧病不起。自成派出几个探子到潼关一带探听官军消息，另外派一个探子往湖广谷城察看张献忠的动静。从潼关回来的探子说，洪承畴和孙传庭果然率领五万人马勤王去了，可是高夫人、刘芳亮和老营仍无下落，只知前些天传说高夫人阵亡的事情不确，送到潼关的是一颗良家妇女的首级，相貌有点儿近似高夫人。自成继续派人去打探消息，决心在商洛山中收集旧部，埋头练兵，自己也趁机会读一些书。河南是四战之地，暂时不打算去了。

摆在自成眼前的困难很多，最紧急的难题是粮食。商洛山中本来就是个人烟稀疏、地瘠民贫的地方，加上连年的天灾和战乱，老百姓逃的逃，死的死，留下来的稀稀拉拉，无衣无食，苟延时日。他用各种办法搜罗粮食，不仅要养活自己的部队度过严冬和荒春，也要赈济这一带的山乡百姓，使大家不要饿死，也不要再向外逃。当时搜罗粮食不外乎三种办法：第一种办法是他拿出许多银子派当地可靠的老百姓和手下士兵扮作粮食小贩，骑着毛驴，到城池里和附近的县份里买粮食。每人一头驴，两条长口袋。往往十头到二十头小毛驴结队而行，不怕遇到零星土匪或小股乡勇拦劫。这种成群结队的小粮食贩子在这里和豫西一带自来就有，俗称赶驴贩儿，所以官府并不怀疑。自成的老马夫王长顺已经回来，虽然挂了两处彩，都不严重，很快地给尚炯治好了。他对做粮食小贩有经验，自成就派他专负责这个工作。他依然很快活，爱说笑话，同他一起的士兵和老百姓都很喜欢他。

第二个办法是向附近山寨中的富户借粮，如果遇到抗拒，就杀一儆百。当时因官府无力派兵入山，地主们对这股从潼关溃下的农民武装都很害怕，不敢不借。不过托人说情，借多给少的情形也是常有的。自成的第三个办法是派几小队人马到一二百里以外的县份打粮。事先找好底线，查清某一个山寨里或村中的富户情况，派人在夜间送去一封信，或到寨外放几响鸟铳，呐喊一阵，点燃柴火垛，临走时将信贴在寨门上。这些信有一个传统的老套子，这样写着：

××寨财主××知悉：只因尔为富不仁，万人痛恨，本军特来向尔索要纹银××两，小麦××石，杂粮××石，赈济百姓。限尔三天以外，五天以里，将银钱粮食如数凑齐，送至××地方交付。倘若迟误，定将攻破寨子，烧尔房屋，杀尔人，鸡犬不留！

财主们有抗拒的，有托人说情，按照另外双方同意的数目把银钱粮食送来的。对于抗拒不交的财主，农民军就设法勾通内线，攻破山寨，用杀人放火和洗劫的办法进行惩罚。倘若没有内线，而山寨又防守严密，农民军为着避免损伤人马和威信，便不送去要银要粮的信。还有一些财主迁到城里或坚固的山寨中住，乡村里留着田地和宅子。农民军把信交给他们的佃户或邻人转去，如遇抗拒，便放火烧毁他们的乡下住宅。

李自成的打粮部队所采取的第三种办法是本地“杆子”常用的办法，所以起初当地财主们都误认为他们是从商州或洛南县来的“杆子”，也把他们叫做土寇。后来见他们行踪神出鬼没，马匹很多，很少奸淫妇女的事，对穷苦老百姓更不骚扰，财主们才知道这是李自成的溃散人马，但长久不知道是李闯王亲自派出的打粮部队。

尽管用各种办法搜罗粮食，但部队的生活仍然极苦。特别是在第一个月中，遇到几天风雪，闯王自己同弟兄们每天只吃一顿饭。棉衣很少，又缺被褥，大部分彩号还没有痊愈，有点粮食和棉衣先顾彩号，所以大家就更苦了。一天早上，风雪停止，闯王到买粮小队住的三间草屋中找王长顺谈谈放晴后如何购买粮食的事。他踏进门槛一看，不觉一惊。这三间草房中，一头放着本屋主人的一些东西，因主人走亲戚去几天了，单扇门上挂着一把锁；另一头乱堆着麦秸和干草，不见一个人，中间地上烧着一堆木柴火，用土坯圈着，并未熄灭，潮湿的树根半着不着，冒着浓烟，熏得闯王几乎睁不开眼睛。真奇怪，住在这里的二十几个弟兄到哪里去了？

闯王又向前走两步，仔细一看，看见从乱草堆中露出来一双破鞋，而且草在动弹，不觉笑了。他对着乱草堆叫了一声：“王长顺！”王长顺答应一声，推掉身上盖的干草，忽地坐起。但他的头上还蒙着许多草，有些草像流苏一样挂在毡帽的檐儿上，两只眼隔着草茎和草叶闪着微笑。他用手扫掉毡帽上的草，站立起来，向着草堆踢一脚，叫道：

“伙计们，快爬起来。闯王来啦！”

大家纷纷滚出干草堆，站了起来，连忙在帽子和衣上拍打。王长顺好像猜到自成要问他们冷得如何，挺挺胸脯，嘻嘻笑着说：

“闯王，俺们睡得真舒服。这干草窝比大财主们的鸭绒被子还暖和。大前年咱们打到江北，我第一遭看见了什么叫鸭绒被，也盖在身上试了试。说良心话，还不如睡在这干草窝中暖和哩。”

自成笑着说：“长顺，天气放晴啦，你今天就安排出去买粮食吧。雪一时化不了，山路难行。可是如今咱们正在困难头上，只好让你们多辛苦一点。”

“嗨，你放心，再大的雪也挡不住俺们赶驴贩子，何况昨儿的雪并不算大。想舒服，在家里搂着老婆睡，不来造反啦。如今吃点苦，等打下江山，那时才看咱们享福哩！”

闯王故意问：“你看咱们能打下江山么？”

“能！能！我敢打赌！谁要是不信，我王长顺敢把头赌上！”

“怎见得？”

“大明气数已尽，四下起火，八下冒烟，崇祯的龙椅早就坐不稳啦。你李闯王替天行道，打富济贫，剿兵安民，做事都是为百姓着想，真是有仁有义。从前一道起事的人多啦，可是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头领哪个赶得上你？再说，这几个月来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闯王你冲锋陷阵，竟然连一根汗毛也没损伤，可不是大命人么？命该你得江山，处处有神灵保佑！”

李自成快活地大笑起来。为着目前的情况万分困难，他很怕弟兄们暗中灰心，因此昨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整夜失眠，如今听了王长顺几句话，心上的愁云扫去大半。他从王长顺的乱蓬蓬的络腮胡子上取下来一片干草叶，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说得很好，很好。”自成又望着大家说：“苦尽自有甜来到。有朝一日咱们打出商洛山，大家就不再像蛟龙困在浅滩了。”

双喜匆匆地走了进来，告诉闯王说郝叔叔来老营见他。自成觉得诧异：郝摇旗平日早晨起来较晚，今日特别冷，这样早来见他，发生了什么急事？他收敛了笑容，把如何出发买粮食的话对王长顺交代几句，便跟着双喜走了。

李自成自己住的是一座宽大的宅子。这原是一家大地主的宅子，全家于几年前逃进商州城内，只留下一个老伙计看门。自成到了以后，把看门人赶往别处，这一座宅子就驻扎了他的老营。他同双喜和张鼐住在堂屋两头，中间空起来作为他同将领们谈话和议事的地方。东西厢和对厅都住着老营的亲兵亲将，另外一个偏院住着高一功和部分将士。黑漆楼门外是一片空场，可以容纳两三百人在这里练习武艺，但练习射箭却得到村外，那儿有一片更大的空地，如今就作为校场使用。堂屋背后有十几间群房原是住长工们和喂牲口的地方，如今改成了老营的马号，也住了一些马夫和亲兵。除堂屋右边有角门外，另外有一个后门可以出进。

“摇旗，这么早来了，有什么事？”闯王问，拉着郝摇旗坐下烤火。

“我，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没有钱用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怕你不会答应。”

李自成的心中更觉奇怪。平日郝摇旗说话爽快，今天为什么吞吞吐吐？

“你到底要说什么？”他问。“快说吧，说出来咱们商量。”

“我说，自成……”

郝摇旗刚要说出，看见李过匆匆走进院里，就把话打住了。他平日同李过之间相处得不很融洽，有些话他不愿当着李过的面前说出。李过一跨进上房门槛，向郝摇旗打个招呼，立刻对自成说：

“二爹，昨天后半夜，我派往潼关去的探子冒雪赶回，说潼关那边的风声又紧啦，咱们得赶快准备。”

“怎么又紧啦？”

“他娘的贺疯子又回潼关啦，要来打咱们哩。”

“他不是随孙传庭勤王去了？”

“听说是走到山西忻县境里，他手下的人马一则多不愿离开陕西，二则怕同清兵打仗，三则因欠了几个月的饷，哗变了一千多。恰在这时，洪承畴和孙传庭得到潼关道的火急禀报，知道咱们的溃散人马有不少来到商洛山中，就派贺疯子带着余下的一千多人马星夜回潼关，快到风陵渡啦。”

郝摇旗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贺疯子算不了我的屌毛！咱不是怕他来，是怕他不来哩！”

李过坐下说：“贺疯子咱们自然不怕。不过咱们正要在这里收集旧部，训练人马，要是一打仗，俺二爹的屯垦和练兵打算就不行了。再说，潼关道丁启睿标下有一千多人，商州和武关方面驻有两千人，同贺疯子的人马合在一起足有五千人。另外，西安方面还驻有一万官兵，随时可以调来几千人。咱们虽然不怕他们来，也得准备一下。有备无患，免得吃亏。”

自成近来正在用心读《孙子十家注》，所以听了侄儿的话十分同意，点头说：

“对，对。咱们要快做准备，不可大意。孙子说：‘故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这句话十分要紧。你多派几个人前去潼关和西安打探，商州和武关方面也要随时打探。”

“我现在就派人去。”李过说，从火边站起来，匆匆走了。

“摇旗，你刚才要说什么？”自成问。

郝摇旗有点儿勉强地嘻嘻笑着，却不说话。自从来到商洛山中以后，他带回来的人马有些回到原来队里去了，有少数因为受不了苦，觉着没奔头，开小差了。虽然开小差的只是几个人，但对于留下来的人们却很有影响。如今留在他手下的几十个人都是他的基本弟兄，在战场上都是好汉，可就是不愿在商洛山中吃苦，不习惯像李自成的老八队一样遵守纪律。他们起初在背后有怨言，后来就在摇旗的面前嘀咕，要求他拉到河南去另谋出路。摇旗起初不答应，无奈一天到晚被他们嘀咕，嘀咕久了，他就答应了手下将士们的要求。他想，他不能悄悄逃走，大丈夫来去光明，好朋友好合好散，所以特意跑来向闯王说明。可是一听说潼关官军有动静，他不能提拉走的话了。这时拉走，怎么能对得起自成呢？还有，别人不是会疑心他郝摇旗害怕官军么？自成见他不说话，问道：

“老弟，你到底有什么事？”

“别问啦，自成，没有屁事！你派我往潼关去抵挡贺疯子好吧？”

“别急，打仗时当然少不得你这员猛将。”

“妥啦，让我捉住翻山鹞替你出气！”

自成以为他并没什么重要事，也不再问下去，留着他吃早饭。刚吃毕，摇旗正要回去，自成也站起来要送他，忽然出外打粮的小将马世耀走了进来。自成笑着问：

“世耀，你回来了？弄到了多少粮食？”

“闯王，出事啦。大江大海过了千千万，阳沟里还会翻船呢！”

自成的脸色一寒，赶快问：“怎么，出事啦？碰到了官军还是碰到了乡勇？”

“都不是。是土匪！”

一听说是土匪，自成的心中就明白了。他早料到迟早会同附近几县的杆子发生纠葛，而现在果然发生了。

“你吃过早饭么？”他问。

“已经吃啦。”

“坐下烤火吧。”等马世耀在火边坐下以后，自成又问：“慢慢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马世耀率领着不足一百弟兄的打粮小队，去到一百五十里外的商县以西，向地主的山寨要粮要款，半月来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几天前，他派了二十多个弟兄往老营运送粮食、银钱和绸缎，在半路上被一起土匪截住，全部牲口、银钱和东西都被夺去了，只把空人放回，有几个还被打伤。马世耀一打听，知道是黑虎星派人做的活。黑虎星是商县境内最大的一个杆子头儿，手下有七八百人，别的小杆子都俨然奉他为盟主。马世耀派人去见他，说明自己是闯王的人马，愿意同他讲和，各不相犯，只求把抢去的牲口、银钱和东西交还。可是黑虎星对着去的人破口大骂，说：

“我操你娘！李闯王同他手下的大将们都在潼关死光啦，你还拿他的牌子来吓唬老子？回去对你们的掌盘子的说：你们这些溃散的流贼娃儿，要想在这个地面混，赶快乖乖儿投降老子；不愿投降，赶快滚远一点儿，别留在商县境内。这次看李闯王的死人面子，我把你们的弟兄都放回啦；下次再给老子捉到，可别说老子不留情！”

不管去的人如何解释，甚至发誓赌咒，说李闯王和几位大将确实没有死，但黑虎星听的谣言太多，只不相信这个人的话。他后来动了火，拔出刀来说：

“别说李自成已经死了，就是他没死，亲自前来，老子也不会把牲口、银钱和东西给他！老子的刀认不得人。管他闯王不闯王，不事先说好，别想来老子的地面打粮。惹老子恼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看谁是这一方的主儿！……来人，把他轰出去！”

马世耀听了去的人回来禀报，气得七窍冒烟，恨不得同黑虎星决一死战。但想来想去，毕竟自己的人马太少，不敢冒失。他只好连夜奔回，向闯王请示办法。

当马世耀向自成禀报时候，袁宗第、谷英、谷可成和刘体纯等七八位大小将领都来了。跟着，李过听说了消息也赶来了。群情愤激，纷纷议论，都主张出兵讨伐。他们认为如果自己显得软弱可欺，以后就别想在这附近几县站立脚跟。大家也想到，虽然黑虎星手下有几百人，临时还可以联络本地土匪一两千人，但毕竟是乌合之众，打起仗来狼上狗不上的，只须去三百多骑兵一冲，就可以把他们冲得溃不成军。何况还可以实行离间，单找黑虎星一人算账，别的土匪头子会乐得抄着手站在远处看热闹。郝摇旗顿顿脚说：

“闯王，你派我去收拾这些杂种吧！咱们什么时候受过他妈的这样欺负？这可不是虎行平地受犬欺么？火星爷不放光，他们不知道神灵。咱们走的路比他们听说的还要多，光凭你李闯王的威名也会叫这班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们吓得屁滚尿流。他们以为强龙不压地头蛇么？我才不信这地头蛇有多么厉害！什么黑虎星白虎星，屌毛灰！”

看见闯王坐在火边听大家纷纷议论，只不做声，对他的请求也不说可否，郝摇旗忍耐不住，盯着闯王问：

“李哥，你怎么不下令呀？难道连这班毛贼娃儿也害怕么？派我去吧，即令捉不到黑虎星本人，只要杀他个落花流水，也让这班毛贼娃儿们知道知道厉害，乖乖儿把抢去的东西送回，以后车走车道，马行马路，井水不犯河水。你还犹豫什么呢？”

李自成望李过一眼，在全场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发言。自成心中明白，在如今潼关风声紧急的时候，李过也是不同意对杆子用兵的。他从容不迫地站起来，胸有成竹地对大家说：

“都别急，动武不是好办法。听说目前贺疯子已经回到潼关，准备来商洛山中。咱们不能用右手打贺疯子，又伸出左手去同土匪打。黑虎星的事，我另外有办法，一定会叫他把截去的东西原物退还。你们都走吧，让我想个好办法。摇旗，”他拍着摇旗的肩膀说，“我并不是怕什么黑虎星。咱们跟他用文办法，假若行不通，等打退了贺疯子，再用武办法不迟。到那时，我一准派你去，让你这位火星爷显显神灵。”说毕，他哈哈地笑起来，引得大家都笑了。

“世耀，”他又说，“你也去睡一觉吧。等我决定了办法之后，就去叫你。”

大家都相信闯王一定有好办法，听了这番话都陆续地离开了。只有李过走到屋门口，看见了叔父的眼色要他留下，他赶快退了回来。

“补之，你看应该怎么办？”自成问。

“我也不主张打。目前应该全力去对付官军，不应让屁股后出了乱子。冤仇可解不可结，何况咱们同本地各县的大小杆子素来无冤无仇。”

自成点点头，说：“你说的很是。我看，不如你替我去一趟吧。你想办法亲自见见黑虎星，让他知道咱们都平安在此，不日就要重振旗鼓。咱们同他们都是受官府逼迫造反，不要自家人拆自家人的台。咱们打败了从潼关来的官军，对他们也有好处。”

李过想了想，说：“看情形，黑虎星一定还害怕咱们在此地住久了，会对他大鱼吃小鱼。”

“所以你一定让他放心。一则咱们是讲义气的，二则咱们也不会在此长住。只要他们讲交情，别说咱们不会吃他们，他们有困难咱们还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可是我怎么同黑虎星见面呢？见面后他还是疑神疑鬼怎么办？”

“你自己见机行事，无论如何要把事情办成功。贺人龙说不定几天内就有动作。你在五天内一定赶回来，不可耽误。去，准备一下，等马世耀稍微睡一忽儿，你们就骑马动身。”

李过接受了这个困难任务，不敢多说别的话，从闯王的面前离开了。

一个时辰以后，李过带着二十名挑选的骑兵，携着干粮，同马世耀出发了。他们疾速前去，跑了一天，黄昏后也不休息，不到半夜就到了马世耀的人马驻扎的小村里。这里离黑虎星的老营所在地还不到二十里远。

天还不明，黑虎星就得到探子禀报，说李自成确实没有死，率领几百骑前来进攻，先行官是一只虎李过，昨夜率领一百多骑兵到了马世耀盘[1]的村庄。黑虎星大惊，后悔自己莽撞，怂恿手下人惹了大祸。但是事已至此，也只好豁上了。他立刻传知分散在附近各村的人马火速集合，准备迎敌。刚吃过早饭，人马全都会齐，有些人震于闯王和李过的威名，不免惊慌，但有些人好像初生之犊不畏虎，摩拳擦掌地等待厮杀。黑虎星为着面子，决心血战一场。他想，如果能杀败闯王，他就可以在商洛地区称王称霸，如果战败，他的地理熟，再逃不迟。正在这时，李过派人下书来了。

李过的书子写得很简单，只说他“久仰英名，特来拜候”。黑虎星不识字，听左右识得字的人替他读了以后，他的心中十分狐疑。他问了下书人，知道李过只带二十名骑兵前来，随后就到。他眨着眼皮想了想，骂道：

“操你娘，老子不会上当！弟兄们，擂鼓出战！”

黑虎星全身披挂，飞身上马，率领着几百名人马前去迎敌。在村外几里远看见了李过的骑兵影子，黑虎星将自己的人马在赭红色的小山下一字儿排开，还准备一支步兵埋伏在树林中，打算在李过向前冲杀时从林中射出乱箭。但当李过的人马相距较近时，他有些迷惑了。他看得很清，李过确实只带了二十名将士，后边尘土不扬，显然并无另外人马。左右的头目说李过是用的诱敌之计，他觉得有道理，小声说：

“一只虎真有种，不愧是李自成的亲侄儿，只带二十个骑兵敢来诱敌！弟兄们，准备厮杀，莫要中计！”

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动地。有些拿着鸟铳的小伙子，缺乏作战经验，为着恐吓敌人并替自己壮胆，乱纷纷地放起来。一时火光闪闪，硝烟腾腾。

李过离开黑虎星不足二里远了。弟兄们看见黑虎星的人马这个蛮横架势，都提心吊胆，暗想着这次来大概是凶多吉少。李过也有些不放心，但是他表面上却是惊人地沉着，嘴角浮出一丝鄙夷的微笑。他叫弟兄们都停下来，下马休息。他自己带着一名亲兵，继续缓辔前进，直向黑虎星的大旗走去。黑虎星一看这种情况，也叫手下人停止擂鼓、放枪和呐喊。但他还是手握刀柄，小心地打量李过，防备不测。李过到离黑虎星几丈远的地方跳下马来，把缰绳交给亲兵，拱拱手说：

“在下就是李过，特来拜候。我并没有多带兵马，请大家务必放心。”

黑虎星慌忙下马，趋前几步，一把抓住李过，大声说：“啊呀！有罪！有罪！请李大哥千万莫跟小弟一般见识！”

“我要生你的气就多带人马来了。”

“我不知大哥如此诚意。早知如此，真该远迎。大哥千万莫怪！”

李过笑着说：“你带着全部人马迎我几里路，还不算看得起我么？哈哈哈哈……”

黑虎星的脸孔一红，也大笑起来，随即向左右喝道：“妈的，快各回各村去！别排着阵势叫老子脸红啦。”他又向总管说：“你愣怔什么？快去治备酒席！”

李过同黑虎星和他的几个亲信头目寒暄几句，招手把留在一里外的骑兵叫来，一同往黑虎星的老营去。一路上说说笑笑，十分亲热。到老营以后，刚让李过坐下去，黑虎星就连连作揖，说他一时糊涂，怂恿手下人做出了对不起闯王的事，求李过回去替他求情，至于牲口、银钱、粮食和绸缎布匹，马上就原物归还。李过也说了些客气话，并说如果他们困难，这些东西留下用也没什么。

“哪里！哪里！”黑虎星赶快说。“小弟这里纵然有困难，怎敢留下闯王的东西？原是小弟错了，可不能一错再错！”

李过说：“老弟如此讲义气，讲朋友，我只有感谢，别的话不用再说啦。说实在的，闯王派我来，也只是同你们见见面，交交朋友，免得日后大水淹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至于那点东西，原不打算要回的。”

黑虎星久闻李过威名，原以为他是个态度傲慢、脾气凶暴的人，没想到竟是这样言语和善，心地诚恳，不拿架子。他又同李过说了阵闲话，就毫不隐瞒地说出他原来很担心闯王的人马在商洛山中住久了会对他不利，如今才知道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过见他说出实话，哈哈地大笑起来，把闯王嘱咐的话都告诉了他。黑虎星越发高兴，转向左右的头目说：

“你们瞧瞧，没有高山不显平地，什么人儿不比不知高低。人家李闯王怎会跟咱们许多杆子一样，上眼皮只看见下眼皮，也没有雄心大志，不是你想吃我，便是我想吞你，口里叫哥哥，背后摸家伙。人家闯王……嘿，这才是打江山的气象！”

到中午摆酒宴的时候，黑虎星望着李过，嘻嘻笑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出口。李过觉得奇怪，却不理会，只装毫无觉察。过了片刻，黑虎星突然站起来说：

“李大哥，小弟有一句话不知敢说不敢说。”

“老弟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何必见外？”

“我，我想跟大哥烧炷香，磕个头……这，这可是高攀啦。”

李过叫道：“好！我正想同老弟结拜，你先说出口了！”

立刻就有人用红纸写了刘、关、张的神位供在中间，还用黄表纸写了一道表文，无非照例写着：“从今后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如有负心，神鬼不容，天诛地灭。”等等。李过亲自点烛，焚香，然后拉着黑虎星跪下去对神磕了三个头，焚化了表文。黑虎星的本名叫做马重喜，才只有二十六岁，比李过小六岁，所以他又向李过磕了一个头。

这天中午，李过在筵席上放开海量，同黑虎星和众头目猜枚划拳，开怀畅饮，直吃到红日西斜。起席后，李过要走，黑虎星苦留不住，就吩咐手下人们把前天夺来的牲口、银钱、粮食和绸缎布匹，立刻原物送到马世耀盘的村庄。他又叫人牵出来一匹好马，接过缰绳，亲自牵到李过面前，说：

“大哥，我没有好东西孝敬咱闯王叔，这一匹子[2]倒还骑得，一天能走五百里。你带回去给咱闯王叔，也算是表一表我的孝心。”

李过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赶快从退还的三千多两银子中取出来一千两，以闯王的名义强留下来，算是闯王对众头目和全体弟兄赏的酒钱。黑虎星率领众头目把李过等送出几里外，临别时，他对李过说：

“大哥，我本来应该跟着你去，今后随咱闯王叔一道打天下，可是我手下的弟兄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不愿意离开故土。你们把贺人龙打败了算罢，万一吃了他的亏，尽管往咱这方面退。”

他站在高埠上，一直望着李过一行人马转过山脚后才回去。

李过回到马世耀盘的村庄，却没有见到世耀。原来世耀因得知李过见黑虎星以后的情形很好，大为放心，午后带着人马出外打粮，只留下二十几个人看守老营。李过刚坐下休息片刻，忽然有本村百姓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说有六七百官军从郧阳往西安开，从此地路过，离村子只有三里远了。弟兄们因实力如此悬殊，都很惊慌，要求李过率全体四十余人立刻撤走，免被包围歼灭。但李过想着，马世耀好不容易弄到几十石粮食，仓猝间没法运走，人马一撤，官军进村，这些粮食就完了。他决定冒点风险，用计策使官军不敢进村。于是他把世耀的二十多名弟兄布置在林边的树林中作为疑兵，自己带着二十名骑兵到村前一里外的河滩里，放马吃草，将士们坐下休息，随便玩耍，又派人从小路飞马去告诉黑虎星。

官军正要从村边路过，忽然看见这种情形，不摸底细，隔河停下，不敢前进，怕的是中了埋伏。过了很久，一位军官骑着马，率领十几名弟兄，来到河滩中察看情形。李过跳上马，带着两三个人奔向前去，一箭射死了骑马的军官，又连着射死两个人。这一小队官军一哄而逃。李过也不追赶，退回原处，下马休息。

官军愈看愈狐疑，黄昏又临，不敢久留，绕道走了。官军刚走，黑虎星也亲率救兵赶到。他跳下马，对李过大声说：

“哥，可惜我来迟一步，让杂种们逃走了！”

这天夜间，马世耀打粮回来，恰好李自成也派人骑马来到，说潼关方面风声紧急，催李过率马世耀等星夜赶回。李过把运送粮食的事对世耀嘱咐几句，自己在五更时先动身走了。

贺人龙已经率人马回到潼关，在金盆坡安营下寨。这时潼关道丁启睿升任了陕西巡抚，驻在潼关指挥军事。潼关原有的人马只留下二百人守城，其余的全数开出城外，驻扎城南通洛川，交贺人龙加紧操练。丁启睿一面征兵补充贺人龙的缺额，一面征集粮草、骡马、人伕，做好向商洛山进军的准备。城市和村镇，官路两旁，到处可以看见陕西巡抚张贴的告示，上边说：“大军不日入商洛山中搜剿，务期扫清余氛，斩草除根，勿遗后患。”他要各地士绅百姓“协助官军，早竟肤功，不得逃避”。商州城和武关方面的官兵也在加紧准备，只等潼关方面大军一动，这两处就跟着动作。渭南、蓝田、镇安和山阳等处也都配备重兵驻守，以防农民军逃窜。到了十一月上旬，官军已准备就绪，向商洛地区大举“搜剿”已经像箭在弦上。

李自成现在连伤愈的将士合在一起，大约有六七百人。加上眷属和孩儿兵有千人左右，散驻在商州以西和洛南西南的万山丛中。有少数将士经过潼关南原全军覆没之后，还带着浓重的沮丧情绪，一听说官军要大举进攻，深怕再来次全军覆没或被包围起来，困死在荒山深谷。有一个小头目暗中勾结了一部分士兵，打算逃往山阳和郧阳交界处做小盗。正当李自成要出发御敌的时候，这一件叛变阴谋被发觉了。为首的小头目和十几名士兵全被捕获。李自成在校场里集合全体将士，把这十几个人拉出来，不管主犯或从犯，一齐当众斩首。然后他派田见秀和郝摇旗率领二百骑兵去防守商州和武关方面，高一功率领中军一百名将士和陆续回来的几十名孩儿兵保护老营，他自己率领刘宗敏和李过两员大将，三百多名挑选的精锐将士去迎击从潼关来的官军，派袁宗第率一百多名将士向蓝田和渭南方面警戒，设法牵制官军，有机会就赶快打粮。使自成觉得放心的是李过已经同黑虎星马重喜成了朋友，不但免去了后顾之忧，而且万不得已时还可以往西撤退。

依靠当地百姓带路，李自成和刘宗敏等神不知鬼不觉地率领着队伍过了洛南，埋伏在华山东麓的深山密林中。按照闯王的计划，从潼关到商洛丛山的沿路都不设防，只派偏将刘体纯率领几十名骑兵作为疑兵，袭扰官军的辎重和宿营地，并引诱官军深入。一旦官军越过洛南继续前进，他就同刘宗敏和李过率领少数人出金盆坡或通洛川，奇袭潼关城。丁启睿是个庸碌官僚，和孙传庭不能相比。自成料就，潼关一旦受袭，丁启睿一定惊慌失措，令贺人龙回救潼关。贺人龙不知虚实，一闻潼关被袭，必定军心动摇。他怕失守潼关有杀头之罪，必定星夜回奔，部伍零乱。这时，刘体纯率领疑兵虚张声势，从后追击，并在官军的经过处放火烧山，使得官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同刘宗敏率领的人马在潼关南原设伏，迎头截杀，而李过趁着官军混乱的当儿直取贺人龙的中军。

他们到了华山脚下的第二天，贺人龙果然率领着本部人马和原驻潼关的人马，共有三千多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但是缓缓地走了一天多，走了不上百里，忽然掉转头，急速地向潼关奔回。自成等从埋伏的地方手搭凉棚望了很久，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莫非又有火急文书调贺人龙去勤王么？大家猜疑一阵，依然猜想不透。刘宗敏很想给官军一个突然袭击，但被自成阻止。自成说：

“算啦，捷轩。官军全师退回，队伍不乱，距离潼关又近。咱们人马太少，还是谨慎为是。况且又是大天白日，纵然出其不意占点便宜，也会露了咱们自家的底儿。算啦吧，探听清楚了再说。”

他们派人到潼关城关一打探，更加觉得奇怪了。原来在贺人龙率领大军出发的当天夜里，约摸三更时候，有一股人马不知多少，从东边进攻潼关，并派少数骑兵进入潼关城南金盆坡和董社原以北，南门和水门之外，烧毁了一些房舍。据说这支人马打着“闯”字大旗，还在潼关东门外的一通石碑上贴着闯王给贺人龙的书信，约期在灵宝以东会战。自成、宗敏和众将在一起议论猜测，都以为这一支人马可能与高夫人和刘芳亮有关，也可能是豫西一带的土寇假冒闯王。但是，假若是高夫人和刘芳亮率领的人马，他们突围出去后已经溃不成军，所余无几，为什么要冒险进袭潼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继续议论。李自成坐在石头上一边静听，一边思索。自从到了商州西乡住定下来的时候起，二十天来他派出过三个人往豫西去探听高桂英等人的下落，因为他一直疑心随高夫人突围的一队人马，一定会有一些跟着她和刘芳亮逃到了什么地方藏起来。除非确实知道桂英和刘芳亮都已阵亡，这样的推测是十分合乎情理的。他还认为，既然桂英和芳亮都没有回到商洛山中，大概他们是冲到河南去了。但这时所有通往伏牛山和崤山一带的道路都有乡勇和官兵严密把守，盘查很严。他所派出去的人，不管如何化装，还是有一个被捉去杀掉，有两个混过去尚未回来。现在他听了探子的报告，心头上产生了更多的希望，只是他暂时不急于把自己的猜想说出，甚至连一丝欣喜的笑意也不流露。

三天以后，李自成回到了商州以西的老营。隔了几天，又有一个探子从潼关城内回来，说那支打着“闯”字旗进袭潼关的部队曾经突袭灵宝，火焚灵宝东关，又说听许多人谈论，曾有闯王的一股人马冲到河南，所以潼关的官军现在确信那进袭潼关和火焚灵宝东关的人马是李闯王亲自率领的。但这个探子同时带回一个不幸的消息。他在潼关听到纷纷传说：有人看见李闯王的妻子高桂英确实死在乱军中了。并且说她是先受了箭伤，随后见情势危急，怕被官军所俘，自刎而死，如今官军还在各处寻找她的尸首。

关于高夫人的不幸消息，因为说的比过去听到的都确凿，大多数的将士们都信以为真了。尤其是那种临危不辱、举剑自刎的死法，同高夫人的平素为人很相合，使人不能不感到可信。李自成在乍听到这个谣言时也心中一凉，暗暗悲伤。但是不过半天，他又不相信了。他认为，那打着“闯”字大旗进袭潼关并约贺人龙在豫西会战的，除桂英外不会有第二个人。一定是桂英得到了贺人龙要进兵商洛山的消息，她为要解救丈夫，用计把官军引向崤函山中[3]。只有她才肯冒这样风险，只有她才能够想出来这种智谋，只有她才敢打出“闯”字大旗。可是，尽管闯王自信最知道自己的妻子，还是不能完全解脱心上的担忧。临分手时她曾对他说过，到不得已时她宁拔剑自刎，决不落入官军之手，献俘北京。这句话仍然在他的耳中回荡，如今可不是和谣传相符么？他在心中苦恼地说：

“唉，生死吉凶，仍然难说！”

贺人龙奉命向崤函山中追赶那一支“李闯王”的人马，商洛山中的局势稳定下来了。李自成让刘宗敏帮助他处理全军的重大事务，好使自己抽出一些时间来读一些书，想一些问题。高一功负责收集粮草、兵器、骡马，以及打造兵器的原料。李过负责练兵，立下新营规，认真执行，有扰害百姓的重责不饶。每天三个一起、五个一股回到这里的溃散弟兄立刻都归入编制，不许一个人继续成为散兵游勇在各处闲荡。这些陆续回队的人们，尽管初回来时大部分带着各种不健康的精神状态，但是一入编制，经过几天，精神就振作起来。

一切有利于重振旗鼓的措施，只要李自成想到，告诉了刘宗敏，或是宗敏自己想到的，得到了自成同意，都雷厉风行地做。几位大将除郝摇旗外都很尊重宗敏，能够同心协力做事，至于一般将校中即令有不卖劲的，也因为害怕军令森严，都不敢稍有松懈。

每天早晨，刘宗敏总是天不明就起来，有时到别的村子去巡视操练情形，有时自己带着一起人马在村外操练。越是天冷，他越是督促得紧，谁也别想贪恋五更鼓的热被窝。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把兵练好，才算是奋发图强气象。在他驻扎的村庄里搭盖了一个铁匠棚子，里边有两盘炉子和几个懂得打铁手艺的士兵，还有从杜家寨来的铁匠师傅包仁。他把收集到的废铁、废钢和陈旧兵器毁掉，打造新的兵器。他常常亲自担任师傅，拿着钳子和小锤，丁丁当当地干活，教大家如何看火候，如何把钢使在锋刃上，如何把各种兵器打造得又好看又便于使用。他的熟练的铁匠技术使包仁惊叹不止。有时他也抡大锤。一般的大锤他嫌分量轻，特别打造了一个顶大的锤子，大约有二十斤重。他挥动大铁锤，一锤一锤地打着，铁花迸飞，土地震动，他自己兴高采烈地说着，笑着，甚至嚷叫，一点也看不出吃力的模样。每当这种时候，周围的人们再也看不见他的大将威严和暴躁脾气，而是觉得他是一个有趣的、多少有点顽皮的普通弟兄。

李自成在商洛山中仍然隐名埋姓。附近的老百姓也看出来他是个大头领，却不知道他就是李闯王。他每天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有时同将士一起操练，有时去到刘宗敏的铁工棚中打造武器，或者到老百姓中间访问疾苦，同农民们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聊天。在商洛山中这一段时间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好像天赐良机，使他安心地读一些有用的书，并把过去的事情回想回想，悟出了许多道理，替他以后轰轰烈烈的活动打定新的基础。三四年后，自成读的书更多了，左右又有许多很有学问的人，他也虚心学会了做诗。但只是偶一为之，以抒胸怀。几年之后，他还是念念不忘在商洛山中的一段生活，曾于战争之暇写过《商洛杂忆》七绝十二首和七古一首。可惜大顺军失败之后，凡是大顺朝自己的文献都给统治阶级毁灭净尽，不但这十二首七绝不再存留于天地之间，连那首七古也被埋没了三百多年，最近才有人因偶然的机会发现半首，余下的一半也将永难找到了。

这半首七古是否经过左右文人们润色过，不得而知，现在抄在下边，作为我们对这位杰出的农民英雄的纪念吧：

收拾残破费经营，

暂驻商洛苦练兵。

月夜贪看击剑晚，

星晨风送马蹄轻。

……

但是，商洛山中的局面并不是真正平静的，应该说是充满了不安和殷忧。有些问题，李自成看得很清楚，有些却只是朦胧地感觉到，还没引起多大注意。在闯王和刘宗敏、李过等没有注意的问题中最重要的是郝摇旗快要拉走了。

近来郝摇旗手下的将士们因见商洛山中的粮草越来越困难，到明春更不好过，而闯王还要雷厉风行地练兵和整饬纪律，所以他们天天劝说郝摇旗赶快离开。摇旗曾经打算把自己想拉出去的事向闯王说明，但左右的亲信将士苦苦劝阻。他们说，商洛山中风声紧急那一阵，有十几个人想逃走，不管主犯或从犯，都给闯王下令斩首了。闯王的军令森严，倘若摇旗去对闯王说明要拉走，岂不是自己送死么？不但摇旗会被斩，平日怂恿他拉走的这一群亲信将士都不会保住脑袋。经大家拿这些理由劝阻，郝摇旗尽管心中还在矛盾，还在想着应该对闯王说明，但实际上却不对闯王提了。在李自成方面，虽然他也意识到摇旗的部下一向纪律较差，新败之后的沮丧心情也较重，但他决没想到他们会打算拉走。他想，再过一些时候，他们的纪律会好起来，而士气也会重新振作。

李自成这时觉得最严重和操心最多的是另外的几个问题。第一，尽管用各种办法搜罗粮食，但只能勉勉强强地养活部队，没法拨出来多的余粮赈济饥民。现在每天都有老百姓向西安一带和汉中一带逃荒。再有一个月就是年残岁尾。年怎么过？过罢年就是荒春。许多人都打算在过年后向外逃荒。如果老百姓逃空了，义军在商洛山里怎能呆得下去？第二，目前打粮的办法只能对那些较小的山寨和不住在山寨中的富裕户行得通，可是对那些真正家大业大、有钱有势的富豪大户没有多少办法。这些大地主富豪都住在险固的山寨里，养有众多乡勇，请有教师习武，兵仗齐全，寨墙上摆着滚木礌石，抬枪大炮，而且往往几个邻寨互订乡约，结成联防。由于商洛地带多年来的特殊情形，他们不像潼关附近的大户那样公然同农民军为敌。他们对待小股农民军和本地小杆子是对抗的，能够占便宜就出来打一打，而对那些大股农民军和大杆子则但愿井水不犯河水。你向他们少要点银钱粮食，他们可以敷衍；你倘若要的多，他们就一面软拖，请人说情，一面严守山寨，同你硬顶。那些住在小山寨和不住在寨中的富裕户见这些大寨坚固，乡勇多，防守严，纷纷逃迁进来。这样一来，不但更增加了大山寨的力量，也使农民军打粮的对象越来越少。第三，尽管这些大山寨目前没有公然与义军作对，可是倘若日后一旦官军来到，它们就会是义军的心腹大患。以目前情形看来，既然新任陕西巡抚丁启睿已经知道有义军在商洛山中，他迟早会派大军前来，很难说这平稳局面能保持多久。李自成想来想去，也几次同几位大将商议，认为要想在商洛山中驻扎下去，非攻破几个坚固的大山寨不可。可是先攻哪个山寨呢？今天自己的人马很少，又无炮火，怎么能攻得破呢？即令能够攻开，一定会死伤很多将士。而今天全军惨败之余，决不应再去攻坚，遭受重大伤亡！

当李自成正在为这些关乎在商洛山中生死存亡的问题操心的当儿，派往湖广的探子回来了。给他带回来更令人焦灼不安也更为重大的问题。

在原来陕西起义部队中，除张献忠投降外，曹操、惠登相和王光恩等九家也在均州和房县一带投降了，射塌天刘国能在河南和湖广交界地方投降了，而且一心一意地替朝廷出力卖命。闯塌天李万庆在内乡境内投降了，也是翻回手来攻杀义军。其余，在英霍山中革里眼贺一龙、争世王贺锦等所谓革、左四营，在豫南的老回回马守应，据说也都在脚蹬两家船，不断地有朝廷的官员前去说降，所以他们都按兵不动了。老十三家中除掉已经被消灭的不算，如今坚不投降的只剩下由李自成继承的高迎祥这一家了。

“怎么办呢？”李自成在心中问道。“难道十几年来的起义竟会这样风消云散了么？”

这天晚上，自成几乎没有入睡。尽管他自己不论困难到什么地步都要干下去，决不罢休，更不要说投降朝廷，但是他明白，如果大家都投降了，他的处境会更加困难。等到清兵退出长城，朝廷还会集中几省的官军来对付他，甚至会比洪承畴和孙传庭曾经纠集到的人马更多。如果这样的日子来到，纵然他不会被彻底消灭，但是想打开局面也将万难了。想来想去，惟一的办法是赶快劝说张献忠起义。他断定张献忠在谷城投降是为着要得到使人马休息整顿机会向朝廷玩的花招，正如他在崇祯四年八月间对延绥巡抚洪承畴和总兵杜文焕玩过的假投降花招一样。李自成一向反对玩这样花招，丧失气节，但张献忠却喜欢自己的这种很不光明磊落的狡诈伎俩。现在自成希望，倘若能够劝说献忠在谷城重新起义，不但罗汝才会跟着起义，那些正在观望风色的人们也会坚定起来，还会重新大干，而半个中国的局面就可以立刻改观。至于劝说张献忠重新起义，派他手下的任何一个大将去都没办法，必须他亲自前去。可是他也担心，倘若他亲自去劝说不成，可能连性命也丢在那里。到底他自己可去不可去，自成在枕头上反复考虑，拿不定主意。鸡叫时候，同义父睡在一个房间里的李双喜听见他自言自语地问：“唉，怎么办呢？”过了一阵，双喜看见他忽地坐起，穿上衣服，提着花马剑走了出去。

早饭以后，自成把那个从湖广回来的探子叫了来，屏去左右，又一次仔细地询问了张献忠和罗汝才方面的情形，特别是对献忠在谷城的情形问得最详。问过之后，他决定自己去谷城一趟，越快越好。打开皇历一看，恰好今天就是一个吉日，注明“宜出门、打扫、沐浴”。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决定今晚就悄悄动身。

刘宗敏一早就骑马到三十里外的一支部队处理一件违反军纪的案子，到吃过午饭以后才回来。未时过后，闯王来到了他所驻的山村里，并传知田见秀、李过、袁宗第和郝摇旗都来议事。高一功去山阳县打粮未归，未得参加。郝摇旗以为又是谈论整顿军纪和准备屯垦的事，引不起自己的多大兴趣，所以只推说身上不适，没有赴会。而且他很快就要瞒着闯王和刘宗敏等拉走，此刻正在心绪不宁，十分烦恼，更不愿去参加闯王的什么会议。

关于探子回来报告的各处情况，几位大将在昨天晚上都知道了。闯王简单地说明了他对全盘局势的看法，提出来他要亲自去谷城劝说张献忠重新起义，请大家各抒己见。大家都同意设法使张献忠重新起义，但一致反对李自成亲自前往。他们倒不怕路上风险，而是对张献忠这个人很不放心。大家都很清楚，张献忠有时对朋友很讲义气，有时又很毒辣。他比自成起义早一年，自成一家，比自成出名也早，近几年因见自成的声望蒸蒸日上，心中不免嫉妒。人们都明白他们两人之间迟早会发生火并。特别使刘宗敏等心上不安的是，崇祯八年正月攻破凤阳后，自成受不了献忠的骄傲蛮横，一时性起，给献忠一个难看，双方的友情一下子损伤了，从那时以后就没再合作。张献忠会不会对自成记仇呢？尽管自成总认为献忠不会把过去的小事情记在心上，可是刘宗敏等却认为献忠同自成不是一样秉性，说不定会乘机报复。李过对张献忠素有成见，说道：

“虽说罗汝才外号叫曹操，张献忠却比他更狡诈。他是吃秦椒长大的水晶猴子，不光刁滑，肚里还辣。”

大家在几个月前听到张献忠投降朝廷的消息以后本来就窝了一肚皮的气，经过潼关南原惨败之后，更恨献忠的投降，所以除田见秀之外，都说了许多非常愤激的话。自成看着谈不出一个结果，想平一平大家的气，便笑了笑，用老朋友的亲切口吻称呼献忠的字儿说：

“我看敬轩不会是真降，一定是耍的花招。”

宗敏哼一声，说：“假投降也不应该！大丈夫既然起义，就应该不管啥时候都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铁汉子，硬骨头宁折不弯，打了败仗更需要有一股冲天正气。像张敬轩那样，为着苟安一时，就玩假降花招，向朝廷的大官儿卑躬屈膝，那股起义英雄的正气给狗吃了？普天下不知多少穷百姓的眼睛都在仰望着当年起义的领头人物，无数起义的将士也在眼巴巴地望着。八大王给别人带的什么头？带一个向朝廷摇尾乞怜的头！说是假的？假的也不行！何况咱们各家义军就好比一盘活棋子儿，一边车马炮放着不动，那一边车马炮就活动不开，处处挨打。要不是他带头投降，曹操们九营也跟着投降，咱们何至于会有今日！”

李过说：“捷轩叔说的很是。要是张献忠不受招抚，南自长江，北至黄河，整个一盘棋都是活的。”

李自成虽然心中很鄙视张献忠玩弄的假降花招，但因为他从远处和大处着眼，不说出愤激的话。他慢慢地拨弄着火堆，心平气静地说：

“敬轩的错，是大错。不管他是真降，还是假降，不管他存有什么样的想法，都不能这么干。不管有多大困难也不能向朝廷卑躬屈膝，用变节投降的办法，苟安一时。对敬轩这个人，我们既要看到他的种种短处，还要看到他有许多长处。咱们光骂他没有用处，要紧的是应当从远处、大处着眼，赶快把他拉转过来，越快越好。来日方长，只要他不是真心投降朝廷，以后携手共事的时候还多着哩。据我看，他喘口气还要大干。就说目前，朝廷也看到这一点，处处防范着他；他住在谷城不动，也还是牵制了朝廷的不少兵马。”

田见秀点头说：“是的，张敬轩驻兵谷城，左良玉和陈洪范两镇的人马就不敢离开襄阳一带。”

“至于说到曹操，”自成接着说，“他跟老回回等人联合起来虽说有十几万人马，妇女老弱占大半。何况人各一心，同床异梦，当然顶不了多大事儿。咱们已经上了当，全当没有他们，天塌了有咱们长汉顶着。日后彼此见了面，最好不提这一章。”

刘宗敏说：“不提也好。反正是哑巴吃扁食，各人心中有数。”

李自成见大家的气愤稍微平了下来，随即又把话题转回到他要亲自去谷城的问题上，但还是得不到他们同意。自成有点动火，问道：

“你们不让我去，难道看着那些观望风色的人们都跟着投降朝廷么？难道看着各家义军先被诱降，随后一个一个被消灭，让起义大业从此一蹶不振，全部瓦解么？……你们说，有什么好的办法？”

袁宗第说：“我们可以使用计策，使朝廷对张敬轩极不放心，逼得他不得不重新起义。像这样的计策多得是。”

“不行，”自成说，“一则失之太缓，二则事后敬轩会恨咱们。”

李过问：“玉峰叔或捷轩叔，不管哪一位代你去一趟行不行？”

“也不行。敬轩一向目中无人，何况他现在手中还有两万多人马的本钱，咱们差不多全军覆没了。平日他只对咱们高闯王还尊敬几分，对我说不上尊敬，也不敢轻视。除非我亲自去，别人都不放在他的眼睛里，怎么能劝说动他？”

“可是你亲自去，万一他不讲朋友……”

自成截断了侄儿的话：“补之，你又说这句话！你不要光看见敬轩的诡诈、毒辣，也要多看看他好的一面。他能够混到如今倒不下去，许多人愿意随着他舍死拼命，为的什么？就是为他只有诡诈跟毒辣么？”

李过见叔父的脸色很严峻，不敢做声。自成向大家扫一眼，接着说：

“我们看人要多看人家的长处，看事要多从大处着眼，对小事不要斤斤计较。敬轩虽然有时诡诈，有时毒辣，但是他这个人平时对朋友慷慨热情，遇事敢顶起来，说干就干，并不滑头。你们看人，不应该光看一面！”见刘宗敏和田见秀都轻轻点头，自成又接着说：“再说，敬轩在十三家头领中是一个有抱负也有作为的人，一向痛恨贪官污吏，痛恨朝廷，三年前同咱们一道焚烧了凤阳皇陵。看敬轩就应该多从这些地方看。他现在说起来是向熊文灿投降了，实际上他是在玩弄老熊。可是结果他也会后悔的。他徒然落个投降的坏名声，很不光彩，不惟得不到粮饷，得不到名义，反过来还天天被官府要贿赂，弄得他同手下的将领们憋了一肚子怨气。我们从大局着眼，应该去推他一把，促使他早一点重新大干，对大局很有好处。自从高闯王死去，两年多来，过去人们常说的十三家七十二营，今日这个投降，明日那个投降；有的真降，做了朝廷鹰犬；有的一时假降，观望风色；还有很多被打散了，消灭了。目前的局势跟崇祯九年春天以前大不同。倘若长此下去，大家更会变得消沉，那些暂时假降的也会变成真降。咱们目前一件要紧的事儿是：不仅要准备自己重新大干，也要推动敬轩大干。他一旦大干起来，就会带动许多人都跟着干起来，大局就马上重新热闹了。我不妨冒点儿风险，亲自去谷城找敬轩，同他谈谈。话是开心斧，不愁他不听我的劝告。”

“你能够料定你到了他那里会十分安全么？”袁宗第问道。“你是主帅，关系重大。倘没有十分凭恃，你顶好不冒这样的风险。”

“不，汉举，话不能这么说。平时骑马坐船还不免有三分险，坐在房檐下晒太阳也说不定会落下瓦来砸破头，何况咱们干的这种事儿！我只能说，此去有七八成可以成功，怎么能够保十成？世间事很少事前能保十分的。咱们起初造反，都是逼上梁山，提着头过日子，难道是先料定准能成功才造反么？古人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我去敬轩那里劝他起义对他也有好处，算不得是入虎穴！”

往日每次议事，李自成总是虚心地听大家发言，择其善者而从之，倒是今天他十分固执，不论谁的劝阻对他都没用。田见秀和刘宗敏已经勉强同意了之后，李过仍苦苦劝阻，但被他责备几句，堵住了嘴。最后他十分感慨地说：

“唉，自从白水王二在天启年间起义，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了。我自己起义也差不多整十年了。人死了上百万，闹的什么牌名？不管冒多大风险，决不能使起义半途而废！”

他决定今夜三更就出发，从武关附近绕过去，到了湖广地界再转往谷城。在他走之后，对全体将士要严守机密，不许泄露风声。小将中只带双喜和张鼐。为着医生尚炯同张献忠本人和献忠部下的几个重要将领有很好的关系，所以自成决计带他同去。

刘宗敏留住大家吃晚饭，并把尚神仙请了来，买了两只鸡子炒了炒，算是给闯王和医生饯行。晚饭后，众位大将和医生各自回去，自成留在宗敏处又密谈很久，直到二更时候才骑马奔回老营。就在他回老营的路上时，一件出他意料的事情在他的老营发生了。

[1] 盘——农民军把驻扎叫做“盘”。这个词汇原是黑话，丝毫不含有侮辱的意思。后来用在统治阶级的文件中就带有侮辱性质，把“盘踞”二字合成了一个词儿。

[2] 子——马。杆子黑话。

[3] 崤函山中——泛指灵宝县以东和渑池县以西的山区，即崤山山脉和旧函谷关一带。旧函谷在灵宝县城西门外。

第十五章

这是十一月中旬一个十分寒冷的夜晚。李自成下午就去刘宗敏住的村庄，吃晚饭没有回来。双喜和张鼐留在老营。他们按照闯王的规定，白天练武，晚上读书，每天还要写一张仿。现在这两员小将就坐在火边读书。总管曾在一家逃亡地主的宅子里替闯王找到一个古老而笨重的铁火盆，但是用了一天，闯王叫抬到铁工棚去炼成熟铁，打造兵器。如今是把一个破瓦盆当做火盆。盆小，火不旺。双喜和张鼐都感到很冷，有时身上发抖。他们过惯了掂刀弄杖的生活，在战场上厮杀不犯愁，可是背起书来就感到十分吃力，瞌睡得不住栽盹，上眼皮同下眼皮直打架。又冷又瞌睡，他们真想躺进被窝里睡觉。可是怎么敢呢？倘若闯王回来看见他们不用心读书，不知会怎样责备哩！

两个小将想出了好主意。他们派一个亲兵去老营外边看着闯王回来，他们就赶快到院里在月光下舞起剑来。一舞剑，他们的瞌睡没有了，身上登时暖和了。他们正舞到兴头上，一个在老营大门外守卫的小头目进来说，有一个住在陈家湾的老百姓有急事来见高将军。由于闯王在这里暂时隐名埋姓，由高一功出头露面主持老营的事，所以老百姓多把高一功当成了这一支部队的掌家的，有事总是找他。双喜停止舞剑，感到奇怪，侧着头问：

“有什么紧急事？”

“他不肯说出，一定要亲自告诉高将军。”

“好吧，你快点带他进来。”

农民被带进来以后，双喜一看，认得他是陈家湾猎户陈德娃。十来天前，他的母亲患病，家中断炊两天，要把七岁的女儿卖给人家，一家人正哭得难割难舍，恰好高一功到陈家湾有事，知道了这情形，立刻给他一些赒济。从那以后，他时常来老营找高一功闲谈，并送来过一次野味，同双喜和张鼐也都熟了。双喜上前拉住他的手，带他进了上房，说：

“高爷不在老营。德娃哥，有什么紧急事情？”

陈德娃望望左右，吞吞吐吐地说：“唉呀，有一件大事，我说得么？”

双喜一挥手，三四个亲兵都退了出去。

“快说吧，什么大事？”双喜问，同时打量着德娃脸上的慌张神色。他心中猜疑：难道是官军来了？

“兄弟，你们的人马有一股哗变了，马上就要拉走了。”德娃小声说，慌得声音打颤。

“什么人哗变了？”

“郝摇旗的一股哗变了。快点吧，他们马上就动身了！”

张鼐把脚一跺，拔出宝剑，准备向外走，对双喜说：

“双喜哥，快传中军将士全部集合！”

双喜使个眼色让他不要急，又向德娃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哗变了？”

“他们这两天就常在人背后咕咕唧唧，可不知咕唧些什么。黄昏以后，我听见他们在一起商量，今夜三更就要拉走，奔往河南。我看见他们都在纷纷准备，就赶快跑来送消息。兄弟，这事千真万确。我不敢在这里多耽搁。我走了。”

“谢谢你。我不送了。”

陈德娃一走，张鼐就激动地注视着双喜的脸，巴不得立刻杀到陈家湾，把郝摇旗一伙人杀得一个不留。他呼呼哧哧地问：

“双喜哥，快集合人马。咱们一个也不让他们逃走！”

李双喜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又气、又恨，紧张得透不过气。义父在刘宗敏那里，相隔七八里山路，现在已经二更，派人骑马去请他回来已经来不及了。舅舅几天前去山阳打粮，中军和老营别无主将。偏将倒有一群，但是像这样的事谁敢做主？张鼐见他迟迟不做声，又把脚一跺，说：

“你要是害怕郝摇旗，我自己带着老营的人马前去！”

“你急什么？晚一刻也飞不了他！”

双喜向门外一声呼喊，一群亲兵走进上房。他吩咐一个亲兵立刻骑马去把这个消息禀报闯王和总哨刘爷，另外一个亲兵去传中军的各位将爷火速来老营议事，同时传令老营的卫队和中军全体骑兵紧急集合，准备出发。

老营的卫队一听说郝摇旗哗变了，一个个咬牙切齿。一年前高杰的叛变，几个月前周山的叛变，都给部队带来了许多祸害，到如今这两个忘恩负义、靠自家兄弟的鲜血去升官发财的叛徒尚未捉到，大家岂能叫郝摇旗安然逃走！在片刻间，整个老营以内和老营周围的空气变得十分紧张。人们都从棚子里把马牵出，鞴好鞍子，集合在老营大门外。朦胧的月光中，响着急躁的马蹄声，匆匆的脚步声，刀剑的碰击声，短促的悄语声和咒骂声。紧跟着，中军的人马也来到了。

刘体纯等七八位年轻的偏将匆匆地陆续来到，听了双喜说出来郝摇旗哗变的消息，一致同意不必等待闯王下令，立即去将陈家湾包围起来，不让他们逃掉一个。大家还共推威望较高的刘体纯指挥全军。

一群青年将领正要向外走，李过大踏步进来了。他住的村子离这里有几里远。下午他也在刘宗敏那里议事，晚饭前因事先回去，这时他以为闯王已经回老营，匆匆地骑马赶来。刘体纯正要向他禀报郝摇旗的事，他用手势阻止了刘体纯，说：

“我已经知道了。近来听说郝摇旗手下的人们过不了这样的苦日子，也讨厌军纪太严，背后有些怨言，没想到他们竟敢哗变！”

他丝毫不像这一群青年偏将的慌张和急躁，冷静地向大家扫了一眼，吩咐老营的卫队全留下守护老营，只令刘体纯和马世耀等四员偏将带领三百名骑兵到离开陈家湾三里远的小路上埋伏，以备出其不意将郝摇旗的人马截住，一网打尽。刘体纯等一声“遵令！”转过身，快步走了。李过又吩咐谷英和谷可成：

“你叔侄俩带一百名骑兵离开二虎他们二里远的地方埋伏。前边不管怎样厮杀，不许你们动。倘若郝摇旗的人马有漏网的，你们就把他们收拾了。不许有一人逃掉！”

“遵令！”二谷齐声答应，转身走了。

李过又命令留下的两员偏将在老营的村子周围小心巡逻，不要疏忽。双喜和张鼐看李过一直不派他俩去参加战斗，心中忍耐不住，几乎是同声说：

“派俺俩跟二虎叔一起吧！”

“你俩今夜要跟着闯王离开商洛山中，就留在老营吧。”

两个小将一惊，问：“离开商洛山往什么地方去？”

“不要多打听，临动身时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两个小将满肚子狐疑，但是他们平日都怕李过，不敢再问。李过又吩咐从老营派出三个人到陈家湾村外察看郝摇旗的动静，轮流回来禀报。当这三个人走了以后，他还是放心不下。他想，郝摇旗近来收集自己的溃散余部，虽然只有七十多人，但手下几员偏将都不弱，郝本人又是一员虎将，不可低估了这一股人马的战斗力量。怕刘体纯们万一会对付不了，他嘱咐双喜等小心保护老营，便带着随身的几个亲兵，追赶刘体纯们去了。

李过走后不过半顿饭工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老营的外边停住。双喜和张鼐不知是什么人来，忽地从火边站起。正要出去看，忽然传过来一匹战马的萧萧长嘶。这是他们所熟悉的乌龙驹的叫声，按照他们的说法，任何马都没有它的叫声雄壮。两个小将猛一高兴，互相一望，跑步向外迎去。双喜说：“妥啦，郝摇旗准不能活！”张鼐接着说：“闯王准会亲自出马去活捉郝摇旗！”他们心头的兴奋简直没法用笔墨形容。整个老营里的将校和兵卒都激动地到大门口迎接闯王，个个摩拳擦掌，相信他一定会亲率他们去捉拿叛贼。

李自成下马以后，站在老营大门外朝着陈家湾的方向凝望片刻，对亲兵们说：“马不要卸鞍！”又对亲兵头目李强说：“挑选五十个人，五十匹马，准备好，等候着随我出发。”说毕，他不急不忙，踏着稳重的步子走进老营。双喜和张鼐随着他走进上房。大群的将士们都来到上房门外和天井院里。所有的人都紧张地望着他的脸上表情，等待着他一声令下，但遗憾的是，他只挑选五十个人，而不叫老营中的全体将士去参加惩治叛贼的战斗！双喜已经知道，他派去报信的弟兄在路上遇见闯王，所以用不着他再禀报，只等着闯王下令。在灯光下，他看见义父的脸色铁青，眉宇间含着苦恼。这种表情他是熟悉的。常常在战事不顺心的时候，闯王立马阵前，望着自己的将士纷纷倒下，也就是这种表情。李双喜每次看见他的这种表情，就想到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色，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把宝剑一挥，冲入敌阵，好像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暴风雨就开始了。双喜的心情紧张万分，悄悄地把张鼐的手捏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色。

当自成在路上才得到报告时，他不禁火冒三尺，恨恨地骂了一声：“该死！”他要捉住郝摇旗和他的左右亲兵亲将，凡是图谋拉走的人员一概杀掉，以肃军纪，并为后来者戒。但反心一想，他觉得这样不妥。几个月来，他因为大天王高见等许多人离开他以至投降官军，常常心中痛苦，责备自己。他认为，也许是因为他从前脾气暴躁，不能容人，才使得大天王等人不愿跟他在一块儿共度艰难。特别是潼关南原战败之后，这种反躬自责的心情更甚。如今他想：倘若郝摇旗只是因为吃不了目前的苦而拉往别处，杀了郝摇旗不是气量太小么？如果郝摇旗不是去投降朝廷，一旦杀了他，让很多起义的朋友听到岂不寒心？可是，难道能置之不理，让部下拿摇旗作榜样，想拉走就拉走么？

杀与不杀，在自成的心上连翻了几个过儿，终于把主意拿定，头脑冷静起来了。一到老营的大门外，看见将士们摩拳擦掌的情形，他的心中又稍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对大家说一句话，大踏步走进大门。为着对大家表示他心中并不激动，他一到大门里就把脚步放慢，背抄手向上房走去。

“双喜，”自成进了上房问，“关于郝摇旗的事，你做了什么布置没有？”

双喜赶快把李过所做的军事布置禀明，想着义父一定会点头赞许。但是闯王把浓眉毛猛然一皱，说：

“怎么能这样办？真是鲁莽！”

大家吃一惊，但随即互相递着激动的眼色，并且有人小声说：

“瞧吧，闯王另有妙计！”

闯王吩咐说：“双喜，你亲自去，快马加鞭，越快越好，叫你大哥把人马全数撤回，路上一个人也不准留。郝摇旗带着他的人马愿往什么地方都可以，不许你们阻挡。哪个敢伤害郝摇旗一人一骑，我将按违抗军令治罪！”

在片刻之间，李双喜和张鼐目瞪口呆。上房外站立的成群将士也都大为失望，摸不着头脑。自成对双喜一挥手，催促说：

“去吧，愣怔什么？迟误了我惟你是问！”

双喜说：“爸爸！郝，郝摇旗，他忘恩负义！”

“我现在没时间对你多说，快去！”

张鼐忍不住大叫一声：“闯王！倘若白白地放走郝摇旗，全营将士都不心服！”

闯王叹息说：“你跟双喜年纪小，随后你们就会明白的。”随即转过脸来，对双喜严厉地问：“你还不快去么？要让我按军法办你？”

双喜怀着无限委屈，把脚一顿，从墙上取下马鞭子，噘着嘴，噙着汪汪的眼泪出去了。

上房门口和院子里发生了一阵小声议论，随即有一个老兵踏阶而上，站在门外大声说：

“闯王！家有家规，军有军法。像郝摇旗这样的人，平时居功自满，遇到艰难的时候又不肯同心协力，常发怨言，闯王你度量宽，容忍了他，已经够了。现在眼看着他哗变，拉人马逃走，不加阻拦，这就没法叫全军将士心服。闯王，郝摇旗放走不得！”

“放走不得！”许多声音附和说。

李自成走到门口，看见刚才大声说话的是今天才归队的亲兵王大牛，身上带着创伤，头上裹着白布。他的心中难过，面带苦笑，慢慢地说：

“郝摇旗原不是咱们老八队的人，我不能拿他同你们一样看待。如今咱们打了大败仗，日子十分艰苦，还要加紧操练，还要严厉军纪。郝摇旗同他的手下将士受不了，愿意离开，就让他们离开吧。我此刻心中有事，许多话不能详细对你们谈，事后你们会明白的。”

自成的神情和口气是那样诚恳，那样充满感情，所以虽然只简单几句，而且声音很低，却把大家的忿怒不平之气平息了大半。尽管人们心中还有委屈，但谁也不再说了。

“大家辛苦了一天，”闯王又说，“不是守夜的人，都去睡吧，睡吧。明天天不明还要下操哩。王大牛，你今天才回来，还不去休息么？去吧！”

说毕，他匆匆地走往里间，准备他去谷城要带的金银和别的东西。他一边收拾，一边心中刺疼，小声地责备自己说：

“自成！你同摇旗共事多年，出生入死都在一道。他现在要离开你，竟然事前连对你说一声都不肯。这是你的赤诚还不能取信于人，怨得谁呢？”

上房门口和院里的人们还没有散去，心中老觉得这问题不算结束。有些人平时看事心眼活，想着闯王口头上说让郝摇旗随便拉走，未必不是另有妙计，说不定是闯王定计派郝摇旗假装逃走，而这个密计连李过也被瞒过。从前就使用过这种妙计骗了官军，赚开城池。有不少人同意这种猜测，有不少人摇头怀疑。正在这时，奉李过的命令在陈家湾村外探事的人中有一个跑了回来，向闯王禀报说郝摇旗的人马已经拉出村外，正在排队。闯王继续收拾东西，不慌不忙地说：

“让他们排队好了。”

人们的心情又开始激动不安了。到底闯王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难道白白地让郝摇旗拉着人马逃走不成？难道真是闯王同郝摇旗定的妙计？可是看闯王的神情，分明不像是他叫郝摇旗假装逃走的。刚才大家都看见，他的眉宇间有着苦闷，脸上带着苦笑！

闯王收拾毕东西，从里间缓步出来，看见张鼐噘嘴瞪眼，站立不安，像热锅台上的蚂蚁一样，又看见许多人都没散去，连王大牛也没有走。他理解大家的心情，走到门口，催大家快去睡觉。一部分人陆续散去，一部分人仍不肯走。闯王转过身来，慈爱地拧一拧张鼐的耳垂，含笑说：

“小鼐子，别对我噘着嘴。不要几年，你就要带着人马独当一面。到那时，你不但要学会处顺境，也要学会处逆境。当你处逆境时，难免不有朋友离开你，难道你都要同人家拼命么？”停一停，他在张鼐的肩上拍一下，又说：“快去把你和双喜随身用的东西收拾一下，马上要跟我起程，说不定得一个月才能回来。”

听了闯王的话，张鼐默默地进去收拾东西。他的心里还是想不通，还在愤恨不平，还在委屈，并且在喉咙里小声咕哝说：

“做朋友就应该同生死，共患难。像郝摇旗这样的人，根本就算不得朋友！”

第二个探事的人跑了进来，向闯王禀报说郝摇旗排好队以后想来见闯王辞行，但他的手下人不让他来，正在陈家湾的村外边商议不决。李自成的心中一动，若无其事地挥退了报事的小兵，一句话没有说，走到方桌边坐下去，拿起双喜所写的一张仿，但是拿颠倒了。在这当儿，他听见有人在院里小声议论：

“我看他不敢来。他没有吃豹子胆。难道他活得不耐烦了，故意来找死？”

“即让他一时鬼迷心，想来辞行，他的部下也不敢放他来。事情明摆着：有他来的，没他回去的。”

“他要是真的来辞行，那才是老天爷睁了眼，让他自己来送命。”

大家正在小声议论，第三个探事人跑回来了。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禀闯王，郝摇旗辞行来了！”

“在什么地方？”闯王问，一丝欣慰的、热乎乎的感情掠过心头。

“正在骑着马往这里走，快到了。”

李自成叫院里的战士们立刻各回各屋，不许留在院里，也不许到大门外。又吩咐大门口的守卫弟兄：郝摇旗来到，要像往日一样，让他直接进来，不用传禀。看着院里将士们都遵令散去以后，他又写个字条，叫张鼐立刻骑马去送给李过，要李过按照字条上的命令行事。

像往日替闯王传送机密命令一样，张鼐不敢看字条内容，接到手之后往口袋里一装，拔腿就走，出了大门，跳上战马，镫子一磕，飞奔而去。他现在才觉得心中亮了：原来是闯王断定郝摇旗必来辞行，另有布置！他在马上猜想着闯王给李过的密令一定是叫李过趁着郝摇旗来老营，把队伍开去陈家湾，出其不意，不费一枪一刀，将郝摇旗的人马全部捉获。

在上房外边的将士们也觉得心头上猛然亮了。他们惊佩闯王料事如神，料定郝摇旗必来辞行，所以才那么镇定。刚才闯王对大家说的话也是提防万一他的妙计露出一点马脚，被奸细报给郝摇旗，郝就不会来自投罗网了。人们猜想着，闯王一定事前对几个最贴身的亲兵嘱咐有话，只等一个暗号，也许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眼色，几个亲兵把郝摇旗捆起来，推出大门斩首；然后，派人提着郝的首级去陈家湾，号令他的部下不准乱动，听候处分，不伤一兵一卒就把事情解决了。如果郝的部下有人不服，那就由李过来收拾。刚才张鼐送去的，可不就是要他带兵往陈家湾的命令么？准是的，没错！

人们虽然不得不遵照闯王的命令散去，但是谁肯真的离开呀？他们躲在各屋里，暗中注意着事态发展，一个个抱定主意：倘若郝摇旗胆敢打算抵抗，大家一齐奔进上房，叫他剑下成泥。

李自成在灯下摊开一本书，连看两遍，却好像没有看进去。他在等候郝摇旗，但也不愿使郝摇旗一进门就看出他事前得到消息，为这件事心情难过。听见几匹马的蹄声到了大门外，停住了，又听见郝摇旗同守卫的弟兄们搭腔说话。

郝摇旗把四个亲兵留在老营大门外，提着马鞭子走了进来。他的心中有惭愧也有惊惧，所以一跨进上房门槛就直竖竖地站住，望着自成叫了一声：

“闯王！”

李自成从书上抬起头，笑一笑，但笑得很不自然。他放下书，慢慢从方桌边站起来，问：

“摇旗，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闯王，我对不起你。我要走啦。”

“你要走啦……为什么要走啦？”

郝摇旗吭吭哧哧地说：“商洛山中本来是个苦地方，又连年遭灾荒。弟兄们受不了这个苦，都想往别处活动活动。我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他们离开你。李哥，日后不管你什么时候树起大旗，只要派人对我说一声，我郝摇旗不回来跟着你，不是娘养的！我，我现在来向你辞行。你让我走我就走；你不让我走，要治我违反军纪的罪，该杀该剐也凭你。”

“你们要往什么地方去？”闯王问。

“往河南去。河南虽然灾荒很大，可是天宽地阔，海大水深，人有活动余地，不像这里……”

自成不等他说完，又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我的人已经在陈家湾村外排好队，等着我来辞了行回去就走。”

自成坐到椅子上，沉默地望着郝摇旗，脸色沉重。他的十几个站在门口的亲兵用手握紧剑柄，目不转睛地注意着他的脸孔，等候一个示意，他们就除掉这个“该死的混账东西”。原来藏在东西厢房和左右夹道中的将士们都走了出来，把上房阶前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手抓刀把和剑柄，有人已经不声不响地把刀、剑拔出鞘来。饱有战斗经验的郝摇旗虽然不曾回头看，也觉察出在他的背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深悔前来辞行，自投虎穴。尽管他竭力保持镇静，但是脸色不禁灰白了。

自成皱皱眉头，用责备的口气叹了一声，又停片刻，问道：

“你想离开我，离开商洛山中，为什么不早对我说一声？”

“前些日子我来找过你，因为听说贺疯子要从潼关来打咱们，我就不说了。等你从潼关回来，我也从蓝田一带回来，风声缓和啦，我本来打算对你说这件事的，可是我怕你不让我走，怕你生气，就不再提啦。”

自成突然想起来，那次摇旗来找他，因李过来报告潼关的官军动静，摇旗没得把话说出来，从潼关回来后，他因为天天忙，竟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大丈夫来去分明，”郝摇旗接着说，“我郝摇旗不能瞒着你闯王拉走，所以已经站好队啦，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特来向你辞行，凭你发落。”

门外有人觉得闯王是在审问郝摇旗，审问得对。有人觉得用不着多问，在心中说：

“对这种人何必再问？快推出去斩了吧！”

李自成的脸色严峻，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郝摇旗的面前。郝摇旗心中惊慌，本能地退了半步。门口的人们注视着闯王的动作，连呼吸都停止了。自成说：

“摇旗，你也够糊涂了！”

“我糊涂。我混蛋。愿杀愿剐，凭你！”

自成接着说：“你想想，你本来只收容了一百多人，有些人归还原队，你手下只剩下七八十人，盔甲不全，兵器也差。虽说人人有马骑，可是多是劣马，真正的战马不多。就凭着你这点人马，别说经不起沿路官军收拾，连乡勇也会收拾你们。想走，为什么不早说？”

郝摇旗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围在门口的将士们也糊涂了。

自成向门口瞟一眼，说：“叫总管来！”

亲兵头目向外照传：“请总管来！”

老营总管任继荣早就在人堆中站着，提着拔出鞘来的三尺宝剑。这时他很感意外，赶快把宝剑悄悄地插入鞘中，答应一声，走进屋去。

自成吩咐说：“总管，你立刻挑选二十匹战马，三十副盔甲，三十把大刀，派人送往陈家湾，不许耽误！”

任继荣怔住了。这话是真是假？还是他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自从全军覆没之后，一个月来，他同高一功用尽心思，千辛万苦，弄到了一些战马、盔甲和武器，连自己的将士都不肯发给，怎么能够送给叛变的人？闯王为着战马和武器欠缺，常常发愁，怎么会忽然下了这样的命令？准是没听清楚！

自成把眼睛一瞪，严厉地说：“你愣怔什么？快去！办好以后前来禀我！”

“是！”总管一转身奔出去了。

自成又对亲兵头目说：“李强，取四百两银子出来！”

“是！”

不大一会儿，李强从里间把银子捧了出来。自成接住银子，对郝摇旗说：

“摇旗，我知道你手头没钱。这点银子，你拿去在路上用，估计够你们用到河南。你眼下人数很少，一路上打尖吃饭，一定要给老百姓钱，不可骚扰百姓，给官军和乡勇可乘之机。到万不得已时，也可以当做买路钱。”

“闯王！……”

“快接住。你知道我也在困难中，休嫌太少。”

“闯王！我，我……”

任继荣进来，向自成禀报：战马、盔甲和大刀已经派人送走了。闯王又对摇旗说：

“摇旗，快接住银子动身吧。你到了河南，千万注意军纪。从前你的军纪不好，我劝说你，你总是不肯听。今后你自己去闯江山，不能得民心如何能站稳脚步？这道理不难懂，你千万莫当耳旁风。我等着你到河南后的好消息。摇旗，倘若遇到困难，你千万派人来对我讲，我好立刻帮助你。快接住银子走吧，已经打三更啦。”

只听扑通一声，郝摇旗双膝跪下，大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

“闯王！我糊涂，我该死，我对不起你！我不走啦！我死也不离开你啦！……”

在片刻间，李自成不知道说什么好。尽管郝摇旗身上有种种严重缺点，在目前困难时要离开他也很刺痛他的心，但是他们同是高迎祥的战将，有七八年的战斗友谊，如今发生了这件事，郝摇旗像一个小孩子似的跪在他的面前哭，他自己也难禁鼻子发酸。他向李强点点下巴。李强走到他的跟前。他把银子交给李强，小声说：

“把这送到大门外，交给他的亲兵。”

李强走后，自成去搀郝摇旗。但郝摇旗抱着他的腿哭，不肯马上起来。自成一面用力搀一面说：

“摇旗，你是大将，跪在地上哭像什么话？快起来，听我对你说。起来。”

郝摇旗从地上站了起来，仍在抽咽，表示他决不离开。李自成拍拍他的肩膀，说：

“你还是走吧。潼关的官军听说我在崤函山中，都开往灵宝以东寻找我的踪迹去了。暂时这里风平浪静，你留下也没有多的事做。你去到河南，可以牵制一部分官军，不也很好么？再说，我要在这里苦练几个月的兵，马上还要学诸葛亮渭水屯垦的办法，开荒种地。将士们更加辛苦。你手下的将士吃不了这个苦，把他们勉强留下反而不美。你走吧，咱弟兄俩今日能够好散，来日还会好合。来日方长，还怕不能够重新拢家[1]？”

“我，我郝摇旗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也有良心，我觉着太对不起你！……”

“不要说这话。你出去如果不得意，随时可以回来。快走吧，弟兄们在等着你哩。”

闯王拉着郝摇旗的手把他送出大门。当他转回来时，院里的人们还没散，默默地望着他，换了另一种激动心情。

李过来了，背后紧跟着双喜和张鼐。当张鼐把闯王的字条交给他时，他用火镰打着火，吹亮纸煤，看清上边写的是这样两句命令：“人马回村后立刻解散睡觉，免误明日早操。你去子明处候我。”李过遵照叔父的命令把人马带回村子解散，转到医生的住处。尚炯已经准备好，只等待随闯王出发。坐了片刻，李过恍然明白：原来是闯王担心他同郝摇旗见了面会发生冲突，故意叫他来老神仙这里等候。他不同意叔父对郝摇旗过分宽容的态度，所以就不再在医生那里闲坐，气呼呼地往老营来了。一到老营大门外，他看见人们还没有全散，在激动地小声议论着这件事，但没有紧张空气。他问明经过，自己也松气了。见到自成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抱怨的话，只是问：

“二爹，摇旗走了？”

“走了。”自成对他看了看，接着责备说：“你身为大将，遇事还是这么急躁，这么量窄，怎么能行？倘若我晚回一步，岂不铸成大错！摇旗身上固然有许多毛病，可是他多年来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夏天脱掉衣服，胸前和两臂伤痕累累，谁没看见？他如今离开咱们，并非前去投敌，岂可因此互相残杀，使亲者痛，仇者快，白白地便宜了朝廷！”

李过低着头不敢做声。张鼐用肘弯碰碰双喜，同双喜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自成又说：

“常言说：将军额上跑下马，宰相肚里行舟船。你这样气量窄，将来如何能独当一面，肩挑五岳，胸罗百川，统帅百万大军！”自成向双喜和张鼐看看，但没有责备他们，随即转向亲兵头目：“李强，都准备好了么？”

“早都准备好了。”

“快请尚神仙！”

“他已经来到，在外边等候。”

“起程！”

李过突然说：“二爹！我想了又想，你还是不去谷城为好。张敬轩平日就心狠手辣，需要提防，何况他如今投降了朝廷，又加上同你不睦！”

“你又来了！别再掣肘。你高舅去山阳未回。你每天练兵之暇，常来老营看看。倘若过几天你婶子仍无音信，你就多派几个人到豫西一带山中寻找。”

李过仍要说话，刘宗敏、田见秀和袁宗第都来到了。李自成望着大家说：

“我一再嘱咐你们不要来送行，怎么都来了？”

刘宗敏大声说：“我们不是来送行，是来请你多慎重，不必亲自前去。刚才我同玉峰又想了想，万一张敬轩不讲义气，后悔无及！”

李自成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亲自去，敬轩不会起义。天下大局，决于此行！”

“可是这着棋太险了！”田见秀说。

“简直是孤注一掷！”袁宗第接着说。

李过叫道：“二爹！如果全体将士们知道，他们都不会让你去的！”

刘宗敏说：“闯王，我从来没看见你像这样不听从大家意见！”

李自成对他们苦笑了一下，不再说话，从桌上拿起马鞭，又从墙上取下弓和箭袋，背在身上，毅然向外走去。

[1] 拢家——分家后再合起来叫做拢家。

谷城会晤

第十六章

不断遭受战乱的谷城一带，自从张献忠的农民军驻扎在这里以后，稍稍有一些太平景象。均州和房县一带，如今驻扎着曹操所联合的九营农民军，其中惠登相和王光恩两营驻在均州。他们都不抢掠，公买公卖。朝武当山的大道在过去几年中路断人稀，如今又开始通了。从鄂中和鄂北来的香客，从河南来的香客，都经过老河口会合，然后越过汉水，一帮一帮地向武当进发。已经朝过武当、金顶回来的，也到老河口分开，一路沿汉水北岸的官路往东，一路从老河口往东北，打光化县城的东郊穿过，走向河南。尽管各地都有灾荒，而河南的灾荒十分严重，但善男信女们不远千里朝拜金顶的仍然在老河口、石花街和草店的大道上络绎不绝。沿大路旁原来三里五里都有些茅庵小店，专为来往香客而开，卖些素食茶水，也供晚上住宿。后来因兵荒马乱，香客绝迹，这些茅庵小店大部分倒塌，也有些被烧毁。如今一些草棚子又搭起来了。尤其石花街这个地方，一里多长的、铺着青石板的窄街道又热闹起来，每天人多得像赶集一样。

这一天早饭后，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温暖得好像春天。张献忠没有事，率领一群亲兵出谷城西门射猎，射得几只大雁，几只野鸡和两只兔子。随后，射猎的兴头过去，他纵马向西，一直奔到那条从老河口到石花街的朝山官道上才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草棚前，占据一张方桌坐下。亲兵们有的同他坐在一张桌上，有的坐在别的桌上，有的站在街边，还有几个牵着身上冒汗的战马在街外蹓跶。从石花街到老河口都有献忠的人马驻防，所以献忠每次打过猎以后总喜欢来这条官道上看看。卖茶卖饭的老百姓都认识他，也不怎么怕他。今天他因为一出城就猎获了不少东西，心中愉快，坐下后一边喝茶一边向殷勤招待的小堂倌问长问短。那些正在歇脚的香客们乍看见一起官兵来到，不免惊慌。随即看见他对堂倌的态度不坏，心中稍安。但等他们悄悄一问，知道他就是八大王张献忠时，他们一个个胆战心惊，脸色发白。

一群一群的香客从献忠的面前走过。他们背上斜背着黄布包袱，里边裹着香表，包袱外贴着红纸，上写着“朝山进香”。这些善男信女都被灾荒折磨，又经长途跋涉，风吹日晒，个个面目憔悴、黧黑。他们的脚上和裤筒上带着黄色的征尘。在他们中间有两个香客很引起献忠的注意：一个是中年人，用一根半尺多长的铁针从左边腮上穿进去，从右边腮上穿出来；另一个是十七八岁的青年，一根大铁链子一头锁住脖颈，一头拖在地上，边走边哗啦哗啦响。他们的衣服很破烂，显然都是农村里贫苦百姓。像这样的香客经常出现，都为父母许过大愿，前来朝山还愿的。献忠把这一帮香客叫住，问明白他们都是黄州府麻城县人；那两个受苦的庄稼人，果然都是为父母的疾病许愿朝山。他又问问东边的灾荒情形，便叫一个亲兵给为首的那个香客一些散碎银子分给大家，并嘱咐多分给两个孝子。众人慌忙跪下磕头。献忠挥着手说：“算啦，算啦，留下头到山上磕吧。”但众人仍然在石板官道上磕了响头，说出些千恩万谢的话，然后离开。

为着想打听潼关大战后李自成本人和他的一些亲信将领的消息，献忠曾派出几个探子前往潼关附近打探，有的尚未回来，而已经回来的却没有带回来真确消息。今天他来到朝山官道上坐下吃茶，实想遇到豫西的香客，打听出一点线索。但非常遗憾，从他的面前走过了几起香客都不是打河南来的。后来有一起逃荒的男女来到面前，从服装和口音他知道他们是河南人。但是一问，他们是南阳府来的逃荒的，对潼关大战的消息仅仅听到一点荒信儿，十分模糊。他叫亲兵往官道上撒了几把铜钱让大家去拾，起身走了。

“难道自成们真的全完了？”他心中暗问，随即回答说：“老子不信！”

骑上战马，离开朝山官道向谷城走了两三里路，他勒住马回头看看那些络绎不绝的来往香客，在心中想着：要是没有贪官污吏，没有灾荒，老百姓都能够安居乐业，该有多好！

一位名叫王又天的客人正在他的老营等他，使献忠分外高兴。王又天双目失明，善批八字，是一个有名的江湖术士，在襄阳监军道张大经的门下做清客。总理熊文灿和很多大官们都很相信他，因而他就成了襄阳的达官巨绅的座上客，颇为走运。一个月前，熊文灿派张大经来谷城监张献忠的军，他随着来到谷城。张大经向献忠推荐过他，献忠也极想同他一见，可是他被熊文灿请到襄阳去了半个月，一直没有机会晤面。他昨晚才从襄阳回来，今天上午坐轿子来拜望献忠。献忠同他一见如故，谈了几句话之后，就把自己的和刚满月的儿子的生辰八字告诉他，请他算算。

“老兄，你可得直言啊！”献忠笑着说。“不要顾虑，八字上是什么就说什么。你要是随便奉承几句，不说实话，王瞎子，你可不是咱老张的朋友！”

“我是有名的王铁口，从来不随便奉承人。”王又天也笑着说。

王又天掐着指头，嘴里咕咕哝哝地推算一阵，脸上流露出惊异神色。他仰首向天，眨动着瞎眼皮，重新推算一阵，又拉着献忠的左右手摸了一阵，忽然又惊又喜地站起来，说：

“敬轩将军，你坐好，坐好，受愚弟两拜！”说毕，连忙深深地拜了两拜。

张献忠明白这里边大有文章，一面回礼，一面用开玩笑的口吻问：

“怎么样？俺父子俩会不会都做叫化子？会不会，嗯？”

“好八字！好八字！”盲人神秘地小声叫着说。“愚弟半生江湖，足迹遍于海内，朝野上下，相人多矣，从来没见过令乔梓[1]这样好的八字！”

“手相怎么样？”

“同将军的八字一样好。”

“该有多好？伙计，你可别以为我跟别人一样喜欢戴高帽子，故意奉承咱几句！”

王又天很认真地说：“决不敢故意奉承。欲知八字如何好法，请将军屏退左右。”

献忠挥退左右，小声问：“快说吧，该有多好？”

“敬轩将军，你以前可请人算过八字？”

“请人算过，可是都不肯说实话。”

“他们怎么说？”

“都说我要做大官，做大将军，可是没有人肯说我在做贼，这就是瞪着眼睛说瞎话。”张献忠哈哈地大笑起来，略带棕色的长胡须在胸前抖动。

“哎哎，将军真是会说笑话！阁下这个八字，嗨，这个八字……”

“到底怎么样？”

王又天重新站起，又是深深一揖，然后探身向前，凑近献忠的耳朵小声说：

“贵不可言！”

献忠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确实贵不可言！贵不可言！”

献忠故意问：“能够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大元帅？”

“岂止大元帅！这话只能我知你知：日后贵不可言！”

“又天兄，你是在同我老张开玩笑？”

“岂敢！岂敢！”

“要是真的……”

“真的，真的。”

“我一定要重重谢你。”

“此事关系重大，将军万勿泄露。”

“你也不要再提。”

“当然不敢乱说。”

张献忠把王又天留下吃午饭，并且约本城举人王秉真、名士方岳宗、应城秀才潘独鳌都来作陪。方岳宗是现任松江知府方岳贡的哥哥，为人慷慨侠义，豪放不羁，喜欢喝酒，十分健谈。献忠才进谷城时，借他家的房子安置家眷，以为他很富有，借故把他拘禁，要他出钱助饷。随后他知道了方岳宗确实没有钱，他的弟弟方岳贡做官有清廉之名，就赶快把他释放，表示歉意，并且同他做了朋友，时常约他吃酒，不拘形迹地畅谈。献忠对于一般的朝廷官吏都是痛恨的，曾经发誓要荡平中国，剪除贪官污吏，没有提出来更高的起义目标。所以到谷城不久，他出人意料地给远在几千里外的松江知府方岳贡写了封信，表示他对方的敬仰。他在信里边坦率地说：“使为官者人人皆如我公，百姓不受朘削之苦，献忠何能起事！”他叫方岳宗派家人把信送往松江，并且说他知道方知府不会回信，他也不希望得到回信。

陪客中的潘独鳌原是应城县的小地主，半年前因为同本县的一位有钱有势的绅士争田，有理输了官司，气得走投无路，遂杀了知县和绅士全家，树了反旗，投了献忠。献忠待他很好，近来派他带一小队人马驻扎在南河同汉江汇合的仙人渡地方，向来往商船征税。

客人中还有一位是从河南省新野县来的丁举人。今年正月，他的妹妹出嫁，花轿正走在从新野往南阳瓦店镇的官道上，碰见了献忠从这条官道上经过，把他的妹妹抢来，当晚就拜堂成亲。瞎子王又天对献忠所说的“令乔梓”中的那位“梓”，就是这位丁夫人所生的婴儿。当妹妹才被抢走的三四个月内，丁举人认为是奇耻大辱，痛恨妹妹不能殉节，做个“百世流芳”的烈女。每次听见母亲在堂屋里为女儿的事痛哭，他连母亲也极不满意，走进内宅，对老人说：

“你还哭她？哼，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的宝贝女儿！咱家是世代书香门第，诗礼传家，没想到竟出了这个没廉没耻、失节从贼之人！你儿子好歹是个举人，出了这件丑事，叫我没脸见人，今后怎么在官场中混？她这个贪生怕死的贱东西，把咱丁家祖宗八代的人都丢净了！唉，唉，你老人家真糊涂，还在想她！”

老太太哭着说：“早知有今天，我不如在她落地时把她扔到尿罐儿里，也免得她长大了失节丢人！”

“唉，这都怪我们的家教不好！”丁举人又愤恨又伤心地说，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他本来想直率地责备母亲几句，但为着要在全家妻、妾、兄、弟和子、侄们面前做个孝子表率，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

可是从张献忠受了“招抚”以后，妹妹派人带了十匹绫罗绸缎和二百两纹银来家联亲，丁举人的态度立刻大变。他心中矛盾了半个月，在老母的催促下，亲自带着礼物前来同献忠认亲。当人们谈起来他的妹妹是张献忠将军的如夫人时，他便面带春风，笑嘻嘻地拈着胡子说：

“舍妹的八字么，从前经几个高人看过，都说生的不错。再说，生在兵荒马乱年头，文不如武，能够同武将结婚也好，不能讲是不是书香门第。”他为着面子上光彩，矢口否认他的妹妹是“如夫人”，硬说是张将军的“续弦夫人”。

他经常来谷城探望妹妹和妹夫，打打秋风。但是他的胃口不大，一次给他百儿八十两银子他就满足。他除掉来谷城探望亲戚外，也常到襄阳活动。熊文灿左右的人们一则要笼络献忠，二则都受过献忠的贿，所以对丁举人都很客气。连总理本人也请他吃过饭，送过所谓“程仪”[2]。丁举人喜欢来襄阳和谷城走走，除要打秋风外，另外还有个政治目的。新野同襄阳虽不同省，却是邻县，同谷城也距离不远，他能同大官们和将军们交游，一则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份，在本县官绅和庶民中获得更大的敬重，二则也为他自己寻找一个在仕途上进身的机会。这次他来谷城，借口外甥满月，特来致贺，实际上他是想向妹妹要一二百两银子，趁着家乡灾荒极大，又是年残岁尾，买进一处庄子[3]和一处非常难得的好坟地。这坟地，据说可以出三品以上的大官，几家大户都在争；因为他想要，大家都怕张献忠，只好让他。

酒宴开始了。正中间一张八仙桌，王又天是首座，举人王秉真是二座。张献忠亲自坐在下席敬酒。另一张八仙桌上，新野丁举人首座，方岳宗二座，献忠的军师徐以显代表主人坐在下席。张献忠今天特别高兴，不住地大嚷大叫，同大家猜枚划拳，热情劝酒。在别人正在划拳当儿，丁举人趁机会掂着一把锡酒壶走过来给王又天和王秉真敬酒，惹动全桌子客人和主人都站了起来。王又天接受了敬酒以后，赶快恭维说：

“舅老爷今天要多喝几杯。我给令甥掐过八字，是一个大富大贵的命。难得，难得！”

“舍妹的八字也很不错，王先生可曾算过？”

“尚不曾算。改日一定要细细推算。不过，令妹的八字愚弟虽尚未推算，但既为敬轩将军夫人，不推算亦可知矣。如非八字特别好，也不会如此天缘巧合，于金戈铁马之中得遇敬轩将军。”

“是，是。婚姻都是命中注定的，非人力可以强合。”

每个人都向王又天敬酒，使他简直应接不暇。幸而他是海量，没有醉倒。大家对他这样客气，不仅因为他是初次来献忠这里做客，也因为他今天替献忠父子算了八字。人们从他叫献忠屏退左右、小声谈话的神秘态度，从他和献忠都不肯说出算八字的结果如何，从对他们察言观色所得的种种感觉，都猜到献忠的八字一定是“贵不可言”。这些人，在这个问题上都是非常敏感的。因此在酒宴上都很兴奋，各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活动。例如，丁举人希望他的妹妹日后能成为娘娘，他自己能做国舅，封公封侯。略微使他遗憾的是，张献忠目前有一大群夫人，他的妹妹排在第八，未免美中不足，显然命中注定他的妹妹没有正宫的份儿，只能做不能专宠的妃子了。徐以显是一个政治野心极大的人，平生以诸葛自居。他希望自己能做开国宰相，建立不朽功业。举人王秉真投张献忠原是不得已，曾经逃跑一次被献忠追了回来。这时他也很希望献忠成功，像本朝太祖皇帝一样，因为这样，他这个举人就不但不会落个“从贼”的坏名声，反而是新朝的“从龙之臣”，比宋濂和刘基的受太祖聘还要在前，在后人修的史书中少不了他的“列传”。至于潘独鳌，因为他是被地方当权派逼上梁山，当然切盼着江山易主。在座的还有几个人，尽管有不同的心理活动，但在希望张献忠成功这一点却是一致的。只有方岳宗一则因来得太晚，不知道王又天替献忠算命的情形，二则他自己并不想背叛朝廷，所以根本没注意这个问题。他今天在酒席上兴奋快活，只是因为他喜欢张献忠的奔放豪迈性情，同这样人一起喝酒，不能不感到痛快。

当大家都喝有七分酒意的时候，张献忠还是不断地向客人敬酒，特别向方岳宗敬酒最凶，由小杯换成大杯，大杯换成大碗。他喜欢方岳宗这个人率真、豪爽，在地方上并不倚势欺人，而且从来对他无所求，也不像别人一样害怕他，故意向他献殷勤，反而有时敢当面说出他某事某事做错了，应该改正。可是方岳宗知道自己已经喝得快醉了，而自己喝醉后往往会闹出事来，不大雅观，所以当献忠第三次用大碗给他倒酒时，他粗狂地推开酒壶，舌头不能转弯地大声说：

“不要再，再敬我酒。再多喝，我就、就会发酒疯啦！”

“在我这里，只要喝得痛快，发酒疯也不要紧。反正咱们今天是痛饮取乐，不喝醉别想回去！”

“再、再、再喝，我就成、成一摊泥啦。”方岳宗告饶说。

“有轿子抬你回府，怕什么？”

张献忠不但自己逼着方岳宗喝酒，也叫大家给方敬酒，存心看朋友的醉态取乐。方岳宗已经立脚不稳，看人的脸孔像隔着一层雾。起初他还想“适可而止”，但喝着喝着，酒性大发，兴奋异常，大声呼叫，拍拍胸脯，说：

“好吧，来吧，舍命陪君子！别看我醉，我、我、我还能，‘饮似长鲸——鲸——吸百川’！”

献忠笑着叫：“对啊，方兄！这才是好样的！”

“敬……敬轩将军！来，来，我同你对、对、对饮一碗！”方岳宗浑身摇晃，举着酒碗，继续叫：“对饮！对饮！不敢对饮……你是孬种！”

献忠看着朋友的醉态，听他说出粗鲁的醉话，快活地大笑起来。

“你笑？你笑？”方岳宗乜斜着眼睛说。“你笑也得对——对——对饮三碗！……你要是不饮、不饮，我就、我就捶你……三拳！”他自己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然后望着献忠大叫：“快喝！快喝！不要装孬！”

献忠因为巡按御史林铭球今天下午要到，已经派养子张定国去县境边准备，他自己不久要前去迎接，所以坚决不再喝酒，却望着方岳宗的醉态继续大笑。在座的人们一半感到有趣，一半也是凑趣，跟着大笑。

“快喝！快喝！”方岳宗发音不清地叫嚷着。“你不喝，我就、我就打你……三拳！”

张献忠只把满大碗的酒咂了一口，继续笑着。方岳宗突然扑了过来，左手抓住献忠崭新的青缎面紫貂皮袍的圆领，右手握成拳头，在他的脊背上狠狠地打了一下。当第二拳快落下时，献忠把身子猛一闪，没想到皮袍的领口哧啦一声撕破了一道足有三寸长的口子。两张八仙桌上的客人和在左右服侍的人们一齐大惊，脸上变色。方岳宗的酒意忽然醒了大半，但临时很难转弯下台。他松了手，继续说：

“你喝！你喝！”

许多人都以为方岳宗惹了大祸，性命难保，同时这酒宴也将不欢而散。但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劝解，献忠已经端着酒碗站起来，嘻嘻地笑着说：

“还是方兄有办法，有办法。好，我干这一碗！”说毕，他把漂亮的大胡子往旁一揽，一饮而尽，还亮着碗底儿叫方岳宗看。

大家松了一口气。王秉真的两手原来攥得很紧，这时松开了，才感到手心里出了冷汗。他正想使眼色叫方岳宗说几句赔罪的话，没料到献忠竟然像没有这回事儿，又替自己斟满酒，端起碗来望大家笑着说：

“请，咱们都门前清！”

派一乘小轿送走醉汉方岳宗，张献忠又同瞎子王又天说了一阵话，然后送给他五十两银子作为谢礼。王又天一面拒绝，一面接在手里，满脸堆笑，连连拱手，坐进轿里。献忠送走了瞎子以后，回过头来问徐以显：

“怎么，老徐，你要去太平镇么？”

“我马上要去。这几天正在操演方阵，还没操演熟。”

“好吧，你去吧。我也要到校场里去。你今晚回来么？”

“我回来一趟，听听林铭球来有什么事。晚饭后再去，因为明天五更要出发演习。”

徐以显跳上马，直奔太平镇去。这地方离谷城十五里，在汉水北岸，原名王家河。因为是张献忠向明朝假意投降的地方，所以他把它改成这个名儿，意思是他要同谷城人共享太平。那里驻扎着张献忠的一万多精兵，由他的养子张可旺率领，防备官军从仙人渡进攻谷城。徐以显的家小住在城内，他本人经常住在太平镇，按照着古兵法上的图式，参考近代名将戚继光等的练兵经验，每日用心操演人马。

“好军师，好军师。他娘的，打灯笼也找不到！”张献忠目送着徐以显的背影，在心中亲热地骂着。有时他对某个人特别亲切，赞赏，就骂得特别粗鲁。如果他对哪个人客客气气，讲究礼貌，这个人就一定是被他疏远，或者是要在他的面前倒霉了。

他走回大厅，脱下撕破的貂皮团花缎袍，换上箭衣，骑上雄骏的北口马，带着一群偏将和亲兵往校场奔去。

一千名中军标兵正在校场中分几股进行操练。有的在驰马射箭，有的在比剑，有的在演习单刀或双刀，有的在演习枪法，有的在演习狼牙棒[4]。献忠的部队从前不用狼牙棒，自从请徐以显做了军师，才采纳了徐的建议，增加了这种武器。校场中心，叠着几堆方桌和条桌，都有一两丈高。有的上边放把椅子，椅子上再放茶几，看起来十分危险。只听一声口令，士兵们像猴子一样，迅速地爬到上头；再一声口令，迅速下来。有时士兵们在上边拿顶，然后在空中连翻几个跟头，轻轻地跳落地上。但是也有人刚练习不久，有些胆怯，笨手笨脚，叫人看着可笑。张献忠站在附近，背抄手看了一阵，对有些人夸奖几句，对有些人嘲笑几句。由于他今天特别高兴，就是对那些练得最不好的士兵也没有发脾气。他对他们笑着骂了几句，骂得很粗鲁，但很亲切。挨骂的人们感到惭愧，但心中舒服，望着他嘻嘻笑着，保证他们一定能练好。

“再过几天你们还不长进，小心老子叫你们的屁股开花！”献忠用马鞭子做出威胁的样子，又添上一句：“每个人顶少抽你娘的二十鞭子！”

“一定学会！”几个人面带笑容地齐声回答。

“来，让咱老子翻一个样子你们瞧瞧。你们这些龟儿子，妈的，笨得跟狗熊一样！”

他把马鞭子交给一个亲兵，把箭袖一卷，在手掌中吐口唾沫，对着一搓，极其轻捷地爬了上去，跟着又爬了下来。第二次爬上去后，他抓住椅子一角，用单手拿顶，然后翻了一个跟头落地。将士们都用惊叹的眼光望着他，有些人不由地叫了声“好！”献忠从容地整一整帽子，一边拉下箭袖，一边兴致勃勃地骂道：

“你们这些小杂种，快给我练习，学着老子的样儿！”

他恐怕有几个新兄弟还不明白练习这一套本领的重要用处，向他们解释说：

“好生练。练好了，爬山，跳崖，翻城，越寨，就不困难。妈的，谷城人从来没看见过有这样练兵的，都说我是猴子转世。龟儿子们，少见多怪，乱说！”他哈哈地大笑起来，随即又开玩笑说：“艺多不压身。日后你们要是不愿跟着老子打江山，可以到南京去跑马卖解，饿不了肚皮。”这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他的爱将马元利飞马来到校场，直到他的面前才跳下马来，向他禀报：巡按大人已经快到谷城县境了。

“如今咱们就去迎接么？”

“是的。人马我已经点齐啦。”

“定国呢？”

“他在边境等候。”

“好，走吧。龟儿子！”

张献忠同马元利立刻骑马回到老营，已经有两百名亲兵穿着一色号衣，骑着一色大马，站在辕门外边等候。队伍前边飘扬着一面红绸大旗，旗心绣一个斗大的黑色“张”字。献忠走进屋去，按照谒见长官的隆重礼仪的规定，换上全副盔甲，背上櫜鞬[5]，挂上宝刀，气宇轩昂地大踏步走了出来。正要上马出发，谷城知县阮之钿坐着一乘四人抬的青呢小轿来到，还没有走出轿子，就向他拱手叫道：

“张将军，请稍候片刻，学生有几句话要同将军一谈。”

随即轿子落地，阮之钿躬着身从轿里走了出来。这是一个四十开外年纪，有着稀疏胡须，带点迂腐和固执脾气的人物，摆着八字步走到献忠面前，向他深深地作了一揖。献忠心中很厌烦他，但也不得不回敬一揖，用含着嘲笑的口吻问：

“父母官亲临敝辕，有何吩咐？”

“将军可是去迎接按台大人？”阮之钿恭敬地问。

“是的。你要同我一道？”

“学生坐轿子走得慢，不能奉陪将军同去，只好在近郊恭迎。”阮之钿走近一步，带着很不自然的笑容，放低声音说：“张将军，今天学生特来拜谒，不为别事，还是为麾下有一些士兵不守军纪，在城外公然抢劫。学生不敢不前来奉恳将军依法严办，使四郊绅民得以安居乐业，共感大德。”

“就是这件小事儿？”张献忠轻蔑地笑着问。

“就是这件事。事关将军声威，学生不敢不贸然奉告。”

“从前你告我说的那件事儿，我不是已经办了？”

“这是今天又发生的事。抢劫富户的士兵是白文选将军部下，学生刚才将抓到的兵犯交给他，已同他当面谈过。”

“你既然同他谈过，何必又来找我？”

“将军身为全军主帅，威令素著，故敝县不避冒昧，特来面恳，务请从严究治，以肃军纪，而安地方。”

张献忠在心里骂道：“龟儿子，又将了老子一军！”

白文选派人假扮盗匪去抢劫和杀死一些为富不仁的富豪大户，这是献忠授意的。为的是维持着受了招抚的虚伪局面，他不能公开用自家部队的名义对这些富豪大户进行惩办。但去的弟兄们有时疏忽大意，竟然也有一次被地主们从背后暗地追踪，查出底细，向县衙门指名控告。他没有料到，今天竟然连人也给人家捉去，真是岂有此理！皱着眉头沉默片刻，张献忠带着无可奈何的、冷冷淡淡的神气说：

“上司不发饷，我也没办法。叫弟兄们空着肚子喝西北风去严守军纪，能行么？你是喝墨汁儿出身的，没有带过兵，不知道我的难处。弟兄们饿得没办法，向大户借粮充饥。等朝廷饷银发下，自然就没人再抢啦。”

“这个，这个……”

张献忠不等阮之钿再说话，飞身上马，鞭子一扬，同马元利带着亲兵们像一阵风似的奔出东门，在大街上留下一道滚滚飞腾的黄色尘埃。

“他这个龟儿子，这个‘老猛滋’，”他在马上骂，“真是望乡台上吹唿哨，不知死的鬼！”

因为张献忠到过庐州府，知道合肥人不会发“母”和“鸡”两个音，把母鸡说成“猛滋”，觉得有趣，所以看见阮之钿身体矮胖，走路摇晃，就替他起了个绰号叫“老猛滋”。

张献忠出了谷城东门，从仙人渡浮桥过了汉水，顺着汉水北岸通襄樊的大道向东奔去。一个多时辰以后，赶到了离谷城五十里的半扎店，也就是现在的太平店，每匹马都跑得冒汗。驻在当地的三千马步兵早已在养子张定国的率领下在襄江两岸排开，并且有几十只大船和小船靠在两岸，每只船桅上都有一面红旗招展，船头船尾上站立着全副披挂的将士，军容十分严整。张献忠把带来的两百名骑兵排列在襄江北岸，所有的人都骑在马上不动。他自己立马在大旗下边，等候着从下游张起风帆驶来的七只大船。眼看着那七只大船相距不到二里远了，张献忠用下巴向马元利一摆，于是这位面目漂亮而举止潇洒的青年将领立刻下马，跳上一只小船，像箭一般向下游驶去。紧跟着，旗鼓官将手中的小旗一挥，从一个大船上连发出三声炮响，两岸上鼓乐大作。

实际上，张献忠对于湖广巡按御史林铭球不但心中怀恨，而且十分轻视。当今年二月间，林铭球同襄阳分巡道[6]王瑞柟、总兵左良玉秘密定计，要在张献忠投降之后去襄阳谒见总理熊文灿时把他逮捕，同时出其不意地向他的部队围攻。只是因为一则张献忠十分警惕，托故不去襄阳，二则庸碌贪贿的熊文灿及其左右文武都认为献忠是真心投降，坚不同意，林铭球们的计谋没有实现。事后张献忠知道了这件事，一方面恨他们阴险毒辣，一方面笑他们愚蠢。“妈的，这一群混账玩意儿，把咱老子当成了一个傻子！”现在林铭球的七只大船渐渐近了。第二只船特别大，船头上站着几个头戴折角幞头、身穿圆领丝罗长袍的亲信幕僚，另外还有一群身穿号衣的兵丁和身穿皂衣的衙役立在船尾。船舱门外摆着“回避”“肃静”虎头牌和各种执事[7]，还有一对很大的官衔纱灯笼。张献忠在心中说：“屌！派头倒不小！”随即他向旁边一名小校吩咐一句，立刻在江岸上三声炮响，鼓乐大作。他下意识地把铜盔整了一下，从马上跳了下来。尽管像这样用十分隆重的礼节迎接林铭球是他同徐以显、潘独鳌、马元利等在事前商量好的，目的是要哄住朝廷，以便有一段时间安驻谷城，休兵养锐。但此刻他忽然对自己在将士们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卑躬屈节，立在江岸上等候传见，感到很不舒服，心中说道：

“咱老子造反了十来年，纵横好几省，闯过些大风大浪，谁不说咱八大王是英雄，如今低三下四来迎接一个狗官，这是闹腾的啥牌名！妈的，下次再这样做，老子不是人养的！”

马元利站在小船头上向林御史的座船行了军礼，大声禀报“谷城驻军主将”张献忠在岸上恭迎。大船上有一个穿长袍的传事官员转禀舱中。林铭球没有做声，轻轻地点一下头。传事官员走出舱来，对马元利说：“按台大人知道了，请将军在前带路。”马元利转过身来向士兵们一挥手，小船立刻拨转头，带领着大船前进。

一会儿，林铭球的七只大船和马元利的小船都到了张献忠和马步兵肃立恭迎的地方，在鼓乐和鞭炮声中靠着北岸的码头停下。张献忠跳上大船，躬着身，拱着手，声音洪亮地说：

“卑将张献忠参见大人！”

林铭球本来早就该走出船舱，他为要显示自己是朝廷大员，一省的巡按大人，故意稳坐舱内，直到张献忠参见时才放下手中茶杯，从舱里弯腰走出。但是一方面他要竭力做出威重样子，不使献忠轻视，一方面却不免心中慌张，出舱口时忘记低头，把纱帽顶碰了一下，赶快用手扶正。

张献忠一见林铭球走出船舱，立刻极其恭敬地行跪拜大礼，而且叩过头以后跪在船头上故意不敢抬头。林铭球原来没料到张献忠会对他这么有礼，一看见这情形，心中大喜，赶快去搀献忠，说：

“将军请起，请起。请到舱中叙话。”

当林铭球同张献忠走进船舱以后，两岸的鼓乐停止，直到这时，排队的骑兵才下马休息，但仍然丝毫不乱。

林铭球接见张献忠的大船上有几个亲信幕僚，有的坐在后边舱中，有的站在船头上观看献忠的军容。紧后边也是一只很大的船，坐着林铭球的一个爱妾、两个老妈子和四个丫头，有两个舱里装着大小皮箱和山珍海味。这些箱子大多是空的，准备在谷城住上半年之后，把它们装满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名人书画等东西，运回武昌。按照明朝制度，巡按在任上是不准携带家眷的，但是到了末年，老规矩已经坏了。

后边还有四只大船，其中有一只船载着林铭球的幕僚和清客，三只船载着卫队。这些幕僚、清客和卫队都站在船头和船尾上，用好奇的眼光望着张献忠的将士们，窃窃地议论着，啧啧称赞。

把献忠让进舱中以后，林铭球带着矜持的笑容让座。献忠十分谦逊，不肯就座，躬着身子说：“大人请坐。大人请坐。在大人面前哪有末将的座位！”经林铭球一再让，他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向巡按大人谢座，然后侧着身子在客位坐下。一个老家人端来两杯茶放在他同主人的面前，他又恭敬地欠欠身子。就在这时候，他在林铭球的保养得很好的、略微有点发胖的脸孔上瞟了一眼，立刻有一股恶心的感觉泛上心头，好像吃下去一个苍蝇。他暗暗骂道：“你王八蛋准是吃饱了民脂民膏，才养得这样肥头大脑，油光发亮！终有那么一天……”他仿佛看见这么一个胖胖的脑袋不是长在活人的身上，而是悬挂在谷城的城门上或什么地方。

林铭球对张献忠十分满意。几个月来，他本人、他的姨太太和亲信幕僚们，都通过不同的方式接受了献忠的贿赂，早已开始转变了对献忠的一切成见。如今看见献忠如此隆重迎接，如此拜跪有礼节，他相信献忠确实是真心诚意地归顺朝廷。

“学生此次来谷城……”林铭球说了半句，忽然停住，用肥胖的、细皮白嫩的、带着长指甲的手端起茶杯举了举，同时小声说：“请！请！”

献忠恭敬地端起茶杯说：“大人请。”

林铭球喝了半口香茶，放下杯子，拈着胡须，继续说：

“学生此次来谷城，是特意要同将军一晤。”

献忠赶快站起来，躬身回答：“献忠愚昧无知，一切听大人训示。”

“不必过谦，不必过谦。”林铭球点头微笑说。“请坐下说话，不必拘礼。自从将军归顺朝廷，谷城士民相贺于道，实乃苍生之福。不知麾下现有兵将若干？”

“约有十万多一点。”献忠欠身回答，故意多说三倍还多。

“十万人马不是一个小数目。将军如真能为朝廷效力，将来定能建不世功业，名垂竹帛。”

献忠慷慨地说：“献忠少读诗书，高深的道理不懂，但是‘为朝廷效力’这个宗旨是抱定了。只要能给末将十万人的粮饷，给我正式职衔，发给关防，献忠愿意为郧阳、襄阳、荆州三府保境安民，不受盗贼骚扰，叫家家户户都能够大开着门儿睡觉。”

林铭球连忙回答：“既然将军有此诚意，朝廷也不能亏待将军。至于月饷、职衔、关防，等学生回襄阳后一方面向制府大人[8]禀明，一方面自己也上疏朝廷，代为乞请。”

“谢大人栽培！”献忠又站起来准备磕头，被林铭球拦住了。

“这是一个血性男子，深明大义。”林铭球在心里说。“可见外间所传种种，都是流言，不可凭信。”

献忠问：“大人，是不是现在开船，驾临谷城？”

“天色已晚，又是上水，今晚就停在这里吧。明天一早开船，如遇顺风，巳时可以赶到谷城。”

献忠站起来说：“大人旅途劳累，末将暂时告辞，准备明天率阖城绅民在城外恭迎。”

林铭球亲切地说：“请稍坐坐，随便叙话。”

老家人又轻脚轻手地进来，换上热茶。林铭球为表示自己的长者身份和对献忠的关心，问了问献忠的家庭情形和年龄。当他知道献忠今年只有三十三岁时，便连连点头，称赞说：

“正是有为之年！像将军这样年纪，只要效忠朝廷，取功名富贵如拾芥耳。”说毕，拈着花白胡须嘿嘿地笑了几声。

献忠说：“末将自然愿为朝廷效忠，无奈朝廷不肯相信，不给职衔，不发月饷。长此下去，难免不使将士寒心。恳乞大人多多提携，献忠与全营将士都会感激大人恩德不忘。”

“放心，放心。我一定替你奏明皇上。”

林铭球又谈到罗汝才新近受招抚的事情和李自成的被全部击溃。特别谈到后者，他感到十分欣慰，说：

“一则赖皇帝威灵，二则将士用命，陕西流贼一鼓荡平。”刚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流贼”二字可能触着献忠忌讳，不由地顿了一下。看一看献忠的脸上神色照常，才接着说：“看塘报上说，这一次多亏洪制府指挥得宜，秦抚孙白谷设三伏于潼关南原，每五十里设伏一道，而令曹变蛟、贺人龙等从后穷追。闯贼奔入伏中，人马自相践踏，曹将军亲自手执长刀，大呼砍贼，伏兵四起，四面掩杀。贼死伤不可胜计。那些侥幸逃脱重围的，有的弃了刀枪，有的抛掉马匹，逃入汉南山中。事前洪制府传谕各处乡兵，都用大棒截击，使贼飞走路绝，先后降者数十万，委弃甲仗如山。据塘报上说，李自成妻女俱失，仅从十七骑逃去。又说，他已被村民击毙，不过尚未找到尸首。唉，这真是苍生之福！”停一停，他又像画龙点睛似的加了一句：“自然，李自成如果能似将军这样深明大义，早日归顺朝廷，也不至如此结局。”

张献忠装做洗耳恭听的样子。当林铭球把话说完，他微微笑着，没说一个字。他相信李自成确实是全军覆没，他自己派出去的探子也是这样禀报，但是除此一点之外，他认为林铭球所说的许多话都是道听途说，顺口喷粪，使他觉得又生气又可笑，同时在肚里骂道：“妈妈的，原来你是个吹糖人儿的教出来的！”

“敬轩将军，据你看，陕西局面是否会从此安定？”林铭球得意地笑着问。

“这很难说，末将不敢妄加推测。”张献忠回答说，想给林铭球一点教训，使他不要高兴过火。“李自成给官兵打溃了是真的，可是塘报上的话也常常很不可靠。”

“将军的意思是……”

“请大人恕献忠直言。”

“不妨直言。”林铭球拈着胡须，带着惶惑的微笑。

“不怕大人怪罪，末将说句老实话，朝廷的塘报实在不能信真。就拿刚才大人所说的那些塘报消息，末将在半月前也听人谈过，可是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榫儿。比如说，春天时候，我听说兵部杨阁老向皇帝上奏，说李自成进川时有几十万人，出川时只剩下几万人。其实，李自成在四川没有打过硬仗，不会损失多少人马。据末将估计，他们进川时的人马不会超过三万，出川时还是差不多这个数儿，其中李自成自己的人马不会超过两万。他这一股人连打了十个月的仗，到潼关南原还能有多少？说它有七八千人还差不离，连随营眷属在内，顶多估计它一万上下，不会再多。塘报上说杀死了不计其数，投降了几十万，这就对不上榫儿啦。”献忠笑起来，又说：“大人，你说是么？”

“有道理。有道理。”林铭球笑着点头说。

由于替李自成驳斥了官方塘报的胡扯八道，张献忠的心里感到愉快。有些话好像鱼骨头卡在喉咙里，不吐不行。吐出一点就痛快一点，全吐出来就全痛快。于是他接着说：

“再说，潼关离汉水很远。说他在潼关南原打败仗，逃到汉南山中，这就把方向弄错啦。又是对不上榫儿。”说到这里，献忠很想放声大笑，但是在林铭球面前他只好用力憋住，结束他的话说：“末将无知，冒昧直言，请大人恕罪。”

“啊啊，有理，有理。想来‘汉南’应该是‘洛南’之误。”

这时林铭球才略微感到不好意思，同时更清楚地知道张献忠确非一般凡庸之辈，更不能以简单的“流贼”看待。沉吟片刻，他笑着问：

“你觉得洪制府治军如何？”

张献忠谦逊地说：“献忠是什么人，怎么敢议论洪总督治军如何？”

“没有外人，说出不妨。”林铭球用眼光盯着献忠，鼓励他不必顾虑，实际上他想张献忠对洪承畴的善于带兵一定不能不佩服。

献忠笑一笑，出乎林铭球意外地说：“在朝廷的几位统帅中，洪总督还算是呱呱叫的。可惜他手下的军队也常杀良冒功，百姓恨之入骨。”

“洪亨九也会杀良冒功？”

“几个月前，献忠看见一份邸抄，上边有御史柳东寅劾洪总督的一封奏疏。大人可曾见过？”

“啊，记不清了。”

“洪总督向皇帝奏报他在四川保宁府旧县坝进剿李自成获得大捷。据柳东寅的奏疏上说，洪总督的人马并没有与李自成的大队交战，只是在后边不即不离地追着，有时截住几十个掉队的，捡点儿便宜。官军所过村镇，斩良民的首级报功。有一个村子被割走首级的良民有七十多人。这些冤死的良民中就有柳东寅的亲戚在内。”

“啊啊，我想起来了。确有此事。没想到敬轩将军对朝廷的一切动静能如此留心，如此清楚！哈哈哈哈……”

献忠也笑起来，说：“不瞒大人说，这也是没有办法，非留心不可啊。打仗不是玩儿的，不能够糊里糊涂地坐在鼓里。要是那样，可不早完了？”

林铭球对于张献忠的看事精明洞彻，不能不暗暗惊佩。尽管献忠的话未免唐突了他这位巡按大人，但是他无法不承认献忠的话实有道理。从前他听人们说张献忠目不识丁，非常粗鲁，最近才听说献忠小时读过书，人极聪明，但从前那种先入为主的成见总难从心上抛掉。今日一见，就把旧有的成见抛到爪哇国了。他正想问一问献忠目前在谷城练兵情形，献忠站起来向他告辞。他的话就不说了。

他变得十分客气，一直把献忠送到岸上，又站着说了几句奖励的话，然后拱手相别。

张献忠带着马元利和二百名骑兵奔回谷城，留下养子张定国保卫巡按。定国叫大部分人马仍回到附近的村镇上去，只留下三百人驻扎江边。他本人就驻在江岸上的龙王庙中。

望着张献忠的大旗在临近黄昏的日影中，在腾起的滚滚烟尘中，在冬季的荒寒辽阔的江岸上远去以后，几位亲信的幕僚和清客走进巡按大人的座舱，谈他们对张献忠的一些印象，更主要的是想听一听巡按大人的印象。他们称赞张献忠的军容严整，非一般“流寇”可比，又说张献忠颇有礼节，看起来是“诚心归顺”。林铭球被张献忠将的一军，他原不打算对大家说出，但是他想着那些话大概早已被同船的幕僚听去，倒不如说出来好，于是他笑着说：

“诸位老先生不知，张敬轩虽然读书不多，但心中极有见地，不怪他在流寇中能够成这么大气候。关于陕西官军最近在潼关南原之捷，张敬轩就有不同看法。学生认为他的话也颇有理。”

当他把献忠的意见说出来以后，这些幕僚和清客们立刻异口同声地说：“啊，有理！有理！”其实，他们一向对于塘报，对于一切报捷的官方文件，并不多么相信，对于潼关南原的战果到底有多么大，也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不过平时谁都不肯在公开场合说出心里话，如今趁机会说出罢了。话题转到张献忠的仪表上，有人说敬轩将军（他们从此都称张献忠为敬轩将军或单称敬轩，表示亲切和尊敬）的胡须实在好，恐怕有一尺多长，简直是个美髯公。有人说他面皮微黄，稍微清瘦，但看起来十分英武，“慓悍异常”。后来又谈到张献忠额上一块伤疤，推测着可能是今年正月间在南阳被罗岱[9]射的箭伤，但又说可能是被左良玉用刀砍的。

林铭球同幕僚们谈了一阵，打个哈欠，便走往爱妾船上。姨太太替他倒杯热茶，又亲手把银耳汤端到他的面前，娇滴滴地说：

“老爷，我从前以为张献忠是长着一把红胡子，头上插着两根雉鸡翎，原来不是！”

林铭球捻着花白胡须笑着说：“那是戏台上的山大王，不是张敬轩。”

“你看，从前人们说他杀人不眨眼，多怕人！他为什么叫做八大王？”

“我听说他在兄弟中排行老八，所以起事后就自称八大王。”

看见丫头和老妈子都退了出去，姨太太小声说：“明天咱们到了谷城，不知张献忠会送给咱们什么礼物，千万别叫我跟老爷白来一趟。”

“你放心，金银珠宝总是少不了的。”

“我什么都不想，就想要一颗祖母绿[10]。”

当林铭球正在陪着撒娇的姨太太说话时候，张献忠带着他的骑兵继续向谷城奔驰。他对马元利快活地问：

“元利，你说，咱们今天扮的这出戏有趣么？”

“很有趣。”马元利扬扬鞭子，发出会心的微笑。

“哎，他个龟儿子！”张献忠骂了一句，大笑起来。

第二天上午，张献忠率领一部分重要将领，监军道张大经率领着谷城地方官绅，在郊外迎候巡按大人。林铭球虽然因风不顺，换乘八人大轿，但路上耽耽搁搁，还是到未时才到。他的如夫人和一部分幕僚的来到，已经近黄昏了。

林铭球驻在察院里，离张献忠的公馆很近。进了察院以后，稍事休息，张大经和献忠率领众将同地方官绅正式进行参见，然后就在察院里举行盛宴为巡按接风。席散以后，林铭球把献忠单独留住，引进签押房，屏退左右，突然问道：

“敬轩将军，你可知道李自成的下落？”

献忠暗暗地吃了一惊：“巡按为何这样问我？”他实际也不知道，难道是朝廷听到什么谣言，对他有所怀疑？

“回大人话，末将毫无所知。不知朝廷可有确实消息？”

“朝廷也无确实消息。不过闯贼死尸迄未找到，传出许多谣言。学生此次前来谷城，实与此事有关。”林铭球一边说一边留心献忠的神色，口气中含有压力，不过他已对献忠使用“学生”这个自谦的词儿了。

献忠欠身问：“不知可有些什么谣言？”

“有的说他逃到汉南或商洛山中，有的说他逃到老回回那里卧病不起，有的说他确实阵亡。谣言纷纷，莫衷一是。十天以前，忽有一股流贼打着闯王旗号，突袭潼关，等贺人龙仓皇追出，这股流贼却不见了。闯贼下落如不迅速查明，不惟洪制台与孙巡抚会受皇上责问，连我们总理大人也有干系。”

“为什么总理大人也有干系？”

林铭球略停一下，说：“敬轩，我看你诚意归顺，不妨对你明言。近来有人向总理密报，说李自成逃来谷城，潜藏你处。虽是谣传，但总理对此极不放心，故特命学生亲来一趟。”

“末将敢对天起誓，李自成确实不曾逃来。自从崇祯八年以来，我与李自成闹翻了脸，互不来往。所以他纵然兵败后无处存身，也决不敢逃来末将这里避难。”

“你二人互相不服，意见甚深，朝廷也有所闻。但俗话说，和尚不亲帽儿亲。你们从前毕竟都是十三家中人啊。”林铭球注视着张献忠的脸孔，嘿嘿地干笑起来。

献忠也笑了笑，说：“献忠誓做朝廷忠臣，岂能与流贼暗中往还！恳大人转禀总理大人，勿信谣言，使献忠安心驻兵谷城，保境安民，为襄阳上游屏障，使总理大人无西顾之忧。倘若熊大人对献忠尚有疑心，献忠手下十万军心如何能安？”

林铭球赶快安抚说：“我一定转禀总理大人，请敬轩不必在意。不过，倘若闯贼走投无路，万一逃奔前来，请求将军庇护一时，也望将军务必不失此立功良机，将此凶狡巨贼缚送朝廷，则不惟将军从此见信于朝廷，且可邀封侯之赏，垂芳名于青史。”

“倘万一李自成敢来投奔，末将定遵大人钧谕，将他缚送朝廷，以表献忠归顺赤诚。”

“好，好！将军正富青春，前程不可限量。”

“多恳大人栽培。”

林铭球端起茶杯子放在嘴唇边咂了一下，露出倦容。张献忠赶快起立，躬身告辞。

出了察院，张献忠带着一大群亲兵亲将步回公馆，边走边心中骂道：“林铭，什么玩意儿，还想来诈老子哩！”刚到院里，白文选迎上来，在他的耳边咕哝一句：

“李闯王来了。”

献忠一惊，瞪大眼睛向白文选望一望，但害怕走漏风声，没有问什么话，若无其事地向后宅走去。

[1] 令乔梓——封建士大夫阶层对别人父子的美称。

[2] 程仪——作为旅费名义送的银钱。

[3] 庄子——包括一个小村子的农民住宅和周围的耕地。这个名词显然是从古代庄园制遗留下来的。

[4] 狼牙棒——满身安着铁钉的短木棒。

[5] 櫜鞬——音ɡāo　jiān，古代装弓箭的器具。

[6] 分巡道——明朝每省设一按察司，由按察使掌之。省下分为若干道，每道设一按察分司，监察所属府、州、县的政治和司法。掌按察分司的长官称为分巡道。“道”是官职名称，即道员，比知府高一级。

[7] 执事——仪仗的俗称。

[8] 制府大人——指熊文灿。明、清两代习惯，下级对总督尊称制军、制府或制台。熊文灿的名义是“剿贼总理”，地位同总督一样。

[9] 罗岱——明朝的一位将官，于第二年（崇祯十二年）七月在作战中被献忠俘获。

[10] 祖母绿——一种名贵的绿色宝石，产于中亚，大约是现在伊朗或伊拉克一带。祖母绿是中国古代的译音，或译子母绿、祖木剌等。

第十七章

走过穿堂，到了第二进天井里，张献忠见身边只剩下几个贴身的人，才向白文选小声问：

“自成在哪里？”

“他在城外等候，派老神仙先来见你。”

“尚子明？在哪儿？”

“我怕走漏风声，让他坐在后花厅中等候。”

献忠向右首穿过一个月门，绕过太湖石假山，三步并作两步，向花厅走去。在花厅的台阶下遇见笑脸相迎的医生，他上前一把拉住，连连摇着医生的双手，大声说：

“啊呀！老哥！真想不到！从天上掉下来的！”随即放低声音问：“伙计，从哪儿来的？”

老神仙没回答他的问话，也没法抽出手来作揖行礼，笑着说：

“大帅近来可好？”

“好，好。你们那里怎么样？听说完了，真的么？”献忠一边问一边拉着客人往大厅去。

“吃亏不小，不过没有完。”

“没有完？我听说你们是全军覆没，还没有完？”

“只要自成在，就不会完。”

献忠在医生的脸上看一眼，在他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说：“对，对。”哈哈地大笑起来。随后又带着深情地叹口气，说：

“干亲家，你说这，我算放心啦！”他吩咐快摆酒，然后转回头来向医生问：“听说自成来了，我心中很高兴。自从你们在潼关大战以后，俺老张派人去打探你们下落，总是不得实信儿。有人说自成阵亡啦，咱不信，可是心上也不能不放块石头。如今，这块石头挪开啦。伙计，你们带多少人来？”

“五十来个。”

“将领中都是谁跟着来了？”

“都没来。闯王只叫双喜和张鼐跟来。”

献忠摸着胡子，含笑地沉吟说：“两个小猴子……这两三年都长高了吧？”

“不但长高了，武艺上也都很有长进啦。”

“当然，强将手下无弱兵，你不说我也知道。”献忠又大笑起来。“捷轩、玉峰怎么样？”他接着问。

“玉峰还好。捷轩挂了彩，已经治好了。”

“一功呢？”

“也挂了彩，如今好啦。”

“只要几位老弟兄都很好，我老张就放心啦。李嫂子听说还没有下落，是吧？”

“还是没有下落。”

“嗨，真是！要是万一李嫂子有三长两短，真是可惜！她真不愧是闯王高如岳的侄女儿，是自成的好帮手。咱们旧日十三家七十二营里，妇女上千上万，像李嫂子这样能干、受人尊敬的人尖子实在少有。”

尚炯不由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如今大家尽管都盼望着她能够平安回来，当着自成的面总是说些宽心话，可是背后都害怕她回不来了。都说，纵然分了兵，她如果不是在突围时太照顾老营的眷属和彩号，一定会冲出来。要是她万一有个好歹，也是为大家而死，死得轰轰烈烈。”

“分兵是个办法，可是为什么让她同大股精锐离开呢？她应该跟自成一道突围才是。自成也真是，让自己的老婆独当一面！”

尚炯见献忠并不急着询问自成在城外什么地方等候，如何去迎接，安置何处住下等等，心中发生了狐疑：莫非他不愿意同闯王见面？医生正要拿话来试探一下，徐以显来了。

徐以显也在察院里参加酒宴。席散后，他被一个从前相识的、现在是林铭球亲信幕僚的方举人留下，谈了几句私话。方举人因为他是献忠的军师，特意把林大人这次来谷城的本意告诉了他，嘱咐他帮助献忠查听李自成的下落，将自成捉到，建立大功。徐以显从察院出来，匆匆来献忠公馆，要同献忠谈这件事。听说自成已到谷城城外，尚炯正在后边花厅中同献忠谈话，他就直接来到花厅里，弄明情况。李自成不早不迟，恰在这时候来到谷城，这消息使他高兴而又吃惊。高兴的是：神使鬼差，李自成自己来投到献忠手里。吃惊的是：李自成真有胆量，竟敢穿越几百里官军辖区前来会见与他早已不和的朋友。他决意要向献忠进言，趁此千载难逢之机，秘密地除掉李闯王，不留下一个日后能够同献忠争夺江山的人。

张献忠把他的军师介绍给尚炯，又指着尚炯对徐以显说：

“老徐，你可不要把他看扁了，他简直比华佗的医道还高！李铁拐行走背个药葫芦不顶屁用，他要是遇见俺这位干亲家，他的那条瘸腿早就好啦。”

他的话引起来哄堂大笑。徐以显虽然是第一次看见尚炯，但早已听到许多关于他的故事。崇祯八年因为张献忠参加了高迎祥领导的东进大军，他的部队同李自成所率领的第八队常常并肩作战，连营驻扎，所以尚炯常替献忠的部下医治金创。尚炯的医术本领高超，曾经救活了张可旺的爱妾徐氏，但是这件事经人们添枝加叶，成了个十分神奇的故事。据说有一天张可旺吃醉了酒，一剑斩了他的爱妾徐丽贞。酒醒之后，张可旺痛悔无及，十分悲伤。知道左右已经将徐氏埋葬，便去新坟上大哭一场。一连十天，他日夜愁苦无聊，寝食俱废。到第十一天，尚炯来见他，对他说徐氏并没有死，现同高夫人住在一起，要他亲自去将她接回。医生向他提出来两个条件：一是从今后不许妄杀一人，二是从今后不许对徐氏粗暴。张可旺自然满口答应。他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骑马随医生奔往李自成营中，在高夫人的帐篷前边下马。高夫人走出来，以长辈的身份委婉地对可旺责备几句，然后唤徐氏出帐相见。徐丽贞由高夫人的女兵扶着，低着头缓步走出，身体虽然较前虚弱，但依然颜如桃花，妩媚动人。她向可旺瞟了一眼，泪珠挂在睫毛上，默然不语，轻咬朱唇。可旺又惊又喜，上前问道：

“哎呀，你果然活了！这不是做梦吧？”

徐丽贞没有回答，两行热泪奔到颊上，哽咽着低下头去。

徐氏随可旺回去以后，立刻有人把这件事禀报献忠。献忠大喜，治备酒宴感谢医生，并叫可旺夫妇认医生做干老子。尚炯因可旺在献忠的四个养子中居长，最受宠信，又握重兵，十分骄横，坚决谦谢，只认徐丽贞作为义女。这件事在随高迎祥东进的几家农民军中哄传开来，在本来的浪漫色彩上增加了一些离奇情节，尤其改动最大的是徐氏的死而复生一个细节。原来是张可旺一剑刺倒徐氏，肠子从腹中流出，而且连肠子也刺了两个洞。当人们刚把她抬出帐外时，恰好医生从这里经过。他趁着张可旺在帐中大醉，叫人们立刻把徐氏送往高夫人驻的村里，另外在荒野里埋了一个假坟。但故事传来传去却改为一剑把徐氏的头砍掉，只剩下喉咙未断，说医生把她治好以后，脖颈转动自如，仅留下一道伤痕犹如红线。这时候医生还用的是若干年前因避仇家逃出故乡时用的化名，所以哄传张献忠部队中有位老神仙是邓州陈士庆，而不知是李自成部队中的卢氏尚炯。

“彰甫，你只知道我的干亲家救活丽贞的命，还不知道文选也是他救活的哩。得啦，饭已经端上来，咱们边吃边说吧。”张献忠一把抓住医生的一只胳膊，把他硬塞进首座的太师椅中，对亲兵大叫：“快拿热酒！拿赊旗镇[1]的好汾酒！”

在酒席上，献忠告诉徐以显，从前白文选在庐州中了炮伤，伤势极重。多亏尚神仙用蒙汗药把他麻醉，取出来折断的那根锁骨，用同样长短的狗腿骨放在原处。过了两个月，他又能骑马打仗，像平日一样。听了这个故事，徐以显连称：“神医！神医！真是神医！”但是医生尚炯却心中很不舒服。不知何故他们都不提迎接闯王的事，暗想着刘宗敏等都不愿闯王冒风险前来谷城，看起来他们是对了。

从尚炯来到以后，张献忠一直在考虑着如何安置自成的问题。他既害怕走漏风声，不想把李自成接进城内，又顾虑倘若把自成藏在乡间，自成会轻视他畏惧朝廷太甚，误以为他是真的受了招安。现在，他的主意决定了。他替医生斟了一杯酒，说：

“快喝了这杯酒，吃了饭，咱们去接自成。”他转向徐以显，故意问：“军师，如今巡按大人来谷城，张大经也在这里，到处是朝廷耳目，把闯王安顿在什么地方好？”

徐以显一时摸不透献忠的心思，故意说：“按我说，最好请闯王住在山里边，多派人加意保护。等过上一年半载，局势有了转机，再资助他一些人马，他好去召集旧部，重振旗鼓。”

献忠摇着头狡猾地笑一笑，说：“不。咱老子要把自成接进我的公馆来，同老子住在一道。”

徐以显暗暗高兴，心里说：“你的诡计瞒不住我这个小诸葛！你不是平白地把他安置在你的公馆里，你是想来一个关门杀鸡，叫他无处飞逃。”他心中这么想，嘴里却故意说：

“这里离察院太近，不怕按院大人知道么？”

“屌！别说咱不会让他知道，万一给他龟儿子晓得啦，咱撑着，看他干瞪眼没有办法。”

徐以显笑着点点头。他认为张献忠说的不是真心话，可是又觉得对张献忠的心思摸不准了。

张献忠吩咐白文选立刻以保护巡按大人为名，派人在附近的大街小巷放哨和巡逻，禁止闲人通行；又吩咐一个亲兵去告诉他的第八个夫人丁氏，赶快派丫环把楼上打扫干净，安好床铺，生着火盆，供闯王一人安歇，从今晚起，一切闲杂人不准走进八夫人的小院。他对医生说：

“老尚，我想这样安排：自成的人马全留在城外，隐藏在我的兵营里；双喜跟小张鼐住在这花厅里；你呢，愿意住我这公馆里也好，愿意住文选那里也好，愿意去太平镇住你干女儿那里也随你；至于自成，就住在这东边小院里。楼下边住的是我的八姨太太，请他住楼上，万无一失。你看这样好么？”

“到了你这里，你怎么安排都好。”尚炯回答说。

徐以显在心中叫着：“妙计！妙计！”

“自成在城外什么地方等候？”献忠向医生问。

“离城二三里路，一个小村庄里。”

“快备马！”献忠向侍立背后的亲兵头目说。“准备二十个人随我出城，在后门等候。”

尚炯连二赶三吃毕饭，站起来说：“咱们走吧，莫让自成等得太久了。”

“走吧。老徐，你也去。”

于是他们出了后门，带着一小队亲兵骑马出发了。

李自成被献忠秘密地迎进公馆，果然连一个亲兵也没有带进城来，只有双喜、张鼐和尚炯相随。等到在花厅中坐定以后，尚炯觉得徐以显的眼神中含有杀机，又忽然想起来刘宗敏和李过等劝阻自成的许多话，很后悔他自己临事疏忽，竟没有提醒自成把亲兵带在身边。但如今后悔也迟了。他几次暗中观察闯王的神情，却看见闯王没有丝毫不安，好像根本没想到会万一发生意外。一会儿张献忠往厕所去，徐以显跟了去，花厅里只留下白文选作陪，还有几位亲兵在一旁伺候。趁着这个机会 ，老神仙用脚尖对自成的脚轻轻碰一下。自成的心中一动，但是他既不望他，也不做任何表示，似乎对他的用意毫不理会。尚炯没有办法，只好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听天由命。

徐以显守候在厕所外边，盘算着如何对自成下毒手。等献忠从厕所出来，他迎着献忠小声问：

“大帅，你打算怎样下手？”

“下什么手？”献忠略带惊讶地问。

献忠的回答和表情使徐以显觉得奇怪。他本想把趁机杀掉李自成的主张直接说出口，但在刹那中踌躇一下，改为试探的口气问：

“巡按大人可对大帅谈到了李自成的事？”

张献忠感到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了？”

“他的一位亲信幕僚也把这意思对我讲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们并非真心投降朝廷，不过是暂居此间，待机而动。大帅岂能卖友求荣，失天下义士之心？”

“对呀，那么你怎么要我下手？”

“以在下愚见，大帅虽不应听从林铭球的话将李自成缚献朝廷，但也不可将他放走，遗将来无穷之患。大帅平日也私自同我谈过，将来能与大帅争天下的惟有自成一人。不如趁此时机，暗中将他除掉，则今后天下义军惟大帅大旗所指，谁不服从！”

张献忠的心一动，没有马上回答。他虽然比李自成起义略早，一开始就独树一帜，为早期十三家的主要领袖之一，比李自成著名，但是他不像李自成那样很早就抱着个推倒朱明江山的明确宗旨，并且为实现这一远大的政治目的而在生活上竭力做到艰苦朴素，对军纪要求甚严，时时不忘记“救民水火”。献忠有时也想到日后改朝换代的事，但思想比较模糊，也缺乏夺取政权的明确道路。他攻破了许多城池，杀了许多贪官污吏，但不懂得将革命的目标对准朱明朝廷。在他的身上，常常露出来闪光的特点，远远超过同辈中许多起义领袖，但始终没有完全摆脱流氓无产阶级的思想烙印。来到谷城，他本来怀着很大的机会主义思想，希望明朝会给他正式名义，发给军饷，按照他的要求将襄阳一带的防地给他。如果这个打算实现，他会割据一方，等待变化。但是不仅这些要求都落了空，反而将几年来军中积蓄的金、银、珠宝一部分白送给北京的大官们，一部分给熊文灿和襄阳的文武官员们要走了。将近一年来，新的生活经历逼着他认识了一些新的道理，也懂得光反对贪官污吏不行，应该彻底反朱家朝廷。更由于徐以显、潘独鳌等失意文人和野心家来到他的身边，使他争夺天下的思想完全形成。但是现在他感到最可恨的是北京的混蛋朝廷、襄阳的文武大员，以及才到谷城的林铭球，而一点不是李自成。他想自成兵败来投，正是瞧得起他，信得过他，说自成将来会跟他争天下，远得很呢！徐以显见他沉吟不决，赶快接着说：

“请大帅不必犹豫。俗话说，不奸不毒不丈夫。自古争天下者，兄弟父子之间尚且互相残杀，何况朋友！唐太宗杀其兄弟，仍为千古英主，光耀史册。项羽在鸿门宴上不忍杀害刘邦，终至逼死乌江。大帅起义至今，杀人无数，何用在一人身上动妇人之仁，重蹈项羽覆辙！”

张献忠手握长须，仰视星空，仍然沉默不语。徐以显觉得献忠马上就会下了狠心，又怂恿说：

“敬轩将军！今日乃天将李自成赐将军；逆天意，失良机，后必受殃。倘大帅担心传之于外，有损令名，此事甚易。只要你动动嘴唇，今夜我就派人将李自成一伙人全部活埋，或杀死之后沉入汉水，外界如何得知？”

张献忠的握着大胡子的手猛地抖动一下，眼前不仅浮出来自成的被杀害后的尸体，也出现了干亲家的尸体。他把手松开，望了军师一眼，摇摇头，说：“这不是一件小事！走，陪客人吃酒去吧。”一转身，大踏步往花厅去了。

在花厅中为客人摆上了洗尘酒宴。在饮酒中间，徐以显虽然恭敬而热情地向闯王敬酒，心中却继续想着如何劝说献忠下狠心。李自成说话谦逊，举止稳重；虽经惨败，妻女俱失，但谈到前途时信心百倍，毫无沮丧情绪；尤其是他思虑深沉，谈吐不凡，也不像他见到的许多义军首领那样肤浅和粗俗……这一切一切，都使徐以显更觉得非把他除掉不可。他假装恭听自成说话，仔细地看看自成的高鼻梁和高而有棱的颧骨，不由地在心中惊问：“啊，这不就是古人所说的隆准日角[2]，帝王之相么？”他看看想想，要下毒手的心思愈加迫不及待，就托故离开了筵席。

他绕过一座假山，穿过一道月门，进了一个小院，院中十分幽雅，梅花盛开，暗香扑鼻。在几十株古梅中间有一座小楼，帘幕深垂，悄无人声，只看见白纸窗上映着人影，并有丁冬的三弦声悠悠扬扬地弹个不停。徐以显放轻脚步，走到青石台阶下边，伫立片刻，故意咳嗽一声，叫道：

“哪位姑娘在？”

三弦声停。一刹那静默之后，是献忠的八夫人丁氏的娇嫩声音：

“春香，快去看谁在外边。”

忽听一双银镯丁冬一响，有轻悄而匆匆的脚步声传出，随即帘子一动，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的俊俏脸孔从帘子边露出半边，问道：

“谁呀？”

“春香姑娘，请你禀八夫人，就说徐军师特来求见。”

不等丫环回禀，丁氏已经听得清楚，感到奇怪，忙吩咐说：

“替军师打起帘子！”

徐以显走进屋去，同丁氏见过礼，坐下以后，欲言又止，丁氏越发觉得奇怪。她想，徐军师从没有单独来找过我，今晚为什么事前来找我，而且神气很不平常？

“军师，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她问。

“有一件要紧的事要跟夫人一谈，请夫人屏退左右。”

四个丫环看见丁氏把手一摆，有两个咚咚地跑上楼去，一个跑往厨房去听老妈子说古今，一个趁机会跑回小房里绣花鞋去了。

“夫人可知道李闯王今晚来了？”徐以显问。

“怎么不知道？大帅要请他住在我这楼上，刚才已经叫丫环们收拾齐备，火盆里也烧上木炭了。”

“夫人可知道李自成是怎样的人？”

丁氏不明白军师的用意何在，随便回答说：“还不是同咱们大帅差不多？也不会多长个鼻子眼睛。”

“夫人不知，李自成实在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非一般英雄可比。”

“我听说他近来在潼关全军覆没，连老婆、女儿都丢掉了，还有什么了不得的？”

“不然，不然。胜败乃兵家常事，夫人不可以一时胜败论英雄。”徐以显轻咳一声，接着说：“李自成不贪财，不近酒色，与士卒同甘苦，这一点在当今群雄中实为少有。善于治兵，出于高迎祥手下而青出于蓝。近一两年来，听说他颇喜读书，更留意收买人心。我们的大帅在这些地方尚有不及，其他诸家起义英雄更差得远了。再说，此人颇有谋略，非一般战将可比。崇祯八年正月，十三家七十二营大会荥阳，商议如何抵抗官军围剿，多有畏惧之心，久而未决。那时候，李自成还是闯将，不很著名，在众议纷纭中按剑而起，大声说：‘怕什么？一人拼命，十人莫敌，况我们十万之众！目下我们的人马比官军多十倍，只要大家齐心作战，纵然他们把关宁铁骑调来，也不会把我们怎样。请大家不要三心二意，还是快决定迎敌之策。我想，我们十三家人马应该分成几大股，分头迎敌，互相策应。’他又建议：有的南当川、湖官兵；有的扼守黄河；洪承畴所率陕军较强，可以派重兵封锁潼关，并在崤函山中步步设伏，使陕兵无法东进；另外派一支精锐部队直向东进，威逼南京，打乱朝廷的军事部署。大家齐声说好，杀马祭天，分头行动。这一次，高迎祥、李自成同我们敬轩将军并肩东下，千里进军，下颍州，破凤阳，焚皇陵，分兵直逼南京，举国震动，而朝廷围剿之计亦被粉碎。这件事，夫人总该听说过吧？”

丁氏开始有点明白了徐以显来见她的用意，抿着小口一笑，说：

“在娘家时我不出三门四户，来到谷城后又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天地，像这样的事我怎会知道？”

徐以显用指甲敲着茶几说：“如此谋略，可谓大智大勇，虽古之名将不过如是！”

丁氏觉得这样的故事很有趣，可惜从来没有人对她谈过。尽管她平日讨厌徐以显这个人，但为着想听故事以排遣她的心中寂寞，便问道：

“他这个人还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徐以显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又说：“又如，崇祯七年夏天，诸家义军误入车厢峡，被陕西总督陈奇瑜围困。又是用李自成计，使大家平安脱险，转败为胜。这又是他的智谋过人。就以今天来谷城这件事说，也足以看出他的不凡之处。如果是别人，新经这样惨败，必然十分沮丧，即使不投降，也必苟延性命于一时，坐待时机。可是他不然。他，你瞧，竟然不顾妻、女下落不明，冒着路上风险，奔波数百里，前来游说敬轩。已经几乎是赤手空拳，他还要鼓动风浪，兴云作雨，推动大局！就此一事，也可见他的不凡。”徐以显偷偷打量一眼，见丁氏低头微笑，不知她心中在想着什么，而自己的毒计又不好突然说出，只好随便加了一句：“虽然李自成还没有将劝大帅重新起事的话吐出来，但我如果看不到他的肺腑，也白做敬轩将军的军师。”说毕，慢慢地端起茶杯，等候丁氏说话，以便抓住机会说出自己的来意。

丁氏抬起头来笑着问：“你是想请我帮点忙吧？”

徐以显赶忙回答说：“夫人明智。我不说出来，夫人也会猜到。”

丁氏被徐以显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用指头掠一掠鬓发，又说：“你想请我在大帅的面前替你说几句话？”

“正是此意。”

“你一张口就谈李闯王如何了不起，我就猜到你是想到闯王那里干一番大事业，打算请咱们大帅把你举荐给闯王。可是，你想，大帅怎么肯放你去？算了，你还是别打这主意吧。别的我可以替你说话，这样的忙我可不帮。”

徐以显赶快说：“非也，非也！夫人把我徐以显看成了朝秦暮楚之辈！”

丁氏诧异，收敛笑容，问：“军师，你究竟来找我有什么事？”

“夫人，日后同我们大帅争天下者惟李自成一人而已。今日天送自成前来，请夫人劝大帅当机立断，将他除掉，免留后患。失此良机，悔之晚矣！”

丁氏的脸色突变，心头怦怦乱跳。她今年才只有十九岁，原是个大家闺秀，今年正月出嫁时在路上被张献忠抢了来，十一个月来她对杀人的事情仍是看不惯，提起来就有些害怕。如今要她劝说张献忠杀害别人，尤其是杀害鼎鼎大名的李自成，她如何能不害怕？她咬着嘴唇想了片刻，坚决地说：

“像这样坏良心的事情我不管。你想杀人，为什么不自己见大帅去说？”

“我已同大帅讲过，因见大帅犹豫不决，故来请夫人帮忙。夫人不为大帅的大事着想，难道也不为夫人你自己的前程着想？”

“你们杀人是五八，不杀人是四十，与我有什么相干？”

“夫人差矣。古人云：成者王侯败者贼。倘若大帅能得天下，则大帅即成了当今皇帝，夫人也成了皇后；倘若大事不成，则大帅不过是一个流贼，夫人也不过是贼之一妾耳。此事岂与夫人无干？”

徐以显的话直刺到丁氏的痛处。她自从被张献忠抢来以后，也曾几次想死，但终于下不了死的决心。她每天一想到自己出身于书香门第，哥哥是个举人，却落入贼人之手，已够丢尽了祖宗的人，何况是做了妾，而且是位居第八！每天无事，她不是拿三弦或洞箫解愁，便是暗暗流泪。幸好近来生了一个男孩，刚刚满月，使她在苦闷的人生中看到了一线希望，也许不是希望，只是暂时的一点安慰。现在徐以显对着她毫不客气地说出来什么贼呀妾呀，羞得她满脸通红。倘若不是因为徐以显是张献忠的心腹人，他的话又出自一片忠心，她一定会立刻叫丫环们把他赶走，甚至见了献忠时要大哭一场，求献忠替她出气。徐以显见她红着脸低头不语，又说：

“夫人难道甘做贼人之妾，不愿居皇后之尊么？”

丁氏猛然抬起头来，含怒说道：“徐先生，你说话太无礼貌。念起你是军师，居心不坏，我不生你的气。这事情我还是不管，不坏这个天良。纵然大帅日后做了皇上，别说皇后我没有份儿，连东宫、西宫也没有我的份儿。你去找别人帮忙吧，休得拿这话来怂恿我帮你杀人。”

徐以显不动声色，笑着说：“夫人，你又错了！”

“我怎么错了？”丁氏问，气愤中含有一丝儿侥幸心理：难道我真有份儿么？但是她接着说：“你想想，大帅的妻妾一大群，听说马上又要把本城敖秀才的妹妹娶过来。等他做了皇上，不知还要娶多少。到那时，倘若我还活在人世上，年纪已大，容貌已衰，还不是打入冷宫受罪！”

“不然，不然。夫人真真差矣！自古母以子贵。如今大帅虽有八位夫人，却只有夫人生有一子。将来大帅坐了天下，夫人之子必为太子，夫人岂不要位居正宫？不但要做皇后，往后还要做皇太后哩。”

丁氏冷然不语，但心中的怒气却消了。

“夫人，你难道不希望大帅日后坐江山么？”徐以显拈着胡须问。

丁氏有点不好意思。她在心中琢磨着军师的话，不由地想起瞎子王又天的话，满怀喜悦，心中又是一阵狂跳，但又觉得这希望有点渺茫，怕不牢靠。她希望这位足智多谋的好军师能替她解答一个疑问，便含着不好意思的微笑问：

“大帅的年纪还很轻，别的夫人难道就不会替大帅生儿子了？”

“自古立嗣以嫡，无嫡立长。大帅并无嫡子，夫人之子乃是长子，日后定为太子无疑。王又天昨天所说的话，夫人难道不知？”

“大帅昨晚对我讲过，不过我对看相啦，批八字啦，自来不大肯信。”

“有些江湖术士，顺口奉承，希图赏赐，自然不可凭信。像王又天这样有名的山人，非一般江湖术士可比，岂可不信？”

丁氏默然不语，但掩饰不住眉尖上、眼角、嘴角以及嫩白颊上的小酒窝，处处洋溢着喜气。徐以显见她已经变了态度，赶快接着说：

“夫人，如不趁早除掉李自成，则将来锦绣江山恐非我们大帅所有。请勿犹豫，力劝大帅除掉自成为是。”

“我帮你劝说倒是可以，就怕……”

“就怕什么？”

“他同李自成原是朋友，并无冤仇，未必肯下此毒手。况如今官军势大，义军势弱，他们正好像风雨同舟，只应彼此相帮，怎能互相残害？”

“不，夫人你不清楚。李自成早就同咱们的大帅闹翻了。我听说，崇祯八年破凤阳、焚皇陵那一次，我们敬轩将军得了十二个吹鼓手小太监，每次饮酒时叫他们奏乐。自成想要他们。敬轩将军不给。后来自成又要一次，惹得我们的大帅恼了，毁了乐器，杀了小太监，从此两个人失了和气，貌合神离。虽然这个传说未必全真，但他们两人平日不和，互不相容，则是千真万确的，人人都很明白。古语云‘两雄不并立’，何能风雨同舟？”

“你跟大帅做军师才几个月，大帅同李闯王从前不和，你怎么清楚呢？”

徐以显说：“如果我不清楚，也不敢劝大帅下毒手了。我同众将士一心拥戴大帅，所为何来？难道不是见明朝气数已尽，咱们的大帅是应运而兴的英雄，应该不惜肝脑涂地，竭智尽忠，辅佐他早成大业？今日除掉李自成，如同鸿门宴上除掉刘邦，一举手之事耳。失此机会，后悔莫及！”

“你何以知道李自成日后会同咱们大帅争天下？”

徐以显带着十分有把握的神气笑一笑，说：“夫人不知，在目今各家义军领袖中，只李自成最有雄才大略，早有夺取明朝江山的心思。在高迎祥活着时候，自成是拥戴高迎祥的，不肯露出棱角，但行事多有与众不同。自从高迎祥死后，他被推为闯王，他对亲信将领们再也不讳言自己的远大抱负。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身为大帅军师，岂是糊涂之人？”

丁夫人说：“他纵然像你说的那样，想夺取明朝天下，可是近来败得很惨，想恢复元气很难。我看……他不会再有心争夺天下了。”

“夫人所见差矣。自古打仗，有败有胜，得天下者很少有一帆风顺的，故云创业不易。自成虽然新遭大败，但此人百折不挠，锐意进取，加之重要将领均在，上下同心，亲密无间，又善于整饬军纪，救民之急，所以只要他喘息一下，重振旗鼓不难。”

丁氏觉得军师的话有道理，随即沉吟说：“可是他今日是投奔朋友，并无对不起咱们大帅之处。”

徐以显冷笑一下，说：“夫人这么想，正所谓‘妇人之仁’，最误大事。刘备兵败下邳，关、张失散，妻子不保，只身寄食许昌。曹操一世英雄，多谋善断，明知刘备终非池中物，曾当面对刘备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错在他不肯除掉刘备，致后来有三分鼎峙之局。夫人读过《三国演义》，难道不记得了？”

丁氏不再三心二意了，抬起头来问：“军师，万一大帅不听我的劝告怎么好？”

“夫人最受大帅宠爱，说话定然有效。倘若大帅仍然迟疑，我另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送来一包毒药，夫人可叫心腹丫头给十八子送茶时下在壶里，岂不结果了么？”

“我们不得大帅同意，岂不要惹出大祸？”

“纵然大帅一时生气，事后必定感激夫人。”

丁氏的心中紧张万分，浑身微颤，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为着镇定自己，她低下头，用力咬紧嘴唇，直咬得下嘴唇变成青白色，但自己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不但她的嘴唇麻木，连脑筋也麻木了。

“夫人，你到底意下如何？”徐以显用阴险而尖利的眼光逼着她问。“为夫人母子着想，请不要当断不断！”

丁氏仍不做声。徐以显认为丁氏年幼无知，又一向受献忠的另外几个女人嫉妒和欺负，孤立无援，对此事必然会听从他的指教，只是乍然间胆怯和踌躇罢了。

“好，请夫人再想一想，我马上就亲自把毒药送来。”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徐以显不再说话，对着她阴险地笑一笑，转身走了。丁氏望着他的背影叫道：

“我一百个不要，你千万莫送来！”

她望着灯光发呆，瘫软得站不起来。过了一阵，看见有两个丫头已经回到她的身边，她对其中一个说：

“春兰，你到花厅去启禀大帅，就说楼上已收拾停当，请大帅亲自看看。”

丁氏正在担心徐以显转来，徐以显果然来了，将一包烈性毒药放在桌上。她恐怖地说：

“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我不能下这个手……”

徐以显说：“自古为争夺天下，父子兄弟不能相容。子弑父，父杀子，兄弟互相残杀，史不绝书。我们大帅姓张，闯王姓李，姓张的杀姓李的，有何伤天害理。孔圣人和孟夫子爱讲仁义，他们的话只是说给别人听的，可是在当时就没人听从，后世更没有一个傻瓜指靠空讲仁义取天下。别说后世，在上古也没有。孔圣人把尧、舜禅让捧得天花乱坠，其实并没有那么回事儿，‘尧幽囚，舜野死’倒是真的。后世不论官宦和平民人家，只要是有产业的，兄弟叔侄争产，势同仇人，平日所讲的仁义忠信，兄友弟恭，全都一风吹了。至于异姓之间，不是我骑在你头上，便是你骑在我头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蚂虾。几千年就是这样过去了，你不这样就会被别人吃掉。夫人，你母子要能够长保富贵，就在你今夜当机立断，敢做敢为。失此良机，悔之晚矣。毒药留在这里，请你勿多犹豫。”徐以显并不等丁氏说她同意，站起来略施一揖，匆匆而去。

丁氏在娘家时只懂得描龙绣凤，读一读《女四书》和《列女传》，听长辈讲一些三纲五常和三从四德的大道理，闷的时候吹吹箫，弹弹三弦，连厨房里杀鸡子也不敢看，连茶豆架下落掉一个毛毛虫也不敢踩死。她万没料到自己竟然临嫁“失节”，成了八大王的第八房妾，亲眼看见了许多杀人的事，而如今军师硬逼她下毒药杀害李自成！军师一走，她的心中紧张万分，不知所措了。她觉得军师的话都有道理，既是为献忠创建大业着想，也是为她母子的前途着想。但是她平日风闻李自成的为人和行事和献忠大不相同，想到要由她下手害死他，深深地感到受良心谴责。她将毒药包扔进抽屉，扶着椅背站起来，两腿仍然发软，艰难地走进里间，揭开锦帐，在灯光下看了看沉睡的婴儿，然后在婴儿的脸上吻了一下，又用食指尖在小脸腮上轻轻一捣，叹口气说：

“要不是为了你，我何必活在世上！”

她又精神恍惚地从卧房中悄悄出来，在方桌边重新坐下，紧咬嘴唇，低头沉思，等候献忠。楼上有老鼠把什么东西弄得响了一下，声音很轻，但丁氏大吃一惊，猛然抬起头来，心中一阵狂跳。她仰脸望着楼板，在心里害怕地说：

“他们用不上我下毒，就要把李闯王杀死在这楼上么？”

她继续望着楼板，仿佛看见鲜血从楼板缝中滴落下来。她的脸色更发白了。

忽然，想起来她的哥哥丁举人，又想到母亲，几乎忍不住痛哭起来。仿佛丁举人就坐在她的面前，等着要她的金银珠玉，脸上挂着虚情假意的笑。她在心中哭诉说：

“你原来已经不把我当成丁家的后代，如今却来认亲，把我当成了你们丁家的宝贝看待。唉，你只知要钱，可知我过的什么日子！原来你们常讲的三纲五常，忠孝节义，都是假的！”

她重新将徐以显讲的话回想一遍，更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人都是为自己，为争名争利随时都要坑害别人。官杀民，富杀贫，有权有勇的杀无权无勇的，得志的杀不得志的……她想起来人们常说的“不奸不毒不丈夫”，确实如此，吃亏的都是老实懦弱人！于是她为着自己和儿子的富贵前途，决定按照军师的话做，别的暂时不想了。

听见献忠的脚步声，丁氏心头狂跳，机械地站起来。看见献忠一进来就往楼上走，她慌忙说：

“楼上收拾得很好，你不用上——上去看了。”

“那么你叫我回来做什么？”献忠在她的嫩脸上摸了一下，乜斜着眼睛说：“一时不看见咱老张，就想得你坐立不安？”

她推开献忠的手，不知说什么好，简直有点后悔把献忠请回。可是，既然下定狠心，怎能三心二意？她使个眼色叫丫环们出去，然后一声不响地走进里间，揭开锦帐。她本来打算叫献忠同她一道坐在床沿上，却自己心一慌，腿一软，先坐下去，让献忠立在她的面前。献忠看见她的神色异常，颇为诧异，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问：

“乖乖儿，出了什么事？”

她望着他的眼睛，呼吸急促，紧紧地抓住献忠的一只大手，原来准备了许多话，却临时想不起来，只是吃吃地说：

“大帅，你把李闯王杀了吧！你不杀他，他日后就会杀你！”

张献忠甩脱了她的手，吃惊地望着她，抓住大胡子在手中揉着，过了片刻，严厉地问：

“是老徐刚才来过？”

丁氏感到献忠的脸色可怕，只把头点了一下，不敢出声。

“人家有了困难来投朋友，咱怎好乘人之危，就下毒手？我不干！”

丁氏觉得完全无策了，忽然抓住献忠的袍襟，哽咽说：“大帅，你不替你自己日后着想，也该为我，为你的孩子着想啊！”因为提到她自己和孩子的前途，她真的忍不住滚出泪来。

献忠望望床上的婴儿，想起来王又天昨天替他父子批八字的事。自从十年前起义以来，曾有不少人说他日后会得天下，王又天只是重新说出了别人说过的话，所不同的是王又天的名望很大，连总理熊文灿都待如上宾，他的话特别能打动献忠的心。此刻回想着王又天的话，三四年来对自成的忌妒情绪忽然在献忠的心上活动了。

“妇道人家，这样的事用不着你们多嘴！”献忠说毕把手一甩，快步走了出去。

尽管献忠用的是责备口气，但丁氏却看出来献忠的心中有几分同意了。过了片刻，她又觉得对献忠的口气捉摸不定。她的心头很乱，也很恐怖，一会儿好像楼上马上就要杀死李自成或李自成拔剑抵抗，互相砍杀；一会儿又像楼上风平浪静，而徐以显来催她赶快命丫头用毒药毒死闯王。一想到徐以显，她就毛骨悚然。她心中叹道：

“这个人竟得到他的信任！同他搭配……”

丫环们忘记给铜灯添油，灯光不亮，一点昏黄的火苗儿在冷空气中颤抖。她觉得绣房中阴森森、黑黝黝的，更加害怕。

她突然扑到床上，抱起来婴儿，逃出绣房。丫环们已经进来，看见她神色惊慌，脸色苍白，浑身打颤，以为她受了感冒，赶快扶她坐在火盆旁边。在明亮的灯光下，在四个丫环的包围服侍中，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好了。但是又忽然一惊，望着楼板，小声问：

“楼上有人么？”

“没有一个人。”春兰回答说。

“我听见好像有人在上边走动。”

四个丫头平时都怕狐仙，怕鬼，甚至在晚上提起来黄鼠狼也害怕。听丁氏这么一说，都恐怖地望着楼板，屏气静听。正在这时，从院里传进来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

“好幽雅的一座小院！”

[1] 赊旗镇——又名赊店，南阳东六十里一个大镇，解放后设置社旗县，从前所产汾酒在豫西和鄂北十几县颇为著名。

[2] 隆准日角——隆准是高鼻梁，日角是高颧骨，迷信的说法是鬓上有日角隆起。古代相法说这是“帝王之相”。

第十八章

丫环打起帘子。张献忠同徐以显把李自成让进屋里。丁氏已经躲进里间去了。献忠把她唤出来，介绍给自成说：

“李哥，认识认识，这是你第八个弟妹。怎么，还俊俏吧？”

李自成比献忠长几个月，按照自古传下来的老规矩，兄长是不能在弟媳妇面前开半句玩笑的，朋友间也是如此，何况自成又是个比较严肃的人，所以当时感到有点窘，无话回答。幸好丁氏匆匆地向他福了一福，羞得满面通红，一转身逃进绣房。张献忠乐了，拈着长胡须哈哈地大笑起来。

他们正要上楼，马元利来了。马元利同李自成从前也很熟，今晚因留在察院照料，没有机会来奉陪接风酒宴。他同自成见过礼，寒暄几句，就把一个红纸礼单呈给献忠。献忠紧皱粗眉，握着长须，把礼单细看一遍，抬起头来问：

“不能再少一些？”

“我同林大人的两位亲信幕僚琢磨很久，这一股子脓，疼是疼，恐怕要出。林大人跟他的左右，这次来谷城，不把胃口填饱恐怕不会离开。”

献忠带着怒意地说：“请他赶快滚还不容易？”

“当然容易。在谷城故意搞点儿小乱子，就会把他吓跑。可是咱们现在还得打鬼就鬼。腊月二十三打发老灶爷上天，用灶糖粘住他的嘴，让他上天后不能说坏话。大帅，你就忍口气，也忍点疼，权当是打发灶君上天吧。”

献忠沉吟说：“这么算下来，光送礼也得五千两银子以上。只是，这一颗大珍珠不好弄到……”

马元利笑着说：“听林大人的一位亲信说，这是四姨太太亲口说出来的，不好拒绝。她原想要一颗祖母绿，后经我再三说明咱这里如今没有，才改成大珍珠。”

“操他们的祖宗八代！”献忠轻轻地骂了一句，就往里间去了。

李自成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在心中暗笑说：“你玩假降这一手，玩来玩去，现在可尝够了好滋味！”同时他更觉得自己来得恰是时候，不怕献忠不听从他的劝说。为着避免打听，他不再同马元利说话，背过身去，打量着屋中的高雅布置。家具都是楠木的，式样古雅；墙上挂几幅名人字画，一张三弦，一管紫竹玉屏箫。箫的尾端带有杏黄色的两条丝穗子，上边用一块小小的汉玉坠儿绾着。他的眼光扫到山墙上，看见了一副装裱考究的红纸洒金对联，上写着颜体行书，十分雄劲和奔放：

柳营春试马

虎帐夜谈兵

他知道柳营是用的西汉名将周亚夫的典故，觉得这对联很合乎献忠的身份。看看落的下款，是题着“谷城徐以显彰甫拜书”。今晚看见献忠的军师，他对这个人的印象不怎么好。并没有什么根据，只是凭着他的人生阅历，朦胧地觉得徐是个阴险的人。但徐以显的一笔颜体字他觉得不错，增加了对这个人的敬意。

正当他欣赏徐以显书法的时候，他听见是献忠的八夫人小声赌气说：

“你们近来给大官儿们送礼，总是来挤我，把我当成个出血筒子。上月你们拿走我的一块祖母绿去给总理的小姐送礼，今晚又来要我的大珍珠。我不给！”

张献忠走出来，没有生气，无可奈何地对马元利笑着说：

“这个礼单放在我这里，咱们明天再商量吧。”

马元利一走，献忠就把自成请到楼上去，并对徐以显说：

“老徐，你也上楼来谈谈吧。”

徐以显赔笑说：“我还有事，不能奉陪闯王啦。”

献忠也不勉强，说：“你是忙人儿，随你的便。”

李自成对徐以显拱拱手，随着献忠上楼了。徐以显小声对春兰说：

“请夫人出来，我跟她说句话。”

丁氏从里间抱着婴儿出来了。她以为徐以显要问下毒药的事。但徐以显不再提这件事，因为他后来想，不得献忠同意决不敢下此毒手。献忠的脾气他很知道，一旦动了火，他的头就保不住了。

“夫人，你跟大帅说了么？”他小声问。

“说了。”

“大帅怎么说？”

“他不许我多嘴。看他的神气，他心里有些肯。”

徐以显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别的话，转身走出。他已经想好杀害李自成的新办法，用不着丁氏了。

李自成一到楼上，看见放着许多书架子，上边摆满了书，简直发呆了。他用眼睛扫着书架子，问：

“敬轩，这是个藏书楼么？”

“不是，不是。这些书都是方岳贡家的，官兵糟蹋，咱的弟兄也糟蹋，有的烤火啦，有的垫马棚啦。后来方岳宗请我帮忙，下令不准再糟蹋这些书，把已经散失的也收集起来，搬到这座楼上藏起来。这楼同咱们吃酒的花厅都不是方家的，同方家是紧邻，我把两家宅子打通啦，还开了一道月门。你看，你在这里住，不会有人打扰吧？”

“这地方确实清静。”

“只要你不嫌招待不周，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决不会有风吹草动。”

自成笑着说：“八弟妹住在下边，自然闲杂人不敢进来。”

他们在靠近火盆的八仙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个霁红官窑梅瓶，新插了两枝红白二色的蜡梅。春香来替他们倒了两杯茶。献忠一挥手，她赶快下楼了。献忠是一个不喜欢安静的人，更不喜欢稳重地坐下谈话。他站起来走到自成的身边，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嘻嘻地笑着说：

“哎，李哥，你不如跟着咱老张投降朝廷吧，何必天天奔波？”

自成转过头来，看看献忠。看见他的狡猾的笑容，猜不透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不管献忠的话是真是假，他把身子往椅背上猛一靠，头一仰，回答说：

“啊，不行，决不投降！”

“好家伙，已经‘赔了老婆又折兵’，还不服输？”

“胜败兵家常事。没有败，也就不会有胜。自古起义，哪有一帆风顺的？”

“好我的哥，你难道打算丢掉几次老婆孩子？我看，还是受招安吧。”

自成笑一笑，说：“要是只打算一家团聚，死在老婆床头，咱们起初就不必造反啦。”

“你真的不肯洗手？”

“既然造反，不反到北京城永不罢休。”

献忠瞪着眼睛在自成的脸上注视一阵，又在自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一下，大声说：

“好样的，我就猜到你一定不服输，也不泄气！”随即哈哈地大笑起来，坐回原位。“李哥，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听听你的主见。”

“听我的主见？”张献忠狡猾地挤挤眼睛，拈着大胡须说：“咱老张已经受了招安，也算是朝廷的人啦。咱们分了路，各人有各人的打算。你怎么好听我的主见？”

“敬轩，咱们说正经话，别开玩笑啦。我这次来看你，就是要跟你谈谈今后我们应该怎么办。”自成把“我们”二字说得很重，很慢。停顿片刻，见献忠一直含笑地盯着他，老不做声，他接着说：“从前官兵的力量比如今大，可是因为咱们十三家拧成一股绳，齐心作战，把官兵杀得顾东不能顾西。这两年，咱们十三家分成几股，你，曹操，我，老回回，还有革里眼他们，各打各的，没有好生配合，互相策应，都吃了官兵的亏。敬轩，如今满鞑子深入畿辅，洪承畴和孙传庭都去勤王，内地官兵空虚，加上河南等省连年灾荒，人吃人的年景，正是咱们大干一番的好时机。我不能住在商洛山中当神仙，你也不应该就这样在谷城长住下去。你说，咱们应该怎么办？”

“你想重振旗鼓，当然很好。痛快说吧，你可是要我帮助你？”

“我来谷城，不是来求你帮助，只是要跟你商议商议咱们今后应该如何干。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巴掌就拍得响。我来找你，不光是为我，也是为你。”

献忠又笑起来，说：“好家伙，还为我！”

“是，也为你。你大概还记得，几年前咱们在城固左近抢渡汉水，没有船只，水流很急，还有风浪。骑兵过去后，步兵过不去。大家正没办法，还是你想出主意，叫步兵强的跟弱的搭配，人牵人，手拉手，扯成长线，踏过汉水。转眼间，不但步兵都平安过来，连老弱伤病的弟兄也过来了。风浪大的地方，许多人手牵手站成人排，挡住浪头，让抬运伤病和辎重的弟兄们顺利过去。可见，力量分散了，就抵不住激流，挡不住风浪，力量合起来就什么困难也不怕。”

“你的力量在哪里，我的哥？你的人马不是打完了么？”

“那是暂时的事情。时候一到，只要我的路子走得正，重树起我的‘闯’字大旗，人马要多少会有多少。”

“你有把握？”

“有把握。明朝已经失尽人心，加上灾荒连年，饿殍满地，只要我们能够为民除害，救民水火，还怕没有老百姓跟着造反？”

“你真是要干到底？”

“说实话，我目下已经在商洛山中集合力量。”

张献忠猛地跳起来，把大腿一拍，伸出一个大拇指，大声说：“好汉！好汉！自成，我就知道你不会完蛋，定有重振旗鼓的一天。果然你丝毫不丧气，不低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铁汉子！高如岳死后大家推你做闯王，真不愧这个‘闯’字！不过，老兄，你也不要在我老张面前打肿脸装胖子，硬不要朋友帮助。说吧，你需要什么？需要我老张送一些人马给你么？需要多少？……嗯？说！”

“敬轩，你的情谊我十分感激。可是，请你暂且不谈怎样帮助我。咱们先商量今后大计要紧。”

“好，暂且放下这一章，先谈重要的。你打算今后怎么干？”

“我想先问问你：你打算怎么干？”

张献忠拈着大胡须笑一笑，重新坐进椅子里，装出心安理得的样子说：“你看，咱俩走的不是一条路。我已经娶了八个老婆，不久还要娶第九房，是本城敖秀才家的姑娘，十七岁。咱们造反，还不是为着过几天舒服日子！”他挤挤眼睛，摇摇头，打个饱嗝，双脚蹬在桌牚上，接着说：“我没有别的打算，只想在谷城安安稳稳地住下来，把兵练好，朝廷需要我出力的时候我就出把力。”

自成笑着问：“真的么？”

献忠说：“信不信由你。”

自成坐下去，诚恳地、严肃地、不慌不忙地微笑着说：“敬轩，你不要跟我开玩笑，良机难得，咱弟兄俩应该好生谈一谈。咱们起义已经十来年啦，弟兄们死了不知有多少，老百姓遭殃更大，到如今还没有打出个名堂来。你抱定宗旨杀贪官污吏[1]，可是贪官污吏越杀越多，看起来若非推倒明朝江山，来一个改朝换代，吏治是不会清明的。我知道你想喘喘气，然后大干。可是这情形不能拖得太久。你在整练人马，左良玉们也在整练人马。你只有谷城县弹丸之地。池塘小，难养大鱼。等到你的创伤养好了，羽毛丰满了，左良玉们的人马也整练好了，比以前更多了。你的把戏只能够骗住熊文灿，可是骗不住左良玉和罗岱，骗不住朝廷，骗不住众人的眼睛。目前正是极其有利的局面……”

张献忠截断自成的话，问：“自成，自成，凭良心说，这几个月来你们是不是常骂我老张脊梁骨软？说我张献忠是真投降了？”

“不管别的人如何说你，我自己心中有数。”

“好，还是你厉害，有见识！”献忠因为自成没有误解他，快活地连连点头。随后，他叹口气说：“自成，你不明白，我的日子也不是好过的。熊文灿在广东招抚过刘香，在福建招抚过郑芝龙，发了大财，吃惯了这号利，把我也当成刘香和郑芝龙。嗨，他妈的，老狗熊！”

“他们把你当成了摇钱树，聚宝盆。”

“李哥，我这十个月的安稳日子是拿钱买的，没有一个文官武将，不问咱老张伸着手讨贿赂。妈妈的，把老子几年的积蓄快挤光了，还是填不满他们的没底坑。就从这一点说，明朝非亡不成，不亡才没有天理哩！别说我是假投降，就是真投降，这班大小官儿们也会逼得咱老张非重新起义不可。”

“所以我劝你不要这样拖下去。”

“伙计，你以为我高兴拖下去？你以为我愿意低三下四应付那些大官儿们？这班官儿们，黑眼珠只看见白银子，句句话忠君爱民，样样事祸国殃民。你以为我喝了迷魂汤，愿意跟他们在一起长久泡下去？咱弟兄们虽不说曾经叱咤风云，跺跺脚山摇地动，可是不含糊，咱是从砍杀中闯出来的，一天不打仗急得发慌。如今这日子，像二锅水，不冷也不热，温吐噜的，尽叫人磨性子，你以为我喜欢？有人说咱张献忠服输了，真想投降，这可是把眼药吃到肚里啦。”献忠嘿嘿地笑一阵，把大腿一拍，接着说：“至于熊文灿这班龟儿子，他们忘记了，我的名儿叫张献忠，可不叫张献宝！”

“我听说你派人到北京去花了不少钱，真的么？”

“别提啦，都怨那个薛瞎子！他龟儿子目下还住在北京。等他回来，我得好好地骂他一顿！”

自成知道他骂的是一个叫做薛子斌的，是献忠的亲信将领，一只眼睛在作战中挂了彩，瞎了。自成同他也很熟。

“难道不是你派薛子斌去北京替你拿银子打通关节？”

“我派他？派个屁。是他自家出的主意！我起初只打算假降一时，叫我喘口气，补充一些人马甲仗，可是老薛这个龟儿子想真降。他天天怂恿我派他去北京，走他堂伯薛国观[2]的门子，用金银财宝收买朝里的达官贵人替我说话。我一时糊涂，就派他去啦。妈的，钱花了不少，可是朝廷该猜疑还是猜疑，没有买到别的，只买到一点：让我暂时能够在这儿休息整顿！”

自成笑着说：“有你派老薛去北京花的那些冤枉钱，拿出来一部分养兵，一部分赒济穷人就好啦。我们要成大事，应该首先得民心，用不着拿钱买朝廷的心。敬轩，你想收买满朝的达官贵人，他们的胃口如何填得满？你的钱扔进大海里啦。”

“扔进大海里还会听见响声，扔进他们的口袋里有时连响也不响。”

李自成诚恳地说：“损失一些金银珠宝还是小事，重要的是丧失了咱们起义领袖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背离了起义宗旨，也给各地造反的人们树立了一个不好的榜样。因为咱俩是老朋友，在战场上共过患难，所以我才这么直言无忌。敬轩，你可莫见怪啊！”

张献忠点头说：“李哥，你说得对，说得对。不管是真是假，到底背了个投降的孬名儿。这几年因为我老张的名声大，众人的眼睛都在望着我。我是替自己名声抹黑啊，还要低三下四地应付那些王八蛋们！”

自成又说：“虽然你走这着棋替自己的半世英名抹了黑，好在赶快挽回还来得及。敬轩，我再奉劝一句：一生名节所关，你千万莫再这样下去！”

献忠点点头，但没做声。

“曹操怎么样？”自成问。

“曹操？滑得流油，滑得像琉璃珠珠。他只花了不多钱，买通了太和山提督太监[3]李继政替他向熊文灿写了一封书子，又给熊文灿送点礼物，另外没花一个冤枉钱，就占据几县地盘安安稳稳地住下来啦。老熊反而将就他，生怕他三心二意不肯投降，又是派房县知县郝景春找他劝说，拉拉交情，又是向朝廷保他做游击将军，说他是诚意投降。妈的！有我张献忠在东边做屏风，替他遮风挡寒，他躲在大山里边安闲自在地享福啦。”献忠又笑了起来，他的眼色和笑声里带着鄙视，但又流露着亲切，分明很赞许曹操对朝廷的狡猾态度。

“他打算以后怎么办？”

“哼，还不是坐在山里边观望风色？熊文灿要调他出来立功，他不肯出来，说他不愿做官，也不要朝廷粮饷，只愿同他的部下散居在山里做农民，自耕自食，同老百姓在一起安居乐业过日子。你瞧，多会应付！可是，只要咱老张干起来，他就得跟着一起干，不怕他油光水滑。”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起事？”

“等我准备好了以后就动手。”

“大约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

张献忠心里说，你现在是输光了，巴不得我老张干起来，闹得四处起火，八下冒烟，你好趁火打铁。我偏不急！于是他装做不大在意的样子说：

“说不准啊，走着瞧吧。”

李自成也不再问，淡淡一笑，从桌边站起来，背着手走近一个书架，随便欣赏着那些带布套的和带夹板的、排列整齐但顶上蒙着一层灰尘的书，心中却在想着如何趁今晚将张献忠在谷城起事的日期商定，免得夜长梦多。献忠在他的背后忽然说道：

“李哥，你真是有胆气！”

自成转过身来：“什么有胆气？”

“我想问问你：你怎么打垮了以后不躲藏起来，竟然敢跑来谷城见我？”

“你是我的朋友，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为何不敢来见你？”

“你不怕我黑你？”

自成心中吃惊，坐下去笑着说：“如果有丝毫害怕你落井下石，我就不会来谷城。”

“俗话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难道不怕万一我张献忠翻脸不认人，对你下毒手？”

“我根本没想到会有万一。在我们十三家弟兄中，除像刘国能和李万庆那样枉披一张人皮的畜生，死心塌地投降朝廷，卖友求荣，无耻之极，其余众多真正的英雄豪杰，从来没有黑过朋友的，何况你张敬轩？什么话！”

“要是俺老张处在你的地位，我的左右人就不会让我去找你。”

“那很奇怪。我的左右人没一个人不盼望我快来找你，共商大计。他们都说，只要咱弟兄俩能够携手，明朝官军虽多，就再也不会把咱们各个击破。”

“可是人们都说在十三家义军中咱俩是两雄不并立，互相不服。再说，这两三年咱俩又起了生涩[4]，撕破过面子，难道捷轩他们都不想到这些事？”

自成哈哈地大笑起来，说：“敬轩，你也太把我那边的朋友们看低了！”

“怎么看低了？”

“在他们看来，咱俩虽然曾闹过意见，伤了面子，但是牙跟舌头还有时不和哩，何况是朋友相处？这是家里的小事情，不能因小失大。目前大敌当前，同心协力还怕迟误，谁还记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张献忠继续目光炯炯地逼着自成问：“可是，自成，有朝一日，打垮了明朝，咱俩终究要争江山呀！难道天有二日么？”

李自成完全没料到献忠会讲出这个问题，不禁身上出了冷汗。但是他用鼻孔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说：

“眼下是大敌当前，只有同心协力才有办法。至于打垮了明朝以后的事，远着哩，你未免想得太早了。”

“太早？据我看，明朝也差不多到了山穷水尽地步，如今是勉强撑持，一旦要垮，很快。到那时，难道咱俩并排儿坐在金銮殿上？”

“敬轩，我们两人都是在刀枪林中过日子，每次作战都躬冒矢石，谁晓得何时阵亡？我们两个人倘有一个不幸阵亡，这难题岂非不解自解了么？”

“要是咱俩都不阵亡呢？”

“倘若托天之福，咱俩都不阵亡，那也好办。到那时，有一个人看见天命有定，自己争也无用，低首称臣，早弭兵祸，共建太平盛业，岂不甚好？”

“要是都不肯低头呢？何况你我，纵然有人肯低头，手下的将士们也不依啊！怎么办？”

“那也好办，不过多留下一些孤儿寡妇而已。”

“不是还得杀个你死我活么？”

“到那时，如果没有别的和解办法，咱弟兄俩就堂堂正正地排开战场，见个高低，总比目前大敌当前，自己家里互相残杀强得多。再说，不管你暗害我，或我暗害你，都只会使亲者痛，仇者快，失天下义士之心，留千载不义之名。假若你战败前去见我，不惟我不会下此毒手，连我的手下人也不会想到这里，除非他疯了。倘有人对我出这号孬主意，我会立刻砍掉他的脑袋。我向来做事情光明磊落，最恨的是当面做人，背后做鬼，阴一套，阳一套。我的部下决无人敢劝我做不光明磊落的事！”

张献忠用拳头在八仙桌上猛一捶，从椅子上跳起来，说：“好哇，这些话才真是痛快！李哥，你说得很真诚，也是英雄本色，叫俺老张听起来不能不佩服。”他向楼下大声叫：“拿酒来！”

自成赶快阻止说：“不用拿酒，咱们还有正经话没谈完哩。”

“俗话说，喝酒见人心。一边喝一边谈，岂不更痛快？”

“你知道我平素不大吃酒，今晚已经吃的不少了。”

“好，那就算啦。自成，说实在的，这两年就吃了咱弟兄俩闹意见的亏！”

“敬轩，你这一句话算说准了。过去都怪我气量窄，脾气躁，所以弄得弟兄们犯了生涩，给官军以可乘之机。三年来我吃了不少亏，作了不少难，才知道铧是铁打的，一个虼蚤顶不起卧单，所以冒着路途风险来找你，要同你重新拧成一股绳儿对付官军。今晚你既然掏出真心话，以大局为重，不计前嫌，我的心就安了。我对你说句老实话，有朝一日打下了天下，只要你张敬轩对百姓行仁义，对老伙伴大度优容，不要心存忌刻，诛戮功臣，我李自成愿意解甲归田，做一个尧舜之民，决不会有非分之想。我还要劝捷轩和补之他们都拥戴你像拥戴我一样。你放心吧，敬轩！”

献忠摇着头，狡猾地微笑着，拈着胡须问：“真的？”

“当然是真心话，我敢对天起誓。”

献忠往椅上猛一靠，哈哈地大笑起来。

“笑什么？”自成问。“你以为我说的不是真心话？”

“俺老张不是小孩子。枪刀林里混了十几年，刀把儿在手心里磨出茧子，肉屁股磨破了几副马鞍子，在这样事情上还不清楚？你就是一口说出二十四朵莲花不少一个瓣，咱老张也不信！你如今打成光杆了，自然没有争江山的心；等到你羽毛丰满，还会想到拥戴俺老张么？哈哈哈哈……”

自成望着献忠微笑，心里说：“不管你多么诡诈，只要你肯暂时同我合作，肯听我的话在谷城起义就成！”等献忠的笑声一住，他不慌不忙地说：

“敬轩，你对我的话没听清楚。我是说，倘若你日后对百姓行仁义，对老伙伴大度优容，我就拥戴你。反过来说，你要是不仁不义，不能解民倒悬，不用说别人不会拥戴你，我李自成也不拥戴你。天王老子地王爷，人血一般红。倘若你不仁不义，不能救民水火，别人凭什么要拥戴你？”

“这话倒有些在理。”

自成忽然脸色严肃，声调沉重地说：“敬轩！我虽然知道你一向直爽，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也真是出我意外！咱俩一起焚毁了凤阳皇陵，同当今皇上是不共戴天之仇。一旦满鞑子退出长城，朝廷能让你安生练兵么？你如今困在谷城，上而受朝廷疑忌，不给职衔，不发关防，不给粮饷，下而受地方官绅讹诈，日日索贿，这处境实在不好。另外，众家起义兄弟，只要有点骨气的，谁不说你不该投降？不管你真降假降，别人可捣着指头骂你！这样下去，别说朝廷这一头你抓不住，连朋友也会失尽！”

“我知道。我这一年是耗子钻进风箱里，两头受气。”

“可是，你竟然还想着咱弟兄俩日后争江山的事，这不是奇怪么？假若有人再挑拨离间，敬轩，我劝你砍了他的脑袋！”

献忠的脸红了，嘻嘻笑着说：“李哥，你莫疑心。不关别人的事，是俺老张跟你说着玩儿的。”

“近来我常常想着我们这些人为什么逼得造反，越想越不能半途而废。我小的时候替人家放过羊，挨过鞭子；二十一岁的时候因欠人家的债，坐过几个月的牢。因为我坐牢，母亲又气又愁，不久下世啦。拿你说吧，常听说你小的时候同张老伯赶着毛驴儿进川做小生意。你现在还常骂‘龟儿子’，就是你那时在四川学的，说习惯了。有一天你们把毛驴儿拴在一家绅粮[5]大门外，绅粮出来看见地上的驴屎蛋儿，逼着叫老伯捧起来吃下肚去。老伯跪下去磕头求情，情愿把地上扫干净。可是那个恶霸绅粮不答应，硬逼着老伯吃下去几个驴屎蛋儿。从此老伯得了病，从四川回来不久就死了。敬轩，别说咱们起义是为了救民水火，就说咱们的私仇……”

献忠不等自成的话说完，双目圆睁，眼珠通红，用拳头在桌上猛一捶，大声说：

“我操他八辈儿老祖宗！老子日后得了地，到了四川，非把那些绅粮大户杀光不可！”

自成突然问：“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在谷城起事？”

献忠正要回答，马元利走上楼来，笑着说：“真是蠓虫飞过都有影，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自成机警地问：“老弟，什么事？”

马元利说：“你路过石花街的时候有人认出你来，已经报给襄阳兵备道张大经了。你看，多快！”

“他妈的，真快！”献忠骂了一句，看着自成说：“可是，张大经的耳报神虽然很灵，咱的耳报神也不弱。他周围的动静不管多严密，咱这里马上就知道。”

“你的办法真多。”

“屌办法，还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马元利对献忠说：“咱们得小心点。明天一早，张大经就会把这个消息禀报林铭球。”

献忠说：“林铭球这个龟儿子，说不定明天见面时会要我献出人来哩。”他调皮地对自成笑着挤挤眼睛：“李哥，你替我惹出麻烦啦。这可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这好办。你明天把我献给林铭球，岂不是既省去麻烦，又可以请功么？”

“那呀，那样一搞，俺老张在朋友们面前就只好头朝下走路了。”献忠转向马元利，把右手一挥，说：“明天在城里多派巡察，倘有人散布谣言，说闯王潜来谷城，都给我抓起来，轻则打他个皮开肉绽，重则叫他的吃饭家伙搬家。至于林铭球和张大经这两个杂种，咱老子自然有法子应付过去。”

马元利走后，李自成有点不放心，向献忠问：“万一他们找你的麻烦，你怎么应付他们？”

献忠笑着说：“你不用担心，李哥。玩一玩这班官僚杂种们还不容易？到时候我自有办法，保管你安安稳稳地住在这楼上，没人能动你李闯王一根汗毛。哎，谈咱们的正事吧。”

“好，还谈那件事吧。你说，你打算何时动手？”

“这件事我常在心中盘算。今晚同你一谈，我更想早日动手。李哥，我张献忠要不反出谷城不是父母养的！你说，我什么时候动手好？”

“我看，你最好是明年收了麦子就动手。”

“我也是这么打算。到那时，粮草就不发愁啦。”

“我的羽毛也长满啦，决不会使你陷于孤军作战。”

“这里是四月半间开始割麦，咱们就决定在端阳节过后一两天内同时动手吧。”

“敬轩，此事非同小可。咱们今夜一言为定，你可不要中途变卦啊！”

“自成，谁要是中途变卦，你看，”献忠跳到柱子旁边，拔出宝刀，喀一声砍进柱子，大声说，“就如同这根柱子！”

自成拔出一支雕翎箭，喀嚓一声折断，说：“我李自成倘若不同你协力作战，有如此箭！”

“好啊李哥，咱们大计已定，你就在我这里安心住下去，我替你多派几个人到各处打听嫂子的下落。”

自成暂不谈是否住下去的话，却提出个新的问题：“敬轩，老回回、革里眼、左金王，他们三个人怎么办？听说他们都在观望风色，准备投降朝廷，这话可真？”

“不假。他们都想跟俺老张学，好驻扎在大别山中休养人马，没有谁真打算洗手。”

“请你快派人劝说他们趁目前黄河以南各地官军不多，假降这一招切莫再用。请他们早做准备，一旦咱两个大举起事，他们也跟着闹腾起来。这样互相呼应，全盘棋都活了。”

献忠在自成的肩上拍了一下，笑着说：“嗨，你想的真周到！请放心，他们经常派人到我这里来，我只说一声就行啦。”

自成来谷城的全部计划都成功了。他的心中十分高兴，但为着提防意外变故，决定即刻离开谷城。他紧紧地握着献忠的手，感情激动地说：

“敬轩，如今咱们两条心又合成一条心，齐力往前干，大局就在咱们的掌握中了！”

“伙计，你到底肯不肯在我这里多住些日子？”献忠问。

“不，我今夜就走。”

“什么！今夜就走？”

“今夜一定走，决不在此多停。”

“为什么这样急？又不是火烧屁股！”

“你这里朝廷耳目众多，加之张大经已知道我潜来谷城，住下去对你诸多不便。”

“怕个屌！他们都吃过咱的贿，说话嘴软，也不想同咱闹翻。他们遇事替咱老张掩盖三分，双方都有好处，决不会过于顶真。再说咱老张手里有几万精兵，怕谁咬了咱的屌？倘若林铭球和张大经不识抬举，请他们滚出谷城很容易，不用费吹灰之力。明天夜间来个假兵变，声称要向朝廷索饷，在城里一阵鼓噪，烧几间草棚子，杀几个人，准保他们吓得尿到裤裆里，不敢在谷城多住。”

“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在你这里住下去当然万无一失，可是咱们为着明年麦罢大举起事，万不能在事前走漏一点消息，使官军有备，甚且对你来一个‘先发制人’。你要做得真像是诚心投降，到时候给他们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请你不要留我，我说走就走。”

“你在路上走了五六天，还没有歇歇呀，我的哥！”

“你我多年来鞍马为生，骑在马上就能休息。”

献忠想了一想，说：“好吧，我不留你！李哥，我没有别的帮助你，送你点马匹和甲仗好啦。你要多少？”

自成连忙说：“不要，不要。这一年来你也受了挫折，马匹器械都不够用，我不能再要你的。”

“怎么，你看我不起？看我老张不够朋友是不是？你要是认为我老张不是朋友，你就不用来同咱商量什么今后大计，各人管各人的事好啦。”

“我知道你也困难……”

“我虽说也困难，目前到底比你的家底厚，帮帮你的忙也不会叫我伤筋动骨。说吧，李哥，要多少？”

“你要是马匹多，就送给我一百匹。另外，再送我一点甲仗。”

“只要一百匹？”张献忠望着他，好像没想到他提出的数目竟是这样小。“一百匹怎么够？这样好啦，我送你二百匹好马，你所需要的甲仗可以尽量驮去。行么？”

“这，这我可太领情啦。”李自成感激地说，连连拱手。

“小意思，小意思，算不得一回屁事儿！朋友们谁都会有遇着困难的时候，水帮鱼，鱼也帮水。要不要一点钱用？”

“不用，不用。银子我还有。”

“这个我不勉强，要用钱你就直说。反正咱老张不打算赶上沈万三[6]啦，从这只手里抓来钱，从那只手里花出去。真不需要？”

“真不需要。现在已经三更多天。我稍微休息一下，五更动身。你送我的马匹、甲仗，请你马上就派人准备好。还有，你顺便告诉我的人们，要他们五更以前把上路的事情准备停当。”

“我马上就去吩咐。你睡吧，还可以睡一个时辰。”献忠想了一下，又说：“你带的人太少，马匹多，路上万一有事不好照料。我再送你一百名弟兄吧。”

献忠口说下楼，却未动身，仍在转动心思。李自成暗自庆幸不虚来谷城一趟，同时也担心他走后夜长梦多，献忠会由于嫉妒他，容易受别人挑拨，取消了明年麦收后大举起事的约定。他故意流露着心安理得的微笑望着瓶中插的梅花，并且闻了闻清幽的芳香，打个哈欠。

“李哥，你打算从哪条路走？”

“石花街这条路我比较熟，往西去驻着王光恩的人，我想还从原路转回去。”

“不好。既然有人在石花街看见你，暗中报给张大经，你再从石花街走，岂不容易走风？再说，你五更动身，白天走在朝山大道上，很不机密。”

“我来的时候没有去找王光恩，打算回去路过均州附近时顺便约他见见面。”

“你不用见他吧。看样子他是想真心投降朝廷。连曹操近来也对他存了戒心，你何必见他？他此刻纵然不会黑你，可是万一从他那里走漏消息，你从武关附近穿过时就说不定多些麻烦。小心没大差，别走原路啦。”

“老河口对岸不是有个冷家集么？我从冷家集和石花街中间穿过去，打青山港附近进入淅川境，你说行么？”

“不好。青山港驻有官军，附近没有别的渡口，两岸是山，水流很急。”

“那么走哪条路好。”

“我看这样吧，干脆出东门，从仙人渡浮桥过河。人们每天看见我的人马在谷城同王家河之间来来往往，一定不会起疑心。到了王家河附近，顺着官路往光化走，人们也只以为是我的人马去换防哩。过光化往西北，人烟稀少，山岭重叠，就不怕走风啦。我送你的人马在光化县西边的僻静处等候。”

“好，就这样吧。”

献忠匆匆下楼去替自成准备人马和甲仗。自成又打个哈欠，向床铺走去。他们都没料到，徐以显这时已经到了王家河，正在同张可旺秘密计议，要趁机除掉李闯王的办法已经决定了。

[1] 杀贪官污吏——张献忠的义子孙可望（即张可旺）于公元1649年给南明永历帝的奏疏上说：“先秦王荡平中土，剪除贪官污吏。”先秦王就是指的献忠。孙可望在云南也曾对贪官污吏严惩不贷，自称是“恪遵先志”。可惜张献忠的斗争口号一直没有像李自成那样继续提高。

[2] 薛国观——陕西韩城人，当时是辅臣，不久任首辅，后来被崇祯赐死。详见《李自成》第三卷第十四、十五、十九章。

[3] 太和山提督太监——太和山即武当山。明朝皇帝派一太监驻守武当山，称为提督太监，掌管祭祀和修建等事。

[4] 生涩——在北方口语中，铁器生了锈叫做生涩（例如董解元《西厢记》卷二：“生涩了雪刃霜尖”）。朋友间发生不和，好像铁生了锈，就说是犯了生涩。一般群众是不说“芥蒂”或“龃龉”的。

[5] 绅粮——四川人把大一点的地主称做绅粮。

[6] 沈万三——名沈富，字仲荣，因乡人们都叫他小名万三秀（宋元时候江南民间对男子称呼加一个秀字），所以流行的名儿是沈万三。他是元末江南最大的富豪。明太祖为忌他富可敌国，命他助修南京城。据说从洪武门到水西门的城墙是他修的，玄武湖也是他家的花园。后终被朱元璋充军云南（或云杀掉），家产抄没。

第十九章

当张献忠同李自成在楼上谈话时候，徐以显带了几名随从，飞马奔往王家河，在路上不断地用鞭子抽打坐骑。到了张可旺的大营，已经是四更时候。他叫起张可旺，把应该趁机除掉李自成的主意说了一遍。可旺今年才二十二岁，但心辣手狠，超过他的义父。献忠在丁氏生下来儿子之前，一向把可旺当成他的继承人，而可旺也以献忠的继承人自居。近来虽然献忠生了亲儿子，但是因为一则农民军中一向重视养子地位，二则戎马间婴儿多不能养大成人，所以张可旺仍然相信他自己定会继承张献忠日后打下的江山。听了徐以显的话以后，他的睡意忽然全消了，虎地跳起，大声说：

“你说得对，决不能放虎归山！”

“可是大少帅，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急什么？飞不了他！”

“万一飞去，后悔莫及。”

“他既然远道前来，必不会走得太急，至少会歇息三天五日。杀他的事，包在我身上，容我慢慢同父帅商量。”

“将军差矣。李自成决不会在此多停。倘不立即下手，我们就交臂失之。”

“怎见得他不会多停？”

“我想，李自成正在忙着收集溃散，查听妻、女及部将下落，正所谓心急如焚，原来就无意在此多停，加上知道林铭球于此时来到谷城，更使他不肯多停。此人颇为机警，说不定今夜与我们大帅商定起事办法，明日天不明就会突然别去。”

“他会走得这么快么？”

“李自成平日用兵神出鬼没，常使官军捉摸不定，何况他今日远离部队，身入危境，岂敢大意？”

张可旺想了一下，说：“好，决不令他远走高飞！”

他立刻从标营中挑选了二百五十名精锐骑兵，随同他和徐以显往谷城出发，把早晨操练方阵的事情嘱咐义弟张文秀负责。他们奔出王家河寨外时，公鸡已叫二遍了。

鸡叫头遍，李自成被张献忠派的丫头叫醒了。他才匆匆漱洗毕，张献忠就走上楼来。

“李哥，我是个急性子，把你提前叫醒了。走，到花厅去吃杯暖心酒，你们就趁着天不明动身吧。你来得机密，走得机密，林铭球住的虽近，他会晓得我个屌！”

“子明来了么？”

“叫来啦，在花厅里等着你哩。”献忠陪着闯王下楼，又说：“为了机密，我已经叫人马甲仗连夜出发啦，到光化县等候你。你自己的五十名亲兵已经来到，正在吃饭哩。”

“这样很好。你想得很周到。”

张献忠在朋友的肩上拍一下，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有朝一日俺老张到你李哥的房檐底下躲雨，你可别让我淋湿衣服啊。”

自成抓住献忠的手，回答说：“敬轩，倘若有那一天，我决不会让你站在房檐下边，一定拉你进屋里。倘若你的衣服淋湿了，我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让你穿。”

“真的？”

“当然真的。”

张献忠摇摇头，哈哈地笑起来。自成感到心头发凉，在这刹那间更清楚地意识到他同献忠的合作决难长久。他在献忠的背上用力打了一下，说道：

“日久见人心，到时候你就相信我说的话了。”

匆匆地吃过送行酒，闯王带着医生尚炯、张鼐、双喜和亲兵们出了角门，上马动身。献忠带着二十几名亲兵送他们出城。

天还不明，宵禁尚未解除。街上冷冷清清，只有献忠部下的岗哨和巡逻小队。献忠一直送出城外十里，过了仙人渡浮桥，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才同客人作别。他对尚炯说：

“哎，干亲家，我真想把你留下，怕的自成不肯，没有说出来。这里离王家河很近。你们要从王家河旁边经过，不看看你的干女儿跟干女婿么？”

“我要同闯王赶路，这一次只好不去看他们啦。以后事情顺手，见面的日子多着哩。”

尚炯的话刚落地，忽听见一阵马蹄声从北边飞奔而来。虽然有一片疏林隔断，看不清有多少人马，但他们都是有经验的，单听马蹄声也判断出有两三百骑。献忠觉得诧异：王家河出现了什么事儿？闯王的心中也不免紧张，同医生交换了一个眼色。医生用眼色给两个小将和亲兵们一个暗示，所有的宝剑在一霎间都拔出鞘来。献忠一惊，随即笑着说：

“干吗？喝，在我老张这里，何必这样？在这里，既没有官军，也没有什么人敢打你们歪主意。这些人是从旺儿那边来的，不用多心。”

自成也笑着说：“他们时时刻刻都怕遇到意外，已经成习惯啦。”随即向左右大声喝道：“还不快插进鞘里！”

尽管他这么大声一喝，双喜连说“是，是”，却不肯把宝剑插入鞘中，而张鼐和那五十名亲兵都看双喜的眼色行事，自然也继续握剑在手，以防万一。双喜从义父的眼色中看得明白，这一声喝叫并不是出于真心，加上医生又对他瞬了一眼，所以他不但格外警惕，还想着万一出事，他要猛扑到献忠面前，来一个先下手为强。

转眼之间，张可旺和徐以显所率领的骑兵穿过树林。这时东方已经发白，所以张可旺一出树林就看清了自成正在同献忠告别。他对军师说：

“咱们来得正好，晚来一步就给他走掉了。”

“见面时请你不要急，一定得大帅同意才好下手，反正他走不脱的。”

“我明白。”

一到三岔路口，张可旺和徐以显忙同客人们拱手打招呼，说几句挽留的话，但并不下马行礼。尚炯问：

“茂堂，你们有什么事跑得这么急？”

张可旺支支吾吾地回答：“夜里军师到了王家河，小侄听说李帅同你老驾临谷城，所以特意去城里拜望二位。没想到二位仁伯走得这么急，倘若迟一步，连一面也见不到了。”

徐以显接着说：“还算好，赶上送行了。”

自成连说“不敢当”，不再耽搁，重新对献忠等拱手辞行，率领着一干人众策马而去。他们刚一离开，献忠向养子问：

“旺儿，你们急急忙忙跑来做什么？为什么带这么多人？”

张可旺对周围的将士们挥手说：“你们都退后几步！”

等将士们退后几步，他把要趁机除掉李自成的主张匆匆地告诉义父，要求答应他马上动手。献忠说：

“李自成虽然同老子尿不到一个壶里，迟早会翻脸成仇，可是今日他在难中，特意来找老子，老子怎么好收拾了他？不行！”

“父帅，既然你也明白迟早会翻脸成仇，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收拾了他，免留后患？宁为凶手，不为苦主！”

张献忠不再做声，眼色里流露出矛盾和迟疑。虽然昨夜他已经同李自成起誓要在明年麦收后共同起事，但是他压根儿就认为那是暂时间互相利用。刚才自成的左右人一听见突起的马蹄声就拔出宝剑，岂不明明白白地说明了成见甚深，难以化除么？如果天意真让他张献忠日后成就大事，今日除掉自成，正是上顺天意，下符左右之心，发的誓何足重视！但是，倘若把自成暂时留下，在陕西牵制一部分官军，对他张献忠目前的处境也有好处。到底怎样做好呢？……

徐以显看出来献忠的态度比昨夜活动了，正在犹豫不决，于是他赶快向献忠痛陈利害，求献忠立刻同意，勿失良机。最后，他说：

“大帅如不纳以显忠言，日后必败于自成之手。以显留在大帅身边无用，请从此归隐深山！”

张献忠仍然没有别的表情。他又向张可旺的脸上扫了一眼，转过脸去，向李自成一起人马的方向望望。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他看见李闯王的一小队人马在襄江北岸的大道上缓缓地向西北走去，甚至他还看见他的朋友李自成在淡红色的晨光中扬一下鞭子。

“马上动手还来得及，”张可旺焦急地催促说，发红的眼睛里冒着凶光。“父帅，我带着队伍追去吧？……嗯？追去吧？”

张献忠仍没做声，不住地咬着嘴唇。

“除了他，免落后患。”徐以显用坚决的口气说，同时把剑柄握在手里，用眼睛催促张献忠立刻决定。

从崇祯七年荥阳大会后，李自成的声望与日俱增；到李自成被推为闯王，更使献忠深怀嫉妒。昨天夜里因自成兵败来投，这种嫉妒心和由于互争雄长而起的积怨，暂时被压抑下去，同时自成的态度磊落，议论正大，也使他受了感动，对自成表现了慷慨热情。此刻经张可旺和徐以显苦口相劝，他的心头上陡然起一阵风暴。

他把可旺带来的二三百名精锐骑兵扫了一眼，又瞟一眼自成的小股人马，一个收拾李自成的计划像闪电般地掠过心头。他仿佛看见这一血腥事件的全部过程，简单而又迅速：他装做想起来几句什么重要话要同自成谈，策马追上自成，同自成并辔而行。自成毫不提防。他突然一举手，自成来不及惊叫一声就倒下马去。李双喜等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已经被可旺等收拾干净……

“请大帅当机立断，莫再踌躇。”徐以显一脸杀气地说，剑已经拔出了鞘。

但是张献忠还不能下这个决心。在农民军的众多领袖中，张献忠是以遇事果断出名的。张可旺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的义父在决定杀人之前这样迟疑。

“马上他们就走远了，追起来就费事啦！”张可旺急不可耐地说，随即用眼色命令他的亲兵和标兵准备动手。他骑的蒙古骏马也急不可耐地喷着鼻子，踏着蹄子，挣紧缰绳，只要主人把缰绳稍稍一松，它就会像箭一般地飞奔前去。

张献忠没有点头允许，但也没有摇头拒绝。他一边注视着渐渐远去的人马影子，一边用右手慢慢地捋他的略带棕黄色的长须。这时，大家紧张屏息，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右手上。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习惯：每逢决定特别费踌躇的重大问题，或决定杀不杀某一个重要人物时，他总是用右手握着长须，一边想一边慢慢往下捋，如果捋到一半时把手猛一紧，或往下猛一捋，那就是决定干，如果捋到一半时将手猛一松，那就是一切作罢。

当他把长须捋过一半时，张可旺认为他已经同意，拔出剑来，向弟兄们小声命令：

“准备！”

所有的剑都拔出鞘，马头朝西，只等大帅的马一动就出发追赶。但是献忠的马头没动。他左手勒紧马缰，右手仍然攥着大胡子，既没有往下猛一捋，也不松开。

李自成让他的乌龙驹在晓色中嘚嘚西行，但并不策马飞奔。张可旺和徐以显的突然出现而且带了那么多的人马，使他非常怀疑。不过他也看出来，张可旺的出现也出乎献忠的意外，可见献忠原没有黑他的心。因为他是这样判断，所以他宁肯冒点危险，也不奔驰太快，致引起献忠疑心。他明白，如果那样，不但昨晚同献忠会见的收获将化为乌有，连他自身和一干人众也会有性命之虞。

医生和闯王并辔而行，也深为眼前的情形担心。他悄悄地对自成说：“闯王，好像徐以显和张可旺不怀好意，你可觉察到了么？”

闯王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说：“有些觉察，不过不要紧。敬轩纵然变卦也不至变得这样快。咱们的弟兄们要沉着，缓辔前进，不要露出来慌张模样。”

他说这后一句话是要两位小将和亲兵们听的，所以稍微把声音放大一点。果然，大家虽然情绪十分紧张，却不再用鞭子催赶马匹。

医生又问：“闯王，你原打算在敬轩这里歇息两三天，怎么同敬轩一见面就急着走，是看出敬轩不可靠呢还是因为官军在谷城的耳目众多？”

“官军的耳目众多是一个原因，另外，另外……”

“另外是看出来八大王不可靠？”

“不是。我倒是觉得敬轩的那位摇鹅毛扇子的军师，生得鹰鼻子鹞眼，不是个善良家伙。昨晚在酒席筵前，这家伙皮笑肉不笑，眼神不安，说话很少，分明是范增[1]一流人物。所以我想，既然大事决定了，此行的目的已达，在此多停留没有好处，不如走为上策。”

“走得好，走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有一个料不到，连老本儿就赔上了。”

“为着大事，有时也不能不冒着几分险。当时我要是听补之他们的话不亲自来一趟，敬轩就不会有决心明年麦收之后起事。”自成说到这里，心中感到愉快，又加了一句：“看起来，担一点风险是值得的。”

尚炯说：“当时我虽然没有像补之他们那样劝阻你，可是也总是提心吊胆。常言说，虎心隔毛翼，人心隔肚皮。谁能说准张敬轩在谷城投降后安的什么心？”

“其实，我何尝不担心吃他的亏？敬轩的秉性我摸得很透！不过，我想着他投降后朝廷并不信任他，处处受气，连他的将士们都个个忍受不住，我突然来见他，帮他出谋划策，他怎么能加害于我？可是倘若多停留，那就说不准啦。”自成看着医生问：“你说是么？”

医生点点头，说：“你昨晚把亲兵通通留在城外，单带着双喜和张鼐住在敬轩的公馆里，我真是有些担心。可是我看看你的神色，跟平常一样。你真是履险若夷，异乎常人。”

自成笑一笑，说：“既然进了谷城，如果敬轩安心下毒手，五十个亲兵有什么用？在这种时候，不能靠少数亲兵，要依靠一股正气，也靠见机行事。”

到一个村子外边，自成回头望望，看见离三岔路已经走了大约三里多路，张献忠等一群人马仍然站在那里向他们张望，他的心中更加断定张可旺和徐以显的来意不善，而献忠正在犹豫。他没有流露出惊恐不安的神色，等转过小村庄，才狠狠地在乌龙驹的屁股上抽了一鞭。

当李自成一干人马走进小村时，张献忠向他们最后望一眼，反对杀害自成的想法占了上风。目前，他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强大，需要同别人配合作战才能够对付官军，打开新的局面。如果杀了李自成，会使罗汝才等许多人对他寒心，没有人敢同他合伙，剩下他一个巴掌就拍不响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头一震。他又想，清兵在关内不会停多久；清兵一退走，洪承畴和孙传庭还会领着人马回来，说不定还会调来很多边兵。如果干掉自成，他自己更不好应付……

“对，留下自成！”他在心里说。“留他在陕西拖住官军的一条腿吧！”

“大帅，还在犹豫么？”徐以显问，随即给张可旺使个眼色。

“快动手吧，万不可放虎归山！”张可旺催促说，同时把缰绳一提，使自己的马走到前边。

张献忠把眼睛一瞪，把手中的大胡子向外一抛，严厉地说：

“旺儿，做什么？妈的，这样性急！……进城！进城！”说毕，他勒转马头，把镫子一磕，向浮桥奔去。

张可旺和徐以显互相看看，不敢违抗，沮丧地勒转马头，慢慢地把宝剑插入鞘中，随在献忠的背后往浮桥奔去。

薄雾散尽，冬日早晨的太阳显得分外娇艳。

汉水上闪着金浪。洪流向东去，人马向西行。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到了老河口镇外。

老河口在明朝末年还是一个不大的市镇，不像清朝中年以后那样的商业发达。但因为它是朝山要道，濒临汉水，所以比它近边十里的光化县热闹得多。这儿驻有张献忠的少数部队，市面秩序很好。李自成因为弟兄们在出发前吃过早饭，就带着队伍从镇外绕过，免得招摇。

当队伍在老河口以北几里远横越朝山官路时，一个香客的口音引起尚炯的注意。他停住马把香客打量一眼，看他穿一件很破的紫花布短尾巴棉袄，戴一顶在当时北方下层社会中流行了短短几年的一种小帽，帽檐低得遮住眉毛，使别人看不清他的脸孔，人们就把这种帽子叫做“不认亲”。特别引起尚炯注意的是，在当时一般人的大襟扣子都是向右扣，只有宝丰、郏县和卢氏一带山里人的大襟向左扣，保留着上古某些民族“左衽”的遗风。看见这种服装，一种同乡的感情从医生的心头上油然而生，便在马上堆着笑容问：

“老乡，贵处可是宝丰一带？”

“不敢，小地方就是宝丰。”香客恭敬地站住回答，因为知道是同乡，也不怎么害怕。

“我是卢氏人，”尚炯说，“咱们相离不远。”

“那可是不远，近同乡哩！”香客笑着说。

“咱那一带灾荒怎么样？”

“唉，大灾啊，不能提啦！”

香客简单地把家乡的灾荒情形说了说，但他说比起南阳府十三州县来还轻一些，就怕明年春天会要饿死不少人。尚炯啧啧地叹息两声，又问：

“宝丰县有一位牛举人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

“他如今可在宝丰？”

“听人们说他在几个月前进京了，怕没有回来吧。”

“进京了？进京做什么？”

“听说是为打官司的事。”

“打什么官司？同谁打官司？”

香客看他问得这么关心，知道这人同牛举人不是泛泛的交情。可是他实在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只好抱歉地喃喃说：

“咱，咱是乡下庄稼人，不清楚城里的事。咱的邻村有牛举人的一家佃户，咱只是听说一个荒信儿，没有多打听。”

尚炯不再问下去，对香客笑一笑，鞭子一扬，继续赶路。

当他同香客说话的时候，李自成也停下来，听他们说话。这时他在马上回过头来问：

“子明，你打听一位什么牛举人？”

“啊，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极有学问，极有作为，可惜时运不佳，困守家园，不得一展抱负！”

自成连忙问：“什么名字？”

尚炯把缰绳轻轻一提，使他的马紧跑几步，同闯王并马而行，然后说：

“此人姓牛名金星，字启东，原籍卢氏，寄居宝丰。他是天启丁卯[2]举人，一次会试不售，原来也不屑于再去搞八股这一套无用东西，倒是很留意经济[3]，对于天下山川形势，古今治乱之理，了若指掌。我同他是少年同窗，自幼就对他十分敬佩，所以每遇到那一带同乡，总想打听他的消息。”

闯王又问：“这么说，定是一位有真才实学的人了？”

“确实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我们是孩提之交，深知他少有大志，胸富韬略，读书极博。”

自成感慨地说：“像这样的人才反而常常不能为朝廷所用，埋没一生，不得展其所学！”

“牛启东素不喜章句之学，认为那是腐儒伪装道学的幌子，驵侩谋求功名利禄的阶梯，无关乎国计民生。加上倜傥不羁，嫉恶如仇，因此不谐于俗，一肚皮经邦济世的学问无人赏识，无处施展。”

“多大年纪？”

“他中举的那一年是二十九岁，如今正是不惑之年。”

闯王频频点头，没再做声。他本有把天下英雄人才都罗致到身边的渴望和梦想，所以尚炯的谈话自然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思。过了一阵，他叹息说：

“唉，我们要是能得到这样的人才就好啦！”

“那当然太好啦。”

说话之间，他们从光化城外走过去三四里远，在一个荒凉的红土岗坡前遇见了献忠赠送的那队人马。为首的小校名叫王吉元，邓州人，约摸二十出头年纪。李自成问了王吉元的家中情形，又对弟兄们说了些勉慰的话，赏了点零用钱，继续赶路。

这天中午，他们在淅川县和光化县交界处的一个山村里停下打尖。当士兵们忙着烧水做饭的时候，闯王同老神仙在村边散步，走进一座破败的关帝庙中。关公的泥像塑得很不好，肚子过于肥大，像一个肉店掌柜的肚子，很没力气。他的左手拿一本《春秋》，右手拿一把打开的折叠扇。扇子上写着几行恶劣的草书，上款题“云长二兄大人雅属”，下款题“愚弟诸葛亮拜书”。看了这两行题款，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走出庙门以后，自成收了笑容，咂了一下嘴唇，说：

“子明，我很想派人去北京一趟，可是在马上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

“派人去北京做什么？”

“你看，咱们不能老住在商洛山里不动，喘喘气还得大干，不干出个名堂来不会罢手。咱们应该多知道一些朝廷的虚实情形。坐井观天，闷在鼓里，怎么行？”

“你说得十分对。干大事、创大业的人就该如此。可是派谁去呢？”

“是呀，就是缺乏一个合宜的人！”停一停，李自成犹豫地望着医生的眼睛问：“老兄，你辛苦一趟行不行？”

尚炯怔了一下，等他明白了闯王确实想派他去北京一趟，他十分高兴地说：

“行！行！只要你觉得我办得了，我马上就去！”

“可是目下正是天寒地冻时候，路上太辛苦了。”

“只要穿暖一点，天冷怕什么？哎，小事！”

闯王大喜，说：“既然老兄不怕辛苦，我就重重拜托啦。”说毕，连连拱手。

尚炯赶快还揖，问：“什么时候动身？”

“等咱们回到老营后详细计议，自然是越早越好。”

尚炯因接受了这么一个重要的使命，感到满心快活，拈着胡子说：

“到了北京，说不定会找到我的那位同窗哩。”

“要是你看见这位牛举人，请代我致意。”闯王没有敢说出他希望请牛举人来参加造反，因为他知道在目前情形下，那班举人、进士们还瞧不起起义部队，看他是“贼”。

“我一定代闯王致意。”尚炯回答说。他有意把牛金星请来同闯王合作，但又不敢奢想，所以话到口边却没有吐出。

尚炯没有家。他的家世清寒，父母和妻子早死了，也没儿子。年轻的时候他喜欢击剑、赌博、嫖妓、结交江湖朋友。后来为打抱不平，得罪了地方豪绅，从故乡卢氏县逃出，在晋南平阳府[4]一带行医。崇祯六年冬天，闯王高迎祥率领农民军从陕西进入晋南时候，他被朋友怂恿，参加进去。由于农民军对医生特别尊敬，而他又是个慷慨豪爽、喜欢打抱不平的人，所以在农民军中如鱼得水。崇祯八年正月，农民军十三家七十二营在荥阳举行会议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李自成。他的家是世代祖传外科，他自己的医术本来就十分出色，加上几年来每到一地就向老年人和僧、道异人们访问请教，搜集各种单方和秘方，再加上他在军队里积蓄了极其丰富的治疗经验，医术大进，达到了神妙境地。几年来他把李自成的部队看成了自己的家，把徒弟、士兵和孩儿兵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他熟识的农民军领袖愈多，愈觉得李自成是一个非一般可比的杰出人物。别的农民军领袖身上所具有的长处和美德他几乎都有，而他身上所具有的东西别人就不能都有。特别是近两年多来，就是说从自成被推为闯王以来，他看见自成正像树上的果子一样，更加成熟。他对自成怀着无限的敬爱和忠贞，把他的事业看成了自己的事业。所以，尽管他明知道在路上，在北京，都可能遇到危险（辛苦算得什么！）和困难，他并不考虑这些，而是以激动的心情和坚决的态度接受了任务。他暗暗地想，如能在北京找到牛启东，把李闯王对他仰慕的意思告诉他，为日后拉他来辅佐闯王打天下埋个伏线，该有多好啊！

几天以后，他们这一起人马回到商洛山中。因为前站先回，所以等闯王率领大队快到老营时，成群的将士们出村迎接，像迎接久别的亲人。这些人中，有不少新回来的将士和孩儿兵。在路上的时候，李自成等每个人的心中都希望回来后突然看见高夫人和刘芳亮已经带着失散的老营人马回来，但此刻他们失望了。闯王的心中更加为他们担忧，不禁暗暗自问：“难道真的都完了么？”正在这时，忽然从人堆中走出来一个道士，缁衣黄冠，须眉疏朗，皂靴上还带着征尘，向自成拱手笑道：

“闯王，你看不出来是我吧？”

自成定睛一看，喜出望外，哈哈地大笑几声，走近去抓住道人的一只胳膊，大声说：

“啊呀，我简直认不出来是你啦！你从哪儿回来的？”

“从崤山里边。刚到，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哩。”

“都是谁在崤山里边？”闯王放低声音问，不禁心有点跳。

“夫人同刘将爷都在那里。他们特意派我来商洛山中找你，请你不要挂念。这里人多，到老营我再细禀。”

“走，快跟我去老营！”

闯王回头来看看尚炯。医生只是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1] 范增——秦末人，为项羽谋士，尊为亚父。在鸿门宴上力主杀刘邦，未被项羽采纳。

[2] 天启丁卯——明熹宗天启七年，即公元1627年。

[3] 经济——古人所说的经济指“经邦济世”的学问。经济的学问就是治理国家的学问，关于国计民生的学问。

[4] 平阳府——如今的临汾地区。府治平阳即临汾。

崤函疑兵

第二十章

突围的那天晚上，高桂英看见左光先的人马像潮水一般地杀来，而曹变蛟方面也有无数火把移动，她临时决定改变原议，向河南突围。这时，高一功和袁宗第已经失散，刘芳亮也被敌军包围，正在混战。她一面带着老营向东冲去，一面派人去告诉刘芳亮，但这个人没有看见芳亮就牺牲了。她的身边只剩下白天由她临时组成的老营卫队的残部和一部分孩儿兵。幸好贺金龙找到了她，在前开路，不过金龙的身边只剩十来个人了。他们继续夺路突围，在一道小河岸上同一股埋伏的官军遭遇，就在河岸上和河滩里发生了一场混战。虽然杀败了敌人，但是一部分将士、孩儿兵，还有一些眷属，在这里牺牲了。奔到豫、陕交界地方，他们才同刘芳亮遇到一起，由芳亮在前边开路，继续往东。

他们在荒山小路上走不到几里路，遇到一队官兵和乡勇从树林中呐喊杀出。高夫人左右的将士们早已人困马乏，突然遇到这股敌人，大惊失色，慌乱起来。刘芳亮和贺金龙在前边堵挡敌人，派人来劝她带着老营的亲兵和眷属赶快后退，免得陷于包围。她没有接受劝告，反而叫老营的亲兵和眷属们一个也不许动，准备死战。她向眷属们说：“都跟着我，别动。要是咱们老营一动，前边的弟兄们就顶不住了。”说毕，她带着几名亲兵，策马来到前边观看情形。挡在前边的敌人连官兵和乡勇大约有七八百人，有的端着红缨枪，有的掂着白木棍，有的拿着钢叉，有的拿着大刀、铁鞭等武器，大声呐喊着逼了过来。因为地势狭窄，人很拥挤，前边像一堵墙，而后边的多数人使不上劲，只能呐喊助威。像这样阵势，敌人想包围义军固然不容易，可是义军要冲过去也不容易。

在义军的背后大约一里远是一道川，地势稍微开阔，利于骑兵作战，并且是一个三岔路口，更多点回旋余地。高夫人立刻叫亲兵们到老营里收集来一些包袱和杂物，交给刘芳亮，对他说如此如此，然后她回到老营，率领着老营的人马很有秩序地向后移动。

正在这时，背后三四里以外，人喊马嘶，越来越近。这分明是左光先的追兵快来到了。对着这前有顽敌后有追兵的险恶局面，人们更加心慌了。高夫人赶快派人告诉刘芳亮，叫贺金龙率领几十个将士去抵挡追兵。贺金龙去后，她也率领老营退到川里。人们很明白，纵然地势险峻，对贺金龙有利，但以他的几十名疲困的人马要抵挡住左光先的追兵是不可能的，只能够阻止一时。倘若左光先冲了过来，这股义军，不管男女老少，不是要全完么？

刘芳亮开始从前边退下来，而背后的杀声更近了。刘芳亮退到开阔的川里时，佯装败逃，把包袱和杂物乱抛地上。官兵和乡勇都争抢财物，登时队伍大乱。趁这当儿，刘芳亮返身杀回，老营的人们也奋勇上前，在官兵和乡勇中拼命冲杀。敌人尽管人数众多，但多数都在抢东西，顾不得厮杀，也完全成了无组织的一群乱兵，失去了作战能力，转眼间被杀死杀伤很多，向后溃逃。刘芳亮正要一鼓作气杀出一条血路，可是敌人的后队又拥上来，而官兵的将领和乡勇头子也连砍了几个手下人，压住了阵脚，堵住了农民军向河南突围的路。

贺金龙已经同左光先的追兵在山路上厮杀起来。官军有一百多骑兵，三四百步兵，由一个参将率领。虽然双方力量悬殊，但贺金龙抢先一步占了险要，居高临下，让全部将士都下了马，利用路旁一个悬崖作掩护，用箭和石头抵御官军。官军一时不能近身，就用箭和火铳向上仰攻。金龙明白自己人数太少，又无火器，不能够死守多久，就派一个弟兄骑马去报告高夫人，要她赶快设法逃走，不得已时就扔掉老营眷属。高夫人匆匆地吩咐说：

“你回去告诉你们贺将爷，要他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尽力多守一阵！”

她望一眼面前堵住去路的众多敌人，又听一听背后的喊杀声和火铳声，那种到不得已同女儿自尽的念头忽然在心上闪了一下。但是，她注意到周围的许多人都在惊慌地望着她，同时临突围时闯王嘱咐她的几句话也在心上一闪。她镇静了，对周围的人们说：“都不要慌，沉住气。我们一定会冲到河南！”为着在突围中不至于同女儿失散，兰芝同她骑在一匹马上。这时她叫一个亲兵把兰芝抱过去，接过来一个战鼓，策马向前，一直来到前队，亲自擂鼓督战。敌人在朦胧的晓色和月色中看见一位女将在督战，猜想着一定是李自成的妻子高氏，纷纷向她射箭。她的左右亲兵不断有人中箭，有人倒下马去。她的一个亲兵抓住她的马缰，急急地说：“你后退一步！后退一步！”高夫人用鼓槌在他的手上一敲，喝道：“丢手！你害怕你自己后退！”亲兵一松手，她一边擂鼓一边把镫子一磕，玉花骢又在箭雨中向前边进了几步。在震耳的鼓声中，在一片惊天动地的冲杀声中，左右的人们不断听见高夫人的镇定而急促的命令：

“慧英，射那个穿红袍的！张材，射那个旗手！慧梅，射近处这个当官的！……”

突然，她的右腿上中了一箭，差不多有三寸深。在片刻间，她的鼓声停了。她趁着左右的将士们没有看见，一咬牙，拔出箭，战鼓又从她的马上响了起来。慧英看见了这件事，并且看见鲜血已经把她的棉裤染了一大片，赶快说：

“夫人，你退下，把战鼓给我！”

“不准声张！快，快射那个骑白马的！”

在战争紧急关头，往往一个偶然的成功会产生很大影响。慧英一箭把那个骑白马、耍大刀的敌将射下马，而这个人正是敌方的重要将领。他一死，敌军登时就慌了起来，企图退到险要地方，采取守势，等候左光先的追兵来到。在农民军这方面，刘芳亮和众将士看见高夫人亲自擂鼓督战，一个个拼死向前，连那些受了重伤的也不肯后退一步。现在趁着敌军向后撤退，刘芳亮把红缨枪一挥，说一声“跟我来！”带着几十个将士向几百敌人的中心猛冲过去，一下子把敌人冲乱。敌人大败四散，自相践踏，死了很多。农民军冲过山口，到了河南地界，还夺得了许多马匹和干粮。又走了几里路，高夫人才停下来，让慧英替她撕破衣服把伤口缠好。因为流血过多，她的脸色已经蜡黄了。但是她忍着疼痛，不发出一声呻吟，望着左右问：

“金龙没有回来么？”

左右人互相望望，没人做声。大家向贺金龙最后扼守的那个山口的方向倾听，再也听不见喊杀声音。高夫人心中明白，不禁声音激动地说：

“我永远不会忘记金龙的赤胆忠心！”

将士们有人建议派几个人回去寻找贺金龙。高夫人摇了摇头。她知道如今那一带全是官兵和乡勇，要派人回去是办不到的，徒然再丢掉几个弟兄，而且一定会有几起追兵正在搜索她的行踪，说不定已经来到了近处。于是她下令起行，继续向河南境内奔去。

大约当高夫人说她不会忘记贺金龙的赤胆忠心时，金龙从血泊中睁开眼睛。他的身边堆满了义军战士和敌人的尸体，有的互相叠压，有的互相抓着，有的还有微弱呻吟。他听了听，似乎明白了大部分敌人已经离开了这一处战场。刚才那一阵极其壮烈的厮杀过程，很快地回想起来。原来他刚刚派去一个弟兄催促高夫人赶快冲出一条血路突围，官军就攻到悬崖下边，大约有几十个官兵向上射箭，使他的战士们不能抬头，另有一群步兵从旁边的小路爬上来，眼看着就要夺占这个地方。他已经中了三处伤，流血很多。他手下的大部分弟兄不是已经阵亡，便是身负重伤倒下。在这万分危急时刻，他一心想着不让官军冲过山口去追赶高夫人，不断对弟兄们说：“你们狠射，狠射。有咱们一个人活着，龟孙们别想过这道口子。铁牛，你不能拉弓，快帮助拾箭！”他一边说一边用全部力气举起来一块石头，向快要爬上来的敌人砸去。这个敌人大叫一声，向下倒去，又冲倒了后边的人，一起从陡峭的小路上滚跌下去，同时他自己沉重地哼了一声，也倒了下去。官军因在悬崖下死伤很重，暂时停止了进攻，只不断向上放箭。过了一阵，又来到一队官兵。贺金龙听见有人在悬崖近处大声喊道：

“金龙叔！金龙叔！不要射箭。我是国勇，特奉四叔大人之命，前来寻你。金龙叔！金龙叔！”

贺金龙挥手使弟兄们暂停射箭，抬起身子问道：“国勇，你来寻我做啥？是来找我送死么？”

“金龙八叔，咱们都是贺家人，咱们副将大人特意命我前来救你。他要你切莫在此死守，白送性命。八叔，快带着你的弟兄们跟我去，既可保住性命，又有官做。八叔，赶快跟我走吧，莫辜负咱们副将大人的一番好意！”

贺金龙愤怒地说：“畜生！你休要劝老子投降！咱们虽然都姓贺，同是一族，可是你们是朱家朝廷的鹰犬，我是‘闯’字旗下的战将，各保其主，路分两条。我贺金龙生是‘闯’字旗下的人，死是‘闯’字旗下的鬼，宁可在此战死，决无投降之理。快滚！两军阵上，休怪你八叔的利箭不认亲！”

贺国勇又向前走几步，相距不到五十步，大声说：“八叔！八叔！李闯王突围不成，已经被曹镇[1]捉获，高桂英已经在阵上自尽身亡，你还不赶快跟我走么？”

金龙拉开弓，骂道：“妈的，老子射死你这个小杂种！”随即只听嗖一声，箭离弓弦。他本来想射中对方喉咙，但是他的气力很弱，箭到对方面前时向下落去，偏巧碰在护心镜上。他想再射一箭，右臂竟抬不起来。

官军马上又开始了凶猛进攻，利用取到的火器，使守军迅速死伤，攻占了悬崖。

贺金龙从血泊中苏醒以后，向左右看了看，想了想，声音模糊地自言自语说：

“夫人也完了么？”

“没有。听说她已经往东去了。”

“铁牛，你还没有死？”

“没有，将爷。我受了重伤，怕活不成了。”

贺金龙还在流血，喉咙十分干渴，声音模糊地说：“渴，渴。”他想挣扎，但是下半截身体被一个敌人的尸体压着，使他动弹不得。他又说出一句话：“只要她逃出去就好了。”随即闭上了眼睛，昏迷过去，再也不曾醒来。

天明以后，有许多本地乡勇和百姓来到这一带战场上寻找死伤的骡马和捡取财物，并从死人的身上剥去衣服。他们发现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半桩孩子还没有死，生得浓眉大眼，方口高鼻，十分英俊伶俐。有几个百姓动了好心，将他抬回山寨，救了他的性命。等他能够说话以后，才知道他是贺金龙的亲兵，名叫王铁牛。铁牛的伤快好时，决计往豫西寻找高夫人的部队，逃出山寨，被乡勇追获，发生格斗，当场被杀。

这一段故事，不久被叫化子编成快板，又编成莲花落，在这一带山中传唱，唱了若干年，激动着无数青少年的心。

十一月初旬，崤山中下了一场雪。千峰万岭，极目一望，尽是白色。第二天，天晴了，天空像海一般蔚蓝。上午，几间茅屋前静悄悄的，柴门半掩，一只小麻雀站在竹篱上啾啾叫着。房坡上的雪经太阳一照，暗暗融化，虽然屋檐还不见滴水，却有冰凌条垂挂下来。倘若你每隔一会儿仔细瞧瞧，就看见那些冰凌条在慢慢加长，增大，闪着银光。向阳的山头上冒着乳白色的烟雾，缭绕，蒸腾，汇集成云朵，一朵朵在蓝色的天海中向远处飘去。

小院里扫得干干净净。扫开的雪都堆在篱根。柴门外扫了两条小路，向左右分开。过了片刻，慧英拉着兰芝，从茅屋中走出来，把小麻雀惊飞了。近来高夫人她们在这个山村中潜住下来，每天早饭后，兰芝坐在母亲旁的小桌边写一张“上大人孔乙己”，便跟慧英来到小院中练习剑术，然后下到前川里学习射箭。高夫人并不希望她长大后能成为樊梨花、穆桂英一流人物，但战争不知道何年结束，也须让她学一点武艺，好在戎马间防身护体。她除有一把漂亮的宝剑外，也有一张小的桑弧弓，一些小的雁翎箭。但这些弓呀剑呀，在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身上，如果说是武器，倒不如说是玩具还恰当一些。李来亨毕竟是男孩子，也比她大一两岁，曾经几次在战场上兴奋而激动地用小弓箭射伤敌人。兰芝的弓箭就不曾用过。但是她希望自己赶快再长大一点，能够参加战斗，能够在危险时用她的武艺保护母亲。所以尽管她小，对学习武艺却非常热心。起初高夫人把她喜欢学习武艺当做了贪玩，对她说：“女孩儿家，已经十岁啦，除了认识几个字，还是学做针线是正经。将来不指望你成女将带兵打仗，武艺学一点就够啦，用不着天天练那么勤！”她每次听了这番话，好像受了很大委屈，把小嘴咕嘟起来。慢慢地，高夫人明白了她的心愿，同时也因为她是个独养女，所以不再多叫她学针线，除掉一早一晚必须读书，早饭后写一张仿之外，其余的时间随她的意，愿习武就习武，愿玩就玩。其实，在小姑娘眼中，习武和玩耍是不大有区别的。

由于整年过戎马生活，有时还得像男子一样同敌人厮杀，所以高夫人身边的女亲兵都是大脚。说是大脚，也不完全是天足。她们不但在当女兵前都缠过脚，而且如今也还没有自觉地反抗千百年来的传统恶习，不得不稍缠一点，表示并非同男人一样。兰芝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长的小姑娘，比年纪较大的姑娘们少一些幼年时的缠足痛苦。这种情况给她练习武艺，学习操纵烈马，都成了便利条件。

却说她同慧英来到院里，恰好看见竹篱外一棵落了叶的栎树上落着一只乌鸦，因为今天刮着劲峭的西北风，它就头朝西北，踏着摇动的树枝哑哑地叫了两声。兰芝立刻取来小弓，搭上箭，左手握弓，食指贴着箭杆，右手扣紧弓弦，叉开双足，身子半侧，略微向右偏着头，向树上的乌鸦瞄准。随即弓弦一响，这支雁翎箭嗖地射出，虽然乌鸦飞走了，却纷纷地落下来十几片羽毛。小姑娘为自己的成绩感到狂喜，蹦跳着大声欢呼。但慧英马上对她使个眼色，扭扭嘴。她望着眼睛含笑的慧英伸伸舌头，用双手把自己的嘴捂了起来。随后她跑出篱外，把散落在地上的几片较大的黑色羽毛拾起来看了看，回头对跟着她的慧英用手指头比着，小声说：

“慧英姐，只差一丁点儿！”

“好啊，要不了一年，你就会赶上小来亨了。”

“慧英姐，真的么？真的么？”

“真的，只要你用心练。来，你再拉个样儿让我看看。”

兰芝摆开架势，做一个拉弓欲射的样儿，请慧英指教。慧英上边看看，下边看看，一面纠正小姑娘双脚站立的姿势，一面叮咛：

“兰芝，你的两脚站得不合规矩，叉得太开，怎么会使上力呢？记着：‘丁不丁，八不八，两足相离尺七八。’就是说，两脚站在地上，像‘丁’字不像‘丁’字，像‘八’字不像‘八’字。另外要双膝外分，双臀内吸，腰暗进，胸突出，这样才合乎规矩。”

“慧英姐，我这两脚相离还不到一尺七八，你怎么嫌俺的两脚太宽呢？”

慧英笑了，说：“傻姑娘！‘尺七八’是指大人说的，你是个小姑娘，怎么能跟大人比？来，你重新拉个架势我瞧瞧。”

小姑娘重新站好脚步，拉满了弓，后手[2]离胸不到三寸，矢在颏颔之间[3]，身端体直，架箭从容，使慧英不得不连连点头。她又细心地纠正了兰芝的腕姿势，并且说：

“兰芝，射箭的架势说来说去，最要紧的是个‘平’字。左手持弓，手背要平；右手扣弦，手腕要平，不用力就不能平；前拳跟右眼要平；后边的胳膊肘要跟右耳平。这就是四平。后脑和脊骨要成一直线。你的手腕有时不平，所以没有力量，射出的箭也不易瞄准。对啦，对啦，这样就平啦。好，瞄着那个老鸹窝射出去。射！”

只听弓弦一响，一支雁翎箭从椿树枝上的一个老鸹窝中间穿了过去，落下了几根干树枝儿和干草。兰芝又高兴得双脚蹦跳，尖声嚷叫。慧英忙做个手势，并使了一个眼色，停了片刻，小声说：

“夫人心中不愉快，你以后千万别又蹦又叫的，知道么？”

小姑娘伸一下舌尖，不做声了。想着母亲的心中不愉快，她的心头上立刻就沉甸甸的，把刚才的一团狂喜驱散得无影无踪。

自从到了这里以后，差不多二十天来，她知道母亲不时被腿上的箭创弄得很痛苦，也因为打了大败仗，全军失散，父亲、舅舅、哥哥双喜、大嫂黄氏和侄儿来亨等人的生死不明，更使母亲痛苦。特别是当得到消息说贺金龙一伙人为阻挡左光先的追兵，全部死在那个悬崖旁边，没有一个逃走，也没有一个被俘或投降，母亲忍不住大哭一场。许多年来，兰芝没有看见她如此哭过。这以后，尽管母亲既不为箭创呻吟，也不为心中烦恼叹气，每天照样安详地把刘芳亮叔叔和老营总管等叫来询问和吩咐一些事情，但是她的痛苦怎么能瞒住兰芝呢？这几天，母亲的箭创好得多了，可是心事反而沉重起来。大约是两三天前，晚饭后，母亲把一群孩儿兵叫来，关心大家近来的生活，问长问短，有说有笑，还为大家讲了两个早期义军中的有趣故事。当这些孩子们打听闯王的消息时，母亲笑着说：“你们放心，闯王同几位大将都不会出一点事儿，很快就会同咱们接上头啦。”可是当这些孩子们走后，兰芝却看见母亲一脸愁容，对着荧荧的灯光凝视很久，轻轻地叹了口气，才拉着她上床睡觉。

这天夜里，兰芝不知怎地一乍醒来，似乎听到（不如说是感到）母亲在悄悄抽泣。但是仔细一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她用自己的脸贴着母亲的脸，发现母亲的脸是湿的，枕头上也湿了一片。她伸出小手去揩母亲脸上的泪，同时叫了声“妈！”，母亲突然紧搂住她，忍不住痛哭出声。后来听见慧英和慧梅的床上响动，母亲赶快忍住哭声，用被子蒙住母女两人的头，悄悄地继续抽咽很久。可是第二天早晨，她还是像往日一样，找刘芳亮等商议事情，还找老百姓妇女们拉家常，有说有笑。

高夫人的痛苦，慧英和慧梅都很清楚。尤其慧英比慧梅大一岁，又是个事事留心的人，对夫人的情形更为清楚。每次兰芝或慧梅不是时候地大声笑，大声嚷叫，总是立刻被她用眼色或手势禁止。现在她拉着兰芝走回小院，小声说：

“来，我教你舞剑，可是你不要大声嚷叫。”

小姑娘因为心中沉甸甸的，对练习舞剑也感到索然寡味。慧英看见这情形，就从屋里取出两把竹剑，给兰芝一把，自己拿一把，先让小姑娘向她劈刺一阵，然后她向兰芝劈刺。如果看见兰芝躲闪和挡架得巧妙，她就用点头和眼角眉梢的微笑表示称赞。否则，她就让兰芝照样向她劈或刺，但动作加倍迅猛，由她自己做出躲闪或抵挡的样子让兰芝看。这一阵斗智斗勇的击剑练习才把小姑娘的兴致大大地提高起来。

她们正练得起劲，慧梅背着弓箭，挂着宝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俊俏的脸孔经冷风一吹，加上跑得发热，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一样。没进柴门，她就兴奋地大声嚷叫：

“慧英姐！慧英姐！这里狼真多，我刚才又射中一只！”

慧英停住竹剑，问：“狼呢？怎么不背回来？”

“我射中了它的后腿，给它逃走啦。”

慧英抿嘴一笑：“看你高兴的像得了荆州，原来只射中狼的一条后腿，又给它逃掉啦。”

慧梅噘嘴说：“我没有骑马，又有大雪，自然赶不上它嘛。你本事大，你去追赶！”

“我不用追赶，准能一箭射中要害，叫它无法逃跑。”

“谁叫你是姐姐，比我大一岁呢？”

慧英又故意逗她说：“只怪你自己平日练习箭法不用心罢了，倒不在比别人小一岁半岁。再说，你一定是有点儿怕狼，所以尽管它带了伤，你也不敢一个人去追赶它。”

这两句话真把慧梅逗恼了。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话好。虽然她还不好意思把脸颊的笑容收掉，但那笑容好像已经僵死，并且在暗暗地散去，马上就要消失。

是的，怎能说她平日练习箭法不用心呢？更怎能说她是一个胆小的姑娘呢？如果她连一只受了伤的狼也怕，就压根儿不配跟随在高夫人的身边！不久以前随着高夫人突围到河南境内的时候，她奉高夫人的命转回去看一看落在后边的一些彩号和眷属，独自抵抗一群乡勇，把大家救回来，难道不是得力于她的箭法不错和磨练成的孤胆么？

那件事情的经过是很有趣的，至今还常常被人们当做故事来谈。当时，她奉命独自拨马回去，转过一个山脚，看见有二十几个乡勇把一起伤员和眷属截断在一座小桥那边。怎么好呢？她忽然想出了主意，把马一打，大胆地向小桥奔去，一边大呼：“快杀死这些土豹子，高夫人来迎接你们啦！”乡勇们起初信以为真，打算向山上逃跑，但看清转来的只有一个“女贼”，且是一个少女，便不跑了。那些被隔断的眷属和伤员听说高夫人来接他们，隔着树木和丛莽看不真切，以为真的来了，一声呐喊冲过小桥。乡勇们没有马匹，回头追赶，追赶不上，但都想从农民军身上得外财，所以又不肯罢休。慧梅十分恼恨，又觉得好玩，便叫大家快去追上高夫人，她自己立马在一棵大松树下等候乡勇。

太阳已经出来很高了。乡勇们看得很清楚，在他们面前不远的这一位大姑娘的容貌俊俏，骑一匹略带粉红色的高大战马，简直比年画上的昭君出塞还要好看。有人想得到这个姑娘，有人想得到这匹战马，呐喊着向她扑来。慧梅随着高夫人见过些大场面，根本没有把这一群徒步的土豹子放在眼里。她不慌不忙地拔出一支箭，向一个跑在前边的乡勇虚拟一下。起初，前边的乡勇一惊，不敢追了，但随即见她只拉弓不放箭，想着她这个大姑娘一定射不准，又大胆地向她追来。她又虚拟一下。乡勇们又一怔，停了脚，瞪着眼睛看她。她用挑战的口气说：“有种的就上来！怎么不来呢？”前边的几个青年乡勇看见她的笑容，甚至连她的雪白整齐的牙齿也看见了，又听见她的声音那样好听，真是又嫩，又脆，又圆，还有点儿蛮，都有点迷了。据他们后来对人谈，这声音赛过春天的黄莺。谁会相信，这样叫人喜爱的大姑娘真的会打仗和会杀人呢？乡勇中有人馋涎欲滴地笑着小声说：

“你瞧，还是大眼睛、双眼皮哩！”

这句话也给慧梅听见了，登时脸颊上泛起来一阵红潮。人们看见她只在拉弓，都说她准不会射，是故意吓人的，忽听弓弦一响，一个人应声倒地。大家一时大骇，但马上又欺她只有一个人，呐喊着向她扑来，认为只要她一箭射不中就可以扑到跟前，将她同战马一齐捉住。慧梅又射倒一人，而乡勇们离开她已经不到十步远了。她勒转马头，跑了一段路，驻马回身，下决心再射死他们几个，便故意笑着招手说：

“来呀，我在等着你们！”

乡勇们不死心，又向她追去。有一个麻脸的乡勇掂着一根红缨枪，一边跑一边调皮地尖声回答说：

“姑娘，俺来了！”

慧梅又一箭射中了麻脸青年的肚子。人们离得更近了。她从箭袋里一抓，抓出来的不是箭，而是心爱的笛子。她赶快又一摸，箭袋空了。她把笛子当作箭虚拟一下，使得那些追赶的人们一怔。她带着笛子晃一晃，说：“对不起，俺不同你们胡缠了。”说毕，拨马便走。过了一阵，她回头望望，看见那些被留在一里外的乡勇们有的在抬死尸，有的在望她。她恨恨地呸了一声，随即笑了。

来到崤山以后，慧梅并没有说出这一次事情的详细经过。首先是由那些被救回的彩号和眷属们谈出来，又经高夫人和慧英一问，她才带着腼腆笑着补充了一些话。慧英本来就同她非常好，待她像同胞妹妹一般。知道这段故事以后，她更加喜欢慧梅了。

现在看见慧梅那种委屈的样子，慧英轻轻地扑哧笑出声，拉着她的手小声说：

“傻丫头，我是跟你说着玩儿的。看你的小嘴噘多高，可以縻住一头小叫驴！”

“你不逗我，我会噘嘴么？把人家逗气了，你又笑起来。哼，还是姐姐哩！”

“你别大声嚷叫好不好？要不是你刚才大声嚷叫，我也不会说你。”慧英搂住她的脖子，小声说：“你难道不知道夫人今天心中不愉快？”

慧梅小声问：“她现在在做什么？还在绣‘闯’字大旗？”

慧英点点头：“马上就绣成啦。”

慧梅啧一声，说：“昨晚差不多又是通宵没睡！”

兰芝问：“慧梅姐，俺爸爸又不在这里，妈这些日子一没事就绣‘闯’字大旗。你知道她绣这大旗做什么用？”

“我不知道，也没敢问过。慧英姐，你知道么？”

“这还用猜？一定是她担心闯王在突围时会把大旗失掉，绣一个预备着……”慧英刚说到这里，看见高夫人走出来，不自觉地把肩膀一耸，不敢再说了。

在崤山中住下来养伤期间，高夫人一没有事情就绣“闯”字大旗，到近两三天，绣得更起劲了。昨晚，她带着慧英和慧梅绣到二更以后才上床睡觉，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她又一个人悄悄下床，在黑瓦火盆中加了几块木炭，挑亮灯芯，坐在桌子边继续绣起来。有时她停下针线，抬头凝思，眉头紧皱，不知她的心头上压着多少疑问、推测、悬念和忧虑。但也常常在一阵凝思之后，从她的大眼中露出来坚定与希望的神采，也从嘴角流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微笑，分明她对于闯王的平安突围和将在不久后重树大旗充满信心。一天深夜，慧英被老鼠惊醒，抬头望望，小声说：

“夫人，快睡吧。你什么时候又起来了？”

“你睡吧，不要管我。”高夫人没抬头，哈哈冻僵的手指，继续绣旗。

慧英知道高夫人是因为心情烦恼，用针线来打发不眠的长夜。她的心中难过，在枕上辗转一阵，便也悄悄起床，拿一件棉衣服披在高夫人的肩上。高夫人猛回头，望望她，说：

“去睡吧，天还早着哩。”

可是慧英怎么肯离开高夫人去睡觉呢？她在方桌的另一边坐下去，帮助绣旗。高夫人又两次催她去睡觉，见她执意不肯，也就不再催了。过了一阵，慧英偶一不小心把剪刀弄掉地上，把慧梅惊醒了。慧梅用手揉揉困倦的眼睛，看见高夫人和慧英在灯下绣旗，她的睡意散了。停了片刻，听见村中已经鸡叫，便也披衣起床。慧英完全像个姐姐一样，小声说：

“慧梅，鸡子才叫头遍，你起来做什么？睡吧，到时候我会叫醒你练武艺。”

慧梅孩子气地嘻嘻笑着，并不回答，下床后用湿手巾揩揩眼睛和双手，坐在慧英对面，抓起大旗的一角就做起活来。看见慧英仍在睁大眼睛望她，她才说：

“别瞪我。我早就睡够啦。”

“穿厚一点儿，”高夫人说，“五更天寒，小心着凉。”

到鸡叫二遍时候，树枝上的乌鸦开始啼叫。高夫人感到浑身困倦，冷得难禁。她放下针线，打个哈欠，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宝剑，说：

“夜真长！我到院里去活动一下身子。”

慧英吃惊似的小声叫道：“夫人，你腿上的箭伤还没痊愈！”

“怕什么，也差不多合口了。”

慧梅也劝道：“你还是再休息几天吧，可不要急着活动。”

“唉，为着这箭伤不好，马不能骑，路不能走，不知耽误了多少事！再这样住下去，我会发疯了。趁着如今身上有点冷，我试着活动活动筋骨。要是伤口不怎么疼，我们就可以不再老闷在这一个山窝里了。”

两个姑娘见劝她不住，只好提着宝剑随她到小院中。天才麻麻亮。冷风刺骨。高夫人试着舞剑，刚踢起右腿，伤口猛一疼，她的身子打个侧歪，同时抽了一口气。两个姑娘立刻扶住她，劝她回屋，但她推开她们，咬着牙，继续舞剑。逢到右腿活动时，她不敢动作太快，更不敢用力太多。两个姑娘看出她时时在忍受着疼痛，想劝她又不敢劝她。一直到额角冒汗，她才收了剑，像打了一个胜仗似的，笑着说：

“我大概也可以骑马啦。”随即又叹息说：“唉，我这些年，还没有像这么久离开马鞍，半月多啦！”

她仿佛预感到不久就用得上“闯”字大旗，所以早饭后稍作休息，又坐下去继续绣旗，一气把余下的针线做完。她想把大旗放在床上展开看看，但是旗太大，只能展开一半，另一半得用双手拉着。一个人欣赏着亲手绣成的“闯”字旗，她的心中有难以形容的愉快，仿佛她又听见咚咚战鼓，又看见闯王的大旗在千军万马前迎风飘扬，旗枪尖和旗鬃在阳光中闪着白光。她看见大旗在前进，人马朝前拥……

她叠好大旗，半天才使自己的心平静下来。本来她应该睡一睡。她也想睡一睡。可是远远的一阵马嘶把她的睡意驱散了。她不声不响地从屋里走出，靠着门框，神色安详地望望天色，望望对面山头上茂密的带雪松林和悬在松林上边的娇艳的太阳，然后把眼光转向慧梅，问：

“慧梅，你找到刘爷了么？”

“回夫人，我看见刘爷啦。他说请夫人宽心，人已经打发走啦，这次一定会到了商洛山中，中途不会有失。”

“扮做什么样人？”

“扮做一个朝武当去的道士。”

高夫人停了一停，不放心地问：“出家人的一些规矩他都懂么？万一遇到关卡，官军起了疑心，叫他念一段经试试，不要露了马脚？”

“夫人，你放心，不会露马脚。刘爷叫我回夫人说，这次派的人是他手下的一个老哨总，是灵宝西边一带人，口音很对。这个人小时因家里没饭吃，到华山出过家，出家人的礼数他都懂，也会念经，会念咒，还会画符。”

高夫人笑了，说：“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真是不假。你们瞧瞧，咱们义军中的人才多全！”

兰芝马上接口说：“妈，连唱莲花落的都有呢！”

这句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慧英，你去备两匹马牵来。”高夫人吩咐说。

“夫人，备马做什么？”

“你跟我去前川试试马。许多天不出村，连做梦也想骑马。”

慧英知道不能再拿“箭伤尚未痊愈”做理由劝阻她，只好说：

“可是川里有雪呀，夫人！”

“昨天的雪不大，可以试马。”

慧英不敢再多说，出柴门往马棚去了。慧梅望着高夫人问：

“夫人，我也去吧？”

“你留在家里，说不定谁有事前来找我。”

兰芝要求说：“妈，我去吧？”

高夫人点头说：“好吧，快去牵马。”

不一会儿，三匹战马都牵到柴门外的山路上。高夫人在上马时创伤仍然疼痛，不觉皱了一下眉毛。慧英赶快去扶她，但她不让扶，一咬牙，腾身上马，说声“走！”鞭子一扬，玉花骢迎着太阳兴奋地长嘶一声，踏着干燥的冰雪往山下走去。慧英帮兰芝上了战马，向慧梅嘱咐几句话，然后自己上马出发。

慧梅站在小院中遥望着她们在川中驰马，感到十分寂寞。从箭袋里掏出短笛，倚着柴门，吹了起来。

左邻右舍，许多老百姓都在院子里和柴门外晒太阳，女人们在一边纳鞋底一边拉闲话，孩子们在欢叫着堆雪人，老年人们在慢吞吞地说闲话，翻开破棉袄捉虱子，还有很多人用好奇的眼光遥看高夫人在川里驰马。等慧梅吹着吹着，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大家偏着头听她的笛声。一个老婆婆听得出神，张着缺牙的嘴，唾沫从嘴里流出来，垂成长线，摆呀摆的，终于在她不知不觉中落到腿上，而新的唾沫紧跟着垂成了线。又听着听着，老头们的断断续续的闲话停止了，也不再捉虱子了。一个婴儿被尿布冰醒，刚刚哭了一声，立刻被母亲用奶头塞住了嘴。一只山羊咩咩地叫了两三声，被一个半桩男孩子在背上狠狠地打了一拳，不敢做声了。

听着听着，人们都不声不响地走近高夫人所住的小院，但是又不敢走得太近，怕的是惊动了吹笛的姑娘。那个全村公认为最顽皮的孩子二毛因为刚才跟哥哥们一起堆雪人，热得两颊红喷喷的，如今也被笛声吸引，拖着鼻涕，踮着脚儿走到慧梅跟前。但是还不满足，想再走近一点，不料刚向前多走一步，被他的哥哥狠狠地敲了一栗子[4]。倘若在平时，他会大跳大叫地进行反抗和报复，但现在他把头一缩，伸伸舌头，规规矩矩地退后两步。

一缕白云，像轻纱一样，被晨风徐徐吹送，从一片松林的梢上飘来，到了吹笛姑娘的头上停住，似乎低回留恋，不忍离去；过了一会儿，不知何故，忽然散开，飘飘上升，融进又深又蓝的天空。

慧梅继续靠在柴门上吹着笛子，明亮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稀薄的热泪，究竟她想着什么，无人知道。她原是淞江府靠近东海边一家农民的女儿，父亲被地主的高利贷逼死了，母亲带着她同弟弟住到舅舅家里。舅舅是一个乡村医生，也负了满身的债。父亲的债主继续逼迫母亲，要将慧梅作为丫头，偿还阎王债。母亲被逼无奈，在一个漆黑的夜间，趁着涨潮时候，撇下她姐弟俩，投到村里的沟中自尽了。后来舅舅也被高利贷逼得没法活下去，带着妻子和慧梅姐弟俩逃出故乡，不知怎么辗转地到了滁州。这时候慧梅才九岁，给一家地主放牛，跟着牧童们学会吹笛。一年之后，附近几个村庄的牧童们没有一个有她吹得好，连大人们也交口称赞。原来有些大的男孩子常常欺负她，后来因为都喜欢听她吹笛子，反过来争着帮助她，保护她。如果哪一天主人家给她气受，准定在三天以内会有几个孩子在深更半夜里将石头扔进她的主人院里，并且在屋后学鬼哭狼叫。

在慧梅十三岁这年，农民军在高迎祥、张献忠和李自成的领导下打到了滁州附近，她和十二岁的弟弟被一股农民军掳去。恰好在路上遇见了高夫人，看见她生得聪明俊俏，体态麻利，问了她的身世，把她要出来，留在自己身边。她的弟弟也送去参加了孩儿兵。后来农民军攻克了凤阳皇陵，俘虏了一班皇家乐工，都是大小太监。因为高夫人很赏识慧梅的音乐天才，就叫一位善吹笛子的太监给她一些指点，从此她的笛子更吹得出神入化。小张鼐那时在孩儿兵中做小头目，在皇陵得到一只笛子，是北京宫中一百七十年前的旧物，由一个钟鼓司[5]的太监带到了凤阳皇陵。笛身用最名贵的建漆漆得红明红明，在月光下可以瞧见人影。上边刻有刀法精细的春山牧牛图，还有赵子昂体两行娟秀的题字，上题宋人诗句“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下题“成化元年制”。画的线条嵌成石绿色，题字嵌成赤金色，虽经历一百数十年，色彩如新。笛尾是一段象牙，整个笛子显得十分典雅。张鼐把这件宝物送给了慧梅。她喜欢极了，像爱护自己的眼珠一般爱护它。她喜爱它，第一，因为它是宫中御物，形式典雅，音色优美；第二，因为它上边刻的图画常使她想起来在滁州几年的辛酸生活；第三，因为它是张鼐送给她的，而她在心中暗暗地爱着张鼐。

几个月前，她的弟弟不幸在西番地阵亡了。从此，她在人世上只剩了三位亲人。第一位亲人是高夫人，慧梅把她当救命的恩人和母亲看待。第二位亲人是慧英，慧梅把她当做了同胞姐姐。第三位亲人是张鼐。但是尽管她爱他，暗中关心他，有时在梦里梦见他，却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流露过一丝与众不同的感情，所以张鼐对她的无限深情竟然毫无所知。高夫人也曾有意把她配给张鼐，但是一则因为他们的年纪还不大，二则因为战事紧张，只是这么想过，并没有说出口来，连闯王也不知她有这个意思。

她吹了好长一阵，知道左邻右舍的男女老少都来到附近倾听，便离开柴门，走到院里，对着茅屋把最后的一段吹完。她不是怕别人偷听，而是怕别人看见她的眼睛里噙着热泪。当她吹完以后，揩去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望着屋檐上挂着的冰凌条儿出神。这时太阳又暖了一些，每个冰凌条儿都在扑嗒扑嗒地落着水滴。

尽管邻居们天天同慧梅见面，大家还是怀着新鲜的感情和好奇心走到门口，隔着柴门和竹篱看她。二毛领着两三个小男孩和两个小姑娘蹑手蹑脚地走到小院，试探着走到她的身边，仰着望她的脸，也有的悄悄地把她手中的笛子摸了一下。慧梅被看得不好意思，用指头在二毛的前额上轻轻一戳，问：“你不认识我？”孩子们像一群山雀似的，呼隆一声飞出了柴门。一个小男孩因为骑有竹马，绊着石头跌了一跤，但没有哭泣。

慧梅正要往屋里去，有人在柴门外叫了一声：“姑娘，你一个人在家么？”她赶快转过身来，看见是本村的卖婆王大娘着篮子，笑嘻嘻地向院里走来。她忙给王卖婆搬一把小椅子让她坐在太阳地里，小声问：

“王大娘，你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昨晚上住在女儿家里，离这里八里路。今早一清早吃个窝窝头就回来，路难走，刚回到村里。别人都不要我惊动你，我只好躲在这近处等候你将笛子吹完。姑娘，我从来没听见过吹笛子吹得这么好。要是春天你在咱这山里吹，准定使百鸟来朝！”

慧梅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又小声问：“去到潼关了么？”

“自然去啦。”

“可得到重要消息？”

“消息重要得紧。姑娘，你快请夫人回来，我要向她禀报。你看，我进了村一直到这里来，连自己的家都顾不得回！”

慧梅平日极其挂心闯王和张鼐的下落，这时因不知是吉是凶，只是心跳，不敢往下打听。她跑出柴门，站在苔藓斑驳的悬崖上，望着前川，横着笛子用力吹了一口气，激越的声音一直越过前川，在对面的高山上荡回来，余音不尽地散入太空。随即，她看见慧英在马上向她这边望，她迅速抽出宝剑，在阳光中挥舞三下。看见慧英也用剑挥舞三下，她跑回小院，兴奋地对卖婆说：

“大娘，你老人家稍等片刻。夫人马上就回来啦。你自己烤火。”

川里有一条河，河身又宽又浅。冬天河水枯竭，只见乱石堆积。偶尔有积水的地方，也已经上了实冻，厚冰上覆盖着一层白雪。河边是一条由乱石中踏出来的路，有些地方盖着雪，有些地方雪被风吹到路边或路中间，堆成雪堆。阳光照在雪上，闪着耀眼的银光。

这些天来，寂静的山村，窄小的茅屋，对高夫人来说简直像监狱一样，把她闷得要死。如今一到这条路上，她感到心情豁然开朗，仿佛从今天或明天起就要开始恢复她的马上生涯，像鸟儿一样在无边的天空中自由飞翔。她在开始的时候只让玉花骢缓缓奔驰。过了一阵，她把缰绳稍微一松，同时把鞭子在玉花骢的耳后一扬。玉花骢完全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而且这意思正合乎它多天来的心愿，于是它四蹄腾空，像流星似的向前飞奔。慧英吃了一惊，只恐怕高夫人的右腿尚未好，在路上遇到什么险阻时会操纵不灵。她在自己的黄骠战马上加了一鞭，紧紧地跟了上去。兰芝的马看见前边的两个同伴都飞奔起来，自己纵然是匹骟马，也不示弱，紧随在黄骠马的尾后。慧英迅速地回头望一眼，大声叫：“兰芝，抱紧鞍桥！”路是坎坷的。三匹战马常常不得不从石头上，雪堆上，以及坑洼处飞跃而过。愈是颠簸，愈是惊险，高夫人愈是畅快。她怎能不心花怒放？多少天她没有像这样骑马了！为着减少颠簸，她让臀部离开鞍子，几乎是站立在镫子上，却把身子俯向前去。就在这时候她才感觉到她的右腿不能像左腿一样地多用力。但是她故意不断地把力量放在右腿上，好像故意同自己的伤痛找别扭。有时她咬咬牙，有时她皱皱眉头，一次，两次，三次……她顽强地忍痛试验，最后她证明自己差不多可以经受住长途颠簸，也可以操纵烈马了，那心中的高兴简直像破开了中都凤阳。

这样跑了几趟，然后高夫人略微地动了一下缰绳，坐在鞍上。玉花骢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把速度放慢，平稳地继续奔驰。慧英看见高夫人差不多能够像平日一样随心自如地操纵骏马飞奔在坎坷的道路上，心中自是高兴，但还是禁不住关心地问：

“夫人，你的右腿还是很疼吧？”

“哪里！只稍微有一点儿疼！”就在这当儿，高夫人感到一阵疼痛，好像伤口周围的肌肉在发烧，在跳动。但是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望着慧英说：“再过三五天，慧英，咱们就杀出崤山，让官军知道我并没有死！”

慧英笑着说：“夫人，真是奇怪，怎么官军会谣传说你已经阵亡了呢？”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们巴不得咱们这些人一个个早日死净。”

停了片刻，慧英又说：“可是冲过河南边境的那一仗也真够险了，要不是你那样沉着，亲自督战，全队人马说不定都死在那里。谣言说你先中了箭，随后自刎而死，倒不是完全没有一点谱儿呢。”

高夫人笑一笑，但没有回头望慧英，也没说别的话。这次突围，遭遇是那样艰险，死伤是那样惨重，至今想起来好像是一场噩梦。她缓辔驰着战马，默默地回想着一些往事。灿烂的阳光在她的眼睛里失去光辉，好像她又置身在一个杀声动地、月色苍茫的夜晚，一些激动心弦的场面和一些人影跳出她的眼前，同时一些永难遗忘的话语、喊声和刀剑的碰击声出现在她的耳边。想着那些死去的将士和眷属，特别是想起来贺金龙等一群抵挡追兵、至死不退的英雄好汉，她的眼睛不由地潮湿了。但过了片刻，她又想着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离开丈夫单独率领一支人马作战，如果在危急万分时她慌了手脚，或者她扔掉大家逃命，今天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唉，那太可怕了，日后也没脸再看见闯王和全体将士！想到这里，她在心里说：

“自成！你如今在哪儿？在哪儿？唉，我没有一刻不在挂念你！”

她猛一抬头，才知道玉花骢已经信步走到原来出发的地方停住了。她感到双脚在镫子间冻得生疼，便牵着马遛了一会儿，把缰绳往鞍上一扔。在马旁边踏着碎步，走来走去，并且不时地顿着双脚，哈着双手。她还在思念闯王，心绪缭乱，愁眉不展，对于 慧梅和慧英的“打暗号”根本没注意。慧英走到她面前，说：

“夫人，慧梅刚才用剑挥了三下，那是我同她约的暗号：有要紧事请你立刻回去。”

“有什么要紧事儿？”高夫人望着慧英问。不等她回答，随即吩咐说：“好，上马！”

王卖婆被高夫人派到潼关去探听消息，在潼关住了两天，探明白官军既没有捉到闯王和任何重要将领，也没有在战场上寻到他们的尸体，倒是谣传闯王的余部逃到了商洛山中，引起了官军注意。她还说，洪承畴和孙传庭率领五万官军去北京勤王，走到山西境内，得到报告，就派贺人龙率领两千人马星夜赶回，进行搜剿。贺人龙几天前已到潼关，留在潼关的一千多官军也归他指挥，如今正在火急地征催粮草，就要往商洛山去。

这些消息使高夫人又喜又惊：喜的是，她如今已经确信闯王和刘宗敏等几位大将都平安无恙；惊的是，她担心贺人龙追赶到商洛山中，使闯王没法立足。赏了王婆一点银子，把王婆送走以后，她坐在屋中，对着火盆默不做声，心中像翻江倒海般地激动。二十天来，她几次在夜里梦见闯王和他的左右大将，也曾被血淋淋的凶梦惊醒。这里有高一功和许多将领们的妻子，她们天天烧香许愿，算命打卦，背着她哭泣。她自己常常忍着一肚子热泪对她们说些宽心话。 前天半夜，她又梦见了弟弟高一功，仿佛是幼年时代，同在村外的山上放羊。她看见了一只狼向弟弟跑来，正要大声呼喊，却急了一身汗，一乍惊醒。急忙睁开矇眬睡眼，看见弟弟的影子在床前一晃，向门口闪了出去。她披上衣，跳下床，开门一看，什么也没有，只有苍茫的月色照满前川。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吹来，她不由地打个冷颤。重新上床以后，她听着老营卫队在附近巡逻的脚步声，打更声，直到天明不能入睡，暗中流了许多眼泪。如今他是不是也到了商洛山中，同他李哥在一起呢？

等激动的心情稍微平静以后，高夫人在心中问道：“难道就看着贺疯子去进攻商洛山么？”又想了想，她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脱口而出地说：

“不能！一千个不能！”

两个女兵都吓了一跳，望望她的异乎寻常的眼神和流露在脸上的坚决神色，都不知她的心中在想些什么。慧英小声问：

“夫人，什么不能？”

“我是说不能让贺疯子往商洛山去，一千个不能！”高夫人回答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直视着慧英的眼睛，一双细长的眉毛向上扬起，使人从她的眉宇间也能够看出来刚毅的性格。

“你说，咱们能袖手旁观，让贺疯子率领大批人马往商洛山去么？”她问，好像立等着慧英回答。随即她转向另一个女兵：“慧梅，你说？”

慧梅被高夫人的眼光逼得退后半步，没有回答。本来么，一个十七岁的腼腆少女对这样的重大事情能说出什么呢？其实，高夫人自己也不一定要她们回答什么。

慧英喃喃地说：“夫人，咱们当然不能够对这事袖手旁观，不过……”

“你们都到外边去吧，让我一个人仔细想想。”

高夫人独个儿留在茅屋中，在放着已经绣好的“闯”字大旗的方桌旁边坐下，用右手支着腮巴，默默地寻思一阵。在她的脑海里出现了几个办法，但都是缓不济急，被她一个一个放弃了。“怎么办呢？”她茫然地、苦恼地在心中自问。“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她的乌黑的眼珠在转动着，转动着，偶然落在叠好的大旗上，落在那半个“闯”字上。忽然，她的心一动，一个念头从她的心上闪过。她赶快抓住这个念头，反复盘算，心中觉得豁亮了。

“这是个好办法，”她在心中说，“只是要冒风险。要冒的风险很大！”

她继续寻思，可是除此以外没有第二个更好的办法。为自己的丈夫冒点儿风险算得什么呢？在潼关南原突围的那天夜间，她不就是准备打着闯王大旗，引诱敌人，以便救丈夫脱险么？那时的艰险情形比着将要遇到的艰险大得多呢！可是她想到了她的箭伤。因为没有医生，没有尚神仙的秘方金创解毒散，这箭伤竟然到今天还没有十分痊愈。要是再过三五天就好啦！她犹豫片刻，忽然下狠心说：

“不，不！不能等那么久，不能耽误！”

她看清楚对这件事需要当机立断，不能稍有迟误。如果成功，闯王就容易在商州一带站稳脚跟，早日重振旗鼓；如果失败，她也许会死掉，永远不能同丈夫再见。她下决心把这个天大的风险担当起来，吩咐慧英说：

“你去派一个亲兵，立刻骑马去把刘爷找来，我有紧急事要同他商议。”

[1] 曹镇——指总兵曹变蛟。

[2] 后手——射箭时左手执弓在前，右手搭弦在后，故后手即指右手。又因脸部是半侧面，故下边所说的后眼指右眼。

[3] 颏颔之间——下颏和嘴唇之间。

[4] 栗子——屈起中指和食指敲打孩子们的头顶，俗话叫做“吃栗子”。

[5] 钟鼓司——执掌音乐的机构。

第二十一章

因为房子欠缺，刘芳亮带着一部分将士驻扎在二里外的湾子里，本村里只驻一部分眷属和老营的卫队，还有一部分眷属同孩儿兵驻在另一个小村里。慧英出去传达了她的命令之后，不过一刻多工夫，刘芳亮就骑马来了。高夫人把潼关的消息对他说了之后，问道：

“明远，目前商洛山中的局势很紧急。我想闯王他们在商洛山中的人马一定很少，零零星星，一切都未就绪，说不定多数人身挂重彩，如何能对抗贺人龙的两三千人马？倘若他们被撵得无处立脚，那就糟了。你看怎么办？”

刘芳亮想了一下，问：“咱们是不是可以迅速冲过兰草关，去到商洛山中同闯王会合，免得他们人数过于单薄，没法对抗官军？”

“不行。你说的是下策！你再想想，难道没有一个好的计策？”

“我一时想不起来，恐怕别无善策。”

“我们如今连孩儿兵和轻伤的将士算在一起，能够骑马打仗的不足三百人，还有眷属和重伤号拖累，如何能冲过兰草关到商洛一带？纵然冲得过去，岂不又要损兵折将？别说要损兵折将，即令全数到达商洛山中也不过三百个能够作战的人，何济于事！”

“夫人，你有何妙计？”

“我有一个妙计，必须立刻动身。”

“你说出来，我立刻照计而行。”

“我们立刻树起‘闯’字大旗奔到潼关城下，虚晃一枪，使贺人龙认为真闯王是在我们这里，不在商洛山中，把潼关的官军和贺疯子引诱过来。”

刘芳亮在闯王的手下平素以勇猛善战出名，听了这个计策却沉默不语，从地上拾起一个柴火棒，在手中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掐断。

“明远，你为什么不说话？”

刘芳亮抬起头来，笑一笑，摇摇头，说：“我刚才在心中也闪过这个念头，可是一想，觉得这办法使不得，所以没敢说出来。”

“为什么使不得？”

“潼关原来就驻有一千多官军，加上贺人龙的，就有三千五百上下。潼关以东各州县都有官军，少者数百，多者一千多。咱们倘若树起‘闯’字大旗，潼关官军势必倾巢来追，各州县官军再分头堵截，我们如何能招架得住？”

高夫人说：“潼关是朝廷的军事重地，必然要留下军队驻守。既然谣传商洛山中有闯王人马，加上咱们一次奇袭，贺人龙不但不敢倾巢追咱，还得多留下一些人马。追不上咱们，他不过受朝廷责备，万一失陷潼关他就要失去脑袋。据我看来，他顶多率领一千五百人马出关，留下五百人马协助原驻部队守关。”

刘芳亮不禁连连点头，但依然紧皱双眉。

高夫人又说：“至于附近各州县虽都有一些官军，但人数不多。一闻闯王在此，他们心惊胆战，各自守城不暇，谁还肯派军队远离城池？倘若他们出兵追赶，咱们有办法叫他们非守城不可。打了十来年仗，难道这一点小办法也没有？”

“夫人，你说的全对。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着险棋，能不走就不走。请你三思而行。”

高夫人拿话激他：“唉，明远，你十九岁就跟着自成起义，南征北战，立下了数不清的汗马功劳，由小校升为大将。别说咱们义军中人人敬佩你的英勇，就是官军看见你的白旗和一杆红缨枪，也纷纷退避。我万万没有想到，经过潼关一战，你竟会变得如此胆怯！”

刘芳亮的白净面皮刷地变得通红，苦笑一下，忘记按照近两年的习惯称“夫人”，忽然冲口叫道：

“嫂子！你把我刘某人太看扁了！”

高夫人含笑问：“兄弟，难道嫂子说的不是么？”

刘芳亮忽地站起，激动地说：“嫂子，潼关突围之时，闯王命我保护老营。老营失散了，一功和老袁不知死活，捷轩同补之等许多朋友的眷属下落不明，你也中了箭伤。为着这件事，我常常愧得要死。现在我把实话告诉你：前年我哥哥阵亡，我只哭过一次，可是为着这件事，我暗中流过多少眼泪！倘若再走一着险棋，成功了自然很好，倘有差池，我一时回不来，老营在此落入官军毒手，叫我日后有何面目去见闯王！？”

“此地尽是崇山峻岭，方圆两百里以内没有乡勇，更没官军，附近老百姓又同咱们相处很好，愿意帮忙。倘若官军远道找来，老营在此消息灵通，随时可以移动，官军有何办法？你放心。倘有一丝差错，嫂子我一人承担，决不会有人抱怨你半个字儿。”

刘芳亮想了一下，问：“夫人，你觉得老营在这里会万无一失么？”

“我敢保万无一失。官军来到这几百里大山中是聋子、瞎子，可是咱们处处派有探子，又有老百姓通风报信，别说来少数官军，即令贺疯子的人马全来，也只会望着大山叹口气，找不到咱们老营的影子！”

“好，既然如此，我就挑选二百个弟兄随我前去玩弄官军，把轻伤的将士和孩儿兵留下来守护老营。倘若我不能像牵瞎驴一样把贺疯子牵到崤山中打转转，从此不再姓刘！”

“你打算何时动身？”

“请夫人赶快叫几位眷属来缝制大旗。一有大旗，我就出发。”

“大旗现成。”

“大旗现成？突围的时候，大旗不是由闯王自己带去了么？”

“我近日没事，已经绣了一面。”

“嗨，夫人，你真是一位有心人！”

高夫人抿嘴一笑：“嫂子跟着你们打了这么多年仗，并没有吃白饭。”

“既然大旗现成，我随时可以出发，请夫人下令。”

“你现在就去挑选人马，提前吃午饭，饭后立即整队出发。老营的事，由我安排。我们必须日夜行军，尽快地奔到潼关，免得贺疯子往商洛山去。”

“你同老营留在这里，你身边并无多的兵将保护，叫我很难放心。”

“我自己有办法，不用你替我担心。”

“你自己？……”

“我同你一道去。”

“嫂子，用不着你亲自出马！”

“不。我一定得去。俗话说，一人不过二人智。这是一步险棋，困难很多，我同你一道，缓急之间可以帮你出个主意。”

“正因为是一步险棋，我决不让你亲自出马。”

“我非去不可。不说论公；论私，我是嫂子，你是老弟，你现在得听嫂子的话。”

“可是你的箭伤还没有痊愈。”

“我刚才已经试过，并不妨碍骑马。”

刘芳亮顿脚说：“嫂子！潼关自古称为天险，又有朝廷重兵镇守。我们只有二百骑兵前去，还得越过灵宝和阌乡两座县城，这事情不是玩的。即令贺人龙只带两千人马出关，也是我们的十倍之众。我刘芳亮为解救商洛山中之危，纵然粉身碎骨，连眼皮也不眨一下。万一夫人你有好歹，叫我，叫我今生永远无面目再见闯王！”

“明远！我们此去诱敌，要对付的可能不是十倍之众，大概还要多一些。正因为这件事不是玩的，我必须同你前去。我冲锋陷阵不如你，可是临机应变你不如我。咱们二人同去，方能走好这着险棋。”

“唉，相随八年，我从没有见过你像今日这样固执！”

“明远！你就让嫂子固执这一次吧！”

刘芳亮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摇摇头，告辞走了。

高夫人吩咐慧英和慧梅赶快准备。过了片刻，她又吩咐慧英出去把亲兵头目张材叫来，准备动身；吩咐慧梅把老营总管叫来，把后方留守的责任交代给他。然后她亲自出去到高一功的妻子那里，把照料各家眷属的事情托付给她。为着不走漏消息，她只对高一功的妻子说她同刘芳亮率领一部分弟兄出去打粮，顺便看看官军动静。从高一功妻子那里回来以后，她把兰芝拉到怀里，坐在她膝上，替她把一个没扣住的扣子扣上，又替她把辫梢上松开的红绒头绳扎好。兰芝含着泪说：

“妈，你带我一道去吧？”

高夫人忍着泪回答说：“这一回不能带你去。你同舅母住在一起，等着我回来。每天一早一晚，好生用功读书写字，白天愿意玩就玩，愿意练武就练武，随你。虽然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和习武都不是女子的本行，可是咱们的情形不同。咱们是造反的人！你能多学会一些本领，几年后就是你爸爸的帮手！”

她一面叮咛，一面心中阵阵酸痛。为着赶快解救闯王和刘宗敏等在商洛山中的危急，她不得不带着箭伤，在冰天雪地中亲自去扰乱天险潼关，同强大的官军周旋。可是哪是自家的兵和将？一共才只有二百个人！起义以来她没有遭遇过这样的艰难，也没有独担过如此重担。打仗不是儿戏，纵然次次都打胜仗，也难免有人阵亡。此一去，说不定就是母女永诀了……

从明朝中叶以来，全国到处都有关帝庙，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关帝神像或牌位。农民军受了当时历史风气的影响，崇信关公。高夫人用清水净了手，在关公神像前焚了香表，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暗暗祝愿三件事：第一愿，闯王和几位大将，双喜和小张鼐全都在商洛山中，平安无事。第二愿，她此去旗开得胜，不要损兵折将。第三愿，她同闯王能够早日会师，骨肉团圆。她起来之后，慧英和慧梅跟着跪下磕头，也都有自己的祝愿。除掉祝愿此去旗开得胜，高夫人平安无恙之外，另外不尽相同。事属末节，就不提了吧。

提前吃毕午饭，人马在川里排好队伍。刘芳亮派小校来请高夫人。高夫人率领男女亲兵骑马下山，老营男女和村中百姓都站在崖上送行。奔到队伍前边，高夫人用亲切的眼光从排头看到排尾，然后从亲兵头目的手中取过“闯”字大旗，严肃地叫道：

“刘芳亮接旗！”

刘芳亮勒马近前，双手接住大旗。高夫人字字响亮地说：

“保大旗如保闯王。你人在旗在，不得有误！”

刘芳亮大声说：“夫人放心！只要我刘芳亮在，大旗有失，提头见你！”随即转过身去，说：“掌旗官，接旗！”

掌旗官接住大旗，还没有来得及举起，高夫人说：

“一路之上，偃旗息鼓，务求秘密。等到潼关附近，听我号令，再将大旗打出。”

“遵令！”掌旗官在马上回答，把大旗卷了起来。

高夫人又把全队从排头看到排尾，又特别看看那些随在队尾的十几匹骡驮子，转向刘芳亮低声说：

“明远，你下令起[1]吧。”

刘芳亮把鞭子一挥，大声说：“起！”于是这一小队人马精神奋发地在万山丛中出发了。他们专走偏僻小路，神出鬼没，昼伏夜行，第四天黎明时候便到了阌乡县西南乡的大山里边，潼关城隐隐在望。

潼关城居高临下，地势险峻，自古作战很少从东门仰攻。高夫人因为两次随闯王从潼关附近经过，早已对潼关城的地理形势有所了解。在到了阌乡县境之后，她让人马在山中隐藏起来，一面休息，一面派人打探潼关的官军动静。经过打探，她知道官军已经把粮草和驮运粮草的骡子、驴子准备齐全，定于十一月某日黄道吉日拔旗出发。潼关城南贯通河南、陕西两省的几条峪和崎岖小路，如今因潼关解严，四野无警，官府认为李闯王的余众都逃到两百里外的商洛丛山中，所以这些峪路的防守不再像一月前那样严密，而潼关南门和水门的守军也很单薄。

贺人龙在高夫人来到阌乡西南的第三天，也就是他所选定的吉日，率领着本部人马和潼关原有守军的大半人马，浩浩荡荡地向商州进发了。队伍开拔后，他也骑马出城，却故意不出南门，而从水门出去。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名字上有个“龙”字，龙得水可以腾云致雨，从水门出取个吉利，便可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阖城官绅送他从水门出城，在通洛川为他饯行，预祝他一鼓扫清“余孽”，使朝廷无西顾之忧。贺人龙认为李自成和刘宗敏大概都已阵亡，纵令未死，身边剩下的人马也很有限，苟延旦夕，已成惊弓之鸟，只要他用心搜剿，不难斩尽杀绝。他连喝几大杯酒，意气风发，与送行的众官绅拱手相别，飞身上马，挥鞭追赶大队。送行的人们望着他的大旗和前后簇拥的亲兵、幕僚们转过一个山脚，于是或骑马，或坐轿，散乱地各自回城。

到了下午，大约申尾酉初，高夫人和刘芳亮就率领队伍向潼关出动。一气奔了五十多里，黄昏后来到了潼关城外七八里远的一个村庄里。人马即刻把村庄包围，不使走漏消息。事前高夫人就从向导的嘴里弄清楚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勾结官府、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家中广有钱财，骡马成群。农民军出其不意进到庄里，将他捉住，当众乱刀砍死，又杀了他一家二十多口，然后开仓放赈。刘芳亮把全村百姓叫到场[2]里，对大家说他们闯王亲自率领的人马，来此向潼关官军挑战，还有大队人马在围攻阌乡县城。老百姓看见他们杀了恶霸，开仓放赈，行事已自不凡，又看见“闯”字大旗和队伍整齐，一色高头大马，就对刘芳亮的话完全相信。高夫人还怕骗不住官军，事前从亲兵中挑了一个人扮做闯王模样，在场里出现一次，对刘芳亮低声说了几句话，仿佛有所指示，然后同他匆匆地在村中各处巡视。于是老百姓对李闯王的来到村中，更加坚信不疑。

刘芳亮散了赈之后，只叫大家帮忙做一件事，就是在挑战时候全村百姓去到潼关城下边呐喊助威。百姓们久已震于李闯王的威名，今晚又得到好处，且料就官军夜间不敢出关，纷纷答应照办。一些贫苦青年平日吃没吃的，穿没穿的，还受有钱有势的人们欺压，这时都恳求收留他们。可是农民军因为缺少马匹，不能多收留，只挑选了五个年轻力壮、家中没什么挂牵的小伙子留下，把在土豪家里得到的三匹好马和两匹骡子给他们骑。

三更时候，刘芳亮亲率三十名将士拿着沿途收集的鸟枪、火铳，到了潼关城下，站在滚木、礌石、箭和抬枪所不及的地方，向守城官军高声谩骂，挑战。站在后边一箭之外的将士和老百姓呐喊助威。关上驻军从梦中惊醒，齐奔上城，火炮、弓、弩乱发，滚木、礌石齐下。刘芳亮下令向城上施放鸟枪、火铳。官军刚把大部分人集合东门，正准备派一支人马出战，忽然南门和水门外炮声又起，火光冲天，呐喊挑战，并见树林中火把甚多，来往不绝，摸不清农民军的虚实，只好龟缩在潼关城内，等待天明。农民军在城外闹腾到四更时候，突然撤走，不知去向。

当农民军在城外挑战时候，丁启睿惟恐关城有失，仓皇奔上南城，督率将士严守，同时派人潜出潼关西门，飞马追赶贺人龙，叫他火速回师。等到农民军退走以后，他派人出城察看，见一通石碑上贴着李自成给贺人龙的挑战书，约他于十日之内到陕州以东的张茅镇附近会战；如贺人龙不去会战，闯王就要重回来攻进潼关。询问城外百姓，都说确实是李自成的人马，亲眼看见“闯”字大旗，并看见李自成本人穿着青布箭衣，戴着白色小毡帽，骑在一匹高大的灰青马上指挥挑战。丁启睿立刻一面火速奏报皇上，一面檄告河南巡抚李仙风。有一个幕僚对此事有点怀疑，趁他的奏疏尚未发出，走到他的面前说：

“大人，河南府[3]系藩封重地，不可有失。不论这股流贼是否有闯逆在内，给河南李抚台的文书均应火速发出。只是给朝廷的这封急奏以及与兵部的紧急塘报，是否可以稍缓发出？”

“老先生有何高见？”丁启睿问，轻轻地晃着脑袋。

“以卑职看来，昨夜这股流贼，未必有闯逆在内。请大人再为斟酌。”

“何以知未必有闯逆在内？”

“当日流贼突围逃窜之时，分作二股，精兵悍将多向商洛山去。倘闯逆未死于乱军之中，必随这一股逃入商洛山中，何能到崤函山中？卑职对此不能无疑，恐坠入流贼狡计。”

丁启睿哈哈大笑，随即用指头轻敲桌子，说：“老先生仍不知李自成为何许人！此贼最善用兵，不能以常理度之。以学生愚见，当日李逆欺骗官军，分作两路，他自己潜携老弱，向豫西逃命。马科与孙抚台都上了他的大当，以为他必以精骑自卫，故误向西南一路追杀。倘若当时孙抚台一直向东追杀，则闯贼岂能逃脱？不幸孙抚台见不及此，致使功亏一篑，上贻君父之忧，下留地方之患。”

这位幕僚仍然不敢同意，又说：“大人明察贼情，所见自甚有理。只是卑职仍不明白：当时大军云集，围得铁桶相似，闯贼为自身计，离开精锐，而随老弱突围，岂不甚危？”

丁启睿又笑了笑，说：“这几年学生留心考察，李自成用兵往往与兵法暗合。即以他这次随老弱突围一事来说，也正是所谓虚虚实实，变化无端。《兵法》云：‘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4]逆贼李自成之所以能流窜数省，屡挫官军，迄今未能斩除者，盖彼用兵往往与孙子暗合，出鬼入神耳。”停一停，他又说：“当夜有不少人亲见女贼高氏在此一股。按常理说，也断无夫妻分开逃命之事。纵然闯贼想抛弃高氏，高氏岂肯离开丈夫？人言高氏尚有本领，但不论如何，终是女流之辈，不要把她看得太非凡了。”

“大人剖析透彻，卑职实不应再有疑心。但卑职今日听说，昨夜袭扰潼关的流贼人马不多。闯贼新败之后，既然人数甚少，何以敢如此猖獗？难道不怕大军追剿么？”

丁启睿拈着胡须说：“此李自成之所以为李自成也！”

这位幕僚不再说话，其余的幕僚们同声称颂：“大人明智，所见极是。”两份送往北京的火急文书就这样发出了。

却说高夫人和刘芳亮进扰潼关后过了两天，突然在夜间攻进灵宝，占领了城东北角一里多远的娘娘山，进入东关，焚烧了几间房子，火光冲天。知县和驻军都惊慌失措地奔上城墙，在火光中只见“闯”字大旗招展，骑兵来往如穿梭一般。高夫人派她的亲兵头目张材一直骑马到吊桥附近，向城上射了一封书子，以闯王的名义告诉城中父老不必惊慌，他只是要逼贺人龙出关作战，并不攻城。一个守城兵探头往下问：

“喂，你们到底是谁的人马？”

“我们是闯王的人马。”

“李闯王不是在潼关南原完事了么？”

“放狗屁！我们闯王的人马永远不会完！”

“你是谁呀？”

“你问爷爷么？好，你听！”

张材清一下喉咙，用一套韵语向城上回答，声音中带着自豪和对敌人的轻蔑：

你爷爷的家住在

北山南里，

南山北里，

有树的村儿，

狗咬的营儿。

《百家姓》上有姓儿，

朝廷的告示上题着名儿。

十五岁跟了闯王，

放羊娃儿的鞭子换成了刀枪。

你爷爷走过平阳，

会过荥阳，

打过凤阳，

攻过南阳，

围过郧阳，

破过泾阳。

这一年你爷爷闯得远啦：

进过四川，

逛过甘南，

去过西番，

长城外打过转转，

逍逍遥遥地来到河南。

三天前攻过潼关，

如今来灵宝随便玩玩。

唱完这一段之后，张材拨马便走。等城头上一阵乱箭射下，他已经走到强弩的射程之外了。

农民军在这里没有杀人，只把粮店里的粮食装满驮子，把一部分粮食抛到大街上任穷人自己去拾。闹腾了更把天，整队撤走。这时城上发现了这一股农民军的人数似乎不多，但因为是夜间，不敢出城追赶，只在城头大骂。高夫人怕完全露了底，不许弟兄们回骂，却对慧梅笑着说：

“慧梅，吹一阵笛子让城上听听。”

城上的人们听不见农民军回骂，只听见在杂沓的马蹄声中忽然出现了美妙的笛声，登时不再骂了。农民军渐渐去远了，马蹄声听不见了，却听见那一管笛子继续在吹。过了一阵，那欢快而悠扬的笛声变得隐隐约约，在远远的岗岭间，在苍茫的月色中，不绝如缕。城头上有些人在谈论，有些人仍在侧着头，屏息静听，直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时还仿佛觉得有遥远而细微的笛声飘入耳中。

高夫人和刘芳亮率领着人马拉到熊耳山[5]下，又进入永宁县境。一天下午，人马刚刚走出一个山口，听见山下边一片呐喊之声，同时看见二十几个人，男女老幼都有，挑着担子，手执武器，从一座寨门里奔逃出来。一位女的骑着一匹小马同三个执刀步行的男人断后。有一百多条汉子手执刀、剑、红缨枪和棍棒等各色武器在后边呐喊追赶。那个女的逃了一段路忽然停止，身上带有弓箭不用，却用弹弓连着打伤两个追在前边的汉子，然后又走。走了不远，又回头打伤了一个追近的人。尽管她弹无虚发，但毕竟寡不敌众，又被行李所累，眼看着她的二十几个人就要被包围起来。高夫人用鞭子指着，向刘芳亮问：

“你看，这是什么事？”

刘芳亮仔细凝视片刻，说：“那一群逃跑的人分明是跑马卖解的。你看，走在前边的那个老头子还牵着一只猴子。”

“啊，我明白了。那后边穿红袍指挥追赶的中年人准是本地的恶霸。咱们快去救一救，不然他们就要吃大亏了。”

刘芳亮没有说第二句话，一马当先，率领着人马飞奔前去。从寨中追出来的人们突然看见这一队骑兵和“闯”字大旗从山脚下奔来，大惊失色，怔了片刻，一哄逃回寨中，关上寨门。寨里响起一片锣声，寨墙上立刻站满了人。那一小群卖艺的人们看出来这一支突然冲出的人马是来救他们的，在一个土地庙前停了下来。高夫人和刘芳亮率领人马一到，他们都跪下去感谢救命之恩。高夫人看那个会使弹弓的妇女约摸有二十岁，模样儿生得不错，跳下马来，亲手拉她起来，问道：

“你们是卖艺的，怎么同他们打起架来？”

刘芳亮在一旁说：“你不要害怕。我们是李闯王的人马，她是李闯王的夫人，对你们在江湖上吃饭的朋友最怜念不过。”

年轻妇女赶快重新行礼，说道：“啊，我们久闻夫人大名，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夫人，永远感不尽夫人的大恩！”

“别这么多礼啦。快说吧，他们为什么追赶你们？”

年轻妇女的眼睛红了，恨恨地说：“什么也不为，只为我是个跑马卖解的，别人以为好欺负，不把我们当人看待。夫人，我们虽然是穷人，抛头露面混江湖，可是我们靠自己本事吃饭，卖艺不卖身，哪能受人们随便欺负！这村里有一个恶霸，听说是替永宁万安王府管庄子的，硬想欺负我。我们起初忍气吞声向他讲好话，谁知反而惹他动了怒，一声呼喝，上来一百多狐群狗党就打我们。我们当场打倒他们几个人，挑起行李往寨外逃……”她用袖头揩揩眼泪，又说：“唉！夫人，你看，我们吃碗饭多不容易！”

高夫人把她上下仔细打量，觉得她虽系女流，眉宇间却英气勃勃，又亲眼看见她的弹弓百发百中，心中十分喜欢和同情她，拉着她的手问：

“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岁，属羊的。”

“你的男人跟你一道卖艺么？”

青年妇女刷地满脸通红，摇摇头，低下头去。

牵猴子的老汉代她回答说：“她还没有出阁哩。家乡灾情大，婆家一家人前年逃荒出外，如今还没有回去，所以她也没法出阁。”

“她是你的女儿？”刘芳亮问。

“不是。她父母早死了。我同她的师傅是一个村子的。”

“你们是哪儿人？”

“小地方是大名府长垣县。在我们那里，打拳卖艺的、玩猴的很多。她起小就跟着师傅学会几套武艺，弓、马、刀、剑样样都通，走绳子是她的拿手本领。自从前年她师傅亡故，她就领着我们这个班子闯南跑北，给大家挣碗饭吃。可是这年头，姑娘大了，又生得有个模样，这碗饭实在难吃！”老头子深深地叹口气，连连摇头。停了停，老头子接着说：“今年春天，我们在杞县圉镇卖艺，也是受当地恶霸欺负，幸而出来一位李公子打抱不平，救了我们。可是不吃这碗饭，散了班子，难道让大伙回到家里饿死不成？唉！唉！一言难尽！”

高夫人听到圉镇，想起来崇祯八年从凤阳退回时曾打那里走过，便问：

“是杞县南乡的那个圉镇么？那儿的年景怎样？”

“就是杞县南乡的圉镇，年景也是很坏。”

卖艺的姑娘忽然接着说：“那个李公子可真仁义！年景坏，他除自家拿出来一百多石粮食赈济穷人，还作了个劝赈歌，劝富豪大户施舍粮食。全县穷人，没一个不说李公子好。”

高夫人沉吟说：“我们那年从圉镇附近过，听说有一家大户姓李，老子是魏忠贤的一党，原是山东巡抚，在天启末年挂过兵部尚书衔。当时也有人主张攻破李家的寨，忘记为什么高闯王不同意，就从寨边附近，直奔开封。后来见开封有防备，我们的人马从朱仙镇往西来了。你说的李公子可就是这位兵部尚书的儿子么？”

“就是，就是。虽说他家死去的老太爷与魏忠贤有瓜葛，可是这李公子却是难得的仁义君子，也喜欢结交些江湖朋友。去年开封以东的白莲教造反，攻打杞县城，破了许多寨，可是大队人马几次打李公子的寨边过，秋毫不犯。”

“这个李公子叫什么名字？”

“他名叫李信，表字伯言。”

牵猴子的老汉在旁补充说：“听说他有一个堂弟名叫李德齐，也很不错。”

姑娘纠正说：“德齐是二公子的字，他的官名叫李侔。”

高夫人因见天色不早，急于赶路，没有工夫谈下去，对卖艺的姑娘和老头子问：

“你们的人不少一个吧？”

姑娘说：“不少，不少。我用弹弓打得那一伙狗东西不敢靠近，前边也有几个武艺好的伙计开路，把大家都带出来啦。”

高夫人赞叹说：“你们打得好，打得好。要是在这群恶狗面前软弱一点儿，就糟啦。”

姑娘笑着说：“冬天他们穿的衣裳很厚，我们专打他们不穿衣服的地方。”

牵猴子的老头接着说：“那一群恶狗原不信我们的班主厉害，硬往前扑。领头的是本寨的教师爷，拿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一边追赶一边骂着难听的丑话。我们班主说：‘混账东西，给我老实点儿，放下你的大刀！’他骂得更丑了。我们班主一弹打在他的右手上，那把举着的大刀当啷啷落在地上，吓得他握着手退了回去。又一个恶狗更坏，掂着红缨枪，挤眼歪嘴，十分下流。我们的班主说：‘我先打瞎你的左眼！’话刚出口，那家伙左眼中弹，叫声‘不好！’登时捂住左眼蹲了下去。追的人们一齐大惊，不敢走近。可是恶霸的乡勇头目大叫着‘追呀！追呀！’驱赶众人向前。我们的班主说：‘小心鼻子！’那家伙躲闪不及，鼻子中弹，满脸开花。我们跑到寨门洞时，乡勇们正在关闭寨门，我们的伙计一绳鞭打倒一个，其余的两个乡勇赶快逃命。我们出寨之后，他们仍不罢休。只是我们害怕吃官司，不敢放手打，伤害人命。要不，夫人呀，打死他们几条狗命实在不难。我们班主在箭法上也是百发百中。他们穿的棉衣不论多厚，也不会挡住利箭。我们班主一直忍住，不肯用箭射死他们的人！这一次，我们虽然不肯伤害他们的性命，也叫他们尝点儿厉害。”

姑娘说：“他们是地头蛇，一方之霸。我们的人太少，又有老弱拖累，要不是得到夫人相救，终究会吃大亏。”

高夫人说：“可惜，你们连老弱在内只有二十几个人！”

姑娘说：“俺们的这个班子本来有四五十人，因为挣钱糊口不易，分出一二十个人到城里去了。”

老人接着说：“我们这位班主，别看是女流之辈，行事却十分公正义气。挣来的钱，她从不独吞，总是按份子分给大家。有的吃三份，有的吃两份，有的吃一份，该吃多少是多少。因为她做事大公无私，所以伙计们都愿意赤心耿耿地跟着她走江湖。她师傅在日我们只有二十八个人，现下快有五十个人啦。”

高夫人笑着将姑娘上下打量一眼，随即说：“你们快走吧。趁我们在此休息，寨里的人们不敢出来追你们。等你们走远了，我们再走。”

老头子和姑娘又说了几句谢恩的话，赶快拜别高夫人和刘芳亮，率领众人起程。但是他们刚走几步，高夫人叫住走在最后的老头子，笑着问：

“日后咱们说不定还有相遇的时候，你们班主贵姓？”

老头子连忙回答说：“不敢，不敢。小人的班主姓邢，闺名红娘，艺名红娘子。在豫东、豫北、畿南和鲁西一带，你倘若遇到江湖卖艺的，问到走绳子的红娘子，无人不知。”

高夫人笑着点点头，目送着这一群跑马卖解的向北而去。她自言自语说：“红娘子，红娘子，这个姑娘的艺名儿倒很别致。”随即她也上了马，带着人马赶路。走了一阵，她仍然忘不了那个跑马卖解的姑娘，在马上对刘芳亮笑着说：

“明远，刚才这个姑娘，别的武艺不知怎样，我看她的弹弓倒是百发百中。”

刘芳亮笑一笑，但没做声。

高夫人又赞叹说：“一个女子会几手武艺不难，难的是她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大姑娘，能够带领一班人在江湖上闯南走北，得到自己手下人齐心拥戴，江湖上也都敬服。少见，少见！”

贺人龙赶回潼关以后，因为欠饷，并对李自成有些畏惧，借口他是陕西部队，不负担去河南的“剿贼”任务，逗留在潼关不动。直到半月以后，经河南巡抚李仙风与新任陕西巡抚丁启睿公文协商，以洛阳藩封重地，不可有失，才调他出关去“追剿闯贼”。但高夫人决定不同他交战，只在几百里大山中神出鬼没地同他兜圈子。当时从陕州到郑州，黄河以南各县，一股一股大大小小的杆子和白莲教起义，遍地皆是。这情形很有利于高夫人的活动。

高夫人率领着人马在永宁境的大山中停留了十天，边休息边收集粮草。后来听说贺人龙率大军到了灵宝，她为要引官军继续东来，突然从永宁向北，攻克了陕州东边的茅镇，然后向东，穿过渑池城西北的仰韶村，穿过许多大山，到了一个叫做马蹄窝的黄河渡口。从进扰潼关到现在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人马扩充了一倍。

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下午，人马都在马蹄窝的小街里宿了营。高夫人带着十来个男女亲兵，登上一座山头，立马在夕阳中，遥望对面山西平陆县境内的中条山脉，童山秃秃，重重叠叠，雪峰上接青天。向着夕阳处，银光与金光互相闪烁，真是奇景。俯视黄河，夹在两边高山中间，像曲曲折折的带子一般。河水已经封冻，冰上有雪。时有行人在冰上来往，踏成一条大路。河身，向阳处银光耀眼，背阴处暗森森的，已经被暮色笼罩。马蹄窝虽有几家茅屋，却断绝袅袅炊烟。一群从野地归来的寒鸦在暮色中盘旋，纷纷地落下树梢。“闯”字大旗竖在黄河岸边，在西风中卷着夕阳。高夫人望望大旗，仿佛能够听见大旗在呼啦啦地响。对着雄伟的自然风光，玉花骢昂首扬尾，萧萧长嘶，随后不住地用蹄子蹬着岩石。高夫人也在心中唤起来一串回忆。崇祯七年十一月间，她随着叔父高迎祥领导的起义大军就从这里踏冰过河，进入河南。到次年正月间，十三家七十二营大会于荥阳，从此使战争的局面来个大变……

她继续立马高山，把眼光转向东北。几天来她不断得到消息，说清兵继续深入，快到畿南。如果不是怕崤山中的老营有失，她真想从这里渡过黄河，往北去看看情形！

“唉，鞑子兵要进到什么地方为止呢？”

她向东北凝望很久，满心疑团，直到山头上烟岚浮动，暮色渐浓，才率领亲兵们下山回营。

[1] 起——出发，起身。

[2] 场——音chánɡ，河南人对打麦场的简称。

[3] 河南府——洛阳。崇祯帝的叔父朱常洵封在洛阳，称为福王。

[4] 故兵……谓之神——语见《孙子·虚实篇》。

[5] 熊耳山——我国有几处熊耳山，都是因双峰对峙，势如熊耳而得名。本处的熊耳山是在河南永宁县（今洛宁县）东南，为伏牛山脉的主峰之一。后文的熊耳山是在商洛山中，不很著名。

卢象升之死

第二十二章

清兵从十月下旬越过北京，由良乡趋涿州，分三路深入：一路由涞水出易州，一路由新城出雄县，一路由定兴出安肃[1]，有围攻保定态势。到了十一月初，清兵越保定南下，破了高阳。从前在山海关外防御清兵有功的大学士孙承宗已经七十六岁，告老在家，住在高阳城内，率家人同清兵巷战，全家牺牲。初十以后，崇祯得到了这个消息，很为震动。“虏兵这样深入畿辅，如入无人之境，怎么好啊！”他在乾清宫走来走去，不时顿脚叹息。“唉，卢象升，一点用处也没有，太负朕意！”他在心里说，把一肚子怨气都推到卢象升身上，提起朱笔下了一道谕旨，切责卢象升畏敌避战，劳师无功，并收回了尚方剑。他很想找一个人代替卢象升总督天下援兵，但苦于想不出一个适当的人。在他的心中，洪承畴是个人选，但洪承畴还在来北京的路上，缓不济急。

今天早晨，像往常一样，天不明他就起床，在一群宫女的服侍下梳洗好，穿戴好常朝冠服，然后走出养德斋[2]到乾清宫前边的院子里焚香拜天。行过四拜叩头礼以后，默默地祝祷一阵，回到乾清宫最西头的房间里。为着心情烦闷，他传免了皇后、太子、妃嫔和公主等的照例请安。

换了一身暗龙黄缎便袍，他在御案前坐下去批阅文书。这张御案，他已经在上边批阅了十一个年头的关于军国大事的各种文书，亲笔下过无数诏谕。但每次对着这张御案他就发愁。案上每天堆的各种奏疏和各地塘报像小山一样，几乎没有一封文书会使他高兴。这些文书，有的是报告灾荒的严重情形，充满了“赤地千里”、“人烟断绝”和“易子而食”等触目惊心的字句，有的是报告“流贼”和“土寇”的骚乱，兵燹的惨象，有的是报告清兵深入畿辅后，继续前进，又破了什么州县，焚掠得如何惨重，掳去了多少丁壮和耕牛，以及某些地方官望风逃遁，某些地方官城破殉难。诸如此类的文书使他每天必须看，而又实在不愿看，不敢看。有时，他恨不得一脚把御案踢翻。

如今，他的心思特别沉重，没有马上批阅文书，低头望着御案上的古铜香炉出神。一个宫女用双手捧着一个永乐年间果园厂[3]制造的牡丹瓣式银胎堆漆剔红托盘，上边放着一个盛着燕窝汤的成窑[4]青花盖碗和一把银匙，轻轻地走进暖阁。另一个宫女从托盘上取下来盖碗和银匙，放在皇帝面前，随手把盖子揭开。崇祯瞟了这个宫女一眼，随即拿起银匙，慢慢地把燕窝汤喝完。

他从一个桃花色玛瑙雕刻的双龙护日镇尺下拿起来一张由内阁进呈请旨的名单，上边开着十个人的姓名，有的要授给这样官职，有的要授给那样官职，有的是选授，有的是迁授[5]。按说，在目前敌兵深入的局面下，有许多天大的紧急事在等着他，像这样一般除授升迁的事情，既然经过了吏部和内阁，他满可以不必多费心思，该同意的就批个“可”字，如果对那个人不同意就把他的名字勾掉算了。可是崇祯帝偏偏拿起来这一份不大重要的文件，这是因为他一则害怕接触那些有关战乱、灾荒的文件，二则纵然在一些小事上他也常常对臣下很不放心，养成了一个“事必躬亲”的习惯。

他拿起名单来看了几遍，不能做出决定。有些人的名字他是熟悉的，有的他并不知道。他研究着那些知道的名字，心中发生了许多疑问：这个人不是某人的同乡么？那个人不是某人的门生么？还有，这个人由御史改授主事，是不是出于某人的意思？……他思索着，猜疑着，只好把手中的朱笔放下。

正在这时，司礼监秉笔太监[6]王承恩拿着一个文件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上。崇祯害怕又有了不好的军情或灾荒，狐疑地问：

“什么文书？”

“启奏皇爷，这是大学士刘宇亮的奏本，刚才文书房[7]送进司礼监值房中来。”

“刘宇亮……什么事？”

“他因虏骑深入，畿辅糜烂，恳求万岁爷派他去督察诸镇援兵。”

崇祯猛然一喜：“什么？他要去督察诸镇援兵？”

“是，皇爷。”

“读给我听！读给我听！”

王承恩拿起来刘宇亮的奏疏，用富于抑扬顿挫的声调朗诵起来。奏疏中许多句子写得激昂慷慨，充满忠君爱国的激情，使王承恩深深感动，不由地声音打颤，热血沸腾。崇祯当然也很感动，一面听一面不住地微笑点头，眼睛里闪着泪花，同时心里说：“难得！难得！”当奏疏读完以后，崇祯已经做好了重大决定，果断地吩咐说：

“去，快替我拟旨，派刘宇亮代替卢象升总督天下勤王兵马。”

“卢象升呢？”王承恩怯怯地问。

“着他来京听勘！”

王承恩的心中一跳，偷偷地向皇帝的脸上瞟了一眼。他知道卢象升并没有打过败仗，皇上平时误听了高起潜和杨嗣昌的鬼话，才对卢象升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他不敢说一个字，只好遵照皇上的吩咐出去拟旨。他刚走到乾清宫的廊下，崇祯又把他叫了回来。他躬身肃立在皇帝面前，等候着新的吩咐。但皇上什么话也没说，显然是等不及由秉笔太监代他拟旨，自己提起来象管狼毫笔，飞快地写出一个手诏：

首辅刘宇亮疏请督师，情词慷慨，殊堪嘉慰。着该辅臣即赴保定军前，总督诸镇，相机进剿，驱除逆虏，迅奏肤功，以安邦国。至卢象升畏葸不前，实堪痛恨，着即褫去本兼各职，来京听勘。钦此！

他把这个简单的手诏写好以后，自己看了一遍，放下朱笔，向王承恩瞟了一眼，随即又省阅别的文书。王承恩把皇上的手诏和御案上另外一叠批阅过的奏疏拿起来，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尽管大学士刘宇亮在崇祯的眼中并不是一个合宜的统帅人才，但是由于他已经对卢象升很不满意，又急于要改变畿辅的军事局面，就十分草率地决定了这样的重大问题。他一向是一个惯于聪明自恃的人，所以纵然做出最愚蠢的决定，也以为自己是天纵英明，临事果决。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个暖阁里摆着两盆名贵的梅花，一盆是绿萼梅，一盆是玉蝶梅，都在盛开。但是两天来崇祯从没有注意，直到现在才突然看见，并且闻见了它们的淡淡幽香。一个宫女看见皇上望着玉蝶梅，脸上带着笑意，就指着朱红盘龙柱子旁边的一盆鲜花说：

“皇爷，这是昨天从草桥[8]送来的一盆牡丹，刚刚开放。”

崇祯走近花盆看了一阵，心里说：“这么好的花，我竟会没有留意！”他对宫女称赞说：

“很好，雍容华贵中有无限妩媚。什么名儿？”

“听说叫芙蓉三变。”

“这名儿倒新鲜。为什么叫芙蓉三变？”

“因为它在清晨洁白如雪，巳时以后变作嫩黄，午间又变一次，粉白中带一丝红晕，宛如少女双颊，一直到夜间都是如此。”

“是草桥送来的？”

“是昨天从草桥用暖车送来的。一共送来了十盆牡丹，有姚黄、魏紫、沉醉东风、杨家一捻红……许多名色，都不如这一盆芙蓉三变最为名贵。皇后昨天下午就派都人[9]们把这盆牡丹送来，放在这柱子旁边。当时曾向皇爷启奏过，因皇爷总在省阅文书，没有留意。”

崇祯又看了牡丹一眼，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说：“啊，草桥，这个地方还没有给虏骑焚烧？”

当十月中旬清兵攻占卢沟桥和拱极城[10]，把防守卢沟桥的高起潜打得大败的时候，他一连三个晚上都登上煤山向西南郊瞭望，看见到处是焚烧村镇的大火。敌人把城外所有的村镇都烧光了。他一点不知道卢象升率领不足一万人马屹立在从永定门到右安门一带，保卫这一带安然无恙。有些小胜利，卢象升自己没有上奏，杨嗣昌和高起潜也不上奏，所以崇祯帝一直被蒙在鼓里，而他周围的宫女和太监们也没人能说清楚。他在心中叹息说：

“但愿用刘宇亮代替了卢象升，总督诸军能够改变目前的军事局面！”

天色已经大亮了。一群鹁鸽从翊坤宫[11]放出来，带着响哨，在紫禁城的上空盘旋一阵，向北海的白塔飞去。太阳照在乾清宫外的白玉雕栏、古铜仙鹤和鎏金铜鼎上。一个宫女把一只鹦鹉笼挂在向阳的栝松枝上，拉起青缎笼围。鹦鹉在阳光中舒展一下羽毛，看见一群太监带着乐器走来，忽然叫道：

“请皇上用膳！”

恰在这时，一个面貌漂亮的御前牌子[12]来到皇帝身边，请他用膳。他放下朱笔，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出暖阁。

像平日一样，每顿饭都在他的面前摆满了几十样荤素珍馐，除非他传旨召皇后或某一妃子来乾清宫陪伴他，总是他独自寂寞地吃着，旁边站着许多小心服侍的太监和宫女，外边奏着老一套的鼓乐。对这种刻板的生活方式，他感不到一点乐趣，但是又不能不这样生活，因为不如此便不是皇帝派头，便不合一代代传下来的宫中礼法。

无情无趣地吃着早饭的当儿，他忽然想起来国库如洗、灾荒惨重和清兵深入等问题，便把筷子一扔，走回暖阁去了。

在心绪烦恼中，他重新把那张名单拿起来看了看，不再多考虑，用朱笔随便把次序改动一下。他对于这么随便一改动很得意，因为他认为这样办就可以对臣工“示以不测”，而一个英明的皇帝就得经常使臣工摸不透他的思想和脾气。他一点没有注意，经他随便把次序一改，有的本来该升迁的反而无缘无故地降级了，该初授从七品给事中的竟然意外地变成了七品御史或六品主事。后来，内阁诸臣看见这个被御笔改动了的名单大为吃惊，但也不敢问，只好执行。更可笑的是，他为要对阁臣们“示以不测”，从御案上拿起《缙绅》[13]随便一翻，找一个比较顺眼的名字添在名单的后边，并注上“御史”二字。后来内阁和吏部费了许多力量在北京找不到这个人，过了两个月才打听到这个人在一年前病故于福建原籍。

整个上午，崇祯没有离开乾清宫。他批阅着只能令他增加烦恼的各种文书，愁眉不展地思考问题。困倦时候，他就叫太监王承恩把奏疏或塘报读给他听。文书房把一封弹劾杨嗣昌的奏疏送了进来，他一看是翰林院编修兼东宫讲官杨廷麟的，不由地把眉头一皱，想道：这个大胡子的杨翰林又议论什么呢？

“把杨廷麟的疏子读给我听！”他不耐烦地低声说，向王承恩瞟了一眼。

王承恩拿起来杨廷麟的奏疏，朗朗地读起来。听着听着，崇祯的火气上来，不由地打断王承恩，问：

“他怎么说？把这句话重读一遍！”

王承恩念道：“陛下有挞伐之志，大臣无御侮之才；谋之不臧，以国为戏！”

“什么话！”他不满意地说。“书生之见！下边呢？”

王承恩接着念：“杨嗣昌与蓟辽总督吴阿衡内外扶同，朋谋误国，倡和议款，武备顿忘，以至于此！……”

“停！停！”崇祯从椅子上跳起来，用指头敲着御案说：“什么‘内外扶同，朋谋误国’，尽是胡扯！你知道，这个杨廷麟是否同什么人朋比为奸，故意攻讦大臣？”

“奴婢不知道。”

崇祯想一想，也想不出杨廷麟在朝中同什么人朋比为奸，只好说：“好，念下去！”

“督臣卢象升以祸国责枢臣[14]，言之痛心。夫南仲在内，李纲无功；潜善秉成，宗泽殒命[15]。……”

崇祯把脚一顿，哼了一声，吓得王承恩的手一抖，不敢再往下念。

“太不像话！竟是肆口诋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忿忿地问：“谁是李纲和宗泽？谁是耿南仲和黄潜善？何不说秦桧在朝？难道朕是宋高宗么？……可恶！可恶！”

杨廷麟在疏中所使用的典故，使崇祯皇帝很难忍受。他想，这个杨胡子学问不错，才叫他担任讲官，怎么会这样胡乱用典，比得不伦不类？“什么话！”他心里忿然说。“赵构偏安江左，而朕虽然百般苦撑，到底还是一统天子！”他最讨厌有人把他的和议计划比成南宋对金的屈辱求和，偏偏杨廷麟硬把南宋的情形拿来比！他还记得，十来天前，有一次上朝时候，就是这个杨廷麟出班跪奏：“目今虏兵深入，畿辅糜烂。各路援军云集，大都观望不前，实因京师流言纷纷，不知朝廷要和要战。……”崇祯不等他把话说完，厉声问道：“哪个要和？”杨廷麟回奏说：“外边都在议论。”他说：“既是外边议论，不是朝廷意思，何必多问！”他以为这样厉颜厉色地用话一压，杨廷麟大概不敢说什么话了，没想这个人并不罢休，大声说：

“和议一事，朝臣早已风闻。虽然陛下说和议非朝廷意思，然外间传说纷纷，必有其因。满洲土地，尺寸皆祖宗所有。按之史籍，满虏原是女真苗裔，在周为肃慎，汉、魏称挹娄，后魏称勿吉，隋、唐称靺鞨，其黑水靺鞨后称女真。所以自周以后，女真世为我中国之一部落，连努尔哈赤亦受封于本朝，为本朝守边之臣。中国自古为大一统之天下，断无向部落输款求和之理。倘万一确有议和之事，则堂堂大明，二祖列宗艰辛缔造之天下，岂不为赵氏[16]之续乎？”

崇祯虽然心中恼火，但又感到惭愧，不好在这个问题上惩办朝臣，所以沉默片刻，只好说：“目今虏兵深入，凡我臣民都应该同仇敌忾，执干戈以卫社稷。款议出于谣言，不用再说，下去吧。”他说完这句话也赶快退朝，乘辇回宫了。

如今事隔十来天了，当时杨廷麟跪在他面前时那副倔强的神气，还是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唉，对这样的人真没办法！”他心里说，轻轻地做个手势，让王承恩再读下去。王承恩正在害怕皇上动怒，会给杨廷麟治罪，看见皇上又叫他读下去，稍微松了口气，赶快清一下喉咙，读道：

“乞陛下赫然一怒，明正向者主和之罪，斩佞臣之头悬之国门，以示与东夷势不两立。如此则将士畏法，咸知效忠，无有二心。召大小诸臣，咨以方略，俾中外臣工共体皇上有战无和之意，卧薪尝胆，发愤图强。更望陛下谕卢象升集诸路援师，乘机赴敌，不从中制[17]。此乃今日之急务也！……”

崇祯帝转过身来，一字不漏地听王承恩把杨廷麟的奏疏读完。杨廷麟的奏疏中还有一些关于军事上的具体建议，但中心的意思是反对议和，认为只有在军事上取得胜利以后才能去考虑议和。刚愎成性的崇祯虽然看出来杨廷麟的奏疏是出于忠君爱国的心，但是他讨厌杨廷麟攻击杨嗣昌，讨厌有些话过于激烈，更讨厌杨廷麟替卢象升说话。他坐下去，把杨廷麟的奏疏接过来看了看，打算把它留中[18]，但随即打消了这个主意。他知道，他的祖父神宗皇帝常把一些不满意的奏疏留中，引起臣下不满，所以在他手中，极少采用这个办法。他竭力要做一个勤于治国、事事认真的“圣明之主”。他为着表示不同意杨廷麟的意见，提起朱笔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钦此！”

按照崇祯的想法，刘宇亮早饭后看见他的手诏，当天午后就会上疏谢恩，请求陛辞，迅速驰赴战场。他想，刘宇亮虽系文臣，但听说他善于击剑，从前在翰林院供职时天天与家童以击剑比武为乐，看样儿对于用兵打仗的事情也不外行。他不求刘宇亮能够冲锋陷阵，但愿他能够以首辅的威望去到军中，使士气为之一振，诸将不再畏缩不前，各州、县不再遇见清兵就望风瓦解。只要刘宇亮做到这一点，就算是了不起的功劳，够使他满意了。在午饭前后，他两次向王承恩问：“刘宇亮还没有请求陛辞么？”当王承恩回奏说刘宇亮尚未请求陛辞时，他在心中不高兴地说：

“古人‘君命不宿于家’[19]，他怎么如此迟缓？”

约摸到未初时候，刘宇亮的谢恩疏果然送进宫来。但是这封疏叫皇上大为失望。他在疏中除向皇上谢恩之外，求皇上派他去督察诸军，代皇上鼓励士气，催促诸帅作战，而不要使他接替卢象升总督诸军。这时候，崇祯才恍然省悟，“督察诸军”和“总督诸军”是不同的。刘宇亮的原疏只是请求去督察诸军，而不是要总督诸军，只是因为他急于派人代替卢象升挽回局面，所以没有弄清，匆匆地下了手诏。可是刘宇亮又想立功又害怕直接带兵作战的心思，也给他看透了。

怎么办呢？是同意刘宇亮的请求还是维持他的手诏？他一时不能决定。恰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进来，向他启奏：辅臣杨嗣昌请求召见。崇祯问：

“他有什么紧急事情？”

王德化躬身回奏：“奴婢不知。可能是为大学士刘宇亮督师的事。”

崇祯明白了，心里想，听一听他们的意见也好。

“叫他到文华殿等候召见。”他说。

未末申初时候，崇祯乘辇到了文华殿。杨嗣昌已经恭候多久了。行过常朝礼以后，崇祯问道：

“先生有什么事情要奏？”

杨嗣昌重新跪下，说：“臣为大学士刘宇亮督师的事求见陛下。……”

“他的疏朕已经看过了，先生的意见如何？”

“陛下一览宇亮奏疏，立即手诏嘉勉，命他迅赴前敌，代卢象升总督诸镇援军，与虏作战，足见皇上对宇亮倚畀之重，期望之殷。然宇亮以首辅之尊，假天子威灵，督察诸军，其地位实在总督之上。如仅代卢象升总督军务，其地位不过一总督耳，其所指麾者不过卢象升现有之万余残军疲卒耳。这就失去了首辅代皇上视师之意。”

“难道不让他前去督师？”

“刘宇亮原奏系请求督察诸军，而不是自任总督。况卢象升虽出师无功，贻误戎机，深负皇上委任，但目前军情紧急，不宜临敌易帅，影响军心。请皇上对象升稍示薄惩，使他仍为总督，戴罪图功，以观后效。”

“刘宇亮呢？”

“恳陛下仍按刘宇亮原疏所请，派他前去督察诸军。”

崇祯想了想，觉得杨嗣昌的话也有道理，失悔自己一时心中无主，手诏下得太急。

“好吧，”他说，“依卿所奏，前诏作罢，就派刘宇亮去督察诸军吧。”

“遵旨！”杨嗣昌说，叩下头去。

崇祯又说：“目下虏骑深入，畿辅州县，望风瓦解，使朕忧心如焚。今首辅刘宇亮既愿代朕视师，朕甚嘉慰。望他早日成行，不要迟延才是。先生请起！”

杨嗣昌没有起来，说：“臣尚有一事启奏陛下。”

“何事？”

“杨廷麟的弹章，蒙皇上发交内阁，臣已见到。臣以驽钝之材，负皇上委任之重，实在罪该万死。皇上天恩高厚，不加诛戮。臣非草木，能不感激涕零！只要有利于国，臣即粉身碎骨，亦所甘心。”

“此事朕自有主张，卿不必放在心上。”

“臣生逢圣朝，深受知遇之恩，对此不惟毫不介怀，且愿趁此为陛下举荐贤材，为国效力。”

“你要举荐什么人？”

“臣拟举荐杨廷麟为兵部职方司[20]主事，佐卢象升赞画军务，以展其平生所学。”

“行兵作战的事，他可懂得？”

“杨廷麟平日颇留心经世之学，对古今兵略亦甚熟悉，非一般儒臣可比。目前军情紧急，需才孔殷。如能使他去帮卢象升运筹帷幄，佐理军事，较之他供职翰林院，更可发挥长才，为国效力。”

崇祯见杨嗣昌态度诚恳，毫无报复思想，心中大为称赞，面带微笑说：

“卿能捐除私怨，为朝廷推荐人才，有古大臣之风，实堪嘉慰。朕知道杨廷麟是一个敢说话的骨鲠之臣，只是有些偏激而已。”

“陛下圣明，深知廷麟，故不加以肆口攻讦之罪。其实廷麟只是误听了流言蜚语，不明实情，其用心倒是极好的。”

皇帝点点头，说：“好吧，就依卿奏，改授他职方司主事，着他迅赴卢象升军前赞画。”

“遵旨！”

杨嗣昌从文华殿退了出来，穿过一条夹道，回到内阁，先走进首辅刘宇亮的房间里，把见皇上的经过说了一遍。刘宇亮十分高兴，连连拱手，感谢他的帮忙。当他把举荐杨廷麟的事情说出以后，刘宇亮和别的几位走来打听消息的辅臣，齐声称赞他有古大臣之风。地位仅次于首辅的薛国观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看穿了杨嗣昌举荐杨廷麟的真正目的是要把这个敢说话的翰林官赶出朝廷，送到兵凶战危的地方。但是他笑着拱手说：

“文弱兄，难得，难得！俗话说，‘宰相肚里行舟船’，此之谓也。”

杨嗣昌回答说：“学生同伯祥原有通家之谊，心中实无芥蒂可言，且对他的学问、风骨，一向也是钦佩的。三十几岁的人，难免不有些火气。学生不但不会放在心里，以后还要大大地借重他哩。”

“难得！难得！”同僚们齐声说。

杨嗣昌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长班的服侍下换去朝服，坐进太师椅里，接过来一杯香茶，喝了一口，嘴角露出来一丝冷笑，心里说：

“杨胡子，去到卢总督军中赞画吧，莫在朝廷上乱放空炮。到军中叫你领教领教，同满鞑子打仗不是容易的！”

崇祯皇帝仍然在文华殿，一边随便翻阅《资治通鉴》，一边等候着王承恩替他拟旨。不大一忽儿，王承恩把拟好的上谕稿子捧了上来。这稿子包含两件事：一是派首辅刘宇亮督察诸军，一是改授杨廷麟为兵部职方司主事，赴卢象升军前赞画。崇祯把稿子看了看，提笔改了两个字，加了一个内容，就是严厉责备卢象升畏敌不前，辜负国恩，着即免去兵部尚书衔，降为侍郎，继续任事，以观后效。

“马上发出去，不要耽误！”他说，疲倦地向椅背靠去。

他本来很需要留在文华殿休息一阵，但是在乾清宫的御案上还放着许多重要的文书等他处理，如何能够休息？于是他打个哈欠，站起身来，低声说：

“回乾清宫去！”

乾清宫的御案上除原有的尚未批阅完的文书之外，又新来了两份紧急塘报。他拿起来上边的一份塘报，见是从潼关来的，没有马上打开来，心里想，也许是李自成和刘宗敏等“巨贼”的死尸已经找到了？原来他希望最好是能够将自成等擒获，在午门举行献俘大典，以振奋军心和民气，其次是阵上斩首，验明无误。没想到潼关南原大战之后，李自成夫妇和他们手下的重要首领竟然杳无下落。虽然官军确实大捷，“流寇”确实全军覆没，但因为没有捉到李自成及其手下重要首领，他终觉放心不下。孙传庭在报捷的奏疏中说李自成等看来已死于乱军之中，正在寻找尸首。他对这句话一直半信半疑，疑其未必然，但又愿其真能如此。好在是冬天，高原气候又特别冷，战场死尸一时不能腐化，总可以查一个水落石出。如今他在打开塘报之前，心中很希望找到了李自成等的尸首。但是他的这个希望只在心上一闪就消逝了。他想，如果是找到了“逆贼”的尸首，新任陕西巡抚和潼关道都会有急奏到京，岂止一纸紧急塘报？在这一转念间，他的心头上登时笼罩了一层暗云，但又不得不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塘报。他一看，像一瓢冷水浇头，不禁浑身一颤，颓然靠在椅背上。

站在旁边的宫女看见皇上的神色改变，赶快捧一杯香茶放在他的面前。

过了片刻，崇祯拿起来第二份塘报，见是从河南府来的，不看内容也知道报的什么事。但是事已至此，他只好打开看了。站在他身旁的太监和宫女看见他的神色更加难看，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鬓角有一条青筋轻轻跳动。他们提心吊胆，屏息无声，踮着脚尖儿退了出去。不料他们刚刚退出，就听见哗啦一声，皇上把手中的茶杯摔碎。于是他们赶快跑进来，环跪在崇祯面前，颤声说道：

“请皇爷息怒！”

“叫杨嗣昌来！快！快！”

一个御前牌子奉旨刚奔到乾清宫的日晶门口，又被他命另一个太监追赶去叫了回来。他想，今天把杨嗣昌叫进宫来也没有用，无兵可调，他有什么办法？他深恨孙传庭，恨得咬牙切齿，忽地从龙椅上跳起来，把跪在地上的宫女踢了一脚，喝道：“起去！”于是他六神无主，在乾清宫绕柱彷徨，几乎撞倒了芙蓉三变。过了好长一阵，他重回御案坐下，提起朱笔，打算下道手谕，将洪承畴严加责问，官降三级，将孙传庭逮捕进京，交刑部从重议罪。但又想了想，把笔放下了。

洪承畴和孙传庭已经率领五万勤王兵出了娘子关，进入畿辅。崇祯明白，如果在这时将洪承畴降级处分，将孙传庭逮京问罪，这一支勤王兵说不定就会瓦解。况且，他想着大臣中威望高，经验多，将来能够替他坐镇辽东抵御清兵的只有洪承畴，他最好还是原谅他的小过，使他更知道感恩图报。至于孙传庭，他决不宽恕他，只是目前还不是时候。等到清兵退走之后，他再把孙传庭叫进京来，治他的罪。

他重新把两份塘报拿起来看了看，心头上怒气消了一些，却感到无比的焦急和沉重。他扔下塘报，靠在椅背上，仰视空中，自言自语地小声说：

“唉，怎么办呢？原来闯贼并没有死，逃在崤函山中！他既然能够进袭潼关和灵宝县城，可见不是全军覆没。河南到处都是饥民。这一股漏网逆贼倘不迅速扑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天哪，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他叫一个太监去传谕兵部，檄催潼关道和副将贺人龙火速出关“剿贼”，务期在崤函山中将“残贼”一鼓扑灭，“勿使滋蔓”。这个太监刚走，秉笔太监王承恩拿着一封奏疏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上边。

“谁的奏本？”崇祯问。

“是高起潜的。”

“什么事儿？”

“他奏卢象升拥兵避战，坐视虏骑深入，畿辅糜烂。”

崇祯把眼睛一瞪，拿起来高起潜的奏疏略略一看，便明白了全部内容，恨恨地骂道：

“卢象升……真是该死！”

王承恩明晓得高起潜的话多不可靠，暗暗替卢象升叫屈，但嘴里却不敢吐露一字。

[1] 安肃——今徐水。

[2] 养德斋——在乾清宫后边，是崇祯帝睡觉的地方。

[3] 果园厂——明初宫中制造御用漆器的地方，在现在北京图书馆附近。所制剔红托盘及食盒十分名贵。

[4] 成窑——明成化年间的御窑和官窑瓷器，简称成窑，在明瓷中最为名贵。

[5] 选授、迁授——初经选取，授予官职，叫做选授。迁授是升级。

[6] 司礼监秉笔太监——司礼监是宫中十二监之一，地位最为重要。秉笔太监是司礼监中一个官职，是皇帝的内廷秘书。

[7] 文书房——属于司礼监的一个机构，专管收发文书。

[8] 草桥——在北京南郊，离右安门十里。明朝的丰台和草桥一带都是养花和种菜的地方。农民们利用暖房和火温办法，能够在阴历十月间使牡丹盛开，在元旦供给宫中鲜黄瓜和香椿芽。

[9] 都人——明朝宫中称宫女为都人，是从元朝传下来的蒙古语。

[10] 拱极城——即现在的宛平城。

[11] 翊坤宫——在紫禁城内西路，当时为袁妃所居。

[12] 御前牌子——御前近侍太监的俗称。

[13] 《缙绅》——封建时代的官绅题名录，应该叫做《缙绅录》，但在明朝习惯上简称《缙绅》。

[14] 枢臣——此处指杨嗣昌。

[15] 夫南仲……殒命——耿南仲和黄潜善都是南宋初年的权臣，反对对金抗战，为宋高宗所信任。李纲和宗泽是主张抗金的两大领袖，李纲只做了七十七天宰相被免职，宗泽在开封饮恨而死，临死时还大呼：“过河！过河！”

[16] 赵氏——指宋朝。

[17] 不从中制——这是古代的政治术语，即是不由宫廷干预统帅的作战计划和行动。

[18] 留中——古代的政治术语。按照正常程序，奏章经皇帝看过后，批上皇帝的意见，发到内阁和有关衙门。如果把奏疏留在宫中不发出来，给它个置之不理，便叫做留中。

[19] 君命不宿于家——这是古人的简化说法，意思是接受君命之后，应该赶快动身，连回家宿一夜也不行。这句话来自《礼记·曲礼》：“凡为君使者，已受君命，言不宿于家。”

[20] 职方司——兵部的一个重要机构，掌管天下图籍，各地道里远近的记载，各地兵额数字。

第二十三章

一个月前，卢象升初到昌平的时候，他抱着一腔忠君爱国的热情同杨嗣昌碰，同高起潜碰，什么都不怕。一个多月的时间使他尝了不少苦头，领了不少教，开始明白了他自己是碰不过他们的，这些人依仗着皇上的宠信像大山一样地压在他头上。他想战，但又处处受到掣肘。皇上不但不支持他，反而生他的气，几次严旨切责，降了他的级，还几乎把他撤职，召回北京去听候勘问。他现在时常提心吊胆，害怕突然接到一道圣旨，把他革职拿问，使他在沙场上尽忠报国的机会顿成泡影。皇上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像这样的事情谁说不会发生呢？

阴历十一月中旬，卢象升在庆都县境同清兵相遇，打了一个胜仗，割了一百多个首级。这虽然不是多么了不得的胜利，但使他非常高兴。多天来在一部分将士中存在的畏敌怯战情绪开始有一点儿扭转。他召集诸将，歃血誓师，要继续迎击敌人。就在这天黄昏，他接到邸报，大吃一惊，不由地叹口长气。

这份邸报上有两件事都和他有关连。一件是杨廷麟上疏弹劾杨嗣昌，被杨嗣昌玩个花招，一方面保荐为兵部主事，一方面谪发军前赞画。他把杨廷麟的奏疏读了两遍。如果在一个月前，他一定会感到痛快淋漓，拍案叫绝，拔剑起舞，但是他现在却没有那样感觉，反而深为不安。他指着奏疏中“南仲在内，李纲无功；潜善秉成，宗泽殒命”两句话，对一位僚友说：

“这两句话痛快倒痛快，可是徒招当事之忌，有何益处？伯祥毕竟是个书生！”

另一件事是皇上派刘宇亮督察诸军。他知道刘宇亮并不懂军事，平日也不是对清兵主战的人，但居首辅，只会唯唯诺诺，不敢有所主张。如今他自请督察诸军，不过是打算做一个代天子“临戎”的模样，博取皇上欢心。清兵继续深入，他没有直负重责；一旦清兵退走，又得算他首辅督察的首功。卢象升深切感到，在杨嗣昌和高起潜之外添了一个刘宇亮掣他的肘，他的处境就更加困难。

隔了一天，他又收到一份邸报，简直像在他的头顶上打个炸雷。密云巡抚赵光抃捉获了一个奸细梁四，供称太监邓希诏、高起潜和辽东总兵祖大寿曾经合谋投降清兵。赵光抃根据梁四的口供奏闻皇上，引起京城里人心波动。皇上大怒，立刻把赵光抃逮捕进京。赵光抃做密云巡抚是卢象升举荐的。想着赵的被逮，杨的谪发军前，他不禁叹息说：

“两公危，我从今以后越发难以安生了。天乎！天乎！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没有把话说完，又深深地叹息一声。

两天以后，杨廷麟从兵荒马乱中驰至军中。虽然来了一位知己朋友，多了一个膀臂，但卢象升并没有特别高兴。他的处境确实如他自己所料的，越来越坏，使他开始对一切都感到灰心，只求早早地战死沙场。

这时候，他的部队到了保定附近，既无饷银，也无粮草。上书兵部，如同石沉大海。叫清苑县预备粮草，根本不理。卢象升写了一道手谕派人送给清苑知县，上边说：“如再复迟延，致三军枵腹当敌，当以军法从事！”清苑知县左某倚靠总监军高起潜的势力，不但仍然置之不理，并且挑唆高监军来书责备象升说：“我公屯兵坚城之下，不进不退，后之大事将何以济？”卢象升率领着饥疲的将士转移到真定，希望能得点接济。不料真定巡抚张其平见杨嗣昌和高起潜都排挤他，也紧闭城门，不让一人进城。军中已经快要绝粮，士兵每天只能吃一顿稀饭，有时连一顿也吃不上，不得不靠草根、树皮和着很少的杂粮充饥。起初张其平答应接济一天的粮食，但是卢象升派官员前去领粮，从中午候到黄昏，从东门转到南门，不开城门，从里边传出话来：“天色已晚，只有折色银一千两，没有粮食。”随即把银子从城头缒了下来。

乡村和市镇上的老百姓既怕清兵，也怕官兵，一听说军队来到就纷纷逃跑，所以卢象升得到一千两银子却无处购粮。有些士兵在军官的默许下，夜间分成小股，悄悄地离开营盘，到乡村去寻觅草料，出现了抢劫和奸淫行为。于是老百姓对官军越发痛恨和害怕。凡官军所到之处，百姓逃得越发干净，逃得更远。卢象升从前在同农民起义军作战的那些年月里，对于官军的扰害良民，种种不法情况，他早已熟见熟闻，莫可如何，常常只好装聋作哑。但目前是在同清兵作战，这样失掉民心的现象使他感到害怕和忧虑。由于不敢责问手下的将领，怕激出意外变故，他只好将大事化小，下令逮捕了两个士兵，然后集合全军将士，噙着泪把他们斩首示众。

为着阻止敌人继续深入，他在真定、巨鹿和赵州之间连着袭击敌营，常常小有斩获，但只是扰乱性质，无关胜败。因为粮饷匮乏，孤军无援，军心愈来愈显得动摇。到处有人唉声叹气和怒骂朝廷，抢劫的事情继续发生，还有人开小差。一天夜里，卢象升的老营扎在一个破庙里，他和杨廷麟睡在一个土炕上。杨廷麟本来抱着满腔热情来到军中，想对卢象升有所帮助，可是几天来他也是一筹莫展。他比在京时了解的事情更多，对朝廷更加失望，更加不满，常常在心里问道：“难道大明的气数要完了么？”卢象升坐在土炕上处理了一些公事，忽然望着他说：

“伯祥，你明白么？我们差不多临到绝境了。”没有等廷麟说话，他接着说：“我带兵多年，身经百战，还没有遇到过这样局面。你瞧瞧，弟兄们骨瘦如柴，每天还要打仗，还要奔波。大家都明白是在等死，不是死于锋刃，便是死于饥疲。如今使大家没有四散的是一点报国之心，而朝廷不惟不知鼓励士气，反而用各种办法来瓦解军心，沮丧将士们的报国热情。这样下去，有些人是会铤而走险的。只要有一队人马鼓噪而去，全军不瓦解也差不多了。伯祥，局势岌岌，如何是好！”

杨廷麟从土炕上跳下来，说：“我也担心不能够支持多久。两军对垒之际，安危生死判在呼吸，如何能使将士们枵腹作战？目前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移兵畿南三府[1]，筹募粮草，休养士马，待半月之后，寻敌决战。不然以饥疲之卒，当虎狼之敌，难免覆没，于国何益？”

卢象升摇摇头，苦笑一下，没有做声。杨廷麟接着说：

“畿南三府虽然也有匪、旱之灾，但还不十分残破，民心也未失去。如能移军广、顺，号召士民，则不但粮草无匮乏之虞，兵马亦将会四处云集。从前金人南下，太行山义民蜂起，结寨自保，与金对抗。无奈南宋朝廷立意主和，使岳飞北伐之谋不行，太行山与冀南父老痛哭绝望，诚为千古恨事，言之痛心。公平生以岳少保自勉，何不承岳少保遗志，联络畿南三府父老，共御强虏？在畿南三府士民，既是救国，也是保家，必能闻风响应，执干戈为公前驱。”

杨廷麟的这番话在目前就军事说确是上策，但是这一点并没有打动卢象升的心，倒是他的慷慨激昂的感情使卢象升深受感动。卢象升沉默一阵，叹口气说：“伯祥，你的主意虽是上策，但我实不能用。我只能用下策，派人向绵竹[2]作秦庭之哭[3]。”

“既是上策，为何不用？”

“这还不明白？”卢象升突然觉得胸中一阵刺疼，站起来，在土炕边低着头来回地踱了几步，然后接着说：“一个月来，枢臣与权珰蒙蔽主上，疏、揭[4]交攻，环顾中外人情[5]，尽伏危机，以相嫁祸。弟以待罪之身，暂统军务，常不知何时就逮。倘若移师广、顺，则朝廷必加以临敌畏怯之罪，不出数日就会有缇骑前来。与其死于西市，何若死于沙场？”

“可是，纵然公不惜死于沙场，与国何益？”

“但求问心无愧，不负皇上足矣。”

卢象升的心里充满了悲愤和灰暗情绪，竭力不让热泪从眼角滚落。他背过烛光，又来回踱了起来。杨廷麟在小桌上猛捶一拳，大声说：

“难道国家要亡在这班人的手里不成？我不信……”

卢象升陡地转过脸来，向杨廷麟摆了一下脑袋，不让他说下去。在这刹那间，东厂侦事人李奇的影子浮上了他的心头。他不替自己担心，而是担心他的朋友会说出一些不满朝廷的话，被什么人添枝加叶，报进京城。他向杨廷麟的面前走了一步，说：

“伯祥兄，我想拜托你去保定一行，如何？”

“当然乐于效命。不过，你是要我去向绵竹作秦庭之哭么？我看未必能得到他的接济。”

“尽人事以听天命吧。你在京中同他还有些来往，把军中的困难情形向他陈明，也许会打动他的心。我说过这是下策，但目前只有这一条路子。”

“何时动身？”

“事已万分急迫，愈早动身愈好。你这几天十分辛苦，今夜休息一宿，明日五更动身如何？”

杨廷麟想了一下，说：“既然军情如此紧急，我今夜就动身吧。请赶快写手书一封，由我面呈绵竹，再以言词动之。”

“你还是睡一晚上。”

“不，事不宜迟，说去就去。”

“这你就太辛苦了！”卢象升拱拱手，表示他的感激。

约摸三更时候，杨廷麟拿着卢象升的手书，带着他的一个家人和卢象升拨给他的四名可靠士兵出发了。卢象升把他送出营外，握着手互嘱珍重。杨廷麟策马走了几步，感到很不放心，又勒转马头，叮咛说：

“公一身系国家安危，千万勿作孤注一掷。畿南为我公旧治[6]，民心可用，务望留意。”

卢象升点点头，说：“兄快走吧，不必以弟为念。大丈夫既然以身许国，七尺微躯不敢私有。成仁取义之理，略知一二。以一死上报君恩，在弟犹嫌其少耳。”

他目送着六匹马在昏暗的星光下走了以后，又过了一阵才转回营去。他已经决心战死沙场，想着这次同故人相别恐怕就是永诀，心中有点难过。明知刘宇亮不会给他什么援助，他之所以派杨廷麟前去，固然是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想法，但更重要的是要把廷麟打发走，替国家保存一个有用的人才。这后一点想法，杨廷麟是无从知道的。

卢象升送走杨廷麟的当天夜里，得到兵部的紧急文书，说是据山西塘报，清兵西趋山西，太原危急，命令卢象升督师驰援。象升明明知道清兵就在冀中平原攻城破寨，烧杀淫掠，并没有往山西移动，仅仅派少数游骑作为疑兵，佯装有西窥山西之势，却引起了太原官绅的惊慌。他把檄文投在炕上，心里说：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杨嗣昌于数百里之外，事事牵着我的手脚，这可奈何！”

虽然他自己决定不接受兵部的命令，可是他手下的大同总兵王朴也直接得到了兵部檄文。王朴手下的将士早就不愿随着他受苦拼命，一听说山西危急，兵部来了檄文，都要回去保护家小，鼓噪起来。不用分说，把王朴扶到马上，拥着他往西而去。

卢象升所率领的三个总兵官，以王朴的人马最多。王朴走后，虎大威、杨国柱两个总兵官的部队和象升自己的标营，连同不能作战的人员在内，合起来仅有六千多人。第二天中午，他率领着这几千残兵，开到南宫县境，在荒野中扎营立寨。各营都派出一些人挖掘草根，拿回来洗净，切碎，和着很少的杂粮充饥。卢象升也吃同样的东西。他知道清兵下一步或者深入畿南，或者由这里向山东掳掠，所以他打算在这里使人马稍微休息一下，明天到巨鹿找敌人进行大战。这时高起潜带了将近两万人马到了鸡泽，离这里只有几十里路。他赶快写了封恳切的亲笔信，派一名小校飞马送去，请高起潜也把军队开往巨鹿，以便互相声援，分散敌势。

他刚把使者派出，有畿南三府的几百父老代表来到营外，要求见他。卢象升听到禀报，赶快走出营门，接见了父老代表，问他们前来何事。从代表中走出来一位体格健壮的老人，飘着花白长须。象升一看，并非别人，正是巨鹿的爱国志士姚东照，腰间挂着他不久前赠的宝刀。姚自清兵入塞后，到处奔走联络，号召抗御清兵，保家卫国，在畿南三府百姓中深孚众望，所以大家推举他代表大家同总督说话，他还不知道卢象升已经降级，所以一开口就称他“尚书大人”。他声音洪亮地说。

“尚书大人，天下汹汹，快有十年了。满鞑子已经数次入塞，杀我人民，掳我丁壮，淫我妻女，焚我屋舍。凡我大明臣民，都应该同仇敌忾，与敌周旋。无奈虏骑所至，我兵不战自溃，州、县望风瓦解，实在令人痛心！大人不顾万死，屡挫凶锋，以为天下表率。可恨奸臣在内，大人一片孤忠，反被嫉恨。上下千里，空腹驰逐，徘徊荒野，竟连吃一顿饱饭也不能得！唉，天哪，像这样，如何能对抗强敌！”

姚东照的声音哽咽和打颤，不能不停顿一下。周围的人们，不管是父老代表或象升的麾下将士，听到这里，都感到喉咙堵塞，心里憋得难过。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悄悄地向总督的脸上瞟了一眼，看见他两眼潮湿，神色激动，从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等着老头子继续说话。

“听说今天五更，三军鼓噪，大同总兵王大人借口出关[7]去救山西，带着他的人马走了。将要临敌决战，竟然发生此事。大人只剩下几千个饥饿疲惫的人马，如何能杀败鞑子？请大人听从愚计，赶快移军广平、顺德一带，征募粮草，召集义师。我们三府子弟一向报国有心，投效无门，一旦知道大人来到，人人会踊跃慷慨，同心齐力，听从大人指挥，虽肝脑涂地亦所不辞！只须大人振臂一呼，我敢断言，数日之内，人们会背着干粮，云集麾下，十万人不难召集。如此岂不远胜于大人只臂无援，独抗强敌，徒然送死？望大人三思！”

老人的句句话都打在卢象升的心上。他很明白，如果采纳这位老人的意见，不但能免遭全军覆没的危险，还可以取得胜利。想起来杨廷麟给他的忠告，他在心里说：“三府民心果然可用！”然而他毕竟是一个封建士大夫出身的总督，虽然知道畿南民心可用，却不明白应该如何将老百姓的力量因势利导，充分使用。在他的思想中，抗击异族入侵只能是朝廷和文臣、武将的事，而百姓们仓猝集合，虽有敌忾之心，毕竟是乌合之众。他深知三府百姓平日与官府势如水火，人心思乱，处处潜伏危机，所以很担心倘若畿辅百姓都起来同清兵作战，纵然一时能帮助他将清兵赶跑，也会给朝廷带来“殷忧”。倘若有“无赖之徒”乘机作乱，他何以上对朝廷？岂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那时，他将不是死于战场，而是死于西市。他没有多犹豫，向姚东照等父老们拱拱手说。

“暾初先生，各位父老！我十分感谢父老们的隆情高义！象升十年来身经百战，未尝败衄，然今日情势如此，惟有一死报国！”

听了他的话，群众的情绪更加激动，纷纷地劝他移军广、顺，整顿兵马。一个农民老人揩揩眼泪，大声说：

“总督大人！你不要以为老百姓是无知愚民。只要大人移军广、顺，军民齐心，还怕不能够打败敌人？难道大人不信咱三府老百姓会拿起刀枪来保家卫国？大人，光想着一死救国可不是办法，如何打胜敌人要紧！”

卢象升摇摇头说：“唉，今日象升虽名为总督，实际只有疲卒数千。大敌由西边冲来，我既无援兵，又无粮草，千里转战，已经力竭。可是事事都由中制，动遭掣肘，夫复何言！象升旦夕就要战死沙场，不必连累畿南三府的父老兄弟！”

姚东照大声说道：“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不能击败鞑虏，徒死何益？”

听了这几句话他很感动，但是他心中明白，如果他移军广、顺，朝廷一定会说他是逃避敌人，把他逮捕进京，到那时他纵然有一百张嘴也无处替自己申辩。但他是朝廷大臣，这样话不能对百姓父老说出口，只能回答说：

“象升身为朝廷大臣，何能违背圣旨，擅自移军就食？见危授命，死而无憾！”

“可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不惟君命难违，且总监大人即在数十里外。诸君虽出自一片好心，然象升倘以违抗圣旨、临敌畏怯的罪名，死于西市，千古含冤，何如慷慨跃马，死于炮火锋镝之间！象升死志已决，请父老们不必再讲了！”

父老们明白了他的苦衷，有人摇头不赞成，有人叹息，有人失望顿足，也有人因军情危急，朝廷昏暗，卢象升徒然就死，激愤难忍，不禁失声痛哭。象升和他身边的将士们看见百姓哭，也都忍不住淌下热泪。姚东照向他的面前走近一步，慷慨陈说：

“大人，自从崇祯二年以来，如今是东虏第四次入犯，比以往更加深入。每次虏骑入犯，京城戒严，朝廷束手无策，听任虏骑纵横，蹂躏畿辅。州、县官吏只会闻风逃窜，不敢固守城池。地方上乡绅巨室，也是闻风先逃，从无人肯为国家着想，全无忠君爱国之心，更莫说号召百姓共保桑梓。官军来到，对虏骑畏如虎豹，对百姓凶如豺狼。每次虏骑入犯，所过之处，房屋被焚，妇女被奸淫，耕牛、农具、牲畜、财物被抢掠，很多人被杀死，很多人被掳走。我们小百姓上不能依靠朝廷，下不能依靠官府，既怕虏兵，也怕官兵。可是光害怕不是办法，所以我们号召三府子弟，保家卫国，与虏骑周旋。百姓们因见朝廷畏敌主和，各路官军名为勤王，实为扰民，只有大人肯与虏兵一战，所以不愿看着大人徒然捐躯，无益于国，愿意助大人一臂之力。望大人勿失三府民心，勿挫三府民气！”

卢象升说：“暾初先生，自从虏骑初次入犯，你就力主号召畿辅百姓保家卫国，故素有义士之称。但今日象升为国尽节，势所必然。决战就在眼前，象升只知为皇上效命疆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三府父老盛情爱护，象升惟有感激而已。”

“大人，听说虏骑正在向南来，请大人暂时退兵，稍避凶锋，缓十日与虏决战如何？”

“为何？”

“如大人能在十日内不与鞑子决战，东照与三府父老就可以率领数万子弟前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象升抓住姚东照的手，把他拉到几步之外，用潮湿的、十分激动的眼睛望着他，叹口气说：

“暾初先生！我的处境你还不完全明白。我感谢你的好意，可是我怎么能等待十天呢？”

“为什么不能等待？”

“第一，学生已被朝廷夺去了尚方剑和尚书职衔，不知何时会有缇骑来逮入京师问罪。万一在十日之内学生被逮入京师，倒不如赶快与虏一战，宁为国殇，胜死于诏狱[8]多多。第二，看虏骑趋向，分明拟深入山东，截断运河，威胁济南，倘不趁早迎击，挫其气焰，则山东数十州县必将望风瓦解。到那时，不惟朝廷将治学生以纵敌深入之罪，即学生亦将何以对山东百姓？第三，”象升放低声音说，“目前官军士气不振，畏敌如虎；自王朴走后，军心更为动摇。这所剩的数千饥饿疲惫之师因感学生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和平日赤诚相待，暂时不忍离去，勉强可以一战。稍缓时日，军心瓦解，学生纵然想战也不可得矣。”

“那么候我五日如何？”

“五日？……不行，不行。”

“倘若五日不行，请大人务必候我三日！”

卢象升虽然判断不出三日，也许就在明日，清兵就会来到，过三日百姓的增援已无济于事，但是他不好再拒绝姚东照的好意，于是回答说：

“好吧，你们快回去号召三府子弟不令虏骑长驱南下。三日之内，我这里会有消息。我看，虏骑行军甚疾，常如骤风急雨，恐怕你们想助我一臂之力已经来不及了。我明天将稍向西南移动，以便与高监军大军靠近。巨鹿为先生桑梓，但愿我们能够在巨鹿再次相见。”

他同姚东照回到众人面前。父老们把随身带来的少数粮食拿出，献给象升。一位父老颤抖着雪白的胡子说：

“大人，我们因来得仓猝，又不知是否能遇到大人，所以带来的粮食不多，只算是略表三府百姓的一点心意。如大人移军广、顺，我们三府百姓为抵御异族入犯，尚有忠义之气。虽然日子很苦，把自己下锅的粮扫数拿出，都很高兴；只要能毁家纾难，甘心情愿。”

附近乡村和南宫城内的有钱人家早就逃避一空，只剩下一些无力逃迁的穷苦百姓。他们听说卢象升决心同清兵作战，军中已经绝粮，三府父老们前来献粮，也纷纷把埋在床头的，藏在墙洞里和窖里的各种杂粮都拿出来，送到营门外。一位满面菜色的农民老太婆兜着一手巾枣子，拄着拐杖，喘吁吁地赶来。她两眼流着泪，用双手把枣子捧给象升，说：

“大人，连年又是大旱，又是蝗虫，还加上兵荒马乱，老百姓家家缺粮。我这个孤寡老婆没有别的东西，把这一点红枣送给大人煮煮吃，多杀几个鞑子。”

“老大娘，你没有儿子么？”

“唉，苦命！儿子都没啦！上次鞑子来到这一带，一个儿子被杀，一个给掳了去，杳无音信！”老婆子哭着说。“朝廷老子养那么多兵，只会骚扰良民，谁肯出力打仗？末梢年，老百姓活该遭殃。在劫啊，有啥法子？”

卢象升不肯收她的枣子，但老婆子哪里肯依，只好留下。

这天晚上，卢象升心绪纷乱，不能安眠。三更以后，他带着人马离开营寨，向巨鹿县迎击敌人。中午时候，部队到了巨鹿县的贾庄。得到探报，有几千清兵快到附近。他叫将士们站成一个圆圈，然后他勒马站在中间的土丘上，向四面拜了四拜，说：

“将士们，今天我们就要同敌人相遇了。我与诸位同受朝廷厚恩，今日正是我们为朝廷效命的日子。我们怕的是不能够为国战死，不怕不能得生。宁作断头将军，战死沙场，不能辜负国恩，临敌畏缩。纵然我们今天为国战死，也使敌人不敢再轻视我们，并使千万志士闻风兴起。弟兄们，随我前进！”

说完以后，他把五明骥的镫子一磕，带着标营人马，向敌人的方向奔去。虎大威和杨国柱两位总兵官的人马紧紧地随在后边。走了十来里路，见北方烟尘蔽天，觱篥篥声阵阵传来。象升策马朝着尘埃飞扬的敌营奔去。虎帅担任左翼，杨帅担任右翼。刚一接仗，右翼兵马受不住敌人骑兵的冲击，稍向后退。虎大威立刻从左边扑上去，象升也舞刀跃马大呼，向前冲杀。一时三军振奋，杀得清兵大败，四散奔逃。附近没有逃迁的村民自动地纠合成群，拿着锄头和白木棍子，把那些落荒而逃的清兵打死不少。

黄昏前，卢象升率领将士们退回贾庄，准备明天同清兵的主力决战。派往鸡泽送信的小校已经转来，知道高起潜不肯发兵相助，象升恨恨地叹口气，一句话也没有说。

三更时候，月色苍茫，觱篥篥声突然从四面吹响起来。卢象升走出军帐，四面一听，知道已经被敌人四面包围。他非常镇静，好像这结局早在他的意料之内，只是仍不免在心中遗憾地说：

“高起潜的关宁铁骑离这儿只有五十里，假若能够赶来，给敌人一个内外夹击，该多好啊！”

第二天是十二月十二日。敌人在拂晓前从西边又来了一万多骑兵，连昨夜来到的有三万以上，把卢象升的营寨围了三重。过了一会儿，天色大明，但天气昏霾，日色惨淡，刮着冷风。突然，觱篥篥声、炮声和喊声大作，开始从四面向明军猛攻。虎大威守西面，杨国柱守东面，南北两面由副将等官防守。在四面紧要地方，架好大炮。卢象升往来指挥，炮不乱发。这些炮手的名字他全记得，他叫谁谁就点放。有一次当他正在指挥开炮时候，炮手中流矢阵亡，而敌人像潮水似的涌了近来。他立刻跳下马，抓住火绳，连开两炮，打死了一批敌人。第二个炮手赶来，从他的手中接住火绳，他才重新上马，赶往另一个最危急的地方督战。

自辰至未，敌人猛攻不退。象升营内的火药和铅弹完了，箭也完了。他的脸孔被硝烟熏黑，衣服被烧破几处，并被流矢穿透了几个洞洞。西南角的敌人，听见象升营中的炮声齐喑，扛着四面红旗，冲了进来。这时营中炮烟弥漫，几丈远看不见人。象升大呼杀贼，在潮水一般的清兵中左右冲杀。忽然看见虎大威被敌人包围，支持不住，他冲了上去，大叫说：

“虎将军！今天是我辈为国尽忠的日子，不要怕死！杀呀！杀呀！”

虎大威杀开一条血路，同他会师，挽着象升的马缰劝他突围。他不肯突围，用刀向虎大威扬一扬，大声说：“放手！”虎大威放了手，立刻有一大群敌人把他们冲散了，以后再也没有会合的机会。

经过半天的攻守战和半个时辰的混战之后，卢象升的将士死伤惨重，剩下的不多了。贾庄外边不远有一座蒿水桥。战场已经由贾庄移到蒿水桥边，实际上也只是些零星战斗。明兵这一堆，那一团，被敌人分割包围，坚持着最后的战斗。这种战斗，既不是为着胜利，也不是为着突围，而是受一个十分单纯的愿望所支配，就是要在自己倒下之前多杀死一个或几个敌人，死不投降。

虎大威和杨国柱都负了伤，不知什么时候已突围走了。家人顾显一直跟在卢象升的身边，负了十几处伤，栽下马去，失了知觉。过了片刻，他突然抬起头，睁开血红的眼睛，但是他没有再看见总督和五明骥。正在这时，有一群敌骑从他的面前奔过。他从地上拾起短剑，用力向敌人掷去，恰好刺中了一个敌人的头部。敌人大叫一声，栽下马去。“老子又赚了一个！”顾显在喉咙里骂了一句，倒下去死了。

卢象升已经受了三处箭伤和两处刀伤。他的身边只剩下宣府参将张岩、掌牧官杨陆凯和二十几个骑兵，而且都负伤了。他率领着二十几个人杀到蒿水河边，被宽阔的河水拦住。冰不厚，已经有几匹马踏破了冰凌陷在河里。对岸有一个穿红袍的敌将带着一起人用乱箭射来。象升的左胸上又中了一箭。他拔出箭，大吼一声，五明骥腾空一跃，跳过了两丈多宽的河水。敌将大吃一惊，回马便逃。象升连砍死两个敌人。如果他这时向南奔去，会很容易地脱离战场。但是他没有这个想法。他回头一看，发现跟着他的二十几个人都不曾过来，正在被十倍以上的敌人围攻。他又吼叫一声，同时把镫子一磕。五明骥好像懂得主人的意思，打个转身，踏着蹄子，喷鼻，奋鬣，愤怒地叫了一声，一纵身跳回到河水这边，往敌人的垓心冲去。卢象升因为流血太多，感到自己快要不能支持，快要死了。他一面砍杀，一面呼喊着下边的话，鼓励他的将士，也鼓励他自己：

“将军断头，勇士捐躯，就在此时！杀！杀！……弟兄们，用劲儿杀呀！……”

他的背上又中了一刀，身子猛一摇晃，几乎栽下马去。但是他赶快用左手扶住马鞍，回身砍死了一个敌人。他把自己的人马救出来，重新来到蒿水河边，背水作战。这时，他的身边只剩下五六个人，参将张岩和大部分弟兄都死了。掌牧官杨陆凯骑着千里雪，紧随在他的身边。千里雪的洁白的身上被鲜血染污几片，有些血是杨陆凯的，也有些是从敌人的身上迸过来的。杨陆凯负伤很重，困惫不堪，衰弱地对卢象升说：

“大人，你快跳过河走吧，我在此挡住敌人！”

卢象升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又似乎在鼓励他，重复着叫：

“将军断头，勇士捐躯，就在此时！”

战斗又继续了一阵。五明骥的一条前腿突然中了流矢，打个前栽。卢象升翻身落马。但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徒步迎战。一群敌人骑兵包围着他，要他投降。他一面抵抗，一面愤怒地说：“堂堂大明，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但声音已经很弱，很低，不能连贯。片刻之间，他的头上又连中两刀，一刀在后脑，一刀在脸上。他大叫一声，倒了下去，把大刀抛得很远。他的耳膜上还在响着刀剑声和喊杀声，而他自己像做梦一样，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仍在战斗，仍在呼喊。不过，他又模糊地知道自己受了重伤，躺在地上，血正在向外奔流。他还想挣扎起来，再杀死一两个敌人，可是他挣扎不动，哼了一声，失去知觉。

杨陆凯也从马上栽下来，离卢象升躺卧的地方只有几尺远。他以为象升还没有死，赶快挣扎着爬过去，用自己的血身子遮盖着总督。敌人不知道那第一个倒下去的、穿着小兵号衣的勇猛战士就是卢象升，所以没有割取他的首级。但他们非常恨他，尽管看见他已经死了，还用乱箭射他，为死伤的伙伴报仇。杨陆凯在箭雨中紧紧地抱着总督，没有叫喊，也没有动一动。他死了，背上中了二十四箭，还有许多箭落在他的周围，深深地插入土中。

当卢象升落马之后，五明骥昂着头，吃惊地向周围望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即它明白自己受了伤，而主人也离开它了，它又失望又愤怒地冲出重围，几乎将一个敌方骑兵冲倒。一群敌人看见它是一匹稀见的骏马，从四面围上来，打算把它捕获。它昂着头，抖抖鬃毛，兀立不动，连喷几个鼻子，望着蒿水长叫一声。等敌人走近身边时，它突然狂怒地跳了起来，踢倒了一个敌人，跛着一条前腿向旷野奔去。几个清兵仍不死心，继续追它。它跑到蒿水的转弯地方，徘徊起来。一眨眼工夫，几个清兵又追到了。它打算纵身跳过河去，但因为它的前腿负伤，而这地方的河身又特别宽，它在离岸两丈远的地方落下水里。它正在挣扎着往对岸浮去，清兵射了几箭，把它射死。

三天以后，在一个夜间，杨廷麟赶到战场上寻找卢象升的尸体。

他没有看见刘宇亮。卢象升的手书还揣在他的身上，刘宇亮在安平风闻清兵将到，吓得面无人色，急急慌慌地逃往晋州。晋州知州陈宏绪同城中士民歃血盟誓 ，不让刘宇亮一兵一卒进城。刘宇亮大怒，一面上疏请旨将陈宏绪逮京问罪，一面往真定逃去。杨廷麟到了保定，正要往真定追赶，忽闻卢象升全军覆没，放声大哭，就连明彻夜往贾庄奔来。

贾庄一带方圆几里的范围内，成了个死亡世界，到处是人和马的尸体。明兵固然绝大部分阵亡了，清兵也在这场恶战中死了几千。杨廷麟正在设法寻找卢象升的尸首，忽然从附近传过来一匹战马的萧萧悲鸣。他身边的一个弟兄原是跟着卢象升多年的亲兵，激动地说：

“老爷！老爷！这是千里雪的叫声！”

他们向着战马嘶鸣的地方跑去，果然看见一匹雄骏的白马昂首兀立在月光下，似乎在等待他们。等他们走近它时，它一扭头跑开了，在远远的荒野上停下来，又发出苍凉而悲哀的嘶鸣。他们又按着声音追去，而它又跑了。它这样跑了几次，萧萧地叫了几次，最后来到蒿水岸上，不再动了。杨廷麟同随从们来到白马身边，首先发现了杨陆凯的死尸，随后从杨的死尸下找到了另一个人的尸首。虽然象升的面部被砍伤，血肉模糊，但是那个老兵一看见他的头上束的白网巾，号衣里边的麻衣，就抱着尸首大哭起来，说：

“这就是我们的老爷！我们的总督！”

他们把象升的血衣脱下，看见总督印还绑在肘后。

杨廷麟等正在收拾卢象升和杨陆凯尸首的当儿，忽听人声嘈杂，自远而近，并有很多灯笼火把，使他们大为惊异。等他们跳上马向前迎去一看，看见来的人都是畿南百姓装束，手执各色武器，也有拿着锄头和白木棍子的，在月光下黑压压地望不见边儿。经他们一问，才知道是姚东照来寻找卢象升的尸首的。原来姚东照回去一天多工夫就号召了两三万人，汰去老弱，挑选了七八千人，正要连夜往贾庄赶来，恰有一支清兵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其实敌人只有两千多骑兵，利用明军畏怯避战，才敢离开主力，孤军长驱，冲到巨鹿与广宗之间，到处焚烧房屋，奸淫抢掠，掳走男女人口。姚东照等父老号召的义勇百姓埋伏在广宗城北，突然将清兵从中间截断，四面呐喊，八面围攻，一阵混战杀死了清兵三百多人，夺回了很多人口和耕牛。清兵不敢恋战，向东逃去。打过了这一仗，姚东照等重整队伍，奔救卢象升来。等他们赶到蒿水桥战场，卢象升已经阵亡三天了。

姚东照一看见卢象升的尸首，不禁失声痛哭，说：“大人！你要等三天与虏兵决战，断不会兵败身亡。是朝廷将你逼死的啊！”数千爱国百姓对朝廷的无道更为清楚，有人忍不住用很粗鲁的话诅骂朝廷，骂兵部尚书杨嗣昌，骂总监军太监高起潜，也有不少人惋惜卢象升只懂得一个“愚忠”，落得如此下场。有一个人在看过卢象升的尸首后大声骂道：

“这算是什么世界，什么朝廷！不肯为国打仗的人受到皇上宠信，愿意为国打仗的人反而受到责备，不给援军，不给粮饷，逼死沙场，高兴了敌人！”

卢象升的亲兵并没有死尽。有一个名叫郑奎的亲兵带着重伤逃出来，驰马到了北京，向兵部禀报总督的阵亡经过。杨嗣昌亲自召见了他，听了他的详细禀报以后，问：

“杨赞画死了没有？”

“他没有死。卢总督前一天派他往保定去啦。”

杨嗣昌感到遗憾，不再问下去，起身走了。他不相信卢象升真的死了，派了三个人去贾庄察探实情。有一个叫做俞振龙的回来禀报说卢总督确实阵亡，被诬以禀报不实的罪名，吊了三天三夜，打了几百鞭子，希望他说出卢象升是逃跑了，没有下落。但俞振龙决不说谎。他在临死时候，对着审讯他的官员说：

“唉，天道神明，不要冤枉忠臣！”

杨廷麟回到北京，把军中的曲折实情，上奏皇帝。杨嗣昌代皇帝拟了一道上谕，责他所奏不实，将他降了级，贬到江西[9]去做个小官。这时清兵主力已由畿辅转掠山东，未经战斗就破了济南。

[1] 畿南三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都在现今河北省南部。

[2] 绵竹——刘宇亮是四川绵竹人。明朝士大夫习惯，对内阁辅臣一级的大臣不称其名，称其籍贯。

[3] 秦庭之哭——楚国京城郢都被吴国攻破，申包胥到秦国求救，哭了七天七夜，求来了救兵。

[4] 揭——即揭帖，奏本的一种。

[5] 中外人情——朝中朝外的人情。此处实际上指杨嗣昌（朝中）和高起潜（朝外）。

[6] 旧治——指卢象升曾做过大名兵备道，治理过畿府。

[7] 出关——当时畿辅北部的人们说出关是指出居庸关和山海关，畿南的人们说出关是指出固关。

[8] 诏狱——由皇帝下诏令逮捕下狱，称为诏狱。在明朝，一般由东厂或锦衣卫执行逮捕，下入镇抚司狱中。

[9] 贬到江西——顺治二年清兵下江南，他在江西从事抗清活动。次年守赣州，被清兵围攻半年。十月四日城破，他投水自尽。

商洛潜伏

第二十四章

从谷城回来以后，得知高桂英母女同刘芳亮平安脱险，李自成的心中大为宽慰，但是这种宽慰很快就被摆在眼前的困难压倒了。不管打粮也好，买粮也好 ，粮食来源愈来愈困难，而失散的人马却又陆续归来。附近县份里杆子众多，小盗如毛，不要说一般殷实户多被烧杀抢劫，连穷人们的鸡、羊和留着过年的一点杂粮也被抢光。老百姓不等荒春到来，已经有不少家开始吃草根树皮。李自成每天骑马出去，总看见一些路边和村边的榆树被饥民剥去了皮，露出来白光光的树身，还常常看见一些枯瘦如柴的男女饥民出外逃荒，心中着实难过，但也想不出多少救济办法。除非攻破几个富裕的山寨，开仓放赈，设法救此燃眉之急。可是一想到攻城破寨，就想到必然要死伤不少将士，这是在目前他极不情愿的。而且山寨的地势都很险要，防守严固，倘不施用奇计，损兵折将也未必一定能够攻破。

一天上午，李自成心中烦闷，只带着一个亲兵出寨，也不骑马，信步在山脚下走走。他本来想在野外散散心，同时看看到底附近哪些地方可以开垦，不觉走出二三里外。他在一个高坡上站定，望望坡上的荒地，一回头看见路边的两棵榆树，不禁啧了一声。昨天他骑马从这里走过，看见这两棵树还不曾有人剥皮，今天一看，树身上差不多给剥光了。他正在感到问题严重，忽然听到几声鞭子响和一阵铃声从坡下上来，同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开始唱着延安府一带的民间小调，调子忧郁而无力。过了片刻，王长顺同十几个人押着一队毛驴儿走上坡来。相离十几丈远，李自成就注意到毛驴背上的布袋都是空的，而王长顺等也都是无精打采地坐在驴背上，有的在驴背上打盹。王长顺忽然看见了他，从驴背上跳下来，叫道：

“闯王！”

自成问：“怎么空着布袋回来了？”

“唉，闯王，看起来我这个买卖是不行啦。”

“难道一点粮食也买不到么？”

王长顺走到闯王面前，正要禀明情况，恰好总管骑着马飞奔而来，在闯王的面前翻身下马。自成问：

“有什么事？”

总管已经看清楚所有二十几头驴子背上的布袋全是空的，也看见王长顺那一副沮丧神气，便回答说：

“我没有多大要紧事，你先同老王说话吧。”

李自成把眼光转向王长顺，催他快说。王长顺苦笑一下，说：

“原来路上就不平稳，如今年关迫近，水更浑啦。沿路大杆子，小杆子，乱得如毛。咱又不能带多的人马打着过去；亮牌子吧，他们也不讲朋友，不看面子。上一次我们勉强走了百把里路，走不通，转回来啦。这次，他妈的，又走了百把里路，几乎把命丢啦。咱们一向吹口气儿刮大风，吐口唾沫河涨水，如今龙困沙滩，连小贼娃儿也敢欺负咱！有什么话说呢？这就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自成问：“往西安的路不通，往汉中去的路怎么样？”

“更不通。”停一停，王长顺又说：“还有，闯王，我听说西安和汉中都盘查得紧哩。有谣言说咱们的人马逃在商洛山中，所以只要是从商洛山出去的小商小贩，官军看见了都说是奸细，轻则把银钱东西没收，重则人财两失。”

总管插言说：“听说近来西安因到处久旱，粮价飞涨，官府已经出告示严禁粮食外运。别说如今路上过不去，就是能过去，也不能把粮食运出。”

这些情形，李自成近两三天也有所闻，所以他点点头，没有做声。总管接着说：

“再说，咱们如今已经有一千多人，纵然王长顺的毛驴队出去买粮食能够买到，也济不了多大事儿。路程太远，买到了也只能是小补助。看起来，如今非想别的法子不可。”

自成挥手叫王长顺带着他的毛驴队回老营休息，然后向总管问：

“你找我有什么事？”

“咱们原说今天中午向附近十来个村庄放赈，我来问问，还放不放？”

“为什么不放？”

“我昨晚算了算，咱们现有的存粮吃不到年底。虽然这次只拿出几十石粮食放赈，可是这么一放赈，咱们的粮食就只能吃到小年下。各处打粮都有困难，过年以前能打来多少粮食，没准儿。万一打来的粮食很少，弟兄们怎么过年？”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暂时不放赈，等再弄到一批粮食再说。”

“今天放赈的事，已经对各村老百姓说了么？”

“还没有。”

李自成低下头去，沉吟不语。如今离年下还有半个月，他本来打算今天放一次赈，到腊月底再放一次赈，让老百姓能够过年。可是如今粮食的来源如此困难，怎么好呢？目前将士们也是只能吃半饱，饿得黄皮刮瘦。倘若过年时再不让大家吃几顿饱饭，定会有许多怨言。俗话说，兵没粮草自散。难道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散伙么？可是如果不放赈，难道能眼巴巴地看着附近的百姓饿死和逃光么？

“暂时不放行不行？”总管等不到闯王回答，小心地问。

“你先回去，让我想想再说。”

总管骑马走后，李自成又寻思片刻，决定去找刘宗敏商量一下，便吩咐亲兵跑回老营去牵马匹，独自留在高坡上等候。

旷野寂静，一片荒年和残冬的萧条景象。自成走到一座破土庙前避避寒风，望着干燥的、万里无云的蓝天，长叹一口气。忽然他似乎听见有一个女人在呼唤他的乳名，使他十分诧异。仔细一听，果然有人在坡下边呼唤，很像他小时母亲唤他的声音：

“黄来儿[1]！黄来儿！……”

声音拖得很长，微微打颤，十分凄惨。喊了几声就停下来，哭了两声，然后再喊。李自成的心弦被这呼唤声深深打动，暗想道：“多么像娘在叫我！”他迅速离开土地庙，走到可以望见坡下的地方，看见一个老婆着一只破荆条筐子，拄着一根棍子，正在艰难地往坡上爬，走两三步就站住回头呼唤，呼唤不应就坐下去哭。约摸半里外，小路旁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不回答，也不望她。自成的心中明白了，赶快走下高坡，要去搀扶这个老婆。当他下坡时候，忽然想起来他的父亲，心中一酸，眼眶里涌满热泪。父亲李守忠是一个庄稼人，为着养家糊口，每到农闲时候就自己做些瓦盆瓦罐放在土窑中烧熟，挑着走乡串村叫卖。他十三岁那年冬天，父亲已是五十多岁，一天下午，挑着没有卖完的瓦器回来，因为忍受饥饿，腿脚无力，在离家几里远的山坡上跌倒下去，死在那里。如今想起此事，好像脚下就是家乡的那个山坡，不远处就是父亲跌倒的地方，仿佛地上还散着摔碎的灰色瓦器。等他走到女人跟前，这一些幻象消失，他才看见她并不像他想的那么老，只有四十多岁，饿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脖颈很细，暴着一条条青筋。这个女人看见自成走到，也不害怕，只顾哀哀哭泣。自成问道：

“大婶子，你是爬不上这个坡子么？”

女人止住哭，抬起头来打量他一眼，哽咽说：“可不是？人都饿得跟纸糊的一样，风一吹就会倒，连站也站不稳，还说爬坡！可是过了这个坡，离家还有六七里，用屁股在地上挪也得挪回家去。家里还有三四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回去晚了都要饿死啦！”说毕，又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自成又问她几句话，知道她的男人病在床上，家里还有一位婆母，一个小侄儿。那个坐在路边不动的是她的小儿子，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刚才才吃了几口谷糠。她的大儿子在十天前随着他的兄弟和村人们出外逃荒去了。自成看看她的筐里，知道那装在小口袋里的是二升谷糠、半升黑豆，四五斤豆饼[2]，另外就是沿路剥的榆树皮和挖的草根。

“大婶子，你这些东西从哪儿讨来的？”

“从我娘家借来的。我爹娘也够可怜，可是他们不能看着我一家全饿死，借给这一点东西。”

“这一点东西也不够一家人吃几天啊！”

“挨一天是一天。在劫难逃，有什么法儿？只是可怜这孩子才十岁，是个嫩生生的人苗儿，也眼巴巴地看着饿死！”女人说毕，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自成向自己的怀中摸了摸，偏偏今天身上没有带散碎银子，连零钱也没带。他望望女人，望望坐在路边的孩子，不由地想起来幼年时候随母亲逃荒的悲惨情形，于是他下定决心，不管有多大困难摆在他面前，今天也要放赈。他用一只手提起荆条筐子，一只手拾起棍子递给女人，说：

“大婶子，来，我帮你提着筐子。你拄着棍子，爬上这个高坡。你家是哪村的？”

“张家湾的。”

“啊，路还好走，翻过这个高坡就是平地了。快回去，听说义军今天又要放赈啦。”

一听说义军又要放赈，女人的眼睛亮了，赶快问：“副爷，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自然是千真万确。”

“唉，我的天！咱这一带的穷百姓永远也感不尽你们义军大恩！可是今天就放赈么？”

“今天就放赈。”

女人急着要回村子去，又提高颤栗的悲声唤她的儿子。那小孩不但不理，反而倒在路边，不肯起来。闯王看这位大婶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揩泪，又是呼唤，便说道：

“你不用叫他啦。马上就有几个弟兄来这里，我叫一个人把他带上来。这孩子是饿瘫了。”

女人听了，重新把闯王浑身上下打量一眼，看相貌不是等闲之人，论打扮却看不出一点阔气，而待人又十分和善，随即说道：

“副爷，你真是一个好人。你也是个小头儿吧？”

闯王笑着说：“不是。我是个喂马的。”

“你老别哄我。我看你不像是马夫，一定是一个小掌盘子的。”

“我是个马夫头儿。”

“也管十来个人吧？”

自成微笑着点点头。

“像你副爷这样好人，神会保佑你，迟早会升成掌盘子的。”女人说毕，又呼唤儿子，吩咐他等候片时，有人带他上坡，然后才拄着棍子，随在闯王背后，艰难地往上爬。

“你的小儿子可叫做黄来儿？”自成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叫华来儿，不是黄来儿。”

“啊，我听成黄来儿了。”

女人解释说：“他是他老子朝华山时求来的，所以就叫他华来儿。”停一下，又叹口气说，“只怪他自己投错了胎，那么多富家大户他不去投，偏投到俺这穷家小户来，跟随着爹妈受罪！”

闯王笑着说：“我也是从华山求来的孩子。”

“你也是？”

“不是这西岳华山。俺县城东边有座小山，也叫华山，也有座华岳庙。有一年我爸爸去华岳庙烧香求子，第二年就生了我。”

“副爷，你贵县是？”

“小地方米脂。”

女人怔了一下，随即说：“听说李闯王也是米脂人，你们可是同乡么？”

“是同乡。”

“你一定见过他吧？”

“当然见过。”

“有人说闯王在这里，有人说不在这里。你可知道闯王到底在哪儿？”

“我也说不清楚，只听说闯王快来了。”

“你们闯王的人马真好。自己吃不饱，还几次拨出粮食来救济穷人！”

坡子越往上越陡。女人不住喘气，脚步十分艰难，不再说话了。自成有时不得不站住等她，搀她一把。等爬上高坡时，李强率领一群亲兵也骑着马奔到，在自成的面前跳下马来。女人吓了一跳，不敢做声。自成对亲兵头目吩咐：

“李强，你快去把躺在路边的那个小孩子带上来，然后回老营去，叫总管赶快放赈，不得迟误。你就说我说啦，不要怕军中缺粮，天塌有我长汉顶着，我有法子弄来粮食。去！”

“是！”

见李强上马奔下高坡，闯王笑着对女人说：“大婶子，等你回到村里，就该放赈啦。”说毕，他跳上乌龙驹，带着亲兵们飞奔而去。女人简直吓得糊涂了。她还没有清醒过来，李强已经回到她面前，一俯身从马鞍上把华来儿放到地上。女人顾不得说感谢话，赶紧问：

“副爷，刚才替我提筐子的那一位是什么人？”

李强笑着回答说：“他么？……他是俺们的头头儿。”

“也是个掌盘子的？”

“是个大掌盘子的。”

李强没有时间同这个女人多谈话，勒转马头，加了一鞭，向老营飞奔而去。女人恍然大悟，不由地大声叫道：

“我的天！难道刚才的那一位就是闯王么？”

李自成同刘宗敏商议之后，下午又把几位大将请到老营，一起计议。恰好这一天高一功也从蓝田交界的地方回来，赶上了这次会议。听了几位大将的发言，自成明白当前的情况比他原来所知道的更坏。在偏将和士兵中有不少人因粮草困难，对留在商洛山中练兵都有二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心发慌，操练个屌！”又说，“闯王不许往别处去，硬叫驻扎商洛山中，这才叫坐吃山空。倒是人家郝摇旗的想法对头。”弟兄们对于在目前情况下整肃军纪，对于分出粮食来救济饥民，都有一些闲言碎语，总之是希望自己稍微吃得饱一点，害怕困死在荒山穷谷里。至于对准备屯垦的事，那怪话就更难听了。有的说：“闯王想得倒美，可是种子在哪里？农具在哪里？别说这事办不成，即使办得成，老天爷不帮忙，继续旱下去，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与其浪费种子，还是吃了好。”另有人说：“咱们闯王是看《三国演义》看邪了，如今打了大败仗，连脚跟还立不稳，却想学诸葛亮渭南屯垦的故事，真是虎瘦雄心在。”几位大将原来只把这些话当做笑话听，不放在心上，因为十年来习惯于人们所说的“流寇”生活，难免不有军纪松懈的时候，军中什么样的闲话没有？可是大家同闯王在一道一琢磨，才认为情况和往日不同。如果不赶快解决粮草问题，不但闯王的许多打算都会落空，连现在回来的这千把人也会离心。

特别使闯王感到意外的是，在几个亲信大将里边也有人不同意继续停留在商洛山中。他们不是别人，竟是他的侄儿李过和袁宗第。他们不明白说出他们希望早离开商洛山中，却只说下边将士们如何急于想去河南，想赶快树起大旗来大干一番。开始时候，仍像往常议事的情形一样，自成总是默默地听几位大将说话，自己只在紧要地方说一两句话，倒是在心中盘算的时候多，但后来他再也忍耐不住，虎地站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走了一阵，然后坐下去，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

“兵要练，军纪要整饬，老百姓也要救济，至于屯垦，等过罢年，看情形再说。几个月内，决计留在此地练兵，哪儿也不去！”

李过看见叔父的脸色严峻，口气坚决，吓得不敢做声。袁宗第嘻嘻笑着说：

“李哥，下边将士们盼望早一天树起大旗，出山去大干一番，不也是好意么？”

自成把口气放得和软一点，说：“老弟，虽然将士们也是好意，可是他们只看见一面，不明白我的宗旨。你怎么也拿不定主意了？”停顿一下，他看见宗第只是笑着不做声，随即接着说：“十年来，咱们总在打仗，跑路，很少能在一个地方盘上几个月。如今得到这个机会，为什么不练兵？连敬轩在谷城还日夜练兵，咱们岂不更该练兵么？别看咱们目前的人马很少，只要能够操练好，军纪整饬好，这就是真正本钱，是个正经根子。”他转向大家说：“咱们这一支起义人马，十年来路子是怎么走的，大家总不会忘记吧。我们这一队是崇祯二年春天起义的，人数不多，归到高闯王旗下编为第八队。虽说咱八队的人马不多，可是走的是一条正路，所以受到高闯王的看重，也被其他各营另眼相看。咱们走的路正，正在哪里？就正在咱们一开始就立下一个起义到底的大宗旨，不推倒明朝的江山决不罢休。我那时自称闯将，咱们的八队也称闯营。要是离开一个大宗旨，岂不是瞎闯？能够闯出个啥牌名？咱们立志灭亡无道明朝，救民水火，就是按照这个宗旨做事。从前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大小头领，抱有这种大宗旨的人不多啊。咱们老八队因为抱定这个大宗旨，所以不管遇着多大困难，一不投降，二不扰害百姓。一支起义人马，倘若没有这样大宗旨，就是方向不明，没有奔头，胡混一场。从前十三家七十二营，人马可真不少，可是大都是军纪不严，宗旨不明，所以这两年才都走下坡路，有的投降了，有的完事了。咱们不须多久就要重新树起大旗，尽管朝廷还骂咱们是流贼，咱们可一定得成为仁义之师，还得成为百战百胜之师。今日我下狠心停留在商洛山中，就为的是想替日后的百万大军打个好根基。所以必须整顿军纪，必须加紧练兵。这件事关系重大，势在必行，你们万不可随风摇摆，三心二意。”

袁宗第的脸上有点儿发热，心中认为自成所说的话确实在理，用巴掌在大腿上用力一拍，大声说：

“妥啦，李哥，你不用多说啦。哪怕一天喝一顿稀糊涂，没有糊涂喝挖草根充饥，我姓袁的也要跟着你下劲儿练兵，整饬军纪！”

自成半开玩笑说：“目前确实困难得很，可是你不要害怕。活人不会给尿憋死。困难能把咱们压扁么？只要咱们自己不泄气，挺起腰杆来，压不扁的，放心！”

“看你说的！两军阵上，枪对枪，刀对刀，眨眼人头落地，我袁宗第从来没害怕过，会能够在困难前直不起腰杆？李哥，以后你倘若听见我说出一句害怕困难的话，就叫我头朝下走路！”

大家都笑了起来。李自成轻轻地叹口气，意味深长地说：

“像咱们这号从枪刀林里混出来的人，在沙场可以视死如归，毫不含糊，就是有人害怕过困难日子。摇旗在沙场上什么时候装过孬？可是一看商洛山中的日子困难，熬不住苦，带着自己的人马走了。在困难面前挺起腰杆不泄气，并不是容易的。这也是磨练啊！”

这几句话说得大家点头。高一功望望闯王和刘宗敏，说：

“目前既要养兵，也要养民，既要为目前着想，也要为明年荒春着想，光按照现在筹措粮食的办法是不行的。你们两位可想出来什么好的法儿没有？”

刘宗敏用拳头在桌上猛一捶，大声说：“有！赶快攻破几个富裕山寨，不愁没有粮食！”

闯王接着说：“只要咱们能攻破两三个防守坚固的山寨，其余的山寨就不敢不借给粮食。如今离年底只有半个月了。咱们必须在年底以前至少攻破一个山寨，好让将士们和老百姓快快活活地过年。”

一听说要进攻山寨，袁宗第和李过的情绪立刻振奋起来，齐声说好。李过说：

“近来弟兄们在背后嘀嘀咕咕，大家盼望的就是这件事。如果下令叫他们明天去攻寨，包管今晚上就高兴得不肯睡觉。”

袁宗第说：“闯王，你决定先攻哪个山寨，把这个活儿交给我行不行？”

自成笑着说：“你另有重要活干，这件事暂时不要你去。”

“要我干什么活儿？”

“剿匪。”

“什么？”

“剿匪！”自成带着气愤说。“这些大杆子，小杆子，零星刀客，小贼毛子，不能打富济贫，只会苦害良民。老百姓有几升粮食也给他们抢去，牛、驴都快给他们抢光啦。这样下去，老百姓如何能活得成？咱们也叫人劝说过几个大杆子头儿，他们不听话。咱们既然在此地驻扎，就不许他们在这一带动百姓一草一木。有本事的去攻山寨，没本事的趁早滚远一点。咱们遇见官兵就剿兵安民，遇见土匪就剿匪安民。总之要叫老百姓活下去，活下去！”

李过说：“按说这些土匪确实该剿，只是，二爹，会不会有人说咱们是大鱼吃小鱼？”

“这不是大鱼吃小鱼，是一正压百邪。”

刘宗敏对宗第说：“老袁，给你三百人马，限你在年底前把方圆几十里以内的贼娃儿收拾干净，开年后再收拾远处的。近一个多月，咱们越是宽容大量，他们越是肆无忌惮。火星爷不放光，不知神灵。你要多砍几颗脑袋！”

袁宗第向自成问：“派谁去攻打山寨？”

自成回答说：“请玉峰哥去，捷轩和补之事情多，离不开，只有玉峰眼下没有多的事。”

关于先攻哪个山寨，闯王近些天总在考虑，已经考虑成熟了。离老营不到二十里路有一个宋家寨，十分富裕，但一则因为寨子在山头上，地势险峻，并且每次向寨中借粮，寨主宋文富都小心应付，如期送到。所以虽然这个寨位置在“卧榻之侧”，相离很近，但闯王决定暂不攻打。从这里往西去大约有七十多里路，有一个山寨名叫张家寨，住有三百多户人家。寨主姓张，家有几百顷田地，在商州和西安还有当铺，富而不仁，鱼肉一方。另外还有几十家姓张的虽不似这家豪富，也都很殷实。近来有很多邻近富户，为避土匪，搬到这个寨里居住，使寨中增加到四百多户，男女老少人口在两千五百以上。寨的位置是在一座小山坡上，并不险峻，只是乡勇众多，防守严密，不是熟人谁也不能进去。寨主张守业自恃手下乡勇众多，时常派乡勇出来剿匪，同附近的大小杆子结成死仇。农民军两次送信借粮，他都置之不理。李自成决定先攻打这座山寨，不仅为着它富甲一方，也为的先攻下它有敲山震虎的作用，使别的山寨不敢再抗不借粮。但是以今天义军的力量要攻取这样的山寨，显然是十分困难，简直是没有谱儿。除刘宗敏已经知道自成的妙计外，其余的人都感到奇怪，用疑问的眼色望他。田见秀一直没说话，这时因为担子放在他身上，忍不住问：

“你给我多少人马？”

“也是三百人。”闯王笑着说。

“只给我三百人？”田见秀吃惊地睁大眼睛，含着微笑问。“你估计守寨的有多少乡勇？”

“我同捷轩估计了一下：原有住户加上四乡逃去的，寨里大约有四百户以上。平时寨中有三百名乡勇，守寨时家家男人都上寨，会有一千多人。倘若妇女儿童也上寨，那就更多了。”

“自成，你常读孙子兵法，有一句‘十则围之’[3]的话你大概忘啦。”田见秀拈着短胡子嘿嘿地笑了笑，又说：“你可有什么妙计？当然，对付这样的山寨，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你说的很是。当然只可智取。”自成暂时不把计策当着众人说出来，随即转向袁宗第，说：“汉举，你现在就带人出发。虽说剿匪必得杀人，可是能少杀就少杀，赶他们滚开就行。那些贼娃子，不是饿急也不会干这号买卖。事情很急，我不得不催你快走。等你把这个活儿干完，好腾出手来去帮助玉峰。”

一听说剿完土匪以后还派他去帮助田见秀进攻山寨，袁宗第十分高兴，站起来说：

“好，我现在就去点齐人马。”

“去吧，临出发前你再来一下。”

袁宗第走后，李自成命令李过赶快回去准备一下，连夜出发，往商县境内找黑虎星，一方面把剿灭附近土匪的原因对黑虎星说知，一方面请他在破张家寨这事上帮一把忙，并凑近李过的耳朵把要使用的计策简单告诉了他。李过笑着说：

“二爹这个计策黑虎星一定赞成，他同张家寨一向有血仇。”

“你现在就去准备，黄昏后出发。替我带点礼物去，就说我问候他那里全体兄弟。”

田见秀已经大体明白了闯王的计策，觉得心上稍微轻松了。等刘宗敏和李过走后，闯王又留住田见秀谈了一阵，把办法详细地研究一下。田见秀临走时，闯王一直把他送出村外，又同他并马走了一段路。最后，闯王望着他说：

“玉峰，咱们能不能在商洛山中住下去，老百姓能不能度过年关，就看咱们能不能在年关前攻破一两个富裕的山寨。如今千斤重担放在你的肩上。万一不成功，咱们只好离开这儿，一切打算都付之东流！”

听了这话，田见秀又感到自己的担子过于沉重，深怕辜负了闯王的托付，但又不好推辞。踌躇片刻，说道：

“这事干系重大，只怕我力不胜任。请一功和我同去怎样？”

“一功今天才回来，有许多事需要同他谈谈。我想让他在老营休息一天，赶快回到原处。倘若他在年关以前也能攻破一个寨子，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可是在细心周到上我不如一功，在临机应变上我不如补之。”

“你放心去吧，过几天我会悄悄地到你那里帮你一把。我曾考虑再三，认为只有你去合宜。你在咱们义军中是有名的忠厚长者，去同张家寨打交道他们会乐于跟你来往。再者，由你去主持攻寨，也可以少死一些无辜。”

田见秀不好再说话，怀着略微沉重的心情，向闯王拱拱手，策马而去。

第二天五更，田见秀率领着三百人马向张家寨方向出发，沿途剿匪，打跑了几个杆子，杀死了一些一贯奸掳烧杀的土匪，夺得了不少肉票[4]。他把这些肉票问了问，其中大半是没有什么钱的小户，都放他们回家，只把那些比较有家产的票子留下来，通知他们的亲属来赎。但名义上不叫做赎，叫做随便送点礼物为弟兄犒劳。对于夺得的几个花票，都严禁弟兄们侮辱，也通知亲属领回。五六天内，田见秀只在离张家寨十里到二十里远近转来转去剿匪，一面派人给张家寨的寨主张守业送信，说明他要替地方剿匪安民，决不动老百姓一草一木。只有一次，他派出几十个骑兵突然到了离张家寨五里以内，但那是因为他探听出有一小股刀客窝藏在一座树林中，他派人去把他们赶跑。

农民军派出袁宗第和田见秀两路剿匪，在商洛山中成为一件重大的新闻被人哄传。因为刀客们往往连穷百姓仅有的几升粮食、几只山羊，甚至连鸡、鸭都要抢去，弄得路断人稀，鸡犬不宁，所以大多数穷家小户对剿匪都很高兴。那些剿匪的义军还没有去到的地方，都等着义军快去；来向义军告状的、送消息的、反映各种情况的，每天不断。张家寨的人们对于田见秀的大名早已熟悉，并且知道他一贯行事都与别人不同，在“流贼”头领中有忠厚长者之称。起初接到田见秀的书子，张寨主还有疑心，置之不理，加紧守寨。几天之后，他们看见农民军确实是在剿匪安民，心中既感奇怪，又感欣慰。恰好在田见秀夺得的票子里边有几个人是张家寨的亲戚，这些人家近来也搬到寨中逃乱。还有一个花票就是寨中的姑娘，在婆家被土匪拉去。到了这时，寨主张守业不得不派人带着礼物，抬着猪、羊和烧酒，拿着他的大红帖子去拜见田见秀，帖子上按照当时士大夫阶层平辈交际的习惯，谦称“侍生”。

张家寨派来的代表是寨主的远房哥哥张守敬，一个破落的地主和赌博光棍，一向同杆子打交道都由他出面。这种人既为地主办事，做寨主的腿子，但也不愿意得罪杆子，遇机会还想交几个江湖朋友。人们把这种人叫做两张皮。虽然双方都对他不完全信任，但遇事还不得不找他在中间说话。他自己也利用这种身份混水摸鱼，弄点儿外快，至少有机会吃喝几顿。田见秀对这位代表十分客气，走出村外相迎。张守敬跟本地的杆子打交道多年，见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掌盘子的，熟悉他们的生活，甚至有些羡慕。在杆子中流行的两句话是“夜夜娶亲，天天过年”。他想，纵然传说李闯王的人马如何与杆子大不相同，但耳听是虚，眼见是实，他没有亲眼看见，总不肯十分相信。他想，说他们比杆子好是没有可疑的，但也不会像人们传说的那样好法。等他一看见田见秀，简直感到意外。这个在李闯王麾下十分有名的人物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尾巴棉布袄子，补着补丁，腰中束着一条布带子，棉裤的膝盖上也补着补丁，完全像普通的庄稼人打扮，只不过衣服还干净，也不是破烂得“鹑衣百结”。从他的相貌、神气和言谈、举止看，也很温文儒雅，不带一点儿草莽英雄模样。“嗨，李闯王手下的大头领竟是这样朴实！”张守敬不由地在肚里叫道。

田见秀住在一家小地主的堂屋里，这家地主如今也逃到了张家寨住。同客人坐下以后，互相说了一些客套话，田见秀就说明义军在商洛山中不打算久住，到明年春天要往别处去，但既然住在这里，就不能看着老百姓受土匪残害不管，所以才剿匪安民。张守敬满口称颂，随即把礼单呈上，上边开列着纹银二百两、大红彩缎八匹、本色山绸二十匹、松江棉布二十匹、粗细粮食共十石、猪二口、羊四只、烧酒二百斤。田见秀接过礼单一看，笑着说：

“敝军驻扎商洛一带，对地方多有骚扰，何敢受此重礼。可是完全不收也辜负贵寨主雅意，只好留下一两样，其余的还请老兄带回吧。”

“哪里话！哪里话！”张守敬站起来说，“贵军剿匪安民，功在地方。区区薄意，何足挂齿。足下要是不肯全部收下，不是嫌礼太少，就是不给面子，小弟就不好回寨复命了。”

“既然这样，只好全部收下。实在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抬送的礼物已经来到大门外，田见秀吩咐预备酒饭招待，随即向张守敬笑着说：

“不瞒老兄说，敝军口粮欠缺，更无酒肉，今日只好用你们送来的东西款待你们，这也算借花献佛。”

正谈笑间，有人来禀，说昨夜出去剿匪的一队人马已经回来，捉到了三个看票的，起出来五个票子和两个花票。田见秀立刻叫谷可成陪着客人，自己出去看看。张守敬向谷可成说道：

“你们贵军的大小掌盘子的都很俭朴，我今天还没看见一个穿绸挂缎的。田将爷尤其俭朴。往年你们打胜仗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俭朴么？”

“他永远是这样俭朴。在前两三年我们极盛时候，他手下有一万人，也是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吃的是粗茶淡饭。”

“你们有时打开城池，得到许多绫罗绸缎，轻裘美服，金银珠宝，难道他全都送回家去么？”

谷可成笑着说：“我们田爷没有家。每次打开城池，分给他的东西很多，可是他立刻都散给手下将士，自己不要。崇祯八年春天打开凤阳以后，全军十分富裕。在别的营里，许多做头领的人都把绸缎衣服穿在身上，可是我们闯营自来不兴这一套。连我们李闯王也只穿蓝布箭衣，下边都跟着学，成了风气。田爷比别人更喜欢俭朴，一年四季都是穿着粗布衣服，补着补丁。”

“啊呀，真奇怪，我活了四十多岁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一支人马，这样做大头领的！田爷可喜欢喝酒么？”

“不大喜欢饮酒。打开凤阳时候，连着几天军中摆筵作乐，他常常不去吃酒，不是到弟兄或老百姓堆中扯闲话，便是到庙里去同老和尚下棋。”

“你刚才说他没有家，难道连一位压寨夫人也没有么？”

可成笑着说：“我们不是山大王，用不着压寨夫人。”

“啊啊，失言，失言！在下不知忌讳，言语冒犯，务乞恕罪。”

“哪里话！这算什么冒犯？”谷可成觉得有趣，大笑起来。“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一支义军，不是草寇，不是杆子，所以在我们这里说话很随便，什么都不忌讳。你问我们田爷为什么没有夫人么？”

“是，是。”

“他的老婆早亡故了。这些年别人常劝他娶个老婆，他总是说：‘天下未定，要什么家啊！’别人也就不好多劝啦。”

当谷可成陪着客人谈话时候，田见秀已经到了相离不远的一座宅子里。他看见几个弟兄和一群本村男女在围着花票看，纷纷问花票们的家是哪个村庄，婆家姓什么，娘家姓什么。有的花票低着头，红着脸，不肯回答。见秀立刻叫众人全都出去，在门口设了岗哨，不许闲杂人随便进来。他把男票和花票分开，问过了他们的家乡居住和姓名，便退了出来，在大门外对一个负责看守的小校责备说：

“我前两三天就说过，遇到夺回花票时，不许弟兄们和本地老百姓围在她们身边看，打听姓名和家乡居住。你怎么不听从我的话呢？”

小校红了脸，嘻嘻笑着说：“我看这些老百姓是关心才来问一问，没有坏意思。”

“自然没有坏意思。可是这些花票都是方圆左近二三十里以内人，给土匪拉来受了糟蹋，正觉没脸见人，这个一问，那个一问，日后张扬开了，有的羞辱不过，说不定会寻短见。我们只可赶快通知她们家中派人来领回去，怎么可以叫闲人随便张扬？”

他又到另一个院子里看那些被抓来的土匪。这是三个年轻人，面黄肌瘦，看见他扑通跪下。他打量他们一眼，叫他们站起来，并叫人把他们手腕上的绳子解开，问道：

“你们都是看票的？”

“都是的。”他们回答说。

“谁是票房头儿？”

“回掌盘子的大爷，小的是票房头儿。请你杀我一个人，恩典恩典，把他们两个都放了吧！”

“你姓什么？”

“贱姓瓤子[5]。”

“我们这里不忌讳。可是草字头的范？”

“不，不，不是。是……瓤子梨花的瓤子。”

见秀扑哧笑出来，说：“不要忌讳嘛，看你说得多别扭！噢，你是樊梨花的樊。名字呢？”

“穷人家，没有大号。小名儿小五，人们就叫我瓤子小五。”

“蹚[6]多久了？”

“今年秋后才下水。也是饿得走投没路啦，只好跟着别人蹚，不蹚也是死！”

“我看你们都是穷百姓，不是惯匪，我不杀你们，也不打你们。你们不要再蹚啦，还是回家做老百姓吧。”田见秀转向小校吩咐：“中午叫他们饱饱地吃顿热饭，再取点零钱给他们，打发他们走。”

田见秀回去同客人重新坐在一起谈话时，张守敬提起来赎票问题，想探探他的口气，共需要多少银子。不等客人把话完全说出，见秀赶快截住说：

“恭甫兄，银子的话请你莫提。敝军的宗旨是剿匪安民，并不是为的银子。何况，我们对令昆仲都是久仰，本该备点薄礼，亲到宝寨趋谒，以表仰慕之心，只是无人介绍，深恐冒昧。今日劳兄台光降敝营，实在万分荣幸。倘蒙令昆仲不以草莽见弃，今后做个朋友，遇事互相关照，什么都有了，何在乎几两银子！”

“玉峰老兄，话虽如此，但愚弟怎好把票子白白儿领回去呢？并非弟一定要提起银子，实在说来，也只是要略表敝寨父老兄弟的感激之情。何况贵军在此剿匪，功绩卓著，就不说那些票子，敝寨也应该拿出若干银子为弟兄们买双鞋袜。”

争执半天，田见秀一味逊谢，不肯说出银子数目。最后没有办法，他只好说：

“恭甫兄，银子数目弟决不说。你们自己斟酌，不管多少，表一表你们的意思就行。即使送来一钱银子，弟也决不嫌少。如果斤斤计较银子多寡，那就太不够朋友了。”

“大概贵军目前很需要粮食吧？”

“提到粮食，敝军确实困难。还有，老兄大概也知道，敝军在万分困难中还经常赈济饥民。倘若宝寨可以惠借粮食若干担，不胜感激之至。”

“不知需要多少？”

“多寡都可。既蒙惠赐，但请从速，因弟不拟在此久留，恐一二日内就要往别处剿匪去了。”

张守敬见田见秀如此厚道，毫不要挟，大为放心，并且认为张家寨很应该同田见秀拉个交情，以后鱼水相帮。在吃酒时候，又谈到剿匪问题，他趁着这个机会，满面堆笑地试探着问：

“近来敝处一带的最大杆子是谁，老兄可知道么？”

“知道，是黑虎星的杆子。”

“对，对。敝寨有练勇数百，零星小股杆子都好办，就是对黑虎星不好办。”

“我已经派人送去书子，劝他不要再来这一带骚扰。倘若他不肯给我面子，我也就对他不讲客气。”

“可是，听说他同你们一只虎李爷烧过香。”

田见秀笑着说：“我怕他们烧的是断头香。”

“此话怎讲？”

“一只虎当日因见他还讲义气，也颇有向善之心，所以才同他烧香。不想他近来还是土贼性情，奸掳烧杀，残害百姓。补之已经规劝过他，他不惟当做耳旁风，不肯听从，反而背后说些二话。如今补之已经不理他了。再者，我们李闯王的老八队一向纪律很严，纵然是亲手足犯了军纪，也不容情，何况是烧香弟兄？虽说闯王本人不在商洛山中，可总哨刘爷对事情比闯王还要顶真，补之纵然是闯王的亲侄儿，也不敢以私害公。我说他们烧的是断头香，就是这个意思。”

“喝，这真是大公无私！”张守敬把杯子向见秀的面前举起来，说：“单凭这几句话，我就该敬你一杯。”喝过这杯酒，他又说：“玉峰兄，既然你说出这话，我就不妨直言了。”

“当然，有话请说在当面，不要见外才好。”

“这个黑虎星，一向同敝寨不睦，前天晚上又下了一封书子来，真正是岂有此理！”

田见秀在心里说：“自成的计策出来啦，怪道你们今天送来这么一份儿厚礼！”他装做略带吃惊的神气问：

“书子里讲的什么事呀？”

“黑虎星在书子里责备敝寨不该勾引你田爷来此剿匪，杀害他的朋友，百般辱骂，定要兴兵报仇。书子里还限敝寨在三天以外，五天以里，送给他细粮一百石，纹银五千两，好马十匹，好骡十匹，猪羊各二十只，作为年礼。倘不送去，不日攻破寨子，杀得鸡犬不留，寸草除根。你看，这不是岂有此理么？”

“竟有此事？”

“确有此事！”

田见秀怒形于色，把杯子猛一放，当的一声，半杯酒完全溅到桌上，说：“好个不识抬举的黑虎星，竟然敢故意往我田某的脸上撒灰！你们打算怎样给他回话？”

“敝寨防守很严，自从荒乱以来，见过些大股杆子，还没有失过一回。我们谅他黑虎星也不敢真来攻寨，纵然来攻也是白白地损兵折将……”

“你们可不要太自满，吃了大意的亏啊！”田见秀提醒一句，脸上又露出笑容。

“请老兄放心，并非愚弟酒后乱吹，敝寨确是像铁打铜铸的一般。”

“万一他烧你们寨外的庄子怎么办？”

“敝寨也担心他这一手，所以打算派人去同他讲和，拿出一些银钱、粮食，但求暂安一时。只是，”张守敬嘻嘻一笑，说：“既然他说是敝寨勾引你田爷来此，杀了他的绿林朋友，还得请老兄派人告诉他，你来此地原与敝寨无干。”

田见秀的脸一寒，沉吟片刻，说：“恭甫老哥，既然黑虎星对我撕破了面皮，就由我来对付他吧。我想他一二日内一定会派人到贵寨催款，说不定还会烧你们一两处庄子。他们来的时候，请你火速派人前来告知。我要杀他几个人，赶他滚蛋。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倒找上门来了。既然如此，我要他再不敢骚扰宝寨！”

“倘能如此，敝寨实在感激不尽。但能将黑虎星赶走，敝寨定当另有重谢。”

“剿匪安民，理所应该，何必说谢。”

午饭以后，田见秀把张家寨的几个票子交给了张守敬，并派谷可成带二十名骑兵护送他们回寨。田见秀还叫弟兄们牵过来几匹马，请张守敬和被土匪折磨得十分衰弱的票子骑上。他亲自把张守敬送了二三里路，转过一个山脚，又站在岔股路口交谈一阵，才拱手相别。

在转回村子的路上，田见秀暗暗思忖，看出来闯王的计策有了三分把握，但到底能不能成功，仍觉没有谱儿。想着全军的困难情形和自己前来破寨的艰巨责任，不禁又感到心头沉重。还没有走到村边，他忽然看见村边多添了一些马匹，而特别高大雄骏的乌龙驹赫然在目。他的心中猛一喜，正要问，一个小校跑到他的面前，小声禀报说：

“将爷，闯王来啦。”

闯王只带了十来个人，来到了田见秀驻扎的村内。他一边吃饭一边听田见秀报告情况，听完以后，饭也吃毕了，笑着说：

“玉峰，咱们这个计是打鬼就鬼，看来成功的成分很大。你派谷可成护送他们去，可要进寨看看么？”

“我嘱咐他这一次不要进寨，一则不得不提防万一吃亏，二则还不到进寨察看地形的时候。这次只让他在寨外把地形看清楚赶快回来。”

“也好。这样也免得万一会引起寨里的人们疑心。”

一个亲兵来收拾碗筷的时候，顺便对田见秀说樊小五等三个人仍想见他一见。田见秀问道：

“他们怎么还没走？见我有什么事？”

“他们不愿回家，想恳求你把他们留下，哪怕是当马夫也情愿。”

“这个……”

自成问：“什么人？怎么回事儿？”

田见秀笑一笑，把樊小五等的事情对自成说了一遍。自成略一思忖，说：

“本来么，他们回到家中也没有法子过活，别人还认为他们蹚过土匪，看过票子，抓住他们也是不得了。我看，他们既然不肯走，就收留下吧。”

“可是没有牲口给他们骑。”

“咱们总得再成立一支步兵。”

“你不怕粮食困难？”

“要是不从根本上解决粮食困难，全军都活不成；要是这根本困难一旦缓和，何在乎添少数步兵。”

田见秀点点头：“好，把他们留下吧。”

“唉，田哥，我是为着在粮食这个难题上心中焦急，今日才赶来这里看你。咱们目前在粮食上确实困难万分，可是咱们的弟兄还没有饿死，老百姓已经有不少饿死的啦！”

自成屏退左右，告诉见秀说：近几天留在老营附近操练的弟兄们虚弱得更厉害了，竟有人在下操时昏倒在地上。他已经传下令去，将每天的两操改为一操。老百姓已经有人挖观音土吃，有些村庄已经有老年人和小孩饿死。将士中的怨言比前几天更多了。昨天有三个弟兄开小差被捉了回来。他一看这三个弟兄有两个骨瘦如柴，有一个浮肿得跟判官一样，不忍杀他们，但军律又不能放松，只好忍痛杀了一个，其余的两个各责二十军棍，贯耳游营[7]。他知道他们都受不了军棍打，不得不暗示行刑的人，打二十出头棍子[8]，做个样儿。当闯王谈这件事情时尽管竭力使脸上挂着微笑，不使田见秀感到难过，但他的眼睛却是潮湿的。随后，他又说：

“玉峰，目前我担心的不是别的，而是看着老百姓实在可怜，再不立刻弄到粮食救济，过年以后会有大批饿死。咱们既然驻兵在此，可不能坐视不管！另外，目前在咱们的士兵中，有些人只看见眼前困难，不往远处看，也不信咱们能渡过难关，说出怪话：‘不怕官军来打，就怕不打自散，不散就同归于尽。’”

“是什么人竟敢说这种丧气的话？这不是扰乱军心么？”

“说这样话的人不在少数，有些人的名字我也知道，但是我已经嘱咐将领们不许追究。只要他们不哗变，不开小差，决不追究。那些说怪话的，有许多人跟随咱们起义多年，挂过多次彩。他们如今在饿着肚子，怎能过于责备他们说怪话？况且，有些人不说怪话，说不定心中的怨言更多。咱们的将士从起义以来南杀北战，叱咤风云，只记得十三家七十二营荥阳大会，只记得横扫江北，大破凤阳，谁也不肯想一想咱们也曾经困在车厢峡，几乎完事。如今他们一见十三家不是被官军消灭，便是纷纷投降，而咱们遇到惨败之后又遇到这样的困苦艰难，难怪不有人灰心丧气。”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自成，既然军心不稳，可万万不能大意！”

李自成沉吟片刻，说：“我们的部队毕竟同官军不一样。官军一旦缺少粮草，就会鼓噪哗变。咱们的将士多年来随我一道造反，同生死，共患难。如今虽然有怨言，也有人想开小差，可是鼓噪还不会。只要能赶快攻破张家寨，弄到大批粮食，军心就稳了。开春后再连破几个寨子，打几个小胜仗，军心就会重新振奋。目前就看你这一炮响不响。你看，什么时候可以破寨？”

“这话很难说。目前还八字没一撇儿哩。”

“玉峰，事不宜迟。今天二十，离小年下还有三天。我想，咱们就决定在小年下以前破寨吧，不能再耽搁了。”

田见秀吃一惊：“怎么能这样快？难道用硬攻么？”

“不，仍用计取，免得将士们伤亡太多。”

“用什么计策会这样快？”

“如果不是今天张守敬来一趟，把票子领回去，我也不敢说什么时候能够破张家寨。今天你做得很好，明天他一定还要来一趟。原来我想的几步棋，立刻就可以走啦。”自成站起来，用决断的口气说：“好，不要夜长梦多，决定在后天早晨太阳出来以前破寨！”

他把想好的几步棋对田见秀一说。见秀点着头琢磨一下，觉得很行，但又不放心地问道：

“他们明天会一定派张守敬再来么？”

“按道理讲，明天张守敬一定会来。”自成想了一下，接着说：“好吧，我又想了一个主意，使张守敬不但断无不来之理，而且按照咱们选定的时候来。”

“竟有这样把握？”

“有，不过将来破寨之后少不得多少分给黑虎星几十石粮食。我原想只请黑虎星只给张家寨送一封要粮要款的书子就行，如今还得他带着几百人马来张家寨外边闹腾一下了。”

自成把他所想出的主意告诉见秀。还没等他的话完全说毕，见秀把桌子一拍，跳起来说：

“行！行！就照这计策办！这不叫别的，应该叫做‘李闯王智取张家寨’。”

两个人哈哈地大笑起来，方才的一团愁雾从心头上扫开了。随即，闯王写了一封书子，唤来随他来的老兵王长顺，派他立刻将书子飞马送往黑虎星盘的地方。如今黑虎星已经把人马盘在离张家寨三十里远近的地方，以便随时在闯王需要时帮一把忙。王长顺因几次赶着驴群出外买粮，对这一带的道路比较熟悉。

晚上，李自成临走时候，忽然皱起浓眉，叹口气，拉着田见秀的手说：

“玉峰，有人说尚神仙在路上出了事，已经死了！”

见秀大惊：“嘿！嘿！真的么？”

“只是个荒信儿，不知到底真假。可是路上兵荒马乱，拦路打劫，得财伤主的事儿原是常有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咱们的一个细作今天从西安回来，说他从西安药材行里得到消息：有一个从西安往北京的药材客官，走到平阳附近，主仆二人给人杀死在路上，把贵重药材和银子给抢走了。药材行中有人说这个客官就是子明，因为衣服很像，也是个高个子，四十多岁。但是也有人说不是的。”

“真是倒霉！”

“如今且不去管，慢慢打听，等候确实消息吧。但愿子明能一路平安到了北京，死的是别的客官。”

他们都不再谈这件事。田见秀默默地把闯王送出村庄，望着他同十几个亲兵上马走了。过了一阵，见秀的心思又回到破张家寨的问题上来。

[1] 黄来儿——相传李自成诞生时，他母亲曾梦黄衣人走进屋中，故替他起一个乳名叫黄来儿。

[2] 豆饼——榨过油的黄豆渣子，圆饼形。

[3] 十则围之——语出《孙子·谋攻篇》，意思是自己的兵力比敌人多十倍，才可以去包围敌人。

[4] 肉票——土匪拉人的目的在换取钞票，故江湖上将被绑架勒赎的人叫做“票”。常常为说话时音节谐和起见，加上一个名词语尾，便成“票子”。有时为着同钞票区别起见，变成一个复合名词，便成“肉票”。在票的语根上加一个女性语头，便成“花票”。

[5] 瓤子——黑话忌说“饭”，因与“犯”同音，把饭叫做瓤子，已见前边第116页正文及注③。引申开来，“范”、“樊”也用瓤子代替。

[6] 蹚——动词，混的意思。在地方上混人物叫做蹚光棍，高级一点叫做蹚绅士。土匪又称做蹚将。

[7] 贯耳游营——古代对士兵的一种惩罚：用箭穿着耳朵，在军营中游行示众。

[8] 出头棍子——棍子落下时，棍子头敲在地上，故虽声音很响，受责者挨打却轻。

第二十五章

张家寨的寨主张守业和士绅们、财主们看见票子不用赎就被放回来，而且田见秀还派人护送，又听了张守敬叙说田见秀如何仁义，如何忠厚，如何决心剿匪安民，愿意同寨上做朋友，答应给黑虎星一点颜色看看，所有这些，都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特别是几个票子的被送回来，在全寨中大为轰动，认为这是破天荒的事。过去城里的官军也下乡剿过土匪，有时打掉票子，有时起出票子[1]，可是他们把票子当做奇货可居，非要交足了钱才肯放回。哪有过像这样慷慨仗义？这真正是闻所未闻！

张家寨的人们丝毫也不怀疑田见秀有什么别的诡计。这是因为：第一，他们看见农民军近来在商洛山中剿匪安民是真的，确实杀了一些作恶多端的惯匪；第二，他们平素常听说田见秀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如今事实证明是果不虚传；第三，他们也知道李自成的老八队和别的“流寇”不同。除此之外，他们还知道田见秀只带着三百骑兵前来剿匪，所以他们更不疑心田见秀会有破寨的心思。

这天晚上，在寨主的客房里聚着本寨的几位管事人和几家肉票的当家人，商量如何酬谢田见秀。钱财当然只能出在被拉去票子的苦主们身上，别人只是来帮助研究一个适当数目。但是这些苦主们在票子回来以前，每天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般，东求情，西托人，辗转向杆子哀求，愿意出很多银子赎人，只害怕土匪们一怒把票子撕[2]了。甚至为着打救亲人，不惜倾家破产。这些票子之所以没有赎成，不是因为苦主们不肯出钱，而是因为杆子的胃口太大，漫天要价，尚未说妥。可是如今票子们平安回家了，要谁家多拿出一两银子就好像要从身上揭掉一层皮，疼到心里。他们对着诉苦，都说自己乡下的地荒了大半，不荒的地也因为连续旱灾，没有收成，搬到这张家寨以后，青石板儿上过日子，只有出项，没有进项，手中的浮钱都一厘一厘耗干了。总之，尽管他们有的人把银子埋在地下，有的人在暗中放阎王债，却谁都把自己说得是从黄檗汁里泡过的，苦不堪言。谈到二更以后，仍然没有眉目。张守敬大为生气，只好抹下脸皮，说出丑话道：

“你们这些土财主儿，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拄哀杖不哭爹。票子没有放回来，你们托我想办法赎票子，难道也这么诉苦么？既然大家说得这么苦，那好啦，算我是六指儿搔痒——多这一道子。明儿一清早，我把票子送还给田玉峰（他故意称田的表字，以表示对田的尊敬），永不再过问这号闲事。到那时，你们有的哭爹，有的哭儿，活该！”

几句话，说得苦主们哑口无言。张守业玩弄着翡翠扳指[3]，望望这个，望望那个，心中暗笑。过了半天，他慢条斯理地开言说：

“三哥，你不要生气，有话慢慢谈。不要一头碰到南墙上，把事情弄得没有转弯余地。”

“我不管，我不管。我一百个不管！我明天不把票子还给田玉峰我是丈人！”

“什么话！你怎么好把票子送还给田玉峰？都是邻亲，能够让田玉峰把票子撕了么？笑话，笑话。”张守业转向苦主们，接着说：“你们各位休怪我直言，连我也觉得不像话。倘若你们不住在我的寨里，我跟三家兄根本不会管你们的事。今天既然是三家兄拿着我的名帖去拜见田玉峰，——虽说礼物是你们大家凑的，可是寨上也出了一些，——所以这事情我不能脱掉干系。田玉峰还不是看在我三哥面子上才把票子放回来？你们如今不肯做出血筒子，不是过河拆桥么？何况这桥才过了一半！”

一个苦主说：“寨主，你是公正人，你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决不叫令昆仲失掉面子。”

“照，照[4]，这才像话！”

张守业和张守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说好说歹，最后决定叫大家拿出一千两银子和五十石粮食，粗细对半，另外拿出来五十两银子给张守敬作为酬劳。银子和粮食按照各家家产大小分摊。大家对这个总数都还满意，因为倘若票子从杆子手里赎回，至少要破费三四倍的银钱和粮食。把数目议定之后，大家又担心这个数能不能使田见秀心中满意。他们决定请张守敬明天去一趟，把这个数目说明，倘若田见秀同意，然后就把银子和粮食送去。

差不多到了三更时候，众人刚刚散去，张守业正要就寝，忽然听见寨墙上一片呐喊，炮声乱响。他慌忙跑到院里，看见南寨外火光冲天。“妈的，黑虎星来啦！”他骂了一句，随即提着刀，带着一群家丁奔上寨墙。有许多刀客站在寨外和守寨人对骂，声言不日将来攻寨，今日先烧一座庄子让寨里人知道厉害。离寨三里外的一个庄子果然被点着了，草房和柴火堆烈焰腾空。火光中有人影奔跑。守寨的乡勇见寨主来到，纷纷要求出寨打仗，但张守业怕中埋伏，不许人们出战。他命令大家严密防守，不得疏忽，同时派两个人带着他的书子，暗暗开了东门，飞马向田见秀搬兵去了。

田见秀远远地望见火光，知道黑虎星已经遵照闯王的指示行事，便立刻点齐人马，向张家寨这里奔来。走到半路，恰好遇见张守业派来的下书人。田见秀对他们说：“我知道了。请你们寨主放心！”他催军前进，转眼间来到寨外。但黑虎星没等田见秀骑兵来到，就一漫正南拉走了。田见秀同张寨主隔着寨墙说了几句话，挥军向南追赶。在离张家寨十里远的荒山脚下，田见秀的骑兵追上了黑虎星的人马，假意喊杀一阵。黑虎星吩咐手下人把十几个打扮成刀客模样的人杀了，扔下死尸，然后带着人马走了。田见秀叫弟兄们割下这些死者的首级，又虚追一阵，停下休息。天明以后，田见秀派谷可成率领二十名骑兵，马镫上挂着十几颗人头，奔往张家寨，他自己带着大队人马兜了一个大圈子，到将近黄昏时才回到几天来驻扎的那个村庄。

张家寨的人们看田见秀的骑兵闻警前来，追杀杆子，说不尽的高兴和感激。到了第二天早饭时候，人们果然看见他们打了胜仗，把十几颗人头送来，其中有的人脸上和头顶上带着刀剑的砍伤，血肉模糊，显然是经过了短促的激烈战斗。谷可成和他所带的这一小队骑兵昨天曾护送张守敬和票子们来到寨外，所以寨上有不少人认识他们。现在一看见是他们把人头送来，大家对他们非常热情，立刻飞跑去禀告寨主。寨主明白田见秀派他们送来人头是表示对他尊敬，毫不犹豫地吩咐大开寨门，迎接谷可成等进寨休息。不大一会儿，谷可成等牵着马匹，由张守敬和其他几个寨中管事人陪伴着，由一大群看热闹的男人和孩子们在背后跟随着，来到了寨主张守业的大门外边。张守业已经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下等候，看见可成等来到，满脸堆笑，趋前几步，拱手相迎。当十几颗人头从马镫上解下来扔在他的面前地上时，他对可成说了几句慰劳和感激的话，随后拉着可成的手，走进内院，直到大厅上，重新施礼，分宾主坐下叙话。那二十个弟兄由另外的人们相陪，在前院的客房休息。

“把那些人头挂在南寨门上！”张守业对手下人吩咐说，声音中带着威严和杀气，随即转脸望着客人，满心愉快地大笑几声，左颊上的一颗有长毛的黑痣随着笑声跳动。

因为知道田见秀在巡逻清乡，到黄昏才能回去，所以张守业招待可成等吃过早饭以后，又留住他们在寨中休息，到中午又用丰盛的酒席招待他们，一个个喝得满面春色。谷可成遵照田见秀的嘱咐，利用在寨中休息时间，借着散步的机会，把寨中的地势和道路看个清楚，并把破寨时应该在什么地方点火也确定下来。到申刻时候，谷可成等先动身回去，随后张守敬代表寨主，带着一群乡勇牵着一头黄牛，抬着猪、羊、鸡、鸭和几坛烧酒，还带着几个吹鼓手拿着响器，前去向田见秀慰劳并恭贺大捷。今日前去，因为张寨主对田见秀已经放心，所以特别叫人备了一匹好马让张守敬骑着。张守敬俏皮地说：

“怎么，老五，你不怕田玉峰把这匹牲口留下么？”

“今天我可放心。就让三哥骑一匹金马去，田玉峰也不会留下。”

田见秀好生用酒肉款待抬送礼物的人们和吹鼓手们，多多地开了赏钱，使大家十分欢喜。张守敬没有随着大家回寨。他留在田见秀这里过夜，像老朋友一样围着火闲话到三更时候，同榻而眠。关于那几个票子的事，他对田见秀替苦主们诉说了许多艰难的话，然后说出来粮食和银子数目，请见秀看他和寨主的面子，不要嫌少。见秀不但没露出嫌少的意思，反而说了些领情的话。关于粮食的运送问题，商定由田见秀派去二十匹骡子，驮运二十石，其余三十石由寨里派牲口送来。

第二天，田见秀把张守敬留住吃午饭，叫谷可成等几个同桌相陪的偏将殷勤劝酒，十分亲热。在饮酒中间，田见秀吩咐谷可成带他的手下弟兄押运粮食，不要大意。吃酒直吃到太阳偏西。田见秀还要留客人再谈一阵，忽然从刘宗敏那里来了一个弟兄，马跑得浑身淌汗，送给他一封书子。他打开书子一看，脸上微露不安神色，对客人笑着说：

“恭甫，恕我不再留你啦。我们总哨刘爷叫我立刻往商州东边去迎接从河南来的一支人马，不能耽搁。”他吩咐将士们迅速准备，黄昏出发，路上饿了拿干粮充饥，随即又向张守敬说：“我三四天以后就会回来，那时咱们再畅谈吧。”停一下，他又说：“我看，黑虎星这家伙是不会死心的。我不在此地时候，你们务要小心守寨。”

“请放心，敝寨万无一失。粮食送到哪里？”

“只好送到总哨刘爷的老营去了。离这儿有六十多里。”

田见秀把客人送出村边时候，他的全体将士都在鞴马，有的已经在站队，准备出发。另外谷可成的二十个弟兄和运粮食的骡子队也准备停当；牵骡子的是十个弟兄，各挂腰刀。田见秀正要同客人分别，小将马世耀跑到他的面前禀报：刚才有老百姓来说，离这儿七八里路的一个村庄里到了一百多个刀客，正在向老百姓派饭。田见秀问道：

“是黑虎星这小子的人马不是？”

“不知道。”

田见秀想了一下，说：“世耀，你带着三十名弟兄留下来，明天四更以后到张家寨东门外等候，听可成的将令行事，随着他押运粮食，多多小心。”他又转向客人，脸上挂着笑容说：“恭甫兄，弟有军务在身，马上出发，恕不远送。”

“再晤非遥，伫候佳音。”

张守敬走了一阵，到一个小山头上，立马回顾，看见田见秀的大队骑兵已经离开所驻的村子向东行，旗帜在夕阳中隐约飘扬。但他没料到，田见秀的人马只走了五六里路，在一个山沟中停下休息，等到太阳落下以后又回到那个村里，而见秀本人却跟马世耀留在村中未动。

这天晚上，田见秀同几个偏将谈了一阵，并嘱咐他们明天五更进寨以后务必约束部下，不要多杀无辜。随后，他叫大家早去休息，自己坐在火边等候袁宗第率领人马到来。十年来经过数不清的战斗，攻城破寨好似家常便饭，但今晚他的心情却有点不同平常，担心这计策会万一被寨中识破不能破寨，闯王的处境更加困难，留在商洛山中练兵的计划将成泡影。过了一阵，他又觉得两天来步步棋都走得很顺，只要在一夜之间张家寨的人们不能识破计策，到五更鼓就可以把寨子破了。据他同自成估计，张家寨中积存的粗细粮食至少有三四千石，银钱、衣物和珠宝、首饰等当然也很可观。想着破了寨子对全军和饥民的眼前好处，他的心暗暗地感到兴奋。但随后他又想着攻破寨子后不知将有多少人被杀死，其中有许多是无辜的老弱妇女，他的心又感到不舒服。他从火边站起来，抄着手在屋中走了一阵，想起来几天前从本宅主人的书柜中找到的一些书籍，其中有一部佛经，他始终没去翻动。于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洗洗手，取出来这部有注释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摊在桌上，恭恭敬敬地坐在灯下读起来。

在开始读的时候，他的心中很清静，外边的马嘶声、人语声，仿佛都隔得很遥远，似听见又似听不见。但过了一阵，他的心又渐渐地乱起来，禁不住考虑着将要如何同乡勇们争夺寨门，如何免不了进行巷战，如何搬运为数众多的粮食和财物。越想越读不下去，他合上佛经，叫来一名亲兵，问道：

“袁将爷的人马还没有消息么？”

“还没有消息，大约快到了。”

说话之间，袁宗第率领着五百骑兵（其中有二百名是从老营增援来的）到了。田见秀正要走出院子迎接，他已经提着马鞭子，精神抖擞，大踏步冲进大门。他一把抓紧见秀的手，苍声苍气地说：

“玉峰哥，快叫弟兄们给我弄点东西吃，在马上冻坏了！”

他们手拉手走进上房，就像是很久不见面那样亲热。袁宗第在短短的胡子上抹了一把，抹去了凝结在上边的一层霜花，又把脚连着顿几下，说：

“骑马真冻脚，完全冻麻木了。怎么，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吧？”

“到目前看来很顺利，但愿五更时也能像这样顺利。”

“准会顺利地撕开围子。今天下午我动身时，有两只喜鹊迎着我的马头叫得可欢！”袁宗第说毕，哈哈地笑起来，伸出手在火上烤着。

“自成什么时候来到？”

“恐怕要到天明前后了。三四千石粮食，还有多少财物，不得几千人来搬运？搬运去放在哪儿？为这事，听说老营里从今天上午就忙乱得不亦乐乎。”

见秀笑着说：“这几年来我常说自成的智谋出众，如今看他智取张家寨所想的妙计，叫我实在不能不五体投地。”

“提到自成，我姓袁的真没话说。咱们不说荥阳大会和兵困车厢峡时自成的智谋多么叫人敬佩，就拿上月他去谷城这件事说，咱们谁有他看得高，看得远，看得清楚？所以我说，潼关这一次惨败算不得什么事儿，这只是上天故意磨练磨练他。自古成大事立大业的，有几个人不栽过几次跟头？江山可不是好端端从天上掉下来的！”袁宗第的眼光随便转往桌子上，看见豆油灯的青光下放着一本黄封面的经卷，感到新奇，望着见秀笑一笑，问：“你在读这个东西？”

“从来没读过，刚才才拿出来读了一段。”

“嗨，你这个人呀，别人说你是活菩萨，你真想修行成佛哩！到五更咱们就要攻寨子，杀人放火，你却在二更时候又布置军事，又读佛经，不是很可笑么？”袁宗第见见秀笑而不言，又说道：“田哥，别生气，你能够成佛也是好事儿。可是咱们目前还得靠自成的妙计和将士们的刀剑去破开张家寨，靠念经可没有门儿。”他大笑一阵，向站在门外的一个亲兵问：“人马都到齐了么？”

“已经到齐啦。”

“去，传知各哨：马上埋锅做饭，吃毕睡觉，四更出发，攻开寨子以后再吃早饭！”

“是！”

“还有，做饭时不要让火光照到天空，小心莫给张家寨的守寨人们望见火光。”

田见秀的亲兵端来了一盘玉米面掺柿子皮做的窝窝头，还有一黑瓦碗玉米糁做的稀饭。窝窝头是皮有热汗内里凉，来不及馏透，但好的是稀饭是现做的，喝下去暖到心里。袁宗第很满意，狼吞虎咽地把干的和稀的一扫而光。一吃毕，他就和衣躺在田见秀的床上，鼾声如雷。

田见秀却没有瞌睡。他带着几个亲兵走出两三里路，站在山头上望望张家寨寨墙上的灯火，听听更声，总是免不掉对谷可成等一起人在寨中有些担心。回到村中，已经交四更天气。他把马世耀叫到面前，嘱咐了几句话，命令他带着三十名挑选的精兵即刻出发。然后他传令全体将士起来，在村边站队。最后他才把袁宗第叫了起来。虽然按照闯王的指示，在这次战斗中他是主将，但是他还是谦逊地说：

“汉举，你下令吧，时候不早啦。”

袁宗第睁大眼睛：“你是主将，怎么叫我下令？”

“咱两个不管谁下令都是一样。”

“别谦逊啦。你再谦逊一阵，时光就来不及啦。”

田见秀不再推让，同袁宗第走到村边，把如何破张家寨的办法对全体七百多将士说清楚，分派了不同任务，最后说：

“进了寨，千万记清三件事：一不许杀害无辜，二不许奸淫妇女，三不许随便烧房子。这是闯王的军令，谁违反，军法不容！”

队伍悄悄地出发了。人衔枚，马摘铃，武器不准碰出响声。只有马蹄踏得石路响，但那是没有办法的。

四更打过不久，在张家寨东寨墙上的守夜人听见远远地传来马蹄声和咳嗽声，大家立刻警觉起来，把那些打瞌睡的同伴们推醒，共同等待着，从寨垛上探头凝望。转眼间，马蹄声近了，在朦胧的月色下出现了一小队骑兵的影子。一个守寨人大声问道：

“谁？干什么的？”

“我们是田将爷派来押运粮食的。”马世耀在马上回答说，随即命令他的弟兄们下马，在寨门外等候。

寨上问：“今天来的一位姓谷的头领，你可认识么？”

“当然认识。今日我俩一道陪着你们寨上的恭甫三爷吃酒哩。老哥，能扔下来一捆柴火让我们烤烤火么？”

“行，行。别说一捆，两捆也行。可是，请问你贵姓？”

“不敢。贱姓马，大号世耀。你们恭甫先生认识我，不信，你们去问他。”

“不用问，不用问。既然是田爷那里来的人，我们就放心啦。”

果然很快地从寨墙上扔下来两捆柴火。马世耀等把柴火点着，围着火堆烤火，等候着寨里动静。寨墙上不断地有人同他们谈话，态度很亲切。

当马世耀等在烤火时候，田见秀和袁宗第率领的大队人马来到了离东门三里外的山沟中停了下来。为着不使守寨人听见马蹄声，也为着攻进寨里作战用不着骑马，他们留下来五十名弟兄看守马匹，二百名弟兄准备着攻破寨以后骑着马在寨外巡逻，拦截那些跳寨逃跑的人们，其余的五百多将士悄悄步行，走到离东门不到半里远的山坡下埋伏起来。

鸡子叫二遍了。寨里打着五更。但天色还不亮。斜月挂在林梢。启明星在东方闪着银光。有些守寨人见整夜平安无事，马上就要天亮，开始陆续地潜下寨墙，躲到附近的背风地方烤火。那些胆大的，干脆溜回家去。正在这时，从寨里传出来纷乱的牲口蹄子声和人语声。马世耀向寨上问：

“是送粮食出来了么？”

“怎么不是？在等候开寨门哩。”

马世耀对手下的弟兄说：“上马！”三十名弟兄刚跳上马，寨门打开了。首批出来的是田见秀派来的二十匹骡子，由十名弟兄押着。跟着第二批是张家寨的二十几个人押着的几十匹牲口，其中有骡子，有马，有驴。这些人有的带有武器，有的没带，还有的是佃户家的老头和半桩孩子。这一批人和牲口出来以后，才是谷可成的护运队。谷可成的人马走到寨门边，一声喊杀，就把几个把守寨门的乡勇砍死，一部分弟兄占领了寨门洞，一部分弟兄就在寨门里的大街上动起手来，杀死了张守敬等几个送行的人，同时点着了靠近寨门的几间草房。几乎是同一瞬间，马世耀的三十名骑兵也发出一声喊杀，登时把那些送粮食的人们砍倒几个，其余的不是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便是往路两旁的荒草中撒腿逃命。世耀等并不追杀，却大声呐喊着向寨里冲去。走在第一批的十个弟兄，赶快回来，把所有的受惊的牲口牵住，不使它们跑散。他们举着明晃晃的刀剑威胁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乡说：

“起来！牵着牲口跟我们到山坡下去！”

田见秀和袁宗第率领的步兵听见喊杀声，又看见义军已经占领了寨门，便齐声呐喊着奔跑过来，像一股潮水似的涌进寨内。那些守在寨墙上的人们一见东门失守，火光冲天，寨里和寨外一片喊杀声，而且寨里到处是奔跑的马蹄声，吓得魂飞天外，有的一面逃命一面哭叫着：“破寨啦！破寨啦！快逃命吧！”但是也有一部分人退到几家坚固的宅子里，同宅子里边的男人们合起来进行抵抗，向街上的农民军抛掷砖瓦、放箭、放鸟枪和火铳。寨主张守业的宅子集聚的人最多，一部分是他的家丁，一部分是乡勇，一部分是左右邻居，还有一部分是佃户和雇工。他自己手执三眼铳，站在房坡上，指挥着大家拼死抵抗。

李自成的这一支农民军十年来对于攻破城寨后进行巷战具有丰富的经验。张家寨是一个大寨，而农民军的人数又只有几百人，因此田见秀在进寨以后并不派人上寨墙，任守寨人在惊慌中自行瓦解，却一面占领重要路口，一面集中力量进攻那些孤立的据点。和往日不同的是：往日如遇到这种抵抗，只要把房屋点着，就可以使顽强的抵抗登时瓦解，甚至玉石俱焚。但是在张家寨中，为要取得粮食和其他十分必需的物资，田见秀对将士们再三叮咛过，进寨以后只烧几间茅庵草舍吓吓居民，除非万不得已，对“好主儿”[5]的房子都不许随便放火，只能到退出时他传令放火才可以放火。田见秀和袁宗第用三百多人围攻张守业的宅子，大声叫喊：“投降免死！倘不投降，不分男女老幼，一齐杀光！”但是张守业和他的亲信们压根儿不相信这些话，同时害怕妇女们受辱，又依恃垣墙高厚，宅子坚固，对农民军破口大骂，于是激烈的战斗开始了。

这宅子前面临街，后面是空场，左边同相邻的宅子中间隔着一条小巷，只有右边有别家的房子相连，但比较矮。对面的街房也矮得多。当寨初破时，附近的邻居大批逃了来，守寨的人们也逃来一部分，如今这宅子里连妇女儿童有两三百人，而男子有七八十人。农民军起初把进攻的重点放在右边。他们一面从右边邻居的房子上步步逼进，但是到接近这宅子时，却被敌人从高处投下来的密如暴雨般的砖、瓦、石块打得不能抬头。妇女们还烧了开水，煮了稀饭，一桶一桶地送到房坡上，随着砖石浇下去。农民军不顾死伤，轮番进攻。每次进攻，所有参加围攻的将士们为着助威和惊破敌胆，齐声起吼，并且大声叫着：

“灌呀！灌呀！灌进去[6]啦！……”

有一次，一个魁梧有力的小头目戴着铜盔，把大刀噙在嘴里，双手举着一扇榆木门板做盾牌，不顾一切地向前“灌”，背后跟着两个弟兄，也都拿门板护身。中途有两个挂了彩，滚下房坡，但是他连头也不回，继续前进。他的门板上中的箭像刺猬一样。砖头和瓦块像雨点般地打在门板上，咚咚乱响。防守的人们见对他没有办法，就点燃了一响抬枪。他看见火光一红，就站住不动，扎好架势等着。抬枪虽然比鸟枪和火铳的杀伤力强大得多，但是它用的仍然不是炮弹，而是装着很多像蚕豆大小的铁子儿和铁钉子，特别多的是石头子儿。火光闪过之后，随即抬枪响了。小头目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向他的门板上猛力一推，使他一屁股坐在房坡上，同时耳朵震得嗡嗡响。一部分枪子儿打在他的门板上，一部分从门板上边和两旁扫过，刷拉拉打在房坡上和房脊上，同时把他背后的两个弟兄打倒了。正在呐喊着“灌呀！灌呀！”的将士们突然住声，以为他不是被打死便是挂彩了。而相反的，那些守宅子的人们却得意地大声叫好。第二次叫好声还没歇音，这个小头目一跃而起，在一团充满硝磺味的浓烟中扑向前去，迅速地把门板靠到张守业的房檐上，爬上去，一面往屋脊上跑，一面举着大刀狂呼：

“弟兄们随我灌哪！灌哪！”

几十个将士都在他背后十几丈远的屋脊上一跃而起，狂呼着随他冲去。他冒着砖瓦和石块，还没有跑到屋脊时就已经被打中几下。但是他没有后退，狂呼而前。他正要翻过房脊，忽然从房脊里边站起来五六个人。有一个人照着他的头砍了一刀，被他用刀挡开。第二个人几乎同时用矛子刺进他的胸脯。他用左手夺住矛子杆，用右手将对方砍死，但他自己也倒了下去。当他正倒下去时，另一根长矛也刺中了他。背后的将士们看见他已被杀死，而敌人又用火铳和乱箭齐射，登时挂彩了十来个人，只好停止进攻。正在没有办法时，袁宗第已经派人从寨门上把一尊大炮运来，由二十多个人往房脊上搬运，另由许多人搬运粮食包在房脊上堆成炮台。张守业看见农民军在房脊上架大炮，吩咐用抬枪、火铳、鸟枪和弓弩齐射。但当他们射击时，农民军就伏下身子，用房脊作掩护，等他们停歇时就赶快堆粮食包。转眼之间，炮台堆成，大炮架好，装上火药和十几斤铁钉子和石头子儿，准备点燃。这种炮是用生铁铸成的，炮口有二号饭碗那么粗，炮身用榆木包裹，外用铁条箍着，为的是防它炸裂，因为外包榆木，所以俗称榆木喷。袁宗第挑选三十个精壮小伙子担任灌手，准备了几副门板当做梯子，只等榆木喷响过之后，趁着敌人大批死伤，在浓烟中冲向前去。没有料到，炮口放得不够高，引线点燃后，大家屏息等候，只听轰然一声，打塌了张守业宅子这边邻居的两间房子，竟没有打到寨主的房子上去。更意外的是，不但把架炮的房脊震塌了一个大洞，还把附近的将士们震倒了许多人，有些人咕噜噜从房坡上滚落院中，幸而房檐不高，摔伤得不严重。这件事，在这次战斗结束后被大家当做笑话谈，谈了几年，但在当时那一刻，真够叫人扫兴。

袁宗第叫弟兄们赶快把榆木喷换一个房脊，重堆炮台，张守业早就想到应该放火烧着右边相邻的宅子以阻挡农民军在这方面的进攻，但因为这些宅子是他的两位叔父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下此辣手。现在他看见农民军又在架榆木喷，便跳下房坡，站在院里对他的两位叔父说：

“没有别的法子，我看只好用火烧啦。你们的几十口家眷都在我这宅子里，什么祖业不祖业，家财不家财，保住性命要紧！”

他的一位叔父含着眼泪颤声说：“你放火吧。只要保住一家性命，我一切都不要了。”

另一个叔父问：“不会把你这边的宅子也引着么？”

张守业回答说：“不会的。你没看风是向那边刮的？再说，我这宅子是砖裹檐。”

当农民军正在重新架设大炮的时候，从张守业的房子上抛出来十几个点燃的硫磺包和火药包，有的落在房坡上，有的落在院子里。那些落在柴堆上和草房上边的登时就引起大火，跟着就把瓦房也烧着了。在农民军和张守业的宅子中间成了一片火海，使得农民军不但放弃了进攻，还得分派一部分弟兄督同百姓扑灭向外扩展的火势，同时从已经燃烧的宅子中抢运出粮食和财物。

这时，太阳已经有树顶高了，另外几处孤立死守的宅子都已经次第攻破了，只剩下寨主张守业的宅子仍在同农民军继续对抗。田见秀和袁宗第召集几个将领到一起，商议下一步进攻办法。如今只能从南边正门和北边后门任择一路进攻，或两路同时进攻。前边临街是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楼的两旁是砖裹檐倒坐围房，后墙上开有枪眼，可以向外点放火铳和鸟枪。很厚的榆木大门包着铁叶子，一排排钉着大头生铁钉，用斧头绝难砍开，而且在宅子被围攻时，站在对面街房上的兄弟们听见声音，知道守宅子的人们用石条和木头从里边把大门顶得很牢。后门小而坚固，垣墙是用石头砌起来的，约有一丈二尺高，听本村百姓说有二尺多厚。倘若从这里架云梯进攻，灌手们的伤亡必然较多，而且攻破以后，也只能进到张守业的后花园、居住雇工和喂养骡马的群房院中，还须要费大劲进攻主宅。大家正在商议不决，李自成和李过到了。

随着闯王来到的几千老百姓，老少都有，还有一部分妇女，有牲口的赶牲口，没牲口的挑箩筐或布袋。俗话说，人马上万，没边没岸。这虽然不过四五千人，却因为队伍不整齐，加上山路又窄又曲折，简直从队头望不到队尾。山中人烟稀，老营一带方圆几十里以内能够出动的百姓都出动了。

号召饥民的工作是昨天午后在许多村庄差不多同时开始的。没有敲锣，毫不张扬，只是有人分头暗传，说义军要去破商州城，叫老百姓都去抢运粮食和财物，运回后交到指定地点，然后由义军分给百姓。这一带百姓曾有过吃大户[7]的经验，有少数还有过随在杆子后边抢大户的经验，如今眼看山穷水尽，加上年关已临，正苦没人带头抢粮。尤其他们近来见义军确实卫护穷人，几次放赈，都相信抢回来的粮食和财物定会分给众人。一听号召，顿时村村落落如同锅滚了一般，争先恐后地响应，立即准备行动。闯王派李过负责押运粮食和财物的事。为着避免临时争抢纷乱和私将东西拿回家去，李过传令叫大村每一村举出一个头儿，小村数村共举一个头儿，各成一队。一乡的人又共成一个总队，由一个总头儿照管。又怕跑乱了队，叫每一乡的人用一种颜色的布条缝在臂上。看见侄儿在仓猝之间把四五千没王蜂似的饥民编成队伍，闯王在心中暗暗地点头嘉许。在过去十年中，每次攻克一个地方，总是义军把粮食和财物抢取一部分，余下的任穷人随便拿，结果只有胆大的和有力量的得了好处，胆小的和力弱的纵然抢到东西也往往被别人夺去，甚至被强者杀伤。因此，这一次由义军统一安排百姓抢运，将来统一发放。事情好像是偶然的，却具有重要意义。闯王见这次的办法好，以后继续采用，办法也逐渐周密起来，所以两年后攻破像洛阳那样的大城池才能做到秩序不乱，除义军得到了大量粮饷之外，也使几十万饥民得到好处。

黄昏以前，这四五千饥民已经一群一群，陆续地集合起来。有干粮的自带干粮，实在没有的就由农民军给一点。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并不是去商州城，而是往张家寨去。李自成带着双喜、张鼐和几名亲兵，来到集合的地方看看。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牵着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子也来到集合地点，便问道：

“老奶奶，你俩老的老，小的小，怎么也要去？路太远，你们走不动，回家去吧。”

老婆婆恳求说：“掌盘子老爷，你老可怜我，让我也去拿一把粮食吧，俺奶孙俩快要饿死啦。”

“粮食运回来，我们会挨门挨户放赈的。你奶孙俩快回家吧。”

“自己不去也能够分到粮食？”

“能的，能的。你放心。”

“唉呀，这才是有青天啦！大爷，让我奶孙俩给你老磕个头吧！”老婆婆拉着孙子跪下去，给闯王连磕了两个响头。

人们不知道他是闯王，但看出来他是个大头领。有人猜到他是闯王，但不敢说出口来。闯王等饥民出发以后，又回到老营去，处理别的事情。二更以后，他才出发，追过了饥民，追上了骑马走在饥民前边的李过。那时月亮还没有出来，无数的火把在万山中好似一条火龙，十分壮观。李过对他说：

“沿路经过一些村庄，饥民都要加入。我怕到时候乱抢粮食，不许他们加入。”

自成沉默片刻，说道：“这次不让他们加入也好，以后攻别的寨子时再说吧。”

他望望那一条浩浩荡荡、曲折前进的火龙，心思如潮，仿佛看见沿途无数的老百姓站在村边张望，因为不许他们加入而怀着嫉妒和抱怨。一个念头闪过他的心头，他仿佛看见了再过几个月，当他重新大举以后，从陕西到河南，到处都是这样：成千上万的饥民跟随他，攻城破寨，开仓放赈。不，那时候将不是这样的规模。那时候的规模会比如今的大许多倍，许多倍！

到了张家寨，向田见秀和袁宗第问明了战斗情况，李自成叫侄儿去指挥抢运粮食和财物，自己由见秀和宗第陪着把张守业的宅子看了一圈。他站在街对面一箭外的房坡上看了一阵，转过头来问：

“咱们来一个‘围师必缺’[8]，撤开围在后门的人马，给他们一条路往外逃跑，专攻大门怎么样？”

田见秀说：“刚才我们也想着应该从大门进攻，一攻进去就到了主宅。只是这大门很坚固，怎么攻法？”

闯王想了想，说：“这好办，在大门下边放迸吧。有三四百斤火药不就炸开了？”

一提放迸，人们的心中登时亮了。这是多么简单的办法，但闯王不提，大家竟然都忘了。所谓放迸，就是用火药爆破。不知什么时候，高迎祥和李自成的部队曾用这办法炸开过城门，将士们因为火药爆发时砖石四下飞迸，就把这办法叫做放迸。但十年来农民军很少攻坚，对于城池多采取奇袭和内应的办法攻破，或采用云梯爬城，用火药爆破城墙或城门的次数很少。用这种办法必须挖地道，费时较久，而过去总是速来速往，很少对一座城池围攻过几天以上。因为放迸的办法不常用，所以临时没有人想起来是不足为奇的。

“好哇！这办法准能成功！”袁宗第高兴地叫着说。“人躲在大门下边埋火药，连挖地道也不用！”

办法一决定，立刻进行。田见秀让大部分将士都休息，吃东西，同时监视着房坡上的敌人活动，只派十来个人蹿到张守业的大门下边，从两边门墩下边掘开石头，往下挖洞。张守业起初不知道农民军的真正意图，以为他们是想拆毁大门，所以并不害怕。当他明白是要在门墩下边埋火药时，害怕极了，但想不出对付办法。挖洞的人们是在他的门楼下边，从房脊上用鸟枪和弓箭射不到，抛火球也烧不到。他想烧毁对面的宅子，可是对面的房子全是瓦房，院中凡能引火的柴火和家具都移开了。在无可奈何中，他把一部分男人撤退到二门里边，把十几杆鸟枪和火铳对准大门，等待着农民军从轰塌的大门缺口冲进来。

大门下边的挖洞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不到一顿饭时，两个地洞都挖有二尺多深，像水桶那么粗。弟兄们将两个木桶装满火药，埋进洞中，插上一丈多长的引线，然后把引线点着，飞快逃走。那些在对面街房上和院子里的将士们听见约好的唿哨声也一哄而逃，站在二十丈以外的地方等候。突然，紧接着轰隆两声，大地震颤，浓烟和尘土漫天，砖瓦和木料向四下飞迸，有一个石狮子门墩被抛在十丈以外。有些砖瓦飞进二门里边和房坡上，把守宅子的人打伤几个。在火药爆炸以前的片刻中，在对面等待的农民军和宅子里的人们，都是出奇的静寂。爆发刚过，农民军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呐喊，谷可成带着人们首先冲进轰塌的大门，用抬进来的木梁冲击二门。张守业预备在二门上的那些人们，有几个是佃户和长工，原来是在主人的威迫下不得不卖命守宅子，这时扔下鸟枪和火铳，跳下房子就向后院逃命，一面跑一面大叫：

“快逃命呀！快逃命呀！已经杀进院里来啦！”

别的人看见这情形，也都跟着逃命。他们打开角门，穿过花园，又打开后门逃出。张守业见大势已去，农民军马上就会进来，慌忙奔进内宅，用大刀逼着他的妻妾和女儿们说：“你们快上吊！快上吊！”然后他也向后院逃命，企图混在人堆中冲出寨外。当他才跑到花园时，二门已经被打开了……

当弟兄们在张守业的大门下挖地洞时，李自成同田见秀到寨中各处巡视，留下袁宗第指挥攻宅子。等火药一爆炸，他们赶快回来，见弟兄们已经从塌毁的大门缺口冲进去，便勒转马头，绕出这座宅子的背后。那些逃出来的人们都在从后门到寨墙根这一段的空地上被埋伏的弟兄们杀死了。他们下了马，打算从后门进去看看。刚到后门口，看见几个弟兄押着一群人走出来，其中除一个农民装束的青年外，全是囚犯，有的戴着脚镣，有的脖子上锁着铁链子，有的手上绑着绳子。自成一问，知道这些人都欠张守业和别的大户们的租课和阎王债，因无力偿还，被张守业派乡勇和家丁去抓了来，下入私牢。他正向一个戴铁链子的人问话，有一个弟兄叫那个农民青年跪下，举刀要杀。几个囚犯同时跪下去救那个青年，哀求饶命。自成不知是怎么回事儿，望望那个举着刀的弟兄。那个弟兄放下刀，说：

“他不是囚犯。我才看见他把一把刀扔到地上。”

“不，不！”一个囚犯叫。“他是被逼来守寨的。刚才是他把牢门打开的。他跟我是一个村的人，人老几辈儿受苦！”

闯王明白了，挥手叫跪着的人们和那个青年都站起来。他对押这群人的小头目说：

“快把他们的脚镣和铁链砸开。给他们每人几升粮食，让他们回家去。”他转向那个青年，笑着说：“好险哪，差一点儿你完事了。你为什么不求饶呢？”

“活着也没福可享，砍头不过碗大疤瘌，求什么饶！”

“有种！你愿意随我们去么？”

小伙子眨眨眼睛，忽然高兴起来：“你们要我？”

“要。”

“妥啦，哪鬼孙不跟随你们！”

闯王拍着小伙子的肩，哈哈地笑起来，又问：“你看见寨主逃到哪里去了？”

“那不是？”小伙子说，向假山下边一指。

张守业已经挨了一刀，但还没有死讫，趴在假山下边呻吟。自成的一个亲兵正要去结果他的性命，小伙子兴致勃勃地说：“让我来。今天可让我出一口气！”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往张守业的后脑上砸去，随即恨恨地骂道：

“你妈的也有今天！”

李自成到张守业的宅子里看了一下就退出来，同田见秀骑上马去别处巡视。弟兄们伤亡很少，攻破了这样坚固而富裕的大寨，解救了眼下的粮食困难，自然是一件喜事。但他同田见秀都不像旁人一样。他们的心情很矛盾，在快活中夹有不愉快。聚集在寨主宅子中的男女老少三百多口将近一半都死了，其中有一小部分年轻妇女是上吊死的，别的是被杀死的。他们对这宅子中的屠戮还不感到太过分，因为这是怪他们固守顽抗。但是别处也杀死了很多妇女老弱和并没有进行抵抗的男人。寨外因为有骑兵巡逻，从寨里逃出去的人们也大半被杀了，其中也有老人和小孩。尤其使闯王不愉快的事情是，奸淫妇女的事还是有的。看过了寨里寨外的情形，他对见秀说：

“玉峰，你看，要真正成为仁义之师，纪律严明，多不容易！”

“是的呀，临出发时我还三令五申，不许妄杀无辜，不许奸淫哩！”

停了一阵，自成又说：“有人不同意我留在商洛山中练兵。倘若没有纪律严明的仁义之师，如何能成就大事？”

他没有在张家寨多停留，对田见秀嘱咐了几句话就带着双喜、张鼐和一大群亲兵回老营去了。

张家寨的东西运了两天，留下来没运走的东西准许附近老百姓自由去拿。到第四天，一切东西差不多被拿光了，留下来最后撤退的农民军才在几家大户的宅子里放火，并把寨门也放火烧了。

方圆几十里以内的饥民及时地得到赈济，个个欢喜，感激不尽。远处的老百姓闻风羡慕，到处哄传。老百姓得到好处，不断地把许多山寨的底细暗中告诉义军，有的人愿意做底线，请义军前去破寨。从小年下到年除夕，几天之内，义军利用内应，连破了两座山寨。高一功在蓝田边境也用计在除夕黄昏攻破了一座山寨。这个新年，财主富户提心吊胆，哭哭啼啼，贫家小户却过得比往年快活。本来是灾荒的年头，凋敝的农村，凄凉的年关，却因为几十个村庄普遍地放了赈，又没有本地杆子骚扰，竟然出现了一些儿暂时的太平景象。差不多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有的挂了桃符[9]；村村落落在大年初一五更接神时还放了鞭炮。人们互相拜年，也给驻扎在村中的、已经相熟的义军大小头目拜年。军民见面时，不管识与不识，拱手道喜。

百里以内，没有一个山寨不向义军送年礼。义军再向他们借粮，他们也不敢像过去硬抗了。将士们有了粮食，有了衣被，牲口也增多了。大家的精神振奋，不再说怪话了。初一五更，李自成的老营将士按照着米脂县的古老风俗，把石炭烧红，用醋浇在上边，遍熏屋内，据说可以去一年的瘟疫，名叫打醋炭。自成看着李强和双喜等兴致勃勃地在他住的屋里打醋炭，笑而不言，一缕乡思浮上心头，在肚里说：

“唉，什么时候才能够大功成了，回故乡看看！”

天色才麻麻亮，就有将领们来给他拜年，一直到早饭后，还是来往不断。到了半晌，他看人来得少了些，才出去给田见秀等年纪较长的将领回拜年，也到相熟的老百姓家走走，到弟兄们的窝铺里看看。这一天，因为军民暂时有了粮食，他过得相当畅快。

大年初二，黑虎星来给闯王和李过拜年，并感谢给他的几十石粮食。李自成对他很亲热，留着他住过破五。他对李过说：

“大哥，咱闯王叔什么时候树大旗？只要咱叔树大旗，你兄弟一定来跟着他老人家打天下，要不来不是娘养的！说良心话，我现在才觉得眼睛开缝啦。”

破五这一天，自成为着使将士们过得快活，吩咐老营总管，多发给各哨一点灰面，让大家按照延安府附近往年乡俗，早晨饱饱地吃顿面条儿。这顿面条儿俗称春面，饱吃一顿叫做填五穷。五更时，李自成舞了一阵花马剑，到宅后窝铺中随便看看。因为过节，将士们暂停操练。他看见老兵王长顺用白纸剪成一个女人模样，同着屋中扫的一堆尘土一起送出院子，在大路旁边倒掉。他笑着说：

“长顺，你在送穷[10]么？”

“唉呀，闯王，给你看见啦！”王长顺猛抬起头，捋着短胡子，嘻嘻地笑起来。

“你看能把穷鬼送走么？”

“我爷爷奶奶送了一辈子，我爸爸妈妈送了一辈子，我自己在家也送了半辈子，都没送走。穷鬼跟我们一家住得有感情，老不肯走。不过，现在我是替咱们全营送穷鬼，托你闯王福大命大，我看他一定会走。这个新年，咱们全营不是过得火火色色么？经我这一送，以后咱们全营的日子就更好啦。”

闯王忍不住大笑起来，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大声说：

“好哇，老王！咱们不要穷鬼，老百姓也不要穷鬼，你把穷鬼送给那些大财主们吧！”

黑虎星明天要走。吃过午饭，闯王陪他去向几位大将辞行。他们先去看田见秀。到了田见秀住的村子，看见见秀的屋里只有几个亲兵在烤火，桌上点着一炉香，摊着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自成笑一笑，说：“我们玉峰哥，没放下屠刀就打算成佛了。”知道见秀在一家老百姓的牛屋中聊天，他便同黑虎星往那家的牛屋走去。

牛屋中的当门地上烧了两个树根疙瘩，冒着烟，呛得人们不断咳嗽。尽管这一家老百姓已经穷得只剩下一头小毛驴，但小石槽上仍像往年一样贴着一张红纸条，上写着“槽头兴旺”。田见秀和他的两名亲兵背靠石槽，挤在老百姓中间，面对火堆，也是被烟气熏得淌眼泪。他面带微笑，聚精会神地听一个老头子在读刘伯温的诗。据说最近在西安附近挖出来了一通石碑，是两百多年前刘伯温埋下去的，上面刻着一首诗，把近来的国运说得明白无隐，总之是天下大乱，明朝的气数尽了。

当闯王带着黑虎星走到牛屋门外时，屋里的人们谁也没注意。亲兵头目李强正要去推开半掩着的门，被闯王用手势阻止了。他不愿这时走进去，惊扰大家，于是悄悄地立在门外，听那位老头子继续在朗朗地背诵：

家家哭皇天，

人人哭皇天，

父母妻子相抛闪！

你也反，

我也反，

人马滚滚数不尽，

投晋入楚闹中原[11]。

仇报仇，

冤报冤。

在劫之人难逃命，

血债还用血来还。

到头来，

达官贵人不如狗，

干戈扰攘入幽燕。

老头子念到这里，向大家扫了一眼，用细瘦的指头拈着花白长胡须，说：

“你们看，这末尾一句，不是说要反到北京城么？所以说，大明的气数是要完啦。”

田见秀称赞说：“你这老头的记性真不坏，记多清楚！一句不漏，滚瓜溜熟。”

类似这样用歌谣体编的预言，几年来不断出现，有的说是从地下挖出来或从井中捞出来的石碑上刻着的，说是刘伯温的诗；有的说是玉皇大帝或吕洞宾降坛时写出来的。从明朝中叶开始，阶级斗争和政治斗争特别激烈，在民间传说中就将足智多谋的明初开国功臣刘基（字伯温）这个人变成了一个大预言家，经常借他的名字编造政治预言诗在民间传播，对造反起鼓动和宣传作用。就是今天老头子所背诵的这首预言歌谣，也流传很广，闯王和田见秀早已听过，只是词句上稍有出入。这分明是一些不满朝廷、同情造反的农村知识分子编造出来的，故意染上神秘色彩。在当时不少有学问的人们都相信这类预言，农民军的将领和士兵更喜爱听，也更相信。他们常常从这类带有神秘色彩的预言中得到鼓舞，增加推翻明朝政权、夺取江山的勇气和决心。田见秀望望老头子，对大家说：

“到了‘达官贵人不如狗，干戈扰攘入幽燕’的时候，就该改朝换代，否极泰来，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了。”

老头子感慨地说：“但愿早一天否极泰来！”

闯王推开半掩着的门，探进头去。老百姓看见他，纷纷站起来打招呼，请他进去烤火。他没有进去，同大家说几句话，便把见秀叫出来，一起往见秀住的宅子走去。黑虎星忍不住说：

“田爷，你真行。看你同老百姓在一起多家常。他们见了你一点儿也不害怕。”

田见秀慢慢地说：“咱在造反以前，不也是受苦的百姓？还不也是打牛腿种田过生活？如今造了反，可不能忘了当年自己也是受苦的人！”

“对，对。你说的对极啦。”黑虎星又转向自成说：“闯王叔，咱们在这里快快活活地过新年，朝廷老子就不会有咱们快活。到处闹灾荒，满鞑子也没有退，有他坐萝卜[12]的日子呢。”

李自成和田见秀都笑了起来。但这句话也引起来自成的另一条心思：他多么想知道北京的情况啊！尚神仙如今在哪里？难道真的在路上出了事情么？想着尚炯的吉凶难说，他的心情登时感到沉重了。

[1] 起出票子——土匪将票子窝藏在什么地方，被军队或什么人找到，叫做起出票子或叫做起票，以别于在战斗中打掉票子。

[2] 撕——把肉票杀死叫做撕票。

[3] 扳指——用玉石、翡翠、玛瑙或象牙做的圆圈，射箭时，套在右手大拇指上，以利勾弦。

[4] 照，照——对，对。

[5] 好主儿——解放以前，在口语中把地主称做好主儿，极少称为地主。这个语源显然来自秦汉以来的良贱之分。良家就是好主儿。

[6] 灌进去——就是攻进去。这是拿水来比方队伍，队伍攻进城寨或住宅像一股水灌进池子，所以又把撤出叫做“出水”。

[7] 吃大户——饥馑年头，穷人们千百成群，拥向大地主门前，强迫供饭，吃毕再转移别家。倘遇拒绝，便行硬抢。

[8] 围师必缺——语出《孙子·军争篇》。意思是围敌三面，空其一面，诱其出奔而邀击之。

[9] 桃符——古人过年时用两块桃木板悬挂门两边，上书神荼、郁垒二神名以辟邪，叫做桃符，或叫仙木。五代时桃符上开始写对联。明初开始用红纸写春联，但是直到明末，悬挂桃符的习俗未绝。

[10] 送穷——即送穷鬼。这是很古老的民间风俗。唐代送穷是在正月晦日，明、清米脂县及其附近各县是在破五。

[11] 投晋入楚闹中原——这句话是指初期农民军的活动路线是由陕西渡黄河入山西，然后活动于湖北、安徽、河南一带，而以河南为中心。

[12] 坐萝卜——作难，不好过。

从北京到商洛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张献忠谷城起义

第四章

夫妻会师

第五章

第六章

北京的忧郁

第七章

商洛壮歌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从北京到商洛

第一章

由于清兵的主力移向山东，洪承畴、孙传庭和别的援军陆续到达畿辅，北京城的局势缓和多了。尽管并未解严，但为着皇帝、贵族、达官、富人以及宫廷的需要，一年一度的灯市又开始了。

西从东安门外起，东到现在灯市口大街的东口止，约摸二里长，几条街全是灯市。每年从正月初八日开始，到十七日结束，共有十天。白天是市场，晚上看灯。在灯市场上，会集着各地商人，有南北两京的、各省的，以及外国的各种货物。从年代和范围上说，有三代以来的各种古董，有时兴的锦缎、绫罗、刺绣、布匹、手工艺品、家常用具，还有西洋的自鸣钟和稀奇玩艺儿。商肆按行业分类，各占一段街道。一吃过早饭，大小街道都涌着人流，到巳时后就拥挤不堪。人们有买东西的，有看热闹的，有看稀奇开眼界的，也有专为着看人的。人们有时被踩掉了靴、鞋，有时被扒走了银钱，有时被挤散了同伴或孩子，叫叫嚷嚷，呼呼唤唤，像锅滚似的。俗话说，灯市是“九市开场”，就是指附近的许多街道和胡同在灯市期间都随着热闹起来。

晚上，店铺关门，通夜赏灯，放烟火。沿着以灯市口大街为中心的东西长街，两边尽是彩楼，南北相向，朱门绣户，画栋雕梁。楼上有帘幕的多是勋家、贵戚、大官宦和缙绅眷属。每座彩楼的租价，一夜就得几百串[1]钱。从灯的质料说，有烧珠料的、夹画堆墨丝的、五色纱的、明角的、纸的、麦秸的和通草的。从形式说，有百花、鸟、兽、虫、鱼、走马灯……巧夺天工。至于烟火，也是花样繁多，令人惊叹不止。各种乐队，各种杂耍，通宵演奏。另外，这儿那儿，有队队童子彩衣击鼓，从晚到晓，叫做太平鼓。通宵男女拥挤，人山人海。

今年的花灯和烟火虽不如往年热闹，但也相差不远，只是乡下的灯进城来的较少罢了。

正月十四日是灯市进入高潮的第二天。这天上午，有一个相貌不俗的中年人，生着疏疏朗朗的三绺胡须，穿一件半旧的圆领羊皮袍，戴着方巾，眉宇间含着几分郁悒神气，骑着一匹驴子，从西城来到东城，在东长安街向王府井的转角处下了驴子，开了脚钱，慢慢地往灯市走去。一边走一边颇有感慨地低声吟道：

近畿才消战火红，

太平灯市闹春风。

感时诗就心如捣，

踽踽游人笑语中。

这个人就是医生尚炯对李自成所说的举人牛金星，他来到北京已经几个月了。

越走人越挤，生意越热闹，使牛金星不知道看什么好。有时他想站在一个店铺前仔细看看，但正在看着，又被人潮推向前去。他走到一个较大的珠宝店前，由于好奇，进去随便观赏。这个店里的广东老板正在请一位太监看一颗很大的珍珠，几尺之外，光耀人目。牛金星知道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径寸之珠”。他不敢走近，也不敢问，只听那个太监说：

“三千两不能再少？”

商人极其恭敬地回答说：“实在不能再少，公公。田皇亲府上的总管老爷已经来看过，叫小的把这颗珠子给他留下。只是公公喜爱，我才敢卖给公公。要是在往年，像这样的宝物至少可以卖四五千两银子。今年生意差一点，又是公公想要，作价三千两卖给公公，赔几百两银子算小的的一点孝敬，以后仰仗公公关照的时候多着哩。”商人随即走近半步，嘻嘻地笑着小声说：“以后里边采办珠宝，只要公公垂爱，照顾小的一下，什么都有啦。”

太监又把珠子端详一阵，说：“好吧，我留下吧。其实我也不打算用它。我看这颗珠子还不错，送给我们宗主爷[2]嵌在帽子上，倒是很好。”

牛金星第一次看见用三千两银子买颗珠子，骇得张嘴瞪眼，不由地摇摇脑袋。看见太监向他扫一眼，他赶快一转身退出了珠宝商店。当回到人潮中继续向前拥挤时候，他禁不住喃喃地说：

“一颗珠子的价钱在乡下要救活多少人家！”

刚吐出这句闲话，正担心有东厂的人听见，果然有人从背后照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他骇了一跳，回头一看，颇觉意外，又惊又喜。“啊啊，是你！”他立刻抓住拍他的这只手，正要往下说话，那个人赶快使个眼色，说：

“这里人太挤，咱们出去找个地方畅叙吧。”

他们回头向南挤去，看见金鱼胡同里的人稍稀，就从抚宁侯朱国弼的府第前穿过去，转了几个弯子，来到了东长安街。牛金星急于想知道这位朋友的来龙去脉，看见身边没有人，边走边问：

“你如今……”

尚炯不等他把话说完，抢着说：“启翁，你没有料到吧？我是年底到京的。好容易找到足下！”随即向左右一看，放低声音说：“我现在改名常光甫，以字行。籍贯是内乡。”

牛金星点点头，问：“下榻何处？”

“住在前门外仁寿堂药铺里。弟一到京就向河南同乡打听老兄消息，昨天才打听出尊寓在西城皮库胡同。今早去尊寓趋谒，不想大驾已经出来，不胜怅惘之至。询问贵价[3]，知大驾来看灯市。我回到仁寿堂交代几句话，便赶快来灯市相寻。原以为此处九衢纵横，人山人海，无缘遇到，只好晚上再登门叩谒，没想会看见老兄在珠宝店中。数载阔别，常怀云树之思[4]；今日邂逅相逢，快何如之！”尚炯说到这里哈哈地大笑起来。自从离开商洛山中以后，他在同有身份的人们说话时故意文绉绉的。

金星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热情豪放。”

尚炯在朋友的脸上端详着说：“阁下也是风采犹昔，只是鬓上已有二毛[5]了。”

“唉，光阴荏苒，不觉老之将至！足下近几年寄迹何处？何以知愚弟来京？”

“去年冬月，弟因事有谷城之行，路过老河口，遇一宝丰香客，始知兄有官司纠缠，来到北京。目下贵事可已办妥？”

“没有。目前奸贪横行，公道沦丧，谁肯仗义执言？愚弟深悔此行！”

“究竟所为何事？”

“一言难尽。”

“仁寿堂离此不远，请到敝寓畅谈。”

“好，甚愿一倾积愫。”

尚炯下榻的仁寿堂是一个有名的老药铺，兼营参、茸、银、燕等贵重药品的批发生意。尚炯路过西安找当铺办理汇款的时候，那个同李自成部队有秘密联系的当铺伙计拜托管账先生给尚炯写了一封书信，介绍他到京后在仁寿堂落脚。他扮做贩卖贵重药材的行商，从西安来的时候带来许多真正的藏红花、四川银耳、犀角和麝香，打算回去时带一些高丽参和燕窝之类。仁寿堂原来只把他当做一位有钱的客官，殷勤招待。后来一位邻家妇女上吊，大家认为已经死了，经尚炯扎了一针，灌下去一剂猛药，过了两个时辰，竟然活转。又有两次外科难症，别人认为不可救药，经他着手回春。从此仁寿堂的人们才知道他是一位了不得的医生，对他更加尊敬。

当尚炯同牛金星来到仁寿堂药铺时，梁掌柜赶快起立相迎，拱拱手笑着说：

“常先生，刚才派两个伙计去灯市上找您，倒是大驾自己回来啦。”

“何事如此火急？”

“刚才王给事中王老爷亲自驾临，请台驾去替兵部杨老爷治病。杨老爷长了一个搭背，群医束手，十分危险。务恳台驾费神一去，妙手回春。”

尚炯正在犹豫，牛金星忙问：“是哪位杨老爷？”

梁掌柜说：“听说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杨老爷，两月前奉派赴卢总督军前赞画。新近不知为何事贬往外省做个小官，正要出京，竟然害了这病。也是这位杨老爷性情耿直，一时看不开，窝了闷气，所以病势日渐沉重。还听说，他的公馆里连他的后事都准备了。”

牛金星和尚炯同时心中一动，交换了一个眼色。虽然他们同杨廷麟并不认识，但是他们对于杨廷麟是怎样一个人却都清楚，特别是弹劾杨嗣昌这件事和那封奏疏，在京师哄传一时，他们都能够背得出“南仲在内，李纲无功；潜善秉成，宗泽殒命”的名句。

“赶快去，常兄，义不容辞！”牛金星怂恿说。

“可是你我好容易见了面，还没有谈几句话哩。”

“听说杨主事住在舍饭寺，离敝寓不远。我眼下先回去，在敝寓恭候如何？”

梁掌柜慌忙说：“常先生务必费神一去，一则听说这位杨老爷在朝中颇有风骨，众所仰慕，二则是王给事中亲自来请，十分诚恳。至于这位先生，在下尚未请教，请留在敝号便饭，等候台驾回来。这样如何？”

尚炯介绍说：“这位是河南举人牛启东牛先生，愚弟少年时同窗好友，多年不见，不期在灯市上邂逅相逢，正如俗话说的‘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尚未一叙阔别之情，梁掌柜，你倒出一个应急题目叫我去做！”他哈哈一笑，转望着金星问：“启翁，你留在这里等我好么？”

梁掌柜一听说是他的同窗好友，又是举人，不等金星回答，重新向金星施礼，留得越发殷勤。金星同梁掌柜不熟，不愿相扰。他想趁这时往正阳门内一位朋友处谈一件事，再到西长安街一位同乡家里取点东西，坚决不肯留下，告辞先走，约好中午在他的寓处等候尚炯。尚炯到后边打开皮箱，取出两样药品和刀子、镊子、钳子，骑上仁寿堂替他雇好的脚驴往舍饭寺去。

牛金星在同乡和朋友处没有多停留，匆匆地赶回下处，等候尚炯。午时过去很久，还不见尚炯来到。虽然他明白尚炯去给杨廷麟治病是件大事，比他们的谈心要紧得多，而且他也明白尚炯在杨公馆必然要耽搁很久，被留下吃午饭也说不定，但是因为他急于想知道尚炯近几年的生活情形，心中如饥似渴，巴不得这位不寻常的老朋友赶快来到。特别是由于他近几年抑郁无聊，对世事不满，受人欺负，来京城碰了钉子，看透了朝廷的腐败和“亡国”征象，这就使他很想在同尚炯的谈话中多知道一些关于“流贼”方面的情形。至于这些“流贼”日后会同他发生什么关系，他倒不曾想过。

平时一回到屋里，他就手不释卷地读书。近几天，他正在读《贞观政要》和《诸葛武侯集》。现在趁着等人时候，他又摊开来《贞观政要》。但是读了几页，他的思想就从书本上离开了。他把书掩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想着尚炯真是奇人，奇遇，更兼奇行，他的脸上不觉露出来赞赏的微笑。

他还不能想象尚炯在农民起义部队中如何生活，有些什么活动，所以只能用一个“奇”字评论他的朋友。他自幼喜读司马迁的《游侠列传》，他自己的身上也有些游侠精神，但是他觉得尚炯比《游侠列传》中的人物更进一步，竟是跟着“流贼”造反。特别使金星感到奇怪的是：尚炯来到北京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李自成被打垮了，他逃出命来，决计从此洗手，改名换姓，要做个药材商人过一辈子？……

一大串问题在金星的心上盘绕。想着想着，他又觉得尚炯是一个危险人物，同这样的人不可来往太多，最好今天见面之后，以后不要多来往。他有点害怕，万一朝廷的打事件番子查出来常光甫就是投“贼”多年的尚炯，牵连了他，会惹出滔天大祸。这样一想，他的渴望朋友速来的心情忽然冷了大半。他甚至后悔，不该约尚炯来他这里。

约摸在未初时候，尚炯匆匆来了。牛金星看见他满面喜色，忙问：

“如何？幸遇你这位高手，想来可以痊愈吧？”

“看情形好像不碍事啦。幸而我带有两种药，一种是内服的，一种是外用的，对这种毒疮很有奇效。不过，明天再去一趟，才敢说有没有十分把握。”

“这种病，恐怕心境好坏很关重要。”

“正是此话。医生只能治病，不能治心。但愿杨赞画能把心境放宽一点，药物才能够完全奏效。”

牛金星又问了问杨廷麟的病情和尚炯如何动刀，以后打算如何治法，知道尚炯这几年在“流贼”中医术大进，大为惊异。特别是当听到尚炯说他用了一种秘传丹药，叫病人温酒服下，过了一刻工夫，割治时病人毫不疼痛，金星拍案叫道：

“妙！妙！不想我兄有如此神技，虽古之名医有所不逮，堪入《方技列传》[6]而毫无愧色！”

“过奖，过奖。其实三国时候华佗为关公刮骨疗毒，即知使用蒙汗药，名曰‘麻沸汤’，不过著《三国演义》者为要将关公写成神人，不肯写出华佗曾用麻药罢了。”

“对！对！弟读书数十年，不求甚解。你这一句话提醒了我，不觉茅塞顿开！”

牛金星纵声大笑，惊得卧在房檐下晒太阳的几只鸡子猛地跳起，咯咯嗒嗒地叫唤着，扑扑噜噜地飞往院里。尚炯也跟着大笑起来，同时，牛金星青年时代的影子浮现在他的眼前，心里说：“虽然他的鬓发斑白了，笑声可没有改变，倜傥豪迈的风度依旧！”

“子明兄……你看，叫惯了，一失口又叫出你从前的台甫！”金星揭开门帘向外望一眼，接着说：“我这里不方便，没有什么款待你，略备几杯淡酒，不成敬意。吾辈总角之交，想兄不会以简慢见怪。”

“启翁，你这话太见外了。我方才被杨公馆坚留，已经吃得酒足饭饱。俗话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大乐事。今日能够见到老兄，畅快谈心，比吃龙肝凤胆还要快意。这里谈话可清静么？”

“院里倒还清静，有些话可以小点声谈。”金星望着外边叫：“王德，快拿酒来！”

仆人王德用托盘端上来几样热菜和一壶白干。喝过一杯酒以后，牛金星不好先问医生的诡秘行踪，随便问道：

“光甫，你到杨公馆治疗，觉得杨伯祥究竟是何如人物？”

尚炯说：“杨先生病势沉重，精神委顿，呻吟病榻，不能多谈。他的学问、风骨，弟来京后颇有所闻，人人称道。只是我同他略谈数语，也看出他正像一般读书人一样，看事半明半暗；有时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金星不禁一惊，忙问：“此话怎讲？”

医生笑一笑，说：“他知道我是从西安来的，不免问到陕西局面，跟着就大骂流贼祸国，说道倘若不是流贼闹了十多年，国家何至于陷到今日地步，听任虏骑深入，蹂躏畿辅、山东。启翁，你说，这不是一隅之见么？”

“怎么是一隅之见？”

“你难道也不明白？”

“愿闻高论。”

“启翁，百姓倘能安居乐业，断然不会造反。许多人只是因为吃纣王俸禄，不肯说纣王无道，将百姓造反看成罪不容诛，而谁逼百姓造反倒不问了。”

“你对杨赞画怎么说？”

“我对他说：自天启末年以来，各地百姓造反，势如狂澜，致使目今朝廷焦头烂额，国步十分艰难。但推究原因，罪在官而不在民。”

“他怎么说？”

“他一阵疼痛呻吟，也就不再谈了。”

牛金星又问：“后来谈到卢总督殉国的事么？”

“后来，他疼痛稍轻，又同我闲谈起来，自然谈到了卢总督的殉国上去。我也没多说别的，只说卢总督处此时势，实在不得不死，但论其平生，也算死得其所。”

金星笑一笑，说：“卢九台曾任剿贼总理，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所以皇上原来也是很看重他的。不料朝廷有意对东虏主和，这就使卢公只能一死殉国。你在杨伯祥面前谈论卢公之死，似乎对他的平生含有贬意。杨伯祥可说什么？”

“他不明白我的意思，就问：何谓‘论其平生，也算死得其所’？我对他说：卢公前几年带兵剿‘贼’，实亦无大功效。战场上奏报不实，虚饰战功，久成风气，虽卢公亦非例外。至于杀良冒功，扰害百姓，所有官军皆然，卢公对他的麾下将士也只能睁只眼，合只眼。倘若卢公继续作剿‘贼’总理，日子久了，‘流贼’难灭，未必有好的结局，徒令小百姓多遭兵殃，背后恨骂而已。所以抵御虏骑入犯，为国捐躯，正是他死得其所。我不怕冒昧，说出这番话来，杨赞画似有不愉之色，就不再谈下去了。”

金星笑着摇摇头，说：“老兄年逾不惑，说话反而比年轻时还要直爽。在杨公面前，你何必如此评论卢九台，惹他心中不快？”

尚炯不在乎地笑着说：“常言道，‘无欲志则刚’。弟在人前一不求官，二不求名，三不求利，何必违背自己良心，说些假话？”

金星说：“此是辇毂之下，纵然不说违背良心的话，也要小心会因一时言语不慎，惹出祸来。”

医生说：“我想，杨翰林虽然不喜我的直爽之言，也断不会有害我之心。最可怕的是东厂和锦衣卫的打事件番子，这样人大概不会在他的病榻前边窃听。我何惧哉？”

老朋友二人举杯相望，同时笑了起来。

他们都明白刚才所谈的都是些题外的话，需要赶快转入正题。医生喝下去半杯酒，望着金星问道：

“启翁，你的官司到底如何？究竟为了何事？”

“谈起来话长，先吃酒吧。”又敬了一杯酒，金星用筷子往一盘肥肉片上点着说：“请，请。这是缸瓦市砂锅居的白肉，近几年在京城里也算有名。肉虽然很肥，可是吃到嘴里不腻。请尝尝。”

“好，好。”尚炯见金星故意不谈官司，愈想快点知道，遂停住筷子说：“启翁，自从我听说你来北京打官司，心中就常常奇怪：像你这样襟怀开朗的人，怎么会与人官司纠缠？你既不会倚势欺人，难道还有谁欺负到你举人头上？”

金星笑一笑，端起酒杯来自饮一杯，又替朋友把杯子斟满，说：

“你别慌问我的事，弟倒要先问问兄的近况。这几年，风闻你一直跟着十八子，可甚得意？”他的声音很低，停住筷子，不转眼珠地望着对方脸孔，等待回答。

尚炯笑着点点头：“一不怕官府缉拿，二不怕仇家陷害。以天地为心，以四海为家。虽不能读万卷书，却行了万里路。”

“何谓‘以天地为心’？”

“所作所为，上合天理，下顺舆情，就是以天地为心。”

“你可是指的打富济贫？”

“对。杀贪官，除豪强，拯危济困，救死扶伤，难道不都是以天地为心？当今朝廷无道，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十八子奉天倡义，救民水火，矢志打倒明朝，重建清平世界。至于……”

金星目瞪口呆，伸着舌头，心头怦怦乱跳，摆摆手不让尚炯再往下说。他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风门，向院中左右张望，看见确实无人，然后走回，重新坐下，心中波涛激荡，沉默片刻，猛然举起酒杯说：

“说得好，再干一杯！”

几杯热酒下肚，牛金星听尚炯又谈了几句话，句句慷慨磊落，为他平生闻所未闻，想不曾想，胸中感到又是激动又是畅快，并且很羡慕尚炯的奇特遭遇和英雄生涯。他按捺着胸中的复杂感情，用着关心的口吻打听：

“常兄，听说你们在潼关附近全军覆没，究竟如何？”

“吃亏不小是真，但并未全军覆没。目前十八子正在集合人马，加紧操练，时机一到就会重整旗鼓，石破天惊。”

“这里曾传闻他已经阵亡，近来又传闻他或在崤函山中，或在商洛山中。到底现在何处？”

“启翁，咱们是自己人，我用不着对你隐瞒。十八子的部队有一部分由他的夫人率领，在崤函山中，他本人却是在商洛山中。”

“你们如今还有多少人马？”

“这话看怎么说。要说现有人马，我不怕对你亮底，崤函山中的不算，单说闯王身边的还不到一千。”

“嘿！只剩下千把人了？”

尚炯坦然地点头微笑，说：“可是义军与官兵不同。官兵一千人只是一千人，动不动还要逃跑一些。我们的人，今日你看只有一千，明日一招呼，说不定就变成十万、八万。弟在义军数年，深知此中奥妙。目前商洛山中兵燹之余，加上天灾，粮食困难。十八子一则不愿加重百姓负担，二则要埋头休息整顿，不惹朝廷注意，故暂不急于集合多的人马。现有人马，也是分驻在几个地方。这是我们常用的化整为零，分散就食之策。”

“此话甚有道理。目前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朝不保夕，只要有人振臂一呼，谁不揭竿而起？”

仆人端进来一个暖锅，放在方桌中间。金星把酒壶放在酒铛上热一热，连敬了两杯酒。他看着尚炯虽然身在“贼伙”，却扬眉吐气，不禁暗自感慨，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启翁，请谈谈老兄的近况，使愚弟略知一二。”尚炯说，他从老朋友的眼睛里觉察出有一股愤懑和郁悒情绪。

牛金星摇摇头说：“我实在不愿多谈。处此无道之世，夫复何言？惟有搔首问天而已！”

“难道还有人欺负你举人老爷？”

“不但受人欺负，连我的功名也革了！”

尚炯大吃一惊，问：“竟有此事？”

“不惟革去功名，且被投入囹圄，几死于墨吏、豪绅、衙蠹、狱卒之手！”

医生见他气得脸色发紫，脖颈上一条血管直跳，便不再急着催他往下说，陪着他慢慢地饮了几杯热酒。

“我自己也有毛病，”金星叹口气说，“一生就吃亏在‘使酒负气’这四个字上。足下不知，弟同宝丰王举人原是很要好的朋友，后来又成了儿女亲家。他的第二个姑娘嫁到寒舍……”

尚炯忙问：“可是同尧仙结婚？”

“正是佺儿。”

“既是爱好作亲，又是门当户对，岂不甚佳？”

“哼，亲戚变成了仇人！”

“此话怎讲？”

“近几年，王举人闲居在家，勾结官府，又与祥符[7]进士王士俊联了宗，成为一方恶霸，鱼肉桑梓。弟对王举人深为不满，当面责备过他两次，遂成水火，不相往来。王士俊同弟也是熟人。此人颇有闺门之丑，秽声四闻。前年弟因事住在汴梁，有一天王士俊请吃饭。也怨弟多喝了几杯酒，在酒宴上当着满座宾客骂他扒灰，使王士俊不能下台，十分恼恨。这就种下了一个祸根。来，对饮一杯！”

饮了一杯酒，尚神仙笑了笑，说：“这就是你过于‘使酒负气’了。我们在年轻时都有此毛病，不想兄至今仍未改变。”

“岂止未改，更有甚焉。去年春天，弟在乡下走亲戚，恰遇县吏催粮，如狼似虎。弟一时看不下去，乘着一股酒劲，叫人们把他们捆起来各打几十鞭子。此事不惟触怒县令，且为一班奸贪胥吏所切齿。幸有朋友出面奔走，乡闾百姓共为申诉，知县未即深究。不久，舍媳暴病死去，王举人就控弟虐待致死。王进士又怂恿知县张人龙百般罗织，捏造罪款，上禀巡方御史。按院根据片面之词，上疏弹劾，将弟革去举人，下入狱中。弟负屈含冤，百口莫辩。”

“后来如何出狱的？”

“幸亏一位好友周拔贡在地方上颇有声望，约着几位公正士绅代弟说情。张知县亦自知做得太过，舆论颇为不服，向周拔贡卖个人情，叫周拔贡出具保状，将弟保了出来。但只是‘因病保释’，随传随到，官司并不算了。”牛金星喝了半杯酒，苦笑一下，接着说：“弟为此事来京找兰阳[8]梁御史帮忙……”

“是梁云构梁御史么？”

“正是梁云构，弟同他是乡试[9]同年。”

“他可帮忙？”

“哼，俗话说得好：‘官官相卫。’弟未到京，他已接王进士一封书子，岂肯帮我这个已革举人的忙？”

尚炯把右手攥成拳头，照左掌上狠狠一捶，叹口气说：“没想到兄台满腹经纶，抱负不凡，遭遇竟然如此不佳！今后如何打算？”

“回去。已择定日内就动身回去！”

“日内就走？”

“走。决计离京！”

“官司未了，回去岂不吃亏？”

“不回去有何办法？一则弟不能使周拔贡为弟受累，二则长安米珠薪桂，居大不易。回去，我看他们也不能把我怎样！”

“请千万不要急着动身。俗话说：‘光棍不吃眼前亏。’以兄台正在壮年，处此乱世，倘遇机缘，不难一展所学，建功立业，使万人刮目相看。如何可以再受这班小人欺凌？难道还想重对刀笔吏乎？”

“弟有家室之累，如何能不回去？且弟是靠保出狱，万一衙门问周拔贡要人怎么好？决计回去，到宝丰后看情形再作道理。”

“你能否稍留几天？”

“弟已定十七动身，实实不能再留。”

尚炯感到惘然，说：“咱弟兄多年不见，还没有深谈哩！”

他的话刚落地，有两位客人进来。他们都是河南同乡，一位是不入流[10]的小京官，一位是上一科会试落第的举人，在西城兵马司王老爷家中坐馆[11]，等候下次会试。他们因金星几天内就要离京，特来话别。尚炯怕在同乡中露出马脚，同来客随便应酬几句，推说另有约会，匆匆告辞而去。牛金星也不敢挽留，把他送出大门。临别时候，尚炯低声说：

“明天早饭后我要到杨公馆看病，随后来尊寓与兄细谈，务请稍候。”

牛金星很担心别人知道他同尚炯来往，但又愿意同这位热肠的、遭际不凡的老朋友多见一面，赶快说：

“我这里来往人多，明日弟到尊寓奉访吧。”

“敝寓也不清静。兄可知道，有没有清静的吃酒地方？”

“有。西长安街有一家梁苑春，是开封鼓楼街梁苑春的分号。那里有单房间，谈话方便。”

“好。我作东道，明日望早光临，以便深谈！”

“一定不误！”

在尚炯同金星谈话时候，金星曾说了一句话：“长安米珠薪桂，居大不易。”真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使医生的心里一动。他想到素来不事生产、也非素丰之家的牛金星，既出了丧事，又遭到官司纠缠，手头一定很是拮据。回到下处以后，医生立刻取出来三十两纹银，写了一封短简，请梁掌柜派伙计送往牛金星处。这天下午和晚上，他不断地想着他同金星的会面，感到欣幸，又感到遗憾。遗憾的是，牛金星不肯在京多留，几天内就要走了。他又想时机未至，像牛启东这样有些田产又有身份的人物定不肯轻易下水。

同尚炯晤面之后，在牛金星的心上也久久地翻腾着不小的波浪。两位同乡走后，他独坐在火盆边胡思乱想。他想着自己这样一个满腹经纶的人，却遭逢末世，不得扬眉吐气，反受贪官豪强欺凌，身入囹圄，过年节也不能一家团圆，困在京城，倒不如尚炯做了名教叛徒，草莽英雄，活得舒畅。正在他越想越感慨万端的当儿，仁寿堂的伙计把银子送到。金星看了医生的信上写得十分诚恳，也不怎么推辞，把银子收下。为着筹措回去的路费，他前天忍痛卖去了他所心爱的宋版《史记》。但是因为在北京住得太久，拖了些债，回家的路费仍不宽裕。尚炯的银子正像是雪里送炭，来得恰是时候。他是一个看惯了世态炎凉的人，到北京这几个月更觉得人情比纸还薄。尚炯的慷慨相助，使他不但十分感激，也使他觉得还是江湖上的朋友讲究义气。理智上他觉得自己同尚炯不是一道人，感情上却喜欢像尚炯这样的人，并喜欢所有的草莽英雄。

第二天上午，尚炯先来到梁苑春，叫堂倌找一个雅静房间，坐下等候。过不多久，金星来了。一见面，他首先提到那三十两银子，刚要说感谢的话，就被医生拦住，说：

“自古朋友有通财之义。区区微数，何足挂齿！兄肯笑纳，足见对弟尚不见外。说一个感谢的字，就显得俗气了。不知这一点银子是否够用？”

“够用，够用。蒙兄慷慨相助，弟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为着免俗，弟只好暂不说感激的话，以俟相报于异日。”

堂倌走来，报出来十几样菜。他们商量着点了四样热菜和一个拼盘吃酒，别的菜以后再要，并要他快点把拼盘端来。堂倌走后，金星问：

“杨赞画的病情如何？”

医生笑着说：“已有起色。今日弟始敢大胆说句话：用不着再为他的性命担忧了。”

金星也大为高兴，说：“果然是妙手回春！幸而遇到你这样高手，使忠臣得以不死，为朝廷保存一点正气！”

“不过，朝廷如此无道，别说留得一个杨伯祥，即令有十个杨伯祥，有何作为？何况他也只是在反对与满鞑子议和这一点上较有骨头，在其他军国大事上未必是一个心地清楚的人。目前国势一天比一天……”

金星赶快站起来，走到门口，先向院里听听，随即又揭开帘子一边向院里望望，见小院中空无一人，这才放下心来，小声说：

“到处是东厂的打事件番子，说话务必留神。”

“我看这个地方还清静，不大有人进来。”

“不管如何，小心为妙。”金星重新坐下，低声问：“昨天不曾来得及叩问：你来到北京有何要务？”

“弟是奉十八子之命，前来看一看朝廷动静。”

“已经看清楚了？”

“尚不清楚。我是初次来京，人地生疏，又不敢公然访亲问故，只好慢慢探听。启东，你来此较久，且与中州同乡来往较多，朝廷情况，必定十分清楚。”

金星笑笑：“朝廷的事，谁都看得清楚，一言以蔽之曰：民穷财尽，势如累卵。”

“请兄略谈一二。”

跑堂的先用托盘送来了一个拼盘和一壶酒，随后陆续地送上来两样热菜。牛金星一边吃酒，一边谈着朝中朝外的种种情形。由于他平素对朝廷不满，又感于尚炯的推心置腹，就把他平日不轻对人谈的话都谈了出来。最后他摇摇头，拈着胡子说：

“总之，目前的国运，好像一个害痨病的人一样，已经病入膏肓，成了绝症，纵有扁鹊再世，亦无回春之望。今上十一年来旰食宵衣，孜孜求治而天下日乱，以严刑峻法督责臣工而臣工徇私害公，泄泄沓沓如故。盖积渐之势已成，非一二人之力可以挽回。况又猜忌多端，措置失当乎？”

“据你看，是不是气数尽了？”

牛金星用右手中指蘸酒，在桌上写了“大明必亡”四个字，随即望望医生，悄声说：“但不知鹿死谁手耳。”

尚炯笑着说：“自然是捷足者先得之。”

金星叹口气说：“徒见天下扰攘，可惜尚未见像汉高祖和本朝洪武爷这样的人物出世。”

“也不能这么说。当洪武爷未成功时，人们谁知他是个创业皇帝？”

金星正端起杯子，听了这句话，心中有点吃惊，望着医生，不觉放下杯子，眼睛流露出不肯相信的神气；停了片刻，微微一笑，小声问：

“你这话可有所指？”

尚炯笑着点点头，也用右手中指在酒杯里蘸了一下，在桌上写了一个“闯”字。

金星问：“何以见得？”

“洪武爷虽是少有的创业之主，但是太残暴多疑。这一位，有其长而无其短。”

“请详言之，”金星说，不相信地拈着胡子微笑。他没有料到尚炯竟然如此推崇李自成，这倒要听个新鲜。

尚炯是那样地敬爱李自成，并且自认为对自成的了解很深，所以一谈起自成就不禁眉飞色舞。金星起初抱着个“姑妄听之”的态度，但是刚听了关于自成的几桩事情，就不能不频频点头，有时不自觉地用指头在桌面上轻轻一敲，脱口而出地小声说：“好！好！”正在这时，堂倌送来一盘葱爆羊肉和一碗用海参、鱿鱼和鸡丝做的三鲜汤，使尚炯的话不得不停了下来。牛金星很熟悉开封馆子的规矩是喜欢向客人敬汤，除客人自己要的汤之外，堂倌还要多送上几次汤，作为敬意，而这些汤都做得鲜美可口，很有特色。可是这个汤来得很不是时候，打扰他同尚炯的秘密谈心。他望着跑堂的说：

“今天你们不用敬汤，也不要多来伺候。需要什么汤的时候，我会叫你。”

堂倌笑眯眯地答应了一个“是”字，站在旁边仍不肯走，恭敬地问：

“有活鲤鱼，来一个吧？”

“别急。我们要慢慢吃酒。你等会儿来吧。”

堂倌又笑着答应了一个“是”字，才一弯腰，提着托盘走了。

尚炯拿起羹匙来作一个让客的姿势，同金星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在别处的馆子里怕不会有这样好汤。”金星喝了一羹匙，说：

“咱们快回到本题吧。请快继续说下去。”

尚炯接着谈起来。他越谈越有劲，而金星也越听越暗暗地感到惊异。当尚炯谈到崇祯八年起义军十三家七十二营的荥阳大会时，金星不自觉地连饮了满满的两杯白干。

“崇祯九年，”尚炯又说，“十八子打回故乡。这米脂县古称银州，前对文屏山，后对凤凰岭，无定河斜绕城西。只有东、南、北三个城门，没有西门。十八子的人马占据了文屏山和凤凰岭，老营扎在无定河边的郭王庙，也就是相传郭子仪遇见仙姬的地方。一座弹丸孤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城里住着十八子的几个仇人，有他当牧童时鞭打过他的主人，有向他放阎王债，又把他投进牢狱的人，有折磨过他的狱吏和书办。他的左右人都巴不得一下子攻破城池，替他报仇。城里兵力很单薄，要攻开城确实很容易。可是，你猜十八子怎么办？”

“难道他不攻城么？”

“不攻！”

“他要知县把他的仇人送出城来？”

“不，不。”

“那么他怎么办？要城中送出几千或几万两银子以助军饷？”

“哼，你简直想不到！”医生兴奋地喝干一杯酒，接着说：“他说，成大事不记小仇。还说，攻破城池，不管怎么都得死人，对不起桑梓的父老兄弟。他在城外驻了三天，秋毫无犯，赈济饥寒。还从四乡请了些年高有德的人前来赴宴。临走时候，他立马城外，唤知县到城头说话。他把两千两银子放在城下，嘱咐知县拿一千两修缮文庙，赒济贫寒士子读书，另一千两赈济城中贫民。他还说：‘你倘若贪污一两银子，我下次回来，定要剥你的皮！’当众吩咐完毕，率领人马离去。你说，如此人物，古今能有几个？比之本朝太祖爷何如？”

牛金星情不自禁地用拳头在桌上猛一捶，大声说：“来，干一杯！”同尚炯对饮了一杯之后，他连说：“想不到！真想不到！”随即目光炯炯地盯着医生的眼睛，问：

“还有么？”

“有，有。可惜一时说不完。启翁，咱们且不管知县肯不肯听他的话修文庙，赒济贫寒士子读书，赈济城中饥民。从此以后，十八子的好名望在延安府深入人心，不仅穷苦百姓爱戴他，连众多的清寒士子也都异口同声地称赞他。十八子做事，就会从大处着眼，出一班常人的意表。”

尚炯又说了一阵，用一句话结束了他的介绍：“敝东十八子做的只是想着如何救百姓，收人心。”金星连连点头说：

“我也听到人们说他有勇有谋，不贪色，不爱财，与部下同甘苦，他自己的老八队也不很烧杀奸淫，却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一个不凡人物。看起来他倒是胸怀大志，非赤眉、铜马[12]可比。像他这样的人……”

牛金星的话才说出半句，那个堂倌又匆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堂倌提着一条约摸十二三两重的活鲤鱼的脊翅，请客人亲眼过目，满脸堆笑地问：

“请问，鱼怎么吃法？一吃还是两吃？”

“启翁，你是客人。你说，怎么吃？”尚炯望着金星问。

“两吃吧。糖溜一半，焦炸一半。糖溜的一半，吃剩的鱼骨头来一个鱼骨焙面。”金星对堂倌吩咐毕，转向医生笑着说：“这是咱们河南馆子的拿手菜，在别省馆子里是吃不到的。”

跑堂的按照河南馆子的老规矩，把活鱼往地上一甩，然后把半死的鲤鱼拎了起来。但是他还不走，望望桌上的三鲜汤，问：

“这碗汤不合二位的口味，我拿去换一碗吧？”

尚炯一看，汤果然早已冷了，笑着说：“不是不合口味，是我们忘记喝了。端去热一热，上鱼的时候一起端来。”

跑堂的答应一声，左手端汤，右手提鱼，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牛金星又一次站起来把门帘子揭开一个缝儿向外看一眼，重新坐下，接着低声说：

“像十八子这样的人，倘若得到几位有学问的人辅佐，那就如虎生翼，说不定会成大气候。自古成大事、建大业者，宁有种乎？虽有天命，亦在人事而已。”

这句话恰恰打在尚炯的心窝里，他赶快说：“目前缺少的就是宋濂、刘伯温这样的人物。他时常同弟谈到这一点，真是寤寐求之，恨不能得。我同他也谈到过你，他十分渴慕，说，‘咱如今池浅不能养大鱼，何敢妄想？倘获一晤，一聆教益，也就是三生有幸。’弟临来时候，他再三嘱咐：‘老尚，你要是在北京能够看见牛举人，务请代我致仰慕之意。’启翁，你看他是如何思贤如渴！”

“啊啊，没想到你们还谈及下走[13]！哈哈哈哈……”

尚炯不知道牛金星的这一笑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现在决计要试一试，劝说牛金星参加起义，至少拉他到商洛山中同闯王一晤。这种希望，他在今天同金星倾心谈话之前是不敢多想的。

“启翁，我有一句很为冒昧的话，不知道敢说不敢说。”

“但说何妨？”

“张献忠那里有几位举人秀才，给他帮助很大，令人实在羡慕。如蒙足下不弃，肯屈尊到我们那里，十八子定然以师礼相待。足下可有意乎？”

金星一笑，说：“实在惭愧，有负厚爱，务乞见谅。”

“你是瞧不起么？”

“非也。你知道，弟十年来株守故园，教子读书，苟全性命，不求闻达。不惟才识短浅，不堪任使，且又疏懒成性，无心世事。”

“是不是你觉得我的话不够至诚？”

“亦非也。兄的话自然是出于至诚，无奈阔别数载，兄今日对愚弟有所不知耳。”

“弟别的不知，但知兄平素满腹经济，热肠激烈。目今百姓辗转于水深火热之中，兄安能无动于衷？”

“当然不能无动于衷。然弟一介书生，纵热肠激烈，也只能效屈子问天，贾生痛哭[14]而已，更有何用！”

“诸葛孔明千古人杰，如不遇刘备，不出茅庐，也不过老死隆中，既不能建功立业，亦不能流芳万世。只要际会风云，谁说书生无用？”

“弟非佐命之才[15]，岂能与古人相提并论？”

“请兄恕弟直言。我兄敝屣功名，高风可钦。然今日天下离乱，万姓望救心切。兄有济世之才而不用，洁身隐居，岂非自私？甘与草木同朽，宁不可惜？”

牛金星微笑不语，慢慢地拈着胡须。

“况且，”尚炯又说，“目今公道沦丧，奸贪横行，读书人想与世无争，安贫乐道，已不可得。兄年来备受欺凌，奔告无门，岂不十分显然？”

“宝丰虽不可居，伏牛山中尚有祖宗坟墓与先人薄田百亩。弟已决计俟官司完毕即迁回伏牛山中，隐姓埋名，长与农夫樵叟为伍，了此一生。”

尚炯知道牛金星并不是一个甘心与草木同朽的人，这话也不是出于真心，只不过时机不到，还不肯走上梁山。他决定暂不勉强劝他，笑着说：

“天下大乱，伏牛山也不是世外桃源。”

医生劝金星在北京多留几天，以便请教。金星归心很急，但又感于故人热情，颇为踌躇，只好说让他回去考虑考虑。直到结束这顿午餐，医生没有再劝金星入伙，只同他谈一些别的闲话。

这天晚上，金星回到下处，想着今天同尚炯的谈话，心中很不平静，连书也看不下去。仆人王德进来，看见他的神色和平日不同，却不敢多问，只提醒说：

“老爷，咱们后天动身走，当铺里的几件衣服明天该取出来啦。”

金星望望他，说：“急什么？后天再说吧。”

“不走了？”王德吃惊地望了主人片刻，又说：“可是住在这里没有要紧事，家里都在盼着老爷回去哩。”

他没有再做声，挥手使仆人出去。“走乎不走？”他在犹豫。坐在椅里沉思一阵，仍然不能决定。尚炯劝他去商洛山中入伙的话虽被他婉词拒绝，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却又一次起了很大波动，好像有谁在不曾平静的池水中又投下了一块石头。他想，难道真有一天我会像诸葛孔明一样走出隆中么？他忽然抬起头来，用慷慨的声调慢慢地背诵着诸葛亮的《草庐对》[16]。

他像那个时代的一般读书人一样，一遇到心情兴奋或郁悒时总爱朗诵熟记的古文或诗、词，算是借他人杯酒浇自己胸中块垒。朗读的调子很好听，就像是歌唱一样，所以也是借着唱歌来抒发感情。但是这时牛金星的心中是兴奋呢还是郁悒？是不是在朦胧的意识中把自己比做等待三顾的孔明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朗诵毕《草庐对》之后，他的心仍不能平静下来。过了很久，蜡烛熄了，木炭却着得更旺，火光照得他脸色通红。他心中慷慨，加上几分酒意，拿起铁筷子铿地敲一下火盆，震得火星飞迸，随即朗诵出曹孟德的著名诗句。

老骥伏枥，

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

壮心不已！

朗诵毕，他从火边站起来，绕室彷徨，直到深夜。后来刚躺到床上，他忽然想起来一个朋友，心中遗憾地说：

“要是宋献策没有离开北京就好了！”

第二天，尚炯给杨廷麟看病以后，又来约牛金星去梁苑春吃酒谈心。他只劝金星往商洛山中同闯王一晤，也被金星拒绝了。从梁苑春出来时，大街小巷，家家都在敬神，大门口挂着花灯，放着鞭炮，有的人家还放着烟火。尚炯和牛金星决定先到正阳门外商业繁盛的地方看看，然后往东城去看灯市。于是他们从西长安街转至江米巷，进武功坊到了正阳门内棋盘街。

在正阳门那里，只见月光下成群结队的妇女，有很多穿着白衣白裙，像潮水似的从城门洞涌进涌出，几乎连道路都阻塞住了。有不少年轻男人，故意在妇女群中乱挤，以便偷偷摸摸地占点儿便宜。有时，有些妇女因为身上什么地方被陌生男人的手摸一下或拧一下，或脚尖被人故意踏一下，发出来小声怒骂，但也有不少妇女吃了哑巴亏，一阵心跳，脸红，慌忙地躲进女伴堆中。那些盼望早日生子的妇女们，用力挤到大开着的城门边，把门上的圆木钉子摸一摸；往往还来不及摸第二个钉子，就被挤走了。有的妇女比较幸运，可以抢着摸几个钉子。摸过钉子之后，她们怀着幸福的心情，怀着甜蜜的希望，随着人潮离开了城门洞。

尚炯和牛金星在热闹的棋盘街看了一阵，又走到离大明门不远的地方站住，凭着围绕棋盘街的白石栏杆偷眼向大明门里张望。大明门朱门洞开，禁卫森严。门外挂着一排很大的朱红纱灯，垂着穗子。门内是东西千步廊，挂了无数纱灯，望不到尽头。金星悄悄地对医生说：

“千步廊北头是金水桥，过了金水桥就是承天门，再往里是端门、午门。听说承天门两旁有解学士[17]写的对联：‘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那午门内就是九重宸居！”

尚炯没敢做声，但心中闪过了一句话：“也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

金星怕惹出是非，用肘弯碰碰他的朋友，向正阳门洞走去。他们随着摸钉的妇女们挤出正阳门，挤过正阳桥，才到了前门大街。牛金星笑着说：

“北京风俗，说是元宵节走过正阳桥可以除百病，腰不疼，所以这些妇道人家都要挤着过桥。咱们今晚一过，也可以一年无病了。”

尚炯说：“幸而有很多懒人和忙人不来过正阳桥，不然，北京城的医生只好抄着手喝西北风了。”

二人哈哈大笑，继续往南走去。正阳门大街十分热闹，有玩狮子的、玩旱船的、踩高跷的、放烟火的、耍龙灯的、猜灯谜的。看了几个地方，牛金星拉着尚炯的袖子挤进一处猜灯谜的人堆中，随便一望，立刻指着一个灯谜向尚炯咕哝说：

“这一个谜面是‘挑灯闲看牡丹亭’，用的是钱塘妓女冯小青的诗句，谜底我已经猜到了，很巧，也很雅。”于是他指着谜纸向主人大声问：“这个谜底是不是王勃《滕王阁序》上的一句：‘光照临川之笔’？”

“是，是。您先生猜中啦！”主人笑着说，赶快撕下谜纸，取了一把湘妃竹骨的白纸折叠扇交给金星。

周围的人们用欣喜和羡慕的眼光望着金星和扇子，有几个人称赞他猜得好，也称赞灯谜出得好。金星拉着医生走出人堆，笑着说：

“这把扇子虽然眼下没有用，可是这是一个吉利。走吧，我们进崇文门逛灯市去。”

尚炯愉快地说：“但愿你今年百事顺利。”

他们在崇文门内吃了汤圆，歇歇脚，继续往灯市走去。愈近灯市，人愈拥挤。等到了东单往北，米市大街上人山人海，简直无法前进。他们用力挤了一阵，看看不容易挤到灯市口，便从金鱼胡同穿过来，在八面槽和东安门大街看了看，从皇城南夹道转到东长安街。尽管所谓“九衢灯市”只看了少部分，而且最热闹的部分没有看，但尚炯已经为那些竞奇斗胜的彩灯惊叹不止。在东长安街上走着时候，他听见走在前边的两位外省口音的人正在谈话。一位老者向一位戴方巾的中年人问：

“听说因为万岁爷圣情寡欢，宫中今年的灯节不如往年之盛，未知确否？”

“我也听说如此。”戴方巾的叹口气，感慨地说：“在往年，每逢灯节，宫眷[18]与太监都穿灯景补子[19]蟒衣，并于乾清宫丹陛上安放牌坊灯，于寿皇殿安放方、圆鳌山灯。崇祯元年，宫中的灯节特别讲究，牌坊高至七层，鳌山高至十三层。目今国步维艰，当然不能像往年那样了。”

老者也感慨说：“国家愈来愈穷，自然是今非昔比。听说在崇祯初年，宫中有珍珠灯，高四五尺，全用珍珠穿成，每一颗珍珠有一分多重；华盖和飘带皆用众宝缀成，带下复缀以小珠流苏。一尺多高的珍珠灯，据说一共有四十九盏。宫中各殿都有极贵重之彩灯数盏。殿陛甬道，回旋数里，全有白玉石栏，石栏外边每隔数尺远有雕刻精致的龙头伸出，颌下凿有小孔，专为悬插彩灯之用。无殿陛石栏处，立有莲桩，每桩悬挂琉璃灯一盏。紫禁城中各处所悬各色花灯，共有数万盏。遇宫女成群嬉耍，碰落几盏，顷刻间就有太监拿新的换上。如此太平豪华景象，转眼间已成陈迹！”

尚炯用肘弯碰了金星一下，放慢脚步，小声说：“不要说宫中的珍珠灯，就以前天我在灯市上看见铺子里卖的那些灯，有一百两一架的，有数十两一盏的。一灯之费，可活数口之家。真不愧繁华帝都！”

金星冷笑一下，说：“玩灯的人们只知安富尊荣，何尝知道天下小百姓嗷嗷待哺，易子而食！”

尚炯把牛金星送到西长安街，快到府右街口时仍然依依不忍分手，又站在行人稀少的地方同金星谈了一阵。他苦劝金星暂留京师，将来同他一起动身；如金星怕家中悬念，可派仆人王德先回，川资不须金星费心。金星感于老友的深情厚意，只得同意。两人并商定二月下旬离京，由太原南下，以求安全。今天下午，金星曾同医生谈过宋献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才，不久前从北京赶往太原去经纪一位朋友的丧事，他们路过太原时也许能同他遇见。医生正想替闯王物色天下人才，对此更加高兴。

金星回到寓所，已经三更过了；虽然腿脚很困，却没有一星睡意。想着中原的局面不久就要大变，李自成的种种不凡，以及尚炯再三劝他同自成一晤，他的心情比昨夜更加不能平静。像一般孔门的读书人一样，他相信《易经》的卜卦，自己会文王课，也会邵康节[20]的梅花数。每逢遇到重大问题时，他往往自己起个卦，以决疑难或预卜吉凶。现在夜静无事，他洗洗手，坐在桌边，用三个铜钱占了一课，得“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之卦，心中一喜。又想了一阵，仿佛预感到自己扬眉吐气的日子快要来到，随即兴致勃勃地摊开猜灯谜得到的白纸折叠扇，挥笔写道：

大火流金[21]，

天地为炉；

汝于是时，

伊、周大儒[22]。

北风其凉，

雨雪载途；

汝于是时，

夷、齐饿夫[23]。

噫！

“用之则行，

舍之则藏，

惟我与尔有是夫！”[24]

写毕，他念了一遍，认为方孝孺的这首《扇子铭》很能够说出他自己的思想和品格，并且想道，他今后怕要成为伊、周，要像孟子所说的“兼济天下”了。他从抽屉里取出八宝印泥，在题款下边盖了一颗小印，又在铭文前边盖一颗闲章，刻着“淡泊以明志”[25]五个篆字。等到墨干了，他把扇子合起来，放进箱里，然后熄灯就寝。但是过了很久，直到听见鸡叫，他还在胡思乱想，不能入睡。

二月下旬，他们从北京动身了。因为娘子关和倒马关两条入晋的道路都有游兵和土匪骚扰，他们干脆出居庸关，走阳和、大同入晋。路程虽远，倒是比较平稳。一路上虽然风餐露宿，不免辛苦，但幸而天气晴朗，遇马骑马，遇驴骑驴，遇骆驼骑骆驼，倒很方便。金星因为这条路是自古以来的军事要道和边防重地，所以沿路把里程远近，关山形势，一一记了下来。每到一个重要地方，他总是用鞭子指着苍茫的山川，雄伟的长城，古老的城堡，告诉他的朋友：某朝某代，某年某月，在这里发生过什么战争，经过的情形怎样。尤其是关于对蒙古也先的战争，土木之变[26]，他谈得特别详细，好像亲自参加了战争一样，并时时流露出不胜愤慨的情绪。这些谈话使尚炯在心中十分惊佩，简直不明白一个长期住在内地的人竟然对边塞情形如此留心，这般熟悉。

“真是了不起的人才！”他在心中说。“我要想尽办法劝他同闯王一晤！”

不过半月，他们到了太原。把行李往客店一放，打去身上和脚上尘土，洗过脸，就一起去找宋献策。在太原府城隍庙前住着一位医生名叫袁潜斋，是河南开封人，十多年前以拔贡分发山西候缺，后来见天下大乱，无意在官场浮沉，遂以行医糊口，在晋省颇为有名。这位袁医生也精于六壬、遁甲，并善看相，深得柳庄[27]三昧，但是并不以这些数术小道卖钱，更不轻易替人看相。他住在太原，暗中结交了不少江湖豪杰，同早期陕西农民义军领袖王嘉胤也有过关系。宋献策同他是极要好的朋友，这次来太原就是为经纪他的丧事。牛金星和尚炯一路问到府城隍庙，找到了一座黑漆小门楼，果然看见门框上还钉着一块朱漆木牌，上写着“大梁袁寓”，两扇门关得很严。敲敲门，没人答应。询问邻居，回答说正月间从北京来了一位宋先生，照料了袁先生的丧事，已于三月初送袁先生的灵柩和家眷回河南去了。金星和尚炯不胜怅惘，叹息而回。

他们在太原休息三天，看看名胜古迹，游了晋祠，继续赶路。等他们到了平阳，金星的仆人王德已经从家乡回来在那里等候两天了。他向主人报告说，自从金星往北京去后，王举人有点心虚，害怕把事情闹大，经周拔贡和朋友们从中调停，答应和解。

“奶奶巴不得官司快了，”仆人说，“把大相公叫回宝丰，忍气吞声，同他和了。”

“怎个和法？”

“少不得治席请客，由大相公出面，在王举人面前低低头，赔个不是。另外卖了一处庄子，拿出八十两银子打扫衙门[28]。”

金星把桌子一拍，骂道：“混账！没想到小畜生这样骨头软，没有出息！”

“这全是奶奶的主张，怨不得大相公。按照大相公的意思也是宁折不弯，同王举人一拼到底。”

金星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事情既然是出于娘子的主张，他不能再骂儿子牛佺。过了半天，他又问：

“另外呢？关于那个死的？”

“叫咱家重新请了一百个和尚、道士，做了七天道场，替死的人念经超度。”

“唉，唉！”

金星沉重地叹两声，低下头去。他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但是当他重新抬起头时，看见王德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出口，就问：

“还有什么事没有说出来？”

“奶奶不叫我告诉你老人家，怕你生气。”

“快说出来。”

仆人吞吞吐吐地说：“王举人一心要讹去咱家的那只宣德炉[29]和那把扇子，非要去不依。奶奶想着既然他存心讹咱，如今人家有钱有势，刀把儿攥在手里，咱要留也留不住，留下反而是个祸根，不如给他，从此心净。奶奶气得流着泪，心一狠，牙一咬，说：‘把这两样东西都送给他！咱以后永远离开宝丰，少受欺负！’”

金星气得脸色发紫，两手打颤，抓起来桌上的茶杯往地上摔得粉碎。他想叫骂，但是他叫不出来，呼哧呼哧喘气，在屋里来回走着，脚踏得铺砖地通通响。尚炯听见他摔茶杯子，从院里走进来，看见他如此气恼，连忙问：

“启翁，莫生气。为了何事？”

牛金星恨恨地说：“我就知道，他早就存心讹我的这两样东西！”

尚炯摸不着头脑，又问：“到底为着何事？”

“我现在气得说不出来，随后谈吧。唉，光甫，我，受尽欺负，简直要把肚皮气炸！”

“天色还早，咱们到汾河岸上走走如何？”

金星没有回答，又来回走了几步，把牙根咬得生疼，然后站在仆人面前，怒气冲冲地问：

“家里还有别的事情么？”

仆人说，他来的时候，全家已经搬回卢氏了，宝丰只留下一个老伙计看房子，照管庄子。金星点着头小声说：

“搬得对，搬得对。”

“奶奶说‘小乱住城，大乱住乡’，早就该搬回伏牛山里。”

金星不再问家里事情，转向尚炯说：“走，光甫，咱们到外边走走，散散心去。”

他们走出平阳西门，信步来到汾河岸上。渡口有不少逃荒的难民，扶老携幼，瘦得皮包骨头。岸上的庄稼长得很不好。麦苗已经打苞，可是又黄，又低，秆儿又细，并且很稀。豌豆还没结荚，可是官路两旁有不少豌豆苗儿已经给灾民吃光了。在渡口旁边的河岸上坐下以后，尚炯见牛金星的脸色仍很难看，劝解说：

“官司了了，家也搬了，事情已经过去，不必放在心上。我听说有个宣德炉给王举人讹去了，虽说欺人太甚，但究竟是身外之物，为这点事气坏身体实在不值。将来有报仇的日子。”尚炯笑一笑，小声补充一句：“有朝一日，不须你牛启东动动小指头，叫你的仇人跪在你的脚下求饶。到那时，你愿意怎样报仇就怎样报仇。这样的日子，我看不远。”

金星不觉小声问：“不远？”

“等麦后我们来到河南，我包管你能报仇。眼下让他们横行去，‘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30]，大丈夫报仇十年不迟，何况只用等几个月？气坏了身体可不值！”

“光甫，你不知道，这口气实在难忍。起初先严作宝丰教谕，为着伏牛山中过于闭塞，决定在宝丰落户。可是寒舍在宝丰住了几十年，到底是漂来户，强龙不压地头蛇。王举人倚势欺人，言之令人发指。如今弟才明白，原来他处心积虑想讹走舍下所藏的两件东西！其实，弟平日对古董并不看重，只是这两件东西是先父遗物，弟虽不肖，何能将先父遗物拱手送人！王举人趁弟不在家，贱内怕事，讹诈而去，叫弟如何甘心？此仇不报，弟将无面目见先严于地下！”

“一件是宣德炉，还有一把什么扇子？”

“扇子是万历初年先严在北京候选[31]时在古董铺中买的，为马勋[32]所制，上有文待诏[33]的书画，先严甚是宝爱，目前文待诏的书画不难见到，马勋的扇子就很少了。更痛心的是，扇子上有几行跋语是先严手泽！”

“请放心，不要多久，这两件东西定会完璧归赵。此事放在弟身上好啦。”

“此仇不报，弟死不瞑目！”

“既然官司已了，府上已安然迁回故乡，兄心情如此郁悒，何不同弟入陕一游？”

牛金星没有回答。这时他的心中仍在矛盾，又想到商洛山中同闯王一晤，又担心万一将来大事不成，身败名辱。另外，既不是李自成“三顾茅庐”，又不是由自成正式礼聘，而仅仅是由尚炯相邀，他便由北京到商洛山中，终觉心上有个疙瘩。但是他又想着自己已经快四十五岁了，难道就这样白白地郁闷以终？他望着奔流的河水，忽然不胜感慨地叹口气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34]同时他想着不惟半生抱负落空，反而丢掉了举人，断送了前程，身入囹圄，贻祖宗父母之羞，又不禁发出恨声。

尚炯问：“老兄为何不语？”

“我还是想先回到舍下看看，再作决定。”金星慢吞吞地说，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并没有多大道理。

“贵价刚回，府上情形，兄已尽知。如怕令嫂夫人悬念，可差贵价明日回府，就说足下安抵平阳，顺便往西安访友，不日返家。这样，府上也就放心了。”

牛金星苦笑不语，心中盘算：“怎么好？去不去？嗯？”

“既然老兄对去商洛山中仍有犹豫，弟不敢勉强。西安为自古建都之地，老兄何妨趁此时机，前往一游，岂不比闷居深山为佳？”

看一看关中名胜，长安古都，也是牛金星的多年宿愿。但是他明白尚炯劝他去西安的真正用心不在看名胜古迹，而是希望拉他同十八子一晤，所以他突然笑着说：

“光甫，我们少年时同窗数载，你跟我一样都是读孔孟之书，受师长之教，真没料到，你今日变成了这样人物！”

“你说我变在何处？”

“自从咱俩在北京见面，你的心时时刻刻都在为十八子经营的买卖着想，你完全忠心耿耿帮他做生意，同他那个商号的人们变成了一家人，已经是水乳交融。光甫，你入他们的伙只有几年工夫，变化如此，令我为之欣羡，更为之吃惊。”

医生笑着说：“启东，你说欣羡是假，吃惊倒是真的。”汾河岸上的春风吹动着他的三绺长须，有一绺散乱地飘飞肩上。医生捋一捋长须，然后接着说：“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可以吃惊的。你我虽系少年同窗好友，同读孔孟之书，同受师长之教，可是从根子上说，你我毕竟大不相同！”

金星：“嗯？……”

医生说：“府上在卢氏与宝丰两地都有田产，虽非富有，也有三百多亩土地，两三处宅子。令尊大人为卢氏名拔贡，受地方大吏[35]保荐，由吏部选授宝丰教谕，也算是朝廷命官。弟家三代在乡下行医，既非富裕，也无功名。这就是足下与我在根子上大不相同之处。”

牛金星轻轻点头，没有做声，等医生再往下说。

“自幼读书，老兄受师长父母之教，一心想从科举仕途上飞黄腾达。只是后来会试不第，老兄才淡于功名富贵，留心经世致用之学。弟在少年时候，虽不如足下那样富有才华，但在乡里儿童中也有颖悟之称。只是，我从没有想到读书做官，功名富贵。先王父[36]与先严都盼望我继承家风，长大后做一个好的医生。我自己也很用功读书，指望在塾中读书时打个好根基，日后读古人医书不难。咱们那里的乡下内科大夫往往只会背熟《汤头歌》，连《本草纲目》也只能看懂一半。至于所谓城里名医，真正能看懂《黄帝素问》、《灵枢经》、《金匮要略》与《伤寒论》等书的，十不有一。弟矢志读书，就是为此。在许多醉心举业的同学眼中，我是素无大志，卑卑无足道也。启东，我幼年学做八股文的笑话你忘了没有？”

牛金星一想起尚炯的幼年趣事，忽然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但他故意说他已经记不清了。尚炯回忆幼年生活，越发兴致勃勃，趣味风生地接着说：

“我十二岁那年，先生出了一句‘四书’题是‘三十而立’，叫咱们学做破题[37]。你跟大同学们都是用心用意做的。先生对你做的破题特别夸奖，说你日后必有大成。先生看了我做的破题，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把醒木一敲，厉声问我：‘尚炯！你写的这两句是什么意思？说！’启东，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写的？”

金星笑着点头：“记得，记得。你写的是‘两过十五之年，虽有板凳、椅子而不敢坐焉’。”说毕，纵声大笑，笑声压倒了头顶飞过的一阵雁声。

医生接着说：“我原是故意闹别扭，也知道自己要挨打，可是一板正经地对先生说：‘我这个破题做得很恰切，没有做错。’我随即解释说：‘两过十五之年’就是三十岁，有板凳、椅子不坐，那就只好‘而立’了。先生又将醒木一拍，大喝一声：‘跪下！’我是一个秉性倔强的孩子，硬不肯跪。无奈先生叫大学长[38]将我按倒在板凳上，扒开我的裤子，由先生狠打一顿板子，打得我屁股红肿。打过之后，先生问我：‘尚炯，你以后还敢不用心学做八股么？’我哭着说：‘先生，常言道读书人如不能为良相，当为良医。这话你也对我们说过。我不像牛金星他们有大志气，也不是做宰相的坯子，只想长大了做个良医，替人治病。做八股对我没有用，请你以后莫逼我做破题吧！’后来先生看出我确不是那种‘学而优则仕’的上等材料，不再鼓励我在举业上争取上进，把我学做八股的一课免了。”

牛金星感慨地说：“少年时想从举业上飞黄腾达的同学们都饱尝了世路坎坷，落得灰心丧气，更莫望能为良相，你倒果然成为良医了。”

尚炯说：“且不说我是不是成了良医，再接着谈我走的道路如何与别人不同。我十八岁跟着先严在乡下行医，一年四季同穷百姓打交道。咱那儿行医，照例没人给钱。每年麦收和秋收之后，到各村去向病家收点粮食。多的给三升五升，少的给一升半升，实在日子艰难的就一粒粮食不给。百姓苦，我家也苦。百姓如何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比你做举人老爷的清楚得多，和穷百姓有同感。七八年前，我就是为着替穷百姓打抱不平，一怒打死了富豪家的狗腿子，与富豪为仇，只得逃到山西，做一个有家难归的走方郎中。后来遇到了高闯王率大军自秦入晋，路过平阳一带，我一狠心投入义军，成为十八子帐下医生。义军中优待识字的人，尤其优待会点儿医道的人。在家乡为着糊口，也为着百姓的病很杂，我原是内科、妇科、儿科的病都治。只是我家世代在外科上比较拿手，有些祖传的外科手艺和秘方，只传长子。我这手外科本领，在义军中颇有用处，大家对我就更加青眼相看。我呢，平生既不想做官，也不想发财，就有点喜欢侠义，所以投入义军以后，同大家一混熟，如鱼得水。所好的是先严、先慈都在弟去山西以前病故，拙荆也在弟去山西后不久病故了，故乡中别无牵挂。”

牛金星说：“你遇到像十八子这样英雄，待为知己，肝胆相照，也算是三生有幸！”

医生说：“其实自古为良相的并不是都从举业出身，一靠自己确实有经济之才，二靠风云际遇耳。启翁，同我去西安一游如何？”

“到西安一游？”

“到西安以后，我陪你玩几天，看一看名胜古迹，那大雁塔是必然要看的。然后，足下暂留西安，弟回商洛山中一趟。十八子听说足下到了西安，一定欣喜欲狂，立刻派人迎接足下驾临山中。你们见过之后，弟亲自送兄回卢氏，决不留你久住。”

“好吧，就同你作西安之游吧。”金星说，心上的疙瘩解开了。停一停，他又加了一句：“至于商洛之行，到西安后看吧。”

[1] 串——一千铜钱叫做一串。当时银价大约是一千二百钱一两。在以后几年中银价不住飞涨，变化很大。

[2] 宗主爷——明朝太监们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尊称。

[3] 价——仆人。

[4] 云树之思——从前知识分子口头上和书信中常用的话，指朋友阔别后相思之情。典出杜甫怀念李白的诗句：“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渭北指杜甫所在地，江东指李白所在地。

[5] 二毛——黑发杂有白发，古人称做二毛。

[6] 《方技列传》——我国有些正史中有《方技列传》，其中有最著名医生的传记。

[7] 祥符——宋、明、清三朝的祥符县就是开封县。

[8] 兰阳——后来改称兰封县。解放后与考城合并，改称兰考县。

[9] 乡试——每三年各省举行一次考试，称做乡试，考中者为举人。

[10] 不入流——明代官阶最低的是从九品，从九品之下叫做不入流。

[11] 坐馆——在家塾或私塾中当教书先生。

[12] 赤眉、铜马——王莽的新朝末年，两支重要的农民起义军。

[13] 下走——即奴仆，古代士大夫对朋友的自谦之词。

[14] 屈子、贾生——屈原和贾谊。因前者做过《天问》，故有“屈子问天”的话。后者是西汉文帝时人，常感慨时事，叹息流涕。在他给文帝上的《治安策》中，用了不少“可为痛哭流涕者也”这样的句子。

[15] 佐命之才——辅佐开国皇帝打江山的人才。“命”是天命，封建皇帝都认为自己的得天下是受有天命。

[16] 《草庐对》——陈寿在《三国志·诸葛亮传》中记叙了刘备到隆中三顾草庐，向诸葛亮请教大计。诸葛亮的一段答话很有名，后人把这段答话题做《草庐对》或《隆中对》。

[17] 解学士——解缙，明初人，官翰林学士，为历史上有名的才子，民间流传许多解学士的故事。

[18] 宫眷——妃嫔和宫女统称宫眷。

[19] 补子——缀在蟒衣前后心的方形丝织品，上边按照品级绣着不同的图案。灯景补子只在灯节时用。

[20] 邵康节——北宋人，邵雍字尧夫，门人谥为康节先生。在哲学上是一个主观唯心主义者，编造了一种叫做梅花数的占卦方法。

[21] 大火流金——意思是太阳毒热，把金属晒得熔化。

[22] 伊、周大儒——伊尹和周公。

[23] 夷、齐饿夫——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的伯夷和叔齐。

[24] 用之……是夫——孔丘的话。

[25] 淡泊以明志——诸葛亮有两句有名的话：“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

[26] 土木之变——公元1449年秋天，明英宗亲征蒙古，在土木堡兵溃被俘，历史上称做土木之变。

[27] 柳庄——袁琪字廷玉，号柳庄，明初鄞县人，以相法著名，受成祖所重。后代所说的柳庄相法就是他父子传下来的。

[28] 打扫衙门——官司结束时，输的一方或被告拿出钱来送给衙门中的官吏和衙役，并治席请客，叫做打扫衙门。

[29] 宣德炉——明朝宣德年间（1426—1435）宫中制造的铜香炉，十分名贵。

[30] 多行……待之——这是引用春秋时郑庄公的话，见《左传》隐公元年。

[31] 候选——明代举人、贡生在京候吏部选授官职，叫做候选。

[32] 马勋——明朝永乐年间，折叠扇才开始流行。在宣德和弘治年间（1426—1505）出现了几位以制扇出名的民间工艺美术家，马勋是其中之一。

[33] 文待诏——文徵明（1461—1559），明朝常州人，大书画家兼诗人，曾做翰林院待诏的官。

[34] 逝者……昼夜——这是孔丘的话，把光阴比做逝水，昼夜不停地奔流而去。

[35] 地方大吏——指省一级的地方长官。

[36] 先王父——死了的祖父。

[37] 破题——八股文的开头二句，点明题目意思，叫做破题。声调有一定格式，常用“焉”字落尾。学童学做八股文，要从学做破题入手。

[38] 大学长——私塾中老师指派年纪较长和他信得过的学生帮他管理学生，俗称大学长。

第二章

年年春天，李自成都是在马鞍上和战争中度过，从没有像今年春天这么安静和闲暇。每天早晨，他天不明就起床，迅速地梳洗毕，在院里打一套拳，活活筋骨，再舞一回剑，然后东边的天上才现出来一抹淡青色的亮光，树枝上的乌鸦和山鹊开始啼叫。他带着几个亲兵走出村子，看中军和老营的将士早操，一直到太阳升到东山头上很高时，他才同将士们一起回村。早饭以后，如果没有特别要事，他总是坐在书房里，用白麻纸写一张仿，然后看一个时辰的书。有时他整个上午不出去，在屋里读书和思考问题。

这天上午，他因为心中有事，没有办完功课就骑马出村。头一件使他不愉快的事情是，昨天夜里，有四个人去一个叫做张家湾的三家村强奸民女，刚进屋里，恰好巡逻队从村边经过，那四个人赶快退出，从一条小路逃走了。今早他得到报告后非常生气，派人去告诉总哨刘宗敏，要他务必赶快把这四个人查出来，斩首示众。为着不使犯法的人们畏罪逃跑，这件事对全营都不声张，在大将中除告诉刘宗敏外，也只有田见秀知道。他叫田见秀在早晨亲自去抚慰那家受欺侮的老百姓，保证破案，依照军法处理，决不宽恕，也嘱咐老百姓暂不要对外人言讲。

李自成总在思索：他已经宣布过几条军律，凡奸淫妇女者定斩不赦，为什么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昨晚上发生的这件事，是老八队的将士们干的呢，还是新入伙的人们干的？近来有几百个本地的老百姓和杆子入伙，纪律不好，偷鸡宰羊的事情常常发生。几次他都要按军律严办，可是田见秀总是说：“不要操之过急，对这些才上笼头的野马要有一点耐性才行。”难道这又是他们干的么？但他也想，老八队的人们也会干出这样事来。过去几年，老八队的纪律虽说比官军和别的义军好一些，但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的事情还是不少。近来他虽然下决心整顿军纪，不许再有奸淫掳掠的事，可是人们还不习惯严守军纪，也不信他的军律都能够不打折扣。军中的大敌是破坏军纪的各种歪风邪气，整顿军纪就是同歪风邪气作战，你稍一松懈，敌人就有机可乘。要将形形色色的人们建成一支纪律森严、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时刻要用心用力，好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愈想他愈觉得这一次非杀一儆百不可，即令是新入伙的某一个杆子头领犯了军纪，他也决不姑息。如果杀了一个杆子头领会引起一部分人哗变，那就宁肯多杀几个人也要把义军的纪律树立起来。不然，如何能救民水火？如何能叫做起义？

第二件使他不愉快的是一件挥霍公款的事。有一个叫做王吉元的，原是张献忠手下的人。去年冬天自成去谷城那一次，献忠送给他一百名弟兄，王吉元就是带队来的小头目。自成因他作战勇敢，武艺不错，就对他另眼看待，派他在高一功的中军营做一名小校。高一功总负责筹措粮饷，所以他就带一部分弟兄活动在蓝田境内，随时从西安方面偷购粮食和布匹运回，有时也向一些山寨富户打粮。王吉元因为常同当地的杆子来往，结交朋友，有一次就在赌博中输去了公款五百多两银子。他非常害怕，急得又想自尽，又想逃跑。正在这时，高一功听到风声，把他逮捕。

高一功是一个非常正直、律己很严、眼睛里容不得一点儿灰星的人，怎么能容忍手下人拿公款随便输掉？何况目前军中十分困难，一个钱都不能随便乱用？更何况闯王已经下了决心，要在全军中雷厉风行地整顿军纪？他把王吉元抓到之后，本想立即斩首，但又想不如将王吉元送回老营，由闯王把他正法，以便在商洛山中号令全军。于是，他把王吉元五花大绑，派几个弟兄押送前来。那些平日同王吉元感情较好的小头目和弟兄们，知道王吉元送到闯王处定死无疑，在他出发前弄一些酒肴给他送行。高一功对这事也不阻止。王吉元深悔自己荒唐，落得这个下场，同朋友们洒泪相别，哽咽说：

“我做了错事，犯了军纪，死而无怨。你们在闯王的旗下好生干，千万莫学俺的样。咱弟兄们二十年以后再见吧！”

自成昨天就接到了高一功的禀报，知道了王吉元所犯的严重罪行，并知道犯人在今天上午就可解到。这件事虽然不像奸淫和抢劫那么地使他痛恨，但是按情理也决难宽容。昨晚他问过了刘宗敏和李过等的意见，大家异口同声地主张将犯人斩首示众。可是睡了一夜，他自己的想法变了。杀与不杀，在他的心上矛盾起来。早饭后不久，他骑马出村去看将士垦荒，还没有拿定主意，走不多远，恰遇着几个弟兄把王吉元迎面押来。

王吉元一见闯王就跪在路边，低着头不说话，等着斩首。因为明白自己很对不起闯王，他也无意向闯王恳求饶命；只是临死前想起来家中有一位老母亲没人照顾，不免心中有点酸疼。

自成把他打量一眼，跳下乌龙驹，狠狠地踢他一脚，问道：“我听说你输掉银子以后，又想逃跑，又想自尽，可是真的？”

“都是真的。”

“妈的，没有出息的东西！”自成骂了一句，回头对亲兵们说：“先抽他一百鞭子！”

自成的亲兵们一向受他的熏陶，不赌博，不酗酒，纪律严明，今见王吉元在军中十分困难时候输掉了五百多两银子，个个气愤，一听闯王吩咐，立刻把王吉元的上衣剥下，按倒在地，用鞭子抽得皮破肉绽。他们想着，按照往例，打过之后，跟着当然是斩首示众，所以随手把王吉元从地上拉起来，喝道：

“跪好！脖子伸直！”

王吉元侧着头向身旁的亲兵们说：“请弟兄们帮个忙，把活做干净点儿。”

一个平日担任斩人的亲兵拔出鬼头大刀，回答说：“兄弟你放心，决不会叫你多受罪。”他随即转向闯王问：“现在就斩吧。”

自成挥一下手，说：“把他的绳子解开。”

所有的士兵们都莫名其妙，不知道闯王是什么意思。王吉元也莫名其妙，瞪着吃惊的、惶惑的大眼睛，并不叩头谢恩。他原是被五花大绑的，刚才因为要在他的脊背上抽皮鞭，必须扒掉上衣，所以把脖子里和两臂上的绳套解开。只剩下手腕上的绳子未解。这时亲兵们把他的手解开了，却用疑问的眼睛望闯王：难道就这样饶了这混蛋小子不成？自成对押解犯人的几个弟兄说：

“把他搀到寨里去，给他点儿东西吃，等他的伤好了以后再来见我。”

王吉元仍然瞠目结舌，心神迷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那个替他解绳子的亲兵突然明白了闯王的意思，照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喝道：

“还不快磕头谢恩！”

王吉元这才明白自己已经得到赦免，伏身叩头，几乎把脑门磕出血来，却不知说什么话好。李自成叹了口气，恨恨地责骂说：

“该死的畜生！弟兄们没有粮食吃，老百姓也在等着咱们的赈济才能活下去，你竟敢把买粮食的银子输掉！你有几颗脑袋？你看我不能够剥你的皮？……去！伤好后快来见我！”

闯王骂毕，纵身上马，扬鞭而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走没多远，老营总管从背后飞马追来，向自成问道：

“闯王，王吉元不杀了么？”

他回答说：“王吉元虽说该死，可是也怨我自己疏忽，没有把这样的事儿订在军律里。将士们酗酒、赌博，挪用公款，在敬轩那里原是可以马虎的。王吉元才来三四个月，不晓得咱们这里和张帅那里不同。你去替我传令全军，以后严禁赌博，违令者重责二百鞭子。倘有盗用公款一两以上者打一百鞭子，十两以上者斩首！”

“是！”

自成怀着不愉快的情绪来到野外，看将士们开荒种地。跑了几个地方，看着看着，他心上的不愉快情绪就无形中消失了。在一个山脚下他遇见田见秀正在督率将士们播种杂粮。为着解决驻在商洛山中的粮食困难，除向附近山寨中的大户借粮和派人扮做商贩往汉中一带购粮外，按照李自成的屯垦计划，全营都在雷厉风行地开荒。田见秀总负其责，称做督垦。田见秀对开荒种地是个行家，也非常有兴趣，常常打着光脊梁，同弟兄们一起用镢头挖地，刨石，挑土垒堰。如今他正在犁地。这是新买到的一头牛犊，才上套，需要耐心调教。孩儿兵王四在前边牵着牛绳。见秀用左手掌着犁把，右手拿着鞭子，不断地用平静的声调对牛犊重复说：

“沟里走！沟里走！”

牛犊像一个顽皮和不懂事的孩子，有时听话，有时不听话，急躁而任性地向旁边跑，离开犁沟。遇到这种情形多的时候，王四就发起急来，转过身来用牛绳子狠狠地打它几下。田见秀和蔼地说：

“小四儿，别打，别打。它才学犁地，性子急，不知道顺犁沟走。你越打它越急。”

闯王在地边笑了，心里说：“玉峰这人，对牲口也这么慈善！”他跳下马，叫见秀同他坐在田边草地上，对身边的亲兵说：

“你们谁会掌犁，去犁几趟吧。”

田见秀说：“不用。牛犊力气小，也该让它歇一阵。”

王四听说叫牛犊歇歇，就从地里走出来，跑到一群孩儿兵中间，帮他们用镢头挖山坡。牛犊静静地立在田里，啃着蹄子边的几棵小草。一只红下颏的小燕子，落在它的脊背上，翘着长尾巴，快活地闪了几下翅膀，呢喃几声，随后和同伴们贴着草地飞去。

自成问：“天旱，种包谷能出么？”

见秀说：“先种下去再讲。天不下雨，挑水浇吧，能出多少是多少。节令到啦，不能耽误。”

“这里要到山坡下边去挑水，太远。”

“浇水是困难，可是咱们不能坐等天公下雨。咱们北方天旱，庄稼人对浇水反不注意，一味靠天吃饭。南方就不是这样。几年前咱们在和州、滁州一带，那儿水多，可是庄稼人还常常用水车浇水。南方不是没有大旱，可是成灾的时候较少，就因为老百姓有浇水习惯。”

“玉峰，你对庄稼活真是留心！我平日只知道你很看重做庄稼，常说‘农桑为立国之本’，却没有想到你在金戈铁马中还常常揣摩做庄稼的道理。这次大家举你做督垦，可真是举对啦。”

“倘若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我能够解甲归田，自耕自食，得遂平生之愿，那就好了。”

“又想到解甲归田！好，等打下江山，咱们一道儿种地去吧。”

李闯王哈哈地大笑起来，随后向一个士兵要过来一把镢头，同大家一起在荒坡上点种包谷。等挖得浑身出汗，他把外边的几件衣服脱掉，只穿一件湿漉漉的、补着许多补丁的单褂子，继续挖地。尽管他在这里暂时用的李鸿基这个名字，也不让部下在老百姓面前叫他闯王，但是老百姓近来都很明白他是何人。他们一点儿也不怕他，站在附近望着他嘻嘻笑着，小声地赞叹不止。

快近中午时候，闯王派一名亲兵回老营告诉总管，他不回去吃午饭，要到李过那里看看，下午还要到总哨刘爷那里；倘有什么要事，可到李过或宗敏那里找他。

李过负责全营的练兵工作，称做督练。这个名称到五年后改为督肄，属于兵政府。闯王在侄儿那里谈了些有关操练的事，同将士们蹲在一起吃过午饭，亲自到校场看将士们练习射箭和操演阵法。将士们在操演阵法时虽然部伍整齐，纪律严肃，但变化较少。他不由地想起来他缺乏一位深明阵法的军师，心中有一点空虚之感。

另外有一队步兵在操练长枪，自成也走近去看了一阵。最近几年，他为着行动迅速，几乎完全变成了骑兵。骑兵作战一般喜欢使用刀剑，用长武器的较少。如今马匹一时不易补充，不得不训练一些步兵。根据闯王意见，每个步兵要练熟两种武器，一种是枪，一种是单刀或剑。俗话说枪为诸兵之王，这是因为枪是长武器，而枪法又变化多端。士兵会用长武器，一跃而前，敌人在二丈以内，即令用较短的木杆枪，也可将其杀伤。枪法变化多端，对于各种武器如棍、剑、叉、铲、鞭、锏、戟、双刀、单刀、大刀[1]、牌镋，都有破法。但长枪也有弱点。如遇劫营、巷战、争夺城门、攀登城寨，长武器就不如短武器。在这些场合，刀、剑、鞭、棒最为得手。这一队步兵在长枪与短刀两种兵器的操练上，以操练枪法为主。他们有些是本地农民新入伙的，有些是本地的小杆子入伙的，大多数没有练过武艺。根据自成多年的临阵经验，弟兄们如果手执长枪，纵然练得不熟，也很有用；如果手执短武器，用得不熟，和徒手相搏差不多。

在自成的大将里边，只有刘芳亮枪法最精。枪法在明代分为十七八家，但崇祯年间在全国最著名和影响最大的不过六七家。一切武艺的传播都靠师傅亲授，不靠文字，所以就是这六七家最著名的枪法，能够得其真传的人也很少。在社会上流传的往往是些皮毛，或是些不管实用的花枪。刘芳亮的枪法得自家传，本来就根基很深，后来随着李自成驰驱各省，每遇到各派高手就虚心请教。他起小跟随父兄练的是当时流行于关中的沙家枪法，后来融会了杨家枪法，石家枪法，马家枪法，少林枪法，汊口枪法等，广集众长，自成一派。去年冬天进军川北、川西时，遇到峨眉山的老和尚普恩，又请教了真正的峨眉枪法，从此技艺更进，达于神化。

可是刘芳亮现在随同高夫人在崤函山中，只好在闯王身边的将士中挑选教师。挑来挑去，最后决定让自成的叔伯兄弟李鸿恩担任枪法总教练。他是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将领，在叔伯兄弟中排行十二，所以人们都称他李十二，或十二帅，李过叫他十二爹，而自成仍呼他的乳名恩子。潼关南原大战之前他就负了重伤，当人马路过杜家寨时，他和别的重伤人员被留下来，隐藏在山洞中，一个月前才完全治愈。他作战十分勇敢，又是自成的小弟弟，所以自成很爱他。可是他有时依仗是自成的弟弟，李过的叔叔，做出些违反军纪的事，使自成对他不敢重用。虽然经过多次教训，他还是不能像别的将领一样处处严守军纪。这次自成派他做步兵总教练，率领二百多名新弟兄驻扎在一个村庄里，本来有点不放心，害怕会闹出什么事故。但又想着，李过是督练，做事十分认真，而每天操练又都在一起，就放心了。

李十二把这二百多人分作两队：第一队是用一丈八尺到二丈四尺的竹竿做枪身，俗称竹竿镖；第二队用不足一丈的木杆子做枪身，根大盈把，尖径半寸，身硬如铁。李十二挑选身体轻捷、善于纵跳的弟兄们参加第一队，用沙家枪法教他们；挑选身大力强的参加第二队，教他们石家枪法，但是他凭着自己的心意，在石家枪法中多少杂有少林枪法。他把二百多弟兄这样分开，是根据兵器的性质和人们身体条件决定的。竹竿镖身长而软，重要在善用双足，必须身随其足，臂随其身，腕随其臂。进退迅速，是竹竿镖临敌制胜的关键。第二队用的木杆枪，枪身较短，而又粗硬，重在十斤出头，没有很好的腕力不能使用，使用时臂以助腕，身以助臂，足以助身。少林寺本来擅长棍法，后来从棍法中变出一派枪法，主要特点是连戳带打，但也刚柔相济，颇为实用。李十二为着教练这一队弟兄，很费了一番心思，才把少林枪法的一部分特点用在石家枪法之中。

自成站在校场里看了一阵，对于鸿恩的教练工作大为满意。不过十几天工夫，鸿恩已经把这两队新弟兄初步引上了路。自成从队伍中叫出两个弟兄，命他们做出苍龙摆尾势和灵猫捕鼠势让他瞧瞧。他点头称赞几句，又指点出他们身法、步法的毛病。随后他自己耍了一套杨家枪法，又向大家讲解使枪的基本道理，并说枪是长武器，必须学会如何作短武器用，方得其妙。不然，万一一刺不中，或没有中在吃紧处，被对手短兵一入，收退不及，便为长所误。要会短用，就得着重练身法、步法。他说这是戚家军[2]练习枪法的一个妙诀，要大家务必注意。讲过之后，他望着叔伯兄弟问道：

“恩子，三个月管上战场么？”

“二哥，只用练上两个月，保管使用！”

李自成觉得鸿恩的眼神很不自然，似乎害怕同他的眼光正面相对。这感觉使他突然想起：自从他来到校场以后，鸿恩就似乎在假借卖力教练，回避着他。“难道是他么？”自成想到强奸民女的案子，心中疑问，但马上他就回答自己说：“不会吧，他不敢！”他想，鸿恩在他的面前态度不自然并不奇怪，因为他是兄长，一向对弟弟有些过严。于是他望着鸿恩的眼睛笑着说：

“两个月管使用？我要的是精兵呀。”

“谁说不是要练成精兵？当然是精兵。若是操练两月不使他们成为精兵，二哥，你砍我的脑袋！”

自成哈哈大笑，说：“好，我记着你吹的大话！”

他还想在校场里停留一阵，可是刘宗敏派一个亲兵飞马而来，请他同李过速去议事。闯王的心中一动，明白是为着那件事访查出一些眉目。在这刹那间，他又觉察到鸿恩的眼神有些畏惧不安，但是他又一次想着自己的疑心没有根据。在要离开时，他对鸿恩鼓励说：

“恩子，好生练吧。别看这两百多弟兄少，日后他们就是咱们成立步兵的根基。用心操练个模样出来！”

李过因为正在指挥操演阵法，离不开身，也不知道宗敏要商议什么事，对闯王说：“二爹，你去吧，用不着我也去啦。”自成想着他不去也可以，并不勉强，自己上马去了。

李自成离开校场大约走了十里山路，来到了一个湾子里。离村子二里多远，没有看见房舍，只看见山那边一片树梢，传过来热热闹闹的打铁声音。根据新的计划，把原有的铁匠营大大扩充，另外成立了弓箭棚、盔甲棚、火炮棚，统称兵器营。交给刘宗敏兼管督造。闯王眼下来到的正是弓箭棚、铁匠棚与火炮棚所在的村庄，四面都有岗哨，戒备严密。

弓箭棚就在靠近村边的一座草棚子里，有十来个人在那里工作。自成知道田见秀一时到不了，所以不急于见宗敏，下马后先走进弓箭棚瞧一瞧。几天不来，这里又做出来许多新弓，有柘木的、檍木的、桑木的，按照大、中、小三种挂成三排。他取下来一张大弓拉一拉，感到满意。地上堆了许多牛角，成色不齐。有纹理很顺、十分润泽的，一看就知道是稚牛的角；有纹理不顺、缺乏润泽的，是老牛的角；还有一种纹理虽顺，却无光泽，那是瘦牛或病牛的角。自成知道目前困在山中，牛角来源困难，摇摇头，嘱咐不好的牛角尽量不用。他正要离开，那位从蓝田县请来的弓箭师傅赶快从身边一口破木箱中取出来一对牛角，每只有二尺多长，纹理极顺，青多于白，润泽如玉，笑嘻嘻地捧给他看，说：

“闯王，你看这一对牛角怎样？”

自成接在手里说：“好，好，很是难得！哪儿来的？”

“这是从近来买到的几百对牛角中挑出的。遇着识家，这一对牛角的价钱就能够买一头黄牛。我打算拿这对牛角替你做一张弓，木料也选定了。”

“什么木料？”

老师傅把靠在墙上的一根木料递给闯王，说：“就是这根料子，请你敲两下听听声音。”

闯王接住木料，一看是柘木的；用牛角敲了两下，声音很灵。他笑着说：

“好料子，离根远，也干透了。”

“闯王，还有难得的东西呢！”老师傅高兴得胡子翘着，又从破箱子里取出来一个绵纸包，打开来是一小盘筋条，捧给闯王说：“你瞧，这才是一点宝物！”

闯王虽然平日事事留心，特别对制造兵器的知识很丰富，可说是经多见广，却一时认不出这是什么筋条，问道：

“是什么兽筋？”

“不是兽，是天上飞的。”

“鹳筋么？”

“对，就是鹳筋！”

“哪儿来的？”

“不瞒闯王，这一点鹳筋我藏了上十年，多少人想要它做弓弦我都不给。宁肯饿饭，我也不卖给人。我来到这里以后，亲眼看见你闯王行事仁义，又对俺们手艺人极其有恩。我再也没法子报答你闯王，只有替你老做一张好弓表表心意。前几天有人回蓝田，我给俺老伴儿带个口信，找出这点鹳筋，托顺便人捎来啦。”

闯王连声说好，爽朗地大笑起来。在古代，有许多人，特别是弓箭老匠人，都认为做弓弦牛筋不如野兽筋，野兽奔跳迅疾，用兽筋作弓弦射出的箭也特别迅疾。到了明末，就有人用鹳鸟腿上的筋做弓弦，认为鹳是鸟，飞的比走的更疾。李自成不相信这种说法，但是老弓箭师傅的这番情谊却使他深受感动。他拍拍老师傅的肩膀问：

“老曹，你到咱这儿快有一个月，过得惯么？”

“大帅，看你说的！别说过得惯，我心里可畅快死啦。只要闯王你不嫌我年纪大，我还想入伙哩。你看，我这块料，入伙行么？我才四十八岁，还不到五十哩。”

“行，行。只要你愿意入伙，赶快派人去把你的老伴儿接来好啦。”

“接老伴儿干吗？嗨，又不是年轻人。目下跟着大帅打江山，等打下了江山接她不迟！”

“老曹，你……”

“闯王，你还不明白？上次我对你谈过咱的苦根子。俺家三辈儿当弓箭匠，到我这一代已经干了大半辈子。论手艺，有手艺；论勤快，够勤快；论人，咱说一不二，自来不欺老哄少。可是人好，手艺好，勤快，顶屁用！咱自小儿受穷罪，受欺负，直到如今，半截子入土啦，越来越没路。儿子前年给抓去当兵，不知已经肥了谁家的地。三门头守一个小孙子，孤苗儿，去年害了病，没钱吃药，小辫子翘啦。媳妇儿没指望，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儿，咱也不放心，穷人家守的什么节，走啦。俺老夫妻俩时常对着哭，往前看，四十八里不点灯，望不尽黑洞洞的。去年到今年又是灾荒年，过了破五就断顿儿，又没有活做，正打算出外讨饭。心里想，这次出去，反正是死在外乡，回不来啦，等着喂狗吧。没想到咱这里招弓匠，咱就来啦。一来就享福啦。”说到这里，他用袖头揩一下湿润的眼角，深深地叹口气，然后接着说：“如今，不要说我喂不了狗，也不受谁欺负啦。从前，大小有点势力的人跺跺脚叫咱趴下，咱就趴下去；想用脚踩在咱头上，咱就赶快把头低下去。咱一辈子都是逆来顺受，在人家的脚板底下过日子。如今什么样？不管是头目和弟兄，都把咱当个人看待，不称曹师傅不说话。就拿你老跟督造刘爷说，也没有把咱曹老大当外人看待。人不能不要心口窝里四两肉。想想从前，看看现在，头打烂也要入伙！闯王，你老要我我也入，不要我我也入，反正我老曹死心塌地跟着闯王闯江山，死也不离开老八队！”

闯王高兴地说：“你愿意留下，不再回去，好极啦。咱们这里很需要像你这样的弓匠师傅。眼下吃点苦，日后打下江山是咱们大家的，有福同享。你给老伴儿捎钱没有？”

“捎啦，捎啦，”曹老大快活地说。“前几天有顺便人，已经把钱捎去啦。老婆子不知烧了哪炷香，这个荒春不担心饿死啦。”

闯王跟他开玩笑说：“大概这炷香烧在神前啦。”自成想走，但又拿起来那一对珍贵的牛角，啧啧称赞，问道：“老曹，你打算给我做几个力[3]的弓？”

“我想替你做成二十个力的弓，你看怎样？”

“你是要我平时练习用还是临阵作战用？”

“自然是临阵作战用。平时练习，八九个力的弓就行了。”

“我作战的时候喜欢用强弓。老曹，你尽量替我多做几个力吧。”

“做二十五个力，行吧？”

自成笑着摇摇头。

“再加两个力行吧？”

自成仍是笑而不言，微微摇头。

曹老大向左右的人们望望，又望着闯王说：“好，替你做三十个力吧，这可是特号强弓！”

自成放下牛角，在弓箭师傅的肩上拍一下，回答说：“老曹，还差一点，你替我做成三十五个力的吧，免得亏了你的好材料。”

曹老大张大嘴啊了一声，惊叹说：“这样强弓，不妨碍马上左右开弓，你老真是神力！”

闯王回答说：“自幼喜欢拉强弓，已经习惯啦。比这再多几个力的弓也可以在马上拉满，不至于弓欺手[4]。”

他离开弓箭棚，走不多远就到了热闹喧天的铁匠棚。铁匠棚现在有五十多个铁匠，大部分是从士兵中挑出来的，一部分是从各地招雇的铁匠老师。这五十多个人分在四个草棚里，每一个草棚有一个小头目，称做棚头。全铁匠棚由一个哨总统带，称做铁匠总管。自成先走进第一座铁匠棚里，同大家打了招呼，看了一阵，向棚头询问了两三天来的工作情况，随后走到一个炉子旁边。掌钳子的师傅是从杜家寨来的包仁。当包仁从炉子内把烧得通红发软的铁料夹出来放在砧子上时，闯王从地上掂起来一把大铁锤。包仁笑着说：

“闯王，你又要抡大锤么？”

“我要跟你学手艺哩。”自成说，“怎么，你还是不收我做徒弟？”

“好说，好说。”包仁左手掌钳，右手拿着小铁锤在烧红的铁料上连敲几下，说：“打！用力打！”

包仁用小锤子指点着，闯王和一个翘鼻子青年士兵一替一下抡大锤。打了一阵，一个枪头的模样打成了。包仁把这个半成品送进炉里，笑着说：

“闯王，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谁也不敢收你当徒弟。别看我有了一把年纪，我也怕折寿！”

自成同包仁说笑了一阵，直到把枪头使了钢，完全打成，才离开包仁。他正在大步向外走，一抬头看见柱子上贴了一张红纸，上边写着一首诗。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一个别字，但诗倒很有意思：

天遣我辈杀不平，

世间曾有几人平！

宝刀打就请君用，

杀尽不平享太平。

他把诗看了两遍，连着点了几下头，望着大家问：“这是谁写的？”

棚头停住铁锤说：“禀闯王，写是我写的，诗是大家编的。”

“大家编的？”

“是的。起初我想了一句，想不起来了。接着，张三凑一句，李四凑一句，凑了七八句。大家又一琢磨，琢磨成了四句。”

“诗写得不坏，有意思！”

自成走到第二个棚子门口，看见刘宗敏光着上身，脊梁上淌着汗，正在抡大锤。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士兵，又害怕，又羞惭，不知如何是好。自成知道宗敏又发了脾气，可能这个工作不卖力气的弟兄会挨一顿臭骂或甚至一顿鞭子。他正要进去同宗敏说话，宗敏已经看见了他，把大锤交还旁边站着的那个士兵，抓起衣服向他走来。

“你把王吉元杀了没有？”走出棚子以后，宗敏站住问。

“我打了他一百鞭子，饶他一条性命。”

“这太轻了。为什么不斩首示众？”

自成挥退左右，放低声音说：“王吉元原是敬轩的人，为着五百多两银子杀了他，日后见敬轩怎么说呢？咱们同敬轩之间本来就犯了生涩，不必为这件事儿使敬轩骂咱们打狗不看主人面子。”

“可是以后别人也犯了这样的罪呢？”

“我已经传令全军，下不为例，今后凡赌博者受重责，凡盗用公款银子十两以上者斩不赦。”

“看着敬轩的情面，只好饶他的狗命吧。补之怎么没有来？”

“咱们谈谈吧。他正在指挥操练，用不着叫他也来了。”

“可是事情就出在他那里，顶好是交他处理。”

“你查出是什么人干的事？”

“鸿恩。”

自成的心上一寒，登时气得脸色发青，说：“该死！谁同他一起去的？”

“他带着自己的三个亲兵。”

“真是该死，会是他做出这事！”

“怎么办，饶了他这一回吧？”宗敏问，不转睛地望着闯王。

闯王明白宗敏是拿话试他的口气，他没有马上回答，在心中愤愤地说：“偏偏是我自己的兄弟破坏了我的军纪！”宗敏见自成有点犹豫，随即说：

“闯王，怎么办？你自己处理好不好？”

“不，捷轩。你办吧，执法如山，不要推辞。正因为他是我的兄弟，更不要徇私情轻饶了他！”

尽管闯王的口气很坚决，竭力不在宗敏面前流露出他的矛盾感情，但是他的沉重的脸色和十分干涩的声调，怎么能瞒得住宗敏呢？事实上，宗敏的心中也很难过。自从他参加自成的老八队以来，他亲眼看见自成的本族子弟跟随起义的有几十个人，大部分都在战场上阵亡了，剩下的只有几个人，其中有的人在从汉中府一带向潼关的长途进军中被官军打散，尚未归队。如今留在自成身边的只有李过和李十二，还有自成的亲兵头目李强，是他的族侄。单凭这一点说，他刘宗敏也有些不忍心真的把鸿恩问斩。何况，鸿恩在自成的堂兄弟中是个顶小的，有时人们也叫他李老幺，自成一向对这位小弟弟表面很严，骨子里很亲。两年前路过泾阳时，李十二也曾怂恿士兵淫掠，当时自成也很震怒，说要杀他。他听说不妙，跑去跪在高夫人面前，像一个大孩子似的揉着眼睛，二嫂长二嫂短地缠磨着高夫人替他讲情。自成终于只是痛骂他一顿，打他几耳光，踢几脚，并没杀他。一个“李”字分不开，兄弟毕竟是兄弟！这一次是不是又像那次一样，说杀不杀呢？所以听了闯王的话以后，刘宗敏一时拿不定主意，低着头不做声了。

闯王见宗敏不做声，自己也不做声。他低着头，用靴尖踩着一棵小草，狠踩，狠踩，但这完全是下意识动作，毫无目的。几年来死去的本族兄弟和子侄们的影子都浮现在他的眼前，使他的心中酸痛。恰在这时，他的一个亲兵从老营飞马来到，向他禀报说老神仙已经从北京回来，请闯王快回老营。自成立刻对宗敏说：

“快跟我到老营去，听听北京的情形！”他向来的亲兵问：“别的大将们都知道尚先生回来了么？”

“双喜已经派人去分别传知啦。”

“捷轩，咱们走吧？”闯王又看着宗敏问。

“走吧。”宗敏向一个亲兵挥一下手，“鞴马去！”

宗敏和他的十几个亲兵的战马很快地鞴好牵来。为着闯王的事业，他很想劝闯王从自己的亲人开刀，树立军纪，可是这话怎么好说呢？略微踌躇一下，他走近闯王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

“自成，那件事还是你做主吧。要是打算严办，我就派人去把鸿恩同他的三个亲兵抓起来，免得他们会畏罪逃跑。”

闯王此刻一方面确实恨鸿恩，一方面还有点不忍心真的把他问斩，但这种私情却无法出口。他忽然把一线希望寄托在以宽厚著称的田见秀身上，回答说：

“抓起来吧。今晚我请玉峰哥和你一同审问。”

当闯王和刘宗敏回到老营时候，医生已经吃过饭，还喝了点酒，带着风尘色的脸孔变得通红。闯王一进大门，还没有看见他的影子，先听见他的大笑和这么一句话：

“看起来，有咱们的天下！有咱们的天下！”

闯王一进屋里，看见袁宗第、李过和田见秀已经都来了，正在同医生谈话。他向医生拱手道劳，拉着手问了几句关于旅途上的情形，就一摆手让亲兵们和闲杂人员们都走开了。紧接着他关心地问：

“子明，快谈谈，朝廷的情形怎样？”

尚炯拈着胡须说：“朝廷上的事情么？谈起来多啦，一下子可说不完。”

“拣重要的先谈。”

“好，谈重要的，不重要的以后细谈。”

尚炯把朝廷上民穷财尽、政治腐败和上下离心的种种实情，一五一十地谈了出来。李自成听了以后，满怀兴奋地望着刘宗敏和田见秀说：

“你们看，怎么样？大明的气数真的要完了，咱们还不加劲儿干？”

田见秀说：“确实，朝廷已经弄得焦头烂额啦。好比四处起火，八下冒烟，顾了这一头顾不了那一头。日后收拾这个局面的说不定就是我们。捷轩，你说是么？”

刘宗敏把大腿一拍，说：“有干头，有咱弟兄们的天下！自成，咱们早点树起大旗怎么样？”

自成笑一笑，摇了摇头。袁宗第拍了一下膝盖说：

“对！我看也不如早点树起大旗。闯王，别等敬轩啦。他靠不住！请你快派人去崤山里叫大嫂子同明远把人马撤回来，一会师就动手！”

闯王向田见秀望望，见他笑而不言，随即说道：“咱们目前顶要紧的事情是练兵，准备马匹、兵器和粮食。”他又向田见秀的脸上扫一眼，近来因为粮食缺乏，田见秀和许多将士们的脸上都有菜色，并且浮肿。“粮食顶要紧，顶要紧。要是眼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干起来，咱们的垦荒固然吹了，老百姓也闹得没法收成。这儿的灾情已经够重，要是再不休兵安民，让百姓喘口气，多少收点庄稼，捷轩，别说老百姓要饿死，咱们也要饿死。总得首先叫老百姓有吃的，不饿死，咱们也才能够不缺粮食。”

尚炯说：“闯王，你说的很对。俗话说：‘民以食为天。’目下离麦季只有一个多月。让老百姓收季麦子，喘口气儿，确实要紧。虽说到处天旱，麦苗很坏，可是收一点总比不收好。”

刘宗敏点头说：“也好，等收了麦，不管敬轩动手不动，咱们从这里先动手，杀到河南。”他望着尚炯，用十分赞佩的口吻说：“老尚，你真是一个神仙！你到北京人地生疏，住的日子也不算长，会把朝廷的事儿打听得这么清楚，说起来入木三分。原先自成说只有你去北京顶合适，我可没想到你办事这样出色！”

尚炯笑着说：“这不是我办事出色，是有一位出色的朋友帮了大忙。要不是遇到这位朋友，光凭我这块料，即令在北京住上一年，也别想对朝廷的事知道得这样清楚！”

自成赶紧问：“是一位什么样的朋友？”

“闯王，我对你谈过一位牛举人，你可记得？”

“记得，记得。你在北京找到他了？”

“不但找到他，我还把他请来了。”

“啊？！请来了？在哪里？在哪里？”

“现在西安。”

“在西安？为什么不请到这里？”

刘宗敏也抱怨说：“你真是！为什么不带他一道来？”

医生含笑说：“我怕你们两位不愿意同他见面。”

刘宗敏大瞪眼盯着医生，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说道：“不愿意同他见面？老尚，亏你还是闯王的心腹人！自成平日跟你无话不谈，你也自认为深知他的心思，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到底为什么不把他带来？怕路上不平稳？”

尚炯笑而不答。宗敏把他的神情又打量一下，看出来他的笑里边含有文章，又想着这个老医生也不是那号着三不着两的人，从来不在重大的事情上开玩笑，说出不冒烟的话，如今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在闯王和他的面前冒凉腔？他想要尚炯快说出来笑里边藏的文章，就对自成说：

“子明是胡扯的。什么牛举人，马举人，别信他。要是真把那位牛举人从北京请到西安，他就会把他带来见咱们。别信他！”

尚炯哈哈地大笑起来，心里说：“瞧，他们在打仗上有经验，在跟举人、进士打交道上还是第一遭，对这些人的脉理乍然还摸不清呢。”不过，就在他大笑当儿，李自成已经猜出来一点谱儿，同田见秀交换了一个眼色。

李过向尚炯笑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越说你是神仙，你越是神神鬼鬼的。快说吧，到底这位牛举人来了没有？”

尚炯说：“确确实实地来到西安。我特意回来向你们禀报，听候你们吩咐。”

刘宗敏大为高兴，爽快地说：“赶快派人去请他来，还有什么别的话？其实，你应该带他一道来，用不着向闯王禀报。你这是六指儿搔痒，额外多一道子。”

尚炯又笑起来，说：“我自己带他来？牛举人一直三心二意地不愿同我到西安，看起来是他对啦。”

田见秀笑着说：“子明，你放心。咱们的闯王平日思贤如渴，虽不能亲自去西安相迎，可是也决不会有失礼节。”

闯王接着说：“玉峰说得对。咱们一定要专诚相迎，隆重接待。捷轩，在这样的事情上咱们都是外行，得听尚大哥的，你太性急啦。”

刘宗敏恍然记起，赶快说：“对，对。我忘记三请诸葛的故事啦。”

大家都大笑起来。尚炯心上的小疙瘩顿时解开，一边笑一边在心里说：“这样，牛启东就不会拿捏着不肯来了！”在这同一片刻，袁宗第在快活的笑声中不由地想着：“一个举人就拿这么大架子？几年来十三家义军攻城破寨，不知杀过多少举人、进士，还有比这班人更大的官儿。今日咱们用着了读书人，一个举人就这样拿捏身份！”不过这种不舒服的想法只在心上一闪就过去了。

闯王请尚炯谈谈他是怎样把牛举人从北京请到西安的。等医生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自成跳起来走到医生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说：

“尚大哥，你这件事办得太好啦！太好啦！这比你探听朝廷的消息还重要，实在难得！既然牛先生已经到了西安，我们务必请他来一趟。可惜我不能亲自去西安接他，怎么办呢？”他寻思着，一时想不起一个适当的人代表他前去西安。

刘宗敏的眼睛一转，说：“我看，这样吧，还是请尚大哥往西安辛苦一趟，咱们派一位大将在半路相迎，等客人来到时，咱们几位重要头领都随闯王下山，迎出数里之外，不好么？”

田见秀点头说：“照，照！这个办法很好，就请补之到中途相迎。只是子明刚到家，还没休息，又得几天奔波了。子明，你的身体吃得消么？”

闯王望着医生微笑，却不做声。医生把大腿一拍，站起来说：

“咱们一年三百六十天骑马打仗，东奔西跑，去西安接个朋友，这算得什么辛苦！好，我明天就去西安。”他笑一笑，接着说：“这一次，我是名正言顺，奉着你闯王的命去迎接他，说话就有了分量啦。”

闯王问：“要不要派双喜儿随你同去，格外显得我的诚意？”

另外派个人随他同去，以示隆重，这正是尚炯所希望的。但是他担心双喜没有去过大地方，怕万一会出纰漏。他想了片刻，另外也没有合适的人，摇摇头说：

“算啦，还是我一个人去吧。我一个老头子不至于惹人注意，多一个年轻人反而不好。”

刘宗敏说：“二虎已经回来，叫二虎同去好了。”

二虎是刘体纯的小名。他的哥哥刘体仁小名叫做大虎，早已经牺牲了。虽然自从他在农民军中有了点名声以后也取了“德洁”二字作为表字，但自成夫妇和几位年长的大将都喜欢仍叫他二虎。他是在他们的眼皮下长大的小兄弟，叫他的小名不仅是叫惯了，也含着亲密的感情。为着他特别机警，二十天前派他去谷城和房县同张献忠和罗汝才联系，察看动静，昨天才回。大家都很同意派他同医生前去西安。

刘宗敏听说献忠那里有个徐以显，便问牛金星比徐如何。医生用鼻孔哼了一声，说：

“启东是王佐之才，徐以显正是俗话所说的狗头军师，如何能跟他相比！”

刘宗敏笑着说：“好家伙！你把这位牛举人捧到天上了！”

“我不是故意替他吹嘘。他确实是宋濂一流人物，可惜蹉跎半生，未得一展所学。刘爷，你只要同他见面一谈，就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闯王说：“咱们太需要这样的人。怎样打仗，怎样练兵，咱们还有些经验，可是光凭这也成不了大气候。自古成大事的都不是光靠打仗。如何经邦安民，那里边有许多学问，咱们还有些外行。”

刘宗敏说：“干脆，咱们把这位牛举人留下，请他做军师吧。”

田见秀也说：“对的，想办法把他留下。咱们以先生之礼相待。”

宗敏望着尚炯说：“老神仙，你看怎样？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只要他是个人才，咱们决不会亏待他。有朝一日咱们的闯王坐了天下，他就是当朝宰相。怎么，能把他留下做军师么？”

大家的眼光集中在医生的脸上，等待他回答。李过看见他拈着胡须，笑而不言，忍不住说：

“尚神仙，留住牛举人这出戏，全靠你唱了。”

尚炯说：“这出戏我只能唱前段，后半段就得靠闯王跟诸位将军唱。”

闯王满怀高兴，但没做声。过了片刻，他慢慢地说：“就怕水浅养不住大鱼。咱如今刚打了败仗，人家牛举人未必会留在这里。”他笑了笑，又请医生谈清兵在畿辅的种种情形。

关于卢象升在蒿水桥阵亡的消息，他们早已听说，但不像尚炯所谈的那样仔细。尽管他们同卢象升打过几年仗，在战场上是死敌，但是都对他坚主对清兵作战，反对议和，得到那样遭遇，还有点同情。闯王摇头说：“卢象升虽是被朝廷弄到兵败阵亡，也算死到一个正经题目上。”刘宗敏用拳头向桌上一捶，骂了声：“崇祯这一伙儿，他妈的！”随即问道：

“那个杨廷麟贬出京了么？”

尚炯回答说：“我离开北京时他还没有出京。背上长了个疽，几乎死了。”

他接着把如何救活了杨廷麟并坚决没要杨宅的酬谢，对大家说了。大家都称赞他这事办得好。

当大家同尚炯坐在一起谈话时候，李鸿恩和随同他去做坏事的三个亲兵被逮捕到了，拘禁在老营的偏院中。当尚炯去厕所时，鸿恩在屋中叫道：“尚先生救我！”医生抬头一看，吃了一惊，走去问道：

“十二，为的什么事呀？”

鸿恩并不隐瞒，把实情对医生说了。医生摇摇头，叹口气说：“唉，年轻人，真是荒唐！好吧，我替你讲情试试，请闯王和刘爷看我的老面子饶你不死。以后，可不能再坏军纪。”

医生和闯王等人谈到定更以后，又吃点酒，才回他自己的住处休息。临走时，他向闯王替鸿恩讲情，但闯王并不做声。他转向刘宗敏说：

“捷轩，十二虽然犯法当斩，但请姑念他年轻无知，留下他的性命。他跟随闯王六七年，从十四五岁的毛孩子长成大人，挂过多次彩，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保闯王。他作战勇猛，武艺也好，这几年立过不少功。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次留下他一颗脑袋，以后他就不敢啦。”

宗敏把眼睛一瞪，说：“老尚，我何尝不知道他是个有出息的小伙子？不用说他是自成的叔伯兄弟，他也是在我的眼皮下长大的，同我自己的兄弟一样。可是军法如山，该斩不斩，以后叫哪个遵守军纪？他是闯王的兄弟，就应该以身作则，不要犯法才是；既然犯了法，就得与别人一律同罪！”

“捷轩，你说的道理很是，不过，不过，法是死的，用是活的。十二几次受重伤，都是我亲手救活了他的命。这次请你看个面子，还让我救他一命行不行？”

“你快回去休息吧。能不能饶他一死，等我同闯王、玉峰审问了他再说。”

医生不好再讲什么话，十分放心不下，向自成、宗敏和见秀望望，含着泪苦笑一下，转身走了。宗敏立刻向自成问：

“现在就审问吧？”

“审问！”自成说。“玉峰，你同捷轩一同去审问，一切由你们二位做主。”

在审问时候，李鸿恩照实承招，只求不杀他，让他在下次打仗时战死沙场。他的三个亲兵中有一个叫做陈魁，一口承招李十二去强奸民女的事是他怂恿的，他愿意受千刀万剐，只求饶十二不死。审过以后，刘宗敏和田见秀到院里商议。田见秀主张只将陈魁杀掉，留下鸿恩的一条性命，重责一顿，让他戴罪立功。刘宗敏从感情上也不愿杀他，但认为他既是闯王的兄弟，倘若不杀，将士们必有许多闲话，以后如何叫别人遵守军纪？再说，那些新入伙的兄弟既有本地农民，也有平日惯于扰害平民的杆子，如果放过了鸿恩，对这些人就没法厉行军纪了。所以他主张狠狠心斩了鸿恩。他们商量一阵，便同去见闯王，请他自己决定。宗敏说：

“闯王，这件事，如今全营上下无人不知。或重责一顿皮鞭，或斩首示众，全由你决定，不过要快。夜长梦多，耽搁一天，闲话就起来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我的兄弟更不可轻饶。杀吧，杀吧！”自成低声回答说，心中酸痛，声音有些打颤，同时在心中骂道：“为什么这事情偏出在恩子身上？该死！”

田见秀在一旁说：“你多想一想，打他几百皮鞭也是一个办法，可不杀就不杀。老尚说的很是：千兵易得，一将难求。”

这一夜，李自成为这事十分难过，不能成眠。有时在他的眼前出现的是拖着鼻涕、在灰堆中同群儿嬉戏的小恩子，忽而一变，出现在眼前的是衣服破烂、面黄肌瘦的一个少年，又顽皮又害羞地缠磨着高桂英，恳求说：“二嫂，你替我求求二哥，带我出去吧，我要随二哥一起打江山！”这后一个印象是崇祯五六年间的事情，那一次自成率人马回一趟米脂故乡，把鸿恩和村中一大群青少年子弟们带了出来。从那时起，鸿恩在自成的培养下成长起来，变成了一员青年猛将。他在童年时代就跟着村中大人们练习枪法，后来又得到刘芳亮的用心指教，武艺大进，立了许多功，流过许多血，死过几回！……

许许多多往日的印象，在这不安的一夜中都活灵活现地浮现眼前。一段二十年前的往事，也忽然记起来了。那时五婶，即鸿恩的母亲，刚刚守寡，带着吃奶的鸿恩给艾举人家中帮工，而自成给艾家放羊。一个秋天的黄昏，自成把羊群赶回羊圈，发现一只羊走失了，不敢吃饭，回头跑往山中寻找。他在荒凉的山谷中找了很久，毫无踪影。他急得哭着，跑着，叫着，直到天色黑得看不见路，仍然不敢回去，只好藏在一个山洞中，等待天明以后再找。虽然他明知山中有很多狼，但他宁肯躲在山洞中受冷，受饿，给狼吃掉，也不愿回去再受主人的辱骂和鞭打。因不愿惹父母生气，他也不肯回自己家去。

当吃晚饭的时候，五婶没有看见自成，还以为他大概有什么事回自己家里去了。等到了二更天气，不见他回羊圈睡觉，感觉诧异，仔细一问，听人说他好像往山中找羊未回，不禁大惊，丢下鸿恩就往自成的家里跑。过了一顿饭工夫，一大群人打着灯笼火把奔往荒山中寻找自成。自成坐在山洞里，噘着嘴，含着泪，紧握一把防身护体的短刀，看着散乱在山头上和山谷中的灯笼火把，听着不断的大声呼唤，只不做声。后来灯笼火把和喊声愈来愈近，他听见母亲和五婶用半嘶哑的哭声呼唤着他的乳名：“黄来儿！黄来儿！……”到这时，自成再也忍耐不住，走出山洞，答应一声：“哎！”五婶走在母亲前边，先扑到他面前，把他揽到怀里，边责备边哭了起来……

从那时起大约过了十三四年，李自成成了一位有名的起义军首领，在高迎祥手下号称闯将，回到故乡，鸿恩也长成了一个少年。当他率领人马离开家乡时，两鬓斑白的五婶颤巍巍地拉着他的袖子，仍然唤着他的乳名，含着眼泪，哽咽着叮咛说：

“黄来儿，你五婶二十八岁守寡，吃尽了苦，总算把小恩子抚养成人了。如今让他跟你去，……只要他跟着你，五婶就放心了。”

…………

李自成从床上忽地坐起，匆匆穿好衣服。天色已经黎明了。他没像往日一样到院中打拳、击剑，也没骑马去村外看将士早操，而是背着手走往村边的小树林中，踏着落叶和严霜走来走去。几个亲兵知道他心情不好，只站在树林外边警卫。

李过在夜间见到了田见秀，知道闯王下狠心斩鸿恩的成分很大，急得坐卧不安，通宵未眠。鸿恩也托人给他带信，要他讲情。他刚才骑马来到闯王住的寨内，先去看了鸿恩，随即来这里寻找闯王。当他轻脚轻手走近自成时，自成已经明白了他的来意，用责备的口气问：

“你早晨不到校场去，来见我有什么事？”

李过胆怯地说：“二爹，我十二爹的事……”

“你是来替他讲情的么？”自成截住说，严厉地望着侄儿。

“我，我……我不敢替他求情。不过自从起义以来，咱们李家已经死了几十口人……”

“补之！”自成挥一下手，不让李过说下去。“你不懂！倘若是别人犯了同样的罪，我还可以不斩。我的兄弟和子侄们不管谁犯了这样罪，非斩不可。这道理你不明白？”

李过默默地点了一下头，鼻孔发酸，眼睛潮湿。

“你看见你十二爹了么？”

“刚才看见了。”

“他对你说了什么话？”

“他要我替他讲情，还说，要是你决定杀他，他也决不怨恨你，只求你在他死之前同他见一面。”

闯王的心中刺痛，低下头去，沉默片刻，然后说：“你去对他说，我用不着见他了。家里的事情让他放心。这件事我要瞒着五婶，永不让她老人家知道。她生前养老，死后送终，我自有妥善安排，请你十二爹放心好啦。”

他说完以后，转身走了。李过看出来他非常难过，并且再讲情也没用处，只好往小树林外走去。但李过才走十几步远，被自成叫住了。

“最近有没有人回家乡去？”自成问。

“下个月有人回去。”

“有人回家乡时，你记着用你十二爹名义给五奶带点钱去。不要忘了！”

李过嗯了一声，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赶快大踏步走出林外。

尚炯扮做走方郎中，刘体纯扮做他的伙计，天色黎明就吃过早饭，这时赶来向闯王辞行。自成步行送他们走了两三里路，嘱咐尚炯无论如何要把牛举人请来一晤。尚炯又求他留下鸿恩性命。他不愿使医生路上难过，点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拱手相别以后，他站在高处，一直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荒山脚下。

他走回老营时，已经收早操了。看见双喜俯在桌上哭泣，小张鼐坐在一边揩泪，他没有问，只装作没看见。他明白这两个孩子起小同恩子一起，感情极好，都把恩子当亲叔父一样看待，如今眼巴巴地看着他要被斩，自然会要伤心。他把中军吴汝义叫来，吩咐他把李鸿恩和陈魁推出斩首，把另外的两个亲兵各重责两百皮鞭，贯耳游营。吴汝义正在难过，扑通跪下，说：

“闯王！尚神仙临走时一再嘱咐我：一定要救活鸿恩。全营上下，都知道鸿恩是一员将材，几年来经常出死入生，立过许多战功。再说，这是初犯，又未奸成，而且是受陈魁教唆。将他斩首，未免过重。他是你的兄弟，要想想他的老娘年轻守寡，只此独子，交付给你……闯王，我恳求你看在他老母的情分上，留下他的性命，叫他立功赎罪！”

闯王脸色严峻地说：“子宜，治军如治国，宁可大义灭亲，不可因私废法。快杀，休要再说！”说毕，他将脚一跺，不再看吴汝义，走进睡觉的房间，在床边坐了下去。亲兵头目李强进来请他吃早饭，眼睛哭得红茫茫的。他挥手使他退出，心中说：“恩子！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啊！”他的眼前不断地浮现着五婶和鸿恩幼年时代的影子，耳边仿佛缭绕着五婶的带着哭声的呼喊：“黄来儿！黄来儿！回来吧！你在哪儿？……”忽然他喉口壅塞，热泪泉涌，伏在桌子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1] 大刀——指有长柄的刀。至于双刀和单刀所用的刀，可以统称短刀。

[2] 戚家军——戚继光统率的军队。

[3] 力——我国上古和中古测量弓的强度以“石”（dàn）为单位，到了明代或稍早一点，大概由于制弓技术的进步，改为以“力”为单位。一个力是九斤十四两（或云九斤四两）。相传十个力等于一石。

[4] 弓欺手——这是射箭技艺上的一句成语。手强弓弱叫做手欺弓，弓强手弱叫做弓欺手。

第三章

看见尚炯和刘体纯奉闯王之命专诚来迎，并且知道了将有一位大将在中途相迎，而闯王本人也将在老营的山下迎候，牛金星的心中又解开一个疙瘩，决定潜往商洛山中一行。他想，虽然自己不肯受自成之聘，决计回家去再等候一个时候，但目前天下大乱，多这一层关系，只要不被官府知道，未尝不好。

隔了一天，刘体纯先动身离开西安。又过一天，尚炯仍扮做走方郎中，牛金星扮做算卦先生，起个五更，悄悄地骑驴出发。日头树顶高的时候，他们在灞桥打尖，当天晚上赶到了蓝田附近。为着避免官兵盘查，他们在一个离蓝田五里的村庄投宿。

第二天清早，他们穿过县城，在蓝田东门外打尖，换了脚驴，向蓝关进发。山势愈来愈高，终南山的主峰在右首耸立云外，积雪尚未融化。牛金星正在观看山景，默诵着韩愈的名句：“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念完这一联，他忽然想道：韩愈虽然因谏迎佛骨事被贬往潮州，但毕竟还是朝廷命官，后来又被皇帝召回，与他自己的遭遇完全不同。而且韩昌黎继道统，著文章[1]，“文起八代之衰，道继天下之溺”，生前名满天下，死后名垂千古，与他自己半生默默无闻，将与草木同朽，也完全不同。想到这里，他的心中笼罩着空虚与伤感情绪，很难排解。在北京过除夕的时候，他在百感交集中曾写了七律一首，此刻竟不自觉地轻轻喟叹一声，念出来其中一联：

一事无成惊逝水，

半生有梦化飞烟！

他正在烦恼，突然有一个青年农民带着一个少年，牵着两头毛驴儿，背着猎弓，腰里别着砍柴的利斧，从路边笑着迎上来，向尚炯拱手说：

“先生，我们在这里等候好久啦。我侄儿给狼咬坏了一只胳膊，请你务必费心去瞧看瞧看。”

尚炯问：“不远吧？我们急着往商州去，远了可不成。”

“不远，不远。你看，那个山坳里就是，不到四里。”

尚炯露出想拒绝又不好拒绝的神气，望着金星问：“怎么办？咱们只好去一趟？”

金星心里想，这个庄稼人怎么会知道医生要打这里经过呢？其中一定有些蹊跷！他又望望他们的脸上神情，心中有些明白，回答说：

“救人事大，怎好不去？好，我陪你一道去吧。”

他们开了脚钱，换上农民们牵来的毛驴儿，转上一条小路，望着一个雾沉沉的山村走去。刚离开大路不远，尚炯一看前后没有别人，向青年农民笑着问：

“王天喜，这里的路径你可很熟？”

“我就是这儿长大的孩子，天天在这些山谷里砍柴，打猎，怎么会不熟？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一步！”

“他是刘捷轩将军的亲兵，”尚炯对客人说。“这一位小将名叫罗虎，是孩儿兵的一个头目。别看他年纪小，打仗时简直是一员猛将！”

金星忙同天喜和罗虎打招呼，不住地打量他们，感到有趣。天喜和罗虎天真地嘻嘻笑着，在客人面前都有点拘束和腼腆。他们不知道这位贵客是干什么的，但是他们明白他一定是一位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不然不会这么样隆重相迎。由于他们现在奉命保护贵客绕过蓝关城外，这件事使他们感到无限的光荣和兴奋。罗虎说：

“尚先生，双喜哥就在前边等着。你看，就在那几棵松树下边。”

尚炯和金星顺着罗虎所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见有几个打猎的农民站在不远的松树下边，正在向这边张望。等他们过了一道山沟，那一群猎人就向他们迎着走来。尚炯对金星说：

“瞧，那位走在前边的就是我同你谈过的小将双喜。”

“啊，果然英俊，不愧是闯王义子！我还不曾问你，他的台甫怎称？”

“一年前大家还都把他当孩子看待，近来虽然他已经成了出色的青年将校，可是天天打仗，也顾不得多讲究，所以尚无表德[2]，大家仍然直呼其名。兄如有暇，请赠他一个表德。”

“好，好，一定替他想一个。”

牛金星打快毛驴，相离还有十来丈远，赶快跳下驴背，趋前同双喜相见，拱手说：

“劳驾远迎，实不敢当。不胜惶愧之至！”

双喜不习惯同生人应酬，更不习惯说客套话，有点腼腆地说：“先生远来，太辛苦啦。俺父帅同几位将军都在前边村里恭候，转过这个山脚就到。”

“啊？闯王来了？”金星大为吃惊地问，没想到闯王会迎接这么远，竟然来到了官府驻有重兵的蓝关附近。

尚炯也觉意外，心中大喜，笑着说：“我不是对老兄说过，闯王极其思贤如渴么？”

“嘿！如此盛情，真叫弟受之有愧，无以为报！”

牛金星怀着说不出的感激心情，同尚炯重新骑上驴子，在双喜等一群人的保护下继续前进。尚炯见他确实被自成的远迎诚意所感动，向他笑着说：

“启东，闯王如此礼贤下士，比之刘邦如何？”

“天渊之别。”

“既然如此，兄还是不肯留下来共建不朽大业么？”

金星笑着说：“你又来了！弟不愿作严光[3]高蹈，于世事无所补益，倘蒙不弃，愿为唐之李泌[4]，以山人之身佐李公定天下，事成之后仍当归隐伏牛山中。”

“李泌后来不还是受了官职，并受邺侯之封？”

“那是后来迫于时势，非其初志。”

尚炯看他的口气似很认真，不好往下再说了。牛金星过去读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对李泌的为人十分仰慕，所以他的话也确实代表了他最近几天的想法。虽然他更崇拜诸葛亮，很羡慕刘备与诸葛亮的君臣知遇，但是当他亲眼看见李自成的热诚相待并不下于刘备时，他又想自成毕竟是草莽英雄，与身为豫州牧的刘皇叔不同，所以说出来愿为李泌的话。

不过半个时辰，他们一行人顺利地绕过了蓝关。他们所走的尽是荒僻的蚰蜒小路，只有当地的猎户才能找到。有时他们同那条由西安通向武关的大道距离很近，隔着一道不深的山谷，透过树木和丛莽可以清楚地看见大路上的一切情形。当距离大路最近时，牛金星看见一队骑马的官兵大约有五十个人，号衣整齐，旗帜鲜明，由一名千总打扮的小将率领，朝向蓝关方面走去，似乎是在巡逻。这一队巡逻的骑兵忽然望见他们，停顿一下，拨转马头向商州方面走去，看样子是要迂回到前面，截断他们的去路。牛金星暗暗吃惊，向双喜和尚炯望望。看见他们和弟兄们都是满不在乎的神气，他心中好生奇怪和不安，忍不住用鞭子指一指那队官兵，小声说：

“那不是官兵么？似乎已经看见咱们了。”

双喜笑着说：“那是张鼐带的人马，扮做官兵在路上巡逻，以防万一。”

牛金星突然放心，不觉惊奇地叫着说：“啊呀，你们布置得如此周密！”

双喜又说：“那些在路上走的老百姓也有些是咱们自己的人扮的。如今蓝田城里和关上的官兵虽多，他们要是今天敢出来，准会叫他们吃点亏缩回头去。咱们的事情他们全不知道，可是他们只要有一点动静，咱们就马上知道。牛先生，你放心好啦。”

牛金星赞叹说：“好，好。此官兵之所以常败也！”

又走了五六里路，转过一个山脚，他们看见一里外的松林中有很多战马，人都在林外的草地上坐着休息。一员青年将领骑着马奔了过来，直到相离很近，金星才认出他就是刘体纯，已经丝毫不像个商人了。刘体纯告诉客人说，闯王和几位大将就在前边恭候。牛金星虽然平日自诩为“王佐之才”，这时却不由地有点心慌。又走不远，看见地上的人们都忽然站了起来，他的情绪越发紧张。几年来他就熟知李自成和刘宗敏的威名，如今就要同他们相见，怎能不有点紧张呢？李自成穿着蓝色山丝绸旧箭衣，戴着旧毡帽，走在前边，背后紧随着几员大将和少数亲兵，其余的将士们留在原地。牛金星和尚炯慌忙下了驴子，向前迎去。

“那位走在前边的就是闯王。”尚炯介绍说。

相距十来丈远，闯王和几位大将就满脸堆笑，连连拱手。牛金星的心狂跳起来，一面还礼一面踉跄前趋。双方走到一起之后，自成非常热情地抓住金星的手，说：

“蒙先生不弃，远道光临。可惜弟等不便远迎，务乞鉴谅！”

金星连忙说：“哪里！哪里！诸位将军如此远迎，隆情厚意，使弟五内感愧！”

李自成把刘宗敏、田见秀和李过向客人介绍，互道仰慕，说了几句寒暄的话。自成又说：

“野地不是谈话的地方，我们还是上马走吧。”

李双喜向松林边一招手，立刻有人牵过来一匹战马。闯王为着牛金星是个文人，给他预备的是一匹北口骟马。他让骟马走在他的乌龙驹前边，几位大将的战马紧紧跟随。他们的前后都是雄赳赳的青年将校和亲兵。牛金星很爱骑马，但是像这样的威风却是平生第一次。雄伟的高山和奇峰，澎湃的松涛和马蹄声，样样激动着他的心。他在心中说：

“大丈夫岂可老死蓬蒿！”

为着谨慎起见，他们一直马不停蹄地往前赶路，只在打尖的时候略事休息。到了三更时候，这一支人马已走了两百多里，来到了闯王的老营。留守的袁宗第都在寨外迎接。用过夜饭，闯王把客人送到西屋安歇。那是他春天才布置的书房兼客房，比较干净。几位大将各自回营，他自己回到上房。

牛金星十分困乏，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以后，听到院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人说话也都是轻声细语。他又闭着眼矇眬一阵，才伸个懒腰，重新睁开眼睛，但是仍没有马上起来。他想，大概闯王昨天很辛苦，尚未起床，所以小院中不准有声音打扰。

他在床上回想着昨天一天的经历，在他的半生中实在是一个极不平凡的日子。李自成给他的印象极深。尽管他还没有机会同自成深谈，但是仅凭他的表面观察，凭他们在路上的随便谈话，他已经对自成深为敬佩，觉得尚炯的称颂并无一句过分。其次，他从刘宗敏的身上看见了一种慓悍豪迈的英雄气概，从李过的身上看见了一种刚毅、谦逊和深沉的风度，从田见秀的身上看见的是浑厚、纯朴和善良。青年将领中给他印象较深的是刘体纯、双喜和张鼐。总的说来，他认为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才，正是所谓“风云人物”，集合在闯王左右。

另外给他印象极深的是闯王的部队。他所看见的虽然只是去迎接他的少数部队，但是他看出来他们纪律严明，精神饱满，上下融洽得像家人一样。他看见过的官兵很多，哪有像这样的部队呢？没有！

牛金星把一天来的印象重新回想一遍，觉得时间大概不早了，便穿好衣服下床。听见屋里有响动，一个态度腼腆的青年亲兵踮着脚走了进来，恭敬地笑着问：

“先生，怎么不再睡了？闯王吩咐过，不让院里有声音惊动你，好让你多睡一阵，解解乏。”

“我已经睡好啦。昨天闯王也很累，他一时还不会起床吧？”

亲兵笑着说：“他？他天不明就骑着马出寨去啦。”

“有什么要紧事？”

“没有。每天早晨他都是天不明就起床，出寨去看操练。”亲兵向门外的太阳影子望一眼，又说：“如今该收操回来啦。”

牛金星听说闯王照样天不明就出寨观操，又是惊异，又是敬佩，同时对自己的饱睡迟起略感不好意思。他漱了口，洗了脸，站在书桌边翻一翻自成所写的大字和他所读的书。这些书整齐地摆成一堆，有《四书集注》、《孙子十家注》，还有一部《通鉴纲目》。另外有一部残破的《三国演义》放在窗台上。金星拿起来一本《孙子十家注》，看见里边有不少圈点，还有夹批和眉批。这些批注都很别致，全是从他亲身经历而得的悟解，有的较长，有的却只有几个字，甚至只有两个字：“要紧！”牛金星随便翻到一页，看见眉批道：“十年来义军驰驱半中国，使官军防不胜防，追又不可追，就是这个道理。”旁边又批道：“骑兵十分重要。倘日后每一精兵有三匹马，则更可风来电往。”后边又批道：“崇祯八年春长驱东进，所向无阻，即是‘冲其虚’。”金星再看所批的孙子原句，原来是这样两句：“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追者，速而不可及也。”金星为自成的批注暗暗叫好。他正在随便翻阅，闯王回来了。

早饭后，李自成很想同牛金星谈一谈重大问题，听听他的高见，但想到金星昨天过于辛苦，大概还不曾休息好，便忍一忍不提了。他陪着客人到寨外走走，让客人看一看周围的山景和将士们的垦荒情形。牛金星看见农民军同百姓在一起种地，关系融洽，深为感动，不由地想起来《三国志》等史书上所写的诸葛亮在渭南屯垦的情形。许多年来他所看见的官兵只会奸掳烧杀，破坏生产，从来没有过这种景象。当闯王走去向几个头目吩咐什么事情的时候，金星趁机会同一个农民说了几句话，知道这一带农民多亏闯王赈济粮食，少饿死许多人，也很少出外逃荒，如今农民们所种的秋庄稼，也都是闯王发的种子。等李自成转回来时，金星同他继续顺着小路散步。那个农民对他说到闯王赈济粮食和种籽时的感激神情，特别是那几乎滚出来的满眶眼泪，久久地没有从他的眼前消逝。他偷偷地打量着闯王的同小兵一样的粗布服装，带着谦逊微笑的英明面孔，在心中问道：

“目今四海分崩，万姓涂炭，能拨乱反正，拯斯民于水火者非斯人乎？”

他们继续一边散步，一边闲谈。牛金星总想着闯王会向他询问朝廷大事或请教今后大计，但自成却不急着谈这些问题。自成同他谈的大都是关于本地农民的疾苦，而且谈起来就像谈家常一样，十分清楚。当走过一个完全成了废墟的小村庄时，自成对他说明这个村庄原来有多少户人家，姓什么的，某年某月他和高迎祥的队伍从这里经过，有人放火烧了几间房子，随后某人的官兵打这里过，把全村烧光了。他提起官兵的残害百姓很生气，但也不掩饰有些农民军的破坏行为。他感慨地说：

“在十三家弟兄中，虽说咱们高闯王的队伍比较守纪律些，可是说实在的，在前几年也有许多人不知道爱护百姓。直到如今，咱们的队伍也还常有扰害百姓的。奸淫，放火，随便杀人的事情并非没有，只是比前几年又好了一些。”

牛金星心中很称赞自成的坦率，真诚。但他不相信现在闯王的部队还会有扰害百姓的事。他说：

“我看贵军如今与百姓同耕，赈济饥困，实在是仁义之师。将军的话太过谦了。”

闯王笑一笑，说：“牛先生乍到这里，实际情形还不清楚。住久了，五脏六腑里的毛病你就看清啦。”

看见牛金星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自成弯下腰去，从刚犁好的地里把两块碗大的料姜石捡起来扔到路旁，然后说：

“如今咱们的队伍都打散了，你看见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这些人，大都是老八队剩下来的一点打不散的老底子，多年跟着我，比较听话，也比较规矩些。也有些弟兄不是老八队的老底子，纪律就差些。有不少人劝我睁只眼，合只眼，说是水清不养鱼。他们虽说不敢公然扰害老百姓，可是背地里也常常做些坏事。就说老八队的老底子吧，也是十个指头不一般齐。像咱们这样的部队，要做到秋毫无犯真不易。须要下狠心治军，有时还得狠心杀人。”自成一面说一面想着鸿恩的事，心中酸楚。他装做看将士开荒，赶快避开了客人的眼睛。

转过了一个土丘，他们看见了田见秀正在打着赤膊同将士们一起开荒。同田见秀谈了一阵，自成带着客人往回走。因为牛金星在路上很称赞田见秀，自成笑着问：

“崇祯初年，你可听说点灯子这个名字？”

“是的，还记得这个名字。那时在延安府一带起事的，王嘉胤最有名，其次是王二、点灯子、高迎祥、八大王张献忠一班人。”

“点灯子原是个教书先生，本名陈长庚。白天在破庙里教学生读书，晚上坐在小油灯下边抄书，批书。他打抱不平，得罪了本地劣绅。这个劣绅说他夜间编写兵书，准备造反，不惟不准他教书，还要衙门里派人来抓他。逼得陈长庚走投无路，当真造起反来。他因为自己是从点灯抄书上惹的祸，所以起事后就替自己起这个绰号叫点灯子。这个人打仗很勇敢，也有学问，可惜死得太早。”

“啊，原来点灯子的绰号有这么一段故事！”

“玉峰就是他的学生。论亲戚，他还是玉峰的拐弯姑父。点灯子起事后很懂得惜老怜贫，与士卒同甘苦，这一套都给玉峰学来啦。”说到这里，自成笑了起来。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很得意他有这么一员大将，一个好帮手。停一停，他又说：“玉峰不大处罚弟兄们，连疾言厉色也少有，可是在咱们老八队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尊敬他。什么事交给他办，他总是以身作则，比弟兄们还要吃苦。”

牛金星好奇地问：“田将军是怎么起义的？”

“说起来话长，简短捷说吧。玉峰是绥德人，家里原有几亩地，父兄都是老实农民，一年到头苦扒苦做，小日子还对付过得下去。后来村里的恶霸讹去了他家的地，还叫他们打输了官司，把父亲活活气死。玉峰原是个走树下怕树叶儿打头的人，到了这时，万般无奈，只好去找他的老师点灯子，入了伙。点灯子一死，他就到了我这里。”

“这也是逼上梁山。”

“可以说差不多的人都是逼上梁山的。人们要是能够活下去，谁肯跟着别人造反？既落个贼名，又得提着头过日子，肚里没有一缸苦水的人就下不了这个狠心。”

自成又随便谈了几个将领被逼起义的小故事，使牛金星很感兴趣，不知不觉就回到老营。在书房坐下以后，亲兵头目李强走到自成身边，小声对他说王吉元前来求见。自成问：

“他的伤已经好了么？”

“伤还没有全好，不过他说他心里难过，非见你一面不可。”

自成走出二门，看见王吉元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眶里含着泪花，站在前院等他。一看见他这个情形，闯王的心中一动，不等他开口，就用温和的口气说：

“王吉元，我本来想等你伤好以后，给你拿点路费，叫你回谷城张帅那里去，可是后来又想着路上官军盘查很严，你一个人走路很不安全，还是让你留下。你既然伤还没有完全好，好生养伤吧。没有零钱用，我叫李强下午给你拿一点。”

王吉元扑通跪下去，抽咽说：“我哪儿也不去，死也要死在你的大旗下边！我以后倘若再做出对不起闯王的事，叫我天诛地灭！”

“不要赌咒。我知道你出身很苦，是个有良心的孩子，平素也很正派，经过这次教训，以后就不会再上别人圈套，做出荒唐的事儿了。起来，快回去休息吧。”

“闯王，你既然还要我，我的伤不要紧，你让我还回蓝田高将爷那里去吧。”

自成想了片刻，忽然说：“不用回蓝田。王长顺他们一群人贩运粮食少一个管账的。你识字，去替他们经管银钱账项去。他们如今有十来队粮食贩子，还做贩卖骡马生意，经常有几千银子活动，在账目上你可要小心在意。”

“闯王！闯王！你千万莫叫我经手银钱。我这一辈子再也不经手银钱了！”王吉元流着眼泪说。

闯王笑一笑，说：“你在银钱上犯过大错，只要肯悔改，我偏要用你经管银钱的事。我相信你会管好账，不会再有差错。”

不让王吉元再说话，李自成转身就走，匆匆回到客房，招待客人。不大一会儿，医生尚炯和几位大将陆续来到。随即在上房摆上筵席，为金星洗尘。

牛金星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酒，加上昨天的疲困还没有休息过来，酒席散后就睡了一觉，直到日头快要落山时才醒。他跳下床，洗了脸，听说闯王去开荒快回来了，便坐在客房中喝茶等候。想着闯王确实对他十分尊敬，并且丝毫没有把他当外人看待，他的心中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闯王说出来诚恳相留的话，怎么好推脱呢？到底跟着闯王大干一番呢，还是再等待一个时期？……

他正在拿不定主意，尚炯进来了。医生是遵从自成的邀请来陪金星吃晚饭的，一进来就笑着说：

“启翁，这一觉很解乏吧？你真是海量，大家敬你那么多酒，竟没有把你灌醉！”

金星也笑了起来，说：“众位盛情难却，我只得舍命陪君子。虽不醉，亦不远矣。岁月不饶人，到底不能同年轻时的酒量相比。”

尚炯意味深长地说：“说起岁月不饶人，可真是。像足下这样，也可谓‘壮志虚悬两鬓苍’。”

金星点点头，轻轻地叹息一声。

尚炯的亲兵王成拿来了磨好的墨汁和裁好的一副素纸对联，放在桌上。金星问：

“这是做什么的？”

尚炯说：“请老兄大笔一挥。”

“给谁写的？”

“今天我对闯王谈到老兄不仅学问极好，书法也甚佳。闯王说可惜没有纸，不能请你写一副对联为茅舍增光。我说我去想办法，果然把纸找到了。趁此刻天没黑，请大笔一挥吧。你看，这纸如何？”

“子明，你这是故意叫我献丑！”金星说毕，拿起纸来，不觉诧异和喜出意外，赶快问：“这纸是从哪里找来的？”

“怎么，很满意吧？”

“此纸出在高丽，为绵茧所造，色白如绫，坚韧如帛，用以书写，墨光可爱，实为纸中珍品。兄自何处得此？”

“离此十几里远有一宋家寨，寨主姓宋，十分富有，祖上是做官的。我想他家可能藏有好纸，就派人骑马去问，果然拿回来了。”

“你真是神通广大！哈哈哈哈……”

牛金星非常高兴，马上在桌上摊好纸，蘸饱笔，略一思索，写成一副对联：

大泽龙方蛰

中原鹿正肥

尚炯看见金星不仅字写得好，而且在对联中把闯王比做潜龙，暂时蛰居大泽，希望闯王“逐鹿中原”，内容非常恰切，不禁连声叫好。同时他看出来，请金星帮助闯王打天下的事有八分可以成了。

不久，李自成从野外回来，看见金星写的对联，十分高兴。等他品味了一下对联的内容，却有点不好意思，谦逊地说：

“先生，这下一句‘中原鹿正肥’很恰切目前情形，上一句‘大泽龙方蛰’却不敢当。当今起义的人很多，弟无德无能，怎敢以潜龙自居！”

牛金星大声说：“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将军爱民如子，思贤若渴，远非他人可比，万不要妄自菲薄。”

尚炯说：“启翁说的很是。不过闯王这里只有冲锋陷阵的武将，还缺少萧何、张良。”

牛金星明白尚炯故意拿这话挑他，不说什么，哈哈地大笑起来。医生和闯王交换了一个眼色，跟着大笑。

晚饭端上以后，他们一边吃一边畅谈。饭后继续畅谈。在自成说来，这是他生平最愉快的一次谈话。他深深敬佩牛金星对于当今国家大事，历代的兴亡治乱，都有丰富知识，恨相见之太晚。谈到二更时候，忽然有人来找医生，说是李过那里有一个弟兄在巡逻时从崖上跌下去，伤很重，请他快去救治。医生走后，闯王把凳子往前拉拉，听牛金星继续往下谈。他因为晚上又陪着客人喝了几杯酒，感到喉咙有些干渴，倒了一杯茶咂了一口，放在膝上，用手扶着，听得入神，忘记喝了，忽然手一动，竟将一杯冷茶泼到裤子上，湿了一大片。但闯王没做声，若无其事地将空茶杯放回桌上。

金星说：“将军经此一番挫折，人马大减，诚然是将军之大不利。然倘能抓紧时机将此少数将士严加训练，使每个人皆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则不败之基础从此奠定。将来时机一至，十万百万之众不难号召。有此一批训练有素之将士，放在十万百万人中，犹人身之有骨骼，树木之有根干。没有这一批人，纵有百万之师，不过是乌合之众耳。”

闯王快活地点头说：“先生说得是！说得是！正说在我的心上！我也有这个想法，经先生这一指教，我的心上更亮啦！”

牛金星继续说：“从天启末年以来，十余年间豪杰并起，不可胜数。若张献忠、罗汝才、老回回、革里眼与左金王等，是其中佼佼者。然而以弟看来，这班人虽能成为一时风云人物，却未必能成就大事。”

“何以见得？”自成问，其实他对这班起义首领也有清楚认识。

“他们之所以不能成大事者，首先在胸无大志，其次在军纪不整，不能深得民心。”

自成说：“先生说的是。他们虽然起义了十一二年，却都没有与朱家朝廷势不两立的心，所以一遇境况不顺，便都踌躇观望，打算投降，或向朝廷虚受招抚，惟求苟安一时。张敬轩在这班人中还算是一个比较出色的人物，可是直到如今还只想着诛杀贪官污吏，倒把朱家朝廷这一个祸国殃民的总根子放过了。正因他看得不高，所以在一年前也向朝廷投降了。虽说他不是真降，那也是不应该的。他近几年的声望高，玩的这一手对大局影响很坏。近来，他有些明白了，后悔了。虽然我跟敬轩之间平日有些芥蒂，但是我想着应该以大局为重，在目前这个节骨眼上需要去劝劝他，推他一把。还好，他决定勒马回头。我们起义，就是古人所说的汤、武革命，必须宗旨很正。你想，要是起义之后，随波逐流，大的方向不明，路子走歪，如何能成就大事？”

金星说：“将军所论，足见宏图卓识，迥非他人可及。目今天下扰攘，群雄纷起，能够救民水火，终成大业者，惟将军一人耳。”

自成谦逊地说：“我自知德才不足，原不敢怀抱奢望。高闯王在日，也只是想竭忠尽力保高闯王覆灭明朝，重建清平世界。高闯王死后，我虽然被众人推为闯王，实因德威不足以率众，智谋不足以应敌，才落得接连受挫，不得已来到商洛山中潜伏一时，再图重振旗鼓。说好的是我自己不泄气，余下的将士们虽少，却不离心，都肯跟着我奋发图强。如今就靠这点儿本钱了。依先生卓见，我军今后的路子应该如何走？”

牛金星早已胸有成竹，概括地说：“今后道路，不过两句话：高举堂堂正正之旗，专做吊民伐罪之事。”

“请足下讲说清楚。”

金星说：“将来大举之后，必须驰檄远近，向百姓明白宣布：闯王是奉天倡义，矢志覆灭明朝，重整乾坤。这就是高举堂堂正正之旗。凡能解民倒悬的事多做，凡欺压残害小民的王、侯、官绅，严厉惩处。这就是吊民伐罪。倘若如此，何患大业不成？”

闯王不觉将膝头一拍，连说：“好，好。请再讲下去，讲下去。”又将凳子向前移一下。

在我国历史上，每逢天下大乱，将要改朝换代时候，总有许多封建士大夫和不曾做官的读书人，同当时的旧政权有矛盾，感到绝望，怀着新的政治憧憬和个人野心，或迟或早，通过不同的途径和方式投入起义阵营。两汉以后，由于儒家思想已经变成了统治思想，这类人物大多数都饱受了儒家教育，多读了儒家编纂的经、史之书，与一般俗儒和腐儒不同的是他们较明白民间疾苦，较留心经世致用之学，其中一部分或多或少地接受了法家影响，一部分揣摩过兵家著作，留心治军打仗的事，其下者接受了纵横家的影响，也接受了阴阳五行学说，会一些风角、六壬等迷信玩艺儿。有的人以儒家思想为主，兼受了其他多方的轻重不同影响。这一类人物，投入起义阵营之后，往往能够在一定时期内，在某些方面对革命斗争起一定的积极作用，而在另一些方面也会起消极作用。不管这类人物的身份和作用如何不同，有一点却是共同的：他们都没有背叛自己的地主阶级，努力用传统的封建政治思想影响起义领袖和革命道路，希望按照他们的思想创建新的帝国，希望他们自己能够成为新朝的开国功臣，富贵荣达，名垂青史。牛金星就是这一类人物中较为突出的一个。他现在深佩李闯王确是创业英雄，也深感于闯王对他的隆重接待与虚怀问计，所以他就将明朝将近三百年的重大积弊以及今日病入膏肓的情况分析得十分透辟，然后接着说：

“十余年来天下黎民苦于兵革，苦于杀戮，苦于妻子离散；众人所梦寐以求者是房屋不遭焚烧，妇女不遭奸淫，丁壮不遭杀戮，父母妻子相守，从事耕作于田间。谁能解民倒悬，则天下民心咸归之。孟子说：‘仁者无敌’，就是这个道理。”见闯王用心在听，脸带微笑，频频点头，牛金星接着说：“孟子还说：‘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犹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牛金星知道李自成幼年时读过私塾，近来又在温读《论语》、《孟子》，所以在言谈中特意引用孟子的话，为他的议论增加力量。见自成频频点头，他接着说道：

“目前天下之民极贫，极苦，正如《孟子》上所说的，‘如水益深，如火益热。’‘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孟子又说：‘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今后大军每到一处，开仓放赈，蠲免征赋，农民无耕牛者给以耕牛，小商小贩无资谋生者贷以资本，杀贪官，除土豪，尊重儒士，网罗人才。诚如是，则百姓望将军‘如大旱之望云霓’，岂有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闯王说：“倘若到了小百姓‘箪食壶浆’相迎的时候，咱们的局面就打开了。先生说的很好，令我受益不浅。要是百姓们盼望咱们义军‘如大旱之望云霓’，咱们就成为‘及时雨’了。”

“对，这是真正的‘及时雨’。近数十年来，坊间流行一部小说，名叫《水浒》，相传是元末国初人施耐庵编的，几年前我看见了李卓吾先生的评本。宋江不过是小吏为盗，并无大志，也不懂吊民伐罪的大道理。只因他在江湖上惯行小恩小惠，竟然被人们称为山东及时雨。其实，他如何能配！究竟何谓之‘及时雨’？《孟子》上说：‘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作雨，则苗勃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这‘孰能御之’也就是百姓归心，无敌于天下的意思。”

自成笑着说：“起小读《孟子》，只会读口歌[5]。如今听先生这样讲《孟子》才算讲出来新意思，讲出了精髓。不过有两件事先生因从来不在义军，也不清楚。拿尊重儒士来说，咱们义军，向来对清贫正派的读书人都是尊重的，爱护的。玉峰的老师点灯子就是个教蒙学的穷读书人，后来起义。拿子明说，虽说没有功名，可是他读了许多书，比有些秀才们的学问好得多。他在咱义军中很受尊敬，这你是亲眼看见的。无奈大多数读书人或者本身就是地方恶霸，欺压小民，或者同恶霸拧成一股劲儿与义军为敌。像这样读书人，也算做圣人门徒？实际是披着人皮的豺狼，非杀不行。至于说不要杀人，孟子也说得太偏了。既要反叛朝廷，攻城破寨，剿兵救民，就得杀人。造反就是互相杀戮，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事儿。咱们倘若不懂杀人的道理，不敢杀人，就只好等着官兵来杀了。孟子不造反，所以他不懂得杀人的需要。其实他也明白，武王伐纣，杀人很多，战场上流的血像河水一样，连棒槌都漂起来啦。不这样血战一场，能够把纣王打败么？不把纣王打败，他自己也完了。孟子好辩，有时为着辩论，说些半边理，顾前不顾后。要紧的是，咱义军决不要杀害无辜良民，应该杀人时也要杀。”

牛金星赶快说：“将军所言，实为千古不磨之论。不但孟夫子偏在一边，即并世起义英雄能懂得这个道理的亦鲜有其人。我刚才劝将军不要杀人，真意思也只是不滥杀耳。自古以来，不用征诛，即不能吊民伐罪。我刚才的话尚没说完，请毕其辞。虽然百姓苦于战争，渴望太平，然而不有征伐，即无从创造太平。成汤之时，‘东面而征而西夷怨，南面而征而北狄怨’。人皆曰：‘徯我后，后其来苏！’[6]愿将军效法成汤，率仁义之师以定天下，然后与民休息，劝农桑，兴学校，通商惠工，移风易俗，建万世太平之业。”

自成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说：“倘若有了这一天，我决不忘先生教诲之功！”

已经打三更了。吃过消夜的酒饭，他们继续谈心，越谈越起劲，完全不觉疲倦。李自成从人事方面看清楚明朝处处呈现出亡国之象，但天意若何，他不敢说，现在趁机会向金星提出来这个问题。金星说：

“两年来种种天象示警，不必细举，愚弟单谈日变。盖日者，君也。单看两年多来的日变非常，明朝的国运可知。前年辛丑朔[7]，日蚀。虽说日蚀不为灾[8]，惟正月朔为三朝之会[9]，非一般日蚀可比。自春秋迄今，两千余年来正月朔日蚀共二十八次，应验者约二十次。正月辛丑朔日蚀共有三次，全皆应验。西汉惠帝七年正月辛丑朔，日蚀，应在惠帝失政，诸吕乱朝。哀帝元寿元年正月辛丑朔，日蚀，应在哀帝夭折，王莽篡国。至崇祯十年正月朔日又是辛丑，且又日蚀，是为一千八百年间第三次正月辛丑朔日蚀了。小民于大年初一毁坏一件器物尚且畏惧，认为不祥之兆，况日蚀之祸应在一国之主！”

李自成轻轻点头，感到无限鼓舞。停一停，牛金星接着说道：

“天变非常，崇祯自己何尝不怕？去年六月间今上在中极殿亲自策试[10]廷臣七十余人，策题就写着‘年来天灾频仍，今夏旱益甚，金星昼见五旬，四月山西大雪’等话。金星又名太白，为西方金之精[11]，白帝之子，主兵象，昼见则有刀兵之危。何况是昼见五旬之久！”

“这太白昼见的凶兆，自然是已经应验了。”李自成说，为避客人的名讳，不提金星二字。

“岂但太白昼见？”牛金星又接着说，“去年春天，白虹[12]与赤气贯日。去年二月朔，日色无光，众星昼见。今年正月朔，北京城天色阴惨，连日风霾。还有，去年十月初五，我在北京亲见日中有大黑子，又有黑气与日摩荡，俨然如同两日。夫白虹为兵象，赤气为血，日者君也。白虹与赤气贯日，则人君有刀兵之危。日中有黑子，两日并出，皆亡国之兆。”

李自成说：“既然天象如此，我们闹腾着就更有劲了。商洛山中地瘠民寡，请问，下一步兵往何处为好？”

牛金星拈着胡须想了一下，说：“以陕西形势而论，关中最好，汉中次之。但目前夺取西安不易，无法据守关中，纵令袭破西安，亦必受四面围攻。汉中偏在一隅。倘若据守汉中，则蜀兵攻其南，秦兵攻其北，楚兵溯汉水而上，也是坐待挨打之势。盖古今形势大不相同，对地利须要活看。楚、汉相争时，汉高祖先据汉中，还定三秦[13]，将汉中与关中连成一片，故能东出成皋，与项羽争夺天下。今日情势，根本不同，这着棋是不能走的。东汉末年，张鲁利用关中与中原战乱不息，刘璋暗弱，故能据守汉中三十年，然也是局促无所作为，终降曹操。纵览目今天下大势，俟我军元气恢复之后，应以东出宛、洛，驰骋中原为上策。”

闯王击掌称好，说：“没料到先生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天夜间，闯王同牛金星一直谈到鸡叫以后才各自就寝。但他们都睡不着。自成的睡不着是因为过于兴奋，恨与牛金星相见太晚。当两三天前改变原议，由他亲自率领诸将远去蓝关附近迎接时，袁宗第和李过都认为他未免有些谦恭过火，劝他留在山寨。他当时责备他们说：“难道怕失我闯王身份？你们以为单靠盘马弯弓、拿刀弄杖就能够打下江山么？刘邦倘若没有用张良、陈平、萧何这班人尽心辅佐，也不容易建立西汉基业。咱们目今正是惨败之余，人家牛先生肯屈驾前来，不用咱们三顾茅庐，难道我还不中途相迎，以表诚意！”如今看来，这位牛先生实在值得他隆重远迎。但是他又怕牛金星不肯留下。至于金星的睡不着不仅是因为太兴奋，也因为考虑着是否留下的问题。在后半夜，闯王虽未直说，却已经几次流露出要留他的意思了。

在来到商洛山中之前，牛金星总担心李自成不能把他当“国士”看待，受不到尊敬，另外也怀疑自成会真像尚炯所称颂的那样。来到商洛山中以后，这一些顾虑都一扫而光了。原来他打算同闯王暂时做布衣之交，等待将来再看。经过这一夜畅谈，特别是自成已经流露出挽留之意以后，他知道他要么就入伙，要么就断然拒绝，不容许他想下水又怕湿脚。想着自己不甘心老死蓬蒿，想着半生落拓，受人欺负，几乎死于贪官、土豪与狱吏之手，又想着自己的远大抱负，李自成的对他重视，以及明朝的种种亡国之象，他觉得还是下狠心入伙的好。忽然想起来在北京时他占的“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之卦，给他平添了许多勇气。他想，别说是“飞龙在天”，即令是“见龙在田”[14]，也是飞黄腾达之象。他对《易经》是背得烂熟的。这时好像自言自语一般，不知不觉地背出来孔夫子对这一卦的解释：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背过以后，他想道，我今天同李自成遇合一起，共建大业，可不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么？可不是古人所说的“风云际会”么？想到这里，他在被窝里握紧拳头，对自己说：

“好，入伙吧！大丈夫当通权达变，建立不世之功，名垂青史！”

但是，一想到入伙，一些实际问题就来了。祖宗坟墓，田园庐舍，他不能不有留恋。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家人是否愿意跟着他造反？今后这个家如何安置？把家人都带来，打仗的时候怎么办？……

直到天色麻麻亮、乌鸦叫唤的时候他才入睡。到了半晌子，一乍醒来，听见院子里的人们正在忙着，分明在准备盛大酒宴。他又想着入伙后的家庭问题，对自己说：

“欲做大事，何能瞻前顾后，如市井庸人！”

这天中午，闯王特意为牛金星安排了一次隆重酒宴，上房里和院子里摆了十几桌，大小将领前来坐席的有一百多人。高一功在一百多里外打粮，接到闯王通知，也特意连夜赶回，参加盛宴。酒过三巡，李自成提着酒壶站起来，一百多个大小将领都跟着站起来。他为客人满斟一杯酒，然后说：

“牛先生光临荒山已经三天，有一句话我一直不敢出口。朝廷无道，民不聊生。我们起义，为的是替天行道，救苦救贫。可是十年来百姓愈来愈苦，我们的心愿没有达到。为着救民水火，使万民早享太平，万恳牛先生留在这里，或做我们的军师，或做我们的先生，都好。今后祸福与共，我们决不会辜负先生。请先生受弟一拜！”自成深深地躬身一拜。

牛金星赶快还礼，连称不敢。这时，屋里，院里，大小将领，肃然无声，都用充满热情和激动的眼睛望着客人，等候着他的回答。牛金星看见闯王和大小将领对他如此诚恳和看重，十分感动，原来的种种犹豫想法都给驱散到爪哇国了。他用颤动的声音回答说：

“金星才疏学浅，谬蒙将军厚爱，实在惶愧无地。俟金星回到舍下，稍作料理，定当携眷前来，长留麾下，效犬马之劳，辅将军创建大业。”

听了他的话，自成又赶快躬身下拜，说了些感激的话。大小将领都非常高兴，纷纷向金星敬酒。刘宗敏唤人取来两只大杯，斟满，一杯捧给金星，一杯端在自己手里，大声说：

“牛先生是举人造反，十分稀少。当我们正在倒霉时候，肯来共事，一同受苦，更是难得，令人实在敬佩。就这一点，我们也会永不忘记。来，敬你一大杯！”

闯王等金星饮过这杯酒以后，又替他斟满一杯，自己也端起杯子来说：

“现在就一言为定。牛先生从河南搬取宝眷回来之后，望屈就军师之位，以后诸事都要仰仗费心。”

牛金星说：“行军作战，非弟所长。弟愿佐闯王延揽天下英才，建立开国规模。至于军师一席，弟有一好友当之无愧，敢为冒昧推荐。”

自成赶快问：“什么样人？”

“此人姓宋字献策，以字行，河南永城人氏。饱读兵书，深通韬略，三教九流，无不熟悉，且善奇门遁甲，星象谶纬。多年来隐于卜筮，游踪半天下，对各地山川形势，用兵要害，了若指掌。倘能得他前来，常在将军左右，运筹帷幄，必能展其长才，使将军早成大业。”

闯王大喜，说：“子明回来以后也对弟谈过宋先生为人，弟心中十分仰慕。可是宋先生游踪无定，如何礼聘前来？”

“他如在开封不多停留，便去南京、苏、杭一游，然后返回开封。俟弟携眷回来，修书一封，派人寻找，定可找到。宋兄见弟在此，想不会拒绝邀请。”

“如此，自成就更为感激不尽了！”

闯王又深深作了一揖，率全体将校重新敬酒。

有几个唱洛阳曲子的江湖卖艺人被老营总管派人从附近的镇上叫了来，等候在大门外，这时进到院里，围着一张方桌坐下，为大家弹唱助兴。高一功指定的头一个节目是《三请诸葛》，听得宾主都同声叫好。随后，牛金星点的是《龙虎风云会》，闯王点的是《反徐州》，刘宗敏点的是《火烧战船》，田见秀点的是《田家乐》。李过和高一功也都拣自己爱听的点了一折。金星点一折《龙虎风云会》并不是偶然的。他心中暗想：如今唱这一出歌颂宋太祖君臣相遇、共建大业的戏，不是恰好不过么？

这些卖艺的有几个是卢氏人。当牛金星拿着红纸折子点唱的时候，领班的老头子毕恭毕敬地站立在堂屋门外，拿眼睛偷偷瞟着。突然，他的心中一惊：“这位坐首席的老爷好生面熟……可不是牛举人么？”下去以后，他悄悄向伺候酒席的一位弟兄打听，果然是卢氏牛举人。可是牛金星并不认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因为这位卖艺人回到卢氏县城里说了几句闲话，给他带来了一场大祸。

牛金星在商洛山中住了半个多月，四月下旬动身回伏牛山去。他下定决心说服妻子，把家眷偷偷地带到商洛山中。闯王送了他二百两银子作“程仪”，同几位大将骑马送了他十几里，再三嘱咐他务必在五月上旬转回，因为已经同他谈过，张献忠要在五月上旬起义，这里也要在那时树起大旗。为着保护他路上安全起见，闯王还派遣刘体纯和李双喜率领一百名挑选的精锐骑兵秘密护送他回到伏牛山中，人马潜驻在卢氏县和洛南县交界的大山里等候接他。

回到村子以后，牛金星对人们只说他是从西安看朋友回来的，并没有一个人怀疑。等到邻人陆续散去，更深人静，他把妻、妾和儿子牛佺叫到面前，关起房门，悄悄地把他在商洛山中的事情告诉他们，并说明这次回家来是要接他们去闯王那里。牛佺是一个不满现状的青年人，又因受王举人欺负，苦于无路报仇，听了父亲的话非常高兴。小老婆如玉害怕打仗，害怕以后在枪刀林中奔波，不得安宁，但是她是丫头收房，贫苦家庭出身，肚子里装着不少苦水，也希望改朝换帝。她拿不定主意，又因为上有主妇，不敢随便说话，所以皱着眉头，咬紧嘴唇，心头怦怦跳着，死不做声。牛奶奶起初看见丈夫从西安带回来二百两雪花纹银，心中十分欢喜，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打颤，脸色灰白，大张着口说不出话来。她两腿发软，扶着桌子角和椅靠背走到门后，用耳朵贴着门缝向院里听听，转回来扑通坐在床沿上，小声说：

“我的天爷！没料到你做出这样的事！这可是要满门犯抄，诛灭九族的大罪！”

牛金星劝她说：“明朝的气数已尽，怕什么？跟着闯王打下江山，你就是一品夫人，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不比当一个被革斥的举人娘子强得多么？”

“你是发疯了，要带着全家人跳火坑，上刀山！乱世年头，小心谨慎还怕有闪失，保不住身家性命，你竟然想带着全家去从贼！万一给官兵捉住，剐三千六百六十刀，凌迟处死，死后也不能入老坟。我的天，你疯了！”喘了几口气，牛奶奶又说：“做梦也没想到，原来你带回的银子是贼钱！给官兵抄出来，可不是现成的赃证？亏你自幼读圣贤书，讲忠孝节义，活到四十多岁忽然叫鬼迷了心，想造反！”

牛金星看见大娘子这般情形，急得连甩双手。他望望儿子，希望儿子劝劝母亲，可是牛佺胸有成竹地低着头，只不做声。金星顿顿脚，对娘子说：

“你真是糊涂！自古无不亡之国，懂么？如今遇到快要改朝换帝的时候，有本事的人就应该辅佐新主定天下。你难道连这一点道理也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我娘家是书香门第，父亲是拔贡，大哥是秀才，二哥是监生，我不能做贼人之妻！我活是清白人，死是清白鬼。你除非先拿刀杀了我，我不会答应你失身投贼！”说毕，她用手捂着脸，倒在床上小声哭起来。

金星无可奈何地长嘘一口气，在床前走了几转，然后开了房门，走到书房，颓然坐进椅子里，低着头发闷。“怎么好呢？怎么好呢？”他在心中自问，但是他的心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听见娘子仍在上房哭泣，心中有些不忍，也觉得娘子的意见不无几分道理，一片雄心突然软了下来，闷闷地仍回上房，倒头便睡。但到了五更，冷静一想，还是觉得非随着李自成起义不可。他越想越下定决心，不能重新入睡，便披衣下床。牛奶奶从枕上抬起头来问：

“你想明白了么？”

金星顿脚回答：“嗨，妇人之见！”

连着几天，差不多每夜他都想法向娘子劝说，赔了不少苦脸和笑脸，但都是枉费唇舌。为着这件事，牛奶奶白天愁眉不展，食量大减，晚上常做凶梦，梦醒了，不是唉声叹气，就是哭泣。倒是牛佺的态度很积极，他一面帮父亲劝说母亲，一面做一些远行的准备工作。为着准备实用，他每晚不再读艾南英的制义文[15]，不再读科场墨卷和试帖诗，而从父亲的藏书中取出来《陆宣公奏议》[16]、《张太岳集》[17]和一些经世致用的书堆在案头。爱妾的态度也使金星很满意。她想，既然人们都说明朝的气数完了，真龙天子已经出世，说不定这真龙天子就是李闯王。既然在家中常受大婆的气，也没有出头之日，倒不如随金星去投闯王。她认为死生都是前世注定的，不该死的人天天在刀枪林中也不会掉根汗毛，该死的人坐在家中也躲不过去。她在大娘子面前装一副愁闷面孔，在金星的面前却笑着说：

“我是你的人，你带我到哪我到哪。只要叫我跟着你一道，吃苦，担风险，我都不怕。”

为着牛奶奶的思想一时破不开，牛金星心急如焚，却迟迟不能动身。刘体纯和李双喜在卢氏县边境左等右等，等不到他的消息，可是大举起事的日期愈来愈近，十分焦急。闯王在商洛山中更其挂念。他已经派人飞速去崤山中通知高夫人和刘芳亮星夜赶来会师，对分散在附近各地的部队也都送去鸡毛信，限在端阳节以前集合。他知道官军方面已经觉察出他要大举起事，新任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亲到武关布置军事，蓝田和潼关也集结了许多官军，如果他不赶快把人马集中，去到南阳一带，就有被优势官军分别包围的危险。而且稍迟一步，潼关的官军一动，高夫人要回来会师就困难了。他派人告诉刘体纯，务要立刻请牛先生带着家眷前来，不可耽误。刘体纯派了一个人去催金星，传达了闯王的话。牛金星见刘体纯派人秘密来催，心中更急，坐立不安，恨不得扔下家眷自走，但又下不了这个狠心。

表面上不敢对亲、族、朋友和乡邻们露出和平常有什么不同，也不敢公然争吵，但是一到没外人在屋中时候，尤其是在夜间，老夫老妻就展开激烈斗争。这里有苦劝，有抽咽，有互相抱怨甚至互相诅骂。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拖着。牛金星和大娘子都在生活反常中消瘦了。拖延到五月中旬，大概是月亮快圆的时候吧，像石破天惊一般，张献忠在谷城起事的消息传到了伏牛山中，人心大大浮动起来，牛奶奶的想法才有些变了。她回娘家一趟，想探一探秀才哥哥的口气，却不敢把金星的打算明言。哥哥谈起国事来直是摇头叹气，也说大明的气数快要完了，并且告她说新近有人扶乩，吕纯阳降坛，写了七律一首，很是费解，不过也露出来要改朝换帝的意思。听了秀才哥哥的话，她又想了想，才下了决心，回家来同意随丈夫去投闯王。但是她虽然同意了，却舍不得房屋、田地、家具、什物，不肯马上动身，想暗中分散给亲戚照料。牛金星非常恼火，夜间对她威胁说：

“我再等你一天，你要是还不肯同我走，我就只好不管你了。”

“唉！难道咱们的家就永远不要了？”她噙着眼泪问，总想着叶落归根，还有回来的时候。

“这些身外之物，算得什么？真是女人见识！”

她觉得丈夫的话有道理。既然去投闯王造反，这个家就是“一舍之物”了。如若造反成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造反不成，也别想再回家乡。可是尽管她这么想着，仍然舍不得这些房屋、田地、各种家具和衣物，其中还有一套漆得照见人影的细木家具，是她二十年前的嫁妆，她常常以这套嫁妆在亲戚中感到骄傲。看着这些家具，她心中疼痛，坐在床沿上哭了起来。

牛金星不耐烦地叹口气，走到爱妾的房间里，一时感情冲动，提起笔写出来十二韵五古一首。写毕，他低声吟哦：

自从天启来，

四海如鼎糜；

千里鞫茂草，

白骨满路隈。

抚剑惊四顾，

肝胆为之摧。

既有匡济志，

胡为守蓬荜？

丈夫贵决断，

……

突然，一阵猛烈的打门声使牛金星大吃一惊。他跳了起来，抓着一口剑跑到院里，只见宅子周围，火把把树梢照得通红。满村狗叫、人喊、马嘶、孩子啼哭。乌鸦从树梢惊起，成群地啼叫着飞过头顶。全家人都来到院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在用石头砸大门，有人在叫嚷着翻墙头。牛佺和几个仆人拿着武器准备抵抗。牛金星心中明白寡不敌众，也逃不脱，把儿子往黑影中推了一下，对仆人们说：

“放下兵器，快去把大门打开！这是来抓我的，天塌自有我长汉顶着！”

仆人们听说是官府派人来抓他的，谁也不肯去开门。他把剑一扔，昂然地往大门走去。牛奶奶突然追上他，抓住他的袖子，恐怖地颤声说：“我的天呀！你别去！你别去！”他甩脱她的手，继续朝大门走，同时在心中后悔说：

“唉，完了！要是早走一天就好了！”

[1] 继道统，著文章——韩愈自称继承了孔、孟的“道统”，又是“古文运动”的主要人物，所以获得了唐、宋以来的儒家的普遍推崇。“文起八代之衰，道继天下之溺”二语是苏轼称颂他的话。

[2] 表德——即表字。

[3] 严光——字子陵，东汉余姚人，少与刘秀同学。刘秀做了皇帝后，他改姓名，不肯做官。刘秀把他找到，他还是辞官不做，隐居终生。

[4] 李泌——唐代京兆人，字长源，杰出的政治家、战略家，也是诗人和散文家。唐肃宗即位灵武，他不受官职，自称山人，帮助肃宗处理军国大事，权在宰相之上。平定“安史之乱”，他起了很大作用。到代宗时他不得已受了官职。到德宗时他不但受了官职，还受了邺侯的封爵。

[5] 读口歌——从前蒙学读书，先生不讲解，只叫死背诵，俗称读口歌。

[6] 徯我后，后其来苏——“徯”是等待，“后”是王。这两句话译成现代语就是：“等待着我王。王啊，快来打救我们吧！”这几句都是孟轲引用的《尚书》逸文，今本《尚书》中没有。

[7] 辛丑朔——大年初一是辛丑日。

[8] 日蚀不为灾——这是近古的观念。在上古和中古，日蚀被认为是严重的灾变。

[9] 三朝之会——“朝”，音zhāo。正月初一早晨，古人称为三朝或三朝之会。因为正月为一岁之朝，初一为一月之朝，早晨为一日之朝，故称三朝。

[10] 策试——封建时代向臣下或举子们考试关于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重大问题，叫做策试。被试者用文章或口头回答，叫做对策。

[11] 为西方金之精——按照古代的五行说，西方属金，其色白，所以金星又称太白，被认为是“白帝之子”。白帝是五天帝之一，为西方之神。

[12] 白虹——古人所说的白虹就是一道白色云气。他们认为“白虹贯日”是兵凶征兆。

[13] 还定三秦——秦亡后，项羽将关中分为三个地方，分封秦的三个降将，所以后来关中也称三秦。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从关中移驻汉中；后来打回关中，消灭了三个降将，所以是“还定三秦”。

[14] 见龙在田——“见龙在田”和“飞龙在天”，都是《易经》里的乾卦。王弼注：“出潜离隐，故曰见龙；处于地上，故曰在田。”按“见”字即“现”字。

[15] 艾南英的制义文——艾南英是晚明的散文作家，他的制义文（八股文）在当时影响很大，几乎为从事科举的人们所必读。

[16] 《陆宣公奏议》——唐朝政治家陆贽的奏议，内容是议论有关国家的军事、政治和财政等重大问题，文体也很美。

[17] 《张太岳集》——张居正的文集。他是万历初年的首辅，杰出的政治家。

张献忠谷城起义

第四章

春天，谷城城外的江水静静地流着。一春来没有战争，这一带的旱象也轻，庄稼比往年好些。香客还是不断地从石花街来来往往，只是比冬闲期间少了一些。小商小贩，趁着暂时出现的太平局面大做生意，使谷城和老河口顿形热闹。但是关于张献忠不久就要起事的谣言在城市和乡村中到处传着。人们都看出来，这样的平静局面决不会拖延多久。众人的看法是有根据的：第一，朝廷迟迟不打算给张献忠正式职衔；曾传说要给他一个副将衔却没有发给关防，更不曾发过粮饷。这不是硬逼着张献忠重新下水么？第二，张献忠日夜赶造军器，天天练兵，收积粮食，最近从河南来的灾民中招收一万多人。这不是明显地准备起事？第三，张献忠才驻扎谷城时节，确实不妄取民间一草一木，后来偶尔整治几个为富不仁的土豪，但并不明张旗鼓。近来公然向富户征索粮食和财物，打伤人和杀人的事情时常出现。这难道不是要离开谷城么？还有第四，张献忠的士兵们也不讳言他们将要起事。他们说，他们的大帅原是一心一意归顺朝廷，可是朝廷不信任，总想消灭他，而地方上的官绅们又经常要贿赂，把大帅的积蓄要光了，大帅只好向将领们要，弄得将领们都想起事。

政府方面只有“剿贼”总理熊文灿不认为献忠会“叛变”，也害怕听到献忠要“叛变”的话。为着安抚张献忠的心，他还把说献忠坏话的人重责几个。可是总兵官左良玉心中很亮，宁肯违反总理的心意，暗中把自己的军队集结起来，准备一有风吹草动，他就向谷城进攻。

在政府官吏中对张献忠的动静最清楚的还有谷城知县阮之钿。在四月底到五月初的几天里，他看见张献忠的起事已像箭在弦上，而近在襄阳的熊总理硬是如瞽如聋，不相信献忠要反，他为此忧虑得寝食不安，一面暗中派人上奏朝廷，一面考虑着劝说献忠。他是一个老秀才，原没有做官资格，因为偶然机会，受到保举，朝廷任他做谷城知县，所以时时刻刻忘不下皇恩浩荡，决心以一死报答皇恩和社友[1]推荐。虽然他明白劝说不成有杀身之祸，还是要硬着头皮去捋捋虎须，掰掰龙鳞。端阳节的上午，听说张献忠已经在调动人马，并将辎重往均州、房县一带急运，他就以拜节为名，穿了七品公服，坐上轿子，去见献忠。拜过节后，话题转到外边的谣言上，他站起来，紧张得手指打颤，呼吸急促，说：

“张将军，关于外间谣传，真假且不去管。学生为爱护将军，愿进一句忠言，务望将军采纳。”

献忠知道他要说什么话，故意打个哈欠，说：“好我的父母官，有话直说，何必如此客气？快坐下。我老张洗耳恭听！”

阮之钿重新坐下，欠着身子，竭力装出一副笑容，说：“将军是个爽快人。学生说话也很直爽，请将军不要见怪。”他停一停，打量一下献忠的神色，一横心，把准备好的话倒了出来：“将军前十年做的事很不好，是一个背叛朝廷的人。幸而如今回过头来，成了王臣，应该矢忠朝廷，带兵立功，求得个名垂竹帛，流芳百世。将军岂不见刘将军国能乎？天子手诏封官，厚赏金帛，皆因他反正后赤诚报效，才有如此好果。务请将军三思，万不可再有别图，重陷不义，辜负朝廷厚望。若疑朝廷不相信将军，之钿愿以全家百口担保。何嫌何疑？何必又怀别念？请将军三思！”

平日张献忠对阮之钿十分厌恶，只因时机不到，不肯给他过分难堪。今天正好是个机会，再不用给他敷衍面子。他挤着一只眼睛，以极其轻蔑的神气望着知县，嘲笑说：

“噢，我说怎么搞的，清早起来，左眼不跳右眼跳，心想一定会有什么重大的事儿要发生，原来是老父母大人疑心我张献忠要反！”随即他向后一仰，靠在椅子上放声大笑，长胡子散乱在宽阔的胸前。

阮之钿突然脊背发凉，脸色灰白，慌忙站起，躬着身子说：“学生不敢。学生不敢。之钿是为将军着想，深望将军能为朝廷忠臣，国家干城，故不避冒昧，披沥进言。之钿此心，可对天日，望将军三思！”

“咱老张谢谢你的好意！我这个人是个大老粗，一向喜欢痛快，不喜欢说话转弯抹角，如今咱就跟你说老实话吧。话可有点粗，请老父母不要见怪。”

“好说。好说。”

“刚才你说什么？你说我张献忠前十年没有做过好事，这一年投降朝廷才算是走上正道？是不是这么说的？”

“是，是。学生之意……”

“你甭说啦，我的七品父母官！我对你说实话吧，前十年我张献忠走的路子很对，很对，倒是这一年走到茄棵里啦。你们朝廷无道，奸贪横行，一个个披的人皮，做的鬼事，弄得民不聊生，走投无路。咱老子率领百姓起义，杀贪官，诛强暴，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这路子能算不对？要跟着你们一道朘削百姓，才是正路？胡扯！”

“请将军息怒。”阮之钿两腿发软，浑身打颤说。

张献忠把桌子一拍，跳了起来，指着知县的鼻子说：“你这个‘老猛滋’，你这个芝麻子儿大的七品知县，也竟敢教训老子！”

“学生不敢。学生实实不敢。”阮之钿的声音有点哆嗦，脸上冒汗，不敢抬头。

献忠又说：“这一年来，上自朝廷，下至你们这些地方官儿，对我老张操的什么黑心，难道我不知道？既然朝廷相信咱张献忠，为什么不给关防？不发粮饷？没有粮饷，难道要我的将士们喝西北风活下去？哈哈，你以为咱老张稀罕朝廷的一颗关防？咱老子才不稀罕！什么时候老子高兴，用黄金刻颗大印，想要多大刻多大，比朝廷的关防阔气得多，你们朝廷的关防，算个屌，不值仨钱！”

“将军之言差矣。学生所说的是三纲五常……”

张献忠截断他说：“你得了吧！你们讲的是三纲五常，做的是男盗女娼。什么他妈的‘君为臣纲’，倒是钱为官纲。连你自己也不是不想贪污，只是有我八大王坐镇谷城，你不敢！”

“请将军息怒。之钿虽然不才，大小是朝廷命官，请将军不要以恶言相加。”

“怎么？你是朝廷命官，老子就不敢骂你？我杀过多少朝廷命官，难道就不能骂你几句？龟儿子，把自己看得怪高！你对着善良小百姓可以摆你的县太爷的臭架子，在我张献忠面前，趁早收起。你听听我的骂，有大好处，可以使你的头脑清爽清爽。可惜你妈的听的太晚啦，伙计！哼哼，别说你是朝廷的七品小命官，连你们的朝廷老子——崇祯那个王八蛋，咱老张也要破口大骂他祖宗八代哩！你呀，算什么东西！”

到这时候，阮之钿想着读书人的“气节”二字，也只好豁上了。他开始胆大起来，抬起头望着献忠说：

“将军，士可杀而不可辱。学生今日来见将军，原是一番好意，不想触犯虎威，受此辱骂。学生读圣贤书，略知成仁取义之理，早置生死于度外。将军如肯为朝廷效力，学生愿以全家百口相保，朝廷决不会有不利于将军之事。请将军三思！”

献忠用鼻孔哼了一声，说：“像你这样芝麻子大的官儿，凭你这顶乌纱帽，能够担保朝廷不收拾我张献忠？你保个屁！你是吹糖人儿的出身，口气怪大。蚂蚁戴眼镜，自觉着脸面不小。你以为你是一县父母官，朝廷会看重你的担保？哈哈，你真是不认识自己，快去尿泡尿照照你的影子！”

“请勿以恶言相加。”

“再说，你在咱老子面前耍的什么花招？拍拍你的心口，你真想以全家百口保朝廷不收拾俺张献忠么？”

“之钿所言，敢指天日。”

“呸，胡说！哪是你全家百口？你的家住在桐城，只带了两个仆人来上任，连你的姨太太也没有带来，谈什么全家百口！我今日实话对你说：老子反不反是两个字，用不着谁担保。你想向崇祯奏老子一本，你就奏吧。你想向熊总理告我一状，你就告吧。老子不在乎！从今天起，你这个老杂种不能够离开谷城一步。你要想私自逃走，老子就宰了你这个‘老猛滋’。妈妈的，滚！”献忠把脚一跺，向亲兵大叫：“来人呀，送客！”

张献忠派亲兵把阮之钿“护送”回县衙门，随即把他严密地监视起来，不准他同外边通消息。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回去后又怕又气，躺在床上长吁短叹，不吃东西。他知道自己决无生理，又希望死后留名，就挣扎着跳下床来，向北拜了四拜，然后在墙壁上题了四句歪诗：

读尽圣贤书籍，

成此浩然心性。

勉哉杀身成仁，

无负孝廉方正[2]。

谷邑小臣阮之钿拜阙恭辞

他只怕张献忠退出谷城后，谷城的官绅士民没有注意到他的尽节绝命诗，所以把字体写得很粗大，并写在显眼地方。由于心慌手颤，笔画不免有点潦草，章法也不能讲究。到了深夜，他还是想逃出去，但知道前后院都有张献忠派人把守，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端阳节的第二天，即公元一六三九年六月六日，在明末农民战争史上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日子。天刚破晓，就有人遵照张献忠的命令在大街小巷敲锣，通知百姓在两天内迁出城去，免受官军残害。其实老百姓在昨晚就已经得到消息，家家户户一夜未眠，准备逃难。许多老太婆看见大乱来到眼前，把心爱的老母鸡连夜宰杀，炖炖让全家吃了。从早晨开了城门起，老百姓就扶老携幼，挑挑背背，推推拉拉，络绎出城。有的人把家口和东西运到船上，顺水路逃走。有的人去乡下叫来驴子、轿子，向山中逃避。张献忠下了严令：对于老百姓逃难用的船只、车辆、牲口和轿子，一概不准扣留，也不准取老百姓一针一线。

张献忠天不明就出城去布置军事，防备官军进攻。回来以后，他吩咐人去请监军道张大经，并派人打开官库，运走库中银钱，又打开监狱，放了囚犯。不大一会儿，张大经坐着轿子来了。献忠迎出二门，躬身施礼。张大经慌忙拉住他，喘着气说：

“敬轩将军！学生虽然在此监军，但一向待将军不薄。今日将军起义，学生不敢相阻。区区微命，愿杀愿放，悉听尊裁。”

献忠哈哈大笑，连声说：“哪里话，哪里话！日后还要多多借重哩！”走到厅上，献忠请张大经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笑着问道：“张大人，朝廷无道，天下离心，如蒙不弃，愿意同咱张献忠共图大事，日后决不会对不起你。倘若你还是想做明朝的官儿，俺张献忠也不勉强，马上送你离境。张大人，愿意共图大事么？”

张大经前几天就已经风闻献忠将要起事，只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献忠暗中监视，没法逃出谷城。关于是尽节还是投降，他心中盘算了无数回，总是拿不定主意。如今他明白献忠说愿意送他出境的话并非真心，如其死在刀下，妻子同归于尽，不如活下去，与献忠共图大事，也许还有出头之日。倘若张献忠兵败，他不幸被官军捉获，只要他一口咬死他是被张献忠挟持而去，并未投贼，还可以说他自己几次图谋自尽，都因贼中看守甚严，欲死不能，这样，也许未必被朝廷判为死罪。目前上策只有走着瞧，保住不死要紧。经献忠逼着一问，他就站起来说：

“敬轩将军！大明气运已尽，妇孺皆知。学生虽不敢自称俊杰，亦非不识时务之辈。只要将军不弃，学生情愿追随左右，共图大事，倘有二心，天地不容！只有今后学生奉将军为主，请万不要再以大人相称。”

“好哇！这才是自家人说的话！至于称呼么……”献忠捋着大胡子想了一下，忽然跳起来说：“有了！俺姓张，你也姓张，五百年前是一家，咱们就联了宗吧。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哥啦。哈哈哈哈！……”

张大经说：“今日承蒙垂青，得与将军联宗，不胜荣幸。大经碌碌半生，马齿徒长，怎好僭居兄位？”

“你不用谦虚啦。既然你比俺大几岁，你当然就是哥哥。在今日以前，你是朝廷四品命官，要不是俺张献忠手下有几万人马，想同你联宗还高攀不上呢！”

“好说！贤弟过谦。”

“可惜王瞎子这宝贝如今不在谷城，要不然，咱老子一定也拉他起义。”

“可见他命中注定只能做山人，不能际会风云，随将军干一番大的事业。”

献忠十分高兴，大呼：“快拿酒来，与大哥喝几杯！请王举人和潘先生都快来吃酒！”

王秉真和潘独鳌随即来了。王秉真看见张大经已经投降，心中不免暗暗吃惊，不知所措地向张大经躬身一揖，在八仙桌边坐下。潘独鳌是内幕中人，同徐以显共同参与这一策划，所以也向张大经一揖，却笑着说：

“恭贺道台大人，果然弃暗投明，一同起义。今日做旧朝叛臣，来日即是新朝之开国元勋。”

张大经慌张还礼，说：“学生不才，愿随诸公之后……”

献忠截断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休再说客气话。今日的事儿忙，赶快吃酒要紧。”

正饮酒间，献忠想起来一件事，向侍立左右的亲兵问：“林铭球这龟儿子还没有收拾么？”

张大经的心中一惊：“老张要杀人了！”但因为近来他同林铭球明争暗斗，所以也心中暗喜，望着献忠说：

“这位林大人也真是，到谷城没多久，腰包里装得满满的。我做监军道的佯装不知，并没有向朝廷讦奏他，他反而常给我小鞋穿。”

献忠又向左右问：“去收拾他的人还没回来么？”

他的话刚出口，就有两个偏将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进来。他们一个叫马廷宝，一个叫徐起祚，都只有二十多岁，原是总兵陈宏范派他们带了三百人马驻扎谷城监视张献忠的，如今也随着献忠起义。马廷宝大声禀道：

“禀大帅，林铭球的狗头提到，请大帅验看！”

张大经猛吃一惊，望见血淋淋的、十分厮熟的人头，心头一阵乱跳，顿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但随即又暗自庆幸平日处世较有经验，没有得罪献忠，刚才也没有拒绝献忠的……

潘独鳌忽然望一眼张大经说：“这就是贪官的下场！”

献忠用嘲讽的眼神望望林铭球的头，轻轻地骂了声“龟儿子”，向张大经得意地一笑，随即向马廷宝吩咐说：

“叫弟兄们提去挂在他龟儿子的察院门口吧，旁边写几个字：‘贪官的下场’。”他最后又乜斜着眼睛非常轻蔑地瞟一下林铭球的头，对马廷宝和徐起祚笑着说：“来吧，你们两位快来坐下吃酒。可惜，咱们再也不能敬巡按大人一杯啦。”

这两个偏将是在官军里混出来的，一向在长官前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虽然他们常同献忠坐在一起吃酒，倒不拘束，但怎么敢同道台大人坐在一个桌上吃酒呢？献忠见他们推辞，随即跳起来，一把拉着一个，往椅子上用力一按，说：

“咱们今天还都是挂的红胡子，戴的雉鸡翎，不管大哥二哥麻子哥，都是弟兄。等咱们打下江山，立了朝纲，再讲究礼节不迟。你们别拘束，开怀畅饮吧。道台大人从今天起已经不再是道台大人，是咱张献忠的大哥啦。”替两个偏将倒了酒，他坐下问：“你们去杀林铭球这龟儿子，他可说什么话了？”

徐起祚回答说：“他看见我们，知道要杀他，吓得浑身筛糠，哀求饶命。他说，只要你张大帅留下他的性命，他愿意立刻动本，向皇上保你镇守荆、襄。”

献忠骂道：“放他娘的屁！他以为老子还会上当哩！可惜他的姨太太在两个月前去襄阳啦。要是那个小婊子在这里，你们倒不妨留下来，做你俩谁的老婆。”献忠快活地哈哈大笑，向全桌大声叫道：“来，大伙儿痛饮一杯，要喝干！”

等大家举杯同饮之后，张献忠笑着问王秉真：“好举人老爷，你怎么好像是魂不守舍？看见林铭球的头有点不舒服？造反就得杀人，看惯就好啦。跟着咱老张造反是很痛快的。来，王兄，我敬你一杯！”

王秉真勉强赔笑，赶快举杯，却因为心中慌乱，将杯中酒洒了一半。张献忠看在眼里，佯装不觉，只在心里嘲骂一句：

“这个胆小鬼，没有出息！”

张献忠原是海量，频频向同桌人敬酒。当他向张大经举起杯子时，快活地说：

“这一年半，我张献忠在谷城又当婆子，又当媳妇。从今日起，去他娘的，再也不做别人的媳妇啦。”他哈哈大笑，同张大经干了杯，又用拳头捶着桌子，大声说：“他娘的，咱老子一年多来天天像做戏一样，今儿可自由啦！再也不让朝廷给咱套笼头啦！快，把老子的玛瑙杯子取来！”

张献忠有一只很大的桃花色玛瑙酒杯，把儿上刻着龙头。这是他几年前攻破凤阳皇陵时所得的心爱的宝物之一，平日生怕损坏，只有当他最高兴的时候才拿出来用。如今他用大玛瑙杯子连喝了两满杯，情绪更加兴奋，对同坐的几位爱将和僚友说：

“熊文灿这个老混蛋一年多来把咱老子当成刘香，当成郑芝龙，从咱老子身上发了大财。老子没工夫找他算账，崇祯会跟他算账。从今天起，他的八斤半就在脖颈上不稳啦。来，咱们再痛饮三杯，杯杯见底儿，底儿不干的受罚！”

大家异口同声地表示同意。尽管有人酒量不佳，但为着给献忠助兴，也愿意慷慨奉陪。干杯以后，献忠更加兴奋，接着说：

“老子今日叫住在襄阳的文武官儿们和乡绅们猛吃一惊，十几天以后，住在北京城的崇祯和他的大臣们也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一年多，老子在谷城这个小池子里闷得心慌，从今后要把大海搅翻！”他自己饮了半杯酒，脸色变得很严肃，说：“想起来在谷城搞的这件事，老子一辈子后悔不完。什么话！我西营八大王南征北战，硬是在战场上拼了十来年，一时计虑不周，听了薛瞎子的话，坏了我一世威名。从今往后，倘若有谁敢劝说老子再玩这一手，老子砍他的头，活剥他的皮！”

潘独鳌来到谷城较早，知道薛瞎子去北京活动原是张献忠希望打通首辅薛国观的门路派他去的，近来自己后悔起来，却将错误全推到别人身上，心中觉得好笑。但是他深知献忠有一个护短的毛病，只好频频点头，随即劝解说：

“不过，大帅也不必将这事放在心上。大丈夫能屈能伸，能方能圆，倘若不是对朝廷虚与委蛇，如何能息马谷城，养精蓄锐？”

张大经也说：“自古成大事者有经有权，不计一时荣辱。敬轩将军在谷城这一段，只是一时行权，外示屈节，内而整军经武，以图大举。今日重新起事，天下豪杰定当刮目相看，闻风兴起。将来大业告成，书之史册，亦无愧于古人。”

献忠叹口气说：“关于谷城这一章，从今后不再提啦。都怨薛瞎子这个龟儿子为着他自己想洗手，趁老子在南阳受了重伤，在老子面前日夜撺掇。他去北京后不知弄的什么鬼，到如今不见回来。等他回来，老子至少得打他五百鞭子，把驴塞进他的嘴里，看他以后还敢胡撺掇！”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来，把张献忠的怒气笑散了。献忠提起酒壶替张大经满斟一杯，满脸堆笑说：

“宗兄，你原是朝廷命官，也是俺张献忠的上司，今日你肯扔掉乌纱帽，抛撇祖宗坟墓和一家人，屈驾相从我一道造反，共建大业，这是你瞧得起咱老张。咱老张一百个感激。咱是一个粗人，读书不多，请你在军国大事上莫吝指教。”

张大经赶快说：“不敢，不敢。敬轩将军如此谦逊，反而叫学生不好意思。今日学生既然追随将军起义，定当竭智尽忠，为将军效犬马之劳。纵然刀镬在前，决不后退一步。从今天起，学生与朝廷已一刀两断，一切惟将军之命是从。”

献忠虽然心中并不相信张大经的话，却故意大声称赞说：“好哇！这才是识时务，够朋友！”随即向张大经敬了一杯，回头对亲兵们说：

“快拿稀饭、馒头。早饭后还有紧要事儿哩！”

早饭后，他叫马廷宝和徐起祚去准备拆毁城墙，随即又叫马元利去向阮之钿索取县印，并将他“收拾”了。吩咐毕，他带着潘独鳌、张大经和王秉真到一个清静地方，围着一张方桌坐下，对张和王说：

“老潘替我写了一通飞檄草稿，老徐看过了，改了几句，现在请你们两位看看，改定后就可以马上发抄了。”他转向潘独鳌：“老潘，把你的稿子拿出来请他们赶快看看。抄手都准备停当了么？”

潘独鳌回答说：“十几个抄手都送在石花街庙中等着，稿子一改定就飞骑送去。我自己也去石花街，亲自监督抄写。”

张大经问：“为何不在城中誊抄？”

张献忠说：“城中兵荒马乱，所以我叫老潘派兵押送抄手们去石花街庙中等候，安心抄写。”

潘独鳌已将稿子从怀中取出，问道：“张监军，你先看？”

张大经接住稿子，看着看着，不禁出了一身热汗。多年的世故阅历，使他心中决定不对潘独鳌的稿子作一字修改。看完以后，脸上极不自然地挂着微笑，将稿子转给王秉真。张献忠一直拈着长胡子，半闭着一只眼睛，留心观察张大经的惊骇神情，分明看透了他的五脏六腑，觉得有趣，同潘独鳌交换了一个嘲笑眼色，又望着王秉真的脸上挤挤眼，笑着问：

“王举人，你也出了一头汗，要扇子么？”

王秉真继续看稿子，慌忙回答：“不要，不要。啊啊，厉害！真厉害！”

献忠问：“什么厉害？”

王秉真看完稿子，右手轻轻颤抖着，将稿子送还潘独鳌，左手抹一下脸上的热汗，抬起头来，望望献忠又望望潘独鳌，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献忠越发觉得有趣，问道：

“你们两位看怎么样？还可以么？”

张大经一则感情上猛然间扭不过来，二则害怕将来他万一落到官军手中会罪上加罪，下定决心不说出一字褒贬，经张献忠这么一问，他慌张地点点头。王秉真回答说：

“啊呀，这个，这个……我看这个檄文实在厉害，厉害。”

献忠逼问一句：“光厉害还不算，骂得痛快么？”

“这个，这个……”

献忠将长胡子一抛，身子向椅靠背上猛一仰，哈哈大笑，声震屋梁。笑过之后，他重新坐直身子，向他们嘲笑说：

“老潘写这么好的文章，你们二位竟然不能赏识！咱老张以往也出过檄文，发过布告，可是都只骂贪官污吏、乡宦土豪。这次我叫老潘替我写的檄文，说明我为什么反出谷城。我不只骂一骂混蛋官绅，还狠狠地骂了当今的无道朝廷，对崇祯也扫了几笔，很不恭维。这篇文章好就好在一竿子捅到底，骂到了皇帝头上。怎么，不是骂得很痛快么？”

王秉真喃喃地说：“这檄文一发出，以后就，就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啦。”

“怎么？你以为我以后还打算再唱‘屯谷城’这出戏么？咱老子再也不唱这出窝囊戏了！既然是真正起义嘛，留什么回旋余地！难道我老张还不……”他本来要说“还不如李自成么？”但是他忽然觉到说失了口，不应该对部下说出来李自成高明，随即打个顿，改口说：“明白非推倒明朝的江山才能够救民水火？妈的，过去这一年半，咱老张身在谷城，眼观天下，并没有白吃闲饭。咱练了兵，也长了见识。这道檄文就是要昭告各地军民：我张献忠从今后率领西营将士一反到底，反到北京为止。从今以后，朝廷一定会专力对我张献忠用兵，在告示上明白写着：别人都可赦，惟有张献忠不赦。”献忠笑一笑，说：“崇祯不赦咱，咱老子也不赦他哩。今后究竟是谁的天下，咱跟他走着瞧。”

张大经说：“敬轩将军英明，潘先生的文笔亦佳。”

献忠又哈哈地笑了几声，说：“老兄，你的苦衷我明白，不勉强你提笔改动啦。你自幼读圣贤的书，受孔孟之教，灌了满脑袋瓜子愚忠愚孝的大道理，靠这一套大道理进学，中举，中进士，然后做官，食君之禄，步步高升，做了襄阳监军道。你一向都为着自己的功名富贵感激朝廷的深仁厚泽，皇恩浩荡，这是很自然的。如今你不得已跟着咱老张起义，本来有点儿勉强；看见檄文上痛骂朝廷，直指皇帝有罪，你就在心中转不过弯儿啦，就惶恐万分、汗流浃背啦。哈哈，宗兄，我说的是实话吧？”

张大经赶快说：“敬轩将军所言学生苦衷，洞照肺腑。”

献忠转望着王秉真说：“性一，你虽然还没有食君之禄，可是脑袋瓜子里装的东西也一样。算啦，我也不请你修改啦，老潘，这飞檄的末尾几句你再念一遍，让我们再琢磨琢磨。”

潘独鳌重新读出了飞檄的末尾几句：

朝廷凡百举措，莫非倒行逆施；苛暴昏乱，无与比伦。而缙绅贪如饕餮，以百姓为鱼肉；官兵凶逾虎狼，视良民为仇敌。献忠目触身接，痛恨切齿。爰于谷城重举义旗，顺天救民。大兵到处，只诛有罪。凡是开门迎降，秋毫无犯；倘敢婴城拒守，屠戮无遗。特此飞檄远近，咸使知闻！

张献忠拧紧长胡子听完以后，突然一松手，满意地笑着，拍了拍潘的肩膀，转向张大经和王秉真问：

“这一段文章没有直指崇祯皇帝骂，你们说怎么样？还要修改么？”

张大经赶快说：“不错，不错。”

王秉真跟着说：“好，好，痛快淋漓！”

张献忠将眼珠转动一阵，说：“老潘，有几个字儿你得改一改。‘朝廷’这两个字从今往后咱们不要再用啦。啥他娘的朝廷，净是一群民贼！何况，咱既要对它革命，它就不配是咱的朝廷。要改，要改。”

大家都觉得献忠的话有道理，可是一时不明白对大明中央政府不称朝廷，另外有什么恰当称呼。潘独鳌向张大经问：

“用‘伪朝’二字如何？”

张大经沉吟说：“恐怕不妥吧。我们敬轩将军尚未建号改元，怎么能称大明为伪朝呢？”

王秉真也不赞成，摇摇脑袋。

张献忠看见他们三个有学问的读书人都作了难，心中竟然转不了弯儿，有点可笑，便忍耐不住说：

“他娘的，这还不好办？他们的朝廷不是全国百姓的朝廷，只是朱家一姓和狐群狗党们的朝廷，从今往后，咱们只称它朱朝得啦。嗨，亏你们三位都是满腹经纶的人！”

大家的心中蓦然一亮，连声说好，互相看看，哈哈地大笑起来。他们都在心中佩服张献忠确实聪明过人，因而受到献忠的奚落也很高兴。献忠又说道：

“伙计们，这檄文上的‘官兵’二字也改改吧，连前边的统统改成‘贼兵’。从今往后，咱们大西兵现称义兵，以后要称天兵[3]，要把朱朝的官兵称做贼兵，把朱朝的文武官员们称做贼官。”

大家同时点头说：“是，是。很是。”

献忠说：“老潘，你赶快骑马往石花街去吧。要赏给抄手们一点银子，不要亏待他们。”他等潘独鳌匆匆出去，站起来又说：“老王，你出去等着，我一会儿要请你帮忙。谷城士民都知道你王举人写一笔好字儿，常为乡绅大户写匾额，写屏对，写石碑。那些都是替官绅富人歌功颂德，不是真话。今日我请你写点东西，全写真情实话。”

王秉真问：“要我写什么？”

张献忠笑着说：“别急呀。待一会儿我会把活儿交代清楚哩。”他转望着张大经：“宗兄大人，你快回衙门去准备动身。你的随从兵丁都不会打仗，我已经派去了二十名弟兄给你，由一名小校率领，随时保护宗兄大驾。这些弟兄在缓急时很顶用，以后就算是你身边的亲兵啦。走，咱们都走吧。今天我可要忙坏了。”

献忠要往城上察看，匆匆而去。张大经和王秉真互相望望，各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向外走去。

阮之钿听说张献忠已经起事的消息，知道自己死期已至，赶快服毒自尽。但药性尚未发作，马元利已经来到，向他索印。他摇摇头，不说话，也不交出。马元利把嘴一扭，旁边两个兵一人砍一刀，登时结果了他的性命。他的仆人赶快把县印交了出来。

张献忠忽然想起来应该审问阮之钿如何暗中向朝廷上本奏他要起义，所以没在城上停留就骑马赶来。看见阮之钿已死，他多少有点遗憾，心里说：“收拾得太快了。”他看看墙上题的绝命诗，忍不住笑起来，对马元利说：

“妈的，咱老子说他是吹糖人儿出身的，果然不差！他连举也没中，竟说他‘读尽圣贤书’，临死还要吹！”

大家都笑了起来。

“大帅，这座衙门留下么？”马元利问。

“衙门从来没做过一件好事，净会苦害老百姓，给我放把火烧他娘的吧。”

马元利一挥手，立刻有几个弟兄欢天喜地点火去了。

张献忠亲眼看着大堂起了火，才从县衙门退了出来。在衙门外遇见张文秀抱着令箭，带着一队骑兵巡逻，他问：

“文秀，有人趁火打劫么？”

“禀父帅，连百姓的针头线脑也没有人敢拿。”

“好娃儿，你要小心点。有谁抢了老百姓一根屌毛，你不严办，老子可要砍你的脑袋瓜子。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懂么？”

“孩儿懂得，请父帅放心。”

“懂就好。这一年零五个月，谷城老百姓待咱们不赖，咱们也不能对不起人家。不管谁骚扰百姓，你娃儿手里有令箭，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孩儿遵命。”

张文秀走后，他回到自己的辕门外，下了马，站在大街上，派人把举人王秉真叫来，说：

“性一，老兄的字写得呱呱叫，在谷城大大有名，快把咱张献忠为什么要反的话写在这照壁上，让谷城父老兄弟们瞧瞧吧。别写中间，写一边，空出来的地方还要写别的哩。”

王秉真的心中十分踌躇，出了一身汗。近几天他知道献忠要起事，想逃走，却没机会，并且怕即令自己能逃走，好大一处宅子也搬不走，会被献忠一把火烧得精光。刚才张献忠叫他看潘独鳌写的檄文稿子，将他吓得浑身冒出热汗，庆幸自己没有动笔改一个字。现在叫他执笔在照壁上替献忠写告白，他很怕日后更不能脱离献忠，重回朝廷方面。但他又不敢不写，只得硬着头皮接受任务，吃吃地问道：

“请示大帅，怎么写呢？”

“怎么写？咱老张为什么要反你还不明白么？用不着我再说，你替咱老张编一编。我要想说得话你全知道。我急着要到城上看看。你们就写吧，我待会儿来看。”说毕，他带着一群亲兵往城上去了。

这个大照壁是几天前用石灰搪好的，一片雪白。当时众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快要反出谷城了还叫泥瓦匠搪照壁，现在才恍然明白。王秉真在屋中想了一阵，拟了一个稿子，拿去请张大经看了看，共同推敲，改了改，然后回到照壁下边，用大笔在照壁的右端写起来。过了一阵，献忠从城上回来了，站在街心，拈着长须，把已经写出的看了一遍。因为按照习惯没有断句，献忠虽然字都认识，可是念起来不免吃力。他说：

“嗨，伙计，怎么不点句呢？这是叫老百姓看的，可不是光叫几个举人、秀才看的。点点句，点点句。重要句子旁边打几个圈圈儿。”

王秉真只得遵照献忠的吩咐点了句，加了一些圈圈。献忠高兴了，拍拍他的肩膀说：

“举人，请大声念念，让大家听听！”

“尚未写完哩。”举人说。

“念出来让大家弟兄们先听听，再写。”

王秉真拈着胡须，摇晃着脑袋，朗朗念道：

为略陈衷曲，通告父老周知事：献忠出自草野，粗明大义，十载征战，不遑宁处，盖为吊民伐罪，诛除贪横，冀朱朝有悔祸之心，而苛政有所更张也。去岁春正，屯兵兹邦，悯父老苦于兵革，不惜委曲求全，归命朱朝，纵不能卖刀买牛，与父老共耕于汉水之上，亦期保境安民，使地方得免官兵之荼毒。不意耿耿此心，上不见信于朝廷，下不见谅于官绅。粮饷不发，关防不颁，坐视献忠十万之众，将成饿乡之鬼。而总理熊文灿及大小官吏，在野巨绅，以郑芝龙待献忠，日日索贿，永无餍足。献忠私囊告罄，不得不括及将弁。彼辈之欲壑难填，而将弁之积蓄有尽。忍气吞声，终有止境。……

“下边呢？”献忠问。

“还有十几句，马上就写在照壁上。”王秉真回答，打量着献忠神气，心想他一定会十分满意。

献忠向左右望望，笑着问：“你们都听了，怎么样，嗯？”

许多声音：“好极！好极！”

献忠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道理说得很对，就有一点儿不好。”

王秉真赶快问：“大帅，哪点不好？”

献忠说：“你们这班举人、秀才，一掂起笔杆儿就只会文绉绉的，写出些叫老百姓听起来半懂不懂的话。要是你们少文一点儿，写出来的跟咱老张说的话差不多，那就更好啦。啊，性一老哥，下边还有一大串么？”

“还有十几句。”

“我看，甭写那么多啦。你给我直截了当地写吧：‘官逼我反，不得不反。国家之官坏国家之事，可恨，可恨！献忠虽欲不反，岂可得乎？’就这么写出来算啦。”

张大经因为路过，不声不响地站在张献忠的背后观看，不觉小声叫着：“好，好！敬轩将军收的这一句十分有力！”

献忠笑着说：“别见笑。俺这个只读过两年书的大老粗，跟你们举人、秀才在一起泡得久啦，也‘之乎也者’起来啦。”说毕，纵声大笑，调皮地用手指扭着长须。

王秉真虽然觉得从“官逼我反，不得不反”到“可恨，可恨”，都有点欠雅，而且音调也不够畅达，但他同张大经一样，很欣赏结尾一句收得很有力，比他准备的十几句话好得多。他不能不佩服献忠有过人的聪明。把这几句写毕，他转回头来问：

“大帅，下边还写什么？”

“总管手里有个账单子，你照着写吧，可不要漏掉一笔账。”

总管早已站在旁边，这时赶快把一个清单交给王举人，举人一看，上边开着熊文灿和许多官绅的名字，每个名字下边写着某月某日受了什么贿赂，数目若干。于是他在文章的后边添了一句：

今将受贿人姓名开列于左，并记明受贿月日及数目若干，俾众咸知。

当王秉真才写了三个人的受贿账目时，献忠忽然把账单子夺过去，看了看，要过笔来，把张大经的名字勾了去，回头对总管笑了笑，说：

“妈的，你龟儿子也够粗心啦。他如今是咱们自家人，这几笔账勾销了吧，用不着写出来向众人张扬。”

张大经满脸通红，不好再看下去，勉强笑一笑，由四名亲兵护卫着，向他姨太太住的公馆去了，心中暗暗地感激献忠。

献忠把笔和账单子又交给举人，请他接着往下写，自己回老营去了。五丈长的粉壁差不多写满了，才把清单抄完。早有许多老百姓围了上来，探着头看。有识字的人小声念出来，不识字的人用心静听。念完账单以后，人们发出来啧啧的惊叹和小声辱骂。张献忠从辕门里走出来，看看账单很清楚，也没遗漏，对王秉真点头笑笑，又对老百姓说：

“你们瞧瞧，上自总理大人，下至地方绅士，都说咱张献忠是贼，可是他们连贼也不如。他们是贼身上的虱子。这一年多，我身上的血可给他们吸了不少。难道他们比贼高贵些？”

老百姓笑起来，提着那些官绅们的名儿骂。突然有人在张献忠的背后问：

“敬轩将军，这些账是你写给大家看，还是打算日后讨还呢？”

献忠回头一看，抓着方岳宗的手大声说：“啊呀，老方，你也在这里看！”他快活地大笑一阵，接着说：“当然不要了。不过，俗话说：亲虽亲，财帛分。写出来让谷城百姓都瞧瞧，免得日后这班官绅老爷们假撇清，昧着良心说他们没有受贿。”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向王秉真，叫着说：“举人！举人！我想起来啦，请你在后边注上一笔：只有襄阳道王瑞柟没有受我张献忠的贿，只他一个！”

方岳宗点点头说：“对，对，应该加上一句。像这样不受贿的官儿，如今是凤毛麟角了。”

王秉真写了一句：“襄阳道王瑞柟，不受献忠贿者止此人耳。”献忠看了，点点头，又对王秉真挤挤眼睛，表示很满意，说：

“可见咱张献忠决不冤枉一个居官清白的人！虽说王瑞柟几次同左良玉定计要杀咱老子，可是人家不受贿，这一点就叫人尊敬。”他拍一下方岳宗的肩头，问：“怎么，方兄，还不赶快搬出谷城么？”

“已经派人下乡去叫佃户们赶快拉牛车来运东西，大概晚半天才能赶来。舍下人口多，东西多，怕今晚不能出城了。”

“你要早点走，有什么困难就来找咱。”献忠又拉住王秉真，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伙计，这照壁上都是你亲笔写的字，想赖也赖不掉。怎么，还不肯死心塌地跟俺老张下水么？”

“哪里，哪里。我一定跟随大帅。”王秉真又出了一身汗。

献忠对着举人挤着眼睛笑一笑，匆匆地离开众人，骑上马出城布置去了。

虽然左良玉在五月初六日的下午就知道张献忠已经起事，但是不敢贸然向谷城进攻。他一面飞禀总理，一面继续集结队伍，等待机会。到第二天，他慢慢向谷城移动，并派出少数部队向城郊试探。

初七日下午，城里的居民绝大部分都逃走了，没有逃的只是极少数无力迁移的人，或者是舍不得房屋和东西的老年人，还有的是受了主人之命留下来看家的老仆人。街上看不见行人，显得空虚而凄凉。农民军仍在拆城，为着怕官军的奸细混进城来，各城门都锁了。张献忠得到报告，知道左良玉和罗岱的人马已经向谷城移动，但是他并不急着离开，仍在西城上督率着将士拆城。

方岳宗因昨天佃户来的牛车不够，今天上午又叫来两辆，所以全家老小几十口直耽误到今天下午申刻时候才动身出城。谁知一到西城门，城门落锁，不能出去。他同守城门的弟兄们说了许多好话，遭到守城门的弟兄们坚决拒绝。一个陕西口音的头目瞪着眼睛说：

“不行！没有大帅的令箭，谁也不能出进！”

“我叫方岳宗，同大帅很熟……”

“你同大帅熟有什么用？这是军令！”小头目挥着手说：“站远！站远！走开，车辆后退！没有令箭就是不开门，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献忠偶一回头，看见西大街上扎着五六辆牛车，十几乘小轿，几匹牲口，车上拉着东西，轿子里都坐着女人和孩子，另外有许多人跟在车后。他向城墙下边问：

“是谁家还没出城？”

方岳宗听见是献忠的声音，赶快从城门下退到大街上，抬头一看，喜出望外，大声说：

“敬轩将军救我！敬轩将军救我！”

“嗨！你还没有出城么？”

“没有呀！你看，家里人多，一直耽搁到现在！”

献忠吩咐守门的弟兄们快把城门打开，让方府老小出城，并对方岳宗说：

“再耽误片刻，我一离开这儿，你就逃不出去啦！”

方岳宗一家人出城以后，张献忠又派人在城里敲锣叫喊，催居民即速出城，免遭官军屠戮。他不放心，亲自骑着马在几条背街上巡视一趟。走到一家门外，听见里边有女人和小孩子的哭声，他停住马，派一个亲兵进去看看。过了片刻，亲兵出来报告说这一家没有男人，只有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小孩子，还有一个年老的婆母，等着亲戚从乡下来接，没有等到，所以全家抱着哭泣。献忠没有做声，跳下战马，弯腰走进破板门，一直往茅屋里走。婆媳俩知道他是张献忠，赶快止住哭，慌得不知所措。献忠说：

“不要怕，不要怕。你们城外可有亲戚？”

老婆婆抽咽着回答说：“大帅，我女婿住在西乡，离城十八里，昨儿就托人带口信儿，原说今儿来接俺们，可是没来。你看我们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没有一个男人，出不去城，只有等死！”说毕，又哭了起来。

献忠在三个小孩子的身上打量一眼，又打量一下一些破破烂烂的衣服都已包好，放在床上。他踌躇片刻，对一个亲兵头目说：

“木生，派两个弟兄牵三匹牲口送她们到亲戚家去。送去后不必转回城，在去石花街的路上等我。”

老妇和媳妇始而吃惊，随即跪下磕头，连说：“感谢大帅恩典，救俺一家老小的命！”献忠挥一下手，没有做声，走出板门，骑上马往别处去了。

当天黄昏，张献忠率领着殿后部队离开谷城，向石花街进发。二更以后，他到了设在石花街附近的老营。石花街是卧佛川和古洋河汇合的地方，也是一个军事冲要，所以张献忠打算在这里停留两三天，等待从襄阳来的追兵。从石花街往西去是通向武当山、均州、郧阳、白河、兴安和汉中的要道，往西南通往房县、兴山、归州和巴东。献忠的老营驻扎石花街西南，靠近往房县的山路旁边。他刚进老营寨中，张可旺就向他禀报：王秉真在黄昏后逃走了。献忠一怔，瞪大眼睛问：

“真是逃了？”

张可旺说：“来到这里后，他趁着兵荒马乱，离开老营，带着一个仆人开小差了。”

徐以显用平淡的口吻说：“性一这人，舍不得祖宗家业，又念念不忘他是举人，原无心追随大帅起义。我早就料到他迟早会逃，不过没有想到他逃得这样快。”

可旺又说：“孩儿听说王举人逃了之后，本想派几支弟兄追赶，务要把他捉回。可是军师说他既然跟咱不是一条心，就让他滚开拉倒，不主张派人追赶。父帅，要不要派人将他捉回？”

张献忠心中很不高兴，捋着大胡子思索片刻，忽然脸上露出来轻蔑的笑容，把大胡子一抛，说：

“就听军师的话，不用追他狗日的啦。咱们起义，不是拉人赴席。愿意干的跟老子来。贪生怕死，留恋家业，或是跟朱家朝廷割不断恩情的，滚他娘的去。大年初一逮兔子，有它过年，无它也过年！”

左良玉害怕中了埋伏，过了两天才进入谷城，大肆抢劫，杀死了一些没有逃走的居民报功，放火烧毁了许多房屋。

塘马带着关于张献忠起事的紧急文书，文书上插着羽毛，在五月初六的晚上从襄阳出发，沿途更换，日夜不停，越过新野，越过南阳，越过许昌、开封和大名，直向北京奔去。半个中国都被张献忠谷城起义的消息震动了。

[1] 社友——明末知识分子结社的风气很盛，同社人称为社友，书信中称做社兄。阮之钿是复社中人，他的被保举也得自复社的力量。

[2] 孝廉方正——两汉时候，朝廷取用人才，行的是地方荐举制度。孝廉方正是当时荐举的科目。阮之钿是荐举出身，所以他在绝命诗中说“无负孝廉方正”。

[3] 天兵——古人称王师为天兵。从崇祯十六年起，张献忠在正式文告中就称自己的军队为天兵。

夫妻会师

第五章

五月初旬的晚上，熊耳山上的气候温和宜人。纤纤新月，温柔而多情地窥探着一座被松林掩蔽的山村。一片茅庵草舍和一座四合头砖瓦小院静静地藏在山窝里，一半有月光照射，一半却给黑沉沉的山峰的阴影笼罩。这一片房屋的前边耸立着一棵几百年的、高大的白果树。前边有一片平台，紧接悬崖；崖下是深涧。崖边全被杂树、野草和茂密的、芬芳的野玫瑰遮蔽起来，所以倘若不是涧里淙淙地响着流水，你站在平台上很难看清楚几丈外竟是壁立数十丈的悬崖和涧谷。尤其是在晚上，月色朦胧得像淡淡的轻烟，而轻烟又和着月色，在林间不停地悄悄流动，使你更难看清。

这一片房屋只是这个山村的最靠里边的一小部分，向着山坳出口的方面，这一团，那一团，还有几十户人家，点缀在青山腰中，另外在比较平坦的地方还有许多白色的帐篷散布在绿树与白云中间。不过，这一切，在晚上都是没法看清楚的。

小平台是这一片农家公用的打麦场，上边堆着几堆新麦秸，有的已经打过，有的还没有打。从麦秸堆上散发出一股清新的、使人感到愉快的气味，说它是芳香，却不同于任何花香。这是新割下的、干了的庄稼所特有的香味。在麦秸堆附近，一棵小榆树上拴着一头小黄牛。它已经用刚打过的新鲜麦秸喂饱，卧在地上，安闲地倒沫，偶尔用尾巴赶一下讨厌的牛虻。近来山里边发现牛瘟，主人特意为它带一挂用生麻做成的、用苏木水染得鲜红的长胡子，把鼻子和嘴唇全遮起来。不时，随着它的头轻轻一动，挂在脖子下边的大铜铃就发出丁冬响声。也许是因为这个铜铃太古老了，发出的声音和村中许多牛铃声不同，它有一般大铜铃的清韵，却似乎另外带点苍凉。四合头宅子的左边有几棵高大的松树，下边拴着十几匹战马。这里完全被壁立的山峰的阴影遮住，只能听见马匹在吃草，偶然踏动蹄子，缰绳上的铁环碰着木槽。

慧梅坐在打麦用的石磙上，手里拿着心爱的笛子。她大概在这里已经坐了很久，偶然用手指掠一掠垂下来的鬓发，感到柔软的头发已经给露水打湿。原来在白果树下坐着的两个马夫和两个农民在小声说闲话，如今不知他们是因为瞌睡，还是话已说尽，语声停了，只偶尔听见啪的一声，分明是有人用巴掌轻轻打死一个落在脸上的蚊子或草虫。随即她听见白果树上有稀疏的滴答声，像是雨点落在树叶上，不由地望望天空，却是繁星满天，纤月仍在，只有一片薄云从月上飘过，好像在云中徘徊。她恍然明白，原来是露水在高处树叶上积得多了，经微风一摇，滚落到下层树叶上，发出响声。她向着西南方的一颗明星望去，在心中问道：

“是不是闯王他们就在那星星下边？”

近几天来，她的心绪很不安宁。高夫人早就准备着率人马奔往商洛山中同闯王会师，却因为要等候闯王的军令，没有动身。听说闯王快在商洛山中树起大旗了，可是为什么还不来命令叫高夫人赶去会师呢？她希望马上会师，也怀着神秘而激动的心情，巴不得马上能看见张鼐。在潼关突围之后，她有许多天担心他阵亡或负了重伤。后来知道他平安无恙，她的心才快活起来。如今她愈是渴盼同张鼐见面，愈觉得在豫西一带的大山中度日如年。半个时辰前，她因为心中烦闷，就拿着笛子从高夫人的身边蹓了出来。但是她坐在石磙上却沉入缥缈的幻想中，并没有吹笛子。其实这支笛子早已成了她的爱物，每逢闲暇时候，不管吹不吹，她都要带在身边，不忍离开。

想着想着，她认为不要多久就要同闯王会师的，一缕愁云从心上散开了。于是她从石磙上站起来，走近悬崖，饱闻一阵花香，然后绕过麦秸堆，在一棵石榴树下立了片刻，摘了一朵刚开的石榴花，插在鬓边，含着微笑，不声不响地走进院里。

高夫人带着女儿兰芝和女兵们住在堂屋，厢房和对厅住着男亲兵们和马夫们。三月中旬，因为贺人龙已经从潼关调往别处，而河南巡抚李仙风的部队也调往豫东同起事的白莲教和其他小股义军作战，无暇照顾豫西，高夫人就把人马拉进熊耳山来驻扎休息，进行操练，只派刘芳亮或偏将们时常出外打粮和收罗骡马。到这里驻下以后，因为不打仗，又同丈夫不在一起，她不仅常常思念丈夫，也常常引起乡思。谷雨那天，她特意按照延安府一带的民间风俗，叫人用朱砂在黄纸上写一道“压蝎符”贴在墙上，符上的咒语是：“谷雨日，谷雨时，奉请谷雨大将军。茶三盏，酒四巡，送蝎千里化为尘。”四角又写上“叭”、“吐”、“喴”、“”四字。其实，她从来不信这道符咒能镇压蝎子，这不过是她思念故乡，尤其是思念闯王的心情借机流露罢了。可不是么？几年前她同自成率大军打回米脂，回到双泉堡李继迁寨，还看见自成少年时住的窑洞的墙壁上贴着一道“压蝎符”，因为年深月久，黄纸已经变成了古铜色。她当时看了这道符，还不由地望着自成笑了一笑。

如今高夫人的身边增加了五个姑娘，其中两个是富豪大户的丫头，义军破了寨子后，高夫人见她们生得身材有力，聪明伶俐，把她们收下。一个顶小的只有十五岁，是一家小户人家的童养媳，极受虐待，曾经投过井，被邻居救活。高夫人知道她的可怜身世，也把她收下了。高夫人按着慧字排行重新给她们起了名儿，大一点的叫慧琼，次的叫慧珠，小的叫慧芬。另外两个都是本村猎户的女儿，跟父兄略微学过一点武艺，父母都亡故了，哥哥逃荒出外，没有亲人依靠，恳求高夫人收作女兵。高夫人替她们一个起名慧云，一个起名慧竹。两三个月来，她们都已经成了骑马的内行，并且跟着慧英和慧梅学会了简单的武艺。只要驻下来，她们总是天不明就起床，刻苦练习。

慧梅进了堂屋，看见姊妹们都坐在当间的灯下做针线活，有的是替自己做鞋子，有的是替男亲兵们缝补衣服和鞋袜。兰芝已经做完功课，一个人坐在里间床上，满有兴致地玩抓子儿[1]。她有五颗从河滩里挑拣的小石子儿，有雪白发光的，也有红鸡冠石的，行军时装在口袋里，闲的时候就拿出来玩。高夫人坐在里间靠窗的桌边，把拆开的野玫瑰的粉红花瓣放在桌上，数了又数。她数得很专心，有时嘴角和眼角禁不住露出微笑，有时细长的眉毛上忽然挂出一丝疑问，沉吟地望望灯上结的彩，又望着桌上的那些花瓣出神。慧梅站在她的身边望了一阵，用指甲替她把灯花弹落，灯光登时亮得多了。

用花瓣卜了一阵卦，高夫人偶然抬头，看见了墙上的“压蝎符”，不觉轻轻地啧一声，在心里说：“日子真快，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零二十天了！”将近两个月来，她天天盼望着闯王派人来叫她去商洛山中，但过去自成派人来总是嘱咐她不要急着去，说一则那里粮草很困难，二则她留在崤函山中也可以牵制官军。如今豫西和潼关的大股官军都调走了，她还牵制什么呢？况且使她挂心的是，她早就知道自成与张献忠约定在端阳起事，明天就是端阳啦，竟不见闯王派人来通知她率人马回商洛山去，难道有什么意外变化？她还得到探子报告，官军在豫陕边境增加了不少人马，难道他们知道自成的打算么？万一日子耽搁下去，官军把各个关口堵死，她去商洛山中会师岂不增加了困难？高夫人左思右想，心中烦闷。她正要重新用花瓣卜卦消磨时间，慧梅向她笑着问：

“夫人，你刚才卜的卦怎样？”

高夫人转过脸来，望着她笑一笑，正要说话，张材忽然走了进来。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近来长得更魁梧了，脸孔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人们都说他是高夫人身边的周仓。他在里间门槛外边站住，因为置身在一群姑娘中间，稍微有点不自然，大声报告说：

“启禀夫人！……”

高夫人不等他说下去，就略带不耐烦的口气说：“又是总管要你来请示明天过节的事！既然没糯米，就不吃粽子吧。让全营弟兄多喝点雄黄酒，每人赏一串零用钱。各家眷属我这里另有份子，不要总管操心。”

张材笑着说：“夫人，我不是问过节的事。”

“那么是什么事？”

“刘将爷派人来瞧你睡了没有，说是他马上就来见你。”

“请他来吧。有什么要紧的事？”

“听说是闯王那里来了一个人，叫咱们赶快去商洛山中会合，就要树大旗啦。”

“啊呀！真的？”高夫人说，不自觉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当然是真的。”

“快去请刘爷来，立刻来！”高夫人由于过于激动，两行热泪刷刷地滚落下来，而慧英和慧梅也同样热泪奔流。

张材一出去，高夫人把椅子一推，快步走到当间，等候刘芳亮。她揩去眼泪，向门外望望，回头对七个姑娘说：

“我就猜到闯王会派人叫咱们快去商洛山中。今晚又是灯上结彩，又是蟢子来，用花瓣卜卦又连得两个好卦。我就知道会有好消息！”

兰芝已经跳下床，从里间跑出来，拉着母亲连声问：

“妈！妈！咱们什么时候起身呀？”

“马上就起身，快把你的书啦笔啦都收拾好。”高夫人在女儿的头顶上慈爱地拍了一下，转向大家说：“姑娘们，咱们早就在盼望着到商洛山中，大举起事，可盼到这一天啦！唉，慧英、慧梅，你们哭什么？哭什么？”

兰芝噙着眼泪笑着说：“你自己也哭啦！”

高夫人又揩去眼泪，哽咽说：“这日子来得多不容易！”

姑娘们说：“真的，可盼到时候啦！”赶快揩去眼泪。

高夫人接着说：“自从高闯王死后，咱们李闯王接住了‘闯’字大旗，两三年来过的什么日子？全是惊涛骇浪！原来高闯王率领的那么多人马，不到一年半的时间，一队一队都投降了，只有咱们老八队为革命——闯王常说，咱们起义就是书上说的革命，——百折不挠，血战到底。咱们老八队虽然死人最多，一批一批赤胆忠心的将士们在战场上倒下去，流尽了鲜血。咱们的随营眷属，老的少的，上百上千地死去。不记得多少年轻妇女，本来不会武艺，有的从家乡逃出来随军不久，当官军逼近，情况万分危急时，她们为着义不受辱，也拿着刀剑同敌人厮杀；还有那些害病的、怀孕的、挂了彩的，不能同敌人拼命，不得已时宁肯投崖，投水，赴火……用各种办法不使自己落入敌人之手，遭受侮辱。我身边的女兵，一批一批地死去，经过潼关南原这一战，只剩下慧英和慧梅……”她本来是边流泪边往下说，这时忍不住哽咽起来，停了一阵，才继续说道：“还有咱们的孩儿兵，打起仗来就像是一群小老虎。谁说半桩娃儿们不顶用？咱们李闯王手下的孩儿兵，官兵提起来都害怕。这样好孩儿，小英雄，近两三年在战场上死了几百。姑娘们，咱们的老八队就是这样一支人马：不管多么困难，多么艰险，死伤多么惨重，永远不泄气。朝廷多么想消灭咱们，可是咱们活得顶天立地，既不能消灭，也不受招降。看，马上就要重树大旗了！你们不明白，重树起大旗来就是胜利！”

兰芝说：“妈，我很少看见你说这么多的话！”

高夫人带着兴奋的笑容，揩去余泪，叹口气说：“世上事都没有一帆风顺的，何况是革几百年朱家朝廷的命！”

不但是慧英和慧梅的心中有说不出的激动和高兴，那五个新来的姑娘也是同样的心理。高夫人一个一个把她们看了一遍，同时在心中暗暗地说：“这半年总算没有辜负自成，牵制了潼关的官军，人马还扩充了两倍！”当她最后把眼光移到慧梅的脸上时，看见这个可爱的女孩子高兴得噙着眼泪，她随便说了句：

“慧梅，我知道你早就想去商洛山了。”

慧梅的脸颊刷地红了，赶快低下头去。高夫人没有注意，对大家说：

“姑娘们，趁这时你们赶快把东西收拾一下吧。”

刘芳亮带着闯王的送信人来了。高夫人问了来人，才知道是因为官军在豫陕交界处增加了很多人马，他被官军盘住，拘禁在兰草川，后来又死里逃生，所以在路途上多耽搁了六七天。她又问了商洛山中的情形，知道刘体纯和李双喜在卢氏县边境地方等着接牛金星，还没回去，另外队伍里从四月中旬以后就发生了瘟疫，病倒了不少人，连总哨刘爷也病倒了。这后一个消息使高夫人有点担忧，问道：

“尚神仙没有办法？”

“嫂子，你知道他在外科上是神医，在内科上不很内行。”

高夫人转向刘芳亮：“明远，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走？”

刘芳亮回答说：“闯王叫咱们星夜赶回，不可有误。我看咱们现在立刻准备，五更就走。”

他们把应该走哪条路和如何走法商量定，随即高夫人对刘芳亮说：

“好，你快准备吧。要弟兄们多辛苦一点，尽可能在五天之内赶到闯王那里，免得给官军隔断了路。五天能到么？”

“咱们都是轻骑，一定能够。”

“你顺便告诉总管，粮食尽可能用骡子驮走，凡是不好带走的东西都分给老百姓。多备些干粮，路途上少埋锅造饭，耽误时间。”

把刘芳亮打发走以后，高夫人走出大门，站在打麦场上，望望周围的群山、树林，又望望左近的茅屋。如今她一方面归心似箭，一方面却不免对这豫西一带的老百姓和山川起一缕惜别之情。

这是一年中夜晚最短的月份，高夫人同姑娘们把东西整理好，和衣躺下去矇眬一阵，天已经快明了。首先是公鸡在笼中啼叫，跟着是乌鸦、云雀和子规在林间叫唤，又跟着画眉、百灵、麻雀都叫了起来。高夫人一乍醒来，把姑娘们唤起。大家匆匆地梳洗毕，外边已经人喊马嘶，开始排队。张材走来，请高夫人动身。高夫人同站在村边送行的老百姓告别，跳上玉花骢，率领着老营出发。走了两里路同刘芳亮率领的大队人马会合之后，高夫人又回头来望望这个驻扎了将近两个月的小村庄。但是她只能看见两三个较高的青绿山峰漂浮在乳白色的晓雾上边，像茫茫无边的大海中浮动着几点岛屿。从雾海中传过来牛叫声、羊叫声、公鸡叫声，杂着人语声。等到转过一个山湾，这一切声音都微弱下去，被一片松涛和马蹄声淹没。

红日升高了。晓雾散开了。三天前曾下过一阵小雨，周围重重叠叠的大山显得特别苍翠可爱，有些地方因受红日照射，于苍翠上闪着紫光，同那些尚未完全褪色的朝霞相辉映。高夫人回头望望，几个姑娘在阳光中一个个脸颊上红喷喷的，挂着微笑。慧梅的浅红战马浑身的毛特别润泽，闪闪发光。那一朵石榴花仍插在她的鬓上，但另外多了几片艾叶和一朵杜鹃花，一定是她刚才从一个悬崖下边经过时顺手从悬崖上采了来的。像这样血红血红的杜鹃花，在山里到处可见。几个姑娘也都采到了艾叶插在鬓边。慧英走在几个姑娘的后边，骑的是一匹黄骠马，辔头和鞍鞯全是紫色。这个姑娘的性格比较沉静，衣饰不喜欢大红大绿，只喜欢紫的、蓝的、青的等素淡颜色。这和她的十八岁的少女年华有点不大协调。有时在高夫人的强迫之下才穿比较耀眼的花衣服。在紧急时她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高夫人，在平常行军时她常常走在后边，以便照料别人。现在高夫人回头望望她，忽然想到最早的几个女孩子只剩下她和慧梅了，不禁心中一酸，暗暗说道：

“她跟着我打过多少险恶的仗！”

大约走了二十里路，人马进入一道川谷，地势比较平坦。直到现在，高夫人才能够把她的全体队伍看得清楚。走在前面的是一色白旗，走在后面的老营是一色红旗。旗帜鲜明，军容整齐。几十匹高大的螺子驮着粮食和军帐等辎重走在最后。伤员们早就好了。如今除孩儿兵以外，能够战斗的精兵不是二百人，而是八百人了。尽管高夫人见过些大的场面，两三年来她和李自成统率的嫡系部队和友军多的时候达到十几万，最少的时候也有一万多，这八百人马有什么稀罕？但是，这是从潼关南原全军失散后重新发展成的一支劲旅，并且是她亲手帮助刘芳亮艰难缔造的力量，和往日的大军不同。她把全队人马从头到尾望一望，两道英气勃勃的、像用剪子剪的那么整齐的长眉毛向上扬起，黑亮黑亮的大眼睛闪动着泪花和一丝兴奋的微笑。

这道川谷，宽的地方有两三里宽，窄的地方不到一里宽。队伍到一个比较宽阔的地方停下来，在河边饮马，人也拿出干粮打尖。但只逗留片刻，继续赶路。半年以来，高夫人一则思念丈夫，二则百事缠心，只感到山把天地挤得非常窄，很少留意豫西山区的风景也有醉人的地方，如今在去商州境同闯王会师的路上，突然她觉得沿路山川处处雄伟，又处处妩媚，都似乎在向她招手微笑。人马走到一段叫做石门峡的谷中，两边都是悬崖，见青天不见太阳。涧水傍着右边悬崖奔腾，冲激着大小石头，飞溅着水花和雨星，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声。农民军傍着左边悬崖走，马铁掌蹴踏着花岗石。队伍的前边和后边，鼓声阵阵，催赶着行军。鼓声、马蹄声、澎澎湃湃的涧水声，混合在一起，使人简直分不清楚。

走了一阵，涧谷渐宽，左边仍然是百丈悬崖，右边的地势却缓了起来。一片明媚的阳光照着苍绿的峭壁。峭壁上生着有趣的小草，有的开着金黄的小花，有的却是深红和浅红的杜鹃。在一处悬崖上，一块巨石俯瞰奔流，似乎随时就会从半空中扑下来。从这块大石上边垂下来几条葛藤，绿叶间挂着一串串紫花。岩石的上边长着一株低矮的马尾松，枝干虬曲。一只秃头的坐山雕抓了一只什么鸟儿，在空中打个盘旋，落在松树的虬枝上，正在吃着，忽然被下边的人马惊住，瞪着凶猛的圆眼睛向下窥望。它十分大胆，尽管同人马相离不远，却不飞走。高夫人在马上看见了它，还看见那只被吃的鸟儿，有几片淡灰色的羽毛飘飘落下。她小声问：

“慧英，看见了么？”

“看见了，”慧英回答，如今她同慧梅走在高夫人的前边。

“你看，它真可恶，专残害别的鸟儿！能够射中么？”

“也许行。让我试试。”

战马在高低不平的岩石小路上继续走着。慧英迅速地取了弓箭，但因为山路过窄，不易转身，她必须左手开弓，才较顺手。她刚刚把弓换过手来，尚未举起，就被坐山雕的十分锐利的眼睛看清了，只见它大翅一展，提着猎获物腾空而起。高夫人不由地说：“好，快射！”她的话刚出口，只听弓弦一响，坐山雕在空中打个翻身，爪里提着猎获物落了下来，它自己勉强又飞几尺远，猛地栽在悬崖上，十几片羽毛飘落谷中。高夫人前后的男女亲兵爆发出一阵欢呼。慧梅拍着手，遗憾地说：

“可惜它没有落到咱们的马前！”

高夫人回头对那五个姑娘说：“武艺须要苦练日久才能练好。慧英十二岁就跟着我，已经六年啦，练出这一手可不容易。”

人马转上一座山坡。山势不陡，小路在山腰间盘旋而上。走着走着，好像路已到了尽头，但转过一个山包，忽然一阵花香扑来，沁人心脾。慧梅快活地叫：

“唉呀！满山都是鲜花，真是仙境！”

兰芝也叫：“妈！妈！你看那！你看那！”她用鞭子指着问：“那是什么花？”

在这座平日少有人走的半山坡上，到处是野生的蔷薇、月季、刺玫和一些不知道名儿的草花。在略微背阴的地方有很多兰花，正在开放，花色有淡黄的、紫色的。高夫人记起来，两三年前的一个春末夏初，比如今稍早一点，人马从淅川县的上寺和下寺附近经过，在一个地方看见满山满谷尽是兰花。人马走过几里，停下休息，仿佛仍闻见一股幽香随着软软的东风追来。

迅速地转过无名的花山，人马走进一片苍茫的林海里。越走越深，旗帜在绿色的林海中消失了。林又密，山路又曲折，高夫人常常听见前后人语，却只能看见紧跟在身边的几个亲兵。有时枝丫低垂，大家赶快把上身伏在鞍上；有时从树枝上垂下几丝茑萝，牵着征衣；有时遇见美丽的啄木鸟贴在路边不远的老树上，用惊奇的眼神向匆匆而过的人马凝视；有时听见黄鹂或画眉的歌声，但不知在什么地方。高夫人同亲兵们走到一个山包上，向上望，林木蓊郁的山峰高不见顶；向下望，虽然阳光满谷，却因为地势高，雾蒙蒙的，看不十分清楚。对面半山腰有两三家人家。大概不曾发现这一支农民军从森林穿过，几个人在村边照常劳动。从柴篱边传过来鹧鸪的断续叫声。高夫人正在望着，忽然脚下边飘过一缕白云，把她的视线遮住。人家和农夫消失了，只有鹧鸪声还在继续。同时从森林的深处，从高空里传过来安静的钟声。她恍然一笑，说：“啊，这是过端阳节敲钟的。”许多年的端阳节她都在马上度过，本来引不起她多少兴趣，可是今天端阳节的钟声却使她暗暗兴奋，因为她明白，也许在今天，也许在明天，总之就在这几天内，张献忠就要起义，而自成也要在商洛山中树起大旗。

在森林中又转过两个山头，来到了一座大庙前边。庙院中有一道泉水，在磐石间开凿成一个水池，深不见底，相传麻姑在这里洗过手巾，所以叫麻姑泉。有小鱼三五成群地在水中游泳，有时浮上水面，有时沉入水底。泉水从暗沟穿过前院，穿过山门，从一个青石雕刻的龙嘴里奔流出来，从七八尺高处落到石地上，淙淙地向森林中流去。已经过了正午，人马就在庙外休息。人吃干粮，马喂麸料。道士们烧了几锅开水，盛在木桶和水缸里，摆在山门外。刘芳亮下了命令，将士们无事不准各处乱跑，就在庙外原地休息，因而道士们都感到十分惊奇，从来没想到“流贼”的规矩竟会如此好。几次过官军，庙里都遭到破坏。去年有一股官军从这里过，不但把马匹拴在山门里，临走时人还故意往麻姑泉里撒尿，屙屎，使道士们有几天没法吃水。

高夫人带着兰芝和女兵们到庙里看了看，在元始天尊的塑像前烧了香，回来又在麻姑池旁边观看游鱼。刘芳亮带着一个道士匆匆走来，低声说：

“他是从闯王那里才来的，恰好在这儿碰到咱们。闯王催咱们快去哩。”

高夫人一听说是从闯王处来的人，又惊又喜。她把这位风尘仆仆、满面堆笑、十分面熟、但又一时叫不出名字的道士浑身打量一眼，正待说话，道士抢先说道：

“夫人，你忘了？我一向跟着刘将爷，姓王，因为小时出过家，人们都叫我王老道。”

“去年冬月，是不是刘爷派你去商洛山中？”

“就是，就是。后来闯王派我假装道士朝华山、朝终南、去西安府，刺探官军动静，所以一直没有回来。一转眼就是半年多啦。”

高夫人笑着点点头，表示她想了起来。又问道：“有闯王的书子么？”

“有，有，在这里。”道士打开发髻，取出来一个小蜡丸，递给高夫人。

高夫人赶快掰开蜡丸，取出纸团，打开一看，交给刘芳亮，脸上的笑容登时没有了。芳亮看见纸上是闯王亲笔写的几句话：

日内大举，将士多病。速来会师，共御官军。十万火急，不可有误。营中近况，统由老道面禀。

高夫人小声问：“王老道，近来瘟疫传得很凶么？”

“禀夫人，近十来天瘟疫更凶啦。弟兄们纷纷病倒，大将们也差不多都躺倒啦。”

“大将们都是谁病了？”

“起初是总哨刘爷染上病，随后不久，一只虎李将爷、高舅爷、田将爷，许许多多，都陆续病倒啦。如今大将中只有袁将爷一个人没病倒。”

“闯王的身体可好？”

“闯王的身体还好，不过操心太大，也太劳累，看情形也不如平日啦。”

“双喜儿和小鼐子都还在他身边么？”

“在。他们倒是活蹦乱跳的，无病无灾。”

“官军有什么动静？”

“他娘的，新任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趁着这个时机调兵遣将，要把咱们闯王的人马围困在商洛山中，一举消灭。如今在商洛山四面都有官军调动，武关和商州城都到了很多官军。闯王心中很急，派我火速来见夫人和刘爷，请你们快去商洛山中，万勿耽搁。”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这一带我条子熟。我是穿过龙驹寨[2]走偏僻小径往熊耳山去，没料到在这儿碰见你们，巧极啦。”

高夫人又问道：“龙驹寨好穿过么？”

“我一个人扮做出家人好混过去。寨里祖师庙还有一个道士是我的师兄弟。可是咱们的大队人马从那里过，怕不容易。虽说那里只有乡勇和巡检司的兵丁守寨，可是寨墙坚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另外还听说马上有几百官兵从商州开到，说不定这时已经到啦。”

“有没有小路可以绕过去？”

王老道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脸上挂出笑容，回答说：“有，有，可是得多走两天的路程。”

“你知道怎么走法？”

“知道。”

“好，你休息去吧。”

刘芳亮小声嘱咐说：“王老道，关于许多人染上瘟疫和官军要围困闯王的话，你不要在将士们面前露出一个字。”

听了王老道的禀报以后，高夫人的心上感到沉重，昨夜以来的兴奋和快活心情一扫而光。她决没有料到瘟疫在商洛山中传染得如此凶猛，将士们纷纷病倒。这样下去，如何对敌？万一闯王也染上瘟疫怎么好？染上了瘟疫的将士们有没有办法治好？……这一串问题一齐出现在她的心上。还有一个使她焦急的问题是她必须尽快地到商洛山中，助闯王一臂之力。可是怎么走呢？从这里走龙驹寨是捷径，可是得打仗，损折人马。绕道过去，得多走两天路程，多走两天，那就是说，最快还得六天或七天才能同闯王会师，能来得及么？万一在这六七天中官兵先到了商洛山中，或闯王不幸病倒，怎么好呢？

“嫂子，怎么决定？”刘芳亮见高夫人迟迟不说话，忍不住问。

“你看怎么好？”

“依我说，咱们不如照原计划直奔龙驹寨，愈快愈好。倘若咱们赶在官军前边到了龙驹寨，赚开寨门，就可以早到商洛山中。倘若不成，再设法绕道不迟。”

“仍然直奔龙驹寨？”

刘芳亮点点头：“愈快愈好，要出敌不意才行。”

“既然这样，咱们不要在这里耽搁，赶快走吧。”

“好，走吧。”

人马迅速地整好队，又向前进发了。

从熊耳山到龙驹寨附近，本来轻骑兵也需要走四天或者五天，路上还不能耽搁，但他们只用三天的时间赶到了。龙驹寨里已经到了五百官军，加上乡勇和巡检司的一些兵丁，大约有七八百人。他们虽然也猜想着高夫人和刘芳亮的人马要同闯王的人马会合，但没有料到这支农民军不走辘辘关或兰草川而直奔龙驹寨，更没有料到会来得如此神速。农民军十年来在同官军斗智斗勇上积累了丰富经验，往往神出鬼没，使官军防不胜防。高桂英跟着李自成南杀北战，出死入生，更不简单。在向龙驹寨行军的路上，她探听到虽然龙驹寨增加了几百官军，但都是新兵，没有见过阵仗；加上近几天不断有小股官兵从河南来，通过龙驹寨向商州增援，这就为闯寨取得成功增加了可能。还在崤函地区活动时候，高夫人同刘芳亮就准备下二百多套官军号衣，许多官军旗帜，以供随时需用。这些东西，如今果然用上了。

义军在二更时候来到龙驹寨，先派了几十个人穿着官军号衣，打着官军旗帜，赚开了寨门，一拥而入。驻在寨里的官军措手不及，一部分惊慌逃窜，一部分死守住几座比较坚固的住宅和一半寨墙。高夫人下令不许恋战，急速穿寨而过，殿后的部队放火烧毁了一些房屋。事后许多年，当地老百姓把这个事件当做了奇迹和有趣的故事来谈，并且添枝加叶，编成了唱本儿流传下来。

赚过龙驹寨以后，人马继续前行。在中午时候，离开从西安去武关和去河南的大道已经很远，人马才在一座森林里停下，把马喂饱，将士们也躺在松针上和草地上好生休息。许多人一躺下去或者一靠着树身坐下去就睡熟了。有人把干粮吃了一口，来不及完全咽下去，张着嘴，打起鼾来。

黄昏时候，人们才被叫醒，继续赶路。因为大家知道再有一夜行军就可以同闯王会师，路上再也不会有官军阻拦，加上几天的疲劳得到半天的休息，真是人有精神马撒欢，不断地说说笑笑。只有高夫人和刘芳亮明白商洛山中的艰难日子，并不因为快要同闯王会师而心情轻松。特别是高夫人非常沉默，愈走近商洛山中愈心中害怕。她怕当她同闯王见面时，他已经被无情的传染病打倒了。另外，到底围攻商洛山的官军如何布置，已经到了什么地方，她一点也不清楚。因为日夜急行军，走的多是荒无人烟的山僻小路，消息不灵，反而像坐在鼓里。她完全没有料到，当离闯王的老营只有三十多里远，前面一个险要山口竟然被敌军占据了。

这时候大约才交四更，前队刚走近这个山口，忽然发现山口的小街上扎有敌军，被一阵炮火和乱箭射回。幸而上弦月已经落去，夜色很浓，只有少数弟兄受点轻伤。

高夫人得到禀报，立刻带着亲兵们奔到前边，要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刘芳亮已经把骑兵在山口外边摆开阵势，立马阵前，亲自问对方是谁的人马。敌人守住山口，用树枝把山口堵住，树枝后边是栅子门，也有很多人防守。尽管没有月光，小街上也没有火把，看不见对方的人影，但有经验的刘芳亮单凭敌阵上的说话声也猜到了敌人仅把守山口的至少在三百人以上，后边还有多少人马就不好判断。他连着大声问了几遍，敌阵上才有人大声回答说：

“爷爷是郑总督大人派来的官军，剿贼的。你们是谁的人马？”

刘芳亮回答说：“我们也是官军，是才从河南调来的。让我们到街里休息好不好？”

“放屁！你想玩弄诡计，休想！”

“你们的主将是哪位？请他出来答话。”

“有话明天说。如今天黑夜紧，老子们的炮火弓箭不认得人，你们休要走近！”

刘芳亮同高夫人策马向前走几步，想继续问清楚，但敌营中突然响了一阵战鼓和呐喊声，同时放了几炮。他们赶快勒马退回，走出火炮的射程之外，他们很吃惊，想着准是新任总督郑崇俭的军队来把闯王的出路堵死了。有些将校建议向敌人猛攻，但高夫人和刘芳亮都不同意。他们不仅怕损伤过多人马，而且心中还是有几分怀疑。刘芳亮问高夫人：

“嫂子，亮亮牌子吧？”

“不要急着亮牌子。天快明啦，等到天明就清楚了。”

刘芳亮向背后说：“擂鼓，虚张声势！”

农民军的阵地上鼓声突起，喊杀震天，但并不认真进攻。过了一阵，双方的鼓声和喊杀都停止了，只偶尔互相骂几句，互相说一些欺骗对方的话，等待着天明。

高夫人同刘芳亮商量一下，随即把全体将校召集到一起。直到这时，她才把商洛山中瘟疫流行和官军在半个月来想趁机进攻商洛山的情形对大家说明。大家听了后，并没有一个人想到自己如今奔往瘟疫流行的地方会有危险，而是巴不得杀进山口，解救闯王和被困的全体将士。高夫人感情激动，望着大家说：

“如今事情还弄不清楚。这挡在前面的也许是官军，也许不是。倘若是官军，咱们就得决死一战了。”

许多人抢着说话，要求同挡在面前的官军拼死一战。刘芳亮把一部分将校和精锐士兵组织成一队，由他亲自率领，等五更判明情况后，带头向官军冲杀，有进无退。虽然那时还没有敢死队这种名称，但这一队人实际上就是敢死队。这些将校都抱着必死的心情，等候向敌人进攻，纷纷地向自己的亲人诀别，把要嘱咐的话都赶快嘱托了。亲人们也纷纷把最锋利的刀剑换给他们用，并拿出酒来和他们共饮几杯，拿出干粮让他们吃饱。大家正在忙碌着，从远处传过来第一声鸡啼……

[1] 抓子儿——一种女孩子们喜爱玩的游戏，可以几个姑娘一起玩，也可单独玩。

[2] 龙驹寨——现在是丹凤县，属陕西。

第六章

和崤函山中的情形相反，商洛山中的局势对农民军非常不利。从四月下旬起，瘟疫在队伍里和地方上飞快地传染开了，大小将领和老弟兄们一批一批地染上瘟疫。当时在李自成的部队里不仅缺乏好的内科医生，也极端缺乏药物。尚炯平日对内科虽不擅长，但如果他自己不病倒，他还是可以想出办法的，不幸他自己也在五月初病倒了。

严重的传染病破坏了李自成的许多计划。他每天得到许多报告，眼巴巴地看着官军在集结，在调动，在向他进行包围，但是他既没有力量先伸出拳头打人，也不能离开商洛山中。染病的几位大将以及众多的将校和弟兄，不管是把他们放在马上或担架上，都会在中途死去，而把这样的大批病人留下来也是不可能的。起义以来，李自成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日子。是不是按照去冬同张献忠约定的日期，不顾有多大困难都信守诺言，在端阳节过后一两天树起大旗，响应献忠的谷城起义呢？李自成对这件事大费踌躇。有时深夜里他还在屋里彷徨愁闷，不能入睡。

老百姓和士兵们都在用单方乱治病，有的似乎有效，有的全是胡闹。现在开始明白，在瘟疫中杂有疟疾，本地人叫做老痎。每天有不少大人和小孩子跑出村子很远，躺在山坡上、野地里、乱葬坟园里，让五月的毒热的太阳晒着，叫做躲老痎鬼。还有的孩子们由大人用墨笔或锅烟子在脸上画一副大眼镜，画出胡子，据说这样一画，老痎鬼就找不到原人，回不到身上了。还有的人在路上偷偷摸摸地跟着别人的背后走，在别人不提防的时候，趴地上磕个头，解下腰带扔地上，转身逃走。据说老痎鬼是一只牛（所以患疟疾又称做“放牛”），这是把自己的老痎牛卖给别人，那一根扔掉的腰带象征牛缰绳。闯王每天出去遇见这样事情，又难过，又好笑。但是人们告他说，这些古老相传的办法往往有效。

使闯王感到讨厌的是，近来马三婆大大地活跃了。马三婆是一位寡妇，约摸四十岁，以下神为业，住在离闯王老营不远的一个小村里。这个女人，油青脸，倒跟脚，眉毛拔得又细又弯，头发上经常涂着柏油，梳得光溜溜的，但两鬓的头发却故意松松地散落下来，永远像刚刚午睡初醒，懒得把云鬓重挽。她一年三百六十天，大概有一半多日子在两个太阳穴上贴着头疼膏药，所不同的只是有时把膏药剪成小小的四方形，有时把膏药剪成圆形，有时贴的是红膏药，而有时贴的是黑膏药。尽管她的小眼角已经有了许多鱼尾纹，可是她对人的一颦一笑，一个眼色，都给人一种不舒服的风骚感觉。刘宗敏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对闯王说：“他妈的，这婆娘是个浪货！”闯王说：“我看她不止是个浪货，咱们倒是要留心点儿。”他们对将士们下过严令：都不准到这个女人家去。从春天开始，她就知道以李鸿基名儿出现的大头目就是闯王，所以她每次遇见闯王时总是装得又恭敬，又亲热，站住向他福一福，搭腔说一句两句话。使她遗憾的是，闯王这个人对谁都肯接近，就是不肯接近她。至于刘宗敏和李过，更叫她看见害怕。近来，她的茅屋前边常常像赶会一样，都是来讨神药和替家中病人问吉凶的。李自成每次打这个三家村中走过，看见她的屋里蜡烛辉煌，香烟缭绕，听见她在下神时高声唱出些不伦不类的话，总要把眉毛皱皱。使他心中更不愉快的是，近几天来，连他手下的弟兄们，尤其是那些新弟兄们，也常有人来向马三婆求药了。在目前情况下，他只好睁只眼，合只眼；倘若给他碰见，他也只委婉地劝告一下，并不责备。

离端阳节只有三天了。这天上午，李自成和袁宗第正在探望尚炯的病，张鼐把张献忠派来的一个人带到尚炯的住处。献忠要他用口头告诉李闯王说原定的日期不变，一准于五月初六日在谷城重举义旗，还说因左良玉在襄阳附近调集的人马很多，所以献忠打算起义后就往西去，到房、竹山中同曹操会合。最后，这个来人望着自成笑一笑，说：

“闯王，我家大帅说，他知道如今你这里的人马不多，粮草也缺，请你自己斟酌，倘若在端阳节以后不能立刻树起大旗，也不要勉强。”

尚炯和袁宗第听了这句话都连连点头，交换了一个眼色，等候着自成说话。但闯王嘴角含笑，却不做声，也未点头。来人又说：

“我从谷城动身时，我们那里都不知道这里瘟疫病这么凶。张帅也只是有点风闻，不大放心，所以派我来，一则禀报闯王起义的日期不变，二则看看这里的情形。既然这里将士们病倒的很多……”

袁宗第插言说：“不瞒你说，俺们这里十成人染瘟疫的有四成，大将们的情形最坏，差不多都病倒了。”

来人接着说：“既然如此，闯王，你就缓些日子树大旗也好。”

靠在床上的尚炯赶快向自成使眼色。见自成仍不做声，他就对来人叹口气说：

“如今这瘟疫才传染开，看起来马上还不能停止。为着要遵守成约，同张帅同时大举，彼此呼应，我们闯王近日来万分焦急。真是太不巧啦！”

袁宗第很希望自成能够趁此时机，接着医生的话说出来马上在商洛山中树起大旗的困难，连说：“太不巧！太不巧！”但闯王却并不说在商洛山暂缓树旗的话，只对来人笑着问：

“你什么时候回张帅那里？”

“军情火急，我在此不能多留，打算今晚就走，从这里奔往房县，寻找张帅。”

自成说：“你连夜动身，奔往房县也好。一则军情紧急，二则我这里瘟疫流行，我不留你住下。你临动身时，替我带几句话回禀张帅。李强，把客人带回老营款待，好生休息。”

李强把人带走以后，袁宗第立刻望着自成问：

“李哥，你打算怎样给敬轩回话？”

“你说呢？”

“倘若敬轩不派这个人来一趟，我也很作难，想不出妥当办法。既然他派人来说他知道咱们的人马少，粮草缺，要咱们不必勉强与他同时起事，咱们的话不是很好说了么？咱们何必急着树旗？”

医生也说道：“汉举的话很是。目前咱们这里瘟疫病十分猖獗，将士纷纷病倒，实在无力如期大举。这是出于不得已，敬轩定会谅情。”

自成沉吟一下，问：“你们两位都有这个意见？”

袁宗第回答说：“不仅我们俩有这个意见，近几天许多人都有这个意见。只是怕你决心不顾一切要信守诺言，如期举事，所以都不敢对你说劝阻的话。今天既然敬轩派人前来，说了那样话，他又亲眼看见咱们这里瘟疫流行的情形，我才敢劝你暂缓树起大旗。李哥，咱们只是暂缓一时，顶多不过两个月的时光，等瘟疫一过去，将士们能够打仗，王八蛋不催着你立即把大旗树起来，闹得郑崇俭六神无主！”

李自成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尚炯的病榻前走来走去，低头不语。他明白袁宗第和尚炯的担忧心情，明白许多人都在担心树起大旗后会把陕西和豫西的大部分官军引到商洛山中来。如今高桂英和刘芳亮还没回来，自己手下的将士只有两千多人，其中将近一千人染上瘟疫，将来要对付的不是几千官军，至少是两万官军。这不是一件轻松事儿。昨天晚上，他去看李过的病，适逢李过刚退了烧，神志清醒，也劝他暂缓树起来“闯”字大旗。据李过看来，尽管近来官军在商洛山外边调动频繁，但只要“闯”字大旗不树起来，官军大概不会认真进攻。这是因为，朝廷将全力对付重新起义的张献忠和罗汝才，把商洛山中的这包脓疮留在以后割治。只要拖过一个短时间，瘟疫一过去，就不怕官军来围攻了。自成认为李过对于官军的估计是有道理的，但是他并没采纳侄儿的意见。他临离开侄儿的床边时，浓眉深锁，低声说：

“你好生养病吧，不用多操心。要不要马上树起大旗，让我再想一想，权衡轻重，我不会拿全军的生死当儿戏。”

现在他在尚炯和袁宗第的面前来回踱了一阵，忽然停住，望着他们，眼角含笑，说：

“你们觉得敬轩说的是真心话么？”

医生说：“我看他这话不是假的。”

“不，老尚，你还不认识你的干亲家！”自成坐下去，又笑着说：“敬轩这个人，有时极其直爽，肝胆照人，有时诡诈多端，叫人捉摸不定。据我看，他说的不是真心话。他害怕我变卦，所以派人来看看我的动静，探探我的口气。”

袁宗第说：“倘若他说的是假话，咱们不妨表面上当做实话，就说咱们确实困难很大，遵照他的嘱咐暂缓树起大旗。”

李自成摇摇头：“不，决不能在敬轩面前失信。纵然有天大风浪，咱们也要冒着风浪向前，不应该稍有犹豫。在这种节骨眼上，咱们畏缩不前，使朝廷全力进攻张敬轩，岂不是卖了朋友？以后敬轩会怎样看咱们？各家义军会怎样看咱们？以后咱们说出话来有谁肯信？谁肯跟咱同仇敌忾，共抗官军？”

“可是，咱们只是暂缓一步，并非站在高山看虎斗。原先同敬轩约定的话是死的，用兵打仗是活的，须要随机应变，不可专走直路。”

“汉举，虽然用兵同下棋一样，只有随机应变才不会走成死棋，可是惟独在这件事上必须咬定牙关，甘冒风浪，才是正理。与其让朝廷全力进攻敬轩，打败了敬轩之后回头来打咱们，何如咱们和敬轩同时大举，使朝廷兵力分散，不能专顾一头？”

“可是闯王，我的李哥，如今嫂子同明远尚未回来，咱们的将士本来不多，又有许多染病不起，马上树起大旗，能够不吃官军的亏么？”

“我已经说过，咱们要冒很大风险。可是自古革命大业，除非禅让，哪有不冒大险，历万难，才得成功？平日处世，还应该见义勇为，何况对待这样事情？决不应见难而退，使友军独当敌人。对敬轩信守前约，同时大举，共抗官军，这就是一个‘义’字。咱们如若临时变卦，就是拆朋友台，就是不忠不义。虽说把咱弟兄们的骨头磨成灰也不会变节投降，可是汉举，咱们要在这个‘义’字上不使人说半句闲话，捣一下指头。越是风浪大，越是处境艰难，咱们越要挺起胸脯，站得顶天立地，给别人一个榜样！你说，对不对？”

袁宗第虽没做声，但不得不点头。李自成很激动，突然站起来，接着说：

“子明，汉举，我的主意已定，请你们不用再说劝阻的话。据我看，这儿的地势险要，官军定不敢贸然深入。桂英和明远带领的人马不久一定会赶来。咱们暂时凭险死守，拖住官军的一条腿，就是帮了敬轩的大忙。日后看情形如何，再行突围不迟。就这么办，端阳节第二天就树起来‘闯’字大旗！”

袁宗第和尚炯见他说的话大义凛然，口气坚决，便不再劝阻了。自成又说了几句别的话，骑马奔回老营。

端阳节过后一天，李自成不等高夫人和刘芳亮回来，为着遵守同献忠的约言，在商洛山中把大旗树了起来。尽管袁宗第在事前曾劝过闯王暂缓树旗，但是当这天早晨，三声炮响过后，“闯”字大旗在老营大门外新立的三丈多高、带斗的杆上升起来时，他同许多将士一样的心情激动。老兵王长顺抱着病来到旗杆下边，仰头望了一阵，忽然眼圈一红，走到袁宗第的面前说：

“唉，袁将爷，我到底盼到这一天，又看见这面大旗树起来啦！”

袁宗第拍拍老兵的肩膀说：“老王，快把病治好，咱们要用心保闯王大旗。”

“保大旗，那还用说？上刀山，跳火海，咱不含糊！”

过了一忽儿，袁宗第把王长顺的话告诉了自成。自成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

“汉举，虽然咱弟兄们面前的困难很大，可是只要把这面从高闯王传下来的起义大旗打出来，硬是树起在商洛山中，就像咱们打了大胜仗。只要这面大旗在空中飘着，官军就不敢全力进攻敬轩。还有，从陕西到中原，到湖广，不知有多少老百姓和多少义军在望着咱们的这面大旗！”

“我知道，朝廷很害怕这面大旗。在他龟孙们的眼睛里，它比几万精兵还可怕得多。”

自成又说：“对，你说得完全对。再说，咱们和敬轩、曹操等携手并肩，同时大举，看似一着险棋，实在倒不十分险。倘若咱们坐视朝廷把朋友们各个击破，躲在商洛山中不敢动作，看似平安，反而是下下策，危险极大。今日朝廷对敬轩们得了手，明天就来收拾咱们。自古以来，只要揭竿起义，就同朝廷势不两立，越胆怯，越退避，越容易被官兵步步进攻，站不住脚，终至完事。不要忘记，咱们已经同朝廷打了十年，焚烧过朱家的祖坟！”

尽管春天以来官府已经弄清楚李闯王在商洛山中垦荒和操练人马，但因为新总督才到任，官军一时集中不多，所以只好佯装不知。他们直到四月下旬和五月初才调集了两万多官军，一部分开往豫、陕交界地区，一部分从东、南两边包围过来。郑崇俭对军事是个外行，犹豫不决，且深知官军战斗力不很可靠，而商洛山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所以不敢向农民军大举进攻。因为传说罗汝才的情况不稳，他为着保护汉中门户，把比较有经验的总兵官贺人龙调到白河县和郧西一带，只好另外调人马对付闯王。原来在武关集中有几千官军，调往湖广边去防备曹操。李自成在商洛山中树起大旗的第三天，离开武关的官军又赶快回来，并且增加很多。对于这个消息，有些人感到担忧，李自成却反而高兴，因为他要吸住一部分官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当然，在军事上他丝毫不敢大意，督率将领在通往武关的所有险要山口都立了堡寨，层层设防，布置得十分严密。

李自成树起大旗以后，附近农民纷纷地要求入伙，每天都有几百青年来求他收留。他为着给养极度困难，马匹也少，坚决暂不把人数扩充太多。为着拒绝许多跑来要求入伙的青年，他同手下的将校们说了很多委婉的话，看见了很多青年的失望脸色和含着泪花的眼神。尽管这样，在两天之内，他的人数突然增加了一半，不过这新增的一千多人都是步兵。这时候如果他离开商洛地区前往河南，简直不用经过激烈的战斗就可以达到目的。但是他没有走，因为第一，将士中患病的人实在太多，既不能留下，也没法带着走；第二，他要等牛金星来到；第三，他要等待高夫人同刘芳亮带着人马回来。总之，他打算暂时在这里替献忠牵制住大部分陕西官军和一部分河南官军，等将来再从这里突围往南阳一带。趁着官军尚不能对他合围，他赶快派人马四处打粮，收集草料、火器、火药和各种草药。他还指示手下人，不惜用重金招请，尽可能把能够找到的乡镇医生多多弄来。

一日黄昏，他带着张鼐和几个亲兵从外边回来，心上十分沉重，因为又有很多老百姓和他的老弟兄在瘟疫中死了。每日每天，村村都有死亡，而今天死得更多。刘宗敏的病情似乎开始回头，而李过和田见秀的病却十分沉重。他刚回到老营驻扎的寨外，看见有三十多个人骑着马在暮色中飞奔而来。他勒马等候，心里疑问：“是桂英和芳亮回来了么？是双喜和二虎回来了么？”一阵喜悦，把心头的愁云驱散。

飞奔而来的人们分明也望见了他，相离二十几丈远就跳下马，为首的几个人向他跑来。自成看清了，完全出他的意料之外。他也赶快下马，向前急步迎去，大声说：

“啊呀，是你！你不是在汉中一带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黑虎星也不答话，跪下施礼。自成赶快把他搀起，说：“在军中用不着行此大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接到补之大哥的书子，拼命赶回。昨天晚上才到。连夜我同大家商量好，上午又忙了半天，才飞马赶来见你。闯王，叔，你侄儿要跟你一道打江山，请你收留！”

“好极！你带来多少人？”

“那些恋念乡土的没出息货，侄儿一概不要，只挑了三百多人。可是多是步兵，马只有几十匹。叔，你要么？”

“要，当然要。可是老侄，咱这儿跟杆子不同，这你很清楚。请你对弟兄们说明，既然要跟我一起打天下，日后自然是有福同享。目前日子苦，大家得熬着点儿。咱的部队纪律严明，不许奸淫妇女，不许骚扰百姓，做事要听从将令。”

“闯王叔，你不用嘱咐啦。日后倘若我手下的弟兄不遵守你的将令，我活剥他的皮；倘若你侄犯了你的将令，你砍我这个，这个，”黑虎星拍拍自己的脑袋，“砍我这个吃饭的家伙。”

“你的人马都来了么？”

“在后边，要走到明天早晨啦。”

“好，随我到老营休息。”

他拉着黑虎星刚进老营坐下，中军吴汝义来向他禀报说郝摇旗回来了。自成跳了起来，问：

“你说什么？摇旗回来了？”

“是，带了五百骑兵从河南回来，他自己马上就来见你。”

“他怎么这样巧，恰在这时回来了？”

“还不晓得怎么来得这样巧。”

闯王在心里说：“我就知道，树起大旗以后，我李自成不是孤立无援的！”

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来到老营的大门外，李自成赶快出迎。一见面，郝摇旗要向他下跪，但被他一把拉住。他说：

“摇旗！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是你！我听说你在河南混得不错，怎么回来了？”

郝摇旗说：“这次回来，我今生一世不会再离开你啦。”

李自成听了这话望望郝摇旗背后的几员偏将和少数亲兵，笑着说：“回来好，回来好。我常常盼着你们回来。你果然回来啦。如今咱这儿又是饥荒，又是瘟疫，又是官军要来围攻。咱弟兄们一起苦撑吧。摇旗，这日子比去年冬天还不好过，能撑得住么？”

“嘿，看你说的！”郝摇旗声音洪亮地大笑起来，接着说：“好像我郝摇旗是为着找福享才回到你闯王的大旗下来！李哥，我去年冬天一时对不起你，你可别再提这一章，揭我的秃痂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郝摇旗不等自成说下去，抢着说：“我是回来给你送人马的！闯王，我给你带回来五百多名骑兵，还有三千多步兵留在河南，等着你去。”

闯王忙问：“你的骑兵在哪里？”

“我怕突然开到老营，没有地方住，就把他们留在辛家店，先来向你禀报。”

“在辛家店？是马兰峪东北的那个辛家店？”闯王不等摇旗回答，赶快回头对中军吴汝义说：“子宜，快去告诉总管，叫他立刻派人往辛家店送去四只猪，四只羊，几坛子好酒。要连夜送去，不得有误！”

吴汝义转身要走时，在郝摇旗的背上狠捶一拳，亲切地骂道：“混小子，忽然走了，忽然来了，做事情没有谱儿！”

摇旗说：“你懂个！永远跟着李哥打江山，死保闯王大旗，就是我的老谱儿！”

李自成笑着说：“摇旗，我就猜到你迟早会回来，没想到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虽然只带回五百多骑兵，可也是雪中送炭。老弟，你怎么事前不派人来说一声呢？”

“我头一天决定，第二天就动身，派人来哪有我这骑兵快？”

“你知道我要在这时树起大旗么？”

“我来到商州境内才知道。”

“那么你怎么不早不晚，恰在这时赶回来了？”

“我早就想回来，可是怕回来粮草困难。前几天我的探子从谷城回去，说风传张敬轩要在端阳节左右起事。我想只要敬轩动手，你还能不赶快动手？所以，俺白天得到探子禀报，晚上就商议率领骑兵回来，连夜准备，第二天天不明就起身了。”

自成笑着拍拍郝摇旗的肩膀，说：“你还是老脾气，遇着什么事说干就干，一刻不肯拖延。有人以为你在河南混得很得意，把愚兄忘在脑后了哩。我说你不是那号人。果然不错，你郝摇旗到底够朋友！”

“谁说我会把你忘了？什么话！我郝摇旗不是吃屎喝尿长大的，能够忘掉你李闯王？”

闯王哈哈地大笑起来。

“路上没有碰到官军？”

“得力我的向导好，有官军的地方都给绕过来了。”

自成同郝摇旗的偏将们一一招呼。尽管他们一向见他都很恭敬，但他却很随便，很家常。他把他们当兄弟看待，对几个年纪特别轻的还拍拍他们的肩膀，顺便问一下他们的家人有没有消息。他甚至对郝摇旗的亲兵们也记得每个人的大名或小名，同他们亲切地打招呼。大概就是因为李自成对部下的姓名有惊人的记忆力，并且常有些亲切感人的行为，所以他死之后，虽然郝摇旗同自成的余部有一段时间分裂了，甚至势同水火，但郝摇旗左右的人们还是对自成非常怀念。

在自成的面前有一个陌生的青年将领，一直在恭恭敬敬地望着他，面带微笑。自成望着他，却想不起来他是哪个。这个青年将领说：

“闯王，你不会认识我。我叫李好义，南阳人，特意来欢迎闯王去河南。”

“你是南阳人？啊，熟地方，我从那里走过两次。”

郝摇旗忙接着说：“这一年来，南阳各县到处饥民起事，股头很多，少的几百人，多的几千人，万把人。可是群龙无首，成不了大的气候。咱们这位老弟，他的官名是好义，台甫是子善，就是受各股饥民首领之托，前来迎接你闯王去统率大家，共图大事。他们从前久闻大名，可是对你的为人行事，不大清楚。自从俺郝摇旗去到河南，我跟弟兄们的嘴上带着肉告示，大大地替你扬了美名。如今，南阳一带的老百姓在神前烧香磕头盼着你去！”

李好义接着说：“摇旗哥说的一字不假。闯王，你就去吧！你一到，我包你不用十天工夫就会有十万人马。”

“好，好，我一定赶快去。请吧，到老营细谈。”

到了老营，闯王吩咐赶快宰羊杀鸡，为郝摇旗等人接风。在酒宴上，他还同李好义联了宗，以哥弟相称。五月夜短，转眼间三更过后，大家告辞，并劝闯王休息，但自成坚决要送大家到辛家店，好同那五百多辛苦前来的弟兄们见见面，表示他的慰劳。郝摇旗推辞不过，只好同意。闯王问左右：猪、羊是否已经送去。亲兵回禀说，早已宰杀好，用骡子驮去了。他放了心，出老营和大家一同上马。

从老营到辛家店有三十多里路。人马走到马兰峪，从东北方传来一阵炮声和呐喊。尽管因为距离远，隔着两架山，声音隐约，大家也明白是发生了变故，便催马飞奔前去。郝摇旗一见要打仗，兴致勃发，在马上大声说：

“李哥，你把这一仗交给我吧。我一定把来的官兵杀得片甲不留！交给我行不行？”

战鼓在响，喊杀声不断。离辛家店三里路一个地势最险的地方原驻有自成的一支人马，这时也派出一部分人马增援辛家店，而辛家店派往闯王老营报告消息的一名骑兵也到了这里。自成问了问情况，心中有些怀疑，又问：

“会不会是咱们自家人呢？”

“我们看见前边火把下有不少穿官军号衣的。要是自家人，到了这个地方何必假充官军？”

闯王的心中仍在怀疑，赶快奔往辛家店。郝摇旗的将士们和李自成自己的前来增援的将士们正准备趁着黎明出击，看见他来，大家都欢呼起来。特别是那些新参加的河南弟兄，第一次看见他们久闻大名、无限敬仰的李闯王，都大声地叫着：

“闯王！闯王！”

非常奇怪，他们这里正在热情欢呼，忽然从敌人阵地上也爆发出一阵欢呼：“闯王！闯王！”跟着，鼓、角齐鸣，三弦、琵琶、笙、笛，各种乐器都奏起乐来，热闹非常，特别是商洛山和豫西一带人们所喜爱的唢呐声在山野中最显得欢快、嘹亮。李自成和大家全都明白了。

栅门打开了。门外的树枝移开了。闯王带着郝摇旗等众将士骑马走出。在晓色中他们看见高夫人和刘芳亮带着一群偏将和男女亲兵骑马从阵中走出，鼓乐在后边跟着他们，而“闯”字大旗也打出来了。大队骑兵在后边跟着走来。热情的欢呼不断，直到刘芳亮向后边挥了两次手，欢呼才停。双方走到一起，都赶快跳下马来。高夫人觉得喉咙里憋有许多话，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自成看见她的眼睛湿润，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说了一句：

“我就猜到会是你们回来啦。”

高夫人忽然看见郝摇旗，笑着问：“摇旗，我听说你在南阳一带混得很好，怎么也回来了？”

“嫂子，你别哪一壶不开提哪一壶。我离开闯王的那天夜里，一出老营就在心中起誓说：倘若我郝摇旗混垮了，什么话也不提；倘若混得不错，我不回来赤心耿耿保闯王，天诛地灭。嫂子，你真是不明白我郝摇旗是怎么个人！”

“我是同你说玩话的，别介意。其实，在外边混好啦应该回来，混的不顺心更该回来。俗话说，三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咱们同朝廷作对，不一心能成事么？”

“嫂子说得对。以后你用棍子打也别想把我从闯王的大旗下边打走！”

高夫人走进人堆中，拉着郝摇旗的女人和孩子们出来，向郝摇旗的面前一推，笑着说：

“你瞧瞧，身上少一根汗毛没有？你随便杀吧，我不再管你们的事啦。”

郝摇旗有点儿不好意思，抱起五岁的男孩子，嘻嘻地笑着。他的女人想到去年在潼关南原突围时那一段惨痛事，又看着今日一家人团圆，不由地眼圈儿红了。

高夫人发现兰芝躲在她的背后，一只手紧抓着她的衣襟，她把她拉到面前，向自成的身边一推，说：

“你看她，平日总在想你，到了你面前却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她又把张鼐拉到身边，仔细地打量一下，说：“唉，小鼐子，这半年你又长高了半个头顶！你双喜哥还在卢氏县没有回来？”

“还没回来。”张鼐回答，他在高夫人的面前完全变成了一个孩子。

当大家谈起来夜间的一场误会时，刘芳亮说：“说不定是官军的号衣惹出事来了。”于是他说明为路上骗过官军和乡勇，故意叫几十个弟兄穿着官军号衣走在前边，一时疏忽，到了自家地界也忘记脱了，直到五更才想了起来，叫他们赶快脱下。大家听他这一说，都不禁哄笑起来。高夫人说：

“一进商州境，大家一高兴，把什么都忘了，还说号衣哩！”

当高夫人转向别人说话时，张鼐就去同高夫人的亲兵张材等招呼，又同慧英和慧梅招呼。他向慧英笑着问：

“慧英姐，有一件事情你忘了吧？”

“什么事情？”

“去年过端阳节的时候咱们在甘肃，你答应我倘若今年过端阳不打仗，你就做一个香袋给我。你给我做的香袋在哪里？”

“啊呀，你的记性真好！好吧，你等两三天，我补做一个给你就是。”

慧英刚说完这句话，慧梅从怀里掏出一个香袋给她。她立刻把香袋递给张鼐，说：

“拿去吧。这个香袋又好看，又喷香，你一定很喜欢。不过这是慧梅送你的，你别承我的情。”

慧英说话无心，但慧梅的脸孔刷地红了，赶快背转头去。

张鼐看见慧梅不好意思，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把香袋看看，闻闻，笑嘻嘻地收下。看见慧梅的箭袋里有一只笛子，他问：

“慧梅，潼关突围的时候你没把笛子丢掉么？”

慧梅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对他把嘴唇撇了一下，没有做声。

高夫人回来的几天之后，闯王也病了。去河南的计划暂时没法实现，只好请李好义趁着官军尚未严密包围的时候赶快回去，等候闯王和将士们病好以后再突破包围，去到河南。但不久闯王得到探报：李好义在返回河南的路上阵亡了。

自从闯王病倒，高夫人的担子格外加重。一天上午，她正在同张鼐商议孩儿兵的问题，忽然听见十几匹马奔到老营的外边停住，随即看见李双喜走进大门。张鼐奔着迎去，同时快活地叫道：“双喜哥！”双喜一只手拉着张鼐的手，一只手提着马鞭子，走到上房门外，笑嘻嘻地叫道：

“妈！”

高夫人一眼就看出双喜也长高了，脸颊比从前瘦了些，但是她没有工夫流露出母爱，急忙问：

“牛先生来了么？”

双喜的笑容没有了，走进上房，摇摇头，说：“妈，牛先生出事啦，真糟糕！”

“啊呀！怎么会出事了？”

“我们等不着他，第一次派人去催过，第二次又派一个当地人去牛家湾打听消息，才知道他父子俩在十三日夜间给抓进城里了。我们随后又派人到卢氏城里打听，听说他父子俩受了酷刑，戴着脚镣手铐，押在狱里。县官说他父子俩私投闯王，要问死罪。……”

“嘿嘿，要问死罪！”

尽管高夫人同牛金星没有见过面，但是他是一个如何有“满腹经纶”的人，同闯王的事业有多大关系，她完全明白。在刹那之间，她的心中同时想到了破城劫狱、劫法场、用银子赎命等办法，而同时也在考虑这件事是否要暂时瞒住自成和捷轩。双喜见她不再说话，就说：

“我赶快回来禀俺爸爸知道，设法搭救。爸爸呢？”

闯王的病已经判明是隔日疟，另外夹杂有别的病症。不过这别的到底是什么症候，在当时的医学条件下还弄不清楚，只能笼统地说成“时疫”。高夫人怕惊动自成，赶快对义子使个眼色，摆摆手，带着他走到前院。她先把闯王的病情对他说明，然后放低声音问：

“二虎呢？”

“俺二虎叔带着人马留在两省交界地方的大山里，继续派人探听牛先生的情况。他打算设法劫狱救出牛先生，不过人少了不行，他等候老营赶快派兵去。”

高夫人的脑海里打个回旋，担心劫狱未必能成功，反而断送了牛金星父子性命。沉默片刻，她又问：

“牛先生来咱这里，神不知，鬼不晓，怎么会走了风呢？”

“听说上次来的那几个唱洛阳曲子的，里边有一个是卢氏人，认识牛先生。这个人回到卢氏县城，喝醉了酒，在茶馆里夸说咱们如何仁义，给衙门的捕快听到，抓了进去，一动刑，供出了牛先生。”

“唉，没想到岔子会出在这些人身上！”高夫人摇摇头，咂了一下嘴唇。“叫厨房里给你安排饭，你休息休息吧。我去找大家想个主意，万不能断送牛先生父子性命！”她站起来，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这时袁宗第住在老营的寨子里，协助高夫人主持一切。她到了宗第那里，派人把刘芳亮和几个平日遇事有主意的将领叫来，一同商量营救办法。大家都认为在目前情况下全军去河南不可能，分兵则力单，破城劫狱是下策，上策是出钱行贿，纵然未必能替牛金星买个干净，只要能暂时保住性命，以后就有救出的办法。并且一致主张把这事瞒住闯王和总哨刘爷。尚炯的病势本来不像别人的那样猛，吃了几剂药，已经轻了。高夫人和袁宗第又去找他商量。他也同意大家的主意，并说他听说卢氏知县名叫白楹，山东人，外装名士派头，喜欢饮酒赋诗，实际却是一个很爱钱的贪官。又经过仔细研究，高夫人决定派双喜带五百两银子和一封尚炯的亲笔书信连夜出发，回到刘体纯那里，叫刘体纯在当地找一个可靠的人把银子和书信送到卢氏城里，转交给尚炯的一位堂兄弟、小儿科大夫尚灿，这个人在衙门里人缘很熟。她特别嘱咐双喜，要他同刘体纯务必在七天以内回到老营来，因为官兵已经在武关、蓝关、商州和龙驹寨等地增加很多兵，估计这里的战事快要起来，回来得迟了就有给敌人隔断的危险。

二更时候，李双喜带着十几个亲兵出发了。

就在他出发的第三天，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到了武关。他知道农民军中瘟疫流行，李自成和重要将领多数卧病不起，决定分四路向商洛山中大举进攻。商洛山中最艰苦的日子开始了。

北京的忧郁

第七章

崇祯十二年的春天，崇祯的心情是特别阴郁的。西苑中依然像往年一样冰雪融化，柳绿桃红，春水和天光争蓝，燕子和黄莺齐来，可是崇祯却没有心情来玩。由于他不来，皇后和妃嫔们自然都不来了。农民战争正在酝酿着新的高潮，紫禁城中又一年失去了春天。

三月上旬，清兵毫无阻拦地退出长城。每次清兵入塞，所到之处，城乡残破，人口锐减，生产不易恢复。这次入犯，时间在半年以上，攻破了畿辅和山东七十多个州、县，大肆烧杀，劫掠，掳走了五十多万丁壮人口，并且攻破山东省会济南，掳走了分封在济南的鲁王及其全家。崇祯很明白，畿辅和山东一带是国家的根本重地，经过这次战争，没有十年以上的太平日子不能够恢复元气。可是，议和不成，满洲决不会叫你休养生息。这次满洲兵入塞距上次入塞仅隔两年。谁晓得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再来？边军不管用，武将怕死，他们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但是比较起来，最使他日夜忧心的还是张献忠和李自成的问题。他不知道谷城的局面能够拖延多久，深怕一旦谷城有变，湖广和河南震动，中原大局又难得收拾了。对于李自成的依然活着，他非常恨孙传庭的不中用，认为他是“虚饰战功，纵虎贻患”。倘若再过不久李自成的羽毛丰满，如何是好？

自从三月中旬奉先别殿[1]悬挂了母亲遗容，崇祯每当心中有说不出的空虚、绝望和愤懑，无处排遣，便对着母亲遗容，默默流泪。其实，他对于母亲是什么样子，一点儿也不记得。他的母亲姓刘，十六岁被选进宫来，做了太子朱常洛的淑女。淑女在太子的成群侍妾中地位很低，所以她没有引起太子的注意。在宫中郁郁地过了两三年，忽然有一天被太子看上了，叫太监用牙牌把她召到兴龙宫住了一晚，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就是现在的崇祯皇帝。从那次接近太子之后，她几乎被太子忘记了。生下儿子，她的不幸的地位仍然没有多大改变，只好在冷宫中长斋念佛，消磨岁月。等到崇祯五岁时候，大概她不小心对太子流露出不满情绪，惹动太子大怒，命她自尽。当时太子朱常洛很不得父亲万历皇帝的宠爱，常常有被废掉的危险，所以他严禁东宫的人们将这件事传扬出去。其实，就是在东宫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刘淑女是怎样死的。

农民革命战争的打击使他的精神中不断增加悲观和痛苦，而这种没法对朝臣们倾吐的心情和一种孤独之感，一齐转化为对母亲的孝思，或者换句话说，通过对母亲的孝思排遣他的不能告人的悲观和孤独的心情。崇祯八年春天，农民军焚烧凤阳皇陵以后，他在宫中大哭几次，内心的痛苦更深，就叫一位擅长画像的翰林院待诏每日到他外祖母家去沐手焚香，为他的亡母画像。费了两年多的时间，多次易稿，直到去年冬天清兵逼近北京的时候才描绘成功。

在描绘太后遗容的过程中很少有确实依据。因为她自从选入宫中以后就没有再同娘家人见过面，如今隔了二十多年，连崇祯的外祖母（如今被封为瀛国太夫人）也记不清她的模样。宫中有一个傅懿妃，和崇祯的母亲同为太子朱常洛的淑女。她说她住的宫同崇祯母亲住的宫相邻，相见的次数较多，还仿佛记得一些。她在几千个宫女中指点这个人的鼻子有点像，那个人的眼睛有点像，又另外一个人的下巴有点像……司礼监把被挑出来的众多宫女陆续送到瀛国府，再由瀛国太夫人参加意见，指示画师，揣摩着画，画画改改。

奉迎太后遗容入宫要举行重大典礼，所以一直等到清兵退走以后，才由礼部拟具仪注，由钦天监择定吉日，用皇太后的銮驾和仪仗把黄绫装裱的画像从正阳门送进宫来。礼部尚书率领文武百官都在大明门外跪接。崇祯率领太子和两个较大的皇子在午门外跪接。皇后周氏率领公主和妃嫔们在皇极门外跪接。由于崇祯的母亲在生前并未封后，所以不能把她的画像送进奉先殿正殿，而只能悬在配殿。行过祭礼，崇祯把一些曾在父亲宫中生活过的老宫女叫来看，问她们像不像太后真容。她们当着他的面异口同声地回奏说十分相像，但在背后，有的说有点儿像，有的说完全不像。后来崇祯因想着他母亲在死前两年中长斋念佛，又命画师另画一幅遗容，具天人之姿，戴毗卢帽，穿红锦袈裟，坐莲花宝座。通过别人的画笔，将他的母亲更加美化和神圣化了。

当时的众多文武朝臣，对于崇祯性格的几个方面如刚愎、猜疑等都很熟悉。不管朝臣对他的性格中几种表现都有意见，甚至在他死后作为他导致亡国的重要因素，但是共同肯定的一点是认为他秉性刚毅，所以南明朝廷曾给他上一个谥叫做毅宗。反动封建士大夫眼中的所谓刚毅，就是指他在农民革命战争的冲击下始终顽强地拼死挣扎，决不后退，直到国亡家破，自尽煤山。在当时朝臣们很少知道他在农民革命战争的打击下精神上多么悲观和软弱。在崇祯十五年以前，这悲观和软弱的一面只在深宫中秘密流露，特别是在奉先偏殿悬挂的母亲画像前流泪较为经常。一到上朝时候，他就变成一个十分专断、威严、不可触犯的君主，使许多朝臣在上朝时两腿打颤。

三月下旬的一天，他从奉先偏殿回到乾清宫，眼睛仍然红润，心情略觉安静，坐在御案前省阅文书。先看了洪承畴请求陛辞的奏疏，又看了孙传庭请求召对的奏疏，他随即传谕明天上午在平台同时召见他们。刚才在奉先偏殿中他显得十分软弱，现在忽然满脸都是杀气。

洪承畴已经改任蓟、辽总督，专负责对满军事。崇祯和满朝文武都认为他是一位资历深、威望高、可以担负辽东重任的统帅人才，对他寄予很大期望。洪承畴明知道困难重重，但是他深感皇帝知遇之恩，决心到关外整顿军务，替皇上稍解东顾之忧。

等洪承畴和孙传庭行过常朝礼，崇祯向洪承畴问了几句话，无非是关于起程时间和一切准备如何等等，至于今后用兵方略，在不久前两次召对时已经谈过，用不着今天再问。他又向洪承畴勉励几句，期望他早奏捷音。叫洪承畴起来后，崇祯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神色，冷冷地小声叫：

“孙传庭！”

“微臣在！”孙传庭跪在地上不敢仰视，恭候皇上问话。

有片刻工夫，崇祯望着他并不问话。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使他的心中忐忑不安。去年冬天，他同洪承畴率师勤王，来到北京近郊。那时卢象升已经战死，朝廷升他为总督，挂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衔，代象升总督诸路援军，并赐尚方剑。可是他同杨嗣昌的关系没有搞好，又得罪了高起潜，被皇帝降旨切责。崇祯叫洪承畴进京陛见，并使大臣郊劳[2]，却不许他进京陛见。清兵退出以后，崇祯采纳了杨嗣昌的建议，任洪承畴为蓟、辽总督，把陕西勤王军全部交洪承畴率领去防备满洲。孙传庭非常反对把陕西勤王军全部留下，上疏力争，说这一部分陕西兵决不可留，倘若留下，陕西的“贼寇”就会重新滋蔓，结果无益于蓟、辽边防，只是替陕西的“贼寇”清除了官军。他还说：“且秦兵之妻孥蓄积皆在秦，久留于边，非哗则逃，将不为吾用而为贼用，是又驱兵从贼也。”孙传庭的反对留陕西勤王兵防守蓟、辽，原来也有一部分私心。他认为洪承畴既然改任为蓟、辽总督，陕西、三边总督的遗缺，朝廷一定会叫他升补。他要求把陕西勤王兵放回陕西，固然是为今后的“剿贼”军事着想，也是为他自己着想。没有这些军队，他将来回陕西，手中就没有猴子牵了。崇祯目前急于要稳定关外局势，决意将这一部分人马交给洪承畴，所以对于孙传庭的意见置之不理。

孙传庭是个非常骄傲自负的人，一向对杨嗣昌代皇帝筹划的用兵方略很瞧不起。由于他没有能够像洪承畴那样受到郊劳和召见，对杨嗣昌更加不满，决心同杨嗣昌斗一下，所以在清兵退走之前他就上疏说：“年来疆事决裂，多由计画差谬。待战事告竣，恳皇上一赐陛见，面陈大计。”经过力争陕兵回陕的斗争失败，他渴望陛见的心情更加迫切。如今果然蒙召对了，但皇上叫他的口气是那么严厉，是不是会允许他把许多有关国家大计的话痛快奏陈呢？他俯首屏息，诚惶诚恐，一面静候皇上问话，一面向象牙朝笏上偷眼瞧看那上边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他要面奏的方略要点。

向孙传庭打量了片刻之后，崇祯怒容满面，用威严的声音说：“孙传庭，朕前者命你巡抚陕西，协助洪承畴剿办流贼，三年来虽然不无微劳，但巨贼李自成及刘宗敏等并未拿获，遗患无穷。去冬潼关南原之战，汝连疏告捷，均言闯逆全军覆灭，尸积如山。欺饰战绩，殊属可恨！朕今问汝：闯逆现在何处？”

皇上的震怒和责问，孙传庭完全没有料到，简直像冷不防当头顶挨一闷棍。尽管他的性格十分倔强，也不由地轰然出了一身冷汗，脸色灰白，四肢微微颤栗。他鼓着勇气回答说：

“微臣前奏闯贼全军覆灭，确系实情，不敢有丝毫欺饰，有总督臣洪承畴可证。”

“强辩！”崇祯把御案一拍，又问：“你不惟没有将闯贼拿获，连其重要党羽如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李过等均一并漏网。汝奏疏中所谓‘逆贼全军覆灭，非俘即亡’，不是欺饰是什么？”

孙传庭竭力保持镇定，回答说：“微臣在君父之前，何敢强辩。去冬十月，臣与督臣亲赴潼关，麾兵围剿，设三伏以待贼。经一日一夜奋战，确实将逆贼全军击溃，死伤遍野，遗弃甲仗如山。闯贼及其重要党羽虽未就擒，但想来多半死于乱军之中。后因臣星夜率师勤王，不暇找获巨贼死尸，献首阙下，上慰君父之忧，下释京师臣民之疑，实为一大恨事。”

“你知不知道逆贼渠魁均已漏网？”

“臣率兵到了山西以后，闻有零星余贼逃入商洛山中。为着斩草除根，免遗后患，臣当即一面奏闻陛下，一面派副将贺人龙带兵折回潼关，向商洛山中认真搜剿。至于说渠贼均已漏网，臣实不知。”

“哼哼，你还在做梦！”崇祯从御案上拿起来几份奏疏和塘报，扔给孙传庭，愤愤地说：“你看看，这就是你潼关大捷的结果！”

听说李自成等确已“漏网”，又看见皇上扔下几份文书，孙传庭又一阵心惊胆战。他手指颤栗地捡起文书，捧在手中，匆匆地浏览一下“引黄”，心中完全明白。他把一叠文书恭敬地递给立在一旁的太监，然后向皇上叩头说：

“臣自勤王以来，虽然日夜奔波于畿辅与山东各地，无暇多探听余贼情况，但有的塘报，臣亦见到。以愚臣看来，倘若逆闯确实漏网，可忧者不在崤函山中，而在商洛山中。那一股进扰潼关与焚烧灵宝城关的残寇只是假借闯贼旗号，决非闯贼本人。倘若官军舍商洛而不顾，厚集兵力于崤函山中，恐怕上当不浅。”

“你怎么知道在崤函山中的不是闯贼本人？”

“闯贼倘若未死，定必潜伏起来，待机而动，决不会于残败之余，养息尚且不暇，而胆敢打出逆贼大旗，故意惹动官军追剿。”

“可是别的残余为什么要打出逆贼旗号，惹动官军追剿？”

“臣近来远离剿贼军中，不敢妄加推断。但臣与逆贼周旋三年，深知逆贼狡计甚多，常常以虚为实，以实为虚。揆情度理，在崤函山中打着闯贼旗号者决非闯贼本人。”

“胡说！这股逆贼神出鬼没，连挫官军。看其用兵诡诈情形，必为闯贼本人无疑。且有人亲眼看见闯贼蓝衣毡帽，骑乌驳马立于大旗之下，更有何疑？”

“虽然如此，愚臣仍不敢信其为真。”

“地方奏报，证据确凿，汝说不可凭信，岂非当面欺哄君父，希图逃避罪责？”

“臣束发受书，即以身许国。崇祯九年，蒙陛下付微臣以剿贼重任，臣无时不思竭尽犬马之力，以报圣上知遇之恩，何敢面欺君父？”

“汝身负剿贼重任，竟使全数渠贼漏网，尚不认罪，一味狡辩，实在可恶。汝既知报朕知遇之恩，何不将逆贼拿获，而遗君父西顾之忧？”

“倘非连奉诏书，星夜勤王，臣定然四处搜索，不使一贼漏网。”

“胡说！替我拿下！”

登时有两个锦衣力士[3]把孙传庭从地上拖起，褫去衣冠，推了出去。洪承畴赶快跪下，连连叩头说：

“陛下！孙传庭虽然有罪，恳陛下念他数年剿贼，不无微劳。虽奏报有欺饰之处，但闯逆在潼关全股瓦解，亦系的情[4]，并无虚夸，恳陛下……”

崇祯不等他把话说完，冷笑一下，说：“卿不用替他求情。卿身任总督，亲临潼关督战，竟使元凶漏网，论法也不能辞其责。但朕念你功大过小，不予深究，反将东边重任交卿去办。望卿今后实心任事，不要像孙传庭一样，辜负朕之厚望。”

洪承畴又叩头说：“微臣受命剿贼，未能铲除逆氛，克竟全功，致闯贼目前死灰复燃，实在罪该万死。皇上不惟免予重谴，又使臣督师蓟、辽，拱卫神京。如此天恩高厚，使微臣常为之感激涕零。微臣敢不粉身碎骨，以报陛下！然目前正当国家用人之际，孙传庭素娴韬略，亦习战阵，于疆吏中尚属有用之材。伏乞圣上息雷霆之怒，施雨露之恩，暂缓严罚，使其戴罪图功，不惟孙传庭将畏威怀德，力赎前愆，即三军将士亦必闻而感奋。”说毕，叩头不止，几乎叩出血来。

崇祯虽然很气孙传庭没有将李自成等擒斩，但也知道他是个有用之材。听了洪承畴的话，他沉默片刻，说道：

“好吧，姑准卿奏，饶了他这一次。起去吧。”等洪承畴谢恩起去，崇祯向旁瞟一眼，吩咐说：“叫孙传庭回来！”

过了片刻，孙传庭又穿好衣冠，被太监带了进来，重新在离开御案大约一丈远的方砖地上跪下，身子俯得很低。崇祯望着他说：

“孙传庭，朕姑念你平日尚肯实心任事，饶你这次作战不力之罪，仍着你总督河北、山东军务，以观后效。”

孙传庭叩头谢恩，仍然伏地不起。

“下去吧。”崇祯轻声说。

孙传庭又叩了头，爬起来低着头退了出去。尽管他的身体十分结实，年纪只有四十七岁，但当他步下丹墀时，却像老人一样，脚步不稳，几乎跌了一跤。

洪承畴又回答了皇帝几句问话，叩头退出。他是一个深通世故的老官僚，心中清楚，今日皇上之所以对孙传庭如此严责，一部分是孙传庭自己招的，一部分也是故意借他陛辞的时候，来个杀鸡吓猴，让他看点颜色。因此他本来还想对皇上提出一点小小的恳求，也不敢说出口来。他刚出皇极门，一个太监从里边追出，口传圣旨说皇上明日正午在平台赐宴，并谕文武百官于明日下午在朝阳门外为他饯行。他跪地听旨，叩头谢恩，山呼万岁。但是在他感激皇恩浩荡之余，心中反觉惴惴不安，仿佛预感到什么不幸在等待着他。他深知皇上恩威莫测，倘若他此去防备满洲无功，只能为皇上尽节，死在辽东，别想再回朝廷。而权衡一切，此去成功的希望实在微乎其微。

孙传庭回到公馆，觉得耳朵里嗡嗡响着，家人同他说话他也听不清楚。他不吃午饭，不许别人打搅他，独坐书房发闷。看看昨夜在朝笏上写的那些小字，叹了口气。

由于精神上受的打击太大，孙传庭回到保定驻节地，耳朵竟然聋了，请求辞官回籍。崇祯不信，命保定巡抚杨一俊就近察看真伪，据实奏闻。杨一俊回奏说孙传庭的耳聋是真。崇祯大怒，说他们朋比为奸，派锦衣旗校将他们一起逮捕进京，下到狱中。满朝人都知道孙传庭因耳聋下狱冤枉，却无人敢替他上疏申救。

到了四月中旬以后，朝廷得到确实消息，知道李自成从潼关南原突围后就潜伏在商洛丛山中，在豫西活动的只是高桂英和刘芳亮一支人马。虽然事实证明了孙传庭的推测是对的，但崇祯并不释放他，因为一则崇祯是个刚愎成性、从不承认错误的人，二则他很恨孙传庭不曾将李自成和所有重要的农民军领袖捕获或阵斩。自从知道了李自成在商洛山中的活动情况以后，他对国事更加忧愁，常常夜不成寐，脾气也变得更加暴躁。

五月下旬，又是崇祯的一个不眠之夜。

已经二更过后了，乾清宫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崇祯皇帝和值夜班的太监、宫女们还没有睡。整个紫禁城也是静悄悄的，只是每隔一会儿从东西长街[5]传过来打更的铜铃声[6]，节奏均匀，声音柔和，一到日精门和月华门附近就格外放轻，分明是特别小心，生怕惊了“圣驾”。崇祯在乾清宫正殿的西暖阁省阅文书，时常对灯光凝神愁思，很少注意到乾清宫院外的断续铃声。一个宫女轻脚轻手地走到他的身旁，跪下说道：

“启奏皇爷，夜深啦，请圣驾安歇吧。”

崇祯好像没听见，继续省阅文书。过了一阵，跪在地上的宫女又说了一遍。他仍然没有抬头，一边拿着朱笔在一封奏疏上批旨，一边小声说：“知道了。”他在奏疏上的批语也是这同样的三个字，好像他不是在回答宫女，而是在无意中念出来他的批语。宫女不敢再打扰他，从地上站起来，悄悄地退了出去。又过了一阵，甜食房的太监送来了一碗燕窝汤，由宫女捧到他的面前。他打个哈欠，揉揉眼睛，把燕窝汤吃下去，随即离开御案，走出了乾清宫大殿。但是他没有马上去睡，在丹墀上漫步片刻，然后抬头仰视天象。天上一片蔚蓝，下弦月移近正南，星光灿烂，并无纤云。他读过灵台[7]藏的秘抄本《观象玩占》和《流星撮要》等书，还看过刻本《天官星历》，所以能认出不少星星。他先找到紫微垣十五星，随后找到代表帝座的紫微星。大概是由于心理作用，他觉得紫微星有些发暗，而天一星的茫角很大，闪闪动摇。据那些关于占星术的书上说，这是天下兵乱的征象。看过星星，他的心头更加沉重，深深地叹一口气。几个宫女和太监垂手恭立近处，互相交换眼色，却没人敢去劝他就寝。

他缓步走下丹陛，在院中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一直走到乾清门。正在这时恰好一个刻漏房的太监抱着时辰牌走了进来。尽管从万历末年以来，宫中打更和报时都依靠从西洋传进来的自鸣钟，但是文华殿后边的刻漏房依然照旧工作。每交一个时辰，值班太监抱着一尺多长、四寸多宽的青地金字时辰牌送进乾清门，换下一个时辰牌带回文华殿，凡路上遇到的行人都得侧立让路，坐着的都得起立。崇祯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看见抱时辰牌的太监来到，便停住脚步问道：

“什么时辰了？”

抱时辰牌的太监躬身回奏：“已经交子时了，皇爷。”

崇祯因为再有两个多时辰就得上早朝，早朝后还得带着皇后和田、袁二妃去南宫烧香，便决意赶快就寝。他走到乾清宫大殿背后披檐下的养德斋，在宫女们的服侍下脱了衣服，上了御榻。可是过了一阵，他忽然想到还有许多重要的文书没有看，便重新披衣下床，吩咐一个宫女去把没有看过的一叠文书都拿到养德斋来。当重新开始省阅文书时，他叫服侍他的宫女和太监都去休息。值班的宫女们都退到对面的思政轩中坐地休息，不敢远离；太监们只留下两个人，其余都回到乾清门左右的值房去了。留下的这两个太监在养德斋的外间地上铺了两条厚褥子，上放貂囊，和衣睡在里边。

正看文书，他不由地又想到陕西方面。上月下旬，他连接陕西疆吏奏报，说是从去年冬天以来，李自成就在商洛山中收集残部，招兵买马，打造武器，积草屯粮，准备大举；并且赈济饥民，笼络民心，从事屯垦，似有长期据守商洛山中模样。他非常恨陕西地方文武大员的糊涂无用，竟敢长期不明“贼情”，养虎遗患。他已经把新任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和巡抚丁启睿严旨切责，命他们迅速调兵进剿。目前他们进剿的情形如何？能不能趁李自成羽毛未丰，一举将他扑灭？……

崇祯想一阵，批阅一阵文书，眼睛渐渐地矇眬起来。他在梦中看见郑崇俭来的奏捷文书，心中十分高兴；又看见熊文灿的一封奏疏，是关于张献忠的，但奇怪，他总是看不明白。他把这封奏疏扔到案上，生气地说：

“糊涂，张献忠是不是真心受抚？”

窗上已经现出微弱的青色曙光。从紫禁城外传过来隐约的断续鸡啼。御案上的宣德小香炉已经熄灭。一座制作精巧的西洋自鸣钟放在紧靠御榻的雕花嵌螺红木茶几上，正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突然，一个镀金小人儿用小锤在一个小吊钟上连续地敲了几下。几乎就在钟响的同时，从玄武门[8]上传过来缓缓的更点声：先是报更的鼓声四下，跟着是报点的铜云板敲了三下，声音清远而略带苍凉。

一个太监乍然惊醒，赶快从貂囊中爬出来，蹑脚蹑手地去把珠帘揭开一点儿，向里边悄悄窥探，看见皇上俯在御案上轻轻打鼾，手中的象管朱笔落在一封文书上。他小心地把朱笔拾起来放在珊瑚笔架上，小声细气地叫道：

“皇爷，请到御榻上休息！”

崇祯睁开眼睛。铜云板的余音若有若无，似乎在窗纱上轻轻震颤。他望望西洋自鸣钟，看见快到他平日起床拜天的时候，便吩咐传都人侍候梳洗。太监又躬身奏道：

“皇爷，你又是通宵未眠，还是请圣驾到御榻上稍躺片刻吧！万岁为国事这样焦劳，常常废寝忘餐，圣体如何能支持得了？请到御榻上休息会儿吧！”

“不要啰唆，快传都人们侍候梳洗！”

一声传呼，那些专门服侍皇上梳洗穿戴，以及侍候早朝的宫女和太监都进来了。有一个专门在早晨替皇上梳头的宫女，在乾清宫中俗称管家婆[9]的，捧着一个剔红堆漆圆盒，里边放着铜镜、篦子和象牙梳子等物，第一个躬身走进了养德斋来。

梳洗罢，穿戴整齐，崇祯按照每日惯例到乾清宫大殿的前边拜天，然后，传免了皇后、妃嫔、太子和皇女们的请安，匆匆地吃了尚膳监送来的素点，便乘辇前去上朝，正式开始了他这一天的忙碌而烦恼的皇帝生活。

每次上朝，总是听到一些不顺心的和难以解决的问题，使他退朝后更加烦闷。今天上朝时候，户部臣详细面奏各处官军欠饷的情形很严重，每日催饷的文书不断飞来，急于星火，可是国库如洗，没法应付。另有几个科、道官[10]请求对清兵焚掠残破的畿辅和山东各州、县赶快赈济，抚辑流亡，使劫余百姓得以早安生业。但军饷尚且没有着落，赈济款从何谈起！不到巳时，崇祯就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退朝。

为着今天要去南宫[11]烧香，他三天来就素食斋戒。现在下朝回来，一面传旨皇后和田、袁二妃来乾清宫，一面又一次浑身沐浴。后妃们一来到，他就带着她们乘辇出了东华门。除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和一大群太监和宫女簇拥外，没有任何仪仗，尽可能不让外边的臣工知道。

恰在这时，文书房太监把几封十万火急的文书送到养心殿内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的值房中来。掌印太监王德化不在，由几个秉笔太监看了一下，一个个大惊失色。王承恩在这几位轮值的秉笔太监中名次最前，就由他拿着这几封火急文书追出东华门。

近几年，崇祯身上的变化实在很大。在他即位后最初几年，国家虽有内乱和外患，但大局尚未糜烂，他希望做一代“中兴英主”的信心很强，锐气很盛。那时他对于日蚀、星变、怪风、霪雨等等自然界不正常现象虽然也心中戒惧，却不像近几年来这样害怕。八九年前，有一个朝臣因旱涝成灾，上疏言事，批评朝政，措词过于激切。他很恼火，在上朝时训斥说：“尧有九年之涝，汤有七年之旱，并不闻尧与汤有何失德！”但是近几年，任何不正常的自然现象他都认为是五行灾异，也就是上天给他的警告和国家的不祥之兆，胆战心惊，彷徨不寐。在即位之初，他并不很迷信佛、道两教，倒是受了当时礼部尚书徐光启[12]的影响，和天主教有些接近。近两三年来，他对于佛、道、鬼、神越来越迷信了。

还有二月初五，清兵正在山东时候，北京城发生了一次地震。虽然地震是常见的自然现象，明朝在北京地区已经发生过多次地震，毫不足奇。永乐年间是明朝国力鼎盛时期，短短的十八年中，南京震了六次，北京震了两次，而南京的五次地震都在永乐帝迁都之前。无奈从西汉以来，以董仲舒为代表的儒家就将地震同人事联系起来，而这种迷信思想深入人心，也深入崇祯的心。崇祯认为北京是大明帝国的首都，就在皇帝的脚下，从他登极至今就发生了两次较大地震[13]，可不预兆他的江山不稳么？司礼监掌印太监经常据实转奏灵台太监观察到的星象和云气变异，十之八九都是不吉利的。这样就更增加了他的忧愁。尽管他口头上说他是“中兴英主”，心中却渐渐明白“中兴”无望，甚至常有可能亡国的预感。尤其是洪承畴和孙传庭费尽力气竟不能将李自成扑灭在潼关附近，国运在他的心中更加清楚。

他愈是觉得人事努力很难指望，愈是想靠神灵保佑国运。今年春天，他瞒着朝臣，命僧道录司[14]暗中挑选了几十位佛、道两教的名德法师在南宫建醮。他还传旨召江西龙虎山张真人来京建醮，但因路途遥远，尚未赶到。从三月中旬以来，他时常忙里偷闲，带着周后和田、袁二妃，去南宫烧香祈祷。但是这样的事情如何能瞒住群臣？不免有一些言官上疏劝谏，请他不要迷信僧、道，做这种无益的事。他心中很痛苦，有时想着自己既是一位英明君主，自然不应该迷信僧、道、鬼、神，使得后世议论。可是他又想着国事日非，无术挽救，除非上天见怜，有什么法儿使国家转危为安，否极泰来？有一次他对自己说：

“唉，建醮，建醮！这些言官怎知道朕的苦心！朕非昏庸之主，只是势不得已，向上天为民请命耳！”

后来又有一位言官上了一道奏本，措词比较率直，说南宫靠近太庙，每日钟、鼓、铙、钹之声聒耳，使祖宗为之不安。祖宗不安，何能祈福禳灾？崇祯没有生气，提起朱笔批道：“朕之苦心，但愿佛、天、祖宗知，不愿人知。”过了一夜，当这个奏本要发出宫时，他重新看看御批，自觉批语不雅，不似帝王的话，便涂了去，改批“留中”二字，不再发出。

过了四月以后，他因为事忙，一直再没有去南宫烧香。前几天他接到山西巡抚和布政使的联名奏疏，说山西某地天雨血[15]，某地发生地震，倒塌了许多房屋，压死了不少人、畜。他非常震惊，心中说道：“前年元旦日蚀，今年京师和山西地震，又雨血，灾异如此，实在可怕。”又想道，西汉哀帝时发生日蚀和地震，大臣们对策上言，说这是不寻常的灾异，果然不久西汉就亡了。何况如今不仅日蚀、地震，天又雨血！想到这里，又想想当前大局，不觉出了一身冷汗。他根据皇历选择了一个宜于斋戒祈禳的日子和时刻，亲至南城烧香。择定了吉日良辰，他吩咐司礼监替他准备青词[16]表文，并事先传谕在南城的僧、道们知道。

现在崇祯偕同周后、田妃、袁妃，分乘小辇，穿过文华殿西夹道，出了东华门，顺着护城河东边的青石御道向南走去。三个月来，北京城多风多沙，今日难得的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虽然今天已交五月下旬，但北京城的前半晌并不炎热，微微的南风清爽宜人。河岸上，一长排绿柳映水，柔丝摇曳。两只黄鹂在柳枝间穿来穿去，发出婉转柔和的叫声。护城河转弯处有一座用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四面槐柳簇拥，绿荫森森。几枝盛开的石榴花横在太湖石上，分外鲜红。从这里往西去，有一条松柏夹着的石板路，通往太庙的后角门；往南，不远处有一道红色高围墙，上覆黄色琉璃瓦，从红墙中露出巍峨的宫殿和高大的古松，并传出钟、磬和梵呗之声。护城河中水色湛清，微波上闪耀着金色的太阳，水底荡漾着三四片白色云影。崇祯已经有许多天没有出过紫禁城，这时不由地心情一爽，眼睛里露出来一丝笑意。好像种种苦恼，都暂时从他的心上离开了。

三乘辇继续向南行去，过了片刻，来到了南宫的正门外边。

南宫的大部分都是英宗时代的建筑物。一百七十年来不断修缮、油漆、增建，十分美丽。南宫大门外有许多高大的白皮松，遮天蔽日。三乘黄色小辇在白皮松中间的汉白玉甬道上停住，早有一群高僧、道士和执事太监在道旁跪接。崇祯带着皇后和两位妃子缓步走上雕龙玉阶，进了宫门，在一片松树下盘桓一阵，然后走进南风门。这里有许多花木，并排有三座宝殿：中间的是龙德殿，左边的是崇仁殿，右边的是广智殿。他们在龙德殿休息一下，受了僧、道们的朝拜，吃了一杯茶，然后由执事僧、道和太监们在前引导，向内走去。正在这时，王承恩身穿没有补子的青素宫纱贴里[17]，头戴用马尾编结的烟墩帽[18]，上缀宝石、明珠，右手拿着一把专为遮太阳用的蓝绢洒金大撒扇[19]，左手袖着十万火急的机密文书，匆匆地从紫禁城中赶来。他必须先向印公[20]王德化禀明，才敢启奏皇上。可是王德化正引着皇上和娘娘们往里边走，他不好贸然赶去说话。他的心中很急，鬓边冒出豆子大的汗珠，只好在龙德殿旁徘徊，偷眼望着皇帝神色安闲地穿过飞虹牌楼，缓步踏上飞虹桥。

崇祯难得今天有一点闲情逸致，站在弓形的飞虹桥上，欣赏白玉栏杆和栏板上的精致雕刻，还指着那些刻得栩栩如生的水族动物叫皇后欣赏。一会儿，他率领后妃们走下桥，穿过戴鳌牌楼，向左右的天光、云影二亭望一眼，登上一座堆垒得十分玲珑的秀丽假山。山上有一个圆殿叫做乾运殿，东边是凌云亭，西边是御风亭。他在山上稍作盘桓，想着这山上的圆殿和亭子都是英宗复辟后添建的，那时虽有也先之患，经过土木之变，但国家的根子依然强固，全不似如今这样风雨飘摇。想到这里，不由地满怀怆然，无心再看景致，连乾运殿也懒得进去。

他同后妃们绕过乾运殿，下了秀丽山，来到佳丽门。全体僧道官和名德法师都在甬道的两旁跪接。崇祯和后妃们从他们中间穿过，走进佳丽门，踏上白玉雕龙台阶，进到永明殿中坐下。众僧躬身低头，双手合十，从永明殿的左边，众道士从右边，分向建醮的地方走去，连一点脚步声也不敢发出。过了片刻，从永明殿后边传过来钟声、鼓声、磬声、木鱼声、云板声、铜笛声等等，还有和尚道士的唪经声，组成了肃穆庄严的音乐合奏。王德化走到崇祯面前，躬身奏道：

“皇爷，开醮了。”

崇祯没做声，立刻从龙椅上站起来，怀着虔敬的心情向外走去。周后、两位妃子、宫女们和太监们，肃静地跟在他的背后。永明殿的背后是一个小院，一色汉白玉铺地，有十几株合抱的苍松和翠柏，虬枝横空。其中有一株古松上缠绕着凌霄，在苍翠的松叶间点缀着鲜艳的红花。院子中间搭着一座高大的白绸经棚，旗幡飘飘；莲花宝座上供着檀香木雕刻的释迦如来佛像。棚外悬一黄缎横幅，上题：“敕建消灾、弭寇、护国、佑民、普渡众生法会”。后妃们暂留在经棚外边。崇祯帝先进经棚，在释迦前上了香，焚了黄表，拜了四拜，跪在黄缎拜垫上默默祈祷，求佛祖大发慈悲，帮助他消灭各地“流贼”，降罚满洲，并且不要再降水、旱、蝗、疫诸灾，保佑他的国运昌隆。当默祷结束时他觉得还不够，又特别祝祷几句，求佛祖感化张献忠等洗心革面，实心投诚，并且使官军将漏网的李自成早日擒获，除掉朝廷后患。他求神心诚，禳灾情切，虽没出声，却禁不住喉咙哽塞，热泪满眶。祝祷毕，他站起来退到一旁，看着皇后和妃子们依次进来礼佛。

在崇祯跪佛前虔诚祝祷当儿，王德化留在经棚外边，恭立侍候。一个太监来到他的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宗主爷，王秉笔有事面禀。”他转过头去，看见王承恩神色不安地立在永明殿后，心中不禁一惊。他使个眼色不让王承恩来到经棚前边，自己赶快踮着脚尖儿走了过去，悄声问：“什么紧急大事？”王承恩行了礼，从袖中掏出文书递给他，小声说：“请宗主爷的示，这些十万火急的文书是否现在就奏明皇上？”王德化把几封文书匆匆一看，大惊失色。想了一下，他把文书交给王承恩，悄声吩咐说：“拿回宫去，此刻万不能让万岁知道。纵然天塌下来，也要等皇爷烧过香回到宫中，咱们再向他启奏。”

王承恩不敢说什么，悄悄走了。

从建有佛教法会的院落往北，绕过假山，穿过有雕栏的白玉小桥，又是一座圆殿，描金盘龙匾额上题着“环碧”二字。周围绿水环绕，花木繁茂，苍松数株，翠竹千竿。这是南宫最后和最幽静的地方，再往北几丈远便是覆盖着黄瓦的红色宫墙。道坛设在环碧殿中，叫做“敕建三清普临、降妖、伏魔、消灾、弭乱醮坛”。崇祯走进环碧殿，叩拜了玉皇大帝，焚了青词，照例默祷一阵，然后退出。皇后和两个妃子依次烧香出来。他们到永明殿中休息，吃了点心，起驾回紫禁城去。

当崇祯走进东华门时，恰有一个部僚正在会极门接本[21]。忽然听见太监传呼：“圣驾回宫！”他慌忙躲入文华门内西值房，隔着窗隙窥探。崇祯一扫眼瞧见了他。转入文华殿西夹道以后，崇祯派一个小太监回来，用温和的口气嘱咐他出去后不要乱说。这时崇祯的心境十分平静，脾气变得十分好，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回到乾清宫，他刚刚换过衣服，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香茶，王承恩走到面前，躬身将几份文书放在御案上，胆怯地说：

“启奏皇爷，张献忠又反了。”

崇祯的手猛一颤抖，茶碗落在御案上，溅湿了文书。他正要询问详情，不料王承恩低头避开他的眼睛，又小声说：

“据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飞奏，陕西的局面也变了。”

“怎么，张献忠入陕西了？”崇祯跳起来问。“官军何不堵截？”

“不是，皇爷。是李自成在商洛山一带起事了。”

崇祯两眼发直，颓然坐进椅子里，过了好久才喃喃吐出半句话：

“我早就担心……”

又过了一阵，他才稍微镇静，叫王承恩将几封火急奏本读给他听。当他听到熊文灿奏报说已命左良玉、罗岱等率楚、豫官军“追剿”张献忠，正候捷报，他摇摇头，用鼻孔冷笑一声，对王承恩说：

“给熊文灿这个该死的老东西下一道严旨切责，叫他戴罪视事，以观后效。倘若不能将献贼剿除，加重论罪！”

“遵旨！”

“郑崇俭的本上怎么说？快念！”

郑崇俭除奏报李自成重新树起大旗之外，也奏报农民军中疾疫流行，李自成和刘宗敏等重要“渠魁”都卧病不起。他还奏称他已经“亲赴武关，督军进剿，不难将逆贼一网打尽”。崇祯听毕，仿佛看见了新的希望，点点头，又对王承恩说：

“替朕拟旨，着郑崇俭迅速进剿，不得迟误！”

[1] 奉先别殿——奉先殿的配殿。奉先殿即明朝皇帝的家庙：在紫禁城外的叫做太庙，即今劳动人民文化宫所在地；在紫禁城内的叫做奉先殿。崇祯的生母姓刘，生前地位很低，是太子宫中的一个淑女，所以她的神主只能供在奉先别殿。

[2] 郊劳——古代大将或统帅凯旋回朝或勤王来京，皇帝亲自或派大臣出郊慰劳，叫做郊劳，为很大的恩宠。

[3] 锦衣力士——锦衣卫的一种下级武官，皇帝上朝和出宫时随驾侍卫。替皇帝打旗的也是他们。

[4] 的情——确实情况。

[5] 东西长街——在紫禁城中有几条南北长巷，紧挨乾清宫东边的长巷叫东一长街，再东边的叫东二长街；紧挨乾清宫西边的长巷叫西一长街，再西边的叫西二长街。

[6] 铜铃声——明代皇城和紫禁城内打更摇铜铃，到清代改为敲梆子。

[7] 灵台——紫禁城中的一个迷信机构，有几十个太监，日夜轮流观看星象和云气变异，据实呈报司礼监掌印太监，上奏皇帝。

[8] 玄武门——紫禁城的北门在明代叫做玄武门，义取玄武星是北方星宿。清代因避康熙帝讳（名玄烨），改称神武门。

[9] 管家婆——明代每一后妃宫中宫女众多，其中有一个宫女掌管诸事，好像众宫女的头儿，俗称管家婆。

[10] 科、道官——六科给事中和十三道御史的统称。都是言官。明代把全国领土划为十三行省。十三道即十三省，沿袭唐朝旧称。

[11] 南宫——在北京城南池子一带有一片宫殿建筑，称做南宫、南内，也叫南城。这一大片宫殿，到清代全毁了。

[12] 徐光启——上海徐汇人，生于明嘉靖四十二年，死于崇祯六年（1562—1633）。他是我国最早的天主教徒，最早接受西洋科学的学者，精通数学、历法、测量、水利、农业、火器（早期枪炮）制造等方面的学问，是我国古代杰出的科学家。崇祯五年曾做到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内阁辅臣。

[13] 两次较大地震——上一次地震发生于崇祯元年二月十日。

[14] 僧道录司——管理全国和尚、道士的衙门。

[15] 天雨血——地上的红色尘土被大风刮起，送到几百里或上千里以外，随雨降下，古人不明白其中道理，误认为是“天雨血”，很不吉利。

[16] 青词——道教向玉皇焚化的表文写在青色纸上，叫做青词。

[17] 贴里——太监所穿的一种有褶的长衣，夏季用纱。今天因皇帝斋戒祈祷，所以太监们只穿青素衣服。青素衣服没有补子。

[18] 烟墩帽——下有宽的直檐，顶略尖。

[19] 撒扇——即折叠扇。太监所用的大撒扇，柄有一尺多长，只用来遮太阳，不能扇风取凉。

[20] 印公——太监们对掌印太监的尊称。

[21] 会极门接本——会极门即左顺门。文书房太监将批过红的奏本在此发出。内阁和各部、院等衙门派官员在此接收，叫做接本。

商洛壮歌

第八章

崇祯十二年中元节。

早晨，商洛山地区天色阴暗，浓云密布，山山岭岭都被乌云遮住。高夫人带着老营总管任继荣和一群男女亲兵骑马出寨，来到一个交叉路口，替先闯王高迎祥和起义以来无数的阵亡将士焚化阡纸[1]。南边，隔着两座小山，顺风传来了一阵阵沸腾人声。高夫人心中明白：这是麻涧[2]方面的义军和老百姓正在连夜加高寨墙，挖掘陷阱，布置鹿角和各种障碍，已经忙了通宵。她正在侧耳细听，忽然从附近的山村中传来锵锵的锣声和苍哑的叫喊声，而麻涧方面也隐约地有锣声传来。这是遵照闯王的命令，各处山寨和村落今早都得鸣锣晓谕：官军进犯，决难得逞，众百姓务须各安生业，照旧耕耘，莫信谣言，严防奸细。高夫人眼望着磐石上燃烧的一大堆阡纸，耳听着远远近近的人声和锣声，心中说：

“大战又快开始啦！”

在高夫人从崤函山区来到商洛山中同李自成会师之前，闯王得知张献忠在谷城起义的确实消息，他为着实践曾经对献忠说出的诺言，不顾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利，毅然树起大旗，牵制官军不能全力对付献忠。崇祯十分着慌，严旨切责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和陕西巡抚丁启睿“未能将余贼剿除净尽，酿成大患”；命他们迅速向商洛山中进兵，“务将李自成一股一举扑灭，不得稍有贻误！”郑崇俭和丁启睿不敢拖延，调集了陕西各镇官兵，将商洛山四面包围。他们知道李自成手下的将士多数染病，自成本人也病倒了，认为是官军“扫荡”商洛山的大好时机，遂于六月上旬急急忙忙指挥三路人马进犯，而把主力放在武关一路。高夫人在病榻前接受闯王吩咐，亲自到白羊店[3]，鼓励将士，帮助刘芳亮部署迎敌。多亏义军上下齐心，个个奋勇死战，加上穷苦百姓帮助，使从武关向北进犯的官军主力在桃花铺[4]和白羊店之间中了埋伏，损失很重，仓皇败退。同时，从商州西犯的一路被挡在马兰峪[5]的前边，寸步难进，而从蓝田南犯的一路也没法攻下石门谷[6]。这两路官军都白折了人马，扫兴地退了回去。经过这次教训之后，官军比较小心了，重新调集大军，人数比六月初增加几倍。眼看着一场众寡悬殊的大战迫在眉睫，又加上商洛山中有些山寨不稳，同官军暗中勾结，高夫人如何能心情轻松？她晚上帮助闯王筹划军事，白天为部署迎敌的事骑马到各处奔跑，忙得不可开交。尽管她侥幸不曾染病，近来却显然清瘦多了。

一大堆阡纸在磐石上继续燃烧。两个亲兵用树枝慢慢地抖开纸堆，使阡纸着得较快。纸灰随风飞向奔涌的云雾中去。过了一阵，高夫人抬起头来，向左右的将士们说：

“自从起义以来，咱们已经死了成千上万的英雄好汉。这笔血仇一天不报，死的人就不能瞑目黄泉，活着的也寝食难安。高闯王死去整整三周年，咱们该好生祭奠祭奠。要是这一回打个大胜仗，杀死几千几百官兵将士，就算是咱们在阵上拿敌人活祭高闯王！”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饱含着痛苦和激动的感情，深深地感动了左右将士。任继荣说：

“夫人，你放心。近几天弟兄们都在念叨着高闯王三周年到了，该用官军的人头好生祭一祭。咱们有这样好的士气，必能杀败官军，让高闯王在九泉下高兴高兴。”

高夫人望着他轻轻地点点头，表示她自己也深信义军的士气不错，必能以少胜众。她吩咐一个亲兵把一捆阡纸送到两里外李鸿恩的坟前焚化，便准备同众人上马，前往麻涧。当她的右手刚搭上马鞍时，忽然听见有人骑着马向这里奔来，蹄声很急。她迟疑一下，随即从鞍上抽回右手，转过头来，朝着南边的山路张望，心中疑问：“为什么这马跑得这般急？是从白羊店来的么？”不过片刻，一个小校带着两名弟兄骑着三匹浑身汗湿的战马从奔涌的云雾中出现，来到离她几丈远的地方。那小校一看见她和老营总管就赶快同亲兵们勒住战马，跳了下来。高夫人看见那小校是刘芳亮手下的一名亲信小头目，没等小校开口，抢先问道：

“刘将爷差你来老营有什么急事？是不是武关方面的官军已经开始进犯了？”

小校回答说：“启禀夫人，官军已经摆好了进犯架势，只是还没动手。刘将爷差我来老营向夫人和闯王禀报：据昨晚老百姓暗送的消息和我们的探子禀报，得知确实消息，武关昨天又到了两千官军，桃花铺也到了一千多人，两处官军已经有七千多人，一两天内还会有大队官军开到。消息还说，郑崇俭一两天内就要来桃花铺，亲自督率官军进犯。如今桃花铺寨内已经替他收拾好行辕，等他来住，官军在武关和桃花铺放出风声，吹他们要在七月底以前扫荡商洛山，活捉咱们闯王爷和总哨刘爷等几位大将，也有夫人在内。这班王八蛋打仗不见得，吹牛造谣倒有一手！”

高夫人笑着问：“也要捉我？”

“是的，夫人。六月初那一仗他们吃了亏，到处传说你不但智谋过人，还说你十八般武艺样样出众，所以这次非把你捉到不可。”

高夫人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哟！真没想到，像我这么一个平常的女流之辈，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杀敌，倒被他们吹嘘成文武双全的巾帼英雄。越说越玄虚，将来还要说我会呼风唤雨哩！”

小校又笑嘻嘻地说：“夫人，郑崇俭出的捉拿赏格上还有你的名字哩。”

“啊，又悬了赏格？”

小校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双手递给高夫人，说：“你看，这是咱们的探子昨日黄昏从桃花铺的寨门外揭下来的一张告示，后边写着许多赏格。”

高夫人接住告示，望了一眼便交给任继荣，要总管念给她听。那告示上说：“本辕不日即亲麾大军进剿，将残贼一鼓荡平。大军到处，秋毫无犯。凡我商洛山中百姓，莫非皇帝赤子。特谕尔等，务须各安生业，勿用惊窜逃避。过去即令供贼驱使，胁从为恶，本辕姑念其既属愚昧无知，亦由势非得已，概不深究，以示我皇上天覆地载之恩。其有豪杰之士，乘机杀贼自效，本辕论功行赏，一视同仁。倘有冥顽不灵，甘心从贼，罔恤国法，大兵到时，胆敢负隅相抗或随贼流窜，一经拿获，立置重典，全家籍没，邻里亲族连坐。”这告示的后边果然悬赏捉拿李自成和他手下的重要将领，而高夫人的名字也开列在内。总管念过以后，哈哈一笑，说：

“夫人，果然有你的名字，还写着三千两银子的赏格哩！”

高夫人也笑起来，望着小校问：“你们刘将爷还有别的事要向闯王禀报么？”

小校回答说：“我家将爷还说，官兵大举进犯只是几天内的事，龙驹寨的官军也增加了两三千人，请闯王和夫人千万不可大意。”

高夫人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到老营去当面向闯王禀报，也许他还要问一问别的情况。你在老营吃了饭，休息休息再回白羊店。”她又向总管说：“中军不在老营，双喜和张鼐这两个孩子也都不在闯王身边。你拿着郑崇俭的这张告示快回老营吧，不用跟我去麻涧了。闯王的身子还很虚弱。我不在老营时候，他要是想骑马出寨，你千万设法劝阻。”

任继荣答应一声，就同刘芳亮派来的小校腾身上马，奔向老营而去。人和马的影子眨眼间在云雾中消失，只听见渐远渐弱的马蹄声音。

高夫人抬头望望，只看见汹涌奔腾的乌云比刚才似乎更浓、更重，铺天盖地，从面前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这天色，增加了高夫人心上的沉重。她走向玉花骢，对亲兵们说：“上马！”转眼之间，十几个男女亲兵都跳上战马，准备出发。张材担心马上会有恶风暴雨，而大家都没携带防雨的东西，别人淋雨不打紧，高夫人近两月来操劳过度，比往日清瘦许多，淋了雨准会害病。他勒紧马缰，望着高夫人，迟疑地问：

“这天……恐怕有猛雨吧？”

慧英也问：“夫人，我赶快回寨中去替你取一件油布斗篷吧？”

高夫人斩钉截铁地说：“不用耽误时间！如今军情很紧，别说下雨，下刀子也挡不住咱们办事。”

她首先勒转马头朝南，正要扬鞭出发，忽然听见从东边传过来几匹马的紧急蹄声，迅速临近。她便勒转马头朝东，向云雾中注目等候。片刻之间，四个骑马的人出现在二十丈以外的云雾中，为首的大个子青年将领是刘体纯。他原是帮袁宗第镇守马兰峪，对付商州官军，做老营的东面屏障，近来宗第病倒了，这一副重担子就挑在他的肩上。高夫人一望见他，知道他现在亲自来老营必定有重要军情禀报，便把镫子轻轻一磕，迎了上去。

两匹高大的战马相离不到两丈远，停止在山路上。乌云傍着马头奔流，在人的左右和头顶飞卷。高夫人问道：

“二虎，你是从马兰峪来的？”

“是的，嫂子。你要往哪儿去？”

“我要到麻涧去，看看那里的寨墙能不能今日完工。”她勒马迎上几步，等到她的玉花骢同刘体纯的黄骠马两头相交，停到一起，她又小声问：“你来有什么急事？”

刘体纯小声说：“五更前我得到商州消息，知道郑崇俭派一位监军御史昨日从武关来到商州城内，连夜与巡抚丁启睿召集游击以上将官开紧急会议，重新商定进兵方略。会议关防极严，一时探不出他们如何计议。如今商州已有五千官兵，据说还有大批官兵将于今明两日开到。粮草运往武关的很多，担子挑，牲口驮，日夜不绝。官军扬言要在月底以前杀进商洛山，昨日又在城里城外，到处张贴告示，悬出赏格要捉拿闯王和捷轩哥等几位大将。”他笑一笑，又说：“嫂子，你也在榜上有名哩。”

高夫人也笑了笑，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刘体纯又挥退左右亲兵，探身低声说：“咱们安置在城里的坐探，从抚台行辕中探得机密消息，十分重要，果不出你同闯王所料……”

“你说的是宋家寨同官军勾起手了？”

“听说双方正在暗中商谈。宋文富这王八蛋想要官做，丁启睿这货想要官军假道宋家寨，一旦大战开始时偷袭我们老营。”

“这消息可靠么？”

“这消息是从抚台行辕中一个师爷口中说出来的，一定可靠。还有人说：这几天宋家寨有人进抚台行辕找一位刘赞画[7]，十分机密。这位姓刘的是丁启睿的心腹幕僚，亲自去过宋家寨两趟，都是夜里去，夜里回。”

高夫人的两道细长的剑眉轻轻耸动，心中琢磨着敌人的阴谋活动，然后慢慢地说：“敌人这一手真是厉害。幸而我们早就算到他们会有这步棋，已经做了防备。在两个月前那次官军进犯时，虽说宋文富兄弟坐山观虎斗，可是咱们已经断定他们是在等时机，观风向，迟早会撕破笑脸，露出满嘴獠牙，同咱们刀兵相见。如今，他们果然要动手了。本来么，道理是明摆着的，大家心中都有数。尽管他们近几年也吃过官兵的亏，也长了些见识，他们毕竟是豪门巨富，同官府血肉相连。眼下官军就要大举进犯，宋家寨不同官军串通一气动手才是怪事。别说是宋家寨，商洛山周围的山寨哪个不是同咱们为敌的？商洛山中的几个大的山寨，要不是咱们杀了很多人，连寨墙也给拆平了，一旦官军进犯，还能不从内里动手么？”

刘体纯说：“嫂子说的是。咱们在商洛山中驻扎了快十个月，打开了许多山寨，狠狠地惩治了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土豪、富家大户。这些给咱们惩治了的人家，自然咬牙切齿，恨死咱们。听说那班逃到商州城里的土豪老财都等着跟在官军后边回家来，连逃到西安去的大头子也有几个跟着巡抚来到商州的，打算一旦官军扫荡了商洛山，他们就回乡修坟祭祖，协助官府清乡。你看，这班王八蛋想得多美，好像官军注定会打赢咱们！”

“既然他们把赌注押在这一宝上，那就揭开宝盖子让他们看看。二虎，你还有别的事情要禀报么？”

刘体纯沉吟一下，特别放低声音说：“嫂子，看来射虎口干系重大，可不知王吉元是不是十分可靠。”

“你放心，他很可靠。”

体纯仍不放心，口气和婉地说：“但愿他真可靠。去年冬天，他从张敬轩那里来，一直没有在我手下待过，我跟他见面的次数不多。我只知道他是河南邓州人，在敬轩那里混的日子也不久。春天他犯过咱们的军律，差点儿被闯王斩了。他同咱们老八队素无渊源，相处日浅。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翼。眼下这种局面，非同平日。万一他心怀不满，看见官军势大，经不起威迫利诱，给官军收买过去，岂不坏了大事？”

高夫人含笑回答说：“虽是吉元来咱们这里的日子浅，却是秉性诚实，不是那种心怀二意、朝三暮四的人。春天受了重责之后，他口服心服，毫无怨言，不管派他做什么事，他都是忠心耿耿。如今派他把守射虎口十分相宜，你放心，绝无差错。”

“嫂子，近一两天来闯王哥的身子又好些么？”

“又好了些，只是还不能骑马出寨。你快去老营当面向他禀报吧，他正在等候商州那边的消息哩。虽说汉举病了，可是有你在马兰峪，他很放心。这一回，就看你独当一面立大功啦。”

刘体纯说：“马兰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管来多少官军，只要射虎口不丢掉，马兰峪万无一失。”

高夫人和刘体纯各带着自己的亲兵分头而去。走不到半里远，她听到刘体纯一群人的马蹄声已进寨门，而同时又有急匆匆的马蹄声从东北奔来，离寨门已很近了。她勒住马侧耳倾听，在心中问道：“这是谁？又来禀报什么紧急军情？”她想着闯王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军情这般紧，事情这般忙，近几天他常常通宵不眠，考虑着如何打退官军的进犯，多叫人替他的身体担心！她又抬头望一望老营山寨，山寨和整个山头仍然被浓重的乌云笼罩。

从东北奔来的马蹄声到寨门口了，跟着从云雾中传过来几句熟悉的说话声。高夫人听出来这是王吉元手下的一名心腹亲兵陈玉和同守寨门的弟兄们大声打招呼。由于王吉元不敢随便离开射虎口，这人经常被派到老营来替吉元禀报军情和请示机宜。他曾在老营住过，同老营的上下人等都熟，到老营来就像是回家一样。高夫人因听见陈玉和的声音，重新琢磨着刘体纯刚才对王吉元疑心的话，暗自问道：

“难道吉元这人会不可靠么？”

她策马向麻涧走去，却心中放不下王吉元把守射虎口的事。尽管高夫人同闯王、刘宗敏和李过都相信这小伙子忠实牢靠，然而刘二虎平日遇事十分机警，闯王常称赞他比别人多长几个心眼儿，如今他担任防守马兰峪（射虎口在它的侧后方）的主将，这就使她不能不在马上将二虎的话重新考虑。想了一阵，她还是坚信王吉元十分可靠。但是她的心中也暗自感慨：要不是将领们纷纷病倒，闯王何至于派王吉元这样经验不足的小校担起来这样重担！

离麻涧愈来愈近了。虽然峰回路转，林木茂密，加上云雾满山满谷，看不见一个人影，但是嘈杂的人声、伐木声、铁器和石头的碰击声，听得很清。又过片刻，高夫人来到了麻涧寨外。由于她平日待人和气，关心弟兄们和穷百姓，所以正在修寨和布置障碍的义军和老百姓一见她来到，纷纷同她打招呼，围着她打听战事消息。人们很关心闯王的身体，问他能不能骑马领兵打仗。高夫人为要安定人心，笑着回答说：“能，能。他昨儿已经瞒着我出老营寨外，在校场试马了哩。”人们听到闯王能够骑马出老营山寨，大为哄动。高夫人察看了增高的寨墙，新添的各种障碍，对大家说了些慰问和鼓励的话，便走进麻涧街里。她多么希望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时候，闯王能骑马出来一趟，鼓舞士气！但是她害怕闯王会劳复，所以近几天总是尽力阻止闯王骑马。现在她在心中祝祷：

“唉，闯王，你赶快复原吧！打仗时候，你纵然不能够像往日那样冲杀在前，只要将士们看见你立马阵后，也会勇气百倍！”

李自成害了两个多月的病，一度十分危险，甚至外边谣传他已经死去。虽然近来他的身体已经日见好转，却仍然虚弱得很。大将中，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李过和袁宗第都在病中。田见秀和高一功都是病刚好又劳复的，病情特别沉重。在目前这样时候，李自成多么想看看宗敏等几位亲密大将！他有时在夜间梦见他们，却没有机会见面。骑着战马奔驰，多少年来成了他生活的重要部分。现在他常常为长久不骑马急得难耐。有几次他说要骑马试试，哪怕是只骑一小会儿也好，不但高夫人和医生不肯同意，连左右的亲兵们也纷纷劝阻。常在黎明时候，他从床上下来，手拄长剑，走出卧房，望着皓月疏星同山头上的淡淡晨光融和，听着远近鸡啼马嘶，心情不免激动。他看看宝剑，一道寒光逼人想舞，却感到手脚仍然无力，只好立一阵退回屋内。

现在，他趁着高夫人和尚神仙不在身边，拖着仍然软弱的双腿走到老营大门外，叫亲兵将乌龙驹牵到面前。他一看心爱的战马就眼睛里焕发着兴奋的光芒，含着亲切的微笑，抚摩着乌龙驹的十分光泽的深灰旋毛。乌龙驹激动地用嘴头触一触他的肩膀，踏着蹄子，喷着鼻子，对他十分亲热。过了一阵，它忽然转过头，凝望山下，扬起尾巴，耸起修剪得整齐的鬃毛，仿佛有所感慨和抱怨，萧萧长嘶。闯王用爱抚的眼光欣赏着乌龙驹的雄骏姿态，等到它停止嘶鸣，在它的背上轻轻拍两下，对站在旁边的亲兵们笑着说：

“瞧瞧，它已经闲得发急啦！”

正在这时，任继荣带着刘芳亮的亲信小校来到了。

李自成回到老营上房，听了从白羊店来的小校禀报军情，然后又询问了那些染病将士们的情形。因为刘体纯已经来到，他便命小校退出休息。刘体纯坐下以后，没有先禀军情，却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笑嘻嘻地递给闯王，说：

“李哥，这点东西昨天晚上才弄到，真不容易！”

闯王接住纸包，捏一捏，心中明白，并不打开，问道：“这东西，怎么弄到手的？”

体纯说：“我命咱们在商州城内的坐探，务须买到几两上好的人参。费了不少力气，才买到二两，你久病虚弱，如今快好啦，用人参炖母鸡汤，好生养一养，就会完全好啦。”

闯王将纸包交给任继荣，说：“总管，你赶快将这点参分送给几位害病的将领，让大家放在鸡汤中炖着喝。我已经好啦，一点也不留。”他又笑着对体纯说：“二虎，你能够操心买到这点参，咱们正需要，好，好。将领们久病虚弱，要是再多几两，就更好啦！”

任继荣和刘体纯几乎同时说：“可是……”

闯王用坚决的口气对继荣说：“拿去分了，我一钱也不留！”

刘体纯急忙说：“闯王，你身体赶快复原了好指挥打仗嘛！”

自成说：“打仗，哼，从来都不是只靠我一个人！”

任继荣和刘体纯听他的口气十分严肃，不敢再说别话。闯王接着说：

“二虎，快说说你那里的情况吧。”

当刘体纯开始向闯王禀报商州方面的军情时，任继荣拿着人参出去了。他刚把人参分作几包，派人分送几位正在害病的大将，恰好王吉元的亲兵陈玉和走进老营大门。

陈玉和知道刘体纯正在上房同闯王说话，不敢造次，请别人替他传禀，就把吉元的一封密书交给总管，站在前院里同老营的亲兵们小声说着闲话等候。

闯王从任继荣的手中接到密书，拆开一看，将密书递给体纯，胸有成竹地笑一笑，说：

“咱们的对手果然要走这步棋！”

闯王立刻命亲兵把陈玉和叫来面前，详细问明了宋家寨的动静，然后吩咐说：

“玉和，你回去告诉吉元：丁启睿这王八蛋知道从正面进犯困难万分，很想借宋家寨这条路。你们要将计就计，打鬼就鬼。”

陈玉和说：“还有一件事要启禀闯王。昨儿下午，宋寨主的大管家派人来问：宋府上想派人牵牲口去接马三婆替大少爷下神看病，目前军情吃紧，不知是不是可以放行。”

“吉元怎么说？”

“他说这事他不敢做主，须要请示老营。”

“嗯，很好。你回去告诉吉元，要他马上派人去见宋寨主，就说我李闯王已经下令：只要是宋寨主有重要事派人进出射虎口，一律放行。”

陈玉和吃惊地睁大眼睛，说：“闯王！这样怕会……”

闯王截住说：“怕什么？你告诉吉元说，给宋寨主一个面子。不过，有什么人进出射虎口，叫吉元立刻派人来老营禀报。一到晚上，别说是人，就是一条狗也不许放行。”

“是，闯王！”陈玉和立刻退出。

李自成随手从桌上拿起来郑崇俭的那张告示，撕碎，投到地上，笑了一笑，然后听刘体纯禀报军情。他对于商州周围敌军的兵营位置，每个营寨中的驻军人数，马匹多少，欠饷几个月，将官姓名，以及他们的秉性脾气，都详细询问，与过去所得到的禀报互相验证。刘体纯除禀报了官军的情况外，也把细作们在商州打听到的关于宋家寨的消息和商洛山中有人打算响应官军的消息作为两个重要问题禀报。闯王听完，把刚才从刘芳亮那里来的消息也告诉体纯。虽然他对官军意图了如指掌，但是像平日同亲信将领们在一起商议军事的情形一样，他不肯先说出自己的意见，望着体纯说：

“二虎，你今天亲自来老营很好，我正想跟你商议商议。据你看，郑崇俭和丁启睿怀的是什么鬼胎？”

刘体纯回答说：“闯王，十天以前，你在病床上估计敌人要下的几着棋，如今都应验了。如今很清楚：第一，敌人要把大部分精兵放在南路，沿着武关大道猛攻，使咱们不得不抽调马兰峪和老营的人马驰援白羊店；第二，蓝田的官兵向南进犯，使咱们既要顾南，又要顾北，不敢从石门谷调回人马；第三，丁启睿亲率商州的官军出动，陈兵马兰峪前，使我们只好把剩下来守卫老营的一点兵力也调到马兰峪去；第四，他们在龙驹寨也增了兵，使我们担心白羊店的后路被截断，又得分兵防备；还有第五，他们想逼着咱们几处分兵，几处着眼，给咱们一个冷不防，假道宋家寨进犯咱们的老营。……”

闯王插言说：“他们想的这着棋最狠。”

体纯接着说：“他们想，这一下子就打中咱们的要害，使咱们完蛋。”

闯王连连点头，笑着说：“对，对，这就是他们正在打的如意算盘！兵法上说：‘备多则兵分，兵分则力弱。’目前咱们能够上阵的战将和弟兄本来就很少，他们还想逼着咱们把人马几下里铺开，好叫他们有隙可乘。咱们偏不上当，偏不把兵力分散。正因为咱们的人马太少，咱们才更需要把能够使用的兵力都合在一起，狠狠地给他们一点厉害！尽管敌人在人数上比咱们多五六倍，分成几路进犯，我们也要把商洛山守得像铁桶一般，使敌人不能得逞。如今病号这样多，咱们行动很不便，能够往哪儿去？再说，快秋收了。无论如何，我们要在商洛山中坚守到秋收以后。”

体纯说：“咱们的将士多病，能上阵的人手很少，这一层我不担心。商洛山各处地势险固，易守难攻。这是咱们先占地利。咱们的将士，不管新的老的，都是上下一心，一提到杀官军就勇气百倍。穷百姓看见咱们真心实意地打富济贫，剿兵安民，心都向着咱们。这是咱们得人和。古人说的天时、地利、人和，三条咱们就占了两条。至于天时，咱们同官军都是一样。既然咱们占了地利，又占了人和，这商洛山就不会轻易失去。可是李哥，我也有两件事放心不下。”

闯王忙问：“哪两件？”

体纯见闯王的两个亲兵都已经退到院里，便小声说道：“第一件我不放心的是射虎口。就为这一件，我今早才亲自奔回老营见你，避免派别人传话不好。闯王，我知道你叫王吉元守射虎口的用意，可是万一吉元不是十二分可靠，卖了射虎口，咱们可就要吃大亏啦。依我猜想，敌人既然想从宋家寨假道，他们决不会没想到射虎口十分险要，离老营又近，万难攻取。看起来，他们准是想勾引王吉元献出射虎口。只要王吉元的心一动，丁启睿和宋文富都会出大价钱。”

李自成含笑点头，又问：“你第二件不放心的是什么？”

体纯回答说：“第二件不放心的是石门谷。那些杆子[8]好坏不齐，原来有一两千人，后来散了一些。我担心在目前节骨眼上，万一这些杆子们起了二心，石门谷落入官军之手，咱们就这么多一点兵力，岂不两头着慌，首尾不能相救？”

闯王轻轻点头，沉默不语，心里说：“二虎也担心这个地方！”

一个月前，黑虎星因为看见闯王手下的将士十停病了七停，怕不能应付官军来犯，招来了这些杆子，协守蓝田一路。李自成原想着等瘟疫过后，再将这一支乱糟糟的杆子队伍整顿一下，好的留下，不好的遣散，没想到半月前黑虎星因母亲病重，告假回镇安去了，而比较老成的一两个杆子首领也病了。

刘体纯见闯王在想心思，说道：“李哥，咱们既然使用这些新收编的杆子把守北边大门，黑虎星又不在，咱们得暗中防备一手才是。我想，越是南路和中路军情紧急，咱们越是对北路不能够粗心大意。杆子，跟咱们不连心啊！”

闯王说：“二虎，你想得周到。当时，我答应收编这些杆子，实是万不得已。我同各地草贼土寇打了多年交道，经过的事情还少？在各地的杆子中，有的人原来就不是好百姓，流痞无赖出身，他们拉了杆子就为的贪图快活，奸淫烧杀，苦害善良百姓；有的原来也是好百姓，被迫当杆子或随了杆子，像泡到染缸里一样，染坏了，可是泡得不久的还能够回头向善；还有一种人苦大仇深，为人正派，因为没有别的路走才拉了杆子，只要有人引上正路，就能够得到正果。黑虎星招来的这些杆子也是这样。前几天听说众家杆子弟兄在石门谷一带不守军纪，骚扰百姓，我只得差李友率领一百五十名弟兄前去，明的是帮他们抵御蓝田官军，暗里实想压一压邪气。不过李友这个人，脾气暴，眼里容不得灰星，遇事不会三思而行。我很担心他在那群杆子头领中处事生硬，弄出纰漏。如今我实在抽不出另外的人，只好再等一两天瞧瞧。只要李友听我的话，心眼儿放活一点，暂时莫要同杆子闹崩，等到黑虎星回来就好啦。”

刘体纯想了一下，也觉得目前闯王除李友外确实无人可派，轻轻啧了一声，说：“大战快起了，但愿黑虎星能赶在这两三天以内回来。闯王，射虎口会出纰漏不会？”

闯王笑着说：“你放心。吉元决不会出卖咱们。”

体纯沉吟说：“我刚才问过嫂子，她也说吉元很可靠。既然你们都说他决不会有二心，我守马兰峪就不会有后顾之忧了。”停一停，他又不放心地问：“闯王，倘若宋家寨答应官军假道，情况就大不同了，吉元一个人只带领两百名弟兄在射虎口能守得住么？”

闯王说：“倘若宋家寨答应官军假道，我就派老营人马增援射虎口，决不让官军一兵一骑进来。不过，宋家寨肯不肯答应官军假道，到目前还没定局。前几年，官军从宋家寨经过，奸淫抢劫，很不像话。直到今天，宋家寨的人们提到官军就骂。他们这班土豪大户，天生的跟咱们义军势不两立。如今他们见官军势大，咱们处境危急，自然要同咱们撕破笑脸，同官军暗中勾手，狼狈为恶。他们巴不得官军得势，把咱们斩尽杀绝，至少把咱们赶出商洛山，使这方圆几百里地面仍旧是他们的一统天下！可是他们肯答应官军假道么？我看未必。你说？”

“你看得很是。宋家寨如今是又想吃泥鳅，又怕青泥糊眼。不过，闯王，为防万一，咱们得准备两手。”

“是要准备两手。即令宋家寨不许官军假道，单独出兵，我们也不要大意。”

李自成同刘体纯谈了一阵，又一起去看看李过的病。吃过早饭，体纯走了。

因为战事迫在眉睫，李自成不肯躺下休息，又去巡视了一段寨墙，看看滚木礌石准备得够不够。随即弯腰走进一座箭楼，察看里边准备的弓弩、利箭、火药、铳炮之类的防御兵器。出了箭楼，他抬头望望天色。虽然没有风，乌云却仍然迅速地向东南奔流。有的地方露出来一线青天，忽开忽合；附近，熊耳山的双峰也偶尔从云海中露出来峥嵘雄姿。他心中遗憾地说：“老百姓正需要一场透墒雨，这雨又下不成了！”本来就病后虚弱，又加上昨夜睡眠不多，此刻感到浑身酸困，头脑昏沉，两个太阳穴还有点疼痛。他走回老营，躺在床上休息。李双喜和张鼐都奉命去察看各处险要山口的防御部署，尚未回来。李强很害怕他会劳复，站在床头问道：

“我去请尚神仙来替你看看病吧？”

“别大惊小怪的，让我睡一阵就好啦。有什么军情急事，立即叫醒我。”

闯王睡得并不踏实，在梦中还不停地骑着乌龙驹指挥将士们向官军冲杀，有时也同着几位大将立马山岗上观看敌阵，商议如何进攻。后来他觉得很困倦，正在马上打盹，忽然觉得有一只手放在他的前额上。他一惊，矇眬地听见有人小声说：“还好，没有发烧。”他一乍醒来，睁开眼睛，看见是高夫人立在床前，便说道：

“啊，你已经回来了！”

今天清早，高夫人进麻涧以后，首先去看袁宗第。她一进大门就被袁宗第的妻子白氏和两个亲信小将迎接着，带进上房。袁宗第一看见高夫人，就想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示意叫老婆扶他。高夫人赶快说：“莫起来！莫起来！”三步两步走到床前，又说：“你躺着吧，我这个做嫂子的又不是外人！”她随即向背后吩咐：“替我搬一个凳子来！”立时，一把椅子搬来了，摆在离病床不足三尺远的地方。宗第等她坐下以后，问道：

“嫂子，你这么早来麻涧，有什么要紧事儿？”

高夫人笑着说：“我天天都是老鸹叫就起床，没有要紧事就不可以一清早来麻涧？”

宗第在枕头上摇摇头，说：“不，目前军情紧急，你一定是有事来的！”

高夫人又笑着说：“你放心养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李哥要我来看看你跟玉峰的病，也看看麻涧的寨墙能不能今天完工。还有，你李哥打算在今天或是明天，接你和玉峰回老营寨中去住，要我问一问你们的意思。”

“为什么要接我们回老营寨中？”

“老神仙住在老营寨内。你们搬回老营寨中，治病会方便得多。”

袁宗第猜想到闯王要他和田见秀搬回老营寨内的真正用意，沉默一阵，心中不免感到难过，悄声问道：

“嫂子，你不用瞒我。要我同玉峰搬回老营寨中，是不是作万一准备？”

高夫人笑着连连摇头，说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袁宗第是跟随李自成起义多年的亲密伙伴，对于自成的用兵十分熟悉。自成是那种胆大心细的人，遇着情况复杂时候，往往通宵不眠，研究万全之策，不但思虑着如何打胜仗，也思虑着万一打败了怎么办。去年在潼关南原战败之后，他越发谨慎了。袁宗第对眼下局势的严重情形，大体清楚。他猜出来自成要他和田见秀搬回老营寨内，固然也有治病方便的意思，但是更重要的用意是准备万一情况坏到不可收拾时，好带着他们突围。他没有把闯王的这个意思点破，提醒高夫人说：

“嫂子，玉峰原是住在老营寨中的，我的家眷也住在老营寨中。春天，为着这麻涧十分重要，才让玉峰来到麻涧坐镇，我的家眷也搬来了。难道如今这麻涧就不需要人坐镇么？再说，眼下谣言纷纷，人心惶惶，倘若把我同玉峰接回老营，岂不引起人们的胡乱猜疑？”

高夫人回答说：“我跟闯王也想到这一层，所以问一问你的意思。你要是认为现在搬回老营不妥，晚一两天，看情形再说也好。只是你不要担心眼下这局势会坏到哪里，安心治你的病。你李哥对战事有通盘筹划，知彼知己。天塌不了，地陷不了，官军把咱们从商洛山赶走不了。我同你李哥只巴望你同玉峰的病赶快治好！”

宗第苦笑说：“嫂子，请你回去告诉李哥说，我这个病死不了，只是害得不是时候，真窝囊！”

“汉举，害病的事儿并不由你，你怎么这样说呢？”

“真窝囊，真窝囊！”袁宗第又像自言自语地连说两遍，叹口气，用拳头在床边捶了一下。

高夫人说：“汉举，你千万别这样，好生养病。如今你李哥和捷轩都快好了，弟兄们也痊愈了不少人，决不会叫官军捡到便宜。”

“嫂子，你又拿话哄我！李哥和捷轩哥的病虽是快好了，可眼下还不能骑马上战场。弟兄们固然有不少痊愈的，可是身体弱，不能当精兵使用。如今咱们兵少将寡，正是一个人顶十个人使用时候，我偏偏病得不能起床。眼看几路官军就要大举进犯商洛山，别人都去拼命打仗，你说我急不急？唉，嫂子，让我死在沙场上，也比躺在这床上好受！”

听了袁宗第的这几句话，高夫人的心中很激动，不由地眼圈儿有点红了。幸而是阴天，屋里光线暗，没有被别人看见。她赶快勉强笑着说：

“等你病好了，打仗的时候还多着哩。”她转望着站在身旁的白氏问：“他昨儿吃过老神仙改过的单子还好么？”

白氏回答说：“他昨儿上午吃了头料药，烧有些退了，神志又清醒了，稀饭也喝了两小碗。下午让他吃第二料，他忽然不吃了，叫我立刻亲自骑马到老营去见见闯王和嫂子，请求让他回马兰峪。我没有听他的话，劝他把药吃下去。他把眼一瞪，一拳把药碗打翻，把我臭骂了一顿。昨儿晚上，大家苦劝很久，说马兰峪有二虎把守，万无一失，他才肯吃药，一夜没有发烧。刚才他又在问官军消息，还要我派人请嫂子来一趟，说他有话要对嫂子说。他有什么话？还不是想当面求嫂子准他回马兰峪！嫂子，你来得正好，你劝劝他吧。”

宗第对白氏把眼睛一瞪，暴躁地说：“废话！你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烧香许愿拜菩萨！”停一停，他挥手低声说：“你出去吧，让我同嫂子谈几句正经话。”

白氏退出了。连站在上房门里门外想听听时局消息的亲兵和亲将们都放轻脚步退往院里去。袁宗第请高夫人将近几天官军方面的情形如实地告他。高夫人见他的病已有起色，不打算对他隐瞒，把官军已经摆在商洛山周围的人数以及正在从河南和甘肃等地增调的人数都告他知道，也把闯王的破敌计策和兵力部署告诉了他，并询问他的意见。宗第想了一下，说：

“好，好！官军仗恃人多，分几路进犯。我们先合力杀败一路，其余各路自然动摇。只是宋家寨离老营很近，务须严防。射虎口是天险，只要王吉元这个人十分可靠，闯王的计策准行。”

高夫人回答说：“吉元原是苦水里泡大的农家孩子，忠诚可靠，决不会对闯王有二心。”

宗第说：“我也看吉元可靠。只要咱们在射虎口不会走错棋，我就不替老营和马兰峪担心了。”

早饭安排好了。高夫人和她的亲兵们都在袁宗第这里吃早饭。饭后，高夫人去看田见秀。因为田见秀的病势较重，关于大局的严重情况完全不让他知道，稍坐一阵，便动身回老营去了。

李自成从床上坐起来，听高夫人一五一十地谈了麻涧连夜加修寨墙和布置障碍等工作的进行情况，田见秀和袁宗第最近两天的病情和她同宗第的谈话。他听到袁宗第要带病去马兰峪，很受感动，说：

“汉举这个人，真正是赤胆忠心！”停一停，他接着说：“在咱们这里，大小将领和弟兄们赤胆忠心的不在少数，就凭着这一点，咱们毫不惧官军人多。官军将骄兵惰，士无纪律，人多也不顶用。”

他转过身准备下床，却不禁打了一个哈欠。高夫人赶快说：

“你别下床，多躺一阵吧。你连着两晚上都睡得太少！”

闯王一边穿鞋一边说：“现在哪有工夫躺在床上！等咱们杀败官军，我再痛痛快快地睡一整天。”

高夫人又心疼又无可奈何地说：“唉，你呀，自来不知道爱惜身体！”

闯王走到外间，站在门槛里边，望望天色，许多地方的云彩已经稀薄，绽开来更多的蓝天。他失望地摇摇头，骂了一句：“又是没雨！”退回两步，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去，向跟着他走到外间来的高夫人说：

“既然麻涧的寨墙今天能够完工，今晚就命令驻扎在那儿的两百名弟兄开往白羊店。”

高夫人在他的对面坐下，说：“白羊店确实要赶快多增添人马，越多越好。咱们务要头一仗就杀下去官军威风，也给郑崇俭一点教训。”

“子宜还没回来？”闯王问的子宜就是吴汝义。

“还没回来。”

“要是他们能够弄到千把人，白羊店的兵力就够用了。”

高夫人叹口气说：“官军在龙驹寨增兵不少，我们却无兵可增。智亭山很重要，必须有得力将领镇守。你昨晚说打算调摇旗去智亭山，什么时候调？”

闯王沉吟说：“摇旗只善于冲锋陷阵，做守将并不合宜。可是我也想不出另外的人。再等一天，势不得已，只好调他前去。你什么时候往捷轩那里？”

“我马上就去。”

“事情很急，你赶到捷轩那里吃午饭也好。”

高夫人和亲兵们的马匹本来没有解鞍，人和马都在老营的大门外等候。她走进东厢房中看看卧病在床的女儿，吩咐留在家中的一个女亲兵照料兰芝吃药，便提着马鞭子走出老营。约莫未牌时候，她从铁匠营回来，告诉闯王：宗敏对他的作战计划没有别的意见，只是很关心射虎口这个地方，怕官军从宋家寨过来，直攻老营，将刘体纯隔在野人峪使他腹背受敌。闯王听了，点点头说：

“目前的局面是明摆着的，敌人要暗中在射虎口大做文章。捷轩的担心很是，咱俩何尝不也有点担心？”

“只要王吉元十分忠诚……”高夫人的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听见有人进来，就不再说了。

[1] 阡纸——也就是纸钱。封建社会的迷信习俗，在死者坟墓前焚化纸钱。如无坟墓，可在路口焚化。

[2] 麻涧——在商州城西五十里处。

[3] 白羊店——在武关西北一百三十里处。

[4] 桃花铺——在武关西北五十里处。

[5] 马兰峪——在商州城西三十里处。

[6] 石门谷——又名石门寨，在蓝田城西南五十里处。

[7] 赞画——明代在督、抚幕中有赞画一种官名，取“赞襄谋划”之意，文职，具体职责和品级无定制。

[8] 杆子——陕西商洛地区和河南南阳一带，从明、清到民国年间，把土寇称为杆子，拉一伙人造反叫做拉杆子。杆子本意就是一伙，所以一伙人马也叫做一杆子人马。

第九章

商洛山中，曾被李闯王义军破过的和尚未破的地主山寨，都在暗中串联，蠢蠢欲动。特别值得重视的是宋家寨，离闯王的老营不远，地险人众。寨主宋文富正在利用马三婆这条线，加紧勾引王吉元背叛闯王。马三婆有一个侄儿名叫马二拴，素无正业，在赌场中混日子，一个月前暗奉宋文富之命投了义军，拨在王吉元手下。看起来他深得吉元信任，已经提升为小头目。诱降王吉元的事，正在由马三婆和马二拴暗中进行。

立秋那天，宋文富派人牵一匹大叫驴，把住在闯王老营附近的马三婆接进宋家寨，说是替他的痨病儿子看病。等马三婆下过神以后，更深人静，宋文富走进内宅，坐在大奶奶的房间里，屏退丫环、仆妇，同马三婆悄悄谈话。这些话关系重大，十分机密。他本来不想让他的大奶奶参与密谈，但知道她是个多心的人，不敢不请她坐在旁边。

宋文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身材魁梧，三十二岁时中过武举，至今还继续每日早晚练功。他自认为是将门之后，原想在中过武举后出去做个武官，步步高升，荣祖耀宗，不废将门家风。无奈父母下世太早，家大业大，全靠他一人照料。又因兵荒马乱，倘若他出外做官，宋家寨就无人能率领乡勇保卫，本寨富户也留住他，奉为一寨之主。从看相、揣骨到批八字，都说他今年交大运，官星现，稳掌印把子。近来眼看各路官军云集，不日就要大举进攻商洛山，他认为这正是自己建立功名的时机来到。尽管他手下的乡勇染病的也很多，他却天天将没有害病的加紧操练，准备一试。现在他玩着玛瑙扳指，瞟着马三婆鬓角上的头痛膏药，嘴角含笑问：

“马三嫂，你看，能把王吉元拉过来么？”

马三婆皱着柳叶眉想了一阵，说：“我看能行。如今官军大兵压境，贼军多数染病，人人惊慌。王吉元不是李自成老八队的人，几月前又挨过他一顿毒打，他何苦做他的忠臣孝子？连蚂蚁还知道保自己性命，人谁不愿意趋吉避凶？如今他何尝不清楚，投降朝廷既可以保住性命，还可以升官发财，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我已经叫二拴拿话试探，还不知结果如何。这事不能操之过急。你想，纵然王吉元心中有几分活动，他也不会马上一口答应呀，是不是？他一定要仔细地盘算盘算，还要看看二拴这条线牢不牢靠。”

宋文富说：“这事虽说不可操之过急，但也要在几天以内有点眉目才行。看样子，官军在十天左右就会大举进攻。要是他能在官军进攻之前投降过来，就容易立功赎罪；要是等官军扫荡得手，咱就不稀罕他投降了。”

马三婆说：“寨主，劝说他投降不难，只是有一件：要是王吉元肯投降，谁能担保官府不杀降冒功，给他官做？能担保，这事情就好说话。”

“这一点，三嫂放心。我已经禀明抚台大人，只要他肯投诚，准定格外施恩，给他官做。我拍胸脯担保，决无二话。”

马三婆高兴地说：“只要你宋寨主拍拍胸膛担保，这事就好办啦。我明天叫二拴再拿话挑他一挑。只要他稍微有一点活动意思，就可以继续深谈。要是他不露出活动意思，我就想别的法子。”

“还有什么法子呢？”

“这就得寨主你先破费几百两雪花纹银，买他的冷心换热心。做贼的都是穷光蛋，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一见就心动。难道他嫌白花花的银子扎手么？”

寨主奶奶插嘴说：“可是听说他们这号人里边也有讲义气的。”

马三婆撇嘴一笑：“义气？江湖上的义气也早晚行情不同。目前大军压境，贼兵贼将各人性命难保，义气该值几个钱一斤？”

宋文富也笑一笑说：“只要你能想办法把王吉元买过来，花几百两银子我不心疼。”

“我知道你不心疼！人人说你宋大爷今年官星高照，不久就要走马上任。凭着你府上的根基，加上不日在扫荡闯贼这事上立个大功，朝廷给你的官不会小了。俗话说：‘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寨主，你就花几百两银子，还不是一本万利？”

宋文富哈哈大笑几声，随即说：“马三嫂，你这话说到题外了。自从成化年间先人以办团练起家，在剿办郧阳盗[1]时候屡立战功，蒙朝廷擢升副总兵，三代世袭锦衣指挥。到了先祖父，又以武功升任郧阳守备之职。我们宋家虽然没有做过大官，总算世受国恩吧。目今流贼猖獗，我能为朝廷稍尽绵薄，早日剿灭这股逆贼，也不枉是将门之后，也算报皇恩于万一。至于出去做官的事，不要信众口瞎说。”

“哟！俗话说：运气来到，拿门板也挡不住。朝廷硬把印把子塞到你手里，你能够坚决不要，得罪朝廷么？”

“这是日后的话，到时候再说吧。马三嫂，你务必嘱咐二拴，李闯王的耳目很多，这事可不是好玩的，千万得小心谨慎。”

“这个，自然。我已经嘱咐过二拴，谈这事不能够开门见山，直来直去，先拐弯抹角儿试探一下，只要他露出一丝儿活动的意思，下一步就有门儿了。二拴这孩子是个机灵人，一肚子鬼，眨眼就是计，即令同王吉元谈不入港，也不至于自己先露馅。大爷放心。”

“马三嫂，我知道你有胆有识，肩上能挑起大事，所以才托你去办。可是李闯王不是好对付的，高桂英也不弱，这事千万得机密，不可大意。事成，你跟二拴都有大功；不成，就会有杀身之祸，也坏了大事。”

“我的好寨主，你把我马三婆当成了什么人？自从俺家马老三去世以后，这十七八年我不得不抛头露面在人场中混，乡下住，城里也住，什么困难没遇过？什么泼皮捣蛋的人没打过交道？我虽说是女流之辈，可也是染房门前槌板石，见过些大棒槌。这事你只管放心。纵然事不成，也不会丢了老本。我放下金钩和长线，稳坐钓鱼台。他王吉元不上钩，算我马三婆枉活了四十岁。倘若他王吉元愿意弃暗投明，这事也只有他知道，对外人风丝不露，说动手就动手，不让他夜长梦多。怕什么？用不着替我担心。”

“好，好。我知道你马三嫂心中窟眼多，二拴也飞精飞能，不会出错。万一王吉元死心做贼，不肯投诚，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用银子买动他的心。”

“我的意思是万一用银子买不动？”

马三婆一时回答不上来，耸动柳叶眉，转着眼珠，搜索新主意。宋文富不等她想好主意，脸色严峻地说：

“马三嫂，一条鱼不上钩，别的鱼还会上钩。你告诉二拴，要是王吉元不肯降，就勾引他手下的头目和弟兄投降，把他除掉，这是中策。不能够赚开李闯王的老营寨门，可是只要他们能献出射虎口这道门户，对咱们也有很大好处。就这么办！”

“好，就这么办。寨主，你等着好消息！”

同马三婆商量毕，宋文富回到小书房中，当下修密书一封，派人连夜送往商州城抚台行辕。抽屉中还锁着一封田见秀的书子，是黄昏前从李自成的老营中派专人送来的，下书人已经转回射虎口了。几个月来，义军方面都是以田见秀的名义同宋文富书简往还。这封书子的措词不亢不卑，劝他值此商洛山中风云紧急时日，与义军共维旧好，万勿受官府威迫利诱，助纣为恶，贻将来无穷后悔。现在他打开抽屉，将这封书信取出，重看一遍，冷笑一声，在心中恨恨地说：

“哼，田见秀，我知道你已经病得快死啦。李贼，你以为我对你老营的动静不知道？我宋文富不是糊涂蛋，瞎了你的眼睛！这几个月，老子不得已同你们这班流贼虚与委蛇[2]，其实有狗屁交情！咱们这笔账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他把田见秀的书子就灯上烧掉，然后提笔写封回书，措词十分客气，说他平日因官军残害百姓，切齿痛恨。如商洛山发生战争，他坚决与义军赓续旧好，保境安民，誓不“为虎作伥”。书子写好以后，他害怕将来官军破了李自成的老营，这书子会落入官军之手，随即抄了一份，准备呈报巡抚存案，说明他是用计“骗贼”。他将管事的仆人叫来，嘱他天明以后派专人将给田见秀的回书送到闯王老营，并预备两坛好酒和一口大猪作为礼物带去。

大奶奶见他迟迟不回上房睡觉，也没去两位小老婆房里，便亲自提着纱灯笼来书房看他。她见他刚打发管事的仆人出去，面露得意之色，便坐在他的桌边说：

“天下大乱，我并不巴望你出去做官。自从去年冬天李闯王来到商洛山中，好多山寨给他攻破，几百家财主大户给他弄得家破人亡，有的灭门杀光。咱们宋家寨地势险要，防守严密，又无人做内应，他不敢贸然来攻，可是我天天提心吊胆，夜间一听见寨中狗叫就心跳不止。贼人就在射虎口，咱们树大招风，这半年多就像脚踩着刀尖儿过日子。你说，这一回能把贼人从商洛山中赶走么？”

“岂但赶走？还要将他们一鼓荡平！”

“拿得准么？难道他们抵抗不住时不会像往年一样到处流窜？”

“如今李自成和他的贼兵贼将大半都在害病，不能骑马颠簸，如何流窜？这才是天亡逆贼，使他们欲逃不能。”

“唉，要是这样就好了。自从李闯王来到以后，咱家在射虎口以西的十几处庄子，一两千亩土地，十几架山，出产的粮食、棉、麻、生漆、药材，全都收不到手。这班昧良心的佃户庄客们好像有了靠山，全不把东家放在眼里，倒把应该分给东家的东西交给贼子一部分，余下的全霸占了。你说，这不是不讲王法了么？他们就不想想，迟早有水清时候。”

宋文富冷笑说：“一旦水清，我要叫这班没有良心的庄稼汉加倍交租！少交一颗粮食子儿，少交一两漆，我立刻赶走他们，叫他们全家喝西北风，父南子北，活活饿死！”

大奶奶想了一下，又说：“听说官军很恨商洛山中的老百姓个个通贼，帮贼打仗，所以这次官军扫荡商洛山，将要逢人便杀，逢村便烧，可是真的？要是这样，以后商洛山中就会没有人烟啦。”

“官军是有这个说法，丁抚台也说治乱世用重典，不妨多杀些人。我曾托城中士绅劝说抚台大人，以少杀收抚人心。再者，倘若将青壮男人杀光，以后谁做庄稼？如今各处耕地已经荒了很多，到那时庄稼活没人做，几百里商洛山岂不成了荒芜世界？于国家，于地方，都没好处，反而更成了盗贼渊薮。”

“你说得对，总得留下一些老百姓替富家大户种庄稼才是。”

夫妇二人离开书房往上房走去。上房前檐下挂了十个鹌鹑笼子，里边有斗架的鹌鹑也有繇子[3]，是宋文富喜爱的玩艺儿。其中有一个是今年春天花三十两银子买的，据说它斗遍了商州城郊和洛南全县的所有好鹌鹑，从未败过，所以原主人替它起名叫常胜将军。当他出惊人的高价买它时，不仅是为着要占有这个名噪一时的斗鹌，也为着都说他今年官星现，买来这个名为常胜将军的鸟儿取个吉利。现在他的心中正在高兴，提起灯笼照一照中间的那只笼子。他对着被惊醒的“常胜将军”弹几次指甲。这只爱斗的鹌鹑听见弹指甲声就激动起来，先奓着翅膀，随即奓开了全身的羽毛，在笼中来回走动，寻觅敌人，同时发出来咕咕叫声。看着“常胜将军”的这个架势，宋文富的心中十分得意，语意双关地对大奶奶笑着说：

“瞧，一出笼准定会建立奇功！”

当马三婆来到宋家寨的这天下午，马二拴见王吉元的身边没有别人，就试着同吉元谈目前的紧急局面，故意夸大官军兵力，说出自己想洗手不干的话，试探吉元。起初吉元只听他说，自己不做声，后来忽然叹道：“像你这样的本地人好办，有窝可藏，有处可去。我就没办法，一离开闯王的义军，有家难奔，遇到官军、乡勇都活不成，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马二拴原来没想到王吉元会这么坦率地说出心里话，喜出望外，立刻进一步试探他。在言谈之间，王吉元口气游移，可以看出来他已有想脱离闯王之意。马二拴立功心急，大胆地劝他向朝廷投诚，保他有官可做。王吉元突然变了脸色，拔剑在手，骂道：

“妈的，你小子原来是个奸细！老子一向把你当人看待，没想到你是鬼披着人皮！”

马二拴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只求饶命。

王吉元又骂道：“你好大胆子，敢来劝老子投降！你活得不耐烦了？”

“小的说话不知深浅，求爷饶命。”

“你以后还敢说这样混账话么？”

“小的永远不敢了。”

“我不是看你平日老实听话，一剑下去，要你狗命；或将你捆送老营，你也别想再活。”

“我说话冒失，该死，该死。感谢爷不杀之恩，至死不忘。”

“哼，你竟然吃了豹子胆！”

“我该死。”

王吉元看着二拴丧魂落魄的样子，觉得讨厌，也觉得可笑。他踢他一脚，插剑入鞘，说：

“爬起来吧。我饶你这一遭，以后说话小心就是。今天这些话，权当给大风刮跑了，我不记在心上，也不对别人提一个字，免得你性命难保。”

“我马二拴世世生生不敢忘爷的大恩。”

“只要你日后能记着我对你的好处就行啦。”

“我要是日后敢忘爷的大恩，日头落，我也落！”

王吉元又望望二拴，没再说话，好像怀着一腔心事模样，紧皱双眉，独自往树林深处走去。

第二天，马三婆从宋家寨回村了。马二拴在黄昏前诡称母亲有病，要请假回家看看。吉元准了他的假，还给他五钱银子。晚饭后，他见马三婆的屋中没有别人，便像影子一般地闪了进来，随手将门关上。他先把昨天的事情悄悄地讲说一遍，接着说：

“三婶儿，他不肯上钩，我几乎送了命。以后，我再也不敢做这种事啦！”

马三婆下意识地用手指拢一拢松散的鬓发，又按按太阳穴上的头痛膏药。她很沉着，既不惊慌，也不焦急，更不埋怨侄儿做事太冒失。皱着柳叶眉想了一阵，她望着侄儿问：

“他到底是真恼，还是假恼？”

“我不是他肚里蛔虫，谁知道他是真恼假恼？看样子，八成是真恼了。三婶儿，不管他是真恼假恼，反正我以后决不再向他说一句劝他投诚的话。再说出一个字，他准定杀我！”

马三婆撇一下薄嘴唇，微微一笑，说：“亏你还是男子汉大丈夫，才见一点风险就吓破了胆！我原说你是银样镴枪头，果然不差；没上阵，先软了。”

“我没有活得不耐烦，为什么去捋火星爷的红胡子？”

“我不是叫你去捋火星爷的红胡子，是为着这事对你有好处。你听从三婶儿的话，弄成了这件事，为朝廷立下大功，这一辈子也有了出头之日。”

马二拴其实心中愿意做这事，却故意苦笑说：“三婶儿，侄儿到底不是你亲生的，你老人家安心拼我这个烂罐子摔。”

“说你丈母娘那腿，全不要你心口窝里四两肉！要是三婶儿不亲你，就不会把这样的机密大事交你办。日后大功告成，你得了地，大小做个武官儿，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耀武扬威，那时节，娃呀，你才知道我今日叫你做这事是向你哩。”

“嘿嘿，你看我这个命，还巴望一官半职！只求谋划顺利，不把老本儿丢进去就是好的。”

“你怎么不能得一官半职？只要这事成功，单凭宋寨主一力保荐，弄个官儿到手不难。你妈年轻轻就守寡，为你苦了一辈子。你媳妇儿嫁你这几年，穿没穿的，戴没戴的，吃这顿，没那顿，一年四季不展眉，天天怕饿死，一朵鲜花给穷日子糟蹋得黄皮刮瘦，不成人形。娃呀，你歪好弄个印把子到手里，一则洗刷了贼名儿，二则也叫她跟着你过几天火色日子，叫你妈享点老来福。”

“享豆腐！”二拴笑着咕哝说。

“你别笑，三婶儿说的都是老实话。自古道，将相无种。你是个飞精飞能的人，二十八九正当年，自幼儿又学过几套武艺，只要听三婶儿的话，好生干，还怕没出头之日？这事一办成，你就一步登天，你们一家人的日子也马上苦尽甜来。古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飞升。”

二拴被她说得满心舒展，像熨斗烫的一般，把害怕冒风险的心思驱散到爪哇国了。他挤挤眼睛，笑嘻嘻地说：

“三婶儿，你想得美，说得也美。咱们马家祖坟的风水不好，祖宗八代只会出拉鸡贼、强盗、小偷，还出你这样的神婆子，从来连一个芝麻子儿大的官儿没出过，难道到了我这辈儿会改变门风么？”

“好侄儿，常言道：六十年气运轮流转。谁敢说咱马家不能够改变门风？咱马家祖宗八代没出过排场人，轮到你捞到印把子，这就叫粪堆上生棵灵芝草，老鸹窝里出凤凰。”

“罢，罢。三婶儿，我说不过你。你真是女苏秦，凭这一张嘴就能挂六国相印。我只好甘拜下风，听你指使。下一步怎么走？”

马三婆不急着回答，在心中盘算着，用破蒲扇赶走了腿边的一个蚊子。停了一阵，她的眼睛里流露着狡猾的微笑，说：

“二拴，据我看，王吉元不是真恼。你说对么？”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恼？”

“你要知道，人们笑有几种，恼也有几种。他这是皮恼骨不恼，装样子叫你看哩。要是他真恼，就不会给你五钱银子。这分明是骂了你再抚慰你，一擒一纵，又推又拉。你想，对么？”

“不敢说。”

“你说他踢你一脚，可踢得很重么？”

“不重。”

“这就是了。他拔出宝剑也好，骂你也好，踢你也好，据我看，都是做的样子。要是他真生气，还能轻饶你？不说他一脚踢死你，至少也要把你踢倒地上半天起不来。再说，他骂你是奸细，却不追根究底，也不送你去老营请功，轻轻把你放过。他厉颜厉色地骂过之后，又告你说他决不记在心上，也不对别人提一个字。这，这，难道不是故意把后门掩一半，开一半，不完全关严么？”

二拴同意她的分析，却故意说：“三婶儿，你怎么光往好的方面想？”

“不是我光往好的方面想，是因为他的心思瞒不住你三婶儿。”

“你难道袖藏八卦？”

“我虽不袖藏八卦，可是三婶儿在大江大海中漂过十几年，经得多，见得广，看事情入木三分。你想，若是他赤心耿耿保闯王，心中没有丁点儿别的打算，好比眼睛里容不下灰星儿，他听了你的话一定会暴跳如雷，恨不得一剑戳死你，岂肯反过来替你遮掩？还会准你假，又给你五钱银子？如今官兵大军压境，他要为自己谋条生路，所以对你先给杠子，后给麸子，要你老实点替他出力。娃呀，这是什么事？你乍然一说，他岂肯贸然交底？”

二拴笑着点头，说：“三婶儿说的有道理。”

“二拴，依我看，你已经有三分成功了。事不宜迟，你得趁火打铁，抓紧时机，再拿话挑他一挑。”

“我还敢拿话挑他？”

“当然敢。”

“照你看，王吉元这事可以成功么？”

“准成功。他现在之所以不肯掏出心里话，据我看，第一怕没有得力人替他作保，第二怕闯王的耳目多，万一露了风将死无葬身之地。”

二拴想了想，点头说：“嗯，嗯，好三婶儿，你倒是把他的心肝五脏看透啦。”

“二拴呀，明天他要是待你像平日一样，和和气气的，不故意疏远你，这件事就有对半以上成功啦。你记着，暂不要对他再提投诚一个字，故意把绳子松一松，看他下一步。该吞钩的鱼终会自己来吞钩，用不着钓鱼人把钩子往它嘴里塞。要是他还像昨日一样，单独带你一个人出去查哨，那就是有意同你谈私话，即令他自己不提起这事情，事情也有八分成功啦。要是他谈到目前局面时忽然锁起眉头，露出心思重重的模样儿，我的娃呀，这就是说，树上的桃子已经长熟，等着你伸手摘啦。”

“倘若他自己不肯提这事，怎么办？”

“你平日一肚子鬼，并不缺少心眼儿，怎么没办法啦？你平日偷偷摸摸的干坏事怎么那样在行？那样有办法？”

“嘻嘻……”

“你别嘻嘻。你在外边做的事，能瞒住你妈同你媳妇儿，别想瞒住我。我现在不同你谈这个，还是言归正传吧。你见他那样，也只可旁敲侧击，若有意若无意地拿话挑逗，不可直然点破题。”

“三婶儿，你说得真好，以后呢？”

“等一天以后，他自己会忍不住拿话探你的。到那时，我的好侄儿，你可不要再害怕，赶快把钓竿猛一提，这条大鱼就扑棱扑棱地到你手里啦。”

“万一他不拿话试探我，怎么办？”

“只要他不疏远你，就是他心里肯。你一步深一步，拿话挑他，不愁他不对你说出心腹话。”

“好吧，我照着三婶儿的话去办。”

“还有，他看你人微言轻，肩膀窄，挑不起重担，即令他松动口气，也不会爽利地答应反正。你这时就得说出来宋寨主，劝他同寨主私下会面。宋大爷当面说句话，不愁他不凭信。至于以后如何用计袭破闯王老营，为朝廷建立大功，由宋大爷同他当面谈，你甭管。”

“对，宋寨主轻轻咳嗽一声，比我马二拴打个炸雷还响。”

马三婆给侄儿几钱碎银子，说是宋寨主赏的酒钱；一旦事情有了眉目，宋寨主定有重赏。好像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她吓了一跳，赶快悄悄隔着门缝向外望望，听听，没有发现有人偷听，稍觉心安。她又嘱咐几句，叫二拴快走。当二拴走出茅屋时，她把他的袖子扯一下，使他退回门槛里边，凑近他的耳朵悄声说：

“啊，我忘记一句重要话。虽说王吉元准会投诚，也要防备他三心二意或中途变卦。你一面要做他的活，一面也要背着他做他手下人的活。倘若他三心二意或中途变卦，就把他收拾了，免得他碍手碍脚，也免得他出卖了你。”

马二拴点点头，影子一闪出了门，朝着树木的黑影中消失了。

中元节这天下午，大约申末酉初时候，马三婆骑着大叫驴来到宋家寨，明的是替宋府的大少爷下神看病，暗的是与宋寨主商量机密大事。

宋文富正坐在书房中，小声吩咐他的兄弟宋文贵带几个心腹家人和刀马精熟的家丁，借口巡查道路，乘马出寨，奔往商州路上，到二十里铺迎接巡抚行辕的赞画刘老爷。文贵问他事情在今夜是否能够定局。他猜想今晚还会同刘赞画讨价还价，但是他胸有成竹，不觉微微一笑。等文贵走后，他匆匆地走回内宅上房。马三婆正在同大奶奶谈论少爷的病，见他进来，赶快起立相迎。宋文富挥退站立在上房门里门外的丫环和仆妇，坐下说：

“我今天差人将马三嫂接来，是因为官军大举进剿即在眼前，抚台大人急于要知道咱们这边如何效力。倘若王吉元投诚的事不能十分确定，我就不好对抚台大人回话。”

马三婆笑着说：“请寨主放心，王吉元的事包在我身上。不但他本人会率领射虎口的二百人马投诚，他还情愿串通李闯王老营中弟兄，临时来一个里应外合，把住在老营寨中的大小贼首一网打尽，交给你宋寨主去献给朝廷请封侯之赏。”

宋文富心中大喜，但竭力保持冷静，拈着胡子说道：“马三嫂，这是军情大事，非同小可。你对我说话务必一是一，二是二，千万不能开半句玩笑。”

“嘿，我的好大爷！你是宦门公子，又是举人老爷，现为堂堂宋家寨一寨之主。我是甚等之人，怎敢在你面前开半句玩笑？”

“昨天我派人去问你，你不是说王吉元还在漫天要价，未必肯马上反正么？”

“买卖看行情，早晚价不同。如今大军天天增加，不由他王吉元不赶快替自己寻条活路。今早二拴回家一趟，说王吉元昨夜同他私谈，口气已经变了，答应投降，还说他情愿串通老营的守寨弟兄做内应。只是他想的官大一点，钱多一点。只要抚台大人以商洛山大局为重，为着这一方早日太平，在官和钱两个字儿上莫太小气，答应了他，他就会全心全意倒向咱们这边来。”

“他想要什么官？”

“他说，要得他死心塌地投降朝廷，必须给他做个参将的官，外给他五千两银子。”

“仍然是漫天要价！”

“乱世年头，朝廷赏他做参将还不划算？”

“小贼毛子，在闯贼手下才不过是一名小校，怎么一步就做到朝廷的参将？”

“将相本无种，小贼毛子只要替皇帝老子立大功，为什么不能做将军？寨主呀，他能够献出射虎口，赚开闯贼老营，帮你宋寨主建立大功，他就值得你在抚台前竭力保荐，赏他做个参将，外加五千银子。”

宋文富沉吟说：“这个……是他自己要这么大的价钱？”

“寨主，你这话问得奇怪。难道是我马三婆想做参将？可惜我没有生成男人！”

宋文富笑一笑，说：“我不是疑心你马三嫂帮他要价，是想着这样大的价钱，我不好向抚台大人吐口，也不会蒙抚台大人答应。”

“哟，我的寨主！乱世年头，你和抚台大人在给王吉元什么官职上何必钉是钉，铆是铆的！如今这屋里除大奶奶外没有别人，我们不妨说实话。你以为官军众多，就能一战成功么？”

宋文富的心中一动，沉吟不语。

马三婆接着说：“据我看，倘若你宋家寨按兵不动，王吉元不卖射虎口，官军想仗恃人多取胜很难。李闯王的老婆高桂英有勇有智，可不是好惹的。上月官军已经领过她的教，知道她的厉害。再说，更可怕的是，李闯王的病已经快好啦，可以亲自谋划指挥，纵然有十个郑总督、丁巡抚，在智谋上能比得上他？何况，山中的大户都给踏在脚底下不能动弹，那班庄稼汉穷鬼们跟贼一心啊！我敢说，光靠从武关和商州来的两路大军，加上从蓝田来的一支官军，别想取胜。不信？我敢打手击掌。总督和巡抚也心中明白，所以才来求你宋寨主出兵，又求你招抚王吉元投降朝廷。倘若王吉元忠心保闯王，死守射虎口，我的寨主啊，你纵有通天本领也近不得闯贼老营！事情是明摆着的：一则你同王吉元在这一次战争中举足轻重，二则你不叫王吉元这小子称心满意，你纵然流年大利，官星高照，也仍然好事难成。你同王吉元都应该要大价钱，千万不要误了行情！”

宋文富觉得马三婆的话很有道理，心里说：“这母货真厉害！”但是摇摇头，淡然一笑，拈弄着短胡子，装做满不在乎地说：

“三嫂，你不明白我的心思。我只求效忠朝廷，帮官军扫荡流贼，至于‘利禄’二字，素不挂怀，说不上我为自己要什么大的价钱。”

马三婆笑着说：“大爷，你虽然淡于利禄，不肯替自己要大价钱，可是行情在看涨啊。只要许了王吉元做参将，外给五千两银子，买他个真心投降，你宋寨主就会稳做大官！即令攥不到总兵印把子，拿到副总兵印是顺手牵羊。大奶奶，你说是么？”

寨主奶奶满心高兴，但她故意叹口气，摇头说：“他如今已经讨了两个小老婆，还闹着要将一个丫头收房。等他做副将大人，不知得讨多少小老婆，还有我的好日子！”

宋文富赶快望着马三婆说：“今晚巡抚行辕有人来，让我同他商量商量看。”

“二拴嘱咐我明日一早回去，他在射虎口等我，将你的回话转告王吉元。事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

宋文富点头说：“今夜决定。”说毕就起身走了。

一更以后，巡抚行辕的赞画刘自豫从商州来到了。他是进士出身，曾做过一任知县，因赃被劾，丢了纱帽。后来花了几千银子，在吏部买了个候补知州，分发陕西候缺。丁启睿因他是归德（今商丘地区）同乡，邀他来行辕帮忙，保荐他赞画军务，以便在“剿贼”大捷后以“出力有功人员”得到优叙[4]。自从丁启睿派他同宋文富两次接谈以后，他做官的胃口更大了。他认为只要能够买动王吉元投降，从宋家寨直捣李自成老营，建立奇功，莫说知州，实授知府也大有指望。今夜，是他第三次亲来宋家寨。他自认为官运如何，决于此行。

宋文富将贵客迎进二门内的三间书房中，立刻命仆人摆上已经精心准备的酒肴，边吃边谈，连宋文贵也不令作陪。听宋文富谈了王吉元的情形以后，刘赞画放下酒杯，带着老谋深算的神气，将长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弹着，想了片刻，暂不谈王吉元要的价钱，慢吞吞地问道：

“目前军情紧急，马三婆经常来到宝寨，难道能够瞒得住闯贼的耳目么？”

宋文富很有把握地微笑着，说：“请刘老爷放心。一则闯贼和几个大头目都在病中，二则马三婆平日常来敝寨，所以尚不会露出马脚。射虎口由王吉元驻守，只要他不泄露，别人谁会泄露？”

“不，凡事以缜密为佳。虽说闯贼等均在病中，但听说贼妻高氏也并不容易对付。王吉元是不是受了高氏密计，假意投降？”

宋文富的心中稍微一动，想了想，笑着说道：“不会，不会。高氏虽然甚是精明，但近来内外大事都得她操心，到处奔波，每日筋疲力尽，暂时还不会留心到马三婆身上。至于王吉元，他本来是张献忠的人，四月间曾被李自成打了一顿，久已怀恨在心。他的愿意投诚是出自真情，绝不是高氏设的密计。”

“宋寨主，自古兵不厌诈，可不要上当啊。”

“请刘老爷放心。贼中情形，文富十分清楚。”

“倘若老兄敢担保王吉元并非假降，愚弟今夜回城，明日当向抚台禀明，予以自新之路。至于官职，顶多给个千总，外赏两千银子。你想，翻山鹞高杰投诚后才做到游击，他系无名小贼，何能与高杰相比？”

宋文富笑着说：“倘若抚台大人珍惜国家爵禄，执意不肯给王吉元一个参将职衔，此事就难办了。王吉元不投降，文富纵有众多练勇，莫想攻进射虎口这道天险，更莫说袭劫闯贼老营。官军与李自成一旦交战，文富无路效力，只好作壁上观[5]了。”说毕，又轻声嘿嘿一笑，赶快为客人执壶斟酒。

刘赞画笑一笑，说：“兄台为王吉元讨参将职衔可谓尽心帮忙！”

宋文富说：“阁下误矣。文富之所以如此替王吉元说话，实际上是为商洛山中大局着急，也为丁抚台的前程担心。”

“如何说丁抚台的前程？”

“请刘老爷不必瞒我，有些机密事在下也略有所闻。上月官军进攻失利，郑制台[6]与丁抚台掩败为胜，虚报战绩，虽然暂时哄住了朝廷，但皇上英察多疑，耳目众多，断难使他长受蒙蔽。听说十天前制台与抚台两大人又奉到皇上密旨，口气十分严厉，责他们劳师糜饷，畏怯不前，上月虽有小胜，但未获清剿实效，而所奏战功，语多欺饰。皇上责令制台、抚台两大人迅速进兵，务期将商洛山中残余流贼一鼓荡平，不得贻误戎机。请你想想，如这次进剿又无结果，丁抚台的乌纱帽能保得住么？倘若皇上震怒，不惟会丢掉乌纱帽，恐怕还有不测之祸！”

“皇上陛下的这一道密旨，老兄何以得知？”

宋文富笑着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西安、商州两地缙绅中，文富尚有几位亲戚、世交，衙门中的机密大事岂能瞒住在下？此次进兵胜利，对抚台大人有大大好处，对刘老爷也有大大好处。否则……”他故意不说下去，拿起筷子在一盘焦炸子鸡上晃一晃停住，说：“请！请！我们只顾说话，快凉了。”

刘赞画心中吃惊，暗想着宋文富确实厉害，不怪他几个月来能够周旋于官军与李自成之间，应付裕如。他夹了一块焦炸子鸡在盘子边蘸点椒麻盐，放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思忖，决定向宋文富稍作让步，以便在今夜将事情说定，免得误了督、抚两大人的用兵方略。他吐出一节鸡腿骨，隔桌子将身子向前探探，低声说：

“宋寨主，你我虽系新交，却是一见如故，情同莫逆，肝胆相照，无话不可交谈。皇上近日严旨督责，事属机密，本非你我所当窃议，所以我未敢向兄台泄露一字。既然老兄已从别处闻知，则泄露机密之责就不在愚弟了。皇上确实责令督、抚两大人克期进兵，将商洛山中残寇一鼓荡平。督、抚两大人深体皇上焦急心情，所以一面使用重兵从武关和商州两路并进，还有一支偏师自蓝田相机南来，一面也想晓谕王吉元趁机反正，以便出闯贼不意，奇袭他的老营。据愚弟看来，督、抚两大人这次用兵，计虑周详，胜利如操左券[7]。即令王吉元投降之事不成，亦无碍各路大兵齐进，使闯贼无从应付。但如王吉元能够反正，当然更好不过。”

宋文富奸诈地拈须一笑，说：“刘老爷还是将文富当外人看待，并没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不然，不然。弟适才所言，全是实话，望勿对外人泄露一字。”

宋文富又笑着说：“既然督、抚两大人计虑周详，胜利如在掌握，在下就不再多费周折劝说王吉元投降了。刚才为丁抚台担心的话，请恕我冒昧直言，千万不要使抚台知道。”

“这话自然也不能泄露出去。”

有片刻工夫，他们饮酒吃菜，都不谈招降王吉元的问题。刘自豫心中明白，宋文富故意拉硬弓，替王吉元要高价也就是替他自己要高价。但是如不对宋文富再作让步，今夜就会不得结果，而总督和巡抚都在等候着王吉元投降的消息。虽然总督和巡抚也檄令从蓝田进兵的将领设计招降替李自成把守石门谷山寨的杆子头目，但是杆子中并不齐心，而且那地方离李自成的老营过远，不像王吉元投降后可以致闯王死命。由于总督和巡抚给了他权宜处置的指示，所以他想了一阵，忽然说道：

“我看，王吉元的官职和赏银，由兄弟大胆承担吧。只要他实意投降，答应献出射虎口，可以给他做游击将军，外加赏银三千两。倘若能袭破闯贼老营，不管能否活捉闯贼夫妇，都将另行叙功，额外重奖。至于老兄有意要个副将职衔，实授商州守备[8]，弟已与抚台谈过，抚台也问过了制台，已蒙两大人答应，保奏老兄以参将衔实授商州守备。本朝定制，一州守备没有挂副将衔的，挂参将衔已经够高了。我兄以商州人做商州守备，虽在知州之下，然而兵权在手，实为一州之主，连知州遇到大事也得惟老兄的‘马首是瞻’。请恕我说一句粗俗的话，这就叫‘强龙不压地头蛇’。”说毕，哈哈一笑，举杯回敬主人。

宋文富心中满意，与刘赞画同干一杯，然后说：“王吉元那边，我当尽力劝说，想来可以真心投降。至于文富自己，世受国恩，自当粉身碎骨，报效朝廷，决不贪一官半职。能够实授商州守备，使文富有职有权，容易做事，也只是为保卫桑梓着想，至于挂何等官衔，无足计较。”

客人连连点头，说：“我知道老兄同我一样，淡于名利，只是处此乱世，想替朝廷略效微力而已。”

“是，是。”

客人又说：“抚台还是担心，单有足下率领的乡勇进入射虎口，加上王吉元的降贼二百，未必能攻破李贼老营，致其死命；最好让官军假道宝寨，同乡勇一同夺取闯贼老营，方不致万一贻误戎机，影响全局。”

宋文富顿时摇一摇头，说：“此事前日已拜托刘老爷回禀抚台大人，断然不能奉命。三年前，敝寨曾遭官军洗劫，烧杀奸掳甚于流贼，至今寨中父老言之痛心。今日即令小弟肯让官军假道，父老们也不肯同意，所以这话请不必再提了。”

客人恳切地说：“我此次动身来宝寨时候，抚台大人一再面谕，望兄台能使官军一千人假道宝寨，定然秋毫无犯。抚台愿作担保，万无一失。”

宋文富说：“目前将骄兵惰，军纪败坏，故百姓不怕贼而怕兵。他们连朝廷老子的话都不听，岂肯听巡抚的话！万一敝寨重遭兵灾，使文富将有何面目再见寨中父老？”

客人说：“既然足下如此不放心，那么官军不在寨中停留，只穿寨而过如何？”

宋文富轻轻地摇摇头，说：“弟虽是武科出身，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假道于虞以伐虢[9]’的故事。我纵然想做虞公，无奈全寨父老不肯假道，也是枉然。”他捋着短须哈哈一笑，又连连拱手说：“万恳刘老爷俯谅苦衷，在抚台大人面前代为婉言禀明，不胜铭感。”

客人也只好笑笑，说：“足下将官军假道宝寨的事比做‘假道于虞以伐虢’，此言差矣。弟今晚连夜回城，请示抚台之后，一二日内当重来宝寨。假道之事，另作商议。”他端起酒杯，接着说：“弟借花献佛，借足下的酒恭贺足下马到成功，前程万里。干此一杯！”共同干杯之后，宋文富正要斟酒，刘赞画又说：“足下报国恩，救桑梓，立大功，在此一役。”

“谬蒙抚台大人与刘老爷青睐，过为期许，使文富感愧莫名。文富碌碌，倘能为朝廷建立下涓埃微功，均出于抚台大人栽培之恩与刘老爷多方提携之力，自当永铭不忘。”

“哪里！哪里！我兄太过谦了！”

酒足饭饱，刘赞画连夜坐轿子回城复命。他上两次来，宋文富都有厚礼相送，这次送礼更重，除送给他三百两银子外，还送了几件名贵字画和古玩。刘赞画一再推辞，却使眼色给一个跟随仆人收下。宋文富将客人送出寨外，随即兴冲冲地回到书房，将好消息告诉了前来问信的宋文贵，转回内宅。大奶奶还没有睡，愁眉苦脸地对他说起儿子的痨病加重的事，担心凶多吉少，挨不过秋后，抱怨他不很挂心，没说完就滚下眼泪。他望着大奶奶，却没有听清她说的什么，高兴地说：

“好，好。果然盼望到了！”

[1] 郧阳盗——指明宪宗成化元年（公元1465年）刘通在郧阳府境内率农民起义。刘通起义后，称汉王，建元德胜。次年刘通被俘牺牲，其部下石和尚、李胡子等继续领导起义，至成化七年始结束。这次武装起义影响郧阳、荆州、襄阳、南阳各府，也影响到陕西各县。

[2] 虚与委蛇——假意敷衍。委蛇，音wēi　yí，意即敷衍应付。

[3] 繇子——被豢养的一种鸟，用它去诱捕同类的鸟。这里是指养在笼子中的母鹌鹑。

[4] 优叙——议进官职和评奖功劳叫做“叙”。从优叙功叫优叙。

[5] 壁上观——站在寨墙（壁）上看两军交战，却不参加。典出《史记·项羽本纪》。

[6] 制台——对总督的一种尊称。

[7] 如操左券——很有把握。古代的券（契约）分左右两半，从中分开，债权人执左边一半。

[8] 守备——在明朝，负责镇守一城一堡（堡是北方边防上的重要军事据点）的武官称做守备，类似现代的地方警备司令或城防司令，未有一定品级。清代定为武官正五品。

[9] 假道于虞以伐虢——春秋时候，晋献公假道虞国去灭虢国。灭了虢国之后，回来时顺便将虞国也灭了。虞国在今山西省平陆县东北，虢国在今河南省陕县东南。虢，音ɡuó。

第十章

七月十七日仍然是密云不雨的天气。高夫人一早就带着双喜、张鼐和一群男女亲兵离开老营。因为闯王和刘宗敏等几位亲信大将染病未愈，她身上的担子特别沉重。她的女儿兰芝也病了许多天，如今还不能下床走动。她既要照顾丈夫和女儿的病，还要处理全军各种大事，常骑着玉花骢出去奔跑。幸而双喜和张鼐都不曾染上时疫，每日跟在身边，十分得力。昨天听说商州城新到的官军很多，所以今天闯王要她亲自去商州附近察看敌人动静，同时看一看义军的防守部署。

李自成眼看商洛山中风声紧急，大战说不定在两三天内就会爆发，而自己仍不能骑马出寨，心中十分焦急。高夫人走了以后，他站起来在屋中来回地走了一阵，一扫眼看见挂在床头墙上的花马剑，便取了下来，站在门槛里边，抽出宝剑闲看。那宝剑闪着青白色的寒光，清楚地照见了他的仍带病色的面影。他忽然在心中感慨：多少年来，他总是骑着乌龙驹，挂着花马剑，东西南北驰骋作战，如今却困守在商洛山中，等着挨打！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花马剑插入鞘中，挂回原处，然后背抄手，缓步走出老营，在附近的小树林中散步。他近来不能骑马走下山寨，每到无聊或烦闷时便来到这里散步，或者坐在一个很大的石块上，默默地瞭望山下或瞭望周围群山，想着心事。在这个小树林中，他曾经考虑过许多大事：考虑和决定过斩他的堂弟鸿恩；回想过十年起义的种种往事，其中包括着很多难忘的经验和教训；设想过他将来出了商洛山以后如何行动，甚至还设想过倘若他有朝一日得了天下，如何将普天下敲剥百姓、欺压平民的豪强大户和贪官污吏等民贼严加惩治，使穷苦百姓都能过好日子。有时他的情绪很坏，坐在这里想着许许多多随他起义而死去的亲族、朋友、爱将，不禁心中酸痛。如今他又坐在那块青色的大石头上，心情特别沉重，眉头拧成疙瘩。商洛山中的安危，全军的胜败存亡，种种问题，都缠绕着他的心头。

在目前将士多病和马匹不全的情况下，李自成实在没有力量从商洛山中撤走，像往年一样到处流动。再四思忖，他只能按照既定决策，不离开商洛山，用一切力量抵挡住官军的各路进攻。倘若义军能打个大胜仗，商洛山中又可以稳定一时。只要再有三个月的休养，交到冬令，时疫就可以完全过去，部队又会恢复元气。可是，眼前的风浪并不寻常，万一打败了呢？……

两个秋娘[1]在树上一递一声地叫唤。几丈外有一匹战马在树林边啃着白草和野苜蓿。一只啄木鸟贴在一棵大树的杈丫上，发出均匀的啄木声，好像有人在远处缓慢地敲着小鼓。李自成几乎没有听见，或者只是偶尔隐约地听到了，却不曾搅乱他的沉思。看见他的心事很重，李强轻脚轻手地从他的身边离开，同两名亲兵站在树林外，不让一个闲杂人走进林子，也不让什么人在附近大声说话。

闯王在大石上坐了很久，把早已准备好的作战方略重新考虑一遍，然后慢慢地走出树林，向李强问道：

“射虎口有人来么？”

“没有人来。”

李自成的脸上没有表情，心中却有点焦急。他急于想知道各路官军将要大举进犯的确切日期，以便自己更适当地使用兵力。那个刘赞画前天晚上又悄悄来宋家寨一趟，当夜赶回商州，以及马三婆昨天上午从宋家寨回来，路过射虎口时与马二拴咕哝了几句什么话，这些情况，他都知道了。遗憾的是，关于官军将要进犯的确切日期，竟一直探听不到！李自成怀着很不轻松的心情，向高一功住的宅子走去。

高一功正在发烧，躺在床上十分委顿。李自成在他的床边坐了一阵，临走时对一功的家人和亲兵们再三叮咛：不许把目前的紧急情况向病人透露。他又去看看李过和另外几个患病的将领，转回老营。因为他昨夜同高夫人商量迎敌之策，深夜未眠，今早醒得又早，所以回老营后十分困倦，倒头便睡。当他睡得正酣的时候，被一阵很不寻常的争吵声惊醒了。

争吵的声音是从二门外边传来的。两个人的声音小，隐隐约约地难以听清，另一个人却声音苍老，粗声粗气，怒不可遏。李自成仍很困乏，不能睁开眼睛，但争吵声听得更清了。那个大发脾气的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说：

“你们这群小王八蛋，老子跟随闯王造反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子玩尿泥哩，今天敢挡住老子进去见闯王？你们连胎毛还没褪，敢对老子打官腔，真是岂有此理！娃儿们，你们大伯在战场上流的血比你们尿的尿还多，知道么？闪开！尿泡尿照照你们的影子！”

两个声音恳求说：“王大伯，你老莫高声嚷叫，惊醒闯王……”

“老子有紧急事，偏要叫醒闯王。你们还要挡老子的驾，休怪老子的拳头不认人。给闯王知道了，他也会用鞭子教训你们。闪开路！……”

李自成完全清醒了，知道是谁在吵嚷，于是虎地坐起来，跳下床，来不及穿上鞋，一边趿拉着鞋子往门口走一边说：

“快进来吧，长顺。我正想找你来，你来得正好。”

王长顺已经推开那两个年轻人，打算不顾一切往里闯，猛然听见闯王的声音，看见闯王出现在堂屋门口，不禁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吃惊。但看清闯王并未生气，脸上挂着笑容，就马上放心了。他连二赶三走到堂屋门外，说道：

“闯王，莫怪我老不懂事，故意惊了你的驾。我可是有几句要紧话要向你禀报。”

“赶快进来坐下说话吧，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自成转望跟在王长顺背后的两个年轻亲兵，脸色忽然变得很严峻，责备说：“我不是嘱咐过多次么？只要是咱们老八队的老人儿，不管是谁，随时来见我都行。何况长顺是跟随我十年的老弟兄，你们敢不让他进来见我？这还了得！李强在哪儿？”

王长顺赶快说：“请闯王息怒，他俩没有一点错。是咱们尚神仙来了一趟，嘱咐李强，任是天王老子地王爷御驾亲临，也不许打扰你睡这一觉。刚才他们告我说：在我来之前，刘明远将爷也来看你，听李强一说，人家回头就走了，不像我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同他们大吵大嚷。他们没有错。要我王长顺是你的亲兵，也一样听从老神仙的话，别说我不许一个人进来打扰你，连一个苍蝇也不许飞进二门。”

闯王又对亲兵们厉声说：“明远到哪里去了？快快替我请来！”

正在这时，李强走进二门。所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明白，胆怯地回答说：

“明远去看望总哨刘爷，我送他到寨外。他说他看了刘爷就回来，要在老营吃过晚饭走。”

闯王狠狠地瞪亲兵们一眼，说：“以后不许你们再这样！再有这样情形，我决不轻饶你们！”

他把王长顺叫进堂屋，随即命亲兵们去吩咐伙房替长顺弄东西吃。王长顺赶快对李强说：

“我早饭已经吃啦，就是一路马不停蹄地跑，你们快替我把马饮饮，端一碗井拔凉水[2]给我。”他笑着加了句：“原来我就口干舌渴，刚才跟你们吵嚷几句，越发他娘的喉咙眼儿冒火。”

堂屋门后的大瓦壶里盛有甘草桔梗茶，壶口上坐着一口小黑瓦碗。闯王随手把瓦壶提来给王长顺，说：“喝这个，也是凉的。”王长顺不用小碗，双手抱起大瓦壶，探着上身，仰起脖子猛喝，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连续响声，茶水从两边嘴角流出，扑嗒扑嗒地滴落地上。他把大半壶甘草桔梗茶喝干了才痛快地嘘口长气，放下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和胡子上的水珠，笑着说：

“有这么一壶冷茶，给我朝廷老子我也不做！”

闯王拉一把小椅子放在门槛里边，以便凉爽的千里风从大门口吹到身上。他自己先坐下去，叫王长顺坐在他对面的小椅子上。但王长顺没有往小椅上坐。他出身赤贫，十岁前拉棍讨饭，后来扛长工，对于坐椅子和凳子自幼不习惯，到如今四十多岁了，说话和吃饭仍然喜欢蹲在地上或坐门槛。如果遇到吃酒席，他就蹲在椅子上，说是坐在高椅子上吃东西觉着“吊气”。现在他很想身上多吹点凉风，便倒坐在门槛上，正要向闯王禀报一个重要军情，忽然从老营外传过来一阵马蹄声，随即看见中军吴汝义匆匆地走进院来。闯王虽然想知道王长顺有什么重要消息，但是他更急于想知道吴汝义和马世耀昨天出去奔跑的结果如何。他挥一下手，说：

“长顺，你等一等，让我先听听子宜的禀报。你不要动，就坐在门槛上。我同子宜谈的话不怕你听。”他转向走近来的中军问：“子宜，眉目如何？”

在商洛山中，凡是庶民百姓，不论是种田的、当长工的、做手艺的、做小买卖的、薄有田产的，各色人等，既怕官军打进来奸掳烧杀，无恶不作，也害怕那些被惩治的富豪大户和他们的恶霸庄头等在官军到来时进行报复。早就有谣言说，官军杀进来以后要血洗商洛山，鸡犬不留。近日来很多人在私下纷纷议论，彼此商量着如何抵抗官军的事，单等着闯王老营的一声召唤。而那些老年人、妇女们、害着病的人，以及有家室之累的人，无不忧愁得眉头紧皱，心上像压着石头。

昨天上午，吴汝义和马世耀奉闯王命离开老营山寨，同本地起义头领牛万才、孙老幺等分头奔走，号召老百姓随闯王抵御官军。从昨天中午开始，从老营的山寨往西，往北，往南，大约二十多里以内，山路上奔着急使，村子里敲着铜锣，荒山僻岭中间到处飞送着粘有鸡毛的指定丁壮集合地点的传单。尽管商洛山中人烟较稀，病的又多，但是不到黄昏就召集到四五千人，分在几个地方集中。其中有一部分是一个月前当官军第一次进犯时随着义军打过仗的，从中挑选了四百人，由孙老幺率领，连夜动身，开赴白羊店。又经过严格挑选，将那些身体比较虚弱的、年纪较大的，还有一些孤子，都劝他们回家了，只留一千二百人，连同那已经开往白羊店的四百人，统称为义勇营，由牛万才和孙老幺做正副头领。吴汝义和马世耀帮助牛万才将一千二百人的队伍整编好，确定了大小头目，忙了一夜。早饭以后，马世耀留在义勇营中，吴汝义奔回老营复命。

听了吴汝义的详细禀报，李自成十分满意。在两年前高迎祥死后不久，他曾担任过十万以上的联军首领。但是如今正在困难时候，突然看见增加一千多人，比当年看见增加上万人还要高兴。他笑着说：

“果然又编成一支人马！”这时恰好老营总管任继荣进来，他吩咐说：“你赶快命人给新弟兄送十天粮食，再送去两头猪，二十只山羊，两担烧酒，让大家快快活活地吃喝一顿。他们在家中吃糠咽菜，不少人吃树皮草根，把肠子都饿细啦。既然要去打仗，今后不说让大家吃得很饱，总得跟老弟兄一样吃个八成饱。”

“是，我现在就去办。”老营总管转身走了。

闯王向吴汝义问：“子宜，如今官军势盛，谣言很多，你看这一批新弟兄的士气管用么？”

吴汝义回答说：“我看管用。老百姓很怕官军来，一听到闯王呼唤大家打官军，群情十分踊跃。要不是瘟疫流行，十停人病了七停，一两万人不难召集。自然啦，害怕打仗的人也不少。那些老年人、妇道人、平时日子过得去的人、家中有妻儿老小拖累重的人，一想到要打仗就发愁。至于一般穷家小户的年轻汉子，平日做牛马，受饥寒，处在这乱世年景，正是他们出头的日子，只要有人领头造反，他们没人怯战。可惜的是，看来官军在这两三天内就会大举进犯，来不及让新弟兄们好生操练。”

闯王说：“近几天谣言很多，光吹嘘官军如何势盛，咱们如何势弱，准备逃跑。你嘱咐牛万才们，好生把弟兄们的士气鼓得足足的，莫听谣言。咱们虽然人数少，可是占了地利，以逸待劳，上下一心，又加上我和捷轩的病已经好了，可以亲自主持军事。既然咱们六月初在最困难的时候就能够杀退官军，这一次绝不会叫官军占了便宜。”

吴汝义说：“乡下的谣言确实很多。昨天不知是什么人造的谣，说你的病又重了，烧得昏昏迷迷，不省人事。我每到一个地方，熟识的老百姓都打听你的病到底怎样了，将士们也不断向我打听。”

“你没有对大家说我的病已经好了？”

“我说了。可是谣言太盛，大家看不见你的面，总不肯信。”

闯王笑着说：“看起来我得骑马到各处走走啦。唉，你们总是不让我骑马出寨！”

吴汝义说：“老神仙昨晚还对夫人和我说，你的身体还很虚弱，病没有完全好，千万不能让你骑马劳累。他说，即令官军同时几路进犯，到处战鼓敲得震天响，也不能让你骑马出寨。他说，大病之后，劳复了不是小事。他还说……”吴汝义没有说出口，苦笑一下。

“他还说什么？”

“他，他说，即令商洛山咱们守不住，也要让你坐在轿子里，大家保护你突围。”

自成用力将脚一跺：“胡扯！哼，你们就知道听子明的话！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莫听他的！你现在就去新弟兄们那里，同牛万才们把各哨小头目招到一起，告诉大家说我的病已经好啦。传下去我李闯王的话：莫说是郑崇俭老狗亲自来，即令是老天爷叫天塌下来，我也能率领咱们老八队的将士们把天顶起来，绝不会有突围的事！”

“是，天塌下来也能顶住！咱们绝不会有突围的事！”

“你就在牛万才那里吃午饭。午后你赶往射虎口一趟，看宋家寨有什么新的动静。”

吴汝义走后，闯王喝了半碗冷茶，向王长顺笑着问：

“老王，你要告诉我什么军情？”

“闯王，咱们的军心有点不稳啦，你可知道么？”

“你怎么知道军心有点儿不稳？”闯王小声问。虽然他对全军的情形相当清楚，猜到了王长顺的话头所指，但心中仍然不免惊疑。

王长顺回头看看身后没有别人，只有李强站着，小声说：“闯王，黑虎星不再回来了，你知道么？”

自成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他不再回来了？”

“本来近几天人们都这么猜想，我一直不肯信，昨天我去清风垭给黑虎星的人马押运粮草，在他们那里住了一夜，听那里的弟兄们在私下嘀咕，说有人得到确实音信，黑虎星不回来了。闯王，要是果真黑虎星一去不回，他留下的那些将士也会拉走。在目前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们可不能大意！”

闯王没有马上说话，心上打了几个转，然后含着微笑问：“长顺，据你看，黑虎星会不会一去不回？”

“我看……他八成是不回来了。”

“怎见得？”

“俗话说老鸹野雀旺处飞[3]。如今他看见咱们困在此地，有翅难展，他自然要另打主意，不肯回来。”

李自成尽管脸上挂着微笑，心中却在认真地琢磨着王长顺所说的事。黑虎星在五月初带回来的三百人，近来驻扎在老营以南三十五里的清风垭，是通往武关和龙驹寨的一个险要山口。一个半月前，刚打退官军第一次进攻之后，黑虎星因见闯王的义军半在病中，能作战的人员太少，禀明闯王和高夫人，跑回镇安县境，号召众家杆子共约一千五百多人来投闯王，驻扎在石门谷，又名石门镇。这地方属于蓝田县境，距蓝田城只有五十里，距李自成的老营将近一百里，是抵御蓝田官军从北路进攻商洛山的第一道重要门户。这新来的一千五百多人名义上由黑虎星率领，实际上他交给两个同他换帖的杆子首领窦开远和黄三耀招呼。二十天前，他得知母亲害病，重回镇安家乡。李自成深知黑虎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硬汉子，说一不二，肝胆照人，商洛山中的处境越艰险他越会回来。但是他并没有派人送回音信，究竟何时归来，不得而知。近来由于黑虎星杳无消息，驻扎在清风垭的三百名弟兄纷纷猜疑，军心浮动，这情形李自成在昨天已稍有所闻，王长顺的报告证实了确有其事。他近来还听说，驻扎在石门谷的杆子军纪很坏，不听从窦开远的约束，有一部分人打算拉走。李自成不得已于六天前命令驻扎在大峪谷的李友率领一百五十名弟兄前往石门谷，与杆子协同防守。现在听了王长顺的禀报，他既担心南边的清风垭，也担心北边的石门谷，但是他没有流露出不安神色，含着微笑说：

“长顺，你莫要隔门缝看扁人，担心黑虎星不回来，也不要听信清风垭弟兄们的胡言乱语。我昨天晚上得到黑虎星派人捎来的口信儿，说他几天内就会回来。过几天你就会知道黑虎星到底是赤金还是黄铜。”

王长顺快活地说：“既然黑虎星今日已有口信儿捎到，说他快回来，我就放心啦。”他又想了想，接着说：“唉，闯王，我不怕你心烦，还有个情况要向你禀报。”

“说吧，是什么？”

“近日，风声一紧，有不少人沉不住气，在背后瞎嘀咕，说咱们的仗难打，担心翻船。”

“为什么担这号心？”

“他们说，去年冬天咱们奔往潼关南原时，男女老少有一万多人，轻彩号也能打仗；可是如今将士们病了大半，不算杆子，能打仗的不足两千多人。这且不讲，最要命的是你同总哨刘爷都病了，几位大将，只剩下两位没病倒。其余战将，没有害病的三停不到一停。人们说，没有柱子和大梁，光有檩条、椽子、瓦，顶屁用，天好的房子也撑不起来。你瞧，还没有看见敌人影儿，他们就先存个败的意思，心中惊慌。闯王，我跟着你天南海北闯了十来年，大风大浪过了七十二，可不能在这商洛山中翻了船。请你下令：目前大敌当前，有谁敢再说一句丧气话动摇军心的，砍他的脑袋，活剥他的皮。闯王，事不宜迟，你得赶快想办法稳定军心，准备迎敌。商洛山地势险要，只要大家沉着气凭险死守，我不信官军能占到便宜！”

李自成被这位老弟兄的话深深感动，点头说：“你说的很是。我马上想办法稳定军心。长顺，别看咱们目前吃了瘟疫同疟疾的大亏，能够打仗的将士不足两千人，连黑虎星新叫来的杆子弟兄和百姓义勇营加在一起也只有四千多人，可是我包管咱们在商洛山中翻不了船！我虽说病了很久，可是如何迎敌作战的事，早就准备好了。”

“闯王，我不是担心官军来犯，是担心有些弟兄们的心不稳，官军没来犯就暗中惊慌。”

“我会叫他们一个个遇见官军像猛虎一样。咱们老八队如今剩下的这点老根儿都是铁汉子，经得起艰难困苦，大风大浪。像沙里淘金淘出来的这些人，只要我的大旗往前一指，前边有刀山火海他们也敢闯。难道对这些多年来同生死共患难的弟兄你还信不过？”

王长顺同一般老八队的老弟兄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管在什么时候都相信李闯王，他说出一句话就如同在他们的心上立了一通碑。刚才来的时候，王长顺的心上十分沉重，眼前仿佛有一团乌云笼罩，如今心上顿觉轻松，眼前的乌云也散开大半。关于闯王将如何迎敌，那是军机，他自然不敢打听，反正闯王自来说话是铁板上钉钉，不放空炮。他从门槛上站起来，正要退出，闯王忽然站起来，走近他的身边，小声问：

“长顺，你要往石门谷押运粮食么？”

“要去，总管已经吩咐下来，要我明天一早往石门谷押运粮食。我想夜间凉爽，又有月亮，现在去睡一阵，三更以后就起身。”

“夜里上路也好。一连两天，老营里不得石门谷的音信。我听说黑虎星招来的那些杆子们纪律很不好，很担心会闹出事来。你的人缘熟，到那里看看情形，倘有三长两短，速速回来禀报。”

“闯王，既然这样，我二更就押着骡驮子动身。”

“那，你就太辛苦啦。”

“如今是什么时候？还想安逸！”

王长顺走后，李自成的心中更加烦闷。他知道，由于他害病日久，外边一度传说他死了，后来这谣言虽然渐渐平息，却一直传说他卧床不起。目前既然商洛山中人心惊慌，军心也有点不稳，他必须骑着马出寨走走，安定众心。昨天高夫人不在老营时，他要骑马出寨，不料被尚炯知道，慌忙跑来，夺住马缰，把他苦劝下马。现在高夫人和尚炯、中军和老营总管等常在身边的将领都不在寨内，正是他出寨的好机会。吃过午饭，停了一阵，李强怕他疲累，劝他睡阵午觉。没想到他站起来吩咐说：

“赶快备马，多带几个亲兵随我出寨。”

李强大吃一惊，劝阻说：“你的身体还没复原，万一劳复了……”

“别啰嗦，赶快准备出发！”

“老神仙说在几天内千万不能让你骑马出去。”

“我是闯王，他老神仙也得听我的将令！”

李强不敢违拗，为自己没办法劝阻闯王而心中叹息一声。李自成匆匆地穿上一件蓝色镶边单箭衣，戴一顶在乡下常见的莛子篾[4]编的凉帽，有两根带子系在下巴颏。他从墙上取下花马剑和箭袋挂在腰间。知道自己病后无力，他取一张高夫人常用的软弓背在身上。装束完毕，他又吩咐李强拿一些散碎银子和几串制钱[5]装在马褡子里。他深知老百姓对于不同制钱的爱憎心情，看见李强取出的制钱不好，命他赶快换成好的。不等人马到齐，他大踏步走出老营，等候出发。片刻过后，除去患病的亲兵外，二十几个精壮的小伙子身带弓、箭、刀、剑，牵着高大的战马，集合在他的面前。他纵身上了乌龙驹，鞭梢一扬，冲在前边，说了一声：“起！”一阵马蹄声响出山寨。

尽管商洛山中人心惶惶，谣言一日数起，但因为正是农忙季节，闯王曾有严令不许百姓把地荒了，所以老营周围十几里以内的村庄，凡是没有病倒的人们差不多都在地里做活。但是由于村落稀疏，男人们大部分染病，小部分参加了义勇营，所以田地里很少见人。今年这一带山区虽然还是干旱，但比较商州往东的旱情轻一些。立秋以后几天，商洛山中普遍下了一场四指雨，旱情稍微减轻，已经半蔫了的秋庄稼又稍微支楞起来。这时天气放晴，太阳已经偏西，岗陵起伏的田野上吹过阵阵清风，高粱和包谷的嫩叶子不住摇动，有时轻轻地刷啦做声。从黑豆、黄豆和绿豆地里，从乱石堆和荒草里，到处有吱吱叫声，互相应和，分不清哪是蚰子，哪是蟋蟀。

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李自成差不多每天都骑马出寨，打猎，练兵，或看将士们耕种，而夜间坐在灯下看书，有时也学着仰观星象。自从害病以后，这是他第一次骑马出寨，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和新鲜感觉。尽管他的身体还虚弱，但是他一出寨就在崎岖的山路上策马疾驰，故意让别人看见他的身体已经复原，又可以领兵出战。乌龙驹从主人害病以后，常常因闲散而觉得无聊，脾气格外暴躁，动不动就对走近它的生人乱踢乱跳。虽然马夫经常替它鞴上鞍子，牵出寨外溜达，骑几趟，但总是不能够鼓起来它的兴致。有时当马夫骑到它的身上时，它就跳呀，踢呀，打转呀，用后腿立起来，直到狠狠地挨了几下鞭子，才勉强服从操纵。可是今天不同。今天它被牵到老营大门前，看见闯王走到它的身边，一只手还没有搭在鞍子上，就勾回头，亲热地向闯王的箭衣闻一闻，喷喷鼻子，随即昂起头，奓开长鬣，欢快而兴奋地萧萧长鸣。一出寨，它一会儿平稳地急走，一会儿快步小跑，一会儿四蹄腾空地飞奔，都完全符合主人的心意。

李自成率领亲兵们来到一座小山脚下。这儿地势险要，小路旁有三间草房和一个箭楼，驻扎着一小队义军，是一个盘查奸细和保卫老营背面的重要关卡。隔着一道深沟，约摸一里多远，是一座残破的大庙和两百多间茅庵草舍。这里驻扎着今早开来的义勇营，马世耀和牛万才也驻在这里。从义勇营去老营山寨，也要从这一道关卡通过。

守关卡的小头目和二十几名弟兄一见闯王来到，大出意外，蜂拥奔到闯王马前，顾不得叉手行礼，围着马头，争着问候他的身体，一个个感情激动，眼中滚着热泪。有三个弟兄在沟对岸砍柴。其中有一个人从林莽中探头一看，看见是闯王骑在乌龙驹上，大声叫道：“闯王来了！闯王来了！”另外的人们闻声跳出，同时欢呼：“是闯王！是闯王！闯王来啦！”他们扔掉锯子、斧头，跳跃着奔过桥来。

李自成本来是要到破庙前边去看看牛万才的义勇营，如今被守卡子的弟兄们围在离桥头不远的山路上，没有下马，含着亲切的微笑，打量着大家的激动的笑脸，回答着他们的问候。他们大半是老八队的旧人，一部分是在商洛山中参加的新人。李自成对手下将士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不要说是老弟兄，就是新弟兄只要同他见过一两次面，经他亲自点过花名册或问过姓名，隔了几年，他都能一见面就认出他们的面孔，甚至能叫出名字。现在他一一叫着马头前一群弟兄的名字，询问他们的病是否完全好了，嘱咐他们打一点野味补养补养，当然也勉励他们准备着同官军厮杀。一个弟兄大声说：

“闯王，今天看见你骑马走出老营，就像是连阴了两个月，忽然看见日头从东边出来啦。只要有你闯王在，官军就是比我们多十倍，我心上一点不含糊。”

另一个插话说：“就是他们多二十倍，也不会吓掉咱一根汗毛！”

那分散在几个地方的义勇营弟兄们听说闯王来到，乱纷纷走出树林，争着往闯王驻马的地方跑，也是一边跑一边欢呼：“闯王来啦！闯王来啦！”这些农民，只有一部分曾经看见过闯王，大部分不曾有机会看见。不论他们过去是否看见过闯王，这时都急于尽快地到闯王面前。牛万才很想使弟兄们整好队去迎接闯王，大声呼喊着叫大家不要乱跑，但是在这一刻，谁也不肯听从他的呼喊。他先对马世耀摇摇头表示没有办法，又望着左右的伙伴笑一笑，也朝着闯王跑去，甚至跑得比别人更快。有些人虽然随着别人往前跑，但心中还多少有些怀疑：昨天还听到谣言说闯王病重，怎么会突然骑马来到这里？莫非是别人吧？等他们过了林木葱茏的土丘，看清楚沟南岸，巍峨的悬崖下边，那匹特别高大的深灰色骏马上骑着的大汉时，不由地叫出来：“是闯王！是闯王！”同时眼睛里充满了欢喜和激动的热泪。

李自成看见义勇营的弟兄们都往他这边跑，便赶快跳下马，大踏步迎上去。李强留下四个亲兵照顾战马，率领着二十名亲兵紧跟在他的身后。李自成过桥去走不远便被最先跑到的义勇们包围起来，愈围愈厚，大家拥着他向庙前走去。走不多远，前边的路被堵塞住了。自成笑着停下来，等待前边的人们让开路使他过去。但是前边的人们不但没有让开路，反而拥挤的人更多了。地方狭窄，草木茂盛，山石嶙峋。那些跑来稍迟的，看不清闯王的面孔，有的用力往前挤，有的踮着脚尖拉长脖子望，有的爬到大的石头上。马世耀深知闯王平日爱同穷百姓见面谈话，所以只笑着跟随在人群后边，又因见闯王能骑马，高兴得噙着泪花。牛万才怕人们挤到闯王身上，一面用两手分开众人往前走，一面大声叫：“不要挤！不要挤！”他满头大汗来到闯王面前，行个叉手礼，质朴地说了一句：

“闯王，你病好啦。”

人声稍静了，等候闯王说话，但是还在从周围向闯王的身边拥挤。牛万才急了，把双眼一瞪，骂道：

“挤什么？又不是来吃舍饭的！”他忽然感到这句话说得不恰当，又向大家骂道：“你们这些小杂种，没规没矩！大家心中爱戴闯王，看见了就行啦，还挤个哩！后退！后退！不要挨近闯王！”

闯王笑着说：“万才，莫骂大伙弟兄们。我今天出来就是要看看大伙弟兄们。既然大家都想见见我，就让大家挤近一点吧，不碍事的。”

牛万才说：“闯王，你说的是。大家都是穷百姓，害怕官军杀进来，把你当成靠山。今日第一次见你出寨，果然病好了，都想亲近你，看个清楚。只是你的身体虚弱，这地方太窄，把你围得不透风，汗气熏人，又热。请你往前边再走几步，站到前边那个小山包上。”

堵在前边的人们一听说请闯王站到前边的小山包上，立刻闪开一条路。牛万才走在前边，不断把人们往路旁推。李自成跟在他的背后，再后边是李强率领的一群亲兵和马世耀。李自成登上前边十几丈远的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包，这小山包登时被众人围了半圈，水泄不通。人们望着他的带有病容的脸孔，望着他的一双浓眉下深沉、发光的大眼睛，等候着他说话，同时也想从他的眼神里判断出他对待目前局势的态度。自成两个月来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老百姓围立在他的面前，看见这么多质朴的笑脸对着他，而且有很多眼睛里涌出热泪，有的泪滚到脸上。他懂得大家的心情。他自己的心中同样激动。向全场望了一遍，他向大家笑着说：

“弟兄们，官军快要来进犯啦，这一回要打个大仗。你们大家原是做庄稼的，种山场的，打猎的和烧炭的，乍然上战场，矢石如雨，炮火纷飞，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眨眼就有死伤，心中害怕不害怕？”

人们笑着摇头，但不说话。有谁在人群中小声说：“打仗总得死伤人，是孬种就不会来，害怕个！”这话引起来一阵笑声，连李闯王和牛万才也笑了。自成看见这说话的是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庄稼汉，他因为在闯王面前不自觉说了粗话引起来一片笑声，满脸通红。闯王用赞赏的眼光望着他，问：

“小伙子，听说官军人马众多，你真的一点都不怯么？”

小伙子的脸越发红了，腼腆地回答说：“人家要来奸掳烧杀，血洗商洛山，咱怯有啥用？咱越怯，人家越凶。人都只有一条命，流血一般红。大家齐心跟他们拼，他们就凶不成啦。打仗嘛，不光靠人多，还要看肯不肯舍命上前。”

自成说：“你说得好，说得好。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旺。”

自成问站在他身边的牛万才：“他打过仗么？”

牛万才回答说：“六月初他跟着我打过官兵，是个有种的小伙子，所以我现在叫他做个小头目。”

自成点头说：“既然是个好样的，往后好生提拔他。”他又望着大家说：“大伙弟兄们，我李自成已经造反十余年，你们如今也随着我造反了。既然咱们敢造反，就得豁出去，把打仗当做喝凉水，白刃在前连眼皮也不眨。刚才白旺说的很对，打仗不光靠人多，还要看肯不肯舍命上前。这就是俗话常说的：两军相遇勇者胜。”

有人憋不住冲出一句话：“头落地也不过碗大疤瘌！只要有你闯王领头儿，别说打官军，咱连天也敢戳几个窟窿！”

自成点头，哈哈大笑，说：“对，说得对！我从前是闯将，如今是闯王，别的没长处，就是敢闯。时机来到，别说我敢把天戳几个窟窿，我还敢把天闯塌，来一个改天换地！你们说靠我领头儿，可是我也靠你们大家相助。俗话说：独木不成林，一个虼蚤顶不起卧单。倘若没有我的手下将士和你们大家出力，我李自成纵然有天大本领，也是孤掌难鸣。这次咱们抵挡官军进犯，只能胜，不能败。胜了，大家都好；万一败了，商洛山就要遭一场浩劫，遭殃最苦的还是百姓。只要咱们大家齐心协力，就是来更多的官军，我们也一定能杀败他们！”

李闯王的话说得很简短，但是充满着信心，十分有力，句句打在新弟兄们的心坎上。他的面前，人头攒动，群情振奋。他又说了几句慰劳和鼓励的话，下了小山包，向大庙走去。义勇营的弟兄们蜂拥跟随，都回到庙门前边。他看了看弟兄们在大庙中和一些草房中住的地方，向马世耀和牛万才嘱咐几句话，然后回到沟南岸，同亲兵们跳上战马，向送过桥来的牛万才和一群大小头目们挥鞭致意，催马往西南而去。走了一里多路，他在马上回头一望，看见义勇营的弟兄们仍站在庙前高处和桥头望他。

李自成同亲兵们边射猎边向前走。他们射死了十来只野鸡和几只兔子，挂在马鞍后边。

又走了两三里路，穿过一片漆树林，又过了一道平川，到了他们从前常来射猎的荒山坡上，赶起来成群的野鸡、兔子，还从灌木林中惊起一只公獐子。李自成的马比较快，像闪电般地追上去，弓弦一响，那獐子头上中箭，猛跳一下，栽倒下去。几乎同时，亲兵们又从深草中赶出来两只獐子，向左逃跑。自成把缰绳轻轻一提，乌龙驹绕个弧线，截住獐子去路。两只獐子因四面有人，在片刻间抬头望着自成，惊慌发愣，不知如何逃生。自成举弓搭箭，忽然看清楚是一只母獐和一只不足月的小獐，心中一动，不忍发矢。那只茫然失措的母獐又犹豫一下，随即带着小獐蹿过马前，又蹿过小路，向一片灌木林中逃去。一个亲兵正要策马追赶，被闯王挥手止住。他无心在此地久留，带着亲兵们上了小路。忽然望见路旁的灌木林丛中有人影一闪，闯王勒住马大声喝问：

“那谁？出来！”

从灌木丛中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半旧蓝色夏布长袍，跪在马前连连磕头，恳求饶命。自成问：

“你是哪村人？藏在这儿干什么？”

“回闯王的话，小的是前边不远曹家岭的人，因看见闯王来到，一时害怕，躲藏起来。求闯王饶命！”

“好百姓是不怕我的。你是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曹老大，一向在宋家寨做小买卖。因家中有个六十岁的老娘，染病在床，没人侍候，特意回家来侍候母亲。”

自成猛然想起来曹家岭有一个曹子正，家中薄有田产，不务正业，依仗宋家寨的势力，在乡下欺压良民，做了许多坏事。今年正月间因怕义军杀他，逃到宋家寨去了……莫非就是他么？他把自称曹老大的人又通身上下打量一眼，冷不防大叫一声：

“曹子正！”

“是，闯王。……啊，我不是曹子正，我是曹老大。曹老大。”

自成冷笑一声，说道：“你再不说实话，老子活剥了你的皮！我问你，你从宋家寨回来做什么？”

“小的实实在在因老娘卧病在床，回来侍候。你看，这是我替老娘带的药。”

他的手中确实提了两包药，而闯王也知道他确实有老娘住在曹家岭，还听说他虽然平日欺孤暴寡，霸占田产，包揽词讼，强奸民女，什么坏事都做，却偏偏对寡母有一点孝心，少年时曾有孝子之称。可是，闯王决心杀他，问道：

“有许多百姓告你的状，你知道么？”

曹子正叩头哀告：“求闯王饶我一死。我母亲熬了几十年寡，膝下只有我一个儿子，如今她又正在害病。闯王杀了我也就是杀了她。请闯王高抬贵手，饶我这条狗命。以后我决不敢再做一件对不起邻里的事。倘若我再做一点坏事，甘愿剥皮实草[6]。”

“不。我今天饶了你，以后就找不到你了。李强，把他斩了！”

曹子正叩头流血，哀求饶命，并且说道：“闯王，我刚才看见你对獐子尚有恻隐之心，不忍杀死母獐。你把我也当做獐子吧，当做畜生吧。你今日杀了我，我娘明日必死。你行行好吧，权当我是一个畜生吧。”

闯王说：“可惜你不是畜生。我不杀獐子，它不会祸害邻里。我不杀你，善恶不明，祸害不除。李强，快斩！”

当李强将曹子正拉到几丈外跪下，正要挥剑斩首时，闯王忽然叫将曹子正带回，神色严厉地审问：

“曹子正，眼下官军就要大举进犯，人心惊慌，你暗中回来做什么？”

曹子正跪在地上，一口咬死他是回家来看他的老娘。闯王又问：

“你是怎么过了射虎口的？”

“回闯王大人，没走射虎口。小的向北绕了二三十里，走一条人们不知道的悬崖小路回来。实际上没有路，有些地方用绳子往下系。”

“你离开宋家寨时，宋文富对你怎么嘱咐的？实说！”

曹子正猛一惊，连连磕头说：“我没有见到宋文富。他什么话也没有对我说。我是回来看老娘的，看老娘的。我对天发誓，决不说半句谎言。……”

闯王因风闻有几个被他破过的山寨十分不稳，所以对曹子正在这时候回来的事越想越疑。他望着曹子正冷笑一声，说：

“不叫你吃点苦，你决不会老实招供！”他转向李强吩咐：“派两个弟兄将他押到老营，等我回去仔细审问！”

李闯王决定赶快去麻涧看看，就转回老营审问口供。从这里往麻涧去，要比从老营直接去绕道十几里。但是这样绕道，可以多经过一些有人烟的地方，让老百姓看见他确实病好了。

他们经过一个地势比较开阔的地方，有不少人正在锄地。他的出现，使百姓们大大地感到意外。尽管他是闯王，但是由于去冬和今春的几次放赈，也由于他自来衣着十分朴素，对百姓态度和气，所以这一带的百姓见了他都不害怕，有些离得稍远的人们还扔下锄头，特意跑到路边望他。可是不管大家看见他第一次骑马出来有多么高兴，精神鼓舞，都想同闯王招呼说话，却没有多的话说，不是说：“闯王，你的病好啦？”便是说：“闯王，你出来看看？”还有人想不起更适当的话，向闯王结结巴巴地说：“闯王，你下马来歇歇吧。”闯王对众百姓也没有别的话，只是问问旱情，问问庄稼。大家眼前最关心的是打仗的事，对着闯王议论起来。一个老人说：

“只要你闯王爷病好了，能够领兵打仗，官军虽是人多，我看打不进商洛山来。”

闯王笑着点点头。又谈了几句话，然后上马向麻涧奔去。

麻涧原驻有几百义军，如今凡是能够打仗的都调往白羊店去，留下的都是病员、眷属，以及田见秀和袁宗第的少数亲兵。山街上十分萧条，老百姓留在山街上的也多是老人、病人、妇女和儿童，能够下地做活的人们都不在家。这里因为每日过往人多，消息灵通，而许多谣言也常常是从此地传开。自成在街中心下了马，立刻就有害病的弟兄、眷属和老百姓围拢上来。他叫李强把沿途猎获的野味分散给病员和眷属，自己又从马褡子里掏出来一些散碎银子和十几串制钱，交给本街管事人散给穷苦和有病的百姓。当一个老头子拿到一大把制钱后，端量一阵，感慨地说：

“唉，看看闯王爷散给咱们的这些钱，真是实心实意待咱穷百姓，没有半点儿虚假！”

原来，明代由朝廷（宝泉局）所铸的钱，俗称黄钱，也称京钱；由各省所铸的钱，钱小而薄，且往往因铜的质量坏而带有麻子，俗称皮钱。在崇祯年间，黄钱和皮钱在市面的实际的比价相差很远，例如当黄钱七十文值银子一钱时，皮钱一百文才值银子一钱。崇祯末年银价腾涨，铜钱更贱。崇祯因财政困难万分，不得不滥行铸造，“崇祯通宝”的质量愈来愈差。江南如全国闻名的棉布产地嘉兴一带，民间拒绝使用晚期铸造的崇祯钱。近两三年来乡下百姓看见的多是皮钱，现在看见闯王散给众人的钱都是厚墩墩的万历和天启黄钱，别说没有外省皮钱，连近一二年的“崇祯通宝”也很少，所以人们拿到黄钱以后，说不出有多么喜欢。一位老婆婆拄着拐杖，拉着孙子，颤巍巍地走到闯王面前，把他的脸色打量打量。自成久病之后，本来脸色发黄，但因身体虚弱，骑马在崎岖的路上奔跑，不免脸颊发红，汗津津的。老婆婆看不清楚，只以为他已经完全复原，高兴地说：

“闯王，只要你的病已经好啦，我们的心就放下啦！你是穷百姓的救命恩人，老天爷会看顾你哩。”

自成恍然记起，在去冬破张家寨的前一天，他在老营附近集合的乱纷纷的人群中曾经看见这奶孙二人。他为这老年人的依然没饿死和病倒而感到高兴，笑着问：

“从张家寨运回来的粮食，他们分给你了吧？”

“分给啦，分给啦。要不是那一回分到一些粮食，春天你闯王又放赈，莫说我这把老骨头早已保不住，连我们三门头守的这棵孤苗儿也不会活在世上。老天爷怕人烟稠了挤破世界，隔些年就降一次大劫，剔剔苗儿。要人们死得白骨堆山，血流成河，十字路口搁元宝没人去拾，老天爷才肯收劫。你闯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福大命大。俺们这一带山里人得了你的福，老天爷另眼看待。虽说瘟神也撒了瘟毒，病倒的人像地里躺的麦个子[7]一样，可是死的不算多。万历末年有一次传染瘟症，比今年还凶，许多家都死绝啦。如今多亏你闯王爷福星高照……”

老婆婆正在絮絮叨叨地往下说，旁边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在母亲的怀中一乍惊醒，哇一声哭了起来。瘦弱的母亲赶快把半枯皱的奶头塞给孩子，但孩子睁开眼睛看见了生人，哭得更凶。母亲一边轻拍着孩子的臀部，一边柔声地哄着说：

“乖乖别哭，别哭。你看，闯王来啦，打富济贫的闯王来啦，穷人们的恩人来啦。”

但孩子并不懂母亲的话，依然大哭不止。母亲无可奈何，吓唬他说：

“你还哭！瞧，官军来啦，快别做声！”

小孩子恐惧地睁眼望一下，赶快把脸孔深深埋在母亲怀里，不敢再哭。闯王哈哈地大笑起来。周围的人们也都笑了。

李自成去看了看田见秀和袁宗第，劝他们好生养病，不必为战事担心。田见秀今天略微退烧，他像宗第一样，最不放心的是射虎口一路，请闯王万勿疏忽大意。探视过这两位大将以后，李自成率领从人离开了山街，继续朝着龙驹寨和武关的方向走了几里，立马在一座山头上向远处望望，才往回走。太阳快要落山了。田间的农民都回村了。白脖山老鸹哑哑地啼叫着向林中飞去。李自成想快点回老营审问曹子正，但是他更关心今天商州方面的官军动静，所以他不顾疲劳，在离老营大约有五六里远时，没有直接回老营，而是转往野人峪的方向，迎接高夫人。他登上了一道岭脊，回头西望，见老营的山寨巍然耸立在一座小山头上，而西边，日脚下熊耳山的两座奇峰突兀地高入天际。他正在察看这一带的险峻地势，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从东边响着响着近了。他勒转马头向东边瞭望，但因为树林茂密，晚烟苍茫，看不见人马影子。他猜不到这是什么人在策马走来，便决定立马在岭上等候。乌龙驹把尖尖的双耳向响着马蹄声的方向转动两下，静静儿听一听，突然快活地昂头长嘶，四围山谷都响着萧萧回声。紧接着，从一里远的林间小路上也发出一声熟悉的马嘶，分明是回答乌龙驹。闯王左右的人们听着这两匹战马用雄壮的鸣声互相召唤，都不禁相视而笑。

[1] 秋娘——一种较小的蝉，秋天出现，书上称做“寒螀”。

[2] 井拔凉水——北方井深，井水冬天较暖，夏天较凉。夏天刚从井中汲出的水叫做井拔凉水，特别凉。

[3] 老鸹野雀旺处飞——乌鸦和麻雀喜欢宿在小的城镇和人烟旺盛的村落，黄昏飞来，天明飞去。越是人烟旺盛的村落，投宿的乌鸦、麻雀越多。

[4] 莛子篾——用高粱穗的柄刮的篾子。莛，音tínɡ。

[5] 制钱——官府所铸的铜钱。因形式、文字、重量和铜的成色都有定制，故称制钱。

[6] 剥皮实草——明初有一种酷刑是将罪人剥了皮，而用草填实人皮，叫做剥皮实草。

[7] 麦个子——刚割的麦子捆成捆子，叫做麦个子。“像地里躺的麦个子”，意思是躺下（病倒）的人多。

第十一章

高夫人出去了一整天，弄清楚商州方面的官军情况，如今回来了。

商州管辖着商州、商南、洛南、山阳和镇安五县地方。它是陕西省东南地区的行政中心，如今又成了进攻商洛山的官军根据地。武关虽然也极重要，但兵马和粮草的补给都须要经过商州。就军事地理说，从春秋战国以来商州就十分受到重视。已往的战争史迹不用去谈，且看清代初年一位研究军事地理的学者顾祖禹对它的评论：“州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道南阳而东方动，入蓝田而关右危；武关巨防，一举足而轻重分焉。”因为商州城是这般重要，所以从去年十二月间开始，李自成就派袁宗第率领一支人马驻扎马兰峪，整修寨、栅，加筑碉楼，抵御官军来攻，并利用这个地方经常派人去到商州城内，打探官军消息以及商州以外的重大新闻。在今年五月以前，商州城内官军人数单薄，袁宗第经常派小股义军出没于商州城郊，有时亲自前去，向土豪大户打粮，弄得商州天天戒严，一夕数惊，小股官军不敢走出西门五里以外，衙役不敢下乡催征钱粮。五月以后，商州官军众多，情况变化，但是无形中以城西数里处的高车山为界：义军的游骑活动于高车山的西边，官军的游骑活动于山的东边。

但是马兰峪这个重要地方，由于官军势大，闯王已经下定决心要暂时放弃了。他的这个不得已的决策，如今对众将秘而不宣，对刘体纯也在瞒着，怕的是过早地泄露出来会影响守军士气并引起种种猜测。这决定还只有高夫人和刘宗敏二人知道。高夫人在马兰峪听刘体纯详细禀报了一天来商州官军的动静以后，就叫体纯带着她在寨里和寨外各处走走，对将士们道着辛苦，鼓励士气。但是想着这用大石修补得又高又厚的寨墙和碉堡都要拆毁，房屋得烧光，寨外的木栅和鹿角也得拆除，免不掉心中难过。她暗自想道：两个月来，正因为这地方地势险要，防守严密，使商州的敌兵不敢从这一条路上进犯，而如今却要在敌兵来到前不战而退，让官兵去占，假若不是将士多病，宋家寨捣鬼，何至如此！

高夫人和刘体纯带着一百名左右的骑兵，沿着丹水峡谷往东，深入商州附近，立马在草木葱茏的高车山上，察看官军动静。如今商州果然是大军云集，气象和往日大不相同。城头旗帜很多。城西门外新扎了三座营盘，每座营盘中有一根旗杆比树梢还高，大旗在空中飘扬。从营寨里隐约地传过来人唤马嘶，并且有阵阵的金鼓之声。凭经验，高夫人判断每座营盘驻扎有千人以上，同刘体纯派探子探明的人数相符。她望了很久，经刘体纯一再催促，才勒马回走。刚离开高车山不到三里远，遇见了官军的小股游骑。隔着一道深谷，互射一阵，各自走开。

奔波了差不多一整天，如今高夫人一行人马正在往回走，离老营不远了。忽然从前面传来一声熟悉的马嘶，随即高夫人的玉花骢也竖耳，振鬣，高声嘶鸣。她心中奇怪：“他怎么会在这儿？”慧梅在马上高兴地说：“夫人，是乌龙驹的叫声！”高夫人没有做声，只是在马上加了一鞭。她不相信是闯王来到岭上，而猜想着也许是别的一匹声音相似的马，也许是马夫骑着乌龙驹来这里遛马。片刻之后，高夫人的一行人马穿过密林，登上岭头，才看见果然是自成带着一群亲兵立马在漆树林中等她，不觉一惊，赶快问：

“出了什么事儿？”

自成含笑回答说：“什么事儿也没出。我很久不骑马，也没出过寨，闷得心慌，今天随便骑马出寨看看。”

“随便骑马出寨看看？劳复了怎么好？”

“骑马出来走走对身体有好处，不会劳复的。商州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高夫人淡淡一笑，说：“看样儿，官军在两三天以内就要大举进犯啦。”

自成并不细问，也没有特殊表情，只是点点头，随便说一句“回去谈吧”，策马而去。高夫人把缰一提，镫子一磕，紧随在他的背后。看见他骑在马上的模样有点疲困，分明是强作精神，她不免暗替他的身体担心。

马队下了岭头，踏上一段青石路，转入峡谷，蹄声特别响，从对面的峭壁上荡出回声，而两岸松涛澎湃，与蹄声相混。走完青石小径，转出峡谷，看见吴汝义带着一个亲兵飞马迎来，闯王和高夫人都觉诧异。等吴汝义来到面前，自成问道：

“有什么事？”

吴汝义没有说话，催马更近一步，把一封书子呈给闯王。闯王看了书子，脸色一寒，浓眉一耸，随即把书子揣进怀中。高夫人小声问：

“什么事？”

“没有什么，回去商议。”

高夫人不好当着众人多问，心中明白一定是发生了意外变故，对义军很不利，但又猜不出到底是什么变故。

“明远在老营么？”闯王向中军问。

“在，总哨刘爷也同他一起来了，等着见你。”

“怎么，捷轩也来了？”

“他不听别人劝阻，发了一顿脾气，要来看你。听说左右人见他发了火，不敢再劝，请刘夫人出来劝他。刘夫人抓住缰绳，不让他走出铁匠营。他用鞭子狠狠地一抽，使得她只好丢手。”

高夫人笑着说：“捷轩这个人，害这么大一场病，火性儿一点没退。”

吴汝义又说：“刚才老神仙来到老营，抱怨刘爷和闯王都不该骑马外出。刘爷大声说：‘子明，我的病已经好啦，你莫要把我当成个纸糊的人！他妈的官军快要大举进犯啦，你这个老神仙还要我坐在家里养病！难道人家闻见药味道就会退兵么？如今情况十分吃紧，我刘宗敏可不能听你的话坐在老婆身边，放下打仗的事儿不管！’老神仙对他干甩手，苦笑着，没有别的话说。”

自从李自成同宗敏害病以后，他们就没有见过一面。近来要商量什么重要事情，总是派高夫人、李双喜、老医生或吴汝义来回传话。如有绝顶机密的话，就只让高夫人一人去谈。李自成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骑马去看宗敏，不料宗敏先来了。听了中军的话，李自成高兴地笑着说：

“捷轩说的很对嘛。郑崇俭和丁启睿这两个王八蛋巴不得我同几位大将没有一个人能够扔下药罐子骑马理事！你到了射虎口，有新的动静么？”

“有些重要消息，王吉元说今晚向你面禀。”

“那个曹子正你看见了么？”

“我从射虎口回来以后，正要审问他，恰好刘爷和明远来啦。我们三个人一起审问了他。他起初不肯吐实话。后来打得皮肉开花，死去活来，他支撑不住，才将他这次偷偷回来的意思说了出来。他的口供十分要紧，回老营向你禀报。”

闯王将鞭子一扬：“走，咱们快回老营！”

大家策马望老营的山寨奔去。在苍茫的暮色里，一溜烟尘滚滚，马蹄声疾。

匆匆地吃过晚饭，屏退了男女亲兵，连双喜和张鼐也回避到厢房去，堂屋里只剩下李自成、高夫人、刘宗敏和刘芳亮。在一盏豆油灯下，他们把眼前的局势仔细研究。根据高夫人和刘芳亮谈的情况，现在十分明白：官军为防止义军突围往湖广与张献忠会合，把重兵摆在武关，并且有一个总兵官率领两千人进驻桃花铺，粮草也日夜不停地向桃花铺运送。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已经到了武关，看来官军的主要进攻目标是白羊店，沿着从武关往西安的大道北进。另外，商州和龙驹寨两地都集中了很多官军，蓝田的官军也在向南移动，峣岭[1]已到了一千多人。显然，官军看准了义军兵力单薄的弱点，几处同时都动，使义军多处挨打，力量分散，不能够互相策应。郑崇俭和丁启睿还有一着狠棋，就是收买王吉元叛变，在战争进行到最吃紧时候，突然从宋家寨出动乡勇和官军，袭破闯王老营。

李自成的怀中还揣着从石门谷来的紧急书信，没有让刘宗敏和刘芳亮知道。在吃晚饭的时候，他已经听了曹子正的口供内容，看了吴汝义记录的一张名单，共有十几个人。这些人有的已经同曹子正暗中勾手，有的是曹子正打算勾引的人。曹子正遵照宋文富的指示，在官军开始进犯以后，几处放火起事，响应官军。自成临时想起来这件事必须急办，将吴汝义叫进来，吩咐他派人将这张名单送给马世耀和牛万才，命他们在今夜天明以前将所有在名单上的人捉到斩首，不许逃脱一个。吴汝义怕自己没有听清楚，问道：

“曹子正想去勾引的人也杀么？”

刘宗敏不等闯王回答，不耐烦地说：“管他是不是已经勾上手了，都不是善良百姓。如今是特别吃紧关头，宁可多杀几个，免留祸患！”

闯王摇头，沉吟说：“你斟酌办，只杀那些想为官军、乡勇做内应的。”等吴汝义走后，他望着刘芳亮说：

“如何保住商洛山不落入官军之手，我这一两天已经想好了主意，也告诉捷轩知道了。目前咱们的战兵很少，只能将主要兵力摆在南路，交你使用，要在白羊店以南对郑崇俭亲自督战来犯的官军迎头痛击。这是打蛇先打头之策。虽然这从南路来犯的官军人数多我几倍，可是从桃花铺到白羊店之间八十里山高林密，到处可以埋伏，可以截断官军后路。明远，你无论如何要在白羊店南边给郑崇俭一点教训。这头一炮极关重要，就等着你放响了。”

刘芳亮说：“我将尽一切力量给郑崇俭一点教训。可惜，我的人马还嫌少了一点。倘若……”

闯王不等他说完，笑着说：“如今就指望你以少胜多啊！孙老幺不是已经带着四百名义勇开往白羊店去了么？”

“我在路上遇见了。”

闯王想了一下，又说：“好吧，还有一千二百名义勇，全数给你，老营一个不留。另外，我已经决定从马兰峪抽调四百人，星夜开往白羊店，交你指挥。你必须在白羊店南边打个大胜仗。你打了胜仗，挫了郑崇俭的锐气之后，立刻将大部分人马撤回。从白羊店往商州去有一条人迹罕到的小路，你知道如何走么？”

“我已经派人去寻找过这条小路，有几个地方没法骑马。”

“没法骑马的地方，想办法牵着马走过去。”

“叫我从白羊店去进攻商州么？”

“不是。商州的官军一旦向西进犯，刘二虎从马兰峪向后撤，将官军引到野人峪的前边。你要率领人马走那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插到商州和马兰峪的中间，直奔马兰峪。等你杀到马兰峪，二虎从野人峪杀出去，将丁启睿这一股官军杀败。等杀败了丁启睿，你走麻涧和智亭山的大路回白羊店，再打郑崇俭。如果能使郑崇俭再吃一个大败仗，我们在商洛山中半年内可以平安无事。半年之后，瘟疫过去，将士们的病都好了，咱们就可以突围出去，大干一番。”

刘芳亮说：“你这个用兵方略，捷轩已经对我讲了。我担心的是，龙驹寨的官军已经增加到两千左右，可是防守这一路的义军能战的只有四百人，且无大将指挥。倘若这一路有失，白羊店的后路被截断，你的全部妙计都吹了。从南到北，我军在商洛山中占据的地方有两百里以上，有些地方，东西只有几十里宽，是一个长条条。一处有失，首尾不能相救。”

闯王说：“我们原来因为商洛山中人烟稀，不得不沿武关去西安的大道多占领一些地方，免得粮食和兵源困难，也使官军不容易四面合围。目前官军调集来的人马多了，咱们占的地势就显得很不利了。我想，官军从中间进攻，不外三路：一是从马兰峪往西来，过野人峪进攻我们老营；二是从宋家寨过射虎口来攻老营；三是从龙驹寨往西攻智亭山，截断白羊店的后路。前两路你都不要担心，老营可以万无一失。龙驹寨那一路，确是要紧。我已经调摇旗从山阳境内星夜赶回。他手下有五百人。调他带三百人驻扎智亭山，防御龙驹寨的官军进犯。三百人自然太少，但智亭山往东去地势险，另有四百人马驻守。合起来共有七百人马，摇旗又是一员战将，只要在官兵开始进犯后三天以内能守住智亭山寨，一盘棋都活了。”

“摇旗……你最好叫他去白羊店，对郑崇俭猛冲猛打，将智亭山交给我守。有这七百人，我敢立下军令状，保白羊店的后路万无一失。”

“不。我这次叫你回老营来，就是为着一则当面告诉你作战机宜，二则当面任命你做南路征剿官军主将，摇旗为副，以便把白羊店和智亭山两地的指挥统一起来。”

刘芳亮沉吟半晌，笑着摇摇头，说：“闯王，你的主意很好，只是一件，请不要派我做南路主将。萝卜掏宝盒，我不是合适材料。”

刘宗敏把双眼一瞪，说：“怎么，老弟，害怕挑起来这副担子？哼，闯王还没有叫你立军令状，你就想打退堂鼓！”

刘芳亮是一个容易红脸的人，听了这句话，登时脸红得像倒血一样，回答说：“刘哥，看你说的，好像我真的怕挑担子，怕立军令状。如今局面艰难，正是我出力拼命时候，怎么会在敌人面前夹起尾巴往后缩？你这话，可把你老弟笑话扁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推辞主将不干？”

“我知道自己不是主将材料，怕挑不起这副担子，坏了大事，倒不如只做一员战将为好。”

刘宗敏把又粗又硬的浓胡子一捋，哈哈地笑了两声，说道：“你说的算个鸡巴！老弟，别胡扯啦。将士们爱戴你，闯王信任你，你怕什么？你不想干，难道你想叫我带病上阵么？嘿，真是！”

李自成看出来刘芳亮心中有话不愿说出口，赶快笑着插言说：“捷轩，你莫把明远想推辞主将的话认得太真。他是个细心谨慎人，又很谦逊，如今把关乎商洛山中安危的重担子交给他，他自然要推辞推辞。军令大似天，你还怕他会不服从军令么？”他转向刘芳亮，说：“明远，白羊店的路程远。军情紧急，我不留你。要是你没有别的话，现在就动身走吧。”

芳亮不敢耽误，立刻告辞起身。自成把他送出大门，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低声说道：

“明远，你跟我起义多年，我知道你能够担起重担。如今咱们不能带着大批害病的将士往别处去，更不能让商洛山给敌人扫荡。尽管咱们的人马很少，可是只许胜，不许败。败了，什么都完了。”

虽然李自成的声音很轻，但每句话、每个字都震动着刘芳亮的心。眼前局势的严重他非常清楚，但是自成像这样在大战前对他叮咛，却还是第一次。在老八队中，他是那种自成叫他去死他连头也不回的将领之一，不需要这般叮咛他也愿为闯王洒热血，抛头颅，舍死向前。此刻他的心中十分激动，眼睛直直地望着闯王，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话，只是连连点头，表示他心中明白。过了片刻，他喃喃地说：

“李哥放心，我按照你的计策去办。”

闯王又说：“刚才在捷轩面前，我看见你好像有什么话不敢说出口，是不是？”

“捷轩的脾气急躁，所以我有句话不敢说出。”

“一句什么话？”

芳亮苦笑说：“闯王，你已经下令把郝摇旗调来同我一起领兵作战，当然是再好不过。不过，我怕他做我的副手心中未必服。倒不如让他做主将，我听他的，免得坏事。”

关于郝摇旗可能心中不服的问题，闯王在事前也有点担心，但倘若派郝摇旗做南路主将，问题更多，所以他反复考虑，只能如此决定。听了芳亮的话，他没有多做解释。回答说：

“你只管放心好啦。我限定摇旗明天一早赶来老营，当面同他谈谈。摇旗的身上有毛病，我清楚，可是我的话他还听从。”

芳亮不好再说什么，准备上马动身，但是手已经搭上鞍子时忽然缩回，转过脸来望着闯王，小声说：

“李哥，目前是咱们从潼关南原大战后遇到的最坏局面。武关一路，我一定遵照你说的话办，只是老营空虚，射虎口这一路叫我很难放心。万一敌人从射虎口进来，老营岂不危险？”

自成说：“你只管全力对付从武关来犯的官军，给郑崇俭老狗迎头一棍，然后回兵马兰峪。老营和射虎口的事，你莫担心，我自有妥帖安排。”

芳亮放心地一笑，上马走了。李自成把几件火速要办的事交代吴汝义立刻去办，然后回到上房。刘宗敏向他问道：

“明远又说了什么？”

“他别的没说什么，就是担心摇旗未必肯听他指挥。”

“扯淡！家有家规，军有军规。只要闯王有令，谁敢不听指挥？好吧，既然他俩平日面和心不和，怕临时闹别扭坏了大事，我替你去督战吧，看谁敢不齐心！”

闯王忍不住笑起来，说：“明远不敢在你面前露出那个话，正是怕你发了茅草火性子，要带病亲自督战。果然给他看准了。”

宗敏把小簸箕似的右手猛一挥，说：“大敌当前，咱们的兵力有限，偏他们两个人尿不到一个壶里。你我都不去，这个仗怎么取胜？”

“你现在不用着急。明天摇旗来见我，倘若他对明远做主将果有不服之意，你我再决定谁去不迟。”

高夫人说：“我对摇旗也不很放心。他不像一功、补之、明远这些人规规矩矩，要他们往东他们决不肯往西。就以去年冬天摇旗离开商洛山那件事说，虽然他今年过了端阳又回来了，可是我心中总觉不好。别人都能够留在你的身边吃苦，熬过那几个月，他为什么不能？这一点就不如一功他们！”

自成说：“世上人形形色色，秉性各自不同。对摇旗这号人，不要多挑小毛病。也不要只觉得咱们几个亲近的人是金不换，别人全是生锈的铁。”

宗敏接着说：“这话也对。纵然是生锈的铁，百炼也成钢。对朋友嘛，不要只说人家一身白毛翼，不说自己是旱孤桩[2]。”

高夫人听他们两人这么说，就不再说别的了。宗敏站起来要走。自成想把藏在怀中那封紧要书信掏出来同宗敏商量，但又想着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怕他会动肝火，犹豫一下，决定暂且瞒住他，就叫高夫人取出来一件棉衣，交给宗敏披在身上，把宗敏送出寨门。闯王曾经嘱咐过老营中几个管事的将领，为着宗敏的脾气不好，使他在病中少操一些心，少动肝火，遇到重大事件不经他事先同意不许擅自让宗敏知道，所以李友从石门谷送来一封紧急书信的事，刘宗敏毫不知情。临上马时，他对闯王说：

“眼下幸好是石门谷还没有出娄子，使我对北边这一头还勉强放心。听吴汝义说，王吉元今夜要来老营。我本想等等他，可是两个太阳穴痛得很，我只好不等了。我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射虎口这一路！”

闯王说：“你快回铁匠营安心睡觉，不要劳复。我等着王吉元，大概他马上会来到了。”

当刘宗敏对李闯王提到石门谷时，石门谷山寨中的情况正在迅速恶化。……

高夫人在黄昏回到老营时，悄悄地问过中军，得知那一封书子是从李友那里送来的，情况严重。看见自成一直瞒着宗敏和芳亮，明白他的用意，她自己也一字不提。等自成送走宗敏回到上房来，她迎着他问：

“李友来的书子说杆子们要鼓噪，这事非同小可。你打算怎么处置？”

自成把脚一跺，骂道：“这群王八蛋，指望他们在北路堵挡官军，没想到贼性不改，扰害百姓，坏我闯王名声，还打算挟众鼓噪！我很不放心，那个挟众鼓噪的坐山虎说不定是受了官军勾引，才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腾起来。”

高夫人劝道：“在这样紧要时候，你千万要忍耐，设法把乱子平息下去。等打过这一仗，黑虎星也来了，再从长计议。这些人都是没笼头的野马，任性胡为惯了，凭着你闯王的名望高，也凭着黑虎星竭力号召，来聚在你的大旗下边，有几个人真懂得咱们剿兵安民的宗旨？如今咱们的人马有限，已经是面前起了火，万不能再让背后也冒烟。万一激出变乱，咱们就没法全力对付官军，这商洛山中怕也不能够立住脚啦。如果是坐山虎真的起了投敌之心，就赶快想办法将他除了，越快越好。”

闯王虽然气愤，但是也认为暂时只能用安抚办法把大事化为小事，度过目前一时。听了夫人劝告，正合乎他的心意。他点点头，叹了口气，转向一个亲兵说：“请中军快来！”

吴汝义刚才遵照闯王的吩咐，派出紧急塘马，传送调兵遣将的紧急军令。办完以后，他亲自在寨中巡察一周，怕的是守寨的弟兄们疏忽大意。寨墙上今晚增加了守寨人，其中有一部分是罗虎的孩儿兵。星月下可以影影绰绰地看见寨墙上有一些大小旗帜在微风中飘动，近寨边树影摇晃。守寨的人影儿倚着寨垛，枪尖和刀剑的雪刃偶尔一闪，但是听不见说话声音，几乎连轻微的咳嗽声也听不到。节奏均匀的木梆声沿着寨墙一边走一边响着，同附近义军驻扎地的木梆声互相应和，使秋夜显得分外寂静，气氛也分外严肃。吴汝义巡视完，回到老营，听说闯王叫他，就赶快往上房走来。

李自成坐在灯下把信写好，打个哈欠，抬起头来，看见吴汝义站在旁边，随即站起来说：

“子宜，你立刻动身，越快越好，赶到李友那里。差不多有一百里远，明天吃早饭时你能赶到么？”

“一路快马加鞭，我想可以赶到。”

“现在人心惶惶，你只带三四个亲兵去，免得路上招摇，使人们胡乱猜疑。都挑选最好的马，务须在早饭以前赶到。”

“是，一定赶到。”

“如今黑虎星没有回来，那一千多杆子弟兄，情形有点不稳，也不守纪律，不断骚扰百姓，近几天，打家劫舍和奸淫妇女的事儿连着出了几宗。昨天夜里李友得到百姓禀报，知道有几个人正在一个村庄里强奸民女，带着弟兄们去赶他们走，不想他们竟然同李友动起手来，当场给李友杀死了两个，又捉到三个，都重责一顿鞭子，割去耳朵。今天上午，杆子中群情汹汹，扬言要找李友报仇。你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出了岔子！”

“闯王，我到了那里怎么办？”

“李友的脾气太暴躁，叫他立刻滚回来，免得激出变故。你留在那里……”

吴汝义一惊：“我……”

“你只要能够在五天以内同杆子们相安无事，就算你立了大功。五天以外天塌下来与你无干。”

“要是他们不听约束，仍旧抢劫奸淫呢？”

“我给窦开远和黄三耀写了一封书子，你带去亲自交给他们。”自成把书子交给汝义，接着说：“我在书子上嘱咐他们想法约束部队，以剿兵安民为宗旨，不可扰害百姓。我还告诉他们目前局势紧急，商州和武关的官军一二日内就将大举进犯，蓝田的官军也有从峣关进犯消息，嘱他们务必齐心齐力，杀败官军。至于昨夜的事，等杀败官军之后，我一定亲自前去，查明实情，秉公处理。”

“听说窦开远是个老好人，黄三耀自己手下没有几个人，威望也不高，近来又染病在床。黑虎星托付他俩率领众家杆子，可是众家杆子并不真正服从他们。万一他二人弹压不了……”

闯王挥手说：“你去吧。万一下边鼓噪，他俩弹压不住，或者知道有人暗降官军，你火速回来禀报，我另想办法。窦开远这个人深明道理，黄三耀也很有血性，只能靠他们安抚众人。那个诨号铲平王的丁国宝，原来不是坏人，起小就吃苦受折磨，几个月前才拉杆子的。看李友的书子上说，他跟着坐山虎一道鼓噪，纵部下抢劫奸淫。你去石门谷，要想办法单独见他，晓之以大义，劝他回头。他手下的人多，只要将他拉过来，坐山虎就无能为力了。你快走吧。稍迟一二日，官军进入石门谷，事情就难以收拾了。”

“闯王，王吉元已经来了，有要紧情况禀报。”

“叫他进来！”

吴汝义走到院里，向王吉元招一下手，匆匆地走出老营，吩咐四个亲兵赶快备马。

王吉元由李强带着，走进上房。闯王没等他开口就急着问道：

“宋家寨有什么新动静？”

王吉元回答说：“回闯王，听说今天上午丁巡抚又派了那位姓刘的官员来到宋家寨，密谈很久。中午宋寨主设宴款待。这个官员后半晌才回城去。据说是丁巡抚说的，只要宋文富助官军进攻老营，就保举他实授商州守备之职，挂参将衔。他龟孙贪此前程不赖，又不离开家乡，就满口答应啦。他自己手下的乡勇多病，又不愿官军进寨，打算明天从商州城边两个山寨中各借三百名乡勇。另外，他杂种巴不得我上他的钓钩，今天黄昏以后，重新对我许愿，下了大的赌注。”

高夫人笑着问：“又许的什么愿？”

王吉元说：“我先不说杂种们许什么愿，先说说马二拴的事。今天前半晌，我按照夫人你的计策，把马二拴叫到僻静处，对他说：‘二拴，如今风声十分吃紧，一天变几个样，由你家三婶儿来回传话太绕弯儿，多耽误事！再说，如今不是平常时候，我放她随便来往，倘若老营知道，起了疑心，我的脖子上可只有一个脑袋，你三婶儿的脑袋也不多。你去宋家寨找宋寨主，传我的话，从今天起用不着再绕弯儿，你就是我的心腹人，有什么话由你传递，这样就直截了当，不会误事，也不会漏风。守关口的和路上巡逻的全是我心腹弟兄，他们决不会泄露出去。你只管把狗心放在驴肚里，大胆来往。宋家寨有什么动静，你得老实告我说，不许把我蒙在鼓里。你要是隐瞒不报或者所报不实，兄弟，休怪我对不起你。你得罪了我，纵然你自己能逃脱我的手，可是逃了和尚逃不了寺，你的家搬不走，你的老娘和老婆别想逃脱我的手。给，二两银子，拿去花吧。’该死的，高高兴兴往宋家寨去了。黄昏时他回到射虎口，除带回宋文富对我许的愿，还把宋家寨中的新动静告诉了我。”

闯王哈哈大笑，说：“俗话说打鬼就鬼，你们倒是很会用鬼。”

吉元接着说：“马二拴说，只要我肯率领手下人马投诚，引乡勇前来袭破老营，他就给我三千两银子，还保荐我做个游击将军。倘若能捉拿住你们二位，官加三级，赏银加倍。闯王，夫人，你们说，这杂种不是鬼迷了心么？”

闯王点点头，说：“看起来，他这一宝是押在你的身上啦。你已经答应了么？”

“我还没有答应。我说这事太大，让我再同几个亲信商量商量。我还说，我虽然原是八大王那边的人，可是自从去年冬月间来到闯王这里，闯王待我恩重如山，人家亲叔伯兄弟犯了罪就推出斩首，我犯了死罪不但饶了一命，还蒙他推心置腹，重用不疑。如今要我拿三千两银子就出卖闯王，我的良心实在说不过去。马三婆的侄儿说：‘你在李闯王这儿不过是个小校，一投诚就成了将军，前程无量，荣身耀祖，还不便宜么？你还想什么呢？难道你瞧不起游击将军也是朝廷的堂堂武官？’我说，‘！乱世年头，你别拿官位来打动老子的心！这几年跟着八大王南杀北战，老子见过些大世面，也亲手宰过几个朝廷的堂堂命官。说实话，我根本不把这职衔放在小眼角。如今宋寨主自己还不是朝廷命官，答应保举我做游击，哼，巡抚大人给的札子[3]在哪儿？我可不愿意买后悔药吃，不愿意画饼充饥！’他听了我的话，就说他回寨去向宋寨主回话，保举游击的事决不会落空，只要我答应帮助宋寨主袭破老营，要银子有银子，要官有官，一切好说。闯王，夫人，我看宋寨主明天早晨一准差他再来，定会满口保我黑子红瓤[4]，不惜加官加银，掏大价钱买我。我特来请示：是不是明天就佯装答应？”

闯王问：“你今晚来老营，有人知道么？”

“我只带一个亲兵，装作到山口巡查，从小路来的老营。”

“如今万万不能给宋家寨知道你是反间之计。倘若事不机密，你就要吃他们的大亏，咱们想将计就计也瞎了。”

“请闯王放心，我看他们并没有疑心。”

“好，既然这样，明天你就答应。你务必弄清楚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来偷袭老营，共出动多少乡勇，宋文富是不是亲自前来。吉元，要是能引虎出山，把宋文富兄弟诱到老营寨外，就不难把他们活捉过来。宋家寨是插在咱们肋巴上的刀子。捉到他们，就能够破宋家寨，纵然破不了，也不能为害了。”

“闯王，宋文富已经死心塌地同咱们为敌，像吃了迷魂药，一心来破老营立大功，诱他到老营寨外不难。只是我那里只有二百弟兄，力量单薄……”

“你身边人手少，不用担心。到时候，老营的人马全出动，由我亲自指挥，决不会让他漏网。如今要紧的是不要叫宋文富看出你的破绽，不要得罪马三婆，引起她的疑心，还要千万哄住马二拴，玩得他在咱们手中陀螺转。明天你不要再来老营。我派尚神仙明天上午去你那里为弟兄看病，你把话悄悄告诉他好了。”

王吉元不敢在老营多耽搁，仍从小路回去。整个商洛山所处的危险局势他不十分清楚，也不愿多打听，他认为天塌下来有闯王顶着，他自己奉命活捉宋文富，只要把这个活儿做好，也不枉半年来受闯王另眼看待。听了闯王的指示，他要活捉宋文富的信心更强了。

但是，在王吉元走后，李自成很觉放心不下。有很长一阵，他坐在小椅上，同高夫人相对无言。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义军同宋家寨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直到上次官军进犯，宋文富兄弟还抱个站在高山看虎斗的态度。直到五天以前，自成还想同宋家寨敷衍一时，用田见秀的名义给寨主宋文富写了一封书信，说明义军志在剿兵安民，诛除贪官污吏，愿与宋家寨和好相处，各不相犯。宋文富当即回封书子，也假意说些好听的话，申明他决不与官府勾结。现在这个宋文富受了官府商州守备之职，倘若纠合乡勇很多或放一部分官军假道，老营岂不危险？

沉默了很长一阵，高夫人说道：“说来说去，豪绅大户总是同官府同根连枝。宋家寨一向不敢得罪咱们，只好心里怀恨，脸上挂笑。如今宋文富见官军人多势众，又许他官做，怎能不趁机动手？幸亏咱们早就猜到他会有这一手，暗中做些安排。如今老营这点人马，再也不能随便派往别处啦。”

李自成点点头，没有做声。他从怀里把李友的非常潦草而简单的书信掏出来，凑近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想从字里行间多看出一些问题。高夫人望望他的病后虚弱的脸色，生怕他会劳复，低声说：

“已经半夜啦，你还不上床歇息么？”

停了一会儿，闯王转过头来，语气沉重地说：“如今是四下起火，八下冒烟。我很担心，石门谷的乱子会闹大。万一那里闹出大乱子，怎么好呢？”

高桂英的心中也有同感，但是勉强微微一笑，小声说道：“看你，专会往坏处想！汝义这个人心眼儿活，机灵非常，不像李友那样红脸汉，动不动发起火性，只会走直路，不懂得见机行事，该转弯就转弯儿。只走直路，难免不一头碰到南墙上。同杆子们在一起，没有几副面孔和几个心眼儿能行么？有时做婆婆，也有时得做媳妇！再说，本来不是派他去做婆婆，他倒以婆婆自居。前天就有人告我说他到石门谷以后同杆子们处得不好，一则我想不出什么人可以替换他，二则一时事忙，所以没有多在意，也没敢告你知道。我想，只要子宜一去，找到窦开远他们几个管事人，话是开心斧，照理路劈解劈解，又有你的亲笔书子，众怒是会平息的。”

闯王站起来，说：“但愿石门谷在五天以内不出大乱子，让咱们一心一意地杀退官军！”

他走到院里，挥手使李强等都去休息，独自在院里踱了一阵，闷腾腾地回到屋中就寝。他刚刚睡熟，刘体纯就从马兰峪来到老营。马跑得浑身淌汗，一片一片的湿毛贴在皮上。他不仅是奉命来接受作战机宜，也是来向闯王和高夫人面禀紧急军情。高夫人被一个值夜的女兵唤醒，慌忙来到院里，向体纯小声问了几句，感到情况紧急，就去把闯王叫醒了。

[1] 峣岭——又称峣山、峣关，在蓝田县城南二十里处。古代由武关进取关中，须经蓝田，而峣岭是蓝田的最后一道门户。

[2] 旱孤桩——民间对旱魃的俗称。因为迷信传说的旱魃只有二三尺高，头和身子一统笼，像根桩子，所以称做旱孤桩。又传说它长了一身白毛。

[3] 札子——明、清时代，委任状叫做札子。

[4] 保我黑子红瓤——意思是保我一定如意。西瓜不熟，子是白的，好西瓜多是黑子红瓤。卖西瓜的常对买主说：“我保你黑子红瓤。”就是说这个西瓜确是熟的，子是黑的，瓤是红的。

第十二章

李自成毕竟是久病初愈，经不起劳累。昨天第一次骑马出寨，在崎岖的山山谷谷中颠簸半日，晚上又熬到三更以后，所以睡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酸困，尤其两胯和腰部特别困疼。为着不使桂英为他操心，他没有发出来一声呻吟。加上心中有事，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折腾很久，才开始矇眬入睡。正在梦中同官军厮杀得难分难解，听有人在耳边呼唤，他忽地坐起，一边探手抓到花马剑，一边带着睡意问道：

“什么事？是官军进攻了么？”

“不是，是二虎来啦。”

自成怔了一下，完全醒了，把手中的宝剑往床上一扔，自己也觉得好笑。他正要下床，刘体纯已经进来，躬着身子说：

“闯王，你不用起来。听了你的指示，我马上就赶回马兰峪。”

自成虽觉浑身酸困，但还是跳下床来，问道：“我叫你抽出四百人增援白羊店，已经去了么？”

“已经动身了。”

“夜间官军有什么动静？”

“据探子报称，黄昏时候从潼关又来了六百官军，连原有的算起来，在商州共有三千七百人。抚台行辕的人们扬言说，还有五千官军将在一二日内从河南开到。一更时候，又有五百多官军开出商州西门，去向不详。今日午后城里传说宋文富已经受了商州守备之职，同官府合成一气，答应官军假道。我很担心这五百多官军是潜往宋家寨去的。要是果然如此，不惟老营须要小心，我在马兰峪也会两面受敌。”

体纯把夜间所得到的军情禀报一毕，等候着闯王说话。但自成并没有立刻做声，却站在灯下低头盘算。沉默一阵，他望着体纯含笑问道：

“如今你手下连马夫算上只有五百多人，你打算如何迎敌？”

“倘若官军从商州来攻，我就凭险死守。马兰峪的寨墙很好，布置得也挺周密。只要我刘二虎在，决不使敌人攻占马兰峪。”

“要是宋文富从你的左边过来，抄断你的后路呢？”

“现有王吉元率领二百弟兄防备宋家寨。请闯王再派三百人去帮助他，死守山口。只要宋家寨这条路敌人过不来，我的后路就不会断。”

闯王收起笑容说：“如今咱们老营也空虚。倘若宋家寨让官军假道，不惟马兰峪后路会截断，老营也有危险。我叫你来老营没有别的指示，就是当面告诉你：必须赶快从马兰峪向后撤，死守野人峪。宋家寨从前吃过官军大亏，纵然宋文富官迷转向，不顾利害，决心同咱们作对，我看他未必肯答应官军假道。不管怎样，我现在正用计对付宋文富这个王八蛋。倘若我的计被他识破，你已经撤到野人峪也就不怕他抄断后路。只要你能守住野人峪，同老营容易呼应，一旦宋家寨出动人马，就好对付。”

“马上就撤退？没有看见官军的影子就往后撤？”

“对，撤。一定要在官军进攻之前就撤退，免得临时且战且退，乱了脚步，还受损失。”

“这半年我们把马兰峪的山寨修得很坚固，丢给官军……”

“你们在撤退之前，把寨墙拆毁，不要留给敌人。人手不够，就叫附近老百姓都来拆，把乱石堆在路上。如今火药很金贵，不许放迸[1]。撤到野人峪以后，官军来攻只许你施放炮火弩箭，或用滚木礌石打他们，却不许你出战。等到明远在武关一路取胜，我自然会下令出击，还要亲自督战。到那时你杀得越猛越好，让你一直杀到商州城边。”

刘体纯完全猜出了闯王的作战意图，不禁心中一宽，从眼睛里闪出一丝笑意，说道：“闯王放心，我一定坚守野人峪，万无一失。”为着军情十分紧急，他当即告辞，到老营大门外同亲兵们上马走了。

离天亮还早，公鸡才叫头遍。高夫人劝闯王再去床上睡一阵，但是他摇摇头，皱着眉头在房里徘徊。过了会儿，高夫人又劝他躺下休息。他停住脚步，看见身边没有别人，脸色沉重地望着夫人，悄悄问：

“你看，宋家寨会不会让官军假道？王吉元是不是受了宋文富的骗？”

高夫人回答说：“咱们宁可多向坏处打算，多加提防，不可有一分大意。”

自成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心中暗想：如今诸处需要兵力，而兵力如此单薄，倘若有一处失利，商洛山中的局面就会不堪收拾。忽然，他想到吴汝义去石门谷的事，非常盼望他此行顺利，把一场风波平息，但是又担心会生出意外变故。他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躺到床上，等候天明。过了不久，乌鸦开始在树上啼叫，窗色泛青。他一跃而起，跳下床，匆匆漱洗完毕，正要亲自去找老医生谈件事情，忽听见一阵纷乱的马蹄声来到了老营门外……

许多天来，郝摇旗防守在山阳附近。那儿只有一千多官军，并没有力量进犯，而义军也没有力量进攻山阳城，暂时平静无事。摇旗总觉得自己不被重用，心中郁闷，常常喝酒骂人。昨夜忽得闯王派人传令，要他火速带一部分人马开往智亭山，并在队伍出发后亲来老营听令。他知道郑崇俭于几天前到了武关，大批官军已经出了武关向商洛山区进逼，白羊店十分紧张，所以听到闯王传谕，想着一定是闯王派他去抵御郑崇俭，不觉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猛拍了一下大腿，说：“好啦，闯王到底认识咱郝摇旗是一个有用的人！”至于为什么派他去智亭山而不去白羊店，他开始也觉得有点奇怪，但随即他猜想一定是因为闯王认为智亭山是通往武关和龙驹寨的咽喉，主将驻守这个地方才容易两面兼顾。他立刻点齐三百精兵交给一个偏将，自己便连夜往老营来了。

郝摇旗一到老营的大门外边，一片肃静的气氛登时大变。他平素不拿架子，吊儿郎当，不如意的时候动不动骂人打人，而高兴的时候又不管对什么人都要开玩笑，只有对闯王、高夫人和刘宗敏等极少数几个人比较规矩。这时他看见人就亲热地打招呼，粗喉咙大嗓子地骂两句。双喜、张鼐和一大群男女亲兵正在大门外分作两团练武功，他笑着骂道：“你们这些姑娘、小伙子，平日不用功，清早只会他妈的睡懒觉，如今要打仗了才练武艺，这可不是临上轿时才缠脚么？中屁用！”一句话，逗得满场的姑娘和小伙子哈哈大笑。而他就在笑声中向院里走去，脚步踏得地皮咚咚响。

闯王迎到天井里，拉着他的手说：“摇旗，你来得真快！人马都动身了么？”

“人马已经上路啦。怎么，马上要厮杀么？”

自成点点头，拉着他走进上房，说道：“摇旗，又得你辛苦一趟。”

“辛苦？咱当武将做的就是这号买卖，一到打仗的时候就精神来啦。嫂子，你说是么？”郝摇旗转向笑着迎他的高夫人问。

高夫人一边替他拉小椅子一边说：“锣鼓已经响起来，这出武戏就等着你唱啦。”

坐下以后，自成说：“摇旗，目前这个大战是咱们在商洛山生死存亡之战。听说郑崇俭将到桃花铺，南路的官军就由他亲自督战……”

不等自成说完，摇旗就接着说：“我操他姓郑的八辈儿老祖宗，让他狗日的亲自来试试吧，没有便宜叫他捡！”

自成笑着说：“老弟，你也不要大意。这次郑崇俭调集了一万多人马，其中有从榆林调来的两千边兵。从西安、三原各地调来了三千多训练有素的人马，不可等闲视之。要杀退他们的进犯，须要经过几场恶战，并非轻而易举。”

“！榆林来的边兵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我知道他们一顿能吃几个馍，刀砍在身上一样流血，并不是铜头铁额，刀箭不入。难道他们手里拿的刀能够杀人，咱们手里拿的刀只管切菜？”

“老弟，你说的很对。他们手里拿的兵器是铁打的，咱们手里拿的兵器也不是木头削的。不过目前咱们困难的是人马太少，还得几下里应付敌人。”

摇旗跳起来说：“李哥，你，你不要担心咱们的人马少嘛！官军虽说人多，一到打起硬仗时，狼上狗不上，有几个真心卖命的？你李闯王手下的人，谁不是一听见杀声起就奋勇向前，丢掉脑袋连眼皮也不眨？我说，李哥，别担心咱们人少。这里地势窄，不像平地，人马少啦厮杀起来反而不至于互相拥挤，互相碍事。以少胜众，就靠一个勇字。”

李自成笑着从小椅上站起来，拍着郝摇旗的肩膀说：“妥啦，有你这员猛将，我对武关这一路就不用担心啦。”

“李哥，南边这一路，我郝摇旗包下啦。倘若抵挡不住，让郑崇俭这个婊子养的攻进来，你把我的这个吃饭家伙砍下来，挑在枪尖上游营示众。”

自成笑着点点头，正想向摇旗说明已经决定命刘明远做南路主将，看见李来亨走进二门来，就把冒出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等来亨走到上房门外，他沉着脸色问道：

“来亨，大清早，你不好生练功，来做什么？”

来亨规规矩矩地立在门槛外边，说着：“我爸爸一夜不放心，不断问官军有什么动静。全家上下都瞒着他，只说官军没有什么新动静，一时还不敢向商洛山中进犯。刚才他发了脾气，把全家上下骂了一顿，叫我立刻来问问二爷、二奶，务要把真实军情问清楚，不许我回去隐瞒一句。”

自成想了一下，决定不再对李过隐瞒。但是军事机密，他不愿使来亨传报，也不愿全部让摇旗知道。他转过头去，望着高夫人说：

“你去当面对补之说清楚吧，也问问他的意见。你顺便找到子明，把王吉元那里的事情告诉他，请他一吃过早饭就辛苦一趟，到吉元那里替弟兄们看看病。”

高夫人没有说别的话，到厨房里嘱咐一下，同来亨一起走了。

“摇旗，”闯王含笑说，“明远从崤函山中回来以后，一直防守武关一路，地理熟悉，也深得将士爱戴。昨天他回到老营来商议军事，请求派你去帮助他。虽然他是正，你是副，可是他对你十分尊敬。如今全军安危，商洛山中的祸福吉凶，都挑在你们两人的肩上。你去到智亭山千万同明远和衷共济，使这一仗旗开得胜。明远十几岁就跟我一道起义，跟你也是老朋友。他对人谦虚和气，一定会同你处得很好。昨天他提出来让你做主将，我同捷轩都认为临敌易帅不大好，没有答应。”

郝摇旗感到心中很不愉快，问道：“捷轩的身体已经复原了？”

“还没有完全复原。”

“能够骑马出来了？”

“昨天是他第一次骑马出来。”

“慢慢骑马活动活动也好，听医生的鬼话光闷在屋里也不是他娘的好办法。闷得久了，不见见太阳吹吹风，人也会发霉的。何况是捷轩那号人，怎么不闷得慌？”

看出来郝摇旗的神色不像刚才高兴，又见他把话头扯到别处，李自成也就不提这一章了，只把作战方略扼要地告诉他，随即就谈起别的问题。等高夫人回来，老营中就开饭了。

平日吃饭，双喜、张鼐、老营的中军、总管和其他头目，都同闯王和高夫人坐在一起，有时男女亲兵们也抱着碗蹲在周围，像一个大的家庭一样。但今天早饭却较清静。高夫人为不妨碍闯王和摇旗谈话，叫别的人都不来上房吃，连一个亲兵也不让在身边照料。自成叫桂英取了二斤烧酒，款待摇旗。老营中的伙食一向不好，今天早晨特意为摇旗杀了一只公鸡。自成替摇旗斟满一杯酒，替自己斟了半杯。他们各自用中指在杯中蘸了一下，向桌面上点了三点[2]，然后举起杯来。自成说了一声“请！”看着摇旗把满杯酒一饮而尽，自己却只用嘴唇在杯口咂了一下。高夫人赶快替摇旗斟满杯子，跟着用筷子夹了一块鸡大腿送到他面前，笑着说：

“摇旗，你知道咱们老营中平日是什么生活，并不比弟兄们多用一分。自从你李哥大病回头，能够起床，为着他将养身体，只炖过一只乌皮母鸡，以后他就不许再为他杀鸡子。本来么，老营中害病的将士很多，你李哥多年来都在吃穿上跟将士们同甘苦，怎肯在养病中独自特别。每逢老营中打到野味，都分给大家吃，有时我们也分到一点。今日因为你要上阵，我特意吩咐杀一只鸡子款待你。”

郝摇旗说：“嘿，李哥，你真是！身体是本钱。咱们要在马上打江山，没有好本钱能行么？病后要好生保养，别说炖一只鸡子，就是给你炖十只鸡子——嗨，炖十只凤凰也应该！”

郝摇旗见闯王夫妇对他这么好，又喝下去几杯烧酒，心中舒畅，恢复了初到老营时的精神。他夹起一块鸡翅膀，连骨头喀里喀嚓地嚼碎，咽下肚里，左手端起来满满的酒杯，右手拍拍敞开衣服的、带着几处瘢痕的光胸脯，大声说：

“李哥，你放心。自从咱们高闯王死后，我谁也不佩服，就只佩服你李闯王一个人。我郝摇旗虽是粗人，还知道什么是朋友义气。你待我一尺，我报你一丈。你既然叫我做刘明远的副手，我决不会三心二意，遇事给他小鞋穿。你放心好啦！”说毕，把酒一口喝干，自己掂起壶来斟。

闯王笑着，连连点头，又同高夫人交换眼色。他们的心放下了。

但是郝摇旗走后不久，闯王的心又放不下了。他想，万一在紧急时候，郝摇旗任起性来，同刘芳亮意见不合，怎么好呢？他把自己的担心告诉高夫人，而桂英也有同感。想了一下，他说：

“兰芝还在病中，我本来不打算让你离开老营，可是，可是……”

高夫人说：“你别吞吞吐吐啦，快吩咐吧。如今是什么时候，我还能老守在女儿的病床旁边！”

“你去白羊店督战好不好？”

“你的意思是，有我在那里，摇旗不至于不听明远的指挥？”

闯王点点头。

“好吧，”桂英说，“我现在就动身。可是你得听我一句话，你千万要听从。”

“一句什么话？”

“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像这样夜里不睡觉，日夜操心劳累，怎么得了？我走之后，你千万睡一觉，千万不要再骑马乱跑。”

“好，我马上就睡觉。我浑身酸困，两边太阳穴也疼痛，马上睡觉。”

高夫人稍事准备，把双喜和张鼐留在闯王身边，把慧英留在老营陪伴兰芝，率领着张材和慧梅等一群男女亲兵上马出发了。

闯王吩咐总管，立刻准备两只山羊、一口肥猪、两坛烧酒，派人送往清风垭，犒劳黑虎星留下的三百弟兄，并通知说，他下午将亲自去慰劳他们。他又告诉双喜和亲兵们，不管是石门谷方面有什么新消息或老神仙从王吉元那儿回来，都立刻叫醒他。然后，他躺下睡了。他做了许多离奇古怪的梦，有一半梦是在打仗。听见耳边有人呼唤，他一乍而醒，睁开眼睛，见双喜立在床前。

“老神仙回来了么？”自成连忙问。

不等双喜说话，尚炯在当间回答道：“闯王，我回来多时啦。看见你睡得很好，我不让他们惊动你的驾，到补之那里坐坐又来。”

闯王一边下床一边问：“什么时候了？”

双喜说：“已经晌午啦。”

“石门谷有消息么？”

“我吴大叔走到大峪谷时派一个人回来禀报，刚才飞马赶到。”

李自成赶快来到当间，问老神仙王吉元那里有什么新的消息。尚炯说：

“今天一清早，马二拴引着二寨主……”

“什么二寨主？”

“就是宋文富的叔伯兄弟宋文贵，人们都称他二寨主。他们对吉元说，夜间得巡抚大人钧谕：只要吉元实心投诚，带领官军同乡勇袭破闯王老营，就立予重赏，实授游击，外赏纹银三千两，其余投诚立功的大小头目，一体分别叙奖。倘若能擒斩闯王夫妇，另行重奖。”

“怎么还有官军？”

“宋文富因怕自己力量不足，乡勇又不曾经过硬仗，已经要求官军派二百人到宋家寨。不过这二百人要听他的指挥，以他为主，与官军假道不同。他怕尾大不掉，不敢要多的官军。他自己的寨中除留下守寨的能够出三百乡勇，再从别的寨里借六百乡勇，共有九百上下。加上二百官军，共约一千一百人之谱。”

“决定什么时候来袭取老营？”

“宋文贵说时候就在一两天内，到时候巡抚将亲自下令。”

自成不再问下去，转向在院中侍候的李强说：“把那个从大峪谷来的弟兄引来见我！”

那个弟兄原是驻扎在大峪谷的。据他说，昨天夜间听说石门谷出了变故，但是消息很乱，到他动身时还没有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中军吴汝义到了大峪谷，知道石门谷的情况已乱，并听说官军已经有一千多人马过了蒉山[3]，向石门谷进逼，就派他飞马来老营禀报。闯王问道：

“吴中军现在哪里？”

“他在大峪谷稍停一停就往石门谷去了。”

闯王挥手使来人退出，留下尚炯吃饭。在吃饭时，他同医生把宋家寨方面的情形研究一下，请尚炯饭后就去铁匠营，把石门谷和宋家寨两地的新情况告诉宗敏。他说：“子明，我本来不想让捷轩多操心，可是事已至此，完全瞒住他也不好。你对他说的时候，只说石门谷的事不会闹大，吴汝义一到就会平息。”医生一放下碗，赶快骑马往铁匠营去了。自成想趁医生离开老营山寨，立刻往清风垭去安抚军心。但是他对石门谷的情况极其放心不下。想了一阵，他把双喜叫到跟前，神色严峻地望着双喜的眼睛，低声说：

“双喜，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我想命你去独自担当一面，不知你能不能行。”

“我能行，爸爸！”双喜回答说，声音感动得有点打颤。

“目前我们的处境十分不利，大概你也清楚。”闯王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一下，似乎还在考虑是否把一件重大的任务交给义子。随即他不再犹豫，接着说：“如今咱们的精兵都在白羊店，老营和野人峪只有很少人。原没有想到驻石门谷的杆子鼓噪。他们是否会给官军勾引去，我不知道。纵然他们不投官军，官军也会趁机来攻。万一官军从这一路攻进来，咱们在商洛山中的大势就不可收拾啦。大峪谷原驻有我们三百五十个人，李友率领一百五十个人去石门谷同杆子驻扎一起，还余下二百人，缺少一个得力的人去率领。你立刻前去，率领这二百人马凭险死守，等候我的命令。倘若万一杆子哗变，投降官军，引着官军从这条路上进犯，你就是死在那里也不许后退一步，失掉关口。当地穷百姓跟咱一心，痛恨官军，他们会帮助守寨。”

双喜回答说：“爸爸放心。只要孩儿不阵亡，大峪谷决丢不了！”

“好，军令无私亲。倘若失了大峪谷，你不要活着见我！”

打发双喜走后，李自成命张鼐暂代中军，留在老营，然后不顾自己的身体多么困乏，立刻带着亲兵们上马出寨，奔往清风垭去。

黑虎星在清风垭留下的三百弟兄，见闯王派人送来犒劳的猪、羊和烧酒，又听老营的来人说黑虎星给闯王带口信说日内即回，异常振奋。李自成亲自来到，大家简直欢喜得像要发狂一般，连带病的也扶杖奔来，拥拥挤挤地把闯王包围起来。闯王进到屋中坐下，大家就拥挤门口，有看不清楚的就拼命往前挤。人们纷纷向闯王问好，也向闯王问李过的好。因为李过同黑虎星是结拜兄弟，是李过引他们来投闯王，走上正路，所以这里的大小头目和弟兄对李过很有感情。听闯王说李过的病快好啦，大家特别高兴，请求闯王将李过派来这里坐镇。闯王来不及一一回答，只好笑着频频点头。几个大头目怕闯王嫌大家不懂规矩，又怕妨碍闯王谈话，连着三次叫大家散开，大家才陆续离去。一群大小头目都向闯王表示，他们宁肯上刀山也要留在闯王的大旗下决不离开。闯王说这清风垭是从智亭山过来的一道重要门户，勉励他们加意防备。人们把他留下吃晚饭，用大盆子猪、羊肉款待他。大家知道他平素不喜饮酒，且是久病初愈，并不勉强，却对他的亲兵们着实劝了几杯。正在欢饮中间，忽然小将张鼐从老营派一名弟兄飞马来到，说有紧急事，请闯王即速回去。闯王心中大惊，但并不问出了什么事，也没有马上起来，而是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

“蹲下喝酒吧，急什么！横竖不过是商州的官军已经出动，屁大的小事情，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也值得派人来请我回去！”

又待了一会儿，他困乏地打个哈欠，对大家告辞。大家把他送出寨门，恋恋不舍。闯王再三慰勉，才同亲兵们上马而去。约摸走了半里远，他才向来人问道：

“是什么紧急事儿，你知道么？”

“听说驻扎在石门谷的杆子都哗变了，把李友包围在一座庙里，正在攻打。”

闯王厉声问：“这消息确实么？”

“确实。是王长顺从石门谷逃回来报的消息。”

“长顺回来了？”

“他逃出石门谷的时候，左臂上中了一箭，腿上也挨了一刀。幸而马快，冲了出来。流血过多，如今在老营躺着不能动。跟他一道去的三个运粮弟兄，十匹骡子，都没有逃回来。听他说，他还砍死了几个人。”

“吴汝义呢？”

“我没听说吴中军的消息，不知道。”

李自成一直担心的事情果然出现了。他没有再问别的话，只对前边的亲兵说一句：“把马打快！”路上他遇见一群一群开往白羊店去抵御官军的百姓义勇，有的拿着兵器，有的拿着打猎用的弓箭、鸟铳和三股叉，有的扛着锄头，同时腰里别着砍柴用的斧头或砍刀，还有的拿着冲担和白木棍子，形形色色，样样都有。因为山路窄，李自成一行人时时得勒马路边，让他们走过。马世耀带着几个亲兵骑马走在义勇队伍的后边。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石门谷发生的事情，当他遇到自成时，在马上叫声“闯王！……”但自成不等他说下去，小声问：

“杆子哗变的事你知道了么？”

“我临离开老营时听总管说了。”

“你听说吴汝义的下落么？”

“没有听到。”

“你带的这些老百姓可知道这个消息？”

“都还不知道。”

“你们不要走漏消息，记清！”

马世耀和几个亲兵同声回答：“是！”

离老营十几里远的时候，又有两个弟兄飞马迎来，其中一个是吴汝义随身带去的亲兵，从石门谷逃回来。张鼐派一名弟兄同他一起来迎接闯王禀报。自成不等吴汝义的亲兵开口，问道：

“吴汝义现在哪儿？”

“禀……禀闯王，他……他被杆子们捆起来了，如今不知死活。我是……”

“李友的情形怎样？”

“他带着手下百把人给围在一座庙里。”

“那座庙能守住么？”

“我不知道。听说庙里没有井，怕守不多久。”

李自成勒马冲到亲兵的前边去，在乌龙驹的臀部猛抽一鞭。乌龙驹腾跃起来，随即向老营的山寨飞奔而去。月色下群山寂静，愈显得这一小队马蹄声响得紧急。

[1] 放迸——即用火药轰毁寨墙。

[2] 点了三点——这是一种古老的民间礼俗，或用筷子蘸酒点三点，也是一样。倘若是黄酒，一般是在饮之前向地上倾一些。这一礼俗的含义是表示感谢生产五谷的后土之神。

[3] 蒉山——在峣山东南五里。蒉，音kuì。

第十三章

自从黄昏时王长顺逃回老营，老营山寨的气氛就变得十分紧张，但对吴汝义的前去石门谷进行安抚还抱着不少希望。大家想着，杆子头领看见闯王的中军持他的亲笔书信抚慰，总可以心中服帖，将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无事。谁知不过一顿饭时候，吴汝义的亲兵逃回一个，报告闯王的书信被当场撕毁，吴汝义被杆子扣押，四个亲兵当场被杀死了两个，一个被捆绑起来，一个侥幸骑马逃回，身上负伤。老营的将士们到这时完全明白：事情已无可挽救，剩下的只有动武了。

老营中群情激愤，谈论着石门谷的杆子哗变，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们斩尽杀绝，以示严惩。在极度愤怒中，大家也看见商洛山中的局面更加危险。石门谷出了变故，面向蓝田的大门已经敞开。倘若峣关和蒉山的官军闻风前进，招纳叛贼，占领石门谷，乘胜进攻大峪谷，李双喜身边只有二百弟兄，很难久守。目前，对大峪谷必须增援，沿途还有几道险关一向缺少守军，也必须立即添人把守。可是老营并没有多的人员，仅剩下的一点人马和孩儿兵必须留下来防护老营，对付宋家寨的进攻，必要时还得增援野人峪。总之，老营中一些有经验的将士都看得出来：由于石门谷的杆子哗变，大局突然变化得不易收拾，义军能不能再留在商洛山中，两天内就要见分晓。

张鼐奉闯王命暂代吴汝义做中军，如今总管任继荣也不在老营寨内，他是寨中唯一的负责首领。向王长顺问明白发生的事情之后，他把长顺留在老营医治，不许老营人员将石门谷的事告诉寨中百姓，同时派人骑马去清风垭向闯王禀报，还派人到大峪谷见双喜，诡称闯王就要派人马前去增援，以稳定双喜手下的军心，并要双喜将吴汝义到石门谷以后的情况赶紧探明，飞报老营。因为高一功、田见秀和李过都在病中，刘宗敏昨天骑马劳累，今天身子很不舒服，可能劳复，所以张鼐决定暂时把这个重大消息瞒住他们，等待闯王回来再说。不过老神仙正在刘宗敏处，张鼐却派人去请他回来，这是因为在张鼐看来，这位老人不仅是一位能够起死回生的外科医生，也是久经战场、胸有韬略的非凡人物，可以帮闯王想些主意。老营总管因帮助刘体纯的撤退，黄昏前亲自往野人峪去，也被张鼐派飞骑前去请回。为着应付非常变故，也为着闯王回来后会有所派遣，张鼐下令老营中所有能够打仗的人员和孩儿兵立即做好战斗准备，在老营大门外集合待命。

当吴汝义的亲兵逃回老营时，老营中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张鼐估计闯王已在回来的路上，便派一名小校带着吴汝义的亲兵过麻涧迎接闯王。他趁着尚神仙和总管尚未回来，在寨中巡视一周，然后回到老营，等候闯王。为着对手下人表示镇静，他也模仿闯王样子，坐在灯下写大字。当笔画用力时，他紧闭的嘴唇和颊上的小酒窝都随着笔画在动。他一边写仿，一边想着闯王回来后会用什么办法来解救当前危机。想来想去，他认为闯王可能采取的惟一有效办法是趁着商州和武关的官军尚未大举进犯，连夜派老营的全部人马，包括孩儿兵在内，飞驰石门谷，给杆子一个措手不及，将叛变镇压下去，救出李友和吴汝义，使后路门户不落入官军之手。他又想，闯王一则身体尚未复原，二则需要坐镇老营指挥全局，那么派谁领兵去石门谷呢？想来想去，想着目前老营无人，十之八九会派他领兵前去。平日他只恨没有机会让他独自领一支人马冲锋陷阵，建功立业，为闯王效命疆场。如今这机会突然来到，他的心中是多么的激动和兴奋！他写完一张仿，就按照平日惯例，在大字中填写小字。他太激动了，直觉得热血沸腾，重复地写着“杀”字，仿佛他正在驰马冲阵，舞剑杀敌。他不觉把笔放下，拔出腰中宝剑，在灯下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几乎忍不住跳起来到院中舞它一阵。过了一阵，他的心头稍微冷静一点，继续想道，倘若他能独自率领一支人马去石门谷镇压叛乱，救出李友和吴汝义，杀败官军从峣山的进犯，也不枉闯王和高夫人几年来把他待如子侄，用心教导。

他正在想着去石门谷打仗的事，忽然从大门外传来两个人的争吵声音。他立刻叫亲兵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亲兵看过后回来禀报：是两个头目在互相说笑话，争论谁的马好，声音不觉大了一点，并非真的争吵，现在已经住口了。张鼐把眼睛一瞪，说：

“把他们带进来！”

两个小头目给带进来了。他们都是老八队的老弟兄，眼看着张鼐长大的，所以站在张鼐面前并不感到害怕，眼睛笑眯眯的，心中不高兴地说：“这孩子，才几天不流鼻涕，就摆起将爷身份啦。”张鼐看见他们脸上带的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心中更不舒服，问道：

“你们知不知道犯了军律？”

两个头目看见张鼐的脸色严峻，问话的口气很硬，感到不妙，互相望一眼，但仍然带着老行伍的油滑神气，笑嘻嘻地分辩说他们是闲谈谁的马好，并没吵闹。张鼐把桌子一拍，大声说：

“还敢强辩！倘若是闯王和总哨刘爷叫你们站队，你们敢随便大声说话么？倘若是高舅爷和我补之大哥叫你们站队，你们敢如此目无军纪么？你们今晚违反的不是我张鼐的军纪，是违反了闯王的军纪。按军纪本当重责不饶，只是念你们都是老八队的旧人儿，随着闯王多年，且系初犯，打你们每人五军棍，以示薄惩。倘敢再犯，定不轻饶！”他向亲兵们一摆头：“拉到大门外，当众各打五棍！”

两个头目脸色大变，不敢求饶，只好随着张鼐的几名亲兵到大门外当着众人受刑。挨过打以后，他们重被带到张鼐面前，垂手而立，不敢抬头，更不敢嬉皮笑脸。张鼐问道：

“你们还敢违反军纪么？”

他们齐声回答：“回小将爷的话，不敢！”

“好，下去休息！只要你们知过必改，作战立功，我一定禀明闯王，按功奖赏！”

“是！”

两个头目走后，张鼐的亲兵头目对他们的背影看了看，回头来对张鼐小声说：

“这两个宝贝平日喜欢卖老资格，吊儿郎当，连吴中军都不好多管他们。刚才每人打五棍子实在太少了，至少打二十棍子才能压压邪气。”

张鼐把眼一瞪：“你嘀咕什么？不应该你说的话你莫多嘴，给别人听见了成什么体统！”停一停，他又说：“如今一个人顶十个人用，把他们打重了还能骑马打仗么？死心眼儿！”

过了一阵，他想着闯王一时赶不回来，老让大家站队等候会平白地消耗精神，于是又下道命令，要大家都到老营旁边的草地上休息，但是人不许解甲，马不许卸鞍。这道命令下了不久，老医生和总管同时回到老营了。

尚炯和任继荣是在老营山寨附近的路上遇到的。继荣先知道石门谷的消息，悄悄地告诉医生。他们很担心闯王和高夫人都没在家，李过和高一功卧病在床，老营无主将，会出现一片慌乱景象。等他们到了寨门外，只见寨上肃然，寂无灯火，也没有一点纷乱的人语声，但闻打更人的木梆声缓慢而均匀，不异平日。他们不禁诧异，同时也放下了心。叫开寨门进去，他们看见不但秩序如常，反而更为肃静，越发觉得诧异，但是也不约而同地在心中说：“张鼐这孩子，真是少不更事[1]！在这样要紧关头，还不赶快吩咐弟兄们做好打仗准备！”他们正在心中责备着，已经来到了老营附近，看见足有两百名弟兄都在月光下的草地上休息，有的坐着，有的躺着，静悄悄的。他们还看得很清楚，弟兄们都不解甲，马也没有卸鞍。总管不觉向医生瞟了一眼，而医生的眼角流露出别人看不见的欣慰笑意。

一见医生和总管进来，张鼐就迎着他们，干脆扼要地说：“石门谷的杆子哗变了，李友给围在庙里，吴中军给他们绑起来，死活难说。我已经派人去清风垭禀报闯王，他得到消息会马上赶回。如今大小将领们不是去抵御官军，便是在害病，弟兄们也剩的不多。请你们赶快想一想应该怎样办，等闯王回来时好帮他拿定主意。”

尚炯问：“王长顺的伤势如何？”

“他的伤你老人家不用操心，已经有你的徒弟替他上药啦。”

任继荣在草墩上坐下说：“怕的背后冒烟，果然就背后起火！操他八辈儿，吴汝义是闯王的中军，又带着闯王给他们的亲笔书信，他们竟然连他也绑了起来，还有啥说的，除掉动武没有第二个办法！他们无义……”

他的话没有说完，忽然看见一个人提着宝剑，穿得很厚，旁边有一个弟兄扶着，走进二门，就不再说下去了。随即看清了是吴汝义的兄弟，他问：

“汝孝，你怎么起床了？”

吴汝孝走进上房，喘着气说：“我听说石门谷出了事，我哥生死不明，想来问问怎么办。老营人马少，各家亲兵还可以集合二三百人。没有人率领，我情愿带病出征，收拾这班杂种。要是张鼐兄弟去，我情愿听从指挥。”

张鼐马上说：“我当然去，当然去。”

“好，有种！不怪闯王和夫人把你当亲儿子一般看待！”吴汝孝转过头去对扶他来的那个亲兵说：“快回去，叫咱家的亲兵们立刻披挂站队，准备出发，病不要紧的一概出战！”

这个亲兵回答了一声“是！”转身就走。老神仙正要劝吴汝孝回家休息，忽然一群人拥了进来。他们全是害病很久的将领，最近虽然病已好转，但还在休养中，不能劳累。谷英走在前边，一窝蜂似的来到上房。有的挤不进来，就站在门槛外边。老神仙从椅子上跳起来，慌张地挥着手说：

“你们是病得不耐烦了，存心同身体打别扭还是怎的？夜深，秋风已凉，好人还怕感冒，你们带着病拥到这里，明天一个个发起烧来怎么办？难道你们苦水还没有灌够么？”

谷英大声说：“火烧着屁股了，谁还能像没事人儿样在床上挺尸！趁闯王没回来，咱们大家先商量怎么打仗；等他回来时，问起咱们有什么好主意，免得这个一言，那个一语，忙中无计，耽搁时光。”

“对！对！大家赶快商量！”许多声音同时乱嚷。

总管向大家说：“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难道咱们老八队如今成了没王蜂么？石门谷这股邪火，闯王当然要马上扑灭，可是到底怎样用兵，派谁前去，他心中定有主见。咱们在一起瞎嚷嚷，能够代替他决定大计么？老哥老弟们，大家赶快回家休息，劳复啦可不是玩的！”

人群中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什么劳复不劳复！逢到这样时候，我宁死在战场上，也不死在床上！”

谷英又大声说：“老任，你别给我们吃定心丸，叫我们回家去。如今兵没兵，将没将，我们这群人不来保闯王谁保闯王？闯王纵有妙计，他一只手怎能把一千多杆子娃儿们镇压下去？再者，只要大家想出好主意，闯王没有不采纳的。每次军事会议，他都是听着大家说话，只要有好意见他就采纳。”

人群中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又说：“我的意见是赶快把各家的亲兵都集合在一起，三更造饭，四更出发。大家说行不行？”

一片声音回答：“行！行！……”

张鼐兴奋得脸孔涨红，说道：“总管，尚老伯，大家的主意是马上集合各家亲兵，你们看怎么样？要是谷大叔能够领队前去，我愿意做他的副手；要是谷大叔的身体不行，我自己领兵前去。”

谷英嚷道：“小鼐子，我身体怎么不行？我要是不能去，难道我是来这里放空炮么？咱俩一同去，没二话。带领人马打仗，你谷大叔到底比你多吃几年饭。”

人群激动起来，一片声地催促快决定。忽然一个体格魁伟的青年和一个腰挂绿鲨鱼鞘宝剑、浓眉大眼、英气勃勃的少年挤过人堆，进入上房。那位青年是高一功的亲兵头目，向总管和老医生急急地说：

“我家将爷还不知道杆子哗变。他很不放心石门谷。刚才他醒来，问我石门谷有没有什么消息。我不敢对他说出实情，只说那里平静无事。我说，我说……”

医生截住说：“你瞒住他很好。快回去吧，不用往下多说了。”

“我没有说完。我跑得太急了，让我喘口气。……我说，我们全家亲兵除下害病的还有十五个人，大家商量决定：留下五个人在家，其余十个人已经悄悄披挂，马上就牵着马匹来到老营。有两个在养病的弟兄也要跟我出战，我不许他们动。”

人群中纷纷叫好，还说：“不愧是高舅爷的亲兵！”称赞声还没绝口，那位英气勃勃的少年趋前一步，童音琅琅地说：

“总管、尚爷爷、小鼐爹，我爸爸已经知道杆子哗变的消息，命我把家中的十八个没害病的亲兵带来老营。不管我闯王二爷派谁领兵去石门谷，我都听从指挥，与贼决一死战。我爸爸还说，我若违反军纪，该斩则斩，该打则打，请千万不要轻饶。”

张鼐伸手抓住少年肩膀，大声叫道：“好啊，小来亨，真有出息！”

谷英接着说：“不愧是将门之子！”

人群不住称赞李来亨，形成一片啧啧和嗡嗡之声。老神仙被大家的赤诚忠心感动得满眶热泪，鼻孔发酸，忘掉了他应该劝众病号回家休息，猛然把脚一跺，大腿一拍，大声说：

“事到如今，只有赶快镇压叛乱才能够保住商洛山。等闯王回来，我同你们一道上阵！”

他的话音刚落地，有人在二门外叫着“闯王回来了！”同时一阵纷乱的马蹄声来到了老营门外。大家嗡一声转过头去，让开中间一条路，等候着闯王进来。

当李自成在路上乍听到石门谷事件以后，心中怒火高烧，恨不得把老营中所有能够出战的将士，包括孩儿兵和各家亲兵，立刻集合起来，由他亲自率领，连夜出发，马踏石门谷，痛惩无义贼。他还想过，趁官军尚未进攻，立刻改变作战方略，从白羊店暗暗抽回一半人马，先扑灭石门谷的叛乱，再回头对付官军。但是一路上他反复考虑，愈考虑愈觉得使用兵力去平乱是个下策。那样办，第一，在时间上会迟误；第二，会使石门谷的杆子更容易被官军勾去；第三，白羊店一旦空虚，会给郑崇俭可乘之机；还有第四，在目前宋家寨与官军勾结好要袭取老营的情况下，老营的人马一个也不能调开。想着想着，他完全放弃了刚才的打算，另外想别的主意。直到他进了寨门，新主意尚未想出，只是他的心情已经冷静下来。

回到老营的大门外，自成看见草地上有一支人马整装待命，一部分将领家中的亲兵也已集合，而且仍在陆续赶来。他没有看见孩儿兵的队伍，但是在苍茫的月色中看见全身披挂的小罗虎急急地向老营的大门走来。他刚跳下马，罗虎已经来到面前，神气英武，口齿流利地说：

“启禀闯王，童子军[2]早已奉命准备停当，随时可以出战。”

“奉谁的命？”

“奉代理中军张鼐哥哥的命。”

“你现在来做什么？”

“听说各位将领都带病前来请战，我也来老营请战。”

李自成没有说话，大踏步走进老营。一进二门，看见上房门里外果然挤满了带病的将校，群情激动地等候着他的归来。他的情绪突然沸腾起来了。用兵力去扑灭叛乱的念头又一次在脑海中盘旋。他进了上房，转身对着大家，一手按着剑柄，没有马上说话，愤怒和杀气腾腾的目光在大家的脸上慢慢地扫了一转。人们以为他就要下令出征，屏息注目，气氛十分紧张。可是他迟迟不做声，又用眼睛把大家扫了一遍。当他的眼光同吴汝孝的焦急的眼光遇到一起时，他赶快回避开了。谷英见他不说话，趋前半步，大声说：

“闯王，事不宜迟，请赶快下令吧！”

吴汝孝跟着说：“请快下令，我也要带病前去！”

许多声音同时请求：“请赶快下令！”

自成明白，在这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刻，一步棋走错就会全盘输掉，所以他尽管非常愤怒和激动，却不肯马上下令。他向大家挥挥手，竭力用平静的声音说：

“都不要急。我马上就要下令。你们都到厢房去，等候命令。”

人们大部分都拥向西边厢房，只有谷英和少数几个将领退出上房后不肯离开，站在天井中等候。吴汝孝连上房也不肯离开，等闯王又向他挥挥手，他才出去。如今上房中除闯王自己外，只剩下总管、医生和张鼐。闯王向他们看了看，然后单向总管和医生问道：

“你们看应该如何决定？”

任继荣回答说：“事到如今，别无善策，少不得同他们动动刀兵。只是，咱们老营的兵数太少，必须立刻从白羊店调回几百精兵才行。”

闯王转向医生，用眼光催促他发表意见。

老神仙慢慢地说：“倘若能不用武，当然是最好不过。只是我一时想不出不用武能够平定叛乱的上策。”他稍微低头沉吟一下，又抬起头来说：“闯王，是不是可以这样办：你一边调兵，我一边先去石门谷走一趟？”

闯王的眉毛一耸，眼睛里闪出疑问的神色，但未做声。医生望望他，觉得自己的主意可能被采纳，接着说：

“吴汝义毕竟年轻，也许怪他没有把你闯王的意思说圆，自己先动火，把事情弄崩了。我去一趟，用好言抚慰，说不定会使大事化为小事。”

“……”

见闯王慢慢地转着眼珠盘算，仍不做声，医生又说：“半月前我去石门谷看病，在那里住了几天，同几家杆子的大小头目都见过面，也治好了不少人。不说他们得过我的济，只凭我是你闯王的好朋友，又有这一把花白胡子，在全军中还受尊敬，说出话来也许能打动他们。”

闯王摇摇头说：“不，没有多大把握。我不能既丢掉李友和吴汝义，又把你老神仙赔了进去！”

李自成说过这句话，背起手来，脸色铁青，紧闭嘴唇，低着头，慢慢地走来走去。尚炯和自成的亲信将领们都知道，从前每次逢到较难解决的大事，他如果不同意别人的意见，总是这样焦灼地低着头走来走去，走过一阵之后准定会拿出新鲜主意，立刻就霹雳火闪地行动起来，决不迟延。如今看见闯王的这种神情，站在屋内屋外的人们都肃静地望着他，等候着宣布决定。除了闯王的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音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那些在西厢房中等候的人们知道这种情形，也登时哑默静悄了。当闯王转身时，不知怎的，他腰中挂的花马剑哗啦一声蹿出来三寸多长，随即吧嗒一声落进鞘中。李自成自己没注意，继续在边走边考虑问题。可是这件极其偶然的小事竟使别的人都吃了一惊，认为这是他要亲自出征和手斩叛逆的先兆。尤其是谷英等几个站在上房门外的将领，他们不经常随侍闯王身边，只听到军中传说闯王的花马剑“通灵”，夜间拔出来，往往有一道异光上射斗、牛之间，凡是懂得望气[3]的人们都能看见，而往往在闯王要亲自出战或有刺客来近之前，这把花马剑会连着发出啸声，还会跳出鞘外。如今这个偶然小事件使他们不能不暗暗地兴奋鼓舞。

尚炯的建议虽然被闯王拒绝了，但是这个建议却给了李自成一个启示：打算自己单身前往，不动一枪一刀而平息叛乱。这事自然要冒风险，倘没有太大把握，不但去了白搭，反而他自己有性命危险，甚至会被叛贼出卖给官军，换取高官重赏。总之，此一去，成则可以救出吴汝义、李友以及一百多个弟兄，可以使商洛山中全盘棋危而复安，不成则不堪设想。在很长一阵，他在心中反复盘算，估计此去究竟有多大风险和多大把握。有时他想丢掉这个新主意，但是这个新主意很有吸引力，实在丢不掉。在他幼年读私塾时候，他常听先生同别人谈到米脂县郭王庙[4]的来历时，讲起郭子仪单骑见回纥[5]的故事，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使他多年来对这位有名的古人十分钦敬。崇祯八年正月间向凤阳进兵时，路过颍州，在一个大乡宦[6]的府第中盘了一宿，弟兄们拿家具和字画烤火，被自成看见，随手拾起一件，打开一看，是个手卷，上边画着许多人物和战马，似是番王和番将打扮的一群人向一个老将下跪，而这位老将去掉铜盔，露出白发。画上题着“免胄图”三个较大的字，用较小的字又题着“仿龙眠山人[7]笔意”。画家没有落款，只有两方图章。他不识篆书，所以不知道画家是谁，只见纸色古老，装潢十分讲究，想着必是出自名手。在灯下看了很久，他恍然明白这画的正是郭子仪单骑见回纥的故事。他把手卷交给一名亲兵放在马褡子里。后来这个亲兵同战马一起阵亡，画也失去，但是画中郭子仪的英雄气概却常常浮现在他的眼前。现在当他盘算着是否可以不动刀兵平息石门谷的叛乱时，不由地又想起来郭子仪的故事，得到不少鼓励。他仔细想了几股大杆子的内部情形，良莠不齐，更不是坐山虎一个人说了算数。不但窦开远和黄三耀为人比较正派，平日对部下约束较严，同坐山虎是两条路上的人，而且那个自号铲平王的丁国宝虽然只同他见过一面，也给他留下了比较好的印象，不应该死心塌地跟着坐山虎叛变。他也不相信，坐山虎手下的几百人都跟坐山虎一样不可救药，其中必有不少愿意回头的人，只是在坐山虎的挟持下没有办法。此时李自成还不知道坐山虎已经同蓝田的官军搭上了手，但是他猜想到这个坏蛋既然挟众鼓噪叛变，必然会投降官军。反复思忖，他认为必须抢在官军进攻石门寨和坐山虎攻破大庙之前赶到，用霹雳手段将叛乱镇压下去，除掉坐山虎及其亲信党羽，使石门寨危而复安。想着那些杆子的内部情形，也想了自己平素同众家杆子的关系，以及自己的威望等等，他下定决心了。他停住脚步，转身对尚炯和总管说：

“这么办吧……”

他的话刚开头儿，双喜的一名亲兵匆匆地走进老营，直到上房的门槛外边站住。这个亲兵名叫王铁牛，才只十六岁，聪明伶俐，不久前从孩儿兵营中提出来跟随双喜。他睁着一双水漉漉的大眼望着闯王，急急地说：

“禀闯王，双喜小将爷差我来禀报军情：现今杆子们仍在围攻李友将爷，庙中无水，情势十分危险。吴中军给叛贼关在一间小屋里，尚未被害。杆子们扬言说：要等龟孙们攻破庙院，擒住李友将爷，拿他和吴中军的头祭奠给李友将爷杀死的杆子头目。”

闯王问道：“这些消息确实么？”

“回闯王，这些消息是吴中军的一个亲兵向双喜小将爷禀报的，十分确实。”

“这个亲兵在哪里？他怎么逃出虎口的？”

“听他说，他暗中挣断绳索，一脚将看他的贼兵踢翻，夺得一把宝剑，又夺了一匹战马，逃出山寨。双喜小将爷见他身带重伤，将他留在大峪谷，派我回来。”

“难道窦开远和黄三耀也在围攻李友么？”

“听吴中军的亲兵说，他们两人不肯叛变，可是黄三耀卧病在床，窦开远一个巴掌拍不响，手中兵力弱，压不住众家杆子。挟制众人哗变的是坐山虎刘雄，给李友将爷杀死的是他的把兄弟，也是他的二驾[8]。”

听了王铁牛的禀报，李自成更加决心立刻去石门谷，免得大庙被攻破了局面将变得不可收拾。他吩咐铁牛出去休息，但马匹不要卸鞍。随即，他望着谷英说：

“子杰，叫大家都来吧。”

所有的将校立刻拥挤在上房门口。罗虎和李来亨也站在人堆后边。大家想着闯王决定要讨伐杆子，所以都竭力向前挤，把一部分人挤到门槛里边。李自成用冷静的声调对大家说：

“我已经有了平定叛乱的好办法。你们都安心回去休息吧。”

吴汝孝说：“闯王，派什么人前去平定？”

“我自己去。”

“部队呢？”

“自然有部队。”

“部队在哪里？从南边抽调么？”

“部队在石门寨的大庙里，也在众家杆子里。”

“闯王！你带的人马少了不行，还是叫我们带着各家的亲兵都去吧。”

众将校纷纷嚷嚷，请求同去。罗虎着了急，加上李来亨推了他一把，他就从人群背后踮起脚尖高声请求：

“闯王，孩儿兵早已准备停当，愿意前去！”

对众将校和罗虎的慷慨请战，自成十分感动，但是他胸有成竹，对大家挥手说：

“都不要再说了，我做主帅的自有安排。都走吧，安心休息！”

众将校后退几步，站在天井里不肯走开。自成明白，倘若大家不离开老营，他就别想单独往石门谷。想了一下，他走到门口，重新把手一挥，说：

“都快回去，在家稍等片刻，听我的命令行事。”

众将校不敢违令，开始纷纷退出，各回自己的窝铺去等候命令。罗虎和来亨互相使个眼色，手拉手躲到天井角落的黑影中，不肯走开。谷英原来是站在众将的最前边，退出时反落在最后。尤其是他心中疑惑，故意把脚步放慢。当他的一只脚刚跨出二门门槛，忽听闯王叫他一声：“子杰，你回来！”他答应一声“是！”立即转身走回到上房门口。闯王又望着黑影中问：

“那是谁还没有走？”

“是我！”罗虎和来亨同时回答。见闯王并不赶他们走，他们大着胆也回到上房门口。

老神仙走前一步说：“闯王，派什么兵将去平定叛乱，事不宜迟，就请你火速下令。不过你的身体受不住劳累，决不可亲自前去。”

闯王果断地回答说：“不用兵将，我单独去见见那些哗变的杆子头目和弟兄，叫他们不要跟着坐山虎胡闹，斩邪留正，救出李友，守住石门寨，打退官军进犯。”

“你……？”

不仅老神仙骇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所有站在他周围的人们都骇了一跳，目瞪口呆。闯王接着说：

“如今官军势强，数路围攻，加上……”他本来要说出宋家寨已经同官军勾成一气，但不愿使罗虎和来亨这两个孩子过早知道，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郑崇俭亲自到桃花铺督战，咱们万不能等闲视之。老营的这一点看家本钱决不动用，白羊店的兵将更是一个也不能抽调。石门谷的事，兴师动众去剿杀是下下策，何况咱们目前也没有人马可派。即令我手头有人马，我也不能那样做。要是派人马前去剿杀，恐怕他们远远望着旗帜飘动，不但会先把子宜杀害，也要拼命攻破庙院，使李友和一百多弟兄们一个不留。我想来想去，只有我单独前去处置，才是上策。”

任继荣慌急地说：“闯王！你千万不能去！他们扣留了吴中军，撕了你的亲笔书信，十分无情无义。你独自去，万一有个好歹……”

闯王说：“我对他们许多人无冤无仇，就是坐山虎手下的弟兄们也定非一鼻孔出气，铁了心都干坏事。只有我亲自前去，才能够相机处理，以正压邪。”

尚炯恳求说：“闯王，你千万不要急，三思而行。现在不如派我先去看看，等我回来后你再去不迟。”

“不，子明！那样，不是把你扣留，就会耽搁时间，不等我们平定叛乱，峣岭的官军就会杀了进来。”闯王转向院中叫道：“李强，准备动身！”

谷英大声说：“闯王，你决不可冒险前去，还是派我同张鼐率领老营的人马去平定叛乱为是！”

张鼐跟着说：“派我们去吧！派我们去吧！”

闯王喝道：“胡说！别说目前万万不能对他们用武，即令我同意你们用武，你们带领两三百人去能平定叛乱么？”

张鼐回答说：“我们能！万一不能平定他们，死我一百个张鼐也不足惜，只要你不落到龟孙们手里就行！”

闯王又神色严厉地问：“你们去同杆子厮杀，峣岭的官军乘机杀来怎么办？这局面你们可曾通盘想过？”

谷英扑通跪下说：“闯王，不管怎样，我宁死也不让你亲自去！”

张鼐、罗虎和李来亨都一起在他的面前跪下，恳求他不要单独前去。闯王连连顿脚，摇头苦笑，不理他们，吩咐总管快给他取四百两银子带上使用。任继荣见谷英和张鼐等劝不住，自己也赶快跪下说：

“闯王，如今想同他们和解已经迟了。你单独去凶多吉少，请千万三思！”

闯王大怒，一脚把来亨踢翻，大喝一声“滚开”！接着说：“谷英、张鼐、总管、罗虎起来听令！”

跪下的人们都只好起来，垂手肃立。李自成把他们看了看，先对谷英说：

“子杰，我知道你的身体很虚弱，还不如我。可是我手边没有旁人，只好要你随同出发。你快回去，挑选五名亲兵带在身边，其余的留给老营。”

谷英听完命令，满心振奋，说声“遵令！”转身离开。尽管他是大病初愈，尚在将养，却浑身提起劲来，迈开大步走出老营。闯王随即望着罗虎说：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肯使用你们孩儿兵。如今王吉元带了二百弟兄扎在射虎口，力量单薄。你马上带领一百五十名孩儿兵悄悄出发，到射虎口和野人峪之间的深山密林中埋伏起来。在射虎口东南二里处有一个山洞，洞口有一个小庙，还有泉水，你们就潜藏在那个洞中。白天做饭不许冒烟，晚上不许露出火光。万一有打柴的或打猎的老百姓瞧见你们，你们就把他留在洞里，免得走漏消息。两三天以内就会用上你们，到时候王吉元会传达我的命令。”自成停了一下，又嘱咐说：“这地方不能骑马作战，你们把战马都留在寨里，每人除弓箭和短兵器之外，再带一杆长枪。另外，你们要带去十几把斧头，多带一些麻绳，到时候很有用处。余下的孩儿兵由小四儿统带，归张鼐指挥。趁现在半夜子时，火速出发，不要迟误！”

罗虎赶快走了。虽然他明白闯王交代他的事十分重要，但是因为他不能跟随闯王出征，又对闯王去石门谷很不放心，所以临离开闯王时禁不住热泪满眶。闯王又接着对张鼐吩咐：

“现在的局面你很清楚，用不着我多说。你要小心守寨，不可疏忽。速速传令：各家亲兵凡能作战的，三个抽两个，限天明到老营报到，听中军指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所以我把这一副担子交给你，凡事不要大意。还有，你立刻派亲信妥当人去告诉王吉元：一旦宋家寨的人出动，诸事依计而行，不得有误。”

三年来，每逢闯王亲临战阵，同官军白刃相交，矢石如雨，张鼐总是同双喜紧跟在闯王身边，生死不离，而现在闯王冒着极大的风险前往石门谷，却把他留在老营。听了闯王的吩咐，他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望着闯王，不肯离开。他竭力要镇静自己，要再一次提出来他要与闯王同去的恳求，但是他不能镇静，而且喉咙壅塞得说不出话。当闯王又用眼色催他离开时，他鼓足力气，急急慌慌地吐出几个字：

“闯王，你让我……”

闯王把眼睛一瞪：“什么？！”

“请你让我跟着你。让我带五十名骑兵跟着你……”

闯王厉声喝道：“胡说！走，快出去办你自己的事！”

张鼐不敢再说话，噙着两眶热泪走了。李自成立刻叫总管把银子取来，并预备三十个人的两天干粮和三十匹战马的两天麸料，又嘱咐说：

“张鼐年幼，凡事你多操心。我给总哨刘爷留下一封书子，等天明后你亲自送去，请他来老营坐镇，指挥一切。宋家寨的事他已知道，将来一旦……”说到这里，闯王凑近总管的耳朵咕哝几句，然后接着说：“老营要紧，请刘爷多多在意，依照我的计策行事。你还告诉他：我留下张鼐这一支人马做看家本钱，千万不能调离老营。”

老神仙见闯王亲自去石门谷已经是无法劝阻，他等闯王把几道命令下过后，说道：

“自成，既然你坚决要亲自去石门谷，我跟你一道去吧。至少，你身体有什么不好，我能够随时照料。我同你也算是生死之交，请你答应我这个请求。”

自成望着他犹豫片刻，摇头说：“不，你不用去。白羊店那里更需要你，你去明远那里吧。”

“不，自成。那里好歹已经有两个医生，我不去也可以。去冬你去谷城是我陪你去的。今日你去石门谷，要比去谷城会张敬轩危险十倍。你用脚踢我我也要随你同去。如果杆子们对你下毒手，我活着也没意思，就同你死在一道！”

“你说的什么话？……我不要你去！”

“闯王，自成！我这么一把长胡子，你难道还要我跪下去恳求么？好，我给你跪下！”

李自成赶快搀住老医生，说道：“好吧，好吧，我答应了。快去备马，咱们马上就动身。”

医生出去，而自成也进到里间，取出一张白麻纸，坐在灯下给刘宗敏匆匆写信。

自从李自成打清风垭回到老营，到他坐下写信，慧英一直站在东厢房的门槛里边，靠着门框，注视着事情的发展，既没有走出来，也没有说一句话。倘若是慧梅，大概会跑进上房，同张鼐和来亨等一同跪下，谏阻闯王只带少数亲兵去石门谷。然而她不这样，当她看见张鼐、罗虎、来亨甚至连谷英和总管都在闯王的面前跪下时，她激动得两颊痉挛，胸脯紧缩得不能透气，跑去跪在闯王面前的念头猛地在心上打个回旋。但是她立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仍立在门槛里边没动。她尽管常在两军阵上跃马弯弓，挥剑刺杀，但总是认为自家是姑娘，遇事不愿多开口，更不愿在众人面前多言多语。尤其在遇到重大事情时，她能够竭力使自己镇静，这一点很像高夫人。这时，她既赞同闯王不用兴师动众办法平定叛乱，又担心闯王只带少数亲兵去会有风险，在心里祝告说：

“老天爷，你睁睁眼，千万保佑闯王马到成功吧！”

当闯王在灯下写信时，慧英转身离开门口，从自己床下放的马褡子里摸出来一包银子，到院子里递给李强，小声说：

“你把这二百两银子带在身上，说不定会有用处。”

“这是谁的银子？”李强问，感到奇怪。

“这是几年来夫人陆续赏我同慧梅的，俺俩都没有家，没处用，积攒成这个整数。如今老营很缺钱，把这拿去给闯王用吧。”

李强迟疑说：“已经请总管取四百两，大概够用了。”

“不，快接住。钱到用时只恨少，拿四百两银子中什么用？你带上，到石门谷时对闯王说一声。”

李强接住银子，说：“慧英，你真是……”他不知道下边说什么好，而慧英不待他说完就轻脚轻手地往上房去了。

她进了上房，找到一件薄棉衣拿在手中，静静地站在闯王背后。闯王把书子匆匆写好，看了一遍，改了错字，抹去几句，只留下主要的一段话：

杆子哗变，后路门户洞开，致全军处境，万分危急。愚兄决计轻装简从，亲去抚定，挽此危局。全局吉凶，在此一行。请吾弟坐镇老营，全盘主持。抚绥有成，兄即归来，望勿为念。临行草草，不能尽宣。又，如南边战局吃紧，可速命补之侄带病去清风垭坐镇。

等闯王把书子叠好，装好，从椅子上站起来，慧英把薄棉衣披到他的身上，说：

“已经过了中元节，五更山风很凉，你把这件棉衣穿上，白天热的时候脱下来塞进马褡子里。”

闯王心中有事，连望她一眼也没有，急急把棉衣穿上。她把扔在桌上的马鞭子拿起来递给他，又说：

“闯王，我有句话不知敢说不敢说。”

自成这才注意到她，望着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慧英避开了闯王的眼睛，低下头去，一字一板地说：“要是夫人在老营，她一准会叫张鼐兄弟带领五十名骑兵跟你一道去，以防不虞。”

自成仿佛不曾听见她说的什么，大踏步向外走去。在院里，他把信交给总管，吩咐李强将总管取来的银子放进马褡子里，随即出了老营。他自己的亲兵只带二十名，加上医生、谷英二人和他们的亲兵，一共只有三十骑。王铁牛被叫来，在前带路。闯王上了乌龙驹，刚刚勒转马头，小来亨突然出现，举手拉住马缰，大声叫道：

“二爷！二爷！别慌走，别慌走。我爸爸马上就到，他有话要同你说！”

闯王把眼睛一瞪，喝道：“畜生！你爸爸重病在身，你跑回去叫他来做什么？不懂事的畜生！”

李来亨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闯王的鞭子已经打在他的手上。他一松手，闯王跟着向乌龙驹抽了一鞭，乌龙驹跳起来，向着寨门奔去。来不及等待父亲由亲兵搀来，李来亨追在闯王的一起人马背后跑着，但等他追到寨门，这一小队人马已经消失在半山腰间的茫茫晓雾中了，只听见马蹄声渐渐远去。过了一阵，马蹄声若有若无，最后只剩下山那边惊慌的犬吠声断续传来。

[1] 少不更事——年少没阅历，没经验。

[2] 童子军——“童子军”一词是官称，“孩儿兵”一词是昵称，也是俗称。第一卷已经提过孩儿兵的旗上是“童子军”三字。

[3] 望气——我国很古的一种迷信，在《史记》中已有记载。这种迷信是观望云气以定吉凶征兆。

[4] 郭王庙——在米脂县北城外，旁有大石，上刻“大富贵，亦寿考”六字。民间传说，郭子仪做天德军节度使时，一日单骑出巡，在此地遇见仙女。

[5] 单骑见回纥——唐代宗永泰元年（公元765年）吐蕃与回纥（hé）等部族受唐朝叛将仆固怀恩勾引，大举入犯，长安大震。郭子仪统兵防御，知众寡不敌，难以力胜，遂亲自单骑至阵前面晤回纥可汗之弟，劝说他与唐修好，攻击吐蕃，大获成功。吐蕃闻之夜遁。

[6] 乡宦——官僚解职后回到故乡，称做乡宦。

[7] 龙眠山人——李公麟，字伯时，晚年居龙眠山庄，自称龙眠山人。他是北宋有名的画家，并擅长金石文字，也是诗人。

[8] 二驾——杆子的副首领。

第十四章

向石门谷去的马蹄声渐渐消逝，从另一个方向来的马蹄声由隐而显，响着响着临近了，吸引着寨上人们的注意。顷刻之间，马蹄声已到山腰。一片林海，晓雾茫茫，但闻蹄声，不见人影——这是谁这么早前来老营？寨上人正要呼问口号，突然，有人从马上打一个响亮的喷嚏，随即又咳嗽一声，把附近成群的山鸟惊起。守寨的弟兄们互相望望，不用说话，都明白是总哨来到。

昨天睡了一天，刘宗敏的精神恢复了。对于目前局势，他没有一刻忘怀。特别使他关心的是南路。细想着刘芳亮背着他对闯王所说的话，又想着郝摇旗平日同芳亮等将领相处得不很融洽，越想越觉得放心不下。智亭山这地方十分重要，万一出了事岂不很糟？可是他也想不起来有什么适当人可以派去代替郝摇旗。夜间，他在床上睡不着，决定天不明就去老营见闯王，让他亲自到智亭山察看情况，留在那里坐镇。

鸡叫二遍，刘宗敏带着亲兵们上马出发，奔来老营，没想到晚来一步，李自成离开老营已经将近半个时辰了。他进寨的时候，老营总管任继荣牵着马正要出寨，两个人遇在寨门里边的一棵大树下。总管趋前说：

“刘爷，我正要到你那里……”

“有什么要紧事儿？”

总管又趋前一步，傍着他的马头，放低声音说：“闯王去石门谷啦。他给你留下一封书子，叫我在天明后亲自送给你，请你来老营坐镇。”

宗敏一惊：“石门谷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去得这样急？”

“杆子哗变，将李友围在庙中。吴中军拿着闯王的亲笔书信前去抚慰，狗日的将书信撕毁，将吴中军扣留，要等待攻破大庙时同李友一齐杀害。吴中军身边的四个亲兵已经杀了两个，另外两个带伤逃回。”

宗敏不听则已，一听禀报，登时心中火冒三丈，双眼圆睁，胡须根根奓开，连头发也几乎直竖起来。然而他忍耐着没有破口大骂，咬着牙沉默片刻，向总管问道：

“闯王带多少人马去了？”

“他只带二十个亲兵前去。另外谷子杰和老神仙也跟他同去，一共不过三十个人。”

宗敏十分放心不下，正要再问，忽然坐下的雪狮子不安静地走动一步。他扣紧缰绳，狠狠地抽它一鞭。雪狮子猛然跳起，后腿“人立”，打了两转，才把前腿落地，愤怒地喷着鼻子。又挨了一鞭，它才安静。

“这件事都是什么人知道？”宗敏又向任继荣问。

“寨内将士多已知道，只是老百姓尚不清楚，高舅爷因病势较重，尚被瞒着。”

“总管，你替我传令，不许任何人将此事传出老营寨外。军民人等，不许随便出寨；有敢出寨乱说的，查出斩首！……闯王还留下什么话来？”

继荣使眼色叫亲兵们退后几步，小声说：“闯王说，宋家寨的事你都知道。一旦宋家寨兵勇出动，就由王吉元将狗日的诱至老营寨外，不让他们一个逃脱。他说，老营要紧，请刘爷多多在意。他还特意嘱咐：张鼐的这支人马是老营的看家本钱，千万不可调离老营。”

闯王想活捉宋文富兄弟的计策，刘宗敏是知道的。现在他一心悬挂在闯王身上，生怕闯王到石门谷有性命危险，所以他对宋家的事不很在意。听完总管的话，他把缰绳稍微一松，雪狮子急躁地向前一蹿，奔向老营而去。老营大门外的广场上有不少弟兄在练功，还有些带病的将校来打听消息。大家看见总哨来到，感到振奋，想着他一定会一面派人追回闯王，一面点齐老营人马，亲自率领去剿平叛乱。当他跳下马时，一大群带病的将校都围拢过来，准备同他说话。他用大手一挥，使众人闪开道路，大踏步走进老营。有人在二门外刚洗过脸，木脸盆尚未拿开，水也没有来得及倒掉。刘宗敏大概嫌它挡路，一脚把它踢了丈把远。到了上房，他转身过来，急不可耐地等着总管追进来，随即瞪着眼睛问道：

“书子呢？快给我！”

任继荣慌忙从怀中取出闯王的书信，双手呈上。宗敏虽然幼年读书很少，但他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近几年在李自成的义军中地位重要，逼得他事事留心，遇到有关系的文件，不仅要别人读给他听，他自己也拿在手中反复看，反复推敲，因而锻炼得粗通文墨。他把自成的书信仔细地看了一遍。虽然“抚绥”的“绥”字是个拦路虎，但意思他是明白的。他重把“抚绥有成，兄即归来，望勿为念”这三句话看了两遍，产生了一个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暗暗地说：“倘若王八蛋们不听从你的话，你难道就不回来了么？”他轰的急出了一身汗，一边把书信往怀里揣，一边厉声问道：

“闯王走有多远了？能追得上么？”

“现在闯王至少走出二十里以外，追不上了。”

“你为什么不劝他多带人马？”

“大家苦劝，他不听从。”

“你为什么不早点禀报我？”

“我，我……”

刘宗敏不管老营总管的地位有多么高，而且是闯王的亲信爱将，是跟随闯王在潼关南原突围的十八个英雄之一，一耳光扇过去，打得总管嘴角出血，踉跄几步。他跟着把脚一顿，大声喝道：

“跪下！”

总管扑通跪下，一句话不敢辩白，也不敢动手揩嘴角的鲜血。宗敏又踢他一脚，恨恨地骂道：

“如今众将染病，吴汝义又走了，老营事差不多都交给了你。遇到这样大事，你看着闯王去冒风险，既不想法劝阻，也不及时向我禀报，要你这个王八蛋的老营总管吃白饭的？闯王若有好歹，老子要活剥你的皮！小鼐子在哪儿？”

总管回答说：“张鼐去集合各家亲兵，就在老营寨内。”

宗敏向院中吩咐：“快把小鼐子替我找来！”

立刻有几个弟兄走出老营，去找张鼐。尽管去叫张鼐的人走得很快，刘宗敏却仍嫌他们走得慢，向站在二门内的人们吩咐：

“叫他们跑快一点，别一脚踩死一个蚂蚁！”

张鼐已经召集齐老营寨内和附近的各家亲兵，编制成队，指派了大小头领。听说刘宗敏来到老营，他赶快向老营走来，同去找他的两个弟兄在路上碰见。知道老营总管已经挨了打，总哨雷霆火爆地派人找他，他吓得心头怦怦乱跳，三步并作两步往老营赶。进了上房，他在总管一旁垂手立定，屏息待命。刘宗敏的一双怒目好似燃烧的火炬，瞪着他，厉声问道：

“你这小杂种，为什么不率领人马和闯王同去？”

张鼐慌慌张张回答一句。刘宗敏没听清楚，一耳光把张鼐打个趔趄，喝令跪下。他望望垂头跪在面前的小张鼐，从桌上抓起马鞭子扬了扬，然后想着这不是责打的时候，又喝道：

“起来！”

等张鼐从地上站起来，刘宗敏望着他说：“你这个小杂种，竟敢离开闯王，我权记下你一颗脑袋。你去挑选三百匹好马，率领三百个精壮弟兄，身披铁甲，火速出发，一路上马不停蹄，拼命赶路，到石门谷保护闯王。进了石门谷，不许你离开闯王一步。倘若杆子有害闯王之意，你小杂种先动手，保闯王杀出石门谷。能救出李友和吴汝义他们，当然更好；万一救不出他们，只要你保住闯王平安，我不罪你。倘若闯王有一点差池，你休想活着见我！你听清了么？”

“听清了。倘若闯王有一点差池，我决不活着见你！”

张鼐转身要走，刘宗敏把他叫住，又说：“你路过大峪谷时，替我传令给双喜：你从前边走，他就率领五十名弟兄带着云梯从后跟，不许耽搁。倘若杆子们放闯王进石门谷以后把寨门关闭，你们叫不开门，就立刻爬云梯往里灌。凡畏缩不前的，立刻斩首。你们一旦呐喊进攻，李友的人马必会里应外合，破寨不难。攻不进去，老子要把你们全体斩首，一个不留！听清了么？”

“听清了！”张鼐大声回答。

“去吧，小鼐子，一刻也不能耽误！”

张鼐猛然转身，跑步奔出院子。随即大门外响起来呜呜角声，并且有人高声传呼：

“老营将士听真！凡是没有害病的速速披挂，各穿铁甲，自带干粮，牵战马来老营听点！”

宗敏叫老营总管起来，问道：“夜间宋家寨有什么新的动静？”

总管回答说：“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射虎口也没人来。”

“你派个妥当人去王吉元那里一趟，秘传我的口谕，要他务必弄清楚宋家寨准备在何时动手，人马多少。”

“是，我马上派妥当人去。”总管并不立刻出去，踌躇一下，喃喃地提醒说：“刘爷，闯王临走时特意嘱咐，张鼐这一支人马是老营的……”

“我知道。少说废话！”

任继荣不敢再说，赶快出去。老营的司务小校来到上房门外，问刘宗敏是否开饭。宗敏抬头一望，见太阳已上屋脊了，吩咐立刻拿饭。但是他的心中却在盘算：张鼐这一走，老营越发空虚，倘若有大股官军从宋家寨来，如何是好？早饭已经端上来，他好像没有注意，提着马鞭子走出老营。司务小校望着他不敢言声。他的亲兵们也不敢提醒他饭已端到，跟着他往外走去。

张鼐走后，老营的看家人马只剩下不足一百人，全在守寨；加上新集合的各家亲兵不足二百人，王四率领的孩儿兵不足五十人，这是老营山寨中的全部兵力。由各家亲兵编成战斗部队开始于潼关南原大战的时候，是高桂英在情况紧急时想出的一个办法，也是农民军的一个创举。在那次大战中，亲兵们很起作用，牺牲也大。如今集合起来的亲兵不如上次多，这不仅因为染病的多，也因为驻扎不在一处，一时不易统统召集，而且整个义军实力也比潼关大战时又减少多了。就这不足二百人的亲兵队伍，还有大半不是原来的久经战场的亲兵。

刘宗敏先去看看集合起来的队伍，见大家精神饱满，盔甲整齐，马匹精壮，稍微感到满意。他想这一支人马没有一个名号很不方便，就替它起名叫老营亲军。从老营亲军集合的院子出来，他转往孩儿兵驻扎的院落。孩儿兵正在吃早饭，人人穿着绵甲，披挂齐全，马匹都上好鞍子，准备随时奉令出发或投入战斗。看见刘宗敏来到大门外，守卫在大门口的两个孩子高声传呼：“总哨驾到！”院中的孩子们立刻放下碗筷，虎地站起，在屋里的孩子们也立刻跑出，分在甬路的两边肃立。宗敏缓步进来，看见孩子不多，也没有看见罗虎，便向王四问道：

“你们孩儿兵怎么这样少？”

王四回答：“回总哨，孩儿兵除害病的以外，昨夜罗虎带走了一百五十名，尚余四十八名。”

“小虎子带孩儿兵往什么地方去了？”

“系奉闯王之命，半夜出发，不知开往什么地方。”

刘宗敏有点诧异，问：“怎么连你也不知道？”

“回总哨，闯王有令，不许泄露机密，所以罗虎哥不曾告我说开往何处，我也不敢打听。”

刘宗敏对于王四的回答感到满意，又把王四看了一眼，心里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不凡。”他走出孩儿兵的院子，正要往李过处商议大事，老营总管从后边追来。他停住脚步，等总管走近，问道：

“什么事？”

继荣走到他的面前小声回答：“智亭山一带可能出了变故，请总哨速回老营。”

宗敏吃了一惊：“什么变故？”

“清风垭派人飞马来报：约在四更以后，智亭山一带突然火光冲天，隐隐有喊杀之声，详情尚不知道。”

“来的人在哪儿？”

“现在老营。”

刘宗敏赶快回到老营，亲自询问从清风垭来的弟兄，所答与总管复述的话没有差别。他想，郝摇旗那里出了事已无可疑，目前必须向最坏处设想，那就是智亭山失守，白羊店后路截断，占领智亭山的官军分兵进犯清风垭，或与桃花铺的官军合力夹攻白羊店。白羊店的安危且不去管，料想在一两天内还可死守，使他最担心的是清风垭。那儿只有黑虎星留下的三百弟兄，既没有同官军打过硬仗，近来又听说军心不稳。倘若官军大股来犯，虽然还有辛店和麻涧两个险要去处，却无将士把守；官军乘虚直入，岂不动摇老营的根本重地？这样一想，他决定派老营亲军全数驰援清风垭。可是，万一有大股官军从宋家寨过来，如何应付？他沉默片刻，挥退左右，只把老营总管留下，悄悄问道：

“夜间小罗虎率领一百五十名孩儿兵到什么地方去了？”

总管小声禀明，使宗敏对宋家寨这一头略觉放心。他立刻下令老营亲军驰援清风垭，又派人传令铁匠营的各色工匠，不管是打铁的、做弓箭的、做盔甲的，除去害病的和几个老师傅之外，一齐来老营听候调遣。刚下过这两道命令，他正要呼唤开饭，刘体纯派一个小校飞马来到，报告说商州的官军已经在五鼓出动，如今离马兰峪不远，从野人峪的山头上可以望见火光。宗敏问：

“官军出动了多少人？”

“回总哨爷，据探子回来禀报，官军出动的有两千多人，另有从商州以东来的乡勇一千多人，共有四千上下。他们每到一处，任意烧杀，奸淫，抢劫，火光从高车山的西边一直红到离马兰峪不远地方。”

“我军从马兰峪撤完了么？”

“昨天黄昏前已撤退完毕，只留下少数疑兵。”

“回去对你们将爷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野人峪山寨一步。官军只要不攻寨，寨墙上只留少数弟兄，其余的一律休息，躺在树下睡大觉。有敢出寨同官军作战的，斩！”

刘宗敏吩咐开饭，随即同亲兵们和老营总管蹲在一起，连二赶三地吃早饭。因惦念闯王吉凶难料，食物难以下咽，肚中不知饥饱，所以吃不多便扔下碗筷，独自先起。他刚站起来，一抬头看见李来亨急步走进二门，连忙问道：

“小来亨，什么事？”

李来亨到他的面前站住，恭敬地说：“刘爷，我爸爸请你去一趟，有话商量。”

“智亭山的事，你爸爸知道么？”

“他已经听说了。现在他等着刘爷去商议军情。”

“商州的官军也出笼啦，前锋已近马兰峪，你爸爸知道么？”

“他还不知。”

“回去对你爸爸说，我马上就去见他。还有，小来亨，回去对你爸爸说了之后，你就去叫王四快来见我，并告他说孩儿兵要准备出发。”

李来亨刚出老营，王吉元派一个心腹小头目骑马来到。老营总管派去的那个人同他遇在半路上，随着回来。总管把他带进上房，向刘宗敏禀报军情。据他说，由商州来的二百官军和调集的各寨乡勇，后半夜陆续地到了宋家寨。今日四更以后，宋家寨的二寨主宋文贵亲自来到射虎口，代表宋文富对王吉元的“弃暗投明”说一番嘉奖和勉励的话，并送来二百两犒赏银子。但是宋家寨打算在何时动手，却十分诡秘，不肯事前泄露。王吉元起初问宋文贵，他只说到时候“上峰”会有指示。他害怕走漏风声，没有多停留，趁天色不明就返回寨内。直到送他出射虎口时，王吉元还旁敲侧击，想向他探出来一点口风，无奈他对军机守口如瓶，只回答：“丁抚台尚无明示，不敢瞎猜。”

听了这个小头目的禀报，刘宗敏起初不免纳闷，但随即心里明白，不觉骂道：“妈的，打什么如意算盘！”他猜想，一定是丁启睿和宋文富等南路官军大举进攻清风垭，东路官军进攻野人峪，义军正两面应付不暇的时候，才命宋家寨的人马突然出动，进袭老营。敌人这一手十分毒辣。显然他们认为这样可以十拿九稳地袭破老营，万一袭不破老营也可以在高山放火，占领几个山头，使野人峪和清风垭的义军军心摇动，难以固守。刘宗敏没有将自己的猜想说出口来，挥手使总管和小头目一齐退出。他正在寻思对策，清风垭第二次派人飞马来报，说探得智亭山确已失守，郝摇旗率残部仍在同官军混战；有一小股官军从智亭山向北来，似有窥探清风垭模样。刘宗敏气愤地问：

“他妈的，龙驹寨以西的几个险要处都有咱们的人防守，官军怎么能飞到智亭山？难道是他妈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回总哨爷，详情不知。据智亭山附近逃出的百姓传说，官军大约是从一条少人知道的隐僻小路偷袭智亭山，使我军措手不及。”

“官军有多少人马？”

“官军起初有约一千多人，后来不断增加，天明后已经有两千多人。后来望见一群一群乡勇也从龙驹寨出动，往智亭山一带蜂拥而来，十分众多，确数没法约摸。”

刘宗敏骂道：“哼，狗日的抬起老窝子出动啦！”

他没有在口中骂郝摇旗，但在肚子里恨恨地骂了一句：“该杀！”随即他吩咐清风垭的来人，立刻回去，传下他的命令：倘有官军尖队来到近处，立刻剿杀，不使一个活着逃回；倘若大队来到，只许凭险固守，不许出战。他又说：

“你回去对大小头领和弟兄们说，我总哨刘爷说啦，你们是英雄还是狗熊，这一仗要见分晓。可不要把黑虎星的面子丢了。我正在调集人马。等人马调齐，我要亲自到清风垭，夺回智亭山，把杂种们赶回龙驹寨老巢里去！”

清风垭的来人一走，刘宗敏就吩咐一个亲兵去叫老营总管。他现在充分地看清楚局势有多么凶险，而拯救危局的主意也拿定了。

不过片刻工夫，老营总管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上房。刘宗敏命总管去将老营寨内所有能够拿起武器守寨的男人——包括患病初愈的、轻微残废的、年老的、管杂务的，以及能够抽调的马夫和火头军，赶快召集一起，编成一队，听候调遣。

任继荣刚刚退出，王四来到老营，李来亨紧跟在他的背后。这时，智亭山出了变故和商州官军开始大举进犯的消息已经传开。王四以为总哨要派他率领孩儿兵去清风垭或野人峪，特别感到振奋，进老营时精神焕发，行走带风，脸色矜持，同小来亨一前一后，俨然是两位英武的少年战将。在上房的门槛外边站定，他依照童子军近半年学习的军中规矩，大声说：

“启禀总哨刘爷，童子军副头领王四前来听令！”

刘宗敏慢慢地在王四的脸上和身上打量一眼。平日他就喜欢王四的勇敢和伶俐，说他同罗虎在一起活像是双喜和张鼐。现在这孩子身穿宝蓝绵甲，腰挂宝剑和朱漆箭囊，背挂角弓，另外在腰带上插着一把匕首，雄赳赳，气昂昂，使宗敏越发喜爱。他含着微笑说：

“小四儿，官军已经向咱们进犯，你带的这几十个孩儿兵使用上啦。”

“回总哨，我们孩儿兵一切准备停当，只等你一声令下，立刻出战。”

“好，好。只要你们娃儿们有种就行。你现在率领孩儿兵开到麻涧，要携带一天干粮，准备夜间前去清风垭。到了麻涧之后，人解甲，马卸鞍，好生休息，不许乱动，只派几个孩儿把守寨门。”

“黄昏后就动身往清风垭么？”

“不要急，黄昏后你们孩儿兵立刻准备停当，等候我的将令行事。我的将令不到，不许离开麻涧。”

王四听说确实要他率领孩儿兵在夜间去清风垭同老营亲军和黑虎星的人马一起，想着是一定要夜袭敌营，夺回智亭山。说了一声“是！”回头同李来亨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色，转身便走。来亨所猜想的和他相同，紧跟着他的背后走出老营。刚才来亨的父亲因目前情势紧急，打仗需人，已吩咐来亨不用在家侍候父母的病，立刻重回童子军，听从王四指挥，所以他一出老营就奔回家披挂去了。

刘宗敏忙过了这一阵，正急着去找李过，忽见慧英匆匆地走出东厢房，来到上房门口。他知道她被高夫人留在老营陪伴兰芝，现在看见她的神气和平时不同，还以为兰芝病情有了变化，不觉眉头一皱，问道：

“兰芝怎样了？”

慧英很激动地说：“兰芝没怎样。刘爷，你派我做什么？”

一听说她不是为着兰芝的病来见他，宗敏放了心，不在意地回答说：

“高夫人在白羊店，我没有什么事叫你做。你还是给兰芝做伴吧。”

“不，总哨爷。兰芝很懂事，她刚才对我说，今天战事很紧，用不着我留在她的身边做伴。”

“你想做什么？”

“总哨爷，目前情势紧急，老营空虚。各家眷属住在老营寨中的较多，除去害病的还有百人以上。大家虽系女流之辈，但多年随军起义，都能骑马，多少会些武艺的不在少数。至不济也能搬砖抬石，手执木棍，守护寨墙。请总哨下令，我去传知各家年轻眷属，火速来老营集齐，听候调遣。”

刘宗敏一边跨出门槛向外走一边说：“算了吧。打仗是男子汉的事，婆娘们不是打仗的材料。”

慧英的脸颊绯红，拦住他的路反问一句：“总哨爷，难道花木兰、樊梨花、穆桂英都是男人？”

刘宗敏受了抢白，但没生气，望着慧英笑一笑，说：

“那是戏上编的，谁见过？像你和慧梅这些姑娘们，都是自幼经高夫人调理出来的，在咱们义军中也不多哇。你现在把一大群婆娘弄到一起，没看见敌人时嘁嘁喳喳乱说话，看见敌人时一哄而散，各逃性命。哼，靠婆娘们打仗，顶屁用！”

“刘爷，请你莫把话说老了。咱们各家眷属都是从枪刀林里闯出来的，马鞍把大腿磨出茧子，纵然没经过好生调理，武艺不如男人，可是每到敌人杀到面前时，很多人不肯白白地等着受辱，等着死，也知道拿刀剑往敌人身上砍。如今闯王去石门谷，吉凶莫测；高夫人在白羊店，腹背受敌；老营是根本重地，十分空虚，不得不召集有病的将士守寨。把年轻有力的妇女编成一队，即令不能冲锋陷阵，守寨总可以助一臂之力。刘爷，请你莫怪我同你犟嘴，这不是平常时候！”

这是刘宗敏第一次看见慧英毫不畏怯地同他犟嘴，说出的一派话干净利落，句句在理，使得他答不上来。他心中很赞成这姑娘的一片忠心和慷慨陈词，但又不相信婆娘们能够有多大用处，不耐烦地挥挥手，说：

“好啦，好啦。只要兰芝能离开你，你去召集她们成立个婆娘队吧，我派你做婆娘队的头领。”

慧英得到允准，十分高兴，用委婉的口气说：“刘爷，你别急，听我再说两句话。第一，这个队应该叫做娘子军，不叫婆娘队。第二，头领是高夫人，不是我；只是因夫人不在老营，蒙你总哨指派，我暂且代夫人招呼招呼。”

“好，好，你说咋好就咋好。没想到你这个大姑娘有这么多的板眼！”

刘宗敏带点无可奈何的神气笑一笑，出老营找李过去了。

李过很担心黑虎星留在清风垭的人马同才开去的老营亲军不相统属，难望齐心，而所谓老营亲军又尽是各将领的亲戚、族人、小同乡，最难指挥。如今清风垭非常重要，不但是老营南边屏障，也是一道进出大门。必须确保清风垭，才能够出兵夺回智亭山和解救白羊店。因黑虎星的头目们同他较熟，他坚决要亲自去坐镇清风垭。宗敏见他的病势才回头不久，身体十分虚弱，不能骑马，不同意他马上前去。宗敏认为，李过纵然可以坐篼子前去，但路上的颠簸和指挥的操心他也受不了。无奈李过坚持要去，而闯王在信上也留有话，目前情况确实吃紧，宗敏便不再劝阻，只好将闯王留的书信给他看看，让他前去。当望着李过只有四名亲兵随护，坐上篼子，离开山寨时候，刘宗敏的心中很不好过。他想，如果石门谷不出事，自成在老营主持，他自己就可以前去清风垭，何用李补之带病出征！

任继荣已经把勉强可以作战的伤、病和杂务人员集合起来，编成一队，带到老营前边，共有一百二十余人。刘宗敏剔下去一批身体较弱的，留下的大约有一百人，吩咐他们分作三班，轮班协助守寨，不上寨的就好生休息，不许离队。总管禀道：

“总哨，寨中百姓知道情况吃紧，都要上寨。我说，官军一时还打不过来，用不着他们上寨；等需要大家上寨时，自然会鸣锣传知。”

“对，现在还用不着百姓上寨。”

继荣又小声说：“还有，刚才有一个百姓来对我说，马三婆准备中午往宋家寨去。”

“啊？”

“她说宋家寨昨天就派人捎话，要她去下神治病。我看，她准是知道闯王去石门谷，老营十分空虚，打算去密报宋文富，拿治病做个托词。这个半掩门儿[1]烂婆娘自从咱们来到这里就做宋家寨的坐探，今天不能让她逃掉。总哨，我派人去把她收拾了，行么？”

刘宗敏略一考虑，果断地说：“不行。让她往宋家寨下神去，不许动她一根汗毛。”

“可是总哨，目前咱们不应该粗心大意。这破鞋一到宋家寨，会把咱们老营的底细全说出去。”

“让我再粗心大意这一次吧，不怕她说出咱们的底细。还有，趁这时官军距离还远，叫老百姓随便出寨砍柴，不要禁止出入。”

“刘爷，让寨门随便出入，寨中底细不是更会泄露出去么？”

刘宗敏把眼睛一瞪：“难道怕官军来劫寨么？小心多余！”

总管提醒刘宗敏：“今天清早，刘爷你才进寨的时候，我已经传下你的严令：军民人等，不许随便出寨……”

“休啰嗦！那时我严禁出寨，现在我取消那个禁令。你重新替我传令：从现在起，到酉时以前，寨中男女百姓可以随便出寨办事，只不许携带包袱，不许逃迁。倘有私自逃迁的，东西充公，全家斩首！”

总管咂咂嘴唇，退到一旁，口中不敢争执，心中却极不赞成。他心中说：“要是闯王在老营坐镇，岂能如此粗心大意！”他还想对宗敏说什么话，恰好慧英来到面前了。

慧英已经将年轻的妇女们传齐，凡是体弱的、平日胆小的、丈夫和儿女患病较重的，一概不要，只挑出七十个人。这些妇女虽全是大小头目的妻子，但慧英竟能使她们个个听话，踊跃应召。她们看惯了排队点兵，所以一经慧英传知，立刻各牵战马，携带兵器，在慧英指定的地方集合排队，肃然不乱。她对大家嘱咐几句话，就来找刘宗敏禀报。

刘宗敏并没想到慧英会这般快把眷属们传齐并编成队伍，也不曾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正想上马往野人峪，慧英来到面前，向他禀报说娘子军已经编成，请他点验。他看见左右的亲兵们一个个的眼梢和嘴角藏着笑意，使他简直不知道去看好还是不看好。慧英见他只顾摇动马鞭，不说什么，大有不屑一看的模样，就郑重其事地又请一遍。刘宗敏只好跟着她走到一个碾场前边，拿眼一瞧，出他意外的部伍整肃，精神抖擞，并没有一个人忸怩作态。他心里说：“行。管用。”慧英因平日校场点兵，闯王或总哨往往对将士们说一些训诫的话，现在见他神色和蔼，就壮着胆子说：“请总哨爷说几句话。”宗敏突然喊声口令：“上马！”妇女们飞身上马，控辔注目，等待第二声口令。他点点头，望着慧英笑一笑，表示赞许，随即对大家说：

“我没有别的话说，只要你们遇到敌人时不替咱们李闯王和高夫人丢脸就行。俗话说，家有家规，军有军规。平日慧英向你们或叫婶子，或叫嫂子，对你们都很尊敬。今日成立了娘子军，高夫人不在老营，我命她代高夫人做头领，你们都得听她的，不管谁犯了军规，休怪她不讲私情。咱们李闯王的军规你们是晓得的！”

他望望慧英，又望望大家，想不起别的话说。倘若这是一队男子汉，他会有许多话讲，也不妨带出几句粗鲁的话，用不着话未出口还得挑选词儿。如今面对着一队女人，而且不是兄弟媳妇便是侄媳妇，其中还有少数姑娘，更使他说话拘束。停了一阵，他忽然命令：

“下马！”

妇女们迅速下马，各在自己的马头左边立定，依然行列整齐。只有一个人下马时稍微慌张，碰着箭囊，一支箭跳出半截。她自觉不好，又害怕受责骂，脸蛋儿突然通红。倘若她是个男的，刘宗敏一定会走近去拳打脚踢。现在一看她是李弥昌的老婆，是个侄辈媳妇，只对她望一眼，连一句责骂的话也不好出口。他嘱咐慧英带大家到寨外校场操练，等候调遣，便离开娘子军，回到老营门外，把任继荣叫到面前说：

“大峪谷和石门谷两个地方有什么消息，你立刻派人禀报我。铁匠营的人们一到，你就叫他们骑马到麻涧休息，准备今晚去清风垭。如今老营没有中军，你就是总管兼中军，我离开老营时，这全寨的人马由你指挥。”

吩咐毕，他带着亲兵们跳上战马，奔往野人峪去。

官军害怕中埋伏，还没有进入马兰峪。站在野人峪的高山头上，可以清楚地望见马兰峪以东有许多地方都在冒烟；有两处地势较高，浓烟冲天。有一个村落在岭脊上，可以望见浓烟中火舌乱卷。成群的百姓扶老携幼，牵牛赶羊，逃过马兰峪来。有的逃近野人峪才停下来，呼儿唤女，哭哭啼啼。据老百姓对义军哭诉：官军早就扬言商州以西遍地是“贼”，连妇女小孩都通“贼”，所以他们今日进攻，见男人就杀，割下首级报功；见女人就奸淫，不从的就被杀害。大姑娘、小媳妇只要落在官军手中，受了辱还要抢走。官军和乡勇见财物就抢。官军拣轻的和稍微值钱的东西抢，乡勇来到就不管粗的细的一扫光，犁、耙、绳索、锄头、镰刀……无物不抢。每一队乡勇后边都跟一群专拿东西的人，乡勇在前边抢，他们在后边把东西往城郊和东乡运。

刘宗敏派人把几个逃难的百姓叫进野人峪，亲自问明情况，气得短胡须不住支奓。刘体纯请求让他率领二百弟兄出马兰峪给敌人一点教训，被宗敏狠狠地骂了几句，并且再次严令：除非官军和乡勇来攻野人峪，没有他的命令绝不许同敌人接仗。他吩咐体纯派人多烧开水，送到附近的树林中，凡是逃来的难民都暂时在树林中休息，不许放进野人峪。

在野人峪吃过午饭，刘宗敏带着亲兵们到了射虎口。这里距宋家寨有五六里远，距老营有十二三里。山口很窄，两边是峭壁，守军驻扎在山口一旁的半山小寨中。刘宗敏叫王吉元带着他巡视了防守情形。趁着亲兵们离开稍远，他小声问道：

“宋家寨什么时候动作？”

“还是不知道。”

“闯王去石门谷的事你们这里知道么？”

“知道了。也知道智亭山失守的事。”

“是谁告诉你们的？”

“这里老百姓的消息很灵，不知怎么这些消息突然在前半晌哄传起来，还说老营十分空虚，只有害病的人和妇女守寨。孩儿兵和临时成立的老营亲军都开往清风垭，连李将爷也带病前去了。”

“宋家寨知道这些情形么？”

“我想宋家寨不会不知道。刚才马三婆来到这里，口称要去宋家寨替寨主少爷下神看病。我本想把她扣押，可是又怕会打草惊蛇，只好放她过去。我想她准是去给宋文富报信儿的。”

“好，好，正需要她这一报。”

王吉元吃惊地望望宗敏，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宗敏接着说：

“吉元，你仍然照闯王的计策行事。倘能在今夜将宋文富诱出洞来，诱到老营寨外，就是你立了大功。宋文富有出洞消息，立刻去老营向我禀报。”

“总哨爷，如今宋文富有官军和别寨乡勇相助，不是少数人可以对付得了。我担心老营空虚，刘二虎的人马又不敢从野人峪抽回……”

“我没有苇叶不敢包粽子，你少操这号心！记住：一定要在今夜把宋家寨这股脓挤出来，免得它妨碍咱全力去对付官军。你报闯王，立大功，就在今夜！”

王吉元又担心地说：“咱们的兵力少，多捉活的不方便。我看，如果宋文富兄弟亲自出来，不如一刀一个，杀掉干脆，免得给王八蛋们逃脱。”

“不，要捉活的。闯王叫咋办咱们就咋办。你放心，只要诱他们到老营寨外，纵然他们插翅膀也别想飞走。”

刘宗敏暂时不把罗虎的行踪告诉吉元。他叫吉元带着他出了山口，走了约摸三四里路，站在高处观望宋家寨的守备情形。除他自己带来的十来个亲兵外，王吉元又挑选了三十名精骑跟随，以防不测。宋家寨上的守寨人远远地认出来骑白马的大汉是刘宗敏，登时在寨墙上拥挤了很多人，并且越来越多，隔墙垛指指点点。宗敏正看着，忽然叫声“不好”，身子一晃，栽下马来，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大家慌了手脚，又要抢救宗敏，又要提防宋家寨趁这时派出官军和乡勇来攻。亏得王吉元是一个遇事尚能沉着的人，他一边叫人用指甲狠掐宗敏的人中，同时连声呼唤，一边指挥人马向东列队，控弦注矢，准备迎敌。宗敏的人中被掐得疼痛，呻吟出声，微微把眼睛睁了一下。吉元因此地不敢久留，立刻吩咐三个大汉，轮流背负刘宗敏，他自己率领骑兵在后保护，回到射虎口的小寨里边。人们把宗敏背进吉元住的草屋中，轻轻放在床上，只见他昏昏沉沉，闭着眼睛，呼吸时而短促，时而变得很细。王吉元凑近他的耳边唤道：“总哨！总哨！”他不答应，却神神鬼鬼地说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大家原以为他是病后虚弱，骑马中暑，现在就纷纷小声议论，说他可能是中了邪。这儿没医生，众人救他心切，偏生忙中无计。有人出个主意，说总哨刘爷可能是撞着山神野鬼，既然马三婆正在宋家寨内，距此甚近，不妨派人速去请来。宗敏的亲兵头目深知他的脾气，首先反对，说：

“！我们将爷平日看见谁下神弄鬼就要骂，他怎么会叫马三婆替他治病？再说，从前遇到过许多算命的江湖异人，都说我家将爷上应星宿，不是凡人。山神野鬼见了他也得让路，怎么敢给他罪受？你们莫找没趣！”

有人又说：“虽说咱们总哨刘爷上应星宿，身带虎威，平日诸邪退避，可是要知他如今是久病之后，身子虚弱，一时正不压邪，受山神野鬼捉弄也是有的。这事不可全信，不可不信。趁他昏迷不醒，请马三婆来驱驱邪，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吉元拿不定主意。他不仅害怕刘宗敏会怪罪他请神婆看病，而且不愿让马三婆亲眼看见刘宗敏病重，将消息传给敌人。他正在作难，刘宗敏把眼睛睁开一半，小声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

王吉元赶快把大家商量请马三婆的事向他回明。他闭起眼睛沉默一阵，然后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好，请吧。”王吉元立刻派一个会办事的人骑匹马，牵匹马，去宋家寨请马三婆。

宋文富兄弟和官军的带兵千总刚才在寨墙上看见似乎是刘宗敏模样的人栽下马去，被众人急救回射虎口，正在一道商议，打算派人去王吉元那里打听实情，忽得下人禀报，说王吉元派人来说刘宗敏突然中邪，病势沉重，特来请马三婆前去治病。宋文富等心中十分高兴，认为是上天相助，今夜袭取李自成的老营定可唾手而得。他们平日都知道刘宗敏性情粗犷，在战场上慓悍异常，却不像李自成那样细心谨慎，多谋善断。原来在午饭后，马三婆骑着驴子来到宋家寨，对宋文富等报告刘宗敏如何不禁止老营寨中百姓出入，不怕泄露老营底细，不信官军会来劫寨。宋文富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对左右说：“今夜就要叫刘宗敏吃他粗心大意的亏！”但是尽管知道刘宗敏大病之后，身体尚未复原，宋家寨的人们震于他的威名，仍不免有点顾虑。如今见刘宗敏突然患了紧病，口吐鲜血，不省人事，这点顾虑一扫而光了。

宋文富一边派人护送马三婆前往射虎口，探明刘宗敏害病实情，一边派人飞马奔往商州城，将提前在今夜三更进袭李自成老营的事禀报巡抚，请巡抚务必于明天一早指挥大军进攻野人峪。据他估计，到天明以前，宋家寨的乡勇和官军就可以占领李自成的老营和麻涧一带，并把刘宗敏、高一功、田见秀和袁宗第等大小“贼将”全部擒获，夺得大战首功。使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李自成、高桂英和李过都不在老营，不能全由他一网打尽。

刘宗敏要水漱了口中鲜血，但又陷入昏迷状态，有时喘着粗气，有时说几句模糊不清的胡话。大约过了两顿饭时，马三婆来到了。这时刘宗敏又清醒过来，急着要回老营。王吉元见他不能骑马，赶快命人用门板绑成担架，护送他离开射虎口。马三婆带着应用“法物”，骑马跟在后边。刘宗敏被抬出射虎口山寨不远，又大叫一声，昏迷过去。王吉元望着担架在骑兵的保护下匆匆向西去，心如刀割。马三婆故意深锁柳叶眉，摇头叹气，却在肚子里念动咒语，要宗敏病势加重。马二拴心中十分高兴，别有深意地对吉元微微一笑，告辞回宋家寨去。

任继荣看见刘宗敏病势不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把病人安置在老营的上房正间，吩咐马三婆赶快下神驱邪。自从上午到现在，闯王那里还没有回来一个人，吉凶不明，而刘芳亮身负重伤，白羊店陷于重围，已经得到报告。如今总哨刘爷突然病倒，怎么好呢？他立刻决定，从寨中派出一批弟兄，将通往宋家寨和野人峪的大小路径一概卡住，只许人进来，不许人出去，以免走漏消息。倘有出去的，不管何人，必须验明老营的令箭才准放行。他认为，如今保老营比什么都要紧，不管石门谷的事情如何，必须请闯王速速回来。随即，他派了一个机灵可靠弟兄，飞马出发了。

[1] 半掩门儿——暗娼。

第十五章

在奔往石门谷的路上，李自成忽然想起来今天正是高迎祥在黑水峪不幸因病被俘的三周年。高迎祥被解到北京后是哪一天死的，李自成不清楚，所以过去两年他总是把迎祥被俘的日子作为忌日，于军马倥偬中同高夫人望北祭奠。原来他们打算在三周年时隆重地祭一祭，近来因大战日迫，就只好把这个打算放下，甚而他竟然忘记今天就是七月二十日了。现在忽然想起，心中一阵痛楚。尤其是想着三年来很多将士、亲戚、朋友们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他的处境仍然十分艰危，深觉得辜负当年高闯王对他的期望，也辜负了一批一批跟他起义、受伤和阵亡的人。想到这里，他越发决心打好这一仗，同时对坐山虎等人的叛变更加愤恨。

马不停蹄地向前赶路，只有一次稍停片刻，让人和马饮点泉水，吃点干粮。李强担心闯王病后在路上喝生水会受不了。在临动身时特别找了一个装满冷开水的军持[1]挂在腰间，这时取下来递给自成。将近中午时候，这一小队人马赶到了大峪谷。

目前这个小小的山寨中一片准备厮杀的景象，对着石门谷那面的寨墙上旗帜整齐，架着火铳，摆满了滚木礌石；将士们有的凭着寨垛瞭望，有的坐在树荫下休息。有几百逃反的老百姓露宿在大树下和屋檐下，全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携带着破烂衣物，狼狈不堪。有些不懂事的孩子正在啼哭，有些老人和妇女在唉声叹气。看见李双喜迎接一起人马进寨，大家都用吃惊的眼光望着，不敢再做声。随即大家知道是闯王来到，在心中出现了希望，仿佛有了靠山，纷纷起立相迎。李自成没有工夫同老百姓多说话，直向面对石门谷的寨墙走去。

大峪谷正同石门谷一样，都是保卫蓝田和西安的门户，所以对武关方面的地势险恶，对蓝田方面的地势却不是那么险恶。幸亏半年来义军为保卫商洛山区，把这两个山寨重新修筑，使面向蓝田的寨墙特别高厚，寨门外另设了一道栅门，栅门外的山路挖断，上架木板，随时可以拆去。李自成察看了地势和防御设施，感到满意，然后用一只脚踏着两个寨垛之间的缺口，向石门谷方面凝视许久。隔着重重山头，有二三股浓烟上升，冲入云霄。他暗暗吃惊，用鞭子指着浓烟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儿？是杆子把石门谷寨中的大庙点着了么？”

双喜回答说：“杆子从昨天起就在石门谷附近村庄里奸淫掳掠，焚烧房子。刚才他们又烧了几个小村庄，不是烧的大庙。”

闯王恨恨地骂了句：“他妈的！”向双喜驻扎的宅子走去。路过一群难民前边时，一个老头子赶快踉跄地走到他的面前，高叉手[2]哀求说：

“闯王，你救救我们吧！这几年我们受够了杆子和官兵的苦害，自从你闯王老爷的人马来到商洛山中……”

闯王不等他说完就回答说：“我明白，你不用说啦。我正在想办法，不许这些王八蛋苦害你们。”

他没有更多的话安慰难民，也没有工夫多说话。可是难民们纷纷跪下，拦着他的去路。许多女人们因为家中死了人，烧了房子，对着他放声痛哭。那些离得稍远的难民也都跑来，向他诉说从昨天以来杆子们奸掳烧杀的情形。李自成向大家说道：“都不用说啦，我替你们伸冤就是！”说毕，从另外一条路上走了。到了双喜住处，他坐下向双喜问道：

“怎么逃反的都是些老弱妇女，年轻的男人们都没看见？”

双喜说：“年轻的男人们纠合二三百人守住离石门谷几里远的一座山口，名叫红石崖，使杆子不能过山这边。我怕他们顶不住，已经派了五十名弟兄前去。”

自成点点头，又问道：“石门谷有什么新消息？”

“刚才探子回来禀报：坐山虎还在包围着大庙，攻不进去，已经有二十几个人被李友射死。庙里的人们射法很准，又有两支火铳，使杆子们进攻不能得手。还有，杆子们人心不齐，狼上狗不上，有的在围攻大庙，有的趁机到左近村庄里奸淫抢劫，还有的明的也在围攻李友，暗中同庙里的弟兄打招呼，箭向天上射。”

“我就断定不会一千五百多人都跟着坐山虎哗变，果然如此。”

“没有都变。听说窦开远和黄三耀就不肯哗变，只是他们自己力量小，三耀又在病中，受坐山虎兵力挟制，没有办法。还有些人是受了坐山虎的胁迫叛变，并不愿替他卖命。”

“既然窦开远没有变，出了这样事，他为何不派人向我禀报？”

“听说坐山虎一叛变就把寨门夺去。窦开远派过两个人出来送消息，都在出寨时被捉了。窦开远一度被软禁，今天上午才释放。”

自成觉得事情更有把握了，在心中说：“幸而我及时赶来，尚不迟误！”随即又向双喜问：

“吴子宜的下落呢？”

“还在被坐山虎扣押着。他身边的亲兵除掉逃出来的两个，其余的都死了。”

“庙里的人们死伤如何？”

“不清楚，只知道庙中断水已经两天了。”

“峣岭的官军有动静么？”

“不清楚。”

闯王从椅子上忽地站起，吩咐说：“快吃午饭！吃过饭我就去石门谷收拾这个烂摊子，免得官军一到就来不及了。”

双喜大惊：“爸爸！……”

李自成没有理他，转向谷英说：“子杰，我怕双喜初次单独作战，阅历不足，所以叫你带着病来到这里，同双喜一起守大峪谷。倘若敌人来犯，你们见机行事，或坚壁不出，或是你守寨，双喜出战。”他又对双喜吩咐说：“你子杰叔比你大几岁，也比你阅历多。遇事多听他的话，不要自作主张。”

谷英和双喜又劝他不要去石门谷，说既然双方已经死伤了许多人，仇恨更深，不多带人马去不惟收拾不了已经叛乱的局面，反而有很大风险。但李自成主意坚决，怒气冲冲地说：

“废话！你们休再拦我！目前这事，千钧一发。稍一迟误，必至牵动全局，没法收拾。既然知道是坐山虎挟众鼓噪，并非所有杆子都死心塌地与我李闯王为敌，我更应该赶快前去。一旦峣岭官军弄清实情，向石门谷大举进攻，还能够来得及么？说不定坐山虎已经同官军勾了手，等候官军前来。不要耽误，快拿饭来！”

亲兵们取饭去了。

谷英和双喜仍不死心，都望着医生，希望他再劝一劝闯王。但是尚炯明白，凡是闯王已经决定要行的事是很难劝阻的，并且觉得闯王的这个决定也许是惟一拯救危急的办法，除此别无善策。他深深地锁着眉头，慢慢地拈着花白长须，沉吟片刻，随后望着闯王，面带微笑说：

“闯王，商洛山中安危，确实将决定于呼吸之间。坐山虎既敢挟众鼓噪，就敢投降官军。纵然现在尚未投降，可是一旦峣岭官军得知实情，大举进犯，到那时，坐山虎十之十投降官军。咱们吃过饭就去石门谷，好，要抢在官军前头！只是我有两个愚见请你听从，以备不虞。”

“什么高见？”

“古人说‘有文事者必有武备’，何况今日是前去平乱，并非文事。以你闯王的声威，此去定能成功，但是也不可不防万一。我看，既有子杰在此，双喜可以随你我前去，至少再挑选五十名精兵带在身边。”

闯王想了一下，回答说：“双喜去可以，也让他长点阅历。但人马带的多啦会引起他们疑惧，最多只能带二三十个人。”

“好，这一点我不勉强。除你自己带有二十名亲兵，加上我同双喜各带在身边的亲兵，另外再带二十名，合起来差不多有五六十人，缓急之际也可以厮杀一阵。”

“不，除我带来的二十个人外你同双喜的亲兵各带五名，决不要多带一个人。有二三十个亲兵足够，多带人我反而不安全。”

医生的微笑变成苦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接着说：“还有一个愚见，就是马上派个人飞马去石门谷，告诉众家杆子说你要亲自来见他们，天大的事儿听候你秉公处分；还说明你随身只带了二十名亲兵，要大家不必多疑，安静等候，莫再胡闹。”

闯王高兴地说：“对，子明，应该先派个人去传谕大家。双喜，你马上派一个会传话的人，不要耽搁！”

匆匆地吃过午饭，李自成就带着尚炯、双喜和三十名亲兵出发。在上马之前，老医生假装去茅厕，拉着谷英的手，凑近他的耳朵低声叮咛几句。谷英连连点头，回答说：“我明白，决不有误。”上马以后，尚炯看见闯王鬓角淌汗，两颊发红，他的心更加沉重。他不仅担心到石门谷对闯王会有凶险，也担心闯王的身体会支持不住。只有他最清楚，自成在久病之后身体有多么虚弱，如今是用多大的毅力在不眠不休，忍受鞍马劳顿！

到了红石崖的时候，由双喜派往石门谷传谕的小校尚未转回，不知众家杆子听到闯王的传谕后有什么动静。老医生极不放心。为着等候小校回来，他要求闯王在红石崖稍作休息，又陪着闯王同防守山口的百姓谈了一阵，询问两天来杆子在附近村庄的骚扰情形。但李自成似乎不理解他的用心，一心只想着趁官军进攻前赶快去平定叛乱，救出吴汝义、李友和一百多名将士，保住石门寨不落入官军之手。在红石崖没有多停留，闯王又上马动身了。

乌龙驹精神焕发地走在最前。又走了不到二里，忽然有一队奔跑的马蹄声迎面而来。转瞬之间，从曲折的山路上出现了一小队人马，不过二三十人，奔在最前边的是李双喜派去的小校，第二个是窦开远，跟在背后的是窦的手下人。窦是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青年，陕西三原人，曾读过几年书，没有考上秀才，因受村中大户欺压，愤而拉杆子，半年前辗转来到了秦岭山脉，同黑虎星成了结拜兄弟。他生得面貌和善，拉杆子从不妄杀一人，人们替他起个外号叫窦阿婆。一个半月前他听从黑虎星的号召，投了闯王，随众杆子驻扎石门谷。黑虎星曾带他去拜见闯王，在老营住了两天。现在他离闯王还有十来丈远就翻身下马，急步趋前，拦住乌龙驹双膝跪下，大声说：

“闯王！坐山虎挟众哗变，我没有法子弹压，对不起你，请你把我斩了。你没有多带人马，石门谷你千万不要去！千万不要去！”

闯王勒住马缰说道：“起来！石门谷是我手下将士抛头颅，洒鲜血，从官军手中夺下的险要去处，为什么不让我去，难道你们要让官军进去么？”

“是这样，闯王，坐山虎已经叛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黑虎星没回来。我是三原人，强龙不压地头蛇，手下亲信又不多，怕万一保不了你的驾。刚才是坐山虎想叫我劝你不进石门谷，才放我出来。你既然没有带多的人马来，千万不要前去。”

闯王说：“我抚心自问，没有亏待大家的地方，愿意随我起义的是大多数，不信大家都甘心坐视坐山虎背叛了我。你起来，让我过去！”

窦阿婆跳起来，牵住乌龙驹的缰绳说：“闯王！你千万去不得！坐山虎已经扬言说不让你进寨，正在纠合人马出寨挡驾。我窦开远粉身碎骨不足惜，可是我求你退回大峪谷，不要前去！”

自成扬鞭大喝道：“丢手！我要看一看坐山虎能不能挡住我走进寨里！”

“闯王！闯王！请你听我说，听我说！……”

“说什么？”

开远略微放低声音说：“我刚才听说，坐山虎已经同官军勾手，要献出石门寨投降。你千万不要进寨！”

这事虽不出闯王所料，但是果然成为事实，仍不免使他的心中一惊，赶快问道：

“确实么？”

“坐山虎的两个亲信头目在私下交谈，不提防给我手下的一个弟兄听到，所以这件事十分确实。”

“那个自号铲平王的丁国宝，同他一起向官军投降了么？”

“不。坐山虎暗中投降的事还在瞒着大家，铲平王同我们一样坐在鼓里。看样子，坐山虎想等官军攻寨时，再以兵力挟持我们大家投降，不从的就杀掉。”

“铲平王为何跟他一起哗变？”

“铲平王手下的小头目也有率领弟兄出寨扰害百姓的，给李友抓到了，他不同铲平王打个招呼，全数痛打一顿鞭子。铲平王去要人，虽然李友放了他的人，却当面雷暴火跳地责骂他不能够约束部下。当时丁国宝看在闯王的面子上，没有还嘴，可是窝了一肚子气。坐山虎知道了，马上就百般挑唆，煽风点火，硬是把丁国宝说变了心，跟着他鼓噪起来。”

“官军现在何处？”

“听说已经过了峣岭。”

李自成觉得自己进石门寨平定叛乱更加有了把握，冷笑一声，说：“我来得正是时候！”但窦开远抓住了他的马缰，仍劝他不要进寨。他将鞭子一扬，大声说：

“随我进寨！我看他坐山虎能不能献寨投敌！”

鞭子打在乌龙驹的臀部，它猛一纵跳，挣开了窦阿婆牵着缰绳的手，擦着路边向前跑去，越过了窦阿婆带来的亲信骑兵。医生、双喜和亲兵们紧紧地跟在背后。窦阿婆飞身上马，拔出剑来向他的骑兵一挥，高声叫道：

“弟兄们，都随我来！倘有谁敢犯闯王的驾，对闯王动动指头，咱们跟他狗日的拼上！咱们谁不舍命保闯王，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天诛地灭！”

李自成和他身后的少数忠心将士刚转过一个山头，就看见有五六百杆子已经拥出寨门，刀、枪、剑、戟一片明，乱哄哄地叫嚷着。医生和双喜大惊，都迅速拔出剑来。刹那之间，所有的刀和剑都拔了出来。老神仙想着自己同杆子们毫无嫌怨，并且曾来石门谷替许多人治过病，便用力把镫子一磕，奔到闯王前边，可是闯王用命令的口气说：

“子明，退后！”

乌龙驹仍然走在最前。望见一里外那么多人和那么多刀光剑影，并听见乱哄哄的嚷叫，它以为马上就进入战场，感到无限兴奋，忍不住振鬣长嘶，又响亮地喷着鼻子。

鼓噪哗变的杆子留下一部分人包围大庙，一部分登上寨墙，一部分由坐山虎率领着拥出寨外，威胁李自成，不许他进寨。这出寨来的五六百人拥挤在山路上和路的两旁，密密麻麻，挡住了李自成前进的路。他们有的人敞开胸，有的人光着上身，有的人用红布包着头。刀和剑的柄上带着尺把长的红绿绸子，明晃晃的枪尖下围着红缨。路上有一条大汉扛着一面红绸大旗，上边用黑丝线绣一只踞坐山头的猛虎。大旗下站着一条二十五岁上下的黑脸大汉，两道浓黑的扫帚眉，一双凶暴的牛蛋眼，方口厚唇，张口露出一对虎牙。他穿着一件紫色箭衣，腰间束一条黄绸战带，右手拿一把鬼头大刀，战带上插一把出鞘的攮子。他用黄绸包头，右鬓边插一个猩红大绒球。这些打扮在杆子中并不特殊，特殊的是他的左鬓边垂下来一大绺白色纸条，像戏台上扮演鬼魂的装束一样。

这些对抗闯王的人们，当闯王刚转出山包时，一片吵吵嚷嚷。但当他们看清楚闯王一马当先，渐渐来近，背后并没有多的人马，感到疑惑和惊骇，吵嚷声变成了窃窃私语。等闯王走到半里以内，连窃窃私语也停止了。人们都摸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紧紧地握着兵器，注视着态度沉着和神色冷峻的闯王，屏息无声，只有临近的马蹄声和人群中发出的短促呼吸声。

大约离哗变的人群不到二十丈远，李自成跳下乌龙驹，跟随在后边的人们都随着下马。他把马缰递给一名亲兵，向窦开远问：

“站在那面大旗下边的可是坐山虎？”

“正是坐山虎这个混小子。”

“他的左鬓角为什么戴一绺白纸条子？”

“前天夜间李友杀了他的二驾，是他的把兄弟，他立誓报仇。不料昨天攻大庙又死伤了二十多名同伙，所以他更加愤恨，戴了一绺白纸条子，意思是他倘若不能报仇，决不再活下去，权当他已经亡故。”

李自成冷笑一声，骂道：“什么东西！”随即大踏步向坐山虎面前走去。老神仙紧靠在他的左边，双喜紧靠在右边，一步不离地跟着前进。离坐山虎十步远时，双喜、李强和窦开远不约而同抢在闯王前边，仗剑卫护闯王。闯王命令说：“退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双喜等只得退到两旁，让闯王走在中间稍前。闯王走到离坐山虎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用严厉的目光把坐山虎打量一下，问道：

“你要干什么？”

坐山虎的心头怦怦乱跳，瞪着眼睛说：“我要替我的把兄弟和手下弟兄们报仇，要李友和他的手下人偿命。”

闯王逼近一步说：“要李友们偿命不难。我这次亲自来就是要秉公处置，平息众怒。假使李友该斩，我李自成向来大公无私，决不姑息，定然将李友斩首示众。走，随我进寨！”

“我正在围攻李友，决不让你进寨。”

李自成厉声问道：“我们俩谁是闯王？”

“你是闯王。”

“既然你知道我是闯王，就应该听我的令，这山寨是我打下的，我想进就进。只有我命你滚开，没有人能禁我进去。”

坐山虎横着刀说：“我就是不让你进去。”

自成又问：“你已经投降了官军么？”

坐山虎回答说：“我没有投降官军，可是我不让你进寨。”

李自成大声说：“闪开路！既然你仍是我麾下战将，就不许你挟众鼓噪，阻止我走进山寨！闪开！”

窦开远和双喜都以为闯王已经怒不可遏，一定会刷一声拔出花马剑把坐山虎劈为两半。但是闯王怒目注视着坐山虎的眼睛，挺着胸，背着手，大步前进。坐山虎对着这么一个威严、倔强、正气凛然的人物，感到茫然失措。在看见闯王之前，他想着他不许闯王进寨可能有两个结果：一个是闯王见他人多势众，只好灰溜溜地走掉；另一个是闯王动起手来，展开一场厮杀，他依恃人多把闯王杀败。但现在这两种预料的情形都没出现，他慌急中想不出对付办法。闯王缓缓前进，他横着刀缓缓后退，而他的背后，人拥着人，都不得不一步一步后退。最后边的人群开始乱起来，纷纷嚷叫，有的人叫着不要往后退，而有的人叫着：“不要伤害闯王！不许动武！”坐山虎心中更慌，把鬼头刀举到闯王的鼻子前边，向他的党羽大叫：

“弟兄们，挡住闯王进寨，不许后退！”

许多明晃晃的刀、剑和红缨枪突然从李自成的面前举起，密密地对着他的脸孔。医生、双喜、窦阿婆和李强等众亲兵都在刹那间举起兵器，抢上前卫护自成。兵器格着兵器，发出铿锵之声，眼看要开始互相屠杀。闯王挥手对保护他的人们大声说：“后退！不许动手！”又向对方大喝道：“后退！不许动手！”双方互相接触的兵器登时分开了。在鼓噪哗变的人群背后又有许多声音叫喊：“不许伤害闯王！不许碰着闯王！”在坐山虎背后的远处传过来愤怒的叫声：“快替闯王让开路，不许挡驾！”李自成继续前进，逼着坐山虎和他的亲信党羽步步后退。走了几步，突然又有许多红缨枪尖举到他的胸前。他冷笑一声，用手向左右一荡，荡开了几杆红缨枪尖，其余的都缩了回去，同时让开了中间的路。他的沉着和威严的气势使人震慑，没有人敢认真用兵器碰他一下。坐山虎心中慌乱，和他的亲信党羽以及他的大旗也不得不退到路旁。李自成所到之处，人们纷纷向两旁闪开，路两旁形成了人和各种兵器的墙壁。人们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中怀着惊异和敬佩的心情肃静无声，注视他从面前走过。他的后边紧跟着双喜和李强，然后是一群牵着战马的亲兵。尚炯因对落在后边的坐山虎不放心，对窦阿婆使个眼色，和窦的三十个心腹弟兄走在闯王的亲兵后边。有很多人同尚炯见过面，有的曾请他看过病，这时看见他走到面前，争着用点头、招手或微笑向他招呼。他也向他们含笑点头，好像在冰冻的日子里开始有一丝春风出现。闯王和窦阿婆的这一小队人马刚一过去，后边的杆子像潮水般跟了过来，把坐山虎卷在里边，拥着他前进。他大骂左右和后边的人，但是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威胁和指挥众人。

寨里的大庙前有几座古碑，几棵合抱粗的古树。一座古碑从石龟上倒下来，折为两段，横在地上。李自成进了寨门以后，直到大庙前边停住，跳上石龟，横眉怒目，冷然无语，面对着拥来的杆子。那几百包围大庙的和登上寨墙的，以及在屋中休息的刀客，也都跑了过来，把他面前的空地站满，挤得水泄不通。坐山虎和他的党羽还在一心想替自己的伙伴报仇。那些虽非他的党羽但平日对李友的管束心怀不满的人，还有那些从昨天以来混水摸鱼、扰害了百姓怕受惩罚的人，都想依仗人多势众来威胁闯王，使他屈从大家的意见，放任他们胡作非为。如今大家趁着他尚未开口，先闹哄哄地吵嚷起来。有的人带着酒意，放肆地攘臂谩骂，有的人凶恶地乱挥着手中兵器。窦开远大声喝叫众人肃静下来听闯王说话，却没有多少人肯听他的命令，喧嚷如故。这种鼓噪情形，如果不立刻压服下去，很可能闹出变故，不可收拾。双喜和李强同二十几名亲兵迅速地在闯王前站成一排，窦开远也使他的亲信人紧围在闯王的两边和背后。黄三耀的手下人和平日靠近窦开远的人们看见局面在变化，也都从人群背后向前挤，大声骂那些过于放肆的人。于是群众更混乱了，眼看就要互相砍杀起来。

李自成镇定而威严地向全场慢慢地看了一遍。奇怪，仅仅这么一看，嚷叫和谩骂的声音落下去了，骚动的人群静下去了。当然，这是紧张中的平静，可能很快就会发出新的飓风和海啸。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李闯王的脸上，等待他开口说话。闯王竭力抑制着愤怒，说道：

“自从我李自成起义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我的部下鼓噪。眼下官军就要分几路向商洛山中大举进犯，你们不但不赶快想办法抵挡官军，偏在这节骨眼儿上鼓噪起来，围攻自家兄弟。你们难道想叫官军来占领石门寨么？你们既然随我李闯王起义，就该走打富济贫、剿兵安民的正路。只要你们跟随我顺着正路走，都是我的好弟兄，别的话都好说。你们要听信坏人挑唆，叛变了我，投降官军，我决不答应。只是一时受了挑唆，糊涂了心，跟着别人鼓噪起哄，从现在起不再鼓噪，听从我的将令，齐心剿杀官军，纵然做了围攻自家兄弟的错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倘若有人受了别人挟持，打算投降官军，一只脚踏在岔路上，只要立刻将那只脚收回来，继续跟我走正路，也一概既往不咎。我李闯王自来说一不二，句句话出自真心。”他随手从腰间拔出一支雕翎箭，接着说：“倘若我李自成出言反复，犹如此箭！”只见他双手一撅，箭杆折为两段，投到众人面前。

全场情绪紧张，肃静无声，注视闯王。但有的人回避了他的眼光，低下头去。窦开远用右手高举宝剑，左手拍拍胸脯，声音洪亮地说：

“弟兄们，你们随闯王起义的那股正气给狗吃了？你们问过自己的良心没有？大敌当前，咱们抵挡不住官军进犯就会一起完蛋，可你们先在自家窝里咬起来，活像是一群疯狗！”

李自成对窦阿婆点点头，又用眼睛向全场扫了一圈。人头在浮动着，有的互相交换眼色，有的互相窃窃私语，但没有一个人再大声嚷叫。自成用手揩一下额上的汗，接着说：

“凡是随我起义的，不管新人旧人，我一视同仁，不分远近。今天我带病前来，就是要弄清是非，秉公处置。你们是谁挟众鼓噪，为什么鼓噪，照实说出。有苦有冤，我来伸雪。说吧！”

众人的眼光都转向坐山虎。坐山虎气势凶猛地推开旁人，向前挤进两步，粗鲁地骂李友欺压他，又杀了他的二驾和手下弟兄，要闯王替他出气。在他的怂恿之下，跟着有两三个杆子头儿诉说他们来这里是要随闯王造反，不是要受李友的窝囊气。李自成又问别人还有什么状要告，连问几遍，却不见有人做声。他向众人说道：

“上有皇天，下有后土，我李自成倘若对这个案子不一秉至公，天地不容！我现在把话讲明：第一，两三天来你们有些人扰害百姓，奸淫烧杀，我本该将你们个个斩首，可是我决定痛责自己失于教导，对你们既往不咎，只要你们从现在起不再违反我的军律就行。倘再有犯军律的，即令他是天王老子地王爷，定斩不饶！第二，从现在起，你们该守寨的守寨，该把卡的把卡，该哨探的哨探，该休息的休息，无事不准乱动，更不准寻衅报怨。倘有谁敢再寻衅报怨，随便动武，不管是大头领、小头领，也不管是主犯、从犯，一律斩首！第三，我把李友派驻在这个地方，他没有把我交给他的事情办好。我现在就把他叫出来，先当着众人的面责打他四十军棍。然后你们举出几个公正人，马上替我查明谁是谁非，不许有一分徇私。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想杀死李友报仇，好吧，倘若查明后说他该杀，我李自成对他决不会有半分姑息，不到明天早上我就把他的人头挂在此处！”

人群一直屏息静听，到这时忽然大大地激动起来，有的不自觉轻轻点头，有的互相碰一下，推一下，交换眼色，而到处是嘁嘁喳喳的说话声。李闯王提高声音说：

“你们快替我举出几个公正人来！”

人群中突然寂静片刻，随即纷纷嚷叫，一共说出了十来个名字，其中有窦开远和一些比较公正的人，也有少数是同坐山虎走得近的。李自成叫他们来到前边。出大家意料之外，他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说道：

“是非曲直，不查不明。你们是大家公推的，务必凭着公心办事。只有你们查得公正，我才能执法公正，使该斩的人死而无恨，也能使众人心服。今晚，你们就把查的结果禀报，不得耽误。”他转过头去，望着庙门的上边喝叫：“李友！快把庙门打开，给我滚出来！”

自从闯王来到寨外以后，李友就站在鼓楼上，注视着寨外动静，同时命守在房坡上的弟兄们同围攻的杆子弟兄攀谈，将闯王的起义宗旨和大公无私的为人讲给大家听，包围在庙外的杆子有些不是坐山虎的人，知道闯王来到，自然都不肯再放一箭，即令是坐山虎的人，也开始对攻打大庙事三心二意。寨外动静，全在李友眼中。他已经准备好，倘若坐山虎竟敢对闯王动手，他就率一百名精兵呐喊冲出，抢占寨门，一定可以使坐山虎的人们惊慌大乱。由于寨外地势狭窄，人又拥挤，他的一百士兵可以迅速射倒大批的人，而坐山虎也不难给他射死。后来看见闯王平安进入寨内，到了山门外边，他感到放心了，立刻从鼓楼下来，把三十个最好的射手调集在山门的屋脊上和山门两边的墙里边，露出半截身子，同他一起控弦注矢，留心着人群动静。另外，他把二十个精强的牌刀手埋伏在山门里边。假使坐山虎和他的党羽们敢对闯王有不利举动，李友和这三十名射手只在刹那间就会把坐山虎和他的左右心腹党羽射死，而那二十名牌刀手将同时打开庙门冲出，和双喜等一起保护闯王。现在听到闯王命令，李友在屋脊上高声答应了一声：“是！”过了片刻，庙门大开，先走出来大约二十名弟兄，分一半站在庙门的台阶下，一半站在台阶上，向会场怒目注视，提防哗变的人们乘机冲入大庙或杀害李友。庙门里也站着一群人，准备随时跳出厮杀。李友毫不畏怯地挺胸走出，分开众人，来到闯王面前，躬身叉手，肃立待命。闯王严厉地看他一眼，问道：

“李友，你知罪么？”

李友不替自己辩解，抬起头来说：“回闯王，我平日不知多方开导，使大家严守军律，遇到事头上又不善处置，激出变故，这就是我的罪。请闯王把我严办，即令砍我的头，我决无半句怨言。”

闯王喝令左右：“替我绑起来！用军棍狠打！”

李强怔了一下，立刻同一个亲兵把李友五花大绑。但是等李友趴倒地上后，有人按脚，有人按头，他却迟延着不去找棍子，也不吩咐亲兵动手打，等待着窦开远和别的人替李友讲情。闯王大喝：

“快替我着实打！打四十军棍！”

李强还在迟疑，仍希望有人讲情。李友趴在地下催促说：“兄弟，快打吧，别让闯王生气。”李强没办法，只好从站在附近的一个刀客手中借来一杆红缨枪，交给一个亲兵，颤声说：“快打！”这个亲兵用枪杆代军棍，噙着热泪，打了起来。

闯王看着亲兵们打李友，脸上异常严峻。在入寨前，密密如林的刀、剑和枪尖举到他的鼻子前时他没有失去镇静，如今从众人看来他仍然是镇静的，没有人知道当红缨枪杆第一下砰一声打在李友的两条大腿上时，他的垂着的双拳猛然握紧，随后颊上的肌肉轻轻痉挛，若有若无的泪花在愤怒的眼中闪动。他又大喝道：

“狠打！不准留情！”

李友没有求饶，咬着牙不肯呼叫。枪杆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染得枪杆红。所有老八队的将士们都心中不平，但不敢替李友求情。尤其李友的手下人更是难过万分，泪向腹中流，对坐山虎一伙人痛恨得咬牙切齿。杆子方面，除去坐山虎的少数死党，多数人虽然曾一度在坐山虎的挟制下跟着鼓噪，这时既敬佩闯王的大公无私，也替李友感到委屈，而对于坐山虎一伙人很不同情。窦开远虽然明白闯王的军令森严，但实在忍耐不住，向闯王大声请求：“请不要再打！不要再打！”许多人跟着呼求。闯王脸色激动，但没有下令住打。李友挨打毕，自成下令将他押在庙中，等候发落，然后转向大众说：

“不管什么人，只要愿意站在我‘闯’字大旗下边，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家有家规，营有营规。军无纪律，便是乌合之众。从今以后，各位谁愿意随我打江山的都得遵守军纪，不能再像从前拉杆子那种样子。谁不愿遵守军纪，请不要留在我的大旗下边。斑鸠嫌树斑鸠起，任诸位远走高飞，我决不相留。朋友们好合好散，更不必结成仇人。”他稍微停顿一下，望着坐山虎，神色威严地斥责说：“坐山虎，快把你鬓角上的白纸条条取下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什么玩艺儿！你是在我闯王军中，要对谁决一死战？……立刻取掉！”

全场一千多人的眼光都望着坐山虎，尤其是望着他挂在左鬓角的那一绺白纸条。他自己还在迟疑，旁边的一个亲信头目立刻伸手替他取下，扔到地上。李自成接着说道：

“你们都归黑虎星指挥，在石门谷镇上只能树黑虎星的大旗，不能树别人大旗。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每个人都树起自己的大旗，岂不是乱蜂为王？你们在这里是我李闯王的义军，不是杆子，不许乱七八糟。坐山虎，把你的大旗卷起来！”

虽然李自成并没有使用多大的声音，但站在坐山虎左右前后的党羽却觉得他的话就像有雷霆万钧之力，使他们心惊胆寒，面面相觑。从群众里边发出来一阵叫声：“卷起来！卷起来！”还有人叫道：“把你的坐虎旗拿回家做尿布去！”坐山虎看见打旗的大个子在望着他等待命令，他对打旗的踢了一脚，喷着唾沫星子骂道：

“快替老子卷起来！我操你奶奶的，愣怔什么？卷！”

李自成看着坐虎旗卷起以后，又向坐山虎说：“我的中军吴汝义现在哪里？你立刻放他出来！”

坐山虎叫他的两个手下人去放吴汝义，全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闯王还要说什么话，不知这出戏将怎样再演下去。闯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眼色催老神仙快到庙里去替李友治伤，继续神色威严地站在大石龟上等候吴汝义。过了片刻，吴汝义来了，而且宝剑也还给了他。人群嗡一声动荡起来，替他闪开了一条路。等他走到面前，闯王用一只手向全场一挥，重申命令：

“现在该守寨的守寨，该把卡的把卡，该巡逻的巡逻，该休息的休息，准备迎敌。还有，坐山虎，你快把运送粮食的人和牲口都放出来！把吴中军和亲兵的马匹送还！”

人群一哄而散开。坐山虎带着自己的手下人也离开了。他的心中很不服气，边走边喃喃骂道：

“操他八辈儿，老子今天栽了跟头！老子等着瞧，我的人不能白死。如果他李闯王不替我报仇，放走李友，我决不答应。我怕个，砍掉头不过碗大疤瘌！”

李自成望着众人散去，暗暗松了一口气。窦开远等许多人都庆幸李自成毕竟赶在官军进犯前来到此地，挽回了几乎不可收拾的局面。闯王吩咐窦开远赶快派人打探官军动静并约同几位公举的公正头目查明李友杀人的真情是非。随即，他带着双喜等走进大庙。虽然围攻的杆子已经散去，庙中周围仍然在严密戒备。大门内外仍站着二十名牌刀手，而大门的屋脊上仍有人控弦瞭望。除掉趁机会打水的士兵外，没有人敢随便走动。闯王到各处看了看，问了问伤亡情形。当他知道庙中只死了五个人，伤了七个人，他于痛心中略觉宽慰。在庙中巡视一遍，他来到李友身边，看见他的棒伤已经由尚炯敷了药，包扎起来。他心中酸痛，叹口气说：“你还没有学会办事，偏偏在目前这当口激出乱子！”李友看见闯王心中难过，不敢申辩，又惭愧他自己没有能耐，惹闯王带病前来，突然眼圈儿红了起来。闯王赶快转身，向庙外走去。

吴汝义和李双喜紧跟在他的身后，不知道他将如何处理这案子。吴汝义忍不住愤愤地说：

“闯王，难道就这样拉倒不成？”

自成回头问：“什么拉倒了？”

汝义说：“坐山虎挟众鼓噪哗变，围攻我们的人，又撕毁你的亲笔书子，杀了我们的弟兄，倘不申明军律，将为首肇事的斩首，以后如何可以服众？如何……”

自成不等他说完，说道：“晓得了。坐山虎鼓噪哗变的事，等到查明实情，我自然会秉公处理。”

“闯王！这件事明摆着是坐山虎鼓噪哗变，何必等待再查？不如趁这时他张皇失措，并无准备，被他要挟的人们已经离心，你给我五十名弟兄，突然出其不意，将他和他的几个死党一齐擒住，当场宣明罪状，斩首示众，其余胁从不究，有敢反抗者杀不赦。我管保能做得干干净净，除此一条祸根。”

李自成继续向前走，出了山门，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汝义又说：

“我们还有十匹骡子和几个押运粮食的弟兄扣留在坐山虎那里，你刚才叫他放回，我看他未必就放。”

自成说：“到时候自然会放回来的。”

“闯王，你看坐山虎会安分了么？”

闯王用鼻孔冷笑一声，说：“你不晓得，他已成了叛贼，暗同官军勾手。这包脓今晚非挤不可！”他在一棵大树下停住脚步，回头对双喜吩咐：“你回庙里去挑三十个精壮弟兄拿着我的令箭在寨里巡查，禁止人们聚众生事；两道寨门，叫窦阿婆赶快把坐山虎的人换成可靠的弟兄把守，不许人随便出入。倘有违反军纪的，轻则申斥，重则抓来见我。”

吩咐之后，李自成走到面对峣山的北寨墙上，察看地势和防守情形。这儿摆放着成堆的滚木礌石，守寨的弟兄也最多。两天来这儿几乎没有人守寨，自从他刚才在大庙前压下了坐山虎的嚣张气焰，如今每个寨垛里边都摊到两个弟兄。见闯王来巡察，一个个肃立无声，秩序井然。闯王对大家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吩咐一半人留下守寨，一半人回窝铺休息，不见敌人来到寨边用不着都上寨墙。这时窦开远派手下亲信大头目来向他禀报，说离石门谷十里外已经到了一支官军，人数不详。闯王命他再探，并叫李强取二百两银子交给他，要他立刻买猪羊白酒，犒赏守寨将士，让大家今夜饱餐一顿，痛快杀敌。他吩咐犒赏时声音较大，左近的守寨弟兄全都听见，高兴非常，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没有多久，全寨的弟兄都知道了。

李自成下寨以后，叫李强到庙中去问李友，庙中还存有多少现款。李强回答说：

“不用到庙里问，我们来时带了六百两，还有四百两没有动用，大概够了。”

“怎么是六百两？”

“慧英知道老营缺银子用，我们临动身时，她把她同慧梅几年来积攒的体己银子二百两交给我，以备急需。”

闯王点点头，从眼角流露出一丝微笑，问道：“这四百两银子在什么地方？”

“都在马褡子里。”

“快去取来，分开给两个人带在身上。”李强一走，自成一边向前慢慢走，一边向吴汝义问：“听说有一个铲平王丁国宝，你可认识？”

“见过。他跟着坐山虎鼓噪哗变，围攻大庙，也是十分可恶。”

“是坐山虎的死党么？”

“不是死党，不过如今他们拧成一股绳儿。要不是他黑了心，坐山虎势孤力单，也不敢这么嚣张。”

闯王又走了几步，沉吟地说：“正统年间福建省有个邓茂七起义[3]，自称铲平王。丁国宝这小子替自己起个诨号也叫铲平王，原听说他在起手拉杆子时也有心打富济贫，铲尽人间不平。”

“反正这个混小子如今跟着坐山虎叛变，围攻李友，纵兵殃民，无恶不作，从根到梢都坏了。”

闯王没再做声，缓步往山街上走去，想着心思。这时他还不晓得，就在他从老营动身时候，官军开始几路进犯，南边局势发生了意外变化。他只是想着官军在今天或明天可能动作，因此他必须至迟在明天天明以前离开这里，赶回老营坐镇，应付官军；尤其想着峣关的官军已来到离石门谷十里之外，说不定明天拂晓就会来犯，除掉寨内的祸根刻不容缓，还必须将活儿做得干净利索，决不能打虎不成反被虎伤。他边走边想着万全之计……

[1] 军持——古代旅行时带在身上的陶瓷水瓶，形略扁，有双耳可以穿绳。

[2] 高叉手——古人的叉手礼就是抱拳拱手。抱拳拱手高与额齐叫高叉手。

[3] 邓茂七起义——邓茂七，江西人，佃农出身，明英宗正统十三年（公元1448年）秋天在福建延平一带起义，攻陷二十余县，自号铲平王。次年二月兵败牺牲。

第十六章

黄三耀的绰号叫黄三鹞子，曾同窦开远一道由黑虎星带到老营，见过闯王。现在李自成由吴汝义领路去探看他的病，坐在床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谈到坐山虎挟众鼓噪，黄三耀又气又愧，声音打颤地说：

“闯王！我同黑虎星哥哥是把兄弟，也算是你的侄儿。不管论公论私，即使把小侄的骨头磨成灰，小侄也要保你打天下。只是小侄如今大病在身，起不得床，手下的弟兄们也多给瘟疫打倒，有心无力。要不然，小侄同开远哥哥合起手来，我操他娘，早已同龟孙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见个死活。唉，他妈的，我这个病！……”

黄三耀说不下去，又是喘气，又是痛心地抽咽。闯王安慰他说：

“我既然来到这里，天大的乌云也会散去。贤侄好生养病，不要难过，也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

黄三耀挥手使闲人从屋里出去，小声说：“闯王，不杀几颗人头，这乌云不会散去！”

闯王立刻俯下头去，小声问：“你看，应该杀些什么人？”

黄三耀咬牙切齿地说：“坐山虎非杀不可。他的一群亲信挟众鼓噪哗变，断没有饶恕之理。倘若不杀了这群杂种，一则祸根还在，二则以后别人会跟着他们学，事情更加难办。趁你在此，杀了他们，我看没有人敢随便动弹。”

闯王没有做声，在想着如何除叛。吴汝义小声说：

“可是坐山虎自己手下有五百多人，铲平王手下有三百多，其余的杆子跟他一鼻孔出气的也不少。”

黄三耀又对闯王说：“这活儿要做得干净，做得他们措手不及。有你在此，一正压百邪，事情好办。头一步先稳住他，使他不防，然后在酒宴上掷杯为号，收拾他们几个为头的。蛇无头不行。杀了几个为头的，下边谁敢动？万一鼓噪也好收拾。我同窦阿婆手下的弟兄，有你在此，都肯卖命。别的杆子，跟着坐山虎趁火打劫，混水摸鱼，却跟他同床异梦，心中也怕他挟制。你只要说出不怪罪他们，许他们立功赎罪，谁个那么傻，放着河水不洗脚，故意往烂泥坑里跳？”

闯王问：“能不能把铲平王同坐山虎拆开来？”

“不行，闯王。他俩近些日子勾得很紧，只要坐山虎说往东，铲平王决不往西。要杀，一齐杀，不要杀了一只虎，留下一只狼，纵它伤人。”

“他原来并不很坏，是吧？”

“原来比坐山虎好得多，近来却跟坐山虎的样儿学，像鬼迷了心一样。窦阿婆曾劝过他，他不但不听，反受坐山虎挑唆，几乎要干掉阿婆。这人很难回头，万不可留。”

“他同坐山虎是拜身[1]还是同乡？”

“一非拜身，二非同乡，只是近几天来十分亲近，互为利用，如鱼得水。”

李自成从床边站起来说：“你休息吧。咱们如今要迎敌官军，必要先除内患，可是也不宜造次行事。让我想一想，再做决定。”

“你今天明天暂不要打草惊蛇，先稳住他们的心。过两三天以后给他们个冷不防，突然下手。”

李自成不肯说出坐山虎瞒着众人投降官军的事，也不肯说出他自己必须在今夜返回老营，微微笑一下，走出屋子。

如今事情确实难办，既要除掉内患，还要留下这一千多人马抵御官军，而时间仓猝，不许他稍微耽搁。他一边在寨中巡视，一边考虑万全之策。走了几个地方，看见寨中秩序粗定，心中稍觉安慰。他正在走着，双喜带着几个弟兄匆匆迎面而来，使他的心中猛打一个问询：“又出了什么岔子？”双喜很快地到了他的面前，兴奋地小声禀道：

“爸爸，咱们的人马已经来到，现在红石崖等候命令。要不要他们即刻进寨？”

闯王十分诧异，问道：“从哪里来的人马？”

“是小鼐子率领三百骑兵来石门谷护卫爸爸。路过大峪谷时，我子杰叔怕他年幼莽撞，亲自同他前来，又添了五十名骑兵，带有攻寨云梯。走到红石崖，因知道爸爸进寨后平安无恙，他们不敢造次进寨，引起杆子疑惧，所以停在红石崖，派人来请示行止。”

“张鼐？他……我临走时不许他离开老营，是谁命他来的？”

“我不知道。”

自成猜想准是李过正在病中，对目前局势不完全清楚，不知道老营不能不留下人马，不等着同刘宗敏商量就派张鼐率老营的看家人马追赶前来。他把脚顿了一下，问道：

“从红石崖来的人呢？”

“我怕会走漏消息，引他们到庙中等候，不许出来。爸爸，要不要把人马开进寨来？”

闯王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忽见窦开远从背后出现，快步向前走来。他迎上去叫着开远的表字问道：

“展堂，查明实情了么？”

“回闯王，这件事不查自明，所以大家到了一起，异口同声，都说坐山虎的人马确实不守军律，扰害百姓。他的二驾独行狼带着几个亲兵正在强奸民女，李友前去捉拿，互相格斗，当场给李友杀死。坐山虎不问是非，挟众鼓噪，围攻李友，使双方都死伤了一些弟兄。事情就是这样，众口一词，并无二话。”

“大家果真都是这么说？”

“果真都是这么说。连平日同坐山虎靠得近的几个人也不敢卷起舌头说出‘不然’。不过，闯王，”开远低声说，“听说坐山虎已经放出口风：倘若闯王不杀李友，他决不罢休。从庙门外回来他就把铲平王丁国宝叫去，商量对付办法。刚才我看见丁国宝从坐山虎那里回自己驻扎的宅子去，脸色十分难看。他两个合起来有八百多人，想马上收拾他们很不容易。”

“唔……打探官军有什么动静？”

“已经派了几个探子出去，还没有一个回来。不过据山下百姓哄传，离此十里远的地方到了两千多官军，今夜不来攻寨，明日必然前来。”窦开远趋前一步，放低声音说：“如今不怕官军来攻，怕的是里应外合，官军来到时先从内里破寨。”

闯王说道：“你去对各位头目说，李友遇事处置不善，激成兵变，我决不轻饶。今晚准备迎敌要紧，万勿懈怠。”

“是，我去传谕。”开远说毕，转身就走。

李自成心中责备李过不该派张鼐前来，但又想张鼐既然来了，不妨今晚暂时留下，帮助平乱，事毕就赶快命他回去。这么一想，他立刻对双喜说：

“你赶快命红石崖来的人火速回去，传令张鼐等偃旗息鼓，藏在山圪，不许使寨中杆子望见；一更过后，悄悄将人马开到寨外候令，不得有误。”双喜正要走，闯王又说：“还有，倘若老营有人前来禀报军情，立刻引来见我。”

他担心丁国宝等人畏罪心虚，受坐山虎煽惑欺哄，还在同坐山虎拧成一股绳儿。他已经认定，要在今晚除掉坐山虎，丁国宝是关键人物。将双喜打发走，他就要去见铲平王丁国宝，叫吴汝义替他引路。汝义大惊，小声谏道：

“闯王，丁国宝不是个好东西。窦开远刚才说坐山虎离开庙门前时曾拉他去私下商议，不知商议些什么名堂。你现在身边没有多带亲兵，还是不去的好，免得万一他操个黑心。”

“我心里有谱儿，如今正需要我亲自找他谈谈。”

汝义苦劝道：“闯王！你是全军主帅，在这样时候，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自成把眼睛一瞪：“小心过火！坐山虎本人我还想去瞧瞧，何况丁国宝仅仅是受了他的挟制才鼓噪胡闹。”

“可是……”

李自成挥一下手，阻止吴汝义再说下去，大踏步向着丁国宝驻扎的宅子走去。十分偶然，有一只乌鸦从头上飞过，哑哑地叫了两声，停一下又叫一声。李自成似乎没有听见，但吴汝义和众亲兵却都心中吃惊，认为这是个不祥之兆。有人不自禁地仰起头来，望着空中的乌鸦影子连呸三声。

在寨内的一角，离开坐山虎驻扎的地方不远，孤零零地有并排儿两座两进院落的砖瓦宅子，旁边还有两三家茅庵草舍。在一座黑漆大门前边竖立一面不大的红绸旗，上绣“铲平王”三个黑字。两天来丁国宝跟随着坐山虎鼓噪哗变，派出一部分弟兄围攻李友，而一部分弟兄趁机会在附近的村庄抢劫，奸淫，随便烧杀。今天上午他的手下人替他抢来一个姑娘，如今窝藏在他的屋里。为着怕李闯王派窦开远等来收拾他，他的两座宅子的房坡上都站有放哨的，大门外守卫着一大群人。尽管这群人队伍不齐整，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却都是刀不离手，弓不离身，准备着随时厮杀。

铲平王的手下人突然看见李自成带着少数亲兵来到，又吃惊又十分狐疑，但是不敢阻挡他走进大门。自成挥手使亲兵们退到后边，态度安闲地穿过前院，一直向后院走。正在两边厢房中赌博和聊天的人们，看见闯王进来，一跳而起，拔出兵器从屋中跑出，站在两边厢房檐下，望着闯王。等他们看清楚闯王的态度安闲，身边没带多的人，登时松了一口气，大部分人暗暗地把刀剑插入鞘中。已经有人飞快地奔往上房，向铲平王禀报闯王驾到。

铲平王丁国宝刚从坐山虎那里回来，心事重重，情绪很坏。坐山虎知道窦阿婆和举出来的众头目查的结果一定会于己不利，要求他今夜三更同自己一起拉走，到终南山中自树大旗或投降蓝田官军，这只是拿话对他试探，还不肯直然告诉他已经同官军通了气，官军将在明日拂晓攻寨。他拒绝了今夜拉走的要求，但同意等过了这一夜，瞧瞧李闯王如何处置，再做决定。他既不愿投降官军，也不愿拉出去受坐山虎的挟制，还怕留下来难被闯王饶过。他在屋中坐不是，站不是，深悔不该跟随坐山虎鼓噪。手下人替他抢来的那个闺女坐在床沿上，眼泡哭得红肿，仍在低头流泪，不时地抽咽一声。当她上午才被送来的时候，丁国宝见她生得不错，原想不管她愿不愿意，强迫成亲。不料这个姑娘年纪虽小，性情却很刚强，宁死不肯受辱。丁国宝几次拔出腰刀说要杀她，她都不怕。午饭她什么也不吃，甚至连一口水也不肯喝，只是低头啜泣。午后不久，丁国宝忽然听说闯王快到石门谷，就顾不得逼她成亲了。现在他看看这个闺女，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他既不愿意放她回家，又怕闯王知道了会罪上加罪。在焦急与无聊中，他走到床边说道：

“妈的！半天啦，你尽是哭哭啼啼，没跟老子说过一句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忽听手下人禀报说闯王已进了二门。丁国宝的脸色一变，慌忙向外迎接，但刚走两步，急忙退回，慌慌张张想把姑娘往床下藏。这姑娘平日常听说李闯王不贪色，不爱财，行事仁义，又见铲平王如此怕他，登时生了个求闯王搭救的心，任死不肯躲藏，双手抓紧床沿，坐在床上不动。丁国宝来不及逼迫她躲藏起来，李自成已经来到了上房门外。他一眼扫见了屋里有个女人影子，就退后一步，停在门槛外边，回头对丁国宝的手下人说：

“这搭儿很凉快，不用进去啦。快搬几把椅子来，就坐在这搭儿歇歇。”

丁国宝最后慌张地向姑娘做个威胁的眼色和手势，从屋中跑出，躬身叉手，喃喃地说：

“我不知闯王大驾来到……”

闯王抓住他的胳膊说：“不用讲礼，快同我坐下来随便说话。”

有人替闯王搬来一把圈椅，也替铲平王和吴汝义搬来两把椅子，替李强等亲兵们搬来了几条板凳。闯王先坐下，疲乏地向后一靠，神气坦然，仿佛压根儿不知道铲平王心怀鬼胎，也不知道这上房里窝藏着良家闺女。像这样的事，他遇见的太多了，所以他尽管当时心中一动，却能够做到丝毫不流露出来。摆在他面前的最紧迫的问题是要在这次见面中拆散坐山虎和铲平王一伙，并将铲平王拉回自己身边，稳住寨中局势，其他事只能以后再说。

丁国宝又惶惑又恭敬地坐在他的斜对面，拉吴汝义坐在另外一边。但吴汝义把椅子一搬，坐在闯王身后。李强不肯坐下，立在闯王背后，手按剑柄，提防不测。二十名亲兵都立在阶下，不肯往板凳上坐。丁国宝的手下人有的站在近处，有的站在天井中和两边厢房檐下。尽管李闯王面带笑容，但双方将士都没有丝毫的轻松心情，简直连每根汗毛都是紧张的。闯王见丁国宝十分疑惧，就对自己的亲兵们一挥手，说：

“你们都去二门外休息去吧，用不着站在这里。”

亲兵们遵令后退，但不敢远离，更不敢去二门外边。闯王又回头向李强看一眼，挥一下手。李强退到台阶下，相距大约五步，不肯远离。闯王向全院扫了一眼，对丁国宝笑着说：

“国宝，叫你的弟兄们都去休息。我想同你谈几句私话，用不着许多人站在这儿。”

丁国宝见闯王确无恶意，而另外更无人来，开始松了口气，对他自己的手下人粗鲁地骂道：

“妈的，都快滚出去！滚出去！用不着站在这儿！”

人们一部分走出二门，一部分回到东西厢房，只留下十几个人站在院里。李自成打算从闲话扯起，慢慢地谈入正题，含笑问道：

“国宝，你的台甫怎称？”

丁国宝的脸色微红，回答说：“俺是讨饭的孩儿出身，混江湖也没多久，还没有遇到读书人替俺起个草字。”

“既然还没有台甫，我就叫你国宝啦。”闯王又笑着问：“国宝，你为什么起个诨号叫铲平王？”

丁国宝不好意思地说：“没意思，没意思，惹闯王见笑。”

“我看你这个诨号倒很好，怎么说没意思？”

丁国宝笑一笑，说：“不瞒闯王，我因为看见人间富的太富，贫的太贫，有的骑在人头上，有的辈辈给人骑，处处都是不平，所以起义时就替自己起了这个诨号。闯王，惹你见笑。”

“很好，要铲尽人世不平……”

闯王刚说出半句话，那个被抢来的姑娘突然从屋中跑出，扑到他的脚下，大声哀呼：

“闯王爷救命！闯王爷救命！”

自成吃了一惊，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丁国宝一跃而起，右手刷一声拔出腰刀，左手抓住姑娘的头发，把她向外拉，同时喝道：

“老子宰了你这个小婊子！”

姑娘死抱住闯王的一条腿，不再哭泣，叫着：“闯王救命！”丁国宝见拉不开她，举刀要把她砍死在闯王脚下。闯王把他的手腕一挡，厉声说：

“住手！”

丁国宝没有砍下去，闯王已经跳起来，向他的胸前猛推一把，使他后退两三步。他重新扑上来，举起刀要杀姑娘。闯王已经拔出花马剑，只见寒光一闪，同时铿锵一声，几点火星飞迸，雪亮的钢刀被格到一旁（事后铲平王才看见他的宝刀被花马剑碰了一个很大的缺口）。在刹那间，吴汝义从闯王的背后跳到前边，李强一个箭步从院中蹿上台阶，要不是李闯王大声喝住，两口宝剑同时向丁国宝劈刺过去。他们虽然突地收住宝剑不曾劈刺，但吴汝义抓住了铲平王的右腕不放，宝剑仍举在他的头上。李强用左手当胸揪住他的衣服，右手中的宝剑直指心窝，相距不过四指，气得眼睛通红，射着凶光，咬着牙根骂道：

“你龟孙子只要敢动一动，老子就从你的前胸捅到后胸，给你个两头透亮！”

吴汝义迅速地夺下来丁国宝的腰刀，转身抵抗从天井中扑上来的几个刀客。刹那之间，全院大乱。闯王的二十名亲兵飞奔过来，站在台阶下排成一道人墙，将闯王护住，也把丁国宝包围在内。丁国宝的人从四处奔来，有的一边跑一边叫着：“动手啦！动手啦！”还有人吹着唿哨召集大门外和隔壁驻扎的人。他们把天井院站得满满的，但看见李强擒了铲平王，随时都会把他一剑刺死，而闯王又镇定地用怒目望着大家，谁都不敢向前逼近。李强向他们威胁说：

“看你们哪个敢动手！你们再走近一步我就先捅死丁国宝这个畜生！”

院中突然异乎寻常地沉寂，只有从密集的人群中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冲上去！冲上去！把掌盘子的夺过来！”但是站在前排的人们却没有动，只是用兵器威胁着闯王的亲兵。李自成对李强厉声喝道：

“松手！不许你伤害国宝！”见李强松开了抓住丁国宝的手，李自成又望着天井中的人群说：“都后退！都给我滚出二门去！我李闯王在这里，谁都不许胡闹。天大事情听我处置，用不着自家人动起刀枪。”

李强见众人不肯后退，又抓住丁国宝的一只胳膊，把宝剑指向他的心窝，剑尖和衣服相距不到一指。李自成用力将李强一推，推得他踉跄后退，松手不及，只听嗤啦一声，把丁国宝的短褂前襟撕破一块，同时李自成厉声喝道：

“不许动手！丢开！”他又对吴汝义说：“快把腰刀还给他！”

丁国宝刚才在刹那之间心中一凉，想着“完了”，只等着李强的宝剑从心窝刺入。如今突然李强松手后退，吴汝义又将宝刀还他，他感到一点糊涂，但看出来闯王确实无意害他。他向院中把脚一跺，挥着宝刀大声说：

“弟兄们，都后退几步！哪个敢动手，老子操你祖宗万代，非砍掉你们的脑袋不可！”

丁国宝的人们哄一声向后退去。李自成一脚把那个姑娘踢翻，骂道：

“为着你险些儿动了刀兵！”

姑娘立刻被吴汝义拖下台阶，往天井中间一搡。她不哀呼救命，也不哭泣，跪在地上，自己动手把松下的长发拉到前边，咬在嘴里，伸直脖颈等死。有几个丁国宝的手下人叫着：“杀死她！杀死她！不要留下祸根！”也有的说：“不关她的事，不要伤害无辜！”但因为闯王不下令，吴汝义持剑站在姑娘身边，叫着杀她的人并不敢真的动手。闯王原以为这姑娘会重新扑到他的跟前哭求饶命，没想到这姑娘以为他真的不救她，竟是个不怕死的硬骨头，跪地上引颈待斩，一声不做，身上连个寒战也不打。他感到惊异，提着花马剑，慢慢走下礓子，来到姑娘面前，把她通身打量一遍，口气温和地问道：

“你想死想活？”

“想死！”姑娘回答说，没有抬头。

“想死？为什么？”

“既然你不能救我回家，我情愿人头落地，死个痛快，死个清白！”

闯王越发惊奇了。宁死不辱的女子他见过不少，可是像这样临死镇静，出语爽利的少女，却不多见。于是他接着问道：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爹娘、奶奶，还有一个兄弟。”

“兄弟有多大了？”

“才只五岁。”

“你多大？”

“十五岁。”

“父母是种庄稼的？”

“种庄稼的受苦人。”

“许过人家没有？”

“自幼许了人家。”

“婆家是什么人家？”

“也是种庄稼的受苦人。”

李自成将花马剑插入鞘中，向铲平王问：“国宝，你说如何处置？”

国宝回答：“听闯王吩咐。”

李自成目光炯炯地环顾满院大众，问：“你们大家说，如何处置？”

全院鸦雀无声，只有人互递眼色。恰在这时，老神仙匆忙进来，神色紧张。他刚才听说闯王来到丁国宝这里，很为闯王的安全担心。随后听说坐山虎和他的亲信们正在秘密商议，可能作孤注一掷，先下手杀害闯王，所以他带着随身的五个亲兵奔到丁国宝驻扎的宅子中，要设法使闯王赶快离开。因为他同丁国宝的手下弟兄有不少认识的，一进大门就全部知道了刚刚发生的事，越发惊骇，担心闯王对丁国宝责之过严，马上会激成大变，不可收拾。他看见丁国宝手下的头目和弟兄全不做声，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医生的心提到半空，打算赶快走到闯王面前，使眼色请他“通权达变”，在这时不要为一个姑娘误了大事。当他离闯王还有几步远时，闯王忽然说道：

“你们大家跟我一样，原来都是无路可走的小百姓。你们的父母也都是做庄稼的受苦人。我李自成起小替人家放过羊，挨过鞭子。长大以后，生计困难，去银川驿[2]当驿卒，常受长官辱骂，有时也不免挨打。朝廷裁减驿卒，夺了我的饭碗，只得去吃粮当兵。当兵欠饷，偶尔朝廷发来一点饷银又被喝惯兵血的长官吞去。有些当兵的活不下去，便去抢劫平民，习以为常。带兵官睁只眼合只眼，不敢多问，实际上是纵兵殃民。我李自成没忘记自己是穷百姓出身，同百姓苦连苦，心连心，决不做扰害百姓的坏事。后来我忍无可忍，就纠合几百人在行军中鼓噪索饷，杀了带兵长官赵义。我起义之后，严禁部下骚扰百姓，不许奸淫，不许杀害无辜。我常对将士们说：杀一无辜百姓如杀我父母，奸一妇女如奸我姐妹。倘若忘记了百姓的苦，反而苦害百姓，那不是跟官军一样了？跟许多草寇一样了？那，那，还算什么起义？起个！”

他将话停一下，又向全院的头目和弟兄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也同尚炯的目光遇到一起。他说话的口气像谈家常一样平静，既不严厉，也不激动，却使人听了感动。老医生在人们中间有意地点头说：

“闯王你说得对，说得对。老八队就是纪律好，不许杀害平民，不许奸淫妇女，不许掳掠。”

许多人附和老医生，点头说：“说得对，说得对。”

闯王望着丁国宝问：“国宝！你的父母也是种庄稼的受苦人，你也是穷人家的子弟，如今你到底是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起义英雄，还是要做一个苦害百姓的草寇，永远同坐山虎等杆子头儿一样？”

丁国宝被问得很窘，不敢正视闯王的眼睛，低下头叫道：“闯王！……”

闯王又向众人说：“你们大家都是受苦人家的子弟，都有姐妹。看见这个姑娘，你们难道不想到自己家中的姐妹？你们人人皆知：我李自成一不贪色，二不爱财；一心要剿官兵，安良民；除强暴，救百姓；推倒朱家江山，整顿出一个四民乐业的新乾坤。倘若你们愿意跟我李闯王打江山，你们就从此不奸淫，不烧杀，做到真正起义，不再有草寇行径。倘若你们想拉杆子祸害百姓，现在就从我的眼前拉出石门寨。两条路你们拣着走！”

全院寂静，没有人不感到李闯王果然是正气凛然，说的极是。

闯王又问丁国宝：“国宝，你说！两条路你走哪一条？”

国宝羞惭地说：“闯王，我不做坏人！”

“好，好。只要你真心跟我起义，就是我的爱将。你家里有女人没有？”

丁国宝赶快回答说：“回闯王，我是穷光蛋出身，从前连自己还养不活，哪里来的钱讨老婆！自从去年架杆子，才想娶个屋里人，可是一直没看上对眼的。”

闯王说：“你想娶个老婆也是正当的，可是不要抢人家的姑娘成亲。目前杀败官军要紧，婚姻事应该从缓。等过了这一阵，咱们的随营女眷中有的是好姑娘，难道找不到你合意的？难道不可以在农家姑娘中替你找一个，正正经经地结为夫妻？为什么偏在官军压境的时候不想着打仗的事，匆匆忙忙地抢一个姑娘做老婆？等过这一阵就老了么？”他微微一笑。许多人都不觉露出笑容。他接着说：“牛不饮水强按头，尚且不行，何况是婚姻大事？她是许了人家的闺女，又是个宁死不辱的烈性女子，纵然刀架在脖子上她不从，你除非杀了她，有何办法？纵然强迫成了亲，难道她不会寻无常？退一步说，纵然不寻无常，难道她就跟你一心了？强摘的瓜不甜啊，国宝！”

丁国宝说：“闯王，我不要了。我差人将她送走，送她回家！”

医生高兴地说：“好！这才是好办法！”

闯王满意地点点头，又说：“国宝，近几天，你这儿也有头目和弟兄受别人勾引煽动，出去抢劫，我已经说过既往不咎啦。抢劫确实不好，我李闯王手下的义军不兴这样，一向严厉禁止。可是我也明白，你们有些头目和弟兄家中或有父母，或有妻儿老小，生计无着，实在急需捎回去一点钱救命，出于不得已才去抢劫。目前老营也穷，一时关不出饷。今日我来，带有少数银子，我们分用。李强，取二百两银子出来！”

李强赶快从背上解下一个青布小包袱，取出三锭元宝和几个大小不同的银锞子。李自成接住银子，用眼色召唤丁国宝走近一步，说：

“把这二百两银子分给大家用。家中有父母妻小的，困难较大的，多用一点。这一锭元宝留给你。你是一营掌家的，手中不可无钱。我知道你当头领的困难，只是因为老营近来也困难，一时对你照顾不周。先给你留下这五十两银子，等打败官军以后就好办了。”因丁国宝没有马上接银子，闯王催促说：“快接住银子，接住！”

丁国宝将银子接住，交给他的一个护驾的，转给二驾。他手头确实很困难，也知道闯王的老营困难，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感动地叫了一声：“闯王！”闯王接着说：

“你同黑虎星是朋友，黑虎星同补之情同手足。从今往后，你要记着：按公，你是我的部将，有令则行，有禁则止，万不要受旁人挑唆勾引；按私，你和黑虎星一样，在我的面前如同子侄。过了这一阵，你的婚姻我会操心。目前，只望你一心打仗！”

丁国宝手下的弟兄们十分感动，有的发出啧啧声，有的欢呼，还有的打唿哨。国宝噙着热泪，想说话，但嘴角抽搐几下，说不出一个字。这个二十三岁的杆子头儿，起小死了父亲，母亲守了三年寡，被族人卖到远处，他一个不满七岁的孩子在孤苦伶仃中讨饭和替人家放羊长大，很少尝到过人间的温暖，如今出乎意料地受到闯王这般对待，在手下人们的欢呼声中他不由地扑通跪下，热泪奔流，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欢呼声停止了，唿哨声停止了。众人心情激动地望着铲平王，非常肃静。他的嘴唇嚅动一阵，终于抽咽说：

“闯王！这，这两三天，鬼迷了我的心，叫我跟坐山虎鼓噪，抢劫，围攻李友，实在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从今往后，我丁国宝别无话说，纵然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站在你的大旗下，赤心耿耿保你打江山。倘若我丁国宝再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天诛地灭！”

闯王拉他起来，笑着说：“能够这样，才不辜负你那个诨号铲平王。”他已经看清楚丁国宝是真心实意回头，心中异常高兴，随即吩咐国宝派妥当人将那个姑娘送到一单独小屋中，给她饮食，找一位邻居大娘做伴，严禁有人调戏，等明天打过仗以后派几个弟兄送回她的村庄。丁国宝诺诺连声。忽然有一个小头目从大门外慌慌张张跑进来，用两手分开众人，直往丁国宝的身边挤。国宝从神色上看出来他有要紧的事情禀报，不让他在众人面前开口，使个眼色，把他带进了西偏房。这事情引起大家狐疑。闯王和尚炯都暗中诧异，而吴汝义和李强更是暗中做了应变的准备。

当李闯王走进铲平王驻扎的地方时，坐山虎立刻得到了报告，十分不安，生怕丁国宝会变卦，同他分手。继而得到报告说丁国宝的手下人已经把闯王围起来，动了刀兵，他高兴得一跳八丈高，大声叫道：“弟兄们，马上出动，不要让闯王逃走！”他一声吆喝，全体弟兄一哄而起，各执兵器，乱哄哄地拥出大门。但是他的人马还没有走出巷口，第三次探事人回来禀报，说是情况变了卦：从铲平王院子里传出来欢呼声和唿哨声，而不是喊杀声，守卫在大门以外的弟兄们也没有慌乱情形。坐山虎登时感到进退都不好，事情变化得使他糊涂。手下一个亲信头目建议他不可造次，自愿去见见铲平王，问清实情。丁国宝的把守大门的小头目怕引起吴汝义疑心，没让这个人进来见丁国宝，用几句话把他打发走，就跑进来向国宝悄悄禀报说：

“操他娘，耳报神真灵，刚才的事情已经给坐山虎知道啦。他派了一个人来察看实情，说他正在率领人马前来，马上就到。我说：‘回去告你们掌盘子的说，我们这里没有屁事，用不着你们的人马帮忙，请千万不要前来。倘若叫闯王知道你们仍不安分，惹出了祸事休指望我们帮一把。’”

“好，好，说得不错。快去把大门把好，不许坐山虎那里一个人进来。谁敢强往里边来，不管他是天王老子地王爷，刀枪不认人。如今闯王在这儿，你们放一个坐山虎的弟兄进来，我立刻叫你们吃饭的家伙搬家！”

“可是，掌盘子的，坐山虎这小子是一个刚出窑门的生红砖，心一横，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他的人多，万一抬起老窝子来寻事，咱们光靠十几个守大门的弟兄也顶不住。最好让大家做个准备，免得临时吃亏。”

“你去吧，我吩咐二驾准备。”

丁国宝随即把二驾叫到面前，把情况告诉他，叫他立刻率领五十个人去把住街口。二驾一走，他就到闯王面前，一五一十地据实禀报。闯王笑一笑，说：

“坐山虎迟了一步。你快把二驾叫回来，街口不要站一个人，免得叫坐山虎看出来你在防备他。据我看，他派来的头目回去一禀报，他准定泄了气，不会来惹祸。只要大门口留几个人稍加提防就够了。”

丁国宝立刻亲自追出大门，把他的二驾唤回。闯王望望老神仙，说：

“子明，听说坐山虎那里有十几个彩号，有的是箭伤，有的是刀伤，没有药，也没有医生给治。另外，还听说有一些染时疫的人。你的药带在身上？”

“带在身上。”

“请你辛苦一趟，去替他们治一治。见到坐山虎，就说我今晚事忙，不能同他长谈。明天我到他那里吃早饭，顺便谈点私话。”

尚神仙猜出了闯王派他去的用意，连连点头，转身就走。但刚走三四步，马上转回，望着闯王的脸色和眼神，恳求说：

“闯王，我求你赶快回庙里睡一觉，莫要劳复了。这般劳累，别说是病后虚弱的身体，就是铁汉子也撑持不住。回庙里去吧，哪怕只躺一个时辰也是好的！”

自成微微笑着，重新坐在上房前檐下的圈椅里，连说：“我撑得住，撑得住。”挥手催医生快去给坐山虎的人们治病。医生一走，他又同丁国宝拉闲话，拉着拉着，眼珠直打旋，眼皮沉重，不久就头一仰，眼皮一合，轻轻地扯起鼾声。

丁国宝找一件夹衣搭在闯王身上，把闲杂人撵出二门，拉着吴汝义轻脚轻手地走到二门里边的石头上坐下，小声扯闲话，亲自看着，不许人进院里来惊醒闯王。闯王的亲兵们都在天井中坐下休息，随即都栽起盹来，只有李强还勉强挣扎着，不肯合眼皮。随后他走到丁国宝的面前，紧紧抓住国宝的一只手，笑嘻嘻地小声说：

“兄弟，我叫李强，是闯王的近门侄儿，现当他的亲兵头目。咱们如今成了好朋友、好兄弟啦。刚才我是不得不那样，请兄弟不要记在心上。”

丁国宝回答说：“嘿！李哥，看你把话说到茄棵里啦！你兄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不是吃屎喝尿长大的。从今以后，咱俩就是生死弟兄，一条心保闯王打江山，有鲜血只洒在敌人前，哪畜生才记着刚才的事儿！”

这时已经将近黄昏了。丁国宝吩咐手下人替闯王们预备酒饭，恰好窦开远和李双喜一同走来。窦开远捉到了官军的一个细作，审出了坐山虎确实已经同官军勾了手，也问出了官军将要进犯石门寨的确实时间，而双喜是见到了从老营派来的一个弟兄，要向闯王禀报紧急军情。吴汝义悄悄地问了几句话，知道军情严重，但是他不许他们叫醒闯王，斩钉截铁地说：

“纵然是天塌下来，也得让闯王略睡片刻！”

[1] 拜身——米脂县方言称结拜兄弟做拜身。

[2] 银川驿——明代的银川驿，在米脂县城内。

第十七章

晚饭以后，大约有一更时候，李自成回到大庙，在禅房中召见从老营来向他禀报紧急军情的人。当这个人开始禀报官军已经于今日黎明从商州西犯时，李自成是冷静的，因为这方面的官军进犯在他的意料之内。当听到报告说智亭山失守的事，他不禁大惊失色，忙问：

“郝摇旗在哪里？他不在智亭山么？”

“那儿的情况不明，有消息说他仍在智亭山同官军混战，也有消息说他退守莲花峰。”

“白羊店一带的情况如何？”

“白羊店的后路已被截断，只听说那里的战事紧急，详情不明。”

“有敌人向清风垭这边进犯么？”

“清风垭还算平静。总哨刘爷已经将各家亲兵编成一队，开往清风垭了。”

“宋家寨有什么动静？”

“只听说宋家寨与官军勾结，没听说详细情形。”

李自成问了问老营情形，总觉很不放心。但想着既然刘宗敏在老营坐镇，必能应付危局，老营不至于被宋家寨方面的敌人袭破。不管怎样，他必须在今夜把石门谷的事情办完，火速回去。他挥退从老营来的人，低头盘算。原来他打算今夜杀坐山虎一伙时要使用张鼐的兵力以防不测，如今只有让张鼐去解救白羊店之危了。想到郝摇旗，他又气又恨又后悔。后悔的是，平日高一功和李过都说郝摇旗不可重用，桂英和刘芳亮对于派郝摇旗守智亭山也不放心；他不听众人的话，致有今日之败，动摇全局。如今是否会全盘输掉，就看能不能夺回智亭山，救出桂英和芳亮所率领的主力部队。

禅堂内鸦雀无声。老神仙、吴汝义和双喜站在闯王身边，面面相觑，一言不发，都一时想不出好的主意。李强和几个亲兵按剑立在门外，屏息地注视着闯王脸色。过了片刻，自成忽然抬起头来，向双喜问道：

“张鼐同子杰来到了么？”

“已经来到了，埋伏在寨门外边。”

闯王转动着眼珠沉吟片刻，把右手猛挥一下，自言自语说：“好，就这么办吧！”随即他向双喜说：

“你赶快亲自去把他们叫来见我。务必机密，不许让坐山虎的人们看见。去！”等双喜跑出禅房，闯王又向医生问：“你到坐山虎那里替彩号们治了伤，他们怎么说？”

“我说是闯王命我去治伤的，大家都很高兴，称赞你闯王的心胸宽大，不念私仇。坐山虎问我你打算把李友如何处置……”

“对，你怎么回答？”

“我说李友激变军心，闯王决不会轻饶了他。后来，在你睡着时候，丁国宝去了一趟，说你闯王如何宽宏大量，如何有情有义，又如何惦念着坐山虎手下的伤病弟兄。虽然坐山虎本人还不放心，可是我看他左右的亲信头目倒有不少人心中感动。”

闯王点点头，望着门外的亲兵们说：“把那个细作带来！”

被捕获的官军细作马上给带了进来。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车轴汉子，农民打扮，上身短布褂扯得稀烂，脸上和胸脯上都有青紫伤痕。李自成狠狠地看他一眼，问道：

“你想死想活？”

细作回答说：“我落到你们手里就不打算活着回去，再过二十几年又是一条好汉。”

“只要你说实话，我可以饶你狗命。”

“黄昏前我对窦阿婆说的全是实话。”

“我再问你，官军打算什么时候来攻石门镇？”

“今夜五更。”

“坐山虎已经鼓噪两天，官军为什么不早点来攻？”

“一则等候商州和武关两处先动，二则等候从蓝田调集多的人马。”

“如今峣关一带到底有多少官军？”

“大约三千人。”

“官军知不知道我李闯王现在此地？”

“一丝风声也没听到。都说你大病在身，已经有两个月卧床不起。”

李自成突然问：“这寨里的杆子头目都是谁向官军暗中投降？”

“只有坐山虎一个人向官军投降。”

“坐山虎是什么时候投降的？”

“昨天才接上头。”

“接头的人是谁？”

“不知是谁。”

“哼，你还是不说实话！……拉到院里斩了！”

细作被两个亲兵正要推出月门，猛然回头叫道：“闯王饶命！小的愿吐实话！”

“把他带回来！”等亲兵把细作带回面前，闯王说道：“快说实话。只要你说实话，我就饶你。”

“小的是镇安县人……”

“你对窦阿婆怎么说是蓝田人？”

“那是瞎话。我现在说的是实话。”

“好，说下去！”

“我是镇安县黄龙铺人，坐山虎是苇园铺人，相离不到十里远。我同他在家认识，是赌博场上的朋友，只是最近几年没多见面。他手下的头目，我也有认识的。我这次来，不瞒闯王，实因坐山虎给我捎了口信，说他情愿投降，将石门寨献给官军。倘若别的杆子不从，就来个里应外合，打开寨门放官军进来，杀掉那些不肯投降的人。总兵王大人十分高兴，答应保他做游击将军，特意差小的来，设法混进寨中，将王总兵保他做游击将军的话告他知道，约定明早天快亮时破寨。”

“王总兵现在何处？”

“离此不过十余里，有一座小寨名叫陈家峪，他在那里指挥兵马，准备五更进攻石门谷。”

“你是王总兵手下什么人？”

“小的官职卑微，只是镇标营中的一个把总。总兵答应破了石门寨之后将我破格提升千总。”

“你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小的说的话句句都真，不敢有半句谎言。”

李自成冷笑一声，说：“你们想不费一刀一枪拿下石门谷，原是一着妙棋，可惜走迟一步！好吧，你既然肯说实话，我就饶你狗命。坐山虎马上就来。我这个人情要卖给坐山虎，让他出面救你，我才放你走。”说到这里，闯王望一眼亲兵：“把他带走！给他点东西吃！”

两个亲兵把细作带走以后，闯王将马上就处置坐山虎及其党羽的事，对李强小声吩咐几句。李强立刻准备去了。

李双喜引着谷英和张鼐进来了。

李自成很担心老营空虚，会有闪失，向张鼐怒目注视，脸色十分严厉，问道：

“谁叫你离开老营？是你补之大哥派你来的么？”

“不是。是总哨刘爷派我赶来。”

“是他？……”闯王转望着医生问：“子明，你昨天下午没有把宋家寨的事对捷轩说明？”

“怎么没说呢？都说啦。”

自成有点放心了，说：“只要总哨明白宋家寨的事就好，如今咱们先顾白羊店这一头吧。小鼐子，智亭山已经给官军袭破，咱们在白羊店一带的大军腹背受敌，同老营断了线儿。要火速把智亭山夺回来，莫让官军在智亭山站稳脚跟。如今我想派你前去，可是又怕你……”

“闯王，你放心，我不管怎样也要把智亭山夺回来，把官军撵走。”

“你打算怎样夺回智亭山？”

“据我想，只要我摇旗叔没阵亡，不挂重彩，一定会不离开智亭山，苦战待援。我率领三百名骑兵连夜前去，明天前半晌可以赶到，出敌不意，一阵猛杀，必可杀败官军。倘若敌人同我摇旗叔尚在混战，里应外合，更易成功。”

医生在一旁插言：“先救出摇旗倒是个正着。”

自成摇摇头，说：“不，这个办法不行。第一，摇旗的情况咱们一点也不知道。第二，纵然他还在同官军苦战，可是官军人多，必然一面围攻，一面准备好迎击老营救兵，占好地势，以逸待劳。第三，龙驹寨官军偷袭得手之后，必然倾巢而出，云集智亭山下。我们只有这三百骑兵前去，众寡悬殊，又先失地利，万难取胜。这一点看家本钱，万不可孤注一掷，输得精光。”

听了闯王这么一说，大家都一时没了主意，面面相觑，又都望着他，等待他说出办法。他略停片刻，说道：

“小鼐子，你立刻率领着这三百骑兵奔往商洛镇[1]，路过老营时不许耽误。此地离商洛镇大约有一百五十里，限你明天早饭时赶到，能够么？”

“我能，闯王！刚才已经把马匹都喂饱了。”

闯王点下头，说：“好，你可得一定赶到！商洛镇，一向官军没有驻重兵。咱们因为它离龙驹寨太近，也没有打算去攻它。现在龙驹寨官军必然是倾巢而出，后路十分空虚。加上官军各路进攻得手，又欺负我们人马很少，万不料我们会突然攻取商洛镇。我命你明天巳时以前赶到，出敌不意攻进商洛镇。倘若敌人有备，你就不要强攻，将商洛镇周围的村子烧毁，打开大户粮仓让百姓自己去抢。然后你赶快转到龙驹寨，照样办。遇到少的官军你就剿杀，遇到多的你就避开，遇到穷百姓入伙你就收下。你要一直在龙驹寨周围闹到夜间，不接到我的命令不许退回。记住了么？”

“记住啦。我现在走么？”

“等一等。”闯王转向谷英说：“子杰，你也走吧。你把大峪谷的一百多骑兵交给张鼐一百人，其余留在你身边，率领百姓守寨，等天明后你随我一道赶回老营。对百姓只说此间已经平静无事，老营那边正在痛剿官军，所以把人马抽调回去，天明后另有一起人马调来。你马上同张鼐走吧，不要引起大家惊慌。”

“遵令！”

谷英和张鼐正要转身退出，闯王拍拍张鼐的肩膀，在他的脸上和眼睛上端详，好像还有许多话要嘱咐却又不肯说出来，仅仅说道：

“去吧，凡事随机应变，不可疏忽大意！”

张鼐猛地车转身，同谷英大踏步向外走去。医生忽然想起来一件大事，叫他们稍等一下，向闯王小声问：

“闯王，这寨里的事儿你打算如何处置？”

自成用果断的口气低声说：“今晚一定要割去烂疮。”

医生说：“既然这样，我劝你把张鼐稍留一时。坐山虎手下的弟兄多数都是亡命之徒。倘若万一杀虎不成，反被虎伤，如之奈何？不如留下张鼐和这一起人马在此，以保万全。等事情一过，他们就可启程。”

“不，子明！白羊店能不能转危为安，就看张鼐这一着棋。胜败决于呼吸之间，一刻也不能耽误。这寨中正气已经抬头，我自有除虎斩蛟之计，让张鼐他们走吧。”

他挥了一下手，使张鼐和谷英立刻动身，然后对肃立一旁的吴汝义说：

“你去叫窦开远来，同时替我传令：全体将士，除守寨的和伤病的以外，今夜二更，听到一通鼓赶快站队，二通鼓齐集山门前边，看我处分李友之后准备迎敌。倘有听到二通鼓不来到山门外的，以违抗军令、临敌畏缩论罪，不论大小头目，定斩不饶！”

吴汝义说声“遵令”！转身就走。李自成挥退门口侍立的一群亲兵，单把尚炯、双喜和李强留下，低声吩咐几句，大家匆匆离开禅房，分头执行他的密令去了。

快到二更了。大庙里响过了一通鼓声。山门大开，原来由李友率领的将士有一大批从里边走出来，全副披挂，十分整齐，拿的都是适宜于夜战和巷战的短武器，如刀、剑之类。李友也被带出来，绑在山门前的一棵树上。尽管月色皎洁，大树下也不算暗，却故意在李友旁边点着火把，照得树下通明，使人人都能够看见他身带棒伤，又被五花大绑。

不等二通鼓响，各家杆子都纷纷来到，按照窦开远指定的方位站定。自从闯王来到，强迫坐山虎收起了坐虎旗，声明窦开远是全寨的总头领之后，窦开远的威望大大提高，所以他现在能够依照闯王的意思布置将士，没有人敢不听从。跟着，丁国宝率领着自己的人马到了，也依照窦开远指定的方位站定。如今只有坐山虎的人马还没有到，但是已经站好队，就要由尚神仙陪同前来。李强从寺里走出，直来到国宝面前，拉着他的手，低声说：

“兄弟，闯王请你到里边去。”

国宝在乍然间有点心惊，但看见李强的神气十分亲切，就马上释去疑虑，同李强肩并肩向庙里走去，背后跟了五个精壮的小伙子。走到二门口时，李强回头对丁国宝的五个护驾的说：“有军事机密，请你们各位在此稍候。”丁国宝又暗吃一惊，但只好使随从留下，怀着七上八下的紧张和狐疑心情跟着李强进去。进了禅房，看见闯王面带笑容，离座相迎，他的心情才有一半落实。他局促不安地对闯王躬身叉手，说：

“听说狗日的官军要来攻寨，请闯王吩咐怎样迎敌。我要不卖力杀退官军，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快吩咐吧，闯王！”

闯王笑着问：“那一百五十两银子你分给有困难的弟兄们了么？”

“今日来不及分给他们，明日打完仗就分，决不耽误。”

闯王又说道：“等过了这几天，打退了官军，你要去老营住几天，咱们细谈。”

“一定去，一定去。”

闯王又说：“国宝，你既然情愿跟我起义，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心腹爱将，可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

“请闯王放心，我不是吃屎长大的。”

“我知道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这几天，你跟着坐山虎做了不少坏事，纵容部下殃民，还替你抢来良家幼女，还帮坐山虎围攻李友。按军律，有这一条罪就该斩首，何况是数罪齐犯。我今天……”

丁国宝颤栗失色，说道：“我这几天鬼迷了心，请闯王从重处分。”

“你不要怕，我说不咎既往就不咎既往。我今天因想着你年轻无知，随我不久，少受教调[2]，杆子习气未改，又受了坐山虎的怂恿，才做出许多坏事，所以不追究你的罪。又看见你原是个没有父母的苦孩子出身，起义时也抱着个好宗旨，想铲尽世上不平，我越发不想斩你，把你另眼看待。你的诨号叫铲平王，可是随着别人做坏事，祸害黎民，掳掠民女，这算是铲尽世间不平？你自己可在心上想过么？”

丁国宝低头不语，又羞又愧，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

闯王接着说：“你这几天做的事是铲无辜百姓，不是铲人间不平！”

丁国宝仍然低头不语，心中难过。闯王微微一笑，用温和的口气说：

“从今后你要记清：你是跟着闯王起义，不是拉杆子。起义，就得把路子走正。不用难过，快去叫你的手下人站好队，待会儿同大家进来议事，我有事交代你。”

丁国宝心情沉重地离开闯王，回到山门外他自家的队伍那里，把那些蹲在地上的和乱哄哄说话的弟兄们骂了几句，使大家站成了整齐的队形，精神也登时抖擞起来。这时，坐山虎率领着全部手下人来到了，被窦开远引到空场的中间，一边是丁国宝的人，一边是窦开远和黄三耀等人的人。他很怕中了闯王的计，来之前曾暗中嘱咐手下的大小头目们随时准备着，一旦有风吹草动就先下手，拼死厮杀，倘若不胜就夺路杀出寨去。因此，他的手下人站的队也较整齐，并且兵器都拿在手里，神情紧张。尚神仙对坐山虎打个招呼，进大庙去了。

第二通鼓响了。李自成从庙中出来，身边只带了吴汝义和两个亲兵。他从各股队伍的前边走了一趟，对头目们点头，对弟兄们道“辛苦”，但不停留，只是到了坐山虎的面前时才站住问道：

“你那儿的彩号都治了么？”

坐山虎回答说：“多谢闯王，都治了。”

自成又对他手下的弟兄们连说了几句“辛苦”，便继续往前走。巡视完毕，他走到石龟前边站住，面向全体将士。吴汝义跳到石龟上，高声说道：

“闯王有令，大众听真！今日黄昏，抓到官军细作一名，已经审出口供，知道官军要在五更时候前来攻寨。请各家头领，立即到寺中商议迎敌大计。凡是统带五十个弟兄以上的捻子[3]，不管是掌盘子的还是二驾，都请进庙中议事。凡能想出妙计的，重重有赏。一俟商议完毕，人马立时出动。另外如何处分李友，也要在会议中决定。闯王向来军令森严，大公无私；今年春天他的叔伯兄弟李鸿恩犯了法尚且不饶，李友又算得什么东西！请进去议事吧，各位掌盘子的！”

李自成向坐山虎和丁国宝招一下手，自己先进去了。窦开远率领着他自己的和黄三耀的手下头目，跟着进去。那些下午被举出来调查李友一案的所谓公正头目和那些心中没有鬼的头目，也纷纷进去，不敢耽搁。坐山虎和他手下的十几个大头目都在迟疑，恰好丁国宝走到面前，一把拉住他说：

“伙计，大家都进去了，你还迟疑什么？放心吧，人家闯王待人宽宏大量，心口窝里跑下马，哪跟咱弟兄们一般见识！”

坐山虎仍不放心，只好把所有二驾留下，带着六个大头目，硬着头皮跟丁国宝往庙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一看，骂道：

“妈的，护驾的都死了么？快来几个！”

坐山虎和他手下的大头目都有不少护驾的，听了这句话，登时跟上来二三十个人。丁国宝发了急，对坐山虎说：

“你不懂得规矩么？我们到庙里商议机密大事，一个闲杂人都不许进去，你怎么能够带护驾的进去？窦阿婆他们一大群头目都不带一个护驾的，你带鸡巴护驾的做什么？岂不要自找没趣？”

坐山虎唠叨说：“我把他们带进院里，只要不带进议事的屋里就是。”

丁国宝凑近坐山虎的耳朵说：“别找没趣！我刚才进去见闯王，带的几个亲兵都不许走进二门。其实，闯王决不是怕人行刺，他是怕泄漏军机。这是规矩，对谁都是一样。你的这些护驾准要挡在二门外，弄得自己脸上没光彩，还惹出别人对你不放心，何苦呢？”

坐山虎觉得丁国宝说的有道理，他想，等官兵一到，献出山寨，游击将军就到手了。如若能把闯王捉住，功劳更大，还可官升两级，岂能因小失大！于是摆摆手，挥退了一群护驾的。他紧紧拉着国宝的手，悄声央求说：

“国宝，你如今在闯王面前吃香，被他看重。倘若我进去后出了他娘的什么事故，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你放心。”

坐山虎带着他的六个大头目随着丁国宝一群人走进大庙，看见山门和二门戒备森严，心中十分发毛，暗中后悔进来，但也不好退出。又进了一个月门，来到一个偏院，上首是三间禅房。因为禅房小，且中间有隔扇分开，不能容纳多人，所以在小院中摆了两行长板凳，前檐下的台阶上摆了一把太师椅。进来的杆子头领都依照吴汝义的指引，按照地位和威望大小，在长板凳上落座。有些本来是一个杆子的人，很自然地分散开来，丝毫没引起人们多心。吴汝义让坐山虎挨着窦阿婆的肩膀坐下，丁国宝坐在对面，却让他们的手下头目都坐在靠近月门的空板凳上。窦阿婆和黄三耀的二驾都属于大首领，并膀坐在坐山虎的紧下首。等大家全都坐定，闯王从禅房中缓步走出。众首领由窦开远带头起立，躬身叉手。坐山虎原是不懂得这种礼节，也跟着大家肃立叉手。闯王向大家含笑拱手，说声“请坐”，自己先在太师椅上坐下，然后众首领纷纷就座。吴汝义退到台上，侍立闯王身边。双喜和李强侍立闯王背后，手按剑柄，虎视全场。

一进小院，坐山虎就机警地四下瞧看，没看见可疑地方，只疑心禅房中埋伏有人。等闯王带着双喜和李强从禅房出来，他看出禅房中只剩有老医生坐在灯下，不像有多人埋伏。至于月门外边，也只有闯王的一两个亲兵。但他是从刀枪林中滚出来的人，对于做黑活[4]经多见广，所以除一度随众人向闯王叉手行礼外，他的右手始终不肯离开剑柄。特别是闯王出来之后，满院中肃静威严的气氛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使他自称为坐山虎的人第一次看见了大将的“虎威”。他的心提到半空，等候闯王说话，暗想着如果闯王要杀他，他已经没法逃脱，对自己下狠心说：

“老子先下手为强，杀他们一个就够本儿，杀他们两个就有赚头。”

这样想着，他的手把剑柄握得更紧。

等大家重新坐定，李自成声音平静地说：“黄昏前捉到了一个细作，说官军要在五更来犯。如今在开始议事之前，我想把官军的细作带来让大家看看，也许你们中间有认识他的，更好审问出他的真情。”他向月门外望一眼：“把细作带来！”

月门外大声回答：“是！带细作！”

小院中一片寂静，所有的眼睛都转向月门。片刻之间，五六个亲兵把细作推了进来，跪在院子中间，而月门外也增加了几个亲兵，分明是防范细作逃走或发生其他意外。自成向全体杆子首领和头目问：

“你们谁认识这个人？”

坐山虎大吃一惊，但愿这人没有供出实话。他首先说他同这个细作是邻村人，自幼认识，但从他拉杆子以后就再无来往。跟着，他手下的头目里边有三个人都说认识。李自成转向细作问：

“你是不是来找他们几个人的？”

细作赶快回答说：“回闯王的话，小的是来找他们的。”

“找他们做什么？”

“他们已经投降了官军。”

坐山虎和他的六个大头目猛地跳起，拔出兵器。但在刹那之间，坐在他左边的窦开远跳起来将他抱住，坐在他右边的两个人同时跳起来，一个夺下他的兵器，一个照他的腰里刺了一攮子，共同把他按到地上，捆绑起来。那六个头目刚把兵器拔出，就被闯王的亲兵们从背后刺倒两个，全部被擒。有一个被擒后破口大骂，但他刚骂出一句就被一剑刺死，其余的都不敢做声了。坐山虎咬牙切齿，但没有骂，只说道：

“好，我死到阴曹也要报仇！”

当事情发生时，所有坐在板凳上的大小头领都一哄而起，各拔兵器，准备自卫。同时，藏在禅房中和月门外的弟兄们一拥而出，从两头把小院子包围起来。尚炯也从屋中提剑奔出，站在台阶上。李自成稳坐不动，小声喝道：

“不许动！都坐下！这事与大家无干！”

众杆子头领凡是与窦开远和黄三耀平日接近的，一听闯王的话，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虽甚惊骇，却遵令纷纷落座。但有的平日同坐山虎走得较近，仍紧握兵器不肯落座，也不敢有所动作。李强走到丁国宝的面前，在他的肩上拍一下，说道：

“兄弟，快坐下！”

铲平王一坐下，所有的杆子头领都坐下了。有的坐下后仍甚惊慌，两腿发抖，茫然四顾。李自成望着他们说：

“各位放心，都收起家伙。”

有些人仍不真正放心，但没有人敢不服从，纷纷地将刀剑插入鞘中。

闯王一摆手，细作被一个弟兄带了出去。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望着大家说：

“官军今夜五更将来攻寨，我必须先除掉寨内祸根。坐山虎和他的几个亲信头目狼心狗肺，犯下了六条该死的罪：他们对老百姓奸淫烧杀，一该死；挟众鼓噪哗变，围攻我的人马，二该死；想杀害我的中军吴汝义，撕毁我的亲笔书信，三该死；挟众威胁我，阻我进寨，四该死；黄昏前，我在丁国宝驻的宅子里，坐山虎派人前去，打算对我下毒手，五该死。他犯下这五条该死之罪，我念他归我不久，还想从宽治罪。无奈他暗投官军，打算里应外合献出石门寨。这是第六条罪。这第六款特别可恨，叫我万难轻饶。你们各位……”

坐山虎骂道：“你要杀就杀，何必多说？要不是你李闯王来得快，这石门寨就是老子的天下！”

李自成将下颏一摆：“暂且留下坐山虎，把别的都斩了！”

坐山虎对丁国宝恨恨地说：“老子本来不想进来，上了你小子的当！”

他和手下的头目们正要趁死之前对闯王高声叫骂，但是他们的喉咙突然被人们从背后用手卡住，随即往他们嘴里塞进棉花和破布疙瘩。弟兄们把他们推出月门，在月光下用宝剑刺死，割下首级，并把六颗血淋淋的人头提进来扔到众人面前，吓得那些平日与坐山虎等走得较近的、这两天随着鼓噪的众杆子首领毛骨悚然。李自成向地上的首级看一眼，吩咐将坐山虎拉出月门等候，然后接着刚才未说完的半句话说下去：

“你们各位，不管近来做过什么对不起我李闯王的事，从此刻起一笔勾销。我小时替人家放过羊。每逢羊群不听话，走错了路，我只打头羊。要不是坐山虎带头，你们就不会闹出事来。你们不管谁做了坏事，我说不记在心上就不记心上。你们倘若不信，不必远看，可看看我待丁国宝是什么样儿。近几天他受了坐山虎的怂恿，做的坏事比你们都多。可是只要他情愿学好，情愿死心塌地跟我打江山，我就不咎既往，从今后他就是我的爱将。现在我对你们各位不勉强。有人想离开我的，今晚就把人马拉走，我决不给你们为难。倘若你们愿意留在我的大旗下边，决不许再做出这样错事。倘若你们有人再苦害百姓，挟众鼓噪，有几个我杀几个，一个不饶。至于叛变投敌，我自来对这种人恨入骨髓，更要加重治罪。”停一停，他用冷峻的目光扫着大家问：“你们有没有不愿再跟我起义，要拉走重当杆子的？光明正大地走，我不强留。有没有？”

所有到会的杆子首领和头目都不做声。过了一阵，闯王又问：

“是不是都愿意跟着我打江山？”

人们纷纷回答愿意，有的还发誓赌咒。李自成向侍立在小院中的亲兵吩咐：

“拿酒来！”

亲兵们把事前准备好的一坛子烧酒抱了出来，还拿出来一个大瓦盆，几只瓦碗，都放在院子中间，还有一个亲兵抱来了一只大白公鸡。双喜把坛子中的烧酒倒进瓦盆。吴汝义接过公鸡，拔剑斩了公鸡头，将鸡血洒在酒中。李自成走下台阶，舀起来大半碗鸡血酒，望着众杆子首领和头目说：

“我李自成率众起义，诛除无道，剿兵安民，不论千艰万难，誓不回头。各位愿意随我，共保义旗，我李自成十分感激。今后我李某倘有对不起各位之处，天地不容！”

说毕，他将酒浇一半在地上，余下的一半一口喝干。窦开远也弯身舀了一碗鸡血酒，说道：

“我窦开远对天发誓：保闯王，打江山，生是闯王旗下的人，死是闯王旗下的鬼，倘有三心二意，马踏为泥！”

说毕，他也照样将酒浇一半在地上，一半吃下。跟着，丁国宝等依次都对天明誓，喝了鸡血酒。有的说了几句话，有的只说一句话，还有的一只手端鸡血酒，一只手拍拍心窝，说：“俺同你们大家一样！”等大家都起过誓，李自成说道：

“诸位既如此齐心，纵令有十倍官军前来，石门谷也万无一失。现在各位随我到山门外边，向全体弟兄们宣告坐山虎等人罪状。我已经在事前做好布置，以防万一。倘若坐山虎手下弟兄不再生事，我决不妄杀一人；倘若他们胆敢鼓噪生事，你们听我的号令动手，不要迟疑，将带头生事的人乱刀砍死。倘若全体鼓噪反抗，就全体斩首，不许逃掉一个。走吧，随我出去！”

大家簇拥着闯王向外走，亲兵们提着六颗血淋淋的人头紧紧跟随。窦开远和丁国宝担心会发生变故，各带着自己的手下头目抢在闯王的前头出去。当李自成刚跨出二门的青石门槛，看见一个人牵着战马走进山门，闪在路旁，迎着他叉手叫道：

“闯王！”

在月色中李自成一眼就看清楚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刘芳亮手下的一名小校，绰号王老道。去年十二月间从崤函山区扮成云游道人来商洛山中送消息的便是此人。王老道满身尘土，衣服扯破了几个口子，带着斑斑血污，但他自己显然并未挂彩。他的枣红战马浑身淌汗，站在他背后喘息，十分疲惫。自成问道：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白羊店来的。”

“嗯？……”

“夫人派我杀出……”

“不用急着禀报，我知道你们那儿杀的很得手。到后边歇息去吧。”

李自成大踏步向山门外走去，好像他并不重视王老道的来到，但是他的心中却十分惊骇。他一边向外走一边想着：王老道是她派出来求救的，那么芳亮是阵亡了还是身负重伤？将士们损伤得惨重么？……

[1] 商洛镇——在商州与武关之间，离商州九十里，离武关一百二十里。原是古代的商州或商县所在地，金朝废为商洛镇。

[2] 教调——调理，教育。

[3] 捻子——与杆子、股头同义。土匪拉杆子又叫做拉捻子，同伙儿叫做一捻儿。清末的捻军，其名称的起源也是从拉捻子而来。

[4] 做黑活——暗杀、行刺。

第十八章

山门外边，各股杆子都在等候着庙里边的会议结束，这儿那儿不断有悄声谈话，情绪很不安定。有的人在猜想着会议结果，心中生出种种狐疑，就把他们的狐疑用眼色传给别人。坐山虎的部下狐疑更甚，不断地交头接耳，暗中商量。他们很担心坐山虎和六个头领进到大庙去落入圈套，凶多吉少。有几个是坐山虎的心腹小头目，蹲在黑影中嘀咕一阵，分头煽动，准备必要时杀进大庙，把坐山虎等人救出。

窦开远和丁国宝各带着自己的几个亲信大头目从庙中出来了。正在狐疑着的人们看见他们神情紧张，脚步很急，登时骚动起来，纷纷站起，把兵器拿在手中，准备应变。丁国宝挥着雪亮的大刀叫道：“都不许动！都不许动！谁敢动一动人头落地！”他一边叫一边走进自己的队伍中间，瞪着眼睛监视着坐山虎的队伍。窦开远也回到自己的队伍中。他自己不惯于起高腔，就叫他的二驾高举宝剑，大声叫道：“都坐下！快把刀剑插入鞘中，不许动！”话刚落音，闯王走出山门。

李自成巍然站在大石龟上，面对众人，神色十分威严。李双喜和李强站在石龟前边。吴汝义跳到石龟一旁的断碑上，高声叫道：

“闯王有令！大众一齐坐下，静听训示。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擅自走动，违者斩首！”

大众纷纷将刀剑插入鞘中，原地坐下。随即全场寂静，静得连个别人的心跳声也听得出来。

李自成咳了一声，开始讲话。他愤怒地列举了坐山虎的六大罪状，特别着重指明坐山虎投降官军一款，使他非常愤恨。他说：

“坐山虎这个败类，贼性不改，刚刚来到我李闯王的大旗下边，马上就叛变了。他伙同几个死党，瞒着你们大家，投降了蓝田官军，情愿献出石门寨做进身之礼。倘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今夜五更，官军一来，他就挟制你们大家投降，谁不从他就杀谁。他围攻大庙，妄图要杀尽我派驻石门寨的一百五十名将士，又扣留我的中军，都是为他的投降开路，你们大家都蒙在鼓里，没有看出来他的狼心狗肺，连你们也出卖给官军！”他向一旁命令：“将那个细作和叛贼一齐带出来！”

细作和坐山虎从山门内带出来了，站在火把下边。坐山虎看见他手下的几百人坐在场子中间，并且同他的亲信党羽（包括护驾的）的目光遇到一起，希望他们立即动手砍杀，将他夺走，即令他活不成，也希望在一场混战中杀了闯王，使他没有白死。这幻想在刹那间就被闯王的威严的目光和声音打断了。闯王向细作厉声喝道：

“坐山虎投降官军的事，你当着大家照实供出，不许隐瞒！”

细作吓得两腿发抖，说：“坐山虎情愿投降官军，献出石门寨。只等官军前来，坐山虎将寨门打开，放进官军。王总兵已答应保他做游击将军，今儿差我来同他约好今夜五更攻寨。以上所供，句句是实。”

闯王问：“别的杆子不愿投降怎么办？”

细作说：“坐山虎说，到时候他用兵力挟制大家投降，谁不投降就杀谁。”

闯王望着坐山虎：“他供出你已经投降官军，准备献出石门寨，你还有什么话说？”

坐山虎故意不回答，急等着他的人动手。

李自成望着大家说：“坐山虎投降官军，答应献寨，罪恶滔天。他的六个大头目同他结成死党，一起密谋投降，已经在庙里斩首。现在将坐山虎……”

坐山虎的一个亲信小头目忽地跳起，拔刀向前扑来。双喜眼疾手快，一剑从他的前胸猛刺进去。他的刀尚未落下，忽然身子一斜，仰面倒下。又有三个人跳起来向他们的一伙大叫：“杀呀！杀呀！”但他们都没有扑近闯王，被吴汝义和李强一剑一个劈倒地上，丁国宝也同时砍倒一个。坐山虎拼死大叫：“弟兄们，都快……”突然有刀背打在他的头上，登时他的眼前一黑，栽倒下去，身上又挨了一脚。坐山虎手下的人们，一部分因为怵于威力镇压，一部分因为对坐山虎很不同情，没有一个乱动。李闯王冷冷一笑，用充满杀气的、威严难犯的目光望着坐山虎的人们说：

“还有人起来反抗么？……没有了？好，大家既不反抗，我决不多杀一人。按照你们近来的罪孽，我即令不将你们全体斩首，也应该至少杀你们五十个人，可是我想你们原来都是没有上过笼头的马，撒野惯了，一时难望个个收住野性，所以只杀几个为首的人。况且私勾官军这桩事，也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与你们大众无干。我李自成做事，是非分明。你们只要自己心中没鬼，不要害怕。”他向旁望一眼：“将坐山虎这个叛贼斩首！”

一个弟兄将坐山虎从地上拖起来，喝令跪好，一剑下去，头颅落地。

闯王对吴汝义说：“将官军细作带回庙中，加意看守，听候发落！”等细作被带走后，他转回头望着大家说：“坐山虎虽然有罪被斩，他的孩子尚幼，老婆并不知情，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们一根汗毛。等一二日内打败了官军之后，派妥当人送他们回到家乡。现在你们谁不愿留在这里的尽可以走，我决不强留。愿意留下的，分在窦开远、丁国宝、黄三耀三人手下，从今后和他们三个人的老弟兄一样看待，有功同赏，有罪同罚，不分厚薄。倘若你们留下之后还贼心不死，不听他们的将令，或想替坐山虎报仇，我要加倍治罪，休想饶命！有谁愿意离开的？”

坐山虎的部下没有一个做声的。纵然有少数人想离开这里，回到镇安县境内拉杆子，也不敢说出口来。闯王又问了一遍，仍然没人回答。吴汝义知道冯三才是坐山虎手下的头目，平日比较正派，得到大家尊敬，在他被拘留的这两天对他也不错，就叫着冯三才的诨号问道：

“一杆旗，你是愿留下还是愿走？”

冯三才站起来回答说：“我留下。坐山虎行事霸道，随了闯王后杆子习性不改，我早就觉着不好，可是他活着我既不敢劝说，也不敢跳枝儿。如今他有罪被斩，闯王开恩，不杀我们。我又不是他的孝子，为甚要走？我以后留在闯王大旗下感恩图报，决不三心二意。”

自成说：“好，好，这才叫明白道理。还有谁愿意留下？”

众人一片声地说愿意留下，连那些心中希望离开的人也跟着别人随口附和。自成的怒气略消，用稍微温和的眼睛把大家来回扫了两遍，说：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跟坐山虎沾亲带故，有些人受过他的好处，是他的心腹弟兄，还有些跟着他做了许多坏事，心中有鬼。你们这些人口说愿意留下，心中实不愿留。我李闯王的心中能行船跑马，决不怪罪你们。眼下把话说清：倘若你们留下，过去的事既往不咎。我今后对你们一视同仁，这一层请你们放心。倘若你们把我李闯王的好心当成驴肝肺，面前一套，背后一套，放着阳关大道不走，自走绝路，打算暗投官军，背叛义军，到那时休怨我闯王无情，把你们斩尽杀绝，一个不留。以后你们想走也可以。只要你们不暗通官军，遵守军纪，手上干净，不管什么时候想走，我都答应。好合好散，也留下日后见面之情。日后你们有了困难，想再来跟我，我还收下，决不责备你们，更不会一脚把你们踢到崖里。”

这一派话有情有义，使坐山虎的旧部不能不暗暗点头，就是少数十分疑惧的死党也开始有些安心。李自成转向窦开远，亲切地呼着他的表字：

“展堂！”

“在！”

“你马上把坐山虎留下的弟兄一半安插到你的手下，一半分开安插到丁国宝和黄三耀手下。”他又转向全体，提高声音说：“众位大小头目和弟兄们听清！如今祸根已除，就不怕官军拂晓时前来攻寨。大家如今该守寨的守寨，该休息的休息，务须恪遵军纪，不许乱动，随时听窦开远的将令，抵挡官军。有不遵军纪，不听将令，临敌畏缩不前的，立即斩首！”

他说这后几句话的声调特别有力，大众为之震动，屏息地注视着他的脸孔。他跳下石龟，正要转回大庙，忽然望见李友仍在山门外的一棵树上绑着，于是他重新跳上石龟，接着说：

“黄昏前，十个公正的头目向我回禀了李友杀死坐山虎二驾的经过。坐山虎的二驾率人抢劫，强奸民女，李友去捉他时他竟敢恃强对抗，实在死有余辜。李友当场把他杀死，做得很对。倘若他坐视不管，我派他来做什么的？可是事前李友没把我的军律向大众讲清楚，知道有人做坏事又不随时向我禀报，防患未然，临时激出变故，他身上也有不是。我已经打了他四十军棍，不用另行处罚。现在我当众把他释放，以后也不许他留在这儿。”他转过头去大声喝问：“李友！你知道自己也有不是么？”

“回闯王，我知道也有不是。”

“混账东西！……把他解了！”

李自成跳下石龟，匆匆地走回庙中。他急于想知道白羊店和智亭山一带情况，一进二门就连声问道：

“白羊店来的人在哪里？王老道在哪里？”

李闯王在禅房一坐下，王老道就被一个亲兵带到他的面前了。他说：

“坐下，老道。夫人叫你来禀报什么？”

“回闯王，夫人因后路被官军截断，白羊店一带人马退不出来，情况十分危急，所以派我带一名本地向导绕过智亭山，从一条隐僻小路奔回老营，请你派老营人马火速救援郝摇旗，夺回智亭山，杀退从龙驹寨来的一支官军。”

“刘明远现在哪里？”

“武关的官军人马众多，从桃花铺漫山遍野向我军进攻。刘将爷在白羊店以南拼死抵挡，身负重伤，已经回到白羊店寨内。”

闯王的心中一惊，继续问道：“智亭山是怎么失守的？郝摇旗如今在什么地方？”

“听说他晚上吃了酒，正在睡觉，不提防官军突然来到，袭破山寨。我来到的时候，听见智亭山东边仍有喊杀声，大概他还在同官军厮杀。”

“马世耀现在何处？”

“他们刚过智亭山几里，智亭山就给官军袭破。马世耀回救郝摇旗，同官军厮杀一阵，无奈官军已得地利，老百姓又连夜走得困乏，没救出郝摇旗，反而死伤很重，败了下来。我离开白羊店时，听说他身边只剩下几百人，派人向夫人禀报。夫人已经命他择险死守，等候救兵。”

“你到老营可见到了总哨刘爷？”

“官军逼近马兰峪，总哨刘爷已经前往野人峪，所以我到老营时没有见到他。见到总管任爷，他叫我来此见你。”

“你为什么不把白羊店的情况禀报补之？”

“我在清风垭这边的路上遇见侄帅，禀报过了。”

“在清风垭这边的路上？”

“是。他躺在篼子上，只带了四个亲兵。”

“他是往清风垭去么？”

“是。”

“清风垭什么情形？”

“情况很紧，等着官军来攻。”

“补之说什么话？”

“侄帅听我禀报之后，只说：‘我知道了。你到老营休息吧。’我见他精神很坏，没敢多向他请示。”

闯王沉吟一下，说：“你今天骑马跑了差不多两百里路，休息去吧。”王老道退出后，他望着医生和吴汝义说：“补之坐篼子往清风垭去，必是清风垭十分吃紧，捷轩才按照我在书信中留下的话派他去的。明远受了重伤，白羊店必甚危急，咱们不能在此耽误，天不明就动身，火速赶回老营。”

“今夜就动身么？”中军问道。“留下谁代替李友？官军来攻时这寨里会不会再出变故？”

“什么人也不留。只要把坐山虎的手下人安插好，此地在眼前可以万无一失。你现在到山门前去看看窦阿婆们安插坐山虎的手下人顺不顺利，帮他们赶快安插就绪，然后带着窦阿婆、丁国宝、冯三才，还有黄三耀的二驾快来见我。你出去时，传我的令：大小捻子，如今立刻造饭，四更以前吃毕，准备出战，不得有误。”

医生望着吴汝义出去后，在一旁提醒闯王说：“李友和几个受伤重的弟兄不能骑马，得用人抬。”

闯王转向李强说：“你快去叫弟兄们绑几副门板，立刻抬李友和重伤的弟兄动身，到大峪谷寨中等我们。除李友自己的几个亲兵以外，另派一个精明小校带领十名弟兄护送。”李强出去后，闯王又向院中问：“坐山虎扣留的那十匹骡子和几个押运粮草的弟兄都放回了么？”

院中回答：“已经放回了。”

禅房中剩下李自成、医生和双喜。他们谁都不说一句话，而每个人都在想着目前的全盘局势。过了很长一阵，尚神仙对闯王说道：

“虽说明远已经挂彩，你用不着替白羊店过分担心。夫人久经战阵，沉着果断，深得将士爱戴。既然有她在白羊店，必能凭险固守，等待救兵。万一两三日救兵不到，她也会率领将士们杀出重围，平安无恙。我看，你不如现在睡一阵，免得身体吃不消。”

“不。咱们在马上睡觉吧。”

吴汝义带着窦开远和丁国宝等几个重要头领进来了。窦开远向闯王禀报他们把坐山虎的手下人都安插好了。自成听了，随即向冯三才说：

“老弟，你原是坐山虎手下的头领，他手下人的情形只有你摸得最清。从今往后，请老弟多费心，引导大家走上正路，同心协力剿兵安民。秦桧还有三个相好的，坐山虎们七个坏东西自然也有亲朋近族在杆子上，平日狐假虎威，如今见他们几个被斩，一则会心中不甘，二则会兔死狐悲，心怀疑惧。我今夜没工夫找大家说话，请老弟替我加意抚慰，解开他们心中疙瘩。倘若他们还不放心，高低不情愿留在我‘闯’字旗下，想远走高飞，各听其便，任何人都不许给他们为难。可是他们只能明走，不许暗走，暗走便是私逃，抓到了军法不容。凡是愿意留下的，再不许强拿人家一草一木。倘若贼心不改，把我的军令当成耳旁风，轻则打，重则斩，决不容情。这些话，老弟你好生对他们讲说清楚！”闯王想了一下，又嘱咐说：“虽然坐山虎尚有一些余党不会心服，但眼下以安定军心为主，不宜多杀。只要有心向善，就当宽容。”

“请闯王放心。话是开心斧，木不钻不透。我一定用话开导，解开他们心中疙瘩。真是不愿留下的，让他们滚蛋好啦。”

闯王又说：“官军拂晓打算来攻，你们说怎么办？”

丁国宝首先回答说：“龟孙们只要敢来，咱就美美地收拾他们一顿，不叫他们轻松回去。”

冯三才接着说：“对，龟孙们占不了咱们的便宜。他们还没有同咱们杆子交过战，这一回叫他们知道铧是铁打的。有你闯王坐镇石门谷，弟兄们勇气百倍，别说官军来，天塌下来也不怯气。”

自成笑着转向窦开远和黄三耀的二驾，等候他俩开腔。黄三耀的二驾在闯王面前有点拘束，本来觉得前边有两个人已经说出了他心里的话，不想再张嘴，可是闯王一直望他，窦开远又用胳膊肘儿碰碰他，他憨厚地笑一笑，说：

“杂种们的消息不算灵，来迟了一步。闯王，你下令，说咋办就咋办，用不着问俺们。”

窦开远跟着说：“对，请闯王赶快下令，俺们大伙儿遵令行事。”

闯王又点点头，随即对窦开远吩咐说：“展堂，你去替我传令：凡是不上寨的将士务要真正休息，不许吃酒赌博，不许随便出入窝棚，不许脱衣，一听见战鼓声立即站队，不许迟误。凡是上寨的，务须各按旗号站定，不许擅自离开，不许大声说话，不许睡觉，违者斩首。”

“遵令！”窦开远大声回答。

“国宝，官军不来，你督率弟兄守寨；官军来近，你听展堂的将令行事。现在你先到寨上巡查一遍，不许有一点疏忽。庙门外一通角声吹动，全体用饭；二通角声吹动，我亲到寨上察看。那时你同展堂、三才都到山门前边等我，随我查寨。”

“是！”

闯王随即转向黄三耀的二驾，拍一下他的肩膀说：“你不必等候吃早饭，如今就率领一百名弟兄出寨，走到五里之外，埋伏在路两旁的树林深处，故作疑兵，不妨露出一两点火光让敌人远远望见。倘若官军来攻，你们先呐喊，然后放火焚烧树林，退回寨里。倘若官军不来，你们在天明时回寨吃饭，吃毕饭好生休息。还有，倘若有人出寨，你们务必严拿，不许漏掉，除非是展堂派亲兵拿令旗送出。”

“遵令！”

李自成把窦开远等四个人送到月门外边，回到禅房后向李强问道：

“把李友他们送走了么？”

“送走啦。”

“有没有人看见？”

“没人看见。守寨门的早就换成了窦阿婆的人，只有他们知道。”

闯王转向吴汝义：“弟兄们只留下十个人把守庙门，其余的全部休息，不许解甲，一听角声就吃饭。我一出去查寨，你就下令将骡子上驮、马上鞍，全体将士在院中站队，不许迟误。我从寨上回来，火速动身。还有，一切要严守机密，不许使那个细作猜到我今夜会离开这里。细作押在什么地方？”

“单独锁在一个小屋里。”

“看守好。外边的一切行动不许使他知道。”

吴汝义答应一声就出去了。尚炯走到闯王面前，小声说：

“闯王，我别的不担心，就担心咱们走后，坐山虎的那些人心中不服；倘若官军来攻，他们会树起白旗，替坐山虎报仇，事情还会从窝里烂起。”

自成说：“我也担心这一层，所以要想办法使官军在三天以内不敢来攻。”

“有办法么？”

“试试看。”

医生很相信闯王的智谋，放心地点点头。他又望望自成的脸色和眼睛，看见他的眼窝塌得很深，劝道：

“你赶快躺一躺吧，哪怕只歇息半个时辰也是好的。天明以后，你的事情还多着哩。”

自成走到小院里，抬头望望月亮，又望望横斜的淡淡天河，知道已经三更过后了。他吩咐一个亲兵去传令守大门的小头目，立刻点起一支更香[1]，当更香三停灼一停时吹第一次角声，灼到一半时再吹一通角声。吩咐毕，他打个哈欠，转回屋中，看看双喜，对医生笑着说：

“子明，咱们同双喜就在椅子上靠一靠，用不着躺下去了。”

但是他们刚刚坐下，又有一个人从老营来到。他也是一个久病初愈的人，身体虚弱，眼窝深陷，病色未退，经过鞍马劳累，两颊像火烧似的发红。没有等他开口，闯王问道：

“是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紧急禀报？”

“禀闯王，是总管派我来的。他派我来看一看这里的乱子是不是平了，不管如何，请闯王速回老营，不可在此耽搁。”

“老营怎样？”

“总哨病重，各路军情又十分吃紧，请闯王火速回老营坐镇。”

“总哨刘爷怎么了？”

“总哨后半晌从野人峪到了王吉元驻扎的山口视察，又命王吉元带他到宋家寨附近观察地势。正看着，忽然从马上晕倒，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如今总哨在哪里？”

“已经在下半晌抬回老营。”

“吃药了？扎针了？还是昏迷不醒么？”

“总哨一抬回老营，总管就派我飞马上路，限我在半夜赶到，说是把马跑死也不要在路上停……”

“简短捷说！我问你总哨刘爷的病！”

“是，我说的就是总哨。因为我走得急，详情不知道。只听说他有时清醒，有时昏迷，还说邪话。大家都说他中了邪，把马三婆请到老营，替他下神除邪。”

“混账！是谁想的这个主意？”

“不知是谁想的这个主意，只知道是王吉元派人到宋家寨请来的，事前请示过总哨刘爷，他点了头。”

“糟了！”闯王顿一下脚，从椅子上站起来，又问：“你在路上遇见张鼐了么？”

“在大峪谷那边遇见他，也许在天明以前能赶到老营。”

李自成使来人出去休息，向尚炯问：“你看，捷轩的病要紧么？”

“这是病后虚弱，过分劳累，加上中午骑马奔波，不免中暑。倘在别人身上，病来得还不至于这样猛。捷轩是个脾气暴躁的人，看见各路战况不利，局势险恶，而将士多在病中，中怀愤懑，郁火攻心，以致马上晕厥。但如今尚不知道他吐的血是从内脏吐出，还是晕厥时自己咬破了舌头，也不知吐血多少。”

“好治么？”

“只要不劳复，吐血不多，单只这个病，来势虽猛，治愈不难。我近来因将士病后虚弱的人多，制了一种药酒，以生地黄为君，潞参、茯苓为臣，埋在地下有半月之久，已经可以启用。等我们回到老营，从地下起出，让捷轩服几次，自然痊愈。这个药酒，也请你同各位病后虚弱的将士都用，颇为有益。”

闯王焦急地说：“子明，我原来预料，官军进攻野人峪时，宋家寨必然要动。如今捷轩病倒，老营无人坐镇，而王吉元年幼无知，又让马三婆来老营下神，泄漏底细。宋家寨这一头，很叫我放心不下。”

“虽然变出非常，对我们十分不利，但老营失守还不至于。你目前只能先安定了石门谷，再顾老营。纵然宋家寨的乡勇同官军能够收拾了王吉元和小罗虎，奔到老营寨外，想袭破老营尚难。张鼐一到，内外夹击，必会转危为安。”

闯王虽然明知尚神仙说的是宽慰的话，但也不无道理。他点头说道：

“好，先安定了这搭儿的事情再说。”

大家都不再合眼，在禅房中等候角声。

第二遍角声吹过之后，还不到四更天气。李自成叫亲兵们把细作带到他的面前，说道：

“我已经答应饶你狗命，现在就放你回去。可是你回去之后，寨中实情，不许说出。你可以对官军禀报说坐山虎仍然把李友围在寺中，双方死亡了许多人，相持不下。你肯照这样说话，我就放你回去。”

细作双膝跪下说：“谢闯王不杀之恩！小的回到营中，见了长官，倘若不照闯王的吩咐回禀，乱箭穿身，马踏为泥！”说毕，连磕响头，如同捣蒜一般。

“起来，随我出去。我命人送你下山。”

李自成在亲兵和亲将的簇拥中，带着细作走出大庙。窦开远、丁国宝和冯三才各带少数护驾的，在山门以外恭候。这三个首领，只窦开远小时候念过三年书，也略知军中规矩，那两个全是一身杆子习气。当黑虎星在这儿时，虽然他们都是他的手下头领，却见面时没大没小，没上没下，说话时满口屌、蛋、操娘，指手画脚，往往把脚蹬在黑虎星面前的桌牚上纵声大笑。大家过惯了草莽生活，只要意气相投，谁也不会说这样的上下关系有什么不好。但是很奇怪，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竟然使他们在不到一夜之间发生了显著变化。特别是冯三才，昨天下午他在坐山虎的指挥下还是那样嚣张，带着他的护驾，几乎把刀、剑指在闯王的鼻尖上，如今他们却随着窦开远毕恭毕敬地肃立道旁。李自成望望他们，轻声说：

“随我到寨上看看，先看西寨。”

他的声音虽轻，但是他的话刚落音，立刻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窦开远等三个大首领奔到闯王面前，替他带路，从西寨向北寨慢慢走去。有时他对守寨的头目和弟兄们慰问一两句，大家都恭而敬之地叉手回答。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生得浓眉大眼，一脸稚气，手中拿着一根红缨枪，腰中挂一口宝刀，十分英武，但当闯王来到面前时却禁不住浑身紧张，呼吸急促，心头扑通扑通直跳。自成把他通身打量一遍，觉得他很像双喜，便问道：

“你练过枪法么？”

“练过。”

“单刀呢？”

“也练过。”

“你把枪法练一手让我瞧瞧。”

小伙子略显忸怩，下到寨里练起枪法。刺，挑，抵，拦，动作干净利落；纵，跳，进，退，腿脚稳捷合度。闯王立在寨上看，频频点头微笑。等他练完一套，重回寨墙上，闯王拍着他的肩头说：

“你练的这枪法还有些根底。这是杨家枪法加上一些变化，只是这变化的地方全是花枪。花枪看着好看，实不顶用。过几天，不打仗了，你到老营去住几天，请刘芳亮将爷指点指点，去掉花枪，回到梨花[2]正宗。有些架势你做得不错，可惜还不够圆。手中拿一根长枪，不圆就是一根棍子；只有练得透熟，才能心忘手，手忘枪，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得心应手’。”

左右的人们都知道官军很快就要前来攻寨，没料到闯王却有闲心看这个半桩孩子练完一套枪法，还不慌不忙地指点几句，然后才向前巡视。走到北寨，沿路寨垛里边都站的有人，个个精神抖擞，肃静无声。寨墙上不但摆满了滚木礌石，还有鸟枪火铳。闯王正在感到满意，忽然从三十丈外的寨墙转角处传来了两个人的争吵声。闯王站着没有动，向丁国宝看了一眼，问道：“已经传过军令，什么人还敢随便说话？”丁国宝带着几个亲兵向寨墙的转弯处跑去。闯王把一只脚踏在两个寨垛之间的缺口上，向着寨外瞭望，用手指着黑沉沉的几座山头，向窦开远询问名字。不过片刻，丁国宝提着两颗人头回来，对闯王说道：

“闯王，我把这两个小子斩了。”

李自成点点头，没有说话，却把眼睛转向被弟兄们押着跟在后边的官军细作，仿佛这一阵把他遗忘了似的。细作见李自成的军纪如此森严，正在心中惊惧，一见闯王冷眼向他一望，不觉魂飞天外。他抢先跪下恳求说：

“恳闯王爷爷开恩，放小的回去！”

自成向亲兵们吩咐：“把他的绳子解开，剁去右手，放他滚蛋。”

一听说要剁去右手，细作赶快磕头求饶。但闯王并不理他，而一个亲兵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从地上拖起，解开了背绑着双手的麻绳，砍去他的一只右手。李自成对窦开远说：

“你派一个亲兵拿着令箭，送他走出我们的地界。”

细作一送出寨，李自成带着窦开远、丁国宝和冯三才立刻回到大庙。开远等看见大庙中的人马整装待发，不禁暗暗诧异。自成带他们走进禅房，屏退从人，对他们说道：

“郑崇俭兵力不足，原不想从峣岭来攻，只是峣岭官军听说石门谷起了内讧，又因坐山虎愿意投降献寨，才打算来拾个蹦蹦枣儿[3]。如今我把细作放回，官军知道我亲自来到石门谷，内乱已除，军令整肃，防守严密，必不敢贸然来犯。我不能在此多停，要立刻动身，赶回老营。李友的弟兄我也要全部带走，只把庙中存的粮食留给你们。防守石门谷的千斤重担就交给你们各位了。俗话说：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今后这石门谷的防守主将就是展堂，凡事以展堂为主。国宝，你同三才要好生做他的膀臂，听他的号令行事，一心一意守住这个关口，杀退官军。展堂，你遇事也多同他们商量；有做不了主的事儿，随时派人禀我，我替你做主。”

窦开远说：“请闯王放心。只要我们大家一条心，石门谷万无一失。”

丁国宝和冯三才同声说：“请闯王放心。”

李自成将李强带的最后二百两银子留给窦开远，又嘱咐说：“不怕官军来攻，只怕窝里自乱。如今虽说坐山虎等几个祸根已除，可是如何安抚军心，树立军纪，还得你们各位多多操心。刚才有两个弟兄在寨上争吵，我叫国宝将他们一齐斩首，也是为的替你们树威。你们这儿的一千多将士都是新近才不当蹚将，吊儿郎当惯了，又加上有这两天坐山虎几个人挟众鼓噪，不狠心杀几个人就没法树立军纪，压住邪气。古人说：‘治乱世用重典。’咱们治乱军也是如此。不过，光有威也不行，还得恩威并施，缺一不可。树威也不是光靠杀人。你们自己行事正正派派，处处以身作则，平日赏罚分明，毫不徇私，就能树起威来。倘若不能使众人又敬又服，只知道一打二杀，也会坏事。中军，传令人马起身！”

人马立时起身了。李自成带着老神仙和双喜走在最后。窦开远等把他送出寨外，还要远送，但被他阻止了。上马以后，他又嘱咐窦开远搬进大庙，以便指挥。嘱咐毕，拱拱手，勒转马头，踏着月色而去。

人马匆匆赶路，话声稀少，重山叠嶂中但有松涛和着马蹄声。李自成和尚神仙虽然挂心着全军吉凶，但他们毕竟太疲倦了，都禁不住在马上摇摇晃晃地矇眬睡去。过了一阵，闯王突然叫道：“捷轩！捷轩！”一惊醒来，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想着刘宗敏和老营，心中焦急，再也不能够合上眼皮。

[1] 更香——从前为着夜间按时打更，特别造一种线香，每燃完一支恰是一更，故称更香。

[2] 梨花——即梨花枪，亦即杨家枪法。

[3] 拾个蹦蹦枣儿——意即捡别人的便宜。别人打枣，落在地上还在地上跳动，而另外的人却毫不费力，趁机会捡到手中。

第十九章

刘宗敏从射虎口抬回老营大约两个时辰，寨中已经打更了，依然时而清醒，时而沉睡。

全老营寨中的军民人等，不论男女老少，都感到万分焦急和发愁。在闯王去石门谷以后，人们把他当做一条擎天柱。如今他突然得病，这危局靠谁主持？老营的山寨兵无兵，将无将，如何坚守？老百姓都认为官军和乡勇必来攻寨，大祸即将临头。男人们都在黄昏时上了寨墙，协助义军守寨。妇女们留在家中，不敢睡觉，惶惶不安地等候消息，只要寨外什么地方有狗叫，大家都屏息静听，把心提到半空。有些半桩孩子和老头子，还有胆大身强的妇女，把石头和棍棒运到房坡上，准备在官军进来后拼命对打，决不坐着等死。几乎家家都在神前烧了香表，许了大愿，祈祷老天保佑官军不来攻寨，也祈祷刘宗敏赶快病好。一些有大闺女和小媳妇的人家，担心万一破寨后要受辱，有的母女相对哭泣，有的把剪子、刀子和绳子准备停当，打算一旦官军攻破寨就立刻自尽。

自从刘宗敏被抬回老营，任继荣猜想宋家寨十之九会在今夜动手，所以在黄昏前就下令将老营寨门关闭，只许人进来，没有他的令箭任何人不许出去，以免走漏消息。王吉元那里，他派了一个妥当人前去传话，只要宋家寨有一点风吹草动，火速禀报。他又叫慧英把娘子军扎在老营外边的小树林中，以备随时调遣，同时把守卫老营和暗中监视马三婆的事，统统交付给她。上午，刘宗敏把王四的几十名孩儿兵和一队病愈不久、身体尚弱的将士都派到麻涧休息，原说黄昏后他将亲自率领，开往清风垭，夺回智亭山。现在总管见宗敏既然中邪昏迷，没法向他请示，就自己下令，把麻涧的人马调回，分作两支埋伏在老营寨外，而将马匹全部送回寨中。他还怕王四年纪太小，不够沉着，特意亲自去孩儿兵埋伏的树林中对王四和李来亨嘱咐一番。他从寨外转回时，去射虎口的人已经奔回，并且有王吉元的一个心腹头目跟来。他们告他说宋文富已经通知王吉元，要在今夜三更袭劫老营。吉元派他的心腹头目是来看看总哨的病情是否回头；如总哨神志清楚，就问问是否仍按原计而行，另外还有什么吩咐。总管立刻带着王吉元派来的心腹头目进寨，匆匆地望老营而来。

为着使病人清静，慧英自己守候在病榻旁边，另外刘宗敏的亲兵头目倒坐在门槛上，其余的亲兵都守候在上房以外。慧英正在为总哨刘爷的病况发愁，忽见宗敏睁开双眼，眼光依然像平时一样有神，转着眼珠瞅她。她赶快向病榻前走近一步，小声问道：

“刘爷，要喝茶么……要吃东西么？”

宗敏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下午睡了个又香又甜的大觉，刚刚醒来，仍有余困，不觉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然后问道：

“总管在哪里？”

慧英俯下身子悄声说：“去寨外布置去了。”

“马三婆呢？”

“坐在院里。”

“叫她来替老子过阴[1]！”

不等慧英说话，几个亲兵已经催促马三婆快去上房替病人下神驱邪。马三婆吓了一跳，慌忙取水净手，扭着倒跟脚走进上房。

自从马三婆来到老营之后，她还没有得到机会下神，也不能随便走动，只允许她在上房和二门之间的天井中起坐。她同外边的联系完全掐断了。看见总管十分忙碌，黄昏后很少进老营，马三婆猜出来老营山寨正在做紧急防守的安排。但是她的心中干着急，没法将消息传送出去。她自己肚里有鬼，看见慧英等对她看守很严，深怕事情败露，反而赔了老本。越想心中越毛，只恨无计脱身。有一次她借故去茅厕，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逃走，可是慧英竟手提宝剑跟随。她解过手，大着胆子笑嘻嘻地问：“姑娘，我是来替总哨刘爷治病的，并无外意，好像你们对我很不放心，是吧？”慧英回答说：“眼下军情紧急，一切外人都不能随便走动。这是总管的吩咐。”她只好又回到天井里，心中七上八下。晚饭她勉强吃了一点，不能多吃，倒要了半茶盅烧酒吃下，借酒壮胆，等候今晚的事情如何结局。在李自成手下的大将中，她平日最怕李过和刘宗敏。现在她进入上房，看见宗敏神志清醒，既不像中邪，也不像中暑，心中奇怪。她正要向宗敏问好，只见宗敏目光炯炯地看她一眼，吓得她倒抽一口气，心头狂跳，不敢做声，不自觉地用右手指尖按一下鬓角的头痛膏药。

刘宗敏忽然坐起，冷冷地说：“马三婆，快过阴吧，我要看看你捣的什么鬼。”

马三婆脸色灰白，两腿发软，勉强赔笑说：“总哨刘爷原是天上星宿，下界来替天行道，纵然遇见野神野鬼，也不敢碍你刘爷的事。既然刘爷的身子好起来，我就不必请九天娘娘下凡了。”

“别说废话，快把你的九天娘娘请下来让我看看。”

马三婆明知中了刘宗敏的计，凶多吉少，却不敢违拗，只好重新打开桌上的黄布包袱，挂好神像，点上蜡烛，焚化香表，跪下叩头，坐在方桌一旁，低头合眼，手指掐诀，嘴中念咒，随即寂然无声，身子前后摇晃，如入梦中；又过一阵，突然浑身哆嗦，大声吐气吸气，如同患了羊痫风一般；又过了一阵，渐渐安静，说了声：“吾神来也！”然后尖声唱道：

香烟缭绕上九天，

又请我九天玄女为何端？

拨开祥云往下看，

……

刘宗敏起初脸带嘲笑，冷眼看马三婆装模作样；到了这时，他再也忍耐不住，虎地跳起，一把抓住马三婆的脑后发髻，说声：“去你妈的！”把她搡出门外，跌了一丈多远。只听“哎哟”一声，跌得马三婆口鼻流血，半天缓不过一口气来，也不能说话。宗敏从后墙上扯掉神像，撕成碎片，扔在地上，然后向慧英看一眼，说：

“把这个半掩门儿拉出去收拾了！”

马三婆刚开始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一听说要杀她，就连忙磕头如捣蒜，哀求饶命。慧英去拉她，她只顾伏地磕头，不肯起来。慧英平日就非常讨厌她下神弄鬼，不三不四，近来知道她是宋家寨的坐探，更加恨得咬牙切齿，所以由不得她怕死求饶，装孬耍赖，左手抓着她的发髻用力一提，右手用雪亮的宝剑向她的脸前一晃，喝道：

“起来！好生跟我出去，不然我先挖你的眼睛，再割掉你的鼻子、耳朵，再挖出你的心肝，叫你死得很不痛快。是明白的跟我出去！”

这时，刘宗敏的几个亲兵都拥到周围，争着要杀马三婆，还说要把她乱刀剁死。马三婆见这一关逃不过去，浑身打颤，两腿瘫软，艰难地站起来，向周围哭着说：

“我出去，我出去。求各位积积德，不要乱刀剁，叫我一剑归阴，死个痛快！”

慧英推着她说：“好，快走！”

一个大个子亲兵把慧英推一下，说：“慧英，让我去收拾她，这不是你姑娘家干的活儿。”

慧英望他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别小看姑娘家！姑娘家既然能够在千军万马中同你们男人家一样杀敌人，做这个活儿手脖子也不会软。”

刘宗敏用一只脚踏着上房门槛，望着院中说：“快派人找总管回来！”

“是，派人找总管回来！”几个声音同时回答。因为大家明白了总哨的急病是假装的，登时老营的人心振奋起来。

总管带着王吉元派来的心腹小校正在这时走进了老营大门，看见慧英一手仗剑一手推着马三婆向外走，并听见里边传呼找他，他没有工夫向慧英问什么话，赶快向院里走去。

据王吉元的心腹小校禀报，宋家寨集合的乡勇和官军将由宋文富亲自率领，三更出动，四更到达，妄想袭占老营。他们商定由王吉元在前带路，假称捉到一批乡勇送来老营，赚开寨门，大队跟在后面蜂拥而入。这个小校还说，宋家寨因得知刘宗敏突然得了紧病，不省人事，十分高兴，认为是天亡李闯王，今夜袭占老营不难。黄昏前杀猪宰羊，准备宴席，预祝马到成功，对每个乡勇和官兵都有酒肉犒劳，还怕吉元的心不稳，又送来四百两犒赏银子。坐在小床上听完小校禀报，刘宗敏把大腿用力一拍，高兴地大声说：“好哇，果不出老子所料！”只听小床腿喀嚓一声，他一顿脚，忽地站起，把一只脚蹬在方桌牚上，一边下意识地挽着袖子（每逢出战前，倘不穿甲，他总是挽起双袖或袒着右臂）。一边对小校问道：

“你从射虎口来老营，有人知道么？”

“有。马三婆的侄儿就在射虎口，我吉元哥故意当着他的面命我来老营探探情况。”

“好。你火速回去，对王吉元说，仍按原计行事，务将龟孙们引到老营寨外，不可有误。在众人面前，你只说我还是昏迷不醒，病势沉重，马三婆正在下神，不很见效。倘若有谁问你老营寨中情形，你就说孩儿兵、老营亲军和害病才好的将士们，都开往清风垭抵御官军，老营中只有妇女老弱守寨，十分空虚。还有，你悄悄对吉元说：凡是咱们的弟兄都要暗藏白布一方，夜战时立即取出，缠在臂上，以便识别。你走吧，把马打快，不要误了大事！”

小校答应一声“是”！转身就走。刘宗敏正要同总管说话，忽见慧英站在门外，便问道：

“收拾了？”

“收拾了。还有什么吩咐？”

“你等等，有重要活儿派你。总管，闯王有消息么？”

“还没有消息。”

“哼，还没有消息来！你……”

刘宗敏忽然瞥见马三婆的桃木剑仍在方桌上，一把香仍在瓦香炉中点着，轻烟袅袅。他厌恶地把粗大的浓眉一耸，先抓起桃木剑一撅两截，抛出上房门外，跟着抓起炉中香投到地上，用鞋底狠踏几下，完全踏灭。

“你是怎么布置的？”他望着总管问。

任继荣把自己的布置对总哨回明。他因为自作主张从麻涧把人马撤回老营寨外，深怕会受到宗敏责备，一边回禀一边心中七上八下。但是出他的意料之外，宗敏用一只手照他的肩上一拍，高兴地说：

“行，老弟，布置得不错。我就知道你不是草包，所以很放心，趁机好睡一觉。哎，老弟，我到底是大病之后，受不了劳累，到野人峪就感到浑身困乏，又转到射虎口，腰疼背酸，头昏脑胀，真他妈的！要不睡这一大觉，实在支持不住。好啦，让宋文富这个王八羔子今夜来袭取老营吧。”他感到还有余困，把两条粗胳膊伸了伸，从关节处发出喀喀吧吧的响声。随即拿起茶壶，咕咚喝了一口，漱了漱，吐在地上，轻轻骂道：“妈的，还有点腥气！要不是老子行苦肉计，咬破舌头，王八蛋们还不会上当哩。”

继荣激动地笑着说：“你这一计，可把我们吓坏了。”

宗敏好像没听见，一口气把大半壶凉茶喝干，随即把空瓦壶往桌上一放，没想到用力过重，只听铿然一声，竟把壶底碰破。他不去管它，用手背揩揩胡子，对总管说：

“你快派人到小罗虎那里传令：三更以前，孩儿兵悄悄到射虎口附近的树林中埋伏，只等宋家寨的人马过尽，就赶快占据射虎口，用树枝把道路塞断。要防备宋家寨方面增援，也防备宋文富这班杂种们逃出射虎口。再派一个人飞马到野人峪向二虎传令：立刻抽出两百骑兵，臂缠白布，务必在三更以前赶到，埋伏在校场附近。等敌人大股逃到校场，方许出来冲杀。从铁匠营调来的弟兄们现在哪里？”

“现在老营寨中候令。”

“好，你快去派人往刘二虎和小罗虎那里传令去吧，铁匠营的弟兄由我亲自安排。”刘宗敏猛一下在脖子上拍死了一个哑巴蚊子，然后大声呼喊：“快点拿饭！”

寨里的将士们都已经在黄昏时用过晚饭，准备随时出动迎敌，只有老营中的人们因总管忙得没工夫吃饭，大家也只好等着。这时只听一声传呼，老营中开饭了。刘宗敏一向不习惯单独吃饭，他这时就像乡下一般下力人一样，用左手三个指头端着一只大黑瓦碗，余下的无名指和小指扣着两个杂面蒸馍，右手拿着筷子，又端着一碟辣椒蒜汁，走到院中，同亲兵们和老营将士蹲在一起。厨房里替他多预备的两样菜，有一盘绿豆芽，一盘炒鸡蛋，他全不要，说：“端去叫大家吃，我不稀罕！”他把辣椒蒜汁碟儿放地上，呼噜呼噜喝了几口芝麻叶糊汤杂面条，掰块馍往辣椒蒜汁中一蘸，填进嘴里，几乎没有怎么嚼就咽下肚子。但是正吃着，他忽然口中吸溜一声，几乎要把碟子摔出几丈外，喃喃骂道：“妈的，忘记今天咬破了舌头，辣得好疼！”亲兵们赶快替他换了一碟绿豆芽。这时总管也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的面前，对他说去传令的两个弟兄已经骑马出发了。宗敏在总管的左脸上瞅了一眼，虽然在星光下看不出仍有浮肿，但想着自己在早晨可能打得不对，心头上泛起来一股歉意。

吃毕饭，宗敏带着慧英和亲兵们走出老营，上寨巡视。总管也追了来，随在宗敏身后。老营的山寨有东、西两道寨门。出东门，一条路通野人峪、马兰峪，前往商州；向东北一条羊肠小路通射虎口和宋家寨。凡是南去麻涧、清风垭和白羊店，北去大峪谷和石门谷， 也都从东门外走，是一条曲折盘旋在万山之间的南北大道。往西去十里是铁匠营，往山阳县境也从西门走。北寨外一部分是悬崖峭壁，一部分虽非峭壁，却是怪石嶙峋，草木蒙茸，不易攀登。宗敏决定把人集中在东寨墙上，只留下很少数人守其他三面寨墙。他把守寨百姓的年轻汉子编成一队，集中在寨门上，也一律臂缠白布，同义军一样。他看着所有的守寨人都各就哨位，弓、弩、火药包、鸟铳、滚木、礌石，样样准备停当，却叫大家坐下去，不许露头，不许大声说话，无故不得站起。把守寨事情交给总管，刘宗敏又指指寨外的一个地方，叫慧英率领娘子军前去埋伏，并要她们多带挠钩、套索。现在娘子军已经有一百一十多人，其中有一部分是住在麻涧的义军眷属，今日下午闻风骑着战马赶来，参加作战。

从铁匠营来的工匠，自从上午来到老营寨内，一直在小树林中休息。大家每日工作惯了，今天长日无所事事，等得心焦闷倦。黄昏后知道总哨刘爷今天的紧病只是一计，大家的情绪才振奋起来，急切地想看见刘爷，接受命令。等到现在，才看见有人跑来传令，说刘爷叫他们到东门里边听令。他们立刻站队，火速前去，踊跃异常，顷刻之间，来到了东门里边。刘宗敏没有想到，弓箭老师傅曹老大和铁匠老师傅包仁也都来了。他向两位老师傅说：

“哎呀，你们俩怎么也来了？今天晚上是要打仗，可不是耍手艺。你们何必跟年轻人一道来？”

两个老师傅在从铁匠营动身前就同年轻人们打过一次嘴官司，早料到刘宗敏会说什么话，心里边已有准备。弓箭老师傅抢先回答说：

“嘿嘿，刘爷，你家刘玄德不嫌黄忠老，封他为五虎上将。我同包师傅都才是五十出头的人，你怎么可嫌我们老了？再说，我这弓箭可全是新造的，一点不老。我做弓箭做了大半辈子，每做了一张新弓总要自己先试试，也练就一点准头，虽不说百步穿杨，百步射人倒不会有错儿。可惜我还从来不曾射过人，你让我今晚开开荤吧。你放心，今晚我站在你刘爷大旗下，尽管多射死几个人，也没谁叫我偿命。”

铁匠包仁接着说：“刘爷，你看我掂的什么家伙？是打铁的大锤！你知道它有多重，打在脑壳上准定不会只起个枣大的青疙疸。虽说我武艺不佳，可是同敌人厮杀起来，一锤一个，用不到第二下。要是来唱小生，我不敢逞能，人们拉我来我也不来。今晚正需我包仁抡大锤，这活儿俺不服老。”

刘宗敏听得高兴，用两只手同时照两位老师傅的肩上一拍，说道：

“好啊，老伙计，这才叫虎老雄心在！你们留下吧，咱们今晚美美地收拾他们！”

他叫总管发给大家每人缠臂的白布一块，然后派一个亲兵把那些箭法比较好的工匠送到慧英那里埋伏，归慧英指挥，其余的都埋伏在东门以内。布置已毕，他暂回老营上房，等候消息。

宋家寨中，今天晚上认为胜利已经握在手心，人心振奋。下午宋文富去祠堂上香，求祖宗保佑他今夜出兵顺利。看祠堂的老头养了一群鸡，看见众人进来，有的带着刀枪棍棒，惊得满院乱叫乱跑，有三只鸡吐噜吐噜地飞上墙头。宋文富的脸色一寒。跟在他身边的秀才族叔连忙说道：“好，好，这预兆贤侄将连升三级。”宋文富听了为之一喜。二更时候，寨主叫大家饱餐一顿，然后在寨主大门外的空场上集合站队，看他祭旗。大门的东西两边本来有两根高大的旗杆，平日却只有一面鲜蓝大旗悬挂在东边的旗杆上。因为习惯上所说的乡勇在公事上叫做练勇，组织这种地主武装叫做办团练，所以旗上绣了个斗大的“练”字。现在又在西边的旗杆上升起了一面杏黄旗，上绣一个斗大的“宋”字。阵阵秋风吹来，两面大绸旗在空中舒卷飘扬，呼啦做声。尽管宋文富的商州守备之职尚未正式扎委，不知何日才走马上任，但今晚这大门口的摆布却大异平日。把藏在后楼上的祖父时代的两个虎头牌取了出来，摆在大门两边，一边虎头牌上写着“守备府第”，另一边写着“回避肃静”。虎头牌前边摆着两只很大的白纱灯笼，上边都有今天才写的一行朱红扁体宋字：“崇祯癸酉科武举参将衔陕西省商州守备宋”。另外还有几个如狼似虎的家奴挂着腰刀，拿着水火棍，禁止小孩们在门口乱跑。

宋文富同他的兄弟文贵在一群爪牙的簇拥中出来了。后边推出来两个陌生男人，都被脱光上身，五花大绑，胸脯和脊背上带着一条条紫色伤痕。其中有一个就是附近人，姓刘，靠打猎为生，曾对着别人骂过宋文富兄弟是地方恶霸，还说别看宋家寨的大户们眼下兴旺，欺压小民，迟早会有人来攻破山寨，替黎民百姓出气。这些话早已传进宋文富和十几家大户耳朵里，都认为他暗通“流贼”，迟早会跟着“流贼”造反，成为一方祸害。今天趁他因替母亲抓药来到寨内，将他逮捕，诬他个替“流贼”暗探军情的罪名，也不行文书上报州县，就决定用他的脑袋祭旗。另一个被绑的人姓李，是个从外县来的逃荒的，硬说他要去投奔闯王做贼，酷打成招，私定死罪。姓刘的毫不惧怯，挺着胸，一边走一边破口大骂。姓李的吓得直哭，到现在还不断哀求饶命。他们被推到场子中间，喝令跪下。片刻之间，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两根旗杆下边。两根旗杆中间摆着一张方桌，上有用黄阡纸写的旗纛之神的牌位和四色供飨。宋文富兄弟在牌位前焚香叩头，颇为虔敬。只是为着不使寨外知道，不曾使用鼓乐。气氛虽不热闹，却很肃穆。祭毕旗，宋文富回到宅中，在供奉的关公像前焚香叩头，默祝神灵保佑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然后他匆匆披挂，率领人马出发。

王吉元早已准备停当，等候宋家寨的人马来到。他知道罗虎的孩儿兵就在附近埋伏，所以只派二十名弟兄守护射虎口的病员、粮草和辎重，其余的全部披挂站队，每人身藏白布一块。大家知道刘宗敏的紧病是假的，今夜将活捉宋文富兄弟，个个勇气百倍。过了不大一会儿，马二拴骑着一匹瘦马奔来了，告诉王吉元说宋寨主已经动身，叫他赶快准备迎接。王吉元随即上马，带着两名亲兵，走出射虎口外，立马恭候。

宋文富正要走出寨门，忽然一个手下人慌忙赶来，叫他停住，说抚台衙门的刘老爷来到寨中，请他稍候。说话之间，几盏纱灯引着一乘小轿来到。宋文富赶快上前迎接。刘老爷从轿中走出，拱拱手，随即拉宋文富走往路旁几步之外，小声说道：

“抚台大人得足下密禀，知刘宗敏突患紧病，口吐鲜血，不省人事，认为是天亡逆贼。除派人往武关飞禀制台大人外，已传令黄昏前占领马兰峪之官军三更出发，四更到野人峪寨外，奋勇进攻；另外传令占领智亭山之官军连夜往清风垭进军，以为牵制，使李过不敢分兵回救老营。抚台大人口谕，一旦足下袭破闯贼老营，即请在高山头上点起一堆大火，使进攻野人峪的官军能够望见。抚台大人今夜也要亲至马兰峪，以便就近指挥。”

宋文富回答说：“小弟袭破贼巢之后，不但要谨遵抚台钧谕，放火为号，还要回师向东，从背后进攻野人峪，迎接官军进来。”

客人笑着说：“只要足下放把火，余贼军心一乱，野人峪就会不攻自破。”随即向左右一望，收了笑容，凑近宋文富的耳边小声说：“宋先生，今夜虽然胜利在握，但流贼多诈，仍望多加小心。王吉元是否可靠？”

“十分可靠。”

“会不会中了刘宗敏的计？”

宋文富哈哈一笑，说：“倘若是李自成或李过在贼的老营，小弟自然要加倍小心。如今我们的对手是刘宗敏，此人作战时慓悍异常，但从来没听说过他会用什么诡计。请阁下务必放心，勿用多疑。”

“好，好，但愿刘宗敏只是个一勇之夫。弟今夜在宝寨秉烛坐候，翘盼捷音。”

宋文富把站在附近送人马“出征”的秀才族叔叫到面前，嘱托他陪刘老爷在他的客厅中吃酒闲谈，等候捷报。他的这位族叔也是一位乡绅，连忙答应，又悄悄地附耳叮嘱：

“贤侄，你七弟尚在西安，一时赶不回来。你破了贼巢之后，务请在呈报有功人员的文书中将你七弟的名字也填进去。倘得朝廷优叙，也不负愚叔半生心愿。”

宋文富匆匆回答说：“你老人家放心，七弟的名字自然要填写进去。”

大约过了一顿饭时候，宋文富兄弟来到了射虎口外。他们共搜罗了一百多匹战马和走骡，编成一支骑兵，走在前边。后边跟的乡勇全是步兵，最后的二百名官军也是步兵，只有带队的千总和他的四名亲兵骑在马上。宋文富让官军走在最后是有私心的。这样，在袭破李自成的老营之后，官军就没法同乡勇争功，而重要俘虏、妇女、战马、甲仗，各种财物也都首先落入乡勇之手。官军的千总明白宋文富的用意，毫不争执，因为他也有一个想法。他同李自成的义军作过战，懂得他们的厉害。他认为自己的人马走在最后，万一中计，逃走比较容易；倘能真的袭破闯王老营，这功劳也有他一份，再在抚台左右花点银子，把功劳多说几句，提升为将军不难。他明白宋家寨是主，他是客，所以他但求不冒风险，压根儿不想同乡勇争功。

看见王吉元在马上欠身拱手相迎，宋文富略一拱手还礼，随即说道：“抚台知道你诚心归顺，十分嘉许。现值国家用人之际，只要你好生效力，步步高升不难。”

吉元回答说：“多蒙寨主栽培，今夜努力报答。”

宋文富说：“请以后不要再叫我寨主，我已经是商州守备了。闯贼老巢中有何动静？”

吉元说：“回守备大人的话，黄昏时我派一亲信头目前去老营探看，刚才回来，说刘宗敏仍是昏迷不醒，马三婆替他下神驱鬼，尚未见效。”

“内应之事如何？”

“众弟兄见大势已去，老营难保，多愿做我们内应。我已同守东门的小校说好：我军到时，先向寨门上放一响箭。要是看见寨门楼上挂起两盏灯笼，便只管大胆前进，他会开门相迎。凡是愿降的将士一律臂缠白布，以便识别。”

“这样很好。事成之后，我要在抚台前竭力保荐，从优奖赏。”

“多谢守备大人栽培。”

宋文富见王吉元态度恭顺，心中颇为高兴。他叫王吉元的骑兵在前带路，立刻向李自成的老营前进，并且传知全体兵勇，看见臂缠白布的人不许伤害。三更时分，人马来到了离老营三里开外的一个小山窝里，前队暂时停住，等待后边的步兵跟上。王吉元下了马，走到宋文富的马头前边，躬身说道：

“禀守备大人，转过这个小山包就望见老营山寨。寨中有的人已经说过愿做内应，有的人尚不知情。只怕夜深人静，马蹄声传到寨中，反而不妙。”

“你的意思是……”

“依小的看来，为求机密，不妨把所有的马匹骡子都留在此处，留下少数弟兄看守。再说，山寨中地方小，房屋、帐篷和树木很多，万一厮杀起来，只利短兵步战，不利骑战，有马匹反而成了累赘。”

宋文富想了想，一边下马一边说：“你说的有道理，就把牲口留在这里最好。我留下二十名弟兄看守牲口，你也可以留下几名弟兄。”

“是，大人，我也留下十名。”

留下牲口，全体步行，继续前进。不要多久，前队来到了校场附近，离寨门不过二里路程。这时下弦月已经从东南边山头上出现，淡淡的清辉照着苍茫的群山和东边寨墙。寨墙上不见灯火，寂静异常，只有打更的梆子声和守寨妇女的单调叫声：“小心劫寨，都莫瞌睡！”宋文富听一听，对他的兄弟说：“你听，果然闯贼的老营十分空虚，守寨的多是妇女。”兄弟二人更加胆大，催兵快步前进。又走片刻，宋文富叫马二拴去告诉王吉元，先派人到前边放一响箭。随即有一支响箭射出，直到寨门楼的前边落下。箭声刚落，便有两个白灯笼从寨门楼的前边并排儿高高悬挂起来，微微摆动，同时有几个人影从寨垛上露出，向下窥望。王吉元并不说话，抽出宝剑，直向寨门奔去。马二拴立功心切，跟着王吉元寸步不离，走到最前。等他们走近寨门，两扇包着铁叶子的榆木门正在打开，门洞中每边各站了十名弟兄，臂缠白布。马二拴向为首的小校问：

“刘宗敏现在何处？”

小校回答：“还在老营睡着。”

王吉元率领弟兄们一进寨门，直向老营奔去，后边紧跟着宋文富兄弟和他们率领的大队乡勇。王吉元的弟兄们一边跑一边把白布取出，缠在臂上。马二拴连忙问道：“你们为什么也臂缠白布？”一语方了，忽然寨门上一声锣响，从寨墙上到寨里边，一片战鼓齐鸣，喊杀动地。只在刹那之间，马二拴的脑袋已经落地，同时王吉元的部队反身掩杀，大叫着：“捉活的！捉活的！”宋文富兄弟率领的乡勇只进来二百多人，一见中计，吓得心胆俱裂，队伍大乱，无心迎战，只知簇拥着两位主人夺路逃命，纷纷被义军杀死和活捉，竟不敢举手抵抗。

宋文富兄弟在众人簇拥中仓皇奔到寨门里边，忽然面前出现了几支火把和一面“刘”字大旗；有一高颧、短须、浓眉、巨眼、长方脸孔的大汉手握双刀，立在大旗前边。他的背后有几十条好汉，一个个臂缠白布，手持明晃晃的兵器。倘若这一起人立即截杀，宋文富和他身边的乡勇一个也活不成。但是他们没有动手，只像墙壁似的堵住去路。宋文富一看，认出来那位在大旗前边的大汉正是刘宗敏，登时在心里说：“完了！”回头就跑。但是他一回头不但遇见王吉元的一起义军追来，同时从左右也出现了大群义军。这时从四面八方把宋文富兄弟包围得无路可走，一片声地叫着捉活的。乡勇们抛掉兵器，跪下哀求饶命。宋文贵吓得两腿瘫软，尿了一裤裆，随着乡勇跪下。宋文富仍想逃脱，向北冲去，几只手同时抓住他，夺掉他手中兵器，将他绑了起来。

当寨门上锣声响时，守在寨墙上的义军和百姓，男女老少一齐跃起，滚木礌石、鸟铳、火药包、弩箭、砖石，像一阵雨点似的向寨外落下。乡勇登时死伤很多，纷纷溃逃。有一小股靠近寨门，退不出去，便蹿进寨门洞中，被站在寨门洞里边的义军截住，一阵乱砍，全部死光。埋伏在小山窝密林中的义军，一闻锣声，呐喊杀出，同王吉元留下的十个弟兄将宋家寨的二十名乡勇杀光，夺了骡马，向老营东门杀来。那埋伏在路边的娘子军和射手，到处擂鼓呐喊，施放乱箭。有的地方，其实只有两三个人埋伏，吓破了胆的乡勇和官兵看见火把摇晃，听见鼓声和呐喊声，却疑心有千百义军杀出，往往把荒草和树木的黑影也当成了埋伏的义军。大家在很窄的山路上互相拥挤、践踏，因而有不少人坠崖摔死和摔伤。很多兵勇见通往校场那一面的山路修得较宽，没有火把，也没有鼓声和喊杀声，便争路向校场逃去。不防埋伏在校场两边的骑兵一声呐喊，突然冲出，又是砍杀，又是践踏。这一群兵勇一部分死伤，一部分逃散，余下的做了俘虏。

不过半个时辰，结束了这场战斗。检点俘虏，不见官军的那个千总。到底他是在混战中被杀死了还是逃走了，不得而知。刘宗敏巡视了一下战场，回到老营，把宋文富叫到面前，先打了他几下耳光，打得他鼻口流血，然后询问他丁启睿的作战计划，并且咬牙切齿地说：“你王八蛋只要敢说出一句瞎话，老子立刻叫人给你来个大开膛，取出你的心肝喂狗！”吓得宋文富叩头求饶，说出来丁启睿今夜亲到马兰峪，指挥官军在四更时候进攻野人峪，另一路官军由智亭山进攻清风垭，并与他约定，倘若他袭破闯王老营，就在高山头上放起一堆大火，然后从背后夹攻野人峪。刘宗敏又问道：

“还有别的么？”

“我只知道这么多，其他一概不知。”

宗敏对左右一摆头：“把他押下去！”

寨中公鸡啼叫，大概已到四更。听听东方，隔着重叠山头，传来炮声、喊杀声和紧急的战鼓声。他命令从野人峪来的二百骑兵飞速回去，并说他自己马上就到；命王吉元率领手下骑兵立刻携带干粮出发，驰援清风垭，不许耽搁；又命任继荣坐镇老营，将俘获的官兵全部杀掉，免得消耗粮食，并赶快派人搜山。总管问道：

“那些乡勇杀不杀？”

“暂时都不杀，留待闯王回来处置。”提到闯王，宗敏问道：“石门谷和大峪谷都没有消息来么？”

“很奇怪，一个人也没来，什么消息也没有。”

宗敏沉吟一下，想着既然无人回老营报信，闯王可能没有危险，不过事情定很棘手，所以留在那里。他对总管说：

“你赶快派个人去向闯王报捷。带一面锣，进石门谷时，敲锣高声报捷，让人人都知道老营里打了个大大的胜仗。”他转向亲兵说：“叫慧英！”

慧英正打着火把在寨外的山坡上搜索逃敌，听见有人站在寨墙上大声呼唤，说总哨刘爷找她，不敢耽搁，赶快来到老营。宗敏问道：

“你的娘子军有伤亡没有？”

“娘子军没有伤亡。”

“现在哪里？”

“正在搜山，又捉到二十几个兵勇。”

“你们不用搜山了。快点回营站队，赶到野人峪吃早饭。我在野人峪等着你们，不许迟误。”

“遵令！”

刘宗敏踏着大步走出老营，说一声“把我的大旗带上！”随即同亲兵们跳上战马，向着东方奔去。

四更时候，官军曾经向野人峪的山寨猛攻几阵。但每次都因刘体纯手下的义军人人奋勇 ，凭险死守，矢石如雨，使官军无法得逞，白白地在寨外抛下许多尸体。等到天色微明，官军仍然望不见李闯王老营一带有火光冲起，就猜到宋文富八成中计。这时官军不但对进攻野人峪山寨失去信心，反而担心闯王的老营人马在收拾了宋文富之后会立即增援野人峪，开关杀出。丁启睿也看出来宋文富大概是凶多吉少，一面派人飞马去宋家寨询问消息，一面亲自从马兰峪前进到离野人峪二里地方，以观究竟，并鼓励士气，趁义军的援军未到，再向野人峪进行一次猛攻。他坐在一个小山头上，背后是一把红罗伞和一面帅旗，对野人峪的山寨望了一阵，悬出重赏务必破寨。随即一声令下，号角齐鸣，鼓声和呐喊声震天动地，大群官兵抬着几个云梯向山寨下边拥去。

刘宗敏在这次官军发起进攻前来到野人峪。不久，慧英率领的娘子军也跟着赶到。刘宗敏和慧英站在寨墙上望了望，看见了丁启睿的红罗伞和帅字旗，知道官军必然即将有一次进攻。刘体纯站在他的身边，指着丁启睿所在的小山头说：

“总哨，让我带三百名骑兵去把他撵走好不好？”

宗敏回头来看了体纯一眼，说：“趁现在敌人没来，你的全部人马赶快下寨去休息，吃饭，不许耽搁！”

体纯问道：“那么守寨的事……？”

“交给娘子军。有我在这里，错不了。”

寨墙上只剩下慧英和她的一百多名娘子军、刘宗敏和他的十几名亲兵了。他叫大家都蹲在寨垛内吃早饭，不许露头，不许擂鼓，不许呐喊。寨墙上登时变得十分寂静，在官军看起来好像是一座空寨，守寨的人们已经撤走，只留下一些旗帜在晨风中招展。官军呐喊着进攻到几十步以内时，仍不见寨上有任何动静，相信义军大概已经放弃了野人峪，一面破坏鹿角障碍，一面向寨上施放鸟枪、火铳和箭。娘子军都放下饭碗，准备从寨上跃起。刘宗敏做个手势，使她们赶快伏下身子。慧英弯着身子跑到他的面前，急急地说：

“刘爷，敌人已经在拆除鹿角了！”

“让狗日的替咱们拆除鹿角好啦。没有我的令，不许射箭！”

刘体纯听见敌人的鼓声和呐喊声已近寨边，立刻率领二百人要奔上寨来，忽见刘宗敏作个手势，他只好停留在礓子上，而大部分弟兄都拥挤在寨根。宗敏叫着他的小名说：

“二虎，停在那里等候！没有我的令，不许上寨！”

官军因寨上没有抵御，顺利地拆了路上的障碍物，抬着云梯向寨门拥来。在几尺宽的山路上互相拥挤，都想争取首功。宗敏隔着箭眼，看得清楚，大声说：“快射！”娘子军和他的亲兵们登时向三十步以内拥挤前进的官军乱射，敌人纷纷中箭。慧英看见一个军官身穿铁甲，头戴铜盔，青铜护心镜闪闪发明，一手执刀，一手拿令旗在后边督战，亲手将后退的士兵斩了两个，看神气官职不小。她忽然从寨垛上露出头来，略一瞄准，一箭射去，正中这个人的喉咙，仰面倒地。左右人抢了他的尸首，反身就跑。众人跟着溃退，互相践踏，只有十来个人冲到寨墙下边，都被滚木礌石打死。刘宗敏左手摸着短须，右手拍着大腿，连声说好，哈哈大笑。体纯知道官军败退，请求出寨追杀。宗敏说：

“不用，二虎，让狗日的再来一次。慧英，你们娘子军站起来擂鼓呐喊，叫狗日的见识见识。”

娘子军全从寨垛上露出身子，擂鼓呐喊，嘲笑官军。官军见寨墙上全是妇女，便都不再跑了。丁启睿知道这种情况，十分生气，对站立在左右的将领们责备说：

“定是刘体纯率领人马回救老营，只留下妇女守寨。你们从四更攻到现在，损兵折将，竟为妇女所笑，太不像话！你们赶快再去，务必一鼓破开贼寨。倘再畏死不前，本抚院决不宽容。参将以上拜本严参，参将以下就地正法！”

官军重新进攻了。这次因一则丁启睿下了严令，二则都认为只有百十个妇女守寨，所以将士们特别踊跃。路上的鹿角已经破坏，这也使进攻的官军比过去几次都容易接近寨墙。不管寨墙上箭如雨下，官军像潮水般地踏着死伤的士兵前进，同时抬着三个云梯奔近寨墙。刘体纯知道十分危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宝剑向后一挥，大声叫道：“弟兄们赶快上寨！”他首先一跃上寨，弟兄们纷纷跟着上来。刘宗敏把一个两百多斤重的树榾栋[2]双手举起，扔出寨垛，顺寨墙滚了下去，回头来对体纯喝道：

“快下去，全体将士上马站队，听我的命令杀出寨去！”

刘体纯立即跑下寨，下令全体上马，在寨门内站队候令。有四个弟兄紧靠寨门站着，只等一声令下，他们就抽掉腰杠，移开顶石，把寨门打开。

尽管官军死伤枕藉，有两个云梯都被滚木砸坏，但第三个云梯还是靠上寨墙。有一个军校非常矫捷，像猴子似的爬着云梯上来，左手已经攀着寨垛，右手用剑砍伤一个妇女，正要跃上寨墙，慧英眼疾手快，横砍一剑，将他砍落寨下，但是她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又绊住受伤妇女，踉跄跌倒。随即有一个军校，头戴铜盔，口中噙着大刀，左手拿着盾牌，右手攀援，飞速上来。慧英从地上跃起，猛刺一剑。军校用盾牌一挡，一面骑上寨垛，一面取大刀在手。刘宗敏一个箭步跳到，举刀猛砍，同时说一声“去你妈的”！把这个军校头盔和盾牌全砍坏，从头顶劈到下巴，翻身落下，将云梯上另外两个跟着上来的士兵也砸了下去。跟着，宗敏的亲兵们连扔两个滚木，将云梯砸倒，并将云梯旁边的一群士兵砸得不死即伤。

丁启睿进到离山寨一里远的地方督战，看到三个云梯都毁，死伤众多，只好鸣锣收兵。攻寨的官军都退到百步之外，同娘子军互相对骂。

一个骑马的人到了丁启睿的面前，不知说些什么，只见丁启睿甩甩双手，在一个大石边来回走动。宗敏猜想，这个人准定是把宋文富中计的消息禀报他了。这时，三四里外的山坡小路上又出现了许多旗帜和人马影子，大约有两千官军向这里增援。刘体纯听说官军增援，也来到寨上观看。刘宗敏说道：

“慧英，你留这里守寨，不可大意。二虎，咱们马上出寨，把官军撵回商州。”

体纯说：“总哨，刚才杀出去正是时候，现在官军增援的人马已到，怕不行吧？”

“胡说，现在杀出去正是时候，快跟我下寨上马！”

体纯拦住宗敏说：“总哨，你大病之后，万万不可出战，让我自己杀退官军好啦。”

宗敏并不说话，把体纯向旁一推，走下寨墙，跳上白马，大声说：

“快开寨门，大旗走在前边！”

刘体纯抓住他的马缰恳求说：“总哨，你出战也可以，只是请你不要骑这匹白马，不要打你的大旗，也换掉你的衣服！”

宗敏厉声问：“为什么？”

体纯慌忙说：“自古主将临阵，以不使敌人识出为宜。我们如今出战的不足五百人，而官军有几千人，另外尚有乡勇数千，万一敌人认出你来……”

“你说的算狗屁。正因为今日敌我人数悬殊，我才故意叫人们知道我刘宗敏亲自出战。休啰嗦，火速出寨！”见刘体纯还想劝他，他一脚蹬开体纯，大声命令：“开寨门！擂鼓！”

正在野人峪寨外休息的官军，完全没想到刘宗敏会在野人峪，突然看见他率领着人马杀出，拔脚就跑。丁启睿平日震于刘宗敏的声威，此时慌了手脚，赶快上马，由一群亲兵亲将保护着逃走，在山路上冲倒了不少士兵。新到的援兵因前边溃退，立脚不住，回头就走。从东乡和城郊来的几千乡勇，原是乌合之众，一见官军溃退，登时如鸟惊兽骇，只知夺路逃命，别的一切不顾，把一部分尚能勉强保持队形的官军也冲乱了。那些躲藏在密林、深草、山沟和石洞中的逃难百姓，有的妻女被奸，有的房屋被焚，有的被抢劫一空，有的家人或亲朋被杀，这时看见刘宗敏率义军追杀官军，到处呐喊而起，争杀官军和乡勇报仇雪恨。那些不能杀敌的妇女和儿童也到处挺身站起，替百姓和义军呐喊助威。往往几个妇女和儿童站在山坡上喊叫几声，会使落荒而逃的成群官军和乡勇扔下兵器，回头就跑。人们纵然平日没有见过刘宗敏，只要望见他的大旗，听说那一匹奔在前边的雪白战马上骑的大汉就是他，连平日胆小的人也都胆壮起来。山山谷谷，到处是胜利的欢呼和呐喊声、吼声，震天动地。

刘宗敏一直把官军追过马兰峪，正在继续追杀，有一名小校奉任继荣之命从老营飞马赶来，向他禀报：

“禀总哨，官军的那个千总和十几名兵丁都在射虎口给罗虎的孩儿兵捉到，已由小来亨押送老营。张鼐小将爷率领几百骑兵于五更时从老营寨东门外经过，未曾进寨停留，向清风垭疾驰而去。”

“什么！小鼐子……”

“他率领几百骑兵向清风垭疾驰而去。”

刘宗敏原计划杀败了这路官军之后，自己立即奔往清风垭，夺回智亭山，解救白羊店之危。现在听说张鼐率领几百骑兵向清风垭疾驰而去，想着必是闯王已经顺利地平定了杆子叛乱，派张鼐去会同清风垭的人马进攻南路官军。他放了心，同时也松了劲。又向前追杀一里多远，他觉得浑身酸困，头晕目眩，心口狂跳，很难再支持下去。他告诉刘体纯，再追杀一段路赶快收兵，守住马兰峪，休兵待命，于是他自己率领亲兵回老营而去。路过野人峪，休息一阵，喝点面汤，心才不跳，头晕得也稍轻一点，重新上马。回到老营，他对总管说：

“派人去告诉补之和小鼐子，赶走智亭山的官军之后，立刻把郝摇旗这个该死的家伙抓来见我！”

说毕，他倒在床上，没过片刻，呼呼入睡。

[1] 过阴——巫婆装做神鬼附体叫做过阴，意思是从阳间过到阴间，也叫“下神”。

[2] 树榾栋——一段树干。

第二十章

对商洛山中的农民军来说，野人峪和马兰峪是它的东战场，而宋家寨方面是东战场的一翼。如今既然刘宗敏已经彻底消除了宋家寨的威胁，又以几百人的男女义军击败了从商州向西进犯的数千官军和乡勇，从而打破了郑崇俭和丁启睿的几路围攻扫荡商洛山的苦心筹划，大家的关心就转向南战场了。

李过昨天坐篼子来到清风垭，已经是中午时分。他问了问智亭山一带消息，知道那里情况依然混乱，似乎郝摇旗既未阵亡，也未被俘，仍在智亭山的附近同敌人厮杀。从智亭山到龙驹寨附近原有几个险要去处，共有几百义军驻守。现在听说这几个地方还有一个不曾被人攻破，其余的都失陷了；失陷以后，守军是否全部被杀或被俘，尚不知道。另外值得重视的是，清风垭以外已经发现了官军的斥候小队，看情形分明是想探清虚实，大举向北来犯。李过在清风垭吃了午饭，并不坐镇清风垭，等待官军来攻，而是把黑虎星的人留下一半防守山寨，把其余的一半和老营亲兵全都带上离开清风垭，向智亭山方向进发。当时大家都认为官军人多势盛，义军在清风垭只可凭险死守，不可贸然前进，但这个意见都不敢对李过说出。路上遇到官军的两股斥候队，都是远远望见义军就自动退走，并不抵抗。李过很想捉到一个敌人，问清楚智亭山的实际情况和官军人数，却总是不能捉到。进到离智亭山十里地方，遇到一个荒凉的小寨，李过叫部队停下休息，一面布置防御，一面准备埋锅造饭，在此过夜。另外派出小股游骑向智亭山方面侦察。这个破烂的小寨中原住有十几户人家，近来因害怕打仗，都逃光了；农民军因此地并不险要，且兵力不够分配，所以不曾派人驻守。现在大家都担心此地离清风垭远，过于逼近敌人，孤军深入，不宜宿营。李过分明看出来几个头领的疑惧心情，也不解释他选择此地扎营的用意，躺在门板上呼呼入睡。

不过一顿饭时候，果然有一千多官军擂鼓呐喊而来。众头领见官军比义军多几倍，士气甚盛，不免心虚，赶快把李过叫醒，向他禀明，并问他是死守还是退避。李过略微睁开眼皮，含着睡意回答说：“让他们随便呐喊胡闹，不要管他们。敌人不到百步以内，不许叫醒我。”说毕，转个身，又呼呼入睡。官军相离一百步时，全体农民军已经准备同官军决死一战，小部分倚着颓圮的石头寨墙，拉满弓，准备射箭，大部分藏在寨门里边，准备突然打开寨门杀出。一个亲兵把李过叫醒，告他说敌人已经冲到寨边。李过从门板上坐起来，隔着箭眼一看，下令说：

“沉着气，不要慌张。快挑出五十名会使长枪的弟兄准备好，等候命令；其余的全拿弓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射。”

官军已经进入百步以内，箭如飞蝗般地越过寨墙，射得树叶和树枝纷纷落下。敌人见寨中毫无动静，生怕中了埋伏，有片刻迟疑不前，只是擂鼓、呐喊、射箭。左右头领们急不可耐，频顾李过，希望他赶快下令向敌人还射，打开门杀出。但李过出人意外的冷静，对大家轻轻摇手。敌人又继续前进，转眼间离寨墙只剩五十步了。李过又一次向将士们做个手势，同时说道：“沉着气，不许动！”将士们紧张地屏息无声，隔着箭眼和门缝注视着敌人蜂拥来近，进到三十步内，又进二十步内，正在拉开临时布置的障碍物。有一个头领焦急地问李过是否动手，却见他又轻轻地把手一摇。等敌人拉开了堆在路上的大树枝子还没有来得及向寨墙上猛扑，李过猛地站起，同时把右手一挥，大声命令：

“射！”

刹那之间，官军有很多人在箭雨中纷纷倒地，有的回身逃命，队伍混乱。李过又大声命令：

“停射！长枪杀出！擂鼓！”

五十名长枪手突然杀出，使正在混乱中的敌人措手不及，登时被戳死一堆，在后边的一哄溃逃。官军将领想用力制止士兵溃退，但不可能，连他自己也被崩溃的人流推拥着向后奔跑。官军愈不能组织抵抗，愈容易被义军的长枪戳死戳伤；愈死伤惨重，愈要夺路逃命；势如山崩，互相践踏，有不少人被挤落悬崖，一片呼叫，到处抛下兵器，谁也不敢回头看看到底有多少义军在背后追赶。李过又派出三十名骑兵随在长枪队背后，遇机会就将官军射死一批。大约追赶有三四里，李过叫鸣锣收兵。随即骑兵掩护步兵，缓缓退回。沿途有许多受伤未死的官兵，不是被补了一枪，便是被补了一刀，只留下三名俘虏带回。

李过审问了三个俘虏，知道高夫人已经率领一支人马到了智亭山东南十里左右，前队在莲花峰山下扎寨。官军向高夫人进攻两次，都未得手。郝摇旗虽已挂彩，却仍旧率领残部忽东忽西，咬住敌人不放，敌人也把他没有办法。李过本来非常气郝摇旗，听了俘虏的口供，气稍微消了一点。他自己率领一支孤军深入此地，主要用意是牵制敌人，使他们不敢从背后进攻白羊店，其次是想拒敌人于清风垭的大门之外。他明白高夫人的用兵不但是想牵制官军不能进犯清风垭，威胁老营，也是想使敌人不能从背后进攻白羊店。这种用意，同他是不谋而合。现在他很想和高夫人沟通声气，但是崇山峻岭，深谷险峰，附近又无人烟，找不到一个老百姓作向导，想派人绕过智亭山通消息非常困难。时已黄昏，今晚暂时不作此想了。

他派出几个人骑马往北去，沿路每隔一二里处点几堆火，使智亭山的敌人站在高山一望，好像有很多义军前来增援，沿路埋锅做饭。为着怕俘虏夜间逃跑，泄露虚实，他吩咐将他们杀死，抛尸谷中。吃过晚饭，他知道大家很担心官军今晚会来报复，把大小头领叫到面前，对他们说：

“用兵好比用钱，钱多有钱多的用法，钱少有钱少的用法。咱们如今必须以少胜众，一个人顶十个人用。黄昏前官军来了一千多人，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只派五十名长枪手杀出寨去？”

人们起初互相观望，后来有人回答说：“你看准了官军虽多，不是咱们的敌手。”

李过笑一笑，说：“这里头有个道理。寨前边这条大路最宽处只能并骑行走，步兵并排儿只能走三四个人，一般窄处只能走两个人。不遇开阔地方或丘陵地带，兵多也无用处。敌人虽有一千多人，实际能够同咱们交上手的只有走在最前边的几个人，顶多几十个人。只要能把前边的少数敌人杀败，后边的大队人马就可以不战自溃。我不叫长枪手过早杀出，是不想让咱们的弟兄中箭伤亡，也不想使敌人看清楚咱们的人数。等他们来到二十步内，替咱们拉开树枝，突然乱箭射出，长枪手跟着杀出，敌人箭不能放，枪不及举，已经倒下一片，一定会乱了阵，仓皇溃奔。”

黑虎星手下的一个大头目不觉赞叹说：“你李将爷不愧是闯王的嫡亲侄儿！”

李过接着说：“我开始起义的头几年，只知道猛冲猛打，所以别人给我起一个绰号叫一只虎。后来吃了不少亏，打仗也学乖了，知道用计。这点本领，拿钱是买不来的，是拿无数鲜血买来的。”

人们笑着说：“所以跟着你准打胜仗，不怕人少。”

李过见大家明白用计就能够以少胜众，不再担心孤军深入，趁机把三百名将士分作三班，一班守寨，两班去轮流扰乱敌人并互相接应。他又对大家说：

“去吧，弟兄们。你们越是大胆去扰乱敌人，他们越是摸不透咱们虚实，不敢前来劫营，也不能安生睡觉。先使龟孙们惊惊慌慌，疲惫不堪，明天咱们同夫人通了声气，两面夹攻，就会把他们赶跑。去吧，胆子放大，随机应变，多用几个心眼儿！”

这一夜，高夫人也采取同样办法，派出小股人马轮流袭扰敌营。郝摇旗更是亲自带着手下人摸到一处敌人驻扎的树林中，杀死了十来个正在酣睡的敌人，等敌人包围上来时，他却从密林中退走了。直到天明，智亭山一带不断有喊杀声、战鼓声，也不断有火光出现，闹得官军和乡勇彻夜惊慌不安，不能休息。

太阳出来以后，李过命令全部人马休息，只派出少数人侦察敌人动静，又派一个弟兄回老营，询问老营和闯王情形并报告智亭山一带战况。他继续派人寻找一个能够作向导的老百姓，以便派人绕过智亭山去见高夫人。约摸巳时左右，这个人方才找到，带着他的一名老营亲兵出发。而这时，他得到消息，说在通往龙驹寨路上惟一坚守着的关口因义军死亡殆尽，在早晨被官军攻破。如今官军从智亭山到龙驹寨可以任意来往，不需要再走那一条十分艰险的荒僻小路。李过正在皱着眉头，忽然从清风垭飞马来报，说张鼐奉闯王之命率领四五百骑兵从石门谷回来，已从清风垭奔往商洛镇去。又说已探得老营在四更时候将宋文富率领的一千多乡勇和官军全部消灭，总哨刘爷在天明以前就赶往野人峪去了。昨天刘宗敏装病的事，因为老营总管严令不许将消息传出，所以李过竟毫无所知。但是他既担心闯王去石门谷的风险，也担心老营空虚，万一有失。从昨天迄今，他在表面上十分冷静，实际上却常常心神不宁。现在听了报告，他忽地坐起，好像胸有成竹，对左右说：

“咱们已经胜利啦。立刻拔营前进，到智亭山五里以内的地方扎营！”

刚刚拔营前进，忽然从智亭山方面隐约地传来一阵战鼓声和喊杀声，夹着断续的炮火声。凡是较有经验的人都能够听出来，这是在进行大战，与夜间的战鼓声和喊杀声大不相同。李过在担架上翘起头来听一听，重新发出命令：

“传！加速前进，同高夫人在智亭山下会师！”

却说郑崇俭在昨天黎明督率大军向北进犯的时候，刘芳亮在白羊店以南二十里的地方迎战，高夫人在白羊店寨中坐镇。到了早饭后，差不多同时，她得到了智亭山失守和刘芳亮受了重伤的坏消息；紧跟着，马世耀的一个亲兵飞马来报，说马世耀率领的一千多庄稼汉同官军在智亭山南边打了一仗，没有救出郝摇旗，反而损失了二三百人，请高夫人赶快派兵增援，以便将敌人赶走。马世耀还叫派来的亲兵悄悄告诉高夫人：石门谷的杆子已经哗变，李友正在被围攻，闯王派去的中军吴汝义左右被杀，他本人也被扣押，性命难保。不幸的消息一时间纷至沓来，高桂英纵然平日遇事镇静，也禁不住脸色一变，出了一身热汗，感到这局面难以应付。特别是在智亭山和石门谷的消息太可怕了。这两处情况突然变得如此之坏，差不多使义军固守商洛山的部署全盘打乱，首尾不能相救。她明白，从白羊店到智亭山一向不曾设防，也没有一支义军驻扎。如今侥幸有马世耀率领的一起义勇营在智亭山附近堵挡官军，如不赶快想办法，一旦官军在智亭山站稳脚步，集中力量将马世耀杀败，官军一定会从背后进攻白羊店。还有，石门谷的杆子已经哗变，说不定会勾通官军。自成仍然在老营坐镇么？万一自成离开老营，智亭山的官军分一支往北去攻陷清风垭，老营岂不万分危险？这一切想法全是刹那之间在她脑海中打个回旋。她一面想主意一面走近玉花骢，从一个亲兵手中接过来鞭子和缰绳，打算上马。但是，刘芳亮受了重伤，郑崇俭正在凶猛进犯，她应先去救哪一头呢？

经过片刻迟疑，她吩咐一位小将立刻率领二百骑兵驰援马世耀，并命令马世耀凭险死守，等待她下午亲自前去。她又派王老道找一向导，设法绕过智亭山去老营向闯王禀报军情，然后同男女亲兵上马，率领五百援军出白羊店往南奔去。

刘芳亮率领一千五百将士在白羊店以南二十里的地方设下埋伏，迎击官军。官军虽然前队中伏，损失很大，但后边的部队源源赶到，向农民军猛烈进攻。刘芳亮正在督战，打算狠狠给官军严重杀伤，再按照预定计策缓缓后退。不料几个官军躲在几棵松树后向他连放火铳，登时打死了他的战马，并使他身受重伤。他的左右亲兵拼命杀退敌人，把他抢回。官军见义军没有主将，趁机猛攻，杀败义军，一气追赶五里。沿途义军死伤枕藉，有许多被官军俘去。幸有一支义军及时赶到，出乎官军不意，从树林中冲杀出来，杀退了前边的官军，夺回来大部分被俘的义军，也活捉了不少官军。官军经此挫折，差不多将近一个时辰不敢再贸然前进。等他们探清楚义军的人数不多，并无别的埋伏，才敢继续追赶。这时义军已经退到离白羊店十多里的险要地方，严阵以待。

这地方是保卫白羊店的头道门户，义军在这里筑有寨栅，居高临下，可以用滚木礌石阻击敌人。这里惟一的弱点是有一边的山势不够险峻，敌人可以分出一部分兵力攀援草木，绕攻侧翼。来到这里以后，刘芳亮已经从昏迷中醒来，炮火打伤了他的肋部和腿部，特别是一条大腿血肉模糊。到了这里，亲兵们虽然替他敷了金创急救神效散，又侍候他用温开水服下去七颗止血解毒镇痛丸，血不再流了，但疼痛并未止住。他竭力不呼痛，甚至也不呻吟，可是人们见他呼吸短促，又见他蜡黄的脸上不断地冒出来豆大的汗珠，便知道他在忍受着多大的痛苦。白羊店有尚神仙的一个姓丁的徒弟，军中都称他丁先儿。大家要赶快把他抬回白羊店医治，免得耽误久了会无法救活。听见大家在小声商议，他深怕自己一离开，这头道门户就会跟着失守，于是慢慢地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

“我就躺在这里，不要抬我走。快去禀报高夫人，把医生接到这里。”闭起眼睛停了片刻，他听见远远而来的战鼓声和号角声，知道官军又要进攻，重新睁开眼睛，看看环立身边的大小头目，说道：“赶快派五十名射手埋伏在右边山坡上。你们都离开我，准备迎敌！”说毕，一阵剧痛，使他又昏迷过去。

高夫人率领援兵来到时，官军的第一次进攻已被打退。医生先她一刻骑马赶到，看见刘芳亮失血过多，生命垂危，赶快煎了半碗独参汤加苏木、红花，给他灌了下去，以挽回他的生命，同时将他的创伤重新洗净，敷以止血的如意金刀散，然后将伤处用白布重新紧紧包扎。但是刘芳亮受伤太重，灌下独参汤以后虽有转机，仍然昏昏迷迷，情况十分不妙。高夫人站在他的身边看了看，叫了两声：“明远！明远！”刘芳亮没有做声，好像在梦中似的喃喃说：“守住这道门户，莫退，莫退。……”只见他的嘴唇还在动，似乎在继续叮咛什么话，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高夫人把医生叫到附近一棵枫树下边，小声问道：

“你看，明远还有救么？”

年轻的医生回答说：“不瞒夫人说，要是我师傅不及时赶来，凭我这个本领，看来是凶多吉少。”

高夫人心头一凉，鼻子一酸，半天说不出话来。年轻的医生又说：

“夫人，我说出一句实话，请你不要见怪。明远将军的肋巴被打伤一大片，露着肋骨，半条大腿的肉都给打烂了，打飞了。伤太重，流血太多，如今除非神仙才能救活他的命。纵然我师傅及时赶来，未必能起死回生。何况，何况智亭山给官军占去，我师傅如何能及时赶来？我看，不如把明远将军赶快抬回白羊店，一面设法医治，一面替他准备后事。”

“你看他能够支持到什么时候？”

“要是照料得好，不再流血，伤口不化脓，顶多可以支持三天。要是不然的话，连三天也支持不到。”

“好，我马上派人送他回白羊店。丁先儿，三天以内他死了我惟你是问，三天以后他死了与你无干。”

想着刘芳亮十几岁就跟随闯王起义，高夫人禁不住簌簌地滚落热泪。她正要命人将芳亮送走，忽然官军又开始呐喊进攻。她立刻擦去眼泪，走上寨墙，隔着墙垛向外张望，见敌人正在蜂拥呐喊而来，不过只有五六百人，分明仍然是想要试探虚实。她命令将士们不要擂鼓，不要呐喊，等待敌人来近。当敌人爬上半坡，离寨墙二十步左右时，高夫人一声令下，登时弓、弩乱射，滚木、礌石齐下，战鼓声和呐喊声震天动地。官军死伤甚众，仓皇后退。高夫人又一声令下，大约二百名精壮的汉子开门冲出，把官军追杀了一里多路，鸣锣收兵。刘芳亮被战鼓声和喊杀声惊醒，睁开眼睛问道：

“杀退了么？杀退了么？”

高夫人已经回到他的跟前，回答说：“把官军杀得大败，暂时不敢再来进犯了。明远，咱们安心回白羊店吧，这里没有事了。”

刘芳亮到这时才真正清醒，定睛向高夫人看看，伤口又疼痛得使他忍受不住。他没有呻吟，只是皱着眉头，鬓角上滚下汗珠。沉默片刻，他轻轻地叹口气说：

“嫂子，我挂彩太早啦，便宜了郑崇俭。”

高夫人立刻命人们将芳亮送走，随即挑五百精兵留下，其余的大队人马全回白羊店。她对留下的小将李弥昌说：

“据我看，白天官军不一定进犯，说不定夜间会来。这右边的山坡要多加小心。倘若今晚官军不来，明早必然大股来犯，说不定郑崇俭会亲自督战。你能守就守，不能守就赶快退到第二个关口。那里地势险要，另有人马接应，千万不能再退。”

“请夫人放心，就是这头道关口我也不想扔给官军。”

“好，你斟酌办。倘能以少胜众，在这里能坚守两天，就算你立了大功。”

高夫人回到白羊店，没有多停，率领五百骑兵奔往智亭山南边的莲花峰下，到了马世耀扼守的险要地方。从智亭山通往白羊店的大小路都被马世耀用树木塞断，派人把守。官军正忙于打通往龙驹寨的路，又因郝摇旗出没无定，使他们暂时不能全力向世耀进攻。她向马世耀问明了郝摇旗和官军情况，就派出几股义军向官军和乡勇袭击，但并不与敌人硬拼。经过几次骑兵和步兵的袭击，她看出了敌人的破绽是官兵与乡勇各不相顾，不同团练的乡勇遇紧急时也互相观望，常不能同心协力，所以官兵和乡勇虽有数千之众，并不可怕。她决计先使官军不敢向北去进犯清风垭，逼近老营，然后想办法把敌人杀败，夺回智亭山。她明白，夺回智亭山，事不宜迟。但是官军人多，倘得闯王派人前来，南北夹攻，方有十分把握。她不知道石门谷的杆子哗变之后闯王如何应付，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从目前情况看，她断定闯王未必能分兵前来。想来想去，如今只有从她这边赶快向敌进攻，夺回智亭山，方可挽救当前的危急局面，也才能及时请尚炯来救活刘芳亮。然而环顾左右，她手下的人马不多，而大将没有一个，小将中也只有马世耀一个较为得力，这使她不禁暗暗心酸。

已经黄昏了。她知道从清风垭有一支义军出来，在北边什么地方同智亭山的官军交仗，得了小胜，这使她心中一喜。这是谁带兵前来？尽管她明白来的人马绝不会多，但这股人马却给她夺回智亭山很大帮助。在淡淡的暮霭中她立马营门外不远的小山头上，对敌阵瞭望很久，特别是想从那些散布在许多地方的野灶炊烟判断出敌人的宿营情况。正在观望，刘芳亮的亲兵头目来到面前，翻身下马，神色凄楚，向她说道：

“大夫派我来启禀夫人：刘将爷的情形不好，怕支持不了三天。有一种药老营还有一点，请夫人想办法派人取来。”

高夫人转望马世耀：“如今有办法派人去老营取药么？”

“不行，夫人。上午敌人初到，情况混乱，所以王老道由一名向导带路，绕道过去，听说路上也遇到少数敌人，几乎冲不过去。如今敌人把大小路径都截断，冲不过去了。”

高夫人想了一下，用十分坚定的口气对来人说道：“你回去告诉大夫：请他悉心救治，倘若不能保你们将爷支持三天，至少得保他支持到后天早晨！他是外科医生，倘若这一点办不到，小心我剁掉他的双手！”

刘芳亮的亲兵头目含着眼泪，上马走了。高夫人继续瞭望敌营，不时用鞭子指点着询问马世耀。等到暮霭沉沉，看不清路径时，她才策马回营，对马世耀说：

“赶快传令吃饭，吃罢饭，将校们和义勇首领齐来听令！”

高夫人并没有把目前商洛山中的危险局势向大家隐瞒。她知道大家对石门谷杆子的哗变和宋家寨的勾通官军都已经有所风闻，心中惊慌，窃窃私议，所以索性对大家谈个明白，然后说出来占领智亭山的官军和乡勇的一些弱点，杀败敌人不难。她说，只要杀败敌人，夺回智亭山，白羊店和清风垭的义军就可以抽出人马去保护老营，闯王也不难腾出手去平定杆子哗变。她又说，倘若智亭山在明天夺不回来，一旦敌人站稳脚步，又从龙驹寨调到援军，再想夺回来就较困难。智亭山夺不回来，白羊店同老营首尾不能相救，商洛山就会全部失陷，义军会被分割包围在几下里，被杀得七零八落，而老百姓也跟着遭受浩劫，处处家破人亡。她的一番话说得大家都觉得只有在智亭山下同敌人决一死战，杀败敌人，才能够使局势转危为安，才能避免商洛山遭到血洗。

这天晚上，高夫人叫人写了几封简单的书信，射入乡勇驻扎的几个营盘。信中说明义军的宗旨是剿兵安民，只剿官军，不愿与乡勇为敌，劝乡勇安心睡觉，明日回家，两不相犯；倘若乡勇敢助官军为虐，向义军寻衅，休怪义军不再留情。到了二更以后，她派出去几小股人马轮番向官军袭扰，同李过和郝摇旗的活动不谋而合，闹得官军彻夜戒备，不断迎战，不断搜山，不得休息。有两次，高夫人派出的小股部队从乡勇的营盘附近通过，乡勇一则害怕中伏，二则知道义军并非来进攻乡勇，佯装毫无觉察。一直到天色微明，高夫人才命令担任夜袭的义军回营休息。

夜间，官军打通了由智亭山通往龙驹寨的大道，所以从天亮起就有军粮源源不断地从龙驹寨向西运送，并有几百名从河南调来的客军[1]增援。高夫人明白，通往龙驹寨大道上最后一座关口的失陷，给官军增加了许多便利，使义军夺回智亭山增加了困难，但是她的决心不变。这时在她手下的有两次从白羊店抽调来的精锐义军共七百人，另外就是马世耀和牛万才率领的义勇百姓，经过昨天一场厮杀，如今剩下的不足八百人。孙老幺已经阵亡，牛万才负了轻伤。刚才得到禀报，郑崇俭已经在拂晓时亲自督率大队人马向白羊店的第一门户猛攻，战况十分激烈。是否可以为争夺智亭山过多地调动白羊店守军的兵力呢？一步棋走错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失算。她在一棵大松树下踌躇难决，把细草和落地的干松针踏得沙沙响。在焦灼中她仰视蓝天，万里无云，惟见一只苍鹰在高空盘旋。

“张材，什么时候了？”她向亲兵头目问。

“如今天明得早，大约刚交辰时不久。”

“世耀，今天我身边只有你是得力战将，这里的全部人马和义勇百姓交你指挥。立刻让大家饱餐一顿，悄悄站队，准备厮杀。我现在亲去白羊店看一看，马上返回。等我回来，立即出战。倘若在我回来前官军进攻，你只可坚守营栅，派出小队人马与敌人周旋。”说毕，她走近玉花骢，腾身跃上。看见亲兵们纷纷上马，她又说：“张材，你只带四名亲兵随我一道。慧梅，你同男女亲兵留下，对将士们只说我出去察看战场，马上就回。”

马世耀说：“夫人，你一夜未眠，还没有吃一点东西。”

“别管我，等杀败了敌人吃饭不迟！”

从扎营地方到白羊店有十几里路，虽系山路，但几个月来经过义军整治，可以并骑奔驰。高夫人只恨不能一步赶到，连连加鞭。玉花骢仿佛深知主人的焦急心情，四蹄腾空飞驰。这时红日渐高，从山腰中蒸腾起团团白云，有的冉冉上升，有的被晨风吹送着缓缓流动。玉花骢和后边紧紧相随的五匹骏马有时冲入白云，完全消失踪影，但闻空山中蹄声很急，有时马还在云雾中，但马头和马上的人影已经不很分明地出现，突然鞭梢一挥，只见一点红缨在阳光下一闪而落。到了白羊店，高夫人问明了战况，知道官军第一次进攻已被杀退，在第一道关口前遗弃了许多尸首。此刻双方都在吃早饭，大概不久就重新厮杀。她根据今晨的战况，把最坏的变化都想了想，然后把辛思忠叫到面前，命令他代替刘芳亮指挥白羊店的全部人马，对他说道：

“贤弟，我把这副重担暂且交给你，不许有一点差池！看来李弥昌还能够坚守一阵。万一不行，就退守第二道关口，你自己前去增援，好让他的人马休息。现在快挑选五百精兵给我。传知全体将士，不用担心，我现在去夺回智亭山，下午就率领人马赶回。”辛思忠立刻点齐五百精锐骑兵，交给高夫人。当送高夫人上马时，他悄悄说道：

“夫人，如今白羊店也很空虚，你下午务必回来！”

高夫人挥鞭使五百骑兵出发，然后对他说：“我下午一定赶回！”

回到莲花峰下的扎营地方，已交巳时。高夫人让新来的人马稍作休息，将一部分骑兵改作步兵，立刻下令打开栅门，步骑同时杀出，而以长枪步兵为主，骑兵分在两翼，留下一部分骑兵暂时不动。这里有大片浅山丘陵，骑兵也能够发挥威力。他们撇开乡勇营盘，向官军的营盘呐喊前进。官军也早有准备，由主将亲自督战，列阵相迎，在一座小山脚下展开激战。官军依仗人多，又有火器，开始时向义军反扑，非常凶猛。后来因李过和郝摇旗也向官军进攻，使官军不得不分兵应付，对高夫人这方面改取守势，却督促乡勇抄袭义军营栅。不防义军预伏的一支骑兵冲出，乡勇乌合之众被杀得大败逃回。这支骑兵将乡勇赶杀一阵，就加入对官军的猛攻。

高夫人骑在马上督战，在杀声震天和矢石如雨中和将士们一同前进。由商洛山中穷苦百姓组成的义勇队，一为保家，二为平日恨透官府、官军、土豪大户和土豪大户手下的乡勇，一天来杀得十分卖力。现在见高夫人亲自督战，越发奋勇向前，勇猛异常。他们中间有不少是好的猎手，惯会使叉射箭，近则叉挑，远则箭穿，又惯于走山路，在战场上大逞威风。官军主将原来只把李自成的义军看作劲敌，这时才明白了这些老百姓难以对付。义军借着义勇百姓的坚强支援，骑兵首先从左右冲破敌阵，经过短促混战，把敌人赶过一个山坡，逃进营盘，凭着寨栅对抗。别处官军见主将的营盘被攻，从两翼前来增援。进攻的义军步兵和百姓使用枪、叉、锄、刀、白木大棍，骑兵使用刀、剑，没有火器，都不适宜攻寨。官军在寨栅内有不少火器，连放铳炮，火光闪闪，硝烟滚滚。攻寨的步兵和百姓前排纷纷倒下，被迫后退。官军趁机杀出，同时两路增援的官军赶到，双方重新展开混战。高夫人看见百姓们虽然十分勇敢，但是没有经验，生怕影响全局，所以她不顾危险，冲到前边督战。一个敌将率领二十几个人突然冲到她的面前，举刀就砍。慧梅眼疾手快，未等刀落下来，一剑将敌将刺倒。几乎同时，三支长枪从不同方面向她刺来。她用剑格开了迎面刺来的长枪，同时，在马上将身子一闪，从右边来的一支枪刺了个空，从左边来的一支枪刺伤了她的左臂。她转身一剑将左边这个拿长枪的官兵杀死。慧珠差不多在同一瞬间，也杀死了一个扑近高夫人身边的敌兵。其余的官军被别的男女亲兵杀得不死即伤，只有少数逃散。马世耀知道敌人已经认出高夫人，策马奔来，对她说：

“这里太危险，你赶快后退！”

高夫人回答说：“今天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后退一步就完。世耀，这儿地势较平，你赶快率领骑兵向敌人猛冲！”

“是，夫人。你小心。我去了。”

高夫人又对慧梅说：“慧梅，你挂彩了，下去！”

慧梅策马奔出战场。片刻之后，她已经撕破衣服将左臂缠好，重新挥剑跃马而来，保护高夫人前进。敌人看见高夫人亲自督战，派几名射手躲在附近的几棵大树后向高夫人射箭。因为高夫人的战马不住走动，那些射手总是得不到适当机会；倘若不能一箭射中，他们也不肯轻易暴露形迹。后来，高夫人随着人马前进，离那几棵大树只有六七十步。几个敌人同时举弓瞄准，突然向她射箭。慧梅听见弓弦响，一支箭已到高夫人面前，她用剑一格，那箭铿然落在马旁。就在这刹那间，她发现几个敌人的射手正向桂英发箭，大叫一声：“夫人躲箭！”同时她将自己的战马一横，用自己的身子遮蔽桂英。高夫人同左右亲兵听见她的叫声都将身子向马上一伏，躲过了一阵飞箭。慧梅的右边大腿中箭，翻身落马，身子冲着高夫人的玉花骢，使玉花骢猛然向后一跳。又一支箭恰在这时从高夫人的脸前飞过。马世耀率领一队骑兵站在附近，也发现了这些射手。他大喝一声，跃马冲到，连砍死三个人，还有两个人抛下弓箭向荒草中没命逃去。

高夫人吩咐左右赶快把慧梅抬回营盘，敷药包扎，原以为是一般箭伤，没有特别重视；况当时战事正在激烈进行，胜败决于顷刻，她也不可能对慧梅的箭伤格外注意。她一面吩咐人救走慧梅，一面策马奔到马世耀立马督战的地方，匆匆问道：

“骑兵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现在可以冲进敌阵么？”

“我本来想直向敌人的主将冲去，将他杀死，将他的大旗夺回来，敌人定会溃败。可是，你看，不知为什么敌人的主将已经退回寨内，这里只是一部分官军在拼死抵抗，大部分官军都在寨中站队，收拾东西，十分匆忙，似有撤退模样。他们还没有真正战败，为什么要急急撤退？”

马世耀所站的地方是在一个山坡上，地势较高，所以刚才高夫人望不到的情形站在这里都可以清楚望见。她向各处一望，见各营盘的敌人果然在准备撤退，而乡勇的队伍已经仓皇地撤出栅寨。高夫人正在疑惑不解，忽听一阵喇叭声从官军的大营传出，于是大营的人马整队而出，各营随着出动，另有一队官军用弓、弩、火器掩护着同义军对峙厮杀的队伍脱离战场，跟着撤退。马世耀向高夫人问道：

“狗日的确是逃了，赶快追吧？”

高夫人回答说：“别急。官军的队伍马上就乱，等他们的队伍一乱，咱们再追杀过去。”

果然，各股官军一离营盘，都怕义军追赶，互相争夺道路，乡勇也同官军争路，秩序大乱。高夫人回顾马世耀，轻声说道：“追吧。”马世耀把宝剑一举，大声说：

“传令！马步军一齐追杀，不要让一个敌人逃脱！”

突然鼓声大作，喊杀声起，义军步骑兵争先恐后地向敌人追杀过去。通往龙驹寨的正路只有一条，宽处只能并骑，窄处只可单行；官军来袭占智亭山时所走的路本来不是什么路，要攀越悬崖绝壁，所以连一匹骡子也不能过来（官军中现在有少数骡马，一部分是夺取义军的，一部分是今天清早从龙驹寨送来的）。现在他们还是从这两条路上逃走，见义军追杀，更加争夺道路，有的互相推坠路旁山谷，有的甚至互相砍杀，更不用说互相拥挤和践踏了。军需、骡马、兵仗、盔甲，遗弃满地，彩号全部抛掉，这样他们还怕逃不脱性命，有很多人离开了路，攀援藤葛往山上逃去，或是滚下山谷，企图从谷中逃命。成群的官军和乡勇一见义军追到，也不管来的义军是多么少，一齐跪下磕头求饶，任凭义军斩杀也不敢拿起武器抵抗。往往一两个义军押着一大群俘虏送回营盘，竟没有人敢中途逃跑。

高夫人正勒马高坡，看着义军追杀敌人，忽见远远的有一小队义军，只有几十个人，骑着马，突入敌人中间，一路砍杀，从混乱的敌人中间冲开一条血路，直向龙驹寨方面而去。高夫人认出来那为首的大汉是郝摇旗，赶快派人去追他回来，却没追上。“难道摇旗要逃往河南么？”她心中正在疑问，一个人骑着淌汗的战马奔到面前，说道：

“禀夫人，李弥昌将爷挂了重彩，我军撤退到第二道关口。辛思忠将爷在第二道关口督战，也受重伤。如今官军正对第二道关口猛攻，我军死亡惨重，坚守待援，请夫人快发救兵！”

高夫人的心中一惊，立即镇静地回答说：“知道了。你立刻回去，说我军在智亭山大获全胜，救兵马上赶到。”

来人答一声“是”！拨马加鞭而去。高夫人望着天空，才知道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望见马世耀正在追杀溃散的敌人，赶快派亲兵把他叫来，命他立刻集合八百骑兵同她回救白羊店，其余的义军和百姓义勇一部分继续追杀敌人，一部分清扫战场，收拾敌人遗弃的粮食、军器、骡马、帐篷、各种物资，并搜杀逃散在这附近山中的敌人，免留后患。她刚吩咐毕，又一个弟兄骑马奔来，向她禀报说慧梅伤势很重，恐怕性命难保。她的脸色一寒，问道：

“大腿上中了一箭，怎么会马上就死？”

“回夫人，她中的是一支毒箭，毒性极烈。我们这里无药可治，看情形活不到今天夜间。”

她不禁脱口而出：“嘿嘿，我的天呐！”她随即转向马世耀，说：“什么人追敌，什么人搜山，什么人收捡军需，你快去安排，然后率领八百名骑兵出发，越快越好。我要耽搁一下，随后赶去。”

她本来想嘱咐马世耀到了白羊店问问丁先儿，倘有解毒办法，请他自己飞马前来，或派人把药送来。但是她又怕战事紧急之际，马世耀会一时忽忘，就把这件事交代较大的女兵慧琼，命她立刻到白羊店去。

因慧梅性命垂危，高夫人心如刀搅，吩咐一毕，策马向义军营盘奔去。离开栅寨还有半里远，忽听北边一阵欢呼夹杂着唿哨之声。她勒马回头，却被浅山、林莽隔断，望不见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将士们如此快活。一个亲兵驰上高处一望，对她大声禀报说：

“禀夫人，有一支人马从北边山口杀出，同咱们会师了。”

高夫人这时还不晓得闯王已去石门谷，心中说道：“难道是他亲自来了么？”于是她对张材说：“你快去看看，告诉来的将领，我在这里等他。”

她到了栅寨外边下马，负责照料慧梅的女兵慧珠正在栅门外边迎她，哽咽说：

“夫人，请你快去，我慧梅姐刚才醒来，知道她自己活不成了，说是想见你一面，不住地问你来了没有。”

“她在哪里？”

“在那棵大松树下边躺着。”

高夫人一边向松树走去，一边忍着泪说：“慧梅，我来了。”

这儿，既没有帐篷，也没有床。人们在松树下铺了厚厚的荒草和落的松针，把慧梅放在上边。高夫人叫男人们站到别处，让女亲兵把慧梅围起来，然后亲手轻轻地解开慧梅的裤带，看见右边整条大腿，向上将至小腹，已经变得乌紫，并且发肿。凡是毒气尚未侵入的地方依然皮肤嫩白，而毒气与好的皮肉接近的地方则呈现淡紫或淡红色。高夫人知道这毒气还在迅速扩大，不禁心头发凉。她按着乌紫地方，问慧梅有什么感觉。慧梅说只是麻木，内里有点像火烧一般。她身上带有最好的金创药，尽管这种药不能治毒箭，但是希望它能够万一收到一点意外奇迹延长慧梅的生命。她亲自照料她用温开水服下一包，又亲自替她把全部乌紫的地方涂抹一遍。然后，她一面替她结好裤带，一面对她说：

“你不要害怕。如今往老营这条路已经畅通，我马上派人去请老神仙。等他一到，这毒就容易解了。”

慧梅是随着高夫人在战争生活中成长的姑娘，打起仗来十分勇敢，对死亡已经看惯，并不害怕。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一个骨肉之亲，没有别的值得留恋，只有高夫人是她的恩人和亲人。她知道尚神仙未必能及时赶来，这种烈性毒药正在向她的内脏侵入，不久她就要死去。此刻她心中最觉得难过的是，从此以后，她再不能够跟在高夫人的身边，遇到紧急时自己跃马挥剑，舍身保护她了；另外，慧英姐不在此地，永远不能同这位情同骨肉的女伴再见一面了。望着高夫人，她一句话说不出来，泪珠在眼中滚动。高夫人替她把身上的衣服盖好，转过身来呼唤一个男亲兵，吩咐说：

“你立刻骑一匹快马去看看老神仙是否随着前来会师的将爷来到，倘若他没来，你就尽快奔往老营，把慧梅和刘明远的受伤情形对老神仙说明，务请他在今夜三更以前赶到，千万不可迟误！”

望着这个亲兵换乘一匹备用的骏马，扬鞭飞驰而去，高夫人离开慧梅，望着栅门走去，急于想知道前来会师的将领是闯王不是。按照平日经验想，老神仙也许今日又随着自成亲临战场。要是他这时赶到，该有多好！

忽然，张材骑马从半里外的小山包下转出，背后跟随着一副篼子，篼子后只跟着几名亲兵。高夫人看出来是侄儿李过，心中一则以喜，一则怅惘，不由地喃喃自语：“尚神仙并没有来！”李过来到近处，相离还有五六丈远，笑着说：

“二婶，你这两天辛苦啦。”

高夫人一面向前迎去，一面说：“补之，你大病未愈，你二爹怎么叫你带兵上阵？”

“不是谁叫我上阵，是我自己要来。”李过下了篼子，拄着宝剑站起来接着说：“老营中只剩下总哨刘爷一个人，我不来怎么行？”

“你二爹到哪里去了？”

“石门谷杆子哗变，正在围攻李友，扣留吴汝义，杀死吴汝义身边亲兵。我二爹看没有别的办法，前日夜间亲自往石门谷了。”

高夫人猛一惊，赶快问：“叛乱可平息了么？”

“还没有得到确实消息，只知小鼐子昨夜奉我二爹之命从石门谷率领数百骑兵赶回，天明以后从清风垭往东去，奔袭商洛镇和龙驹寨，扰乱官军之后。想来石门谷的乱子大概不要紧了。”

高夫人恍然说：“啊，怪道这里的官军尚未战败就仓皇溃退！”她微微一笑，立刻又问：“老神仙现在何处？”

“他跟着闯王去石门谷了。”

“怎么，他也去石门谷了？”

李过见高夫人的脸色沉重，忙问：“二婶，听说明远受了重伤，很危险么？”

高夫人没有马上回答，转向她的亲兵头目说：“张材，我刚才已经派人去请老神仙，你现在跟着去，不必进老营山寨，抄近路奔往石门谷，见了老神仙，请他立刻赶来。唉，快去吧，不管来得及来不及，咱们只好尽人事以听天命！”她对张材一挥手，回头来对侄儿说：“据大夫说，明远只能支持到明天，再迟一步，纵然老神仙赶到，怕也救不活了。这里，慧梅为救护我先中一枪，后中毒箭。这是少见的烈性毒箭，看样儿这姑娘熬不过今天夜间。怎么好呢？唉，我的心难过死了。这里离石门谷有一百四五十里山路，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请二婶不要太难过了……”

“补之，你的身子能支撑得了？”

“我能支撑，只是两腿无力，不能骑马。有什么事，请二婶赶快吩咐。”

“这样吧，补之，你赶快坐篼子往白羊店去。那里没有大将，辛思忠和李弥昌都挂了彩，官军攻得很猛，第一道关已经失去，第二道关的情况也很紧急。本来我要亲自回白羊店坐镇，如今既然你来了，就请你辛苦一趟吧。我很疲倦，心中又乱，这里敌人才退，往龙驹寨的几道关口没有派人把守，样样事毫无头绪，我今天就留在这里主持。你带来多少人？”

“我带了三百人来，只伤亡了二十几人。”

“快点带着他们去白羊店。刚才我已命马世耀率领八百人去了。这里离龙驹寨不很远，我马上再派人去调张鼐回来，也交你指挥，大约他在黄昏后也可以赶到白羊店。”

“好，我此刻就去。”李过上了篼子，忽然问道：“怎么不见摇旗？”

“他……当敌人溃逃时候，我看见他率领几十个人在乱军中闯开一条血路往东奔去，不知何意。我派人追赶，没有追上。”

“这就越发该死！他准是害怕闯王治罪，趁着混乱之际，逃往河南去了。”

高夫人叹气说：“但愿他还不致混账到这种地步。”

打发李过走后，高桂英又派人往龙驹寨附近去寻找张鼐，然后走进栅寨。她从昨夜到现在尚未吃东西，这时感到很饿。但是当亲兵们拿来杂面窝窝和一碗开水，她刚吃了几口，听女兵们说慧梅身上的毒气往上去已到了肚脐下边，往下去已到小腿，她登时不再吃了。慧梅已经昏迷不醒。她走到慧梅身边，揭起慧梅的衣服向肚脐下边望望。她身边原来有十来个像慧梅这样的好姑娘，经过去年一年的苦战，只剩下慧梅和慧英二人，其余的姑娘全是几月前在崤函山中参加的，遇到紧急之际很难得济，而如今慧梅又要死了。她心中痛楚，含着眼泪，从慧梅的身边离开，茫无目的地在栅中走着。后来她猛然想起来还有许多要紧的事等她处理，便跳上玉花骢，奔出栅寨。

高夫人对防守智亭山和通往龙驹寨的道路做了必要的布置，又查看了夺得的粮食、牲口和各种军需。因为清扫战场和搜山的工作仍在进行，暂时还没有人力分别往清风垭和白羊店运送。她吩咐都送进智亭山的山寨中，派一支部队看守。俘虏很多，有一部分已经被农民军杀死。她吩咐将余下的一部分也拘在山寨里边，等明天再作处理，不许继续乱杀。义军和百姓义勇阵亡了一部分，挂彩的也不少。高夫人也亲自去看看他们，嘱弟兄们对彩号好生照料，还亲自替几个人洗了伤，敷了药。尽管她十分忙碌，但是她仍然时时地想着慧梅。看看太阳落山了，暮色在背阴处浓了起来，到处是苍茫烟流，只有东边的高山头上还留着一片夕阳，西边的山头上却望不见太阳落在何处，只是有几缕晚霞很明，抹着晴空。高夫人实在疲惫，又挂念慧梅，勒马向营盘缓缓走去。离营盘没多远，听见背后有马蹄声飞奔而来，回头一看，便立马道上等候。来的是一员小将，因今天义军打了个大胜仗，十分高兴，离几丈远就孩子气地叫道：“夫人，我回来了。人马扎在那边山脚下，共割了二百首级。”

高夫人淡淡一笑，说：“小鼐子，你补之大哥已经去了白羊店，那里情况很紧急，我们的战将只世耀还管用，你不要停，快率领你的人马去吧。割的首级，扔到山沟里。快去吧。”

“是，遵命！”

张鼐刚拨转马头，高夫人又叫道：“小鼐子，慢走。”

张鼐见她的脸色不好，欲言又止，感到奇怪，忙问道：“夫人，什么事？”

“慧梅中了毒箭，已经昏迷不醒，看样儿活不到今夜三更。你们都是在我的身边长大的，情如兄妹，在战场上生死不离。你去看她一眼，也算是替她送行。不要叫醒她，免得她看见你心中难过。还有……”高夫人再也说不下去，对张鼐一挥手，跟着用袖子擦着眼泪。

张鼐乍听说慧梅中毒箭快要死去，只觉脊背一凉，鼻子猛一酸，喉咙壅塞得不能透气。他随即跳下马，将丝缰绳扔给背后的一个亲兵，匆匆地跑进栅寨。慧梅的战马同许多马都拴在路旁。别的马都在吃草，只有慧梅的战马一动不动地立着。它望见张鼐走近，向他迎来，萧萧地叫了几声。平日这匹马的叫声十分雄壮，此刻它的叫声却好像十分悲哀。张鼐望望它，随便在它的脖子上摸了一下，擦着它的身子走了过去。

由于男女有别，张鼐没有看慧梅大腿上的箭伤。慧珠告诉他，毒气已经离肚脐不远了。虽然他多希望同慧梅说句话，但是遵照高夫人的嘱咐，他不敢叫她，只是俯下身子端详慧梅的紧闭的眼睛。慧梅恰在这时醒来，慢慢睁开双眼，向他看了一阵，轻轻说：“宝剑！”慧珠赶快取下来挂在她头边松树上的青龙剑，跪下去，放在她的右手能摸到的地方。她动作迟钝地抓住宝剑，恨恨地叹息一声，递给张鼐，声音微弱地说：“你留下……杀敌！”张鼐明白了什么意思，接住宝剑放在她的头边，忍着眼泪说：

“慧梅，这口宝剑我不要。你的伤会治好的。这是夫人心爱的一口宝剑，她特意赏给你的。你还要用它打仗的。”

慧梅的脖颈僵硬，勉强摇摇头。她这时不仅浑身疼痛，四肢麻木瘫软，而且头晕眼花，视力模糊，连张鼐的脸孔也看不分明。她没有叫苦，从嘴角露出来一丝微笑，闭上眼睛，昏迷过去。张鼐以为她就要断气，哽咽叫道：

“慧梅！慧梅！”

慧梅又醒了。睁开眼睛，只看见身边有人，却比刚才更加模糊。张鼐又叫她。她想回答，但舌头僵硬。她的心中还有点儿明白，想道：“我中毒这样厉害？就这样死去么？”忽然她想起来战场，想着高夫人还在战场上，不知敌人已经战败逃走，也忘记高夫人曾经来看过她的伤，心中一急，说出了一句话：“你快去杀敌，保护……夫人！”

她说完这句话又昏迷过去。张鼐望了望她，转过身，哽咽着走了。当他走过慧梅的战马时，那马依恋地向他追了几步，几乎把靷子挣断。

高夫人下了马，仍站在栅门外边。她告诉张鼐说，下午已经派两个人飞马去请老神仙，说不定会来得及，嘱张鼐安心打仗。张鼐跳上战马，离开高夫人。他不再像孩子一般流泪了，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我要到白羊店杀败官军，杀死几百王八蛋替慧梅报仇！”高夫人望着他去远了，抬头望望天空，远处有一颗星星在蔚蓝的天空眨眼。她觉得熊耳山和老营似乎都在这一颗星星下边。她担心尚炯纵然在老营，赶到此地救慧梅也未必来得及了，不由地叹了口气。

[1] 客军——从外省调来的军队称做客军。

第二十一章

李自成把双喜和谷英留在大峪谷，把从石门谷大庙中撤出来的一百多人马留给他们，而把李友抬回老营养伤。闯王的一行人马沿路赶得很快，只在大峪谷略作停留，约摸中午刚过，便回到老营寨内。这时刘宗敏刚刚回来，躺在李自成的床上，鼾声如雷。听总管禀报了刘宗敏如何用计收拾了从宋家寨来的乡勇和官兵，活捉了宋文富兄弟等人，如何打败了丁启睿指挥的数千官军，收复马兰峪，直追到高车山下，李自成十分高兴，对医生说：

“子明，捷轩的这两着棋真是高着儿，今日商洛山又转危为安了。官军只传说捷轩很慓悍粗犷，没料到他会用计。咱们同他相处日久，深知道他有大将之才，并非一勇之夫。这一次，可让敌人领教领教，认识认识咱们的总哨刘爷并不简单。”说毕，与医生一同哈哈大笑。笑声与刘宗敏的鼾声相应和，但没把宗敏惊醒。

他不许唤醒宗敏，同医生吃过晚饭，坐下休息，吩咐人将马匹喂饱。这时老营中已经知道李过指挥三百人的小部队昨天黄昏逼近智亭山扎营，高夫人昨天下午也到了莲花峰下扎营，也知道今日上午智亭山一带有大战，但战况如何，还没有得到禀报。大家想着，一旦张鼐的骑兵冲到商洛镇和龙驹寨，智亭山的官军必然惊慌溃退，所以老营中充满了兴奋愉快气氛，只等从南路送来捷报。现在惟一使李自成挂心的是不知道刘芳亮的创伤什么情形，也不知道两天来南路将士的伤亡是否严重。他本来想早点动身往智亭山，但看见医生正谈着话矇眬入睡，想着尚子明的年纪较大，两天来特别辛苦，只今天在马上打了个盹儿，所以不忍叫醒医生，就暂缓动身了。其实他自己也够辛苦了，加上病后虚弱，早感浑身疲倦，头脑沉重。在医生睡熟后不到片刻，他也不由地闭上眼睛，沉沉入睡。总管派人守在院里，不许人随便走进二门，不许在大门口高声说话，对全老营的将士们下道严令，任何人不许惊醒闯王、总哨和老神仙，让他们三个人痛快地睡一大觉。下过命令，他自己也趁机会睡觉去了。

太阳快落山了。智亭山的战事已经结束，有三个骑兵在落日苍茫的群山中向北疾奔。第一个骑兵是李过派往老营报捷的，他在见到高夫人之前就把第一个报捷的人派出了。第二个骑兵是高夫人派往老营请老医生并报捷的。第三个骑兵是她的亲兵头目张材，奉命直奔石门谷去找医生。这三个骑者都不住地马上加鞭，恨不得马身上生出翅膀。后两个骑兵的心中更急，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在心中嘀咕：老神仙在哪儿，恐怕来不及了！

刘宗敏在梦中还是同敌人厮杀，突然他的雪狮子打个前栽，把他摔下马来，跌进路旁的一道沟中。一个敌将率领一大群官兵一拥而来，站在沟岸上用长枪向他猛刺。他挥动双刀左格右挡，只听一片铿锵声响，使敌人没法刺中，趁机会大吼一声，一跃上岸，同时用左手中的大刀格开乱枪，右手中的大刀猛向敌将砍去。他被自己的吼声惊醒，同时感到自己的身子从床上跃起来半尺多高，而右手也把床板捶得咚的一声。一睁开矇眬睡眼，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便大声问道：

“智亭山有人来么？把官军杀败了么？”

坐在二门口的亲兵听见他的吼声和床上响声就向堂屋走来，到堂屋门口又听见他的大声问话，赶快轻声回答说：

“智亭山还没消息。闯王回来了。”

宗敏从床上忽地坐起：“什么？闯王回来了？”

闯王被他的声音惊醒，从椅子坐起来，笑着说：“捷轩，我同子明回来半天了。”

宗敏跳下床，赶快问石门谷的乱子是如何平定的。听李自成简单一谈，他连声说：

“杀得好！杀得好！要是我去，至少得杀他娘的二三十人！”

自成正在使眼色要宗敏小声，老神仙已经醒来，用手在脸上一抹，睁开眼睛，望望太阳，吃惊地说：

“啊呀，没想到闭起眼皮矇眬，一下就睡这么久！闯王，你留在老营休息，我赶往智亭山去。那里想着有不少将士挂彩，缺少医生。再说，明远的伤势如何，还不知道。一旦智亭山打通，我就往白羊店去。”

宗敏说：“别急，吃过晚饭再去！白羊店有你的一个得意门生，用不着你替明远的性命担忧。吃了饭去！”

“不，我从石门谷回来时，为着明远受了重伤，一路上心中不安。我的徒弟有多大本领我清楚，有些重伤必须我亲自去治。”他转过头去，向二门大声吩咐：“赶快替我备马！”

闯王说：“好，还是咱俩一道去。李强，叫大家赶快备马！”

李强答应一声：“是！”向外跑去。刘宗敏想替闯王去，但闯王不让他去，说：

“你近来的身体比我虚弱，又连打两仗，中午从野人峪回来到如今还没有吃东西。我决不让你去。捷轩，别逞你的牛性子，替我留在老营坐镇吧。瞧你的脸色多黄！”

刘宗敏确实感到两鬓胀疼，也不勉强。尚炯叫留在老营的一个徒弟快把他泡的药酒从地下取出来，让宗敏喝了一茶杯，自己同闯王也都饮了一杯，并嘱咐宗敏每日饮三次，然后带着他的外科百宝囊同闯王出了老营。宗敏把他们送出老营大门，小声对自成说：

“闯王，郝摇旗这个混小子失去智亭山，几乎弄得咱们没法收拾。你到智亭山找到他，务将他斩首示众，以肃军纪。”

自成回答说：“等我弄清楚情况再说。”

刘宗敏不以为然地说：“哼！派他守智亭山，他丢掉智亭山就该砍头，何况他还是因酒醉误事！”

自成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跳上马去。他明白，倘若这一次不杀摇旗，众将就不会心服。

这一行人马走到麻涧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闯王决定赶到清风垭打尖，然后再走。过麻涧几里，遇见了李过派来的报捷小校，知道智亭山已经夺回，正在追杀官兵。闯王大喜，命这个小校去老营向总哨禀报，随即同医生催马前进。又走几里，遇到高夫人派来的第一个亲兵。又走几里，遇到了高夫人派来的第二个亲兵。这时，天色已经黑暗了，到处是暮霭沉沉，而谷中几乎暗得什么也看不见，自成因知慧梅中了烈性毒箭，心中更加焦急，向医生问道：

“子明，还来得及么？”

“从这里到莲花峰下边还有六十里，山路崎岖，不晓得能否来得及。要真是烈性毒箭，也许不到三更，毒气就会入心。毒气一旦入心，别说我是个假神仙，真神仙也难救活。”

“子明，来，你骑我的乌龙驹，尽力赶路，越快越好，无论如何你要在三更以前赶到莲花峰，救了慧梅就立刻去白羊店。快，换马！”

“换马？”

“是，别迟疑，立刻换马。”自成先下了乌龙驹，同尚炯换了马，又说：“尚大哥，明远同慧梅命在垂危，如今救人要紧，你不要心疼我这匹战马，一路加鞭，使它拼命飞奔。把马跑死，我决不会抱怨一个字。”随即他替医生在乌龙驹的屁股上猛抽一鞭，打得它腾空一跃，快如流星而去，把一行人马撇在背后。

一更过后，高夫人为着能够居中坐镇，移驻智亭山寨，同时把慧梅也抬了去，单独放在一座帐篷里，派慧珠等两三个姑娘小心照顾。慧梅的情况愈来愈不济事，整个右腿都变乌紫了，左大腿也开始肿，开始变色。小腹已肿到了肚脐以上，继续向胸部发展。她的脉搏已经微弱，呼吸短促，脸色苍白，四肢发凉。高夫人正忙着处理军务，听说这般情形，立刻跑来。她揭开慧梅的衣服看看，吓了一跳，轻轻地唤了两声，没有听到答应。“难道就没有救了么？”她心中自问，非常难过。

忽然帐外有马蹄声，随即有人叫道：“药送来了！药送来了！”

高夫人猛一喜，忙问：“什么药送来了？”

女兵慧琼走进帐来，把一个大瓷瓶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来一包药和一个鸭蛋大小的火罐，匆匆说道：

“禀夫人，我到了白羊店，见了丁先儿，把慧梅姐中毒箭的情形对他说了。他说刘明远将爷性命危险，他没法亲自前来。再者中毒箭的创伤他没治过，只是他身上有老神仙配的一种药，说是能够解毒的，不妨试试。这瓶子里装的是醋，这药分两次吃。先灌她一大碗醋，然后把这药用温酒冲服，没有酒就用开水。另外，他说用这火罐儿拔创口，把毒拔出来。只是，他又说，既然是烈性毒箭，怕毒气已入内脏，吃这药和用火罐拔都不一定来得及了。”

高夫人说：“什么来不及！慧珠、慧芬，快拿大碗来，帮我替慧梅灌药！”

她坐下去，把慧梅的头抬起来抱在怀里。在慧珠等几个女兵的帮助下，用筷子撬开慧梅的牙齿，先灌了醋，停一停又灌了药。然后她放下慧梅的头，将她的裤子褪掉一半，点着火纸扔进火罐，迅速盖在创口上。过了一阵，把火罐一取，果然拔出来一股黑血，似有腥臭气味。她连着用火罐拔了两次，看见用这办法吸出的毒血不多；再看慧梅的神情，仍是老样。她扔下火罐，走出帐篷，向男亲兵们问道：

“如今什么时候了？”

“已经过二更了。”一个亲兵回答。

她把慧琼叫出来，问道：“白羊店战事如何？”

“听说官军黄昏后自己退去，我军也不猛追。”

高夫人的心思又转到慧梅身上，想着她大概活不到五更了。但是她仍未断了救活慧梅的希望，又派出一个亲兵，命他到路上迎接老医生，免得老医生同张材误奔莲花峰去。打发这个亲兵上马去后，她的心情沉重，倚着一株树，仰望天空。下弦月徘徊于南山的松林之上，银河横斜，星空寂寂，北斗星灿烂下垂，斗柄紧接着北边高峰。她不由地想起来，不知有多少像这样的星月深夜，她率领着慧梅等一干男女亲兵，随着闯王的千军万马在群山中奔驰，在荒原上奔驰。有时突然遇到敌人，一声惊弦响过，随着是呼声动天，飞矢如雨……

她正在沉思，一个小校来到她的面前，慌张地禀报说有几十个俘虏暗暗解开绳子，从地上摸到石头木棍，打算冲出院子逃跑，幸而及时发觉，将他们砍翻几个，一齐逮住，重新绑牢。高夫人镇静地问道：

“要逃跑的一共有多少人？”

“回夫人，有六十多个人。”

“里边有军官么？”

“有一个货是千总，还有几个小军官。”

“啊，他们准是知道咱们这里人马不多，并无大将，我又是个女流之辈，所以才如此大胆。你立刻去传我的令：叫所有几百个俘虏一齐站队，将那些想逃跑的人，拉到他们面前，不论是官是兵，全部斩首，一个不留。”她又把一个小将唤来，对他说：“你点齐二百名弟兄去帮助他们，把杀人的场子围起来，赶快行刑，逃掉一个俘虏我惟你是问！”

两个人说声“遵令”！从她的身边离开。她在帐篷前走来走去，恨恨地说：“哼，不用霹雳手段，显不出菩萨心肠，莫让这些人误认我们软弱可欺！”她不放心，又派一个小将前去监斩。过了一阵，两个小将同时转回，向她禀报说，六十三个要逃跑的俘虏业已斩讫，其余的仍旧原处看管，未曾逃掉一个。她轻轻点点头，说道：“知道了。你们歇息去吧。”怀着忧愁的心情，她又走进慧梅的帐篷，看看慧梅的情形仍无变化。她不愿多看，回到自己帐中，坐在灯下，暗暗伤心。由于疲劳过甚，不觉合上眼皮。她刚刚矇眬入睡，便在梦中看见尚炯飞驰而来。她一乍醒来，果然有一阵马蹄声已经走近。“啊，慧梅有救了！谢天谢地！”她在心中说，赶快走出军帐，快步向寨门迎去。

十几个人在寨门口下了战马，为首的是一员小将，一进寨门就给高夫人看清了。她心中猛一失望，不等来将禀报，抢先问道：

“小鼐子，你回来干什么？”

“回夫人，进攻白羊店的官军已经后退，我补之大哥怕你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命我回到这里。”

“啊……”停了一阵，她忽然又问：“你今天可看见郝摇旗么？”

张鼐一怔：“他现在还没回来？”

“一点影儿也没有。你可看见他了？”

“看见了。他想亲手捉住官军的主将好立功赎罪，一直追到龙驹寨西门外不曾追上。他看见我，对我说：‘小张鼐，我把人马交给你，我独自回老营见闯王请罪去。’我见他身上挂了几处彩，双眼通红，勇敢追赶敌将，不觉心软了，怕他遇到总哨刘爷会丢掉脑袋，就吩咐他说：‘郝叔，闯王不在老营，你到白羊店去见夫人请罪吧。’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把剩下的人马留给我，只带一个亲兵转回来了。奇怪，怎么到现在他还没有回来呢？”

“你确实看见他往西边来了？”

“我亲眼望着他往西边来了。”

“你下午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向我禀报？”

“我急着往白羊店去，又因为……一时把这件事忘得无影无踪了。”

高夫人略微想了一下，对张鼐说：“小鼐子，看来摇旗说不定在路上遇到大队溃逃官兵，被乱兵杀害，或者跌入路旁山谷，不死即伤。你现在率领几十名弟兄，不要骑马，手执灯笼火把，沿路去找，不管死的活的，务须找到。我知道你也是两天两夜不曾合眼，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再去辛苦一趟，等找到摇旗下落，回来大睡一觉。”

“是，我马上就去……”

“你还迟疑什么？”

“夫人，慧梅还有救么？”

高夫人叹口气说：“怕是没有救了。我身边的得力姑娘，前年死了三个，去年一年死了七个，如今又要去了一个！……”她的眼睛一酸，不能继续说下去，挥手使张鼐走开。

张鼐走后，高夫人又回到帐中休息，告诉女兵们说，一旦慧梅醒来，立刻叫她。她相信慧梅在死之前会醒来一次向她辞别的，正像有些病人在死之前“回光返照”，忽然清醒，看看亲人。过了一阵，她的玉花骢在帐篷外边突然萧萧地叫了几声，同时山寨中正打三更。她心中焦急，走出帐篷，却听见从远处的山路上传来紧急的马蹄声。玉花骢又一次向着马蹄声处昂首振鬣，萧萧长鸣，兴奋地刨着蹄子。她疑心是闯王来到，但又转念，他既然在石门谷，如何能这时赶来？莫不是郝摇旗回来了？可是，玉花骢为什么连叫两次，这么高兴？她心中慌乱，匆忙地走向寨门，登上寨墙，扶着寨垛，向山路凝望。有的地方月色苍茫，有的地方山影昏黑，望不清奔来的人马影子，只听见马蹄声很快临近。她对一个亲兵说：

“出寨去看一看来的是谁。”

来的马奔得很快。高夫人的那个亲兵刚下寨墙，骑者离寨门只有二十丈远了。只听亲兵大声叫道：

“快开寨门，老神仙来到了！”

高夫人喜出望外，在寨墙上说：“唉，尚大哥，可把你盼到了！”

尚炯在寨门口跳下马，说：“要不是骑闯王的乌龙驹，这时还在清风垭哩！”

高夫人立刻把尚炯带进慧梅的帐篷中，拉起慧梅右腿裤脚，让他看看小腿的颜色，告他说往上去已经乌到腹部，离胸口也不远了。他一边询问慧梅的受伤时间和他来之前的医治情形，一边打开外科百宝囊，取出剪子，照着箭伤的地方剪开裤子，看看伤口，用银针深深地探了一阵。他又看看慧梅的眼皮，并且掰开眼皮看看她的瞳孔，然后切脉，一言不发，脸色沉重。高夫人心中七上八下，等他切过脉，小声问道：

“还有救么？”

尚炯沉吟回答：“不瞒夫人说，我在军中几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毒的箭创。这是用南方毒蛇的浸液制药，含在箭头之上，非一般毒箭可比。有一半箭头折断，嵌入慧梅腿骨，故箭虽拔出，毒源仍存。看慧梅这样神志昏迷，眼睑下垂，瞳孔放大；脉象纷乱，细微之甚，名为‘麻促’之脉，盖言其细如芝麻，急促纷乱。总之，毒气已入内脏，十分难治；有此脉象，百不活一。幸而从白羊店取来的药用量较多，使毒气稍受抑制，不然这姑娘已经死了。”

高夫人说：“尚大哥，你无论如何得把她救活！”

医生默默地取出一个葫芦式样蓝花瓷瓶，倒出来一些药面，同从白羊店取来的药面一样颜色，又从一个白瓷瓶中倒出来一种黑色药面，又从一个冰裂纹古瓷小瓶中倒出一点药面，异香扑鼻。他把三种药面用半碗温开水调匀，取出一只银匙，叫慧琼等赶快灌入慧梅口中。高夫人怕姑娘们慌手慌脚，她自己重新坐在铺上，把慧梅的头放在怀里，用筷子撬开牙关，亲自灌药。灌毕，医生叫把慧梅仍旧放好，然后他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小张白绵纸，卷成长条，将一端用清水蘸湿，再蘸一种黑色药面和异香扑鼻的药面，插入箭创深处，对高夫人说：

“夫人，咱们暂且出去，只留下一个姑娘守护。再过一刻，倘慧梅一阵发急，便是毒气攻心，药力无效。倘若一刻之后她慢慢醒来，就是毒气已被药力所制，不能进入心脏，她的性命就有救了。”

高夫人同众人踮着脚尖儿退出帐篷，心中难过，惴惴不安。她想到刘芳亮，小声向医生问道：

“明远的伤势很重，能不能保住性命？”

“他的伤势虽重，只要我明日清早赶到，尚不为迟。”随即，他从百宝囊中取出一瓶药酒，递给夫人，说：“请夫人命人赶快送到白羊店，交给我的徒弟，每半个时辰替明远灌一酒杯。只要这药酒先送到，按时照料服用，我就是去晚一点也不碍事。”

高夫人问：“这是什么仙酒妙药？”

“此系用家传秘方金创止血还阳丹外加人参、三七，泡制药酒，颇有奇效。”

高夫人派人把药酒送走，又到慧梅的帐篷门口，探头望望，知道药吃过后尚无动静，便退回原处，向医生问起来自成现在何处，如何平定了杆子叛乱。正说话间，慧珠从帐中出来，小声禀说慧梅并未发急，呼吸很匀，眼皮微动，有似乎要醒来的样子。高夫人和老神仙赶快蹑脚蹑手地走进帐篷，守候在慧梅铺边。尚炯蹲下去，在慧梅的脸上望一望，又切了一阵脉，脸上微露欣慰之色。高夫人悄声问：

“怎么样？”

“脉象已变，已有回生之望。”

高夫人猛然一喜，赶快问道：“可以救活？”

“如今脉细而微，若有若无；来往甚慢，一呼吸脉乃三至，且有时停止不来。此谓‘结脉’。有此脉象，病势虽险，尚可活也。”

满帐中似乎充满春意。姑娘们激动地交换眼色，随即屏息注视着慧梅动静。高夫人轻轻握一握慧梅的手梢，感到已有一些温暖。老医生凝神注视着慧梅的鼻息，同时用左手拈着疏疏朗朗的花白长须，慢慢往下捋，最后停留在两根最长的胡子梢上。过了很长一阵，慧梅的眉毛动了几动，微微睁眼看看，随即闭住，发出呻吟。尚炯猛一高兴，站直身子，嘘口长气，说道：“好了！好了！真有救了！”当他高兴站起时，左手不自觉地向下一甩，把两根长须扯断，自己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夫人的眼圈儿忽然一红，喃喃地笑着说：

“幸而你骑着闯王的乌龙驹……”她激动得喉头壅塞，没有把话说完。

尚神仙又将刚才的三种药面配了一服，由高夫人亲自照料替慧梅灌了下去。他先替慧梅臂上的枪伤换了金创药，然后从慧梅的箭创中拔出解毒的药捻子，换一个新的药捻子。高夫人在一旁问道：

“这是麝香，那黑面儿是什么药？”

“这黑面儿是生犀角加五灵脂。我用的这犀角很不易得，不惟是雄犀角，而且系角尖，故药力特别强。要不是这姑娘几年来出生入死，屡立战功，今日又替你负伤，我真舍不得用这么多。”

为使慧梅安静，大家又走出帐篷。这时天已快明，残月西斜，启明星特别明亮。高夫人因等待闯王和等待慧梅醒来，不去休息。但两腿和身上十分困乏，又无凳子可坐，石上全是露水，便抽出宝剑，倚剑而立。凉风徐来，清露润衣。大战后山野寂静，偶尔听到马嘶。一切都化险为夷，好似一天乌云散去，她开始感到心中轻松。医生留下几片生大黄，嘱咐慧琼：等慧梅醒来后让她喝一碗大黄茶，使内毒随大小便排泄出来；让病人喝过大黄茶以后，再给她喝一碗稀稀的面疙瘩。对慧琼嘱咐毕，医生转向高夫人，说他要去白羊店给刘芳亮医治创伤。高夫人说：

“子明，慧梅的性命亏你救了。等她好了以后，我让她在你面前磕个头，认给你做个义女。”

医生笑着说：“我要是认这么好个义女，真是平生快事。不过，不瞒夫人说，这姑娘的性命如今只算救活一大半，还有一小半仍然可虑。”

高夫人猛然一愣：“怎么可虑？”

医生说：“此箭毒性猛烈，且毒气蔓延甚广，药力不能完全奏效。断镞入骨，祸根犹在。毒气受药力所迫，收敛到腿上，如不赶快破开创口，拔出箭头，刮骨疗毒，洗净周围肌肉，则数日后必致化脓溃烂，重则丧命，轻则残废。”

“你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从白羊店回来动手。”

这时天色微明，星光稀疏。高夫人望着尚炯走出山寨，上马动身。她正要转回帐中望望慧梅，恰好闯王来到。他们才说几句话，忽有亲兵来禀，说望见张鼐同郝摇旗回来，快到寨门口了。高夫人见闯王的脸色铁青，浓眉紧皱，问道：

“你打算斩摇旗么？”

闯王没有回答，低着头在松树下走来走去。

郝摇旗身上带了三处伤，虽说都不是重伤，却也流血不少。他为要拖住敌人不能从背后夹攻白羊店，也不能往北去占领清风垭，裹创再战，不断地袭扰敌人。他的左右亲信都知道李自成的军纪极严，失去了智亭山决没有活的道理，有人劝他逃走，却被他大骂一顿。他说：“老子死也要死个光明磊落。打完仗以后，该死该活，任凭闯王发落；决不逃跑，让别人说咱孬种！”在龙驹寨附近把残余的人马交给张鼐以后，他就回头往智亭山寻找高夫人。中途遇到一起溃兵，把他同亲兵冲散。那个亲兵究竟是被乱兵所杀还是跌到谷中，他不知道，而后来也无踪影。他自己实在疲倦，十分瞌睡，饥饿难熬。遇到一道泉水，他下去喝点凉水，又从一个官兵的死尸上找到一袋干粮，趁着泉水吃下，肚子里才不再咕噜噜地叫。又走了一段路，他找到一个不容易遇到溃兵的隐僻地方，把马拴在树上，坐下休息。谁知他刚往草中一坐，便睡熟了，睡得那么死，纵然山塌下来也不会把他惊醒。

张鼐带着几十个人，分成许多小股，打着灯笼火把，到处寻找，总是寻找不到。后来偶然听到一匹马打喷嚏的声音，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找去，渐渐听见马吃草的声音和人的鼾声，终于把摇旗找到，大声唤他醒来。摇旗听见人声，一跃而起，拔刀就砍。多亏张鼐手快，用剑格开。摇旗接着连砍几刀，都被宝剑挡住，只听铿铿锵锵，火星乱迸。张鼐的两个亲兵从背后扑上来，将他抱住，大声告他说是小张爷前来寻他。他定睛看看，完全醒来，笑着骂道：

“小杂种，你可把老子吓了一跳！”

同张鼐回到智亭山，听说闯王已经来了，郝摇旗来到闯王面前，扑通跪下，说道：

“李哥，我生是你闯王旗下的人，死是你闯王旗下的鬼，任你处治，决不会有一句怨言！”

自成冷冷地看他一眼，继续在松树下边踱着，不说一句话，也不叫他起来。正在这时，有人前来禀报，说黑虎星来了。自成猛地转过身来，又惊又喜地大声问：

“黑虎星在什么地方？”

“在山下，快上来了。”

黑虎星在这时突然而来，完全出李自成的意料之外。他吩咐张鼐派人将郝摇旗送往老营看管，听候发落，便同高夫人赶快往寨门走去。郝摇旗想着见到刘宗敏准没活命，站起来拍着自己的脑壳说：

“这可真完了。怪好的吃饭家伙，要给刘铁匠砍掉了！”

闯王同高夫人走出寨门时，黑虎星的一杆人马离寨门还有二十丈远。大家一望见闯王夫妇，立刻下马。黑虎星快步前走，到了闯王夫妇面前，双膝跪下，巴巴打自己两个耳光，说：

“闯王叔，婶娘！都怪侄儿不好，思虑不周，临离开商洛山时没有安排好，让坐山虎挟众哗变，惹你们二位操心生气。我糊涂，我糊涂……”

他又要举手打自己耳光，被闯王双手拉住，连说：“不许这样！不许这样！”搀他起来。看见他身穿重孝，闯王问道：

“你这孝……？”

黑虎星说：“侄儿回到家乡以后，老娘的病就一天厉害一天。我日夜服侍老娘，也没有派人给叔、婶捎个书信。大前天，老娘落了气儿。我风闻坐山虎在石门谷很不安分，又听说官军分成几路进犯咱们，我当天就将老娘装殓下土，连忙彻夜赶回。到了石门谷，恰好叔父刚走，我又查出来坐山虎的两个头目仍不心服，打算闹事，就杀了两个狗日的。现在赶到这儿，请叔父治我的罪。”

自成说：“坐山虎等挟众哗变，你在家乡怎能管得着？快不要说这个话！没想到你老娘病故，我这里也没有派人吊孝。我们天天盼望你来，总是不得音信。前几天，谣传说你不来了。你留在清风垭的将士们也怕你不再回来，一时心思有些不稳。我当时扯个谎话，说你托人带来了口信儿，不日即回。你到底回来，没叫我在将士们面前丢面子。”

“怎么能不回来呢？把我的骨头磨成灰，也要跟着叔父打天下。”黑虎星转回头去叫道：“黑妞儿，你傻什么？快来给叔父、婶娘磕头，快！”

从一群战马和弟兄中间走出来一个身穿重孝、十分腼腆的姑娘，背着角弓，挂着宝剑，一脸稚气，身材却有慧梅那么高，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绾在头顶，趴地上就给闯王夫妇磕头。高夫人赶快搀她起来，拉着她的手，笑着问黑虎星：

“曾经听你说有个小妹妹，就是她么？”

“就是她。给我娘惯坏了，全不懂事！”

“几岁了？”

“别看她长个憨个子，才十五岁。”

“会武艺？”

“跟着我学了一点儿，也能够骣骑[1]烈马。婶娘，如今我老娘死了，家中别无亲人，我把她带来跟着你。以后请婶娘把她同慧英、慧梅一样看待，有了错，该打该骂，不要客气。打仗时候，让她跟在婶娘身边保驾，武艺说不上，倒是有些傻胆量。”黑虎星转向妹妹说：“你给婶娘带的礼物呢？怎么忘了？傻妞！”

小姑娘立刻从马上取出一张又大又漂亮的金钱豹子皮，双手捧给高夫人。

她微笑着，咬着嘴唇，却不肯开口说话，回头望望哥哥。黑虎星不满意地瞪她一眼，只好代她说：

“婶娘，这是去年冬天她亲自射死的一只大金钱豹。请婶娘把这件礼物收下，替玉花骢做一件皮褥子，倒是很好。”

高夫人十分喜爱这个小姑娘，把她搂到怀里，又叫亲兵取来十两银子作为见面礼，一定要小姑娘收下。小姑娘又跪下去磕了头，因见高夫人对她很亲，不由地想起死去的母亲，眼圈儿红了起来。高夫人拉着她的手，发觉她的右手中指和食指的第一节指肚皮肉粗糙，特别发达，心中奇怪，笑着问：

“这姑娘练武艺，怎么这两个指头肚生了老茧皮？”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咬着嘴唇，不肯回答。黑虎星笑着回答说：“婶娘，她这指头，只能习武，别想学绣花啦。十岁时候，有人告她说，用两个指头每天在砖墙上或石头上划三百下，在玉米口袋中插三百下，会练出惊人本领，打仗时用这两个指照敌人身上一戳，就能戳死敌人；倘若照敌人的头上划一下，敌人也吃不消。她一直背着我练到现在，倒有一股恒心。”

“她天天练？”

“可不是！天天除练正经武艺外，就练这个笨功夫。婶娘，你说这妞儿傻不傻？”

高夫人大笑起来，说：“难得这姑娘在武艺上肯下笨功夫，练别的武艺一定也十分专心。”她拿起黑妞的右手仔细端详了两个结着厚茧皮的指头肚，问道：“你听了谁的话，在两个指尖上下这么大的苦功夫？”

黑妞只是腼腆地低着头，继续咬着嘴唇，大眼睛里含着天真纯朴的笑，不肯说话。黑虎星知道她肚里藏着一个有趣的小故事，笑着怂恿她：

“你说呀！你快对婶娘说出来呀，害怕啥子？嗨，你在家乡，连老虎、豹子都不怕，出门来看见了生人就不敢说话！”

高夫人和身边女兵们越发觉得这小姑娘有趣，撺掇她快说出来她的故事。她终于抬起头来，不敢多望别人，玩着扎有白头绳的粗辫梢，对高夫人说：“婶娘，是一件真的事儿！俺小时听老年人说古今，说俺那里从前有一个苦媳妇……唉，以后我对你说吧，可有趣！”突然她把头一低，偎在高夫人身边，不肯说了，引起周围人一阵哄笑。高夫人抚摩着她的健壮的胳臂说：

“好，我记下你欠一个有趣的故事，等闲的时候再叫你说。”

黑虎星兄妹的来到，可算是对各路义军的胜利锦上添花，喜上加喜。智亭山现在不缺少粮食，又有许多受了重伤的马匹。闯王下令：今早宰杀马匹，向各队分散马肉和粮食，犒劳将士，同时在智亭山的老营中为黑虎星兄妹接风。黑虎星请求立刻派他去白羊店同官军作战。自成说：

“你奔波了三天三夜，在此地好生休息吧。只要你来到，就如同我增加几千人马。再说，你补之哥用兵很稳重，大概白羊店不会有大战了。”

黑虎星不相信，说：“我补之哥用兵稳重？我路过清风垭时，听弟兄们说前天下午他只率领三百弟兄一直逼近智亭山扎营，自己又病得不能打仗，也够担险了。今日郑崇俭的败局已定，他难道不率领人马猛追猛杀？”

闯王笑起来，说：“前日他一则为要牵住官军不敢全力向你婶娘进攻，二则也料就官军无力包抄他的后路，所以直逼智亭山附近扎营。昨夜郑崇俭得知智亭山与龙驹寨的消息，必然趁黑夜整军而退，于险要处设下伏兵。你补之哥怕损伤自己人马，决不会冒冒失失地向前猛追。”

正说话间，李过派人来到，禀报闯王说官军在五更前已经退完，他已命马世耀五更时率领一支义军小心搜索前进，沿路收集官军遗弃的兵器、粮食和掉在后边的零星部队。闯王问道：

“刘将爷的伤怎么样了？”

来人回答说：“听说老神仙正在替他治，详情我不知道。有人说他的伤势太重，怕治不好了。”

李自成的心头一沉，不再问别的，不由地啧了两声。吃过早饭，太阳移向东南。慧梅完全醒来，在慧琼等照料下喝了一碗大黄茶，停一停，又吃了稀稀一碗面疙瘩。高夫人到她的身边看了看，见她神志清楚，只是浑身疼痛，脖颈仍然僵硬。她亲自照料她解了大便，回到自己帐中。她自己很是困乏，看见自成的气色不好，操劳过度，劝他躺下去睡一觉，同时也劝黑虎星同众人去休息。但是闯王急于去白羊店看刘芳亮，黑虎星也急于去看李过，把一些紧要事略作安排，便一同出寨。他们正要上马，忽然一个亲兵向路上指道：

“那不是老神仙同他的徒弟来了？”

尚炯看见黑虎星，他觉得喜出望外。他跳下马先同黑虎星拱手招呼；见黑虎星勒着白头，穿着白鞋，全身衣服沿着白边，赶快收起笑容，问明是给母亲戴孝，便说了些慰解的话。然后，他告诉闯王和高夫人，如今不但已经把刘芳亮的性命保全，还担保他在百日之内能重新上马打仗，请闯王和夫人不必挂心，留在智亭山好生休息。闯王万分高兴，问道：

“子明，你又使了一手什么绝招？”

尚炯笑一笑，说：“也没有什么绝招。当外科医生的只要心细、眼准、手熟，加上药好，就能多治好几个病人。夫人，慧梅吃了东西么？”

高夫人回答说：“刚才又吃了一碗多稀饭，你留的药也给她吃了。”

尚炯带着徒弟走进慧梅的帐篷，闯王和高夫人跟在后面。黑虎星把妹妹和大部分随从留下，只带几个亲兵往白羊店去。

慧梅的精神比黎明前好得多了。老医生摸摸她的脉，看看她的瞳孔，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她箭伤疼不疼，转回头向高夫人问慧梅大小便是否畅通，以及小便颜色。高夫人怕尚神仙有话不便开口，便说道：

“尚大哥，虽说慧梅是个未出阁的大闺女，可是俗话说病不瞒医，再说她也和你自己的女儿差不多，要不要让我揭开她的上衣你瞧瞧？”

医生说：“用不着，用不着。慧珠，她身上的毒气消了多少？”

慧珠说：“原来乌到肚脐以上，刚才我看了看，已经退到肚脐旁边了。”

高夫人说：“你说清楚，在肚脐上、肚脐下？”

“还在肚脐以上，可是比原先低下去二三指了。”

老神仙叫取来一杯温酒，然后从百宝囊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红纸签上写着“华佗麻沸散”。倒出一银匙药面放进杯中调匀，对慧梅说这是另一种清血解毒散，照料她吃下肚去。慧梅有点怀疑，低声问道：

“尚伯伯，吃下去这杯药就能解毒么？”

“能，能。”

“我往后还能骑马打仗么？”

“当然能！不出半月，包你能骑马打仗！”

等慧梅吃下华佗麻沸散，医生使眼色叫闯王、高夫人、两个女兵和他的徒弟都退出去，让慧梅安静地睡一睡。独自留在帐中片刻，直到看见慧梅并无心中烦躁感觉，双眼半闭，露出矇眬欲睡的样子，他才从帐中走出，告诉慧珠说：“叫弟兄们快去预备半桶开水。待会儿你进去看看，要是慧梅睡得很熟，你立刻告我。”他离开闯王和高夫人，走出十几丈外，来到一棵大树下，背抄着手，有时低着头走几步，有时抬起头望望蓝天，仿佛有什么不愉快的心思似的。高夫人望见他的神情同平时不很一样，心中发疑，想道：“难道慧梅的右腿要残废么？”她叹口气，走回自己的帐中坐下。闯王也看见尚炯的心情不好，虽然一点没有联想到慧梅可能残废，但是也心中深觉奇怪。他走到尚炯跟前，低声问道：

“子明，你怎么很不愉快？是身上不舒服么？”

医生摇摇头，回答说：“我不是身上不舒服。我今天给明远医治炮伤，虽然侥幸救了他一条命，可是我深感到自己医道尚浅，做一个好医生多不容易！”

“怎么？他会落个残废么？”

“一则没有损伤骨头，二则我治得还算及时，不至于落个残废。”

“那么你愁的什么？为什么怨恨自己的医道不深？”

尚炯苦笑说：“闯王，我们全军上下都称道我的医术，叫我做老神仙，可是都不明白我每次遇到疑难症候和棘手创伤，心中在想些什么。倘若人救不活，我自然心中难过。即令救活了，我有时心中也并不轻松。就以今日为明远治创伤说，我的心中直到此刻还乱纷纷的！”

“这是为何？”

“明远的创伤，一在右边肋间，一在右边大腿，而以大腿的伤势最重。尽管官军施放的是鸟枪小铳，火力不大，弹丸小如黄豆，入肉不深，但是一大片皮肉都被打烂，血肉模糊。这样创伤，如何能够早日痊愈，使明远少受痛苦，我现下只能靠一二种秘方药物。我曾经查遍了古人医书、医案，对此类重伤，未见有速效治法。古人有‘剜肉补疮’一语，只是一句比喻，并无其事。几年来我曾试过几次，都未生效。有些人重伤之后，常因失血过多而死。即令我能及时治疗，用药止血，也往往因已经流血过多，仍然难救，或者因身体衰弱，复原艰难，虽药物可以补血，但是缓不济急。倘若人能窥造化之奥秘，穷天人之妙理，做外科医生的能够以肉补肉，以血补血，则救死扶伤，造福人群，岂不大哉！可惜我已是望五之年，今生将不及见此神医妙术了。”

闯王笑着说：“从我们众人看来，你在外科上已经是神乎其技，所以都叫你老神仙。不料你竟如此不自满足，想得这么高，这么远！”

闯王因事匆匆离开以后，老医生继续默默地思索着如何能“窥造化之奥秘”的问题，却看见慧珠跑到他的背后叫他，对他说慧梅已经睡熟了。老神仙猛转过身子，看一眼慧珠，匆匆地向慧梅的帐篷走去，同时向他的徒弟招一下手。进了帐篷，老医生看看慧梅的面部，轻轻呼唤两声，不听答应，一边挽自己的袖头一边回头说：

“拿温开水来！拿盆子来！”

他净了手，用剪子把箭伤地方的裤子破口剪大，一刀子将创口割开三寸多长，又重复一刀，深到腿骨，左手将创口掰开，右手探进钳子，用力一拔，将深入骨头的半截箭头拔出，扔到地上。他立刻换把刀子，将中毒的骨头刮去一层，然后用解毒的药倒进温水中，一次一次地冲洗创口，乌紫的血和水流了一盆。洗过之后，他用药线缝了创口，但不全缝，留下一个小口让毒血水继续流出。用白布包裹的时候，他也留下来那个小口。手术做完，他用袖子揩一下前额的汗，净了手，取出豌豆子大三粒红丸药交给慧珠，说：

“一个时辰后慧梅醒来，必然叫伤口疼痛，你就服侍她用开水将这药吃下一粒，以后再疼时再吃下一粒。”

当他给慧梅动手治箭创时，递刀子，递钳子，用盆子接血水，全是他的徒弟。两三个女兵吓得不敢走近。高夫人进来在医生的背后站了一下，感到心中疼痛，随即噙着眼泪退了出去。虽然她在战场上看惯流血死伤，但她不忍看医生在慧梅的腿上割开一个大口子，刮得骨头嚓嚓响，也不忍看慧梅露出的一片大腿乌紫得那么重，血和毒水不断流。等尚炯走出帐篷，她迎着他小声问道：

“尚大哥，你说实话，这孩子会残废么？”

“哪里话！我包她十天长好伤口，一月内骑马打仗，一如往日。你现在快放心休息吧。这几天把你累坏了，应该好好地睡上两天！”他转向徒弟，吩咐说：“你去看一看受伤的弟兄们，该换药的换药，该动刀子的动刀子，弄完了快回白羊店。我要找个地方睡一觉，没有要紧事不要叫我。”

没有过过戎马生活的人，很难体会到大战胜利之后的休息和睡眠有多么香甜。在智亭山寨和山脚下的几座营盘中，只有少数人在守卫营寨和按时巡逻，大部分将士都睡了，到处都可以听见粗细不同的鼾声。李闯王勉强挣扎着去几个营盘看看受伤的将士和百姓义勇，回来倒下去就睡了，睡得十分踏实。一只蜜蜂飞进帐篷，在他的脸上嗡嗡地盘旋一阵，又落在他的前额上走几步再嗡嗡飞走，他竟毫无所知。黄昏时候，因军中请示夜间口号，一个女兵进帐来把高夫人叫醒。她不惊动闯王，自己发下口号之后，到慧梅的帐中看看，见她睡得很熟，又去看看老医生，看看张鼐，看看黑虎星的妹妹和女兵们，个个都睡得很熟。她不想吃东西，走回自己同闯王的帐篷，倒下去又睡了。

一天以后，闯王把白羊店交给马世耀，智亭山交给黑虎星，派张鼐驻守清风垭，命百姓义勇营开回麻涧整顿，随即同高夫人率领着一起人马返回老营。

李过仍坐在篼子上，刘芳亮和慧梅都躺在用绳床绑的担架上，一同回老营将养。黑虎星的妹妹骑着一匹大青骡，紧跟在慧梅的后边。如今大家都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这种热闹的、威武的集体生活。她刚刚抛开了万山丛中的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乍一进入李闯王的起义军中，样样事都感到新鲜。她原以为自从母亲死去以后，她在这世界上成了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没有人再疼爱她；哥哥是个男子汉，一向对她很严，纵然心中很疼爱她也不肯轻易露在外面。完全没想到，来到义军以后，高夫人把她当亲女儿一般看待，高夫人左右、男女亲兵和将领们没一个不关心她，平空增添了一大群叔叔、伯伯、哥哥、姐姐。她觉得自己并不是来到一群陌生人里边，而是来到一个亲热的大家庭中，她的思念母亲的悲伤心情顿然减轻了。

当慧梅被抬上担架时，听见有人在近处小声谈论她的箭伤，带着惋惜的口气说她以后大概不能再骑马打仗了。尽管语气极其轻悄，却像晴天霹雳，震撼她的全身。她最怕的是这个问题。倘若伤治好后不能够再骑马打仗，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呢？她强自忍耐，但是忍耐不住，用被子蒙着头，伤心痛哭。后来高夫人和尚神仙一再保证她一月后就能够骑马打仗，她起初半信半疑，后来终于破涕为笑。高夫人用鞭子捣捣她，对医生说：

“你瞧瞧，虽说她虚岁十八了，到底是个女孩子，动不动就哭！”

过清风垭不远，就遇见吴汝义前来迎接。李自成吩咐吴汝义，最近几天内派人去接丁国宝来老营住几天，对百姓义勇营伤亡的要多给抚恤。他想，如今把宋文富兄弟全捉到，还捉了一大批宋家寨和别的两个寨的人，今后不但宋家寨不敢为患，几个月内银钱和粮食也不愁了。两个月来他常常想到牛金星，但因为他自己处境险恶，无力营救。如今打了个大胜仗，他的病也好了，商洛山中至少在半年内没有危险，应该设法搭救牛金星才是。在马上，他时时为这事打着主意。

到了麻涧，人马稍作休息。吴汝义想知道如何处治郝摇旗的罪，悄悄问高夫人。高夫人问道：

“捷轩怎么说？”

吴汝义说：“总哨刘爷一看见他就狠狠地踢他一脚，把他臭骂一通，说要砍他的八斤半。可是没有闯王的命令，他倒不敢擅杀大将。如今郝摇旗在老营严加看管，等候闯王回去发落。”

高夫人走到闯王面前，问道：“回老营后，你打算把郝摇旗怎么发落？真要将他斩首么？”

自成在同医生商量打救牛金星的事，听桂英这么一问，他虽然早已成竹在胸，却望望李过和医生，沉吟不语。尚炯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个人留下来，日后还有用处。”

高夫人见自成默默不语，替摇旗讲情说：“失去险要，按理该斩。不过他失去智亭山之后，身带三处伤，始终咬住敌人不放，尽力牵制敌军。明知有罪，决不逃走。从这些地方看，可以从轻发落。再者，高闯王留下的许多战将，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下摇旗一个人。我看，你回老营后同大家商量商量，能够不杀就不杀。为人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让他受受挫折，多磨练磨练，慢慢会走上正路，不再任性胡为。补之，你看怎样？”

李过本想杀郝摇旗以肃军纪，但看见高夫人想救摇旗，只好说：“一则看在高闯王的情分上，二则念他带伤后继续同官军鏖战，戴罪立功，不杀他也好。不过要重责一顿，永不重用。”

大家都把眼光注视在闯王的脸孔上，等他说话。闯王又沉默一阵，说道：

“等我回去审问之后，再决定如何发落吧。”

闯王又同老神仙小声商量打救牛金星父子之策。尚炯因金星是他从北京邀来的，落此下场，早有救金星父子之心，这时就提出来让他回河南一趟。自成怕他回河南会落入仇家之手，坚不同意。尚炯皱着眉头想一阵，又说：

“倘若牛启东已判为死刑，也许到冬至方能出斩。况且这种案子，启东一口咬定是路过商洛山中被你强迫留下，一时也难断为死罪。即让卢氏知县将他判为死罪，案卷层层上详，也须数月之久。如今咱们不必在卢氏县想办法，也不必在河南府想办法，赶快到开封托人在抚台、藩台、臬台三衙门想办法，将死罪减轻，能保释则保释，不能保释则拖延几个月，等到将士病愈，我们打出商洛山，打破卢氏城，把他从狱中救出。至于他的儿子尧仙，原不知情，想来不会判何等重罪。”

闯王问道：“我们在开封素无熟人，如何托人办事？”

尚炯说：“我们在开封虽无熟人，但牛启东在开封倒有一些朋友。只是如今他犯了重罪，有身家的朋友避之惟恐不及，未必肯出力帮忙。肯帮他忙的必须是宋献策这样的人，闯荡江湖，素以义气为重，又无身家之累。听启东说，宋献策在开封熟人甚多，只要咱们派人找到他，救启东不难。”

“这位宋先生会不会在开封呢？”

“今春听说宋献策送友人之丧去开封，然后赴江南访友，到江南以后稍作勾留，即回大梁卖卜。如今他是否已回开封，我们不得而知，且不妨派人前去找找。倘能遇到，岂不甚佳？至于银子，我们在西安尚存有数千两。必得我亲去一趟，暗中嘱咐清楚。将来一旦宋献策在开封需要用钱，可由陕西当铺兑去。”说到这里，尚神仙拈着胡子沉吟地说：“只是，只是，如今蓝田和商州都驻有官军重兵，路途不通，我怎么到西安府，倒得想想。还有，倘若我不能去，那派往开封去的人必须十分精明能干才行，派谁去呢？”

李自成想了半天，忽然转忧为喜，说声“有了！”凑近尚炯的耳朵说：“宋文富兄弟现在咱们手心里，还担心没有路？派谁出去，回去商量。”

尚炯笑着说：“我看，还是让我去吧。”

“你？不，我不能让你担这样风险。”

“不，你一定得让我去。别人去，我倒是很不放心。”

闯王没有回答他的请求，微微一笑，把手中的鞭子一扬，对大家说：

“上马！”

[1] 骣骑——不用鞍子骑马。骣，音chǎn。

第二十二章

回到老营之后，李自成不管全老营将士如何为胜利欢喜若狂，他自己却因义军和百姓义勇伤亡了一千多人，官军的包围形势并未打破，所以仍有一大堆难题压在心上，一直在冷静考虑。晚饭后，他向总管询问了一些情况，然后同刘宗敏商量了今后的防御部署和如何处置宋家寨的俘虏。因为身体虚弱，又很疲劳，不到三更就就寝了。

次日，天色未明，李自成对高夫人交代几句话，便走出老营，等候亲兵们备好战马。晨星寥落，乌鸦在树上啼叫。平日，这时已经有大队人马出寨去校场操练，而老营门外的空场上也有不少人在练功。今天却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人。他派人将老营总管和中军叫来，问道：

“为什么没有人出来练功？”

中军回答说：“大家因大战才过去，都想歇息几日，所以没有出来练功。”

“校场里也停止操练了？”

总管说：“也停止操练了。”

“这是谁当的家，叫大家歇息几天，蒙头睡懒觉？”

“……”任继荣不敢做声，低下头等候挨训。

“是谁下的命令？”闯王又问，脸色更为严峻。

吴汝义吞吞吐吐说：“谁也没下命令，只是大家疲劳了几天，因见官军已经给杀得大败，不觉松了劲，不约而同地都想歇息几天。”

“哼，好个‘松了劲’！一切事都坏在‘松了劲’这三个字上！战事已经过去两天啦，大家还没有休息够么？难道还不该开始操练？难道这次打个大胜仗就从此天下太平，可以高枕无忧么？不要忘记，如今天下还不是咱们的，官军还在四面围困着咱们！即使有朝一日得了天下，我们也不能睡懒觉。卧薪尝胆，兢兢业业，能创业，也能守成；一旦松了劲，什么事都要弄坏。本来是补之管练兵，他病了两个月，我把老营练兵的事交给你俩代管一时，没想到你们竟放任大家早晨睡懒觉，不操练，坏了我的规矩！”

在闯王训斥总管和中军的当儿，高夫人和刘宗敏的亲兵们已经走出老营来练功。看见闯王为操练事在训斥他们两人，大家吓得不敢吭气，各自找地方练去。刘宗敏同闯王一样是个爱起早的人，这时也从院中走出，立在闯王背后，听了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说道：

“闯王，你不是要往二虎那里去？你走吧，这件事交我来管。”

闯王回头瞅一眼刘宗敏，又望望备好马匹的一群亲兵，继续对任继荣和吴汝义说：

“我们看一个人，看一个人家，别的不用看，就看有没有兴家立业的气象。有，就是有出息；没，就是没出息。打江山，守江山，也是这一个道理。上下不振作，没有兢兢业业的劲儿，纵然看来是几百年的一统天下，也会亡国。上下一心，日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发愤图强，又常想着如何为百姓兴利除弊，纵然力量小，颠沛流离，也不可轻视。自古豪杰起事，哪一个不是由小到大，由弱变强？汉高祖起事时才只有几百人，比咱们今天差得远哩！”

李自成也想到大家的疲劳和大战后诸事纷乱，责任不全在老营总管和中军身上，所以没有太动火，说完这些话就同亲兵们上马走了。

李自成走了以后，刘宗敏回头瞪着眼睛狠狠地把总管和中军看看，吓得他们的心头怦怦跳。他们深知总哨刘爷的脾气与闯王不同，至少会对他们痛骂一顿。但是出他们意外，宗敏好像体谅他们的辛苦和事情太多，只把脚一顿，吩咐说：

“传我的令：从明日起，该到校场操练的操练，该在寨中练功的练功，倘再同今天这样，不管是头目或是弟兄，一律重责。有人敢睡懒觉，连你俩也脱不了干系！”

李自成刚走出寨门不远，忽有骑着战马的一条大汉在身后出现，紧紧追来，大叫一声“闯王”！自成回头一看是郝摇旗，勒住乌龙驹，神色严峻地将摇旗打量一眼，说：

“我叫你暂时住在老营，听候处分，你急的什么？”

摇旗说：“闯王！我犯了军律，失了智亭山，是砍头，是留下我替你立功报效，求你赶快发落。我怕你事情太忙，把我撂在老营，不杀不放。你知道我郝摇旗喜欢痛快。你要决定杀我，今日就杀，要重重地打我一顿，也求你快打；要是你还想用我，那你早点对我说一声。不管怎么着，都请你快点发落！”

闯王想了一下，说：“好吧，你先回老营去，一二日我派人找你。”随即策马下山。

天色已明，开始有农民在山坡上锄芝麻、绿豆。虽然这里人烟稀疏，耕地也不多，李自成看见的也只是寥寥数人，却使他十分欣慰。如今商洛山中转危为安，不仅将士们可以从容养病，百姓们也可以暂时安居，等待秋收了。

马蹄在晨风中继续嘚嘚前进。李自成一路上回想着几天来的惊涛骇浪，不觉到了野人峪。慧英先前得到在西寨上放哨的妇女禀报，走出寨门，站在路旁恭迎。在高夫人身旁的一群女兵中，慧英在举止行事上本来就比别的姑娘沉着，有办法。现在李自成觉得她离开夫人这几天似乎更像成人了，不，俨然是一员英俊能干的青年女将。他下了马，随她走进寨中，略一询问娘子军的情况，当着众人着实称赞几句她和娘子军的功劳。慧英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在众人面前一听闯王称赞，不知说什么好，脸颊通红，低下头去，下意识地玩弄着宝剑柄上的红丝穗子。闯王又对大家说：

“如今抽不出人马来接替你们，请你们娘子军再辛苦几天。”

一百多个妇女都说“好”。有人说在这里驻扎一个月也情愿。还有人要求娘子军永远不要解散，让她们跟着慧英认真习武艺，以后同男人一样打仗。自成心中认为成立娘子军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往后怎么个办法，他还没有想妥当，所以对这个请求笑而不答。慧英和妇女们都听说慧梅的箭创很重，纷纷询问。听闯王回答说她多亏老神仙救治，一月后就可以骑马打仗，大家十分高兴。慧英很想回老营看看慧梅和高夫人，但因军务在身，没有说出口来。

李自成看看寨墙上的防御布置，又看看寨外准备的鹿角和拒马。虽然一切布置大体依照从前的做法，但自成也看出来慧英是一个善用心思的人，把易受攻击的女墙加高，能够靠云梯的地方挖了陷阱，正在将离东寨墙一百五十步以内的大小树木全砍光。他口中不说，心中却很满意，并且想道：“这姑娘真是了不起！”

在野人峪没多耽搁，李自成同亲兵们继续前进，奔往马兰峪去。

刘体纯正在同将士们吃早饭，听说闯王来到，立刻丢下碗筷，慌忙带着几个重要头目奔出寨门迎接。自成满面堆笑，拉着体纯的手，说：“你们以少胜多，杀得很好，很好。”随着体纯走进寨内，向将士们道了辛苦，就同大家蹲在一起吃饭。自从他五月下旬害病以来，将士们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看见他了。如今在大捷之后又看见闯王，并且同他们蹲在一起吃饭，简直没法描绘出大家的高兴和振奋心情。倘若这时候再有十倍的敌人前来进犯，只要闯王轻轻说一句：“弟兄们，把王八蛋们赶走！”这些将士们会立即跳起，拔出刀、剑，冲出寨门，不会有一点踌躇。

马兰峪是面对商州的头道门户，所以李自成在早饭后向刘体纯询问了许多问题，对防御布置也视察得特别仔细，看见有一点点不足的地方，他就立刻指示刘体纯加强布置。原来拆毁的寨墙、箭楼和房屋，正在重修。自成把寨上视察毕又出寨视察，一边走一边对刘体纯说：

“虽说官军受了挫折，暂时不一定再来进犯。可是一旦商州城调到援军，必会再犯，这儿离商州只有三十里，离我们的老营也只有二十来里，是一个双方必争的吃紧地方，千万叫将士们不要因这次打败了官军就稍存轻敌的心，在防守上疏忽大意。兵法上说：‘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务要常记住这两句话，才不会吃疏忽大意的亏。智亭山的失守，就失在郝摇旗太大意了。”

刘体纯唯唯答应。带着闯王在寨外察看过几个设防的险要地方，体纯说道：

“闯王，有一件事，我本来打算今天上午亲自去老营向你禀报……”

“什么事儿？”

体纯用手指一指：“闯王，你看。”

顺着体纯指的方向，闯王看见一个山窝里密密的尽是树木，树梢上有几缕轻烟冒出，似乎有人影和火光藏在林中。闯王感到奇怪，问道：

“是什么人在那边山圪里？”

“他们都是商州城外的好百姓，一共有四五百人，有的在家中被逼无奈，有的家人受了官军和乡勇残害，气愤不过，昨天陆续跑来，恳求我收容他们入伙。我说商洛山中粮草欠缺，不能收容他们。他们苦苦哀求，赌死不肯回去。我没有办法，把他们安置在那个树林里，答应他们我今日上午亲去老营向闯王请示，再做决定。”

“走，带我去瞧瞧！”

藏在树林中的老百姓有的在用砂吊子煮草根和野菜，有的煮柿子皮加谷糠，有些人带有别的干粮，等着开水下咽。看见刘体纯来到林边，大家蜂拥而出，争着询问是否答应他们跟随闯王。体纯笑着说：

“闯王亲自来啦，你们向他恳求吧。”

大家惊疑地望着刘体纯身边的那个高鼻、大眼、颧骨隆起、面色和气的大汉，见他穿着粗布箭衣，甚至比刘体纯的衣服还旧，在刹那间不相信这个人就是闯王。但是从这个大汉的举止和神气上看，却不像一般头目，而且看见刘体纯在他的身边是那样恭敬，更可知他不是等闲之辈。一刹那间的疑问过去之后，立刻有几个人带头，跟着几百人纷纷拥到闯王身边，黑压压的一片。自成眼中含着笑说：

“大家有什么话快对我说。”

在片刻间鸦雀无声，有的望着闯王，有的互相观望，希望别人快点说话。站在人中间的两个都轻轻推他们面前的一个带着腰刀和弓箭的、瘦骨嶙峋的高个儿，小声催促：“你快说，快说。”于是高个儿青年代表大家说：

“闯王爷！我们都是来投你的，请你收下我们。从今以后，我们死心塌地跟随你。你指到哪里，我们杀到哪里，倘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鬼神不容。闯王爷，请你老收留我们在你的旗下当兵！”

自成问道：“造反是提着头过日子的事儿，你们为什么要来随我？”

高个儿青年回答：“回闯王爷，我们这些受苦人，各人都有一肚子黄檗汁儿，血一把泪一把磨蹭日子。如今再也磨蹭不下去，走投无路，才拼着命趁夜间逃出官军和乡勇的手，前来投你。要不是官军和乡勇把守得紧，差不多把所有的大小山路都卡断了，逃来的人还要多几倍哩。”

自成笑着问：“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投？是不是看我打了个大胜仗才来投我？”

高个儿青年说：“不瞒闯王爷，我们有的人原来是做庄稼老实人，走树下怕黄叶打头，踩脚下跺三跺不敢吭声；另外有的人虽说敢造反，可是谁没个家？不到万不得已，总不肯走造反的路。如今官军同乡勇来到商州西乡，奸掳烧杀，无恶不为。我们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家败人亡，才把心一横，走上梁山。既然在家活不成，何如投到你闯王爷大旗下边，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就是死也死个痛快。倘若得到机会，还可以报血海深仇。我说的全是心中话，闯王爷倘若不信，请你问问大家。”

自成已经收了笑容，又向高个儿青年问：“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高个儿青年的眼圈儿一红，说：“我是高车山这边的人。我已经没有家，——家破人亡了。”

“家破人亡？”

“是的，闯王爷，我已经家破人亡！”青年叹口气，接着说：“我家人老五辈儿给城里财主种地，替人家做牛做马，一年到头挨饥受冻。前年春天，我奶奶活活饿死。去年年底，我大[1]因还不清阎王债，眼看日子没过头，上吊死了。他一死，财主就逼着俺娘，把俺妹子要去抵债。俺娘见俺大被逼死，俺妹子又被抢去做丫头，呼天天不应，求人人不管，哭了三天没吃东西，连气带饿，到第四天就死了。她临断气前把俺哥、俺嫂子跟俺叫到床前，说：‘老天爷闭着眼，这世界没有咱们穷家小户的活路。妈先你们走一步，在阴曹里等着你们……’”

高个儿青年哽咽得说不下去，抱着头放声痛哭，李自成的脸色沉重，一言不发，一边等候着他哭过一阵后继续往下说，一边拿眼睛向众百姓扫了个圈。但见百姓们个个“鹑衣百结”，有的骨瘦如柴，有的浑身浮肿。因为高个儿青年这一哭，他们有的眼泪汪汪，有的低头叹气，有的忍不住小声抽咽，有的虽然默不做声，却频频以手揩泪。过了片刻，高个儿青年擤了一把酸鼻涕，用手背揩揩眼泪，抽咽着继续说道：

“俺妈才死三天，官军就带着乡勇来打商洛山。龟孙们路过俺的村庄，说高车山以西的百姓全通贼，先抢鸡、羊、牲口，又抢家具，然后一把火把村子烧光。俺大伯年纪大，没有逃，在家看门。他跪下哀求龟孙们莫烧房子，给一个当兵的一脚踢倒。俺大伯挣扎着爬起来，想夺住他点房子的火把。他照俺大伯的肚子上就是一刀。老头子的肠子流出来，倒在地上，知道自己不中啦，狠狠地骂了几句。这个兵又在俺大伯的胸脯上补了一刀。老人家就，就……”

高个儿青年又哭得说不下去。群众中抽咽的声音更多了。闯王转过头去问刘体纯：

“这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他名叫白鸣鹤。”

“学过武艺？”

“我问过他，他说他学过，只是不精。别的老百姓都说他箭法不错，也有胆量，是个打猎能手，一个人射过老虎。”

自成点点头，将白鸣鹤通身上下打量一眼。白鸣鹤揩揩眼泪，又接着说：

“俺哥躲在树林里，看见村庄起火，走出树林看，给官军抓住，逼他挑东西，可怜俺哥饿得皮包骨头，身上没一把力气，挑了两里就走不动，又勉强走了两里，一头栽到路旁的山沟里摔死了。俺嫂子藏在树林深处，没看见我哥给官军抓走，还以为他是奔回村庄救火。等这起官军过去，她也哭着叫着奔回村子救火，不想给后边又来的一起乡勇抓到，几个人将她糟蹋。她想扑到火中自尽，被乡勇拉住，刀架在脖子上把她抢走，如今不知下落，也不知死活。我同邻村的一群小伙子逃到深山密林中，等到回来，屋没屋，人没人了。听邻居们一说，我去找到俺哥的尸首，挖坑埋了，就约了一起邻居来投你。闯王爷，你收下我吧！你收下我吧！”白鸣鹤哭着，趴下去连连磕头。

李自成劝白鸣鹤不要再哭，又叫大家都坐在地上说话。等大家都坐下以后，他也坐在草地上，问了几个人的情况。他们对他诉说了各自的悲惨遭遇，说着说着，引起全场一片哭泣之声。他不再向大家问下去，对他们说：

“好吧，你们都留在我这里吧，如今强凌弱，富欺贫，官绅兵勇拧成一股劲儿残害黎民，又加上天灾连年，看来非改朝换代不会有太平日子。你们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各人都有一肚子血泪冤仇，跟着我一起干吧。既然来随我，就是起义兵，诛灭残暴，可不要当成是拉杆子。家有家规，军有军规，不要嫌我的军规严。随我之后，可不要扰害百姓。你们现在举出两个人做总头领，今天就开到马兰峪，帮助重修房屋。以后驻扎何处，如何操练，如何编制，随后再说。现在就举出来正副头领吧。”

大家立刻举出来白鸣鹤做总头领，又举出来一个叫做蓝应诚的小伙子做副头领。这两个青年农民就是几年后被人们所知道的蓝、白二将军。当李自成从襄阳进攻西安时，他们随着袁宗第的一支大军由邓州过内乡，攻破商州。

李自成命刘体纯派专人照料这一支新弟兄如何解决住处和吃饭问题，开往寨内驻扎。他先回到马兰峪山寨内，从那里转往射虎口。当刘体纯送他出寨时，他拉着体纯离开亲兵们十几步远，小声说：

“二虎，你把这儿的防御加紧布置就绪，不可耽误。三天以后，我派人来接替你。”

体纯一惊：“接替我？”

自成点头说：“是的，有重要差事派你。你准备一下，得暂时离开军中。”

体纯更加诧异：“得离开军中？什么差事？”

自成笑一笑：“三天后再详细告诉你。你现在先别管，也别让左右知道，赶快把这里的防御布置好就成了。”

刘体纯不敢再问。把闯王送走后，一个天大的疑问揣在他的心里。自从起义以来，他还没有离开过部队哩。

在李自成出去巡视防务的时候，有不少老百姓来控告宋文富兄弟和其他被义军捉获的宋家寨的大小恶霸，以及他们手下的许多爪牙。因为刘宗敏回铁匠营，高夫人因事去麻涧，这些来告状的人大多由吴汝义接见，乡下缺少识字人，所以没有呈文，尽是口诉。多亏吴汝义在这一带已经很熟，人们说出的名字和村落他一般都知道。王长顺已经能到处走动，有时站在汝义的身边。他的人缘很熟，乡下事知道的最多，遇到吴汝义不认识的人他就介绍，听不明白的事他就帮忙说清楚。有的老百姓害怕将来义军拉走，宋家寨会进行报复，不敢公然告状，而是装作替义军送柴的、送野味的，来到老营，悄悄求吴中军转禀闯王和总哨刘爷，替他们伸冤报仇。也有的不进老营，而是在寨中找到一个相识的义军头目，把自己控告的事说清楚，请这个头目转禀闯王。

刘宗敏在铁匠营没吃午饭就转回老营。他刚在上房坐下，吴汝义就到他的面前禀报老百姓告状的事。还没听吴汝义禀报完，他忍不住把脚一跺，恨恨地骂道：

“这些恶霸，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老子非活剥他们的皮不可！”

刘宗敏和闯王想活捉宋家寨的大小恶霸已经很久了。他们很清楚这些大小恶霸平日横行乡里，欺压良民，霸人产业，淫人妻女，放青苗账、印子钱，高利盘剥，逼死人命。宋文富兄弟更以寨主身份，私设法堂，杀生由己，俨然是商州城西的土皇帝。宋家寨的狗腿子依仗主人势力，在乡下百姓前如狼似虎，作恶多端。如今宋家寨的这一群恶霸地主和狗腿子落入义军之手已经三天，倘若不是李闯王别有谋划，刘宗敏早已将他们杀光了。继续听吴汝义把百姓们的控告叙述完，他大声说：

“你去对那些告状的老百姓们说，咱们闯王爷一定替穷百姓伸冤报仇。有冤有仇的，大胆来告，不要害怕！”

吴汝义出去不久，刘宗敏正要亲自去拘押俘虏的宅子看看，先杀一批人，打一批人，使宋家寨的恶霸们尝尝滋味，忽然有一个小校进来禀报，说宋家寨派来两个人求见闯王，并有一群伙计挑了许多礼物。小校还说明这两个人的前来送礼，一则是想探明白宋文富等人的死活，二则是想探询闯王口气，能不能拿钱赎命。宗敏用鼻子冷笑一声，随即问道：

“王八蛋们送来些什么礼物？”

“回总哨，我看见他们挑来的是四只肥猪，八只肥羊，四坛子酒，一挑子绸缎布匹，还有一挑子礼物是两只箱子，大概是装的金银和贵重东西。”

“你带他们到一个院子里歇歇。告他们说，闯王出去啦，叫他们老实等候，不许随便走动。你再找总管回来，同这两个来人谈谈，问清来意。”

刘宗敏本来可以自己传见宋家寨的来人，用不着等候闯王。他现在不见他们，只是想先杀了几个人，打了宋文富等，然后接见他们，他们就不敢讨价还价。小校一退出，他就站起来，带着几个亲兵出老营。在老营大门外，他向宋家寨的送礼人只用眼角扫了一下，好像压根儿没有把这些人啦礼物啦看在眼里。宋家寨的人们平日震于宗敏的威名，又知道他的脾气暴躁，看见他大踏步走出，躲避不及，只好屏息恭立道旁，不敢抬头。有人胆子较大，敢偷偷地看宗敏，但是当宗敏的目光扫到他的脸上时，不期然同他的眼光接触，吓得他脊背发凉，身子打个哆嗦，心中狂跳，赶快把眼睛垂下。宗敏在亲兵们的簇拥中，背着手昂然而过，只听一阵刷刷的脚步声，走往附近的一个大的院落。

捉获的官兵和宋家寨的人一共有几百，都用麻绳捆绑着，分开锁在各屋中，十分拥挤。老营中派吴汝孝率领了五十名弟兄看守。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因他是个细心人，而老营中别无偏将可派，所以前天就由宗敏派他担起了这件差事。看见刘宗敏走进大门，吴汝孝赶快迎接，让他进大门旁的耳房中去坐。宗敏说：“我还有事，就坐在这院里吧。”吴汝孝的亲兵立刻替他搬来一个凳子，但他不坐，提起右脚踏在凳子上，吩咐把宋家寨的人全部带出来。不过片刻，锁在前后两院各屋中的地主和乡勇全部带出，以宋文富为首，齐排儿跪在他的面前。他看看宋文富和宋文贵，冷冷一笑，说：

“啊，咱们今天是第二次见面，已经是熟人啦。那天晚上你们光临敝寨，我没有好生接待，这两三天事太忙，也没有来看你们，务请包涵。”

宋文富兄弟面无人色，不敢抬头，浑身打颤。刘宗敏又冷笑一声，骂道：

“我操你娘，你们宋家原是官宦之家，有钱有势，人老几辈儿骑在百姓头上，做梦也不会想到竟有今天！”

他吩咐把捉来的官军不论是官是兵全带出来，也在他的面前跪了一大片，十几个当官的跪在最前。这个院落不算小，如今却被几百俘虏跪得满满的。刘宗敏向跪在前边的人们问：

“你们这些千总老爷，把总老爷，还有什么官官儿，平日在老百姓前耀武扬威，如今你们的威风到哪儿去了？”

千总知道他是刘宗敏，磕头说：“两国兴兵，各为其主，恳刘爷高抬贵手，放我们回家为民。从今往后，我们决不再与义军为敌，不为朝廷做事。”

宗敏说：“你说什么？想求我高抬贵手？你们这些做军官的，见老百姓奸淫掳掠，杀良冒功，捉到义军没有活的，何曾高抬过你们的贵手？有来有往，才算公平。”他向亲兵们一摆下颌：“送这些军官老爷回老家去，一个不留！”

亲兵们把十几个大小军官从地上拖起来，推出大门，一齐斩首。刘宗敏又望着那些当兵的，说：

“你们吃粮当兵，虽说也到处扰害百姓，多做坏事，个个该杀。可是我们李闯王念起你们都是贫苦人家出身，有钱有势的子弟不会吃粮当兵，再说，你们都是小兵，听人指挥，有时做坏事也不由自己做主，决定饶了你们的命。你们愿意随闯王起义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就滚蛋。放你们走之后，你们只可还家为民，不许再吃粮当兵。倘若再去当兵，下次落到我们手里，乱刀砍死。都是谁愿意留下？”

这些当兵的原以为死在眼前，忽听刘宗敏这么一说，喜出望外，都说愿意留下。其中有少数想走的人，也因为害怕刘宗敏不会真放他们走，只好暂不提想走的话，等日后伺机逃跑。恰好中军吴汝义这时赶来，宗敏吩咐他把这些当兵的带出去，安插各队。办完了这些事，宗敏才在凳子上坐下去，命弟兄们将宋文富的衣服扒掉，用鞭子狠打。宋文富伏地求饶，刘宗敏哪里肯听？他历数宋文富残害百姓的大罪，每数一款打十鞭子。行刑弟兄一腔仇恨，用力狠打。只打到几鞭子，已经打得宋文富皮开肉绽，鲜血染红皮鞭。宋文富越是哀呼求饶，刘宗敏越叫狠打，并且骂道：

“你婊子养的，在家中私设法堂，不知有多少无辜良民受你酷刑拷打。老子今天也叫你尝一尝受刑的滋味。”

打到五十皮鞭以后时，宋文富的脊背上一片血肉模糊。刘宗敏看了哈哈大笑，骂道：

“我操你娘，我以为你是武举出身，皮肉比别人结实，原来也不顶打！今日打死你婊子养的，叫商洛山一带千家万户高兴。”他回头对亲兵说：“我从害病以后就没喝过酒，今天太痛快，快去老营替我拿酒来！”

刘宗敏又连着说完了宋文富的三大罪款，吩咐再打，恰好亲兵把一壶黄酒拿到。宋文富有气无力地哀呼着。刘宗敏大口大口地喝着酒。等这三十鞭子打毕，他狠狠地说：

“不算你祖上老账，单说你自己，坑害死的百姓不知有多少。老子今天打死你是替老百姓伸冤报仇，是叫你替老百姓偿命。你想做商州守备，祸害一州四县，老子送你到阴间去上任吧！”

他又说出来两条大罪款，命令再打二十，凑一百整数。打完这一百鞭子，宋文富昏迷过去，不省人事。他叫用凉水把宋文富喷醒，叫着他的名字说：

“宋文富，我操你八代祖宗，今日你也尝尝皮鞭的滋味！你以为只有穷百姓的皮肉主贱，生就的挨打材料？别说你这样的一寨之主，就是皇亲国戚，龙子龙孙，有朝一日，落到我刘铁匠的手里，我也不会轻饶一个。你是商州人，我是蓝田人，前世无仇，今世无冤，这一百鞭子全是为了商洛山中的穷百姓出一口气。至于你勾结官军与闯王为敌，暗袭老营，这笔账今日暂且不算。今日老子数你十大罪也只算点出题目，不是细账。细账慢慢算，你王八蛋赖不了，逃不了。哼！”刘宗敏把方下颌一摆，示意行刑的弟兄们把宋文富拖到旁边，然后喝道：“把宋文贵拉出来，重打八十！”

宋文贵早已吓得尿了一裤裆，这时被拖出来，完全瘫在地上。行刑的弟兄们扒掉他的衣服，狠打起来。等打完宋文贵，刘宗敏对吴汝孝大声命令说：

“不论恶霸，乡勇头儿，也不管是宋家寨的或是外寨的，一律每人打三十鞭子。以后每隔一天打一次，外加拶指[2]、压杠、火烫，凡是恶霸土豪们给老百姓用过的酷刑，都叫这些杂种们尝尝滋味。”

叫吴汝孝监视弟兄们对其余的人们拷打，刘宗敏同吴汝义带着亲兵回老营了。走到老营门口，百姓义勇营头领牛万才向他迎来。刘宗敏一看见他，心中的余怒登时散开，挥着大手笑着说：

“快到里边坐，快到里边坐。你们的人马开回来了么？”

牛万才回答说：“回总哨刘爷，我的义勇营今日才能从智亭山动身。闯王命我们开到麻涧暂驻，所以我叫副头领带着队伍走，我自己昨夜动身，今日先到麻涧把驻扎的地方安排一下，顺便来老营向闯王和刘爷禀报。不知刘爷还有什么训示？”

“到里边坐下谈吧。闯王不在家，你就在这里吃午饭，等着他回来。”

宗敏拉着牛万才的手，走进老营。在院里遇见老营司务，他吩咐准备点酒肉款待客人。到屋中坐下以后，他对牛万才说道：

“你们义勇营这一次在智亭山立了大功，闯王要重重犒赏，那些阵亡的也要给他们家里送点钱。你们驻扎在麻涧好生操练几天。以后是让弟兄们各回各家，还是合在义军中不再散开，闯王说看你们大家的意思决定。”

牛万才赶快说：“刘爷，我们已经拿定主意啦。”

“你们拿定的是什么主意？”

“我们拿定主意不再散开，永远跟着闯王的大旗走。”

“可是我们不久就要杀出商洛山，你手下的弟兄们肯离乡背井，抛撇父母妻子么？”

“我把三心二意的人剔下来，有大半数人愿意随闯王杀出商洛山。我牛万才领着这些人跟随闯王的大旗走。大旗远走天边，我们跟到天边，决不回头。”

“确实有大半人拿稳主意了？”

“经过这次打仗，老百姓比上次帮义军打仗时大不同了。如今确实有大半人拿稳主意。刘爷，你用棍子打也不会把他们打散回家。”

刘宗敏把大腿一拍，哈哈大笑，说道：“妥啦！只要你们拿定主意长远跟闯王，闯王就不会劝你们各自回家！”

吴汝义走了进来，对宗敏说：“刘爷，你什么时候见一见宋家寨来的两个人？”

宗敏问：“你问过他们的来意么？”

“我问过了。他们来的意思是想探探咱们这边的口气，看能不能把咱们捉到的人一齐赎回。”

“谁派他们来的？”

“宋文富的老婆。”

“啊，商州守备夫人！送来的什么礼物？”

“这里有一份礼单。”

总管把一张红纸礼单呈给总哨。宗敏略一过目，只见上边开着猪、羊、烧酒、各种布匹、各种绫罗绸缎，另外有纹银千两、金银首饰和玉器等等。他无心细看，说：

“你收下吧，带他们来见我。”他又对老营中军说：“你去传令汝孝，从捉到的宋家寨狗腿中挑两个油水小的，就说有老百姓控告他们，立刻斩首。”

总管和中军都匆匆出去，亲兵们都拔出刀剑，在院中站成两行。刘宗敏搬一把椅子坐在门槛里边，等候宋家寨的说事人来见，牛万才拔出宝剑，恭立在他的背后，小声说：

“刘爷，千万莫答应他们把宋文富兄弟赎回。”

刘宗敏冷笑一声，说：“你放心，他们把黄金堆成山也别想赎回活的！”

两个说事人被带进来了。离刘宗敏还有两丈远，只听亲兵们齐声大喝：“跪下！”两个说事人浑身打个哆嗦，扑通跪下。刘宗敏不等他们开口，声色俱厉地说：

“今日你们来得很好，再晚来一天，你们只能看见尸首。你们回去告宋文富的老婆说：‘倘再放一个官军进宋家寨，我把捉到的人全部斩首。要是想赎回宋文富兄弟，需要拿五万两银子、两千石粮食。要是把全体人都赎回，再加五万两银子、两千石粮食。少一两银子，少一颗粮食子儿，休想开口！’”

一个人颤声恳求说：“恳刘将爷开恩！如今连年兵荒天灾，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刘宗敏不等他说完，大喝道：“滚！李闯王是要为民除害，不是架票[3]。你再讲价钱，我当着你们的面先宰了宋文富。我的话说完了，你们走吧。”

这个人又说道：“恳刘将爷恩典。将爷的话，我们一定带回去。求将爷开恩，让我们见一见寨主兄弟。”

“好，我叫任总管带你们去。”

另一个人壮着胆子说：“还有一件事请将爷开恩！那些乡勇，多是穷家小户，长工佃客，如今被义军捉到，家中父母妻子日夜哭哭啼啼，实在可怜。他们平日衣食无着，自然也拿不出一钱银子。恳求将爷恩典，把他们放回去吧！”

刘宗敏回答说：“我知道他们大半都是穷人，受寨主逼迫，才做乡勇。我限你们寨主婆子三天之内，先拿出二百两黄金和三千两银子把这些乡勇赎回。三天不赎，我要全体杀光，叫那些父母妻子围着你们寨主婆子索命。别寨来的地主和乡勇，暂且不谈，我等着他们的寨中来人。你们看过宋文富兄弟之后，替我顺便带点小礼物回敬你们寨主婆，是两颗人头，我们老营中军吴将军会交给你们。”

两个人听见说要带回两颗人头，不知是谁被杀，又吓得浑身一颤。刘宗敏把一只大手一挥，立刻由任继荣催促他们起来，带他们出去了。

李自成去了几个地方，回到老营时已经太阳西下了。听了刘宗敏处理宋文富等人的事，他十分满意。虽说基本宗旨是由他决定的，但宗敏见机行事，把死宗旨变成活的。他叫李强去告诉吴汝孝，对宋文富等恶霸该给药的给药，莫使一个死去。从明天起，对伤重的暂时不再用刑，对其余的隔一天打一批。

商洛山中到处哄传李闯王要杀宋文富兄弟替百姓出气，已经把他们打得死去活来，人心为之大快。平日胆小怕事的人们看见报仇伸冤的日子来到，纷纷来老营告状。他们不但控告宋文富兄弟，也控告所有被捉到的宋家寨大小地主和狗腿子。闯王对告状的老百姓用好言抚慰，还叫总管给那些孤儿寡妇一些周济。义军在宋家寨中本来就有“底线”，暗中替义军做事，通风报信。经过这一战，宋家寨的当权人物大部分落入义军手中，寨中的“底线”就暗中活动起来，串连一些对恶霸地主们苦大仇深的人，打算在义军攻寨时作为内应。甚至在宋文富的家生奴仆中也有人受到串连，愿意在破寨后引导义军掘出主人埋藏的金银珠宝。牛万才虽不知“底线”的暗中活动，但是他巴不得攻破宋家寨，打碎压在这一带百姓头上的一块大石。有一次来老营禀报军务，他悄悄地向闯王建议破宋家寨，并说他愿意派本地人混进寨中做内应。闯王微微一笑，小声说：

“自从捉到宋文富以后，宋家寨就在咱们的手心中，什么时候想破不难。如今留着它有些用处，等到时候再说吧。”

牛万才不知闯王有什么神机妙算，不敢问明，但他相信闯王迟早会破宋家寨的。他心中快活，对自成说：

“闯王，啥时候破了宋家寨，抄了宋家一族的老窝子，也算是替这一带百姓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到时候，我打头阵！”

过了两天，宋家寨果然送来了二百两黄金和三千两纹银，把二三百名乡勇赎回。其他山寨也来人说情，要求将各寨被捉的人员赎回。李自成想着他的一些计谋应该赶快进行了，便吩咐刘宗敏如此如此。宗敏叫吴汝义去将宋文富的另外两个狗腿子当着宋文富兄弟的面斩首，然后将宋文富一个人带来老营。宋文富的伤尚未痊愈，一听说刘宗敏提他去老营，以为必死无疑，浑身瘫软像一团泥。吴汝义吩咐两个弟兄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拖往老营，命他跪在宗敏面前。宗敏脸上杀气腾腾地问：

“宋文富，你想死想活？”

宋文富脸色煞白，伏地磕头，恳求饶命。宗敏冷笑一声，说：

“你到底也只有一条狗命！既然你想留下狗命，须得听从我三件事，否则我立刻将你凌迟处死！”

“请刘爷吩咐。只要饶我狗命，我件件都依。”

“好，你听！第一，我们闯王的人马不进宋家寨，可是你决不能让一个官军再进宋家寨。第二，你要告诉你的总管，暗中替我们做事。我们今后派人出商洛山，来回都要从宋家寨经过，你家总管要给各种方便。倘若有一点差错，我惟你是问！第三，勒限一月之内，你家必须送来五万两银子，一千担粮食，三百匹棉布，五十匹骡马。以上三件，你答应么？”

宋文富不住磕头，说前两件他都答应，只有五万两银子他实在拿不出来，恳求“恩减”。刘宗敏又冷笑一声，对站在旁边的中军吴汝义说：

“他家世世代代敲剥百姓，鱼肉乡里，这笔账非清算不可。你去取一样东西来，叫他看看！”

吴汝义去了片刻，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回来，扔到宋文富的面前。文富吓了一跳，瞥了一眼，正是他的兄弟文贵的头，登时瘫在地上。刘宗敏将桌子一拍，厉声问道：

“你鳖儿子还敢还价钱么？你究意想死想活？你倘不老老实实，我刘宗敏你是知道的，老子会立刻将你吊在树上，唤来本地各村百姓，一人剐你一刀，将你千刀万剐，以泄民愤！”

宋文富磕头如捣蒜，一切答应，只求留下他一条狗命。他心中明知如今拿出五万两现银绝不容易，骡马也差不多都给王吉元夺去了，再交出五十匹骡马也实在不易，但是他此刻宁愿倾家荡产，同时哀告各家亲戚相助，也不愿丢了性命。刘宗敏站起来，照宋文富踢了一脚，说：

“下去！你立刻写封书子，叫你家总管今日黄昏前亲来老营，你当面将我的三件事向他嘱咐，一一照办，不得有误，顺便将你兄弟的尸首领回！”

宋文富一押出老营，李闯王立即派亲兵将尚炯和刘体纯找来。闯王向刘体纯问：

“去开封救牛先生的事你准备好了么？”

体纯笑着说：“一切都准备妥帖，只等着宋家寨肯不肯给我出进方便了。”

“宋家寨今日黄昏会有人来，你的一班子人今夜三更随着宋文富的亲信总管动身吧。务必早日平安到达开封，依计而行。办完事情，早日回来。”

“请闯王放心。只要那位宋先生现在开封，我一定能够找到。开封情况和宋先生的行止，老神仙已经对我讲清楚啦。”

刘宗敏立刻吩咐拿酒，为体纯饯行。闯王对刘体纯带着一班人往开封去很不放心，一再嘱咐他处处小心谨慎，不要露出马脚，方好带着原班人平安归来。

[1] 大——父亲。读阳平声。

[2] 拶指——明代官府常用的一种酷刑。用绳子穿着几根小木棒，行刑时将小棒夹住手指，用力收紧绳子，使受刑者痛不可忍，往往手指为之残废。拶，音zǎn。

[3] 架票——即绑票。

汴梁秋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杨嗣昌出京督师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张献忠与左良玉

第八章

第九章

从商洛到鄂西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紫禁城内外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汴梁秋色

第一章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淡黄的斜阳照着桅樯如林的汴河，照着车马行人不断的州桥[1]。这桥在小纸坊街东口，横跨汴河之上，在宋朝名叫天汉桥。因为这桥建筑得拱如玉带，高大壮观，水面又低，船过不必去桅，汴梁人士喜欢在此赏月，遂成为汴梁八景之一，即所谓“州桥明月”。现在有一个大约三十八九岁的矮汉子从小纸坊街出来，右腿微跛，正要上桥，忽然遇见河南按察使坐着绿呢亮纱八抬大轿，差役执事前导，前护后拥，迎面而来，一路喝道上桥。他就赶快向路北一闪，躲入石牌楼旁边的开封府惠民局的施药亭内。这一起轿马官役正要过完，有一走在后边的官员身穿八品补服，向施药亭中望了一眼，忽然勒住丝缰跳下马来，向矮汉子一拱手，笑着问道：

“宋先生，在此何干？”

矮汉子赶快还礼，说：“适才登门叩谒，不期大驾随臬台大人因公外出。可是去相国寺拈香祈雨么？”

“非也。今日是周王府左长史王老爷五十生日，臬台大人与各衙门大人前去拜寿，留下吃酒，如今才回。我上午就随侍臬台大人前往周府，又使老兄枉驾，恕罪，恕罪。”

“哪里，哪里！鲁老爷太过谦了。”矮子趋前一步，小声问道：“数日前奉恳之事，可有眉目？”

“敝衙门中几位办事老爷，似可通融。但此案关系重大，恐怕还要费些周折。”

“鲁老爷何时得暇，山人登府叩谒，以便请教？”

“台驾今晚来吧。贱妾大前天生了一个小子，请兄台去替他批批八字。”

矮子连忙作揖，满面堆笑说：“恭喜，恭喜。山人今晚一定登府叩贺，并为小少爷细批八字。”

这位八品文官匆匆上马，追赶轿子而去。矮子走上州桥，一则从对面拥来一群灾民，二则他心中有事，他没有停下来眺望汴河景色，就沿着一边石栏板走过桥去。这桥东头有一座金龙四大王[2]庙。矮子刚过庙宇不远，看见两个后生正在争吵，一个是本地口音，一个是外乡口音。外乡人是个江湖卖艺的，肩上蹲着一只小猴子，腰里别着一条九节钢鞭，手里牵着一只小狗，提着一面小锣。争吵几句，本地后生突然抽出腰刀砍去，外乡后生抛掉小狗，用九节钢鞭抵挡。本地后生步步进逼，外乡人却只是招架，并不还击。本地后生越发无赖，挥刀乱砍不停。街上围了一大片人，但没人敢上前劝解。矮子从小饭铺中借一根铁烧火棍，不慌不忙，架开腰刀，又喝住了本地后生。但本地后生是个泼皮，怪他多管闲事，又欺他是个矮子，又是个瘸子，飞起一脚向他踢来。他把身子一闪，躲开这一脚，却随手抓住对方踢起的脚后跟向上一掂，向前一送，这泼皮后生仰面朝天，跌出五尺以外，引得围看的人们哄然大笑。泼皮从地上挣扎起来，又羞又恼，抢上一步，对矮子挥刀就砍，恨不得将矮子劈为两半。矮子将烧火棍随手一举，只听铿锵一声，火星飞迸，将腰刀挡开一旁。他并不趁势还击，却满不在乎地说：“这下不算，请再砍两下试试。”泼皮尽管震得虎口很疼，还是不肯罢休，重新举刀砍去。钢刀尚未落下，忽然一个挤进来的算卦先生喝道：

“住手！不得无礼！”等候泼皮迟疑着将刀收回，算卦先生又说：“这是宋献策先生，绰号宋矮子，三年前曾在汴梁卖卜，江湖上十分有名，你难道就不认得？他是好意劝架，你怎么这样无礼？”

泼皮后生已经领教了这位瘸矮子的一点本领，听了算卦先生王半仙的介绍，虽然他不大知道宋献策的大名，却也明白此人有些来头，松了劲，把腰刀插入鞘中。但因他余怒未息，咕嘟着嘴，并不向宋献策施礼赔罪。宋献策似乎并不生气，对泼皮后生说：

“这位玩猴子的后生为混口饭吃，离乡背井，来到汴梁，人地生疏。你有本领何必往外乡人身上使？欺负外乡人算不得什么本领。”他又对玩猴子的后生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何必同他争吵？以后遇到本地泼皮后生休惹他们。宁可自己少说几句，忍受点气，吃个哑巴亏，不要打架斗殴。不管伤了人伤了自己，如何转回家乡？”

玩猴子的后生十分感激，深深一揖，说声：“多谢先生！”牵着小狗转身离开。宋献策赶快把他叫住，问道：

“你可是从陕西来的？”

“不是。我是阌乡县人，同陕西搭界。”

“啊，你走吧。听你的口音好像是陕西人。”

玩猴子的后生又向宋献策打量一眼，望州桥而去。泼皮后生的怒气已息，自觉没有意思，对王半仙和宋献策一拱手，转身走了。王半仙向宋献策说道：

“数日前听说兄台自江南回来，但不知下榻何处，无缘趋访，不期在此相遇！仁兄住在哪家客栈？此刻要往何处？”

“如今弟没住客栈，在鹁鸽市一位友人家中下榻。刚才从臬台衙门看一位朋友回来，此刻要往相国寺找一个熟人。”

“倘若无要事急着料理，请移驾光临寒舍一叙如何？”

“弟确有俗事在身。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专诚奉访。”

王半仙今日的生意不好，并不强留献策。献策将烧火棍还给饭铺，同王半仙拱手告别而去。

一连三天，有一个陌生人每天都去鹁鸽市他的寓所找他，偏偏他为着牛金星的事奔走托人，总不在家。这个陌生人既不肯留下姓名，也不肯说出住址，只知道是一个魁梧汉子，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岁上下，带着陕西口音。起初他以为是陕西商人慕名来找他算命看相，并不在意。今日中午他回到寓所，却听朋友大嫂言讲：这个人上午又来了，说明是有人托他带给他一封重要书信，非当面不肯呈交。这个人还说出他新近从陕西来此，从今日起每天下午在相国寺打拳练武，卖跌打金创膏药，说不定三天后就要离开。献策简直如堕五里雾中，猜不透是怎么回事。遍想陕西方面，他没有一个好友；江湖上虽有几个熟人，不过是泛泛之交。什么人给他写的书信？而且是重要书信？为什么托一个江湖卖膏药的人带来，连姓名住址都不留下？如此神神鬼鬼，却是何故？午饭后，他去抚台衙门和臬台衙门一趟，如今趁着太阳未落，要去相国寺找一找这个江湖卖膏药的。州桥离相国寺不远。不要一顿饭时候，宋献策就来到相国寺了。

说起相国寺，在我国可是大大有名。这地方原是战国时代魏国的公子无忌（即信陵君）的住宅。北齐时在此处建成一座大寺，称做建国寺。唐睿宗[3]时将废寺重建，为纪念他自己是以相王入继大统，改名相国寺，所以直到崇祯十五年大水淹毁之前，山门上还悬着睿宗御笔所书“大相国寺”匾额。寺门前有大石狮子一对，三丈多高的石塔两个；院内殿宇巍峨，神像庄严，院落甚多，僧众有二三百人。每日烧香的和游玩的多得如赶会一样，摩肩接踵，人声杂沓。院中有说书的、算卦的、相面的、玩杂耍的、打拳卖药的……百艺逞能，九流毕备。过了地藏王殿的后院中还有卖吃食等项僧人，专供过往官员、绅士及大商人在此摆酒接妓，歌舞追欢。所以这相国寺虽系有名禅林，却非清静佛地。

宋献策一路想着心思走来，不觉到了山门外右首的石狮子前边，忽听有人叫道：“那不是宋先生么？”宋献策转过头去一看，喜出望外，慌忙前去施礼，说道：

“啊，大公子，没想到在此地拜晤金颜，真是有幸！几天前，弟听说公子已回杞县，正拟将俗务稍作料理，即往杞县尊府叩谒，不想大公子也在开封！”

这位公子拉着宋献策的手说：“弟上月拜家岳母汤太夫人之寿，来到汴梁住了半个多月。回去之后，因为红娘子的一件事情，于前天又来汴梁。”

“可是那个跑马卖解、以绳技驰名江湖的红娘子么？她出了什么事？”

公子笑一笑，说：“正是此人。事情很可笑，此处不便细谈。老兄，古人云一日不见如三秋，此言不虚。与兄上次握别，弹指三年，不胜云树之思。常记与兄酒后耳热，夜雨秉烛，纵谈天下大事及古今成败之理，高议宏论，时开茅塞。虽说三载暌违，鱼雁鲜通，然兄之音容笑貌，时时如在左右。兄何时驾返大梁？”

献策答道：“弟来此已有十天，上次与公子话别，原以为不久即可重瞻风采，不想弟萍踪漂流，行止靡定，竟然一别就是三载。公子说别后不胜云树之思，彼此一理。”

公子说：“贱仆牵有两匹牲口在此，请兄现在就一同上马，光临敝寓。晚上略治菲酌，为兄接风，并作竟夕之谈，如何？”

献策说：“弟此刻要到寺内找一江湖朋友，并已约定晚饭后去臬台衙门见一位朋友商谈一件急事，今日实不能到尊寓畅叙。明日上午请公子稍候，一定趋谒。公子仍在宋门大街下榻？”

“还是那个地方。你我不用客气，明日弟在敝寓恭候，务望光临！”

“一定趋谒，并有一事奉恳公子相助。”

“何事？”

宋献策见左右围了许多闲人看他同公子说话，还有成群的灾民围过来向公子求乞，不便将事说明，回答说：

“谈起来话长，明日慢慢奉告吧。德齐二公子现在何处？”

“舍弟一同在此。他也常常提到老兄，颇为思念。方才我们同来相国寺拜谒圆通长老，他因有事先走一步。”

“弟半年前听说圆通长老在嵩山少林寺闭关[4]，何时来到这里？”

“圆通长老于上月闭关功满，因周王殿下召他来主持一个‘护国佑民、消灾弭乱、普救众生法会’，于前日来到开封。长老年高，一路风霜，身体略感不适，故今日尚未进宫去朝见周王。弟三年前曾许诺将家藏一部唐写本《法华经》赠他，特偕舍弟前来探候，并将《法华经》送上。老兄明日上午可一定光临敝寓，愈早愈好！”

“一定，一定。”

宋献策与公子拱手相别，望着公子同仆人上马，奔上寺桥[5]，才转身往山门走去。一位在东边石狮子与山门之间摆拆字摊的朋友站起来对他拱手问道：

“献策兄，同你说话的这位公子是谁？”

献策回答说：“这是杞县李公子。”

“有一位李公子名信表字伯言的可就是他？”

“正是这位李公子。”

“啊！久闻他的大名，果然英俊潇洒，谈吐爽快，虽系世家公子，却无半点纨袴习气，倒是一位极其热情的人，弟有一位穷亲戚是杞县人，常听他说李公子最喜欢周济穷人，救人之急。一身文武双全，就是淡于功名，也不喜欢与官府来往。”

宋献策因见天色不早，只怕找不到那个卖膏药的，便不再说话，拱手一笑，匆匆进了山门。山门里边，甬路两旁有摆摊子算卦的、看相的、揣骨的、代写书信和庚帖的。这些江湖上人，有的是三年前就在此摆摊子，同宋献策认识，赶快站起来拱手招呼，让他坐下叙话。献策因为有事在身，对这些泛泛之交的江湖熟人都只笑着拱手还礼，随便寒暄一二句，并不留步，匆匆地登上二门石阶。

二门五间，两边塑着巨大的四大天王坐像。有些游人正在看天王塑像。当献策从中间走过时，忽然听见一个游客一边看天王像一边对他身边的朋友说：

“本朝二百八十年，举人投贼的这还是第一个，所以非定成死罪不可。其实，即凌迟处死亦不为过。”

献策的心中一惊，打量这两个说话的人一高一矮，都是儒生打扮。他也装做停住脚看天王像，听他们继续谈话。那位高个子游客唔了一声，小声问：

“会不会有人在省城替他说话，从宽定罪？”

“他在省城中并没有有钱有势的至亲好友。一般泛泛之交，像这样举人投贼的谋逆重案，谁肯替他说话？况且卢氏白知县原是山东名士，抚、按两大人十分器重。他已经询明口供，人证物证确凿，判成死罪，申详到省，抚、按两大人岂有驳回之理？我看，除非有回天转日手腕，方能救他一命。”

高个子游客轻蔑地一笑说：“虽然此人尚有一点才学，但竟然到商洛山投了流贼，真是荒唐之至。看起来他是枉读诗书，甘心背叛君国，死有余辜！”

这两个游客离开了二门，走往里院，下了甬路，向东一转，观看钟楼。献策跟在他们的背后走了几步，听他们已经转了话题，便离开他们，继续向里走去。想着这两个人都是豫西口音，必然对牛启东的案子知道较多，宋献策的心头上感到沉重。

二门里边，游人众多，除有各种做小生意的、算命看相的、卖假药的、说书卖唱的之外，在甬路两边还有坐地要钱的瞎子、瘸子、打砖的、排刀的[6]。这些人在叫化子一行中属于坐乞[7]一门，经常在此坐地求乞。凡属于叫街一门的各种叫化子都不许进入山门以内，违反者由他们乱棍打出，交给龙头（叫化子头儿）惩办。这寺院中的一切风物、人事和声音，宋献策久已看惯听惯，一概对他引不起什么兴趣，所以他低着头直往前走。到了丹墀下边，正要登上台阶，忽然听见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献策往何处去？”献策蓦然抬头，看见丹墀左边，那座两丈多高的北宋重修相国寺碑的前边站着抚台幕中的清客相公尹宗浩和一个陌生的外地人。献策赶快走过去，笑着拱手说：“巧遇，巧遇！正思登门拜候，不料在此相遇！”尹宗浩介绍说：“这位是抚台大人的一位乡亲，新来大梁，小弟今日陪他来相国寺看看，不期与老兄相遇！”献策赶快同客人互相施礼，寒暄几句，陪着他们一起向大殿走去。这大殿九明十一暗[8]，十分雄伟，纯用木料攒成，不用砖石，上盖金黄琉璃瓦，匾额是元朝不花丞相亲笔所书“圣容院”三个大字。当那个客人怀着惊奇和赞叹的心情细看大殿的建筑时，尹宗浩拉着宋献策退后一步，小声说：

“前几日老兄所嘱之事，弟已问了一下。这案子因系举人投贼，情节十分严重。幸好是抚台大人的舅老爷知道此人是兄台的朋友，愿意替他在抚台大人面前说话。我想，只要这位舅老爷肯帮忙说话，事情就有转机。”

“舅老爷及抚台衙门各位老爷关照救护之恩，不惟敝友将结草衔环[9]以报，即愚弟亦感激不尽。如今困难的是，这位遭事的朋友出身寒门，在开封也没有至亲好友。弟新从江南回来，听到此事，激于朋友义气，替他奔走营救。老兄明白，弟半生书剑飘零，寄食江湖，囊中不名一文。对各方如何酬谢，深感惭愧，奈何？”

“老兄在江湖上名声素著，新从江南漫游归来，衙门中各位老爷都想请你细批八字或看一看相。处此乱世，吉凶变化无常，谁不想向高明如兄的人问问流年，以便趋吉避凶。所以在这件事上，虽然要多少花几个钱，却也不会花得太多，请兄放心。那位舅老爷的八字你批了没有？”

“已经批好，拟于明日下午亲自送去。”

“好，好。你明日下午先到敝处，我陪你一道见他。他近来官心很重，打算花几千两银子做一任知府或同知[10]。老兄可不要铁口无情，浇他冷水。”

献策点头，哈哈一笑。因为尹宗浩要陪着客人到大殿里边看，献策就同他们拱手告别，往后院去了。

相国寺大殿的后边是高阁三间，为开封周王所建，上坐大慈悲菩萨。阁前边有一群人在看打拳，宋献策一听那打拳的是河北口音而不是陕西口音，便将头一摆，继续前行。转过地藏殿的背后，他看见那里仍像往年一样热闹，到处是摆地摊的、卖当的、说书的、玩杂耍的，还有两三处玩枪使棒和打拳卖药的。宋献策注意那些江湖卖药的，都不是陕西口音。到了最后一个地方，看见围观的人特别多，从人堆中不住地大声叫好。他挤进去一看，也是卖膏药的。一个魁梧后生正在舞剑，确实剑法精熟，与一般常见的江湖艺人不同。献策心中疑问：“难道就是他么？”等了一阵，这后生把一套剑法舞毕练毕，收剑入怀，在周围一片称赞声中连连拱手，说道：“见笑，见笑。”

宋献策的心中猛然一喜，暗暗说：“就是他！陕西口音！”

陕西口音的后生也向献策打量一眼，又向全场说道：“各位君子，各位看客，小人初来汴梁，人地生疏，承蒙青眼看待，对小人半精不熟的武艺，谬加称赏，使小人愧不敢当。小人吃了二十多年白饭，身长六尺，纵然能练几套武艺，也值不得各位过奖。现在让我们小伙计练几套武艺请各位看看，练的好了各位笑笑，练的不好请各位包涵，不要见怪。”他转向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问道：“小伙计，今日来到中州地面，你敢不敢练几套武艺让各位君子看看？”

小孩高声答道：“我敢练！”

后生说道：“你好大的胆！这中州地面，四通八达，乃是藏龙卧虎之地，英雄荟萃之区，非同小地方可比。在场君子，经多见广，什么耍武艺的不曾见过？你这小娃儿不知天高地厚，敢在鲁班门前耍斧头，难道不怕列位看客笑你武艺不佳，一哄而散么？”

小孩子向全场拱手施礼，说道：“列位看客！众位叔伯大爷！请恕我小孩家年幼无知，胆大献丑。有钱帮个钱场，没钱帮个人场。小人练的不好，请各位不要一哄而散；练的好了，请各位龙爪插到虎腰里，哗啦一把，哗啦一把……”

后生问道：“这是干吗呀？”

小孩子回答说：“掏赏钱嘛，你连这也不知道？”

后生：“嘿！小小孩家，只长前（钱）心，不长后心！小伙计，今日咱们初来相国寺中献艺，一则同各位看客结个朋友，二则请各位看客指点，不要钱啦。”

小孩子说：“不要钱，咱们吃西北风么？”

后生：“拿我的裤子当去，反正不要钱啦。”

观众哄笑。连宋献策也笑了。

小孩子接着说：“不要钱就不要钱。伙计们，敲锣打鼓！”

背后的锣鼓响了。小孩挽挽袖子，伸伸胳膊，踢踢腿，在中间立定，开始来个懒扎衣出门架子，变下势霎步单鞭，正要继续往下练，后生忽然叫道：“小伙计，莫慌往下练，我先问你：古今拳家众多，各有其妙，你练的是哪家拳法？”

小孩子：“我练的是俺家拳法。”

“什么安家拳法？我倒不曾听说有什么安家拳法。”

“我说是俺家拳法，不是安家拳法。”

“怎么叫俺家拳法？”

“俺爷爷教给俺老子，俺老子教给俺哥，俺哥教给俺，所以就叫做俺家拳法。”

众人一阵哄笑。后生又问：

“你家拳法有何妙处？”

“不敢说，集古今众妙之长！”

“好大口气！怎么说集古今众妙之长？”

“古今拳家，宋太祖赵匡胤有三十二势长拳，又有六步拳，猴拳，囮拳，名势虽有不齐，而实际大同小异。至本朝有温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锁，二十四探马，八闪番，十二短，都很著名。吕红八下虽刚，未及绵张短打。山东李半天的腿，鹰爪王的拿，千跌张的跌，张伯敬的打，少林寺的棍，杨家的枪……”

“算啦，算啦，你已经吹出边儿啦，还要吹哩！”

“我怎么吹出边儿啦？”

“这少林寺的棍，杨家的枪怎么也变成拳法了？”

“嘿，我说溜了嘴啦。”

观众又一次发出哄笑。后生说：

“小伙计，时光不早，休说废话，你还是练一套拳法请列位高明君子指点吧。”

“好，伙计们，重新敲锣打鼓！”

小孩子重新活动手脚，站好姿势，由懒扎衣开始，势势相承，变化多端。观众们静悄悄的，看得呆了，只偶尔小声喝彩。宋献策因一腿微跛，年轻时不能精练武艺，但是他见得多了，颇知其中道理。如今他一面注目观看，频频含笑点头，一面心中想道，这是集南北诸派之长，自创一套拳法，合雄健刚猛与绵密紧凑于一炉而冶之，既长于进攻，也足资防守，和戚继光的拳法有不少近似之处，看来这几个卖膏药的决非一般的江湖中人。但是他们到底有什么来头，他一时猜想不出，只增加了心中疑问。小孩练完拳法，面不改色，气不发喘，又取宝剑在手，准备练剑。后生走上前去拦住，说道：

“小伙计，天色不早，这剑法不必练了。”随即他转向看客，作了一个罗圈揖，赔笑说道：“本来想叫我们这个小伙计再练几般武艺，请求列位高明指点，只因天色不早，只好明日再练。在下现有祖传跌打损伤金创神效膏药……”

看客不等后生说完，争呼要小伙计继续耍一套剑法看看。后生无奈，只好同意。小孩的剑术又博得人人称好，使宋献策更加诧异。一套剑法练完虽然黄昏已临，不免有少数人离场而去，但大部分人仍不肯去，想知道陕西人卖的是什么别致膏药。后生重新拱手施礼，取出一把膏药说道：

“在下今日初次与列位君子见面，拿出五十张膏药赠送，分文不要，一则传名，二则结缘。俗话说，‘萍水相逢，三生有幸’。拿这几十张膏药奉赠，聊表江湖敬意，正是千里敬鹅毛，礼轻仁义重。有哪位君子要的？”

小孩对后生说道：“慢着。我们虽是初来乍到，却也闻得这中州地方，不乏驰名膏药。比如这开封城内学署前有接骨庞家，安牙骨，上胯骨，跌打损伤，药到病除，他家也自制祖传膏药；彰德府[11]姚家狗皮膏药，也是远近驰名。你这膏药，有甚好处，怎敢奉送列位君子？”

后生：“我这膏药，与别家膏药不同。”

小孩：“有何不同？”

后生：“别家膏药，贴在背上，只听出律一声，从脊梁沟溜到屁股沟。我这膏药，贴在你的身上，如同鹰抓一般，这就是它的好处。”

小孩：“你骂人呀！怎么用鹰抓兔子打比。”

后生：“不说不笑，怎得热闹？好，说正经的。”他转向观众，接着说道：“敢告列位君子，我这膏药专治各种金创，确有奇效。有些刀砍箭伤，已经化脓，历久不愈，只要贴我这膏药，包他三日见轻，五日痊愈。倘若骨头折断，先将断骨接好，外贴膏药一张，也能早日使骨头长好，不致残废。倘有多年寒气腿，每逢阴雨，关节疼痛难忍，夜不成寐，常贴我的膏药，包他永远断根。北至榆林，南至汉中，西至甘州、宁夏，提起西安府李家金创膏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天色已晚，五十张散完为止。哪位君子想要？”

许多手同时伸出，争要膏药。宋献策冷眼观察，心中暗想：从来没听说西安府有什么驰名的李家膏药，难道他们是李自成派出的人，来汴梁搭救牛启东的？

霎时间，膏药散完，众人开始离去。宋献策故意走往旁处；等看客散尽，折转回来，与后生四目相对，各露微笑。献策单刀直入地问道：

“连日去鹁鸽市找一位卖卜先生，可是你么？”

后生笑道：“先生可是贵姓宋？”

献策点头，并不问那封书信，却语意双关地问道：“请问你，找我可是为自己询问流年？还是亲朋有病或有官司纠缠，欲知吉凶，请求指迷？”

后生向左近望一眼，回答说：“在下为朋友官司，欲求先生指迷。此地人多，愿借尊寓请教。”

献策想了一下，说：“鄙人暂时借寓朋友家中，谈话亦有不便。你们住在何处？”

“南门外吊桥南边路东，王家安商小客栈。”

“啊，你们那里住客乱杂，且离此甚远，也很不便。这样吧，你叫伙计们先回客栈，你一人同我去一清静酒馆叙话如何？”

“如此甚好。”

一语方了，从前院大雄宝殿中传来一阵钟、磬、木鱼之声。献策不再说话，也不回头看，背着手出相国寺后门而去。后生在后边跟随，若即若离，并不言语。

[1] 州桥——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开封被淹毁后，汴河淤填，日久州桥遗址不存。

[2] 金龙四大王——相传宋朝人谢绪于宋亡后投水而死，成为河神。明太祖造谣说，他同元兵在徐州以东吕梁湖打仗时，谢绪帮助他战胜敌人，遂封谢绪为金龙四大王。开封临近黄河，故明代对所谓金龙四大王较为迷信，至清代亦然。

[3] 唐睿宗——名李旦，中宗之弟，武后时封为相王；在位二年，禅位于其子隆基，即玄宗。

[4] 闭关——有些较有地位的和尚为要静修佛法，独居一小院中，以三年为期，不与外界往来，叫做闭关。

[5] 寺桥——明代开封人对相国寺桥的简称。桥在相国寺山门外东边不远地方。

[6] 打砖、排刀的——有一种职业叫化子名叫“打砖的”，光赤上身，手执半截砖打击胸、背，皮肉红肿，隐现紫血，打时运气作沉重哼声，打一阵停下来呼求施舍。另有一种叫做“排刀的”，手拿两把长刀，用刀的侧面交替平打胸脯，类似打砖。

[7] 坐乞——职业叫化子分“坐乞”和“叫街”两大类。坐在固定的地方不动，乞求施舍，叫做坐乞。

[8] 九明十一暗——表面看是九间那么大，实际是十一间大。

[9] 结草衔环——结草的典故是死后报恩的意思，出于《左传》。衔环的典故是报答救命之恩的意思，出于《后汉书·杨震传》注。两个典故常被连在一起使用。

[10] 同知——这里指的是府同知，其职位等于副知府。

[11] 彰德府——府治即今安阳。

第二章

出相国寺后门不远有一条南北街叫做小山货店街，即现在的山货店街。街中间路东有一酒饭馆，生意不很兴隆，比较清静。三年前宋献策在开封卖卜时候，常同一二知己好友来此吃酒谈心，同这家掌柜的和伙计们都成了熟人，前几天闷怀无聊，也曾独个儿来此小酌。现在快走近这家酒馆门口时，他才转回头来同卖膏药的后生说话，一同进去，叫堂倌替他们找一个没有客人的房间坐下，要了四样菜、一壶梨花春、一壶秋露白[1]，八十个韭菜猪肉水饺。堂倌一走，献策正要问后生尊姓大名，来自何处，却看见胖胖的刘掌柜笑嘻嘻地进来，就赶快把话打住。

这刘掌柜一向很迷信宋献策的六壬神课、奇门遁甲、占星望气、麻衣相法，且知献策足迹半天下，在江湖上比较有名，所以每次献策来到，他总要亲自殷勤照料。倘若看见献策独自闲饮，他便趁机会询问流年，或随便说出一字，请献策断某事是否顺利，有何吉凶。现在宋献策正心中有事，晚饭后还要去臬台衙门朋友处谈一件重要事情，这位刘掌柜却偏偏进来说话，未免感到厌烦。恰好梁上有一对老鼠咬架，发出唧唧叫声，且有灰尘落下。刘掌柜问他这主何吉凶。他笑着随口答应道：

“刘掌柜，请莫见怪。令正与如夫人不仅争风吃醋，也各自想把你的钱要到手里，不免时常吵嘴打架。说不定此刻又在厮打，惊动四邻。”

刘掌柜脸色不悦，问道：“宋先生，可是真的？”

献策又笑着说：“女人属阴，鼠亦属阴。两鼠相斗，岂非女人打架之兆？只是卦理微妙，有时不尽合乎人事，山人姑妄言之耳。”

刘掌柜说：“一定是这两个贱人又在打架。怪好一个人家，给这两个贱人闹得天昏地暗，不得一日安宁！失陪。我回舍下看看。”说罢，拱拱手，匆匆走了。

这时堂倌已经把酒菜拿来，见客人没有别的吩咐，也就退出。献策斟酒已毕，小声问道：

“仁兄尊姓大名？从哪里来的？带来什么书信？”

后生欠身答道：“小弟以实话相告，是为牛举人的官司，特意从陕西来的。”

宋献策大吃一惊，心中叫道：“果然被我猜中！”他走到门口望望，退回来重新坐下，大声让酒，与客人同饮一杯，然后低声问道：

“可是从商洛山中来的？”

后生微笑点头。

“仁兄尊姓大名？”

“不敢。贱姓刘，小名体纯。”

“台甫怎称？”

“草字德洁。”

“啊……请酒，请酒。”

又喝了半杯酒，吃了几口菜，宋献策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就请刘体纯把什么人写给他的书信取出。刘体纯回答说：

“小弟奉闯王与老神仙之命……”

“老神仙何人？”

“老神仙姓尚名炯字子明，卢氏县人，与牛举人自幼同学，娃娃相交。因他外科医道如神，在我们那里极受尊敬，都称他老神仙。”

“我曾听牛启东谈过此人。最近也听人说，启东本不愿往商洛山去，是因尚子明一再劝邀，才去商洛山中一趟。”

“闯王久闻牛举人之名，很想一见，所以托尚神仙以厚礼相邀。”

“你方才说奉他们二位之命，来大梁寻找山人，莫非是为牛举人的事么？”

“正是为的此事。闯王本想亲笔写封书子交小弟带上，后因怕给沿途关卡查出，一则对先生不便，二则也会坏了牛举人的事，就不写了。所以实未带来书信，只带来他们二位口信，向先生问好，请先生速谋搭救牛举人之策。”

宋献策沉吟片刻，说道：“山人与牛启东只是泛泛之交，久已不通音信。且我多年以卖卜为生，身似闲云野鹤，遨游江湖，与本省达官贵人素少来往。牛启东的案情重大，山人亦有所闻，实在爱莫能助。你们为何不寻找旁人？”

刘体纯笑道：“我们也知道牛举人在汴梁有一些朋友，只是像这样案子，朋友们谁不想赶快避开？如今人情薄，肯以义气为重、古道热肠、肝胆照人的人毕竟不多。我们闯王和老神仙想来想去，才决定派我来汴梁寻找先生。牛举人在敝处时常常谈到先生，倘若不是牛举人回家出了事，加上后来军情十分吃紧，闯王与老神仙又相继病倒，我们闯王也要派人以重礼邀请先生前去。听先生适才所说，原来先生也是个怕事的人。”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开封？”献策又问。

“春天时候，牛举人在我们那里，曾说先生送一位朋友的灵柩来开封，随后将去江南访友，在江南不多停留仍转来开封。我们计算时间，先生大概已经转来。关于搭救牛举人的事，先生倘以江湖义气为重，肯为设法，所需银钱，不用先生费心；倘先生害怕与自己不便，不肯设法，也就算了。”

献策又故意沉吟片刻，说道：“我半生书剑漂泊，四海为家，虽然庸碌无才，尚能急朋友之难。即使素昧平生，只要一言相投，不惜断臂相助。何况与牛启东有一面之缘，也深知他是个人才。只是弟初回汴梁，与官场中素少瓜葛，实感力有未逮。既然仁兄奉十八子与尚子明之命，不远千里来访，以此相托，我也不好断然置之不理。此事今晚就谈到这里为止，让我回去想想，明日再作计较。”

“明日在什么地方相见？”

“明日晚饭以后，请到敝寓一晤。此事山人能否相助，明晚一言决定。”

“好，好，一定准时趋谒。弟由西安来时，因路途不靖，且恐被关卡查出，未敢多带银两。只要能救牛举人，所需若干，弟星夜赶回西安，由当铺[2]汇给先生。另外，小弟设法带来一点黄金，明晚送往尊寓，聊表闯王对先生敬慕之意。”

“这个，山人万万不敢收下。倘若如此，牛启东的官司山人就更不敢插手了。”

这时堂倌把水饺端来，并端来两碗饺子汤，在开封又叫做饮汤。宋献策因晚饭后有约会，也不多劝吃酒，狼吞虎咽地吃起水饺来，只偶尔谈一下武艺和金创膏药。看看水饺将尽，刘体纯显然尚未吃饱，宋献策赶快又要了十个猪肉大包。晚饭已毕，宋献策掏钱会账。刘体纯只道声谢，并不争着开钱。二人走到小山货店街南口，一拱手，分道而去，都消失在黄昏后的灯火与人流之中。

二更过后，宋献策才回鹁鸽市的寓所。关于营救牛金星的事，经过几天来的奔走，已经有了眉目。看起来减轻定罪不难，只是至少得花费几百两银子。这天夜里，献策在床上精神振奋，想了许多问题，几乎彻夜不眠。他虽然听说李自成很礼遇牛金星，但没有想到对他如此看重和凭信，特意派人从商洛山中来开封找他，以搭救牛金星的事相托。今天是他第一次同堂堂正正的起义军发生接触。这件事在他的心中激起来巨大波澜。刘体纯的名字他过去未曾听说，想来必是一员无名小将。但这个无名小将不但露出的一两手武艺看来很不平常，尤其他的沉着机智，落落大方，出言得体，处处都使宋献策感到意外。刘体纯和那个小伙计的影子总在他的眼前晃。他在心中赞叹说：“可见李自成手下人才济济！”忽然，一个半年来百思不解的重大问题出现在他的心上，竟然同李自成连在一起了。

当半年前到太原送朋友袁潜斋的灵柩回江南时，这位亡友的妻子取出一个用绸子包着的、一直珍藏在箱子中不让人见的古抄本《推背图》残本，说是潜斋临死前特意嘱咐留交给他，不可随便泄露天机。从纸料看来，可以断定是五代或北宋初年抄本。宋献策对于袁天纲和李淳风[3]是十分信仰的，遗憾的是多年来他游历各地，遍访江湖异人，想找一部古本《推背图》而杳不可得。原来这《推背图》是伪托袁天纲和李淳风共同编写的预言书，每页有图，有诗，意思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据说当编完第十六图时，袁推推李的脊背说“可以止了”，所以书名就叫《推背图》。唐末藩镇割据，演变为五代十国，在这个军阀混战时期，每一个想争夺天下的人都想利用《推背图》蛊惑人心，宣传自己是上膺天命，见于图谶，就把这部书加以修改。赵匡胤夺到天下以后，一方面他自己要利用这部书，加进去对自己有益的图谶，一方面又要防止别人再利用它，就颁发了一部官定本《推背图》，而把各种版本统统禁止。但是，正如他不能取消阶级斗争和政治斗争一样，这本书他怎么能禁止得住呢？依然不断有新的修改本在民间出现，暗中传抄。宋献策从亡友手中所得到的残抄本上，画着一个人踞坐高山，手执弓箭，山下有一大猪，上骑一美人，中箭倒地而死。这幅图像的题目是坎上离下的八卦符号，即，下缀“既济”二字。“既济”是古《易经》中的一个卦名，也就是坎上离下的卦。按照古人解释，坎是水，离是火，这个卦表示水火相交为用，事无不济，也就是无不安定。图像下写着三言四句诗谶：

红颜死，

大乱止。

十八子，

主神器。

谶后又有四句七言颂诗：

龙争虎斗满寰区，

谁是英雄展霸图？

十八孩儿兑上坐，

九州离乱李继朱。

倘若遇到一个熟悉历史而头脑冷静、不迷信“图谶”的人，很容易看出来这是李存勖僭号以前，他的手下人编造的一幅图谶。李存勖是李克用的儿子，也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后唐庄宗。李克用一家本是沙陀族的人。克用的父亲帮助唐朝镇压庞勋起义，赐姓李氏；克用又帮助唐朝镇压黄巢起义，受封晋王，割据太原和西北一带。克用死后，存勖袭封晋王，势力更强。当时朱全忠篡了唐朝江山，国号梁，史称后梁，建都开封，后迁洛阳。李存勖一心想“取而代之”，所以他的手下人就造了这幅图谶。谶语中所说的“红颜死”，影射朱氏灭亡；所说的“十八子，主神器”，影射晋王李氏应当做皇帝。但兑是西北方，太原在洛阳的正北，方位不合。无奈这一句为唐末以前流传的诸本所共有，指唐朝建都长安而言，人尽皆知，只好保留，而着重用伪造的第四句写明“李继朱”。在封建社会中作为政治斗争工具的《推背图》，经过五代、南北宋、金、元和明初几百年，人们又编造许多新的图谶，删掉了一部分图谶，这一幅却在一种稀见的抄本中保留下来，在民间秘密流传。《推背图》每经过一次增删，次序就重新编排一次。五代的时间短促，事情纷乱，离开明朝又远，所以到了明朝初年，民间对五代的历史已不很清楚，更不会引起关心，人们关心的只是压在他们头上的朱明皇朝。因为有这样情形，加上人们看见诗句中有“李继朱”三个字，就把这幅图谶的位置排列在有关明朝的几幅之后。永乐年间，朱元璋的第十八个儿子朱橞[4]迷信“十八子，主神器”一句话，阴谋叛乱。成化年间，有一个叫做李子龙的人，十分迷信“李继朱”这三个字，以为自己上膺“天命”，合当夺取朱家天下，就勾结一个太监打算入宫刺杀皇帝，宣布自己登极。密谋泄露，这个糊涂家伙和他的一伙人都被杀了。从那以后，凡有这幅图谶的《推背图》都被称为妖书，有收藏的就算是大逆不道，一被告发，满门抄斩。但人民痛恨朱明皇朝，惟恐天下不乱。百年以前，有人在一个深山古寺的墙壁中发现了有这幅图谶的《推背图》，将它转抄在旧藏北宋白麻纸上，封面用黄麻纸，题签上不写“推背图”三个字，却写着“谶记”，以避一般人的眼睛。书名下题了两行小字：“秘抄袁李两先生真本，天机不可泄露。”这个本子不但骗住了袁潜斋，也骗住了宋献策，竟然使他们都相信是个真本。半年来他一直在揣猜这位“十八子”和“十八孩儿”指的什么人，现在好像猛然恍悟：这也许就是李自成！那么“兑上坐”怎么解释呢？平时他对《推背图》上的话也不完全相信，他之所以珍藏这个旧抄本，多半是因为他认为这本《谶记》对他可能十分有用。现在由于那幅图谶同李自成的姓氏偶然相合，尤其是关联着他自己的出路和半生抱负，以及他认定朱明江山必亡，所以开始相信那预言指的是李自成要坐江山。他何曾知道，李存勖当日伪造这幅图谶时，所谓“十八孩儿兑上坐”一句话在地理方位上不对头，放在李自成身上就更不通了。他苦于不得其解，就勉强解释为指李自成出生米脂，米脂是在北方，而不管那个“坐”字指的是坐江山，并非指的出生，而米脂在京城的西方，不能称为“兑方”。他个人的政治抱负和强烈的主观愿望使他这个聪明人物将“兑上坐”解释得驴头不对马嘴，而不自觉其可笑。由于这幅图谶中还有“十八子，主神器”一句话和“李继朱”三个字，从字面上看十分明确，纵然宋献策也感到“兑上坐”很不好解，却对李自成将夺取朱家江山这件事越想越增加信心（生在明末的封建士大夫们，因“李继朱”三个字太刺眼，讳而不谈）。

宋献策本来是一个精神健旺、胸怀开朗的人，很少有失眠情形。今晚因为出现的事儿太不寻常，太使他感到兴奋，加上他想的问题太多，竟没有一点瞌睡了。

十年以来，宋献策走过了很多地方，广交三教九流人物，留心察看朝廷和全国各种情况，愈来愈看清明朝的江山不会支撑多久，用他的语言说就叫做“气运已尽”。他是一个喜欢纵横之术的策士派人物，自认为隐于星相卜筮，待机而动，梦想着能够“际会风云”，随着所谓“上膺天命”的真英雄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现在很敬佩牛金星识虑过人，能够识英雄于败亡困厄之中。他自己也仿佛开始看见远处有一点亮光。

他和牛金星出身不同，经历不同，但是因为都对当今世道和自己的现况不满，有近似的抱负，并有近似的奔放不羁的性格，所以就成了知己朋友。十天前他从江南回到开封，去巡抚衙门看一位管文案的熟人，听到牛金星在卢氏县吃官司的详细本末。他当时大吃一惊，想着牛金星在省城并无一个有力量的至亲好友，便决定由他自己出面奔走，第一步尽力将金星的死刑减为流、徙，保全性命。这完全是出于对朋友的江湖义气，并没有往李自成的身上多想。今晚的情况突然不同了。他开始去想，倘若李自成确实应了图谶，那么，牛金星日后就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开国功臣。他反过来又想，以牛金星那样的有学问，有见识，倘若李自成是一个泛泛的草莽英雄，他何必在自成溃败之后前去投他？既然牛金星在他于潼关南原大败之后去商洛山中投他，足见他是个非凡之人。

他越想越使他心情增加兴奋。他想，几天来奔走营救牛金星的事不仅做得很对，而且不料竟使他同李自成在暗中牵上了瓜葛。

在遇到李信之前，他对于如何筹措一笔款子营救牛金星是深感吃力的，曾打算去杞县一趟向李信求助。现在既然李信来到开封，他可以不发愁了。他决定不用李自成一两银子，使这位“名应图谶”的英雄对他更加尊重。

鹁鸽市离鼓楼很近。每交几更，鼓楼上敲几下鼓声，全城都能听见。宋献策在床上数着三更、四更、五更。五更的鼓声刚停，大相国寺的钟声就锵然而鸣，声音洪亮而清越，散满百万人口的汴梁城，并且向四郊传去。今天不逢节气，也不是初一、十五，只因连日为禳灾祈雨做法事，每早都撞大钟。开封人传说这钟声在霜天的早晨听得最远，所以把“相国霜钟”列为汴梁八景之一。如今正是九月深秋，五更寒意侵人。献策披衣而起，开门仰视，星斗稀疏，残月在天，瓦上有淡淡白色，不知是薄霜还是月光，只觉得钟声比平日格外响亮，也格外好听。他点上灯，匆匆漱洗，为牛金星的官司再卜一课，是个好课，心中越发高兴，随即坐在灯下观看兵书。

早饭后，宋献策换上一身玄色汴绸夹道袍，内套丝绵坎肩，出鹁鸽市，穿过第四巷，从鄢陵王府的东边走上宋门大街，望着李信的住处走去。

开封城有两个东门：在北边的叫大东门，因为是通往曹州府的大道，所以俗称曹门；在南边的是小东门，因为是通往归德府的大道，而归德是古宋国所在地，所以俗称宋门。要往陈留、杞县、太康、睢州各地，也出宋门。李信的家在开封城内有三处生意，开设在宋门大街东岳庙附近的是一个酱菜园，字号菜根香。他每次来开封都住在这个酱菜园内，一则取其来回杞县方便，二则当时重要衙门多在西半城，他有意离远一点，避开同官场往来太多。

菜根香的掌柜的、账先儿、站柜的伙计们，差不多都认识宋献策。一见献策来到，一齐赔笑相迎。掌柜的一面施礼让坐，一面派小伙计入内禀报。不一会儿，从里边跑出一个仆人，垂手躬身说“请”，于是仆人在前引路，宋献策起身往里走去。到了二门，二公子李侔已经走出相迎。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从外表看，风流洒脱略似李信，只是身材比李信略矮。他一面拱手施礼一面赔笑说：“失迎！失迎！”献策赶快还礼，随即拉住李侔的手说：

“二公子，去年弟在京师，听说二公子中了秀才，且名列前茅[5]，颇为学台赏识，实在可贺可贺。”

李侔说：“小弟无意功名，所以一向不肯下场。去年因同学怂恿，不过逢场作戏，偶尔得中，其实不值一提，何必言贺。”

献策又笑着说：“二公子敝屣功名，无意青云，襟怀高旷，犹如令兄。然乡党期望，师友鞭策，恐不许二公子恬退自守。今年己卯科乡试，何以竟未赴考？”

“天下扰攘，八股何能救国？举业既非素愿，故今年乡试也就不下场了。”

宋献策哈哈大笑说：“果然不愧是伯言公子之弟！”

他们边说边走，不觉已穿过三进大院落，来到一个偏院，有假山鱼池，葡萄曲廊，花畦中秋菊正开，十分清静幽雅。坐北朝南有三间花厅，为李信来开封时下榻与读书会友之处；上悬李信亲书匾额“后乐堂”，取范仲淹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意思。李侔将献策让进后乐堂，让座已毕，说道：

“家兄因今早汤太夫人偶感不适，前去问候，马上即回。与老兄一别三载，家兄与小弟时在念中，却不知芳踪何处，有时听说兄遨游江南，有时又听说卖卜京师。老兄以四海为家，无牵无挂，忽南忽北，真可谓‘逍遥游[6]’了。”

献策说：“惭愧！惭愧！说不上什么‘逍遥游’，不过是一个东西南北之人耳。”

“江南情形如何？”

“江南如一座大厦，根基梁柱已朽，外观仍是金碧辉煌，彩绘绚丽。没有意外变故也不会支持多少年；倘遇一场狂风暴雨，必会顷刻倒塌，不可收拾。”

“江南情形亦如此可怕么？难道一班士大夫都不为国事忧心忡忡么？”

“目下江南士大夫仍是往年习气，到处结社，互相标榜，追名逐利。南京秦淮河一带仍是花天酒地，听歌狎妓。能够关心大局，以国事为念的人，千不抽一。那班自命风雅的小名士，到处招摇，日夜梦想的不过是‘坐乘轿，改个号[7]，刻部稿，娶个小’。俟大公子回来，弟再详细奉闻。”

“如此甚好，家兄感念时事，常常夜不成寐。我们总以为北方已经糜烂，南方尚有可为。如兄所言，天下事不堪问矣。”李侔叹口气，又说：“今日略备菲酌，为兄洗尘，已经派仆人们到禹王台准备去了。”

献策忙说：“实在不敢，不敢。怎么要在禹王台？”

“有几位知己好友，昨晚来说，重阳节虽然过去，不妨补行登高，到禹王台赋诗谈心。家兄想着这几位朋友都是能谈得来的，所以就决定在禹王台为兄洗尘，邀他们几位作陪。”

献策说：“啊呀，这怕不好。我平生不善做诗，叨陪末座，岂不大杀风景？”

李侔笑着说：“不要你做诗，只要你谈谈江南情形就好。”

宋献策和李侔随便谈着闲话，等候李信。这个后乐堂他从前来过几次，现在他打量屋中陈设，同三年前比起来变化不大，只是架上多了些“经济”之书。三年前朋友们赠送他的几部《闱墨选胜》、《时文精髓》、《制义正鹄》之类八股文选本，有的仍放在书架一角，尘封很厚，有的盖在酒坛子上，上边压着石头。墙上挂着一张弓、一口剑、一支马鞭。献策平生十分爱剑，就取下来抽出一看，不禁点头叫道：

“好剑！好剑！”

李侔笑道：“家兄近两三年来常住乡下，平日无他嗜好，就是爱骏马、宝剑、经世有用之书。上月来汴，除买了一车书运回乡下，还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买了一口好剑。”

“什么宝剑这样值钱？”

“一家熟识的缙绅之家，子孙不成器，把祖上留下的好东西拿出去随便贱卖。这是宋朝韩世忠夫人梁红玉用的一口宝剑，柄上有一行嵌金小字：‘安国夫人梁’。据懂得的人说，这口古剑倘若到了古玩商人之手，至少用三百两银子方能买到。”

“这口宝剑现在何处？快请取出来一饱眼福。”

“家兄买到之后，想着这原是巾帼英雄之物，就派人送给红娘子。谁知红娘子怕留下这口宝剑在身边容易惹祸，退了回来。后来趁着派仆人往乡下运送书籍，将这口宝剑也带回杞县去了。”

“啊，啊，无缘赏鉴，令人怅惘！说起红娘子，听说她近来轰动一时，可惜我回大梁晚了几天，她已经往归德府卖艺去了。既然令兄如此看重，必定色艺双绝，名不虚传。”

“献策兄，近三年来你不常在河南，不怪你对红娘子不甚清楚。红娘子虽然长得不丑，但对她不能将色艺二字并提。讲到艺，红娘子不仅绳技超绝，而且弓马娴熟，武艺出众。关于这些，弟不用细说，将来仁兄亲眼看见，定会赞不绝口。家兄之所以对她另眼相待，不仅因为她武艺甚佳，更因为她有一副义侠肝胆。遇到江湖朋友困难，她总是慷慨相助。手中稍有一点钱，遇到逃荒百姓便解囊救济。所以江湖上和豫东一带百姓提到红娘子无不称赞。可是有些人总把她当做一般绳妓，在她的身上打肮脏主意。其实，她原是清白良家女子，持身甚严，并非出身乐籍[8]，可以随便欺负。去年敝县知县的小舅子和一个缙绅子弟想加以非礼，被她打了一顿，几乎酿出大祸。幸而家兄知道得快，出面转圜，她方得平安离开杞县。从那次事情以后，她对家兄十分感激，家兄也常常称赞她不畏强暴。”

献策忙问：“昨日闻令兄谈到上月红娘子又出了一点事，可是什么事？”

李侔问：“商丘侯家的几个公子你可知道么？”

“你说的可是侯公子方域？”

李侔正要回答，一个仆人跑来禀报陈老爷到，随即看见一位三十多岁的瘦子迈着八字步跨进小院月门。李侔赶快出厅相迎。来客随便一拱手，笑着说道：

“我是踢破尊府门槛的人，算不得客，所以不等通报就闯了进来。德齐，伯言何在？”

“家兄因事往汤府去了，命小弟恭候台驾。请大哥稍坐吃茶，家兄马上就回。”

来客走上台阶，见一矮子在门口相迎，赶快向矮子一拱手，刚问了一声“贵姓？”李侔忙在一旁介绍说：

“这位就是家兄昨晚同大哥谈到的那位宋献策先生。”又转向献策说：“这位是陈留县陈举人，台甫子山，是家兄同窗好友，也是我们的诗社[9]盟主。”

二人赶快重新见礼。陈子山也是洒脱人，不拘礼节，拉着献策说：

“久闻宋兄大名，今日方得亲聆教益。弟原来以为老兄羽扇纶巾，身披鹤氅，道貌清古，却原来是晏平仲[10]一流人物；衣着不异常人，惟眉宇间飒飒有英气耳。”说毕，捻须大笑，声震四壁。

李侔觉得陈子山有点失言，正怕献策心中不快，而献策却跟着大笑，毫不介意地说：

“愚弟只是宋矮子，岂敢与晏婴相比！”

正谈笑间，一个仆人来向李侔禀道：“大公子命小人来禀二公子，大公子在汤府有事，一时尚不能回来。他说倘若宋先生与陈老爷已经驾到，请二公子陪同前往禹王台，大公子随即赶到。另外的几位客人，恐怕已经去了。”

李侔听说，立刻命套一辆轿车，鞴一匹马。他让宋献策同陈举人坐在轿车上，自己骑马，带着两个仆人出宋门而去。当他们从演武厅旁边经过时，看见低矮的围墙里边有一千左右官军正在校场操练，很多过路百姓站在墙外观看。宋献策一扫眼看见昨天在州桥附近遇到的那个玩猴儿的后生也挤在人堆中看，嘴角似乎带有鄙视的笑容。他的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疑问：他怎么不在街巷里玩猴儿赚钱，倒站在这里闲看？

[1] 梨花春、秋露白——明末开封流行的两种名酒。梨花春产于开封附近的中牟县，秋露白为开封本城所产。

[2] 当铺——明末到清代中叶，有些山西商人开设的大当铺兼营汇兑业务。后来出现了票号和钱庄，经营汇兑。银行到清末和民国初年才出现。

[3] 袁天纲和李淳风——他们都是隋末唐初人，受知于唐太宗。前者仅以占卜看相出名，后者除占卜外精于天文、历算。

[4] 朱橞——封谷王，本是朱元璋的十九子，因朱元璋的第九子朱杞只活了两岁，所以他不把朱杞算在内，自认为是十八子，与谶书相合。

[5] 前茅——据说春秋时代楚国军队在作战时以茅草为标志，引导军队向前。因此，在科举时代，人们把榜上名字在前的称为名列前茅。

[6] 逍遥游——原是《庄子》中的一个篇名，此处借用。

[7] 改个号——封建时代，文人们除有表字之外，还有别号。一个人可以有几个别号。有别号表示风雅。

[8] 乐籍——籍隶官府的各类妓女，即官妓，统称乐籍。

[9] 诗社——明末士大夫结社之风甚盛，其中少数有政治色彩，而多数只是附庸风雅的诗社、文社。

[10] 晏平仲——姓晏名婴，字仲，死后谥平，故后人称他为晏平仲。他是春秋时代的著名政治家，曾为齐相多年，著有《晏子春秋》一书。晏婴是个矮子，故陈举人说宋献策是晏婴一流人物，既是捧场，也是开玩笑。

第三章

从汤府出来，李信骑着马，带着两个仆人，一名马夫，也不回家，直往宋门走去。虽然秋收刚毕，但开封街道上到处是逃荒的，扶老携幼，络绎道旁。差不多家家门口都站有难民在等候打发，哀呼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李信两三天来见开封城内的灾民比一个月前多得多了，想着到冬天和明年青黄不接的大长荒春，惨象将不知严重到何等地步，将不知有多少人饿死道旁。这豫东一带在全省八府十二州一百单六县中，战乱还算比较少的，天灾也还算比较轻的，如今也成了这样局面，茫茫中原，已经没有一片乐土！万一再有人振臂一呼，号召饥民，中原大局就会不堪收拾。为着朝廷，也为着他自己，他都不希望中原大乱。现在他一边往宋门走一边心中忧愁，脸色十分沉重。

刚出宋门，过了吊桥，看见十字路口聚了一大堆人。他策马走近一望，看清楚是一个小商人在狠狠地打一个骨瘦如柴的逃荒孩子，为的这孩子从他的手中抓了一个烧饼就跑。这孩子已经被打得鼻口流血，倒卧地上，他还在一边用脚踢一边骂道：“你装死！你装死！老子要打得叫你以后不敢再抢东西吃！”李信喝住了这个商人，跳下马来，分开众人，走近去看看地上的逃荒孩子，抬起头来严厉地瞪了商人一眼，说道：“为着一个烧饼你用着生这么大的气？他瘦得不成人形，经得住你拳打脚踢？打出了人命你怎么办？”商人看看李信的衣服和神气，又见他骑着高头大马出城，跟着仆人和马夫，吓得不敢说话，从人堆中溜走了。李信又看看地上的孩子，不过十三四岁，讨饭用的破碗被打得稀碎，一只手拿着打狗棍，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已经咬了两口的烧饼，睁着一双眼睛望他，好像又怕他，又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李信问他是哪里人，才知道他是从杞县逃荒出来的，居住的村庄离李信的李家寨只有二十里远近。李信随即命仆人将这个孩子扶到路北关帝庙门口坐下，替他买碗热汤和两个蒸馍充饥，再替他买一个讨饭的黑瓦碗。

这时大批人把十字街口围得密不通风，有爱看热闹的小商小贩，过路行人，也有成群的逃荒难民拥来。这群难民中有好些是杞县人，还有人曾经见过李信。人场中马上传开了，都知道他就是一连两年来每年冬、春设粥厂和开仓放赈的李公子。难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到前边，愈来愈多，把他团团围住。有的叫着：“李公子你老积积福，救救我们！”有的伸出手等他打发。刹那之间，在他的面前围了一大片。李信身上只带了二三两散碎银子，掏出来交给一个仆人，叫他买蒸馍烧饼，每人打发两个，对年老的和有病的就另外给几个黄钱，让他们能买碗热汤。吩咐一毕，他就分开众人，准备上马离开。当他刚从马夫手中接过马缰时，忽然听见人群中有谁小声问道：

“这是哪位李公子？”

另一个声音答道：“是杞县李信。他老子李精白曾做过山东巡抚，首先替魏忠贤建生祠，十分无耻，后来又挂了几天什么尚书衔。今上登极，魏阉伏诛，李精白以‘又次等’定罪，不久也病死了。此人因系阉党之子，不为士林所重，故专喜赈济饥民，打抱不平，做些沽名钓誉的事，笼络人心。”

李信听毕，猛地转过头去，恨不得三拳两脚将这两个谈论他的人打死。这时看热闹的人正在散开，不少人边离开边回头看他。人群中有两个方巾儒生背着手缓步向吊桥而去，并不回顾。他猜想必是这两个人中间的一个对他恶意讥评，但是他想起来《留侯论》中的几句话[1]，忍了一口气，跳上马，抽了一鞭，向南扬长而去。

他本来心中就很不愉快，这个人的话更狠狠地刺伤了他。国事和身世之感交织一起，使他对世事心灰意冷，连往禹王台的兴趣也顿觉索然。当天启三年，东林党人开始弹劾魏忠贤的时候，他父亲李精白在朝中做谏官，也是列名弹劾的一人。不知怎么，李精白一变而同阉党暗中勾结，三四年之内就做到山东巡抚。天启末年，全国到处为魏忠贤建立生祠。李精白首先与漕运使郭尚友在济宁为魏阉建昭忠祠，随后又在济南建隆喜祠，所上奏疏，对魏忠贤歌功颂德，极尽谄谀之能事，确实无耻得很。当时谄事阉党，不仅地主阶级的读书人都认为无耻，连一般市民也很憎恨。一年前阉党以天启皇帝名义派锦衣旗校到苏州逮捕人，曾激起数万市民骚动，狠打锦衣旗校，当场打死一人。至于替魏忠贤建立生祠，更被人们认为是“无耻之尤”。当李精白在山东替魏忠贤建生祠时候，李信住在杞县乡下，得知这事，立刻给父亲写信苦谏，劝父亲以千秋名节为重，赶快弃官归里。但是李精白的大错已经铸成，不能挽回。李信气得哭了几天，避不见客，恨不得决东海之水洗父亲的这个污点。魏忠贤失败之前，升李精白为兵部尚书衔，以酬谢他首建生祠之功。由于李信苦谏，李精白称病返乡，同时和阉党的关系也稍稍疏远。不久崇祯登极，诛除阉党，因知李精白与阉党交结不深，将他从轻议罪，判为徒刑三年，“输赎为民”了事。李信在二十岁那年，中了天启七年丁卯科举人，由于家庭关系，绝意仕途，不赴会试。明末士大夫间的门户成见和派系倾轧，十分激烈。李信尽管有文武全才，却因为他父亲名列阉党，深受地方上缙绅歧视。特别是杞县离商丘只有一百多里，本县缙绅大户不少与商丘侯家沾亲带故，互通声气。侯家以曾经名列东林，高自标榜。凡是与侯家通声气的人，更加歧视李信。李信愈受当权缙绅歧视，愈喜欢打抱不平，周济穷人，结交江湖朋友和有才能的“布衣之士”。歧视他的人们因他立身正派，抓不到什么把柄，又因他毕竟是个举人，且是富家公子，更有些有力量的亲戚朋友，对他莫可如何。李信见天下大乱，很爱读“经世致用”的书。他对国家治乱的根本问题看得愈清，愈讥笑那班只知征歌逐酒、互相标榜的缙绅士大夫，包括侯公子方域在内，不过是“燕雀处于堂上”[2]罢了。如今他因周济了一群逃荒难民，被人恶言讥评，揭出他父亲是阉党这个臭根子，使他十分痛苦和愤怒，但也无可奈何。

从宋门去禹王台要从大校场的东辕门前边过，这条路也就是通往陈留、杞县、睢州、太康和陈州等地的官马大道。现在有成群结队的难民在这条路上走着，也有倒卧路旁的。李信触目惊心，不愿多看，不断策马，一直跑到禹王台下停住。一个仆人已经在这里张望多时了。

禹王台这个地方，相传春秋时晋国的音乐家师旷曾在此审音，所以自古称做古吹台。到了明朝，因将台后的碧霞元君庙改为禹王宫，所以这地方也叫做禹王台。禹王台的西边有一高阁，上塑八仙和东王公，名为九仙堂。这九仙堂背后有座小塔，塔后有井一眼，水极甘洁，名叫玉泉。围绕玉泉有不少房子，形成一座院落，称为玉泉书院。实际上并无人在此讲学，倒成了大梁文人诗酒雅集的地方。这时重阳已过去十天了，西风萧瑟，树叶摇落，禹王台游人稀少。道士们因为今日是杞县李公子和陈留陈举人在此约朋友饮酒做诗，一清早就把玉泉书院打扫得一干二净，不让闲人进去。

李信因宋献策才从江南回来，原想今日同他在后乐堂中畅谈天下大事。后因晚上陈子山同几位社友去找他，一定要在今天来禹王台补行登高，他不好拒绝，只好同意。这几个社友除陈子山是个举人外，还有两个秀才和三个没有功名的人。这班朋友有一个共同之点，就是深感到国事不可收拾但又无计可施，在一起谈到国事时徒然慷慨悲歌，甚至常有人在酒后痛哭流涕。李信喜欢同他们亲近，加入他们的诗社。但有时心中也厌烦这班人的空谈无用。当李信随着仆人走进玉泉书院时，社友们已经等候不耐，停止高谈阔论，开始做诗填词。

陈子山一见他就抱怨说：“伯言，汤府里什么事把你拖住了？你看，已经快近中午，我们等不着你，已经点上香，开始做诗。今日不命题，不限韵，不愿做诗的填词也行，可必须有所寄托，有‘兼济天下’之怀，不可空赋登高，徒吟黄花，寄情闲适。目今天下溃决，沧海横流，岂‘悠然见南山’之时耶？……快坐下做诗！什么事竟使你姗姗来迟？”

李信赔笑说：“汤母偶感不适，弟前去问安。谁知她老人家因官军两月前在罗猴山给张献忠打得大败，总兵张任学已经问罪；左良玉削职任事，戴罪图功；熊文灿也受了严旨切责，怕迟早会逮京治罪。舍内弟在襄阳总理衙门做官，也算是熊文灿的一个亲信。汤母很担心他也会牵连获罪，十分忧虑，所以弟不能不在汤府多留一时，设法劝慰。来的时候，在宋门外又被一群逃荒的饥民围住，其中有不少是咱们陈留、杞县同乡，少不得又耽搁一刻。劳诸兄久候，恕罪恕罪！”

陈子山说：“你快坐下来做诗吧，一炷香三停已经灼去一停了。”

“子山别催我急着做诗，先让我同宋先生谈几句话。怎么，宋先生何在？”

“宋先生同我们谈了些江南情形，令人感慨万端。他过于谦虚，不肯做诗，找老道士闲谈去了。”

李信立刻去禹王台找到宋献策，携手登九仙堂，凭栏眺望一阵，说道：

“献策兄，我本来想同足下畅谈天下大事，恭聆高见，可惜诸社友诗兴正浓，且此间亦非议论国事地方，只好下午请移驾寒斋赐教。昨日兄云有一事须弟帮忙，可否趁此言明，以便效劳？”

献策笑着说：“大公子有一乡试同年，姓牛名金星字启东，可还记得？”

“自从天启七年乡试之后，十二年来我们没再见面。去年弟来开封，遇到一个卢氏县人，听说他同人打官司，坐了牢，把举人功名也弄丢了。上月听说他怎么投了李自成，下在卢氏狱中，判了死刑，详情却不知道。一个读书人，尽管郁郁不得志，受了贪官豪绅欺压，也不应该去投流贼。足下可知道他犯的是不赦之罪么？”

“弟知道得很清楚。牛启东从北京回来，绕道西安访友不遇，转回卢氏。李自成对他十分仰慕，且对他的遭遇十分不平，趁他从商州境内经过，出其不意，强邀而去。牛启东费了许多唇舌，才得脱身回家。地方士绅对启东素怀忌恨，知县白楹又想以此案立功，遂将启东下狱，判成死罪，家产充公。可惜启东一肚子真学问，抱经邦济世之志，具良、平、萧、曹[3]之才，落得这样下场！”

“我也知道他很有才学，抱负不凡，不过我听说他确实投了李自成，回来窃取家小，因而被获。”

献策笑一笑，说道：“且不论公子所听说的未必可信，即令确实如此，弟也要设法相救。目今四海鼎沸，群雄角逐，安知启东的路子不是走对了？”

李信大惊：“老兄何出此言？”

献策冷静地回答说：“公子不必吃惊。弟细观天意人事，本朝的日子不会久了。”

“天意云何？”

“天意本自人心，公子何必下问？”

“不，此处并无外人，请兄直言相告。”

“弟只知近几年山崩地震、蝗旱风霾，接连不断。加之二日摩荡，赤气经天，白虹入于紫微垣，帝星经常昏暗不明。凡此种种，岂是国运中兴之兆？况百姓水深火热，已乱者不可复止，未乱者人心思乱。大势如此，公子岂不明白？”

李信心思沉重地说：“弟浏览往史，像山崩地震之类灾害，在盛世也是有的，不足为怪。弟从人事上看，也确实处处尽是亡国之象，看不出有一点转机。不过，今上宵衣旰食，似非亡国之君。”

“这是气运，非一二人之力可以挽回。况今上猜忌多端，刚愎自恃，信任宦官，不用直臣，苛捐重敛，不惜民命。国事日非，他也不能辞其咎。如今国家大势就像一盘残棋，近处有卧槽马，远处有肋车和当头炮，处处受制，走一着错一着。今上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心中无主，步法已乱。所以败局已定，不过拖延时日耳。”

李信毕竟是世家公子，尽管他不满现实，同地方当权派有深刻矛盾，但是他和他的家族以及亲戚、朋友，同朱明皇朝的关系错综复杂，血肉相连。因此，他每次同朋友谈到国事，谈到一些亡国现象，心中有愤慨，有失望，有痛苦，又抱着一线希望，十分矛盾。现在听了宋献策说出明朝亡国已成定局的话，他的情绪很受震动，默然无言。过了一阵，他才深深地叹口气，说：

“天文，星变[4]，五行之理，弟不很懂，也不十分信。古人说：‘天道远，人道迩。’[5]弟纵观时事，国势危如累卵。诚如老兄所言，目前朝廷走一着错一着，全盘棋越走越坏。国家本来已民怨沸腾，救死不暇，最近朝廷偏又加征练饷七百三十万两，这不是饮鸩止渴么？目前大势，如同在山坡上放一石磙，只有往下滚，愈滚愈下，势不可遏，直滚至深渊而后已。皇上种种用心，不过想拖住石磙不再往下滚，然而不惟力与愿违，有时还用错了力，将石磙推了一把。石磙之所以愈滚愈下者，势所必然也。以弟看来，所谓气运，也就是一个积渐而成的必然之势，非人力所能抵拒。老兄以为然否？”

献策点头说：“公子说气运即是一个必然之势，此言最为通解。但星变地震，五行灾异，确实关乎国运，公子也不可不信。弟与公子以肝胆相照，互相知心，故敢以实言相告。倘若泛泛之交，弟就不敢乱说了。”

李信虽然也看清楚明朝已经如“大厦将倾”，但是他的出身和宋献策不同，既害怕也不愿亲眼看见明朝灭亡。沉默片刻，他忧心忡忡地说：

“献策兄，虽然先父晚年有罪受罚，但舍下世受国恩，非寒门可比。眼看国家败亡，无力回天，言之痛心。……就拿弟在敝县赈济饥民一事说，也竟然不见谅于乡邦士绅，背后颇有闲言。”

献策问：“这倒是咄咄怪事！弟近两三年萍踪无定，对中州情形有些不大清楚。大公子在贵县赈济饥民的事，虽略有所闻，却不知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闲话。”

李信勉强一笑，说：“弟之所以出粮救灾，有时向大户劝赈，不过一则不忍见百姓流离失所，饿死道路，二则也怕穷百姓为饥寒所迫，铤而走险。如今世界，好比遍地堆着干柴，只要有一人放火，马上处处皆燃，不易扑灭。可恨乡邦士绅大户，都是鼠目寸光，只知敲剥小民，不知大难将至，反说弟故意沽名钓誉，笼络人心，好像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可笑！可笑！从朝廷官府到乡绅大户，诸般行事都是逼迫小民造反，正如古人所说的，‘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宋献策低声说：“是的，朝野上下，无处不是亡国之象。目前这局面也只是拖延时日而已。”

李信叹口长气，深锁眉头，俯下头问：“你看，还可以拖延几年？”

“不出十年，必有大变。”

李信打量一下献策的自信神色，然后凭栏沉思。国事和身家前途，种种问题，一古脑儿涌上心头，使他的心头更加纷乱，更加沉重。过了一阵，他重新望着献策，感慨地说：

“既然本朝国运将终，百姓涂炭如此，弟倒愿早出圣人[6]，救斯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凑近宋献策的耳朵问道：“那么，新圣人是否已经出世？”

宋献策微微一笑，说：“天机深奥，弟亦不敢乱说，到时自然知道。”

李信正要再问，忽然有人在楼下叫道：“伯言！伯言！”他吓了一跳，把要说的话咽下肚里，故意哈哈大笑。陈子山随即跑上楼来，说道：

“伯言，香已经剩得不多了，大家的诗词都交卷了，你今日存心交白卷么？快下楼吧，咱们诗社的规矩可不能由你坏了！”

“子山，我今天诗兴不佳，向你告个假，改日补做吧。我同献策兄阔别多日，有许多话急于要谈。”

“旧雨[7]相逢，自然会有许多话要谈。但此刻只能做诗，按时交卷，别的社友不做诗尚可，你不做诗，未免使今日诗酒高会减色。做了诗，晚上回去，你可以同献策兄做通宵畅谈，岂不快哉？走吧，香快完啦！”

李信和宋献策都确实有很多话要谈，特别是关于牛金星的事献策急于得李信帮助，才仅仅提个头儿。他们都觉得陈子山来得不是时候，但也无可奈何，只好相视一笑，随陈子山一同下楼。

一炷香果然只剩下四指长，日影已交中午了。李信把社友们的新作看了看，最后拿起李侔的五言排律，感到尚不空泛，随手改动了几个字。他平日本来就忧心时势，苦恼万分，刚才宋献策的话又给他的震动太大，使他一时不能够静下心来。他走到院中，背着手走来走去。别人都以为他在为诗词构思，实际上他是想着天下大势和他的自身前途。明朝可能亡国，这问题他早有所感。方才同宋献策在九仙堂楼上短短交谈，使他更加相信明朝的“气运将终”。此刻他不禁心中自问：“既然天下大乱，明室将亡，我是世家公子，将何以自处？既不能随人造反，也无路报国，力挽狂澜，难道就这样糊糊涂涂地坐待国亡家破么？”然而他又不甘心这样下去。想了一阵，越想心中越乱，经陈子山又催促一次，他才把心思转到做词上，选了《沁园春》的词牌子，开始打腹稿。不过片刻就想好了上半阕。正在继续想下半阕，他看见汤府的一个老家人由他自己的仆人带领着走进院来。恰巧他的下半阕也冒出几句，于是赶快一摆手，不让他们把他的文思打断。李侔看出来汤府可能有重要事情，把来的老家人叫到二门外，悄悄询问。李信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话，但是他从李侔进来时的脸上神色看出来事情大概很重要。他已经把腹稿打成，没有急着问李侔，缓步走回上房，看大家已经把作品题在墙上，便提笔展纸，先写出《沁园春》一个题目，又写了一个小序：

崇祯己卯，重阳后十日，偕弟德齐与知友数人出大梁城，登古吹台，诗酒雅集，借抒幽情。时白日淡淡，金风瑟瑟；篱菊欲谢，池水初冰。极目平原，秋景萧索；饥民络绎而哭声惨，村落残破而炊烟稀。感念时事，怆然欲泣！诸君各有佳作题壁，因勉成《沁园春》一阕，聊写余怀。

李信停笔看了一遍。社友全在围观，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晃脑地小声诵读，有一个人在背后评论说：“寥寥数语，实情实景，读之深有同感。”李信没有注意，继续写出全词，只在两三个地方停顿一下，略加斟酌。写完以后，他又改动了三个字，但不满意，仍在推敲。陈子山抓起稿子说：“这就很好，何用多事推敲！”他一手拿稿子，一手拈胡须，摇着脑袋，慢声吟哦：

登古吹台，

极目风沙，

万里欲空。

叹平林尽处，

烟村寥落，

田畴如赭，

零乱哀鸿。

我本杞人[8]，

请君莫笑，

常怕天从西北倾。

凭谁去，

积芦灰炼石[9]，

克奏神功？

英雄未必难逢，

且莫道人间途已穷。

幸年华方壮，

气犹吞牛；

青萍夜啸[10]，

闪闪如虹。

应有知己，

弯弓跃马，

揽辔中原慷慨同。

隆中策[11]，

待将来细说，

羽扇从容。

大家纷纷说好，催李信赶快题壁。李信把稿子要回，重看一遍，怅然一笑，撕得粉碎，投在地上。大家都吃一惊，有的似乎猜出了李信撕稿的一点原因，有的尚在莫名其妙。宋献策的心中完全明白，只是微笑点头不语。李信望着几位社友说：

“今日弟因事迟到，仓促提笔，又加心绪不静，故未能完成一篇，甘愿罚酒三杯。”随即他转向李侔问道：“方才汤府来人何事？”

李侔回答说：“方才汤府来人说，现在各衙门纷传杨武陵受任督师辅臣，出京后星夜赶行，今日午后将至开封，只停半日，明日一早起程，要在月底前赶到襄阳。开封各衙门大人与众乡绅已去北门外恭迎，府、县官直迎至黄河岸上。汤母派家人请哥做过诗以后速去汤府一趟，说是有要事商量。”

这消息完全出众人意料之外，登时议论开了。如今秋征已经开始，陈子山等人平日常在私下议论练饷是祸国殃民之策，只能把不反的老百姓也逼去造反，但他们还是认为在几个辅臣中，杨嗣昌毕竟算得是较有魄力和才干的人。因此，大家尽管常骂杨嗣昌，但是对他的出京督师都十分重视。大家认为倘非皇上万不得已，决不会让杨嗣昌离开朝廷。陈子山等都认为杨嗣昌到了襄阳，必定一反熊文灿的所作所为，会使“剿贼”军事有些转机。李信轻轻摇头，不多说话。大家问宋献策有什么看法。献策说：

“朝廷军国大事，实非山人所知。且此处也不是妄谈国事的地方，我们还是赶快吃酒吧。”

在吃酒时候，李信的杞县家中差一个仆人骑马跑来，呈给他一封书信。这是他的夫人汤氏的一封亲笔信，告诉他“草寇”袁老山率领几千人马从东边过来，将要进入县境，声言将进攻县城和各处富裕乡寨，催他火速回家去捍卫乡里。这封书子使李信兄弟都心中焦急，也使社友们都无心再猜枚饮酒。按照往例，每次诗酒雅集都要费时一天，下午吃过晚饭才散，但今天李信既要赶快去汤府，还要准备连夜赶回杞县，而别的社友都急于回城打听新闻，所以这酒宴也吃得不痛快，集会草草收场。

在进城的时候，李信故意不骑马，拉宋献策同坐一辆轿车上。他因车上没有外人，而赶车的把式又是家中两代使用的老伙计，便向献策问道：

“献策兄，可惜弟今晚要星夜回乡，不能再畅聆教益。牛启东的事，你要我如何帮忙？”

献策回答说：“牛启东的事，弟已与抚、按各衙门中朋友谈过几次，将死罪改轻不难。倘能改为流、徙，拖延一时，过此数月之厄，自有‘贵人打救’。只是，这些衙门中朋友吃的是官司饭，没有银子是不肯认真帮忙的。弟是寄食江湖的卖卦山人，一时从哪里筹措银子？因此只得不揣冒昧，向大公子求将伯之助，不知公子肯慷慨解囊否？”

“不知要用多少？”

“大约需得半千之数。”

“好吧，兄需用之时可到菜根香柜上去取。弟拟将德齐暂留此间，如有不足，请随时与德齐言明。兄将此事办成后，务请到杞县舍下小住，愈早愈好。”

“弟一定遵命趋候。公子如此慷慨仗义，使弟感激难忘！”

“都是为救朋友，老兄何出此言？”李信停了一下，又说：“弟处境不佳，易遭物议，请不要对别人说这银子是我出的。”

献策唯唯答应，随即问道：“今日公子将佳作撕毁，不使之流传人间，正是公子谨慎之处。像‘常怕天从西北倾’一句，深触朝廷忌讳，万一被别人看见，徒以贾祸。”

李信说：“与兄在九仙堂谈话下来，弟心思如麻，胡乱写成一阕《沁园春》，颇失检点。后来一看，不觉大惊。不要说‘常怕天从西北倾’会触忌讳，那‘隆中策’的典故也用得不当。诸葛亮的隆中对策出于群雄割据之时，亦为割据之主而谋。今日天下一统，草莽之臣即欲向朝廷建言，亦不能用隆中策相比。一时糊涂，几至贾祸！”

献策笑着说：“确实用这个典故不妥。不过以公子文武全才，这样埋没下去也实在可惜。三年前常听公子说过，大乱已成，专恃征剿不足以灭贼，必须行釜底抽薪之策以清乱源，即均田减赋，抑制兼并，严惩贪官豪强鱼肉小民。公子曾欲写为文章，呼吁当道，如今尚有意乎？”

李信笑一笑，感慨地说：“那不过是一时胡想耳。河南一省，藩封甚多，亲王就有七个，郡王以下宗室不知多少。单以洛阳的福藩说，有良田两万多顷；卫辉的潞王原赐庄田四万顷，现在实数不详；开封的周藩有一万余顷。他们的庄田连赋税尚且不出，岂能是均得了的？各县缙绅豪右[12]，上结朝廷，下结官府，他们的田是均得了的？目今空写文章，有何用处？即使向皇上上书，也是白搭。天门九重[13]，呼之不应，说不定还将因妄言获罪！”

“目前国家病入膏肓，神医束手；均田减赋，确是空谈。不过公子是杞县右姓，倘若中原溃决，豫东糜烂，公子将作何计较？”

“尚无良策。今日弟尚能率乡丁捍卫乡里，只怕一旦天下分崩，大乱蔓延豫东，这个家欲捍卫也不易了。”

宋献策见李信心思沉重，不好再谈下去。过了一阵，他又问道：

“红娘子出了什么事？怎么说与归德侯家有关？”

李信一笑，说：“侯方域的一个堂兄弟见红娘子尚有姿色，调戏不从，竟叫商丘知县诬称红娘子暗通白莲教，将她们一干人等拘押起来。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托朋友给归德府去封书子，这事已经了了。”

轿车到了菜根香酱菜园门口。李信跳下车来同宋献策拱手相别，并叫赶车把式把献策送回鹁鸽市。他到后乐堂换件衣服，骑马前往汤府。

晚饭后，宋献策在下处接见了刘体纯。体纯作普通商人打扮，坐下之后从怀中掏出两个金锞子，欠身双手奉上，赔笑说：

“一路上官军乡勇搜查，土寇杆子也多，十分难走。小弟想许多办法带来这两个金锞子，聊作晋见薄礼，借表敝东家一点仰慕之意。”

宋献策早已决定不受李自成一个钱以抬高自己身价，所以毫不迟疑地拱手谢绝：

“请兄台赶快收起，听山人一言。”

体纯不肯，说：“请先生收下之后，有何吩咐，小弟洗耳恭听。”

“不，你先把锞子放回怀中，山人方好开口。如其不然，山人就无话奉告。”

刘体纯见献策不像是假意推辞，很觉奇怪，只好收回怀中。献策接着赔笑说：

“山人脾气一向如此，请兄台不要见怪。”

“岂敢，岂敢。”

“山人半生书剑飘零，寄食江湖，结交天下豪杰，全靠朋友为生。该要钱处，开口便借，三百两五百两不以为多；如不当要，虽一毫而莫取。闻知宝号近两三年生意不佳，目下仍甚艰难，故决不受宝号礼物。贵东盛情美意，山人心领拜谢。”献策说到这里，拱手一笑。不待体纯开口，又接着说道：“牛先生的事，山人奔走数日，已有眉目，使用数百两银子，可以设法改判。只要能改为流、徙，拖上几个月，案情一松，还可以再花费一点银子，来个因病保释。”

体纯大喜，忙问：“不知一共需用多少银子？”

“大约六七百银子足矣。”

“既然如此，弟星夜赶回西安，将银子汇给先生。”

“不用，西安距汴梁一千二百里，来回颇费时日，岂不耽误了事？区区之数，山人尚可向朋友张罗，不用兄台费心。”

“这个……”

献策突然小声问：“杨嗣昌出任督师辅臣，正在星夜驰赴襄阳，足下听说没有？”

“已经听说。”

“杨嗣昌深受今上宠信，权高威重，且又精明干练，与熊文灿大不相同。此去襄阳，必然要整军经武，大举进剿。商洛山中，恐也免不掉一场血战。兄台可以速速回去，不必在此多留。”

“既然见到先生，牛举人的事也有眉目，小弟明日就动身回去。”

宋献策略微询问了一下商洛山中情形，又说道：“听说近来郑崇俭又调集不少官军，商洛山被围困得更紧，你们回去怕十分困难了。”

刘体纯欠身说：“多谢先生关心。我们只要到了西安，那一段路程敝东家有妥善安排，出进都不困难。”

献策会心一笑，站起来说：“德洁兄，今日相晤，大慰平生。”

体纯赶快站起来说：“小弟不便多坐，就此告辞。”

献策把体纯送出大门，见左右无人，又小声说道：“你的那个小伙计相貌不凡，武艺甚佳，颇为难得。”

体纯笑着说：“他名叫王四。在我们那里，像这样的孩子很有一些。”

“了不得！了不得！”

这一夜，宋献策想了许多问题，睡得很不安稳。第二天早饭后他正要出门，一个年轻人提着一包点心找他。他仿佛不认识，心中发疑，赶快让进屋中。来人坐下说道：

“卖膏药的刘大哥今日天不明就率领伙计们动身了，没有前来辞行，请先生恕罪。他叫小人送上点心一盒，聊表寸心，望先生笑纳。”

献策恍然想起来他就是前天玩猴子的后生，连忙低声问道：“你也是他们的人？”

后生微微一笑，站起来说：“小人今天也要返回家乡，就此告辞。”

宋献策把后生送走，回到屋中，望望点心盒，掂一掂沉重，心中狐疑，打开一看，果然在点心中发现一个红纸包儿，内包金锞两个。正在这时，从院里传来他的居停主人的苍哑声音：

“献策，要不是皇上万不得已，决不肯钦差杨武陵出京督师。你看，他能够把流贼剿灭么？”

宋献策赶快把金锞子藏进怀中，向外回答说：“这个，等我闲的时候替他卜一卦看看。”

主人又说：“这可是轰动朝野的一件大事，今天汴梁城满城人都在议论！”

[1] 《留侯论》中的几句话——《留侯论》是苏轼的一篇散文，此处指下边几句：“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2] 燕雀处于堂上——这是《孔丛子》中一个著名的比喻，原文是：“燕雀处堂，子母相哺，煦煦然其相乐，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颜不变，不知祸之及己也。”

[3] 良、平、萧、曹——佐刘邦定天下的张良、陈平、萧何、曹参。

[4] 星变——星星的不平常现象。这类不平常现象在今天很容易用科学道理解释，在古代却看做是上天所给的某种预兆和警告。

[5] 天道远，人道迩——意思是“天道”是渺茫难信的，“人道”（人事）是近在眼前，容易懂得的。

[6] 圣人——古人把皇帝也称做圣人。此处系指开国君主，救世主。

[7] 旧雨——老朋友。

[8] 杞人——《列子》中说：“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无所寄，废寝食者。”杞县即西周时杞国所在地。

[9] 积芦灰炼石——上古神话：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洪水横流。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积芦灰以止淫水。淫水就是平地出水。

[10] 青萍夜啸——宝剑也不甘寂寞，夜间自动地发出啸声。青萍是古宝剑名。

[11] 隆中策——诸葛亮隐居襄阳隆中，刘备第三次来访时，他提出了如何争取“三分天下”的大计。

[12] 豪右——封建社会的富豪家族、世家大户又称为右姓。因为秦汉尚右，封建地主和奴隶主等大户住在闾的右边，隶农和奴隶住在左边，所以古代称大户为右姓，富豪为豪右。

[13] 天门九重——天国有九重门，叫不开，这话出自屈原作品。此处比喻向皇帝上书困难。

杨嗣昌出京督师

第四章

崇祯天天盼望着湖广和陕西两方面的官军在他的严旨切责下会有所振作，不日就会有捷奏到京。但是一直到了八月中旬，只知道两处都在“进剿”，而捷报仍然渺茫。他天天怀着希望和恐惧，心情焦灼，夜不成寐。中秋节过后两天，他在平台召对阁臣，谈到用兵遣将，事事失望，不禁深深地叹口气，怀着一腔愤懑说：

“朕不意以今日中国之大，竟没有如关云长、岳武穆一流将才！”没等到阁臣回话，他又接着说：“朕早已看出来熊文灿没有作为，剿抚无方，敷衍时日，致使张献忠盘踞谷城，势如养虎。但以封疆事重，朕不肯轻易易人。谷城之变，朕还是不肯治他的罪，仍望他‘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没想到因循至今，三月有余，军事尚无转机，深负朕望！”

阁臣们见崇祯怒形于色，一个个十分惶恐，不敢抬头。杨嗣昌赶快跪下说：

“熊文灿剿抚乖方，致有谷城之变，贻误封疆，辜负圣上倚畀之深。臣当时无知人之明，贸然推荐，实亦罪不容诛。但目前鄂西与商州两处大军云集，正在进剿，日内想可有捷报到来。恳陛下宽心等待，不必过于忧虑。”

崇祯沉默片刻，说道：“好吧，且等着两处捷报。”

回到乾清宫，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他已经决定惩办熊文灿，但是差谁去襄阳主持“剿贼”军事呢？遍想满朝大臣，竟没有一个适当的人。他知道，从才干说，杨嗣昌要比熊文灿高出许多倍，但中枢也不能缺少他这样的人。两年来有些机密大计，特别是对满洲的议和问题，崇祯连首辅也不让知道，只同杨嗣昌秘密商议和暗中进行，而杨嗣昌也完全执行他的主张，任劳任怨。像这样君臣契合，很不易得。倘若把杨嗣昌派去湖广，有谁到中枢来代替他？同满洲议和的事由谁担当？倘若不派他去，“剿贼”军事不但决难于短期收效，甚且将不可收拾。左思右想，没有主意。后来他忽然想道：“何不到大光明殿抽个签问一问军事顺利与否，再做决定？”主意拿定，他就缓步走往坤宁宫，同周后闲话一阵，然后告诉周后：他想明天带她和田、袁二妃去大光明殿烧香求签，要她准备。周后只见他每日为国事心情郁郁，寝食不安，前天的中秋节又传免了百官和命妇朝贺，很担心长此下去会损伤身体。现在一听皇上说要去大光明殿烧香求签，她就趁机说道：

“大光明殿是嘉靖皇爷修炼的地方，想来那里的签一定很灵。明日陛下前去降香，定能得到好签。今年春天，因陛下心绪欠佳，没有去西苑游幸，白白辜负了湖光春色。眼下西苑中秋景如画，天气也很清和。明日陛下何不率领臣妾与田、袁二妃于烧香抽签之后，顺便游玩几个地方？”

“也好，你就给她们传旨吧。”

周后十分高兴，立刻命宫女们分头去承乾宫和翊坤宫向田、袁二妃传旨，叫她们今晚斋戒沐浴，准备明天随驾到大光明殿烧香，并在西苑游玩一天。她又命一长随太监传谕尚膳监，要御膳房早点准备，明日做几样皇上平日最喜欢吃的菜肴送到瀛台，同时也要甜食房预备甜食和糕点，特别嘱咐不要忘记皇上最喜欢吃的虎眼窝丝糖。她又吩咐坤宁宫管事太监明日一早派人骑马去西郊玉泉山取新鲜泉水，以便在西苑为皇上沏茶。

第二天上午，崇祯率领周后和田、袁二妃，在大群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中，乘辇出玄武门，顺着护城河北岸的御道西去。坐在辇上，他还在想着湖广和陕西方面的军事，盼望着今天能得到捷报。走到团城旁边时，他命一个长随奔回紫禁城中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传旨：倘若湖广和陕西方面的捷报到来，立即到瀛台向他奏明，不必等他回宫。

一到金鳌玉桥，左右太液池水波荡漾，蒲苇瑟瑟，一片清秋景象。一阵凉风吹来，崇祯的头脑猛然一爽。他望望琼华岛，心想今日没有工夫登琼华岛，等去大光明殿降过香以后不妨先来团城休息一阵，一览西苑全景，然后再去瀛台用膳。于是他向一个随辇侍候的长随轻声说：

“降香后先来团城上吃茶休息。你去传谕王德化：如有湖广捷报，可送到团城上来。”

过了玉牌坊，大光明殿已经不远了。这是一座富丽巍峨的建筑，坐落在西安门内，如今府右街的西边。那个享尽人间安富尊荣的嘉靖皇帝，妄想长生不死，几十年不理朝政，在这里从道士陶真人炼丹修仙。当年不知花去了多少搜刮的钱粮，耗费了多少人力，在这里建成一大片壮丽宫殿，而大光明殿耸立在这一建筑群的正中间，里边供着玉皇大帝的七宝云龙牌位。从嘉靖以后，历代皇帝都每年正月初九、十二月二十五，亲来烧香。但在另外的日子，如果有特别原因，或由于皇上的一时高兴，也会来此祈祷，或起个醮坛闹腾几天。

昨天得了司礼监的通知，道士们连夜做好了一切准备。从金鳌玉桥的西头经玉熙宫[1]前边继续往西，直到大光明殿，一路打扫得特别干净，有些稍嫌低洼的地方还铺了黄沙。当四乘龙凤辇经过玉熙宫前边时，三百多名在此学习官戏[2]的大小太监在执事太监的率领下跪在御道旁边接驾，口呼“万岁”。四乘龙凤辇一过酒醋局胡同南口，就看见道官和方丈带领全体上百名道士都跪伏在大光明殿的山门外，恭迎圣驾。

崇祯和后妃们下了辇，进去稍作休息，就去玉皇牌位前依次拈香。一时钟鼓齐鸣，玉磬丁冬，既热闹而又肃穆。但见七宝云龙牌位前蜡烛辉煌，香烟缭绕，焚化的青词和黄表冉冉上升，飞近彩绘绚丽的承尘。崇祯先拈香，虔诚地跪在黄缎拜垫上叩了头，默祷一阵，然后轻声说：“签来！”跪在一边侍候的方丈赶快从神几上双手捧起景泰蓝盘龙签筒，重新跪下，对着皇帝把签筒摇了三下。崇祯从里边抽出一根签，交给方丈，然后站立起来。白须垂胸的老方丈把签筒放回原处，照签号取了一张用黄麻纸印的签票，跪下去，捧呈崇祯。崇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接到手中，看见“第二十六签中平”一行字，始而感到失望，继而感到有些放心了。这时，只要不是下等签，他就会感到一些满意，何况这比“中下”还略胜一筹。当皇后和二妃分别拈香时，他退出圆殿，站在一株白皮松的下边展视神签，细琢磨签中诗句，不禁心头又沉重起来。

皇后和两位妃子烧过香，走出大殿，看见崇祯的手中拿着签票，在松树下边徘徊，眉头上堆着心事。周后害怕他抽到坏签，赶快走到他的面前，小声问道：

“皇上，那签上怎么说的？”

崇祯没有回答，把签票装入袖中，向太监们吩咐：

“往团城上看看！”

一会儿工夫，四乘龙凤辇重过了金鳌玉桥，在团城旁边停下。崇祯和后妃们从左边的洞门磴道上了团城。团城上面在明末只有一座圆殿叫承光殿，是就元朝的仪天殿加以重修。承光殿前原有三株大松树，是金朝栽植的，已经有几百年了。崇祯初年将两株枯死的连根挖去，铺为平地。现在太监们就在剩下的一株古松下摆了桌子和皇帝、皇后的临时御座，旁边还有替田妃和袁妃摆的椅子。崇祯本来是要在团城上看西苑全景的，只因签上的诗句很不如意，使他欣赏湖山秋色的兴趣没有了。他颓然坐在御座上，叫周后也坐下，注目云天，若有所思，脸色阴沉。周后的心中七上八下，小声问：

“皇上，签上到底是怎么说的？”

崇祯从袖中掏出签票，递给皇后，说：“你自己看看，有几句不大好解。”

周后拿着签票，见上面是一首七言律诗：

春回大地草芊芊，

又见笙歌入画船。

关塞天寒劳戍卒，

江山日暖尚烽烟。

玉楼辜负十年梦，

宝镜空分孤影妍。

莫怨深宫音问少，

一声清唳雁飞还。

自来签上的诗句，多半是若即若离，在似可解与似不可解之间。大光明殿是专为宫中的需要而建的。七八十年以前，那些有学问的道士们在编制签文时为着适合宫中的情形，特别花费了一番心血。就以上边这首签诗说：首联二句非常空洞；颔联二句与国家大事有关，但是和前后的诗句的意思并不连贯；颈联和尾联四句又转到宫怨上，似乎对那些失宠的妃嫔们和不得出头的宫女们表示同情，可是又不至于触犯忌讳。民间的签文在诗后一般都附有“解曰”，用三字句或四字句的散文明白地告诉抽签人科举能否得中，谋事能否得成，做官是否顺利，婚姻如何，出外吉利否，做生意是赔是赚，病情是吉是凶，打官司胜负如何，等等。宫里的签上没有“解曰”，因为像上边这些问题，在皇帝、后妃、皇子、皇女、宫女和太监身上大部分都不适用。虽然有些太监暗中做生意，有些妃子想得到皇上恩宠，有些宫女想知道有没有出头之日，但这些问题都不好在签诗上明白回答，只能让抽签人凭着一首含义朦胧的律诗瞎猜。

周后将签诗看了一阵，觉得后几句分明有点不吉利，也不免心上凄然。田妃和袁妃都站在周后背后，共看签诗。田妃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看完后心上也觉沉重。但是宫廷中自古来充满着勾心斗角，纵然是夫妇间也没有多的实话，做妃子的惟一的希望是固宠，惟一的职责是想法儿使皇帝心头高兴。她故意嫣然一笑，说：

“请皇上、皇后两陛下宽心，这个签虽不很好，倒也不坏。依臣妾看来，玉皇指示甚明：从此国运当有转机了。”

崇祯说：“卿试解释一下，让朕与皇后听听。”

“万一臣妾解释得不是，请皇上和皇后两陛下恕臣妾无知妄言，不要见罪。”

“你快坐下解释吧，”周后微笑说，“都是一家人，没有外人听见，你就是解释错了，皇上也不会怪你。袁妃，你也坐。今日陪皇上来西苑游玩，但求愉快舒畅，用不着过分拘礼。”

田妃谢了座，双手接过签诗，坐下说：“依臣妾猜详，这第一句所说的‘春回大地’，乃是指国运有了转机。春为万物复苏与生长之季，百虫惊蛰，草木向荣。这样诗句，问病则主病愈，问国运则主国运渐次转佳。请陛下试想，这第二句的‘又见笙歌入画船’可不是指的天下重见太平景象么？从崇祯初年以来就没有这种太平景象，如今又将有了，所以用‘又见’二字。”

崇祯频频点头，说：“这头两句朕也是这般猜详，不会有错，只是下边的几句话不像是吉利的。”

“请陛下放心。其实这后几句也没有什么不吉利。这第三句的意思只是说塞外尚有虏警，却没说虏势猖獗，风声紧急。第四句比较好，是说国运已有转机，几处战乱也快要荡平了。”

“是这样解释么？”

“是的，陛下，这‘江山日暖’四字照应第一句的‘春回大地’，确实指国运已渐转佳。‘尚烽烟’只是说尚有烽烟未靖，可见既非烽烟遍地，也非战乱方兴未艾。本来么，国家好像害了一场大病，如今病势回头，就要渐渐痊愈，可是尚有一些毛病，需要继续医治。”

崇祯又不禁微笑点头说：“解得好，解得好。”随即又急着问：“这五六两句呢？”

“陛下十余年来宵旰忧勤，盼望天下早日太平，万民安业，但天下太平尚未到来，所以这第五句说‘玉楼辜负十年梦’。陛下为千古尧舜之君，具恫瘝[3]万民之怀，可惜……”

“你只管大胆直说，不用顾虑。”

“可惜文武臣工不能替陛下分忧，也不能体念陛下孜孜求治的苦心。陛下好像一个绝世佳人，对镜自怜，不免有形单影只之感，所以这第六句是‘宝镜空分孤影妍’。”

崇祯和周后不约而同地含笑点头，称赞她解说得好。她又接着说：

“皇上身居九重，心怀万里，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好的消息，好比妃嫔和都人们想知道家乡亲人的音信。皇上所盼望的好消息会很快来到，所以这签上最后两句说：‘莫怨深宫音问少，一声清唳雁飞还。’”

崇祯苦笑说：“我看这后两句诗分明说盼望消息也是枉然。来的不是好消息，只是孤雁一声，岂非盼望落空了么？”

田妃说：“请陛下不要过虑。以臣妾愚昧之见，这最后一句诗用的是鸿雁捎书的典故，所以‘雁飞还’就是有消息到来。皇上盼望的是什么消息？是军情捷报。有此一句诗，可知捷奏马上就会来到。”

周后连忙说：“但愿照你所解的这样！”

崇祯的心头上稍稍地开朗起来。遗憾的是神签上并没有告诉他派杨嗣昌督师如何，使他仍不能赶快决定。他站起来，凭着女墙，向西南望去，金海中确是湖山如画。北边的蕉园，南边的瀛台，丹桂盛开，古木参天。有许多假山奇石，亭台楼阁，离宫别殿，曲槛回廊，黄瓦红墙，倒影入水，如真似幻。但崇祯看着看着，思想离开了眼前风景，转到对张献忠和李自成的军事上去。正在这时，一个司礼太监送来了一封郑崇俭的飞奏，说他已从西安到了商州，召集诸将面授进兵方略，激励将士杀“贼”立功。又说：商洛山中士民一闻大军“进剿”，莫不暗中响应，争相联络，愿助官军杀“贼”。奏疏最后说，他今夜就动身前往武关，亲自督率将士进剿，商州方面由抚臣丁启睿指挥，直逼“闯逆”老营；蓝田方面，官军同时出动，使“流贼”首尾不能相救。崇祯看完这封飞奏，登时高兴起来，抬头向西南天上望去，神驰疆场，仿佛看见万山重叠的商洛山地区处处是官军旗帜，一队一队的官军正在分头前进。凝思片刻，他低下头来，看看郑崇俭拜发[4]奏疏的日期，计算一下。他是一个平日对公文非常留心的人，从商州来的飞奏需要多少天，他都清楚。他一看拜发奏疏的日期是七月十八日，知道这一飞奏在路上耽搁了十来天，不禁有点生气，但随即又在心中原谅说，路上遇着大雨，山路桥梁冲断，稍有耽误也是难免的。他继续想道：既然这封飞奏在路上有耽搁，倘若郑崇俭进剿顺利，今天应该有奏捷的文书到了。

遥想着将士们在沙场鏖战，崇祯忽然动了骑马的兴致。那些伺候他的太监们，每天揣摩他的脾气，惟恐有伺候不到的地方。今天秋高气爽，他们就猜到他可能会一时高兴，同田妃驰马消遣，所以把他较喜爱的四匹御马鞴好鞍子，牵在北海大门外的一株槐树下伺候。崇祯凭着城垛向左边的大槐树下望一眼，轻声说：“晴秋试马，亦乐事也！”随即面带十分稀有的微笑，走下团城。

崇祯的四匹御马都是外表骏美，脾性温驯。当日御马监的太监们按照这两个条件替他从上千匹马中仔细挑选，选出这四匹御马，每日也只训练它们如何跑得平稳，顺从人意，既不训练它们跳越障碍，也不训练它们听到炮声和呐喊而镇静如常。崇祯替这四匹马起了四个十分别扭但他认为是十分典雅的名字：太平、玉龙媒、吉良乘、璇台骏。平日他偶然在宫中骑马，总是骑璇台骏，但现在他为要取个吉利，却命太监把吉良乘牵到面前。他踏着朱漆描金楠木马杌，跳上吉良乘，从太监手中接过玉柄马鞭，沿着中南海和护城河之间的驰道南去，开始是缓辔徐行，随后抽了一鞭，让吉良乘平稳地奔驰起来。跑了一个来回，在团城下勒住了马。尽管他是一个蹩脚的骑手，但太监们和宫女们都向他齐呼万岁。一名御前太监扶着他下了马，躬身说：

“皇爷骑术如此精绝，真是英武天纵！”

在太监们和宫女们的欢呼万岁声中，崇祯偶然望见附近一株古槐上有一个乌鸦窝，窝里蹲着一只乌鸦。他叫一个替他照管弹弓的太监赶快把弹弓和盛泥丸的黄缎小口袋递给他。他掏出泥丸，对准乌鸦弹去。只听弓弦一响，泥丸从乌鸦窝的旁边飞过，乌鸦惊飞，同时几片半黄色的干槐树叶飘然下落。一个太监起初把槐树叶错当成被弹子打落的乌鸦羽毛，欢呼万岁，所有团城上下的大群太监和宫女也跟着欢呼。站在崇祯背后的一个太监首先看清楚那飘落的只是树叶，怕皇上不高兴，赶快说道：

“皇爷的弹弓打得真准，弹子紧挨乌鸦的头飞过去，相差不过二指！”

崇祯把弹弓和弹子囊交给太监，兴致致地步上团城，命田妃下去骑马。在他的妻妾中，周后对玩耍的事情都不大喜欢，也不会骑马。袁妃勉强可以骑马，但不熟练。其他妃嫔，很少有机会陪侍崇祯游玩，今天都没有来。田妃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也会骑马。听了崇祯吩咐，她赶快躬身说声：“领旨！”又向皇后两拜，便在承乾宫的女官和贴身宫女们的簇拥中下了团城。她心中非常机灵，刚才见皇帝不骑璇台骏而骑吉良乘，就猜到皇帝的心思，于是她也不骑别的马而要了太平。崇祯有点不放心，凭着城垛问道：

“卿往年随朕驰马总是骑的玉龙媒。玉龙媒最为老实，今日何以不骑它了？”

田妃在黄缎绣鞍上欠身回答：“臣妾想着李自成与张献忠不日即将被官军扑灭，天下从此太平，故今日特意骑太平取个吉利。”

崇祯心中喜悦，连声说好，又回头望望周后和袁妃。周后虽然不高兴田妃为人太乖觉，但是她笑着对崇祯说：

“但愿剿贼顺利，早见捷报，应了贵妃[5]的话。”

田妃的母亲原是妓女出身，弹唱骑马都会，所以田妃在幼年时候学会了骑马和弹琵琶，进宫后曾随驾来西苑骑过多次，只是她将入宫前会骑马这一点一直瞒着崇祯。近来她风闻她父亲田宏遇做了不少坏事，皇帝因她的缘故隐忍着不曾治罪，所以她要趁此机会，不顾危险买得皇帝高兴，稳固宠爱。宫廷中的斗争她非常明白，万一她有一天失了宠，那些平日争风吃醋的人们趁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献媚倾轧，不但会使她和她的一家立时失去了富贵荣华，连性命也难保全。现在她不用宫女搀扶，踏上马杌，体态轻盈地纵身上马，扬鞭向西华门疾驰而去。跑着跑着，她照着太平的屁股上抽了一鞭，使太平四蹄腾空，飞奔起来。她的两耳边风声呼呼，心中暗暗抱怨她的父亲说：“唉！你只知道自己是皇亲国戚，在京城胡作非为，怎知道我在宫中是在刀尖底下生活！”过了西华门，马蹄渐慢，她把左边的黄丝缰轻轻一拉，右手中的鞭梢一扬，太平立即转回，重新平稳地奔跑起来。回到团城下边，她扶着宫女下马，登上团城，向崇祯和周后躬身说：

“臣妾两年不曾来西苑骑马，控驭不灵，恳皇上同娘娘陛下恕罪。”

崇祯说：“卿入宫后方学骑马，竟能如此娴熟，虽老手不及！”

周后接着说：“今日皇上骑的是吉良乘，难得你又挑选上太平，都很吉利，看起来真的会来捷报了。皇上，是么？”

崇祯点点头：“说不定今日就有陕西的捷奏到京。”他因为眼前出了些吉利兆头，游兴突然变得很浓，不等田妃坐下休息，就对左右的太监说：“起驾到瀛台去！”

四乘龙凤辇和大群太监、宫女过了西华门，然后向西转，约走两三百步，入西苑门，过一道朱栏板桥，走不远又过一道桥，便登上瀛台。这儿三面临湖，有一些蓼渚芦港。荷叶已经开始凋残，在西风中瑟瑟打颤，而岛中的梧桐树也不住地有干枯的叶子向地上和水面飘落。这种萧条秋意，在远处是望不清的。崇祯同后妃们到了涵元殿吃茶休息，随后命宫女们将棋盘摆在昭和殿前边的澄渊亭上，要同田妃下棋。

尽管周后不喜欢他对田妃过分宠爱，但是难得见他出来玩耍散心，生怕他闷坏了身体没法照管这八下起火的江山，今天反而希望他单独同田妃玩个痛快。她向崇祯说明她要去大高玄殿[6]降香，就拉着袁妃起身走了。

周后和袁妃带着几个贴身宫女和小答应，坐着有黄缎凉篷的凤头凤尾御舟走在前边，其余的宫女和太监分坐在后边的两只船上。御舟上有四名小太监拿着划桨，在船头两旁划船，一个年纪较大的在船后掌舵。他们都是训练有素、专门在西苑太液池上伺候游幸的。两年多来，崇祯因国事不遂心，不曾前来，皇后和几位妃子自然也都没来。驾船的小太监每天没事可干，找别的太监一起赌博；那个掌舵的太监有一个“菜户”[7]也在西苑的某一宫中，每天除赌博外就同自己的“菜户”吃酒玩耍。他们平日闲得十分不耐，如今见皇上和皇后带着田、袁二位娘娘来到西苑，好像遇到了一件天大的喜事，用心伺候，将御舟划得又快又稳。一位坤宁宫的随侍女官见周后心情郁悒，跪在船头奏道：

“启奏皇后娘娘陛下，难得陛下与袁娘娘乘舟游湖，又值天朗气清，丹桂飘香。后船上都人们带有几色乐器，要不要命她们奏乐助兴？”

周后一心想着签上的诗句，哪有闲心听宫女奏乐？但为着取个吉利，便轻轻地点一下头。这个女官立刻走到船尾，望着后边的一只船上大声传谕。司乐女官跪下领旨之后，随即吩咐掌乐女官奏乐。这位掌乐女官向众宫女眼波一转，在鼓架上拿起鼓槌，轻敲三下，登时奏起来一派细乐。周后对袁妃笑一笑，说：

“这可不是‘又见笙歌入画船’么？”

袁妃说：“臣妾也正在思忖，果然应了签上的话。”

周后叹口气说：“但愿田贵妃猜详得不错，国运从此有了转机，好似春回大地一般。”

“依臣妾看来，田娘娘的猜详不会有错。请娘娘陛下放宽心怀，不必为国事担忧。”

“唉，我这些年也不清楚外边到底闹腾成什么样儿，只见皇上总是劳心焦思，寝食不安，我的心也跟着不得一日舒展！”

御舟在金鳌牌楼的附近靠岸。太监们把用一只空船载来的两乘大小不同的凤辇放在皇后的御舟船头，抬皇后和袁妃往大高玄殿。这个庙宇也是嘉靖皇帝常来修炼的地方，建筑也十分壮丽。因为它在煤山与团城中间，距离玄武门不远，所以崇祯也时常带着皇后和妃子们前来祈祷。周后去年特下了一道懿旨，命在道经厂[8]学习法事的宫女们在这里建醮禳灾。这几十个宫女都穿着鹤氅，长期同女道士们一起念诵道教经咒。每逢初一或十五，倘若风顺，天色将明，更漏未歇，大内寂静，钟磬和铙钹声会飞越紫禁城头，隐隐约约地传入坤宁宫。

周后为表示自己的虔心敬意，命凤辇在大高玄殿的大门外停下。这里，面向护城河有一座牌楼，东西也各有一座。她抬起头来看看东边牌楼上所写的“孔绥皇祚”和西边牌楼上所写的“弘佑天民”。嘉靖时候由奸相严嵩所写的这八个大字又经过一番油漆，焕然一新。往日周后来此降香，对这八个字都只是泛泛看一眼，不很注意，但今天却给她一些特殊感觉，仿佛这真是对于国运的吉利预言。

女道士和穿着鹤氅的宫女们都跪在大门外边接驾，山呼万岁。周后偕袁妃缓步走进山门，在庙院中小立片刻，欣赏着高大的松柏和左右两座十分精巧玲珑的、宫中俗称为九梁十八柱的琉璃亭，又看看左右钟鼓楼和东西配殿。在坤宁宫闷久了，来到这庙院中竟然也使她感到新鲜。等接驾的女道士和学道的宫女们回到正殿跪下以后，她才同袁妃继续走，踏上白玉台阶，进入正殿，依次在三清[9]像前烧香，祝祷国泰民安，皇上万寿无疆。正殿背后另有一进院落，正中间是五间雷坛殿，东西各有一座配殿。再往后又是一院，神殿是两层楼，上圆下方，象征古人想象中的“天圆地方”。上层圆殿悬一匾，题“乾元阁”；下层方殿悬一匾，题“坤贞宇”。圆殿中有一圆形高台，上有朱漆神龛，中坐玉皇大帝塑像，长须垂胸，庄严肃穆，此是为皇帝和皇后祈雨之处。周后常听说河南、陕西、山东和畿辅连年大旱，但灾情严重到什么情形，她不清楚，只知道这事很可怕，往古有许多朝代的末梢年都是天灾与人祸交至，最后土崩瓦解，不可收拾。现在她特意同袁妃来到这最后一进院落，偕袁妃在方殿中拜过后土之神，要登上圆殿。虽然太监和宫女们认为楼梯又窄又高，劝她不必上去，但皇后怀着为国祈福的诚心，一定要上去礼拜玉皇。从方殿后边登上圆殿，没有一个窗户，梯道里十分黑暗。宫女们前后打着羊角宫灯，周后和袁妃扶着事先擦得干干净净的红漆扶手，又有宫女前后搀扶，转了半圈，微喘着登上乾元阁，在钟磬声中点焚表，向玉皇跪下叩头，祈祷甘霖。礼毕，走出圆殿，凭着栏杆，默默地伫立片刻，不知道自己的诚心能不能感动上苍。

她们重新乘御舟回到瀛台时，崇祯与田妃刚刚下完一盘棋。周后看见他面有喜色，低声问：“皇上赢了？”

崇祯笑着说：“朕国事鞅掌[10]，棋艺生疏，勉强赢了田妃一棋，好不容易。”

田妃赶快说：“皇上胸富韬略，谋虑深远，步步有法，臣妾望尘莫及。”

周后对着田妃会心地微微一笑，说：“你的棋艺在宫眷中虽然十分出众，但怎能比得皇上高明？”

崇祯由于他的皇帝身份，从来没有可能同北京城中的高手下棋。就是大臣中有几个会下棋的，限于君臣间界限森严，他也不能召什么人进宫对弈。像这样事，他连一个念头也不曾起过。偶尔奉召和他对弈的只有皇后、妃嫔们，还有一两个如王德化之流的大太监。太监同他下棋时只能跪着。从皇后到太监，人人都希望使他愉快，谁敢使他输棋？崇祯是一个非常主观自信的人，从来没有想到别人在他的面前输棋都是故意的，反而以为自己天生聪明，虽不经常下棋，棋艺却高明非凡。他还常把下棋比做用兵，认为自己胸有韬略，所以棋艺无敌。有时他也心中感慨：倘若武将们如同棋子一样听话，依照他的方略“剿贼”，张献忠和李自成等早该扫荡净尽了。这时他的棋兴未尽，命袁妃同他下盘象棋。宫女们立刻撤去围棋盘，换上一个嵌金线的沉香木象棋盘和一副象牙棋子。刚才他同田妃下棋时也不曾忘掉对张献忠和李自成的军事，现在他叫太监点一支香，说他要在香灼完之前杀败袁妃。在举起棋子之前，他暗中向神灵默祝：如果他能在香灼完之前赢了袁妃的棋，陕西和湖广就会有捷报飞来。

袁妃先跪下谢恩，然后请崇祯先走第一步。不管在围棋上或象棋上，她都比田妃差得远，但是比不常有时间下棋的崇祯还是高明一些。她开始时故意让崇祯吃去一个炮，然后认真下棋，一步不让，不大一会儿就逼得崇祯由攻势转为守势，并且渐渐地不能支持。周后有点发急，心中责备袁妃过于老实，频频向袁妃递眼色，无奈袁妃全不理会。左右的宫女们也都捏了一把汗，只怕皇上输了棋会影响今天的愉快游玩。倘若是皇后同袁妃下棋，田妃看见皇后招架不住，常常会代皇后出几个鲜着，转危为安，转败为胜。但崇祯下棋正像他处理军国大事一样，独断专行，刚愎自用，最忌别人提出来与他不同的高明意见，因此田妃站在一旁干着急，不敢做声。她们都不知道崇祯在开始走棋前心中默祝的话，倘若她们知道，简直会吓坏了。

短香只剩下二指长了。崇祯的棋势仍无起色。他自己十分焦急，眉头紧皱，脸色难看。他不仅不能容许别人赢了他的棋，而且他害怕一输棋就真的得不到湖广和陕西方面的捷报。周后又气袁妃，又怕她惹出大祸，却想不出使袁妃聪明让棋的办法。恰好有一只小猫走来，她赶快向田妃使个眼色。田妃会意，赶快将小猫抱到膝上，准备一旦到皇上快输时就将小猫放出，蹬乱棋盘。但她和周后又担心这样做也可能使皇上更加恼怒。她们正在无计可想，忽见袁妃一步疏忽，把一个最得力的肋车给皇上吃了，整盘棋势陡然大变，对袁妃十分不利。又过片刻，袁妃又一疏忽，丢掉了一个沉底炮，接着，一个过河卒也被吃了。袁妃勉强支撑一阵，终于败在崇祯手里。周后的心中猛一轻快，暗暗叫道：“袁妃也够聪明！”她揩去了鼻尖上急出的汗珠，同田妃交换了一个含而不露的微笑。田妃将膝上的小猫放手，那小猫轻轻地跳到地上跑了。

经过苦战，转败为胜，使崇祯特别高兴，何况又想着很快会接到战事捷报！这双重的高兴，使崇祯这样经常郁郁寡欢的人突然放声大笑，望着周后和田、袁二妃说：

“袁妃的棋艺大有长进，但在朕的手下毕竟不行！”

田妃说：“陛下是中兴圣主，旷古稀有，天生英武，挽回国运尚且不难，况此棋艺小道，何足挂齿！”

崇祯更加高兴，吩咐立刻传膳。尚膳监的太监们将酒宴早已准备好了，一声传呼，便由太监和宫女们摆好在澄渊亭上。这儿有人工设计的自然景色：附近有竹篱、茅舍、几片水田；湖岸上立着橘槔，晾着渔网。偏偏凑巧，这时水边卧着一对鸳鸯，浅水中有一只白鹤用一条腿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崇祯从生下来到现在，向远处只到过昌平皇陵，没见过南方农村景色，而皇后和妃子们自从进宫以后也没有出过紫禁城。他们都感到十分新鲜和有趣。为着不惊动水鸟，不扰乱“田园”的幽静，他在进膳前传免了照例的奏乐。

午饭后，稍作休息，崇祯带着后妃们离开金海，乘辇到玉熙宫看戏。他平日最爱看的是过锦戏。这种戏每一出都很短，大概有一百多个剧目，雅俗皆备。雅的来自院本[11]，且不去谈。俗戏取材于市井生活，扮演骗子如何行骗，嘲笑笨拙的婆娘，痴呆的丈夫，或扮演狡猾的商贾，刁赖的泼皮，民间词讼和行贿，以及各种杂耍。雅俗相较，俗戏节目较多，也较有趣。宫中扮演这种俗戏，原有三种用意：第一是要皇帝和皇子们看了戏知道一些民间的风俗人情和所谓“民间疾苦”，第二是寓讽谏于娱乐之中，第三是逗引皇帝和后妃们快活一笑。因为有这三种目的，所以钟鼓司的太监们和教坊的艺人们有时将一些与现实政治有关的主题或题材编成短剧。

这一天艺人们先演了两出比较高雅的院本，然后演了一出《双骗案》，引得崇祯和周后不住微笑。接着演了一出新编的小戏，是凭空杜撰湖广官军大捷，擒住了张献忠，农民军全部消灭。这个戏是连夜编排成的，希望博得崇祯的高兴。崇祯看过后果然大为高兴，立即命赏赐十两银子。尽管就一个皇帝说这样的赏赐实在太少，但是全体艺人们还是跪下叩头谢恩，山呼万岁。

天下事常常出现巧合，必然的事件通过偶然的形式表现出来。三个月前，当崇祯带着皇后和田、袁二妃正在南宫降香时，张献忠谷城起义和李自成重树大旗的警报飞进宫中。今天当他在西苑同袁妃下棋刚刚获胜时，十几封十万火急的军情奏报送到司礼监设在养心殿内边的值房。其中最使王德化和王承恩等几个值班的秉笔太监震惊的是熊文灿和郧阳巡抚分别奏报官军在房县以西的罗猴山进军失利，死伤了一两万人，军需遗弃很多，豫军著名的战将罗岱被俘，左良玉仓皇溃退。另外的重要军情是郑崇俭和丁启睿分别奏报向商洛山进剿失利。不过，官军因为在商洛山没有损失大将，李自成的义军一时也无力突围，所以战败的实际情形被大大地隐瞒了。其他军情奏报是关于革里眼、左金王和老回回等在皖西、鄂东和豫南一带的活动，以及豫东、皖北和山东境内的“土寇蜂起”，到处攻城破寨。王德化不敢立即到西苑奏闻，直到探知皇帝和后妃们已经用毕午膳，才只带着熊文灿的一封急奏来到玉熙宫，而吩咐王承恩把其余的紧急奏疏和塘报都放在乾清宫的御案上。

崇祯正在高兴，偶一回头，看见王德化神色不安地立在背后，不禁心中吃惊，忙问：“有什么紧急军情？”

王德化走到他的身旁，躬着身子，把奏疏双手呈上。崇祯略微一看，登时脸色灰白，起身向里走去。周后大惊，忙同田妃和袁妃离座，跟了进去。

戏停演了。大家面面相觑。玉熙宫中变得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阵，从玉熙宫的内殿中传出崇祯的一句谕旨：立即起驾回宫。

在回宫的路上，崇祯认真地考虑差杨嗣昌去湖广督师的问题，但仍然不能决定。在澄渊亭上同田、袁二妃下棋连胜，在玉熙宫看活捉张献忠的过锦戏，这些愉快的事虽然才过去不久，却好像已经隔了多时了；又好像做了两场离奇的短梦，现在从梦中惊醒了。他在心中痛苦地自嘲说：

“朕在棋盘上同二妃连战皆捷，在疆场上竟一蹶不振！”

他下决心要改变目前湖广和陕西的军事状况，把张献忠消灭在川、陕、楚交界地方，把李自成消灭在商洛山中。但是他认为，要改变不利的军事状况，就得把杨嗣昌放出京去，把统帅各省“剿贼”军事的重担全交给他。他反复考虑，心中矛盾，向自己问道：

“现在就放杨嗣昌出京么？”

[1] 玉熙宫——如今的北京图书馆老馆就是玉熙宫的旧址。

[2] 官戏——明代宫中的所谓官戏，包括院本、水嬉、过锦戏三种。水嬉又写作“水戏”，是水上的傀儡戏。

[3] 恫瘝——病痛、疾苦。古代帝王常用以表示对百姓疾苦的关怀。

[4] 拜发——奏疏誊好以后，供在案上，焚了香，上疏的官员跪下叩头，然后发出。所以上疏又叫做拜疏，奏疏发出叫做拜发。

[5] 贵妃——田妃当时已经晋封贵妃。

[6] 大高玄殿——清代因避康熙帝讳，改名大高元殿。

[7] 菜户——太监与宫女结成假夫妻，俗称菜户。这种事起自汉朝，在明朝宫中也是合法的。

[8] 道经厂——宫中太监的一个机构，专掌道教念经、建醮、祈禳等事。

[9] 三清——道教的三个神，即所谓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道君、太清太上老君。

[10] 鞅掌——繁忙。

[11] 院本——金、元两代流传下来的剧本。院是行院的缩语。金、元时代同行的聚处叫做“行院”，类似后来的梨园公会。

第五章

从西苑回来的第二天，崇祯下旨，将熊文灿削职，听候勘问，将总兵左良玉贬了三级，将另一个总兵张任学削籍为民。这天下午，他在文华殿召见杨嗣昌密商大计。

近几天来，杨嗣昌看出来皇帝有意派他去湖广督师，又想留他在朝廷“翊赞中枢”。他自己也把这问题考虑再四，拿不定最后主意。他很明白自己近几年身任本兵，对内对外军事上一无成就。几个月前因清兵入塞，破名城，掳藩王，损主帅，皇上为舆论所迫，不得已将他贬了三级，使他戴罪视事。不料如今熊文灿又失败了，而文灿是他推荐的。若不是皇上对他圣眷未衰，他也会连累获罪。春天，他建议增加练饷[1]每年七百三十万两，随田赋征收，以为专练民兵之用，遭到朝廷上多人反对。如今练饷马上就要开征，必然会引起举国骚乱。可是编练数十万民兵的事，决难实施。倘若练饷加了之后而练兵的事成了泡影，他就不好下台。近一年来，朝野上下骂他的人很多，他很清楚。虽然他全是遵照皇上的旨意办事，但是一旦皇上对他的宠信减退，朝臣们对他群起抨击，皇上是决不会替他担过的。如其到那时下诏狱，死西市，身败名裂，倒不如趁目前皇上宠信未衰时自请督师。他相信自己的做事练达和军事才能都比熊文灿高明得多，加上皇上的宠信，更加上以辅臣之尊，未出师就先声夺人，成功是有指望的。但是他也想到目前将骄兵惰，兵饷两缺，加上天灾人祸弄得人心思变，大江以北几乎没一片不乱土地。万一出师无功，将何以善其后呢？

形势急迫，不管对崇祯说，对杨嗣昌说，这个问题都必须赶快决断。在文华殿召对时候，双方都在揣摩对方心思。崇祯先问了问军饷问题，随即转到湖广和陕西军事方面，叹口气说：

“朕经营天下十余年，用大臣大臣渎职，用小臣小臣贪污，国家事遂至于此，可为浩叹！如今决定拿问熊文灿，置之重典，以为因循误事、败坏封疆者戒。洪承畴尚能做事，但他督师蓟辽，责任艰巨，无法调回。举朝大臣中竟无可以代朕统兵剿贼之人！”

杨嗣昌赶快跪伏地上说：“熊文灿深负陛下倚任，拿问是罪有应得，就连微臣亦不能辞其咎。至于差何人赴湖广督师，请陛下早日决断。倘无适当之人，臣愿亲赴军前，竭犬马之力，剿平逆贼，借赎前愆，兼报陛下知遇之恩。”

崇祯点点头说：“倘先生不辞辛劳，代朕督师剿贼，自然甚好。只是朝廷百事丛脞[2]，朕之左右亦不可一日无先生。湖广方面究应如何安排，倘若先生不去，谁去总督诸将为宜，须要慎重决定，以免偾事。先生下去想想，奏朕知道。”

杨嗣昌回家以后，把崇祯的话仔细体会，认为这几句话既是皇上的真实心情，也未必不含有试试他是否真心想去督师的意思。他找了几位亲信幕僚到他的内书房中秘密计议。幕僚们都认为既然皇上有意叫他前去督师，不如趁早坚决请行，一则可以更显得自己忠于王事，二则暂且离开内阁，也可以缓和别人的攻击。至于军事方面，幕僚们是比较乐观的。他们认为官军在数量上比农民军多得多，像左良玉和贺人龙等都是很有经验的名将，问题只在于如何驾驭。熊文灿之所以把事情弄糟，是因为既无统帅才能，使诸将日益骄横，又一味贪贿，受了张献忠的愚弄。在这些方面，熊文灿实不能同杨嗣昌相提并论。他们认为，杨嗣昌以辅臣之尊前往督师，又有皇上十分宠信，只要申明军纪，任何骄兵悍将都不敢不听从指挥。只要战事不旷日持久，能够在一年内结束，国家还是有办法供应的。听了幕僚们的怂恿，杨嗣昌的主意完全拿定。他比幕僚们高明一点，不一味想着顺利成功，也想着战事会旷日持久，甚至失利。他想，目今国势艰难，代皇上督师剿贼是大臣义不容辞的事，万一不幸军事失利，他就尽节疆场，以一死上报皇恩。不过这种不吉利的想法，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幕僚知道。

两天以后，崇祯见到了杨嗣昌的奏疏，情词慷慨，请求去湖广督师剿贼。他仍然因中央缺少像杨嗣昌这样的大臣，将无人负责同满洲秘密议和，犹豫很久。直到八月底，又接到湖广和陕西两地军事失利的奏报，他才下最后决心，命司礼监秉笔太监替他拟了一道给杨嗣昌的谕旨。他提笔改动几句，再由秉笔太监誊写在金花笺纸上，当天发了出去。那谕旨写道：

间者，边陲不靖，卿虽尽瘁，不免为法受罚[3]。朕比因优叙，还卿所夺前官。卿引愆自贬，坚请再三，所执甚正，勉相听许。朕闻《春秋》之义：以功覆过[4]。方今降徒干纪，西征失律[5]；陕寇再炽，围师无功。西望云天，殊劳朕忧！国家多故，股肱是倚；以卿才识，戡定不难。可驰驿往代文灿，为朕督师。出郊之事，不复内御[6]。特赐尚方剑以便宜诛赏。卿其芟除蟊贼，早奏肤功！《诗》不云乎：“无德不报[7]。”贼平振旅[8]，朕且加殊锡焉[9]。

杨嗣昌接到圣旨是在八月二十八日上午，下午就上疏谢恩并请求召对。第二天晚上，崇祯在平台召见了杨嗣昌和首辅薛国观，吏部尚书谢升，户部尚书李待问，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讨论调兵和筹饷等问题。他面谕兵、户二部尚书，必须按照杨嗣昌所提出的需要办理，不得有误，又问谢升：

“杨嗣昌此行，用何官衔为宜？”

吏部尚书回奏：“臣以为用‘督师辅臣’官衔为宜。”

崇祯觉得这个官衔很好，点头同意，随即把杨嗣昌叫到面前，声音低沉地说：

“朕因寇乱日急，不得已烦先生远行。朕实不忍使先生离开左右！”

杨嗣昌跪在地上，感激流泪说：“微臣实在很不称职，致使寇乱、虏警，接连不断，烦陛下圣心焦劳。每一念及，惶悚万分。蒙皇上赦臣不死之罪，用臣督师，臣安敢不竭尽驽骀之力，继之以死！”

崇祯听到“继之以死”几个字，不觉脸色一寒，心上登时出现了一个不吉的预感，默然片刻，慢慢地说：

“卿去湖广，既要照顾川、楚，也要照顾陕西，务将各股流贼克期歼灭。闯贼于溃败之余，死灰复燃。虽经郑崇俭将他围困于商洛山中，却未能将他剿灭，陕西事殊堪忧虑。听说闯贼行事与献贼大不相同，今日不灭，他日必为大患。卿目前虽以剿献贼为主，但必须兼顾商洛。对闯贼该进剿，该用间，卿可相机行事。总之不要使闯贼从商洛山中逸出。倘若万一闯贼从商洛山中窜出，亦不要使彼与献贼合股或互相呼应。不知先生对二贼用兵有何良策？”

杨嗣昌回答说：“使二贼不能彼此呼应，更不能使二贼合股滋扰，十分要紧。陛下所谕，臣当钦遵不忘。兵法云‘亲而离之’[10]，况闻二贼素来彼此猜忌，实不相亲。目前用兵，也就是要将他们分别围剿，各个歼灭。至于应如何迅速进兵，方为妥当，臣今日尚难预度。容臣星夜驰至襄阳，审度情势，然后条上方略，方合实际。”

崇祯说：“先生驰赴襄阳，对剿灭献贼之事，朕不十分担忧。朕方才所谕，是要先生对闯贼内部用间。倘能使闯贼内部火并，诱使其手下大头领叛闯反正或杀闯献功，此系上策。不然，闯贼善于团结党羽，笼络人心，凭险顽抗，而秦军士老兵疲，何日能剿灭这股凶贼？要用间，要用间。”

杨嗣昌赶快说：“皇上英明天纵，烛照贼情。臣至襄阳，当谨遵皇上所授方略，对闯贼部下设计用间。目前也只有这着棋，能致闯贼死命。至于如何用间，臣已有了主意。”

“先生有何好的主意？”

“闯贼原有一个总管名叫周山，前年反正，颇具忠心，时思报效朝廷，现在曹变蛟军中，驻防山海关附近。俟臣到襄阳之后，如就近无妥人可用，即檄调周山去襄阳。臣询明贼中实情，面授机宜。”

崇祯点头说：“好，好。卿还有什么需要？”

杨嗣昌奏道：“从前贼势分散，故督饷侍郎[11]张伯鲸驻在池州[12]，以便督运江南大米。今官军云集于川、楚交界与陕西南部，距离池州甚远。请命督饷侍郎移驻湖广用兵之地，方好办事。”

“卿说得是，即叫兵部办理。”崇祯说毕，向傅宗龙望了一眼。

杨嗣昌又说：“左良玉虽然战败，但其人有大将之才，他麾下的兵也还可用。乞皇上格外施恩，封他为‘平贼将军’[13]，以资鼓励。”

崇祯对左良玉本来很不满意，甚至暗中怀恨，但是他立刻表示同意说：“可以，就封他为‘平贼将军’，以资鼓励。”

杨嗣昌又提出些关于调兵遣将的问题，凡是他所请求的，崇祯无不同意。多少年来，崇祯对督师大臣从没有像这样宠信，言听计从。杨嗣昌最后说：

“臣闻古者大臣出征，朝闻命夕即上道。一应随从、厩马、铠仗等项，均望各主管衙门从速发给，俾微臣不误启程。”

崇祯十分高兴地说：“卿能如此，朕复何忧！所需一切，朕即谕各有司即日供办。”

这时已经有二更多天。诸大臣向崇祯叩了头，由太监提着宫灯引导退出。崇祯把新的希望寄托在杨嗣昌身上，含着微笑，乘辇往坤宁宫去。

崇祯心头上的一股欣慰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尽管他还不到三十岁，但治理国家已经有十二年了。十二年中无数的挫折给了他相当多的痛苦经验，使他对任何事不敢抱十分希望，现在对杨嗣昌的督师也是如此。在坤宁宫坐下以后，他一面同周后说话，一面继续想着杨嗣昌的受命督师，于欣慰中不免发生了疑虑和担忧。可是不指望杨嗣昌又能够指望谁呢？

过了一天，崇祯下旨恢复杨嗣昌原来的品级，赐他精金百两，做袍服用的大红纻丝表里[14]四匹，斗牛衣[15]一件，赏功银四万两，银牌一千五百个，纻丝和绯绢各五百匹，发给“督师辅臣”银印一颗，饷银五十万两。宫廷和主管衙门办事从来没有像这样迅速，崇祯本人也很少像这般慷慨大方。杨嗣昌深深明白皇上对湖广和陕西军事有多么焦急，而对他的期望是多么殷切。他当天就上疏谢恩和请求陛辞，并于疏中建议七条军国大计。

崇祯对他的建议全部采纳，当晚派遣太监传旨：明天中午皇上在平台赐宴，为他饯行。

第二天是九月初四。

午时一刻，杨嗣昌由王德化引进平台后殿，在鼓乐声中随着鸿胪寺官的鸣赞向皇帝行了常朝礼。光禄寺官在殿中间摆了两席：一席摆在御案上，皇帝面向南坐；一席摆在下边。杨嗣昌又一次跪下叩头谢宴，然后入席，面向北坐。崇祯拿着自己面前的玉斝举一举，表示向督师辅臣敬酒。杨嗣昌离开座位，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酒杯，毕恭毕敬地送到唇边，轻轻地咂了一下，不敢认真喝下去，却把酒浇在地上，哽咽说：“谢万岁皇恩！”音乐停止了。崇祯问了几句关于他启程的话，又吩咐太监敬他三次酒。王德化望望皇帝，转向鸿胪寺官使个眼色。鸿胪寺官走出殿门，说声“奏乐！”随即殿庑下又奏起来了庄严的音乐。

杨嗣昌不知为什么又突然奏乐，赶快站立起来，离席垂手躬身而立。

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一个很大的黄绫云龙长盒，走到他的面前站住，用眼睛向他示意，王德化尖声说：

“杨嗣昌赶快谢恩！”

杨嗣昌忽然明白，赶快跪下去叩头谢恩，山呼万岁，然后捧接锦盒。

崇祯说：“先生出征，朕写诗送行，比卿为周之方叔[16]、汉之亚夫[17]。愿先生旌麾所指，寇氛尽消，不负朕的厚望。”

杨嗣昌又一次叩头谢恩，山呼万岁，用颤抖的双手打开锦盒，取出御制诗。旁边的太监替他捧住锦盒。他将一卷正黄描金云龙蜡笺展开，上有崇祯亲题七绝一首，每字有两寸见方，后题“赐督师辅臣嗣昌”七个字，又一行字是“大明崇祯十二年己卯九月吉日”。蜡笺上盖有“崇祯御笔”和“表正万方之宝”两颗篆体阳文朱印。杨嗣昌颤声朗诵：

盐梅[18]今去作干城，

上将威严细柳营。

一扫寇氛从此靖，

还期教养遂民生。

朗诵毕，杨嗣昌一边拜，一边流泪，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赐过御诗后，赐宴的仪式就算完毕，撤去酒肴。光禄寺和鸿胪寺的官员们首先退了出去。随即崇祯挥一下手，使太监们也退出去。他叫杨嗣昌坐近一点，声调沉重地说：

“目今万不得已，朕只好让先生远离京城。剿贼成败，系于先生一身。不知先生临行前还有何话要对朕说？”

杨嗣昌站起来说：“臣以庸材，荷蒙知遇，受恩深重，惟有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然臣一离国门，便成万里；有一些军事举措，因保机密，难使朝廷尽知，不免蜚语横生，朝议纷然，掣臣之肘。今日臣向陛下辞行，恳陛下遇朝议掣肘时为臣做主，俾臣得竭犬马之力，克竟全功。”

“本朝士大夫习气，朕知之最悉。先生可放心前去，一切由朕做主。”

杨嗣昌又说：“兵法云：‘兵贵胜，不贵久。’‘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然以今日情势而言，欲速胜恐不甚易。必须使官军先处于不败之地，而后方可言进剿，方可言将逆贼次第歼灭。”

“如何方能使官军先处于不败之地？”

“目前官军将骄兵惰，如何能以之制贼？微臣此去，第一步在整肃纪律，使三军将士不敢视主帅如无物，以国法为儿戏，然后方可以显朝廷之威重，振疲弱之士气，向流贼大举进剿。”

崇祯点头说：“正该如此。”

杨嗣昌又奏：“襄阳控扼上游，绾毂数省，尤为豫楚咽喉，故自古为军事重镇，为兵家所必争。万一襄阳失，则不惟豫、楚大局不堪设想，甚且上而川、陕，下而江南，均将为之震动。臣到襄阳后，必先巩固此根本重地，然后进剿。总之，目前用兵，志欲其速，步欲其稳，二者兼顾，方为万全。至于其他详细安排，俟臣到襄阳后再为条陈。”

“先生说的很是。以目前剿贼军事说，湖广的襄阳确是根本重地，十分要紧。”崇祯用手势使杨嗣昌坐下，停一停，又说：“得先生坐镇襄阳，指挥剿贼，朕稍可放心。只是东虏势强，怕他不待我剿贼成功，又将大举入犯。”

“是，臣所虑者也正在此。”

“倘若东虏入犯，如何是好？”

“辽东各地，北至黑龙江外，皆祖宗土地，满洲亦中国臣民。只因万历季年，朝廷抚驭失策，努尔哈赤奋起为乱，分割蚕食，致有今日。以臣愚见，抚为上策。只有对东虏用抚，羁縻一时，方能专力剿贼。俟流贼剿除，国家再养精蓄锐，对满洲大张挞伐不迟。”

“我看傅宗龙未必能担此重任。”

“臣之所以荐傅宗龙任本兵，只是因为他熟知军旅，非为议抚着想。若将来对东虏议抚，陈新甲可担此重任。陈新甲精明干练，实为难得人才。”

“卿当时何不荐陈新甲担任本兵？”

“陈新甲资望较浅，且非进士出身，倘若即任本兵，恐难免招致物议。现新甲已任总督，稍历时日，皇上即可任他做本兵了。”

崇祯点头说：“过些时朕用他好了。至于东虏方面，朕以后相机议抚。望先生专意剿贼，不必分心。流贼为国家腹心之忧，千斤重担都在先生肩上。”

杨嗣昌离开座位，跪下叩头说：“臣世受国恩，粉身不足为报。此去若剿贼奏捷，则朝天有日；若剿贼无功，臣必死封疆，决不生还。”

这“必死”二字说得特别重，连站在殿外的太监们都听得清楚。崇祯的脸色灰白，又一次在心上起了个不吉的预感。停了片刻，他说：

“已令大臣们明日在国门外为卿饯行。朕等待卿早日饮至[19]，为劳旋之宴。”

杨嗣昌辞出以后，崇祯命太监把今日御宴上所用的金银器皿统统赐他，另外还赐他宫中所制的御酒长春露和长寿白各一坛。如今他把“剿灭流贼”、拯救危局的希望全放在杨嗣昌的身上了。

赐宴的次日清早，杨嗣昌进宫陛辞，随即带着大批僚属、幕宾、卫队、奴仆，前呼后拥地启程。文武百官六品以上由首辅薛国观率领着在广宁门外真空寺等候。这座寺庙虽然算不得十分壮丽，但在明代后期也大有名气。世宗嘉靖皇帝从湖广钟祥来北京继承皇位，群臣就是在这里接驾。供嘉靖临时休息的黄缎帐殿设在寺的西边。万历六年六月，大学士张居正由故乡回京，皇帝在寺内赐宴。今天文武大臣奉旨郊饯督师辅臣，仍用这个有历史意义的地方，使人特别感觉着皇恩隆厚，意义重大。因为文武大臣人数众多，在偌大的一座寺院中临时搭起了布棚，摆满了桌椅。寺门外，车、马、轿子、各色执事人等，兵丁和奴仆，像赶会似的，沿大路两旁两三里长的地方填得满满的。杨嗣昌的轿子一到，三品以下官在寺门外半里远的地方躬身肃立迎接，首辅、众阁臣、六部尚书和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以及所有三品以上官都在山门外边迎接。杨嗣昌距寺门半里远，在三声礼炮和鼓乐声中下轿，对那班三品以下官拱手还礼，以示谦逊，然后重新上轿，直抬到山门外边。

因为是钦命百官为他饯行，所以杨嗣昌在寺院中先向北叩头谢恩，然后入席就座。他说了几句逊谢的话，就由薛国观等大臣率领全体文武同僚敬酒三杯。从今天郊饯仪式的隆重和所到文武大臣人数的众多，充分表现出朝廷对杨嗣昌此行特别重视，好像国运能否中兴都系于他的一身。尽管有人对他的成功不敢完全相信，但在此时此地也只能举起杯来向他说几句恭维的话。为着杨嗣昌王命在身，酒宴并没有拖延多久。他望着北京城“叩谢天恩”，然后向大家辞别，上轿登程，向卢沟桥方向奔去。

此处属宛平县境，所以宛平知县事先赶来，率领城中士绅，在东门外道旁跪接，俯伏在地，不敢仰视。杨嗣昌在轿中没有理会，只隔着亮纱窗向他们瞟了一眼。等他的幕僚们骑着马跟着他的轿子都过去以后，这一群地方官绅才从飞腾的黄尘中站立起来。他们平生第一次看见以内阁辅臣之尊出京督师，想着大概在军事上会有转机了。

几百幕僚、家人和护卫兵丁簇拥着督师辅臣的绿呢八抬大轿，像一阵风似的穿城而过。到了卢沟桥上，杨嗣昌吩咐停轿。一个家人趋前一步，替他打开轿帘。他从轿中走出，靠着栏杆，把右手放在一只石狮子头上，遥望西山景色。他是很迷信风水的，不免感慨地在心中问道：“看，这一道龙脉从山西奔来，千里腾涌，到北京结了穴，郁郁苍苍，王气很盛，故历金、元和本朝都以北京为建都之地，难道如今这王气竟暗暗消尽了么？不然何以国运如此不振？”向西山一带望了一阵，他把头转过来，怀着无限的依恋心情，向北京的方向望去，在树色和尘埃中，似乎隐隐约约地望见了北京城头，还有一个在远树梢上耸出的雄伟影子，大概是广宁门的城楼。这些灰暗的影子后边是几缕白云。他想象着紫禁城应该在白云下边。忽然想到自己出来督师“剿贼”，也许永远不能再回京师，不能再看见皇上。想到这里，他不禁满怀凄怆，随即向身旁的家人吩咐：

“伺候上轿！”

杨嗣昌沿路不敢耽搁，急急赶路。轿夫们轮流替换，遇到路途坎坷的地方他就下轿乘马。每日披着一天星星启程，日落以后方才驻下。每隔三天，他就向朝廷报告一次行程。自来宰相一级的大臣出京办事，多是行动迟慢，沿途骚扰，很少像他这样。所以单看他离京以后“迅赴戎机”的情形，满朝文武都觉得他果然不同，就连平日对他心怀不满的人也不能不认为他到襄阳后可能把不利的军事局面扭转。至于崇祯，他平日就认为杨嗣昌忠心任事，很有作为，如今每次看见杨嗣昌的路上奏报，感到很大欣慰。

当时从北京去襄阳的官道是走磁州、彰德、卫辉、封丘、开封、朱仙镇、许昌、南阳和新野。他在开封只停留半天，给地方长官们发了一道檄文，晓谕朝廷救民水火的“德意”，勉励大家尽忠效力。二十九日夜间到了襄阳，以熊文灿的总理行辕作为他的督师辅臣行辕。在他从开封奔赴襄阳的路上，他用十万火急的文书通谕湖广巡抚、郧阳巡抚以及在荆、襄、郧阳和商州一带驻防的统兵大员，包括总兵、副将和监军，统统于九月底赶到襄阳会议，并听他面授机宜。这些火急文书都交给地方塘马以接力的方法日夜不停地飞马传送。宁可跑死马匹，文书不许在路上滞留。这些被召集的文官武将，除少数人因驻地较远和其他特殊原因外，接到通知后都不敢怠慢，日夜赶路，奔赴襄阳。一般的都能够提前到达，来得及在樊城东郊十五里的张家湾恭迎督师。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来杨嗣昌以辅相之尊，加上为天子腹心之臣，出京后先声夺人，说出的话雷厉风行。

倘若是别的大臣，经过二十多天披星戴月的风尘奔波，到襄阳后一定要休息几天。但是杨嗣昌不肯休息，到襄阳的第二天就召见了湖广巡抚和其他几个大员，详询目前军事和地方情形，并且阅览了许多有关文书。仅仅隔了一天，他就在行辕中升帐理事。从他到襄阳的这一天起，明朝末年的国内战争史揭开了新的一章。

[1] 练饷——崇祯十二年六月，朝廷以练新兵为名，决定在已经很重的田赋上增加七百三十万两银子，名为练饷。

[2] 丛脞——烦杂、零乱。

[3] 为法受罚——指几个月前清兵入塞，破名城，掳宗藩，损上将，崇祯在舆论压力下将杨嗣昌贬了三级，戴罪视事。但这一句措辞含义，实际上为杨嗣昌开脱，指出这次受罚不完全是真正有罪，而是因为他当时任兵部尚书，按法不得不然。

[4] 以功覆过——拿功劳掩盖罪过。

[5] 方今……失律——前一句是说张献忠谷城起义，后一句是说往西追剿的官军在罗猴山打了败仗。

[6] 不复内御——等于“不从中制”。

[7] 无德不报——在此处的意思是有功就有奖赏。这句诗出于《诗经·大雅》。

[8] 振旅——班师。

[9] 且加殊锡焉——将给予不一般的奖赏。

[10] 亲而离之——语见《孙子·计篇》。意思是说：敌人若内部团结，就设计离间他们。

[11] 督饷侍郎——明末朝廷因军事需要，专设一兵部侍郎，负责督运军饷，称为督饷侍郎。

[12] 池州——今安徽贵池县。

[13] 平贼将军——明朝总兵官是武一品，在官阶上不能再提升。如作重大奖励，或封侯、伯等爵位，或荫其子孙，或给予某种将军称号。某种将军称号虽非爵位，也不能世袭，但因为不易获得，所以被视为特殊荣誉。“平贼将军”称号在正德七年（公元1512年）给过仇钺一次。

[14] 纻丝表里——纻丝就是缎子。表里指袍面子和袍里子。

[15] 斗牛衣——补子上绣着斗、牛两星宿图案的蟒袍。

[16] 方叔——周宣王时的大臣，曾经平了荆蛮（长江流域的一个部族）的叛乱。

[17] 亚夫——即周亚夫，西汉名将，文帝时防御匈奴，驻军咸阳细柳地方，称为细柳营。景帝时他又带兵平七国之乱。

[18] 盐梅——上古时调味品很简单，主要靠盐和梅子。在醋发明之前，想吃酸味，就加点梅子进去。据说殷高宗命傅说为相时就拿盐和梅两种东西比贤相的重要。

[19] 饮至——古时皇帝慰劳将帅凯旋的隆重典礼。

第六章

按照古老风俗，十月初一是一个上坟的节日。襄阳家家户户，天色不明就焚烧冥镪、纸钱和纸剪的寒衣。城内城外，这儿那儿，不时发出来悲哀哭声。但是督师行辕附近，前后左右的街巷非常肃静。自从杨嗣昌到了襄阳，这一带就布满岗哨，不许闲人逗留，也不许有叫卖声音。今天因为要召开军事会议，更加戒备森严，实行静街，断绝行人往来。那些靠近行辕的居民，要出城扫墓的只好走后门悄悄出去；想在家中哭奠的，也不敢放声大哭。

辕门外，官兵如林，明盔亮甲，刀枪剑戟在平明的薄雾中闪着寒光。一对五六丈高的大旗杆上悬挂着两面杏黄大旗，左边的绣着“盐梅上将”，右边的绣着“三军督司”，这都是在一天一夜的时间中由裁缝们赶制成的。另外，辕门外还竖立着两行旗，每行五面，相对成偶，杆高一丈三尺，旗方七尺，一律是火焰形杏黄旗边，而旗心是按照五方颜色。每一面旗中心绣一只飞虎，按照所谓五行相生的道理规定颜色，例如代表东方的旗帜是青色，而中间的飞虎则绣为红色，代表南方的则是红旗黄飞虎，如此类推。这十面旗帜名叫飞虎旗，是督师行辕的门旗。这一条街道已经断绝百姓通行，连文武官员的马匹也都得离辕门左右十丈以外的地方停下。

咚咚咚三声炮响，辕门大开。从辕门到大堂，是深深的两进大院，中间一道二门。二门外站着八个卫士；从二门里到大堂阶下，宽阔的石铺甬路两旁也站着两行侍卫。两进院子里插着许多面颜色不同、形式各别的军旗，按照五行方位和二十八宿的神话绣着彩色图案。二门外石阶下，紧靠着左边的一尊石狮子旁树了一面巨大的、用墨绿贡缎制成的中军坐纛，镶着白绫火焰形的边；旗杆上杏黄缨子有五尺长，上有缨头，满缀珠络为饰；缨头上露出银枪。大纛的中心用红色绣出太极图，八卦围绕，外边是斗、牛、房、心等等星宿。大堂名叫白虎堂，台阶下竖两面七尺长的豹尾旗[1]，旗杆头是一把利刃。这是军机重地的标志。门外竖了这种旗子，大小官员非有主将号令不许擅自入内，违者拿办。在明朝末年，主帅威令不行，军律废弛，成了普遍情形。所以杨嗣昌今天开始升帐理事就竭力矫正旧日积弊，预先指示僚属们认真做了一番布置，以显示督师辅臣的威重，使被召见的文官武将们感觉到这气象和熊文灿在任时大不相同，知所畏惧。

第一次鸣炮后，文武大员陆续进入辕门，在二门外肃立等候。郧阳巡抚和商洛地区的驻军将领都因路远没有赶到，如今来到的只有驻在二百里以内的和事先因公务来到襄阳的文武大员。第二次炮响之后，二门内奏起军乐。杨嗣昌身穿二品文官仙鹤补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在一大群官员的簇拥中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他在正中间围有红缎锦幛的楠木公案后边坐下，两个年轻而仪表堂堂的执事官捧着尚方剑和“督师辅臣”大印侍立两旁，众幕僚也分列两旁肃立侍候。承启官走到白虎堂前一声传呼，二门内应声如雷。那等候在二门外的文武大员由湖广巡抚方孔昭领头，后边跟着监军道、总兵、副将和参将等数十员，文东武西，分两行鱼贯而入。文官们按品级穿着补子公服，武将们盔甲整齐，带着弓箭和宝剑。文武大员按照品级，依次向杨嗣昌行了报名参拜大礼，躬身肃立，恭候训示。

杨嗣昌没有马上训话，也没让大家就座。因为今天是十月朔日，他先率领全体文武向北行四拜贺朔[2]礼，然后才命文武官员就座。军乐声停止了。白虎堂中和院中寂静异常。杨嗣昌拈拈胡须，用炯炯目光向大家扫了一遍，随即慢慢地站起来。所有文武大员都跟着起立，躬身垂手，屏息无声，静候训示。杨嗣昌清一下喉咙，开始说话，他首先引述皇帝的口谕，把大家的剿贼无功训诫一顿，语气和神色十分严峻，然后接着说：

“本督师深荷皇上厚恩，畀以重任，誓必灭贼。诸君或世受国恩，或为今上所识拔，均应同心勠力，将功补过，以报陛下。今后剿贼首要在整肃军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如有玩忽军令、作战不力者，本督师有尚方剑在，副将以下先斩后奏，副将以上严劾治罪，决不宽贷！”

众将官震惊失色，不敢仰视。杨嗣昌又训了一阵话，无非勉励大家整饬军纪，为国尽忠，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成国家中兴之业，等等。关于今后作战方略，他只说为机密起见，随后分别训示。全体到会的文武大员都对杨嗣昌的辅臣气派和他的训话留下深刻印象，感到畏惧，也感到振奋。训话毕，杨嗣昌又用威重的眼光向大家扫了一遍，吩咐大家下去休息，等候分别传见，然后离开座位，向大家略一拱手，在幕僚们的簇拥中退回内院。众文武大员躬身叉手相送，等他走了以后才从白虎堂中依次肃然退出。大家不敢离开督师行辕，等候传见。过了片刻，只见承启官走出白虎堂高声传呼：

“请湖广镇总兵左大人！”

总兵左良玉是辽东人，今年三十九岁，体格魁梧，紫铜色面皮。十年以前，他在辽东做过都司，因在路上劫了国家运往锦州的军资，犯法当斩。同犯丘磊是他的好朋友，情愿牺牲自己救活他，独自把罪案承担下来。左良玉由主犯变为从犯，挨了二百军棍被革职了。过了很久，无事可做，他跑到昌平驻军中做了一名小校。由于他的武艺、勇敢和才干样样出众，渐渐地被驻守昌平的总兵官尤世威所赏识。崇祯四年八月，清兵围攻大凌河[3]很急，崇祯诏昌平驻军星夜赴援。当时侯恂[4]以兵部侍郎衔总督昌平驻军，守护陵寝，并为北京的北面屏障。接到上谕后，侯恂苦于找不到一个可以胜任率兵赴援的人。只有尤世威久历战阵，但昌平少不得他。他正在无计，尤世威向他保荐左良玉可以胜任，只是左良玉目前是个小校，无法统率诸将。侯恂说：“如果左良玉真能胜任，我难道不能破格替他升官么？你去告他说，就派他统兵前去！”

当天夜里，尤世威亲自到左良玉住的地方找他。他一听说总兵大人亲自来了，以为是逮捕他的，大惊失色，对自己说：“糟啦，一准是丘磊的事情败露啦！”他想逃走已经来不及，慌忙藏到床下。尤世威用拳头捶着门，大声说：

“左将军，你的富贵来啦，快拿酒让我喝几杯！”

左良玉觉得很奇怪，从来不曾梦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称他将军。开门以后，尤世威把事情的经过对他说了，他仍然手足无措，颤栗不止，过了片刻才稍稍镇定下来，扑通跪到尤世威面前。尤世威也跪下去一条腿，把他搀起来。恰在这时，侯恂亲自来了。

第二天早晨，侯恂在辕门内大集诸将，当着众将的面以三千两银子给左良玉送行，又赐他三杯酒，一支令箭，说道：

“这三杯酒是我以三军交将军，给你一支令箭如同我亲自前去。”他又望着出征的将领说：“你们诸位将军一定要听从左将军的命令，他今天已经升为副将，位在诸将之上。我保荐左将军的奏本，昨夜就拜发了。”

左良玉出辕门时向侯恂跪下去，用头叩着石阶，发誓说：“我左良玉这次去大凌河倘若不能立功，就自己割掉自己脑袋！”

他率领几千将士驰赴山海关外，在松山和杏山[5]打了两次胜仗。不过一年多的时光，他从一个有罪的无名小校爬上总兵官的高位。最近几年他一直在黄河以南和长江以北的广大中国腹地同农民军作战，尤其河南和湖广两省成了他主要的活动地区。自从曹变蛟随洪承畴出关以后，在参加对农民军作战的总兵官中，以他的兵力最强，威望最高。因此，尽管平素十分骄横，军纪很坏，扰害百姓，杀良冒功，两个月前又在罗猴山打了败仗，贬了三级，但杨嗣昌仍不得不把希望指靠在他的身上，所以离京前请求皇上封他为“平贼将军”，而今天首先召见的也是他。

承启官引着左良玉穿过白虎堂，又穿过一座大院，来到一座小院前边。小院的月门外站着两个手执宝剑的侍卫，刚才插在白虎堂阶前的豹尾旗已经移到此处。从月门望进去，竹木深处有一座明三暗五的厅堂，虽不十分宏敞，却是画栋雕梁，精致异常。堂前悬一朱漆匾额，上有熊文灿手书黑漆“节堂”二字。左良玉对于自己的首被召见，既感到不胜宠荣，又不免提心吊胆。在熊文灿任总理时，这地方他来过多次，但现在来竟异乎寻常地心跳起来。忽听传事官传报一声：“左镇到！”随即从节堂中传出一声“请！”一位中军副将自小院中迎出，而另一位侍从官赶快打起节堂的猩红缎镶黑边的夹板帘。左良玉紧走几步，一登上三层石阶就拱着手大声禀报：“湖广总兵左良玉参见阁部大人！”进到门里，赶快跪下行礼。

杨嗣昌早已决定要用“恩威兼施”的办法来驾驭像左良玉这样的悍将，所以对他的行大礼并不谦让，只是站起来拱手还礼，脸孔上略带笑容。等左良玉行过礼坐下以后，杨嗣昌先问了问近来作战情况，兵额和军饷的欠缺情况，对一些急迫问题略作指示，然后用略带亲切的口气叫道：

“昆山[6]将军！”

左良玉赶快起立，叉手说：“不敢，大人。”

“你是个有作为的人，”杨嗣昌继续说，也不让左良玉坐下，“所以商丘侯先生拔将军于行伍之中，置之统兵大将之位，可谓有识人之鉴。不过自古为大将者常不免功多而骄，不能振作朝气，克保令名于不坠。每览史书，常为之掩卷叹息。今日正当国家用人之时，而将军亦正当有为之年。日后或封公封侯，名垂青史，或辜负国恩，身败名裂，都在将军自为。今上天纵英明，励精图治，对臣工功过，洞鉴秋毫，有罪必罚，不稍假借，想为将军所素知。罗猴山之败，皇上十分震怒，姑念将军平日尚有战功，非其他怯懦惜死的将领可比，仅贬将军三级，不加严罚，以观后效。本督师拜命之后，面奏皇上，说你有大将之才，兵亦可用，恳皇上格外降恩，赦免前罪，恢复原级，并封你为平贼将军，已蒙圣上恩准。在路上本督师又上疏题奏，想不久平贼将军印即可发下。将军必须立下几个大功，方能报陛下天覆地载之恩，也不负本督师一片厚望。”

左良玉跪下叩头说：“这是皇上天恩，也是阁部大人栽培。良玉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万一。至于剿贼的事，末将早已抱定宗旨：有贼无我，有我无贼。一天不把流贼剿灭干净，末将寝食难安。”

“昆山请起。请坐下随便叙话，不必过于拘礼。”

“末将谢座！”

杨嗣昌接着说：“将军秉性忠义，本督师早有所闻。若谷先生不幸获罪，久系诏狱。听说昆山每过商丘，不避嫌疑，必登堂叩拜太常卿碧塘老先生[7]请安，执子弟礼甚恭。止此一事，亦可见将军忠厚，有德必报，不忘旧恩。”

左良玉回答说：“倘没有商丘侯大人栽培，末将何有今日。末将虽不读诗书，但听说韩信对一饭之恩尚且终身不忘，何况侯府对末将有栽培大恩。”

杨嗣昌点点头表示赞许，拈须微笑说：“本督师与若谷先生是通家世交。听说若谷先生有一位哲嗣名方域，表字朝宗，年纪虽轻，诗文已很有根柢。昆山可曾见过？”

“三年前末将路过商丘，拜识这位侯大公子。”

“我本想路过河南时派人去商丘约朝宗世兄[8]来襄阳佐理文墨，后来在路途上听说他已去南京，殊为不巧。”停了片刻，杨嗣昌忽然问道：“据将军看来，目前剿贼，何者是当务之急？”

“最要紧的是足兵足饷。”

杨嗣昌又问：“足兵足饷之外，何者为要？”

“武官不怕死，文官不爱钱。”

杨嗣昌明白左良玉所说的文官爱钱是对熊文灿等有感而发，轻轻点头，说：“昆山，你说是‘武官不怕死，文官不爱钱’，确是十分重要，但还只是一个方面。依我看来，目前将骄兵惰，实为堪虑。倘若像今日这样，朝廷威令仅及于督抚，而督抚威令不行于将军，将军威令不行于士兵，纵然粮饷不缺，岂能济事？望将军回到防地之后，切实整顿，务要成诸军表率，不负本督师殷切厚望。倘能一扫将骄兵惰积习，使将士不敢以国法为儿戏，上下一心，勠力王事，纵然有一百个张献忠，一千个李自成，何患不能扑灭！”

当杨嗣昌说到“望将军回到防地之后”这句话时，左良玉赶快垂手起立，心中七上八下。等杨嗣昌的话一完，他赶快恭敬地回答说：

“末将一定遵照大人钧谕，切实整顿。”

“将军年富力强，应该趁此时努力功业，博取名垂青史。一旦剿贼成功，朝廷将不吝封侯之赏。”

左良玉听了这几句话大为动容，诺诺连声，并说出“誓死报国”的话。他正等待杨嗣昌详细指示作战方略，却见杨嗣昌将茶杯端了一下，说声：“请茶！”他知道召见已毕，赶快躬身告辞。杨嗣昌只送到帘子外边，略一拱手，转身退回节堂。

回到公馆以后，左良玉的心中又欣喜又忐忑不安。他知道朝廷和杨嗣昌在剿贼一事上都得借重他，已经封他为“平贼将军”，并且杨阁部特别提到与商丘侯家是通家世谊，显然是表示对他特别关心和亲近的意思，这一切都使他感到高兴。但是他同时想到，杨嗣昌与熊文灿确实大不相同，不可轻视，而自己的军队纪律不好，平日扰害百姓，杀良冒功，朝廷全都晓得，倘再有什么把柄落在阁部手里，岂不麻烦？他吩咐家人安排家宴庆贺受封平贼将军，却没有把自己的担心流露出来。

左良玉离开节堂以后，杨嗣昌匆匆地分批召见了巡抚方孔昭，几位总兵、监军、副将和十几位平日积有战功的参将，其余的大批参将全未召见。午饭后，他稍作休息，便坐在公案边批阅文书。传事官在节堂门外踌躇一下，然后掀帘进来，到他的面前躬身禀道：

“方抚台同各位大人、各位将军前来辕门辞行，大人什么时候接见？”

杨嗣昌嗯了一声，从文书上抬起头来，说：“现在就接见，请他们在白虎堂中稍候。”

这班来襄阳听训的文武大员，从前在熊文灿任总理时候也常来襄阳开会和听训，除非军情十分紧急，会后总要逗留一些日子，有家在此地的就留在家中快活，无家的也留在客馆中每日与同僚们召妓饮酒，看戏听曲，流连忘返。有些副将以下的官在襄阳玩够了，递手本向总理辞行，熊文灿或者不接见，或者在两三日以后传见。由于上下都不把军务放在心上，那些已经辞行过的，还会在襄阳继续住几天才动身返回防地。杨嗣昌一到襄阳就知道这种情形，所以他在上午分批接见文武大员时就要大家星夜返防，不得任意在襄阳逗留。

全体文武大员由巡抚方孔昭率领，肃静地走进白虎堂，分两行坐下等候。他们根据官场习气，以为大概至少要等候半个时辰以上才能够看见杨嗣昌出来，没想到他们刚刚坐定，忽然听见一声传呼：“使相[9]大人驾到！”大家一惊，赶快起立，屏息无声。杨嗣昌身穿官便服，带着几个幕僚，仪态潇洒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就座以后，他嘱咐大家固守防地，加紧整顿军律，操练人马，以待后命。话说得很简单，但清楚、扼要、有力。随即他叫左右把连夜刻版印刷成的几百张告示拿出，分发众文官武将带回，各处张贴。这份告示的每个字几乎有拳头那么大，内容不外乎悬重赏擒斩张献忠和李自成，而对于罗汝才则招其投降。众将官接到告示，个个心中惊奇和佩服。一退出白虎堂，大家就忍不住窃窃私语，说阁部大人做事真是雷厉风行，迅速万分。等他们从行辕出来，看见各衙门的照壁上、十字街口、茶馆门外、城门上，已经到处粘贴着这张告示，老百姓正在围观。

杨嗣昌回到节堂里同几个亲信幕僚研究了襄阳的城防问题，日头已经平西了。他决定趁着天还不晚，也趁着襄阳百姓还不认识他的面孔，亲自去看一看襄阳城内的市容，看一看是否有许多散兵游勇骚扰百姓，同时也听一听百姓舆论。幕僚们一听说他要微服出巡，纷纷劝阻。有的说恐怕街巷中的秩序不很好，出去多带人暗中护卫则不机密，少带人则不安全。有人说他出京来一路上异常劳累，到襄阳后又不曾好生休息，劝他在行辕中休息数日，以后微服出巡不迟。但是杨嗣昌对大家摇头笑笑，回答说：

“嗣昌受恩深重，奉命督师剿贼，原应鞠躬尽瘁，岂可害怕劳累。《诗》不云乎？‘王事靡盬，不遑启处。’[10]今日一定要亲自看看襄阳城内情形，使自己心中有数。”

他在家人服侍下脱去官便服，换上一件临时找来的蓝色半旧圆领湖绉绿绵袍，腰系紫色丝绦，戴一顶七成新元青贡缎折角巾，前边缀着一块长方形轻碧汉玉。这是当时一般读书人和在野缙绅的普通打扮，在襄阳城中像这样打扮的人物很多。只是杨嗣昌原是大家公子出身，少年得志，加上近几年又做了礼、兵二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位居辅臣，这种打扮也掩盖不住长期养成的雍容、尊贵与威重气派。他自己对着一面大铜镜看一看，觉得不容易遮掩百姓眼睛，而亲信幕僚们更说不妥。他们在北京时就风闻熊文灿任总理时候，襄阳城内大小官员和地方巨绅都受了张献忠的贿赂，到处是献忠的细作和坐探，无从查拿，所以他们很担心杨嗣昌这样出去会露出马脚，万一遇刺。杨嗣昌随即换上了仆人杨忠的旧衣帽，把这一套衣帽叫杨忠穿戴。他们悄悄地出了后角门，杨忠在前他在后，好像老仆人跟随着年轻的主人。杨忠清秀白皙，仪表堂堂，顾盼有神，倒也像是个有身份的人。中军副将和四名校尉都作商人打扮，暗藏利刃，远远地在前后保护。杨忠也暗藏武器。杨嗣昌走过几条街道，还走近西门看了一阵。他看见街道上人来人往，相当热闹。虽然自从他来到后已经在重要街口加派守卫，并有马步兵丁巡逻，但街上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仍很混杂；有一条巷子里住的几乎全是妓女，倚门卖俏，同过往的行人挤眉弄眼；城门盘查不严，几乎是随便任人出进。这一切情形都使杨嗣昌很不满意。他想，襄阳是剿贼根本重地，竟然如此疏忽大意，剿贼安能成事！

黄昏时候，杨嗣昌来到了襄阳府衙门前边，看见饭铺、茶馆和酒肆很多，十分热闹，各色人等越发混杂，还有不少散兵游勇和赌痞在这一带鬼混，而衙门的大门口没有守卫，二门口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士兵守卫，另外有两个吊儿郎当的衙役拿着水火棍。他的心中非常生气，叹息说：“熊文灿安得不败！”他决定赶快将老朽无能的现任知府参革[11]，在奉旨以前就便宜处置[12]，举荐一位年轻有为的人接任知府，协助他把襄阳布置得铁桶相似。他一边这么想着，就跟在杨忠的背后进入一家叫做杏花村的酒馆。当他们走到一张桌子边时，杨忠略微现出窘态，不知如何是好。杨嗣昌含着微笑使个眼色叫他大胆地坐在上首，自己却在下首坐定，向堂倌要了酒菜和米饭。随即，作商人打扮的中军副将和校尉们都进来了。中军副将单独在一个角落坐下，四个校尉分开两处坐下。杨嗣昌是一个十分机警的人，一坐下就偷偷地用眼睛在各个桌上瞟着，同时留心众人谈话，饮酒吃饭的客人几乎坐满一屋子，有的谈官司，有的谈生意，有的谈灾荒，而更多的人是谈阁部大人的来到襄阳督师和今天张贴出来的皇皇告示。大家都说，皇上要不是下了狠心也不会钦命杨阁部大人出京督师，又说阁部大人来襄阳后的一切作为果不寻常，看来剿贼军事从此会有转机。杨嗣昌听到人们对他的评论，暗暗感到高兴。他偶一转眼，看见左边山墙上也粘贴着他的告示，同时也看见不少人在注意那上边写的赏格，并且听见有人说：

“好，就得悬出重赏！你看这赏格：活捉张献忠赏银万两，活捉李自成赏银也是万两……”

这杏花村酒馆是天启年间山西人开的。自从熊文灿做了“剿贼总理”，驻节襄阳，杏花村生意兴隆，财源茂盛，前后整修一新，成为襄阳城内最大的一个馆子。这馆子里的大小伙计多是秦、晋两省的人。它的管账先生名叫秦荣，字华卿，是延安府安塞县人，年纪在四十五岁上下，来到此地已经十几年了。自从张献忠驻扎谷城以后，他同献忠就暗中拉上了乡亲瓜葛，这店中的堂倌中也有暗中替献忠办事的。东家一则因秦、晋二省人在外省都算同乡，二则处此乱世，不得不留着一手，所以他对秦华卿等人与献忠部下暗中来往的事只好佯装不知。当晚生意一完，关上铺板门，秦华卿就将一个年轻跑堂的叫到后院他住的屋子里，含着世故的微笑，小声问：

“今晚大客堂中间靠左边的一张桌子上曾来了两位客人，上首坐的人二十多岁，下首坐的不到五十，你可记得？”

跑堂的感到莫名其妙，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说：“记得，记得。你老问这两位客人是什么意思？”

秦华卿只是微笑，笑得诡秘，却不回答。跑堂的越发莫名其妙，又问：

“秦先儿，你到底为啥直笑？”

“我笑你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要紧客官。”

“我的爷，我怎么怠慢了要紧客官？”

“你确是怠慢了要紧客官。我问你，你为什么对下边坐的那位四十多岁的老爷随便侍候，却对上首坐的年轻人毕恭毕敬？”

跑堂的笑了，说：“啊，秦先儿，你老是跟我开玩笑的！”

“我怎么是跟你开玩笑的？”

“你看，那坐在上首的分明是前日随同督师大人来的一位官员，下边坐的是他的家人。咱们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来过，所以决不是总理衙门的人。据我看，这年轻官员的来头不小，说不定就是督师大人手下的一位重要官员或亲信幕僚，奉命出来私访。要是平时出来，一定要带着成群的兵丁奴仆，岂肯只带着一个心腹老仆？就这一个老仆人，他为着遮人眼目也没作仆人看待，还让他坐在同一个桌子上吃酒哩！”

秦华卿微微一笑，连连摇头，小声说：“错了，错了！完全错了！”

跑堂的感到奇怪：“啊？难道我眼力不准？”

“你的眼力还差得远哩！”秦华卿听一听窗外无人，接着说：“今晚这两个客官，坐在上首的是个仆人，坐在下边的是他的主人，是个大官儿，很大的官儿。如果我秦某看错，算我在江湖上白混了二十年，你将我的双眼挖去。”

跑堂的摇摇头，不相信地笑着问：“真的么？不会吧。何以见得？”

“你问何以见得？好，我告诉你吧。”秦华卿走到门口，开门向左右望望，退回来坐在原处，态度神秘地说：“他们一进来，我就注意了，觉得这二位客人有点奇怪。我随即看他们选定桌子后，那年轻人迟疑一下。那四十多岁的老爷赶快使个眼色，他才拘拘束束地在上首坐下。这就叫我看出来定有蹊跷。你跑去问他们要什么菜肴，吃什么酒。那年轻人望望坐在下边的中年人，才说出来一样菜，倒是那中年人连着点了三样菜，还说出要吃的酒来。这一下子露出了马脚，我的心中有八成清楚了。等到菜肴摆上以后，我一看他们怎样拿筷子，心中就十成清楚了。我是久在酒楼，阅人万千，什么人不管如何乔装打扮，别想瞒过我的眼睛！”

跑堂的问：“秦先儿，我不懂。你老怎么一看他们拿筷子就十分清楚了？”

秦华卿又笑一笑，说：“那后生拿起筷子，将一双筷子头在桌上蹾一下，然后才去夹菜，可是那中年人拿起筷子就夹菜，并不蹾一下，这就不同！”

“我不明白。”

“还不明白？这道理很好懂。那后生虽然衣冠楚楚，仪表堂堂，却常常侍候主人老爷吃饭，侍候筵席，为着将筷子摆得整齐，自然要将筷子头在桌上轻轻蹾一下，日久成了习惯。那中年人平日养尊处优，给奴仆们侍候惯了，便没有这个习惯。再看，那后生吃菜时只是小口小口地吃，分明在主人面前生怕过于放肆，可是那中年人就不是这样，随随便便。还有，这两位客人进来时，紧跟着进来了五个人，都是商人打扮，却分作三处坐下，不断抬头四顾，眼不离那位老爷周围。等那位老爷和年轻仆人走时，这五个人也紧跟着走了。伙计，我敢打赌，这五个人分明是暗中保镖的！你想，那位四十多岁的官员究竟是谁？”

跑堂的已经感到有点吃惊，小声问：“你老的眼力真厉害，厉害！是谁？”

秦华卿说：“这位官员虽说的北京官话，却带有很重的常德口音。这，有八成是……”他凑近青年堂倌的耳朵，悄悄地咕哝出几个字。

跑堂的大惊，对他瞪大了眼睛：“能够是他么？”

“我猜有八成会是他。他要一反熊总理的所作所为，要认真做出来一番大事，好向皇上交差，所以他微服出访，亲眼看看襄阳城内情形，亲耳听听人们如何谈论！”

“啊呀，真厉害！看起来这个人很难对付！”

秦华卿淡淡一笑，说：“以后的事，自有张敬轩去想法对付，用不着你我操心。此刻我叫你来，是叫你知道他的厉害，决非熊文灿可比。听说他今天白天召见各地文武大员，十分威严。你再看，他已经悬出赏格：捉到张敬轩赏银万两，捉到李闯王也赏银万两。趁着督师行辕中咱们的人还在，你要杀一杀他的威风。你做得好，日后张敬轩会重重赏你。”

“你要我如何杀他的威风？”

秦华卿本来是成竹在胸，但是为着他的密计关系十分重大，万一考虑不周，事情败露，会使许多人，包括他自己在内，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低下头去，紧闭嘴唇，重新思索片刻，然后对着后生的耳朵悄悄地咕哝一阵。咕哝之后，他在后生的脊背上轻拍一下，推了一把，小声说：

“事不宜迟，趁着尚未静街，去吧！”

杨嗣昌回到行辕，在节堂里同几位亲信幕僚谈了很久，大家对军事都充满乐观心情。幕僚辞出后，杨嗣昌又批阅了不少重要文书，直到三更才睡。

天不明杨嗣昌就起了床，把昨晚一位幕僚替他拟的奏疏稿子看了看，又改了几个字，才算定稿，只等天明后命书吏誊清，立即拜发。他提起笔来给内阁和兵部的同僚们写了两封书信，告诉他们他已经到了襄阳，开始视事，以及他要“剿灭流贼”以报皇上厚恩的决心。他在当时大臣中是一位以擅长笔札出名的，这两封信写得短而扼要，文辞洗练，在军事上充满自信和乐观。写毕，他把昨天张贴的告示取两份，打算给兵部和内阁都随函附去一份。他暗暗想着，悬了如此大的赏格，也许果然会有人斩张献忠和李自成二人的首级来献。他正在这么想着，又提起笔来准备写封家书，忽然中军副将进来，神色张皇地把一张红纸条放在他的面前，吃吃地低声说：

“启禀大人，请看这个……”

杨嗣昌一看，脸色大变，心跳，手颤，手中的京制狼毫精品斑管笔落在案上，浓墨污染了梅花素笺。中军拿给他看的是一个没头招贴，上边没写别的话，只用歪歪斜斜的字体写道：

有斩杨嗣昌首级来献者赏银三钱

他从没头招贴上抬起眼睛，直直地望着中军，过了片刻，略微镇定，声色严厉地问道：

“你在什么地方揭到的？”

“大堂上、二堂上、前后院子里、厨房、厕所，甚至这节堂月门外的太湖石上，到处都贴着这种没头帖子。”

杨嗣昌一听说这种没头帖子在行辕中到处张贴，心头重新狂跳起来，问道：

“你都撕掉了么？”

“凡是找到的，卑职都已撕去；粘得紧，撕不掉的，也都命人用水洗去。如今命人继续在找，请大人放心。”

杨嗣昌惊魂未定，面上却变得沉着，冷笑说：“这还了得！难道我的左右尽是贼么？”

“请大人不必声张，容卑职暗查清楚。”

“立刻查明，不许耽误！”

“是，大人！”

“你去传我口谕：值夜官员玩忽职守，着即记大过一次，罚俸三月。院内夜间守卫及巡逻兵丁，打更之人，均分别从严惩处，不得稍存姑息！”

“是，大人！”

中军退出后，杨嗣昌想着行辕中一定暗藏着许多张献忠的奸细，连他的性命也很不安全，不胜疑惧。他又想着这行辕中大部分都是熊文灿的旧人，不禁叹口气说：

“熊文灿安得不败！”

一语刚了，仆人进来禀报陈赞画大人有紧要公事来见。杨嗣昌说声“请”，仆人忙打起帘子，一位姓陈的亲信幕僚躬身进来。杨嗣昌自己是一个勤于治事的人，挑选的一些幕僚也都比较勤谨，不敢在早晨睡懒觉。但是幕僚像这样早来节堂面陈要事，却使他深感诧异。他不等这位幕僚开口，站起来问道：

“无头帖子的事老兄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大人。”

“可知道是什么人贴的？”

“毫无所知。”

“那么老兄这么早来……？”

幕僚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阁部大人，夜间三更以后，有几个锦衣旗校来到襄阳。”

杨嗣昌一惊：“什么！要逮熊大人么？”

“是的，有旨逮熊大人进京问罪。”

“何时开读[13]？”

“卑职一听说锦衣旗校来到，当即赶到馆驿，请他们暂缓开读。熊公馆听说了，送了几百两银子，苦苦哀求暂缓开读。他们答应挨延到今日早饭后开读。夜间因阁部大人已经就寝，卑职未敢前来惊动。不知大人对熊大人有何言语嘱咐，请趁此刻派人前去嘱咐；一旦开读，熊大人便成罪臣，大人为避嫌起见，自此不再同熊宅来往为宜。皇上是一个多疑的人，不可不提防别人闲言。”

杨嗣昌出京前就知道熊文灿要逮京问罪，但是没想到锦衣旗校在他出京之后也跟着出京，而且也是星夜赶程。他想着皇上做得如此急速，足见对熊文灿的“剿抚两失”十分恼恨，逮进京城必斩无疑。杨嗣昌对这事不仅顿生兔死狐悲之感，而且也猜到皇上有杀鸡吓猴之意，心中七上八下，半天没有做声。熊文灿是他举荐的，如今落此下场。如果他自己将来剿贼无功，如何收场？他到襄阳之后，曾同熊文灿见过一面，抱怨熊弄坏了事，现在没有别的话可再说的。过了一阵，他对幕僚说：

“皇上圣明，有罪必罚。我已经当面责备过熊大人贻误封疆，如今没有什么要嘱咐的话。”

等这位亲信幕僚退出后，他拿起那张没头帖子就灯上烧毁，决意用最迅速的办法整肃行辕，巩固襄阳，振作士气，打一个大的胜仗，以免蹈熊文灿的覆辙。

[1] 豹尾旗——长条形，上绣花纹，像豹子尾巴一样。

[2] 贺朔——文武官员，逢每月初一向皇帝行礼致贺，叫做贺朔。

[3] 大凌河——指大凌河城，在辽宁锦州东北数十里处，为明朝山海关外的军事重镇。

[4] 侯恂——河南商丘人，字若谷，即侯方域的父亲。

[5] 松山和杏山——松山指松山堡，在锦县南。杏山指杏山驿，在锦县西南。

[6] 昆山——左良玉的字。上级长官称部属的字，表示亲切和客气。

[7] 碧塘老先生——侯恂的父亲名执蒲，字碧塘，天启时官太常卿，因忤魏忠贤罢归。

[8] 世兄——明清时期，士大夫对通家子侄的客气称呼。

[9] 使相——唐、宋两朝，皇帝常派宰相职位的文臣出京作统帅或出镇一方，称为使相。“使”是节度使的简称。明朝官场中也沿用使相这个词称呼那些以辅臣身份督师的人。

[10]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语出《诗经》，意译就是：“君王的差事没办完，忙得我起坐不暇。”盬，音ɡǔ。

[11] 参革——上本参奏（弹劾），给以革职处分，叫做参革。

[12] 便宜处置——按正常程序，知府任免须要通过吏部衙门，并在形式上要经皇帝批准。此处写杨嗣昌决定一面弹劾旧官一面举荐新官接事，这叫做便宜处置，是皇帝给的特权。给尚方剑也象征这种特权。

[13] 开读——锦衣旗校逮捕官吏时对着被捕的人宣读圣旨，叫做开读。被捕者要跪着听旨，还要叩头谢恩。

第七章

三个多月以后，到了崇祯十三年正月下旬。已经打过春十多天了，可是连日天气阴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向阳山坡上的积雪有一半尚未融化，背阴坡一片白色。

一天清晨，尽管天气冷得老鸹在树枝上抱紧翅膀，缩着脖子，却有一队大约五十人的骑兵从太平店向樊城的方向奔驰，马身上淌着汗，不断从鼻孔里喷出白气。这一小队骑兵没有旗帜，没穿盔甲，马上也没带多的东西，必要的东西都驮在四匹大青骡子上。队伍中间的一匹菊花青战马上骑着一位不到四十岁的武将，满面风尘，粗眉，高颧，阔嘴，胡须短而浓黑。这时战马一个劲儿地用碎步向前奔跑，他却在马鞍上闭着眼睛打瞌睡，魁梧的上身摇摇晃晃。肩上披的茄花紫山丝绸斗篷被风吹开前胸，露出来茶褐色厚绒的貉子皮，也不时露出来挂在左边腰间的宝剑，剑柄的装饰闪着金光。

六天以来，这一队人马总在风尘中往前赶路，日落很久还不住宿，公鸡才叫头遍就踏着白茫茫的严霜启程。白天，只要不是特别崎岖难行的山路，他们就在马上打瞌睡，隔会儿在马屁股上加一鞭。从兴安州[1]附近出发，千里有余的行程，抬眼看不尽的大山，只是过石花街以东，过了襄江，才交平地。一路上只恐怕误了时间，把马匹都跑瘦了，果然在今天早晨赶到。有些人从马上一乍醒来，睁开困倦的眼睛看见襄、樊二城时，瞌睡登时散开了。那位骑在菊花青战马上的武将，被将士们的说话声惊醒，用一只宽大而发皴的手背揉一揉干涩的眼皮，望望这两座夹江对峙的城池和襄阳西南一带的群山叠嶂，不由得在心里说：

“他娘的，果然跟老熊在这儿时的气象不同！”

几个月前，当左良玉在罗猴山战败之后，这位将军曾奉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之命来襄阳一趟，会商军事。那时因军情紧急，他只在襄阳停留了两个晚上。回去后他对郑崇俭禀报说：虽然襄樊人心有点儿惊慌，但防守的事做得很松。现在他距离这两个城市还有十里上下，可以看见城头上雉堞高耸，旗帜整齐，远远地传过来隐约的画角声，此伏彼起。向右首瞭望，隔着襄江，十里外的万山上烟雾蒸腾，气势雄伟。万山的东头连着马鞍山，在薄薄的云烟中现出来一座重加整修过的堡寨，雄踞山头，也有旗帜闪动。马鞍山的北麓有一座小山名叫小顶山，离襄阳城只有四里，山头上有一座古庙。他上次来襄阳时，曾抽空儿到小顶山上玩玩，看了看山门外大石坡上被好事者刻的巨大马蹄印，相传是刘玄德马跳檀溪后，从此经过时的卢马留的足迹。现在小顶山上也飘着旗帜，显然那座古庙里也驻了官军。从小顶山脚下的平地上传过来一阵阵的金鼓声，可惜傍着江南岸村落稠密，遮断视线，他看不见官军是在操演阵法还是在练功比武。

这一些乍然间看出来的新气象，替他证实了关于杨嗣昌到襄阳以后的种种传闻，也使他真心实意地敬佩。但是他实在困倦，无心多想下去，趁着离樊城还有一段路，又矇矇眬眬地打起瞌睡。过了一阵，他觉得他的人马停住了，面前有争吵声，同战马的喷鼻声和踏动蹄子声混在一起。随后，争吵声在他的耳边分明起来，原来有人向他的手下人索路引或公文看，他的中军和亲兵们回答说没路引，也没带别的公文，不叫进城，互相争吵。他完全醒了，虎地圆睁双眼，用米脂县的口音粗声粗气地对左右说：

“去！对他们说，老子从来走路不带路引，老子是从陕西省兴安州来的副将贺大人！”

守门的是驻军的一个守备，听见他是赫赫有名的陕西副总兵贺人龙，慌忙趋前施礼，赔着笑说：

“镇台大人路上辛苦！”

贺人龙睖着眼睛问：“怎么？没有带路引和正式公文就不叫老子进城？误了本镇的紧急公事你可吃罪不起！”

“请镇台大人息怒。大人不知，自从阁部大人来到襄阳，军令森严，没有路引或别的正式公文，任何人不准进襄、樊二城，违者军法不饶。倘若卑将连问也不问，随便放大人进城，不惟卑将会给治罪，对大人也有不便。”

贺人龙立刻缓和了口气说：“好家伙，如今竟是这么严了？”

“实话回大人说，这樊城还比较松一些，襄阳就更加严多了。”

“怎么个严法呢？”

“自从阁部大人来到之后，襄阳城墙加高了三尺且不说，城外还挖了三道壕堑，灌满了水，安设了吊桥。吊桥外安了拒马叉，桥里有箭楼。每座城门派一位副总兵大人把守，不验明公文任何人不许放进吊桥。”

“哼，几个月不来，不料一座襄阳城竟变成周亚夫的细柳营了。”贺人龙转向中军问：“咱们可带有正式公文？”

“回大人，出外带路引是小百姓的事，咱们从来没带过什么路引。这次是接奉督师大人的紧急檄令，星夜赶来请示方略，什么文书也没有带。”

贺人龙明白杨嗣昌非他人可比，不敢莽撞行事，致干军令。沉吟片刻，忽然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来副总兵官的大铜印对站在马前的守备连连晃着，说：

“你看，这就算我的路引，可以进城么？”

守备赶快回答说：“有此自然可以进城。卑将是奉令守此城门，冒犯之处，务恳大人海涵。”

贺人龙说：“说不上什么冒犯，这是公事公办嘛。”他转向随从们：“快进城，别耽误事！”

从后半夜到现在已经赶了九十里，人困马乏，又饥又渴，但是贺人龙不敢在樊城停留打尖。他们穿过一条大街，下到码头，奔过浮桥。一进到襄阳城内，他不等人马的驻处安顿好，便带着他的中军和几名亲兵到府衙前的杏花村漱洗和早餐。他上次来襄阳时曾在这里设宴请客，整整一天这个酒馆成了他的行馆，所以同这个酒馆的人们已经熟了。现在他一踏进杏花村，掌柜的、管账的和一群堂倌都慌了手脚，一句一个“大人”，跟在身边侍候，还有两个小堂倌忙牵着几匹战马在门前遛。尽管他只占了三间大厅，但是整个酒馆不许再有闲人进来。贺人龙一边洗脸一边火急雷暴地大声吩咐：

“快拿酒饭来，越快越好！把马匹喂点黄豆！”

当酒饭端上来时，贺人龙自居首位，游击衔的中军坐在下首。闻着酒香扑鼻，他真想痛饮一番，但想着马上要晋谒督师大人，只好少饮为妙，心中不免遗憾。看见管账的秦先儿亲自在一旁殷勤侍候，他忽然想起来此人也是延安府人氏，十年前来湖广做买卖折了本，流落此间，上次见面时曾同他叙了同乡。他笑着问：

“老乡，上次本镇请客时叫来侑酒的那个刘行首[2]和那几个能弹会唱的妓女还在襄阳么？”

“回大人，她们都搬到樊城去了。”

“为什么？”

“自从杨阁部大人来到以后，所有的妓女都赶到樊城居住，一切降将的眷属也安置在樊城，襄阳城内五家连保，隔些日子就清查一次户口，与往日大不同啦。”

贺人龙点点头说：“应该如此。这才是打仗气象。”

“不是小的多嘴，”秦先儿又低声说，“从前熊大人在此地时太不像样了。阁部大人刚来的时候，连行辕里都出现无头帖子哩。”

贺人龙在兴安州也听说这件事，并且知道后来竟然没查出一个奸细，杨嗣昌怀疑左右皆贼，便将熊文灿在行辕中留下的佐杂人员和兵丁淘汰大半，只留下少数被认为“身家清白”的人。但是像这样的问题，他身为副总兵，自然不能随便乱谈，所以不再做声，只是狼吞虎咽地吃着。秦先儿不敢再说话，同掌柜的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过了一阵，贺人龙手下的一名小校面带惊骇神色，从外边走了进来。贺人龙已经吃毕，正要换衣，望着他问：

“有什么事儿？”

“回大人，皇上来有密旨，湖广巡抚方大人刚才在督师行辕被逮了。”

贺人龙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街上纷纷传言，还有人说亲眼看见方抚台被校尉们押出行辕。”

“你去好生打听清楚！”

从行辕方面传过来三声炮响和鼓乐声，贺人龙知道杨嗣昌正在升帐，赶快换好衣服，率领着中军和几个亲兵，骑马往行辕奔去。这是他第一次来晋谒权势烜赫的督师辅臣，心情不免紧张。

今天是杨嗣昌第二次召集诸路大将和封疆大员大会于襄阳。预定的升帐时间是巳时三刻，因为按五行推算，不但今日是黄道吉日，而这一刻也是一天中最吉利的时刻，主大将出师成功。三个多月来，他已经完成了一些重要工作，自认为可以开始对张献忠进行围剿了。倘若再不出兵，不但会贻误戎机，而且会惹动朝中言官攻讦，皇上不满。特别是这后一点他非常害怕。近来，有两件事给他的震动很大：一是熊文灿已经在北京被斩，二是兵部尚书傅宗龙因小事违旨，下入诏狱，传闻也将处死。这两个人都是他推荐的，只是由于皇上对他正在倚重，所以不连带追究他的责任。他心中暗想，虽说他目前蒙皇上十分宠信，但是他已远离国门，朝廷上正有不少不懂军事的人在责备他到襄阳后不迅速进兵，万一再过些天，皇上等得不耐，圣眷一失，事情就不好办了。所以他在十天前向各处有关文武大员发出火急的檄文，定于今天上午在襄阳召开会议，面授进兵方略。

升帐之前，他派人把方孔昭请到节堂，只说有事相商。方孔昭是桐城人，对杨嗣昌说来是前辈，在天启初年曾因得罪阉党被削籍为民，崇祯登极后又重新做官，所以在当时的封疆大吏中资望较高。他从崇祯十一年春天起以右佥都御史衔巡抚湖广，一直反对熊文灿的招抚政策，在督率官军对农民军的作战中得过胜利，这样就使他对熊文灿更加鄙视。杨嗣昌来到襄阳督师，他虽然率领左良玉等由当阳赶来参见，心中却不服气。一则他认为熊文灿的招抚失败，贻误封疆，杨嗣昌应该负很大责任；二则他一向不满意杨嗣昌在朝中倚恃圣眷，倾轧异己。杨嗣昌见他往往不受军令，独行其是，也明白他心中不服，决心拿他开刀，替别人做个榜样。恰巧一个月前方孔昭在麻城和黄冈一带向革里眼和左金王等义军进攻，吃了败仗。杨嗣昌趁机上本弹劾，说他指挥失当，挫伤士气，请求将他从严治罪。同时，他举荐素以“知兵”有名的宋一鹤代方孔昭为湖广巡抚。崇祯为着使杨嗣昌在军事上能够得心应手，一接到他的奏本就准，并饬方孔昭交卸后立即到襄阳等待后命。崇祯自认为是一位十分英明的皇帝，其实从来对军事实际形势都不清楚，多是凭着他的主观愿望和亲信人物的片面奏报处理事情，所以他只要听说某一个封疆大吏剿贼不力就切齿痛恨。他把方孔昭革职之后，隔了几天就给杨嗣昌下了一道密旨，命他将方孔昭逮送京师。杨嗣昌接到密旨已经两天，故意不发，要等到今天在各地文武大员齐集襄阳时来一个惊人之笔。

方孔昭已经上疏辩冤，但没有料到皇上会不念前功，把他逮入京师治罪。杨嗣昌把他请进节堂，让了座，叙了几句闲话，忽然把脸色一变，站起来说：“老世叔，皇上有旨！”方孔昭浑身一跳，赶快颤栗跪下。杨嗣昌从袖中取出密旨，宣读一遍，随即有两名校尉进来把方孔昭押出节堂。杨嗣昌送到节堂门外，拱手说：“嗣昌王命在身，恕不远送。望老世叔路上保重。一俟上怒稍解，嗣昌自当竭力相救。”方孔昭回头来冷冷一笑，却没说话。杨嗣昌随后吩咐家人杨忠取五百两银子送到方孔昭在襄阳的公馆里作为他的人情。

三声炮响过之后，奏起鼓乐。杨嗣昌穿好皇上钦赐的斗牛服，在幕僚们的簇拥中离开节堂，到白虎堂中坐定。白虎堂没有多少变化，只是飞檐下多了一个黑漆金字匾额，四个字是“盐梅上将”。屏风上悬挂着用黄绫子装裱的御制诗，檀木条几上放着一个特制的小楠木架，上边插着皇帝钦赐的尚方剑。白虎堂前一声吆喝，众将官和监军御史在新任湖广巡抚宋一鹤的率领下由二门外鱼贯而入，行参见礼。熊文灿的被斩，傅宗龙的下狱，方孔昭的革职，本来已经给大家很大震动，明白皇上在军事上下了最大决心。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孔昭被突然逮京治罪，更使大家十分惶恐。因此，虽然今天督师行辕的仪卫比上次并未增加，可是在大家的感觉上，气氛似乎更为严重。

第一个进白虎堂报名参见的是宋一鹤。他的年纪不到四十岁，身穿四品文官[3]云雁补子红罗蟒袍，头戴乌纱帽，腰系素金带。这个人以心狠和谄媚为熊文灿所信任，现在又以他的“知兵”受到杨嗣昌的重用。说到心狠，他曾经有一次用毒药毒死了一千多个被骗受抚的义军将士。自从杨嗣昌到襄阳后，为要避嗣昌父亲杨鹤的讳，他每次呈递手本总把自己的名字写成宋一鸟。如今宋一鹤躬身走进白虎堂，在离开杨嗣昌面前的公案约五尺远的地方跪下，高声自报职衔：

“卑职右佥都御史、湖广巡抚宋一鸟参见阁部大人！”

杨嗣昌点头微笑，说声“请起”。站立在左右的幕僚们和随侍中军全都心中鄙笑，暗中交换眼色。特别是江南籍的幕僚们因“鸟”字作屌字解释，读音也完全一样，在心中笑得更凶。宋一鹤叩了个头，站起来肃立左边。看见杨嗣昌和他的亲信幕僚们面带微笑，他的心中深感荣幸。

等众将官和监军等参拜完毕，杨嗣昌正要训话，忽然承启官走进白虎堂，把一个红绫壳职衔手本呈给中军。中军打开手本一看，赶快向杨嗣昌躬身禀道：

“兴汉镇[4]副总兵官贺人龙自兴安赶到，现在辕门外恭候参见。”

杨嗣昌喜出望外，略微向打开的手本瞟了一眼，说了声“快请！”中军随着承启官退出白虎堂，站在台阶上用洪亮的声音叫：

“请！”

“请！！”二门口几个人齐声高叫，声震屋瓦。

咚，咚，几下鼓声，雄壮的军乐重新奏起来。

贺人龙全副披挂，精神抖擞，大踏步走进二门，在两行肃穆无声、刀枪剑戟闪耀的侍卫武士中间穿过，向大厅走去。他见过朝廷的统兵大臣不少，并且在洪承畴手下几年，可是看见像这样威风的上司还是第一回。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心中七上八下，暗暗地说：“好大的气派，不怪是督师辅臣！”等他报名参拜毕，就了座，杨嗣昌于严肃中带着亲切的微笑问：

“兴安距均州是七百里，距此地千里有余，山路险恶，将军走了几天？”

贺人龙起立回答：“末将接奉钧檄，即便轻骑就道。一路星夜奔驰，不敢耽搁，一共走了六天。”

“将军如此鞍马劳累，请下去休息休息。”

“末将不累，听训要紧。听训后末将还有陕西方面的剿贼军情面禀。”

杨嗣昌心中高兴，点点头说：“也好，将军只好多辛苦了。”

看见贺人龙千里赴会，又对答如此恭顺，杨嗣昌不由得想起左良玉来。上次左良玉从当阳来会，他曾用心笼络，想使这位骄横成性的大将能够俯首帖耳地听他驱使，为朝廷效劳。没想到左良玉调到郧西一带，恢复原级，由朝廷加封为“平贼将军”，颁给印绶之后，竟然又骄横如故。这次他召集诸路大将来会，左良玉不愿以櫜鞬礼晋见[5]，借口军情紧急，竟然不来，只派他手下的一位副将前来。一个要扶植和依靠贺人龙的念头就在这一刻在他的心上产生了。

杨嗣昌向全场扫了一眼，开始训话。所有文武大员都立即重新起立，垂手恭听。他首先说明，三个月来之所以没有向流贼大举进剿，一则为培养官军锐气，二则为准备粮饷甲仗，三则为使襄阳这个根本重地部署得与铁桶相似，使流贼无可窥之隙。如今诸事准备妥善，官军的锐气也已恢复，所以决定克日进兵，大举扫荡，“上慰皇上宵旰之忧，下解百姓倒悬之苦”。说到这里，杨嗣昌又向大家扫一眼，声色俱厉地接着说：

“可是，三个月来，诸将与监军之中，骄玩之积习未改；藐视法纪，违抗军令，往往如故。本督师言之痛心！岂以为尚方剑无足轻重耶？如不严申号令，赏罚分明，将何以剿灭流贼！”

众将军和监军御史们惊惧失色，不敢仰视。杨嗣昌特别向左良玉派来的副将脸上扫了一眼，然后把含着杀气的眼光射在一位四十多岁的将军脸上，厉声喝问：

“刁明忠！本督师命你自随州经承天[6]赴荆门，你何故绕道襄阳？”

副将刁明忠两腿颤栗跪下说：“回阁部大人，末将有老母住在襄阳，上月染病沉重，所以末将顺路来襄阳探亲。”

“不遵军令，律当斩首。左右，与我绑了！”

不容分辩，立刻有几个武士将刁明忠剥去盔甲，五花大绑，推出白虎堂。全体武将和监军御史谁身上没有许多把柄？都吓得面色如土，不知所措。总兵陈宏范资望最高，年纪最长，已经须发如银，带头跪下求情。跟着几位总兵、副将，大群参将，也都跪下，连贺人龙也不得不随着大家跪下。杨嗣昌本来无意杀刁明忠，害怕会激变他手下的亲信将士投入义军，然而他并不马上接受大家的求情，狠狠地说：

“数年来官军剿贼无功，多因军纪废弛，诸将常以国法为儿戏。如不振作，何能克敌制胜！斩一大将，本督师岂不痛心？然不斩刁明忠，将何以肃军纪，儆骄玩？非斩不可！”

陈宏范叩头说：“目今出师在即，临敌易将，军之大忌。万恳使相大人姑念刁明忠此次犯罪，情有可原，免其一死，使他戴罪图功。”

“哼！汝等只知刁明忠来襄阳原为探母，情有可原，却忘记军令如山，凡不听约束者斩无赦。为将的若平日可以不遵军令，临敌岂能听从指麾，为朝廷甘尽死力！今日本督师宁可挥泪斩将，决不使国法与军威稍受损害。诸君起去！”

宋一鹤正在一旁察言观色，忽然瞥见杨嗣昌身边的一位幕僚向他以目示意，他赶快向杨嗣昌躬身叉手说：

“阁部大人！刁明忠身为大将，干犯军令，实应斩首。昔孙子[7]三令五申之后，吴王有宠姬二人不听约束，斩之以徇，然后军令整肃。大人代皇上督师，负剿贼重任，更非孙子以妇人小试兵法可比。刁明忠不遵军令，实属可恨，按律该斩。但恳大人念他平日作战尚称勇敢，不无微劳，贷其一死，使他戴罪立功。倘不立功，二罪俱罚。千乞大人开恩！”

“请大人开恩！”全体监军和幕僚一齐叉手说。

杨嗣昌沉默片刻，说：“好吧，姑念他是初犯，准诸君所请，法外施仁，免他一死。重责一百鞭子，革职留用，戴罪效力。诸位将军请起！”

刁明忠挨过鞭子以后，被架回来跪下谢恩。杨嗣昌望着他问：

“刁明忠，你以后还敢藐视军令么？”

“末将永远不敢。”

“下去！”杨嗣昌的眼光转向文官班中：“殷太白！”

“卑职在！”兴山道监军佥事殷太白惊魂落魄地从班中走出，跪到地上。

杨嗣昌问：“殷太白，你两次违反军令，该当何罪？”

殷太白叩头说：“卑职误干军令，前已陈明原委，不敢有一毫欺饰……”

“不许狡辩！绑出去！”

“求阁部大人恩典！求阁部大人恩典！”

“立斩！”

众文武大员一则已经替刁明忠讲过情，二则看见杨嗣昌正在盛怒，都不敢出班讲话。尤其几个监军御史各人自顾不暇，只有筛糠的份儿，哪有说话的勇气？等殷太白被武士褫去衣冠，推出白虎堂以后，杨嗣昌对众文武宣布了殷太白两次违反军令的罪款。其实二条罪款都不是多么了不得的大事，在当时官军中比这些更严重几倍的罪行天天发生，杨嗣昌心中尽知，只是因为殷太白是文官，手中无兵，可以借他的一颗头替自己树威罢了。他离开座位，向北拜了四拜，从楠木架上请下来尚方剑，脱去黄绫套，露出来镂金的鲨鱼皮鞘和镀金剑柄，向一位随侍亲将说：

“接剑！”

青年亲将跪下去，双手接了尚方剑，捧出大堂。过了片刻，他捧剑回来，跪下禀道：

“禀大人，殷太白已在辕门外斩讫！”

中军代接了尚方剑，插入黄绫套，放回原处。杨嗣昌望望大家，声音低沉地说：

“本督师并非好杀，实不得已。我深知殷太白是一个有用人才，罪亦不重。但今日非承平之世，不可稍存姑息，所以只得忍痛斩他。倘若死者有灵，九泉下必能谅我苦衷。”说到这里，他的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回头吩咐中军，将殷太白的尸首用好的棺木装殓，对其在襄阳的妻子儿女好生抚慰，资助还乡。吩咐毕，他向湖广巡抚宋一鹤望了一眼，不再做声。

宋一鹤明白杨嗣昌为什么望他一眼，尽管他心中认为殷太白死非其罪，却赶快欠身说道：“没有霹雳手段，不显菩萨心肠。使相大人执法从严，不过为早日剿灭流贼，佐皇上中兴之业，救斯民于水火耳。为国为民苦衷，昭如天日。昔孔明挥泪斩马谡，马谡死而不怨。陈寿《三国志》称孔明：‘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大人实为今日之诸葛武侯，敢信殷太白九泉下必无怨言。”

听了宋一鹤的阿谀话，杨嗣昌的心中感到舒服。他向宋一鹤点点头，又向全体文武扫了一眼，等待别人说话。众人看透了杨嗣昌滥用斩刑，想借殷太白的头颅树威，既心中不平，也兔死狐悲，都不肯像巡抚那样说话，一个个低头不语。一个监军道从刚才的震栗失色中恢复了镇静，在心中说：

“可惜你不是诸葛武侯，殷太白并非马谡！”

杨嗣昌不再等待，又向大家扫了一眼，接着训话：“去年十月间，革、左诸贼掠叶县，陷沈丘，焚项城四关，又犯光山。副将张琮与刁明忠率禁旅剿贼，斩首一千余级。本督师立即称诏颁赏，如今刁明忠藐视军令，即予严惩，决不宽贷。这就是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望诸君以殷太白、刁明忠为戒，恪遵军令，努力杀贼，勿负朝廷厚望，勿负国恩！”

众文武肃立，齐声回答：“谨遵钧谕！”

杨嗣昌向中军瞟了一眼。中军会意，立即挥手使那些侍立在白虎堂中和飞檐下的校尉、武士和仆人等全体回避，连阶下的武士也退后几丈以外。杨嗣昌开始指示进兵方略，虽然声音不高，但十分清晰。他首先说明当时农民军分为四大支：张献忠势力最强，在楚、蜀与陕西交界处屯兵养锐；曹操和过天星等数股人马较多，散布在南漳、房县、远安、兴山四县之间的广大区域，与献忠互相呼应；革、左数营从大别山中出来，出没于随州、应山、麻城、黄冈一带，目的在从后边牵制从襄阳西进的官军；李自成人数最少，且大半都在病中，被围于商洛山中。杨嗣昌说明了四大支农民军的分布情形以后，接着说：

“在这四股逆贼之中，最可虑者是献、闯二贼。献贼狡黠慓悍，部伍整齐，且有徐以显等衣冠败类为之羽翼，实为当前心腹大患。古人云：‘擒贼先擒王。’只须用全力剿灭献贼一股，则曹贼可不战而抚。革、左诸贼，素无远图，不过是癣疥之疾耳。至于闯贼，虽两年来迭经重创，目前又陷于四面被围，然此人最为桀骜难制，不可以力屈，亦不可以利诱，观其行事，可算得是群贼中之枭雄。望诸君万勿以此贼力弱势穷而忽之。倘不将此贼扑灭，则必为国家大患。故目前用兵方略：对献贼是全力围剿，务期一鼓荡平。对闯贼是加紧围困，防其逃逸，用计诛之。倘不能用计诛之，当俟荡平献贼之后，再移师扫荡商洛。至于曹操、革、左诸贼，暂且防其流窜，一旦献、闯授首，彼等即无能为矣。对此作战方略，诸君有何高见？”

众人唯唯称是，确实佩服这个集中兵力，先献后闯的作战方略。杨嗣昌见无人提出不同意见，就更进一步说出对张献忠的用兵计划。他说：

“献贼虽有数万之众，但真正精兵不过两万人。献贼与闯贼，狡黠慓悍相似，但深浅大不相同。自从罗猴之战以后，献贼骄气横溢，视官军如无物。凡用兵，将骄则备疏，轻敌则易败。本督师已严檄蜀抚邵捷春将入蜀各处隘口严密防守，断献忠入蜀之路；檄秦督郑崇俭沿汉水设防，断其入秦之路；湖广大军自东面促之，使之不得回头逃窜。此为圆盘围剿，点滴不漏之计。左总兵与贺副将当乘献贼骄而不备之际，突然进兵，直捣巢穴。至于详细用兵机宜，本督师将另行分别指示。诸君立大功，成大名，在此一举，本督师有厚望焉。今午敬备水酒，一为诸位洗尘，二为预祝成功。在入席之前，请各位去看看军需武库。”

杨嗣昌说毕，退入节堂休息。全体文武大员等他走后才从白虎堂鱼贯退出，由他的中军和一位幕僚引导，参观了粮食和武库。大家看见杨嗣昌在短短的三个月中调集的粮食和甲仗堆积如山，足供防守襄阳数年之用，不能不十分惊佩，同时对于打仗也增强了胜利信心。参观毕，回到白虎堂中赴宴。杨嗣昌在鼓乐声中几次向大家举杯劝酒，目的是要大家既畏其威，也怀其德。他还单独向贺人龙敬一杯酒，慰劳他一个月前在川、陕交界处打了一个小胜仗。贺人龙感到说不出的荣幸，心中十分激动，但在使相面前，不敢放怀痛饮。杨嗣昌看见诸将感奋，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所有到会的文武大员，或单独，或分批，都按照杨嗣昌的幕僚们排好的次序，由他在节堂召见，面授机宜。在接见时，他对有的人确实提出些具体指示，而对有的人也仅仅询问了一些情况，勉励几句。他深知做官人们的心理：只要被他督师辅臣召见，给点好颜色，再给几句慰勉的话，就会受宠若惊，愿意出力做事。他事先叫人把皇帝赠他的御制诗用双钩影摹法刻版印刷了很多张，都用黄绫装裱，檀木为轴，每一个被召见的文武大员都送给一幅，外加新从北京运到的兵部职方司刊本《练兵实纪》[8]一部。

杨嗣昌把召见贺人龙的时间安排在第二批，而且是单独召见，以表示特别看重。自从到襄阳以来，他遍观诸将，能够有些作为的实在很少，贺人龙虽然有许多缺点，毕竟还是一员战将，手下有不少降兵降将，实力仅次于左良玉。一个多月前，贺人龙在兴安州境内遇到张献忠派出来的小股打粮部队，截住厮杀，获得小胜，作为一次大捷报功。杨嗣昌明知贺人龙报功不实，但是正要利用他的战功上奏朝廷。贺人龙畏威怀德，所以在兴安州一接檄召，便星夜奔来襄阳。

在节堂中接见贺人龙时，杨嗣昌的态度特别亲切，同上午相比，如同两人。他像同世交子弟闲话一样，问了问贺人龙的家庭情形，“投笔从戎”[9]的经过，然后才问到部队人数和粮饷情形。当贺疯子说到部队欠饷三个月时，他立即答应催秦督郑崇俭照发。关于如何向张献忠进攻的问题，他做了一些补充指示，无非是要贺人龙在兴安、平利一带凭险防守，使献忠不能逃入陕西境内，并分兵协同左良玉深入扫荡。他因贺人龙是米脂人，与李自成同里，又打过多年仗，所以对李自成的情形问得特别详细。后来他又问道：

“贺将军，依你看来，目前秦军将商洛山紧紧围困，除感到兵力不足外，还有何项困难？为何不能将闯贼一鼓荡平？”

贺人龙恭敬地欠身回答：“末将愚见，除兵力不足外尚有三点困难。”

“哪三点？”

“第一，李自成盘踞之地，四面有崇山峻岭，易守难攻。第二，李贼在商洛山中打富济贫，笼络人心，故山中军事机密不易探明，且有从贼百姓助他作战。第三，李贼平日粗衣恶食，与士卒同甘苦，故能上下一心，至死不散。”

杨嗣昌拈须微笑，说：“闯贼在商洛山中确实防守严密，也能笼络人心，不过我已经有制闯之策了。”

“大人神机妙算，自然有擒闯之策。敢请明示方略。”

“你专力对付献贼，不必为剿闯军事分心。商洛山中不日定有捷报。”

贺人龙心中半信半疑，但偷看杨嗣昌的神情，分明对胜利很有把握。他忽然想起来曾听说降将周山在一个半月前自山海关外曹变蛟的军中回来，奉杨嗣昌之命去到商州，莫非这个人快要建立惊人之功么？他只能胡乱猜想，不敢多问；又谈了一阵，起身告辞。杨嗣昌把贺人龙送出节堂，拍拍他的肩膀说：

“贺将军，勠力杀贼，不要辜负朝廷。俟将军再打几个胜仗，我一定保奏将军如左帅一样。”

贺人龙赶快转过身来躬身叉手说：“感谢大人栽培！”

回到住处，贺人龙立刻叫亲兵们拿来热酒佳肴，拉两位亲将陪他痛饮，并赏给每一个随侍左右的亲兵一大杯酒。正饮到三分酒意，忽然笑着骂道：

“他妈的，今日本镇十分高兴，可惜没有个弹唱侑酒的人！”

一个亲兵赶快说：“大人，方才我到杏花村要酒菜，陈掌柜悄悄告我说，那位刘行首今日午后回襄阳来探亲戚，晚上没有走。她听说大人在此，十分高兴，只恨不能前来伺候。”

贺人龙瞪大眼睛：“怎么，她回到襄阳来了？”

“是的，大人，她今晚未出襄阳。”

“可知她在什么地方？”

“杏花村的陈掌柜知道。”

“快去，趁静街以前，叫一乘小轿把她抬来。”

“怕的是督师大人知道了……”

“咱不敲锣打鼓，他又深居行辕，如何得知？”

“怕的是他下边耳目众多。”

“他手下人同本镇素无嫌怨，谁管这种屁事，招惹麻烦？快去，用轿子把那个姓刘的抬来助兴！”

这天晚上，贺人龙过得非常快活。他对杨嗣昌一方面暂时“畏威怀德”，一方面却开始暗中破坏着他的纪律。第二天，他吩咐亲将们把带来的贵重礼物分送给杨嗣昌的左右亲信，并在襄樊置办了一些苏杭绫罗绸缎，时兴物品，准备带回送人。下午，杨嗣昌的一位亲信幕僚前来看他，对他说阁部大人对他十分倚重，决定即日拜本上奏，保他升任总兵；如果他再打一个大胜仗，阁部大人将奏请皇上将左良玉的“平贼将军”印夺来给他。他听了后又振奋，又感激，巴不得插翅飞回防地，使出全力打一胜仗，不使杨嗣昌失望。因为明天五鼓就要启程回防，申时以后他去督师行辕辞行。杨嗣昌留他吃晚饭，又说了些勉励的话，并说保他升任总兵的题本已经拜发。看来杨嗣昌今天的心情十分愉快，对未来军事胜利确有把握。在贺人龙临走时，杨嗣昌对他含笑说：

“商州方面，今日有密报前来，大约不出一月，就有人将李自成、刘宗敏等人首级送到襄阳。剿灭献贼之事，单看将军与左将军努力了。”

[1] 兴安州——今陕西安康。

[2] 行首——班头，多指妓女。行，音hánɡ。

[3] 四品文官——明朝的巡抚未定品级，一般挂佥都御史衔，故为正四品文官。清朝巡抚地位较高，定为从二品，挂侍郎衔的为正二品。

[4] 兴汉镇——陕西兴安州和汉中府在明末曾暂时划为一个军区，称为兴汉镇。

[5] 以櫜鞬礼晋见——古代武将晋见上司行礼，应该全身披挂，才算十分尊敬。不但要戴着盔，穿着铠甲，还要背着弓箭。用这套装束行礼叫做“櫜鞬（ɡāo jiān）礼”。櫜是盛箭的，又叫做箙；鞬是盛弓的，又叫做弢。

[6] 承天——今湖北钟祥县。

[7] 孙子——名武，春秋时齐国人，在吴国为将，所著《孙子》（又称《孙子兵法》、《兵法》）十三篇为我国古代兵法的不朽名著。

[8] 《练兵实纪》——戚继光著，共九卷，附杂集六卷。

[9] 投笔从戎——贺人龙是以秀才从军发迹的。

张献忠与左良玉

第八章

从谷城起义以后，有半年时间，张献忠的处境很顺利，和李自成的遭遇完全不同。五月下旬，他同曹操在房县境内会师，推动曹操重新起义，联合攻破房县。七月间，当李自成在商洛山中面临着惊涛骇浪的时候，张献忠在房县西边的罗猴山大败明军，杀死了明朝的大将罗岱，几乎俘虏了左良玉，歼灭了明军一万多人。张献忠的这一胜利，使崇祯不得不下决心叫杨嗣昌出京督师，而将熊文灿逮进北京斩首。正当杨嗣昌在北京受命督师的时候，献忠在竹溪县西北的白土关又打了一个胜仗。

一遇顺境，打了胜仗，张献忠就骄傲起来。从屯兵谷城的时候起，他的左右就来了一群举人、秀才和山人之类的人物，一方面使他的眼界洞开，懂得的事情更多，一方面大大助长了他原有的帝王思想。谷城起义时虽然半路上逃走了举人王秉真，可是监军道张大经和他的左右亲信幕僚却被迫参加了起义。破了房县，又有一些穷困潦倒而没有出路的读书人参加了他的义军。这班读书人，一旦背叛朝廷，无不希望捧着张献忠成就大事，自己成为开国功臣，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并且名垂青史。阿谀拍马的坏习气在献忠的周围本来就有，如今变得特别严重。

白土关胜利之后，徐以显的头脑比较清醒，他一再对献忠指出目前正是兢兢业业打江山的时候，不应使阿谀奉承之风滋长下去，劝献忠学唐太宗“从谏如流”，杜绝谄媚。献忠听了，想了一下，忽然拍着军师的肩膀说：

“嗨，你说得对，对！老子好险给他们这群王八蛋的米汤灌糊涂啦！老徐，你放心，老子要找个题目整整他们！”

当日晚饭后，张献忠同老营中的一群文武随便聊天。谈到新近的白土关大捷，有人说不是官军不堪一击，而是大帅麾下将勇兵强，故能所向无敌；还有人说，单是大帅的名字也足使官军破胆。献忠在心中说：“龟儿子，王八蛋，看咱老子喜欢吃这碗菜，连着端上来啦。”他用一只手玩弄着略带黄色的大胡子，把双眼眯起来，留下一道缝儿，从一只小眼角瞄着那些争说恭维话的人们，微微笑着，一声不做。等大家说了一大堆奉承话之后，他慢慢地睁开一只眼睛，说：

“打胜仗，不光是将士拼命，也靠神助。不得神助，纵然咱们的将士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行。”

一个人赶快说：“对，对。大帅说的极是。大帅起义，应天顺人，自然打仗时得到神助。倘非神助，不会罗猴山与白土关连战皆捷。”

另一个人赶忙接着说：“靖难之役[1]，永乐皇帝亲率大军南征，每到战争激烈时常见一位天神披发仗剑，立在空中助战。那剑尖指向哪里，哪里的敌军纷纷败退。事成之后，想着这在空中披发仗剑的必是玄武神，故不惜用数省钱粮，征民夫十余万，大修武当山，报答神佑。”

献忠问道：“咱也听说永乐皇帝大修武当山是因为玄武神帮助他打败了建文帝，我看这话不过是生编出来骗人的。即使果然有神在空中披发仗剑，怎么就知道是玄武真君？不会是别的神么？”

“大帅问的有道理。永乐当时认为他受封燕王，起兵北方，必是北方之神在天助战。夫玄武者，北方之星宿也，主武事，故知披发仗剑之神必是玄武。”

献忠觉得这解释还说得过去，又问：“咱老子出谷城以后连打胜仗，你们各位想想，咱们应该酬谢哪位神灵？”

人们提出了不同意见。有人说献忠也是起兵北方，也必是得玄武真君护佑。有人说玉皇姓张，大帅也姓张，必是玉皇相佑。献忠自己是十分崇拜关羽的，想了想，摇摇头说：

“我看，咱们唱台戏酬谢关圣帝君吧。他是山西人，咱是陕西人，山西、陕西是一家，咱打胜仗岂能没有他冥冥相助？玉皇自然也看顾咱，不过他老人家管天管地，公事一定很忙，像白土关这样的小战事他老人家未必知道。这近处就有一座关帝庙，先给关帝唱台戏，等日后打了大胜仗，再给玉皇唱戏。”

众人纷纷附和，都说献忠“上膺天命”，本是玉皇护佑，但玉皇事忙，差关帝时时随军相助，极合情理。还有人提议：在给关帝爷唱戏时最好替张飞写个牌位放在关公神像前边，因为他同献忠同姓，说不定也会冥冥相助。献忠听众人胡乱奉承，心中又生气又想笑，故意说：

“中啊，就加个张三爷的牌位吧。他姓张，咱老子也姓张，要不是他死了一千多年，咱老子要找他联宗哩。你们各位看，戏台子搭在什么地方好？”

几个声音同时说：“自然是搭在庙门前边。”

献忠摇摇头，说：“不行。庙门前场子太小，咱的将士多，看戏不方便。我看这庙后的地方倒很大，不如把戏台子搭在庙后。”

片刻沉默过后，开始有一个人说好，跟着第二个人表示赞成，又跟着差不多的人都说这是个好主意，使将士们看戏很方便。还有人称赞说：像这样的新鲜主意非大帅想不出来，也非大帅不敢想。张献忠把胡子一甩，眼睛一瞪，桌子一拍，大声骂道：

“你们全都是混账王八蛋，家里开着高帽店，动不动拿高帽子给老子戴，不怕亏本！老子说东，你们不说西；老子说黑的是白的，你们也跟着说黑的是白的。自古至今，哪有酬神唱戏把戏台子搭在神屁股后？老子故意那么说，你们就对我来个老母猪吃黍——顺杆子上来了。照这样下去，咱们这支人马非砸锅不成，打个屁的天下！从今日起，以后谁再光给老子灌米汤，光给老子戴高帽子，老子可决不答应！”

看见左右几个喜欢阿谀奉承的人们有的脸红，有的害怕，有的低下脑壳，献忠觉得痛快，但又不愿使他们过于难堪，突然哈哈大笑，把尴尬的局面冲淡。他又说：

“本帅一贯不喜欢戴高帽子，巴不得你们各位多进逆耳忠言，不要光说好听的。咱们既然要齐心打江山，我就应该做到从谏如流，你们就应该做到知无不言。这样，咱们才能把事情办好。对吧？”

大家唯唯称是。每个人都重新感到张献忠待部下平易、亲切、胸怀坦率，同时大家的脸上重新挂出轻松的笑容。有一个叫做常建的中年人，原是张大经的清客，恭敬地笑着说：

“自古创业之主，能够像大帅这样礼贤下士，推诚待人的并不罕见，罕见的是能够像大帅这样喜欢听逆耳忠言，不喜欢听奉承的话。如此确是古今少有！我们今后必须竭忠尽虑，看见大帅有一时想不到的地方随时进言，辅佐大帅早定天下，功迈汉祖、唐宗。”

献忠捋着大胡子，微微点头。虽然他立刻意识到常建的话里也有阿谀的成分，但是他觉得听着还舒服，所以不再骂人。他站起来，在掌文案的潘独鳌的肩上一拍，说：

“走，老潘，跟我出去走走，有事商量。”

自从谷城起义以来，潘独鳌参与密议，很见信任，自认是张良、陈平一流人物，日后必为新朝的开国功臣。他喜欢做诗，马鞍上挂着一个锦囊，做好一首诗就装进去。遇到打仗时候，他将诗囊系在身上，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使遗失。现在张献忠带着他看过关帝庙前搭戏台子的地方以后，就拉他在草地上坐下，屏退左右，小声问道：

“老潘，杨嗣昌到襄阳以后，确实跟老熊大不一样，看来他等到襄阳巩固之后，非同咱们大干一仗不可。伙计，你有什么好主意？”

潘独鳌回答说：“此事我已经思之熟矣。杨嗣昌在朝廷大臣中的确是个人才，精明练达。倘若崇祯不是很怕大帅，决不肯放他出京督师。但是别看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到头来也是无能为力。”

“怎见得？”

“大势是明摆着的，不用智者也可以判断后果。第一，朝廷上大小臣工向来是党同伐异，门户之见甚深。杨文弱纵有通天本领，深蒙崇祯信任，也无奈朝廷上很多人都攻击他，遇事掣肘。尽管那班官僚们也痛恨义军，可是对杨嗣昌的督师作战却只会坐在高枝上说风凉话，站在岸上看翻船。如此一个朝廷，他如何能够有大的作为？第二，崇祯这个人，目前焦急得活像热锅台上的蚂蚁一样，加上性情一贯刚愎急躁，对待臣下寡恩。别看他目前十分宠信杨文弱，等到一年两年之后，杨文弱劳师无功，他马上会变为恼恨，说罚就罚，说杀就杀。第三，近年来明朝将骄兵惰，勇于殃民，怯于作战，杨文弱无术可以驾驭。时日稍久，他们对这位督师辅臣的话依样不听，而杨也对他们毫无办法。他的尚方剑只能够杀猴子，不能吓住老虎。还有第四，明朝的大将们平日拥兵自重，互相嫉妒，打起仗来各存私心，狼上狗不上。有此以上四端，所以我说这战事根本不用担忧，胜利如操在掌握之中。”

张献忠沉吟说：“你说得很有道理。徐军师也是这么看的。不过，伙计，目前杨嗣昌这王八蛋调集人马很多，左良玉和贺人龙等一班大将暂时还不敢不听从他的调遣，我们用什么计策应付目前局势？”

潘独鳌说：“目前我们第一要拖时间，不使官军得手；第二要离间他们。既要离间杨嗣昌和几位大将不和，也要离间左良玉同贺疯子不和。总之，要想办法离间他们。”

“好！……怎样离间这一群王八蛋们？”

“我正在思索离间之策。一俟想出最善之策，即当禀明大帅斟酌。”

“好。咱们都想想。老潘，近来又做了不少诗吧？”

“开春以来又做了若干首，但无甚惬意者，只可供覆瓿[2]而已。”

献忠笑着说：“伙计，你别对我说话文绉绉的。你们有秀才底子的人，喝的墨汁儿多啦，已经造了反，身上还带着秀才的酸气。”

“大帅此话何指？”

“你不明白我指的什么？比如，你要想谦虚说自己的诗做得不好，你就直说不好，何必总爱说什么‘覆瓿’？咱们整年行军打仗，哪有那么多坛坛罐罐儿叫你拿诗稿去盖？瞎扯！哈哈哈哈……”掀髯大笑之后，献忠又说道：“伙计，快念一首好诗叫咱听听。你别看我读书不如你们举人秀才多，别人做了好诗我还是能听得出来。”

“请大帅不要见笑。我去年秋天做的一首五律，这几天又改了一遍，现在拿出来，敢乞大帅指疵。”

潘独鳌从腰里解下锦囊，取出一卷诗稿，翻到《白土关阻雨》一首，捧到献忠面前，让献忠看着诗稿，然后念道：

秋风白雨声，

战客听偏惊。

漠漠山云合，

漫漫涧水平。

前筹频共画，

借箸待专征。

为问彼苍者，

明朝可是晴？

献忠捋着胡子，没有做声。虽然像“前筹”、“借箸”这两个用词他不很懂得，但全诗的意思他是明白的。沉默一阵，他微微一笑，说：

“老潘，你虽然跟咱老张起义，一心一意辅佐我打江山，可是你同将士们到底不一样啊！你说我说得对么？说来说去，你是个从军的秀才，骨子里不同那班刀把儿在手掌上磨出老茧的将士一样！”

“大帅……”

“去年九月间，在白土关下过一场大雨之后，第二天咱们狠狠地杀败了官军。将士们头一天就摩拳擦掌，等我的令一下，你看他们多勇猛啊！喊杀声震动山谷，到处旌旗招展，鼓声不绝，把龟儿子们杀得尸横遍野，丢盔弃甲。可是你这首诗是大战前一天写的，一点儿鼓舞人心的劲头也没有。你的心呀，伙计，也像是被灰云彩遮着的阴天一样！诗写得很用心，就是缺乏将士们那种振奋的心！还有最近做的好诗么？请念首短的听听。”

潘独鳌本来是等待着献忠的夸奖，不料却受到“吹求”，心中有一些委屈情绪。他很不自然地笑一笑，又念出一首七绝：

三过禅林未参禅，

纷纷羽檄促征鞭。

劳臣岁月皆王路，

历尽风霜不知年。

献忠听完，觉着音调很好听，但有的字还听不真切，就把诗稿要去自看。他看见这首诗的题目是《过禅林寺》，又把四句诗念了一遍。由于他是个十分颖悟的人，小时读过书，两年来他的左右不离读书人，所以这诗中的字句他都能欣赏。他把诗品味品味，笑着说：

“这首诗是过年节写的，写得不赖，只是也有一句说的不是真话。”

“请大帅指教，哪一句不是真话？”

“这第一句就不真。咱们每次过禅林寺，和尚们大半都躲了起来，你去参个禅。再说，你一心随俺老张打江山，并不想‘立地成佛’，平日俺也没听说你多么信佛，这时即使和尚们不躲避，你会有闲心去参禅么？”

潘独鳌替自己辩解说：“古人做诗也没一字一句都那么认真的，不过是述怀罢了。”

“伙计，这第三句怎么讲？”献忠故意笑着问。

“这句诗中的‘劳臣’是指我自己，意思是说，辛劳的臣子为王事奔波，岁月都在君王的路上打发掉了。”

“君王是谁？”

“自然是指的大帅。”

“咱的江山还没有影子哩。”

“虽然天下未定，大帅尚未登极，但独鳌既投麾下，与大帅即有君臣之谊。不惟独鳌如此，凡大帅麾下文武莫不如此。”

潘独鳌的这几句话恰恰打在献忠的心窝里。他在独鳌的脸上看了一阵，将独鳌的肩膀一拍，哈哈地大笑起来，随即说：

“还是你们读书人把有些道理吃得透！”

从潘独鳌的这一首七绝诗里，可以看出来在献忠建立大西朝的前三四年，他的左右亲信，特别是一些封建地主阶级出身的读书人，已经在心理上和思想感情上同他形成了明确的君臣关系。由于形成了这种关系，当然更会助长献忠的骄气和他周围的阿谀之风。当张献忠正在陶醉于连续胜利和周围很多人的阿谀之中时，杨嗣昌已经将向他包围进攻的军事部署就绪了。

杨嗣昌第二次在襄阳召集诸将会议过了十几天，左良玉的军队和陕西的官军各路齐动，要向张献忠进行围攻。献忠事先得到住在襄阳城内的坐探密报，知道了杨嗣昌的作战方略和兵力部署，但没有特别重视。他对左右亲信说：

“老左是咱手下败将，他咬不了咱老子的屌！”

尽管张献忠瞧不起左良玉，但还是做些准备。闰正月下旬，献忠将人马拉到川、陕交界的太平县（今万源）境内，老营和三千人马驻扎在玛瑙山[3]，各营分驻在周围两三个地方，为着打粮方便，相距都有二十里以上。这儿是大巴山脉的北麓，山势雄伟，地理险要，而太平县又是从陕南进入川北的一个要道。献忠暂时驻军这里，避开同左良玉作战，一面休息士马，一面收集粮食，打算伺机从太平县突入四川，或沿着川、陕边界奔往竹溪、竹山，设法重新与曹操会师。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在汉中和兴安驻有重兵，所以他无意奔往汉中一带。

他刚到玛瑙山几天，探得左良玉的追兵已经由湖广进入陕西，在平利按兵不动。多数将领和谋士们都认为左良玉被杨嗣昌催促不过，做一个前来追剿的样儿给朝廷看看，未必敢真的冒险深入。纵然有几个人认为左良玉可能向玛瑙山追来，但在张献忠的面前都不敢多说。一种骄傲和麻痹的气氛笼罩着献忠的老营。有一天在晚饭后闲谈中间，军师徐以显提到须要在一些险要路口派兵把守，以防官军偷袭。张献忠笑着说：

“老徐，你不用过于担心。左良玉这龟儿子，自从罗猴山那一仗吃了大亏，几乎把他的老本儿折光，听到咱老张的名字就头皮发麻。倘若他再像那样惨败一次，不只是受崇祯严旨切责，给他一个降级处分，只怕他的前程也难保啦，说不定还会送了他的狗命。虽说朝廷轻易不敢杀手握兵权的大将，可是，伙计，杨嗣昌在军中，找机会杀个大将为朝廷树威，还怕无机可寻？依我看，老左这家伙，只好在平利按兵不动，不敢冒险深入。如今朝廷大将，谁不是只想着保持禄位。他们的上策是拥兵观望，下策是实打硬拼。老左可没有鬼迷心窍！”

张大经频频点头，说道：“大帅所言极是。俗话说：一年被蛇咬，三年怕草绳。左昆山在罗猴山受过教训，不过半年多一点时间，前事记忆犹新，决不敢再一次贸然深入。”

徐以显摇头说：“不然，不然。左昆山久历戎行，也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断不会因吃了一次败仗就惊魂落魄，不敢再战。听说朝廷对他的拥兵骄横颇为不满，杨嗣昌实想找机会夺他的‘平贼将军’印交给贺疯子，这事他也知道。如今老左进到平利，贺疯子等人率领的秦军也从兴安州向我们逼近，都想寻觅机会建功，而老左更想赶快打一个胜仗给杨嗣昌看看。打仗的事儿，总要有备无患，免得临时措手不及。”

张献忠哈哈大笑，在徐以显的肩上一拍，说：“我的好军师！如今是闰正月，高山上还很冷，你这把鹅毛扇子偏扇冷风，不扇热风！你全不想一想，从罗猴山一战之后，咱们的士气旺盛，官军更加怯战，老左何必来玛瑙山向老虎头上搔痒？他一向同贺人龙各怀私心，尿不到一个壶里，如何能同心作战？你放心吧，他们谁也不敢往玛瑙山来。咱们的粮食不多，每天派小股人马四出打粮要紧！”

潘独鳌接着说：“大帅料敌，可谓知己知彼。目前不怕官军前来，但怕缺粮。应该多派出一些人马打粮，打粮多者有赏，打不到粮食的受责。只要我们军中粮足，何患官军前来！”

左右一些从谷城和房县投入义军的文职人员都附和献忠的看法，说军师虽然足智多谋，却没有看清左良玉实无力量前来作战。徐以显轻轻摇头，仍是放心不下，但是怕触献忠恼怒，不愿多说了。

张献忠随即命亲兵叫来一群担任打粮的大小头目，因为打粮的成绩不好，将他们臭骂一顿，威胁说以后谁如果打不到粮食回来，轻则五十军棍，重则砍头。大家本来想说出来在这人烟稀少的大巴山中打粮的种种困难，但看他正在雷霆火爆地发脾气，都低着头不敢吭声。献忠虽然对着打粮的头目们骂得很粗鲁，但心中也明白大家确实有困难，所以忽然收了怒容，走到一个只有二十出头年纪的小头目面前，扯着他的耳朵问道：

“春牛，你这个小王八羔子，咱老子平日很喜欢你是个能干的小伙子，怎么今日率领两百人出去两天，连一颗粮食子儿也没打到？”

青年小头目疼痛地歪着脑袋，大胆地说：“大帅，请你丢了我的耳朵让我回禀。你的手狠，快把我的耳朵扯掉啦。”

献忠放了他的耳朵，亲切地骂道：“好，你龟儿子说清楚吧。”

小头目望着他说：“大帅！方圆几十里内，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有粮食的人们都逃走啦，有的人家没逃走，也给我们将粮食搜光啦。如今要想打来粮食，非到一百里以外不行。可是，大帅你限定只能两天在外，时间限得太紧，我能够屙出粮食？你就是砍了我的头，只流血，流不出一颗粮食子儿！”

献忠问：“来去限三天如何？”

“至少得宽限三天，五天最好。”

献忠捋着长须想一想，说：“好，刘春牛，只要你龟儿子能够打到粮食，三天回来行，五天回来也行。可是至迟不能超过五天。”他望着全体打粮的头目说：“老子把话说在前头，你们哪个杂种倘若在五天内仍是空手而回，休想活命！大家还有什么话说？”

大家纷纷回答没有别的话说，准定在三天以外，五天以里，带着粮食回来。献忠高兴起来，大声喊叫：

“老营司务！给他们每个小队发两坛子好酒，两只肥羊。今日虽然打粮不多，有的空手回来，可是既往不咎，下不为例。念弟兄们天冷辛苦，发给他们羊、酒犒劳。”

大家齐声欢呼：“谢大帅恩赏！”

献忠回到屋中，向火边一坐，同那些围坐在火边的文武人员谈论着打粮的事。人们有的称赞他对部下有威有恩，明日出去打粮的各股将士定能满载而归；有的说他今年正交大运，一时军粮困难无碍；另有的说他自去年破房县以后，威名更震，左良玉实不敢前来寻战，不妨在此休军半月，然后转往兴归山中[4]就粮，湖广毕竟要富裕一些；还有的建议他在玛瑙山得到一点粮食之后，突然杀往平利，出左良玉不意，杀他个落花流水；并且说，自从罗猴山一战之后，左兵听到献忠的名字就胆战心惊，西营大军一到，左兵必将惊慌溃逃。献忠对各种阿谀奉承的话已经听惯，既不感到特别喜欢，也不感到厌恶，有时还忍不住含笑点头或凑一二句有风趣的骂人话，然后哈哈一笑。后来他靠在圈椅上，拈着长须，闭着眼睛，听大家继续谈话，听着听着就矇眬入睡了。

张献忠完全没有料到，左良玉指挥的官军已经分几路向玛瑙山逼近，更没有料到刘国能已经从郧阳调来，任为左军前锋，他的一支人马已经进到离玛瑙山只有几十里的地方，埋伏在深谷密林之中，偃旗息鼓，不露炊烟，正在等待向玛瑙山突然扑来。

刘国能是延安人，与李自成、张献忠同时起义，自号射塌天，在早期起义首领中也算是有名人物。在崇祯十年秋天农民革命战争转入低潮时候，这个自号射塌天的人物开始动摇，不想再干了。到崇祯十一年正月初四日，他首先在随州投降，无耻地跪在熊文灿的面前说：“国能是个无知愚民，身陷不义，差不多已经十年，实在罪该万死。幸蒙大人法外施恩，给小人自新之路，湔洗前罪，如赐重生。国能情愿率领手下全部人马编入军籍，身隶麾下，为朝廷尽死力！”熊文灿大为高兴，说了些抚慰和勉励的话，给他个署理守备官职，令他受左良玉指挥。他小心听从良玉约束，毫无二心。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确实做了朝廷的忠实鹰犬，屡立“战功”，又招诱了闯塌天李万庆等首领投降，遂由署理守备破格升为副总兵。他的官职升得越快，越想多为朝廷立功，也对左良玉越发奉命惟谨。

他一到这里就探知张献忠派小股人马四出打粮的情形，在一个山路上设下埋伏。今天上午，当刘春牛率领弟兄们带着粮食转回玛瑙山时，刘国能的伏兵突起，截断去路，喊叫投降。刘春牛不肯投降，率众突围，勇猛冲杀，身负重伤。他的手下弟兄一部分当场战死，部分受伤，部分被俘。凡是没有死的人和牲口、粮食，都被押到刘国能的驻地，由他审问俘虏。刘春牛因流血过多，已经十分衰弱。刘国能问他玛瑙山寨的防守情形，守寨门的人数和头目姓名，以及打粮小队在夜间叫寨门规定的暗号。刘春牛一句不答，只是望着刘国能破口大骂，口口声声骂他是无耻叛贼。刘国能命手下人将春牛斩了，继续审问别人。半个时辰以后，他骑马向左良玉的驻地奔去。

左良玉由于杨嗣昌连来羽檄并转来崇祯手诏，催他进兵，十万火急，他不得已于几天前暗暗地将大军向玛瑙山附近移动，而在平利县城内虚设了一个镇台行辕的空架子，装做他仍在平利县境按兵未动。他是昨天来到紫阳县南的一个山村驻下，行踪十分诡秘。因为玛瑙山一带地势很险，他深怕再蹈半年前罗猴山大败的覆辙，不敢贸然深入。他向杨嗣昌飞禀他已到玛瑙山下，将献忠包围，逐步攻杀前进，不断斩获献忠的小股游骑，而实际按兵不动，等待机会。他正在心中焦急，刘国能来了。

刘国能将他俘虏了张献忠的一支打粮小队和得到的情况向左良玉当面禀报之后，又献了一个袭破玛瑙山寨的计策。左良玉心中大喜，忘记他平日的威严和挂“平贼将军”印的崇高地位，从椅子上忽地站起，将刘国能的肩膀一拍，大声说：

“刘将军，你立大功的日子到了！”

刘国能赶快起立，恭敬地说：“国能自从反正以来，无时不想报效朝廷，以洗前罪。如此次能袭破玛瑙山寨，也全是大人指挥调度之功，国能不过是在大人前效犬马之劳罢了。”

左良玉忽然感到不放心，问：“张献忠十分狡猾，万一有备奈何？”

刘国能说：“张献忠虽然狡猾，但是一胜利便骄傲，一骄傲便疏忽大意，他这个老毛病我知道得最清。如今正是他骄傲自满时候，最容易利用他疏忽大意，袭破他的老营，将他擒获。”

“他有一个军师叫徐以显，会提醒他做好戒备。”

“张献忠半年多来，连胜几仗，志得意满，纵然徐以显会提醒他，他也只会当做耳旁风，不会听从。”

左良玉默思片刻，认为刘国能的计策确实可行，又问：

“将军愿做前锋？”

刘国能说：“请大人立即下令，职将愿做前锋，准能成功。”

“好，你快去准备吧。我立刻就向众将下令，随你前进。万一此计不成，献贼已有防备，在玛瑙山发生混战，我军也必须有进无退，苦战破贼。你我既食君禄，就当以身许国，宁可战死疆场，不可死于国法。”

“是，是。请大人放心。倘若献贼已有防备，国能纵然粉身碎骨，决不后退一步。”

刘国能不待吃午饭，奔回驻地。左良玉在他退出后，立刻召集诸将，面授机宜。未时未过，刘国能先带着自己的两千人马和俘获的打粮小队迅速出发，秘密进军，而左营精兵紧紧地跟随在后。另外，左良玉派出两千人马奔往砖坪村[5]附近埋伏，占据险要地利，截断张献忠向湖广东逃之路；又以三千人为后援，以防张可旺等奔救玛瑙山。他又派出飞骑，檄催秦军贺人龙和李国奇两支人马从西北向玛瑙山包围，不使张献忠向汉中方面逃跑。他不担心张献忠会从太平县逃入四川，因为他知道不仅大巴山高处的路径被大雪封断，而且各隘口都有川军防堵。他自己在申时以后从驻地起身，追赶奔袭玛瑙山的部队，以便亲自督战。他骑在马上想，倘若此战大捷，不惟一雪罗猴山之耻，而且使杨嗣昌不敢再操心夺去他的“平贼将军”印。临近黄昏，他在马上将鞭梢一扬，对中军参将吩咐：

“替我向前传令：加速前进，不得我的将令不许停下来休息打尖！”

在二月初七日，玛瑙山一带像近几天一样，在黎明时候就开始起雾。在白雾和曙色的交融中，山寨寂静，只偶尔有守寨士兵的询问声，不见人影。寨门上边仍有灯笼在冷风中摇动，也很朦胧。山寨中绝大多数将士们还在酣睡，既没有黎明的号角声，也没有校场中的马蹄声和呼喊声。实际上，这里地势险峻，寨内外没有较为宽阔平坦的地方可做校场，所以将士们都乐得好生休息，不再在寒冷的霜晨操练。

突然有一个守寨门的士兵听见从一里外的浓雾中传来了马蹄声，警觉起来，赶快叫醒坐在火堆旁打盹的两个弟兄，一起走出窝铺，凭着寨垛下望。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觉马蹄声更加近了。一个弟兄向旁边问：

“不会是官军来劫营的吧？”

“不会。一则老左在罗猴山尝过滋味，眼下还不敢来自讨没趣，二则咱们在山脚下还扎有一队人马，官军如何能飞过来？”

第三个弟兄说：“没事儿。我看，准是又一队打粮的弟兄们回来啦。不信？老子敢打赌！”

第一个弟兄说：“对，对，又一队打粮的回来啦。不管怎么，把小掌家的叫起来再开寨门。”

守寨门的小头目从被窝里被叫醒了，边揉着惺忪睡眼边打哈欠，来到寨门上，凭着寨垛下望。几个刚惊醒的弟兄簇拥在他的背后。他听见了众多的脚步声，喘气声，向寨门走来，并且看见了走在最前边的模糊人影，他完全清醒了，向寨下大声问：

“谁？干啥的？”

寨外拍了两下掌声。寨上回了两下掌声。

“得胜？”寨上问。

“回营。”寨外答。

“谁的小队？”

一个安塞县口音回答：“刘春牛的打粮小队。啊，王大个，你在寨上？对不起，惊醒了你的回笼觉[6]。”

寨上的头目说：“啊呀，春牛，是你，恭喜回来啦！打的粮食很多吧？”

“这一回打到的粮食不少，自家兄弟背不完，还抓了一百多民夫，来去正好五天。紧赶慢赶，没有误了限期。别的打粮队都回来了没有？”

“伙计，只剩下你这一队啦，大家都在为你担心哩。”

说话之间，打粮的队伍来到了寨门下边，在晓雾中拥挤着，站了很长，队尾转入山路的弯曲地方，看不清楚。那绰号叫做王大个的小头目吩咐快开寨门，他自己也下了寨墙，同一群弟兄站在门洞里边，迎接这最后满载而归的打粮队。当他看见进来的弟兄们每两三个人夹着几个衣服破烂的民夫，都背着粮食口袋，夹在队伍中的马背上也驮着粮食，他高兴地说：

“各位弟兄辛苦啦，辛苦啦。你们打这么多粮食，大帅定有重赏！”

伪装的刘春牛怕自己被认出是假，一直停在寨门外，好像忙着照料打粮队伍进寨。另一个伪装的小头目进寨后停留在王大个的身边没动。

一个没有背粮食口袋的大汉夹在队伍中间，来到王大个的面前，忽然将眼睛一瞪，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问：

“你认识我么？”

王大个忽然感到不妙，抓住剑柄，回答说：“我想不起来，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是谁？”

“我是射塌天！”

王大个刚刚拔出剑来，已经被刘国能一脚踢倒，接着被刘的一个亲兵一剑刺死。站在城门洞里的西营弟兄们措手不及，登时都被砍倒。刘国能率领手下人呐喊杀奔献忠老营，乔装民夫的那一部分人都把农民的破袄脱掉，露出明兵号衣，新降的打粮士兵都遵照事先规定，一边呐喊带路，一边在左臂上缠了白布。其中有些人不愿投降，在混乱中将身边敌人砍死，四散奔窜，大声狂呼：“官兵劫寨啦！官兵劫寨啦！”在各寨墙上的弟兄们都敲起紧急锣声，大叫：“官兵劫寨啦！”同时向奔跑的人群射下乱箭。

刘国能一路上只担心混不进玛瑙山寨，如今一进了寨门，他像一头凶猛的野兽一样直向献忠的老营奔去。他自己的两千人马像潮水般向寨中涌进，一部分紧跟在他的后边，一部分占领了寨墙，从背后包围献忠的老营，防止献忠出后门逃走。左良玉开来玛瑙山的部队有两千人跟着刘国能的部队一起进寨，其余的部队在山下分为三支，截断要道，要使张献忠纵然能逃出玛瑙山寨也逃不出山下大军的手心。

这天早晨，起得最早的是张献忠的第四个养子张定国和军师徐以显。张定国住在老营右边不远的一个院落里，他的士兵有二百人同他住在一起，另外还有三百人驻在别的两座院落里，相距不远。他为人勤谨，每天早晨听见鸡叫二遍就起床，在院中舞剑，等候士兵们起床练功。这时他已经舞了一阵剑，练了一阵单刀，退立到台阶上看他的亲兵们练功，而住在同院中的弟兄们正在集合站队。另外三百名弟兄也在别的院中集合站队。徐以显带着三十名亲兵住在老营另一边的一个小院中；加上马夫、火夫和其他人员，同住的大约有五十余人。他昨夜同献忠商量了一个奇袭平利的方略，准备天一明就离开玛瑙山往张可旺的驻地，所以他的亲兵们都已经穿好衣服，正在匆匆漱洗，而马夫们正在从后院中牵出战马。

一听到呐喊声，张定国立即拔出宝剑往外跑，同时大叫一声：“全跟我来！”他的亲兵们紧跟在他的身边，而那两百名正在站队的士兵也拔出刀剑随着奔出。定国一看进来劫营的敌人已经扑到了老营的大门口，而守卫的弟兄们正准备关闭大门，已经来不及了，有的在混战中被敌人砍倒，有的仍在拼死抵抗。定国将宝剑一挥，又说声：“跟我来！”冲进敌人中间，勇不可当。刘国能正要冲进献忠老营院中，冷不防从右边冲出一支人来，在他的背后猛杀猛砍。他只好回头来对付这一股没命的勇士，不能够冲进老营院中，尽管那大门是敞开的，守门兵已经死尽，院里的将士尚未来得及奔出大门口进行抵抗。

徐以显一听到呐喊声就奔出小院大门，看见官兵进寨的多如潮水，前队正在猛扑老营。他立刻退回，将大门关闭，吩咐人们从里边用石头顶牢，同时率领亲兵们首先爬上房坡。院中连少数妇女在内，全都跟着上了房坡。他们向敌人成堆的地方用弓、弩不停地射箭，没有弓和弩的人便用砖瓦投掷，使敌人登时受到损伤，不得不分兵应付。

张献忠的老营是并排两座大宅院连在一起，驻有三四百人，其中妇女有几十人。他的第三个养子张能奇住在里边，专负守卫老营的重任。他刚起床，正在扣衣服，听见呐喊声就提剑奔到院中，一边呼叫一边向大门奔去。他的亲兵们和其他将士有的已经起床，有的刚被惊醒，有的是听见他的呼叫才醒来，几乎是出于本能，都拿着兵器向大门奔去，并没有畏缩不前或打算自逃性命的。有许多人来不及扣衣扣，敞着怀奔了出来，甚至有的人赤膊奔出。当能奇奔近大门时，守门的弟兄们已经死伤完了。有人在他的身边急促建议：“关大门！关大门！”他没有理会，稍停片刻，看见身边已经有一百多人，其余的继续奔来，他命令一个小校率领二十名弟兄死守大门，随即将刀一挥，大声呼叫：

“弟兄们，跟我来，杀啊！”

在老营前边的打谷场上进行着激烈的混战。在最激烈的中心反而不再有呐喊声和喊杀声，只有沉重的用力声，短促的怒骂声，混乱的脚步声，刀剑的碰击声，以及狼牙棒猛然打在人身上和头部的闷响声。战斗的人群在不断移动，好像激流中的漩涡，有时有人流加进去，有时又有负伤者退出来。那处在激流和漩涡中的人们，不断地踏着血泊，踏着死尸和重伤的人，前进，后退，左跳，右闪，有时自己倒下去，被别人践踏。除老营大门外是主战场之外，寨中有许多地方都发生混战，战斗的方式各有特色。

当呐喊声刚起时，张献忠在敖夫人的房里突然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穿好衣服，顺手摸了一把大刀（那把“天赐飞刀”昨日放在丁夫人的床头，未曾带在身边），奔到院中。他听一听，果然是官军进到寨内，大门外正在厮杀。转眼之间，他的身边已经聚集了一群刚穿好衣服的亲兵亲将，有的一边穿衣服一边向他跑来。他沉着地低声说：“走，将龟儿子们赶出寨去！”便向大门奔去。当他穿过两进院子跑到大门口时，分明各处寨墙都被官军攻占，有几个地方已经起了火。他听见从东西南北传过来呐喊声和带着胜利口气的呼叫：

“不要叫张献忠逃走了！不要叫张献忠逃走了！……”

[1] 靖难之役——公元1399年秋，明燕王朱棣（即明成祖）起兵反叛，宣称他的军队是“靖难之师”。经过三年内战，朱棣打到南京，夺得皇位，史称这一次战争为靖难之役。

[2] 覆瓿——古人说自己的著作无足重视便说只可覆瓿。瓿是盛酱的瓦罐儿，音bù。

[3] 玛瑙山——在四川万源县西北七十里处，靠近陕西镇巴县境。

[4] 兴归山中——漫指湖北省兴山和秭归一带山中。

[5] 砖坪村——今陕西岚皋县城所在地。

[6] 回笼觉——五更时候，睡醒了重又矇眬入睡。

第九章

老营大门外的一阵白刃混战完全出官军将领们意料之外。按照左良玉和刘国能事前估计，官军一旦大队拥进玛瑙山寨，义军惊恐失措，纵有抵抗，也必定是零零星星，一触即溃，四散逃命。没有料到，正要杀进张献忠老营时候，突然从左边附近院落中冲出的一小股人竟是那样勇猛顽强，宁死不退。刘国能亲自指挥众人围攻这一小股人，不期看见张定国正在狂呼奋战，左冲右突。他隔着一些人，向定国大声招呼：

“宁宇侄，不认识你刘叔么？赶快投降，愚叔保你不死！”

张定国连劈死扑到身边的两个敌人，才有机会看是谁向他呼唤。一看见是刘国能，对于山寨如何被劫的事，心中恍然清楚。他冲到刘国能面前，骂了一句：“叛贼休逃！”猛向国能刺去。刘国能用刀格开他的宝剑，转身便走，却由他的将士们将定国等几个人围住厮杀。

当张能奇率领一起人奔出老营大门时，定国身边的弟兄们已经伤亡殆尽，他自己也带了两处轻伤，退到老营大门的台阶下，但是他仍旧鼓励左右奋力杀贼，不使敌人顺利地杀进老营。一看见能奇出来，他格外勇气百倍，随在这一起生力军中向敌人猛烈冲杀，同时对能奇大声说：

“三哥，刘国能在这里，莫饶他！”

转眼之间，张献忠也率领一起人杀奔出来，同两个养子会合，竟将多于他们几倍的敌人赶出了打谷场，还救出了定国手下的几十名弟兄，那是驻扎在另外两座院落中的三百名经过混战仅存的勇士，大半都挂了轻重不同的彩。

天已经大亮了。拥进玛瑙山寨的官军已经占据了各个路口、各处寨墙和重要宅院。徐以显的宅子已经被官军点着，火光与浓烟冲向天空。老营的后门已被攻破，双方继续在院中混战，一部分人从大门奔出，一部分人爬上房去向院中的敌人射箭和投掷砖瓦。敌人从四面向献忠围了上来，大呼要“捉活的”。徐以显已经带伤，身边只剩下五六个人，杀开一条血路奔到献忠身边，大声说：

“大帅快走！不可迟误！”

献忠说：“走，杀出去！”

张定国在前开路，献忠和徐以显在中间，能奇在后，一边同敌人厮杀一边向西撤退。西寨上已有官军占领，人数虽不很多，却是左良玉的精锐部队，奉命等在这里。他们中间没有刘国能的士兵，所以不认识张献忠。他们拦住了登城的路，为首的军官大声威胁说：

“快投降！你们已经跑不脱了。倘若有献贼混在你们里边，赶快交出投降！”

张献忠将定国向旁一推，昂然上前，举刀大叫：“八大王来了！”那军官猛一惊骇，同时举刀一挡。只见两道白光同时一闪，碰在一起，铿然一声。献忠因见手中的大刀折断，虚砍一刀，一跃上寨，迅速飞起一脚向敌将裆中踢去。敌将向旁一闪，随手一刀砍来。献忠刚用半截刀格开，敌将就被张定国一剑刺死。寨上的官兵在片刻间大部分被杀死，剩下的惊慌逃散。张献忠看看半截断刀，见刃上带着几处缺口和血迹，说声：“去你妈的！”抛到寨下；弯腰拾起来敌将的宝刀，拿眼一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解下敌将的刀鞘挂在自己腰间。这时差不多有七八百官军从三个方面包围上来，距离在一箭之外，呼叫着活捉献忠。献忠向敌人扫了一眼，嘴角闪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三天以后，张献忠辗转到了名叫水右坝的小镇上驻下来，身边有一千六七百人，大部分是从玛瑙山溃散出来的，陆续集合到他的身边，只有五百人是张可旺派来为他护驾的。虽然玛瑙山老营被劫，但西营的主力由献忠的两个养子张可旺和张文秀率领，驻军距玛瑙山有二十里以上，未受损失。献忠的重要军需、金银珍宝也多在可旺和文秀营中。他们当时因隔着大山，不知老营被劫；等天明以后很久，才得消息，已经来不及出兵援救。第二天，左良玉、刘国能、贺人龙和李国奇的人马在玛瑙山附近集结得很多，使张可旺和张文秀无力向官军进攻，而官军也无力消灭他们。双方在紧张的局面中保持着停战状态。

张献忠在水右坝驻军两天，对于他在玛瑙山的损失才大体清楚。偏裨将领有曹威等十六人阵亡，另有偏将扫地王张一川和小校三百多人被俘或投降。骡马损失一千多头。他的九个妻妾，随老营守卫将士突围逃出的只有二人，高氏和敖氏等五人被俘，其余一个姓张的被杀于乱军之中，还有一个是新野丁举人的妹妹，抱着不满两周岁的、曾被王又天称为“贵不可言”的婴儿，在逃上寨墙后因被追兵包围而投崖自尽。张大经在突围时被官军杀死。潘独鳌突围后不知下落。献忠当时只带着二百多将士翻过玛瑙山寨，趁着晨雾未散，潜行于崖谷密林之中，脱险出围。官军搜山三天，没有搜到他，反以为他已经死了。

为要安定军心、鼓舞士气，并决定今后去向，张献忠在水右坝小镇上召开军事会议。张可旺、张文秀、白文选、马元利等重要将领都从驻地赶来参加。他不许将领们多谈玛瑙山的失败，特别是不愿听到有谁提到他的几个妻妾的被俘和死亡。虽然他心中为这次挫败感到痛苦，但是他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他妈的，这点损失算得鸡巴大事！别说是这点损失，就是全部打光了，老子也要从头再来！”他随即换成了嘲笑的口吻接着说：“哼哼，我以为左良玉王八蛋有多大本领，原来是用叛贼刘国能赚开寨门！老子在山下设的那道关，派三百人把守，也是上了刘国能的当，没有动一刀一枪给王八蛋龟儿子们吃掉啦。咱这一回亏吃得好，有意思。咱老子一向惯使人扮作官军赚城劫寨，这一回却叫别人学咱的拳路捣咱的心窝。吃过这回亏，下回就学乖啦。这次输，下次赢，胜败兵家之常嘛。”

正在商议时候，细作回营禀报：左良玉和刘国能的人马进到玛瑙山寨之后，除全部杀死因负伤不能逃出的西营将士外，寨中原来留下的百姓，十二岁以上和五十岁以下的妇女都被轮奸，有的因轮奸致死，有的奸淫后被掳入营中带走，有的被杀，青壮年男子都被杀光。山中本来人烟稀疏，未逃走的百姓几乎被杀光了。左良玉上报“斩贼”三千三百多级，请监军道检验。有的首级下颏溜光，耳垂上带有小孔，明是妇女首级，但无人敢说破。张献忠听到这里，骂道：

“哼，明朝将军们都有一个传家本领：拿老百姓的首级邀功！”

细作又接着禀报说：“听说左良玉和刘国能两家将士为抢夺玛瑙山老营妇女和财物，互相打架，杀伤了二十几个人。刘国能及时赶到，把自己的将士喝退，将抢到的一颗金印、八面令旗和八支令箭、两个卜卦金钱和一根镂金缠龙棒，还有大帅常用的那口‘天赐飞刀’都献给左良玉，才算没事。要不的，左良玉还要怪罪他哩！”

献忠骂道：“操他娘，射塌天投降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奴才不是好当的！”他转望着徐以显笑着说：“老徐，这个刘国能你不认识，他王八蛋替自家起个诨名叫射塌天，却总想受朝廷招抚。我当面骂过他：‘老刘，咱老张看你不会射塌天，迟早会落进人家的裤裆里！’瞧瞧，老子的话应验了吧！”

徐以显向细作问：“你探听出潘先生的下落么？究竟是被俘了还是死了？”

细作回答：“回禀军师，潘先生的下落仍然不明。人们都猜他并没有死但不知他逃出后藏匿到什么地方。”

命细作退出以后，张献忠继续同众将商议军事。这时明朝的湖广军张应元和汪之凤两部正在向水右坝靠近，川军老将张令的部队在川、楚交界处把守隘口。献忠的西营将士陆续集结在水右坝一带的约有两万人，力量仍然雄厚。献忠想着倘若打张应元和汪之凤两军，左良玉必然会前来相救，不如专力杀败张令，打开一条入川之路。他命令张可旺和张文秀先走，白文选和马元利护卫老营后行。徐以显、张能奇和张定国都在玛瑙山负伤未愈，随着老营医治。

十七日，明军到水右坝时，献忠已经退走，殿后部队与明军发生战斗，小有损失。十九日，献忠的前锋部队在川、楚交界处的岔溪和千江河一带与川军张令的部队相遇，小有接触。时天色已晚，互相不知虚实，各自后退。张令一面发塘马向督师辅臣和四川巡抚报捷，一面退守靠近四川的重要市镇柯家坪。

闰二月二十七日，西营大军突然向柯家坪发起猛攻，弥山漫野，将张令全军包围。另一个川军将领方国安在张令的后边，一看义军势盛，没法抵御，便扔下张令，从艰险的小路逃脱。七十多岁的张令在当时是一位有名的悍将，手下的五千川军也很能打仗，没路可逃，战斗得非常顽强。柯家坪缺少泉水，也缺乏溪流，恰巧下了一场大雨，解决了被围川军的吃水问题，并使义军的进攻增加了困难。献忠将张令围困了十二天，到了三月初八，眼看就要攻破柯家坪，官军数路援军齐到，只好解围而去。第二天，献忠的一部分人马同官军在寒溪寺相遇，双方都略有伤亡。初十日，献忠在盐井打个败仗，损失了一千多人。跟着，献忠又向木瓜口和黄墩进攻，都未得手，白折了一些人马。他怕受秦、楚官军合力包围和追击，打算转移到兴归山中度夏，休息士马，收集散亡，补充军需，和驻扎在巫山和大昌境内的曹营靠近。

秦、楚、川各路明军集结在三省交界处的虽然有六七万人，但经过玛瑙山战后，被献忠放在眼中的只有左良玉一军人马。他知道川军以保境为主，不会远出川境以外；秦军也只想保境，不肯入湖广作战；至于楚军，只有左良玉是真正战将，实力也比较雄厚。听说杨嗣昌正在催促良玉进兵，而左营人马也确实在日夜向平利集中。他担心左良玉奉杨嗣昌之命追赶不放，使他在兴归山中休息士马的打算落空。于是他在竹溪县境内同徐以显、张可旺和马元利密商之后，把一个离间敌人的计策决定了。

当晚，献忠叫徐以显替他写一封给左良玉的信。写成之后，献忠仔细听听，摇摇头说：

“老徐，这样写不行。咱老张没学问，他老左不识几个字，更不如咱。给他的书子，不要太文，也不要太长。太文啦他听不懂，还得旁人讲解；太长啦他不耐心听，反而会漏掉要紧的话。咱们把书子写得简短一些，没有闲话，不绕弯子，槌槌打在鼓点上，句句话的意思都很明白，叫他龟儿子把咱的话细细嚼，品出滋味。伙计，你说对么？”

徐以显笑着点头说：“甚是，甚是。还是大帅所见英明。”

“来，老徐，我的好军师，你虽然是秀才出身，可是这封书信的大意你得听我说。我说出来的话，你把字句稍微弄顺就行啦。书信的头尾都用你刚才写的那个套套子，中间的话用我的。来，咱俩写吧。”

徐以显挑大灯亮，把纸摊好，膏好羊毛笔，按照献忠口授的大意将书子写成，略加润色，自己先看一遍，忍不住微笑，频频点头，心中越发佩服献忠的聪明过人。他添了一个漏字，抬起头来问道：

“我念给大帅听听？”

“念吧，念吧。连你那前后套套子都念出来！”

徐以显随即念出了书信，全文如下：

西营义军主帅张献忠再拜于昆山将军麾下：玛瑙山将军得胜，已足以雪罗猴山之耻，塞疑忌将军者之口。不惟暂消杨阁部夺印之心，且可邀朝廷之厚赏。将军目前可谓踌躇满志矣。然有献忠在，将军方可拥兵自重，长保富贵；献忠今日亡，则将军明日随之。纵将军十载汗马功高，亦难免逮入京师，斩首西市，为一贯骄玩跋扈、纵兵殃民者戒。故献忠与将军，貌为敌国，实为唇齿。唇亡齿寒，此理至明，敬望将军三思，勿逼献忠太甚。且胜败兵家之常，侥幸岂可再得？倘将军再战失利，能保富贵与首领乎？不尽之意，统由马元利代为面陈。谨备菲仪数事[1]，伏乞哂纳。倚马北望，不胜惶恐待命之至！张献忠顿首。

献忠听过之后，又自己看了一遍。看到那句“不胜惶恐待命之至”，笑了笑，心中说：“咱老子惶恐个屌！”但是他懂得这是文人书信中的一句“成套”，没有叫军师改掉。

当下，马元利赶快将随行士兵和一应需要带的东西和伪造的文书准备好，四更以后，同随行将士们饱餐一顿，悄悄地出发了。同一天，张献忠将人马分成数股，偃旗息鼓，向兴归山中开去。尽管他断定马元利去见左良玉无危险，但有时仍不免在心中自问：

“老左这龟儿子会不会对他下毒手？”

张献忠在谷城屯兵时候，曾仿刻和仿制了湖广巡抚衙门的关防、印信、笺纸、封套，以备使用。这些东西同另外一些重要文件和贵重军需都放在张可旺营中，尚未运往玛瑙山，所以未曾损失。如今马元利乔扮做官军偏裨将官，随带一名亲信小校和二十几名弟兄，一色穿着湖广巡抚标营的号衣，骑的马也烙有“湖广”二字。这些战马和号衣，都是过去在战争中获得的。马元利的身上带着伪造的湖广新任巡抚宋一鹤致左良玉的一封紧急文书，一封致巴东守将的文书，还有一个文件是证明他去左良玉军前和巴东、荆州一带军前“公干”，类似近代的所谓护照。前两封文书所用的封套都有一尺二寸长，六寸宽。由于他们的装扮和文件都十分逼真，加上马元利仪表堂堂，遇事机警、沉着，应对如流，所以在路上穿城过卡，常遇官军盘查，都没有露出马脚。

在玛瑙山胜利之后，左良玉把人马驻扎在兴安州和平利、紫阳两县境内，对张献忠并不追赶，一则由于张可旺和张文秀、白文选等所率领的义军精锐并未损失，使他不敢穷追，二则他同杨嗣昌有矛盾，不愿意为朝廷和杨嗣昌多卖力气。现在杨嗣昌一再催促进军，他只好赶快集中人马，并把自己的老营移到平利城内，以便随时前进。马元利在一天下午到达了平利县城，把带来的弟兄们安顿一个地方，便带着亲随小校寻找左良玉的承启官。当张献忠屯兵谷城时，马元利曾奉差去左良玉军中一次，给左良玉本人和他的左右亲信送过贿赂，所以知道在左良玉的老营中什么人能够帮忙。因为他假充是湖广巡抚衙门来的急差，又是一位将军，所以很快就见到了承启官。承启官一见他，吓了一跳，带他到一个僻静地方，小声问道：

“你如何来到此地？”

马元利神色自若地笑一笑，回答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承启官截住他的话，低声警告说：“这里不是三宝殿，是龙潭虎穴，不是随便可以来的。你真大胆！”

“谢谢阁下关心。在下是奉张帅之命，前来晋谒镇台大人，商议投降之事。敬恳鼎力相助，设法引见。小弟带有些许薄礼，请阁下笑纳。”随即取出两锭元宝和两个金锞子塞进对方手里，接着说：“这只是聊表微意，请阁下莫嫌礼薄。一俟大事告成，另当重谢。事情很急，成与不成，我都不能在此多停，务乞费心通融，就在今晚引见。”

承启官想了想，说：“马将军，我劝老兄赶快回去，不要在此停留。阁部大人严令，如曹操等一切头领都可招抚，惟独不许招抚你家八大王。我家镇台大人受阁部大人节制，如何敢违命受降？”

马元利又笑了一笑，说：“老兄所见差了。第一，官府做事，向来是虎头蛇尾，变化不定。杨阁部说惟独对我们张帅不赦，我看也不过是那么说说罢了，何必对这句话看得认真？第二，左帅大人只是朝廷一个总兵，我们张帅如果投降，也只能向朝廷投降，由杨阁部代朝廷受降。我们只是想请求左帅大人探探阁部口气，并非径向左帅大人投降。此事倘若不成，对左帅大人无损；倘若成了，也可说是左帅大人玛瑙山一战之功。况且我家张帅差我给左帅大人带了些贵重礼物，不管左帅肯不肯在杨阁部前探探口气，我都须将礼物当面呈上，方好回去销差。”

“你们给镇台大人带来些什么礼物？”

元利从怀中取出一张红纸礼单，请承启官看看。承启官不看则已，看罢之后，脸上露出笑容，将礼单藏在自己怀中，说：

“老马，咱们是熟人，请不必瞒我。你们张帅行事十分诡诈，这是否是一个缓兵之计？”

“我们张帅行事该诚则诚，该诈则诈。”

“此话怎讲？”

“倘若他没有一片诚心待人，为什么几万将士肯生死相随？至于打仗，自古‘兵不厌诈’，哪有那么老实的。倘若你们也老老实实打仗，就袭不破我们玛瑙山老营了。小弟这次奉命来见左帅大人，确实十分诚意，不惟为我们自己，也为使左帅长保富贵。”

“老马，你别胡扯啦。你们想投降，怎么说也为着我们镇台大人长保富贵？”

“朝廷上的事你我都很清楚。有些机密话须要见了镇台大人时方能面陈。”

“好吧，我替你传禀传禀。只是如今朝廷耳目甚多，我们行辕中也有不少人认识你的，万一被人识破，诸多不便。我马上替你找个地方住下，千万不可随便露面。”

“多谢老兄。随小弟来的还有二十几名弟兄，请仁兄安置在一个地方。另外，还有什么事在下该注意的，什么人小弟该见的，请仁兄指示。”

“你同我们中军大人刘将军不是认识么？”

“认识。小弟此来，也给刘将军带了一点薄礼，请仁兄费心引见。”

承启官一听说有礼物带给刘将军，马上点头说：“好，这容易。应该请他帮忙。我只能替你传禀上去，倘若镇台大人不肯见你，我也没有办法。刘将军是镇台大人面前红人，只要他说话，镇台大人没有不听从的。像这样机密大事，非要他……”

承启官话未说完，他手下的一个传事小校匆匆地找了来，告他说由督师辅臣衙门来了紧急机密文书，要他立即呈到镇台大人面前，不能迟误。承启官略微有点吃惊，担心这个小校会认出马元利来，赶快说：

“我马上就去。请他们吃茶休息。”等传事小校走后，承启官向马元利说：“如今风声正紧，老兄此来，真是太冒风险！杨阁部已经来了几道火急文书，催促我们镇台大人进兵。方才来的，准定又是催促进兵的文书。在目前这样节骨眼上，镇台大人未必肯传见老兄。在这平利城中，杨阁部大人的耳目不少，可不是好玩的！”

马元利微微笑着，神色安闲地说：“小弟急欲拜见中军参将刘大人，请老兄早一点费心引见。另外，为着避免众人耳目，请老兄替我安排一个僻静下处，停留一晚。”

“我马上就去找刘中军，将你带来的礼物送上。似此大事，你非仰仗他在镇台大人面前说话不可。请你在此稍候片时，我马上吩咐一个可靠人带你去找一个僻静下处休息。你的随从们也都要万分小心，不可上街走动。”

马元利连声称谢，同时心里说：“只要你不出卖我就好了。”

当时平利城里城外，驻满军队，一片乱糟糟的。左良玉的承启官命自己的手下心腹人在城角一个僻静地方替马元利等人找一个落脚地方。他又在黄昏以后，请左良玉的中军刘参将同马元利见了面。这位刘将军受了重礼，答应尽力帮忙，嘱咐马元利安心等候消息。

一更过后，承启官见左良玉的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他的中军参将侍立身旁，便趁机将张献忠差马元利前来乞降的事悄悄禀明，并将礼物单呈上。左良玉因为杨嗣昌不断催促进兵，今日黄昏前又接到火急檄文，正在不知如何应付。他不想接见张献忠的秘密使者，但看承启官摆在他面前案上的礼单，又不免有点犹豫，轻轻骂道：

“操他娘，不知八贼又捣的什么鬼！”

刘中军躬身小声说：“不管八贼捣的什么鬼，这一份重礼不妨收下，马元利不妨许他来叩见大人。肯不肯受降，是朝廷和杨阁部大人的事。大人是否可以探一探阁部大人的口气，等见过马元利再做决定。”

左良玉点点头，对承启官说：“把礼单念给我听听。”

张献忠的礼单上开着纹银三千两，黄金一百两，另有珍珠、玛瑙、古玩、玉器等宝物十件。左良玉听毕，又轻轻点点头，问道：

“马元利来到这里可有外人知道么？”

承启官说：“回大人，并无外人知道。”

“好吧，你们先把礼物抬进来，随后引他来见。今夜天不明就叫他离开此地，不可大意。”

当礼物抬进来时，左良玉亲自看了一遍，拿起来一个一尺多长的碧玉如意看了又看，不忍放手。他因为自己名良玉，所以每得到一件美玉就认为是吉利之兆，何况这又是一个如意，象征事事如意。过了一阵，他吩咐将礼物收起来，问道：

“马元利来了么？”

承启官回答说：“现在外边等候。”

“带他进来。”

不过片刻，马元利被悄悄地带了进来。平时镇台行辕中的威风，仪注，一切不用，更无大声禀报和传呼。承启官只小声向左良玉禀道：“马元利叩见大人！”跟着，马元利小声说道：“末将马元利叩见镇台大人！”便跪下行礼。左良玉听马元利自称“末将”感到刺耳。马元利既不是朝廷将领，又不是敌国武官，而是一个“流贼”头目，怎么能在堂堂“平贼将军”面前自己谦称“末将”？但是他已经接受了对方重礼，加之马元利气宇轩昂，举止大方，左良玉心上的不舒服感觉只一刹那就过去了。他略为欠身还礼，并叫元利坐下。元利表示谦逊，谢坐之后，侧着身子就座。左良玉态度傲慢地问：

“是张献忠差你来乞降么？”

马元利恭敬地欠身回答说：“回大人，末将并非前来乞降。敝军全军上下深恨朝廷无道，政治败坏，弄得天怒人怨，百姓如在水深火热之中，所以誓为救民起义，绝无乞降之意。”

左良玉不禁愕然。承启官已经退出，站在帘外窃听。中军刘将军侍立在左良玉身边。帘内帘外同时吓了一跳。左良玉一脸怒意，瞪着马元利问道：

“你不是对本镇的中军参将和承启官说过你是奉张献忠之命，要见本镇乞降么？”

“请恕末将托辞请降之罪。倘非末将这样托辞，未必能谒见大人。况如今朝廷耳目众多，万一风声传出，有人知道我奉命前来乞降，大人不允，朝廷也不会怪罪大人。倘若末将随便吐露真实来意，对大人实有不便。”

中军和承启官听了这几句话放下心来。左良玉的圆瞪着的眼睛恢复常态，怒意消失，又问：

“不是乞降，来见本镇做甚？”

“末将特来面呈张帅书信一封，敬请钧览。”

马元利从怀中取出张献忠的书信，双手呈上。刘中军替左良玉接住，拆开封套，对着左良玉小声读了一遍。左良玉在片刻中没有做声，思索着书中意思。这封书子因写得很短，字句浅显，所以他一听就完全明白，而且觉得有几句话正好说中了他的心思。但是，那“唇亡则齿寒”一句话又有点刺伤了他，使他恼怒不是，忍受也不是，只好心中苦笑，同时暗暗骂道：“哼，我是朝廷大帅，拜封平贼将军，会同你贼首张献忠‘唇亡齿寒’，什么话！”由于他养成了一种大将的威严，这心中的苦笑流露到脸上就化成了一股严峻的冷笑。马元利注意到左良玉脸上的冷笑，略微有点担心。他不等左良玉开口，欠身赔笑说：

“大人，这封书信的意思不仅是为着敝军，也是为着大人的富贵前程。杨阁部一方面看来很倚重大人，请求皇上拜封大人为‘平贼将军’，一方面却对大人心怀不满。今年闰正月，杨阁部曾想夺大人的‘平贼将军’印交给贺疯子，此事想大人已经听说。倘若大人没有玛瑙山之捷，此‘平贼将军’印怕已经保不住了。所以张帅书子中的话，务请大人三思。”

左良玉阴沉着脸色说：“你这些话都不用再说，本镇胸中自有主见。十天以来，督师大人不断羽檄飞来，督催本镇进兵。今日黄昏，又有檄文前来，督催进兵火急。本镇为朝廷大将，惟知剿贼报国，一切传闻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你是前来替张献忠这狡贼做说客的，休要挑拨离间，顺嘴胡说。你走吧，不然我一旦动怒，或者立刻将你斩首，或者将你绑送襄阳督师行辕。”

马元利不亢不卑地赔笑说：“末将来到平利，好比是闯一闯龙潭虎穴，本来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既然大人不许末将多言，末将自当敬谨遵命，此刻只得告辞。”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流露一丝冷笑，跟着又恭敬地说：“可惜末将有一句十分要紧的话，就只好装在肚里带回去了。”

左良玉问：“有什么要紧的话？”

马元利说：“常言道，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就旁人看来，大人或是长保富贵，以后封伯封侯，或是功名不保，身败名裂，都将决定于近一两月内。就末将看来，不是决定于两月之内，而是决定于今天晚上。”

左良玉心中一惊，故作冷笑，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元利问：“大人允许末将直言不讳么？”

左良玉用眼色示意叫元利坐下，虽然不再说话，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元利的脸孔。元利坐下，恭敬地欠着身子说：

“今晚大人如能听毕末将率直陈言，仔细一想，就可以趋吉避凶，常保富贵，不日还会封伯封侯，荫[2]及子孙，否则前程难保。请大人不要怪罪，末将方好尽言。”

“你说下去。说错了我不怪罪你。”

马元利接着说：“目前我们张帅已入兴归山中，与曹操大军会师。此去兴山、秭归一带，数百里尽是大山，山路崎岖险恶，处处可以设伏，也处处可以坚守。敝军将士人人思报玛瑙山之仇，士气十分旺盛。大人向兴归山中进兵，倘若受了挫折或劳师无功，那一颗‘平贼将军’印还能够保得住么？大人今日的大帅高位和威名能够保得住么？反过来看，今日大人暂时按兵不动，在此地休养士马，既不会稍受挫折，也不会被杨嗣昌加以逗留不进之罪。十余年来，朝廷对于巡抚、总督、督师、总理等统兵大臣，说撤就撤，说逮就逮，说下狱就下狱，说杀就杀，但对于各地镇将却尽量隐忍宽容，这情形不用末将细说，大人知之甚悉。那些倒霉的统兵大臣，不管地位和名望多高，毕竟都是文臣，朝廷深知他们自己不敢造反，他们的手下没有众多亲信将士会鼓噪哗变，所以用他们的时候恩礼优渥，惹朝廷不满意时就毫不容情。当今皇上就是这么一个十分寡恩的人！他对于各地镇将宽容，并非他真心宽容，而是因为他势不得已，害怕激起兵变。去年罗猴山官军战败，大人贬了三级，戴罪任职，但朝廷不敢将大人从严治罪，过了三个月反而将大人拜封为‘平贼将军’。为什么？因为大人有重兵在手，朝廷害怕激变。官军罗猴山之败，河南镇总兵张任学责任不大，却削籍为民，一生前程断送。为什么？因为张任学是个文官做总兵，莅事不久，对手下将士并无恩信，朝廷不害怕对他严厉处分会激起兵变。在当前这种世道，做大将的，谁手中兵多，谁就可以不听朝廷的话，长保富贵；谁的兵少，无力量要挟朝廷，谁就得听朝廷任意摆布，吉凶难保。……”

左良玉轻声说：“你不必兜圈子，朝廷上的事我比你清楚。你还有什么话，简短直说吧。”

马元利接着说：“打仗的事，胜败无常。大人用刘国能赚入玛瑙山寨，只能有一，不会有二。目前倘若大人进兵过急，贸然赶到兴归山中，敝军与曹营以逸待劳，在战场上不肯相让，使贵军不能全师而退，使大人手下的亲兵爱将死伤众多，朝廷还能对大人稍稍宽容么？我想恐怕到了那时，轻则夺去‘平贼将军’印交给贺疯子，成为大人终身之耻，重则……那就不好说了。末将今晚言语爽直，不知忌讳，恳乞大人三思，并恳恕罪！”

左良玉沉默一阵，问：“你还有别的话要说么？”

马元利立刻又接着说：“目前朝廷的心腹大患是我们张帅；皇上最害怕的也是我们张帅。正是因为这样，皇上才钦差杨阁老来到襄阳督师。在朝廷看来，只要将敝军剿灭，将张帅擒获或杀死，其他各股义军不足为虑，天下也大致可以太平了。不知大人是否知道朝廷的这种看法？”

左良玉轻轻地点头，但不做声。

马元利笑一笑，接着说：“请恕末将直言。按今日大势，敝军绝无被轻易剿灭之理。退一万步说，倘若敝军一旦被剿灭，大人马上就会有大祸临头。因为有张帅在，朝廷才需要大人。何况当今皇上疑忌多端，大人在他的眼中另有看法，所以说，有张帅在，大人可以拥兵自重，长保富贵，封伯封侯；张帅今日亡，大人明日就变成朝廷罪人，大祸跟着临头。”

左良玉微微一笑，说：“你很会说话，不怪在谷城时张敬轩差你几次到襄阳办事，还差你到北京一趟。目下阁部大人催战甚急，日内大概就会有皇上催促进兵的圣旨到来。你回去禀告你家张帅，本镇对进兵事自有主张，不烦你们替本镇操心。你在此不可久留，今夜就离开吧。”

“多谢大人。末将告辞，今夜就出城上路。”

马元利行礼退出，一块心事放下了。当他到前院向承启官告辞时，承启官拉着他的手小声问道：

“你们那里有一位管文案的潘秀才，可知道他的下落？”

元利问：“老兄可晓得什么消息？”

承启官说：“他呀，听说他从玛瑙山逃出以后到了大坪溪，随身带的贵重东西都丢光了，只腰里系着一个锦囊，装着诗稿，饿得走不动路，藏在树林中不敢出来，被秦将郑嘉栋手下人搜了出来。”

元利忙问：“他如今死活？”

承启官笑着说：“眼下没事，在襄阳狱中。他被捉到后假称是黄冈刘若愚，愿见督师言事，请莫杀他。有人认出他是潘独鳌，就将他解到襄阳。听说他进到督师行辕，很是沉着，还摆着八字步哩。他对阁部大人说：‘难生怀抱经世之学，有治平天下之策，不幸陷入贼中。逃出玛瑙山后，故意向西北方向走去，费了多日才走到大坪溪附近，原是存心自拔归来，愿为朝廷使用。区区苦衷，实望大人谅鉴。’”

元利心中骂道：“不是东西！”随即又问：“杨阁部如何说？”

“阁部大人说：‘尔之才学已为张献忠用尽，尚有剩下的供朝廷用么？况且张献忠识字不多，你替他草飞檄辱骂朝廷，直斥皇上，实系死有余罪！’阁部左右都劝早日杀他。阁部不肯，将他暂且押在狱中。”

“为什么不肯杀他？”

“听说阁部大人想等到捉获你们西营主帅，连同高氏、敖氏、潘独鳌与其他人等，送往京城献俘。这姓潘的，近一年来也算是你们那里的红人儿，如何会轻易就杀？”

马元利用鼻冷笑一声说：“他算个！”

辞别了承启官，马元利次日五更就率领从人离开平利城，向兴山的方向奔去。

张献忠把老营驻扎在兴山县城西六十里远的白羊山，大半精兵都驻扎在白羊山下，拱卫老营，其余人马分驻在兴山和秭归两州、县的重要市镇。明朝在巴东、夷陵（今宜昌）、当阳、安远、南漳、房县等地都驻有人马，归州和兴山两城池也在官军手中，对张献忠形成包围形势。但因为左良玉在陕西境的兴安和平利一带按兵不动，别处官军也就不敢贸然进攻。

在玛瑙山被打散的西营将士又陆续回来一些。有一两个同罗汝才联合的义军首领投降朝廷，他们的部下不肯投降，也跑来献忠麾下。献忠严禁部下扰害百姓，向山中百姓购买粮食、草料、油、盐等一应必需物资，平买平卖，这就和官军的扰民害民恰好相反。兴归山中的老百姓同西营义军安然相处，远近官军只要有一点动静，他们就立刻自动地报给义军。有些山寨财主，一则恨官军素无纪律，二则受了张献忠的收买，身披两张皮，时常斩一些零星土匪的首级向官府报功，却把官军的动静密告义军。到了四月中旬以后，献忠的兵力又振作起来了。

有一天，献忠想着应该趁现在不打仗，将谷城起义以来的阵亡将士祭一祭，怕一旦有了战事，就没有工夫做这件事了。祭奠阵亡将士，献忠起义以来搞过多次，供物都用整猪整羊，有时还用几颗官军人头。他在祭奠的时候常常嚎啕痛哭，感动全军。因为死的将士多不识字，从来不用祭文，他说那种文绉绉的东西死的弟兄们没法听懂。但是今年的祭奠略有不同。今年阵亡的有张大经，原是明朝的文官，应该单另给他写个祭文才是，要不，那些跟着张大经起义的人们会心中不舒服。如今虽然潘独鳌没有了，可是献忠的身边并不缺少能够动笔的读书人。张大经带来的就有几个。他叫两个人共同斟酌写了一篇祭文，听了听很不满意：第一把张大经的被迫起义捧得过火；第二废话太多；第三太文，好像故意要写得叫人听起来半懂不懂才算文章好。他对军师徐以显说：

“老徐，你劳神动动笔，写短一点，对死人也说老实话，别奉承得叫人听了肉麻。你写，我等着。唉，可惜王秉真这个不识抬举的王八蛋半路逃走了！”

徐以显是比较懂得献忠的心思和喜爱的，提笔写了篇措词简单而通俗的祭文，读给献忠听听。献忠的脸上露出喜色，频频点头。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推敲推敲，仍然觉得不很满意。这篇祭文虽不似别人写的长，但约略估计也有七八十句，替死人戴高帽子的话仍有一些。他口中不说，心中却想：“给张大经写祭文用这么长，那么给我的有汗马功劳的将士写祭文岂不得用几千句，几万句？”徐以显看见他仍不满意，问道：

“大帅，你说应该怎么写？”

献忠笑着说：“你们摇惯了笔杆子，咱老张耍惯了刀把子，各人的路数不同。打仗不是绣花，同敌相遇，二马相交，三两下子就要结果敌人，没有让你摇头晃脑细细端详的工夫。老徐，莫见怪，咱老张是在战场上滚出来的，看不惯你们这样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文章。打仗，一刀子砍出去就得见红，可不能拖泥带水，耽误时间。拿笔来，让咱亲自动手改改。改不好，你们这班喝惯墨汁儿的朋友们不要见笑。”

一听说献忠要亲自动笔改祭文，徐以显和帐下文武都感到十分新鲜，都围在附近看他怎么改。尽管他们熟知献忠粗通文墨又极其聪明，但是不相信他能把祭文改好。有些从谷城参加起义的读书人，尽管在旁边垂手恭立，实际上暗中抱着几分看笑话的心理。献忠把徐以显的稿子大笔涂抹，越改越所剩无几，后来连他自己也觉得看不清楚，干脆不改了，要了一张白纸，用核桃大的字体写出来自己编的祭文。这祭文的开头仍用众人用的老套子，但不用“大明崇祯”纪年，而是这样写的：“维庚辰四月某日，西营义军主帅张献忠谨具猪羊醴酒，致祭于张先生之灵前而告以文曰。”照抄了这个套子，他抬起头来向头一次起稿的两个人问道：

“醴酒是什么酒？”

这两位随着张大经起义的师爷平日读书不求甚解，只见别人写祭文用“醴酒”二字，实际不明白醴酒是什么东西，人云亦云地胡乱搬用。经献忠这一问，二人瞠目相望，脸色发红，讷讷回答不出。到底还是徐以显根底较深，见二人发窘，从旁答道：

“醴酒是一种甜酒，也就是如今人们常喝的糯米酒，醪糟酒。”

献忠笑了，说：“幸而我问了一句！咱们张先生原是海量，好汾酒两斤不醉。像这样给婆婆妈妈和小孩子们喝的糯米甜酒，怎么好用来祭奠张先生？”他向一旁问：“总管，明天用什么好酒祭奠？”

“禀大帅，前天买到几坛子泸州大曲，明天可以拿大曲祭奠。”

“好！泸州大曲也算得是美酒，阵亡将士们和张先生一定高兴。”

他随即将“醴酒”改为“美酒”，接着写道：

我困谷城，得识先生。义旗西征，先生相从。风尘崎岖，先生与同。大功未就，竟失先生。呜呼哀哉！

献忠写毕，重看一遍，想起来许多阵亡将士，觉得心中凄楚。他放下笔，向左右问道：

“咱老张的祭文就写得这么长，像兔子尾巴一样短。你们说行么？”

那几个读书人和那些认识字的亲将们纷纷赞不绝口。将领们都是真心称赞，徐以显也是真心佩服献忠聪明过人，这祭文简而有味，措词得体，但也有个别读书人觉得这不像祭文，心中暗笑。献忠见左右一味称赞，骂道：

“老子同张先生肝胆相照，所以祭文上有啥说啥，不说一句假话，哪像你们读书人一动笔就说假话。管它行不行，就用这个老实祭文吧。你们休再说好，老子可不高兴戴高帽子！难道白土关酬神唱戏那件事你们忘了？”

那个暗笑的人赶快赔笑说：“大帅放心。我们的称赞都是出自肺腑，实无一字面谀。大帅天纵英明，洞照一切。自白土关被大帅责骂之后，谁也不敢再给大帅戴高帽子了。”

献忠一时没解开这也是一顶高帽子，听了后心中舒服，笑了一笑，说：

“老子就知道你们不敢再给老子戴高帽子！”一语方了，忽见白文选匆匆走来，献忠忙问：“文选，打探清楚了么？”

“回大帅，已经派人打探清楚，确实是李闯王的人马向咱们这边来了。”

“好家伙，果然是来投奔咱的！离这儿还有多远？”

“还有七八十里。”

“他带了多少人马？”

“连眷属不过一千多人。”

“赶快派人再探！”

“是！”

献忠把李自成的前来看做是一件大事，他把徐以显的肩膀一拍，说：“老徐，同我出去骑马走走！”便同以显走出老营了。

[1] 数事——数件。

[2] 荫——由于立了功勋，子孙被朝廷恩赐官职或功名，叫做荫。有的荫官是世袭的。

从商洛到鄂西

第十章

一场春雪过后，商洛山中天气骤暖。桃花已经开放；杏花已经凋谢；杨柳冒出嫩叶，细长的柔条在轻软的东风中摇曳。

自从去年七月下旬官军的几路进犯受挫以后，再没有组织力量进犯，只是用重兵将四面的险关和隘口封锁，防止李自成突围出去，与张献忠互相呼应，并想将李自成困死在商洛山中。李自成的将士们经过一个秋天和冬天，瘟疫已经过去了，不但没有如郑崇俭所期待的军心瓦解，反而士气更旺，大家急不可待地要杀出山去，大干一番。新近传来些不好的战争消息，说张献忠在玛瑙山大败，几乎被俘；又说杨嗣昌限期三个月剿灭献忠，已经调集了几省的十几万大军云集在川、陕、鄂交界地区，重新对张献忠布置好严密包围。李自成不相信张献忠就会给官军消灭，但是也不能不考虑万一献忠不幸被消灭了怎么好呢？到那时，杨嗣昌岂不立刻将大军移到商洛山来？他决计在最近突围出去，决不坐等杨嗣昌腾出了双手向他猛扑。

他已经派出了不少细作，打探官军在商洛山周围的部署情况，以便决定一个巧妙的突围办法。李自成由于自己的人马很少，希望不经艰苦血战就能够突围成功。可惜，像这样的突围机会，似乎很难出现。他已经决定，倘若在一两个月内找不到便宜机会，他拼着折损一部分将士也要突围出去。再留在商洛山中不仅是等待挨打，而且粮食和布匹都十分困难，士气也会因长期坐困而低落。

每天，他一面用各种办法探听周围的官军动静，一面抓紧时间苦苦练兵，准备随时抓机会血战突围。

今天早饭后，他像往日一样，骑马出老营山寨，观看将士操练，但是他挂心着今天的一件大事。他早已知道，崇祯和杨嗣昌一时没有兵力将他打败或困死在商洛山中，已经将叛贼周山从山海关调回襄阳，由杨嗣昌召见一次，派来商州城中，设计诱降他的手下将领，首先差人暗见袁宗第。宗第遵照他的密计，故意与周山暗中勾搭，已有十数日了。昨天夜间，宗第悄悄地来老营见他，谈了话就赶快回马兰峪去。当自成观看将士操练时候，心中等待着从马兰峪来的消息。他虽然平日对宗第的武艺、胆气和机警都很信得过，但是也怕宗第过于蔑视敌人，可能一时粗心，出现“万一”。于是他悄悄地吩咐一个亲兵，飞马往马兰峪去。

去年秋后，袁宗第病好以后，仍旧坐镇马兰峪，与商州的官军相持。刘体纯从开封回来以后，在老营休息几天，仍回马兰峪做袁的助手。今天早饭后，袁宗第把防守马兰峪的责任交给刘体纯，率领五十名骑兵向商州方面奔去，要同叛贼周山在约好的地方会面。

周山和宗第是小同乡，在周山投降官军之前，二人关系较密。周山从关外调回以后，除设法勾引李自成部下的小头目外，在宗第的身上下了最大的赌注。经过许多曲折，他好不容易同宗第挂上了钩，近半月来不断有密使往还。周山同他约定在今日会面，对天盟誓。袁宗第答应在盟誓后三天之内将李自成夫妇和刘宗敏诱至马兰峪，一齐杀害，将三颗首级送往商州，而杨嗣昌同意保奏袁宗第做副总兵，以为奖赏。

他们约会见面的地方离马兰峪有十五六里，那儿山势较缓，有一片丘陵地带，中间横着一道川谷。在大山中住得久的人，一到这里，会感到胸襟猛一开阔，不禁叫道：“呀！这儿天宽地阔！”据说在一千年前，这川中终年有水，原是丹江的主要河源。后来陵谷变迁，这附近地势抬高，河流改道，就成了一道干涸的川谷，长不过十里，宽处在一里以上，而窄处只有几丈。官军和农民军有个默契，双方暂以这道川谷为界，倘有一方面的游骑越过这个界线时就发生战斗。离川谷两边十里以内，因地势不够险要，双方都没驻兵，只有游骑活动。

他们事前约定，为提防泄露机密，来川中会面时各自的身边只许带一个亲随，其余的亲兵不能超过二十人，而且要离开半里以外。周山原是极其狡猾的人，他既希望袁宗第真心投降，也防备自己上当。在今早他正要出发赴会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被他勾引的小头目自马兰峪逃来，告诉他袁宗第决非真降，要他小心。他顿时改变办法，派出一支伏兵，等待在会面时活捉宗第。宗第从马兰峪出发时尚未发现寨中逃走一个小头目，没料到事情已经起了变化。他仍按原来计策，在会见地点还有两里远就叫四十名骑兵留下，不使周山看见，到必要时出来接应。在离会面地点半里远的地方，他遵照约定把另外九名弟兄留下来，只带了一名亲兵去见周山。他想，原来约定各人可以带二十名亲兵停在半里外，他现在留在半里外的还不足十个人，大概可以使周山格外放心。他很相信自己的勇力和武艺，也相信自己的好战马，压根儿不把周山放在眼里。周山虽然也只带一个亲兵立马在川中等他，但二十名挑选的骑兵在相距不到百步的地方一字儿排开，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另外五十名骑兵和二百名步兵埋伏在不到半里远的山窝树林中，一百名步兵埋伏在川谷的两边，只等一声锣响就从林莽中跳出来截断宗第的退路，将他活捉过来向朝廷献功。

一到川里，袁宗第就看清楚周山有赚他就擒的诡计。这时如若他把手一招，那留在背后的九名亲兵就会立刻策马追上他，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毫无畏惧地向周山缓辔走去。在李自成的老八队中，袁宗第不但是一员了不起的骁将，而且以孤胆英雄出名。在起义之初，他在自成的部下还不大为人所知，一次在作战时单鞭独骑冲入官军阵中，手擒敌将而归，获得全队上下的尊敬。在甘肃真宁县湫头镇歼灭朝廷名将曹文诏一军的著名战役中，曹文诏虽然已被包围，但厮杀了半天还没有结果。前闯王高迎祥非常焦急，问谁能斩了曹文诏的掌旗官，夺得大旗回来。高闯王一语刚了，袁宗第飞骑而出，背后连亲兵也不带一个。曹文诏所率领的是几千名关宁铁骑，虽然死伤惨重，但士气未衰，在土冈上布成一个圆阵，轮番休息，以待洪承畴的援军赶来。曹文诏下马坐在圆阵中央，正与几个亲信将领计议，忽然听见一阵喧嚷之声，猛抬头，只见一员敌将手使铁鞭，已经冲入营门，挡者披靡，马快如飞，一瞬间冲到面前。曹文诏大惊，立即上马迎战。但他刚上马，袁宗第已经一鞭将他的掌旗官的脑袋同头盔一齐打碎，夺得大旗，回马而去。袁宗第刚杀出官军营门，官军从背后炮箭齐发，把宗第射下马来。曹文诏追到，来不及伤害宗第性命，刘宗敏大吼一声赶到，截住曹文诏厮杀，同时高迎祥和李自成督率两三万骑兵从四面发动猛攻，冲开了官军圆阵。曹文诏左冲右突，不能杀出重围，眼看就要被俘，在慌急中自刎而死。他的全军也被歼灭。战役结束后，高迎祥摆宴庆功，亲自敬袁宗第三杯酒，拍着他的肩膀说：“汉举，你真是一员虎将！”从此，袁宗第在高迎祥统率的联军中就以虎将出名。如今他看看周山背后的几十名骑兵，从鼻孔里轻轻地冷笑一声。

周山左手揽辔，右手提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缓辔而来的袁宗第。他看见宗第头戴铜盔，身穿铁甲，外罩紫羔皮猩红斗篷，左腿边挂着竹节铁鞭，背上插着宝剑，另外带有弓、箭，实在威风凛凛。他虽然看见宗第把不上十名的亲兵留在半里外，只带一名亲兵来川中同他会面，一面暗中感到高兴，一面仍不免心惊胆战。两马相距不到十步，周山勉强赔笑拱手说：

“汉举哥，一年多不见，你近来好呀！嫂子也好吧？”

宗第拱手还礼，笑着说：“彼此，彼此。子高，你带来这么多人站在背后，弓上弦，刀出鞘，吹胡子瞪眼睛的，什么意思？看样子你不是来同我会面私谈投降的事，是赚我‘单刀赴会’，好捉我去献功吧，是不是？”

周山的心中怦怦乱跳，哈哈大笑，回答说：“汉举哥把我周子高看成了什么样人！请千万不要多心。古人说，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弟虽无害兄之意，但也不得不防备兄有害弟之心。倘若你确有投降诚意，就请在此歃血为盟，对天发誓，共擒自成夫妇和刘宗敏，为国除害。”

“公鸡、白酒可曾预备？”

“已经预备齐全。”

周山向后一招手，从那二十名骑兵中走出两骑，一人仗剑提酒，一人拿刀提鸡，来到他的左右。站在他背后的亲兵也一手仗剑，一手擎着盘子，催马来到前边。这是按照周山的预定计策，看周山举杯为号，同周山一齐动手，活捉宗第；如不能活捉，就趁他措手不及时将他杀掉。这三个人都是从许多人中挑选的彪形大汉，武艺出众。袁宗第一看见这种情形，心中暗暗骂道：“好小子，原来玩的是这个诡计！”他对自己背后的一名亲兵使个眼色，便催马向前几步。他的亲兵也催马向前，紧靠他的左边，手握双刀，圆睁怒目，注视敌人。袁宗第的马头同周山的马头相距不过三尺，勒马立定，故意装做不曾在意，说道：

“快拿血酒！”

立刻，周山的亲兵们就马鞍上斩了白公鸡头，将鸡血洒在酒中，捧到他和周山的两个马头的中间。就在这大家紧张得要停止呼吸的片刻，那个捧着盘子的亲兵平日深知袁宗第是李闯王手下的有名虎将，禁不住双手震颤。宗第微微一笑说：

“别害怕，今日我们是结盟嘛，又不是打仗。子高，请举杯，我同你对天明誓！”

周山也说声“请”！刚伸出一只手端起杯子，袁宗第的手已经像闪电似的从盘子上离开，拿起十二斤重的竹节铁鞭打死了周山的一个亲兵。第二个刚到身边，又一鞭打下马去，脑浆开花。宗第的亲兵在同时冲上前去，砍翻了一个敌人。周山举刀向宗第砍来，宗第用铁鞭一格，只听当啷一声，那把鬼头大刀飞出一丈开外。他正要策马逃跑，被宗第追上，用左手一抓，擒了过来。但一瞬之间那十八名骑兵已经冲到，将宗第团团围住，要夺回周山。同时，锣声急响，周山埋伏在一里外山坳中的步兵和骑兵发出一声呐喊，齐向川中奔来。

近来，李自成利用商洛山平静无战事，将各营将士轮番抽调来老营操练，凡没有轮到抽调的都在驻地加紧操练。每次抽调来老营的只有三百人，同老营的部分将士混合一起，操练五天。在五天里边，不但操练骑射和诸般武艺，更着重操演阵法，目的是要将士们养成听金鼓和看令旗而左右前后进退的习惯，在战斗中部伍不乱。

今天当闯王来到演武场时，操练刚开始不久。李过站在将台上，手执令旗，正在指挥骑兵变化队形，由圆阵变为方阵。自成站在将台上观看，觉得还是不够迅速和整齐。近两三年，老的战马死伤太多，新添的战马平素缺乏训练，只惯于腾跃奔驰，飞越障碍，不习惯列队整齐，随金鼓声进退有序。骑兵操演毕，李过下令叫大家全都下马步操，让将士们熟悉金鼓和旗号。果然，改成步操，在变化队形时就整齐多了。自成叫双喜和随他来的亲兵们都参加队伍步操，重新从闻鼓前进和闻锣而退这一个最基本的动作开始。李过手中的令旗一挥，数百人的部队变成了一字长蛇阵。令旗又一挥，将台下鼓声大震，数百人整整齐齐地大步前进，并无一人左顾右盼。除刷、刷、刷的脚步声外，一点儿人语声和轻轻的咳嗽声都没有。这一批人是三天前才调来操练的，其中有少数是新弟兄，已经有这么好的成绩，使闯王满心高兴。

校场的尽头是一道干涸的小河床，每当山洪暴发时就成了洪流，一到干旱时就滴水不见，只有大大小小的无数乱石。近来西北风连吹几天，把附近高处的积雪吹到了干河床上，加上打扫校场时也把雪抛了进去，所以如今河床中看不见乱石，只见白雪成垄成堆。当横队走到校场尽头时，李过手中的令旗一挥，鼓声突止，锣声代起，横队转身而回。他手中的令旗又向上连挥两下，向左右摆了三摆，横队变成三路纵队，继续在鼓声中向着将台前进。当纵队进到校场中心时，李过向李闯王问道：

“要他们停下来变化阵法么？”

闯王问：“除圆阵和方阵以外，还学会了什么阵法？”

“会三叠阵，还不很熟。”

“不用操演阵法，令他们转身前进吧。”

李过又将令旗连挥两下，纵队重新变成一字横队；令旗又一挥，横队迅速后转。当横队又进到校场边时，李过正要挥动令旗，却被闯王用手势阻止，因而司锣的小校不敢鸣锣，而司鼓的小校只得继续擂鼓。旗鼓官心中惶惑，频频偷看李过眼色。李过明白叔父的意思，用严峻的眼色瞥旗鼓官一眼，说道：“用力擂鼓！”旗鼓官马上从司鼓的小校手中夺过鼓槌，拼命擂得鼓声震天。

谷可成是这三百人的领队将官，手执小令旗走在前边。当他面朝着将台时，他随时依照李过手中的旗号指挥部队；当他背朝着将台时，便根据锣鼓声指挥部队。这时听见鼓声继续催赶前进，他同将士们都疑惑李过也许没看见已到了校场边沿，不能再前。人们互相望望，有的人还回头望望，原地踏步，等待可成下令。可成回头连望两次，看见李过的令旗对他一扬，他恍然明白，也把令旗一扬，大声喊出口令：“向前走！不许回顾！”横队举着明晃晃的武器走进河床，踏上雪堆。这些雪堆一般有半人深，浅处也有膝盖深，下边是大小不等的乱石。部队走过去相当困难，不断的有人跌倒，但跌倒了就立刻爬起来继续前进。因为鼓声很紧，而谷可成又高举着令旗走在前边，所以没有人敢再回头望或左顾右盼。横队过了河床，一边走一边整好队形，继续向高低不平的荒原前进，直到听见锣声，才向后转。回来时，因为河床上已经踏出雪路，没人再跌跤，队形也较为整齐。随着李过的令旗挥动，横队又变成三路纵队，直到将台前边停下。

闯王脸色严峻，走下将台，先把双喜从队伍中唤出，狠狠地踢他一脚，喝令跪下，随即又喝令谷可成和他手下的几名亲随校尉一齐跪下。他对双喜和谷可成等一干受责罚的将校看了一眼，然后望着全体参加操练的将士说：

“自古常胜之师，全靠节制号令。节制号令不严，如何能临敌取胜？平时练兵，不但要练好武艺，也要练好听从号令。人人听从号令，一万个人一颗心，一万人的心就是主将的心，这样就能够以少胜多，无坚不摧。岳家军和戚家军就是因为人人听号令，所以无敌。临敌作战时倘若鼓声不停，前面就是有水有火，也得往水里火里跳；若是鸣锣不止，前面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要立刻退回。在擂鼓前进时，若是有人回顾，就得立刻斩首。当大小头领的回顾，更不可饶。为什么要立即斩首呢？因为正当杀声震天、矢石如雨的时候，有一人回顾，就会使众人疑惧，最容易动摇军心。特别是你们做头领的，弟兄们的眼睛都看着你们，关系更为重要，所以非斩不可。”他又看着谷可成等人说：“今日只是操练，不是临阵打仗，再说我事前也没有三令五申，所以我不予重责。以后操练时只要擂鼓不止，再有回头看的，定打军棍。起来吧，继续操练！”

李自成跳上乌龙驹，准备回老营。那马近来特别有精神，也特别调皮，现在一经主人骑上，便振鬣嘶鸣，前腿腾空，后腿直立，好像要腾入云霄而去。闯王左手勒紧辔头，右手用力抽了两鞭，才使它倔强地打个转身，落下前腿，但还要在地面上刨着前蹄，不断地昂首喷鼻，声如狮吼，过了片刻才安静下来。自成让马头对着将士们，又说道：

“总之一句话，你们要练成习惯，在战场上只看旗号，只听金鼓。倘若旗号和战鼓催你们前进，就是主将口说要你们停止也不许依从，就是天神口说要你们停止也不许依从。大家肯依照旗号金鼓进退，就是大家共一双眼睛，共一双耳朵，共一个心。能够操练到这等地步，不论官军如何众多也不是我们敌手，纵然被包围得铁桶相似也能冲破，比武关险要十倍的地方咱们也闯得过去。大家不要只看见咱们眼前被困在商洛山中，只有几千人，马匹不全，有些马还不是战马。只要渡过这一段苦日子，一切都会有办法。不要几年，我们会有几十万精兵，一个精兵会有两三匹好战马，轮番休息。可是光有人有马也不行，还要训练成节制严明的部队。日后遇到像汉水和淮河这样大河，对岸有敌兵防守，不用浮桥，不用船只，只要令旗一展，战鼓一擂，万骑争渡，没一骑敢踟蹰不前。高闯王在世时候，我们常常谈论有朝一日一定要操练成这样精兵，可惜他死得太早了。今后我们要是不能继承高闯王遗志，不能练成这样一支精兵，我们还有什么出息？打的什么江山？说什么救民水火？连我这个‘闯’字旗也就别打了！”

自成说毕，勒转马头，把鞭子一扬，乌龙驹向山寨奔去。双喜的肚子里含着委屈，同亲兵们策马跟随。回到老营，自成命李强立刻点齐三十名亲兵，随他出发。高夫人觉得诧异，问道：

“有什么事，这样紧急？”

他说：“汉举今日上午要活捉周山，到如今不得马兰峪消息。我怕他恃勇吃亏，亲自去看看。”

高夫人没再说话，赶快把他的绵甲取来，帮他穿上。

袁宗第用左手把周山按在马鞍上，右手挥舞铁鞭，打得敌人纷纷倒下。他的九名亲兵已经飞驰来到，同敌人展开混战。敌人虽然没有了周山指挥，但他们多是周山的死党，拼命要夺回周山，并且仗恃人多，眨眼间大队援军就会赶到，所以厮杀得非常凶猛。宗第的目的在擒周山，趁着大队官军未到，大吼一声，连打死两个敌人，对左右亲兵们说了一声“随我来！”自己在前开路，挡者不死即伤。他的马快，四蹄腾空而去。敌人因顾虑保全周山，不敢施放乱箭。周山虽然也是个大个子，自幼练过武艺，但被袁宗第一只左手按在马鞍上，动弹不得。他向宗第恳求说：

“汉举哥，难道就不念昔日的交情么？”

宗第回答说：“老子今日只论公事，对你这个该死叛贼，还有什么私交可讲！”

过了川谷已经半里路了。这时，袁宗第身后的十名亲兵死伤殆尽，几百敌人猛追不放。因为左手在按着周山，他不能取弓箭射杀追兵。他的留在一里外的四十名骑兵被周山埋伏的二百名步兵截住，正在混战，不得过来。他想着只要能杀开一条血路再走不远，自己的人马赶来接应，他就可以将周山交别人送回山寨，回头来杀退官军。但是他的战马正在飞奔，突然中箭，狂跳起来，转个身栽倒下去，把他和周山都抛到地上。周山趁势在地上打个滚身，滚出一丈开外。袁宗第迅速从地上跳起，追赶的骑兵已经冲到相距只有三十步远。为首的是一员敌将，手执长枪，伏着身子，准备马到跟前便一枪将他刺死。袁宗第从地上跳起来的时候本有意追上周山，将他一鞭打死，但就在同一个刹那之间，他知道来不及了，便以快得像闪电般的动作取出弓箭，把敌将射下马去，又连着两箭射死了两个敌人。敌骑惊骇，踟蹰不前。前边的三匹战马因无人收住缰绳，已奔到宗第身边。他抓住一匹战马飞身骑上，大喝一声，举起铁鞭，向敌骑丛中冲去。

袁宗第的那四十名骑兵经过一阵恶战，已经杀散了伏兵，剩下的不到一半，由小校白旺率领，奔救宗第。虽然袁宗第单人独骑，但是他杀起了性子，勇气百倍，简直不把官兵放在眼里。刚才因为左手用力按着周山，没法痛快厮杀；现在他一手使鞭，一手使剑，猛不可挡。他一路挥舞着鞭和剑直穿敌军而过，到了川里，救出了两个身负重伤、仍在同一群敌人死斗的亲兵。他带着他们，重新杀回，恰遇着白旺所率领的骑兵杀到，会合一起。他向白旺问：

“你剩下多少弟兄？”

“还剩下十七个人，派了一个人回去搬兵，十六个人跟在身边。”

“好，随我来，縻住[1]敌人，不让他们跑掉！”

在宗第想来，这时候如果他率领左右人突围出去，奔回马兰峪，当然十分容易，但是这样就太便宜了敌人。他决定拖住敌人，等候援兵。估计自己的大队骑兵在半个时辰内就会赶到，撑过这一阵，胜利稳在手心。由于他自己的人数很少，又全是骑兵，只利在开阔地方流动作战，于是他在前开路，又杀回川中。

官军的步骑兵都集中在川中，那一股被白旺杀退的步兵也回到川中，企图把袁宗第四面围定，将他捉到。宗第率领着他的一小队骑兵在敌人中穿来穿去，使敌人只能呐喊逞威，不能近身。他拿眼睛到处寻找，多么希望再看见周山，然而却寻找不到！片刻间，周山又出现了。骑着马，带着大约三百名生力军回到战场。原来他从袁宗第的手中逃脱以后，骑着马回去调兵，走不到二三里，遇到一位守备带着一营步兵前来增援。他的胆子壮起来，勒马而回。已经有点疲困的官军见了援军来到，士气复振，喊声震天，鼓声动地，从四面向袁宗第的小股人马紧围上来。宗第一眼看见周山，眼睛一瞪，差点儿眼眶瞪裂，胡须戟张，大骂一声，正要杀开官军直取周山，却听见白旺在背后说道：

“将爷，莫大意。咱们人马太少，快出水吧。”

袁宗第向左右一看，看见这一刻又损失了几个弟兄，而余下的也多半挂彩，便打消了再捉周山的想法，回答说：

“好吧，随着我撤到那边小土岭上，縻住龟孙们。沉住气，咱们的人马快到啦。”

说毕，他在前，白旺在后，率领着十几个骑兵杀开一条血路，突围出去，撤到不远的小土岭上。官军尾追不放，呐喊着向小土岭上进攻。这里地势狭窄，敌人的人马拥挤，互相妨碍，登时被宗第等射死射伤了十几个人。但周山和几个敌将看袁宗第的身边已经只剩下十来个骑兵，多半挂彩，他们督战更凶，并且悬出重赏，鼓励将士们活捉宗第。宗第等的箭已快射完，惟一的好办法是冲下土岭，再次突围，把官军引向马兰峪近处。他们正要行动，闯王到了。

李自成率领着双喜和三十名亲兵疾驰了二十里路，来到了马兰峪。刘体纯正在命令一百名骑兵站队，看见闯王来到，慌忙禀报：

“闯王，我汉举哥去会见周山，怕要吃亏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吃亏？”

“真糟，我们营中有一个人不见了，我想他一定是逃往周山那里。”

“逃走的是什么人？”

“一个叫薛治国的小头目。前几天他做事犯了错，挨了袁将爷一顿鞭子。今早天刚明他带七八个弟兄出寨砍柴，他自己追赶一只獐子进树林深处，随即不见了。”

自成的心中一惊，忙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是刚刚知道的。弟兄们打完柴，到处找不到他，想着他说不定是给大虫吃了，赶快回来向我禀报。我想，既然说看见獐子，山上就不会出现老虎，这婊子养的准定是逃走了。我现在赶快点齐一百骑兵，前去接应汉举，免得他吃了周山这小子的亏。”

闯王的浓眉一皱，心中全明白了。两年前在千军万马中他同这个小兵（那时还不是头目）见过一次面。问过姓名和家乡居址，如今并没有忘记。他知道薛治国是周山的邻村人，断定他是挨打后怀恨在心，逃往周山那里去，把袁宗第假意愿降的实情泄露。按他逃走的时间算，距此刻已经有两个时辰。而到官军驻守的山口不会用一个时辰。闯王这么一想，更替宗第担心，又向体纯问道：

“汉举去的时候带多少人马？”

“只带了五十个人。”

“二虎，你多带一点人马，随后赶来。我先去了。”

李自成匆匆说毕，对乌龙驹狠狠地抽了一鞭，飞奔出马兰峪。才跑了大约五里路，忽然东北风送过来战鼓声和喊杀声，分明有几百人厮杀，使他大吃一惊。他在乌龙驹的臀部又猛抽一鞭，跟着骂道：

“他妈的，果然上当了！”

随即又遇见了那个回来搬兵的骑兵，问明情况，闯王更加替宗第担心，继续挥鞭飞驰。离开官军有两百步远，李自成勒住乌龙驹，拔出花马剑，用眼睛将整个战场扫了一遍。他看出来袁宗第虽然身边人马所剩无几，却杀得敌人不敢近身，暂时并无危险。他要等待着刘体纯的大队骑兵赶到，所以不急于投入战斗。“双喜！”他叫了一声，回头对养子吩咐了几句，使他飞马而去。尽管他的心中又愤怒又激动，而乌龙驹也急得喷着响鼻，刨动前蹄，但是他勒紧缰绳，注目战场，脸上的神色异常镇静。那些距他较近的官兵虽然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但是他一出现，大家望见那匹高大的旋毛深灰战马，那位身穿蓝色粗布箭袍，敞开胸襟，露出绵甲，头戴农民们常戴的旧毡帽，气宇不凡的魁梧大汉，就断定他必定是闯王无疑，登时引起来一阵恐慌。随即距离较远的周山和他的一伙人都听说了，仔细张望，看明白果然是李闯王和他的乌龙驹，这恐慌就更大了。自从杨嗣昌到襄阳督师，对湖广、四川、陕西和河南各地官军严申军令，凡临敌畏缩者，副将以下斩无赦，副将以上参劾治罪，所以周山只好硬着头皮立马在几百将士的背后督战，没有立刻逃避。另外的一群官军将校，虽然久已被闯王的威名所震，但是一则怕违反军律，二则眼见闯王的身边只有二三十个人，仗恃他们的人马众多，希望侥幸一逞，取得朝廷重赏，所以决定对袁宗第围而不攻，并力来进攻自成。战鼓擂得震耳欲聋，原来是呐喊“活捉袁宗第”，忽而变成“活捉李自成”了。袁宗第和左右的人一看见闯王来到，大为振奋，高声欢呼。白旺和弟兄们都急着要冲下土岭同闯王会合，但宗第一摆头，不许大家动。凭着跟随闯王作战的丰富经验，他一看闯王并不杀过来接他突围，而是派双喜飞马离开战场，心中全明白了。他对左右的人们说：

“不要急，待会儿叫你们杀个痛快。”

李自成立马路上，巍然不动，只对背后的亲兵们嘱咐说：“看见后边尘土起时立刻禀我！”官军拥拥挤挤地向他呐喊，叫嚣，却不敢一直向他冲去。他们小心谨慎地前进几步又停下来，看看他没有动，再试着前进几步。当官军小心地进到一百二十步以内时，闯王的亲兵们都急着想射死敌人，但是他命令说：“敌人不到五十步以内不许放箭！”大家只好怒目注视敌人，引满不发。李自成的巍然不动，使敌人增加了畏惧和惊奇。在前边的一位敌将特别不放心，生怕闯王纵马冲来，他自己逃避不及，于是他和他的左右亲兵一齐对着闯王射箭。但因为有的人气力不够，箭射不到，有的人虽然勉强射到，箭力却减弱了。只见闯王不慌不忙，花马剑在阳光中频频闪动，将速度减慢了的流矢打落地上。敌人震骇，停止射箭，既不敢前进，又不肯后退，迟疑一阵，决定从侧面包围自成。这时李强小声对闯王禀道：“已经望见尘土起了。”自成吩咐说：

“前进十步，每人射出一箭！”

弟兄们立刻同闯王催马前进，射倒了拥挤在前边的一批敌人。敌人的前边队伍拥挤着惊慌后退，冲动后边的敌人站立不住，纷纷后退。倘若李自成乘机进攻，敌人就会陷于混乱，互相践踏。但是自成乘机挥队退走，转过山脚，把袁宗第等撇在小土岭上。官军十分诧异，随即想着李自成准是因自己人数太少，不敢久留，所以射出一阵乱箭，掩护逃脱。于是他们的勇气陡增，狂呼追赶。追了半里多路，转过小山脚，看见闯王和他的二三十个亲兵立马等候，大家又疑惧起来，相距百步以外不敢再向前进，只是擂鼓呐喊。自成嘱咐亲兵们，听见背后的马蹄声立即禀报。没过片刻，李强告诉他已经听见了马蹄声，而他自己也隐约地听见了。

李自成张弓搭箭，对敌将虚拟一下。敌将估计自己距自成在一百二十步外，他的前边还有很多人，并不十分在意，只顾鼓励士兵前进，不料闯王手中的箭已射出，中箭落马而死。自成乘着敌人惊慌，接着又射一箭，从那个走在前边的小校的喉头穿过，小校登时倒下马去；那箭又射到路旁的岩石上，砰的一声，火星乱迸，有巴掌大的一块石片飞落两尺以外，箭也从岩石上跳回来一尺多远。敌阵登时大乱，前边的将士争路奔逃，互相拥挤，互相践踏；后边的将士立脚不住往后拥退，不可禁止。自成又连射几箭，恰好刘体纯率领着一百名骑兵奔到，于是他收起弓箭，把花马剑向空中一举，那乌龙驹不等催促，狂嘶一声，腾跃向前，冲入敌人的乱军里边。他的亲兵和刘体纯率领的骑兵一声喊杀，紧紧跟着他冲入敌军，无情地砍杀起来。袁宗第在小土岭上看得清楚，大声喝彩说：“好啊！这才杀得痛快哩！”他把铁鞭一挥，率领着弟兄们冲下土岭，一路往敌人的后边砍杀，活捉周山去了。

周山一看见刘体纯率领的援兵赶到，闯王开始进攻，知道官军的溃败已不可免，不等袁宗第杀到面前就带着死党策马而逃。在他后边的官军一哄而散，跟他逃命。他们逃过川去不到一里远，被李双喜分率的一支骑兵截住去路，杀得四散，有的又奔回川中。周山带着几个人落荒而逃。双喜离开大队，认定周山盔上的红缨死追不放，他的背后也只有几名骑兵跟随。这一带尽是丘陵和丛林，地形复杂，对逃跑的人比较便利。双喜在追赶中射死了三名敌人，但周山的马快，骑术精熟，总是追赶不上。后来周山的死党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他单人独骑逃命，而双喜身边的骑兵有一人中箭，几个人因马力不济落后，只剩下两骑相随。在跳越一道一丈多宽的山沟时，周山稍微迟疑一下，转瞬间双喜赶到。双喜大叫：

“周山小子休想逃命！”

周山并不答话，回射一箭，正当双喜向鞍上俯身躲箭的一刹那，他趁机策马跃过山沟，然后一边绕着山脚逃跑一边回头说道：

“双喜儿，回去告诉闯王说，我永远不会落在你们手里！”

话刚落音，他的战马突然跳起，倒了下去，把他摔到地上，摔伤了一只胳膊和脸孔。他赶快爬起来，顾不得伤疼和脸上流血，窜进树林逃命。双喜策马跳过深沟，追到死马旁边时，已经看不见周山了。双喜下了战马，从死马的身上拔出他的箭，插入牛皮箭袋，留下一人看守三匹战马，带着一人进树林寻找周山。为着提防周山躲在树背后射出暗箭，他们分开走，相距几丈远，耳听八方，眼观四面，慢慢前进。搜索了两座小山包，不见周山的踪影，正在奇怪，忽然看见一棵大树后露出来盔尖上的红缨。双喜用剑尖一指，同他的亲兵从两边悄悄前去。相距只剩几丈远，他一个箭步纵身向前，同时大喝一声：“不许动！”谁知大树那边并没有人，而是周山施的狡计，把他的盔放在一块石头上。双喜看见石头上有用指头蘸血留下“来日算账”四个字，才知道周山带着伤逃脱了，又恨又失望。

从远处传过来一阵锣声，又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双喜带着亲兵走出树林，看见刘体纯正带着一群骑兵来找他。体纯叫他说：

“双喜，快回去，已经鸣锣收兵啦。”

“不，二虎爹，周山这小子还没有找到哩！”

“没找到也只好拉倒，赶快归队！”

双喜不敢坚持，随着大家策马而去。过了一阵，恨恨地骂出一句：

“唉，真他妈的狡猾！”

战场上死尸枕藉，兵器扔得到处都是。几匹倒在血泊中的战马尚未死讫，有的企图挣扎着站起来却又倒下。义军死伤的有四十多人，而几百官军只有少数逃走，大部分都被歼灭了。其中有跪下投降，哀恳饶命的，但因为义军正杀得火起，又加上痛恨周山，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们多数杀掉。

袁宗第的两手和两袖溅满鲜血，斗篷被刀剑和枪尖划破几处，还被箭射穿了三个窟窿。战争一结束，他就同闯王下了马，分头寻找自家的死伤将士。他们吩咐弟兄们把已经死去的弟兄抬到一处，凡是尚未断气的就吩咐人抱上战马，立即送回马兰峪山寨医治。在死尸堆中，宗第找到了一个叫做钱照新的亲兵，身上带了十几处伤，但还在出气和呻吟。他的周围躺着十来个敌尸，有一个敌尸压在他的腿上，显然在他负了重伤之后又同这个敌人扭打，使敌人跌倒在他的身上，最后被他杀死，而他自己也死过去，隔了许久才苏醒转来。宗第不待左右动手，立即跪下一条腿，把钱照新从血泊中抱起来，放在膝上，连声呼唤：“小钱！小钱！”听见答应，袁宗第赶快撕开官军抛下的旗帜替他裹住流血的伤口，并脱下自己的斗篷将他包裹，派人将他送回马兰峪。

等受伤的弟兄们运走之后，袁宗第下令将全体阵亡弟兄的尸首驮在马上，把敌人大小军官的首级割下，连同敌人的武器和盔甲搜罗一起，运回山寨。因为粮食和物资艰难，那些已经死的和受了重伤的战马也都剥了皮，肉和皮全都带回。但是他的五花马是个例外。他吩咐十来个弟兄用大刀在川中刨一个坑，把它埋葬。本来应该赶快整队凯旋，就为要埋葬五花马，耽搁了时间。闯王很能体会宗第的心情，也不催促。临大家出发时，宗第又亲自割下来两颗敌人首级，摆在马坟前边，折了三棵草插在沙土中权当烧香，然后才上马而去。

从去年七月以后，半年来同官军不断有小战斗，但像今天这样一次痛快地歼灭敌人几百人却是少有。当人马凯旋进马兰峪山寨时，寨门外点着鞭炮，响着鼓乐，将士和百姓夹道欢迎，争看带回的俘虏和首级。李自成派人立刻回老营报捷，并吩咐由老营传知全军。他自己留在马兰峪，抚慰伤号，赶在黄昏前亲自同袁宗第督率众人把战死的弟兄们埋葬在山坡上，并把敌人的几十颗首级摆在坟前祭奠。宗第因为死了许多老弟兄，在胜利的欢乐气氛中一直心情很沉重，这时再也忍耐不住，对着弟兄们的新坟墓痛哭失声。闯王虽然一向遇事冷静，但今天阵亡的多是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弟兄，也不禁挥泪不止。祭奠完毕，他带着双喜和亲兵们返回老营去。

马兰峪是闯王平日常来的地方，每次离开这里都不让袁宗第送他，顶多送到寨门而止。今天宗第送他出寨很远，他却不说叫他“留步”。约摸走了三里多路，到一个转弯的地方，自成勒住乌龙驹，宗第也停住了。宗第总想着自成会狠狠地责备他，一直等候着这一时刻的来到，所以一停下来，他就挥退了跟随的人，不等自成开口就抢先说：

“李哥，我没有听从你的话，粗心大意，损伤了不少人马，没有捉到周山。你骂我吧，你不管怎么罚我都行！”

闯王苦笑一笑，说：“我本来要狠狠责备你的，不过既然你自己也明白不该粗心大意，我就不再多说了。吃一堑，长一智，今后知道遇事三思就好。幸而今天没有把你自己的老本儿赔上；要是赔了你的老本儿，那关系可就大啦。”看见宗第噙着愧悔的眼泪不做声，他接着问：“汉举，你不会料到就在今日早晨你手下有人投奔周山吧？今后得小心啊！”

“我做梦也没有料到。我日后逮住他狗日的，活剥他的皮！”

闯王同袁宗第又谈了几句话就分手了。一进老营寨内，他就命人将他平日备用的一匹枣骝骏马立刻给宗第送去。老营将士因今天打了胜仗，十分高兴，蜂拥出来迎接他。可是他不像将士们那样高兴。他一则为损伤了一批老弟兄心中难过，一则暗想：杨嗣昌用周山这一计既然不灵，下一手是不是向商洛山大举进犯呢？

[1] 縻住——用绳子拴住牲口不使跑掉。此处作“拖住”解。

第十一章

马兰峪战斗之后，李自成一方面准备迎击官军大举进犯，一方面加紧准备，等待机会突围。到了三月将尽，突然发现驻守桃花铺的敌军撤走了。他立刻派人占领了桃花铺，并且派游骑进到离武关不远的地方，侦察官军的另外动静。据百姓传说，张献忠和罗汝才都在鄂西山中，杨嗣昌正在调集大军将他们分别包围，限期歼灭，并说驻守武关的官军也准备撤走，调往鄂西，武关寨内的许多粮食和各种军需已经开始在夜间运走。李自成的游骑捉到了一个出武关砍柴的官兵，问了口供，同老百姓传说的基本相同。这事使李自成的心中捉摸不定，不相信官军会放弃武关天险。他越发多派人打探武关虚实，准备在时机到来时突然夺取武关，冲杀出去。

过了几天，四月上旬，果然官军在一夜之间从武关撤净了。李自成本人已经进驻桃花铺，一得到消息，立刻命高一功率领五百精兵占领武关，继续探明官军去向。他早就有一个离开商洛山的方案，只等待查明官军撤离武关的真正意图和去向，他就立即行动。如今第一步他已经不费一矢而夺到武关，官军再想占据武关，将他合围，很不容易。

高一功进驻武关以后，派出许多细作去侦探官军踪迹，同时用官军遗弃的粮食赒济武关城内城外百姓。百姓常受官军祸害，纷纷将官军的撤走情况向义军报告。当李自成等来到武关时候，高一功已经汇集了义军探子和百姓的许多报告，把官军的诡计弄清了。

原来杨嗣昌到襄阳以后，暂时只能专力对张献忠用兵，对商洛山的军事很指望周山能够勾引李自成的部下叛降，不费多大力量而使义军全军瓦解，将自成等或擒或斩。后见周山诱降袁宗第失败，对商洛山中的义军无能为力，他重新考虑很久，给郑崇俭写了封亲笔书信，内中说道：

……秦军二万，久屯商洛之外，据隘而守，既不能进，亦不能退，劳师糜饷，殊非长策。况师老则疲，锐气易于消磨；困兽犹斗，强寇岂肯坐毙？倘闯贼乘间蹈隙，豕突而出，则合围之势，顿成溃决；欲亡羊而补牢，岂不晚乎？兵法云：“围师必缺。”为今之计，莫若空武关一路使贼逸出，而以伏兵邀之，则贼可歼焉。

郑崇俭正苦于无计可施，一接到督师辅臣的手札便邀集幕僚密议，一致认为杨嗣昌的计策可行；即令此计无效，朝廷追究罪责，也由杨嗣昌顶缸。大家认为，李自成一旦出了武关，只有两条路可走：或者往河南省的南阳一带“奔窜”，或者奔往湖广省的郧阳一带，转入兴归山中与张献忠会合。出武关往东，有一个险要地方叫瓦屋里，可以直趋内乡、镇平、南阳；往东南有一个险要地方叫吴村，可以直趋淅川，再出淅川而至邓州、内乡和镇平；或者从吴村到党子口折向南去，可以奔向郧阳府，进入湖广。郑崇俭判断李自成平日与张献忠不和，况且鄂西一带官军云集，决不会往西，所以火速调集重兵，埋伏在向东方和向东南方两条路上，等候李自成落入陷阱。

闯王在武关同刘宗敏、高一功、田见秀和李过等一商量，决定乘机从武关突围。商定了突围的办法以后，李自成把刘宗敏和田见秀留在武关，自己驰回白羊寨，召集全军大小将领开会，讲明官军的诡计和他撤离商洛山的办法。他只率领包括孩儿兵和老营妇女在内不到两千人马退出商洛山，其余的人马交给谷英叔侄和刘体纯率领，和那些原是杆子和地方豪杰率领的起义部队（如今统归黑虎星指挥），留在商洛山牵制官军。

将近十个月来，宋文富一直被拘留在老营寨内，作为人质，使宋家寨不惟不敢死心倒向官军，还得暗中替义军做事。但现在闯王要率领义军的主力离开商洛山了，留下这个人迟早会是祸害。李自成命人把他带到白羊寨，告他说要带他突围，日后放他回家，并叫他将这事写一封书子留下，闯王派人替他把书子送到他的家中。他将家书写了以后，闯王吩咐黑虎星带几个亲兵暗暗地将他拉出武关寨外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杀掉，将尸首埋了。他将宋文富的亲笔家书交给谷英和黑虎星，悄声嘱咐几句。

那些应该撤走的义军，因为困在商洛山中一年多，如今忽然有机会突围出去，一个个精神鼓舞，喜笑颜开。那些留下的，一部分原是商洛山周围的杆子，一部分原是山中百姓，本来多数不愿意远离本乡本土，被留下正合心愿。还有一部分虽然是高迎祥和李闯王的旧部，但多数是病后或伤后身体尚未复原的，也有些年岁较大的，不适宜随着闯王日夜不停地长途奔波，都明白闯王把他们和他们的眷属留下来是有心照顾。而且不管是本地的或是外来的义军将士，都明白留下来拖住官军不能够追赶闯王，使官军和乡勇不能够随便血洗商洛山，这两层意义有多么重要。他们还坚信闯王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总之迟早会转回来的，等闯王一旦转回，局面就大不同了。

在启程之前，惟一使闯王感到有点作难的是尚炯和郝摇旗。尚神仙新近患病，不能骑马，坐轿子也经不起长途颠簸，而且打起仗来很不好办。自成同大将们商量以后，决定将他留下，叫谷英用心照顾。郝摇旗自从智亭山战事以后，闯王严厉地责备他几次，一直不肯再重用他，不给他兵带。他闲住老营，在义军中的地位似有若无。李过建议把他留下，可是闯王明白，他从前根本不把黑虎星和谷英放在眼里，留下他谁能驾驭？郝摇旗自己决不愿留下来，见闯王恳求说：

“李哥，这半年多，你把我郝摇旗只喂草料，不让我套磨。从前大小战事都没少过我郝摇旗，这几个月我成了盐罐儿里装个鳖，咸圆（闲员）一枚。这日子咱过不惯，还不如你把我杀了好。”他忽然眼睛一红，难过地说：“李哥，李哥，不看金面看佛面，你看在死去的高闯王面子上，派我在前边开路好不好？我别的没能耐，猛冲猛打倒自来不胆怯。李哥，我的好闯王，给我点活儿做做，派我带少数人马在前边替你开路吧。要是我再出纰漏，你砍我这个，这个，”他拍着自己的后脑勺，“我决不说一字怨言。你不砍，我就自己砍下来捧到你面前。李哥，我只求你这一次，请你念着咱们旧日情分，也看在咱们高闯王的面子上答应我吧！”

自成沉默片刻，说道：“好吧。我本来已经派汉举断后，他平日同你还合得来，你就跟他一起吧。我另外拨给你一百弟兄，走在汉举后边，听从他的指挥。我们选择的道路出乎郑崇俭的意外，想着不会有什么追兵。万一看见追兵，你千万不要恋战。你一恋战，大队转瞬走远，你就赶不上了。”

“李哥，你放心，我决不恋战，只不让狗日的扰乱咱们行军就拉倒。”

遵照闯王命令，要撤出商洛山的义军从各处火速向武关集中，留下的义军一步一步地放弃许多险要去处，只保留从智亭山到武关一条线。凡是马上放弃的地方，必先敲锣传知百姓逃避。谷英叔侄先率领一支人马出武关往东，占领几个山村，又派出斥候部队向吴村方面活动，迷惑官军，使郑崇俭误以为李自成果然决定向河南突围。黑虎星的老营设在桃花铺。当高夫人率领老营眷属从白羊寨动身路过桃花铺时，黑虎星和丁国宝一直把她送到武关。

山影突兀。星光灿烂。戍楼上闪着灯光，敲着木梆。武关城门洞开，大队人马匆匆出城，却既没灯笼，也没火把。星光下黑影移动，接连不断，马蹄声和兵器的碰击声不绝于耳。李自成、高夫人、黑虎星、丁国宝，还有双喜、张鼐、大群男女亲兵，都牵着马立在城内道旁。自成对黑虎星说：

“贤侄，我走之后，这商洛地带的事儿全交给谷子杰和你主持啦。我不久还要回来，你不必挂念。你们在这里不要同官军纠缠。等我走远了，你们赶快分成小股，使官军寻找不到。官军一走，你们再聚成大股。或分或合，相机行事，总以不轻易折损人马为主，也要使官军和乡勇不敢在商洛山中任意残害百姓，不敢到处横行。”

黑虎星回答说：“我一定遵照你的吩咐做，等候你率领着十万大军回来。”

闯王又说：“铁匠师傅包仁，弓箭师傅曹老大，我因为他们年纪大，所以把他们留给你。你们不管转往何处，务必把他们带在身边。倘有可以隐藏的安稳地方，送他们暂住一时。”

“这事请闯王放心，我一定记在心上。”

闯王夫妇同黑虎星等在武关的城门外分了手，插进队伍中间，一同出关。黑虎星等望着他们下山，但因为夜色昏暗，只见他们走了十几丈远便望不清楚了。黑虎星和丁国宝返回关内，登上城头，望着黑魆魆的人马影子同夜色和山影融化一起，什么也看不见了，马蹄声也渐渐模糊了，但他们和许多将士仍在城头凝望，依依不舍。许多双眼睛都暗暗红了。

直到李自成出武关三天以后，郑崇俭才得到确实探报，但李自成已经率主力走得无影无踪了。他正在巡视兵营，突然一惊，几乎跌下马背，瞪着眼睛，过了片刻，连说：“怪事！怪事！摆好的陷阱他竟然不跳！”他首先想的是如何向皇帝奏报，尽量替自己开脱责任，诡称李自成确实出武关后陷入伏中，经过血战，李自成的人马死伤将尽，几乎被擒，趁黑夜率少数死党逃逸，他已经飞檄贺人龙等将截堵，务期歼灭，以释皇上“宸忧”。又将类似瞎话写成文书，飞报督师辅臣。他同幕僚们分析当时军事情势，判断李自成必将渡过汉水，前往兴归山中与张献忠、罗汝才等合流。于是他一面发出几封十万火急塘报，通知郧阳、白河、平利等处官军截击李自成，严防李自成渡过汉水往南，务期在汉水以北将自成包围歼灭，一面限令官军夺回武关，并从几个方面向商洛山中进犯。

黑虎星和谷英叔侄在武关凭险坚守，杀得官军在关下积尸累累，支持五天，想着闯王已经离开八天了，这才放弃武关，退守桃花铺，与驻守白羊寨的刘体纯连成一气。商州和龙驹寨两路官军并力进攻智亭山，遇到窦阿婆、丁国宝和黄三耀三个人率义军顽强抵抗，本地百姓组成的义勇营又不断从侧翼和背后扰乱官军，使官军寸步难进。又过三天，谷英因见镇安和山阳的官军已经从西边过来，蓝田的官军也从北边过来，他们在白羊寨召集大小头领开会，把人马分做五大股，即刘体纯一股，设法越过商州以东，到豫、陕边境一带活动；他自己和谷可成一股，在整个商洛山地区流动，剿杀入山的官军和乡勇；丁国宝、窦开远和黄三耀为一股，向山阳和蓝田之间活动，牵制北路和西路官军；牛万才和白鸣鹤（白旺早已跟了袁宗第突围走了）率领的本地义勇百姓为一股，以麻涧为中心，在方圆三十里内，保境安民，有事打仗，无事耕田；第五股是黑虎星，保护留下的伤病人员和义军眷属，并帮助谷英，协调各股进止。闯王留下的粮食和银子，按照各大股人马多少分用。

这一天，有一支官军开始从武关北犯。谷英和可成赶快率领人马开到桃花铺南面，设下埋伏，准备好迎头痛击。黑虎星在白羊寨老营中杀了一匹受伤的战马，款待前来议事的窦阿婆等大小头领。他端起来酒碗说：

“我黑虎星蒙闯王重看和各位兄弟抬举，将商洛山中的事儿嘱咐我帮助谷子杰将爷来管，担子很重。我自幼没喝过墨汁儿，拙口笨舌，说不好什么话。我说，我说，咱们喝下这碗酒，誓同生死，共保闯王，不许有三心二意。谁他妈的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鬼神不容！来，喝干！”

大家端起面前酒碗，纷纷起誓，喝干了酒。黑虎星接着说：

“各位兄弟条子[1]熟，各人自想办法把人马带往指定的地方，或是夜聚明散，或是同官军打转转，听凭各位看情形自便。只许打富济贫，除暴安良，不许苦害百姓。必须尽力剿杀官兵、乡勇，不许坐视他们到商洛山中来奸掳烧杀。等到闯王要咱们聚齐，听到传知，立刻带人马到我指定的地方会合。谁要是对闯王不忠不义，我操他八辈儿，休想我会饶了他！丑话说头里，免得到时候怪我黑虎星的宝剑无情！”

酒席一散，各位头领匆匆离开。有一个义勇军头领以为黑虎星必然知道闯王消息，悄悄问道：

“黑大哥，闯王如今在哪里？”

黑虎星回答说：“已经同张献忠见面啦。”

这个头领一离开，黄三耀赶快走到他身边问道：“大哥，闯王真的已经同八大王见面了么？”

黑虎星笑着说：“你问我，我问谁？”

李自成率领义军主力出了武关之后，由武关百姓做向导，折向西行，走一条很少人走的小路，奔入山阳县境。再折向西南，奔向白河县，打算找渡口偷渡汉水。这条路都是高山峻岭，十分艰险，往往走一天看不见一处人烟，所以义军的行踪也就不容易被官军侦知。

李自成断定郑崇俭必然会飞檄郧阳和陕西各地官军截击，所以不管黑夜和白天，督促人马不停地前进，饿时吃点干粮，渴时饮点涧水，遇不到水时就只好渴得喉咙冒火。这支部队是骑兵和步兵混合的，很多地方骑兵都得下马，小心地牵着牲口。尽管牵着牲口走，也有少数牲口跌进谷中。这支突围部队虽然是闯王的精兵，但是去年大疫，又经过几次战斗，多数害过病或负过伤，加上商洛山中长期粮食不足，很多人的身体受不住长途折磨。另外还有不能不带着突围的两百多眷属，走路更是困难。出发五天以后，人们的体力消耗更其可怕。有的人正在走着，忽然头一晕，眼一黑，咕咚一声栽到路旁。倘若路旁是道深谷，栽下去也就完了。有的人正走着向路旁一坐，原来只打算休息片刻，定定心，喘喘气再走，谁知一坐下去就再也起不来，头一歪，靠在石头上或树根上睡着了，有的人就这样睡一觉再也赶不上队伍了，有的人就这样坐下去不再醒了。有些弟兄是在商洛山中新投奔闯王不到一年的，对官军作战相当勇敢，但没有经过长途奔波的锻炼，出武关三天后就有掉队的。等奔到白河县境时，清点人数，白白地少去了两百多人。

走到离白河县城五十里的地方，时已黄昏，义军在一座山脚下停住休息。从老百姓口中得到消息，白河是贺人龙的防地，城内的官军只有三四百人，大部分官军在白河的西乡到平利一带，还有一部分驻在郧西，防备张献忠的残部折回头向陕西逃跑，贺人龙本人也驻在平利附近。李自成见将士们疲惫万分，决定在这里休息到二更时候再继续动身，赶在天明时候出敌人不意攻占白河县城，补充一点粮食，渡过汉水。将士们一听到传令休息，都立刻躺在草上睡去，有牲口的人都把缰绳拴在自己的胳膊上，让马在身旁吃草。不睡觉的只有少数巡逻骑兵，还有各队的火头军没有休息，赶快打水、砍柴，埋锅造饭。一则将士们几天来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二则明早攻城时还要有一场战斗，所以闯王传令各哨趁机做饭，使将士们饱餐一顿。

历史上最杰出的军事天才也会有失误的时候。李自成前年十月间进入潼关南原的包围圈中，致使全军覆没，是一次失误；如今在这里停下休息，也是一次失误，使义军失去占领白河县城的机会，还不得不付出较大的代价才能够强渡汉水。他向两个当地老百姓打听的消息实际在半日来已经起了变化，只是因为山中交通阻塞，新情况尚无人带到乡下。一天前，贺人龙已经得到了李自成逃出武关往西来的塘报。由于李自成走的是最艰险的山路，往往为攀登一座大山或越过一道山涧不得不花费很多时间，过山阳后又向北绕了个大圈子，所以尽管他在出武关三天后才被郑崇俭发现，但是十万火急的塘报却赶在他的前边飞到了贺人龙的手里。贺疯子立刻亲自率领人马奔救白河，截击闯王。驻扎在山阳境内参加围攻商洛山的官军得到塘报更快，抽出两千人轻装追赶。所幸的是，奉命追赶的两千官军震于李自成和这支义军的威名，害怕吃亏，总是故意同义军相距一天的路程。快进入白河境时，他们相信白河县城必会有官军拦截，就胆大起来，加紧前进，企图在白河县附近夹击义军。在今天黄昏时，这一支追兵离义军不到三十里了。

当将士们休息时候，李自成处理了几项重要军务，因心中有事，仅仅矇眬片时，便一乍醒来，不再入睡。后来他从一棵树下站起来，在宿营地走了一遍。正走着，他听见附近大石后的火光红处有王长顺的声音在说：

“老弟，你是商洛山中人，投闯王不到一年，见过的世面太小。这算什么苦？算个！崇祯八年正月间，冰雪盖野，天寒地冻，我们随着高闯王从河南荥阳动身，一路往东打，不到半个月就打破凤阳。要说苦，那才真算苦，可是大家一心想着打胜仗，一心想着去破皇陵，谁也没想到苦。十一年春天，俺们随李闯王退出四川。因为洪承畴堵住剑门，俺们只好走松潘小道，翻过雪山，才到了阶州境内。后来又到了西番地，整整一个月一边走一边同曹变蛟打仗，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找不到粮食就杀马充饥。离青海湖只剩下几天路程了，闯王带着俺们折往北去，才把官军甩掉。后来我们从嘉峪关附近出了长城，游荡了半个月，没有东西吃，又从兰州附近进长城。那才真叫苦。这几天的行军算个！”停一停，王长顺又接着说：“你年纪太轻，投闯王以前是一个庄稼汉，只知道跟在牛屁股后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上街赶回集好像出远门儿，懂得什么叫走路？见过什么世面？那样活到老也是白活。趁年轻，随着闯王山南海北地跑一跑，说不定你们日后会立下汗马功劳，成个气候。即使你成不了大气候，老啦在儿孙面前也有闲话可说。要不儿孙们围着你听古今，你捋捋胡子，不念不念嘴，有什么好说的？”

火边发出来两个小伙子的嘻嘻笑声。随即一个小伙子的声音说：

“王大伯，你这么一说，把我的瞌睡也说跑了。”

自成转过大石那边，看见王长顺在帮助两个年轻的火头军烧火做饭，饭已经做熟了。他叫声“长顺！”等王长顺和两个小伙子转过头来，他接着问：

“你为什么不睡一会儿？”

长顺连忙回答说：“今天下午路不险，我在马上晃呀晃地，睡过一大阵。再说人过四十以后，瞌睡没有那么多，刚才同这两个弟兄一说话，就把瞌睡混跑了。”

“你还是睡一阵好。年纪大了，又挂过多次彩，这几天日夜奔波，也够呛。”

“闯王，你放心，我这把穷骨头越老越硬，累不垮哩。再说，如今已经快二更啦，还睡个什么呢？”

闯王望望北斗星斜垂的勺把子，便不再做声，转身走了。王长顺追在闯王背后说：

“闯王，我看说不定在白河县会同贺疯子打一仗……”

闯王截住问：“你怎么知道明天会同贺疯子在白河打仗？”

“我担心咱们出武关这些天，贺疯子会知道咱们的行踪，在白河县迎接咱们。”

闯王点点头：“我刚才也想到这一层。可是听说贺疯子驻在平利西边，纵然他知道咱们行踪，他也不一定会来得这么快。”

“不管明天看见看不见贺疯子，反正得把咱们的战马先喂饱。刚才我替你的乌龙驹、夫人的玉花骢、总哨刘爷的雪狮子全都喂了黑豆。还剩下一捧黑豆喂了黑妞儿——啊，你看我，又叫她从前的小名儿！——喂了慧剑的大青骡。这姑娘年纪小，也不像慧梅们行军惯了，这几天瘦得很多，眼眶绽大了，我看着就心疼，所以也给大青骡喂点黑豆。”

“乌龙驹和玉花骢都有马夫，刘爷的雪狮子也有马夫，各有专责，你如今是老营的马夫头，告马夫们说一声就是了，何必你亲自喂？你总爱在路上找活干，不歇歇！”

“几个马夫都是年轻人，让他们多睡睡吧。我年纪大，瞌睡少。”

自成转往别处，迎面遇见中军吴汝义，就吩咐中军派人传呼将士们赶快起来吃饭，准备出发。寂静的山脚下登时不寂静了。

义军为不使火光被远处看见，埋锅造饭的地方都是在大石背后，密林深处，或比较隐蔽的山沟中。追击的官军只晓得农民军早就过去，连夜奔向白河，没料到李自成会在这个山脚下从黄昏前停留到二更时候。他们黄昏后稍作休息，吃点干粮，继续追赶。官军不像李自成部队一贯行动诡秘，纪律森严。他们为着走路方便，灯笼火把齐点，走在荒山中远望像一条蜿蜒曲折、断断续续的火龙。

李自成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吃饭。一个骑马巡逻的小校来到面前，向他禀报说后边来了追兵，离此地七八里路，人马众多，灯光望不到头。自成三口两口把饭吃完，告诉几位大将整队动身，还按照原计划袭占白河，只把袁宗第和郝摇旗的断后部队留下。并命人赶快将所有土灶和火堆弄灭，但不得用水浇湿，也不得显出用脚践踏的痕迹。他带着袁宗第和郝摇旗登上一个高处，瞭望一阵，下来对他们说：

“官军灯光零乱，行进很慢，看来一定都是步兵，十分疲惫，部伍不整。这儿不适宜骑战，你们把马匹留在别处，汉举率领三百弟兄埋伏在这附近树林中，摇旗率领二百弟兄往东走一里路，在路旁的树林中埋伏好。官兵到此处必会停下来。等大部分官军来到此地，乱哄哄的，汉举突然一声呐喊，猛砍猛杀。摇旗听见汉举这边动手，也立刻杀出，截断官军尾巴。这样准可以少胜众，把王八蛋杀得溃不成军。你们杀散官军之后，立刻追赶大队，千万不要恋战，不要拾取官军辎重。我担心贺人龙在白河有了准备，咱们必须越快越好，拼全力杀败老贺，渡过汉水。”

宗第问：“要是官军在这儿不停下休息，继续追赶，我把狗日的拦腰斩断好不好？”

“要是那样，你就放过前队，拦腰斩断，摇旗斩尾，我另外派人拦头痛击。不过，我看他们八成会在这儿停下。”

他微微一笑，叫亲兵找块白布，从土灶中取根桴炭，写了八个大字：

前有伏兵 万勿追赶

写毕，他亲自用石头将白布压在小路中间，带着亲兵们上马走了。

大队人马正在前进，被一道几丈深的山沟阻住。沟上原有独木桥，已经半朽，不但骑兵没法通过，连步兵也不好走。别处更无路越过这道深沟，只好伐木架桥，越快越好。偏偏近处没有树林，刘宗敏和李过亲自同一大群弟兄到一里外砍伐树木。李自成下了乌龙驹，默不做声，立在马头边等候，听着丁丁的伐木声，李自成心急如焚，只觉得树木伐得太慢。几次他想派人去催，但又想着既然捷轩和补之都亲自去了，还以不必催促为是。

全队将士都很焦急。他们对追兵不大在意，而是担心这么一耽误，黎明前再快也没法赶到白河，天色一亮，被敌人发觉，想袭占城池和渡口就困难了。幸而他们还没有想到贺人龙抢先一步到了白河，而担心这一层的只有闯王、高夫人和少数几位大将。高一功提着马鞭子走到闯王身边，小声说：

“这可是上水船偏遇着顶头风。”

高夫人咕哝一句：“是遇着一个浅滩。”

李自成没有做声。他觉得这样耽搁下去，他的根根头发和胡子都会急白。

人群中不断有低语声，听不清楚，后来听见王长顺的声音稍微大一点，说：

“都别担心，只要有咱们闯王同几位大将率领着，大白天抢渡汉水也不困难。咱们这些大将，哪个不是天上的星宿下界？贺人龙算个屌！同他不止交战过三次两次了。我不是吹的，咱们总哨刘爷大喝一声，准叫他浑身打颤，抱不住马鞍桥。你们别笑，我说的全是实话。咱们总哨刘爷在睡梦中打个喷嚏还吓死一只老虎，这可是我亲眼见的！”

一个商州的口音问：“怎么打个喷嚏会吓死老虎？”

长顺接着说：“这是前年夏天的事。那时我们进入长城，冲过洮州，奔到阶州东南略阳、宁强一带的大山里休息过夏。闯王令全军分成许多股，分散盘踞，分头打粮，官军来少啦就收拾它，来多啦就让开，同它在山中推磨。总哨刘爷没有随着老营一道，盘的地方离老营大约有一百多里。这天他有事来老营，一时大意，只带了十几个亲兵。不料路上遇到一百多官兵，恶战一场，杀死了很多官兵，刘爷的身边只剩下三四个人，马匹也都死伤完了。好则天色晚，又无月色，黑漆漆的，他就趁机摆脱官军，摸黑路往老营走。走了大半夜，实在困乏，肚子又饿，就在离老营十来里的地方坐在山路上休息，不想一坐下就往路上一倒，仰面朝天，呼呼睡熟。几个亲兵也跟着睡下，睡得像死人一样。这时忽起一阵怪风，树枝刷刷摇晃，有一只老虎从山坡上下来……”

有一个苍哑的声音问一句：“为什么老虎出来要刮风？”

长顺回答说：“古话说：‘云从龙，风从虎’嘛。”

苍哑的声音说：“我们在野人峪的山上也赶过老虎，可没有看见刮风。”

另一个声音说：“别打岔，让王大伯说完。”

长顺接着说：“老虎是不随便吃人的。它吃活人不吃死人。它走到刘爷身边，不知道刘爷是活人还是死人，用鼻子挨近刘爷的脸上闻闻，它的又长又硬的胡子有两根插进刘爷的鼻孔里边。老虎一闻是活人，正要张大血口去吃刘爷，不料刘爷在梦中鼻子痒得难受，猛打一个喷嚏，把老虎吓得跳起几尺高。老虎落下来时偏了一点，落到路旁十来丈深的山沟里，活活地摔死啦。”

听众中迸出来忍抑不住的笑声。慧剑站在大青骡子旁边，靠着鞍子一边矇眬睡觉一边听长顺说话，大家的笑声把她惊醒，前额碰在鞍子上，睁开眼睛，含糊地小声问：

“王大伯，可是真的？”

王长顺说：“怎么不真？老虎出来时刮风不刮风，那是我说顺了口，随便加的，可是刘爷打个喷嚏送了一只老虎的命却是千真万确的。刘爷打过喷嚏后一乍醒来，自己也吓一跳：乖乖，夜里怎么没看清，糊里糊涂睡在这个要命的地方，一边靠山，一边是悬崖峭壁！他到了老营一说，我们去了十几个人，把老虎找到，抬回老营。老虎皮给刘爷做了马鞍韂，肉给大家吃了，骨头给尚神仙做虎骨酒，还熬了膏药。这都是千真万确的！”

听众里有人又快活又敬佩地笑着点头，有人发出来啧啧声，瞌睡都没有了。王长顺又说道：

“老虎为什么不能吃总哨刘爷？为什么刘爷不早不晚，恰在老虎张大嘴的时候像打雷似的打个响喷嚏？这就是因为咱们刘爷和许多将爷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来保闯王的，老虎顶多只能闻闻，不能伤害。贺疯子算什么？他能够拦住咱们从白河县过汉水么？你们这些新弟兄还没有见过刘爷在战场上多么厉害。到白河要是遇到官军拦路，你们瞧瞧！”

高夫人望着闯王微微一笑，小声说：“长顺比年轻人身体差，这些日子把他的马跑瘦得露着骨头，他自己也眼窝塌下去，可是你瞧他多快活，还常常说笑话替别人解乏！”

突然从背后几里外传过来喊杀声，使全体将士都转过头去倾听。李自成派亲兵把李友叫到面前，命令说：

“你带一百骑兵去看看，帮他把追兵收拾了。杀败追兵之后，你们大家赶快回来，不要耽搁时间。”

刘宗敏和李过把树木运回来了。他们对于背后的喊杀声好像全不放在心上，只是看着弟兄们迅速架桥。农民军对架桥是有经验的。他们不砍大树，因为大树砍断费事，砍去枝子费事，抬运困难，并排放下时中间缝子太大。他们一律选择碗口粗的小树。今天恰好遇到杉树林，就砍了十几棵杉树抬回来，并排架好，每端两边各钉一根橛子，以防散开，又割了捆草铺在上边。不到片刻工夫，大军开始过桥了。

李自成命吴汝义派一个小校带十名弟兄看守木桥，多预备干草和干树枝子，只等杀败追兵的将士们回到桥这边，便放火把桥烧毁。为着等候袁宗第等的战报，他走在老营人马的后边，边走边听着远处的呐喊声。过了不久，背后的喊杀声就听不见了。人马匆匆赶路，从前头向后传着一个口令：“传！不许说话！步兵叉子放开[2]！”这声音传到李自成这里，他也像将士们一样重复一遍。他的亲将和亲兵接着把这个口令向后传去。

又过了不到一个更次，袁宗第等率领着几百得胜的骑兵追上大队。原来当追兵到了义军埋锅造饭的山下时，看见土灶中灰烬已冷，想着义军必然已经走得很远，没法追上。大家十分疲困，本来就心中怨天怨地，渴望休息，这时见这里比较平坦，又背风，且有李自成留下的现成土灶，便纷纷坐下去，吵嚷着要在此处宿营。偏在这时，有人在小路上发现了李自成留下的那块白布，看了上边的八个字，越发不愿再向前追。人们说李自成留的话是实话，前边必有埋伏，咱不追就各不相犯，咱要追就对咱不客气，这叫做先把话说明白，明人不做暗事。虽然也有少数人怕李自成在近处确有埋伏，但是他们的话多数人都不愿听。大家有坐下的，有躺下的，有开始点火，准备取水做饭的，乱哄哄地等候主将。袁宗第的人马突然呐喊杀出，郝摇旗随即从后边杀出，把官军杀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几乎把主将活捉到手。李友赶到时，战事已经结束。他们又杀了些藏在树林中和荒草中的人，便上马追赶大队。这一仗，义军的死伤微不足道，而追兵却完全溃散。

胜利的消息立刻由老营传遍全军，激励了全军将士，精神为之振奋，加快前进。

天色渐渐亮了，又渐渐大亮了。离白河渡口还有五六里路。李自成要在拂晓前过汉水袭占白河县城的打算已经吹了。他正在后悔昨晚不该停下休息过久，忽然得到斥候骑兵报告，说白河城上旗帜稀疏，静悄悄的，城外也很静，看不见老百姓进城赶集，听百姓说，五更时城中城外有人喊马嘶之声，不知何故。闯王一听，心中猜想，必是有大队官军开到白河，做了准备，说不定贺人龙也亲自赶到。他同几位大将在马上一商量，退回去另找渡口也不好办，只好拼力夺取白河渡口，强渡汉水。于是他同刘宗敏和李过率领着骑兵主力，向白河渡口飞奔而去。

连日早晨有雾，而今日早晨却没有雾，万里无云，天空碧蓝。高夫人在马上望望天色，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么晴朗的天气，天空湛蓝湛蓝的，真不像双方就要杀得人仰马翻！

贺人龙接到总督郑崇俭的十万火急塘报，料想李自成可能从白河县渡过汉水。当时因防备张献忠杀回陕西，他的部队分驻在陕、鄂交界的一片地方，白河县城也是他的防地。他同李自成作战是有经验的。平日对李自成有些害怕，但现在他认为李自成的兵力甚微，且系长途奔波的饥疲之众，他只要能够抢先到白河县，以逸待劳，以众御寡，可以稳操胜券。他那个夺取“平贼将军”印的念头虽因左良玉新近有玛瑙山之捷，已经打消，但是他希望能够在这一次堵截李自成之战中建立奇功，获得朝廷的优厚封赏。另外，他希望这一战除能够捉获或杀死李自成和他的几个主要将领外，也可以夺得李自成的全部战马和其他军需。他的部队在急切中不易集中，而他又害怕贻误战机，所以只率领八百骑兵和一千五百步兵往白河县奔来。加上白河县城中原来驻守的人马，他可以堵截李自成的将士有三千多人。另有一支一千五百人的后续部队将在一天之内赶到。

到了白河县城，贺人龙得到确实探报：李自成的人马疲惫，正在向白河奔来，后边有一支官军追赶，估计天明时可来到白河渡口。白河县是一座弹丸小城，离汉水南岸二里。贺人龙担心李自成一旦渡过汉水就没法堵截，会绕开白河县城向南逃去，也担心李自成看见南岸人马众多，戒备严密，不敢强渡，折往别处逃跑。不管出现哪一种情况，都会使他围歼李自成建立大功的心愿落空，甚至会落个“纵贼他逸”的罪名，受到朝廷和督师辅臣的责备。他已经胸有成竹，故意向左右问：“怎么办方能取胜？”左右将领们建议将重兵埋伏在汉水南岸，“待其半渡而击之”，必获全胜。贺人龙摇头一笑，说：

“你们想得倒美，可惜李自成不是笨蛋！”

他叫将士们赶快饱餐一顿，然后留下一部分兵勇守城，将五百名将士埋伏在汉水南岸，他亲自率领两千二百步骑兵迅速渡河。一等渡河完毕，他就下令大小船只都划到南岸，免得被义军夺去。同农民军作战，贺人龙有丰富经验，心中深知道李自成的厉害。他认为李自成率领的虽然是饥疲之师，人数只有一千多人，但也不可轻视。前年冬天潼关南原大战时李自成部队的勇猛善战，贺人龙记忆犹新。他让开李自成奔占渡口的大路，却将人马埋伏在离渡口不远的小山背后，打算在李自成的人马刚刚下到水边正在抢渡时候用全力突然猛攻，将一部分逼下水去淹死，一部分在岸上消灭。他那等候在南岸的五百名将士占据有利地势，专候截杀蹚过汉水的少数义军。一切布置就绪，贺疯子坐在一块大石上，等候捉拿李自成夫妇和刘宗敏等。

李自成原想着贺人龙已经派将士扼守渡口，准备用骑兵一阵冲杀将敌人赶跑。不料竟毫不费力地占了渡口，没有遇到一个敌人，也没有见到一只船，几只船都停在汉水南岸。隔河望望白河县城，城门紧闭，城头上静悄悄的，使他深觉奇怪。这时将士们看见离渡口不远的小山背后有旗帜影子，并且望见了南岸上有不少伏兵。李自成恍然猜到了敌人的诡计，将骑兵在江岸上列好阵势，派马世耀和李弥昌两个小将率领三百骑兵往小山坡上搜索敌人，又命李过率领二百骑兵涉水过江占领南岸，并将船只都送过江来。他自己立马岸上，准备迎击贺人龙的伏兵突然杀出。

马世耀等的骑兵冲上山坡，四五百官军步骑混合，略作抵抗，有秩序地往后边退去。马世耀正在追赶，听见江岸上传来锣声，立即退回。李过挑选了二百骑兵，加上他自己的二十名亲兵，来到水边，挥鞭一呼：“随我来！”首先跃马下水，二百多骑兵毫不踌躇，策马竞渡。南岸的敌人原以为这里水流急，水又很冷，农民军不到溃败逃命时候决不会骑马下水，如今看见这种情形，大吃一惊。一个将领把小旗一挥，鼓声大作，同时五百伏兵一齐跃起，奔到水边，齐向江心放箭。由于义军的队形散开，只有很少的人马中箭。过了江心的激流以后，李过一箭射倒敌将，官军登时大乱。弟兄们一面加紧策马前进，一面大呼：“上岸啦！上岸啦！”李过首先跃马上岸，连砍杀十来个人。弟兄们跟着纷纷登岸，向正在溃乱的官军乱冲乱砍。官军立时死伤满地，有一部分跪下求饶，另有一部分抛掉兵器，落荒而逃。李过不许追赶，一面防备另有官军从城中杀出，一面赶快派一批识水性的弟兄，将大小船只一齐撑往对岸。

隔着树林，贺人龙窥见李自成在江岸上列阵严整，又看见一个将领率领大约两百左右骑兵向南岸策马竞渡，竟无一人踌躇，使他心中大惊：这哪像饥疲之师！平日惧怕李自成的心理突然恢复了，胜利的信心动摇了。但是他一则害怕受朝廷责罚，二则还希望趁李自成的人马尚未全到，能够侥幸一逞。于是他下令擂鼓，指挥伏兵杀出，而他自己也迅速跃上战马，拔出宝剑，率领最精锐的镇标亲军，呐喊杀出。

义军后边的步、骑兵全到了。李过在江南岸夺得的大小船只也撑到北岸了。李闯王一声令下，眷属和步兵开始渡江，驮在骡马身上的辎重也都卸下来放在船上。有很少数骑术不精的人也乘船，只让空马渡江。

贺人龙突然从树林中杀出，同时伏兵齐起，向江岸上的义军三面包围而来。李闯王骑在乌龙驹上，立于通向江岸的路口，稳如泰山，左右的亲兵亲将都张弓搭箭，引满待发。贺人龙和官军将士不敢逼近，只在相距两箭之地擂鼓呐喊，虚张声势，一则要恫吓义军，二则为自家壮胆。有一个将领缺乏同李自成作战的经验，立功心急，勒马到贺疯子面前说：

“大人，李自成人马不多，且江岸不利于他的骑兵作战，请赶快下令进攻，机不可失。”

贺人龙看他一眼，说：“不许急躁！兵法说：‘穷寇莫追，归师莫遏。’让他的人马过江，‘待其半渡而击之’，必获大胜。”

义军分批渡江，队伍一直不乱。贺人龙已经打消了活捉李自成的妄想，只希望不折老本，等闯王的人马过得差不多时，截断队伍尾巴，杀伤一些，俘虏一些，夺得一些战马甲仗，然后向杨嗣昌和郑崇俭夸张战果，报成大捷。

李闯王和大部分人马都已经过江了，北岸只剩下三百多骑兵和二百多步兵。这骑兵是袁宗第和郝摇旗率领的断后部队，另外还有刘宗敏带着一群亲兵也未渡江。当刘宗敏带着亲兵们来到水边，正要策马渡江时，但又觉不放心，勒住马头，稍作等候。江水碧蓝。白马的影子映在水中，十分鲜明可爱。水中，马头边有一片白云飘过。刘宗敏抬头望望天，天比江水还蓝。

贺人龙认出来那个骑白马的大汉是刘宗敏，顿时产生了活捉或杀死刘宗敏建立大功的念头，赶快将令旗一挥，所有围观义军渡江的官军都喊杀向前。由于贺疯子亲自督战，又悬了重赏，官军将士尽管被射杀几批，仍然向前进攻。刘宗敏回马登岸，举刀大声命令：

“步兵等船过江，骑兵一齐迎战，收拾贺人龙这个狗日的！”

袁宗第等冲向前去，同敌人在江岸附近展开混战。贺人龙在官军中也是一员猛将，且有多年的战争阅历，如今仗恃人多，就一面包围袁宗第等，一面分兵夺取渡口，使李自成无法回救。刘宗敏猜到贺人龙会有这一着，一直立马江岸未动，见一支官军杀来，用刀向背后一招，大叫：“步兵随我来！”他率领亲兵和步兵杀退这股官军，看见几条船已经拢岸，即令步兵赶快上船，由他率领亲兵掩护。步兵一离岸，宗敏见宗第负伤，和郝摇旗正被一千左右步骑兵围攻，他大吼一声，冲入敌军垓心，直取贺人龙。贺人龙见是刘宗敏，故意且战且退，想把宗敏引过一座小山包，远离江岸，以便捉到活的。宗敏追了一段路，识破诡计，拨马而回，率领袁宗第和郝摇旗以及余下的不足二百骑兵退回江岸。他叫宗第赶快上船，一部分骑兵先渡江，由他自己和郝摇旗带着几十名骑兵在岸上掩护。

贺人龙见自己的计策不灵，反身杀回，大军像潮水般涌到江岸。郝摇旗一则杀得性起，二则要保护刘宗敏，大骂道：“贺疯子不要逃走！”冲入敌人中间厮杀起来。宗敏怕摇旗吃亏，也杀了过去。他们每个人身边只有三四十个骑兵，在敌人中间左右驰突，杀伤敌人很多，差一点夺到了贺人龙的大旗，但自己身边的人很快减少。后来他们被敌人隔开，各自为战。宗敏杀了一阵，不知摇旗在什么地方，又杀往江岸，寻找摇旗。江岸已被官军占定，人马密如墙壁，箭像雨点般地向他射来。他想着摇旗不是阵亡，便是被俘，而自己从这个渡口过江也不可能，于是他勒转马头，狂呼乱砍，杀开一条血路，向下游寻找可以渡江的地方。

所有的道路都被官军截断。离渡口二三里有一个小村庄正在燃烧，几个没有逃走的百姓已被杀死，横尸路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被官军捉到，正要强奸，刘宗敏带着几名亲兵奔到。官军始而一惊，随即蜂拥扑来，拦住去路，大喊着要刘宗敏赶快投降，却不敢十分逼近。宗敏看见官军又在肆意烧杀和奸淫，怒不可遏，策马直冲敌人，挥刀砍死为首的敌军小校，其余的四散奔逃。那个小姑娘趁机要往火中扑去，却被刘宗敏俯身抓到，轻轻一提，放到鞍上。看见背后大队官军追来，他将白马抽了一鞭，跳出大火燃烧的小村子，向汉水岸上奔去。

由于地势不熟，刘宗敏陷入绝地。这儿濒临汉水，有三四丈高的悬崖峭壁。江水在此转弯，水色黑绿，大约有几丈深，三十丈宽。宗敏身边只剩下三个亲兵，都已挂彩，打算带他们继续向下游走，却被深谷阻断去路。他看见数百官军已经快要追到，而自己已陷绝地，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便立马在一株高大的古松下边，将小姑娘放到地上，吩咐她躲在松树背后，不许乱动。他手握双刀，瞋目向敌，等待敌人来近。这时他听见渡口两岸响着紧密战鼓，喊杀不断，知道自成想强渡汉水，过来救他。但是他心中明白，地形不利，船只又少，想在大敌前强行登岸不惟会死伤惨重，而且很难成功。他向亲兵们瞟了一眼，命令说：

“把你们余下的箭统统给我！”

三个亲兵都把箭交给了他。他命令他们趁敌人未到面前，赶快抛弃马匹，找地方滚下江边，蹚水过江。三个亲兵立刻跳下战马，却环立在他的雪狮子旁边不动，等他下马。宗敏命令说：

“快离开我滚下江边，老子来对付这些狗日的！”

亲兵们才知道宗敏要独自留下，一齐要求他先逃走，由他们抵挡官兵。这时官军相距不过一百二十步，宗敏很急，厉声说：

“快离开，违令者斩！”

三个亲兵先用鞭子将战马赶下深谷，宁肯忍心叫他们的战马跌死摔伤，决不让敌人得到一匹。然后他们又一次恳求宗敏先走。宗敏第二次回头对他们将双眼一瞪，目眦欲裂，厉声喝令：“快走！”他们迟疑片刻，无可奈何地互相望望，哭着离开。但是有一个受伤较重的亲兵走了几步又折转回来，藏在一棵松树背后，没有让宗敏看见。

宗敏向后退一步，紧靠松树，张弓搭箭，怒目横扫着呐喊而来的敌人，特别想看看贺人龙是否来到，古铜色的脸孔上挂着轻蔑的微笑。他没有看见贺人龙，略微感到遗憾。尽管官军看见他只剩下单人独骑，大喊着要他投降，却不敢贸然走近。只要有敌人来到百步以内，宗敏箭无虚发，总叫为首的敌人中箭而亡。敌人吃了几次亏，不再打算活捉他，也对他乱箭射来。流矢从宗敏的头上和身边不断地嗖嗖飞过，但是他连动也不动，依然含着轻蔑的冷笑，不断地射杀企图走近的敌人。

官军看见刘宗敏的箭完了，又打算活捉他向北京献俘，不再射箭，向他蜂拥扑来。宗敏想着他的三个亲兵大概已经过了江，也决定自己赶快离开，免得落入敌手。他的战马不知是懂得他的心意还是因看见敌人逼近，忽然奋鬣扬尾，萧萧狂嘶。雪狮子的鸣声未止，刘宗敏大吼一声，山鸣谷应，挥刀向敌人杀去。官军突然听见他的怒吼，又见他挥刀杀来，震栗失措，纷纷奔退，互相拥挤践踏。宗敏趁机勒转马头，俯身抓起来小姑娘放到鞍上，奔到悬崖，猛抽一鞭。只见那匹雪白的战马像闪电一样从悬崖上腾空而起，纵入蓝天，在两丈外向下落去，沉入江底，溅起来的水花闪着银光。

江北岸，人人惊骇。江南岸，人们的心随白马沉落江中。两岸上突然间停了战鼓，也停了呐喊和说话。天地静悄，将士屏息，四周重叠罗列的青山寂寂，一切都在等待着白马的消息。

过了片刻，白马驮着刘宗敏和小姑娘从碧绿的深潭中浮出。江上仍然很静。水中映着蓝天、白云。浪花似银，在灿烂的日光下闪动明灭。白马喷喷鼻子，昂着头，划开绿波，冲着浪花，在激流中向下游的南岸蹚去。

官军蜂拥着奔上悬崖。有一个头目举弓就射，箭未离弦，却有一个左臂负了重伤的人从草中一跃而起，剑光一闪，将他砍倒。这个人连砍死几个敌人，自己也被砍倒。悬崖上一片混乱。官军为杀死这个人耽误片刻，才开始向江面上乱箭射去。但刘宗敏的白马已在激流中飘然远去，敌人的乱箭都在他的白马背后噗、噗、噗地落入水中。后来当地百姓把这个悬崖起名叫马跳崖，把刘宗敏曾经立马一旁的大松树叫做百箭松，因为据传说，官军从树身上拔掉的箭足有百支以上。

李自成派一只小船顺流而下，接救宗敏。等小船飞驶到江湾，宗敏已经离南岸不远，策马走上了阳光闪耀的白沙碎石江滩（这地方，后人称做白马坡）。他心中杀气未消，一身水，满面怒容，回到了闯王那里。自成高兴万分，但听说郝摇旗下落不明，又觉难过。宗敏的亲兵一个也没有回来，除一个跳崖跌死和一个因负伤在江心淹死之外，都在北岸战死了。

高夫人将小姑娘通身打量一眼，知道一家人只剩了她一个人被刘爷救出，不免暗暗心酸。她立刻吩咐慧琼带她到树林中将衣服拧干，给她一点干粮充饥，又叫王长顺将多余的骟马给她一匹。

义军立刻整队起程，绕过白河县城向南奔去……

[1] 条子——路。土匪黑话。

[2] 叉子放开——土匪黑话。叉子指两条腿。把两条腿放开即是迈开大步的意思。

第十二章

强渡汉水以后，李自成把人马拉到房、竹大山中休息，并且分成小股，以便寻找粮食和避免官军追赶。他派出几路细作，探听官军的部署和动静，同时也探听张献忠的消息。张献忠贿赂和离间左良玉的事是非常机密的，他当然探听不到，但是他看见左良玉把人马驻扎在陕西境内，贺疯子也逗留在陕西和湖广交界地方，与其他官军都不乘胜急追，判断出杨嗣昌的尚方剑对这班骄兵悍将也没有多大用处，迟早会一筹莫展。如今跟着他的虽然只有一千多人，而且粮食十分困难，银钱也缺，但是他的心情十分敞朗，坚信只要渡过这段困难日子，局势就会好转，任自己龙腾虎跃。他经常同将士谈闲话，替大家鼓气。这一支小部队在房、竹大山中休息了一个短时期，士气又旺盛起来。

官军只晓得李自成逃到鄂西一带的大山中，却弄不清他到底在什么地方。杨嗣昌虽然明白李自成与张献忠之间平素有矛盾，但是他担心他们在目前困难境遇中会暂时合作。他想，以献忠的用兵狡诈，自成的善于笼络人心和沉毅坚强，曹操的人马众多，三个人一旦合伙，对官军的进剿很为不利。原来以罗汝才为首的所谓房均九营中有一营的首领名叫王光恩，诨名花关索，不愿意跟随罗汝才重新起事，准备投降朝廷，留在房、均境内。杨嗣昌差人带着他给李自成的谕降檄文来到王光恩的营里，密谕他务必将李自成找到，倘若能劝说自成投降，就算他为朝廷建一大功。王光恩得到督师辅臣的密谕，想着他过去同李自成和高一功曾有一面之缘，并无恶感，而自成也正在困难之中，劝降事不无希望，便派他的胞弟王光兴带领一小队人马和一些礼物，往郧阳以南的大山中明察暗访，务期找到自成。

张献忠在十天以前就听说李自成在白河县附近强渡汉水来到鄂西的事，猜想着自成别无地方可去，准是要来投奔他。但后来自成的消息寂然，他想着大概是因为李自成别有去处，不会来了。今天忽然知道李自成已来到兴山境内，离他屯兵的白羊寨只有几十里远，这就使他不能不赶快决定如何处置自成前来投奔的问题。他看出来，杨嗣昌出京来督师是崇祯放出了最后一炮，这一炮放过之后，朝廷上就没有第二个杨嗣昌可派。近来他比李自成更清楚，杨嗣昌对左良玉和贺人龙等的指挥已经有一半不灵，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全不灵，和熊文灿差不多一样的无能为力。如今义军中兵力较大的罗汝才很听从他的意见，回、革等五营没有多大出息，将来也会听他号令，惟独李自成不肯屈居在他的大旗之下。一旦他把杨嗣昌打败，三四年内时机来到，他就要按照徐以显和潘独鳌等原先商定的主意称王称帝，可是像李自成这样的人一则素有大志，二则继高迎祥称了闯王，决不会在他的面前低头称臣。可是他不愿在目前趁李自成来投奔他的机会将自成除掉，正如同他在谷城时的想法一样。但是李自成是一个有很大声望的义军领袖，到底应该如何处置？

献忠屏退从人，把徐以显带到一棵松树下边，坐在一块磐石上，把右腿搭在左腿上，叫徐以显坐在对面，然后捋着大胡子，眼睛里含着微笑说：

“老徐，你瞧，李自成给官军撵得无处存身，来投咱们啦。怎么样，和尚不亲帽儿亲，把他留在咱这儿，让他喘喘气儿，长好羽毛再飞走吧？嗯，我的赛孔明，你说怎办？”

徐以显早已胸有成竹，只是见献忠的眼睛里含着狡猾的微笑，他就故意望着献忠笑而不言。

“老徐，你怎么装哑巴了？……你想，把他留下好么？”

徐以显反问道：“大帅以为明朝的江山还有多久？”

“我看它好像是快要熟透的柿子，在枝上长不长了。”

“既然这柿子长不长了，大帅想自家摘下来吃呢，还是等着让别人摘去吃？”

“你说的算个鸡巴！老子出生入死，南征北战，打了十几年天下，凭什么快到手中的果子让给别人吃？”

“那么大帅是否想分给人吃？”

“果子可以同别人分吃，江山没有同别人分坐的道理。”

“既然大帅明白明朝的日子不长，又不愿将快到手的江山拱手让人或与别人平分，何不趁机将后患除掉？”

“你要我趁这时除掉自成？”

“是，机不可失。”

“还是你同可旺在谷城的那个主意？”

“还是那个主意，但今日更为迫切。”

“怎么说更为迫切？”

“从杨嗣昌到襄阳督师，到如今已经七八个月了。官军在玛瑙山侥幸一胜，并未损伤我军根本。今日杨嗣昌对左良玉等骄兵悍将渐渐无术驾驭，只要我们小心提防，玛瑙山之事不会再有。依我看，不出一年，杨嗣昌必败，不死于我们之手，即死于崇祯之手，如同老熊一样。今后数月，杨嗣昌必全力对付我军，双方还有许多苦战。李自成已逃出商洛山，他必定趁着咱们同杨嗣昌杀得难分难解，因利乘便，坐收渔人之利。等我们打败了杨嗣昌，我们自己也必十分疲惫，那时李自成已经兵强马壮，声威远震，大帅还能够制服他么？”

献忠心中一动，但故意摇摇头说：“他如今只剩下一千多人，能够成得什么气候！”

“大帅不要这么说。汉光武滹沱河之败[1]，身边只剩下几个人，后来不是剪灭群雄，建立了东汉江山？李自成今日虽败，比汉光武在滹沱河的时候还强得多哩。”

献忠拧着胡子沉吟片刻，说：“前年冬天，自成在潼关南原全军覆没，到谷城见我，我赠他人、马、甲仗，也算够朋友。他这次来，我留他同我一起，好生待他，也许他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徐以显冷笑说：“大帅差矣！刘备败于吕布，妻子被虏。曹操救刘备，杀吕布于下邳，夺回刘备妻子，接刘备同还许昌，表为左将军，礼之愈重，出则同舆，坐则同席。可是刘备何尝感曹操之德？曹操独对刘备心软，对关公心软，致使天下三分，未能成统一大业。后来关公攻樊城，水淹七军，中原震动，吓得曹操几乎从许昌迁都。李自成比刘备厉害得多，终非池中之物，大帅怎能用小恩小惠买住他的心？他的手下战将，如关、张之勇的更不乏人。”

“可是，老徐，李自成没有什么罪名，咱们收拾了他，对别人怎么说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嗯，怎么说？”

“我们可以宣布他暗通官军，假意来投。”

“可是自成不是那号人。说他暗通官军，鬼也不信。”

徐以显站起来说：“大帅！自古为争江山不知杀了多少人，有几件事名正言顺？唐太宗是千古英主，谁不景仰？可是为争江山他杀死了同胞兄弟。南唐二主并无失德，在五代干戈扰攘之际，江南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有何罪过？可是宋太祖还是派兵伐南唐，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就以明朝来说，陈友谅未必不如朱洪武，张士诚比洪武更懂得爱惜百姓，可是姓朱的为要坐江山，就兴兵消灭他们……”

献忠不等军师说完就摇摇头，睁起一只眼睛，闭起一只眼睛，用嘲笑的神气望着徐以显。徐以显有时觉得他完全可以掌握献忠的脾气和心思，有时又觉得献忠的心思和喜怒变化不测。现在被献忠这样一看，感到跼蹐不安，犹如芒刺在背，笑着问道：

“大帅，难道我说得不对？”

献忠说：“老徐，我笑你这个人很特别，在读书时总是只看见歪道理，把正道理丢到脑后。咱老子读书少，可是也听别人谈过古人古事。五代十国，把中国闹得四分五裂。赵匡胤是个真英雄，才收拾了那个破烂局面。南唐小朝廷割据一隅，比起统一中国的重要来，算他个屌！元朝末年，群雄割据，元鞑子还坐在北京。朱洪武斩灭群雄，赶走了元朝的那个末代皇帝，把中国统一了，干得很对，不愧是有数的开国皇帝。你老徐比我读书多，却又把道理看偏了。你从书本上只学会如何赶快收拾别人，别的你都不看。眼前，咱西营在玛瑙山新吃了败仗，他闯营也是刚刚从商洛山中突围出来，大家都没有站住脚步，同群雄割据不能相比。如今就对李自成下毒手，不是时候！”

徐以显听熟了张献忠的嘲讽和谩骂，从口气里听出来献忠并没有完全拒绝收拾李自成，赶快争辩说：

“大帅，不是我读书只看见歪道理，是因为自古争天下都是如此。我是忠心耿耿保大帅建立大业，要不，我何必抛弃祖宗坟墓，舍生入死，追随大帅？大帅如不欲建立大业，则以显从此他去，纵然不能重返故乡，但可以学张子房隐居异地，埋名终身，逍遥一世。天下之大，何患我徐以显无存身之处？”

张献忠尽管有时也嘲笑徐以显，但实际上他很需要这个人做他的军师，也赞赏他的忠心。他没有马上说话，望着军师微笑，心里说：“你小子，巴不得咱老子日后坐江山，你也有出头之日！”徐以显见他笑而不语，又用果决的口气说：

“我们今日做事，只问是否有利于成大事，建大业，其他可以不问。”

献忠终于点头，说：“老徐，这样吧，咱们对自成先礼后兵。等他来到，我治酒席为他接风，也邀请他那里全体将领。酒席筵前，我劝他取消闯王称号，跟咱合伙。他要是答应，咱们留下他们，不伤害他们性命，免得叫曹操也害怕咱们。”

“要是他不答应呢？或者是假意答应？”

“你去跟可旺商量商量，让我也多想一想。”

“这样好，这样好。据我看，李自成今晚就会来到，我们要在他来到前拿定主意。”

徐以显离开献忠，跳上马，赶快奔往张可旺的营盘去了。

李自成在当天夜里把部队开到离白羊寨大约二十多里的一个地方，扎下营盘。第二天早晨，他派袁宗第代他去见张献忠，说明他从商洛山前来会师，共抗官军的意思，也顺便看看献忠对他的态度如何。王吉元原是献忠手下的小校，要回到献忠那里住几天，和亲戚朋友们团聚团聚。他向闯王请了假，带四名亲兵同袁宗第一起往白羊山去。

自从闯王来到兴山境内，他的部队行踪随时有探子禀报到白羊寨。袁宗第一到，献忠迎出老营，不让宗第行礼，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先不说话，用一只手狠拍袁宗第的脊背，然后亲热地大声说：

“老袁，龟儿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们的人马驻扎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开到白羊寨来？自成呢？嗯？捷轩他们呢？都好吧？尚神仙也来了吧？”

宗第笑着说：“敬帅，你噼里啪啦问了一大串，叫我一口也回答不完。”说毕，哈哈地大笑起来。

献忠也哈哈大笑，又用拳头捶捶宗第的脊背，说：“走，进里边谈话去。好家伙，日子真快，咱们从凤阳一别就是四年多啦！”他忽然转回头，问道：“你是王吉元？在闯王那边还好吧？闯王待你不错吧？”

“回大帅，闯王待我很好。”

“你是回‘娘家’走亲戚么？好吧，你龟儿子住在白羊寨玩耍几天吧，没有零用钱，去问咱们老营总管要，就说你已经见过老子啦。”

“谢谢大帅！”

袁宗第同献忠携手进入上房，坐下之后，先回答了献忠所问的话，接着说道：

“我们在商洛山中拖住了两万多官军，使郑崇俭不能派大军进入湖广。近来听说敬帅在玛瑙山吃了点亏，我们也怕长久留在商洛山会坐吃山空，所以闯王就带着一部分人马从武关突围出来，到这里来同敬帅会合。咱们同曹操三股儿拧成一根绳，齐心合力对付杨嗣昌准能取胜。敬帅，你的力量大，我们以后诸事多仰仗你啦。”

“什么话，什么话。我同你们都不是外人，如今水帮鱼，鱼帮水，说什么仰仗！伙计，自成为什么不同你一道来？”

“自成本来今天要亲自来的，因为路途劳顿，身上偶觉不适，临时只好命我前来拜谒，说明前来会合之意，并问大家朋友们好。自成今日稍作休息，明日就亲自来了。”

“既然自成身上有点不舒服，让他好生休息，咱老张今天就去看他。一两年没见他，真是想念！”

献忠问了问商洛山中的困守和突围经过以及沿途情形，随即把总管叫来，命他赶快派人向闯王的驻地送去二十石大米和一些油盐，还有几只猪、羊。袁宗第对献忠的慷慨热情，代闯王表示感谢。献忠手下几个同宗第熟识的将领都来老营看他，互相问长问短。袁宗第虽然留心察言观色，但是看不出献忠和他的左右将领怀有什么恶意。

午宴一毕，袁宗第向献忠告辞。献忠本来准备同宗第一道去看闯王，因曹操派人送来一封密书，他只好让宗第先走，说：

“汉举，你回去告诉自成，就说我把一件事情办毕就去看他和众位朋友。黄昏前我一定赶到，在你们那里谈谈话，夜里回白羊寨。”

袁宗第替李自成一再谦谢，请献忠不要亲自前去，但献忠哪里肯听，说道：

“老弟，你知道咱老张的脾气。咱没有事还在屋里坐不住，何况是自成同众位朋友来啦。我说今天下午去就一定去，没有二话！”

把袁宗第一送走，张献忠立刻把徐以显叫到面前，秘密计议。因为今天中午忽然得到罗汝才派人前来下书，说他已经从大昌动身，将在一二日内赶到白羊山同献忠计议军事，所以献忠对昨天晚上徐以显和张可旺向他建议如何处置李自成的事改变了主意。他不愿把这事做得过急，想等曹操到后，请曹操劝自成取消闯王称号，归到他的大旗下边。徐以显听献忠说出这个打算之后，马上摇摇头说：

“大帅差矣。曹帅遇事老谋深算，狡诈异常，岂肯听大帅随便摆布，随便指示？他近一年半以来虽常以大帅之‘马首是瞻’，然而他不是大帅部将，也不会屈居人下。今日有李自成的闯王名号在，他的曹营、自成的闯营和我们的西营可以成为鼎足之势。他深知一旦闯营没有了，下一步就会吞并他的曹营，他怎肯替大帅劝说李自成撤销‘闯’字旗号？除掉闯王的事，贵在神速。等曹帅来到，锣鼓已罢，他想替自成说话也来不及了。”

“他看见咱们并未同他计议就吃掉闯营，岂不寒心？”

“他自然会感到寒心。然而木已成舟，他自己势孤力单，怕他不俯首帖耳？目前官军势大，他不得不与我营共进退，奉大帅为盟主。等将来打败了官军，他肯效忠大帅就留下他，否则就收拾了他。自古马上得天下者，无不剪灭群雄。只知除暴政，伐昏主，而不知剪灭群雄，徒为别人清道耳，何能得天下！”

献忠拧着大胡子默默不语。李自成确实不是一般义军领袖，劝他取消闯王称号已经不是一件小事，倘若不幸劝说不成，将他与刘宗敏、李过、高一功等一齐杀掉，各处义军将会如何看法？难道不太早么？这些问题到今天仍使他踌躇不决。徐以显打量一下献忠的神情，又说：

“请大帅不要因曹帅将到而忽生犹豫。我熟读史册，留心历代兴亡之迹，深知凡创业之君与有为之主，必有其所以成功之道。……”

献忠截住说：“我知道，不外乎收买民心，延揽英雄，这话你不说咱也知道。在谷城屯兵时秋毫无犯，专整土豪大户，如今到这里仍然是秋毫无犯，这不是收买民心是个屌？咱们这儿兵多将广，连你这种有本事的人也请来做军师，能说咱老张不延揽英雄？”

“我所要说的并不在此。收买民心与延揽英雄为自古建大业者成功之本，自不待言。然除此外必须辅之以三样行事，即心狠、手辣、脸厚。这三样行事我无以名之，姑名之曰‘成大功者的六字真言[2]’。当心狠时必须心狠，当手辣时必须手辣。大帅一听说曹帅将至而忽然心软手软，何能成就大事？”

张献忠虽然常同徐以显谈心腹话，都认为有时很需要心狠手辣，但是自来没听到徐以显谈脸厚也是成功立业的一个法儿。他心中不以为然，笑着骂道：

“你说的算个鸡巴。老子从没有听说过成大事立大业的人还必须脸皮子厚！瞎扯，滚你的‘六字真言’！”

徐以显不慌不忙地说：“大帅，越王勾践兵败之后，立志报仇，奴颜婢膝地服侍吴王，还尝过吴王的大便，算不算脸厚？”

献忠点点头，拈着长须说：“这倒真是脸厚，可是他不得已，只好施用小计，保性命，图恢复。还有么？”

“还有，还有。”

徐以显从秦、汉说下来，举出了许多历史人物来作例证。张献忠哈哈大笑，但心中骂道：“这狗日的，平日看书看邪啦，一肚子歪心眼儿，在老子手下只可用你一时，久后必成祸害！”他隐藏着对徐以显的蔑视，亲切地骂道：

“你们这号读书人，死后一定下拔舌地狱！伙计，这‘六字真言’是你自家读书想出来的？”

“不是。我从前有个老师，是一个很有才学的举人，几次会试不第，不曾做官，满腹牢骚，在谷城南山中隐居教书。他喜读史鉴，得出这‘六字真言’。我认为很有道理。”

献忠又笑着骂道：“哈哈，你们这班举人、秀才，喂饱了孔、孟的书，并不是满腹装着仁义道德，倒装着你们的‘六字真言’！”

徐以显说：“大帅，这才叫善于读书。细看孔圣人一生行事，也是按照这‘六字真言’。只是他老人家光做不说，所以没有经弟子们记在《论语》里边。”

献忠忍不住纵声大笑，几乎连吃的酒饭都喷出来了。笑过一阵之后，他虽然思想上接受了徐以显的一些影响，但还是用嘲讽的眼神瞧了军师片刻，然后说：

“老徐，这可是你们举人、秀才揭了你们祖师爷的老底儿！”又笑一阵，他接着说：“算啦，少扯废话。收拾李自成的事，要不要等曹操来了以后再做决定？”

“依我说，大帅，要在曹帅来到之前办完这事。”

张献忠把大胡子往下一捋，站起来说：“好，依你的，就按照你同可旺的主意行事！”

徐以显走后，张献忠把徐所说的“六字真言”想了一下，忽然联想到自己在谷城那段“伪降”和用跪拜大礼迎接林铭球的事，不禁感到脸上热辣辣的，自认为在这种地方不如李自成宁折不弯。又过片刻，他的思想才重新转到李自成的身上。他毫不犹豫，率领一群亲兵亲将出发了。

张献忠一行人马离闯王的营盘还有三里远，李闯王已经得到了在山头上放哨的士兵飞报，赶快率领几十位大小将领走出营盘，到半里外的山口外边迎候。相距十来丈远，张献忠就跳下马，一边向前走一边向闯王和大家连连拱手，大声说：

“好家伙，你们抬起老窝子来迎我，俺老张可折罪不起！”不等闯王开口，他抢前几步，拉住了迎上来的闯王的手，热情地叫道：“李哥，咱弟兄俩又会合到一起啦！怎么样？咱老张说在去年端阳节动手反出谷城，没有食言吧？说话算数吧？”说毕，哈哈地大笑起来。这笑声是那么洪亮，把藏在三十丈外深草中的一对野鸡惊得扑噜噜飞往别处。随即他望着刘宗敏和田见秀说：“老刘、老田，四年不见了，龟儿子才不想你们！一听说你们全到了，把我老张喜得一跳八丈高。”

刘宗敏和田见秀同声回答：“我们也常在想念八大王。”

张献忠用滑稽的眼神瞅着他们，说：“好，我想念你们，你们也想念我，咱弟兄们到底是一条心！”又是一阵大笑。随即抓住高一功问：“高大舅，听说你前年在潼关挂彩很重，如今不碍事吧？”

高一功回答说：“托敬帅的福，没有落什么残疾。”

“好，好。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献忠又转向刘宗敏：“捷轩，听说你那匹好马在潼关大战时死了，如今可有好马骑？”

“我又弄到一匹，虽不如原来的那一匹，也还将就可用。”

“我那里有几匹好马，你随便去挑一匹吧。在战场上，像你这样的虎将没有一匹得力的牲口可不行。”

“谢谢敬帅。我的这匹马还算得力。倘若不是这匹马，我还过不来汉水哩。”

对跟在闯王身旁的每个大将，张献忠都亲热地寒暄几句，然后由闯王等众人陪着往前走。几十名二级以下的将领早已由吴汝义领队，分作两行，夹道恭立，迎接献忠，十分整肃，鸦雀无声，但见眉宇间喜气洋溢。这喜气确是他们的真情流露。经过几年苦战，谁对今天的会师不感到衷心的高兴和振奋呢？当献忠走近恭立道旁的众将时，吴汝义躬身叉手，代表大家说：

“恭迎敬帅！”

大小将领同时跟着叉手行礼，十分整齐。献忠望望两行众将，又回头望望闯王，笑着说：

“怎么，还来这一套？嗨，你们真是多礼！”他忙向众将拱手还礼，说：“算了，算了。咱老张是个粗人，到你们这儿又不是外人，用不着这一套。再说，你们还缺少鼓乐哩。”

吴汝义说：“回敬帅，我们的乐队在前年打光了。下次迎接敬帅，一定要放炮，奏乐。”

献忠在汝义的肩头上重重一拍，大声说：“好啊，小吴！你倒一点儿也不泄气！”

他从路两旁恭迎的将领中间走过时，不断地同认识的将领打招呼，甚至开句把玩笑，使大家深感到他对人亲热、随便，没有架子。走到双喜和张鼐面前时，他伸手捏住双喜的下巴，把他的脸孔端起来，叫着说：

“好小子，老子一年多没见你，你往上猛一蹿，差不多跟老子一般高，长成大人了。怎么，双喜儿，箭法可有长进么？”

双喜的脸红了，恭敬地回答说：“小侄不断练习，稍有长进。”

“好，有工夫时老子要考考你。真有长进，老子有赏。”献忠放下双喜，用两个指头拧着张鼐的一只耳朵，拧得张鼐皱着眉头。“小鼐子么？长这么魁梧了？还想家不想？”

“回敬帅，小将不想家。家里没有人啦。”

“小龟儿子，说话也真像个大人一样！”献忠又拧着张鼐的脸蛋儿揉了揉，好像想知道他脸上的肌肉瓷实不瓷实。“你瞧，在凤阳时老子看见你，你才这么高，”他用手在胸前一比，“是一个半桩娃儿。前年在谷城看见你，你呀，他妈的顶多到老子下颏高。可是转眼不见，你就像得了雨水的高粱，往上猛一蹿，长得同老子一般高啦。哼哼，嘴唇上还生出一些软毛哩！”他转向闯王问：“怎么样，他打仗还有种？”

自成回答说：“倒还勇敢。”

献忠拍着张鼐的肩膀说：“小鼐子，你同咱老子都姓张，不如跟老子当儿子吧。哈哈哈……”笑过之后，他对闯王说：“别害怕，我不会夺走你的小爱将。咱是说着玩儿的。”

自成笑着说：“敬轩，你要是喜欢小鼐子，我可以把他送给你，不过，得把你的马元利或张定国换给我。”

“好家伙，你一点儿不肯吃亏！”

大家都快活地大笑起来，倒把张鼐笑得怪不好意思的，脸颊也红了。

从两行恭迎的众将中走过以后，张献忠在闯王和几位大将的陪伴下往营盘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

“可惜老神仙没有来，倒是怪想念他的。”

自成说：“要不是他正在发高烧，我绝不会把他留在商洛山中。”

“听说郝摇旗不知下落，会不会完蛋了？”

“一点消息也没有，生死很难说。”

“这小子有点浑，倒是一员战将，也是宁死不会投降的好汉子。”

“所以他常做些不冒烟儿的事，我还是原谅了他。高闯王亲手提拔的战将，如今剩下的没几个了。近来为着他下落不明，我心中很不好受。”

献忠说：“你也不必心中难过。勤派人探听消息，说不定他还活着。”

李自成的老营设在一座古庙里。庙周围有七八家人家，都是破烂的茅庵草舍。他的部队都住在庙中和帐篷内，把一个塆子填得满满的。营地四面皆山，旁临一道山溪。因为周围没有战事，离开大股官军在一百五十里以上，也不打算在此地长久驻扎，所以没有在周围布置寨栅，只是在山头上和山路上派兵把守，严密警戒。李自成住在古庙大殿中的神龛旁边，地上摊着干草算作卧铺，好歹找到了一张矮方桌和几个凳子、草墩子，摆在大殿的门槛外。张献忠走进山门，看见高夫人站在庙院中迎接他，连忙拱拱手，大声说：

“哎呀，嫂子！你真是有办法，竟然在崤函山中牵着几千官军团团转！要不是你前年冬天在豫西拖住贺疯子，俺李哥在商洛山中还站不住脚跟哩。”

高桂英笑着说：“敬轩，你可不要相信那些谣言。要不是明远同弟兄们齐心协力，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办法！”

“别过谦。你这个妇道人家可是不凡，讲斗智斗勇，许多男将也得输你一着棋。”

“瞎说！几年不见你八大王，你倒成了高帽贩子啦。”

大家说笑着，把张献忠让到大殿的前檐下坐下，他的亲兵和几名亲将都坐在山门下吃茶，有的出去找熟人闲话。闯王这边，只留下几位大将相陪，其余的也都散了。献忠口渴了，咕咚咕咚喝了半碗茶，抬头问道：

“李哥，今后有什么打算？”

闯王说：“我自己兵力单薄，特来投靠你，打算跟你在一起抵抗官军。一到这里，你就派人送来了粮食、油、盐接济，还送来几只猪、羊。你这份厚情，我们全营上下都十分感激。好在咱们是好朋友，多的感激话我就不说啦。”

“嘿，这一点小小接济算得什么，不值一提！你们来得正好，我正盼望你来助我一臂之力，给杨嗣昌一点教训。快别说你是来投靠我。咱们是足帮手，手帮足。”

“如今你的人马比我多得多，自然是我来投靠你。”

“虽说我的人马较多，可是今年春天我的流年不利，在玛瑙山也吃了亏，人马损失了一两千，军需甲仗也失去不少。”

自成说：“我们在商洛山中听谣传说你在玛瑙山吃亏很大，还说你的精锐损失快完了，只剩下千把人。我们很焦急，直到过了汉水，才知道所传不实，放下心来。”

献忠哈哈地大笑起来，说：“见他娘的鬼！官军惯会虚报战功，不怕别人笑掉牙齿。不是我的精锐损失殆尽，倒是我的九个老婆丢掉了七个是真的。左良玉把她们得了去，送给杨嗣昌，关在襄阳监中。”

田见秀啊了一声，又连着啧啧两声。献忠满不在乎地望着他笑笑，说：

“玉峰，你不用咂嘴。只要我张献忠的人马在，丢掉几个老婆算不了什么。只要咱打了胜仗，还怕天底下没有俊俏女人？”

高夫人正在东庑檐下同姑娘们一起替将士们补衣服，听到献忠的话，忍不住抬起头来笑着说：

“敬轩，你的五个老婆下在监里你也不心疼，你太不把女人当人啦。难道女人在你们男人眼里不如一件衣服么？”

献忠赶快拱手说：“啊呀，没想到这话给嫂子听见啦。失言，失言。哈哈哈哈……”笑过以后，他郑重其事地问闯王：“自成，你真愿意同我合伙么？”

“不真心打算同你合伙，我们也不会来到这儿。”

田见秀接着说：“今后诸事得仰仗敬帅。”

刘宗敏也接着说：“大敌当前，咱们只有拧成一股绳儿，才能够打败官军。”

自成又说：“说老实话，今后什么时候需要冲锋陷阵，敬轩，只要你嘴角一动，我们决不会迟误不前。”

献忠转着大眼珠慢慢地把大家瞅了一遍，伸伸舌头，把手中的胡子一抛，哈哈大笑几声，随即说：

“乖乖！你们是怎么了？说话这么客气干吗？把俺老张当外人看么？”

李过说：“并非把敬帅当外人看待，我们确实是一片诚意仰仗敬帅。”

献忠说：“喝，我老张能吃几个蒸馍，你们还不清楚？你们越说客气话越显得咱们之间生分了。照说，弟不压兄，应该请自成哥总指挥两家人马才是正理。可是怕手下人意见不一，多生枝节，我就不提这个话了。李哥，你比我多读几句书，比我见识高。我有想不到的地方，请你随时指点。咱弟兄们风雨同舟，齐心向前，别的话全不用讲。”

大家听了他的话，一面点头称是，一面还是说一定要请他遇事多做主，方好协力作战。张献忠站起来说：

“老哥老弟们，补之老侄，客气话都快收起吧。今日蒙你们大家不弃，肯来找我老张，咱张献忠磕头欢迎。”他向大家作了一个罗圈揖，接着说：“为着表一表咱张献忠的一点诚意，我来的时候已经嘱咐安排明日的酒宴，为你们大家接风。务请你们这边大小将领赏光，明日上午去白羊寨敝营赴宴，两家人在一起痛快一番。这个接风酒宴也算是庆贺咱弟兄们拢家[3]。”

当献忠站起来时，大家也都站起来。听献忠邀请明日去赴宴，李自成说：

“敬轩，你的盛情我们一定领，不过明日用不着我们一窝子都去，只我同捷轩、玉峰去就够啦。”

“不，那你是不抬举我，不给面子！常言道，治席容易请客难，真不假。反正，俺老张是一片诚意，赏不赏面子看你们。另外，请你们明天把人马开到白羊山下边扎营。我已经命将士们把李家坪让出来给你驻扎，一则那里房子多，二则同我的老营很近，有事好随时商量。明天一吃过早饭就开去好不好？”

自成笑着说：“你真是个火烧脾气！明天上午又请我们去吃酒，又叫我们移营，怎么这样急？”

献忠说：“要是你们觉得明天前半晌移营太急促，午饭后移营也好。”

大家同献忠重新坐下。闯王同刘宗敏和田见秀交换一点意见，随即对献忠说：

“既然你把李家坪腾出来，我们决定明日下午移营。如今初到此间，一切尚未就绪，营中不可疏忽大意，必须有将领主持。还是我刚才说的办法：我同捷轩、玉峰明天中午去吃你的酒席，别的人一概不去。”

“怎么，你替我节省？这可不成！酒席已经准备啦，你叫我怎么办？客人请不到，你叫我在将士们面前怎么下台？我能把脸装进裤裆里？李哥，一句话，至少你们去二十位将领，不能再少！”

自成同大家互相观望，既怕辜负了张献忠的一片诚意，又不愿去的将领太多，使营中空虚，万一有紧急事故不好应付。自成想了一下，说：

“敬轩，这样吧，在座的几位大将全去，其余将领一个不去，照料移营。你看，这样好吧？”

张献忠无可奈何地说：“唉，只好如此吧，咱们一言为定，请不要等我催请。你们明天前半晌早点动身，我派可旺同元利在半路迎接。”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张献忠因为在晚饭后还要回白羊山，催着拿饭。高夫人已经丢下针线活，在厨房中帮忙做菜，探出头来笑着说：

“敬轩，你别催，菜还没有炒好哩。”

“哎，嫂子，我知道你们过日子一向俭朴，很少动腥荤。其实如今用不着替我炒菜，只用筷子蘸清水在桌上画一盘子红烧猪肉就行啦。”

大家被他的这句话逗得哄然大笑。

晚饭桌上，宾主谈得十分融洽。除谈些两年来的打仗情形和各地义军消息，也谈到罗汝才。但献忠却隐瞒了曹操即将来到的消息，说道：

“曹操在大宁和大昌一带，想渡过大宁河[4]入川，却被母将秦良玉挡住，苦没办法，派人来向我求援。咱们在这儿再休息十天半月，一同入川吧。大宁河算得什么？它能挡住曹操挡不住咱们。不管它水流多急，老子立马河边，有畏缩不前的立即斩首，看谁敢不舍命抢渡。别说是大宁河，大海也能过去！”

晚饭毕，张献忠同亲兵们动身回白羊山。闯王同众位大将把客人送出一里以外，望着他们的灯笼火把走远了才转回营盘，到古庙大殿中闲谈一阵。大家虽然都明白同张献忠不容易长久相处，但决没有想到他目前就起了吞并的心。把明天移营的事商量一下，各自休息去了。

深夜，张献忠的一起人马仍在崎岖的山路上走着，快到白羊寨了。徐以显同张可旺带着一群亲兵在路上迎他。回到老营，张献忠屏退从人，小声对他们说：

“明天上午自成同他的几位大将前来赴席，其余的将领率领人马在下午移营。看样儿不会变卦，你们快去暗中准备。务要机密，万不能走漏消息！”

[1] 滹沱河之败——公元24年，刘秀奉更始命北徇蓟（今在北京德胜门外），王郎称帝于邯郸，蓟城响应。刘秀仓皇南逃，在今河北省献县境内逃过滹沱河，身边只剩数骑。

[2] 真言——真诀、秘诀的意思。

[3] 拢家——分开的家庭重新合起来叫做拢家。

[4] 大宁河——由西北向东南流，经大宁（巫溪）、大昌二县境，至巫山城东边注入长江。

第十三章

王吉元回到张献忠的老营，同一些亲戚朋友都见了面。大家对他十分亲热，连着请他吃酒。夜间，他同一个在张献忠老营中当小头目的把兄弟同榻而眠。这个人带着七分酒意，悄悄地告他说，明天中午老营中设宴替闯王接风，恐怕不是好宴，嘱咐他明天躲一躲，不要同闯王带来的亲兵亲将们混到一起。王吉元听了这话，猛吃一惊，酒意全消，问道：

“怎么不是好宴？”

“我看见大少帅同徐军师咬耳朵小声商量，分明是商量明日迎接闯王的事，不像是怀着好心。还有，今日大少帅一面传令把李家坪腾出来给闯王的人马驻扎，却暗暗地把两三千精兵调到李家坪周围埋伏起来。看样儿，闯王明天来赴宴凶多吉少。闯王为人光明磊落，顾全大局，可惜他不防我们这里要做他的黑活！你好在原是咱们西营的人，不干你的事。只要他们动手时你不在场，血不会迸到你身上。咱们八大王如今正在需要人的时候，你回来了，大家十分高兴，一定会得到重用。”

“哥，他们为啥要对闯王下毒手？”

“咱们八大王很嫉恨姓李的称闯王，行事又不一般，怕他将来成大气候。俗话说，一个槽上拴不下俩叫驴，就是这个道理。你莫怕，不干你的事，睡吧。”

王吉元不敢多问，但是怎么能睡得着呢？他的拜兄鼾声雷动，他却睁着双眼想心事。他随着张献忠起义两年，原来把献忠看成个了不起的大英雄，曾下定决心永远赤胆忠心地跟着献忠打江山。前年冬天，献忠赠送给闯王一些马匹、甲仗，还送了一百名弟兄。他是一个小头领，也随着这一百弟兄送给闯王。当时他的心中很难过，认为自己这一生是完了。虽然他听说李自成也很不凡，但是他不信李自成能赶上献忠。从光化县到商洛山中的路上，他留心观察，开始对闯王的平易近人，关心百姓疾苦，与部下同甘共苦——这三样长处感到惊奇。在初到商洛山中时，他还打算将来重回献忠旗下。住了半年之后，尽管生活上比谷城苦得多，但是他再也不想离开闯王的大旗了。住得越久，越增加他对闯王的爱戴和忠心。经过那次犯了罪闯王不曾杀他，反被重用，他时时想着粉身碎骨报闯王。如今知道张献忠对闯王起了黑心，他感到非常气愤，在心里说：

“你八大王不久前在玛瑙山吃了败仗，连几个小老婆都丢啦。李闯王从商洛山突围出来，经过白河血战，奔到这儿，诚心实意要跟你合力对付官军。眼下官军势大，你俩合起手来作战，该多好哇！你八大王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竟然如此无情无义，不顾大局，起了黑心，真是岂有此理！”

反复思忖，王吉元下了铁心，要将这消息禀报闯王，愈快愈好。为着怕一觉睡失误，他不敢认真合上眼皮。他知道，没有口号和令箭，夜间想走出白羊山寨是万不可能的，只能等待天明后立即脱身。但是能不能逃过关卡和巡逻的盘查，顺利逃回闯王驻地，毫无把握。他想，只要能走出寨门，沿途纵然有刀山剑树，他也要舍命闯一闯。后来，一个不甚妥当的脱身之计想出来了……

天色麻麻亮，王吉元见拜兄一乍醒来，披衣起床，赶快闭上眼睛，微微扯着鼾声。拜兄向他叫了两声。他翻转身子，含糊答应，随即用手背揉着眼睛。拜兄问道：

“你夜里睡得还好？”

“睡得挺好，连身子也没翻过。”

拜兄凑近他的枕头悄声叮咛：“我现在有事要到徐军师那里听令，不能陪你。你今天千万不要出去走动。你那四个亲兵也别乱动。都知道你如今是闯王的人，倘若动手时你在场，连你也会给收拾了。”

吉元一边慌忙起床一边问道：“我今天暂且离开白羊寨躲一躲，岂不更好？”

“你要躲到什么地方去？”

“到白将军的营盘里探望几个同乡，在那里玩耍一天，行么？”

“行，行。”拜兄心中对献忠的行事也不满，猜到他有意逃回闯营报信，嘱咐说：“要走你早走，路上小心在意。”

王吉元装做不知道白文选驻扎在什么地方，故意向拜兄打听。拜兄说：

“白将爷扎营的地方离此地十八里，离闯王扎营的地方有十几里。不走你们昨天来的那条路，另外有一条羊肠小路。从白将爷的营盘到闯王那里也有路，翻过两个山梁就到。”

“哥，你派个弟兄给我引路好么？”

“中，中。”

王吉元的拜兄立刻唤来一个弟兄，嘱咐他早饭后带吉元到白文选将军的营中，说毕就匆匆走了。吉元想着，如果马上出发，也许还能来得及救闯王，等到早饭后出发就万万来不及了。他用好话同担任带路的弟兄商量，说他急于到白将军营盘看一个小同乡，打听打听老娘的音信，中午前赶回来迎接闯王，要求立刻动身，赶到白将军的营盘吃早饭。而且他只请这个弟兄引一段路，并不要他一直引到白文选的营盘。这个弟兄因见他是头目的把兄弟，又对人十分亲热，欣然答应。吉元立刻唤醒自己的四个亲兵，命他们赶快备好马匹，就趁着天色刚亮，寨门刚开的时候出寨了。

昨天早晨他同袁宗第从闯王的驻地动身之前，他们向老百姓问明白来白羊寨有两条路：一条是近路，就是昨天来时所走的那一条；另一条要多绕六七里，从白文选驻扎的营盘附近通过。他判断如今仍走昨天来时走的那条路一定盘查很严，很难走过，所以他决定走这条比较偏远的路逃回闯营。他明白，即令这条比较偏远的路能够走通，等他奔回闯王驻地，闯王十之八九已经动身许久了。但是他除此以外更无别法可想。他一边策马赶路，一边在心中暗暗祝祷：

“苍天在上！求你保佑我一路平安，赶在闯王动身前回到闯营！”

离开白羊寨走了十里左右，王吉元在一座山头上问清楚方向和路径，便打发向导转回，并说他自己一定在午前回来。然后，他策马前行，只要能够勉强奔驰的地方他就不顾危险地策马奔驰。亲兵们都奇怪他为什么这样心急，但是他暂不说明。中途遇到一个卡子，拦住盘问。王吉元仗恃他自己原是张献忠老营中人，对老营中的情形非常熟悉，诡称奉军师之命有急事去见白将军，对答如流。幸而那时各家农民军的服装大致相同，又没有建立腰牌制度，王吉元毫不困难地混过盘查。过了这道卡子又跑一阵，已离白文选驻扎的小寨不远。吉元到这时才把要赶回老营救闯王的事对亲兵们说明，并且说：

“咱们活着是闯王的人，死了是‘闯’字旗下的鬼。如今闯王中计，咱们只有舍死回营报信，才算有忠肝义胆。你们瞅，这半山腰有个岔路口，往右转是进白文选驻扎的寨子，往左去这条路通往咱们闯营，大约还有十五六里。咱们如今奔往闯营，白文选的寨中必会疑心，派人追赶，前边也一定会有人拦截。你们有种的跟我来，冲回闯营报信；没种的我不勉强，留在这里，等我走之后快去向白文选那里投降。”

亲兵们同声说：“舍命相随！宁死也要在闯王的旗下做鬼！”

“好，好。还有，咱们五个人，不管谁逃回闯营，都要记清一句话，请闯王万勿到西营赴宴，火速拔营快走！”

吩咐一毕，他冲到前边，策马驰过岔路口，顺左边的小路飞奔而去。白文选的一小队在寨外巡逻的骑兵果然一见大疑，一边狂呼他们停住，一边纵马追赶。这里山路稍平坦，王吉元等拼着把马跑死也要甩掉他们。他们跑了几里，看看后边的巡逻队追赶不上了，前头突然从林莽中走出一群士兵，拦住去路。带队的小校挥刀喝道：

“站住！不许过！”

王吉元略提丝缰，使马匹稍慢，大声说：“闪开路！我奉大帅之命前往李闯王营中办事，你们怎敢拦我？滚开！”

“既是奉命，有无令箭？”

“有令箭。”

“拿出查验。”

王吉元已来到小校面前，说声“给令箭”，举剑猛劈。小校心中有备，用刀架住，同时几个人一齐来杀吉元。吉元刺倒一个士兵，同时双脚狠踢马腹，使战马趁势向前冲去，来势极猛，又冲倒一个。那个小校一边截住王吉元背后的亲兵厮杀，一边分出一部分人追赶，同时敲响铜锣。前边半里外树林中埋伏的十几个人突然跳出，拦住去路。后边的那一小股骑兵巡逻队也已经赶到。吉元本来希望亲兵们会阻挡一下追兵，但是回头一看，没有看见一个亲兵跟来，明白他们都完了，便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俗话说：一人拼命，众人莫敌。一则王吉元要以必死的决心杀开血路，二则他的马匹得力，经过极其短促的砍杀，竟被他冲了过去。尽管他的左腿上中了刀伤，血流如注，但是他自己却不知道。他在前边加鞭飞奔，巡逻的骑兵在后边猛追不舍，不断射箭。吉元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脊背上猛敲一下，使他的身子向前一栽，几乎落马。他心里说：“不好！中箭了！”这话刚说毕，他又连中两箭，身子完全倒在鞍子上，脸孔擦着湿润的马鬃。剑从他的手中落掉。鞭子仍挂在手上。他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将战马抽了几鞭，这只右胳膊就像折断的树枝一样垂下去，再也抬不起来了。他用左手紧抱鞍桥，闭上眼睛。根据耳边的呼呼风声和身子感觉，他知道自己的战马继续在四蹄腾空飞奔。他尽管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但是对逃回去这一个愿望却没忘掉，也没放弃，在喉咙里喃喃地说：

“只要……马不中箭，老子……死也要……回到营里，营里！……”

过了一阵，风声在他的耳边减弱了。马跑得慢了。他又清醒一些，想抬起头回望一下是否有人仍在追赶，却抬不起来。头滚在马的脖颈上，脸孔擦着又热又湿的短毛。他半睁开眼睛，矇眬地看见马蹄仍在跑。随即他的眼皮又闭拢了，觉得像做梦一样，又像在腾云驾雾。但是这两种感觉很快地模糊起来了。

早饭以后，闯王按照昨夜张献忠走后的会议决定，将高一功和李过留下，帮助高夫人在营中照料。关于移营的事，等他们回来决定。他同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等几位大将，内穿铁甲，带着两百名亲兵往白羊山寨。双喜和张鼐等几个小将也盔甲整齐，随同前往。几个亲兵头目都奉到严令：到张献忠老营之后，弟兄们不许散开，只在献忠的老营院中休息，吃饭时不许滴酒入唇。倘若西营将士甚至是张献忠自己要招待他们到别处休息，或者为他们设宴劝酒，他们要一概拒绝，只说闯营素来军令森严，没有闯王的命令不敢擅自行事。在酒宴时候，闯王和每个大将的身后或近处要有两名亲兵随侍，都是挑选的勇力出众和特别机警的人。李双喜要时时随侍闯王左右。张鼐要时刻同那二百亲兵在一起，见机而作，不可稍有疏忽。

山势险峻，一线羊肠小路十分崎岖，大部分地方只能够容下单骑。因为时间宽裕，他们并不急于赶路，一边走一边观看山景。如今初夏，山花烂漫，草木葱茏，风光特别好看。走上一座山头，大家立马四顾。田见秀不禁赞说：

“果然是出昭君的地方，风景多么秀丽！”

闯王笑一笑，说：“只是山多地少，老百姓穷得没有裤子穿。”

正说话间，有一个小校率领几个骑兵来到，见闯王慌忙下马，站在路边叉手行礼。自成问：

“你们是来迎接我么？”

“回闯王，小的不是来迎接闯王，是奉命来替贵营带条子，移驻李家坪。我们大少帅和马将军在半路上恭迎闯王大驾。”

闯王点点头，同一行人众继续前行。不知不觉离开营盘已经有十几里远，来到一个地方，山势特别雄伟。靠左边弯了进去，有座古庙。庙前是小片平地，下临深谷，水声和松涛声响成一片。庙后靠着悬崖，崖上又有高峰插天。这儿地势高，可以清楚地望见张献忠驻扎的白羊山寨，地形险恶，旗帜很多。离白羊寨几里处也有营盘，但没寨墙，只见一座座帐篷点缀在青山、白云和绿树中间。李自成自从走出武关以来，难得像今日心情安闲；看见这里的风景特别好，又看离晌午还早，便叫大家在这儿休息一阵。他自己首先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背着手向山门走去。几位大将也下了马，跟随在他的背后。他站在山门外的台阶上，转回身举目四顾，欣赏山景。望见远处有两座山峰有点像商洛山中的熊耳山，只是这儿的两座高峰要秀丽得多，树木茂盛得多。他忽然想起来留在商洛地区的将士们和老神仙，消息隔绝，十分挂念。但是他没有流露出悬念商洛山的心情，弯腰看一看躺在荒草中的一通断碑。断碑上苍苔斑斓，文字剥蚀，朝代和年号看不清楚。闯王离开断碑，登上石级，走进山门。山门内左右两尊天王塑像毁损很重：色彩古暗，头上和身上带着几道雨漏痕。庙院中一片荒芜，两边房屋多已倾毁。一株秃顶的古柏的干枝上筑着一个老鸹窠，上月有大蛇吃掉雏鸦，老鸹飞往别处，如今窠是空的，有时有一两片羽毛从窠中飘然落下。大雄宝殿中处处是尘土、蜘蛛网、鸟粪和破烂瓦片。殿顶有几处露着青天，神像也损坏很重。有些匾额抛在地上，木板裂开。闯王在大殿门外看了看，没有进去，顺着廊檐转往殿后。从大殿后再登上二十多级台阶，是一座观音堂，已经倒塌。旁有石洞，洞门上刻有“琴音洞”三个字。闯王走到洞口，见洞中深而曲折，十分幽暗；洞顶滴水，洞底丁冬，恍若琴声。料想洞中有泉，但不能看见。他拾起一块石头投了进去，不意吐噜一声惊起来十几只大蝙蝠，飞到洞口又一旋入内。自成等始而一惊，继而哈哈一笑，离开洞口。

回到山门外，闯王站在一棵两人合抱的松树下边，感慨地说：

“天下离乱，民不安业，神不安位。这个庙的景致很好，地方又很幽静，可惜兵燹天灾，百姓自顾不暇，没人修理，任它倒塌，连和尚也不见一个！”

田见秀近一年多来常常在军务之暇焚香诵经，每到一个风景幽美的深山佛寺便禁不住幻想着将来若干年后，天下重见升平，他自己决不留恋富贵，功成身退，遁入空门，做一个与世无争的人。这时他听了闯王的话，也有同感，不觉点头。默然片刻，随即笑着说：

“闯王，等咱们打下江山之后，我但愿有这样一个地方出家，逍遥自在。”

自成一向不赞成田见秀的出世思想，但也不愿多浇他冷水。如今他正在心事重重，望着见秀苦笑一下，叹息说：

“玉峰，咱们如今还在‘弃新野，奔樊城’，说不定还会走几年坏运，重见升平的日子远着哩！你要常想着老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不可想着日后出家的事。”

刘宗敏在田见秀的背上拍一下，说：“嘿，田哥，你真是没出息！咱们拼死命跟着闯王打江山，一则为救民水火，二则为建功立业。打下江山之后，咱们下半辈子还应该治天下，事儿多着哩，你想出家！要你住在北京城里享福也不愿？”

田见秀说：“捷轩，叫我看来，要是有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种几亩田，不受官吏与豪强欺压，赋税很轻，不见刀兵，率家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耕自食，别说比做官舒服，比神仙也舒服。可是我起义以来，老婆儿子都死了，就怕到那时一个孤老儿做庄稼也很不便，倒不如找一个幽静的所在出家，自由自在地打发余年。”

“瞎扯！你现在才三十多岁，只要你现在想娶老婆，还不容易？娶了老婆，还怕她不替你生儿育女？”

田见秀笑着摇头说：“还是我那句老话：天下未定，要什么家啊！”

袁宗第走到田见秀的身边说：“玉峰哥，等咱们打下江山，只要闯王让你出家，你就出家好啦。到那时，你顶好不要到深山野庙去，请闯王把北京城里顶大的庙宇赐你一个，岂不方便？闯王想你时就随时宣你进宫，我们大家想你时就去你的庙里看你，岂不比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住在深山野庙里好得多？”

刘芳亮接着说：“你日后不出家则已，要出家还是在京城出家，免得我们见不到你，想得慌。”

刘宗敏又说：“玉峰，咱们得先讲好，你出了家，自己吃素，俺们不管。俺们到庙里看你，你一定得用大酒大肉待我们，不能叫我们跟着你吃斋。”

大家哄然大笑，连闯王也大笑起来。这一群生死伙伴正在说笑当儿，张献忠派来相迎的一起人马已经来近，相距不到二里远了。由于庙前边山路曲折，林木茂盛，所以直到听见马蹄声才被发现。双喜眼尖，用鞭子指着山腰说：

“爸爸，看，来迎接的人们已经到了。”

大家顺着双喜的鞭子一望，果然看见张可旺和马元利率领约二百名骑兵出现在半山腰的小路上。闯王说：“要不是这儿的风景太好，咱们会多走五六里，免得让人家迎接这么远。”他正要同几位大将到路口迎候张可旺和马元利，忽然张鼐禀报说：

“闯王，等一等，背后有马蹄声跑得很急！”

从背后来的马蹄声确实很急，而另外分明有大队骑兵随在后边。闯王和众人都十分诧异，立刻离开庙门，转过山包，看是怎么回事。只见吴汝义一马当先，后跟几名亲兵，奔到面前，另外二三百骑兵随后奔到。闯王忙问：

“子宜，什么事？”

汝义说：“闯王，快回，中计啦！”

“什么！？”

“刚才王吉元从白羊寨逃回，身中三箭，腿中一刀，逃回营盘时已经昏迷。救了一阵，他只说出来几个字就断气了。夫人命我率领三百骑兵来追闯王与诸位大将，请你们速速回营，不可迟误。”

“王吉元说出来几个什么字？”

“他只说出‘闯王中计’四个字，就把眼闭上啦。”

“一功和补之呢？”

“他们怕张献忠袭劫营盘，率领将士和全营老少男女准备迎战。”

这意外的消息使大家既十分震惊又十分愤慨。因为张可旺和马元利已经很近，全体将士一齐拔出刀剑，准备厮杀。自成挥手使大家把刀剑插入鞘中，对袁宗第和刘芳亮说：

“你们两位率领一百名弟兄暂留一步，等候张可旺和马元利，对他们说，我们的营中出了急事，我同几位大将只好转回去看看。今天爽约，万分抱歉，改日见敬轩请罪。”他跳上乌龙驹，扬鞭欲走，又回头叮咛一句：“你们把话说过之后，立刻回营，不可在此多留。”

双喜和张鼐等几位小将和众多亲兵们虽都上了马，却憋着一肚子气，向已经来到半里以内的张可旺投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着刘宗敏。闯王看出来大家的意思，对宗敏说：

“捷轩，咱们走吧。”

刘宗敏脸色铁青，胡须戟张，双眼圆睁，望着闯王说：“就这样便宜他们？不行！张敬轩不顾大局，实在混蛋！咱们不能让张可旺和马元利这两个小杂种活着回去！”

自成的心中也很气愤，脸色也是铁青的，但是竭力镇静自己，说：“捷轩，不要这样。咱们同敬轩的账以后算；如今忍耐一时，不要撕破脸皮。”

“还不撕破脸皮？他八大王既然无情，咱们也照他的样儿行事！”

闯王说：“他无情，咱们不能无义。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咱们还不很清楚。二虎相斗，必有一伤，正中杨嗣昌的心怀。在目前应以大局为重，同张敬轩能够不撕破脸皮就不撕破脸皮。算啦，赶快跟我回营，不可耽误！”

刘芳亮说：“闯王，我看不如把张可旺、马元利二人擒住，一则给敬轩一点教训，二则作为人质，使他不敢派兵追赶。”

闯王摇头说：“不要撕破脸皮。有我在，敬轩就不敢贸然来追。一旦撕破脸皮，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田见秀在一旁说：“此时要以大局为重，不可造次。”

宗敏忍下一口气，把大手一挥，愤愤地说：“好吧，以大局为重，这笔账日后再算！”

闯王同众人刚离开，张可旺等已经到庙门前了。见此情形，他们知道所设的圈套已经走风，不禁大惊。张可旺害怕自己吃亏，并不下马，向袁宗第拱手问道：

“汉举叔，闯王仁伯怎么见小侄来到突然走了？”

袁宗第拱手还礼，说：“实在对不起。敝营中出了急事，闯王同捷轩、玉峰二位只好赶快转去。请贤侄回去代闯王拜复敬帅：不恭之处，务乞海涵，改日前来谢罪。”

张可旺又恨又愧，瞠目结舌，不知说什么话好。马元利在一旁笑着说：

“真是凑巧！贵营中出了什么事儿，这样紧急？”

刘芳亮回答说：“现在还不清楚。只知事情很急，非闯王速回营中不可。空劳你们两位远迎，实非得已，万望不要见怪。”

张可旺冷笑说：“奇怪！奇怪！”

袁宗第对刘芳亮使个眼色，又对张可旺和马元利一拱手，说声“对不起，对不起”，率领众人策马而去。

李自成回到营盘时，营中所有的帐篷都已拆掉，各种军需都收拾好了，放在骡子身上，全体将士和眷属都做好了随时可战可走的准备。山口守兵很多，各执弓矢火铳在手。高一功、李过同高夫人立马山口，等候闯王。闯王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夫人回答说：“王吉元回来只说出‘闯王中计’四个字，别的话没说出就断气了。据山头上望风的弟兄禀报，近处山谷中似有人马移动。看来敬轩定有吞并之意，给吉元知道了。既然这样，此地不可久留，速走为上。”

闯王愤愤地叹一口气，决定赶快拉走，保全老八队留下的这点根子不被吃掉。刘宗敏等有些人忍不住骂张献忠，他没做声。在站队当儿，他走到庙前看王吉元的尸首，心中十分难过。十二年来，多少贫苦出身的小伙子，怀着忠肝义胆，随他起义，在他的眼前洒尽了热血死去，吉元又是一个！闯王左右的亲兵亲将都怀着满腔悲愤，含着眼泪，默默地望着死者。片刻过后，自成叹息说：

“吉元虽死，重于泰山！”

双喜和几个小将不约而同地说：“我们定要替吉元报仇！”

闯王回顾左右，轻声说：“要学吉元的榜样，不光是想着报仇。”

他知道王吉元的宝剑已经在路上失落，只好吩咐将吉元的剑鞘摘下，交给高夫人保存，作为“念物”，然后命人赶快挖个坑，将死者埋葬。等袁宗第和刘芳亮回到营中，闯王立刻率领全营人马动身。

当时向东、南两方都驻有张献忠的西营人马，李自成只能从原路向西北拉走。但是房县、竹山、竹溪各县城内和重要乡镇关隘都扎有官军，沿四川省边界各隘口也扎有官军。李自成的部队人数既少，又加四面皆敌，只能逃往房县以西荒无人烟的大山里边。在出商洛山以后曾天天盼望同张献忠会师，共御官军，打破杨嗣昌的“围剿”部署，没想到刚刚见到献忠，竟几乎遭了毒手，不得不仓皇离开。

为怕献忠追赶，部队不停地赶路，直到第二天上午，已经逃出二百里以外，才在荒山中扎营休息，并等候一部分掉队的步兵。下一步怎么办，李自成和亲信大将们商议结果，只有一个上策，就是把人马分散开，既躲官军，又躲献忠，保住部队不被消灭，以后待机而动，重新大干。

在这里休息两天，人马尚未分开。掉队的步兵只有一部分找回来，其余的不知去向。第三天上午，出去巡逻的骑兵回营禀报，说十里外出现了一支官军，共有四五十人，正向这边走来；官军的四个骑兵在前探路，离小队相离三里以上。李自成想着这队官军背后可能有大队官军，命全营立刻准备打仗或转移地方。他亲自带着李过、吴汝义、双喜和张鼐，还有大批亲兵，策马奔往几里外的小路上察看敌情。

李自成转过一个山包，同四个在前探路的官军相遇。相隔不到二百步。那四个人吃了一惊，略一犹豫，继续策马前进。张鼐取弓要射，李过赶快用手势制止。四个人奔到闯王面前五六丈远时，翻身下马，为头的小校赶快趋前几步，跪下说道：

“闯王！我家帅爷特命二大人来见闯王，寻找多日，今日方才寻到。小的给闯王请安！”随即伏地叩头。

自成害怕中计，既不下马，也不还礼，神色冷峻，说：“起来吧，不用行礼。你家帅爷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闯王？”

小校站起来躬身叉手回答：“闯王虽不认识小的，小的却在荥阳大会时见过闯王。我家帅爷姓王，从前是十三家的一个首领，如今驻兵均州。”

闯王恍然明白，说道：“啊，你是不敢称你家帅爷的名讳！他可是王光恩么？”

“是，闯王。”

“二大人是谁？是光兴么？”

“是，闯王。”

自成用鼻孔冷笑一声说：“哼，你们一投降朝廷，连称呼也变了！从前你们向光兴叫二掌盘子的、二掌家的，又叫二帅，如今叫二大人！”

“回闯王，如今也叫他二大人，也叫他二帅。”

“光兴现在哪里？”

“马上就到。”

“他来见我何事？”

“小的只听说我家帅爷命他带上书信一封并有密话面谈，其他一概不知。”

“你们来了多少人？”

“一共五十个人。”

“是不是大队人马尚在后边？”

“请闯王休要疑心，确实并无别的人马。”

自成望着李过说：“你带着弟兄们往前去迎，我回营中等候。”

闯王说罢，就带着吴汝义、双喜和张鼐以及亲兵们转回营去。不到一顿饭的时候，王光兴来到了。闯王用冷冷淡淡的态度站在帐篷外边，刘宗敏等重要将领都各回帐中，暂不与他见面周旋。王光兴是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一见自成就满脸堆笑，赶快作揖叫着：

“李哥，你盘在这个僻静地方，叫小弟好找！小弟本打算回均州去了，昨日忽然听到百姓说你盘在这儿，小弟才有缘前来拜谒。李哥近来可好？”

“托福，一切还好。令兄可好？”

“托闯王大哥的福，他也很好，诸事尚称顺遂。”

闯王笑一笑，说：“是的呀，你们都做了官，自然诸事顺遂，不像我们这样日夜提防官军，不得安生。”

王光兴没有听明白自成说这话含有挖苦意味，赶快说：“家兄命小弟来见李哥也正是为着这事，想使李哥与贵营全体将士从今后不再东西奔窜，不得安生。”

“啊？……请，请到帐中叙话。”

“请稍等一下，李哥。”王光兴向他的亲兵一招手，说道：“把礼物送这边来！”

登时有人牵骡驮子，有人牵马，来到闯王面前。王光兴笑着说：

“我来的时候，家兄知道李哥困难，特意叫小弟带来几石杂粮，几十匹绸缎，还有五百两银子，都驮在骡子上，另外还给李哥一匹战马。这实在不成敬意，只算是千里敬鹅毛，望李哥笑纳。”说毕，深深地躬身作揖。

闯王还礼，说道：“承令兄不弃，命贤弟远来相看，愚兄已是感激不尽。又蒙厚赐，更不敢当。不过我这里确实困难，贤弟既然远道送来，我就权且收下，改日定要重谢。”

闯王随即吩咐老营总管将粮、银等物收下。他把王光兴让进帐中，坐下之后，笑着问道：

“老弟此来，有何见教？”

王光兴先不说话，取出王光恩的书信和杨嗣昌的谕降书递给闯王。自成看过，哈哈大笑，把王光恩的书子和杨嗣昌的手谕当面撕毁，投在地上，收敛了笑容说道：

“子盛，我原来听说杨嗣昌到处张贴告示，说人人都可招安，只不许我同敬轩投降，我认为他很知道我李自成的为人。如今他却改变主意，命令兄劝我投降，实在可笑。自成是甚等之人，难道你弟兄们也不知道么？”

“李哥，请你不要见怪。家兄同小弟一则是奉督师之命前来，二则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想替朋友帮忙。自从你于崇祯十一年春天离开四川以来，奔波逃窜，历尽艰险。从前跟着高闯王的那几股子，有的灭亡了，有的降了，只剩下你这一股。潼关南原一战，你只剩十八个人逃出重围。去年五月间你在商洛山中重树大旗，很快又陷入重围，无路可逃。上月官军一时疏忽，你从武关逃出，身边只剩下一千多人。三年来你一败再败，一度全军覆没，至今一蹶不振，苟延时光。可见天意人事，对你都很不利。李哥虽系硬汉，这样硬干下去，自取灭亡，有甚好处？”

自成冷笑着问：“你还有别的话么？”

王光兴竭力装做毫无惧色，继续说道：“三天前听说你已经到兴山境内同敬轩合伙，我本来打算转回均州复命，不必再见李哥。昨天忽听老百姓说你从兴山逃回，盘在这里，使小弟不能不急来相见。请恕小弟直言，你如今的处境十分不妙。目前湖广、陕西、四川的官军云集附近十余县，总数在十万以上。你既要逃避官军，又要逃避敬轩，处处陷阱，随时可亡，如其坐等灭亡，何如早日投诚，不失高官厚禄？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望李哥三思！”

自成虎地站起，一手按着剑柄，说道：“我兵困潼关南原的那天晚上杀大天王高见的事，大概你也听说过。你弟兄背叛义军，投降朝廷，为虎作伥，同大天王实是一类的人。今日你来见我，本应将你斩首，以为叛变投降者戒。姑念你们原不是高闯王的人，暂留下你的一颗头颅，记在账上，让你回去向你的大哥复命。望你告诉令兄，务必将我的话转告杨嗣昌老狗：他不要得意过火，我断定他的下场不会比他的老子杨鹤[1]好。也告诉你们老大说：我李自成继高闯王高举义旗，顶天立地，打不垮，压不扁，吓不倒，拉不转，同你们这班软骨头货压根儿不是一类人，走的不是一条道。你们自己贪生怕死，希图富贵，顿忘起义宗旨，向杨嗣昌摇尾乞怜，做了朝廷鹰犬，别梦想我李自成会照着你们的样儿学。你们自己把脸面装进裤裆里，头朝下走路，别人怎么也会那样呢？你们自己不知羞耻，竟还有脸来向我劝降。哼，可笑！你回去，告诉王光恩：你们甘心做朝廷的小鹰犬决无好下场！”

王光兴被骂得脸红脖子粗，不敢发怒，勉强笑着说：“李哥！咱们各行其是，请不要这样骂我。”

“各行其是？你说得倒美！忠奸不同，黑白各别，怎么能够把是非混为一谈？咱们既然起义兵，诛强暴，救世救民，凡是不畏艰险，一心走这条路的才算是，倒过头投降朝廷的就是非，就是不忠。说什么各行其是！”

王光兴被骂得无地自容，喃喃地说：“投降朝廷的不光是我们兄弟，连敬轩和曹操也都投降过。”

自成说：“对，连敬轩和曹操也都投降过。不管他们的投降是真是假，都不光彩，都是终身之耻。不过，人家如今又在剿杀官军，高举义旗，你们哩？你们哩？你们驻扎均州，时时准备替朝廷打义军，做了朝廷的鹰犬！你们在今天不能够同他们相比！”

“李哥，敬轩想害你死，想吞并你的人马，你难道不恨他么？”

“怎么，你想挑拨离间？实话告你说，尽管敬轩有时很混蛋，也比你们死心塌地投降朝廷的强似万倍！”

“请李哥不要忘记，家兄是见李哥目前的处境十分艰难，才命小弟来面见李哥的，是出于一片好意。”

“好意？你们是乘人之危，来勾引劝说我做一个寡廉鲜耻的人，这叫做鸡巴好意！倘若你们真有好意，帮我忙的办法有的是，你们肯做么？”

“请李哥吩咐，只要我们能办得到的，无不照办。”

“能办得到，能办得到。”自成坐下去，接着说：“据我看，不出两个月，杨嗣昌必然督催湖广与陕西边境诸营官军向兴归山中进犯，追赶敬轩和曹操。请你们到时候杀了郧阳巡抚，重树义旗。你们能够这样么？”

王光兴苦笑说：“李哥，我们已经投降朝廷，决不能再背叛朝廷，反复无常。你既然不听从好言相劝，小弟也不敢再多说了。以后倘有好歹，请勿后悔。”

自成冷笑说：“你放心，我决不后悔。既然敢起义，就不惧担风险。我看官军把我奈何不得。即令官军奈何得我，你知道我的秉性脾气，宁肯在马上战死也不会跪地乞降，苟全性命，像你们王家兄弟一样。”

王光兴又说：“李哥既然把话堵死，小弟就不敢再多言了。只是小弟来时，家兄还有一句话叫小弟转告李哥。家兄说：倘若李哥不肯受招安，我们同李哥仍是朋友。俗话说得好：井水不犯河水。请李哥放心，我们决不会乘李哥在困难之中，背后插刀。”

自成轻蔑地一笑，回答说：“谢谢你们老大！请你对他说：我李自成从来不在乎别人照我的背上插刀。说实在的，今日你们人马不多，没有力量来拣我的便宜，只好发誓赌咒说不向我的背上插刀。既然投降了朝廷，另走一条路，这样的义气话不值半文钱。你们说，咱们今后井水不犯河水。不，事情决不会如此下去。除非你们兄弟回头，发誓不做朝廷鹰犬，跟着大家起义的马蹄往前走。否则，任何一家义军都可以除掉你们。除掉你们是除掉败类，除掉叛贼，并非不讲义气。”

王光兴的身上冒出汗珠，说：“老兄的这几句话我记在心中，回去转告我们老大。既然如此，小弟告辞。”

“你走吧，恕不相留。”

王光兴赶快向李自成拱手辞别，带着从人上马而去。他的心中慌乱，又十分懊丧，既害怕会被李自成的手下将领们追出杀掉，又遗憾劝降不成，不能向杨嗣昌立一大功，也失悔白给李自成送来了不少礼物。等策马奔出几里之后，他回头一望，背后并无追兵，才觉放心。有一个问题他想不明白，在心中暗自说道：

“李自成啊李自成，你兵又少，粮又缺，四面皆敌，还要硬撑下去，岂不是自取灭亡？”

李自成同将士们蹲在一起，吃完用野菜和包谷糁煮的糊涂汤，忽得探马禀报，说看见一股骑兵从兴山方面过来，距此不过十里，因树木遮蔽，人数看不清楚，但估计有两三百人。自成吃了一惊，吩咐再探，并下令全军披挂，准备应付万一。他疑心张献忠派兵追来，被探子看见的是追兵前队。但是还没有探清楚，或走或战，他不能马上决定。他望望身边的几位大将，说：

“玉峰哥，你留在营中莫动。捷轩、汉举，我们到前边去看看。”

在十里左右出现的是张献忠的一股游骑，虽然它没有向这边继续前进就转回，但是李自成感到了很大威胁。他猜想张献忠可能对于他的去向已经知道了一些消息，所以派出小股游骑追踪查探。同时，他不能不考虑，当杨嗣昌向他招降的时候会准备另外一手，他不投降就会有一支官军前来追剿；说不定在王光兴来寻找他的时候，杨嗣昌已经将准备追剿的檄文下给郧阳巡抚和川、鄂交界地方的驻军了。他同几位亲信大将略作商量，立即下令全军火速收拾好帐篷和各项辎重，整好队伍，由驻地附近的贫苦百姓做向导，向北出发。

二更以后，这一支小部队在雄伟的万山丛中停下，埋锅造饭，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就地露天宿营。但是闯王下令：人不许解甲，马不许卸鞍，只将捆好的帐篷和各种军需卸到地上，让驮载的骡马在这些东西的旁边休息和吃草料。

约摸四更时候，李自成带着李强等几个亲兵，将宿营地走了一遍。他明白将士们都很困乏，所以他有意使大家多睡一阵，然后叫醒双喜和中军吴汝义，命他们唤醒大小将领，准备起程。其实，高夫人和有些将领不等叫已经醒来，正在做出发准备。

在全营整队时候，李自成同三个做向导的贫苦百姓说了几句话，向他们道了辛苦，嘱他们再带半天路就各自回家。他又同几位大将密商一阵，然后集合全营大小将领和头目开会，由刘宗敏将今后如何分兵潜伏的决定向大家宣布。经过白河战斗和最近几天的掉队和死亡，如今连眷属和孩儿兵在内，总数不足一千二百人。在当时遍地农民起义和战争如麻的年代，像这样的小部队，一般说不会引起人们注意，但为着做到真正“销声匿迹”，按照闯王的意思将人马分作三股：闯王和刘宗敏、高一功、田见秀、刘芳亮率领一大股，包括老营和孩儿兵；袁宗第和李过各率领一小股。三股人马今夜三更之前出发，分头向西北走，到竹山和郧阳之间的大山中潜伏起来。那儿在目前官军较少，山高林密，地区广阔，容易隐藏。前年夏天，李自成的部队曾在汉中以南一带的大山中分散成小股活动，休息士马，前年冬天潼关南原大战之后，李自成也在商洛山中潜伏过一个短时期，所以他和他的将领们都有了不少经验。根据过去的经验，如今明确宣布今后如何相互联系，如何再进一步分散，以及遇有必要，如何迅速集合，等等。

人马快出发了，闯王立在乌龙驹的头左边，静静地听刘宗敏宣布完今后分散开潜伏活动的指示。刚才亲兵们为驱赶蚊子而在会场中心点燃的一堆半干柴草，此刻已经完全烤干了，不再冒烟，风吹火头，呼呼燃烧。在无边浓黑的荒山森林中，这一堆野火红得特别鲜艳。今日虽然已经是五月初一，但高山中的夜晚仍有点轻寒侵人，所以这一堆火也使周围的人们感到温暖和舒服。乌龙驹将头向火堆边探一探，然后抬起来，望望它的主人，头上的铜饰映照着火光闪闪发亮。大小将领们都把眼光移向闯王，等候他说话。他的沉着和冷静的脸孔，炯炯双目，以及他的花马剑柄，用旧了的牛皮箭筒，绵甲上的黄铜护心镜，都在暗沉沉的夜影中闪着亮光。他突然从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然后用平静的声调说：

“我知道大家的心中很不舒服。大家不要光看着咱们又陷进困难里边，又好像受了挫折，其实，咱们一步一步都有胜利，好运道并不远了。去年五月间，咱们重新树了大旗以后，因为将士们十停有六七停染了时疫，所以被官军围困在商洛山中。郑崇俭两次想趁着咱们将士染病，进攻商洛山，都被咱们上下齐心，以少胜多，杀得大败。他们妄想将咱们困死在商洛山中，内里瓦解，也失败了。杨嗣昌想利用周山搞垮咱们，又失败了。他们最后一计是在出武关往东的路上埋伏重兵，诱我们跳进陷阱，反而使我们抓住机会，不费一刀一矢，从商洛山突围出来。这难道不是我军盼望了一年多的一次大胜利？”

山头上滚过一阵雷声。远处扯着闪电。闯王停一停，借着地上的熊熊火光，向将领们的脸上望了一圈。他看见有人在轻轻点头，有人的神色开朗起来。乌龙驹兴奋地踏着蹄子，扬起尾巴，似乎想昂头嘶鸣。闯王轻轻地将缰绳一扯，使它安静，然后继续说：

“贺疯子妄想以逸待劳，在汉水渡口将咱们杀得大败，使他立个大功。可是结果如何？我们抢渡汉水，杀败了贺疯子。虽说我们死伤了一些人，摇旗到今天下落不明，可是他的人死伤的比我们多几倍！我们原来想同张敬轩合力抵御官军，险些儿给他吃了，这也算不上什么挫折。吃一堑，长一智嘛。”

突然，从山下边传过一只猛虎的吼叫，非常愤怒、雄壮、深沉，在对面高山的峭壁上震荡着回声。乌龙驹侧耳倾听，分明受到了强烈刺激，当猛虎的吼声一停，它便高高地抬起头，发出一阵萧萧长鸣，引逗得附近三匹战马都应和着叫唤起来。等乌龙驹停止了嘶鸣，又喷了几下鼻，李自成才继续往下说。人们从声音中听出来他的感情激昂，再也没法保持刚才的平静。

“我们在商洛山中，”他说，“被围得铁桶相似，万分困难。为什么官军杀不进商洛山呀？为什么咱们能连得胜利？为什么郑崇俭这老狗不能够使咱们饿死在商洛山中呢？你们说，为什么？”

有一个声音回答：“因为有你闯王在，天大的难关也能过。”

闯王用鼻孔冷笑一声：“哼，我李闯王并没有三头六臂！是因为老百姓恨官军奸掳烧杀，咱们硬是剿兵安民，保护商洛山中百姓不受官兵之灾；百姓们一辈辈受够了土豪大户的盘剥欺压，咱们严惩土豪大户，为百姓伸冤报仇；老百姓痛恨官府催粮催捐，苛捐杂派多如牛毛，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咱们不许官府派人到商洛山中征粮要款；年荒劫大，百姓们不是离家逃荒，流离失所，便是等待饿死，咱们破山寨，打富豪，弄到粮食就分一半赈济饥民。就凭着这些办法，我们才能够在商洛山中闯过一道一道难关，经历一次一次风险，最后平安地突围出来。我打了十几年仗，只是在商洛山中这一年多才认真地想了些道理，增长了在平日战场上没有过的阅历。从今往后，谁要想同我们联合，可以，但是凡事要听从我们的主张，以我们的宗旨为主。不然，滚他妈的！只要我们为百姓剿兵安民，严惩乡绅土豪，除暴安良，打开大户粮仓赈济饥民，并且使官府不能再向百姓横征暴敛，使百姓稍有喘息机会，只要我们坚决这样行事，还怕老百姓不跟咱们一心么？还怕咱们兵少将寡，力单势弱么？哼哼，恰好相反！我感谢张敬轩，他使我这几天重新回想了许多事，重新悟出了一些道理，长了学问。好，好。我感谢敬轩！”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心中十分激动和愤怒，不得不停顿一下。差不多完全出于下意识，李自成突然腾身上马，仿佛立刻就要出征。众将领因未得他的命令，依然肃立不动，等候他继续说话。山头上又滚过一阵雷声。雷声未停，从近处又传过来一阵猛虎的深沉、威严、震撼人心的叫声，在四面山腰间回响。将士们在鄂西大山中不论是行军或宿营，常听见老虎的叫声、狼的叫声、野猪和猿猴的叫声，以及其他各种大小野兽的叫声，有时还从事围猎，但是这一阵虎叫声却特别引人注意，好像是有意替这一支小小的部队送行似的。虎声仅隔着几十丈外的一道深涧，涧底急流冲击巨石，发出像瀑布一般的响声，时与虎声混合。虎声未停，一阵凉爽的夜风吹过，群山上松涛汹涌澎湃，无边无涯，好像是几万匹战马在广阔的战场上奔腾前进，而乌龙驹和几匹战马一次又一次激动地萧萧长鸣。李自成勒紧马头，提高声音说：

“要做一番英雄事业，就得有一把硬骨头，不怕千辛万苦，不怕千难万险，不怕摔跟头，勇往直前，百折不挠。打江山不是容易的，并不是别人做好一碗红烧肉放在桌上，等待你坐下去狼吞虎咽。真正英雄，越在困难中越显出是真金炼就的好汉。这号人，在困难中不是低头叹气，而是奋发图强，壮志凌云，气吞山河。能在艰难困厄中闯出一番事业才是真英雄。困难中有真乐趣。我就爱这种乐趣。在安逸中找快乐，那是庸夫的快乐，没出息人的快乐。我们的困难不会长久了，闯过去这一段日子就会有大的转机。没有出息的可以随便离开我，我不强留；有出息的，跟随我到郧阳山中！”

他的面前突然起了一阵嗡嗡声。闯王明白大家都誓死跟随他到郧阳山中，使他深深感动，不禁在心中说：“有这样忠心耿耿的将士，在面前横着天大的困难我也不怕！”他重新向大家的脸上扫了一眼。大家肃立无声，注目望着他的脸孔。地上的火光已经暗了。大家仰头看着他骑在高大的乌龙驹上，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闪光，而在他的头顶上，黑洞洞的远天上也有几颗星光闪烁。隔着深涧，又传过来一声虎吼。李闯王将鞭子一扬，发出命令：

“起程！”

火把照着崎岖险峻的羊肠小道。人马分三股出发，而李自成所在的一支人马走在最前。他在马上继续想了许多问题，从过去想到未来，从自己想到敌人，思绪飞腾，不能自止。他也想到住在北京的崇祯皇帝，心中说：“许多人只看见我们的日子困难，其实崇祯的日子也不好过；等我来日从郧阳山中杀出来，会使他的日子更难。会有这一天的！”一丝微笑，暗暗地从他的带着风尘与过分劳累的眼角绽开。

当曙色开始照到西边最高的峰顶时，他的人马还走在相当幽暗的群山之间。但是山鸡和野雉在路旁的深草中扑噜扑噜地舒展翅膀，公雉发出来嘶哑的叫声，而画眉、百灵、子规、黄莺和各种惯于起早的鸟儿开始在枝上婉转歌唱，云雀一边在欢快地叫着，一边在薄薄的熹微中上下飞翔。乌龙驹平日在马棚中每到黎明时候就兴奋起来，何况如今它听着百鸟歌唱，嗅着带露水的青草和野花的芳香，如何能够不格外兴奋？它正在一段稍平的山路上踏着轻快稳健的步子前进，忽然昂首振鬣，萧萧长鸣。许多战马都接着昂首前望，振鬣扬尾，或同时和鸣，或叫声此落彼起，全都精神饱满，音调雄壮，回声震荡，山鸣谷应，飘散林海，飞向高空，越过了苍翠的周围群山。

又过一阵，许多山峰都浸染了曙色，较高的山头上抹着橙红和胭脂色的霞光。大部分山谷中也渐渐亮了。首先从李闯王和将士们的剑柄上和马辔头的铜饰上闪着亮光。

人马已走了几十里路，来到一个地势平坦的山坳里，芳草鲜美，大树上挂着紫藤，青石上响着流泉。倘若在平时行军，遇着这样的好地方，应该命人马停下来休息打尖，然后再走。但是李自成决心早进入郧阳山中，看见吴汝义来向他请示，他用马鞭子向前一挥，一个字也没有说。吴汝义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对一个亲兵吩咐：

“传！人马不要休息，向前赶路！”

[1] 杨鹤——杨鹤于崇祯二年以兵部右侍郎衔任陕西、三边总督。他兼用剿、抚两手对付陕西农民起义。到崇祯四年，陕西农民起义已成燎原之势，朝廷将他下狱，谪戍袁州。崇祯七年死于戍所。

紫禁城内外

第十四章

被围困的局面有两种：在崇祯十三年的春天，张献忠曾被包围在川、陕、鄂交界地方，李自成继续被围困在商洛山中，人人都看得清楚，但是崇祯皇帝被层层围困在紫禁城中，却不曾被人们看清楚。他自己只知道拼命挣扎，却对被层层围困的形势并不认识。

三月上旬的一个夜晚，已经二更过后了，崇祯没有睡意，在乾清宫的院子里走来走去。两个宫女打着两只料丝宫灯，默默地站在丹墀两边，其他值班伺候的太监和宫女远远地站立在黑影中，连大气儿也不敢出。偶尔一阵尖冷的北风吹过，宫殿檐角的铁马发出来丁冬声，但崇祯似乎不曾听见。他的心思在想着使他不能不十分担忧的糟糕局势，不时叹口长气。彷徨许久，他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回乾清宫东暖阁，重新在御案前颓然坐下。

目前，江北、湖广、四川、陕西、山西、河南、山东、河北……半个中国，无处不是灾荒惨重，无处不有叛乱，大股几万人，其次几千人，而几百人的小股到处皆是。长江以南，湖南、江西、福建等地也有灾荒和骚乱，甚至像苏州和嘉兴一带的所谓鱼米之乡，也遇到旱灾、蝗灾，粮价腾踊，不断有百姓千百成群，公然抢粮闹事。自他治理江山以来，情况愈来愈糟，如今几乎看不见一片安静土地。杨嗣昌虽然新近有玛瑙山之捷，但是张献忠依然不曾杀死或捉到，左良玉和贺人龙等都不愿乘胜追剿，拥兵不前。据杨嗣昌的迭次飞奏，征剿诸军欠饷情况严重，军心十分不稳。虽然军事上已经有了转机，但如果军饷筹措不来，可能使剿贼大事败于一旦，良机再也不会有了。他想，目前只有兵饷有了着落，才能够严厉督责诸军克日进剿，使张献忠得不到喘息机会，将他包围在川、陕、鄂交界的地方歼灭，也可以鼓舞将士们一举而扫荡商洛山。可是饷从哪儿来呢？加征练饷的事已经引起来全国骚动，在朝中也继续有人反对，如今是一点加派也不能了。他在心中自问：

“国库如洗，怎么好呢？”

而且目前国事如焚，不仅仅杨嗣昌一个地方急需粮饷。一连几天，他天天接到各省的紧急文书，不是请饷，便是请兵。蓟辽总督洪承畴出关以后，连来急奏，说满洲方面正在养精蓄锐，准备再次入关，倘无足饷，则不但不能制敌人于长城以外，势必处处受制，要不多久就会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现在他又来了一封紧急密疏，说他自从遵旨出关，移驻辽东以来，无时不鼓舞将士，以死报国，惟以军饷短缺，战守皆难。他说他情愿“肝脑涂地，以报皇恩”，但求皇上饬令户部火速筹措军饷，运送关外，不要使三军将士“枵腹对敌”，士气消磨。这封密疏的措词慷慨沉痛，使崇祯既感动，又难过。他将御案上的文书一推，不由得长吁短叹，喃喃地自语说：

“饷呵，饷呵，没有饷这日子如何撑持？”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稳，做了许多噩梦。第二天早晨退朝之后，他为筹饷的事，像热锅台上的蚂蚁一样。想来想去，他有了一个比较能够收效的办法，就是叫皇亲贵戚们给国家借助点钱。他想，皇亲们家家“受国厚恩”，与国家“休戚与共”。目前国家十分困难，别人不肯出钱，他们应该拿出钱来，做个倡导，也可以使天下臣民知道他做君父的并无私心。可是叫哪一家皇亲做个榜样呢？

崇祯平日听说，皇亲中最有钱的有三家：一家是皇后的娘家，一家是田贵妃的娘家，一家是武清侯李家。前两家都是新发户，倚仗着皇亲国戚地位和皇后、田妃都受皇上宠爱，在京畿一带兼并土地，经营商业，十几年的光景积起来很大家产，超过了许多老的皇亲。武清侯家是万历皇帝的母亲孝定太后的娘家，目前这一代侯爷李国瑞是崇祯的表叔。当万历亲政[1]之前，国事由孝定太后和权相张居正主持，相传孝定太后经常把宫中的金银宝物运往娘家，有的是公开赏赐，有的是不公开赏赐，所以直至今日这武清侯家仍然十分富有，在新旧皇亲中首屈一指。在这三家皇亲中能够有一家做个榜样，其余众家皇亲才好心服，跟着出钱。但是他不肯刺伤皇后和田妃的心，不能叫周奎和田宏遇先做榜样。想来想去，只有叫李国瑞做榜样比较妥当。又想着向各家皇亲要钱，未必顺利，万一遇到抵制，势必严旨切责，甚至动用国法。但是这不是寻常事件，历代祖宗都没有这样故事[2]，祖宗们在天之灵会不会见怪呢？所有的皇亲贵戚们会怎么说呢？这么反复想着，他忽然踌躇不决了。

第二天，华北各地，尤其是京畿一带，布满了暗黄色的浓云，刮着大风和灰沙。日色惨白，时隐时现，大街上商店关门闭户，相离几丈远就看不清人的面孔。大白天，家家屋里都必须点上灯烛。大家都认为这是可怕的灾异，在五行中属于“土灾”，而崇祯自己更是害怕，认为这灾异是“天变示儆”，有关国运。他在乾清宫坐立不安，到奉先殿向祖宗烧香祷告，求祖宗保佑他的江山不倒，并把他打算向皇亲借助的不得已苦衷向祖宗说明。他正在伏地默祷，忽听院里喀嚓一声，把他吓了一跳，连忙转回头问：

“外边是什么响声？”

一个太监在帘外跪奏：“一根树枝子给大风吹断了。”

崇祯继续向祖宗祷告，满怀凄怆，热泪盈眶，几乎忍不住要在祖宗前痛哭一场。祝祷毕，走出殿门，看见有一根碗口粗的古槐枝子落在地上，枝梢压在丹陛上还没移开。他想着这一定是祖宗不高兴他的筹饷打算，不然不会这么巧，不早不晚，偏偏在他默祷时狂风将树枝吹断。这一偶然事件和两年前大风吹落奉先殿的一个鸱吻同样使他震惊。

大风霾[3]继续了两天，到第三天风止了，天也晴了。气温骤冷，竟像严冬一样，惜薪司不得不把为冬天准备的红篓炭全部搬进大内，供给各宫殿升火御寒。在上朝时候，崇祯以上天和祖宗迭次以灾异“示儆”，叫群臣好生修省，挽回天心，随后又问群臣有什么措饷办法。一提到筹措军饷，大家不是相顾无言，便是说一些空洞的话。有一位新从南京来的御史，名叫徐标，不但不能贡献一个主意替皇上分忧，反而跪下去“冒死陈奏”，说他从江南来，看见沿路的村落尽成废墟，往往几十里没有人烟，野兽成群。他边说边哭，劝皇上赶快下一道圣旨罢掉练饷，万不要把残余的百姓都逼去造反。跟着又有几位科、道官跪奏河南、山东、陕西、湖广、江北各地的严重灾情，说明想再从老百姓身上筹饷万万不可。崇祯听了科、道官们的跪奏，彷徨无计，十分苦闷，同时也十分害怕。他想，如今别无法想，只有下狠心向皇亲们借助了，纵然祖宗的“在天之灵”为此不乐，事后必会鉴谅他的苦衷。只要能筹到几百万饷银，使“剿贼”顺利成功，保住祖宗江山，祖宗就不会严加责备。

他打算在文华殿召见几位辅臣，研究他的计划。可是到了文华殿他又迟疑起来。他担心皇亲国戚们会用一切硬的和软的办法和他对抗，结果无救于国家困难，反而使皇亲国戚们对他寒心，两头不得一头。他在文华殿里停留很久，拿不定最后主意。这文华殿原是明代皇帝听儒臣讲书的地方，所以前后殿的柱子上挂了几副对联，内容都同皇帝读书的事情有关，在此刻几乎都像是对崇祯的讽刺。平日“勤政”之暇，在文华殿休息的时候，他很喜欢站在柱子前欣赏这些对联，但今天他走过对联前边时再也没有心情去看。他从后殿踱到前殿，好像是由于习惯，终于在一副对联前边站住了。他平日不仅喜欢这副对联写得墨饱笔圆，端庄浑厚，是馆阁体中的上乘，也喜欢它的对仗工稳。如今他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那副对联写道：

四海升平 翠幄雍容探六籍

万几清暇 瑶编披览惜三余

看过以后，他不禁感慨地说：“如今还有什么‘四海升平’，还说什么‘万几清暇’！”他摇摇头，又背着手走往文华后殿。正要踏上后殿的白玉台阶，一抬头看见了殿门上边悬的横匾，上写着：“学二帝三王[4]治天下大经大法。”这十二个字分作六行，每行二字，是万历皇帝的母亲孝定太后的御笔。她就是武清侯李国瑞的姑祖母。崇祯感到心中惭愧，低头走进了后殿的东暖阁，默然坐了很久，取消了为向戚畹借助的事召见阁臣。

崇祯怀着十分矛盾和焦急的心情回到乾清宫，又向御案前颓然坐下，无心省阅文书，也不说话，连听见宫女和太监们在帘外的轻微脚步声都感到心烦。他用食指在御案上连写了两个“饷”字，叹了口气。当他在焦灼无计的当儿，王承恩拿着一封文书来到面前，躬身小声奏道：

“启奏皇爷，有人上了一本。”

“什么人上的本？”

“是一个太学生，名叫李琎。”

崇祯厌烦地说：“我不看。我没有闲心思看一个太学生的奏本！”

王承恩又小声细气地说：“这奏本中写的是一个筹措军饷的建议。”

“什么？筹措军饷的建议？……快读给我听！”

李琎在疏中痛陈他对于江南目前局面的殷忧。他首先说江南多年来没有兵燹之祸，大户兼并土地，经营商业，只知锦衣玉食，竞相奢侈，全不以国家的困难为念。他指出秦、晋、豫、楚等省大乱的根源是大户们只知朘削小民、兼并土地，致使贫富过于悬殊。即使在丰收年景，小民还不免啼饥号寒；一遇荒歉，软弱的只好辗转饿死路旁，强壮的就起来造反。他说，今日江南看起来好像很平稳，实际上到处都潜伏着危机；如不早日限制富豪大户兼并土地，赶快解救小民的困苦，那么秦、晋、豫、楚瓦解崩溃的大祸就会在江南同样出现。他在疏中要求皇上毅然下诏，责令江南大户自动报出产业，认捐兵饷，倘有违抗的，就把他的家产充公，一点也不要姑息。另外，他还建议严禁大户兼并，认真清丈土地，以平均百姓负担。这一封奏疏很长，还提到历史上不少朝代都因承平日久，豪强兼并，酿成天下大乱，以致亡国的例子，字里行间充满着忠君忧国之情。

崇祯听王承恩读完这封奏疏，心中很受感动，又接过来亲自细看一遍。关于清丈土地的建议，他认为缓不济急，而且困难较多，没有多去考虑，独对于叫江南大户输饷一事觉得可行，也是目前的救急良策。当前年冬天满洲兵威胁京师的时候，卢象升曾建议向京师和畿辅的官绅大户劝输军饷，他也心动过，但不像现在更打动他的心。江南各地确实太平了多年，异常富庶，不像京畿一带迭遭清兵破坏，且连年天灾不断。他想，目前国家是这般困难，这般危急，叫江南大户们捐输几个钱，使国家不至于瓦解崩溃，理所应该。但是，冷静一想，他不能不踌躇了。他预料到，这事一定会遭到江、浙籍的朝臣反对，而住在大江以南的缙绅大户将必反对更烈。如今国家岁入大半依靠江、浙，京城的禄米[5]和民食，以及近畿和蓟、辽的军粮，也几乎全靠江、浙供应，除非已经到无路可走，万不得已，最好不惹动江、浙两省的官绅大户哗然反对，同朝廷离心离德。但是他又舍不得放弃李琎的建议。考虑再三，他提起朱笔批道：

这李琎所奏向江、浙大户劝输军饷一事，是否可行，着内阁与户部臣详议奏来。

钦此！

倘若崇祯在御批中用的是坚决赞同的口气，南方籍的大臣们尽管还会用各种办法进行抵抗，但也不能不有所顾忌。而且，倘若他的态度坚定，那些出身寒素的南方臣僚和北方籍的臣僚绝大部分都会支持他。但他用的是十分活动的口气批交内阁和户部大臣们“详议”，原来可以支持他的人们便不敢出头支持。过了几天，内阁和户部的大臣们复奏说李琎的建议万不可采纳，如果采纳了不但行不通，还要惹得江南各处城乡骚动。他们还威胁他说，如今财赋几乎全靠江南，倘若江南一乱，大局更将不可收拾。这些大臣们怕自己的复奏不够有力，还怕另外有人出来支持李琎，就唆使几个科、道官联名上了一本，对李琎大肆抨击。这封奏疏的全文已经失传了，如今只能看见下面的两段文字：

李琎肄业太学，未登仕籍，妄议朝廷大政，以图邀恩沽名。彼因见江南尚为皇上保有一片安静土，心有未甘，即倡为豪右报名输饷之说，欲行手实籍没之法[6]。此乃衰世乱政，而敢陈于圣人之前。小人之无忌惮，一至于此！

根据乾清宫的御前近侍太监们传说，崇祯看了这几句以后，轻轻地摇摇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自觉地小声骂道：“这般臭嘴乌鸦！”显然，他很瞧不起这班言官，不同意他们说李琎的建议一无可取。停了一阵，他接着看下边一段妙文：

夫李琎所恶于富人者，徒以其兼并小民耳。不知郡邑之有富家，亦贫民衣食之源也。若因兵荒之故，归罪富家，勒其多输，违抗则籍没之，此秦始皇所不行于巴清[7]，汉武帝所不行于卜式[8]者也。此议一倡，亡命无赖之徒相率而与富家为难，大乱从此始矣。乞陛下斩李琎之头以为小人沽名祸国者戒！

看完了这一封措词激烈的奏本，崇祯对他们坚决反对李琎的建议感到失望，但是很欣赏那一句“不知郡邑之有富家，亦贫民衣食之源也”。他点点头，在心里说：“是呀，没有富人，穷人怎么活呢？谁给他们田地去种？”他从御案前站起来，在暖阁里走来走去，考虑着如何办。过了一阵，他决定把这个奏本留中，置之不理。对李琎的建议，他陷于深深的苦闷之中：一方面他认为这个建议在目前的确是个救急之策，一方面他害怕会引起江南到处骚动，正像这班言官们所说的“亡命无赖之徒相率而与富家为难”。富家大户自来是国家的顶梁柱，怎么能放纵无业小民群起与大户为难？他决定不再考虑李琎的建议，而重新考虑向皇亲们借助的事。他认为别的办法纵然可行，也是远水不解近渴，惟有皇亲们都住在“辇毂之下”，说声出钱，马上就可办到。但这是一件大事，他仍有踌躇，于是对帘外侍候的太监说：

“叫薛国观、程国祥来！”

当时有七位内阁辅臣，崇祯单召见薛国观和程国祥是因为薛是首辅，程是次辅。另外，他还有一个考虑。薛国观是陕西韩城人，与江南大户没有多的关系，程国祥虽是江南上元人，却较清贫。当朝廷上纷纷反对向江南大户借助军饷时，只有他二人不肯说话，受到他的注意。他希望在向皇亲们借助的事情上他们会表示赞助，替他拿定主意。他今天召见这两位辅臣的地方是在宏德殿，是乾清宫的一座配殿，在乾清宫正殿西边，坐北向南。他之所以不在乾清宫正殿的暖阁里召见他们，是因为他看见每日办公的御案上堆的许多文书就不胜心烦，没有等到他们进宫就跑出乾清宫正殿，来到宏德殿，默默坐在中间设的盘龙御座上，低头纳闷。

过了一阵，薛国观和程国祥慌忙来了。他们不知道皇上突然召见他们有什么重大事情，心中七上八下。在向皇上跪拜时候，薛国观误踩住自己的蟒袍一角，几乎跌了一跤，而程国祥的小腿肚微微打颤，连呼吸也感到有点困难。赐座之后，崇祯叹口气，绕着圈子说：

“朕召见先生们，不为别的，只因为灾异迭见，使朕寝食难安。前天的大风霾为多年少有，上天如此示儆，先生们何以教朕？”

薛国观起立奏道：“五行之理，颇为微妙。皇上朝乾夕惕，敬天法祖，人神共鉴。古语云：‘尽人事以听天命。’皇上忧勤，臣工尽职，就是尽了人事，天心不难挽回。望陛下宽怀，珍重圣体。”

崇祯说：“朕自登极至今，十三年了，没有一天不是敬慎戒惧，早起晚睡，总想把事情办好，可是局势愈来愈坏，灾异愈来愈多，上天无回心之象，国运有陵夷之忧。以大风霾的灾异说，不仅见于京师一带，半月前也见于大名府与浚县一带。据按臣韩文铨奏称：上月二十一日大名府与浚县等处，起初见东北有黑黄云气一道，忽分往西、南二方，顷刻间弥漫四塞，狂风拔木，白昼如晦，黄色尘埃中有青白气与赤光隐隐，时开时阖。天变如此，怎能叫朕不忧？”

薛国观又安慰说：“虽然灾异迭见，然赖皇上威灵，剿贼颇为得手。如今经过玛瑙山一战，献贼逃到兴归山中，所余无几，正所谓‘釜底游鱼’，廓清有日。足见天心厌乱，国运即将否极泰来。望陛下宽慰圣心，以待捷音。”

崇祯苦笑一下，说：“杨嗣昌指挥有方，连续告捷，朕心何尝不喜。无奈李自成仍然负隅于商洛山中，革、左诸贼跳梁于湖广东部与豫南、皖西一带，而山东、河南、河北到处土寇蜂起，小者占据山寨，大者跨州连郡。似此情形，叫朕如何不忧？加上连年天灾，征徭繁重，百姓死亡流离，人心思乱。目前局面叫朕日夜忧虑，寝食难安，而满朝臣工仍然泄泄沓沓，不能代朕分忧，一言筹饷，众皆哑口，殊负朕平日期望之殷！”

薛国观明白皇上是要在筹饷问题上征询他的意见，他低着头只不做声，等待皇上自己说出口来，免得日后一旦反复，祸事落到自己头上。崇祯见首辅低头不语，使一个眼色屏退了左右太监，小声说：

“目前军事孔急，不能一日缺饷。国库如洗，司农[9]无计。卿为朕股肱大臣，有何良策？”

薛国观跪下奏道：“臣连日与司农计议，尚未想出切实可行办法。微臣身为首辅，值此民穷财尽之时，午夜彷徨，不得筹饷良策，实在罪该万死。”

“先生起来。”

等薛国观叩头起来以后，崇祯不愿再同薛国观绕圈子说话，单刀直入地问：“朕欲向京师诸戚畹、勋旧[10]与缙绅借助，以救目前之急，卿以为如何？”

薛国观事先猜到皇上会出此一策，心中也有些赞同，但他明白此事关系重大，说不定会招惹后祸。他胆战心惊地回答：

“戚畹、勋旧，与国同休，非一般仕宦之家可比，容臣仔细想想。辅臣中有在朝年久的，备知戚畹、勋旧情况，亦望皇上垂询。”

崇祯明白他的意思，转向程国祥问：“程先生是朝中老臣，在京年久，卿看如何？”

程国祥在崇祯初年曾做言官，颇思有所建树，一时以敢言知名。后来见崇祯猜疑多端，刚愎任性，加上朝臣中互相倾轧，大小臣工获罪的日多，他常怕招惹意外之祸，遇事缄默，不置可否，或者等同僚决定之后，他只随声附和，点头说：“好，好。”日久天长，渐成习惯。由于他遇事不作主张，没有权势欲望，超然于明末的门户斗争之外，所以各派朝臣都愿他留在内阁中起缓冲作用，更由于他年纪较大，资望较深，所以他在辅臣中的名次仅排在薛国观的后边。因为“好，好”二字成了他的口头禅，同僚们替他起个绰号叫“好好阁老”。刚才进宫之前，一位内阁中书跪在他的面前行礼，哭着说接家人急报，母亲病故，催他星夜回家。程国祥没有听完，连说“好，好”。随后才听明白这位内阁中书是向他请假，奔丧回籍，又说“好，好”，在手本上批了“照准”二字。此刻经皇帝一问，他心中本能地警告自己说：“说不得，可说不得！”不觉出了一身汗，深深地低下头去。崇祯等了片刻，等不到他的回答，又问：

“卿看向戚畹借助还是向京师缙绅大户借助？要是首先向戚畹借助，应该叫谁家做个榜样？”

程国祥跪在地上胆怯地说：“好，好。”

崇祯问：“什么？你说都好？”

“好，好。”

“先向谁家借助为宜？”

“好，好。”程的声音极低，好像在喉咙里说。

“什么？什么好，好？”

“好，好。”

崇祯勃然大怒，将御案一拍，厉声斥责：“尔系股肱大臣，遇事如此糊涂，只说‘好，好’，毫无建白，殊负朕倚畀之重！大臣似此尸位素餐，政事安得不坏！朕本当将尔拿问，姑念尔平日尚无大过，止予削职处分，永不录用。……下去！”

薛国观见崇祯盛怒，不敢替同僚求情，也有心将程国祥排出内阁，换一个遇事能对他有帮助的人，所以只不做声。程国祥吓得浑身颤栗，叩头谢恩，踉跄退出。回到家中，故旧门生纷来探问，说些安慰的话。国祥不敢将皇上在宏德殿所说的话泄露一句，提到给他的削职处分，只说“好，好”。当晚奉到皇上给他的削职处分的手谕，他叩头山呼万岁，赶快上了一封谢恩疏，亲自誊写递上。但是谢恩拜发之后，他忽然疑心自己将一个字写错了笔画，日夜害怕崇祯发现这个错字会给他重责，竟致寝食不安，忧疑成疾，不久死去。

却说程国祥从宏德殿退出以后，崇祯问薛国观想好了没有。国观看出来崇祯很焦急，左右更无一人，赶快小声奏道：

“借助的办法很好。倘有戚畹、勋旧倡导，做出榜样，在京缙绅自然会跟着出钱。”

崇祯叹口气说：“这是一个不得已的办法，但怕行起来会有阻碍。”

薛国观躬身回奏：“在外缙绅，由臣与宰辅诸臣倡导；在内戚畹、勋旧，非陛下独断不可。”

“你看，戚畹中谁可以做个倡导？”

“戚畹非外臣可比，臣不如皇上清楚。”

崇祯又问：“武清侯李国瑞如何？”

“武清侯在戚畹中较为殷富，由他来倡导最好。”

“还有哪一家同他差不多的？”

薛国观明知道田妃和周后的娘家都较殷富，但是他不敢说出。他因武清侯同当今皇帝是隔了两代的亲戚，且风闻崇祯在信王府时曾为一件什么事对武清侯不满意，一直在心中存有芥蒂，所以他拿定主意除武清侯家以外不说出任何皇亲。

“微臣别的不知，”薛国观说，“单看武清侯家园亭一项，也知其十分殷富。他家本有花园一座，颇擅林泉之胜。近来又在南城外建造一座更大的花园，引三里河的水流进园中，真是水木清华，入其园如置身江南胜地。这座新花园已经动工了好几年，至今仍在大兴土木。有人说他有数十万家资，那恐怕是指早年的财产而言，倘若是他家今日散在畿辅各处的庄子、天津和江南的生意都算进来，一定远远超过此数。”

崇祯恨恨地说：“没想到朕节衣缩食，一个钱不敢乱用，而这些皇亲国戚竟不管国家困难，如此挥霍！”停了片刻，他又说：“李国瑞是朕表叔。今日倘非国库如洗，万般无奈，朕也不忍心逼着他拿出银子。”

“戚畹中哪一家同皇上不是骨肉至亲？总得有一家倡导才好。”

“卿言甚是，总得有一家倡导才好。朕久闻神祖幼时，孝定太后运出内帑不少。今日不得已叫他家破点财，等到天下太平之后，照数还他。不过此事由朕来做，暂不要张扬出去。”

薛国观退出以后，崇祯的眉头舒展了。他想，如果李国瑞能拿出银子，做个榜样，其他皇亲、勋旧和缙绅就会跟着拿出银子。京城里的榜样做好，外省就好办，几百万银子不难到手，一年的军饷就有了着落。他近来对薛国观有许多不满意地方，倒是赞助他向戚畹借助一事使他满意。

但是当崇祯在回乾清宫正殿时候，抬起头来无意中望见正殿内向南悬挂的大匾，不觉心中一动，刚才的决定登时动摇了。这匾上写的“敬天法祖”四个大字，是在崇祯元年八月间他吩咐当时擅长书法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写的。他望望这个匾，不能不想到祖宗朝都没有强迫戚畹借助的事。有三天时间，他为此事陷入了矛盾之中。但是这三天中，各地请饷请兵的奏疏像雪片飞来，逼得他毫无办法。恰巧到了第三天，他收到李国臣的一本密奏，内中说：“臣先父所留之家产不下四十万，臣当得其半。今请全献陛下，助国家充军饷，以尽臣之微忠。”这个李国臣就是李国瑞的庶兄，一向挥霍无度，常常为花钱事同武清侯李国瑞闹家庭纠葛。他同乾清宫的太监有认识的，起初风闻皇帝有向戚畹和缙绅借助的打算，他就动了念头；嗣后听说崇祯已决定在李国瑞的头上开刀，他就赶快上了这个密本，想趁机一则向李国瑞泄愤，二则赚得皇帝高兴。崇祯平日依靠东厂的侦察，对各家皇亲的阴私事知道很多，所以他看了李国臣的密奏之后，轻轻骂道：“不是东西！”然而他的犹豫也终止了。他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叫到面前，吩咐他立刻亲自去武清侯府，口传密旨，要李国瑞借助十万银子。王德化一出去，他就坐在御案前，对着旁边几上的九重博山宣炉，凝视着缥缈的轻烟出神，心中问道：

“会顺利么？嗯？”

乾清宫中的太监很多，本来用不着由王德化这个地位最高的太监头儿亲自去武清侯府传旨。崇祯满心希望第一炮顺利打响，所以破例派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出马。约摸过了一个时辰，王德化回来了。崇祯急着问：

“怎么样，他愿意借助十万银子么？”

王德化躬身说：“奴婢不敢奏闻。请皇爷不要生气。”

“难道李国瑞竟敢抗旨？”

“方才奴婢去到武清侯府，口传圣旨，不料李国瑞对奴婢诉了许多苦，说他只能拿出一万两银子，多的实在拿不出来。奴婢不敢收他的银子，回宫来请旨定夺。”

“什么！他只肯拿出一万两？”崇祯把眼睛一瞪，猛一跺脚，骂道：“实在混账！可恶！竟敢如此抗旨！”

王德化本来也想趁机会在李国瑞身上发笔大财，不料他去传旨之后，李国瑞只送给他两千银子，使他大失所望。他当时冷笑说：“皇上国法无私，老皇亲的厚礼不敢拜领！”说毕，拂袖而去。如今见皇上动怒，他赶快又说：

“是的，李国瑞如此抗旨，实在太不为皇上和国家着想了。”

“他都说些什么？”

“他向奴婢诉苦说，连年灾荒，各处庄子都没有收成。在畿辅的几处庄子前年给满兵焚掠净尽，临清和济南的生意也给全部抢光。他本来还打算恳求皇上赏赐一点，没想到里头反来要他借助。他还说，皇上要是不体谅他的困难，他只有死了。”

崇祯在乾清宫大殿中走来走去，眼睛冒火，把太监们和宫女们都吓得屏息无声。他痛苦地想道：“我用尽了心血苦撑这份江山，不光为我们朱家一家好，也为着大家好。皇亲国戚世受国恩，与国家休戚相关。这个江山已经危如累卵，你做皇亲的还如此袖手旁观，一毛不拔！”一件不愉快的旧事突然浮上心头，更增加他的愤恨。这事已经过去十五年了。那时崇祯还是信王。虽系天启皇帝的同父异母兄弟，却因为魏忠贤和客氏擅权乱政，他住在信王府中也每天提心吊胆。为着给魏忠贤送一份丰厚的寿礼，信王府一时周转不灵，派太监去向武清侯借三万两银子，言明将来如数归还。谁知李国瑞对派去的老太监王宏诉了许多苦，只借给五千两。崇祯自幼就是心胸狭窄的人，这件事在当时狠刺伤了他的自尊心，直到他即位两年后还怀恨难忘，打算借机报复。后来年月渐久，国事如焚，这件事才在他的心头上淡了下去。这次向李国瑞借助军饷，原来丝毫也没有想到报复，不料李国瑞竟敢抗旨，这笔旧账就自然也在心头上翻了出来。

“一遇到我借钱，他总是诉苦！”他站住脚步，回头来对王德化说，“像他这号人，给他面子他不要，非给他个厉害看看他才会做出血筒子！”

“奴婢也看他是一个宁挨杠子不挨针的人。”

“去，告他说，要他赶快拿出二十万两银子，少一两也不答应！”

王德化走后，崇祯恨恨地冷笑一声。他从乾清宫大殿中走出来，走下丹陛，在院中徘徊。对于李国瑞的事，已没有转圜余地，非硬着手腕干下去不行，倘若虎头蛇尾，不但以后别想使皇亲、勋旧和缙绅们拿出一两银子，而且他做皇帝的尊严和威权也将大大受损。可是一想到不得不给武清侯严厉处分，他就在思想深处产生许多顾虑。正在这时，一阵北风徐徐吹来，同时传过来隐约的钟、磬声。大高玄殿的钟、磬声在大白天是传不到乾清宫的。崇祯感到奇怪，向一个太监问：

“这是什么地方的钟、磬声？”

“启奏皇爷，今天是九莲菩萨的生日，英华殿的奉祀太监和都人们在为九莲菩萨上供。”

崇祯一惊，说：“我竟然忘记今天是她老人家的生日！”

九莲菩萨就是孝定太后。太后生前在英华殿吃斋礼佛多年，常坐一个宝座，刻有九朵莲花。宫中传说她死后成神，称她为九莲菩萨或九莲娘娘。除在奉先殿供着她的神主之外，又在英华殿后边建筑一殿，替她塑了一尊泥像，身穿袈裟，彩绘贴金，趺坐九莲宝座，四时祭奠，一如佛事。崇祯幼年曾亲眼看见她在英华殿虔诚礼佛，给他的印象很深。如今回忆着她的生前音容，想象着她会震怒，不能不加重了他对李国瑞问题的顾虑。

按照封建礼法，孝定太后已经死了二十多年，逢到她的生日，不必再由皇帝和皇后去上供，而事实上多年来崇祯已经不在她的生日去上供了。但今天崇祯的心情和平日很不同，他吩咐一个御前太监去坤宁宫传旨，要皇后率领田、袁二妃速去英华殿后殿代他献供。

命李国瑞献出二十万两银子的严旨下了以后，崇祯一方面等待着李国瑞如何向他屈服，一方面命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和锦衣卫使吴孟明派人察听京城臣民对这件事有何议论，随时报进宫中。为着“天变可畏”和各地灾情严重，崇祯在两天前就打算斋戒修省，只是想来想去，筹饷事没有一点眉目，他没法丢下不管，去静心过斋居生活。如今为着李国瑞的问题深怕祖宗震怒，很觉烦闷，才只好下定决心修省，希望感动上苍。于是他从昨晚起就开始素食，通身沐浴，今早传免上朝，并吩咐一个御前太监去传谕内阁和文武百官：他从今天起去省愆居静坐修省三日，除非有紧急军国大事，一概不许奏闻。吩咐毕，他在宫女们的服侍下匆匆地换上青色纯绢素服，先到奉先殿向列祖列宗的神主上香祈祷，又到奉先别殿[11]向他的母亲孝纯太后的神主祷告，然后乘辇往省愆居去。

省愆居在文华殿后边，用木料架起屋基，离地三尺，四面通透悬空，象征着隔离尘世。在天启朝，省愆居不曾启用过，栏杆和木阶积满灰尘，檐前和窗上挂着蜘蛛网，木板地上散满了蝙蝠粪，屋前甬道旁生满荒草。到了崇祯登极，重新启用，经常收拾得干干净净。今天他走进省愆居向玉皇神主叩毕头，坐下以后，本来要闭目默想，对神明省察自己的过错，却不料心乱如麻，忽而想着这个问题，忽而想着那个问题。

中午，崇祯用的是最简单的素膳。虽然御膳房的太监们掌握着祖宗相传的成套经验，瞒上不瞒下，把一些冬菇、口蘑、嫩笋、猴头、豆腐、面筋、萝卜和白菜之类清素材料用鸡汤、鸭汤、上等酱油、名贵作料，妙手烹调，味道鲜美异常，素中有荤，但是因为崇祯心中烦闷，吃到嘴里竟同嚼着泥土一般。他随便动动筷子，就不再吃，只把一碗冰糖银耳汤喝了一半。太监小心地撤去素膳，用盘子捧上一盅茶。因为是在斋戒期间，用的茶盅也不能有彩绘，而是用的建窑贡品，纯素到底，润白如玉，比北宋定窑更好。崇祯吃了一口茶，呆呆地望着茶盅出神。茶色嫩黄轻绿，浮着似有似无的轻烟。轻烟慢慢散开，从里边现出来李国瑞的可厌的幻影和孝定太后坐在莲花宝座上的遗容。他的心一动，眼睛一眨，幻象登时消失。

他不能不关心军饷问题，特别是关心李国瑞的问题，不可能静心省察自己的过错。越是想着这些事，他越是不能在省愆居枯坐下去，决定将三天的斋戒修省改为一天，而对这一天也巴不得立刻红日西坠，快回乾清宫去处理要务。

由于常常睡眠不足，他禁不住在椅子上矇眬入睡。他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梦，都与军饷有关。后来梦见成千上万的官军围着杨嗣昌的辕门鼓噪索饷。他看见杨嗣昌仓皇走出，百般抚慰，官兵鼓噪更凶，眼看就要酿成大祸，忽然杨嗣昌奔进宫来，到他的面前伏地叩头，恳求火速筹措军饷，而鼓噪声好像已经冲进皇城，逼近紫禁城外。他一惊而醒，出了一身冷汗。他隔着窗子望望太阳，不过申末酉初，觉得白日悠悠，这一天竟是特别的长！

一个近侍太监用银盆端来大半盆温水，跪在他的面前，另一个太监将一块素色贡缎盖在他的腿上，然后替崇祯将袖子卷起。像这样事情，平日都是宫女服侍，今日因为斋戒修省，宫女们不能跟随前来，只好全由太监来做。尽管这些近侍太监都是十七八岁的青年，面貌姣好，服饰华美，动作轻盈，崇祯仍不免觉得他们笨手笨脚，伺候得不能如意。他无可奈何，俯下身子洗了脸，轻轻地叹息一声。他究竟是为着太监们伺候得不如意而叹气，还是为着国事不遂心而叹气，没人知道。当盥洗的银盆和盖在腿上的素缎拿走以后，另一个小太监走来，在面前跪下，双手将一个永乐年间果园厂制的嵌着螺钿折枝梅花的黑漆托盘举起来。崇祯从托盘上取下茶杯，漱了口，仍旧放回盘中。回头向另一个大太监问：

“王德化在什么地方？”

“启奏皇爷，王德化刚才来到文华殿前边值房中等候问话，因皇爷修省事大，不敢贸然前来，奴婢也不敢启奏。”

这神秘的小木屋只供皇帝修省，不能谈论国事。崇祯想了会儿，决定破例在修省中离开一时，去文华殿问一问王德化，然后回来继续修省。他向玉皇的神主叩了三个头，便走出木屋了。

崇祯一到了文华后殿，向龙椅上一坐，便吩咐一个小答应将王德化唤到面前，焦急地问：

“昨天第二次传旨之后，李国瑞可有回奏么？”

王德化躬身回答：“启奏皇爷，李国瑞尚无回奏。”

“可恶！他家里有何动静？”

“午饭后曹化淳进宫来，因知皇爷正在修省，不敢惊驾，又出宫了。据化淳对奴婢言讲：自前日第一次传旨之后，李国瑞本人虽然待罪府中，不敢出头露面，却暗中同他的亲信门客、心腹家人，不断密议，也不断派人暗中找几家来往素密的皇亲、勋旧，密商办法。”

“商议什么办法？”

“无非是如何请大家向皇爷求情。但是皇亲、勋旧们将如何进宫求情，尚不清楚，横竖不过是替他向皇爷诉苦，大家也顺便替自己诉苦。”

“哼哼，我向谁诉苦呵！都是哪几家皇亲同李家来往最密？”

王德化明知道同李家关系最密的是皇后的父亲周奎，但是他决不说出。他并不是害怕素来不问朝政的皇后，更不是害怕周奎将来会对他如何报复，而是害怕皇上本人变卦。倘若在这件大事上他全心全意站在皇帝一边，将来皇上一旦变卦，后悔起来，他就会祸事临头。所以他笼统地回奏说：

“李国瑞是九莲娘娘的侄孙，世袭侯爵，在当今戚畹中根基最深，爵位最高，家家皇亲都同李府上来往较密，不止一家两家。”

崇祯又问：“京师臣民可知道这件事么？”

“启奏皇爷，世界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京师臣民都已经哄传开了。”

“臣民们有何议论？”

“据曹化淳向奴婢说，东厂和锦衣卫两衙门的打探事件的番子听到满城臣民都在纷纷议论，称颂陛下英明神圣，这件事做得极是。大家都说，这些年国家困难，臣民尽力出粮出饷，替皇上分了不少忧，他们这些深受国恩的皇亲国戚们早该报效了。如今皇上英明果断，叫他们为国出点钱，合情合理，大快人心。”

“还有什么议论？”

王德化知道皇亲中还有种种议论，但他不敢让崇祯知道，回答说没有别的议论了。崇祯叫他退出，又吩咐一个太监到内阁去将薛国观叫来。内阁在午门内左边，文华殿正南不远，所以薛国观很快就被叫来了。崇祯望着跪在地上的首辅问：

“朕昨日已二次严谕李国瑞为国输饷，为臣民做个榜样。看来李国瑞有意恃宠顽抗，大拂朕意。据先生看来，下一步将如何办好？在朝缙绅中有何看法？”

在这件案子上，薛国观是站在在朝的缙绅一边。两三天来，他接触到朝中同僚很多，不管是南方的或北方的，尽管平日利害不同，门户之见很深，惟独在这件事情上心中都同情皇帝的苦衷，赞成向戚畹开刀。他们希望皇上从戚畹和勋臣中筹到数百万银子以济军饷，使剿贼军事能够顺利进行，不必再向他们要钱；倘若万一皇亲和勋臣们用力抵抗，使皇上的这著棋归于失败，皇上也不好专向他们借助了。薛国观自然不肯将在朝缙绅的想法向崇祯说出，抬头奏道：

“在朝缙绅都知道当前国库如洗，皇上此举实出于万不得已。但事关戚畹，外臣不便说话，所以在朝中避免谈论。以臣看来，这一炮必须打响，下一步棋才好走。望陛下果断行事，不必多问臣工。”

崇祯点点头，又问了两件别的事，便叫薛国观退出去了。现在知道了京师臣民都对他衷心支持，称颂他的英明，使他增加了决心：如果李国瑞胆敢顽抗，就给以严厉处治。他担心几家较有面子的皇亲会出来替李家讲情，破坏他的捐饷大计。他越想越不放心，更没有心情回到木屋中继续独坐修省，便闷闷地踱出文华门，甩甩袍袖，乘辇回乾清宫去。

他刚刚换了衣服，坐在乾清宫大殿东暖阁的御案前边，王德化把李国瑞的一封奏疏同一叠别的文书捧送到他的面前。他原以为二次传旨之后，李国瑞尽管暗中有所活动，但无论如何不能不感到惶恐，上表谢罪。只要李国瑞上表谢罪，肯拿出十万两银子做个倡导，他不惟不再深究，还打算传旨嘉勉。万没想到，李国瑞在密本中不但对他诉苦，还抬出来孝定太后相对抗，要他看在孝定的情分上放宽限期，好使他向各家亲戚挪借三万两银子报效国家。崇祯看毕这封密奏，向王德化问道：

“这是才送来的？”

“是的，皇爷。”

“你看了么？”

“奴婢看过。”

崇祯将脚一跺：“哼，三万两，他倒说得出口！”

“是的，亏他说得出口。”

“朕倒要瞧瞧他胳膊能扭过大腿！”

这一件不愉快的事使崇祯连晚膳也吃不下。所好的是今日因为斋戒修省，晚膳只有十来样素菜，进膳的时候免掉了照例奏乐，耳边十分清静，他还能勉强地吃一点。刚刚用过晚膳，近侍太监奏称新乐侯刘文炳和几位皇亲入宫求见，现在东华门内候旨。崇祯想着他们一定是为替李国瑞求情而来，问道：

“还有哪几家皇亲同来？”

“还有驸马都尉巩永固，老皇亲张国纪，老驸马冉兴让。”

崇祯想道，倒是皇后的父亲周奎知趣，没有同他们一起进宫。他本来不打算见他们，但又想张国纪和冉兴让都是年高辈尊的皇亲，很少进宫，不妨听听他们说些什么。于是他沉吟片刻，吩咐说：

“叫他们在文华殿等候！”

[1] 万历亲政——万历皇帝朱翊钧即位时只有十岁，受他的母亲监护。到他十六岁结婚后，她母亲才不再监护；到万历十年张居正病故，才由他直接掌管朝政。

[2] 故事——与“先例”同义。这是当时朝廷上的习用词。

[3] 大风霾——刮黄沙尘，天昏地暗，古人叫做大风霾。

[4] 二帝三王——二帝指尧、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和周文王、武王。这是儒家所理想的上古君主。

[5] 禄米——发给文武百官的俸米。

[6] 手实籍没之法——令业主自报田产以凭征税，叫做“手实”。所报不实便将田产充公（籍没）。此法最早出现于唐朝，宋朝也实行过。

[7] 巴清——即巴寡妇清。秦始皇时为大富孀，巴（今四川东部）人，名清。

[8] 卜式——西汉时人，以经营牧羊致富。

[9] 司农——户部。

[10] 戚畹、勋旧——戚畹与戚里同义，即皇亲国戚的代称。勋旧指因先人有大功勋而受封世袭爵位的世家。

[11] 奉先别殿——奉先殿的配殿。

第十五章

武清侯的事件给在京戚畹中的震动很大，他们感到恐慌，也愤愤不平。有爵位的功臣之家，即所谓“勋旧”，也害怕起来。他们明白，皇上首先向戚畹借助，下一步就轮到他们。再者，戚畹和勋旧多结为亲戚，一家有难，八方牵连。所以那些在京城的公、侯、伯世爵对戚畹都表示同情，暗中支持，希望武清侯府用各种办法硬抗到底。皇亲们经过紧张的暗中串连，几番密商，推举出四个人进宫来替李家求情。其中班辈最高的是万历皇帝的女婿、驸马都尉冉兴让，已经六十多岁，须发如银。其次比较辈尊年长的是懿安皇后[1]的父亲、太康伯张国纪。他一向小心谨慎，不问外事，也不敢多交游。这次因为一则有兔死狐悲之感，二则李国瑞家中人苦苦哀求，周奎又竭力怂恿，不得不一反往日习惯，硬着头皮进宫。大家都知道崇祯的脾气暴躁，疑心很重，所以四个人在文华殿等候时候，心中七上八下，情绪紧张。

崇祯来到文华后殿，坐在宝座上了。四位皇亲首先在文华门的甬路旁跪着接驾，随即来到文华后殿向皇帝行了一跪三叩头礼。崇祯赐坐，板着脸孔问他们进宫何事。他们进宫前本来推定老驸马冉兴让先说话，他一看皇上的脸色严峻，临时不敢做声了。新乐侯刘文炳是崇祯的舅家表哥，本来是一个敢说话的人，但是他的亡妹是李国瑞的儿媳，因为有这层亲戚关系，也不便首先开口。驸马都尉巩永固是崇祯的妹夫，在这几个人中年纪最小，只有二十五岁，秉性比较爽直，平日很受崇祯宠爱。看见大家互相观望，都不敢开口，他忍不住起立奏道：

“臣等进宫来不为别事，恳陛下看在孝定太后的情分上，对李国瑞……”

崇祯截断他的话说：“李国瑞的事，朕自有主张，卿等不用多言。”

巩永固又说：“皇上圣明，此事既出自乾断，臣等自然不应多言。但想着孝定太后……”

崇祯用鼻孔轻轻冷笑一声，说：“朕就知道你要提孝定太后！这江山不惟是朕的江山，也是孝定太后的江山，祖宗的江山。朝廷的困难，朕的苦衷，纵然卿等不知，祖宗也会尽知。若非万不得已，朕何忍向戚畹借助？”

刘文炳壮着胆子说：“陛下为国苦心，臣等知之甚悉。但今日朝廷困难，决非向几家戚畹借助可以解救。何况国家今日尚未到山穷水尽地步，皇上对李国瑞责之过甚，将使孝定太后在天之灵……”

崇祯摇头说：“卿等实不知道。这话不要对外人说，差不多已经是山穷水尽了。”他望着四位皇亲，眼睛忽然潮湿，叹口长气，接着说：“朕以孝治天下，卿等难道不知？孝定太后是朕的曾祖母，如非帑藏如洗，军饷无着，朕何忍出此一手？自古忠臣毁家纾难，史不绝书。李国瑞身为国戚，更应该拿出银子为臣民倡导才是，比古人为国毁家纾难还差得远哩！”

年长辈尊的驸马都尉冉兴让赶快站起来说：“国家困难，臣等也很清楚。但今日戚畹，大非往年可比。遍地荒乱，庄田收入有限。既为皇亲国戚，用度又不能骤减。武清侯家虽然往年比较殷实，近几年实际上也剩个空架子了。”

崇祯冷冷地微笑一下，说：“你们都是皇亲，自然都只会替皇亲方面着想。倘若天下太平，国家富有，每年多给皇亲们一些赏赐，大家就不会叫苦了。”

皇亲们都不敢再说话，低着头归还座位。崇祯向大家看看，问道：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大家都站立起来，互相望望，都不敢做声。巩永固知道张国纪是决不敢说话的，他用肘碰了一下老驸马冉兴让，见没有动静，只好自己向前两步，跪下奏道：

“臣不敢为李国瑞求情，只是想着李国瑞眼下拿二十万两银子实有困难。陛下可否格外降恩，叫他少出一点，以示体恤，也好使这件事早日了结？”

关于这个问题，崇祯也曾反复想过。他也明白如今要的这个数目太大，李国瑞实在不容易拿出来，但他不愿意马上让步，要叫李国瑞知道他的厉害以后再讨价还价。他冷笑说：

“一钱银子也不能少。当神祖幼时，内库金银不知运了多少到他们李家。今日国家困难，朕只要他把内库金银交还。”他转向冉兴让，问：“卿年高，当时的事情卿可记得？”

冉兴让躬身回答说：“万历十年张居正死，神祖爷即自掌朝政，距今将近六十年。从前确有谣传，说孝定太后常将内库金银赏赐李家。不过以臣愚见，即令果有其事，必在万历十年之前，事隔六十年，未必会藏至今天。”

“六十年本上生息，那就更多了。”崇祯笑一笑，接着说：“卿等受李家之托，前来讲情，朕虽不允，你们也算尽到了心。朕今日精神疲倦，有许多苦衷不能详细告诉卿等知悉。你们走吧。”

大家默默地叩了头，鱼贯退出。但他们刚刚走出文华门，有一个太监追出传旨，叫驸马巩永固回文华后殿。其余的皇亲们都暂时不敢走，等候召见。大家起初在刹那间都觉诧异，还有点吃惊。随即冉兴让和张国纪二人同时转念一想，认为一定是皇上改变了主意，李国瑞的事情有了转机，不觉心中暗喜，互相交换眼色。

崇祯已经离开御座，在文华后殿的中间走来走去，愁眉不展，一脸焦躁神气。看见巩永固进来，他走到正中间，背靠御案，面南而立，脸色严峻得令人害怕。巩永固叩了头，怀着一半希望和一半忐忑不安的心情跪在地上，等候问话。过了片刻，崇祯向他的妹夫问：

“皇亲们对这件事都有什么怨言？”

巩永固猛然一惊，叩头说：“皇亲们对陛下并没有一句怨言。”

“哼，不会没有怨言！”停一停，崇祯又说：“万历皇爷在世时，各家老皇亲常蒙赏赐。到了崇祯初年，虽然日子大不如前，朕每年也赏赐不少。如今反而向皇亲们借助军饷，岂能没有怨言？”

巩永固确实听到了很多怨言，最大的怨言是皇亲们都说宗室亲王很多，像封在太原的晋王、西安的秦王、卫辉的潞王、开封的周王、洛阳的福王、成都的蜀王、武昌的楚王等等，每一家都可以拿出几百万银子，至少拿出几十万不难，为什么不让他们帮助军饷？有三四家拿出银子，一年的军饷就够了。皇上到底偏心朱家的人，放着众多极富的亲王不问，却在几家皇亲的头上打算盘！就连巩永固自己，也有这样的想法。然而他非常了解皇上的秉性脾气，纵然他是崇祯的至亲，又深蒙恩宠，也不敢将皇亲们的背后议论说出一个字来。他只是伏地不起，默不做声。

崇祯见他的妹夫不说话，命他出去。随即，他心情沉重地走出文华殿，乘辇回乾清宫去。

已经是鼓打三更了，他还靠在御榻上想着筹饷的事。他想，今晚叫几位较有面子的皇亲碰了钉子，李国瑞一定不敢继续顽抗；只要明日他上表谢罪，情愿拿出十万、八万银子，他还可以特降皇恩，不加责罚。他又暗想，皇后的千秋节快要到了，向皇亲们借助的事最好在皇后的生日之前办完，免得为这件事闹得宫中和戚畹都不能愉快一天。

武清侯李国瑞因见替他向皇帝求情的皇亲们碰了钉子，明白他已经惹动皇上生气，纵然想拿出三五万银子也不会使事情了结。在几天之内，他单向皇上左右的几位大太监如王德化、曹化淳之流已经花去了三万银子，其他二三流的太监也趁机会来向他勒索银子。李国瑞眼看银子像流水似的花去了将近五万两，还没有一两银子到皇上手里，想来想去，又同亲信的清客们反复密商，决定只上表乞恩诉苦，答应出四万银子，多一两银子也不出了。他倚仗的是他是孝定太后的侄孙，当今皇上的表叔，又没犯别的罪，皇上平白无故要他拿出很多银子本来就不合道理，他拿不出来多的银子不犯国法。有的皇亲暗中怂恿李家一面继续软拖硬顶，一面想办法请皇后和东宫田娘娘在皇上面前说句好话。大家认为，只要皇后或十分受宠的东宫娘娘说句话，事情就会有转机了。

一连几天，崇祯天天派太监去催逼李国瑞拿出二十万两银子，而李国瑞只有上本诉穷。崇祯更怒，不考虑后果如何，索性限李国瑞在十天内拿出来四十万两银子，不得拖延。李国瑞见皇帝如此震怒和不讲道理，自然害怕，赶快派人暗中问计于各家皇亲。大家都明白崇祯已经手忙脚乱，无计可施，所以才下此无理严旨。他们认为离皇后千秋节只有十来天了，只要李国瑞抱着破罐子破摔，硬顶到千秋节，经皇后说句话，必会得到恩免。还有人替李国瑞出个主意：大张旗鼓地变卖家产。于是武清侯府的奴仆们把各种粗细家具、衣服、首饰、字画、古玩，凡是能卖的都拿出来摆在街上，标价出售，满满地摆了一条大街。隔了两天，开始拆房子，拆牌楼，把砖、瓦、木、石、兽脊等等堆了两条长街。在什物堆上贴着红纸招贴，上写着：“本宅因钦限借助，需款火急；各物贱卖，欲购从速！”这是历朝从来没有过的一件大大奇闻，整个北京城都哄动起来。每天京城士民前往武清侯府一带观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好像赶会一般，但东西却无人敢买，害怕惹火烧身。士民中议论纷纷，有的责备武清侯这样做是故意向皇上的脸上抹灰，用耍死狗的办法顽抗到底；有的说皇上做得太过分了，二十万现银已经拿不出来，又逼他拿出四十万两，逼得李武清不得已狗急跳墙；另外，一天清早，在大明门、棋盘街和东西长安街出现了无名揭帖，称颂当今皇上是英明圣君，做这件事深合民心。

这些情形，都由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报进皇宫。崇祯非常愤怒，下旨将李国瑞削去封爵，下到镇抚司狱，追逼四十万银子的巨款。起初他对于棋盘街等处出现的无名揭帖感到满意，增加了他同戚畹斗争的决心。但过了一天，当他知道舆论对他的做法也有微词时，他立刻传旨东厂和锦衣卫，严禁京城士民“妄议朝政”、暗写无名揭帖，违者严惩。

崇祯原来希望在皇后千秋节之前顺利完成了向戚畹借助的事，不料头一炮就没打响，在李国瑞的事情上弄成僵局。尽管他要对皇亲们硬干到底，但是他的心中未尝不有些失悔。在李国瑞下狱的第二天，他几乎感到对李国瑞没有办法，于是他将首辅薛国观召进乾清宫，忧虑地问道：

“李国瑞一味顽抗，致使向戚畹借助之事不得顺利进行。不意筹饷如此困难，先生有何主意？”

薛国观心中很不同意崇祯的任性做法，但他不敢说出。他十分清楚，戚畹、勋旧如今都暗中拧成了一股绳儿，拼命抵制皇上借助。他害怕事情一旦变化，他将有不测大祸，所以跪在地上回答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李国瑞如此顽抗，殊为不该。但他是孝定太后的侄孙，非一般外臣可比。究应如何处分，微臣不敢妄言。”

听了这句回答，崇祯的心中十分恼火，但忍耐着没有流露。他决定试一试薛国观对他是否忠诚，于是忽然含着微笑问：

“先生昨晚在家中如何消遣？”

薛国观猛然一惊，心中扑通扑通乱跳。他害怕如果照实说出，皇上可能责备说：“哼，你是密勿大臣，百官领袖，灾荒如此严重，国事如此艰难，应该日夜忧勤，不遑宁处，才是道理，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同姬妾饮酒，又同清客下棋，直至深夜？”他素知东厂的侦事人经常侦察臣民私事，报进宫去。看来他昨晚的事情已经被皇上知道了，如不照实说出，会落个欺君之罪。在片刻之间，他把两方面的利害权衡一下，顿首说：

“微臣奉职无状，不能朝夕惕厉，加倍奋发，以纾皇上宵旰之忧，竟于昨晚偶同家人小酌，又与门客下棋。除此二事，并无其他消遣。”

“先生可是两次都赢在‘卧槽马’上？”

“不过是两次侥幸。”

崇祯不再对首辅生气了。他满意薛国观的回答同他从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口中所得的报告完全相符，笑着点点头说：

“卿不欺朕，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

薛国观捏了一把汗从乾清宫退出以后，崇祯陷入深深的苦恼里边。两天来，他觉察出他的亲信太监王德化和曹化淳对此事都不像前几天热心了，难道是受了皇亲们的贿赂不成？他没有抓到凭据，可是他十分怀疑，在心中骂道：

“混蛋，竟没有一个可信的人！”

恰在这时，曹化淳来了。他每天进宫一趟，向皇上报告京城内外臣民的动态，甚至连臣民的家庭阴事也是他向宫中奏报的材料。近来他已经用了李国瑞很多银子，又受了一些公、侯勋臣的嘱托，要他在皇上面前替李国瑞多说好话。今天他在崇祯面前直言不讳地禀奏说：满京城的戚畹、勋旧和缙绅们为着李国瑞的事人人自危，家家惊慌。曹化淳还流露出一点意思，好像李国瑞并不像外边所传的那样富裕。

听了曹化淳的禀奏，崇祯更加疑心，故意望着曹化淳的眼睛，笑而不语。曹化淳回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心中七上八下，背上浸出冷汗。他虽然提督东厂，权力很大，京中臣民都有点怕他，但他毕竟是皇帝的家奴，皇帝随时说一句话就可以将他治罪，所以他极怕崇祯对他起了疑心。过了一阵，崇祯忽然问道：

“曹伴伴[2]，日来生意可好哇？”

曹化淳大惊失色，俯伏在地，连连叩头，说：“奴婢清谨守法，皇爷素知，从不敢稍有苟且。实不知皇爷说的是什么事情。”

崇祯继续冷笑着，过了好长一阵，徐徐地说：“你要小心！有人上有密本，奏你假借东厂权势，受贿不少，京师人言藉藉。”

“奴婢冤枉！奴婢冤枉！皇爷明鉴，奴婢实在冤枉！”曹化淳连声说，把头碰得咚咚响。

看见曹化淳十分害怕，崇祯满意了，想道：“这班奴婢到底是自家人，不敢太做坏事。”为着使曹化淳继续替他忠心办事，他用比较温和的口气说：

“朕固然不疑心你，不过你以后得格外小心。万一有人抓住你的把柄，朕就护不得你了。”

“奴婢死也不敢做一点苟且之事。”

“既然你不敢背着朕做坏事，那就好了。”

“万万不敢！”

“李国瑞下狱后情形如何？”

李国瑞正在患病，曹化淳本来打算向皇帝报告，但此刻怕皇上疑心他替李国瑞说话，不敢照实说出。他跪着奏道：

“他很害怕，总在叹气、流泪。别的情形没有。”

“你同吴孟明好生替朕严追，莫要姑息！”

“是，一定严追！”

李国瑞虽然下狱，但是李府的亲信家人和几家关系最密的皇亲们却按照商量好的主意，暗中加紧活动。他们已经知道，如若不是有薛国观的赞同，皇上未必就决定向戚畹借助。他们还风闻两个月前，有一天崇祯在文华殿召见薛国观，议论国事。当崇祯谈到朝廷上贪贿成风时，薛国观回答说：“倘使厂、卫得人，朝士安敢如此！”当时王德化侍立一旁，他原是东厂提督太监转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吓了一身冷汗。从那天以后，王德化和曹化淳都有意除掉薛国观。皇亲们现在决定：一方面利用王德化和曹化淳赶快除掉薛国观，使朝廷上没有一个大臣敢支持皇上向戚畹借助；另一方面，他们正在利用嘉定伯府和锦衣都督田府对皇后和田贵妃暗中求情。由于皇后的性情比较庄严，对她不能随便通过太监传话，所以皇亲们首先打通了承乾宫的门路。

近来，田宏遇曾经几次派总管暗中送礼给承乾宫的掌事太监，托他转恳贵妃在皇上面前替李国瑞说话。李国瑞家也给这个掌事太监送了不少银子。田妃深知崇祯最厌恶后妃们过问外事，但无奈她父亲几次托太监向她恳求，使她不好完全拒绝，心中十分为难。昨晚田皇亲府派人进献四样东西：一卷澄心堂纸，一册北宋精拓《兰亭序》，一方宋徽宗的二龙戏珠端石砚，一串珍珠念珠。这四样东西使田妃十分满意。田妃心想这澄心堂纸是南唐李后主所造的名贵纸张，在北宋已很难得，欧阳修和梅圣俞都曾写诗题咏，经过七百年，越发成了珍品，宫中收藏的已经找不到，不料田皇亲府有办法找来一卷送给她画画。北宋拓《兰亭序》虽然在宫中不算稀罕，但是她近两年来正在临摹此帖，喜欢收集不同的名贵拓本，这一件东西也恰恰投合了她的爱好。那一方端石砚通体紫红，却在上端正中间生了一个“鸲鹆眼”，色呈淡黄，微含绿意。砚上刻了两条龙，一双龙头共向“鸲鹆眼”，宛如戏珠。砚背刻宋徽宗手写铭文，落款是“大宋宣和二年御题”。那一串念珠是一百单八颗珍珠用金线穿成，下边一颗大如小枣，宝光闪灼，十分难得，而最罕见的是四颗黑珍珠，色如浓漆，晶莹照人。田妃近来不知怎地常有“人生如梦”和“祸福无常”的想法，对佛法顿生兴趣，有时背着皇帝焚香趺坐，默诵《妙法莲花经》。如今忽然得到这串念珠，真是喜出望外。她一点没有料到这四样东西都是武清侯府的旧藏，用她父亲田宏遇的名义献进承乾宫来。每一样东西都用锦匣装着，匣上贴着红色洒金笺，上边一行写道：“承乾宫贵妃娘娘赏玩”。下边一行写道：“臣田宏遇叩首恭进”。田妃把这四样东西欣赏、把玩很久，爱不释手，一股思念父母的感情涌上心头。母亲已经于前年死了，而父亲已十二年没见面了。明朝宫廷的家法极严，没有后妃省亲的制度。田妃只知道自从她成为皇上的宠妃以后，她的父母搬到东城住，宅第十分宏敞，大门前有一对很大的铁狮子，京城士民都将那地方叫做铁狮子胡同，但是她自己除看见过母亲一次之外，从来没机缘再见一家骨肉。甚至每次家中派人送东西进宫也只能到东华门内，不能到承乾宫同她见面。如今对着父亲送来的四样东西，在一阵高兴过后，跟着是心中酸楚，连眼圈儿也红了。

这时，宫女和别的太监都不在田妃身边。承乾宫掌事太监吴祥进来，向她躬身低声奏道：

“启禀娘娘，刚才老皇亲派来陈总管对奴婢说：李国瑞在狱中身染重病，命在旦夕，恳求娘娘早一点设法垂救。”

田妃没有做声，想了一阵，仍然感到为难，挥手使吴祥退出。替李国瑞说话还是不说？思前想后，她拿不定主意。她临着《兰亭序》写了二十多个字，实在无情无绪，便放下宫制斑管狼毫笔，走到廊下，亲自教鹦鹉学语。忽然宫门外一声传呼：

“万岁驾到！”

随着这一声传呼，在承乾宫前院中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慌忙跑去，跪在甬路两边接驾，肃静无声。田妃来不及更换冠服，赶快走到承乾门内接驾。崇祯在田妃的陪侍下一边看花一边往里走去，忽然听见画廊下又发出一声喧呼：“万岁驾到！”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红嘴绿鹦鹉在鎏金亮架上学话，不觉笑了，回头对田妃说：

“卿的宫中，处处有趣，连花鸟也解人意，所以朕于万几之暇，总想来此走走。”

田妃含笑回答：“皇上恩宠如此，不惟臣妾铭骨不忘，连花鸟亦知感激。”

她的话刚说完，鹦鹉又叫道：“谢恩！”崇祯哈哈地大笑起来，一腔愁闷都散了。

崇祯爱田妃，也爱承乾宫。

承乾宫的布置很别致。田妃嫌宫殿过于高大，不适合居住，便独出心裁，把廊房改成小的房间，安装着曲折的朱红栏杆，雕花隔扇，里面陈设着从扬州采办的精巧家具和新颖什物，墙上挂着西洋八音自鸣钟。嫌宫灯不亮，她把周围护灯的金丝去掉了三分之一，遮以轻绡，加倍明亮。她是个十分聪明的人，用各种心思获得崇祯的喜欢，使他每次来到承乾宫都感到新鲜适意。她非常清楚，一旦失宠，她和她的家族的一切幸福都跟着完了。当时因为到处兵荒马乱，交通阻塞，南方的水果很难运到北京，可是今天在田妃的桌子上，一个大玛瑙盘中摆着橘子和柑子。屋角，一张用螺钿、翡翠和桃花红玛瑙镶嵌成采莲图的黑漆红木茶几上放着一个金猊香炉，一缕轻烟自狮子口中吐出，袅袅上升，满屋异香，令崇祯忽然间心清神爽。

崇祯每次于百忙中来到田妃宫中，都会感到特别满意。田妃也常常揣摸他的心理，变换着宫中的布置。今天，崇祯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看见了一个出自苏州名手的盆景，虽然宜兴紫砂盆长不盈尺，里面却奇峰突兀，怪石嶙峋，磴道盘曲，古木寒泉，梵寺半隐，下临一泓清水，白石粼粼。桌上另外放着一块南唐龙尾砚，上有宋朝欧阳修的题字。砚旁放着半截光素大锭墨，上有“大明正德年制”六个金字，“制”字已经磨去了大半。砚旁放着一个北宋汝窑秘色笔洗，一个永乐年制的剔红嵌玉笔筒，嵌的图画是东坡月夜游赤壁。桌上还放着一小幅宣德五年造的素馨贡笺，画着一枝墨梅，尚未画成。崇祯向桌子上望了望，特别对那个紫檀木座上的盆景感兴趣。他端详片刻，笑着说：

“倘若水中有几条游鱼，越发有趣。”

田妃回答说：“水里是有几条小鱼，皇上没有瞧见。”

“真的？”

田妃嫣然一笑，亲自动手将盆景轻扣一下。果然有几条只有四五分长的小鱼躲在悬崖下边，被一些绿色的鱼草遮蔽，如今受到惊动，立即活泼地游了出来。崇祯弯着身子一看，连声说好。看了一阵，他离开桌子，背着手看墙上挂的字画。田妃宫中的字画也是经常更换。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只挂了两幅画，都是本朝的名家精品：一幅是王冕的《归牧图》，一幅是唐寅的《相村水乡图》。后者是一个阔才半尺、长约六尺余的条幅，水墨浓淡，点缀生动；杨柳若干株，摇曳江干；小桥村市，出没烟云水气之中。画上有唐伯虎自题五言古诗一首。相村是大书画家兼诗人沈石田住的地方。石田死后，唐寅前去吊他，在舟中见山水依然，良友永逝，百感交集，挥笔成画，情与景融，笔墨之痕俱化。崇祯对这幅画欣赏一阵，有些感触，便在椅子上坐下去，叫宫女拿来曲柄琵琶，弹了他自制的五首《访道曲》，又命田妃也弹了一遍。

趁皇上心情高兴，田妃悄悄告诉宫女，把三个孩子都带了进来。登时，崇祯的面前热闹起来。崇祯这时候共有五个男孩子，两个女儿。这五个儿子，太子和皇三子是周后所生，皇二子和皇四子、皇五子都是田妃所生。皇二子今年九岁，皇四子七岁。他们都已经懂得礼节，被宫廷教育弄得很呆板。在奶子、宫女和太监们簇拥中进来以后，他们胆怯地跪下给父亲叩头，然后站在父亲的膝前默不做声。皇五子还不满五周岁，十分活泼，也不懂什么君臣父子之礼。崇祯平日很喜欢他，见了他总要亲自抱一抱，放在膝上玩一阵，所以惟有他不怕皇上。如今他被奶子抱在怀里，跟在哥哥们的后边，一看见父亲就快活地、咬字不清地叫着：“父皇！父皇……万岁！”奶子把他放在红毡上，要他拜，他就拜，因为腿软，在红毡上跌了一跤。但他并不懂跪拜是礼节，只当做玩耍，所以在跌跤时还格格地笑着。崇祯哈哈大笑，把他抱在膝上，亲了一下他的红喷喷的胖脸颊。

崇祯对着美丽多才的妃子和爱子，暂时将筹不到军饷的愁闷撂在一边。他本有心今天向田妃示意，叫她的父亲借助几万银子，打破目前向戚畹借助的僵局。现在决定暂不提了，免得破坏了这一刻愉快相处。“叫田宏遇出钱的事，”他心里说，“放在第二步吧。”然而田贵妃却决定趁着皇上快活，寻找机会大胆地替李国瑞说一句话。她叫宫女们将三个皇子带出去，请求奉陪皇上下棋消遣，想让崇祯在连赢两棋之后，心中越发高兴，她更好替李国瑞说话。不料崇祯刚赢一棋，把棋盘一推，叹口气，说要回乾清宫去。田妃赶快站起来，低声问道：

“陛下方才那么圣心愉快，何以忽又烦恼起来？”

崇祯叹息说：“古人以棋局比时事，朕近日深有所感！”

田妃笑道：“如拿棋局比时事，以臣妾看来，目前献贼新败，闯贼被围，陛下的棋越走路越宽，何用烦恼？”

崇祯又啧啧地叹了两声，说：“近来帑藏空虚，筹饷不易，所以朕日夜忧愁，纵然同爱卿在一起下棋也觉索然寡味。”

“听说不是叫戚畹借助么？”

“一言难尽！首先就遇着李国瑞抗旨不出，别的皇亲谁肯出钱？”

“李家世受国恩，应该做个榜样才是。皇上若是把他召进宫来，当面晓谕，他怎好一毛不拔？”

“他顽固抗旨，朕已经将他下到狱里。”

田妃鼓足勇气说：“请陛下恕臣妾无知妄言。下狱怕不是办法。李国瑞年纪大概也很大了，万一死在狱中，一则于皇上的面子不好看，二则也对不起孝定太后。”

崇祯不再说话，也没做任何表示。虽然他觉得田妃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是他一向不许后妃们过问国事，连打听也不许，所以很失悔同田妃提起此事。他站起来准备回乾清宫，但在感情上又留恋田妃这里，于是背着手在承乾宫中徘徊，欣赏田妃的宫中陈设雅趣。他随手从田妃的梳妆台上拿起来一面小镜子。这镜子造得极精，照影清晰。他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于无意中在背面的单凤翔舞的精致图案中间看见了一首七绝铭文：

秋水清明月一轮，

好将香阁伴闲身。

青鸾不用羞孤影，

开匣当如见故人。

崇祯细玩诗意，觉得似乎不十分吉利，回头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镜子？”

田妃见他不高兴，心中害怕，躬身奏道：“这是宫中旧物，奴婢们近日从库中找出来的。妾因它做得精致，又是古镜，遂命磨了磨，放在这里赏玩。看这小镜子背面的花纹图样，铭文格调，妾以为必是晚唐之物。”

“这铭文不大好，以后不要用吧。”

田妃恍然醒悟，这首诗对女子确有点不吉利，赶快接过古镜，躬身奏道：

“臣妾一向没有细品诗意，实在粗心。皇上睿智天纵，烛照万物。这小镜子上的铭文一经圣目，便见其非。臣妾谨遵谕旨，决不再用它了。”

崇祯临走时怕她为此事心中不快，笑着说：“卿可放心，朕永远不会使卿自叹‘闲身’‘孤影’。卿将与朕白发偕老，永为朕之爱妃。”

田妃赶快跪下叩头，说：“蒙皇上天恩眷爱，妾愿世世生生永侍陛下。”

崇祯把田妃搀了起来，又说：“卿不惟天生丽质，多才多艺，更难得的是深明事体。朕于国事焦劳中每次与卿相对，便得到一些慰藉。”

田妃把崇祯送走以后，心中有一阵忐忑不安，深怕自己关于李国瑞的话说得过于明显，会引起皇上疑心。但是她又想着皇上多年来对她十分宠爱，大概会听从她的意见，而不会对她有什么疑心。她又想，后天就是中宫的千秋节，阖宫腾欢，连皇上也要跟着快活一天，只要皇上趁着高兴把李国瑞从狱中释放，一天乌云就会散去。

午膳以后，崇祯略睡片刻，便坐在御案前处理军国大事。虽然筹饷的事情受到阻碍，但是首辅薛国观对他的忠心，连家中私事也不对他欺瞒，使他在愁闷中感到一些安慰。他默坐片刻，正要批阅文书，王德化和曹化淳进来了。他望着他们问：

“你们一起来有什么事？”

曹化淳叩了头，站起来躬身说：“奴婢有重要事密奏，乞皇爷不要生气。”

崇祯感到诧异，赶紧问：“密奏何事？”

王德化向左右使个眼色，那侍立在附近的太监和宫女们都立刻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到底有什么大事？”崇祯望着曹化淳问，以为是什么火急军情，心中不免紧张。

曹化淳跪下说：“启奏皇爷，奴婢侦察确实，首辅薛国观深负圣眷，贪赃不法，证据确凿。”

“啊？薛国观……他也贪赃么？”

“是的，皇爷。奴婢现有确实人证，薛国观单只吞没史的银子就有五万。”

“哪个史？”

“有一个巡按淮扬[3]的官儿名叫史，在任上曾经干没了赃罚银和盐课银三十余万，后来升为太常寺少卿，住在家乡，又做了许多坏事，被简讨[4]杨士聪和给事中张焜芳相继奏劾……”

“这个史不是已经死在狱中了么？”

“皇上圣明，将史革职下狱。案子未结，史瘐死狱中。史曾携来银子十余万两，除遍行贿赂用去数万两外，尚有五万两寄存在薛国观家，尽入首辅的腰包。”

“有证据么？”

“奴婢曾找到史家人，询问确实，现有史家人刘新可证。刘新已写了一张状子，首告薛国观干没其主人银子一事。”曹化淳从怀中取出状子，呈给崇祯，说：“刘新因是首告首辅，怕通政司不收他的状子，反将受害，所以将状子递到东厂，求奴婢送达御览。”

崇祯将状子看过以后，忽然脸色铁青，将状子向御案上用力一摔，将脚一跺，咬牙切齿地说：

“朕日夜焦劳，志在中兴。不料用小臣小臣贪污，用大臣大臣贪污。满朝上下，贪污成风，纲纪废弛，竟至如此！王德化……”

王德化赶快跪下。

崇祯吩咐：“快去替朕拟旨，着将薛国观削职听勘！”

“是，奴婢立刻拟旨。”

王德化立刻到值房中将严旨拟好，但崇祯看了看，却改变了主意。在刚才片时之间，他恨不得杀掉薛国观，借他的一颗头振刷朝纲，但猛然转念，此事不可太急。他想，第一，薛国观究竟干没史银子多少，尚需查实，不能仅听刘新一面之词；第二，即令刘新所告属实，但史原是有罪入狱，在他死后干没了他的寄存银子与贪赃性质不同；第三，目前为李国瑞事正闹得无法下台，再将首辅下狱，必然使举朝惊慌不安，倒不如留下薛国观，在强迫戚畹借助一事上或可得他与廷臣们的助力。他对王德化说：

“重新拟旨，叫薛国观就这件事好生回话！”

王德化和曹化淳退出以后，崇祯又开始省阅文书。他看见有李国瑞的一本，以为他一定是请罪认捐。赶快一看，大失所望。李国瑞仍然诉穷，说他在狱中身染重病，恳求恩准他出狱调治。崇祯想起来上午田贵妃对他所说的话，好生奇怪。默想一阵，不禁大怒，在心中说：

“啊，原来田妃同外边通气，竟敢替李国瑞说话！”

他将李国瑞的奏本抓起来撕得粉碎，沉重地哼了一声，又将一只成窑茶杯用力摔到地上。那侍立附近的宫女和太监都吓得脸色灰白，不敢抬头望他。在他盛怒之下，他想到立刻将田妃“赐死”，但稍过片刻，他想到这样做会引起全国臣民的震惊和议论，又想起来田妃平日的许多可爱之处，又想起来她所生的三个皇子，特别是那个天真烂漫的五皇子，于是取消处死田妃的想法。沉默片刻，他先命一个太监出去向东厂和锦衣卫传旨，将李国瑞的全部家产查封，等候定罪之后，抄没入官。关于如何处分田妃，他还在踌躇。他又想到后天就是皇后的生日。他原想着今年皇后的生日虽然又得像去年一样免命妇朝贺，但是总得叫阖宫上下快快活活地过一天，全体妃、嫔[5]、选侍和淑女都去坤宁宫朝贺。在诸妃中田妃的地位最高，正该像往年一样，后天由她率领众妃、嫔向中宫朝贺，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事！怎么办呢？想了一阵，他决定将她打入冷宫，以后是否将她废黜，看她省愆的情况如何。于是他吩咐一个御前太监立刻去承乾宫如何传旨，并严禁将此事传出宫去。这个太监一走，他心中深感痛苦，自言自语说：

“唉，真没想到，连我的爱妃也替旁人说话。我同李国瑞斗，斗到我家里来啦！”他摇摇头，伤心地落下泪来。

田妃刚才打发亲信太监出宫去将她已经在皇上面前替李国瑞说话的事情告诉她的父亲知道，忽然一个宫女慌忙启奏说御前太监陈公公前来传旨，请娘娘快去接旨。随即听见陈太监在院中高声叫道：“田娘娘听旨！”她还以为是关于后天庆贺中宫千秋节的事，赶快整好凤冠跑出，跪在阶下恭听宣旨。陈太监像朗诵一般地说：

“皇上有旨：田妃怙宠，不自约束，胆敢与宫外互通声气。姑念其平日尚无大过，不予严处，着即贬居启祥宫，痛自省愆。不奉圣旨，不准擅出启祥宫门！除五皇子年纪尚幼，皇上恩准带往启祥宫外，其余皇子均留在承乾宫，不得擅往启祥宫去。钦此！……谢恩！”

“谢恩！”田妃叩头说，声音打颤。

田妃突然受此严谴，仿佛一闷棍打在头上，脸色惨白，站不起来。两个宫女把她搀起，替她取掉凤冠，收拾了应用东西，把九岁的皇二子和七岁的皇四子留在承乾宫，自己带着皇五子，抽咽着走出宫门。明朝末年，每到春天，宫女们喜欢用青纱护发，以遮风沙。田妃临出宫时，向一个宫女要了一幅青纱首帕蒙在头上，皇二子和皇四子牵着她的衣裳哭。她挥挥手，叫两个太监将他们抱开。她熟悉历代宫廷掌故，深知不管多么受宠的妃子，一旦失宠，最轻的遭遇是打入冷宫，重则致死或终身没有再出头之日。一出承乾宫门，她不知以后是否有重回东宫的日子，忍不住以袖掩面，小声痛哭起来。

当天晚上，秉笔太监王承恩来乾清宫奏事完毕，崇祯想着王承恩一向奏事谨慎，颇为忠心，恰好左右无人，小声问道：

“你知道近来戚畹中有何动静？难道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国家困难着想么？”

王承恩躬身奏道：“奴婢每日在宫中伺候皇爷，外边事虽然偶有风闻，但恐怕不很的确。况这是朝廷大事，奴婢如何敢说？”

“没有旁人，你只管对朕直说。”

王承恩近来对这事十分关心，眼看着皇帝被孤立于上，几个大太监背着皇上弄钱肥私，没有人肯替皇上认真办事，常常暗中焦急。可是他出自已故老太监王安门下，和王德化原没有深厚关系，近两年被提拔为秉笔太监，在德化手下做事，深怕王德化对他疑忌，所以平日十分小心，不敢在崇祯面前多说一句话。现在经皇上一问，他确知左右无人，趁机跪下说：

“此事关乎皇亲贵戚，倘奴婢说错了话，请陛下不要见罪。目前各家皇亲站在皇爷一边的少，暗中站在李国瑞一边的多。……”

崇祯截住问：“朕平日听说李国瑞颇为骄纵，一班皇亲们多有同他不和的，怎么如今会反过来同他一鼻孔出气？”

“这班皇亲贵戚们本来应该是与国家同休戚，可是在目前国家困难时候肯替国家输饷的人实在不多。他们害怕皇上勒令李国瑞借助只是一个开端，此例一开，家家都将随着拿出银子，所以暗中多站在李家那边。”

“呵，原来都不愿为国出钱！”崇祯很生气，又问道：“廷臣们对这事有何议论？”

“听说廷臣中比较有钱的人都担心不久会轮到缙绅输饷，不希望李国瑞这件事早日有顺利结果；那些比较清贫的人，明知皇上做得很对，可是都抱着一个明哲保身的想法，力持缄默，没有人敢在朝廷上帮皇爷说话。”

“他们既然自己没钱，将来号召缙绅输饷也轮不到他们头上，为何他们也畏首畏尾，不敢说话？”

“古人说：疏不间亲。皇上虽然将李国瑞下了狱，可是他们有不便说话之处。”

崇祯心中很愿意看见有一群臣工上疏拥护他这件事做得很对，但是这意思他没法对王承恩说出口来。他想，既然有一班臣工们担心他在这事上虎头蛇尾，所以才大家缄默，冷眼观望，他更要把李国瑞制服才行。不然，他在文武群臣眼中的威信就要大为损伤，以后诸事难办。

“你知道内臣中有谁受了李家贿赂？”他突然问。

王承恩吃了一惊。他害怕万一有人窃听，不敢说出实话，伏地奏道：

“奴婢丝毫不知。”

“难道没有听到一些儿传闻？”

“奴婢实在不曾听到。”

崇祯沉默片刻，说：“知道你不会欺朕，所以朕特意问你。既然宫中人没有受李家贿赂的，朕就放心了。下去吧。”

王承恩叩了一个头，退出了乾清宫大殿，在檐前的一个鎏金铜像旁边被一位值班的随堂太监拉住。这位随堂太监是王德化的心腹人，姓王名之心，在宫灯影下对承恩含笑低语说：

“宗兄在圣上面前的回答甚为得体。”

王承恩的心中一惊，怦怦乱跳，没有说话，对王之心拱手一笑，赶快向丹墀下走去。因为国家多故，怕夜间有紧急文书或皇上有紧急召唤，秉笔太监每夜有一人在养心殿值房中值夜，如内阁辅臣一样。今夜是王承恩轮值，所以他出了月华门就往养心殿的院子走去。在半路上遇着王德化迎面走来，前后由家下太监随侍，打着几盏宫式料丝灯笼。王承恩带着自家的小太监肃立路旁，拱手请安并说道：

“宗主爷[6]还不回府休息？”

王德化说：“今日皇上生气，田娘娘已蒙重谴，我怕随时呼唤，所以不敢擅归私宅。再者，后天就是中宫娘娘的千秋节，有些该准备的事情都得我亲自照料。”

“国家多事，宗主爷也真够辛苦。”

“咱们彼此一样。刚才皇上可问你什么话来？”

王承恩不敢隐瞒，照实回明。王德化点点头，走近一步，小声嘱咐说：

“皇爷圣心烦躁，咱们务必处处小心谨慎。”

“是，是。”

看着掌印太监走去几丈远，王承恩才敢往养心殿的院落走去。他自十二岁进宫，如今有十六年了，深知在宫中太监之间充满了互相嫉妒、倾轧和陷害，祸福无常。在向养心殿院子走去的路上，他心中庆幸自己刚才在皇上前还算小心，不曾说出来王德化和曹化淳等人受贿的事，在下台阶时不留意踏空一脚，几乎跌跤。

崇祯在问过王承恩以后，不再疑心左右的太监们有人受贿，心中略觉轻松些儿。但是军饷的事，李国瑞的事，田妃的事，薛国观的事，对满洲的战与和……种种问题，依然苦恼着他。他从乾清宫的大殿中走出来，走下丹墀，在院中独自徘徊，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感到十分寂寞和愁闷。过了一阵，他屏退众宫女和太监，只带着一个小答应提着宫灯，往坤宁宫走去。

为着灾荒严重，战火不止，内帑空虚，崇祯在十天前命司礼监传出谕旨：今年皇后千秋节，一应命妇入宫朝贺和进贡、上贺笺等事，统统都免。但是在降下上谕之后，皇后的母亲、嘉定伯府丁夫人连上两本，请求特恩准她入宫朝贺，情词恳切。崇祯因皇后难得同母亲见面，三天前忽然下旨特许丁夫人入宫，但贺寿的贡物免献。他想，既然命妇中还有皇后的母亲入宫朝贺，就不应过分俭啬。

坤宁宫有三座大门：朝东，临东一长街的叫永祥门；朝西，临西长街的叫增瑞门；进去以后，穿过天井院落，然后是朝南的正门，名叫顺贞门。崇祯过了交泰殿，到了永祥门外，不许守门的太监传呼接驾，不声不响地走了进去。他原想突然走进坤宁宫使周后吃一惊，并且看看全宫上下在如何准备后天的庆贺。但是走到了顺贞门外，他迟疑地停住脚步。去年虽然皇后的千秋节也免去命妇朝驾，但永祥、增瑞两座门外和东、西长街上都在三天前扎好了彩牌坊，头两天晚上就挂着许多华贵的灯笼，珠光宝气，满院暖红照人。今年虽然也扎有彩坊，却比往年简单得多，华灯稀疏。他的心中一酸，回身从增瑞门走了出去，默默地回到乾清宫，在堆着很多文书的御案前颓然坐下。

一个太监见皇上自己没说今晚要住在什么地方，就照着宫中规矩，捧着一个锦盒来到他的身边跪下，打开盒盖，露出来一排象牙牌子，每个牌子上刻着一个宫名。如果他想今夜宿在什么宫中，就掣出刻有那个宫名的牙牌，太监立刻拿着牙牌去传知该宫娘娘梳妆等候。可是他跪了好大一会儿，崇祯才望望他，厌烦地把头一摆。他盖好锦盒，怯怯地站起来，屏息地退了出去。整个乾清宫笼罩着沉重而不安的气氛，又开始一个漫漫的长夜。

[1] 懿安皇后——天启的皇后张氏，崇祯的嫂子。

[2] 伴伴——明代宫中习惯，皇帝对年纪较长、地位较高的太监称呼伴伴，表示亲密。

[3] 淮扬——明朝的扬州府和淮安府合称淮扬。

[4] 简讨——翰林院官名。本作“检讨”，明末因避崇祯帝讳，改写为“简讨”，入清朝仍写作“检讨”。

[5] 嫔——明代皇帝的妻妾的名号是：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才人、婕妤、昭仪、美人、昭容、选侍、淑女。但嫔以下的等级不十分清楚。

[6] 宗主爷——明代太监们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尊称。

第十六章

黎明时候，崇祯照例起床很早，在乾清宫院中拜了天，回到暖阁中吃了一碗燕窝汤，便赶快乘辇上朝。这时天还没有大亮，曙色开始照射在巍峨宫殿的黄琉璃瓦上。因为田妃的事，他今天比往日更加郁郁寡欢，在心中叹息说：“万历皇祖在日，往往整年不上朝，也很少与群臣见面，天启皇哥在日，也是整年不上朝，不亲自理事，国运却不像今日困难。我辛辛苦苦经营天下，不敢稍有懈怠，偏偏不能够挽回天心，国家事一日坏似一日，看不见一点转机。朕为着筹措军饷保此祖宗江山，不料皇亲国戚反对，群臣袖手旁观，连我的爱妃也站在外人一边说话！唉，苍天！苍天！如此坐困愁城的日子要到何时为止呢？”过了片刻，他想着督师辅臣杨嗣昌和兵部尚书陈新甲都是能够替他做事的人，新甲正在设法对满洲议和，难得有这两个对内对外的得力大臣，心中稍觉安慰。

今天是在左顺门上朝，朝仪较简。各衙门一些照例公事的陈奏，崇祯都不愿听；有些朝臣奏陈各自故乡的灾情惨重，恳求减免田赋和捐派，他更不愿听。还有些臣工奏陈某处某处“贼情”如何紧急，恳求派兵清剿，简直使他恼火，在心中说：“你们身在朝廷，竟不知朝廷困难！兵从何来？饷从何来？尽在梦中！”但是他很少说话，有时仅仅说一句：“朕知道了。”然后他脸色严峻地叫户部尚书和左右侍郎走出班来问话。因为他近来喜怒无常，而发怒的时候更多，所以这三个大臣看了他的脸色，都不觉脊背发凉，赶快在他的面前跪下。崇祯因向李国瑞借助不顺利，前几天逼迫户部赶快想一个筹饷办法，现在望着这三个大臣问道：

“你们户部诸臣以目前军饷困难，建议暂借京师民间房租一年。朕昨晚已经看过了题本，已有旨姑准暂借一年。这事须要认真办理，万不可徒有扰民之名，于国家无补实际。”

户部尚书顿首说：“此事将由顺天府与大兴、宛平两县切实去办，务要做到多少有济于国家燃眉之急。”

崇祯点点头，又说：“既然做，就要雷厉风行，不可虎头蛇尾。”

他又向兵部等衙门的大臣们询问了几件事，便退朝了。回到乾清宫，换了衣服，用过早膳，照例坐在御案前省阅文书。他首先看了薛国观的奏本，替自己辩解，不承认有吞没史存银的事。崇祯很不满意，几乎要发作，但马上又忍住了。他一则不愿在皇后千秋节的前一天处分大臣，二则仍然指望在向戚畹借助这件事情上得到薛国观的一点助力。在薛国观的奏书上批了“留中”二字之后，他恨恨地哼了一声，走出乾清宫，想找一个地方散散心，消消闷气。一群太监和宫女屏息地跟随背后，不敢让脚步发出来一点微声。到了乾清门口，一个执事太监不知道是否要备辇侍候，趋前一步，躬身问道：

“皇爷要驾幸何处？要不要乘辇？”

崇祯彷徨了。从乾清宫往前是三大殿，往后走过交泰殿就是皇后的坤宁宫，再往后是御花园。他既无意去坤宁宫看宫女和太监们为着明日的千秋节忙碌准备，更无心情去御花园看花和赏玩金鱼。倘在平日，他自然要去承乾宫找田妃，但现在她谪居启祥宫了。袁妃那里，他从来兴趣不大；其余妃嫔虽多，他一向都不喜欢。停住脚步，抬头茫然望天，半天默不做声。正在这时，忽然听见从东边传来一阵鼓乐之声。他回头问：

“什么地方奏乐？”

身边的一个太监回奏：“明日是皇后娘娘陛下的千秋节，娘娘怕明日的事情多，今日去奉先殿给祖宗行礼。”

“啊，先去奉先殿行礼也好！”崇祯自言自语说，同时想起来皇后是六宫之主，他应该将处分田妃的原因对她说明，并且也可告诉她，由她暗嘱她的父亲嘉定伯周奎献出几万银子，在戚畹中做个榜样。这样一想，便走出乾清门了。

从乾清宫去奉先殿应该从乾清门退回来，出日精门往东，穿过内东裕库后边夹道就到。但是因为他心思很乱，就信步出了乾清门，然后由东一长街倒回往北走。到日精门外时，他忽然迟疑了。他不愿去奉先殿打乱皇后的行礼，而且也不好在祖宗的神主前同皇后谈田妃的事和叫戚畹借助的事。于是他略微停了片刻，继续往北走去。太监们以为他要往坤宁宫去，有一个长随赶快跑到前面，要去坤宁宫传呼接驾。但崇祯轻轻说：

“只到交泰殿坐一坐，不去坤宁宫！”

在交泰殿坐了片刻，他的心中极其烦乱，随即又站立起来，走出殿外，徘徊等候。过了一阵，周后从奉先殿回来了。周后看见他脸色忧郁，赶快趋前问道：

“皇上为何在此？”

“我听说你去奉先殿行礼，就在这里等你。”

周后又胆怯地问：“皇上可是有事等我？”

“田妃谪居启祥宫，你可知道？”

“我昨日黄昏前就听说了。”周后低下头去，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处分她？”

“皇上为何处分田妃，我尚不清楚。妾系六宫之主，不能作妃嫔表率，致东宫娘娘惹皇上如此生气，自然也是有罪。但愿皇上念她平日虽有点恃宠骄傲的毛病，此外尚无大过，更念她已为陛下养育了三个儿子，五皇子活泼可爱，处分不要过重才好。”

“我也是看五皇子才只五岁，所以没有从严处分。”

“到底为了何事？”

“她太恃宠了，竟敢与宫外通声气，替李国瑞说话！”

周后恍然明白田妃为此受谴，心中骇了一跳。自从李国瑞事情出来以后，她的父亲周奎也曾暗中嘱托坤宁宫的太监传话，恳求她在皇帝面前替李国瑞说话。她深知皇上多疑，置之不理，并申斥了这个太监。今听崇祯一说，便庆幸自己不曾多管闲事。低头想了一下，她壮着胆子解劝说：

“本朝祖宗家法甚严，不准后妃干预宫外之事。但田娘娘可能受她父亲一句嘱托，和一般与宫外通声气有所不同。再者，皇亲们都互有牵连，一家有事，大家关顾，也是人之常情。田宏遇恳求东宫娘娘在皇上面前说话，按理很不应该，按人情不足为奇。请皇上……”

崇祯不等皇后说完，把眼睛一瞪，严厉责备说：“胡说！你竟敢不顾祖宗家法，纵容田妃！”

皇后声音打颤地说：“妾不敢。田妃今日蒙谴，也是皇上平日过分宠爱所致。田妃恃宠，我也曾以礼制裁，为此还惹过皇上生气。妾何敢纵容田妃！”

崇祯指着她说：“你，你，你说什么！”

皇后从来不敢在崇祯的面前大声说话，现在因皇帝在众太监和宫女面前这样严厉地责备她，使她感到十分委屈，忽然鼓足勇气，噙着眼泪颤声说：

“皇上，你忘了！去年元旦，因为灾荒遍地，战火连年，传免了命妇入宫，只让宫眷们来坤宁宫朝贺。那天上午，下着大雪。当田妃来朝贺时，妾因气田妃一天比一天恃宠骄傲，有时连我也不放在眼里，皇上你又不管，就打算趁此机会给田妃一点颜色看看，以正壸范。听到女官传奏之后，我叫田妃在永祥门内等候，过了一阵才慢慢升入宝座，宣田妃进殿。田妃跪下叩拜以后，我既不留她在坤宁宫叙话，也不赐坐，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说，瞧着她退出殿去。稍过片刻，袁妃前来朝贺，我立刻宣她进殿。等她行过礼，我走下宝座，笑嘻嘻地拉住她进暖阁叙话，如同姐妹一般。田妃这次受我冷待，本来就窝了一肚子气，随后听说我对待袁妃的情形，更加生气。到了春天，田妃把这事告诉皇上。皇上念妾与皇上是信邸患难夫妻，未曾震怒，却也责备妾做得有点过分。难道是妾纵容了她么？”

平日在宫中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反驳崇祯的话。他只允许人们在他的面前毕恭毕敬，唯唯诺诺。此刻听了皇后驳他的话，说是他宠惯了田妃，不禁大怒，骂了一句“混蛋”，将周后用力一推。周后一则是冷不防，二则脚小，向后踉跄一步，坐倒地下。左右太监和宫女们立刻抢上前去，扑倒在地，环跪在崇祯脚下，小声呼喊：“皇爷息怒！皇爷息怒！”同时另外两个宫女赶快将皇后搀了起来。周后原来正在回想着她同皇帝在信王邸中是患难夫妻，所以被宫女们扶起之后，脱口而出地叫道：“信王！信王！”掩面大哭起来。宫女们怕她会说出别的话更惹皇上震怒，赶快将她扶上凤辇，向坤宁宫簇拥而去。崇祯望一望脚下仍跪着的一群太监和宫女，无处发泄怒气，向一个太监踢了一脚，恨恨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乾清宫。

回到乾清宫坐了一阵，崇祯的气消了。他本想对皇后谈一谈必须向戚畹借助的不得已苦衷，叫皇后密谕她的父亲拿出几万银子做个倡导，不料他一阵暴怒，将皇后推到地上，要说的话反而一句也没有说出。他后悔自己近来的脾气越来越坏，同时又因未能叫皇后密谕周奎倡导借助，觉得惘然。他忍着烦恼，批阅从各地送来的塘报和奏疏，大部分都是关于灾情、民变和催请军饷的。有杨嗣昌的一道奏本，虽然也是请求军饷，却同时报告他正在调集兵力，将张献忠和罗汝才围困在川、鄂交界地方，以期剿灭。崇祯不敢相信会能够一战成功，叹口气，自言自语说：

“围困！围困！将谁围困？年年都说将流贼围困剿灭，都成空话。国事如此，朕倒是被层层围困在紫禁城中！”

周后回到坤宁宫，哭了很久，午膳时候，她不肯下床用膳。坤宁宫中有地位的宫人和太监分批到她寝宫外边跪下恳求，她都不理。明代从开国之初，鉴于前代外戚擅权之祸，定了一个制度：后妃都不从皇亲、勋旧和大官宦家中选出，而是从所谓家世清白的平民家庭（实即中产地主家庭）挑选端庄美丽的少女。凡是成了皇后和受宠的妃子，她们的家族便一步登天，十分荣华富贵。周后一则曾在信邸中与崇祯休戚与共，二则她入宫前知道些中等地主家庭的所谓“平民生活”，这两种因素都在她的思想和性格中留下烙印。平时她过着崇高尊严的皇后生活，这些烙印没有机会流露。今天她受到空前委屈，精神十分痛苦，这些烙印都在心灵的深处冒了出来。她一边哭泣，一边胡思乱想。有时她回想着十六岁被选入信邸，开始做信王妃的那段生活，越想越觉得皇上无情。有时想着历代皇后很多都是不幸结局，或因年老色衰被打入冷宫，或因受皇帝宠妃谗害被打入冷宫，或在失宠之后被废黜，被幽禁，被毒死，被勒令自尽……皇宫中夫妻无情，祸福无常。

大约在未时过后不久，坤宁宫的掌事太监刘安将皇后痛哭不肯进膳的情形启奏崇祯。崇祯越发后悔，特别是明日就是皇后的千秋节，怕这事传出宫去，惊动百官和京城士民，成为他的“盛德之累”。他命太子和诸皇子、皇女都去坤宁宫，跪在皇后的面前哭劝，又命袁妃去劝。但周后仍然不肯进膳。他在乾清宫坐立不安，既为国事没办法焦急，也为明天的千秋节焦急。后来，眼看快黄昏了，他派皇宫中地位最高的太监王德化将一件貂褥，一盒糖果，送到坤宁宫。王德化跪在周后面前递上这两件东西，然后叩头说：

“娘娘！皇爷今日因为国事大不顺心，一时对娘娘动了脾气，事后追悔不已。听到娘娘未用午膳，皇上在乾清宫坐立不安，食不下咽，连文书也无心省览。明日就是娘娘的千秋节，嘉定伯府的太夫人将要入宫朝贺，六宫娘娘和奴婢们都来朝贺。恳娘娘为皇上，为太夫人，也为明日的千秋节勉强进一餐吧！”

周后有很长一阵没做声，王德化也不敢起来。她望望那件捧在宫女手中的貂褥，忽然认出来是信王府中的旧物，明白皇上是借这件旧物表示他决不忘昔年的夫妻恩情，又想着明日她母亲将入宫朝贺，热泪簌簌地滚落下来，然后对王德化说：

“你回奏皇上，就说我已经遵旨进膳啦。”

“娘娘陛下万岁！”王德化叫了一声，叩头退出。

周后尽管心中委屈，却一刻没有忘掉她明天的生日。虽说因为国运艰难，力戒铺张，但宫内宫外的各项恩赏和宫中酒宴之费，估计得花销三四万银子，对皇上只敢说两万银子，不足之数由她私自拿出一部分，管宫庄[1]的太监头子孝敬一部分。她将坤宁宫掌事太监刘安叫到面前，问道：

“明天的各项赏赐都准备好了么？”

刘安躬身说：“启奏娘娘陛下，一切都准备好了。”

周后又问：“那些《金刚经》可写成了？”

管家婆[2]吴婉容从旁边躬身回答：“原来写好的一部经卷已经装潢好了，今日上午送进宫来。因娘娘陛下心中不快，未敢恭呈御览。其余的二十部，今日黄昏前都可以敬写完毕，连夜装潢，明日一早送进宫来，不误陛下赏赐。”

周后轻声说：“呈来我看！”

吴婉容躬身答应一声“遵旨！”向旁边的宫女们使个眼色，自己退了出去。一个宫女赶快用金盆捧来温水，跪在皇后面前，另外两个宫女服侍她净手。吴婉容也净了手，然后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盒子进来，到周后面前跪下，打开盒盖。周后取出经卷，眼角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经卷是折叠式的，前后用薄板裱上黄缎，外边正中贴一个古色绢条，用恭楷写着经卷全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打开经卷，经文是写在裱过的黄色细麻纸上，字色暗红，字体端正，但笔力婉弱，是一般女子在书法上常有的特点。周后用极轻的声音读了开头的几句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她显然面露喜色，掩住经卷，交给旁边一个宫女，对刘安称赞说：“难得这都人有一番虔心！”

刘安躬身说：“她能发愿刺血写经，的确是对佛祖有虔诚，对娘娘有忠心。”

周后转向管家婆问：“我忘啦，这都人叫什么名字？可赏赐了么？”

吴婉容跪奏：“娘娘是六宫之主，大事就操不完的心，全宫中的都人在一万以上，自然不容易将每个名字都记在心中。这个刺血写经的都人名叫陈顺娟。前天奉娘娘懿旨，说她为娘娘祈福，刺血写成《金刚经》一部，忠心可嘉，赏她十两银子。奴婢已叫都人刘清芬去英华殿称旨赏赐。陈顺娟叩头谢恩，祝颂娘娘陛下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周后又说：“另外那二十个刺血写经的都人，每人赏银五两。她们都是在宫中吃斋敬佛的，不茹腥荤，每人赏赐蜜饯一盒。陈顺娟首先想起来为本宫千秋节发愿刺血写经，做了别的都人表率，可以格外赏她虎眼窝丝糖一盒。”

“是，领旨！”吴婉容叩头起身，退立一旁。

刘安跪下奏道：“启奏娘娘陛下，隆福寺和尚慧静定在明日自焚，为皇爷、皇后两陛下祈福，诸事都已安排就绪。”

周后在几天前就知道此事，满心希望能成为事实，一则为崇祯和她的大明的国运祈福，二则显示她是全国臣民爱戴的有德皇后，连出家人也甘愿为她舍身尽忠，三则皇上必会为此事心中高兴。她望望刘安，轻轻叹息一声，说：

“没想到和尚是方外之人，也有这样忠心！他可是果真自愿？”

刘安说：“和尚虽然超脱尘世，遁入空门，到底仍是陛下子民。忠孝之心，出自天性，出家人也无例外。慧静因知皇爷焦劳天下，废寝忘食，娘娘陛下也日夜为皇爷分忧，激发了他的忠义之心，常常诵经念咒，祈祷国泰民安。今值皇后陛下千秋节将临，如来佛祖忽然启其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3]心，愿献肉身，为娘娘祈福，这样事历朝少有。况和尚肉身虽焚，却已超脱生死，立地成佛，这正是如来所说的‘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4]的意思。”

周后心中高兴，沉默片刻，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必下懿旨阻止了。”

刘安又说：“娘娘千秋节，京师各寺、观[5]的香火费都已于昨天赏赐。隆福寺既有和尚自焚，应有格外赏赐布施，请陛下谕明应给银两若干，奴婢遵办。”

周后心中无数，说：“像这样小事，你自己斟酌去办，用不着向我请旨。”

刘安说：“这隆福寺是京中名刹，也很富裕，不像有些穷庙宇等待施舍度日。不论赏赐布施多少，都是娘娘天恩；赏的多啦，也非皇爷处处为国节俭之意。以奴婢看来，可以格外恩赏香火费两千两，另外赏二百两为慧静的骨灰在西山建塔埋葬。”

周后点点头，没再说话。她在心中叹息说：“如今有宫女们虔心敬意地刺血写经，又有和尚献身自焚，但愿能得西天佛祖鉴其赤诚，保佑我同皇上身体平安，国事顺遂！”

刘安叩头退出，随即以皇后懿旨交办为名，向内库领出两千二百两银子，自己扣下一千两，差门下太监谢诚送往隆福寺去，嘱长老智显老和尚给一个两千二百两银子的领帖。谢诚又扣下五百两银子，只将七百两银子送去。智显老和尚率领全体和尚叩谢皇后陛下天恩，遵照刘安嘱咐写了收领帖交谢诚带回。智显长老确实不在乎这笔银子，他只要能够同坤宁宫保持一条有力的引线就十分满意，何况因举行和尚自焚将能收到至少数万两银子的布施。

次日，三月二十八日，皇后的生日到了。

天色未明，全北京城各处寺、观，钟磬鼓乐齐鸣，僧、道为皇后诵经祈福。万寿山（景山）西边的大高玄殿和紫禁城内的英华殿，女道士们和宫女们为着表现对皇后特别忠心，午夜过后不久就敲钟击磬，诵起经来。从五更起，首先是太子，其次是诸皇子、皇女，再其次是各宫的妃、嫔、选侍等等，来到各色宫灯璀璨辉煌、御烟缥缈、异香扑鼻的坤宁宫中，在鼓乐声中向端坐在正殿宝座上的皇后朝贺。在崇祯的众多妃嫔中，只有袁妃有资格进入殿内行礼，其余的都按照等级，分批在丹墀上行礼。前朝的妃子都是长辈，礼到人不到。懿安皇后是皇嫂，妯娌伙本来可以来热闹热闹，但她是一个年轻的寡妇，一则怕遇到崇祯也来，叔嫂间见面不方便，二则她一向爱静，日常不是写字读书，便是焚香诵经，所以也不来，只派慈庆宫的两位女官送来几色礼物，其中有一件是她亲手写在黄绢上的《心经》[6]，装裱精美。周后除自己下宝座拜谢之外，还命太子代她赴慈庆宫拜谢问安。田妃谪居启祥宫省愆，不奉旨不能前来，只好自称“罪臣妾田氏”上了一封贺笺。皇五子慈焕由奶子抱着，后边跟着一群小太监和宫女，也来朝贺。周后虽然平日对田妃的恃宠骄傲感到不快，两宫之间曾经发生过一些风波，但是前日田妃因李国瑞的事情蒙谴，她心中暗暗同情，是她们的家运和国运将她们的心拉近了。如今看见田妃的贺笺和五皇子，她不禁心中难过。她把慈焕抱起来放在膝上，玩了一阵，然后吩咐奶子和宫女们带他往御花园玩耍。

一阵行礼之后，天色已经大亮了。周后下了宝座，更衣，用膳。稍作休息，随即有坤宁宫的管家婆吴婉容请她将各地奉献的寿礼过目。这些寿礼陈列在坤宁宫的东西庑中，琳琅满目。在宫内，除懿安皇后和几位长辈太妃的礼物外，有崇祯各宫妃嫔的礼物。宦官十二监各衙门掌印太监、六个秉笔太监、宫中六局执事女官，以及乾清宫、坤宁宫、慈庆宫、承乾宫、翊坤宫、钟粹宫等重要宫中的掌事太监和较有头脸的宫女，太子和诸皇子、皇女的乳母，都各有贡献，而以王德化和秉笔太监们最有钱，进贡的东西最为名贵。东厂提督和一些重要太监，在京城以外的带兵太监和监军太监，太和山提督太监、江南织造太监，也都是最有钱的，贡物十分可观。所有在外太监，他们的贡物都是在事前准备好，几天前送进宫来。周后随便将礼物和贡物看了看，便回到正殿，接受朝贺。当时宫里宫外的太监和宫女约有两万左右，但是有资格进入坤宁宫院中跪在丹墀上向皇后叩头朝贺的太监不过一千人，宫女和各宫乳母不过四五百人。太监和宫女中有官职的，像外廷一样，都有品级。今日凡是有品级的，都按照宫中制度穿戴整齐，从坤宁宫院内到东、西长街，一队一队，花团锦簇，香风飘荡。司礼监掌印太监俗称内相，在宫中的地位如同外朝的宰相，所以首先是王德化向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其次是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然后按衙门和品级叩拜贺寿，山呼万岁。太监行礼以后，女官照样按宫中六局衙门和品级行礼，最后是各宫奶母行礼。坤宁宫院内的鼓乐声和赞礼声，坤宁宫大门外的鞭炮声，混合一起，热闹非常。足足闹腾了半个多时辰，一阵朝贺才告结束。周后回到坤宁宫西暖阁，稍作休息，由宫女们替她换上大朝会冠服，怀着渴望和辛酸的心情等候着母亲进宫，但是也同时挂心隆福寺和尚自焚的事，怕有弄虚作假，成了京师臣民的笑柄。她将刘安叫到面前，问道：

“隆福寺的事可安排好了？”

刘安躬身回奏：“请娘娘陛下放心，一切都已经安排就绪。在隆福寺前院中修成一座台子，上堆干柴，柴堆上放一蒲团。慧静从五更时候就已登上柴堆，在蒲团上闭目打坐，默诵经咒，虔心为娘娘祈福。京中士民因从未看见过和尚自焚，从天一明就争着前去观看，焚香礼拜，布施银钱。隆福寺一带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东城御史与兵马司小心弹压，锦衣卫也派出大批旗校兵丁巡逻。”

周后又问：“宫中是谁在那里照料？”

刘安说：“谢诚做事细心谨慎，十分可靠，奴婢差他坐镇寺中照料，他不断差小答应飞马回宫禀报。”

周后转向吴婉容问：“那些刺血写经的都人们，可都赏赐了么？”

吴婉容回答：“奴婢昨晚已经遵旨差刘清芬往英华殿院中向她们分别赏赐。她们口呼万岁，叩头谢恩。”

周后向刘安问：“隆福寺定在几时？”

刘安回答：“定在巳时过后举火，时候已经到了。”

周后低声自语说：“啊，恰巧定在一个时间！”

隆福寺钟、磬、笙、箫齐奏，梵呗声调悠扬，气氛极其庄严肃穆。大殿前本来有一个一人多高的铸铁香炉，如今又在前院正中地上用青砖筑一池子，让成千成万来看和尚自焚的善男信女不进入二门就可以焚化香、表。在二门内靠左边设一长案，有四个和尚照料，专管接收布施。香、表已经燃烧成一堆大火，人们还是络绎不绝地向火堆上投送香、表。长案后边的四个和尚在接收布施的银钱，点数，记账，十分忙碌，笑容满面。巳时刚过，在北京城颇受官绅尊敬的老方丈智显和尚率领全寺数百僧众，身穿法衣，在木鱼声中念诵经咒，鱼贯走出大殿，来到前院，将自焚台团团围住，继续双手合十，念诵经咒不止。前来观看的士民虽然拥挤不堪，却被锦衣旗校和东城兵马司的兵丁从台子周围赶开，离台子最近的也在五丈以外。也有人仍想挤到近处，难免不挨了锦衣卫和兵马司的皮鞭、棍棒，更严重的是加一个在皇后千秋节扰乱经场的罪名，用绳子捆了带走。

慧静和尚只有二十三岁，一早就趺坐在柴堆顶上的蒲团上边。他有时睁开眼睛向面前台下拥挤的人群看看，而更多的时间是将双目闭起，企图努力摆脱生死尘念，甚至希望能像在禅堂打坐那样，参禅入定。然而，他不仅完全不能入定，反而各种尘念像佛经上所说的“毒龙”，猛力缠绕心头。一天来他的喉咙已哑，说不出话。他现在为着摆脱生死之念和各种思想苦恼，在心中反复地默默念咒：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他常听他的师父和别的有功德的老和尚说，将这个“般若波罗蜜多咒”默诵几遍，就可以“五蕴皆空[7]”，尘念尽消。但是他念到第五遍时，忽然想起来他的身世、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和一双兄妹……

他俗姓陈，是香河县大陈庄人，八岁上遇到大灾荒，父母为救他一条活命，把他送到本处一座寺里出家。这个寺也很穷。他常常随师父出外托钵化缘，才能勉强免于饥寒。十二岁那年，遇到兵荒，寺被烧毁，他师父带着他离开本县，去朝五台，实际就是逃荒。他随师父出外云游数年，于崇祯六年来到北京，在隆福寺中挂搭。他师父的受戒师原是隆福寺和尚，所以来此挂搭，比一般挂搭僧多一层因缘。寺中执事和尚因他师徒俩做事勤谨，粗重活都愿意做，又无处可去，就替他们向长老求情，收他们作为本寺和尚。慧静自从出家以后，就在师父的严格督责下学习识字，念经，虽在托钵云游期间也不放松。他比较聪慧，到隆福寺后学习佛教经典日益精进，得到寺中几位执事和尚称赞。十八岁受戒，被人们用香火在他的头上烧成十二个小疤瘌。他的师父来到隆福寺一年后就死了。在隆福寺的几百和尚中，和世俗一样勾心斗角，并且分成许多等级，一层压一层。他师徒二人在隆福寺中的地位很低。尽管他学习佛教经典十分用功，受到称赞，也不能改变他所处的低下地位，出力和受气的事情常有他的份儿，而有利的事情没有他的份儿。他把自己的各种不幸遭遇都看成是前生罪孽，因此他近几年持律[8]极严，更加精研经、论，想在生前做一个三藏俱足[9]的和尚，既为自己修成正果，死后进入西方极乐世界[10]，也为着替他的父亲和兄、妹修福，为母亲修得冥福。

自从他出家以后，只同父亲见过一面。那是五年前，父亲听说他在隆福寺，讨饭来北京看他。听父亲说，他母亲已经在崇祯七年的灾荒中饿死了；哥哥给人家当长工，有一年清兵入塞被掳去，没有逃回，至今生死下落不明；他的妹妹小顺儿因长得容貌俊秀，在她十四岁那一年，遇着“刷选”宫女，家中无钱行贿，竟被选走，一进宫就像是石沉大海，永无消息。他无力留下他的父亲，也无钱相助，只能同父亲相对痛哭一场，让父亲仍去讨饭。

十天前，寺中长老对他说皇后的千秋节快到了，如今灾荒遍地，战乱不止，劝他献身自焚，为皇后祝寿，为天下百姓禳灾。跟着就有寺中几位高僧和较有地位的执事和尚轮番劝他，说他夙有慧根，持律又严，死后定可成佛升天；他们还说，芸芸众生，茫茫尘世，堕落沉沦，苦海无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不如舍身自焚，度一切苦厄，早达波罗蜜[11]妙境。他们又说，他自焚之后，骨灰将在西山建塔埋葬，永为后世僧俗瞻仰；倘若有舍利子[12]留下来，定要在隆福寺院中建立宝塔，将舍利子珍藏塔中，放出佛光，受京城官民世代焚香礼拜。经不住大家轮番劝说，他同意舍身自焚。但是他很想能够再同他的父亲见一次面，问一问哥哥和妹妹的消息。他不晓得父亲是否还活在世上，心想可能早已死了。为着放不下这个心事，三天前他流露出不想自焚的念头。寺中长老和各位执事大和尚都慌了，说这会引起“里边”震怒，吃罪不起，又轮番地向他劝说，口气中还带着恐吓。虽然他经过劝说之后，下狠心舍身自焚，但长老和各位执事大和尚仍不放心。昨夜更深人静，台上的木柴堆好了，特意将柴堆的中间留一个洞，洞口上放一块四方木板，蒲团放在木板上，悄悄地引他上去看看，对他说，倘若他临时不能用佛法战胜邪魔，尘缘难断，不想自焚，可以趁着烟火弥漫时拉开木板，从洞中下来，同台下几百僧众混在一起诵经，随后送他往峨眉山去，改换法名，别人绝难知道。由于他几天来心事沉重，寝食皆废，精神十分委顿。昨天长老怕他病倒，亲自为他配药，内加三钱人参。他极其感动，双手合十，口诵“南无阿弥陀佛[13]！”服药之后，虽然精神稍旺，可是他的喉咙开始变哑。连服两剂，到了昨日半夜，哑得更加厉害，仅能发出十分微弱的声音。别人告他说，大概是药性燥热，他受不住，所以失音。

暮春将近中午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射在他的脸上。他又睁开眼睛，向潮涌的人群观望。忽然，他看见了一个讨饭的乡下老人很像他的父亲，比五年前更瘦得可怜，正在往前挤，被别人打了一掌，又推了一把，打个趔趄，几乎跌倒，但还是拼命地往前挤。他不相信这老人竟会是他的父亲，以为只是佛家所说的“幻心”，本非实相。过了片刻，他明白他所看见的确实是父亲，完全不是“幻心”。他的心中酸痛，热泪奔流，想哭，但不敢哭。他不想死了，不管后果如何也要同父亲见上一面！

他正在心中万分激动，想着如何不舍身自焚，忽然大寺中钟、鼓齐鸣，干柴堆周围几处火起，烈焰与浓烟腾腾。他扔开蒲团，又拉开木板，发现那个洞口已经被木柴填实了。他透过浓烟，望着他的父亲哭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跳下柴堆，但是袈裟的一角当他闭目打坐时被人拴在柴堆上。他奋力挣扎，但迅速被大火吞没。最后，他望不见父亲，只模糊地听见钟声、鼓声、铙钹声、木鱼声，混合着几百僧众的齐声诵赞：

“南无阿弥陀佛！”

当隆福寺钟、鼓齐鸣，数百僧众高声诵赞“南无阿弥陀佛”的时候，坤宁宫又一阵乐声大作，四个女官导引周后的母亲丁夫人入宫朝贺。

往年命妇向皇后朝贺都是在黎明入宫。今天因命妇只有丁夫人一人，而皇后又希望将她留下谈话，所以命司礼监事前传谕嘉定伯夫人。巳时整进西华门，巳时三刻入坤宁宫朝贺，并蒙特恩在西华门内下轿，然后换乘宫中特备的小肩舆，由宫女抬进右后门休息。她所带来的仆从和丫环一概不能入内，只在西华门内等候。等到巳时三刻，由坤宁宫执事太监和司仪局女官导引，并由两个服饰华美的宫女搀扶，走向增瑞门。然后由一位司赞女官[14]将丁夫人引入永祥门，等候皇后升座。趁这机会，丁夫人偷偷地向坤宁宫院中扫了一眼，只见在丹陛下的御道两边立着两行宫女，手执黄麾、金戈、银戟、黄罗伞盖、绣旛、锦旗、雉扇、团扇、金瓜、黄钺、朝天镫[15]等等什物，光彩耀日，绚烂夺目。她的心中十分紧张，不禁突突乱跳。

有两个女官进入坤宁宫西暖阁，奏请皇后升座。皇后一声不响，在一群肃穆的女官的导从[16]中出了暖阁。她想到马上就可以看见母亲，心中十分激动。等她升入宝座以后，四对女官恭立宝座左右，两个宫女手执绣凤黄罗扇立在宝座背后，将两扇互相交叉。十二岁的太子慈烺和皇二子、皇三子侍立两旁。一位面如满月的司赞女官走出坤宁宫殿外，站在丹墀上用悦耳的高声宣呼：“嘉定伯府一品夫人丁氏升陛朝贺！”恭候在永祥门内的丁夫人由宫女搀扶着，毕恭毕敬地穿过仪仗队，从旁边走上汉白玉雕龙丹陛，俯首立定。尽管坤宁宫正中间宝座上坐的是她的亲生女儿，但如今分属君臣，她不敢抬头来看女儿一眼。周后还是几年前见过母亲一面，如今透过丹墀上御香的缥缈轻烟看出来母亲已经发胖，加上脚小，走动和站立时颤巍巍的，非有人搀扶不行，远不似往年健康，不禁心中难过。她向侍立身旁的一位司言女官小声哽咽说：“传旨，特赐嘉定伯夫人上殿朝贺！”懿旨传下之后，丁夫人激动地颤声说：“谢恩！”随即由宫女们搀扶着登上九级白玉台阶，俯首走进殿中，在离开皇后宝座五尺远的红缎绣花拜垫前站定。从东西丹陛下奏起来一派庄严雍容的细乐，更增加了坤宁宫中的肃穆气氛。在丁夫人的心中已经将李国瑞的事抛到九霄云外，提心吊胆地害怕失仪，几乎连呼吸也快要停止。

丁夫人依照司赞女官的鸣赞，向皇后行了四立拜，又跪下去叩了三次头。另一位立在坤宁宫门外的司赞女官高声宣呼：“进笺！”事先准备在丹墀东边的笺案由两个宫女抬起，两个女官引导，抬到坤宁宫正殿中。这笺案上放着丁夫人的贺笺，照例是用华美的陈词滥调恭祝皇帝和皇后千秋万寿，国泰民安。贺笺照例不必宣读。司赞女官又高声赞道：“兴！”丁夫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又行了四立拜。

当看着母亲行大朝贺礼时，周后习惯于君臣之分，皇家礼法森严，坐在宝座上一动也不能动，但是心中感到一阵难过，滚落了两行眼泪。等母亲行完大礼，她吩咐赐座。丁夫人再拜谢恩就座，才敢向宝座上偷看一眼，不期与皇后的眼光遇到一起，赶快低下头去。

站在门槛外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怕皇后一时动了母女之情，忘了皇家礼仪，赶快进来，趋前两步，躬身奏道：

“朝贺礼毕，请娘娘陛下便殿休息。”

周后穆然下了宝座，退入暖阁，在一群宫女的服侍下卸去大朝会礼服，换上宫中常服：头戴赤金龙凤珠翠冠，身穿正红大袖织金龙凤衣，上罩织金彩绣黄霞帔，下穿红罗长裙，系一条浅红罗金绣龙凤带。更衣毕，到偏殿坐下，然后命女官宣召嘉定伯夫人进内。丁夫人又行了一拜三叩头的常朝礼，由皇后吩咐赐座、赐茶，然后才开始闲谈家常。周后询问了家中和亲戚们的一些近况。丁夫人站起来一一躬身回奏。在闲话时候，丁夫人一直心中忐忑不安，偷偷观看皇后的脸上神色，等待着单独同皇后说几句要紧体己话的机会。

周后赏赐嘉定伯府的各种东西，昨日就命太监送去，如今她回头向站在背后的吴婉容瞟一眼，轻声说：“捧经卷来！”吴婉容向别的宫女使个眼色，自己轻脚快步出了便殿。另外两个宫女立刻去取来温水、手巾，照料丁夫人净手。随即吴婉容捧着一部黄绫封面的《金刚经》回来，在丁夫人面前向南而立，声音清脆地说：“嘉定伯夫人恭接娘娘恩赏！”丁夫人赶快跪下，捧接经卷，同时叫道：“恭谢娘娘陛下天恩！”吴婉容含笑说：“请夫人打开经卷看看。”丁夫人恭敬而小心地将经卷打开，看见用楷书抄写的经文既不像银朱鲜红，也不是胭脂颜色，倒是红而发暗。吴婉容没有等她细看，便将经卷接回，说：“谢恩！”丁夫人赶快伏地叩头，口呼“娘娘陛下万岁”，然后由两个宫女搀扶起身，行了立拜。皇后重新赐座以后，对她的母亲说：

“今年千秋节，因国家多事，一切礼仪从简，该赏赐的也都省去了十之七八。难得有一些都人怀着一片忠心，刺血写经，为我祈福。先由一个名叫陈顺娟的都人写了一部《金刚经》，字体十分清秀，我留在宫中。随后又有二十名都人发愿各写一部，我就拿出十部分赐几家皇亲和宫中虔心礼佛的几位年长妃嫔，另外十部日后分赐京城名刹。但愿嘉定伯府有这一部难得的血写经卷，佛光永照，消灾消难，富贵百世。”

丁夫人起身回答：“上托娘娘洪福，臣妾一家安享富贵荣华。今又蒙娘娘赐了这一部血写经卷，必更加百事如意，不使娘娘挂心。”

吴婉容在一旁向皇后说道：“启奏娘娘陛下，方才的这部《金刚经》已交太监送往西华门内，交嘉定伯府入宫的执事人收下，恭送回府。”

周后轻轻点头，又对她的母亲说：“隆福寺还有一个和尚舍身自焚，为本宫和皇上祈福，这忠心也十分难得。”

丁夫人说：“隆福寺今日有和尚舍身自焚，几天来就轰动了京城臣民。像这样历代少有的盛事，完全是皇上和娘娘两陛下圣德巍巍，感召万方，连出家人也激发了这样忠心！”

周后面露喜色，叹息说：“但愿佛祖保佑，从今后国泰民安。”

丁夫人一再上本恳求入宫朝贺，实为着要当面恳求皇后在皇帝前替武清侯府说句好话。京城里各家有钱的皇亲也都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这次进宫。趁着皇后面露喜色，丁夫人赶快将话题引到在京城住家的亲戚们身上。刚谈了几句闲话，忽听永祥门有太监高声传呼：“接驾！”随即院中鼓乐大作。周后赶快离座，带着宫女们到院中接驾去了。

崇祯因昨夜几乎通宵未眠，今天的脸色特别显得苍白。到正殿坐下以后，他看见周后的眼睛红润，感到诧异，问道：

“今天是你的快活日子，为什么难过了？”

周后笑着说：“我没有难过。只因为轻易看不见我的母亲，乍然看见……”

“她已经来了？”

“已经来了。”

“叫过来让我见见。”

崇祯升了宝座。丁夫人被搀过来行了常朝礼，俯伏在地。崇祯赐座，赐茶，随便问了几句闲话。丁夫人不敢在皇上面前久留，叩头出去。宫女们引她到坤宁宫东边的清暇居休息。

崇祯留在坤宁宫同皇后一起吃寿宴。在坤宁宫赐宴的有皇太子、诸皇子和十二岁的长平公主[17]，另有袁贵妃和陈妃。皇亲中的命妇只有丁夫人。妃以下各种名号的嫔御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姬妾，都没有资格在坤宁宫赐宴，也不需要她们来坤宁宫侍候。皇后另外赐有酒宴，由尚膳监准备好，送往各人宫中。长辈方面，如刘太妃和懿安皇后等，皇后命尚膳监各送去丰盛酒席，并命皇太子前去叩头。各位前朝太妃和懿安皇后又派宫女来送酒贺寿。皇太子、诸皇子、公主、袁妃、陈妃、丁夫人等都依次向皇帝和皇后行礼，奉觞祝寿。各等名号嫔御，也依次来坤宁宫行礼奉觞。然后是王德化、曹化淳，六位秉笔太监、各监衙门的掌印太监、宫中六局掌印女官，以及乾清、坤宁、慈庆、承乾、翊坤、钟粹等重要宫中的掌事太监和女官，也都依次前来行礼奉觞。但是地位较低的嫔御，所有执事太监和女官，都不能进入殿中，只分批在殿外行礼。他们在鼓乐声中依照赞礼女官的鸣赞行礼，跪在锦缎拜垫上向皇帝和皇后献酒。女官从他们的手中接过来华美的黄金托盘，捧进殿中，跪在御宴前举到头顶。另有两个女官将盘中的两只玉斝取走。又有一对女官换两只空的玉斝放在盘子上。一般时候，崇祯和周后并不注意谁在殿前行礼和献觞，那些玉斝中的长春露酒也都由站在身边侍候的宫女接过去倾入一只绘着百鸟朝凤的大瓷缸中。倘若崇祯和周后偶然向殿外行礼献觞的人望一眼，或一露笑脸，这人就认为莫大恩宠。在太监中，也只有王德化、曹化淳等少数几个人得到这种“殊遇”。

吴婉容在太监们献酒时候，退立丹墀一边，等候偶然呼唤。一个身材苗条的宫女笑嘻嘻地用托盘捧着一个大盖碗来到她的面前，打开描金盘龙碗盖，轻声说：

“婉容姐，请你尝一尝，多鲜！皇爷和娘娘只动动调羹就撤下来了，还温着呢。”

吴婉容一看，是一碗嫩黄瓜汤，加了少许嫩豌豆苗，全是碧绿，另有少许雪白的燕窝丝和几颗红色大虾米。她笑一笑，摇摇头不肯尝，小声赞叹说：

“真是鲜物！”

身材苗条的宫女说：“如今在北京看见嫩黄瓜确实不易，所以听御膳房的公公[18]们说，这一碗汤就用了二十多两银子。”

“怎么这样贵？”

“听说尚膳监管采买的公公昨天在棋盘街见有人从丰台来，拿了三根嫩黄瓜，要十两银子一根。采买公公刚刚说了一句价钱太贵了，那人就自己吃了一根，说：‘我不卖啦，留下自己吃！’采买公公看这人也是个无赖，怕他会真的把三根都吃掉，只好花二十两银子将两根买回，为的是今日孝敬娘娘吃碗鲜汤，心中高兴。外加别的佐料，所以这一碗汤就花去了二十多两。”

吴婉容伸伸舌头，笑着说：“真是花钱如水！好，请费心，将这碗汤放到我的房里桌上去吧。”

又一个宫女来到吴婉容的身边，将她的袖子一拉，凑近她的耳朵小声嘀咕几句。她的脸色一寒，向另外两个宫女嘱咐一声，便走出坤宁宫院子，往英华殿的院子跑去。

住在英华殿院落中吃斋诵经的陈顺娟本来就体弱多病，近两个月刺血写经，身体更坏，十天前就病倒了。为着皇后的千秋节来到，没有人在皇后前提到此事。陈顺娟原是坤宁宫中宫女，同吴婉容感情不错，去年因为久病，自己请求到英华殿长斋礼佛。今日英华殿掌事太监因见她病势沉重，怕她死在宫中，要送她去内安乐堂[19]。虽然她苦苦哀求留下，但碍于宫中规矩，未蒙准许。她又要求在出宫前同吴婉容见一面，得到同意。吴婉容看见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消瘦异常，不禁心酸。她握住吴婉容的手，滚下热泪，有气无力地说：

“吴姐，他们今天要送我到安乐堂去，这一生再也看不见你了。”她哽咽不能成声，将婉容的手握得更紧。

吴婉容落泪说：“你先去安乐堂住些日子，等娘娘陛下高兴时候我替你说句话。她念你刺血写经的忠心，大概会特下懿旨放你出去。你出去，趁年纪还轻，不管好歹许配了人家，也算有出头之日，不枉这一年长斋礼佛，刺血写经！”

陈顺娟哭着说：“吴姐啊，我已经不再想有出头之日了！我大概只能挣扎活两三天；三天后就要到净乐堂[20]了！”

二人握手相对而泣。过了一阵，陈顺娟从枕下摸出一包银子，递给婉容，说：

“吴姐，你知道我是香河县离城二十里大陈庄人。我入宫时候，虽然家中日子极苦，父母却是双全。我原有两个哥。我的二哥八岁出了家，后来随师父往五台山了。我一进深宫八年，同家中割断音信。这八年，年年灾荒，不知家中亲人死活。八年来每次节赏的银子我都不敢花掉，积攒了十几两银子，加上皇后陛下昨天赏赐的十两银子，共有二十三两三钱……”

吴婉容突然不自觉地小声脱口而出：“一碗黄瓜汤钱！”

陈顺娟一愣：“你说什么？”

吴婉容赶快遮掩说：“我想起了别的事，与你无干。你要我将这二十三两三钱银子交给谁？”

陈顺娟接着说：“我的好姐姐，你也是小户人家出身，同我一样是苦根上长的苗子，所以你一向对我好，也肯帮助别的命苦的都人。你在坤宁宫中有面子，人缘也好。请你托一个可靠的公公，设法打听我一家人的下落，将银子交给我的亲人。这是救命钱，会救活我一家人的命。我虽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也不枉父母养育我到十四岁！”陈顺娟抽泣一阵，忽然注意到从坤宁宫院中传来的一派欢快轻飘的细乐声，想起来酒宴正在进行，便赶快催促说：“吴姐，你快走吧。一时娘娘有事问你，你不在坤宁宫不好。”

吴婉容噙着泪说：“是的，我得赶快回去。还有二十个刺血写经的都人姊妹，听说有的人身体也不好，可是我来不及看她们了。”

陈顺娟说：“我临走时她们会来送别的，我替你将话转到。她们也都是希求生前能够蒙皇后开恩放出宫去，死后永不再托生女人，才学我刺血写经。再世渺茫难说，看来今生也难有出头之日！”她喘口气，又说：“听说今日隆福寺有一个和尚为替娘娘陛下祈福，舍身自焚，看来我们的刺血写经也算不得什么。”

吴婉容心中凄然，安慰说：“你们的忠心已蒙皇后赏识，心中高兴。至于慧静和尚的舍身自焚，自然也是百年不遇的盛事，娘娘当然满意。”

陈顺娟的心中猛一震动，睁大眼睛问：“那和尚叫什么名字？”

“听说名叫慧静。”

陈顺娟更觉吃惊，浑身发凉。但她随即想着二哥随师父去五台山没有回来，与隆福寺毫无关系，天下和尚众多，法名相同的定然不少，就稍微镇静下来，有气无力地说：

“吴姐，你快走吧！”

吴婉容叹一口气，洒泪而别。刚到坤宁门外，遇到了谢诚从隆福寺回来，同刘安小声谈话方毕。她同谢诚是对食，说话随便，轻轻问道：

“谢公公，和尚自焚的事情如何？”

谢诚说：“已经完啦。恰好他的老子从香河县讨饭来京看他，要是早到半日，这事会生出波折。”

吴婉容的心一动，忙问：“这和尚不晓得他老父亲来京么？”

“他老父刚到，火就点着了。我站在近处，看见他举止异常，好像是望见了他的父亲，可是已经晚啦。”

“他难道不呼喊他的父亲？”

谢诚用极低的声音说：“他头两天误吃了喑药，喉咙全哑了，叫不出也哭不出声。”

吴婉容的眼睛一瞪，将脚跟一跺，低声说：“你，还有隆福寺的老和尚，什么佛门弟子，高僧法师，做事也太——太——太狠啦！”

谢诚使眼色不让她多说话，随后嘲讽说：“世间事……你们姑娘家懂得什么！”

吴婉容一转身走进坤宁门，将银子交给一个宫女暂时替她收起来，然后定定神，强做出满面喜悦，走上丹墀，站在坤宁宫正殿檐下的众宫女中间侍候。她偷眼望见皇上替皇后斟了一杯酒，带着辛酸的心情笑着说：

“如今国事大不如昔，事事从俭，使你暂受委屈。但愿早日天下太平，丰丰盛盛地替你做个生日。”

皇后回答说：“但愿从今往后，军事大有转机，杨嗣昌奏凯回朝，使皇上不再为国事忧心。”

宴毕，崇祯匆匆去平台召见阁臣，商议军国大事。袁妃等各自回宫。周后带着母亲来到西暖阁，重叙家常。这儿是她的燕坐休息之处，在礼节上可以比便殿更随便一些，女官们不奉呼唤也不必前来侍候。丁夫人见田贵妃果然没有来坤宁宫，证实昨天关于田娘娘受谴的传闻，使她对于自己要说的话不免踌躇。谈了一阵家常闲话，她看左右只有两个宫女，料想说出来不大要紧，便站起来小声细气地说：

“臣妾这次幸蒙皇帝和皇后两陛下特恩，进宫来朝贺娘娘陛下的千秋节，深感皇恩浩荡，没齿不忘。家中有一件小事，想趁此请示陛下懿旨。”

周后有点不安地望着母亲：“同李皇亲家的事有关么？”

“是，娘娘陛下明鉴。臣妾想请示娘娘陛下……”

“唉！皇上为此事十分生气。倘若是李家让你来向我求情，你千万不要出口。”

丁夫人吓了一跳，心中凉了半截。在入宫之前，人们已经暗中替她出了不少主意，替她设想遇到各种不同情况应该如何说话，总之不能放过朝贺皇后的这个极其难得的机会。丁夫人怔了片刻，随即决定暂不直接向皇后求情，拿一件事情试探皇后口气。她赔笑说：

“臣妾何人，岂敢在陛下前为李家求情。”

“那么……是什么事儿？”

“李皇亲抗旨下狱，家产查封。他有一个女儿许给咱家为媳，今年一十五岁，尚未过门。此事应如何处分，恳乞陛下懿旨明示。”

周后想了一下，叹口气说：“人家当患难之际，我家虽然不能相助，自然也无绝婚之理。可用一乘小轿将这个姑娘取归咱家，将来择吉成亲。除姑娘穿的随身衣裙之外，不要带任何东西。”

“谨遵懿旨。”丁夫人的心中凉了，知道皇上要一意孤行到底，难以挽回。

周后又嘱咐一句：“切记，不要有任何夹带！”

丁夫人颤声说：“臣妾明白，决不敢有任何夹带。”

周后又轻轻叹口气，说：“皇上对李家十分生气，对你们各家皇亲也很不满意。你们太不体谅皇上的苦衷了！”

丁夫人心中大惊：“娘娘陛下！……”

周后接着说：“皇上若不是国库如洗，用兵吃紧，无处筹措军饷，何至于向皇亲国戚借助？各家皇亲都是与国同体，休戚相共。哪一家的钱财不是从宫中赏赐来的？哪一家的爵位不是皇家封的？皇上生气的是，国家到了这样困难地步，李皇亲家竟然死抗到底，一毛不拔，而各家皇亲也竟然只帮李家说话，不替皇家着想。皇上原想着目前暂向皇亲们借助一时，等到流贼剿灭，国运中兴，再大大赏赐各家。他的这点苦心，皇亲们竟然无人理会！”

丁夫人望望皇后脸上神色，不敢再说二话。恰在这时，司仪局女官进来，跪在皇后面前说：

“启奏娘娘陛下，嘉定伯夫人出宫时刻已到，请娘娘正殿升座。”

周后为着向皇亲借助军饷一事，弄得相持不下，单从这一件事上也露出败亡征兆，她肚里还有许多话想对母亲说出，但碍于皇家礼制，不能让母亲多留，只好哽咽说：

“唉，妈，你难得进宫一趟，不知什么时候咱母女再能见面！”

丁夫人含泪安慰说：“请陛下不必难过。要是天下太平，明年元旦准许命妇入宫朝贺，臣妾一定随同大家进宫，那时又可以同娘娘陛下见面了。”

“但愿能得如此！”

丁夫人向她的女儿跪下叩头，然后由宫女搀扶着，退到坤宁宫丹陛下恭立等候。

周后换上凤冠朝服，走出暖阁，在鼓乐声中重新升入宝座。太子和皇子、皇女侍立两旁。众女官和执事太监分两行肃立殿门内外，另外两个宫女打着交叉的黄罗扇立在宝座背后。一个司仪女官走到丹陛下宣呼：

“嘉定伯夫人上殿叩辞！”

丁夫人由两个宫女搀扶着走上丹墀，又走进正殿，在庄严的乐声中随着司仪女官的唱赞向她的女儿行了叩拜礼，然后怀着失望和沉重的心情退出，毕恭毕敬地穿过仪仗，被搀出坤宁门，不敢回头看一眼。乐声停止，周后退入暖阁，更衣休息。掌事太监刘安进来，向她启奏隆福寺和尚慧静舍身自焚的“盛况”。周后问：

“慧静临自焚时说什么话了？”

刘安躬身说：“慧静至死并无痛苦，面带微笑，双手合十，稳坐蒲团，口念经咒不止，为皇爷和娘娘两陛下祈福。真是佛法无边，令人不可思议！”

周后满意，轻轻点头，从眼角露出微笑，刚才心上的许多不快都消失了。她挥手使刘安退出，重新净手，打开陈顺娟用血写的经卷，看着一个个殷红的字，想到刘安的话，又想着自己定会福寿双全，唤起了虔诵佛经的欲望，随即轻声念道：

“如是我闻……”

李国瑞在狱中听说田贵妃为他的事只说了一句话就谪居启祥宫，皇后不敢替他说话，十分惊骇，感到绝望，病情忽重，索性吞金自尽。锦衣卫使吴孟明同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秘密商定，只向崇祯奏称李国瑞是病重身亡，隐瞒了自尽真相，以便开脱他们看守疏忽的责任。崇祯得知李国瑞死在狱中的消息，心中很震动，赶快到奉先殿的配殿中跪在孝定太后的神主前焚香祈祷，求她鉴谅。他仍不愿这件事从此结束，想看看皇亲们有何动静。过了一天，他把曹化淳叫进宫来，问他李国瑞死后皇亲们有何谈论。曹化淳因早已受了皇亲们的贿赂和嘱托，趁机说：“据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禀报，皇亲和勋旧之家都认为皇上会停止追款，恩准李国瑞的儿子承袭爵位，发还已经查封的家产。”崇祯将曹化淳狠狠地看了一眼，冷笑一下，说：

“去，传谕锦衣卫，将李国瑞的儿子下狱，继续严追！”

曹化淳跪下说：“启奏皇爷，奴婢听说，李国瑞的儿子名叫存善，今年只有七岁。”

“啊？才只有七岁？……混蛋，还没有成人！”

崇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叫曹化淳起去。过了片刻，他吩咐将李府的管事家人下狱，家产充公。猜到皇亲们会利用李国瑞的死来抵制借助，他下决心要硬干到底，非弄到足够的军饷誓不罢休。他又向曹化淳恨恨地问：

“前些天京中士民说皇亲们在同朕斗法，可是真的？”

曹化淳躬身说：“前几天百姓中确有此话，奴婢曾经据实奏闻。”

崇祯冷笑一声，说：“朕是天下之主，看他们有多大本领！将李家的案子了结以后，看哪一家皇亲、勋旧敢不借助！皇亲们同朕斗法？笑话！”

他摆一摆下颏使曹化淳退出去，然后从椅子上跳起来，在乾清宫中激动地走来走去。

[1] 宫庄——垄断在皇家手中的大量土地统称皇庄，其中直接归坤宁宫及其他宫所有的称为宫庄。

[2] 管家婆——明代后妃宫中众宫女的头儿。

[3]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是梵语音译，义译是“无上正等正觉”，也就是佛教所谓真性、佛性。

[4] 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意即入于不生不死，除灭化度（连用佛法感化超度也不需要了）。这是佛教想象人死后入于“不生不死”的境界。

[5] 观——读去声。道教的庙宇称为观。

[6] 《心经》——全名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简称《心经》。

[7] 五蕴皆空——佛教的所谓五蕴是指：身体的物质存在；感觉；意念和想象；行为；对事物的认识、判断。佛教徒想做到这一切全不存在，就叫做五蕴皆空，也就是寂灭、涅槃的意思。

[8] 律——佛教的戒律。

[9] 三藏俱足——佛教的“经”、“律”、“论”三部分称为三藏（音zànɡ）。精通这三部分就叫做三藏俱足。

[10] 西方极乐世界——佛教所幻想和宣传的乐土，又称净土，类似基督教所宣传的天国、天堂。

[11] 波罗蜜——梵语音译，意译就是彼岸。宗教称灵的世界为彼岸，即人欲净尽的世界，是与尘世（此岸）相对而说的。

[12] 舍利子——和尚的身体焚化后偶尔在骨灰中遗留的小结晶体，一般多为白色，也偶尔有黑色和红色的。

[13]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是梵语音译，有归命、敬礼等义。“阿弥陀”也是梵语音译，意译就是无量，含有无量寿和无量光二义。“南无阿弥陀佛”是佛教徒常用的一句颂词。

[14] 司赞女官——属尚仪局（女官六局之一）。另外太监也有赞礼官。担任这一类官职的，容貌和声音都经过特别挑选。

[15] 朝天镫——仪仗的一种，即镫仗。形似倒立马镫，铜制，鎏金，下有长柄。

[16] 导从——在前边的是导，在后边的是从。

[17] 长平公主——崇祯的长女。

[18] 公公——对于年长的太监一般尊称公公。但是有官职的太监另有称呼。

[19] 内安乐堂——在金鳌玉桥西，棂星门北，羊房夹道。明朝这一带是宫中禁地。凡宫女有病、年老或有罪，送至内安乐堂住下。如不死，年久发往外浣衣局劳动。

[20] 净乐堂——在西直门外不远地方。凡宫女和太监死后如无亲属在京，尸首送此焚化。

第十七章

由于杨嗣昌的督师，明朝政府在对农民起义的军事上有了一些起色，暂时还居于优势。到崇祯十三年夏秋之间，将张献忠和罗汝才为首的几支农民军逼到川东，四面围堵，大部分已经投降，罗汝才也正在准备投降，被张献忠及时阻止。张献忠为摆脱明军压力，拉着罗汝才奔往四川腹地。李自成销声匿迹，不再为人注意。然而这只是局部的表面现象。实际上，明朝政权从来没有像在崇祯十三年夏秋间陷入全面的深刻危机。从军事上来看，十三年来崇祯一直陷于既要对付大规模农民起义，又要对付日趋强大的清朝的军事压力。到了目前阶段，四川战事胜负未决，前途变化莫测，而山东、苏北、皖北、河北南部、四川北部和河南、陕西各地，到处有农民战争。山东西部、南部和徐州一带的农民大起义，严重威胁着明朝中央政权赖以生存的南北漕运[1]。在山海关外，崇祯为防备清兵再次南下，催促洪承畴指挥十几万大军向松山、杏山和塔山一带进兵，谋解锦州之围，但是军心不齐，粮饷补给困难，几乎等于是孤注一掷。从财政经济来看，长江以北的半个中国，尤其是黄河流域各省，由于长期战乱，官军纪律败坏，烧杀淫掠，官府横征暴敛，加上各种天灾人祸，农业生产受到极大破坏，人民死亡流离，往往村落为墟，人烟断绝。到了十三年夏秋之间，不但黄河中下游和淮河流域各省的旱灾和蝗灾特别惨重，而且朝廷所依赖的江南也发生了旱灾和蝗灾，苏州府等地粮价飞涨，城市中发生了多起抢粮风潮。在这种情况下，朝廷的军费开支反而增加，所以财政方面确实快到了山穷水尽地步。军事和财政经济两方面的严重危机，加深了朝廷上的政治危机，一方面表现为崇祯皇帝因借助军饷问题同皇亲、勋旧展开的明争暗斗，另一方面因对拯救危亡的看法不同，崇祯同一些朝臣发生直接交锋。

对于当时明王朝所面临的空前危机，皇亲和勋旧这一个只讲究养尊处优的阶层感受最浅，而在朝臣中却有很多人比较清楚，有些人深为国事担忧。受全面危机的压力最大的是崇祯皇帝。现在他正在为克服这一可怕的危机而拼命挣扎，不过有时他还在幻想做一个“中兴之主”，口头上也时常这么说。尽管他不敢想，更不肯说有亡国可能，但这种深藏在心中的无限忧虑和时常泛起的悲观情绪使他更变得刚愎任性，心狠手辣，决不允许任何朝臣批评和阻碍他的行事。

抄家的上谕下了以后，锦衣卫和东厂自然是雷厉风行，趁机发财。住在京城的所有皇亲、勋旧越发兔死狐悲，人人自危。大地主官僚们也担心将来轮到向他们借助，都觉得皇帝未免太任性行事。但廷臣们都害怕皇上震怒，不敢进谏，只是冷眼看这事将如何结局。皇亲们却不能等待，赶快联名上了一封奏疏，恳乞皇上开恩，念李国瑞已死狱中，停止抄家，使其子存善袭爵，以慰孝定太后在天之灵。崇祯一向迷信鬼神，想到孝定太后，心中不免犹豫，打算借着十几家皇亲联名上疏求情的机会赶快转圜，暂停抄家。但过了半天，他想不出另外的措饷办法，各地军事形势又逼得他坐立不安，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寸步不让，非将这第一炮打响不可。他在奏疏上用朱笔批“留中”二字，扔向一旁，心中叹息说：“唉，你们这班皇亲国戚、勋旧世家，真是糊涂！你们的富贵自何而来？倘若朕的江山不保，你们不是也跟着家破人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又暗恨薛国观，倘若不是他当时赞同向李国瑞头上开刀，另外想一个筹饷办法，何至于今日进退两难！

又过三天，他正在乾清宫中发闷，秉笔太监王承恩送来了一叠文书。他先看了几封奏疏，都是攻击杨嗣昌的，说了一些杨嗣昌的短处，认为他督师剿贼很难成功。其中有詹事府少詹事黄道周的一封奏疏，措词特别激烈。他抨击杨嗣昌加征练饷，引荐陈新甲做兵部尚书是为暗中同满洲议和准备，又攻击杨嗣昌继母死后没有回原籍奔丧守孝，而是“夺情视事”。崇祯看了前几封奏疏已经很生气，看了黄道周的奏疏更加愤怒，在心中恨恨地说：

“这个黄道周，才回京不久，竟敢上疏胡言，阻挠大计，博取清直敢言之名，殊为可恶！”

他没有批语，也没有心情再看别的奏疏，站起来来回走动，脚步特别沉重。忽然，他忍不住叹口气，说出一句话：

“朕的为国苦心，黄道周这班人何曾知道！”

黄道周和崇祯一样，一心要维护摇摇欲倒的明朝江山，但是他坚决反对崇祯的几项重大措施。他不敢直接批评皇帝，只好激烈地批评杨嗣昌的误国。他反对加征练饷，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小地主阶级的利益，但中心目的是害怕朝廷为此而失尽人心，将广大没有造反的百姓逼迫到造反的路上。崇祯为同意加征练饷的事，在去年已引起朝议哗然，但这是出于形势所迫，好比明知是一杯鸩酒，也只好饮鸩止渴。崇祯在心里说：“你们这班朝臣，只会放空炮，没有一个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关于同清朝秘密议和的事，崇祯最忌讳有人说出，而偏偏黄道周在疏中公然抨击。崇祯一直认为：满洲人原是大明臣民，只是到了万历中叶以后，因边臣“抚驭”失策，才有努尔哈赤之叛，逐渐酿成近二十年来之祸。如今同满洲暗中议和实是万不得已。宋与金的历史，对崇祯说来，殷鉴不远，而他绝不愿在臣民心目和后代史书中被看成是懦弱无能的君主。自从前年由杨嗣昌和高起潜主持，开始暗中同清方议和，他就不许用“议和”一词，只许用“议抚”一词。黄道周在疏中直然不讳地批评杨嗣昌同满洲议和，深深地刺伤了他这个自认为“天下共主”和“千古英主”的自尊心，何况他迫切希望赶快能够同满洲休兵罢战，暂时摆脱两面用兵的困境，以便专力围剿农民起义军。这是他的至关重要的救急方略，不料黄道周竟然如此不达事理，不明白他的苦心！他看得很清楚，满朝大臣中没有一个人在做事干练和通权达变上能够比得上杨嗣昌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借弹劾杨嗣昌的题目干扰加征练饷和对满方略，更不许在目前川、鄂一带军事胜利在望的关键时刻，有谁肆无忌惮地攻讦杨嗣昌，要将他赶下台去。他回到御案前重新坐下，又向黄道周的奏疏望了一眼，偏偏看到了抨击杨嗣昌“夺情”的几句话，不禁从鼻孔冷笑一声，心中说：

“朕以孝治天下，这样事何用你妄肆攻讦！自古大臣死了父母，因国事鞅掌，出于皇帝诏旨，不守三年之丧，‘夺情视事’或‘夺情起复’的例子，历朝皆有，连卢象升也是‘夺情’！倘若杨嗣昌和陈新甲都去守三年之丧，你黄道周能够代朕督师么？能够任兵部尚书么？……可笑！”

他又从御案上拿起来一封奏疏，是礼部主事吴昌时讦奏薛国观纳贿的事。吴昌时原是行人司的一个行人，这行人是正九品的低级闲官儿，没有什么大的出息。朝廷遇到颁行诏敕，册封宗藩，慰问，祭祀，出使藩夷等事，派行人前往或参加。去年，吴昌时趁着京官考选的机会，托人向薛国观说情，要求帮助他升转为吏科给事中。薛国观收下他的礼物，口头答应帮忙，但心中很轻视他这个人。考选结果，吴昌时升转为礼部主事，大失所望。吏部是一个热衙门，全国官员的除授、调任、升迁、降职和罢免，都归吏部职掌。吏科给事中虽然按品级只是从七品，却在朝廷上较被重视，是所谓“言官”和侍从之臣，不但对吏部的工作有权监督，且对朝政有较多的发言机会，纳贿、敲诈、勒索的机会较多，前程也宽。礼部主事虽然是正六品，但礼部是个冷衙门，而主事是“部曹”，即事务官，所以反不如从七品的给事中受人重视。吴昌时没得到他所理想的职位，认为是薛国观出卖了他，怀恨在心，伺机发泄。近来他风闻皇上因李国瑞的事对薛国观心怀不满，并且皇戚们同几个大太监暗中合谋，要将薛国观逐出朝廷，他认为时机到来，上疏揭发薛国观的一件纳贿的事，尽量夸大，进行报复。崇祯正想借一个公开题目将薛国观逐出内阁，看了这封弹章，不待审查清楚，也不待薛国观自己奏辩，便决定从严处分。他立刻提起朱笔，写了一道手谕：

薛国观身任首辅，贪渎营私，成何话说！着五府、九卿、科、道官即速议处奏闻！

崇祯命一个太监立刻将手谕送出宫去，又继续批阅文书。有十来封奏疏都是畿辅、山东、河南、陕西、湖广和江南各省地方官吁请减免钱粮和陈报灾情的奏疏，其中有一本是畿辅和山东士民一千多人来到京城上的，痛陈这两省地方连年灾荒，加上清兵焚掠和官军供应浩繁的情况。他们说：“百姓生计，已濒绝境；倘不速降皇恩，蠲免新旧征赋，杜绝苛派，拨款赈济，则弱者辗转死于道路，而强者势将群起而走险，大乱将愈不堪收拾矣。”崇祯看完了这个奏本，才知道畿辅和山东士民有千余人来到京城上书，一时不知道应如何处理。恰巧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来乾清宫奏事，崇祯就向他问道：

“曹伴伴，畿辅和山东有千余士民伏阙上书，你可知道？”

曹化淳躬身回奏：“奴婢知道。这一千多士民在三天前已经陆续来京，第一次向通政司衙门递本，因有的奏本不合格式，有的有违碍字句，通政司没有收下。他们重新联名写了一本，今日才送到御前。”

“都是真的良民么？”

“东厂和锦衣卫侦事番子随时侦察，尚未见这些百姓们有何轨外言行。他们白天有人在街上乞食，夜间就在前门外露宿街头。五城御史与五城兵马司随时派人盘查，亦未闻有不法之事。”

崇祯向站在身边伺候的秉笔太监王承恩问：“朕不是在几个月前就降旨恩免山东和畿辅的钱粮了么？”

秉笔太监回奏：“皇爷确实免过两省受灾州、县钱粮，不过他们的本上说‘黄纸虽免，白纸[2]犹催’。看起来小民未蒙实惠。”

崇祯不再问下去，挥手使曹化淳和王承恩退出。他知道百姓们所奏的情形都是真的，然而他想：目前军饷无着，如何能豁免征派？国库如洗，如何有钱赈济？他提起朱笔，迟疑一阵，在这个本上批道：

览百姓每[3]所奏，朕心甚悯。着户、兵衙门知道，究应如何豁免，如何赈济，妥议奏闻。百姓每毋庸在京逗留，以免滋事，致干法纪。

钦此！

他下的这一道御批只是想把老百姓敷衍出京，以免“滋事”。他深感样样事都不顺心，无数的困难包围着他，不觉叹口长气。为图得心中片刻安静，他竭力不再想各省灾荒惨重的问题，略微迟疑一下，另外拿起一封洪承畴从山海关上的奏本。每次洪承畴的奏疏来到，不是要饷，就是要兵，使他既不愿看，又不能不看。现在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看完引黄，知道是专为请求解除吃烟的禁令，并没有提兵、饷的事，才放心地打开奏疏去看。原来在半年以前，他认为“烟”和“燕”读音相同，“吃烟”二字听起来就是“吃燕”，对他在北京坐江山很不吉利，便一时心血来潮，下令禁止吃烟，凡再吃烟和种植烟草的杀头。但烟草从吕宋传进中国闽、广沿海一带已经有八十年以上历史，由戚继光的部队将这种嗜好带到长城内外，也有七十年的历史，所以他的上谕不但行不通，反而引起驻扎在辽东的将士不满。现在洪承畴上疏说“辽东戍卒，嗜此若命”，请求他解除禁烟之令，仍许北直和山东民间种植，并许商人自浙、闽贩运。崇祯将这封奏疏放下，心中叹道：

“吃烟，吃烟！难道真有人来吃燕京？唉，禁又禁不住，不禁又很不吉利！”

两天以后的一个早晨，五凤楼上传出来第一通鼓声。文武百官陆续进入端门，都到朝房等候。有些人在窃窃私语，议论着新增的练饷所引起的全国舆论哗然，百姓更加同朝廷离心的情况；有的在闲谈着湖广和四川等地的战争消息；还有人在谈论着近来的满洲动静。但人们今天最关心的是练饷。尽管许多人嘴里不谈，心上却挂着这件大事。他们避而不谈，只是怕惹祸罢了。

今天是常朝，比每天“御门决事”的仪制隆重。早在五更之前，六只大象就已经由锦衣官押着身穿彩衣的象奴从宣武门内西城根的象房牵到，在午门前的御道两侧悠闲地走动着。午门上二通鼓响过之后，六只大象自动地走到午门的前边，站好自己位置，每一对左右相同，同锦衣旗校一起肃立不动。三通鼓响过以后，午门的左右偏门掖门一齐打开了（中门是御道，平时不开）。一队锦衣将军、校尉和旗手走进午门，在内金水桥南边，夹着御道，分两行整齐排列，肃立不动。校尉手执仪仗，旗手专执旗帜。同时担任仪仗的一群太监从宫中出来，在丹墀下边排班站定。班尾是两对仗马，金鞍、金镫、黄丝辔头、赤金嚼环。尽管崇祯在上朝前总是乘辇，从不骑马，但是四匹漂亮而驯顺的御马总是在三六九上朝前按时牵到伺候，成为仪仗的组成部分。另外四个太监拿紫檀木雕花马凳，以备皇帝上马时踏脚，站在仗马旁边。夹着丹陛左右，肃立着两行扈驾侍朝的锦衣将军，穿铁甲，佩弓、矢、刀、剑，戴红缨铁盔帽。又过片刻，午门上钟声响了。文武百官匆匆地从朝房中走出，从左右掖门入内。当最后一个官员进去以后，一对一对大象都把鼻子互相搭起来，不许再有人随便进去。

文武百官到了皇极门外，按照文东武西，再按照衙门和品级区别，排成两班，恭立在丹墀之上。四个御史官分班面向北立，负责纠仪。

当文武百官在五更入朝时候，一千多畿辅和山东士民由二十几位老人率领，来到长安右门外边。曾经率领乡里子弟打过清兵的姚东照老先生也参加了。他们绝大部分是濒于破产的中小地主，但他们所代表的利益大大超出了他们所属的阶级，也反映了农民、中小商人和手工业主的利益。昨天上午他们见到了皇上的御批，使他们大为失望。他们这一群老人当即又写了一封痛陈苦情的奏本，送往通政司。通政司因皇上已有旨叫他们“毋庸逗留”京城，且见奏本中有些话说得过于激切，不肯收下。他们不管如何恳求，都无用处。他们无奈，便趁着今天是常朝的日子，头顶奏本，“伏阙上书”。古代的所谓阙就是宫门。拿明朝说，就是午门。但如今老百姓向皇帝“伏阙上书”，不惟望不见午门，连承天门也无法走近，只能跪伏在长安右门以外。明代的文武官员多住西城，从长安右门入朝。百姓们原希望有哪位内阁辅臣、都察院左右都御史或哪位尚书、侍郎大人怜念小民，收下他们的奏本带进宫去，呈给皇上，谁知守门的锦衣官兵压根儿不许他们走近长安右门，用水火棍和刀、剑将他们赶散。一见大官来到，把他们赶得更远。长安右门外有一座登闻鼓院，小厅三间向东，旁有一小楼悬鼓，有科、道官员在此轮流值日。按照明朝法律规定：百姓有冤，该管的衙门不替申理，通政司又不为转达，百姓一击登闻鼓，值日官员就得如实上报皇帝。但是今天，登闻鼓院附近站立的锦衣旗校特别多，一个个如狼似虎，打得百姓们不能走近。百姓们见长安右门不行，就从棋盘街转过大明门，来到长安左门。在这里，他们遇到的情形一样。有些老人已经完全绝望，但有些老人仍不死心。他们率领大家避开中间的路，跪得离东长安门稍远一点，见从东城上朝的官员过尽，只好恳求守门的锦衣官员收下他们的奏本送进宫中。锦衣官员惟有斥骂，并不肯收。他们想，就这样跪下去，迟早会有人怜悯他们，将他们“伏阙上书”的事上奏皇帝。他们跪得很乱。有人过于饥饿，跪不稳，倒了下去。有人身体虚弱得很，发出呻吟。

在紫禁城内，文武百官排班站定以后，有一个太监走出皇极门，手中拿一把黄丝静鞭，鞭身一丈三尺，梢长三尺，阔有三寸，用蜡渍过，安着一尺长的朱漆木柄，上刻龙头，涂以金漆。他走至丹墀一角站定，挥起静鞭在空中盘旋几下，用力一抽。鞭声清脆，响彻云霄。连着挥响三次，太监收起静鞭，走下丹墀站定。于是，午门内寂静无声，仪仗森森，气象肃穆。

过了片刻，内官传呼“驾到！”崇祯头戴翼善冠，身穿圆领绣龙黄罗袍，面带忧容，在一大群服饰华美的太监们的簇拥中乘辇出来。由翰林、中书、科、道各四人组成的导驾官员，从皇极门导驾而出，步步后退，将龙辇导向御座。文武百官躬身低头，不敢仰视。崇祯下了辇，升入御座，这御座在当时俗称金台。在他的面前是一张有黄缎绣龙围幛的御案。离御案三尺远有一道朱漆小栏杆，以防某一个官员正跪在地上奏事时突然扑近御座行刺。当崇祯坐下以后，有三个太监，一人擎着黄缎伞盖，两人擎着两把黄罗扇，从东西两边陛下上来，站在崇祯背后。他们将黄伞盖擎在御座上边，那两把黄罗扇交叉着擎在他的身后，警惕地保卫着他的安全。如果看见哪一个臣工在御案前奏事时妄想行刺，两个执黄罗扇的太监只须手一动，一道铁线圈会自动落下，从扇柄上露出利刃。原来还有九个锦衣力士手执五把伞盖和四把团扇，立在御座背后和左右。后来因为皇帝对锦衣力士也不放心，叫他们都立在丹陛下边。在“金台”背后和左右侍立的，如今只有最亲信的各种执事太监了。

仪表堂堂、声音洪亮的鸿胪寺官高唱：“入班行礼！”随即文武百官面向金台，依照鸿胪寺官的唱赞，有节奏地行了一拜三叩头的常朝礼，然后分班侍立。一位纠仪御史跪下奏道：

“今有户部主事张志发，平身起立时将笏落地，事属失仪，合当拿问。请旨！”

崇祯因昨夜几乎通宵未眠，精神疲倦，只低声说了一两句话，群臣都未听清。一位容貌丰秀、身穿圆领红罗朝服、蓝色鹦鹉补子，腰束镶金带，专管上朝传宣的随堂太监，从御座旁向前走出几步，像女人的声音一般，朗朗传旨：

“皇上口谕：姑念他事出无心，不必拿问；着即罚俸三月，以示薄惩。谢恩！”

崇祯手足浮动，似乎十分焦急，心不在焉地看见一位年约六十多岁的老臣从班中踉跄走出，匍匐跪下，颤声奏道：“微臣朝班失仪，罪该万死。蒙陛下天恩浩荡，不加严罚，使微臣生死难报，敬谨叩谢皇恩！”然后他流着泪，颤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崇祯仍然心不在焉，脸上除原来的忧郁神色外，没有别的表情。

当张志发谢恩站起来的时候，崇祯的眼光正在向左边文臣班中扫去。他没有看见首辅薛国观，明白他是因为受了弹劾，“注籍”[4]在家。又一位鸿胪寺官跪到面前，向他启奏今日在午门外谢恩和叩辞的文武官员姓名和人数，同时一个随侍太监将一张红纸名单展开，放在御案上。他仅仅向名单扫了一眼，又向午门外望了一下。因为距离午门远，他只看见左右两边门洞外都跪伏着人。鸿胪寺官随即起身，退了几步，面向午门高呼：“午门外谢恩叩辞官员行礼！”当午门外的文武官员们正在依照另一个鸿胪寺官的唱赞，遥遥地向他行五拜三叩头礼时，他又向午门外望一眼，跟着抬起头来，望了望午门的城头和高楼。暗云低沉，雷声不住。他忽然又重复了经常在心头和梦中泛起的渺茫希望：要是杨嗣昌能够成功，将张献忠和李自成拿获解京，他率领太子和诸皇子登上午门“受俘”，该有多好！

又是照例地五府、六部等衙门官跪奏例行公事，崇祯都不大在意。他正要向群臣宣布对薛国观的处罚，忽然听见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嘈杂的人声，这在承天门附近是极其稀有的现象。他猜到定是那畿辅和山东来的“无知愚民”不肯离去，不禁皱皱眉头，心中怒恨，想道：“他们竟敢抗旨，仍在京师逗留！”但是他没有忘记要臣民们看他是“尧、舜之君”，所以他忍着心中怒气，将户部尚书和侍郎们叫到面前，带着悲天悯人的神色，慢慢说道：

“朕一向爱百姓犹如赤子。有些州、县灾情实在太重的，你们斟酌情形，钱粮是否应该减免，详议奏闻。”随着一阵南风，东长安门的隐约人声继续传来。他忍不住问：“这外边的人声可是上书的百姓么？”

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李待问抬头奏道：“是山东和畿辅的百姓父老，因灾情惨重，征派不止，来京城吁恳天恩，豁免征派，火速赈济。”

崇祯又一次将眉头皱起，沉默片刻，对站在身旁的一个太监说：“你去口传圣旨：百姓们所奏的，朕已知道了。朕深知百姓疾苦，决不许地方官再事征派。至于赈济的事，已有旨着各有司衙门从速料理，不得迟误。叫百姓们速回原籍，不许逗留京师，滋生事端，致干法纪，辜负朕天覆地载之恩。”

他随即叫五府、九卿、科、道官来到面前。霎时间，被叫的朝臣们在御案前的小栏杆外跪了一片，连轻声的咳嗽也没有。他的脸色格外冷峻，充满怒气，眉宇间杀气腾腾。众文武官深知他喜怒无常，都把头低下去，等候着不测风云。有些胆小的朝臣，不禁小腿肚轻轻打颤。天色已经大亮，乌云比黎明前那一阵更浓，更低，压着五凤楼脊。天边响着沉闷的雷声。他向天上望望，又向群臣扫了一眼，说：

“朕叫你们会议薛国观应如何处分，昨日看你们议后所奏，颇从轻议，显系姑息。薛国观身任首辅，不能辅朕振刷朝政，燮理阴阳，佐朕中兴，反而营私贪贿，成何话说！本应拿问，交三法司[5]从严议罪；姑念他其他恶迹尚不显著，着即将他削籍了事，不许他逗留京师。你们以后做事，决不要学他的样儿！”

众文武叩头起去，退回朝班。有些朝臣本来有不少重要事要当面陈奏，因见皇上如此震怒，便一声不响了。冷场片刻，崇祯正要退朝，忽然远处的人声更嘈杂了，而且还夹杂着哭声。他大为生气，眼睛一瞪，说：

“锦衣卫使在哪里？”

锦衣卫使吴孟明立刻从武臣班中走出，跪到他的面前。他先向群臣们感慨地说：

“朕自登极以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总是以尧、舜之心为心，务使仁德被于四海。只因国事杌陧，朕宵衣旰食，总想使天下早见太平，百姓们早登衽席。今日赋税科派较重，实非得已。不想百姓们只看眼前一时之苦，不能替朕的万世江山着想。”他转向吴孟明说：“你去瞧瞧，好生晓谕百姓，不得吵闹。倘若仍敢故违，统统拿了！”

那些使皇帝生气的一千多百姓代表从天不明就“伏阙上书，跪恳天恩”，跪过长安右门又跪长安左门，得不到一位大臣的怜悯，收下他们的奏本送到皇帝面前。他们只能望见外金水桥和桥前华表，连承天门也不能完全望见。上朝时，他们听见了隐约的静鞭三响，随后就一切寂静。好像紫禁城是一个极深的海，而他们远远地隔在海外。长安门、承天门、端门和午门，每道门是一道隔断海岸的大山，使人望而生畏，无法越过。人们的腿跪得麻木，膝盖疼痛。有些人只好坐下，但多数人仍在跪着。有的人想着家乡惨状，呼天无门，在绝望中默默流泪。过路人愈聚愈多，在他们的背后围了几百人，有的完全是看热闹，有的深抱同情，不断地窃窃私语。几次因守卫长安左门的锦衣旗校要驱散众人，发生争吵。突然，一个太监走出，用尖声高叫：“有旨！”所有坐着的赶快跪下，连那些看热闹的人们因躲避不及，也慌忙跟着跪下。太监口传了“圣旨”以后，转身便走。百姓们有的跪在后边，心中惊慌，并未听清“圣旨”内容，只听清“钦此”便完了。但多数人是听清了的，等太监一走，不禁失声痛哭。姚东照老头子登时心一横，虎地跳起，抢过来奏本自己捧着向长安左门追去，大声呼叫：“公公！公公！”只见一道红光一闪，一个锦衣旗校一棍子打在他的头上。他的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子摇晃，倒在地上，那一字一泪的哀痛奏本仍然紧握在他的手中，而鲜血从头上奔流。老百姓见此情形，胆小的起来乱跑，胆大的扑向前去救他，并且叫道：“你们打死人了！打死人了！”锦衣旗校怕百姓冲进长安左门，一齐向前，用力狠打，赶散百姓，并且逮捕了二十几个人，说他们在宫门外聚众暴乱，送进狱中。东长安街上，一片奔跑声，呼打声，哭叫声。很多商店见街上大乱，赶快关门。胆大的人们聚立在远处观看，有些老人滚下热泪，有些人摇头叹气，姚东照被几个上书百姓冒死救出，抬到东江米巷一个僻静地方放下。大家把他围着，有的含着悲愤的眼泪，有的发出恨声。他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望望大家，叹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伤很重，快要死了。一句话从他的心上蹦出：“大明不亡，实无天理！”但是不肯说出口，跟着又昏过去了。……

锦衣卫使吴孟明走出东长安门时，“伏阙上书”的百姓已经被驱散了，地上留下了几只破鞋和撕碎的奏本。他命令一位锦衣卫指挥同知率领锦衣旗校会同五城兵马司务须将来京上书的山东、畿辅百姓驱逐出内外两城。

当吴孟明走下皇极门丹墀时候，崇祯正要退朝，忽然从文臣班中走出来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臣，到御案前的朱红栏杆外跪下。崇祯一看是前日上疏反对加征练饷和攻击杨嗣昌的黄道周，立刻动起火来。不等这位老臣张口，他神色严厉地问：

“你的奏本朕已看过，另有何事要奏？”

黄道周伏地说：“微臣求皇上停征练饷，严惩杨嗣昌以谢天下。布宽仁之政，收拾已溃之人心。”

崇祯因为生气，手脚更加浮动，说：“朕因为虏、寇猖獗，兵、饷俱缺，故去年不得已用辅臣杨嗣昌之议，增加练饷。朕何尝不爱民如子？何尝不深知百姓疾苦？然不征练饷即无法更练新兵，不更练新兵即无法内剿流寇，外御东虏，不得已采纳杨嗣昌之议，暂苦吾民一时。尔等做大臣的，处此国家困难之日，不务实效，徒事攻讦，深负朕意。今嗣昌代朕在外督师，沐雨栉风，颇著辛劳。原来在房县一带的九股流贼，已经纷纷请降；献贼自玛瑙山败后，也成了釜底游鱼，与罗汝才被困于鄂西川东一带，不得逃逸。李自成仍被围困在商洛山中，不日即可就歼。倘朝廷内外不和，动辄掣肘，必将使剿贼大事，功亏一篑。你前日疏中说杨嗣昌建议加征练饷是流毒天下，如此肆意攻讦，岂是为国家着想？”他转向群臣，接着说：“朕切望文武臣工，不论在朝在外，都能和衷共济，万不要各立门户，徒事攻讦。”

崇祯满以为他的这些话可以使黄道周不再与他廷争，也使别的朝臣不敢跟着说话。但是黄道周既没有被说服，也没有被他压服。黄道周的性格非常倔强，又自幼熟读儒家的经史书籍，只想着做个忠臣，学古代那些敢言直谏之士，把“文死谏，武死战”的话当做了为臣的金科玉律，很喜欢苏轼的诗句“居官死职战死绥”。更重要的一点，他出身寒门，又常被贬斥，接近地主阶级的下层。明代末年，朝廷实行了“一条鞭”的聚敛办法，将丁役钱和一切苛捐杂派都并入田赋征收。大地主多为豪绅之家，既享有免役权，也能借官府和胥吏舞弊，将部分田赋负担转嫁到无权无势的中小地主身上。这一阶层和有少量土地的农民，既是官府敲剥聚敛的对象，也是大户进行土地兼并的对象，加上战乱和天灾，随时都有境况沦落，甚至倾家破产和死亡流离的可能。这一阶层加上有少量土地的农民，在人数上仅次于佃农和雇农，所以他们的动向会影响明朝的存亡。崇祯皇帝将豪绅大户看成国家的支柱，而黄道周却将中小地主加上有少量土地的农民看成国家的支柱。他所说的“小民”，就是指的这两个阶层的人，都是直接担负着加征田赋之苦。听了崇祯的话以后，他觉得自己的一片忠心没被皇上理解，立即抬起头来说：

“陛下！臣前日疏中云‘杨嗣昌倡为练饷之议，流毒天下，民怨沸腾’，实为陛下社稷着想，为天下百姓着想，并非有门户之见，徒事攻讦。臣二十年躬耕垅亩，中年出仕，两次削夺，今已五十余矣。幸蒙陛下圣恩宽大，赦臣不死，使臣得以垂老之年，重瞻天颜。臣即竭犬马之力，未必能报皇恩于万一；如遇事缄默，知而不言，则何以报陛下？何以尽臣职？增加练饷一事，实为祸国殃民之举。臣上月来京，路经江北、山东、畿辅，只见遍地荒残，盗贼如毛，白骨被野。想河南、陕西两省情况，必更甚于此。盗贼从何而来？说到究底，不过是因为富豪倚势欺压盘剥，官府横征暴敛，使小民弱者失业流离，饿死道旁，而强者铤而走险，相聚为盗。臣上次削夺之后，归耕田园，读书讲学，常与村野百姓为伍，闻见较切，参稽往史，不能不为陛下社稷忧。请陛下毅然下诏，罢练饷以收民心，斩杨嗣昌之头以为大臣倡议聚敛者戒！”

崇祯厉声说：“你是天子近臣，不能代朕分忧。别人拿出筹饷练兵办法，你说是祸国殃民之举，这不是徒事攻讦是什么？加征练饷是朕亲自裁定。你说这个办法不好，哪是你的好办法？”崇祯怒不可遏，将桌子一拍，喝道：“说！”

满朝文武见皇帝如此震怒，个个惊恐失色，替黄道周捏了一把冷汗。紫禁城上空滚动着沉闷的雷声。黄道周前天上疏时已经将最坏的结果作了估计，所以现在他只是想着这正是忠臣死谏的时候，心中并无生死顾虑，倔强地望着皇帝，慷慨回奏：

“臣自幼读圣贤书，考历代治乱兴亡之由，深知今日政事，以苛察聚敛为主。苛察繁则人人钳口，正气销沉；聚敛重则小民生机绝望，不啻为渊驱鱼，为丛驱雀。臣今日尚见有山东与畿辅百姓伏阙上书，他日必将失尽人心，连愿意前来上书的人也没有了。杨嗣昌的加征练饷办法是使朝廷饮鸩止渴……”

崇祯截断他的话头，说：“休再啰嗦！朕因流贼猖獗，东事日急，内外交困，不得不百计筹饷。不料朕向戚畹借助，戚畹抗旨；向百姓加赋，百姓怨言。你是天子近臣，也对加征练饷肆口诋毁，比为鸩毒。哼哼，成何话说！你如此诋毁练饷，试问你有何良策助朕筹饷练兵，以救目前危急？不筹饷，不练兵，罢掉杨嗣昌，派你代朕督师，你能将张献忠、李自成诸贼迅速剿灭或献俘阙下，清国家腹心之患？你不顾朕日夜为国事焦忧，妄肆攻讦，忠君爱国之心何在？哼！”

黄道周说：“臣今日所言者，正是出自一片忠君爱国之心。流贼祸国，致劳宸忧，臣何尝不欲食其肉而寝其皮。至于东虏为患，臣平日既忧且愤，独恨杨嗣昌只知与东虏暗中议款，全忘《公羊》‘尊王攘夷’之教。今日人心溃决……”

崇祯又截断说：“我问你有何好办法筹饷练兵！”

黄道周说：“大抵额设之兵，原有额饷。如今兵多虚冒，饷多中饱。但求认真实练，则兵无虚冒，饷自足用。所以核实兵额，禁绝中饱，即可足兵足饷。若兵不实练，虚冒与中饱如故，虽另行措饷，搜尽百姓脂膏，亦无裨益。目前不是无饷练兵，而是缺少清白奉公、认真做事的人。如得其人，则利归公家；不得其人，则利归私室。今日百姓负担之重，为祖宗列朝数倍。皇上深居九重，何能尽知？左右近臣，有谁敢据实奏闻！因陛下天威莫测，使耿介者缄口不言，怕事者唯唯诺诺，而小人则阿谀奉承。皇上左右之人，动不动就称颂陛下天纵英明，明察秋毫，而实在背后各自为私，遇事蒙混，将陛下孤立于上。行间每每掩败为胜，杀良冒功；到处人心涣散，不恨贼而恨兵；官以钱买，将以贿选。凡此种种，积弊如山，皇上何曾洞知？今日臣不避斧钺之诛，冒死直言，恳皇上三思！”

崇祯按捺着一腔怒火，又问：“你如何说今日百姓负担之重为祖宗列朝数倍？”

道周说：“万历时，因辽东军事日急，于正赋之外，每年增抽五百二十万两，名曰辽饷，百姓已经不堪其苦。皇上御极之初，又增加辽饷一百四十万两。崇祯十年，杨嗣昌定了三个月灭贼的期限，增剿饷二百八十万两，原说只征一年。陛下皇皇诏书中也说‘暂苦吾民一年耳’。今已四年，并未停征。不意去年又加征练饷七百三十万两。合辽饷、剿饷、练饷共一千六百七十万两，均在正赋之外。请皇上勿再竭泽而渔，杀鸡取卵，为小民留一线生机！”

崇祯被刺到疼处，想大发作，但因为黄道周是当时全国闻名的儒臣，素为清议所推重，只好再忍耐一下。他用手在御案上毫无目的地画来画去，过了片刻，冷笑说：

“你所说的尽是书生之见，知经而不知权。你只看百姓目前负担很重，不知一旦流贼肃清，即可长享太平之乐。你只看练饷增赋七百三十万两，数目很大，不知赋出于土田，土田尽归有财有势之家所有。百亩田只增银三四钱，不惟无害于小民，且可以稍抑富豪兼并。”

黄道周立即回奏：“国家土田，确实兼并成风，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然历朝田赋积弊甚深，有财有势者上下其手，多方欺隐，逃避征赋，土田多而纳粮反少；贫家小户则不敢欺隐，无力逃避，不惟照实纳粮，且受势豪大户转嫁之苦，往往土田少而纳粮反多。况田赋之外，每遇差科[6]，贪官污吏放富欺贫。故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昔日中产之家，今多化为贫民，不恨贼而恨官府。陛下说增加田赋可以稍抑大户兼并，这是杨嗣昌去年面奏皇上之言，真是白日说梦，以君父为可欺，以国事为儿戏！”

崇祯喝道：“不必再说，下去！”他看见黄道周不肯起去，便接着训斥说：“国事日非，大臣们应该和衷共济，方不负朝廷厚望。你遇事攻击杨嗣昌，岂非私心太重，忽忘国家困难？如此哓哓争辩，泄汝私恨，殊失大臣体统！”

黄道周说：“臣只知为百姓生计着想，为皇上社稷着想，不知何谓私心。”

崇祯说：“朕听说你平日讲学常讲天理人欲，徒有虚名！朕闻凡事无所为而为者，谓之天理；有所为而为者，谓之人欲。多一分人欲便损一分天理。天理人欲，不容并立。三年前汝因不获入阁，遇事即攻击杨嗣昌，难道是无所为么？”

崇祯自认为是以孔孟之道治天下，而黄道周是当时有名的理学大儒，所以故意拾取宋儒朱熹之流常讲的“天理人欲”的牙慧，批评黄道周，好像忽然找到了一件锋利武器。然而黄道周今天在他面前犯颜廷争的是万分急迫的实际问题，所以不愿多谈“天理人欲”的道理，倔强地回答说：

“臣，臣，臣如何可以不言？臣读书数十年，于天人义利之辨，稍有所知。惟以忠君爱民为心，不以功名爵禄为怀。臣多年躬耕田垅，胼手胝足，衣布衣，食粗食，清贫自守，不慕荣利，天下人所共闻，岂因未曾入阁而始攻嗣昌！”

崇祯自知责备黄道周有点理亏，虽然神色仍然十分严峻，却用稍微缓和的口气说：“清白操守，固是美德，但不可傲物，不可朋比。古人说伯夷为圣之清者，你比伯夷如何？朕知道你有操守，故屡次将你斥逐，究竟还想用你。没想到你偏激矫情，任性放肆，一至于此！姑念你是讲官[7]，这一次宽恕了你。以后不准再攻讦大臣，阻挠大计。下去吧！”

黄道周担心朝政这样下去，将有亡国之祸，所以才昧死直陈，希望有所挽救。他是宁死也不愿看见大明亡国的。现在见皇上并不体谅他的忠心，又不许他继续说话，他几乎要痛哭起来，大声说：

“陛下！臣句句话都是为君为国，不存半点私心。‘夫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臣恐陛下如此一意孤行，必将使人心尽失，四海鼎沸，国事更不可收拾！”

“出去候旨！”

“征练饷，祸国殃民。臣今日不言，臣负陛下，亦负天下万民。陛下今日杀臣，陛下负臣！”

黄道周虽然没有明言将会亡国，但是崇祯十分敏感，从“臣负陛下”四个字听出来这种含意，不禁勃然大怒，动了杀他的心，拍案喝道：

“黄道周！尔如此胡搅蛮缠，争辩不止，全失去臣子对君父体统，实在可恶！你自以为名望甚高，朕不能治你的罪么？哼！少正卯也是闻人，徒以‘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不免孔子之诛。今之人多类此者！”

“臣平日忠孝居心，无一毫偏私，非少正卯一类人物。”

崇祯一想，黄道周是个大儒，确实不是少正卯一类人物，所以尽管十分震怒，却是表现了破天荒的容忍，打算把道周喝退出朝，再议他一个罪名，贬他到几千里外去做个小官，永远不叫他重回朝廷。他怒视着道周，厉声喝道：

“黄道周出去！”

黄道周叩头起来，两腿酸麻，艰难地扭转身，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崇祯望着他的脊背，想着自己对国事万般苦撑竟不能得他这样的大臣谅解，不由得叹口气，恨恨地说：

“黄道周一生学问，只学会一个‘佞’字！”

道周立刻车转身，重新跪下，双手按地，花白的长须在胸前索索颤抖。他沉痛而倔强地说：

“皇上说臣只学成一个‘佞’字，臣愿把‘忠、佞’二字对皇上剖析一下。倘若说在君父前独立敢言算是佞，难道在君父前谗谄面谀为忠么？忠佞不别，邪正淆矣，如何能做到政事清明！”

“你不顾国家急难，不思君父忧劳，徒事口舌之争以博取敢谏之名，非‘佞’而何？”

“陛下所信者惟杨嗣昌。先增剿饷，继增练饷，均嗣昌所建议。嗣昌对东虏不知整军经武，大张挞伐，只一味暗中求和。他举荐陈新甲为本兵，实为继续向东虏议和计。似此祸国殃民，欺君罔上之人，而陛下宠之，信之，不以彼为佞臣。臣读书一生，只学会犯颜直谏，并未学会逢迎阿谀，欺君罔上，竟被陛下目为佞臣。……”

崇祯大喝道：“给我拿了！如此狂悖，拿下去着实打！”

登时上来几个锦衣力士将黄道周从地上拖起来，推了出去。崇祯拍着御案咆哮说：

“着实打！着实打！”

满朝文武都震惊失色，颤栗不止，连平日与黄道周毫无来往的人们也害怕他今天会死于廷杖[8]之下。黄道周被踉跄地拖出午门，摘掉朝冠，扒掉朝服，推倒在地。他想着自己死于廷杖之下不足惜，可惜的是大明的国运不可挽回了。于是他挣扎着抬起头来，向午门望一眼，没有说别的话，只是喘着气呼喊两声：

“天乎！天乎！”

从文班中慌忙走出一人，年约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身穿六品文官的鹭鸶补服，到御案前一丈多远的地方跪下，叩个头，呼吸急促地说：

“乞皇上姑念黄道周的学问、操守为海内所钦，今日在皇上面前犯颜直谏，纯出于忠君爱国赤诚，宽饶了他。倘若黄道周死于杖下，反而成就了他的敢谏之名，垂之史册亦将为陛下圣德之累。”

崇祯认得他是户部主事叶廷秀，厉声说：“黄道周对君父狂悖无礼，杀之不足蔽其辜。你竟敢替他求情，定是他的一党！”

叶廷秀叩头说：“臣与黄道周素不相识。”

“胡说！既敢为他求情，必是一党。拿下去着实打！”

不容分辩，叶廷秀登时被锦衣拿了，拖往午门外边。叶廷秀因在户部做官，对于农村崩溃情形知道较深，平日较一般朝臣头脑清醒。本来他想趁机向皇上陈述他对国事的看法，竟然连一点意见也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来。

左都御史刘宗周由于职掌都察院，对朝廷敝政知道得较多且深，又因不久前从他的故乡绍兴来京复职，沿途见闻真切。处处灾荒惨重，人心思乱，以及山东和江北各地农民起义势如燎原，给他的震动很大，常怀着危亡之感。现在文武百官都吓得不敢做声，他一则不愿坐视大明的江山不保，二则想着自己是左都御史，不应该缄口不言，于是迈着老年人的蹒跚的步子走出班来，跪下叩头。他还没有来得及张嘴说话，崇祯愤愤地问：

“你是想替他们求情么？”

刘宗周回答说：“叶廷秀虽然无罪，但因为他是臣的门生，臣不敢替他求情。臣要救的是黄道周。道周于学问无所不通，且极清贫，操守极严，实为后学师表。臣知陛下对道周并无积恨在心，只是因他过于戆直，惹陛下震怒，交付廷杖。一旦圣意回转而道周已死于廷杖之下，悔之何及！”

“黄道周狂悖欺君，理应论死！”

“按国法，大臣论死不外三种罪：一是谋逆，二是失封疆，三是贪酷。道周无此三罪。此外，皇上平日所深恶痛绝者是臣工结党，而道周无党。道周今日犯颜直谏，是出自一片是非之心，如鲠在喉，不得不吐，丝毫无结党之事。如说道周有党，三尺童子亦不肯信。臣与道周相识数十年，切知他实在无党。”

“今日不打黄道周，无法整肃朝纲。你不必多说，下去！”

“臣今年已六十三岁，在世之日无多……”

“下去！”

“愿陛下……”

“下去！”

“愿陛下为尧、舜之主，不愿陛下有杀贤之名。陛下即位以来，旰食宵衣，为国忧勤，至今已十三年了。然天下事愈来愈坏，几至不可收拾，原因何在？臣以为陛下求治太急，用法太严，颁布诏令太繁，进退天下士太轻。大臣畏罪饰非，不肯尽职；一二敢言之臣，辄蒙重谴；故朝廷之上，正气不伸，皇上孤立。”

“胡说！朕何尝孤立？从万历以来，士大夫喜好结党，互相倾轧，已成风气。朕对此深恶痛绝，不稍宽容。这正是要伸正气，正士风。汝素有清直之名，岂能不知？显系与黄道周一鼻孔出气！……下去！”

“臣今日不将话说出来，死也不退。”

“你还要唠叨些什么？”

“臣以为目前大局糜烂，其症结在正气不伸，皇上孤立，故天下有人才而不得其用，用而不能尽其力；有饷而不能养兵，额多虚冒；有将而不能治兵，有兵而不能战，常以杀良冒功为能事。黄道周适才所奏，虽过于戆直，然实为救国良药。古人云，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陛下若想收已失之人心，必须以尧、舜之心行尧、舜之政。若仍严刑峻法，使直言者常获重谴；日日讲聚敛，使百姓生机愈困；则天下事不堪问矣！”停了停，咽下去一股热泪，他抬起头继续说：“陛下痛愤时艰，锐意求治，而二帝三王之道未暇讲求。……”

“非是朕不讲求，而是诸臣负朕。”崇祯忽然转向内侍问：“黄道周打了没有？”

王德化跪下回奏：“现在就要行刑。”

“快打！不要姑息！”崇祯回头来望着刘宗周，气呼呼地说：“你们这班有名望的儒臣，只会把错误归给朝廷，博取高名。今日朕不责你，你也莫再啰嗦。下去！”

“既然陛下重责黄道周，臣愈不能不将话说完。说出之后，虽死无憾。”

“你如此执拗，着实可恼！好吧，等打了黄道周、叶廷秀之后，再容你说。暂且起去！”

“臣话未说完，死不起去。”

“那你就跪着等候。”

雷声在紫禁城的上空隆隆响着。午门外的西墀下早已做好了行刑的准备，只是锦衣卫使吴孟明和监刑的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想着皇上听了左都御史刘宗周的求情可能赦免黄、叶二人的廷杖，所以迟迟没有动刑。如今一声吆喝，廷杖就开始了。

作为崇祯的心腹和耳目，曹化淳坐在午门前的西墀上，监视行刑。吴孟明坐在他的右边，指挥行刑。大约有三十名东厂太监和锦衣卫的官员侍立在他们左右。在西墀下边站着一百名锦衣旗校，穿着有很多褶儿的猩红衣服，手执朱红大棍。黄道周被脸朝下按在地上。他的手和脚都被绑牢。有四个人用绳子从四面牵拽，使他的身子不能转动。当崇祯在金台上说出来“快打，不要姑息”的话以后，立刻就由随侍太监将这句话传出午门。吴孟明知道刘宗周求情不准，便对众旗校厉声吩咐：

“搁棍！”

“搁棍！！”站在下边的一百名旗校同声呼喊，声震午门。

喊声刚住，一个大汉从锦衣旗校队中走出，将一根红漆大棍搁在黄道周的大腿上。吴孟明喝一声“打！”下边一百名旗校齐声喝“打！”开始打起来。打了三下，吴孟明为着怕曹化淳在皇上面前说他坏话，大声喝：“着实打！”一百名旗校齐声喝：“着实打！”每打五下换一个行刑的人，仍像从前一样地吆喝一次“着实打”。吴孟明深知黄道周是当代大儒，不忍心使黄道周立刻死于杖下，所以总不喝出“用心打”三个字。如果他喝出这三个字，行刑的旗校只须几棍子就会结果道周的性命。曹化淳明白吴孟明的意思，他自己同黄道周也素无积怨，并不说话。

黄道周的脸碰在地上，鼻子和嘴唇碰破，斑白的胡须上染着鲜血。在受刑中他有时呼喊“苍天！苍天！”有时呼喊“太祖高皇帝”或“二宗列祖”，却没有一句哀怜求饶的话。他的叫声逐渐衰弱。被打到四十棍以后，便不知道疼痛，不省人事，只仿佛听见远远的什么地方有微弱的吆喝声，同时仿佛觉得两腿和身子随着每一下打击震动一下。又过片刻，他的感觉全失了。

锦衣旗校用凉水将黄道周喷醒，因皇帝尚无恩旨赦免，只好再打。打到六十棍时，黄道周第二次死过去了。监刑太监曹化淳吩咐停刑，走到皇帝面前请旨，意思是想为黄道周留下来一条性命。崇祯的怒火丝毫未消，决心要把黄道周处死，给那些敢触犯“天威”的大小臣工做个样子。他只向曹化淳瞟了一眼，冷冷地说：

“再打二十！”

黄道周又一次被人用凉水喷醒，听说还要受杖，他只无力地呼叫一声：

“皇天后土！……”

廷杖又开始了。黄道周咬紧牙关，不再做声，心中但求速死。吴孟明有意关照，所以这后来的二十棍打得较轻。打过之后，黄道周的呼吸只剩下一股游丝般的幽幽气儿。人们按照廷杖老例，将他抬起来向地上摔了三次，然后往旁边一扔。虽然吴孟明使眼色叫大家轻轻摔，但是摔过之后，他第三次死了过去。一个旗校又替他喷了凉水，过了很久才看见他慢慢苏醒。

叶廷秀被打了一百棍子。亏他正在壮年，身体结实，只死去一次。等曹化淳报告两个罪臣都已经打毕，崇祯只轻轻说了两个字：“下狱！”然后把愤怒的眼睛转向刘宗周。这个老臣在地上跪有半个多时辰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崇祯用威胁的口气问。

刘宗周抬起头来说：“方才午门外杖责二臣，喊声动地，百官颤栗。今日对二臣行刑，天暗云愁，雷声不歇，岂非天有郁结之气不能泄耶？黄道周学养渊深，并世无二；立身行事，不愧古人；今以垂老之年蒙此重责，故天地为之愁惨。臣不为道周惜，而为陛下惜，为国法惜，也为天下万世惜！”说到这里，他觉得鼻子很酸，喉咙壅塞，几乎哽咽起来，只好略停片刻，然后接着说：“昔魏征面斥唐太宗，太宗恨之，曾想杀之而终不肯杀，反且宠之，重之。汉武帝恶汲黯直谏，将汲黯贬出长安，实则予以优容。陛下既然想效法尧、舜，奈何行事反在汉、唐二主之下？这是老臣所惶惑不解的！至于……”

崇祯不等他说完就大声喝道：“尽是胡说！听说汝平日讲学以诚敬为主。对君父如此肆意指责，诚敬何在？”

宗周说：“臣在朝事君之日不多，平日岁月大半在读书讲学，也确实以诚敬为主，并着重慎独功夫。数十年来身体力行，不敢有负所学。臣向来不以面从为忠，故今日不避斧钺，直言苦谏。在君父面前当言不言，既是不诚，亦是不敬。臣今生余日无多，愿趁此为陛下痛陈时弊……”

崇祯将御案一拍，喝道：“不准多说！尔与黄道周同恶共济，胆敢当面责备君父，实在可恶之极！着即革职，交刑部从重议罪。给我拉下去！”

刘宗周被拖出午门以后，崇祯在心中悻悻地说：“唉，没想到朝纲与士风竟然如此败坏！这些大臣们目无君父，不加严处，如何了得！”他向内臣们瞟一眼，无力地低声吩咐：

“宣诸臣近前来，听朕面谕。”

文武百官听了宣召，无声地走到栏杆前边。勋戚、内阁辅臣和六部尚书靠近栏杆立定，其余百官依次而立，班次不免稍乱。御史和鸿胪官股栗屏息，忘记纠仪。全体朝臣除宽大朝服的窸窣声和极其轻微的靴底擦地声，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崇祯向大家的低垂着的脸孔上看了看，没有马上说话。刚才他的眼睛里愤怒得好像要冒出火来，现在虽然怒气未消，但多了些痛苦和忧郁神色。他心中明白，尽管他把黄道周和叶廷秀行了廷杖，把刘宗周交刑部议罪，尽管他也看得出如今恭立在他面前的文武百官大部分吓得脸色灰白，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但是他知道自己的雷霆之威并没有慑服黄道周等三个人，也没有赢得百官的诚心畏服。他从大家的神色上感觉到自己是孤立的，似乎多数文武还不能真明白他的苦衷。在平日上朝时他说话往往口气威严，现在他忽然一反往常，用一种很少有的软弱和自责的口气说：

“自朕登极以来，内外交讧，兵连祸结，水旱洊臻，灾异迭见。朕夙夜自思：皆朕不才，不能感发诸臣公忠为国之心；不智，不能明辨是非邪正，忠奸贤愚；不武，不能早日削平叛乱，登吾民于衽席。此皆朕之德薄能寡，处事不明，上负神明，下愧百姓，故‘皇天现异，以戒朕躬’！”

百官很少听到皇上在上朝时说过责备自己的话，很多人都心中感动。但是大家也都明白他此刻如此，另一个时候就会完全变个样儿，所以只有一个朝臣向崇祯说几句阿谀解劝的话，别人都不做声。

崇祯喝了一口茶，又说：“人心关系国运，故有时人心比天心更为可怕。有一等人，机诈存心，不能替君父分忧，专好党同伐异，假公济私。朝廷不得已才行一新政，他们全不替国家困难着想，百般阻挠，百般诋毁。像这等人，若论祖宗之法，当如何处？看来这贼寇却是易治，衣冠之盗甚是难除。以后再有这等的，立置重典。诸臣各宜洗涤肺肠，消除异见，共修职掌，赞朕中兴，同享太平之福。”

全体文武跪奏：“谨遵钦谕！”

崇祯叫大家起来，又戒谕他们不要受黄道周和刘宗周二人劫持，同他们一样目无君父，诽谤朝廷，阻挠加征练饷，致干重谴。最后，他问道：

“你们诸臣还有什么话说？”

几位阁臣趁机会跪下去为刘宗周求情，说他多年住在绍兴蕺山[9]讲学，只是书生气重，与黄道周原非一党，请皇上对他宽宥。崇祯说：

“自从万历以来，士大夫多有利用讲学以树立党羽与朝廷对抗，形成风气，殊为可恨。这刘宗周多年在蕺山讲学，是否也有结党情形？”

一位阁臣奏道：“刘宗周虽在蕺山讲学多年，天下学者尊为蕺山先生，尚未闻有结党情形。”

崇祯想了想，说：“念他老耄昏聩，姑从诸先生之请，暂缓议罪。他身居都宪，对君父如此无礼，顿忘平生所学。着他好生回话。如仍不知罪，定要加重议处，决不宽容！”

他还要对叶廷秀的事说几句话，但是刚刚开口，一阵狂风夹着稀疏的大雨点和冰雹，突然来到。五凤楼上，雷电交加。一个炸雷将皇极门的鸱吻击落，震得门窗乱动。那个叫做金台的御座猛烈一晃，同时狂风将擎在御座上的黄罗伞向后吹倒。崇祯的脸色一变，赶快站起，在太监们的簇拥中乘辇跑回乾清宫。群臣乱了班次，慌张地奔出午门。那威严肃穆的仪仗队也在风、雨、冰雹、雷电中一哄跑散。

回到乾清宫以后，崇祯对于刚才雷震皇极门，动摇御座，以及狂风吹倒黄罗伞这些偶然现象，都看做大不吉利。他的心情十分灰暗，沉重，只好去奉先殿向祖宗的神灵祈祷。

[1] 漕运——明代将江南大米和其他物资从运河运往北京，称为漕运，为朝廷生命所系。

[2] 黄纸、白纸——黄纸指皇帝诏书，白纸指地方官吏的文书、告示等。

[3] 每——同“们”。元、明人常把“们”字写成“每”字。“们”是当时人民群众新造的字，尚不十分流行。

[4] 注籍——朝臣受了弹劾，如果情节较重，就不再上朝，在家等候处理，在大门上贴“注籍”二字，避免与人来往。

[5] 三法司——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统称三法司。

[6] 差科——差役和杂派。

[7] 讲官——为皇帝讲书的官。

[8] 廷杖——明朝皇帝往往在朝廷殿阶下用棍子打朝臣，名叫廷杖。中叶以后，行刑处移到午门外边。

[9] 蕺山——在绍兴北郊，上有蕺山书院，为刘宗周讲学地方。

第十八章

刘宗周侥幸没有交刑部议罪，回到家中。朝中的同僚、门生和故旧有不少怕事的，不敢前来探看；有的只派家人拿拜帖来问问情况，表示关怀。但是亲自来看他的人还是很多。这些人，一部分是激于义愤，对刘宗周怀着无限的景仰和同情，由义愤产生胆量；一部分是平日关系较密，打算来劝劝刘宗周，不要再触动上怒，设法使这件事化凶为吉。刘宗周深知皇上多疑，耳目密伺甚严，对所有来看他的人一概不见，所有的拜帖一概退回，表示自己是戴罪之身，闭门省愆。

从朝中回来后，他就一个人在书房中沉思。家人把简单的午饭替他端到书房，但他吃得很少，几乎是原物端走。刘宗周平日照例要午睡片刻，所以在书斋中替他放了一张小床。今天，他躺下去不能成寐，不久就起来，时而兀坐案前，时而迈着蹒跚的脚步踱来踱去，不许家人打扰。起初，家人都以为他是在考虑如何写本，不敢打扰他；到了后半晌，见他尚未动笔，全家人都感到焦急和害怕起来。他的儿子刘汋字伯绳，年约四十上下，在当时儒林中也稍有名气，随侍在京。黄昏前，他奉母命来到书房，毕恭毕敬地垂手立在老人面前，说道：

“大人，我母亲叫儿子前来看看，奉旨回话之事不宜耽搁；最好在今日将本缮就，递进宫去，以释上怒。”

宗周叹口气说：“我今日下朝回来，原是要闭户省愆，赶快写本回话，然默念时事，心情如焚，坐立不安。你回后宅去对母亲说：如何回话，我已想定，今晚写本，明日天明递进宫去，也不算迟。”

刘汋不敢催促父亲，又说：“母亲因皇上震怒，责大人好生回话，心中十分忧惧。她本要亲自来书斋看看父亲，儿子因她老人家感冒才好，今日风雨交加，院中积水甚深，把她老人家劝住。她对儿子说，自古没有不是的君父，望大人在本上引罪自责，千万不必辩理。国事败坏如此，非大人只手可以回天；目前但求上本之后，天威稍霁，以后尚可徐徐进谏。”

宗周痛苦地看了儿子一眼，说：“读书人如何在朝中立身事君，我全明白，不用你母亲操心。”

刘汋低下头连答应两个“是”字，却不退出。他心中有话，不知是否应该禀告父亲。老人看出他似乎欲言又止，问道：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刘汋趋前半步，低声说：“大人，从后半晌开始，在我们公馆附近，以及东西街口的茶楼酒肆之中，常有些形迹可疑的人。”

老人的心中一惊，随即又坦然下去，慢慢问道：“你如何知道？”

“儿子出去送客，家人上街买东西，都曾看见。左右邻居也悄悄相告，嘱咐多加小心。儿子已命家人将大门紧闭，以后再有朝中哪位老爷来公馆拜候，或差人送拜帖前来，一概不开大门。”

刘宗周点点头，感慨地说：“想必是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了。”

“定然是的。”

“皇上如此猜疑大臣，如此倚信厂、卫，天下事更有何望！”停了一会儿，老人又对儿子说：“圣怒如此，我今日不为自身担忧，而为黄、叶二位性命担忧。晚饭后，你亲自去镇抚司衙门一趟，打听他们受刑以后的情况如何。”

“大人，既然圣上多疑，最恨臣下有党，儿子前往镇抚司好么？”

“满朝都知我无党。此心光明，可对天日。你只去看一看石斋先生死活，何用害怕！”

刘汋见父亲意思坚决，不敢做声，恭敬退出。关于上本回话的事，他只好请母亲亲来婉劝。

到了晚上，刘宗周开始起草奏疏。窗子关得很严。风从纸缝中打阵儿吹进，吹得灯亮儿摇摇晃晃。他的眼睛本来早就花了，因灯亮儿不断摇晃，写字越发困难。倘若是别的大臣，一定会请一位善做文章的幕僚或门客起个稿子，自己只须推敲推敲，修改一下，交付书吏缮清。但刘宗周自来不肯这样。他每次上本，总是怀着无限诚敬，自己动笔，而且先净手，焚香，然后正襟危坐，一笔不苟地起稿。何况这封疏关系重大，他更不肯交别人去办。

他刚刚艰难地写出两段，他的夫人冒着雨，由丫环梅香搀扶着，来到书房。他停住笔，抬起头望了望，问道：

“这么大的雨，满院都是水，你感冒才好，来做什么？”

老夫人颤巍巍地走到书桌旁边坐下，轻轻地叹口气，说：“唉，我不放心呀！今日幸亏众官相救，皇上圣恩宽大，没有立刻治罪，叫你下来回话。你打算如何回话？”

“你放心。我宁可削职为民，断不会阿谀求容，有负生平所学，为天下后世所笑。”

老夫人忧愁地说：“唉，天呀，我就知道你会要固执到底！这样岂不惹皇上更加震怒？”

他故意安慰她说：“皇上是英明之主，一时受了蒙蔽，此疏一上，必能恍然醒悟。”

“虽说皇上圣明，也要防天威莫测。万一他不醒悟怎么好？”

“忠臣事君，只问所言者是否有利于国，不问是否有利于身。当国势危急之日，不问自身荣辱，直言极谏，以匡朝廷之失，正是吾辈读书人立朝事君之道。朝廷设都御史这个官职，要它专纠百司[1]，辨明冤枉，提督各道[2]，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官。我身为都宪，倘遇事唯唯诺诺，畏首畏尾，不能谏皇上明正赏罚，不能救直臣无辜受谴，不能使皇上罢聚敛之议，行宽仁之政，收既失之人心，不惟上负国恩，下负百姓，亦深负平生所学。”

“你说的道理很对，可是，我怕……。唉，你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啦，还能够再经起一次挫折？如蒙重谴，如何得了啊！”

“正因为此生余日无多，不能不忠言谏君。”

“我怕你早晨上本，不到晚上就会像石斋先生一样。今日下半天，东厂和锦衣卫侦事件的人们就在附近不断窥探；听仆人们说，直到此刻，夜静人稀，风雨不住，还时有形迹可疑的人在门前行动。圣心猜疑如此，全无优容大臣之意，我劝你还是少进直谏吧。留得性命在，日后还有报主之日。”

“胡说！纵死于廷杖之下，我也要向皇上痛陈时弊。你与我夫妻数十年，且平日读书明理，何以今日如此不明事理？去吧，不要再说了！”

老夫人见他动了怒，望着他沉默一阵，用袖子揩揩眼泪，站了起来。她还是想劝劝丈夫，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摇摇头，深深地叹息一声，然后扶着丫环的肩膀，颤巍巍地离开书房，心中想到：一场大祸看来是逃不脱了！

刘宗周拨大灯亮，继续起稿。他深知大明江山有累卵之危，而他宁死也不愿坐视局势日非而缄口不言。他想着近些年皇上重用太监做耳目；把心腹太监派去监军，当做国家干城；又以严刑峻法的刑名之学作为治国大道，不但不能使政治清明，反而使政令陷于烦琐。这样，就只能使国事一天比一天坏，坏到今日没法收拾的局面。……想到这些，他愤慨而痛心，如同骨鲠在喉，非吐不快，于是直率地写道：

耳目参于近侍，腹心寄于干城；治术杂刑名，政体归丛脞。天下事日坏而不可收拾！

窗外的雨声越发大了。雷声震耳，房屋和大地都被震动。闪电时时照得窗纸猛然一亮。灯光摇摆不停。刘宗周放下笔，慢慢地站起来，在布置得简单而古雅的书房中走来走去。许许多多的重大问题都涌现心头，使他十分激动，在心中叹道：“如此下去，国家决无中兴之望！”他越想越决意把朝廷的重大弊政都写出来，纵然皇上能采纳十分之一也是好的。他一边迈着蹒跚的步子踱着，一边想着这封疏递上以后会不会被皇上采纳，不知不觉在一个书架前站住，仿佛看见自己被拖到午门外，打得血肉狼藉，死于廷杖之下，尸首抬回家来，他的老伴伏尸痛哭，抱怨他不听劝阻，致有此祸……

过了一阵，他把拈着白须的右手一挥，眼前的幻影登时消失。他又踱了几步，便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笔来，心中一阵刺痛。一种可能亡国破家的隐痛，过去也出现过，而此时更为强烈。他不由得脱口而出地小声说：

“写！我一定要照实地写！”

他正在写着崇祯皇帝的种种错误行事，朝廷的种种弊政，突然一个特别响的霹雳在窗外爆炸，震得灯亮儿猛地一跳，几乎熄灭。狂风夹着倾盆大雨猛洒在屋瓦上、葡萄架上、庭院中的砖地上，发出海潮似的声音。刘宗周望望窗子，想着今夜北京城内不知会有多少人家墙倒屋塌，不觉叹口气说：

“不是久旱，便是暴雨成灾！”

他想起来前年秋天从浙江奉召来京时在长江以北所见的城乡惨象。淮河以南，几百里大水成灾，白浪滔天，一望无际，许多村庄仅仅露出树梢和屋脊。入山东境，大旱百日以上，禾苗尽枯，而飞蝗由微山湖荒滩上向东南飞翔，所过之处遮天蔽日，寸草不留。沿运河两岸，流民成群，男女倒毙路旁的到处可见。离运河十里之外，盗匪多如牛毛。尽管灾荒如此严重，但官府征派，有加无已。加上兵勇骚扰，甚于土匪。老百姓逃生无门，很多人只得投“贼”。到京之后，在召对时向皇上扼要奏陈，当时皇上也为之动容，深致慨叹。随后不久，畿辅和山东又经受了清兵烧杀掳掠的浩劫。他想，倘若朝政不认真改弦易辙，这风雨飘摇的江山还能够撑持多久？

他迅速走回桌旁坐下，加了两根灯草，提起笔来。可是他的眼睛昏花得实在厉害，低头看纸像隔着一层雾。勉强写了几个字，感到很吃力，心中说：“唉，真是老了！上了这一本，即令不蒙重谴，再向皇上痛切进言的时候就没有啦！”忽然鼻子一酸，热泪盈眶，面前的什物全模糊了。

刘宗周正苦于写字艰难，书房门响了一下，刘汋进来，回身将雨伞放在门外，将门掩好。晚饭后，他到一位都察院的官员家里，约这位平日同镇抚司有熟人的官员陪他一道，去镇抚司狱中探听黄道周和叶廷秀二人情形，刚刚回来。老人一见他进来，没等他开口就急着问：

“石斋先生的情形如何？”

“还好。儿子亲自到了北司[3]探听，听说因为得到锦衣卫使吴大人的关照，狱中上下对他和叶先生都另眼相看，不会给他们苦吃。”

“我担心石斋受这样重杖，入狱后纵然不再吃苦，也不会活几天了。可惜，他的绝学[4]还没有一个传人！”

“请大人放心。厚载门[5]外有一位医生姓吕名邦相，善治棒伤，在京城颇有名气。这位吕先生已经八十多岁，早已不再行医。今日听街坊邻居谈论石斋先生为谏征练饷事受了廷杖，性命难保，就雇了一乘小轿到了北司，由孙子搀扶着进到狱中，替石斋先生医治。他在石斋先生的伤处割去许多烂肉，敷了药，用白布裹了起来，又开了一剂汤药。据北司的人们说，只要七天内不化脓溃烂就不要紧了。”

“谦斋的伤势不要紧吧？”

“叶先生的伤也不轻，不过有吕先生医治，决无性命危险。请大人放心。”

刘宗周啊了一声，略微有点放心。叶廷秀是他的得意门生，在学问上造诣很深，自从天启中成了进士，十几年来在朝做官，立身行事不辜负他的教导。尤其叶与黄确实素无来往，今天在皇上盛怒之下敢于挺身而出，救护道周，这件事使刘宗周极其满意。想了一下，他对儿子说：

“谦斋做了多年京官，家中人口多，一向困难，如今下狱，定然缺钱使用。你明天给他家里送三十两银子，见他的老母和夫人安慰几句。”

刘汋恭敬地答应一声，随即问道：“大人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快去净净手来，我口授，你替我写。我毕竟老了，在灯下越发眼花得不能写字！”

刘汋还没有走，丫环梅香打着明角灯，把书房的门推开了。后边是老夫人，由一个打伞的丫环搀扶着，而她自己端着一小碗莲子汤，愁眉深锁地走了进来。刘汋赶快迎上去，用双手接住小碗，说道：

“下着雨，你老人家吩咐丫环们端来就行了，何必亲自送来？”

老夫人向丫环挥一下手，说：“你们把灯笼放下走吧。”望着丫环们走后，她回头来噙着眼泪对儿子说：“趁着雨已经下小了，我来看看你父亲，今晚再服侍他一次。我服侍他几十年，万一这封疏惹皇上震怒，我再想服侍他也不能了。”

刘汋望望母亲，又望望父亲，双手捧着莲子汤碗放到父亲面前，转回头来安慰母亲说：

“你老人家不必担心。皇上圣明，明天看见儿父的疏，圣怒自然就息了。”

“唉，妄想！伴君如伴虎，何况你父亲耿介成性，如今他不但不认罪，还要痛陈朝廷的弊政！”

刘宗周不愿让夫人多说话，对儿子说：“汋，你把母亲送回后宅休息，净过手快来写字！”

老夫人很想坐在书房中陪着老头子熬个通宵，但是她知道老头子决不答应，而且她也不愿在这大难临头的时候徒然惹老头子生气。几十年来，她在儒家礼教的严格要求下过生活，是一位标准的贤妻良母，如今既然丈夫不听她的劝告，又不愿她留在身边，她只好离开书房。当儿子搀着她慢慢地走出书房时，她忍不住回头望望丈夫，低声说：“莲子汤快凉啦，你快吃吧。”她的心中一酸，两行热泪簌簌地滚落下来，轻声地自言自语说：“遇着这样朝廷，有什么办法啊！”回到后宅上房，她在椅子上颓然坐下，对儿子哽咽说：

“你父亲的本明日递进宫去，定会有大祸临头。你今夜能劝就劝劝他不要多说朝廷不是，如不能劝，就连夜做点准备。”

刘汋的脸色灰白，勉强安慰母亲说：“请母亲不要过于担忧……”

刘汋净了手，回到书房。宗周在书架前来回踱着，用眼色指示他在桌边坐下。他不敢坐在父亲常坐的椅子上，用双手将父亲所著的《阳明传信录》一书从桌子右端捧起来放到别处，然后搬一个凳子放在桌子右首，恭恭敬敬地坐了下去。把父亲已经写出的部分奏稿看了一遍，他不由得出了一身热汗，站起来胆怯地说：

“大人，你老人家这样对陛下回话，岂不是火上浇油，更激陛下之怒？”

刘宗周在圈椅上坐下去，拈着花白长须问：“屈原的《卜居》你可背得出来？”

“还能够背得出来。”

“屈子问卜人道：‘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假若是问你，你将何以回答？”

刘汋垂手恭立，不敢回答，大珠汗不住从鬓边滚出。

老人说：“像黄石斋这样的人，敢在皇上面前犯颜直谏，正是屈子在《卜居》中所说的骐骥。你要你父亲‘宁与骐骥亢轭[6]乎？将随驽马之迹乎？’”

刘汋吞吞吐吐地说：“皇上的脾气，大人是知道的。恐怕此疏一上，大人将有不测之祸。”

老人说：“我也想到这一点。可是流贼之祸，方兴未艾；东虏窥伺，犹如北宋之末。我只想向皇上痛陈求治之道，改弦易辙，似乎尚可收桑榆之效。都察院职司风宪，我又身居堂官[7]，一言一行都应为百官表率。古人说：‘疾风知劲草。’又云：‘岁寒知松柏之后凋！’遇到今日这样大关节处，正要见大臣风骨，岂可苟且求容！”

“大人的意见自然很是。不过，皇上一向不喜欢逆耳之言……”

“住口！今日国势如此危急，我不能为朝廷正是非，振纪纲，使皇上行尧舜之政，已经是罪该万死，岂可再畏首畏尾，当言不言？我平生讲学，惟在‘诚’、‘敬’二字。言不由衷，欺骗皇上，即是不诚不敬。事到今日……（他本想说已有亡国之象，但没有说出口。）如果我只想着明哲保身，我这一生所学，岂非尽伪？死后将何以见东林诸先烈于地下？你的话，真是胡说！”

“儿子不敢劝大人明哲保身，只是……”

老人严厉地看儿子一眼，使他不敢把话说完，然后叹了口气，很伤心地说：“我教你半生，竟不能使你成为君子之儒！读圣贤书，所学何事？遇到大关节处，竟然患得患失，亏你还是我的儿子！”

刘汋垂手而立，低着头，不敢看父亲，不敢做声；汗珠直冒，也不敢用手擦。过了一阵，见父亲不再继续斥责，虽然心中实认为父亲过于固执和迂阔，但也只得喃喃地说：

“请大人不要生气。儿子见道不深，一时错了。”

“你不是见道不深，而是根本没有见道。以后好生在践履笃实处下功夫，不要光记得书上的道理。坐下去，听我口授，写！”

等儿子坐下以后，刘宗周没有马上口授疏稿，忽然伤心地摇摇头，用沉痛的浙东口音朗诵出屈原的四句诗[8]：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

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

夫惟灵修[9]之故也。

停了片刻，他把已经想好的一些意见对儿子慢慢地口授出来，而一经出口，便成了简练有力的文章。虽然他提不出一个裕饷强兵的建议，但是他的每一句话都指出了当时朝廷所推行的有害于民、无救于国的政令和积弊，许多话直率地批评到皇帝身上。过了一阵，他停下来望着儿子问：

“都写了么？”

“都写了。”刘汋实在害怕，随即站起来看看父亲的激动神色，大胆地问：“大人，像这样责备朝廷的话敢写在疏上么？”

“只要有利于国，为什么不敢说？咳，你又怕了！”

“皇上刚愎好胜，讳言时弊，大人深知。像这般痛陈时弊的话，虽出自一片耿耿忠心，也恐不能见谅于上，徒招不测之祸。请大人……”

“杨椒山[10]劾严嵩，杨大洪[11]劾魏阉，只问是非，不问祸福；杀身成仁，为天地留正气。何况今日并无严嵩、魏忠贤，而今上又是大有为之君，我身为大臣，岂可缄默不言？坐下去，接着写吧。”

他每口授一段便停下，叫儿子念一遍让他听听，然后接着口授。幸亏他的老眼昏花，看不见儿子的手在微微打颤。全疏口授毕，他叫儿子从头到尾慢慢地读一遍，修改了一些用字和句子，又口述了贴黄内容，然后叫儿子拿出书房请门客连夜誊清。

窗外雨已停止，只是天上还不断地响着遥远的雷声。鸡叫头遍的时候，刘汋把誊好的奏疏拿进书房，叫醒坐在圈椅中刚刚矇眬睡去的老人，将疏捧到他的面前。他用双手接住，在灯下仔细地看了一遍，又看看本后贴黄，全部恭楷端正，点画无一笔误，然后轻声说道：

“随我到正厅去！”

刘宗周由儿子打着灯笼引路，来到正厅，面北恭立。老仆人不等吩咐就端来了一盆清水，整理香案。刘宗周先把奏疏摆在香案上，净手，焚香，向北行了一拜三叩头礼，然后叫仆人赶在黎明时候到会极门将奏疏递进宫去。这时，彻夜未曾合眼的老夫人由一个丫环扶着，从后宅来到正厅，看着丈夫“拜表”，不敢吭声；等仆人捧疏离去，不禁落下热泪，长叹一声。刘宗周望望她，想对她说一句安慰的话，但一时不知怎么说好，转身回书房去，等待着皇上治罪。

昨日黄昏因为下雨，乾清宫中更加昏暗，一盏一盏的宫灯全都点了起来。一个太监来到崇祯身边，问他是否“用膳”。他摇摇头，说道：“急什么！”随即他想到曹化淳应该进宫来了，抬头问道：

“曹化淳还没来么？”

“曹化淳进宫多时了。只因皇爷正在省阅文书，不敢惊驾，在值房等候呼唤。”

“叫他来！”

曹化淳每天黄昏前照例要进宫一趟，有时上午也来，把崇祯所需要知道的事情秘密奏闻。有时没有重要事情，倘若皇帝高兴，他就把侦事番子们所禀报的京师臣民的隐私事告诉皇帝，而崇祯对臣民的隐私细故也很感兴趣。为着使东厂太监起到耳目作用，夜间只要曹化淳写一纸条，隔着东华门的缝隙投进来，立刻就会送到乾清宫。现在他望着跪在面前的曹化淳，问道：

“你知道黄道周这个老家伙在狱中说些什么话？”

曹化淳回答说：“据侦事番子禀报，黄道周抬进镇抚司时，看见狱门上有‘白云库’三个字，叹口气说：‘这是周忠介和周宗建[12]两先生死的地方！’”

“可恶，他把自己比做周顺昌他们了。还说了些什么话？”

“他进狱后又说了一句话，奴婢不敢奏闻。”

“他又说了句什么话？你快说出吧，我不罪你。”

“他说：‘皇上是尧、舜之君，老夫得为关龙逢、比干[13]足矣。’”

崇祯大怒，把御案一拍，骂道：“可恶！这个老东西把朕视为桀、纣之君，真真该死！该死！”

“请皇爷息怒，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刘宗周在做什么？都是什么人前去看他？”

“听说刘宗周回家以后，闭门省愆，谢绝宾客。有些同僚和门生前去探问，他全不接见。”

“哼，他只要畏惧知罪就好。我等着他如何回话！”

晚膳以后，他考虑着对黄道周如何处治。他曾经想过将黄道周移交刑部以诽谤君父的罪名问斩，但随即觉着不妥，那样，不但会有许多人上本申救，而他自己在史册上将留下杀戮儒臣的恶名。反复想了一阵，他忽然有了主意，就在一张小黄纸条上写道：

黄道周、叶廷秀，即予毕命，只云病故。谕吴孟明知道！

他把这个密谕看了看，外加密封，叫一个亲信的御前太监马上去亲手交给吴孟明，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吴孟明捧着密旨一看，吓得脊背上冒出冷汗。将传密旨的御前太监送走以后，他一个人在签押房中盘算。他想，黄、叶二人都是有名的朝臣，而黄更是当代大儒，海内人望，不惟桃李满天下，而且不少故旧门生身居显要。如果把他们二人在狱中害死，他不但生前受举国唾骂，死后也将遗臭万年。况且，皇上的脾气他非常清楚：做事常常反复，自己又不肯落半句不是。倘若过些时朝局一变，有人替黄道周和叶廷秀鸣冤，皇上是决不会替他吴某受过的。到那时，他怎敢把密旨拿出来替自己剖白？不管将来朝局怎样变，只要正气抬头，他都会落到田尔耕和许显纯[14]的下场。这太可怕了。可是现有皇上密旨，怎敢违抗？

吴孟明彷徨很久，思前想后，决定暂不执行密旨。他看见密旨上并没有限他今晚就将黄等结果，事情还有挽回余地。当夜他就写好一封密疏，五更时派长班到会极门递进宫中。疏中有这样的话：“即令二臣当死，陛下何不交付法司明议其罪，使天下咸知二臣死于国法？若生杀出之卫臣与北司，天下后世谓陛下为何如主？”天色刚明，他就找东厂太监曹化淳去了。

在崇祯朝，锦衣卫和东厂都直接对皇帝负责。但吴孟明认为曹化淳毕竟是皇上的家奴，所以对曹化淳处处表示尊敬，不敢分庭抗礼。遇到有油水的大案子，他受贿多了，也不惜分给东厂太监。另外，东厂的把柄很多，瞒不住吴孟明，曹化淳也怕得罪了他，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吃亏。因此他对吴孟明也很好，遇事互相维持。他听了吴孟明谈了皇上的密旨以后，也赞同吴的谨慎处理，并答应亲自进宫去探一探皇上看过吴的回奏以后有什么动静，如果皇上对吴不满，他就设法相救。

吴孟明的密奏恰恰打中了崇祯的忌讳。崇祯一心要让后世称他为圣君，为英明之主，像这样命锦衣卫暗中害死两个儒臣，载之史册，确实不算光彩。可是昨天黄道周廷争的倔强劲儿，实在使他痛恨，而叶廷秀竟然敢替他说话，公然偏党，也不可饶。想来想去，不处死这二人他实不甘心。他正在沉吟，曹化淳进宫来了。平日，他把东厂和锦衣卫倚为心腹和耳目，但是对它们都不是完全放心，时常利用这两个机构互相监视。现在他有点疑心吴孟明受了廷臣嘱托，不完全是替他的“圣名”着想。听曹化淳奏完了几件事情之后，崇祯问他：

“曹伴伴，你同吴孟明常来往么？”

曹化淳躬身奏道：“东厂与锦衣卫，一属内臣，一属外廷，只有公事来往，并无私人来往。”

“朕想问你，吴孟明这个人办事如何？”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陛下天纵英明，烛照幽隐，自然对吴孟明十分清楚。据奴婢看来，吴孟明倒是个小心谨慎、肯替陛下做事的人。”

“你知道吴孟明受贿么？”

曹化淳心中吃惊，说道：“历朝锦衣卫使，不受贿的极少。自陛下登极以来，历任锦衣卫使尚不敢干犯法纪。奴婢也曾密饬侦事人暗中访查，尚未听到吴孟明贪贿情节。既然皇爷问起，奴婢再多方密查就是。”

崇祯没有做声。曹化淳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一走，崇祯就派原来给吴孟明送密旨的亲信太监去把密旨要回，由他亲自烧毁。

他决定把黄道周和叶廷秀的案子暂且撂下，让他们在镇抚司狱中吃苦，不杀也不放。想着近来他自己肝火很旺，在上朝时容易暴怒，有时对臣工拍案喝责，还有些事处置时不暇三思，事过不免后悔，所有这些，传到后世都会是“圣德之玷”。左思右想，满怀烦恼，不觉长叹。他把王德化叫到面前，说道：

“你派人到翰林院去，把近两年的《起居注》[15]取进宫来，替朕好生看看。倘有记得不实之处，务必仔细改正，以存信史。”

王德化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奏道：“皇爷是尧、舜之君，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可为万世人君楷模。倘史臣们有记载不实之处，奴婢自当谨遵钦命，细心改正。”

崇祯又想了想，说：“你替我传谕史官们，国家大政，有内阁红本[16]及诏谕在，日后修实录[17]可为依据。从今日起，这《起居注》不用记了。”

王德化走后不久，刘宗周的奏疏就送到了崇祯面前。同时送来的，还有一本是兵部题奏的陕西巡抚的紧急军情塘报。崇祯先拿起刘宗周的本，在心中说：

“哼，这个本到如今才送进宫来！我倒要看看你怎样回话！”

崇祯没有料到，刘宗周在疏中不但不向皇帝引罪自责，反而批评了朝廷的许多弊政，甚至直接批评了君父。崇祯还没有看完这封大胆的奏疏，已经怒不可遏，提起朱笔，想批交刑部从重议罪，但是忍一忍，将笔放下，继续看下去。刘宗周批评皇上经常用诏狱对待臣民，每年亲自断狱数千件，失去了“好生之德”。在政事上不顾大体，苛求琐屑末节，使政体挫伤。对地方官吏不问别的，只看完不成钱粮的就予以治罪，于是做官的越发贪污，为吏的越发横暴，逃避田赋的情况越发严重。对百姓“敲扑”繁多，使民生越发凋敝。用严刑峻法和沉重聚敛苦害百姓，所以盗贼一天比一天多。在军事上，他批评说：由皇上派遣太监监视军务，使封疆之臣没法负起职责。于是总督和巡抚无权，而武将一天比一天怯懦。武将怕死，士兵骄横，朝廷的威令行到督、抚身上也无济于事。朝廷勒限平贼，而军中每日杀良冒功，老百姓越发遭受屠戮。他接着恳求撤销监视太监，增加地方官的责任，征聘天下贤士，惩办贪酷官吏，颁布维新的政令。他最后恳求说：

速旌死事督臣卢象升而戮误国奸臣杨嗣昌以振纪纲。释直臣黄道周以开言路。逮一贯杀良冒功之跋扈悍将左良玉以慰中原之民心。停练饷之征，下罪己之诏，以示皇上维新之诚。断和议之念以示有敌无我。防关以备反攻[18]。防通、津、临、德[19]以备虏骑南下。

崇祯看完奏疏，不觉骂了一句：“该死！”这一段奏疏中最刺痛他的话是要求他“下罪己之诏”。他想，国势如此，都是文武诸臣误国，他自己有什么不是？难道十三年来他不是辛辛苦苦地经营天下，总想励精图治，而大小臣工辜负了他的期望？其次最刺伤他的话是关于同满洲议和的问题。刘宗周像黄道周一样在奏疏中竟然使用“和议”二字，这是有意刺他，而且不但替已经死去的卢象升说话，还想阻挠今后再同满洲进行“议抚”，反对他的谋国大计。他在盛怒之下，在御案上捶了一拳，一跃而起，在乾清宫中绕着柱子走来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恨恨地想：如今国事败坏至此，没有人肯助他一臂之力，反而只看见皇亲们对他顽抗，大臣们对他批评，归过于他，老百姓不断来向他“伏阙上书”，而各地文官武将们只会向他报灾，报荒，请饷，请兵，请赈！

他不管刘宗周对朝政的激烈批评正是要竭忠维护他的大明江山，决定对刘宗周从严处分，使臣工们不敢再批评“君父”。于是他回到御案，提起朱笔，在刘的奏疏后边批道：

刘宗周回话不惟无丝毫悔罪之意，且对朝廷狂肆抨击，对黄道周称为直臣，为之申救。如此偏党，岂堪宪职[20]？着将刘宗周先行革职，交刑部从重议罪！

阁臣们和刑部尚书、侍郎等进宫去跪在崇祯面前替刘宗周恳求从宽处分，情辞恳切。随后辅臣们也一起进宫求情，反复劝谏。崇祯的气慢慢消了，只将他“从轻”处分。

经大臣们尽力营救，次日早饭过后，刘宗周接到了削籍的“圣旨”。大臣削籍，本来可以一走了事，用不着去午门前叩辞皇帝，称做“辞阙”。但是刘宗周尽管对朝政十分失望，对皇帝却怀着无限忠心。他所属的大地主阶级和他这样数十年沉潜于孔孟之道的儒臣，同腐朽透顶的大明帝国有着血肉关系，也是大明帝国的真正支柱。他想着自己以后很难再回朝廷，担心自己的生前会遭逢“黍离之悲”[21]，于是就换上青衣小帽，到午门前边谢恩。他毕恭毕敬地跪在湿地上，向北五拜三叩头，想着国事日非，而自己已是暮年，这次回籍，恐怕以后再没有回朝奉君之日了。想到这里，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几乎忍不住痛哭失声。

朝中的同僚、属吏、门生和故旧，知道刘宗周削了职，就要离京，纷纷赶到公馆看他，还要为他饯行。他一概不见，避免任何招摇。在他去午门谢恩时，已经吩咐家人雇了一辆轿车在公馆后门等候。这时他同夫人暗暗地走出后门，上了车，出朝阳门赶往通州上船。

运河上黄水暴涨，浊浪滔滔。幸喜新雨之后，炎热顿消，清风徐来。他穿一件半旧的湖绉圆领蓝色长袍，戴一顶玄色纱巾，像一般寒士打扮，坐在一只小船上，悠然看着运河两岸景色，对夫人说：“我常想回蕺山书院，今日蒙恩削籍，方得如愿！”绍兴北乡蕺山一带秀丽的山光水色，那些古老的寺院建筑和王羲之的遗迹，从前师徒朋友们读书论道的生活，历历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过了一刻，他想起来黄道周和叶廷秀尚在狱中，将来未知死活，十分放心不下。又想着自己一片忠心报主，原想对时事有所匡救，竟然削籍而归，忧国忧民的心愿付之东流，不禁心中刺疼。在离开午门时，他曾经于感怀万端中想了几句诗，现在他就磨墨展纸，提笔足成七律一首：

望阙辞君泪满袪，

孤臣九死罪何如！

常思报主忧怀切，

深愧匡时计虑疏。

白发萧萧清禁外，

丹心耿耿梦魂余。

蕺山去国三千里，

秋雨寒窗理旧书。

他把这首诗琅琅地读了两遍，加上一个《谢恩口占》的题目，交给夫人去看。他心中明白：各地民变正在如火如荼，绝无办法扑灭，杨嗣昌必将失败，以后局面更难收拾，他回到家乡未必能过着著书讲学的安静生活，说不定会做亡国之臣。他也明白：倘若不幸国破君亡，他素为“纲常名教”表率，到时候只能为国尽节，断无在新朝苟活之理。他的阶级感情和政治思想使他想到这地方好像预感到天崩地陷，既恐怖又伤心，默默不语。于是他手扶竹杖，独立船头，向着昌平十二陵一带的山色凝望。本朝二百七十年的盛衰史涌现心头，怀古思今，怆然泣下。

崇祯常常疑心臣下结党，对刘宗周也很不放心。他想着刘宗周不仅在全国士林中声望很高，而且在朝中故旧门生很多，又官居左都御史高位，不会没党。他叫东厂和锦衣卫加紧侦伺，只要查出京城中有人为宗周大事饯行，或说出抱怨朝廷的话，立即拿办。所以当刘宗周走的这天，东厂和锦衣卫的侦事番子布满了刘宗周的住宅附近以及从北京到通州运河码头。刘宗周从通州开船之后，曹化淳和吴孟明分别将他出京的情况面奏崇祯。崇祯这才放了心。他向吴孟明问：

“薛国观离京了么？”

吴孟明回奏说：“薛国观今天早晨离京，回他的韩城原籍，携带行李很多。他系因贪贿罪削职回籍，所以朝中同僚无人敢去送行，只有内阁中书王陛彦前去他的住宅，在后门口被守候的锦衣旗校抓到，下到镇抚司狱中。”

崇祯说：“要将这个王陛彦严刑拷问，叫他供出薛国观的纳贿实情。凡平日与薛国观来往较多的朝臣，都须暗中侦明他们是不是也通贿了。近两三天中，京师臣民中有何议论？”

吴孟明知道：皇亲们听说薛国观削职回籍，暗暗称快。士民中有各种议论，有的批评朝廷无道，摧残敢言直臣，有的批评黄道周和刘宗周都是书呆子，不识时务，只懂得“愚忠”二字，还有的批评皇帝刚愎任性，不讲道理，今后国事更不可为。东厂和锦衣卫在这两天内已经抓了十几个妄议朝政的士民，将有的人打得半死，有的人罚了款，有的人下到狱中。但是所有百姓们议论朝政的话和抓人的事，吴孟明都不敢向崇祯奏明，反而胡诌说京城百姓都称颂皇上英明，对国事有通盘筹划，可惜黄道周和刘宗周只凭书生之见，不体会皇上的治国苦心，当面归过君父，受处分是理所当然。崇祯听了吴孟明的胡诌，心中略觉轻松，叫孟明退出。但他怕受吴的欺瞒，等曹化淳进宫时又向化淳询问京城百姓的议论。曹、吴二人原是商量好的，所以曹的回奏几乎同吴的话完全一致。崇祯很喜欢曹化淳的忠诚，心里说：“内臣毕竟是家奴，比外臣可靠！”他重新考虑着军饷问题，绕着乾清宫的柱子不停走动，自言自语地说：

“军饷，还得用借助办法。李国瑞的家产已经抄没了，下一次叫哪一家皇亲开头呢？”

[1] 百司——指所有衙门，也指百官。

[2] 各道——指全国十三道御史和按察使。

[3] 北司——锦衣卫所属管监狱的衙门有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通常所说的镇抚司狱即属于北镇抚司。

[4] 绝学——黄道周在哲学思想上属于主观唯心主义，在当时以精于《易经》著称，被认为有独到的研究。

[5] 厚载门——元代皇城的北门叫做厚载门，明代改称北安门（清代改称地安门），但当时人们习惯上仍称为厚载门。

[6] 亢轭——亢同“抗”，亢轭是并驾齐驱的意思。

[7] 堂官——主管长官，掌印堂。

[8] 四句诗——这是《离骚》中的诗句。

[9] 灵修——指君王。

[10] 杨椒山——杨继盛字仲芳，号椒山。嘉靖时弹劾奸相严嵩十大罪，受廷杖，下狱，被杀。

[11] 杨大洪——杨涟字文儒，号大洪，天启时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惨死狱中。

[12] 周忠介和周宗建——周顺昌谥号忠介，天启朝吏部主事。周宗建是天启朝御史。二人均被魏忠贤惨杀于镇抚司狱中。

[13] 关龙逢、比干——关龙逢因谏夏桀王被杀，比干因谏殷纣王被杀。

[14] 田尔耕和许显纯——都是魏忠贤的心腹爪牙。田任锦衣卫使，许掌北镇抚司。崇祯登极后将他们杀了。

[15] 《起居注》——记载皇帝日常言行的册子。

[16] 红本——官员的奏疏统称“本”，经皇帝（或司礼监秉笔太监代他）用朱笔批过的叫做红本，存在内阁。

[17] 实录——每一皇帝死后，史官们把这一朝的大事编纂成书，叫做实录。

[18] 防关以备反攻——关指山海关。当时山海关仍是明朝对付清兵的重镇，支援辽东各城，而对历次南下清兵起到一定的牵制作用。这句话是建议加强山海关的防务，使以后南下的清兵不能从南边进攻（反攻）山海关。

[19] 通、津、临、德——即通州、天津、临清、德州，都是当时明朝对付南下清兵的战略要地。

[20] 宪职——指都御史的官职。

[21] 黍离之悲——亡国的悲痛。

第十九章

一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崇祯得到飞奏，知道李自成已经从商洛山中突围出来，奔往鄂西。他很生气，下旨切责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防范不严，使围歼李自成的事“功败垂成”。他又命杨嗣昌火速调兵围堵，不让李自成与张献忠在鄂西一带会合。但是他也明白，如今不管他的圣旨如何严厉，在行间都不能切实遵办。所以除为筹饷苦恼之外，又增添了新的忧虑。

崇祯认为，经过他对李国瑞家的严厉处分，如今再提借助，皇亲们决不敢再事顽抗。但他没有将重新向皇亲们借助的主意找任何大臣密商，而只在无意中对一两个亲信大太监露了口风。

崇祯的这个机密打算，很快地传到了戚畹中间，引起来很大惊慌。皇后也知道了。她不是从崇祯身边的亲信太监口中知道的，而是因为派坤宁宫的刘太监去嘉定伯府赏赐东西，嘉定伯周奎悄悄地向刘太监询问是否知道此事，刘太监回到坤宁宫后，就将这个消息以及戚畹人人自危情形，暗向皇后奏明。周后又命刘太监向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暗中打听，果然不差，使她不能不格外地忧虑起来。

近些日子，她本来就在为田妃的事情忧虑。为田妃忧虑，也有一半是为她自己的命运忧虑。自从田妃谪居启祥宫后，她看出来皇上越发每日郁郁寡欢。在一个月前，他在所谓“万几之暇”，也常来坤宁宫玩玩，或者晚上留住在坤宁宫中，以排遣他的愁闷情怀。可是近来他总是独自闷在乾清宫中，除上朝和召见大臣外就埋头省阅文书，有时在宫中独自走来走去。坤宁宫他虽然还来，但是比往日稀少了。至于别的宫院，他更少去，也不宣召哪个妃嫔到乾清宫的养德斋去。为着撑持这一座破烂江山，周后自然担心崇祯会闷出病来。更使她担心的是皇上可能下诏选妃。这事情在宫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乾清宫的宫女们也看出来皇上已有此意。周后决不希望再有一个像田妃那样的美人入宫。田妃虽然很美，但是田妃原是她同皇帝在崇祯元年一起从众多入宫被选的姑娘中选出来的，所以田妃始终对她怀着感恩的心情，尽管有时恃宠骄傲，却不敢过于放肆。再者，她比田妃只年长一岁，这也是田妃不能够专宠的重要原因。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倘若皇上再选一个像田妃那样美丽而聪明的妃子进宫，年纪只有十七八岁，就可能独占了皇上的心。这样的前途使她想着可怕。她十分明白，从来皇帝的宠爱是最不可靠的。就拿田妃说，那一天上午皇上还去承乾宫散心，告诉田妃说她永远不会失宠，可是下午就将她贬居冷宫。周后还听到乾清宫的宫女们传说，当时皇上十分震怒，曾有意将田娘娘“赐死”，至少削去她的贵妃称号，后来想到她所生的几个皇子和皇女，才转了念头，从轻处分。田妃的遭遇，难道不会落到她正宫娘娘的身上么？自古以来，皇后被废黜，被杀害，或只顶一个皇后的空名义而过着幽居生活的并不少啊！

当周后正在忧心忡忡的日子，崇祯即将再次向戚畹借助的消息传到了她的耳中，就使三股忧虑缠绕到一起了。她心中盘算，再一次借助，皇上一定会命她的父亲在戚畹中做个倡导。她听说，上次借助从武清侯府开始，戚畹和勋旧就有闲言，说皇上放过有钱的至亲，却从远亲头上开刀，未免不公。她知道她父亲是一个十分吝啬的人，在借助的事上决不会做一个慷慨的出血筒子。倘若惹皇上震怒，很可能迁怒于她。倘若她的父亲受到严厉处分，更会牵连到她作为皇后的处境。一旦她的处境不利，皇上又选了稚年美慧的宠妃，不但她自己的命运更可怕，连她的儿子的太子地位也会摇动。田妃有时虽然使她不高兴，但毕竟不是赵飞燕一流女子。倘若宫中进来一个像赵飞燕那样的人，她同田妃就会落得像许皇后和班婕妤[1]的可怜下场。这么想着，她开始同情并且喜欢起田妃来了。

想了两天，周后决定一面暗中嘱咐她的父亲千万不要惹皇上生气，另一方面，她必须赶快解救田妃，使皇上和田妃和好如初。她早就明白，皇上很想念田妃，只是因为没有人从中替田妃求情，所以皇上不肯将田妃召回，才生出重新下诏选妃的念头。倘若这时候由她出面转圜，不惟皇上会对她高兴，也将使田妃永远对她感恩。

这是一个淡云笼罩的夏日，略有北风，并不太热。用过早膳以后，周后命宫女刘清芬送几件东西往太子居住的钟粹宫中，看太子是否在读书，然后传谕备辇，要往永和宫去。坤宁宫的掌事太监刘安感到诧异，躬身奏道：

“永和宫中虽然如今百花盛开，也很凉爽，只是不曾好生布置。娘娘陛下突然前去赏花，恐有不便。可否改日前去？”

周后说：“不要布置，我马上前去瞧瞧。”

刘安熟知皇后平日看花总要约袁妃一道，忙问：“要宣袁娘娘一起去么？”

“不用。谁都不要告诉！”

于是周后上了凤辇，在一大群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中出了坤宁宫。所有的太监和宫女对皇后的如此突然决定去永和宫看花，也不约其他娘娘陪侍，都觉十分奇怪。

周后在永和门外下了凤辇，在百花丛中巡视一遍，作了一些指示，叫掌管永和宫养花的太监头儿按照她的“懿旨”重新布置，限在三天以内完成。她出了永和宫，想就近亲自去太子宫中看看。她想确实知道太子是否每日读书，所以她不许太监们前去传呼接驾，而且叫随驾的大部分太监和宫女都回坤宁宫去。当她快到钟粹宫时，原去钟粹宫送东西的宫女刘清芬迎面来到，跪在道旁接驾。皇后问道：

“长哥在做什么？”

刘清芬迟疑一下，回答说：“长哥刚才读了一阵书，此刻在院中玩耍。”

皇后没再说话。凤辇也未停留，一直抬进钟粹宫二门以内。等钟粹宫的太监喊出“接驾”二字，她已经从凤辇中走下来，望着慌忙跪在地下接驾的太子和许多太监、宫女，一言不发，神气冷若冰霜。过了一阵，她回头来向刘清芬严厉地问：

“长哥显然是早就在院中打闹玩耍，你怎么敢对本宫不说实话？”

刘清芬虽然只有十六岁，但熟知宫中规矩森严，皇后一句话就可以将她置于死地。看见皇后如此盛怒，她伏俯地上，浑身哆嗦，不敢回答。周后望着太子冷笑一声，回头对刘清芬说：

“我知道你的错误不大，姑且从宽处分。你自己掌嘴！”

刘清芬用左右手连打自己脸颊，不敢轻打，大约每边脸打到十下，两颊和两掌已经红肿，方听见皇后轻声说：“起去！”她赶快叩了三个头，口呼“谢恩！”爬起来退到后边。周后这时已经坐在一把椅子上，对着太子责备说：

“你是龙子龙孙，金枝玉叶，今日已为长哥，日后就是天下之主，怎么能同奴婢们摔起跤来？皇家体统何在？你虽然年纪尚小，也应该处处不失你做太子的尊严。就令是别的皇子，就令是尚未封王的皇子，也应该知道自己是龙子龙孙！”

周后不再深责太子，因为她认定主要错误是在太子左右的太监和宫女身上。她重新望一望刚才同太子摔跤并将太子摔倒后压在下边的那个小太监，叫他抬起头来。那是一个面貌俊秀、身材匀称、生着一双虎灵灵大眼睛的十二岁孩子，吓得脸色煞白。周后问道：

“你个小贱人知道是跟谁摔跤么？”

小太监伏俯地上说：“回奏娘娘陛下，奴婢是跟长哥殿下摔跤。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周后说：“哼哼，你也知道他是长哥殿下！你们这班小贱人在侍候长哥读书之暇，陪着长哥玩耍是可以的，但怎么敢同他摔跤？怎么敢将他摔倒后压在他的身上？他虽小，可是东宫之主，国之储君；你是服侍他的奴婢！”

小太监连连叩头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周后回头对随侍前来的刘安说：“将他拉出宫去，乱棍打死！”

小太监一听说要将他处死，哀哭恳求皇后开恩，并哭求太子替他求情。太子慈烺平日最喜欢同这个小太监一起玩耍，赶快向皇后叩头恳求说：

“恳母后陛下开恩！刚才的事，都是孩儿不是。这个小奴婢原不敢同孩儿摔跤，是孩儿骂他几次，他才跟孩儿摔跤的。”

周后向慈烺看了一眼：“不许多嘴！”她又催身边的掌事太监说：“快命人将他拉出宫去，赶快处死！”

钟粹宫全体太监和宫女都明白太子所说的是实话，都跪在地上求皇后息怒开恩，留这个小太监一条“微命”。但周后盛怒未息，既不说赦免小太监的死，也不叫太子起来。刚才被责罚打自己嘴巴的小宫女刘清芬，两颊还在火辣辣地发疼，但确实知道小太监无罪，忍不住轻轻将吴婉容的衣襟拉了一下，用含泪的眼睛恳求她赶快跪下去替小太监说话乞恩。但是平日同她像亲姊妹一般相好的吴婉容竟然一动不动。她第二次拉一下吴的衣襟。“管家婆”回头来看她一眼，紧紧地咬着下嘴唇，同时将大眼睛半闭一下。这是暗号，使刘清芬恍然明白。这位被皇后信任的大宫女平日深恐几个同她亲密的宫女们获罪，曾暗中叮嘱她们：皇后陛下每当皇上来坤宁宫住宿时，就现出一副温柔贤良的面孔，太监和宫女们在她的面前多说几句话并不碍事；当皇后对着众多宫眷、命妇、太监和宫女摆出十分端庄高贵的面孔时，大家在她的面前言语动作就得格外谨慎；另外当皇后心中烦恼或者当什么人触犯皇后的尊严时候，谁在她的面前一不小心就会祸从天降，切记不要轻易说话，纵然天塌下来也只装没有看见。吴婉容还同大家姊妹们约定了几个暗号，以便互相关照，希望大家在这动辄得咎的深宫里平安无事，日后或许能熬到个出头之日。现在刘清芬看见“管家婆”姐姐的暗号，心头一凉，不觉浑身打个寒战，暗中悲痛小太监死得冤枉。

幸而由于钟粹宫中全体太监和宫女的叩头乞恩，周后没有再催促将小太监拉去处死。她不愿这件事闹得太大，会传到乾清宫中，对她和太子都有不利。但是她也不愿意让这个小孩子长留在太子身边。她看见这孩子脸孔清秀，眼有神采，口齿伶俐，倘若自幼就同慈烺狎昵惯了，等到慈烺登极之后，必会引导慈烺玩耍游乐，由他来擅权乱政，像魏忠贤那样。趁着众人替他乞求开恩，她宣旨饶他一死，罚他去昌平守陵，永远不许进宫。她正等着这个小太监叩头谢恩，没想到这小孩竟然哭着说：

“伏奏娘娘陛下，恳陛下赐奴婢在宫中自尽，不去昌平守陵。”

周后诧异，问道：“你为什么宁愿死不去守陵？”

有片刻工夫，这小太监伏地不语，只是哭泣。原来他是河间府人，明朝太监多出在河间一带。三年以前，他的父亲因为家中日子不好过，在亲戚们的暗中撺掇之下，将他捆绑起来，不管他如何呼天叫地，哭死哭活，被大人们硬是按着他净了身[2]。半年之后，一位亲戚将他带来北京，转托与宫中太监有瓜葛的乡亲帮忙，将他送进宫中，去年又被挑选来钟粹宫，服侍太子。他虽然年龄不大，却是一个十分聪明有志气的孩子。刚被净身之后，他才九岁，曾几次打算跳井自尽，被大人发觉了，对他看守很严。入宫以后，他改换了打算。想着父母若不是日子十分困难，也不会先卖了他的姐姐，后来又对他下此毒手。他也看见，母亲在他净身后哭过多次，有时在夜间将他哭醒。所以后来他为着能够养活父母和弟妹们，反而希望能够进入皇宫。进宫以后，他听说几年前同乡中有两个人净身后不曾选上，只好住在皇城内有堂子[3]的佛寺中为前来洗澡的太监擦背，这种人俗称“无明白”，勉强混碗饭吃，因而他对自己的能够进宫感到庆幸。去年被挑入钟粹宫，他越发高兴，小心翼翼地服侍太子，对长辈太监也极恭顺，只求日后在宫中有个好的出路，挣钱养活父母和弟妹们的心愿不致落空。如今一听皇后说要将他送往昌平守陵，他觉得这样就一切完了，不如早死为好。周后见他竟敢以一死来对抗“懿旨”，愈不愿他将来再回到太子身边，对坤宁宫掌事太监说：

“这小贱人既然不愿去昌平守陵，你们就送他去西山守陵吧。”

刘安和几个较年长的太监都知道所谓去西山守陵，是守景帝陵或什么王、妃、公主等坟，远不如在昌平十二陵做一个守陵太监有出息。大家又赶快替他求情并责备他说：“娘娘陛下已经开恩，饶你不死，口降懿旨送你去昌平守陵，真是天恩高厚，你还不赶快谢恩！”小太监明白皇后的“懿旨”已无可改变，只好叩头谢恩，又向太子叩头，向坤宁宫和钟粹宫的掌事太监叩头，然后由一个太监带着他收拾了行李，离开钟粹宫。

当小太监离开的时候，周后才命太子起来，随即对那个看太子摔跤的宫女说：“你比长哥年长三四岁，我原以为你比较懂事，又读过书，所以挑选你服侍太子。今日长哥同奴婢摔跤，十分失体，你不但不曾谏阻，反而看见长哥跌倒后拍手大笑。你知罪么？”

这个宫女早已看透了宫中的处处虚假，人与人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彼此倾轧，动不动就会大祸临头，所以在皇后处分那个无辜小太监时她已经打好了主意，一经问她是否知罪，她就立刻叩头回答：

“奴婢罪该万死，恳乞娘娘陛下开恩超生。奴婢愿去大高玄殿做女道士，每日焚香诵经，恭祝皇上和皇后两陛下万寿无疆。”

周后看着这个宫女面目俊俏，又比太子年长，生怕她再过两年会勾引太子“宠幸”，所以也巴不得使她趁早离开太子宫中，所以听了她的回奏，当即点头说：

“你愿意去大高玄殿学道修行，也是好事。本宫恩准了你，马上就叫人送你前去。刚才的罪，恩予免究。”

宫女叩头谢恩，又照例向太子叩头，向一些有地位的太监和宫女叩头，然后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周后又另外处分了几个宫女和太监。因为钟粹宫的掌事太监王明礼平日老成忠实，当太子同小太监摔跤时他正往乾清宫送太子近来所写的仿书，周后到后才回，所以周后只将他申斥一顿，未予责罚。周后吩咐所有太监和宫女不许将这事传到乾清宫，然后回坤宁宫去。

第二天上午，崇祯实在烦闷得要死，来到坤宁宫中。周后陪着他站在院子里看宫人们采茉莉，心中打算着要帮助田妃的事。正在这时，忽然从天空落下来一阵悦耳的银铃声，引得她和崇祯都仰头观看。天上湛蓝如海，没有纤云，但见一群鹁鸽，大部分洁白如雪，夹杂着少数灰色的、杂色的，在宫殿的上边盘旋，愈飞愈高，向西苑的方向飞去，最后连几点淡淡的影子也融进太空，只有隐约的银铃声还没有完全消失。他们都知道这一群鹁鸽是袁妃放的。她在翊坤宫为着排遣寂寞，养了一群鹁鸽，修了一座放鸽台，每当风日清和的早晨，亲自站在台上放鸽。周后看过鸽群飞往西苑以后，对崇祯含笑说：

“皇上，你刚才说你在乾清宫闷得心慌，想去一个什么地方散散心又觉得无处可去。袁妃那里，陛下一个月难得去一次，别的宫中陛下更不肯去，难道这三宫六院就没有一个可以解闷的地方？”

崇祯摇摇头，苦笑一下，叹口长气。他几乎想说出来他对川、鄂一带战事迟迟没有重大捷报和军饷困难的情况，但是话到口边就咽下去了。他是决不许后妃们过问国事的，也不许她们打听。周后不敢直接提起田妃，先从袁妃引头，说：

“我记得皇上去年夏天有一晚在翊坤宫看见袁妃在月下穿一件天水碧蝉翼纱宫衫，觉得很美，第二天皇上还对我赞不绝口。你今天既然很闷，懒得省阅文书，何不到翊坤宫玩玩，让袁妃再穿了那一件天水碧宫衫让皇上瞧瞧？”

“唉，到翊坤宫也不能使我解闷。”

“袁妃和田贵妃同时入宫，是我同皇上亲自挑选的。论容貌，袁妃虽不是国色，可也是不易多得。只是她性情过于敦厚一些，不善于先意承旨，所以皇上有时觉得她不十分有趣。其实，这恐怕正是她的长处。”周后打量了一下崇祯的神色，又笑着说：“哟，我又想起来一个人儿，她一定能够替皇上解闷。派都人去把她召来好么？”

“你说的是谁？”

皇后赔笑说：“此人虽然平时有恃宠骄傲的毛病，且不该为李家事说了错话，但罚在冷宫省愆已经有两个多月，深自悔罪。在众多妃嫔中只有她多才多艺，琴、棋、书、画都会，又能先意承旨。我将她召来当面向陛下谢罪好么？”

崇祯的心中很想看见田妃，但是他知道田妃为替李家说一句话蒙谴的事早已传了出去，不如让她在启祥宫多住些日子，好使李家和那些皇亲们不敢抱任何妄想。沉吟片刻，他慢慢地回答说：

“我今天事多，等几天吧。”

崇祯刚说完这句话，王德化来到坤宁宫，向他启奏巩驸马和几位皇亲入宫求见，在文华殿前候旨。崇祯问：

“有哪些皇亲同来？”

“有新乐侯刘文炳，老皇亲张国纪，老驸马冉兴让。”

“他们来是为李国瑞的儿子求情么？”

“大概是的。”

“去，向他们传旨：倘若是为李存善的事，不要见我！”

王德化走后，崇祯想到了田妃所生的五皇子慈焕。他非常喜爱这个五岁的孩子，常常在烦闷的时候命宫女到启祥宫传旨，叫奶母和宫女们将慈焕送到乾清宫来玩耍一阵。近七八天因为五皇子患病，他没有再看见，心中确实想念，每天总要命太监或宫女到启祥宫询问病情。昨天得知慈焕的烧已减退，仍由太医们每日两次入宫，悉心医治。他现在向皇后问道：

“今日慈焕的病可又轻了一些？”

周皇后回答：“今早田妃命都人前来启奏，说慈焕昨晚服药之后，虽然回头，尚未完全退烧。”

崇祯生气地说：“这太医院的人们真是该死，竟然不能将这孩子的病早日治好！”

皇后笑着说：“皇上也听说京城有‘三可笑’的谚语：‘光禄寺的茶汤，武库司的刀枪，太医院的药方。’这几天，都是太医院使[4]亲率四名御医给慈焕诊病，斟酌脉方，非不尽心，可惜他们这些官儿们的本领反不如民间郎中。限于皇家的祖宗规矩，民间郎中自来不能召进宫来。”

崇祯经皇后提起那三句京城谚语，也略微笑了笑，随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周后为着替崇祯解闷，命宫女们将范选侍和薛选侍召进坤宁宫，为皇上弹琵琶。她们学琵琶都是田妃教的，被认为是田妃的“入室弟子”。崇祯不听则已，听她们弹过一曲《汉宫秋月》后反触起许多心事，不胜怅惘。周后趁机小声问道：

“皇上，你要是觉得她们弹得不好，我叫都人去将田娘娘召来为皇上弹一曲解闷如何？”

崇祯摇摇头，没有做声，脸上也没有一丝默然同意的表情。周后命两位选侍去便殿吃茶，又挥退左右的宫女和太监，向崇祯说：

“皇上，你一身系天下安危，如此终日寡欢，万一有损圣体，这个艰难局面如何支撑？”

崇祯不语，只轻轻叹口长气。

周后想了想，觉得机不可失，又说：“听说永和门百花盛开，比往年更好。我吩咐奴婢们布置一下，后天同袁妃陪侍皇上去赏花如何？”

崇祯不好辜负周后的好意，点头同意。

周后送走崇祯以后，正要休息，忽然看见钟粹宫的掌事太监王明礼在院中同刘安私语。她命宫女将王明礼叫到面前，问他有何事启奏。王明礼来坤宁宫本来是要向皇后启奏那个被罚去昌平守陵的小太监昨天出了北安门[5]后，奋身投入御河，打捞不及，已经死了。但是刘安对他说：“娘娘陛下这两日正在心烦，这是什么芝麻子儿大的事，也值得前来启奏！”所以他跪在皇后面前堆着笑容奏道：

“今早奴婢听乾清宫的御前牌子说，昨晚皇爷于万几之暇，看了长哥的十天仿书，圣心喜悦，龙颜含有笑容。奴婢不敢隐瞒，特来启奏娘娘陛下。”

周后信以为真，微微一笑，随即吩咐吴婉容拿出一些绸缎匹头和各种糖果，派四个宫女拿去赏赐钟粹宫的宫女和太监，另外也赏赐太子一些东西。

两天以后，周后用过早膳，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换好衣服。明代历朝宫眷的暑衣遵照“祖制”，从来没有用纯素的，素葛也只有皇帝用，其余的人，包括皇后在内，都不敢用。两年前周后偶然用白纱做了一件长衫，不加任何彩饰，穿了以后请崇祯看。崇祯不但没有责备，反而十分喜欢，笑着说：“真像是白衣大士！”从此，不但周后喜欢在夏天穿纯素的纱衫和裙子，而且所有的宫眷们都仿效起来，把将近三百年的宫中夏衣的祖宗制度稍稍改变。

夜间微雨已晴，宫槐格外浓绿。皇后穿着纯素衫裙，不戴凤冠，只用茉莉花扎成一个花球，插在云鬟上；襟上也戴了一个小花球，用珍珠围绕一圈。宫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擎着作简单仪仗用的羽扇、团扇和黄罗伞，捧着食盒，簇拥着皇后的凤辇来到乾清宫。袁妃已经在日精门外恭候。走进乾清宫同崇祯见了面，一同乘辇往永和门。在永和门下辇之后，崇祯走在前边，后边跟着周后、袁妃，一大群太监和宫女，缓步踱入花园。这儿不但有很多奇花异草，争芬斗妍，还有许多盆金鱼，都是些难得的名品。在花园的一角有一个茶豆架，下边放着一张藤桌，四把藤椅。藤桌上放着一把时壶[6]和四个宜兴瓷杯。按照封建贵族和士大夫的趣味说，这布置也算得古朴风雅，颇得幽野之趣。一道疏篱将茶豆架同花园隔开，柴门半掩。柴门上绕着缠松。竹篱上爬着牵牛。那些门、竹篱和茶豆架，都是周后依照自己幼年时候在老家宜兴一带所得的印象，吩咐永和宫的养花太监们在春天用心布置的。今天按周后的预先吩咐，在小花园一角的古松下，太湖石边，放了一张檀木琴桌，上边摆着一张古琴，一个宣德铜香炉，另外放一个青花瓷绣墩。

崇祯在宫中生活，到处是繁缛的礼节，单调而庄严的黄瓦红墙，案上又是看不完的各种不愉快的文书，忽然来到这样别致的一个地方，连说“新鲜，新鲜”。周后趁着他有些高兴，含笑说：

“皇上，难得今日赏花，可惜三宫[7]中独少东宫田妃。她在启祥宫省愆多日，颇知悔过，也很思念陛下。我叫都人去把她召来，一同赏花如何？”

崇祯不说不行，也不说行。周后同袁妃交换了一个微笑的眼色，立刻派宫女用袁妃的辇去接田妃。

田妃很快地乘辇来了。衣裙素净，没有特别打扮，仅仅在鬓边插了一朵相生粉红玫瑰。她向皇帝和皇后行了礼，同袁妃互相福了福，拉着袁妃的手立在皇后背后。崇祯望望她，登时为她的美丽心中一动，但表面上仍然保持着冷淡神情，只是不自觉地从嘴角泄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田妃回避开他的眼光，低下头去，努力不让眼泪滚出。周后满心想使崇祯的心中愉快，说：

“田贵妃，今日难得皇上来永和门赏花消遣，你给皇上弹奏一曲何如？”

田妃躬身回答：“谨遵懿旨。”随即她对随侍的一个宫女吩咐：“快去启祥宫将我的琵琶取来。”

周后说：“不用取琵琶。坤宁宫有旧藏古琴一张，原是北宋内廷珍物，上有宋徽宗御笔题字。我已命都人摆在那株松树下边，你去试弹一曲。这张古琴留在我那里也没有用，就赐给你吧。”

“谢皇后陛下赏赐！”田妃跪下哽咽说，趁机会滚出来两串热泪。

田妃走到太湖石边坐下，定了弦，略微凝神静坐片刻，使自己心清气平，杂念消退，然后开始弹了起来。她对于七弦琴的造诣虽不如对琵琶那样精深，但在六宫妃嫔和宫女中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及得上她。她为着使崇祯高兴，先弹了一曲《烂柯游》。这支琴曲是崇祯在前几年自己谱写的，听起来枯燥、沉闷、单调、呆板，令人昏昏欲睡，但是等田妃弹毕，所有随侍左右的太监和宫女都向崇祯跪下齐呼：“万岁！万岁！”稍停一下，田妃重调丝弦，接着弹了一曲《昭君怨》。人们听着听着，屏息无声，只偶尔交换一下眼色。从皇帝、皇后，下至宫女，没有人动一动，茶豆叶也似乎停止了摆动，只有田妃面前的宣德铜香炉中袅袅地升着一缕青烟。弹毕这支古曲以后，田妃站起来，向崇祯和周后躬身说：

“臣妾琴艺，本来甚浅，自省愆以来，久未练习，指法生疏，更难得心应手。勉强恭奏一曲，定然难称圣心，乞皇上与皇后两陛下恕罪。”

周后向崇祯笑着问：“皇上，你觉得她弹的如何？”

“还好，还好。”崇祯点头说，心中混合着高兴与怅惘情绪。

周后明白田妃故意弹这一支古宫怨曲来感动皇上，她担心皇上会因此心中不快，赶快转向田妃说：

“我记得皇上平日喜欢听你弹《平沙落雁》，你何不弹一曲请皇上听听？”

田妃跪下说：“皇后陛下懿旨，臣妾岂敢不遵。只是因为五皇子的病，臣妾今日心绪不宁，实在不适宜弹《平沙落雁》这样琴曲。万一弹得不好，乞两位陛下鉴谅为幸。”

崇祯忙问：“慈焕的病还不见轻么？”

田妃哽咽说：“这孩子的病忽轻忽重，服药总不见效。这几天，臣妾天天都在为他斋戒祷告。”

崇祯决定立刻去看五皇子的病，便不再看花听琴，带着皇后、袁妃同田妃往启祥宫去。

五皇子慈焕刚刚退了高烧，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崇祯和周后都用手摸了摸病儿的前额，又向乳母和宫女们问了些话。他在启祥宫坐了一阵，十分愁闷，命太监传谕在南宫建醮的一百多名僧道和在大高玄殿的女道士们都替五皇子诵经禳灾。

这天晚上，崇祯又来到启祥宫一趟。看见五皇子病情好转，只有微烧，开始吃了一点白糖稀粥，并能在奶母怀中用微弱的声音向他叫一声“父皇”，他的心中略觉宽慰，立刻命太监到太医院去，对太医院使和参加治疗的四位御医分别赏赐了很多东西。他本来想留在启祥宫中，但因为田妃正在斋戒，他只好仍回乾清宫去。

田妃在五皇子住的屋子里坐到二更时候，看着他的病情确实大轻，睡得安静，才回寝宫休息。又过了许久，玄武门正打三更。启祥宫中，除几个值夜的宫女和太监之外，所有的人都睡熟了，十分寂静。明朝宫中的规矩极严。宫眷有病，太医不能进入宫中向病人“望，闻，问，切”，只能在宫院的二门外听太监传说病情，然后处方。五皇子是男孩，可以由太医们直接切脉诊病。为着太医们不能进入启祥宫的二门，田妃从他患病开始就将他安置在二门外的西庑中，叫奶子和四个贴身服侍的宫女陪着他住在里边。其余服侍五皇子的宫女们都住在内院。东庑作为每日太医们商议处方和休息的地方，并在东庑中间的墙上悬挂着一张从太医院取来的画轴，上画着一位药王，腰挂药囊，坐在老虎背上，手执银针，斜望空中，而一条求医的巨龙从云端飞来，后半身隐藏在云朵里边。每日由奶子和宫女们向神像虔诚烧香。太监们多数留在承乾宫，少数白天来到启祥宫侍候，晚上仍回承乾宫去。如今半夜子时，在这二门外的院落中，只有奶子和两个在病儿床边守夜的宫女未睡。奶子命一个宫女蹑脚蹑手地走到院中，听听田妃所住的内院中没有一点声音，全宫中的宫女都睡得十分踏实，于是奶子变得神色紧张，使了一个眼色，同两个脸色灰白、心头乱跳的宫女向暗淡的灯影中消失了。

院中月光皎洁，黑黢黢的树影在窗上摇晃。屋中，黑影中有衣服的窸窣声，紧张的悄语声。一丝北风吹过，窗外树叶发出飒飒微响，使悄语声和衣服的窸窣声登时惊得停止。屋中出奇的寂静，静得瘆人。过了片刻，她们重新出现在慈焕的床边，但已经不是奶子和宫女，而变成了一位身穿袈裟模样的女菩萨和两个打扮奇怪的仙女。她们将慈焕摇醒，使他完全清醒地睁开眼睛。在一盏明角宫灯[8]的淡黄色的光亮下，病儿看清楚这三个陌生可怕的面孔和奇异的装束，大为惊恐，正要大哭，一个仙女怒目威吓说：“不许哭！你哭一声我就咬你一口！”病儿不敢哭了，只用恐怖的眼睛望着她们。装扮菩萨的奶子注视着病儿的眼睛，用严厉的口气说：“我是九莲菩萨。我是九莲菩萨。皇上待外家刻薄，我要叫他的皇子们个个死去，个个死去。”她说得很慢，很重，希望每个字都深印在小孩的心上。说过三遍之后，她问：“你记住了么？”这声音是那么冷酷瘆人，使病儿不觉打哆嗦，用哭声回答：“记……记住了。”旁边一个宫女严厉地问：“你记了什么？学一遍试试！”病儿颤抖地学了一遍。另一个宫女威吓说：“记清！九莲菩萨要叫你死，也叫个个皇子都死！”病儿再也忍耐不住，哇一声大哭起来。一个宫女将他身上的红罗被子一拉，蒙住了他的头。病儿不敢探出头来，在被中怕得要死，大声哭叫。过了一阵，蒙在他头上的被子拉开了。他重新看见床边站着最疼爱他的奶母和两个最会服侍他的都人。他哭着说：“怕呀！怕呀！”浑身出汗，却又不住哆嗦。奶子将他抱起来，搂在怀中，问他看见了什么。病儿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他看见了九莲菩萨，并将九莲菩萨的话反反复复地述说出来。奶子和两个值班的宫女都装做十分害怕，一再叫病儿说清楚。病儿看见他的奶母和宫女们也都害怕，越发恐怖，又连着重复几次。奶子赶快将另外几个年长的宫女都叫起来，大家都认为五皇子确实看见了孝定太后显灵，围着他没有主意。田妃被哭声惊醒，命一个宫女跑来询问。奶子慌忙跟着这个宫女进入田妃寝宫，奏明情况。田妃大惊，随着奶子和宫女奔了出来。

不管田妃和奶子如何哄，如何向神灵祈祷许愿，病儿一直不停地哭，不断地重复着九莲菩萨的话，但愈来声音愈嘶哑，逐渐地变得衰弱，模糊，并且开始打颤地手脚悸动，随后又开始浑身抽搐。大家慌忙将解救小儿惊风的丸药给他灌下去，也不见效。折腾到天色黎明，病儿的情况愈不济事了。田妃坐在椅子上绝望地痛哭起来，趁着皇上上朝之前，命一个宫女往乾清宫向崇祯奏明。

崇祯刚在乾清宫院中拜过天，吃了一碗燕窝汤，准备上朝，一眼扫到御案上放的一个由司礼监秉笔太监昨夜替他拟好的上谕稿子，内容叫在京的各家皇亲、勋旧为国借助。他因为还要在上边改动几个字，口气要严厉一点，以防皇亲们妄图顽抗，所以他暂时不叫文书房的太监拿去誊缮。他心中想道：

“我看再不会有哪家皇亲敢违抗朕的严旨！”

当他步下丹墀，正要上辇时候，忽见启祥宫的一个宫女惊慌跑来，跪在他的面前说五皇子的病情十分严重，已经转成惊风。崇祯大惊失色，问道：

“你说什么？昨晚不是已经大好了么？为什么突然转成惊风？”

跪在地上的宫女回答说：“五皇子殿下昨晚确实大好了，不料三更以后，突然大变。起初惊恐不安，乱说胡话，见神见鬼，随即发起烧来。如今已经转成惊风，十分不好。”

崇祯骂道：“混蛋！五岁的小孩，知道什么见神见鬼！”

他来不及叫太监备辇，起身就走。一群太监和宫女跟在背后。有一个太监赶快走到前边，向启祥宫跑去。出月华门向北走了一箭多远，崇祯才回头来对一个太监吩咐：

“快去午门传谕，今日早朝免了。”

田妃跪在启祥宫的二门外边接驾。因为前半夜睡得迟，又从半夜到现在她受着惊恐、绝望和痛苦的折磨，脸色憔悴苍白，眼皮红肿，头发蓬乱。崇祯没有同她说话，一直往五皇子住的地方走去。

五皇子躺在床上，正在抽风，神志昏迷，不会说话。因为皇上进来，奶子和几个宫女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崇祯俯下身子看一看奄奄一息的病儿，又望望哭得像泪人儿一样的奶子，询问病情为什么竟变得如此突然。奶子和宫女们都俯地不敢回话。田妃在一旁躬身哽咽说：

“陛下！太医们昨日黄昏曾说，再有一两剂药，慈焕就可痊愈。为何三更后突然变化，臣妾也很奇怪。臣妾到二更时候，见慈焕病情确实大轻，睡得安静，才回寝宫休息。刚刚睡熟，忽被哭声惊醒，随即听都人们说慈焕半夜醒来，十分惊惧不安，如何说些怪话。臣妾赶快跑来，将慈焕抱在怀中，感到他头上身上发烧火烫，四肢梢发凉，神情十分异常，不断说些怪话。臣妾害怕他转成惊风，赶快命奶子将婴儿镇惊安神回春丹调了一匙，灌了下去，又用针扎他的人中。谁知到四更天气，看着看着转成了惊风……”

“为什么不早一点奏朕知道？”

“臣妾素知皇上每夜为国事操心，睡眠很晚，所以不敢惊驾，希望等到天明……”

崇祯不等田妃说完，立刻命一个太监去传太医院使和医官们火速进宫，然后又责问田妃：

“你难道就看不出来慈焕为什么突然变化？真是糊涂！”

田妃赶快跪下，颤栗地哽咽说：“臣妾死罪！依臣妾看来，这孩子久病虚弱，半夜里突然看见了鬼神，受惊不过，所以病情忽变，四肢发冷，口说怪话。”

“他说的什么怪话？”

“臣妾不敢奏闻。”

“快说出来！”

“他连说：‘我是九莲菩萨，我是九莲菩萨。皇上待外家刻薄，我要叫他的皇子们个个死去。’”田妃说完，伏地痛哭。

崇祯的脸色如土，又恐怖又悲伤地问：“你可听清了这几句话？”

田妃哭着说：“孩子说话不清，断断续续。臣妾听了几遍，听出来就是重复这两句话。”

崇祯转向跪在地上的奶子和几个宫女们：“你们都听见了么？”

奶子和宫女们以头触地，颤栗地回答说“是”。崇祯明白这是为着李国瑞的事，孝定太后“显灵”，不禁捶胸顿足，哭着说：“我对不起九莲菩萨，对不起孝定太后！”他猛转身向外走去。当他出了启祥宫门时，又命一个太监去催促太医们火速入宫，并说：

“你传我口谕：倘若救不活五皇子，朕决不宽恕他们！”

他回到乾清宫，抓起秉笔太监昨夜替他拟的那个上谕稿子撕毁，另外在御案上摊了一张高约一尺、长约二尺、墨印龙边黄纸，提起朱笔，默思片刻，下了决心，写了一道上谕：

朕以薄德，入承大统。敬天法祖，陨越是惧。黾勉苦撑，十有三载。天变迭见，灾荒洊臻。内有流寇之患，外有胡虏之忧。百姓死亡流离，千里为墟。朕中夜彷徨，五内如焚；避殿省愆，未回天心。近以帑藏枯竭，罗掘术穷，不得已俯从阁臣之议，而有借助之举。原期将伯助我[9]，稍纾时艰；孰意苦薄皇亲，弥增朕过。忆慈圣[10]之音容，宁不悲痛？闻表叔之薨逝，震悼何极！其武清侯世爵，即着由国瑞之子存善承袭，传之万代，与国同休。前所没官之家产，全数发还。于戏[11]，国家不幸，事多乖张；皇天后土，实鉴朕衷！

他在慌乱中只求挽救慈焕性命，竟不管外戚封爵只有一代，传两三代已是“特恩”，他却写成了“传之万代”的糊涂话。他将亲手写成的上谕重看一遍，命太监送往尚宝司，在上边正中间盖一颗“皇帝之宝”，立刻发出。太监捧着他的手诏离开乾清宫后，崇祯掩面痛哭。他不仅仅是为爱子的恐将夭折而哭，更重要的是他被迫在皇亲们的顽抗下败阵，还得对孝定太后的神灵低头认错，而借助的事情化为泡影。

哭了一阵，崇祯乘辇去奉先殿祈祷，又哭了一次。他特别在孝定太后的神主前跪着祈祷和哭了很久。离开奉先殿以后，他匆匆乘辇往启祥宫，但是刚过螽斯门[12]，就听见从启祥宫传出来一阵哭声。他知道五皇子已经死了，悲叹一声，立刻回辇往乾清宫去。

已经是仲秋天气，紫禁城中的槐树和梧桐树开始落叶，好似深秋情景。一天午后，崇祯在文华殿先召见了户部尚书李待问，询问借用京城民间房租一年的事，进行情况如何。关于这事，京城中早已议论纷纷，民怨沸腾。从崇祯八年开始，就在全国大城市征收间架税（即近代所谓房捐），虽然别的城市没有行通，北京城里有房产的一般平民却每年都得按房屋的多寡和大小出钱。如今要强借房租一年，所以百姓们都把“崇祯”读做“重征”。那些靠房租生活的小户人家更是心中暗恨。但是李待问不敢将实情奏明，只说还算顺利。随即崇祯又召见了兵部尚书陈新甲，密询了对满洲议和的事，知道尚无眉目，而川、鄂交界一带的军情也没有多大进展。他回到乾清宫，对着从全国各地来的军情和报灾文书，不禁长叹。他暂时不看堆在案上的这些文书，将王承恩叫到面前，吩咐去找礼部尚书传他的口谕，要将五皇子追封为王，命礼部速议谥号和追封仪注回奏。王承恩刚走，已经迁回承乾宫一个月的田妃跟着皇后来了。田妃对他叩了头，跪在地上没有起来。皇后说：

“皇上，承乾宫今日又出了两桩意外的事，贵妃特来向陛下奏明，请旨发落。”

崇祯突然一急，瞪着田妃问：“什么意外的事？”

田妃哽咽说：“臣妾罪孽深重，上天降罚，一些不祥之事都出在臣妾宫中。自从慈焕死后，他的奶母神志失常，经常哭泣，近日回家治病，没想到竟然会在今日五更自缢而死。她的家人将她自缢身死的事报入臣妾宫中不到半日，有两个原来服侍慈焕的都人也自缢死了。”

崇祯感到吃惊，也很纳罕。他明白这件事很不平常，宫中像这样半日内三个人接连自尽的事从来没有，必然有特别文章。打量田妃片刻，觉得不像与她有什么关系。他忘叫田妃起来，只顾猜想，却百思不得其解。他根本没有想到，李国瑞的家人和另外一家皇亲暗中买通了五皇子的奶母，又经过奶母买通了两个宫女，玩了这一诡计。奶子原以为现拿到一万多两银子与两个宫女分用，对五皇子也无大碍，等五皇子十岁封了王位，她就以亲王奶母的身份享不尽荣华富贵。不意久病虚弱的五皇子竟然惊悸而死，更不意曹化淳前天晚上派人到她的家里去敲诈五千两银子，声言要向皇上告密，所以她就上吊死了。消息传进承乾宫，那两个宫女认为事情已经败露，也跟着自尽。曹化淳虽然侦查出一点眉目，但因为这案子牵涉几家皇亲，包括田妃的娘家在内，还牵涉到承乾宫的一个太监，此人出于他的门下，所以就对崇祯隐瞒住了。

崇祯从椅子上跳起来，急躁地来回走动。他害怕这事倘若在臣民中传扬开去，不管人们如何猜测，都将成为“圣德之累”。这么一想，他恨恨地跺跺脚，叹口长气。于是命田妃起来，然后对皇后说：

“奶子抚育慈焕五载，义属君臣，情犹母子。一旦慈焕夭殇，她悲痛绝望，为此而死，也应予优恤表彰。可由你降一道懿旨，厚恤奶子家人，并命奶子府[13]中供其神主，以资奖励。那两个自尽的都人，对五皇子志诚可嘉。她们的遗体不必交净乐堂焚化，可按照天顺前宫人殉葬故事[14]，好生装殓，埋在慈焕的坟墓旁边，就这样发落吧。”

周后和田妃领旨退出乾清宫，尽管都称颂皇上的处置十分妥当，却没有消除她们各自心中的迷雾疑云。

黄昏时候，锦衣卫使吴孟明来到乾清宫，向崇祯禀报薛国观已经于今天下午逮到北京，暂时住在宣武门外一处僧舍中。崇祯的脸色阴沉，说：

“知道了。你暂回锦衣卫候旨。”

两个月前，薛国观被削籍为民，回陕西韩城原籍。崇祯心中明白关于薛国观贪贿的罪案，都难坐实，所以仅罚他赃银九千两。在当时贪污成风，一个大臣即令确实贪贿九千两，也是比较小的数目，没有处死的道理。只是由于五皇子一死，崇祯决定杀他以谢孝定太后“在天之灵”，命锦衣飞骑追往他的原籍，将他逮进京来。

晚上，浓云密布，起了北风，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约摸二更时候，崇祯下一手诏将薛国观“赐死”。将近三更时候，奉命监视薛国观自尽的御史郝晋先到僧舍。薛国观仓皇出迎，问道：

“君半夜冒雨前来，皇上对仆有处分么？”

郝晋说：“王陛彦已有旨处决了。”

薛猛一惊：“仆与王陛彦同时处决么？”

郝晋说：“不至如此。马上就有诏来。……”

郝晋的话还未说完，一位锦衣卫官带着几名旗校到了。那锦衣卫官手捧皇帝手诏，高声叫道：

“薛国观听旨！”

薛国观浑身颤栗，立即跪下，听锦衣官宣读圣旨。圣旨写不出将他处死的重大罪款，只笼统地说他“贪污有据”。手诏的最后写道：“着即赐死，家产籍没。钦此！”薛国观听到这里，强装镇定，再拜谢恩，随即从嘴角流露出一丝冷酷的微笑，说：“幸甚！幸甚！倘若不籍没臣的家产，不会知道臣的家底多大！”他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处死的真正原因，于是从地上站起来，叫仆人拿出一张纸摊在几上，坐在椅子上提笔写了一行大字：

谋杀臣者，吴昌时也！

锦衣旗校已经在屋梁上绑好一根丝绳，下边放着三块砖头。郝晋因见丝绳很细，说道：

“相公[15]身子胖大，恐怕会断。”

薛国观起初对于死十分恐怖，现在好像看透了一切，也预料崇祯未必有好的下场，心情忽然镇定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亲自站在砖头上将丝绳用力拉了三下，说：“行了。”郝晋和锦衣旗校们没有人能理解他在临死的片刻有些什么想法，只见他似乎并无戚容，嘴角又一次流露出隐约的冷笑。他将脖子伸进丝绳套里，将脚下的砖头踢倒。

崇祯登极十三年来杀戮的大臣很多，但杀首辅还是第一次，所以他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批阅文书，等候锦衣卫复命。三更过后不久，两个值班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走到他跟前，启奏锦衣卫官刚才到东华门复命，说薛国观已经死了，并将薛国观临死时写的一句话摊在御案上。崇祯看了看，问道：“这吴昌时好不好？”虽然两位秉笔太监和侍立身边的两个太监都知道吴昌时在朝中被看成是阴险卑鄙的小人，但他们深知皇上最忌内臣与外廷有来往，处处多疑，所以都说不知道，不曾听人谈过。

因为薛国观已经“赐死”，崇祯认为他已经替五皇子报了仇，已经对得起孝定太后的在天之灵，心中稍觉安慰。但立刻他又想到军饷无法筹措，纵然抄没薛国观的家产也不会弄到多少钱，心头又转而沉重起来，怅惘地暗暗感慨：如果薛国观像严嵩等那样贪污得多，能抄没几百万两黄金和几千万两银子也好了！思索片刻，他将一大堆吁请减免征赋的奏本向旁边一推，不再去看，提起朱笔给户部写了一道手谕，命该衙门立即向全国各地严催欠赋，不得姑息败事。

他又想应该在宫中撙节一切可以撙节的钱，用在剿灭张献忠和李自成的军费上。从哪儿撙节呢？想来想去，他想到膳食费上。不久前他看见光禄寺的奏报：他自己每月膳费一千零四十六两，厨料在外，制造御酒灵露饮的粳米、老米、黍米都不算在内；皇后每月膳费三百三十五两，厨料二十五两八钱；懿安皇后相同；各妃和太子、皇子们的膳费也很可观。但是他不能削减皇后的膳费，那样会影响懿安皇后。皇后不减，各妃和太子、皇子等自然也不能减少。他只能在自己的膳费上打主意。他想到神宗朝御膳丰盛，为列朝所未有，却不支光禄寺一两银子。那时候内臣十分有钱，御膳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太监轮流备办，互相比赛奢侈。每个太监轮到自己备办御膳，还收买一些十分名贵的书画、玉器、古玩，进给万历皇帝“侑馔”，名为孝顺。天启时也是如此。他登极以后，为着节省对办膳太监的不断赏赐，同时也因为他深知这班大太监们的银子都来路不正，才把这个旧例禁止。可是现在他怀念这一旧例。他想着这班大太监都明白目前国家有多么困难，命他们轮流备办御膳，可以不必花费赏赐。想好以后，他决定明天就告诉王德化，仍遵祖制由几个地位高的内臣轮月备办御膳，免得辜负内臣们对他的孝顺之心。

他带着未看完的一叠文书回到养德斋。该到睡觉的时候了。但是他的心情极坏，又想起来向戚畹借助这件事，感到懊悔，沉重地叹息一声，恨恨地说：

“薛国观死有余辜！”停一停，又说：“要不是有张献忠、李自成这班流贼，朕何以会有今日艰难处境！”

不知什么时候，崇祯在苦恼中矇眬入睡。值夜的宫女小心地把他手中的和被子上的一些文书收拾一下，放在檀木几上，又替他把身上的黄缎盘龙绣被盖好。因为门窗关闭很严，屋里的空气很不新鲜，令人感到窒息。她不声不响地走到窗前，看看御案上宣德炉中的龙涎香已经熄灭，随即点了一盘内府所制黑色龙盘香。一股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屋里登时散满了沁人心脾的幽香。她正要走出，忽听崇祯愤怒地大声说道：“剿抚两败，贻误封疆，将他从严惩处！”她吓了一跳，慌张回顾，看见皇上睡得正熟，才端着冰凉的宣德炉，踮着脚尖儿走了出去。

窗外，雨声淅沥，雷声不断。雨点打在白玉阶上，梧桐叶上，分外地响。风声缓一阵，紧一阵，时常把雨点吹过画廊，敲在窗上，又把殿角的铁马吹得丁丁冬冬。崇祯因为睡眠不安，这些声音时常带进梦中，扰乱心魂。四更以后，一阵雷声在乾清宫的上边响过。他从梦中一乍醒来，在风声、雨声、闷雷声和铁马丁冬声中，听到一个凄惨的颤栗哭声，以为听见鬼哭，惊了一身冷汗。定神细听，不是鬼哭，而是从乾清宫院外传来的断续悲凄的女子叫声：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他明白了。宫中为使用需要，为宫女设一内书堂，由司礼监选择年高有学问的太监教宫女读书，读书成绩好的宫女可以升为女秀才，再升女史；犯了错误的就得受罚，轻则用戒方打掌，重则罚跪孔子神主前。还有一种处罚办法是命受罚的宫女夜间提着铜铃打更，从乾清宫外的日精门经过乾清门到月华门，来回巡逻，一边走一边摇铃，高唱“天下太平”。今夜风雨昏黑，悲惨的叫声伴着丁当丁当的铜铃声断续地传进养德斋。崇祯静听一阵，叹口气说：

“天下哪里还有太平！”

他望着几上堆的一叠紧急文书，心思转到国事上去，于是风声、雨声、雷声、铃声，混合着凄惨叫声，全在他的耳旁模糊了。他起初想着遍地荒乱局面，不知如何收拾；过了一阵，思想集中在对张献忠和李自成的军事上，心情沉重万分。正在想着剿贼毫无胜利把握，忽然又听见那个小宫女在乾清宫院外的风、雨、闷雷声中摇铃高唱：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十三年来他天天盼望着天下太平，可是今夜他害怕听见这句颂词，不觉狠狠地朝床上捶了一拳，随即吩咐帘外的太监说：

“传旨叫她睡觉去吧，莫再摇铃喊‘天下太平’了！”

[1] 许皇后和班婕妤——许是汉成帝的第一个皇后，班是妃子（婕妤是妃下边的一种名号）。后因赵飞燕入宫受宠，许后被废，赵立为后，班也失宠，退侍太后于长信宫。

[2] 净身——阉割。

[3] 堂子——即澡堂，明代又叫做混堂。

[4] 太医院使——太医院的主管官，也是御医。

[5] 北安门——清代改称地安门。

[6] 时壶——明朝中叶，宜兴人时大彬以制造茶壶著名，其所制茶壶被人们称为时壶，明末为收藏家所珍视，每一壶值百两银子以上。

[7] 三宫——明代承乾宫为东宫娘娘所居，翊坤宫为西宫娘娘所居，合坤宁宫（中宫）为三宫。

[8] 明角宫灯——用白色羊角薄片粘接起来做的灯笼。

[9] 将伯助我——语出《诗经》，意译是：请长者助我。

[10] 慈圣——指孝定太后。

[11] 于戏——即“呜呼”的另一写法。

[12] 螽斯门——紫禁城内西二长街的南门，启祥宫在它的紧西边。

[13] 奶子府——明代供应宫中奶母的机关，经常准备有四十名奶母住在里边。地址在东安门北边，今灯市西大街即其所在地。

[14] 宫人殉葬故事——故事即旧例。明朝前期，每一皇帝死后都有许多宫眷（妃子和宫女）殉葬。到英宗临死时，谕令不要宫眷殉葬，从此终止了这一野蛮制度。天顺为明英宗第二个年号。

[15] 相公——古人对宰相的称呼。

李自成星驰入豫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李岩起义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伏牛冬日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河洛风云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李自成星驰入豫

第一章

十一月的一个深夜，上弦月已经落去，山影昏黑，树色如墨。在郧阳西南大约两百里远的万山丛中，有一座山寨雄踞在小山头上，三面是悬崖峭壁，只一面有曲折的小径通往山下，而山下有一座大庙已经荒废，如今驻扎着一队李自成的义军，控制着三岔路口。显然，在若干年前，这座大庙的前边原有一条山街，几十户居民，三四家饭铺，是南来北往客商行人的打尖歇脚地方，并且隔日逢集，买卖油盐杂货。因为连年战乱，如今这山街完全成了废墟，瓦砾成堆，荒草满地。大庙的房屋有的被烧毁了，有的倒塌了，剩下很少。三四百义军有的住在破烂的大雄宝殿中，有的住在山门下边，有的住在帐篷中。此刻，十几个帐篷已经拆掉，打成捆子，准备驮走。将士们一堆一堆地聚集在背风的地方烤火。战马正在啃着半枯的荒草，有的在吃着豆料。鞍韂放在马的旁边，随时可以上鞍。火头军分在几处做饭。地灶中的木柴在熊熊燃烧，大锅上冒着烟雾。

山寨中的一个大厅中，燃着柴火，点着桐油灯，一次极其重要的军事会议已经开过很长一阵了。将领们因为闯王已经决定在五更动身，拉出郧阳境，重新大干一番，心情十分振奋，发言特别热烈。五个多月来，他们遵照闯王的严令，分散潜伏在郧阳以南的大山中，主要靠射猎为生，生活很苦，又不能找官军打仗，也不能去攻破城池，有时为打粮去攻破山寨也不能打闯王旗号，所以早已在郧阳山中住得又闷又急，简直不能再忍受下去。如今，这天天盼望的日子终于到了。

经过会议开始时闯王的扼要介绍，大家对郧阳大山以外的军事形势已经清楚。当时，张献忠和罗汝才已经在川东巫溪和大昌之间杀死了四川名将张令，杀败了著名女将秦良玉[1]和别的川军，冲破了包围，深入四川内地，有消息说他们正在往成都奔去。杨嗣昌现在四川，有人说已经到了重庆。原来云集在川东的几万官军，有的溃散，有的跟在张献忠和罗汝才的屁股后边团团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贺人龙等人所率领的陕西官军都集结在汉中以南和广元以北的川、陕交界地方，防备张献忠和罗汝才从广元突入陕西。总之，杨嗣昌所指挥的数省官军几乎全到了四川内地和川、陕交界地方，湖广和河南两省官军十分空虚。革、左四营自从崇祯十一年到了皖西和鄂东一带，没有大的作为，每年夏天进入大别山中休息士马，秋天出来打粮。后来老回回也去了，合为五营，所以又称为回、革五营。湖广官军没有被杨嗣昌调入四川的都随着巡抚宋一鹤驻在鄂东，对付回、革五营。在河南和山东两省和皖北各地，到处有农民起义。单说河南境内沿着黄河南岸上下千里，较大的股头就有一百多个，有的几百人、几千人，也有上万人或数万人的。河北农民，纷纷起事，在太行山占据山寨，已经使从真定到黄河岸道路不通。而且这一年，两京[2]、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浙江，到处大旱，又有蝗灾，饥荒十分严重，许多地方的老百姓都在吃草根树皮，人吃人的事不断发生。

这些情况，使将领们确实明白如今是拉出郧阳山中的大好时机，也明白闯王要将人马拉往河南是英明决策。但是有些将领急于一出郧阳山中就赶快打几个胜仗，攻破几座城池，痛快地大干起来。尤其马世耀新从郧阳城附近哨探回来，深知郧阳城中的官军不多，新任郧阳巡抚袁继咸将一部分官军派往房县，留在郧阳城内的不足千人。另外，如今郧阳城内住了许多降将眷属和跟随眷属的亲兵，全是陕西老乡。他建议暗中联络一些降将眷属和亲兵，里应外合，一举攻破郧阳府城，活捉巡抚和知府，夺取郧阳城内的粮饷、辎重，来一个石破天惊，然后杀往河南。许多人听了这个主意都激动起来，表示赞成，并且纷纷地补充一些破城办法。还有人进一步提出在破了郧阳之后，直趋襄阳。能袭破襄阳更好，即使不成功，也会使杨嗣昌惊慌失措，东西不能兼顾，他的全部军事部署都要打乱。

李自成一直静静地坐在屋子中间的一堆火边，同刘宗敏坐在一条板凳上，听着大家说话，想着许多问题。他明白将士们目前因为要拉出郧阳山中，士气空前高涨；他也明白，郧阳城内的守军力量很弱，马世耀的建议并不是没有道理。然而他用的心思比众人深得多。在大家的热烈发言中，他的心情很不平静，有时像大海中波涛汹涌。坐在他身旁的刘宗敏用肘弯碰他一下，小声说：“李哥，大家说的不少啦，你现在就说几句吧。”闯王点点头，随着轻咳一下，清清喉咙，准备说话。宗敏赶快转向大家说：

“大家静一静，别再说话，听闯王说吧！”

全场登时没有人再做声了。松木柴吐着旺盛的火苗，照得闯王的脸孔通红，眼睛分外明亮。几乎所有的将领都望着他的脸孔，等他说话。

闯王坐直了魁梧身子，面带微笑，向全体将领们环顾一下，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然后开始用平静的声音说：

“这几个月，大家跟着我受苦了！咱们老八队的将士如今剩下的不多，一个个都是铁汉子，再苦能撑下去，再困难能顶得住。五月初，我对大家说，能在这郧阳大山中撑下去就有胜利，撑不下去就还要受挫折，说不定连老本儿也会丢光。我起义了十几年，在战场上经过多次风险，又被围困过几次，懂得了一个‘撑’字诀。有时两军鏖战，杀得难分难解，血流成河，死伤遍地，就看谁能够多苦撑一个或半个时辰。有时，能够多苦撑片刻就有胜利。人们都称赞咱们老八队能攻能战，其实多半是依靠大家都有一把硬骨头，肯跟着我在困难的时候咬紧牙关苦撑。”

闯王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打在将领们的心上，唤起了不少历历如在眼前的苦战回忆，大家频频点头。袁宗第不由地说了句：

“只有咱们跟随闯王多年的这班铁汉子，才懂得越是艰险困难越要硬着头皮顶住！”

闯王接着说：“从五月初以来，我们偃旗息鼓，销声匿迹，隐藏在这郧阳山中。我们隐藏起来，尽量藏得越机密越好，使杨嗣昌不知道我们的踪影，为着何来？正是为着今日跳出去，轰轰烈烈地大干一番。这几个月，好多将士急得心慌，闷得要死，抱怨我不率领大家乘官军不备杀出去，老是隐藏在这人烟稀少的穷山野林里。如今都明白了吧？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有时就要善于等待，就要耐得寂寞。真正的英雄事业不在于一时热热闹闹，要想着如何才能够旋乾转坤，使山河改色。这几个月，朝廷认为我们已经完了，再也不足为虑；杨嗣昌认为我们完了，一心只想着追赶围堵敬轩；就是敬轩他们，因为听不到咱们的音信，恐怕也认为咱们再也翻不起身了。好，好得很！”

许多将领都笑了起来，有人心领神会地点头，有人忍不住快活地说：“好，好，这才是神出鬼没！”李自成也笑了笑，又接着说：

“如今咱们突然出去，只要奔入河南，号召饥民，就会立刻扭转大局，使朝廷惊慌失措。兵法上说：‘不动如阴[3]，动如雷震。’又说：‘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咱们隐藏在这郧阳山中，就是守；如今去进兵河南，纵横中原，就是攻。只有隐藏得好，才能够乘时进攻，使敌人觉得我们好像是自天而降，又像是迅雷闪电。俗话说‘迅雷不及掩耳’。咱们就是要像迅雷一样奔入河南，使敌人措手不及。”

田见秀插言说：“古人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也是不动的时候要像大姑娘深藏闺中，动起来像脱网的兔子那么快。说脱网的兔子虽不大好，只是个比方吧。”

许多人笑了起来。有一个声音说：“咱们是猛虎下山！”

高一功也笑着插言说：“起初，许多将士不明白闯王为什么选择在这郧阳以南的大山中隐藏起来，如今该明白了吧！那时候，张敬轩和曹操都想入川，惠登相们许多股也都在川东，杨嗣昌驻在夷陵，他亲自指挥的官军和四川巡抚邵捷春指挥的官军都在川东，真正是大军如云。咱们何必去凑热闹？咱们的人马很少，力量很弱，既不愿给敬轩吃掉，也不愿给杨嗣昌吃掉，像夔州府一带热闹地方是千万不能去的。至于……”

有人插言：“曹操、惠登相们九营，一则都不是走的真正起义光明大道，三四年来，看见官军势大，时时怀着个受招抚的心，果然到川东以后，吃了败仗，风势不利，都纷纷投降了杨嗣昌。听说要不是张敬轩及时赶到，紧紧拉住，连曹操这个琉璃蛋儿也滚到杨嗣昌的脚下啦。咱们跟这些货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平日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干吗要跟他们混到一起？闯王率领咱们来到这方圆几百里的郧阳山中，静观大局，息马养锐，真是一着妙棋！”

高一功又说：“当时有些将士们不很懂闯王的高明主见，一则不相信好时机果然不久就到，二则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个地方潜伏。虽然闯王同大家讲过，可是咱们有些人因为站得不高，看得不远，还是不能真懂。那时杨嗣昌在军事上正在得势，闯王一眼就看准那局势不会长久，所以下决心潜踪隐迹，在这郧阳以南的山中息马。这地方选得真好。咱们既不到夔东一带去凑热闹，也不到郧、襄以东去将宋一鹤的湖广官军引到咱自己身边。至于像陕西的安康、平利一带，紧靠四川的竹溪、竹山一带，当时都有左良玉等人的官军驻扎。只有这个地方是一块空地，谁也不来。看是空地，却离郧阳只有两天路程。郧阳是陕西、湖广和河南三省的来往要道。时机一到，从郧阳出去，愿去哪儿都行。所以闯王选定这儿屯兵待机，十分妥当。如今大家再不会抱怨了吧！”说毕，哈哈一笑。大家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闯王接着说：“你们各位刚才提到攻郧阳府城的事，倘若在两三年前，我一定采纳，会称赞这是个很好的主意。目前不但是郧阳守军力量薄，像附近的郧西、白河两县，守军更其空虚。破郧阳还不敢说十分容易，破那两个县城确实是唾手可得。可是咱们眼下决不攻城，大小城池都不要进。他们下帖子来请，咱也不去！”

许多将领不明白闯王的意思，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也有人互相看一看，立刻又注视着闯王的脸孔。从另一个火堆边有谁轻轻地向旁人问：“为什么不破城池？”另一个悄声说：“别吭！听闯王说出道理。”自成笑一笑，继续用平静的声音说：

“这几年，我吃过不少亏，也长了一些见识，懂得如何在最艰苦困难的日子里要鼓起勇气，准备胜利，在一帆风顺的时候要多想想会遇到挫折和困难，千万不要样样事都只朝着顺利方面看。凡事，要向前看也要向后看，要看正面也要看反面。拿目前说，咱们赶快神不知鬼不觉地奔到河南是上策，先攻破郧阳、郧西等城池再去河南是下策。咱们目前只有一千挂零人马，其中还有一些眷属。倘若急着破城池，像你们说的来一个石破天惊，下步就不会顺利了。那样，势必引起杨嗣昌的重视，分兵来对付咱们，像往年一样惹动官军追赶咱们不能立脚。那样，咱们纵然有翻天覆地的打算，也会落空啦。何况，郧阳在目前是军事重镇，有巡抚驻守，袁继咸这个人不是草包，万一攻不破，损伤了一些将士，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咱们一旦到了河南，如今跟着我的每一个弟兄都有很大用处，一个人要顶十个人用，顶一百个人用，所以我要尽量避免打仗，连一个弟兄也不损失！”

刘宗敏向大家笑着说：“这几个月，咱们闯王除打猎读书之外，想了些翻天覆地的军国大计，可不是只图赶快破几座城池，杀几个官儿，痛快一时！”

闯王兴奋地接着说：“对，对，打仗并不是只图痛快！打仗，要争大利不争小利。该争的必争，该舍的必舍，万不要因小失大。兵法上说：‘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我们如今志在奔往河南，纵横中原，所以一路上决不攻城，不走郧阳和均州之间的大道，也不打算吃掉小股官军；能够又迅速又机密地奔入河南，就是打了一个大的胜仗，跟着就能够做出来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刘二虎已经在夏天从商洛山进入豫西内乡一带，明远在上个月也去了。我已经派人告诉二虎，叫他在淅川境内等候迎接我们。我们要走哪条路奔往河南，沿路如何避开官军耳目，请大家商量商量。至于到河南后如何大干，今晚暂且不议。大家必须略睡一睡，准定四更起床，五更动身。还有几条军纪，马上捷轩要告诉各位，在起程前向各哨弟兄宣谕，一体遵守。”

闯王因为有一些重要事情要办，留下刘宗敏和田见秀主持会议，带着高一功出去了。

将近五更，李闯王的部队出发了。虽然全营人数只有一千多一点儿，却分成几队，以便必要时可以立刻化整为零，分散进军，避开官军耳目。袁宗第率领头队。田见秀率领二队。高一功率领三队，保护老营。李过率领二百精兵作为四队，走在老营后边。孩儿兵只剩下二十多人，跟随老营。闯王和刘宗敏率领亲兵亲将约五十人，暂时跟着老营出发。老营卷旗息鼓，不许泄露出是闯王人马，更不许泄露出开往何处。在出发前，由刘宗敏向老营宣布了闯王的严令：沿路不许攻城破寨；除非官军和乡勇拦路，不许同他们作战；遇百姓平买平卖，不许强拿百姓一针一线。出发后大约走了二十里路，太阳出来了，照着路两旁山上的枫树林，一片鲜红，不见边际。

部队出发后故意往西北走，好像是要从白河县附近进入陕西。两天之后，从将军河附近夜渡汉水，继续往北，在白河和郧西两县之间停下来休息一天，故意派出一小队骑兵到夹河附近哨探。白河和郧西两县的知县都得到了消息，认为这是一股溃散的“流贼”，有意奔入陕西，一面加紧守城，一面飞报郧阳巡抚。但是当郧阳巡抚得到报告后，这一支人马已经神出鬼没地消失了。

李自成探明从白河县到河南淅川边境三百里的路上都没有明朝官军。他同刘宗敏率领五十名亲将亲兵，携带干粮、麸、豆，离开大队，向东急进，而命令田见秀和高一功等从荒僻小路随后赶来。第三天黎明，李闯王率领的小队骑兵来到了荆紫关附近。没有料到，昨天黄昏后荆紫关寨中突然来了四百名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的标营骑兵。他们是从襄阳押运十万两饷银回西安去的，由一位游击将军率领。李自成到了荆紫关西边五里远的一个小村庄休息打尖时，从老百姓口中得到了这一股官军的消息，但这里只有荆紫关一条路可走，要么就退回去，绕道一天的路程进入淅川，要么等大队人马来到后赶走官军。李自成急于进入淅川，既不愿等候大队，也不愿绕道太远。后来找到一个向导，带领他的小部队从荆紫关近处一条十分难走的山谷中穿过，然后在关东边几里远的地方交上正路。驻在寨内的官军很快发觉了这件事，并且知道这潜往河南的只有五十个骑兵，闯王的大队人马距此地尚有一天多路程。他们认为这是李自成的前哨，为着想夺取这五十匹战马，又想立功受奖，立刻派出去三百名骑兵追赶，留下一百名骑兵协同练勇和百姓守寨。他们已经从村民那里得到禀报，说李自成的这五十个骑兵两天来日夜行军，十分疲乏，所以将平日害怕义军的心理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晨雾愈来愈浓，十丈外就看不见人影。高山、深谷、村落、树林，完全被白茫茫的浓雾遮住。李自成率领着一小队人马上了正路以后，重重地赏了向导，然后缓辔前进。约摸走了四五里路，遇到一处岔股路口，孤零零地只有一家茅草饭铺，只见一个男人。闯王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息，让那个男人赶快烧了半锅开水，大家拿出干粮打尖，同时拿出豆料喂马。大家打尖之后，重新上马赶路。但李自成因为正在向那个饭铺男人询问淅川一带的灾荒情况，多停片刻，只留四名亲兵在他的身边。询问毕，正要动身时，一个亲兵所骑的战马洒了一泡尿，拉了一泡屎，又不免耽搁片刻。突然他听见从西边传来了一队马蹄声，十分紧急。很显然，郑崇俭的骑兵从荆紫关追赶来了。尽管望不见人马的影子，但凭着多年经验，他根据马蹄声判断出这一支骑兵大约在三百左右。亲兵们因为敌我人数如此悬殊，一面拔出宝剑，一面催促闯王动身，越快越好。闯王十分镇静，赏了那个男人一把碎银子，叫他赶快逃走，免得官军捉到他杀良冒功。那男人不知道他是闯王，见他如此仁义，又赏了银子，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连说了几句感恩的话，向浓雾弥漫的深山密林中逃去。

官军的骑兵更近了。李自成正要动身，忽然看见地上的马屎在霜风中冒着轻烟，他吩咐一个亲兵下马去茅屋中赶快将灶中的余火弄灭，在锅中添了一瓢冷水，再拿半瓢水浇在马屎上。当这个亲兵以十分迅速的动作做这些事情时，他吩咐另外三名亲兵同他一起勒马茅屋一旁，每人抽出三支羽箭，以一支搭在弦上，对着从荆紫关来的小路，拉弦注矢，引满待发。等那个亲兵将水瓢送回茅屋走出来时，闯王吩咐一个亲兵将携带的半袋子豆料倒在狭路口，然后轻声说：“跟我走！”虽然他明白那三百名左右官军离他只有半里多路，转眼就会追到，但是他率领四个亲兵缓辔徐行，转过一个山脚，听见两边山上松涛澎湃，才抽了一鞭，奔驰起来。

奔在最前面的官军骑兵快到小饭铺时，战马突然停下来，争吃地上的豆料。这些战马，平日被主人克扣麸料，在冬天主要靠干草充饥，所以一遇见豌豆瓣和大麦麸料，停下来死不肯走。前头的马一停住，整个山路被堵塞起来。前边骑兵用鞭子猛抽，勉强使他们的战马奔出路口，而跟上来的战马又照样要贪馋地吃几口，挨了鞭子，才肯前进。经过一阵混乱，全队官军来到了饭铺前的岔路口。他们清楚：右边的山路通往上集[4]和县城，左边的山路通往别处，他们已经听说，几天前从内乡来了一支流贼，占据上集，所以他们断定这一小股流贼是奔往上集去的。许多官军将士还认为义军不会走多远，又加上马匹长途困乏，容易追上。有些人催促带队的将军赶快向前猛追，有的人已经勒马冲往右边的小路，开始要追。但带队的游击将军是有经验的老行伍出身，十分机警细心，所以郑崇俭才派他去襄阳押运饷银。他想立刻继续追赶，又担心自己远离荆紫关，倘有流贼的大股后续部队从西边来到，失去饷银就丢掉脑袋。略微犹豫一下，他对手下的将士们说：“你们莫急，等我的命令行事！”于是他迅速下马，大踏步走进茅屋。一个军官抢先将他的一百名骑兵全拉到右边路上，打算一得将军命令就奔在前边，抢头功，发横财。人们怀着极其紧张的心情等待将军从茅屋出来。

将军走进茅屋，揭开锅盖，用手一摸，剩下的开水仅仅有点热意；弯腰看看灶膛，火已熄了，只剩微温。走出茅屋，忽然发现地上有马的屎尿，赶快俯下身子去看。他知道，如果马屎上冒着热气，一定是才走不远。然而他没有看见马屎上有一丝热气，显然是早已冷了。他断定这股流贼大约已走了十里以外，骂了一句“他妈的！”发出命令：

“赶快回关！”

李自成追上了刘宗敏，继续加速前进，在淇河岸上遇到刘体纯派去荆紫关附近哨探的一小队骑兵。

今年春天，闯王率领着一千多精锐部队和部分眷属从商洛山中突围时候，刘体纯和谷英叔侄被留下来，负责照料和保护留在商洛山中的伤病将士和不能带走的老弱妇女。不久，体纯风闻闯王从白河县附近抢渡汉水，同贺人龙打了一仗，刘宗敏因拼命独抗官军，不幸断了退路，只得投水自尽，郝摇旗被俘；后来又传说张献忠要吞并闯王，闯王逃了。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关于闯王一起人的行踪，杳无消息。他原是在八年前跟随哥哥刘体仁一道投闯王起义的，哥哥在四年前阵亡了，他把李自成既看成是首领，也看做是兄长。长久得不到闯王的音信，不知吉凶，他在商洛山中过一天如同一年。到了七月中旬，忽然闯王派人回商洛山中，他才知道闯王率领全营平安地潜伏在郧阳山中，休养士马，只等杨嗣昌追张献忠进入四川或官军在川东一带被拖得精疲力竭，闯王就立刻从郧阳山中出来大干。他还知道，刘宗敏并没有死，也未受伤，重要将领中只郝摇旗没有渡过汉水，下落不明。他依照闯王指示，迅速进入豫西。虽然他当时不明白闯王的真正打算，但是他毫不迟疑地潜出武关，驰入内乡境内。以手下仅有的三百骑兵奔入人地生疏的河南，在众多山寨和乡勇之间打出一个局面，这不但需要他有用兵机智的本领，更需要他有极大的勇气，以及对李闯王革命事业的极大的忠心。

八月间，由于刘体纯的部队纪律严明，只打富户，不扰平民，有时还想办法赈济穷人，所以尽管内乡境内有几座盘踞着乡宦大户的山寨势力较强，却不能妨碍他站住脚步，人马日益增多。两个月前，以赤眉城为首的几座山寨，纠合了两千多乡勇同刘体纯在湍河岸上打了一仗，被义军杀败，从此就不敢再向义军进攻，而刘二虎的威名就在内乡、邓州和淅川三县的交界地方传扬开了。十月初，他攻占了内乡东北的重要集镇马山口。那儿紧靠伏牛山脚，地势冲要，且是伏牛山脚下土产货物的一个重要出口。两次乡勇来争，都被杀败。他又分兵往东，攻破了镇平县境内的两个重要集镇贾宋和石佛寺，有了粮饷，迅速地又招来两三千饥民入营。到了十月中旬，谷英率领留在商洛山中的另外几百人马出来，同刘体纯会师马山口，告诉他闯王的秘密指示，要他在十一月中旬到淅川县的上集附近迎接闯王，并立即派人去卢氏县访实牛金星是否出狱。这个关于闯王即将来河南的消息给他和将士们带来了无限鼓舞。他马上与谷英一起北上，以神速的行动，配合饥民内应，攻破了通向卢氏的重镇夏馆，又继续北进，攻破了卢氏境内的重镇栾川，同出狱后蛰居山中的牛金星通了声气，然后回师马山口。五天以后，他从马山口来到淅川境内，占领上集，等候着闯王来到。

巳时刚过，一个骑兵奔进上集。强壮的战马喘着粗气，头和身上的短毛全湿了。刘体纯正在操练人马，一得到闯王已经绕过荆紫关前来上集的禀报，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日夜等待，望眼欲穿，现在闯王终于来到了。

刘体纯立刻集合了五百名骑兵和二百名步兵，开到寨外迎接闯王，其余的都留在寨内外执行各种勤务。自从他到了上集以后，有一班民间鼓乐手前来投营，被他收留下来。这时将士们出于对闯王的热情爱戴，纷纷向体纯建议将这一班鼓乐摆在欢迎人马的最前边，等看见闯王来到淅水西岸时就开始奏乐。这在当时许多股农民军中本是常事，像曹操的老营里平时不但养有两班吹鼓手，还有一班女乐。但刘体纯深知闯王不喜欢这样派头，只命旗鼓官带着四个鼓手、四个吹军喇叭和两个打锣的弟兄出寨，站在淅水东岸。当队伍在淅水东岸到上集西门夹道排定以后，闯王的人马影子仍未在对面的小山脚下出现。体纯率领着一百名骑兵和他的亲兵，过了淅水桥，顺着通往荆紫关的大路驰去。

这里的老百姓在过去只是风闻有李闯王这么个人，知道他曾经被围困在商洛山中，但也只是风闻而已，没有引起重视。自从刘体纯来到内乡境内，人们开始流传着闯王的一些故事。刘体纯来到这儿以后，众百姓一则因为亲眼看见这一支人马如何纪律严明，平买平卖，打富济贫，又因为将士们对老百姓拉起闲话时常谈闯王的许多令人敬佩的行事和杰出战绩，这一带老百姓开始知道李闯王是非凡人物。所以一听说刘二虎将马步将士摆列在淅水西岸上迎接闯王，老百姓登时沸腾起来，纷纷出寨去迎接闯王。他们急于要亲眼看看闯王是什么样子，看看闯王的军容，而小孩子是要看热闹。住在附近村庄的百姓们听到消息，也成群结队地往淅水岸上赶来。上集寨内和附近村庄的老百姓本来十分之七八都早已逃进山中，自从刘体纯来到以后，他们知道这一支闯王人马不但不像官军和土寇一样奸掳烧杀，还放赈粮，所以三停人回来了两停。现在在淅水岸上和夹道的步骑将士行列外边，挤满了男男女女。有些年纪大和见闻多的人们，携带了线香或香炉。大家在等候时，纷纷猜想和小声议论，认为闯王必是率领上万人马，至少几千人马，前边有几百盔甲整齐的骑兵开路，各色旌旗鲜明。

过了一顿饭时候，迎接的人们看见对面山脚下一带树林那边，腾起一阵尘土。立时群情激动，众目凝望，人群中有纷纷细语：“来了！来了！”片刻过后，从树林背后转出一队不足二百人的骑兵，不但没有闯王的大旗前导，连义军中普通的旗帜也很少。大家心中明白，这只是闯王大军的前哨，而闯王随后就会来到。

这一队骑兵渐渐近了，离开那片树林已经有二里多远了。人们仍在期待着树林那边会腾起新的、更大的尘头，也会传过来马嘶声和乱纷纷踏在石路上的马蹄声。然而奇怪，这一小队骑兵越来越近，树林背后却一切寂然。人们随即又看清楚这一小队骑兵中有刘体纯带去迎接闯王的一百多名将士，还有他派往荆紫关附近哨探回来的二三十名骑兵。许多人开始明白，李闯王尚未到来，距此处相离尚远，只是一队探路的哨马来到，所以刘体纯只好带着闯王的哨马暂回。人们正在怀疑和猜测，忽然有一个骑兵离开队伍，飞驰而来。河这边有一位带队头目赶快向前，立马岸上问道：

“闯王接到了么？”

“来了！来了！赶快奏乐！”奔来的骑者扬鞭回答，没有过桥，又勒转马头飞驰而去。

旗鼓官一声令下，四面战鼓、四个军用喇叭和两面铜锣立刻奏起来雄壮的音乐，特别是那四面战鼓的有节奏的响声震天动地。凡是带有香的百姓，赶快用火镰打着火，将香点燃，双手拿在手中，跪到地上。夹道站立的步骑兵肃静无声，微微向西岸侧过头去，注目河岸，谁都想赶快看见闯王。那些曾经随闯王身经百战的老将士和在商洛山中随闯王经历过艰难风险的半老将士，因为盼到了闯王回来，都不禁眼睛潮湿，心头感情奔涌。

那一小队人马走到桥上了。尽管刘宗敏块头很大，神气威武，但多数百姓还是一眼看出来宗敏后边的那位戴着旧毡帽的大汉是闯王。也有少数百姓起初误把刘宗敏当做李自成，但是再看看宗敏后边那位骑着深灰旋毛战马的人物，立刻纠正了自己的误会。他们看出来，李闯王不仅十分威武和英俊，还有他们说不明白的一些特点，也许是那种深沉的神气，也许是那种很不一般的炯炯目光，也许是别的什么特点，使跪着迎接他的百姓们一看见他就觉得他与所有他们看见过的武将们迥然不同。

李自成上了河岸，通过夹道迎接的将士和百姓向上集寨门走去。他一边缓辔徐行，一边微笑着向将士们点头，又不时向百姓们说：“不用跪，不用跪。”那些原来眼睛潮湿的陕西将士，有很多人当闯王从面前骑马走过时忽然忍耐不住，鼻子一酸，热泪奔流，还有少数人竟然抽咽起来。闯王尽力回避开那些望着他流泪的眼睛，催马快行。百姓们不像往日跪迎明朝的文官武将，吓得两腿发抖，提心吊胆，不敢抬头，而是好奇地打量着闯王和他的一小队随身将士。有几个凡事留心的中年人默数着闯王的随身将士只有五十骑，不免在心中疑问：“莫非又是在什么地方吃了败仗，只剩下这五十骑奔来河南？”还有人注意到这随着闯王来的战马，虽然由于长途奔波，一个个显得消瘦，骨架高耸，腿和镫子上带着征尘，但是马上的将士们都是精神抖擞，喜气洋洋，丝毫不像是吃过败仗。

由于老百姓当时看见同闯王来到河南的只有五十个随身将士，后边没跟随大队人马，印象极深，到处纷纷议论。不过一个月光景，李闯王的人马发展到十万以上，于是人们就把李闯王率领五十骑奔入河南这件事哄传开了。

李自成和刘宗敏在刘体纯驻扎的大庙中休息。他向体纯询问了军中和豫西地方的一些情况。特别使他高兴的是，尚神仙跟随谷英从商洛山中出来，如今随着进入伏牛山的部队驻在栾川，正在设法同牛金星暗中会面，将牛举人的全家人接进军中。当问过了一些重要情况之后，李自成同将士们匆匆地吃了一顿热饭，叫大家都去睡觉休息，也催促宗敏去睡，但是他自己却不肯躺下，叫体纯陪着他，走出大庙。

一出山门，李自成就看见一小队骑兵从上集飞驰出寨。他向体纯问：

“有什么紧急事儿？”

体纯回答说：“我同子杰约定，你来到上集以后，立刻派飞骑向他报信。他们就是往马山口给子杰报信去的。我吩咐他们在路上不许耽搁，必须在明天上午赶到。”

闯王没有再问，更没有想到这一小队骑兵的出发会引出一连串与他的想法完全不同的军事行动，几乎破坏了他在郧阳山中所深思熟虑过的作战方略。他遇见许多从商洛山中出来的旧弟兄，亲切地同他们招呼。有许多将士谁在商洛山中挂过彩，害过重病，他都记得，特别询问他们治愈以后的情况。见到有些家在商洛山中的将士，他询问他们的父母和家人情况，还问他们临出商洛山来河南时是否给家中留了点钱。他是那样平易近人，熟悉和关怀将士，所以有许多将士在回答他的询问时也禁不住滚下热泪。

正在一片帐篷前边同一群围拢来的将士谈话时，他看见有一个衣服十分破烂，面黄肌瘦的农民来找体纯，于是体纯带这个庄稼汉站在附近没有别人的地方小声讲话。他还看见，他们密谈的分明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那庄稼汉的神情激动，用心听着体纯的嘱咐，不断点头，态度诚恳。闯王在心里笑着说：“二虎准定是要破什么山寨了。”当那个农民走后，刘体纯又回到闯王身边，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辉。闯王没有问他，就同他离开这一片帐篷，去看向饥民施粥的情况。

在上集寨外分三个地方施粥，每日中午一次。李自成只去看一处施粥。这时，领粥的饥民都聚集在粥厂前边，秩序很好。三名弟兄正在拿着大木勺子发放，每个饥民一勺子很稠的用小米、高粱和包谷糁加野菜混合煮的粥，恰好装满一大碗。李自成亲自走到锅台边看了看，又同饥民们说了几句话。在饥民群里有几个身穿破烂长袍的中年和老年人，引起了闯王的注意。他走到那几位穿长袍的饥民前边，和气地问他们家里有多少土地，为什么也吃舍饭。那几个饥民知道他就是李闯王，起初有一点心中害怕，不敢随便说话，随后看见他神色和蔼，分明问他们也是出于对他们的关心，才大胆地说出了他们的可怜情况。他们原来都是比较小的地主，由于官府科敛繁重，加上豪绅大户欺凌，连年战乱和天灾严重，种种原因，使他们家产荡尽，骨肉离散，成了饥民，眼看就会同别人一样饿死。闯王叹口气，告诉他们说，他这次来河南就是要尽他的力量拯救百姓，只要再苦过三年五载，天下势定，老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起来。

离开粥厂，他叫刘体纯带他到东寨墙上，放眼瞩望，丘丘岭岭，一齐奔涌到他的眼前。在崇祯九年以前，他随着高迎祥率领起义大军曾经进出河南，也曾经经过淅川，但今天他来到河南，意义完全不同。他现在是怀着极大的雄心壮志和崭新的军事方略，重来河南，所以他举目东望，就不禁心情振奋地想着如何寸阴必争地从此东进，驰骋中原，如何解民倒悬，收拾人心，以及如何号召饥民随他起义，迅速编练成一支能够作战的大军。

刘体纯看见闯王凝目远望，出神不语，又见他长途奔波，相当消瘦，必须请他赶快回营去睡觉休息。他向自成笑着催促说：

“闯王，你该睡一睡啦。你这几天日夜骑马奔波，只能在马上打盹。得好生睡一大觉，睡上两天！”

自成回头来对他笑一笑，说：“我马上就去睡觉，不过用不着睡一两天，只睡半天就行啦。今天夜间，我打算动身走。”

“今夜就走？！”

“对，今夜就走。你也得走。我们既然乘官军空虚来到河南，不应该逗留在这边境地方，耽误良机。兵贵神速，一刻也不要耽误。”

“可是我已经……”

“已经什么？”

刘体纯挥退左右亲兵，兴奋地望着闯王小声说：“我已经决定明天五更破淅川县城。城内有饥民内应，已经准备好了。刚才在军营中跟我说话的那个庄稼人就是替咱们在淅川城内做底线的，特意跑来问我个确实时间。我刚才嘱咐他无论如何今日黄昏前要赶回城内，同饥民们约定：明日五鼓，一听见城外炮声和呐喊，就在城内放火接应。破城之后，杀掉知县和一批乡宦劣绅，为一方百姓除害。”

闯王笑着问：“你急着破淅川县城，是同子杰商量定的？”

体纯回答说：“是商量定的。我来上集之前同他在一起商定：我们都在事前准备好，只等你进入河南，我就立刻破开淅川县城，他破开内乡县城，紧跟着往东去破开镇平县城。黑虎星从商洛山中出来，破开卢氏县城，杀掉知县白楹和几家豪绅大户替牛举人报一年牢狱之仇。邓州城不像以上四座县城好破，我们暂时放在旁边。等子杰破了镇平之后，迅速东进，去攻南阳府城。镇平距南阳只有七十里，骑兵半日可到。我破淅川之后，越过邓州，去攻新野。如果我破了新野之后，南阳尚未攻破，我就同子杰会师南阳城下，协力猛攻。”

闯王又笑着问：“你们还准备攻破南阳？”

“是的，我们要趁热打铁，一举攻破南阳。”

“杀死唐王和南阳知府？”

“当然，这两个家伙非杀不可。自从起义以来，我们还没有杀过明朝的藩王哩。唐王封在南阳已经十几代，作恶万端，早已恶贯满盈。”

李自成遥望东方，沉默片刻。他明白刘体纯和谷英商定的连破数县和南阳府城的主意，在目前做起来都不困难；即令暂时攻不破南阳，而裕州[5]、南召等许多州县却都是城小池浅，容易攻破。但是他必须衡量轻重缓急，想一想应不应该改变他原来想定的用兵方略。刘体纯见他在思虑，估计他想了后必然会心中高兴，称赞他同谷英的这一策划。他怀着向胜利进军的振奋情绪，又向闯王说：

“李哥，我同子杰在你来到河南之前这么商定，做好准备，为的是你一来河南就马上连破淅川、内乡、镇平等县，进攻南阳，使你李闯王的声威大震。近三四年来，由于原先跟着高闯王一起的各家义军散开的散开，投降的投降，咱们不得已从川北奔往陇东，奔往西番地，奔出长城，又从长城外边回来，闯过阶、成[6]到汉中一带，前年冬天奔到潼关南原，打个败仗，全军覆没。去年五月，刚刚在商洛山中重新树旗，就被围困。总之，差不多四个年头，咱们不是被官军追赶，便是吃败仗，被围困，人马大减，别人连你闯王的名字都忘记了。将士们如今只盼望着你来到河南大干一番，横扫中原，杀得朝廷惊慌失措……”

闯王截住说：“也使咱们全军将士扬眉吐气，是不是？”

体纯说：“只要能够使几年来的局势改变，将士们自然就扬眉吐气，穷百姓也得了救星。”

闯王问：“你同子杰约定哪一天破内乡？”

体纯回答：“我们因为不知道你哪一天进入河南，所以把破内乡的日子定成活的。就是，他在马山口一接到你已来到淅川境内的确实消息，就连夜将人马开到内乡城外，趁着黎明时候破城。我派去向他报信儿的那一小队骑兵，眼下大约已跑了二十多里路，估计后天早晨一准可以攻破内乡，三天后可以攻破镇平。我在出上集寨去迎接你的时候，也派出飞骑从捷径奔往商洛山中，告诉黑虎星你已来到淅川，请他赶快向卢氏进兵。”

闯王突然神色严峻地说：“二虎，将士们的心情我很明白，但目前任何县城都不许去破，更不许去攻南阳。日后什么时候可以攻破城池，我自然会下令去攻。此刻……”

“闯王！闯王！目前杨嗣昌率大军深入四川，河南十分空虚。这是千载良机，不可……”

自成挥手阻止体纯的话，接下去说：“此刻事不宜迟，你火速派出几名骑兵往去马山口的路上追赶。看来，大概很难追上那一队塘马啦。如追赶不上，就马不停蹄地奔往马山口，向子杰传我的严令，只可多破山寨，不许攻破一城！另外，你再派人去追赶淅川城内的那位好百姓，告他说淅川城暂不攻了。再派出几名飞骑，追赶往商洛山中去的塘马，也向黑虎星传我的严令，进入卢氏县境以后，只许攻破山寨，不许破城。二虎，莫耽误，你赶快派飞骑分头出发，越快越好！”

刘体纯瞪大眼睛叫道：“李哥！闯王！……”

闯王的脸色更加严峻，命令说：“你火速派人出发！那去马山口传令的弟兄们一定要骑最快的马。去吧！”

刘体纯的眼睛里充满着疑问和委屈情绪，又向闯王的脸孔上看了一眼，只好匆匆下寨，奔回营中去执行闯王的命令。蓝天上正有一只苍鹰自由地盘旋飞翔，用锐利的眼睛俯瞰地上，发出来高亢雄壮的叫声。李闯王抬头望了一眼，带着亲兵们下寨去了。

闯王回到营中，倒头便睡，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被叫醒。这半天他睡得非常踏实，过分疲劳的精神又恢复了。吃过晚饭，他吩咐从郧阳山中来的将士们赶快备马，准备起程往马山口去，并叫刘体纯派一名骑兵带路。刘体纯对他说，已经派了一百名骑兵护送。闯王点点头，笑着问：

“我禁止你们攻破城池，浇了冷水，你心里还有点委屈么？”

刘体纯也笑了，回答说：“已经不感到委屈了。总哨刘爷先醒来，我将我同子杰计议好的主意禀报了他，也将你的严令只许破寨不许攻城的话告诉了他。他将你的用兵方略对我一说，我登时心中亮了。李哥，你是从大处着眼，子杰和我看事太浅，到底只能打仗，不是帅材！”

闯王说：“在寨墙上我来不及将道理对你讲明。等我随后回到营中，没有看见你，也实在困乏得很，一躺下去就睡熟了。既然你已问过捷轩，我就不再说了。荆紫关是一条要道，昨晚到荆紫关的那四百西安骑兵，因押运饷银，不敢逗留，今日午前必然动身继续赶路。今天夜里，你去攻占荆紫关。要用智取，轻易不要损伤一兵一卒。你是个会用计的人，我想你一定会想出个好的主意。”

体纯说：“郑崇俭的那四百骑兵确实在上午走了，如今荆紫关只有乡勇守寨。我昨天下午已经派一些跟咱们一心的百姓混进荆紫关寨内，今日下午又混进去一些，嘱咐他们准备好，一看见寨外火光就从寨内举火响应。荆紫关攻破不难。”

“好，好。破了荆紫关以后，只留下两百骑兵守关，等候迎接从郧阳来的大队和老营，然后你率领其余的马步将士，再号召一批情愿投军的饥民，连破几座山寨。开仓放赈，征集军粮。不论新老弟兄，务要严守军纪，对平民秋毫无犯，擅杀良民者抵命，奸淫妇女者斩首，抄出的金银财物一律归公。任何将士不得私藏金银。”

“是，是。一定严守军纪。”

闯王叫刘体纯在七天以后，离开淅川境内赶到镇平境内见他。倘若那时他已经不在镇平境内，就赶往南召境内见他。他又嘱咐体纯关于如何扩大人马，如何在不行军、打仗时加紧练兵的话，然后同宗敏出发了。刘体纯把他们送出寨外，看着闯王和一百五十名骑兵的影子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惟有马蹄声渐渐远去。

[1] 秦良玉——四川忠州人，石砫土司宣抚使马千乘之妻。千乘死，代其职，挂总兵官印，所率土司兵俗称白杆兵，在当时颇著名。

[2] 两京——明朝的两京，指北京和南京，也泛指北京附近的畿辅和南京附近的应天府和松江府一带地方。此处即指后者。

[3] 不动如阴——意思是当部队须要隐蔽不动的时候，好像处在幽暗的阴影中，使敌人不易觉察。也可以解释为像阴云蔽天，连星辰也看不见。见《孙子·军争篇》。

[4] 上集——淅川县的一个市镇，解放后改为县城。

[5] 裕州——今方城县治。

[6] 阶、成——阶州、成县，在今甘肃省东南部。

第二章

李闯王来到河南，已经十几天了。今日阳光明媚，气候显得温暖。在南召县白土岗寨中，一家大乡绅的宅子前的五丈高旗杆上飘扬着“闯”字大旗。在白土岗的寨内和寨外，到处有李闯王的义军驻扎，到处有新的和旧的军帐，到处有大小不同的各色旗帜。在方圆十里以内，骑兵和步兵加紧操练；往往隔着丘陵，可以听见到处有正在操练的人声和马蹄声，较近处还可以听见兵器的碰击声。而白土岗的寨门外或寨中的大街上，有人从各处川流不息地前来投军，前来诉冤，又从城里和四乡来了很多小商小贩，像赶会一般热闹。

自从李自成经淅川进入河南以后，南阳一带的局面突然大变。他在马山口住了五天，等到了从郧阳山中出来的后续部队和商洛山中前来的最后一批人马。这最后一批人马中多是非战斗人员，包括做军帐、号衣、盔甲、弓箭和各种兵器的工匠。黑虎星率领的一支人马遵照闯王的指示仍留在卢氏境内，继续攻破山寨，征集粮食、金银和骡马。李过和袁宗第各率领一支人马由方城以北的独树和保安附近东进，已到了叶县和舞阳之间。刘体纯于几天前也来到白土岗。他破了荆紫关之后，迅速南下，攻破了淅川县城东边不远的重要集镇马蹬，又往南攻破李官桥、贾家寨，转而向东，破了邓州境内的九重堰、文渠，转入镇平县境，走南阳县境内的石桥镇到达白土岗。各县百姓看见李闯王的人马纪律严明，秋毫不犯，并且到处打富济贫，一破了富裕寨子就向饥民们散放赈粮，所以闯王的仁义之名到处传播，每天饥民投军的像潮水一般。大小将领如今再也不是感到兵少，而是感到新兵一时来的太多，忙于如何编入部伍，如何挑选头目，如何统带，如何训练，如何筹措粮饷和马匹，等等。将领们如今才完全明白，闯王事先选定首先进入南阳府境，确是高见。从郧阳山中来南阳府境内路途较近，固是一个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因为当时南阳府的穷百姓生活最苦，响应闯王义军的形势最为成熟，正如俗话所说的“万事俱备，但欠东风”。闯王的义旗入豫便是浩荡的东风吹来。

南阳府，这个古代的战略要冲，连结豫、秦、楚三省的枢纽地带，在当时同其他七府比较，首先一点是兵祸最为深重。远在崇祯九年冬天，王家桢以兵部左侍郎受命为“剿贼总理”，到了南阳，向崇祯上了一封报告南阳灾荒的奏疏。关于官兵为祸，这位明朝的统兵大臣写道：“若夫兵之害民，尤甚于盗。”又说：“以法言之，今之天下在在无法，而行间为甚。官则既怕死而又要钱，兵则既毒民而又和贼[1]。”对于过境官兵的供应，是地方上十分沉重的负担。奏疏中说：“至于官兵所至，寇或暂避，而兵复流连，又经旬日旬月[2]不去。其刍糈之给，米则官价每斗七分，而本县以五百钱籴而给之；豆则官价每斗六分，而本县以三百钱籴而给之。”这是王家桢引用一位知县的呈文中的话。假定当时南阳银价是八百钱一两，可见军中所规定的米、豆官价和地方官府的实购价相差八九倍。这差价都出在百姓身上，都是在田赋和各种田赋附加之外的临时杂派。豪绅大户有权有势，田赋和各种杂派照例多由农民和中小地主负担，促使地主阶级内部激烈分化；而农民尤其受双重剥削，没法存活。再加上蝗、旱天灾和官兵奸掠烧杀，使农村生产破坏惨重，人口锐减。奏疏中引用一个知县的呈报说：“以故民甘攘夺，田皆荒芜。职每出郭，见有扫草子者、剥树皮者。婴儿弃于道旁，甫听呱呱，旋为人割而食者。其村镇，则有一街房屋烧毁强半者；有屋徒四壁，无人居住者。间有数人从破屋而出，则菜色鸠面，竟似鬼形者。其道路，则蒿莱蓊塞，行数十里无一人烟者。”又过四年，到了李自成从郧阳山中驰入南阳府境内时候，这种社会惨象更有发展，给他提供了更加有利的条件。

当时响应李自成号召而纷纷参加起义的饥民，以受压迫和剥削最深、生活处境最惨的农民为主体，也包括一部分无权无势的、许多年来在天灾人祸（所谓人祸，包括官府敲剥、豪强大户的兼并和欺凌以及兵荒战乱）交相煎迫下破了产的小地主之家的青壮年男子，还包括失了业的、没法活下去的小商小贩、小手工业主、各种工匠和矿工等等。中等地主，一部分也破了产，大部分濒于破产，只有少数在城市和山寨中依附官府和土豪大户作恶而处境较好。这一个阶层由于闯王的来到，更加激烈地动荡和分化，一部分在山寨和城池中成为抵抗义军的中坚力量，一部分开始心向闯王。这后一部分在当时还人数很少，只是开端，不久以后随着李自成所领导的革命事业迅猛发展，人数很快增多。现在拥护李自成的群众比过去有了较广阔的社会阶层。

在闯王进入河南之前，南阳各县的饥民到处结为杆子，大杆子几千人，小杆子几百人。如今闯王来到，纷纷闻风来投。李自成将那些诚心投顺和甘愿遵守军纪的杆子收容，裁汰了老弱，编在各营之内。不过十天光景，已经发展为五万人以上的大军，声势大振。由于兵力骤然强大，将士们渴望攻破城池，连袁宗第等几位重要将领也忍耐不住。下边将士们一方面推动几位大将向闯王建议攻这座那座城池，一方面也在看见闯王时直接提出请求。李闯王的军纪虽然森严，但在当时上下级的关系并不森严，连小头目也敢同闯王谈话。那些新投顺的大小头目，原是本地穷苦百姓，世世代代对于盘踞在府、州、县城中的官、绅、大户、书吏、衙役等等人物，看成了骑在百姓头上的凶神恶煞，恨之刺骨，如今看见城墙照旧，衙门照旧，监狱照旧，官、吏、衙役照旧，一部分没有迁往山寨中躲避的绅衿、大户照旧，他们要攻破城池的心情特别强烈。刘宗敏看见几万将士如此破城心切，也不禁心动起来。老营刚驻扎白土岗时，有几起从裕州和南召来的百姓，控诉州县官如何酷虐，豪绅如何凶暴，如何官绅合起来鱼肉平民，要求义军前去破城，解救小民。这些百姓，都由刘宗敏代闯王接见。随后，他向闯王说：

“闯王，老弟兄和新弟兄都想攻破几座城池，杀了城中官绅，放火烧了衙门、监狱，以泄心头之恨。群情难违，再压下去将士们的这股劲头也不好。况且百姓们也纷纷请求，望我们除暴安民。闯王，你看，咱们放手干一下，下令攻破几座州、县城池如何？”

李自成不觉一笑，说：“好家伙，连你也忍耐不住啦！”

宗敏说：“南召县就在手边。咱们的将士背后议论：这个南召知县民愤大极啦，为啥闯王不下令破城，杀了他为民除害？”

闯王说：“你早就知道了我的想法，如今还得按原来的主意行事。你告诉将士们说：城是要破的，官是要杀的，只是眼下不许破城。”

“如今咱们已经有五六万人啦，还不到时候？”

闯王沉着地微笑说：“是的，还不到时候。权衡利弊，暂时不破城池有利。”

刘宗敏默然片刻，然后把巨大的右手一挥，笑着说：“好，咱们从大处着眼！”

李自成担心分散在远处的将士们因看见自己人马强大和百姓恳求迫切，忍耐不住去攻破了什么城池，再一次严申禁令：不得他的将令擅自破城的，以违反军律论处。刚刚传下了这道严令之后，忽然中军吴汝义来禀：牛举人快到寨外了。李自成大为高兴，立即吩咐：

“传下令去，老营中将领凡没有要紧事的，快随我出寨迎接。”

牛金星带着妻、妾、儿子牛佺、儿媳和丫头、仆人，还有同村、同族的一些贫穷后生，共约五十余人，由黑虎星派了一队骑兵于三天前接到栾川。尚炯在栾川迎候，一同往白土岗来。昨晚到马市坪宿了一夜。今天上午，绕过南召城外，来到白土岗。闯王率领刘宗敏、高一功等老营将领，出白土岗北门迎接二里以外。中午，李自成在老营设宴为牛金星父子洗尘，而高夫人也在老营后宅为牛举人娘子设宴接风。午宴以后，闯王见他已经多吃了几杯烧酒，又加连日在崎岖的山路上鞍马劳顿，要他稍睡一阵，然后深谈。但金星今日来到闯王面前，精神振奋，那瞌睡与疲劳早飞往爪哇国了。他豪迈地说：

“金星本是一介书生，谬蒙不弃，纵然鞠躬尽瘁，无以为报。今日得能脱死入生，再到麾下，恨不能竭尽绵薄，佐麾下早定大业。稍有鞍马劳顿，何足挂齿！还是赶快商议军国大事要紧。目前中州百姓，望救心切，而官军空虚，无处不乱。将军布尧舜之德，建汤武之功，此正其时。不知麾下有何深谋远虑？今后用兵方略如何？”

闯王谦逊地说：“我是草莽出身，读书不多，说不上有何深谋远虑。所以我在郧阳山中时候，即暗中嘱咐刘体纯先入豫西，打探先生是否出狱。倘已出狱，在家平安与否。我切盼一来到河南就赶快同先生见面，今日果然将先生接到军中，如获良师。今后大计，要多向先生请教。我的一些想法，自然都要说出来，听一听先生的高见。依足下看来，我们目前如何利用这大好时机，赶快打出个新的局面？只要很快能打出个新局面，朝廷就再也不能奈何我们，不要几年，我们就能够拥百万之众，长驱北进，夺取明朝江山。请先生多多帮助！”

金星欠身说：“我到栾川，与子明和子杰将军见面之后，对麾下入豫后的宏谋伟略，已略知一二。但此刻我不想先谈如何号召百姓，如何用兵，倒想先向麾下举荐一个朋友，请闯王火速差人去迎接他前来军中相助，聘为军师。此人精通兵法战阵，深富韬略，对九流百家无不通晓。闯王既欲早建大业，非得此人前来相助不可。”

自成忙问：“你的这位朋友是谁？”

金星笑着回答：“此人的名字早已为闯王所知。去年秋天，闯王为营救金星，曾派德洁将军打扮成江湖上打拳卖膏药的到开封找过他。承他多方奔走，使我得减为流刑，保释回家。”

“你说的可是宋献策么？”

“正是此人。麾下欲建大业，不可少了此人。”

闯王十分高兴，说：“好，只要宋先生愿意前来共事，当然竭诚欢迎。请你今天就写一密书，派人到开封接他。目前到处路途不靖，只要他能够平安到达叶县，我们就可以派骑兵到叶县城外迎来军中。”

“献策如今不在开封，倒是距此地只有二百多里。”

闯王大为惊喜，忙问：“献策现在何处？”

“就在汝州城内。”

“怎么他会在汝州城内？”

牛金星大笑起来，说：“献策怀王佐之才，待时而动。江湖寄迹，四海萍踪，实非本愿。开封虽然繁华，也不是他留恋之地。如今他在汝州，正为着待麾下入豫耳。”

自成更觉纳罕，笑着问：“他事前怎么知道我要到河南来。”

金星说：“且不说献策会观星望气，奇门遁甲，就是以常理推断，他也知道闯王必然要乘虚东来。所以他明的是来汝州访友，暗中却是在等候麾下入豫。自古君臣际会，都非偶然。麾下之得献策，正是天以军师赐将军，犹如汉高祖之得子房[3]。”

自成问：“果然可做军师？”

金星说：“倘若献策非军师之才，金星何敢在闯王前冒昧推荐！”

李自成自从牛金星第一次说到将宋献策聘为军师之话，就在心中考虑了这个问题，所以听了金星的这句回答，含笑点头，不说二话，只是接着问如何派人去汝州迎接献策。牛金星告他说，宋献策在十月间因见张献忠和罗汝才已经深入四川，杨嗣昌也离开夷陵溯江西上，中原空虚，料定闯王必乘虚来到河南，所以借访友为名，到了汝州。他到了汝州之后，就派人到卢氏山中去见金星，说明他的看法。当时刘体纯在内乡境内，势力渐大，官府只认为是李自成旧部溃散的零股小盗，而献策已经判定这必是李闯王入豫的前哨。他劝金星，一旦闯王到了豫西，立刻携家眷到闯王军中，切勿犹豫，而且说他自己也有意与闯王一晤。随后不久，牛金星同刘体纯和谷英派来找他的人见了面，证实了宋献策的料想不差，就赶紧派他的一个忠实仆人去汝州见宋献策，告诉他闯王即将出郧阳山中东来，嘱他在汝州城中等候。牛金星将以上经过说了以后，接着说：

“献策同汝州白云寺高僧圆英系方外之交，起初在白云寺住了些日子，近来住在汝州城内悦来客栈看相卖卜，等候我这里消息。如今派我的一个仆人到汝州城内见他，将我已携眷来到闯王军中以及闯王对他十分欢迎之意，暗中向他说明，请他托故去叶县探友，离开客栈，雇一头毛驴顺着去叶县大道走去。请刘德洁将军率领两百骑兵埋伏在离汝州二十里地方，接他前来。纵然汝州城门盘查甚严，也将万无一失。”

闯王问：“你不写一封书子交贵价带给他么？”

金星说：“贱仆与献策见过面，他进汝州城不用带书信，免得被城门兵勇查出。我替闯王写封书子，交德洁将军带去。德洁为我的官司曾去开封找过献策，已经相识，所以由他去迎接最为合适。”

“好，就这么办。请你立刻写封书子，我就叫二虎马上动身。”

李自成命亲兵到寨外西南二里外的一个练兵场告诉刘体纯：立刻将他所管的一部分练兵事务交付马世耀，点二百精锐骑兵来老营听令。在闯王军中，将士们对闯王都是奉命惟谨，行动迅速，所以不过半个时辰，刘体纯已经率领着一队轻骑，带着牛金星的仆人和闯王的书信，也带着必备的银钱、粮食和豆料，从白土岗出发了。

刘体纯一出发，李自成正要继续同牛金星商量大事，恰巧李双喜进来，问他有没有工夫接见那个从南阳来的百姓。这个急于求见的南阳百姓，是在上午闯王正要出寨去迎接牛金星时来到的。闯王问：

“你没有同他谈谈？”

双喜回答说：“我同他谈啦。他也是暗中来求我们派义军去破南阳的，还说他情愿约好城中的饥民内应。我告他说，咱们的义军暂时还没有工夫去破南阳，以后是准定要破的。他说他还有别的重要话要向父帅当面说出，高低要求见见你。我问他是什么重要话，他吞吞吐吐，不肯对我明说。”

近来，南阳府城内城外，不断有受苦百姓暗中来找闯王，控诉唐王府和这一家族一代代骑在人民头上的滔天罪恶，也控诉贪官豪绅的种种凶横残暴，请求破城，但不一定都要求由闯王亲自接见。现在这个从南阳来的人一定要求见他，使他觉得奇怪，便叫双喜去将这人带来。

那人姓孙，名叫本孝，约摸四十出头年纪，不像是下力吃苦的人。论起此人出身，在十年前原是有几十亩土地的小康之家，正如闯王曾看见很多这一类人家一样，在官府勒索，大户欺凌、兼并，官兵淫掠，各种天灾与人祸交织的遭遇中，很快衰落，终至家破人亡。他去年已经将城内仅剩的三间祖居房子卖去，移居卧龙岗下边靠大路北不远的一个小村里，每天在官道旁摆个小摊子，向那些去诸葛庵抽签、还愿的各色人等卖香、表、蜡烛，纸扎的马、牛、猪、羊，勉强使自己和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没有饿死。他在南阳的熟人多，冒着极大风险，来见闯王。

孙本孝在面见闯王之前，已经将南阳城的防守情形，扼要地告诉双喜，希望闯王派人马前去攻城。见了闯王之后，他将南阳的守城情形和地势说得更加详细，还用右手食指在地上画着地图。他还说，南阳府、县衙门的监狱都关满了人，十之七八都是交纳不出田赋的老百姓，也有的是因为拖欠王府和大户的地租和各种形式的高利贷被送进班房。他说南阳城中贫民，人人都在盼望着闯王的义军破城；班房中他有亲戚，知道坐班房的人们也愿意做闯王内应。他还说，如今四乡百姓进城讨饭的很多，那些饥民因唐王府和大户们不肯赈济，背后咬牙切齿，只要事前派人去暗中串连，接上头儿，一旦义军攻城，穷百姓在城内准定会呐喊放火，打开城门相迎。闯王听了这些话，心中很高兴，笑着问：

“南阳城内百姓不怕我的人马杀进城去，玉石俱焚么？”

孙本孝笑一笑，说：“倘若是前十天，闯王才来到河南境内，穷百姓还害怕破城后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大家不但不肯做内应，相反地还要帮助官府大户守城。如今大家都知道闯王的义军纪律严明，惜老怜贫，只杀富人，不扰平民，果然是仁义之师。凡是真正穷苦小民，谁还愿意替官府大户守城？”

闯王望一眼牛金星，哈哈地大笑起来，随即对孙本孝说：“南阳城我迟早是要破的，只是目前没有工夫去破，只好让众百姓多苦几天。你这次来的好意，我很领情。至于南阳一带父老兄弟们说我的军纪如何严明，倒叫我心中不安。常言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何况是新集的几万大军，训练的时间很短，难免会有些人暗中不守纪律，骚扰百姓，只是没有查出来罢了。你还有什么要紧话要对我说？”

孙本孝见闯王说话是这样平和谦逊，打破了他的心中顾虑，说：“闯王爷，倘若我说错了，请你不要怪罪，我就大胆直说了吧。你这次来到河南，老百姓都看得清楚，的确是一番打天下的气派。你提出的宗旨是剿兵安民，打富济贫，开仓放赈，又叫百姓们都不向官府纳粮。南阳一带的贫苦百姓都把你看成了现世救星，打心眼里拥戴你。可是，闯王，你的这些济世活人的救急药方，都只能，只能……”

自成见孙本孝想说又不好出口，便鼓励他说：“你大胆直说，不必忌讳。”

“好，我说，我说。我说的是，你闯王爷的这些好药方只能治表面上的病，不能治五脏里边的病。如今这世道，病根太深啦。”

自成忙问：“如何能治除病根？”

孙笑一笑，说：“请闯王想个法儿，叫穷百姓如何有谋生之路，能够早见太平；太平后能够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各乐其业。”

闯王说：“我起义宗旨就是要顺应天心民意，诛除无道，使天下早见太平。一俟天下太平之后，兵戈停止，士、农、工、商就能够各安其业，共享太平之福。”

孙本孝不再说话，摇摇头，叹一口气，心思显得沉重。闯王感到奇怪，笑着问：

“你以为战乱不会停止，天下不会太平么？”

孙摇摇头，说：“小的担心的是，日后战乱停了，天下太平了，小百姓未必能享到太平之福。小百姓享不到太平之福，战乱还会重起。小的盼望闯王爷想出一条根本的治国大计，使小百姓在义军所占地方能够喘喘气儿，在闯王爷坐了天下之后确能享到太平之福，各安生业。”

闯王说：“目今战乱不止，我决不再征钱粮。日后战乱停止，我将使国家轻徭薄赋，吏治清明，兴学校，奖农桑，通商惠工。这样，百姓们难道不可以各安生业，共享太平之福？”

孙本孝又摇摇头，说：“纵然天下太平，小民也不免有失业之苦。”

闯王的心中一惊，觉得这个人的话很有道理，比他平日所想的要深。他同牛金星交换了一个眼色，又对孙本孝看了看，说道：

“确实在太平年头小民也常常有失业的，男不能耕，女不能织，稍遇灾荒便妻离子散，饿死道路。你看，有什么办法可以使将来天下太平之后，小民不再有失业之苦？”

孙本孝回答说：“小的自己读书很少，想不出一个好主意。只是我祖居府城，亲身经历和耳闻目睹的事情很多，也听过不少老年人谈论古今，深知小民的痛苦不完全是因为世道乱，灾荒大；病根多种在太平治世。小的知道闯王爷是真正居心救民，重建太平，所以小的特意跑来求见闯王，除禀明南阳城的防守情况，也说出来这几句心里话，请闯王爷做个思虑。”

闯王想了想，说：“啊，你的意思我明白啦。纵然在太平治世，小民也有官府聚敛敲剥之苦，大户欺凌兼并之苦。有一种苦，小民就不能享太平之福；倘若这两种苦一齐落在身上，纵然不遇天灾战乱，也常会走投无路，陷入绝境。我深知百姓如同在水深火热中过日子，所以才兴起义师，来到河南。等日后我有了天下，一定从根本上想想办法。”

孙本孝说：“倘若使小民不受官府聚敛敲剥之苦，不受大户欺凌兼并之苦，就能使小民有求生之乐，长保闯王爷的铁打江山。”

闯王又说：“我家十世务农，所以深知小民之苦。我幼年替村中富户放过羊，挨过鞭打；二十一岁的时候因为在家乡不能糊口，托亲戚说情，去当银川驿卒[4]。当驿卒没有好吃的果，送公文风雪奔波，迎送和侍候过往官员常常要遭受打骂。后来朝廷裁减驿卒，砸了饭碗，我只好去吃粮当兵。当兵之后，朝廷欠饷；偶然关饷，长官又侵吞饷银。当兵也是没办法，逼得我只好聚众鼓噪，杀官起义。可是在起义的开头几年，到底将来应该怎么办，我的心中是一盆糨子。近几年，我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世面多了，遇到的各色人等多了。每到一个地方，我喜欢留心看一看，问一问，想一想。一来二去，我懂得了一些道理。拿田赋说吧，这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却自来积弊很深，使百姓受苦不浅。第一，各地田赋，轻重不一，十分不公。拿你们河南全省说，杞县、太康两县比别处都重。拿全国说，听说有的府、州、县就比别处重。……”

牛金星插言说：“苏、松两府[5]就比别处重。”

闯王接着说：“拿一个县来说，往往近乡比远乡重。第二是每两银子额外加三分，名叫‘火耗[6]’，叫地方官吏们下到腰包里，实无道理。岂不是额外搜刮百姓？”

金星说：“杞县、太康本是穷地方，只因田赋较重，地方官吏吃的‘火耗’多，做官人就称之为‘金杞县、银太康’。”

闯王又接着说：“第三是不顾百姓死活，动不动加征田赋。看看从万历以来，加征了多少银子！第四是只要有一点战乱，官军过境，军前杂派按田赋增收，常比正赋多几倍。第五是有钱有势的乡绅大户之家，勾结官府胥吏，将自己应缴田赋和随粮增加的额外杂派转嫁到小民身上。这一层，最为不公，使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小民受苦最深。”

孙本孝赶快说：“着，着，都叫闯王爷说着了。闯王爷，小的真没想到，你在戎马奔波之中竟然有工夫看透了几百年田赋积弊！怪道闯王爷来到河南以后就叫百姓们不再向官府纳粮！”

自成点点头，接着说：“还有，小民另一桩最苦的是大户盘剥，欺凌，兼并土地。凡是大户，钱多势大，以强凌弱，毫无例外。俗话说，大鱼吃小鱼。大户不吃小户就不能成为大户，富人不杀穷人不富。所以我每攻破一个地方，对乡绅土豪从不轻饶。不严惩乡绅土豪，就不能保护善良小民。至于日后得了江山，如何定出法律，限制大户，那是必要办的。目前忙于打仗，一时还顾不到。你今天来，将南阳守城情况和乡绅大户底细告我知道，又提醒我立国救民的一桩大事，都十分叫我感谢。眼下我初来河南，诸事草创，正是用人时候，你能不能留下来同我共事？”

孙本孝说：“老母为小的二十七岁守寡，今年七十二岁。只因老母尚在，无人奉养，所以小的虽有一片忠心，实不能跟随闯王。一旦老母下世，小的一定一心相随。”

自成说：“可惜你不能留在军中！什么时候回去？”

“我马上就回。在此不敢耽搁太久，惹动邻居生疑。”

闯王随即叫双喜取出十两银子交给孙本孝，嘱咐他回去做个小生意，奉养老母。又担心他身带银子会在路上出事，吩咐派几名骑兵在夜间送他到卧龙岗附近。孙本孝走后，闯王对牛金星微微一笑，说：

“这个人虽然读书不多，却能提醒我去思虑日后的立国大计，倒是一个很有心思的人。”

牛金星说：“刚才闯王所讲的田赋积弊和大户兼并，确实是深中时弊，应当为百姓解此疾苦。”他停了一下，突然问：“麾下下一步已经决定东进？”

闯王说：“我正要同你商量，这事须要马上决定。”

在屋里和门口侍候的亲兵们见闯王使个眼色，都立即回避了。

牛金星在来白土岗的路上，已经知道闯王打算率大军从此向东，纵横豫东和豫中，或者只派李过和袁宗第东向豫中，他自己暂驻此间练兵。他也知道，闯王进入河南以来，严禁部下攻破大小城池，只攻山寨，用意甚妙。尽管李自成还没有来得及同他深谈，他已经明白了自成的卓识远见。现在屋子里只剩他同闯王，他说：

“闯王，我在卢氏山中，得到你从淅川进入河南消息，以为必迅速攻破几个县城，以壮声威。随后并未听说你攻破一个城池。就以这南召县城来说，近在咫尺，四面都有义军，完全成了一座孤城，也不去攻破。我正在不解，听子杰将军一说，恍然大悟，更信闯王用兵，全从大处着眼，远非他人可及！”

自成笑着说：“原来将士们也都在等着我一来到河南就连破几座县城，替我壮壮声威。像淅川、内乡、镇平三县，都已经约好饥民内应，定好破城时间。我下了一道严令，不许攻破一个城池，都一时莫名其妙，傻眼了。我没有别的远见，只是跟明朝打了多年仗，摸清一些道理。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收揽人心，号召饥民起义，赶快练出来一支十万精兵，立于不败之地，倒不是攻破几座城池。如今富豪大户都知道‘小乱住城，大乱住乡’[7]的道理，多住在险要山寨中，不住城里。攻破一座城池，反不如攻破一座富裕山寨得到的粮饷多。从惩治乡绅大户、除暴救民着眼，也应该多想法攻破山寨。明朝的封疆大吏，我们还不清楚？他们为保持禄位，遇事上下欺蒙，互相推诿，都怕担责。你只要不攻破城池，杀戮朝廷命官，纵然你到处攻破山寨，声势日大，百姓归顺如流，那班封疆大吏也还会装聋卖哑，不肯上报朝廷。倘若他们上报朝廷，崇祯就要发急，动了脾气，一道一道上谕飞来，限期他们‘剿灭’，也不管兵在哪里，饷在哪里。到期不能‘剿灭’，反而如火燎原，他们有些做封疆大吏的，轻则降级、削职，重则下狱、砍头。所以这班封疆大吏如今都学能了，抱着一个宗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天和尚撞天钟，能够保一天禄位就保一天。”

牛金星赶快接着说：“兵法上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麾下真正是看事入骨，玩敌人于股掌之上！”随即哈哈地大笑起来，然后又说：“况且这班封疆大吏也很明白，倘若朝廷能派兵前来，地方上就得饱受官兵骚扰之苦，使他们无法应付。所以他们另外也抱定一个主意：能够不向朝廷请兵就决不请兵，拖一天是两晌[8]。”

“可是等他们不得已向朝廷请兵时候，不仅朝廷未必有兵可派，而且也为时已晚。我在郧阳山中时就打算好，进到河南后不管河南各地如何空虚，府、州、县城如何好破，也不管将士们当面如何向我恳求，背后如何说出怨言，我死抱住一个主意：人马不到十万以上，决不攻破城池！”闯王笑一笑，又说：“我进入河南以来，依靠饥民响应，不过十天光景，已经有了五六万人马。转眼之间，就会有十万之众。我敢断定，如今河南巡抚和布、按二司仍然坐在鼓中；再过一个月，我们已经有了十万以上人马，大部分经过一些训练，他们纵然明白我们已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也未必将实情上奏朝廷，崇祯和杨嗣昌还是对中原高枕无忧，如同做梦一般，说我李自成杳无下落，已经完了。”

他们相对大笑。牛金星用火筷子将三块黑炭放在红炭下边，然后将火筷子插进盆边的深灰中，抬起头来说：

“麾下当时不经商洛山由卢氏和永宁境内进入河洛一带，而由郧阳走武关南边，由淅川进入南阳一带，在南阳各县号召饥民起义，实为上策。朝廷在成化年间为着围剿郧阳山中流民[9]，而郧阳是三省军事要冲，控扼荆、襄上游，特设郧阳巡抚。南阳府在军事上既归河南巡抚管辖，又归郧阳巡抚管辖。如今官军空虚，地方疆吏以推诿责任为能事，这地方就成了两不管了。”

闯王说：“我当时只想着从郧阳到淅川路途较近，并且南阳一带的灾情最大，百姓最苦，倒没有更想别的。一进入河南，果然十分顺利。”

牛金星轻拈长须，问道：“麾下下一步旌旗所向，是往东乎？”

闯王说：“目前还没有做最后决定。先生之意如何？”

牛金星决意一到闯王军中就献出重要谋划，奠定自己在闯王面前和全军中的立脚地，如张良在刘邦面前的借箸划策。他确实怀着一个想好的用兵方略，但故意不立刻说出，拈须微笑说：

“目前麾下已有将近六万之众，饥民从者如云。旌旗所指，关乎中原大局，想闯王必有一番斟酌。愿先闻明教，金星再试为借箸一筹。”

闯王说：“豫中、豫东，不像南阳各县残破，军粮来得较易，所以东去也是一个办法。不过目前我派两支人马向东，只是虚张声势，便于号召饥民从军，征集粮食、骡马。我的老营，倒是要沿着这伏牛山逐步北进。从此往北，虽然地方残破，但各处富裕山寨很多，各山寨都积存粮食不少。专破山寨，有粮食养兵与赈济饥民，并能征收骡马，一步步壮大骑兵。况且近来土豪恶霸，多住山寨，豢养练勇，私设法堂，残害小民。所以破山寨也是为的解救小民的真正痛苦。至于南阳，老百姓和将士们都想早破，破起来也不困难。我是抱定主意在目下不破城池，所以把南阳撂在一边。再过一个多月，我们的羽毛开始丰满，单说可以作战之兵，大约会有十万左右，到那时方说攻破城池的话。我想，咱们不打则已，要打就猛出一拳，打在崇祯的要害地方，打得他闪腰岔气，眼冒金星，打得杨嗣昌晕头转向，说不定他的全盘棋势都要打乱，连着丢车折炮。”

牛金星点头说：“此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闯王如此用兵，真正是从大处着眼，非他人可及也！”

闯王问：“目前究竟是东进好还是沿伏牛山北进好，启东，你的看法如何？”

金星问：“众位将领之意如何？”

自成说：“多数将领因见豫中、豫东不甚残破，人烟较多，都想挥师东进，驰骋中原。”

牛金星点点头，表示他明白了众将主张东进的心思，然后说：“目前趁中原空虚，挥师东进，大军驰骋于千里平原，未尝不是一个大好时机。既然补之与汉举二将军已率两万人马进驻叶县与裕州之间，大军继续东进，如箭在弦。虽然按麾下目前之意，东进只是偏师，北进才是正师。然军旅之事，因势变化，如同转圆石于千仞之岗，常常心欲止而势不可止。若偏师东进，处处得手，就会变偏师为正师，北进为虚了。”

闯王点头说：“你说得对。在用兵上，奇正虚实，常常因势变化，不是死板板的。”

金星说：“以金星愚昧之见，不如全师沿伏牛山北进为佳。目前杨嗣昌追赶张敬轩、罗汝才深入四川，川中战局断无持久之理。不是张、罗兵败被歼，便是他们突围而出，都要在一两个月内看出分晓。以今日情势来看，大概罗汝才会中途离开敬轩投降，致敬轩孤军奔命，而官军四面围堵，穷追不止。倘若如此，敬轩就不好办了。倘不幸敬轩败亡，杨嗣昌就会立刻率其得胜之师出川，与江北、陕西官军会师中原，全力对我。豫中、豫东，纵横千里平原，虽利于骑兵作战，但今日我军系重振旗鼓，饥民都是徒步来投，骑兵尚不很多。且因时日仓猝，未能充分训练。麾下新到豫中、豫东，民心未服，纵有二十万新集之众，对付数省官军也不能稳操胜算。至于回、革等人，实系凡庸之辈，胸无大志，三年来观望风色，动摇不前，时时与朝廷议降，以为缓兵之计。这等人物，缓急时很难得力。因此，目前应竭力避免大军向东。过早引起朝廷重视，弊多于利。”

自成连连点头说：“对，对。你说得很有道理。”

金星接着说：“至于沿伏牛山往北，既可以不引起朝廷注意，又可以依山为势，能战能守，进出在我。此策较为稳妥。等到羽翼丰满之后，可一举而破洛阳，用福王的财富养兵赈饥，争衡中原。”

自成的心中一动。他曾经有此想法，尚未决定，不料金星的建议正是不谋而合。他笑着问：

“破洛阳，活捉福王？”

“是，破洛阳，活捉福王。洛阳古称居天下之中，依山带河，为九朝建都之地[10]。攻破洛阳，先占地利，然后东出成皋，或南出汝州，争夺中原，攻守自如。况且福王朱常洵是神宗爱子，他母亲郑贵妃专宠后宫，几乎夺嫡[11]。万历皇帝搜刮了几十年，据说宫中有一半财富运来洛阳。万历将福王封到洛阳，命河南、山东、湖广三省为福藩搜刮良田四万顷。户部与三省疆吏实在搜不到这么多土地，一再力争，才勉强减了一半。这两万顷良田，每一寸土地都是夺自民间。当时王府的官员们和太监们带着校尉兵丁，扈养厮役，共有一万多人，到处看见好地就丈量，丈量后就成了王庄田产，按亩征租。有钱有势的官绅人家可以向王府的执事官员和太监们纳贿说情，保住自己的土地。地方无赖，投靠王府，为虎作伥。苦的是小户人家和平素无官绅依靠的中产之家，顷刻间倾家破产；稍敢抗拒，就加以违抗圣旨的罪名。驾帖[12]捕人，奸淫妇女，抢掠财物，格杀平民佃户，弄得三省骚然，人心惶恐，怨声载道。”

李自成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妈的，什么皇帝、亲王，尽是强盗、吃人魔王！”

金星接着说：“福王除平白地夺占了百姓的两万顷良田之外，万历皇帝还赐给他自江都至太平沿江荻州杂税，四川盐井和茶叶税银。又给他淮盐三千引[13]，在洛阳开设盐店。王府太监们到淮扬支取食盐，成几倍勒索，中饱私囊。中州人民原来吃河东盐[14]，不吃淮盐。福王为强迫士民改吃淮盐，非王店中的盐不得贩卖。河东盐原为边兵饷银的一个来源，因中州改吃淮盐，河东盐销不出去，影响边饷。倘若我军攻破洛阳，单只福藩财产就可以供数十万兵马一年之需，何况还有王府掌事太监与乡宦豪绅之家，按户抄没，其数目亦甚可观。福王府中粮食山积，腐烂仓中，眼看着洛阳百姓纷纷饿死，不肯稍施赈济。洛阳饥民卖儿鬻女，大姑娘论斤称，而福王出京前一次婚费用去了国库银三十多万两，修建洛阳宫殿和购置陈设花去国库银六十多万两，地方所负担的费用不在其内。为着他一家从北京来洛阳，号用了民间大小船一千二百多只，许多船户为此生计断绝。破洛阳，杀福王，正所谓‘吊民伐罪’，使中州百姓，尤其是河洛[15]百姓拍手称快，益信闯王义军真乃汤武之师。义旗所指，必然望风响应，箪食壶浆相迎。”

自成频频点头，说：“好，好，破洛阳，杀福王！”

金星又说：“福王朱常洵非一般藩封亲王可比。他是崇祯的嫡亲叔父。自从天启末年各地英雄起义，十余年来尚无一处亲藩被戮。今日我们要杀，就从崇祯的亲叔父开刀。杀了福王，将使全国震动，也使崇祯惊慌失措，乱了手脚。此事不论就军事言，就人心言，或就朝廷之震动言，其影响之深远重大，都可想而知。至于南阳，虽然也是府城，有唐王在彼，但比之洛阳，十不比一。第一代唐王是朱洪武的第二十三个庶子，并非嫡生；传至目前，已有九代十一王，同崇祯这一家在一百多年前已经出了五服。这一代唐王本是聿键，只因崇祯九年七月间满洲兵自喜峰口进入长城，骚扰畿辅一带，八月间退出长城。这位唐王就在北京周围军情吃紧的时候，上表请求率领他的王府卫士勤王，招了崇祯的疑忌，贬为庶人，押送凤阳高墙[16]幽禁，由他的弟弟聿镆继承王位。倘若如今破南阳，杀唐王，所获粮饷不多，也不会使崇祯伤筋动骨，惊慌失措，反而促使崇祯赶快调兵遣将去防守洛阳。故衡量轻重缓急，目前只能先筹划破洛阳，而破南阳非当务之急。”

李自成说：“先生所论极是。我也有攻破洛阳之意，所以才率领老营和大军暗向北移，也派了细作到洛阳去察探守城情形，大约十几天后就可回来。今听先生一谈，正合我心，这件事就算定了。倘若能一举破了洛阳，杀了福王，正如你刚才说的，可以为中原百姓除害，符合我军吊民伐罪的起义宗旨，可以用福王的财富养军赈饥，可以使朝廷大为震动，惊慌失措，可以打乱朝廷的军事部署，为我们自己在中原打开个极好的军事局面。真是一举数得！另外……你认为杨嗣昌这人如何？”

“杨嗣昌嘛……”牛金星不明白闯王为何忽然问到杨嗣昌，略微沉吟一下，接着说：“因为朝廷上门户之见甚深，加上他暗主对东虏议款，所以颇受攻击。然平心而论，他在大臣中还算得一个精明练达的人，又深得崇祯倚信，现任的兵部尚书也出自他的引荐。崇祯将他放出京来，实是万不得已。此人如败，崇祯再也挑不出一个像样的督师了。纵然有那样的人，也不像杨嗣昌深受皇帝倚信，挑得起担子，也比较能经得起朝廷上众口攻击。”

自成说：“我在郧阳山中时候，一直在想主意如何打伤崇祯的这个膀臂。如今看来，只要我们能够破洛阳，杀福王，杨嗣昌就完了。”

金星说：“杨嗣昌正在全力追剿张敬轩和罗汝才，远在四川。崇祯只会杀掉河南巡抚，对杨嗣昌降旨严责，还不会就治他重罪。”

闯王笑一笑说：“倘若我们破了洛阳，杀掉当今皇帝的亲叔父，这可是明朝三百年间从来没有的大事。杨嗣昌现任督师辅臣，怎么能卸掉担子？纵然崇祯暂时不加他重罪，也必怀恨在心。再遇挫折，便会两笔账一起清算。何况朝廷上门户之争很烈，那些平日攻击杨嗣昌的朝臣们岂能不借洛阳的事大做文章？崇祯这个人，一向功则归己，说他如何英明，过则归于臣下，喜怒不测。你看吧，或迟或早，或死或贬或下狱，杨嗣昌必定完蛋。杨嗣昌不管本领如何，各路官军有他在总还是有个统帅，有一杆中心大旗。他一倒，纵然崇祯派别人督师，从各方面说都差得远，实际上等于没有统帅，没一杆中心大旗。到那时，官军的败局就会急转直下。”

牛金星不觉连说“妙，妙”，赞叹闯王智虑深远，然后哈哈大笑。

李自成谦逊地说：“这破洛之策原是先生帮我定的，说不上我有什么智虑深远。倘若足下不是洛阳人[17]，恐怕也不会将破洛阳杀福王的道理讲得那么透辟。真是十分难得！先生今日初到，就拿出这一重要建议，果然不负全军对先生期待之殷！”

金星说：“日内宋献策来到军中，将更有极为重要的意见奉陈。”

自成忙问：“献策有什么极为重要的话？”

金星笑着说：“我只知关系十分重大，但也不知其详。不面见麾下，他是不肯随便说出口的。”

李自成立刻命亲兵叫进来两个小校，命他们各带一小队骑兵分头传令：袁宗第火速从叶县和北舞渡之间退兵，向西破鲁山境内的张良店，再从摩天岭的北边进入伏牛山脉，在二郎庙附近等待后命；李过从方城境内的独树镇退兵，沿途遇到比较富裕的山寨就破，由摩天岭的南边进入伏牛山，到栾川附近待命。打发走两个飞马传令的小校以后，李闯王因见牛金星旅途疲劳，要他休息休息，便自己往寨外看操去了。

[1] 和贼——又称和仗。明末官军纪律败坏，有时遇到兵力较少的农民军，贪贿放走，名叫打和仗。

[2] 旬月——整一月或十个月都可以叫做旬月。此处指前者。

[3] 子房——张良的字。

[4] 驿卒——明代有的府、州、县设有驿，主管的官儿称为驿丞，专管传送公文，派舟、车、夫、马接送过往官员。如官员在驿中住宿，还负责按照官员的品级高低和随从多寡而供应酒饭、被帐等等。每个驿中有驿卒若干，以供驱使。

[5] 苏、松两府——苏州府、松江府。

[6] 火耗——明代法定，田赋每两银子外加三分，理由是县衙门将征收的零碎银子熔铸成大锭上运，会有消耗，所以名曰火耗。实际上火耗绝不会这样多，而且也不应由百姓负担。

[7] 小乱住城，大乱住乡——小乱指仅有小股民变，无力攻城，也害怕引起官府派大军剿办，所以富户住在城中保险。大乱指有大股民变，志欲破城，而官军来剿也以城池为依靠，百般骚扰。大户住在城中反而极不保险，不如迁居山寨。

[8] 晌——豫西南一带方言将半天叫做一晌，所以有“拖一天是两晌”的俗话。晌，音shǎnɡ。

[9] 流民——自正统二年（公元1437年）起，大批农民因不堪剥削压迫，流入郧阳山中，耕垦自给。到成化元年（公元1465年），在刘通、石和尚率领下举行大规模起义。经过十二年，起义才被镇压下去。明朝为加强对陕、豫、楚三省边区的控制，于成化十二年（公元1476年）在郧阳设一巡抚。

[10] 九朝建都之地——曾在洛阳建都的有九个朝代：东周、东汉、魏、晋，北魏、隋、唐（北魏、隋、唐三朝只是部分时期移都洛阳）、后梁、后唐。

[11] 夺嫡——封建宗法制度，由嫡子立为太子。神宗的嫡子是朱常洛，但迟迟不肯立为太子，而有意按照郑贵妃的愿望将常洵立为太子。“夺嫡”是古代政治术语，即庶子夺取太子地位。

[12] 驾帖——由刑部发出的逮捕人和捉审犯人的一种公文。

[13] 引——即“盐引”，古代商人运销官盐的执照，每引二百斤。

[14] 河东盐——山西池盐产于解县、安邑一带。古代曾将今山西省西部黄河以东的地方置河东郡，治安邑，故山西池盐称做河东盐。

[15] 河洛——黄河以南，洛河流域，古称河洛，相当于目前的洛阳地区。

[16] 凤阳高墙——明朝在凤阳皇陵附近设一特别拘留所，专门幽禁犯罪的宗室。因四面围有高墙，故称为凤阳高墙，或简称高墙。

[17] 洛阳人——卢氏县属于河南府，府治在洛阳，所以李自成说牛是洛阳人。

第三章

闯王出寨不远，看见刘宗敏、高一功和田见秀三个人站在一起商量什么事，亲兵们都离开几丈以外。他叫自己的亲兵在路边等候，下马走去，向他们问道：

“有什么重要事儿？”

高一功回答说：“各营粮饷上的事儿，我找他们两位商量一下，已经商量好了。”

闯王说：“我也正要找你们。很好，就站在这里说说吧。”

他将如何同牛金星商定下一步破洛阳杀福王的事和牛金星推荐宋献策为军师的事对他们都说了。他们知道闯王在前几天就有攻破洛阳的设想，所以听了这个决定并不奇怪，倒是十分高兴，只是对请宋献策做军师一事不曾料到。高一功问：

“你已经答应了么？”

闯王说：“我笑着点点头，没有明白说决断的话。既然启东在商洛山中已经同我谈过此人，现在又竭力推荐，想来此人必是有些本领。我已经命二虎前往汝州城外迎接去了。等宋献策来到军中，同咱们见面之后，如是大体不差，就可以拜为军师。你们说，行么？”

高一功说：“军师，这职位可是重要得很啊。像徐以显那样的人，只会帮张敬轩出歪点子，咱们万不能拜为军师。”

闯王望着刘宗敏问：“捷轩，你说？”

刘宗敏笑着说：“咱们听闯王决定，准没错儿。军师嘛，像诸葛亮那样的人自古以来也只有一个。如今的军师，只是帮助谋划谋划，既不指挥打仗，也不手握兵权，有什么大不了的？名义很高，实际是主帅身边的一个幕僚。他为人正派，出了好主意，咱们大家尊敬他；倘若是个饭桶，又出歪点子，就送点银子请他走路，或者不让他再居军师高位，在军中吃碗闲饭得啦。我想，既然是牛启东推荐的，准定不会太差。”

闯王又问田见秀：“玉峰哥怎么说？”

田见秀回答说：“咱们才到河南，事业方在草创，正是网罗人才的时候，不可求之过严。求之过严，人才就不来了。”

刘宗敏见闯王微笑，忽然想起来一个故事，哈哈大笑，说：“对。玉峰哥说得对。闯王，等宋矮子来到军中，你看着办，只要他还有点真本事，对你有帮助，就拜他为军师吧。这也是对三教九流中有本事人物的一个号召嘛！”

李自成感到满意，离开他们，上马往一个大的校场奔去。高一功向刘宗敏问：

“捷轩，你为什么忽然大笑？”

“我想起来在快来河南之前，闯王同咱们谈过到河南后要如何网罗人才的话，真是站得高，看得远！他讲了个千金买马骨[1]的故事，你们忘了？很有意思，不知他是不是从《新列国志》那几本小说上看来的。刚才听了玉峰的话，我又想起来这个故事，所以忍不住大笑起来。不过，故事是故事，咱们可不能把宋献策比做马骨。此人必有些真本领，能够助闯王一臂之力。”

大家都曾经听闯王讲过这个千金买马骨的故事，于是都笑了。高一功说：

“这位宋献策一定有些真本事。牛启东很有学问，他不会随便推荐人来做军师。”

牛金星本来想在床铺上矇眬一阵，但是靠在枕上以后，因想着刚才同闯王的谈话，心情兴奋，瞌睡跑了。他正在仰视屋梁，思绪飞腾，尚炯满脸堆笑地进来。金星赶快下床，拉着医生在火边坐下。医生说：

“我刚才遇见闯王，他对你帮助他决定下一步用兵方略，十分高兴。我的事情很忙，顺便来看你一眼。”

牛金星谦虚地说：“愚弟碌碌书生，谬承老兄推荐，竟蒙闯王青眼相待，虚心下问，愚弟自当竭智尽忠，以报万一。”

医生说：“我跟随闯王数年，深知闯王深谋远虑，有过人之智，更善于采纳嘉言，从不自以为是。有时他自觉思虑未周，总是召集众将，叫大家各抒己见。他虚怀而听，择善而从。别人如有好的主意，纵然出自马夫小卒，他也听从。我曾说他：‘闯王，你惟其不自是，所以常是。’可是在大关节上，他也坚持自己主张，不稍让步。像闯王这样人物，尽管过去几年中屡经挫败，但确实有过人之处，确实了不起。遍观当今起义群雄，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他的。张敬轩比他矮了一头，像革、左之流的人物连他的十分之一也不如！”

牛金星说：“自古成大事的英雄，必是如闯王这样有雄才伟略，虚怀若谷，从谏如流。汉高祖和唐太宗都是如此。”

医生说：“牡丹虽好，还须绿叶扶持。自古创业英雄都必有谋臣辅佐。张良、陈平都能在要紧时候为刘邦出谋划策，决定大计。朱洪武创建大明，刘伯温实是不可少的谋臣，人们称他是诸葛孔明一流人物。但望启翁从此扬眉吐气，展舒长才，为闯王身边的良、平、伯温。”

这几句话正说在牛金星的心坎里，使他不觉哈哈大笑，但笑后就在谦逊中含着自负地说：

“愚弟何能与古人相提并论！”

第二天中午过后，李自成的老营离开白土岗，穿越伏牛山的东部，向北进发。在离开白土岗之前，他已经同牛金星、刘宗敏、高一功、田见秀等一群重要将领商议，决定将“随闯王，不纳粮”和“义军所至，三年免征”两句话写成揭帖，在大军所到之处普遍张贴。前一句话是李闯王一进入河南境内就提出的一个口号，后一句话是现在新添的口号。前者是号召百姓不再向明朝的官府纳粮，后者是说闯王自己免征钱粮，流传之后就简化为半句“三年免征”了。闯王早在三年前就提出过“剿兵安民”的口号，因目前中原官兵空虚，不再着重去提。另外还有“割富济贫”和“平买平卖”等话，都是李自成义军的一般口号，已经行之多年，不像入豫后新提出的两个口号在百姓中震动之大，传播之广。

这两个新口号的提出，标志着李自成的革命事业开始了新的阶段，也标志着明末农民革命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这不是像“均贫富、等贵贱”那样空想的、在封建社会中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口号，只有理想的光辉，没有实践的意义。李自成的这两个新口号反映了深受钱粮杂派之苦的农民和有少量土地的中小地主的切身利益，又反过来争取他们转向革命，立刻产生了巨大影响。李自成入豫后还有均田的设想，但由于没有建立稳固的根据地和政权，没法实行，所以没有制定具体办法，也没有认真宣传。由于两个新口号的提出，加上破山寨开仓放赈，军纪严明，秋毫不犯，对李自成的声誉立刻产生了巨大影响。过了摩天岭往北，凡遇集镇村落，在路边欢迎的人群更为踊跃，其中就包括濒于破产的中小地主。

李自成向北进军，绕过摩天岭，在二郎庙停下来等候同宋献策会面。在第五天中午，宋献策来到了。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率一大群将领出寨相迎。虽然宋献策只到闯王的肩膀高，比一般中等身材的人矮半头，但是气宇轩昂，谈笑风生，立刻获得了众将领的好感。闯王的老营扎在一家大乡绅的宅子里。午宴以后，闯王请他和牛金星到书房中谈话。恰好刘宗敏没有重要事，也来了。闯王笑着说：

“献策兄足迹半天下，见闻极广，又胸富韬略，精通兵法战阵，今日承蒙不弃，前来共事，不惟是自成一人之幸，也是全军之幸。依足下高见，我们应如何练成一支精兵？如何早日夺取明朝江山？”

宋献策回答说：“献策生逢乱世，书剑飘零，寄食江湖，碌碌半生，一事无成。今日来到将军帐下，得能常在左右，自当竭忠尽智，佐将军早定天下。但军旅之事，容当陆续奉献刍荛之见，供将军斟酌可否。今日初次晋谒，愿先谈一事，权当芹献[2]。在未谈此事之前，请将军受献策两拜。”说毕，离开座位，跪下便拜。

李自成慌忙离座还礼。牛金星和刘宗敏也赶快起立。金星最近尚未同献策见面，通过献策到临汝后与他信使往还，他已知道献策认为李自成上膺天命，将有天下之分，但献策的依据他不知道。现在见献策如此行礼，明白就要说出极其重大的事。宗敏也心中有些明白，当献策拜毕起立时，他一把抓紧献策的臂膊往椅子上一按，大声说：

“老兄赶快说出来吧，咱们李闯王日后会有天下么？”

“有，有。闯王名应图谶，吉兆显明，实系应运而兴，必有天下无疑。”

宗敏又说：“献策老哥，你别绕圈子，明白说出吧。咱们闯王是怎样名应图谶？什么图谶？什么吉兆？怎见得是应运而兴的？请快点儿说个明白，可不要有半句奉承！”

献策哈哈大笑，说：“此系何事，岂敢虚为奉承之语？且献策今日到此，岂是为打秋风而来？倘若捷轩将军以江湖之士看献策，则弟即惶愧不安矣！”

闯王忙说：“捷轩喜欢说爽快话，请献策兄不要见怪。”

宋献策又哈哈大笑，然后向地上吐口痰，清一下喉咙，肃然坐正身子，又向闯王拱拱手，从容不迫地说：

“今日献策所要言者，原是天机。不遇其人，不遇其时，不敢轻易泄露。随便泄露，不仅败坏大事，且有杀身之祸。今日献策来至义军，面谒麾下，说出天机，正其时矣。献策因见明朝气数已尽，必有真命天子应运而兴，故十年来浪迹江湖，萍踪南北，暗中察访究竟谁是真正的济世英雄。后来得到古本袁天纲、李淳风《谶记》一书，也就是世人所知的《推背图》。然目今所见的《推背图》全系后人伪托，与袁天纲、李淳风二人原本出入甚大。我所得到的是古抄本，题为《谶记》，也是有图有诗，但次序与今日所见诸本不同，所记图谶也大有出入。有一极为重要图谶，为今日诸本所无，正是闯王必得天下之谶。”

宗敏问：“那上边画的什么？怎么写的？”

献策说：“上面如何写的画的，不用我空口说明，现有实物为证。请将我的贱仆唤来。”

宗敏立刻叫亲兵将宋献策的仆人叫来。献策向仆人吩咐一句，不过片刻，那仆人捧了一部青布函的大书进来，递给他以后赶快退出。刘宗敏看到书函的黄纸题签，笑着说：

“这不是一部《金刚经》么？我们田玉峰大哥喜欢这样书，难道这里边也有《谶记》？”

宋献策不慌不忙，打开青布书函，取出大字刻版的四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抽出第三本，撕破背面书皮，拿出半页纸色很古的手写图谶，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捧呈闯王，同时解释说：

“因怕路上被官府查出，故将全书留在开封，只带来这有用的半页图谶献于麾下。”

闯王站起来接过图谶，与金星、宗敏同看。宋献策还怕闯王和宗敏不能够完全明白，站在一旁解释说：

“这画上被射死的大猪即指朱姓朝廷。四句谶语中所说的‘红颜’就是‘朱颜’，即朱姓美人。所谓‘红颜死，大乱止’，即是说朱姓亡国，天下大乱方止。所谓‘十八子，主神器’，即是说姓李的当主神器。神器者，天子之位也。闯王当有天子之位，岂不甚明？”

刘宗敏大叫说：“我的天，果然这《谶记》上写的明白！”

献策又指着后边的四句七言颂诗说：“请看这第三句是‘十八孩儿兑上坐’，十八孩儿即俗话说的‘十八子’，是个‘李’字，明明指的是闯王。兑为北方，闯王起自延安府米脂县，正是兑方。再看这第四句‘九州离乱李继朱’，话就说得更明白了。”

金星说：“《谶记》如此明白，则闯王上膺天命，数已前定，复何疑哉！”

宗敏又叫着说：“献策兄，你，嗨！你献来的这一《谶记》，胜添十万人马。我刘宗敏拼死也要保闯王早定天下。”

宋献策点头微笑，接着说：“这卦是‘既济[3]’，坎上离下，水火交相为用，事无不济。且水在上，火在下，水能灭火。明朝为火德王。闯王起自西北，北方壬癸水，故为水德王[4]。水灭火，即水德王代火德王之明证。”

李闯王一直在听，在看，在想，默不做声，竭力使自己保持镇静。这时他不再忍耐，望着宋献策和牛金星说：

“我原是出身农家，曾为驿卒，为生计所迫，不得已而聚众起义，立志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不意名应图谶，当得天下。不过自古得天下的，虽有天命，更要依赖人事。今后望两位仁兄多多帮助，见我有不是之处，随时指出，使我改正。倘果然能得天下，不敢忘兄等辅佐之功。”

宋献策又对闯王说：“崇祯元年十月间，紫禁城中御花园有一棵李树开花，朝臣都向崇祯上表祝贺，说是祥瑞。其实，花开不时，何曾有什么祥瑞？按五行说，此系‘木眚’，出在紫禁城内，对崇祯颇不吉利。然李为麾下姓氏，实预兆麾下将开花于紫禁城内。可怜崇祯满朝文武，莫解李树十月开花之故！”

刘宗敏说：“那时候咱们李闯王还没起义，崇祯的满朝文武当然不懂！”

经过了十二年的武装斗争，千辛万苦，艰险备尝，尤其是在近两三年连遭重大挫折之后，如今初来河南，开始走上顺利道路，长久来梦想中的宏图大略看来并非空想，正在此时，宋献策来到军中，献上“十八子主神器”的《谶记》，对李自成和全军上下都起了十分巨大的振奋、鼓舞作用。闯王暗想：过去只是有人说我李自成日后能得天下，不意果然是上膺天命，见于图谶！刘宗敏等众将领想道：只要闯王上膺天命，纵然肝脑涂地也是值得的。同时从上到下，都想着今后应如何齐心戮力，整饬军旅，除暴救民，佐闯王早定天下。高夫人知道了宋献策献的《谶记》，同左右的女兵们都激动得滚出热泪，立刻在院中摆上香案，焚香拜天。明朝人由于朝廷提倡，最为崇奉关羽，称为关帝。高夫人拜过天以后，又对着关帝牌位，燃烛焚香，虔诚礼拜，默求神佑，使闯王早建大业。老营将士自动地敲锣打鼓，燃放鞭炮，高呼万岁。

宋献策来到闯王老营献《谶记》的消息很快地传知了各处将士，到处一片欢腾，鸣放鞭炮，呼喊万岁。这一振奋人心的新闻也在民间迅速流传，到处议论。虽然那些据守山寨的土豪乡绅们不肯相信，有些人半信半疑，但是广大饥民，特别是年轻人，都相信这《谶记》句句皆真，认为“李继朱”是天命注定。从此，来投义军的百姓更加踊跃，成群结队，川流不息。

经过几次深谈之后，李自成明白宋献策对于天下形势比较熟悉，对于兵法、战阵以及近代名将如戚继光等人的练兵情况，知道得也较多。他虽然心中不喜欢宋献策免不掉流露的江湖习气，但满意他是个难得的有用之才。

宋献策到军中的第三天，在二郎庙的闯王老营中召开军事会议，除讨论各项紧要的军事问题外，闯王当着大小将领拜宋献策为军师。闯王还趁机向将领们说明：目前各种官制尚未建立，没有适当职位给牛举人，但实际上是居于宾师地位。将领们都明白，牛金星将来必定是文臣之首。在这次大会上，闯王又一次对众将领重申军律和注意事项，亲自解说了入豫以来陆续宣告的各种政策，包括如何对待读书人和明朝官吏。对读书人，愿意归顺的给予优遇，量才任用；不愿归顺的也一概不杀，除非有较大民愤或甘作义军死敌。破城之后，抓到明朝现任官吏，除非民愤较大，也都不杀；如肯投降，照旧任职。当时地主阶级内部正在动荡和分化，举人、秀才之类的读书人和地方官吏的政治态度受到新形势的巨大冲击。李自成的各项政策有利于促使明朝政权的社会基础加速分化瓦解。一两年之后，明朝的君臣们更加明白和震惊：在众多起义将领中确实只有李自成最为可怕。

闯王的大军一边继续在伏牛山中攻破富裕山寨，一边扩充人马和抓紧时间练兵，一边逐步北移。到了十二月初，闯王来到了伏牛山脉的北麓，攻破了一座大的山寨。这寨中居住着戴、盛二姓，名叫戴盛寨。闯王将它改名得胜寨，驻扎他的老营。这时他已经有十几万人马，声名远扬，但是还不曾派兵去攻破附近的任何县城。河南巡抚李仙风因无力对付，只好佯装不知。

一些原来散在别处的零星将士都找来了。郝摇旗也率领几百人马回来了。他在白河县同刘宗敏失散，宗敏渡过汉水，而他没有机会过去，率领幸存的不到十名弟兄突围出来，辗转到了山阳和镇安两县之间，害了一场重病。在害病期间，他让手下人跟当地土寇合伙，以便不被乡勇消灭，但也做了些扰害百姓的事。病好以后，他不愿到商洛山中听刘体纯和谷英指挥，所以继续留在山阳一带，等候闯王消息。由于他屡犯错误，又不肯及时回到商洛山中，所以在闯王的老营中说他坏话的人多，替他说好话的少，甚至有人主张不要收留他。闯王严厉地责备了他，也没有派他职务。不久，李自成到得胜寨扎下老营，一面大练兵，一面准备攻破洛阳。郝摇旗见大家忙得要死而他自己闲得要死，心情越发痛苦。他的祖宗几代都是替大户人家喂马的，他在少年时候也随着父亲给人家喂马，所以掌握了许多在养马方面的好经验和医治骡、马病症的秘方。他因见李闯王的士兵迅速增加，战马的来路较难，驮运辎重的骡子也日见不足，就向闯王提出要求：让他专掌繁殖骡、马的事。闯王同意，给他调拨了几十匹口嫩的良种公马和关中大叫驴，以便事先养好，到春天开始繁殖。摇旗从山阳和镇安两县带来的新弟兄中有不少会烧炭的农民，起初为自己的营中人、畜需要，用花栎树和槲树的枝子烧了许多炭，敲着当当响，点着火旺，耐烧，灰少。李闯王路过牧马营中，看了这些木炭，称赞了他们。于是郝摇旗又自动请求，将得胜寨老营各部门所用的木炭都承担起来。

到了十二月中旬，李自成开始准备进攻洛阳及其附近的几座县城。一日，正在同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高一功和李过等众将领商议军事，忽然有探事人从开封回来，除禀报了开封的一些情况外，还报告说杞县李公子被仇人陷害入狱，可能会定成死罪。自从宋献策来到军中以后，李自成和他的几位大将常听他谈到杞县李公子如何如何，大家自然对李信颇有好感，希望他日后也能前来共事。宋献策还把李信在今年春天所作的《劝赈歌》抄给自成，深为自成赞赏。现在听说李信入狱，将要判为死罪，大家都很关心。刘宗敏将桌子一拍，跳起来说：

“他妈的，他们要将李公子置于死地，咱们就杀了他们！破洛阳用不了多少人马。我们总是要到豫东去，不妨现在就派出两万人马，到豫东连破几个州县，顺便破开杞县，救出李公子。如他愿意共事，一起随闯王打天下，咱们欢迎！”

几个将领觉得刘宗敏的话也有道理，但又怕打乱闯王目前的用兵方略，都望着闯王，等待闯王说话。李自成沉默片刻，望望宋献策，问：

“军师的主张如何？”

献策说：“即令将李公子判成死罪，也不会很快处决。我们目前只可专心破洛阳，杀福王，然后再派大军东进，扫荡中原，乘机破开杞县，救出李公子。不知闯王以为如何？”

李自成点点头，同意军师的主张。他吩咐高一功，多派出几个人，去杞县和开封打探李信的情况，随时回来禀报。从此，在闯王老营中，除关心破洛阳的问题外，也常常议论从杞县来的消息……

[1] 千金买马骨——古代有一位国君想用一千两黄金买一匹千里马，三年没有买到。办事人员用五百两黄金替他买一具千里马的骨头回来。从此四方都知这位国君确实想买千里马，一年之内就送来了三匹。这是春秋时代郭隗对燕昭公讲的故事。昭公卑躬厚礼招聘贤者，使燕国由弱变强。所谓“千金买马骨”，在原故事中实际是五百金。

[2] 芹献——不像样子的馈赠品、献礼品。

[3] 既济——《易经》上的一个卦名。

[4] 水德王——战国时齐人邹衍利用五行循环思想创立“五德终始”的学说，认为每一朝代各据有五行中的一德，朝代兴亡都符合五行生克的道理。这一宿命论学说，与皇权天授的思想互为表里，从秦朝开始就在有关皇朝兴替的政治斗争中起重大作用。李自成建立大顺帝国时自称是水德王，服色尚蓝。

李岩起义

第四章

刚刚一更过后，监狱的院子里就显得十分寂静，只有两个值更的禁卒提着小小的白纸灯笼，每隔一阵在院中各处走走，用木梆打更。但是今晚的寂静同往日大不一样。黄昏前监狱中就来了十几名捕快，有的挂着腰刀，有的拿着木棍，坐在监狱大门里边的小耳房里，有时也有人在前后院中走走，向各地察看察看。这些人不断地交头接耳，小声地咕哝几句，神态异常。平日，有些常来送晚饭的犯人家属因为同禁卒熟了，都可以放进来站在院中，有的还可以直走到监号的铁窗外边。但是今晚，送饭的人，不论大人小孩，一律被挡在大门外边，对他们递进来的食物还都要检查一下。所有这些情况，已经引起犯人们的奇怪，何况从街道上时常传来催促各家丁壮赶快上城的呼喊声，还有不断地从城墙上传过来守城军民的吆呼声。乱世年头，老百姓本来是夜夜被里甲督催守城，但今晚不是像平日一样叫居民轮番上城，而是敲锣呼喊说：“县尊太爷传谕，无论绅衿之家，庶民百姓，凡是丁壮男子，一律携带灯笼武器，即速上城，不许迟误。倘敢故违，定行严究不贷！”这略带嘶哑的传谕声自远而近，又自近而远，一遍一遍地越过监狱的高墙，穿透糊着麻纸的铁窗，字字敲在囚犯们的心上，都听出来定然出现了紧急情况。昏暗的号子里十分拥挤，犯人们多得连翻转身也不方便。平日在这时候，人们被虱子和跳蚤咬，被尿桶的臊气熏，被鞭笞的疮痛所苦，被痒得钻心的疥疮折磨，因不同的遭遇和前途绞心，各有各的忧愁。现在虽然这一切情况都依然如故，但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暂时顾不得这些痛苦，倾听着监狱高墙内外的各种动静。他们不时地用肘弯你碰碰我，我碰碰你，也不管对方能否看见，忍不住交换眼色。有少数人的家境略好，事情不大，出狱有望，不希望天下大乱，担心破城后玉石俱焚。但是多数人积愤满怀，深感到这世道暗无天日，在紧张的沉默中谛听、猜想、盼望，巴不得赶快听到攻城的炮声和呐喊声。

在后院一个单独的号子里，小油灯因灯草结了彩，十分昏暗，借助铁窗棂糊的麻纸上透过的月光，可以看出来屋中有一张小床、一张小桌、一只凳子，还有一个放在地上的木炭火盆。床上和衣靠着一个人，毫无声音，好像是睡着了。过了一阵，只听沉重的脚镣哗啦一声，这个人从床上忽然坐起，愤慨地叹口气，从牙齿缝中迸出来一句话：“真没想到，我李信竟有今日！”这突然迸出来的话声很低，只能使他自己听见。他跳下床沿，用拨灯棍儿拨掉灯花，把灯草拨长。小屋中亮得多了。他又拿铁筷子把盆中的灰堆拨一拨，露出红的木炭，然后加上几块黑炭在红炭下边，重新堆好。火盆中露出红火，囚室里也有点暖意了。他在斗室中踱了几步。每动一步，那脚镣就哗啦地响一下。他不愿听见自己的脚镣声，于是在小椅上坐下去，向监狱的高墙外侧耳倾听片刻，又重新陷入纷乱的思想狂潮之中。

将近半个月来，李信就一个人住在这个安装有铁窗棂的斗室中，由于他是宦门公子、举人，又加上家中不惜在衙门中使用银子，才给他特别优待，单独关押，还有火盆、床铺、一桌、一凳。可是他是个煽动“民变”和私通“反贼”红娘子的重要案犯，所以脚拖重镣，手戴铁铐。在他下狱之后，他的弟弟李侔曾来过两次，对他说已派人去省城托亲朋在抚台衙门和布、按[1]两大人面前说话。弟弟劝他在狱中宽心等候，并说宁拼上把家产花光也要将官司打赢，弄个清清白白。自从七八天以前，李侔就不再来监狱了。据每天来送饭的家人对他说，大奶奶叫二公子亲自往省城去了，不日就可回来。李信想着，开封虽然有几家颇有门第的亲戚、世交和朋友，也有商号中会办事的伙计，但是这次案情十分严重，几个仇家也有钱有势，在省城神通广大，必欲将他置之死地而后快，而知县又站在仇家一边，大奶奶叫二弟亲自去开封托人也是应该的。只是他不放心的是，李侔毕竟年轻，性情倔强，又不惯俯首下人，万一托人不顺利，急躁起来，也许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他非常想知道李侔在开封奔走的结果，可是今晚家人来送饭竟然也被挡在监狱大门外边。不准他的家人进监狱，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这时他想着下午李老九背着人对他说的那些话，心中十分焦躁，愈焦躁愈奇怪李侔的没有消息。

今天下午，看监的头目李玉亭趁着放风之后，来屋中同他聊天。这个五十岁的瘦老头子是杞县的老衙蠹[2]，三教九流，人缘很熟。他在叔伯弟兄中排行第九，所以生疏的人们多称他李老板或九老板，这老板是人们对衙役头目的尊称，并非他开过什么店铺。市井年轻人和那些小偷小摸、青皮无赖，捕、快、皂三班后进，都亲热地尊称他九爷。那些有点身份的人，例如青衿士子、地主富商，都叫他老九，既不失自己身份，也使他感到亲切。他一向认识李信兄弟，同李府管家也熟。平素他找李信兄弟打秋风，总是满意而回。李老九今天悄悄地对李信说出了两个消息，都使他感到吃惊。第一个消息是，知县原来不想把他置于死地，在给抚台、藩台、臬台[3]和开封府上的呈文中都用的活口气，可是前天与李信为仇的两家乡绅富豪对知县又是压又是买，许给他万把两银子，非要将李信打成死罪不可。知县这才黑了心，第二次给开封各“上宪”[4]送上详文[5]，诬称“现经多方查明，李信的系[6]存心谋逆，操纵饥民滋事，意欲煽起民变，一哄破城”。又说绳妓红娘子造反是李信唆使的，上月红娘子意图进袭开封，也是他的主谋。第二个消息是，李信的仇家想着李府并非一般庶民百姓之家，在省城中也有一些有名望的亲戚、世交，所以抚院和藩、臬两衙门未必会一致同意将李信定为死罪；即令拿银子将三大衙门上下买通，将李信定为死罪，像这样案子按照《大明律》也只能定为秋决[7]，不会定为立决。因为李信是宦门公子，又是举人，抚、按各衙门在表面上还必须按律办事，以遮饰他们受贿枉法之罪。抚、按衙门既要做得能够遮人耳目，也要考虑李府必然上诉刑部和都察院，他们在给李信定罪之后还必须上呈刑部。即令刑部批复，定为秋决，也要到明年冬至行刑，还有一年光景。何况，刑部和都察院也有将案子发回复审的可能。总之，李信的仇家担心夜长梦多，万一李信出狱，好像猛虎出笼，后患可虑，所以他们近两三天曾打算多花千把两银子，在狱中将李信暗害，报成暴病身亡。只是李信不是泛泛小民，知县和典史都不敢点头，至于下边看监的人们，一则没有这个天胆，二则也因为李老九和几个管事的禁卒头儿决不做这样谋害李公子的事，仇家这一条毒计才没有行通。

听了李老九说出这两个机密消息，李信觉得心头一凉，直透脊背。原来他对知县还抱有幻想，总想着知县虽是受那几家有钱有势的乡绅利用，但不会将他置于死地。当他见到知县前一次给“上宪”报的呈文底子时，看见其中最吃紧地方用字都很活，留着回旋余地，就证实了他的想法。他完全没料到，事到如今，这个狗官完全倒向他的仇家那边。今天，他真是度日如年。平常一日三次前来送饭的仆人，今晚竟然不能进来，更增加他的无穷疑虑。

李信被囚禁的单人房间是在监狱的后院，接连着的两间房子住着看监的人。他不像住在前院大班房中的囚犯们消息灵通，因而今晚所有给犯人送饭的人都被挡在大门外，他不知道；监狱中增添了十几个挂刀执杖的捕快，他不知道；街巷中和城墙上有传呼守城的声音，他虽然听到了，但不很重视，只认为是常有的一般匪警，所以他的心思都用在他自己赶快向“上宪”辩诬伸冤的问题上。

突然，从高墙外的街巷中传来紧急锣声，跟着传呼知县严谕：“贼人离西门只有五里，守城十万火急。各家丁男，立刻全数上城，不得迟误！各家门前悬挂灯笼，严防奸细！街上不许闲人走动，不许开门张望！有胆敢纵火抢劫，扰乱治安者，格杀勿论！有留住生人，隐瞒不报者，立即拿问！”这一次敲锣传谕的声音开始引起李信的注意，暂时把自身的大事放在一边。他心中纳闷：“什么人前来攻城，竟来得这么突然？”他知道临颍有个一条龙[8]，手下有几千人，一个月前曾经来攻过一次城，受挫而去，大概不会是他再来攻城。亳州一带有个袁老山，手下有一两万人，但这人一向不往西来，也不会来攻杞县。算来算去，他想不出究竟是谁，心中暗自问道：

“难道是李自成已到豫东，要攻杞县？”

在他入狱之前，杞县一带就听到不少传言，说李闯王在陕西什么地方打了败仗，突围出来，只剩下五十个骑兵跟随他从淅川县境内来到河南，在南阳府一带打富济贫，号召饥民，不到半个月光景就有了好几万人，声势大震。又传说李闯王的人马不骚扰百姓，平买平卖，对读书人不许无故杀害。李信是一个留心时务的人，对李自成的名字早就知道，并且知道他在崇祯九年高迎祥死之前原称闯将，后来才被推为闯王，在相传十三家七十二营中数他的一支部队最为精强，纪律最为严整。去年九月，宋献策为营救牛金星，曾对他谈过李闯王。听过宋献策的谈话和牛金星曾投闯王一事，从去年冬天起，他对李自成就十分重视。可是这一年多来，他只听说牛金星已经减为流刑，“靠保养病”在家，却没有再听到李自成的确实消息，甚至还一度传闻他已经害病死了。直到他入狱的前几天，关于李闯王在南阳一带声势大震的种种传言才突然哄动起来。

他在心中自言自语：“为什么近几天来没有听说他来到豫东的消息？这岂不是‘自天而降’？”随即摇摇头，又说：“尽管他的人马一贯是行踪飘忽，但既然事前毫无消息，忽然来到杞县城外，决无此理！”

他一转念，想着这必是什么土寇前来骚扰，意欲攻城。他想，杞县城虽然无山河之险，但是因为它自古是从东南方防守开封的重要门户，所以城墙高厚，城上箭楼和雉堞完整，滚木礌石齐全，抵御土寇可以万无一失。过去一年就曾有两次土寇来攻，都是徒然损兵折将而去。李信认为既然不会是李自成来到豫东，其他也就不须多想了。

他把心思掉转过来，重新盘算他将如何赶快设法替自己辩冤，忽然听见门上的铁锁响了。随即李老九推门进来，神色有点慌张。李信忙问：

“老九，弄到手了么？”

老九低声说：“弄到手了。”他一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公文稿子，递给李信，一面接着说：“刑房的几位师爷真是狠，起初硬不肯卖出这张底子，一口咬定说县尊大老爷已有口谕，不许外抄。后来我找到刑房掌案谢师爷，说了许多好话，他才答应帮忙。这张底子可真贵，非要二两银子不可。后来勉强减到一两八钱，才把底子给我。”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些散碎银子，递给李信说：“大公子，你老下午给我的是一锭二两，这是找回的二钱碎银子，还给你。”

李信只顾看知县给河南巡抚和布、按二司的详文底子，没有抬头，随便说：“别给我，你留在身边用吧。”老九停着手，望着李信，嘻嘻笑着说：“那，那，这可沾光啦。”便将碎银子放回怀中。李信看着详文中尽是颠倒黑白、捏词栽诬的话，怒不可遏。当时官府的呈文和判牍喜欢用骈散兼行的文体，以显示才学。在这份呈文中有这样令人肉麻的对仗句子：“李信暗以红娘为爱妾，权将戎幕作金屋；红娘明戴李信为魁首，已从鞍马订山盟。”看到这里，李信将底子投到地上，不禁叫道：

“哼！他们竟如此无中生有，血口喷人，必欲置我李信于死地。苍天在上，我李信死不瞑目！”

老九俯身拾起公文底子，还给李信，小声说：“大公子，请你老把这件事暂且放下。现在出了一件天大的事，可不得了！”

李信一惊：“什么大事？你说的可是有土寇前来攻城的事？”

“唉，要是一般土寇倒没啥不得了。”

“难道是李闯王的人马来到豫东？”

“李闯王现在豫西，远隔千里。大公子，你老再猜。”

“我猜不出，也不想操这号闲心。反正与我无干，用不着我杞人忧天！”

“不，大公子，今晚有人来攻杞县城，声言是为你而来。”

李信大惊失色，瞪大眼睛直望着老九的脸孔，“啊”了一声，问道：“真的？真的？如何会有此事？这不是硬将我推入绝路，促我快死么？……老九，到底是哪个前来攻城？谁？谁呀？”

老九嘘了声，探头向门外听听，低声说：“莫高声。是红娘子来攻打县城！”

“啊！红娘子？”

“是红娘子！黄昏以前，她的人马突然到了韩岗[9]附近打尖。城里听说，赶快关城门，查户口，兵勇上城。城外人纷纷往城里逃。刚才听说，红娘子的大队人马已经到了五里铺，前哨骑兵到了西关。百姓哄传着她是因为你的事情而来的。城中人心浮动，谣言很多。”

“奇怪！红娘子不是在砀山以东，离咱这儿有几百里么？”

“刚才据出城的探子回来说：红娘子听说公子下狱，率领人马杀奔杞县，一路马不停蹄，人不歇脚，遇城不攻，过镇不留，所以来得十分神速，出人意料。眼下城中谣言很盛，说红娘子今晚要攻破县城，打开监狱，救出李公子，只杀官，不杀百姓。大公子，你老如今可是，可是，可是祸上加祸！咱杞县城内，光兵勇就有一两千，加上家家丁壮上城，周围城头上站满了人，火药矢石全不缺乏。听说红娘子只有一千多人，这城池能够是吹口气就吹开的？她攻不开城，你大公子可是罪上加罪；万一攻破了城，杀了朝廷命官，你大公子也脱不了灭门之罪。说得再坏一点，别人趁着城上城下交战，兵荒马乱，先把你杀害，也是会的。这红娘子虽然很讲义气，诚心前来救你，可是她到底是个女流之辈，心眼儿窄，虑事不周，又无多谋善断的军师替她出好主意，她万不会想到，她来救你反而是坑害了你！”

李信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出现红娘子来攻打杞县的事，正在发愣，忽听院中一连声地传呼：“大老爷请李公子去衙门说话！请李公子！请李公子！”老九脸色一寒，赶快将那张公文底子从李信的手中抢过来，塞进自己袖中，悄声说：“我替你藏起来，明天给你。”随即扭头向院中大声回答：“李公子马上就到！”他的话刚刚落音，一个衙役推门进来，望着李信说：

“大公子，大老爷有请！”

李信回答了一声“走吧”，同老九交换了一个眼色，提着绑在脚镣中间的细麻绳，抱着豁出去的想法，态度镇静地走出囚室。老九将跟在李信背后的衙役的袖子拉了一下，附耳叮嘱：

“大公子为劝赈救灾，身受不白之冤，你也清楚。今晚叫进衙门，吉凶莫卜。如有好歹，务必多多关照。”

院中响着脚镣声、打更声，已经是二更以后了。

李信走出监狱大门，首先看见两边耳房中坐满了手执兵器的衙役，随后看见有一乘青布小轿放在地上，也有十几个手执刀剑的衙役站在轿的周围。刚才进到监狱里边的那个衙役掀开轿帘，说声“请！”李信弯身坐进轿里。轿子飞快地往县衙门抬去，衙役们紧紧地围随着轿子的前后左右。李信虽然因轿帘落下，看不见街上情形，但是分明地感觉到街上出奇的寂静，只有一小队巡逻的士兵迎面走过，另外有十几个人抬着东西往西门走去，脚步急促而沉重。率领巡逻兵的头目小声问：“抬的是火药么？”一个喘着气的声音回答：“几大篓火药，一篓铁子儿跟铁钉子。”片刻工夫，轿子已经抬进县衙，直抬进二门，在大堂前边的阶下落地。等衙役将轿帘打开，李信才不慌不忙地弯身出轿，看见大堂上空无一人，不像是对他审讯。他正在打量周围动静，那个他平日认识的知县的贴身仆人陶诚提着一盏有红字官衔的纱灯笼，在他的旁边出现，像往日一样有礼貌，躬身低声说：

“大老爷在签押房等候，请公子进去叙话。”

李信随着陶诚走进幽暗的大堂，绕过黑漆屏风，来到第三进院子，向西一转，便到了签押房门外的台阶下边。陶诚向前快走几步，掀开半旧的镶黑边紫绸绵帘，躬身说：“禀老爷，李公子请到。”只听里边轻声说了个“请”字，陶诚立即转过身子，对站在阶下的李信躬身说：“请！”李信哗啦哗啦走上三层石阶，看见知县已经走出签押房，在门口笑脸相迎。李信躬身说：

“犯人镣铐在身，不便行礼，请老父台海涵！”

知县故作大出意外的神气，望着李信抱歉地说：“嗨，嗨，下边人真是混蛋！学生一再吩咐，对老先生务从优待，不料竟然连手铐也用上了。真是胡闹！”他转向陶诚：“来人，快把李公子的手铐取去！”陶诚向外一声传呼，立即有一个事先准备好在大堂屏风后黑影中侍候的衙役答应一声，快步进来，先向县官下一跪，然后将李信的手铐打开拿走。按照一般规矩，犯人这时应该跪下磕头，感谢县官的“格外恩典”，但是李信没有做声，更不下跪，面带冷静的微笑，看着这一场小戏演完，下一步还有什么上演。知县见他并无感谢之意，又赔笑说：

“因学生一时疏忽，致老先生在狱中多受委屈，十分抱歉。请，请！”他拱一拱手，将李信向签押房让。

李信拱手还礼，提着脚镣上的麻绳，迈过门槛，哗啦哗啦地进了签押房。知县让他在客位坐下，自己也在平日批阅文书的太师椅上落座。等陶诚献茶以后，知县满脸堆笑，轻拈胡须，谦逊地说：

“在这签押房中，学生历年来聆教多矣。目今老先生身系囹圄，实非学生本意。学生已详禀上宪，百计为老先生开脱。耿耿之心，惟有天知。今夜特请大驾光临，有重要急事相商。望老先生一如平日，不吝赐教。”

李信笑道：“信昔为座上客，今为阶下囚。铁窗待罪，前途莫卜，岂敢像平日一样，在老父台面前不顾利害，妄陈管见。不知道老父台叫犯人前来，垂询何事？”

“伯言兄，眼下贼情紧急，学生就开门见山地说出来吧。”知县离开太师椅，顺手拉一把轻便靠椅在李信的对面坐下，接着说：“红娘子今晚前来攻城，适才已抵城外，西、北两门已被包围，声言要救足下出狱。城中蜚语流言，也是如此。学生为兄台着想，窃以为此事对兄台极为不利。杞县城高池深，官绅军民齐心，火药器械充足，岂红娘子区区千余人所能攻破？攻不破城，红娘子要救足下者适足以害足下。即令退一万步说，”知县冷笑一下，“县城可以攻破，你李公子可以救出，朝廷岂能宽容？恐老先生灭门之祸，即旋踵而至。红娘子不过一绳妓贱妇耳，纵然凌迟处死，何足挂齿！老先生世受国恩，门第炳耀，原非草木小民。况且老先生弱冠中举，如今才三十出头年纪，风华正茂，鹏程万里，受此污名，连累伏诛，上贻祖宗之羞，下负戚友之望，更永为儒林之耻，清流之玷。无论识与不识，均将为老先生扼腕痛惜，抚几长叹。老先生今日对此事可曾三思？”

知县的这几句含着露骨威胁和恐吓的言语不惟不能使李信害怕，反而激起他满腔怒火。他用一种不屑申辩的高傲神气望着这位老官僚的奸诈面孔，淡然一笑，回答说：

“天下事出李信意料者十常八九，确实值得抚几长叹。不但今日红娘子扬言为救李信来攻杞县出犯人意料，即李信出粮出钱，赈济饥民，别人必欲置李信于死地而后快，同样出犯人意料。至于红娘子究竟为何来攻杞县，犯人一概不知，纵然李信害怕连累，害怕灭门之祸，然而身在囹圄，有何办法可想？三思何益？”

“你有办法，有办法。”

“办法从何而来？”

“办法现成，并不费事。如肯采纳，学生倒愿为老先生借箸一筹。”

“请老父台明教。”

“今夜此时，既是老先生身家祸福关头，也是老先生立功赎罪良机。倘足下能亲笔与红娘子写封书子，内言兄台虽在狱中，实受优待，经各方疏解，案子日内即可顺利了结。要透彻言明红娘子贸然前来，意在救你，而实则害你。要言明县城防守严固，决无攻破之理，且陈副将永福驻军省城，朝发可以夕至；杞县城中已连夜派人飞报上宪，请兵前来，明日大军即可到达。你要劝她千万替你着想，火速撤离杞县，即使为她本人着想，也以速走为佳。不然，不惟害了你，并且她红娘子屯兵于坚城之下，明天大军一到，内外夹击，必将覆没无疑。总之，老先生要在手书中责之以大义，动之以利害，务必使其立即撤离杞县，勿贻后悔。以学生看来，红娘子一见兄台手札，定然遵命离去。只要此事成功，学生即当飞禀上宪，并上奏朝廷，陈明老先生手书退贼之功，老先生岂不转祸为福？即令杞县绅民中有欲置老先生于死地者，因见老先生作书谕贼，拯救桑梓，亦将心感激而口无言矣。这，这，这，学生这几句话，完全是为老先生生死祸福代筹。碌碌之见，尊意以为如何？”

李信报以微笑，欠一欠身子说：“承蒙老父台如此关怀，代谋良策，实在感铭五内。只是这写书子的事，犯人万难从命。”

“何故？”

“道理甚明。红娘子前来攻城，声言救我，她必有一番打算，岂能看见犯人一纸书札即便退兵？况且，鄙人因赈济饥民而招忌恨，人们竟然颠倒黑白，捏造罪款，必欲置李信于死地而后快。倘我写出这样书信，人们岂不更要坐以‘勾贼攻城’之罪？”

“不然，不然！足下几次于红娘子困厄之中仗义相助，故红娘子视足下为恩人。只要见到足下手书一封，红娘子必然退兵无疑。至于说他人再想借此陷害，学生愿一身担保，务请放心。”

李信断然回答：“不论如何，犯人连一字也不能写。”

“兄台平日急公好义，难道眼下就不肯为拯救一城百姓着想？”

“犯人是泥菩萨过河，自身尚且不保，安论拯救一城百姓！”

知县已经面露愠色，但仍勉强含笑，摇晃着脑袋说：“老先生虽不像学生有守土之责，但亦非事外之人，岂能作壁上观乎？”

李信笑了一下，回答说：“犯人铁窗待罪，欲作壁上观而不可得。况且只要今夜城池万无一失，明日陈副将大军一到，红娘子即可剿灭，老父台命李信写书谕贼，实无必要。”

“虽杞县万无一失，但学生不能不替兄台着想。”

“老父台如此眷爱，使犯人感愧良深。但李信违命之处，亦请老父台鉴而谅之。”

知县拈着胡须，沉吟片刻，冷笑说：“伯言公子，机不可失。你既然不听学生一言，将来后悔无及。请问你，德齐二公子现在何处？”

“舍弟李侔因一则恐仇家陷害，二则替鄙人伸冤，已于数日前往开封去了。”

知县冷冷一笑：“可是他如今不在开封。”

李信心中一惊，回答说：“如其不在省城，定系往别处托亲戚朋友去了。”

知县又沉吟片刻，忽然啧了一声，露出温和颜色，低声说：“伯言兄，自从我承乏贵县，得接风采，对足下的学问人品，甚为景仰。今日足下一时受到委屈，身入囹圄，学生在暗中也想尽一切办法为足下开脱。区区此心，敢指天日。不管别人如何说法，弟深信足下不会勾引红娘子前来攻城。这是我的一句私语，只可秘密相告，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信在乍然间弄不清知县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敷衍说：“听到老父台如此坦率相告，犯人实在五衷铭感，不知所云。”

知县又说：“伯言兄，我虽然深信红娘子来攻城的事你事前毫无所知，但不能不担心令弟德齐公子脱不了这个勾贼攻城的……”

李信不等知县说完，立刻叫道：“决无此事！决无此事！”

知县拈须一笑，说：“你我密谈，请小声说话，不要使别人听见。你怎么知道令弟与此事无干？”

李信反问：“此系灭门之罪，老父台如此说话，有何凭据？何人敢作见证？”

知县声音平和地笑着说：“足下误矣！学生提到此事，完全是为令昆仲及贵府良贱百口着想。倘有一丝相害之意，何必说出口来？”

李信犹豫一下，低声说：“既然老父台出自一片好心，实不知何以竟疑心舍弟与红娘子来攻城一事会有牵涉。”

“学生倒不是凭空生疑。德齐因系名门公子，在省城每日一举一动，都瞒不住杞县人的耳目，何况杞县几家乡绅在省城耳目十分灵通！”

“舍弟在省城有何不可告人的行事？难道只许他们诬陷李信，就不许舍弟在省城为李信上诉申辩？”

“话不是这么说。只因前几天令弟忽然离开开封，不知去向，而今日红娘子来攻杞县，声言救你李大公子。请足下想一想，蛛丝马迹，岂不显然？”

李信忍着心中怒气，冷笑说：“我明白了！这是仇家欲借红娘子来攻杞县的事，凭空栽诬，好将我兄弟一网打尽！”

“伯言兄，这话可未必是凭空栽诬。数日来二公子不知去向，而红娘子突然来到杞县，即令学生不生疑心，如何能使众人不纷纷议论？况且，足下身在狱中，二公子的事你如何能够尽知？”

“不然！老父台倘无铁证，请勿轻信谣言。舍弟虽然年轻不懂事，但究竟是宦门公子，读书明理，决不会出此下策，陷我于万死之罪，使全家遭灭门之祸！请老父台明镜高悬，洞察是非，不使舍弟受此诬枉之冤！”

“伯言兄，今日事已至此，足下实在百口莫辩。依我看，只要足下能使红娘子立刻退兵，杞县城平安无事，则一天云雾自散。我的话只能说到这里，请足下三思。”

李信斩钉截铁地说：“方今世界，直道湮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信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其他概不愿想！”

知县的脸色一沉，手摸茶杯[10]，轻声说：“请！”

李信起身告辞，提着脚镣上系的细麻绳，哗啦哗啦地走出签押房。当即有两个衙役带着他穿过大堂，上了小轿，在戒备森严中被送回监狱。老九立刻来到他的号子里，打听知县叫他去谈些什么话。当李信把大体经过对他说了之后，这老头子想了片刻，说：

“以后的事情且不去管，只是今夜，要小心他们会在兵荒马乱中下你毒手，事后说你是乘乱越狱，当场格杀毙命。”

李信说：“红娘子做这件事确实十分冒失，但是事已至此，我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故刚才见了知县，任其威胁劝诱，我都不为所动。如今不知舍弟德齐身在何处，是否仍在开封。只要德齐活着，我料他们即便把我杀害，也不会高枕无忧。”

“是的，如今二公子在外边倒好。前几天二公子常来监狱看你，我心里老是嘀咕，二公子跟红娘子也认识，万一被他们捏个罪名，下到狱里，那他们就会毫无顾虑，为所欲为啦。”

监狱里和街巷中正打三更。李信很需要冷静地把眼前的事情通盘想想，为可能出现的危险作个打算。他打个哈欠，说：“老九，已经夜深啦。管他天塌下来，我要睡觉了，你也去休息吧。万一有紧急动静，快来说一声。”老九退出，回头悄声嘱咐一句：“大公子，你老可千万警醒一点啊！”随即关上门，把门锁上。李信现在最担心的是，黄昏时那些派驻监狱的衙役可能受了知县的密谕或受了仇家的收买，趁着红娘子攻城之际将他杀害，事后宣称他“乘机越狱，当场格杀毙命”。他环顾斗室，苦于连一根可以做武器使用的棍棒也没有，而火筷子又轻又小，完全无用。他后悔刚才没有暗中托老九给他送一件什么武器，他不惜多给银子。他在心中叹口气，埋怨自己说：

“唉，我竟然如此临事思虑不周！”

然而他感到幸运的是，他的手铐已经取掉了，这使他在危急时有施展武艺自卫的可能，也增添了他的胆量。他的目光落到那只惟一的木凳子上，仿佛看见了一件十分重要的武器。他立刻打定主意：如果那些衙役们前来杀他，他就用这只木凳子首先打倒第一个冲进来的家伙，趁跟在后边的衙役们惊骇迟疑的刹那之间，夺过来一件兵器。他相信只要他夺到一把刀或剑，纵然他脚拖重镣，有十个八个衙役一齐扑上来也不会将他奈何。当然，他也想到，倘若城池不能迅速被攻破（他不敢作此希望！），知县和仇家必然使众多的衙役向他围攻，直到将他杀死。但是，他深信在他死之前，他会看见衙役们在他的狱室门口纷纷倒地，死伤一片。想到一场凶猛厮杀和战死，他没有任何恐惧，心中反而充满了慷慨激昂的情绪。

忽然，从西门外传来了一声炮响，震得窗纸索索做声。紧接着，一片呐喊攻城的声音和连续的大炮声、小铳声，震天动地。李信几乎忘记了脚上铁镣，从床上一跃而下，抓起木凳，隔着门缝倾听，屏息等待着那些准备杀害他的衙役们向他的囚室奔来。他怀着十分紧张的心情谛听着城上和城外的铳炮声和呐喊声，也谛听着院中的脚步声。过了片刻，他忽见门缝一亮，随即又看见火光照亮了囚室的窗纸。火光起后，他听见从城中几个地方传过来成群人的喊叫：

“红娘子破城啦！破城啦……”

他猛然感到欣慰，但同时也想到衙役们可能在这混乱的时候前来杀他。他紧握木凳，摆好迎战架势，由于县城已破而使他的勇气增添十倍，不自觉地吐出来一句话：

“好，来吧，来吧！”

城中突然显得奇怪的紧张和寂静。城头上没有厮杀，街巷中没有战斗，因而听不见喊杀声和哭叫声，也不再听见铳炮声。只是听见监狱附近的街巷中有纷乱奔跑的脚步声、马蹄声，夹杂着紧张而短促的说话声：“出东门！出东门！快跑！”这一阵人马刚刚过去，随即有一阵马蹄声自西奔来，同时有人在马上高声传呼：

“全城父老兄弟姐妹听知！我们是红娘子的人马，进城来只杀官，只杀兵，不杀百姓。全城百姓不要惊慌！要紧闭大门，不许乱跑，不许窝藏官兵！”

这传呼声到十字街口分开，有的向南，有的向北，有的继续向东，于是城中几处街道上都有这内容相同的传呼。李信不觉高兴地说：

“好，全城都占了！”

他的这句话刚出口，一阵脚步声奔进了监狱后院。李信听见有许多人从他的囚室前边奔过，爬上房坡，用绳子缒着跳进监狱后的僻静小巷中逃走。正在这纷乱当儿，忽然听见有人在开他的囚室的铁锁。他大声喝问：

“谁！？”

一个颤抖的、熟悉的声音回答一个“我”字，随即将囚室的门打开了。李信看见老九将囚室门推开后来不及说话，回头就跑；跑了十来步，从地上拾起一把大刀，跑过来向李信的面前一扔，转身又跑。李信赶快丢掉木凳，握刀在手，当门而立，等待着红娘子的人马进来。他的心中奇怪：怎么城破得这样容易？

前院大牢里的铁镣响动声，砸铁镣和砸铁锁声，响成一片。李信突然听见有一群人冲进监狱大门，进入前院，同时有几个声音喊着：“快往后院，救大公子！救大公子！”随即有一群人来到后院，直向他的囚室奔来。他猛地看清，那跑在最前边的是李侔，身穿箭袖短袄，腰束战带，手握宝剑，背有劲弓，腰有箭囊，头缠红绫，代替了文人方巾。跟在李侔背后的是四五十个家丁、仆人，他们的后边还有一大群人。李侔到了他的面前，大声说：

“哥！大家来救你出狱！”

李信没料到李侔果然参与此事，而且是同红娘子一起来了。兄弟活着重见，使他的心中蓦然一喜，但同时一种世家公子的本能使他又惊又急，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你，你，你……”

李侔向左右人吩咐说：“快把大爷的脚镣砸开！”

李信终于从口里冲出一句话：“德齐，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跟红娘子一起破城！”

“不破城救不了哥，只好走这一着棋。”

“唉唉，你年轻，做事太鲁莽了！”

家丁中有人带着锤子，请李信坐在地上，很快将脚镣砸开，又扶着他站起来。李信望着李侔问：

“红娘子现在何处？”

“她正在寻找狗官。”

“二弟！事已至此，我不再抱怨你们。你快去告诉红娘子，听我三句话：一，不要杀朝廷命官！二，不要伤害百姓！三，要赶快打开仓库赈济饥民！”

“红娘子全都明白。她马上就来见你。”李侔转向一个家人说：“快扶着大爷到外边上马！”

李信挥手说：“我的腿脚很好，不用扶我。”他向一个在身旁侍候的家丁问：“有好的宝剑没有？”

另外一个仆人立刻抢前一步，双手捧上一柄宝剑，说：“这是大爷常用的那柄鱼肠剑[11]，我们替大爷带来啦。”李信将刀交给仆人，将剑鞘系在束腰的丝绦上，然后拔出闪着寒光的鱼肠剑，说声“走吧”，就在一大群年轻强悍的仆人、家奴和家丁的簇拥中向前院走去。这时监狱的后院和前院中乱纷纷的到处是人，还有人陆续走进监狱大门，不断地有声音问：“李公子在哪里？出来了么？”一群百姓挡住了通往前院的路，争着要看看李信。李侔仗剑在前开路，一边推开众人，一边大声说：

“乡亲们，多谢大家相助，破了县城，救出了家兄。请乡亲们让开路，让家兄到外边赶快上马！”

人们一听到李侔的说话，明白那被簇拥在中间的就是李信，立刻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把李信兄弟和他们的随从团团围住，纷纷叫着：“李公子！李公子！”李信早已心中奇怪：这些人并不是红娘子的人，而全是庄稼人和市井贫民小贩打扮，拿的武器形形色色，有棍子，有扁担，有粪叉，有菜刀和杀猪刀，只有少数人拿着真正的刀、枪、剑、戟和钢鞭。现在这些人如此热情，围得他水泄不通，不能前进一步，使他深受感动，问李侔：

“这些乡亲们是从哪里来的？”

李侔回答说：“这都是城里城外的饥民。他们一听说红娘子要破城救你，都暗中串连，里应外合，所以不用吹灰之力就把城破了。”

挤在近处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大声说：“李公子！你为赈济我们饥民坐牢，被害得好苦。不是你的赈济，我们早饿死了！”

另一个声音说：“李公子，造反吧！事到如今，你老[12]不造反也不行啦。”

第三个声音说：“我们大伙儿既然替红帅的义军做了内应，开了城门，又打开班房救出你老，就不打算再做朝廷百姓。我们都要跟着红帅造反了。你老造反吧，造反吧！不造反，你老在杞县休想活命。反吧！反吧！直反到北京城去！”

周围拥挤的百姓越来越多，一片声地劝他造反。他明白众人都是出自好心，怕他再落入官府之手，与李侔白送性命。平日李信连做梦也没有梦到这样场面，心中十分激动，满眶热泪，两颊上的肌肉阵阵痉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虽然明白，目前由于李侔和红娘子一起破城劫狱，已经使他处于骑虎难下的局面，非反不可，但是他马上下不了这个决心。他的父亲虽然曾经犯了向魏忠贤称颂功德的罪，但毕竟是明朝大臣，祖父也做过朝廷官吏，祖母和母亲都受过朝廷诰封，他自己又是举人，不管朝廷如何无道，他的家庭都是“世受国恩”，只能尽忠朝廷，不能作朝廷叛臣。几千年顽固统治着士大夫思想的忠孝二字，直到此刻，还在继续像无形的枷和绳索一样套在他身上。纵然他可以抛掉祖宗家产，但是他不愿做父母和祖宗的不孝逆子，不愿做朝廷的“反贼”。他虽然口里不说出来，实际上在心中没有放弃一个幻想，想着只要红娘子不杀死知县等朝廷命官，并且在破城之后不伤害百姓，他还可以不走上完全造反的道路，想各种办法使事情逐渐平息。他怀着又感动又矛盾的心情，环顾周围百姓，向群众拱拱手，大声说：

“各位父老兄弟，李信无德无才，错蒙大家爱戴，实在惭愧万分。目今朝廷无道，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到处纷纷起义。我李信无辜受诬，几乎丧生。承各位相救，才能重见天日。我李信本应徇各位所请，仗剑起义，无须犹豫，但李信世受国恩，非一般庶民百姓可比。上不忍抛弃祖宗坟墓，下不忍连累宗族亲友。这是一件大事，请让我出城休息休息，再作商议。”

群众中有一个人带着焦急和不满的口气说：“嗨，到底是宦门公子，又是举人老爷！人家一心想要你的命，你还说‘世受国恩’。眼看会遭到抄家灭门之祸，你还死死地留恋你的祖宗坟墓，想着宗族呀，亲戚呀，朋友呀，挂牵这，挂牵那，难割难舍！”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还是咱们穷光蛋无牵无挂，说反就反！”

李信向百姓劝说：“目前虽是朝廷无道，可是各位多有父母妻子牵累，也都有祖宗坟墓，造反并非一个好办法。”

一个嗓门洪亮的人在他的背后说：“大公子！如今百姓们走投无路，只有起来造反才是办法！反到究底，就会反出个清平世界！”

另一个声音从左边的人群中说：“假如没有红娘子造反，二公子接引红帅前来，城中百姓造反内应，你大公子此刻怎能出狱？岂不要白死在贪官劣绅手中？”

右边一个半哑的声音说：“我们不造反是死路一条，只有造反才有活路。反！反！大爷，你老虽是宦门公子，事到如今，不想反能行么？”

李信听在心中，无话可说，在仆人、家奴和家丁的簇拥中出了监狱大门。那里也有许多百姓在等着看他，但被红娘子的一百多骑兵阻止在街道一旁，不准他们拥进监狱。一个仆人立刻牵过来一匹李信平日心爱的枣骝战马，把鞭子递到他的手里。李信先上马，紧跟着，李侔、仆人、家奴和家丁也都纷纷上马。他们正要向城外出发，忽见一支队伍大约有两三百人，步骑都有，打着灯笼火把，向监狱这边急急走来，前边的一个骑马的农民大汉打着一面白绸大旗，上边用朱笔写成一个斗大的“李”字。李信大惊，忙向李侔询问：

“这是哪里来的人马？”

李侔也正在惊疑，一个家奴回答说：“禀大爷，这是咱们寨里来的！”

这一队人马到了李信和李侔面前，黑压压站了一片，把监狱前的小巷子挤满了。这个叫一声“大公子”，那个叫一声“大爷”，也有叫“大叔”、“大哥”的，声音十分亲切，好像很久都不曾看见他了。李信看清楚这支队伍中全是李家寨寨内寨外的贫苦农民，也有一部分是本族的破落寒门子弟，为首的人是他的远房兄弟，名叫李俊。李信向李侔问道：

“是你叫他们来的？”

李侔转向李俊问：“子英，是谁叫你们来的？”

李俊在马上回答说：“大哥，二哥，不是什么人叫大家来的，是大家自己来的。黄昏前有人听说二哥同红娘子到了城外，要攻破城池救出大哥，也知道二哥派人秘密地叫走了一部分学过武艺的家丁、奴仆，全寨子弟都暗中轰动起来了。大家纷纷议论，说着说着都齐集到祠堂门前啦。大家找不到领头的，看见我也带着一群子弟到了祠堂前边，就推举我领着大家前来攻城。没想到等我们赶到城外，城已经破了。我们惦念着大哥，一进城就往监狱跑来。”

李信脸色严厉地问：“老七！你带着大家来攻城，大奶奶可知道么？”他指的是他的妻子汤夫人。“你对她说了么？”

“大奶奶听说大家要跟着我来攻城，命仆人把我叫去，对我说：‘子英兄弟，这可是灭族的事情呀，你不能这么办！’我说：‘救出大哥要紧。乱世年头，无理无法，宁为凶手，不为苦主。不救出大哥，大哥就活不成。救出大哥，我们一族未必就受灭门之祸。目前只能走一步说一步，救出来大哥要紧！’大奶奶没有话说，大哭起来。”

李信又严厉地望着大旗，责问李俊：“是谁叫你搞这面大旗？谁叫你没有我的吩咐就独断专行？难道你存心想叫咱们李家寨招来灭族之祸么？快快替我卷起！”

一个中年农民抢前一步代李俊回答说：“大公子，这事情不能怪七爷。常言道：旗往哪指，兵往哪杀。凡是兴师动众，行军打仗，怎能没有旗帜？没有一杆大旗，你叫人们跟着啥子进退？望着啥子集合？这面大旗是俺们大伙儿要求做的，与七爷无关。请大公子不要生七爷的气！”

李俊接着说：“大哥，请你不要害怕。这大旗上只写了一个‘李’字，并没写大哥的名字。只要大哥能平安出狱，小弟愿承担树旗造反的罪名，天塌啦有我李俊一人顶着！我不是举人，也不是黉门秀才，虽是李氏一族，却是三代清贫。又加之我父母双亡，身无牵挂。小弟一不做，二不休，不仅来救大哥，还要杀死狗官，以泄万民之愤。反是我造的，祸是我闯的。官兵如要来打，我就同官兵对打，不一定谁胜谁败。万一打败，天大罪名，小弟一身承担，决不连累大哥一家，说不上灭绝咱们李氏一族。小弟今晚来攻城救大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砍头不过是碗大疤瘌，凌迟也只挨三千六百刀。这大旗决不能收！”

李信听李俊慷慨陈词，心中自觉不如，所以明知道话中带刺，也不生气。他又望一眼那写着斗大“李”字的白绸大旗，却不好再叫把大旗卷起。他对眼前的事情只好抱着听其自然，走一步说一步的想法，挥一下手，策马向大街走去。一到十字街口，他就看见县衙门已经是一片大火，监狱方面也冒起了一股浓烟和红色火光。两处火光照着他面前的大旗闪亮，那朱红色的“李”字特别鲜明。街上秩序很好，到处有红娘子的小队人马巡逻。家家关门闭户，并没有乱民和红娘子的部下砸门抢劫事情。他驻马十字路口，观看全城情景，心中盘算着一个问题：反还是不反？

忽然，一队骑兵从东门奔来，奔在前头的一个高大骑兵的手里举着一面上有银枪白缨的红绸大旗，旗心绣着一个金黄大字“红”。因为马跑得快，又有轻微的西北风，这大旗随风展开，“红”字十分清楚。转眼之间，这一队人马来到跟前停住，从大旗后闪出一员青年女将，骑在高大的白马上，用清脆而慷慨的声音向李信说道：

“大公子，知县我已经杀啦，衙门也放火烧啦，刚才又追出东门去把那个防守杞县的守备老爷跟他的官兵都送上西天啦。县太爷的尊头，我已经命人挂在县衙门前的旗杆上啦。事已至此，咱们快去城外商议大事要紧。我以为他们已经护送你出城了呢，没想到你现在还站在这十字街口！”

李信带着无可奈何的口气说：“唉，你们大家硬要把我逼上梁山了。”

红娘子冷笑说：“难道梁山不是人上的？并不是我们大伙儿逼你上梁山，是朝廷逼咱们大家上梁山，官府逼咱们大家上梁山，还有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逼咱们大家上梁山！大公子要是在半月前听从我的劝告，树起大旗起义，何至于锒铛[13]入狱，险些儿丢了性命。如今公子不上梁山，还有哪里可去？走吧，赶快去商议大事要紧！”

红娘子的话刚说完，又一起人马赶来，将十来颗人头扔在李信的马蹄前边。李信看见这一队人马中也有自己的奴仆和家丁在内。不等他问，一个手执大刀的家奴跪下禀道：

“这都是陷害大爷的仇人，我们去把他们杀了。遵照二爷的吩咐，只杀他们本人，没杀他们家里的人。可惜那些豪绅巨宦，真正的大仇人，有的住在开封，有的住在寨子里，都没住在城里，都没除掉，留下后患无穷。”

李信望望红娘子和李侔问：“城内外饥民甚众，开仓放赈的事你们如何安排？”

李侔回答说：“在破城之前，我已同红娘子商议妥帖，一进城就分兵看守县仓和各富户粮仓，不许乱动。只等天明，就可分一半赈济饥民，运走一半供应军粮。今夜四门都有队伍把守，饥民不许进城，免得城中秩序大乱。城中骡马咱们十分需要，也等天明收集。城中住户，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城，更不许将骡马藏匿。”

李信点点头，对李侔和红娘子的周到措施感到满意。他还想看一看城中动静，红娘子催促说：

“大公子，咱们赶快出城去商议大事吧。你还要站在这儿迟疑什么？”

李信叹口气说：“事已至此，只好听从你们！走，到城外商议去！”

他吩咐李俊留在城内，协助红娘子的人马维持城内秩序，又派两个得力家奴飞马回家，告诉汤夫人他已经平安出狱，请汤夫人赶快做好跟随起义部队离开李家寨的准备，不可迟误。当他同红娘子和李侔策马出城的时候，他想着很难捉摸的前途，又想着汤夫人未必肯随他起义，在心中暗暗思考着一连串难题，不禁自问：

“下一步将往何处？……”

[1] 布、按——布政使，按察使。前者地位略等于省长，后者是一省的司法长官。

[2] 衙蠹——明末老百姓对于衙门书吏和衙役的称呼，含有痛恨他们的意思。

[3] 藩台、臬台——藩台是对布政使的俗称，臬台是对按察使的俗称。

[4] 上宪——指上级衙门，上级长官。

[5] 详文——简称详，呈文的一种。

[6] 的系——同“确系”，明、清人习用词。

[7] 秋决——冬至处决犯人叫做秋决。立即处决叫做立决。

[8] 一条龙——姓韦，崇祯十三年九月率饥民造反，次年麦熟后众散，被灭。

[9] 韩岗——在杞县和陈留之间，通往开封的大道上。

[10] 手摸茶杯——明、清官场习气，主人端茶杯说声“请”，是送客的意思。

[11] 鱼肠剑——古名剑的一种，又名蟠钢剑、松文剑。古人制剑，不用纯钢。大概由于钢铁化学成分的作用，制成的这种宝剑上现出来自然的黯色花纹，类似鱼肠，故名鱼肠剑。

[12] 你老——河南人对第二人称不用“您”字表示尊敬，而用“你老”。

[13] 锒铛——铁链子。被铁链子锁着下入监狱，古人常说成“锒铛入狱”。

第五章

在攻城开始之前，红娘子就将她的老营从五里铺移到城西门外二里远的一个小村庄里。虽然红娘子和李侔知道河南巡抚李仙风和副将陈永福带着两三千人马正在黄河以北“征剿”小股起义部队，开封的兵力只够守城，顶多只能够抽调一两千人马来救杞县，但是他们还是小心谨慎，一方面派出几批探马沿着通往开封的大道打探是否有官兵前来，一直到陈留城外。另一方面在韩岗与杞县之间留下三百多名精锐骑兵，以备万一。倘若开封有官兵来救杞县，这一支骑兵就一面抵御，一面在高处放火告警，同时派飞骑禀报老营。

李信一走进红娘子所在的小村庄，看见军容整肃，戒备严密，不觉心中称赞。在老营堂屋里的一堆木柴火旁边坐下以后，李信听了红娘子告诉他开封官军空虚情形和自家方面的防备部署，更佩服红娘子这次来攻杞县真正可以称得上是胆大心细，考虑周全，不禁心中赞道：“多么难得的一员女将！”他看见红娘子比二十天前同他见面时消瘦多了，只是眉宇间仍然英气勃勃；两只大眼睛的眼白上虽然有不少血丝，但仍然神采奕奕，顾盼间光彩照人。近来在杞县纷纷传说他曾经被红娘子掳去，强嫁给他，全是谣言。实际上他对红娘子是十分尊敬的。今天夜间，他第一感激红娘子救他出狱；第二明白红娘子的消瘦是为他的下狱担忧操心，更加上为救他而日夜行军；第三看见红娘子虽是女子，在做事上却十分有才干，使他不能不在心中又增加许多敬意。李信肚里有许多对红娘子赞扬和感激的话，此刻却都说不出来，仅仅笑着说：

“这几天你很辛苦啦。”

红娘子笑着回答说：“只要把公子从监狱救出来，这点辛苦算得什么！”

“你同德齐是怎么遇到一起的？”

李侔代替红娘子回答说：“我在开封拜托了亲戚、世交、同窗好友，向各衙门说情，同时也递上申诉状词，但几家同我们为仇的乡宦巨室必欲将哥置于死地而后快。我们愿意在衙门里花五千两银子，他们就愿意花一万两；我们愿意花一万两，他们就愿意花二万两。各衙门看人家钱多势大，在北京也有靠山，自然就听了人家的一面之词，硬说哥假借赈灾之名，煽动饥民叛乱，又说哥同红娘子怎么怎么……”

红娘子的脸颊一红，吐了一句：“尽是放屁！”

李侔接着说：“我们的亲戚、世交、同窗好友，有的想帮助没有大的力量，有的一听说这案子与红娘子有关，也不敢仗义执言。我正在走投无路，恰好红娘子差的一个人夜里到菜根香铺子里见我……”

红娘子接着说：“我在砀山一带听到大公子入狱的消息，大吃一惊，立刻差人分头来杞县和开封打听实情。那去开封的人是个老江湖，很会办事，能随机应变，眨眼就是见识。他到了开封城内，打听出大公子确实在杞县入狱，罪名不小，又打听到二公子在开封奔走营救，已经花了几千两银子，仍是苦无办法，十分着急……”

李侔接着说：“这个人，哥也见过，是红娘子那里打锣的老王。他在二更后跑去见我，劝我去同红娘子一起商议办法，不要再指望官府，误了哥的性命。他还告我说，红娘子为着要就近打探消息，准备随时救哥出狱，在打发他动身来开封时，也跟着偃旗息鼓，暗暗将人马开到商丘西北。我听他这么一说，喜出望外，真有点儿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第二天五更，我就带着几个仆人、家奴，出了宋门。我一出宋门，忍不住在马上落了几点泪，在心中发誓说：我李侔从今天起，就同姓朱的昏暗朝廷割断情义，宁肯从此造反，抛弃祖宗坟墓，也要攻城劫狱，不让哥无辜屈死于贪官污吏、乡宦豪绅之手！”

红娘子接着说：“打锣的老王带着二公子在商丘西北乡找到了我。俺俩的看法完全一样，都认为只有破开杞县才能够救出公子。可是我只有一千多人马，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一千挂零。硬攻城，怕不容易。万一攻城不克，公子死得更快。我同二公子一合计，决定不用硬攻，先暗中联络城中饥民，里应外合。恰好我派往杞县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他说，自从大公子下到监里，城中和四乡百姓人人不平，有很多人摩拳擦掌，恨不得杀掉狗知县和那些陷害公子的乡宦豪绅，打开监狱，把公子救出。穷人一提起公子就说：‘人家李公子救活过咱们。人家如今落难，死活难说，咱们不能够坐视不理！’穷百姓中的事儿我清楚：大家痛恨朝廷，痛恨官绅大户，生计无着，正想造反，搭救你李公子就成了一个好因由。穷百姓们的积愤好像大堆干柴，只要暗中一点，火就会大烧起来。二公子说：‘民心可用，机不可失。’我说，‘二公子，串通城中饥民内应的事儿，你派个妥当人儿去办吧。’二公子派人一办，果然办成，神速之极，真像是干柴点火。县太爷的耳目虽多，竟一直坐在鼓里！”

李侔说：“我叫一个机灵得力的仆人回到杞县城，找他自己的穷亲戚、朋友，神不知鬼不觉，暗中串连，十分顺利。”

红娘子说：“城中串连顺利，果然不出所料。尊府的那个仆人去了两天，我同二公子约摸城里已经串通好了，就率领人马暗中出动。直待到了韩岗，才打出我的旗号，向百姓声言要破城救李公子，还说要杀贪官恶吏，打开监狱放犯人，打开粮仓救饥民。我的天！你不会想到，穷百姓个个欢喜，老弱妇孺争着送茶水，送草料，年轻人都想跟着攻城。我怕人太多了，乌合之众，没有军纪，好坏不齐，倘若有人进了城随意放火打劫，奸淫妇女，乱杀良民，可不是糟了？我红娘子原是个踩绳卖解的，吃的江湖闯荡饭，做的东西南北人，到处受人欺侮，如今造了反，人家怎么看我，我自己心中有数：说得文雅一点儿是巾帼绿林，说得不好听一点儿是女响马、女贼。攻破杞县，有人不遵军纪，扰害了城中百姓，就是违背我红娘子的起义宗旨。再说，”她笑了一下，“大家骂我红娘子还不要紧，叫大家骂你们两位公子，何苦呢？所以我坚决不叫穷百姓都随我攻城，只在城外挑选了不到五百人，夹在我的人马中间。我还向他们一再言明，有人敢拿百姓一针一线的，只杀勿赦。在五里铺停留了一个时辰，一则重新向全军严申号令，二则分派人马，三则等待二公子派人回李家寨去叫尊府上的奴仆和家丁来到。五里铺左近百姓，纷纷替我们绑好云梯，又把十来架云梯抬到城河边。我知道这些云梯用不上，也不在意。看看，你李大公子一人有难，万人出力。谢天谢地，你出狱了，我的这出戏也唱完了。下一步怎么走，听你的将令。”

李信正待说话，饭端上来了。每人满满的一大碗芝麻叶糊汤杂面条，另外一碗生调葱花青萝卜丝，一小碟辣椒汁儿。尽管冬天夜长，天也大亮了。在吃着糊汤杂面条时，本来还要商议下一步怎么办的重大决策，但是城里连来两趟人，向红娘子禀报说城里开始放赈，四郊饥民拥挤在城门口，都要进城领赈粮，已经发生了踏伤妇女老弱的事，又禀报说也有人趁火打劫，已经在十字街口斩首示众。另外，从陈留附近回来的探马禀报，说开封到陈留一段路上尚无官军影儿，但谣言很多，说陈永福在开封南门外校场点兵，很快就会带人马前来杞县。红娘子一面听各方禀报，一面连二赶三地吃糊汤面。她吃完两大碗，又添半碗，饱餐一顿，然后站起来说：

“两位公子好生休息，我到城里瞧瞧去。等把事情安排停当，我就马上回来。”

李侔说：“你连日辛苦，很少睡眠。你休息，让我进城照料。”

“你难道不是同我一样？你们都抓紧这个时机休息一下，哪怕是只合合眼皮儿也好！”

红娘子说过以后，头也不回，提起马鞭子走了出去。只听见大门外一匹战马短促激昂地叫了一声，喷几下鼻子，跟着是一小队骑兵的马蹄声向县城西门响去。

“德齐，你看下一步如何办？”吃毕糊汤面条，李信向他的兄弟问。

“只有毁家起义一条路，别无他途。”

李信点点头，语气沉重地说：“只好如此。事既无可挽回，我们只好忍痛抛弃祖宗坟墓，甘做不肖子孙。”停一停，他又苦笑一下，自我解脱说：“好在我只是名中乙榜[1]，并未一日为官，食君之禄。你同红娘子可曾谈下一步如何走？”

“我们只想着如何救哥出狱，别的没有多想。有些重大题目，等红娘子从城里回来，自然要赶快商定。听红娘子口气，似有拥戴哥做主帅之意。”

李信在心中暗吃一惊，半天没有做声。李侔同红娘子破城劫狱，使他只得随着大家造反，已经是他始料所不及，在思想上很被动，更没有料到红娘子要拥戴他来做主帅。作为一个大家公子，平日过着奴仆成群、一呼百诺的生活，又加上在文武两方面都自视不凡，也被朋辈所称道，他自然不能随便地屈居人下，要造反他当然自做首领，不能听红娘子的将令行事。然而目前有种种原因使他不愿做主帅：第一，是红娘子救他出狱，他不能一出狱就接替了红娘子的主帅地位。第二，红娘子的手下已经有一千多可以随她出生入死的部下，尤其那做头目的都是原来卖解班子中的旧人，而他兄弟俩来到红娘子军中毕竟是居于客位，并无根基。第三，目前群雄并起，长江以北，直至畿辅，烽火遍地。他现在同红娘子孤军新起，人马很少，又在豫东平原，很难站稳脚跟。第四，长期以来，他虽然对朝廷的各方面行事都很不满，但是仅限于在思想中，偶尔也在口头上评议朝政，从没有起过反对朱姓皇统的念头。近一两年他细察时势，也看出来明朝有不少亡国迹象，但是他从没有想到推倒大明的江山会有他插手。现在他刚刚被迫走上背叛朝廷的道路，忽听李侔说要拥戴他做这一支起义队伍的主帅，使他的思想和感情又一次猛然震动……在片刻间，他陷入一种极其复杂、矛盾的心理状态，低头不语，双眉紧皱。

李侔催问：“哥，你如何决定？”

李信又沉默片刻，忽然说：“此事万万不行！德齐，红娘子是巾帼英雄，你大概也看得明白。在目前，我们只能拥戴她做主帅才是道理。”

李侔说：“经过破杞县这件事儿，我更加看出来红娘子确实有勇有谋，不愧是巾帼英雄。就拿这次来搭救哥出狱说，她不是从砀山把人马直然向西南拉到睢州境内，而是拉到商丘西北，靠近黄河[2]，为的是不引起杞县城内注意；纵然官府知道这是她红娘子的人马，也只以为她打算往河北去，回她的家乡长垣。从商丘境出发来攻杞县，本来是从东方来，攻东门、北门最便。可是她故意兜个圈子，先到韩岗附近，截断通往开封的大道，然后进攻西门。我起初不明白，她为什么向我提出要兜圈子从韩岗附近转来攻杞县城。她说：‘要是咱们从东面或北面去攻杞县，万一知县这狗官在我们攻开杞县之前，命人把大公子捆在马上，押解开封，咱们就抓瞎了。即令咱们兵临城下，狗官还是会想办法悄悄地把大公子解往开封。咱们的人马不多，万不能把杞县的四面团团围住！咱们先到韩岗和杞县之间，就使他不敢起这个念头。’像这样思虑周到，胆大心细，确实令我敬佩。”

“所以……”

李信一言未了，那个派去李家寨给汤夫人报信的仆人恰好回来，递给他一封书子。李信拆开一看，脸色阴沉，将书信交给李侔，心情沉重地背着手走出大门。

李信走到村边，看见红娘子的人马从城里押运粮食、财物回来。骡、马、驴子、牛车、马车、手推的洪车和平头车，一齐使用，在大路上络绎不绝。男女老少百姓在村边站了一大堆，向大路和城边观望，纷纷地小声议论。他们一认出走到村边来的就是李信，便将他围了起来，十分亲热，问长问短。李信刚才走近众人的背后时，仿佛听见有人在谈论李闯王的什么事，现在便趁机向他们询问：

“你们听说李闯王现在何处？有些什么消息？”

老百姓立刻告诉他许多传闻，说李闯王从上月中旬来到河南，先到南阳府境内，一路向北，眼下已到了河南府境内，到处攻破山寨，打富济贫，救活百姓，十分仁义；又说饥民争着投顺闯王，连举人秀才也都跑去投顺。李信问举人中谁人投了闯王。大家却说不清姓名，只说确实谣传有举人投了闯王，很被重用。李信问李闯王眼下有多少人马，百姓们有人回答说有十几万，有人回答说有七八万，虽无准确消息，却是异口同声，都说李闯王的行事与从前所知道的众多农民起义首领大不相同，比官军强似百倍，显然是一派夺取天下的气象。百姓们的这些谈话深深地震动了李信的心。他没有料到自从他下狱以后短短的半个月中，豫西局面发生了如此重大变化。同百姓们又谈了几句话，他怀着很不平静的心情走进村里。

从城里运来的粮食和各种财物都堆放在村庄中的打麦场上，有一个小头目带着十几个弟兄负责看守。李信看了一阵，想着这些粮食和各种财物都堆在这里很不妥当，万一陈永福真的已回开封，很快带兵前来，或者有别方面风吹草动，红娘子既要迎敌作战，又要把堆积如山的粮食和财物运走，仓猝之间很不好办。于是他回老营去找李侔商量。

李侔坐在白柳木靠背小椅上，后脑和脊背靠着土墙，呼呼地打着鼾声，手中还拿着那封字体虽然潦草但十分娟秀的书信。李信没有惊动他，把书信从他的手中抽取出来，坐在火边的小椅上，重读一遍。他的妻子在书信中写道：

自遭家难，日夜忧苦。洗面之泪难干，刺骨之恨何深。纵然百般奔走，营救无门；坐看群凶鸱张，杀人有路。覆盆之下，呼天不应。妾真不知尚有与夫君再见之日，惟思死为厉鬼，以报此仇。

数日前有仆自汴奔回，云二公子在省城彷徨无策，愤而出走，不知何往。妾痛哭竟夕，疑虑满怀。差人四出打探，而德齐弟行踪杳然。阖宅上下，几已心碎望绝。宗亲扼腕，莫知为计。不意红娘子义旗西来，如从天降；饥民内应，坚城自开。还我夫君，实为大幸。然杀官劫狱，国法难容；从贼谋逆，纲常全悖。历世忠孝，千秋名节，毁于一旦。妾虽无知，亦读诗书；反复思惟，心胆俱碎。百年清华，覆在眉睫；抄家灭门，来不旋踵。昨夕之前，妾尚望能拼此祖宗家产，救夫君早出牢狱，从此随夫君避世隐居，不问外事，安贫乐道，终老蓬荜。天乎，天乎，而今已矣！

事已至此，难求善策。区区之意，仍望垂察。夫君应念世受国恩，身非同于细民；偶遭家难，势不比于戍徒。雍丘非大泽之乡[3]，公子岂揭竿之辈？莫谓骑虎难下，欲罢不能；当思脱身有术，端赖勇决。望夫君与德齐弟临悬崖而勒马，值歧路而回车。冥冥苍天，或能鉴佑！

妾一妇人，少更世事。遭此大故，几欲轻生。挥笔洒泪，五内如焚。千言万语，书难尽宣。伫候归来，重睹一面！

李信将这封书子看了两遍，叹了口气，将书信叠好装好，揣进怀中。没有惊动李侔，他走出老营大门，正要带着家丁们骑马进城去帮助红娘子料理放赈的事，恰好一个小头目奉红娘子之命驰回村中。

小头目一看见李公子就跳下马来，走到他的面前躬身说：“大公子，红帅命小的回来看看你老跟二公子都睡了没有。她请两位公子赶快好生休息，等她回来好商量大事，吃过午饭就要离开这里了。”

“红帅什么时候回来？”李信问。

“她说她在城里把事情安排一下，马上就回。”

“分粮放赈的事做得怎样？”

“原来因为饥民太多，至少有几万人，乱糟糟的，挤呀，推呀，踩伤了不少人。你家那位七爷挺能干，他急了，说是他要用军法部署饥民。俺们也不懂，怎么用军法部署饥民？还以为他要杀人哩。俺赶快走到他的身边，小声对他说：‘七爷，破城时红帅严申军令，不准擅杀平民。你老可不能动肝火呀！’七爷没理我，只见他这里一指划，那里一吆喝，不用半个时辰，把几万饥民分成一群一群，排列成队，满城大街小巷都一行一行地坐满了。每一队举出两个人做正副头儿，照料自己的一队饥民不许乱动。粮食分十个地方发放。一队一队地前去领粮，不叫去不许乱动。凡领了粮食的，立刻由正副头儿带领出城。在城里住的，都回到自己家里。凡已经领粮出城的不许再进城，回到家里的不许再出来。满城不许有闲人走动。我们红帅起初勒马跟在七爷背后，看他指划，不住地笑着点头，后来就抽调三百名弟兄，帮助大街小巷的饥民们维护秩序。我们红帅十分高兴，对我们伸着大拇指头称赞说：‘李府上的人才真是多！’要不是七爷这一手按军法部署，事情很要乱哩。快啦，快啦，我们红帅快回来啦。”

听了这个头目的禀报，李信喜形于色，不觉说道：“这后生，果然不错！”

他放心地走回老营，在一张床上躺下去，思索着要同红娘子商议的一些重大而吃紧的问题。但是十多天的监狱生活使他的肉体和精神都受到折磨，非常疲倦，很快地就睡熟了。

约摸中午时候，赈济饥民的粮食已经发放完了。红娘子下令部队撤出城外，集中在西关和南关待命。四门仍旧派兵把守，城内也仍旧派少数骑兵巡逻，为的是防止城内发生放火和抢劫事件。还在巳时左右，红娘子一面监督放粮，一面召来四门里甲，叫他们分派城厢所有大户和一般殷实之家，合理分摊，赶快为一千五百将士做饭，并下令大户拿出草料，使骑兵赶快喂饱马匹。杞县城关住户，一则震于红娘子的军令森严，二则感激破城后竟然意外地没有受到多的骚扰，都乐于尽力量替红娘子的部队做饭，所以不到正午，都陆续地把成色不齐的午饭送到了南关和西关。东门和北门的守军，城中的巡逻骑兵，也有住户送了午饭。红娘子先到南关，看看蹲在地上吃饭的将士们，又策马来到西关看看。现在还有离城较远的饥民扶老携幼，成群不断地向城门赶来，被守城门的部队挡住，不许进城，对他们说粮食已经发放完了。这些饥民是那么失望，有的哭起来，有的卧在地上，有的跪在红娘子的马蹄前边求她救命。红娘子望望马前和周围的脸黄似蜡、枯瘦如柴的男女老少，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热泪刷刷地滚落下来。饥民们看见红娘子为他们大家落泪，哭的人更多了。

怎么办呢？红娘子在马上盘算，不能让这些奄奄待毙的饥民们空手回去！新老弟兄们谁不是受苦出身？看见红娘子在马上流泪，饥民们在地上哀哭，大家都感动得不愿再继续吃午饭了。许多弟兄说要把他们碗里的饭让给百姓吃，自己饿一顿不要紧。红娘子忽然斩钉截铁地说：

“你们马上要行路，说不定还要打仗，午饭怎么可以不吃？快吃吧。这些受苦的父老兄弟姐妹们既然来了，我另外有办法，决不让他们空手回去！”

饥民们听见红娘子说出来这后边一句话，有的感激流泪，有的念“阿弥陀佛”。有一个老婆婆哽咽着赞叹说：“唉！她的心地多好，跟李公子一个样儿！”红娘子把一个得力头目叫到马前，对他说：

“你晓得，破城之前，我原是同李府二公子商定，除那几家仇家和几户民愤较大的、十顷地以上的大户之外，一人不杀，一家不抄。今日我们弄到的军粮和散发给饥民的粮食都是从官仓中和李府的那几家仇家、民愤较大的大财主家中抄出的，其余众多殷实富户和张皇亲[4]的家族，一概没动。现在我们不应该放过他们这些财主，眼巴巴地看着上千的穷苦百姓饿死。我不用去同两位李公子商量，就做了主吧。现在你领一百骑兵、三十匹骡子进城，凡是殷实富户，粗细粮食一概交出，散发饥民，只给他们留下些许口粮，甚至不留一粒口粮也可以。这班富户狡兔三窟，富裕亲戚朋友众多，你就是把他们的粮食搜光，也饿不掉他们一颗大牙。事情很紧迫，你不能在城里留得太久，手腕子要硬一点，火速把事情办妥。我的话你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啦。”

红娘子又望着李俊说：“七爷，你跟我到老营去一趟，说不定大公子会有事吩咐。”

当红娘子和李俊来到老营的时候，李信兄弟早已醒来，正在等候红娘子回来一同吃饭并商议大事。老营弟兄们有的已经吃完了饭，有的正在吃。从昨天早晨到现在，红娘子不曾得到片刻休息，更没有工夫洗脸。现在她要来一盆温水，洗去了脸上和手上的风尘和污垢，跟他们开始吃饭。李俊坐在一边烤火。红娘子对李信和李侔把李俊处理放粮的事情夸赞一番。李信笑着说：

“我已经都知道了。”他转望着李俊说：“子英，你今日初出茅庐，事情办得不错啊！”

李俊笑着说：“大哥，你忘了？我是跟你学的。今年春天你两次主持放赈，都是用这种办法防止了灾民们互相拥挤践踏，也防止了有人冒领或者多领。还是你告诉我们说，这是用军法部署饥民。要不是春天我跟着大哥办过放粮的事，今日才真要束手无策哩。”

李俊的话提醒了李信和李侔，使他们不觉大笑起来。红娘子也笑了起来，说：

“噢，原来如此呀！不过，你跟着大公子学得这么出色，也真难得！”

大家连二赶三地吃毕了饭，围坐火边。红娘子首先开腔，把刚才在西关临时决定的事情对李信兄弟说了一遍，然后说眼下有三件大事需要李大公子和二公子拿定主意：一是部队和军粮、辎重不应该在杞县城外久留，要决定暂时把人马、军需拉到什么地方；二是李公子兄弟已经起义，应决定谁做全军主帅为宜；三是杞县一带一马平川，离省城又十分近，不是长久驻扎之地，今后往什么地方去，要早作打算。她还说前两件事必须马上决定，后一件在一二日内决定不迟。李信说：

“前两件事，我已经想好啦。第一件，人马立刻开往李家寨和圉镇[5]休息整顿。请红帅眼下就去下令。第二件，关于谁做主帅，我认为还是红帅……”

红娘子把手一挥，阻止李信继续说下去，忽地站起，快步走到院中，吩咐两个亲兵分头去向她的几个大头目传下以下命令：一、全军开往李家寨和圉镇休息，步兵先行，骑兵在后，立即出发。二、城内巡逻骑兵和四门守兵暂时不撤，等到第二次向饥民发放粮食完毕以后，同那一百名在城中征收粮食的骑兵一起赶往李家寨。三、老营人马除运送粮食和辎重的驮运大队和炊事人员、杂务人员，以及少数随营眷属等立即出发外，护卫老营的亲兵和战兵暂时不动。四、在韩岗附近的三百名骑兵立即撤回老营西边的五里铺街上等候，老营出发后再跟着出发。五、在通往开封大道上的几批塘拨骑兵，继续巡逻侦察，到黄昏时集合一起，赶到圉镇休息。——红娘子清清楚楚地下完了以上命令之后，回到屋中，重新在火边坐下，向李信笑着问：

“七爷带来的人马也出发吧？”

李信说：“当然出发。他们还得走在大军前边，先一步赶回去，好替大军安排好驻扎地方，准备茶水晚饭。”

“请大公子下令吧。”

李信感到很奇怪，问道：“刚才不都是你亲自下令么？”

红娘子在火上搓着手，笑着说：“七爷不是我的部将，我怎么敢那样僭妄？”

李信忽然笑了，叫着说：“嗨，没想到你这个江湖出身的巾帼英雄竟有这么多的心眼儿！你是全军之主，你不敢下令，这是怎么说的？难道从我们李家寨来的人马就不是在你红帅的麾下？”

“不管你怎么说，我决不下令。你李公子不下令，这几百人停在这儿不能出发，贻误军机，可追究不到我的头上。”

李信无可奈何，只好自己吩咐李俊率领从李家寨来的人马火速动身。他另外又派了两个家丁，飞马回府，告诉汤夫人，他同二公子马上随同红帅的人马一起回李家寨，请汤夫人吩咐家人赶快准备人马驻地、酒肉供应、骡马草料等事。

“那第二件事嘛，”红娘子站起来，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看，既然大公子起义了，就应该请大公子做主帅，我做副帅。今后人马增多，有原来跟我起义的，有现在杞县起义的，有从李家寨来的，以后来投军的不知会有多少。我是大名府长垣县人，在本地百姓眼中终是个外省人。你做主帅，一则利于号召豫东百姓，二则利于全军上下和、和……”

李侔帮她说：“和衷共济。”

红娘子笑着说：“噢，就是这个意思！”

李信苦笑说：“我这个人你还不知？我不幸生逢末造[6]，原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7]。为担心桑梓糜烂，才向富家大户们劝赈救荒，不意竟惹出大祸。官府豪绅必欲置我于死地，硬将我逼上梁山。刚上梁山，你们还嫌不够，又要来一个‘黄袍加身’[8]，推我为主帅。这头把交椅我是决不坐的。”

红娘子又笑着说：“其实，像你这样的宦门公子，又是举人老爷，单有官府豪绅陷害也不能将你逼上梁山，多亏大伙儿造反的穷百姓狠狠地推你一把。上边有人逼，下边有人推，你才造了反。大伙儿看得对：你不反便只有死路一条。你现在不肯坐第一把交椅，怕什么？难道你还能造个半截儿反？”

李信摇摇头，说：“笑话，笑话。说实在的，我诚心愿意做你的军师，替你出谋划策，报答你的厚意。可是提到做主帅，我决不敢当。”

“真的？……我明白你的心思！哈哈，说穿了，不过两点：第一点，你的名望大，不愿意做这个贼首，树大招风，恶名远扬。第二点，虽然你如今被大势所迫，万不得已，只好造反，可是你总是忘不下你李府上什么‘世受国恩’呀，忘不下你是大明朝的举人呀，等等。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像你这样的宦门公子，堂堂举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喝了几大桶墨汁儿，造起反来，自然不会像我们穷百姓干脆利索。你又要造他明朝的反，又一时不能将旧情一刀斩断。大公子，你说实话，我猜透了你的心思么？我可是个喜欢说直话的人！”

李信又苦笑说：“不管你怎么说，说几句挖苦话也不要紧，反正我不做主帅是真。军中原有主帅，威信素著，何必换个主帅？”

红娘子收了笑容，默思片刻，又说：“大公子，我把话再说清楚一点，成不成你一言而定。我拥戴你做主帅，我自己做副帅，并不是我自己不能够统兵打仗，非找个靠山不可。我是想，这豫东是你的家乡，由你做主帅就利于咱们号召饥民起义，比单靠我这个外省来的踩绳女子强得多。再说，大公子，今后你们李家寨的子弟，圉镇一带的子弟，杞县本土和邻县的子弟，来投军的一定很多，还由我做主帅，他们未必就心中服气。他们平日眼中只有你李公子，哪会对我这个江湖卖解的女流之辈真心拥戴！若是你大公子做主帅，我的手下人没有谁会有二心。我是从眼下在杞县一带号召饥民着想，从今后全军上下和衷共济着想，推你坐主帅这把交椅。另外，我也得将话儿说在头里：我红娘子是苦里生，苦里长，和你们完全不同。我既敢造反，就一反到底，宁可死在战场上，决不中途后退。我要替天下穷百姓舒口气，也要为天下女流之辈争口气。你们兄弟倘若半路上想洗手不干或有别的打算，咱们就随时分开，各行各路。”

李信听了这些又明快又果决的话，深受感动，同时对红娘子愈加敬佩。他向他的弟弟望一眼，见李侔也很动容，随即站起来，口气决断地说：

“好，我听你的，不再推辞！我们一定和衷共济，一反到底，义无反顾。我李信兄弟倘若中途变卦，背众求荣，犹如此柱！”他刷一声拔出鱼肠剑，砍在柱上，有一指那么深，震得屋梁上积尘飞落。

红娘子拔出一支箭，激昂慷慨地说：“我同两位李公子同走一条路，一心向前闯，纵有千难万险，誓死永不变。倘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鬼神不容，犹如此箭！”随即将箭杆一撅两断，投到地上，接着说：“今日准备不及。从明日一早起，打你的‘李’字大旗。”

李信又说：“你的‘红’字大旗早先打出，已经为东西三四百里内百姓所熟知，也为官兵练勇所畏惧。我看不妨仍打着你的‘红’字大旗，下边再分打前、后、左、右、中等各队小旗，旗色各别。”

红娘子想了一下，把眼睛一瞪，笑着说：“你说的什么话？自古以来，哪有一军不打主帅大旗之理？军有主帅，不打主帅大旗便是旗号不正。大公子，你还想留个退路么？”

李信只好说：“好，听你的话，明日换‘李’字大旗！”

她立刻叫来一名亲兵，命他将刚才决定的事儿传知全军。随后听见老营大门外一片欢腾，又听见马蹄声分头奔出村庄。红娘子的精神非常振奋，再也坐不下去，对李信兄弟说她要去城内看看，出老营上马而去。

李信的心中当然也很不平静，在火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对他的兄弟说：

“德齐，你马上回家去吧。事到如今，祖宗坟墓不必管了，至于土地房舍，全部家产，原都是身外之物，叫大奶、二奶都不要留恋。你将不能不毁家起义的道理，好生劝解她们。你回去速做准备，必须全家随军，不可迟误，坐待灭门之祸。家中财产如何分散给族中穷人和附近佃户，如何召集乡里子弟从军，你自己做主去办，必要时问你嫂子。刚才提到的各色队旗，也要快办。大奶的书子你看了没有？”

李侔点点头，面露苦笑。

李信说：“唉，她平时深明事理，如今却糊涂得可怜！我们兄弟俩已经被逼至此，只有毁家起义，一反到底，别无他途。她，她却劝我们悬崖勒马，歧路回车！”

李侔说：“嫂子本是明朝开国功臣之后，出身于世代簪缨之族，遇到这样毁家造反的大事，心中糊涂起来，不足为奇。”

“你千万要劝说嫂子，要她下狠心舍家随军，莫生短见。你快走吧。我现在到城里看看，然后同红娘子率领老营出发。下一步兵往何处，今晚商议。”

他同李侔一起走出老营。那些尚未动身的将士，看见李信出来，又是一阵欢呼。李信向大家点头致意，然后腾身上马，带领二十几个家丁和奴仆向城门奔去，而李侔也同时带着一群家丁和奴仆向李家寨的方向奔去。

李家寨和圉镇情况大变：人喊马嘶，篝火军帐，露天地埋锅造饭，年轻人围着宿营地要求投军，小孩子又胆怯又好奇地跑着看热闹，老年人忧心忡忡地这里凑一起，那里站一群，互相谈论和打听消息，还有不少人在忙着照料部队所需要的柴火，井水，喂牲口的草料等事。圉镇有一座大庙，另外还有一些空房子，加上红娘子部队原有不少军帐，所以大部分人马都驻在圉镇。圉镇是杞县境内的一个较大的集镇，有四五百户人家，一条南北大街，隔日一集。圉镇的人们因为事先知道红娘子和李侔破杞县救了李信的事，又加上李俊先来一步向镇上的士民打招呼，说明大军在圉镇只驻扎一两天，平买平卖，秋毫不犯，所以红娘子的人马一到，老百姓就大开寨门相迎。人们原以为尽管有李信、李侔兄弟在红娘子的部队中，但小的骚扰总是难免的，可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支部队的纪律竟是出奇的好，一不擅自走进民宅，二不强买东西，更不打人骂人。这种情形，使人们更加对红娘子破城救李信的英雄行事增添了很大的敬意，对李府两公子的被逼造反增加了同情。

李信和红娘子的老营带着二百名担任护卫的骑兵和一支负责守卫和运输军粮辎重的驮运队，还有李俊率领的几百人马，驻扎在李家寨内，那从韩岗附近撤回的三百骑兵指定驻扎在李家寨的北门外，但是这支小部队直到二更时候才到。李信想着李家寨是自己的村寨，除自己的家庭之外，还有几家门头很近的宗族都是大户人家，所以凡是驻扎在李家寨的人马，今晚统由他自己家族中几家大户供给晚饭和茶水。另外，李氏家族连夜杀猪宰羊，准备明天犒劳全军。但是李家寨的人心比较紧张，特别是与李信门头近的几家，担心李信兄弟走后，官府派兵前来，被弄得倾家荡产。那些早已出了五服的远房族人，年纪大一点的，想着这李家寨百年兴旺，忽然天上掉祸，出了李信被仇家陷害的事，从今后李家寨走上败亡之运。他们都熟知官兵纪律败坏情形，一旦来到，必是奸掳烧杀，无恶不作，并不管你同李信家的门头远近，玉石俱焚。上年纪的人们如此这般想来想去，越想越忧愁害怕，暗中叹气。因此，尽管李家寨的人们都在忙着照料这一支起义人马，但真正心中欢迎的只是那班平日受苦深的、没有较多牵挂的、想跟着李信造反的穷人和一些看到了天下大乱已成定局，平日对现实很不满的破落地主家后生子弟，就像李俊那样的人。自从这一支起义部队来到李家寨的时候起，那些大户人家和稍稍殷实的人家，外表上好似平静无惊，实际上家家户户的二门里边都十分紧张忙乱，连夜收拾细软、银钱、珠宝、首饰。这些人家已经做好打算：一等李信和红娘子的人马离寨，或者一得到官军从开封前来的确信，就赶快用牛车和骡、马轿车把妇女老弱和值钱的东西送往远乡或邻县的亲友家躲藏起来。

李信和红娘子在黄昏时到了李家寨。李侔和一大群人在北门外迎接。这一大群人中有一些是李家寨的头面人物，包括李信的几个长辈，主要是对如今人们称做红帅的女豪杰表示礼节；另外一部分是李姓穷人，他们是真正对李信和红娘子的起义心中拥护；还有一部分人是少年儿童在人群后面看热闹的。李信和红娘子看见出寨迎接的人，赶快下马。大家互相施礼，照例说几句寒暄的话，然后李信重新向几位长辈和平辈中比他年长的人们作了一揖，说道：

“李信不肖，被迫起义，致使李氏阖族受我连累，不得安居乐业，心中十分难过。区区苦衷，万恳鉴谅，不加深责为幸！”

有一个长辈老人拈着长须说道：“这是官逼民反，实不怨你。事到如今，只好听之任之，决不抱怨你。”别的人们也纷纷说些表示同情和勉励的话，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言不由衷。李侔赶快将部队分布驻扎情形，晚饭准备情形，向李信和红娘子说了，然后一同向寨里走去。李信的宅子就在北门内西边不远的地方。走到李府大门外边，李侔向紧靠西边的一座插着红娘子大旗的过车大门指一指，说老营就扎在那里，但是他紧接着满脸笑容说道：

“家嫂在内宅恭候大驾，就请马上光临。”

红娘子的脸颊刷地红了。幸好是黄昏时候，没有被别人看清。虽然一路上她就不断地在心中盘算，她到了李家寨后如何去拜见李信的妻子汤夫人，见面后应该如何谈话，但是此刻到了李府的大门外，经李侔这么一请，她的心反而慌了。虽然她从小闯荡江湖，且又率领着一支起义人马，但毕竟是一个封建时代的尚未出嫁的女子。想着社会上流传关于她和李公子之间的谣言，汤夫人必已熟闻，她很自然地对她同汤的见面感觉着不好意思。迟疑一下，她勉强笑着说：

“嗨！俺正要进府去拜见大奶奶哩，没想到大奶奶先让你来请俺啦。可是我得先到老营去一趟，随后就进府拜见大奶奶，还有府上的二奶奶。”

李侔和李信都请她马上进去，不必前去老营。李侔还说所有部队宿营、晚饭、骡马草料诸事都已经安排就绪，用不着她去操心。红娘子笑着说：

“看你们！难道我能空手儿去拜见大奶奶么？你们也该让我取几样礼物带着去呀！”她的话使大家都笑了，也觉得很有道理。红娘子又说：“大公子，请你先回府去。我到老营打个转，马上就来。你坐了半月监，险些儿送了性命。大奶奶和阖府上下不知操了多大心，担了多大惊。你快去同阖府上下见见面。我随后就来。”

红娘子除有一大群男亲兵外，还有十几个女亲兵，称做健妇。她们在宿营时同她睡在一个房子或军帐里，打仗时随她打仗（像男亲兵一样奋勇），还负责照料她的生活和私人东西。她走进老营之后，要来一盆热水洗了手脸，然后坐下来，让一个健妇打开她的浓密的长发，替她好生梳梳，篦篦，绾成云鬟。四五天来，这是她第一次有心情和工夫坐下来梳头。她对身后的健妇小声说：“咱们不是打仗，便是行军，一时驻下来也没有闲工夫认真篦头，头上可生了不少虱子、虮子。我那件铁甲近来没有用，连那缝里边也生了许多虮子！”随即从一个健妇手里接过铜镜照一照，一股快意的微笑悄悄地浮上心头，又从她的浅浅的酒窝中泄露出来。自从起义以来，她为着在将士们面前树立威严，并且一心练兵、打仗，筹划粮草和骡马，完全不近脂粉。但现在她忽然叫一个健妇替她拿出最好的脂粉，轻轻地施一点，重新仔细地照照镜子。但是当更换衣服时候她迟疑一下，不把绵甲脱掉。一个健妇问：“来到李家寨还不卸掉绵甲么？”她摇摇头，没有做声。尽管近处没有官军，但是她担心万一开封的官军正在路上，李家寨说不定会遭到夜袭，而李信兄弟并没有实战阅历，她必须时时准备在慌忙中立即迎战。

换好衣服，她找出两份礼物，每份四色，无非起义后从大户人家抄来的名贵首饰和锦缎之类，命四名曾在大户人家做过奴婢、懂得礼节的健妇捧送李府，并指明一份是送大奶奶的，另一份是送二奶奶的。

汤夫人连派了两次仆人前来催请。红娘子又拿起铜镜照一照，对随身的健妇们轻声说：

“咱们走吧。”

[1] 乙榜——中举俗称中乙榜。

[2] 黄河——当时的黄河是从开封的北边向东偏南流，经过商丘城北三十里处的丁家道口。

[3] 雍丘非大泽之乡——杞县在五代以前称为雍丘。大泽乡（在今安徽宿县境内）是陈涉、吴广起义的地方。

[4] 张皇亲——懿安皇后（天启的妻子）的父亲名张国纪，原籍杞县，所以杞县仍有他的家族。

[5] 圉镇——在杞县城南五十里的地方。圉，音yǔ。

[6] 末造——行将衰亡的朝代。

[7] 苟全……诸侯——诸葛亮的话。

[8] 黄袍加身——赵匡胤为夺取后周江山，在陈桥驿制造兵变，将士们将黄袍加在他的身上，拥他为帝。

第六章

李信在客厅中同一批等候他的近房长辈们略作周旋，便进了二门，向总管家和几个管事的仆人询问些话，做了些吩咐，然后往后宅同大奶奶见面。李侔的妻子正在陪嫂子落泪，忽听女仆们说大爷进来了，赶快起身回避。

汤夫人为着李信兄弟被逼造反，已经一整天食不下咽。但她是一个秉性刚强的人，一向在李府中当家理事，所以不管她如何忧心如焚，甚至怀着绝望和轻生的念头，有许多事还得她强挣扎着做出决定，对管家和男女奴仆们发号施令。听说李信进来，她站起来走到帘子里边迎接，按照一向规矩，让他在正中八仙桌左边铺有红坐毡的太师椅上坐下，自己坐在右边，伤心地哽咽起来。李信见妻子眼泡红肿，云鬟不整，脸色憔悴，心中也觉凄酸，但是他勉强笑着说：

“我不是回来了么？还难过什么？你们妇道人家的眼泪真多！”

汤夫人又抽咽几声，深深地嘘口闷气，揩揩眼泪，哽咽说：“多谢皇天保佑，我们夫妻俩还能够重见一面！”

汤夫人的贴身大丫环叫做彩云的，向站在屋中的丫头和仆妇们使个眼色，大家赶快静悄悄地退了出去。她自己也退了出去。李信望着妻子说：

“我知道你为我操碎了心。仇家和赃官并没有将我害死，咱夫妻幸而又团圆了，你应该高兴才是。眼下戎马倥偬，我更需要你帮助我料理一些事儿。你要是想不开，哭哭啼啼，反而扰乱我的方寸。你向来深明事理，应该心中明白，我同德齐除造反之外，别无路走。你在书子中劝我们悬崖勒马，歧路回车，全是空话。事到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汤夫人说：“虽说红娘子为救你破了城，劫了狱，杀了朝廷命官，你同老二都有大罪，可是我看还没有陷入绝境。你兄弟只要死不造反，亡命远方，就不算背叛朝廷，罪犹可恕。你们逃走吧，逃走吧！你兄弟二人远走高飞，由我拼着一条命在家顶着。抄家，坐监，我都不怕。拼着向各家亲戚张罗，在京城和省里花去十万八万银子，打通关节，把大事买个没事。你兄弟在外，隐名埋姓，或是找一个地方藏身，或是到处飘泊，望门投止[1]。天宽地广，五湖四海……”

李信趁她哽咽得说不下去，轻轻叹息说：“你真糊涂！”

“我想，”汤夫人接着说，“你兄弟没有做亏心事，自有神灵保佑。茫茫天涯，到处可以藏身。等过了三年五载，是非水落石出，沉冤昭雪，到那时你们平安回家，纵然已经倾家荡产，倒可以做安分守己的清白良民，了此一生，强似跟着红娘子失身做贼，陷于大逆，不忠不孝。要知道你们是李府公子，又是举人、秀才，非同细民百姓！”

李信愤然说：“你不看今日事逼势迫，只能同红娘子一道率领饥民起义，破釜沉舟，有进无退，方可死中求生。倘若害怕造反，瞻前顾后，囿于书本上的‘忠孝’二字，必将束手就擒。这道理至浅至明，旁观者个个清楚，你却糊涂如此！如今朝政昏暗，官绅横行；民间有天无日，是非颠倒。如此世界，我们负屈衔冤，实在无路昭雪。要想等到是非水落石出，你就等吧，等到黄河清，日头从西边出来！你也没有想想，既然破了杞县城，杀了朝廷命官，朝廷必然发海捕文书，画貌图形，悬赏缉拿我和二弟。我兄弟逃出之后，难免不露形迹，很容易落入毒手。你望我兄弟俩出外逃生，实是劝我们早日送死。唉，真真糊涂！”

下午李侔回来时，也劝说过汤夫人如今只有跟红娘子一起造反才有生路，但她不听。由于她居于长嫂地位，李侔不敢多批评她的糊涂思想。她知道李侔从来很听哥哥的话，所以她一直盼望同丈夫见面，劝说他迅速决断，偕同李侔外逃。如今听丈夫说出不能外逃的道理，又连着说她糊涂，她才如梦乍醒，觉得李信兄弟反对外逃是有道理的，同时也感到十分绝望。沉默片刻，她叹了口气，说：

“可是忠孝大节……”

李信截断说：“倘若都按照书生愚见，死讲一个‘忠’字，则自古至今就不会改朝换代，今日仍旧是夏桀王的子孙坐江山，不会有商汤、周武，也不会有从汉刘邦到朱洪武一流创业之主，天下永远是一姓的天下。吊民伐罪正是顶天立地事业，何得谓大节有亏！倘若老百姓的心中不是另有一个是非，杞县百姓断不会一呼百应，帮助红娘子破城杀官，救我出狱。倘若老百姓的心中不是另有一个是非，也不会纷纷投军，愿意随我起义。你千万不要再存糊涂念头，乱我方寸。我已决意造反，你别的话不用再说。红娘子将我从狱中救出，她又是一军之主，望你好生款待她，礼节上要隆重一点，千万不可怠慢。”

汤夫人无可奈何地说：“我既然做你的妻室，祸福一体，生死都无二话。事到如今，我不再乱你的方寸就是。至于红娘子，她救你出狱，我感激不尽。可是这一两年倘若你不同她来往过多，被别人看在眼中，也不至于诬你与红娘子同谋造反，还有种种难听的话。我常听你说红娘子如何不是泛泛的女流之辈，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当初怎样？”

“我悔不该没有早劝你纳她为妾，也省却别人乱说。大家公子，谁没有三妻四妾？何况我自己素来多病，并没有替你生儿养女！”

李信按捺着一股不舒服的感情，苦笑说：“我知道你的心神已乱，说出些不应该说的话。今晚我有许多要紧事等着料理，有些话咱们以后细谈。此刻我望你隆重款待红娘子，千万不可因为她出身微贱，对她稍有轻视之意。”

汤夫人回答说：“我自从嫁到你家，身是冢妇[2]，不曾对亲戚女眷有过失礼之处。何况我今日是李府内主，红娘子是李府的救命恩人，更非一般女客相比，纵然我心乱如麻，也不会怠慢了她。你放心好了。”因丈夫起身要走，她向他深情地望了一眼，柔声说：“你也该梳梳头了，在班房中一定生了虱子。我叫一个丫头来替你篦篦头吧？”

“此刻哪有闲工夫！”

李信走后，汤夫人即将男女管家唤到面前，吩咐他们准备以迎接贵客的礼节迎接红帅。但是她在心中暗自说道：

“想不到家门不幸，使我这个名门大家的主妇屈身迎接一个江湖卖艺的绳妓！”

李府的两个仆妇走在前边带路，打着两盏旧的白纱灯笼，上有宋体朱书四字：“大司马第”[3]。红娘子的四名戎装打扮的青年健妇跟在后边，打着没有字的白纱灯笼。一走近李府大门外边，那站在两旁石狮子跟前等候的仆人们按照迎接贵宾的老规矩，向院里高声传呼：“红帅驾到！”等候在二门口的仆人们又向里边高声传呼。里边是几个妇女的声音接着高声传呼。红娘子抬头向里看，只见大开仪门，两行灯火辉煌，气象森森。在两军阵上，红娘子骑着战马，挥剑冲杀，血染衣袖，连眼也不眨一下，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有点短促，心头怦怦乱跳，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紧张。李信和李侔在二门迎候，陪着她走进内宅。一到第三进院门，李信兄弟向红娘子一拱手，退了出去。红娘子继续由李府中较有头面的丫头彩云和女管家引路前进。

大奶奶汤夫人和二奶奶刘氏已经在堂屋的阶下迎候，背后簇拥着一大群丫环、仆妇。汤夫人怀着很深的阶级成见，离很远就暗暗打量着这个“江湖女侠”（这是从昨夜起她心中对红娘子的称呼）是否有轻浮举止和习以为常的风骚神情。几十个丫环、仆妇静悄悄地站在东西两厢的阶上阶下，都想看清楚这个能够统兵打仗的女豪杰到底是什么样儿。在她们中间，有的想着这个敢挥剑杀人的女豪杰必定是一个膀宽腰圆、黑不楞敦[4]的母夜叉，有的风闻红娘子生得不丑，但想着必是戏台上的山大王那种装束，头上插着一双雉鸡翎。在灯烛辉煌中，汤夫人和大家的眼睛猛然一亮，所有猜想中的影像全跑光了。

她们看见这位巾帼英雄是高挑身材，上身穿一件藕荷色紧身短袄（没人想到她内穿绵甲），束一条鹅黄丝绦，腰系宝剑，外披紫羔皮猩红斗篷，头戴紫红贡缎出风风帽，前缀一块碧玉，脚穿黑绒双梁云头粉底马靴，面貌端庄，眉眼英气照人，神态大方，步履矫健，与汤夫人和丫环、仆妇们原来所想象的人物大不相同。跟随红娘子前来的四名健妇都换了新绸箭袖短袄，紧束战带，腰插短剑，背插宝刀，一律红绸包头，雄赳赳，精神饱满，犹如英武的男兵一般。汤夫人和所有的内眷、仆婢们都感到十分新鲜，吃惊，两厢有人不觉发出来轻悄的啧啧声，而没人不暗暗在心中肃然起敬。

按照当时社会上一般规矩，一个江湖绳妓见到像汤夫人这样宦门公子的奶奶，应该跪下磕头，才算够礼。然而红娘子在来时已经想过，她今日不再是卑贱的人，而是一个义军首领，不能再那样行礼，自损身份。出于对李信的一向尊敬，和初次同汤夫人相见，她以对等身份对汤夫人深深一“福”。

汤夫人赶快还礼，说：“红帅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只是因为我的身子有病，未能远迎，务望恕罪。”她不再轻视对方是一个出身卑贱的江湖绳妓，怀着真诚的感情接着说：“倘你不嫌弃我这个无用之人，咱们就以姊妹相待。来，请贤妹受我一拜，以谢贤妹的救命之恩。”

红娘子连说“不敢当”，慌忙还礼。汤夫人又介绍说：

“这是我家二奶奶，你们也对拜一拜。”

当红娘子同李侔的妻子对拜时候，汤夫人又将她通身上下打量一眼，不禁心中赞道：“长得这么俊俏的女子并不少，可是从来没见过女流中有这样英俊的人！”她拉着红娘子的一只手走进上房，忽然想着自己和几个贴身使唤的丫环们的手都是小巧、柔嫩、手指纤细，而红娘子的手虽不特别大，却使她感到十分健壮有力，似乎还有茧皮，又不禁心中说：“到底是一员在马上拉弓舞剑的女将，手就不同！”

她将红娘子让进上房，重新互相一拜，分宾主坐下。李侔的妻子紧挨着她的旁边坐下。她吩咐把跟随红娘子来的四个妇女叫进来让她看看。她们向汤夫人和二奶奶磕了头，并排垂手肃立，等候问话。她们全是高挑身材，肩宽腰细，十分结实爽利，神态英俊，丝毫没有年轻妇女们站在生人面前的忸怩态度。汤夫人随即问了几句话，知道她们都出身贫贱，有的是大户人家的粗使奴婢，有的是农家女儿，自幼就饱受折磨。她望一望她们的戎装打扮向红娘子笑着问：

“她们可精通武艺？”

红娘子回答说：“她们都是跟随我起义以后才学会了一点武艺，如今不行军的时候还继续每日练功。”

汤夫人赞叹不止，叫丫环彩云赶快取出来四匹上等汴绸和四两银子赏赐她们，又吩咐拿出二十两银子赏赐那没有跟着来的男女亲兵。四个健妇叩头谢赏，退出上房。汤夫人又拉着红娘子的手，将贵客请进左首房间，也就是她平日休息、睡觉、读书和做点针线活儿的闺房。二奶奶也一起进来。彩云献上三杯茶，站在一旁侍候。

在同红娘子见面之前，她曾经希望劝说她的丈夫离开红娘子的义军，偕李侔逃往远方，过了几年后事情缓和，平安归来。连李信兄弟出外应该带哪两个忠实可靠奴仆，她都想好了。不意李信不听她的“忠劝”，反说她糊涂。随后她将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红娘子身上，并且在红娘子来到前做了准备。她望着红娘子叹息一声，噙着泪说：

“贤妹，虽说是初次见面，可是我同你就像是亲姊妹一般。何况，我们李府上下都感激你搭救大公子出狱，我当然比别人更要感激。刚才承贤妹送给我同二奶奶几样重礼，我们却之不恭，只好拜收。我也同二奶奶准备了一些薄礼，奉送贤妹，一则是回报贤妹厚赐，二则对贤妹的救命大恩借表感谢之意。另外，也临时准备几杯淡酒为贤妹解乏，明日再治酒宴洗尘。至于有一些心腹之言，酒后再与贤妹一谈。彩云，去将准备好的礼物取来。”

彩云刚出去，转眼间又轻脚轻手地退了回来，手中却是空的。大奶奶和二奶奶都用疑问的眼光望她。她走到红娘子面前低声说：

“从老营来了一位姐姐，说她有要紧军情禀报。”

红娘子问道：“大公子、二公子都知道了么？”

彩云说：“大爷、二爷已经知道。二爷往寨外察看去了。大爷正在同阖族爷们商议事情，叫她进来禀报红帅知道。”

红娘子准备起身出去。汤夫人用手势阻住了她，对彩云说：“请那位禀事的姐姐进来说吧。”

彩云马上把一个身上背着大刀的青年健妇带了进来。那健妇向汤夫人和刘夫人拜了一拜，对红娘子禀报说：“刚才探马回来，得到确实消息：巡抚李仙风和副将陈永福已经从封丘回到开封，准备率大军前来杞县；另外商丘有一支官军大约有一千五百人，也准备前来杞县。这两支官兵共有五千多人，大约明天可以来到。”汤夫人和刘夫人脸色大变，止不住心头狂跳。但红娘子听了后并不怎么重视，只说一句“知道了”，挥手使禀事的健妇出去。汤夫人担心地问：

“官兵两路前来会剿，这，这，怎么好呀？”

红娘子笑着说：“请大奶奶放心。不碍事，不碍事。”

彩云将禀事的健妇送出，随即带着两个丫环抬进来一口皮箱，她自己捧着一个螺钿黑漆小盒，背后还有两个丫环，每人用托盘端着两封银子。汤夫人轻声吩咐：

“先打开箱子，请红帅过目。”

丫头们先将皮箱打开，把里边的东西取出，让红娘子看看，随即又整整齐齐地装好。这里边装的是各色上等绸缎，还有一件貂皮女袄筒子，一件猞猁皮绣花蓝缎崭新女袄。那个螺钿黑漆小盒中装的全是贵重首饰。彩云拿出一样，汤夫人说出一样名字。有些是红娘子听说过的，有些竟是没有听说过的。像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古怪名称，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看过以后，大丫环将东西一样一样装好，将小盒锁好。汤夫人说：

“这些首饰，有的是我陪嫁来的，有的是我母亲临死时特意留给我的，有的是李府祖上传下来的。汤、李两府都是世代官宦人家，所以有些平常人家不易见到的东西。如今这些首饰我全都不用了，都送给妹妹做念物吧。那四百两银子是我们二奶奶的体己，略表微意。”她使个眼色，彩云立刻从床头的墙壁上取下一柄古剑，捧到红娘子面前。汤夫人接着说：“听我们大爷说，他去年在开封买到这柄古剑，原是要送给你的。你当时怕留在身边惹祸，退了回来。如今贤妹已经是一军之主，大非昔比，就请你带走吧。像这样的好剑，原是宋朝安国夫人梁红玉的心爱之物，也只有像贤妹这样的巾帼英雄才配使用。”

红娘子正要说话，忽然从房帘外探进一个大丫环的头来，望着汤夫人说：“大爷在书房中传出话来，问里边的酒饭摆上了没有。还说，请红帅早一点到书房商议紧急大事。”

汤夫人说“知道了”，回头又望着红娘子，等待她收下礼物和银子。

红娘子干脆爽利地说：“多谢大奶奶、二奶奶的厚情，实不敢当。这么多礼物，我完全不收不好，可是也不全收。衣料、首饰我一概不要。戎马之中，我要这些东西不惟无用，反而成了累赘……”

汤夫人截住说：“你眼前这戎马生活终有个尽日。一旦脱掉战袍，安享富贵，像贤妹这般年纪，这般人品，仍然须打扮得花朵儿似的。好衣裳、好首饰终究是少不了的。像祖母绿、猫儿眼这些东西，你临时想要，拿银子也很难买到。”

红娘子笑着说：“大奶奶替我想得太远啦！我既然造了朱家朝廷的反，不反出一个名堂来决不罢休。也许我会战死沙场，也许等我脱掉战袍时已经双鬓苍苍了。嗨，大奶奶，说什么安享富贵！宝剑我拜收。银子我拜收。别的贵重东西，一样不要，请大奶奶切莫见怪。倘若大奶奶一定要我收下那些首饰、衣料，我就连宝剑和银子一概敬谢。我是个爽快性子，没有半点儿虚心假意。”

汤夫人见红娘子态度坚决，出乎意料，无可奈何地同李侔的妻子互相望望，然后带着怅惘的神情望着红娘子微微一笑说：

“眼下有许多军戎大事，他们在书房中等候贤妹商量。那几样首饰、衣料，既然贤妹坚不肯赏光收下，我也不便勉强，耽搁时光。彩云，你们把皮箱和首饰盒拿去吧，顺便看一看酒饭好了没有。”

红娘子对彩云说：“随我来的健妇中有一个名叫红霞的，请妹妹带她进来。”

片刻工夫，彩云将红霞带了进来。红娘子向红霞吩咐：

“这一柄宝剑和四百两银子你同一个健妇送回老营。那银子要交给管粮饷的老陈，进入公账。”

红霞走后，彩云向汤夫人轻声问道：“酒菜已经摆上了，现在就请红帅用饭吧？”

汤夫人站起来向红娘子说：“请用饭去吧。本来说明天正经治宴席替贤妹洗尘，今晚随便吃顿便饭。如今看来，明天这宴席能不能吃成，很难说了。”

红娘子一向滴酒不饮，加上军情紧急，很快就吃毕了饭。汤夫人叫李侔的妻子去指挥仆婢们收拾东西，却拉着红娘子回到她的卧房坐下。她叹口气说：

“大公子劝说本县大户放赈，原是为着怕饥民群起作乱，家乡不保。不意仇家反诬他煽惑饥民，图谋不轨。真是天大冤枉！李府原是官宦门第，大公子是举人，二公子是秀才，谁想到竟然被逼得做了叛逆之人！”她热泪奔流，哽咽得说不下去。

红娘子劝道：“大奶奶不必难过。官逼民反，自古皆有。没人造反，谁替小百姓伸冤雪恨？哪一代无道朝廷不是靠造反的人们推倒的？没有人推，纵然是破烂江山也不会自己倒。多少英雄豪杰都是敢做叛逆的人，靠三尺剑杀出来清平世界。”

汤夫人揩揩眼泪说：“贤妹说的是。可恨我在这样大事上是一个软弱之人，不像你那样无牵无挂，敢作敢为，纵横一匹马，来去三尺剑，确是女中豪杰！”

“我是被逼得这样啊，什么女中豪杰！”

汤夫人接着说：“从今往后，知道内情的，都说是官逼民反；不知道内情的，谁不骂他们是乱臣贼子，我是贼妇？我这个一向只懂得描龙绣凤、不出三门四户的妇人也跟着蒙受不白之名，无面目再见娘家亲人……”

红娘子劝道：“大奶奶千万要往宽心处想。你们李府当然不同细民，按道理这‘造反’二字轮不到你们头上。可是事到如今，不造反也不行了。像我这样人，毕竟是女流之辈，原来连杀鸡子也不敢看，如今在两军阵上，我不杀人人就会杀我，我只好硬了手脖子，杀起敌人来像割草一样，一点儿也不觉害怕。大奶奶，你随着大军，用不着你临阵杀敌，我们也不会让敌人冲近你的轿子跟前。你读书识字，帮大公子管一管粮草账目也很好呀。经过几次阵仗，你的胆子就会大了起来。大奶奶年纪这样轻，一旦离开闺房，常在露天野地，骑骑马，坐坐轿，风吹日晒，不要多久，不用吃药也会身体好起来。前头路子千百条，何必把心思只往牛角尖儿里引？”

汤夫人并没有因红娘子的劝说而心中稍稍开朗，改变了她的主意，反而她认为红娘子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增添了她直然提出请求的信心。她说：

“如今屋中只有咱们姐妹二人，我有一言相求，望贤妹心中斟酌。”

“大奶奶有何吩咐，不妨直说。”

“唉！这话叫我怎么说呢？”汤夫人犹豫一下，接着说：“李府的家世，贤妹是清楚的。我娘家是大明开国功臣信国公[5]之后，也算得是世代簪缨之族。虽然近百年来家道中落，但与一般寒门素族毕竟不同。刚才贤妹劝我的话，出自肺腑，我何尝不知感激。可是像我这样出身名门，幼读诗书，对圣人三纲五常之教，不敢稍忘。不论朝廷如何无道，仇家如何陷害，官府如何逼迫，我都不甘心大公子背叛朝廷，身陷不义。大公子做了反贼，我成了贼妇，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真是生不如死！”

她小声痛哭起来，不得不停了话头。红娘子听她的话很不顺耳，心中生气，默不做声，只想着如何赶快往书房去商议军情。过了一阵，汤夫人揩揩眼泪，又望着红娘子说：

“我是对贤妹倾吐心腹之言，倘有冒昧之处，望贤妹多多原谅，不要在意。”

红娘子勉强一笑，说：“既然你愿意对我说出真心话，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快说吧，外边还在等着我商量军情大事哩。”

汤夫人叹口气说：“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是事关忠孝大节，让我随夫做贼，忍耻含羞，苟且偷生，实实不能……”

红娘子插了一句：“这就不好办了。”

汤夫人接着说：“何况，我是蒲柳弱质，不会骑马，不会打仗，更加身体多病，药不离口，只能做大公子的太平妻室，不能从他于金戈铁马之间。纵然大公子一定叫我随军，我不久也会死在路上。眼看着家破人散，生离死别，我只能求贤妹相救！”

红娘子问：“要我如何相救，请大奶奶吩咐。”

汤夫人恳求说：“我有心劝大公子与二弟德齐逃往外省，隐名埋姓，度过几年，等到案情缓和，再回家乡。贤妹是他的救命恩人，一言九鼎。倘蒙贤妹劝说几句，使他悬崖勒马，潜逃异乡，避此厄运，我将世世生生永感贤妹之德。”

红娘子说：“大奶奶不愿大公子兄弟造朱家朝廷的反，这心情我明白。不过眼下大公子不造反只有死路一条。纵然他们可以逃避异乡，可是难保永远不败露行迹。大家公子和细民不同，生活上得有奴仆照料，举止言谈都叫人看出来是有身份的人。官府必然会发下海捕文书，悬出赏格。任他们走到天涯海角，人们一听豫东口音，一看年龄相貌、举止言谈，能不疑心？能不盘查？一旦捕获归案，再劫狱搭救就没有指望了。我起义原来就只靠自己和一班穷哥儿们、穷姐妹们，现在还是。我并不指望大公子和二公子造反，帮助我渡过难关。我只知道做事儿不忘记穷百姓，下狠心勇往直前，敢杀敢闯，就会闯出路子，并不怕什么难关。大不了也不过战死沙场，死得磊落。敢造反不怕头落地。我们穷人造反的心，大奶奶富里生，富里长，自然是不会明白的。若是大奶奶怕他们同我红娘子一起‘做贼’，名声难听，越陷越深，那好办，我明日就将自己的人马拉走，同他们弟兄俩各奔前程。海阔随鱼跃，天高任鸟飞。你想，我怕什么？可是大奶奶要我劝他们不要造反，逃祸异乡，待日后回来做安分守己的老百姓，这是要我劝他们束手就擒。请大奶奶莫见怪，我不能拿这样糊涂主意劝说他们。”

汤夫人对她的这个要求没有坚持，随即又说：“贤妹所言，也有道理。如今木已成舟，悔之不及。倘不见怪，我还有一句忠言，望贤妹记在心中。”

“直说不妨。”

“大明三百年江山，虽有弊政，然深仁厚泽，犹在人心，未必就会亡国。贤妹与大公子、二公子如此下去，终非善策。日后倘蒙朝廷宽宥，派官招安，万望莫失时机。受了招安……”

红娘子不等汤夫人将话说完，脸色一变，迅速回答：“请大奶奶千万莫提‘招安’二字。大奶奶因为出身于高门大户，所以总难忘朝廷的什么‘深仁厚泽’。我们生活在十八层地狱里的小百姓断不会有这样想法。我们记得的只是饥寒、贫困、血汗、眼泪，如何被官府欺压鱼肉，为富人做牛做马。我自从起心造反，就不曾想到日后受朝廷招安。倘若不幸战败，我只会在马上战死，断不会跪地投降。常言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受朝廷招安，连瓦全也说不上，是忘了先人累世的仇，忘了普天下小民的苦，反而做无道朝廷的鹰犬。大奶奶，至于朱家朝廷会不会很快亡国，我不是算命先生，只能说这事儿走着瞧。”

汤夫人被红娘子的这番话顶到南墙上，半天转不过弯儿来。不过她今天在红娘子面前已经不是自居于官宦世家的女主人地位，所以并不感到生气。她爱她的丈夫，结婚十年来从未有反目的事。一天来尽管她不同意李信造反，但是又对他的被逼造反深怀着不平和同情。经红娘子痛快一说，她不能不从心中承认李信不造反，离开队伍，确实是等着就擒，而她指望日后受招安也只是望梅止渴。眼前摆着的要紧问题是如何能够使得丈夫在军中平安无恙。在一阵沉默中，她的思绪纷乱，很希望红娘子能够在战场上保护李信。这时，李信派仆人来催请红帅去书房议事。红娘子起身告辞。汤夫人赶忙站起来，紧紧地握住她的一只手，说：

“贤妹救了他的性命，叫我至死难忘。但愿今后在兵荒马乱之中，刀光剑影之场，生死存亡决于呼吸之间，贤妹能够常在他的左右，我就是死在九泉也会放心。”说到这里，她不禁又哽咽起来。

红娘子虽然听出来她的话里含有不祥的兆头，却没有时间认真去想，只说句“请大奶奶放心好啦”，便匆匆走了。

[1] 望门投止——到处逃命，看见人家就要求投宿。这句话原出于《后汉书·张俭传》。

[2] 冢妇——长媳。按封建礼教，冢妇可以管理家务、主持祭祀、接待女客。

[3] 大司马第——意思是兵部尚书府。大司马是上古中央政府中主管军事的官名。明代士大夫喜欢拟古，称兵部尚书为大司马。

[4] 黑不楞敦——河南土话，指黑而粗壮的面孔。

[5] 信国公——汤和佐朱元璋定天下，立了大功，封为信国公。汤夫人因遵守儒家礼教，不说出祖先名字。

第七章

已经是三更以后了。

李府中，上自管家、账房先生，下至粗使佣人，都在忙碌。在内宅，汤夫人和刘夫人的心腹丫环和仆妇们，按照她们的指示，连夜收拾各种值钱的东西，凡能够随军带走的就准备好随军带走，不便带走的就准备好分送丫环、仆人、亲戚、邻居。至于名贵细木家具，实在太多，一时处置不了，尽管很值钱，都作为遗舍之物。二门以外，大管家指挥着一大群男仆和家奴，把一些该赒济穷人的东西都搬运到大门外的广场上；二管家带领着一群长工、男仆、家奴把东偏院仓中的一部分粗细粮食运出来，堆在大门外，准备天明时交给驮运队随军带走，其余的一部分留下来赒济穷人。那些没有分配差使的小丫环和年老的男女奴仆，也都在收拾自己的东西，等候主人发落。李信已经传下话来，说在天明以前，所有府中使唤的人，不管是奴才不是奴才，奴才中也不管是家生的不是家生的，都要发落。这是关乎每个人一辈子和子孙几代的大事，所以大家不管有执事没有执事，都在等待着如何发落。

汤夫人住的上房是内宅的神经中枢，丫环、仆妇们出出进进，十分忙乱。李信和李侔见内宅很乱，不便商议大事，邀请红娘子到了书房“三余斋”，围着火盆坐下。一个老年仆人带着两个书童来到书斋门外，那老仆人独自进入书房，恭敬地向李信请示：这书房中的一些珍贵古玩、字画和珍本书籍，是否要收拾带走。李信一挥手，那老仆人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噙着眼泪退出。

红娘子十分疲倦，眼皮好像有几斤重，一坐下去就想闭着眼睛睡一觉。她听见老仆人向李信请示的话，睁开眼睛，环顾了这三间精致的书房，靠着墙壁全是书架，摆满了有蓝布套的和没有布套的书，另外还放着一个紫檀木雕花古玩架，上边摆着铜的和瓷的瓶儿、罐儿、碟儿、碗儿，还有生绿锈的三条腿带盖的和不带盖的铜锅儿，最使红娘子感兴趣的是一匹泥烧的赭黄色战马，配着红鞍子，白蹄，白鬃，白尾，昂首翘尾飞奔，神态异常生动。她的瞌睡消退了，对李家兄弟笑着说：

“像你们这样的宦门公子，要造反真不容易。看看，我的天，得有多少宝贝东西带不走啊！我们穷人家造反很简单，一下狠心，一咬牙，一跺脚，掂起一件武器就走，扔掉的不过是一间破茅屋，一个冷锅台。有的人，连一间破茅屋也没有！”

李信和李侔都笑了起来。李侔说：“红娘子，咱们赶快决定下一步把人马开到何处去。你这几天很少合眼，商量定，你就去睡一阵吧。”

红娘子用手背揉揉干涩的大眼角，望着李信。她虽然已经有投奔李闯王的想法，但不愿马上说出，等待李公子拿出主意。李信沉吟一阵，慢慢地说：

“这事情我已经反复想过，尚无定见。杞县这个地方离开封太近，又无山河之险，万难立足。我们的人马不多，远离豫东，人地生疏，既要同官军作战，又要防各地土寇攻袭。你带着人马在砀山一带混过三个多月，那里怕也不是咱们立足之地吧？”

红娘子摇摇头说：“那里不行！往南去有袁老山，人马众多，几次想吃掉我，我都躲开了。往东，往北，山东地界，徐州境内，直到运河两岸，遍地都是土寇，没有我插足地方。”

李信说：“从这里往西去有李际遇占据登封一带；往西南去有刘偏头占据郾城、西平、遂平一带；一条龙占据临颍一带；往南去，几千人的大股土寇不多，可是只能局促于陈州到息县一带，四面受敌，平原无险。大别山有险可守，可是革里眼等数万陕西流贼……”

红娘子嘲讽说：“什么‘流贼’！今后难道别人不是一样说你们兄弟是‘流贼’？”

李信抱歉地说：“这是平日跟着别人说习惯了，不觉失口。对，从今晚就改。——革、左四营如今又叫回、革五营，在那里盘踞了两三年。我们一去，必然会受他们吞并。茫茫中原，如今竟不能随意驰骋，更莫说割据一方，逐鹿中原了！”

红娘子说：“我倒有一个主张，不知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什么好主张？”李信兄弟同时问。

“去投李闯王！”

李信惊问：“投李闯王？”

“是的，投李闯王！自从上月李闯王从郧阳来到河南，先到南阳一带，现在已经到了河南府境内，到处开仓放赈，救济饥民，平买平卖，只杀贪官土豪，对百姓秋毫不犯。如今不到两个月光景，人马已经有了十几万。道路哄传，都说李闯王多么仁义，多么深得人心。豫西百姓到处迎闯王，把闯王当成救星。咱们既然在豫东难以立足，又没合适地方可去，倒不如干脆去投闯王，辅佐闯王打天下。听说李闯王谦恭下士，对读书人十分尊重。大公子前去投他，他必推诚相待。”

李侔用手拍一下膝盖说：“好！红娘子，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们如其不能够独树一帜，与群雄逐鹿中原，真不如去投闯王！近来，确实到处都传说李闯王一进入河南就号召饥民不纳粮，不缴税，开仓放赈，除暴安民，确实像一个得天下人的气派。又听说宋献策、牛金星都到了闯王那里，很受重用。”

李信又吃一惊，问：“他们二位都去了？可是真的？”

“是真的。我在开封，为着救你出狱，苦无办法。想着老宋这个人足智多谋，在各衙门熟人又多，就托人打听他现在何处。一打听，才知道他于上月底托名去汝州访友，暗中投了闯王。原来他同牛金星早就约好，一旦李自成来到河南，牛金星先到闯王那里，代为吹嘘，请闯王以礼相迎。还听说他一到闯王那里，就做了军师，言听计从。他们两人，一天到晚与李闯王在一起，成了闯王的左右手。相国寺中有一些吃江湖饭的人们暗中羡慕，说他们将来会是李闯王的左辅右弼[1]。”

李信叹息说：“我入狱之前，也偶尔听说李闯王到了南阳境内，如何军纪严明，如何仁义，饥民如何闻风响应。在狱中也听到看监的李老九对我谈过李自成的种种传闻。但是都说得不很确切，我也没十分注意。竟没料到，如今豫西局面变化如此之快，连牛、宋二人也已经投入闯王麾下！你们可听说，这一个半月来，李闯王在豫西攻破了几座城池？”

李侔和红娘子互相望望，都答不上来。

“连一座城池也没有攻破么？”李信带着疑惑不解的神气问：“既然李自成的行事深得民心，到处饥民响应，人马众多，如何连一座县城也未曾攻破？”

红娘子经李信一问，也觉奇怪，慢吞吞地回答：“也许是离得太远，他破了几座城池，我们没有听到。”

李信登时摇摇头，说：“不在情理。同在一省之内，哪个州、县城池失守，朝廷命官被杀，立刻会哄传起来。何况杞县离省城很近，向来消息灵通。全省有一处城池失守，朝廷命官被杀，马上就会报到省城，巡抚和布政使等封疆大吏都有责任，不敢隐瞒，也要飞奏朝廷。国有常典，纵然失守一个弹丸小邑，不往上报，也要犯隐瞒朝廷之罪。我们离豫西虽有数百里远，但离省城近在咫尺。既然在开封没有哄传何处城池失陷，足见李闯王并未攻破一座城池。传闻他在豫西如何到处受百姓欢迎，人马如何众多，是否仅是传闻之词，并不十分可信？”

李侔沉吟片刻，回答说：“哥的话也有道理。看来李自成进入河南以来，确实尚未攻破一座城池。然而，关于闯王如何仁义，如何饥民从之如流，如何人马众多，却真是到处哄传，几乎众口一词。”

李信说：“常言道，耳听是虚，眼见是实。看来关于李自成行事仁义，饥民到处响应的话，确有其事，不过都不免传言过甚。这好比饥者易为食，寒者易为衣。历年来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痛恨官府，仇视官军。所以李闯王一来河南，略施仁义，穷百姓便觉着来了救星，绝处逢生，于是就道路哄传，远近讴歌，替他锦上添花。”

李侔说：“虽说传闻李闯王如何如何，未必完全可信，但是宋献策投了闯王是千真万确的，牛金星投了李闯王也是真的。他们二位都是有见识的人，如李闯王无出众过人之处，他们决不会贸然去投。”

红娘子接着说：“我也是这么想。倘若李闯王是泛泛之辈，宋献策和牛金星决不会前去投他。既然他们二人前去投他，又到处哄传闯王如何仁义，我敢说，李闯王的行事就是好。为什么众多黎民百姓不对别人锦上添花，偏对他锦上添花？再说，前年冬天，我在永宁县境内无意中遇到了高夫人，这件事你们二位都是知道的。高夫人确实十分仁义，军纪严明，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仁义的人，那样好的人马。只看看高夫人，也就知道李闯王本人如何。”

李侔又接着说：“至于李闯王如何在豫西尚未攻破一座城池，必有另外原因，尚不为我们所知。善用兵者，神出鬼没，机变无穷。我们只看他如何行仁义，收人心，众百姓如何对他倾心，这就够了。”

红娘子见李信仍在犹豫不决，又说：“晚饭时两起探马回来禀报，说李仙风和陈永福将从开封前来，另一支官军也要从商丘前来，两支官军合起来有五千上下。另外，公子在杞县的几家仇人，哪一家的寨中也可出动几百练勇。这圉镇和李家寨决不是我们久留之地，非赶快离开不可。豫东一带，一马平川，四面受敌，也不是我们立脚的地方。究竟何去何从，请大公子赶快决断，我们好明天拔营。”

李侔也说：“哥，你就决断了吧！”

李信站起来，紧皱眉头，在书房中徘徊走动，准备下最后决心。他明白在杞县境内停留着耽误时间对他十分不利，也相信李闯王大概不是泛泛之人，但是他更明白，去投闯王，这是他兄弟和红娘子的一生大事，不能不特别慎重。过了一阵，他重新坐下，叹口气说：

“我不是不想去投奔李闯王，也明白今日茫茫中原，除投闯王之外，别无更好的道路可行。可是，咱们投了闯王，就同他有君臣之分，只能始终相从，竭诚尽忠而事之，不能再有二心，更不能中途背叛。万一传闻与实际大不相符，我们就悔之晚矣。因为有此顾虑，所以我彷徨筹思，不能够立刻就下定决心。”

红娘子问：“大公子，你怎么知道传闻同实际情形大不相符？”

“我不是说完全不符，只是担心出入较大。常言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我们一去，必须永做闯王忠臣，至死不渝，故此行关系重大，不能不十分慎重。我们此地距豫西七八百里，远至千里。远路没真信。倘若我们离闯王较近，闻见较切，那我就不会多此顾虑了。”

李侔说：“可是事不宜迟，必须赶快决定才好。”

李信仍在考虑，没有做声。红娘子和李侔都心中认为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一个望着他，一个低着头，在沉默中等待他做出决断。忽然，他的眼睛一亮，望着李侔问：

“我好像看见范宝臣已经回来，何不将他叫来一问？”

李侔被他猛然提醒，立即说：“对，对。范宝臣已经回来，必然知道不少消息，应该叫他来一问便知。”

红娘子问：“范宝臣是谁？”

李信说：“他是敝宅中的伙计，家在汝州西南乡格料镇附近。一个月前他母亲病故，回家奔丧。今晚我看见他已经回来了。格料镇离伏牛山只有一百多里，见闻较近，必定多知道一些实情。”

李侔说：“不过他平日深恨土寇，也常骂流贼，也许会囿于成见，说不出真是真非。”

李信说：“我也知道他平日常跟着旁人恨骂流贼，倒不妨叫来问问。纵然他抱有成见，从他的话里也能透露出一些实情。”

不过片刻，范宝臣进来了。这人约摸五十岁上下，三绺短须，面貌朴实，戴着重孝：帽子上和衣服上沿着白边，一双棉鞋也用白麻布包了鞋面。他原是在格料镇帮东家做生意，五年前因逃荒到省城投亲靠友，被介绍到菜根香酱菜园做伙计。李信因听说他为人诚实，不肯说半句假话，前年将他叫到李家寨来，分管一处庄田。他平日确实常骂“流贼”杀人放火，乱了大明江山，但是昨天从格料镇回来，看法变了。范宝臣告诉主人，李自成确实军纪严明，平买平卖，打开大户们的山寨后开仓放赈，救活饥民，饥民前去投顺的争先恐后，连他的村庄中也有几个人去投闯王。他又说：

“大爷，二爷，李闯王的行事，真是古来少有，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说有过这样行事的‘贼’！”

红娘子笑着问：“你说怎么个古来少有？”

范宝臣回答说：“红帅不知，李闯王人马所到之处，贴出告示、揭帖，号召四乡百姓，不再向官府缴粮纳税，他自己也在三年内不要粮，不征税，所以除那些豪绅大户之家，没人不说闯王好，把他看成救星。”

李信露出了欣然笑容，又问了几句话，叫范退出，然后对红娘子和李侔说：

“好，吾意决矣！”

“决定去投闯王？”红娘子问。

李信说：“不投闯王还投哪个？决不迟疑！”但是他又带着没有把握的神情看一看李侔和红娘子，接着说：“你们看，我们去投闯王，他会以诚相待么？”

李侔说：“他那里正是用人的时候，我们千里去投，断无不受重用之理。”

红娘子也说：“大公子可以完全放心。宋孩儿既是公子好友，去年秋天他在开封为牛举人的官司奔走，公子曾慷慨拿出几百两银子相助，我想这牛、宋二人必然是欢迎公子兄弟的。何况我早听说李闯王胸怀大志，气度不凡，对读书人很是尊重。以公子这样大名，又兼文武全才，他岂能不以诚相待？何况我同闯王的夫人已有一面之缘，她是我的恩人。咱们去投闯王，高夫人见了我，必定十分欢喜。咱们一心一意帮助闯王打江山，还怕人家把咱们当外人看待？”

忽听门帘一响，汤夫人像影子似的闪了进来，在灯光中显得特别憔悴和虚弱，分明她的病体再也担不动心中的忧愁。李侔和红娘子赶快起身让坐。她在李信的对面坐下，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望着丈夫说：

“你们决定投李闯王的事，我已经站在窗外听见了。”

李侔问：“嫂子觉得如何？”

汤夫人叹口气，先向李侔看一眼，对着丈夫说：“我原来指望你听从劝说，同二弟逃往远方。我留在家中，不管抄家坐牢，由我独自顶住。我们汤、李两家还有不少亲戚、世交，迟早会将案情化大为小。到那时，你们兄弟回来，纵然家产已经完了，还可以做朝廷的安分良民，守着祖宗坟墓，终老蓬荜……”

李信插言：“梦话！”

汤夫人接着说：“我又想，你们虽然被逼造反，但要存一个招安之念，所以我劝告红帅贤妹……”

红娘子插言：“我要你休提‘招安’二字。”

李侔说：“嫂子所想的都非善策。如今只能破釜沉舟，一反到底，才是上策，所以才商定去投闯王。”

汤夫人对李信兄弟说：“你们落个从贼的下场，令我死不瞑目。我既然是你们李家的人，即令我死，也还要为你们操心。你们兄弟俩跟红帅贤妹率领几千子弟兵往伏牛山千里相投，料想李闯王必会倒屣相迎[2]。况且我也听人传说，相国寺的宋孩儿在闯王那里做军师，卢氏县的牛举人也去了。宋孩儿是你们的朋友，牛是大爷的丁卯同年，他们定能在闯王面前竭力保你们兄弟。在闯王麾下，望你们凡事小心谨慎，不可大意。”略微停顿片刻，她又心事沉重地专对李信说：“唉，有句话，请你牢记心上。自古树大招风，名高招忌。你同二弟到了闯王军中，纵然得到闯王十分信任，功成之后，也要及早引退，不可贪恋富贵。”

李侔见哥哥点头不语，便从旁说：“是，是。嫂子说的很是。以后倘能佐闯王得了天下，我们兄弟俩定不会贪恋功名富贵。何况有嫂子在一起，也可以随时提醒我们。”

汤夫人在心中说：“唉，不要指望我能再提醒你们！”她觉得心痛如割，肚里有千言万语，不能向他们兄弟说出。默然片刻，她揩揩眼泪，望着丈夫说：

“府中的伙计、奴仆，你什么时候发落？”

“既然现在大计已定，我马上就同你一道发落他们。”李信转向红娘子说：“你回老营去睡一会儿吧。我马上把家务事料理一下，准备好明天早饭后率领人马启程。”

红娘子已经有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实在疲倦，从椅子上站起来，连打了两个哈欠。李信兄弟和汤夫人送她走出书房。汤夫人拉着她的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红娘子见汤夫人如此悲愁，不禁在心里说：“像她这样官宦世家的奶奶，一提到造反就像要天塌地陷似的！”她随即劝汤夫人放宽心怀，说她明天一早就过来，挑选几名健妇骑马跟随在汤夫人的轿子前后。汤夫人没有说话，放开红娘子的手，望着她在四名健妇的护卫中走了。

李信一声吩咐，两个老仆人向前后院和左右偏院传呼几声，那等候着主人发落的男女佣人和奴婢，都来到书房外边，黑压压地站满了天井院子。

明末士大夫家庭蓄奴的风气很盛。豫东一带虽然不能和江南相比，但是名门大家有两三百以上家奴也不罕见。李信府中，大大小小，家生的和非家生的，卖身的和自己投靠的，加上雇用的伙计，合计也有三百多口。凡是雇用的，他已经告诉管家，给资遣散，现在就只是处理这些家奴了。

李信向大家宣布：所有家奴，不管是家生的和非家生的，一律将卖身契发还，永作自由之身。丫环们，有父母的交父母领回，没有父母或亲人不在近处的，也作出妥当安置。所有遣散的奴仆，都赏给衣物银钱。凡是身强力壮，年纪轻，家中没有牵挂，愿意随军造反的，女的随着大奶奶和二奶奶，男的改做亲兵，一律发给马匹。李信宣布一毕，就把关于发落奴仆的一应琐碎事，都交给管家去办，然后回到书房，命李侔到圉镇去连夜召集大户，征借骡马，三匹抽一。至于本村族中大户，二更时候他已经同父老兄弟们谈过，大家答应在天明以前将骡马送到。

汤夫人对管家吩咐了几句话，重新走进书房，在李信的对面坐下。眼看着家破人散，都有许多话不知道从何说起。过了一阵，李信想安慰她几句，但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说：

“你现在可以坐轿子跟随大军，等你病好以后，慢慢练习骑马。要不然，你带着几个心腹下人，暗中去到开封，暂在汤府住下，不使外人知道。等我成功之后，就可以夫妻团圆。不过，到开封住想不露风声也不容易。”

汤夫人已经决意走自己的路，心情反而平静起来，说：“你不要以我为念。我虽不能做到‘夫唱妇随’，可是我既嫁到李府，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生前不能相随，死后仍愿相依。”

李信心中一惊，说：“你何故出此不吉之言？在这样时候，你不要扰乱我的心吧。”

李俊闯了进来，急急忙忙地说：“大哥，你快出去，四方百姓从半夜里就往这里来，如今都聚集在南门外边，人山人海……”

李信问：“是来请求放赈的？”

“不是，是来要求投军的。大哥，你只吩咐一声，我去挑选，选出一两万人很容易。”

“你去找红帅来商量一下。”

红娘子掀帘进来，笑着说：“不用请，我来了。大公子，咱们快出寨去挑兵吧。咱们要是带着两三万人马去投闯王，闯王才高兴哩！”

李信站起来在书房中踱来踱去，过了片刻，停住脚步对李俊说：“子英，你去催各队弟兄快吃早饭，驻扎在圉镇的吃过早饭来李家寨北门外边集合待命。”李俊走后，他转向红娘子说：“我已经想过啦，人马不能多要。我们现有两千多人马，再从李家寨附近的年轻小伙子中挑选一些，战兵大体有三千人就够，加上别的人员，不要超过四千人。”

“为什么你怕人马众多？”

“我们不是要独树一帜，自打江山，而是要去投奔闯王。人多势强，反而不美。大奶奶昨夜一再嘱咐的话，深合我意。叫寨外的百姓都回家去吧。”

红娘子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叫百姓散去不是容易的，怎么好？”

“我自己去劝说百姓。以诚相劝，他们会回家去的。”

汤夫人说：“仆人们已经把早饭预备好了。你同红妹妹都到后宅去吃早饭，天大的事情，吃过早饭再办不迟。”

到后宅上房里吃过早饭，李信匆匆出寨去劝说百姓。红娘子也匆匆走了。

汤夫人走进卧室，挥手使丫环、仆妇们都出去，独把彩云留下。她取出几件衣服、一包首饰和二十两银子交给彩云，说：

“你十年来一直在我的身边，如今就要分手了。你心里难过，我也是有点难过。我知道你的衣服不少，这几年也多少有点积蓄，今夜又发了遣散钱，可是我另外给你这些东西和银子，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今后，你打算往哪里存身？”

彩云哭着说：“我虽是蒙主人恩典，有了自由之身，可是我已经死了父母，哥嫂都不是正派人，我没有地方可去。倘若大奶回到汤府去住，我情愿跟随大奶，仍然服侍大奶。”

汤夫人感到心中疼痛，竭力忍着眼泪，苦笑一下，叹口气说：“事到如今，我怎能回到汤府？虽然自古以来，胜者王侯败者贼，可是在眼下你大爷就是反叛朝廷的逆贼，我就是逆贼之妻。既是逆贼之妻，一旦被官府抓到，律应坐斩，轻则充军或籍没为奴。汤府岂是我安居之地？况且，我自幼也读了诗书，从来没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如今既然成了贼妇，更有何面目再回汤府？此话休提！”

彩云又哭着说：“倘若大奶随着起义大军西去，我愿意追随左右，至死不离。”

汤夫人沉默片刻，说：“你快将自家的东西收拾收拾，等大军起身时再说吧。我本来应该早一点替你挑一个有出息的后生，将你打发，只因我身边没有第二个像你一样粗通文墨、做事细心的人，所以舍不得让你离开我，多留在我的身边二年，如今后悔无及！”

彩云哭得更痛心，发誓要跟随汤夫人一道随营西去。汤夫人终于忍不住落下热泪，挥挥手说：

“你替我掩上门，出去吧，让我躺下去休息休息。等大军快启程时，你来叫我。”

彩云退出，将门轻轻关严，赶快去收拾汤夫人必需随身带走的东西，并亲自将男仆们为汤夫人和二奶奶准备的两乘青布小轿察看一遍。

寨外和圉镇方面，战鼓雷鸣，同时混合着喇叭声和马蹄声。人马分头在两处集合，大小旗帜招展，长短刀枪耀眼。新来参加起义的农民正在编队，对那些没有兵器的在分发兵器。但是前来投军的农民被收留下来的只占一小部分，绝大部分的人都不免踊跃而来，失望而回。李信在南门外好不容易才将百姓们劝说得开始有人散去，但是多数人还不肯听从，继续要求收留。有的青少年因为造反心切，没有被收留而大哭起来。李信正在继续劝说，忽然一个家丁神情慌张地跑到他的身边，小声说：

“大爷，不好啦，大奶奶自尽啦！”

李信骇得面色如土，眼神发直，好像并未听清，连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谁自尽了？”

“请大爷赶快回府，大奶奶自尽啦！”

李信慌忙奔回家中，一到大门外就被一群仆人迎着。他没有工夫询问，直往里跑，听见内宅传出来一片哭声。他奔进内宅，看见李侔的妻子和一群丫环、仆妇在上房内外号啕大哭。他两步并作一步，走进卧室，看见汤夫人的尸体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被子，面色蜡黄，双目微闭。李信见此情形，心肝痛裂，伏在尸体上放声大哭。他这一哭，引得满上房和院中的男女亲族们哭得更凶。哭了一阵，李信站起来向服侍汤夫人的仆妇和丫头询问大奶奶是怎么死的，才知道汤夫人送走红娘子以后，将丫环、仆妇们支使出去，吩咐让她躺下休息一阵，不许惊动。后来彩云因寻找东西推门进来，才看见大奶奶已经上吊，惊喊起来。立刻跑进来几个仆妇将大奶奶从绳上卸下，浑身已经冰冷，救不活了。李信听了，在当窗的红木抽屉桌边颓然坐下，又哭了一阵。但寨外和圉镇两处人马正在站队，他必须马上处置汤夫人的后事，同时请红娘子和李侔来商议一下，将人马启程的时间推迟半日，并做好同官军作战的准备。他刚吩咐仆人去请红娘子和李侔二人，忽然看见在汤夫人的镜奁下边压着一张水印梅花诗笺，抽出一看，原是汤夫人的绝命诗二首：

三千勇士刀枪明，

金鼓喧天起远征。

控鹤玉京遵别路，

仍将后约订来生。

万语千言余血泪，

难将珍重苦叮咛。

幽魂夜夜随君往，

化作清风绕旆旌。

李信读罢，又不禁放声痛哭……

[1] 左辅右弼——左右丞相。

[2] 倒屣相迎——意思是极其热情欢迎。隋、唐以前，不用椅子，人们脱鞋席地而坐。有时为着急忙欢迎宾客，倒头穿了鞋子。

第八章

因为汤夫人的丧事，使李信不得不将部队出发的时间推迟。幸好上午又有两路探马回来禀报：一路报告说，开封谣言说李信一天之内号召了两三万饥民，兵力强大，又说李信和红娘子准备来攻开封，已串通开封城中饥民内应。巡抚李仙风和副将陈永福虽然匆匆忙忙从封丘回到开封，但因为杞县情况不明，开封谣言很盛，他们只怕省城有失，小心守城，不敢出开封一步。从睢州方面回来的一路探马报告说，从商丘开来的一支官军原只想虚张声势，做个样儿看看，所以到了睢州境内因知巡抚并没有率大军出开封来杞县“征剿”，就赶快缩回去了。李信得到这两路探马禀报，就同红娘子商定，索性在李家寨和圉镇多停两天，一则办理汤夫人的丧事，二则让人马休息，并且趁此机会将部队重新整编。

李信的家中存有一副柏木棺材，漆过两道，就用这副棺材装殓了汤夫人。棺材抬到祠堂的空屋中暂时存放，等日后李信兄弟事成之后回家来正式发丧埋殡。随着汤夫人陪嫁来的奴仆和几个丫环，都已经退还了卖身契，恢复了自由之身。他们虽然都有积蓄，李信仍然吩咐管家多分给他们一些财物，叫他们或回开封依靠汤府，或到别处落户，听其自便。有一个丫环有父母住在陈留，管家派人将她送回父母家中。彩云十岁的时候陪嫁前来，今年正满二十。汤夫人一向对她特别喜欢，把她当成身边的心腹人。她早已父母双亡，哥哥是赌博无赖，嫂嫂不是正派女人，所以她哭得死去活来，坚决不回哥嫂家中，要求替汤夫人守灵百日，百日之后削发为尼。不管大家如何劝解，她都不听，还说如果不让她做尼姑，她就马上自尽。为着表示她的决心，趁人们一不留神，她拿起剪刀把自己的头发剪掉。李信没有办法，就把李氏宗祠旁边妙通庵的老尼姑静修找来，将彩云带去庵中，收作徒弟，嘱咐她好生照顾，并交给她三十两银子，作为修缮斋堂、禅房之用。这妙通庵本来是李府所造，静修老尼又一向受到汤夫人很多好处，平日把彩云看得像活的救世观音一般，有什么需求都是先找彩云，小事由彩云做主办了，大事由彩云禀求汤夫人，没有不准。现在大公子将彩云交她领去，又给她三十两白花花的纹银，加上她深知彩云积蓄很多，真是喜出望外，对着李信双手合十，连说“阿弥陀佛”，答应说决不会亏待彩云姑娘。把彩云的事处理以后，李信又到汤夫人的棺材前看看，再一次洒了热泪。

经过挑选，有一千多贫苦的青年农民参加了起义队伍。现在李信和红娘子率领的这支队伍已经有三千多人，加上各种非战斗人员，约有四千出头，超过他原来打算限制的兵员人数。战马有一千多匹，驮运东西的骡子和大驴子有四百多匹。李信参考当时官军的镇兵[1]制度，同时也根据他所有的马匹、驮运、武器等实际情况，将会使用火器的编为火器营，会使用长枪的编为冲锋营，另外有步兵左、右、前、后营，骑兵左、右营。他还将他自己平日训练有素的家丁、李氏子弟和恢复自由身份的青年奴仆，同红娘子的一部分精兵混合一起，编成一个中军营。各营都设有正副首领。中军营特别精强，是全军的作战骨干，由红娘子自己率领。老营和辎重队随着中军营前进。李侔掌管老营；全军的军粮、财物、甲仗等项，以及军纪、军令、行军计划，都交给李侔负责。他的职掌，类似当时总兵官下边的中军和参谋两种职务兼于一身。

利用在李家寨和圉镇停留的这两天，李信有时间同红娘子、李侔一起对全军进行了新的编制，建立了必要的制度，发布了几条重要纪律，选拔了偏裨将领和大小头目。命人赶制了各营的大小旗帜。全军上下，焕然一新，人人喜悦，士气十分旺盛。红娘子大为高兴，叹息说：

“我原担心新弟兄一乍来了这么多，乱糟糟的，猝然打起仗来不好指挥，像人们常说的‘乌合之众’。经大公子这么一摆弄，就成了一支真正能够顶事儿的人马！”

第三天黎明时候，全军饱餐一毕，都到李家寨北门外的大路上整队待命。李信率领李侔、李俊到李氏宗祠去叩辞了祖宗和父母神主，还到汤夫人的棺材前拜了几拜。刘夫人也向汤夫人的棺材洒泪拜别，焚化了阡纸。然后他们率领着全军向通许、尉氏方面出发。部队整齐，旗帜鲜明，平买平卖，对百姓秋毫无犯。沿途百姓不但不逃避，反而站在村边看大军过境，准备好茶水、草料迎接。几十年间，老年人从没有看见过这样队伍整齐和纪律严明、臂缠红布的人马，都说这是“李公子仁义之师”。沿途村中饥民，纷纷要求投军，都被婉言拒绝，一个不收。李信因见陈永福不敢来追，叫大军每日只行六十里，免得步兵过于疲倦。这时李闯王究竟在什么地方，他并不清楚，所以他一面行军，一面派人打探。

一天中午刚过，大军走到尉氏附近，北边大路上一溜尘土腾起，隐约中看见六个人骑马飞奔而来。李信今日在路上听到一些谣传：有的谣传说陈永福就要率数千官兵追来，有的谣传说巡抚要派人赶来招降。他命令大军继续前进，自己同李侔和红娘子立马等候。红娘子怒气冲冲地说：

“要是官府派人前来招降，我就杀他一颗人头，叫他们带回去，永绝此念！”

李信没有做声，凝视马尘，看着看着近了……

所有来的六个人都遵照李侔吩咐，下马停留在三十丈外的坟园旁边，不许随便走动。由李侔问明来意，将那个为头的武官带到李信面前。那人向李信拱手施礼，说：

“鄙人是抚台衙门武巡捕张子勇，今奉抚台大人之命，携带抚台大人手谕，前来面交公子，并候公子回话。”

李信脸色严厉地说：“把李仙风的手谕给我！”

张巡捕从怀中掏出一个很大的文书封套，交给李信的一个亲兵，转给李信。李信从文书封套中抽出李仙风的手谕一看，冷冷一笑，正要说话，忽听红娘子说道：“请你念出来，让我见识见识李仙风是怎样嚼蛆的。”李信含着一股冷笑，把李仙风的手谕念了一遍，让红娘子句句听清：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地方事李，为严谕李信兄弟火速悔罪来归，投诚免死事。昨据睢州、陈留等州县官及杞县逃出士绅禀报，李信兄弟勾串女贼红娘子，破城杀官，劫狱焚衙，号召饥民作乱，谋为大逆。本抚院当即派员查探属实，不胜震怒。本拟即派大军痛剿，不使一人漏网，然念李信兄弟二人，或中乙榜，或为庠生，忠孝之心或未全泯；又系宦门公子，世受国恩，作逆之志应非初衷。破城杀官等事，当系红娘子等人所为，李信兄弟事前或不知情，临时或受胁迫，事有曲折，情尚可原。本抚院整师待发，如箭在弦；暂缓征剿，以期自拔。兹特传示手谕，深望李信兄弟，临悬崖而勒马，步迷途而知返，翻然悔悟，转祸为福，速将女贼红娘子缚送辕门，立功赎罪。如欲缚送该女贼而力有未能，可速逃出贼营，只身归诚。本抚院定以宽大为怀，减等拟罪。杞县密迩省会，情节极为严重，论之国法，万难轻宥。然本抚院犹体上天好生之德，愿开汤网[2]三面之恩，特此剀切晓谕，幸勿自绝朝廷，甘受重诛。

此谕！

红娘子听完后，十分气愤，冷笑说：“李仙风这老狗，武的不行来文的，这一手真够毒辣！大公子，你打算怎么回答？”

李信将巡抚的招降手谕撕得粉碎，猛力向张巡捕的脸上甩去，喝道：“你赶快滚回去，告诉李仙风这个老狗，休在我面前耍此花招！我同红娘子今率数千精兵，往豫西投奔闯王，不日将随李闯王陈兵开封城下，与老狗相见。滚开！”

张巡捕吓得面无人色，连声“是，是”，躬身作揖，退后两步，转过身子，正要走掉，忽听红娘子大喝一声：“站住！”他两腿打颤，转回身来，低头待命，心里说：“完了！”红娘子望着一个亲兵吩咐：

“他辛苦来了一趟，让他挂点红回去，也好多领几个奖赏。快把他的两只耳朵割掉！”

张子勇一听说要割掉他的两只耳朵，跪下磕头求饶。红娘子轻蔑地嘲笑说：

“瞧瞧你这个大明朝巡抚衙门的武官儿，块头不小，平日在小百姓面前耀武扬威，一听说要割你的耳朵就软得像泥捏的，跪到地下磕头如捣蒜，平日的威风到哪儿去了？其实，你的狗耳朵值不了仨皮钱，我是为了叫李仙风休要自作聪明，再在李公子面前玩弄离间招降花招，才要割下你的狗耳朵。既然你这样害怕，暂且割下一只，留下一只记在账上也可。”见张巡捕仍在磕头求饶，红娘子又喝道：“放老实点儿，不然我就要割掉你的脑袋！”

红娘子注视着张巡捕捂着血流半脸的右耳伤口，踉跄走到坟园旁带着四名兵丁上马飞奔而逃，随即转望着李信兄弟畅快一笑。李信叫将另一个下书人带来，自己下马等候。红娘子和李侔也下了马，站在他的左右。这个来的下书人是陈留县陈举人的家人，当他走到面前时，李信忙问：

“啊，赵忠！你是从陈留来的？”

赵忠赶忙跪下磕头，站起来说：“小的是从开封来的。家主老爷在开封听说老爷在杞县起事，十分焦急，连日在抚台衙门和藩、臬等衙门奔走，为公子说项。如今蒙各宪台大人见谅，只要老爷遣散人众，不再谋反，就可以既往不咎。各宪台大人都明白口谕：倘若老爷能剿贼自效，定当将功赎罪，立刻题奏。现有家主书子一封，请老爷赐阅。”

李信拆开赵忠呈上的书子一看，内容与赵忠口述略同，不过措词更为恳切，并劝他以千秋名节为重，万不可玷辱祖宗，遗臭青史。李信将书子转给李侔去看，叫赵忠暂去一旁休息，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回书。红娘子知道陈举人是李信的同窗好友。她看见李信沉吟不语，笑着说：

“大公子，陈举人劝你的话，也是一番好意。眼前现放着剿贼良机，不必费公子一枪一刀，就可以为朝廷立一大功，不但前罪俱赎，还可以获得重赏，不愁总兵印不拿到手里。”

李信的心中一惊，说：“我们已同心起义，前去投奔闯王，你怎么说出来这样的话？”

红娘子说：“我为公子打算，现在回头并不算迟。我甘愿将自己五花大绑，凭公子押送开封，岂不是不费公子一枪一刀就做到了剿贼自效了么？”

李信发急说：“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怕我不造反到底？”他随即从箭箙中拔出一支箭就要去折，说：“我现在再对你折箭为誓，以表区区之诚。”

红娘子夺过箭去，大笑起来，瞟一眼李侔，又向李信说：“嗨，你当真的！我看你有点迟疑，才故意激你两句。倘若我有一丝不信任公子，也不会……”

李信不等红娘子把话说完，对她笑了一下，命亲兵去把赵忠叫来，对他说：“我本来应该详细写封回书，向你家老爷说明我起义宗旨与不得不起义的苦衷，可是大军正在赶路……”刚说到这里，忽然瞥见一骑自朱仙镇方向飞奔而来，随后看清楚是个和尚，使他心中十分纳罕：这是谁派遣来的？因已有两个亲兵策马迎去，所以他继续对赵忠说：“戎马倥偬，实在没有工夫写一封详细书子，把一肚子话都对老朋友倾吐出来。简单地写几句，又说不清楚，索性不写了。你替我回禀你家老爷，就说我同舍弟二公子谢谢他的好意。我在狱中时候，承蒙他在开封奔走营救，虽未成功，却使我没齿难忘。我如今既然起义，断无中途罢手之理。你家老爷平日惟知读书吟诗，书生气十足，不明白人家对他说只要我李信遣散人众，自己投案，就会蒙受法外施仁，不咎既往，这些全是骗人的鬼话。我今日离开军中，明日就系颈巡抚辕门，跟着就凌迟处死。况且自古无不亡之国，朱家朝廷的气数已尽，我只恨起义不早耳。今日我只知起义救民，至于青史如何留名，是流芳还是遗臭，留给后人评论，我早已置之度外……”

红娘子忍不住插嘴说：“死跟着朱家朝廷的人，一定要遗臭万年；造反起义的，未必不流芳百代。”

李信继续说：“你回去，将我的话回禀你家老爷。”他又笑着说：“你再回禀陈老爷，等我事成之后，归隐田园，还要同他起个诗社，在一起限韵赋诗哩。你快走吧，路上小心在意。”

赵忠连答应几个“是”字，又躬身说：“老爷的话，小的一定句句带回。只是恳求老爷略写数行，以为凭信，免得人们疑惑小的怕路途风险，未曾追上公子。家老爷自己倒不会疑心小的。有公子写的几行字，家老爷向各宪台面前回禀此事，就好为凭。”

李信笑了起来说：“啊，我明白了，原来是抚、按各衙门的大人们嘱咐你家老爷向我劝降！”

“既是各宪台大人嘱咐，也是出于家主老爷自己的一片对朋友的忠诚之心。请老爷随便略写数行给小的带回复命！”

“好吧。上次诗社会上，你家老爷是东道，限韵做诗，大家都做了，只有我一个人因有俗务在身，中途离席，未得缴卷。不久我就回到杞县，坐了班房。今日仍用四支韵补做一首，你带回作为凭据吧。”

李信命亲兵取出笺纸、笔、砚。他将笺纸摊在马鞍上，随他起义的书童（现已改作亲兵）磨好墨，捧砚立在身旁。北风刺骨，砚墨刚研好就开始结冻。李信略一沉思，膏膏笔，又沉思片刻，将笔尖插进口中呵一呵，写成七律一首：

猎猎黄风吹大旗，

扬鞭西去壮心悲。

百年朝政滋昏暴，

一纪[3]干戈靡止期。

群虎纵横血满口，

遗黎辗转命悬丝。

千秋功罪君休问，

只为苍生不为私。

刚把赵忠打发走，李信命人去把那和尚带来相见。红娘子看着又得耽搁一阵，索性下令全军就地休息。她对李信兄弟笑着说：

“咱们又不请和尚、道士念经，和尚倒自己来了。这和尚有什么事儿要见公子？”

李信也笑着说：“我也有点奇怪。反正一见便知，大概既不是来念经的，也不是来化缘的。”

和尚被带到了李信面前，双手合十行礼，说了句“阿弥陀佛”，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子呈上。李信一看是圆通法师写来的书子，内情已猜到八九。他暂不拆看书子，却深感兴趣地打量这位前来下书的和尚。这和尚大约二十出头年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秤锤鼻子，穿一身补缀的黑色直裰，腰挂戒刀，背着一张劲弓，箭箙中插着二三十支羽箭。李信笑着问：

“小师父大概原来不是相国寺的和尚吧，我怎么没有见过呢？”

和尚回答说：“小僧原在嵩山少林寺出家，上月因周王殿下两次派人请圆通老法师来开封相国寺主持护国佑民弭灾祈雨时轮法会，小僧与几个师兄弟跟随老法师来到开封，所以不曾见过公子。”

李信说：“圆通长老重来开封，我已听说，只是未得参谒，恭聆禅理，十分抱憾。”他又笑着说：“小师父既是从少林寺来的，又是这么装束，想必武艺精通。如果小师父脱掉缁衣，换上一身盔甲或箭衣战裙，那就俨然是一员武将了。”

和尚笑着说：“长老差小僧前来追赶公子，是从周王府中借的一匹快马。如今不管遇着官兵土寇，谁看见这样马匹不眼红？因此小僧就随身带着戒刀、弓、箭，防备有人抢劫马匹。”

“你一个人走路，倘遇多人拦劫，如何是好？”

“不怕公子见笑。小僧如是徒步行走，遇到二三十个强人并不放在眼中。有了这一张弓，一匹马，就是一百人也休想占到便宜。”

李信听他声如洪钟，吐语豪迈，连连点头称赞：“好，好。不愧是少林寺的和尚，果不虚传！”随即拆开书子，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圆通老和尚劝他立刻回头，遣散人马。书中有一段写道：“老衲已面启周王殿下，只要公子翻然悔悟，释兵归来，周王殿下与各宪台大人定将法外施仁，力加保护。公子世受国恩，纵不能为皇上尽忠效力，亦当洁身自好，勿贻祖宗之羞。如公子对国事有所陈诉，为民请命，此是大好事，尽可上书朝廷，披沥陈词；周王殿下及各宪台大人亦愿代为上奏。再者，老衲曾言公子夙有慧根[4]，倘肯解甲释兵，随老衲云游普陀、罗浮，不惟今生可跳出尘劫苦海，徜徉乎世外桃源，而将来西方净土少不得又添一位阿罗汉。何去何从，愿公子驻马三思！”李信看罢，微微一笑，向青年和尚说道：

“拜托小师父，回禀圆通长老，就说弟子李信势逼至此，惟有造反一途。一旦解甲释兵，即被斩首西市，望普陀而路远，去罗浮以何及！长老还有什么嘱咐没有？”

青年和尚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叠起来的素笺，递给李信说：“这是长老写的四句偈言[5]。长老说，如公子执意不肯回头，也不好勉强。望公子不要忘记这四句偈言，随时回头，都可立地成佛。”

李信打开素笺，看那四句偈言是：

一苇慈航渡迷魂，

劝君早进般若门[6]。

鸡虫得失何须管[7]，

莫忘前生有慧根。

李信把偈言看了两遍，笑着说：“拜托你回禀老法师，就说赐偈拜领，永不敢忘。”

和尚说：“请公子写几行字，以便小僧复命。”

李信回答说：“也好，我也写一首诗回报长老如何？”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李信又向随侍亲兵要来笺纸，摊在鞍上，凝思一阵，呵开冻笔，写成七律一首：

日月不明似覆盆，

声嘶难叩九天阍。

小民饮恨诛求急，

大地残伤杀戮繁。

佛国空闻存净土，

人间何处有桃源？

弯弓赴救红尘劫，

即证前生有慧根。

和尚怀了诗稿，合十拜辞，转身走至马前，攀鞍认镫，腾身而上，动作极其爽利。那马前蹄腾空，打个转身，即欲奔驰。李信实在喜欢这个和尚，连忙将他唤住，笑着说：

“我看小师父实在是天生一员武将，不应该老死空门。愿小师父不要做普救寺的惠明[8]，要做五台山的鲁智深，随我起义如何？”

和尚在马上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小僧不敢从命，回开封去也。”

李信看和尚掉转马头，将镫子一磕，那马顺着朱仙镇大道飞奔而去，转眼间不见踪影，只剩下很远处一溜黄尘在旷野上渐渐散去。他赞叹说：

“好骑手！这样后生有为，竟是出家之人，空对着黄卷青灯！”

李侔说：“哥，我们快赶路吧。这里离开封较近，这一阵子就接连来了三处劝降书信。咱家的世谊、年谊、戚谊众多，倘若大家知道我们去投李闯王，说不定还会有人差人追来，下书劝阻。虽说我们义无反顾，但这些事情多了，会使将士疑虑。咱们加速赶路，以后倘若再有谁差人下书，一律不见。”

红娘子也笑着说：“别人造反，都没有这么多的麻烦事儿。俺在打算造反时候，没有一个人拉俺后腿，倒是个个拍手赞成。那些同乡亲友和江湖相识，都对俺说：‘红娘子，你反吧，反吧。这样混账世道，像你这样人儿，不造反净受欺负。你还等什么呢？’谁想公子造反，竟比修仙得道还要困难！去豫西投奔闯王就像是唐僧取经。起初，我劝公子造反，公子不肯听劝，回到府上，白受半个月牢狱之灾。出狱后，反呀不反，又要冲破不少难关；好容易下了狠心，舍了家产，抛了祖宗坟墓，路上还有九妖十八洞，处处有磨难。如今才走到这儿，就有巡抚招降，陈举人下书苦劝，连出家的圆通老和尚也下书苦劝。可笑这位老和尚，你自己念经修行好啦，红尘上的事儿你管那么多干啥呢？他偏偏就要劝你回头是岸，巴不得你死后成个罗汉。好像相国寺里东西廊房泥塑的五百罗汉还不够多，一定得塑成五百零一个他才满意！”

李信笑着说：“你不知道，这圆通长老深通禅理，宏扬佛法，是目今十分有名的高僧法师。他与我平日颇有往来，所以来书相劝。”

红娘子用鼻孔冷笑一下，说：“什么高僧，什么法师，其实不过是身在佛门，心在红尘，专洑上水，攀高枝儿，巴结王府，结交达官贵人，也结交名士和像你这样有钱有名的宦门公子，抬高他自己身价。倘若你是个叫化子或无名小百姓，他也同你往来么？断断不会！我看他这个高僧，同朝廷一鼻孔出气儿，只会替官府朝廷着想，从来不站在老百姓方面想想。他说你生有慧根，可以成佛，哼！别听他的骗人鬼话！”

李信兄弟听了红娘子这一派议论，不禁哈哈地大笑起来。特别是李信，虽然他觉得她对圆通和尚的批评有点儿过于尖刻，但是有些看法却使他不能不心中佩服，也使他的心中为之一亮。他又一次看出来，红娘子这个识字不多的女子常常有些见识远远超过读书人和自命不凡的须眉丈夫。大笑一阵之后，李信说道：

“我几次在相国寺听圆通讲经，觉得他妙谛禅机，出口如泉，确实难得。听你一番宏论，倒是语语道破玄机。是的，你说得很对。如果他下书劝我不是为着明朝着想，周王也不会借给他一匹好马。”

“对啊，公子这才说到点子上啦。别听他平日嘴里讲的是什么佛法禅机，他现在劝你的句句话里都藏着杀机。倘若他自己是受了周王和巡抚等人的愚弄，不清楚他的劝你会把你置于死地，那倒也情有可原。其实，他奔走官府，深通世故，明知照他的主意办会将你置于死地，却偏要下书劝诱，这就是口蜜腹剑，佛面兽心。要是真有地狱，哼，他死后就该打入十八层地狱！事情是明摆着的：李巡抚倘若手下兵多将广，十拿九稳能把咱们打败，消灭，他就用不着招降了。如今他硬的不行，才来软的，连老和尚也用上啦。算啦，既然大公子不上巡抚的圈套，也不上法师的圈套，咱们快点儿赶路是正事。说不定你在省城的那些亲戚、世交、同窗、同年、老师、社友，吃不郎当一大串这瓜葛，那牵连，用你们读书人的话说也就是这谊，那谊，都会差人来下书劝你离开起义大军，自投罗网。有那些用心特别阴险的，还要劝你‘剿贼自效’，在我红娘子身上立功赎罪。咱们快走吧，离开封越远越好。”

李侔深为同意，说：“红娘子说得对，咱们离开封越远越好。”

红娘子又说：“还有，自从两位公子在杞县起义之后，李仙风这老狗何尝不想立刻将咱们剿灭？只是他手中兵少，才不敢轻举妄动。连着用离间劝降的计策收拾咱们。这两天，他可能已经拼凑了几千人马，且不管他敢不敢打硬仗，他总得追一追做个样儿，好向朝廷交代。现在，你率领大军快点赶路，我带领一支人马断后。倘若真的有官军追来，我就给他一点儿颜色看看；若是再有什么人拿着书信来追你，我一律挡回，不许他们见你，免得扰乱咱们的军心。你看，就这样办好吧？”

李信连连点头，说：“好，立即传令，大军加速前进。倘若真有官兵追来，我们决不轻饶。”

红娘子催促李信兄弟率领大军启程，等最后一队人马已经走了两三里远，她才从容上马，率领一支精锐骑兵缓缓出发。

李信和红娘子的义军从新郑和长葛的中间穿过。虽然携带的军粮相当充足，但李信想着从新郑往西，灾荒特别严重，打粮困难，所以同李侔和红娘子商议决定，人马在新郑境内暂停三日，派出几支部队向一些乡寨富户征用粮食、骡、马。这一带富户因见李信和红娘子的人马纪律严明，部伍整齐，且本地饥民纷纷起义响应，十分害怕，都希望尽量不惹动李信攻寨，送上一点粮食和几匹骡、马了事。李信依靠本地饥民，对每个乡寨的殷实情况知道得相当清楚。他对每个乡寨都不多要，避免因要得过多而发生富户们反复请求减少，拖延时间，甚至逼得他们凭寨顽抗。李信利用红娘子破杞县的声威，也利用本地饥民的力量，处置十分得当，果然在两天之内征到了上千石粗细粮食，两百多匹骡、马和几十匹大驴。他用一半粮食分赈饥民，一半当做军用。

每天都有饥民要求投军，李信严令手下头目一概婉言拒绝。这些饥民有的只好散去，有的自己结合成小股活动，因此，自杞县往西，凡李信和红娘子义军所过之地，风声所及，小股起义一时纷起，十分旺盛。

李信与红娘子率领人马离开新郑境内，继续往西走，第三天黄昏前来到禹州西南六十里的神垕镇，决定在此地休息兵马，派人打探李自成本人确实驻扎何处，以便前去相投。这神垕往北去几十里远就是登封地界，是割据一方的所谓“土寨”首领李际遇的势力范围。李信为避免同李际遇发生误会，到神垕镇扎营方定，就写了一封书子，派镇上一个尚未逃走的乡约带着他自己的会办事的一个小头目连夜去李际遇那里，说明他与红娘子只是路过此地，驻兵休息，一二日内即继续西行。趁着部队埋锅造饭的时候，他带着一群亲兵在镇上巡视一遍。

从新郑、长葛往西，灾情特别严重。沿途市镇，都是满目荒凉，处处是烧焦的墙壁，拆掉的门窗，成堆的瓦砾，行人稀少，炊烟断绝，死的人没有人埋，村中和路边的枯草中白骨纵横。打听原因，才知道十之七八是官军烧的，十之二三是“土寇”烧的。有的市镇甚至街道上荒草塞路，狐兔乱窜。李信原以为神垕的残破情况应该好些，但是竟然强不了多少。他素日只知道这个市镇是全国有名的瓷器产地，曾经十分繁荣。北宋时候，禹州名叫均州，所以这地方所产的瓷器就叫做均窑瓷。那些胭脂釉色，带着兔丝细纹，现出小小朱砂斑点的各种瓷器，至今为收藏家十分珍视。经过金、元两代，均窑名瓷衰落，但是直到不久以前，这神垕一带仍然出产各种碗、碟、茶壶、杯、瓶之类的日用粗细瓷器，行销中原，远及邻省。不料像神垕这么一个有六七百年出产瓷器历史的著名市镇，如今竟然不到百户人家，原有的二十几座瓷窑仅存三个，还不能经常开工。李信找到一两个老人，询问为什么这神垕镇竟残破到如此地步。据老人们回答说，由于年年旱灾、蝗灾、疫灾，苛捐杂派多如牛毛，加上土匪骚扰，官军残害，弄得瓷业萧条，瓷窑荒废，烧瓷工人流亡他乡。特别是去年官军同土寇在这里打仗，土寇绕过神垕镇往西退走，官军攻破了寨，杀死七八十个善良百姓，割下首级向巡抚报功，同时奸淫妇女，抢劫财物，烧毁了几百间房屋。从此以后，这十年前上千户的大市镇，居民死的死，逃的逃，日趋荒凉，如今残破得不像样了。

李信上到寨墙上走了一段，一则察看他的士兵们是否认真在寨上巡逻和放哨，二则想多看看寨内外的地势，以备万一李际遇来攻时自己对地形心中有数。他看见寨西南角有很大一片空地，满眼荒草、乱坟，还有一座被烧毁的古庙，仅剩墙基和庙门外的三四座石碑，一株半被烧死的古柏。他凝望一阵，看见那庙宇一带渐渐被黄昏的暗影笼罩，出现几处磷火，忽聚忽散，飘飘荡荡，气氛阴森。他心中感到凄然，缓步走回老营。

晚饭以后，他同李侔、红娘子在老营围着火堆，商量明日派人继续打探闯王的确实驻地，以便先给宋献策送去一封书信，说明他们来投闯王的诚意。大家都很疲倦，商量一毕，各自睡觉去了。李信因为担心李际遇会趁着黑夜前来偷营劫寨，夺取骡、马、辎重，所以仍像往常一样和衣而睡。他的身上开始生了虱子。今晚睡下以后，总感觉有虱子在身上和腿上乱爬。虱子越爬，他的心情越乱，越发不能入睡。

李信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背叛了朝廷，却没有背叛他的阶级。在他身上的深刻变化是对朱明皇统和政权由伤心，绝望，直至决裂，却没有改变他的本阶级的立场以及这一阶级必有的思想和感情。在投奔闯王的路上，他虽然对起义不曾有过丝毫后悔的念头，但是对于抛弃祖宗坟墓，以及汤夫人的自尽，他时时暗暗痛心。他对于能不能得到李自成的信任，能不能同李自成的左右将领们融洽相处，都觉得没有准儿。再者，李自成是不是真像传说的那样仁义，他也无从知道。诸如此类问题，平常也在心中盘算，而此刻纷至沓来，一齐涌上心头。他还想起来汤夫人一再叮咛他“功成身退”的话，更使他的心中出现了种种疑虑，扰乱得他不能入睡。

几天来他没事时候，常在马上盘算不再用李信旧名，按照“以字行”的办法只使用“伯言”二字。今晚因为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思索，忽然想到不如将“伯言”改作“伯岩”，字面改了而音不改，这个“岩”字，就含有日后归隐深山的意思。他在心中又推敲一阵，觉得满意，认为这“伯岩”可作为正名，又替自己起一个新的表字叫做林泉。确定了新的名和字之后，他的心中好似了却了一件麻烦的事儿，觉得轻松。不一会儿，他便矇眬入睡。

李信恍恍惚惚正在行军。汤夫人并没有死，坐着一乘青布小轿，有时也骑着一匹驯服的骟马，随同老营前进。不过她总是愁眉不展，念念不忘杞县的家和汤府的老父老母，也不习惯天天过行军生活，有时不免暗中流泪。李信因为事情太多，不能同她常在一起。今天黄昏，人马宿营以后，李信回到老营，同汤夫人闲谈旅途所见。汤夫人写出来今日在马上吟成的一首七律给他，请他润色，并请他和诗一首。虽系戎马倥偬，风尘仆仆，但往日夫妻唱和的乐趣尚未全失。只是他看了汤夫人的诗以后，觉得过于凄婉，使他的心头沉重。他正要劝慰，有人前来禀报，说有一大群饥民来到老营门外，哀求放赈。果然他听见很多老幼男女在营门外啼饥号寒，声音凄惨。他走出老营，百姓们围着他跪在地上哭，求他救命。他的军粮有限，不敢拿军粮散给饥民，但一时又想不出好的办法。恰在这时，一个老仆人跑到他的跟前，气急败坏地说：

“大爷不好了！大奶奶自尽了！”

李信猛一惊，出了一身冷汗，睁开眼睛，天尚未明。汤夫人给他诗看，众百姓啼饥号寒，种种情形，历历犹在目前。地上的火堆尚未熄灭，发出暗暗的红光，偶尔还发出木柴的爆烈声，迸散几点火星。自从汤夫人死后，他一直怀着极大的悲痛，所以在行军途中，今夜是第三次梦见了她。他想着想着，不禁在枕上热泪奔涌。为着免得天明忘记，他下了床，点上牛油蜡烛，将梦中汤夫人吟的诗写在纸上，然后又默诵一遍：

惨淡斜阳落浅岗，

乡关回望更微茫。

朔风瑟瑟催征马，

寒雁声声断客肠。

绣户珠帘留噩梦，

银枪鼍鼓赴沙场。

不堪瘦影临明镜，

尘满蛾眉鬓带霜。

他披好斗篷，走到院中，仰视天空，东方尚未发白，下弦月斜挂屋角，繁星满天。大庙外，荒鸡断续啼叫，战马偶尔长嘶。他不肯惊动老营将士，走回屋去，坐在火边，等候天明，而心思不得不又萦绕在投奔李闯王这件事上。他因为很快就会见到闯王，越发担心闯王是否会以诚相待，是否真正胸怀大志，可以共图大事，是否果然是定天下的“命世之主”。万一传闻不实，他将怎么是好？越想他越疑虑重重，没法解脱。在极端愁闷中，他拿起来梦中汤夫人的诗重读一遍，思索一阵，也用“七阳韵”写出七律一首：

落日昏昏下乱岗，

伏牛西望路茫茫。

揭竿未早输陈涉，

垂钓已迟愧严光[9]。

燐绕荒村人似鬼，

狐鸣空市草如墙。

神州陷溺凭谁救，

我欲狂呼问彼苍。

李信放下笔，心潮汹涌，没法平静，便站起来在屋中踱来踱去。忽然他想着自己毕竟是个文人，平素惯于同一般知己朋友结诗社，饮酒赋诗，虽然近几年多涉猎些诸子百家、经世致用的书，和一班朋友不同，但他从不曾料到自己会有今日。想着往日饮酒赋诗的文人生涯一去难返，他感到留恋，也感到怅惘。

他刚刚重新和衣上床，打算再闭眼休息一阵，忽然李侔匆匆进来，使他感到诧异。一个出他意外的情况出现了。

[1] 镇兵——明朝的军事防区称为镇，设一总兵官，称为镇将。他所管辖的部队称为镇兵。

[2] 汤网——古书上有一个故事颂扬商汤王的仁慈，说他看见有人张网捕雀，吩咐将网打开三面，任雀自由逃去。

[3] 一纪——十二年为一纪。

[4] 慧根——佛教术语，可以成佛的根子。

[5] 偈言——即偈，音jì，梵语“偈陀”一词音译之略。通常是四句打油诗，宣传佛教思想。

[6] 般若——梵语音译，意思是佛教所说的“慧”或“智慧”。

[7] 鸡虫得失——言鸡吃虫，人缚鸡，都是人间小事，得失不足关心。

[8] 惠明——王实甫在《西厢记》中塑造的一个人物。

[9] 严光——东汉人，本姓庄，因避汉明帝讳，被改姓严，是刘秀的少年同学好友。刘秀做了皇帝，他不肯做官，隐居富春江边。

第九章

刚才探马回营向李侔禀报：在神垕以西大约二十里的大路上，有一支骑兵，正向东来。夜间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马，单听马蹄声，约摸有七八百人。是否另有步兵，尚不清楚。李侔得到禀报以后，一面立即命人去叫醒红娘子，将这突然出现的紧急军情告诉她，一面亲自来禀报李信。李信听了，心中有点吃惊：难道是李际遇前来劫寨？

老营的将士们都起来了。大家情绪激动，只等候主帅一声令下，奔往寨外迎敌。李信向一个亲兵说：“快去请红帅过来！”这句话刚落地，红娘子穿着绵甲，外罩斗篷，弓箭齐全，提着马鞭子走进来了。她自从起义以来，已经打过几次恶仗，有了些实战经验，所以神情十分镇静，不等李信开口，笑着问：

“大公子夜间睡得可好？”

“还好。有几百骑兵正在向我们这里来，你已经知道啦？”

“知道啦。我已经替你传令，叫全军立即起床，赶快做饭吃饭，准备打仗。这寨内寨外，请你同二公子部署一下。这是咱们离开杞县以后第一仗，趁着士气很高，叫敌人有来无回！”

李侔说：“这一支骑兵来得很奇怪。据我们的探子禀报，汝州方面只有少数官军，更不会派出这么多的骑兵。李闯王的人马如今都在伏牛山和熊耳山一带，离此地最近的也有两三天路程，不会无缘无故派一支骑兵离开大营来这么远。我怕是李际遇这个地头蛇劫营，想抢夺我们的骡马辎重，吃掉我们。莫非他率领大股队伍从北边过来，另派一支骑兵从西边包抄我们，截断我们西去之路？”

李信还在沉吟、思索，不很相信李际遇竟然前来劫营，看见一个亲兵替他端来一盆温水，他随便用湿手巾在脸上揩一把，望着李侔问：

“北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北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很奇怪。登封县在我们的北边。倘若是李际遇前来劫营，他应该从北边来才是。据本地百姓说，这北边不到二十里地方就驻有他的一支人马，何必绕到西边，而且绕了那么远？”

李侔问：“会不会他派出一支骑兵埋伏在西边，截断我们西去之路，然后从北边和东边两路来攻？如今北边尚无动静，说不定是因为有一条荒僻山路，咱们的探马尚不知道。”

李信觉得他弟弟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便立刻下令，将人马做了迎敌部署，并派出几路侦骑，向西边和北边继续侦探。他又召集一部分将领，来到老营，向他们面授机宜。等这些将领走后，他对红娘子和李侔说：

“倘若果真打起仗来，对我们利与不利各半。对我们有利的，第一是士气甚高，人人都愿意打仗；第二是此地离豫东很远，将士们都明白非打胜没有活路。对我们不利的，第一是我们在这儿人地两生，势如孤悬，毫无救兵；第二是将士连日奔波，不免疲惫，特别是步兵最为疲劳。既然情形如此，不管是李际遇来也罢，或是汝州新到的官军前来也罢，我们只宜速战取胜，万不宜困守孤寨。一旦拖延时日，我军粮尽援绝，而敌人却会人马愈战愈多。”

李侔说：“哥的意见很是，我们只宜速战取胜。”

“走，我们同往寨外去察看察看。”

李信和红娘子、李侔刚出老营，正待上马，那个派去给李际遇下书的小头目骑马奔回，并带来了李际遇的一封回书。李信感觉意外，来不及拆看书信，忙问：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头目回答说：“我们在路上过了一个山口，离这里不到二十里远，有李际遇的几百人把守。我们向他们的头目说明了来意，才知道李际遇昨天已经离开玉寨，来到近处，离这里只有三十多里。这个头目派人带我去见李际遇，当面呈上老爷的书子。李际遇看了老爷的书子十分高兴，赏小的吃了酒饭，带着他的回书连夜赶回。他对小的说，他前天就知道老爷和红帅率领数千人马去投李闯王，估计会路经神垕，所以他准备了牛、羊、烧酒、粮食劳军。他说这些劳军的什物，等天明就启运，午前可以运到。”

李信问：“你看见一路上他的人马多不多？他驻扎的寨子里像不像准备打仗的样子？”

“一路上没有看见多的人马。他住的那座寨子里平平静静，不像要打仗的样子。小的到的时候，他已经睡啦，是他的手下人进去把他叫醒的。他一听说是老爷差人下书，就赶快起来，将小的叫到面前问话。”

李信叫小头目出去休息，随即拆开书子，看过之后，交给李侔去看。红娘子见李信的脸色略有笑容，赶快问：

“李际遇的书信上说的什么？”

“无非是说些客套话，说他如何久仰大名，如何知道我们将去投李闯王。他说他因为俗务在身，不能来神垕恭迎，预备了若干劳军之物，明日一早送来。他还说，他对李闯王也是极其景仰，请我见闯王时务必代致仰慕之意。”

红娘子说：“这样看来，那从西边来的一支骑兵未必与他相干了。虽说兵不厌诈，我们还得小心，但也不可大事部署人马，引起他的疑心，反而不美。”

李信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又有探马回来，向他和红娘子禀报：从西边来的那支骑兵在距此十里地方扎营，正在埋锅做饭。李信问：

“到底是谁的骑兵？”

“刚才天色不亮，又有树林遮掩，看不清旗帜，不知道是谁家骑兵，只看见部伍很整齐，并不进入村庄，只在山脚下扎营休息。”

李信又问：“到底有多少人马？另外有步兵没有？”

“约摸有五六百骑兵，并没有看见步兵。”

“像不像是从汝州来的官军？”

“不像官军。要是官军，他们会到村庄里宰老百姓的耕牛、鸡、羊，闹得老百姓四散奔逃。”

红娘子骂道：“没用的东西，连是谁家的人马也探不明白！大公子，你同二公子留在寨中，我自己带几十名骑兵亲自前去瞅瞅。”

李信说：“倘若是前来劫营，他们会趁半夜或五更前来。既然是停下来埋锅造饭，等待天明，足见并无意前来劫营。况且看不见有后续兵马，正北边也没有一点动静，这一支骑兵来得确实十分奇怪。德齐，你留在寨中照料，督促各营整好人马，以备万一。我和红帅一起前去瞧瞧，大概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回。”

他同红娘子带领各自的亲兵和中军营的一百名精锐骑兵，奔出神垕西门。这时，天已经大亮了。

李信和红娘子驰出神垕西门，转眼间已跑了七八里路，在一座小山丘上立马瞭望。这儿，离那支来路不明的骑兵的临时扎营地不过二三里远，看得相当清楚。只见那支骑兵虽在休息，有人喂马，有人做饭，却仍然部伍整齐，在扎营地的周围路口都戒备森严。附近的村庄虽然十分残破，居民稀少，但仍有少数老百姓送茶水，送柴草，绝不像看见官军那样惊慌逃命，尽量向荒山野谷中躲藏。树林中有一面红旗，由于树枝掩映和薄薄的晨雾笼罩，确实看不清楚。李信和红娘子都开始疑心这会是李闯王的一支骑兵，但都不肯说出口来，因为这事情使他们觉得太玄虚了。平白无故，李闯王怎么会派出几百名骑兵，远离大军三日路程，到此何干？他们正要派几个人前去侦察、询问，忽见一小队骑兵奔驰而来，数了数，共是十人。但因为一团乳白色的雾气掠过面前，使他们看不清这十名骑兵的裆[1]上有一个什么字儿，只能断定他们决不是前来挑战。李信和红娘子在亲兵们的簇拥中走下小山头，立马山脚等候。

那一小队骑兵弓在弢，剑在鞘，很快临近。李信等蓦然看清楚每个人的心口上都缝着一块碗大的白布，上有一个朱红色的“闯”字。他们一惊，一喜，同时又不禁感到奇怪：闯王的骑兵为何来到此地。眨眼之间，小队骑兵已经奔到面前，在相距十丈远的地方停住。为首的小校缓辔前进几步，拱手询问：

“请问，你们是杞县李公子和红将军的人马不是？”

李信反问：“你们是李闯王的人马，到此何事？”

小校回答：“我们奉闯王之命，前来迎接李公子和红将军。”

李信喜出望外，赶快说：“鄙人就是李信。这位就是红娘子将军。”

那十个骑兵立刻跳下战马，来到面前。为首的小校抢前两步，跪下行礼。李信和红娘子也赶快下马，将小校搀起。小校笑着说：

“果然接到了！我们宋军师估计说，公子和红将军的人马既然从新郑、长葛之间往西来，一定会走神垕这条大路。闯王派我们双喜小将爷率领五百骑兵前来神垕迎接公子和红娘子将军，果然接到了！”随即向红娘子笑着问：“你还记得我么？”

红娘子万没料到李闯王会派来五百骑兵远道迎接，心中正在十分激动，眼睛湿润，不知如何说话，经小校这么一问，她一乍有点茫然，但是仔细一看，似乎曾经见过，笑着说：

“好像有点儿面熟，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小校说：“前年十一月间，红将军同高夫人见面时，我站在夫人背后。”

红娘子叫道：“啊！怪道好像在哪儿见过！如今夫人可好？可跟着闯王一道来到河南？”

“夫人很好，现同闯王在一起。她叫小的看见红将军时道她问候，并说她巴不得快一点同红将军见面。”

“多谢夫人眷念。我同李公子这次率领义兵西来，就是专诚投靠闯王和夫人麾下，愿作偏裨，誓忠相随。”

李信问：“闯王麾下诸位将领，我都不熟。这来的双喜小将军是谁？现在哪里？”

小校回答说：“他是闯王的义子。我们方才看见这里有一堆人马，双喜小将爷命我前来看看，问明公子同红将军的老营扎在何处，他好趋谒。”

李信越发大喜过望，对红娘子说：“闯王如此相待，实在令人感愧。咱们不用在此耽搁，快去迎接双喜将军！”

小校向背后一个骑兵吩咐：“快去禀报小将爷，就说李公子和红将军都在这里，请他快来。”他又转过头来说：“请你们二位不要劳动大驾，就在此地稍候。他马上就来了。”

李信和红娘子哪里肯依，坚持要去迎接双喜。他们留下一百名骑兵在原地不动，只带着三四十名亲兵和十来名健妇上马前去。刚刚转过一个小山包，他们就看见一位约摸十八九岁的英武小将带着十来名亲兵迎面驰来。小校介绍说：“这前边的一位骑着红马的就是我们的双喜小将爷。”一语刚了，双方相离已经只有十来丈远，同时勒住马缰，纷纷下马，向一起快步走拢，互相趋迎。相见施礼之后，双喜满面堆笑说：

“前几天，家父帅闯王因探知公子和红将军离开杞县西来，不胜欣喜，巴不得早日相见。他恐怕这一带土寨很多，你们在路上会遇到一些麻烦，特派末将率领五百骑兵，前来神垕一带迎接。昨日下午据哨马禀报，得知你们已经过了禹州，估计黄昏时可到神垕镇上。末将一面派人飞禀闯王，一面催军前来。黎明时赶到这里，因知大军在神垕镇上宿营，一夜平安无事，末将才令人马停在这儿稍作休息，埋锅造饭。末将本要动身去神垕镇上晋谒，因望见小山头上出现一堆人马，遂差人前去问询，不料竟是公子和红将军从神垕来到这儿。家父帅和总哨刘爷久闻公子和红将军大名，十分仰慕。我们那里听说红将军破杞县城救出李公子，不惟为李公子庆幸，也对红将军的见义勇为、胆智双全，交口称赞，更愿早日相见。末将动身时候，宋军师和牛举人写有书子一封，交末将带来面呈。”双喜说毕，就从怀中取出书信，递给李信。

李信说了几句如何仰慕闯王和前来相投的话，又对闯王派双喜小将军远道相迎，表示万分感激，然后拆开书信。牛、宋二人在信中先说些问候和不胜想念的话，接着说他们听到他同红娘子率领义军西来，如何欣喜欲狂。再往下，写出闯王如何英明，如何仁义，如何礼贤下士，知人善任，又如何素仰李信大名，想望风采，如饥似渴。这书信不长，十分诚恳，在末尾用这样几句结束：

足下资兼文武，胸富韬略。文叔[2]北巡，获邓禹之英才；懋功[3]西来，佐李氏之鸿业。扬眉吐气，幸值风云之会；附凤攀龙，定建不世之功。来日凌烟[4]，兄其首位。伫候征旆，梦想为劳！

李信看出来这封书信不是宋献策的笔迹，也不像宋献策平日写书信的质而不华的笔调，而必是出自牛金星的手笔。虽然这封书子表露了李自成和牛、宋二人对他的热诚欢迎，使他解除了内心疑虑，满怀感激，但同时他也看见他们并不了解他的起义宗旨，不明白他的对富贵视若浮云的胸怀，倒把他误看成了热衷于建立功名、攀龙附凤的人。他把书子装进怀中，向双喜再一次道谢了李闯王和牛、宋二人。双喜随即说：

“闯王命末将带来战马十匹、绵甲二百袭、军帐五十顶、神枪火器二十件。区区薄礼，聊表微忱，敬乞笑纳。另备纹银千两，牛、羊肉十担，白酒二十坛，作为犒师之用。”双喜又转向红娘子说：“自从前年家母与红将军相遇之后，时常对我们提起，十分称赞。不久前听说李公子在杞县坐监，多亏将军打破县城，杀了狗官，救出公子，同公子一起西来，家母更是赞不绝口。家母特备四色礼物，命末将带来，略微是个意思，也望笑纳。这些礼物，无非是绸缎衣料，珠宝首饰，无甚稀罕，只是有一副七宝镂金雕鞍，原是崇祯八年高闯王攻破凤阳所得，赏赐家母。几年来家母一直舍不得使用，是一件心爱之物，特意叫末将带来奉赠。”

李信和红娘子越发感动，又说了一些感激难忘的话。双喜手下的弟兄们已经将各种礼物和犒军的什物、白银运到，请李信和红娘子收下。

红娘子把那副七宝镂金雕鞍看了又看，确实从未见过。她无限感激高夫人对她的深情厚谊，含着眼泪，叹口气说：

“高夫人是俺的救命恩人，我还没有丝毫报恩之处，如今又蒙她如此错爱，叫俺说什么好呢？俺这一辈子，粉身碎骨，也要追随左右。你不要再称我红娘子将军啦。如不嫌弃，咱们就以姐弟相称吧。我是个苦命女子，自幼儿死了爹娘，学艺卖解。但愿高夫人肯收我做个义女，就是我三生有幸。”说毕，鼻子一酸，热泪簌簌地滚落下来。

李双喜见红娘子这样真诚，赶忙笑着说：“你既然如此自谦，我也不敢代家母说什么话。我想，家母如有你这个义女常在身边，如像添了一只膀臂，出入于百万军中，也不会把敌人放在眼里。从今后我就叫你姐姐好啦。”说毕，躬身一拜。红娘子赶快笑着还礼。

李信一则因为红娘子同李双喜认作姐弟，二则见双喜不但是一个英武小将，而且举止稳重，出口成章，非一般粗犷武将可比，心中十分高兴，哈哈地大笑起来，说：

“好啊，你们如今已经是一家人啦！我们今日要痛饮几杯，一则为双喜少将军洗尘，二则为你们成为姐弟贺喜。请少将军上马，并请将麾下骑兵，开赴神垕寨内休息。”

李双喜吩咐他的骑兵在早餐后开赴神垕寨内，他自己随着李信和红娘子先走。李信等刚刚上马动身，忽然看见一个骑兵飞驰而来，使他们都觉得有点诧异。那骑兵是奉李侔之命来的，向李信和红娘子禀报：据百姓传言，李际遇五更时在调动人马，已经断绝了从神垕通往登封县境的几条山路，不知是何用意。李信半信半疑，望望红娘子。红娘子对前来禀事的骑兵说：

“你回禀二公子，要做好打仗准备，只是表面上还要安静，要像平常一样。赶快派人再探！”

那骑兵勒转马头，猛抽一鞭，飞奔而去。

尽管得到李际遇在调动人马的消息，李信等却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向神垕缓辔徐行。他们认为，李际遇占据登封一带，成为割据局面，号称有几万人马，但多是胁迫的乡下百姓，有事召集起来，无事各回家去，是缺乏认真训练的乌合之众，常备不散的不过两三千人，因此他既然在夜间没有趁义军在神垕扎营未稳，前来偷袭，如今已经是大白天，义军又增加了闯王派来的五百精锐骑兵，他就未必肯出登封境惹是生非。他们也想着，李际遇一定是忽然知道闯王派骑兵往神垕来，起了疑心，所以才暗中调动人马，封锁山路。李信对红娘子和双喜说：

“听说李际遇原来被官府逼迫，无路可走，只好造反。只是这样人胸无大志，只能在一县、两县境内割据，成为一条地头蛇，既抗官军，也抗义军，既不敢与朝廷断然决绝，也不敢与我们死命为敌。尤其目前闯王来到豫西，声势日大，他更是不敢得罪。这种人，可以利用一时，留待日后再说。我们既要暗中防他，也要请闯王对他施以羁縻之策，不使他倒向朝廷。将来中原大局底定，倘不听命，即予剿灭不迟。”

双喜说：“闯王同军师也谈过李际遇的事，打算派人同他联络，暂时各不相犯。”

李侔在神垕已经知道李双喜来到，特出寨外迎接。双喜赶快下马，相见施礼，彼此说了些客气话，然后一同进寨。双喜看见李信和红娘子的人马有的驻在寨外，有的驻在寨内，处处秩序井然，防守严密，百姓安居不惊，绝无喧哗纷扰。寨外西北角有一个地势高爽地方，可以控扼从北面和西面来的大道。有几百步兵驻扎在这个地方，有的住在帐篷中，有的住在几座废窑中。周围用树枝做成两三层“鹿角”，再向外边，荒草全被烧去，一则防敌人潜入偷袭或用火攻，二则准备一旦有事，自家的火器和强弓劲弩容易向大路上发挥威力。双喜在心中暗暗称赞，敬佩李信和红娘子果然不凡。

早饭以后，李际遇送来了粗细粮食二十担，骏马一匹，骡子二匹，可供缝制绵甲用的鲁山绸二十匹，松江上等棉布三十匹，银耳二斤，伏牛山特产的“猴头”[5]二斤。另外还送来牛、羊、猪肉千斤，白酒十坛。随着这些礼物，李际遇还送来三张请柬，邀请李信、李侔、红娘子三人于明日中午去登封县玉寨赴宴。李信心中明白，李际遇差人送来这些犒军礼物，用意无非是希望他看面子早一点离开神垕，何尝有真心请他兄弟和红娘子去玉寨赴宴。他对李际遇差来的人们好生酒饭款待，重重赏赐，又写了一封道谢的书信，并说他同李侔、红娘子军务倥偬，明日一早就将率师西去，关于赴宴的事，婉言谢绝。

他同红娘子、李侔和李双喜商量决定：李侔于午后率领一百名骑兵出发，日夜赶路，先去谒见闯王，答谢闯王派双喜远道相迎，并面陈誓忠投效诚意，而大军在此地休息一天，明日清早出发。双喜不顾鞍马劳累，留下四百五十名骑兵护送李信和红娘子，自己带着五十名骑兵陪送李侔去见闯王。这事决定之后，李信就坐下去写了两封书子，一封给牛金星和宋献策，一封给闯王。他给闯王的书信全文如下：

信以缧绁死囚，幸获更生；揭竿起事，原非得已。茫茫天地，立足无所；哀哀烝黎，痛心何极！遥闻将军躬率汤、武之师，吊民伐罪，自秦入豫，所到之处，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相迎，而丁壮云合，豪杰风起，争趋麾下，如水之激荡澎湃、奔流而归海。将军扬鞭宛、洛，诛除强暴，布德施仁；恩泽所及，如冬日照人，春风被野。凡在水深火热之中，莫不鼓舞振奋，引领而待救，企足而怨迟，盖数百年来未之有也。是以信与红娘子偕舍弟李侔率豫东子弟数千，西来相投，愿效驰驱，誓忠不二。然徒有葵心，尚无纤功，惟望得蒙收入帐下，备员偏裨足矣。何意将军不弃草芥，命少将军远道相迎；骤蒙雨露，不觉涕零！

慨自正、嘉[6]以来，君昏臣奸，官贪吏猾，乡绅肆凶横之毒，小民恨诛求之繁。况富室膏腴万顷，田跨郡邑，而攘夺侵占不止；百姓贫无立锥，饥寒流离，而陷溺苦痛日深。虽值丰岁，尚有卖妻鬻女之悲；稍逢凶年，更多易子而食之惨。官民两立，势如宿仇；贫富悬绝，情逾冰炭。如此天下，安得不乱？纵施严刑，求治愈难。夫民不畏死，欲其不为陈胜、吴广、赤眉、铜马之纷纷发难，不可得也。迨万历季年，矿税[7]起而天下城乡骚然，虏事[8]急而举国赋敛骤增，识者已知明祚之不永矣。爰及启、祯，每下愈况。天灾人祸，交互为虐。国家元气，斲丧殆尽。徐鸿儒[9]发难鲁西，事虽未成而朝廷为之震动。其余波所及，影响殊深。不久秦、晋之民，接踵起义，此仆彼兴，风起云涌。南逾江淮，北连畿辅，处处如火之燎原，而朝廷无一片宁土矣。盖小民生计日迫，不得不然也。然十余年间，大小拥众豪杰，无虑数百，其真能躬行天讨，解民倒悬，恢宏尧、舜之德，发扬汤、武之迹，实惟将军一人耳。

将军奉天倡义，转战数省；今来中州，与昔不同。盖朝廷足累卵之危，百姓极来苏之情，值官军之疲弊，乘腹地之空虚，此正开拓鸿业于千载一时之机也。望将军广收人心，悉力经营，建为根本，以图天下。夫中州西有宛、洛之重镇，地居冲要，山河险固，而东则沃野千里，兵与食咸足资焉。诚能以宛、洛为后距，据形胜而驰骋中原，夺汴梁而囊括徐、砀，下襄阳而虎踞上游，则立国之基可定，而天下莫能与争锋矣。迨中原根基稍固，农桑渐有恢复，兵食备足，然后命偏师东出临清，截漕运而明廷之咽喉绝，收山东而北京之左肱割；西入潼关，据关中而中原无西顾之忧，入山西而燕都之右臂折。然后将军亲率大军，渡河北伐，则孤悬坐困之京师可不烦巨战而得。京师一克，畿辅底定，饮马长江而江南震栗，金陵可降，吴、越可下；陈兵荆、襄而楚、蜀可收，云、贵与岭表可次第归服。盖席卷之势成也。

祖宗开疆拓土，规模远矣。洪、永[10]之间，奴儿干都司领卫三百八十四，所二十四，而建州卫在其内。一俟江南粗定，可命一上将率师北征，先复辽、沈，再复豆满江与海西等卫之地；声威所及，奴儿干之旧境仍归版图。此一统之伟业，非将军孰能成之！

信碌碌书生，谬蒙青睐；竭忠尽虑，莫答万一。叩谒非遥，先肃芜笺，借申感激之忱，并陈刍荛之议。搁笔惶悚，恐有未当，幸将军垂察焉。

虽然李信写这封书信几乎是手不停笔，一气呵成，但是信中的意见都是近几天在马上思考成熟的，可说是已经有了腹稿。可惜由于各种原因，李自成不曾采用，使后人读到这封书信时总要为之不胜惋惜。

午饭后，李侔同双喜动身了。李信兄弟献给闯王几样礼物，其中有去年买到的蒙古种骏马一匹，鞍镫俱全，特别难得的是家中数世珍藏的冷锻瘊子甲[11]一袭，雌雄鱼肠剑二口。红娘子也献给高夫人几色礼物，不必细述。

红娘子和李信将李双喜送了五六里路，分别以后，又继续立马高岗，目送着那一队渐渐远去的人马消失在一道浅山那边。他们仍不肯离开，又向西凝望片刻。但见万山重叠，地势雄壮，许多山头上照射着冬日的灿烂阳光。

[1] 裆——背心古称裆，但作为战士号衣（军装）的裆则较长，胸背有字。

[2] 文叔——东汉光武帝刘秀字文叔。公元22年，刘秀出巡河北。邓禹追至邺城投效，后成为东汉开国功臣。

[3] 懋功——隋末徐世（后改名李）字懋功，投李世民，成为唐朝开国功臣。

[4] 凌烟——即凌烟阁。唐太宗建凌烟阁于长安，命大画家阎立本将开国功臣二十四人的相貌画在上边。

[5] 猴头——菌类植物，生长树上，状如猴头，是伏牛山中有名的特产山珍，供上等酒席使用。

[6] 正、嘉——明武宗年号正德，世宗年号嘉靖。

[7] 矿税——明神宗大肆搜刮聚敛，从万历二十四年起，历年向全国派出很多矿使，借开矿为名，向百姓敲诈勒索。又派出许多税监，向各行各业征税，名目繁多，激起许多地方城市民变。

[8] 虏事——明朝人所说的对满洲军事。

[9] 徐鸿儒——巨野人，于天启二年以白莲教起义，不久失败。

[10] 洪、永——洪武和永乐两朝。

[11] 冷锻瘊子甲——甲的铁片上有向外突出的圆钉，类似人的皮肤上长的瘊子，故名瘊子甲。铁片是用冷锻方法打成。这种甲在古代也极其稀少。

伏牛冬日

第十章

三天以后，崇祯十三年的除日到了。

黎明时候，得胜寨一带已经醒来。处处炊烟缭绕，鸡声互应，号角不断，战马嘶鸣。山坳中凡是稍微平坦的地方，都有练兵的队伍，常有指挥进止的旗帜挥动和锣鼓之声。有时还传过来一阵阵齐声呼喊：“杀！杀！杀！”天色大亮以后，站在寨墙的高处，可以望见几乎方圆十里内外的村落都驻有部队。村落外，凡是背风向阳的山坡上和山坳里都点缀着成片的灰白色帐篷，各色旌旗在淡淡的晨光中飘扬。在得胜寨东边几里外的一座小山头上，密密的树林掩蔽着很多帐篷。很长的一条晓雾将那一大片树林拦腰束住，使树林边的溶溶白雾与军帐的颜色混在一起，而树林梢上飘扬着的几面红旗和鳞片似的朝霞相映。哪是红旗，哪是朝霞，使你有时候分不清楚。有一支队伍正在向洛阳的方向移动。步兵、骑兵、运送粮秣辎重的骡、马、驴子，扯成一条长线，从得胜寨外经过，随着山势而曲曲折折，时隐时现，直到天和山相接的地方，望不见这条线的头尾。牲口的铁掌踏在石头山路上，纷乱而有力，在山谷中发出震响。

李自成在橙红色和玫瑰色交相辉映的霞光中，带着张鼐和一群亲兵，骑马出寨，观看部队操练。鲜红的太阳从东边的小山头上慢慢地露出来一个弧形边儿，随后露出半圆，照得马辔头上的银饰和铜饰闪着亮光。李自成出寨不远，牛金星就带着几个亲兵骑马赶来。自成勒马等候，问道：

“你怎么不多睡一睡？”

牛金星回答说：“我听说闯王出来观操，也想跟来看看。”

闯王说：“我这是习惯啦，每天总是一到五更就醒，不愿多睡。你没事，昨夜咱们谈话，又睡得很迟，用不着起这么早，多睡一阵不妨。”

金星笑道：“闯王治事勤恳，奋发图强。全军上下也都起早贪黑，练兵的练兵，办事的办事。我怎么能睡得着？那一通杀万安王为民除害的文告，我已经写出草稿，只待看操回来以后请闯王过目。”

“你昨晚回去时已经大半夜了，怎么可将那通文告写出来啦？”

“我想今日大概吃过早饭李伯言和红娘子就会来到，我就抽不出时间去写啦，所以连夜赶着写成。”

“你这样可是太辛苦啦。好，咱们现在看操练去，吃过早饭后一起去迎接李公子和红娘子。”

李自成和牛金星先去看骑兵操练。这是一队新兵，一些老八队的老弟兄都提拔成这支骑兵的大小头目。自成立马看了一阵，觉得他们的操练都十分认真，就策马转往另一个地方。那儿也是一队新兵，全是步兵，衣服破烂，农民装束，带着兵器，练习爬山，敏捷异常。金星笑着问：

“这就是前两日从嵩县来的新弟兄么？”

闯王回答说：“这就是从嵩县一带新来的毛葫芦兵。我早就听说嵩县老百姓的毛葫芦兵善于爬山作战，名闻天下，果然不错。”

牛金星点头说：“是的，嵩县的毛葫芦兵，登封的少林僧兵，伏牛山的矿兵，一向齐名。如今毛葫芦兵和矿兵纷纷慕义来投，足见人心归顺。”

闯王问：“启东，你是这一带的人，请问你，为什么这嵩县善于爬山的民兵叫做毛葫芦兵？这‘毛葫芦’三个字什么意思？”

金星回答说：“据史书上说，金人入主中原时，邓州一带有毛葫芦兵，曾与金兵作战，颇为著名。时至近代，邓州的毛葫芦兵不再听说了，嵩县却出了毛葫芦兵。想来金时嵩县也有毛葫芦兵，不过尚未十分出名罢了。至于这‘毛葫芦’三个字，却也费解。有人说，这种民兵初起之时，每人腰间挂一葫芦，里面装水，以备爬山解渴之用。另有一说，指他们并无盔甲战裙，只是农民短装打扮，衣服破烂，远远望之，形似葫芦。”

闯王笑着说：“这名儿倒很有趣。”又看了一阵，对张鼐说：“你看完操回去时，告诉总管，要赶快发给毛葫芦弟兄们每人一套棉衣。这些弟兄们都是嵩县的穷苦百姓，穿得这样薄，这样破，如何御寒？”

他们转到标营骑兵的练兵地方，立马观看。那位几天前新来的王教师正在教新弟兄们驰马射箭，先教给大家几句口诀，然后逐句解释，做出样子给大家看，要大家照样儿做。闯王听见那几句口诀是：“势如追风，目如流电。满开弓，急放箭。目勿瞬视，身勿倨坐。出弓如怀中吐月，平箭如弦上垂衡。”虽然像这类骑射口诀李自成也听过不少，但这位王教师却将死口诀教得很活，确实是一个有经验的好教师。他看这位王教师教射得法，又看了一阵弟兄们练习射箭，不禁技痒，从亲兵手中要来一张劲弓，一支羽箭，帮助王教师教大家射箭架势。这些新弟兄都听说闯王的箭法如神，有几个胆大的人，趁他兴致正浓，请求他射一箭让大家看看，其余的弟兄也都笑眯眯地用含着期待的眼神望着他。张鼐知道闯王平日最喜欢练习骑射，也喜欢亲自向老营弟兄们传授射法，现在看见大家都想看闯王射箭，就在闯王的背后小声帮大家请求说：“闯王，大家在等着看哩。”李自成含笑点头，又从亲兵手里要来两支箭，把三支箭都拿在手中，然后把缰绳轻轻一提，那乌龙驹极通人意，跳了一下，缓跑两三步，跟着四蹄腾空奔驰。闯王骑着马在校场中兜了一圈，当重新转来，快奔到靶子前边时，略微放慢速度，若不在意地把缰绳丢在鞍鞒上，左手举弓，右手搭箭扣弦，动作十分安闲而迅速。当乌龙驹转瞬间就要奔过靶子的正前方，距离大约百步开外，人们几乎来不及看他怎么将箭射出，但闻弓弦嘣的一响，一箭正中靶心。乌龙驹继续身子平稳地腾空奔驰，到了校场尽头，不待闯王提缰示意，它就自己放慢速度，转回头来，小跑几步，重新腾空而驰。如此跑过靶子三趟，靶子中心射中三箭，簇集一处，紧紧相靠。虽然闯王平日令严，校场中不准随便说话，却仍然有不少人不自禁地小声喝彩。人在欢喜，马在踏蹄，校场上一片激动。

王教师，那个四十岁开外的红脸大汉，勒马来到闯王跟前，满脸堆笑，拱手称赞说：“闯王箭法如神，天下少有，逢蒙[1]、养由基[2]不过如此！”

自成平素最讨厌有人对他当面称颂，但这个王教师是新来投顺的人，他不好板起面孔责备，便笑着回答说：“王教师，你太过奖了。话不能这么说，像我这样三发三中，不要说在天下多不胜数，就以咱们老营将士说，也不稀罕。连孩儿兵中，像罗虎、王四那样的娃儿，也能够箭箭中的。你在咱们军中住久了，自然都会看见。如今咱们正在艰苦创业，兢兢业业，还怕不能上合天心，下顺民意。以后请你看见我哪件事做得不对，或者应该做的事没有想到去做，随时赐教，我一定衷心感激。”他对着王教师爽朗地哈哈一笑，随后转向士兵，接着说：“王教师教得很好。刚才他念的那几句口诀很重要，你们要牢牢记熟，按照口诀勤学苦练。本事都是苦练成的。别看你们现在常常射不准，只要下力苦练，就能练得百发百中。十八般武艺都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没有人不经过苦练能学会一手好武艺。铁杵磨成绣花针，功到自然成。除刚才王教师讲解的那几句口诀之外，我也教给你们一个口诀，只有两个字，就叫做‘二字真言’。你们要不要听一听这学武艺的‘二字真言’？”

全体弟兄们齐声回答：“要听！”

闯王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出两个字：“苦——练！”

射场上十分肃静，注目闯王，倾听闯王说出这“二字真言”，记在心中，但是李自成也从一些新弟兄的眼神里看出来隐藏的笑。他又对弟兄们亲切地说：“你们莫以为这两个字谁都会说，没啥稀罕。可是做起来并不容易，天天做更不容易！”说毕，向王教师拱拱手，勒转马头，走出校场。牛金星一直立马校场外边观看，等闯王来到跟前，低声问道：

“这位新来的王教师的武艺如何？”

闯王回答说：“他是嵩山一带有名的教师，十八般武艺都懂得一点，惟独在箭法上较为出色，所以我把他派在标营中专教新兵。这人别无毛病，只是半辈子当武教师糊口，串过些衙门，看上官脸色行事惯了，不免世故一些，见人喜欢说奉承话。我等他把这队新兵教好，派他做一点重要事情。若说教教武艺，咱们军中的人才多着哩。”

因为估计李信和红娘子今天早饭以后可能来到，李自成和牛金星没有再往别处看操，径直策马回寨，以便赶快吃过早饭，出寨迎接。

李自成平日自奉甚俭，吃饭不过是粗粮野菜，与老营士兵几乎完全一样，但是对牛金星和宋献策特别供给优厚，所以他并不约牛金星到老营同吃早饭，一进寨就同金星拱手相别。金星从怀中取出那个诛万安王的文告草稿，递给闯王，自回家去。闯王一进老营，便传令提前开饭。趁着亲兵们端饭时候，他把文告的草稿看了一遍，觉得很合他的意思，便交给高夫人暂时收起。早饭是红薯加小米煮的稀饭，柿饼掺包谷面蒸的窝窝头。菜是一碟生调萝卜丝和一碟辣椒汁儿。当时红薯才传进中国东南沿海地方几十年，传到河南更晚，很不普遍，这点红薯是几十里外村庄的老百姓特意给闯王送来的，表示他们爱戴闯王的一番心意。

刚刚吃毕早饭，高一功差人回来禀报，说李公子和红娘子已经来到，离得胜寨只有三四里了。闯王虎地站起，走出上房，对等候在院中的亲兵们说：“去传知老营全体将领，凡是没有要紧事的，都跟我到寨外迎接！另外去一个人禀告牛先生，我先去寨外等他。”高夫人也走出上房，对一个亲兵说：“告诉老营司务，快替李公子、红娘子一行人马安排早饭，菜要丰盛一点！”李自成出了老营大门，稍候片刻，老营将领们都从不同的方向赶来，于是他带着一大群大小将领和亲兵步出寨门，往山下路上迎接。

牛金星正坐在家中吃早饭，得到通知说闯王已出寨去迎接李信和红娘子，赶快把桌上的一碗鸡汤和烤得又香又焦的半个白面蒸馍连二赶三吃完，从仆人手中接过来半盏温水漱了口，一边略整幞头，一边连声吩咐：“牵马！快牵马！”左右告他说闯王是步行出寨，没骑马。他不再要马，习惯地甩一下袍袖，然后大踏步走出院子，在亲兵们的簇拥中向寨外追去。

李自成对李信的来到，非常重视。他经过三年的艰难困厄，颠沛转战，新近进入河南，虽然很快扩充了十来万人马，但是人地生疏，诸事草创，局面尚未打开，脚步尚未站稳，十分渴望中州地方上有本领和有声望的人前来合作。当昨天上午双喜陪着李侔来到时候，他正在驻扎十里以外的几个新兵营中巡视，遂立即策马奔回，同李侔相见，促膝谈心，如对故人。按照常理，他应该留李侔在他的老营中好生休息，但是在午宴之后，他仅仅让李侔在老营中睡了一个时辰，大约在申牌出头，就命高一功、宋献策随着李侔动身，往半路上迎接李信和红娘子。他请李信和红娘子将部队交给李侔率领，他们两人随高一功和宋献策星夜赶来，以便在他动身往永宁之前，能够见面畅谈。他将要在一二日内前往永宁，亲自处决万安王，然后还要从永宁转往宜阳，大概十来天不能回来。

在伏牛山、熊耳山和嵩山三个山脉的交接地方，万山丛中的得胜寨是当时河南西部农民战争的神经中枢。他的老营驻扎在一家姓盛的乡宦宅中。主宅三进院落，左右各有一座偏院，最后还有为部分家丁和奴仆们住的群房。东偏院有三间精致的花厅，是被闯王处死的本宅主人种花、念佛和玩弄妇女的地方。据本寨百姓说，曾有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因被叫来花厅中强奸不从，以头碰柱而死。但是这位因贪墨被弹劾归里的乡宦，却为这座花厅题了一个“看云草堂”匾额，表示自己的风雅和胸怀淡泊。其实，这花厅并非草堂，而是牢固的砖瓦建筑。院中有假山、鱼池、花坛、各种花盆。那些奇花异木，都在破寨以后被寨中贫苦百姓同农民军一起打毁和砍掉了，如今只剩下几株腊梅开着黄花。院中另外有三间偏房，原是供丫头、仆妇们住的，如今连同这三间精致的花厅都空着。有些将领来老营议事或有所禀报，晚上来不及回去，就在这里下榻。因为要款待李信，看云草堂和那三间偏房都打扫得十分干净。

闯王携着李信的手，把他和红娘子引进看云草堂。随同闯王出寨迎接的众位将领一到老营大门外就拱手别了客人，各自做事去了，只有牛金星、宋献策和高一功跟着进来。因为李信等五更时路经驻扎在离得胜寨十八里的郝摇旗营盘，稍事休息，吃过早饭，所以老营伙房特为他们准备的早饭就不用了。高夫人听说红娘子已经来到，赶快带着慧英等三四个女兵来到看云草堂与李信和红娘子相见，将红娘子接进后宅休息。高一功掌管全军的军需给养兼统中军营，事情十分繁忙，在看云草堂稍坐片刻，就起身向李信告辞，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李信对闯王欠身说：“久钦帐下宏猷伟略，实恨谒见之晚。承蒙不以碌碌见弃，命双喜少将军远迎于两百里外，兼赐厚贶，昨夜又蒙一功将军与宋军师相迎于五十里外。信以缧绁余生，慕义来投，受此殊遇，五衷感激，非言可宣。”

自成谦逊地说：“我是草莽无知，无德无能。承足下不弃，不远千里而来，愿意同鄙人携手同心，共举义旗，救民水火，这太好啦。今后军国大事，望足下多多赐教。”

李信说：“将军恩德在人，声威远著；义旗所指，莫不欣然鼓舞。信与红娘子、舍弟李侔，引领西望，不胜葵倾之情。今率数千健儿，前来投靠，愿效驰驱，虽赴汤蹈火，亦所甘心。”

自成又说：“我兄在杞县因见灾情惨重，劝县官出谕停征，又劝富家大户出粮赈饥，这本来是个义举，却竟然招惹有势力的仇家陷害，诬你是煽惑百姓闹事，密谋作乱。你那《劝赈歌》中说：‘官府征粮纵虎差，豪家索债如狼豺！’这话全是实情，说得多好！自从我进入河南以来，抱定宗旨：所到之处，不许官府再向百姓征粮，不许豪家向穷人索债，严惩富豪大户，保护良善小民。咱们虽是初次见面，在除暴安良这一点上却是久有同心。”

李信赶快欠身说：“说起那《劝赈歌》，使信自觉惭愧。将军所行的是汤、武革命之事，而信在家乡劝赈原来不仅为饥民呼救，也替官府和富家着想。这一片委曲苦心，献策兄知之甚悉。不意反遭疑忌，横加诬陷，必欲置信于死地而后快。”

宋献策笑着说：“如今看来，伯言兄当时向富家劝赈，确实也为着富家着想。我记得你那《劝赈歌》的末尾几句是：‘奉劝富家同赈济，太仓一粒恩无既[3]。枯骨重教得再生，好生一念感天地。天地无私佑善人，善人德厚福常臻。助贫救乏功勋大，德厚流光裕子孙。’当时你的用心不过如此。倘不因劝赈横祸飞身，也不会破家起义。然伯言被逼起义，来投闯王麾下，亦非偶然，实为气数所定。明朝气数已尽，闯王合当早得天下，故天遣各处英雄豪杰之士，纷来相投，共佐王业。”

牛金星说：“目今天下扰攘，正风云际会之时，闯王崛起西北，兴兵除暴，已应‘十八孩儿兑上坐’之谶。年兄具王佐之才，文武兼资，愚弟素所钦仰，即闯王亦慕名久矣。自愚弟与献策兄来至闯王帐下，无日不与闯王谈及足下，恨不能早日相见。如今年兄举义前来，此实天以足下赐闯王。年兄埋没半生，如剑在匣。从此大展长才，一抒伟略，佐闯王开基创业。事成之后，敢信麟阁画像，兄必居于首位。”

李信说：“老年兄太过奖了。弟本是碌碌书生，养晦故里，无意功名富贵。空怀杞人之忧，实无救世之策；‘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不意劝赈救荒，竟惹灭门之祸。今日来投闯王帐下，过蒙垂青，只恨才疏学浅，无以为报。在弟来谒之前，谬蒙老年兄与献策兄先为曹丘[4]，实在感愧莫名。今后望老年兄与献策兄多赐教诲，俾免陨越[5]。弟是驽钝之才，被逼造反，得能追随两位仁兄之后，同心拥戴闯王，早成大业，实为万幸。”

献策又说：“大家志同道合，不须互相谦逊。闯王延揽英雄，思贤若渴。伯言此来，如鱼得水。大家和衷共济，同甘共苦，奋发图强，只需数年，天下事定可打出眉目。”

闯王接着说：“对，对。这‘和衷共济’四个字说得很好。我看，大家以诚相待，什么客气话都不用再说啦。伯言兄，我们这里的一群将领，虽说都是粗人，出身草莽，可是没有一个私心眼儿的。我不能说十个指头都是一般齐，可是大家有一点是共同的：都是以除暴安民为心，以推倒朱家江山为志。他们这些草莽英雄，平日谈起话来，都是巴不得多来几个有学问、有本事的人，在一起成就大事。他们决不会外待你，也请你看见他们谁有不是之处，随时指点出来，不要有客气想法。若有那个想法，就互相见外，难做到亲如一体，同心协力。虽说俺们这些老八队的将领造反早些，在打仗上多些磨练，略微知道些山高水深，可是有的没有进过学屋门儿，有的斗大的字儿认识不到半牛车。所以大家近来都心里明白，要打天下，救百姓，开基创业，真正做出一番大事，非要有一些有学问、有智谋、懂经济的人共事不可。你们三位来到军中，众将领看你们既是同事，也是先生。我这个人是不喜欢说客套话的。从今以后，咱们这些人不管先来后到，都是志同道合，亲如手足，祸福与共。有智出智，有力出力；文献文才，武献武功。文武和衷共济，大事岂有不济？别的话，我就不用多说啦。”

李信的心中十分感动，说：“听将军如此一说，愈使信深感知遇之恩，敢不竭诚尽忠，粉身碎骨，以报万一！”

李自成因李信和宋献策都是一夜未睡，特别是李信是连日鞍马劳累，请他同军师暂且休息，并说亲兵们已经在这花厅中替李信预备了床铺。但李信今日初见闯王，又受到如此真诚相待，那瞌睡和疲劳都跑到爪哇国了。他推故说他在马上睡得很足，并不疲劳。宋献策见李信执意不肯去睡，只好相陪。他们围着木炭火盆，继续谈话。牛金星因为他自己和宋献策来到闯王军中，都没有隐姓更名，独独李信在给他和献策的书子中提到要改名李伯岩的事，觉得大可不必，于是笑着问：

“昨日捧读年兄瑶翰，备悉起义苦衷与来投闯王之诚。惟书中云从今后将改名伯岩，字林泉。以愚弟看来，年兄大名久已传播远近，豫东百姓莫不想望风采。何不仍用原名，以便号召？”

李信回答说：“弟之所以改名，实有两个缘故。原名乃先父母所赐。今日弟不得已而造反，实非先父母生前所料。每念及此，心痛如割。弟在闯王帐下愿为忠臣，在先父母灵前实为逆子。因此弟决意不用旧名，一则以示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二则使祖宗在天之灵不以弟之不肖而伤心蒙羞。再者，弟生逢乱世，原无富贵荣达之想。今日来投闯王麾下，作一偏裨，只为一心佐闯王诛除残暴，拯斯民于水火而登之衽席。事成之后，弟即解甲归隐，以遂初衷，长做岩穴之士，优游林泉之下，得沾升平之乐，于愿足矣。故拟改名伯岩，草字林泉，以示此志甚决，富贵不移。”

金星说：“年兄是王佐之才，将建不世之功。事成之后，恐怕闯王决不会放你归山，做严光一流人物。”说毕，拈须哈哈大笑。

自成笑着说：“目下只要李公子前来共事就好，且不说将来的话。你既然不想再用原来的名字，那就改用新名字好啦。你是名门公子，不像我们造反容易。再者，你不愿继续使用你中秀才、举人的原来名字，表示同朱家朝廷一刀两断，我看，好嘛。一个人改名字是常事，我自己也没有用我原来的名字。”

宋献策说：“足下原来台甫伯言，今将言字换成岩字，字异音同，这样改法倒也不错。”他转向闯王说：“我与李公子非一日之交，深知他襟怀高朗，志存匡济，虽出于宦门世家，而敝屣功名，常抱山林之思。所以他趁着初来闯王帐下，改换名字，一则表其素志，二则出于孝心。既蒙闯王谅其苦衷，从今日起，在咱们全军上下，就只用李兄的新名字和新的表字好了。”

闯王连连点头，又对李信说：“你既然要改换名字，可是只将伯言改为伯岩，字虽不同，听起来还是一样。你干脆改动大一点儿如何？”

李信赶快欠身说：“请麾下明示。”

“我看，你干脆不要那个‘伯’字，单名李岩，岂不更好？”

李信不觉把手一拍，说：“闯王这一字之删，实在好极！如此方是今日之我告别旧日之我，真正决裂了。”

四个人同时大笑，而宋献策和牛金星都连声称赞闯王改得好。牛金星心中本来不喜欢李信有退隐思想，这时拍手赞好之后，又对李信笑着说：

“八仙中的吕嵓字洞宾。嵓与岩本是一字殊写，可见他当日起名字也是想做个‘岩穴之士’，而后来成了神仙。年兄将来功成身退，优游林泉，友麋鹿而餐朝霞，也不啻是神仙中人物。”说毕，又哈哈大笑。

大家笑过后，李自成急于要同李信谈论军国大事，便赶快问道：

“林泉，咱们如今要扫除苛政，救民水火，将来咱们还要开国立业，除旧布新，与民更始。据你看，什么是根本大计？”

李岩有片刻工夫没有回答，低头望着盆中的炭火沉思。他从杞县西来的路上，本来曾想见到李自成时要拿出一些要紧意见，供闯王采纳。但是自从在神垕见到李双喜，他的原来想法起了变化；昨晚在路上同宋献策、高一功晤谈之后，变化就更大了。最早他想向李自成建议的一些话，如重视读书人啦，如何收人心啦，等等，如今都成为多余的了。他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意见曾经写在那封给闯王的书信中，就是建议闯王占据宛、洛，经营河南为立脚地，然后夺取天下。但现在闯王分明不是要他重复这个建议，而是想听他谈关于国计民生的根本大计。经过片刻的思索之后，他抬起头来说：

“目前四海鼎沸，人不安业，固然是因为朝政昏暗，官贪吏猾，赋敛苛重，处处激起民变，但根本症结在土地不均，赋税不平，所以均田、均赋实为开国立业的根本大计。自古以来……”

李岩正说到这里，忽然听见院中有人问：“李公子正在同闯王谈话么？我来看看他！”

这人分明是压低声音说话，却仍然洪亮得出奇，配着那沉重的脚步声，令李岩感到惊异，想着这决不是一个平常人物，就把话头停住，等待着那人进来。闯王向牛金星和宋献策高兴地轻声说：

“到底赶回来了，真够辛苦！”

牛、宋二人同闯王满脸堆笑，朝着门口望去，等待着那说话的人进来。

李岩听见一个人的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登上台阶，随即看见闯王的一个亲兵将风门拉开，一个魁梧大汉，方口，高颧，浓眉毛和络腮胡须上带着尚未融化的冰霜，腰挂双刀，头戴风帽，身披斗篷，挟着门外的一股冷风进来。这人刚一进屋，就望着李岩，笑着拱手，声如洪钟地说：

“哈哈，果然来啦！欢迎，欢迎！”

在这人踏进风门的一刹那间，牛、宋和李岩都立即起身相迎。等这人走到李岩的面前时，李自成也站起来，介绍说：

“这就是杞县李公子。李兄从今日起改名李岩，宝字林泉。这位是捷轩，大号刘宗敏，全军上下都称他总哨刘爷。”

李岩同刘宗敏互相施礼，同时想起来宋献策在路上对他谈论刘宗敏的话，不禁在心上闪出来一句赞叹：“果然是英姿豪迈，名不虚传！”宗敏好像对待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拉他坐下，自己也拉一把小靠背椅坐在他的旁边。李岩欠身说：

“久闻捷轩将军大名，今日得瞻虎将风采，并得追随左右，幸甚！幸甚！”

刘宗敏哈哈大笑，说：“李兄，我是打铁的出身，大老粗，不会说客套话。你既然不嫌弃我们，前来共事，咱们就是一见如故，什么客套话都不用说啦！前些日子，军师听说你在杞县坐监，闯王跟我都很焦急，怕你不清不白地给那班贪官豪绅们弄死。随后又听说红娘子破了县城，砸开监狱，将你救出，我们才放下心来。要不是红娘子将你救出，我们也打算派一支人马到杞县救你。牛先生和宋军师常常说你如何在杞县惜老怜贫，散粮赈饥，又说你文武双全，非一般糊涂读书人可比。俺是个大老粗，识字有限，光凭他们二位那样称赞，我也十分钦佩，巴不得你能够来到咱们军中共事。俗话说，日久见人心。你在这里久了，就会知道上自闯王，下至偏裨小将，都同样实心待你。我因为刚从永宁回来，今早不能亲自迎接你，你莫见怪。怎么样，一路上很辛苦吧？”

李岩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

“红娘子今日来了没有？”

“今早同小弟一道来谒闯王，方才被夫人接进内宅叙话去了。”

刘宗敏伸出大拇指说：“嗨，呱呱叫，难得的女中英雄！一个没有出嫁的大闺女，能够带兵造反，能够破城劫狱，杀官焚衙，救出朋友，对百姓秋毫无犯，这样行事，古今少有！闯王，我今天一定要看看红娘子，看她比别的姑娘到底有多么不同！”说毕，又哈哈大笑一阵。

闯王问：“你啥时候从永宁动身的？”

“昨天吃过午饭动身，一夜马不停蹄。一进老营，听说李公子已经来了，我就赶快跑来。”

“永宁那边的事情怎样了？”

“事情都按照你的意思办了。捉到知县武大烈以后，我对他说，闯王听说你才到任时还压一压万安王府中豪奴们的气焰，多少做过一点好事，不想杀你。你就投降了吧，日后少不了你的官做。现在你先把县印交出来，只要你交出县印，我不会使你吃苦。至于你投降不投降，我不勉强，由你自己想想再说。”

闯王问：“县印他交出了么？”

宗敏笑着说：“起初他不肯交出，说是在破城时候，慌乱之间不知给谁拿去了。我叫弟兄们狠狠地敲他几下子。他很娇嫩，几棍子就吃不消了，赶快叫着：‘有县印！有县印！’我说：‘武知县，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何苦呢？今日你犯在我手里，想不交出县印能成么？’他到这时，又想交出县印，又怕日后朝廷追究，低着头流眼泪，拖延时光。我吼了一声，又要打他。他赶快向他的仆人使个眼色，仆人就跑去把县印从粪堆里扒出来啦。”刘宗敏怀着对武大烈极度轻蔑的感情哈哈地大笑几声，随后收了笑容，继续说：“我望着这个知县老爷，心中十分生气。可是我忍耐着不发作，对他说：‘你也是陕西人，闯王原想看在同乡情分上，不打你，不杀你，只要你投降就行。刚才我叫弟兄们打你几下子，一则因为你硬不肯交出县印，二则也是我有意叫你略微尝一尝挨打的滋味。你到永宁以来，不知将多少无辜小民非刑拷打，有的苦打成招，定成重罪。如今你才挨了几下，也没有皮破肉绽，就有点吃不消了。你想想，难道小百姓的身子就不是父母生的？难道天生就应该受你们任意摧残，如同草木一般？我不信！我不信你们为官为宦的人们身子骨天生的高贵，老百姓天生的下贱！’”

“据你看，武大烈有意投降么？”闯王又问。

“他？他又怕死，又想做大明忠臣。他当着我的面说他吃朝廷俸禄，愿为朝廷尽节。可是他在囚室里向他的仆人嘱咐后事，长吁短叹，泪流满面，后悔他不该在乱世年头出来做官。他要是不怕死，像人们常说的视死如归，还叹的什么气？流的什么泪？后悔个？他又想得一个忠臣之名，又贪恋尘世。想使他投降，十分容易。可是我没有再劝他投降。那些从监狱里放出来的穷百姓都跪在我的面前告状，说他如何催粮催捐，如何将欠王府地租和阎王债的百姓们抓进监狱，逼死人命。我看武大烈这狗官的民愤很大，不必劝他投降，坏了闯王你为民除害的宗旨。我同补之商量一下，将他个王八蛋处决啦。”

闯王点头说：“该杀的就杀，为民伸冤嘛。那个万安王呢？”

刘宗敏眉毛上和胡须上凝结的冰霜已经完全融化，湿润冒气。他用大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将两手对着搓搓，然后笑着说：

“有趣，叫人好笑。这是咱们起义以来第一次捉到藩王。哼，我原来以为明朝的王爷真是他妈的金枝玉叶，龙子龙孙，多么高贵，其实也没有多长一个鼻子眼睛。他一看见我就两腿打颤，浑身跟一团稀泥一样，往地上扑通一跪，连连磕头，哀求‘大王饶命’。我说：‘老子并不是山大王。老子是李闯王手下的大将刘宗敏，今日奉闯王之命前来审问你的罪状。我问你一件，你回答一件。必须老实招供，免得皮肉受苦。’他只是磕头如捣蒜，哀求饶命。我问他许多民愤很大的罪款，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有些事他要我问他的几个管事太监，有的又要我问他的账房，问他的几个王庄头子。这个家伙糊糊涂涂，懒得出奇，平日在宫中连鞋袜都要宫女们替他往脚上穿，屙了屎叫宫女和小太监替他擦屁股。如今把他单独关起来，他连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了，光闹笑话。可是，像这样百无一用的糊涂东西，就凭着他姓朱，是朱洪武的后代，平日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天下哪有这样的混账道理！”

自成问：“万安王府的其他人等，都处置了么？”

宗敏回答说：“万安王妃早已亡故。没有儿子。他的三个小老婆在破城时有的投井自尽，有的逃出城被人们杀死。王府中几个罪大恶极的官儿、太监头子、豪奴、恶仆、管庄头子，有的给补之捉到杀了，有的在破城时被乱民打死。还有的王庄头子住在乡下，被乡下佃户打死。一般太监、奴仆、奶母等人，都叫他们各回各家，自谋生活。宫女们，家中有亲人的居多数，都交给她们的父母、兄长或叔婶前来领回。补之特意指派老实可靠头目处分这事，严防有坏人冒充宫女的家人前来拐骗。”

李闯王听了刘宗敏的回答，都很满意。他望着李岩说：“咱们实际上并没把万安王看得多重。他比之洛阳的福王，小得不值一提。破洛阳，捉福王，是出大戏。如今破永宁，捉万安王，只算是开场锣鼓。你来得恰是时候，热闹戏快要开始啦。”

他的口气很轻松，说得大家笑了起来。随即他问到在永宁放赈的情形，刘宗敏说：

“永宁是个小县城，有些乡绅大户住在山寨里，不住城内。从万安王府中抄出了五百多担粗细粮食，又从张鼎延等几家乡宦富户家中抄出四五百担。补之正在主持放赈，留下一半作为军粮。王府中和张鼎延家的金银财宝，正在清点，封存起来，将金银和值钱的东西陆续运回老营，其余的家具什物散给百姓。补之正在办这件事。头一批东西今晚可以运到。”

自成点点头，又问：“破城以后没有骚扰百姓吧？还杀了什么人？”

“城是二十七日五更破的。我赶到的时候已经破了半天。听补之说，只杀了几个民愤很大的人，没杀一个平民。也没有抢劫焚烧的事。老百姓见咱们的义军对百姓秋毫不犯，平买平卖，十分喜欢。从二十七日下午起，城门大开，近城四乡百姓有进城看亲戚的，有来领赈的，有来看查抄王宫的，比平日热闹多啦。将来杀万安王，看热闹的百姓一定更多。永宁城里的读书人，不管秀才、童生[6]，遵照你的严令，一个不杀，听其来去自便。可是咱们这么一放宽，那个该杀的张鼎延第二天就混出城去逃走了一条狗命。事后查明，破城时候，他带着一个心腹家人，躲在一眼枯井里。第二天过午以后，有人放下去一根井绳，他叫家人先出来，看见城门可以随便出进，百姓来往不断，然后他王八蛋才出来，换了一身破衣服，打扮成清寒童生模样，趁黄昏混出城门。有两个把守城门的弟兄看出来他不像清寒平民，正要盘问，另一个弟兄说：‘闯王有严令，对读书人不可无礼，让他走吧。’就这样，他没有受到盘查就混出城啦。”

听了刘宗敏说出那个协助知县守城的反动乡宦张鼎延逃走的经过，李自成一笑置之。宗敏自己也没有把这当做是一件大事，所以他的口气中丝毫没有责备那几个守城门弟兄的意思。若干年来他们诛杀的乡宦、土豪之类的人物实在太多，加上部队经常流动，不在一城一地立足，所以对逃掉一个乡宦不大重视。牛金星和宋献策因为知道优待读书人是闯王进入河南以来的一贯主张，所以听了在永宁发生的这个故事并不觉得诧异，也是一笑置之。惟独李岩因为听到张鼎延扮作童生可以混出城门，感到新鲜和惊异。尤其闯王的对读书人不可无礼的话能够在兵荒马乱中被下级如此严格遵守，完全出他意外。

老营司务来问宗敏，早饭是否拿到花厅来。宗敏说他在路上打过尖，不吃了。闯王叫他去休息。他因同李岩初次见面，不肯回家休息，说：“算啦，晚上打总睡吧。”闯王也不勉强，对他说：

“你要是不想去睡一阵，就在这里谈话也好。刚才正谈到重要题目，你进来打断啦。”

宗敏问：“什么重要题目？”

“你听嘛，确实重要。”自成转向李岩说：“好，林泉，你接着说吧！”

李岩刚要开口，看见一个戎装打扮的俊俏姑娘进来，走向闯王，便暂不忙着说话了。

[1] 逢蒙——传说中上古善射的人，学射于羿。

[2] 养由基——春秋时楚国人，距杨树叶百步射之，百发百中。“百步穿杨”的典故就是从他的故事来的。

[3] 无既——既作“尽”字解。无既就是无尽。

[4] 曹丘——意思是揄扬、引荐、吹嘘。

[5] 陨越——跌倒，犯大的错误。

[6] 童生——没有考中秀才的读书人。

第十一章

慧梅启禀闯王，说红娘子将军听说总哨刘爷已经回到老营，要来花厅参见。夫人叫她来请示闯王：是让红将军此刻就来好呢，还是等刘爷休息以后再来。自成望着宗敏笑一笑，随即对慧梅说：

“你回禀夫人和红将军，就说红将军连日辛苦，昨晚又骑马走了一夜，请快休息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刘爷也没休息，等他休息一阵，就到后宅去拜望红将军。”

慧梅刚刚退出，李双喜进来禀报，说从洛阳来的几个老百姓已经到了。闯王很高兴，问：

“他们现在哪儿？”

“他们从五更走到现在，都还没有吃早饭。我叫他们暂在马棚中烤火休息，叫伙房弄一点热汤热窝窝头给他们吃。”

“他们吃过东西，你就把他们带来见我。他们来了几个人？”

“一共来了五个人。三个人是从洛阳来的，一个是从偃师来的，还有一个是从新安来的，在我汉举叔的老营中遇到一起，结伴前来。”

两三天前，袁宗第从宜阳差人来向闯王禀事，顺便禀报说不断有洛阳百姓到宜阳军中，暗地欢迎和恳求义军快破洛阳，他将挑出几个人来得胜寨面谒闯王。闯王这两天就在等候着从洛阳来的百姓，所以尽管李公子才到，正在谈论军国大计，他也要抽出一点时间同洛阳来的百姓见见。他又向双喜问：

“那从偃师和新安来的百姓也是控诉福王的？”

“不是。他们是来控诉官绅大户，恳求咱们前去破城的。”

“啊，这一带穷百姓到处都是一样，巴不得咱们的义军早到！”闯王轻轻地说了一句，随即告诉双喜，那从新安和偃师来的百姓由他同他们谈谈，只将洛阳的三个百姓带来。双喜退出以后，闯王笑着对李岩说：“刚才正要听听足下的均田高论，中间连着有人打断。你快接着刚才的话谈下去吧。”

李岩欠身说：“麾下起义为的是济世救民，一定洞悉贫富悬殊为千载祸乱根源。如何革此积弊，想必是成竹在胸。岩只能略陈浅见，如言之不当，尚乞恕罪。”

自成笑着说：“咱们自家人说话，请林泉兄不必客气。说起均田、均赋，确实是国计民生大事。起义以来，我走过好几省，看见到处都是田土不均，富者太富，贫者太贫。穷人饿死，富人撑死。我们起义首领中有人自号平均王，有人自号铲平王，都是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把这个大大不平的世界打烂，重新摆平。可是怎样铲平，怎样平均，谁都心中无数。这件大事，我同启东也谈过，可是因为事情忙，没有深谈。今天你来了，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李岩说：“这土地不均、贫富悬殊的事，自古以来就是个极关重要的症结。明朝二百八十年积弊至今，田土极其不均，贫富极其悬殊。全国土地大约有七百零一万三千九百多顷，可是到处都是没有土地或仅有很少土地的人。土地都到哪里去了？十之八九的土地都被皇室、藩王、勋戚、宦官、大臣、乡宦所占。拿皇室来说，虽然天下的土地都是皇帝的，可是皇室还另外占了许多土地，由宫中太监经管，称做皇庄。各地分封藩王，又各有许多王庄。公主、郡主，也有庄田。太监有庄田。勋戚有庄田。都是夺之于民，其数目十分惊人。所以全国垄断土地最多的是皇室、藩王，其次是勋戚、太监、大臣、乡宦。素闻启东老年兄熟于本朝掌故，定必能源源本本指出这垄断土地的实际情况。”

闯王说：“启东，你说说。”

牛金星拈了拈胡须，说：“皇庄之名，始于宪宗朝。但宪宗以前即有许多宫庄，实际也就是皇庄。孝宗时候，在畿内有五处皇庄，共地一万二千八百余顷。武宗即位一个月就建立了皇庄七处，后来增加到三百余处。包括宦官、外戚庄田在内，共二十万零九百余顷，另外还有先年侵占的庄田共二万零二百多顷。武宗以后，皇庄所占土地的情况不详。无论如何，皇帝既然四海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却又强夺民田以为皇庄，使无数小民失去土地，流离失所，这是明朝的最大弊政。”

刘宗敏愤愤地说：“可恶！可恶！”

李自成带着深沉的感情说：“将来有朝一日，我们会将所有皇庄统统交还百姓，以后永不许皇室再霸占百姓土地。”

牛金星接着说：“再以诸王来说，所占民田之多，更为骇人听闻。目今分封在全国诸省的有亲王数十人，郡王更多数倍。以河南一省而论，郡王且不去说，亲王有八：在开封的是周王，有良田一万余顷。在南阳的有唐王，在汝宁的有崇王，在禹州的有徽王，在彰德的有赵王，在怀庆[1]的有郑王。这几个王，每家有良田大约数千顷到万顷。在卫辉的有潞王，有良田四万顷，大部分土地是在湖广。如今潞王是第二代，他的父亲是万历皇帝的同母弟，在之国[2]之前，住在北京的潞王邸，王店、王庄遍于畿内。之国以后，散在畿内的王店、王庄都交还皇帝，改称皇店、皇庄。他除在河南、湖广两省占有良田四万顷外，还有皇帝赐的盐引专利。王店之中有许多是当铺，高利盘剥小民。”

宋献策插话说：“从万历以来，皇店很多，不惟与商人争利，而且买贱卖贵，盘剥百姓，甚于商人。几年前我去北京一趟，在保定、真定、宛平都看到各种皇店，有绸缎店、百货店、药材店，也有当铺。在通州城内，我还看见有一个皇家开的粮店，五间大门面，三进大院落，旁边还有车马大院。听说这个皇店利用漕运，从江南运米到京畿牟取暴利，还勾通运粮官校，将国家粮食作为店中私粮出售，没人敢吭一声。至于太监、皇亲和勋旧们在北京、天津、畿辅各处所开设的店铺，那就更多不胜说了。历代以来，皇室与商人争利，莫如明朝为甚。”

刘宗敏骂道：“他妈的，什么皇帝、亲王，尽是喝血鬼，吃人魔王！”

金星接着说：“咱们正准备去攻破洛阳，活捉福王。这福王所占民田情况，各位都清楚，不用说了。朱家一族的亲王、郡王、公主、郡主……凡有封号的，都有禄米。禄米之外，又强占大量土田，百姓安得不穷？”

闯王问：“他们朱姓皇族的每岁禄米，大约多少？”

金星说：“这数目说不清楚，但实在多得怕人。按照定制：亲王除嫡、长子[3]袭封外，其余皆封郡王。亲王每人每岁禄米一万石，郡王每人禄米二千石。郡王除嫡、长子袭封外，其余皆封镇国将军，禄米一千石。郡王孙封辅国将军，禄米八百石；曾孙封奉国将军，禄米六百石；玄孙封镇国中尉，禄米四百石；五世孙封辅国中尉，禄米三百石；六世孙以下世授奉国中尉，禄米二百石。这是就男子一支说的。还有女的一支，从公主、郡主、县主到乡君，一落地就有禄米。朱家宗室……”

刘宗敏截住说：“乖乖！他们朱家皇族，什么事不做，什么心不操，吃得饱，穿得暖，每个人老婆一大堆，宫女一大群，看看他妈的，一代代会养出多少儿子，每年国家得给他们多少禄米！”

牛金星接着说：“宗室人口日繁，所费禄米日多，使国家难以负担。成化以后，每遇灾荒，只能发一半禄米，但国家仍然发不出来。嘉靖年间，全国每年上运京师米四百万石，而在京宗室禄米就需要八百五十三万石。万历初年张江陵[4]当国时曾设法减少宗室禄米支出，也没有从根本上革此积弊。”

李闯王点点头，不慌不忙地说：“张居正虽有本领，在这件事情上也感到棘手，找不到根本办法。等咱们有朝一日打翻朱家的江山，这朱姓宗室的禄米自然也就全没有了。我们倘若建立新朝，决不犯朱洪武这样的错误。这办法，有害于国，无利于民，我们将引以为戒！”

牛金星和宋献策异口同声，称赞闯王英明。李岩虽然没有做声，却也深深感到佩服，在心中说：“闯王确实是一位高瞻远瞩的人！”自成望着李岩说：

“林泉，除宗室、勋戚之外，各州县田地被官绅大户侵占的为数很多。我到过许多地方，看见因官绅大户倚势欺人，强取豪夺，不惟小百姓愈过愈穷，连从前小康之家，也多半失去土地，变成穷人，朝不保夕。所以我这次来到你们贵省，就有不少从前的小康之家也见我诉苦，愿意随顺。至于靠手艺吃饭的各色工匠，小商小贩，也有不少人因受官绅大户欺压，高利盘剥，活不下去，巴不得改朝换帝。听说今日来的洛阳百姓，就有一个是小商小贩，世居洛阳城内。等会儿，双喜将他带来，咱们听听洛阳城内的一般平民为什么也要暗地来迎接义军。”

牛金星说：“这就是书上所说的‘后其来苏’。”

李岩对金星点点头，又转向闯王说：“不论耕田之家，小康之家，百工技艺，今日都有水深火热之苦，其根本症结还在贫富悬殊，即田土愈来愈握于少数人之手。俗话说‘有钱有势’，又说‘有土厮豪’。一县中有几个势豪之家，这一县的各色小民就必然遭受剥削蹂躏之苦，何况还有官府的横征暴敛，永无餍足！”

大家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忽然李双喜走了进来，恭敬地向闯王禀报说从洛阳来的三个百姓已经吃毕东西，问是否此刻带来。李自成点点头。等双喜退出以后，他笑着对李岩说：

“先让他们把那三个洛阳百姓带来，听一听他们说些什么话，也许对我们前去破洛阳很有帮助。关于均田的事，等会儿咱们再谈。”

从洛阳来的三个百姓被带到闯王面前，都跪下去给闯王磕头。闯王叫他们在小凳上坐下，问了他们的姓名，家住何处。那个由洛阳城内来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名叫邵时信，说他特意来迎接闯王义军去破洛阳，从怀中取出两张用白绵纸写的单子，双手呈给闯王。李自成看见第一张单子上开列着福王府在洛阳城内的各种王店、王府掌事太监和官员们在洛阳城内的住宅和店铺，还开列着各处王庄的大约土地数目；另外一张单子上开列着前南京兵部尚书[5]吕维祺为首的许多大乡宦家产数目以及他们的重大罪款。近一个多月来，李自成通过他派到洛阳侦事的密探和其他消息来源，对洛阳城内的情况大体也都知道，但是却不像这两张清单所开列的具体财产数目和乡宦豪绅们的具体罪恶这样清楚。他对这两张清单十分重视，反复地看了两遍，转向牛金星问：

“据这张清单说，福王的田地大部分不在河南府，在湖广的有四千四百多顷，可是真的？”

牛金星想了想，说：“福王的两万顷田地分散在河南、山东、湖广三省，而在河南府的土地不到两千顷。湖广一省搜刮良田四千四百余顷，加上山东、河南两省，共是两万顷。但此系万历末年的福王府土地数目，后来各处王庄头子不断侵占民田，以及百姓不断向王府投献[6]，王府田地数目与日俱增，目今详细数目不知。”

听了金星这么一说，同邵时信所呈递的清单相合，闯王又把邵时信打量一眼，看他既不是一个读书人，年纪又不大，心中暗觉奇怪，笑着问：

“你对洛阳的王府、乡宦、豪绅、大户的土地家产如何这么清楚？”

邵时信赶快站起来回答说：“回闯王爷，小的虽然祖居洛阳城内，可是平日对这些也不很知道。从今年秋天起，小的为着誓报三代血仇，才留心打听。上月听说闯王的义军从南阳府一带往北来，小的越发暗中打听。要不是誓报三代血仇，小的一天到晚顾自己谋生还顾不下来，哪有工夫去打听这些！”

闯王跟着问：“如何是三代血仇？”

邵时信说：“万历年间，修建福王府的时候，硬将俺家房子拆毁，把宅地圈在王府花园里边。听老年人说，如今王府养鹿的地方就有一部分是俺家原来的祖业宅地。那时候还没有我。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流浪街头，寄居别人的房檐底下。我爷爷原是个教蒙学的，又无多的田产，弄得哭天无路，求地无门。我老奶奶年纪大，在别人房檐下露宿几天，受了风寒，加上生气，日夜涕哭，不久就死了。后来靠亲戚朋友帮助，借到了三间破房子，把一家大小五口人塞了进去。俺爷不甘心，气得疯疯癫癫，学也教不成啦。那时候，为修王宫，不光俺一家倒霉，倒霉的人家多着哩！这福王府原是从前的伊王府，原来的王宫和花园已经够大，如今又要尽量加大，将旧宫殿改成新宫殿，修得越壮丽越好，可是至少有三四百户人家被赶出祖业宅子，房屋被拆，宅地被占，有的被弄得倾家荡产。不知谁气愤不过，在王府花园中的假山亭子上题诗一首，监工的官员们疑心是俺爷题的，把俺爷抓去，打个半死，送进洛阳县狱，要将俺爷问成写逆诗诽谤朝廷的死罪。幸赖亲戚朋友们奔走营救，洛阳县也深知俺爷冤枉，对了笔迹，确实不同，不便定案，也不敢交保开释，过了一年零三个月，俺爷死在狱中。刚才小的说要报三代血仇，这就是第一代血仇。第二代血仇是俺爹的。俺爹……”

闯王说：“你说慢一点。你的洛阳口音重，说得太快啦，有的话我听不清楚。”

邵时信继续说：“俺爹起小给一家生意字号当学徒，三年满师后又做了十几年伙计，千辛万苦，挣到一点钱，又向亲戚家借了一些，在洛阳西大街开了个小杂货铺子，使一家老小勉强不致饿死。王府要扩大西街王店，硬将俺家的小铺子吞并了去，声称价买，却三分不给一分。俺爹到王府求情，不知磕了多少头，哭了多少眼泪，不惟见不到王府的执事官员，还给王店的头子和伴当们饱打一顿；到河南府和洛阳县喊冤告状……”

刘宗敏问：“敢告福王么？”

“不是告福王，是告一个王店头子。官府不敢过问，反而听凭王府人们的一面之词，说俺爹是无赖刁民，打了板子。俺爹气愤不过，哭诉无门，扔下一家老小上吊死了。”

闯王点头说：“嗯，这是第二代血仇。”

邵时信接着说：“俺无本经商，只能做个肩挑小贩。今年夏天，我卖西瓜，遇着王府孙承奉公馆中一个仆人，叫俺把西瓜挑去，说是全要。挑去以后，却只给市价一半的钱，硬叫我亏蚀血本。我说不卖。这杂种仗着王府威势，开口就骂，动手就打，将西瓜倒到地上，把空担子扔到街心。我站在街心讲理，就出来两个仆人像凶神恶煞似的，追到街上来拳打脚踢。我一头骂，一头跑。杂种们追不上，就喝使一群凶猛的狼狗追着咬我，一口将俺的左腿咬掉了一块肉。俺豁出去了，猛一扁担打下去，正中狗头，又连着三扁担将狗打死，其余的狗都吓跑了。这一下惹出了滔天大祸。杂种们将我抓进承奉公馆，吊起来打了半天，打得遍体鳞伤，死去两次都用凉水喷醒转来。众街坊邻居看我实在冤枉可怜，担心我给打死了，一家老小没人养活，都去孙承奉公馆跪下求情。承奉没有露面，由他的伴当们传下话来，要我买一口棺材将死狗装殓，请四个人抬着，前边请四个和尚和四个道士念经，我在后边披麻戴孝，手拄哀杖，哭着送殡，将死狗抬到洛阳荒郊埋，埋……”

后生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蹲下，抱头痛哭。李闯王叹口气，对牛、宋和李岩说：

“王府中的一个承奉太监的公馆中养着成群的伴当、奴仆，如此欺压平民，那福王一家，还有王府的众多官员、太监、护卫旗校，王庄和王店头儿，为害之烈，就可想而知了。哼！”

刘宗敏恨恨地说：“真是他妈的罪恶滔天！”

献策说：“刚才这后生说的福王花园中假山亭子上题诗一事，我也听老年人谈过，哄传一时。有人说是一个过路的游方僧人题的，有人说是被征去的民夫中有粗通文墨的人题的，还有说是洛阳城中好事的人出于义愤，题诗一首。那时盖宫殿的，修花园的，运送砖、瓦、木料、太湖石和奇花异草的，乱纷纷在五千人以上，谁能看得清楚？所以到底没查个水落石出。那四句诗，我少年时还记得，年久都忘了。”

金星说：“那时我正在学中读书，因赶府考来洛阳，所以常听同学们谈起这件案子，如今那首诗还大体记得。”

闯王见那后生还在抱头抽咽，便向金星问：“那四句诗必定是深合民心，如何写的？”

牛金星略想了想，念出来如下的一首七言绝句：

宫殿新修役万民，

福王未至中州贫。

弦歌高处悲声壮，

山水玲珑看属人。

宋献策连连点头，说：“对，对，就是这四句诗。还是你博闻强记！看来粗通文墨的人绝不会写出来这样好诗。你看这‘福王未至中州贫’一句多么愤慨有力。若不感之极切，恨之极深，这一句是写不出来的。”

牛金星接着说：“这第三句的‘壮’字和第四句的‘看’字都用得很好。细品第四句诗意，这‘山水玲珑’四字既明指福王的花园，也暗指明朝的整个江山。”

李自成听着他们评论这首诗，却没有做声。他的心情很激动，在思索着福王和许多朱姓藩王的罪恶。等邵时信哭泣稍停，他用沉重的低声催促说：

“你快说下去，兄弟。你给死狗披麻戴孝送殡了么？”

邵时信从地上站起来，一头抽咽一头说：“我起初死也不肯。可是我不肯他们就打。后来，我想，我不能白白地给他们打死。我要跳出虎口，要报血仇。我答应披麻戴孝给死狗送殡，他们才把我从梁上放下来，不再狠打了。多亏众街坊邻人可怜我，大家兑了些钱，替我买了一口白木棺材，请了四个抬棺材的，还请了四个和尚、四个道士。前边走着和尚、道士，吹着笙，吹着唢呐，后边跟着棺材，再后边跟着我。我被打成重伤，拄着哀杖也走不动路。我弟弟十四岁，搀着我。我同弟弟，从洛阳城内给死狗送殡到西郊，走一路号啕大哭一路。俺弟兄俩不是哭狗，是哭这世道暗无天日；哭我们穷人受糟践，受欺负，连官宦大户人家的狗也不如；哭我们祖孙三代的血泪深仇无路可报。……”

邵时信又一次放声痛哭，说不下去。李闯王没有做声，咬着牙根，脸色铁青，浓眉紧皱。他仿佛看见了在六月毒热的太阳下，洛阳大街上，邵时信被逼着给死狗送殡的场面。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同时也浮动着一层泪花。过了一阵，邵时信勉强止住痛哭，接着往下说：

“我的一家老小，已经有两天没有看见我啦。他们怕我死在路上，都哭着跟在后边。跟的近了要挨打，只能相离十来丈远跟着哭。我的白发苍苍的老娘，我的害病才好的叔叔，我的女人拉着不到五岁的儿子，跟着从洛阳城里哭到荒郊。沿路一街两行的黎民百姓，看着我为打死王府孙承奉家一条狗被逼到这步田地，一家老小哭得这么惨，无不流泪，有的还……”

邵时信第三次放声痛哭。旁边两个农民都抱头哭泣。侍立在闯王背后的李双喜一则被邵时信的控诉深深地打动感情，二则想起来自己的父母也是给财主们逼迫死的，再也忍耐不住，由啜泣变成了小声痛哭。闯王和刘宗敏、李双喜的亲兵们自从邵时信开始控诉起就悄悄地围拢在窗外和门外倾听，这时，有人在咬牙切齿，有人噙着满眶热泪，有人哭泣。李闯王，他十二年来转战数省，常常在十万大军喊杀震野、炮火连天、矢石如雨的鏖战中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从没有眨过眼睛；在全军最危急的关头，他立马督阵，沉着异常，稳如泰山。然而在这时，他竟然控制不住，不住地鼻翅搐动，几次用袖头揩泪。他是农民的儿子，对农民的痛苦他深深懂得。自从起义以来，他看见了各地农民的悲惨情景，也听到无数农民在他的面前控诉、哭泣、呻吟，然而今天是他第一次亲自听到一个世居在著名府城中的小商小贩诉说三代痛受蹂躏之苦。他始而胸中郁结，憋得难过，继而心潮澎湃，仿佛看见了他的骑兵已经冲进洛阳城，奔驰在大街上，又仿佛看见了他的将士们捉到了福王，牵到他的面前，在万众围观中他下令将福王斩首。

刘宗敏好像立刻要出去杀人似的，将刀柄一拍，突然站立起来，右脚猛力一跺，恨恨地骂了一声：“他妈的，全都该死！该杀！千刀万剐！”于是他离开火盆，在屋里来回走动，沉重的双脚踏得方砖地咚咚响。过了片刻，他重坐在火盆旁边的小椅上，对着依然低头啜泣的邵时信说：

“哭什么？哭个！朝廷不给民做主，如今有我们李闯王给做主！你的话还没有说完，别哭，快说下去吧。你又不是姑娘媳妇，哭什么？你哭七天七夜，也不能把福王这狗杂种的脑袋哭掉！”

牛金星望着邵时信轻声说：“快说下去，说下去。闯王会替你们百姓伸冤报仇的。”

邵时信深深地出口长气，用手背揩揩眼泪，往下说道：“给死狗送殡回来以后，我躺在家里一个多月才把伤养好。我气得几次想寻无常，可是我想着家有妻儿老小，死不得；我要等着报三代血仇，不能死。后来听说闯王爷的大军从南阳地方往北来，人们哄传着闯王如何向着百姓，如何诛杀那些欺压小民的乡宦豪绅。我想着，我报仇伸冤的日子该到了。虽说俺的家世居在洛阳城内，可是福王到底有多少家产，住在洛阳城内的大乡宦豪绅们到底有多少产业，我也不很清楚，平白无故，谁管那些事做啥？自从闯王爷的人马往北来，洛阳城内的穷百姓在暗中纷纷议论，都盼望着闯王来攻洛阳，越快越好。我想，我拿啥迎接闯王？要是把福王跟那些乡宦大户的财产摸个底儿，再把他们的血淋淋罪恶查一查，写个清单，献给闯王爷，不是很好？我把这个想法同几个受苦的知心好友一说，个个说好。就这样，我们几个人都暗中留心查听，不过半月，弄清了一个大概。小的有一个本家哥哥名叫邵时昌，是府衙门的一个书办，对洛阳城内的事情知道的很多。有些大户有多少家财，有些什么大的罪恶，是我从他那里打听到的。”

刘宗敏高兴地说：“你这事办得好哇！心里有几个窟眼儿，好！”

李自成将拿在手中的两张清单扫了一眼，含笑问道：“你认识字么？这都是你自己写的？”

邵时信回答说：“小的不识几个字。有许多字我不会写，就画成记号，自家心中明白。这是到了宜阳袁将军大人营里以后，我撕开破棉袄，把自己写的底子取出来，我说，一个办文墨的先生替我写成的。”

宗敏说：“不日破了洛阳，捉到福王，替你们百姓报仇。你们如要解恨，吃他的肉，喝他血，都行。”

闯王又叫另外从洛阳来的两个百姓诉冤。他们都是农民，有的诉说王府和豪绅们如何霸占土地，抢走了女儿，逼死了亲人。听他们控诉以后，李自成吩咐双喜带他们出去，让他们好生休息，赒济他们一点银子，住两三天以后回去。然后他走到门口，掀帘望望太阳，看见还不到吃午饭时候，便回来坐下去，向李岩笑着说：

“咱们接着谈均田的事吧。”

李岩来到看云草堂不到半日，就已经深深明白李闯王多么地关心“民瘼”，同受苦的百姓们如何连心，而百姓们是如何把他看成了能够替自己伸冤报仇的救星。看到这般情形，他不能不相信李自成确实是一位非凡的创业英雄。经闯王一提，他赶快接着刚才中断了的话头说：

“关于宗室、勋戚以外的占田情形，我只须略举数事，即可知其严重。目前全国各地大官僚、大乡宦，多则占地数千顷或万顷以上，少则数百顷。江南号称富庶，实际上贫富悬殊。以苏州一府为例，有田的人只占十分之一，替人家做佃户的却占十分之九。再拿河南来说，虽不似苏州府那样严重，却也土地集中于富室的占十之七八。缙绅之家，多者千余顷，少亦不下六七百顷。几年前，曹、褚、苗、范四家乡宦，在河南称为四凶。每一家都有一两千顷土地，各畜健仆千百，上结官府，外连响马，内养刺客，横行府县，平日夺人田宅，掠人妇女，不可胜计，嬉戏之间，白昼杀人于市，无人敢问。有土必有势，有势必有土。无土不豪，无绅不劣。这是一定之理，到处老鸹一样黑。天下土地，百分之九十为皇室、宗藩、皇亲、勋旧、太监、达官、乡宦、土豪所侵占，无数小民整年辛苦耕种，不能一饱，负债累累，卖妻鬻子，稍遇灾荒，成群相偕逃亡，饿死路途。所以天下最大之不公在土地，最大之不平在土地，而小民最大之痛苦根源也在土地不均。乱源在此，症结在此。请闯王于取得天下之后，参稽往古计口授田之制，俯察近代土地侵占之弊，大刀阔斧，施行均田，作根本之图，杜祸乱之源。倘能如此，就真正是救民于水火了。近世士大夫中有识之士，也深知这土地不均之弊是天下大乱的症结所在，常提出均田之议，但都是纸上空谈，无补实际。”

刘宗敏说：“不先来个改朝换帝，那些朝臣吃饱了没事儿干，光在纸上吵嚷均田，均我个屌！刀把子攥在有田有地的人们手里，要割他们自己身上的肉，流他们自己身上的血，不是做梦么？我看，眼下还不必谈均田，头一桩要紧的是把崇祯皇帝从金銮殿上拉下来，夺了他手里的刀把子，把那班大小藩王、皇亲国戚、太监头子、官僚，还有什么乡宦、豪绅，凡是手里掌着印把子、刀把子，屁股下坐着成百顷、千顷、万顷土地的混账王八蛋统统杀掉，才谈得上行均田的事。要不然，权在他们手里，法是他们立的，老百姓踩在他们脚底下，旁人嚷叫均田，全是空炮！”

闯王说：“捷轩，你别急嘛。如今正在打仗，大局未定，自然是没法均田。可是大家在一起议论议论均田的道理很好。咱们大家心中都先画个道道儿，平日多想想，一旦时机到来，说办就办，雷厉风行。这是事关民生的千年大计，也是将来立国的根本要务，很需要多听听他们几位的高见宏议。据你们三位看，将来有何善策方可以消除这贫富悬殊的积弊？”

牛金星说：“说到如何杜绝兼并，历代都无善策。北魏和唐初都行过均田制，为史家所称道。但皇室、国戚、勋臣、权贵，享有特权，不受均田限制，而永业田可以买卖，民间兼并之风实未杜绝，故只能救急于一时，不能除弊于百年。今天下未定，即北魏均田之制，亦难施行。将来如何均田，需要从长计议。”

宋献策说：“正如闯王所言，这是将来立国的根本要务。至于如何均法，自然要从长计议。去年在开封，曾与林泉偶然谈及此事，林泉还谈到均田与均赋二事互为表里，但不能混为一谈。可惜近世竟有人将均田指为均赋，而不谈计口授田。譬如治病，均赋只能治表，不能治里。然而如不能计口授田，均赋也是救弊之一策。不知闯王的主见如何？”

李自成低头望着炭火说：“大家谈，大家谈。”他和当时许多农民起义领袖有许多不同地方，最不同的一点是他从起义的早期起就有着打倒朱家王朝、救民水火的明确目的，同时很留心那些关于国计民生的重大问题，考虑着有朝一日他如何处理这些问题。像土地不均、贫富悬殊这样的问题，他心中十分清楚、十分重视。他不像牛金星和李岩他们那样能够说得源源本本，但是他对于天下田地不均的实际情况，百姓在大户兼并中所受的痛苦，体会得更深，看到的更真切。起义十二年来，他走过的地方，接触到的无地和失业的穷苦百姓，远比牛金星和李岩多，但是他宁愿听听大家议论，不喜欢多说他自己的意见。过了片刻，刘宗敏忍耐不住，问：

“闯王，军师不是问你的主见么？”

自成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说：“你们大家谈得都好。治国安民，不患寡而患不均。我想，将来有朝一日，这田势必是要均的。既要均田，自然要计口授田。至于一口人授田多少，除口分田之外要不要永业田，永业田准不准买卖，那就要以后去详细计议。我倒是常想，倘若咱们久后一日能够建立新朝，切莫再走明朝的老路。为君的不要忘记百姓的苦，不要把天下作为一人一家的私产，这就要废除那些皇店、皇庄，限制封王，限制拿百姓的土地赏赐藩王、皇亲、勋臣。朝廷对那班确实立了大功的人，可以赏赐金银珠宝，决不要赏赐土地。也要限制他们多占田地，永远悬为厉禁，不许违反，犯必严惩。”

刘宗敏把大腿一拍，说：“好哇，这才是一槌打在点子上！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历代皇帝都是把天下当成自家私产，作威作福。看看他们封了多少王，侵占了多少良田，何尝有一丝一毫想到黎民百姓死活！”

牛金星等对闯王所说的废除皇庄、皇店，限制封王和不拿百姓土地作为赏赐的话，十分敬服，随后话题就转入将来如何限田、如何处理战争以后的大量荒地，又从荒地谈到民垦和军垦，谈到了历代屯政的不同办法和利弊，以及明朝初年屯政的败坏经过。这些历史情况，前人经验，李自成有的清楚，有的不清楚。他虚心静听，时常在听的中间不由地频频点头，也偶尔插一两句话。李岩是初次同李自成见面，在谈话中他发现李闯王很有知识，是他原来所不曾意料到的。昨夜在路上宋献策告他说闯王很好读书，在潜伏商洛山中和郧阳山中的时候，打猎习武之暇也读了不少书。现在他不仅完全相信老宋所说的话毫不虚夸，而且他开始明白闯王和他同牛金星等不同，闯王肚里的学问多半是来自起义后对国计民生大事处处留心，亲身阅历丰富，是真正实际的学问。

当牛金星等对闯王谈今论古的时候，刘宗敏背靠墙壁，听着听着入睡了。有时他扯着鼾声，而且鼾声很响，惹得闯王望望他微微一笑。但有时他又是在半矇眬状态，仿佛能听到身边的谈话。当牛金星对闯王非常熟溜溜地背诵《汉书·食货志》上边论贫民遭受过分剥削的一段文章并略加文字解释时，宗敏的鼾声小了，随即止了。当金星背出来“故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两句，正在继续往下背时，刘宗敏并不睁眼，忽然恨恨地说：“哼，有时连犬彘之食也没有吃的！俺老娘和小妹妹就是在天启七年荒春上活活饿死的！”大家吃了一惊，看见宗敏睁开眼睛看看，又闭起眼睛睡了。闯王因为他十分辛苦，并不去惊动他，直到午宴摆好以后才不得不把他叫醒。

[1] 怀庆——今河南沁阳。

[2] 之国——古代的政治术语。亲王去他的封地叫做之国或之藩。“之”字是动词，作“往”字解。

[3] 嫡、长子——封建宗法制度：正妻所生的儿子称为嫡子，其余姬妾所生的儿子称为庶子。袭封权属于嫡子。倘若没有嫡子，由庶子中年长者袭封。

[4] 张江陵——张居正（1525—1582）字叔大，号太岳，湖北江陵人，明神宗初年任首辅，是明代有名的政治家和“权相”。

[5] 南京兵部尚书——明成祖永乐十八年（公元1420年）迁都北京，以南京为留都。南京仍设中央各衙门，另铸印信，上加“南京”二字。

[6] 投献——明代后期，有些小地主和自耕农因赋税捐派沉重，没法生活，只好将自己的田地投献王府或其他势豪，虽然他们的土地所有权名义上归于王府或势豪，但只交纳一定数目的租赋，而利在逃避了官府的沉重租赋。这是走投无路的办法，是一般意义上的所谓投献。另外有地痞无赖，将小民田地占为己有，投献王府或势豪，狼狈为恶。

第十二章

高夫人将红娘子从看云草堂接到后宅的上房以后，红娘子跪到地下就向高夫人磕头行大礼，高夫人赶快把她搀起，让她在客位就座。开始叙话，免不了谈到前年冬天在永宁县熊耳山下相遇的旧话，红娘子再三说她从那次见面之后如何常常思念，把高夫人看做是她的救命恩人。高夫人也问了她如何起义，如何破杞县救出李公子，以及如何决定来投奔闯王。在亲热的闲谈中间，高夫人注意到红娘子几天来连头发也没有工夫梳洗，满鬓风尘。红娘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她自从向杞县进兵的头一天起，到如今半个多月，没有洗过澡，没有洗换过贴身衣服，身上长了许多虱子，跟随她的健妇们也是一样。但她又淡然一笑，说经常行军打仗，虱多也就不觉痒了。高夫人吩咐女兵们赶快用大锅烧水，笑着对红娘子说：

“你说的很对。我这十来年，遇着打仗行军忙起来，十天半月不换洗贴身衣服，长满虱子是常事。有时，连铁甲缝里还长了虮子哩。你家中爹妈还都健在么？”

红娘子回答说：“都早不在了。”

“有兄弟姐妹么？”

“一个都没有了。”红娘子低声回答，叹了口气。

“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一个亲人也没有啦。”

高夫人看见红娘子的眼圈儿一红，眼眶里噙着热泪，忍着没有流出来，便不再问下去。但是她对于红娘子的受苦身世十分关心，心里猜问：“这姑娘连一个亲人也没有，莫非是都给官军杀光了么？”沉默片刻，高夫人为着岔开红娘子的心中难过，又含笑问道：

“你身边的这十几个姑娘、媳妇看来都是身强力壮，不知武艺怎样？”

“她们都是我起义以后招收来的，原来也只有一两个幼年在家中跟着父兄练过武艺，其余一概都是来到我身边后才学武艺。所好的是她们在家中都是受苦下力的人，身材长得好，脚也大，学点儿武艺较快，如今逢到紧急时还都能出生入死地跟我一道，不怯阵，不怕辛苦。”

“啊，能这样，就管用！我好像听见你向她们叫健妇，这名称倒很别致。你是这样叫的么？”

红娘子脸上的悲伤神情消散了，回答说：“我刚刚起义时候，想着我自己是一个女流之辈，不能叫男亲兵睡在我的帐篷里，也有些生活上的琐细事不能让男亲兵们照料，就打算招收几百名年轻力壮的妇女成立一个健妇营，一则使她们常常跟随着我，二则也让妇女们扬眉吐气。后来因为马匹实在困难，只好打消了这个主意，把已经招收的几十名妇女遣散回家，只挑选十几个留在身边。她们都同我一心一腹，我也把她们当姊妹看待。她们都有名字，多半是起义以后才起的，因为我的艺名叫红娘子，所以有几个新起的名字也带个红字。这是我替她们起的，也是我把她们当姊妹看待的意思。可是我有时只叫声健妇们，她们都答应。”

高夫人说：“啊，原来是这样，多有意思！”

红娘子说：“她们都是起义不久，也不懂军中规矩，实在不能同夫人身边这些姑娘们相比。倘若她们有言语举动粗鲁之处，请夫人千万包涵。”

高夫人说：“这话快不要说。咱们是要她们上马杀敌，却不是要她们坐在绣房里描龙刺凤，说起话来轻言细语。你想成立个健妇营，这个主意很好，很合我的心意。我身边现有十几个姑娘，都年纪还小，只有慧英、慧梅这两个姑娘大一些，懂事一些。来到河南以后，人马众多了，我也想过到明年春天，叫慧英、慧梅离开我的身边，每人给她们两三百名年轻力壮的大脚妇女，练成女军。或者叫她俩在一起，一正一副，互相帮助，共同率领一支女军试试。我不信，男人是天生的将才，女人是天生的奴才，女流之中就不会生出将军！你来啦，这就好啦。等破了洛阳以后，我就同闯王说一说，先给你五百匹战马，五百名健妇，成立个健妇营，让慧英、慧梅跟着你，做你的帮手。只要把根基打好，以后再增添人马不难。”

红娘子赶快站起来向高夫人深深一拜，说：“能得夫人如此垂爱，拨给五百匹战马成立健妇营，我一定把健妇营练成一支精兵，在冲锋陷阵时不辜负夫人期望，不给夫人丢脸。日后有了多的马匹，就多练一些女兵。”

高夫人转向站在身边的姑娘们说：“你看她，论年纪，她比慧英你们大不了几岁，竟能够自己造反，统兵打仗，治军严明，用兵有法，比许多须眉丈夫强上十倍。前天听双喜回来说，那些年轻小伙子，不管是多大头目，在她的面前都是恭恭敬敬，唯唯听命，连一句粗话也不敢出口。她说句话像打雷一样。军令如山，无人敢犯。你们以后要好生跟着她学。”

红娘子说：“这些妹妹们能够跟在夫人身边，大场面比我经得多，见得广。我是单身独立，一个人挑担子过独木桥，千艰万难，挣扎着来到夫人身边，才算有了靠山，有了出头之日。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我倘若不在那一群猴子面前树起威来，别说不能打败官军和乡勇，抵抗土寇火并，单是自己周围的这一群调皮猴子也会把我吃了。”

高夫人和姑娘们听了红娘子这么一说，都忍不住笑了，心里更觉得她的可爱。正闲话间，大锅的热水已经烧好。高夫人叫把大木盆放在西厢房姑娘们住房屋里，把炭火烧旺，叫慧珠引红娘子去洗澡、洗头，亲自取出自己的干净贴身衣服，又叫慧英拿给红娘子更换，叫另一个姑娘把红娘子脱下的脏衣服用开水多烫几遍。又吩咐在东厢房放两个大木盆，烧旺炭火，让健妇们轮流去洗，将慧英等姑娘们的干净内衣借给她们更换。当红娘子在西厢房沐浴时候，高夫人将她的一个贴身健妇名叫红霞的叫到面前，叫她坐下叙话。红霞坚不肯坐。经高夫人一再命坐，她才拉了一张凳子，欠着身子坐在高夫人的斜对面。高夫人亲切地说：

“我们这里，尽管军令森严，可是平常无事，上下相处就像家人一般。跟随我的这些姑娘们，名义上都是女兵，其实我看她们就如同我的女儿一般，没事时就让她们坐在我的身边说说闲话。闯王对部下也是这样。你们这些跟红娘子来的姊妹们以后在我的面前务必不要拘束，也不要过分讲礼。太讲礼，反而就疏远了。”

红霞恭敬地笑着说：“夫人把手下人当一家人看待，所以人人都爱戴夫人。可是该讲究的礼节还得讲究，才有上下之分。拿我们红帅说，她也是把我们当姊妹看待，可是大家还是在她的面前毕恭毕敬。要是我们稍稍随便一点，叫别人看见，就会不尊敬红帅了。”

高夫人说：“听你的口音，好像同红帅是一个地方人。”

“回禀夫人，俺同红帅是一个村子的。”

“同宗么？”

“不同宗。我姓范，是邢家村的老佃户。”

高夫人又问：“你们红帅家里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唉，我们红帅真是苦命，家中亲人早死绝啦，自己是从苦水中泡大的。”

“怎么一家人死的不剩一个了？”

“说起来话长。有些事情听村里老年人说过，有些听红帅跟我说过，可是不完全清楚。只知道红帅的爷爷给本村财主德庆堂种地，——我家也给德庆堂种了三辈子地——她自家也有三亩七分薄地。那时候，红帅还没出世，世道也还太平。一家大小七口，拼死拼活，做牛做马，劳累一年，还得忍饥受寒，拖一身偿不清的债。一到冬春两季，一家人就得有一半人出外讨饭。欠德庆堂的债，是旧债未清，新债又来，利上滚利，越背越多，偏又死了耕牛，老天爷要这一家人的命！”

高夫人深深地叹口气说：“庄稼人就怕背阎王债；加上死牛，就是要命的事。”

红霞接着说：“我们红帅一家人哭了几天，万般无奈，一张文约把祖传的三亩地卖了出来。本来这三亩地可以多卖几个钱，可是德庆堂要买这块地，狠狠地煞了地价，拿到卖地的钱买了一头黄牛，那阎王债还是留个尾巴，没有还清。”

高夫人问：“既然德庆堂狠煞地价，同村里就没有买主了么？”

“听说几家有钱人都想买这块地，德庆堂不许别家买。他同红帅家的门头近，还没有出五服。穷人卖地，不知从哪个朝代定下规矩，得先尽同族的买，同族中得先尽门头近的买，外族人和门头较远的人都不能争。”

高夫人说：“普天下到处都是这个规矩，向了富人，坑了穷人。还留下七分地？”

“那七分地上面，宅地占了三分，还有一块坟地，埋着两代祖宗，所以红帅的爷爷说，这七分地是命根子，宁可饿死也不能出手。”

“以后又出了什么事儿？”

“唉，谁也没有想到，德庆堂竟会那样坏良心，跟衙门里管钱粮的师爷勾手，欺压穷人，不曾将那三亩地的钱粮过户。红帅家地已卖出，每年春秋两季仍得交纳钱粮。天下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事？”

“这叫做产去粮存，天下像这样不讲道理的事多着哩。”

“还有，听老年人说，那三亩地的钱粮特别重，几十年都是实缴三亩八分地的钱粮，不知从啥时候起就将别人的八分地钱粮飞洒[1]到这三亩地上。万历末年，新增了辽饷，再加上北京城修建宫殿，洛阳修建王宫，黄河上有河工，还有各种名目的苛捐杂派都加到地丁上，随粮征收。人们说这办法叫做‘一条鞭’[2]，可苦了那些薄有田产的小户人家和产去粮存的穷人！我们红帅的爷爷去找买主，指问说文约上明明写着‘粮随地转’，为什么不将钱粮过户？德庆堂的主人说已经对衙门里管钱粮的师爷们讲过了，钱粮没有过户与他无干。爷爷往城里空跑了几趟，反被师爷们骂了一顿，说他是个刁民，逋欠钱粮，应该下狱治罪。爷爷气得要命，不敢在衙门讲理，却回来找买主讲理，说道：‘天呀，你们还讲良心么？我同你们无仇无冤，种你家几十亩地，做牛做马，到头来将三亩祖业地卖给你家。你们得了地，还要我替你们出钱粮，杀我全家！天呀，你们还有一点儿人心么？’这一句话激怒了东家，对着大吵起来。爷爷想着，同地主虽是东佃关系，但按宗族说，没出五服，论辈分说地主还是侄辈，所以就不肯让步，骂他们盘剥穷人，丧尽天良。没有料到这德庆堂的少东家只知有钱有势就可以欺压穷人，并不讲五服之亲、叔侄之情，破口就骂，动手就打，一脚将爷爷踢倒在地，又唆使一群悍奴恶仆将爷爷按在地上饱打一顿。后来村中邻舍和穷族人不平，跑来劝架，将爷爷搀回家中。爷爷受了重伤，又生气不过，回家后卧床不起。一家人吃这顿没那顿，哪有钱给爷爷抓药？爷爷的病拖了两个多月，又背了新债，想着这苦日子实在没有奔头，一天晚上对奶奶说：‘我要先你们走一步啦！’一家人放声大哭，劝他安心养伤治病。半夜里，他趁着一家人睡在梦中，爬出院子，投到坑里自尽了。”

屋里，鸦雀无声。高夫人身边的姑娘们深深地被红霞诉说的事所打动，有的人浮动泪花，有的人咬紧嘴唇，有的人想起来自己的祖父和父亲两代所受的财主欺压，心中愤恨不平。过了片刻，高夫人叹口气，慢慢地说：

“我的伯父就是被人家逼债上吊死的。财主们的治家经是‘不杀穷人不富’，讲什么没出五服！这田赋上的弊病我也知道一些。我常见富人有产无粮，穷人产去粮存，极其不公。一到春秋完粮，逼得穷人没法可想，卖儿卖女，逃离家乡。爷爷死时，你家红帅几岁了？”

“听老年人说，这是万历末年的事。爷爷死后三个月，才有我们红帅。”

“啊，她是在苦里生的！”

“也是在苦里长的！爷爷死后不久，德庆堂就把佃给的田地收回，砍断了一家生路，还继续逼讨欠租。那卖出的三亩地也在逼缴钱粮，十分火急。等完粮的限期一到，衙役们带着火签、传票，挂着腰刀，拿着水火棍、铁链、手铐，下乡抓人，如狼似虎。一到红帅家中，不容分说，见人就打，见锅碗就砸，声声要抓红帅的爹爹。爹爹早已闻风躲藏在村外的荒草芜坡里边。叔叔躲藏在宅后不远的芦苇丛中。叔叔起初听见衙役行凶打人，一家妇女小孩齐哭乱叫，还咬紧牙根，竭力忍着，随后听见他们在院中毒打奶奶，就从芦苇丛中蹿了出来，冲进院中，说了声：‘老子同你们拼了！’抡起桑木扁担，两下子打倒了两个衙役，其余三个衙役夺路逃出，连他们的水火棍、铁链、手铐，统统扔了。叔叔惹下了滔天大祸……”

红霞的话刚说一半，忽然听见从西厢房里传出来红娘子的柔和而清脆的说话声音，随即一个女兵替她掀开帘子，她带着愉快的笑容走了出来。红霞立刻站起来，小声对高夫人说：“红帅不爱谈她自家的身世，谈起来父母的惨死就哭得跟泪人儿一样。”说毕，赶快退到门后站着，等待她的首领进来。红娘子看见慧英和慧梅走出上房迎接她，一只手拉了一个，笑嘻嘻地来到高夫人面前。高夫人站起来让她在客位上坐。她不肯坐下去，对高夫人说：

“夫人，我今天来到这里就像回到家里一样，这些姑娘们比我的亲妹妹待我还亲。可怜我起小就死了父母，又死了姐姐和弟弟，没有了一个亲人。”她的眼圈儿突然一红，但仍然脸上堆笑，继续说：“夫人要是把我收留在身边，让我平时侍候夫人，打仗时拿着三尺宝剑保夫人的驾，该多快活！”

高夫人问：“你洗得这样快，头发也洗干净了么？”

红娘子说：“姑娘们就不让我的那些健妇插手，争着替我篦头，篦下来不少虱子、虮子，然后又替我用热水洗了两遍，又用干绸子替我把头发揉干。先洗头，后洗澡，浑身上下猛一轻爽，猛一痛快。自从起义到如今，我还是头一遭心中无忧无虑，痛痛快快地沐浴，快活得像神仙一样。夫人，以后你的这个老营就是俺的家。我既然来了，你就别想要我走了。你拿鞭子赶，我也不走！”

她说得那么天真，那么有感情，引得高夫人和满屋子的女兵们、门外的健妇们，一齐笑起来。

红娘子同慧英、慧梅并排儿站在高夫人面前，都是高挑个儿，体格健美。高夫人把她们这个望望，那个望望，在心中一个一个地称赞。她看见红娘子脸上的疲劳神色已经消失，容光焕发，明眸大眼，笑时两颊上现出酒窝，不觉心里想道：“这么可爱的姑娘，竟能在江湖上一身清白，还能造起反来，破城劫狱，在豫东一带吹口气风云变色，真不容易！”她催促红娘子坐下叙话，同时吩咐亲兵们去请各家大将的夫人和牛、宋二人的夫人前来赴宴，为红帅接风。宋献策的妻子是最近几天才从永城家乡接来的。

在宴会上，那些将领们和牛、宋的夫人没有一个不打心眼儿里喜欢红娘子。她们平时只认为慧英和慧梅两个姑娘武艺好，长得俊，是高夫人身边难得的一双玉女，没想到如今来了个红娘子，本领更了不起，而容貌同样的俊。她们看见红娘子同慧英等都是在眉宇间带着一股勃勃英气，这是一般生得好看的姑娘们所缺少的。但是大家也看出来，红娘子毕竟比慧英等大几岁，在江湖上闯荡多年，又率领一支人马造反，比慧英等泼辣、老练。在众位夫人轮番给红娘子敬酒时，红娘子瞟见有几位夫人含着笑，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她的脸孔，使她感到不好意思，她的脸不觉红了。

酒过三巡，红娘子将酒壶抢在手中，起身离座，给高夫人满斟一杯，说她有一句心中的话要向高夫人说，但只有高夫人喝干这杯酒她才说出。等高夫人干杯以后，红娘子虽然依旧脸上堆笑，却激动得热泪盈眶，带着哽咽说：

“我是一个孤女，起小从苦水中泡大成人。今天来到夫人身边，就像是见到了自己的母亲。我没有别的恳求，只恳求夫人把我收为义女。倘若我今后对夫人不忠不孝，上有皇天，下有后土，天地不容。”说完以后，双膝跪地，等待高夫人说话。

高夫人赶快俯身去搀红娘子，要她起来说话。但红娘子哪里肯听，一定要高夫人答应之后她才起来。高夫人只是谦逊，不肯答应，可是又搀不起来，十分为难。红娘子继续哽咽说：

“夫人！我生下来不到一年，就抱在母亲怀里讨饭。为着叔叔坐监，原有七分宅地和坟地也卖了，一家人住在村边的破庙里。我的十三岁的小姑姑卖给人家做丫头，受不住折磨，活到十五岁上吊死了。我姐，七岁卖给人家当童养媳，挨打受骂，十冬腊月只穿一条单裤片，也给折磨死了。俺妈抱着俺讨来了吃的，自己饿得眼花头晕，舍不得吃，又要往监狱给叔叔送饭，又要留一点拿回来给奶奶吃。奶奶本来有病，又被衙役用水火棍打伤了，卧床不起。有一天黄昏，下着大雪，我妈抱着我讨饭回来，带着讨来的两块高粱面窝窝头，已经干了几天了，想回到家来烧点开水，泡一泡给奶奶吃。一进门，叫一声，没人答应；往床上一摸，奶奶早饿死了……”

红娘子泪如奔泉，哭得说不下去。满屋寂静，所有的眼睛都红了，含着泪，凝望着她。从屋中到廊下，在寂静中，到处有抽泣声。过了一阵，红娘子又勉强哽咽着说：

“俺三岁上又添了一个弟弟。俺爹在给人家当长工，向东家借了三升高粱，一碗杂面。妈在月子里，不能带着俺和小弟弟到处讨饭，就靠这点儿粮食掺和着野菜度日。妈刚刚坐月子才三天，就下床带着我到地里剜野菜。勉强支持到二十来天，实在山穷水尽，就只好抱着弟弟，牵着我，出外讨饭。我五岁那年，徐鸿儒在山东起事，我们那一带也人心浮动。东家疑心俺爹与白莲教暗中通气，就打发他跟别的长工一起，离开家乡，往大名府贩盐。天气热，一挑盐一百多斤，山路又难走。俺爹在路上病了，发着高烧。押运盐帮的长工头子借口路途不靖，不许休息，一坐下去就拿皮鞭子打。俺爹实在支撑不住，眼一黑，栽倒路边。长工头子说他是装病，竟然又拿皮鞭打起来。他又勉强摇摇晃晃地挑了一里多路，过河时候，正下河堤，身子猛一晃，又一次栽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临断气时，他睁开眼睛对红霞的爷爷说：‘大叔，你给俺屋里人捎个信儿，叫家里不要等我。只可惜我不能够把两个孩子抚养成人！’同伴们把我爹埋在河岸上的荒野里。直到半个月以后，同伴们从大名回来，才告诉俺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想寻无常，都因为我跟弟弟太小，丢不下手，又勉强活了半年……”

红娘子又一次说不下去，掩面痛哭。从屋里到廊下，有啜泣的，有叹息的，也有忍不住低声痛哭的。高夫人扶着红娘子，只顾哽咽流泪，却忘记搀她起来。李过的妻子黄夫人在一片哭声和感叹声中揩揩眼泪，对高夫人说：

“婶子，你不要辜负红娘子妹妹的一片诚心，快答应认她做干女儿吧！前天双喜兄弟从神垕回来，已经说到红妹妹有心认婶子做义母，已经与双喜姐弟相称了，如今婶子还推辞什么呢？快别再推辞啦！”

高一功的妻子王夫人也擤把鼻涕，揩揩眼泪，从邻席来到高夫人身旁劝说：“姐，你有红娘子这样有忠有义、武艺出众的姑娘做干女儿，不会辱没你跟闯王的赫赫英名，快答应收下吧！”

高夫人擦了眼泪，叹口气说：“双喜前天回来，告诉我他红姐姐有认我做干娘的意思。可是我想，她已经在豫东起义半载，攻破杞县，威名远扬，同李公子率领着几千人马，成为一营之主，我自己无德无能，又只比她大十来岁，怎么好意思做她的义母？所以并没把双喜回来说的话放在心上。刚才看见她那么诚意，我也很作难，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现在，我，我答应了吧。你红姐，起来吧，只要你不嫌弃我是无德无能的人，我们从今日起，就以母女相待。”

红娘子还在哽咽，却登时露出笑容，热泪滚在喜悦的脸颊上，连磕了四个头，从地上站起来。高夫人又叫她给舅母王夫人磕头，然后依次儿给各位大将和牛、宋二人的夫人重新见礼，说各位夫人都是长辈，需要磕头。但大家都执意拦住，不叫红娘子跪下磕头，只让她福了三福，大家同样还礼。最后轮到黄氏，高夫人特意介绍说：

“她是你的大嫂，和我同岁，不同别人。你大哥李补之现在永宁。你还有个侄儿名叫来亨，现在孩儿兵营做小头目，今日我差人唤他回来给你磕头。你同大嫂对拜三拜。”

红娘子说：“大嫂坐好，礼应受妹妹一拜。”她把黄氏往椅子上一推，跪地下就磕头。黄氏赶快跪下去一条腿，将她搀起，二人对拜了三拜。

高夫人又叫兰芝和众姑娘们来拜见大姐姐。这一群姑娘们早已离席，站在旁边看红娘子向长辈夫人们行礼。她们刚才都痛哭过，抽泣过，已经转悲为喜，脸上泪痕方干，但眼睛仍在红着，正等着向红娘子行礼，听高夫人一声吩咐，一拥而上，拥挤在红娘子的面前。兰芝先跪下磕头，叫声：“大姐！”这一声亲热呼喊，又使红娘子激动得泪如雨下。她赶快将兰芝搀起，还了一拜。慧英等每次几个人跪下，拜红娘子，称呼大姐。红娘子知道这些姑娘们名义上是高夫人的亲兵，实际上等于高夫人的义女，所以赶快还礼，噙着眼泪说：

“我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如今有了这么多妹妹，实在心中高兴。”

高夫人对姑娘们说：“你们大姐姐原来姓邢，从今以后，你们叫她大姐也行，叫她邢姐姐、红姐姐都行，总之要在心中把她当亲姐姐看待。大姐比你们阅历的事情多得多，比你们的本领大得多，也比你们年长几岁，遇事要多听她的话。”她又转向红娘子说：“你的这些妹妹，有的来到军中日子久，学会一些武艺，经过一些阵仗，缓急时也出过死力，像慧梅这丫头，有一次在十分紧急关头，她拿身子遮蔽我，自己中了毒箭，险些儿送了性命。但不管怎么说，她们到底是一群没有离开窝的小燕子，哪像你一样能够率领一支人马独树一帜，连许多男将也赶不上你。”

红娘子拦住说：“请干娘不要这样夸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高夫人接下去说：“至于有些跟随我日子浅的姑娘，年纪也小，武艺上都是才学，经过的阵仗也少。只有慧珠和慧剑这两个丫头，从小在家中学过武艺，也天生有一把气力，在这班投军日子浅的姑娘中还算出色。所好的是这班黄毛丫头，都出身很苦，跟着闯王造反是死里求生，怀里揣着深仇大恨，不管什么时候从不叫一声苦；在平日，也知道勤学苦练。从今以后，你既是她们的大姐，也是她们的教师，多传授给她们几手本领。”

红娘子笑着说：“在这班姑娘面前，做姐姐我不推辞，做教师我可不敢。”

高夫人叫红娘子和大家都赶快就座，继续酒宴。红娘子原是坐在首席，现在既成了高夫人的义女，当然坚不肯再坐原位，拉一把椅子挨在高夫人的身旁坐下。高夫人也不勉强，只好让首席空着。以兰芝和慧英为首，姑娘们都要轮流给红娘子敬酒，而且声言每人要敬两杯，一杯是拜姐姐，一杯是拜老师。高夫人见红娘子不像会吃酒的样儿，拦住她们，只让她们共同敬了一杯。

牛金星和宋献策两家夫人，各位将领的夫人，所有的姑娘们、健妇们，以及坐在廊檐下的男亲兵们，都要给高夫人敬酒贺喜。高夫人勉强吃了几杯，两颊鲜红。各位夫人和红娘子因为义军连破宜阳、永宁，活捉万安王，又纷纷向高夫人敬酒祝捷。高夫人只得又勉强喝了一杯，笑着说：

“这是我跟着闯王起义以来最快活的一天，也是我吃酒最多的一天。咱们闯王令严，你们大家都莫再敬我酒啦。把我灌醉，那样就是我带头犯军令啦。”

等大家都不向高夫人敬酒时候，高夫人很想赶快知道红娘子的妈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她的那个弟弟哪里去了。但是看见红娘子刚刚喜笑颜开，她就忍住不问了，只是在心中叹息说：“要是她的弟弟还在，如今也长成一条好汉，找来军中多好！”牛金星的夫人也很想听红娘子把自小出身的故事说完，便忍不住向红娘子问了一句。红娘子突然低下头去，眼眶中又充满热泪，叹口气说：

“我叔后来死在监里。我妈不再操心往监里送饭，就在邻村给财主家做女仆……”

高夫人怕红娘子又伤起心来，赶快笑着说：“这些远年的陈话，酒后谈吧。你红姐，既然你认我做义母，你的礼还没有行完哩。”

红娘子噙着眼泪，改为笑容说：“我正在想到前边去给闯王和舅舅磕头，请干娘带我去吧？”

高夫人没有回答，立即吩咐一个女兵打来一盆热水，让红娘子揩揩脸，然后望望她的仍然显得红润的眼睛，低声说：

“前边大厅里坐满了老营中的大小将领，你去行礼不方便，我请闯王和舅舅到后宅来吧。”她随即往邻席上使个眼色，吩咐说：“慧英，你快去请闯王和高将爷进来，就说你红姐姐已经认我为义母，要给他们磕头。”

慧英迅速地往前院跑去。

在前院的五间抱厦厅里，摆了十席，为李岩洗尘。李岩和红娘子的来到虽然受到十分重视，但今日荤素菜肴的样数不多，只是每样菜的数量很丰富实在。在老营中，不管什么样的喜庆日子，都不许使用烈酒，不许喝醉。这不仅是为了节俭，更重要的是为着保持军纪严整，养成一种随时准备打仗和出发行军的习惯。今日宴会，只用老营自制的干榨酒和水酒，而不用有名的宝丰烧酒。这种由老营自制的酒是将一种俗称酒米的黍子煮熟，加上酒，放在缸中发酵，用时将酒糟取出，装在小布口袋里，放在酒榨子（又称糟床）上榨出汁来，便叫干榨酒，或简称干酒；加入清水，酒力较薄，叫做水酒。酒宴上所用器皿，全是粗瓷盘盏和豫西百姓通用的黑泥瓦碗。虽然李自成进入河南以来已经攻破了四十个以上山寨和二十几个重要市镇，得到的名贵细瓷和金银器皿不少，但在今日的酒席上一件也见不到。那些值钱的东西，都由专管人员设法送往别处，辗转卖出，购买马匹和各种军需物资。李岩因是初来乍到，看见闯王宴席上的用具如此俭朴，不禁心中惊奇，也更增加了他对闯王的敬佩心情。

在大厅里，从闯王带头，都向李岩敬酒之后，牛、宋二人和李岩因为闯王的义军接连攻下宜阳和永宁两个县城，活捉了万安王，都向闯王敬酒祝捷，席上的话题围绕着活捉万安王的事谈了起来。刘宗敏听见宋献策对李岩谈出闯王进入河南后，不许攻城的道理以及为什么如今开始连破两座县城，忍不住探着身子对李岩说：

“咱们新近连攻下两座县城，虽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实际上算不上什么大事。咱们李闯王起义以来，攻破的府、州、县城还少？可真不少。从上月进入你们贵省以来，要是打算攻破几个城池，不费吹灰之力。南阳境内，只有邓州城高池深，稍微有点儿扎手。一路上如淅川、内乡、镇平、方城、南召、卢氏、鲁山、郏县，都是弹丸小城，要攻破哪个城都不费事。别说攻打，跺跺脚城门就开啦。可是闯王拿定主意，下严令不许攻城。当时闯王说，有哪个将领敢擅自攻城的，以违令治罪，立即斩首！所以过去一个多月，只攻山寨，不攻城池。看见城池不攻，把将士们急得心痒手痒。别说那些县城，就拿南阳府城说，想攻破也有办法。南阳城内饥民，来见闯王，愿作内应。将士们也向闯王请求，要攻南阳。可是闯王不惟不攻南阳，还下令不许人马走近离南阳城二十里以内。嗨，如今回头想想，越发清楚闯王的这个主意多么英明！你看，咱们如今已经有了十几万人马，号称二十万，豫西百姓到处歌颂闯王仁义，他崇祯和杨嗣昌这杂种还都在鼓里坐着。崇祯，他懂什么叫打仗？他懂个。他常常自以为多么聪明，实际上他在宫里是个聋子。我估计，再过十天，咱们破宜阳的消息才能够报到京城；再过半月，咱们破永宁，活捉万安王的事儿，他才会看见奏报。到那时，他会大吃一惊，在金銮殿上急得像热锅台上的蚂蚁，焦急万分，向兵部衙门的官儿们连声问：‘这，这，这个李自成是从哪儿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是地下冒出来的么？你们不是早说他已经消灭了么？你们不是曾说他大概是病死了么？一个李自成有几条性命？为什么几次传说他病死了呢？你们这班大臣，糊糊涂涂，事前连李自成一点儿音信都不知道！唉，混账，混账！’”刘宗敏说到这里，放声大笑，满厅都震响着他的笑声。同席的人们都被他的具有独特风趣的言谈引得大笑，而全厅中的大小将领都转过来看他。

宋献策在笑声中对李岩说：“你记得么？兵法上说：‘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这几句话，自古没有像闯王这样用法的。真是给闯王用活了，变化出神！”

刘宗敏又接着说：“为了活捉万安王，今日倒是值得痛饮一杯。这朱家朝廷，每生出一个儿子都要封王；每封一个王，就有千家万户倾家破产，妻离子散，受不尽的糟践。从崇祯元年各处纷纷起义，如今才第一次捉到姓朱的一个王。来，李公子，军师，咱们干一杯！”

闯王和席上相陪的将领们都一齐端起酒盅，陪着李岩和军师干杯。然后，闯王提着一壶刚送来的热酒起身，替李岩和宋献策斟了杯子，又过邻席去给坐在首席的牛金星斟酒。他一边斟酒，又听见刘宗敏说：

“其实，咱们如今捉到的只是一个二字王[3]，算不得多大了不起；不久咱们捉到一个一字王，那才叫大快人心哩！来，请酒！要喝干，见底儿！”

闯王刚向牛金星敬过酒，一扫眼看老神仙走进大厅，赶快转身相迎。十个席上的人们纷纷起立，同医生说话。自成把医生拉到自己席上，原来在刘宗敏的对面坐的将领已笑着把座位让给医生，拿着自己的碗筷移到另一席上。医生还想推让，却被闯王打断，赶快介绍他同李岩相见。李岩从去年起就听宋献策说过，卢氏县的外科医生尚炯在李自成军中数年，是牛金星的同乡好友，深得闯王信任。昨晚在路上又听高一功谈到尚炯是怎样一位了不起的外科高手，赤心耿耿地在闯王帐下做事，全军上下无不敬爱，被呼为老神仙。如今李岩看见他剑眉高鼻，面如古铜，目光炯炯，三绺长须垂胸，风神轩朗，比他原来所想象的人物更加出色。施礼已毕，他抢着给医生斟酒。医生哪里肯依，互相推让，结果只好由闯王要过来酒壶，将他们的两个杯子斟满，大家同饮一杯。李岩说了几句表示仰慕的话以后，随即问医生从何处回来。尚炯回答说：

“弟奉闯王差遣，数日前赴宜阳军中，不能在老营恭迎大驾，抱歉良深。今后得能常接辉光，时聆教益，殊慰平生‘高山仰止’之情。”

闯王急着问：“那三个弟兄救活了没有？”

医生说：“还好，都不要紧啦。那个被老虎咬断胳膊的小头目，骨头对好，涂了药膏，绑上小夹板，百日之内便可以拉弓射箭，一如平日。”

牛金星从邻席问：“怎么会叫猛虎连伤三人？”

“弟兄们正在砍柴，冷不防从枯草中蹿出一只猛虎。因为相距太近，弓箭完全没用。一个弟兄就举起斧头向老虎头上砍去。老虎将身子一纵，未中要害，只被砍掉了一只耳朵，将这个弟兄咬伤在地。幸而另一个弟兄，拼命持斧向老虎身上砍去，砍伤老虎脊骨，扑倒在地。那个负伤在地的弟兄又急忙挣扎坐起，向老虎肚子上连砍两斧，将老虎砍死。没料到另一只老虎蹿了出来，将第二个弟兄咬倒在地，又扑向带队的头目。头目一斧砍去，斧头脱落，只好拔剑刺虎。剑未出鞘，猛虎已扑到身上。他用空拳去打虎头，一只胳膊被虎咬断。正在这要命关头，在十多丈远的一个弟兄一箭射来，正中虎膆。老虎负痛，猛跳起来；又一箭射中虎心，将它射死。多亏大家心齐胆壮，一场混战，虽说伤了咱们三个弟兄，却都没伤性命，硬是杀死了两只猛虎。”

听了医生的叙述，闯王和金星等都不觉大笑起来。献策叫道：“真是有声有色！”随即闯王向李岩说：

“自从进入河南以来，我们竭力招聘医生；不问医术高低，一概厚礼相待。如今军中虽有不少医生，但遇着重伤大病，仍非子明亲自动手不可。有的失血过多，命在垂危，只要子明一到，就会着手回春。全军上下可惜只有一个高手神医，所以也真够他辛苦！”

大家正在说话，忽然慧英笑嘻嘻地走进大厅，到了闯王身边，轻声说：“启禀闯王，夫人命我前来禀报，今日有大喜事儿，请闯王快到后宅受礼。”

“什么大喜事儿？”闯王回头问。

“刚才红娘子姐姐拜夫人为干娘。红姐姐要出来给闯王和舅舅磕头，夫人不让她来，叫我来请闯王同舅爷进去，就在内宅磕头。”

“真的么？”

“怎么不真？我什么时候敢在闯王面前说半句戏言？不但刚才红姐姐在夫人面前磕了头，我们这十几个小姐妹还一齐拜了姐姐哩。”

闯王哈哈大笑，说：“我怎么敢收她做义女？真是一大喜事！”

同席的人们都大笑起来。宋献策用右手指拍着左掌心，点着头说：“妙哉！妙哉！这才是义为君臣，情同骨肉。可贺！可贺！”随即抢过酒壶，站起来接着说：“我要敬闯王三杯酒。一杯贺闯王得李公子贤昆仲前来麾下；一杯贺闯王与夫人收红娘子为义女；一杯贺连破宜阳、永宁，活捉万安王，马到成功。这三杯酒，闯王是定要喝的。”

众人都随着宋献策站立起来，纷纷说：“这三件事确实可贺。军师敬的酒是定要喝的。”

自成说：“我自来酒量不行，但今日确实喜上加喜，我就满饮一杯吧。”说毕，捧起杯子让军师斟满，一饮而尽。牛金星、李岩、尚炯、许多将领，纷纷起立，要向闯王敬酒贺喜。闯王向大家拱拱手，说：“我实在酒量不佳，敬谢各位盛情。慧英，你先走，对夫人说我马上就来。捷轩，你替我向大家敬几杯酒，一定要请林泉兄多饮几杯。一功，咱们进去吧。双喜，小鼐子，你们都跟我往后宅去，拜见姐姐。”

他又向李岩拱手，向大家拱手，连说两个“失陪”！在一片欢喜的气氛中，同高一功带着双喜和张鼐往后宅去了。

[1] 飞洒——或叫飞寄，明代关于田赋问题的流行术语，指大户勾结胥吏，将自己应交纳的钱粮分散在平民小户的钱粮上边。

[2] 一条鞭——明代田赋术语。将田赋、丁赋、各种名目繁多的杂派，统一随田赋（粮）征收，以求手续简化，名叫一条鞭。这办法开始于嘉靖朝，到万历九年（公元1581年）通行全国，为中国田赋制度的一大变化。

[3] 二字王——明朝亲王的封号是一个字，郡王的封号是两个字。

第十三章

午宴以后，李自成将李岩、牛金星、宋献策和尚神仙请到看云草堂谈话。话题很自然地谈到上午来的三个洛阳百姓，谈到将来破洛阳的事。尚炯新从宜阳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很高兴地对闯王和大家说：

“我到了洛阳附近，看见这洛阳一带的穷苦百姓，盼望义师，十分殷切。有人说，闯王一来就不再纳粮了，穷人就有救了。有人说，咱穷人怕啥？咱打开城门迎接闯王，还怕他来得慢哩。还有人编为歌谣，说道是：‘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看，这几句民谣就唱出了河洛民心。”

李岩说：“穷百姓既然如此谈论，且有人编为歌谣，可见闯王仁义之声已经深入里巷。我们何不将老百姓的话多编成几个歌谣，令人到处传唱？”

牛金星点头说：“对，对。林泉此意甚佳。赶快多编几首民谣，以便传唱开去。大军未到，歌谣先到，舆论已成，岂不妙哉！”

李自成也十分高兴，说：“林泉在杞县就做过劝赈歌，传诵远近。如今请你费心，编几首歌谣如何？”

献策说：“林泉当然是义不容辞。”

李岩心情振奋，巴不得李自成在河南站稳脚步，为夺取江山打定根基，所以满口答应说：“我今晚就编出两首，明日请闯王看看是否可用，并请两位仁兄斧正。今后我们还要派出一些人，打扮成小商小贩和跑江湖的，出外探事时候，顺便将歌谣四处传播。”

自成说：“这是个好办法，好主意。”

尚炯因为事忙，告辞走了。李自成上午因听李岩谈论均田的事，很为重视，又就这个题目谈了一阵。后来听说高夫人同红娘子都到寨外去看男女亲兵练武，他便对李岩说：

“外边太阳很好，也没有风。咱们出去到寨上走走如何？林泉今日初来，到寨上也可以看看这一带山川形势。走吧，咱们到寨上继续细谈。”

大家随着李闯王走出老营，登上北寨墙，缓步朝西，一边谈话，一边欣赏风景。李自成为谈话方便起见，只叫两名亲兵跟在后边，以备有事情随时呼唤传令，其余的全都不带。

一上寨墙，李岩的眼前就展开了一派非常雄伟的冬日景色。这里，万山重叠，熊耳山雄峙西北；伏牛山脉的千山万岭，绵亘西南。半月前豫西曾下过一场小雪，如今几乎从西北到西南的高峰都依然戴着白帽。李岩转身回顾，李自成向他指点着中岳嵩山，那太室主峰在苍茫的浮云中隐隐约约，全是灰青色，只有在它西边的群山被明媚的斜阳照射，尚能分辨出那些赭色的是童山，而那些灰黑色的有森林覆盖。李自成指着寨外的两条山路，告诉李岩：那条往西北的是去永宁，向正北的是往宜阳和洛阳。

他们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西寨墙上。这里的地势最高，可以看到四面许许多多小山和丘陵拱围着老营大寨，而李岩今早从东方来的那条山路也蜿蜒地呈现眼前。大寨周围，凡是地势略较平坦的地方都辟为校场，正在练兵。李岩向宋献策问：

“今日大年三十，操练也不停止么？”

献策回答说：“闯王估计到攻破洛阳之后，举国震动，朝廷会舍掉张敬轩而全力对付我们。从明年开春起，两三年内将要有许多大仗要打。今日人马虽有十万多人，然而旧日百战老兵不过一两千人，其余皆新集之众，所以虽是除日，也要苦练，寸阴必争。况且人马拉到校场上，练武也是练心。纵然乌合之众，经过一段苦练，不但学会武艺，学会阵法，也会牢记着如何严守军纪，有令则行，有禁则止，统万心而为一心，使全军如使一人。马上你就可以看见高夫人身边的那些姑娘们也未休息，同男人一样苦练杀敌本领。”

李岩高兴地说：“真的么？这倒要见识见识！”

大家因为李岩想看老营的女兵练武，都不再多谈话，加快脚步向南寨走去。其实，闯王自己除希望看看红娘子的武艺之外，也很想看看那些姑娘们武艺有没有进步，因为平时他的事情太忙，难得有工夫看姑娘们操练武艺。他一边走，一边笑着说：

“可惜红娘子今日才到，一路辛苦，不能够请她也练一手让咱们大家看看！”

牛金星用手一指，说：“你瞧，那不是红娘子同夫人站在一起么？”

大家往西南角的寨墙下边一望，果然是红娘子同高夫人站在一起看女兵练武。闯王笑着说：

“果然是的！”

这个不大的练武场，是从小山包上平整的一块土地。高夫人的十几个女兵和二十个男亲兵每天早晨天色一明就来到这里练功。下午从申时以后到黄昏为止，也要来练。除非刮大风、下雪，或者高夫人有事带他们离开老营大寨，从未停练。如果高夫人离开大寨只带一部分男女亲兵，那余下的一部分仍得来练。因病或紧急事情不能来校场，必须请假。高夫人之所以对他们这样严格，一方面固然是希望他们每人都练出真正本领，缓急时能够顶用，另一方面也是想叫全老营和随着老营的全体标营将士明白，即令是她身边的姑娘们也同样苦苦操练，并不例外。

这时高夫人的男女亲兵分成两处练功。李自成不愿惊动姑娘们，同李岩等站在寨上，停止谈话，含笑下望。下边的人们都在聚精会神地自己练或观看同伴们练，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闯王等来到近处。

姑娘们有的练习射箭，有的练习剑术。有三个新来的姑娘都在十六岁至十八岁之间，虽然都生得体格匀称，肩宽腰细，举臂有力，却往往射不中靶子。有时分明她们用足了力气，把弓拉得如同满月，可是箭还是离靶子几步远就落到地上，引得看的人哧哧地笑。后来一个姑娘走出箭道，来到小校场旁边，向站在高夫人背后的慧梅恳求说：“慧梅姐，你教教我们吧！教教我们吧！”像这样十分普通的问题，如果在平时，慧梅一定赶快用几句话就可以对她讲明了道理，甚至亲自射一次，做个样子让她看看。然而今天她和慧英交换了一个眼色，只是抿着嘴笑，一语不答，一动不动。那姑娘继续请求，另外两个姑娘也走过来，同时恳求慧英和慧珠。慧珠正想去教那三个姑娘，被慧梅用肘弯轻轻一碰，随即心中明白，也来个笑而不答，稳立不动。高夫人见慧梅等今日特别，不像平日那样不等请求就教她们，回头望望大家眼角眉梢的神情，恍然明白，对那三个姑娘笑着说：

“你们真是傻丫头！面前现站着名师不求，偏求教她们这些半瓶子醋！”

这句话提醒了三个姑娘。她们立即转向红娘子拜了拜，齐声说：“请大姐教教我们！”

场上众人，谁不想看一看红娘子的武艺？纷纷地从旁怂恿。红娘子只是不肯，说她对弓箭原没有深功夫，不敢献丑。高夫人素闻她弓马娴熟，也很想趁此刻欣赏欣赏她的高明射艺，就推她一下，说：

“在这里的都是咱们自家人，你何必那样谦虚？快点吧，你又不是没有见过大世面，别再推辞！”

红娘子不得已，脱掉今日为拜谒高夫人而换上的大红宫缎貉绒出风斗篷，露出来半旧茄花紫绣花滚边丝绵紧身袄，束着一根佛头青长穗丝绦，腰挂宝剑。她把丝绦重新紧一紧，从一个姑娘手中接过来一张弓，三支箭，拿在左手，用右手将鬓发向耳后抿一抿，对姑娘们笑着说：

“我今天可是要在鲁班门前弄斧头了。说实在的，我自幼为着卖艺糊口，跟师傅练习弹弓的时候较多，对于射箭一道，功底也浅。现在你们大家逼着我当众献丑，夫人的命我也不敢违抗，倘若射不中靶子，贤妹们不要见笑。”

她脚步沉着地走到射场中间站定，左手举弓，右手扣弦，一支箭搭在弦上，余剩的两支箭留在左手，连弝[1]把定。她正要拉弓瞄准，高夫人忽然说：

“你莫急着射。现在不是叫你来校场比武，是请你教徒弟哩。这三个姑娘都是才来不久，才学射箭。你先对她们讲讲射法，再做个样子叫她们看看，其余的姑娘们也好跟着领教。”

红娘子笑着说：“夫人，妹妹们在老营中不知听过多少名师讲过射箭的道理，还用着我讲？我能懂得多少？还不是炒别人的剩饭！”

高夫人说：“一个师傅一个传授。你的师傅传授你的射法，她们不一定听见过。纵然大致相同，让她们多听一遍，也记得清楚些。就拿你这三支箭的拿法说，虽是平常道理，可是她们这三个姑娘中就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的重要。她们只图左手握着弓弝方便，不愿意练习一次就把三支箭同时取出，拿在左手。也有时候她们一次取出三支箭，可是把剩下的两支不是插在领口后边，便是插在腰间，射出一支再去抽另一支，实际上那同留在箭囊中一个样儿。她们这三个丫头才来不久，大小仗都没有打过一次，不知道在两军阵上，生死决于呼吸，射出去一箭再去腰间或领后抽第二支箭，多耽误事！看起来这同时用左手拿两支箭是个小事儿，可是在战场上吃紧关头，就不是一件小事儿。你能够在眨眼之间连放三箭，射死三个敌人，不但会救了自己，往往会使冲到你面前的敌人惊慌败退。我跟着闯王在战场上滚了多年，历尽艰险，懂得什么叫‘千钧一发’，好多次亲眼看见过这种情形，懂得了这个道理。你要处处把道理讲给她们，叫她们牢记在心。”

“好吧，我照着夫人的吩咐办。反正今天夫人是存心要考试我了！”

大家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红娘子对学习射箭的姑娘们说：

“刚才我看见一位妹妹的箭射出去，箭身摇摆，这毛病在于力弱。不是人的力弱，是你的弓未拉满，箭离弦时力弱。平常练习射箭，你要从容安闲，不慌不忙；要把弓拉满，越满越好，正如俗话所说的‘开弓如满月’。练习日久，得心应手，在打仗时不管如何紧急，就不会放出去力弱的箭。”

一个姑娘问：“大姐，不看着弓我自己不知道拉得满不满，可是打仗时候，又看敌人又看弓，岂不误事？”

“在打仗时候，你的眼睛只看敌人，看活靶子，全心贯注在活靶子上，千万不要看弓。刚才我看见一个妹妹在射箭时先向弓上瞅一眼，这就错了。这样，不惟误时，也分了心。你们要明白，弓的大小和箭的长短都是有一定之规，不是随便造的。你猛拉弓，感觉左手中指碰到箭头，就是弓拉满了；碰不到，就是弓未拉满。其实，只要你练下功夫，养成习惯，得心应手，出于自然，一拉必满，也不必在生死决于呼吸的紧迫时刻，还去注意左手中指有没有碰到箭头。”

一个姑娘问：“大姐，我刚才拉满了弓，还是有两支箭离靶子几步远就落了地，是不是弓太软了？或者是我站得离靶子远了一点儿？”

红娘子摇摇头说：“都不是。我看毛病是你的弓没有拿平，箭头偏低，所以射不到靶子就落到地上。射箭时候，弓在手中，眼在靶子上，最好是不高不低，恰好合度。倘若你心中自觉没有把握，那就宁可箭头偏高一点儿射过了靶子，万不可偏低一点儿，不到靶子就落下。平时射的是靶子，打仗时射的就是人。两军交锋，相距不过百步左右，你纵然射法平常，一箭射不中敌人，箭从他的头顶飞过，也可以把他吓得一跳，说不定还会射中他背后的人。倘若你的箭是在他的面前几步远落下，他不是认为你胆怯心慌，就会认为你气小力弱，这样反而使他壮了胆量，趁机扑杀过来。另外，刚才妹妹们有几箭没有射中靶子，还有一个原因是看的人多了，你们心慌，不能够平心静气。古话说：‘怒气开弓，息气放箭。’怒气开弓是说开弓要用力，才容易把弓拉满；息气放箭是说放箭时不要急，不要慌，要心中从容不迫，好似怒气息了。”

一个姑娘问：“大姐，两军阵前，敌人杀来，相距不到几十步，甚至只有十步八步，生命交关，你死我活只在眨眼之间，也要从容不迫么？”

红娘子笑道：“这时虽然是极险极迫，心中也必须存着‘从容’二字。这就是动中有静，乱中有定，急中有稳。只有动、乱、急，没有静、定、稳，那就会手忙脚乱，慌张失措，如何能射死敌人？在那样万分急迫动乱的时候，心中还要保持安静、镇定、稳重、沉着，这需要平时养成硬功夫，真本领。你怀里装着个不怕死，视死如归，再加上经过几次阵仗，你就能养成在危急时保持镇定，不慌不乱。可是光这还不行，还要有真本领。俗话说，‘艺高人胆大’。你要是平日练得箭法纯熟，百发百中，你才能临事从容，只把敌人当做你的活靶子。还有，人们常说的‘艺高人胆大’，这艺字不光指你的箭法精熟，也指你精通几种兵器，特别是剑法和刀法必须精通。这样，你就不会害怕敌人扑到你的身边，短兵交战，白刃刺杀。”

一个姑娘笑着点头说：“大姐，我就担心，一旦打仗，敌人太近，一箭不中，他就扑到俺的身边。要是把剑法练好，俺就不怕啦。”

“对，对。剑法、刀法是防身护体的根本，要学好才行。你学好了箭法，再学好剑法或刀法，有了这看家本领，再经过几次阵仗，就不怕敌人太近。比如说，你有了一手好箭法，敌人太近，看来危急，实际也有好处。箭法上有八个字，就是老教师们常说的：‘胆大、力定、势险、节短。’你打过几次仗，就知道这八个字多么重要。力定就是沉着镇定。势险是指你张弓搭箭，引满不发，看定敌人，自占制敌死命之势。节短是说等到敌人来到近处再发，这样发出的箭既猛又快，又准又狠。因为距离较近，敌人纵然想避也避不及，你纵然箭法不是十分高明也能一发必中。”

“大姐，在射场上靶子是死的，在战场上人、马是活的，情况不一样。敌人倘若是骑着快马，奔如闪电，怎么好百发百中呢？”

“倘若敌人是骑在马上，人和马都是活靶子。要是你害怕射不准，那你就只看大的靶子射，射马不射人。射伤马，人就会摔死摔伤。纵然摔成轻伤，或没有受伤，也不能作战了。何况马一中箭，必然在倒下去之前会惊跳起来，倒下去之后还会挣扎，所以你能够射倒一匹马，它的背后左右的人和马都会受到惊骇，往往引起混乱。在两军交战最激烈时，敌人阵上有片刻惊骇混乱就是我们破敌取胜的良机。古人说：‘射人先射马。’这是古人不知经过多少血战才得出的一句名言，极有道理。当然，打仗的事情没有一定之规，需要随机应变。如果你的箭法高明，有把握一箭射中敌将，那你就不一定先射马啰。”

高夫人向学射的姑娘们笑着说：“大姐讲的这些道理，你们都要记在心上。既要平日苦练武艺，也要经历几次阵仗。同官军厮杀几次，你们就会懂得许多道理，胆子也会大了。现在请你们邢大姐射个样儿你们学学。”

红娘子退到离靶子百步开外，试将弓弦一拉，回头来笑着摇摇头。一个微黑的、满脸稚气的、名叫慧剑的姑娘明白她嫌弓软，赶快从臂上取下自己的硬弓，递了过去，换回来那张软弓交还一个初学射箭的姑娘。红娘子张弓搭箭，四平架势立定，下颌垂直，身子端正，神态从容闲暇，眼睛并不看弓，只看前方，忽然笑容一敛，细细的剑眉一动，前手如推泰山，后手如捋虎尾，两手同时用力，将弓拉如满月，只听弓弦一响，那箭已经嗖地飞出，迅猛异常，正中靶心。看的人们不觉大声喝彩。李闯王在寨上微笑点头，而牛金星和宋献策忍不住连声说：“好！好！”红娘子连发三箭，全中靶心，相距最远的不过半指。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她将弓交还原主，向高夫人和大家笑着说：

“我在箭法上功夫不深，今天侥幸都中靶心，好歹算缴卷啦。”

那些练剑的姑娘们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向她环拜，要求她传授剑术。在小校场三面围观的将士们陆续多起来，他们已经看过了她的箭法，还想看看她的剑术，不少人帮腔请求。红娘子明白她今天是在闯王老营，非同别处可比，自家到底阅历有限，实在不敢过分露能，万一惹人见笑，倒是不好，尤其是她已经望见闯王在寨上观看，所以她尽力推辞，并且说：

“好妹妹们，你们千万莫再叫我献丑啦。我原是跑马卖解和踩绳子的，在武艺上没有多少硬功夫。等来日闲了，大家想叫我再献一次丑，我就在绳子上给大家玩几样薄技看看。今日请大家包涵，我实在不敢从命。”

高夫人明知红娘子一味推辞是出于谦逊，但也不愿勉强她。她心疼她多天来鞍马劳顿，很少有足够睡眠，就向大家替红娘子解围说：

“你们不要再勉强她了。你们这些丫头，想向大姐领教剑术还不容易？从今后，咱们的老营就是她的家，叫你们领教的时候多着哩，何在乎这一时？谁家来个亲戚客人，有不让客人休息的道理？偏你们这群姑娘们学艺心切，叽里喳啦地围着客人闹，不让你们邢大姐休息一天！快别缠磨她啦，等咱们打开河南府，我叫她把所有看家武艺都耍出来，让你们看个够！”

高夫人的这几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登时替红娘子解了围。

闯王在寨上原也想欣赏红娘子的剑术，如今见高夫人替红娘子解了围，同牛金星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仿佛不约而同地在心中说了一句话：“可惜，今日看不成了！”这时李岩忽听见东南角大约二三里外响起来战鼓、喇叭，马蹄声像一阵狂风骤雨，震动山谷，而在金鼓声、马蹄声中时时爆发出杀声震天。李闯王看出来李岩的心中感到新鲜和诧异，便说：

“走，咱们到东南角寨上瞧瞧。”

虽然李岩心中明白，在东南二三里远的地方有骑兵正在操练，但是究竟是怎样操练，他确实急于一看。到了东南寨角，果然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练兵壮观，出现在他的眼前……

在灿烂的夕阳照射下，有一个将领带着一群随从，立马在一座光秃的丘陵上，拿一面小红旗指挥操练，金鼓声都随着小红旗的挥动变化。大约有一千五百左右骑兵分成四路纵队，向东北方面奔腾前进，沿路有许多沟、坎，还有用树枝和干草堆的障碍，有的草堆正在燃烧，烈焰腾腾，烟气弥漫。骑兵在雄壮的喇叭声中飞驰前进，一边奔驰一边作砍杀姿势，越过了一道一道的沟、坎和各种障碍，向着一座山包奔去。那山包上有一座荒废的石寨，寨外有一条用树枝布置的障碍，也就是所谓鹿角。寨墙上有许多小旗，寨中心有一杆大旗。当进攻山寨的骑兵到达小山脚时，喇叭的调子一变，同时响起一下炮声，骑兵迅速地变为横队，分从三个地点向山上进攻，有一部分骑兵停留下来，有一支骑兵向小山的背后奔去，分明是要从后面将山寨包围，防止敌人逃跑。在山脚下的骑兵中有一位将官，用小红旗指挥着各股骑兵前进。这时战鼓齐鸣，震天动地，喊杀不断，刀剑挥舞，白光闪闪，同时寨墙上炮声不绝，硝烟团团飞滚。当三路骑兵进到鹿角前边时，显然遇到了守寨敌人的顽强抵抗，一部分骑兵跳下战马，砍开鹿角，并将一部分大树枝拉向一旁，开辟出前进的缺口。当他们破坏鹿角、开辟缺口时，其余在马上的骑兵一边呐喊，一边不断地猛烈射敌，其中还夹杂着少数铳炮。寨上寨下，杀声震耳，炮声更密，硝烟更浓。在这片刻间，喊杀声、战鼓声、铳炮声，交织一片，使李岩仿佛身临战场，呼吸紧张。转眼之间，三路攻寨将士都冲进缺口，到了寨墙下边，大部分弟兄向寨上猛烈放箭和燃放铳炮，另一部分弟兄在许多地方同时爬寨，每四个人一组，一个接一个站在肩上，捷如猿猴。片刻之间，有人首先登寨，挥刀乱砍，摹拟在杀伤守寨敌人。爬上寨墙的战士迅速地多了起来，一边杀散敌人，一边从寨上抛下粗绳子。留在下边的人们抓着绳子“蚁贯”登寨。又过片刻，寨门大开，所有等候在寨外的骑兵冲进寨内。飘扬在寨内高处的一面官军旗帜被拔掉了，换上了义军的旗帜。进攻的战鼓声停息了，喊杀声消沉了，硝烟也陆续吹散了。指挥操练的将领将红旗挥动，锣声响起。得胜的进攻部队走出山寨，迅速地整好队形。锣声停止，喇叭吹起悠扬的调子。骑兵以二路纵队的队形沿着新修的驰道缓辔驰回。

看到这里，李岩正不知如何赞叹，忽然宋献策向他笑着问：“你在开封演武厅前边看过官军操练，比之此处如何？”

“那倒不用比了。我刚才一面看一面想起来崇祯九年春天在一份邸抄中看到兵科给事中[2]常自裕的一封奏疏。那时我住在开封，是从一位世交前辈那里看到的。”

金星点头说：“我后来在北京也见到过这份邸抄。”

闯王问：“那上面说的什么事？”

李岩说：“那份邸抄上有常自裕的一封奏疏，在当时十分引人重视，所以我如今还能够记得其中的一段话。他在疏中说：‘流贼数十股，最强者无过闯王[3]。所部多番汉降丁，将卒奋命，其锐不可当也；皆明盔坚甲，铁骑利刃，其锋不可当也；行兵有部伍，纪律肃然不乱，其悍不可当也；对敌冲锋埋伏，奇正合法，其狡不可当也。闯王所部，共有十队，而尤以八队闯将为特劲。’这以下还有许多话，都是弹劾洪承畴和卢象升虚报战功，我现在记不清了。”

金星接着说：“是，是，我记得常自裕弹劾洪承畴畏闯王如虎，总在避战，所谓斩获，不过是闯部之零骑小股。这封奏疏很有名，曾经传诵一时。”

献策说：“这封奏疏我从前还抄了一份，放在开封行箧，不曾带来。”

李岩说：“当时许多人对常自裕的话半信半疑，即岩亦不敢全信，想着常自裕大概不脱言官习气，难免故意夸大其词。今日来到闯王军中，亲眼一看，方知所传不虚。”他向宋献策笑着说：“你我从前在开封都看过官军操练，也看过武乡试[4]，都如儿戏！”

献策说：“岂止武乡试？武会试何尝不是儿戏！崇祯七年武会试，马箭一场，竟然武举人不会骑马，使人牵着马缰奔跑，还有人离靶子只有一尺多远，拿着箭向靶上一插，也算射中。反正应试举子都拿钱买通了监试官员，只瞒着崇祯耳目。他既不亲临考场，也不懂武将们如何打仗，自以为‘天纵英明’，却实际凡百事如在梦中。崇祯七年他亲笔点的武状元竟然在御街夸官时几乎从马上摔了下来，成为京城百姓的笑谈资料。”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来。李岩说：“所以明朝的有名武将，没听说有一个是武状元出身的。像刚才所见的骑兵操练，方有实际用处。”

献策说：“兄今日所见者尚系小的操演。半月前举行过一次大的操演，步骑兵三万余人，附近二十里内俨然是一大战场，殊为壮观。操演之后，休息三天，才分遣将领率人马去攻取宜阳、永宁等县。”

自成说：“以前高闯王很注重练兵，常于打仗行军之暇抓紧操练。我自己的老八队在操练这事上也很在意，但像今日这样不打仗，不东奔西跑，能够安心操练人马的机会却不曾有过。如今你们几位来到军中，究应如何建立军制，如何练兵，都要仰仗诸位的宏猷硕划。自献策来后，我们的步、骑两军才操演过几种阵法，十分需要。方才这骑兵操演，还是我们多年前传下来的一种操演，训练将士们奔袭敌人城寨。往年这个操演还携带轻便云梯，有些弟兄用云梯爬城，今日都省了。”

李岩说：“方才全体骑兵闻鼓则进，闻锣则止，一部分弟兄下马爬城，他们的马匹立即有另外骑兵照管。如此整齐严密，虽极迅猛激烈而丝毫不乱，足见训练有素，名不虚传。”

自成笑了起来，说：“如今咱们这些骑兵、步兵，实在都谈不上训练有素，十分之九都是我到河南后收的新兵。原来的老兵所剩无几。帅标营和中军营分的老兵比较多一点，一千人中也不过几十个人，都提成大小头目。如今在咱们的精兵中，实际上身经百战的弟兄很少。所好的，河南百姓，受苦极深，甘心来投，都不怕死，只要稍加训练，就会成为纪律严整的能战之师。”

金星说：“朱明朝廷及其地方官府视百姓如仇敌，如俎上肉，正如古人所说的‘为丛驱雀，为渊驱鱼’。百姓来投闯王，如众水之归海。故百姓一到闯王旗下，稍加训练，即成精兵。”

闯王说：“像刚才操演的骑兵，也只是才像个部伍样儿，还远远说不上精兵。”

由于骑兵的演习停止，于是李岩忽然注意到正南方三里以外，隔着一座小山头和茂密松林，也传过来一阵阵喊杀声。他感到有点奇怪，问道：

“这山那边怎么都是孩子的声音？”

闯王回答说：“孩儿兵驻扎在小山南边，此刻尚未收操。”

李岩问：“孩儿兵？”

“他们的旗上绣的是童子军，不过大家都叫他们孩儿兵，叫惯了。我这次来河南之前，只剩下几十个孩子，近来人丁兴旺，差不多上千了。他们都是穷家小户的孩子，有些给地主放牛放羊，有些是孤儿，有些是小叫化子，有些躺在路边快饿死了，被将士们收容来，还有些是本军将士的子弟。”

李岩称赞说：“闯王如此培养子弟兵，可真是千古创举！”

闯王说：“起初原没有想到搞什么新名堂，只是想把一些可怜的孩子收容一起，特别是有些阵亡将士的子弟，收容起来，编成一队，随军转移，免得他们冻死、饿死，或是被官军乡兵杀死。后来收容的多了，才想到建立一营童子军。几年来他们也打了不少仗，危急时也真得了济。你已经认识了双喜、张鼐，他们原来也都是孩儿兵。现在孩儿兵的总头目是小罗虎，还不到十七岁，不但武艺上过得去，还能够指挥千把孩子，井井有条。我像他那样年纪，只会同村中的孩子们打架玩儿，什么也不懂。”他笑了笑，深有感情地说：“俗话说，‘时势造英雄’。在战争里，会把普普通通的放牛娃儿、小叫化子，磨练成有智有勇、能征善战的将军。”

这时李岩又看见一处山坳里露出来许多草棚和军帐的顶子，并且传过来丁丁当当的打铁声。宋献策看见他正在向那边瞭望，对他说：

“那边很长一条山沟，背风向阳，驻扎着铁匠坊、弓箭坊、盔甲坊、鞍帐坊、被服坊，又隔一条山沟是火药坊。今天没有工夫陪你去看了。日后，铳炮火器也要制造的，只是眼下一则找不到好的工匠，二则诸事草创，来不及样样着手，只能拣顶要紧事儿先办。”

闯王接着说：“在商洛山中时候，原有铁匠营、弓箭营，人数都少，十分简单。如今统称匠作营，把原来的营改称为坊。匠作营设有正副管事头领，归老营总管指挥。因目前新兵日增，刀、剑十分缺乏，所以今天铁匠坊的弟兄全不休息。”稍停一下，他望着大家说：“目前确实是诸事草创，有许多紧迫的大事都没有想到。据你们三位看，在大的事情上，什么是当务之急？”

经闯王一问，大家有片时沉默。李岩和宋献策都很尊重牛金星，不约而同地请金星“先抒宏论”。金星也确实有一个重要问题已经在心中盘算了几天，现在已经有了向闯王提出来的好机会。而且像这样重大问题，他认为最好是由他首先提出才好。于是他向闯王说：

“寨上非细谈之地，请回到老营坐下谈话如何？”

“好，好。走吧，我们回老营谈去。”

于是闯王带着他们就从东南角下了寨墙，缓步往老营走去。

这时，寨中处处大门上都已经贴好了红纸春联，也有的遵照古风，挂着桃符。在这战乱频繁和灾荒遍地的年代里，李岩看见在李闯王老营驻扎的得胜寨竟有如此年节点缀，又看到平民小户都受到救济和无人逼债，能够安生过年，好像看见了意外奇迹，既觉新鲜，又感慨万端。

李自成带着李岩和牛、宋二人穿过二门，向西转入一个小小的偏院，来到三间小而精致的书房中。院里有堆垒简单的假山一座，腊梅二株。因为这里特别清静，李自成经常同牛、宋二人来这里商谈军国大事。有时他自己一个人来这里坐坐，想些问题，读点书，练习写字。今日这书房的门框上也贴出红纸春联。李岩一看是宋献策的手笔，心中明白：在牛、宋二人眼中已经将李闯王比做唐太宗那样的开国皇帝。这副对联用的是杜诗两句：

风尘三尺剑

社稷一戎衣

因为这是闯王每日常来的地方，所以烧有木炭火盆，温暖如春。大家坐下以后，闯王态度谦逊地望着牛金星说：

“启东有什么见教？”

金星说：“承蒙闯王垂询，不敢不敬陈管见，以备斟酌。闯王起义至今，十有二载。自进入河南以来，义旗所指，百姓望风响应，归顺如流。目前已经破了宜阳、永定，活捉了万安王，而洛阳也指日可下。再看朝廷方面，拮据应付于东北，劳师靡饷于西南；举国凋敝，危急日深；江山破碎，如大厦之将倾，无术可以支撑。况且中原空虚，正麾下建基开业之千载良机。窃意以为闯王应有一个正式名号，以资号召天下，驾驭群雄。”

闯王思索片刻，笑一笑说：“我是个草莽之人，无德无能。幸赖各位和众将士之力，诸事还算顺利。目前还没有站稳脚步，建立名号太早，倒是赶快多做几桩更重要的事情才是。”

金星说：“不然。眼下固然要赶快做几桩事情出来，但定名号实不容缓。自古以来，凡举大事，没有不早定名号，以正视听，号召远近。陈涉揭竿起义，就定国号为张楚，自称为王。项梁、项羽叔侄起义，找到楚怀王的一个孙子名叫心的，奉之为主，称为义帝，以便号召天下，这也是定名号。义帝死后，项羽自称西楚霸王，刘邦称为汉王，都是正式名号。当时天下诸侯，不归于楚，则归于汉。王莽篡汉，倒行逆施，民不聊生。新市、平林[5]一带豪杰首先发难，共推刘玄为帝，恢复大汉国号，年号更始，取废除新莽苛政、‘与民更始’之意。这也是起义后就赶快建立名号。元末天下大乱，韩山童首举义旗，自称是宋朝赵氏后代。韩山童死后，众首领奉其子韩林儿为帝，国号为宋，年号龙凤，自河北、河南、山东以至江淮之间，到处起兵响应，奉其正朔[6]。朱元璋原来也是奉林儿为主，到了南京后称为吴王，这吴王就是他称帝前的正式名号。当时群雄并起，或称王，或称帝，或称元帅，或先称元帅而后再进一步称王称帝。总而言之，莫不假借名义，以资号召。愚意以为，‘闯王’这称号，虽为百姓所熟知，天下所共闻，然究非正式名号，适宜于今日之前，而不适宜于今日之后。今日情况与昔日不同，应速建立正式名号，以示‘奉天承运’[7]之意，亦以新天下之耳目。”

自成虽然很重视牛金星这个建议，但是他知道将士们习惯于他的闯王称号，老百姓也都耳熟嘴熟，所以不打算立刻就改换称号。他向宋献策和李岩问：

“你们二位的高见如何？”

宋献策在事前听金星谈过这个建议，所以赶快附和金星，说了几句建立名号为当务之急的话。李岩因不知牛金星的真意思是指的什么名号，也不知目前这闯王称号为什么已不适宜，所以不便多言，只是敷衍地说了几句。闯王笑着说：

“林泉，你初来军中，大概还不晓得这闯王称号的来源吧？”

李岩欠身说：“尚不清楚。”

自成接着说：“从天启七年起，陕西、山西两省各处纷纷起义。众多头目为避免自家的真实姓名外露，连累亲戚、族人，就替自己起个诨名，成了一股风气，至今还多是如此。像八大王、左金王、铲平王、扫地王、混世王、争世王等等，都是诨号，不是真正称号。大小起义的股头有几百，几乎一百个中有九十几个人都是用的诨号。至如今不要说外人弄不清有些起义头目的真实姓名，连我们身在其中的人，有很多也不清楚。如今起义的人，都用诨号代替了真名，这也是几百年来老百姓造反的血泪经验啊！”

宋献策点头说：“是的，一次老百姓造反不成，不知有多少无辜平民受株连，惨遭杀戮，幸而不杀的也要充军远方或将妻子籍没为奴！”

牛金星说：“岂但株连九族，连一村一乡的百姓也连累遭殃。”

闯王接着说：“秦、晋两省老百姓起来造反的时候，离徐鸿儒的起事只有五年。大家听说徐鸿儒起事不成，官军杀戮很惨，把死尸堆成人山，所以都不敢使用真实姓名，叫官府没办法株连杀人。”

宋献策和李岩同时点头说：“啊！原来如此！”

闯王又接着说：“那时候，人们被逼无奈，只想着造反，都没有去想想如何替自己建立个正式名号，如何将来建立新朝。早期十三家大首领中，只有我们高闯王做事不同，立志要建立新朝，从来不用诨号，只用他的本名高迎祥。我是他的部将，也只用本名，不用诨号。高迎祥自称闯王，但这不是诨号，是个临时称号。我也自称闯将。‘闯’字的意思是说我们敢造明朝的反，勇往直前，啥也不怕，百折不回，更莫说中途投降。所以这个‘闯’字，在我们的手下将士中深入人心，鼓舞志气。高闯王死了以后，各队首领共推我做闯王，继承高闯王的遗志，非把这个反造到底不可。刚才启东说应该另外建立名号，以便号召天下，这意思很好。只是咱们眼下刚入河南不久，洛阳还没有破，要急着做的事情很多，那建立名号的事，可以等攻下洛阳以后再仔细商议。”

金星说：“现下缓议不妨。等攻下洛阳之后，务请闯王俯顺舆情，建立正式名号，以新天下耳目。”

他们又继续闲谈一阵。李岩正想趁机将他心中的重要建议说出，恰好一个亲兵进来禀报说晚饭已经摆在花厅里，总哨刘爷等都在那里等候。大家赶快停止谈话，往看云草堂去了。

[1] 弝——音bà，在弓的中间部分，即射箭时左手握弓的地方。

[2] 兵科给事中——给事中是一种言官，掌侍从规谏，稽察六部百官缺失，分为吏、户、礼、兵、刑、工六科。

[3] 闯王——指前闯王高迎祥。

[4] 武乡试——武举考试。武进士考试称为武会试。

[5] 新市、平林——新市在今湖北京山县东北。公元17年，新市农民起义，推王匡、王凤为首，屯兵绿林山中。平林在今湖北应山县西南。公元22年，平林人陈牧、廖湛率群众起义，响应赤眉军。

[6] 正朔——正月朔日，即正月初一。上古每次改朝换代都要改定岁首，也就是确定新的正朔，凡拥护这一皇权的诸侯王，都得以他的正朔为准，这叫做“奉正朔”。从汉武帝以后，岁首不再改变，但每年颁发一年历书的大权，仍在皇帝手中。

[7] 奉天承运——奉天的意思是说做皇帝是“受命于天”。承运的意思是说继承或承受了新兴的气运。“奉天承运”四字代表古代皇权天授思想。

第十四章

晚饭以后，闯王同牛金星等回到书房，继续密谈，并且告诉亲兵头目：除非有军情大事，不必前来禀报。因为晚饭前牛金星已经谈了关于建立新名号的重要意见，所以李自成很希望再听听李岩对当前的用兵方略有些什么重要主张。他望着李岩说：

“林泉，我来到河南，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虽然人马日有增加，已经有十多万人，号称二十万，但是还不能算站住脚步。得蒙足下不弃，前来相助，这实是天以足下赐我。对于我们今后用兵作战方略，务请不吝赐教。牛先生、宋军师，都是你的老朋友。大家在一起畅所欲言，共同商量，你用不着客气。”

李岩对李自成的谦逊和诚恳十分感动，正要回答，闯王的亲兵头目进来，告诉闯王说夫人和红帅来了。亲兵头目说毕就退到门口，掀起帘子。高夫人在前，红娘子在后，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三四个女亲兵留在门外。牛、宋、李岩赶快起立相迎，闯王也为着红娘子站了起来。高夫人说：

“听说牛先生和军师都在这书房里，红娘子要来拜谒二位，这也是很应该的。我没有事，陪着她一起来了。”

牛金星和宋献策连说“不敢”。红娘子先向闯王施礼，随即分别向牛、宋施礼，举止大方，庄重而又娴雅。坐下以后，她望着牛、宋说：

“我去年冬天同军师有一面之缘，同牛先生虽是初次见面，却是慕名已久。今日我同李公子来到闯王帐下，备员偏裨，自当誓忠誓勇，驰驱沙场，为闯王打江山竭尽汗马之劳。还望牛先生和军师今后多赐教导，末将听从指挥，不敢有误。”

牛金星和宋献策都说了些客气话，还称赞了她破杞县救李公子的事。红娘子知道闯王同他们正在谈论重要题目，打算起身告辞，却不料牛金星问道：

“红娘子将军，上个月军师从开封来到军中，只谈到你数月前在豫东起义的事，至于如何起义，却知道的不甚详细。以将军能这样毅然起义，不避艰险，破城劫狱，实为千载奇闻。到底你是如何起义的？”

红娘子抿嘴一笑，不愿多谈，望望高夫人，眼神里似乎在问：“怎么谈好呢？”高夫人也笑一笑，对金星说：

“你们不是同闯王有重要事情商量么？”

自成说：“我也想听听红娘子是怎样起义的，说说不妨。”

高夫人又望红娘子一眼，见红娘子不肯说话，便对大家说：“这事情很简单，她上午已经对我讲了。只因她年纪轻轻的，又有点儿姿色，不该在江湖上卖艺吃饭。自古踩绳卖艺的是一种贱业，良家妇女谁个肯干？红娘子从她十四五岁起，还是个没有长成的少女，就在江湖上受人欺侮。无奈她人穷志不穷，生就的品性端正，脾气倔强，一身硬骨，不管谁威逼利诱，死不肯从。后来她人长树大，出脱得更加俊俏，在江湖上也有名了。那班有钱有势的浪荡公子、花花太岁，还有平日惯于倚势欺人的官绅富户，想打她坏主意的人越发多了。偏偏她的师傅又亡故了，由她率领着跑马卖解的班子，许多事儿得由她抛头露面，受人欺负的时候更多了。不管她吃不吃，也不管她立身清白，在那班有钱有势人家的眼中，总把她当成卖艺也卖身的贱人看待。因为她经常在豫东卖艺，遇到受人欺负，闹得不可开交时候，多蒙李公子仗义相助，替她排难解围，所以她对李公子感恩不尽。前年冬天，我在永宁县境内遇到她，她就对我谈到李公子兄弟二人。”高夫人转向李岩，微露笑容，说：“就是那次同她偶尔相遇，我才初次听到李公子兄弟大名。”

宋献策望着红娘子说：“这以前的情形，我完全清楚。只是你是如何决定起义的，在开封传说纷纭。自从你起义之后，我也没有同李公子贤昆仲见面细谈，所以有些谣传，我也莫辨真假。请你谈谈你的起义经过如何？”

牛金星也笑着催促：“对，对，颇愿一闻。”

红娘子用含着微笑的明眸大眼望望他们二人，又转望高夫人，并不说话，心中说：“事情已经做过了，何必多谈？”高夫人从眼神里明白了红娘子的心中意思，也使眼色催她说话。她又看见闯王也在望着她，于是她收了笑容，轻轻地感叹一声，说：

“有什么可谈呢？谈起来只有叫人生气！”她摇摇头，嘘口长气，接着说：“这一年来，好多江湖熟人和我手下的伙计们都看见我的日子不好混，江湖饭不好吃，暗中怂恿我不如造反，大家愿意拥戴我做首领。大家这样甘心拥戴我，并不是我有多大本领，只是因为我平日在江湖上讲义气，别人有急难肯尽心帮助，也因我处事公正无私，大家清楚。可是我不听别人劝说，总是不愿造反，对他们说：‘我不是怕死，是怕我这个女流之辈，挑不起领兵打仗的重担！’人们说：‘怕什么？你做首领，我们齐心辅佐，有什么山翻不过去？樊梨花、穆桂英也都是父母生的！’我说：‘那都是唱本儿上的女英雄，不是真的，况且她们不是造朝廷的反啊。’人们说：‘永乐年间唐赛儿在山东造反，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难道不是真的？男子汉也不是天生下来就是造反的材料！’还有人多识得几个字，古事知道的多一些，还告我说了许多古时候妇女造反的名字。他们说王莽坐天下的时候，就有一个没有出嫁的女子名叫迟昭平[1]，率领了几千人马起义，连打胜仗。可是不管人们怎样劝，我还是没有打算造他朱家朝廷的反。处在这样有天无日的昏暗世界，我上几代积下来说不尽的深仇大恨，我自家又亲尝到百般苦楚，假若我是个须眉丈夫，就不会有一点顾虑，早八百年造反啦！”

金星问：“后来你怎么忽然造反了？”

“唉，不造反不行啊！”停一停，她接着说：“我在商丘地方卖解，受一个恶霸财主欺侮。他将我骗到后花园中，竟图恃强将我留下。我忍着一肚子怒火，好言对他说我是清白良家女子，行的端，立的正，卖艺不卖身，不得向我无礼。他嬉皮笑脸地伸手就要拉我，我打回他的手，后退一步。他又不要脸追着拉我。我啪一耳刮打过去，打得他鼻口开花，鲜血喷流。我破口大骂他是无耻禽兽，青天白日下欺负我卖艺穷人。他大叫着我造反了，喊叫他的一大群悍奴恶仆，要把我捆起来狠打，要打得我跟他成亲。我刷啦一声拔出宝剑，说：‘快点放我出去，休得近前！’那群悍奴恶仆小看我是个姑娘，将我团团围住，舞刀弄杖，一齐向我攻打，还不断说一些下流的话。我看我倘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领，休想逃出祸坑，牙一咬，心一横，说道：‘反就反了吧，先杀了这班禽兽再说！’我登时杀死了三个人，伤了几个，趁他们惊慌后退，纵身上了墙头。那群禽兽见我上了墙，又呐喊着扑了过来，还有人用飞砖打我。我将身子一闪，躲开了一块飞砖，从臂上取下弹弓，一弹打倒了那个在背后督阵的混账恶霸，又连着打伤了两个恶仆，然后纵身跳下高墙，冲出深宅大院，同我的一班子伙计会合。伙计们因知我在后院杀起来，已经有一部分人攻进前院。这时看见我决心造反，大家高兴，一阵呐喊，从前院杀到后院，杀了恶霸全家，凡是跑不掉的都杀了，抢了银钱、骡马，收拾了细软，放火烧了宅子，只留下粮仓不烧，将粮食散给饥民。我从此树起了造反大旗，招兵买马，在豫东一带闹了起来。”

金星问：“后来你怎么见到大公子了？”

红娘子说：“造反以后，闯荡了四个多月，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我没有辙了。上月底，我把人马从虞城、砀山一带暗暗地拉到陈留境内，打算派人到开封找伯言大公子问计。恰好打听到大公子从开封回杞县，我就冷不防在半路上截住他，佯装将他劫走，为的是使他日后不受连累。我将他请到军中，问他下一步我该怎么走。他见我已经逼上梁山，只有大干下去，没有别的路走，就嘱咐我四句话，当日黄昏就带着他的仆人们回杞县李家寨了。我压根儿没打算留住他……”

闯王插问：“哪四句话？”

李岩代答：“那四句话是：‘兵精粮足，不守一地；严整军纪，多行仁义。’”

宋献策叫着说：“好！好！这四句话与闯王过去十余年用兵方略不谋而合！”

李岩说：“我确实自红娘子起义之后，即时常为她担心，反复寻思十余年来陕西各家起义部队得失之故，以及闯王此次到河南后何以众百姓从之如流，才得出这四句话来。不有闯王行之在前，我李岩何能凭空杜撰。”

高夫人接着说：“李公子的仇家得到消息就造起谣来。后来还有谣言说红娘子进攻开封没有成功，顺便把李公子掳到军中，真是捕风捉影的鬼话！开封是一座有一百多万人口的省城，红娘子那时手下只有千把人马，兵少力单，自顾不暇，做梦也不会去攻开封！”

红娘子觉得话已说完，想着闯王同军师等人还有要事商议，便望着高夫人说：“不耽误他们商议军国大事，咱们回后院吧？”

高夫人点头说：“好，咱们走吧。”

大家把高夫人和红娘子送到书房门外，回来重新坐下。李岩见闯王催他快说出胸中的方略大计，便欠身说：

“麾下问起此事，鄙意以为最重要的莫如乘此时机，经营河南，作为立脚之地。有一个立脚之地，则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以目前情况言，明朝确实如大厦将倾，无力可支。然而战争之事，变化万端，不能不思及意外变故，预立于不败之地。倘有一个立脚地方，纵然一时战事不利，亦可以应变裕如。兵法上说：‘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鄙意请闯王以河南为根本，建一牢靠立脚地，也就是这个意思。”

自成说：“你在神垕写来的书子里也说到此事，那意见很好，我反复读了几遍，也让牛先生和军师看过。只是河南不像陕西，大部分都是平原，无险可守，四面受敌。从前说是‘四战之地’。所以河南这块地方，利于作战，不利于固守。足下比我想得仔细，愿听听详细高见。”

李岩说：“河南古称‘四战之地’，就地理形势而论，险固不如陕西。但是‘固国不以山溪之险’。自古作战，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所以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叛，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吴起对魏文侯论山川形势，反复说‘在德不在险’，实是千古名言。今日将军来到河南，又值朝廷失德，百姓离心，国力十分疲敝，官军十分虚弱，倘不乘此大好时机，经营河南，更待何时？《兵法》云：‘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孙子所说的衢地就是地广人众，四通八达之地。河南对全国来说，就是衢地，所以自古为兵家所必争。今以河南全省而论，豫东豫中尚不十分残破，人口众多，土地肥沃，宜于农桑，这正是天以河南资将军。只要布德施仁，百姓拥戴，兵强粮足，处处制敌，便不怕河南是‘四战之地’。正是因为河南居全国腹心，四通八达，控扼南北，所以立足河南就可以致明朝的死命。况河南转输便利，他省莫及。北宋建国，削平群雄，统一江南、楚、蜀，远及岭表，何尝不是以河南为根本？地理是死的，古今不变；人事是活的，时有不同。攻守胜败，重在人事。”

宋献策见闯王心中犹豫不定，也说：“林泉兄所论甚是。兵法上常说的天时、地利、人和，这三者中最重要的还是‘人和’二字。百姓拥戴，兵强食足，上下一心，就是人和。得此人和，虽处千里平原，可以兴邦；失此人和，虽有山河之固，可以亡国。上个月，我同启东也在私下里议论过此事，但那时闯王方到河南不久，正忙于号召饥民，编练人马，军中百事草创，全未就绪，所以只在与闯王闲谈时泛泛地提了一下，未曾多去议论。如今人马众多，洛阳指日可下，情况与一月前大有不同，所以今日启东提出来要议定新的名号，以便号召天下，那确实是一件急务。至于林泉所言在河南建立根本，以图天下，这也是一件大事，关系今后用兵方略，不可不早作决策。”

李自成注意听着，但未做声。他总觉得两三年内还有一些恶战要打，而河南是所谓“四战之地”，明朝决不会让他有时间在几个府中安安稳稳地招集流亡，散发耕牛种子，使百姓休养生息。十二年的流动作战，东西驰骋，倏忽千里，破城不守，取粮于敌，在李自成已经形成了一套战斗的经验和习惯。如今虽然形势起了变化，但是这变化来得太快，使他的思想还不能完全适应。他考虑未来的作战时候多，有时也很有兴趣考虑建立新朝以后的重大因革，却不肯多考虑如何在大局未定的时候抢着在中原先占据两三府的地方，设官授职，招集流亡，恢复生产，作为根本。

牛金星也同意李岩的建议。他是河南府人，对洛阳有乡土感情，也特别重视洛阳的有利地势。看见闯王仍在思虑，不肯决断，他故意向李岩问：

“林泉，你看，欲经营河南为根本，当从何处着手？”

李岩回答说：“小弟前日书中，曾言，‘以宛、洛为后距’，即是以经营洛阳、南阳为先，这是根本中的根本。”

闯王笑着问：“‘后距’两个字怎么讲法？你那封书子写得实在好，只是这两个字我不大明白，因为忙，也没有来得及向他们二位问问。”

金星代李岩回答说：“后距就是公鸡爪子后边的那个脚趾。有这个后边的脚趾，它斗架时候，不管站立、跳跃，都特别得力。”

闯王笑着点头：“啊，原来是这样讲法！这字眼儿用得很好，很恰当。林泉，请你详细讲一讲你的高见。”

李岩赶快解释说：“洛阳号称居天下之中，西有函谷之险，东有虎牢之固。函谷关就在灵宝西边，以一旅守函谷就可以使陕西官军不能出潼关向东。况且崤函两山对峙，地势险要，处处可以设伏。春秋时孟明视率领秦师伐晋，就在灵宝境内中了埋伏，全军覆没。虎牢关在汜水县境，自古为防守洛阳的东边门户，断崖百丈，中间一路可通，易守难攻。洛阳城北十里是邙山，好像是洛阳的外郭。邙山之外是黄河，只要守住孟津，就隔断了敌军北来之路。所以唐肃宗乾元二年，九节度之师溃于相州，郭子仪断河阳桥以保东都。河阳就是今之孟津，相州就是临漳。洛阳南面有龙门，古称伊阙，也很险要。其实自洛阳往南，处处可守。熊耳山、伏牛山，绵亘数百里，成了洛阳的天然屏障，而汝州是通往东南方面的重要门户。倘若在攻克洛阳之后，分兵南下汝州、叶县，夺取南阳及其附属州县，就可以使宛、洛连成一片，互为犄角。驻一军于南阳，分偏师守邓州，则明朝在湖广的官军不能从襄阳、郧阳进入中原，在陕西的官军也不能自商州、武关东来。宛、洛巩固，就可以由洛阳出成皋，从南阳出叶县，东取郑州、许昌，会师开封，东进商丘，直逼徐、砀，由方城、舞阳，东取郾城、汝南，席卷陈州、颍州[2]，回翔于江淮之间。到了这时，以河南为根本的作战方略就算成功，立于不败之地，可以进一步与明朝争夺天下。古人把争天下比做‘逐鹿中原’。也只有稳据中原，才能定鹿死谁手。”

牛金星拍了一下手掌，说：“说的是，说的是。我平日与献策也曾如此议论。务请闯王俯采此议，作为当前用兵方略。”

闯王含笑点头，说：“等咱们攻下洛阳，看情形再做决定。”

李岩又说：“自古争天下，有无立足地，至关重要。刘邦以关中为根本，遂能北出燕、赵，东略齐、鲁，逐鹿中原，灭项羽而统一天下。李渊父子据有太原、河东为根本，西取长安，然后东出潼关，与王世充争夺东都，收取中原而次第统一全国。朱元璋先据南京为根本，西灭陈友谅，东灭方国珍、张士诚，然后出师北伐，驱逐蒙元。所以自古凡以马上得天下，必先择一立足地，可战可守，财赋兵马有所出。”

宋献策怕有些古地理闯王不知道，帮助解释说：“汉高祖与楚霸王划鸿沟为界，鸿沟在今汜水境内，故虎牢关以西，洛阳一带，都同关中连成一片。林泉兄的意思是建议以洛阳、南阳两府为根本，招集流亡，抚恤百姓，开垦荒地，恢复生产。黄巢善于用兵，纵横中国，驰驱万里，终能攻克长安，建国大齐。然其失败甚速，非其兵不精，战不勇。其故有二：一为起义十几年中，不知经营一个立足地方，到了长安，亦未能在关中善为经营，抚恤百姓，使百姓乐为之用。关中一带生产破坏殆尽，百姓饥饿困苦，而黄巢的军粮亦断了来源；二为内部背叛，朱温首先降唐。然如黄巢有一巩固立足地，退有所守，足食足兵，即关中残破，也立于不败之地。即使朱温降唐，亦未必即亡。故林泉所言，实为上策。”

李自成觉得他们的话很有道理，但是他和老八队的大小将领都是陕西人，对陕西特别熟悉，也有一种特别的乡土感情，又加上自古以来有一个历史传统观念，认为长安是最好的建都地方，这观念也深深地影响着他。他笑着说：

“你们各位所言，很有道理。将来咱们如能以关中为根本，岂不更好？”

金星说：“古称秦关百二，带砺山河，加上强兵良马多出西北，故长安为古代建都之地，而关中拱卫京师。然而千余年来，气运消长，变化甚大，天下形势颇与中古以前不同。唐朝虽然建都长安，却以洛阳为东都；盛唐之际，颇着力经营东都，高宗与武后且数次率群臣驾幸洛阳，即在洛阳临朝，治理天下。自唐以后，直至北宋，建都均在中原，而以开封为主要建都之地。即金朝后期，因受蒙古所迫，亦迁都开封而不迁都长安。其故何在？盖自近古以还，京师供应日繁，粮食、布帛、财赋及各种所需之物，多仰给东南数省，不能依靠关中。自扬州至开封有运河可通，开封至洛阳则黄河堪资运输。自洛阳而西，有三门、砥柱之险，漕运艰难。故自隋至中唐，天下上运粮食多集中存储于洛阳。此盛唐之所以大力经营东都的根本原因。北宋承五代之旧制，建都开封，以中原为根本，而以长安为外镇。开封无险可守，定为京师，非其所宜。以宋太祖之深谋远虑，岂不知此？盖因中原人口多于关中数倍，而东南财富为国家所依赖，此近古形势变化，不得不尔。如今闯王如以宛、洛为根本，连中原为一体，此实策之上者。以目前言，建此立足地，进可以逐鹿中原，退可凭险而守；以将来言，全国统一，南北一家，定都洛阳，东南财赋可由运河而开封，溯黄河源源而来。古人云‘洛阳居天下之中’，实非虚言。有人说河南无险可守，那仅仅是指梁、宋[3]而言，而忘了宛、洛也都在河南的疆域之内。以宛、洛两地的险阻形胜而言，宛不如洛，所以经营洛阳尤为重要。汉高祖初得天下，与群臣商议建都地，曾有人主张定都洛阳，说洛阳东有成皋[4]，西有崤、渑，背对黄河，南向伊阙，险固足恃。汉景帝时吴、楚七国反，有人对吴王说：‘愿大王所过城池不攻，疾行而西，赶快占据洛阳。洛阳有武库，又有敖仓[5]。凭洛阳山河之险，号令诸侯，虽然不入潼关，天下也就定了。’可见古人对洛阳如何重视。”

李自成颇为心动，说：“你们的建议确实很好。等破了洛阳之后，同众将领好生商议商议。咱们眼前还有很大困难。经过前年冬天的潼关大战，又经过商洛被围，老弟兄死伤很重，所剩不多。目前虽有十多万人，其中旧日弟兄很少。以这十多万人而言，其中有将士们的随营眷属，有各色工匠、伙夫、马夫等等，还有办各种事务的人，实际上战兵不超过六万，其中勉强算得上精兵的不过一万多人。就拿这一点精兵说，多是新兵啊，非经过几次阵仗，才能磨练成真正管用的精兵。靠目前这点兵力，纵横中原有余，据守一地，四面应敌，就不足了。到底如何办，等咱们攻下洛阳以后才能够看情况决定。另外，咱们军中读书识字的人太少，人马增添得很快，各营办文墨的人十分缺乏。如将来在各州县设官授职，治理地方，没有多的粗通文墨的人，职掌刑狱簿书，事情也不好办。”

李岩说：“闯王既然如此谦恭下士，思贤若渴，看重读书人，我想读书人慢慢都会来到麾下，助成大业。”

牛金星正要接着说话，忽见双喜进来，就把已经到了口边的话咽了下去。双喜向闯王禀报说，从神垕来的人马，已经有两千人到了郝摇旗那里，其余的人马将在今晚三更时候全数赶到。自成十分高兴，向李岩问：

“怎么会来得这样快？”

不等李岩开口，宋献策代他回答说：“豫东将士，思慕闯王心切，自然忘记疲劳，加紧赶路。我们原来以每日行军六七十里计算，想着他们大概明日下午方能到达，实际上他们每日走了百里以上。”

李岩点头说：“正是这个道理。”

闯王说：“你那里步兵居多，这样，弟兄们实在太辛苦了。”他转向双喜问：“给新来将士们预备的住处都停当了么？”

“我摇旗叔从前天起就亲自带着他手下的弟兄们砍树割草，搭盖窝铺，打修地灶。今早从中军营又派二百名最会搭盖窝棚的弟兄前去。人多手快，现在都准备好啦。”

李岩因为自己的人马初到，需要亲自回营照料，请双喜去把人马已到的消息告诉红娘子，问她是不是同回营去。双喜进去片刻，回来说：

“红姐姐说，请李公子略等片刻，她马上就跟公子一起动身。”

说话之间，李岩和红娘子的一大群亲兵和红娘子的十几名随身健妇都将战马备好，牵到老营大门外的空场上，带着老营替他们准备的灯笼火把，站了一大片。闯王将李岩送出老营。随即，红娘子也在慧英等大群姑娘的簇拥中走出老营。高夫人如今是义母身份，只送到二门为止。红娘子和李岩向闯王、牛金星和宋献策等一一告辞，说他们明日一早就来拜年，然后飞身上马。李自成依依不舍地站在李岩的马头旁边说：

“拜年倒不重要，我们还有话需要细谈，务请早来！”

李岩和红娘子的部队驻扎的地方有一道泉水从石缝中流出，春夏两季水旺，冬日不竭，所以地名就叫做清泉坡。在回去的路上，李岩和红娘子因为只顾赶路，没有工夫交谈。到了清泉坡时，已经三更时候，李俊带着二十几个弟兄打着灯笼火把在营外的山路上迎接。他们刚到清泉坡不久，那后续部队赶到了。从闯王老营送来的大批羊肉、猪肉和黄、白二酒[6]等犒劳物品也送来了。李岩、李侔、红娘子在全营巡视一遍，对头目们嘱咐几句，无非是让弟兄们好生休息，严守纪律一类的话，然后回到李岩的军帐里边，商量一下明天去给闯王和高夫人拜年的事。稍谈片刻，红娘子感到十分疲乏和瞌睡，便离开李岩军帐，回到自己的帐中去了。

红娘子住的军帐离开李岩的军帐大约有三十丈远，背后是一片大松林，静夜里愈显得松涛澎湃。一部分健妇同她住在一个帐篷里，另一部分住在右边相连的一座帐篷里，而男亲兵们又分开住在前后两个帐篷里。她的战马照夜白和所有亲兵们、健妇们的战马都拴在避风的松林里边，都有马夫照料，正在吃着草料。松林里有几个临时搭盖的小窝棚，为马夫们睡觉和守夜的地方。红娘子一进军帐，看见地上铺着很厚的麦秸和干草，她的铺盖已经由随身侍候的健妇替她铺好。她坐下去，感到十分满意。紧挨着她的卧铺旁边摊着范红霞的卧铺。红娘子先将宝剑取下，压在枕头下边，然后将外衣脱下，整齐地摆在卧铺里边，靴子和丝绦都放在衣服旁边。她每夜都是如此，怕的是夜间一旦有事，即令没有灯光，也可以随手摸到。所有健妇们也都按照她的样子办，成了习惯。红娘子和她们在睡觉时照例穿着紧身小袄和长裤，为的是如果一旦敌人前来劫营，她们纵然来不及穿外边衣服，只要蹬上靴子，抓起宝剑就可以迎敌。今夜虽然到了闯王军中，万无敌人来袭，但大家还是按照平日规矩就寝。红娘子心疼大家多天来实在疲劳，催大家赶快睡觉。大家一躺下去，转眼就睡熟了，有些还轻微地打着鼾声。红娘子坐在被窝中，望着大家睡熟得那么快，不觉微笑。她看见只有红霞没有入睡，从枕头上睁着眼睛看她。她小声说：

“红霞，今晚咱们这地铺又柔软，又暖和！”

“红帅……”

“怎么你还要称我红帅？今天到了闯王这里，只有闯王一个人是元帅，别人都不是。你怎么还叫我红帅？”

“唉，叫惯了口，没有办法。再说，我们不叫你红帅叫什么？”

“他们这里，下边人称呼将领们都是叫这将爷，那将爷，听起来怪亲切。你们就叫我红将爷吧。”

“你是女将，怎么好称爷呢？何况，你还是一个姑娘？”

红娘子不觉失笑，说：“啊，这话也是，这个爷字被他们男人家占稳了，咱们不必去争它。你们以后怎么叫我，咱们今晚不议论啦。你刚才叫我一声，要对我说什么话？”

“我说，往日也是给你铺厚厚的麦秸或干草，你没有说过我们替你铺得柔软、暖和。我看不是别的，是你的心中感到十分柔软和暖和。”

“啊，瞧你这张嘴多会说，真是说到我的心窝啦。你想，红霞，自从咱们起义以来，虽说还没有吃过败仗，可是我的心呀，你知道，没有一天舒展过，常常像把攥的一样，有时像压着一块石头。咱们在开封以东和徐州以西跑来跑去，是一支孤军，常常害怕给别人吃掉。况且我又是女流之辈，在自家军中常常怕树不起威严，压不住邪气；在军外怕受别人的气，被别人轻视。后来李公子起义了，我才觉得好了些。可是我们还是一支孤军，要闯开一个局面很不容易。今天好啦，我们到了闯王这里，好像是细流归海，孤女还家。”红娘子忽然眼圈儿一红，几乎流出眼泪，轻轻地叹口气说：“我起小失去父母，从师学艺，受够了打骂；学艺成名，奔走江湖，受尽了欺侮；如今来到了闯王大军，真像回到了自己家里！虽然高夫人只比我大十来岁，可是我在心中把她看成我自己的母亲，比亲生母亲还亲！”

“红帅，你快睡吧。昨晚整夜行军赶路，今日又忙了一天，明天一早还去给闯王和高夫人拜年哩。”

“高夫人今日同意成立个健妇营，这真是我梦想不到的事儿！以后我只想专管女兵，男兵我一概不管了。要是高夫人叫我招收一千个年轻力壮的大脚妇女，不，先招收五百个也行，好生操练半年就管打仗。打几个胜仗，替普天下妇女们争口气。我会同健妇营的姊妹们同甘共苦，看大家像自己的亲姊妹一样。红霞，将来一成立健妇营，你们如今跟随我的这十几个姊妹就都要提升成头目了。”

自从起义以来，红霞第一次看见红娘子这样快活，这样絮絮叨叨地同她说心里话，这样露出来姑娘家的本来面目。她想着红帅平日那种心思沉重的样儿，那种在全军弟兄面前十分庄重威严、不苟言笑的样儿，那种军令如山、一怒之间就要杀人的样儿，那种在打仗时直冲敌阵、猛刺猛砍的样儿，跟此刻多么不同！她望着她所敬爱的主帅，只是无声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不知怎地，她想到了红帅的婚事，想着她已经二十多岁了，女儿家在这事上再耽误下去就不好了。红霞很想提一提这件事儿，但不敢开口，几次话到口边都忍住了。红娘子见红霞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笑，便又说道：

“唉，红霞，我今日来到闯王军中，来到高夫人跟前，才算熬出了头，才感到咱们今后的路子越走越宽！”

红霞再也忍不住，从枕上抬起头来，悄声说：“红帅，如今不再愁咱们是一支孤军，不再怕被别人吃掉，诸事顺心，你也该……”

“什么？”

“你也该替自家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红娘子的脸一红，小声骂道：“放屁！光练兵打仗就操不完的心，还操别的闲心！”

红霞赶快倒下去，钻进被窝，在枕上打个哈欠。过了很长一阵，翻了个身，好像睡熟了。

当红霞已经入了睡乡以后，红娘子仍然没有睡着。今天投到闯王帐下和拜高夫人为义母，这两件大事本来就够她心情异常兴奋，偏偏在躺进被窝前红霞又提起来她的婚事，使她更难入睡。

在红娘子那个时代，女子结婚的年龄一般在十七八岁。别人像她这样年纪，已经出嫁几年，生儿养女了。在一般人家，倘若有谁家的姑娘像她这样年纪不出嫁，别人会笑话的，会说她要扎老女坟哩。她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何尝不放在心上？在舅舅死之前，原是将她许配了人家的。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的夫婿，也没有看见过那一家的任何人。封建社会的古老风俗和礼教，使任何一个做姑娘的对这样事都不敢打听一句。当大人们谈到这一家人时，她就羞得红着脸，低着头，赶快躲开。但是她风闻这也是一家受苦的人，那孩子也很老实，肯做活，起小就帮助大人种地。她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师傅曾托人捎信儿到家乡去，请媒人找她的公公商量，在跑马卖解的班子中替他们完了终身大事。但后来听说她的婆家全家逃荒在外，不知下落。不久，她的师傅病故，由她领起来这个三十多人的班子。一则事情太忙，她没有工夫操心这件事，二则她害怕出了嫁，一旦生儿育女，就妨碍她继续在绳上马上卖艺，全班人的生活就不好办了。她只好暂时不管自己的婚姻大事，拖着就拖着吧。到了去年冬天，她想着要是将女婿找到，成了亲，一则女婿不再逃荒受饿，二则别人见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也许不再动不动就在她的身上打坏主意。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家乡来人，告诉她一个不幸消息：她的女婿在逃荒中死在济宁境内。她表面上仅是脸色一寒，没有说一句话，却在静夜里蒙着头暗暗地痛哭几次。尽管她从没有看见过这个出外逃荒的农民后生，却因为一则她一直把他当做命中注定的夫婿，在感情上和道德上十分忠实于他，她怎能不哭呢！二则她看到她的一家亲人，包括这位没有同她成亲的可怜夫婿，都是多么不幸，又怎能不哭呢？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落在她的亲人头上！

自从同李岩率师往豫西来投闯王，她也曾偶然想到过自己的终身大事。但是她自己毕竟是一个姑娘，关于婚姻的种种心事，她只能深深地锁在心里，不能对红霞等手下人吐露出来。上个月，因为听到在杞县有人造谣说她把李公子掳到军中，强迫李公子跟她成亲，她觉得受到很大侮辱，曾经气得在夜间悄悄哭过。如今尽管她救了李岩出狱，而且汤夫人已经死了，她又一向敬佩李公子，但是她想，即令她永远不出嫁，也决不能向李公子吐露心事！

她暗暗叹了口气，想着如果母亲在世，这事情就好办了。倘有母亲在世，这事情何用她自己操心！猛然想起来苦命的母亲，红娘子立刻就将婚姻大事抛在一边了。母亲和弟弟惨死的往事，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的心上，使她心痛如割，热泪奔涌。

叔父死后，她母亲就在邻村的一个财主家里做女仆，将她姐弟两个也带了去。那财主家的管庄头子见她妈是年轻寡妇，眉目俊秀，就百生方想娶她做小。母亲死不答应，立志永不改嫁，把他们姐弟俩拉扯成人。后来因被这个管庄头子纠缠不过，母亲离开了那家财主，带着一双儿女仍旧回到破庙里住，有时替人家帮短工，做针线活，有时带着他们讨饭，苦熬日月。那个管庄头子仍不肯放过她妈，常来胡缠。一天黄昏以后，母亲从邻村回到庙里，哭了一夜，把仅有的一碗玉米面烙成一个饼子，放在床头，把她叫醒，搂住她哭着说：“你以后要多照顾你弟弟，出去要饭时别叫狗咬着你们。”她看着妈点点头，却不知妈为什么哭得跟泪人儿一样，又在妈的怀里睡着了。等到天明，她一乍醒来，却看不见妈在身边，叫了几句也不应，随后看见母亲在梁上吊死了。她把弟弟摇醒，拉着他大哭着往村里跑，叫人来把妈从梁上卸下来。弟弟不知道妈妈已经死了，趴在妈妈的死尸上大哭，叫着：“妈呀，妈呀，我饿呀！”村里人把母亲用破席子卷了，埋在乱葬坟里。好心的大人们对她说：“你带着弟弟去找你舅舅吧，要不，你俩没大人照料，都会饿死冻死的。”她没有办法，带着弟弟往舅舅家去。那个小玉米饼子他们已经吃完了。她一手提着讨饭篮子，一手拉着三岁的弟弟，边哭边往舅舅家走。到舅舅家有十五里，中间隔着两座小山头。弟弟走不动，她背着他走。走到一半路，她也饿了，走不动了。她背着弟弟，歇歇，走走，哭哭。弟弟哭着要妈，直要她背着他回庙里。弟弟越在她身上闹着要回去找妈，她越背不动。走了大半天，刚翻过第二个小山头，她的两眼发黑，头一晕，栽倒下去。弟弟从她的背上摔下来，滚下山坡，她自己也不省人事了。后来遇着一个好心的过路人，和她舅舅是同村子的，将她救活，背到舅舅家去。可是弟弟从几丈高的悬崖上滚下去，已经死了。直到她懂事以后，才有人告她说她母亲是那晚从邻村回来，在路上被管庄头子强奸，羞愤不过才上吊的。起义之后，她总在想着回到家乡报仇，但竟然没有机会。因为破杞县搭救李公子，来到豫西，她现在去河北为一家三代人报仇的机会更少了。

红娘子用被子蒙着头，想着，哭着，大半个枕头都被她的热泪湿透了。有时她想，要是弟弟活着，如今也会像双喜那样……

这时候，李岩还没有睡。他把李侔、李俊叫到面前，告诉他们，他和李侔、红娘子明天一早要去闯王的老营拜年，嘱咐他们两个留在营中照料，既要让弟兄们好生休息，也要注意军纪整肃，不许酗酒、赌博。然后他把李侔留下，挥退左右亲兵，剪亮蜡烛，低声说道：

“德齐，我这些日子虽然十分疲劳，但今日到了闯王老营，所见所闻，使我的心中到现在还不能平静。我想趁此时候，同你谈谈。今后我们在闯王这里如何立身行事，更要心中清楚。”

“要不要把红娘子请来，一起谈谈？”

“不用。她太累，恐怕早已睡着了。”

“哥认为闯王如何？”李侔首先这样问，因闯王给他的印象极好。

“诚如你昨天告我说的，十分使人敬佩。我看闯王胸怀大志，奋发有为，谦恭下士，待人以诚，自奉俭约，对将士如待家人。他的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上下齐一。闯王关心百姓疾苦，同我谈话中间，总是关心如何革除弊政，解救小民困厄。目前闯王不但在军中威德崇隆，深得将士之心，而豫西百姓也莫不视如救星，远近口碑载道，传为歌谣。我原以为闯王身上必有一股草莽气味。今日一见，始知大为不然。闯王出身草莽，而锋芒不露，谦和之光照人。历数前古，在历代起义英雄中很少有此人物。”

李侔笑着说：“起初红娘子建议我们来投闯王，今日看来，这一步走得很是。”

“这一步确实走得很是。但是我今日所见所闻，感想甚多，至今心中尚难平静。”

“哥何故如此？”

“唉，一句话很难说完。”

李侔悄声问：“是不是怕同闯王手下将领们不易相处？”

“不然。今日闯王帐下的亲信大将，已经认识了两个。高一功是闯王内弟，待人诚恳，平易近人，根本不像是草莽英雄。刘捷轩在军中地位甚高，铁匠出身，粗犷豪迈，不失草莽英雄本色，但性情异常爽直，肝胆照人。听说他在战场上勇猛无比，日常处事十分正直，这样人最易相处。”

“既然如此，哥为何心中不宁？”

“唉，这心情确实复杂。今日来到闯王军中，对闯王全军情况，未窥全豹，仅见一斑。我好像身临沧海，而自己渺如一粟。平日朋友间对我谬加称许，说什么有文武全才，其实咱们平日所讲的武，不过是书生们纸上谈兵，毫无实际阅历。可是闯王知兄虚名，推诚相待，献策等又过为吹嘘。古人云：‘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今日一看闯王骑兵操练极其认真，全从实战着眼。童子军培养少年将才，目光远大，实为千古创举。又听说匠作营所属各种作坊，除火器坊尚未建立外，都很齐全。凡我们所曾想到的，闯王这里全已有了；我们没有想到的，闯王这里也已有了，或已想到了。闯王起义至今，十载以上，驰驱数省，身经百战，在治军与作战上阅历甚深，见闻极广，而又虚怀若谷，博采众议，故进入豫西以来虽然诸事草创，可是已具备了宏伟规模。你我毕竟是书生出身，束发受书，惟知学做八股，醉心举业，闭塞心智，如瞽如聋。近几年虽然抛弃举业，稍稍涉猎经世之学，旁及兵法战阵诸书，然十年来足迹不出杞县、开封，交游多是同窗、社友，言谈不离乎纸面文章。今日到闯王军中，一日见闻，远胜读书十年。我平日自视甚高，今日爽然若失，恨无真才实学，以报闯王知遇之恩。”

“哥说的很是，弟也略有同感。但古人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们只要尽忠辅佐闯王，总还是有可用之处。献策今日做闯王军师，言听计从，难道他在军事上不也是毫无实际阅历？”

“献策的情况不同。他来投闯王，献出‘十八子当主神器’的《谶记》，证明闯王是奉天承运，必得天下。闯王在连年受挫之后，得此《谶记》，其对全军上下的鼓舞，可想而知。何况，有此《谶记》，不仅使全军上下更忠心拥戴闯王，即对其他群雄来说，亦可以借天命为之号召。献策立此大功，当然应受闯王殊遇。另外，你我与献策相识数载，知道他确有非我们所及之处。我说的不是他那一套风角、六壬、奇门遁甲之类。这一套，我们不信，连他自己也未必真信。我常说，献策是隐于星相卜筮的奇人，奔走于公侯之门而不为屈，家无隔宿之粮而能济朋友之急，身不满五尺而心雄万夫，未曾力学而博通三教九流；剖析时事，了如指掌；天下山川形势，罗列胸中。他虽未亲历行伍，但多年留心武事，于兵法阵图涉猎甚多，且能揣摩钻研，深有会心。我去年在开封住时，常同他作竟夜之谈，十七史重大战争他谈起来如数家珍，不惟能详述战事经过，而且能指出双方胜败变化之前因后果，剖析入微，使人信服，听而忘倦。献策常博访老兵退卒，询问戚继光练兵作战事迹，与戚继光的《练兵实纪》、《纪效新书》相印证，故对近代军旅之事，亦深有研究，非一般徒卖弄孙子兵法，泥古不化者可比。所以我方才说，献策虽是一个江湖术士，也确有非你我所及之处。”

“哥，据你看，他献的什么《谶记》……”

李岩立刻做个手势，使李侔不要说下去，微笑一下，悄声说：“陈涉造反，将‘陈胜王’三个字写成帛书[7]塞入鱼腹，然后剖鱼出书，又令吴广假装狐鸣，都是借以煽惑大众。刘邦起义，未必真有斩白蛇一事。韩山童想造反，使其党羽埋一独眼石人[8]于黄河岸上，借以煽动修河饥民起事。献策所献《谶记》，难道不也是鱼腹帛书之类？但我们既自誓效忠闯王，惟恐其不早建大业。如此等《谶记》，宁可信其有，不可疑其无。子英年轻无知，不明利害，你要告诫他在此等事上说话千万小心。一言说错，会惹杀身之祸。切记，切记！”

李侔连忙说：“我明天一早就告诫老七，要他处处说话谨慎。”

李岩又说：“还有，前几天在路上时候，我听见老七对人说，大哥一到闯王军中，准会使闯王的大军气象一新。当时我正有事，没有管他。你明天要对他说，像这样的糊涂话不惟不许再出口，连想也不许想。我们在杞县时候，因听惯了官绅们对义军诽谤之词，不明真相，情有可原。如今来到闯王军中，处处都使我们自愧无知，千万不可再有从前想法，不可再随便胡说。”

李侔点头：“确实不可胡说。我们从豫东来投闯王，实是慕义而来。倘若闯王不是同别人相比气象大不相同，口碑载道，咱们也不会来伏牛山中相投，誓忠拥戴。”

李岩点头说：“正是如此。”

李侔问：“哥，你今日同牛启东见了面，觉得此人如何？”

李岩答道：“很难说。虽然我与启东系丁卯同年，但多年并无来往。今日见面，自然十分亲热，一见如故。”

李侔说：“启东既是哥的乡试同年，又与献策是好朋友，去年献策在省城设法救他，我们也曾勉尽薄力。我想，我们如有见不到的地方，或有什么困难，他定会随时相助。”

“这个自然。不过我们初到闯王这里，总得事事谨慎，不可粗心大意。闯王治军甚严。我们对手下人切不可放纵了，犯了闯王军规。”

“是，是。我很明白。”

停一停，李岩又说：“德齐，我刚才有几句话，意犹未尽。许多读书人，一受宋以来理学之害，二受八股科举之害，往往读书一生，毫无实学，问兵、农不知，问钱、谷不知，问经邦济民之策，瞠目不知所答。有少数人能打破科举制艺[9]藩篱，涉猎一些杂学[10]，便在朋辈中谈政言兵，旁若无人，自以为管、乐[11]再世，诸葛复生。其实，陈涉、吴广等首难英雄和刘邦、朱洪武等创业之主，都不是读书人。自古以来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都只能因人成事，做人辅佐。你我是世家公子出身，又涉猎了几部经世致用的书，平日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多么了不起。如今来到闯王帐下，虽只一日，耳目为之一新，胸襟为之一开。自今往后，我们千万不可再存往日的狂妄习气和想法。切记，切记！”

李侔因哥哥不惜重复，谆谆告诫，明白哥哥一则确实见到闯王后十分敬佩，二则也用心很深。他连连点头称是，并且说：

“哥说的这些话，我一定记在心中。”

关于红娘子拜高夫人为义母的事，红娘子和李岩刚回来时已经作为一件大事对李侔谈过，此刻又提起来谈了一阵。兄弟俩都是满心喜悦。李侔很希望哥哥早日将红娘子娶为续弦夫人，但是封建礼教思想深深地妨害了他们兄弟间的亲密平等关系，使他在兄长面前只能毕恭毕敬，而不好谈及兄长的婚事。他想了想，决定明日见到宋献策时顺便谈谈这事，请献策从中撮合。他离开哥哥的军帐，在全营中巡视一遍，才回到自己的帐中。李岩在李侔离开后根据洛阳一带百姓欢迎闯王的话，拟了两首歌谣，然后才脱去外衣上床。但是他没有马上入睡，心潮澎湃，万感交集，忽然从二里外郝摇旗营中传过来第一阵公鸡啼叫……

[1] 迟昭平——平原人，公元21年（新莽地皇二年）起义。

[2] 陈州、颍州——陈州是今河南淮阳。颍州是今安徽阜阳。

[3] 梁、宋——开封和商丘地区，商丘为古宋国所在地。

[4] 成皋——此处指虎牢关。

[5] 敖仓——在成皋县西北。为秦朝国家储存粮食地方，西汉因之。

[6] 黄、白二酒——黄酒指榨酒，白酒指蒸馏酒。

[7] 帛书——陈涉、吴广在帛上写“陈胜王”三个红字塞进鱼腹中，士卒买鱼烹食，发现帛书。又使吴广烧着篝火，潜入戍营地旁边的野庙中，伪装狐鸣，叫道：“大楚兴，陈胜王。”

[8] 石人——元朝末年，韩山童借白莲教起义，预先在黄河两岸制造童谣：“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使其同党在黄陵冈黄河岸上埋一独眼石人，让修河饥民掘出，煽动起事。

[9] 制艺——即八股文。

[10] 杂学——明代读四书、五经和学做八股文为读书人进身的敲门砖，把别的书籍和学问都看成杂学。

[11] 管、乐——管仲，春秋时齐人。乐毅，战国时燕人。

第十五章

自从崇祯八年攻破凤阳，焚毁皇陵之后，李自成的手下将士只有今年这个新年过得心情舒畅，充满着胜利的喜悦和信心，每个人都看见面前展开了无限前程。几年来总在被围困和被追击的局面，开始改变了。由于宋献策来到时献的《谶记》，全军上下都相信李闯王必得天下，精神十分鼓舞。新近连破两座县城，活捉了万安王，使士气更加振奋。恰好除夕这天，李岩和红娘子率领豫东数千将士来到，更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

李岩等在大厅中向闯王拜过年以后，红娘子自去内宅给高夫人拜年，李岩兄弟又同牛、宋二人和一些重要将领互相拜年。李侔趁机会同宋献策拉个背场，咕哝一阵。宋献策满脸堆笑，频频点头，低声说：

“这事好办，好办。你放心，这个月老我是做定了。”说毕，轻声地哈哈一笑。

李侔因为人马初到，尚未安顿就绪，在大厅中稍坐一阵，就向闯王告辞，自回清泉坡去。李岩被闯王留下，商谈大事，而红娘子也被高夫人留在老营过年。

愉快而俭朴的午宴之后，李自成将李岩和牛、宋二人引到看云草堂，继续倾谈。坐定以后，李自成向李岩说：

“昨日你是初到，已经得闻不少高见，使我受益不浅。后天一早我就要动身去永宁，明天一天有事，不得空儿，所以趁此半日无事，牛先生和军师也没有别的事儿，大家再一起谈谈。关于如何练兵的事，足下有何赐教？”

李岩恭敬地欠身说：“岩自昨日来到此地，已经是闯王帐下偏裨。倘有垂询之处，自当尽心竭虑，敬献刍议。万乞自今往后，不要客气。闯王如此客气，反而使岩心中不安。至于如何练兵，如何打仗，麾下阅历宏富，韬略在胸，且有军师赞襄硕画，所以入豫时间虽浅，新兵已练得成绩斐然。岩昨日在寨上看了之后，心中赞叹不止。岩是碌碌书生，对练兵打仗的事，全无实际阅历，知之甚少，实在不敢妄言。”

自成笑着说：“你不要这样过谦。你有学问，见闻也多，必然有卓识高见，可以帮助我练好一支精兵。”

牛金星和宋献策也想听一听李岩的意见，都请他不要过于谦虚。李岩想了一下，说：

“我曾看到上海徐相国[1]几封奏疏，极言火炮的厉害。去年冬天宋军师枉驾寒舍，曾作数日畅谈。论及当代军旅之事，军师也十分重视火器之利。不知义军中火器多少？这种东西，目前虽然不一定用得着，但将来进攻坚城或两军野战，威力很大。”

闯王说：“如今我们还只有些小的火器，没有大炮。虽然军师提过军中需要大炮的话，可是一则没人会造，二则将士们也不很重视。等咱们破了洛阳之后，自然要收集一些火器。太大的，携带不便，也不必要。便于携带的火器，倒是对咱们很有用处。”

宋献策明白闯王自己和刘宗敏等大将们对炮火的使用都不十分重视，只偏重将士们的勇敢和弓马娴熟，这是十几年来流动作战的形势使然。他趁李岩提到此事，赶快说：

“目前弓、箭、刀、剑虽然仍为战争利器，然论到攻城与守城，或两军对阵相持，火器最是威力无比。火器的长处在于能及远命中，能摧坚，能一弹杀伤多人。目前因闯王才到河南，诸事纷忙，自然以招兵买马为首要急务。目前已经有了十几万人，所练精兵日多，可以腾出手来编练一支精兵专用火器，如明朝的神机营[2]那样。至于火器，我们只要重视，就可以陆续收集；将来找到名匠高手，可以自制。晁错说：‘器械不利，以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将予敌也。’火器就是今日利器，远过前代。”

牛金星笑着说：“前年弟在京师，听说朝中也有一些儒臣不同意多制造大小火器以御满洲。他们说，火器本是夷人所长，非中国所习用。中国自有中国长技，何必多学夷人。自古作战，兵精将勇者胜，未闻一个名将有用夷技取胜于疆场的。”

李自成和宋献策、李岩都笑了起来。牛金星又继续说：“这些儒臣不知道军旅之事也应该与时俱进，不应墨守旧规。如说火器来自西洋夷人，然自元、明两朝即被中国采用，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再说，这班在朝中的老先生们忘记，倘若不用夷技，那么，我们如今只好仍旧乘兵车打仗，连马也不要骑了。”说毕，拈须大笑。

宋献策见牛金星和李岩都主张采用火器，就接着发挥他的意见说：“自古迄今，作战之道，其不变者为奇、正、虚、实之理，其他则因时兴革，因地制宜，代有变化。然自春秋以来，最大的变化有两次。春秋末年，赵武灵王学习匈奴人胡服骑射，这是中国有骑兵之始。骑兵与兵车相较，不但便利得多，而且省钱得多。可是尽管骑兵有种种便利，却因古人喜欢墨守旧规，不愿革新，所以大约又过了两百年，到了战国末期，兵车在战场上才被淘汰。这骑兵代替了战车，是中国军事上的第一个大变化。到五代和北宋时，在攻城时已经知道用炮。但那时的炮是以机发石，不用火药，不用铁弹，力量不大，与今日的制法不同。所以前人写炮字只写作石字边，不用火字边。从元朝以来，虽然改用火药发炮，炮弹也改用铅、铁，不再用石头了，但是直到如今，人们写炮字还是用石字边，这是因袭宋朝人的写法。到了元朝……”

由于炭火的熏烤，宋献策忽然咳嗽两三声。在他的话暂时停顿时候，李自成轻轻地点点头，对他说：

“是的，我听说火器的使用从元朝就开始啦。”

宋献策接着说：“元朝的蒙古兵远征西域，得到西域大炮[3]，用以攻金朝的蔡州[4]，这是在中国使用火器之始。又过了四十年，蒙古兵攻破宋朝的樊城，并威胁襄阳的守将投降，炮火更为著名。然而元朝的火器尚不发达，制法也不曾广为流传。到了永乐年间，从交趾得西洋铳炮甚多，并用越南大王黎澄为工部官，专司督造，尽得其传。成祖又特置神机营肄习，编入京营之内。铳炮称为神机，足见多么重视。此后火器品类，日益增多，大小不等，大者用车，次者用架，用桩，小者用托。大者利于攻城守城，小者利于野战。说起它的厉害：小者能洞穿铁甲数重，大者能一发而杀伤千百人，能破艨艟战舰。弘治[5]以后，又传入佛郎机炮[6]，转运便捷，远远超过旧制铳炮。万历以来，火器益精，佛郎机反而渐被淘汰。有些西洋人寄居澳门，与中国通商；有些人在北京传教，并在钦天监供职，朝廷待以外臣之礼。这些人颇精于格物致知[7]之学，善造火器，称为西儒。徐相国精于天文、历法、水利、火器制造，就是跟这班西儒学的。近代火器大兴，实是中国军事史上的第二次大变。劲弩及远不过百步之外，而今日大炮远者可达十数里至二十里以上[8]，远非劲弩可比。故今日必须详察古今兵器变化，因应时势，多收集一些好的铳炮，令一部分将士认真肄习，将有极大用处。”

闯王点头说：“咱们的老将士也都知道火器的厉害，但大家没有用惯，还怕用不好伤了自己人，所以在火器上不是那么很重视。今后如得到好的工匠师傅，咱们也要仿造一些便于马上携带的轻便铳炮，至于攻城大炮，怕不好造，暂时夺官兵的吧。如遇到精通此道的人，大炮也是要造的。”

献策忙说：“闯王所言，实为英明远见。找到精通此道的人才也不难。自万历末年以来，住在北京的西洋人如利西泰[9]等，传授制造火器秘法，已有很多人通晓其技。将来我们多方物色，重礼相聘，总可以请到一二位懂得的人。即令不是精通，也不要紧。凡事难不倒有心人，经过一段摸索，自然会一旦贯通。”

金星接着说：“军师所说的那些在北京的西洋人，我也知道。他们就住北京宣武门内的天主堂里。听说西洋有所谓欧罗巴国[10]、红毛国、佛郎机国，均离中国数万里。那红夷大炮就是从红毛国传来的。这红夷大炮又写作红衣大炮，能射二十余里。崇祯十一年冬天，东虏突入北京附近，北京各城上都摆着红夷大炮，遣官祭炮。后因东虏没敢攻城，也未曾用。”

关于劝闯王重视近代西洋火器的建议，已经结束，所以大家在牛金星说完这几句话以后，都没有再说别话。宋献策想起来李侔在拜年时嘱托他的话，便决定趁此时机，当着李岩的面，同闯王谈一谈李岩和红娘子的亲事。但是他刚要开口，刘宗敏进来了。大家看见宗敏一脸怒气，感到吃惊。闯王笑着问：

“捷轩，大年初一，又发谁的脾气？”

刘宗敏担心各营将士过年节的时候军纪松懈，一吃过午饭就要骑马去各营看看，恰好他听到一个谣言，说张献忠和罗汝才在川西战败，二人生死不明，便来报告闯王知道。不料快走进这花厅院落的角门时，有人向他禀报，说看见几个弟兄躲在老营马棚中玩叶子[11]，使他火冒三丈。他立刻下令将马棚头领和玩叶子的人全数抓起来，听候处分，然后带着怒气走进看云草堂。他没有立刻回答闯王的话，回头去又朝着门外吩咐：

“统统替我抓起来，每人先打二十鞭子再说！把王长顺那个老家伙叫来，我在闯王这里问他！”说毕气呼呼地坐下去，结实的小靠椅在他的屁股下猛地咯吱一声。

闯王又问：“什么事？大年节出了什么事？”

“出了他娘的蔑视军纪的事！哼，他们竟敢躲在老营马棚里玩叶子，把你的不准赌博的禁令当成耳旁风。老营不正，下边各营弟兄，大多数都是新来的，如何能严守军纪？我先打他们每人二十鞭子，然后问明谁是主犯，砍掉一个脑袋瓜子，杀一儆百，大家就知道违反闯王的禁令不是好玩的！”

大家都心中明白，虽然闯王严禁将士赌博，但在年节中间，弟兄们偶然犯禁，也不至于就处以砍头之罪，所以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望望闯王，希望他说一句话，对犯了赌禁的弟兄们从轻发落。李自成从眼色中明白了大家的意思，望着宗敏说：

“捷轩，弟兄们违反赌禁，按道理应该严罚。不过全军都在快快活活地过新年，可将为首聚赌的打一顿算了，只要他们以后不再犯禁就行。”

“闯王，我不是怕别的。我是怕一项禁令有人不遵守，以后别的禁令也会慢慢被将士们看得可遵可不遵，再好的军纪都变成了骡子，有若无。再说，弟兄们一旦准许赌博，必然要弄钱到手。以后攻破城池，攻破山寨，想禁止他们不抢劫，把缴获和抄没的一切财物交公，成么？将士们随便抢劫财物，咱闯王的部队不是同官军一样了？官军就是到处抢劫，没事时聚众赌博，赌输了就打架行凶，行军时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打起仗来又顾命又顾包袱，遇机会就来个鞋底上抹油。我何尝不愿意让弟兄们在新年佳节快快活活地玩几天？可是军纪上不能马虎。一处松，百处松。咱们眼看就要破洛阳，军纪不严，能禁止弟兄们在洛阳城内抢劫财物么？只要有少数人在河南府抢劫财物，就给咱们全军背上黑锅，扬个坏名儿，给你李闯王的脸上抹灰。所以今日这事虽小，也非严办不可。”

老神仙进来了。他于十天前派人扮作普通商人去南阳城内收买几种药材，刚才回到老营，告诉他在南阳城内听到谣言说张献忠被官军逼入四川泸州，无处可逃。他特意来将这谣言禀报闯王，因看见刘宗敏正在发怒，便先在火盆旁边坐下，暂不做声。

闯王望着宗敏问：“是哪几个马夫赌博？是老弟兄还是新弟兄？”

“我已经命人去叫马棚头儿王长顺，问他就知。他虽然跟着你十来年，功劳苦劳都有，可是这事情他也脱不了干系，也得受罚。”

闯王向侍立门外的亲兵们吩咐：立刻把王长顺叫来问话。王长顺应声进来，站在两三步外躬身说：

“禀闯王和总哨刘爷，王长顺前来请罪。有几个弟兄躲在马棚里玩叶子的事，我已经查明，请刘爷发落。”

宗敏声色严厉地问：“是哪几个吃了豹子胆的家伙在马棚里赌博？捆起来了么？”

王长顺不慌不忙地回答说：“玩叶子的是一个老弟兄、三个新弟兄，还有两个弟兄坐在旁边看，全都抓了起来，等候处分。我当时不在马棚，对手下人管教不严，也请从严治罪。”

“我看你这个老家伙是自恃在咱们老八队年久，有些功劳苦劳，觉得闯王、高将爷和我平时待你不错，屑来小去不会处分你，你就故意放纵手下人干犯军纪，赌起钱来了。哼！”

“回刘爷的话，刚才几个弟兄在马棚烤火，玩叶子是实，赌钱是虚。他们都知道闯王禁令如山，无人敢犯。况且又在老营马棚，来往人多，岂敢拿着自家的皮肉当钱赌？”

“你敢替他们隐瞒么？”

“我从来不在闯王和刘爷面前说半句假话。他们实未赌钱，我敢拿头担保。”

刘宗敏的脸色缓和了，但声音仍很威严：“老王，你的脖颈上长了几颗脑袋？”

“不多不少，只有一颗。”

“好吧，我要是查出你替他们隐瞒，敢在闯王面前撒谎，我先叫人拔掉你的花白胡须，然后砍掉你的脑袋瓜子！”

“请刘爷放心。我王长顺跟随闯王多年，从不弄虚作假。我现在脖颈上顶着脑袋等候，决不会把脑袋藏在裤裆里。”

刘宗敏的脸上闪出笑容，说：“看你嘴硬！妈的，既然你拿头担保，我就饶了他们。去，好生训他们一顿，以后不许再玩这个玩艺儿！”

“是，以后不许玩这个玩艺儿。”王长顺转过身子，望着尚炯笑着说：“老神仙，大年节，我几乎又得劳你老人家的神，去给弟兄们治伤。”

医生说：“鞭伤棒伤都好治。我刚才就担心刘爷一时性急，为着执法如山，杀一儆百，误砍下一颗脑袋，我可没办法再安上去。”

屋里的空气登时轻松，出现了笑声。李岩深为感动。原来他完全想象不到，在闯王军中，闯王和像刘宗敏这样的大将对下边弟兄们有威有恩，军纪虽严，却上下没有隔阂。刘宗敏望望李岩，想起来今天上午他初次看见了红娘子，不禁在心中赞道：“真是天生的一对儿！”随即向闯王说：

“我本来同一功约定，分头到各处营盘走走，看将士们新年过得怎样。一功已经出寨了。我正要上马动身，忽然一个从南召县境内打粮回来的头目对我说，南召有人新从襄阳回来，听说谣传张敬轩和曹操在四川大败，大部分人马溃散，只带着少数残部逃入泸州，陷入绝地，还说杨嗣昌悬出重赏，限期捉拿敬轩归案。”

大家吃了一惊，尚未说话，尚炯也将他刚才得到的报告说了出来。尚炯和刘宗敏两人所说的消息来源不同，内容却大致不差，这就使大家不能不重视这个谣言，议论起来。李自成望望宗敏和医生说：

“你们告诉从南阳和南召两处回来的弟兄们，这谣言不要乱讲。显然这是无根之谣。田玉峰派人专门去襄阳打探军情，如有确实消息，自然会立即向老营禀报。在玉峰那里来人之前，咱们不用议论四川的战事吧。”他掩盖着心中的不平静，笑着向宗敏问：“你手下办文墨的那个王秀才，听说回去后不想来了，真的？”

宗敏压抑着心头怒气，苦笑说：“他原说告几天假回家去把老婆孩子搬来，谁知一回去就带着家里人逃往深山，来封书子说他不来啦，还劝说咱们不要攻洛阳。一切逃走的读书人，你都不许派兵去捉回来，他当然不再来啦。”

宋献策望着李岩说：“你瞧瞧，想多延揽一些读书人，在目前尚非时候。王秀才从十二岁开始应考，直到四十岁才进了学；中了秀才之后，仍然在穷山沟中教个蒙学度日，穷困不堪，别无前程。就是这样，他还要死抱住明朝的牌位不放，一心忠于明朝天子，顽而不化。这样人，他口中不言，心中何尝不骂我们是流贼，而称明朝为正统？他何尝明白，朱洪武尚未称吴王时，那班死抱着元朝牌位的读书人也是把朱洪武称做乱贼，而把元顺帝看成是正统天子。许多读书人不明事理，不识时务，就是如此。代代皆然，无足为奇。”

李岩说：“读书人受孔孟之教，被一个囫囵吞枣的‘忠’字迷了心窍，也不管其所忠者是桀，是纣，是独夫民贼。”

刘宗敏愤慨地说：“林泉，你把话说对了，可是还只说对一半。眼下闯王才到河南不久，大局还不分明，你们几位能够抛离家乡，抛开祖宗坟墓，前来共事，所以全军上下无不敬佩。可是目前，像你们诸位的人不多啊。有很多读书人还跟着官府一个鼻孔出气，说我们是流贼。明明是官军到处奸掳烧杀，苦害百姓，这班读书人装聋装哑，却硬是昧着良心，血口喷人，硬要造谣说咱们的人马奸掳烧杀。另有一班读书人，在等待，在看大势。我敢打赌，再过他妈的两三年，即令咱们还没有杀进北京，人们也会看清楚明朝的大势已经去了。老鸹野雀旺处飞，连鲤鱼也爱洑上水。到那时，还愁读书人不肯来么？那时候，哼，别说是山沟里的穷秀才，就是举人、进士，在明朝做官为宦的，也会把头削得尖尖地来到咱闯王面前，求他重用。在眼下，谁要是来投闯王，自然会有亲戚朋友大骂他从贼谋反，不忠不孝。再过两三年，顶多三四年，有谁不来投闯王，他的亲戚朋友会怂恿他赶快来，巴不得他变成新朝贵人，自己也跟着沾光。俺是个打铁的粗人，说不清历代兴亡关头读书人是怎样变的，可是我看透了如今的读书人，他们呀，嗨，身穿襕衫，头戴方巾，走着八字步，一开口子曰子曰，之乎者也，其实，有几个人的骨头里不浸透了势利二字？不信？到将来你们瞧着，咱们来个开科取士，凡考中者封官授职，准定会把贡院的大门挤塌！到那时，咱们设一个招贤馆，凡来归顺新朝的，求官做的，都请住在招贤馆中，大酒大肉款待。你们各位等着瞧，设个招贤馆，又该我费事了。”

牛金星说：“你是大将，管统兵打仗。南征北讨，就够你忙了。这招贤馆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宗敏说：“我是打铁的出身，我得把招贤馆的几道木门槛换成铁的。”

大家哄堂大笑。宋献策拍手说：“刘爷是痛快人，一语道破玄机！”

宗敏站起来说：“我要去几个营盘看看，失陪啦。”

除闯王外，大家都站起来相送。宗敏望望李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向牛、宋二人，笑着说：“我今日才看见红娘子，果然名不虚传。你们二位都是李公子的老朋友，何不做个保山，让他们趁此过年时候成亲算啦。日后打起仗来，哪有像这样从容工夫？”

宋献策本来已经同牛金星约好，今天要趁着在看云草堂谈话时候向闯王和李岩提一提这件婚事，没料到刘宗敏先说出口，不禁同时哈哈大笑。金星说：

“捷轩将军与我们所见相同，林泉兄与红娘子的确是天作良缘。这月老我是做定了。”

宗敏说：“我做事喜欢干脆痛快。你们要趁水和泥，趁火打铁，快点玉成他们，赶在这年节里把喜事办了拉倒。”

闯王说：“林泉和红娘子昨日才到，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尚未休息。捷轩，你急什么？此事我自有安排，不争这一时半刻。你莫急嘛。”

“好，不争这三天五日。这事由闯王主持，牛先生和军师为媒。我刚才只是想到了顺便提醒媒人一下，到拜堂成亲时不要忘了请我吃杯喜酒就行了。”宗敏说毕，哈哈大笑，拱拱手，大踏步走了出去。

李岩同牛、宋和医生重新坐下，说道：“原来在路上我只听说捷轩将军是一员虎将，在战场上异常慓悍，使官军望见破胆，没有料到他竟是如此一个很有风趣的人物。”

闯王笑着说：“相处日久，你会愈觉得捷轩可爱可敬。这个人识字不多，可是绝不是一个粗野武夫。他真正是大将之才，也是帅才，在咱们军中极有威望。尽管脾气有点暴，可是将士们还是喜欢在他的手下做事，也喜欢跟着他冲锋陷阵。他为人耿直爽快，打起仗来总是身先士卒，做起事来处处顾全大局。别看他刚才说话挖苦读书人，其实他对读书人也是很尊重的。老神仙，你说？”

一直很少说话的医生点头说：“我同捷轩在军中相处数年，深知他大公无私，心口如一，肝胆照人。”

经刘宗敏临离开看云草堂时一提，话题很自然地转到李岩和红娘子的亲事上边。宋献策想着如今既然高夫人成了红娘子的义母，这事非通过高夫人才好办，所以建议将高夫人请出来一起商量。闯王也很赞成，立刻就吩咐亲兵去内宅请高夫人到花厅来。宋献策赶快拦住说：

“最好请子明劳驾去内宅一趟，免得夫人一时莫名其妙，未必马上就来。”

大家都觉得由老神仙去请高夫人最为得体，于是医生就满面春风地往内宅去了。

高夫人正在同红娘子叙家常，问了红娘子的幼年遭遇，又问到她在豫东起义以后的一些事情。后来话题又回到红娘子的幼年时候，高夫人叹口气，轻声问：

“你从母亲和弟弟死了以后就长住在舅舅家里？”

“没有。”红娘子悲声回答，“舅舅也很穷，养不活我。他原是一个武教师，靠传授武艺吃饭，常常吃这顿，没那顿。我到舅舅家才过两年，有徐鸿儒的余党起事不成，牵连了他，官府派兵前来捉拿。他一张弓、一把大刀，杀死了十来个官军，使官军近他不得。后来他身上中了三箭，倒了下去，几十个官军才从四面扑了上来。可是他看到官军走近，又突然坐起来，砍死了一个官军，才被乱刀杀死。我从六岁就跟着舅舅学武艺……”

红娘子的话尚未说完，一个女兵掀起帘子，向高夫人禀报说老神仙来了。随即老神仙走了进来。高夫人和红娘子都起身相迎。高夫人让医生坐。医生不坐，满脸堆笑，拈弄着花白长须说：

“闯王同军师在花厅商量一件事，请夫人也到花厅坐坐。”

高夫人从老神仙的喜悦神气，已经猜到八九。上午军师来内宅向她拜年，也曾对她嘀咕几句，使她一直把这事放在心上。所以她没有问商量什么事，便笑着对医生说：

“既然闯王不差亲兵来叫我，偏请你老神仙来一趟，必有要事相商。你先去吧，我再同红娘子说几句话，马上就去。”

“好，好。只待夫人去一言而定。”老神仙毫无拘束地哈哈大笑，退出上房。

高夫人重新坐下，也让红娘子赶快坐下。她问：“你在舅舅死了以后如何过活？跟着舅母？”

“不是。舅舅在死前几个月，就送我去投师学艺。我这位师傅是舅舅的师弟，带领一班人到处跑马卖解，闯江湖。”

“啊，怪道你的武艺这样好，原来是从六岁就开始学的！”高夫人使个眼色，使身边的两个女兵都出去，停了片刻，然后笑着说：“你邢大姐，我想问问你，你的终身大事也该办啦。你我非外人可比，你不妨对我说出心里话：你眼中可有能够配得上的合适人么？”

红娘子的脸孔刷地红到耳后，低头不语。高夫人等了片刻，又笑着悄悄地问：

“你看，要是李公子……合适么？”

红娘子听到这话，连整个脖颈也变得通红，心头一阵乱跳，而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情绪使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自觉地用右手拧着衣襟。

高夫人等了片刻，见她不回答，也不抬头，便第二次问了一遍。红娘子的心中略微镇静一点，但呼吸仍然感到紧张，脸颊也感到发烧。她想回答高夫人，但又羞得不知道怎样启口，只是将下巴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动作是那样轻微，竟不曾被高夫人看得分明。高夫人又笑着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古人伦大事。你不要害羞。我不是外人。你对我说出来，我好替你做主。闯王和军师特意叫老神仙来请我出去商量，我猜想就是谈这件事儿。你说，要是闯王和军师的意思是李公子，你的意下如何？嗯？”

红娘子越发将头低下去，小声喃喃说：“我既无父母，又无兄长，闯王和夫人就如同我的亲生父母。女儿的终身大事，只能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必问我？”

高夫人点头笑了，随即站起来，说：“我到花厅去一趟，免得他们久候。你没事，让慧英等众姊妹陪着你玩儿去吧。”

高夫人出去以后，红娘子过了片刻才恢复常态。她听见有脚步声音来近，将头抬起，只见红霞掀帘进来，说：

“红帅，昨晚上你好像睡得很不安，今早又是天不明就起来。趁此刻没事，到慧英姑娘的床上去躺一阵好不好？”

红娘子突然站起来，说：“吩咐健妇们赶快备马，跟随我下山射箭！”

红霞十分诧异，说：“一路上天天骑马，尚未好生休息，你不觉得困么？”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困。”

“今天是大年初一，还要下山去骑马射箭？”

“大年初一才要下山去玩玩哩！”

红霞从主人的异乎寻常的眼神和容光里看出来一些儿秘密心事，悄声问：“刚才夫人同你谈了什么事？”

“什么事儿也没谈！我叫你去吩咐备马，你就照我的吩咐做，别多问！”

红霞看出来主人是对她佯装嗔怒，嘴角、眼神和眉梢都没法隐藏住一种平日少有的神情。她猜到了六七分其中原因，不好打听，便笑着问：

“要不要叫男亲兵们都跟着去射箭？”

“不用。叫他们趁年下好生休息吧。”

红霞到院中向健妇们一声传令，大家立刻准备起来，但每个人都对红娘子在大年初一有兴致下山去骑马射箭感到奇怪。高夫人的女兵们一听说红娘子要带领健妇们下山去骑马射箭，高兴万分，都要随同下山。慧英赶快去花厅禀明高夫人，留下四个姑娘以备高夫人随时呼唤，便带着其余十几个姑娘跑去备马。

红娘子下了山坡，勒马进入射场，将脱掉的斗篷扔给背后的一个健妇，立刻使她的战马飞奔起来。靶子是现成的。她要第一个连中三箭。耳边风声呼呼。她取弓在手，猛地拉满，觉得两臂有无穷力量，一箭正中靶心。健妇们和女兵们立马观看，齐声喝彩。红娘子的战马继续绕着射场奔驰，她突然一纵身跳下战马，在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使照夜白奔跑更快，然后将弓和箭扔到地上。慧英等女兵们还都在觉着奇怪，而健妇们却登时心中明白。健妇们望着红娘子等候战马时的矫健身姿，神态沉着、安闲，不禁个个暗中叫好。但是有的人也不免略微有些担心。她们不是担心红帅自从起义后在这方面的功夫丢生了，是担心这照夜白是一匹性情倔强、体格高大的蒙古战马，不是从前专为卖解训练的那一匹性情温顺的四川小骟马。转眼工夫，照夜白在射场中兜了一圈，奔到红娘子的面前。大家只见红娘子动作像闪电似的举起双臂，没有看清楚她怎样将鞍子一按，身子已经腾空而起，骑在鞍上。不知是因为照夜白吃了一惊还是红娘子将镫子一磕，加快了奔驰。大家看见红娘子忽然扔掉丝缰，身影一晃，滚下马鞍，来一个“镫里藏身”。当照夜白重新奔过她刚才站立的地方以后，忽然她一翻身又稳坐在马鞍上，而大家看见那扔在地上的一张弓和两支箭又都在她的手中。大家还没有来得及喝彩，只见她轻举双臂，嗖的一声，箭如流星，又中靶心。大家又一阵齐声喝彩，特别是慧英等女兵们更是惊奇欢呼。大家同时猜想她的第三支箭将如何射法，想着必定更加奇妙。但是红娘子似乎并没有听见背后的欢呼喝彩声，心中暗想：高夫人大概正在同闯王和军师们商量吧？

“啊，我就猜到你们请我来是商量这事！”高夫人对宋献策等人笑着说，特别打量了沉默不语的李岩一眼。“红娘子已经认成我的义女，她自幼父母双亡，我自然要替她的终身大事操心。她今年二十二岁。若是平常庄户人家，十八岁就出嫁了，如今已经生儿育女。只为她流落江湖，卖艺糊口，绳上去，马上来，一则多年不知道小时定亲的夫婿死活，只好等着，二则一出了嫁，自然要生儿育女，就没法靠绳上马上的武艺卖钱，她那一大班子人如何糊口？这班人拖累着她，也不愿她早日嫁人。就这样，把她的婚事耽搁了。如今她已经起义，又来到咱们这里，再也用不着卖艺糊口，她那一班子人也用不着指靠她养活了。一个女孩儿家，在婚姻大事上比不得须眉丈夫，自然不好再耽搁了。可是你们刚才同李公子提过么？他的意下如何？”

宋献策说：“林泉只是顾虑，当日别人造谣，说红娘子将他掳去，强迫委身于他，如今结为夫妻，众人不知实情，倒真的将那无端栽诬的话信以为真了。其实……”

李双喜匆匆进来，将一封紧急书信呈给闯王。献策将话停住，同大家望着闯王拆看书子。自成看见田见秀的这封书信中所禀报的四川战事消息同刘宗敏和尚神仙所听到的传闻大致相合。他想着这确实是一个重大变化，也是个不利消息，但愿张敬轩本身平安无事，更不要全军覆没。他暂时若无其事地将书信装进怀中，望着双喜问：

“你没有去孩儿兵营中看看？”

“我本来说要去的，可是因为任总管生了病，中军吴大叔出差不在家，今天老营中事情特别多，我还没有腾出工夫，只好明日上午去。张鼐已经去了。”

闯王沉默片刻，又说：“老营的事让别人替你办，你现在去吧。老营中有玩杂耍的、变戏法的、吹笛子的、吹唢呐的，你手下亲兵中有会翻跟头的、立竖儿的，统统带去，同孩儿们快快活活地玩半天。你跟小鼐子要留在那里同孩儿们一起吃晚饭，晚上再玩一阵回来。”

“是，我把老营的事情安排一下就去。”

闯王带着责备的神色说：“老营的事情你只管放下，交代别人替你半天，天塌不下来。你应该多想想那些孩子，有很多都是孤儿，家破人亡，没有亲人，过年过节能不难过？像罗虎那孩子，父母都饿死了，随哥哥来咱军中，哥哥又在前几年阵亡。往年遇着过年过节都免不了哭一场，有时偷偷流泪。如今大了一些，又掌管孩儿兵全营，表面不哭，心中能够好过？你也是从孩儿兵营中出来的，还不明白那些孩儿们的情况？逢年过节，要特别体贴他们。快去吧。去告诉孩儿们说，明日上午你妈要去看他们。我如若有工夫，也要去的。”

双喜一走，闯王转向宋献策，催促他接下去将话说完。大家因为他谆谆嘱咐双喜去看孩儿兵，也不去想着那封书信中有什么重大的事了。献策接着说：

“其实，林泉也是多虑。如今由闯王与夫人主持，凭媒正娶，缔就良缘，岂不正可以破日前那些谣言的无稽么？那些谰言将不攻自破！红娘子那一边，夫人可问过她的心意如何？”

高夫人笑一笑，说：“红娘子虽不说出一个肯字，可是我看她是愿意了。”

闯王说：“这是她的终身大事，总得她自己说一句明白话才好。”

高夫人笑着将红娘子刚才回答的那句话说给大家听了以后，宋献策哈哈大笑，拍手说道：

“妙哉！妙哉！红娘子真算是善于词令！林泉，你还有何顾虑？”

高夫人说：“李公子倘若有那个顾虑，这倒好办，把婚事办隆重一点儿就好啦。按道理讲，这婚事也应该办得隆重一些，方不负红娘子这样的女中英雄。她为着李公子的事，日夜奔波，马不停蹄，攻城劫狱，受尽辛苦，谁听了这件事也心中感动。拿红娘子来配李公子，按理说，他两个应该是都乐意的。他们原来是惺惺惜惺惺，变成了患难夫妻，可说是天赐良缘。我早已知道他们之间的原委，叫人气愤。这话，你们大概没有听李公子谈过。我听了那经过，就想着他们的婚事一定要成全，一定要隆隆重重地办。”

闯王说：“我们一见林泉就忙着谈论军国大事，私事一概未曾提起。你说的什么原委，什么经过，我们都没有来得及问。”

高夫人愤慨地说：“自从李公子入狱之后，咱们的探事人从豫东回来，不是禀报一些关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一些话么？人们捏造出不要脸的谣言，胡说八道，说什么红娘子造反以后把李公子掳到军中，强迫成亲。看他们把红娘子说得还值一个钱么？真是血口喷人！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一人造谣，万口哄传。人们都不想想，那时李府大奶奶还在世，红娘子杀了人，造了反，手下将士们称她红帅，对她十分尊敬，她怎么会做出那样下贱的事惹部下耻笑？如若她那样下贱，部下还肯拥戴她么？再说，红娘子是一个有心胸，有胆识，才貌和武艺双全的巾帼英雄，难道她起义之后，甘心做李公子的小老婆才能够活下去么？哼，编造谣言的人是故意栽诬，听信的人竟然都喝了迷魂汤，不去想想！”

李岩十分佩服高夫人论事透辟，连连点头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高夫人又说：“这种嚼蛆的话，放在男人身上不算屁事，人们不但不以为耻，还当成风流佳话，可是放在一个没有出嫁的女儿家身上，就背上千斤黑锅。女人身上的苦处，你们做男子汉大丈夫的何尝明白！即令表面道理上你们明白，也不会连着你们的心！所以你们这两天见面时只谈论军国大事，我跟红娘子在一起就要叙些家常，问一问她的可怜身世，还想知道她卖艺糊口的辛酸生活，想知道她是怎样被逼无奈才造反的。有时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也忍不住陪着流泪。虽然我跟着闯王起义，在全军中受到尊敬，可是我毕竟是女流之辈，女人家的百般苦处我比你们清楚。何况我是穷家小户出身，父母早亡，靠着叔父高闯王养大，自小受苦，像红娘子肚里的苦水我肚里也有，谈起往事，眼泪会流到一处。”

闯王笑着说：“大家请你出来商量红娘子同李公子的婚事，你却光说些替红娘子抱打不平的话。”

高夫人说：“好，抱打不平的话就到此为止吧。他们的亲事你们大家看怎么办？”

牛金星问：“林泉这边已经同意，红娘子那边未知尚有别的话没有，可否请夫人一问？”

“她那边我虽不能完全做主，也可以九分当家。我看，她别的不会挑剔，就是在礼路上要不马虎才行。”

“如何才算是不马虎？”

“凭媒说合，互换龙凤庚帖，纳彩定亲，然后拜天地祖宗，花烛洞房，样样按礼办事。红娘子虽然自幼流落江湖，人们将她称做绳妓，但是她出身清白，非乐户、官妓可比。自从起义之后，身为一营之主，更非泛泛之人。在礼路上马马虎虎就是轻视了她，那可不行。唉，你们这班男人家，如何能够懂得一个清白女子的心中苦处！”

牛金星说：“如今汤夫人既然去世，红娘子是续弦，这婚姻自然要按照大礼办事。”

高夫人说：“可是我有一点儿担心。”

闯王问：“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李公子会想着自己出身名门宦家，红娘子出身微贱，门不当，户不对。倘若李公子仍有门第之见，口中不好说出，心中存有芥蒂，日后夫妻之间很难相敬如宾，这婚事也就不用提了。我有红娘子这样武艺出众、容貌端正的干女儿，不愁嫁不出去。其实，咱们跟随闯王起义，连朝廷老子还要打翻地上，他的门户不比谁家高贵！什么名门大户，不过是世代靠鱼肉小民为生，站在小百姓的头顶上为非作恶，耀武扬威。倘若还怀着旧日看法，把这种臭门第放在心上，那就不合咱们起义的宗旨了。”她望着李岩笑一笑，接着说：“依我看来，如今红娘子是李闯王手下的一员女将，她的身份门第才真正高贵！”

牛金星哈哈大笑说：“何况她还是夫人的义女！”

宋献策笑着点头，说：“夫人用心甚细，为红娘子婚事着想，真是无微不至，但未免过虑耳。红娘子有义气，有肝胆，侠骨芳心，人品才艺，林泉兄久为倾倒。只是他们以道义相待，英雄惜英雄，惺惺惜惺惺，故来往三载，并无不可告人之事。今日红娘子是林泉的救命恩人，且同患难甘苦，相偕来投闯王，志同而道合。我敢信林泉胸中决无旧时门第之见。况且红娘子既是一员女将，又为闯王与夫人义女，这身价何等尊荣！处此革故鼎新之时，岂能再论旧时门第！”

尚炯说：“军师说的很是。红娘子做林泉的续弦正配，他心中决不会有丝毫芥蒂。”

高夫人说：“不是我刚才过虑，是世界从来就不公道，在男女婚姻上也是一样。那班有钱人家，纳妾，玩小老婆，只讲容貌，不论出身。丫头收房，娶娼妓，什么都行。一提正配，非讲门当户对不行……”

大家都笑起来，暗暗佩服高夫人说的话针针见血。李自成一边听大家说话，一边想着张献忠和罗汝才被杨嗣昌包围在川西，如果万一他们被消灭，或者溃不成军，潜伏起来，杨嗣昌很快就会出川，以几省的兵力来向他围攻。为着赶快商议军事，他等大家笑过之后，说：

“现在别的话都不用说了，只看他们二人的喜事如何办吧。我的想法是，趁目下不打大仗，赶快把喜事办了。说不定，开春之后，会有恶仗要打。”

李岩欠身拱手回答：“承蒙闯王与夫人如此关怀，各位老兄如此热心玉成，使我五内感激，无言可宣。往昔门第，已成过眼烟云，不值一提。今日这婚姻我不敢推辞，但实在深有苦衷，各位尚不明白。婚姻之事，请从缓议为佳。”

金星问：“不知年兄有何苦衷？”

李岩叹口气说：“弟与亡妻结缡十年，相敬如宾。内子为我起义而死，至今余痛犹深，实无心思于仓猝间再结新欢。”

自成说：“怕的是以后打起仗来，便没有工夫再议此事，一耽搁，就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啦。”

李岩说：“闯王与夫人如此厚爱，敢不从命？但求过百日之后，再议此事。”

高夫人想了一下说：“我看，最好是趁如今军中闲暇，先将你们二人的婚事定了。等到攻破洛阳之后，趁着全军庆祝胜利，拜堂成亲。这样如何？”

大家都说这样很好，劝李岩不要固执百日之后。李岩不好推辞，只得同意。医生说：

“既然两相情愿，现在就该择好定亲吉日，送定礼，换庚帖。”

献策说：“明日就是黄道吉日，利于定亲、嫁、娶。我想，女方主婚人自然是闯王和夫人。男方呢，可惜李府的长辈没有一个人随军前来。二公子德齐是弟弟，不好替哥哥主婚。启东先生是林泉的乡试同年，这关系不比一般，又比他年长十来岁，可以代替李府主婚。至于月老，自然是我与老神仙了。如此安排，不知闯王与夫人意下如何？”

“这样好，这样好！”闯王笑着说。

高夫人说：“军旅之中一切从简，务要避免铺张。男家定礼，由公子自己斟酌。女方礼物，由我这里办，不用红娘子自己操心。从今日起，红娘子要同李公子互相回避，直到拜天地才能见面。过去没提媒，你们只是道义相从，戎马间患难与共，一天到晚见面都没有什么要紧，旁人也不会见笑。今日已经提媒，就不好见面啦。我叫红娘子从今天起就住在老营后宅，马上派人去把她的首饰衣物全都取来，她的那些留在你们清泉坡营里的男女亲兵，一概叫来。你们营中诸事，只好由你同二公子多操心啦。”

献策说：“夫人说的极是。从今天起，红娘子就留在夫人身边。红娘子自幼闯荡江湖，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从来没有享受过家庭之乐。如今得同夫人住在一起，又有慧英这一班姑娘相陪，真是三生有幸，何其快哉！”

“在攻破洛阳之前，”高夫人又说，“她就同我住在一起。可是她和李公子的营中遇有重要事情，必须商议决断的，不可不让她知道就决断。在成亲前这些日子，林泉不好见她商议，应该由德齐二公子来向她禀明，听她指示。在起义前你们是宦门公子，她是江湖卖艺人，那一章不讲啦。如今她同林泉都是一营之主，德齐遇大事来向她禀明请示，这是正理。”

李岩欠身说：“是，是，理应如此。”

高夫人转向闯王说：“近来随营眷属很多，有的是原来就随营的，有的是新来的，有的住在得胜寨内，有的住在附近村中。我有意将年轻的姑娘、媳妇们编成几哨，每日来老营半天，学习武艺。有的原来会点武艺的，可以趁此时学好一点，能够做到弓马娴熟岂不更好？那些新来的，没有练过武艺的，正可以趁此时机，学点武艺，防身护体。红娘子来得正好，总教师非她不可。这事说干就干，明天我就传令：三十岁以内的年轻眷属，除非有病、身上不方便的，过了破五，一个不许不来。先编好队伍，立下营规，三天后就每日分批操练。你说行么？”

闯王笑着点头说：“很好，很好。可是红娘子是新来的，万一有的眷属仗恃自己的根子粗，会叫她不好办。咱们在商洛山中时候，慧英曾经将老营寨中的姑娘、媳妇们编成一个娘子营，很是有用处。可那是在军情十分危急时刻，大家临到生死关头，容易心齐，也肯听话。眼下安然无事，那些根子粗、家事稍忙的眷属们就不会那么听话啦。”

高夫人说：“只要立下营规，向大家讲明利害，你我肯替红娘子认真做主，她就能够执法如山。我叫慧英、慧梅们都在红娘子手下做事，兰芝跟着大家练武，捷轩的侄女儿新从蓝田来，也得去学点儿本事。红娘子先从这些姑娘们头上执法，看谁还敢不听令。拿一两个咱们自家的姑娘做榜样，有错就罚，毫不例外，更不姑息，别家眷属就只好听话啦。”

闯王愉快地望望军师、牛金星和李岩，说：“这个题目出得好，一则趁此时机叫随营眷属们多练练弓马武艺，二则也让我们看一看红娘子的治军本领。操练这一群年轻眷属，可不像操练士兵容易！”

宋献策笑着说：“只要有闯王和夫人做主，不难，不难。孙武子能够使吴王的宫人听令，认真操练[12]，何况我们的随军眷属同吴王的宫人根本不同，多数出身农家，几年来过惯了戎马生活，经历些大大小小的阵仗，都会情愿学些武艺。红娘子不需要砍两颗人头就能使军令肃然。”

这几句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高夫人又望着李岩说：“我看红娘子十分聪明伶俐，年纪不算太大，也可以跟着慧英们一道儿学习读书识字。咱们的姑娘们不比官宦富豪人家的小姐那样，那些大家闺秀有成群的丫环仆女侍候，饭来伸手，茶来张口，吃饱了没事儿干，坐在绣房中学做诗填词消磨时光。咱们的姑娘们于练武做事之暇，读会一些日用杂字就行啦。倘若她们能够多读点儿书，多识几个字，当然更好。可是这班丫头习惯了行军打仗，就是不习惯坐下去读书写字。叫她们拿起弓箭，她们能百步穿杨；舞起宝剑，周身灵动；叫她们拿起笔来，好像拿起来一根百把斤重的木头棍子，沉重得很，笨手笨脚。红娘子在读书识字上也许比那些姑娘们心灵一些。”

李岩说：“红娘子何幸蒙夫人如此垂爱，使她能趁此机会，在老营教别人练武之余，随着那些姑娘们学习读书识字，这是她平日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洪福。”

医生对李岩说：“咱们闯王自己喜欢读书，也注重读书的事儿。在孩儿兵营中，只要不行军打仗，除练武之外也读书写字。”

李岩又一次心中暗暗惊奇，同时恍然明白，小将李双喜为什么在神垕同他见面时会那样应答如流，彬彬有礼。他完全没有料到，十几年来一直被官府称为流贼的李自成军中，自从潜伏商洛山中以来，竟有如此注重读书识字的事！

高夫人因为事忙，关于男女庚帖的事儿向宋献策嘱咐一句就起身走了。医生也跟着走了。李自成把田见秀的书信拿出，让大家传看，其中除禀报收编一斗谷、瓦罐子两股人马的情况外，非常值得注意的有下边几句：“顷据探子回报，近日襄阳城内，哄传张、罗在成都受挫，奔往泸州，陷入绝地；在往泸州奔逃途中，不断有官军截击，死伤惨重，敬轩身受重伤。又传官军泸州大捷，张、罗人马溃散，不知逃往何处，或云敬轩已死。”当牛金星等传阅这封重要书信时候，李自成在考虑着万一襄阳的传闻属实，杨嗣昌在一月之内就能回到襄阳，而入川的和防守川、陕交界地方的各省官军也会在一个月后齐集河南。许多问题一齐出现在闯王心头，需要作出个未雨绸缪之计。但同时，他根据自己的亲身经验，对官军在四川大捷和张、罗人马完全溃散的消息不肯全信，在心中问道：

“敬轩用兵诡计多端，怎么会完蛋了呢？……”

[1] 徐相国——徐光启。

[2] 神机营——明成祖得到一批西洋炮铳（火器）和制造方法。后来专门成立一支使用各种火器的部队，定名为神机营，为京军三大营之一。神机是对各种火器的美称。

[3] 西域大炮——指欧洲的大炮。从元朝初年到明朝末年，在这三四百年中欧洲的大炮和中国的大炮发展水平大致相等，都停留在后膛发火阶段。元朝的大炮是从欧洲夺得，而明朝后期的大炮是在国内制造。

[4] 蔡州——今河南省汝南县。公元1233年，金哀宗由开封逃至此地。元兵攻破蔡州，金朝亡。

[5] 弘治——明孝宗年号，自公元1488年至1505年止共十七年。

[6] 佛郎机炮——明朝人泛称西班牙、葡萄牙人为佛郎机人，即Franks的译音。由西班牙、葡萄牙人传来的一种大炮，称佛郎机炮，亦简称佛郎机。这种大炮又名大将军炮。大批仿造，开始于嘉靖八年（公元1529年）。

[7] 格物致知——古人对自然科学的说法。

[8] ……二十里以上——明末所仿制的红衣大炮，射程可达二十里左右，但不是有效射程。由汤若望口授而由焦勗编述的《火攻挈要》中说：“近有鸟枪短器，百发可以百中；远有长大诸铳，直击数十里之远，横击千数丈之阔。”当时制造火器的专家李之藻在一封奏疏中谈到西洋大炮的威力说：“二三十里之内，折巨木，透坚城，攻无不摧。其余铅、铁之力，可及五六十里。”

[9] 利西泰——即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明万历八年到广州，后到北京。仿中国士大夫习惯，以西泰为表字。

[10] 欧罗巴国——明朝人多把欧罗巴当做国名，将荷兰国称为红毛国。

[11] 叶子——即叶子戏，又称马吊，一种赌博纸牌，起于明末天启年间（1621—1627）。近代的麻雀纸牌和麻将牌，就是从叶子演变来的。

[12] 孙武子……认真操练——孙武子，名孙武，春秋时齐国人，著有《孙子兵法》十三篇，是我国古代杰出的军事学家。吴王阖庐出宫中美人一百八十人让孙武试为指挥。孙武将她们分为二队，以吴王的两个宠姬为队长。先严申号令，要大家听从号令动作。一鼓之后，妇女们大笑。孙武重新严申号令。再鼓，妇女们又大笑。孙武立即斩了吴王的两个宠姬。于是再鼓，妇女们一切动作全按规矩，没有敢再做声的。

第十六章

大年初二，天刚闪亮，李自成像往常一样，已经起床，匆匆地漱洗毕，便挂着花马剑，提着马鞭，走出老营大门。尽管是新年，他仍然穿着半旧的深蓝色标布[1]箭衣，紧束丝绦，外罩老羊皮绛红色山丝绸旧斗篷，戴一顶北方农民喜欢戴的白色毡帽，上有红缨，脚穿一双厚底毡马靴。在刺骨的冷风中等候片刻，李双喜和一群亲兵们牵着战马走来。他从一个亲兵手中接过丝缰，腾身骑上乌龙驹，向着寨门走去。

整个上午，他走了不少营盘，包括那些打造兵器和缝制甲、帐、旗帜和号衣的各色工匠营盘。早饭，他是跟伏牛山矿兵们蹲在一起吃的。这一营约有五百人，十之九是挖煤窑的，只有少数是烧木炭的。挖煤窑的人在豫西一带称做煤黑子，原是失业农民，替人挖煤，活路极重，生活极苦，时常有生命危险，所以在明朝二百几十年中，以各地挖煤的矿工为主，还有开铜矿、铁矿、锡矿和银矿的工人，不断起义，官府和地主阶级统称之为“矿盗”。李自成驻扎得胜寨以后，伏牛山中的煤黑子一起一起地前来投军，编为一营，同那一营从嵩县来的毛葫芦兵驻扎在同一个背风向阳的山坳里。

快到中午时候，李自成因为红娘子与李岩定亲的事，驰回老营。但是简单的酒宴一散，他又去巡视诸营，直到太阳落山。这一天，他遇到了很多农民，都向他作揖拜年，有的跪下磕头。他在马上拱手还礼，对老年人还停住马笑着招呼。许多年来，他没有这一个新年过得愉快。

原来他打算初三日一早就动身去永宁，但是在今天晚上变了主意。田见秀又派人送来书信，说瓦罐子和一斗谷等一群河南起义大首领共十几个人，要求晋谒闯王，将在破五以前赶来拜年，他自己也将陪他们一起回来。同刘宗敏、高一功和牛、宋等商议之后，闯王决定留在老营等候，赶快派人去永宁告诉李过，处斩万安王的事仍按原议照办。初四日，田见秀同一斗谷等众首领带着三四百亲兵来到。这班人投闯王原是三心二意，所以李自成尽管对他们热烈款待，好言抚慰，却没有改变对他们的羁縻政策。由于他们的投顺闯王，使闯王的人马突然增添了五六万人，声势更大，但是实际上闯王并不把这些人马算在他的可用的兵力之内。一斗谷等在得胜寨住了五天，各自驰回本营驻地。接着，又有不少地方上的小股义军来投。他们是因见闯王杀了万安王，威名更震，慕义前来归顺，和瓦罐子、一斗谷等拥众自雄的人物不同，所以闯王将他们分别情况收编，大小头目们量才使用，不久就自然地泯去了畛域界限。

万安王已经在破五那天午时三刻，五花大绑，插上亡命旗，推出永宁西关，当众斩首。李过遵照闯王的指示，事前命文书们将牛金星起草的告示抄写了几十份，粘贴通衢和官道路口。告示中开列了万安王府虐害平民的滔天罪款，并声明闯王只杀苛剥百姓的王侯、贪官、豪强，为民除害的宗旨。同时处决的还有王府重要爪牙和从四乡捕获的王庄头子二十余人，并当众焚毁了从王府抄出的各种文约账册，宣布王府所占民田由原主收回耕种。自从杀了万安王，永宁一带贫苦百姓更加纷纷起义，随顺闯王，每日结伙投军的人像潮水一般。

李自成为着部署进攻洛阳的军事，召集分散在宜阳、永宁、南召、鲁山、伏牛山和熊耳山中各处的主要将领在元宵节前一天赶回得胜寨老营议事，并听他重申军令，面授机宜。将领们一则巴不得立刻能攻破洛阳，二则想赶在灯节前回到得胜寨给闯王夫妇拜晚年，所以一接到命令就星夜往回赶，最远的也在十四日的下午赶到。只有袁宗第在破了宜阳后担负着进攻洛阳的主要责任，恰遇着明朝在洛阳的守城军事有变化，所以他直到十五日上午才赶到得胜寨。闯王立刻听他禀报洛阳的防守情况。一些原来的情况都是闯王知道的，只有两个新情况是袁宗第临离开宜阳前不久才发生的：一是袁宗第得到确实消息，洛阳警备总兵王绍禹已下令将分守巩县、偃师的两股官军约两千人左右调回洛阳守城，大约在十八日可到洛阳；另一是上月在潼关因欠饷杀了长官哗变的陕西兵，大约有五六百人，逃到陕州境内，被王绍禹叫到洛阳，协助守城，明天就会赶到。闯王问：

“这消息都可靠么？”

宗第回答：“完全确实。”

闯王又问：“你看该如何办？”

宗第笑着说：“我就是为这事耽搁着来迟了。我同几个将领商议，起初想派兵在路上埋伏截杀，把这两支官军剿灭在洛阳城外。后来决定打鬼就鬼，因势利导，使这两支去洛阳的救命菩萨变成送命判官，守城人变成献城人。”

自成笑着问：“这倒很妙。能办到么？”

宗第说：“能，能。在巩县和偃师的官军是由副将罗泰和参将刘有义统带。这两个人都贪生怕死，胆小如鼠，既害怕咱们义军，也害怕他们手下士兵。这两支官军已经欠了六七个月的饷，平日就军心不稳，如今调回洛阳守城，放在刀口上使用，当然更加不稳。我们听说王绍禹命令他们十六日在偃师城内合兵一处，然后开回洛阳。我已经派细作到偃师城内，在罗泰和刘有义的手下将士中安下底线联络。至于从潼关来的几百变兵，都是陕西同乡，我们有人在洛阳城内等候，暗中接头。”

自成点点头，满意地说：“你们的办法不错。倘若来救洛阳的这两路官军都归我用，破洛阳就可以不必损伤将士了。”

宗第转向牛金星和宋献策等人说：“咱们准备破洛阳，原没有打算利用官军做内应。如今既然他们来了，就不妨借他们一臂之力。我于上月二十四日破了宜阳，然后把大部人马撤到宜阳南边，城内只留着我的老营和少数驻兵，对洛阳不加惊动，所为何来？还不是因为宜阳离洛阳只有七十里，便于我们把自己人陆续派进洛阳，串通洛阳城中饥民。还有不少陕西、山西两省同乡在洛阳做小商小贩，有的也可以暗中帮忙。如今好比下棋，咱们的棋是胜局，越下越活，满盘棋子都能出上力气，不像洛阳敌人方面处处受制，动弹不得，好不容易调动两个炮，恰恰又落入咱们的马蹄下边。”

宋献策哈哈大笑，说：“形势既成，运用在我，左右皆可逢源。《兵法》云：‘制敌而不制于敌，’就是这个道理。”

闯王又向宗第问：“你还有什么打算？”

宗第说：“等罗泰和刘有义的兵开往洛阳，我就立刻派兵去占领偃师和巩县，截断福王和洛阳官绅们的东逃之路。”

“还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什么打算了。其实，派兵去占领偃师和巩县两城，也是你原来谋划好的，不过如今可以不用多费力气攻城了。”

闯王笑着点点头，又说：“汉举，攻洛阳的重担子大部分挑在你肩上，别人去都只算你的助手。你多想一想，想到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麻烦，早对我说。”

宗第说：“破洛阳以后会遇到许多麻烦事，以及今后用兵方略，你同军师们早就想到了，计议熟了，用不着我多说。我只想说几句与破洛阳无干的题外话……”他笑一笑，忽然止住，改口说：“现在暂且不提，等你闲的时候说吧。”

闯王说：“你现在就说出来吧。为什么想说出来又把话咽了下去？”

宗第说：“这是我的私事，待一会儿我说出不妨。”

自成笑一笑，说：“既是私事，晚一点告我说也行。走，你跟我去寨外校场看看。近来将士们操演阵法，大有长进。”

“好，我正想出寨去看一看中军营操演阵法，学一点回去贩卖。”

自成哈哈一笑，便留下众人在看云草堂闲谈，独带着宗第出去。

他们骑马出寨，只带着少数亲兵在后，并不往校场去，而是在新修的宽阔驰道上朝着清泉坡的方向并辔徐行。走下得胜寨的山坡以后，闯王侧过头来问道：

“汉举，你快说吧，是什么重要的体己话儿？”

宗第说：“闯王，几天之内咱们就要攻下洛阳，转眼之间人马会增到几十万。咱们眼下不是兵少，倒是将寡。攻下洛阳以后，越发会感到能够带兵打仗的将领太少。李哥，这困难你可在心中想过没有？”

自成说：“我也常常为此事操心。拿眼下来说，咱们全军人马将近十五万，可是真正能够打硬仗的精兵很少。老实说，除万把人以外，都只能算乌合之众。为什么？你我都明白：第一，新弟兄刚刚训练；第二，有经验的大小将领太少。破了洛阳以后，即令咱们再增加十万人，这十万新弟兄如何带好，练好？汉举，你思虑得很是。你可有什么好的主意？”

“我没有什么好主意。凡是我能想到的，你早都想到了。只有一件事，你一直不提起，也许是你忘了，也许是你认为不到时候。目前咱们最困难的是将才缺少，只好把众多小头目都提拔上来做了偏裨将校。可是你身边现放着一个将才，为什么不把他使用起来？”

“你说的是谁？”

“摇旗！”

“噢，你说的是他呀！提到摇旗，我也常在心中思忖，打算使用。可是他失守智亭山不是一件小事，大家对他还是有不小成见，因此就想着暂时把他摆一摆，没有上紧安排他带兵的事。他自己请求蕃养战马，我想也很需要，就同意了。”闯王忽然笑起来，很有风趣地说：“摇旗如今做的事儿好像是在当清泉坡牧马监正[2]。当然啦，我不会长久叫摇旗这样的勇猛战将做一个小小的九品文官的闲散职事！汉举，你说，应该怎么办，嗯？”

“李哥，你知道，我跟摇旗既非小同乡，也非拜身兄弟，不沾亲，不带故。高闯王在世的时候，我只是跟他挂面认识，没有谈过话，更无杯酒之缘。自从你当了闯王，他做了你的部将，我才跟他熟了。总而言之，我跟他……”

闯王截住说：“这话你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是马上就叫他带兵么？”

袁宗第点点头，直截了当地说：“是的，让他带兵，以观后效。”

闯王微笑，没有回答。他在半月前曾打算让郝摇旗重新带兵，可是刘宗敏、高一功和李过都不同意，就把这件事暂时撂下。今天袁宗第如此真诚地保举摇旗，使他感动，但是他对这事需要认真地思虑一下。宗第见他不马上回答，忍不住又说：

“我很明白，这件事，有许多将领地位不够，一个字也不敢提。地位高的，像捷轩、一功、补之他们几位，至今还对摇旗生气，自然是只吹冷风，不添热火。田副爷心中有数，可是他一向不愿多说话。牛先生、宋军师，人家一则对摇旗原不清楚，二则凡是关于你手下将领的事，不便插言。摇旗想立功赎罪，并无人替他说话……”

“刘芳亮也有意劝我用他。”

“明远这个人比较谨慎。我知道他有意劝你起用摇旗，可是他害怕捷轩，不像我这个人有话存不到心里，非吐不快。李哥，我们看一个人，不能光看人家有多少短处，犯过多大过错，还要看看人家有些什么长处，立过什么功劳。世上有些人喜欢锦上添花或站在高枝上说风凉话，很难在别人犯了错误时多想想人家的长处。还有一等人，巴不得别人栽跟头。别人出了一点事，他们便来个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方称心愿，把如何共建大业的道理全不想了。闯王，李哥，你难道没有吃过这种苦么？我现在在你面前直言不讳，绝不是为着替摇旗打抱不平，想叫摇旗日后感我的情。不，不！今日我不当着牛、宋二位和将领们的面谈摇旗的事，也不让亲兵们听见一句，我的用意你明白：劝你起用摇旗的话，说出我的口，听进你的耳，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过就拉倒；采纳不采纳，由你自己做主。”

李自成深为感动，说：“咱俩八九年来同生死，共患难，亲如手足。你的秉性脾气我清楚：对朋友慷慨热情，对事情大公无私，别人不愿管的事你要管，别人不敢说的话你敢说。”

宗第问道：“闯王，摇旗的长处你都记得么？”

“我自然都记得。他作战勇猛，一身是胆，是一员难得的虎将。在商洛山中，有一次他解开衣服，露出前胸，伤痕累累。又一次我们一起在河里洗澡，看见他的脊背上竟没有一个伤疤，只有左肩后边中过箭伤。我记得在真宁杀败曹文诏那次大战中，他在两军胜负难分的时刻，把高闯王的大旗举到手中，说了声：‘弟兄们，随我冲呀！’大喊大叫，直往前冲，马到之处，官兵披靡。可是他进得太猛，没去管背后还有许多敌人，所以后肩上中了流矢。当然，在两军混战时，纵然是勇往直前的人，也难免背上受伤，不一定背后有伤就是逃跑的证据。可是摇旗的伤疤都在胸前和两胁，只有一处箭伤在肩后，这就更证明他每次临阵都是奋勇向前，身先士卒，替别人砍杀出一条血路。”

“摇旗的长处不止这些。”

“我知道，我知道。从崇祯十年夏天开始，高闯王的旧部有不少人陆续向明朝投降。蝎子块拓养坤同摇旗原是拜把兄弟。蝎子块投降以后，派人劝摇旗投降。摇旗撕了书信，杀了来人，大骂说：‘老子的脊梁骨是硬的，血是热的，决不做不忠不义的降贼。我跟拓养坤再见面只有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永远不再是兄弟！’汉举，古话说：‘疾风知劲草。’在这种节骨眼上，摇旗这个人，真正是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铁汉子。他纵然有千条过错，这一条是大节，是大大的好处，我永远不会忘记。”

“对，李哥，你说得完全对。还有一件事，你已经听人谈过不少。咱们奔往鄂西的时候，摇旗在白河县城外同大队失散，辗转逃到山阳和镇安之间，在那里做了‘小盗’，扰害百姓，不肯回商洛山中去寻找明远。据我所知，他不得已做了‘小盗’，军纪不严是真，但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坏。有许多事都是捕风捉影的话！当时有人劝他去找老回回。老回回跟他是小同乡。他发誓说要等着你，要一辈子跟着你李闯王，决不跟随别人。咱们来到河南不久，他一听说就来啦。你没有重用他，大将中没有人肯亲近他，朋友们有形无形地都同他疏远了。可是他不管别人怎么对他，他总是认为你闯王一定会使用他，对你始终没有一句怨言。眼看咱们就要攻破洛阳，像摇旗这样虎将，还让他带三四百老弱残兵专管养马、烧炭，不是办法。这是一个小头目都能够担起来的事，杀鸡焉用牛刀！”

李自成点点头，说：“是的，我也无意使摇旗这样下去。”停一停，他接着说：“汉举，我在摇旗这件事上，想的比你还多。我们老八队，你还记得，起手时有很多边兵、驿卒，所以最能打仗。可是兵油子多，纪律差，只有一两千人，十分难带。经过几年整顿，才上了正路，在高闯王手下各营中，咱们老八队算得上部伍严整。去年咱们在商洛山中收了一些杆子，多是流痞出身，没有笼头的野马，在石门寨几乎坏了大事。摇旗原不是在我手下做事，吊儿郎当的性子没变，所以在要命关头丢失了险要山寨。我念起他还有长处，在高闯王手下做事时立过大功，山寨失陷后还继续同敌人拼死厮杀，拖住敌人不放，所以没有斩他。今天我听你的话，再用他试一试，只是不让他带人马独当一面。那样，我不仅怕他再一次坏了事不好宽容，也怕别人心中不服。”

他们将话题转到破洛阳以后的种种问题上，大约又走了十里远近，登上一座小山头，可以清楚地望见清泉坡小山街和很多军帐草棚就在眼前，还看见一边是李岩和红娘子的将士们正在操练，一边是郝摇旗的弟兄们正在放马。看了一阵，他们勒转马头，返回得胜寨去。

回到看云草堂，李闯王将老营总管任继荣叫到面前问：“林泉那里的饷银送去了么？”

老营总管回答说：“今日早饭后我亲自送去了，告诉李公子说：‘遵照闯王吩咐，你们这里将士新来，提前两天关饷，以示优待。’李公子兄弟说他们从杞县带来的银子尚未用完，又说他们不知道闯王的大军按月关饷，所以他们带来的银子足够用几个月。他们一再推辞，高低不肯收下，请我把这一笔银子移作别用。我告他们说：我们老八队原来就发饷银，不过以前困难很多，制度不严，有时有，有时没有。如今来到河南，情况好了，将士们每月都发饷银，一个也不例外。经我再三解释，他们才肯收下。”

又谈论了一些别的事情，闯王笑着向大家说：“难得咱们主要将领今日都回来议事，同过元宵节。你们大家说，对摇旗应该如何安排使用才好？”

牛金星和宋献策知道闯王的用意是要征询诸将意见，所以都不做声。所有将领，都因为闯王问得十分突然，不明白他的真意何在，有的低头，有的面面相觑，不肯先说话。闯王又问了一遍。刘宗敏对郝摇旗在商洛山中的两桩事最为恼火，现在看别人都不肯说话，就说道：

“摇旗的事，等破了洛阳以后再说吧。”

闯王转向田见秀和高一功：“你们有什么主张？”

田见秀笑着说：“请闯王决定。”

高一功说：“他在商洛山中犯的过错太大，特别是后来那桩过错，按军律本该斩首。当时你念起他是高闯王的旧将，过去也有战功，没有从严治罪。如今对他很难有妥当安排。叫他重新带兵打仗，一则怕他再误大事，二则也怕将士们心中不服。”

闯王又将眼睛转向其他将领。大家仍不说话。李自成转向宋献策，笑着问：

“军师有何主见？”

宋献策已经明白李自成要起用郝摇旗，说：“古人说过：‘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其过也人皆见之，其改也人皆仰之。’听说近来老郝带着弟兄们养马、烧炭，与士卒同甘共苦，滴酒不饮，足见他尚能痛悔前非。目前正是我军需要将才的时候，闯王如欲起用他，未尝不好。像一斗谷、瓦罐子尚且收用，何况老郝是高闯王的旧将，过去也出过死力。”

闯王点头说：“军师的话说的很是。我们不能光记着人家犯过错那笔老账，也要看人家如何想改正过错，再看人家从前有过什么功劳，大节如何。至于说目前起用摇旗怕将士心中不服，那也是一面想法。安知目前没有将士们希望我们赶快起用摇旗？不见得吧。摇旗过去做过不少好事，有不少长处，目前又有悔过之心，希望我起用摇旗的一定有人。只是因为我做闯王的不吐口，人家不敢多言罢了。”

李自成面带微笑，口气亲切，好像谈家常话一样，并没有把起用郝摇旗看成一桩多么严重的事儿。刘宗敏虽然不完全同意马上就起用摇旗，但也不好再说别的话，问道：

“闯王，你打算怎样用他？给他多少人马？”

“我马上叫他来谈谈再说。”

“我看，目前暂且给他一千人马；等他立了新功，再重用不迟。”

闯王哈哈大笑，说：“捷轩，亏你说得出口！既用他，就重用；一千人马太少啦。他原是高闯王的旧将，不是从咱们手下提拔起来的，不应拿他同老八队的一般将领看待。只给他一千人马，一则不能施展他的长处，二则他会想着我仍然牢记着他的过错，不肯重用他，三则叫将士们看着也会认为我不再信任摇旗。破了洛阳，咱们的人马会多得带不完。捷轩，你怎么这样小气？”

宗敏也笑了，但又不放心地说：“我是怕你一旦重用了他，他就忘了以前办的错事，跟着还要砸锅。”

闯王说：“我既然叫他重新带一支人马冲锋陷阵，总不能叫他老是低着头走路，自觉在将士们面前灰溜溜的。那样，带不好兵，也打不好仗！倘若他再犯过错，有军律在，怕什么？从今往后，郝摇旗也跟大家一样，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只要赏罚严明，你怕什么？”

其余将领中纵然有对郝摇旗意见大的，因见闯王决意起用摇旗，刘宗敏也不反对，自然都不说二话。午饭后，闯王命双喜派人去通知郝摇旗来老营见他，却不说明有什么紧急事儿。他因为昨夜听各地回来的将领们禀报军情，几乎通宵未眠，实在困乏，吩咐双喜之后，就起身到后宅休息去了。

将近黄昏时候，李自成从床上坐起来，用拳头揉一揉尚有余困的眼睛，向高夫人问：

“摇旗来了没有？”

高夫人说：“听说来了一大阵了。因为你没睡醒，就让他坐在书房等候。”

“还有什么人在书房里？”

“听说牛先生、宋军师、田副爷、老神仙都在那里聊天，等你起来。”

“快把摇旗请到这搭来。”

“听说你要起用他？”

“哎，他是一员猛将，不能光叫他烧炭、养马。”

高夫人深有感情地笑了一下说：“咱们的人马如今添了这么多，你早该想到起用摇旗了！”随即走出外间，吩咐一个女兵去书房请摇旗进来。

片刻工夫，郝摇旗随着女兵走进里院来了。李自成刚穿好衣服，一边扣扣子，一边靸着鞋迎到上房门口，抓着摇旗的一只手，说：“咱们到里边谈。”拉着摇旗走进他同高夫人的卧室。坐下以后，他望着摇旗说：

“来到河南以后，我天天忙着别的事，竟没有跟你在一起谈几句体己话儿。老弟，你心中有点儿闷气吧？”

郝摇旗的心中激动得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这两个月，因为看见刘宗敏和李过等许多将领都对他冷冷淡淡，他干脆不常来老营，避免同大家见面。为给李岩洗尘，老营中摆了盛宴，住在得胜寨和周围附近的大小将领都来作陪，他也被请来了。可是他故意坐在最远的、紧靠墙角的桌上，既不同别人互相敬酒，也不随便和同席的将领谈话。尽管他和他们几年来一道打仗，同过患难，十分厮熟，却好像十分生疏。大年初一，他趁着天色黎明，赶到老营来给闯王和高夫人拜年，一拜过年，上马加鞭，飞奔而去，避免同很多将领见面打招呼。今日午饭后，他一直心里边七上八下，猜不透闯王为什么忽然找他。在书房中等候，尽管大家对他的态度很好，问到他那里养马和烧炭的情形，他却如坐针毡，无心闲谈。在封建礼教严重束缚的时代，尽管是下层庶民百姓，平时也只有最亲密的朋友，而且是被作为弟弟看待，才能被请进嫂嫂的卧房叙话。现在郝摇旗被自成拉着手进入高夫人住的房间，又听见闯王开口先责备自己没有找他谈心，不禁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起。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算是他的回答。闯王又问：

“你的身体很好吧？遇着阴天刮风下雪怎样？”

郝摇旗回答说：“还好。弟兄们把马棚盖得很好，靠山朝阳，草苫的有半尺厚。再过两个月，到了三月间，马和驴子都开始发情，可以交配，所以这几十匹公马和大叫驴一定得养得膘满体壮。每次发情大约三到七天，隔二十一天左右再发情。只要好草好料悉心喂养，一春一夏，就可以……”

闯王扑哧一声笑起来，说：“我是问你遇着阴天、刮风、下雪，你身上的那些伤疤疼不疼，谁问你马牛羊，鸡犬豕！”

正在这时，高夫人拿着一个包袱进来，放在摇旗身边，说：“这是慧梅她们昨天替闯王缝好的一件丝绵袍、两件内衣。已经打过春了，一天一天暖起来。再过半个月，骑马打仗，再穿老羊皮袍子和斗篷不行啦。你李哥还有一套旧的换季。你临走时把这个包袱带回去，免得我另外差人送了。”

郝摇旗的老婆和孩子还留在陕西，不在身边，衣服上没有人替他料理，所以对高夫人的赠送衣服心中感激，并不推辞。为着要在闯王夫妇面前遮掩自己的心中难过，他勉强同高夫人开玩笑说：

“嫂子，我还以为你如今兵多将广，事情繁忙，把你老弟忘记了哩！”

高夫人笑着说：“瞎说！我跟你李哥，纵然日后有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如何能把你摇旗忘记？高闯王生前的得力战将，如今你扳指头数一数，还剩几个？近来咱们的人马添得很多，我有时想着，要是高闯王生前有这么多的人马，该多高兴！我记得崇祯九年七月，在周至县境内打那一仗，洪承畴的人马比咱们的多得多，可是咱们的人马把官军一阵一阵杀败，直往前冲，没料到高闯王突然害了重病，烧得昏迷不醒，躺在黑水峪一个窑洞里治病，被人出卖，给官军弄去。得到消息以后，咱们全军多少将士大哭！那时候，那时候……”

高夫人忽然忍不住哽咽起来，说不下去。郝摇旗再也忍耐不住，热泪泉涌，不住抽咽。李闯王也噙着眼泪，叹息一声，向高夫人抱怨说：

“我急着有几句要紧话同摇旗说，你提过去的事儿做什么！”

高夫人仿佛没有听见闯王的话，揩揩眼泪，接着说：“那时候，咱们大家都抱头大哭。你身上已经挂了两处彩，流血不止。你叫老神仙替你敷了药，裹了伤口，跳上马，只带着二百多人马就杀开一条血路，冲往从周至往西安的大路上，想把咱们的高闯王夺回。你李哥怕你有失，立即派捷轩带领几百人马跟着你去。你们去了半天，不见回来。你李哥又派刘芳亮、袁宗第去将你们找回。你同捷轩都又挂了彩，可是敌人已经从小路绕道把高闯王送往西安，又解往北京。摇旗，别说我跟你李哥今天不会忘记你，纵然日久天长，得了江山，也不会忘记咱们在一起过的那些艰难日子！”

郝摇旗想着自己是一个没有父母的放马孩子跟随高迎祥起义，后来被提拔为亲信部将，又想着高迎祥的牺牲，更加泣不成声。高夫人因为今日元宵节，晚上要大宴众将，事情特别多，把话说完以后，揩干眼泪，自去办事去了。过了片刻，李自成拍拍摇旗的肩膀，等他抬起头来，说：

“摇旗，你别哭，听我说。”停一停，又接着说：“人，都是吃五谷长大的，谁一生能不办几件错事儿？好比走路，也都有一步踏错了脚的时候。就拿这两三年说，我也做过很大错事儿。过去我不明白自己的过错，在郧阳大山中住了几个月，我把近几年经历的事情反复回想，才明白我犯过许多过错，有的过错很大。比如说……”

郝摇旗抢着说：“不，李哥，自从高闯王死后，你当了闯王，并没有办过错事。你办的事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不糊涂！”

自成说：“不，你听我说。崇祯十一年夏天，我们在汉中一带山中，化整为零，休养人马，大可以不急着东来。那时我打算错了，一心想同罗汝才、老回回们靠到一起，就把人马一召集，奔向东来，这就使洪承畴和孙传庭能够用全力来对付我们。既向东来，我应该率领全军奔向均、郧、房县一带，不该硬碰硬，直趋潼关。要是我们奔到均、郧、房县一带，洪承畴和孙传庭因为我们已到湖广，是在熊文灿的管辖地区，自然不会下死力追堵咱们，熊文灿想打咱们不能不顾虑驻扎在谷城的张敬轩。况且潼关附近，地势险要，距离洪承畴、孙传庭的老窝子西安又近，对我们十分不利。所以近几个月回想起来，深为后悔我军在潼关南原全军覆没，都是我自己的错。《兵法》上说：‘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又说：‘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逸，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像这些话，我原是读过的，那时偏偏都违背了。洪承畴和孙传庭在潼关南原埋伏重兵，以逸待劳，我偏要带着全军疲于奔命，一头硬往潼关冲。咱们的将士真是勇敢，杀得真好，可以说惊天地，动鬼神，可歌可泣，败就败在我这个主帅身上。摇旗，吃一堑，长一智。一个人办了错事，只要不护短，肯改正，就是了。一日办错事不等于一辈子办错事。我今天叫你来……”

慧英将蜡烛送进屋来，同时高一功也进来，将闯王的话头打断。高一功告诉闯王，前边大厅中的酒席已经摆上，住在得胜寨和附近的将领们都请了来，已经到齐，李公子兄弟也早到了。李自成点点头说：“我马上就出去，请大家先入席。”高一功走后，他对摇旗接着说：

“因为明天一早就有驻扎在老营寨内和附近的一部分人马开往洛阳，今夜有重要的军事会议，所以一功他们安排在老营中趁今晚过元宵节，请将领们在一起吃杯薄酒，在酒席上重申几条军令。既然大家都来齐了，林泉兄弟和牛先生他们都早已来到，在等着我，让他们等候久了不好，咱俩现在不谈了。你赶快去前边坐席，我随后就出去。”

郝摇旗说：“我现在赶回清泉坡营中吃饭。我不在老营坐席。你今晚很忙，我明天再来一趟。”

自成笑着说：“胡说！为什么不在老营坐席？吃毕酒席，咱们还要商议重要军务。”

郝摇旗默默地站起来往前院走去。李自成送他到上房门口。他对这一刻发生的事情都感到摸不着头脑。首先，闯王为什么把他叫来，他很糊涂。其次，闯王把前年在潼关南原的战败完全说成是他自己的过错，这话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也没有听别人说过，使他有点儿感到奇怪。第三，闯王说酒席后要商议重要军务，好像说的也有他，是听错了么？他低头快要走出内宅了，忽然想起那一包袱衣服忘在高夫人的床上，迟疑一下，便往回走。他才回头走了几步，在皎洁的月光下迎面看见慧珠抱着那个包袱快步走来。慧珠笑着问：

“摇旗叔，你回来做什么？”

“我的包袱……”

“你快坐席去吧。我替你把这个包袱送到看云草堂，你开过军事会议以后带走。”

郝摇旗又转身往前院走，心里说：“呵，是说的军事会议！”这话，他感到似乎有点儿陌生，心中不免七上八下，不能平静，同时还是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自成送走了摇旗以后，向高夫人笑着问：“红娘子在西偏院中？今晚将领们都在前边大厅坐席吃酒，她是重要将领，要不要请她出去坐席？”

高夫人说：“我看，算了吧，她明天又不带兵去洛阳。我已经吩咐老营司务，明晚预备几桌酒席，专请各位将领的夫人过节。”

闯王又问：“晚饭后，要在花厅中商议重要军务，也请她去么？”

“有没有李公子去？”

“自然林泉和德齐都有。”

高夫人笑了一下，说：“自从她同李公子定了亲，就避免见面。可是今晚既是重要军事会议，她去不去，我问问她吧。”

在五间抱厦大厅里，灯烛辉煌，热气腾腾，坐满了大小将领。中间靠近黑漆屏风，空着三张桌子没有人坐。高一功和一部分将领分开围着三个大火盆烤火闲谈，等候入席。李自成同在书房中等候的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李岩兄弟等一群人走进大厅，全体将领纷纷起立。自成和高一功让没有入席的人们入席。大家谦让一阵，按照闯王的意思坐下。中间一席，李岩因才来不久，坐了首席，老神仙尚炯相陪，然后田见秀、李侔左右相对，还有几个将领论齿就座。闯王自己坐在下首主人位上。左边一席，牛金星坐了首席，高一功坐在主人位上。右边一席，宋献策坐了首席，刘宗敏坐在主人位上。闯王的桌上仍有一个空位，却没有人坐。闯王拿眼睛向全屋中到处寻找，竟看不见郝摇旗在什么地方。因为他不举杯敬酒，全大厅都不举杯，鸦雀无声。他向右边探着身子小声问高一功：

“摇旗走了？”

高一功小声回答：“刚才看见他好像还在。”

李闯王抬头望着全场问：“摇旗在不在？”

郝摇旗坐在最远的一张桌上，正将他的魁梧的上身伛偻着，低着头，等待同桌的人们举杯他也举杯，根本没有想到闯王在此刻会忽然叫他。他没有听清楚，不敢贸然答应。闯王又大声问：

“摇旗在哪里？”

郝摇旗这才听清，同时坐在他旁边的人用肘弯碰他一下，悄声说：“闯王叫你！”郝摇旗出于他在高迎祥军中养成的习惯，忽地站起，大声回答：

“在！”

闯王看见了他，笑着说：“你坐到那个角落里，我以为你走了哩！来，来。这里有你的座位，快来！”

郝摇旗不肯去，可是闯王继续叫他，而高一功也走来拉他，旁边的将领笑着推他，使他不能不去。闯王等郝摇旗就座以后，随即举杯向李岩和尚炯敬酒，全场都跟着开始动杯。李自成敬过一杯酒之后，笑着对李岩兄弟说：

“林泉、德齐，你们跟摇旗都驻扎在清泉坡，可是你们对摇旗还不大清楚。他，名叫郝大勇，表字英夫，可是全军没有人叫他的表字，只叫他的绰号郝摇旗。他是我们的一员虎将，也是我的好兄弟。来，你们三位对饮一杯！”

李岩和李侔赶快站起来，举起杯子。李岩向局促站起的郝摇旗笑着说：“我虽然来到闯王帐下不久，但已熟闻摇旗兄的英名。今晚能同干此杯，实为平生快事。”说毕，自己先饮干一杯。李侔也跟着把自己的杯子喝干。郝摇旗因闯王刚才叫他来坐在同一个桌上，又听见闯王对李岩兄弟那样介绍，他的鼻子发酸，眼眶中闪着泪光，激动地勉强笑着，举举杯子，却只让杯沿儿挨了一下嘴唇，不肯喝酒。李岩兄弟都听说他在商洛山中吃酒坏事和近来滴酒不饮的事，不便强他。闯王端起杯子望着摇旗，低声说：

“来，摇旗，咱两个对饮一杯。我今天替你开戒。做武将的，只要不喝醉就是了。来，喝干！”

大厅中虽没有猜枚划拳声音，情绪却很热烈，不断地互相敬酒和轮番给李岩兄弟、牛宋二人、老神仙敬酒，也向闯王敬酒。热闹了一阵，李自成端着酒杯起身。全场见他起来，纷纷举杯起立。他向全场大声说：

“来，我向大家敬酒！崇祯八年正月，我们跟着高闯王攻破凤阳，大家热热闹闹地过了一次元宵节。崇祯十年，我们在川北停留，又过了一次元宵节。近三四年，我们总在十分困难中过日子，不能在一起快活地过一个节气。仰仗大家努力，如今咱们的日子大大好起来。今晚略备薄酒，大家欢聚一堂，共庆佳节。咱们眼前还有许多困难，老百姓更是贫苦不堪，所以咱们为着节省灯油、蜡烛，一律不许张灯结彩，不许燃放花炮。老营寨内，不许搞转九曲[3]。石炭困难，老营院内不许做火塔塔[4]。咱们要从全军目前困难着想，从老百姓目前饥寒流离、卖儿卖女、饿死冻死着想。几天之内，咱们就要攻破洛阳，活捉福王。破了洛阳，我们可以用福王的财富救济洛阳一带饥民，养兵买马。福王是崇祯的亲叔父，河南又是明朝的心腹重地。明朝虽然快要灭亡，可是正如俗话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崇祯必定要集合全国的财力兵力来对付我们。咱们从今年开始，将要打许多大仗、恶仗，决不是一切顺利，高枕无忧。我现在敬各位一杯水酒，祝各位在今年多打几个胜仗，多攻克几座城池，多消灭一些官军。来，请大家一齐干杯！”

闯王先将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全体将领都将杯子喝干，肃穆无声，等候闯王继续说话。自成接着说：

“我现在重申军令：一，不许妄杀一个百姓，违令者斩！二，不许奸淫妇女，违令者斩！三，不许焚烧民房，违令者斩！四，不许抢掠民财，违令者斩！五，要平买平卖，对商铺摊贩秋毫无犯，凡强拿民间一物者斩！——以上五条军令，务须晓谕全军将士凛遵勿违！”

闯王重申军令一毕，刘宗敏向全体将领问：“闯王重申进入河南来的五条军令，大家听清了没有？”

全体将士：“听清了！”

闯王首先坐下，然后全体将士跟着坐下。虽然各桌上还是不断地有人敬酒，但是更多的是议论破洛阳和今后打仗的事。过了一阵，端上来包谷面窝窝头，大家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酒自然停止了。宴席一完，大家肃立，等候闯王同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兄弟、刘宗敏等二三十位地位比较高的文武首领先出大厅，转往看云草堂开军事会议，然后纷纷散去。

这是一次重要的军事会议，红娘子顾不得同李岩尚未成亲，也以女将身份参加了。会议开到三更过后才散。由于破洛阳迫在眉睫，晚上又有细作回老营禀报洛阳谣传福王向省城求救，巡抚李仙风在周王的催促下率副将陈永福来救洛阳，所以一部分将领在会议后连夜出发，奔回自己驻地，一部分要在五更动身。

天色黎明时候，张鼐率领两千名骑兵和五百名步兵，开往洛阳。其中从中军营抽调出一千二百名骑兵、五百名步兵，又从李岩和红娘子的部队中抽调了八百名骑兵，编成一支比较精锐的队伍。在昨晚的军事会议上，李闯王本来还想叫李岩和红娘子的部队继续休息，但李岩一再请求早日效力，才决定抽调一部分人马随张鼐前去。其余大部分人马由李侔率领，暂留在清泉坡候命。刘宗敏在巳牌时候偕同牛金星、宋献策作第二批出发。第一批和第二批都是从得胜寨走捷径奔往龙门，不再经过宜阳。李自成因为还要同高一功、田见秀和郝摇旗继续商议要事，同时等候永宁消息，所以到未牌时候才偕同李岩和一群亲兵作第三批出发，先去宜阳。

高一功因为担任着全军总管，留在得胜寨不动。田见秀主持老营军务，保卫老营，督练人马，同时负责对一斗谷、瓦罐子、李际遇等各方面的联络事宜。郝摇旗协助田见秀的练兵工作，每日巡视各营，严加督导。李闯王采纳了牛金星的意见，得胜寨仍暂时称为闯王老营，而今后随作战大军所驻之地称做行辕。

十七日黄昏，李自成率领李岩等一行人马到了宜阳城南的十里铺。白旺奉袁宗第之命在此迎候。据白旺向闯王禀报：袁宗第已经在今日中午到了洛河岸上，驻在望城岗，游骑直抵洛阳城下。李自成一行人在十里铺打了尖，喂了战马，大约在二更时候，从宜阳穿城而过，并不停留，沿着向洛阳去的大道前进。走出宜阳东门时候，看见有几百匹骡、马、驴子站在粮食和货物堆边吃干草，他向白旺问：

“这是往哪搭运的？”

白旺回答说：“昨夜又破了两座山寨，搜抄的粮食和财物直到黄昏才清查完毕，开好清单。遵照袁爷将令，只留下五千两银子补足月饷，五百担粮食供目前军需民赈之用，其余的全部运往得胜寨老营。这是第一批驮运队，准备四更造饭，五更起程。第二批驮运队骡马尚未抽调齐备，准备在天明巳时起程。”

李自成在马上回顾李岩说：“你看，这一个山寨有多么富裕！你来到本军时候，咱们的人马已经在伏牛山中攻破了四十八个富裕山寨，最近这二十天又在熊耳山中攻破了十几个山寨。这都是多亏饥民内应，使我军每攻必克，损伤人马很少。不管什么山寨自吹多么天险，也确实地势险要，滚木、礌石、火炮齐全，可是只要咱们找到本地百姓做底线，串通饥民内应，没有攻不破的。”说毕，策马向延秋镇驰去。

延秋镇离洛阳城四十五里，本来是个大镇，但早已残破不堪。李自成到达延秋镇时，已经四更多天，有袁宗第派来的一个小校迎着。据小校禀报，总哨刘爷和军师等已经到了洛阳城外的望城岗，请闯王暂到关陵行辕休息。

闯王问：“洛阳城里有什么消息？”

小校回答说：“从巩县和偃师来的那一支官军前天夜里到了白马寺，福王下旨不许他们进城，叫他们在洛阳东门外扎营。听说后来经守备洛阳总兵王绍禹一再进宫恳求，福王才准许这支人马进城。他们昨日下午陆续进城，黄昏后忽有一队官军约有一二百人奔到望城岗，求见袁将爷。袁将爷当即接见那为首模样的人。小的因奉命来此等候闯王大驾，以后事情都不清楚。”

闯王吩咐：“你回禀袁将爷，我同李公子到关陵稍作休息。若有重要军情，随时飞马禀我。”

从延秋往东是向龙门和关陵的大道。李自成因听到昨晚有一股官军奔到望城岗求见袁宗第，知道投降内应的计策已经成功，便策马向关陵赶路，打算到关陵休息之后，即去望城岗与众将计议如何破城。这关陵因为有众多柏树，又称关林，坐落在龙门北边几里处，从龙门到洛阳的大道旁边，是埋葬关羽头颅[5]的地方。从南宋以后，民间对于关羽的崇拜和迷信愈来愈甚，特别到了明朝，一方面由于《三国演义》的流行，一方面由于皇帝的提倡，封关羽为协天大帝，又称为武圣人、关圣帝君，在全国各地大修关帝庙。这关羽埋头的地方，冢子越来越大，庙宇的神殿廊庑越盖越雄伟华美，院里院外的石碑越立越多。尤其是那历代种植的柏树虽经战乱砍伐，尚有三四百棵，郁郁苍苍，好不茂盛，同周围的残破村庄恰成鲜明对照。当李自成一行人马绕过龙门北边的大道前进，距关陵还有十来里远时，就在平明的晓色中遥望见东方露出来一大片黑黝黝柏树林，掩护着庙宇、垣墙和高冢，而向东北遥望，隐约可以望见洛阳城头和城中宫殿的屋脊、钟楼和鼓楼。虽然身上感到疲倦，李闯王心中却十分高兴，轻轻把丝缰一提，那乌龙驹很通人意，昂首萧萧嘶鸣，四蹄加快，随即绝尘而去。

转瞬之间，从关林中也驰出一队骑马的人，前来迎接闯王。等相离一两里路时，李自成忽然看清楚那为首的人身个较矮，同时双喜在他的背后快活地对他说：

“是军师！军师！”

同军师见面以后，二人下马，屏退随从，登上道旁小阜，遥望洛阳的隐约城头，低声说话。自成先向宋献策询问了洛阳城内有什么新的情况，福王是否会在危急时逃出洛阳，又问了李仙风有没有新的消息，是否会来救洛阳。他们虽然对一举攻克洛阳和活捉福王很有把握，但是也考虑了万一会出现意外变化。自成又说：

“近两三天，我常常想到开封。倘若开封城防守疏忽，在攻克洛阳之后再将开封攻破，会把崇祯打得两眼发黑，站立不稳，从此直不起腰来。”

军师点头说：“闯王此意甚佳，倘能成功，又是一惊天动地之笔。汴梁为河南省会，亦数朝建都之地，目前户口百万，比洛阳繁华十倍，富庶十倍，重要十倍！”

自成说：“我已经派人去细探开封防守情形，等细作回来了再做决定。这想法只有你我知道，暂勿泄露。”

“自然不能泄露一字。”

“要打人就打在他的致命地方，不可轻打，更不可迟疑。”

“是的，先洛阳，后开封，一连两拳！”

闯王将鞭子一挥，有力地低声说：“上马！”于是他们相视一笑，走下小阜，腾身上马，在娇艳的早春阳光中向东驰去。

[1] 标布——棉花的纺织技术从元朝开始传入中国南方，到明朝中叶以后，上海附近和松江一带形成了纺织棉布的中心，行销全国，有一种质量较好的棉布称做标布。

[2] 牧马监正——明代中央设一太仆寺衙门，掌管繁育军马；于华北、华中各地设许多牧马场，由牧马监分管。牧马监主管官称监正，九品；副的称监副，从九品。这是文官最低的品级。

[3] 转九曲——米脂风俗：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在城镇中以高粱秆圈作灯市，曲折回环，俗称转九曲。

[4] 火塔塔——米脂风俗：聚石炭（煤块）堆成幢塔形状，用火点燃，名叫火塔塔。

[5] 关羽头颅——东吴杀了关羽以后，将头颅送给曹操，遂葬此地。

河洛风云

第十七章

崇祯虽然绝对没有料到李自成会突然照准他的腰窝里狠揍一拳，打得他闪腰岔气，但是他由于多年经验，常有些不祥的预感压在心头。他担心杨嗣昌在四川追剿张献忠的军事行动会突然出了坏的变化，担心洪承畴在辽东支撑不住，担心山东的变乱正在如火如荼，扑灭不了，可能截断漕运，尤其使他常常不能放心的是李自成。自从李自成从武关突围之后，只知道他过了汉水，半年多来竟然没有再得到一点消息，不知道他潜伏在什么地方，会不会突然出来，打乱目前朝廷专力追剿张献忠的作战方略。

近来他每天五更照例在乾清宫丹墀上焚香拜天时候，总在替上述担心的事儿虔诚祈祷。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李自成已经到了河南很久，到处饥民响应，迅速发展了十几万人马，并且已经破了宜阳和永宁，正在向洛阳逼近。他每次在向上天默祷时，都祷告上天使李自成永远不会再起，无声无息地自然消灭。他希望过若干日月以后忽来某处地方奏报，说李自成确实已经病死了。

崇祯十四年正旦早晨，四更多天，北京全城的爆竹声就热闹起来。紫禁城中也燃放爆竹，但为着怕引起火灾，向来不许多放，所以不能同外边的热闹情况相比。等玄武门刚打过五更鼓声，皇城内外，所有的庙宇都钟鼓齐鸣，英华殿因为在紫禁城内，钟、磬、笙、箫、木鱼、云板声配合着诵经、梵呗声，一阵阵传送到乾清宫内。崇祯早已起床，穿着常朝服，到玄极宝殿隆重行了拜天礼，然后回到乾清宫，坐在正殿宝座上受后妃和皇子、皇女朝贺，然后受宫中较有地位的太监朝贺。天色微明，他喝了一碗冰糖燕窝汤，吃一块虎眼窝丝糖，作为早点。太监们按照宫中风习，在他的御案摆了个“百事大吉盒儿”，内装柿饼、荔枝、龙眼、栗子、熟枣。但是他只望一望，并没有吃，却心中叹道：“唉，什么时候能看见百事大吉！”宫女们替他换上了一套正旦受朝贺的古怪衣帽，名叫衮、冕。但见那个叫做冕的古怪帽子用皂纱做成，顶上盖着一个长形板子，有一尺二寸宽，二尺四寸长，薄的铜板做胎，外蒙细绫，黑表红里，前圆后方，前后各有十二串叫做旒的东西，就是用五彩丝绳串的五彩玉珠，每一串十二颗。红丝带儿做冕系，束在下巴底下，带着白玉坠儿。长形板子两边各有一条黑色丝绳挂着一个绵球，一个黄玉坠儿。那叫做衮的古怪衣服是黑色的，上绣八样图案：肩上绣着日、月、龙，背上绣着星辰和山，袖子上绣着火、五色雉鸡、老虎和长尾猿。至于下边穿的十分古怪的裤子、蔽膝、鞋、袜、大带、玉佩，等等，不用写了。这冕和衮的制度都是从西周传下来的，改变不大。做皇帝的是非遵古制不行，不然就不像皇帝了。宫女们替他穿戴好这一套古怪的冠服之后，崇祯便走出乾清宫，坐上步辇，往皇极殿受百官朝贺。

尽管国事如焚，诸事从简，但是今日毕竟是正旦受朝，所以皇家的虚饰派头仍然同往年一样。在昨天，尚宝司就在皇极殿中央设好御座，设宝案于御座东，香案于丹陛南。教坊司设中和韶乐于殿内东西两边，面朝北向。今日黎明，锦衣卫从丹墀、丹陛，直到皇极门外，分两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卤簿、仪仗，一片锦旗绣幡，宝气珠光，金彩耀目。典牧所陈仗马、犀、象于文、武楼南，装饰华美，双双相对，肃穆不动。丹墀内东边靠北首站立司晨郎，掌管报时。两个纠仪御史立在殿外丹墀的北边。四个鸿胪寺的赞礼官：两个立在殿内，两个立在丹墀北边。另外有传制、宣表等官，恭立殿内。所有这些官员，都是成双配对，左右相向；蟒袍玉带，服饰鲜美；仪表堂堂，声音洪亮。

午门上第一通鼓声响过，百官朝服整齐，在午门外排班立定，而崇祯也到了中极殿坐在龙椅上稍候。第二通鼓声响过，百官从左右掖门进来，走上丹墀，文左武右，面向北，分立丹墀东西。第三通鼓声响过，钟声继起。导驾等执事官到了中极殿前叩头。崇祯重新上辇，往皇极殿去。

跟着在皇极殿行大朝贺礼，无非是一套代代沿袭的繁杂礼仪，在时作时止的音乐声中像演戏一样。中间，有一个殿外赞礼官高声唱道：“众官皆跪！”所有文武官员一齐跪下。赞礼官又高声唱道：“致贺词！”随即有一个礼部官员代表百官在丹陛中间跪下，先报名“具臣”某某，接着背诵照例的典雅贺词：

“兹遇正旦，三阳开泰，万物咸新。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纳祜，奉天永昌。寇盗不兴，灾荒永弭，四夷宾服，兵革敉平。圣世清明，国家有万年之安；皇恩浩荡，黎民荷无量之福！”

随着赞礼官的高声唱赞，又是一阵俯伏、拜、兴[1]之类的花样以及两次乐作、乐止。然后传制官在皇帝前跪奏：“请传制！”照例不必等候皇上说话他便叩头起身，另一传制官由左边门走出大殿，到了丹陛，面向东立，口称“有制！”外赞礼官高声唱道：“跪！”群臣皆跪。赞礼官随即又唱：“宣制！”传制官高声背诵：

“履端[2]之庆，与卿等共之！”

赞礼官照例又高唱“俯伏”，“兴”，“乐止”。接着又唱：“出笏！”文武百官都将象牙的和竹的朝笏取出，双手举在面前。又跟着赞礼官的唱赞，鞠躬三次，舞蹈。有些年老文臣，在拜舞时动作笨拙，蹒跚摇晃，险些儿跌跤。赞礼官又唱：“跪！”又唱：“山呼！”百官抱着朝笏，拱手加额，高呼“万岁！”赞礼官再唱：“山呼！”百官再呼：“万岁！”第三次唱：“再山呼！”百官高呼：“万万岁！”文武百官每次呼喊“万岁”，教坊司的乐工、仪仗队、锦衣力士以及所有太监，一齐呼喊，声震午门。一直心思抑郁的崇祯皇帝，只有这片刻才感到一丝欣慰，觉得自己真正是四海共主。

又一套行礼之后，仪礼司官到皇帝前跪奏礼毕，然后奏中和韶乐《定安之曲》。乐止，响了静鞭。按照惯例，这时皇帝应该从宝座起身，尚宝卿捧宝，导驾官前导，到中极殿中稍作停留，然后回乾清宫去。然而他想好了一个新点子，走下宝座后面向南正立，向一个御前牌子瞟一眼，轻声说：

“召阁臣来！”

听到太监传谕，几个辅臣不知何故，十分惊慌，由首辅范复粹率领，踉跄躬身从左边门进来。崇祯叫他们再往前进。他们走至殿檐，行叩头礼毕，跪着等候皇帝说话，崇祯又说：

“阁臣西边来！”

辅臣慌忙起立，仍然不明白皇上是什么意思，打算分成东西两班走近皇帝面前。崇祯又说一句：“阁臣西边来！”随即有一个太监过来，将辅臣们引到西边立定。勋臣们一则没有听清，二则怕皇上怪罪，一直跟在辅臣们后边趋进，行礼，这时也小心翼翼地立在西边，不敢抬头。崇祯略露不满神色，轻声说：

“勋臣们东边去！”

等勋臣们退往东边，崇祯又叫阁臣们走近一点，然后语气沉重地说：

“自古圣帝明王，皆崇师道。今日讲官称先生，犹存遗意。卿等即朕师也。敬于正月，端冕而求。”于是他转身向西，面向阁臣们一揖，接着说：“《经》言：‘修身也，尊贤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朕之此礼，原不为过。自古君臣志同道合，天下未有不平治者。”他的辞色逐渐严峻，狠狠地看了大家一眼，又说：“职掌在部、院，主持在朕躬，调和[3]在卿等。而今佐朕中兴，奠安宗社[4]，万惟诸先生是赖！”

诸阁臣跪伏地上，以头触地。范复粹代表大家说：“臣等菲才，罪该万死。今蒙皇上如此礼敬，实在愧不敢当。”

崇祯说：“先生们正是朕该敬的，该敬的。如今张献忠已经被逼到川西，歼灭不难；李自成久无下落，大概已经身死众散。中原乃国家腹心之地，多年来各股流贼纵横，糜烂不堪。近据河南抚臣李仙风及按臣高名衡奏报，仅有小股土寇滋扰，已无流贼踪迹。看来国事确实大有转机，中兴确实在望。今日为一年之始，望先生们更加努力，不负朕的敬礼与厚望。先生们起来！”

崇祯看着阁臣们叩头起来以后，自己也在音乐声中离开皇极殿。

当他重新在中极殿稍停时候，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十分沉重。虽然他刚才对着阁臣们说大局如何变好，但是他明白历年来他产生过无数希望都像空中缥缈的海市蜃楼，眨眼化为乌有，而眼前仍然横着一个没法处理的破烂与荒乱世界。他又想着自己刚才向辅臣作了一揖，说的那几句“尊师重道”的话，确实像古时的“圣君明王”，必会博得臣民们的大大称赞，也将被史官大书一笔。但同时他也暗想，这些辅臣们没有一个能够替他认真办事的，将来惹他恼了，免不了有的被他削职，有的下狱，有的可能受到廷杖，说不定还有人被他赐死！……

他不停地胡思乱想，竟忘从宝座上起身了。一个太监走到他的脚前跪下，用像女人般的声音怯怯地奏道：

“启奏皇爷，该起驾回宫了。”

“啊？”崇祯好像乍然醒来，一面起身一面向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轻轻地问：“杨嗣昌和河南巡抚可有什么新的军情奏报？”

司礼太监躬身回答：“请皇爷放心。杨嗣昌在四川剿贼得手，无新的奏报。河南平静无事，所以地方官们也没有军情急奏。”

他自言自语说：“啊啊，没有奏报！河南平静无事！”

被称为东京开封的这座古代名城，当李闯王兵临洛阳城下时候，正在过着梦境一般的早春。杏花正开，大堤[5]上杨柳的柔条摇曳，而禹王台和繁塔寺前边的桃树枝上都已经结满花苞，只待春风再暖，就要次第开放。这是开封城最后一个繁华的早春。不久，战火就烧到开封城下。连经三次攻守战役，开封就毁灭了，当年这座城市的面貌就再也看不见了。

自从金朝于公元1161年迁都开封之后，用力经营，虽没有恢复北宋的旧观，但在长江以北，它要算最大最繁华的都市了。又经过七十三年，到金朝被元朝灭亡时候，因为金哀宗事先逃到蔡州（今汝南），所以开封虽然也遭到战争破坏，但尚不十分严重。当然，它从此不再作为一个国家的首都，也不能保持昔日的气象和规模。在元、明两朝交替的当口，徐达兵至陈桥，元朝的守将不战而降，使这座名城未遭受兵火破坏。朱元璋将他的第五子朱封在开封，称为周王，将北宋的宫城建为周王府。从明初到此时，又经过将近三百年没有战争，开封城内一直是歌舞升平。它位居中原，黄河离北门只有七八里，从睢州通往南方的运河大体上仍旧可以通船，有水陆交通之便，所以商业繁盛，使西安远远地落在它的后边，洛阳更不能同它相比。近几年来，因为各州、府、县受战乱摧残或严重威胁，有钱的乡绅大户逃来省城的日多，更使开封户口大增，大约有百万人口，而市面也更加繁华。

上自周王府，下至小康之家，今年的新年仍然在欢乐中度过。除夕开始，满城鞭炮不断，到元旦五更时更加稠密。天色刚麻麻亮，周王拜天之后，率领各位郡王、宗人、仪宾[6]、文武官员，在承运门拜万岁牌。礼毕，转到存信殿，坐在王位上受朝贺。贺毕，赐宴。此后，诸王贵戚，逐日轮流治宴，互相邀请，直到灯节，并无虚日。第二代周王名朱有炖，谥号宪王，会度曲填词，编写了许多剧本，府中养了男女戏班，扮演杂剧、传奇，在全国十分有名。如今周王府中的声妓之盛虽然不如前代，但仍为全国各地王府所不及。从破五以后，每日从黄昏直到深夜，王府中轻歌曼舞不歇，丝竹锣鼓之声时时飘散紫禁城外，正如一首大梁人的诗中所说的：“宫中日夜闻箫鼓，记得宪王新乐府。”偏偏从初一到破五，接连下两次大雪，街巷中冻死了不少逃荒的灾民和本地饥民，麇集在繁塔寺（那里设有施粥厂）附近的灾民冻死更多。每日讨饭的饥民络绎街巷，啼饥号寒之声不绝于耳。但是这情况并非今年所独有，大家习以为常，所以并不妨碍汴梁的繁华，更不妨碍王府、乡宦和有钱人家的新年欢乐。

虽然李自成来到豫西以后连破几十个山寨，平买平卖，开仓放赈，饥民从之如流，人马迅速壮大，这一类消息不断地传到开封，但是开封人并没有特别重视，也不肯信以为真。特别是王府、官府和乡绅大户，更不相信。他们不相信的理由是：第一，李自成连一座城池也没有破过，可见他的兵力微不足道；第二，他们说，李自成始终徘徊于豫西山中，不敢向灾情略轻的豫中平原来，足见其无力“蹂躏”中原。到了十二月中旬，关于李自成的真实消息逐渐被开封所知，不仅有地方府、州、县官的火急禀报每日飞进省城，还有士绅的很多求救书信，尤其是红娘子破了杞县和李信兄弟往豫西去投李自成，这才引起了巡抚和布、按各衙门的重视。但经封疆大吏们商议之后，都同意巡抚李仙风和布政使梁炳的主张，暂时不向朝廷如实奏闻，免得皇上不但不会派来救兵，反而会降一道严旨，限令他们将李自成火速剿灭。

破五前一天，宜阳和永宁两城失守的消息报到开封，使住在省城中的封疆大吏们开始感到情况严重。但是他们不相信李自成有力量攻破洛阳，仍然决定暂时不惊动朝廷，将两城失守和万安王被杀的事压了几天才向朝廷奏报，却不提洛阳如何危急，不提请兵。为着洛阳是藩封重地，福王是皇上亲叔父，与万安王的地位大不相同，李仙风不能不飞檄驻在洛阳的警备总兵王绍禹“加意防守，不得有失”。至于王绍禹这个老头子是否胜任，手下兵力如何，他就不问了。

在李自成加紧准备围攻洛阳和活捉福王的时候，开封的上层社会完全沉溺在灯节的狂欢中。从正月十四日起，全城以周王府为中心，大大地热闹三天。为着张灯结彩、燃放焰火、大摆酒宴，全城花费的银子无法计算。周王府的花园中扎有鳌山一座，高结彩棚，遍张奇巧花灯，约有万盏，与天上星月争辉，如同白昼，使人们看起来眼花缭乱。在鳌山下边，利用原有的苍松翠柏，又栽了许多竹竿，扎成九曲黄河，河两岸尽是柏枝、花灯，曲折回环。当李自成召开军事会议的元宵节晚上，周王朱恭枵在宫中酒宴刚罢，乘坐小辇，以代彩船，游赏“黄河”。辇前细乐、滚灯引驾，并有提炉、香盒，沉香细烟氤氲，与宫女、内监的衣香、脂粉香相混，香风远飘数十丈远。细乐声与环佩丁冬声交织，时时点缀着细语轻笑。周王的小辇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中缓缓前行，后边跟随着一群郡王和国戚，再后是一大群宫中臣僚。游毕九曲“黄河”，周王沿着铺有红毡和悬灯结彩的石级乘辇登山，在亭子上摆好的王座坐下，然后，由王府承奉和典礼官迎接诸郡王和国戚步行登山，陪他饮宴看戏。先是王府男女戏班和学习歌舞的宫女们轮番登台演奏，领受赏赐，最后由皇帝敕赐的御乐登台，演奏拿手节目，直到鸡叫方歇。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李自成为进攻洛阳派遣的第一支部队，即张鼐率领的两千骑兵，从得胜寨出发了。

元宵之夜，开封城中和五关[7]，又冻饿死不少灾民。在大相国寺院中和热闹的州桥、寺桥一带，常有逃荒的父母牵着啼哭打颤的小儿女，立在不会被看焰火的游人踏伤的街旁的灯光之下，在小儿女的头上插着草标。另外在那些鞭炮声音寥落，没有彩棚、游人，不被华灯照耀的穷街僻巷里，居民们为着旧年的债务未清，荒春即将来到而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就在这一社会层中，关于李闯王在豫西的种种消息，正在迅速传播，甚至猜想着和议论着李闯王会不会攻破洛阳。在一间没有点灯的小屋里，三个孩子已经在啼哭中睡去了，男人对着他的妻子悄声说：

“豫西一带穷百姓的运气倒好，遇到了李闯王这个救星。”

女人推他一下，说：“老天爷，这是要命的话，你活得不耐烦啦！”

男人还想再说话，但是忍一忍不再提这一章，改换口气说：

“咱们穷人家愁得要死，你听外边有多么热闹！”

城中的乡宦大户们共有梨园七八十班，小吹打二三十班，使全城处处有灯火的地方都飘荡着雅俗唱腔和锣鼓丝管之声。各庙宇都有灯棚。各大户和稍稍殷实之家的庭院中都挂着花灯，门前挂着彩绘门灯，争放火箭、花炮。城中和关厢很多地方焰火很盛，燃放着火盔、火伞、火马、火盆、炮打襄阳、五龙取水、花炮、起火、三起三落、炮打飞鼠、炮打花灯、水兔子入水穿波……争奇斗巧，不惜银钱。最为奇观的是，铁塔上一层层周围遍点灯盏，随风飘动，灿烂突兀，上接浮云，与天上疏星相乱。

十六日晚上，月下游人更多。男女成群结队，络绎街道，或携酒鼓吹，施放花炮，或团聚歌舞，打虎装象，琵琶随唱。约摸到二更时候，巨室大家的女眷出游，童仆提灯，丫环侍婢簇拥相随，一群群花团锦簇，香风扑鼻。这一类轻易不出三门四户的大家女眷，平日出门得放下车帘轿帘，难得每年有个灯节，可以大胆地徘徊星月之下，盘桓灯辉之中，低言悄语，嬉笑嘤嘤。这叫做“游走百病”，还得拥拥挤挤地过一道桥，据说可以一年中不得腰疼病。所谓“开封八景”之一的“州桥明月”，最为吸引游人，桥上拥挤得水泄不通。

这时，周王借共同听戏赏月为名，将几个封疆大吏召进宫中，先在花园中的畅心阁赐宴。宴毕，赐茶，拈着花白胡须问道：

“寡人近日听说，李自成攻破永宁之后，假行仁义，无知愚民受其欺哄，裹胁日众。先生们看，闯贼是否有进攻洛阳之意？”

几位封疆大吏当周王问话时都已经恭敬起立。等周王问毕，巡抚李仙风因自己官职最高，赶快躬身回答：

“卑职等身负封疆重任，只因兵饷两缺，未能早日剿灭流贼，致有永宁、宜阳等城失陷，万安郡王被害，知县武大烈等死节，百姓惨遭屠戮。卑职等已上奏朝廷，听候严加治罪。今蒙王爷殿下垂询，更觉惶恐。但河南府城，万无一失，请王爷不必担忧。目前杨阁部正在四川围剿献、曹二贼，已将二贼逼入川西，甚为得手。一俟献贼歼灭，杨阁部即可挥大军出川，清剿中原流贼。闯贼屡败之余，幸逃诛戮，只剩五十骑奔入河南。目前虽然伪称仁义，煽惑百姓，裹胁日众，似甚嚣张，然皆一时乌合之众，不足为虑。杨阁部大军一到，廓清不难。”

周王微微点头，又说：“本藩恪守祖训，一向不过问地方军政大事。然洛阳是亲藩封地，只怕万一有失，亲藩受惊，皇上震怒，对先生们也不甚好。”

李仙风又回答说：“河南府城高池深，户口数万，兵勇众多，道、府官员俱在，与永宁大不相同。况福王金钱粮食极多，紧急时不患无守城之资。职抚前已奏请皇上，命王绍禹为洛阳警备总兵，专职镇守，拱卫福藩。前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亦在洛阳城内，颇孚众望，必能倡导绅衿，捍卫桑梓。洛阳城决无可虑，谨请殿下放心。”

周王面露微笑，说：“只要能如先生所言，洛阳万无一失，寡人就不为开封担心了。”

话题转到今年的元宵灯火上，谈了一阵，便换了酒菜听戏，没有人再担心李自成会有意攻破洛阳。

在洛阳，从十二月中旬起，人们就天天谈论李自成，真实消息和虚假传说混在一起，飞满全城。虽然有洛阳分巡道、河南府知府和洛阳警备总兵会衔布告，严禁谣言，但谣言越禁越多。文武衙门不敢对百姓压得过火，只好掩耳不管。实际上，一部分关于李自成的消息就是从文武衙门中传出来的。和往年大不同的是，往年飞进洛阳城中的各种谣传十分之九都是对农民起义军的歪曲、中伤、诬蔑和辱骂，而近来的种种新闻和传说十分之九都是说李自成的人马如何纪律严明，秋毫不犯，如何只惩土豪大户，保护善良百姓，如何开仓放赈，救济饥民，以及穷百姓如何焚香欢迎，争着投顺，等等。飞进洛阳城中的传说，每天都有新的，还有许多是动人的小故事，而且故事中有名有姓，生动逼真，叫听的人不能不信。

关于李自成的传说，有不少是混合着穷苦百姓的感情和希望，真实的事情未必尽都被众人知道，而哄传的故事未必不含着虚构的、添枝加叶的地方。在洛阳城内，只有上层统治阶级不愿听到称颂李闯王的各种传说，对那些消息感到恐惧和殷忧。曾做过南京兵部尚书的吕维祺在洛阳的缙绅中名望最大，地位最高。他从南京回到洛阳这几年来，平时多在他自己创立的伊洛书院讲学，但地方上如有什么大事，官绅们便去向他求教，或请他出面说话。所以他虽无官职，却在关系重大的问题上比现任地方官更起作用。明代的大乡宦多是如此。一天下午，他忧心如焚，在伊洛书院中同一群及门弟子闲谈。这一群弟子中有不少是重要绅衿，有的已经做了官，近来罢官家居。吕维祺今日从程朱理学谈起，但是他和弟子们都无心像往日一样“坐而论道”，很快就转到当前的世道荒乱，李自成声势日盛等种种情况，同弟子们不胜感慨。有一个弟子恭敬地说道：

“闯贼趁杨武陵追剿献贼入川，中原兵力空虚，封疆大吏都不以流贼为意，突然来到河南，号召饥民，伪行仁义。看来此人确实志不在小，非一般草寇可比。老师望重乡邦，可否想想办法，拯救桑梓糜烂？倘若河洛不保，坐看李自成羽毛丰满，以后的事就不堪设想了。”

吕维祺叹口气说：“今日不仅河洛局势甚危，说不定中原大局也将不可收拾。以老夫看来，自从秦、晋流贼起事，十数年中，大股首领前后不下数十，惟有李自成确实可怕。流贼奸掳烧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不奸掳烧杀，同朝廷争夺人心。听说李自成原来就传播过‘剿兵安民’的话，借以煽惑愚民。近来又听说闯贼散布谣言，遍张揭帖，说什么随了闯王就可以不向官府纳粮，他自己也在三年内不向百姓征粮。百姓无知，听了这些蛊惑人心的话，自然会甘愿从贼。似此下去，大乱将不知如何了局。老夫虽然忧心如焚，然身不在位，空言无补实际，眼看着河洛瓦解，洛阳日危，束手无策！”

另一个弟子说：“传闻卢氏举人牛金星投了闯贼，颇见信用；他还引荐一个江湖术士叫宋献策的，被闯贼拜为军师。又听说牛金星劝闯贼不杀举人，重用读书人。这些传闻，老师可听说了么？”

吕维祺点点头，说：“宋献策原是江湖术士，无足挂齿。可恨的是举人投贼，前所未闻。牛金星实为衣冠败类，日后拿获，寸斩不蔽其辜！”

头一个弟子说：“洛阳为藩封重地，福王殿下……”

一个老家人匆忙进来，向吕维祺垂手躬身说：“禀老爷，分巡道王大人、镇台王大人、知府冯大人、推官卫老爷、知县张老爷，还有几位地方士绅，一同前来拜见，在二门外边等候。”

吕维祺一惊，立即吩咐：“请！”他随即立起，略整幞头，对弟子们说：“他们约同前来，必有紧急要事。请各位在此稍候，我还有话向各位一谈。”说毕，便走往二门去迎接客人。

以分巡道王胤昌为首的几个文武官吏加上几位士绅，被请进书院的客堂坐下。仆人献茶一毕，王胤昌带头说：

“今日洛阳城中谣言更盛，纷纷传说李自成将来攻城。望城岗的墙壁上早晨撕下了无名揭帖，说李闯王如何仁义，只杀官不扰平民，随了闯王就不交纳钱粮，不再受官府豪绅欺压。据闻南阳各地愚民受此煽惑，信以为真，顿忘我大明三百年雨露之恩，纷纷焚香迎贼，成群结队投贼。宜阳和永宁两县，城外已经到了流贼，城内饥民蠢蠢思动。昨夜两县都差人来府城告急，都说危在旦夕。洛阳城内，也极其不稳。刚才各位地方文武官员与几位士绅都到敝分司衙门，商议如何保洛阳藩封重地。商量一阵，一同来求教先生，只有先生能救洛阳。”

吕维祺说：“学生自从罢官归来，优游林下，惟以讲学为务。没想到流贼猖獗，日甚一日，眼见河洛不保，中原陆沉。洛阳为兵家必争之地，亦学生祖宗坟墓所在地。不论为国为家，学生都愿意追随诸公之后，竭尽绵力，保此一片土地。诸公有何见教？”

知府冯一俊说：“目前欲固守洛阳，必须赶快安定军心民心。民心一去，军心一变，一切都完。闯贼到处声言不杀平民，只杀官绅。一旦洛阳城破，不惟现在地方文武都要杀光，恐怕老先生同样身家难保。更要紧的是福王殿下为神宗皇帝爱子，当今圣上亲叔。倘若洛阳失守，致使福藩陷没，凡为臣子，如何上对君父？况且……”

吕维祺截断知府的话，说：“目前情势十分急迫，请老父台直说吧，其他道理不用提了。”

冯一俊不再绕弯子，接着说：“洛阳存亡，地方文武有守土之责，不能推卸。然值此民心思乱、军心动摇之时，存亡实决于福王殿下。洛阳百姓们说：‘福王仓中的粮食堆积如山，朽得不能再吃。可是咱们老百姓流离街头，每日饿死一大批。老子不随闯王才怪！’……”

总兵王绍禹插言：“士兵们已经八个月没有关饷，背地里也是骂不绝口。他们说：‘福王的金银多得没有数，钱串儿都朽了。咱们快一年没有关饷，哪王八蛋替他卖命守城！’我是武将，为国家尽忠而死，份所应该。可是我手下的将士不肯用命，叫我如何守城？”

分巡道王胤昌接着说：“目前惟一救洛阳之策，只有请福王殿下打开仓库，拿出数万两银子犒赏将士，拿出数千担粮食赈济饥民。舍此最后一着棋，则洛阳必不可守，福王的江山必不可保，我们大家都同归于尽！”

由于王胤昌的语气沉痛，听的人都很感动，屋子里片刻沉默，只有轻轻的叹息声。吕维祺拈须思量，慢慢地抬起头来问道：

“诸公何不将此意面启福王殿下？”

王胤昌说：“我同王总镇、冯知府两次进宫去求见殿下，殿下都不肯见。今日官绅集议，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来求先生进宫一趟。”

吕维祺说：“诸位是守土文武，福王殿下尚不肯见，我以闲散之身，前去求见，恐怕更不行吧？”

胤昌说：“不然，不然。先生曾为朝廷大臣，且为理学名儒，河洛人望。福王殿下平日对先生十分尊重，断无不肯面见之理。”

知县张正学从旁劝驾：“请大司马务必进宫一趟，救此一方生灵。”

官绅们纷纷怂恿，说福王定会见他，听从他的劝告。吕维祺慨然说：

“既然各位无缘面启福王，痛陈利害，学生只好试试。”

送走官绅客人之后，他对弟子们说了他要去求见福王的事，弟子们都很赞成，都把洛阳存亡指靠他这次进宫。随即他换了衣服，坐轿往王宫去了。

隔了一道高厚的红色宫墙，将福王府同洛阳全城划成了两个天地。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仍然是酒色荒淫、醉生梦死的无忧世界。将落的斜阳照射在巍峨的黄色琉璃瓦上，阴影在一座座的庭院中渐渐转浓，有些彩绘回廊中阴气森森。正殿前边丹墀上摆的一对铜鼎和鎏金铜狮子也被阴影笼罩。在靠东边的一座宫院中传出来笙、箫、琵琶之声和檀板轻敲，曼声清唱，而在深邃的后宫中也隐约有琵琶之声传出，在宫院的昏暗的暮烟中飘荡。

在福安殿后边的一座寝宫中，福王朱常洵躺在一把蒙着貂皮锦褥的雕花金漆圈椅中，两腿前伸，将穿着黄缎靴子的双脚放在一张铺有红绒厚垫的雕花檀木矮几上。左右跪着两个宫女，正在替他轻捶大腿。另外两个宫女坐在两旁的矮凳上，每个宫女将他的一只粗胳膊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捶着。他是那样肥胖，分明右边的那个略微瘦弱的宫女被他的沉重的胳膊压久了，不时偷偷地瞟他一眼，皱皱眉头。他的滚圆的大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口上百人煮饭用的大锅反扣在他的身上，外罩黄袍。在他的脚前一丈远的地方，拜垫上跪着一群宫女装束的乐妓，拿着诸色乐器，只有一个女子坐在矮凳上弹着琵琶，另一个跪着用洞箫伴奏。福王闭着眼睛，大半时候都在轻轻地扯着鼾声，有时突然鼾声很响，但随即就低落下去。当一曲琵琶弹完之后，福王也跟着停止打鼾，微微地睁开眼睛，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

“熊掌没熟？”

侍立在背后的一个太监走前两步，躬身回答：“启禀王爷，奴婢刚才去问了问，熊掌快炖熟啦。”

“怎么不早炖？”

“王爷明白，平日炖好熊掌都得两个时辰，如今已经炖一个多时辰了。”

司乐的宫女头儿见福王不再问熊掌的事，又想矇眬睡去，赶忙过来跪下，柔声问道：

“王爷，要奏乐的奴婢们退下么？”

福王又睁开因酒色过度而松弛下垂的暗红眼皮，向她望一眼，说：

“奏一曲《汉宫秋月》，筝跟琵琶。”

抓筝的乐妓调整玉柱，轻试弦音，忽然承奉刘太监掀帘进来，向福王躬身说：

“启禀王爷，吕维祺进宫求见，已经等候多时。”

福王没有做声，重新闭起眼睛。抓筝的和弹琵琶的两个女子因刘承奉使个眼色，停指等候。屋中静了片刻，刘承奉向前再走一步，俯下身子说：

“王爷，吕维祺已经等候多时了。”

福王半睁倦眼，不耐烦地说：“这老头儿见寡人有什么事儿？你告他说，寡人今日身子不舒服，不能见他。不管大事小事，叫他改日再来。”

刘承奉略露焦急神色，说：“王爷，吕维祺说他今日进宫，非见王爷不可，不面见王爷他死不出宫。”

“他有什么事儿非要见到寡人不可？”

“他说王爷江山能否保住，在此一见。他是为王爷的江山安危，为洛阳全城的官绅百姓的死活进宫来求见王爷殿下。”

福王喘口气，说：“洛阳全城的官绅百姓的死活干我事！啊，你们捶、捶，继续轻轻捶。寡人的江山是万历皇上封给我的，用不着他这个老头儿操心！”

“不，王爷。近来李闯王声势很大，兵马已到宜阳、永宁城外，声言要破洛阳。吕维祺为此事求见王爷，不可不见。”

朱常洵开始明白了吕维祺的进宫求见有些重要，但仍然不想接见。他近来可能是由于太胖，也可能还有别的什么毛病，总觉得瞌睡很多，头脑发昏，四肢肌肉发胀，所以经常需要躺下去，命四个生得很俊的宫女替他捶胳膊、腿。现在逼着他衣冠整齐地离开寝宫，到前院正殿或偏殿去坐得端端正正地受吕的朝拜，同他说话，多不舒服！在片刻间他想命世子[8]由崧替他接见，但是他听见东宫里正在唱戏，想着自从几个月前新从苏州买来了一班女戏子，世子每日更加沉溺酒色，倘若世子在吕维祺的眼前有失检言行，颇为不美。想了一阵，他对承奉说：

“等一等，带吕维祺到福安殿见我！”

他在几个宫女的帮助下艰难地站立起来，换了衣冠，然后由两个太监左右搀扶，到了福安殿，在王位上坐下。两旁和殿外站了许多太监。吕维祺被带进殿内，行了跪拜礼。福王赐座，赐茶，然后问道：

“先生来见寡人何事？”

吕维祺欠身说：“目前流贼云集宜阳、永宁城外，旦夕破城。流贼声言俟破了这两座县城之后，即来攻破洛阳。洛阳城中饥民甚多，兵与民都无固志，怨言沸腾，多思从贼。官绅束手无策，坐待同归于尽。王爷藩封在此，原期立国万年，倘若不设法守城，江山一失，悔之何及！如何守城保国，时急势迫，望殿下速作决断！”

福王略觉吃惊，喘着气问：“洛阳是亲藩封国重地，流贼敢来破城么？”

“流贼既敢背叛朝廷，岂惧亲藩？崇祯八年高迎祥、李自成等流贼破凤阳，焚皇陵，殿下岂已忘乎？”

“寡人是今上皇叔，流贼敢害寡人？”

“请恕维祺直言无隐。听说流贼向百姓声言，要攻破洛阳，活捉王爷殿下。”

福王浑身一颤，赶快问：“此话可真？”

“道路纷传，洛阳城中虽三尺童子亦知。”

福王一阵心跳，喘气更粗，又问：“先生是个忠臣，有何好的主意？”

“王府金钱无数，粮食山积。今日维祺别无善策，只请殿下以社稷为重，散出金钱养兵，散出粮食济民。军心固，民情安，洛阳城就可坚守，殿下的社稷也稳如泰山。否则……大祸不堪设想！”

福王心中恍然明白，原来是逼他出钱的！他厌烦地看了吕维祺一眼，说：“地方文武，守土有责。倘若洛阳失守，本藩死社稷，他们这班食皇家俸禄的大小官儿也活不成。纵令他们有谁能逃出流贼之手，也难逃国法。先生为洛阳守城事来逼寡人，难道守城护藩之责不在地方文武的身上么？先生既是忠臣，为何不去督促地方文武尽心守城，保护藩封？”

吕维祺起立说：“殿下差矣！正是因为洛阳文武无钱无粮，一筹莫展，才公推维祺进宫向殿下陈说利害，恳请殿下拿出一部分库中金钱，仓中粮食，以保洛阳，保社稷。殿下如仍像往年那样，不以社稷为念，将何以见二祖列宗于地下？”

朱常洵愤然作色，说：“近年水旱不断，盗贼如毛，本藩收入大减，可是宫中开销仍旧，入不敷出，先生何曾知道！请先生休再帮那班守土文武们说话，替他们开脱罪责。他们失守城池，失陷亲藩，自有大明国法在，用不着你入宫来逼寡人出钱出粮！”说毕，向两个太监示意，将他从王座上搀扶起来，喘着气往后宫去了。

吕维祺又吃惊又失望地望着福王离开福安殿，不禁叹口长气，顿了顿足，洒下眼泪，心中叫道：

“洛阳完矣！”

吕维祺同福王见面的当日晚上，袁宗第率领的一支义军奉闯王之命攻破宜阳，杀了知县唐启泰，对百姓秋毫无犯。这消息迅速传进了洛阳城中，证实了李闯王“只杀官，不杀平民”的传闻不假。又过几天，永宁失守和万安王被杀的消息传进了洛阳城中，人人都清楚，李闯王下一步就要来洛阳了。

洛阳在年节中同开封完全像两个世界。穷百姓怀着殷切的心情等待李闯王的大军来到，而官绅和大户都怀着惴惴忧惧的心情等待着大祸临头。洛阳城中，自元朝至今将近四百年间，从来没有一个春节过得像今年这样暗淡、萧条、草率。

吕维祺仍然是洛阳官绅的重心，被看做洛阳安危所系的人。正因为他居于如此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他下决心要与洛阳共存亡，决不逃走。但是他明白新安和洛阳两县百姓对他本人和他的家族积怨甚深，所以他狠心拿出来几百石杂粮在城内放赈，希图在穷人中买一个慈善之名。另外，他以个人名义给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写信，请他们火速派兵救援洛阳。

福王虽然不得不相信李闯王要攻洛阳，但是他仍然指望有守土之责的地方文武会慑于国法，也为保自己身家性命，出死力固守城池，等待救兵。正月初十以后，义军的游骑每日出没于洛阳郊外，风声更加紧急。一天下午，他由两个太监搀扶着，巡视仓库。他叫典库官打开一座被叫做东二库的大屋子，看看里边堆满金银和铜钱，心中说：“这都是神宗皇帝辛辛苦苦从全国弄到手的，赐给了寡人，也有些是寡人三十年来自己经营的家产，我连一个钱也不给人！”他希望过此一时，洛阳太平无事，他还要拼命从王庄、王店、茶引和盐引等方面聚敛钱财。他同他的父亲一样，金钱聚敛得越多越感到称心。

过了灯火稀疏的元宵节，李自成的义军已经占领了洛阳附近的延秋、龙门和洛河南岸的许多村镇，准备攻城。福王将分巡道王胤昌、总兵王绍禹、知府冯一俊等叫进宫去，问他们关于守城的事。王胤昌已得到巡抚李仙风的火急书信，内称他已率领大军自黄河北岸星夜西来，嘱洛阳文武官督率全城军民固守待援。他将这些连他自己也半信半疑的话启禀福王。福王的心情为之一宽，点头说：

“李巡抚倒是个大大的忠臣。事定之后，寡人要向皇上题本，重重奖赏他的大功。”

王绍禹趁机起立说：“洛阳守城官兵，欠饷日久，咸有怨言。请王爷殿下速速发出几万饷银，以固军心。”

福王喘着气说：“你们，一提到守城就要银子，要银子！你们不晓得寡人的困难，好像王宫中藏有摇钱树、聚宝盆！”

王胤昌说：“倘无银子，便没人肯替殿下守城。”

福王说：“李仙风不是要星夜赶来么？”

“但恐巡抚兵马未到，洛阳已经破了。”

福王想了想，说：“那，那，那如何是好？……寡人为念将士辛苦，特赐一千两银子犒劳好啦。”

王绍禹说：“数千将士，一千两银子如何敷用？卑职实在没法向将士们说话，鼓起士气守城。”

福王又想一下，说：“我赏三千两如何？再多一两就没有了！”

大家不再恳求，叩头辞出。随即有太监将三千两银子送到镇台衙门，王绍禹自己留一千两，送一千两给分巡道，拿一千两犒赏将士。士兵们骂得更凶，有人公然说不再守城的话。王绍禹只好佯装不知，守城事听天由命。

正月十九晚上，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将洛阳包围，即将攻城。福王得到禀报，大为惊慌，将几个亲信太监叫到面前，边喘气边声音打颤地说：

“你们要想法儿救寡人逃出洛阳。我不惜金银重赏，快救寡人……”

[1] 兴——封建时代行礼，叩了头起身叫做兴。

[2] 履端——一年初始，元旦。古人推算历法叫做推步或简称步。“履”即步的意思。

[3] 调和——调整或协调各种问题而加以治理。此词与今日词义稍有不同。

[4] 宗社——宗庙和社稷，代表皇统。

[5] 大堤——即护城堤，距城三里。

[6] 仪宾——明制，亲王和郡王的女婿称为仪宾。

[7] 五关——开封有五门，故有五关。

[8] 世子——法定继承王位的儿子。这个世子朱由崧即后来的南明弘光帝。

第十八章

关陵庙中有一座大的道院，如今腾出来一部分作为李闯王暂时居住的地方。一部分随来的亲将和标营亲军都在大庙的两廊和山门下歇息。门外有一条东西小街，有几家小饭铺，在通往龙门和洛阳的官道旁也有饭铺，如今都驻扎着李闯王的标营亲军。所有战马，在遛过一阵之后，都拴在柏树林中和小街后边喂草料。再往东边，在东西小街的尽头，还有许多帐篷，驻着一队骑兵，是袁宗第派驻此地拱卫闯王行辕的。他们于昨日上午就来了，打扫了庙里庙外，又为闯王的亲军准备好柴草。龙门又名伊阙，自古是军事要道，袁宗第也派有少数人马驻扎。从关陵前边望去，可以望见龙门北头小街上露出来一面红旗，而伊水东岸的香山脚下也有一片帐篷和几面随风招展的红旗。

早饭早就准备好了。闯王等漱洗一毕，就坐下去吃早饭。在吃饭时候，他向军师问：

“那从潼关进来河南的一股变兵可接上头了？”

献策回答：“因为他们提前奔进洛阳，我们来不及派人接头。不过袁将军已暗中嘱咐我军在洛阳城中的细作，散布流言，然后勾引这一支变兵献城投降。”

闯王问：“散布的什么流言？”

“只说河南巡抚与陕西总督都有上奏，奉旨：‘着将为首十人捕获归案，枭首示众，不得宽纵！’还说王绍禹已奉巡抚密檄，拟于洛阳解围之后，遵旨拿办，不许一人漏网。”

李岩说：“按道理讲，陕西总督与河南巡抚题奏上去，有圣旨下到开封，再由开封密檄洛阳防守总兵，来往颇费时日。说王绍禹现在已接到巡抚密檄，恐不可信。”

献策笑了起来，说：“足下，你这是书生之见，洛阳百姓和潼关叛兵却不会如此看的。如今兵荒马乱，谣言丛生，任何无根之言都容易被人轻信。何况那几百杀官叛兵，正在疑神疑鬼，听风是雨，无事尚且惊慌自扰，一听这个谣言，岂有不信之理？等他们能够冷静剖析，知是谣言，那已经是破洛阳多日以后的事了。”

听献策这么一说，大家也笑了起来。正吃饭间，袁宗第又派人飞马前来禀报：偃师县已经于昨夜一鼓而破，未损失一兵一卒。活捉了贪官徐日泰，在衙门前边斩首，同时杀了县丞白世禄、训导刘恒等三四个民愤较大的人，对平民秋毫无犯。大家听了，知道一切都遵照闯王将令，马到成功，十分高兴。

吃毕早饭，李自成同宋献策等重新洗手，到大殿中向关公焚香礼拜，然后看了看大殿后边的冢子，又向当家方丈询问了这庙宇的历史和近来的香火情形。他已经知道李过尚未来到洛阳城外，而刘宗敏、袁宗第和牛金星今天上午又率领一支骑兵去洛阳城周围察看，所以他决定趁此机会让随来的将士们在此地休息半天，并吩咐中午这顿饭到未时以后吃，好使大家多睡一睡。他自己十分疲乏，一躺下去便很快睡熟了。

但是他们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全都醒了。眼看着就要攻破洛阳，大家都怀着兴奋的情绪，考虑着许多问题，不肯多睡。现在离吃午饭的时间还早，李自成带着宋献策和李岩等出庙走走。他们先在关陵的小街上看看，遇到一群小孩子在一辆空牛车上玩耍，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领头唱道：

吃他娘，

穿他娘[1]，

开了大门迎闯王。

闯王来时不纳粮！

闯王听了，哈哈大笑，对宋献策和李岩们说：“林泉到得胜寨以后编的歌谣，传得真快，这里的小孩子都唱起来啦！”

宋献策向孩子们笑着问：“你们还会唱别的歌谣么？”

孩子们看见这一群很不一般的义军将士，有点羞怯，不肯再唱，还有的跳下车跑了。闯王和献策等望着孩子们大笑起来，边谈话边继续向前走去。他们走了不过一箭之地，却听见孩子们又唱了一首歌谣：

朝求升，

暮求合，

近来贫汉难存活。

早早开门拜闯王，

管教大小都欢悦。

李闯王和宋献策等回到行辕门外，骑上战马，去游龙门。这个举国著名的古迹名胜地方，宋献策和尚炯在十年前都游过，昨天宋献策和刘宗敏、牛金星又一起从这里经过，倒是李闯王和李岩是闻名已久而未曾一至，所以特别兴致勃勃。他们到龙门山北头的小街上下了马，率领一部分亲兵步行前进。龙门山崖上石窟中佛像众多，李自成等实在没法仔细观看，只在奉先殿盘桓较久，赞赏那十分巍峨壮观的大佛像和左右天王、力士像。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亲兵去抱一尊天王像的小腿，仅仅能够两手合拢。从奉先殿回来走不多远，他们到一座临着山崖的佛寺中休息。这座佛寺占地不大，但建筑玲珑，布局紧凑，禅堂清幽。有一道泉水从院中流出，从一只花岗石龙口喷出，泄入伊河。老和尚将李闯王等迎进方丈，一一献茶，十分恭敬。闯王问到龙门古迹的历史和近来香火情况，老和尚诉起苦来，说有些佛像受风雨剥蚀，损坏日多，虽然有檀越布施，但是杯水车薪，总不能将损坏的佛像都修补起来。闯王明白了他的意思，叫吴汝义取出二十两银子布施，嘱他先拣那些吃紧的地方整修一下，等到天下太平以后再大大整修。

闯王准备动身回关陵，却不见尚炯在那里，连尚炯的亲兵们也一个不见。有一个亲兵禀报说：从奉先殿往南去有一个石窟，石壁上刻满了各种药方，老神仙正在那里仔细观看药方。闯王笑一笑，命亲兵去请他快来。随即他同李岩一边闲谈，一边走出方丈。临着路边，以悬崖为屋基，有三间倒座禅堂，陈设雅致，原是接待从洛阳来的官绅和一班有钱人用的，现在亲兵们都在里边休息。宋献策对闯王说：

“昨天我同捷轩、启东从这里经过，也在这寺里休息吃茶。那三间禅堂的墙壁上有不少题字，有的出自名手，题的诗和字都很好。启东一时高兴，也在墙壁上题了几首七绝。何不趁着子明尚未转来，进去一看？”

闯王连声说：“好，好，进去看看。”

他们步入禅堂。满屋亲兵立刻肃然退出，站到院中。自成将整个禅堂打量一眼，看见中间后墙上供着一轴观音像，一副对联，神桌上摆一只蓝花白瓷香炉，两边山墙上挂着条幅和对联，而除此之外，墙壁上确实有许多题字和题诗。他随着宋献策走到牛金星的题诗地方，看见有三首七言绝句，墨迹很新，题目是《随大军过龙门题壁》，下署“辛巳孟春，戎马书生题”一行小字，然后他回过来从第一首依次往后看。宋献策边看边按照平仄调子吟出声来。那三首诗是这样写的：

丽日光华明剑戟，春风浩荡入丝缰。

云霓企望来汤武，到处壶浆迎闯王。

踏破群山不觉险，龙门北进接康庄[2]。

三军争指关陵近，隐约城楼即洛阳。

百代中原竞逐鹿，关河离乱又沧桑。

沉沦周鼎[3]今何在？自古洛阳是帝乡。

吟诵完了，宋献策连声称赏，说这三首诗写得很好，雍容凝重，颇有宰相气派，非一般诗人之诗。他同牛金星、李岩都是朋友，所以在闯王面前总是对他们美言称赞。尤其因他是被牛金星推荐到闯王帐下，很得信任，拜为军师，不能不私心感激金星。他心中明白，金星的第三首诗是希望闯王在洛阳建都。虽然他从军事着眼不赞成目前就把洛阳作为建都之地，但因为他是河南人，所以从将来说，他巴不得李自成在洛阳建都。自成读完这三首题壁诗，一边仔细咀嚼这后一首的意思，一边听献策称赞，含笑点头，又转头望望李岩。李岩很注意第三首诗中所流露的希望闯王建都洛阳的思想，不好表示意见。他虽然建议李闯王在宛、洛建立一个立脚地，但是他不主张闯王过早地正式称王。他想，如果破了洛阳后，牛金星拿出来这个建议，被闯王采纳，将是很大失策。李自成见他看着墙壁不语，笑着问：

“林泉，你何不也题诗一首？”

李岩赶快说：“我平日文思迟钝，看见启东这三首题诗，更不敢动笔胡诌了。我近来才知道启东写的是苏体[4]，功底很深。就以这题壁诗的书法说，虽不是他的精心之作，率笔写成，在许多题诗中间也算得是凤毛麟角。”

正谈论间，尚炯回来了。他们走出寺门，别了老和尚，信步向北走，一面欣赏香山风景，一面谈论龙门的军事形势。但是李自成听着宋献策、李岩和医生谈话，心中在想着一些重大问题。在得胜寨过年节的时候，宋献策、李岩和牛金星都向他提出来据宛、洛，收河南以争天下的重要意见，又提出建立名号代替闯王称号，今天看牛金星的题壁诗，这些事必将在攻破洛阳之后，再次向他提出。可是看李岩刚才的意思，又分明对牛金星的希望建都洛阳的主张不置可否。现在已经进兵到洛阳城下，只要没有意外枝节，明天夜间就可以攻破洛阳。像这些十分重大的问题，不能不引起他反复考虑。

他们走到龙门北头的小街上，就遇见刘宗敏派来的亲将李友问闯王下午是否到望城岗去。如果闯王不能前去，他就同牛先生和众将领在晚饭后赶来关陵，计议攻城诸事，并请闯王亲自向众将发布军令。李自成听了以后，说：

“你回去禀报刘爷，我在酉牌时候，同军师和李公子赶到望城岗，还要到洛阳城外看看，然后同众将领会商军事。补之已经到了么？”

“到了。他的骑兵已经有一部分从新安来到洛阳西门外，其余的黄昏可以全到。在永宁的骑兵，今日下午也陆续到了。”

李自成不再询问，立刻上马，赶回关陵。

太阳还有树梢高的时候，李自成带着军师和李岩，从关陵到达洛河附近。这里有一条小街名叫望城岗，离洛阳南门数里。袁宗第的老营驻扎在这条街上。牛金星和刘宗敏也在此地，偕同袁宗第部署进攻洛阳军事。袁宗第的大部分人马和张鼐率领的人马，都已经驻在洛阳城外一二里内，而张鼐本人就驻在洛阳西门外的周公庙。现在实际上留驻在望城岗的部队不到七百人，但是因为它是袁宗第的老营所在地，全营辎重堆放在望城岗关帝庙中，所以部队支领东西，传送命令，禀报事情，来往频繁，使这个小街道顿然热闹。百姓们因为亲眼看见李闯王的部队平买平卖，又是才关了饷银，所以不惟街上的几家小铺都大胆开市，还吸引了附近的肩挑小贩纷纷来赶做买卖。街外边，离河岸不远有一座洛神祠，那小小的天井院落里和庙门外都是从洛阳城附近来的百姓，熙熙攘攘，络绎不断。他们有的是来投军，有的是来控诉他们所受王府、官吏、乡宦和豪绅们的鱼肉之苦。这些前来投军和告状的百姓，将城中的各种情况都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袁宗第特意派一个小校同一个办文墨的先生率领二十个弟兄住在洛神祠中，接见前来投军和告状的百姓，免得他们都拥向老营。

李自成在袁宗第的老营中稍坐片刻。听宗第将进攻洛阳城的军事部署简单地禀报一下，便趁着太阳未落，驰往洛阳城下。刘宗敏、袁宗第、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都跟他一道。他们在二三百骑兵的簇拥中从洛阳的南门走到西门，又走到西北城角。太阳已经落到涧河岸上，天色已暗，北邙山在北边变成了一道黑咕出律的暗影。洛阳已经合围，北郊的不少村落和通往孟津的大道上都有火光。城头上也点了灯笼火把，还有人语、柝声，不断从城上传来。李自成从原路回到望城岗。虽然在天黑以前他没有来得及将洛阳城周围的地势都看一遍，但主攻的地方是在北门，这一带的地势他已经完全清楚。

晚饭以后，李自成在望城岗主持军事会议，将一应有关如何破城，在破城后如何维持城中秩序，以及其他重大事项，都做了详细商议，由闯王做出决定。闯王见将士们连日辛苦，像李过已经三天三夜不曾睡觉，另外还有一部分人马明天才能陆续赶到，所以决定明日一天按兵不动，让将士们好生休息，同时将闯王的几条禁令由各营将领传谕下边的大小头目和士兵，“务必一体凛遵勿违”。袁宗第向闯王问：

“破了洛阳之后，你的行辕安在什么地方？”

没有等闯王回答，几个将领都说闯王应该从关陵移驻福王府中，说那里地方宽大，舒服，又说闯王苦战了十几年，明日破了洛阳，理应搬进福王宫中。闯王望望牛、宋和李岩，又望望刘宗敏和李过等几位大将，但大家都不做声。闯王的脸色严肃，对众将领说：

“破城之后，行辕移驻洛阳城外的周公庙中。如今天下未定，我正要和将士们同甘共苦，岂可贪图舒服！”

宋献策立刻点头说：“闯王所言甚是。行辕暂设在周公庙最好。凡不是必须驻扎城内的人马，亦一律不许入城，方好使城内安堵如常，市廛不惊。”

牛金星接着说：“闯王行辕暂驻周公庙，实为英明之见。昔汉高祖初到咸阳，不留在秦宫休息，还军霸上，与父老约法三章，为史家所称道。今闯王不住福王宫，暂留城外，也有汉高祖不住咸阳宫的意思。倘若将来据河洛以争中原，建名号以符民望，这现成的福王宫自然是也要用的。”

李自成用满意的眼神看一看牛、宋二人，但没做声。大家接着又商议别的问题。会议一直开到三更以后，才告结束。袁宗第的老营司务命火头军准备了一大锅羊肉熬红白萝卜，每个人喝了两大碗，浑身暖和。喝完羊肉汤，众将领纷纷回营。闯王请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也先回关陵休息。闯王等牛、宋和李岩走后，向院中叫了一声：

“张鼐！”张鼐回身进来，站在他的面前。他面带微笑地看着张鼐，慢慢地说：“小鼐子，你跟了我六七年，如今已经长成大人啦。这次攻洛阳，我叫你率领中军营精兵前来，这是第一次给你重要差遣，把你当重要将领使用。你要是砸了锅，我可是不答应的。你知道么？”

张鼐严肃地回答说：“知道，闯王！我要是不能遵照闯王的将令把事情办好，从今往后，请闯王再也不要给我重要差遣！”

刘宗敏在一旁笑了一声，骂道：“你这小子，说得倒轻松！如今是打仗，闯王交给你的差事就是军令，军令大如山。你出了差错，要按军法治罪哩！”

张鼐说：“是，请按军法治罪。”

闯王点点头，说：“你明白这一点就行了。我现在再对你说一遍，必须句句照办，不可有误。第一，明天黄昏，你将手下人马分作两支，一支留在西关，一支开往北关，等候破城。第二，不管是北门先开，西门先开，你的骑兵都要立即冲进城内。今晚会议上已经商定：在破城那一刻，冲入城时，其他各营人马都向你的骑兵让路。要迅疾，要像箭出弦上，不可有片刻耽搁。这就需要你事前在西关和北关整队等待。万一城上向外打炮，也不可乱了队伍。”

张鼐心情激动地说：“是，是。”

闯王接着说：“第三，你的骑兵一冲进城去，要立刻奔到王宫，先占据王宫的午门、东华门、西华门、后门。王宫很大。你一定要不使一个乱兵进入王宫，放火抢劫。不论军民，有敢闯入王宫放火抢劫的，当场斩首。第四，你事先安排好，冲入城门以后，立刻要分出几支骑兵占据通衢要道、十字街口，并有骑兵不断在大街小巷巡逻，严禁烧、杀、奸淫、抢劫。一边巡逻，一边传谕我的禁令。如有违反的，不论是溃散官军，或是我们自己的弟兄，都一律就地正法，枭首示众。第五，福王父子，罪大恶极，一定得捉拿归案。破城之后，他父子必然要逃出王宫。不管他们上天入地，非捉到不可！虽然各营将士都要捉拿福王父子，可是你的骑兵先冲进城，占据王宫，所以倘若没有福王父子，我惟你是问。在兵荒马乱中，如果你不能把他们父子全都捉到，至少得把福王本人捉到。逃走福王本人，我决不答应！”

张鼐回答说：“除非他生出两只翅膀，我决不会使他逃掉！”

刘宗敏在一旁说：“小鼐子，要是逃走了朱胖子，你小心闯王会砍掉你的脑袋！”

闯王脸色严峻地看了张鼐一眼，接着说：“第六，必须将吕维祺给我捉到，不使他逃出城去。”

张鼐说：“是，我一定把吕维祺捉到，其余的官绅也决不放走一个。可是我担心四个城门……”

闯王说：“刚才会议已经决定，南门、东门由你汉举叔派兵把守，西门、北门由你补之大哥派兵把守。倘若福王父子和吕维祺由城门逃走，罪不在你。”

李过对张鼐说：“城中百姓认识吕维祺的人很多，我断定他不敢走出城门。张鼐，只要吕维祺藏在城内，你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捉到。”

闯王问：“我吩咐你的话都记清楚了么？”

张鼐说：“都记清了。一共七桩事情：第一，……”

闯王笑笑，挥手使他停住，说：“记清就行。快回周公庙休息去吧。”张鼐说声“是！”精神抖擞地转过身子，快步走出。一会儿就听见一阵马蹄声奔驰而去。闯王叫道：

“双喜！”

李双喜应声而来，垂手立在闯王面前。闯王连打几个喷嚏，微露出困乏神色，袁宗第关心地说：

“你怕是伤风了。”

闯王说：“有一点儿。不要紧。双喜，刚才我分派你的事情你记清了么？”

双喜回答：“明天我从汉举叔营中抽调一千步兵、一支驮运队，从补之大哥营中抽调一百名骑兵，编成一个辎重营。进城之后，先派兵将公私仓库、大官、乡宦、富豪住宅看守起来。天明以后，分头将以上各处粮食、财物查抄、清点、登账，运到一个地方看管。另外派出三百弟兄、十名书办，交给张鼐，专门清点王府财物，归类，登账，封存。”

闯王问：“洛阳城内的官吏、乡宦、富豪的姓名住址，你抄好清单没有？”

双喜说：“汉举叔的文书先生已经抄好一份交给我了。”

闯王又连打两个喷嚏，擤了清鼻涕，口气沉重地说：“双喜，你是第一次学着办这样大的事情，这比你率领几百骑兵冲入敌阵，砍杀一阵，困难得多。洛阳是一个富裕城池，福王是一个最富的王。从前万历皇帝百般搜刮，等福王来洛阳时，几乎把宫中积蓄财富的一半运到了洛阳。这件事，你做得好，我们几十万大军的粮饷和洛阳饥民赈济，都不发愁。你大概在几天之内能够办完？”

双喜说：“我想要五天光景。”

闯王说：“我给你七天时间。在这七天内，凡是领取赈粮、赈款、军饷、各种用费，都到你那里支领。你要随时登账，不可有错。办事人员不够，我另外给你。这担子比你去冲锋陷阵的担子难挑，吃力得多，懂么？”

双喜回答说：“我懂。我一定要把事情做好。”

李自成摆手使双喜退出，随即向刘宗敏、李过和袁宗第问：“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今晚所决定的事，有没有不妥当的？”

袁宗第抢着说：“闯王，看牛先生的意思，想饶吕维祺一条狗命。这个人是洛阳最大的乡宦，除福王外也是最大的财主。他注《孝经》，讲理学，满口孔孟之道，可是不知多少小百姓的土地被他家巧取硬夺，百方吞占。他家佃户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被他家庄头豪奴催租逼债，常常卖儿卖女，可是他佯装不知，又是放赈救灾，修盖书院讲学，这不是刽子手披着袈裟念经？像这样人，为什么要饶他狗命？难道李闯王日后坐天下还缺少一个兵部尚书？”

李过接着说：“我是才从新安来。新安百姓提到吕维祺一家，恨之入骨。平日百姓们受尽欺压，忍气吞声，连屁也不敢放。我一到新安，把吕家的人都捉了起来。老百姓知道闯王的手下将士都是来除暴安良的，纷纷拦住马头告状。吕维祺的弟弟名叫维祮，做过知县，已经给我斩首示众，为民除害。今晚牛先生的意思是想留下吕维祺，利用他的名望号召中原士大夫前来归顺，这意思何尝不好，只是咱们破开洛阳，光杀福王，不杀一个大乡宦，也不能稍平民愤，不能够狠狠地压下去乡绅土豪的气焰。”

闯王点点头，转望宗敏。刘宗敏没有说话，伸出巨大的右手，轻轻地做一个砍头的动作。虽然他面带微笑，态度轻松，但是闯王完全看出他的意思是坚决要杀，十分干脆。于是李自成轻轻地拍一下膝盖，说：

“杀，决定杀！启东原想留下他以为号召，也是为着咱们早成大事。文武之间有时意见不同，常常难免。你们是老八队的老人，都是我的亲信大将，对新来的读书人要处处尊重。文武们要一心一德，取长补短。我们对启东更应以师礼相待。”

宗敏问：“杀吕维祺要出罪状么？”

“不用了。百姓都明白他罪有应得，会拍手称快；为官为宦的、缙绅大户，会觉得兔死狐悲。我已经请林泉明日写一个《九问九劝》的稿子，将来在洛阳城内传唱，把一些道理讲给百姓听。为什么杀吕维祺，这道理也包含在《九问九劝》里，用不着再写罪状啦。”

鸡子已经啼叫了。李自成十分困乏，骑上乌龙驹，带着吴汝义、双喜和大群亲兵，在月光下奔回关陵。

二十日这一天，因为李自成患了感冒，只好留在关陵行辕。他把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都留在行辕，让他们也好生休息休息。在过去，每遇重要战斗，他总是亲临战场，还常常率领将士们冲杀，同敌人白刃交锋。但是攻洛阳和以往的战役不同。这一次虽然是进攻名城，却料到不会有大的战斗，而要紧的是准备进入洛阳后应该采取的重要措施。经过昨夜在望城岗的军事会议，一切攻城的军事部署都做了决定，并且有刘宗敏代他指挥，他作为全军统帅就不必带着病亲临城下。

吃过早饭，他叫李双喜稍微睡一阵，就奔往洛阳城外，按照他的命令准备入城工作。他考虑着进洛阳后有一些重大事情需要同高一功、田见秀一起商议，另外还要为李岩和红娘子举行婚礼，所以立刻派人回得胜寨老营，叫他们和高夫人、红娘子以及几位大将的夫人，都来洛阳。得胜寨老营的事，交给郝摇旗主持几日。他担心郝摇旗万一再出了什么差错，原来对他抱有成见的将领们会不肯原谅，也担心摇旗连经挫折，遇事不敢做主，就给摇旗写了一封信，嘱他既要事事小心谨慎，也要该大胆时就大胆决断，不要大小事样样禀报，往返误事。他的信写得不长，其中有这样几句话：

得胜寨老营是全军根本，粮饷辎重为大军命脉所系，今兄将此千斤重担全交老弟身上。我弟只要时时想着全军根本与全军命脉，心心为公，念念为公，即可以百事不误。人不能终身无过，但望我弟能作勇于改过之君子可也。

李自成写完了信，才吃下去尚炯替他准备好的煎药，蒙头出汗，睡到下午申时出头起来。经过发汗，已觉两边太阳穴不再疼痛，身上轻松，不再作冷作热。他同牛金星等继续留在关陵，让李岩坐在一间清静的房屋里草拟《九问九劝》的稿子，而请牛金星为他讲一段《资治通鉴》。

自从两个月前金星来到军中以后，李自成因为佩服他有学问，又感激他是在潼关南原大战后那样最困难的日子到商洛山中同他见面，所以待以宾师之礼，常常呼为先生。恰好当时攻破了一座山寨，牛佺从一家乡绅的宅子里弄到了一些书籍，其中有一部当时流行的汲古阁刊本《资治通鉴》和一部《通鉴纪事本末》。牛金星因知道李自成在商洛山中时喜爱读书，并且留心历代史事，就将这两部书送到闯王面前，劝他于练兵作战之暇留心读读。牛金星正像北宋以后一般有政治抱负的士大夫一样，很重视《通鉴》这部书。他希望李自成能够从《通鉴》一类书中增长学问，做一个合乎他的理想的开国皇帝。李自成原来打算请牛金星每天替他选讲经书一章、《通鉴》一段，但有时实在太忙，时间不能定得太死，就改为大体上每隔三天讲经、史一次。如讲的是重大历史专题，就分两次或三次讲完，而以《通鉴纪事本末》作为讲《通鉴》的重要的辅助“课本”。每次牛金星讲《通鉴》时候，宋献策和李岩都坐在旁边，刘宗敏和高一功偶有工夫，也喜欢来听。讲过之后，互相讨论，往往从一个朝代的史事旁及别的朝代，一直论到当前，贯串古今，引申发挥，议论风生。牛金星对他为李闯王讲经、史这件事十分重视，也心中十分得意。有一次讲毕经、史，宋献策私下同他开玩笑说：

“启东，你如今已经是傅相地位[5]兼经宴[6]讲官了。”

金星满意地笑了笑，拈须回答：“这话……弟实不敢当。闯王英明，好学，又睿智天纵。我辈今日只有全心辅佐闯王，早定天下，功迈汤、禹，德比尧、舜，其余非所计也。至于说到朝廷经宴，那只是繁文缛节，徒具空名，实不能与弟在闯王前讲论经、史的情形相比。”

献策点点头，又说：“闯王的确虚心好学，聪明过人，在战争中阅历又多，所以在你讲书之后，他常有极其精辟的议论，或提出极重要的题目询问我们。就他于军务之暇勤学好问这一点说，他很像朱洪武、唐太宗，而与汉高祖大不相同。”

牛金星因为很重视他为李自成讲书的重大作用和类似傅相的身份地位，所以李岩来到闯王军中以后，尽管他知道李岩很有学问，对《通鉴》的熟悉不亚于他，他却始终不向闯王建议请李岩担任讲书。今天牛金星是接着上一次讲黄巾起义的一段历史，只有宋献策陪坐一旁。闯王面前摊开《通鉴》第五十八卷，面带微笑，静听金星议论这一重大题目。金星自幼年读书以来积习难改，有时稍不留心，仍将黄巾起义军称做“黄巾贼”，只是在看见闯王的含笑的眼色时才恍然警醒，赶快改口。他从东汉末年的民不聊生、朝政腐败等几个方面，讲解黄巾起义的势所必然，最后归结到治国经邦的一些教训。虽然他的见解没有超出《资治通鉴》和《后汉书》的范围之外，但是在读书人沉迷于八股考试的时代，这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李自成有时微微点头，有时同天启年间以来各地农民起义的情况对照，略谈几句。宋献策也有时插言。当牛金星发完了议论之后，这一次讲《通鉴》应该结束了，李闯王突然望着他同宋献策问：

“黄巾起事，声势很大，可是只有几个月就完全败了。以后几年虽然还有陆续起义的，但因张角兄弟已死，不能有大的作为。据你们两位看，黄巾何以失败得如此之快？”

牛金星平日读书很留心历代兴衰治乱以及帝王将相的功业和成败，却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这样问题，乍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说：

“黄巾虽有三十六方[7]，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但毕竟是乌合之众，而东汉也还没有到立即亡国时候，皇甫嵩和朱儁都是难得的将才，所以几个月之内便被各个击破。”

宋献策虽然较留心古代战争胜败的历史，但对于黄巾军的迅速失败从来没有作为一个问题用心想过。他同意牛金星的看法，补充说：

“黄巾在许多地方起事，各自为战，人数虽多，却不能统一指挥，齐心协力，加上张角早死，所以就很快败亡。”想一想，他接着说：“因为有人到洛阳告密，张角兄弟不得不仓猝起事。准备不周，自然也是他们失败的一个原因。”

牛金星因见闯王并不点头，若有所思，赶快问道：“我同军师所言，都甚泛泛，未必说中要害。敢请闯王明教。”

闯王说：“张角的一个徒弟名叫唐周，上书告密，使大方马元义在洛阳被杀，洛阳做内应的人也被捕杀，这确实是个挫折。自古及今，最可恨的就是内里叛变。可是就张角起义说，并没有受到致命损失。这书上写得很清楚，张角起义之后，一时声势很大，‘所在焚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月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你们看，这局势多么好啊！可惜，只过半年，竟然败亡！”

金星问：“请问，其故安在？”

“我看，失败这么快的主要原因，不在于汉朝有皇甫嵩和朱儁做大将，倒是黄巾的首领们不懂得怎样打仗，十分可惜。”

“啊？”宋献策探着身子说：“愿闻其详。”

闯王笑着说：“仗要活打，不要死打。历来百姓起义之初，纵然声势浩大，人数众多，终不像官军训练有素。能够打硬仗就打，不能打硬仗就避开。避开就是兵法上说的‘以走致敌’，是为的不给消灭，回手来狠打敌人。为将帅的，要时时记着‘制敌而不制于敌’。自己力量弱，死守一座城池，最为失策。守得越顽强，越会全军覆灭。兵法上说：‘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拿南阳这一支黄巾军说，起初以张曼成为帅；曼成阵亡，众推赵弘为帅，死守个南阳城；赵弘阵亡，又推韩忠为帅；韩忠突围未成，被杀，众推孙夏为帅，还军再守南阳，直到完全战败，被朱儁消灭。这是极大错误。张角和他的兄弟张梁起事后死守一个广宗城[8]，起初被卢植围困，随后又被皇甫嵩围困，直到覆灭。天宽地广，进退在我，何苦死守孤城？死守一城，等着挨打，又无可靠外援，岂有不败之理！”

宋献策大为惊佩，说：“黄巾的何以忽然败灭，自古迄今，从来没有人从军事着眼，谈得如此精辟。麾下谈黄巾用兵之失，是从实际作战阅历中出，活用了古人兵法，故能发前人未发之秘。献策碌碌，平日自诩尚能留心古今战争胜败之由，谈起来也能够娓娓动听，其实都是老生常谈，炒前人剩饭。今听麾下谈兵，如开茅塞，也感到惭愧得很。”

金星紧接着说：“确实精辟，确实高明。往年读《三国志》，见魏武[9]谈兵往往出人意表，不想复见于今日！”

闯王说：“你们对我太过誉了。我今天听启东讲书，忽然想到了这一点，说出来也是想同你们讨论讨论。我常有些一隅之见，须要你们随时指出不对的地方，我好改正。——啊，林泉，来了，你进来，稿子写好了么？”

李岩回答说：“写好了，尚须稍作修改，再请闯王过目。”

李岩所草拟的《九问九劝》是一份重要的宣传文件。它是依照闯王的意思，用河南人所熟悉的瞽儿词的调子，向老百姓问了九个问题，劝百姓九件事。这九个问题中包括一问为什么有少数人田土众多，富比王侯，而很多老百姓贫无立锥之地？二问为什么富豪大户，广有田地，却百方逃避赋税，把赋税和苛捐杂派转嫁到平民百姓身上，朝廷和官府全不过问？三问老百姓负担沉重，都为朝廷养兵，为什么朝廷纵容官兵到处奸淫妇女，抢掠财物，焚烧房屋，杀良冒功，专意残害百姓？四问为什么朝廷上奸臣当道，太监用事，而地方上处处贪污横行，贿赂成风，使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而皇帝置若罔闻？五问为什么朝廷用科举考试，而做官为宦的或者是不辨麦黍的昏聩无用之辈，或者是狗彘不如的谄媚小人，而真正人才和正人君子却没有进身之路？……一连串问了九个问题，包括有一条是指问明朝一代代皇帝大封子侄为王，霸占了全国良田无数，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再过几代，全国土地还能够剩下多少？这九个问题，问得痛快淋漓，深深地打中了当时的弊政。跟着是九劝：一劝百姓赶快随闯王，不纳粮，不当差，不做官府的鱼肉和富豪大户的牛马；二劝百姓随闯王，剿官兵，打豪强，为民除害；三劝百姓随闯王，杀贪官，除污吏，严惩不法乡宦，伸冤雪恨；……到最后一劝是劝百姓随闯王打进北京，夺取江山，建立个政治清明的太平天下。李岩把稿子写好以后，把宋献策请去，帮他推敲推敲，略作润色，然后呈给闯王。

李自成之所以叫李岩起草，一则因深知李岩很有才学，在杞县曾写过一篇有名的《劝赈歌》，也因为李岩对朝政积弊，百姓疾苦，十分清楚。果然，这一篇《九问九劝》的稿子他看了后大为满意，有许多句子使他反复诵读，频频点头。牛金星看了稿子，也连声称赞，并且说：

“白乐天写的诗，老妪皆懂。林泉写的这《九问九劝》，定能在百姓中到处传唱。”

听了这句话，李闯王立刻对他的亲兵头目李强说：“强，你叫在院里的弟兄们都进来，请李公子念出来大家听听。”

李自成的亲兵都进来了。门槛内外还站着一大堆人，他们是牛、宋和李岩的一部分亲兵。马棚总头目王长顺正从院中经过，见李强向他笑着招手，也赶快挤了进来。大家听李岩将稿子琅琅地念了一遍，纷纷点头。李岩问：“你们都听得懂么？”亲兵们回答说：“句句都听得懂，全是老百姓的家常话，也是心里话。”王长顺趋前一步，说：

“唉，李公子，你写得真好，句句唱词儿都问到老百姓的心窝里，也劝到点子上。咱们李闯王到底是穷百姓出身，在心中念念不忘穷百姓，连出文告也只怕百姓听不懂，写得越浅显越好，哪像官府出文告尽是孔夫子放屁——文气冲天，生怕不识字的小百姓都能明白！”

李强因为闯王还要听牛金星继续讲书，挥挥手，使站在屋里和门口的亲兵们都退走了。闯王往厕所去，也暂时离开屋中。王长顺却没有马上跟着别人退出去。他走近大方桌，将桌上堆的书打量一阵，用手摸摸，满意地笑着点点头，向牛金星说：

“牛先生，难得你老来到咱们军中，辅佐闯王打天下，还抽空儿为闯王讲书。这么大本子的书，是说的什么道理？”

牛金星因他是跟随闯王的旧人，笑着对他说：“这书呀，可是重要！前朝古代的朝廷大事都写在上边，可供圣君贤臣治国理民作借鉴，所以这书就叫做《资治通鉴》。”

王长顺摇摇头，笑一笑，说：“可惜就没有替穷百姓说话的书，也没有一本教老百姓如何造反，如何打尽天下不公不平的书。那书应该记下来前朝古代许许多多造反英雄的故事，男的女的都有，读起来很动人，把他们如何成功和如何失败的大事写得明明白白，叫后人知道哪些该学，哪些该戒，哪些该防。要是有那样的好书，你们多给咱们闯王讲讲才好哩！”

牛金星和宋献策不觉一怔，随即哈哈地大笑起来，笑王长顺的话说得古怪和无知，又好像有点意思。李自成在笑声中回到屋来，并没有问他们笑什么，赶快吩咐李强将李岩所起的《九问九劝》稿子拿去交给随营文书们用大字连夜抄出几十份，以备明日分贴洛阳城里城外。听牛金星讲完一段《通鉴》，他又派人骑马去洛阳西关，看今晚破洛阳的事是否都准备就绪。

[1] 吃他娘，穿他娘——这是河南群众的口头语，意思是没吃的，没穿的，但用的是谩骂口吻，表现了群众的怨怒感情。

[2] 康庄——即“康庄大道”的略语。从龙门到洛阳，道路平坦宽阔。

[3] 周鼎——周天子的传国鼎，相传为夏禹所铸，共有九个，象征国统和皇权。

[4] 苏体——北宋以后，临摹苏轼书法的人不少，称他的书法为苏体。

[5] 傅相地位——兼有皇帝师傅和宰相的身份。

[6] 经宴——明朝制度：春秋二季，皇帝定期到文华殿，听讲官讲论经、史，往往在讲论完毕，皇帝赐给简单酒食，所以称为经宴。

[7] 方——黄巾军的军事名词，等于将军。

[8] 广宗城——旧址在今河北省威县东。

[9] 魏武——魏武帝的简称，即曹操。

第十九章

黄昏以后，刘宗敏和袁宗第来到洛阳西关，李过和张鼐来到北关。李过和袁宗第的骑兵都改作步兵，携带着云梯，按照白天选好的爬城地点，等候在城壕外的民宅院内。掩护爬城的弓弩手和火铳手都站立在临近城壕的房坡上，只等一声令下，千百弓、弩和火铳对准城头齐射。张鼐的骑兵列队在西关和北关的大街上，肃立不动，而他本人却立马北关，注目城头，观察着守城的官军动静。虽然曾经同城内的官军接上线，官军情愿内应，但是城外义军仍然做好了不得已而强行爬城的准备。

大约在一更时候，有人在西门北边的城头上向城外呼唤：“老乡，辛苦啦！想进洛阳城玩玩么？”

城壕外的屋脊上立刻有人回答说：“老乡，你们也辛苦啦。我们正在等着进城，你们一开门，我们就进去。老乡，劳劳驾，把城门打开吧。”

城上笑着回答说：“你们想得怪美！我们得进宫去问一问福王殿下。他要是说可以开城门，我们就开；他要说不能开，我们就得听他的。他今天拿出来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犒赏我们，官长一个人分到一两，少的八钱，当兵的每个人分到了一钱多一丁点儿银子，咋好不替他守城？咋好不替他卖命？”

城上城外，一片笑声。有片刻工夫，城头上在纷纷议论，城壕外也在纷纷议论。随即，城外边有人亲热地叫声“老乡”，说：

“听说福王的钱多得没法数，比皇帝的钱还要多。你们怎么不向他要呀？嫌肉太肥么？怕鱼刺扎手么？”

城上回答说：“嗨，老乡，我们要，他能给么？福王爷的银钱虽然堆积如山，可是他还嫌向小百姓搜刮得不够哩！王府是狗屄衙门，只进不出。我们如今还穿着国家号衣，怎么办呢？等着瞧吧。”

城外问：“老乡，听你的口音是关中口音，贵处哪里？”

城上回答：“不敢，小地名华阴。请问贵处？”

城下答：“呀，咱们还是小同乡哩！我是临潼人，可不是小同乡么？”

城上快活地说：“果然是小同乡！乡亲乡亲，一离家乡更觉亲。大哥，你贵姓？”

城下：“贱姓王。你呢？”

城上：“贱姓十八子。”

城下：“啊，你跟我们闯王爷原是本家！”

城上：“不敢高攀。不过一个李字掰不开，五百年前是一家。”

城下：“小同乡，你在外吃粮当兵，日月混得还好吧？”

城上：“当兵的，过的日子还不是神仙、老虎、狗！”

城下：“怎么叫神仙、老虎、狗？”

城上：“不打仗的时候，也不下操，游游逛逛，自由自在，没人敢管，可不是赛如神仙？看见百姓，愿杀就杀，愿烧就烧，愿抢就抢，见大姑娘小媳妇就搂到怀里，她不肯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可不比猛虎还凶？一旦打了败仗，丢盔抛甲，落荒而逃，谁看见就赶，就打，可不是像夹着尾巴的狗一样？”

城上城下，一阵哄笑。跟着，城上有人低声警告说：“道台大人来了，不要说话！”那个华阴人满不在乎地说：“管他妈的，老子现在才不怕哩！他不发老子饷，老子骂几句，看他能够把老子的咬了！”他的话刚落音，旁边有人显然为表示支持他，故意大声说：

“如今李闯王大军围城，他们做大官儿的身家难保，也应该识点时务，杀杀威风，别他妈的把咱们小兵们得罪苦了。阎王无情，休怪小鬼无义！”

城下故意问：“老乡们，有几个月没关饷了？”

城上那个华阴人调皮地回答说：“唉，城下的老乡们，你听啊！……”

城上正要用一首快板说出官军欠饷的情况，忽然有一群人在月光下大踏步走了过来，其中有一人向士兵们大声喝问是谁在同城外贼人说话，并威胁说，再敢乱说，定要从严追究。那个华阴人大胆地迎上去说：

“道台大人，你来得正好。我们的欠饷到底发呀不发？”

分巡道王胤昌厉声回答说：“目前流贼围城，大家只能齐心守御，岂是鼓噪索饷时候？贼退之后，还怕不照发欠饷，另外按功升赏么？”

华阴人高声嚷叫说：“从来朝廷和官府的话都算放屁，我们当兵的根本不信。你现在就发饷，不发饷我们就一哄而散，休想我们守城！弟兄们，今夜非要王道台发饷不可，休怕做大官儿的在咱们当兵的面前耍威风，以势压人！”

城头上一片鼓噪索饷，有很多人向吵嚷处奔跑，又有人从人堆中挤出来，向北门跑去。鼓噪的士兵将王胤昌和他的左右随从们裹在中心，一边谩骂着，威胁着，一边往西北城角移动。西门外，袁宗第含着笑看看刘宗敏，说：

“咱们快进城了。”

宗敏笑着回答：“快到时候了。你吩咐弟兄们再同城上搭话，准备抬云梯靠城。”

北门外，李过和张鼐立马北关，起初只听见西城头上和城外不断说笑，后来听见士兵鼓噪，吵吵嚷嚷地向北城走来，而北城也有人在奔跑，呼叫，有人喊着：“给兵主爷[1]让路！闪开！闪开！”又一群人匆匆地往西北城角赶去，显然是总兵王绍禹亲自去解决纠纷。张鼐急不可耐，向李过小声问：

“大哥，趁这时叫弟兄们靠云梯爬城怎样？”

李过冷静地回答说：“莫急，莫急。很快会让你顺利进城，连一支箭也用不着放。”

张鼐说：“趁现在城上士兵鼓噪索饷，我们的弟兄蜂拥爬城，城上决不会有人抵抗。快一点儿进城不好么？”

李过倾听着西北城角的吵嚷，注目城上动静，嘴角流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微笑，犹不在意地回答说：“快了，快了。你听着城内的二更锣声。大概快到二更了吧？大概快啦。”

总兵官王绍禹在一群亲将亲兵的簇拥中骑着马奔往西北城角。由于他的心情恐慌、紧张，加上年老体虚，呼哧呼哧直喘气。这西城和北城的守军全是他自己的部队，他得到禀报说那胁持王胤昌、大呼索饷的还是他的镇标亲军。他想趁着士卒刚刚鼓噪的千钧一发时机，亲自去解救王胤昌，使事情不至于完全决裂。当他走进鼓噪人群时，看见变兵们紧扭着分巡道的两只胳膊，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举在他的脖颈上，喝叫他赶快拿出饷银，饶他性命。王胤昌吓得牙齿打颤，说不出话来。王绍禹想说话，但士兵们拥挤着，喧闹着，使他没有机会说话。王绍禹身边的中军参将大声叫道：“总兵大人驾到！不要嚷！不要嚷！不得无理！”立刻有一个士兵愤怒地反驳说：

“现在李闯王的人马就在城下。我等出死力守城，有劳有苦不记功，叙功升官没有我们的份儿。我们若要撒手放开，破城陷藩[2]与我们鸡巴相干！事到如今，哪怕他总爷？兵爷？”

一个军官怕王绍禹吃亏，推他说：“此刻不是老总兵说话的时候，赶快离开！”

王绍禹的一部分亲兵随在士兵群中鼓噪，一部分簇拥着他的坐骑从城角小路下城，赶快逃走。有人举刀去杀王胤昌，被王的亲兵挡了一下，砍成重伤。那个亲兵随即被变兵杀死，而王本人却在混乱中被左右救护，逃下城去。这时城内有打二更的锣声飞向城头和城外。二更锣声敲响时，只见几个骑马的变兵从西城向南城奔驰，同时大呼：“闯王进城了！闯王进城了！”城头上守军乱跑，有人逃命，有人成群结伙地滚下城去，争先奔往福王府抢劫财宝。

看见城头杀人，同时又听见城内传出来二更锣声，袁宗第和李过同时下令将士们立刻用云梯登城。从西城到北城，同时有三十多个云梯转瞬间抬过干涸的城壕，靠上城墙。将士们矫捷地鱼贯登城。在前边的将士们都是将大刀衔在嘴里，以备在刚上城头时倘若需要砍杀，免得临时从腰间抽刀会耽误时间。片刻过后，北城楼开始着火，烈焰冲天而起。在火头起时，一群变兵将北门打开，向外大叫：“快进城！快进城！”张鼐见吊桥尚未放下，而桥两边干城壕中密密麻麻地奔跑着李过的步兵，呐喊着，打着唿哨，蜂拥爬城，他不能使骑兵同步兵争路，便在马上大声喝令开城的变兵：“快放吊桥！快！快！”恰在这时，李自成派几个亲兵飞马来到北门和西门外，传下口谕：破城之后，对城中所有现任大小文武官员，除非继续率众顽抗，一概不加杀害，也不拘捕，只不许随便出城。闯王还传谕入城将士，要将这一条军令在满城晓谕周知。将士们听到之后，都觉诧异，不明白闯王为何如此宽容。张鼐虽也不明白闯王的用意，但他的部队是主要的进城部队，所以马上将闯王的军令传达全营知悉。他听见背后在嘁嘁喳喳议论，回头说：“不许说话！遵照闯王的军令就是！”北关的吊桥落下来了。张鼐将马镫一磕，同时将宝剑一挥，大声下令：“进城！”他首先率领亲兵们奔过吊桥，冲进瓮城。城楼正在大火燃烧，时有飞瓦和燃烧的木料落下。一个火块恰好从张鼐的面前落下，几乎打着马头。他用剑一挥，将落在空中的火块打到一旁，回头大叫一声：“快！”他自己首先冲进城去，大队骑兵跟在背后，奔腾前进。奔到十字街口，张鼐又将剑一挥，大声说：“分开！”于是骑兵分开，各队由头目率领，执行指定的任务。他自己率领三百名骑兵向福王府飞驰而去。

当将士们开始登上城头的时候，刘宗敏就派人飞马去向闯王禀报。西门因为掌管钥匙的军官逃走，临时寻找铁锤砸锁，所以过了一刻钟才打开城门。张鼐的留在西关等候的一支骑兵首先进城，布满城内的街巷要道。按照事先商定，袁宗第和李过的人马只有一部分占领洛阳四门和登城巡逻，大部分留在城外。刘宗敏和袁宗第等张鼐的骑兵都进城以后，带着一大群亲兵进城。走没多远，在十字街口正遇着李双喜率领一支骑兵和大约有两百步兵，匆匆向右首转去。刘宗敏叫住他，问：

“南门已经打开了？”

双喜回答说：“南门、东门都打开了。城中的穷百姓一看见北门起火，就立刻驱散官兵、衙役，绑了洛阳知县，打开南门。东门是潼关来的叛兵打开的，知府也被他们抓到了。”

宗敏又问：“你的人马进来了多少？”

双喜说：“我先带进来二百骑兵、五百步兵，现在正在分头将全城文武官员、乡宦、富豪们的住宅前后门看守起来，任何人不准出进，到天明后开始抄查。”

刘宗敏一摆手，让双喜的人马过去。随即他同袁宗第来到福王府的西华门外，看见那里已经有张鼐的骑兵守卫，街上杀死了两个进府抢劫的官军。他们下了马，正要进宫去，看见李过从里边出来。袁宗第急着问：

“福王捉到了么？”

李过说：“他妈的，福王父子都跑啦！”

宗敏问：“张鼐在哪里？”

李过说：“他一面继续在宫中各处搜查，一面抓了一些太监审问。”

他们三个人一时相对无言，都默思着福王父子如何能够逃走和会逃往何处。正在这时，一小队骑兵从西华门外经过，走在最后的是小头目，怀抱闯王令箭，最前边的是一个声音洪亮的大汉。那大汉敲着铜锣，高声传呼闯王的安民晓谕。

等这一小队骑兵走过以后，李过急着出北门去部署将士们分头搜索福王父子，赶快上马而去。袁宗第也上马奔出西门。刘宗敏走进西华门，想找张鼐问清情况。可是一到宫城以内，到处是殿宇楼阁，曲槛回廊，也到处有张鼐手下的将士把守宫殿门户，有些人在院中匆匆走动。刘宗敏没有工夫看福王宫中的巍峨建筑和豪华陈设，喝住一个正在搜查的小校，怒气冲冲地问：

“张鼐在哪里？”

这个小校看见总哨刘宗敏如此生气，吓得变颜失色，赶快垂手肃立，回答说小张爷在望京门审问太监。刘宗敏又厉声问道：

“什么望京门？在哪儿？”

“就是宫城后门。”

宗敏骂道：“妈的，后门就是后门，什么望京门！远不远？从哪儿走？”

小校说：“有一里多路。宫院中道路曲折，门户很多。我派人给总哨刘爷带路，从这西甬路去较近。”

刘宗敏回头对亲兵们说：“去西华门外把马匹都牵来！”

小校赶快说：“马匹骑着走宫城外边，绕道后门，反而快一些。小张爷有令，不论何人马匹，不得走进宫城。”

刘宗敏看见这个小校竟然敢说出来张鼐的将令阻止他牵马进宫，不觉愣了一下，但刹那间就在心中笑了，暗暗称赞说：“小鼐子，这孩子，行啦。”他向背后的亲兵们做个手势，说：

“马匹不要进宫，去几个弟兄牵着绕到后门。”他又对小校说：“快叫人给我带路！”

刘宗敏随着引路士兵，带着一群亲兵，穿过一条长巷，转了两个弯，过了两三道门，看见一座高大的房屋，门上用大锁锁着，门外有五六个弟兄守护。他问了一下，知道这里叫做西三库，藏的全是上等绫罗绸缎，各种玛瑙、翡翠、珊瑚、玉器、金、银、铜、漆古玩和各种名贵陈设。有三个穿着官军号衣的尸体躺在附近。他继续匆匆往前走，从后花园的旁边绕过，看见有些弟兄打着灯笼火把在花园假山上下、鹿圈前后、豹房左右，到处寻找。鹿圈的门曾经打开过，有几只梅花鹿已经冲出圈来，在林木中惊慌乱窜。一过花园，又穿过一架白玉牌坊，就到了宫城的后门里边。负责把守宫城后门的李俊听说刘宗敏来到，赶快来见。近来刘宗敏已同他厮熟，神色严峻地问道：

“子英，张鼐在哪里？”

李俊回答说：“小张爷率领一支骑兵出城去了。”

宗敏问：“查到一点儿踪迹么？”

李俊回答：“刚才小张爷审问一群太监，知道破城时候，福王父子和老王妃、小王妃都换了衣服，由亲信太监和一群拿重金收买的卫士护送，从这后宫门分三批出去上了城。只是这留下的太监都不是亲信太监，不许跟随，所以出宫以后的踪迹他们也不清楚。小张爷已经派了十起将士趁着月光在城上城下搜索，又派了一队骑兵去截断去孟津过河的道路，他自己押着几个太监也出城去了。”

宗敏问：“福王的老婆、媳妇都逃走了？”

李俊回答：“是。趁着混乱，都逃出宫了。”

宗敏大怒，拍着腰刀骂道：“混蛋！你们这一群将领是干什么的？你们是想死么？为什么让福王一家人从后门逃走？你说！你不要想着我不会先斩了你！”

李俊见宗敏如此盛怒，十分惊骇，但他竭力保持镇定，回答说：“请总哨息怒，这事情罪不在我，也不在小张爷身上。攻城时候，原是没料到西城门打开较晚，所以最初只从北门冲进来一千多骑兵。到了离北门不远的十字街口，兵马分成几股，有的去占据钟楼、鼓楼和重要街口，有的去各重要衙门，有的去打开监狱。小张爷怕宫城的卫士会拼命抵抗，自己率领三百骑兵直奔午门，我也跟他一道去攻午门。另外一百骑兵奔往东华门，一百骑兵奔往西华门，李弥昌率领一百骑兵来夺望京门。没想到这后宫门东西两边的街上有闸子门[3]不能通过。等费力砍破了西边闸子门，又遇着几百乱兵从城上下来，打算进宫抢劫，有的已经蜂拥进宫。他们在后宫门外阻止道路。喝令他们散开，他们不惟不听，还拿着刀枪对抗。李弥昌没有办法，下令冲杀，当场杀死了十几个乱兵，杀伤了不少，才将乱兵驱散。等小张爷和李弥昌从前后两路进入宫中，福王父子和两个王妃已经找不到了。”

刘宗敏想了想，怒气稍息，说：“叫别人留守这里，你立刻多带骑兵去帮同张鼐寻找。你将我的话传给张鼐：别人跑了犹可，福王这老狗必得找到。逃走了福王，我禀明闯王，非砍掉你们的头不可！”等李俊答应一声“遵令！”转身要走，宗敏又叫住他，走近一步放低声音说：“子英，我如今不是把你当做从杞县来的客人看待，是把你当做闯王的部将看待。你要明白，这个福王，他是崇祯的亲叔父，民愤极大。咱们破洛阳为着何来？闯王将活捉福王的重担子交给张鼐和你们一群将领挑，倘若逃走了福王，你们如何向闯王交账？如何对河南百姓说话？如何对全军将士说话？子英，尽管张鼐是在闯王和我的眼皮下长大的，他的两个哥哥都是跟着闯王阵亡的，闯王和高夫人把他当儿子看待，你是林泉的叔伯兄弟，李弥昌他们又都是在闯王手下立过战功，在潼关南原出死力保护闯王突围的，可是今晚倘若逃走了福王，这不是一件小事。向来闯王的军法无私，我老刘执法如山，你们不可忘记！”

听了刘宗敏的话，李俊感到事情确实十分严重，而且深为激动，刚才在心中产生的那一缕委屈情绪跑到爪哇国了。他高声回答说：“请总哨刘爷放心！不管他福王上天入地，我们一定要将他捉拿归案。总哨的吩咐，末将一字一句都传给小张爷知道。闯王的军令森严，赏罚无私，总哨执法如山，末将等不敢忘记！”

他转身大踏步走出望京门，将守门的事情交给一个头目，留下五十名骑兵，将原来他率领的骑兵和西门打开后又来到的骑兵，足有四五百人，全部带上，飞马出城而去。随即刘宗敏也走出宫门，看见他的几名亲兵已经将马匹都从西华门牵来了。他望望附近地上躺着的一些死尸，还有被砍成重伤的乱兵在墙角呻吟，又看见不远处的北城头上已经有兵士巡逻。他转回头来向簇拥在背后的亲兵们看了一眼，用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说：

“上马！”

早晨起来，李自成的伤风大体好了。吃过早饭，他正要动身进城，恰好有三个从一百六十里外的汝州来的百姓到辕门求见，控告知州钱祚征诬民为盗、屠戮良民的罪恶。李自成接见了百姓之后，已经是巳时以后，就带着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上马出发。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清晨，刘宗敏曾三次派人飞马向闯王禀报，所以关于义军攻进洛阳后的重要情况，他全都知道。刘宗敏派的最后一个小校是卯牌时候从洛阳出发的，向闯王禀报入城以后的情况，并询问闯王进城的时间，以便众将领和老百姓在南门以外迎接。往日攻破一座城池，李自成常常是率领亲兵亲将，在喊杀声中手挥花马剑，同他的攻城部队一起冲进城门；也有一两次是他随后进城，但也比较随便，在他进城之后，很多城内老百姓还不知道。今天是他起义以来第一次改变了进城方式，要使洛阳人民看看“奉天倡义”的“王者”气概和他的军容。除闯王和牛、宋等原有的随身亲兵之外，特地从拱卫关陵行辕的中军营挑选了三百将士，一律高头骏马，盔甲整齐，每人除宝剑、弓箭之外，还有一根白蜡杆红缨长枪。在进入河南之前，部队常在大山中的崎岖道路上奔走作战，将士携带长武器不便，所以以刀、剑和弓、箭为主要武器，正如人们所常说的“快马轻刀”。自从进入河南以后，作战的地理形势和军事形势都发生了变化，所以在李自成的部队中也出现了大量长枪。现在李自成从关陵往洛阳，队伍的前边是手持长枪的三百骑兵，每四人并辔前进。在他和牛金星等人的背后是一大群亲兵亲将。那长枪的枪杆、枪头的长度一律，将士们左手揽缰，右手持枪，枪尾插在马鞍右边安装的铁环子上，枪杆直立，所以在初春的阳光下看去像一队十分整齐的枪林，随着马的行走而波动。那磨利的枪头和猩红色的枪缨，以及紧随着他的银枪[4]、白鬃的“闯”字大旗和红伞银浮图[5]，在阳光中特别耀眼。

早饭时候，里甲敲锣传呼：百姓们在南门外迎接闯王。很多百姓一则平日恨透王府和官府，把李闯王看成救命恩人，二则兼有好奇心，巴不得早一点看见闯王究竟是什么样儿，三则南关外拥挤的人太多，简直没有下脚地方，所以很多百姓成群结队，扶老携幼，走到洛河岸等候迎接。约摸到巳时三刻时候，等候在洛河两岸的老百姓中间纷纷地发出小声惊呼：“看，来了！来了！”人们看见闯王走近，不约而同地跪到地上，但是他们却不像看见福王和文武大官时候低下头去，伏俯不动。他们都听说闯王十分仁义，怜悯百姓，不威吓人，所以大家抬着头注视着闯王的骑兵来到。就在持枪骑兵到了面前时，却有人在地上小声向身旁询问：

“哪一位是闯王爷？哪一位是？怎么没有看见穿黄龙袍的？”

旁边地上有人小声回答：“闯王爷还没有登极，不穿黄龙袍。”

“该不有一把黄伞？前边该不有金瓜、钺斧、朝天镫？”

“别吭声！来了，来了！”

李自成像往常一样，穿一身青布箭衣，披一件羊皮斗篷，戴一顶北方农民喜欢戴的半旧白毡帽，上有红缨。他原来知道洛阳百姓和他的将领们要在洛阳南门外迎接他，却没有料到有成百成千的穷百姓来到洛河北岸上迎他。他又看见，在傍洛河的小街上和直到洛阳南关的大路两旁，都有百姓迎接，每隔不远就为他摆着香案，为他的士兵们准备着热茶桶和稀饭桶。他的人马沿路不停，缓辔前进。闯王不断打量着路两旁的欢迎百姓，为着不使百姓害怕，他特地在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经过多年的奋战、坎坷和挫败，今日胜利地走进曾经是九朝建都的名城洛阳，又加上洛阳百姓如此在路旁欢迎，他没法不感到心中激动。

离洛阳城门大约有两三里远的地方，李双喜和张鼐飞马前来迎接，而刘宗敏、袁宗第、李过和大群将领都在南关外立马迎候。李自成在将领们的簇拥中穿过南关，看见所有店铺都开门营业，门前摆着香案，门头上贴着用黄纸写的一个“顺”字，或写着“顺民”二字，而跪在道路两旁迎接的老百姓的帽子上也大部分贴着一个“顺”字。两三年来，他有时也想着将来会夺得江山，建立新朝，但是他将来用什么国号，却没有想过。就在这刹那之间，他的脑海里闪出来“大顺朝”三个字，同时想到了“应天顺人”这句成语。但是他没有机会多想，已经来到洛阳南门。他抬头望了一眼，看见城墙很高，城楼巍峨，城门洞上边有一块青石匾额，上刻“长夏门”三个大字。刚看清这三个大字，他的乌龙驹已经走进城门洞了。

刘宗敏等将闯王接进道台衙门。这是刘宗敏暂时驻的地方，在这里主持全城的军事、政治。李闯王离开关陵之前，已经知道福王和吕维祺都在黎明时候捉到。福王带着两三个心腹太监出城后藏在东郊迎恩寺中，被附近百姓看见，禀报张鼐，将他捉到；吕维祺正要缒城逃走，被张鼐的士兵在北城头上捉到。闯王望着张鼐问：

“福王的世子朱由崧，还有老王妃、小王妃，如何逃走了？”

张鼐很害怕，赶快回答说：“现在已经查明，福王世子没有跟他老子一道，他事先躲在安国寺，出城后由护送的卫士背着他逃到一个小村庄名叫苗家海，被我们的巡逻弟兄看见。弟兄们正要追上去捉拿他，他们从老百姓家里抢了一匹马，上马逃走了。当时弟兄们不晓得他是何人，所以没有继续追赶。天明后在邙山脚下一个乱葬坟园中捉到了一个护送他的人，才知道他就是福王世子。老王妃和小王妃也是在混乱中缒城逃走，现在还没有查出下落。我没有捉到福王世子，请闯王从严治罪。”

闯王沉默片刻，说：“只要捉到福王这个主犯，也就算了。现在既然城中的秩序如常，你将李公子的几百骑兵交还给他。他今天下午做好准备，从明天开始由他主持，分别在三个地方赈济洛阳饥民。”他转向刘宗敏：“大军进洛阳以后杀了多少人？”

宗敏说：“城上杀了几个人，有的是乱兵杀的。福王宫中和宫门外边死了三十几个人。乱兵进去时杀死了一些人，有的乱兵又给我们就地正法了。”

闯王点头，又问：“百姓看见捉到吕维祺有何话说？”

宗敏说：“我询问他家中的一些丫环、仆人，还有一些街坊邻居，知道吕维祺确实纵容悍奴恶仆欺压百姓，洛阳人敢怒不敢言。将他捉到以后，百姓拍手称快。”

闯王转向牛金星问：“你看，吕维祺肯投降么？”

牛金星已经不敢再流露救吕维祺的思想，回答说：“吕维祺曾为朝廷大臣，又以理学自命，一定不肯投降。既是小民恨之刺骨，杀了算啦。”

刘宗敏、袁宗第、李过都同时绽开笑颜，说：“牛先生说的是，杀了算啦。”宋献策和李岩也一齐点头。李自成见文武意见一致，心中高兴，微笑点头，又问：

“在洛阳的现任文武官员有逃掉的没有？”

宗敏回答：“所有大小现任文武官员全未逃脱，都拘留在各自家中，听候处置。”

闯王又向双喜询问了查抄福王府和各大乡宦豪门的进行情况，便将话题转到了如何放赈，如何扩大部队的问题上去。午饭以后，他将李岩留在道台衙门准备放赈的事，然后带着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和袁宗第离开道台衙门。

这时，正有一大堆百姓拥拥挤挤地看照壁上新贴出的《九问九劝》，而大街上凡是贴《九问九劝》的地方，都有成堆的人在拥挤着看。有的人在看的时候不由地咕哝着念出声来，而有的人稍微放大声音，有意念给别人听。每处人堆中都有很多不识字或识字极少的穷百姓，他们挤进人堆的目的不是看，而是听，听了后好回去向街坊邻居和家人转述大意。有一个叫做李三景的老头，人们都叫他李三爷。他原是一个小地主，田地大半被王府占去，生活困难，但又不会干别的营生，每天大半时间坐茶馆，度过了许多年。他识字很少，每当府、县衙门张贴新告示时，他就赶快挤进人堆，装做看告示的模样，实际是听别人念告示，记在心中，然后到茶馆中大谈起来。街坊的年轻人多知道他不大识字，看见他刚挤进人堆中，有时抬头，有时低头，装做眼睛随着告示上一行行的文字上下移动，便故意问他：“李三爷，这告示上写的啥呀？”他毫不迟疑地回答说：“厉害！厉害！”李三景并未说错，因为官府的文告十之八九不是催粮，要捐，便是宣布戒严和各种禁令，或出斩犯人。在洛阳内城就流行一句歇后语，河南人叫做“嵌子”，说道：“李三爷看告示——厉害！”现在李三景的帽子上贴着“顺”字，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挤进人堆，目注文告，侧耳细听。一个陌生人从背后问道：“先生，李闯王的告示上说的啥事儿？”李三景随口回答：“厉害！厉害！”过了片刻，他已经将《九问九劝》的全文听了两遍，那些揭露王府占田的问话特别合他心意。又有一个陌生人从背后问他时，他脱口回答：“痛快！痛快！”但是他立刻明白自己失言，害怕闯王的人马离开洛阳后他会因这一句回答惹出祸事，赶快改口说：“说不得，说不得！”怀着兴奋的心情，从人堆中挤了出去。

李闯王一起人步行往福王宫去，亲兵们牵着战马走在后边。当他们走到王宫前边时，看见宫墙上也贴着《九问九劝》，挤着看的人更多，有些人挤不进去，只好站在人堆背后，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从人们的头上或头和头的空隙间往前看。有些听的人们不住点头，还有的忍不住小声说：“好！好！说得痛快！”百姓们看见闯王等走近时，都转身迎着他们肃立无声，目送着他们过去。这种情形，在洛阳城中也是破天荒的。往日，倘若是王爷出宫，事先要清道静街，不准闲人窥看；街上的人们如果回避不及，都得在街旁俯伏跪地，不许抬头。如果是巡抚来到洛阳，街上也得静街，跪迎，在巡抚的八抬大轿前走着卫队、仪仗，还抬着香炉，里边烧着檀香，并有人鸣锣喝道。即令是小小的洛阳知县上街，也要坐四人轿，有一群衙役前呼后拥，有一人高擎着青布伞（作为仪仗用的）走在轿前，而跑在最前边的两个衙役擎着虎头牌，一个牌上写着“回避”，一个牌上写着“肃静”，在虎头牌前边还有一个衙役一边跑一边打锣，一边吆喝，使街上走动的百姓赶快往街边回避。如今百姓们却看见李闯王是另一个样儿：衣饰俭朴，随便步行，既无如狼似虎的兵丁前呼后拥，也不鸣锣喝道，驱散街上百姓，有时还面带微笑地望望百姓，分明是叫大家不要害怕。等闯王一起人走进福王宫后，有一个听人念《九问九劝》的白须老人禁不住叹息说：

“我活了七十多岁，头一次看见有这样的平民王！”

福王宫是将原来的伊王宫扩充改建而成，差不多将一座洛阳城占去了三分之一。李自成在宫中只走了一半地方，看见到处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向牛金星等叹口气说：

“你们看，这宫城中不知有多少亭台楼阁，单是一座房子盖成，加上里边陈设，花的钱就需要千百家中人之产。建成全部福王府，该花去多少银钱？该浪费多少民力？该使多少人倾家破产？多少工匠民夫被折磨死去？妈的，他们朱家在全国有几十处王府，单只这一项，就会使人心离散，民怨沸腾！”

李自成出了金碧辉煌的福王府，上马往周公庙了。事后，百姓们得知李闯王不肯留在王府，将行辕扎在周公庙，感到意外，也更增加了对闯王的敬佩。

李自成带着刘宗敏、袁宗第和牛、宋二人到了周公庙，立即商议明日杀福王的事，决定明日由闯王亲自在福王宫迎恩殿审问，然后推出洛阳西门斩首，派李过监斩，并决定今晚就由牛金星准备好处决福王的告示，以便明日上午在洛阳城内外到处张贴。商议完这事以后，闯王向宗敏问：

“吕维祺捉到后你问过没有？”

宗敏说：“我今天忙得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还没有审问这个老狗。”

闯王又问：“张鼐捉到他以后，他说了什么话没有？”

宗敏说：“听张鼐告我说，天明时候，将他从北城墙根押往周公庙来，在西大街遇见福王，他叫着说：‘王！死生有命，纲常至重，反正都是死，不要屈膝于贼！’可是福王这老狗早吓得魂不附体，呼哧呼哧喘气，连路也几乎走不动，只是抬头望望他，根本没有听清他说的啥话！”

闯王望着牛、宋二人问：“你们看，吕维祺何时处决？”

金星因闯王这一问，又动了救吕维祺的念头，说：“吕维祺在海内尚有人望……”

宗敏立刻截住说：“狗屁人望！只不过是他披着一张道学夫子的皮，他的狐群狗党们替他吹捧，有些人不知底细，受了哄骗。试问问洛阳的黎民百姓，哪个人真正打心眼儿里跟他一气？他们吕家，倚势欺人，坑害百姓，谁人不知？别说众百姓没有谁跟他一气的，连他的众多家丁、仆人也没有一个跟他一心的。弟兄们在北城根找到他时，他身边的家丁、仆人们将他扔下，跑散得一个也不留。他跑也跑不动，只好蹲在枯草里等待就擒。冤有头，债有主。砍树，要拣大的砍。他是洛阳一带顶大的乡宦，顶大的土豪劣绅，许多土豪劣绅的总靠山。不杀他，杀谁？”

闯王说：“吕维祺非杀不可。我是问何时处决。”

宗敏说：“现在就杀，免得以后洛阳会有人替他求情。今日杀吕维祺这条狗，明日杀福王那条狗，让洛阳百姓们出出气吧。”

闯王望着牛金星：“谁提审？启东主持好么？”

金星害怕落个杀吕维祺之名，赶快说：“吕维祺是卸任的兵部尚书，又是河洛人望，自然以闯王亲自坐堂审问为宜。”

袁宗第摇头说：“今日闯王声威与往日不同，处决这条老狗，用不着亲自审问。倘若牛先生不愿主持，我看捷轩哥坐堂最好。”

宗敏毫不迟疑，说：“好，这件小事情交我办吧。”

宗第说：“他叫福王不向咱们屈膝，大概他不会向你下跪，还会大骂。你得准备用刑。”

宗敏把眼睛一瞪，说：“他敢？他要敢，老子就有办法叫他老实！”

过了片刻，吕维祺从囚室中提出来，押进周公庙的二门。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大殿前的卷棚下摆一张方桌，桌后坐着一个杀气腾腾的人，怒目望他。他猜想这定然是李自成亲自审他，不禁脊背发凉。檐前夹道站着两行武士，一色手执明晃晃的大刀，肃静无声。他更觉害怕，但是他没有忘孔子“杀身成仁”的古训，竭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因为从二门到大殿前有相当距离，使他有不少胡思乱想的机会，忽而想着应如何不屈，如何慷慨尽节，忽而又后悔自己不该留在洛阳守城，致有今日。偶一抬头，他望见大殿正中高悬的朱漆金字匾额“礼乐垂统”，忽然想起来一个月前曾与洛阳官绅士大夫议定，二月间将由他主持周公的春祀大典，届时凡参与盛会的每人送给一部他著的《孝经本义》，借以教忠劝孝，挽救世道颓风，不料局势变化得如此迅速，瞬息沧桑！他刚刚在心中叹息说：“完了！完了！”已经被押到了大殿卷棚前台阶下站住，跟着有人命他跪下。他不肯跪，仍然牢记着自己是明朝大臣，不可对“贼”屈膝。但左右的武士又连声喝叫，使他心惊肉跳，两腿打颤，不敢看那些晃动的刀光剑影，更不敢正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人的威严神色。他低着头，只不跪下。士兵们见他不肯跪下，将他的头猛一按，同时照他的腿肚上踢了一脚，喝一声“跪！”吕维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俯下身子，但还在心中鼓励自己说：

“我是朝廷大臣，理学名儒，纲常名节至重……”

刘宗敏厉声问：“吕维祺！你一生又做官，又讲学。做官欺压百姓，讲学欺哄士民。今日你被老子捉到，死在顷刻。你在洛阳一带盘剥穷人，欺压小民，罪恶滔天，死有余辜。你的这些罪恶，铁证如山，老子今日不必审问。老子是铁匠出身，是大老粗，偏要问你，你在南京丢掉兵部尚书的乌纱帽，回到洛阳，立社[6]讲学，到底为着什么？你是想赚取一个讲学的好名声，掩着你和你们一家人的种种罪恶？你是想抬高身价，再到朝廷做个大官，帮助崇祯镇压全国百姓么？赶快从实招供，不许吞吞吐吐！说出真心实话，老子不会叫你吃苦。要不，看老子会活剥你的皮！”

吕维祺颤声说：“老夫讲学，只为传孔孟之道，以正人心，挽颓风，振纪纲……”

刘宗敏不等他说完，冷冷一笑，嘲笑说：“我活了三十多岁，跑遍数省，还没有看见你们口里常说的‘道’是什么样儿，什么颜色，多么轻重，值几个钱一斤。天下老鸹一般黑，尽都是强凌弱，富欺贫；官绅逞凶，黎民遭殃；口中仁义道德，行事男盗女娼。我压根儿没看见你们的道在哪里！”

吕维祺抬起头来反驳说：“不然，不然。天下万世所以常存而不毁者，只为此道常存。此道之存，人心之所以不死也。近日流贼遍地……”

宗敏将桌子一拍，大喝道：“住口！不许你再说‘流贼’！再说出一个‘贼’字，老子立刻拔掉你的舌头！”

吕维祺浑身哆嗦，不再做声。当他从囚室中提出来审问之前，曾经反复想过如何在李自成面前不屈膝，不失节，不丧失大臣体统，要在青史上留下个“骂贼而死”的美名。他为着鼓励自己，曾经将文天祥的《正气歌》在心中默诵一遍。几十年来他很喜欢《正气歌》的一些句子，如“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又如“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到了现在，这一切对他都没有什么帮助。他明白自己不应该跪在地上，而应该跳起来大骂“流贼”，宁叫打掉牙齿，割掉舌头，至死骂不绝口，“杀身成仁”，树立“天地正气”。然而周围的刀光剑影，威严神色，竟使他浑身软弱，失去跳起来大骂的勇气。刘宗敏对他怒视片刻，恨恨地哼了一声，骂道：

“你王八蛋饱读诗书，啥鸡巴理学名儒，可是在真正大道理上你懂得个屌！无数百姓，被逼无奈，起来跟随闯王造反。活不下去，起来造反，就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我们闯王的宗旨是打富济贫，开仓赈饥；专杀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为百姓伸冤报仇；免征钱粮，剿兵安民；对百姓平买平卖，秋毫无犯；日后打进北京，重建太平治世。这就是上顺天命，下应人心。你说我们是贼么？放你娘的屁！我们的造反就是起义，我们的大军就是义军，就是天兵。我们的李闯王所到之处，老百姓夹道欢迎，说是救星到了。我们的李闯王就是当今圣人，也就是你们读书人最景仰的尧、舜、禹、汤。只是你们这班读书人，死不悔悟，只知道替桀、纣尽忠，硬是不认识当今的汤、武，把当今的大圣人骂为‘流贼’。吕维祺，你说，我们闯王的行事，哪一点不比你们崇祯强过万倍？呸！你们上自皇帝、藩王，下至文武官员、乡绅、土豪，也连你这样披着道学皮的乡宦在内，只会吮民脂膏，敲剥百姓，弄得有天无日，世道不像世道，处处哭声，人人怨恨，男不能耕，女不能织，卖儿卖女，死亡流离……你们他妈的是真正民贼，是吃人虎狼。老子问你：你一家人在洛阳、新安两县共霸占多少土地？”

吕维祺平生第一次受到这样的训斥和辱骂，但他不敢回骂，只是倔强地回答说：“我家虽有地二三百顷，然或为祖上所遗，或为近世所买，均有红契[7]文约，来路清楚，并无强占民田之事。”

刘宗敏问：“你家祖上是种田的？还是做工匠手艺的？”

吕维祺回答：“老夫祖上十代，均以耕读传家。”

刘宗敏问：“自家耕田？”

吕维祺答：“虽非亲自牵牛掌犁，然而经营农事，亦谓之耕。自古有劳心劳力之分，君子小人之别。故樊迟问稼，夫子称之为小人。牵牛掌犁乃是小人之事，应由庄客佃户去做，非田地主人应做之事。《诗》云：‘馌彼南亩，田畯至喜。’这田畯就是经管小人耕种的农官。后世废井田为私田，土地主人亦犹古之农官，教耕课织，使佃农免于饥寒，有何罪乎？”

刘宗敏竭力忍耐，冷笑着问：“你自己下过地么？手上磨有膙子么？”

吕维祺回答：“老夫幼而读，壮而仕。出仕以尽忠君父，著书讲学以宣扬孔孟之道。一生立身处世，无愧于心。今日不幸落入你们手中，愿杀就杀，请勿多问。”

刘宗敏将桌子一拍，跳了起来，提起右脚踏在桌牚上，用两个指头向吕维祺的脸上一指，吓得吕维祺赶快低下头去。宗敏指着他的头顶大声说：

“老狗！我现在就要杀你，以平民愤。你知道你的罪恶滔天么？”

吕维祺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壮着胆子说：“我知道。第一，我是朝廷大臣；第二，我是圣人门徒，平生著书讲学，宣扬仁义，教导忠孝。有此二罪，所以该杀。”

宗敏呸了声，将唾沫隔桌子吐在吕维祺头上，骂道：“老狗！竖起你的狗耳听着！你们吕家几代以来，有钱有势，一贯鱼肉乡民，祸害地方。你们用重租高利，盘剥小民，霸占民田，逼死人命。因为官官相卫，府县官不敢过问，也不愿过问，使受害小民一家家冤沉海底，无处伸雪。自从李闯王来到河南府地方，百姓们才如见天日，纷纷奔赴义军中控告你们一家罪恶。你说你平生替孔夫子宣扬仁义，教忠劝孝，尽是说人话，做鬼事，饿老虎口念‘阿弥陀’。你有几百家佃户，终年辛苦，出的牛马力，吃的猪狗食，一年三百六十天难得一天温饱。一到春荒，许多大人小孩出外讨饭，许多人向你家磕头求情，借钱借粮。你家每年放青麦账照例是小斗出，大斗入，外带高利盘剥。越是青黄不接，要命关头，利钱越高。倘若到麦收后无力偿还，你家管账先儿就将算盘一打，走笔转账，利变成本，本再生利，像驴子打滚一样。穷人家死了人，死了牛，也得到你家求情借阎王债。不知多少穷家小户因为还不清你家的青麦账、阎王债，有的人上吊投崖，有的锒铛入狱，有的卖活人妻，卖儿卖女，妻离子散。这，这，这就是你们的圣人之教，仁义之行，忠恕之道！你们家中，在总管之下有账房，有十几个管庄头子，每个庄头之下又有向佃户们催租收租的账先儿，掌斗掌秤的大小伙计，还有跑腿的，尽是无赖。你家豢养的这班爪牙，好似虎、豹、豺、狼，又像催命判官，专会刻苛穷人，敲诈勒索，淫人妻女。你放纵他们经管几百顷田地，虐害穷人，这就是孔夫子传授给你的仁义！佃户们不惟交租五成，逢年过节，照规矩必向你家送礼。遇到你家和管庄头子家有红白喜事，还得送礼。你家随时需要人力，不管叫谁，谁就得来，替你家白做活，不要你家分文。去年春天，你家在新安和洛阳两处修盖高楼大厦五十多间，除请了十个木匠师傅，不是全靠佃户们白替你家做活？从脱坯烧砖，到砌墙上瓦，铁木小工，运送材料，用去了上万个工，车牛不算。你家没有花一个工钱。这就是你吕维祺老杂种口口声声讲烂了的仁义道德！”

吕维祺分辩说：“圣人云：‘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天经地义，自古如此。况且……”

刘宗敏截住说：“佃户们是野人？你倒是他妈的吃人生番！放你祖宗八代的屁！”

吕维祺已经知道这审问他的人大概就是刘宗敏，心中想道：“我堂堂朝廷大臣，竟然跪在李自成手下的贼将面前！”他害怕吃苦，不敢不跪，但听了刘宗敏的怒斥，又不甘心。明知自己必死无疑，他鼓起勇气替自己分辩说：

“老夫不幸今日落在你们手中，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士可杀，不可辱，请不要对老夫肆口谩骂。况且老夫去年盖房子正值春荒，年馑劫大，叫佃户们出力做活，使他们不至于饥饿而死，也不会出外逃荒，流离失所，为非作歹，触犯国法，亦出自老夫一片仁心。至于叫佃户们做活不付工钱，自古如此，岂是老夫例外？一个月前，老夫出私粮两百余石赈济洛阳饥民，口碑载道，万民感戴，将军可曾闻乎？”

刘宗敏用鼻孔冷笑一声，说：“他妈的！你披着理学名儒的皮，肚子里装满了歪理。盘剥穷人，又叫人家白替你下死力修盖房屋。你家住高楼大厦，画栋雕梁，人家住茅庵草舍，不蔽风雨，还说是你的一片仁心！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真是该死！老子知道你上个月曾拿出两百多石发了霉的杂粮赈济饥民，你用的什么心，难道老子不明白？你是看见我们义军声势浩大，洛阳十分吃紧，害怕义军来攻城时饥民内应，所以你先请求福王出钱出粮赈饥，见他一毛不拔，你不得已才只好将自家仓中的粮食拿出两百多石放赈，想拿这一点发霉的陈粮一则在大户中作个倡导，二则买住洛阳穷人的心，保住洛阳不破。往日你不放赈，为什么直到情势紧急时你才放赈？你家数代，盘剥小民不知多少万石，到了刀临头上，想拿出两百多石杂粮骗住洛阳城中饥民，当做买命钱，行么？真会打算！”宗敏将桌子一拍，愤怒得胡须支奓，大声喝问：“吕维祺！你说是也不是？着实招来！”

吕维祺低头不语，背上冒着冷汗。刘宗敏并无意等待吕维祺招供，正要宣判，忽然从二门口传进来一句撕裂人心的喊冤声：

“将军爷呀……小民冤枉！”

刘宗敏向二门一望，对左右轻声说：“带喊冤人！”

片刻之间，一个衣服破烂、面有饥色、鬓发灰白的老妇被带到丹墀上来，跪到地上，叩头悲呼：“将爷呀，小民两年来冤沉海底，无处控告。求将爷为民做主，为我这个孤寡无依的苦老婆子伸冤！”

宗敏问：“你有什么冤？”

老婆子颤声哭诉：“我一家三代种吕府的地，住在北邙山上，离黄河不远。俺村庄的十几家全是吕府佃户，替吕府做牛做马。两年前，冬月天气，吕府去人到俺村里说，吕尚书家的太夫人忽然想吃新鲜的黄河鲤鱼，街上没卖的。尚书叫我们村里人打开黄河冰凌捉几十条鲤鱼送到府上。我的儿子掉进冰凌下边淹死了，他爹冻伤，到吕府哀求赏副棺材，赏点银子埋殡，被吕府管家为积欠旧债骂了一顿，勉强赏了五两银子，还说这是吕府无量恩德。他爹生了闷气，又哭儿子，一病不起，含冤而死。我讨饭进城，控告吕府害死民命。无奈吕府势大，府、县官都不肯管，使小民哭天无路。将爷呀，恳求你明镜高悬，照见百姓苦情，叫吕维祺替我的儿子偿命，替俺孩子他爹偿命。我就是死到阴曹地府，也不忘你的大恩。求将爷为小民伸冤！”

刘宗敏气得咬牙切齿，向吕维祺问：“老贼！你说有无此事？”

吕维祺推诿说：“此系家人所为，老夫亦有所闻。”

“狗屁！你只是也有所闻？你在冰冻天气想孝敬你妈吃黄河鲤鱼，有这事么？”

“此事属实，原是老夫的一片孝心，没想到有人失足落水……”

宗敏将桌子猛一拍：“狗屁！不打开冰凌捉鱼，如何能落进水里？那么冷天，你想行孝，为何不自己去破冰捉鱼？”

“老夫是读书做官的人，不会打开黄河坚冰。”

“你们读书人瞎编的《二十四孝》上不是有王祥卧冰么？你想行孝，为何不去黄河卧冰？”

“……”

二门口又有几个人接连喊冤，声声刺人心肺。刘宗敏传令将喊冤的人们全放进来，霎时间在丹墀上跪了一片。他们一个接一个控诉吕府罪恶，有些事情骇人听闻。刘宗敏没有等控诉完，对百姓们说：

“我也是受苦出身的人，你们受吕维祺一家人的苦我完全明白，全无虚告。我奉闯王之命，今日将吕维祺判处死刑，家产抄没，所有田地归佃户和穷乡亲们自耕自食。”他转向吕维祺宣布说：“吕维祺！你老狗血债累累，罪恶滔天，本该凌迟处死，姑念你在洛阳日子不久，从宽判为斩刑，立即处决！”他向左右一望，大声喝令：“刀斧手！快将这老狗推出斩首！他要是胆敢在临死前骂出一声就多砍十刀，骂十声多砍一百刀。快斩！”

吕维祺立刻被两个士兵从地上拖起，剥去外衣，五花大绑，脖后插上由随营文书刚才准备好的亡命旗。他不敢骂出一句，越发浑身颤栗不止，但竭力保持镇定，鼓励自己不要出丑。当他正要被推着走下台阶时，听见刘宗敏又叫他转来，声音并不像刚才那样的怒如虎吼，心中不禁一闪：“莫非不杀我了？”刘宗敏等他被重新带到面前，用压抑的口吻说：

“吕维祺，你是进士出身，理学大儒，我刘宗敏是打铁的出身，斗大的字儿认识不过两牛车。可是在将你押赴刑场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教训你。我听说你讲学很重《孝经》，还著了一本什么鸡巴书呈给崇祯。天下每年不知有多少做父母的饿死，冻死，被官军杀死，被大户欺压死，被官府残害死，留下孤儿弃女，向谁行孝？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寒无衣，饥无食，如何行孝？你家奴婢成群，一呼百应。这班大小奴婢们卖身到你家，谁能够孝敬自己的亲生父母？你平日讲孝道，不是满口放屁么？我的老娘也是饿死的。我没法替她行孝。我现在杀你这种乡宦豪绅，就是替我的老娘报仇，也是替她老人家行孝。管你什么理学大儒，兵部尚书，在我刘宗敏面前算不了屌毛灰！”他将下巴一摆：“赶快推出斩了，替洛阳一带百姓伸冤！”

吕维祺重新被推走，还在竭力保持镇定，只求不失去朝廷大臣体统。但是他模糊地感到自己在裤子里洒出小便，大腿上有一股湿热向小腿奔流。当走出周公庙大门的刹那间，他在心中问道：

“我不是在做梦吧？难道这就是慷慨成仁么？……”

第二天，即正月二十二日，阳光明媚，天无纤云，显得特别温暖。昨天处决吕维祺的事情使洛阳百姓大为轰动，但人们并不满足，都在等候啥时候处决福王。今天一清早就哄传着将在正当午时出斩福王的消息，所有的大街小巷都沸腾起来。约莫巳时刚到，那处决福王朱常洵的布告，上列着福王的十大罪款，已经在城内大街上和四关张贴出来。人们听说将福王判处死刑的法堂就设在福王宫迎恩殿前，而处决他的地方就是西关外的旧刑场，所以巳时左右，从周公庙到王宫，到刑场，到处挤满了等候观看的男女老少。特别是刑场周围，更是人山人海。

当福王朱常洵从周公庙押往法堂，从西关和西大街走过时候，沿路两旁百姓不断地有人发出恨骂。有一个人咬牙切齿地对着他骂道：

“你妈的作威作福，竟然也有今天！”

李自成提前来到宫中，一面巡视查抄王府财物粮食情况，一面等候审讯福王。当一个将领向他禀报说福王已经提到时，闯王回头轻声说：“升堂！”一声传呼，随即从迎恩殿的汉白玉陛阶下边响起来一阵鼓声。李自成率领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等文武大员，缓步走出便殿，从一个叫玉华门的西角门来到迎恩殿。这迎恩殿是王府主殿，十分雄伟，黄琉璃瓦闪耀金光。殿里正中间设一朱红檀木描金镂花王座，上铺黄缎座褥。前檐有七尺深，斗拱，飞檐，彩绘承尘，四根一人抱不住的朱漆柱子。当年建成王宫时候，一位大学士奉万历皇帝“圣旨”撰写了一副对联，极尽歌颂之能事。如今这朱漆描金云龙对联被义军士兵在上边涂了两块马屎，仍然悬挂在中间的两根柱子上：

福祉满河洛普天同庆

王业固嵩岳与国并休

迎恩殿的前檐外是三级汉白玉台阶。台阶下是一片平台，俗称丹墀，磨光的青石铺地，左右摆着鎏金香炉、大鼎、仙鹤。丹墀三面都围着汉白玉栏板，云龙柱头，雕刻精美。平台前是七级石阶。下了石阶，正中间是一条宽阔的石铺甬路，把院子平分两半。甬路两边院中栽着松、柏，两边是厢房，俗称朝房。这个院子的正门叫做迎恩门，也是五间盖着黄琉璃瓦的楼房，下有并排三座六扇朱漆大门。出了迎恩门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两边有廊房、钟楼和鼓楼，正门就是端礼门。在端礼门和迎恩门之间有并排三座白玉雕栏拱桥。修建福王府时特地从洛阳城西的涧河引来一股水，进城后流在地下，到迎恩门外的院中时变为明流，改名福水，所以这三座桥就叫做洪福万年桥，简称洪福桥。今天闯王特谕守卫将士，可以放百姓进入午门和端礼门，直到迎恩门外。这时，迎恩门六扇巨大的带钉朱门大开。迎恩门外密密麻麻地拥挤着看审问福王的百姓。迎恩门内，甬路两边，每边站立着两百士兵，靠近迎恩门那一端的一律手执长枪，靠近丹墀这端的一律手执宝剑，而迎恩门也有众多士兵守卫，不许百姓进来。王座抬放在迎恩殿的门外檐下，王座前摆一长桌，挂着绣缎桌围，也是迎恩殿中的原有陈设。东西两边各摆三把太师椅，都有猩红坐垫。鼓声停止，李自成在王座上坐下，然后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在东边坐下；刘宗敏、袁宗第、李过在西边坐下。

坐定以后，牛金星向背后轻声说：“带犯人！”立刻，站在檐下的中军吴汝义一声传令，接着丹墀下几个人齐声高呼：“带犯人！”声音威武洪亮，惊得在迎恩殿脊上晒太阳的一群鹁鸽扑噜而起，盘旋着向后宫飞去。

福王从西朝房中押出来了。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士兵在左右架着他，一直架上丹墀，双膝跪下，俯伏地上，离闯王的案子大约有一丈远近。闯王厉声喝问：

“朱常洵，你犯下弥天大罪，民怨沸腾，今日有何话说？”

福王不住叩头，声音哆嗦地说：“小王有罪，小王实实有罪。哀恳大王饶，饶命！小王……”

闯王又厉声问：“狗王！我问你，你老子坐天下四十多年，百般搜刮天下百姓，有一半金银财宝都给了你，运来洛阳，又替你霸占了两万顷膏腴良田，封你为福王，你这福从何而来？”

福王叩头出血，哆嗦说：“小王有罪。小王有罪。小王没福，该死。恳大王饶小王狗命。”

闯王又问：“你的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地上冒出来的？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说！快说！”

福王哆嗦说：“小王该死。这福字是小王封号，小王实实没福。”

闯王见他语无伦次，答非所问，将惊堂木猛一拍，大喝道：“混蛋！你不肯照实供认，本帅替你说出！你的福就是作威作福，残害百姓，金衣玉食，荒淫无耻。你的银钱无数，珠宝如山，单说仓库中的粮食就有几十万石。你这福，既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完全来自老百姓身上。你的每一件珠宝，每一两银子，每一颗粮食，都浸透了天下百姓的汗水、眼泪、鲜血。你个狗王知呀不知？”

福王叩头说：“小王有罪。小王有罪。这都是万历皇爷所赐。小王该死。”

闯王又喝道：“你身为亲王，富甲天下，当如此饥荒年景，不肯发分毫库中金银，不肯散一粒粮食，赈济饥民，你该不该死？”

福王哆嗦说：“恳大王饶命。恳大王……”

闯王大喝道：“拉下去，将这个奴才狠打四十板子，然后再问！”

左右侍卫一声吆喝，将福王拖下丹墀，剥掉衣服，按在甬路中间，扒开裤子，露出来雪白的肥大屁股。迎恩门外千头攒动，一片拥挤。站在丹墀下的小将一声喝令“行刑”，那个手执长竹板的士兵开始打起来。他胸中充满仇恨，每一下都打得很重。福王本来早已吓得半死，加上平日荒淫过度，身体虚损，又自幼娇生惯养，所以受不了皮肉之苦，起初还拼命哀呼，等打到二十多下时已经声音渐弱。闯王和行刑士兵都以为他是假装的，继续狠打。打到三十多下，竟然没有声音了。行刑士兵用手摸摸他的鼻子，快要没有气了。一名小校立刻取来半碗冷水，向福王的前额上喷上两口，使他苏醒。犯人重新被带上来，瘫软地伏身跪在闯王面前，浑身哆嗦，低声哀恳饶命。闯王大声说：

“朱常洵！按你罪恶如山，本当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方能稍泄民愤。本帅姑且从宽，判为斩首，立即处决。”他随即命令：“刀斧手，快将这狗王押赴西关刑场！”

左右侍卫立刻将福王重新五花大绑，并将他的松散的头发挽到头顶，插上亡命旗，推拥着向午门外走去。而在门外不远的大街上，正在将王府的地亩账册、霸买的田契、奴仆卖身文约等等，烧成一堆大火，纸灰飞扬。百姓围观得拥挤不透，个个称快，有不少人激动得流下热泪。

从洛阳西大街到西门外刑场，街道两旁早已站满了百姓，看福王怎样被押赴刑场。刑场上，每隔五步站一步兵，不让群众挤近监斩台和台前的一片空场；刑场外圈，在拥拥挤挤的人群背后，每隔十来步站一个骑兵。监斩台的两边和背后，整整齐齐地站立着一层步兵、一层骑兵，步内骑外，肃静无声。所有这些步兵和骑兵，都穿着绵甲，外罩深蓝裆。裆的前后心都有一块圆形白布，绣着“闯”字。箭上弦，刀出鞘，威风凛凛。这监斩台是原有的一个土堆，本来很小；昨日下午，李过派一百名弟兄添土，打夯，整平，比原来增大一倍。

监斩台下，刑场周围，旌旗飘扬，刀、枪、剑、戟耀眼。老百姓望着这威武森严场面，情绪振奋，感慨万端。有一个花白胡须的庄稼老头小声叹息说：

“唉，这个杀场，自古以来只杀老百姓，不知屈死了多少性命，从来连一个官儿也没杀过，今日却要杀王了。连福王也可以杀，从前我连想也不敢想！”

旁边一个生着连鬓胡子的中年人用鼻孔哼了一声，接着说：“管他妈的啥金枝玉叶，龙子龙孙，封王封侯，为官为宦，平日作威作福，耀武扬威，骑在老百姓的头上过日月，只要犯到闯王手里，都不值一个皮钱。在永宁，不是已经杀过万安王么？别看福王是‘当今’的亲叔父，一刀下去，喀嚓一声，同样脑袋落地，血溅黄沙，尸首扔给狗吃，有鸡巴‘福大命大’！”

另一个中年人愤愤地说：“自古是富了王侯，苦了百姓。天下乱了这十几年，也只有李闯王真能替穷百姓伸冤报仇！”

在附近一个地方，也有几个人在小声谈话。一个瘦弱的、手拄拐杖的老人说：

“从前，每年只在冬至杀人。从崇祯七年以后，每年四季都杀人。从前人命关天，把人判了死罪，还得层层上详，等候刑部批下，才能冬至处决。后来杀人像杀鸡狗！……”老人叹口气，接着说：“就在这个地方，有一年就杀过几百人。小百姓遇到灾荒，饿得没办法，偷一点，抢一点，不论罪大罪小，十之八九都判成死罪，也不上呈刑部候批，说杀就杀，据说这是‘治乱世用重典’。有一阵天天杀人，我亲眼看见有一批就杀了二十七个，里边有妇人、小孩。”

旁边一个人忍耐不住说：“杀的全是穷百姓！”

一个有瘿脖子的中年人说：“所以大家都说闯王来得好。闯王一来，就把世道翻了个儿：昨日杀吕尚书，今日杀福王。人家只杀官，不杀百姓。”

一个脸孔浮肿的青年饥民从旁插了一句：“这才叫替天行道！”

突然，从城内奔出来一群百姓，同时传过来一阵锣鼓声和军用喇叭声，使刑场周围挤满的百姓登时激动起来，转过身子，万头攒动，齐向城门张望。过了片刻工夫，一阵马蹄声响，一面大旗前导，接着五十名骑兵簇拥着李过出了城门，向杀场奔来。李过到监斩台前下马，登上台去，坐在中间，左右侍立着几位偏将和别的头目。老百姓想看清楚监斩的这位将领，有的知道他是李过，有的误以为他是刘宗敏，都想往前挤，后边的推动前边，可是前边的被步兵挡住，不许向前。你拥我挤，秩序乱了起来。李过下令叫前边的十排人就地坐下，才恢复了刚才的会场秩序。

但是不过片刻工夫，场中的秩序又乱了起来，刚才坐在地上的人们也纷纷起立。所有的人们都向城门张望，个子矮的人们就踮着脚尖，伸长脖颈，仰着下巴。从西门走出一队人马，押着福王来了。

走在前边的是二十名步兵，分成两行，张弓搭箭，虎视左右和前方。接着，又是二十名步兵，一色手执红缨长枪。跟着，两名刀斧手带推带架着福王出来。再后边又是二十名步兵，手执宝剑。最后是一名小将，同亲兵们骑着战马。多数人都没有看见过福王是什么样儿。整年他不一定出宫一次；纵然出宫，人们都得回避；回避不及，也只能俯首跪在街旁，不许抬头望他。如今凡是没有看见过他是什么样子的，都想看个清楚；那些曾经有幸偷看过他的，也想看一看他在临刑以前是什么情形。刑场上拥挤得更凶了。有的体弱的被挤个趴叉。步兵从几十层人堆中分开一条路，将犯人押解到监斩台前，喝令跪下。他往地上一跪，几乎倒下。一个刀斧手踢他一脚，喝道：“跪好！”他猛一惊，似乎有点清醒，勉强用两手按地，保持半跪半伏的样子。人群里有人不自禁地骂道：

“他妈的，孬种！”

原来拥挤在王宫前边的百姓们赶来迟了，得到守城义军允许，从西门内奔上城墙，挤满了西门右手的一段城头，隔城壕俯瞰刑场。当有些百姓还在陆续上城时候，午时已到，从监斩台的后边向空中发出一声炮响，震得全场一惊，有两三匹战马振奋嘶鸣。炮声刚过，李过喝令刀斧手准备行刑。两个刀斧手将福王从地上拖起来，推到离监斩台五丈以外，使他面朝正南，对着百姓跪下。第二声炮响了。站在右边的刀斧手将犯人脖颈后插的亡命旗拔掉，扔到地上，随即走开。犯人已经失去了勉强自持能力，瘫在地上。刑场上万头攒动，屏息无声。第三次炮声一响，站在犯人左边的刀斧手用左手将犯人的发髻一提，同时喝道：“跪好！”说时迟，那时快，人们只看见阳光下一道白光一闪，福王朱常洵的头颅飞落地上，一股鲜血迸出三尺以外。从刑场到城头，看斩的百姓们迸发出震天动地的齐声喝彩：

“好！！！”

担任行刑的这个刀斧手向前两步，弯腰提起来福王的头，走向监斩台去。遵照李过的命令，这头将带进城去，悬挂在宫门前的华表上，即古人所说的“枭首示众”。在刑场中间担任警戒和维持秩序的步兵都撤到监斩台下，听任百姓观看福王的尸体。在前边的百姓们一拥而上，立刻将福王的衣服和裤子剥得精光。有人剖开他的胸膛，挖出心肝拿走。有人从他的身上割走一块肉。顷刻之间，尸首被分割得不成样子，而后边的百姓们继续往前边拥挤。

李过带着几个偏将走下监斩台，上了战马，喇叭一吹，锣鼓开路，率领着步、骑兵回城而去。将走近城门口时，遇见从城内走出一个小校，捧着闯王的一支令箭，后边跟着一个太监模样的中年人，还有一个中年和尚和两个青年和尚，他们的背后跟着一辆牛车，载着一具桐木白棺材。他们避到路边，等候李过带着人马过去。李过驻马向捧令箭的小校问：

“他们是什么人？”

小校回答：“回将爷，这个人是福王宫中的承奉太监，那位师父是迎恩寺的方丈，法名道济，刚才他们到东华门向闯王乞恩，要来收殓福王的尸首，已蒙闯王恩准。不过闯王说，他们可以先将福王的身子收殓，福王的头要悬挂三天以后才能给他们。他们害怕福王的民愤很大，会将他们打死，所以求闯王发下令箭，好来收尸。”

李过点了一下头，策马进城。

[1] 兵主爷——明代下级军官和士兵对总兵的一种尊称。

[2] 陷藩——陷没藩王。

[3] 闸子门——横街栅栏门，河南人叫做闸子门。

[4] 银枪——指旗杆上端安装的银枪尖。

[5] 银浮图——浮图是梵语音译，即塔。银浮图是伞上边的银制塔形装饰物。

[6] 社——吕维祺在南京立丰艺大社，回洛阳立伊洛会，都是他的讲学机构。

[7] 红契——明代各县衙门设税课局，为民间房地文契盖印，抽值百分之三。红契就是盖过印的文契。

第二十章

破洛阳转眼已经过了六天。二十七日下午，高夫人、高一功、田见秀、红娘子和牛、宋等人的夫人，率领着几百名亲兵来到了。本来他们应该二十五日就可以赶到的，但是在他们即将动身时候，从洛阳抄没的大批粮食、金银、各种财物已经日夜不停地源源运到，大批新兵也陆续开来，要在得胜寨附近编练，所以他们多耽搁两日，帮助郝摇旗做一些必要安排，然后才连夜动身。他们于未时整来到关陵，在那里休息打尖。李自成派张鼐到望城岗迎接，将高夫人和红娘子接进周公庙内，另外派人将各家夫人送到他们的丈夫驻处。田见秀和高一功夫妇同住在周公庙附近的一座大宅院里。刘宗敏已经在二十二日就从道台衙门搬出城外住，离周公庙不过半里多路。

高一功和田见秀留在周公庙同闯王谈话，将得胜寨老营的重要事情向闯王扼要禀报，也问了一些洛阳情况。高夫人见红娘子不在场，向闯王问道：

“李公子和红娘子的喜事，你这里都准备好了？”

闯王笑着说：“都准备好啦。我只怕你们在路上耽搁，所以派人催你们。今天赶到了，很好。军师择定明天是大好吉日，咱们全军祝捷，洛阳百姓也要唱戏，热闹一天。林泉他们的喜事也在明天办，不另外择日子。”

高夫人说：“一面全军祝捷，全城军民同欢，一面替他们办喜事，这当然再好不过。在离开得胜寨后我遇到你派去催我们快来的小校，知道了宋军师择的吉日，大家都很高兴。我对红娘子说了，她虽然不好意思做声，可是我看她的心里也是喜欢的。新房在哪里？都收拾妥了么？”

“从进了洛阳以后，林泉就住在洛阳兵备道的衙门中，主持赈济的事。新安和偃师两地放赈的事，也交给他管。另外在附近村子里替他找了一座大户宅子，离这搭不过两里左右。村里驻扎有中军营的两百弟兄。已经按照开封一带人的习惯，找裱糊匠将新房的墙壁和顶棚都用花纸裱糊了。需要用的各种家具陈设，都已布置就绪。反正不是长住，没有过分讲究。”

高夫人说：“虽然只是暂住一时，但这是红娘子的终身大事，也不能过于马虎，使她心中不快。歇一阵，我自己去看看吧。”

田见秀向闯王问：“如今破了洛阳，有粮有钱，人马大增，闯王的声威大振，下一步的方略定了没有？”

自成说：“就等着你们来了以后，一起商议定夺。趁着明天全军祝捷，带给林泉他们办喜事，中午吃过酒席之后，就同大家商议此事。”

见秀又说：“我们离得胜寨时才得到一个消息，说敬轩和曹操都没有死，也没有全军覆没，不过人马剩下不多，一共不到两千人，又绕过成都往东来了。”

闯王点头说：“我们这里也听说敬轩已经从川西奔往川东，看情况是要出川。又风闻杨嗣昌已经离重庆坐船东下，直赴夔州，同时抽调人马从陆路堵截敬轩。现在还不知道敬轩他们能不能顺利出川。”

高一功说：“敬轩用兵，诡计多端。他已经把官军拖到四川内地，川东一带十分空虚，必能从巫山、大昌之间的小路冲出。只是他们出川以后，所剩人马很少，不再成为杨嗣昌的眼中劲敌。如今咱们破了洛阳，杀了福王，声势浩大，威震中原，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杨嗣昌势必舍掉敬轩他们，全力跟咱们周旋。咱们下一步棋如何走，必须早定，好在各方面都有准备，可以立于万全不败之地。牛启东和军师怎么想的？”

闯王说：“因为破洛阳后百事繁忙，还没有工夫详细计议。不过，启东和献策也主张采纳林泉的建议，据河洛为根本，争夺中原。还有，河洛一带饥民和咱们的部分将士都盼望我在洛阳建都称王，莫再像往年一样东奔西跑。这事是否可行，也需要大家认真想想，好生计议，不可草率决定。”

高一功说：“关于你要在洛阳建都称王的事，我们在得胜寨也听到谣传了，传得很盛。启东几位有何主张？”

闯王说：“献策和林泉都不多谈此事。启东常替我接见那些来求我在洛阳建都称王的百姓父老，也收到不少表章。他倒是较为热心。”

田见秀和高一功都不明白自成拿的什么主意，对这样重大的事情都不愿贸然说话，所以就将话题转到查抄福王财产的情况上去。自成称赞双喜办事还很细心，也有办法。刚说到这里，双喜来了。双喜先见过了高夫人、高一功和田见秀，然后向闯王禀报了关于查抄乡宦和军粮开支的情况。高一功向双喜笑着问：

“双喜儿，你第一次挑这么重的担子，不感到吃力么？”

双喜笑着回答：“很吃力。今天舅舅一来，我就轻松了。舅舅来扛起大梁，我跟在舅舅身边搬椽子，当小工，事情就做得痛快了。”

高一功很喜欢这个十九岁的后生，拍拍他的肩膀，又笑着说：“我在路上就听说你做事还有办法。破了洛阳城，要查抄的地方多，东西多，光一个福王府就有多少东西抄！事情一乱，就会使许多金银珠宝和各种值钱的东西落入私人手中，粮食也会随意抛撒。除查抄逆产外，你还要将这些堆积如山的东西运往得胜寨，还要分发赈粮和军粮，分发其他什物。你做得还不错。我很高兴，不替你担心啦。也遇到些困难吧，嗯？”

双喜说：“困难是事情的头绪太多，自己没有经验。从进到洛阳第一天起，我就决定：一家一家查抄，凡是没有轮到查抄的，一律将东西和粮食封存，派兵看守，等候启封查抄。凡是封存的房屋、宅院，严禁任何人私自进去，违者斩首。这样就避免了铺的摊子多，头绪太乱，容易出错，也不会感到人手不足。”

一功点点头，又问：“你从哪里弄到许多替你抄写、记账的人？”

双喜笑了，说：“二十一日早晨刚破城不久，我就设法找到了邵时信……”

一功忙问：“就是去得胜寨控告福王府罪恶的那个后生？”

双喜说：“就是他。在得胜寨时候我听他说他有个叔伯哥哥名叫邵时昌，在府衙门里当书办。我叫他去找邵时昌来见我，果然邵时昌愿意投顺。邵时昌又替我找了一些能写能算的人，还说出了一些咱们名单上原来没有的殷实富户。我将人员分做三起：一起人专抄粮食，一起人专抄银钱，另一起人专抄贵重东西。每起人由一个总头目率领，称为哨官，出了错惟他是问。每一哨有若干小队，各有正副头目。每一哨配有两名书手、一名监抄头目。这监抄头目要认真督察，要使查抄的银钱和贵重东西点滴归公，不许私藏侵吞，也不许疏忽遗漏。他有事径直向我禀报，不归哨官指挥。粮食也要派人监抄，避免随意抛撒或私自取用。还有……”

高一功忍不住插言说：“好，好。每一哨设一监抄头目，这主意想得很好。”

双喜接着说：“还有，福王的粮食很多，大都是散装在仓库中，有的是装在茓子里，倘若不准备足够的麻包、布袋就没法运走，打开了仓库干瞪眼。所以二十一日下午就开始在全城收集麻包、布袋等物。还怕不够，又差人去新安、偃师和附近各集镇、山寨去尽量收集。福王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还有两间大屋子装满铜钱，因为年久，很多钱串儿都朽啦，一动就断。邵时昌向我建议，找来一百多个木匠，日夜赶工做小木箱子。每个小木箱恰好装四十锭元宝，共两千两银子，折合一百二十五斤，连皮一百三十斤重，便于用骡马驮运，用二人抬着走山路也方便。装散碎银子、珠宝、铜钱，也用这种小木箱子。另做了一种比这小一半的，专装黄金。他们在洛阳听得多，见得广，说每年官府往上边解大批钱粮折色银子[1]也是这么办。要不是他们替我出主意，我一时还想不了这么周到。”

高一功听了双喜的这些办法，频频点头，又望着闯王微笑。李自成平日很少当面夸奖过他的养子，这时也含着满意的微笑对高一功说：

“咱们起义以来，从没有破过像洛阳这样富裕的城池。因为我行辕中没有别的做事老练的人，才不得不叫双喜儿在兵荒马乱中挑这么一副重担。我原来也很替他担心，只是试试看。他能够想到找邵时昌一班人替咱们做事，虚心采纳人家的建议，做得很对。”

高夫人问：“双喜儿，据你眼下估计，咱们在洛阳得到的粮食、银钱，可以养多少兵？”

双喜低头想了一下，回答说：“我没有经验，说不准确。昨天我将已经查抄的和封存起来尚未查抄的粮食合计一下，大约够二十万人一年的消耗。金银珠宝和各种财物，没算在内。”

高夫人、高一功和田见秀听了双喜的话，都很高兴。大家认为，如今有粮，有钱，有兵，下一步决定如何走，更须要赶快决定。如今诸事纷繁，闯王的行辕中必须要有一个得力的中军，便同高一功商量一下，吩咐双喜明天上午将所任职事移交给高一功，回到周公庙行辕，在他的身边办事。高一功和田见秀都急于进洛阳城内看看，便叫双喜跟他们一起上马出发。高夫人随后也带着几个男女亲兵，去看一看替李岩准备的临时公馆。

第二天，洛阳城全部大街小巷，到处燃放鞭炮。那些受到闯王义军好处的穷百姓是打心眼儿里庆祝义军的攻破洛阳、杀掉福王和吕维祺，而那些对闯王的义军心怀不满的人们，也表面上表示庆祝，所以整个洛阳城都大为热闹起来。城中有三台大戏，一台是豫西梆子，一台是从南阳来的越调，还有一台是陕西梆子即所谓秦腔，同时开演。此外还有许多杂耍：玩狮子的，玩旱船的，骑毛驴的，踩高跷的，尽是民间世代流传的、每年元宵节在街上扮演的玩艺儿。今年元宵节洛阳军情紧急，这些玩艺儿都不许扮演，今天都上街了。往年骑毛驴的是扮演一个知县带着太太骑驴游街，知县画着白眼窝，倒戴乌纱帽，倒骑毛驴，一个跟班的用一个长竹竿挑着一把夜壶，不时将夜壶挑送到他的面前，请“老爷”喝酒，引得观众哈哈大笑。今年，将骑毛驴的知县换成一个大胖子，倒戴王冠，醉醺醺的，自称福王。那个用夜壶送酒的人改扮成两个太监，一老一少，不断地插科打诨[2]，逗得观众大笑。义军在今天停止操练，各营中杀猪宰羊，一片喜气洋洋。

中午，红娘子内穿紧身战袄，腰挂短剑，保持着女将习惯，但外表却是新娘打扮：凤冠霞帔，百褶大红罗裙，头蒙红绫帕，环佩丁冬。她由戎装打扮的慧英和慧梅左右搀扶，上了花轿。一队骑兵分作两行，打着各种锦旗，缓辔前导；后边跟着一班鼓乐，喇叭和唢呐吹奏着高昂而欢乐的调子，飘向云际。鼓乐后边是红娘子的亲兵和健妇，一律骑着骏马，都是一样颜色，十分威武齐整。紧挨花轿前边，是慧英和慧梅，马头上结着红绫绣球。花轿后又是一队女兵。双喜送亲，带着一队亲兵走在女兵后边。

本来李岩的意思，喜事要办得越不铺张越好。闯王也同意他的主张。但是红娘子像一般姑娘一样，把出嫁看成终身大事，希望办得郑重其事，热闹一点，高夫人也主张不可马虎，所以昨晚决定，今天使花轿从周公庙出来后兜个大圈子，从洛阳南门进城，经过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出西门，抬到李岩的临时公馆。

在封建社会，新娘在上轿前就得掩面痛哭，一直哭到中途方止，表示舍不得自己的父母和家人。红娘子早已没有了父母，也没有一个家中亲人，但是在上轿时也哭了。她哭，是因为不能不想到她的惨死的父母和一家人，特别是她想着，倘若母亲活着，亲眼看见她的出嫁，亲手替她照料一切，母亲和她将会是多么幸福！她哭，也因为她感激高夫人，替她的终身大事想得周到，安排得妥帖。当花轿进入洛阳南门以后，她已经止哭了，隔着轿帘的缝儿偷看街景。她想着两年前来洛阳的情形，那时她率领一班人在此卖艺，受过许多气，被人们看做下贱的绳妓，而如今坐着花轿，鼓乐前导，轿前和轿后走着威武整齐的骑兵和男女亲兵，那受人欺负侮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她的心中充满了幸福和舒畅。忽然，她想到风闻闯王将在洛阳建都称王的传闻，她的心中越发高兴和振奋。她十分盼望闯王在洛阳扎下根基，夺取明朝江山。她想，倘若闯王以洛阳为根基，然后出兵扫荡中原，高夫人必然要留在洛阳，她情愿为保卫洛阳竭尽全力作战，直到肝脑涂地。她正在心中激动，忽然听见走在最前边的轿夫叫了句：“脚下一枝花！”第二个轿夫跟着说：“看它莫采[3]它！”背后的轿夫也照样重复这两句。她感到奇怪：什么人把花子扔在路上？现在还是早春，杏花刚刚开过，地上扔的会是什么花子？默想片刻，她恍然想起来从前曾听说过，这句话是轿夫们的切口，最前边的轿夫倘若看见路上有粪便，便用这句吉利话通知后边的伙伴，避免踏在脚上。她想，这一定是刚才别的骑兵或牛车从这里走过，地上留下一泡牛屎或马屎，所以轿夫叫着“脚下一枝花！”她在心中暗暗地笑了。

李岩的临时公馆是一座大户的住宅，今天大门外非常热闹，大批义军将领前来贺喜，战马成群，抬送礼物的亲兵往来如织，两班吹鼓手轮番奏乐。从二门到正厅，路中间铺着红毡。当花轿来到时，鼓乐大作，两处挂在树上的万字头鞭炮一齐点燃，响成一片。李岩戎装齐整，腰挂宝剑，披红戴花，从院中迎出。慧英和慧梅早已下马，将轿门两边缝着的稀稀的红线扯断，掀开轿帘，搀红娘子走进大门，在鼓乐鞭炮和许多人的欢叫声中向二门走去。虽然红娘子在战场上最惊险的时候能够镇静如常，冲锋陷阵的时候不愧是一员勇敢凶猛的女将，但是此刻她却情绪十分紧张，心头怦怦直跳，不敢抬头，不敢看人。

二门的门槛上横放着一个马鞍。这是原始社会掠夺婚姻留下来的风俗痕迹。在中原民间代代相传，谁也不明白它的来源和意义。今天红娘子也料到她必须在进二门时跨过马鞍，而且她的低垂的眼睛也看见了这个横放的半旧红漆木马鞍，下边还有鞍韂，可是由于在众人的欢呼和拥挤的情况下她的心情过于紧张，脚步有点慌乱，竟然使她这个惯于马上生活的女英雄有一只脚绊着马鞍；倘若不是慧英和慧梅在左右搀扶，她会打个踉跄，引起众人一阵大笑。过了二门，她就走在红毡上了。

在第二进院子中间，稍靠近上房一边，设有一个天地桌[4]，罩着大红锦绣桌围，上边摆着一只大香炉，烧着檀香。香炉后边放着一个盛满粮食的木斗，上用红纸封着，红纸上放着一面铜镜，又插着一杆秤。这也是上千年传下的古老风俗，据说那秤和铜镜象征着夫妻俩对天明心，公平相待，而斗中的粮食象征着“米面夫妻”，即夫妻要共同生活的意思。红娘子被搀到天地桌前站定。按照男左女右的规矩，李岩站在她的左边。但是她不敢看，首先只是感觉到他在左边，随即又瞄见他的新马靴。在鼓乐声中，有人高声赞礼，她遵循着赞礼的指示同李岩一齐拜天拜地，对面交拜。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木头人儿，听人们怎么摆布她怎么动作，而且总觉着自己笨手笨脚，连行跪拜也忽然非常生疏了。有时，鼓乐声、赞礼声、欢呼声，她几乎都不注意，倒是听见自己的短促的呼吸和环佩丁冬。

拜过天地，红娘子被搀扶着绕过天地桌向上房走去，突然一阵什么东西扑面向她的头上和身上撒来。她的心中一怔，随即明白这撒来的东西是麸子和红枣[5]。一股幸福的情绪充满心头，愿意这两样东西多多撒来。果然，人们不断地撒呀撒呀，一直撒到她走进洞房。幸而一块红绫蒙在头上，使那一把一把的红枣和麸子打不着她的脸孔，也打不着她的凤冠。

各位将领的夫人和牛、宋二人的夫人都在内宅设宴，男客和送亲人都在前院坐席。酒过三巡，李岩来到内宅向各位女宾敬酒。趁此机会，大家拉着新郎和新娘喝了交杯酒，算是完毕了古人所说的“合卺”之礼。这是自从在得胜寨定亲以来，红娘子第二次再看见李岩，但是她不好意思细看，羞得满脸通红，低头不语，回避着众人的眼睛。

酒宴虽然在闯王军中算得是丰盛的，但是并不铺张，约摸到未时刚过就起席了。按照一般习俗，后宅起席以后，会有许多女客留下不走，晚上还要闹房。但如今是在军中，一切从简，并且高夫人一再嘱咐，红娘子连日鞍马劳顿，须要让她好生休息，所以起席后不久都陆续走了。高夫人派来护送花轿的女亲兵，以及慧英和慧梅，也同红娘子的健妇们一起吃了酒席，辞别红娘子回周公庙去。红娘子在红霞等照料下卸去凤冠、霞帔，开始用饭。饭后，她坐在洞房休息，忽然想着，按规矩，她明天还要同李岩拜祖宗，拜尊长，还有一天酒宴，俗称“吃面”，第三天要带着新女婿回娘家去，叫做“回门”。她没有父母，没有娘家，往哪儿回门？这么一想，在幸福的心头上不免有一点辛酸。但是她立刻决定，到第三天她独自回到高夫人身边去住几天，权当回门，顺便同高夫人商量趁洛阳已破，拨给她五百匹战马、五百名青年大脚妇女，将健妇营马上成立，日后陆续扩充。

想着很快就要成立健妇营，练成一支女兵，为闯王驰驱沙场，为天下女子扬眉吐气，她的心中充满了兴奋和豪迈情绪。她叫身边的一个健妇将安国夫人梁红玉的宝剑拿来给她，她抽出宝剑看了又看，心神好像飞到了练兵校场，飞到了沙场。正在这时，红霞走进屋来，小声对她说：

“禀红帅，在前院吃酒席的各位将军、牛举人和宋军师，还有咱们姑爷，都被闯王叫到周公庙议事去了。听说这会议十分重要，十分重要。”

“是商议打仗的事？”红娘子低声问。

“不是。听说是商议闯王登极的事。”

“啊？登极？！”

“啊，我说错了。是商量把洛阳改为京城，闯王在这儿先称王，等攻占了北京以后登极。称王还不能算是登极，是吧，红帅？”

红娘子点点头，激动地说：“在洛阳建都称王也是一件大大的喜事！”随即又问：“为什么不传知我去？”

红霞略想一想，笑着说：“这还不明白？一定是闯王想着你是新娘子，怕众将领见面后同你开玩笑，所以不请你了。既有姑爷去，还不是同你亲自去差不多一样？”

红娘子用温柔的眼神望了望红霞，微微一笑，但跟着摇摇头，说：“可是，我是闯王帐下一员女将，像这样重要的军事会议，不应该……”

一个亲兵禀报：“双喜小将爷来见！”

“快请！”红娘子说，同时心中猜想可能闯王有什么重要吩咐。

双喜进来，站在她的面前说：“红姐，马上要在行辕开重要会议。父帅本想请姐姐前去，只是怕姐姐身子太累，又怕姐姐不好意思同大家坐在一起议事，命我来问一问，去不去由姐姐自己斟酌。”

红娘子毫不迟疑地说：“请贤弟回禀闯王，我立刻前去。红霞，帮我赶快把衣服换了。”

双喜一走，红娘子就脱去了做新娘子穿的便装绣花袄和百褶罗裙，通身换上了朴素的半新戎衣，洗净脂粉，从头上取下了带有小铃的、一步三摇的金丝凤凰钗和插在鬓上的一枝苏制时样相生海棠，随即将漆黑浓密的堆耸云髻打开，挽成了简单和常见的一窝丝杭州纂，插一根没有雕饰的碧玉簪，然后束一条猩红湖绉首帕；取下腕上的一双翡翠镯，又摘掉两边玲珑嵌珠金耳坠；束紧腰中黄丝绦，挂好鲨鱼鞘雌雄剑；提了马鞭，说声“走！”带着红霞等一群戎装英武的健妇快步走出。砖铺的甬路上响着一阵轻捷的皮马靴声。想着自己这一去准会出许多将领和李岩的意料之外，她不禁在心中笑着说：

“我呀，哼，我毕竟是红将军，可不是那种娇滴滴不敢抬头、坐在绣房中扭扭捏捏当新娘子给人们看的人！”

闯王行辕的议事厅原是庙祝们接待洛阳官绅的客堂，陈设雅致，今天坐满了前来参加议事的将领。高夫人虽然在全军中地位崇高，极有威望，对一切重大事情都很清楚，但是多年习惯，不参加正式的军事会议。

李自成先向大家扼要地说了说破洛阳以后八天来的情况。他特别说明，赈济饥民方面的事，全由李公子主持，目前已经赈济了二三十万人，对鳏、寡、孤、独、老、弱、病、残的人，额外多给救济；百姓前来投军的十分踊跃，经过认真挑选，到目前已经招收了八九万人，估计可以招收到二十万人。关于张献忠和罗汝才在四川的消息，他也说了。然后他接着说：

“咱们今后的作战方略，在得胜寨时候，我同牛先生、宋军师，还有总哨刘爷和高舅爷商议几次，虽然大体有个谱儿，可是没有完全决定。局势常常在变，所以今天邀集大家在一起商议商议，把大政方针确定下来。在得胜寨过年的时候，李公子来到军中，他建议据宛、洛，扫荡中原，据中原以夺取天下。牛先生和宋军师都赞成这个建议。他们三位有学问，通今博古，说出了很多重要道理。待一会儿，他们会将那些道理说给各位听听。牛先生建议我破了洛阳以后建立一个新名号，以便号召天下。他也引了许多古人古事，说了许多道理。咱们来到洛阳这七八天，有许多饥民父老前来行辕，差不多每天都有几起，请求我在洛阳建都称王。这些穷百姓见我们行事和明朝大大不同，所以才这么热诚拥戴。每天都是牛先生接见他们，还收到不少劝我建都称王的表章。咱们军中将士，也在纷纷议论，这情形你们都清楚。这都是十分重大的事，到底应该怎样决定，请大家各抒己见，好生商议。现在先请李公子、牛先生和军师说说吧。”他转向他们三人，以目示意，含笑等待。

李岩因为明白牛金星在军中是处于“宾师”地位，所以不愿先说话。宋献策原是牛金星介绍来的，所以也处处避免“僭越”金星的前边。他和李岩都请牛金星一个人代表三人说话。牛金星并不推辞，引古论今，侃侃而谈，先从据宛、洛以收中原，据中原以争天下的道理谈起，接着谈到建立名号，最后谈到请闯王建都洛阳称王的时机已熟，不可错过，特别强调说河洛民心如何拥戴，不可辜负父老百姓的一片殷望。他说得道理充足，十分动听。他的话一说毕，大家立刻就议论开了。

由于大家是在胜利的形势中怀着振奋的心情前来议事，所以发言十分热烈。有不少将领赞成将李岩和牛金星的建议合在一起，即在洛阳建都称王，以宛、洛为根本，扫荡中原，然后进一步夺取天下。但也有一部分将领主张赶快去攻占南阳，将宛、洛两个地区连成一片，准备好同杨嗣昌和其他前来的各路明军在中州会战，等再打几个大胜仗，再商议在洛阳建都称王的事。又有一些将领主张目前应该乘胜西入潼关，攻破西安，以关中为根本，建都西安。当这后一个意见提出以后，很多人立刻赞成，并且七言八语地补充理由。这是因为，今天参加会议的人，除牛、宋和李岩外，全是陕西人，一则他们对故乡有特殊感情，二则他们都知道西安是最古最久的建都地，也熟闻自古以来人们如何称颂关中是形胜之地，最为适宜建都。在闯王军中，一直保持着起义初期的好传统，在议事时大小将领都自由发表意见，甚至互相争辩。现在这三派意见互不相下，发生争论。经过一阵争论，那请闯王赶快在洛阳建都称王的主张，得到了较多的人热情赞成。这有两种人：一种人是跟随闯王年月很久，出生入死，一心保闯王打江山，巴不得闯王早日称王称帝。他们还记得，崇祯八年正月间高迎祥率领他们打开凤阳，那时明朝的力量比义军强大得多，高迎祥就提出要改元为兴武元年[6]，何况目前明朝如此空虚和衰败，而李闯王的人马是这么众多，百姓是如此拥戴，当然应该赶快在洛阳建国改元，使全国百姓的耳目一新。另一种人是年纪轻的，如双喜和张鼐这班新被提拔起来的将领，只有一颗对闯王的忠心，经过三个月来的节节胜利，把一切事都看得十分容易，十分简单，好像夺得天下已经是十拿九稳了。不论是拥护李自成立刻在洛阳建国改元、称王称帝的人，或是赞成李自成立刻西入潼关，在西安建国的人，都或多或少受了“十八子当主神器”这一谶语的影响，认为天意已定，眼前的争论只是洛阳和西安作为国都的选择。

李自成默不做声，倾听大家热烈争论。他注意到，李岩和高一功对大家争议建都洛阳或西安，以及是否在目前称王的问题，都不表示意见，看他们的神气，分明是另有看法；刘宗敏和田见秀似乎都没有一定主见，很有兴致地听大家争论，但是当将领们询问他们的主张时，他们都说还没有想清楚，还说像这样大事最好在大家商议之后由闯王自己斟酌定夺。闯王也注意到袁宗第和李过都赞成打回关中，以关中为根本，但如果大家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不妨请闯王先在洛阳称王。发言最热烈的是居于多数的中级将领，他们怀着很快就能够夺取天下的强烈希望，也不认为今后仍会遇到严重挫折，所以多倾向于赞成李自成现在就正式称王。李自成因为红娘子是第二次参加军事会议，而且是他起义以来的第一员女将，很想听听她发表意见，便用鼓励的笑眼转望着她。众将领明白闯王的心意，赶快停止说话，将眼光集中在她的脸上；像张鼐们一群年纪小的将领还对她嘻嘻笑着，催促她赶快说话。红娘子因为闯王和许多大将以及牛、宋等人在场，不觉脸颊微红，心口怦怦乱跳。她原来也是希望闯王赶快在洛阳建都称王的，但听了许多将领的争论，思想有些改变，于是她清一下喉咙，慷慨说道：

“像这样大事，我不敢多有主张。我想，闯王是带领穷百姓造反的真英雄，救民水火，众心所归，理应称王。别说称王，日后还要推倒无道明朝，受百姓拥戴坐天下，重整乾坤。不过，是眼下就匆匆忙忙称王好还是再打几个大胜仗以后称王好，请闯王自己斟酌。”

闯王频频点头。刘宗敏等许多人哈哈大笑。李岩听她说的话既是拥戴闯王，却留有回旋余地，暗暗敬佩。宋献策心中认为她出言得体，向李岩瞟了一眼，小声赞道：

“话不多，却甚扼要。果然是难得的巾帼英雄！”

会议进行到黄昏时候，尚未得出一致意见。闯王叫大家暂停争论，吃过晚饭继续再议。晚上的酒席仍然分在周公庙和李岩公馆两个地方，所以李岩必须回公馆去招待客人。他临走时候，闯王拉他到院中一个清静地方，小声问道：

“林泉，今日众人议论纷纷，你却很少说话。你对众人的主张有何看法？”

李岩回答说：“今日意见虽多，都是出于对闯王的一片忠心。我在会上不多说话，是因为忽然想起朱升对朱洪武说的九个字，不免反复思索起来。”

自成问：“朱升是什么人？”

李岩说：“朱升是徽州的一个儒生，很有学问，在元末不肯出仕。朱洪武打下徽州，把他请来，垂询大计。朱升回答了九个字，十分重要。后来朱洪武就按照这九个字去做，果然成了大业。”

“哪九个字？”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嗯？”

“这九个字的意思就是：巩固疆土，站稳立脚地；抚慰百姓，奖励农桑以足食足兵；缓称王以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李自成边思索边轻轻点头，随即微笑说：“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啦。”

李岩刚走，刘宗敏来找闯王。没有等他开口，闯王问他对下午的争论有什么主见。宗敏笑着回答说：

“问我的主见么？说实在的，李哥，像这些重大事情，我自己并没有一定主见。大家商议之后，你怎么决定都好。我心里倒是想着下一步如何打仗，想着眼下洛阳的一些紧要事情。”

自成忙问：“你的意思……？”

宗敏说：“我现在追出来，是有两件事向你请示。第一件，咱们已经招收了新兵七八万人，投军的饥民越来越多，估计再过四五天会招到二十万人。多亏福王帮忙，粮饷全不发愁。如今补之和汉举两人手下都只留下二百精兵不动，其余的都拆散了，派去带新弟兄，小兵升成头目，小头目升成大头目。有的老弟兄，咳，连升三级！现在洛阳留下的精兵没有拆散的只有张鼐带的中军营两千人，李公子的七百人，可是他的七百分成几处，每日照料放赈的事，也不能打仗。倘若最近需要使用兵力，岂不抓瞎？在洛阳新招来的弟兄，不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全是乌合之众，顶个屁用！你想，这不是十分吃紧的大事么？”

自成说：“是的，捷轩，你提醒得很及时，很好，要立刻拿出办法。”

宗敏接着说：“刘明远的一支人马前几天已经破了灵宝，给潼关方面的官军一点颜色看看。原来你派遣他去灵宝一带，是想迷惑陕西、河南的封疆大吏，使他们摸不清我军攻破永宁后的行踪，不注意我军将攻洛阳。他现在已经到了陕州和渑池之间，打算进攻渑池。既然洛阳已经破了，调明远星夜赶来洛阳怎样？”

自成说：“好，调他星夜赶回，越快越好。”他略微思索一下，又说：“明远手下能够管用的战兵也只有两三千人，还得从得胜寨赶快调人，今晚我们商量。”

晚宴以后，李自成趁着议事尚未开始，往高夫人住的院落走去。这院落原是一家财主的住宅，如今同周公庙的后院打通，连成一气。李自成刚走到高夫人所住的院落的二门口，正好老营的马夫头目王长顺从里出来。王长顺赶快向旁边一闪，叫道：“闯王！”闯王站住了，在老王的脸上打量着，笑着问：

“怎么，喝了不少吧？”

老王感情激动，喃喃地说：“今日咱行辕里祝贺大捷，我不能不喝三杯。刚才夫人差她身边的一个[7]——我忘记名字啦，到马棚把我唤来，让我坐下去，又赏我三杯酒。我是滴酒入唇就变成关爷脸，不过，请闯王放心，我喝不醉的，喝不醉的。”

闯王亲切地说：“天冷，你年纪大，多吃几杯不打紧，只要不吃醉就行。你在咱们老八队有功劳苦劳，大家多敬你几杯也是当然的。”

王长顺凑近一步，越发激动，小声说：“闯王，有一句话我可以问你么？”看见闯王笑着点点头，他声音哽塞地问：“人们说你要在洛阳建国称王了，真的么？”

闯王笑着问：“你听谁说的？”

“这两三天将士们在下边纷纷议论，刚才又听说今日下午众位将爷就在商议这件大事。”

“你别听别人瞎说，不久咱们还要打大仗哩。”

“哎，我呀，我比别人更盼望你早一天建国改元，称王称帝。今天听到这消息，我心中高兴得真想哭一场！可是你这闯王的称号我已经叫惯啦。起初我叫你闯将，后来叫你闯王，已经叫了四五年啦。我喜欢你这个闯王称号，以后不让我再叫你闯王，我心里可有点儿，有点儿……哎，你叫我怎么说呢？”

闯王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说：“王大哥，即令有朝一日我真的称王称帝，你仍然可以称我闯王。咱们原是同乡里，一起义就在一起共患难，同生死，别说你以后还叫我闯王，就是你叫我的名字，我也不会怪你。从前在一起共患难的老弟兄没有多少啦。”

王长顺的眼眶中滚着热泪说：“闯王，你这几句话说到我的心窝里啦。我跟随你十多年，最知道你待老部下有恩有义。可是我也想啦，一旦你建国改元，称王称帝，我再不会站在你面前称你一声闯王，随便吃哒[8]。到了那个时节，闯王，即令你还没有忘记我这个老马夫，可是我的官职卑小，进不了宫门，再也见不到你同夫人啦。就说有幸你会想起我，把我召进宫去，我还得离很远三跪九叩，俯身在地，连抬起眼睛看看你都不敢。咳！有什么办法呢？自古来皇家礼教森严，一道宫墙把亲生父子的骨肉恩情都隔断了，何况我这个老马夫？可是，闯王，话虽是这般说，我听说你要在洛阳建国称王，我高兴得流出了眼泪！闯王，你登极吧，称王吧，称帝吧。这是天命，军师献的《谶记》说得很清楚，为什么不赶快称王呢？我以后能不能随便见你和夫人，那是小事！”

闯王看见老王有了点醉意，推他一下，说：“长顺，你快去躺躺吧。要不要人扶着你？”

王长顺笑着摇摇头：“我不醉，我不醉，只有一点酒意儿。”他深情地再望了闯王一眼，闪着泪花，脚步蹒跚地走了出去。

高夫人刚送走几位女客，在上房帮女兵们收拾东西，看见闯王进来，忍不住先向闯王问道：“听说你们在商量建都洛阳和称王的事，真的么？”

闯王问：“谁进来告你说的？”

“你们刚散席，双喜和小鼐子就兴冲冲地跑来，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随后一功来问我一件事，我问他，他也说正在商议。”

“一功有什么主见？”

“他说他跟补之都认为早了点，别的没说什么。”

李自成很重视“早了点”三个字，看了一眼高夫人的脸上神气也有点沉重，又问：“你的看法呢？”

高夫人淡然一笑，慢慢地说：“将士们出生入死地跟着你，苦了多年，到了今日，破洛阳，杀福王，百姓归心，人马众多，自然是一个个兴高采烈，盼望你快一点称王称帝。还有一种人，一方面确实拥戴你，另一方面何尝不是等着你称王称帝啦好封官拜爵。可是我想着过早建国称王，内外都不好办，心中发愁。”

自成问：“怎么内外都不好办？”

高夫人叹口气，说：“我想，你过早地建国称王，敬轩能服气么？曹操能服气么？老回回能服气么？革、左四营能服气么？时机不到，一称王就立刻四面树敌，明朝也将全力对付我们，这就是外边不好办。咱们军中的老人，都是生死一心，在你面前无话不谈。他们称你闯王，也有时叫你李哥，像玉峰这样年纪稍长的，有时叫你一声自成，都习惯了。你一旦称王称帝，他们就得见面跪在地上说话，口称陛下，谁还能像现在这样同你亲如手足，无话不谈？一旦称王，就好像替自己打一堵高墙围起来，也好像把自己悬在空中！这是说过早称王，内边不好办。我是个妇道人家，见识短，想到这些地方，心里的疙瘩解不开，所以有点儿发愁。”

闯王点点头，没有做声，加了一件衣服，转身走了。刚走到周公庙的前院中，看见高一功急匆匆迎着他走来，一到面前，将一封粘着两片鸡毛的书子递给他，同时说：

“李哥，有火急军情塘报！”

李自成接到书信，先看封套正面，认出是辛思忠的笔迹；又看背面，分两行批着四句话，并且加圈。那四句话是：

十万火急，遇站换马；

日夜飞送，迟误者斩！

这四句话是李闯王自己在一个半月之前规定的，等于他的军令，不是十万火急的文书，任何将领不许在文书的封套上批写这四句话。从南阳地区到洛阳附近，沿着伏牛山脉东部和熊耳山东部，几百里间的重要市镇和山寨都被他的义军踏平，许多地方都驻有他的打粮和保护交通要道的部队，所以这样的传递文书的办法可以确实执行。但是自从他规定了这个办法以来，今天是他第一次接到批有这四句话的“十万火急”文书，因此他感到十分突然。他迅速抽出塘报一看，又觉得这一个重大的军情变化并没有出他意料。他向一功问：

“捷轩他们都看了么？”

一功回答：“都看了，只等你来商议。”

自成笑一笑，说：“瞧，马上就热闹起来了。”随即大踏步向议事厅中走去。

议事厅中，众将领都在纷纷议论，看见闯王进入月门，登时鸦雀无声。牛、宋和李岩看见闯王步登台阶，立刻起身，恭立侍候，而武将们有的立刻起立，有的却比较随便。闯王进到屋里坐下，然后大家纷纷落座。他向刘宗敏问：

“对于下午所议的事，还有刚才这封塘报，大家有何看法？”

宗敏说：“对下午所议的事，大家刚才又议了一阵，并无另外新的意见，都说请闯王自己裁决。辛思忠从新野境内送来的这封火急塘报，大家才看到，正在议论。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可以多议论的。方略大计，闯王和军师早就胸有成竹，如何部署兵力，请闯王下令好啦。”

自成转向牛金星和宋献策：“你们二位的主见如何？”

牛金星欠身说：“我同军师之意，认为张敬轩和曹操虽有开县之捷，出了四川，但也是疲于奔命，人马所剩无几，除非施展什么绝招，未必马上有大的作为。杨嗣昌率大军追出四川，也是师老兵疲，将帅离心。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杨嗣昌之气已经十分衰竭，正是所谓不能穿鲁缟的强弩之末。况且他督师一年半，糜饷数百万，剿抚之计两败。洛阳失陷，福王被杀。不要说他今后不能有何作为，恐怕连性命也很难保住。因此，我们当前急务，仍是加紧招兵买马，日夜练兵，早定名号，据河洛，下南阳，扫荡中原，勿失时机。”

李自成转向李岩：“林泉有何高见？”

李岩欠身说：“牛先生与军师的意见甚善。在下愚意，除他们二位所言者外，请闯王速派劲旅南下，攻占南阳、邓州，使宛洛连成一片，并使杨嗣昌不能自襄阳北上。汝州为宛、洛交通孔道，亦为由洛阳东出豫中、豫南必经之路，自古为兵家所必争之地。请闯王另派一支劲旅攻占汝州与叶县，以确保宛、洛通道，并为伏牛山老营一带作屏藩。”

李自成又向全体将领们望了一遍：“你们大家还有什么主张？”

几位大将觉得大家说的意见已经不少了，都默不做声，等候闯王决定。有几个中级将领，年纪最轻的如双喜和张鼐等都不到二十岁，较大的如谷可成和李弥昌等也只有二十三四岁，互相使眼色，抗膀子，碰肘弯，希望有一个人站起来代表大家说话。闯王含着和蔼的微笑望着他们，用眼色催促他们。最后，他们都望着张鼐，并且有人从背后推他一下。张鼐站起来，口齿清利地说：

“启禀闯王！刚才我们有十来个人在一起嘀咕一阵，大家认为，应该趁眼下杨嗣昌尚未出川，官军被张献忠拖得五零四散，疲惫不堪，河南和陕西官军空虚，请闯王在洛阳建国称王，号召天下。以后打到西安，再以西安为京城，改称帝号。只要闯王在洛阳建国称王，据有宛、洛，扫荡中原，日后张献忠和罗汝才来到河南，见大势已定，必得向闯王称臣。天无二日，地无二王。倘若张献忠他们有不愿臣服的，一律剿灭。听说当年朱洪武也是这样：他先在南京称王，随即诛灭群雄，赶走元顺帝，统一天下。请闯王赶快择吉称王，不要耽搁。我们这班小将，誓忠不二，甘愿粉身碎骨，为闯王打天下，保江山！”说毕，坐下，脸上犹保持着激动神色，呼吸急促。

议事厅中寂静下来了。闯王继续面带微笑，默不做声。他满意全体将领对他的一片忠心，也看出来这班年轻小将们因为近来的步步胜利，把事情看得过分容易。过了片刻，他收敛了笑容，说：

“刚才辛思忠从新野境内送来了十万火急塘报，说在襄阳城内盛传，张献忠在四川开县境内一战杀败了总兵猛如虎，毫无阻拦地从夔州境内出川，杨嗣昌率领大军在后边尾追。这消息，我看有九成以上可靠。张献忠出川后能有多大作为，杨嗣昌能有多大作为，我们的心中有数。牛先生和军师的看法很是。我们有自己的用兵方略，按照我们的方略去做。古话说，‘因利乘便’，确实是不应该坐失良机。”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好像还在认真思索。那班年纪较轻的将领，听到“不应该坐失良机”几个字，都等着他接下去就宣布建国称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面孔。突然，闯王轻轻地咳嗽一声，接着说：

“今日牛先生、宋军师、各位将领，出于对我拥戴之诚，才纷纷提出来建都称王的事。但我仔细想了，目前我的德威不足以服人，称王太早，不惟无益，反而有害。况且宛、洛各州、县也残破不堪，灾民遍地，有些州、县往往人吃人，几十里不见人烟。似此情形，更不宜马上就建都称王。所以这建都称王的事，我决不同意，请大家暂莫议论！”

议事厅中有一阵寂静。许多将领感到失望、吃惊，但也有的将领微微点头。牛金星望望宋献策和几位大将都无意再劝说闯王称王，便站起来说：

“闯王今日建都称王，实为上顺天命，下应民心。但闯王既然如此谦逊，称王事暂缓商议也好。古人在称王称帝之前有称大元帅的，有称大将军的，也都是正式名号。愚意以为，闯王今日可称为大元帅，以便号令群雄，但在元帅上要加几个字作为美称。不知此一刍荛之议，闯王可否采纳？”

闯王微笑着转向众将：“你们大家以为如何？”

大家因闯王坚辞称王，所以一齐拥护闯王正式称大元帅。自成见“众议咸同”，便问金星应该在元帅上加什么字样。牛金星早已做了退一步的准备，但他走到桌边，取笔在手，故意凝思片刻，在笺纸上写出一行字，又拉着宋献策斟酌，然后拿着笺纸说道：

“闯王的大元帅称号应加褒美之辞，以示麾下众文武拥戴尊崇之意，犹如群臣向帝王上的徽号。刚才学生与军师共同斟酌，拟出了八字褒美之辞，连同大元帅三个字共是十一个字，就是：‘奉天倡义神圣文武大元帅’。各位如觉褒美不足，请再增加几个字不妨。”

有人说：“没听清，请再念一遍。”

金星又念：“奉天倡义神圣文武大元帅。”他怕众将领不很明白，解释说：“这‘奉天倡义’，大家是都清楚的。‘神圣文武’四字出自《大禹谟》[9]中的两句话：‘乃圣乃神，乃武乃文。’这两句话是称颂帝尧具备了神圣文武的美德。我们闯王，奉天承运，效法尧、舜，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文足以经邦治世，武足以戡定天下，所以这‘神圣文武’四字加在闯王的称号上十分恰当。”

众将领纷纷地称赞牛金星替闯王想出的这几个字的美称极好，还有人在思索再加另外什么字。李自成从金星手中要过来笺纸，提笔勾去了“神圣”二字，抬头望着大家说：

“我无德无能，实在当不起这个美称。不好全辜负大家的诚意，就决定用‘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这个称号吧。但目前百事繁忙，不日还要打仗，暂不向全军宣布这个新的称号。等过了一阵子，军情稍暇，再向全军宣布，开始用这个称号，同时也要建立一些新的军制。至于是不是以宛、洛为根本，今日虽大家各抒所见，但没有商议定局。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另作商量，不必今天就匆匆忙忙决定。”他向红娘子望望，接着又对众将说：“有一件事儿，是在得胜寨决定的，现在向大家宣布。我军要成立一个健妇营，由红娘子统带。因为目前战马缺乏，暂时从得胜寨拨给五百匹，另给三十匹骡子驮运东西。日后马匹多时，陆续拨给。我们的童子军屡立战功，已经很驰名。今天又立个健妇营，也是个大大的新鲜事儿，一定会成为一支精兵，在战场上建立大功。有人说应该称做娘子军。可是健妇营这名称是红娘子才起义时就想好的，所以我决定还用这个名称，也算咱们不忘记红娘子在豫东率众起义的功劳。”

关于下一步军事行动，因为事属机密，闯王未作别的指示，只叫大家回去速做准备待命。随即他宣布会议完毕，望着众将领从议事厅肃然退出。

[1] 折色银子——古代征收田赋，原来只收实物，称为“本色”。但因封建经济发展，以及官府储存和运输方便，将征实物改征银子，称为“折色”。

[2] 插科打诨——古代演戏和演杂耍，扮丑角的人插进去一些滑稽动作（科）和说些有噱头的话（诨），故意逗观众发笑。

[3] 采——与“踩”谐音。这一句是双关语。

[4] 天地桌——封建时代婚礼，新郎和新娘要在院中同拜天地，使用的桌子叫做天地桌。

[5] 麸子和红枣——麸谐音“福”，象征夫妻多福。枣谐音“早”，象征早生贵子。

[6] 兴武元年——崇祯八年正月破凤阳的农民军是一支联合部队，盟主为高迎祥，破凤阳后大书徽号为古元真龙皇帝，改年号为兴武元年，但并未建立政权。吴伟业的《绥寇纪略》叙事不清，冯苏的《见闻随笔》误为张献忠，而朱希祖所藏残抄本《细阳御寇记》将闯王误为“闯天王”。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无“闯天王”称号。

[7] ——大姑娘，米脂一带方言。

[8] 吃哒——乱说。米脂一带方言。

[9] 《大禹谟》——《尚书》中的一个篇名。

第二十一章

从正月下旬到二月初，李自成一直留驻洛阳未动。洛阳的各色人等，无不在打听和猜测李闯王本人和他的大军动静：他是要留在此地，据河洛之险同朝廷对抗？还是要离开洛阳往别处去？倘若闯王率领他的大军离开洛阳，下一步将往何处？人们看见，离洛阳只有五十里的孟津县城，是洛阳北边的重要门户，却没有派兵占领；往西去，不攻占渑池和陕州，以控制崤、渑的险要地利；往东去不占据虎牢关，以控扼洛阳的东方门户；而这些地方自古以来都是军事上必争之地。人们还看见，每天有一队一队的骡、马和驴子将抄没的粮食和财物向伏牛山中运送，而新兵也一队一队地向伏牛山脉的方向开去。另一方面，也从伏牛山一带开来了几支精兵，从渑池以西也来了一支精兵。这从西边来的，一色都有长枪，为首的将领约摸三十一二年纪，十分英俊，骑着一匹高大的西口白马，哄传着他就是刘芳亮。人们看见这一支部队来到，更要猜测李闯王下一步将向何处用兵。正在这时候，传出风声，都说河南巡抚李仙风同副将陈永福带着几千人马沿黄河北岸往西来，打算收复洛阳，而闯王打算率大军从汝州往东南去，到郾城和汝南一带，那里灾荒较轻，粮食较多。

到了二月初五日早饭后，洛阳居民纷纷传言，说闯王的人马从初三日起就包围了汝州城，四面猛攻。人们到这时恍然明白，闯王确实要攻破汝州，打通从洛阳往许昌、南阳和汝南的“绾毂”要道，证实了李闯王要离开洛阳往东南去的传说。到了中午，洛阳军民得到了关于汝州的最新确实消息：汝州城已经在初四日攻破，实际上并没有经过猛烈战斗。义军趁着刮西北风，用火箭射向城楼，城楼着火，城头上登时一片混乱，而义军靠云梯呐喊攻城。知州钱祚征斩了两个守城的兵勇，无法制止守城人们的混乱和奔逃。义军一登城头就将他抓到，大开城门，将州城占领。

午后不久，张鼐遵照闯王指示，传谕洛阳的穷苦百姓，可以随便到福王宫中和各处王店中拿取东西。这些地方，虽然金银财宝和粮食都已抄空，但是粗细家具和各种有用的、值钱的东西还是很多。经过在街巷中敲锣传谕之后，穷百姓少数胆小的人们怕有后患，不敢前去，而多数胆大的人们蜂拥而去，像赶庙会一般。因为福王宫中的东西太多，一个下午老百姓搬运不完；晚上怕引起火灾，不许百姓进宫；第二天，天明以后，又叫百姓继续搬运。那些比较大件的，不适宜百姓使用的东西，多数都被百姓砸了。到了中午，张鼐下令将王府宫城四门把守，不许百姓再进，然后派兵在宫中几处放火。霎时烈焰腾腾，大火燃烧起来。

李自成看见福王宫中浓烟冲天，同牛金星和宋献策站在周公庙院中看了一阵，点头笑着说：“好，好。”然后他们出了庙门，一边谈着话一边往李岩的公馆走去。亲兵们都牵着战马，跟在后边。

这时候，李岩正在公馆中同李侔小声谈话，屋中没有一个外人。李侔是奉紧急命令率领豫东起义将士于昨天深夜赶到的，人马暂驻望城岗，今天上午来周公庙谒见闯王，被留下吃午饭，一吃过午饭就来看他的哥哥，马上还要回望城岗，准备在黄昏后将人马开赴白马寺，同刘芳亮的人马驻扎一起。他们谈话的地方是李岩的临时公馆的书房，陈设淡雅。墙上挂着李岩自己写的一副正红蜡笺洒金对联：

永忆江湖归白发

欲回天地入扁舟

对联纸原是从福王府抄出来的，裱工装潢极佳，而李岩的书法是既端庄，又潇洒，雄健中带有流利。红娘子被高夫人请去说话，中午留下吃饭，尚未回来。李侔向哥哥谈了一点自家部队的情况，也问了洛阳一带放赈的事。当李岩简单地谈了上月二十八日重要会议的内容以及后来闯王决定舍洛阳去奔袭开封的计策以后，李侔望着墙上的对联沉默片刻，然后回过头来，带着惘然的神气说：

“这，这据宛、洛以控中原，据中原以争天下，是一个根本大计。不然，万一将来受挫，便要退无所据。哥为何不在闯王面前力争？”

李岩微微苦笑一下，说：“闯王想的也有道理，但是如果决意据守宛、洛，那些困难并非不可战胜。比如说，‘修道而保法，固境而安民’，以十万人驰骋秦、楚、豫与江北各地，随时回戈中原，而以二十万人马在宛、洛和中原与敌周旋，有事则战，无事则耕种训练。有这三十万人马，兵力不能算少，或趋其所不意，或攻其所必救，或以逸待劳，迎而击之，或以多御寡，围而歼之，足可以巩固宛、洛，扫荡中原。如此则官军无机深入，不敢深入，亦无力深入。只要两三年内宛、洛稍得安定，人民来归，草莱渐开，人怀保家之心，士无饥馁之忧，则中原大局可定，宛、洛一带也就固若金汤了。要知朝廷今日已处于衰亡之运，官军势同于强弩之末，据宛、洛以控中原，此正其时。无奈闯王在目前无意经营一个立足地，尤不愿在宛、洛费力经营，而多数将领又念念不忘他们的陕西故乡。我们是河南人，话就不好多说了。”

李侔问：“你没有跟军师谈谈，请他劝说闯王？”

“谈啦。可惜献策也心中犹豫，不肯认真劝说闯王。”

李侔沉吟说：“既然献策如此，其中必有一番道理。”

李岩说：“献策看出来跟随闯王多年的老将士乡土之念甚重，多认为如其经营宛、洛，不如时机一到，经营关中，所以他起初还认为我的建议可行，随后就犹豫不言了。另外，闯王认为，宛、洛农村残破特甚，百姓死亡流离，十室九空，许多县人烟稀少，倘若据守此地，在两三年内不惟大军粮秣无法供应，而且救荒救死不暇，也没有余力去安辑流亡，恢复农桑。加上战事频繁，敌争我夺，屡进屡退，百姓不得安居。如此情况……”

李侔不觉插言：“水、旱等天灾也要估计在内。”

“是。遇上天灾，百姓又得死亡流离。闯王认为，在目前据守宛、洛为根本，不很合算。”

李侔轻轻点头说：“有道理。”

李岩接着说：“闯王认为不如东出豫东、豫中，准备打几次大战，早定中原大局。等有了一个稍稍安定的局面，然后着手重整地方，设官理民，奖励垦种，恢复农桑。闯王多从当前军事局面着眼，这想法也有道理。我所怕的是倘不早图深根固本之策，日后倘若受挫，退无可据，奈何？”

李侔默然想了一阵，忽然露出笑容，说：“献策不肯同哥一样多劝闯王在眼下经营宛、洛，这道理我明白了。我们在对待这样大事上应该多同他商量行事，不可过持书生之见。”

李岩没有说话，用略微诧异的眼光望着李侔。自从破杞县城起义以来，李岩对李侔已经另眼相看，遇事很重视他的见解，所以此刻在微感吃惊中等待他继续说话。

李侔接着说：“在你入狱之前不久，有一天下雨无事，你忽然将我叫到书房，问我是不是细读了《后汉书·荀彧传》。我说我只读了一遍，尚未读熟。你问我荀彧对曹操最重要的献策是什么？我一时无从回答。你指出一段文字叫我闲时细读，以背熟为好，等我背熟了同你讨论。我后来听你的话背熟了，可是为劝赈惹出祸事，哥竟锒铛入狱，不曾在哥的面前背书。此刻我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啦。”

李岩说：“当日兄弟在一起读书讨论之乐，不可再得！德齐，我自从入狱以后，心中事多，这件事我已经忘了。是哪一段文字叫你背熟，还要同你讨论？”

“荀彧谏曹操说：‘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可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

李岩笑着说：“算啦，算啦，不用往下背啦。对呀，这段书，不正是我今日的用心么？”

李侔说：“我正是要谈你的用心。你是我的兄长，也是我的良师。是你教导我鄙弃八股，绝意举业，泛览诸子百家，留心经世致用之学。要不是打开胸襟，视宋儒理学如粪土，也不会同新嫂子破城劫狱，造起反来。世上事，往往有经有权，不能死看一面。在如何既要守经，又要从权，也就是通权达变，我们不如献策，哥不如我与新嫂子。你读书多，学问大，有时反而被书本框住了。你力劝闯王建立个立足之地，也就是荀彧所说的深根固本。这是根本大计，不可忽视的道理，所以谓之经。至于在何时何地建立一个立足地，则是可以变的，所以谓之权。倘若长此下去，闯王不图深根固本之策，那是不行的，也许会悔之莫及。但闯王此时无意经营宛、洛，倒是从实际着眼，有利于大军纵横中原，进退自由。我们论事，难免不有书生之见，把局势的风云变化看得太简单了。”

李岩心中恍然，高兴地说：“德齐，你说的很是！自从起义以来，你的思路开阔，大不同于往日，真当刮目相看！”

李侔笑着说：“我细心思忖，闯王颇多过人之处，到洛阳的一些行事，也是证明。过此一时，他必会选定一个地方建为根本。”

李岩点头说：“是的，是的。闯王确实有许多非凡之处，为当今群雄所望尘莫及。例如破洛阳之后不肯住在福王府中，不贪图享受，为诸将树立尝胆卧薪的榜样，这就是古今少有。又如当上月二十日晚上部队正将攻进洛阳城时，他忽然下令：破城之后，对洛阳现任大小文武官吏除非继续率众顽抗，一律不加杀害。此举颇为出人意表，亦为古今未曾有。”

李侔说：“是的。我们在得胜寨老营的将领们听到此事，也都觉得意外，认为闯王未免过于宽大。”

李岩笑了起来，说：“那时候，启东、献策和我都跟着闯王住在关陵。刚吃毕晚饭，闯王忽然想起来如何处置洛阳城内现任文武官吏的事，来不及同大家商量，立刻派人飞马到城下传令。传令亲兵出发以后，闯王才向我们讲明道理。他说：第一，十多年来，朝廷、官府、乡绅大户，无不辱骂他是流寇，是杀人魔王，百姓中也多有信以为真的。破洛阳，举国瞩目，偏偏对现任大小文武官吏一个不杀，使人们知道他到底是怎样行事。第二，进了洛阳尽可能不杀明朝的现任官吏，对下一步去攻取大小城池颇有好处。目前要想办法使明朝文武官吏无守土的心，至于以后是否仍旧这样办，那倒不一定。第三，不杀明朝现任大小文武官吏，只杀福王和吕维祺，更证明这二人罪大恶极。尤其是吕维祺这个人，平素披着一张理学名儒的假皮，在全国读书人眼睛里很有声望，有些不是身受其害的老百姓也不知真情。现在只杀他，不杀别的官吏，好叫人们用心想一想其中道理。”

李侔叫着说：“妙！妙！我竟没有想到闯王的思虑是如此周密，其用意如此之深！说到这里，使我想起来他起用郝摇旗的事，也是极为英明。目前不但郝摇旗感激涕零，做事异常勤奋，别的人原来做过错事的，受过罚的，也都受到感召，十分鼓舞，愿意立功自效。这是我在得胜寨一带亲耳所闻，也听摇旗亲口对我讲到他的感奋心情，我也十分感动。”

李岩点点头，又心思沉重地说：“今后，我们必须处处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因为闯王推诚相待，十分礼遇，就忘记了我们是被逼造反，无处存身，才来投闯王帐下。”

李侔对哥哥的严重表情和口气很为诧异，忙问：“最近出了什么事儿？难道有人说我们不是忠心耿耿地保闯王打江山么？”

“没有人这么说，可是我也有太疏忽大意的地方。幸而闯王豁达大度，又值初来河南，百事草创，可能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倘若在大业告就时候，只此一事，说不定我们会惹出一场大祸。我已经狠狠责备了子英他们几个在我手下办理赈济事项的人，也责备了我自己，永远引为鉴戒。幸而献策是我们的好朋友，及时暗暗地提醒了我。要不然，继续下去，实在可怕！”

“哥，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竟然如此可怕？”

李岩摇摇头，后悔地叹了一声，说：“闯王信任我，命我照料洛阳赈济饥民的事，后来又将新安和偃师两个县城放赈的事也交给我管。我本来应该小心翼翼地把这件事情做好，使河洛百姓更加歌颂闯王的活命之恩，可是我偏偏在这件事情上疏忽大意！如今虽然闯王礼遇如常，但他是否在心中全无芥蒂，不得而知。我们追随闯王日浅，既不似捷轩等众位将领与闯王共生死患难多年，也不似启东与闯王相识于潼关南原溃败之后，更不似献策有献《谶记》之功。我们是立足无地，慕义来投，过蒙倚信，未尝有涓埃之报。第一次闯王畀我以赈济河洛百姓重任，而我就不能小心从事，铸成大错。当然，也不能全怪子英他们眼睛中只看见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道理，更要紧的是怪我自己出身宦门公子，在家中听别人颂扬惯了，习以为常，不真正明白今日事闯王即是事君，断不可使人觉得我有功归己，替自己收揽民心。尽管是事出无心，但自古为人臣者倘不善于自处，断没有好的下场！”

李侔越发吃惊，问：“哥，到底是什么事儿？这事我新嫂子知道么？”

“她每天陪着高夫人，自然没有告她知道。新婚之后，我暂时也不愿使她知道。事情是这样，如今不论是洛阳、新安、偃师，到处百姓因为见我放赈，都说李公子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有些人竟然说李公子就是李闯王，李闯王就是李公子。听献策告我说，这说法传得很远，已经不限于河洛一带。”

“闯王听到了么？”

“献策说，有人告诉闯王，闯王哈哈大笑，毫无愠色。但是虽然闯王十分豁达大度……”

李侔截着说：“这情形确实可怕。尽管闯王不去计较，别人也会……”

忽然一个亲兵跑进来，慌忙禀报说闯王驾到。李岩兄弟忽地站起，赶快向外迎去。

李岩兄弟将闯王和牛、宋迎进上房，也就是李岩和红娘子居住的正厅。献茶一毕，闯王对李岩说：

“今天听说，李仙风和陈永福在上月中旬，知道洛阳吃紧，托故到豫北‘剿贼’，不敢来救洛阳。现在洛阳已破，他们不得已率领几千人马于两天前到了温县[1]，按兵不动。倘若他们再往西来，到了孟县[2]，我们就立刻起程。如若他们停在温县不动，我们也要动身，不失时机。按军师的意见，初九日是出征的黄道吉日。我想，步兵在初八日下午就先起程，咱们同骑兵到初九日四更起程。倘若咱们奇袭成功，这一拳就会打得崇祯再也直不起腰来。”

李岩说：“此系闯王妙计，出敌意料之外。看来李仙风尚在梦中，所以才敢逗留河北。”

闯王笑着说：“多亏献策叫我先攻破汝州，使敌人更加以为我们必是去许昌、汝南一带，或由汝州而去叶县、南阳。李仙风如今不仅如在梦中，也确实进退两难。他既要做一个前来洛阳的样子以敷衍朝廷，又不敢过河前来；他既担心省城空虚，却又不能分身回救。我看，他的脑袋咱们不用去砍，不久就会给崇祯砍掉。”

牛金星接着说：“还有王绍禹这个身负警备洛阳之责的总兵官，我们虽不杀他，只向他追赃出钱，可是崇祯就不会饶他，按律非杀他不可。”

闯王的心情愉快，带着牛、宋和李岩上马往白马寺去。那里集结了两万多骑兵和步兵，准备好后天一早出发，奔袭开封。但是关于闯王的这一决定，如今还严守机密，只有牛、宋、李岩和闯王左右的亲信将领知道。李侔在闯王等往白马寺去后，也怀着沉重的心情往望城岗去了。

到了初八日上午，李自成已经做好了撤离洛阳的准备工作。在洛阳招收的二十万新兵，由袁宗第和李过率领，已经陆续开往伏牛山中训练。到初八日中午，驻在洛阳城外的新兵已经剩得不足一万人，也将在初九日天明以前走完。高一功是在三天以前就赶回得胜寨了。不但从洛阳运去的银钱、粮食、各种财物和军需，需要他回去分派人重新清点，妥为保管，而且今后人马众多，供应浩繁，都必须他坐镇老营处理。田见秀仍在汝州，只等着李自成离开洛阳后，他接到命令就离开汝州回伏牛山去。几位来到洛阳的将领们的妻子，也都陆续在两三天前回得胜寨了。

闯王在早饭后去城内巡视一下。福王宫已经烧了三天，火尚未熄。很多百姓已经进去，用铁耙子和铁棍子在冒烟的残烬中寻找可用的东西。闯王看了福王宫以后，出城去看了几处尚未开拔的新兵驻地，快到中午才回行辕。宋献策正在行辕中等他，要向他禀报委派邵时昌留守洛阳的事。

原来闯王决定大军走后将洛阳完全放弃，但是由于一方面洛阳城中的饥民和曾经替义军做事的人们对放弃洛阳的办法不赞成，也害怕官军来到会横遭屠戮，一再恳求闯王留下一支部队，由他们协助守城，另一方面义军中也有一部分将士不赞成平白无故地放弃洛阳，所以闯王委派邵时昌为总理洛阳留守事务官，简称总理，留给他五百新兵和一些粮饷，允许他自己在洛阳招兵守城，也可以自己委派洛阳知县和其他文武官员。这个办法是昨天同邵时昌商议好的，但夜间得到河南巡抚李仙风和副将陈永福率领四千官军到了孟县的消息，邵时昌害怕起来，恳求李闯王给他留下来两千精兵，并把李双喜留在洛阳。宋献策刚才就是去知府衙门（现在是邵时昌的总理衙门）解决这个问题。他自己在心中也不完全赞成李自成这一决定，但是他和牛金星明白闯王既然没有据守河洛或宛、洛的思想，洛阳势在必抛。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只顺着闯王的意思说话，并不替邵时昌方面着想。天一亮，牛金星就同李岩去白马寺处理几项有关大军出发的事，而宋献策在城内处理邵时昌留守的事。闯王看见宋献策，忙问：

“你同邵时昌谈的结果如何？”

献策笑一笑，说：“妥了。他同意不再向闯王要兵要将，替闯王守住洛阳，等待闯王回来。”

自成问：“他怎么会如此容易就同意不再要兵要将？”

献策说：“我对他说，李仙风和陈永福一听说闯王大军撤离洛阳，必然要星夜奔救开封，决不会从孟津渡河来洛阳。即令万一他来到洛阳城下，只要城中能坚守一二日，他也得赶快离开。他断不会不救开封，滞留在洛阳城下。我这么一说，他就安心了。”

闯王点头，会心地笑了一下，随即又问：“红娘子一吃过午饭就要起程，林泉回来了么？”

“他还没有回来。红娘子遵照你的意思，一早就骑马去白马寺看了看豫东将士，鼓励士气，刚才回来。听说她一回来就哭了一场，不知何故。”

闯王十分诧异，忙问：“真的么？你看见了？”

“刚才亲兵们从林泉的公馆来，禀告我的。”

“夫人知道么？”

“夫人尚不知道。”

在李自成的眼里，红娘子不仅是李岩的夫人，也是一支起义部队的首领，是一员好的女将，还有救李岩出狱和劝说李岩起义后同来投效的大功，所以对红娘子的事特别关心。尽管他在大军离开洛阳前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但是他立刻起身去找高夫人。在他快走出屋门时，回头来告诉军师说，今天晚上，在离开洛阳之前，他要同献策、金星和李岩将攻开封城的事情再认真商量一下，因为在路上将连着日夜不停地赶路，就没有工夫商议了。

高夫人因为午饭后要回得胜寨，今日一起床就十分忙碌。她自己的东西用不着操心，会由身边的女兵们替她收拾。使她繁忙的是，有不少从陕西起义相随的老弟兄，在洛阳尚未动身，他们有一些切身事情，切身困难，不能够随便去找闯王，都来找高夫人说话，恳求她替他们解决困难。还有一些下面情况，并非军国大事，不好直接向闯王禀报，也喜欢向高夫人谈谈。高夫人刚刚把来看她的最后一批人打发走，闯王进来了。她不等闯王坐下，笑着问：

“闯王，我刚才听说，满城谣传，上月杀了福王之后，你下令将福王的肉同花园中梅花鹿的肉混在一起蒸了蒸，同将士们一起吃酒，名叫福禄酒宴。你听说了么？”

闯王也笑起来，坐下去说：“前几天就有这种谣言，如今哄传得更是有鼻子有眼睛了。”

高夫人说：“杀福王的时候不是人山人海地观看么？”

闯王说：“俗话说，十里没真信。那些住在乡下的，住在附近州、县的，听到这样谣言觉得大快人心，所以越传越凶。另外也有些人既恨福王，也恨我们，他们也乐于传播这个谣言，好像我李自成是一个青脸红发一身毛的吃人魔王，只有吃人肉、喝人血才快活。迎恩寺的老和尚道济是郑贵妃[3]剃度的，代替福王出家。是他来向我请求，将棺材寄存在迎恩寺中。谣言还说，咱们杀了福王以后，称一称有三百六十斤。我看福王不过有两百斤重。咱们的将士谁也没有称过。有三百六十斤重的大胖子我还没有见过哩。你见过么？”

高夫人又笑着说：“我身边的这几个，一身好武艺，又识得几个字，长得也俊，要是真跟着你们男人家吃福禄酒宴，可不尽变成有青面獠牙的母夜叉了？”

慧英和慧梅等一群姑娘本来正在忙着整理东西，听高夫人这么一说，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闯王看了姑娘们一眼，随即问高夫人知不知道红娘子为什么从白马寺回来后大哭一场。高夫人一点也不知道，觉得十分纳罕。在一刹那间，她想着可能是红娘子同李岩是新婚夫妻，感情正浓，乍然分别，难免不心中难过。但立刻她又转念，红娘子并不像一般人家的年轻妇女，断不会为这事而哭。默思片刻，她抬起头来说：

“破洛阳之前，我原答应她等破了洛阳，有了马匹，给她挑选五百个脚大有力的姑娘，成立一个健妇营。没想到咱们眼下的战马仍是很不够用。虽然从福王宫中和乡宦大户人家挑选三百个粗使宫女和丫头，都是无家可归的，年纪也都在十四五岁，正是学武艺的年龄。红娘子也很喜欢她们，简直把她们当妹妹看待。可是连一匹马也分不到她们，只能答应从得胜寨拨给五百匹战马，今天五更只好叫她们先动身，步行走往得胜寨。红娘子是不是为这件事心中难过？”

闯王摇摇头：“不会吧。目前马匹不够用，她也清楚；在这种困难情况下，将豫东来的步兵全数发了战马，她同林泉等喜出望外，十分感激，断不会为新来的姑娘们暂时没有马骑就哭了起来。”

高夫人说：“走吧，咱们一道去看看。反正你在她临走之前也需要见她一面，说几句勉励的话。现在去看看，倒免了她专意向你辞行。”

他们只带几个男女亲兵骑马向李岩的公馆走去。红娘子得到亲兵禀报，慌忙跑出二门将他们迎进上房坐下。她哭过之后，已经洗过脸，薄施脂粉，光彩照人，但眼睛仍然显得红润。闯王问了一下她去白马寺同将士们见面情形，又说让她回得胜寨老营是因为新兵突然增添了二十万，如何加紧训练，实为当前急务，请她在这方面多出点力，至于健妇营，日后马匹稍多，除已答应要拨给五百匹之外，一定拨给她更多的战马。红娘子恭敬地立着，一一回答个是。随后高夫人拉她坐下，笑着问：

“听说刚才你从白马寺回来哭了一场。你从来心地开朗，不愧是女中英雄，有什么事儿使你伤了心，哭了起来？”

红娘子的眼眶又一红，但是她竭力忍住泪，并且用强笑来遮掩心中的难过，回答说：“我因为偶然想起我的爹妈，忍不住哭了一阵。”

高夫人叹口气说：“做女儿的，想着父母吃苦，受折磨死去，自然难免伤心。不过你如今不再飘泊江湖，嫁了李公子，有个好的归宿，全军将士又对你十分尊重，做父母的在九泉下也可以含笑瞑目了。新婚不久，这么哭泣也不好，快不要再难过了。李公子中午回来么？”

红娘子说：“我离开白马寺时，他说他中午要赶回来，午后好送夫人大驾起程。”

高夫人笑一笑，说：“他回来见见面也好。你们好夫妻，他也应该在你临走时回来照料一下。”

李自成和高夫人又随便说几句闲话就离开李公馆。自成回周公庙内同宋献策和行辕将领们一起吃午饭，而高夫人自回公馆中去了。他刚在行辕坐下，李岩进来，向他简单地禀报了白马寺大军诸事齐备，只等出发，两三千步兵已经在今日黎明前先去偃师，在那里等候骑兵。闯王听毕，笑着说：

“你快回公馆去吃午饭吧，红娘子从白马寺回来后哭了一场。你要安慰她几句话，使她安心回得胜寨等你。”

李岩的心中也觉诧异，赶快骑马往自己的公馆走去。

红娘子正在伤心，看见李岩果然回到家来，略觉高兴，立刻吩咐摆饭，并叫烫壶酒来。她为丈夫斟一杯热酒，祝他此次随闯王前去开封，马到成功。她自己平日滴酒不入唇，也陪着饮了半杯。自从四十天前她来到闯王军中，心情舒畅，又不奔波和打仗，脸孔比平日更加丰满，肌肤也显得特别细嫩红润，现在半杯酒下肚，更添一阵红潮上颊。李岩已经留心看出，在她的含笑的、顾盼有神的大眼中确实含着一股郁郁不平之气，在光彩中藏有泪痕。他不相信这眼中流露的不平常神情是出于“儿女情长”，但到底为了什么，颇费猜测。

吃毕午饭，红娘子吩咐亲兵和健妇们赶快备马，赶快将骡驮子准备停当，在大门外列队等候。李岩使眼色叫身边的两个健妇出去，然后向妻子小声问：

“我听说你从白马寺回来后哭了一场，为什么会这样伤心？”

红娘子不觉眼圈儿一红，含笑问：“谁告你说的？”

“我听闯王说的。我听说闯王和夫人为这事都来看了你。你心中难过，为什么不可以告我知道？”

两颗晶莹的泪珠在红娘子的睫毛上闪动一下，沿着脸颊咕噜噜滚落下来。她深深叹口气，说：“这两三天，我心中常在暗暗难过，今日实在忍不住就痛哭一场。其实，我一离开白马寺，在马上就瞒着男亲兵和健妇们掉了眼泪。今天倘若你不问我，我决不愿让你知道我的心中难过。不知谁那么嘴快，竟将我回来大哭的事立刻禀报了闯王和夫人。唉！”

李岩忙问：“你怎么对闯王和夫人回话的？”

红娘子用袖头揩去眼泪，说：“我只说我偶尔想起来受苦亡故的父母，忍不住伤心起来，把真情瞒过去了。”

“到底为着何事伤心？”

红娘子又叹了口气，说：“大公子，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我怎能不伤心？自从我在豫东起义，同我的那一千多弟兄们不管多么艰难困苦，冒矢石，冲白刃，都在一起。每次打仗，都是我身先士卒，冲在前头。我什么时候在打仗时离开过我的将士？”她忽然忍不住抽咽起来，挥泪如雨；停了一阵，又哽咽着说下去：“记得我刚起义不久，只有几百人马，没有经验，在砀山境内，夜间正睡在梦中，被两三千乡勇和官军四面重重包围。我被敌人的呐喊声惊醒，慌忙跳上战马，率领弟兄们杀开一条血路，突围出去。走了两三里路，我回马杀退追兵。可是一检点人数，还有一百多弟兄没有出来。我叫弟兄们死守住一座小山头等我。我只带几十个亲兵和健妇杀回村中，看见我那一百多弟兄坚守着一座宅子，死不投降，等我来救。乡勇们已经开始点火，要将他们烧死在里边。我一路乱杀乱砍，冲到了那座宅子前边。那宅子已经起火了，一片浓烟，烈焰腾空。被围在宅子里的弟兄们看见我来接应他们，齐声呐喊，开门冲出。那时我已经挂了彩，身边的人又很少，周围乡勇多得像潮水一样，要不是他们及时冲出，我自己也要吃大亏。这一仗，怪我自己没经验，宿营后粗心大意，损伤了五六十人，连我自己也几乎完了。事后我心中十分难过，大哭一场。今天是我起义以来第二次忍不住大哭。我没有想到，如今要进攻开封的时候，我竟然要离开我的将士们，去住在伏牛山中，安闲自在。就是跟着你在杞县起义的那些弟兄，我也早已看成是自己的弟兄，也从没有想到过在打仗时我竟会不在他们中间，有血不流在一处。今日我到白马寺看望大家，这个说：‘红帅，你为什么不带领我们一起出征呢？’那个说：‘红帅，你千万去吧！有你在我们中间，我们打起仗来更有胆量，也更有劲！’弟兄们都是笑容满面地同我说这样话，可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刺得我心中疼痛。我，我……”

红娘子说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竟至痛哭失声。李岩理解妻子的心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踱着轻步。过了一阵，他听见妻子的哭声稍停，才重新坐了下去，听她再往下说。红娘子揩揩眼泪，带着哽咽继续说：

“在我起义之后，有一次谣传说我要攻开封，其实我哪有去攻开封的兵力？如今闯王率领三万人马去攻开封，我的弟兄们也去了，我自己反而不能去！”

李岩解劝说：“夫人很喜欢你，要留下你统带健妇营，也在老营中帮她做事。闯王也说训练新兵是当务之急，想叫你留在得胜寨协助练兵的事。这次去攻开封，是采用奇袭办法，用不着多的战将。大将中只有刘明远、谷子杰和总哨刘爷前去。捷轩是非去不可的，怕万一闯王有事，他可以代闯王督战，也可以代闯王指挥全军。既然许多重要将领都不用去，所以闯王同夫人都主张把你也留在伏牛山中。我虽知道豫东将士们都想要你去，可是你我已经成了夫妻，我就不好在闯王面前替你说话。”

红娘子想了一想，觉得丈夫的话也有道理，叹口气说：“人不幸托生成一个女人，就不能够在战场上同男人一样一显身手。幸而我还略通武艺，能够上马杀敌。现在不让我在战场上为闯王出力报效，日后生儿育女，岂不是更无机会？唉，女人！女人！”

李岩又劝道：“天下一时难定，正是武将大显身手之时。这次奇袭开封你没有机会同去，日后少不了你冲锋陷阵，还怕不能够为闯王效汗马之劳？”

红娘子深情地望了丈夫一眼，说：“开封防守较严，不似洛阳。周王这个人也决不像福王昏庸。倘然奇袭不成，必然要冒着炮火矢石去进攻坚城。即令奇袭进去，开封城内有百万人口，原是有准备的，又有各大衙门在内，加上周王号召，难免不在城内拼死抵抗。你和二公子虽都是文武双全，但说到究底，你们是书生出身，没有真刀真枪地打过仗。我不跟在你的身边，叫我如何能够放心？”说到这里，她故意用勉强一笑冲淡了自己的忧虑心情。

李岩笑着说：“你只管放心。我同老二虽是书生出身，可是你也不要隔门缝看扁了人。”

红娘子重新揩干眼泪，对着铜镜，匆匆地用水粉匀了脸，使人们看不出刚才的泪痕。她走到门口，向院中的健妇们问马备好了没有。健妇们回答说马已备好了，两百名护卫高夫人的老营骑兵都已经在周公庙门前排好了队。红娘子转身回来，走到丈夫面前，低声说：

“我真不明白，邵时昌是府衙门的书吏出身，闯王将留守洛阳的重任交给他，不留下一员武将，只给邵时昌五百新兵，一旦官军到来，这洛阳如何守住？闯王平日十分英明，为什么对这件事没有远见，如此失策？我真不明白，闯王既是依靠你们几个有学问的人在身边出谋划策，为什么你就不敢向闯王一言相谏？”

李岩苦笑一下，悄声说：“有些军国大事，我不能对你讲，你也最好不要多问。关于洛阳的事，闯王自有主张，我不好多说话。今日在白马寺，我实在忍不住，向牛启东问了一句：‘洛阳不留精兵，不留战将，要邵时昌留守何用？’他回答说：‘李仙风与陈永福昨日已到孟县，洛阳不留兵将防守，正可以引诱他们前来洛阳，误他们回救开封。’既然启东说出这样的话，我就不能说别的话了。”

红娘子又说：“唉，要是闯王将守洛阳的担子给我挑，我只要从豫东带来的三千人，准可以万无一失。我以一千人驻扎洛阳城内，将城内的明朝文武官吏、乡宦、土豪全部杀掉，有的人可以不杀，但要赶出城去。一面肃清了城内隐患，一面召集穷百姓协助守城。一千人攻占孟津，遮断渡河要道，另外一千人驻扎城外，作为策应。十日之内，还可以招集饥民一两万人。别说李仙风和陈永福只有四千人，不在话下，即令陕西官军从西边同时出来几千人，洛阳也万无一失。闯王的意思大概是不愿为固守洛阳将自己的兵马牵制过多，结果会绑住了自己手脚？我看不会。倘若给我三千人守洛阳，有众多饥民一心，官军没有三四万人别想来攻。以三千义军吸引住三四万官军不能往别处使用，岂不是十分合算？再说，倘若官军群集洛阳城外，闯王援军一来，内外夹击，正好是痛剿官军的大好机会。我不明白，目前河南巡抚李仙风的兵马有限，陕西官军多在川、陕交界一带，一时无力东来，我们不经过血战，不见敌兵影子，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将洛阳送给官军！我不懂，实在不懂！宋军师为什么不……”

李岩听见院中有匆促的脚步声，忙使眼色，使红娘子不要再说下去。随即一个亲兵跑来禀报：高夫人已经出来了。李岩立即站起，先骑马往周公庙门前奔去。红娘子同时站起来，心中说：“好吧，我现在趁动身前同夫人说一说，也许还能挽回。”她迅速地系好宝剑，披上斗篷，吩咐一个健妇将镜奁等零星什物收拾一下，然后动身。片刻过后，整座两进院落带着一个偏院的大宅子都空了。健妇头目范红霞怕有应该随红娘子走的人尚未离开，跑进来站在二门口高声喊叫：

“嗨！没有走的快走吧，高夫人和红帅已经上马了！”

晚饭以后，李闯王将牛金星、宋献策请到一起，在奇袭开封的问题上再一次秘密计议。这一重大的军事行动是由闯王想出来和决定的，而牛、宋二人也十分赞成。闯王和他们认为，开封是河南省会，户口百万，商业繁华，其富裕超过洛阳十倍以上，倘若能攻下开封，那好处可想而知。然而开封城并没有内线，没有约好的饥民内应，只能采用突然奇袭。关于从北门奇袭或从西门奇袭，原来并没有商定，留待在路上决定。在几天前的一次秘密会议中，李过主张撇开中牟大道，沿着黄河大堤东进，奇袭开封北门。李过的理由是开封人因洛阳失陷，必然对开封西门防守较严，所以不要去奇袭西门。但宋献策认为西门没有月城，比其他各门易攻，主张直趋西门。当时闯王因两个意见都有道理，所以暂不决定，只说在动身时或在进军路上决定不迟。现在闯王本人的主张倾向于直趋西门，免得在未接近北门之前就被城内发觉。他为着做出最后决断，仔细地向宋献策和李岩询问开封的城池和城门情形。献策说：

“我同林泉，在开封都住的日子不少，但也只能知其大概。开封城外有一道土城，又叫外城，离内城二三里远。据说这土城周围共四十八里二百二十三步，仅剩城基，没有城门，车马行人都是越城而过……”

自成问：“为什么不要城门？”

李岩说：“为防备河患，所以土城各门都用土填死了。”

献策接着说：“这土城好像是开封城外的一道防水堤，自来不设防守，可以不攻而入。但内城却十分坚固。这内城是金朝迁都开封以后重修的，外边是砖，内面是土。相传重修开封时，是从虎牢关运去的土，所以土质甚坚。虽然这传说未必可信，但我曾亲眼看过开封城墙，不但土质极好，而且土中搀有石灰。这内城高有五丈，上建敌楼五座，俱有箭炮眼。大城楼五座、角楼四座、星楼二十四座，俱按二十八宿布置。环城海壕一道，壕口宽五丈，底宽三丈，深二丈。五门外跨壕俱有板桥，俗名活吊桥。开封城如此坚固，只利智取，不利硬攻。如要硬攻，必须多备攻城大炮。”

闯王又问：“城壕中四季都有水么？”

“东南两面海壕，整年有水很深。西北两面地势较高，冬季或旱天往往干涸。”

闯王望着李岩问：“军师建议从西门进城，你看如何？”

李岩回答说：“开封五门，只有西门没有月城，门是直的，只一道门。其余四门都有月城，有门三重或四重，曲折旋绕。相传四门如此建造，怕的是走泄旺气，而开封的地脉是从西北来，所以独西门不修月城，只一道直门。军师选定从西门奇袭入城，比较妥当。”

牛金星说：“况且我们是从洛阳直奔开封，只有西门最近。倘若绕过西门去进攻别的城门，就容易被城上发觉。”

闯王问：“听说开封城五门不正，难道这西门也不在西城的正中间么？”

献策笑着说：“是五门不对，不是五门不正。建城时为怕泄露旺气，所以使东门[4]偏北，宋门偏南，南门偏西，北门偏东，只有西门正直，位居西城正中，以便进来旺气。开封人有句俗话：三山不显，五门不对。”

闯王忙问：“开封哪儿有山？”

李岩笑着回答：“开封原是无山，不过按堪舆家言，西门内爪儿隅头为一山，土街为一山，铁塔寺为一山，称为夷山。因为实际上没有山，仅是地势略高，所以叫做三山不显。”

闯王点头微笑，说：“就这么决定，咱们顺着旺气从西门进入开封！军师，卜个卦问问吉凶如何？”

献策回答：“无须卜卦。古人说：‘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闯王又问：“倘若顺利，大军袭破西门，应当首先占据哪些地方？”

宋献策胸有成竹地说：“河南巡抚、布政使司和臬司各大衙门都在西半城，距离西门较近，必须有一支人马分头攻占，使开封文武官员如同群龙无首。要有一支精兵去攻打宫城，活捉周王。闻周王有八百卫士，经常赏赐，说不定会守住宫城抵抗。大军进城之后，须一面派骑兵占据北门，巡逻北城，以防周王逃走，一面进攻宫城。倘若周王的卫士们果然死守宫城，那就得爬云梯登城了。”

“宫城很坚固么？”

“宫城有两重。在外边的叫做萧墙，两丈多高，攻破甚易。内面靠北为紫禁城，城高五丈，上有花垛口，下有拦马墙。我军只要进入萧墙，周王在紫禁城就成了瓮中之鳖，无路可逃。他大概会不惜重赏，使八百卫士替他卖命守城，等待救兵。紫禁城中有水井数口，平时积存粮食煤炭甚多。倘若周王府的八百卫士拼死顽抗，我军除用云梯爬城之外，也可以利用在开封城中夺得的大炮攻城。”

闯王点点头，笑着说：“只要袭破开封，周王如想凭着宫城顽抗，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

因为大军今夜就要出发，闯王没有使会议开得过长。他请牛金星仍赶回白马寺去，以便同刘宗敏一起出发。金星走后，他带着宋献策、李岩和李双喜从洛阳西门进城去了。

洛阳，依然城墙高厚，箭楼巍峨，十分坚固，但是今天夜间就要被闯王放弃了。百姓都不明白李闯王如今人马众多，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扔掉洛阳，有的在暗中议论，有的准备明天赶快逃出洛阳，免得官军进城来会遭到奸淫和屠戮。把守四门的士兵已经换成了留给邵时昌的新兵。街道上有新兵巡逻，秩序如常。从表面看来，洛阳市面平静，没有任何惊扰，但是实际上大多数居民们并没有睡，正在度着一个忧心忡忡的长夜。

福王宫的火光未熄，许多地方仍然从地上冒出残红的火苗，劈啪做声。

张鼐听说闯王进城，赶快跑到福王府前，向他禀报洛阳守城的事已经交接完毕，并说中军营的将士们刚才知道去攻开封，士气振奋，都请求提前在三更出发，问闯王是否同意。闯王说：

“三更出发，那就得二更做饭，吃饭，然后备马、集合、整队，将士们今夜就没有时间睡觉了。”

张鼐说：“各哨将士们一听说要去攻打开封，高兴得跳了起来，谁还想睡觉？大家巴不得马背上长着翅膀，扑噜一阵飞到了开封城上！”

闯王听了，心中十分高兴，微笑着转看献策和李岩，用眼神征询意见。献策说：

“中军营将士们是如此振奋，白马寺一定也是如此。兵贵神速，提前在三更出发也好。”

闯王迟疑片刻，见李岩不说话，忽然望着张鼐说：“不，还是按照原定时间起程。除非遇到万不得已情形，我们应当尽可能爱惜将士的体力。你立刻回到营中，传令各哨将士：除有职事者外，一律睡觉，听到喇叭声立即起床！”

张鼐走后，李自成等又在洛阳城内缓辔而行，巡视了几个地方，才转回周公庙去。当他走出洛阳南门时，李岩在马上回头望一眼月光下高耸的城墙，巍峨的城楼，心头突然充满了怅惘之感。但是并辔走在前边的闯王和军师却在低声谈论着今后将凭借数十万大军与官军周旋，在河南战场上狠狠消灭官军。

回到行辕，闯王叫军师和李岩都去休息，他自己因下午已经睡足了觉，坐在灯下看书。三更以后，行辕中和城内都吹响了喇叭，并且从行辕左近传来不断的马蹄声、马嘶声、匆忙的人语声。李自成同宋献策、李岩、尚炯等一起吃了饭，正要动身，邵时昌和几个留守洛阳的执事官员前来送行。闯王勉励了他们几句，就同宋献策等上马出发。吴汝义和李双喜率领着行辕中的大队人马跟在后边。

因为闯王和行辕将士们提前动身，又是快马速行，所以过了白马寺十几里就追上了刘宗敏、谷英和刘芳亮率领的两万多人马的大军。张鼐率领的中军营两千人全是轻骑，在闯王和刘宗敏见面不久也追赶上来。

天色还没有大明。东方刚刚闪亮，随后露出来一缕淡淡的红霞。闯王正策马赶路，忽然从背后赶来了两匹飞骑，呈给他一封粘有三片鸡毛的十万火急塘报。他驻马拆开一看，陡然一惊，不觉脱口而出：

“啊？张敬轩竟然有这么一着妙棋！好，好哇！”

立马旁边的牛金星、宋献策和刘宗敏都立刻问是什么事。他笑着将塘报交给他们看去，把吴汝义叫到面前，吩咐如何立即向全军将士传令。随即人们看见有两个骑马的小校，一个飞驰向前，一个向后。不过一刻工夫，全军各营、各哨、各队的将士们都知道张献忠已经在初四夜间袭破了襄阳，杀了襄王，抄了杨嗣昌的老窝。大家同时听到了闯王传令，要将士们不怕辛苦，不顾疲劳，日夜赶路，限三天到达开封，破了开封休息。偃师城内有刘体纯率领的三千多义军和昨日开到的三千步兵已经整装列队城外，等候大队来到时一起向开封出发。大军匆匆赶路，只见中军吴汝义派往前边的传令小校一直策马前奔，在淡红色的曙光中鞭影一扬，马鞍和辔头上的铜饰在远处闪耀着跳动的金光。

天色大亮，万道鲜艳彩霞从东方山头上喷薄而出，照红了半个天空。

[1] 温县——在黄河北边，怀庆（今沁阳）南五十里处。

[2] 孟县——在黄河北边。明朝属怀庆府（今沁阳地区），距洛阳八十里。

[3] 郑贵妃——万历皇帝的宠妃，福王朱常洵的生母。

[4] 东门——俗称曹门。

高夫人东征小记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燕山楚水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洪承畴出关

第八章

三雄聚会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辽海崩溃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项城战役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横扫宛叶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高夫人东征小记

第一章

高夫人从洛阳回到得胜寨的第五天，洛阳被河南巡抚李仙风夺去的消息传到了。但当时只是传闻，对洛阳如何失守那么快还不清楚。过了一天，高夫人见到邵时信派来的人，听了详细禀报，才知道义军撤离洛阳之后，仅仅过了两天，河南巡抚李仙风率领两千官军，从孟津过河，到了洛阳城下，又恫吓，又利诱，使邵时昌献城投降。洛阳城内的官绅大户绝大多数都依然活着，也趁机从内里逼迫献城。邵时昌一伙人献城之后，为首的都被杀了。只有邵时信不愿投降，阻止献城，与邵时昌发生争执，率领二十几个弟兄保护家小，强开南门杀出，身中一箭。如今因为伤重，手下还有几个带伤的妇女和儿童，并无马骑，离得胜寨尚有百里左右。

这个重要军情在得胜寨的老营中，没有引起多大的震动。高夫人和老营将领们全都明白，闯王并无意久占洛阳，委派河南府衙门书办出身的邵时昌带着在洛阳新招募的五百名市井之徒留守，实际用意是引诱李仙风来洛阳，使他不急着回救开封。高夫人同高一功商量一阵，决定派骑兵去接邵时信一干男女来老营休息养伤。虽然红娘子曾有意率义军去重占洛阳，但是她想着自己在闯王大军中人微言轻，只敢在高夫人面前试着提了一句，未便多作主张。特别是得到洛阳失守消息的第二天，关于李闯王奔袭开封不利的消息也跟着来到，使老营将领们没有心思多谈论洛阳的事。

李闯王奔袭开封不利的消息，首先是从汝州来的。当大军撤离洛阳之后，田见秀奉命率领三千人马留驻汝州，一面赈济百姓，一面拆毁城墙，并准备随时驰援闯王。突然，他得到闯王攻开封不利的消息，便遵照闯王事前授计，放弃汝州，率领人马东去增援。在他从汝州出发时候，派出飞骑来得胜寨向高夫人报告，老营中才初闻攻开封不利消息。高夫人同高一功、李过等紧急商议之后，担心从汝州东援的人马多是步兵，行军较慢，立即派李友率两千五百骑兵从老营出发。为着郏县被土寇盘踞，每天杀人如麻，高一功命李友将一个在南召投降的、名叫杨心赤的人带去，顺路将盘踞郏县城的土寇剿灭，留杨心赤守郏县，以便打通从得胜寨往东去传递军情的要道。李友走后的三四天以来，关于开封战事不利的谣言愈来愈多，而李友也从半路上两次派塘马回老营禀报，证实了攻城不利的传闻。

今天是高夫人回到得胜寨的第十天，又有重要探报在黄昏前来到得胜寨，引起高夫人和将领们格外关心。晚上，约摸一更过后，高一功和李过来到老营后宅，在高夫人面前秘密商议，别的将领都没有参加。据今天最后来到的确实探报说：开封防守坚固，闯王督率将士连日猛攻不克，而明朝保定总督杨文岳率领数万援军自彰德南下驰援，前锋十四日已过滑县，即将从封丘渡过黄河。因为得胜寨一带驻扎有二十万以上人马，多数是破洛阳后招的新兵，所以他们商量好如何禁止谣言，安定军心，等候新的探报。高一功和李过走后，高夫人一个人留在屋里，继续思虑着开封战事。听见院中有姑娘们在星光下练功，她连叫了两声慧梅。兰芝手提宝剑跑了进来，笑着说：

“妈，你将我慧梅姐派到健妇营几天啦，怎么忘了？”

高夫人恍然醒悟，微微一笑，问道：“姑娘们都在练功？”

兰芝回答说：“有的在练功，有的在东西厢房中做针线活。”

“叫你慧英姐来！”

兰芝出去片刻，慧英进来了。她穿一身紫色旧绸袄，腰间紧束丝绦，挂着宝剑，胸部突起，十分爽利和矫健。因为她正在同一群姑娘们替老营将士修补绵甲，闻呼前来，所以前胸衣襟上别着一枚大针，带着半尺长的线头。她站在高夫人面前，轻声问：

“夫人，有什么吩咐？”

高夫人没有马上说话，将她通身打量一眼，最后将眼光落在慧英的眉眼之间，心中赞叹说：“多么英武俊俏的一员女将！”她像慈母爱抚自己的女儿一样，伸手将慧英落下来的一缕鬓发拢到耳后，忽然感慨地说：

“你才到我身边的时候是一个只到我胸口高的毛丫头，如今完全成大人了。虽然咱们的江山还没有打成，可是已经打出了大好局面。你们这些姑娘，跟随我吃尽辛苦，历尽艰险！”

慧英觉得夫人的心思似乎有点沉重，不敢说话，只是用她那明如秋水的大眼睛望着夫人，等待高夫人继续说话。高夫人问道：

“今天下午慧梅回来一趟，我正有事，没有工夫问她健妇营的事，她可说些什么了？”

慧英含笑回答：“慧梅说，近几天健妇营的诸事都有了眉目，正在抓紧操练。她同邢大姐想请夫人抽工夫去健妇营看一看。”

“我也正想去看一看。你瞧，从洛阳回来以后，我比往日的事情多得多啦，只往健妇营看过一次，那时健妇营才找好一个地方草草扎营，许多事还没有理出头绪。红娘子向我要将，我才把慧梅派到健妇营做她的一只膀臂。听说她们现在已经把健妇营搞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真不是容易的事啊！”

慧英说：“大家都说，要没有夫人在背后撑腰，头上提线，这个健妇营也不会顺利成立。我还记得，邢姐姐在洛阳刚刚提出这事，当面吹冷风和背后打破锣的人四五千，连总哨刘爷也是轻轻一笑。夫人一撑腰，又得到闯王点头，弦子就定音了。从洛阳回来以后，夫人亲自催促老营总管为健妇营调拨马匹，发给军帐、兵器，为健妇营加紧赶制战袄和战裙。倘若没有夫人的关心，俺邢大姐纵然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光里把一个五百人的健妇营弄得眉目齐全！”

高夫人问：“慧梅没有对你们说别的话么？”

慧英略想一下，低声说：“慧梅说，近一两天因为谣传开封战事不利，邢姐姐嘴里不说，实际放心不下。”

高夫人点头说：“她同李公子是新婚夫妻，李公子又没有经过阵仗，她放心不下也是很自然的。好吧，明日早饭以后，我就往健妇营看看去，顺便也叫你红娘子大姐不要为开封的战事担心。”

慧英问：“要不要我事先叫人去告诉大姐和慧梅一声？”

“为什么？要她们准备迎接么？”

高夫人用含着责备意味的眼神对慧英看了片刻，然后挥手使她走了。

当义军去年来到以得胜寨为中心的伏牛山东部时，正是隆冬季节。如今已是阴历二月下旬了。草木返青，应时的山花在渐暖的东风中次第开放，到处树林中可以听到宛转悦耳的鸟声。

这一带伏牛山区，如今不仅到处景色换新，而且所有的义军驻地都呈现着热气腾腾的繁忙景象。最突出的是到处有新辟的教场，到处在加紧训练新兵，忽而人喊，忽而马嘶，大小各色旗帜舒卷，刀枪剑戟闪光。有一个山脚下火光闪闪，炮声隆隆，硝烟滚滚，那是新成立的火器营正在演习。有许多山脚下开有驰道，马蹄动地，尘土飞扬，常常有威武的喊杀声和奔腾的马蹄声混成一片。不论是训练步兵或骑兵的地方，都不时有金鼓之声飞越山头和林梢，传入得胜寨。

高夫人趁着早饭后一时无事，带着十几名女亲兵走出老营。她们的战马已经准备好了，停立在辕门外的空场上。因为从寨外各处传来了阵阵炮声、喊声和金鼓之声，有的战马兴奋地侧耳谛听，有的刨着前蹄，有的昂首奋鬣，萧萧长鸣。高夫人走到玉花骢的旁边，从一个女兵手中接过丝缰，攀鞍上马，又回头对一个中军将领说：“开封有什么新的消息，你们随时派人到健妇营禀告我！”随即她将缰绳一提，带着女兵们策马出寨。薄薄的晓雾已经消散，附近的军营和练兵场如同星罗棋布，点缀在红日照耀的山坡上和山脚下边。高夫人走下一段山路，交了比较平坦的驰道，刚刚轻扬鞭梢，还没有落下，忽然听见一小队马蹄声迎面而来，但被大道转弯处的松林遮断，看不清来的是谁。忽听弓弦一响，跟着几个声音同时快活地说道：“中了！中了！”又跟着是一个人的洪亮笑声，说：“绑到马上带回去，老子今天下酒！”高夫人心中说：“啊，是他！”她策马转过松林，交上直路，将鞭子一扬，笑着问：

“摇旗，你不在清泉坡练兵，来到这搭儿干啥？有闲工夫射生么？”不等摇旗回答，她望见十几丈外被摇旗的一名亲兵拖起的死狼，接着说：“你的箭法果然是名不虚传，没有让它逃掉。”

摇旗笑着说：“不是我的箭法好，嫂子，是它骇慌啦，硬用它的脑壳往我的箭头上碰。”

“你是往老营去？”

“我去找一功哥谈几句话。嫂子往哪儿去？看操么？”

“我要到红娘子那儿去。听红娘子和慧梅说，健妇营的事儿近几天都已就绪，女兵们人人要强，学习武艺很是认真，长进很快。我今天上午事情少，趁空儿去健妇营瞧瞧。”

郝摇旗露出来嘲讽的微笑，说：“嫂子，练女兵的事儿交给红娘子去办好啦，你何必多操闲心？真正打起仗来，还是嘴上长毛的男子汉顶用。如今咱们‘闯’字旗下兵多将广，难道真用得着那几百年轻的娘儿们上阵么？叫官军笑掉了牙！”

高夫人早就明白很多人不赞成建立这个健妇营，只是碍着红娘子的面子，也为着她替红娘子做主，所以没有人当面说出来拆台的话，但背后有不少风凉话都辗转吹进了她的耳朵。郝摇旗的嘲笑使她很生气，但是她不肯当着众多亲兵的面前责备他，只是用冷静而温和的口气说：

“摇旗，你是‘闯’字旗下的老人儿，怎么能这样说话？你说打仗不是女人的事儿，难道红娘子不能带兵么？她的弓马武艺不如男子么？就以慧英们几个丫头说，打仗行不行？”

摇旗说：“娘儿们也有能打仗的，但叫鸣的总是公鸡，下蛋是母鸡本行。看牴架，也只有公羊行。”

高夫人在微笑中含着严肃的神色说：“摇旗，你瞧着吧，休要胡说！如今刚刚成立健妇营，才在操练女兵，别人闲磕牙不打紧，你不是无名小将，跟别人一样说这话不是存心泄健妇营的气么？”她又笑一笑说：“好吧，半月以后，我要带你一道去健妇营阅操，叫你不能不伸出大拇指头说好！”说毕，她将镫子一磕，率领着亲兵们扬尘驰去。

健妇营的五百名新招收的女兵，多是从洛阳的官绅大户中解救出来的粗使的丫头仆女，以及贫苦农家的女儿，还有一部分是备受虐待的童养媳，听说李闯王军中要成立健妇营，逃来投军。她们年小的十四五岁，年长的多在十七八岁，二十岁以上的非常稀少。有少数二三十岁的健壮妇女，死了丈夫，苦大仇深，生活没有依靠，又无儿女拖累，苦苦恳求收容。红娘子见她们命苦心诚，又都是粗手大脚，将她们收下，在健妇营中做饭，喂牲口，料理杂活，照顾少年姑娘们的生活，不着重要她们跟着大家练武，只要求她们略会使用兵器防身护体罢了。高夫人在十分困难中给健妇营调拨了二百匹战马，二十匹骡子。加上红娘子自己的女亲兵和从豫东起义部队中挑选的少数随父母起义的姑娘，都有自己骑的战马，所以健妇营实际有骑兵二百五十名。还缺少的战马，高夫人答应以后拨给。红娘子请求将慧梅给她作副手。高夫人同意了，还从老营马棚中挑选五匹好的战马交给慧梅，供她挑选的五名女亲兵骑用。健妇营的驻地离得胜寨有三里多路，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上，全是帐篷，周围用新砍的杂树和一道壕沟将营地圈了起来；营门口还用石头垛起来两个一人高的小碉堡，留有箭眼，每个碉堡中可以站三个人拉弓射箭。

高夫人来健妇营的时候，为怕惊动大家，事前不令亲兵们报知红娘子迎接。但她没有料到，早有站在高坡上放哨的健妇望见，因此红娘子来得及带领十来个头目和女亲兵在营门外列队恭迎。高夫人一看大家都是戎装打扮，披挂齐全，不禁笑着说：

“我原来怕你们迎接，偷偷前来，没想到你红娘子竟有耳报神，消息得的真快！”

红娘子先向高夫人行了军礼，然后上前去扶高夫人下马，回头用责备的口气笑着说：“慧英妹，你真乖，事先不派人来传知一声，护着夫人的驾突然来到，使我几乎来不及恭迎。你存心要大姐的好看？”然后她回答高夫人：“夫人，我没有耳报神，倒是白天派有两名健妇在高处放哨瞭望，夜间派几名健妇不断在营外巡逻，所以有什么人走近我的营盘，我都能随时得到禀报。刚才我正要同慧梅带兵出操，得到禀报说有一群骑马的人，很像是夫人出得胜寨向这里走来，我便留下来了。”

高夫人含笑点头，带着十分满意的心情回头向随在她身后的女兵们扫了一眼，意思是说：“瞧瞧你们邢大姐，在带兵治军上多么出色，你们得好生学习！”随即她由红娘子陪着，看了看营门口左右两座小碉堡，张望一眼临时在营盘周围圈起来的鹿砦[1]和壕沟，走进营门。

健妇营在一排排的军帐和大门之间有一片空地，虽系倾斜的山坡，却经过了初步平整，修好了道路，打扫得十分整洁。这片空地是那样宽敞，倘若一旦有紧急情况，五百名步、骑健妇可以全都在营中列队出战，不至于互相拥挤。健妇们已经由慧梅带去外边操练，营中只留下少数担任炊事的和看守营盘的值班妇女。几个在院中做事的健妇，由小头目一声口令，突然起立，齐整整地并排儿肃立无声，恭迎高夫人。高夫人向她们每个人都望了望，含笑点头，然后眼光又回到站在排头的小头目的脸上，感到好像在洛阳曾经见过，这小头目有十八九岁年纪，高挑身材，长眉大眼，虽然由于长久忍饥挨饿，脸上尚有菜色和显得消瘦，但是十天来的新生活已经使她显得精神焕发，目有神采。她正在被高夫人看得很窘，心中发慌，以为是自己的鬓发没有梳好或衣领没有扣好。忽然高夫人向她走近一步，口气温和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贱名叫王焕武？”

高夫人微微一笑：“叫王焕武？”

慧英在一旁说：“我看过健妇营的花名册子，是火字旁的焕字，文武的武字。”

高夫人轻轻地啊了一声，说：“名字倒怪好，只是不像是姑娘名字。”

红娘子说：“她父母不愿多生女孩子，想要男孩子，所以给她起个乳名叫做换。来到健妇营，既是投军，又要习武，她替自己在乳名后边加个‘武’字，成了换武。造花名册的文书先生们说‘换武’二字不雅，将‘换’字改为火旁啦。其实呢，改不改都好，女人只要从军习武就不再给人们踩在脚底下过日子啦。”

高夫人向焕武问：“你家中还有啥人？”

焕武的眼睛一红，说：“我家中没有人啦。爹娘给人家种地当牛马，去年都饿死啦；一个兄弟去年出外逃荒，一去没有回头，有人说也饿死啦。”说毕，两行热泪奔流到颊上。颊上的肌肉在颤动，明明是竭力忍耐着，没有痛哭出声。

高夫人对她安慰说：“别难过。如今，全家死绝的户到处都是，有的村庄里不见一人。你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啦。多少地方，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论斤卖！”

焕武哽咽说：“要不是闯王的人马打到洛阳，我也是活不成，只有死路一条！”

高夫人说：“好生练习武艺，替你的爹娘报仇，替千千万万做牛马的穷苦百姓报仇，替天下的妇女们争一口气。闯王常说：穷百姓世代受践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指望从刀枪林里闯出一条活路，从马上杀出个清平世界！”她继续往前走，向红娘子问：“她爹娘死后，她跟着谁生活？”

红娘子回答说：“她有婆家，三年前她就出嫁啦。”

高夫人很觉诧异，问：“她男人怎么肯让她前来投军？”

红娘子微微一笑，说：“她今年十九岁，她女婿才九岁，比她小十岁，听说还常常尿床。这儿有些人家同豫北有些地方的人家一样，儿子十岁左右就娶媳妇，还有的六七岁就娶媳妇。媳妇一进门就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既可以做家务活，也可以做地里活。家境稍微好一点的，公婆都喜欢替儿子娶个年长十岁八岁的姑娘做儿媳，就为的帮助做事，好像是买个奴才。一代代传下这个坏风俗，所以公公扒灰的丑事许多人家有。有的儿媳妇有廉耻，不肯从，不免要格外挨打受气，所以也常有跳崖、投井、上吊的。几个月前，焕武的公公夜间拉她，她有气力，一耳光子把公公打个趔趄，脸肿了两天，不好意思出门。自从那事以后，她公公怀恨在心，动不动就借题目骂她，用脚踢她，不给她东西吃。”红娘子叹口气，接着说：“她的婆家在洛阳城外。要不是咱们的人马打到洛阳，她不是给折磨死，就是自己寻无常。”

“她婆婆不管事儿么？”

“听她说，她公公三十多岁，婆婆四十多岁。婆婆怕男人，跟老鼠怕猫一样。她哭着将这事告诉婆婆，婆婆不敢替她做主，叹口气说：‘有啥法子呢？别家也免不了这样丑事！’她不能指望婆婆替她做主，就每夜将一把磨快的镰刀放在床头，防备她公公半夜里再去找她。她对我说，要不是咱们的人马到洛阳，她迟早会用镰刀砍死扒灰的，跟着割断自己的喉咙。夫人，在咱们健妇营中，每个姑娘都有一本血泪账，不跟着咱们造反没有活路。”

高夫人巡视了几座帐篷，看见里边铺着干草，被褥颜色很杂，好坏新旧不齐，有的是从洛阳大户人家征收来的，有的是一般百姓家的，补着补丁，但都是叠得整整齐齐。每个帐篷中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又去看看马棚，厨房，频频点头，然后走出营门，说要去练武场中看看。这时从一里外的一个地方，传过来练武场上的喊杀声和马蹄声，引动伫立营门外的玉花骢昂首倾听，随后兴奋地刨着前蹄。高夫人从一名女兵手中接过丝缰，已经将一只手搭在玉花骢的鞍子上了，又回头看了看营门口的石头碉堡、营地周围的鹿砦和壕沟，对红娘子称赞说：

“几天来我常听人们说健妇营的营垒防守森严，像临敌打仗一般。我只半信半疑，不曾在意；今日亲来一看，果然不差。带兵就应该这样，平时不打仗也要养成临敌打仗的习惯，不可有一天松懈。你真不愧是一员难得的女将，小小的年纪就像是有经验的老将一样，治军有法，立营有则。闯王就喜欢这样做事，等他回来看见了，一定会十分高兴。”

红娘子回答说：“夫人说的很是：带兵，平时要养成像临敌打仗一样的严谨习惯。目前并没有官军前来，方圆几十里都驻有我们的大军，健妇营又是驻扎在得胜寨老营旁边，闭着眼睛睡大觉也万无一失。可是带兵是为的对敌，平时也要想着打仗。我起义后因为没有经验，给敌人摸了营，吃过大亏。”

高夫人索性从马鞍上缩回右手，说：“张敬轩去年在玛瑙山大败，就是吃了营垒不严的大亏。咱们闯王，就喜欢部伍严整，时时有备，所以他闲的时候常对左右将领们讲一些古今名将的故事，很称赞周亚夫和戚继光那样的名将。”

红娘子又说：“还有，夫人，这健妇营是个新事儿，有很多人不相信女人能够自成一军，同男人一样打仗。这不碍事。日后经了阵仗，他们自然会刮目相看。我担心的是有些人在等着看笑话，慧梅也跟我同样担心，所以俺俩一商量，一定得扎成一座戒备森严的营垒，使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们无屁可放。你想想，倘若有人夜间进来盗走一匹马，人们会造谣说是偷走一个大姑娘；别说夜晚，即使是白天有散兵闯入营中看看，也会引起许多流言蜚语。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有人无中生有，编造谣言，添枝加叶，败坏健妇营的名声。只有我们的营垒特别森严，才能杜绝背后有人嚼烂舌头。”

高夫人点头说：“你同慧梅想的很是。能够叫那些对健妇营背后吹冷风的人们无话可说，健妇营就能够站定脚跟啦。”

妇女们的喊杀声和奔腾的马蹄声从练武场不断传来，振奋人心。高夫人骑上玉花骢，红娘子和慧英等跟着纷纷上马。向右转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中间有一条新修的驰道。转眼之间，高夫人等一队女将士就走进树林深处，不见人马踪影，只是从树林中传出来春天的婉转鸟啼声和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穿过一个有茂密树林的山坡，又转过一个山脚，便是健妇营的练武场。这原是另外一个五百义军操练骑兵的地方，所以除在两山间有一条平整的驰道之外，还有一块比较平坦的场地。这一支骑兵随闯王去破洛阳，如今又奔袭开封，所以健妇营就将这个现成的地方利用起来。

高夫人在红娘子的陪同下来到练武场，先立马高处观望。健妇们分成三部分在进行操练：一部分在校场中间，一队练习拳术，一队练习剑术；一部分在校场的一边，分批练习射箭，健妇们把这一部分校场叫做射场；第三部分是在校场外的驰道上练习骑马。红娘子的一部分女亲兵如今都派做头目，她们既自己练功，也教新兵。慧梅在练武场中督率操练，时而走到这里，时而走到那里，对练拳的、练剑的、射箭的作些指示，纠正毛病，亲自做出式样。高夫人向红娘子笑着问：

“慧梅这姑娘，还能够帮你一臂之力么？”

红娘子回答说：“她呀，真是我的好膀臂！这姑娘弓马娴熟，十八般武艺都会，又是在战场上长大的，在夫人身边磨练成材的，打灯笼也难找！我有时离开健妇营到得胜寨去，把全营的担子交给她，一点儿也不担心。”

高夫人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没有独自挑过重担。她是个刚出窝的鸟儿，你遇事多指点她，让她学着飞，慢慢的翅膀就硬啦。你在练兵上还有什么困难？”

红娘子说：“困难就是好教师太少了。倘若夫人再派一两个精通武艺的姑娘给我，我就能很快将健妇营练成一支精兵，有缓急能够顶用。”

高夫人说：“我身边的这群姑娘，谁有多大本领你都清楚。你想要什么人？”

红娘子瞅了慧英一眼，笑着说：“我不敢说要什么人，我说出来夫人也不会给，还是请夫人随便派两个妹妹到健妇营来吧。”她又望着慧英笑，接着说：“倘若夫人舍不得将你身边最得力的妹妹再派给我一个，借给我半年如何？”

高夫人笑着说：“你的胃口真大！你把我的慧梅要走了，还想要走慧英？我不是怕打起仗来左右缺少得力护驾人，完全不是。一则我另外还有男女亲兵一大群，二则像在潼关南原和商洛山中被困的情形大概也不会再有了。只是，如今，咱们的势大业大，老营人多事繁，我自己也是诸事纷杂，比从前操心多了。我身边很需要能够办事的姑娘，一天也离不开慧英这个丫头。你想借走我的慧英，我怎么会答应？刮大风吃炒面，竟然能张开你的嘴！”

红娘子和高夫人都笑起来。女兵们在高夫人的身边虽然不敢大声笑，但还是有些姑娘忍耐不住发出来低低的、愉快而悦耳的笑声，同校场中刀剑的碰击声、打拳人的顿脚声、射场上的弓弦声、箭中靶子声、喝彩声，以及驰道上的马蹄声、森林中的婉转鸟声，在春日柔和的微风中融合一起。等大家笑过之后，红娘子向高夫人说：

“我知道夫人离不开俺慧英妹，正如闯王身边少不了双喜一样，所以我不敢直说要慧英，只是试一试夫人的口气。好啦，我死了再向夫人借将的心思啦。夫人打算把另外哪两个妹妹派来健妇营做头目？”

高夫人说：“两个没有。我只能再派一个武艺好的姑娘给你。将黑妞给你，要不要？”

红娘子向骑着一匹大青骡子的、脸色微黑、挂着天真纯朴的笑容的姑娘望一望，同这姑娘的目光相遇。她平日很喜欢这姑娘，只是嫌她年纪太小，不知道她能不能胜任做一个重要的带兵头目。高夫人不等红娘子说话，又回头向骑大青骡子的姑娘问：

“黑妞，你愿意来邢大姐这里做个头目么？”

姑娘腼腆地回答：“夫人叫我做啥我做啥。”她又望着红娘子笑着问：“邢大姐，你要我么？”

红娘子赶快说：“要，要。我拍着巴掌欢迎你！”

高夫人又对红娘子说：“你也知道，她从五六岁起就跟着她哥哥黑虎星学武艺，骑马射箭，刀枪剑戟，样样都有些根基，也有胆量，更难得的是心地忠厚，没有一般姑娘常有的那种娇气和小心眼儿。你别看她年纪小，今年只有十六岁，虚岁十七，可是做事倒很认真，一是一，二是二。她还有一股傻劲儿，不管我叫做什么事，她非尽力做好才罢休。别人多是有群胆，这个丫头有孤胆，也很难得。”

红娘子笑着说：“我听说她不到十五岁在山中打柴，独自射死一只金钱豹，没有孤胆哪行？”她又转向黑妞问：“你今天就来吧？”

黑妞腼腆地笑着，轻轻点头。

高夫人下了马。红娘子和女亲兵们都同时下马，大家簇拥着高夫人来到射场一角，继续看健妇们练习射箭。有一个健妇大约十八九岁，虽然长久的饥饿生活和精神痛苦折磨得她面黄肌瘦，但是她的身材很好，拉弓射箭的架势十分稳重有力，引起了高夫人特别注意。高夫人看她射过三箭之后，扭转头望着红娘子问：

“这个姑娘的架势好，看眉眼也聪明伶俐。三箭就有二箭射中靶子，有一箭还射中靶子中心，学武艺是一个有出息的材料。她在家中习过武艺么？”

“她从前跟着她的爹爹学过一点儿。到了健妇营，她很用心学，也肯下力学，所以长进较快。我想，像这样的姑娘挑选二十个，用心教她们武艺，再使她们做小头目，帮助教师教别的姑娘们。”

高夫人点头说：“好，好，这是个好办法。这个姑娘叫做什么名字？”

“她名叫李凤，命很苦。要不是咱们的大军到洛阳，她迟早会给婆家折磨死了。”

“她出嫁啦？”

“去年出嫁啦。娘家很穷，父母将她自幼许了人家。她的女婿害痨病，医药无效，眼看要死，婆家将她娶进门去冲喜[2]，说是冲冲喜，女婿的病就会好了。她的父母已经死去，哥哥是老实庄稼人，一则看年荒劫大，养不活她，二则因婆家族大势众，不敢不依，只好让婆家将她娶去。”

高夫人问：“女婿的病好了没有？”

红娘子说：“花轿到门，女婿不能起床，由小姑子陪她拜天地。过门不到三天，女婿就死了。婆家的日子还能过得去，逼她吃全斋[3]立志守节，还天天骂她命中妨夫，说女婿是她妨死的。怕她年纪太轻，收不住心，逼她每晚坐在婆婆面前数豆子[4]，直到数完半升黑豆才能睡觉。后来公婆担心她迟早会守不住，又打算趁早将她卖出去，得一点‘卖寡妇钱’。她知道公婆要卖她，是卖给洛阳城一个什么人做小，正想自尽，咱们的大军破了洛阳。她听说咱们招女兵，就逃来投军。”

高夫人叹息说：“真是，咱们健妇营中的每个新兵，谁不是死中求生！要是咱们的义军不到，她们别想从十八层地狱逃出。”

红娘子说：“所以她们都把闯王看成了救命恩人、重生父母，都巴不得赶快练成一手杀敌本领，为闯王效力，也为父母和亲人们报仇。”

“等将来战马多的时候，我会叫总管再发给你两三百匹好马，使健妇营全是骑兵。”

红娘子高兴地说：“那太好啦！太好啦！我一定将她们练成精兵！”

高夫人又看了一阵，对大家的用心练武很满意。她为着要将黑妞派来做头目，有意地命黑妞在校场打一路拳，舞一阵剑，博得全场健妇的称赞和羡慕。慧梅见大家盛称黑妞的射艺出众，就要她射几箭让大家看看。黑妞并不推辞，对靶子连射三箭，箭箭射中靶心，引起一片喝彩。黑妞练功的兴致大发，看见校场边放着三块大小不同的石锁，她嘻嘻笑着走近去，弯腰用右手抓住那块有一百斤重的石锁，止了笑，轻咬下唇，将石锁提起，然后只见她将右臂一摇，将石锁举过头顶，前走几步，后退几步，轻轻放到原处。周围又是一阵喝彩声和啧啧称赞声。黑妞一则刚用了力气，二则被大家的喝彩声弄得不好意思，带着稚气的脸孔变得通红，那神气越发显得纯朴可爱。高夫人点头招她来到身边，将一只手抚爱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对红娘子笑着说：

“因为她年纪小，大家都喜欢她，叫她小名儿。她到了你这里就是头目，不管职位高低，总算是健妇营中的武官了。从今往后，都得叫她的大名儿，尤其在女兵面前。”

红娘子快活地点头，随即拉着黑妞的手问道：“慧剑妹，你真的愿意离开夫人的身边到我这里么？”

“夫人命我来我就来。”

慧梅在旁说：“邢姐，她没有对你说实话！慧剑，你为什么不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呀？你还要把体己话瞒着夫人和大姐么？”

慧剑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去，哧哧笑着，只不做声。慧梅在她背上轻轻捶一拳，向慧英望一望，那眼神是说：“她的心思咱俩全知道，还不肯说出口呢！”见慧英使了一个眼色，同时将下巴一点，慧梅便望着高夫人和红娘子说：

“夫人命我来做大姐帮手的那天，慧剑这丫头可乖啦，当慧英姐的面，一句一个‘好梅姐’，求我在夫人面前替她说句话，派她来健妇营做个小头目。我因为知道她在夫人身边很有用，自然不肯答应。英姐问她：‘夫人待你那么好，和亲生女儿一样，你为什么想离开夫人到健妇营呀？’她说：‘如今咱们已经有二三十万人马，不要两年就会有百万大军，跟在夫人身边，永远没有日子冲入官军中间厮杀。到了健妇营，就可以同男兵一样出征，找到官军，杀个痛快。’慧剑，你是不是这样说的？”

高夫人大笑起来，拍拍慧剑的肩膀说：“你这个黄毛丫头，人小志气大，倒真有点儿英雄气概。你早将这体己话对我吐出，我不早派你来健妇营了？”她拿起来慧剑的右手，让她握紧拳头，赞赏说：“你们瞧瞧，这丫头的拳头攥起来多有力，肉多结实！她起小跟着哥哥黑虎星练诸般武艺之外，又自己肯下笨工夫，一心想练一两手绝招。她每天一睁眼就往墙上打两百拳，晚上睡觉前再打两百拳。有时她用拳头打砖头，打树。要是家中有了粮食，她就将一个粮食口袋吊在屋梁上，随时打几拳。那口袋里粮食由二升加到五升，又一步一步往上加，直到加到一斗。从八岁练习拳力，一直练到现在。”

慧英笑着说：“黑妞就喜欢卖傻劲儿。夫人，你让邢姐姐看看她的指头！”

高夫人让慧剑伸开手掌，对红娘子说：“你瞧，她这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特别粗，指肚上还有茧皮，就不像姑娘的手！”

红娘子拿住慧剑的手看了看，笑着问：“啊呀，这两个指头怎么这样粗糙？”又拿起她的左手比了比，接着问：“跟左手不大相同，这两个指头也特别粗实，跟断磨錾子[5]一样！又练的什么笨工夫？”

高夫人向慧剑说：“你自己对你红姐说一说，叫她这么个走南闯北的风尘女侠也听听新鲜！”

慧剑腼腆地咬着嘴唇，眼睛含着天真的笑，只不做声。经高夫人连催两次，她才对红娘子说：

“我小的时候，听村里老人们说，从前呀，俺们邻村里有一个媳妇受婆子折磨，说骂就骂，说打就打。日子久啦，她再也忍不下去，同婆子对吵对骂，一步不让。婆子看她变了性子，不敢伸手打她，就找族长诉苦，说媳妇如何不孝，求族长替她管教。有一天，这媳妇刚推毕碾，正坐在碾盘上歇息，族长带着几个男人来啦。族长责备她对婆子不孝，要用绳子捆她，用家法制服她，使她知道厉害，她不害怕，没有从碾盘上起来，气得一面哭一面诉说婆子如何不把她当人待，对她百般折磨。她每诉说一桩事，就用指头在碾盘上划一下，她连说了五六桩，话还没有说完，族长和带来的男人们看见碾盘上有五六条深道道，都害怕了。族长赶快说：‘算啦，算啦。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家的事我不管啦。’带着人们走了。”

红娘子大笑起来，问道：“傻丫头，你信了这个故事？”

慧剑摇摇头，说：“现在不信。”

“你从前信？”

慧剑感到不好意思，咬着嘴唇笑。

高夫人对红娘子说：“这丫头倒是极聪明伶俐的，只是在两三户的山村里长到十五岁，世上事知道的实在太少，所以连刚才说的那个故事也总是信以为真。去年随哥哥到咱们义军中，见的人多了，见的世面广了，她的心也忽然开窍了。要是她还像从前那样懵懵懂懂，我也不会叫她来你这里做小头目。”

大家说笑了一阵，慧梅继续督导健妇们分开练武。高夫人由红娘子陪同着骑上战马，往另一个地方去看健妇们练习骑射。走至半道，高夫人勒住玉花骢瞭望这一带的雄伟山景，好像在郧阳境内她同闯王行军时曾见过一个地方同这儿相似，不由地又想到闯王如今屯兵开封城外的事，脸上不免略微显得沉重。红娘子近一两天已经风闻闯王进攻开封不利，暗中十分挂心。看见高夫人神色不悦，猜想必是为着开封战事担忧，趁机问道：

“夫人，听说我军进攻省城不顺利，可是真的？”

高夫人向她打量一眼，轻轻点头，又望望附近一大块被阳光照射的磐石说：

“我们坐在那块石头上说说话吧。”

高夫人将闯王奔袭开封不克，如今屯兵坚城之下而敌人援兵又从河北赶到的消息，告诉了红娘子，然后说：

“眼下我们还不知闯王的打算。按道理他应该从开封城外撤兵，回到伏牛山中，休养士马，以待下次再攻开封。可是打仗的事，千变万化，我们离开封数百里，未见闯王派人回来，情况很难说准。倘若开封城内已经有人愿作内应，闯王不肯马上撤兵，这也是可能有的。不管怎样说，闯王只带了三万人马去攻开封，一鼓不下，日久兵疲，对我军确实不利，所以我近几日十分放心不下。”

“派大军火速增援如何？”红娘子注视着高夫人的眼睛，很希望派自己前去，但不敢直然说出。

高夫人摇摇头，说：“派大军增援的事还不用急。我断定今明两日，必有确实音信来到，再做决定不迟。昨晚我同你补之大哥和一功舅商量之后，派李友率领两千五百骑兵连夜秘密启程，驰往开封，另外田玉峰率领在汝州的三千人马也已经去了开封。倘若闯王不打算久留开封城下，给他派去这两支人马也就够用了。”

红娘子问：“假若闯王要在开封城外与官军会战，官军既有坚城凭借，又有保定的数万援军，我们只派去五千多人马增援，岂不嫌少了一些？”

“闯王平日善于用兵，如今牛先生、宋军师、李公子都在身边，我想他们计虑周详，断不会陷于腹背受敌。今明两日，定有新的消息到来，我们另作计议。”

红娘子因见女兵们都牵着马站在左右十丈以外，便大胆地小声说：“夫人！洛阳自古为兵家所必争之地，我们不应该轻轻撒手，白给官军夺去。倘若现在派出一支人马重占洛阳，然后陈兵孟津渡口，在沿河上下张罗船只，派遣小股人马渡过河北，声言数万大军奉闯王命将由孟津过河，进攻卫辉[6]。朝廷怕卫辉、彰德有失，畿南震动，又怕卫辉的潞王被我们杀死，必然责成保定总督杨文岳分兵回救豫北。杨文岳势必分兵去救卫辉，顾前不能顾后；纵然他留下一部分官军在开封，也没有多大作为了。夫人以为如何？”

高夫人说：“据我看，闯王不会久留开封城外。恐怕我们这里派人马尚未赶到洛阳，闯王从开封退兵的消息已经到啦。下一步的战事如何打法，要看闯王如何通盘筹划。我们在得胜寨自作主张，分兵北上，纵然得手，未必就是对全局有利。一个战将也常常能够想出好主意，可是终不能像一个好的大军统帅眼观全局，谋划周详。闯王命咱们在伏牛山中加紧练兵，必有深谋远虑。”

红娘子听了高夫人的话，心中佩服，也有点失悔自己的出言冒失。但高夫人的思路已经离开了重占洛阳的问题，瞭望着山头白云，沉默片刻，慢慢转回头来，向红娘子问道：

“你想过张敬轩和曹操的事情么？”

红娘子感到突然，说：“自从他们破了襄阳以后，只听说他们声势大振，纵横湖广北部，东与回革五营相呼应，别的倒没有多想。”

“是呀，我知道你不会去多想他们的事，可是闯王与总哨刘爷不能不想，宋军师和牛先生也应该想。我有时也想，有时同你一功舅和补之大哥闲谈一阵。我们已经派出许多探子，随时打探湖广方面的战事，打探敬轩和曹操的行踪。”

“担心他们往河南来么？”

高夫人摇摇头，说：“我们不是担心他们来河南，是关心天下大势。如今，我们不仅同明朝争夺天下，也同义军群雄争夺天下。谁能行事得民心，兵精将广，谁就立于不败之地，能够为天下之主。百姓受苦极深，望救心切，所以争民心万不可缓。可是，倘若没有兵精将广，光吃败仗，无处立脚，救百姓就只是一句空话。光有仁义，没有一支能征善战的大军，争天下也是妄想。有些话闯王不肯随便说出口，可是我跟他一起年久，知道他经过多次挫败之后，心中有些什么想法。”

“啊，怪道闯王在目前把赶快练成一支能战的大军看成了头等大事！”

高夫人接着说：“今后在起义群雄中能够同他争天下的也只有敬轩一人。其余那些人都胸无大志，只能因人成事。倘若张敬轩善于驾驭，兵力又强，他们都会奉敬轩为主。倘若咱们李闯王威望日盛，兵力日强，别说回革诸人，连如今跟敬轩在一起的曹操也会……”突然，听到有马蹄声飞奔前来，高夫人不禁感到诧异，一边转头望去，一边把话说完：“他也会离开敬轩，投到闯王旗下。”

那骑马来的是她自己的一名男亲兵，到了女兵们站的地方，翻身下马，快步向高夫人走近几步，说：

“启禀夫人，高主将同李主将正在老营等候，请夫人即刻回去商议紧急军情。”

高夫人心中吃惊，问道：“是什么紧急军情？”

“只听说是从开封来的探报，十分重要，别的不知。”

高夫人沉吟片刻，又打量一眼这名亲兵的紧张神色，想着他是知道的，只是在众人面前不能泄露。她的心有点发凉，暗中对自己说：“莫非在开封城外打了败仗？莫非闯王他……遇到凶险？”她没有再问一个字，沉着地从磐石上站起来，对男亲兵挥手说：“你先回去，对两位将爷说我马上就回。”她转回头对红娘子说：

“还有那些正在学习骑射的健妇们，我今日没有工夫看了。你传我的话，盼望她们早日练成一身好武艺，好为闯王效力杀敌，也为咱们女流之辈争口气。”

红娘子恭敬回答：“是。我马上就将夫人的口谕传下。”

高夫人已经骑上玉花骢，一则明白红娘子会挂心李公子，二则预想到自己大概要离开伏牛山前往开封，勒住丝缰，回头望着红娘子说：

“收操以后，你到老营见我，有事商量。”

[1] 鹿砦——用竹、木尖插在地上，或用树枝放在地上，在营外布成障碍，称为鹿砦。

[2] 冲喜——封建陋习，儿子久病难愈，赶快将儿媳娶来，叫做冲喜，意思是拿喜事冲走灾殃。往往新娘未与丈夫同房就成了寡妇。

[3] 吃全斋——不仅不吃荤，连鸡蛋、鸭蛋，甚至连一部分有刺激的蔬菜如葱、韭、芥、蒜等也得禁止吃。以吃斋信神，追求来世，保证坚持守寡生活。

[4] 数豆子——怕年轻寡妇在床上想心事，不利守节，所以逼她数豆子消磨时间，等十分瞌睡时才许就寝。

[5] 断磨錾子——石磨用得日久，磨钝了，需要石工将齿槽加深，叫做断磨。断磨用的铁錾子很粗。

[6] 卫辉——明代的卫辉府治在今河南汲县。

第二章

红娘子于中午收操以后，立刻驰往得胜寨。走进老营，她便从许多人的眼睛里看出来一种不安和紧张的神色。高夫人还在同高一功和李过密议大事，红娘子只好暂到兰芝的房中休息。兰芝神色忧愁，眼睛似有泪光。她轻声问：

“妹妹，出了什么事儿？”

兰芝说：“父帅在开封挂了彩，听说很重。妈妈刚才还问到你来了没有，正要派人往健妇营去请你快来呢。”

红娘子的心头猛一惊，一则是因为知道闯王负了重伤，二则是因为她想着必是李公子出了凶险，所以夫人才急着叫她来。往日在战争最危急时候，她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胆战心惊，几乎不能自持。她竭力保持镇静，又问道：

“还有什么消息？”

兰芝摇摇头：“别的我都不知道。”

红娘子想着既然闯王受了伤，必是战场上十分激烈，将士们死伤惨重；兰芝说别的都不知道，可能是她听到说李公子……红娘子正在疑虑惊心，恰好慧英来到面前。平日慧英看见红娘子，总是喜笑颜开，亲切地叫声大姐，有时拉着手说闲话，但今天慧英既没有笑容，也没有闲话，对她说：

“夫人知道你来了，请你稍等片刻。”

红娘子忙问：“慧英妹，你知道开封战事的详细情况么？”

慧英小声回答：“今日回来两次塘马，都说打听得我军攻开封没有成功，战事十分激烈，闯王在城下中箭，伤势不轻，其余将领们的死伤都不清楚。关于闯王挂彩的事，现下不许外传，免得扰乱军心。在老营中也只有很少人知道，不许随便谈论。”

红娘子又问：“从老营派出的探马到了开封城外没有？”

慧英说：“这里离开封有几百里远，沿路各处土寨、土寇很多，派少数人往开封走不通，所以都是到半路上就回来了。不过我军攻城不利，闯王中箭，在靠近开封的几县哄传很盛，几乎是众口一词，想着决不是无根之言。”

红娘子沉默了，更觉心情沉重。她低头默坐床上，等候着高夫人的呼唤。慧剑挂着宝剑，带着弓箭，提着马鞭，背后一个女兵替她提着简单行李，走进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说：

“红帅姐姐，我现在就往健妇营去。”

红娘子问：“向夫人拜辞了么？”

“刚才已经拜辞啦，还向各位姐妹辞了行哩，现在来向慧英姐和兰芝妹辞行。”慧剑转向慧英和兰芝，依依不舍地说：“我有工夫时会回来玩的，打到了野味也会给你们送来。”

慧英问：“你的东西都要带走么？”

“一时用不着的东西都不带。我还有一杆枪，一把大刀，一根九节鞭，都放在这里，等我用得着时再来取。”

兰芝拉着慧剑的手说：“黑姐姐，可惜你教我打武当拳，我还没有学完哩。”

慧剑笑着说：“那倒容易。我有工夫会回来玩，你也可以去健妇营找我玩，见面时再教你。学拳，一要熟，二要巧，三要真功夫。我叫你每天找一个姐妹同你一起练推手[1]，那是练熟、练巧，也练腕力、臂力；叫你每天打沙袋，至少打三百拳，逐渐将沙袋加重，那是练真功夫。能够练出真功夫，一拳将对手打出丈把几尺远，倒到地上，大口吐血，你的拳就管用啦。”

这时高一功和李过离开上房，走出内院，一个女兵奉高夫人之命来请红娘子。红娘子暗中担心会听到更坏的消息，心头连跳几下，赶快起身往上房去，但又回头说：

“慧剑，我刚才来的时候已经同慧梅商量啦，你去见慧梅，听她吩咐。从今天起，你就是带兵的头目了。”

红娘子到了上房，高夫人让她在面前坐下，向她打量一眼，明白她的心绪不安，轻声问道：

“刚才得到的探报你已经知道了？”

“只听说闯王在开封城下中箭。”

高夫人说：“是的，闯王中箭了。不过大小头领还没有听说伤亡的，李公子也平安无事。我军虽然攻城不克，却没有重大损失。城中官军力单，不敢出城，杨文岳的援军尚未过河，所以开封城外实际上并无大战。”

红娘子问：“闯王的伤势重不重？”

“哄传是左眼中箭。”

“夫人是不是决定再派一支大军前去增援？”

高夫人摇摇头说：“不啦。闯王中了箭伤，并没有派人回来要兵，准是没有在开封城下久留之意，我想他定会很快撤兵。”

“夫人有何决定？是不是派出一员将领带数百骑兵火速前去，问明闯王的伤势情况？”

“刚才我已经同你一功舅和补之大哥商量好，不必派别人前去，我自己去走一趟，说不定会在半路上同闯王相遇。目前补之是全军督练，要赶快训练出一二十万大军；一功既是中军主将，兼掌全军粮饷、辎重，另有许多对内对外要务，都堆在他身上。他两人都不能离开得胜寨。我想趁此机会往东边走走，所以把你叫来商量。”

“夫人要亲自去迎接闯王，要带多少人马？哪几位将领同去？”

“沿路并无多的官军，我只带五百轻骑。目前将领们都在忙于练兵，我只将刘希尧一个带去。”

红娘子想了一下，说：“夫人，虽然沿途并无多的官军，但是土寇如毛，土寨乡勇也多。五百骑兵实在太少。刘希尧虽然忠勇可靠，但是不遇大敌拦路则已，倘遇大敌拦路，前有埋伏，后有包抄，他一个人孤掌难鸣，顾前不能顾后。夫人万金之体，岂可因偶然计虑不周，挫伤威望？”

高夫人笑着说：“我想轻骑疾驰，沿途不攻城破寨，不过三四日即可以迎着闯王大军，万不会有甚差错。”

红娘子说：“不。凡事只怕万一，须当力求有备无患。我愿意同刘希尧将爷一齐护驾，以保万全。”

“你能去当然很好，可是健妇营新建不久，你如何能够离开？”

红娘子见高夫人已经同意，心情振奋，赶快回答说：“健妇营现有二百多骑兵。我想挑二百骑兵带在身边，使她们骑马行军，也是练兵。将那暂时尚无战马的健妇留下，由慧梅督率她们加紧练武。”

高夫人又笑了笑，说：“你是个细心人，却想的不周全。你没有想到，慧梅跟随我多年，在我的身边长大，不曾离开过我，苦战中舍命保我，忠心赤胆。如今倘若你跟我东去，将她留下，她心中能不难过？”

红娘子啊了一声，说：“这个，这个……”

高夫人说：“这个好办。你身边的红霞等七八个得力的健妇，不是都成了重要头目？把留营练兵的事交给她们，我再吩咐你补之大哥今天就派定两名年纪大的教师，每日清早去健妇营教各项武艺，晚饭以前回来。多则十天，少则六七天，咱们就回来啦。”

红娘子大为高兴，说：“这样好！这样好！什么时候动身？”

“今日下午申时三刻动身。你在我这里一吃过午饭就回健妇营，火速准备。粮秣、军帐等物，由老营派驮运队跟随出发，你不用操心了。”

“既然这样，我赶回健妇营吃午饭，免得误事。”

红娘子立刻起身，向高夫人告辞。高夫人并不留她，望着她匆匆走后，同慧英交换了一个含着笑意的眼色。

未末申初时候，从中军营挑选的五百精锐骑兵由刘希尧率领，在得胜寨山脚下的校场中列队整齐。健妇营的两百骑兵由慧梅率领，也已经到了校场，另外在一个地方列队。刘希尧的骑兵后边有五十匹骡马组成的辎重队，驮运粮秣和军帐等物，而女骑兵队的背后也有十匹骡子，载运一些必备军资，只是省去了粮秣、军帐。男女骑兵都肃然无声，等候着高夫人和红娘子。

高夫人已经走出老营门外，等候红娘子。刚才红娘子差人来禀：她已经离开健妇营走在半路，因为营中出了一件小事，不得不耽误片刻。高一功和李过以及老营中许多将领都来为高夫人送行，立在高夫人的周围谈话。过不多久，红娘子带着十几个女兵，押着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来了（临离开洛阳时，她将自己的二十名武艺出色的男亲兵全给了李岩）。她翻身下马，走到高夫人面前说：

“启禀夫人，我刚离健妇营一里多远，竟有一个小头目带着二十个弟兄放马，故意走到健妇营门前，贼头贼脑地窥探，赶他们不走，越发放肆，指着有的女兵品头论足，说下流话。红霞气不过，将他们全数捉拿，马匹扣留。我得到禀报，飞马赶回营中，将那二十名弟兄痛斥一顿释放，只将为首的这个人带来老营，请夫人发落。像这样下流东西，必须从严处治，方能使那些流痞成性的人们不敢再到健妇营门前和校场附近鬼混。”

高夫人吩咐说：“将那个该死的东西带上来！”

犯罪的小头目被带到高夫人面前，跪在地上，面如土色。高夫人将他打量一眼，看出来他不是一个老实的庄稼人，问了他的姓名之后，接着问：

“你是什么时候投营的？”

“回夫人，小的是在洛阳投营的。”

“现在哪个营中？”

“小的是分在郝摇旗将爷营中。”

“怎么就做了头目？”

“郝将爷因见我略通武艺，也能骑马，破格提拔我做了哨总，带领五十名骑兵。”

“你从前在官军中当兵很久？”

“是，是。小的在官军里当过五年兵。咱们义军破洛阳时候，小的是在总兵王绍禹的骑兵营中。”

高夫人冷冷一笑，说：“原来是个兵痞子！你为什么来到健妇营胡闹？”

“小的借察看弟兄们放马为由，到了健妇营前边闲看，口出下流话，实实该死。”

高夫人向高一功和李过问：“你们说应该如何发落？”

高一功说：“应该斩首，以肃军纪。”

李过说：“斩首，斩首。”

红娘子因想到她同李岩是新到闯王军中，应该给郝摇旗留点面子，赶快说：“闯王军中一贯纪律严明，调戏良家妇女的定斩不赦，何况他今天是调戏健妇营的姐妹们，更是该死。可是姑念他是新入营不久，对我军纪律森严尚不清楚，又是初犯，自认有罪当死，请饶他一死，另行从严发落。”

高夫人想了想，对红娘子说：“既然你愿意开恩，替他讲情，我就留下他的狗命吧。”她转向高一功，接着说：“我走之后，你将这个该死的重责一顿军棍，插箭游营[2]。以后倘有人再到健妇营附近胡闹，定斩不饶。你亲自嘱咐摇旗，要他对部下严加管教，千万不可姑息放纵。”

她对男女亲兵们将手一挥，自己先跳上玉花骢。红娘子和所有亲兵们随着上马。高夫人又嘱咐高一功每天派可靠人去健妇营照料，然后将鞭子一扬，阻止众人远送，便在前护后拥中启程了。

这一支男女七百人的骑兵，加上辎重队、亲兵、马夫等等，大约有八百人，一离开得胜寨山脚下的校场以后就一个劲儿催马赶路。高夫人和全体将士对闯王的中箭和三万大军攻打开封受挫都十分关心，而红娘子另外又暗中挂心李岩，生怕他初经战阵会有三长两短。因为大家都希望赶快到开封城下会师或能在半路上遇见闯王，所以都愿意忍受鞍马疲劳，只恨战马不能够生出翅膀。那两百新入营的健妇，对骑马既不习惯，对夜间山路行军更没有经验，特别地感到辛苦，屁股和大腿在马鞍上颠簸得十分酸痛，腰也酸痛。慧梅常常走在健妇们的前边，正行间忽然勒住丝缰，立马路旁（假如山路稍宽的话），望着大家从她的面前走过。新入营的姐妹们都知道她是高夫人的心爱女将，曾几次在危急中不顾自己的生死保护高夫人，又见她处事明敏，武艺超群，提升为健妇营的副首领后对手下人不拿架子，都以姐妹相看，所以都对她十分爱戴。如今在辛苦行军中，姐妹们在夜间借助火把的红光，常常看见她的含着微笑的明亮双眼，还看见她的眼睛中分明射出来关怀和鼓励的神色，使大家的心中感到了鼓舞和力量。

到了二更过后，人马才暂时在一个背风的山坳中休息。有经验的士兵们迅速搜集树枝、枯叶和去年冬天的干草，燃起来许多火堆。火头军迅速地倚山挖灶，也有的只用三块石头支成行灶，烧水做饭。所有的战马都不卸鞍，只将肚带松开。随营马夫有限，只能照料高夫人、红娘子、刘希尧和主要头目的战马。有些新从军的健妇们十分疲劳，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红娘子和慧梅都不要别人替她们饮马喂马。她们除照料自己的马匹外，还和自己的女亲兵们去帮助那些显得特别困惫的健妇们喂马，使她们好躺下休息。慧英禀明了高夫人，从高夫人左右分出一半女兵交慧珠率领，帮助健妇营的火头军（单说骑马行军，就几乎将她们累死！）张罗干柴，烧水做饭。这些事情，使健妇们深深感动，有不少人滚动着热泪，陡然精神为之振奋，忘记了许多疲劳，慧梅尽管鬓发和眉毛上带着征尘，在行军中比别人更多辛苦，但是大家看见她仍然双目光彩照人，脸上流露着那种俊秀和英气混融的青春神色，做事动作敏捷，步态轻盈矫健。一个健妇在稍远处一直看她，忍不住对一个同伴小声说：“你瞅，咱们的二掌家多好！”慧梅没有听见这一句悄声赞叹的话，也没有注意随时从远近向她射来的赞美、敬佩的目光。她一边做事，一边对身边的一些健妇说：

“咱们义军练兵，从来不是光靠在校场上练。一个将士的真本领从哪儿练？一支摔打不破的精兵从哪儿练？姐妹们，实话告你们说，主要在艰苦行军和战场上才能够锻炼出来。今日你们很累，日久成习，就会把这样的行军看做家常便饭。”

高夫人料理了一些事，向刘希尧作了一些指示，没有休息，便来到健妇营的宿营地方。红娘子陪着她在营地巡视，来到慧梅正在帮健妇们喂马的火堆附近，高夫人挥手命慧梅继续喂马，不要陪她。红娘子向她笑着说：

“夫人，你看，俺慧梅妹果然不愧是你亲手教调出来的，多么出色！她这样爱护士兵，叫别人怎么不爱戴她，愿意出死力打仗？”

高夫人轻声说：“她这样待下边，不是我教调的，是看着闯王的榜样学的。”

高夫人的话音刚了，忽然从几十丈外发出一声惊叫，跟着是搏斗之声。红娘子向健妇们大声下令：“不许动，原地等候！”她又向慧梅挥手示意，随即刷一声扯出宝剑，向搏斗的地方奔去，只有几个女亲兵来得及追赶上她。慧梅立刻做出战斗准备，以防意外，而慧英等女兵则仗剑侍立高夫人的周围。红娘子跑出宿营地，看见在苍茫的月色下有一个黑影在草地上乱动，但是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听见一个姑娘的用力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叫你完事！”红娘子随即看见一个人影跳了起来，向地上的黑东西踢了一脚，然后向躺在一丈外的地上黑影走去。红娘子忽然觉到这个人就是黑妞，大声问：

“是慧剑么？”

那人影抬头回答：“是，大姐！”她随即俯身从地上抱起一个人来，问道：“你伤得很重么？要紧么？啊，流血不少！”

受伤者苏醒过来，发出呻吟。

红娘子已经来到旁边，看见被慧剑抱起来的是一个健妇，附近扔了一只行军携带的小水桶，又看见一丈外有一只死豹子躺在草地上，心中全明白了。她吩咐跟来的女兵们将伤者和死豹子都送回宿营地，然后插剑入鞘，将右手搭在慧剑的右肩上，几乎要将她揽在怀中，激动地说：

“你真行，独自杀死了一只金钱豹，救活了一个姐妹！你是怎么看见的？如何就将豹子杀死了？”

慧剑微微喘气说：“我看见一个姐妹独个儿提着水桶出来取水，知道她没有经验，便不声不响地从后跟来，也只是担心她会遇着狼，没料到会蹿出来一只大金钱豹。”

红娘子说：“这里离火光远，豹子从这里经过寻食也是不足怪的。我问的是你怎么能将豹子杀死，自己却没有受一点儿伤？”

慧剑笑一笑，带着孩子气说：“看见豹子从荒草中猛一蹿出，扑倒那个姐妹，我一个箭步跳去，骑在它的身上，抓住它的耳朵，拼死力将它的头向后拉，使它没法咬死那个姐妹。它想回头咬死我，可是它的头向右转，我就拼死力拉它的左耳；它的头向左转，我就狠拉它的右耳。它咬不住我，就连着蹿跳，想把我摔在地上再吃我。我的两腿用力夹紧它的腰，狠向下压，两手又死抓住它的耳朵，使它没法把我摔倒地上。它又连着用尾巴狠打我的脊背，可是我穿有铁甲，打不伤我，反倒把它自己的尾巴打疼啦。”

“没有一个人来帮助，你怎么能够腾出手刺死豹子？”

“我知道豹子跟狼一样，都是铜头铁尾麻秆腰。我趁它没有打伤我，趁着它的势儿用屁股猛蹾三下，只听喀嚓一声，它的腰骨给我蹾折啦。腰骨一折，它就老实啦，喉咙里吼出粗气，口吐鲜血，疼痛得不能立起，用两只前爪在地上乱抓。我立刻腾出右手，照它的头上猛打几拳，看见它越发不济事啦，才抽出匕首，照它的右耳捅一下，又照着它的脖子下面捅两下，完事啦。”

红娘子紧紧地搂住她，激动地说：“黑妞妹妹，你日后会成为一员虎将，虎将，……凭着三尺宝剑替咱们女流之辈争一口气！”

慧剑好像没有听清她的话，纯朴地笑着说：“邢姐姐，我骑在豹子身上，没法儿抽出长剑，所以就拔出匕首啦。”

一个健妇小头目同红娘子的女亲兵来迎接慧剑和红娘子回去。慧剑从地上提起小桶，向那个小头目问道：

“那个姐妹的伤重不重？”

小头目回答：“给爪子抓破了两个地方，伤不算重，如今正在上药哩。”

慧剑和红娘子在众姐妹的簇拥中返回宿营地。慧梅站在营地外的几棵松树下边迎接她，对她说：

“快去吧，夫人在等着你哩。”

这一支骑兵队伍四更刚过就全部醒来，多数人只睡了一个多更次，还有少数人，如高夫人、刘希尧、红娘子和慧梅、慧英等，以及那些做头目的、有职事的，顶多只睡了半个更次，留得许多瞌睡将在白天的马背上打发。大家饱餐一顿，便在星光与月色中出发了。

高夫人估计，倘若闯王从开封城外撤兵回伏牛山，可能走郑州和新郑之间，经密县西来。根据这样估计，这一支人马朝着密县进发，巴不得尽快地迎到闯王，所以沿路很少休息。第三天晚上大约二更以后，人马到达了密县境内的卢店休息。高夫人下令在这里停留一个更次，将牲口喂饱，继续赶路，将于明日早晨从密县城外绕过。

四更以后，人马由本地百姓带路，从三峰山南边的山脚下走；五更时候到了东峰脚下。这里距密县城十里，有一条很小的山街，围着一圈寨墙。但是寨中户数稀少，寨墙也有几个地方倾倒，不能坚守，所以街上百姓夜间并不上寨，只派人轮流打更，以防小盗。打更人听见从远处来的马蹄声，赶快将居民喊醒，向左右的山林中逃藏。义军穿街而过，并未停留，没有一个弟兄敢擅入居民住宅寻取一瓢水喝。高夫人同红娘子率领二百名健妇和男女亲兵走在大军的后边。当她走出山街不远，忽然听见路旁的深草中有婴儿哭声。她立即驻马，命一个名叫王大年的亲兵下马到草中寻找。王大年果然找到一个面黄肌瘦，衣服破烂，光赤着一只小脚的一岁左右的小女孩，抱来她的马前。她看看婴儿，又向左右山坡上张望。这时晓色渐开，月光已淡。高夫人望见在右边二里外的山坡上有一群男女百姓正在奔逃。她用鞭子一指，对王大年和另一个亲兵说：

“那小山圪梁[3]上有一群逃反的百姓，啊啊，下去了，下去了，转到那个荒草深的圪[4]里躲起来啦。你们快将这个小娃儿送去，一定要找到她的妈，找到她的亲人。快去！”

王大年解开战袍，正要将啼哭着的婴儿揣进怀中，忽然慧英勒马抢到大年前边，说：

“将小娃儿给我，你不要去！”她回头又向高夫人说：“夫人，我看那一群逃反的都是妇女、小孩、老人。叫男兵前去，百姓们不知来意，反而吓得四下乱窜，不如叫我带两个姐妹去吧。”

高夫人微笑点头说：“你说的有道理，带两个姐妹去吧。大年，快把小娃儿交给慧英，不要你这个黑脸大汉，声音跟打雷一样，把那些可怜的妇女们吓坏。”

慧英将婴儿放进怀中，束好丝绦，带着两位女兵，鞭梢一扬，向那群躲藏在一个山窝中的百姓追去。高夫人又命一个女兵下马，在荒草中寻到那一只被婴儿踢腾掉的破棉鞋，赶快送去。刘希尧从已经相距两里外的前队派一名小校驰回，勒马来到高夫人身边，说道：

“刘将爷差我来启禀夫人，听说密县城内有很多官兵和乡勇守城，附近几个山寨中也有较多乡勇，有心同我们义军作对。请夫人快随大队前进，不要在这儿久留。倘若停留稍久，他就派三百名骑兵回来，以防意外。”

高夫人说：“你回禀刘将爷，我有事须要停留片刻。前边骑兵就原地驻马等候，小心在意。”

小校问：“要不要派三百名骑兵回来？”

红娘子代高夫人回答说：“不要了。你回禀刘爷说：有健妇营的骑兵跟随夫人一道，纵有乡勇胆敢捣乱也不会走近夫人身边。”

慧梅和慧剑立马高夫人左右，注目望着慧英等几个远去的影子，仍听见婴儿的啼哭声音。慧剑的心中一酸，叹息说：

“这位做妈妈的真狠心，竟会扔掉自己的孩子逃走！要是不遇着咱们，这娃儿不给狼吃了，也会活活地冻死！”

慧梅低声说：“这个做妈妈的也是不得已啊！这里的老百姓以为咱们的人马同官军一样，随便杀人，抢劫，奸淫妇女，如何不怕？这一定是一个年轻母亲，孩子多，顾这个顾不了那个，还要保自己的清白身子不受糟踏，不得不下此狠心！”

那一群躲在山窝中的逃反百姓看见几个骑马的人奔驰而来，还有几百人在路上驻马等候，以为是大祸临头，从林莽中一哄逃出，向正南奔跑。女兵们都在战马上加了一鞭，大声呼喊：“乡亲们！不要怕！不要跑！我们是闯王的义军，来给你们送娃儿的！”但是百姓们正在逃命不暇，没有人听得清楚。慧英的马特别快，迅速地绕到众百姓前边，截住去路，继续高声呼喊：“乡亲们！我是来送娃儿的！”这声音由于感情激动而带着轻微的战栗，在薄薄的晓雾与寒风中散开，并且在对面的高山悬崖上传来回声。

百姓们被截住去路，不能再逃，同时也听清了那大声叫喊的话，感到又疑惑又惊异，互相观望。随即大家看见这个骑马的已经来到十丈以内，果然面带笑容，不像是怀着恶意，一点儿不显得凶暴，而且从这位骑兵的怀中果真传出来婴儿的哭声。大家仍在惊疑不定，忽然看见这个来到近处的还没有长一点儿胡须的少年骑兵跳下战马，解开紫红丝绦，从怀中取出婴儿，问道：

“这是你们谁家的小娃儿？”

一个年轻妇女满脸热泪，双臂向前一动，想说什么，但旁边一个老年妇女用肘弯猛地碰她一下，同时对她使个眼色。她奔流着热泪却不敢吭声，也不敢扑向前去，心中闪出一个疑问：莫不是拿小娃儿作个[5]？慧英又往前走几步，同时将婴儿用双手举着，大声问：

“乡亲们，不要怕。这是你们谁家的小娃儿？谁家的？快来接住！乡亲们，我们还要赶路哩！”

随慧英来的两个女兵都下了马，帮腔询问。同时那婴儿又哇哇啼哭起来，发音不准地叫着“妈！妈！”那个刚才已经热泪奔流的年轻妇女突然从人们的背后出来，大哭着向慧英的面前扑去，同时用撕裂人心的声音叫着：“我的乖呀！我的心肝呀！”由于身边的老妇人一直紧紧地抓住她的衣后襟，当她向前扑时，那破旧的衣襟哧啦一声扯掉了一大块。那老妇人右手还捏着那块衣襟布片，左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瘠瘦男孩，紧跟着也扑向前去，哭着说：“我的可怜的小妞儿，要不是这位军爷救你，我再也看不见你啦！”媳妇接住婴儿，紧紧搂在怀里，拍着，吻着，母亲的热泪洗着婴儿冻红的小脸颊，同时母亲的口吻着婴儿脸上的泪。婆媳二人跪在慧英脚下，不住磕头，哭着感激救命之恩。百姓们有的流泪，有的哭泣，有的叹息。女兵们用力想搀起来那婆媳俩，但哪里能搀得起来。她们对着这情景，也禁不住热泪奔流。慧英看见脚下跪着的年轻媳妇年纪只在二十五岁以内，虽然面黄肌瘦，却是细眉大眼，五官端正俊秀，故意用锅烟子和路上的灰土将脸孔抹得很脏。她明白了：这年轻媳妇既要抱着男孩，又要搀扶婆母，所以才丢弃女孩。慧英问道：

“你家的男人呢？”

别人替婆媳回答：“爷爷去年死啦。娃儿的爹前天给衙役们抓到城里去坐班房了。”

慧英又问：“为什么抓去坐班房？”

一个女人说：“还不是为着欠了两年钱粮！”

又来到一个女兵，飞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只婴儿破棉鞋，递到婴儿的母亲手中。慧英不敢耽误，望着大家说：

“乡亲们，快回村去，不用惊慌。我们是李闯王的人马，到处剿兵安民，打富济贫，平买平卖，秋毫不犯。你们赶快放心回街里去吧！”

她转身向伙伴们小声商量一下，各人掏出来一些散碎银子，由她将一部分交给这婆媳俩，一部分交给一个白胡子庄稼老汉，嘱咐他散给最穷苦的人们，随即和姐妹们腾身上马，飞奔而去。百姓们来不及说出来千恩万谢的话，几个女骑兵的影子已经远了。

百姓们纷纷议论着这是李闯王的人马，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好的人马。有一个年长的妇女对这几个骑兵感到奇怪，赞叹说：

“瞧人家李闯王的这些骑兵，不吓唬百姓，不像官军那样凶神恶煞似的。倒一个个长得像大姑娘模样，说话的声音也和软得像姑娘一样。瞧那抱婴孩来的骑兵，骑在大马上，带着弓箭宝剑，多么英俊，可是眉目清秀，小口细牙，比咱们看见的许多大姑娘还耐看！莫非这几个骑兵都是女的么？”

“瞎说，大婶儿！”一个妇女说，“姑娘哪有做流寇的？你是看呆了，想入非非！”

另一个中年妇女说：“有些做大头目的，喜欢挑选长得俊的半桩小伙子留在身边做亲兵，也是常有的。”她忽然将手一指：“瞧，那停在路上的人马动身啦！”

许多声音：“啊，动身啦！”

高夫人望见慧英等转回，便下令启程。又走了一阵，离密县城只有二三里了，人马将绕过城继续东进。正在催马赶路，经过一个三岔路口，忽然听见从路旁传过来一个女人的微弱哭声，她立刻朝着那哭声转过头去。离大路二三十丈远有一个三四户人家的小村庄，房屋多已烧毁，只剩下两间破烂草房，不像是还有人住，而哭声却是从里边传出。高夫人驻马细听，同时看到路旁石碑上粘贴着县官催征欠赋的皇皇告示，荒村边有几处浅草中分明是无谁掩埋的白骨。红娘子见高夫人的脸色愁惨，动了怜悯心，小声问道：

“叫人去草房里看看么？”

高夫人没有回答，对身边的一个女兵说：“慧珠，你下去看看。”

慧珠勒转马头，将镫子一磕，穿过好像很久没有人走的小路，绕过一口周围生着荒草的水井，将战马拴在一棵小树上，拔剑走进屋去。那哭声停止了。一阵寂静，随后听见慧珠惊骇地问：“你吃的是什么？是什么？”又是寂静。从屋中传出来锅盖子的响声，随后又传出来慧珠的大声惊叫：

“我的天呀！”

红娘子一惊，立刻纵马赶去，同时扯出宝剑。除她的女亲兵跟随之外，慧梅又吩咐慧剑带领几名健妇前去，以防不测。当红娘子来到草屋前边时，只见慧珠右手仗剑，左手拖着一个女人从屋中跳出，将女人往地上一搡，挥剑欲砍，但忽然将宝剑轻轻落下，插入鞘中，大哭起来。红娘子莫名其妙，打量那个女人，约摸三十多岁，脸孔青黄浮肿，眼珠暗红，头发蓬松，衣服破烂得仅能遮住羞耻，跪在地上如痴如呆，不说话，也不哭。红娘子问慧珠是什么事儿。慧珠指着那个女人哭着说：“她，她……”激动得说不下去。红娘子又问那个女人，连问几声，才听见那女人如同做梦一般地拿红眼睛向红娘子看看，喃喃地回答：“他是我从路边捡回来的，已经死啦，死啦。不知谁家逃荒在路上扔下的，他死了以后我才……”红娘子仍然有点糊涂，下马往草屋中看。这时已经有几个女兵进了草屋，传出惊叫声音。红娘子进去以后，看见地上有小孩骨头，锅中还有一只腿，那腿和小腿都瘦得可怜，她不忍多看，迅速退出。望着那女人沉重地叹一口气，将宝剑插入鞘中。女兵们有的从草屋出来，有的进小草屋去，有的继续离开大路往村中奔来，而随后高夫人也带着男女亲兵们来了。

高夫人下了马，听红娘子和慧珠说了情况，登时滚出眼泪。她不忍进屋去看，只站在那女人面前问话。那女人起初不肯多说，只等着被杀死，但也不怕，分明生和死对于她都差不多。后来她看清楚立在她周围的人们多是女的，不像是要杀她的样子，倒是有的看着她流泪，有的叹气，有的鼻子发酸，擤着鼻涕。她开始呜咽起来，简单地回答了高夫人和红娘子的问话。问着，问着，高夫人也禁不住有些哽咽，不忍再问。她用袖头揩揩眼泪，回头说：

“慧珠，快去从牲口驮子里取二升小米来给这位大嫂，救她多活些日子。”她又看一眼红娘子，说：“我们不宜耽搁太久，快上马走吧。”

慧梅为防备万一，一直率领一百多名健妇立马路口。她看见高夫人等已经上马回来，慧珠走在最前，但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慧珠走过那贴着知县催征欠赋告示的大树时，拔剑猛砍告示，砍进树身很深。慧梅问道：

“慧珠，到底是什么事儿？”

“梅姐，真惨！”慧珠来到路口，接着哽咽说，“那个女人！她男人冬天饿急了，偷了人家一只羊，给乡勇抓去，吊树上活活打死，扔到山坡上，又给别的饥民将尸首分吃了。这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和一个婆婆，怎么活下去呀？两个月来，婆婆和孩子们都饿死啦，只剩下她，她，……”

后边来的一个女兵见慧珠哽咽得说不下去，接着说：“前几天她在路边捡到一个孩子，抱回家来。她已经没有了儿女，想养活他，用野草根煮了喂，到底养不活。孩子一断气，她就将孩子煮熟吃了！这孩子临死之前，躺在她的怀里，知道要死，看见她盯着眼睛望他，害怕地说：‘别吃我！别吃我！’可是……”

这个女兵也说不下去了，忍不住哭泣起来。慧梅和全体立马路上的女兵都明白了，登时出现了一片抽咽之声。那些几乎遭遇过类似命运的女兵，想起来饿死的骨肉亲人，哭得更痛。

一刻钟以后，这一支骑兵怀着满腔悲愤，噙着汪汪热泪，继续赶路，追赶前边的数百骑兵。三峰山最后一个山麓也远远地撇在背后，回头望去，青峰入云，凄凉寂寞。密县的南门紧闭，静悄悄的。健妇营正在绕城而过，突然前边一里外喊杀震天，显然是刘希尧率领的前队中了埋伏，发生混战。红娘子正在催军前进，不料从前方又突然出现一支伏兵，约摸有三四百人，拦住去路，而同时南门忽然打开，拥出来三四百人，从背后杀来。这两支全是乡兵，有的没穿号衣，有的号衣前心有个“勇”字。红娘子对高夫人说：

“如今我们腹背受敌，又同前队隔断，请夫人立马在此督战，我去前边开路，杀散拦路的一群杂种回来接你。慧剑，随我来！”

红娘子明白她的健妇营全没上过战场，武艺也是才学，所以她大声说：“姐妹们！今日我们只许胜，不许败。打胜了保夫人平安无事，去同闯王会师；打败了我们不是死便是受辱。姐妹们，跟我杀啊！”她将宝剑一挥，身先士卒，向前冲去，身边紧随着十几个女亲兵，后边是一百五十名初经阵仗的健妇。健妇们一则由于刚才还怀着满腔悲愤，二则看见红娘子那样地藐视敌人，一马当先，三则知道一落敌手就要受辱而死，所以一个个勇气百倍，只想着痛杀敌人。转眼之间，这一支小队骑兵冲进了数百乡勇中间。

高夫人在红娘子刚离开时对她的男亲兵头目张材轻声说：“健妇们没有经过阵仗，你们也去吧，又是你们显身手的时候啦。”

张材立即将宝剑一挥，带着二十名弟兄冲向前去，眨眼间越过了部分健妇，冲进了敌人垓心……

[1] 推手——练拳术的一种方式，需要两人同练。

[2] 插箭游营——古代军中惩罚士兵的一种办法：耳朵上穿上一支箭，在军营中游行示众。

[3] 圪梁——小的山脊。米脂方言。

[4] 圪——山窝处。米脂方言。

[5] ——捕鸟时用一鸟引诱其它的鸟前来，这个鸟叫做（yóu　zi）。

第三章

住在密县城中的官绅大户，近三四天来不断得到省城战事的消息，有的近于真实，有的纯属谣言。但是因为各种从东边传来的战事消息都对李自成十分不利，所以住在密县城中的官绅大户们都乐于信以为真，感到宽心和振奋。尤其昨天他们听到郑州李仙风行辕传来的谣言之后，更是欢喜鼓舞。据这个谣言说：保定总督杨文岳从封丘渡过黄河，有两万人于夜间潜入开封北门，李自成毫无所觉。李自成于十七日在开封城下中箭之后，尚无退兵之意，半夜开封城内官军步兵大开西门杀出，同时骑兵出南门包抄，李巡抚也亲自指挥大军从郑州截断中牟大道。李自成冷不防遭到官军夜袭，几乎溃不成军，侥幸逃到中牟附近又被伏兵截杀，将士大批死伤溃散，所余无几，拼死保护他向西南夺路逃窜。谣言还说：李自成箭伤沉重，躺在门板上逃跑，不能骑马。另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是：皇上因洛阳失陷，福王被杀，决定对李仙风严加治罪，同时命蓟辽总督率领十万边军铁骑星夜前来河南，专力剿灭“闯贼”，又命杨嗣昌火速出川，全力“剿献”，兼顾河南。

密县城中的官绅们一则都认为李自成确已溃不成军，二则看见这从西边来的一队人马有很多妇女，既想抢夺骡马辎重，更想抢掠年轻妇女，所以把平日害怕“流贼”的思想都抛到爪哇国了。

高夫人吩咐张材去后，回头来到慧梅身边，望着从南门冲出的这群乡勇，分为左右两支，每支有一个骑马的土豪在后督战，包抄而来，越来越近，连鼻子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望了慧梅一眼，看见这姑娘手执弓箭，面露轻蔑微笑，十分镇定。她又向慧英等十几个女兵瞟一眼，都是手执弓箭，注目敌人。当练勇来到五十步左右时，慧梅用有力的低声说：

“射！”

练勇中登时有几个人中箭倒地，但仗恃他们人多，依然喊杀前进。说时迟那时快，又一批利箭射出后，倒下的练勇更多，而那两个督战的土豪也同时从马上栽了下去。两支练勇的队伍崩溃了，好像鸟惊兽骇，拼命逃窜，有的人连手中的兵器也抛掉了。慧梅向慧英使个眼色，让她同亲兵姐妹们留在高夫人的身边，自己带着五十名健妇追杀逃敌。那些健妇虽是初次临阵杀敌，却因敌人已败，更加增添了她们的胆气，乘胜纵马，杀个痛快。

高夫人见城中出来的练勇已经杀败，命慧梅立刻收兵，回头向东杀去。东边，几百练勇已经被男女骑兵冲杀得散成几股，仍在凭险抵抗，等候救兵。高夫人亲自督率慧梅的一支人马来到，迅速将一股练勇赶离开一座小山包，杀得四散逃窜。刘希尧已经杀败了前边的敌人，正要回头来迎接高夫人和红娘子，不料刚走不远，从左边树林中一声呐喊，杀出来一千多练勇，发生了混战。这是从附近几座山寨中纠集的人马，都想来夺取义军的妇女和骡马。红娘子正要驰援刘希尧，却看见从东门又杀出来几百练勇，她对慧剑说：

“你保护夫人，我去收拾这群野狗！”

高夫人在一群女兵的簇拥中立马土丘，指挥战斗。突然有一百多练勇从一道沟中蜂拥而出，冲到土丘前边，呐喊杀来。慧剑一看敌人已到面前，弓箭不及施放，就将大青骡的镫子一磕，举起宝剑冲向敌人。紧随在身边的还有七八个女兵，虽然都没有战斗经历，且是才学的武艺，但她们在危急关头都个个奋不顾身，杀向前去。那些乡勇没想到这些姑娘竟然如此不要性命，尤其那个骑大青骡子的姑娘武艺高强，猛不可挡，登时在她的雪亮的宝剑下死伤数人，纷纷后退。慧剑正在追杀，大青骡子蓦失前蹄，向前栽去，跪到地上，将慧剑摔了下来。慧剑顾不得左手擦伤，迅速跳起。一个乡勇从面前的一棵树后蹿出，用枪刺来。她用剑将枪头格开，上前一步，挥剑猛砍，将乡勇砍死，而宝剑也深深砍入树身。刹那之间，又一支红缨从右边刺来。她来不及从树上拔掉宝剑，将身子一闪，右手抓住枪杆，打算夺来使用。但是那个青年小伙子的气力大，夺不过来，另一个乡勇已经从左边扑来。她匆忙中趁势将抓住枪杆子的右手一送，那个同她夺枪的小伙子立脚不住，踉跄后退，连人带枪跌进深沟。她立刻向左飞起一脚，恰踢中扑来的乡勇腕上，那一口向她劈来的宝刀飞出去五尺开外，当啷落地。这个人也很凶猛，向她飞来一脚，打算踢中她的心窝。慧剑退了半步，以惊人的敏捷抓住飞来的脚跟，向上一掂，向前一送，将敌人送出四五尺远，仰面倒地，后脑碰着一块大石头，再也没有挣扎起来。忽见白光一闪，一口刀又从左边劈来。慧剑半侧身将左手一举，抓住敌人右腕，使敌人的大刀落不下来，却猛出右拳，正打在敌人胸口，将敌人打得仰面倒地。慧剑正要取树上宝剑，忽有一个敌人从背后扑来，拦腰将她抱住，同时看见几个男人向她跑来，连声欢呼：“捉活的！捉活的！”她想用力甩开抱住她的敌人，但未成功，而另外两个敌人已经扑到面前。这两个敌人都认为她已经无能为力，只能等待就缚，不提防她猛起一脚，将一个敌人踢倒，又一拳捅在另一个敌人肋窝，使他登时蹲了下去，吐了大口鲜血，不能站起。她趁机转过头去，看见拼死力抱着她的敌人有一双大眼睛，嘴里横噙着一把短刀。她没法夺到短刀，却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叉开，向敌人的两眼一戳，并不用力，只是低声怒喝：“松手！”敌人疼痛地大叫一声，蓦然松手，捂着受伤的眼睛转身逃命，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向手背上奔流。

慧英和慧珠等杀散了别的扑到高夫人面前的乡勇，继续射杀溃逃的敌人。高夫人勒马来寻慧剑，看见慧剑已经从榆树身上取下宝剑，杀死了被她打伤在地不能逃命的敌人，正向大青骡走去。高夫人问道：

“慧剑，你没有挂彩么？”

慧剑站住回答：“没有，夫人。正杀得起劲，他们都逃啦。”

大青骡虽然一只蹄踏进地洞，打个前栽，幸而并未受伤。几个乡勇曾想将它抢走，都被跟在慧剑后边的女兵杀退，也得亏慧英在紧要关头，连着三箭射死三个比较凶猛的敌人。如今大青骡若无其事地在沟岸上吃着青草，遇着有血污的青草就避开，因为它不喜欢那种腥味。慧剑来到它的身边，拿起丝缰，在它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它抬起头，向主人望望，嗅了嗅主人右手袖头上的血迹，静静地不动了，等待着主人认镫上鞍。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北边传来。慧英、慧剑、女亲兵们和健妇们都看见高夫人正向北望，满面堆笑。大家随着高夫人用鞭梢指的土丘转弯处望去，看见红娘子和慧梅率领一百多健妇，押着一群俘虏，带着很多人头，牵着夺得的十来匹骡马，鸣锣，吹角，欢呼着来了。

却说刚才当红娘子率领一队健妇去抵挡从东门杀出来的数百敌人时，她原以为很容易将敌人杀散，不料这一支敌人旗帜鲜明，部伍整齐，显然是城中练勇的精锐，训练有素，只有在十分必要时才出城作战。红娘子带着她的女亲兵走在最前，连射死几个敌人，不但不见敌人惊慌奔逃，反而更凶猛地喊杀前进。她想着自己身边的一百多健妇都是才学武艺，又是初经阵仗，决不能率领她们硬冲敌人，那样不惟不能取胜，反将遭到重大损失。她吩咐各哨头目务须沉着，各率本哨姐妹们缓缓后退，不许乱队。她自己带着亲兵断后，不断射倒敌人，迫使敌人也只敢缓缓追赶，不能追得太近。当退到一个土堤上时，地形稍较开阔，骑兵容易发挥优长。她对亲兵头目说：

“你看，那个骑红马的是个总头领，只要除掉这家伙，杀败这一队练勇就不困难。”

亲兵头目问：“咱们直冲到他的面前将他斩了？”

“不。看样儿他是个会武艺的人。万一杀不了他，咱们这二十几个人反而陷入包围。今天不能硬拼，要特别谨慎。”

“用箭射死他？”

“不，我想捉活的献给夫人。”

“怎么个捉法？”

“你们每人手中拿三支箭，等我一声说射，你们就齐射他的左右家丁和心腹狗党，活捉他的活儿由我来做。”

一面练勇总团的蓝色大旗跟随着这一位彪形大汉的练勇首领前进，已经到七十步以内了。亲兵头目偷向红娘子的脸上望一眼，小声问：“射么？”红娘子没有做声，把劲弓挂回臂上，取下弹弓，摸出三个泥丸。敌人已经进到五十步内，开始利用开阔地势分三路向守在堤上的健妇营冲来。那个练勇首领举刀大叫：“杀过堤去！杀过堤去！”红娘子忽然回头向右方招手大呼：

“男兵们，赶快从右方包抄，截断敌人的退路，不许有一个逃回城去！”

练勇首领大吃一惊，略一迟疑，向左张望。红娘子立即下令：“射！”同时她一弹打中那人右手，钢刀当啷落地；又一弹打中左手，使他登时丢掉了丝缰，没法控驭坐骑，不能勒转马头逃跑；第三弹打中从后边来救他的骑马大汉的一只眼睛，落下马去。红娘子的战马如箭一般疾，已经冲到练勇首领的跟前，右手举剑一晃，左手抓住他的腰带一搡，将敌人搡落马下。“捆起来！”她吩咐一句，继续向前冲去，一剑劈死正在马上惊慌失措的旗手，只见大旗一晃，倒落下去。有一百多练勇拼死扑来，要抢救他们的首领，被红娘子连斩数人，同时全部健妇从土堤上向纷乱的乡勇杀来，而慧梅恰在此时奉高夫人之命率领一队健妇和男兵包抄敌后，截断归路。敌人兵败如山倒，不管有路没路，四散逃命，逃不脱的就跪地求饶。城头上站满了人，原来不断替练勇呐喊助威，不住敲鼓。这时，城头上的人们仍在注目战场，但是鼓声哑了，呐喊声停了，只有一些人小声惊呼：“看，看！我的天呀！”同时有一只乌鸦哑哑地哀鸣着飞过城楼。

红娘子同慧梅合兵一处，整了队伍。这一次因为杀得巧，健妇们虽有十几个挂彩的，却只有一人死亡。红娘子同慧梅率领得胜的健妇人马，押着俘虏，带着很多人头，向高夫人立马等待的土丘走去。

刘希尧也杀败了另一路敌人，除杀死多人外，也带回一群俘虏和十几匹骡马。所有男女将士集合在土丘前，按部伍排队，掩埋了二十几个阵亡的弟兄和姐妹，给带伤的作了安排，然后杀掉俘获的乡勇，将人头挂在大路两旁的树上。高夫人命令留下红娘子捉获的那个练勇首领，交给一个小头目押着他不许逃掉，然后率领全军启程。

约摸走了十五里路，人马停在一个荒凉少人的山街上休息打尖。高夫人因为急于想知道闯王攻开封失利的真实消息，在一个碾盘上坐下来，向张材吩咐：

“将城里的那个士绅带来！”

被捉到的士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魁梧汉子，名叫李守耕，是本城世家出身，又是武举人和廪膳秀才[1]两重功名。他的父亲曾在山东做知县，天启年间死于徐鸿儒之反，受到朝廷褒扬，追赠光禄寺卿，并荫一子入监[2]。李守耕的家中十分富有，在乡党中被称为有文武全才，勇于任事，又凭借先人余荫，所以在士绅中较有声望，被推举为密县练勇总团两个副团总之一（正团总由知县兼任）。他被几个健妇押到高夫人面前，不觉心中一愣：“这是何人？”随即恍然明白：“啊，此人必是人们哄传的闯贼的女人高氏！”张材见他有点倔强，不肯跪下，照他的屁股上猛踢一脚，使他不得不双膝跪地。他昂着头，心中说道：“横竖老子活不成，要死得不辱先人！”高夫人问过他的姓名、家世，本想接着就问他开封战事消息，却故意先问他城中练勇人数和防备情况，好像大有进攻密县城池的意思。李守耕虽然自知必死，但宁死不愿县城失守，撒谎说：

“城中练勇有两千五百余人，今日出城者不足半数。除练勇之外，尚有丁壮男女数千，紧急时均会上城杀贼。城头上平时预备砖石甚多，还有大小弓弩，各种火器，火药十分充足。尔等倘欲攻城一试，徒送死耳！”

高夫人从嘴角流露出轻蔑的冷笑，忽然问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李守耕回答说：“我自己亲率练勇剿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剿贼得胜，功在桑梓；不幸被杀，流芳千古。你们今日杀我，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不久将被大军剿灭。”

高夫人又冷笑一声，说：“你们这班绅士恶棍，我看见的多啦，常常在临死之前还要说些梦话！”

李守耕说：“梦话？非也！你们李闯王进攻省城大败，汝知之乎？你们的将士死伤惨重，已经溃不成军。连你们李闯王本人也在开封城下中箭，生死难料。况且你们破洛阳，戕福王，犯了不赦之罪。福藩殿下为当今圣上亲叔，朝廷岂能甘休？日内必将调集各省兵力，会师中州，围剿尔等。又闻朝廷已命蓟辽总督洪大人率领关宁铁骑[3]来河南会剿尔等，限期剿灭。昨闻督师辅臣杨大人正从四川赶回，将要重新坐镇襄阳。尔等乌合之众，岂能持久？我今日不幸落到你们手中，万无生理；大丈夫为国捐躯，也是应该，独恨不能多杀逆贼耳！要杀速杀，不必多问！”

高夫人问：“李闯王如何攻开封未成，你听说了么？”

李守耕说：“此系天意。大明三百年江山，深恩厚泽，沾及草木，岂能容汝辈志得意遂！你们原指望乘省城未做防备，混入城门，恰好是自投陷阱，三四百骑兵都死在新郑门[4]的吊桥上和城门下边，连你们李闯王身边的那个姓张的小将也完啦。岂非天意不容尔等逆贼……”

所有的人听到张鼐阵亡都心中一惊。高夫人一声断喝，不许敌人再往下说，吩咐速速拉到街外斩了。李守耕浑身微颤，但犹强装镇定，在往街外走时又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边走边恨恨地说：

“哈哈，不意老子今日竟死在女贼手中！你们的将领在开封城下死伤成堆，今日杀死我一个练勇首脑也算不得你们胜利！”

片刻间，李守耕已被张材斩首，将首级挂在街边树上。高夫人和她的左右将士，包括红娘子和刘希尧在内，虽然不相信李守耕的话，但也不能够完全不信，所以人人心中都感到沉重。高夫人担心闯王的箭伤会真的不轻，更担心张鼐已死于开封城下，忍不住说了一句：

“难道那个冲进开封的是小鼐子么？”

大家都明白必是张鼐无疑，但是没人做声。慧英偷偷地向慧梅望了一眼，看见慧梅的脸色灰白，紧闭嘴唇，眼睛饱含热泪，右手将马鞭子用力攥紧。她明白这位姑娘的心，立刻将眼光移向红娘子。红娘子很关心闯王和战事不利情况，同时也很关心李岩兄弟，尤其使她最放不下心的是李岩初经战场。她在心中暗想：“还没有听到他的一点消息，也许不会有三长两短？”在大家片刻沉默中，高夫人从碾盘上站起来，吩咐人马启程，并且说道：

“不要听信刚才这个死货造谣惑众的话。你们沿路遇到百姓，不断打听消息，特别是要询问从东边来的穷百姓。”

人马继续向东进发。一路之上，将领们每遇到穷百姓就打听开封的战事消息和闯王的大军行踪。在这半天之内，他们听到了不少消息，虽然都说是李闯王进攻开封失利，但是说法各不相同。中午过后，从百姓口中探知闯王的大军并未受大的损失，已经整师西来，到了新郑和许昌之间的长葛县附近，老营驻扎在一个什么镇上，休兵征粮。高夫人十分高兴，命人马转向东南前进。

又走了几十里，约摸一更时候，人马刚扎营休息，忽得探马禀报：大约有一千五百步兵和数百骑兵打着闯营旗号，黄昏时从东开来，在十里外的小山那边安下营寨。高夫人和红娘子又惊又喜，立刻命一个小校率领二十名骑兵奔去察看，问清是谁的人马，来此何干，并要问清楚闯王和李公子现在何处歇马，闯王的伤势究竟如何，张鼐和别的将领们是否全都平安。小校走后，高夫人和红娘子以及左右男女亲随，都怀着不安的期待心情，等候小校探明情况归来。

经过三天山路行军，今天又经过激烈战斗，步骑兵都很困乏，除轮流放哨的士兵外，都已经围绕着一堆堆的营火睡去了。

在下弦月和稀疏的星光下，这一片丘陵连绵的原野上，既充满着活跃的生命，又很静谧。马在静静地吃着野草；吃草声经常同什么人轻微的鼾声混合。树枝上不时有宿鸟被通红的火光惊醒，跳向别枝或飞往稍远的林木，重新睡下。大青骡也在吃草。它的缰绳绑在一棵小树上，而它的主人就靠着这棵小树已经同她手下的女兵一样，傍着一堆哔哔剥剥燃烧的火堆睡熟了。慧剑本来想等待听听消息再睡，但是她不习惯为大事操心，也从来不惯于替哥哥的作战过多担忧，所以不知不觉就将眼皮一合，头一搭拉，沉入睡乡，还从一边嘴角流出来一丝涎水，落在铁甲外边的红绸战袄上。

高夫人同红娘子、刘希尧在火边说话等候，吩咐左右男女亲兵们都去睡觉，但有几个男女亲兵和张材、慧英等，平日高夫人不睡他们都照例不睡，甚至有时候高夫人睡了以后他们还在小心侍候，保护高夫人的安全。红娘子身边的两三个最得力的女亲兵也是这样。慧梅近来在健妇营做红娘子的副手，不管在行军中或安营下寨后都比红娘子做的事情还多，今天又几次在敌人中间英勇冲杀，竟然没有睡意，在巡视过健妇营宿营地之后也来到高夫人的面前，坐在火边。高夫人望着她说：

“你休息去吧，今天你够累啦。”

慧梅说：“我不困。我等等消息。”

忽然，传来了自远而来的一队马蹄声。高夫人同大家停止谈话，侧耳倾听，心中忽然高兴，随即又忐忑不安。过了不久，一队骑马的将士来到了宿营地。高夫人和大家急切地从火边站起来，向着一大群跳下马来的人们注目等候，都想赶快知道来的是谁。随即大家看见，前去探事的小校引着李友来了。高夫人不等来将叉手行礼，赶快问道：

“益三，你怎么带着人马到这搭儿来了？看见闯王了么？”

“回夫人，我见到了闯王。我率领骑兵刚到了尉氏境内，我们的大军已经从开封撤回，也到了尉氏境内。闯王是在向着洧川和长葛的大道往西走。闯王……”

高夫人又急着问：“你在什么地方见到了闯王？”

“闯王得到探马禀报，知道我的行踪，派飞骑传下将令，命我前去见他。我在长葛以东见到闯王，他命我速去攻破密县，收集粮食、骡马。”

“为什么这样急？”

“闯王当然不能耽误。风闻登封的那个李际遇将派人去占密县，所以我们得抢先一步。他怕我的兵力不够，拨给我一千步兵。我奉军令后不敢在尉氏境内停留，星夜回师，绕过新郑县城不攻，向密县奔来。因步兵行军疲劳，在此休息一夜，明日赶到密县城下。”

“闯王的伤势如何？都坐下吧。他的伤势你总知道！”

李友同大家在火边坐下，说：“原来在路上听到不少谣传，有的说得十分可怕。后来我亲眼看见闯王，才知道伤势不要紧，已经快好啦。”

“可损坏了一只眼睛？”

“没有。箭中在左眼下边，离眼珠还有半寸多远。”

“箭伤很深么？”

“也不很深。十七日，我们的大军已经开始撤退，闯王要亲自再看看开封守城情况，以备下次来攻。他同总哨刘爷带着二三十个亲兵来到西城壕外，离城墙大约有一百五十步，正在察看，城头上放出一阵弩箭……”

高夫人一惊，忙问：“是弩箭？”

李友说：“不是咱们常见的大弩。是守城人特做的一种很小的弩，箭杆像筷子一样，力量也小。守城人只求其制造时省工省料，一天可以制造很多，供城头应急之需。当时城上乱弩齐发，可是多数都射不到闯王面前就落到地上，所以大家都不以为意。冷不防有几支箭射的较远，闯王没有躲避，竟然中了流矢。当时将小箭拔出，流血不少。经老神仙上了金创止血神效丹，血就不流了。”

高夫人的心突然落地，接着问道：“别的将领死伤如何？”

“听说重要将领都没有死伤。”

“李公子兄弟都平安么？”

“都没事儿。”

慧英看见慧梅的神色仍然沉重，赶快问道：“益三哥，小张爷可平安么？”

李友偷瞟慧梅一眼，故意沉吟片刻，然后向高夫人和慧英问道：“你们可知道小张鼐奇袭开封西门的经过么？嗨！嗨！……”

高夫人见李友并无笑容，心中有点发凉，说道：“你只管说出来吧，该说的不必隐瞒。”

李友叹口气说：“他呀，嗨，这员小将！嘿嘿！……”

高夫人的心头蓦然紧缩。慧英也心头一凉。红娘子的刚刚觉得欣慰的心情陡然沉重。大家鸦雀无声，等待着李友说出来他迟迟不肯说出的消息。李友望望大家，看见慧梅的脸色灰白，狠狠地咬着下嘴唇，噙着眼泪，低下头去，不让别人看见，于是他哈哈地笑起来，说道：

“他呀，连一根汗毛也没有丢失！”

大家愣了一下，心忽然落实了。红娘子偷瞟了慧梅一眼，在心中说了一句：“谢天谢地！”火堆周围的气氛登时轻松，人人的脸上有了笑容，或者眼睛里有了笑意。慧梅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几乎滚出来欣喜的眼泪。刘希尧向李友问道：

“益三，听说保定的官军到了开封，同我军打了一场血战，可是真的？”

李友笑着说：“屁的血战！杨文岳率领的保定兵逗留封丘一带，在我们大军撤离开封时尚未过河。”

高夫人也笑着说：“俗话说：十里没真信。官绅大户们都喜欢造谣说我军如何吃败仗，早已是常事儿啦！”

红娘子问：“有谣言说李仙风派兵回救开封，可是真有此事？”

李友哈哈大笑，说：“李仙风困守郑州，等待朝廷处分是真，回救开封是假。”随后他收了笑容说：“有一桩事儿对守城有利，倒是真的。陈永福率领一千多人马，趁我军十分疲乏，冷不防绕过阎家寨，从西关外偷越营地，被我军发觉，截杀一阵，剩下几百人越过城壕，叫守城官军开水门放进城去。开封有了陈永福这员有经验的副将，军事上就有主持人啦。”

红娘子说：“可惜没有将陈永福截住捉获！”

高夫人说：“大军作战，总难免有疏忽之处。陈永福驻守开封日久，他手下的将士们又多是开封一带的人，地理熟悉，所以才敢于如此大胆，行险成功。”

谈话变得活跃起来。李友回答大家的询问，不免将他所听到的战场新闻都倒了出来。但是高夫人最关心的是闯王下一步将怎么办，李友毫无所知。高夫人从火堆边站起来，向五六丈外的一棵松树走去。李友跟去，站在她的面前。她低声问道：

“益三，朝廷派洪承畴来河南的谣言你听到了么？”

李友说：“闯王没有提起，可是他拨给我一千步兵来攻密县，将士们在开封城外都知道这谣言了。”

高夫人又问：“你没听说这谣言可靠么？”

“也许可靠。不过，如今咱们闯王手下人马众多，纵然洪承畴率几万边兵前来，也不必担心。”

高夫人在心中说：“啊，一定是闯王急着回伏牛山中，八成也猜想朝廷派洪承畴来河南的谣言不是假的！”她随即又问：

“闯王没有问你洛阳失去的情况？”

“没有。他只问张敬轩到底是怎样破了襄阳，我说在得胜寨还不知详细。看来闯王很关心张敬轩那边的事。”

高夫人说：“是呀，襄阳是杨嗣昌的根本，经营得铁桶相似，如何轻易给敬轩破了，我们在得胜寨真不清楚。杨嗣昌现在何处？也不清楚。襄阳与河南搭界，这些事倒是跟咱们很有干系！”

高夫人同李友重回到火堆旁边坐下，闲话开封战事。她的心中总是牵挂着下一步打仗的事。倘若真的杨嗣昌回师襄阳，洪承畴率领边兵来河南，闯王要在伏牛山中练兵的打算就会吹了。

约摸四更天气，李友才辞别高夫人，走出宿营地，带着被呼叫醒来的、睡眼惺忪的亲兵们上马而去。他打算在马上稍睡片刻，回营后即率领人马向密县进发。他想着守城的练勇经过今日一战，使他破城更容易了。

高夫人等也趁着人马出发之前，闭眼睛眯盹一阵。然而李友尽管有在马鞍上半醒半睡的休息习惯，今夜却由于精神振奋，不能够在马上假寐片刻，总在想着高夫人和红娘子等对他述说的在密县城外遇到埋伏和接连几阵同练勇混战得胜的事。他仿佛亲眼看到红娘子和慧梅率领新成立的健妇营英勇作战，杀得一队一队的练勇和乡兵溃逃四散；仿佛亲眼看见红娘子眼疾手快，一弹打落了李守耕的手中兵器，将他擒获；仿佛看见了黑虎星的妹妹，那个一脸稚气、平日在他的面前说话腼腆的姑娘在地上徒手迎战，连伤顽敌。“好，日后准定是一员女将！”他在心中称赞说，不禁无声地笑了起来。

红娘子因知道李岩和李侔无恙，安心地沉入睡乡。

高夫人却很久不能入睡，想的事情很多……

她担心李友对她隐瞒了闯王受伤的真实情形，故意把伤势说轻了。

她又想：小鼐子率领的乔扮官军的三百精锐骑兵先到了开封西门，要是后边的大军不误时机，跟着赶到，那么小鼐子就敢趁黎明开城门时冲进城去，占领城门，迎接大军入城，这一着棋就成功啦。唉，大军迟误了半个时辰，小张鼐不敢孤军入城，逗留西关过久，致被守城官兵和城门口的百姓们识破，立刻关闭城门，从城墙上矢石俱下。幸而张鼐机灵果断，撤退得快，损失不大。

她又想：义军冒着城上矢石，在西门左右的城根挖掘六个大洞，不断同守城的官军进行激烈战斗，虽然重要将领们没有损失，可是中小头目和弟兄们在洞口死伤了不少。万没料到，不知哪一朝代在修筑城墙的时候，在城下竖着排了两层石磙，使义军没法将地洞挖掘较深，足以用火药轰倒城墙。

她还听李友说过，开封不但城墙高厚，而且土质坚固，下边又有石磙，官军又守得十分拼命，还在城头外边架了许多悬楼[5]。李友也说不清悬楼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对守城十分有利，许多挖掘城墙的弟兄都是被躲在悬楼中的敌人用火罐烧伤或投下的砖石打中。高夫人越想越觉得气闷，心里说道：“难道这开封城就没法攻破么？”她的心上缠绕着许多问题，不像别人容易入睡。但是毕竟抵不住行军和作战的异常劳累，在天色将明时略为合了一阵眼皮。

高夫人刚刚闭眼蒙眬片刻，将士们开始被叫醒，连高夫人也被叫醒了。为着急于见到闯王并同闯王大军在长葛附近会师，这一支人马不吃早饭，五更出发，继续向东南奔去。

据李友听说，李自成将在长葛附近驻兵几日，休息士马，征集粮秣，说不定还要派兵攻破许昌。高夫人和将士们都盼望赶快同闯王的大军会师，所以不断地催马前进，直到日上树杪，已经走了四十里路，方才在一条小河边停下休息，骡马饮水吃料，人吃干粮，却不埋锅造饭。高夫人同将士们一样过惯了行军的艰苦生活，也是只吃一点炒玉米面和前两天烙的杂面锅盔，喝一点亲兵们替她舀来的干净冰凉的河水。舀水的亲兵说：

“夫人，这一瓢河水很干净，是我从渡口的上游舀来的，没有马群饮水。”

高夫人接住水瓢望一望，吹去一片草叶，笑着说：“喝过多少河水带着马尿味，何必一定要你跑到上游去舀！快蹲下吃你的干粮吧，你的肚子里该空得咕噜噜叫唤啦。”

饮过马，打过尖以后，人马继续赶路。虽然豫中灾情不如豫西惨重，但是路上所遇到的村庄没有一个不残破的。有许多小村庄人烟稀少，十室九空，许多房舍被烧毁了，井台上长着荒草，村中的小路被野草封断。有些榆树皮被饥民剥光，而有些榆树是在旧年就被剥光了皮，大概今年不会再活了。路上常常有灾民扶老携幼，向东南逃荒，看见义军走过，并不逃藏，只是赶快让开道路，站在荒芜的耕地里，睁着吃惊和好奇的眼睛望着这打着“闯”字旗号的义军。当灾民们看明白后队骑兵全是女的，更加惊奇，简直不敢信以为真。有些人大胆地走近路边，以便看得较为清楚。有些被饥饿折磨得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一边睁大羡慕的眼睛望着从前面走过的女骑兵，一边仿佛是在梦中。等女骑兵过尽以后，她们还在站着凝望。直到人马转过浅岗，最后一个骑者的影子也已经消失，远处道路上只留下腾起的一溜黄尘未散，她们还有人在心中暗问：

“这是真的么？”

高夫人虽然看惯了流离失所的灾民，但仍然常常引动她的悲悯感情，暗暗叹息。当看见路旁有倒毙的饥民和大路沟中纵横着人的白骨时，她的心中更加感伤和沉重。这些凄惨路景使她更加急于想赶快见到闯王，问明白攻开封失利之后有什么新的打算。她遗憾地想着：开封是那么富裕，强似十个洛阳，要是能攻破开封，大军粮饷充裕，还能够救活多少饥民！除想着这些军民大事，她还对闯王的箭伤放心不下，害怕李友昨夜对她隐瞒了真情。有时她越想越感到焦急，心中叹息说：

“非亲自见他我才放心！”

红娘子因为越走越近长葛县境，心中充满了那种焦急、期待、甜蜜、喜悦……混合在一起的、没法说得清楚的心情。她同李岩新婚后三天就离别了，尽管她每日很忙，但是在心头上总是抛不掉思念感情，也只有在昨天打仗时候，她才短时间将他真正忘下。她如饥如渴地思念丈夫，也有几天常常为他的攻城作战担心。如今确知他十分平安，但因为在马上无事，李岩的英俊潇洒的影子几乎不曾离开过她的眼前。她的嘴角不由地绽开了青春的神秘微笑，在心中对自己说：“啊，多有意思，不过半日路程，就要同他……”突然，从路旁庙中传出来两个女人的哭声，使她的心头蓦一惊，李岩的影子在她的眼前消失了。她勒马离开大路，命一个亲兵下马去庙中看看。过了片刻，亲兵回来，向她禀报是逃荒的婆媳俩对着一个饿死的小孩痛哭。红娘子叹口气，吩咐亲兵给那婆媳俩送去一点干粮和散碎银子。她不忍亲自去看，回到大路上，策马前行。很久，很久，她的心中不能平静，眉头没法舒展。

未初时候，人马在一个村外停下休息，弟兄们赶快给骡马喂点草料，人也赶快吃点干粮。村中百姓说：李闯王的大军于三天前来到长葛县城西边的和尚桥驻扎，大概现在还在那里。高夫人十分高兴，一问路程，不过三十多里，下令人马赶快启程，直向和尚桥的大路奔去。太阳偏西时候，人马离和尚桥不过六七里路，探马向高夫人回报：闯王的大军在巳时左右全部离开和尚桥，向禹州进发，如今和尚桥清清静静，连一个义军也看不见了。

高夫人同红娘子、刘希尧商量一下，决定人马经过和尚桥时不停留，向禹州追去，等天黑以后稍微休息打尖，喂喂骡马，继续追赶。原来她们都怀着十分高兴的心情准备在和尚桥同闯王大军会师，如今大家口中虽然不说，心中却充满了怅惘情绪。

在一刻之前，慧梅的心情是那样快活，连她自己也不能完全懂得。不知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秘密的心灵中深藏着一个张鼐。平时她也不愿他在她的心中露头，可是每当闲暇时候，例如她独自骑马行走在林间小路上，或月明之夕，练了一阵剑术，独自在月下倦坐休息，……张鼐就会从她的心灵深处或带着腼腆的微笑，或骑着高大的骏马，或带着活泼的稚气兼英武步态，活现在她的眼前。她不但不禁止他的出现，而且悄悄地、贪恋地欣赏他的幻影。甚至她有时决心不再想下去，却是枉然。想念他只会增加苦恼，但是她多么愿意在心中享受这种甜蜜的苦恼！大概从前年她在医治箭创的时候开始，她常常希望看见他，甚至有时只希望能看见他的背影或听见他的说话声音。有一次她知道他在浅草地上闲驰马，却故意不抬头望他；只听着马蹄声，她的心中就充满着甜蜜和愉快。但是非常奇怪，当她有机会同张鼐单独遇到一起时，她总是禁不住情绪紧张，胆怯，赶快走开；当有时张鼐来到高夫人面前禀报事情，她同慧英等众姐妹也都在高夫人面前，大家都坦然地望着张鼐说话，她自己却想看张鼐说话的表情又不敢多看，偶然同他的目光相遇时就赶快避开。后来她发觉张鼐有时故意偷望她一眼，有时也回避她的目光。……一刻之前，她以为很快就会看见张鼐了，想着乍然见面的情景，竟然禁不住心头乱跳。现在突然失望，心中充满了怅惘。听高夫人下令追赶闯王大军，她立即对健妇营的几个大头目吩咐：

“趁着太阳未落，加速赶路！”随即在她的战马屁股上抽了一鞭。

约摸到了二更天气，因为天已变阴，下弦月不曾露面。遥望见很远处有一些灯笼火把蜿蜒在一道岭头上，随即消失了。大家登时忘掉疲倦，催马前进。星星也隐去了。夜色昏暗。每当走在峡谷，夜色更暗，往往是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过了半个更次，转过了一座大山，重新望见了在黑沉沉的远处，有很多灯笼火把，像长龙似的，断续，曲折，或在山上，或在山腰，或在山脚，或偶被山和树林遮断，或忽被流云淹没。男女将士们心情振奋，望着灯火长龙追赶……

[1] 廪膳秀才——又称“廪生、廪膳生员”。明制：生员（即秀才）经岁试或科试列入优等，由公家供给膳食，以示奖励，称为廪膳生员，简称“廪生”。

[2] 入监——入监是入国子监读书的缩语，取得这种资格的称做监生。监生资格可以用捐钱买到，也可以靠先人立功取得，后者称为荫监。

[3] 关宁铁骑——明朝驻扎在山海关和宁远一带的最精锐的边防军。

[4] 新郑门——开封城的西门。

[5] 悬楼——第一次开封战役，因为义军缺乏铳炮，守城的人们用一种叫做悬楼的东西杀伤攻城义军。这是用两根长木架在城垛口上，伸出城外一丈多远，用大铁钉和粗麻绳在城墙上钉牢捆紧，上棚木板，前面和左右装有疏棂，对城壕方面的疏棂上蒙以湿牛皮，可以防箭。每一悬楼可以容十人，从疏棂中向城根义军投掷砖、石、火罐。

燕山楚水

第四章

洛阳失守和福王被杀的消息是在二月中旬到了北京的。消息之所以迟，是因为洛阳已经没有地方官向朝廷飞奏，而是住在开封的封疆大吏得到确实消息之后，才向北京发出十万火急的塘报和奏本。洛阳的事，几天来北京朝野已经有些传闻，但是谁也不肯相信，认为是不可能的。在李自成破洛阳之前，住在北京的人们心中只有个张献忠，知道李自成名字的人很少，原来知道他的人也几乎把他忘了。如果仅仅是破永宁这个县城也不会引起北京朝野的注意。十几年来，内地州、县城池失守，成为常事，在北京确实早已算不得重要新闻。李自成的人马在永宁杀掉一个万安王，才使这件事有新闻价值。但是万安王毕竟是一位不重要的郡王，又同当今皇上不是近族，所以这件事在北京不能成为轰动的新闻。关于李自成是从什么地方和什么时候到河南的，有多少人马，如何行事，几乎没有人关心。直到破洛阳和杀福王的消息正式报到北京，才真像是晴天霹雳，使大家猛一震惊。从此以后的十来天内，不论是在大小衙门，王、侯、贵戚邸宅，茶馆酒肆，街巷细民，洛阳事成了中心话题。

崇祯得到飞奏是在快进午膳时候。他登时脸色大变，头脑一蒙，几乎支持不住，连连跺脚，只说：“嗨！嗨！嗨！”随后放声大哭。他从来没有在乾清宫中这样哭过，使得乾清宫的大小太监和宫女都十分惊慌，有头面的都跪在地上劝解，没有头面的都在帘外和檐下屏息而立。一个站在檐下的老太监，曾经服侍过万历和天启，一向不大关心宫外的事，总以为虽然有战乱和天灾，大明江山的根基如铁打铜铸般的牢固。他日夜盼望能亲眼看见国运中兴，此刻忽然知道洛阳的消息，又见皇上如此痛哭，忍不住哽咽流泪，不忍再听，脚步蹒跚地走到僻静地方，轻轻地悲叹一声，不自觉地说道：

“唉，天，可是要塌下来啦！”

崇祯哭了一阵，一则由于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也闻信跑来，跪在他的面前劝解，二则想着必须将洛阳事禀告祖宗神灵，还要处理洛阳的善后事儿，便止了哭，挥退众人，孤独地坐在乾清宫西暖阁的御榻上沉思。

午膳时候，撤去了照例的奏乐，将几十样菜减到十几样，叫做“撤乐减膳”，表示国有不幸，皇帝悲痛省愆。崇祯正在用膳，忽然又想起洛阳的事，悲从中来，簌簌泪下，投箸而起。原想午膳后休息一阵，方去禀告祖宗神灵，现在实在难以等待，他也不乘辇，步行去奉先殿，跪在万历的神主前嚎啕大哭。

周后听到消息，传旨田、袁二妃，太子和永、定二王赶快来到坤宁宫，率领他们赶到奉先殿。因为不奉诏不得入内，便一齐跪在殿门外，劝皇上回宫进餐，不要过于悲伤，损伤“圣体”。崇祯哪里肯听，反而哭得更痛。皇后等劝着劝着，一齐大哭起来。因为皇帝、皇后、皇贵妃、贵妃[1]、太子和二位小王都哭，众多随侍的太监和宫女无不哭泣。从殿内到殿外，一片哭声，好像就要亡国似的。

院中有四棵古柏，其中一棵树身最粗，最高，相传在嘉靖年间曾经遭过雷击，烧死了一边树枝，但到万历初年大部分的枯枝重新发芽，比别的枝叶反而更旺。宫中的老太监们说，这一棵古柏有祖宗神灵呵护，从它的荣枯可以占验国运。近几年，不知什么缘故，从树心开始枯死，使得大半树枝都枯死了。就在那最高处的枯枝上，有一个乌鸦窝。如今那只乌鸦在窝中被哭声惊醒，跳上干枝，低头下望片刻，忽然长叫两三声，飞往别处。

崇祯又哭一阵，由太监搀扶着哽咽站起，叫皇后和田、袁二妃进去，也跪在万历的神主前行礼。等她们行礼之后，他对她们哽咽说：

“祖宗三百年江山，从来无此惨变。朕御极以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未有失德。没想到流贼如此猖獗难制，祸乱愈演愈烈，竟至洛阳失守，福王被戕。亲王死于流贼，三百年来是第一次。朕如何对得起神宗皇爷！”说毕又大哭起来。

他为着向上天加重“省愆”，不仅“撤乐减膳”，连荤也不吃了。虽然他平日非荤不饱，对完全素食很不习惯，但是他毅然下了决心，传谕御膳房，百日之内不要再为他预备荤菜。三天以后，皇后怕损伤他的身体，率领田、袁二妃来乾清宫劝他停止素食。他摇头拒绝劝解，含着泪叹口气说：

“朕年年剿贼，天天剿贼，竟得到这样结果！朕非暗弱之君，总在为国焦劳，励精图治，可惜上天不佑，降罚朕躬。朕不茹荤，不饮酒，只求感格[2]上苍，挽回天心耳。你们好不晓事，不明白朕的苦衷！”

为着福王的世子朱由崧和福王妃都逃到豫北，还有其他逃出来的宗室亟待救济，而国库十分空虚，崇祯只得在宫中筹款。他自己拿出体己银子一万两，皇后拿出四千两，田妃三千，袁妃二千，太子一万，慈庆宫懿安皇后一千，加上慈宁宫皇祖宣懿惠康昭妃和皇考温定懿妃各五百，共凑了三万一千两银子，命司礼监太监王裕民前往豫北慰问王妃、世子，赈济诸逃难宗室。又命老驸马冉兴让代表他往太庙祭奠二祖列宗的神灵。

一则饮食失常，二则连夜失眠，崇祯的脸颊一天比一天消瘦憔悴，眼窝深陷，双眼周围发暗。一天下朝之后，他无处可以解闷，便到慈宁宫去看宣懿惠康昭刘太妃。她已经八十五岁，身体尚健，神志清楚。如今在老妃中以她的年纪最大，辈数最尊。她自己不曾生过儿女，一生为人谨厚，爱抚诸王。天启和崇祯都是幼年失母，住在慈宁宫受她抚养，叫她奶奶。天启和崇祯两朝都无太后，就由她掌太后玉玺。今天崇祯的精神是那样不济，刚坐下说了几句闲话，眼睛就打旋，连打两个哈欠，又勉强支持片刻，靠在榻上，蒙眬睡去。刘太妃不许惊动他，命宫女在他的身上搭一条黄缎绣凤薄被。两个宫女在左右静立伺候，等着崇祯醒来。过了一阵，崇祯伸个懒腰，揉揉干涩的眼睛，坐了起来，自己用手整一整帽子，向刘太妃凄然说：

“奶奶，神祖时候，海内少事，做皇上多么安心！到了孙子，多灾多难，苦苦支梧[3]，没有法儿。这两夜省阅文书，不曾合眼。心中烦闷，往往吃不下饭。自以为不过是三十岁的人，可是为国事消磨，体力未老先衰，竟然在太妃前昏然不能自持，一至于此！”

刘太妃无话安慰，叹息一声，老泪在有皱纹的脸上纵横奔流。崇祯也伤心地哭了很久。侍立左右的宫女们都低下头去，有的落泪，有的虽然恨这深宫的幽居生活，在皇帝和太妃的面前也不得不装作要落泪的样儿。

十天以后，李自成进攻开封的飞报到了北京。崇祯大骂河南巡抚李仙风该杀，下旨严加切责，命他火速回救开封，立功赎罪。又下旨将警备洛阳总兵王绍禹逮京斩首。他很担心开封失陷，中原大局从此不可收拾，在乾清宫俯案哭泣，还不住捶胸顿足，仰天悲呼：

“苍天！苍天！你不该既降生一个献贼，又降生一个闯贼！”

周后见崇祯长期素食，为国操劳，身体日损，眼看会支持不住。她自己几次去乾清宫劝解，又吩咐田妃和袁妃前去劝解，也命王德化等几个较有头面的大太监多次劝解，全然无效。周后无可奈何，才想到乾清宫的掌事宫女魏清慧伺候皇上最久，可能会想个主意使皇上停止吃素，便派一个小宫女将她叫来。她跪在皇后的榻前叩头以后，皇后叫她起来，望着她口气温和地说：

“皇上长久吃素，眼看他的御体消瘦，精神大不如前。你是乾清宫的管家婆，服侍皇上多年，皇上的秉性脾气你很清楚。你想想，有什么好法儿劝皇上停止吃素？”

魏清慧说：“奴婢也在皇爷面前劝过多次，无奈皇爷执意不再茹荤，实在难劝。奴婢为此事日夜发愁，没有法儿可想。唉！”

皇后说：“我知道你是个细心机灵的姑娘，所以从你十五岁起就派你到乾清宫管家，平日对你另眼看待。乾清宫的都人很多，本宫只把你放在心上，这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如今你若能想办法使皇上重新茹荤，也算不辜负我的恩待，事后我也要重重赏你。”

魏宫人含着眼泪说：“娘娘厚恩，奴婢永世难忘。各种办法奴婢都想过，苦无妙计。有一个办法怕未必能成，所以奴婢不敢说出。”

“快快说出吧。倘若能成，就是你为皇家立了一功。”

魏宫人低头不语。

坤宁宫的管家婆吴婉容在一旁说：“魏姐，既然你想了一个办法，为什么不敢说出？快说吧，说错啦娘娘不会怪罪你。”

魏清慧犹豫一下，向皇后说：“万一张扬出去，皇爷知道是奴婢出的主意，将会吃罪不起。”

皇后说：“这屋中只有我们三个人，断无人张扬出去。”

魏宫人悄悄说出来她的计策，使周后的心中豁然一亮，轻轻点头，随即命吴婉容去叫掌事太监刘安前来商量。

第二天中午，周后命御膳房早早地做好两样崇祯往日最喜欢吃的荤菜，送进坤宁宫，换到坤宁宫专用的银器中，到午膳时重新蒸热，派吴婉容送到崇祯面前的御膳桌上，跪下说：

“启奏皇爷，皇后娘娘为皇爷亲手做了两样小菜，命奴婢捧呈御前，恳皇爷看娘娘一番至诚，随便尝尝。”

从银碗盖中冒出来荤菜的香味，刺激得崇祯往肚子里咽下去一股口水。但是他仍然不肯动荤，挥手命魏宫人端走，魏清慧在吴婉容的旁边跪下，恳求说：

“请皇爷莫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正在这时，一个太监来到崇祯身边，躬身呈上一封文书，说道：

“启奏皇爷，这是瀛国太夫人上的本，要不要此刻就看？”

崇祯一听说是他的外祖母上的奏本，不知何事，立刻就看。这奏本中说她昨夜梦见孝纯太后[4]归省，告她说皇帝十分消瘦，不禁悲泣，并且说：“替我告诉皇帝，赶快开荤，莫要过于自苦。”奏本中劝崇祯停止吃素以慰先太后的心。崇祯看毕，以为他的亡母真托梦给他的外祖母，心中十分感动，涌满两眶热泪，叹了口气。一个尚膳太监趁机会揭开银碗盖，果然是两样精致的荤菜。崇祯掂起两头镶金的象牙筷，迟疑一下，望一望那一碗用乳白的鱼翅、鲜红色的火腿精肉丝、五六只雪白的鸽蛋，加上若干片翠绿的莴苣（这是丰台农民在地窖中培育的特别时鲜）烧出的美味，上边撒一点点极嫩的韭黄。这碗美味，是周后的往年发明，并赐它一个佳名叫“海陆同春”。它的色、香、味都曾为崇祯赞赏。崇祯正要伸出筷子夹菜，忽然停顿一下，含着泪对左右的太监和宫女说：

“朕为着圣母[5]和皇后，勉为动荤！”

跪在地上的魏清慧和吴婉容都叩头轻呼“万岁！”然后起立。其他在左右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也都喜上眉梢，轻呼“万岁！”

膳后，崇祯在养德斋稍作休息，又在乾清宫正殿徘徊一阵，然后决定明日召见若干朝臣，专处理洛阳的事。但他无心省阅文书，怀着又恨又气的心情，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

“奇怪呀奇怪！人们不是说李自成早就给消灭了么？”

次日，即二月二十四日，上午辰时刚过，几位内阁辅臣，礼部尚书和左右侍郎，兵部尚书，礼、兵两科的几位给事中，河南道御史和湖广道御史等，还有年高辈尊、白发垂胸、仪表堂堂的老驸马冉兴让，奉召进宫。他们先在皇极门内的金水桥外会齐，穿过宏政门、中左门，到了右后门。门内就是皇帝经常召对臣工的地方，俗称平台。昨夜传谕说今日在此召对，但这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位太监在此等候。他对众官员说，因御体偶感不适，改在乾清宫中召见。于是这一群朝臣继续往前走，绕过建极殿的背后，进入乾清门。门外有两个高大的鎏金狮子，左右各一，在太阳下金光闪烁。平日，如果朝臣们有机会奉召来乾清宫，如心情不太紧张，总是忍不住向这两个狮子偷瞟几眼，欣赏它们的神态优美，前朝的能工巧匠竟然将雄壮、威武、秀丽与活泼统一于一身。但今天他们都没有闲情欣赏狮子，在太监的带领下继续前进。因为国家遭到惨重事变，皇上的心情极坏，所以大臣们的心中十分惴惴不安，怕受严责，而不负责任的科、道官们也半真半假地带出忧戚的神情，同时在心中准备着一有机会就要向他们所不喜欢的杨嗣昌攻击，博取“敢言”的好名声。

进入乾清门就是御道，两边护以雕刻精致、线条厚重而柔和的白玉栏杆和栏板。群臣从御道的两侧向北走，直到崇阶，也就是南向的丹陛。中间是一块巨大的石板，雕刻着双龙护日，祥云满布，下有潮水。结构严密、完整，形象生动。群臣低着头从两旁的石阶上去，到了乾清宫正殿前边的平台，即所谓丹墀。丹墀上有鎏金的铜龙、铜龟、铜鹤，都有五尺多高，成双配对，夹着御道，东西对峙；另外还有宝鼎香炉，等等陈设。群臣一进乾清门就包围在一种十分肃穆与庄严的气氛中，愈向前走愈增加崇敬与畏惧心情，一到乾清宫正殿前边，简直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了。

太监没有带他们走进正殿，却带他们从正殿檐外向东走去，到了东角门。有几个人胆子较大，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黄纸帖子，上写：“贞侍夫人传圣谕：东角门内不准喧哗。”因为深宫事秘，与外廷几乎隔绝，看了这张帖子的人们都不知道这被称做贞侍夫人的是谁。但是大家心中明白，必是皇上平日心情烦乱，又要省阅文书，所以不许太监、宫女在这角门内大声说话。角门旁边有一座小建筑，垂着黄色锦帘，门额上悬一小匾，上写昭仁殿。太监连揭两道锦帘，大家躬身进去。向东，又连揭两道锦帘，群臣进到最里边的一间，才到了皇帝召见他们的地方。崇祯面容憔悴，坐在铺有黄缎褥子的御榻上。榻上放一张紫檀木小几，上边摆几封文书，还有一只带盖的茶碗放在莲叶形银茶盘上。左边悬一小匾，是崇祯御笔书写的“克己复礼”四字。等群臣叩头毕，崇祯叫他们起来，然后叹口气，神情忧伤地说：

“朕御极十有四年，国家多事，又遇连年饥荒，人皆相食，深可悯恻。近日，唉，竟然祸乱愈烈，流贼李自成攻陷洛阳，福王被害。”他的眼圈儿红了，伤心地摇摇头，接着说：“孟子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连亲叔也不能保全，皆朕不德所致，真当愧死！”忽然他的鼻子一酸，抽咽起来，泪如奔泉。

驸马冉兴让和首辅范复粹赶快跪下，劝他不要悲伤，说这是气数所致。崇祯止了哭，揩揩眼睛和脸上泪痕，接着哽咽说：

“这……说不得都是气数。就是气数，亦须人事补救。这几年，何曾补救得几分啊！”

另外几位大臣听皇上的口气中含有责备之意，赶快跪下，俯伏在地，不敢做声。崇祯今日无意将责任推到他们身上，挥手使他们起来。他从几上拣起兵科给事中张缙彦的疏和河南巡按御史高名衡的疏，翻了一翻，叫张缙彦到他的面前跪下，问道：

“尔前疏提到河南的事，现在当面奏来。”

张缙彦叩头说：“洛阳失陷，福世子下落传说不一。臣思当此时候，亲藩所在，关系甚重。臣见抚、按塘报，俱未言之详细确凿。臣是河南人[6]，闻福世子现在孟县。”

“你怎么知道的？”

“孟县人郭必敬自臣家乡来，臣详细问他，是以知道。他在孟县亲见世子身穿孝服，故知福王殿下遇害是真。”

崇祯长叹一声，落下热泪。

张缙彦又说：“福王为神宗皇帝所钟爱，享国四十余年。今遇国变，王身死社稷。凡葬祭慰问，俱宜从厚。”

崇祯点头：“这说的是。”

范复粹跪奏：“福王有两个内臣，忠义可嘉。”

崇祯说：“还有地方道、府、县官及乡宦、士民，凡是城破尽节的，皆当查明，一体褒嘉。”

范复粹暗觉惭愧，叩头而退，心中责备自己：“唉，我怎么只想到两个内臣！”

次辅陈演在一旁躬身说：“福王身殉社稷，当立特庙。”

崇祯没有做声。

科臣[7]李焻出班跪奏：“凡是用兵，只有打胜仗才有军威。督师杨嗣昌出兵至今，一年有余，惟起初报了玛瑙山一次小捷，近来寂寂无闻，威势渐挫。须另选一位大将帮他，方好成功。”

崇祯听出这话中实有归罪杨嗣昌以夺其兵权的意思，说道：“督师去河南数千里，如何照管得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你们说话，亦要设身处地，若只凭爱憎之见，便不是了。”

李焻说：“正因其照管不来，故请再遣大将。”

崇祯不想对李焻发怒，敷衍一句：“也遣了朱大典[8]，这便是大将。”李焻起身后，崇祯向群臣扫了一眼，问道：“李自成是从何处来到了河南？”

又一位兵科给事中章正宸见机会已到，躬身奏道：“听说贼是从四川来的。”

兵部尚书陈新甲立在一旁，赶快纠正说：“贼从陕西来，非从四川来，非从四川来。”

崇祯不再理会，想着张献忠在开县境内战败官军的事已有塘报，此时可能已到川东一带，便望着陈新甲问道：

“张献忠现在何地？”

陈新甲跪下说：“自从官军猛如虎一军在开县黄陵城受挫之后，尚无新的塘报。”

崇祯怒形于色，又问道：“献贼在达州、开县之间，万一逃出，岂不夔、巫震动？夔州可有重兵防守？”

“万元吉可能现在夔州。”

“可能！杨嗣昌远在重庆，万元吉奉督师命追剿献贼。开县败后，他到底到了何地？如何部署追堵？如何扼献贼东逃入楚之路？你都知道么？”

陈新甲颤栗说：“万元吉尚无续报到部，臣实不知。”

崇祯严厉地望着陈新甲说：“卿部职司调遣，赏罚要严，须为朕执法，不得模棱。此后如姑息误事，皆卿部之罪！”

陈新甲叩头说：“臣身为本兵，奉职无状，致使洛阳失陷，亲藩遇害，四川剿局，亦有小挫，实在罪该万死。今后自当恪遵圣谕，执法要严，赏罚要明，使行间将帅不敢视国法如儿戏。川楚剿局，尚未大坏；亡羊补牢，未为迟也。伏乞陛下宽心等待，不要过劳宸忧。”

崇祯命他起去，又翻了翻几上放的几封奏疏，很不满意地摇摇头，说：“闯贼从洛阳往汝州南去（他不明白攻汝州的是李自成派出的一支故意迷惑官军的偏师），李仙风却领兵往黄河北来，明是规避，害怕与贼作战。就拿高名衡说，先报福王尚在，后报遇害，两报矛盾，也太忙乱了！”随即向阁臣们问道：“福世子谕扎内言闯贼‘杀王戮官’，在河南府境内更有何王被害？”

几位阁臣都说没有听说。崇祯不放心，又问一次。他们仍说不知。张缙彦走出班来，跪下奏道：

“正月初三日[9]贼破永宁，内有万安王被杀。他是伊王[10]一支的郡王。”见皇上不再追问，他接着说：“洛阳失陷，凡王府宫眷，内外官绅士民，焚劫甚惨。此时贼虽出城，生者无所养，死者无所葬，伤者无所调治。皇上已发河南赈济银三万两，合无[11]先调用三五千两，专济洛阳，收拾余烬，以救燃眉？”

崇祯说：“河南到处饥荒，别处亦都是要紧。朕再措发，即着钦遣官带去。”

召见已毕，诸臣重新叩头，鱼贯退出，到东角门立了片刻，见皇上不再叫回，才放下心，走出宫去。

从这次召对以后，朝中就开始纷纷议论，攻击陈新甲和杨嗣昌。有些人说，李自成是张献忠手下的一股，既然张献忠逃入四川，足见李自成是从四川到河南的。又有人说，李自成曾经被官军围在川东某地。突围而出，奔入河南（关于这川东某地，辗转附会，经过了几个月的添枝加叶，形成了一个被围困于“鱼复诸山”的完整故事）。人们说，陈新甲为着掩盖杨嗣昌的罪责，所以说李自成是从陕西到河南的，不是来自四川。陈新甲听到那些攻击他的话，一笑置之。他是本兵，军事情况知道的较多。他曾得到报告：去年秋天，陕西兴安一带的汉南各县曾有李自成的小股人马出没打粮，后来又有一股人马从武关附近奔入河南，从来没有李自成到川东的事。崇祯的心中也清楚李自成不曾到过川东，所以以后朝臣们纷纷攻击杨嗣昌时，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提出李自成自川入豫的话。

在崇祯召见群臣的第二天，老驸马冉兴让就奉钦命率领一群官员和太监王裕民前往豫北去了。

崇祯仍是寝食不安，焦急地等待着各地消息，最使他放心不下的是关于开封的守城胜败、张献忠和罗汝才的行踪、杨嗣昌的下一步“剿贼”部署，还有辽东的危急局势，山东等地的军事和灾荒……

愈是中原大局糜烂，崇祯愈担心张献忠由川入楚的消息。大约十天以前，他得到杨嗣昌自四川云阳来的飞奏，知道张献忠同罗汝才在开县黄陵城打败堵截的官军，将从夔州境内出川。杨嗣昌在奏疏中说他自己正在从云阳乘船东下，监军万元吉从旱路轻骑驰赴夔州，以谋遏阻“献贼”出川之路。崇祯十分害怕湖广局势也会像河南一样，不断地在心中问道：

“张献忠现在哪里？献贼可曾出川？”

如今，张献忠和罗汝才已经胜利出川，来到兴山县境，香溪旁边休息。

兴山，这是张献忠和罗汝才熟悉的地方。如今春天来了，香溪两岸，景色分外美丽。虽然每日赶路很紧，将士们十分辛苦，骡马都跑瘦了，但是士气却十分高涨，精神焕发。不过半年以前，罗汝才和张献忠受到杨嗣昌的大军压迫，不得已从这里相继进入川东。当时，各家农民军众心不齐，各有各的打算。献忠只同汝才的关系较好，而同其他各家根本没法合作，所以一方面他处在明军的四面压迫之下，一方面又在起义的各家中感到孤立。杨嗣昌把他视为死敌，正在用全力对付他，并且在川东摆好口袋，逼迫他非去不可，单等他进去后就束紧袋口，将他消灭。自从他在巫山、大昌之间同曹操会师，到如今仅仅半年时间，局面大变，杨嗣昌的全部军事方略被摧毁了，督师辅臣的声威完蛋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军事开销付之东流，十几万人马征调作战，落了个鸡飞蛋打，而他却胜利出川，重入湖广，从此如龙跃大海，再也不怕被官军四面包围。

人马停在昭君村和附近的村庄打尖，并不攻兴山县城，为的是不要耽误时间，也不要损伤一个将士。当将士们都在休息时候，张献忠拍一拍徐以显的肩膀，两人离开老营，也不要亲兵跟随，站在离老营不远的香溪岸上说话。水清见底，在他们的脚下奔流，冲着溪中大石，溅出银色浪花，又翻过大石倾泻而下，发出小瀑布那样澎湃之声。溪前溪后，高山重叠，林木茂盛，处处苍翠。不断有鸟声从竹树中间传来，只觉宛转悦耳，却看不见在何树枝上。他们的对面是一处小小的临水悬崖，布满层层苔藓，老的深暗，新的鲜绿，苔藓剥落处又露出赭色石面。悬崖上边被年久的藤萝盘绕，好似一堆乱发，而在藤萝丛中伸出一根什么灌木斜枝，上边有若干片尚未转成绿色的嫩红叶芽，生意盎然。另外，在悬崖左边有一丛金黄耀眼的迎春花倒垂下来，倒映在流动的清水里边。几条细长的鱼儿在花影动荡的苍崖根游来游去。徐以显猜到献忠要同他商量何事，但不由自己点破，先望望面前风景，笑着说：

“这搭儿山清水秀，怪道出了王昭君这样的美人儿！”

献忠骂道：“又是一个老臊胡！你莫学曹操，不打仗的时候，什么大事不想，只想着俊俏的娘儿们！”他随即哈哈一笑，风吹长须，照入流水。“伙计，咱们到底打败了杨嗣昌这龟儿子，回到湖广。你说，下一步怎么办？”

徐以显猜到献忠的打算，但不说出，侧着头问：“你说呢？”

献忠在军师的脸上打量一眼，正要说话，看见两名弟兄走来，站在近处的溪边饮马。一匹白马，一匹红马，前蹄踏进溪中，俯首饮着清水。因很快就要继续赶路，马未卸鞍，只是松了肚带，铜马镫搭在鞍上。献忠挥挥手，使他们将战马牵向别处去饮，然后对军师低声说：

“咱们既然要整杨嗣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狠整一下。去戳他王八蛋的老窝子行不行？”

徐以显迅速回答：“对，一定要打破襄阳！”

献忠点头，问：“你也想到去破襄阳？”

以显想了一下说：“襄阳防守很严，只可智取，不可力攻。趁眼下襄阳人还不知道咱们已经出川，也许可以成功，不妨试试。”

献忠兴奋地说：“对，对。趁着咱们出川的消息襄阳不知道，襄阳也还不知道杨嗣昌在黄陵城打了败仗的消息，咱们突然破了襄阳城，不愁他杨嗣昌不捏着鼻子哭！”

徐以显冷笑说：“要是杨嗣昌失掉襄阳，倒不是光哭一通可以拉倒，崇祯会叫他的脑袋搬家哩。”

献忠将大腿一拍，说：“老徐，你算是看准啦！对，咱俩就决定走这步棋，将杨嗣昌逼进酆都城！伙计，怎么咱俩都想到一个点子上？”

“我是你的军师，不是饭桶。”

他们互相望着，快活地哈哈大笑。献忠随即问道：

“老徐，咱们今天到兴山城外，听到老百姓谣传河南方面的一些消息，说自成在去年十一月间到了河南，到处号召饥民，如今已经有二十多万人马，又传说他在一个月前破了永宁，杀了万安王，近来又破了洛阳。你觉得这些消息可靠么？”

徐以显叹口气，心有遗憾地回答说：“你同自成都不是平凡人物，只要得到机会，都能成大气候。谣言说自成在河南如何如何，我看是八九不离十。只是，谣传他如今有二十多万人马，我想不会。顶多十万上下。他先到南阳府地面，如今又到了洛阳西南，都在豫西，年荒劫大，饿死人的年景。你想想，专靠打破山寨，惩治富家大户，又要赈济饥民，又要养兵，如何能养活二十多万人马？”

献忠点点头，说：“对啦，恐怕是连影子有二十多万人马！”

以显接着说：“近几年，自成一直很倒霉，受的挫折不少，差一点儿完事啦。如今忽然交了庚字运，到了河南，如鱼得水，一下子有了十来万人马，看起来他要做一篇大文章啦。”

献忠骂道：“这大半年，咱们将杨嗣昌引入四川，把几省的官军拖住不放，有的给咱们打败了，有的给拖垮了，余下的给拖得精疲力尽。自成这小子躲在郧阳深山里，等待时机，突然跳出来拣个便宜。这能够算他有本领么？”

“大帅当断不断，放虎归山。倘若采纳以显的主张，何至有今日后悔！”

“老子那时不忍心下毒手，以义气为重嘛。”

“我的‘六字真言’中没有‘义气’二字。”

“他已经羽毛丰满，咱们怎么办？”

“我们如破襄阳，也可以与他势均力敌。以后大势，今日尚难预料，我们扩充人马要紧。”

张献忠同徐以显回到老营，将破襄阳的打算悄悄同曹操和吉珪商量。曹操自然赞成。献忠谈到李自成破了洛阳的传闻，忍不住破口大骂，还说：

“曹操，咱们拼命打了一年半的仗，便宜了李自成。我不信他有天大本领！”

曹操说：“不过自成真要破了洛阳，对咱们也有好处。”

张献忠用鼻孔哼了一声，说：“咱们在四川同杨嗣昌死打活拼，他却到河南拣便宜，这就是古话说的‘鹬蚌相持，渔人得利’，对咱们有鸡巴好处！”

曹操笑着摇头说：“不然，敬轩。咱们在湖广、四川打得杨嗣昌焦头烂额，他又在河南点把火，叫崇祯八下捂不住，败局从此定了。你想，自成在河南放的这一把大火，难道对咱们没有好处？”

献忠说：“好啦，老哥，你想当和事佬，也好，眼下还是对付崇祯和杨嗣昌要紧。往后的事，骑毛驴儿念唱本，走着瞧。说不定，你日后会知道他的厉害哩。”

汝才哈哈一笑，没再说话。他近几天已经觉察出来，献忠因为打了胜仗，说话时越发盛气凌人了。献忠见他不再谈李自成，便转向吉珪说道：

“子玉，你是主意包，多谋善断，请你同曹帅再商量一下往襄阳这步棋吧。”

吉珪赶快说：“大帅过奖，实不敢当。奔袭襄阳，抄杨嗣昌的老窝子，真是妙策，非敬帅没人能想得出来，亦无人敢如此想。”

献忠心中得意，又问：“你看，李自成能成功么？”

“请敬帅不要只看一时，误以为李自成破洛阳后声势大振，就是成功之象。其实不然。秦亡之后，项羽分封诸侯，凌驾群雄，叱咤风云，天下诸侯王莫敢不惟项羽之马首是瞻。刘邦偏处汉中，终灭项羽。王莽篡汉，赤眉、铜马共奉更始为帝，入据长安，俨然已有天下，终被光武剪除。故先得势者未必成功，徒为后来真命天子清道耳。李自成目前得势，远不能与项王、更始相比，有何惧哉！可喜敬帅得我们曹帅尽力辅佐，何患不得天下？请敬帅放心。”

献忠斜着眼睛问：“你说的是真话？”

“对敬帅岂敢有假。”

献忠哈哈大笑，亲切地拍拍吉珪的肩膀，同徐以显走了。到没人处，他对徐以显说：

“看来老吉果然不是草包。”

“我不是说过么？此人不像曹帅，不可不防。曹帅有时颇有诡计，亦甚狡猾，但有时粗疏，容易露底。吉珪确实城府深沉，真心思点滴不肯外露。”

他们匆匆地吃了东西，便率领人马继续赶路。

从他们出发的昭君村到当阳，四百多里，山路崎岖，还要翻过一些大山，却只用两天时间就赶到了。杨嗣昌在张献忠离开泸州以后，就已经考虑到张献忠和罗汝才会出川奔入湖广，传檄下县，预为防备，当阳县也在十天前就接到了紧急檄文。守当阳城的是都司杨治和降将白贵。杨治倒不算什么，那个白贵原是曹操率领的房均九营的一营之主，深知献忠和汝才用兵情形，所以守城严密，使献忠和汝才无隙可乘。他们决定不攻当阳，在关陵休息一夜，然后分兵两支：罗汝才率领曹营人马沿沮水小路往西北去，重经远安，向房县方面进兵，牵制最近驻兵房县以西的郧阳巡抚袁继咸，使之不能够驰援襄阳，而张献忠率领西营将士从当阳西北渡过漳河，绕过荆门州，交上从荆门往襄阳的大道，由于地势比较平坦，以一日夜三百里的速度前进。

这时候，杨嗣昌正在长江的船上，从夔州瞿塘峡放船东下。江流湍急，船如箭发。如今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沙市，方能知道张献忠和罗汝才的行踪，决定继续追剿方略。他孤独地坐在大舱中，久久地望着窗外江水，不许人进来惊动。后来他轻轻地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皇上，臣力竭矣！”

去年五月，他将各股农民军逼到川东一带，大军四面围堵，惠登相和王光恩等股纷纷投降，罗汝才也已经决定投降。他想，只剩下张献忠一股，已经被包围在夔、巫之间的丛山中，不难歼灭。无奈首先是四川巡抚邵捷春不遵照他的作战方略部署兵力，其次是陕西将领贺人龙和李国奇两镇将士在开县鼓噪，奔回陕西境内，使堵御西路的兵力空虚。张献忠对罗汝才又劝说又挟制，使罗汝才不再投降，合兵一处，突入四川内地。他亲自赶往重庆，打算将张、罗驱赶到川西北的偏远地方，包围歼灭。无奈将不用命，士无斗志，尚方剑不起作用，一切堵剿谋划全都落空。半年之间，张献忠和罗汝才从川东到川北，回攻成都，又顺沱江南下，到川西泸州，再从川西回师北上，绕过成都，东趋通江，迅速南下，行踪诡秘，消息杳然，过了端日，突然在开县黄陵城出现，消灭了总兵猛如虎率领的堵截部队，从夔州、大昌境内出川。他奉命督师至今，费了上百万银子的军饷，一年半的心血，竟然毁于一旦！他望着江水，继续想了很久，苦于不知道张献忠将奔往何处，也苦于想不出什么善策，觉得心中有许多话要向朝廷申诉，可是常言道“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如今只好听别人的攻讦！他的心情颓丧，十分沉重，不自觉地小声叫道：

“皇上！皇上！……”

半年以来，许多往事，不断地浮上心头。去年九月，他从三峡入川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

去年九月上旬，杨嗣昌从夷陵乘船西上，于九月十一日到了巫山城外，船泊江边，没有上岸，只停了一晚就继续西上。

在川东投降的各营农民军中，杨嗣昌最重视的是王光恩这一营，在大船上特予接见，给以银币，好言抚慰。王光恩叩头涕泣，发誓效忠朝廷，永无二心。他的手下原有六千人，近来死、伤和逃散的约有一半。杨嗣昌命他挑选一部分精兵随军追剿，其余的由他率往郧阳、均州驻扎，整顿训练，归郧阳巡抚调遣。他问道：

“你可知道李自成现在何处？”

王光恩恭敬地回答说：“自从舍弟光兴在竹山境内的大山中同李贼见面之后，只知李贼后来继续向西北逃去，却不知他逃往何处。他的人马很少，十分饥疲，八成潜伏在陕西和湖广交界地方。”

杨嗣昌觉得放心不下，沉吟说：“倘能招他出降，就可以为朝廷除一隐患。”

王光恩说：“末将深知李贼秉性脾气与曹贼大不相同，也与八贼不同。他不管如何挫败，如何艰难困苦，从不灰心丧气，更莫说打算投降。想招他出降，实不容易。”

“既然他冥顽不化，死不肯降，那就稍缓时日，俟剿灭献贼之后，再分兵将他围歼不迟。你在郧、均一带驻扎，万勿大意；务要多派细作，侦伺他的下落，提防他突然窜出，攻破城池。”

“谨遵大人钧谕，末将绝不敢疏忽大意。”

接见了王光恩以后，杨嗣昌就在大船上批阅文书。他知道张献忠和罗汝才已经于初六日破了大昌之后，继续向西。他还不明白张、罗的作战意图，但是更证实了他原来对幕僚们说过的一句话：“倘献、曹二贼合股，则剿局必多周折。”当天夜里，他同幕僚们商议之后，连着发出了两道十万火急檄文：一道给驻扎在竹山境内的左良玉，命他星夜驰赴秭归，使张献忠不得从夔东重入湖广；一道给邵捷春，命他坚守梁山，使张献忠不能够奔袭重庆。他虽然不能不想到夔州十分吃紧，但因为万元吉驻在夔州城内，使他比较放心。另外，他在军事上仍有获胜信心，命一位幕僚拟了一个布告稿子，说明督师辅臣亲率大军入川，痛剿残“寇”；凡愿投降的一概免死，妥予安插，惟张献忠一人不赦。他还叫另一位幕僚拟就了一个捉拿张献忠的檄文稿子，要使老百姓容易吟诵、记忆和流传。这位幕僚依照当时习惯，用《西江月》词牌很快地拟好檄文稿子，呈到他的面前。他捻须轻声念道：

　　不作安分降将，

　效尤奋臂螳螂。

　往来楚蜀肆猖狂，

　弄兵残民无状。

　　云屯雨骤师集，

　蛇豕奔突奚藏？

　勉尔军民捉来降，

　爵赏酬功上上。

布告和檄文的稿子都连夜交给后边一只大船上的刻字匠人，命他们连夜刻出来，大量印刷。

第二天黎明，巫峡中黑森森的。只听得三声炮响，最前边的一只大船上鼓角齐鸣。稍过片刻，船队起锚，开始向夔州进发。巫山县文武官吏、士绅和王光恩等新降将领，跪在岸上送行。但杨嗣昌没有走出船舱，只是命一位中军参将站在船头上传谕地方官绅免送，严守城池要紧。每一只大船都有许多灯笼火把，照耀江中，照出大小旗帜飘扬，像一条一里多长的巨龙，在激流中艰难地蜿蜒西上，十分壮观。为着早到夔州，今天每只船都增加了纤夫。在悬崖峭壁的半腰间，稀疏的灯笼在暗影中飘摇前行，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杨嗣昌从船窗中探出头来，向下看，水流汹涌，点点灯火在波浪中闪动，几丈外便是一片昏黑；往上看，黑森森高峰插天，在最高的峰尖上虽然已经有轻淡的曙色和霞光，但是看来非常遥远，并不属于这深而窄的、随时都有沉舟危险的峡中世界。船一转头，连那染有曙色的峰尖也看不见了。他一路上已经经过不少暗礁险滩，从此到夔州还要经过瞿塘，绕过滟滪堆，一处失误，便将在艰险的征途上死于王事。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从高处悬崖上落下来几声猿猴的啼叫，声音清苦。他的心中一动，叹息一声，不觉吟道：

巴东三峡巫峡长，

猿鸣三声泪沾裳！

由于心情沉重、悲凉，杨嗣昌无心再看江景，将头缩回舱中。他昨夜同幕僚商议军事，睡眠很少，想趁这时再倚枕假寐片刻。但刚刚闭上眼睛，种种军事难题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同时从舱外传进来猿声、水声、橹声、船夫的号子声，使他的心神更乱。他迅速起床，唤仆人进来替他梳头，同时在心中叹道：

“朝中诸公，有几个知道我的为国苦心！”

……

仅仅经过半年，杨嗣昌由希望到失望，到失去信心。这时他还不知道洛阳失守，不知道河南的局势已经大变，他所关心的只是张献忠和罗汝才的行踪，所以急于赶到沙市，重新部署军事。他在当时满朝大臣中不愧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去年从夷陵入川以后，尽管鄂北郧、襄一带已无义军活动，但是他不能忘怀襄阳是军事上根本重地，而且是亲藩封地。他命襄阳知府王述曾负责守护襄阳城，但是他常常感到放心不下，几次亲自写信给王述曾，嘱咐他切不可疏忽大意。

现在因张献忠已经出川，他又想到襄阳，更加放心不下，但没有对任何幕僚提及。在半夜就寝时候，从夔州上船的监军万元吉和另外几位亲信幕僚都已离开，只有儿子杨山松尚未退出。他趁左右无人，叹口气小声问道：

“你看王述曾这个人如何？”

山松恭敬地回答说：“大人最有知人之明，用王述曾做襄阳知府自然比前任为好。他年轻有为，敢于任事，又为大人亲手提拔，颇思感恩图报。只是听说自从大人离开襄阳后，他有时行为不检，不似原先勤谨。还听说他有时借亲自查狱为名，将献贼的两个美妾从狱中提出问话。倘若日子久了，难免不出纰漏。”

杨嗣昌说：“目前战局变化无常，襄阳守臣须得老成持重方好；倘稍轻浮，纵然平日尚有干才，也易偾事。所以襄阳这个地方，我有点放心不下。”

山松说：“大人何不火速给王知府下一手教，嘱其格外小心谨慎，加意城守[12]，严防奸细？”

杨嗣昌摇摇头，轻声说：“此时给王知府的书信中不写明川中战局变化，他不会十分重视。对他说明，亦有不便。目前正是谣言纷起时候，万不可使襄阳知道真相，引起人心惊慌，给住在襄樊的降人与流民[13]以可乘之机。且朝廷上很多人出于门户之见，不顾国家安危利害，惟以攻讦为能事。倘若我们自己不慎，将新近川中战局的变化传了出去，被京师言官知道，哗然相攻，而皇上又素来急躁，容易震怒，……”杨嗣昌不再说下去，无限感慨地叹口长气。

山松问：“如不趁此时速给王知府下手教，嘱其小心城守事宜，万一献贼窜出四川如何？”

嗣昌沉默一阵，说：“目前献、曹二贼也是疲于奔命，人马更少，只剩下三四千人，纵然能逃出四川，未必敢奔袭襄阳；纵然奔袭襄阳，只要襄阳城门盘查得严，奸细混不进去，也会万无一失。王知府虽然有些轻浮，然张兵备[14]素称老练。看来我的担心未免是过虑了。”

杨山松见父亲的心情稍安，也很困倦，便轻脚轻手地退了出去。

有一些可怕的预感压着杨嗣昌的心头。过了很久，他苦于睡不着觉，索性起身出舱，站立船头。皓月当空。江风凄冷。两岸黑黝黝高山突兀。船边激浪拍岸，澎湃作响。他望望两岸山影，又望望滔滔江水，感到前途莫测，但又无计可想。他的老仆人杨忠和儿子山松站立在背后，想劝他回舱中休息，却不敢做声。过了很久，他们听见他轻轻地叹口气，吐出来四个字：

“天乎！天乎！”

[1] 贵妃——袁妃已经晋封为贵妃。

[2] 感格——感通。古人将“格”字如此用法，出于《尚书·说命》：“格于皇天”。

[3] 支梧——支撑。

[4] 孝纯太后——崇祯的生母。

[5] 圣母——指崇祯的母亲。

[6] 河南人——张缙彦是河南孟县人。

[7] 科臣——六科给事中的简称。李焻是兵科给事中。

[8] 朱大典——金华人。崇祯十四年六月受命总督江北、河南、湖广军务。在此次召对时，他的官职是总督漕运兼巡抚庐、凤、淮、扬四府，镇凤阳。

[9] 正月初三日——李自成破永宁是崇祯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张缙彦所说的是传闻之误。大概正月初三是杀万安王的日子。

[10] 伊王——朱元璋的第二十五子封为伊王。

[11] 合无——可否。

[12] 城守——义同守城。此词最初见于《汉书》，遂为后代士大夫所习用，显示吐词古雅。

[13] 流民——当时河南灾荒比湖北惨重，所以很多灾民逃到襄樊一带。

[14] 张兵备——襄阳兵备道张克俭。

第五章

杨嗣昌的船队从夔州东下的十天以前，二月初四日快到黄昏时候，有一小队官军骑兵，共二十八人，跑得马匹浑身汗湿，驰至襄阳南门。襄阳因盛传洛阳失陷，四川战事不利，所以近几天来城门盘查很严，除非持有紧急公文，验明无误，一概不许入城。这一小队骑兵立马在吊桥外边，由为首的青年军官走近城门，拿出督师行辕的公文，证明他来襄阳有紧急公干。守门把总将公文仔细看了一遍，明白他是督师行辕标营中的一个小军官，官职也是把总，姓刘，名兴国，现年二十一岁。但守门把总仍不放心，抬头问道：

“台端还带有什么公文？”

刘兴国露出轻蔑的神气，拿出来一封火漆密封的火急文书，叫守门军官看看。守门军官看正面，是递交襄阳兵备道张大人的，上边注明“急密”二字，背面中缝写明发文的年月日，上盖督师辅臣行辕关防。他抬起头来对刘兴国说：

“请你稍候片刻，我去禀明黎大人，即便回来。”

从督师行辕来的青年军官不高兴地说：“怎么老兄，难道我们拿的这堂堂督师行辕公文是假的么？”

守门军官赔笑说：“莫见怪，莫见怪。公文自然是真的，只是需要禀准黎大人以后，才能开门。”

“老兄，这是紧急文书，误了公事，你我都吃罪不起！”

“不会误事。不会误事。黎大人就坐在城门楼上，我上去马上就来。”

杨嗣昌驻节襄阳时候，每个城门都有一位挂副将衔的将军负责，白天就坐在城门楼上或靠近城门里边的宅院中办公。自从杨嗣昌去四川以后，因襄阳一带数百里内军情缓和，各城门都改为千总驻守，惟南门比较重要，改为游击将军。这位游击将军名叫黎民安，他将呈上的公文正反两面仔细看了一遍，看不出可疑地方，但还是不敢放心，只好亲自下了城楼，站在城门洞里，将前来下公文的青年军官叫到面前，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一眼，问道：

“你是专来下这封公文么？”

刘兴国恭敬地回答：“是，大人。”

将军说：“既是这样，就请在南关饭铺中休息等候。我这里立刻派人将公文送进道台衙门。一有回文，即便交你带回督师行辕。”

青年军官暗中一惊，赶快说：“回大人，我是来襄阳火急调兵，今晚必得亲自到道台衙门，将兵符呈缴道台大人，不能在城外等候。”

将军问：“有兵符？”

“有，有。”青年军官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半兵符呈上。

黎将军很熟悉督师行辕的兵符式样，看明白这位青年军官带来的一半兵符不假，而且兵符是铜制的，别人在仓猝之间也无法伪造。他的脸上的神色开始松和了，说道：

“你在吊桥外饭铺中稍候片刻，也叫弟兄们吃茶休息。我立刻亲自将公文、兵符送进道台衙门，当面呈上。兵符勘合不误，即请老弟带着弟兄们进城去住。这是公事手续，不得不然。”

青年军官说：“既是这样，只得从命，但请将军大人速将公文、兵符送呈道台大人面前。”说毕，行个军礼，便转身过吊桥去了。

张克俭的道台衙门距离南门不远，所以过了不多一阵，黎将军就从道台衙门骑马回来，差人去将等候在吊桥外的青年军官叫到面前，说道台大人拆看了阁部大人的火急文书，又亲自勘合了兵符，准他们进城住在承天寺，等候明日一早传见。将军随即问道：

“你带来的是几名弟兄？”

“回大人，连卑职在内，一共二十八人。”

“一起进城吧，我这里差人引你们到承天寺去。”

当刘兴国率领他的二十七名弟兄走进城门往承天寺去时，黎将军又将他叫住，稍微避开众人，小声问道：

“这里谣传四川战局不利，真的么？”

青年军官说：“请大人莫信谣言。四川剿贼军事虽不完全顺利，但献、曹二贼决难逃出四川。阁部大人正在调集人马，继续围剿，不难全部歼灭。要谨防奸细在襄阳散布谣言惑众！”

黎将军点头说：“是呀，说不定有奸细暗藏在襄阳城内，专意散布流言蜚语。前天有人劝知府王老爷要格外小心守城，王老爷还笑着说：‘张献忠远在四川，料想也不会从天上飞来！’我也想，担心张献忠来襄阳，未免也是过虑。”

青年军官说：“当然是过虑。即令张献忠生了两只翅膀，要从四川飞到襄阳来也得十天半月！”

将军微笑着点点头，望着这一小队骑兵往承天寺方向走去。

一线新月已经落去，夜色更浓。张献忠率领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骑兵，正在从宜城去襄阳的大道上疾驰。离襄阳城不到十里远了，他忽然命令队伍在山脚下停住休息。因为已经看见襄阳南门城头上边的灯火，每个将士都心中兴奋，又不免有点担心，怕万一不能成功，会将已经进入襄阳城内的弟兄赔光。但是献忠的军纪很严，并没人小声谈话。将交三更时候，献忠大声吩咐“上马！”这一支骑兵立刻站好队，向襄阳南门奔去。

因为离战争较远，襄阳守城着重在严守六个城门，盘查出入，对城头上的守御却早已松懈，每夜二更过后便没有人了。当张献忠率领骑兵离文昌门（南门）大约二里远时，城上正打三更。转眼之间，承天寺附近火光突起，接着是襄王府端礼门附近起火，随后文昌门内火光也起。街上人声鼎沸，有人狂呼道台衙门的标营哗变。守南门的游击将军黎民安率领少数亲兵准备弹压，刚在南门内街心上马，黄昏时进城来住在承天寺的二十几名骑兵冲到。黎民安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措手不及，被一刀砍死，倒下马去。他的左右亲兵们四下逃窜。转眼之间，这一小队骑兵逼着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守门官兵将城门大开，放下吊桥。张献忠挥军入城，分兵占领各门，同时派人在全城传呼：“百姓不必惊慌，官兵投降者一概不杀！”在襄阳城内只经过零星战斗，数千官军大部分投降，少数在混乱中缒城逃散。襄阳城周围十二里一百零三步，有几十条街巷，许多大小衙门，就这样没有经过大的战斗就给张献忠占领了。

张献忠进入文昌门后，首先驰往杨嗣昌在襄阳留守的督师行辕，派兵占领了行辕左边的军资仓库，然后策马往襄王府去。到了端礼门前边，迎面遇见养子张可旺从王府出来，弟兄们推拥着一个须发尽白的高个儿老人。献忠在火光中向老人的脸上看了一眼，向可旺问：

“狗王捉到了？”

可旺回答：“捉到了。王府已派兵严密看守，不许闲杂人出进。”

献忠说：“好！快照我原来吩咐，将狗王暂时送往西城门楼上关押，等老子腾出工夫时亲自审问。”

他没有工夫进王府去看，勒马向郧、襄道衙门奔去。道台衙门的大门外已经有他的士兵守卫，左边八字墙下边躺着两个死尸。他下了马，带着亲兵们向里走去，在二门里看见养子张文秀向他迎来。他问道：

“张克俭王八蛋捉到了么？”

“回父帅，张克俭率领家丁逃跑，被我骑兵追上，当场杀死。尸首已经拖到大门外八字墙下，天明后让众百姓看看。”

献忠点点头，阔步走上大堂，在正中坐下。随即养子张定国走进来，到他的面前立定，笑着说：

“禀父帅，孩儿已经将事情办完啦。”

献忠笑着骂道：“龟儿子，你干的真好！进城时没遇到困难吧？”

定国回答：“还好，比孩儿原来想的要容易一些。多亏咱们在路上遇见杨嗣昌差来襄阳调兵的使者，夺了他的兵符，要是单凭官军的旗帜、号衣和咱们假造的那封公文，赚进城会多点周折。”

献忠快活地哈哈大笑，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拍着定国的肩膀说：“好小子，不愧是西营八大王的养子！你明白么？顶重要的不是官军的旗帜号衣，也不是公文和兵符，是你胆大心细，神色自然，使守城门的大小王八蛋看不出一点儿破绽，不能不信！”

他又大笑，又拍拍定国的肩膀，说：“你这次替老子立了大功，老子会重重赏你。你进城以后，如何很快就找到了咱们的人？”

定国说：“我带着几个亲兵去杏花村吃晚饭，独占一个房间，我刚进去，管账的秦先儿就向我瞄了几眼。随后跑堂的小陈跟进来问我要什么酒菜，看出来是我。从前孩儿两次来襄阳办事，同他见过面。我悄悄告他说咱们的人马今夜三更进城，要他速做准备，临时带人在城内放火，呐喊接应。他对孩儿说，他常去府班房中给潘先生送酒菜，马上将这个消息告诉潘先生知道，好在班房里做个准备。他还对孩儿说，防守吕堰驿[1]一带的千总吴国玺今天带家丁二十余人来襄阳领饷。他的家丁中有人与秦先儿暗中通气，早想起事，总未得手。秦先儿同他们约好，一到三更，就在他们住的阳春坊[2]一带放火，抢占东门。要不是城中底线都接上了头，单靠孩儿这二十八个人，也不会这么顺利。”

献忠说：“好，好，办得好。老潘他们在哪里？”

白文选提着宝剑正踏上台阶，用洪亮声音代定国回答说：“潘先生以为大帅在襄王府，同两位夫人进王府了。后来他们听说大帅在这里，马上就来。”

献忠一看，叫道：“小白，你来啦！王知府捉到了么？”

白文选回答说：“跑啦，只捉到推官邝曰广，已经宰[3]啦。”

“王述曾这龟儿子逃跑啦？怎么逃得那么快？”

“破城时候，他同推官邝曰广正在福清王府陪着福清王和进贤王的承奉们玩叶子，一看见城中火起，有呐喊声，便带领家丁保护两位郡王逃走，逃得比兔子还快。我到府衙门扑个空，又到福清王府，听说他已逃走，便往北门追赶。到临江门[4]没有看见，听人说有二三十人刚跑出圈门。我追出圈门，他们已经逃出拱辰门，从浮桥过江了。我追到浮桥码头，浮桥已经被看守的官兵放火在烧。邝曰广跑得慢，在拱辰门里边被我抓住，当场杀死。”

献忠顿脚说：“可惜！可惜！让王述曾这小子逃脱了咱们的手！”

文选接着说：“我转回来到了县衙门，知县李天觉已经上吊死了，县印摆在公案上。听他的仆人说，他害怕咱们戮尸，所以临死前交出县印。”

献忠骂道：“芝麻大的七品官儿，只要民愤不大，咱老子不一定要杀他。倒是王述曾这小子逃走了，有点儿便宜了他！”

等了片刻，不见潘独鳌来到，张献忠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咋老潘还不来！”他平常就有个急躁脾气，何况今夜进了襄阳城，事情很多，更不愿在道台衙门中停留太久。他用责备的口气问白文选：

“你不是说老潘马上要来见我么？”

白文选回答：“潘先生说是马上要来见大帅。他现在没赶快来，说不定那几百年轻囚犯要跟咱们起义的事儿拖住了他，一时不能分身。”

献忠将大手一挥说：“年轻的囚犯，愿投顺咱们的就收下，何必多费事儿！”

张定国说：“潘先生在监中人缘好，看监的禁卒都给他买通了，十分随便，所以结交了不少囚犯中的英雄豪杰。如今见父帅亲自破了襄阳，不要说班房中年轻的愿意随顺，年老的，带病的，都想随顺，缠得潘先生没有办法。孩儿刚才亲眼看见潘先生站在王府东华门外给几百人围困在核心，不能脱身。”

献忠一笑，说：“他妈的，咱们要打仗，可不是来襄阳开养济院的！”

他吩咐张定国立刻去东华门外，帮助潘独鳌将年轻的囚犯编入军中，将年老和有病的囚犯发给银钱遣散。然后他对白文选说：

“小白，跟老子一起到各处看看去。有重要事情在等着老子办，可没有闲工夫在这搭儿停留！”

献忠大踏步往外走去。白文选紧跟在他的身边。后边跟着他们的大群亲兵。文选边走边问：

“大帅，去处决襄王么？”

献忠用鼻孔哼了一声，说：“老子眼下可没有工夫宰他！”

他们在兵备道衙门的大门外上了战马，顺着大街向一处火光较高的地方奔去。城内到处有公鸡啼叫，而东方天空也露出鱼肚白色。

天明以后，城内各处的火都被农民军督同百姓救灭，街道和城门口粘贴着张献忠的安民告示，严申军纪：凡抢劫奸淫者就地正法。告示中还提到襄阳现任官吏和家居乡绅，只要不纠众反抗天兵，一律不杀。有几队骑兵，捧着张献忠的令箭，在城关各处巡逻。一城安静，比官军在时还好。街上店铺纷纷开市，而一般人家还在大门口点了香，门额上贴“顺民”二字。

西营的后队约三千人，大部分是昨日早晨袭破宜城后随顺的饥民，在辰巳之间来到了。献忠命这一部分人马驻扎在南关一带，不要进城，同时襄阳投降的几千官军和几百狱囚已经分编在自己的老部队中，将其中三千人马开出西门，驻扎在檀溪西岸，直到小定山下，另外两千多人马驻扎在阳春门外。这两处人马都有得力将领统带，加紧操练，不准随便入城。襄阳城内只驻扎一千精兵和老营眷属，这样就保证了襄阳城内秩序井然，百姓安居如常。襄阳百姓原来都知道张献忠在谷城驻军一年多，并不扰害平民，对他原不怎么害怕，现在见他的人马来到襄阳确实军纪严明，不杀人，也不奸淫抢劫，家家争着送茶，送饭，送草，送料。

献忠因樊城尚在官军手中，只有一江之隔，而王述曾也逃到樊城，所以他在早饭前处理了部队方面的重大事情之后，又亲自登上临江门城头向襄江北岸望了一阵，又察看了北城地势，下令将文昌门和西门上的大炮移到夫人城[5]和拱辰门上，对准樊城的两处临江码头。浮桥在西营人马袭破襄阳后就被樊城官军烧毁，所以只需要用大炮控制对岸码头，防止樊城方面派人乘船来袭扰襄阳。

从北门下来，张献忠回到设在襄王宫中的老营，由宫城后门进去穿过花园，到了襄王妃居住的后宫。敖氏和高氏等五位夫人已经换了衣服，打扮整齐，在王府宫中等他。当敖氏和高氏等看见他走进来时，都慌忙迎了上来，想着几乎不能见面，不禁流出热泪。献忠笑着向她们打量片刻，特别用怀疑的眼神在敖氏的焕发着青春妩媚的脸上多打量一眼，然后对她们嘲讽地说：

“你们不是又回到老子身边么？酸的什么鼻子？怕老子不喜欢你们了？放心，老子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你们。妈的，娘儿们，没有胡子，眼泪倒不少！你们的眼泪只会在男人面前流，为什么不拿眼泪去打仗？”这最后一句话，引得左右人忍不住暗笑。他转向一个老营中的头目问道：“潘先生在哪里？怎么没有看见？”

“回大帅，潘先生在前边承恩殿等候。”

献忠立刻走出后宫，穿过两进院落，由后角门走进承恩殿院中，果然看见潘独鳌站在廊庑下同几个将领谈话。献忠一边走一边高兴地大叫：

“唉呀，老潘，整整一年，到底又看见你啦！我打后宫进来，你不知道吧？”

潘独鳌边下台阶迎接边回答说：“刚听说大帅到了后宫，我以为大帅会坐在后宫中同两位夫人谈一阵话，所以在此恭候，不敢进去。”

献忠已经抓住了独鳌的手，拉着他走上台阶，说：“我哪有许多婆婆妈妈的话跟她们絮叨？还是咱们商量大事要紧。你们大家吃过早饭没有？”

同众将和潘独鳌站在一起的马元利回答说：“同潘先生一起等候大帅回来用饭。”

“好，快拿饭。老子事忙，也饿得肚子里咕噜响。看王府里有好酒，快拿来！军师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他在襄阳城中有亲戚么？”

马元利说：“杨嗣昌在襄阳积存的军资如山，王府中的财宝和粮食也极多。军师怕分派的将领没经验，会发生放火和抄抢的事儿，他亲自带着可靠将士，将这些地方查看一遍，仓库封存，另外指派头目看守，他还指派头目去查抄各大乡宦巨富的金银财宝，还要准备今日先拿出几十担粮食向城中饥民放赈，忙得连早饭也顾不上吃。”

献忠点头说：“他娘的，好军师，好军师。快派人请他回来，一起吃早饭。”他转向潘独鳌，眼睛里含着不满意的嘲笑，说：“老潘，好伙计，你可不如他。你在杨嗣昌面前说的什么屁话，老子全知道。不过，你放心，过去的事儿一笔勾啦。我这个人不计小节，还要重用你。这一年，你坐了监，也算为咱老张的事儿吃了苦啦。”

潘独鳌满脸通红，起初他的心好像提到半空中，听完献忠的话，突然落下来，又羞愧，又感动，吃吃地说：

“我初见杨嗣昌的时候实想拿话骗他，并非怕死，只不过想为大帅留此微命，再供大帅驱使耳。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独鳌有生之年，定当……”

献忠笑着说：“不用说啦。不用说啦。小事一宗，我说一笔勾就算勾啦。啊，老徐，你回来得好，正等着你吃早饭哩！”

徐以显在查封王府财宝时已经同潘独鳌见了面。他现在不知道献忠刚才说的什么话，为着给潘吃一颗定心丸，拉着潘的手说：

“老潘，咱们大帅常常提到你，总说要设法救你，今日果然救你出狱了。大帅的两位夫人在狱中幸得足下照顾，都甚平安，这也是你立的一功。”

因为承恩殿太大，早饭摆在东配殿中。张献忠给潘独鳌斟了满杯酒祝贺他平安无恙。潘独鳌也回敬献忠，祝贺大捷。陪坐的众亲将一同干杯。献忠快活地向大家问：

“你们猜猜，杨嗣昌下一步会走什么棋？”

众人说猜不准，反正他没有什么好棋可走，大概会被崇祯逮京问罪，落得熊文灿那样下场。献忠又望着潘独鳌：

“老潘，你说？”

潘独鳌笑着说：“据我看，杨嗣昌已经智尽力竭，连陷两座名城，失陷两处亲藩，必将走自尽一途。”

献忠愕然：“啊？你说清楚！”

独鳌重复说：“洛阳确实于上月二十四日夜间失守，李自成杀了福王。如今又失了襄阳，襄王也将成大帅的刀下鬼。崇祯岂能轻饶他？即令崇祯有意活他，朝廷中门户之争一向很凶，平时他就是众矢之的，岂不乘机群起攻击，将他置于死地而后快？但杨嗣昌不像熊文灿那样懦弱，所以我猜他八九成会自尽而死。”

献忠瞪大眼睛问：“洛阳的消息可是真的？”

独鳌点头说：“昨日我在狱中听说，襄阳道、府两衙门已差人探明是千真万确。”

献忠骂道：“他妈的，老子在路上听到谣传，还想着不一定真。瞧瞧，气人不气人？咱们又迟了一步，果然给自成抢在前头啦！”

马元利说：“虽然李帅先杀了明朝亲藩，走在咱们前边，但襄王也是亲王。”

献忠说：“襄王虽然也是亲王，可是福王是崇祯的亲叔父，杀福王更能够为百姓解恨，更够味道！”片刻沉默过后，他接着说：“也好，咱们捉到襄王也是一头大猪[6]。自成杀了福王，崇祯未必会要杨嗣昌的命。咱杀了襄王，这襄阳是杨嗣昌自己管的地方，崇祯岂能不要他的八斤半？咱们快吃饭，快办事，打发襄王这老杂种上西天！”

匆匆吃毕早饭，张献忠命人在承恩殿前廊下摆了一把太师椅，自己先坐下，然后吩咐将襄王朱翊铭押来，跪到阶下。襄王叩头哀求说：

“求千岁爷爷饶命！”

献忠说：“操他娘，你是千岁，倒叫我千岁！我不要你别的，只借你一件东西。”

襄王说：“只要千岁饶命，莫说借一件东西，宫中金银宝玩任千岁搬用。”

献忠冷笑说：“哼，我现在已经占了襄阳，占了你的王宫，你有何法禁我搬用？老子不承你这个空头情！只一件东西，你必得借我一用。”

襄王颤声说：“不知千岁所要何物。只要小王宫中有，甘愿奉献。”

“宫中有的，我自然不用向你借。我借你的头，行么？”

襄王叩头说：“恳千岁爷爷饶命！饶命！”

献忠说：“为这件事，你不用叩头求饶。我原是想杀杨嗣昌，可是他在四川，我杀不到，只好借借你的头。我砍掉你的猪头，崇祯就会砍掉他的狗头。我今日事忙，废话少说，马上就借。”他向亲兵叫道：“快拿碗酒来！”一个亲兵立刻将早饭剩下的酒端来一碗，并且依照献忠的眼色，端到襄王身边。献忠笑着说：“王，请喝下去这碗酒，壮壮胆，走出城西门将脖子伸直点儿！”

襄王仍在叩头，却被左右士兵从地上拖起。他们也不勉强他喝下送命酒，推着他踉跄地走出被火烧毁一角的端礼门，把他同他的侄儿贵阳王朱常法一起推出襄阳西门斩首。当他们由白文选率领五十名弟兄押赴西门外刑场时，沿途一街两行百姓争着观看，有几百人跟出西门。很多人拍手称快，有人骂道：

“这两只猪，可逃不脱屠刀啦！”

张献忠一面派出一支三百人的骑兵由小路越过南漳，日夜赶路，往南漳西南歇马河附近去迎接曹操，一面从襄王的钱财中拨出十五万两银子赈济穷人，并在襄阳城中和四郊征集骡马、粮食，招收新兵。

曹操从当阳沿着沮水向房县的方向前进，到了歇马河附近就停下来，等候襄阳消息。驻军房县和竹山之间的郧阳巡抚袁继咸因手下人马单弱，不敢向曹操进攻，却没料到张献忠会智取襄阳。曹操看见派来迎接的骑兵，全营振奋异常，星夜赶路，于初七日黄昏来到襄阳，与献忠会师。献忠在襄王宫中治了盛大宴席，一则为曹操和曹营中的重要将领们接风，二则庆贺联军打败杨嗣昌和袭破襄阳。在宴席上，大家又谈论一阵杨嗣昌，嘲笑他刚出北京和来到襄阳时有多么神气，有多大抱负，后来如何挨四川人的骂，如何指挥不了左良玉和贺人龙这班跋扈悍将。他们还谈到张定国如何射杀四川老将张令，以及女将秦良玉如何只经一战，三万人全军覆没，一生威名扫地。将领们的兴头极高，加上张献忠平时对将领们十分随便，谈笑风生，骂人也骂得俏皮，所以大庭中热闹非凡。潘独鳌同罗汝才坐在一起，他给汝才敬了一杯酒，开玩笑说：

“曹帅，秦良玉大概还年纪不老，风韵犹存，你为何不将她活捉过来？”

汝才笑一笑说：“你以为秦良玉还不老么？她比我的妈妈还老，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奶奶啦，还说屁风韵犹存！”

潘独鳌说：“不会吧？崇祯二年她带兵到北京勤王。崇祯在平台召见，赐她御制诗四首，一时朝野传诵。我记得那四首中有这样句子：‘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内握兵符。’‘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还有：‘凯歌马上清吟曲，不似昭君出塞词。’‘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看崇祯在这些诗句中用的都是艳丽的字眼，我猜想秦良玉那时不过二三十岁，不仅武艺好，容貌也美。如何现在就六七十了？”

献忠不禁哈哈大笑，说：“老潘，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崇祯住在深宫里，兵部尚书事前只对他说女将秦良玉带兵来京勤王，并没有告诉他说秦良玉那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他的左右太监们都不清楚。他当晚就在乾清宫诌起诗来，第二天平台召见，将这四首诗赐给秦良玉。因为他是皇上，不惟秦良玉感激流涕，就是朝野上下也都认为这是秦良玉的莫大荣幸，谁也不敢说皇上诌的诗驴头不对马嘴。天下事，自古如此。他崇祯住在深宫中，外边事全凭群臣和太监们禀奏，能够知道多清？就像咱们同杨嗣昌怎么打仗这样大事，他能知道个屌！”

这几句话引起来一阵哄堂大笑。

第二天，张献忠派少数人马乘船渡江，饥民和士兵内应，在樊城的明朝文武官吏逃走，没有费一枪一刀就占了樊城，修复了浮桥。罗汝才的人马在襄阳休息一天。献忠将在襄阳所得的新兵、金银、粮食和骡马分给汝才一部分。曹营将士都认为西营发了大财，曹营分得的太少，暗中怨愤。曹操的几个亲信将领对他说：“大帅，你也该在张帅面前争一争，不能够他们西营吃饱了肉，扔给咱们曹营几根骨头！”曹操的心中也很不平，但是他不许将领们乱说，叫大家忍耐一时，将领们退出后，他悄悄向吉珪说：

“子玉，敬轩如今志得意满，看来他不再将咱们曹营放在眼里啦！”

吉珪说：“目前还不到同西营散伙时候，对此事万勿多言，忍为上策。等待时机一到，再谋散伙不迟。”

曹操又感慨说：“李自成破洛阳，杀福王。张敬轩破襄阳，杀襄王。转眼之间他们二人声威大震，倒是我罗汝才没出息，像是吹鼓手掉井里——响着响着下去啦！”

吉珪冷笑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我看未必天意即便亡明。将军不为已甚，为来日留更多回旋余地，岂不甚好？”

曹操望着吉珪片刻，忽有所悟，轻轻点头。

当日夜间，因听说左良玉统率两万人马从鄂西追来，离襄阳只有一百多里，驻扎在襄阳城郊的联军，全数移到樊城，烧了浮桥，并且在离开前放火烧了襄阳府和停放襄王尸首的西城楼。

初九一早，联军数万人马离樊城向随州进发。路过张家湾时，太阳出来了。罗汝才策马追上献忠，并辔而行，在鞍上侧身问道：

“敬轩，听说自成杀了福王以后，一直逗留在洛阳未走，大赈饥民，人马增加极快。你看他下一步将往哪搭儿？”

献忠摇头说：“难说，这家伙，眼看他的羽毛丰满啦，反而把咱们撇在后头！”停一阵，他又快活起来，回头说：“曹哥，说实话，我此刻倒不想自成的事，是想着另外一位朋友，一位没有见过面的朋友，你猜是谁？”

“谁呀？”

“杨文弱！曹哥，你想，咱们这位对手如今是什么情形？你难道不关心么？”

罗汝才哈哈地大笑起来。

[1] 吕堰驿——在襄阳东北七十里处，去新野的中间站。

[2] 阳春坊——襄阳东门叫阳春门，东门内一条胡同叫做阳春坊或阳春胡同。

[3] 宰——杀牲畜叫做宰。

[4] 临江门——襄阳城的正北门叫做临江门。城东北角加筑一小城，内门叫做圈门，正对圈门的北门叫做拱辰门，俗称大北门；小城的东门叫做震华门。

[5] 夫人城——襄阳城西北角加筑的一个小城，突出大城之外。东晋初年，苻坚派兵来攻，守将朱序的母亲率婢女和城中妇女所筑，所以叫做夫人城，后经历代修缮。

[6] 猪——谐音“朱”。崇祯十六年张献忠向武昌进兵，武昌百姓流传一句话：“一群猪，屠夫来了！”指楚王宗族即将被杀。

第六章

今天是二月三十日，杨嗣昌来到湖北沙市已经三天了。

沙市在当时虽然只是荆州的一个市镇，却是商业繁盛，在全国颇有名气。清初曾有人这样写道：“列巷九十九条，每行占一巷；舟车辐凑，繁盛甲宇内，即今之京师、姑苏皆不及也。”因为沙市在明末是这般富裕和繁华，物资供应不愁，所以杨嗣昌将他的督师行辕设在沙市的徐园，也就是徐家花园。他当时只知道襄阳失守，襄王被杀，而对于洛阳失陷的消息还是得自传闻，半信半疑。关于襄阳失陷的报告是在出了三峡的船上得到的。猛如虎在黄陵城的惨败，已经使杨嗣昌在精神上大受挫折；接到襄阳失守的报告，他对“剿贼”军事和自己的前途便完全陷入绝望。在接到襄阳的消息之前，左右的亲信们就常常看见他兀坐舱中，或在静夜独立船头，有时垂头望着江流叹气。在入川的时候，他常常在处理军务之暇，同幕僚和清客们站在船头，指点江山，评论形胜[1]，欣赏风景，谈笑风生；有时他还饮酒赋诗，叫幕僚和清客们依韵奉和。而如今，他几乎完全变了。同样的江山，同样的三峡奇景，却好像跟他毫无关系。出了三峡，得到襄阳消息，他几乎不能自持。到沙市时候，他的脸色十分憔悴，左右亲信们都以为他已经病了。

今日是他的五十四岁生日。行辕将吏照例替他准备了宴席祝寿，但只算是应个景儿，和去年在襄阳时候的盛况不能相比，更没有找戏班子唱戏和官妓歌舞等事。他已经有两天没有吃饭，勉强受将吏们拜贺，在宴席上坐了一阵。宴席在阴郁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他明白将吏们的心情，在他临退出拜寿的节堂时候，强打精神，用沉重的声音说：

“自本督师受任以来，各位辛苦备尝，原欲立功戎行，效命朝廷。不意剿贼军事一再受挫，竟致襄阳失陷，襄王遇害。如此偾事，实非始料所及。两载惨淡经营，一旦付之东流！然皇上待我恩厚，我们当谋再举，以期后效。诸君切不可灰心绝望，坐失亡羊补牢之机。本督师愿与诸君共勉！”

他退回处理公务和睡觉的花厅中，屏退左右，独坐案边休息，对自己刚才所讲的话并不相信，只是心上还存在着一线非常渺茫的希望。因为他吩咐不许有人来打扰他，所以小小的庭院十分寂静，只有一只小鸟偶尔落到树枝上啁啾几声。他想仔细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但是思绪纷乱。一会儿，他想着皇上很可能马上就对他严加治罪，说不定来逮捕他的缇骑[2]已经出京。一会儿，他幻想着皇上必将来旨切责，给他严厉处分，但仍使他戴罪图功，挽救局势。一会儿，他想着左良玉和贺人龙等大将的骄横跋扈，不听调遣，而四川官绅如何百般抵制和破坏他的用兵方略，对他造谣攻击。一会儿他猜想目前朝廷上一定是议论哗然，纷纷地劾奏他糜费百万金钱，剿贼溃败，失陷藩王。他深知道几十年来朝野士大夫门户斗争的激烈情况，他的父亲就是在门户斗争中坐了多年牢，至今死后仍在挨骂，而他自己也天天生活在门户斗争的风浪之中。“那些人们，”他心里说，“抓住这个机会，绝不会放我过山！”他想到皇上对他的“圣眷”[3]，觉得实在没有把握，不觉叹口气，冲口说出：

“自来圣眷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何况今上[4]的秉性脾气！”

他的声音很小，没有被在窗外侍候的仆人听见。几天来缺乏睡眠和两天来少进饮食，坐久了越发感到头脑眩晕，精神十分萎惫，便走进里间，和衣躺下，不觉蒙眬入睡。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他已经被逮捕入京，下在刑部狱中，几乎是大半朝臣都上疏攻他，要将他问成死罪，皇上也非常震怒；那些平日同他关系较好的同僚们在这样情况下都不敢做声，有些人甚至倒了过去，也上疏讦奏，有影没影地栽了他许多罪款。他又梦见熊文灿和薛国观一起到狱中看他，熊低头叹气，没有说话，而薛却对他悄声嘱咐一句：“文弱，上心已变，天威莫测啊！”他一惊醒来，出了一身冷汗，定神以后，才明白自己是梦了两个死人，一个被皇上斩首，一个赐死。他将这一个凶梦想了一下，心中叹息说：

“唉，我明白了！”

前天来沙市时，船过荆州，他曾想上岸去朝见惠王[5]，一则请惠王放心，荆州决可无虞，二则想探一探惠王对襄阳失陷一事的口气。当时因忽然身上发冷发热，未曾登岸。今天上午，他差家人杨忠拿着他的拜帖骑马去荆州见惠王府掌事承奉刘古芳，说他明日在沙市行过贺朔礼[6]之后就去朝见惠王。现在他仍打算亲自去探一探惠王口气，以便推测皇上的态度。他在枕上叫了一声：“来人！”一个仆人赶快小心地走了进来，在床前垂手恭立。杨嗣昌问杨忠是否从荆州回来。仆人对他说已经回来了，因他正在睡觉，未敢惊驾，现在厢房等候。他立刻叫仆人将杨忠叫到床前，问道：

“你见到刘承奉没有？”

杨忠恭敬地回答：“已经见到了刘承奉，将老爷要朝见惠王殿下的意思对他说了。”

杨嗣昌下了床，又问：“将朝见的时间约定了么？”

杨忠说：“刘承奉当即去启奏惠王殿下，去了许久，可是，请老爷不要生气，惠王说……请老爷不要生气，不去朝见就算啦吧。”

嗣昌的心中一寒，生气地说：“莫啰嗦！惠王有何口谕？”

杨忠说：“刘承奉传下惠王殿下口谕：‘杨先生愿见寡人，还是请先见襄王吧。’”

听了这话，杨嗣昌浑身一震，眼前发黑，颓然坐到床上。但是他久作皇上的亲信大臣，养成了一种本领，在刹那间又恢复了表面上的镇静，不曾在仆人们面前过露惊慌，失去常态。他徐徐地轻声说：

“拿洗脸水来！”

外边的仆人已经替他预备好洗脸水，闻声掀帘而入，侍候他将脸洗好。他感到浑身发冷，又在圆领官便服里边加一件紫罗灰鼠长袍，然后强挣精神，踱出里间，又步出花厅，在檐下站定。仆人们见了他都垂手肃立，鸦雀无声，仍像往日一样，但是他从他们的脸孔上看出了沉重的忧愁神色。行辕中军总兵官和几位亲信幕僚赶来小院，有的是等候有什么吩咐，有的想向他有所禀报。他轻轻一挥手，使他们都退了出去。一只小鸟在树上啁啾。一片浮云在天空飘向远方，随即消失。他忽然回想到一年半前他临出京时皇帝赐宴和百官在广宁门外饯行的情形，又想到他初到襄阳时的抱负和威风情况，不禁在心中叹道：“人生如梦！”于是他低着头退入花厅，打算批阅一部分紧急文书。

他在案前坐下以后，一个仆人赶快送来一杯烫热的药酒。这是用皇帝赐他的玉露春酒泡上等高丽参，他近来每天清早和午睡起来都喝一杯。他喝过之后，略微感到精神好了一些，便翻开案上的标注着“急密”二字的卷宗，开始批阅文书，而仆人为他端来一碗燕窝汤。他首先看见的是平贼将军左良玉的一封文书，不觉心中一烦。他不想打开，放在一边，另外拿起别的。批阅了几封军情文书之后，他头昏，略作休息，喝了半碗燕窝汤，向左良玉的文书上看了一眼，仍不想看，继续批阅别的文书。又过片刻，他又停下来，略作休息，将燕窝汤吃完。他想，是他出川前檄令左良玉赴襄阳一带去“追剿”献忠，目前“追剿”军事情况如何，他需要知道。这么想了想，他便拆开左良玉的紧急机密文书。左良玉除向他简单地报告“追剿”情况之外，却着重用挖苦的语气指出他一年多来指挥失当，铸成大错。他勉强看完，出了一身大汗，哇的一声将刚才吃的燕窝汤吐了出来。他明白，左良玉必是断定他难免皇帝治罪，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地挖苦他，指责他，将军事失利的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他叹口气，恨恨地骂道：“可恶！”无力地倒在圈椅的靠背上。

立刻跑进来两个仆人，一个清扫地上脏东西，一个端来温开水请他漱口，又问他是否请医生进来。他摇摇头，问道：

“刚才是谁在院中说话？”

仆人回答：“刚才万老爷正要进来，因老爷恰好呕吐，他停在外边等候。”

杨嗣昌无力地说：“快请进来！”

万元吉进来了。他是杨嗣昌最得力的幕僚，也是最能了解他的苦衷的人。杨嗣昌急需在这艰难时刻，听一听他的意见。杨嗣昌点首让坐，故意露出来一丝平静的微笑。万元吉也是脸色苍白，坐下以后，望望督师的神色，欠身问：

“大人身体不适，可否命医生进来瞧瞧？”

嗣昌微笑摇头，说：“偶感风寒，并无他病，晚上吃几粒丸药就好了。”他想同万元吉谈一谈襄阳问题，但看见元吉的手里拿有一封文书，便问：“你拿的是什么文书？”

万元吉神色紧张地回答说：“是河南巡抚李仙风的紧急文书，禀报洛阳失守和福王遇害经过。刚才因大人尚未起床，卑职先看了。”

杨嗣昌手指战抖，一边接过文书一边问：“洛阳果然……？”

万元吉说：“是。李仙风的文书禀报甚详。”

杨嗣昌浑身打颤，将文书匆匆看完，再也支持不住，顾不得督师辅臣的尊严体统，放声大哭。万元吉赶快劝解。仆人们跑出去告诉大公子杨山松和杨嗣昌的几个亲信幕僚。大家都赶快跑来，用好言劝解。过了一阵，杨嗣昌叫仆人扶他到里间床上休息。万元吉和幕僚们都退了出去，只有杨山松留在外间侍候。

晚饭时，杨嗣昌没有起床，不吃东西，但也不肯叫行辕中的医生诊病。经过杨山松的一再恳劝，他才服下几粒医治伤风感冒的丸药。晚饭过后，他将评事万元吉叫到床前，对他说：

“我受皇上恩重，不意剿局败坏如此，使我无面目再见皇上！”

万元吉安慰说：“请使相宽心养病。军事上重作一番部署，尚可转败为胜。”

嗣昌从床上坐起来，拥着厚被，身披重裘，浑身战抖不止，喘着气说：“我今日患病沉重，颇难再起，行辕诸事，全仗吉仁兄悉心料理，以俟上命。”

万元吉赶快说：“大人何出此言？大人不过是旅途劳累，偶感风寒，并非难治重病。行辕现在有两位高明医生，且幕僚与门客中也颇有精通医道的人，今晚请几位进来会诊，不过一两剂药就好了。”

杨山松也劝他说：“大人纵不自惜，也需要为国珍重，及时服药。”

嗣昌摇摇头，不让他再谈治病的话，叹口气说：“闯贼自何处奔入河南，目前尚不清楚。他以屡经败亡之余烬，竟能死灰复燃，突然壮大声势，蹂躏中原，此人必有过人的地方，万万不可轻视。今后国家腹心之患，恐不是献贼，而是闯贼。请吉仁兄即代我向平贼将军发一紧急檄文，要他率领刘国能等降将，以全力对付闯贼。”

万元吉答应照办，又向他请示几个问题。他不肯回答，倒在床上，挥手叫元吉、山松和仆人们都退了出去。

过了好久，杨嗣昌又命仆人将万元吉叫去。万元吉以为督师一定有重要话讲，可是等候一阵，杨嗣昌在军事上竟无一句吩咐，只是问道：

“去年我到夔州是哪一天？”

万元吉回答说：“是十月初一。”

杨嗣昌沉默片刻，说道：“前年十月初一，我在襄阳召开军事会议，原想凭借皇上威灵，整饬军旅，剿贼成功。不料封疆大吏、方面镇帅，竟然处处掣肘，遂使献贼西窜，深入四川。我到夔州，随后又去重庆，觉得军事尚有可为。不料数月之间，局势败坏至此！”

万元吉说：“请大人宽心。军事尚有挽救机会，眼下大人治病要紧。”

杨嗣昌沉默。

万元吉问道：“要不要马上给皇上写一奏疏，一则为襄阳失陷事向皇上请罪，二则奏明下一步用兵方略？”

杨嗣昌在枕上摇摇头，一言不答，只是滚出了两行眼泪。过了片刻，他摆摆手，使万元吉退出，同时叹口气说：

“明日说吧！”

万元吉回到自己屋中，十分愁闷。他是督师辅臣的监军，杨嗣昌在病中，行辕中一切重大事项都需要由他做主，然而他心中很乱，没有情绪去管。他认为目前最紧迫的事是杨嗣昌上疏请罪，可是他刚才请示“使相大人”，“使相”竟未点头，也不愿商量下一步追剿方略，什么道理？

他原是永州府推官，与杨嗣昌既无通家之谊，也无师生之缘，只因杨嗣昌知道他是个人才，于去年四月间向朝廷保荐他以大理寺评事衔作督师辅臣的监军。他不是汲汲于利禄的人，只因平日对杨嗣昌相当敬佩，也想在“剿贼”上为朝廷效力，所以他也乐于担任杨嗣昌的监军要职。如今尽管军事失利，但是他回顾杨嗣昌所提出的各种方略都没有错，毛病就出在国家好像一个人沉疴已久，任何名医都难措手！

他在灯下为大局思前想后，愈想愈没有瞌睡。去年十月初一督师辅臣到夔州的情形又浮现在他的心头。

去年夏天，杨嗣昌驻节夷陵，命万元吉代表他驻夔州就近指挥川东战事。当张献忠和罗汝才攻破土地岭和大昌，又在竹囷坪打败张令和秦良玉，长驱奔往四川腹地的时候，杨嗣昌离开夷陵，溯江入川，希望在四川将张献忠包围歼灭。十月一日上午，杨嗣昌乘坐的艨艟大船在夔州江边下锚。万元吉和四川监军道廖大亨率领夔州府地方文武官吏和重要士绅，以及驻军将领，早已在江边沙滩上肃立恭候。万元吉先上大船，向杨嗣昌禀明地方文武前来江边恭迎的事。三声炮响过后，杨嗣昌在鼓乐声中带着一大群幕僚下了大船。恭候的文武官员和士绅们都跪在沙滩上迎接。杨嗣昌只对四川监军道和夔州知府略一拱手，便坐上绿呢亮纱八抬大轿。军情紧急，不能像平日排场，只用比较简单的仪仗执事和香炉前导。总兵衔中军官全副披挂，骑在马上，背着装在黄缎绣龙套中的尚方宝剑，神气肃敬威严。数百步骑兵明盔亮甲，前后护卫。幕僚们有乘马的，有坐轿的，跟在督师的大轿后边。一路绣旗迎风，刀枪映日，鸣锣开道，上岸入城。士民回避，街巷肃静。沿街士民或隔着门缝，或从楼上隔着窗子，屏息观看，心中赞叹：

“果然是督师辅臣驾到，好不威风！”

杨嗣昌到了万元吉替他准备的临时行辕以后，因军务繁忙，传免了地方文武官员的参见。稍作休息之后，他就在签押房中同万元吉密商军情。参加这一密商的还有一位名叫杨卓然的亲信幕僚。另外，他的长子杨山松也坐在一边。一位中军副将带着一群将校在外侍候，不许别的官员进去。杨嗣昌听了万元吉详细陈述近日的军情以后，轻轻地叹口气，语气沉重地说：

“我本来想在夔、巫之间将献贼包围，一鼓歼灭，以释皇上西顾之忧。只要献贼一灭，曹贼必会跟着就抚，十三年剿贼军事就算完成大半。回、革五营，胸无大志，虽跳梁于皖、楚之间，时常攻城破寨，实则癣疥之疾耳。待曹操就抚之后，慑之以大军，诱之以爵禄，可不烦一战而定。不料近数月来，将愈骄，兵愈惰，肯效忠皇上者少，不肯用命者多。而川人囿于地域之见，不顾朝廷剿贼大计，不顾本督师通盘筹划，处处阻挠，事事掣肘，致使剿贼方略功亏一篑。如今献、曹二贼逃脱包围，向川北狼奔豕突，如入无人之境，言之令人愤慨！我已将近日战事情况，据实拜疏上奏。今日我们在一起商议二事：一是议剿，二是议罚。剿，今后如何用兵，必须立即妥善筹划，以期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罚，几个违背节制的偾事将吏，当如何斟酌劾奏，以肃国法而励将来，也要立即议定。这两件事，请二位各抒高见。”

万元吉欠身说：“使相大人所谕议战议罚两端，确是急不容缓。三个月来，卑职奉大人之命，驻在夔州，监军剿贼，深知此次官军受挫，致献、曹二贼长驱西奔，蜀抚邵肇复[7]与几位统兵大将实不能辞其咎。首先以邵抚而论，应请朝廷予以重处，以为封疆大吏阻挠督师用兵方略因致败事者戒。卑职身在行间，闻见较切，故言之痛心。”

杨卓然附和说：“邵抚不知兵，又受四川士绅怂恿，只想着画地而守，使流贼不入川境，因而分兵扼口，犯了兵法上所谓‘兵分则力弱’的大忌，致有今日的川东溃决。大人据实奏劾，实为必要。”

杨嗣昌捻须沉默片刻，又说：“学生深受皇上知遇之恩，畀以督师剿贼重任。一年来殚精竭虑，惟愿早奏肤功，以纾皇上宵旰之忧。初到襄阳数月，鉴于以前剿抚兼失，不得不惨淡经营，巩固剿贼重地，站稳自家脚跟。到今年开春以后，一方面将罗汝才与过天星诸股逼入夔东，四面大军围剿；另一方面，将献贼逼入川、陕交界地方，阻断其入川之路，而责成平贼将军在兴安、平利一带将其包围，克日进剿，遂有玛瑙山之捷。”他喝了一口茶，接着说，“十余年来，流贼之所以不可制者以其长于流，乘虚捣隙，倏忽千里，使官军追则疲于奔命，防则兵分而势弱，容易受制于敌。到了今年春天，幸能按照预定方略，步步收效，官军在川、楚一带能够制贼而不再为贼所制。可恨的是，自玛瑙山大捷之后，左昆山按兵不动，不听檄调，坐视张献忠到兴、归山中安然喘息，然后来夔东与曹操合股。倘若左昆山在玛瑙山战后乘胜进兵，则献贼不难剿灭；纵然不能一鼓荡平，也可以使献贼不能与曹贼合股。献、曹不合，则曹操必随惠登相等股投降。如曹贼就抚，则献贼势孤，剿灭自然容易。今日追究贻误戎机之罪，左昆山应为国法所必究。其次，我曾一再檄咨蜀抚邵肇复驻重兵于夔门一带，扼守险要，使流贼不得西逃，以便聚歼于夔、巫之间。不料邵肇复这个人心目中只有四川封疆，而无剿贼全局，始尔使川军分守川、鄂交界的三十二隘口，妄图堵住各股流贼突破隘口，公然抵制本督师用兵方略。当各股流贼突破隘口，流窜于夔、巫与开县之间时，邵肇复不思如何全力进剿，却将秦良玉与张令调驻重庆附近，借以自保。等大昌失守，张令与秦良玉仓猝赶到，遂致措手不及，两军相继覆没，献、曹二贼即长驱入川矣。至于秦军开县噪归，定当从严处分，秦督郑大章[8]实不能辞其咎。学生已经驰奏皇上，想圣旨不日可到。今日只议左帅与邵抚之罪，以便学生即日拜表上奏。”

万元吉和杨卓然都很明白杨嗣昌近来的困难处境和郁闷心情，所以听了他的这一些愤慨的话，丝毫不觉得意外，倒是体谅他因自家的辅臣身份，有些话不肯明白说出。他们心中明白，督师虽然暗恨左良玉不听调遣，但苦于“投鼠忌器”，在目前只能暂时隐忍，等待事平之后再算总账。万元吉向杨嗣昌欠身说：

“诚如使相大人所言，如行间将帅与封疆大吏都遵照大人进兵方略去办，何能大昌失陷，川军覆没，献、曹西窜！然今日夔东决裂，首要责任是在邵抚身上。左帅虽常常不奉檄调，拥兵观望，贻误戎机，然不如邵抚之罪责更重。窃以为对左帅议罪奏劾可以稍缓，再予以督催鼓励，以观后效。今日只奏邵肇复一人可矣。”

杨卓然说：“万评事所见甚是。自从在川、楚交界用兵以来，四川巡抚与川中士绅鼠目寸光，全不以大局为念，散布流言蜚语，对督师大人用兵方略大肆攻击，实在可笑可恨……”

杨嗣昌冷然微笑，插话说：“他们说我是楚人，不欲有一贼留在楚境，所以尽力将流贼赶入四川。他们独不想我是朝廷辅臣，奉旨督师，统筹全局，贵在灭贼，并非一省封疆守土之臣，专负责湖广一地治安，可以以邻为壑，将流贼赶出湖广境外即算大功告成。似此信口雌黄，实在无知可笑之至。”

杨山松愤愤地咕哝说：“他们还造谣说大人故意将四川精兵都调到湖广，将老弱留在四川。说这种无中生有的混话，真是岂有此理！”

杨卓然接着他刚才的话头说：“邵巡抚一再违抗阁部大人作战方略，贻误封疆，责无旁贷，自应从严劾治，不予姑息。其余失职川将，亦应择其罪重者明正典刑，以肃军律。”

杨嗣昌向万元吉问：“那个失守大昌的邵仲光逮捕了么？”

万元吉回答：“已经逮捕，看押在此，听候大人法办。”

杨嗣昌又问：“二位对目前用兵，有何善策？”

万元吉说：“如今将不用命，士无斗志，纵有善策，亦难见诸于行，行之亦未必有效。以卑职看来，目前靠川军、秦军及平贼将军之兵，都不能剿灭献、曹。数月前曾建立一支人马，直属督师行辕，分为大剿营与上将营。后因各处告警，分散调遣，目前所剩者不足一半。除留下一部分拱卫行辕，另一部分可以专力追剿。猛如虎有大将之才，忠勇可恃。他对使相大人感恩戴德，愿出死力以报。他的长子猛先捷也是弓马娴熟，颇有胆勇。请大人畀以‘剿贼总统’名号，专任追剿之责。如大人不以卑职为驽钝，卑职拟请亲自率领猛如虎、猛先捷及楚将张应元等，随贼所向进兵，或追或堵，相机而定。左、贺两镇之兵，也可调来部分，随卑职追剿，以观后效。”

杨嗣昌点头说：“很好，很好。既然吉仁兄不辞辛苦，情愿担此重任，我就放心了。”

又密议很久，杨嗣昌才去稍事休息，然后接见在夔州城中等候请示的文武大员。当天下午，杨嗣昌即将失陷大昌的川将邵仲光用尚方剑在行辕的前边斩首，跟着将弹劾邵捷春的题本拜发。第三天，杨嗣昌率领大批幕僚和护卫将士乘船向重庆出发，而督师行辕的数千标营人马则从长江北岸的旱路开赴重庆。……

已经三更以后了。杨山松突然来到，打断了万元吉的纷纷回忆。让杨山松坐下之后，他轻轻问道：

“大公子不曾休息？”

山松回答：“监军大人，今晚上我怎么能休息啊！”

“使相大人服药以后情况如何？睡着了么？”

“我刚才去看了看，情况不好，我很担忧。”

“怎么，病势不轻？”

“不是。服过药以后，病有点轻了，不再作冷作热了，可是，万大人！……”

万元吉一惊，忙问：“如何？使相有何言语？”

“他没有什么言语。听仆人说，他有时坐在案前沉思，似乎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写。有时他在屋中走来走去，走了很久。仆人进去劝他上床休息，他不言语，挥手使仆人退出。仆人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摇摇头。仆人送去一碗银耳汤，放在案上，直到放冷，他不肯动口。万大人，家严一生经过许多大事，从没有像这个样子。我刚才亲自去劝他，走到窗外，听见他忽然小声叫道：‘皇上！皇上！’我进去以后，他仿佛没有看见我，又深深地叹口气。我劝他上床休息，苦劝一阵，他才和衣上床。他心上的话没对我讲出一句，只是挥手使我退出。万大人，愚侄真是为家大人的……身体担心。怎么好呢？”

万元吉的心中一惊。自从他做了杨嗣昌的监军，从杨嗣昌的旧亲信中风闻前年杨嗣昌出京时候，皇帝在平台赐宴，后来皇上屏退内臣，君臣单独密谈一阵，声音很低，太监们但听见杨嗣昌曾说出来“继之以死”数字。他今天常常想到这个问题，此时听了杨山松说的情形，实在使他不能放心。他问道：

“我如今去劝一劝使相如何？”

山松说：“他刚刚和衣躺下，正在倦极欲睡，万大人不必去了。明天早晨，务请婉言劝解家严，速速打起精神，议定下一步剿贼方略，为亡羊补牢之计。至于个人之事，只能静待皇命。据愚侄看，一则圣眷尚未全衰，二则封疆事皇上也早有洞鉴，纵然……”

万元吉不等杨山松说完，赶快说道：“眼下最迫之事不是别的，而是请使相向皇上上疏请罪，一则是本该如此，二则也为着对付满朝中嚣嚣之口，先占一个地步。”

杨山松猛然醒悟：“是，是。我竟然一时心乱，忘了这样大事！”

“我们应该今夜将使相请罪的疏稿准备好，明早等他醒来，请他过目，立即缮清拜发，万万不可耽误。”

“是，是。请谁起草？”

万元吉默思片刻，决定命仆人去将胡元谋从床上叫起来。这位胡元谋是杨嗣昌的心腹幕僚之一，下笔敏捷，深受嗣昌敬重。过了不久，胡元谋来到了。万元吉将意思对他一说，他说道：

“今晚我的心上也一直放着此事，只因使相有病，未曾说出，等待明日。既然监军大人吩咐，我马上就去起草。”

万元吉说：“我同大公子今夜不睡觉了，坐在这里谈话，等阁下将稿子写成后，我们一起斟酌。”

胡元谋走了以后，杨山松命人将服侍他父亲的家奴唤来，询问他父亲是否已经睡熟，病情是否见轻。那家奴说：

“回大爷，你离开不久，老爷将奴才唤去，命奴才倒一杯温开水放在床头的茶几上。老爷说他病已轻了，很觉瞌睡，命奴才也去睡觉，到天明后叫醒他行贺朔礼。天明以前，不许惊醒了他。奴才刚才不放心，潜到窗外听了一阵，没有听见声音。谢天谢地，老爷果然睡熟了。”

杨山松顿觉欣慰，命家奴仍去小心侍候，不许惊醒老爷。家奴走后，他对万元吉说：

“家严苦衷，惟有皇上尚能体谅，所以他暗中呼喊‘皇上！皇上！’”

万元吉说：“在当朝大臣中能为朝廷做事的，也只有我们使相大人与洪亨九两位而已。三年前我在北京，遇到一位永平举人，谈起使相当年任山、永巡抚时的政绩，仍然十分称颂。人们称颂使相在巡抚任上整军经武，治事干练勤谨，增修山海关南北翼城，大大巩固了关门防守。人们说可惜他在巡抚任上只有两年就升任山西、宣、大总督，又一年升任本兵，然后入阁。倘若皇上不看他是难得人才，断不会如此接连提升，如此倚信。你我身在行间，看得很清。今日从关内到关外，大局糜烂，处处溃决，岂一二任事者之过耶？拿四川剿局说，献、曹进入四川腹地之后，逼入川西，本来围堵不难。可是，左良玉的人马最多，九檄而九不至，陕西也不至，可用以追贼之兵惟猛如虎数千人而已。猛帅名为‘剿贼总统’，其实，各省将领都不归他指挥。最后在黄陵城堵御献、曹之战，他手下只有一二千人，安能不败！”

万元吉说到这里，十分愤激。当时他奉命督率猛如虎等将追赶张献忠和罗汝才，刚到云阳境内就得到黄陵城的败报，一面飞报从重庆乘船东下的杨嗣昌，一面派人去黄陵城收拾溃散，寻找幸未阵亡的猛如虎，一面又乘船急下夔州，企图在夔州境内堵住张献忠出川之路。他虽然先一日到了夔州，可是手中无兵可用，徒然站在夔州背后的山头上望着张献忠和罗汝才只剩下的几千人马，向东而去。他亲自写了一篇祭文，祭奠在黄陵城阵亡的将士，放声痛哭。如今他同杨山松谈起此事，两个人不胜感慨，为杨嗣昌落到此日失败的下场不平。

他们继续谈话，等待胡元谋送来疏稿，不时为朝政和国事叹息。

已经打过四更了。开始听见了报晓的一声两声鸡叫，随即远近的鸡叫声多了起来。只是天色依然很暗，整个行辕中十分寂静。

因为杨嗣昌后半夜平安无事，万元吉和杨山松略觉放心。再过一阵，天色稍亮，杨山松就要去向父亲问安，万元吉也要去看看使相大人能不能主持贺朔，倘若不能，他自己就要代他主持。

胡元谋匆匆进来。他代杨嗣昌向皇上请罪的疏稿已经写成了。

万元吉将疏稿接到手中，一边看一边斟酌，频频点头。疏稿看到一半，忽听小院中有慌乱的脚步声跑来，边跑边叫，声音异乎寻常：

“大公子！大公子！……”

杨山松和万元吉同时向院中惊问：“何事？何事惊慌？”

侍候杨嗣昌的家奴跑进来，跪到地上，禀报杨嗣昌已经死了。万元吉和杨山松不暇细问，一起奔往杨嗣昌住的地方。胡元谋赶快去叫醒使相的几位亲信幕僚，跟着前去。

杨山松跪在父亲的床前放声痛哭，不断用头碰击大床。万元吉的心中虽然十分悲痛，流着眼泪，却没有慌乱失措。他看见杨嗣昌的嘴角和鼻孔都有血迹，指甲发青，被、褥零乱，头发和枕头也略有些乱，断定他是服毒而死，死前曾很痛苦，可能吃的是砒霜。他命奴仆赶快将使相嘴角和鼻孔的血迹揩净，被、褥和枕整好，向周围人们嘱咐：“只云使相大人积劳成疾，一夕病故，不要说是自尽。”又对服侍杨嗣昌的奴仆严厉吩咐，不许乱说。然后，他对杨山松说道：

“大公子，此刻不是你哭的时候，赶快商量大事！”

他请胡元谋留下来寻找杨嗣昌的遗表和遗言，自己带着杨山松和杨嗣昌的几位亲信幕僚，到另一处房间中坐下。他命人将服侍杨嗣昌的家奴和在花厅小院值夜的军校叫来，先向家奴问道：

“老爷死之前，你一点儿也没有觉察？”

家奴跪在地上哭着回话：“奴才遵照老爷吩咐，离开老爷身边。以为老爷刚刚睡下，不会有事，便回到下房，在灯下蒙眬片刻，实不敢睡着。不想四更三点，小人去看老爷，老爷已经……”

万元吉转问军校：“你在院中值夜，难道没有听见动静？”

军校跪在地上回答：“回大人，在四更时候，小人偶然听见阁老大人的屋中有一声呻吟，床上似有响动，可是随即就听不见了，所以只以为他在床上翻身，并不在意，不想……”

万元吉心中明白，杨嗣昌早已怀着不成功则自尽的定念，所以在出川时就准备了砒霜，而且临死时不管如何痛苦，不肯大声呻唤。杨嗣昌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深知杨嗣昌的处境，所以忽然禁不住满眶热泪。但是他忍了悲痛，对地上的军校和奴仆严厉地说：

“阁老大人一夕暴亡，关系非轻。你们二人不曾小心侍候，罪不容诛。本监军姑念尔等平日尚无大过，暂免深究。只是，你们对别人只说使相是夜间病故，不许说是自尽。倘若错说一字，小心你们的狗命。下去！”

军校和家奴磕头退出。

杨山松哭着向大家问：“家严尽瘁国事，落得如此结果，事出非常，应该如何料理善后？”

幕僚们都说出一些想法，但万元吉却不做声，分明是在等待。过了一阵，胡元谋来了。万元吉赶忙问道：“胡老爷，可曾找到？”

胡元谋说：“各处找遍，未见使相留有遗表遗言。”

万元吉深深地叹口气，对大家说：“如使相这样大臣，临死之前应有遗表留下，也应给大公子留下遗言，对家事有所训示，给我留下遗言，指示处分行辕后事。他什么都未留下，也没有给皇上留下遗表。使相大人临死之前的心情，我完全明白。”他不觉流下热泪，随即接着说：“如今有三件事必须急办：第一，请元谋兄代我拟一奏本，向皇上奏明督师辅臣在军中尽瘁国事，积劳成疾，不幸于昨夜病故。所留‘督师辅臣’银印、敕书[9]一道、尚方剑一口，业已点清包封，恭送荆州府库中暂存。行辕中文武人员如何安置，及其他善后事宜，另行奏陈。第二，‘督师辅臣’银印、敕书、尚方剑均要包好、封好，外备公文一件，明日派官员恭送荆州府衙门存库，候旨处理。第三，在沙市买一上好棺木，将督师辅臣装殓，但是暂不发丧，等候朝命。目前如此处理，各位以为然否？”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万元吉将各事匆匆作了嘱咐，使各有专人负责，然后回到自己住处，吩咐在大厅前击鼓鸣钟，准备贺朔。他在仆人服侍下匆匆梳洗，换上七品文官[10]朝服，走往前院大厅。

在督师辅臣的行辕中，五品六品的幕僚都有。万元吉虽只是七品文官，却位居监军，类似幕僚之长，位高权重，所以每当杨嗣昌因故不能主持贺朔礼时，都由监军代行，习以为常。在乐声中行礼之后，万元吉以沉痛的声音向众文武官员宣布夜间使相大人突然病故的消息。由于大部分文武官员都不住在徐家花园，所以这消息对大家竟如晴天霹雳。有的人同杨嗣昌有乡亲故旧情谊，有的跟随杨嗣昌多年，有的确实同情杨嗣昌两年辛劳，尽忠国事，与熊文灿绝不相同，不应该落此下场，一时纷纷落泪，甚至有不少人哭了起来。

[1] 形胜——指地理险要。

[2] 缇骑——原是汉朝管巡逻京城和逮捕人的官吏，明朝借指锦衣卫旗校。明朝皇帝逮捕文武臣僚由锦衣卫去办。

[3] 圣眷——皇帝的眷爱、眷顾。

[4] 今上——封建时代称当今皇上为今上。

[5] 惠王——万历皇帝第六子，名朱常润。后逃到广州，被清朝捕杀。

[6] 贺朔礼——每月朔日（初一）官吏向皇帝的牌位行礼，称做贺朔礼。

[7] 邵肇复——邵捷春字肇复。

[8] 郑大章——郑崇俭字大章。

[9] 敕书——即皇帝命杨嗣昌为“督师辅臣”的任命书，用的皇帝敕书形式。

[10] 七品文官——万元吉原为永州府推官，为七品文官，后被推荐为大理寺评事，获得中央文臣职衔，但官阶仍是七品。按官场习俗，七品官只能称老爷，但因他职任督师辅臣的监军，故在小说中写人们称他大人。

第七章

崇祯自从接到杨嗣昌从云阳发出的紧急奏疏，说他正在出川途中，以后没有再接到他的消息。他想，虽然张献忠回到湖广，但是人数已经不多，只要杨嗣昌回到襄阳，重新部署围剿，战局是有办法的，所以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开封的守城战事上。

在召对群臣的第五天，崇祯忽然接到从开封来的一封没有贴黄的十万火急的军情密奏。他登时面色如土，手指打颤，不愿拆封。一些可怕的猜想同时涌现心头，甚至将平日要作中兴英主的念头登时化为绝望，望着空中，在心中自言自语说：

“天呀！天呀！叫我如何受得了啊！”

过了片刻，他慢慢地恢复了镇静，仗着胆子先拆开河南巡按高名衡的密奏，匆匆看了“事由”二句，不敢相信，重看一遍，嘴角闪出笑意，将全文看完，脸上恢复了血色。由于突然的激动，手指颤抖得更凶，一个宫女低头前来往宣德香炉中添香，不敢仰视他的脸孔，只看见他的手指颤抖得可怕，生怕皇上拿她发泄心中暴怒，会将她猛踢一脚，吓得心头紧缩，脸色煞白，小腿打颤，背上冒出冷汗。崇祯没有看她，赶快拆开周王的奏本，看了一遍，脸上显出了笑容。他这才注意到十四岁的宫女费珍娥已添毕香，正从香炉上缩回又白又嫩的小手，默默转身，正要离开，才发现这宫女长得竟像十六岁姑娘那么高，体态苗条，穿着淡红色罗衣，鬓上插一朵绒制相生玫瑰花，云鬟浓黑，脖颈粉白。他正在为开封的事儿满心高兴，突然将费珍娥搂到怀里放在腿上，在她的粉颈上吻了一下，又在她的颊上吻了一下，大声说：

“好啊！开封无恙！”

忽然想起来周王奏疏中有几句还没看清，他将费珍娥猛地推开，重看奏疏，然后提起朱笔在纸上写了上谕：“著[1]将河南巡抚李仙风立即逮京问罪，巡按御史高名衡守城有功，擢升巡抚，副将陈永福升为总兵，其子守备陈德升为游击，祥符知县王燮升为御史，其余立功人员分别查明，叙功升赏。”他又俯下头去，用朱笔圈着高名衡奏疏中的重要字句，特别在奏疏中写到李自成如何猛攻开封七日夜，人马损失惨重，又如何将李自成射瞎左眼，等等字句旁边，密密画圈，还加眉批：“开封文武群臣及军民士庶，忠勇可嘉。”那个刚在他的面前红袖添香，被他一时高兴而搂入怀中，连吻两下的稚年宫女仍立在他的身边，但分明被他忘到九霄云外。

崇祯时代，全部宫女大约有几千人，能够挑选到皇上、皇后、太子、长平公主、皇贵妃和贵妃这几处宫中服侍的，大约有三四百人。这三四百人中，多数是粗使的宫女，能够有幸运被皇帝看见的是极少数。这很少数比较幸运的宫女无不希望偶然意外地得到皇上的垂青，会有个“出头之日”。但费珍娥的年纪还小，入宫只有两年，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事情毫无思想准备。她被皇上搂到怀中时，十分惊慌，害羞，心头狂跳，但是不敢挣扎，心情紧张得几乎连呼吸也停止了。当她被皇上推开以后，踉跄两步才站稳身子，一时茫然失措，不知道是否应该走开。她还不懂得如何获得宠幸，只是害怕不得“圣旨”便擅自跑掉会惹皇上生气，祸事临头。过了片刻，她明白皇上专心处理军国大事，不再要她，才想着应该离开。但她刚走两三步，忽然转回身来，扑通跪下，向没有注意她的皇上叩了个头，然后站起，不敢抬头，胆怯地揭起帘子，匆匆走掉。

费珍娥低着头回到乾清宫背后的小房中，仍然腿软，心跳，脸颊通红，眼睛浸满泪水，倒在榻上，侧身面向墙壁，不好意思见人说话。窗外传过来三四个宫女的笑语声。她害怕她们进来，赶快将发烧的脸孔埋在枕上。笑语渐渐远了，却有人掀帘进来，到她的榻边坐下，并且用手轻轻扳她的肩膀，要扳转她的身子。她只好转过来身子，但不肯睁开眼睛。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凑近她的耳边说：

“珍娥，我都知道了。”

费珍娥的脸又红了，一直红到耳后。因为已经知道是乾清宫管家婆魏清慧坐在身边，便睁开泪眼，小声哽咽问：

“大姐，您看见了？”

魏宫人点头说：“我正要去问皇爷要不要吃燕窝汤，隔帘子缝儿看见了，赶快退回。珍娥，说不定你快有出头之日了。”

费珍娥颤声说：“大姐，我害怕。我怎么办？”

“你等着。皇爷既然看上了你，你就有出头之日了。不像我，做一个永远不见天日的老都人，老死宫中。”

“可是大姐，您才二十一岁呀，还年轻呢。皇爷平日也很看重您，他发脾气的时候只有您敢去劝他。”

“唉，二十一岁，在皇爷的眼中就算老了。我生的不算丑，可是在都人中并不十分出色。皇爷看重我，只是因为我能为他管好乾清宫这个家。另外，我小心不得罪人，又不受宠，别人没谁嫉妒我。你生成一副好人品，年纪又嫩，正是稚年玉貌，像一个刚要绽开的花骨朵。但愿你的八字好，有个好命。”

“我怕，大姐。宫中的事儿很可怕，祸福全没准儿。”

“今天的事，你千万莫让别的都人知道。万一招人嫉妒，或者都人们将风儿吹进皇后、皇贵妃的耳朵里……”

话未说完，后角门外有太监高声传呼：“皇后娘娘驾到！”魏清慧立刻跳起，率领现在乾清宫正殿背后的全体宫女前去跪迎。

皇后听乾清宫的太监告她说开封已经解围，特来向皇帝贺喜。坐下以后，崇祯很高兴地将开封的战事经过以及李自成被“射瞎”左眼，“狼狈溃逃”的消息，对皇后说了一遍。周后听得十分激动，眼睛闪着泪花说：

“皇上，开封获此大捷，看来天心已回，国运要转好了。”

“我正要往奉先殿告慰二祖列宗在天之灵，你来得好，就陪我一起去吧。”

他们乘龙、凤辇到奉先殿上了香，叩了头，告慰了祖宗，然后到交泰殿盘桓片刻。在闲谈中崇祯问到长平公主媺娖[2]近日读书有无长进。皇后回答说也有长进，只是几个陪她读书的小都人都不够聪明，也很贪玩。想挑一个肯读书的、聪明伶俐的都人给媺娖，尚未挑选到。

崇祯没有再问公主读书的事，自己回到乾清宫去。将近黄昏时候，曹化淳进来奏事。崇祯带着很难得的笑容，向他问道：

“曹伴伴，开封来的捷音，京师士民们都知道了么？”

曹化淳赶快回答：“回皇爷，这好消息已经传遍了五城。皇爷住在深宫，自然听不到皇城外的鞭炮之声。”

“什么鞭炮之声？”

“在京城有许多河南的官宦、巨商，也有平民之家。今日一听说汴梁城打败流贼的好消息，都放鞭炮祝贺。听说很多人到正阳门关帝庙还愿，拥挤不堪。”

崇祯笑着点头，但是在心中叹道：“要是洛阳能像开封这样坚守就好了！”

今日晚膳，崇祯觉得胃口稍好。皇后差宫女送来几样小菜，使他更觉满意。他要了宫中所酿的陈年长春露酒，色如朝霞，味醇而香，用白玛瑙杯连饮几杯。慈宁宫两位太妃因听说开封告捷，也差宫女送来几样小菜，并劝皇上努力加餐，莫多为国事忧愁。崇祯命管家婆魏清慧去慈宁宫代他叩谢，并启禀太妃们他今晚吃得很好，请两位老娘娘不必挂念。过了一阵，魏宫人回来复命。崇祯仍在饮酒，侧头向她问道：

“两位太妃还有什么话说？”

魏宫人跪下回奏：“两位太妃老娘娘听奴婢启禀皇爷今晚饮了长春露酒，越发高兴。刘太妃娘娘说：‘皇上平日很少饮酒，今晚饮几杯长春露酒是个吉兆：国运从此逢春了。’”

崇祯笑着说：“惠康昭太妃说得好，再斟一杯。”

晚膳后，崇祯靠在东暖阁的御榻上，想着李自成经此挫折，河南局面可以缓和一时，四川战事虽有黄陵城之挫，但未闻张献忠出川后有何警报，看来湖广尚无大险，目前必须抽出手来，挽救关外危局。他明白祖大寿守锦州，事关辽东大局。如今锦州被围日久，粮草极度困难。万一祖大寿献出锦州投降，关外就不堪设想了。想到这里，他从榻上下来，到御案前坐下，猜想关外方面今日会有何奏报。他刚吃一口茶，一个太监因知他晚膳时心情喜悦，就趁着这时候捧着一个放有各宫妃嫔牙牌的黄锦长方盒跪到他的面前，虽未言语，却是宫中祖传规矩，意思是请他选定一位娘娘，好赶快传知她沐浴梳妆，等候宣召前来养德斋或皇上“临幸”她的宫中。崇祯望一眼那两行牙牌，竟没有一个称心的。田妃有病，回避房事，使他心中觉得惘然。忽然想到费珍娥，他的心中不免一动，随即眼前浮出一个快要长成的苗条身影，细嫩的颈后皮肤，白里透红的脸颊，还有那明亮的眸子，朱唇微启时露出的整齐洁白的牙齿……他还没有完全决定，恰巧文书房太监送来一封十万火急的机密文书。他一看见高名衡的密奏，想道：莫非李自成已经伤重毙命？又想，如是“闯贼”伤重毙命，正可露布以闻[3]，用不着机密文书。莫非李自成被官军追击，有意投降，尚难断定，高名衡先来一封飞奏，请示方略？他心中充满希望，一边拆文书一边对手捧牙牌锦盒的太监说：

“你等一等，莫急。”

崇祯拆开高名衡的急奏一看，突然像当头顶打个炸雷，浑身一震，面色如土，大声叫道：“竟有此事！竟有此事！”随即放声大哭，声达殿外。乾清宫中所有较有头脸的太监和宫女都奔了来，在他的面前跪了一片。大家都不知皇上如此痛哭为了何事，只是劝他不要哭伤身体。崇祯痛哭不止，连晚膳时所吃的佳肴美酒都呕吐出来。魏清慧看皇上今晚哭得特别，无人能够劝止，便偷偷离开众人，往坤宁宫启奏皇后。当走出暖阁时，她听见皇帝忽然哭着说：

“我做梦也不曾想到！不曾想到！”接着又连声问道，“杨嗣昌，杨嗣昌，你在哪里？”

一连几天，崇祯总在流泪，叹气，有时站在母亲的画像前抽泣。虽然他每日仍是黎明即起，在乾清宫院中虔敬拜天，然后上朝，但上朝的时间都很短，在上朝时常显得精神恍惚，心情急躁。他一直感到奇怪：张献忠怎么会神出鬼没地回到湖广，袭破襄阳，杀了襄王？更奇怪的是：这一重大消息首先是由住在开封的高名衡来的密奏，随后由逃出来的襄王的次子福清王来的奏报，竟然没有杨嗣昌的奏报！杨嗣昌现在哪儿？

有一天正在午膳，他忽然痛心，推案而起，将口中吃的东西吐出，走回暖阁，拍着御案，在心中悲痛地说：

“襄、洛据天下形胜之地，而襄阳位居上游，对东南有高屋建瓴之势。宪王[4]为仁宗爱子，徙封于襄[5]，作国家上游屏藩，颇有深意。襄阳失陷，陪京[6]必为震动！”过了一阵，他更加悲观自恨，又在心中说道：“朕为天下讨贼，不意在半月之内，福王和襄王都死于贼手。这是上天厌弃我家，翦灭我朱家子孙，不然贼何能如此猖狂！”

到了三月上旬，他仍得不到杨嗣昌的奏报，而锦州的危机更加紧迫。偏偏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日子里，他又病了，一直病了十天左右，才能继续上朝。在害病的日子里，皇后和袁妃每天来乾清宫看他。田妃因她自身的病忽轻忽重，不能每天都来。太子、永王、定王、十三岁的长平公主，按照古人定省之礼，每天来两次问安。其他许多妃嫔每日也按时前来问安，却不能同他见面。有一次长平公主前来问安，他问了她的读书情况，随即用下巴向一个在旁服侍的宫女一指，对公主说：

“这个小都人名叫费珍娥，认识字，也还聪明。我将她赐给你，服侍你读书。她近来服侍我吃药也很细心。等过几天我不再吃药，就命她去你身边。”

长平公主回头看费珍娥一眼，赶快在父亲面前跪下叩头，说道：

“谢父皇恩赏！”

费珍娥一时感到茫然，不知如何是好。魏清慧轻轻地推她一下，使眼色叫她赶快谢恩。她像个木头人儿似的跪下向皇上叩头，又向公主叩头，却说不出感恩的话。长平公主临走时候，望着她说：

“等过几天以后，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到我的宫里去吧。”

到了三月二十日，崇祯的病已经痊愈几天了。他后悔说出将费珍娥赐给长平公主的话，所以暂时装作忘了此事。他正在焦急地盼望杨嗣昌的消息，忽然接到万元吉的飞奏，说杨嗣昌于三月丙子朔天明之前在沙市病故，敕书、印、剑均已妥封，暂存荆州府库中。第二天，崇祯又接到新任河南巡抚高名衡的飞奏，说杨嗣昌在沙市“服毒自尽，或云自缢”。崇祯对杨嗣昌又恨又可怜，对于以后的“剿贼”军事，更觉束手无策。同陈新甲商量之后，他下旨命丁启睿接任督师。他心中明白，丁启睿是个庸才，不能同杨嗣昌相比。但是他遍观朝中大臣，再也找不出可以代他督师的人。

在杨嗣昌的死讯到达北京之前，已经有一些朝臣上本弹劾他的罪款，多不实事求是，崇祯都不理会。杨嗣昌死的消息传到北京以后，朝臣中攻击杨嗣昌的人更多了，弹劾的奏本不断地递进宫中。

崇祯想着杨嗣昌是他力排众议，视为心膂的人，竟然糜饷数百万，剿“贼”无功，失守襄阳，确实可恨。他一时感情冲动，下了一道上谕：“辅臣杨嗣昌二载瘁劳，一朝毕命。然功不掩过，其议罪以闻！”许多朝臣一见这道上谕，越发对杨嗣昌猛烈攻击，说话更不实事求是，甚至有人请求将杨嗣昌剖棺戮尸。崇祯看了这些奏疏，反而同情杨嗣昌。他常常想起来前年九月在平台为杨嗣昌赐宴饯行，历历如在目前。那时候杨嗣昌曾说如剿贼不成，必将“继之以死”的话，余音犹在他的耳边。他最恨朝廷上门户之争，党同伐异，没有是非，这种情况如今在弹劾杨嗣昌的一阵风中又有了充分表现。他很生气，命太监传谕六部、九卿、科、道等官速来乾清宫中。当他怀着怒气等候群臣时候，看见费珍娥又来添香。他似乎对他曾经搂抱过她并且吻过她的脖颈和脸颊的事儿完全忘了，瞥她一眼，随便问道：

“你还不去长平公主那里么？”

费珍娥一惊，躬身问道：“皇爷叫奴婢哪一天去？”

崇祯再没有看她，心不在焉地说：“现在就去好啦。”

费珍娥回到乾清宫背后的小房中，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含着汪汪眼泪，连自己也说不清心中的怅惘滋味。管家婆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问道：

“你现在就走么？”

珍娥点点头，没有做声，因为她怕一说话就会止不住哽咽。清慧搂住她的脖子说：

“别难过，以后我们会常见面的。这里的姐妹们对你都很好，你得空儿可以来我们这儿玩。”

珍娥只觉伤心，思路很乱，不能说话，而且有些心思也羞于出口。她平日对这座雄伟而森严的乾清宫感到像监狱一样，毫无乐趣，只是从皇上那次偶然对她表示了特殊的感情后，她一面对这事感到可怕，感到意外，同时也产生了一些捉摸不定的幻想。她本来不像一般年长的宫女那样心事重重，在深宫中看见春柳秋月，鸟鸣花开，都容易引起闲愁，暗暗在心中感伤，潜怀着一腔幽怨无处可说，只能在梦中回到无缘重见的慈母身边，埋头慈母的怀中（实际是枕上）流泪；自从有了那次事情，她的比较单纯也比较平静的少女心灵忽然起了变化，好像忽然混沌开了窍，又好像一朵花蕾在将绽未绽时忽然滴进一珠儿朝露，射进了春日的阳光，吹进了温暖的东风，被催得提前绽开。总之，她突然增长了人生知识，产生了过去不曾有过的心事；交织着梦想、期待、害怕、失望与轻愁。为着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她多么希望获得皇上的“垂爱”！她想如果她的命好，真能获得皇上喜欢，不仅她自己在宫中会有出头之日，连她的半辈子过着贫寒忧患生活的父母，她的一家亲人，都会交了好运，好似俗话所说的“一步登天”。自从怀着这样的秘密心事，每次轮到她去皇帝身边服侍，她总是要选最美的一两朵花儿插在云髻或鬓上，细心地薄施脂粉，有时故意不施脂粉，免得显不出自己脸颊的天生美色：白嫩中透出桃花似的粉红。她还不忘记将皇上最喜欢的颜色衣裙，放在熏笼上熏过，散出淡淡的清幽芳香。如果是为皇上献茶，穿衣，她还要临时将一双洁白如玉的小手用皇后赏赐的龙涎香熏一熏。不料崇祯再没有对她像那次一样特别“垂爱”。有一次崇祯午睡醒来，她在养德斋中服侍，屋中没有别的太监，也没有别的宫女。当崇祯看她一眼时，她的脸刷地红了（一般时候，宫女在皇帝面前是不会这样的）。她不敢抬头。当她挨近皇帝胸前为皇帝的黄缎暗龙袍扣左上端的空心镂花赤金扣时，她以为皇上会伸手将她搂住，心情十分紧张，呼吸困难，分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但是皇上又一次没有理她。当皇上走出养德斋时，回头望她一眼，露出笑容。她以为皇上要同她说话，赶快走上一步，大胆地望着皇上的眼睛。不料崇祯自己伸手将忘在几上的十来封文书拿起来，走了出去，并且深深地叹口气说：

“真是国事如焚！”

她独自在养德斋整理御榻上的凌乱被褥，心绪很乱，起初懵懂，后来渐渐明白：皇帝刚才的笑容原是苦笑。她想着，皇上也喜欢她有姿色，只是他日夜为国事操劳发愁，没有闲心对她“垂爱”。她恨“流贼”，尤其恨李自成，想着他一定是那种青脸红发的杀人魔王；她也恨张献忠，想着他的相貌一定十分凶恶丑陋。她认为是他们这班扰乱大明江山的“流贼”使皇上每日寝食不安，心急如焚，也使她这样容貌出众女子在宫中没有出头的日子。她恨自己没有生成男子，不能够从军打仗，替皇上剿灭“流贼”。

当崇祯在病中对长平公主说要将她赐给公主时，她虽然暗中失望，但仍然希望皇上会再一次对她“垂爱”，改变主意。如今一切都完了，再莫想会有出头之日了。但是这种心事，这种伤感，她只能锁在心里，沉入海底，连一个字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魏清慧似乎明白了她深藏的心事，趁房中没人，小声说道：

“珍妹，你还小，这深宫里的事儿你没有看透。若是你的命不好，纵然被皇上看重，也是白搭。虽然我们的皇上是一位励精图治的好皇上，不似前朝常有的荒淫之主，可是遵照祖宗定制，除皇后和东西宫两位娘娘外，还有几位妃子、许多选侍、嫔、婕妤、美人、淑女……等等名目的小娘娘。不要说选侍以下的人，就拿已经封为妃子的人来说，皇上很少到她们的宫里去，也很少宣召她们来养德斋，不逢年过节朝贺很难见到皇上的面。你也读过几首唐人的宫怨诗，可是，珍妹，深宫中的幽怨，苦情，诗人们何曾懂得？何曾写出来万分之一！要不是深宫幽怨，使人发疯，何至于有几个宫女舍得一身剐，串通一气，半夜里将嘉靖皇爷勒死？[7]你年纪小，入宫只有两年，这深宫中的可怕事儿你知道的太少！”她轻轻地叹息一声，接着说：“我们的皇上是难得的圣君，不贪色，可是他毕竟是一国之主。这一两年，或因一时高兴，或因一肚皮苦恼无处发泄，也私‘幸’了几个都人。这几个姐妹被皇上‘幸’过以后，因为没有生男育女，就不给什么名分。说她们是都人又不是都人，不明不白。有朝一日，宫中开恩放人，别的都人说不定有幸回家，由父母兄长择配，这几位都人就不能放出宫去……”

珍娥听得出神，忽然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不用问！就为着她们曾经近过皇上的御体，蒙过‘恩幸’，不许她们再近别的男人。所以，我对你说过，倘若一个都人生就的命不好，纵然一时蒙恩侍寝，也不一定有出头之日，说不定会有祸事落到头上。”她用沉痛的悄声说：“我们不幸生成女儿身，又不幸选进宫中。我是两年前就把宫里的诸事看透了。我只求活一天对皇上尽一天忠心，别的都不去想。倘若命不好，蒙皇上喜欢，就会招人嫉妒，说不定会给治死，纵然生了个太子也会给人毒死[8]。所好的，从英宗皇爷晏驾以后，受恩幸的娘娘和都人都不再殉葬[9]啦。珍妹，你伤心，是因为你不清楚深宫中的事，做一些镜花水月的梦！你到公主身边，三四年内她下嫁出宫，你到驸马府中，倒是真会有出头之日。”

魏清慧说了这一番话，就催促费珍娥快去叩辞皇上。她带着珍娥绕到乾清宫正殿前边，看见崇祯已经坐在正殿中央的宝座上，殿里殿外站了许多太监，分明要召见群臣，正在等候，而朝臣们也快到了。

崇祯平日在乾清宫召见群臣，常在东暖阁或西暖阁，倘若离开正殿，不在暖阁，便去偏殿，即文德殿或昭仁殿。像今日这样坐在正殿中央宝座上召见群臣却是少见，显然增加了召见的严重气氛。魏清慧不敢贸然进去。在门槛外向里跪下，说道：

“启奏皇爷，费珍娥前来叩辞！”说毕，起身退立一旁。

随即，费珍娥跪下叩了三个头，颤声说：“奴婢费珍娥叩辞皇爷。愿陛下国事顺心，圣躬康泰。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正在看文书，向外瞟一眼，没有做声，又继续看文书。这时一大群朝臣已经进了乾清门，躬身往里走来。费珍娥赶快起身，又向皇帝躬身一拜，随魏宫人转往乾清宫正殿背后，向众姐妹辞行。

崇祯从文书上抬起头来，冷眼看着六部、九卿、科、道等官分批在宝座前三尺外行了常朝礼，分班站定以后，才慢慢地说：

“朕今日召你们来，是要说一说故辅臣杨嗣昌的事。在他生前，有许多朝臣攻击他，可是没有一个人能为朕出一良谋，献一善策，更无人能代朕出京督师。杨嗣昌死后，攻击更烈，都不能设身处地为杨嗣昌想想。”他忍不住用鼻孔冷笑一声，怒气冲冲地接着说，“杨嗣昌系朕特简，用兵不效，朕自鉴裁。况杨嗣昌尚有才可取，朕所素知。你们各官见朕有议罪之旨，大肆排击，纷纭不已，殊少平心之论。姑不深究，各疏留中，谕尔等知之！下去吧！”

众官见皇帝震怒，个个股栗，没人敢说二话，只好叩头辞出。他们刚刚走下丹墀，崇祯又命太监将几位阁臣叫回。阁臣们心中七上八下，重新行礼，俯伏地上，等候斥责。崇祯说道：

“先生们起来！”

阁臣们叩头起身，偷看崇祯，但见他神情愁惨，目有泪光。默然片刻，崇祯叹口气说：

“朕昨夜梦见了故辅臣杨嗣昌在这里向朕跪下叩头，说了许多话，朕醒后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朝中诸臣不公不平，连章见诋，故臣今日归诉皇上。’朕问他：‘所有的奏疏都不公平么？某人的奏疏似乎也有些道理吧？’嗣昌摇头说：‘亦未然。诸臣住在京城，全凭意气，徒逞笔舌，捕风捉影，议论戎机。他们并未亲历其境，亲历其事，如何能说到实处！’朕问他：‘眼下不惟中原堪忧，辽东亦岌岌危甚，卿有何善策？’嗣昌摇头不答。朕又问话，忽来一阵狂风，窗棂震动，将朕惊醒。”说毕，连声叹气。

众阁臣说一些劝慰的话，因皇上并无别事，也就退出。

转眼到了四月上旬，河南和湖广方面的战事没有重大变化。李自成在伏牛山中操练人马，暂不出来，而张献忠和罗汝才被左良玉追赶，在湖广北部东奔西跑。虽然张、罗的人马也破过几个州、县城，但是经过洛阳和襄阳接连失守之后，像这样的事儿在崇祯的心中已经麻木了。局势有一点使他稍微宽心的是：李自成和张献忠都不占据城池，不置官吏，看来他们不像马上会夺取天下的模样。他需要赶快简派一位知兵大臣任陕西、三边总督，填补丁启睿升任督师后的遗缺。考虑了几天，他在大臣中实在找不到一个可用的统兵人才，只好在无可奈何中决定将傅宗龙从狱中放出，给他以总督重任，使他统率陕西、三边人马专力“剿闯”。主意拿定之后，他立即在武英殿召见兵部尚书。

自从洛阳和襄阳相继失守之后，陈新甲尽量在同僚和部属面前保持大臣的镇静态度，照样批答全国有关兵事的各种重要文书，处事机敏，案无留牍，但心中不免怀着疑虑和恐惧，觉得日子很不好过，好像有一把尚方剑悬在脖颈上，随时都可能由皇上在一怒之间下一严旨，那尚方剑无情地猛然落下，砍掉他的脑袋。听到太监传出皇上口谕要他赶快到武英殿去，皇上立等召见。他马上命仆人帮助他更换衣服，却在心中盘算着皇上召见他为着何事。他的心中七上八下，深怕有什么人对他攻击，惹怒了皇帝。匆匆换好衣服，他就带着一个心腹长班和一个机灵小厮离开了兵部衙门。他们从右掖门走进紫禁城，穿过归极门（又名右顺门），刚过了武英门前边的金水桥，恰好遇见一个相识的刘太监从里边出来，对他拱手让路。他赶快还礼，拉住刘太监小声问道：

“刘公，圣驾还没来到？”

刘太监向里边一努嘴，说：“皇上处分事儿性急，已经在里边等候多时了。”

“你可知陛下为着何事召见？”

“尚不得知。我想横竖不过是为着剿贼御虏的事。”

“皇上的心情如何？”

“他总是脸色忧愁，不过还好，并无怒容。”

陈新甲顿觉放心，向刘太监略一拱手，继续向北走去。刘太监向陈新甲的长班高福使个眼色。高福暂留一步，等候吩咐，看刘太监的和善笑容，心中已猜到八九。刘太监小声说：

“你回去后告你们老爷说，里边的事儿不必担忧。如有什么动静，我会随时派人告你们老爷知道。还有，去年中秋节借你们老爷的两千银子，总说归还，一直银子不凑手，尚未奉还。昨日舍侄传进话来，说替我在西城又买了一处宅子，已经写下文约，尚缺少八百两银子。你回去向陈老爷说一声，再借给我八百两，以后打总归还。是急事儿，可莫忘了。”

高福连说：“不敢忘，不敢忘。”

“明日我差人到府上去取。”刘太监又说了一句，微微一笑，匆匆而去。

高福在心中骂了一句，赶快追上主人。陈新甲被一个太监引往武英殿去，将高福和小厮留在武英门等候。

崇祯坐在武英殿的东暖阁中，看见陈新甲躬身进来，才放下手中文书。等陈新甲跪下叩头以后，他忧虑地说道：

“丁启睿升任督师，遗缺尚无人补。朕想了数日，苦于朝中缺少知兵大臣。傅宗龙虽有罪下在狱中，似乎尚可一用。卿看如何？”

陈新甲正想救傅宗龙出狱，趁机说道：“宗龙有带兵阅历，前蒙陛下识拔，授任本兵。偶因小过，蒙谴下狱，颇知悔罪。今值朝廷急需用人之际，宗龙倘荷圣眷，重被简用，必能竭力尽心，上报皇恩。宗龙为人朴实忠诚，素为同僚所知，亦为陛下所洞鉴。”

崇祯点头说：“朕就是要用他的朴忠。”

陈新甲跪在地上略等片刻，见皇帝没有别事“垂问”，便叩头辞去。崇祯就在武英殿暖阁中立即下了一道手谕，释放傅宗龙即日出狱，等候召见，随即又下旨为杨嗣昌死后所受的攻击昭雪，称赞他“临戎二载，屡著捷功；尽瘁殒身，勤劳难泯”。在手谕中命湖广巡抚宋一鹤派员护送杨嗣昌的灵柩回籍，赐祭一坛。他又命礼部代他拟祭文一道，明日呈阅。

第二天，崇祯在文华殿召见陈新甲和傅宗龙。当他们奉召来到时候，崇祯正在用朱笔修改礼部代拟的祭文。将祭文改完放下，他对身边的太监说：

“叫他们进来吧。”

等陈新甲和傅宗龙叩头以后，崇祯命他们起来，仔细向傅宗龙打量一眼，看见他入狱后虽然两鬓和胡须白了许多，但精神还很健旺，对他说道：

“朕前者因你有罪，将你下狱，以示薄惩。目今国家多故，将你放出，要你任陕西、三边总督。这是朕的特恩，你应该知道感激，好生出力剿贼，以补前愆。成功之后，朕当不吝重赏。”

傅宗龙重新跪下叩头，含着热泪说：“严霜雨露，莫非皇恩。臣到军中，誓必鼓励将士，剿灭闯贼，上慰宸衷，下安百姓；甘愿粉身碎骨，不负皇上知遇！”

崇祯点头说：“很好。很好。你到西安之后，估量何时可以带兵入豫，剿灭闯贼？”

“俟臣到西安以后，斟酌实情，条奏方略。”

崇祯心中急躁，下意识地将两手搓了搓，说道：“如今是四月上旬。朕望你赶快驰赴西安，稍事料理，限于两个月之内率兵入豫，与保督杨文岳合力剿闯。切勿在关中逗留过久，贻误戎机。”

傅宗龙怕皇帝突然震怒，将他重新下狱，但又切知两月内决难出兵，只得仗着胆子说：

“恐怕士卒也得操练后方好作战。”

崇祯严厉地看他一眼，说：“陕西有现成的兵马。各镇兵马，难道平时就不操练么？你不要等李自成在河南站稳脚跟，方才出兵！”

傅宗龙明知各镇练兵多是有名无实，数额也都不足，但看见皇上大有不耐烦神色，只好跪地上低着头不再说话。崇祯也沉默片刻，想着傅宗龙已被他说服，转用温和的口气说：

“汝系知兵大臣，朕所素知。目前东虏围困锦州很久，朕不得不将重兵派出关外。是否能早日解锦州之危，尚不得知。河南、湖广、山东等省局势都很不好，尤以河南、湖广为甚，连失名城，亲藩殉国。卿有何善策，为朕纾忧？”

傅宗龙叩头说：“微臣在狱中时也常常为国家深忧。虽然也有一得愚见，但不敢说出。”

崇祯的眼珠转动一下，说：“苟利于国，不妨对朕直说。”

傅宗龙说：“目前内剿流贼，外御强虏，两面用兵，实非国家之福。朝中文臣多逞空言高论，不务实效，致有今日内外交困局面。如此下去，再过数年，国家局势将不堪设想。今日不是无策，惟无人敢对陛下言之耳。”

崇祯心动，已经猜中，赶快说：“卿只管说出，勿庸避讳。”

“陛下为千古英主，请鉴臣一腔愚忠，臣方敢说出来救国愚见。”

“卿今日已出狱任事，便是朕股肱大臣。倘有善策，朕当虚怀以听。倘若说错，朕亦决不罪汝。”

傅宗龙又叩了头，低声说：“以臣愚见，对东虏倘能暂时议抚，抚为上策。只有东事稍缓，方可集国家之兵力财力痛剿流贼。”

崇祯轻轻地啊了一声，仿佛这意见并不投合他的心意。他疑惑是陈新甲向傅宗龙泄露了消息或暗嘱他作此建议，不由得向站在旁边的陈新甲望了一眼。沉默片刻，崇祯问道：

“你怎么说对东虏抚为上策？不妨详陈所见，由朕斟酌。”

傅宗龙说：“十余年来，内外用兵，国家精疲力竭，苦于支撑，几乎成为不治之症。目今欲同时安内攘外，纵然有诸葛孔明之智，怕也无从措手。故以微臣愚昧之见，不如赶快从关外抽出手来，全力剿贼。俟中原大局戡定，再向东虏大张挞伐不迟。”

崇祯说：“朕已命洪承畴率大军出关，驰援锦州。目前对东虏行款，示弱于敌，殊非朕衷。你出去后，这‘议抚’二字休对人提起。下去吧！”

等傅宗龙叩头退出以后，崇祯向陈新甲问道：“傅宗龙也建议对东虏以暂抚为上策，他事前同卿商量过么？”

陈新甲跪下说：“傅宗龙今日才从狱中蒙恩释放，臣并未同他谈及关外之事。”

崇祯点点头，说：“可见凡略明军事的人均知两面作战，内外交困，非国家长久之计。目前应催促洪承畴所率大军火速出关，驰救锦州。不挫东虏锐气，如何可以言抚？必须催承畴速解锦州之围！”

陈新甲说：“陛下所见极是。倘能使锦州解围，纵然行款，话也好说。臣所虑者，迁延日久，劳师糜饷，锦州不能解围，反受挫折，行款更不容易。况国家人力物力有限，今后朝廷再想向关外调集那么多人马，那么多粮饷，不可得矣。”

崇祯脸色沉重地说：“朕也是颇为此忧。眼下料理关外军事，看来比豫、楚还要紧迫。”

“是，十分紧迫。”

崇祯想了想，说：“对闯、献如何进剿，卿下去与傅宗龙仔细商议，务要他星夜出京。”

“是，遵旨！”

陈新甲退出后，崇祯觉得对关内外军事前途，两无把握，不禁长叹一声。他随即将礼部代拟而经他略加修改的祭文拿起来，小声读道：

维大明崇祯辛巳十四年四月某日，皇帝遣官赐祭故督师辅臣杨嗣昌而告以文曰：

呜呼！惟卿志切匡时，心存报国；入参密勿，出典甲兵。方期奏凯还朝，图麟铭鼎[10]。讵料谢世，赍志渊深。功未遂而劳可嘉，人云亡而瘁堪悯。爰颁谕祭，特沛彝章[11]。英魂有知，尚其祗服！

崇祯放下祭文，满怀凄怆。想着国家艰难，几乎落泪。他走出文华殿，想步行去看田妃的病，却无意向奉先殿的方向走去。身边的一个太监问道：

“皇爷，上午去了一次奉先殿，现在又去么？”

崇祯心中恍惚，知道自己走错了路，回身停步，想了一下，决定不去承乾宫，转向坤宁宫的方向走去。但到了交泰殿，他又不想往坤宁宫了，便在交泰殿中茫然坐了一阵，在心中叹息说：

“当年杨嗣昌也主张对东虏暂时议抚，避免两头用兵，内外交困，引起满朝哗然。如今杨嗣昌已经死去，有用的大臣只剩下洪承畴了。关外事有可为么？……唉！”

第二天早朝以后，傅宗龙进宫陛辞。崇祯为着期望他能够“剿贼”成功，在平台召见，照例赐尚方剑一柄，说几句勉励的话。但是他很明白傅宗龙和杨文岳加在一起也比杨嗣昌的本领差得很远，这使他不能不心中感到空虚和绝望。召见的时间很短，他便回乾清宫了。

他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省阅文书，但心中十分烦乱，便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叫来，问他近日内操的事儿是否认真在办，内臣们在武艺上是否有长进。这所谓内操，就是抽调一部分年轻的太监在煤山下边的大院里操练武艺和阵法。崇祯因为一心想整军经武，对文臣武将很不相信，所以两三年前曾经挑选了很多年轻体壮的太监进行操练。朝臣们因鉴于唐朝宦官掌握兵权之祸，激烈反对，迫使崇祯不得不将内操取消。近来因洛阳和襄阳相继失守，他一则深感到官军多数无用，缓急时会倒戈投敌，亟想亲手训练出一批家奴，必要时向各处多派内臣监军。另外在他的思想的最深处常常泛起来亡国的预感，有时在夜间会被亡国的噩梦惊醒，出一身冷汗。因为有此不祥预感，更思有一群会武艺的家奴，缓急时也许有用。在半月之前，他密谕王德化瞒着外廷群臣，恢复内操，而使杜勋等几个做过监军的亲信太监在王德化手下主持其事。为着避免朝臣们激烈反对，暂时只挑选五百人集中在煤山院中操练，以后陆续增加人数。现在王德化经皇帝一问，不觉一怔。他知道杜勋等主持的内操有名无实，只图领点赏赐，但是他决不敢露出实话，赶快躬身回奏：

“杜勋等曾经奉皇爷派出监军，亲历戎行，也通晓练兵之事。这次遵旨重办内操，虽然日子不久，但因他们认真替皇爷出力办事，操练颇为认真，内臣们的武艺都有显著长进。”

崇祯欣然微笑，说：“杜勋们蒙朕养育之恩，能够为朕认真办事就好。明日朕亲自去看看操练如何？”

王德化心中暗惊，很担心如果皇上明日前去观操，准会大不满意，不惟杜勋等将吃罪不起，连他也会受到责备。但是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安神情，好像是喜出望外，躬身笑着说：

“杜勋们知道皇爷忧劳国事，日理万机，原不敢恳求皇爷亲临观操。如今皇爷既有亲临观操之意，这真是莫大恩幸。奴婢传旨下去，必会使众奴婢们欢呼鼓舞。但是圣驾临幸，须在三天之后，方能准备妥当。”

崇祯说：“朕去煤山观操，出玄武门不远便是，并非到皇城以外，何用特做准备！”

“虽说煤山离玄武门不远，在清禁之内，但圣驾前去观操，也需要几件事做好准备。第一，因圣驾整年旰食宵衣，不曾出去，这次观操，不妨登万岁山一览景物。那条从山下到山顶的道路恐怕有的地方日久失修。即令无大损坏，也得仔细打扫；还有，那路边杂草也需要清除干净。第二，寿皇殿和看射箭的观德殿虽然并无损坏之处，但因皇爷数载不曾前去，藻井和画梁上难免会有灰尘、雀粪等不洁之物，须得处处打扫干净。那观德殿看射箭用的御座也得从库中取出，安设停当。第三，皇爷今年第一次亲临观操，不能没有赏赐。该如何分别赏赐，也得容奴婢与杜勋等商议一下，缮具节略，恭请皇爷亲自裁定，方好事先准备。还有，第四，圣驾去万岁山观操，在宫中是件大事，必须择个吉日良辰，还要择定何方出宫吉利。这事儿用不着传谕钦天监去办，惊动外朝。奴婢司礼监衙门就可办好。请皇爷不用过急，俟奴婢传谕准备，择定三四天后一个吉日良辰，由内臣扈驾前去，方为妥帖。”

崇祯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心中称赞王德化不愧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办事小心周密。他没有再说二话，只是眼神中含着温和微笑，轻轻点头，又将下巴一摆，使王德化退出。

王德化退出乾清宫以后，来不及往值房中看一眼，赶快出玄武门，一面骑马回厚载门[12]内的司礼监衙门，一面派人进万岁山院中叫杜勋速去见他。

不过一顿饭时候，一个三十多岁、高挑身材、精神饱满、没有胡须的男子在司礼监的大门外下马，将马缰和鞭子交给一个随来的小答应，匆匆向里走去。穿过三进院子，到了王德化平时起坐的厅堂。一个长随太监正在廊下等他，同他互相一揖，使眼色让他止步，转身掀帘入内。片刻之间，这个太监出来，说道：

“请快进去，宗主爷有话面谕。”

高挑身材的太监感到气氛有点严重，赶快躬身入内，跪到地上叩头，说道：

“门下杜勋向宗主爷叩头请安！”

王德化坐在有锦缎围幛的紫檀木八仙桌边，低着头欣赏一位进京述职的封疆大吏赠送他的北宋院画真迹的集锦册页，慢慢地抬起头，向杜勋的脸上冷淡地看一眼，低声说：

“站起来吧。”

杜勋又叩了一次头，然后站起，垂手恭立，对王德化脸上的冷淡和严重神色感到可怕，但又摸不着头脑。

王德化重新向画上看一眼，合起装潢精美的册页，望着杜勋说：“我一手保你掌管内操的事儿，已经半个月啦。你小子不曾认真做事，辜负我的抬举，以为我不知道么？”

杜勋大惊，赶快重新跪下，叩头说：“回宗主爷，不是门下不认真做事，是因为人都是新挑选来的，马匹也未领到，教师人少，操练还一时没有上道儿。”

“闲话休说。我没有工夫同你算账。今日我倘若不替你在皇爷前遮掩，想法救你，哼，明日你在皇爷面前准会吃不了兜着走！你以为皇爷不会震怒？”

杜勋面如土色，叩头说：“门下永远感激宗主爷维护之恩！皇上知道操练得不好么？”

“还不知道。可是他想明日上午驾临观德殿前观操。到那时，内操不像话，骗不过他，你做的事儿不是露了馅么？你心里清楚，当今可不像天启皇爷那样容易蒙混！”

杜勋心中怦怦乱跳，问道：“圣驾是不是明日一定亲临观操？”

“我已经替你支吾过去啦。可是，再过三天，圣驾必将亲临观操。只有三天，你好好准备吧。可不要使皇爷怪罪了你，连我这副老脸也没地方搁！”

杜勋放下心来，说道：“请宗主爷放心。三天以后皇上观操，门下一定会使圣心喜悦。”

“别浪费工夫，快准备去吧。”

杜勋从怀中掏出一个红锦长盒，打开盖子，里边是一个半尺多长的翡翠如意，躬着身子，双手捧到王德化的面前，赔笑说：“这是门下从一个古玩商人手中买来的玩意儿，特意孝敬宗主爷，愿宗主爷事事如意。以后遇见名贵的字画、古玩、玉器，再买几样孝敬。”

王德化随便看一眼，说：“你拿回去自己玩吧，我的公馆里已经不少了。”

杜勋嘻嘻笑着说：“宗主爷千万赏脸留下，不然就太亏门下的一番孝心了。”

王德化不再说话，重新打开桌上的册页。杜勋将翡翠如意小心地放到桌上，又跪下叩个头，然后退出。王德化没有马上继续看北宋名画，却将翡翠如意拿起来仔细观看，十分高兴。想到皇帝观操的事，他在心里说：

“再过三天，杜勋这小子大概会能使皇上满意的。”

三天过去了。在观操的早晨，崇祯刚交辰牌时候就把杜勋召进宫来，亲自询问准备情况。杜勋跪下去分条回奏，使崇祯深感满意，在心中说：

“杜勋如此尽忠做事，日后在缓急时必堪重用！”

辰时三刻，崇祯从乾清宫出发。特意乘马，佩剑，以示尚武之意。骑的是那匹黄色御马吉良乘，以兆吉利。一群太监手执黄伞和十几种仪仗走在前边，马的前后左右紧随着二十个年轻太监，戎装佩剑。依照灵台占卜，“圣驾”出震方吉利，所以崇祯不能径直穿过御花园，出玄武门前去观操，而只能绕道出东华门，沿玉河东岸往北，然后转向西行。夹道每十步有一株槐树，绿叶尚嫩，迎风婆娑，使崇祯大有清新之感，但同时在心中叹息说：

“年年春光，我都没福享受！”

倘若只为登万岁山观赏风景，应该直往西走，进北上东门[13]，向北进万岁门[14]。今天是为观操而来，所以转过紫禁城东北角走不远就向北转，到山左里门下马。王德化、曹化淳率领一群较有头面的太监和主持内操的大太监杜勋等都在门外跪迎。崇祯在上百名太监簇拥中到了观德殿，坐在阶上设好的御座上，背后张着伞扇。王德化和曹化淳等大太监侍立两旁。等他稍事休息，喝了一口香茶，杜勋来到他的面前跪下，叩了一个头，问道：

“启奏皇爷，现在就观看操练么？”

崇祯轻轻点头，随即向万岁山的东北脚下望去，看见在广场上有五百步兵盔甲整齐，列队等候。杜勋跑到阵前，将小旗一挥，鼓声大作，同时步兵向皇帝远远地跪下，齐声山呼：“皇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突然的鼓声和山呼声使万岁山树林中的梅花鹿有的惊窜，有的侧首下望，而一群白鹤从树枝上款款起飞，从晴空落下嘹亮叫声，向琼华岛方向飞去。山呼之后，杜勋又挥动小旗，步兵在鼓声中向前，几次依照小旗指挥变化队形，虽不十分整齐，但也看得过去。一会儿，响了锣声，步兵退回原处，重新列队如前。杜勋又将小旗一挥，二十五名步兵从队中走出，到离皇帝三十步外停住，分成五排，每排五人，操练单刀。随后又换了二十五人，操练剑法。又换了二十个人在皇帝面前表演射艺，大体都能射中靶子。射箭完毕，杜勋又来到崇祯面前跪下，说道：

“启奏皇爷，奴婢奉旨掌管内操，未曾将事做好，实在有罪。倘若天恩宽宥，奴婢一定用心尽力，在百日之内为皇帝将这五百人练成一支精兵。”

崇祯说：“你只要为朕好生做事，朕日后定会重用。”

“奴婢谢恩！”杜勋边说边赶快俯地叩头。

杜勋刚从地上起来，王德化躬身向崇祯轻声说：“皇爷，可以颁赏了。”崇祯点点头。王德化向身后的一个太监使个眼色，随即发出一声传呼：

“奏乐！……颁赏！”

在乐声中，太监们代皇上颁发了三百两银子，二十匹绸缎，另外给杜勋赏赐了内臣三品冠服和玉带，其余几个管内操的太监头儿也都有额外赏赐。杜勋等在乐声中向皇帝叩头谢恩。全体参加内操的太监一齐跪下叩头谢恩。又是一阵山呼万岁。

王德化向崇祯躬身问道：“皇爷，永寿殿[15]牡丹、芍药正开，恭请御驾赏玩。”

崇祯看过操以后起初还觉满意，此刻又莫名其妙地感到空虚，看花的兴趣索然。他抬头望一眼林木茂密的万岁山，说道：

“上山去看看吧。”

一个御前太监回头向背后呼唤：“备辇伺候！”

崇祯上了步辇，由四个太监抬着，往西山脚下走。曹化淳因东厂有事，在崇祯上辇后对王德化说明，请德化替他奏明皇上，便走出山左里门，扳鞍上马。忽然杜勋追了出来，傍着马头，满脸赔笑，小声说：

“东主爷要回厂去？幸亏东主爷从东厂借给我十来个会射箭的，获得圣心欢喜。今晚我到东主爷公馆里专诚叩谢。”

曹化淳笑着说：“你出自宗主王老爷门下，我同他是好兄弟，遇事互相关照，自然不会使你小子倒霉。这叫做瞒上不瞒下，瞒官不瞒私。使皇上圣心喜欢，大家都有好处。在皇上面前操练，不过是应个景儿。可是你以后也得小心，要提防他万一心思一动，突然驾临。你不认真操练几套应景本领，到那时就不好办啦，小子！”

“是，是。”杜勋躬身叉手齐额，送曹化淳策马而去。

万岁山在明代遍植松、柏，也有杂树，十分葱茏可爱。山下边周围栽了各种果树，所以又叫做百果园。崇祯坐在辇上，沿着新铺了薄薄黄沙的土磴道，一路欣赏山景，直到中间的最高处下辇。当时山上还没有一个亭子[16]，中间最高处有石刻御座，两株松树在高处虬枝覆盖，避免太阳照射。今天石座上铺有黄缎绣龙褥子。但是他没有坐下，立在石座前边，纵目南望，眼光越过玄武门钦安殿、坤宁宫、交泰殿、乾清宫、中极殿、皇极殿、午门、端门、承天门、大明门、正阳门，直到很远的永定门，南北是一条笔直的线。紫禁城内全是黄色的琉璃瓦，在太阳下闪着金光。正阳门外，人烟稠密，沿大街两旁全是商肆。他登极以来，只出过正阳门两次。如今这繁华的皇都景色，使他很想再找一个题目出城看看。永定门内大街左边约二里处，有一片黑森森的柏林，从林杪露出来一座圆殿的尖顶，引起他的回想和感慨。他曾经祭过祈年殿，却年年灾荒，没有过一个好的年景，使他再也没有心思重去。他转向西方望去，想到母亲就埋在西山下边，不禁心中怅然。他又转向西北望，逐渐转向正北，想看出来这一带的“王气”[17]是否仍旺。但是拿不准，只见重山叠嶂，自西向东，苍苍茫茫，宛如巨龙，依然如往年一样。他忽然想到这万岁山本是他每年重阳节率后妃们登高的地方，可是因为国事太不顺心，往往重阳节并不前来，只偕皇后和田、袁二妃在堆绣山[18]上御景亭中吃蟹小酌，观看菊花，作个点缀。去年因为杨嗣昌将张献忠逼入四川，军事有胜利之望，而李自成销声匿迹，满朝都认为不足为患，他才带着后、妃、太子、皇子和公主们来万岁山快乐半天。不意今年春天局势大变，秋后更是难料，加之田妃患病，分明今年的重阳不会再有兴致来登高了。明年，后年，很难逆料！想到这里，几乎要怆然泪下。

他无心继续在山顶盘桓，不乘辇，步行沿着山的东麓下山，随时北顾，见杜勋仍在用心指挥操练。他在心里说：“如果将领们都能像杜勋这样操练人马，流贼何患不能剿灭！”下到山脚，那里有一棵槐树[19]，枝叶扶疏，充满生意。他停下来，探手攀一下向北伸的横枝，只比他的头顶略高。北边还有一棵较小的槐树，绿荫相接。他想，如果一两年后国家太平，田妃病愈，春日和煦，他偕田妃来这两棵树下品茗下棋，该多快活！但是他在心中说：“这怕是个空想！”他心中越发怆然，对身边的太监吩咐：

“辇来！”

崇祯回到宫中，换了衣服，洗了脸，看见御案上有新到的军情文书，又想看又不愿看，犹豫一阵，决定暂时不看，在心中感慨地说：“反正是要兵要饷！”他因为昨夜睡得很晚，今日黎明即起，拜天上朝，刚才去万岁山院中观德殿前观操，又在山顶盘桓一阵，所以回来后很觉疲倦。午膳时候虽然遵照祖宗传下的定制，在他的面前摆了几十样荤素菜肴，另外还有中宫和东、西宫娘娘们派宫女送来的各种美味，每日变换名堂，争欲使他高兴。然而他由于心中充满怅惘悲愁情绪，在细乐声中随便吃了一些，便回养德斋休息去了。

他的精神还没有从洛阳和襄阳两次事变的打击下恢复过来。尤其是洛阳的事情更使他不能忘怀。他在两个宫女的服侍下脱下靴、帽、袍、带，上了御榻，闭目午睡。忽然想到李自成破洛阳的事，心中一痛，睁开双眼，仰视画梁，深深地叹口长气，发出恨声。魏清慧轻脚轻手地揭起黄缎帘子进来，看见崇祯的悲愤和失常神情，感到害怕，站在御榻前躬身低眉，温柔地低声劝道：

“皇爷，请不要多想国事，休息好御体要紧。”

崇祯挥手使她出去，继续想着福王的被杀。虽然在万历朝，福王的母亲郑贵妃受宠，福王本人也被万历皇帝钟爱，几乎夺去了崇祯父亲的太子地位，引起过持续多年的政局风波，但是崇祯和福王毕竟是亲叔侄，当年的“夺嫡”[20]风波早成了历史往事，而不久前的洛阳失守和福王被杀却是崇祯家族的空前惨变，也是大明亡国的一个预兆，这预兆没人敢说破，却是朝野多数人都有这个想法，而且像乌云一样经常笼罩在崇祯的心上。现在他倚在枕上，默思很久，眼眶含着酸泪，不让流出。

想了一阵中原“剿贼”大事，觉得傅宗龙纵然不能剿灭李自成，或可以使中原局势稍得挽回；只要几个月内不再糜烂下去，俟关外局面转好，再调关外人马回救中原不迟。这么想着，他的心情稍微宽松一点，开始蒙眬入睡。

醒来以后，他感到十分无聊。忽然想起来今年为着洛阳的事，皇后的生日过得十分草草，连宫中的朝贺也都免了。虽然这是国运不佳所致，但他是一国之主，总好像对皇后怀着歉意。漱洗以后，他便出后角门往坤宁宫去。

周后每见他面带忧容，自己就心头沉重，总想设法儿使他高兴。等崇祯坐下以后，她笑着问：

“皇上，听奴婢们说，圣驾上午去万岁山院中观看内操，心中可高兴么？”

崇祯心不在焉地微微点头。

周后又笑着说：“妾每天在佛前祈祷，但愿今年夏天剿贼胜利，局势大大变好，早纾宸忧。皇上，我想古人说‘否极泰来’，确有至理。洛阳和襄阳相继失陷就是‘否极’，过此就不会再有凶险，该是‘泰来’啦。”

崇祯苦笑不语，那眼色分明是说：“唉，谁晓得啊！”

周后明白他的心情，又劝说：“皇上不必过于为国事担忧，损伤御体。倘若不善保御体，如何能处分国事？每日，皇上在万机之暇，可以到各宫走走，散开胸怀。妾不是劝皇上像历朝皇帝那样一味在宫中寻欢作乐，是劝陛下不要日夜只为着兵啊饷啊操碎了心。我们这个家里虽然不似几十年前富裕强盛，困难很多，可是在宫中可供皇上赏心悦目的地方不少，比如说……”

崇祯摇头说：“国事日非，你也知道。纵然御苑风景如故，可是那春花秋月，朕有何心赏玩！”

“皇上纵然无心花一天工夫驾幸西苑，看一看湖光山色，也该到各处宫中玩玩。六宫[21]妃嫔，都是妾陪着皇上亲眼挑选的，不乏清秀美貌的人儿，有的人儿还擅长琴、棋、书、画。皇上何必每日苦守在乾清宫中，看那些永远看不尽的各种文书？文书要省阅，生涯乐趣也不应少，是吧？”

崇祯苦笑说：“你这一番好心，朕何尝不明白？只是从田妃患病之后，朕有时离开乾清宫，也只到你这里玩玩，袁妃那里就很少去，别处更不想去。朕为天下之主，挑这一副担子不容易啊！”

周后故意撇开国事，接着说：“皇上，妾是六宫之主，且与皇上是客、魏[22]时的患难夫妻，所以近几年田妃特蒙皇上宠爱，皇上也不曾薄待妾身。六宫和睦相处，前朝少有。正因为皇上不弃糟糠，待妾恩礼甚厚，所以妾今日才愿意劝皇上到妃嫔们的宫中寻些快乐，免得愁坏了身体。皇上的妃嫔不多，可是冷宫不少。”

“这都因国事日非，使朕无心……”

“皇上可知道承华宫陈妃的一个笑话？”

崇祯摇头，感到有趣，笑看皇后。

周后接着说：“承华宫新近添了一个小答应，名叫钱守俊，只有十七岁。他看见陈妃对着一盆牡丹花坐着发愁，问：‘娘娘为何不快活了？’陈妃说：‘人生连天也不见，有甚快活？’守俊说：‘娘娘一抬头不就看见天了？’陈妃扑哧笑出来，说：‘傻子！’”

崇祯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但随即敛了笑容，凄然说道：“这些年，我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不敢懈怠，为的是想做一个中兴之主，重振国运，所以像陈妃那里也很少前去。不料今春以来，洛阳和襄阳相继失陷，两位亲王被害。这是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事！谁知道，几年之后，国家会变成什么局面？”他不再说下去，忽然喉头壅塞，滚出热泪。

周后的眼圈儿红了。她本想竭力使崇祯快活，却不管怎样都只能引起皇上的伤感。她再也找不到什么话可说了。

一个御前太监来向崇祯启奏：兵部尚书陈新甲在文华殿等候召见。崇祯沉默片刻，吩咐太监去传谕陈新甲到乾清宫召对。等到他的心中略觉平静，眼泪已干，才回乾清宫去。

陈新甲进宫来是为了援救锦州的事。他说援锦大军如今大部分到了宁远一带，一部分尚在途中，连同原在宁远的吴三桂等共有八个总兵官所率领的十三万人马，刷去老弱，出关的实有十万之众。他认为洪承畴应该赶快出关，驰往宁远，督兵前进，一举解锦州之围。崇祯问道：

“洪承畴为何仍在关门[23]逗留？”

“洪承畴仍以持重为借口，说要部署好关门防御，然后步步向围困锦州之敌进逼。”

“唉，持重，持重！……那样，何时方能够解锦州之围？劳师糜饷为兵家之大忌，难道洪承畴竟不明白？”

陈新甲说：“陛下所虑甚是。倘若将士锐气消磨，出师无功，殊非国家之利。”

崇祯说：“那个祖大寿原不十分可靠。倘若解围稍迟，他献出锦州投降，如何是好？”

“臣所忧者也正是祖大寿会献城投敌。”

崇祯接着说：“何况这粮饷筹来不易，万一耗尽，再筹更难。更何况朝廷亟待关外迅速一战，解了锦州之围，好将几支精兵调回关内，剿灭闯献。卿可将朕用兵苦心，檄告洪承畴知道，催他赶快向锦州进兵。”

“是，微臣遵旨。”

“谁去洪承畴那里监军？”

“臣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麒尚称知兵，干练有为，可以前去总监洪承畴之军。”

“张若麒如真能胜任，朕即钦派他前去监军。这一二日内，朕将颁给敕书，特恩召对，听他面奏援救锦州方略。召对之后，他便可离京前去。”

陈新甲又面奏了傅宗龙已经星夜驰赴西安的话，然后叩头辞出。他刚走出乾清门，曹化淳就进来了。

曹化淳向崇祯跪下密奏：“奴婢东厂侦事人探得确凿，大学士谢升昨日在朝房中对几个同僚言说皇爷欲同东虏讲和。当时有人听信，有人不信。谢升又说，这是‘出自上意’，又说是‘时势所迫，不得不然’。今日朝臣中已有人暗中议论，反对同鞑子言和的事。”

崇祯脸色大变，怒气填胸，问道：“陈新甲可知道谢升在朝房信口胡说？”

“看来陈尚书不知道。奴婢探得陈尚书今日上朝时并未到朝房中去。下朝之后，差不多整个上午都在兵部衙门与众官会商军事，午饭后继续会议。”

“朝臣中议论的人多不多？”

“因为谢升是跟几个同僚悄声私语，这事儿又十分干系重大，所以朝臣中议论此事的人还不多，但怕很快就会满朝皆知，议论开来。”

崇祯的脸色更加铁青，点头说：“朕知道了。你出去吧。”

曹化淳退出后，崇祯就在暖阁中走来走去，心情很乱，又很恼恨。他并不怀疑谢升是故意泄露机密，破坏他的对“虏”方略，但是他明白谢升如此过早泄露，必将引起朝议纷纭，既使他落一个向敌求和之名，也使日后时机来到，和议难以进行。他想明日上朝时将谢升逮入诏狱，治以妄言之罪，又怕真相暴露。左思右想，他终于拿定主意，坐在御案前写了一道严厉的手谕，说：

大学士谢升年老昏聩，不堪任使，着即削籍。谢升应即日回山东原籍居住，不许在京逗留。此谕！

每于情绪激动时候，他处理事情的章法就乱。他没有考虑谢升才五十几岁，算不得“年老昏聩”，而且突然将一位大学士削籍，必然会引起朝野震动，就命太监将他的上谕立即送往内阁了。接着，他传谕今晚在文华殿召见张若麒，又传谕兵部火速探明李自成眼下行踪，布置围剿。命太监传谕之后，他颓然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叹，随即喃喃地自言自语：

“难！难！这大局……唉！洪承畴，洪承畴，为什么不迅速出关？真是可恼！……”

[1] 著——从前公文中的命令语。这以下几句话是撮述崇祯对有关衙门下的命令。

[2] 媺娖——音měi　chuò。这是长平公主的小名，意为美好，修整。

[3] 露布以闻——意思是公开告捷，不用密奏。古时有一种向朝廷告捷的办法是将捷书写在帛上或木板上，用竿子挑着，故意使沿路的人们都能看见，叫做露布。“布”是布告的意思。

[4] 宪王——襄藩第一代国王，明仁宗的第五子，名瞻善，谥为宪王。被张献忠杀死的是第七代襄王。

[5] 徙封于襄——第一代襄王先封在长沙，改封襄阳。

[6] 陪京——指南京。

[7] 将嘉靖皇爷勒死——嘉靖二十一年，明世宗有一晚宿在曹妃的宫中，宫女杨金莲等，等他睡熟，将他勒死。丝绳不是死结，嘉靖得不绝气。同伙宫女张金莲害怕，跑去告诉皇后方氏，率宫女、太监来救。随后逮捕了杨金莲等宫女和王宁嫔、曹妃，凌迟处死。她们的家人也被冤杀了十余人。曹妃实际不知此谋。

[8] 给人毒死——明宪宗时万贵妃专宠，后宫有娠者迫使堕胎。有纪姓宫女本是广西贺县土官女，在战争中被俘，没入后宫，看管库房，偶被宪宗遇见，加以奸污。怀孕后伪装有病，谪居安乐堂。生子，潜养西宛。六年之后，宪宗一日梳头，见白发，感叹年老无子。太监趁机说出这个孩子。宪宗命人取来，立为太子，纪氏移居永寿宫，不久暴死。

[9] 殉葬——明朝行殉葬制，至英宗临死时遗诏废除，从此终止了这一野蛮制度。明成祖死后，殉葬的妃子和宫女达十六人之多。

[10] 图麟铭鼎——意思是永记功勋。铭鼎是指上古时将功劳铭刻（铸）在鼎和其它铜器上。图麟是指像汉宣帝时将功臣像画在麒麟阁上。

[11] 特沛彝章——杨嗣昌督师无功，因而自尽，本来不当“谕祭”，但这是特殊降恩（特沛），按照大臣死后的常规（彝章）办理。

[12] 厚载门——皇城北门在明代称北安门，清代改称地安门，明、清两代都俗称厚载门。

[13] 北上东门——万岁山（清代改名景山）在明代围墙南面有房屋，道路傍着玉河，很窄。出万岁门，南边有一门名北上门，为万岁山的前门，左边是北上东门，右边是北上西门。一九二七年以后，故宫博物院为便利交通，修建东西马路，拆除北上东门和北上西门，独留北上门，脱离景山整体，成了神武门的外门。解放后，北上门妨碍交通，亦被拆除。

[14] 万岁门——又称万岁山门，清代改称景山门，现为景山公园正门。

[15] 永寿殿——在观德殿东南，相距很近。

[16] 亭子——明代煤山上没有亭子，有些书中所记错误。山上的五个亭子始建于清乾隆十五年。大概为建五个亭子，增土筑成五个山峰。

[17] 王气——古代有一种望气的迷信，认为有帝王兴起、国运盛衰，都有相应的云气表现，这种云气就叫做王气。

[18] 堆绣山——即坤宁宫后御花园中的假山。

[19] 槐树——相传崇祯吊死在这棵树的横枝上。“文化大革命”中，这棵槐树被红卫兵锯掉。

[20] 夺嫡——按封建宗法制度，嫡子立为太子，有承继皇位的合法资格。立庶子，不立嫡子，由庶子夺取太子地位，叫做夺嫡。

[21] 六宫——六宫一词，最早见于《周礼》。据说帝王除后以外，还有各种名目的妃子、妻妾，总数共一百二十人，分属六宫。但后世“六宫”一词只是泛指后妃全体，数目实际没有那样多。

[22] 客、魏——天启的乳母客氏和太监魏忠贤。

[23] 关门——指山海关，当时的习惯用词。

洪承畴出关

第八章

在山海卫城西门外大约八里路的地方，在官马要道上，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叫做红瓦店。这里曾经有过一个饭铺，全部用红瓦盖的屋顶。虽然经过许多年，原来的房子已被烧毁，后来重盖的房子，使用旧红瓦只占了一部分，大部分用的是新的和旧的灰瓦，可是这个村庄仍旧叫做红瓦店，早已远近闻名，而且这个地名已载在县志上了。从红瓦店往北去，几里路之外，是起伏的群山，首先看见的是二郎山，从那里越往北去，山势越发雄伟。在两边的大山之间有一道峡谷。沿着峡谷，要经过大约二十里曲折险峻的山路，才能到达九门口。九门口又名一片石，为防守山海关侧翼的险要去处。从红瓦店往南望，几里外便是海边。当潮水退的时候，红瓦店离海稍远，但也不过几里路。就在这海与山之间，有一大片丘陵起伏的宽阔地带，红瓦店正在这个地带的中间。自古以来，无数旅人、脚夫，无数兵将，从这里走向山海关外，走往辽东去，或到更远的地方。有些人还能够重新回来，有些人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特别从天启年间以来，关外军事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有很多很多的将士，从这里出去，就死在辽河边上，死在宁、锦前线，而能够回来的也多是带着残伤和消沉情绪。红瓦店这个村庄被过往的人看做是出关前一个很重要的、很有纪念意义的打尖地方。不管是从北京来，从永平来，从天津来，陆路出关，都需要经过红瓦店，在这里停停脚，休息休息，再赴山海关，然后一出关就属于辽东了。

这天早晨，东方才露出淡青的曙色，树梢上有疏星残月，从谁家院落中传出来鸡啼、犬吠。惨淡的月色照着红瓦店的房子和大路，街外的大路上流动着朦胧的晓雾。很多很多运送粮食和各种辎重的马车，骡子，骆驼，从这里往山海关去。骆驼带着铜铃铛，一队一队，当啷、当啷的铃声传向旷野，慢吞吞地往东去。瘦骨嶙嶙的疲马，面有菜色的赶车人，也在早晨的凉风和薄雾中，同样接连不断地往前走。有时候从晓雾中响起一下清脆的鞭声，但是看不见鞭子，只看见鞭上的红缨在黎明的熹微中一闪。鞭声响过，红瓦店村中，这里那里，又引起一阵犬吠，互相应和。

一会儿，天渐渐大亮了。公鸡虽然已经叫了三遍，现在还在断断续续地叫个不停。在南边的海面上，有一阵乳白色的晓雾好像愈来愈重，但过了不久，一阵凉风吹过，雾又消散了，稀薄了，露出没有边际的海的颜色。海色与远方的天色、云色又混到一起，苍苍茫茫，分不清楚哪是海，哪是云，哪是天空。在这海天苍茫、分不清楚的地方，逐渐地出现了一行白色的船帆。这船帆分明在移动，一只接着一只，也许几十只，也许更多。偶尔曙色在帆上一闪，但又消失，连船队也慢慢地隐进晓雾里边。

这时，从山海关西环城中出来了一小队骑马的人，中间的一位是文官打扮。当他快到红瓦店的时候，在马上不断地向西张望，显然是来迎候一位要紧的人。他策马过了石河的长桥，奔往红瓦店街中心来。

当这一小队人马来到红瓦店街上的时候，街旁的铺板门已经陆续打开，有的店家已经在捅炉子，准备给过往行旅做饭。这位官员下马后，并不到小饭铺中休息，却派出一名小校带领两名骑兵继续往西迎去。在街南边有平日号的一处民宅，专为从京城来的官员休息打尖之处，俗称为接官厅。这位穿着五品补服的官员到接官厅前下马，进去休息。他是河南人，姓李，名嵩，字镇中，原是一个候补知府，如今则是蓟辽总督洪承畴的心腹幕僚，今晨奉洪承畴之命来这里迎接一位深懂得军事、胸有韬略的朋友。当下他在接官厅里打了一转，仍不放心，又走出院子，站在土丘上张望片刻，然后才回进厅来，吩咐准备早饭，并说总督大人的贵客将到，须得准备好一点。

过了大约一刻钟，一阵马蹄声来到接官厅大门外停下。李镇中赶快站起来，不觉说道：“来了！”他正要出迎，却有一个军官匆匆进来，几个亲兵都留在大门外。一看不是客人，李镇中不觉一笑，说：

“原来是张将军！”

这位张将军和洪承畴是福建同乡，新来不久，尚没有正式官职，暂时以游击衔在中军副将下料理杂事。他同李镇中见过礼后，坐下问道：

“客人今天早晨能赶到么？”

李嵩说：“他是连夜赶路，按路程说，今早应该赶到才是。”

“制台大人急想同这位刘老爷见面，所以老先生走后不久，又差遣卑将赶来。制台大人吩咐，如果刘老爷来到，请在此稍作休息，打尖之后，再由老先生陪往山海关相见。卑将先回去禀报。”

“怎么要刘老爷先进城去？制台大人不是在澄海楼等候么？”

“制台大人为选定明日一早出关，今日想巡视长城守御情况，所以决定一吃过早饭就到山海关城内，等见了刘老爷之后，即便出关巡视。”

李嵩感叹说：“啊，制台为国事十分操劳，一天要办几天的事啊！”

张将军又问道：“这位刘老爷我没有见过，可是听制台大人说，目前局面，战守都很困难，有些事情想跟刘老爷筹划筹划。这刘老爷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老先生可知道么？”

李嵩慢慢地说：“我也只见过一面。听说，此人在关外打了二十年的仗，辽阳一仗[1]几乎全军覆没。他冲出重围，仍在辽东军中，总想有所作为。不意又过数年，局面毫无转机，他愤而回到关内。从此以后，他对辽东事十分灰心，在北京每与人谈到辽事，不免慷慨流涕。他曾屡次向朝廷上书，陈述救辽方略，但是朝廷并不采纳。朝廷上的门户之争是那么激烈，他已经看透，无能为力，后来就隐居在西山一个佛寺里边，听说是卧佛寺，在那里注释兵法。我们总督大人离北京以前，偶然到卧佛寺去，遇见了这位刘老爷，平日已闻其名，一谈之下，颇为倾心。此后就几次约他到北京城内公馆里住下深谈，每次都谈到深夜。总督大人几次请刘老爷来军中赞画军务。这位刘老爷执意不肯，说是他已经年过花甲，对国家事已经灰心。最近因为咱们大人就要出关，去解锦州之围，特意写了一封十分恳切的书信派人送往刘老爷处，邀他务必来山海关一晤，商谈今后的作战方略。刘老爷这才答应前来。几天前已经从北京起身了，天天向这里赶路，前天到了永平，听说我们大人明天就要离开山海关，就只好日夜赶路。”

“哦！原来是这么重要啊，难怪总督大人今天天不明就起来，连连问派人去迎接没有。我们说，李老爷已经去了。立刻又派我来，真是巴不得马上跟他见面。”

正说着，外面又是一阵马蹄声。他们停了谈话，侧耳谛听。李嵩向仆人说：

“快看看！是不是客人到了？”

一月以前，洪承畴从永平来到山海关，他的行辕就扎在山海关城外靠着海边的宁海城中。这里是长城的尽头，宁海城就紧挨着长城的东端。它一边临海，一边紧靠长城，是为防守长城和山海关而建立的一个军事堡垒。洪承畴因为山海关城内人马拥挤，所以将行辕移出来，设在宁海城中。现在宁海城的民房都占尽了，官房也占尽了，仍然不够住，又在城内城外搭起了许多军帐。他的制标营有两千五百名骑兵和步兵，大都驻扎在宁海城内外，也有一部分驻扎在山海关的南翼城。他自己近来不住在他的制台行辕，却住在澄海楼中。这澄海楼建筑在海滩的礁石上，没有潮水的时候，楼下边也有水，逢到涨潮，兼有东风或南风，更是波涛汹涌，拍击石基，飞溅银花。然而波涛声毕竟不像城内人喊马嘶那么嘈杂，也不是经常都有，所以他喜欢这个地方多少比较清静，且又纵目空旷，中午也很凉爽。从澄海楼到宁海城相隔大约不到半里路，有桥梁通到海岸。桥头警戒很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在澄海楼的东边、南边、西边，不到五十丈远，有一些带着枪炮和弓弩的船只拱卫着这个禁区。更远处约摸有一二里路，又是好多船只保卫着澄海楼向海的三个方面。

半个月来，从洪承畴的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他照旧治事很勤谨，躬亲簿书，每日黎明即起，半夜方才就寝，但他的心中却埋藏着忧虑和苦闷。他之所以离开行辕，住在澄海楼，也可能与他的内心苦闷有关。但是他自己不肯泄露一点心思，仅是幕僚中有人这么猜想罢了。

那天五更时候，从海面上涌来的一阵阵海涛，拍打着澄海楼的石基，澎湃不止。洪承畴一乍醒来，知道这正是涨潮时候，而且有风。但睡意仍在，没有睁开眼睛。他忽然想着几桩军戎大事，心中烦恼，就不能再睡了。赶快穿衣起来之后，他不愿惊动仆人，轻轻开门走出，倚着栏杆，向海中瞭望。海面上月色苍茫，薄雾流动，海浪一个接着一个，真是后浪推前浪，都向着澄海楼滔滔涌来，冲着礁石，打着楼基。在海边有很多渔船，因为风浪刚起，还没有起锚出海。警戒澄海楼的几只炮船，在远处海面上随着灯火上下。在这几只炮船外面，可以看见向辽东运送军粮的船队，张满白帆，向着东北开去。这时宁海城和榆关城中号角声起，在号角声中夹着鸡鸣、犬吠、马嘶。大地渐渐地热闹起来了。

洪承畴凭着栏杆望了一阵，感到一身寒意，便退回屋中，将门关上，坐在灯下，给住在京城的家中写信。

一个面目姣好、步态轻盈的仆人，只有十八九岁，像影子似的一闪，出现在他的背后，将一件衣服披到他的背上。他知道这是玉儿，没有抬头，继续将信写完。

玉儿替他梳了头，照料他洗过脸，漱了口。他又走出屋去，凭着栏杆闲看海景。

这时太阳刚刚出来，大得像车轮，红得像将要熔化的铁饼，开始一闪，从海面上露出半圆，随即很快上升，最后要离开海面时，似乎想离开又似乎不肯完全离开，艳红色的日边粘在波浪上，几次似乎拖长了，但终于忽然一闪，毅然离开海面，冉冉上升。

洪承畴正在欣赏海面的日出奇景，忽然听见附近几丈外泼剌一声，银光一闪，一条大鱼跳出海面又落入水中，再也不曾露出来一点踪迹。洪承畴重新将眼光转向刚升起的红日和远处的孤立礁石姜女坟，以及绕过姜女坟东去的隐约可见的点点白帆。

洪承畴看了一阵海景，又想起了未来的军事，感慨地长嘘一声。他知道兵部要派一个张若麒来到他的身边，作为监军，这使他的心事更加沉重。他想着这次统兵援锦，不知能否再回山海关内，能否再从澄海楼上眺望这山海关外的日出景色，不禁心中怆然。

他重新走回屋中，吩咐玉儿替他焚香。然后他将昨夜由幕僚们准备好的奏疏，用双手捧着放在香炉后边，跪下去叩了头。刚刚起身，中军副将陈仲才进来，向他躬身说道：

“禀大人，黎明以前，李赞画已去红瓦店迎候刘先生。题本今早就拜发么？”

洪承畴说：“题本刚已拜过，立即同咨文一起发出。”

桌上放着的洪承畴给皇帝的题本和送给兵部的咨文，内容都是报道他对山海关防御已经部署就绪，择定明日出关，迅赴宁远，力解锦州之围。中军副将拿起来两封公文，看见果然都已经封好，注了“蓟密”二字，盖了总督衙门的关防。他又将洪承畴已经写好的家书也拿起来，正要退出，洪承畴慢慢说道：

“我吃过早饭要去城中，接见本地官绅，然后出关巡视几个要紧地方的防御部署。你火速再派张将军去红瓦店迎候刘先生，请刘先生在红瓦店稍事休息，打尖之后，径到城内同我相见，不必来澄海楼了。”

“是！马上就派张将军骑马前去。”

洪承畴心事沉重，背抄着手，闲看楼上的题壁诗词。在众多的名人题壁诗词中，他最喜爱一首署款“戎马余生”的《满江红》，不禁低声诵读：

　　北望辽河，

　凝眸久，

　壮怀欲碎。

　沙场静，

　但闻悲雁，

　几声清唳。

　三十年间征伐事，

　潮来潮落楼前水。

　问荒原烈士未归魂，

　凭谁祭？

　　封疆重，

　如儿戏。

　朝廷上，

　纷争炽。

　叹金瓯残缺，

　效忠无计。

　最痛九边传首[2]后，

　英雄抆[3]尽伤心泪。

　漫吟诗慷慨赋从军，

　君休矣！

这首词，他每次诵读都觉得很有同感，其中有几句恰好写出了他的心事。遗憾的是，自从驻节澄海楼以来，他曾经问过见闻较广的几位幕僚和宾客，也询问过本地士绅，都不知道这个“戎马余生”是谁。

他正在品味这首词中的意思，仆人来请他下楼早餐。洪承畴每次吃饭，总在楼下开三桌。同他一起吃饭的有他的重要幕僚、清客，前来求他写八行书荐举做官的一些赋闲的亲故和新识。虽然近来宾客中有人害怕出关，寻找借口离开的不少，但是另有人希望获得军功，升官较易，新从北京前来。洪承畴在吃饭时谈笑风生，谁也看不出他竟是心事沉重。早饭一毕，他就吩咐备马进城。

洪承畴还没有走到山海关南门，忽然行辕中有飞骑追来，请他快回行辕接旨。洪承畴心中大惊，深怕皇上会为他未能早日出关震怒。他决定派一位知兵的幕僚和一位细心的将军代他巡视山海关近处的防御部署，并且命人去城中知会地方官绅都到行辕中等候接见，随即策马回澄海楼去。

尽管洪承畴官居蓟辽总督，挂兵部尚书和都察院右都御史衔，分明深受崇祯皇帝的倚重，但每次听说要他接旨都不免心中疑惧，有时脊背上冒出冷汗。他没法预料什么时候皇上会对他猜疑，不满，暴怒，也不能料到什么时候皇上会听信哪个言官对他的攻讦或锦衣卫对他的密奏，使他突然获罪，下入诏狱。现在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回到澄海楼，竭力装得镇静，跪下接了旨，然后叩头起立，命幕僚们设酒宴招待送旨的太监。他自己捧着密旨走进私室。当他拆封时候，手指不禁轻轻打颤。这是皇上手谕，很短。他匆匆看了一遍，开始放下心来，然后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手谕上写道：

谕蓟辽总督洪承畴：汝之兵饷已足，应星夜驰赴宁远，鼓舞将士，进解锦州之围，纵不能一举恢复辽沈，亦可纾朕北顾之忧。勿再逗留关门，负朕厚望。已简派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麒总监援锦之师，迅赴辽东军中，为汝一臂之助。如何进兵作战，应与张若麒和衷共济，斟酌决定，以期迅赴戎机，早奏肤功。

此谕！

洪承畴将上谕看了两遍，放在桌上，默默坐下。过了片刻，几位亲信幕僚进来，脸上都带着疑虑神色，询问上谕所言何事。

洪承畴让大家看了上谕，一起分析。因皇上并未有谴责之词，众皆放心。

关于张若麒的议论，前几天已经在行辕中开始了。但那时只是风传张若麒将来，尚未证实。今见上谕，已成事实，并且很快就要到达，大家的议论就更牵涉到一些实际问题。有人知道张若麒年轻，浮躁，喜欢谈兵，颇得兵部尚书陈新甲的信任。但历来这样的人坏事有余，成事不足。可是今天他既是钦奉敕谕，前来监军，就不可轻易对待。还有人已经预料张若麒来到以后，必定事事掣肘，使洪承畴战守都不能自己做主，不禁为援锦前途摇头。

当大家议论的时候，洪承畴一言不发，既不阻止大家议论，也不表露他对张若麒的厌恶之情。他多年来得到的经验是，纵然跟亲信幕僚们一起谈话，有些话也尽可能不出于自己之口，免得万一被东厂或锦衣卫的探事人知道，报进宫去。这时他慢慢走出屋子，凭着栏杆，面对大海，想了一阵。忽然转回屋中，告诉幕僚和亲信将领们说：

“你们各位都不要议论了。皇上对辽东军事至为焦急，我忝为大臣[4]，总督援军，应当体谅圣衷，努力尽职；成败利钝，付之天命。我已决定不待明天，提前于今夜二更出发。”他转向中军副将说：“你传令行辕，做好准备，一更站队，听候号声一响，准在二更时候全部出关。”他又叫一位幕僚立即替他草拟奏稿，口授大意说：“微臣跪诵手诏，深感皇上寄望之殷，振奋无似。原择于明日出关，已有密本驰奏。现乃决定提前于今夜二更出关，驰赴宁远。”

众人听了，尽皆诧异：仅仅提前一夜，何必更改行期？

洪承畴想得很多，用意甚深，但他不便说出。等到大家散后，他对两三个最亲信的幕僚小声说道：

“你们不知，皇上这一封密旨还没有对我见罪，如果再不出关，下一次密旨到来，学生就可能有大祸临头。现有圣旨催促出关，自不宜稍有违误。学生身为总督大臣，必须遵旨行事，为诸将树立表率。虽只提前一夜，也是为大臣尽忠王事应有的样子。”

一位幕僚说：“张若麒至迟明日可到，不妨等他到了一起出关，岂不很好？”

洪承畴笑一笑，轻轻地摇摇头，不愿说话。

另一幕僚说：“这话很是。等一下张监军，也免得他说大人故意怠慢了他。我看这个意见颇佳，幸望大人采纳。”

洪承畴望望左右，知道屋中并无别人，方才说道：“张若麒年轻得意，秉性浮躁，又是本兵大人心腹。皇上钦派他前来监军，当然他可以随时密奏。皇上本来多疑，所以他的密奏十分可怕。如果我等待他来到以后再起身出关，他很可能会密奏说是在他催促之下我才不得已出关的。为防他这一手，我应该先他起身，使他无话可说。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说了以后，轻轻一笑，颇有苦恼之色。

几个亲信都不觉心中恍然，佩服洪承畴思虑周密。有人轻轻叹息，说朝廷事就坏在各树门户，互相倾轧，不以大局为重。

一个幕僚说：“多年如此，岂但今日？”

又一个幕僚说：“大概是自古皆然，于今为烈。”

洪承畴又轻轻笑了一声，说：“朝廷派张若麒前来监军，在学生已经感到十分幸运，更无别话可说。”

一个幕僚惊问：“大人何以如此说话？多一个人监军，多一个人掣肘啊！”

洪承畴说：“你们不知，张若麒毕竟不是太监。倘若派太监前来监军，更如何是好？张若麒比太监好得多啊。倘若不是高起潜监军，卢九台不会阵亡于蒿水桥畔。”

大家听了这话，纷纷点头，都觉得本朝派太监监军，确是积弊甚深。张若麒毕竟不是太监，也许尚可共事。

正说着，中军进来禀报：送旨的太监打算上午去山海关逛逛，午后即起身回京，不愿在此久留。洪承畴吩咐送他五百两银子作为程仪。一个幕僚说，这样一个小太监，出一回差，送一封圣旨，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见到皇上，送他二百两银子就差不多了。

洪承畴笑一笑，摇摇头说：“你们见事不深。太监不论大小，都有一张向宫中说话的嘴。不要只看他的地位高低，须知可怕的是他有一张嘴。”

这时，张游击将军从红瓦店飞马回来，禀报刘先生快要到了。洪承畴点点头，略停片刻，便站起来率领幕僚们下楼，迎上岸去。

这位刘先生，名子政，河南人，已经有六十出头年纪。他的三绺长须已经花白，但精神仍很健旺，和他的年纪似不相称。多年的戎马生活在他的颧骨高耸、双目有神的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使他看上去显然是一个饱经忧患和意志坚强的人。看见洪承畴带着一群幕僚和亲信将领立在岸上，他赶紧下马，抢步上前，躬身作揖。洪承畴赶快还揖，然后一把抓住客人的手，说道：“可把你等来了啊！”说罢哈哈大笑。

“我本来因偶感风寒，不愿离京，但知大人很快要出关杀敌，勉为前来一趟。我在这里也不多留，倾谈之后，即便回京，从此仍旧蛰居僧寮，闭户注书，不问世事。”

“这些话待以后再谈，请先到澄海楼上休息。”

洪承畴拉着客人在亲将和幕僚们的簇拥中进了澄海楼。但没有急于上楼。下面原来有个接官厅，就在那里将刘子政和大家一一介绍，互道寒暄，坐下叙话。过了一阵，洪承畴才将刘单独请上楼去。

这时由幕僚代拟的奏疏已经缮清送来，洪承畴随即拜发了第二次急奏，然后挥退仆人，同刘谈心。

他们好像有无数的话需要畅谈，但时间又是这样紧迫，一时不能细谈。洪告刘说，皇上今早来了密旨，催促出关，如果再有耽误，恐怕就要获罪。刘问道：

“大人此次出关，有何克敌制胜方略？”

洪承畴淡然苦笑，说：“今日局势，你我都很清楚。将骄兵惰，指挥不灵，已成多年积弊。学生身为总督，凭借皇上威灵，又有尚方剑在手，也难使大家努力作战。从万历末年以来，直至今天，出关的督师大臣没有一个有好的下场。学生此次奉命出关，只能讲尽心王事，不敢有必胜之念。除非能够在辽东宁远一带站稳脚跟，使士气慢慢恢复，胜利方有几分希望。此次出兵援锦，是学生一生成败关键，纵然战死沙场，亦无怨言，所耿耿于怀者是朝廷封疆安危耳。此次出关，前途若何，所系极重。学生一生成败不足惜，朝廷大事如果毁坏，学生将无面目见故国父老，无面目再见皇上，所以心中十分沉重，特请先生见教。”

刘子政说：“大人所见极是。我们暂不谈关外局势，先从国家全局着眼。如今朝廷两面作战，内外交困，局势极其险恶。不光关外大局存亡关乎国家成败事大，就是关内又何尝不是如此？以愚见所及，三五年之内恐怕会见分晓。如今搜罗关内的兵马十余万众，全部开往辽东，关内就十分空虚。万一虏骑得逞，不惟辽东无兵固守，连关内也岌岌可危。可惜朝廷见不及此，只知催促出关，孤注一掷，而不顾及北京根本重地如何防守！”

洪承畴叹息说：“皇上一向用心良苦，但事事焦急，顾前不能顾后，愈是困难，愈觉束手无策，也愈是焦躁难耐。他并不知道战场形势，只凭一些塘报、一些奏章、锦衣卫的一些刺探，自认为对战场了若指掌，遥控于数千里之外。做督师的动辄得咎，难措手足。近来听说傅宗龙已经释放出狱，授任为陕西、三边总督，专力剿闯。这个差使也不好办，所以他的日子也不会比学生好多少。”

刘子政感慨地苦笑一下，说：“傅大人匆匆出京，我看他恐怕是没有再回京的日子了。这是他一生最后一次带兵，必败无疑。”

“他到了西安之后，倘若真正练出一支精兵，也许尚有可为。”

“他如何能够呢？他好比一支箭，放在弦上，拉弓弦的手是在皇上那里。箭已在弦，弓已拉满，必然放出。恐怕他的部队尚未整练，就会匆匆东出潼关。以不练之师，对抗精锐之贼，岂能不败？”

洪承畴摇摇头，不觉叹口气，问道：“你说我今天出关，名义上带了十三万军队，除去一些空额、老弱，大概不足十万之众，能否与虏一战？”

刘子政说：“虽然我已经离开辽东多年，但大体情况也有所闻。今日虏方正在得势，从兵力说，并不很多，可是将士用命，上下一心，这跟我方情况大不相同。大人虽然带了八个总兵官去，却是人各一心。虏酋四王子[5]常常身到前线，指挥作战，对于两军情况，了若指掌。可是我方从皇上到本兵，对于敌我双方情况，如同隔着云雾看花，十分朦胧。军旅之事，瞬息万变，虏酋四王子可以当机立断，或退或进，指挥灵活。而我们庙算决于千里之外，做督师者名为督师，上受皇帝遥控，兵部掣肘，下受制于监军，不能见机而作，因利乘便。此指挥之不如虏方，十分明显。再说虏方土地虽少，但内无隐忧，百姓均隶于八旗，如同一个大的兵营，无事耕作，有事则战，不像我们大明，处处叛乱，处处战争，处处流离失所，人心涣散，谁肯为朝廷出力？朝廷顾此不能顾彼，真是八下冒火，七下冒烟。这是国势之不如虏方。最后，我们虽然集举国之力，向关外运送粮食，听说可以勉强支持一年，但一年之后怎么办呢？如果一年之内不能获胜，下一步就困难了。何况海路运粮，路途遥远，风涛险恶，损失甚重。万一敌人切断粮道，岂不自己崩溃？虏方在他的境地作战，没有切断粮道的危险。他不仅自己可以供给粮食，还勒索、逼迫朝鲜从海道替他运粮。单从粮饷这一点说，我们也大大不如虏方。”

洪承畴轻轻点头，说：“先生所言极是。我也深为这些事忧心如焚。除先生所言者外，还有我们今天的将士不论从训练上说，从指挥上说，都不如虏方；马匹也不如虏方，火器则已非我之专长。”

“是啊！本来火器是我们大明朝的利器，可是从万历到天启以来，我们许多火器被虏方得去。尤其是辽阳之役，大凌河之役，东虏从我军所得火器极多。况且从崇祯四年正月起，虏方也学会制造红衣大炮。今日虏方火器之多，可与我们大明势均力敌，我们的长处已经不再是长处了。至于骑兵，虏方本是以游牧为生，又加上蒙古各部归顺，显然优于我方。再说四王子这个人，虽说是夷狄丑酋，倒也是彼邦的开国英雄，为人豁达大度，善于用人，善于用兵。今天他能够继承努尔哈赤的业绩，统一女真与蒙古诸部，东征朝鲜，南侵我国，左右逢源，可见非等闲之辈，不能轻视。”

正谈到这里，忽然祖大寿派人给洪承畴送来密书一封。洪承畴停止了谈话，拆开密书一看，连连点头，随即吩咐亲将好生让祖大寿派来的人休息几天，然后返回宁远，不必急着赶回锦州，怕万一被清兵捉到，泄露机密。刘子政也看了祖大寿的密书，想了一想，说：

“虽然祖大寿并不十分可靠，但这个意见倒值得大人重视。”

洪承畴说：“我看祖大寿虽然过去投降过四王子，但自从他回到锦州之后，倒是颇见忠心，不能说他因为那一次大凌河投降，就说他现在也想投降。他建议我到了宁远之后，步步为营，不宜冒进，持重为上。此议甚佳，先生以为然否？”

“我这一次来，所能够向大人建议的也只有这四个字：持重为上。不要将国家十万之众作孤注一掷，……”

刘子政正待继续说下去，中军副将走了进来，说是太监想买一匹战马，回去送给东主爷曹化淳，还要十匹贡缎，十匹织锦，都想在山海关购买。副将说：

“这显然是想要我们送礼。山海关并非江南，哪里有贡缎？哪里有织锦？”

大家相视而笑，又共相叹息。

洪承畴说：“不管他要什么，你给他就是，反正都是国家的钱，国家的东西。这些人得罪不得呀！好在他是个小太监，口气还不算大。去吧！”

副将走后，洪承畴又问到张若麒这个人，说：“刘先生，你看张若麒这个人来了，应该如何对付？”

“这个人物，大人问我，不如问自己。大人多年在朝廷做官，又久历戎行，什么样的官场人物都见过，经验比我多得多。我所担心的只有一事而已。”

“何事？”

“房琯[6]之事，大人还记得么？”

洪承畴不觉一惊，说：“刘先生何以提到此话？难道看我也会有陈陶斜之败乎？”

刘子政苦笑一下，答道：“我不愿提到胜败二字。但房琯当时威望甚重，也甚得唐肃宗的信任。陈陶斜之败，本非不可避免。只因求胜心切，未能持重，遂致大败。如果不管谁促战，大人能够抗一抗，拖一拖，就不妨抗一抗，拖一拖。”

“对别的皇上，有时可以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话抗一抗。可是我们大明不同。我们今上更不同。方面大帅，自当别论；凡是文臣，对圣旨谁敢违拗？”

两人相对苦笑，摇头叹息。

洪承畴又说道：“刘先生，学生实有困难，今有君命在身，又不能久留，不能与先生畅谈，深以为憾。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使我能够免于陈陶斜之败，那就是常常得到先生的一臂之助。在我不能决策的时候，有先生一言，就会开我茅塞。此时必须留先生在军中，赞画军务，请万万不要推辞。”说毕，马上起身，深深一揖。

刘子政赶快起身还揖，说道：“辱蒙大人以至诚相待，过为称许，使子政感愧交并。自从辽阳战败，子政幸得九死一生，杀出重围，然复辽之念，耿耿难忘。无奈事与愿违，徒然奔走数年，辽东事愈不可为，只得回到关内。子政早已不愿再关心国事，更不愿多问戎机。许多年来自知不合于时，今生已矣，寄迹京师僧舍，细注‘兵法’，聊供后世之用。今日子政虽剩有一腔热血，然已是苍髯老叟，筋力已衰，不堪再作冯妇[7]。辱蒙大人见留，实实不敢从命。”

洪承畴又深深一揖，说：“先生不为学生着想，也应为国事着想。国家安危，系于此战，先生岂能无动于衷乎？”

刘子政一听，默思片刻，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说：“大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子政倘无忠君爱国之心，缺少一腔热血，断不会少年从军，转战塞外，出生入死，伤痕斑斑。沈阳沦陷，妻女同归于尽。今子政之所以不欲再作冯妇者，只是对朝政早已看穿，对辽事早已灰心，怕子政纵然得侍大人左右，不惜驰驱效命，未必能补实际于万一！”

洪承畴哪里肯依，苦苦劝留，终于使刘子政不能再执意固辞。他终于语气沉重地说：

“我本来是决意回北京的。今听大人如此苦劝，惟有暂时留下，甘冒矢石，追随大人左右。如有刍荛之见，决不隐讳，必当竭诚为大人进言。”

洪承畴又作了一揖，说：“多谢先生能够留下，学生马上奏明朝廷，授先生以赞画军务的官职。”

刘摇头说：“不要给我什么官职，我愿以白衣效劳，从事谋划。只待作战一毕，立刻离开军旅，仍回西山佛寺，继续注释兵书。”

洪承畴素知这位刘子政秉性倔强，不好勉强，便说：“好吧，就请先生以白衣赞画军务，也是一个办法。但先生如有朝廷职衔，便是王臣，在军中说话办事更为方便。此事今且不谈，待到宁远斟酌。还有，日后如能成功，朝廷对先生必有重重报赏。”

“此系国家安危重事，我何必求朝廷有所报赏。”

中午时候，洪承畴在澄海楼设便宴为刘子政洗尘。由于连日路途疲乏，又多饮了几杯酒，宴会后，刘在楼上一阵好睡。洪承畴稍睡片刻，便到宁海城行辕中处理要务。等他回到澄海楼，已近黄昏时候。

洪承畴回来之前，刘子政已经醒来，由一位幕僚陪着在楼上吃茶。他看了壁上的许多题诗，其中有孙承宗的、熊廷弼的、杨嗣昌的、张春的，都使他回忆起许多往事。他站在那一首《满江红》前默然很久，思绪潮涌，但是他没有说出这是他题的词。那位陪他的幕僚自然不知。正在谈论壁上题的诗词时，洪承畴带着几个幕僚回来了。洪要刘在壁上也题诗一首。刘说久不做诗，只有旧日七绝一首，尚有意味，随即提起笔来，在壁上写出七绝如下：

跃马弯弓二十年，

辽阳心事付寒烟。

僧窗午夜潇潇雨，

起注兵书《作战篇》[8]。

大家都称赞这首诗，说是慷慨悲凉，如果不是身经辽阳之战，不会有这么深沉的感慨。洪承畴说：“感慨甚深，只是太苍凉了。”他觉得目前自己就要出关，刘子政题了此诗，未免有点不吉利，但并未说出口来。

这天晚上，二更时候，洪承畴率领行辕的文武官员、随从和制标营兵马出关。他想到刘子政连日来路途疲劳，年纪也大，便请刘在澄海楼休息几天，以后再前往宁远相会。刘确实疲倦，并患轻微头晕，便同意暂留在澄海楼中。洪承畴又留下一些兵丁和仆人，在澄海楼中照料。

刘子政一直送洪承畴出山海关东罗城，到了欢喜岭上。他们立马岭头，在无边的夜色中望着黑黝黝的人马，拉成长队，向北而去，洪承畴说：

“望刘先生在澄海楼稍事休息，便到宁远，好一起商议戎机。今夜临别之时，先生还有何话见教？”

刘子政说：“我看张若麒明日必来，一定会星夜追往宁远，大人短时期内务要持重，千万不能贸然进兵。”

洪承畴忧虑地说：“倘若张若麒又带来皇上手诏，催促马上出战，奈何？”

“朝廷远隔千里之外，只要大人同监军诚意协商，无论如何，牢记持重为上。能够与建虏[9]相持数月，彼军锐气已尽，便易取胜。”

“恐怕皇上不肯等待。”

“唉！我也为大人担忧啊！但我想几个月之内，还可等待。”

“倘若局势不利，学生惟有一死尽节耳！”

刘子政听了这话，不禁滚出眼泪。洪承畴亦凄然，深深叹气。刘子政不再远送，立马欢喜岭上，遥望大军灯笼火把蜿蜒，渐渐远去，后队的马蹄声也渐渐减弱，终于旷野寂然，夜色沉沉，偶然能听到荒村中几声犬吠。

[1] 辽阳一仗——此事发生在明熹宗天启元年三月。明军先失沈阳，继失辽阳。

[2] 九边传首——熊廷弼在天启年间任辽东经略，颇有才干，懂军事，不得展其所长，且受排挤陷害，于天启五年（公元1625年）八月被杀，传首九边示众。

[3] 抆——音wěn。古人诗词中习惯将擦泪写作“抆泪”。

[4] 忝为大臣——惭愧地做了朝廷大臣。忝是指愧对他人。用为自谦之词。

[5] 虏酋四王子——指清太宗皇太极，为努尔哈赤第八子，因于努尔哈赤天命元年被封为四大贝勒之一，位居第四，故俗称虏酋四王子。

[6] 房琯——曾做唐肃宗的宰相。至德元年（公元756年）十月，房琯率大军与安禄山叛军战于咸阳的陈陶斜，大败。

[7] 再作冯妇——不自量力，重做前事。冯妇是寓言中的人名，寓言故事见于《孟子·尽心章》。

[8] 《作战篇》——《孙子兵法》中的一篇。

[9] 建虏——也称东虏。明朝从吉林到辽宁一带建置建州卫、建州左卫、右卫，治理军事。清肇祖猛哥帖木耳在永乐时任建州左卫指挥官。明朝人称满洲人为建虏，表示蔑视。

三雄聚会

第九章

当辽东紧急，洪承畴肩负着明朝国家的命运匆匆出关时候，中原局势正在酝酿着新的重大变化。

伏牛山一带数百里内虽然去冬缺乏大雪，今年春天雨水不足，庄稼人都发愁旱情严重，但比起平原地区，例如伏牛山和桐柏山之间的南阳盆地，旱情要好得多了。许多山头，依然草木葱茏，山花烂漫。愈往深山，离大军驻扎的得胜寨一带愈远，草木更加茂盛。站在得胜寨上放眼遥望，到处是黑绿绿的山头，仿佛那些被草木覆盖的、人烟稀少的连绵群山，偏不怕旱，敢与天公抗衡。

这是李自成进入河南后的第一个春天。这是一个不平常的春天。这是一个既有挫折也有胜利的春天。这是一个充满着希望和潜伏着殷忧的春天。但是总的看来，这是一个向胜利高峰前进的春天。

自从回到伏牛山中以后，李自成将他的大部分精力投入练兵。他在开封城下所受的箭伤不重，很快就完全治好，仅在左眼下留一个不很显著的伤疤。其余在激烈的攻城战斗中负伤的将士，除少数残废之外，大部分都陆续好了。尽管攻开封城暂时受挫，但不同于在战场上打了败仗，将士的伤亡也小，所以士气仍然很高，反而激起来将士们誓必攻破开封的决心。穷百姓依然不断地有人投军，骡马也不断增多，到了四月底，不仅全军在继续壮大，单就红娘子的健妇营说，全营五百多健妇都有战马，而且还有几十匹驮运辎重的骡子和大驴。在得胜寨附近的二十里内，这儿那儿，山坳深处常听见紧张练兵：金鼓动地，杀声震耳。张鼐所掌管的火器营每日炮声隆隆，硝烟腾起，散在林梢，遮住青苍的山色。

奔袭开封的没有成功和攻城受挫，在全军中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鼓舞作用。在许多天里，七日夜攻打开封之战成了全军上下最爱谈论的话题。那些参加攻城战的人们都带着骄傲的感情谈他们的激烈战斗，那些不曾参加过攻打开封之战的将士们，尤其是那些投顺不久的大批新兵，常常怀着激动、羡慕和暗自遗憾的心情，听别人谈攻打开封的故事，然后自己对别人津津有味地转述故事。在伏牛山中的义军驻地，到处流传着一些惊心动魄的激烈战斗故事，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因此，仅从攻打开封受挫后的士兵心理看，大军的整个士气看，也分明可以看见李自成的义军正在等待着新的进军，酝酿着更大规模的新的战争。

小将张鼐是被大家谈论最多的一个人物。二月十二日清早，在距开封城六十里远的地方，他奉命率领一小队轻骑，扮做官军，离开大军速行，赶在开封城尚未知义军临近消息的时候混进开封，占领西门，迎接大军进城。宋献策深知开封城高土坚，所以定此奇袭赚城之计。张鼐于辰巳之间到了开封西关，休息打尖，等候大军。他身边只有三百骑兵，既要混进城去，杀散驻守西门官军，又不能进城太早，以免在孤军无援的情况下被城中官兵消灭。不料大军因三天来日夜行军，十分疲乏，步兵更是疲劳不堪，在最后的几十里路上耽误了时间。张鼐在西关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等候大军。由于他的骑兵军容整肃，也不与老百姓说话，不向居民索取东西，使百姓不免奇怪，生了疑心。里甲借照料茶水为名，询问他们是哪里人马，何不进城。张鼐回答说是河南巡抚标营的官军，从洛阳回师，防守开封，只等候长官来到，即便进城。左等右等，仍不见大军踪影，简直要把张鼐的头发急白。将近午时，张鼐得到塘马禀报，言说六七里外出现了一千多骑兵。他同时觉察，西关的百姓们已经看出来他的三百骑兵不是官军，开始躲避，有的在忙着关闭铺门。张鼐决定提前进城，不再等候，再等候就晚了。他将几个头目叫到面前，目光严峻地看着大家，小声说：

“我们现在进城，占据西门洞和城楼。敌人军民众多，一定会将我们包围。弟兄们，我们拼着全部战死，也要坚持到大军来到。走！”

张鼐的轻骑兵正过吊桥，城上和桥上同时有人大呼：“贼来啦！贼来啦！快关城门！”吊桥上登时大乱，百姓惊慌奔跳，互相拥挤，有人被冲下城壕，有人将挑子扔下逃命。张鼐的骑兵没法迅速奔近城门。在混乱中有一个皮匠来不及逃进城去，回头抡一扁担，将最前面的骑兵打下马去，他自己也被第二个骑兵杀死。城上的人们因见义军人少，都从城垛上露出半截身子，呐喊着向吊桥射箭和投掷砖、石。

张鼐见城门已闭，喝令骑兵速退。他立马桥头，对纷纷落在身边的矢、石全不在意，向城头连射两箭，射中两个敌人，使敌人不敢再从城垛上露出头来。他的第三箭从城垛的箭眼里射中敌人，惊破了敌胆，迫使他们只能盲目地乱投砖、石和乱放箭，再不能伤害义军。随即，张鼐的骑兵退回来占领西关。他自己率领一部分骑兵揽辔仗剑，立马街心，神态镇静，怒目东望，而使另一部分骑兵下马登屋，面对吊桥，引弓注矢。他曾经想着官军会突然打开城门杀出，所以准备着随时厮杀。过了很久，由刘体纯和白旺率领一千多前队骑兵赶到；又过很久，全部大军才到。

……

高夫人、女兵们、孩儿兵们，都喜欢听人们讲说张鼐的这段故事。高夫人因为一向喜欢张鼐，眼看着他同双喜都是在戎马中长大，成了两员十分有用的小将，所以听到张鼐的这段故事就像做母亲的听到人们称赞她的儿子有出息。高夫人身边的女兵们喜欢听张鼐的这段故事，是因为张鼐常来老营，身为重要小将，在高夫人前仍带孩子气，同女兵们相见也是呼姐称妹，如同兄弟一般。孩儿兵们喜欢听张鼐的故事，是因为张鼐原是从孩儿兵营出来的，至今仍关心孩儿兵营的事。所有上述各种人物喜欢听张鼐在开封城下的故事，都是摆在明处的，大家公然谈论，称赞，为之欣然而笑。惟独有一个人却是在心中赞叹，高兴，但不肯在人前多谈。这就是慧梅。在闲时她常常不由地产生缥缈的胡思乱想：几年之后，闯王得了天下，张鼐也是开国功臣，封侯封伯，而她已经同张鼐……每次想到这里，她便沉浸在甜美的梦幻之中，暗暗心跳，眼神含羞，如有微醉，又泄露出若有若无的幸福的微笑。这其实不能说成笑，而是关不住的青春情怀。

但是在李自成的左右，却很少有谁谈到张鼐。他们经常谈论的是如何练兵，筹饷，再攻开封，以及各种军国大计。李自成按照不打仗时候的习惯，除亲自处理全军许多大事外，还经常请牛金星为他讲解经书和《资治通鉴》。

到了四月上旬，正是俗话所说的青黄不接时候，粮食困难的情况明显地出现了。虽然破洛阳时得到了很多金银财宝和粮食，但因为人马日众，还得救济百姓，粮食消耗很快。在普遍灾荒严重的情况下，有大批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等都不能变为粮食，长久下去，必将坐吃山空。附近几县老百姓已经将地里的豌豆荚吃光了，稍嫩的豌豆秧也吃了。他们靠山中野菜过活，吃蕨类植物的根和芽，吃野苜蓿，吃光了榆钱、芦根和野藤的紫花，然后吃各种稍能下咽的树叶和嫩草。于是，开始有人剥吃榆树皮了，有人出外逃荒了，有老人倒毙在路边了。李自成本来就不断地拿出粮食赈济得胜寨周围二十里以内的饥民，如今不得不拿出更多的粮食了。从开封回师时候，虽然沿路打粮，但得到的数量不多。目前还在不断地派出小股人马去附近州县打粮，攻破几座县城。闯王和牛金星、宋献策等经常商议，必须攻下富裕繁华的开封，才能解决困难。

为准备第二次攻打开封，李自成采纳宋献策的建议，命令张鼐的火器营加紧训练。他每天出寨观操，必去火器营停留很久，有时还亲自点燃火炮。

四月下旬的一天上午，他请牛金星讲书一毕，便率领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田见秀、高一功等去火器营看试放新铸成的两尊大炮。因为这是第一次命匠人试制成的大炮，所以李自成特别关心，一定要择定今天黄道吉日，亲自观看试炮。每尊大炮前都摆好一张供桌，上有红纸牌位，上书“大炮将军之神位”。炮身上贴着红纸，上写“开炮大吉”。牌位前摆着纸糊的三牲供品，清酒一壶，香炉一只，瓦烛台一对。先由军师宋献策偕火器营主将张鼐，沐手焚香，向炮神虔诚三拜。宋献策默诵事前拟就的几句祷词，然后抓起酒壶，斟满杯子，浇在地上。随即，四名炮手全是十字披红，先向闯王等跪下行礼，然后走到炮前，每尊大炮两人，虔敬地跪下叩了三个头，暗诵祝词，站起身，以酒浇地。接着别的士兵撤去供桌，炮手们开始装药，一个人先从炮口装进几斤火药，另一炮手用长杵将火药捅进炮膛底部。向接近炮膛底部的炮眼儿插进用纸加火药做的引线，继续装药，捅紧，装入铁弹。张鼐请闯王等后退十丈之外，立身大石背后，其余众多将士也都退到远处，或藏身石背之后，或立在大树之侧，都做了万一准备。张鼐只后退三四丈远，将手中小旗一挥，说声：“点！”两尊大炮的引线同时点燃。四个炮手立刻退到张鼐身边，神情紧张，一齐注视迅速燃短的引线。刘宗敏叫道：

“张鼐速退！”

张鼐没做声，直立不动，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神情镇静，等候火线着完。火线原是边燃烧边发出哧哧微声，到炮眼外的部分着完时，微小的响声忽止，所有人的心都收缩了。在极其短暂的片刻，一切出奇地寂静。高一功猛叫一声：

“张鼐速退！”

张鼐似乎没有听见，继续凝神等候，担心引线有点潮湿，会在炮眼内熄灭。

突然，炮眼红光一闪，紧接着炮口喷出火光，轰然两声，脚下土地一跳，群山震动，霎时间大炮前一片硝烟。在大炮响时，所有在附近看试新炮的人们都本能地将腰身一猫，躲在大石或大树后边；四名炮手也往下猛一蹲，同时惊呼：“小张爷！”张鼐看见红光时赶快张开嘴巴，并不躲避。炮响之后，他迅速跑近大炮，用手摸一摸，放下心来，高兴地回头大声说：

“成功啦！成功啦！既没有炸裂，也没有热得烫手。好，弟兄们，再放一次！”

当炮手们又兴奋又快活地扫清炮膛，准备重新装药的时候，闯王和众文武都走近来了。检视炮身、炮架，不住称赞。过了一刻工夫，有一弟兄从对面二里外的小山脚下飞马驰回禀报：两颗炮弹都打到对面山腰，一颗弹打断一棵松树，一颗弹入地一尺多深。闯王更加高兴，对宋献策说：

“有几十尊这种大炮，下次攻开封不用愁了！”

刘宗敏正要说话，看见吴汝义带两个亲兵骑马奔来，便对汝义说：

“子宜，刚试了新炮，十分成功，可惜你晚了一步。你莫急，马上还要再来一次。”

吴汝义下马笑着说：“我听见了炮声。只要成功，下次攻开封就狠用炮轰。闯王，我有事前来禀报，真是意料不到！”

闯王愕然：“什么事意料不到？”

吴汝义引闯王离开围观大炮的众兵将六七丈远，小声向他禀明。李自成确实意料不到，起初感到惊奇，但随即就十分高兴，认为这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他对吴汝义说：

“等看过再试一次大炮，我就同军师和捷轩回老营。看来我们的大事该成功啦！”

于是李自成和吴汝义重回到大炮旁边，观看装药。

吃午饭以前，李自成偕刘宗敏、高一功、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回到老营。在路上，刘宗敏等已经知道罗汝才从枣阳境内派专人前来得胜寨，带有书子一封和许多贵重礼物，向闯王问候并表示想念之意。在看云草堂坐下以后，大家将罗汝才的书子看了一遍，没有来得及仔细议论，午饭便摆了上来，而平时常同闯王一起用饭的老医生尚炯也进来了。李自成向吴汝义问：

“下书人是什么人？为何不请来吃饭？”

吴汝义说：“他刚来到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是曹操的远房兄弟，比曹操小几岁，名叫罗汝明，起小跟曹操当亲兵，如今在曹营中管点杂事，不曾带兵。”

李自成眨眨眼睛，默思片刻，忽然说：“啊，我见过他，几年前见过他！他脸上有几颗碎麻子，嘴唇厚厚的，是不是？”

“就是他。你的记性真好！”

“是的。他这个人略识几个字儿，我不知道他的表字，只记得他排行老十。既然是他，何不请来吃饭？”

吴汝义笑着说：“他说他虽是曹帅的本家兄弟，在义军中却是名微职卑，高低不肯前来。还说他同闯王坐在一个桌上吃饭，反而很受拘束。他要等闯王吃毕午饭，再来拜见。”

自成也忍不住笑起来，说：“岂有此理！既然是奉曹帅之命远道下书，纵然是一名普通小校，我们也要以礼相待，何况他是曹帅的本家兄弟！你再去请他一次，对他说：倘若他不肯来，我就要亲自去请啦。”

吴汝义又去请罗汝明。

宋献策对李自成说：“曹操着他的本家兄弟前来，必有重大缘故。闯王可猜想曹操的真意何在？”

自成说：“我同曹操虽是同县人，又烧过香，磕过头，八拜作交，可是后来我见他贪酒好色，总想投降朝廷，就同他逐渐疏远，遇事各不相谋。他在房、均一带驻扎时候，我们在商洛山中，正因此故，竟无书信往还。眼下差人前来见我，书信中说些思念的话，必是他一则见我们声势日盛，二则他跟敬轩相处得不甚融洽。至于别的缘故，猜不透，猜不透。要是他的心思我能全猜透，他就不是曹操了。”

牛金星说：“莫非曹操有意来就闯王？”

自成暂时不说出自己的想法，只说：“他近来已经有十几万人马，又没吃败仗，未必会来就我。看罗十怎么说。我想曹操除写了书信之外，一定会另外交代有话。”

高一功说：“倘若曹操同敬轩犯了生涩，肯来相就，当然很好。不过他这个人……”

看见吴汝义陪着罗十来了，高一功赶快将余下的半句话咽下肚里。李自成立即起身相迎，亲热地说：

“啊呀，老十兄弟，已经有五年不见啦！没想到汝才哥的心中还有个结拜兄弟李自成，差你前来伏牛山中看我！”

罗汝明一进门就要跪下去叩头行礼，被闯王一把抓住，说道：“在军中，老弟兄见面，何必多礼！”他介绍罗汝明同牛、宋、李岩认识，一一互施平礼，然后同刘宗敏、高一功、尚炯等也见了礼。坐下以后，宗敏等问候了罗汝才的好，并询问了破襄阳以后近三个月来曹营和西营的情况，眼下曹营驻扎何处，下一步将往何处，等等，都是些泛泛的闲话。李自成很想知道曹操差罗十来伏牛山见他的真正用意，但是他只是察言观色，并不明问，装得若无其事。

午饭端上来了。因为今天来了客人，加了两样菜和一壶黄酒。平时吃饭，闯王总是坐在主人位置上，而让牛金星坐在首席客位，宋献策第二，李岩第三，刘宗敏等将领和老神仙，可以随便。如今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的心中都明白闯王有意借此机会拉拢罗汝才，拆散西营和曹营的合伙，所以一致谦让，非要罗汝明坐首席不可。罗汝明自然是坚不就座，一定要坐在闯王身边。闯王起初望着大众互相谦让，拉扯，只是笑而不语，后来他看见老医生、吴汝义都不断望他，便说道：

“你们都这样谦让下去，我们日头偏西也别想吃饭。我是闯王，请大家听从我的将令照办：牛先生、军师、李公子，仍照平日就座。老十挨着林泉坐，其余的我不管，随便。”说毕，他抓着罗十的一只胳膊，硬往紧挨李岩的一把椅子上一按，不许这个名微职卑的客人起来。

大家已经问明了罗汝明的表字叫子亮，在吃饭时谈话更觉亲切。牛、宋和李岩等都称他的表字，而自成常叫他老十或十弟。以闯王身份之尊，竟然几次给他敬酒，别人自然也向他敬酒，十分热火。但到他有三分酒意时，闯王马上阻止别人再向他劝酒，说：“我们老十的酒量有限，大概同我的酒量差不多，你们都不要劝他多喝了。”随罗十来的有二百骑兵，都在附近的军帐中落脚。闯王向吴汝义问：

“随老十来的弟兄们有酒吃么！谁在陪他们吃酒？”又嘱咐道，“他们连日路上辛苦，午饭后让他们好生歇息！”

罗汝才派其亲信罗汝明从枣阳境来到闯王这里，表面上只是下书问候，祝贺李自成攻破洛阳，在河南声势日隆，并表其思念之情，实际上曹操另有打算，只等汝明回去后便做出重大决策。汝明遵照曹操密嘱，只是处处小心，事事留意，而不肯将他来闯营的真心吐露。从他来到以后直到现在，处处感到闯营上下对他都很亲热，并没有因为闯营近来兵势强大就小看曹营，也没有因为闯王和汝才之间曾经犯过生涩就记在心上。特别使他满意的是，李自成并不因为近来兵力强大就流露出丝毫盛气凌人或对他这个下书人拿架子，这方面同张献忠大不一样。他已经略有酒意，看见李自成很少吃酒，侧着头向自成问道：

“李哥今日兵强马壮，打开了多好局面，何苦仍然像往日一样不饮多酒，不穿好衣，不吃美食，也不喜爱美女？”

自成笑着说：“十弟，我也是血肉之人呀，也有七情六欲。你说的这几样我并非不想要，可是万一我放纵了自己，沉湎酒色，就不能全心全意做事了。我栽过多次跟头，几乎完蛋，吃过大亏啊，都因为我不灰心，不放纵自己，咬着牙不倒下去，苦熬苦干，才有今日！”

罗十心中佩服，又说：“以你如今的兵力，还怕在河南站不住脚，再栽跟头么？”

自成说：“连开封都攻打不开，算得什么兵力强大！两三年内不再受大挫折，才能说在河南站住脚步。”

罗十点头，不觉喝下去半杯酒，又说：“在我们曹营将士眼中，李哥在河南就算是站住脚步啦，不像曹营和西营东奔西跑。”

自成说：“我能在伏牛山安稳练兵，多半靠你们西、曹两营在湖广拖住丁启睿和左良玉等人的大军不暇来河南作战。我常在心里说：汝才哥近来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他替罗十斟满杯子，说：“请十弟喝干这杯酒，算是我敬汝才哥和曹营全体将士的。”

众人因见闯王敬酒，都跟着纷纷敬酒，全是称赞曹操和曹营的，当谈到张献忠时，刘宗敏忍不住对罗十说：

“子亮老弟，对敬轩你们可得留一手啊！”

罗汝明的心中一动，但马上笑着说：“没有啥，没有啥。西、曹两营是水帮鱼，鱼帮水[1]，谁也离不开谁。”

自成点头说：“老十说的很是。倘不是西、曹两营同心协力，也不会纵横四川，打败杨嗣昌，破了襄阳。平心而论，敬轩实有过人之处，比我强得多了。”

刘宗敏心中不服，问道：“他什么地方比你强得多？”

自成说：“就拿他与曹操同心协力结成一股绳儿说，我就不及。曹哥和我既是小同乡，又换过金兰谱[2]，可说是生死之交，在诸家义军中谁人不知？可是曹哥能与敬轩并肩携手，不能与我并肩携手，岂不是敬轩有过我的长处么？”

宋献策瞟了罗十一眼，对闯王说：“这是机缘，机缘。机缘之来也有早有晚，逢时而至，非可强求。”说毕，哈哈大笑。

罗汝明也哈哈大笑，在心里说：“来了！来了！我没喝醉，别想掏出我的实话。君子不开口，神仙猜不透。”

午饭以后，李自成亲自将罗汝明送到客房休息，并到随他来的二百骑兵驻地，打了招呼，寒暄一阵，然后回到老营西偏院的清静书房。本来他半夜方睡，黎明即起，应该在午饭后小睡片刻，但是他不肯休息，在书房中长久地踱来踱去，猜想着罗汝才差罗十来究竟为着何事。今日上午，当他在试炮场边乍听到吴汝义的禀报，登时不用思索，认为是罗汝才有意脱离张献忠，前来就他。从他同罗十见面后的情况看来，没有露出来罗汝才有意前来相就的苗头。难道果真是泛泛地下书问候么？不会。莫非狡猾的曹操派人下书问候，仅仅是为将来走一步闲棋？……

他正在独自猜测，苦于不得其解，吴汝义和双喜进来了。双喜是上午奉命去几处兵营中办事，中午不在老营，所以刚才才知道罗十前来下书的事。李自成先向双喜问：

“几件事儿都办了？”

双喜恭敬回答：“是，都办了。我补之大哥得到从登封回来的细作禀报：新任河南巡抚高名衡派人到登封见李际遇，要给李际遇副将职衔，同我为敌。”

闯王忙问：“李际遇可答应了？”

“听说李际遇尚在犹豫。”

“军师可知道此事？”

“我刚才到花厅见了军师，已经向他禀报了。”

“军师没有回去休息？”

吴汝义回答：“他回到家中打一头又来了，说他有重要话想同你谈谈。他以为你在午睡，嘱咐我等你睡醒后告他一声，他好来书房见你。”

“别的还有谁在看云草堂？”

“别的人都不在，只军师自己在闲看兵书。”

“请他快来，我也正想找他。”

吴汝义没有马上走，迟疑一下，问道：“闯王，这个罗十你可很熟识？”

自成感到这话问得奇怪，说：“我只在曹营中同他见过一两次面，并不熟识。你知道他的底细？”

吴汝义使眼色叫站在门口的几个亲兵离开，低声说：“我们老营中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刚才告我说他前几年专替曹操做黑活，刺杀过两三个同曹操不合的起义首领。他是个不怕死的鬼，曹操叫他刺杀谁他就去干，心目中只有曹操。”

“唔，我也风闻，没想到竟然是他！”李自成并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过头去对双喜说：“你命人去请牛先生和李公子都来这里商议事儿。罗十休息以后，你陪他到各处看看。下午你就不要做别的事了。”

吴汝义说：“闯王，罗十这个人，你可得防着他啊！万一一时大意，冷不防被他……”

李自成淡然一笑，挥手说：“你去请军师和牛先生、林泉快来。吩咐老营司务，今晚我就在这里为罗十接风，只请牛先生和军师作陪。”

吴汝义说：“对罗十这个人，务请小心在意！”

李自成没有回答，又开始在屋中踱来踱去，低头沉思，等候密议要事。吴汝义不敢打扰他，赶快请宋献策等人去了。

李自成和谋士们在书房中先讨论了李际遇的问题。这是一个不容易对付的地头蛇，既然新任河南巡抚高名衡正在派人劝说李际遇受朝廷招抚，李自成就必须赶快想办法拖住他保持中立。可是两个月来，李自成已经派人破了嵩县城、密县城，还破了登封县城，义军威逼到李际遇的眼皮底下了。李际遇当然又害怕，又不高兴。这个问题，李自成早就明白，已经同亲信文武们议论过几次。如今经过商议，决定由李岩修书一封，派李侔携书信、礼物，连夜动身，前往登封玉寨，面见李际遇，劝说他不要受朝廷官职，并且答应今后只要官军不到登封，义军也不前去。因为事情紧急，商定之后，李岩就离开书房，为李侔今夜动身赴玉寨做准备去了。

李自成等李岩一走，随即向牛、宋二人问道：“据你们二位看，曹操派罗十来，究竟何意？”

牛金星沉吟说：“我想，决非泛泛地前来问候。定是曹操与张敬轩之间不甚融洽，有离开敬轩之心，前来试探。”

自成问：“试探什么？”

牛金星一时不能回答。张献忠与罗汝才之间的近来情况，究竟是否融洽，闯营中很不清楚。反之，罗汝才近几年与闯王虽未破脸，但是已经疏远，人所共知。今日忽遣罗十前来问候，当然必有用意。所以他猜想是前来试探。但来试探什么，很难说准。他想了一想，回答说：

“倘若曹操不见容于张帅，有意前来相就，此乃最好不过之事。纵然马上尚不致如此，但不妨遣罗十来看看情形，看看闯王对他的态度，所以我说是前来试探。”

李自成也有此猜想，但是他轻轻摇头，说道：“未必吧。曹操和敬轩一样，都是起义后自树旗号，不是高闯王部将，所以平日总认为他们的资望在我之上，见我继称闯王，有夺取江山之志，心中不服。况且，汝才同我是拜身，我自来称他为兄。按常情说，他很难屈身奉我为主。”

宋献策忽然笑着说：“我明白了。曹操同张帅合伙，也是万不得已，必有难言之苦。因此他有意来河南依靠闯王，以避左良玉的进攻。他来依靠闯王，却不是奉闯王为主。他与张帅合伙，就是如此。”

自成说：“如若他怀着这种打算，我们如何对他？”

献策说：“如他确是怀着这样打算，请闯王务必表示竭诚欢迎，请他前来，愈快愈好。”

闯王问：“他来了以后怎么办？”

献策说：“我们只忧其不来相就，不患其来到后同床异梦。目前大势，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三年以前，群雄扰攘，鱼龙未分，而如今群雄或死或降，局面已经分明。从朝廷方面说，确实到了山穷水尽地步，崩溃之势已近瓜熟蒂落。今春以来，两失名城，连陷亲藩，加上杨嗣昌在沙市自尽，大势已经分明。曹操在群雄中资望较高，近来听说又有了十几万人马。这十几万人马虽然大多是乌合之众，没有机会整练，但毕竟是一股较大的力量，强于革、左和老回回诸营。他或随张帅，或来就我，或投降朝廷，都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曹操有就我之心，派罗十前来试探，请闯王千万勿失良机。纵然曹操尚无此意，我们也不妨因势利导，在他同张帅之间略施离间。”

自成笑着说：“离间他们可以不必，不过曹帅派罗十前来，我们应该待之以诚，切不可当着他谈论敬轩的不是，更不可贸然劝汝才舍敬轩前来就我。”

牛金星说：“军师所言不妨因势利导，使曹帅离开张敬轩，来到闯王这边，十分重要。”

宋献策接着说：“旷观楚汉相争之际、王莽时候、隋唐之际、元朝末年，凡是群雄逐鹿[3]的年代，凡得江山者既要决胜于疆场，也要决胜于樽俎之间，拆散别人同党，张大我之声望与势力。这就是常说的‘纵横捭阖’。其实一部战国史，除写诸国不断战争之事外，就是写国与国之间的纵横捭阖，不断分合变化。当今之世……”

宋献策话未说完，见高一功进来，便不再说下去，与牛金星起身让座。其实，李自成对他的意思已经清楚，用不着多说了。高一功先向闯王说了李公子同他商量了李侔给李际遇带去什么礼物，他已经吩咐备办，然后问道：

“曹操派遣罗十来下书问候，到底是什么用意？相距数百里，还在打仗，仅仅是问候问候么？”

自成说：“我们也正在谈论此事，看来不光是闲来问候。”

“我听说罗十是曹操养的刺客，做过几次重要黑活。”

“刚才子宜对我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莫非他是来做黑活的？”

闯王摇头，说：“不会，不会。我同汝才之间往日无仇，今日无冤，他何故派人刺我？况且罗十带着二百骑兵前来，难道刺了我之后，这二百骑兵能逃得走么？”

高一功仍不放心，想了片刻，又说：“会不会是出自敬轩的意思？汝才跟敬轩合伙，处处听敬轩的。会不会是敬轩见杨嗣昌已死，认为朝廷对他莫可如何，急于夺取江山，妒忌你破了洛阳，杀了福王，声势大振，所以要对你下手？”

李自成很自信地说：“汝才别的事可以听他，这样事不会听他。汝才不是傻蛋，他为何肯为别人做伤天害理的事？再说，汝才也会明白，罗十来行刺未必能够得手；纵然侥幸得手，他的二百骑兵必然逃不回去，而且他也永远成了闯营的死敌。他何苦啊？”

一功说：“倘能刺了一个李闯王，他们抛掉二百人算得什么！没有了你，闯营也就完了。”

宋献策和牛金星对罗汝才派遣罗十的用意原是猜测不透，听了高一功的话，不能不觉得对罗十应该多加小心。牛金星说：

“凡事以小心为上。罗十前来行刺，闯王虽不必信其必有，也不可疏忽无备。我们表面上热情款待，暗中有备就是。”

高一功向自成问：“我在闲谈之中，问明罗十的真正来意如何？”

自成说：“何必要问？一问就露出我们多心了。倘若汝才派他来果然另有用意，他必会自己说出，何必要问？”

关于罗十前来行刺的事，虽然大家在心上都留下一个疑问，却不再谈下去了。话题转到了罗汝才和张献忠的关系上。大家只知道罗汝才前年在房县境内随献忠重新起义，原是三心二意，后来又同献忠分开。也知道去年四月间罗汝才与惠登相、王光恩等共九股人马被逼到川东，那八股都投降了，到最后罗汝才正要投降，恰好张献忠赶到，没有让他投降，一起打进四川内地，今年正月出川，二月初破了襄阳。大家猜测：到底发生什么问题？为什么罗汝才派人来找闯王重温结拜之情？

闲谈一阵，总不明白。高一功事忙，自去办事。李自成带着牛、宋和亲兵们出寨，往火器营观操练火器去了。

过了两天，李自成仍然不明白罗汝明来见他的真意何在。有时同宋献策等谈及此事，他忍不住笑着骂道：“妈的，罗汝才是有名的琉璃猴子，他差来的下书人也是个琉璃猴子！”但是他断定罗汝明决非无故而来，必定是曹操与张献忠有了不睦之处。他决计拆散罗汝才与张献忠合伙，将汝才拉到他这边来，所以他一再叮嘱老营将领：对罗汝明和随他来的二百骑兵要加意款待，切不可妄论曹营短长，尤其要紧的是谈到曹帅时务要格外尊重，多说赞仰的话。他自己时常带着罗汝明出寨看操，看各种兵仗作坊，还带他看了孩儿兵营和健妇营。有一次还带他进老营后宅见见高桂英，而桂英也以嫂子的身份赠送他一些礼物，包括上等绸缎和珠宝首饰，言明那首饰是给罗家“先后”[4]的。住了三天，罗汝明对闯王说明日要返回曹营复命，闯王也不强留，叫吴汝义拿出二百两银子赠送汝明，三百两银子和二百匹绸缎犒赏随来的士兵。

晚上，设宴为罗汝明送行。宴前，得到闯王同意，在酒席上宋献策和牛金星都说出希望曹帅来河南与闯王会合，以后同心协力，共建大业的话。刘宗敏等相陪诸将附和，十分殷切。罗汝明总是笑而不答，或者是来一个“王顾左右而言他”。李自成在烛光下对罗汝明暗观神色，心中不觉骂道：“琉璃猴子！”但是他对宋献策等人笑着说：

“你们急什么？我们汝才哥今年如不能来，明年来也可以，他何时愿意都可以，不要勉强。我这个人无德无能，只有一颗诚心，对曹帅不敢强邀，听其自然。”

晚宴以后，李自成将罗汝明邀进书房，要高一功也去，随便闲谈。他谈的多是家乡米脂一带的风土人情，人事变化，以及他同罗汝才的少年生活，后来如何成为结拜兄弟，如何各自起义，如何一起去攻打凤阳等等，对他同汝才之间的不和，一字不提。高一功不是米脂人，对罗汝才起义的事情不很清楚，但谈到起义后的事情，他也常常插话，说了不少称赞汝才和曹营将领的话。娓娓闲话，直到深夜，罗汝明拿话试探闯王：

“李哥，你同张敬轩也是朋友，你看敬轩如何？”

李自成笑着说：“敬轩嘛，长处很多，只有一个短处大概你也明白，不用我说。”

汝明问：“什么短处？”

“不能容人。”他暗中打量汝明的神情，随即又添了一句：“不过他对我曹哥还是很尊敬的，对曹哥他不会有盛气凌人的架势，也不会嫉妒。”

汝明又挑逗一句：“李哥，倘若敬轩来河南，你肯容他么？”

自成说：“为什么不能容他？朋友嘛，要多想着‘和衷共济’四字，事情就好办了。”

“可是常言道：一个槽上拴不下俩叫驴！”

“我这里的槽上，三条叫驴也可以拴，越多越好。”

罗汝明哈哈大笑。又说了几句闲话，听见鼓打三更，便起身告辞说：“李哥，天色不早，我们该休息啦。明天我还要上路哩。”

李自成说：“休息也好。谈起我同汝才少年往事，不觉已到深夜！汝明，不用回你的住处，惊动别人，就睡在这书房里吧。我平时也睡在这里，便于读书做事。这里有现成被子，你不妨跟我同榻而眠。”

汝明说：“可是李哥，你是闯王，我是曹营中的小人物，怎么敢睡在你的床上！”

“不要说这个话。既然汝才同我是拜身，你就如同我的兄弟，又是我的老朋友，说什么你是曹营中的小人物？就同我睡在这张床上吧，不必外气！”

高一功几次向李自成使眼色，都没得到理会，到这时只好拉着罗汝明的手说道：“汝明，请你到我的住处睡觉，比这里舒服得多，何必挤在一个床上？”

自成说：“一功，你走吧。我同汝明同榻而眠，还可以多谈一谈。你快走吧！”

高一功见自成的主意已定，只好退出。到了外边，他对值夜的亲兵们暗嘱小心在意，但又不便言明。他叫醒了吴汝义和双喜，说了闯王留罗十同榻而眠的话，他们都觉吃惊。双喜要去书房守夜，一功摇头说：

“万不能惹怒闯王，只可在窗外常听动静。”

吴汝义抱怨说：“我说过几次，这个罗汝明原是专为曹操作刺客的，必须多多提防，他总是一笑置之！”

在书房中的那张床上，叠了两个被窝。罗汝明说他夜间有小解的习惯，为着上下榻自由，睡在外边。李自成头朝东，罗汝明头朝西。各人都按照军中习惯，内边的衣裤都未脱去，并且将宝剑和匕首都放在可以随时摸到的地方。到了四更时候，李自成仍未睡着，暗想着是否能够将曹操拉来，还想着天明后如何亲自给曹操写信……

忽然觉察到客人转动身子，李自成立刻抓紧枕边的匕首柄，刚才的一切思绪都停了。

继而觉察到客人已经从被中小心坐起，分明是不肯将他惊动。他故意发出轻微鼾声，装做自己确实是酣睡未醒。

继而觉察到客人披衣服，手碰剑柄。李自成一面继续打鼾，一面将匕首握得更紧，并且准备好随时可以一跃而起。

继而觉察到客人下床，穿好鞋子，似乎转身向床，李自成继续打鼾，心中暗问：“他要动手么？”悄悄用眼缝窥伺客人。

继而看见客人将落下的一半被子放在床上，向书房外走去。李自成放下心来，转身面对墙壁，但将匕首换个地方，握匕首柄的手仍未放松。等客人回来，重新上床睡下，他开始不再握匕首柄，打算趁天未明稍睡一阵。

李自成刚刚蒙眬一阵，寨中开始有头遍鸡啼。他习惯地一乍而醒，赶快下床，不注意将客人惊醒。客人问他：

“李哥，你夜里睡得好么？”

“很好。因为身上乏，一夜未醒一次！天气还早，你只管睡吧，睡吧。”

但客人准备五更动身，也跟着他穿衣起床。一个亲兵送了半脸盆温水，李自成让客人先洗，然后自己用残水洗了。他正要坐下去给罗汝才写信，罗汝明走到他的身边，满脸堆笑，说：

“李哥，这几天，我看你待人确实一片真诚。我回到曹营，一定要将你的真心诚意告诉汝才哥。他有意来你这里，只是众将还在犹豫。倘若汝才哥决定来河南，我半月后再来一趟。”

李自成紧紧地抓住罗汝明的手，说：“老弟，你回去后千万告诉汝才哥，我诚心诚意等着他来！我决不会亏待他，凡事多听他的。我的将士也都是他的将士，没人不听他的。罗十，我等你早日再来。你一定再来一趟！”

“我一定再来，一定再来！”

天色黎明，李自成写好书子，就陪着罗汝明吃了早饭。曹营的二百骑兵也都饱餐一顿。李自成骑上乌龙驹，将汝明送出五里以外，命双喜直送到十里远近。随着罗十去曹营代李自成回拜曹操的是刘体纯。他带了闯王的亲笔书信和许多贵重礼物，还有三百名骑兵跟随。

打发走罗汝明之后，李自成和宋献策一心挂念着李际遇的消息。过了几天，李侔回来了。李际遇答应不受朝廷职衔，不与闯王的义军为敌。这结果原在李自成和宋献策等的意料之内。只要李际遇不受朝廷招抚，在登封保持中立，李自成也就放心了。

半个月后，罗汝明果然跟刘体纯又来了。罗汝才已表示愿意来河南与闯王合营，只是有一些具体问题要进一步确定。从此闯、曹两营信使往来不断，都瞒着西营耳目。好在西、曹两营早已分开活动，常常相距数百里或千里之遥。为着今后大计，趁着曹操未来合营，在五月间就由牛金星和宋献策布置一番，李自成祭告天地，宣布正式称号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到了七月间，合营事完全成熟，李自成亲自率一两万将士往淅川境迎接曹操……

[1] 水帮鱼，鱼帮水——这两句俗话可能原来是“谁帮予，予帮谁”，辗转流传，口语化了。

[2] 金兰谱——就是结义弟兄所换的帖。

[3] 逐鹿——争夺天下。以鹿比国家政权。

[4] 先后——米脂方言称兄弟的妻子为先后，即普通话的妯娌。

第十章

罗汝才同张献忠的合作，有过不少值得纪念的时候，也有令他很不愉快的时候。当他两人齐心协力的时候，便能够克服困难，获得漂亮的胜仗。然而这样齐心协力的时候总是不能持久。而且就是在齐心协力作战的日子里，罗汝才也常常感到某种委屈，操心着有机会同献忠分手。前年五月，张献忠在谷城重新起义，将人马开到房县境内，劝说罗汝才跟着起义。罗汝才不但自己重新起义，以他为首的另外八营义军都在他的推动下同时起义。可是多数人都不愿同张献忠合兵一处。他们将人马从房县和均州一带往南拉去，徘徊于鄂西和川东的交界地方。他自己为着朋友义气，同献忠合兵作战，在房县以西的罗猴山设下埋伏，打了个大胜仗，使左良玉的人马伤亡惨重，左本人“仅以身免”，河南总兵张任学全军覆没，有名的副将罗岱被活捉。可是打过这一大胜仗之后不久，罗汝才受不了张献忠盛气凌人，同献忠分手了。

罗汝才尽管是所谓“草莽英雄”，却是一个通达世故的人，纵然怀着一肚子牢骚同献忠散伙，决不闹翻脸，也不出一句恶言。他一贯拿的一个原则是“朋友们好合好散，留下见面之情”。他同献忠经过好商好量，赔了不少笑脸，在竹山境内分开。张献忠往北走，转入川、陕交界一带，后来在玛瑙山因麻痹大意吃了败仗。罗汝才往南走，到了远安、兴山和秭归一带，在香油坪[1]打了一个胜仗，在秭归和巫山境内同惠登相、王光恩各营义军靠拢。

到了去年春末夏初，杨嗣昌用强大的兵力将逗留在川、鄂交界处的各股义军压迫到夔州府境内，后来罗汝才也到了夔东。从六七月间开始，被逼到川东的各股义军陆续投降，到了八月间，没有投降的只剩下罗汝才了。他也决定投降，以求保全剩下的不到一万人马，将来看一看情况再说。恰在这时，张献忠找到了他。

张献忠受左良玉的压迫，辗转到了兴山和秭归一带。他在川、鄂交界的大山中稍作休息，补充了粮食和食盐，到巫山境内，寻找罗汝才。他只剩下几千人，偃旗息鼓，对百姓秋毫无犯，还拿钱救济百姓，所以官军得不到他的行踪。在八月中旬，他探听到罗汝才的驻地，还听说汝才已经决定投降。他十分焦急，先派马元利去见汝才，劝他不要急着投降；随即又派军师徐以显去，对汝才分析了官军的弱点，还说明杨嗣昌必败之理，要汝才同献忠见面。罗汝才因为营中住有劝降的两个人，害怕走了消息，就约会在献忠驻地秘密见面，决定大计。张、罗又一次并肩作战开始了。

如今罗汝才虽然又同张献忠分手，决定来河南同李自成合作，奉自成为主，但是他同献忠的最后一次合作在明末农民战争史上留下了光辉的篇章，值得后人称颂。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这一段历史吧。

却说崇祯十三年，大概是阴历八月二十日。上午巳时左右，在四川巫山县境内，同大昌、奉节两县的交界地方，在一座被浓密的竹、树环绕的小小山村中，张献忠和罗汝才正在商议突破官军包围的重大计划，而且已经做出决定，忽然一阵爽朗的大笑，从一棵高大的黄桷树下的茅屋中飞出，混入村前奔腾的涧水声中。

这是张献忠的笑声。他的亲兵亲将们没有人不熟悉这种笑声。不但在局势顺利的时候他们常听见这种笑声，在事情很不顺利时也能够听到这种笑声。像今年二月间在玛瑙山大败之后，献忠的九个老婆被官军俘虏了五个，将士损失惨重，可是两天以后，他刚刚脱离险境，还没有完全摆脱官军的搜索，却对着跟在身边的少数将士们哈哈大笑，骂道：

“怎么，你们有点儿泄气么？哈哈，小事儿！他娘的，老子偶一疏忽，中了刘国能这王八蛋的诡计，吃了这个亏。他们搞的这一手能叫打仗？这算是鸡巴打仗，是同俺八大王开玩笑！还好，我的老本儿还在。以后，小心点就是，叫杂种们别想再跟老子玩这一手。老子不会叫杨嗣昌这老东西有好日子过，要不了多久就会叫他龟儿子栽倒在咱老子的手心里！老子说到做到，可不是放空炮。不信？你们骑驴子翻账本——走着瞧！”

尽管当时跟随他身边的将士只剩下几百人，多数挂彩，十分饥饿、疲惫和瞌睡，却因为听见他的爽朗的大笑和这几句话，突然增添了精神。

当前西营的将士们都知道处境不妙：杨嗣昌调集了湖广、陕西、四川三省的人马，从四面包围过来，还有京营人马驻扎在当阳以东，防备张献忠向东突围，重入湖广。跟罗汝才一起进入川东的各股起义人马，只剩下汝才一股了。罗汝才本人也很动摇，常有杨嗣昌差使的降将来到他的营中说降。左良玉的人马本来驻扎在兴山、房县、竹山和竹溪一带，近几天已经派出十六哨先头部队，进入川东，加上降将过天星、惠登相的三千精兵，向巫山、大昌境内迫近。另外听说杨嗣昌已经从夷陵启程，将亲自来巫山督催各路官军进兵。虽然近来张献忠手下将士的士气较旺，但是全部战兵不足五千人，同官军在数量上相差悬殊，而在这大山里边驻得久了，粮食也不易得到。所以西营将领们十分关心的是：首先，罗汝才断绝降意；其次，赶快同罗汝才决定趋向，不要等待着四面挨打。

由于献忠的军令很严，不叫谁走进屋去谁连门口也不敢走近，所有老营的亲兵亲将，包括他的养子张可旺等，都站在离茅屋几丈外或更远处等候呼唤。那些离茅屋较近的，只听献忠同曹操小声议事，有时似乎发生了争执，有时听见献忠在嘲笑什么，有时又听见军师徐以显劝罗汝才速拿主意。过了很久，有人听见罗汝才似乎带着无可奈何的口气说：“好的，就这样办吧。敬轩，你放心，我决不再三心二意！”随即人们就听见张献忠又说了一句什么话和他们平日所熟悉的爽朗笑声。听见这笑声，等候在茅屋附近的将领们的心头蓦一轻松，互相交换着微笑的眼色。

张献忠从茅屋中探出头来，一阵凉爽的秋风吹乱了略带黄色的长须。他招招手，呼喊张可旺和白文选等十几个重要将领进茅屋听令。当大家在茅屋中坐下以后，他习惯地用左手玩弄一下长须，然后望着大家说：

“咱们自从五月底来到这川东地面，一直休兵过夏，人养胖了，马也肥了。杨嗣昌和邵捷春只知道咱们从巴东白羊山来到川东，却没法知道咱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山中老百姓先受了官军的苦，咱们却给他们许多好处。穷百姓心中有秤，眼中清楚。他们只把官军的动静告诉咱们，不肯把咱们的动静泄露给官军。官军的哨探虽多，管个屁用，到了老百姓中间都变成了瞎子、聋子。杨嗣昌老混蛋纠集到夔东一带的人马虽多，都是摆在明处，咱们想打他们很容易；咱们的人马虽少，却是藏在暗处，他们想打打不着。整个夏季，他们不断在烈日下奔波，咱西营将士在深谷树荫里和竹林里睡觉乘凉。可是如今天气已经凉爽啦，咱们也该到战场上活动活动筋骨啦。咱们都是在马上打惯了仗的人，八字里没有命享这号清福。老子早就闲得心痒手痒。你们不觉得手痒么？”

众将领都笑了，纷纷要求赶快打仗，说他们早已急得手痒。献忠心中十分高兴，哈哈大笑，随即转向罗汝才，说：

“曹哥，你下令吧，你说说怎么打法。”

罗汝才比献忠只大一岁，但由于喜欢酒色，小眼角已经有了几条鱼尾纹，眼神也缺乏光彩。他狡猾地对献忠笑一笑，说：

“敬轩，刚才咱俩已经说定啦，两家人马全听你的将令行事。你在大家面前推让什么？这不是六指儿抓痒，多一道子！”

献忠说：“刚才只商定咱两家兵合一处，生死同心打官军，也商定怎么打法，可是你比我年长，你是哥，我是弟，你的人马又比我多，自然以你曹哥为主帅，听从你的指挥，这才是天经地义。”他转向徐以显，狡猾地笑着问：“军师，我的话说得对么？”

徐以显笑望着罗汝才，说：“既然我们敬帅出自诚意，就请曹帅做主帅吧。”

汝才在心中骂道：“妈的，休在我眼前做戏，你们一撅尾巴，老子就猜到你们会屙啥屎！”他对献忠笑着说：“敬轩，你说的是屁话！我曹操同你八大王膀靠膀打仗不是一次两次了，哪一次不是看着你的马头走路？有本领不论哥弟。我肚子里能吃几个窝窝头，你不清楚？目前咱们的对手是杨嗣昌，他有个监军叫万元吉，不是吃闲饭的，还有从几个省调集的官军，另外又有一些能够帮他打仗的降将。咱们的困难不少，非你当家指挥不可。敬轩，你放心。你的令旗指到哪里，我的将士们杀到哪里，决不会有人敢三心二意，阳奉阴违。你要再推辞，不肯做主帅，咱们就不要合营，趁早各奔前程为妙。”

献忠用带有嘲笑意味的眼睛向罗汝才瞄了一瞄，大声说：“好家伙，老哥说的倒真是干脆利索，非要我老张暂时做主帅不可！好吧，既然曹哥如此诚意，我做兄弟的恭敬不如从命，只好代曹哥多当几分家啦。”他看见曹操的军师吉珪一直在笑而不言，便说道：“老吉，你头上有个主意包，足智多谋。既然曹帅推我做主帅，好比赶笨鸭子上架，我不上架也不行。怎么办？老吉，我只能全靠你们扶我啦。遇困难你可得多拿出锦囊妙计！”

吉珪字子玉，山西举人，今年四十五岁，原是仕途蹭蹬，困居郧阳，经友人介绍，暂做房县知县郝景春的西席。当罗汝才驻军房县时，他同汝才开始认识，暗相结交。汝才和献忠破了房县，他做了汝才的军师。曹操得到吉珪如获至宝，几乎是言听计从。为着笼络吉珪，他从营中掳的大批妇女中挑选两个较有姿色的姑娘送给吉珪作妾。他常说：“吉子玉就是我的子房！”吉珪怀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思想，竭智尽虑地效忠曹操。他常说：“魏武帝足智多谋，得荀文若[2]如虎添翼，更能成其大业。然荀文若在要紧关头思虑糊涂，故不能得到善终，保其千秋功名，这一点颇不足取！”罗汝才自从得吉珪之后，不管到什么地方去总把他带在身边。吉珪为想做一番大事，近来也不愿罗汝才向官军投降，但迫于形势困难，也很忧虑。幸好献忠及时赶到，罗汝才的投降事被献忠拦阻，他也出了力量。他昨天就为汝才拿出主意：一定要推献忠为盟主，一则避免在目前困难中与献忠争这把坐不稳的破交椅；二则留下日后与杨嗣昌之间的回旋余地。现在他之所以笑而不言，并非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看着关于联军最高指挥权的推让简直像扮戏一样，不惟献忠和汝才心中明白，吉珪和徐以显也明白，将领们人人都心中明白。而且西营和曹营的将领们都看得很清，在今日局面下不合兵不行，合兵后不由献忠做全军主帅也不行。因此，经献忠一问，吉珪捻着胡须说：

“奉敬帅为盟主，实系众望所归，何必谦让？”

献忠哈哈一笑，望望汝才，又转向大家，说：“杨嗣昌一心想把咱们包围在这一带大山中，一口吞掉咱们，咱们就得打乱他摆布的包围阵势，照他王八蛋的心窝里捅一拳，捅得他东倒西歪，眼冒金花。四川人骂杨嗣昌是湖广人，说他故意把咱们赶进四川，免得在湖广打仗。其实这话是胡嚼蛆，冤枉了杨大人。咱们都明白，杨嗣昌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并不想咱们进川，倒是想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要堵住咱们不能往四川肚子里钻。他呀，老龟儿子，是想把咱们包围消灭在夔东这一带大山里边。咱们呢，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趁机会到四川内地游山玩景，散散心去。如今湖广、河南、江北各省无处不连年水旱，灾荒极大，只有四川的灾荒较小，比较富裕。咱们到四川内地去，因地就粮，愿打就打，愿走就走，还不舒服？至于咱们过了夔州往西去怎么走法，今天我暂不说明。老子今天只告诉你们眼前的两仗怎么打。眼前这两仗打得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以后进到四川内地的仗就容易打啦。”献忠将左拳向桌上一摆，说：“这是土地岭。”又将右拳一捶，说：“这是大昌县城。杨嗣昌叫邵捷春驻在大昌，可是这龟儿子又胆小又不懂军事，躲在重庆不敢来，派些川兵把守大昌境内各处隘口，把兵力分散使用。如今土地岭驻扎的官军较多，是湖广将领张应元和汪云凤这两个王八蛋副总兵率领的。他们手下有三千老兵，二千招募不久的新兵，没有上过战场。杨嗣昌知道土地岭十分重要，三次檄调驻扎在开县的贺疯子赶快把人马开到土地岭。可是贺人龙不买他的账，推说欠饷太久，将士不听命，硬是按兵不动。前几天他的将士们干脆来个全营鼓噪，拥着他往陕西去啦。咱们现在就先打土地岭，打垮这五千官军。刚才已经同曹帅商量好，打土地岭老子亲自去。西营出兵三千，曹营出兵两千。西营的将领只叫定国、能奇、文选、元利跟着老子去，其余的都跟可旺留在这儿候命。曹帅明天就率领曹营大军往东，回到兴山境内，大张旗鼓去攻占丰邑坪，使官军想不到咱们去攻打土地岭。等咱们去攻破土地岭，曹帅再从丰邑坪回师西来，在大昌会师，一起过大宁河，向夔州杀去。目前的仗就这么打法，准会使杨嗣昌和邵捷春惊慌失措。曹哥，你对大家讲几句吧。”

汝才笑一笑，说：“你把话都说清楚了，我还有的话说。下午我就交给你两千人马，一律给你精兵。”

献忠调皮地挤挤眼睛，问：“曹哥，杨嗣昌差来劝你投降的那个游击刘正国和降将伍林，你还舍不得杀掉么？”

汝才有点不高兴地说：“瞎说！我既然对你发誓说我决不投降，你不放心么？”他向门外叫了一声，立刻有他的一个亲兵进来。他说：“你立刻骑马回去，把刘正国和伍林斩了，把他们的头提到张帅这儿。”

徐以显望着吉珪说：“瞧，曹帅做事真干脆！”

张献忠笑着点点头，向亲兵吩咐：“摆酒！”又对众将说：“大计已定，咱们同曹帅痛快地饮上几杯！”

不过片刻，亲兵们就将预备好的酒菜摆上来了，并且替张、曹二帅和众将领斟满杯子。献忠端着杯子，站立起来。汝才坐在上首客位，也赶快端着酒杯站起来，满脸堆笑，心里却说：“敬轩今日这么讲礼，还站起来敬酒哩！”徐以显、吉珪和众将见两帅都站了起来，也跟着站立起来，但没有看见献忠平日吃酒的快活神气，心中觉得诧异。曹操也忽然觉得纳罕，收敛了脸上笑容。献忠脸色沉重地对大家说：

“自从谷城起义以来，我们两营将士又有不少伤亡，真是痛心！啥时候想起这些阵亡将士，我就想斩杨嗣昌的狗头，以报深仇大恨。来，这头一杯酒，要供奠西营和曹营的阵亡英灵！”

屋子里气氛肃穆。献忠的眼睛有点红润，默默地将满杯酒浇到地上。罗汝才和众将领以及两位军师都肃敬地将酒浇地。

在重庆东边大约三十多里的地方，驻扎着一支号称三万人的部队。这支部队绝大部分都穿着破烂的农民衣服，武器各色各样，显然是临时征召来的，没有经过训练。但是有三千人甲仗齐楚，旗帜鲜明，军容甚整，美中不足的是中间夹杂着有不少三四十岁的老兵。这三千人多数使用长矛。后带钩环，一律白蜡木杆，不用装饰。因为这支部队曾经在万历年间参加过平杨应龙[3]叛乱的战争，从天启初年起在长城内外参加过几次抵御清兵的战争，也参加过讨平奢崇明[4]的战争，所以全国闻名，被称做白杆兵。它的主帅是石砫宣抚司使、总兵官挂都督衔、钦赐二品冠服[5]、著名女将秦良玉。

当张献忠和罗汝才在巫山县境商议军事的这天上午，秦良玉正在陪一位从重庆来的文官巡视营垒。这个人名叫陆逊之，原任绵州（今绵阳）知州，刚刚卸任，奉四川巡抚邵捷春之命，来看看重庆附近的驻军情况。他前天和昨天已经看过了几处兵营，包括巡抚的标营在内，都使他感到失望。如今他被秦良玉带到石砫白杆兵的营中，当然只是那三千训练有素的精兵驻地，看见营垒守卫森严，肃静无哗，临时平整的校场中有军官带领着士兵正在认真操练。这种在当时官军中少见的军容使他感到惊异，心中赞叹，对秦良玉更加敬佩，在马上拱手说：

“自从天启初年以来，都督大人的白杆兵天下闻名。今日下官有幸亲来观光，益信白杆兵名不虚传，周亚夫之细柳营不过如是！看来保卫四川，不受献贼蹂躏，端赖大人这一旅精锐之师。”

秦良玉已经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妇人，从万历二十七年开始带兵打仗，如今已经有四十一年经历，不但见过很多朝中和封疆大臣，受到尊重，而且她还有众多大将们梦想不到的光荣：十年前曾蒙当今皇上在平台召见一次，赐给她四首褒美的御制诗，并且是御笔亲书，至今海内传诵。她明白陆逊之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官场中常有的客套和奉承之词，所以她在马上拱手还礼，态度娴雅地微微一笑，回答说：

“先生过奖，实不敢当。我已经老了，手下将士也和往年不同。只是皇恩高厚，难报万一，今日正武将用命之时，不敢稍有懈弛。况献贼逼近夔关，老妇守川也就是守家，敢不尽力！”她突然轻轻地叹一口气，又说，“今日先生来得正好。我有些区区苦衷，在先生回重庆前当与先生一谈，或可转达邵公。”

陆逊之赶快说：“下官此来，除代抚台大人向贵营将士慰劳之外，也实欲亲瞻威仪，拜闻韬略。倘有珠玉之言，自当洗耳恭听，回渝[6]后代为转达。”

良玉点头说：“回行辕谈吧。”

十年以来，除非行军打仗，秦良玉总是在她驻军的行辕正厅中间悬挂着一副她自己用洒金橙红砑光蜡笺书写的“中堂”，全绫精工装裱，下坠两端镶玉楠木轴，用恭楷书写崇祯二年皇帝赐给她的四首御制诗之一：

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不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中堂”两旁是高阳孙承宗写的对联，这说明秦良玉曾经与这位主持过对满洲军事的大臣有些关系。

陆逊之就坐以后，禁不住先看秦良玉手写的“中堂”，心中佩服她虽然以武功著名，但确如传闻所说她“颇通翰墨”，书法在娟秀中含有刚健。看过以后，他对秦良玉欠身说：“都督大人蒙当今圣上殊遇，御制诗如此褒美，真是旷世恩荣！”

秦良玉回答说：“正因老妇受今上特恩，万死难报，所以才……唉，不说了，吃过酒以后再与先生细谈。”

在秦良玉的行辕中，为陆逊之设了简单的午宴，有良玉手下的几位亲信将领和幕僚作陪。在左右侍候的全是青年女子，一律戎装打扮，短袖窄衣，腰挂宝剑。那些男将在良玉前十分肃敬，不敢随便言笑。在宴会中，秦良玉只随便谈一些打仗的事。她还告诉客人，她和她的儿子马祥麟和儿媳马凤仪[7]在崇祯初年就同“流贼”作战，媳妇在怀庆府地方同王嘉胤、王自用作战，孤军深入，死于阵上。所以不论为国为家，她都与“流贼”不共戴天，更不愿看见张献忠西过夔关一步。午宴以后，秦良玉将陆逊之让进她平日同几个亲信幕僚和将领们商议军事的地方，只留下两个女兵侍候。她微露一丝苦笑，叹息说：

“邵公不知兵。我这老妇人受国厚恩，理应以死报国，独恨与邵公同死！”

陆逊之吃了一惊，忙问：“都督何出此言？”

良玉说：“两个月前，我原是驻守巫山，扼流贼入川之路。后来，罗汝才等进犯夔州，我就由巫山驰援夔州。随后在马家寨、留马垭连败贼兵。仙寺岭一仗，夺了罗汝才的大旗，生擒他手下的重要头领副塌天。打仗嘛，应该多想着同敌人争险夺隘，先占好步，方能取胜。邵公不此之图，提弱兵两万坐守重庆，距夔州府一千一百余里。邵公又将张令一军和敝军调来重庆附近，作为倚靠，大失地利。倘若夔州有警，我同张令之师如何能够驰援？况且贼据归、巫万山之巅，休息之后，铁骑建瓴而下，张令必被击破。张令一破，就来打我。我给打败了，还能救重庆么？”

陆逊之不觉点头，说：“都督所言甚是。邵抚台如此部署兵力，恐有未当。”

秦良玉接着说：“况且督师是楚人，不愿有一贼在楚，用全力将贼逼往西来，不啻以蜀为壑[8]。督师用心如此，连三岁孩子都知道。邵公不趁此时争山夺险，抢占地利，令贼不敢前来攻我，反而等着挨打，这真是自取败亡之道！”

陆逊之深为同意，答应回去后就将她的意见转达巡抚。他又试着问道：

“夫人所言者不仅邵抚台前程攸关，亦全蜀安危所系。可否请大驾亲到重庆一趟，与抚台当面一商？”

秦良玉微微一笑，说：“老妇正在忙于练兵，以备一战，实在不克分身。请先生转达鄙意就可以了。”

陆逊之连连点头说：“一定转达。一定转达。”他早已听说秦良玉不惟武艺出众，而且胸有韬略，吐词娴雅，大非一般武将可比。今日初次见面，听了她的谈话，觉得果然不俗。他也看出来，这位年老的女将颇为骄傲，并不把邵巡抚放在眼里，所以不肯亲自去重庆见巡抚商谈。他曾风闻，四月下旬秦良玉和邵捷春都到了夔州，秦良玉拜见过邵捷春，因巡抚没有回拜，她便带着亲兵们驰回防地，连辞行也没有。陆逊之如今很担心张献忠与罗汝才合兵以后会越过夔州西来，使四川腹地饱受兵戎之苦，所以他要尽自己的力量劝这位著名的女将认真出力，使张献忠等不能过夔州一步。他一反文官的骄傲习气，欠身恭维说：

“总镇大人平生战功烜赫，名驰海内。四川乃大人桑梓之邦，上自朝廷，下至愚夫愚妇，无不注目大人的旌旗所向，将大人看作是川东屏藩，全蜀干城。贺人龙率领的数千秦军已在开县鼓噪，奔往陕西，大人可有闻乎？”

秦良玉说：“我是昨天晚上才接到塘报。”

陆逊之说：“督师和抚台因献、曹二贼合兵，夔、巫军情甚为紧急，迭催贺镇进驻夔州、大昌之间，以为张应元的楚军后盾。不料贺镇将士因欠饷鼓噪归秦，致使川东守军益形单薄。所以今日是否能堵住献、曹二贼深入四川，惟恃夫人与张令将军两支劲旅耳。”

良玉微微一笑，谦逊地说：“先生太过誉了。不瞒先生说，今日石砫白杆兵虽然尚堪一战，但也比往年差了。一则我自己虽然尚能骑马杀贼，但毕竟是年近七十的老妇，精力大不如前。二则先生谅也素知，我一家有几个战将，十余年来相继为国捐躯，如今手下得力的战将也少了。”

陆逊之说：“虽然如此，但夫人威名素著，先声夺人，而贵军兵将都是来自石砫土司，上下一心，非他军可比。前去夔、巫，先占地利，必然稳操胜算。下官今日回渝，即将尊意转达，想邵抚台必会欣然同意。”

良玉说：“倘若邵公肯使老妇与张令将军开赴夔、巫，先发制敌，则四川大局或者不致糜烂，督师‘以川为壑’的想法也将落空。”

当天下午，陆逊之在客房稍作休息，便要赶回重庆，好即日将秦良玉的意见回禀巡抚。一位亲信幕僚负责陪陆逊之谈话，赶快走进去禀报秦良玉，并提醒要送给陆逊之一份“程仪”。秦良玉正在为新征召的兵士们的号衣和兵仗欠缺发愁，对着幕僚皱了皱眉头，小声问：

“送他五十两银子可以么？”

幕僚笑着说：“大人，少了一点，目前虽然军中很穷，可是五十两银子恐怕拿不出手。”

秦良玉低头沉吟。虽然她在当时威名烜赫，论官阶比卸任的知州高得不能比，但是她十分明白，万不能得罪像陆逊之这样受巡抚信任的文官，他在巡抚耳边吹冷风或吹暖风，不可等闲视之。想了片刻，她吩咐中军取一百两银子用红纸封好，交给这位幕僚。一会儿，陆逊之进来辞行，行了礼，躬身说：

“下官此次奉抚台之命，晋谒大人。关于如何剿贼保川，亲聆韬略，实深敬佩。下官今日回到重庆，即当面禀抚台，不敢有误戎机。方才又蒙厚贶，实在不敢拜领，只是将军高情雅意，却之不恭，只得勉强收下。”

秦良玉笑着说：“区区薄礼，聊表敬意，先生何用挂齿。今日本镇因为国事忧心，酒后难免说几句牢骚的话，望不必让邵公知道。老妇身为武将，不惜为国捐躯，只等邵公指挥杀敌而已。”

陆逊之回到重庆以后，立刻将秦良玉的用兵方略禀报巡抚。恰好杨嗣昌的监军万元吉从夔州来了一封十万火急书信，催促邵捷春赶快在夔州屯驻重兵，防止张献忠和曹操联兵“西逃”，批评他想同时守住大昌境内的各处隘口是分散兵力。万元吉还在书信中转告他杨嗣昌几句很有分量的话：“今流贼入川九股，相继就抚者七，惟献、曹二贼败逃巫山、大昌之间，局促穷山，势若游魂。倘残寇窥郧阳，走襄阳，左帅良玉当之；窥夷陵，走荆州，我自当之；窥夔关，走四川，蜀抚当之。歼灭巨寇，在此一举。国家封疆所系，各抚、镇切勿疏忽！”邵捷春深感开县兵噪之后四川的局势空前严重，如今又接到万元吉的书信，逼得他再也不敢逗留重庆。

邵捷春同亲信幕僚们经过一番仔细磋商，第二天亲自到秦良玉营中劳军，并同良玉商量石砫兵的开拔日期。因为粮饷困难，石砫兵和张令的川兵都不能即时开拔。过了五天以后，这两支人马才从重庆附近出发。而同一天上午，张献忠突然向巴雾河东岸的军事要地土地岭发动了猛烈进攻……

八月二十五日清晨，张献忠率领着两千步兵突然出现在土地岭的东边，而将大部分人马隐藏在一座山后的密林里。守土地岭的楚军将领张应元和汪云凤同张献忠和罗汝才打过多次仗，较有经验，也还勇敢；得到禀报之后，立刻商议应敌之策。他们都知道张献忠用兵狡诈，身边还有一个徐以显诡计多端，猜想献忠必定用一部分兵力从正面进攻土地岭，牵制官军兵力，而在鏖战正酣时潜用一部分兵力去抢渡巴雾河，只要夺到巴雾河的两岸渡口，土地岭不但失去了重要性，而且后路也被截断。根据这个估计，他们决定派出副将罗文垣和参将胡汝高率领一千精兵固守渡口，由主将张应元率领三百精兵和两千新兵守土地岭，居中指挥，而由汪云凤率领一千七百精兵出寨迎敌。官军所倚恃的是居高临下，先占地利，并且从七月上旬到此驻守，已经休息了将近五十天，真正是以逸待劳。

汪云凤立马营垒外一座小山头上，看见献忠的人马不多，只派出一千人马出寨搏战。张献忠将一千五百人马分作两队，轮番进攻，使官军不得休息。从早晨战到中午，汪云凤的人马没有经过恶战，已经消耗了两三百人，十分疲乏，不得不鸣锣收兵。献忠一看汪云凤鸣锣收兵，立刻将令旗一挥，战鼓齐鸣，喊声动地，两千将士一齐冲杀过来，而同时埋伏在树林中的两千人马也突然出现，从两翼包抄官军营垒。献忠冒着炮火和矢石，勒马阵前，手执大刀，对追随在他身旁的一个养子说：

“定国，小杂种，带着两百人从这儿冲过去，夺占那个山圪垯，叫龟儿子们不能再站在那里对着咱们乱打炮，乱射他娘的箭。去，谁在阵前不拼命，你就斩了谁！”

二十岁的张定国也看出来官军依靠那个雄据隘口的小山丘地势险要，架有两门大炮，簇聚着一两百官兵凭垒顽抗，在山丘下边已经死伤了不少义军弟兄。听了献忠的吩咐，他迅速地点齐两百将士，说了声“跟我来！”跃马向前，呐喊着向小山上冲去。献忠吩咐旗鼓官下力擂鼓，注视着张定国所率领的这支骑兵，跃过木栅，壕沟，却没法越过用大树枝布置的一道障碍，并且有几个弟兄中箭和中炮落马。他忽然看见这一支小部队全都下马，向前冲去。由于硝烟弥漫，献忠看不见张定国带着他的亲兵们如何前进，但看见原来被阻在木栅和壕堑外边的将士也都随着定国冲了过去，消失在硝烟中，而硝烟外只有很少人照料战马，并且略向后退。这时敌人的两门大炮已经失去作用，停止燃放，只拼命地放箭和投掷石头，而敌人也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过了片刻，献忠看见山丘上敌军大乱，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已经奔逃，而在将散的硝烟和纷乱的白刃厮杀中看见了他所熟悉的盔上的红缨，不禁高兴地说：

“定国，这孩子，有出息！”

很快地，义军从几个地方冲破了敌人营垒。汪云凤虽然是一员战将，但在义军排山倒海的进攻中，他的人马完全陷入混乱，各自逃生，无法阻止。他不得已率领三四百人退到通向土地岭老营的最后一个隘口，一面接连向张应元飞马告急，一面死守待援。

在土地岭寨中的张应元因见巴雾河渡口并没有张献忠的人马进攻，只有少数哨马窥探，所以已经将守渡口的官军抽调一半，向汪云凤的营垒增援。这几百人刚刚赶到，看见义军已经分几路攻破营垒，便不战而溃，有一部分逃回土地岭寨内。张应元估计土地岭老营万无一失，火速率领着留在身边的几百精兵，加上刚才逃回的一部分老将士，又抽调几百新兵，合起来约有一千人马，擂鼓呐喊，驰救汪云凤。他刚出寨门，忽听山上一声炮响，爆发出震天喊声。他勒马回头一看，大惊失色，说声“不好！”下令人马立刻退回寨中。但是守寨的新兵既不愿替官家卖命，也没有经过阵仗，正在被汪云凤的溃败和失掉营垒的消息震骇，忽然看见张献忠的一支人马从后山上呐喊而下，便谁也不再守寨，四散逃命。张应元刚刚退入寨内，马元利所率领的义军已经翻越寨墙，打开寨门，蜂拥而入。张应元连斩了几个溃兵，无奈山寨中已经陷入一片混乱，几处火起，连他左右的标营亲军也纷纷溃逃。他返身由原路出寨，却因寨门洞逃兵拥挤，将他的出路堵塞。马元利已经率领一支义军追杀过来，连呼“活捉张应元！活捉张应元！”张应元的中军游击见情势万分危急，策马冲到前边开路，向拥挤逃命的士兵们挥刀乱砍，杀开一条血路，保护张应元冲出寨门。有些士兵气愤不过，纷纷向他们射箭。张应元的亲兵有一个中箭落马，他自己的背上也中了一箭，但因为他穿着棉甲，只受了轻伤。他出寨后一边逃跑一边沿路收集溃兵败将，赶快驰往巴雾河的渡口。这时义军正在准备抢渡，两岸杀声震天，箭如飞蝗。张应元明白，倘若他在失去土地岭之后能够守住渡口，还可以不会杀头，所以他不顾死活，亲自点放大炮，打死对岸一个穿红衣的义军头目。因为巴雾河水深流急，而仅有的两只渡船又被官军弄到西岸，所以义军只好临时绑扎竹筏抢渡。尽管义军有一个头目中炮阵亡，但是抢渡的准备并不停止。一个义军将领立马河岸，督催一部分弟兄射箭掩护，一部分弟兄将竹筏运到水边，同时又指挥骑兵在岸边一字儿摆开，准备当竹筏被打沉时就率领骑兵跃马入水，泅渡过河。张应元看见义军的士气极旺，而守河官军人心惊慌，正在担心渡口不易守住，忽见有一骑兵驰到对岸，向敌将说了几句话，随即敌将将令旗一挥，鸣金收兵，率领人马离开了河岸退走。张应元莫名其妙地望着退走的义军，松了口气，用手揩了揩脸上的汗，开始感到背上疼痛。他一面命亲兵们帮他解甲敷药，一面命中军派人去打探汪云凤的生死下落。中军禀报说：

“回大人，刚才得到探报，汪大人已经突围，不知逃往何处。”

张应元问：“你知道献贼为什么不再抢这个渡口？是不是另有诡计？”

中军说：“卑职立刻派人打探。”

张献忠攻破土地岭，目的不在占领这个地方，也不是要马上渡过巴雾河，而是要先消灭官军的一支重要力量，打破杨嗣昌的军事部署，挫伤官军方面已经余剩不多的锐气，同时大大地振奋义军士气。他还希望，一举而打一次大的胜仗，可以坚定罗汝才跟随他深入四川内地的信心。攻破了土地岭之后，他的目的已达，立即下令停止抢渡巴雾河，避免伤亡多的将士。他在土地岭休兵三天，将夺得的大批粮食、骡马和各种军资运走，随后他自己也回到大昌和巫山交界的大山中，派出一支骑兵去归州界上迎接曹操。虽然罗汝才已经听从了他的劝告，发誓不再投降，并且杀了伍林，但是张献忠对曹操不敢完全相信，所以必须赶快将曹操接回，在杨嗣昌来到夔州之前，一起奔往川北，寻找机会回到陕西，免得被包围在夔、巫之间的万山丛中。

过了十天以后，罗汝才才从归州境内回来。张献忠一见到他，用左手抓住他的一只臂膀，右手照他的背上捶了两拳，快活地说：

“曹操，我的老哥，你今天才回来，可把咱老张等坏啦！你去了这半个多月，夔东这一带的变动可大啦。咱们攻开了土地岭，打垮了张应元和汪云凤这两个龟儿子的五千人马。汪云凤受了伤，逃出战场，喝了很多凉水，死在山路上。可是到如今，嗨，这夔东一带真够热闹，不但他娘的将星云集，连大人物也都到啦。”

曹操笑着问：“我在路上听到消息，杨嗣昌已经从夷陵到了巫山，可靠么？”

献忠挤挤眼睛，笑着说：“咱们还没有下请帖，这老王八蛋自己来啦。他对咱们用尽心机，步步紧逼，连做梦也想把咱们围困在这搭儿一口吃掉。不过他晚了一步。他三天后才能到巫山，到了巫山也不会有多大作为，咬不了俺老张的鸡巴。眼前咱们必须先动手，打垮川军，离开这搭儿，冲进四川肚子里。我只等着老哥来，咱弟兄俩好拧成一股绳儿，一齐行动。如今，过天星和小秦王们一群混账王八蛋都向杨嗣昌投降啦，只剩下咱弟兄俩对付杨嗣昌调集的几省官兵。其实，天塌不下来；天若塌下来，有咱们俩长汉顶着。他杨嗣昌自称是‘盐梅上将[9]’，老子非要他变成带汁儿的上将不可！”

汝才问：“怎么是带汁儿的上将？”

献忠说：“他打不胜咱们。迟早叫他败在咱俩手里。他对着尚方剑抱头痛哭，可不是带汁儿的上将？”

罗汝才和众将领都忍不住哄笑起来。献忠也掀髯大笑，好像当时的督师辅臣和调来对他作战的四川、湖广、陕西、云南、京营共十几万官军全不在他的眼中。笑过之后，他拉着罗汝才走进屋里。他们的重要将领也都跟着进来，在凳子上和小竹椅上坐下，听他们决定下一步如何作战。献忠向曹操问：“四川巡抚已经到了大昌县城，你知道么？”

汝才说：“我知道。他是给杨嗣昌逼得硬着头皮来大昌的。他是文官，对打仗的事儿是外行。有点儿讨厌的是他把秦良玉和张令两个老家伙都调来了，看来是下狠心不让咱们从这儿往西，进入四川内地。”

张献忠轻蔑地一笑，说：“只要曹哥你回来，咱们两股劲儿用在一个拳头上，会把秦良玉这老寡妇打得晕头转向。起义至今，明朝的大将，多少公的都给咱们打败了，杀死了，何况母的！至于那个张令，什么鸡巴有名的神弩将，老子在柯家坪[10]领教过啦。那一仗，杀得这位神弩将毫无办法，一连几天把他包围在山沟里，他老杂种的将士们连水也没有喝的。要不是张应元、汪云凤、常国安这几个龟儿子都来救他，老子不把他活捉到也要打发他上西天。他是咱们手下败将，是他怕咱还是咱怕他？”

罗汝才狡猾地笑着说：“敬轩，你不要因为土地岭一战就又轻敌了。你知道秦良玉这次带来多少人马？张令有多少人马？单说他两个的人马，合起来比咱们多好几倍，何况邵捷春手下的川军将领还有哩，不止这两个老货！”

献忠回答说：“在柯家坪的时候，张令号称有五千人马，实际只有三千多，还有一千多只有名字没有人。如今他吃了苦头，会少吃点空名字[11]，补充几百人，顶多不会超过四千。至于那个老寡妇，一万多人！”

罗汝才面带微笑，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来昨天在路上被他截获的一份官军塘报，递给献忠，说：

“你瞧瞧，比你估计的多两倍！”

献忠一看，果然这份塘报上是写着秦良玉亲率三万石砫将士从重庆星夜东来，驰援大昌和夔州，约于二十二日可以开到。献忠捋着长髯，心中琢磨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说：

“他妈的，塘报上准是写错了一个字儿，将‘千’字写成了‘万’字！”

汝才问：“你敢断定？”

献忠说：“我敢拿我的老婆同你打赌。”

汝才笑着摇摇头：“不行。你的几个长得顶俊的老婆如今都在襄阳坐班房哩。”

献忠又说：“好吧，拿我的坐骑同你打赌。我的黄骠马虽然算不得千里马，可是也差不多。要是秦良玉真有三万人马，我就将咱老张的黄骠马送给你！”

罗汝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不用打赌，我也断定这母货不会有三万人马。夏天她在巫山境内跟我打仗时只有一万多人，后来开往重庆，路过忠州对岸时又差人从她的老窝里调出来几千人，合起来约有两万人之谱，或者稍多一点儿。咱不管这塘报上是不是将‘二’字错写成了‘三’字，还是秦良玉和官府故意虚张声势，反正咱们不在乎。在巫山县百子溪我捉到了她手下的几个小兵，摸清了石砫兵的一点儿真实底细。秦良玉这母货今年已经有六十七岁，精力衰啦，议事时常打瞌睡，打仗时很少亲临前敌，当年名将只剩下一个空名儿。像她这样年纪，最好留在家里抱重孙子，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就受不了那个劳苦。”

徐以显接着说：“曹帅说的很是。如今秦良玉和白杆兵徒有虚名，远非昔比。从将领上说，她姓马的跟姓秦的两家，能够带兵打仗的将领都死啦，剩下的都是些糠包菜。牡丹虽好，还得绿叶扶持。她如今是牡丹花谢，绿叶凋零，兴旺得意的时候早已经过完啦。从战兵上说，同样是有名无实，临时征集来的未经训练，不过是乌合之众。她如今不能够像往年那样自己冲锋陷阵，手中又无战将，白杆兵没有领头的，谁肯卖命？她马家几代做土司宣抚使就是世袭土皇帝，在石砫说句话就是王法，吐口唾沫叫谁趴地下舔起来谁不敢不舔。她一家人喝民血，吸民膏，骑在百姓头上过日子，动不动将欠租欠债或不听话的小百姓锁拿，非刑拷打，或是下监，或是扔进水牢，没有人敢吭一声儿，更别提反抗啦。她们一家人想杀谁，不眨眼睛。可是人心怎么能服？依我看来，只要我们大军猛力一冲，石砫兵同样也会溃不成军。目前四川官绅都把秦良玉和张令看成了两座长城，想着他们一定可以堵挡住我们不能够越过夔州。其实，他们这两个老货，一个六十七岁，一个七十挂零，土已经埋到下颏啦，越老越骄，要他们败在咱们手里不难。”

吉珪点头说：“徐军师所言，正是石砫兵今日的致命弱点。只要我们打得巧，打得猛，杀败秦良玉不难。目前秋高马肥，而我军以骑兵为主，此我军有天时之利。自夔、巫向西，地势自高而下，此我军占有地利。石砫兵多是乌合之众，且人人怨恨土司鱼肉残害，只是强迫征集而来，不像我们西营和曹营万众一心，士气甚高，深得人和。故从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看，我军战胜石砫兵，如操左券。”

曹操很有信心地说：“你们两位军师说得好。我们一定能够打胜张令和秦良玉。打不胜我曹操头朝下走路！”

献忠高兴地说：“曹哥，你今天的劲头很足，好！你说的话句句都落在点子上，跟俺老张想的差不多，好！这一仗十分要紧，应该怎么打，你一定有好主意。索性把你肚子里的妙计倒出来好不好？”

曹操笑着说：“急什么，还怕来不及明天出兵么？我已经饿啦，赶快把酒宴摆上来，等吃过你的接风酒宴以后再商议军事不迟。你破了土地岭，一定夺得了不少好酒。有什么泸州的，绵州的，快都摆上来吧！”

献忠拍着汝才的肩膀说：“好，好。咱们是老搭档，我晓得你是非酒肉不行。吃喝美了，你足智多谋，真不愧是曹操转世！要是秦良玉减少四十岁，这一战给你活捉，该有多么如意！”

曹操说：“闲话少说，快摆酒宴！”

[1] 香油坪——在湖北远安县境内。

[2] 荀文若——荀彧字文若，东汉末人，为曹操手下的重要谋士。后因不同意曹操进公爵和加九锡，被曹所忌，服药自尽。

[3] 杨应龙——明代播州（今遵义）宣慰使，是压在苗民头上的世袭土酋。万历时在贵州、四川、湖广三省交界地区叛乱，历时十余年始被剿灭。秦良玉同丈夫马千乘于万历二十七年参加平定杨应龙之战。

[4] 奢崇明——明代四川永宁宣抚使，彝族的世袭土酋。天启元年叛乱，占据重庆，围攻成都，又占领遵义，自称大梁王，崇祯二年秋天始被剿灭。秦良玉曾参加讨伐奢崇明之战。

[5] 二品冠服——明代的总兵官无一定官阶，一般视为武一品，但因为沿袭重文轻武的制度，所以皇帝赐给总兵官二品文官冠服是难得的恩荣。

[6] 渝——重庆的简称。

[7] 马凤仪——本姓张，出嫁后穿男装，率领石砫兵作战，改从夫姓。

[8] 以蜀为壑——这是当时四川官绅们攻击杨嗣昌的话，认为杨嗣昌是楚人，故意将张献忠赶入四川为患。

[9] 盐梅上将——盐梅指辅臣。杨嗣昌自称“盐梅上将”。详见第三卷第五、六章。

[10] 柯家坪——在四川与陕西东南部交界地方，具体位置待考。此战发生在崇祯十三年三四月间。

[11] 空名字——书本上称为“空额”，即按照编制的额定人数，花名册上报的名字有一部分是空的。

第十一章

张献忠和罗汝才利用四川巡抚邵捷春分散兵力防守许多隘口的弱点，在开过军事会议的次日，即九月初六，突然全力向官军进攻，连破几个都是只有三四百兵力防守的隘口，进至大宁河边，逼近大昌。邵捷春惊慌失措，将防守大昌的责任交给副将邵仲光，自己赶快逃到夔州，飞檄张令和秦良玉火速驰援。这两个人都是资历最深和威望最高的四川名将，而且他们的部队在一个夏季中补充训练，完整无损。如今不仅邵捷春把扭转川东战局的希望指靠这一对男女老将和他们率领的主力军，几乎整个四川的士绅们都抱着同样希望。张令的人马在石砫兵的前边，相隔一天多的路程。他一面催军前进，一面飞檄大昌守将邵仲光，说他正在星夜驰援，要邵仲光务必固守三日，等他赶到，将“流贼”消灭在大昌城下，共建大功。

大宁河的三个渡口，即上马渡、中马渡和下马渡，都是进攻大昌的必经之路。邵仲光原是分兵把守这三个渡口，每个渡口的岸上都迅速用石头修筑了堡垒，挖了陷坑，布置了鹿砦和铁蒺藜，并在堡垒中安放了火器和劲弩。虽然他很害怕张献忠，但希望凭仗大宁河水流湍急，河岸陡峭，岸上又有这些防御布置，可以固守到张令的援军赶到。他想，只等张令一来，张献忠就休想夺取渡口，进攻大昌；即使往最坏的方面说，到那时纵然大昌失守，责任在张令身上，与他邵仲光无干。不料当张献忠的前哨人马离大宁河尚有二十多里远时，守军便纷纷攘攘，不愿听从长官指挥，更不愿替朝廷卖命打仗，原因是欠饷太久，而从邵仲光起，一层一层的长官们克扣下级军官和士兵的粮饷养肥自己。邵仲光听到了不少从士兵中传出的风言风语，登时动摇了固守待援的心思。一见张献忠的人马来到大宁河边，擂鼓呐喊抢渡，他一面差人往夔州向巡抚谎报他正在督率将士们拼死抵御，杀得“流贼”伤亡数百，河水为赤，一面带着少数亲信丢掉堡垒逃跑。防守大宁河的川军将士们一听说主将先逃，不战自溃，大部分散成小股各自逃命，只有少数人追在邵仲光的后边往夔州逃去。张、罗联军几乎没有经过战斗就抢渡成功，分兵破了大昌，随即全师向夔州方向前进。

四川总兵、老将张令正在驰援大昌，得到大昌失守的消息就立即停止前进，在一个叫做竹囷坪的地方凭险扎营，堵住义军西进的道路，并且以逸待劳，打算在这一战斗中建立大功。秦良玉的白杆兵也正在火速向这里开来，使张令更加胆壮。在他到达竹囷坪的第二天上午，张、罗联军的前队两千骑兵来到了。他立马高处望了一阵，看见张、罗联军部伍整齐，旗帜鲜明，人马精强，便在心中决定了主意，吩咐将领们不许出寨，如敌来攻，只以铳炮和强弩硬弓射退便了。吩咐毕，他便回到寨中休息。左右将领纷纷向他建议：趁“贼兵”初到，一则疲劳，二则立脚未稳，赶快出击，可以获胜。但张令胸有成竹地说：

“你们净是瞎嚷嚷，乱弹琴！本镇活了七十多岁，一辈子打的仗比你们走的路还多，难道还不知道该如何对敌？你们不明白，今天来的有张献忠，不光是一个罗汝才！张献忠龟儿子是个狡贼，也是一个悍贼，今春在柯家坪，老子因为小看了他龟儿子，几乎吃了大亏。这一支悍贼新近打破了土地岭，前天又打败了邵仲光，破了大昌，锐气正盛。马上出寨去同他们厮杀，没有便宜叫你们拣。你们只守隘口，不出战，一天两天过去，等他们松懈啦，锐气消啦，狠狠地去整他们。全川父老的眼睛都在望着我们。这一仗我们必须打好，夺得全胜，方能上对朝廷，下对全川父老！”

张献忠的先头部队由张可旺率领，在离竹菌坪大约五里远的地方据险下寨，埋锅造饭。随后张献忠率领大队人马赶到，让将士们吃饭休息。献忠因为张令是一个颇有阅历的老将，在川将中的声望仅次于秦良玉，所以他不许先头部队向竹菌坪冒失进攻。打尖以后，他同徐以显率领一千骑兵走近竹菌坪察看形势，看见川军的防守十分严密，除非攻破敌寨，无法长驱西进。他叫养子张文秀率领五百骑兵逼近寨外，佯装挑战，看寨中有什么动静。寨墙上开始肃静无声，只偶尔有人头在寨垛中间向外张望。张文秀的小部队继续擂鼓呐喊前进，声声辱骂张令是柯家坪的败将，叫他出战。寨墙上依然静悄，没有回答，只有很多大小旗帜随风飘扬。但等到张文秀的这一哨骑兵进入离寨墙一百步以内时，寨上突然鼓声和喊声大作，将士们从寨垛间露出半身，弓弩齐射，箭如骤雨，同时点燃了铳炮，铁子乱飞，硝烟腾起。张文秀的这一哨骑兵后退不及，有几十人受伤落马，幸而都救了回来。献忠以为张令必会趁此机会出寨追杀，但是竟没有一个官军出寨。他感到奇怪，用询问的眼色看看军师。徐以显嘀咕一句。献忠登时明白了张令的用意，轻轻地骂了一句：

“王八蛋，老贼，从柯家坪以后学乖啦！”

献忠同徐以显回到老营，将人马分作三队，轮流派一队走近竹菌坪寨外骂阵，引诱张令出战，而经常有两队在山后树林中埋伏等待。但是直到日落黄昏，张令总不出寨。晚上，献忠叫张可旺等继续派将士轮番到寨边辱骂和骚扰，激起张令的愤怒。但张令对众将下一严令：除非敌人到离寨百步以内，不许呐喊放箭；除非敌人真正攻寨，不许向他禀报。他叫将士们轮番睡觉，好生休息，以备明日出寨厮杀。吩咐之后，他自己就和衣倒在床上，安心入睡，鼾声如雷。到了半夜，张献忠亲到寨外察看，但见寨上灯火稀疏，又听寨内人声不乱，愈发感到焦急，恨恨地骂道：

“张令这老杂种，硬是沉得住气！”

他回到老营，一面寻思主意，一面派人去十里外请曹操前来商议。忽报曹帅来到，他高兴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而曹操已经进屋了。献忠笑着说：

“真是俗话说：‘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曹哥，你来得正巧。咱们得想法儿激怒张令，使他明日非出战不可。这老家伙一向骄傲轻敌，如今忽然变得小心谨慎起来，真他妈的怪事！”

罗汝才说：“我猜到你正在焦急，所以连夜赶来看看。你放心，明天张令一定出战。”

献忠问：“你怎么断定他明日一定出战？”

汝才故意说：“我刚才观了天象，西北有黑气一道，横贯敌阵，主明日午后四川官军大败，大将阵亡。”

献忠捶他一拳，说：“放屁！老子正在纳闷，寻思诱敌之计，你却来开玩笑！”

汝才露出很有把握的神气说：“敬轩，你别发急。明天早饭以后，将我的人马换上去，诱张令出寨厮杀。我敢打赌：他不出战，我的头朝下走路！要紧的是，他一出寨，就要结果他老狗的性命。倘若杀不死他，放他退回寨中，咱们就别想过此往西。”

献忠说：“曹哥，你只要能诱他出寨，我就能截断他的归路。”

汝才说：“光截断归路不行，要在阵上结果他的狗命。他在这里路熟，不能让他落荒而逃，从别的路返回寨中。”

献忠说：“老子将他重重包围，使他插翅难飞，不愁杀不了他。看老子亲手斩他！”

汝才摇头说：“不行。这老家伙虽然年纪很大，却仍然十分慓悍，勇力过人，箭法百发百中。他身边有一百多名家丁，凶悍异常，都肯替他卖命，你很难近到他的身边。打他好比打虎，一上去打不着，反被虎伤。如果张令是容易杀死的，你早就在柯家坪将他杀了，何至将狗命留到今日？”

献忠问：“你有什么妙计？”

汝才笑着说：“我没有妙计。反正这活儿交给我好啦，准定将张令的首级给你。张令一死，咱们趁机夺占竹菌坪，杀散张令的几千川军，长驱西进。”

献忠瞪着一双眼睛打量了汝才脸上的狡猾神气，用嘲笑的口吻说：“曹操，你在我张果老面前，葫芦里卖的什么假药，我还猜不透？快把你全部锦囊妙计亮出底儿来，咱俩商量定了，早一点分拨人马，做好准备，免得明日误事。”

汝才说：“急什么？离明天还早哩！伙计，该消夜啦，快把你的好酒好菜拿出来，咱们一边消夜一边商量。”

在吃酒消夜的时候，罗汝才将他想出的计策说了出来。献忠连声叫好，替汝才满满地斟了一杯，说：

“你呀，嗨，真是个曹操！”

徐以显也很赞赏汝才的主意，略微做了一些修改和补充。

献忠更加满意，伸着大拇指说：“高！高！曹哥，你怎么想出来这条妙计？”

曹操说：“天差我曹操做你的副手，拥戴你打进四川，我没有几个心眼儿你能要我？我刚才蒙眬一阵，在梦中有神人指点我想出此计。”

献忠说：“老曹，你别逞能，越说你咳嗽你越发喘！我告诉你新的探报，你别当我们的事儿很轻松。秦良玉快到了，估量明日中午会来到竹菌坪。百姓哄传万元吉亲自督率一万多人马从夔州赶来，明日也会到。前一条消息是千真万确的，后一条还没探实。不管怎么，明天必须在秦良玉来到前收拾了张令才行。倘若收拾不了他，咱们别想过竹菌坪，插翅也飞不过去！”

徐以显也说：“能否进兵四川内地，在此一举，所以我们敬帅很急。”

曹操说：“敬轩，你别急。我的计策明天试试看，成败都看定国啦。”

罗汝才回到自己营中，已经鸡叫头遍，他唤起几个重要头目，吩咐他们依计准备。当他正准备睡一阵时，一个亲兵带着张定国进来了。定国恭敬地向他禀报：

“启禀伯父，小侄奉命带五十名弟兄前来伯父帐下，听候将令！”

汝才在灯烛下将定国打量一眼，笑着问：“贤侄，你明日在张令面前能够心不慌，手不颤，完全沉住气么？”

定国回答：“能，能！小侄在几万官军中厮杀，尚不胆寒，何况在张令面前！”

汝才说：“明天的情况不同啊，宁宇！明日，是要你单人匹马到张令面前，结果他的性命。他是有名的四川大将，人们称他是神弩将。不管老虎吃人不吃人，威名瘆人。何况明天是在敌军面前，他身边有众多亲兵亲将，却没有一个自家的将士跟你一道。你得十分沉着，心不慌，手不颤，把活儿做得干脆利索。你要是手一颤，就将我的妙计坏啦，你自己也得丢掉性命。我原想用五十个人干这个活儿，你老子信得过你的孤胆，主张叫你单人匹马去干，他说这样会使张令和他的左右人们毫不提防。明天这一妙着，全看你这个重要棋子儿。小伙子，你自己觉得完全有拿手么？”

定国带着腼腆地微笑说：“我行，行，有拿手。请伯父放心。”

汝才又打量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说：“赶快睡觉去吧。好生睡一觉，明天可以晚点起来。吃过午饭，跟着我去到阵前。”

定国又说：“刚才我来的时候，我父帅得到确实探报，秦良玉的人马明天中午一定会赶到竹菌坪，他叫我顺便告诉伯父，准备明日恶战。”

汝才问：“是秦良玉的先头人马，还是她的全军来到？”

定国说：“听说中午有先头人马来到，下午全军都到，秦良玉在后督队。”

汝才拍着手掌，十分高兴地连说：“好，好。”张定国有点莫名其妙，打算问他，他却挥手叫定国快去睡觉。定国退出以后，听见罗汝才在屋中自言自语地说：

“秦良玉这母货来得真巧，将一份厚礼送上门来。敬轩打算长驱入川，准定会顺利成功！”

第二天，辰牌时候，竹菌坪寨上守军看见了攻寨的西营人马换成了曹营人马，部队不像西营严整。神弩将张令得到禀报，亲来寨上观看，心中说：“老子就在今天破贼！”左右将领都请他趁曹操扎营未稳，杀出寨去，可获大胜。张令摇摇头，严令将士们不许出寨，要像昨天一样。吩咐以后，他回到老营，同一个幕僚下棋，等候着决胜的时候到来。汝才的人马几次呐喊攻寨，官军全不理会。中午，张令吩咐将士们饱餐一顿，束扎停当，听候将令。

大约未初辰光，人们向张令禀报说罗汝才的人马已经十分懈怠，部伍散乱。他走到寨上望了一阵，看见罗汝才的将士东一团，西一团，坐下休息，有的在玩叶子戏，有的正在吃饭，有的等待吃饭，而有些人将鞍子卸下，让战马随意吃草。张令看过以后，眼睛里含着十分轻蔑的微笑，回头向跟在身边的一群参、游将领问：

“此刻怎样？你们各位随老子立功的时候到了吧？”

将领们精神振奋，请求立刻出战。张令又傲慢地笑着说：“不出老子所料，果然一过中午，罗汝才这龟儿子的军心懈怠，成了一群乌合之众！”他向中军问：“石砫兵啥时候可以来到？”

中军回答：“回大人，前队两千人离此地只有十里。秦帅率领大队在后，离此地大约不到二十五里远。秦帅正在催军来援，很快可到。”

一个将领问：“大人，还要等石砫兵么？”

张令用鼻孔轻笑一声，说：“算啦吧，不必等待啦。这一个胜仗咱们自己独得吧。”

随即他下了将令，留下一千人守寨，亲自率领三千将士，擂鼓呐喊，大开寨门杀出。

曹操的人马来不及整好队形，同张令在竹菌坪寨外展开了一阵混战，抵挡不住张令的凌厉攻势，向后溃退。张令挥军掩杀，而自己身先士卒，望着曹操的大旗追赶。曹操后退了大约三里左右，重新占据地势，回头与张令厮杀，集中了强弩劲弓猛烈射箭。张令不能向前，立马在曹操阵地前面的山坡上，命他的将士们同曹兵对射。他自己手执强弩，在一百五十步左右几乎是百发百中，而他的身边的亲兵亲将差不多全是射箭能手，所以在对射中曹兵的死伤较多。张令是身穿重甲，头戴铜盔，战马也披着铁甲，所以尽管也有几支箭射到他的身上，还有一支箭射中战马，却不能使他和战马受伤。曹操挥兵又退了大约三里左右，退入另一座事前准备好的营垒。张令率人马追赶过来，相距一里停下。左右将领请他下令乘胜向曹操的新阵地猛攻，但经验丰富的张令因看见曹操大营的旗帜和部伍不乱，又担心张献忠乘机杀出，冷静地轻轻摇头，下令说：

“不许再向前进，人马就地休息！”

这时，罗汝才立马在帅旗下边，向旁边骑在一匹白马上的小伙子望一眼，笑着说：

“宁宇贤侄，现在该你去收拾这老家伙了。祝你吉星高照，马到成功！”

张定国内穿铁甲，外罩红锦战袍，拍马而出，直往敌阵驰去。离敌阵不足半里，他勒住马缰，然后左手持弓，右手将鞭子一扬，高声叫道：

“谁是张将军？请张将军单独说话！”

张令和他的左右将士们从开始看见单人一骑离曹营向他们这边奔来，就心中感到奇怪，注目等候，不约而同地都猜想着大概是罗汝才派他的亲信前来转达愿意投降的话。等张定国驻马以后，恰是面向西南，一片深秋的斜阳照射在他的脸上。他虽然作战勇猛，却生得十分清俊，二十岁的人看上去只像十七八岁。张令平素听说罗汝才贪酒好色，想着他必定也好“男色”，看着这“美少年”玉貌锦衣，银鞍白马，不禁从嘴角露出来一丝会心的笑意。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听见那“美少年”在白马上又高声叫道：

“请张将军赶快到阵前说话！”

张令将镫子一磕，走出阵前。一个亲将在背后小声说：“请大人留神！”张令用鼻孔冷笑一声，神气傲慢地直向定国驰去。定国面带微笑，缓辔迎他。相距不到百步，两马同时停住。张令声音威严地问道：

“你求见本镇何事？”

定国说：“听说将军善射，今日敬以一箭相报，望乞笑纳。”

张令刚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心中一惊，慌忙取弩。但张定国的动作快如闪电，箭已离弦，恰中张令喉咙。张令的亲随将士们一见大帅中箭落马，一齐奔来抢救，同时有几十个将士追赶定国。定国射死张令，勒转马头，伏鞍疾驰，又回身射中追在最前的三个敌人落马。罗汝才准备好救援张定国的一百名骑兵，一色是挑选的快马壮士，还有定国的五十名亲兵，在张令中箭落马的刹那间，冲出营门，好像疾风骤雨，势不可挡。转眼之间，这一百五十名精锐骑兵已同定国会合。定国抛掉罗汝才给他的锦袍，露出铁甲，回头来一马当先，率领着骑兵向敌人凶猛冲杀。张令的亲随将士们抵挡不住，不得不抛掉他的死尸溃逃，逃不快的就死在刀剑之下。义军营垒中一声号炮，战鼓雷鸣，忽见罗汝才亲率大军，紧跟着冲出营垒，掩杀敌人。几乎同时，张献忠听见号炮和战鼓声，埋伏在深谷密林中的人马从左右呐喊杀出。于是在刚才张令耀武扬威的战场上，到处刀剑闪亮，马蹄奔腾，鼓声动地，喊杀震天。侥幸逃脱的几百官军丢盔弃甲，奔进竹菌坪寨内。他们还有一部分人尚未来得及进寨，张、罗的大军已经追到。守寨的将领立刻下令关闭寨门，同时寨墙上弓弩炮火齐发，使义军不能近寨。但是从溃逃回寨的溃兵中，突然有一部分人发出呐喊，向别的官军砍杀起来，大开寨门，同时一部分奔上寨墙，杀死寨上的川军将领，杀散守寨川兵。在寨壕外边的大队人马，像潮水一般地涌进寨中。刚才夺占寨门和登上寨墙的大约两百“溃兵”迅速脱掉了川兵号衣，露出西营本色，由张可旺和白文选率领，首先杀奔张令老营。

张献忠和罗汝才差不多同时来到了张令的老营门外，这时张定国也带着一支人马驰来，将张令和另外几个明军将领的首级扔在他们的马蹄前边。献忠的嘴角带着嘲笑，轻蔑地望着张令的首级说：

“这是神弩将张大人的吃饭家伙？啊，失敬！失敬！”他转向张定国，轻声吩咐，“快将张将军的首级挂到旗杆上，请他再看一眼他守的这竹菌坪‘固若金汤’，然后他好安心往酆都城[1]去。”

他的话刚落地，探马来报：石砫兵前队已经来到离竹菌坪五里左右，秦良玉因知竹菌坪战事紧急，亲自督兵前来。献忠望着汝才笑着说：

“这位老母货，果然对张令不放心，急急忙忙赶来啦，曹哥，怎么办？”

罗汝才笑一笑，说：“这母货不早不晚，来得恰好。趁水和泥，趁火打铁，捎带着把她收拾啦吧。敬轩快下令！”

张献忠立刻将西营的主要将领们叫到面前听他吩咐：留下张定国和曹营的一个将领带着一千人马守寨，赶快清理敌人抛下的粮食、骡马、甲、仗等各种军资；他同曹操率领大军乘胜向西，迎击石砫兵。他吩咐以后，罗汝才也对大家说：

“大家多辛苦一点，收拾了秦良玉以后休息。这老母货如果早来，张令不至于轻敌败亡，竹菌坪不至于失得这么容易；她若来得晚，可以停在离竹菌坪远的地方，占据地利，凭险坚守，咱们就要费劲儿啦。如今她来得恰好。大家一定要努把力将她的白杆兵全数吃掉，机不可失！”

张献忠和罗汝才没有在竹菌坪寨内多停留，率领着刚获大胜的精锐大军前去迎敌。将士们素日听说秦良玉一家人在石砫地方骑在百姓头上过日子，罪恶滔天，都巴不得一战将秦良玉消灭干净。许多将士一边催马前去，一边纷纷地说：

“活捉秦良玉，替石砫百姓报仇！”

秦良玉按原来行军计划，需要一天以后方能来到竹菌坪。昨日中午，她得知张献忠和罗汝才合攻张令，深怕张令有勇无谋，轻敌致败，所以不顾将士连日行军疲劳，催促赶路。她自己本来在后督队，因估计到张令今日可能忍不住出寨厮杀，决非用兵诡诈的献、曹对手，就率领数百标营亲军来到前队，驰援张令，连中午也没有叫人马停下打尖。

大约离竹菌坪不到五里远，秦良玉得到禀报，知道张令阵亡，竹菌坪已经失守。她大吃一惊，立刻命令人马原地停步，整队待命，准备迎战。她带着一群亲兵和几个亲将勒马登上高岗瞭望，果然看见从竹菌坪逃出的溃兵有一股沿着大路奔来。其余的四散乱窜，有的被张献忠的追兵杀死。她明白张献忠和罗汝才必然会乘胜前进，以锐不可挡之势，向她的人马冲杀。在目前情况下，她应该迅速退兵，占据一个险要去处，树立营寨，凭险死守，避开敌人锐气，再图反攻，然而她也明白倘若下令后退，她的人马在张、罗的骑兵追赶下很容易立即惊慌溃逃，不可收拾。所以这个办法只在她的脑海里一闪，没有采用。她用的是第二个办法：在原地布阵，迎击敌军，争取时间使后军占据险要地势，树立坚固营垒。于是她立刻从高岗驰下，就原地摆开阵势，同时向后队传下了十万火急将令，命他们以三千人马前来增援，其余大军据险下寨。她想着四川安危和她是否能保持一生威名，决于此战，所以她虽然内心震惊，却竭力保持威严镇定，立马阵前，对左右将士们说：“各位务须死战。我们守此处即是守家。过此一步，流贼就杀到我们的家门口了。”她还命令将这两句话传谕全体将士知道。

石砫兵虽然在全国有名，却根本不像戚家兵那样经过严格训练。要他们在此处比较空旷的丘陵地带立稳阵脚，抵挡张、罗的骑兵冲杀，本来是不可能的，何况将士们自从官军在土地岭战败和湖广副将汪云凤阵亡之后，就已经对张献忠感到害怕，此刻亲眼看见竹菌坪失守，同时听说四川名将张令阵亡，越发心中恐慌。秦良玉也看出来将士们人人胆怯，遂下了一道严令：“接仗之后，有后退一步者斩！”她又重复了“守此处即是守家”的话，叫大家牢记莫忘。

从竹菌坪逃出的溃兵来到了。尽管后边只有两三百骑兵追杀，而这大约二千左右的溃兵却沿路丢弃兵器，不敢回头抵抗。秦良玉立即号召张令的溃兵回身迎敌，并派出一队弓弩手向追赶的小队骑兵猛射，又斩了几个逃在最前的官军士兵。经过一阵紧张努力，总算制止了张令残部的继续溃逃，重新整队，面向敌人。然而当大家一看张献忠和罗汝才的大队骑兵赶到，如同鸟惊兽骇，立刻奔溃，无法阻止，并且冲动石砫兵，阵脚大乱。才经义军骑兵猛力冲杀，石砫兵便四散溃逃。多亏她的数百镇标兵将都有战马，比较精强，拼死救护，保她逃命，不管遇着义军或自家的溃兵阻住西去之路，就乱杀乱砍，冲开一条血路而去，大旗和印信全失。秦良玉狂奔疾驰数里，遇到奉命增援的三千将士。她匆匆询问一句，知道后队已遵令占据一处险要地方下寨，便稍微放下心来，立即将这三千人马带到两座夹路对峙的小山上，可以互为救应，更可以居高临下，控扼西去大路，使义军不能长驱前进，以便后队将营寨布置牢固。她召集将领们站立面前，激励大家奋发“忠义”，为保卫四川桑梓，为保卫石砫大门，在此拼命迎战，万勿再后退一步。她因刚受挫折损失惨重，又想着她的一世威名说不定会在今日一战输光，所以在同部将们（绝大多数是她的家族和亲戚子弟）讲话时激动得声音打颤，眼睛里浮着泪花，加之铜盔下露出她的花白双鬓在西风中飘动，使她的将领们都十分感动，发誓要在此决一死战，一步不退。她刚刚对将领们说完了激励的话，张献忠和罗汝才的骑兵像怒潮般地冲到。

秦良玉据守的两座山头虽然不高，却因为地势很好，易守难攻。她为着阻止义军前进，将强弓硬弩和少量火铳集中在控扼大路的一边。虽然她口中鼓励将士们同她在此死守，却实际上打算守到黄昏撤退，估计到那时后队的营垒已经修筑得坚不可摧。她只用一千将士在山脚凭险迎战，五百将士搬运石头和向敌人投掷，其余一千五百人和她的数百标营亲军都留在半山坡上，以便随时向最紧急的地方增援。义军连攻两次，都被炮火矢石击退，损伤一些人马。张献忠同罗汝才来到近处，看见秦良玉被亲兵簇拥着立马山头，手执指挥作战的小红旗。他向汝才说：

“瞧见么？这老母货名不虚传，怪沉着哩！要是别的将领，一败阵就只有惊慌逃命的工夫，决不会立刻又凭险抵抗。嗨，今天老子一定要活捉这个丈母娘！”

张可旺在一旁问道：“父帅，让孩儿攻占这座山头吧？”

献忠向可旺看了一眼，又向秦良玉占据的小山察看一阵，转向徐以显问道：

“老徐，你有什么好主意？”

徐以显回答说：“破敌不难，但不可在此硬攻，使我将士多有死伤。应该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办法我已经想出来了，请大帅给我两千精兵，由我亲自……”

张献忠看见曹操驰马来到，说：“老徐，你等等说。曹哥，你看，这仗应该如何打好？事不宜迟，必须赶快取胜。”

曹操笑着说：“依我看，至迟在今天黄昏以前，叫这老母货全军完蛋。”

献忠问：“你又有什么锦囊妙计？”

曹操说：“你在这搭儿縻住这老母货，使她不能退走。我装做回师竹菌坪休息人马，却从……”他勒马与献忠靠得更近，小声对献忠咕哝几句，狡猾地笑着问：“敬轩，行么？”

献忠向徐以显问：“曹帅的妙计你听了么？”

徐以显回答说：“尚未听清。我想不过是派一支人马绕道奔袭石砫兵后边大营。”

“你也是这个主意？”

“我也是这个主意。”

“这主意不赖，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可是老徐，你得留在我的身边，请曹帅去戳烂龟儿子们的老窝。”献忠将大胡子一捋，往胸前一抛，双目炯炯地望着曹操，点头说，“行，行。你赶快走吧！”

罗汝才随即下令：他的曹营人马回竹菌坪寨内休息。这时暂时停止向两座小山上进攻，没有了呐喊和炮声。曹操的人马迅速集合，站队，向东开拔，并且在临离开战场时纷纷同张献忠的将士打招呼。秦良玉和石砫将士们都明白曹营是暂回竹菌坪，晚饭后来替换西营。秦良玉脸色沉重，她担心张献忠和罗汝才有什么诡计。但是她想，只要能在此地坚守到黄昏以后，她就可以冲下山去，同后边的两万大军会合，而那时就可以凭着建立好的坚固营垒与敌人相持。

张献忠的人马虽然也几次擂鼓呐喊进攻，但都是扰乱性质。秦良玉吩咐在山上埋锅造饭，以便黄昏前使将士们饱餐一顿，然后趁着月色撤兵。她确实担心罗汝才有什么诡计，一再派人向后队传令，务必小心敌人绕道前去劫营，并督促后队将营垒修筑坚固，以备久守，使敌人不能再西进一步。她还传令后队主将在营垒的高处立一块大木牌，上书“守此即是守家”六个大字，鼓励士气。

阴历九月中旬的白天已经较短，在两军相持而暂时平静的战场上似乎更短。眼看着夕阳落下西山，附近两三里外一阵阵飞鸟投林，到处群山间晚烟流动，暮色苍茫，涧谷中暗影浓重，黑森森的，辨不出哪是草木，哪是丛竹，哪是岩石。黄昏的迅速来到，使秦良玉略觉放心。她向山下张望一阵，看见张献忠的人马已经懈怠，都已坐下休息，吃着干粮，便下令两山守军趁此时机赶快用餐，准备打仗。将士们刚刚用餐，义军开始向两边山上猛攻，一片喊叫“活捉秦良玉”。秦良玉立刻上马，率领两千将士下山迎敌，打算稍微打退义军的攻势，趁机撤兵。同秦良玉接战的是马元利和王双礼，他们只厮杀片刻，便佯装抵敌不住，向后撤退。秦良玉害怕中计，并不追赶，刚要下令撤退，张可旺与白文选率军喊杀而来，飞矢如雨。秦良玉只好挥兵迎战。刚才退走的马元利和王双礼回兵杀来，打算截断她的退路。秦良玉赶快且战且退，背靠山脚，借助山坡的弓弩和炮火掩护，奋力与义军鏖战。尽管她的人马在此处居于劣势，不断受攻却无反攻能力，但是她冷静，沉着，指挥有法，部伍不乱。然而她毕竟老了。往年在战场上她可以忘记疲劳，而如今感觉腰背困疼，只好勉强支持。忽然想到儿子、媳妇和往年的得力战将都已死去，由她一个老太婆抵挡强敌，不禁暗暗伤心。所好的是黄昏已临，使她多少也添了信心。张献忠尽管常常藐视敌人，但是对秦良玉不禁心中佩服，小声对徐以显说：

“瞧这老母货，名不虚传，确非一般将领可比！”

忽然，一个小校从山头奔下，来到秦良玉的身边，禀报说后队扎营的山头上火光通天，并且隐约地传过来喊杀之声。秦良玉大惊失色，立即吩咐她的手下将领将人马撤退上山，而她自己率领数十名亲兵先走。她奔到山上一看，在后队立营的方向，火光映得半个天空发红，而呐喊声阵阵传来。她赶快点了一千精兵，亲自率领，驰援后队，令一位参将督率其余人马继续固守此地，没她的命令不准撤退。虽然她明白后队多是招集不久的士兵，乌合之众，又无得力将领，她此刻去救也未必来得及，但是她不能不怀着渺茫的希望拼命赶路。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着她的一生威名和全川官绅士民的殷望，都将决于她今晚一战，决于她是否来得及赶回后队。

秦良玉一离开这两座夹道对峙的小山，石砫兵就陷于一片慌乱。张献忠策马向前，亲冒矢石，提刀督阵。西营将士下马力战，奋不顾身，势如潮涌，同时从几个地方冲开缺口，打开了被树枝堵塞的道路。转眼之间，石砫兵完全崩溃，大部分都在无抵抗的状况下被义军像砍瓜切菜一般地杀死。白蜡杆红缨枪抛弃满地。张献忠留下少数人马在这里继续搜杀溃兵并收罗骡马和辎重，亲自率领主力追赶秦良玉。秦良玉刚走了大约四五里路，回头看见那两座山头已失，并有张献忠的骑兵追来。在苍茫的月色中，虽然她看不清楚，但是从传来的马蹄声使她判断出，至少有两千多骑兵在向西奔腾而来。她当机立断，抛下步兵，只率领包括男女亲兵在内约三四百骑兵向西狂奔。

罗汝才率领他的三四千骑兵，由一名向导引路，绕道二十里，在黄昏时突然出现在石砫兵后队的营垒前面。他分派少数人在左右附近的山上放火，一则对敌人造成威吓气势，二则故意使秦良玉知道他已经抄了她的后路。他叫将士们大声喊叫：“秦良玉已经阵亡，石砫的将士们赶快投降！”喊叫之后，开始进攻，箭像飞蝗般射入石砫兵的营垒，喊杀声震动山野。

秦良玉一边向大营疾驰，一边在盘算着作战方略。她在几乎绝望中向好的方面想：大营还有两万将士，人数比“流贼”多几倍，其中还有一部分是经过战争的老兵，将领中虽没有很得力的人，却也有不少人尚有经验，一定不会使敌人的劫营得逞。她还想着，她的“守此即是守家”的一句“口谕”定能鼓舞士气，与敌死战。她永远不会明白，她的军事力量是建立在土司政权之上，这种政权近似上古的诸侯，在封建社会后期是比一般封建制度更为反动、落后的制度。十余年来各地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不断地对石砫地方产生巨大的影响和震动；特别是崇祯十年冬天，李自成进入四川北部到成都一带作战，今年从春天开始，农民战争的烈火又弥漫川东，而两三年来摇黄农民军[2]在川北十余县对地主阶级的无情打击，推动石砫地方的农民和农奴迅速觉醒。秦良玉只看见在她的残酷统治下的百姓们露在表面上的那种代代因袭下来的愚昧状态，而看不见他们精神方面已经不声不响地起了变化。当罗汝才开始猛攻以后，绝大部分石砫兵都不肯认真打仗，纷纷逃命，有的人还趁着混乱，杀死了平日骑在他们头上的土官。罗汝才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攻破了石砫兵的所有营垒，分出一半人马追杀逃敌，自己率领一千五百骑兵往东，迎头去截堵秦良玉西逃之路。

秦良玉正在往西疾驰，转过一个山脚，忽然看见有大队骑兵迎面杀来，而背后追赶的骑兵也距离很近，前后一片声喊着“活捉秦良玉！”她勒住马缰，略一踌躇，慌乱中向北一拜，颤声说道：

“皇上，微臣不幸兵败，前后皆敌，只好在此……”

下边的话已经来不及说出口，便挥剑向自己的脖颈砍去。一位亲将用力夺住剑柄，同时大声叫道：“都督随我来，不要轻生！”于是这个亲将勒转马头向南，又说一句：“快随我来！”另一个亲将在秦良玉的马屁股上狠抽一鞭。秦良玉被少数亲将和亲兵保护着落荒而逃，三四百骑兵大部分追赶不及，张献忠的人马已经来到，有的死在混战之中，有的弃了战马，攀藤援葛，向山林深处逃命。

张献忠和罗汝才将两家将士分散成许多小股，像撒开一张大网，满山遍野追赶和搜索秦良玉，到处点燃着松枝火把，到处喊叫着：

“活捉秦良玉！活捉秦良玉！……”

秦良玉多亏她的那个亲将在这一带地理较熟，加上这一带岗陵起伏，地势曲折，林木茂密，道路复杂，所以她能够侥幸不被张、罗联军捉获。她骑马奔跑半夜，已经逃出三十多里，身边只剩下二十几名将士，每听着背后的松涛、瀑布或空谷中的水声和风声，都疑心是献忠和罗汝才的大队骑兵追近，甚且耳边总是仿佛听见使她惊心动魄的隐约喊叫：

“活捉秦良玉！……”

自从万历二十七年秦良玉开始带兵作战以来，依靠她和她的一家人的惨淡经营，石砫白杆兵在全国有了虚名，而她和她的兄弟侄辈也获得朝廷的高官厚禄。白杆兵虽然也打过几次败仗，她的亲属有被杀的，有受伤的，但是她本人却一直侥幸免于溃败，因此四川人都传说她是福将，是常胜将军。这一次她率领的两万多人马，未曾经过恶战就全军覆没，大旗和印信全失，几乎使她自刎。这惨败发生在她的暮年，使她的一生盛名毁于一旦，好像一个赌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输光了，根本没有捞回本钱的希望。然而一种刚强的性格和顽强的荣誉心，使这位将近七十岁的老妇人败而不馁，仍然想拼着老命再打一仗，挽回一点声望。逃出战场以后，她带着二十几名亲兵亲将，不顾疲劳，日夜赶路，向梁山县境内奔去。

邵捷春因为土地岭失守，张应元和汪云凤的湖广军一战溃败，估计到张献忠和罗汝才必然要深入四川，所以在督催张令和秦良玉驰援大昌去后，他自己仍不放心，赶快调集了两万川军，开赴梁山县境，扼高梁山隘口驻扎。他为着应付杨嗣昌的督催，奔往大昌城中，只住四天。看大昌不易守住，便星夜回到梁山，希望能阻挡张、罗联军不能够过梁山奔袭重庆。今天，张令兵败阵亡和秦良玉全军覆没的塘报接连而至，使他十分吃惊。他正在束手无策，忽报秦良玉来了。

邵捷春将秦良玉迎进行辕，在签押房坐下以后，屏退左右，问了问她和张令战败的详细经过，然后说：

“贺人龙从开县噪归陕西，左帅不听督师调遣，逗留兴、房一带，致使夔东战局糜烂至此。学生今日只能尽力扼守高梁山，使流贼不得西犯重庆。生死利钝，付之天命。夫人虽不幸战败，但川人对夫人仍爱戴如故，想朝廷亦不会即便严责。学生原是一介书生，军戎之事并非所长。时至今日，几乎一筹莫展。夫人经验宏富，素娴韬略，不知有何见教？”

秦良玉心情沉重，叹口气说：“我虽系败军之将，等候朝廷处分，不应有所妄陈。但老妇世受国恩，又是蜀人，时事至此，不能不竭尽全力，与贼周旋。纵然肝脑涂地，亦所甘心。目前一切空言无补实际，惟有火速整顿人马与流贼拼死一战。”

邵捷春沉吟说：“可惜一时无兵可调。”

秦良玉说：“如今事急了，我回去尽发我溪峒[3]之卒，还可得两万人，足以破贼。”

捷春问：“贵土司已经出了将近三万人，还能够再出两万人么？”

良玉回答：“土官家调兵时命人拿着一双筷子和一把笤帚向土民传谕，以示十万火急。筷子的意思是凡能吃饭的人都得报到，笤帚的意思是不论老少，扫境出战。我今天驰返石砫，就用这办法调兵，两万人在几天内可以调齐。”

“可是粮饷……”

“国家目前困难，我完全知道。我只请官府拿出一半粮饷，另一半由我自己设法。战局危急至此，请抚台不用犹豫！”

邵捷春不能立刻决定，请秦良玉先到下处休息，等他决定之后，就去同她面谈。送秦良玉走后，他再三考虑，又同几个亲信幕僚密商很久，都认为既然三万石砫兵未经恶战就全军覆没，倘若再调集两万老弱，又未经过训练，如何能够顶用？再者，邵捷春和他的几个亲信幕僚都看得出来，由于大昌的失守和张献忠、罗汝才的深入四川，杨嗣昌必会将责任推到邵捷春身上，所以他自己“前途莫卜”，更不敢再使用不可靠的石砫兵去吃败仗，增加自己的罪款。

一个时辰以后，他去回拜秦良玉，只说官府缺乏现粮，婉言谢绝了她的建议。秦良玉摇摇头，长叹一声，没再做声。巡抚走后，她想着自己竟以这次惨败结束了一生，从此将蛰居石砫，打发余年，说不定要受朝廷处分。她的一家人在崇祯一朝驰驱战场，同农民军血战多年，立过功，受过赏，在川、黔和云南各地众多土司中从来没有一个土司家族同朝廷的关系如此密切，如此受皇帝信任和褒奖。如今眼看着明朝的国运都走上无可挽救的败亡道路，她禁不住在下处痛哭起来。第二天清早，她赌气不向巡抚辞行，带着零落从骑，洒泪离开梁山，奔往忠州，过江回石砫去了。

[1] 酆都城——道教说，全国总城隍神住在酆都（今写作丰都），人死后鬼魂都往那里报到。

[2] 摇黄农民军——据说起于崇祯七年，其主要首领是黄龙、摇天动，后发展为十三家。明亡后，一部分与大顺余部联合，一部分降清。

[3] 溪峒——古代泛指西南少数民族所居住的山区。汉族统治阶级对西南少数民族泛称“溪蛮、峒蛮”；他们的丁壮被称为“溪丁、峒丁”。

第十二章

从消灭了张令和彻底击溃了秦良玉两支川军以后，罗汝才同张献忠再也没有遇到大的战争。他们从达州往北，几天后突然向西，奔袭剑阁，随即出剑阁，到广元，知道通往陕西的关口都有重兵封锁，就折而向南，在梓潼打个胜仗，从绵州进袭成都不克，沿沱江顺流而下，似乎要去攻重庆，忽然从永川转而向西南，破了泸州。他们在泸州稍作休息，从南溪、荣县、仁寿……一路北进，绕过成都，在德阳、什邡、金堂一带稍作休息，补充了粮食，人马向东，进军神速，于除夕的爆竹声中破了巴中；休兵三天过年，然后偃旗息鼓，行踪诡秘，急趋开县，在开县的黄陵城杀败了前来堵截的猛如虎，扬长东去，毫无阻拦，出了四川，随即破了襄阳。……

如今在罗汝才的心中，这一段同张献忠联兵作战的历史永远过去了。他需要摆脱献忠，所以在退出襄阳不久就经过好商好量，同献忠分手了。趁着左良玉猛追献忠不放，他迅速扩充人马，加紧练兵。他担心左良玉在打败了张献忠之后，回头打他，所以同吉珪和一些亲信将领商议多次，决定派罗十到伏牛山中看一看李自成的态度。经过罗十的两次往返和刘体纯的一次前来，罗汝才决定了来河南与闯王合兵的大计，今天就要同闯王会面了。

李自成同罗汝才已经有五年不曾见面，所以今天罗汝才的前来相就，标志着战争形势发生了根本变化，开始确立了李自成在起义群雄中的中心地位。他和左右亲信文武很清楚曹操前来相投的重大意义，所以在事前研究了同曹操会师以后的一些问题，也充分做了一些欢迎的准备。

罗汝才因为急于同自成会面，所以离开大军，只带少数亲将和谋士吉珪率领标营轻骑数百人，随同到淅川境内相迎的刘宗敏和牛金星向邓州境内奔来。当他们由刘宗敏和牛金星奉陪到达李官桥和厚坡之间的一个荒凉的小山街外边时，李闯王已经在那里等候。自成命几千骑兵在路旁列队相迎，旗帜鲜明，甲仗耀眼，人强马壮，部伍整肃。这种军容，在当时各家农民军中都不曾有。吉珪在心中赞叹说：“李自成确实不凡！”在锣鼓与鞭炮声中，李自成率领军师和众将领将罗汝才和吉珪迎接到小街上休息，略叙闲话，然后驰往张村。尽管李闯王极其隆重地欢迎汝才，见面后握手话旧，十分殷勤，但吉珪的心中仍有一种沉重感觉；到张村之后，心情更为沉重。

酒宴散后，李自成同罗汝才和吉珪在帐中继续深谈，只有刘宗敏、牛金星和宋献策相陪。自成问了问近两年革、左各营的情况，接着就说：

“曹哥，今日你来，我这里全军上下都是一片欢腾。你我齐心协力，不愁不能在两三年内打出个大好局面。我们俩原是拜身，你是哥，我是弟，不是泛泛之交。遇到军政大事，我俩商量着办，我要多听你的主见。你我事事推心置腹，咱闯、曹两营几十万人马就变成了一股绳儿，可以无敌于天下。我手下的人马也就如你自己的人马，决不会有谁将你曹帅当外人看待。我的手下将领倘有谁对你有不尊重的地方，我或罚或斩，决不姑息！”

汝才笑着说：“我知道你不会像敬轩那样待人。我虽然同敬轩也是多年好朋友，可是他常常盛气凌人，好像我非依靠他不能活下去。我倒是从大处着想，可以忍耐，小事不去计较；不好办的是我的手下将士常常憋了一肚子气，再合伙下去反而更为不美，所以率全军前来就你。我有言在先：我是来投你，奉你为首。你念起我俩原有拜身之谊，瞧得起我，叫我做你的帮手，我就心满意足了。今后用不着再说我是哥，你是弟。你是主帅，主帅就算是兄长吧！”

自成说：“也不能说以我为主帅，咱两人共同当家，有事一起商量。”

汝才说：“话不能这么说，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我们两家合营，人马几十万，就应该奉你为主，才好同心协力作战。你是元帅，我做你的帮手，天经地义。我手下的大小头目，没有人敢说二话。他们谁不听你的将令，我立斩不饶。”

牛金星笑着说：“曹帅前来会师，要奉闯王为主，这话本来是早就说过的，也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今日请闯王不必谦让，还是商议大事要紧。”

宋献策接着说：“曹帅此次前来会师，自然是诚心尊奉闯王为主。两家将士必能和衷共济，勠力杀敌。事成之后，共享富贵。自破洛阳之后，全军将士推戴闯王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这是当前的正式名号，早已向全军宣布使用。一个多月前，特意在得胜寨筑坛拜天，大元帅坐在坛上受众将拜贺，好不隆重。今日曹帅来到，也需要有一个名号才好，不知曹帅意下如何？”

罗汝才在来之前已经知道李自成改称大元帅的事，却没有认真考虑他自己应该有什么正式称号。他抱的态度是“瞧瞧看”。现在听宋献策一问，他带着无可无不可的神气，点头微笑，偷偷地瞟了吉珪一眼，随即回答说：

“我虽然也造了十几年的反，目前手下有不少人马，可是我从来没有雄心大志，只能做个帮手，因人成事。跟张敬轩在一起我是敬轩的帮手，如今来跟着闯王，自然是闯王的帮手。做个帮手，有名号也好，没有名号也好。如今闯王的军制还没有定，捷轩他们也都还没有正式官衔，你们也不用急着给我安排什么官衔吧。将士们尊敬我的就称我曹帅，不客气的熟朋友也可以叫我老曹或叫我曹操。难道我来是争什么名号的么？”

自成赶快说：“曹哥的话虽如此说，但是你在军中所处的地位与捷轩们不同。目前军制还没有定下来，别人可以暂时没有正式称呼，你不能没有正式称呼。不然你就不好同我一起统率全军。”

汝才笑着问：“给我个什么官衔？”

牛金星说：“既然全军以闯王为首，曹帅的称呼自然要在众将之上，比闯王略逊一等。全营将士已经推戴闯王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并议定以后军中不再另设元帅。经鄙人与宋军师和捷轩将军等在闯王面前商议几次，拟推戴曹帅为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这个称号，不知曹帅心中以为如何？倘有不妥之处，容俟大家再议。”

罗汝才原来听说去年冬天有宋献策献什么《谶记》的事，心中并不高兴，也不相信。根据他同吉珪的看法，那“十八子主神器”的图谶大概是宋矮子弄的玄虚，替自成欺世盗名。现在他也不满意李自成自称是“奉天倡义”。他们也不十分相信明朝的气数真正将尽，将来的江山就是李自成的。他们来就李自成，只是因目前形势——既不能同张献忠继续合作，又不能单独对抗左良玉——迫使他与自成暂时结合，根本无意拥戴自成成就大业。他同吉珪原来料想李自成会给他个副元帅的称号，却未料到给他个大将军的头衔。在片刻之间，罗汝才笑而不言，向吉珪扫了一眼，却发现吉珪正在望他，分明是催他赶快说出同意的话。他欣然说道：

“承闯王和各位厚意，给我一个大将军头衔。我这个人无德无能，实不敢当。我只想跟捷轩们一样，辅佐闯王打天下。给我这么高的头衔，我这块料能受得了么？你们把我这块料抬得过高，岂不是硬要折我的福？”

宋献策赶快说：“曹帅在义军中资深望重，威信素孚，请勿谦辞，辜负闯营全体将士推戴之诚。目前军制草创，多有未备。大元帅之下不拟再设元帅，大将军实与副元帅相等。”

牛金星接着说：“曹帅原是早期义军十三家中一家之主，今日前来辅佐闯王，共建大业，自然位在捷轩、一功等众将之上。大将军既与副元帅相等，只有曹帅居此高位，众人心中才服。”

曹操哈哈大笑，说：“罢了，罢了！承咱们李闯王念起我是结拜兄弟，又承你们大伙儿瞧得起我，给我个大将军头衔，还加上‘代天抚民’四字，‘威德’二字，实在够尊敬我啦。在咱们李闯王面前，我曹操甘拜下风。别说大将军等于副元帅，就是比副元帅矮一个肩膀，我老曹也是受之有愧，心中只有感激的份儿，嘴里断无二话可说。只是我手下的将士们都叫惯我‘大帅’，别营将士也都叫惯‘曹帅’，怕一时改不过口来。”

刘宗敏知道曹操的话中有话，就说道：“这没啥。正如我们闯营将士，大家向自成叫惯了‘闯王’，那就还叫下去吧。如今只在发出的文告上使用‘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这个称号。今后你的正式称号虽然是‘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我们大家仍不妨叫你‘曹帅’，你的手下将士也不妨叫你‘大帅’。暂时用不着勉强大家改口。大家只须心中明白，两营会合之后，全军中只有一个大元帅，就是闯王。闯王之外，不另设元帅，也不设副元帅。”

罗汝才虽然心中不愉快，但是他连连点头，说：“这样好，这样好。理该如此。”

李自成笑向吉珪问：“对曹帅的这个新称号，吉先生尊意如何？”

吉珪欠身回答：“闯王与曹帅是小同乡，又是结拜兄弟，情谊非同一般。曹帅前来相就，实想助闯王一臂之力，早成大事，其他何足计较。今承宋军师与牛先生等议定，且蒙闯王同意，称呼曹帅为‘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不惟曹帅欣然拜受，我想曹营全体将士也将会感激鼓舞，更愿为闯王效命。”

自成说：“曹帅的这个称号，当在两三天内向全军隆重宣布。至于合营后有一些重要事项，如关于粮饷分配、军纪军令等等，需要商议的，请吉先生同牛先生、宋军师在一起商议妥帖，规定办法，禀报我同曹帅，以后就按照你们商定的意见办事，不得违误。曹哥，你看如何？”

罗汝才点头说：“我看这样很好，很好。”

闯王同他们又谈了些闲话，因见罗汝才等连日路途劳顿，便亲自带他们到准备好的军帐中，让他们睡下休息。

三天以后，罗汝才的人马都到了。李自成将文渠集让出来，给罗汝才安扎老营。罗汝才的人马就驻扎在文渠周围，东到十里铺，西南到半扎店。邓州的百姓本来很苦，如今凡是罗汝才部队驻扎的地方，鸡、羊、牛、驴，随便被曹营宰杀，奸淫妇女和掳掠丁壮的事情也不断发生，强奸不从的妇女常被杀害，遭到强奸的往往自尽。因此，老百姓纷纷逃避，而逃出去以后又往往被土匪洗劫和杀害。这种情况，自然都瞒不住闯王的耳目，也没有出他的意料之外。刘宗敏听到这些消息，虽然也在意料内，却忍不住大为生气。他走进闯王帐中，恰遇中军吴汝义正在禀报曹营扰害百姓的事，听了后更加生气，向闯王说：

“闯王，曹营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如今曹操奉你为主，远近百姓都把曹营的人马也看作你的人马。他们这样搞法，不是往你的脸上抹灰么？咱们天天说闯王的人马是仁义之师，一向剿兵安民，秋毫无犯，却在你的大旗下来个曹营，将咱们的好名声败坏啦。闯王你得请老曹来商量商量，严申几条军纪，不许再这样下去！”

自成冷静地望他微笑，没有回答他的话，却转向吴汝义问：“子宜，我叫你派人去查听王吉元的老娘下落，查听到了没有？”

吴汝义回答说：“去的人还没回来。只要还没饿死，就会找到。”

自成沉吟说：“怕的是已经饿死或逃荒在外。我们既然来到邓州地方，总得用心找一找。倘若找到，要多给她一点粮食，再留下几两银子。”

吴汝义说：“我怕给她留下粮食和银子也是祸。”

闯王说：“你想的也是。你斟酌办，总得救她不饿死才是。要是这位妈妈还不太老，能骑驴子，就将她接到军中，随着老营。”然后他对刘宗敏说道：“捷轩，你坐下，急的什么？曹操能够率领他的全营前来投我，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军纪，过几天是要同他谈的。如今他的全营人马刚到，一切事乱哄哄的，咱们也只能睁只眼合只眼。你想想，曹操出川的时候只剩下两三千人，破了襄阳之后，不过半年光景，手下增加了将近二十万人马。怎么能将纪律整顿得好？再说，曹操自己就嗜酒贪色，女人弄了一大堆，还有戏班子和女乐几部，对手下将士们就不好管得严紧。”

宗敏说：“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曹操为人很狡诈，如今他虽然奉你为主，我们还得多加提防。第一件，要防他在紧要关头再动了投降朝廷的混蛋念头。第二件，要防他在你的大旗下打仗不肯出力，却拼命地增添兵马。你看，破了襄阳之后，他虽然同敬轩继续合伙，却各自行事。丁启睿指挥左良玉只追敬轩不放，把曹操撇在一边。曹操趁机扩充了兵马，脱离敬轩来到咱们这里。怎知道他将来不拿对待敬轩的办法对待你呀？”

自成点头说：“你思虑的很是。不过咱们不像张敬轩，这一点他也清楚。他既然来了，明天拜受了‘大将军’的名号，以后就得同咱们在一条路上走到底。”

他们刚谈到这里，忽然一阵马蹄声在帐外停住。随即牛金星和宋献策走了进来。李自成让他们坐下，急忙问：

“同曹帅商议定了？”

金星说：“我们奉闯王之命，到文渠后先同吉子玉谈了一阵，随后同吉子玉一起到曹帅帐中，当面将几件事定了盘子。曹帅设午宴款待我们，宴席间还叫出几个歌妓清唱侑酒，不免多耽搁了时光。曹帅还要留我们晚上看戏，我们说有公务在身，不敢久留，便告辞回来了。”

刘宗敏笑着骂道：“他妈的，曹帅老营中有歌妓，有戏班子，比咱们闯王老营中的局面排场多啦。真会摆阔气，也真会受用！”

宋献策用嘴角笑一笑，轻声说：“酒色之徒耳！”

金星接着对闯王说：“我们在曹操面前商定：第一桩，明日早饭后率领几十位重要头领来张村拜见闯王，请闯王拜授他‘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由闯王设午宴款待。明日晚上，曹帅设宴回请闯王和我们这边的各位将领。第二桩，今后行军作战，攻城破寨，听从闯王将令行事，但也请闯王在重要事情上多同曹帅共商决定。第三桩，今后南征北战，曹营紧跟闯营一道，结为一体。除非闯王与曹操会商决定，曹营不离开闯营单独行事。第四桩，军资粮饷由闯王老营统筹安排，两营人马按闯六曹四比数。第五桩，今后如攻破重要城池或打了大的胜仗，所得粮食、财物、兵器、马匹，都按四六分账。”

李自成满意地说：“最要紧的是第二桩和第三桩，只要这两桩商议定了，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能够一起走到底，当然再好不过。倘若走不到底，也得拉着他一路走几年，走到大局有了眉目的时候。”

宋献策说：“看来曹帅这个人虽然狡猾，却没有雄心远略，比较容易相处。他身边的那个‘范增’，却是用心很深的人，成事不足，坏事有余，需要在他的身上多加提防。”

牛金星笑着说：“不然。范增在项羽面前的身份很重，被尊为亚父。吉珪与曹帅相遇日浅，曹帅对他也只是以谋士待之，与范增的身份地位不能相比。再者，范增当时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对声色无所好，一心想使项羽能有天下。吉珪一到曹营，曹帅即赐给他两个美女，没听说他不要。今日在酒宴之上，我看他对声色二字也颇有兴致，可以说与曹帅气味相投。所以我敢断言，他在曹帅面前虽然颇受倚信，终必无所成就。”

献策说：“启东所言甚是，但我所言者是吉子玉在曹帅身边出谋划策，不可不多加留意。这两天同他在一起讨论两营会师以后的事，随时可以看出他替曹帅思虑甚深，总想又奉闯王为主，又使曹帅不失去独立地位，好像军中之军，国中之国。我们遵照闯王主意，略作让步，曹帅在有些事上也随和一点，才议定那几项条款。有一件事，吉子玉就提得很突然，足见其思虑之深……”

宗敏问：“他提了什么事儿？”

献策说：“他今日问我：看闯王目前用兵方略，必将扫荡中原，西连关中，建立根本，然后与明朝争夺天下。既定此远大方略，必将设官守土，抚辑流亡，为强兵足食之策。今后如发放府、州、县官，理应也按照四六比例，每十个府、州、县官，应有曹帅四人。”

宗敏骂道：“妈的，这明明是要从闯王的手里抢夺土地、人民！”

献策点头说：“是呀，谁说不是！”

闯王问：“你怎么回答？”

献策笑一笑，说：“我说：闯王因近几年在军事上屡受挫折，教训颇为惨痛，故目前只打算多打几个大的胜仗，打得官军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能，其他都非急务，尚未考虑。恐怕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能说到如何设官守土的事。吉子玉似不放心，沉吟片刻，说：‘不论何时，倘闯王决定在所占之处设官守土，都理应与曹帅共商而行，方是和衷共济，有始有终。’我笑一笑，来个‘王顾左右而言他’，把这话岔开了。”

宗敏说：“他这话是要同咱们争地争民，算什么‘和衷共济’！曹操既然情愿奉闯王为主，又要同闯王分土地、人民，难道土地、人民也是可以分的？”

闯王说：“近来我常想着林泉的建议，打算破几个城池，暂时放几个州、县官试试。如今曹操一来，这事只好暂缓去行。今后，为着顾全大局，凡是容易同曹营引起纠葛的事，务要避免。”

一直听大家谈话的吴汝义突然忍耐不住地问：“难道因为曹营来了，今后咱们破城略地，像狗熊掰包谷，全不牢牢地拿在手中么？那样如何能成就大事？”

闯王说：“眼下以紧紧地拉住曹帅，使他能够同我们一道共事为上策。至于固守城池，设官治民，虽也重要，不妨等到两三年以后去做。我看，同曹操一起再打两三年，大局就有眉目了。”

大家心中明白，闯王因为曹操的来到，处处从拉紧曹营不走着眼，所以就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话了。

第二天，将近中午时候，罗汝才率领几十位重要将领和几百骑兵来到张村。李自成命中军吴汝义和双喜等在寨外二里处迎接，刘芳亮率领一部分将领走出寨门迎接，而他自己则率领牛金星、宋献策和刘宗敏、李岩等十余文武在辕门外相迎。如今李自成已经是大元帅身份，只有对罗汝才才这样礼遇隆重。因为张村寨中稍微宽大的宅子都在近几年被过路官军和土匪烧毁，所以宴会就设在一座关帝庙的前院中，在几棵高大的柏树间搭好布篷，以遮阳光。如今已是阴历七月下旬，就邓州一带的气候说，秋老虎已经过去，加上微风淡云，布篷下凉爽宜人。罗汝才、吉珪和汝才手下的几位亲信将领被迎到闯王的帐中休息，其余的都被款待在关帝庙中，而那几百士兵也都分开在庙附近的军帐中款待。所有来的战马，都在庙外解鞍休息，由闯王的马夫送来了草料和饮水。

李自成陪着罗汝才谈了一阵闲话，吴汝义来禀报说酒席已经摆上，请闯王陪曹帅去庙院中赴宴。当宾主来到关帝庙前时，闯王老营的大小将领一两百人在山门外整肃地列队恭迎。曹操看见有些从前认识的将领就微笑着点头或拱手招呼。张鼐和双喜站在一起。他先拍一拍张鼐的肩膀，笑着说：

“好小伙子，几年前你是个半桩娃儿，如今竟然是仪表非凡！听说你打仗很勇敢，这才不辜负闯王的亲手栽培！”

张鼐略微有点腼腆，说：“不敢当。多谢曹帅夸奖。”

闯王对汝才笑着说：“他现在掌管火器营。本来在伏牛山中训练炮兵，因有事前来禀报，昨天才到。”

曹操又望一眼双喜，边走边向闯王说：“我看见双喜，就想起张定国那孩子，很有出息。多亏他十分沉着，有孤胆，一箭射中张令的咽喉，结果了张令的狗命，才顺利杀溃了张令和秦寡妇的几万人马。闯王，射死张令的经过你听说了么？”

自成笑着说：“我去年在郧阳山中时就听说啦。虽是难得定国这后生十分沉着机警，箭法出众，可是归根结底还靠你是活曹操，足智多谋。那一个大胜仗多半靠你的锦囊妙计。”

汝才哈哈一笑，说：“我在你李闯王面前算得啥足智多谋！”

闯王说：“你的足智多谋是出了名的，所以大家才叫你曹操。”

“说是曹操，实是草包。”

左右将领和牛、宋一齐大笑，说道：“曹帅过谦，过谦。”

汝才望大家笑一笑，又对自成说：“闯王，说良心话，我同敬轩在用兵上都不是笨蛋，也能想出一些鲜着儿，可是不敢同你李闯王比。你有的是大智大勇，不是小聪明。要不然，我曹操能投奔你来，甘心情愿替你抬轿子？”

自成谦逊地说：“我实际上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所以自从高闯王死后常受挫折，几乎连老本儿都折光啦。幸而有捷轩们一群老伙伴舍命相随，死打不散。遇到困难，我想不出鲜着儿，更拿不出锦囊妙计，全是靠大家一起商量，都出主意。加上我们都有一根硬脊梁骨，不怕挫折，从不泄气。要不然，便没今日。自从来到河南，破了洛阳，人马日众，又有牛先生、宋军师、李公子兄弟前来相助，如今更得你曹帅前来会师，两股绳拧成了一股绳儿，这新局面同往日大不同啦。咱们兄弟俩齐心协力往前干，天下大势在几年内必见分晓。”

他们边走边谈，穿过庙院，到了最上一席。李自成将罗汝才让到首座，吉珪二座，他同牛、宋、李岩和刘宗敏等相陪。其余各席，由中军吴汝义同李双喜让曹营的将领坐在首位，闯营的将领相陪。全院中设了二十席，每席坐八个人，被大小将领们坐得满满的。大家坐定后，李自成暂不举杯让酒，望了军师一眼。宋献策立即起立，向着众将大声说：

“各位将军，首领！今日之宴，一则为祝贺闯、曹两营会师，从此后在大元帅统帅下矢勤矢勇，共建大功；二则为大元帅拜授曹帅为‘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颁给银印。从此曹帅即为大元帅之副，位居众将之上。”他跟着向左右廊下一望，吩咐说，“奏乐！”

李自成的军中不像曹营，当时尚无乐部，只是临时招集乡下的吹鼓手凑成了一个班子，在此侍候。这时，他们不用大锣大鼓，主要使用管弦乐器，奏起乐来。闯王、曹操、全体将领，在音乐中离座起立。一颗“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的银印是由随营来的匠人连夜制成的，装在一个代用的红漆木匣中，外用红缎包裹，由吴汝义用双手捧到闯王面前。李自成先向汝才一揖，然后接过来印匣。汝才对自成深深三揖，双手捧过来印匣，转交给他背后随侍的一个中军小将收下，又向闯王深深一揖。闯王还揖。然后闯、曹两营将领分班向曹操躬身叉手，表示祝贺，气氛庄严。这样简便的拜授礼仪，不是来自朝廷，而是事前由牛金星和宋献策商量定的，适合义军中的当前情况。罗汝才对于闯王授印一事原抱着逢场作戏态度，没料到如此郑重其事，使他不能不肃然认真，收了脸上笑意。授印仪式之后，酒宴开始。李自成举杯向罗汝才和全体将领敬酒，勉励大家从今后亲如兄弟，努力作战，严整纪律，解民倒悬，共建大功。罗汝才跟着举杯向闯王敬酒，表示他率领全营将士听从闯王驱使，以便早日扫荡中原，佐闯王成就大事。然后是闯、曹两营文武，一批一批地向闯王和汝才敬酒，大家也互相敬酒，十分欢洽。

酒宴过后，罗汝才和吉珪以及一部分重要头领被闯王留下谈话，曹营的其余头领都赶回各自驻地。在闯王的大军帐中，除汝才和吉珪等曹营的几位文武大员外，还有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刘芳亮和李岩奉陪。谈了几句闲话之后，自成向汝才问道：

“曹哥，你足智多谋。你看，咱们下一步应该攻打何处？”

曹操笑着说：“你已经全局在胸，方略早定。我才到这里，能够想出来什么新鲜招儿？请你说出来下一步棋路如何走法，我的车马炮听从你调遣好啦。”

自成说：“曹哥，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样谦虚？你害怕我不能采纳你的高明主张么？别说是曹哥你，即令是你手下的一般将领，凡有可取建议，我都会认真听从。你知道我的秉性，用不着把好主意藏在心里！”

刘宗敏见罗汝才仍不愿爽快地说出来自己的主张，便开玩笑说：“曹帅莫非因为同敬轩相处日久，常见敬轩盛气凌人，养成了遇事少作主张的习惯？”

大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罗汝才也跟着大笑，随即拍了拍宗敏的肩膀，点着头说：“捷轩，你用的是激将法，用得真妙。”等大家笑过之后，他望着闯王说：

“我们下一步应当攻打何处？我的愚见是攻打开封。但在攻打开封之前，先打傅宗龙这只老狗。上次你攻打开封未下，那是因为你准备不够，兵力不足，也没有进攻坚固大城的经验。今日你已经有二三十万人马，我也有将近二十万人马，合起来有将近五十万之众，再去围攻开封，不患兵力不足。你这里已经建成了火器营，张罗了不少大小火器。再过几个月，准备得自然更为充足。上次你进攻开封，虽未得到城池，却得到了经验。听说你立下狠心要攻下开封，是么？”

李自成轻轻点头。

“对啊，咱们非攻下开封不可！”罗汝才略停一停，接着说，“可是，闯王，应该缓一时攻开封。目前听说新上任的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已经来到河南，保定总督杨文岳也在河南。他们都是奉命来救河南。我们去围攻开封，不一定很快攻破。倘若屯兵坚城之下，日子稍久，士马疲惫，他们纠合左良玉等，凑成一支大军来救开封，使我腹背受敌，反而不利。我们眼下虽说人马有五十万之众，可是真正能战之兵不足十万，会陷于腹背受敌的大战最好莫打。对左良玉不要轻视。自从他受封为‘平贼将军’，手下有几个总兵和副将，人马日多。杨嗣昌活着时，他不肯卖力打仗，等着瞧杨嗣昌的好看。如今杨嗣昌已死，丁启睿不在他的眼中，他倒真卖力了。所以，我想，咱们不妨在他同傅宗龙等还离得远时，先杀败傅宗龙和杨文岳，然后再围攻开封。他们两个，能够都收拾掉最好，倘若只能收拾一个，剩下的那一个也成了惊弓之鸟，即令崇祯还逼着他救开封，他也是孤掌难鸣，一个跳蚤顶不起卧单。料他也不敢上前！到了那时，纵然老左奉旨去救开封，咱们也容易对付。”

自成高兴地说：“嗨，曹哥，不怪人们送你个绰号叫做曹操！你所说的，同我们商议的作战方略不谋而合。”他转向宋献策问：“军师，你没有将咱们商议的方略告诉曹帅吧？”

献策说：“我连半句话也没有告诉曹帅。这就是古人常说的：‘英雄所见略同’。”

曹操笑一笑，说：“你们李闯王才算是真正英雄。我是胸无大志，跟着大流混混，算得屁的英雄！”

自成说：“曹哥，既然你也是同样主张，咱们下一步如何打法就算确定啦。让傅宗龙率领陕西兵马来河南吧。让他同杨文岳会师之后，咱们再打。目前咱们将人马拉到伏牛山中，等到秋收以后出动。趁此时机，加紧操练，整顿军纪。”

曹操说：“好，好！我正需要停下来操练人马，能拉到伏牛山中两三个月最好不过。”

自成又说：“我设法将傅宗龙和杨文岳引到一起，不用你多操心。等到打仗时候，咱俩一起前去，亲自督阵。”

决定了下一步作战方略以后，又接着商定了后天一早拔营，分两路从内乡和镇平两县境内穿过，再经南召县境，开往伏牛山脉的东部。而罗汝才的老营将设在得胜寨附近的一个小寨中，以便有事时闯王好随时找他商议。自成命亲兵将一匹赭黄色的骏马牵到帐外，赠给汝才。罗汝才同大家走出大帐，端相骏马，连声称好。自成说：

“曹哥，我知道你并不缺少好马。只是为着咱弟兄俩几年不见，初次合营，必得送你点什么才能表一表我的心意。你平日最喜欢名马、美女。美女，我这里没有，只能在我的老营马棚中挑一匹好马送你。这马因跑得快，又是全身赭黄，只四蹄和鼻上生有发亮的白毛，所以名叫追风骠[1]。千里敬鹅毛，礼轻仁义重。请你收下。”

汝才非常高兴，叉手齐额，说：“拜谢大元帅赏赐！”又说道：“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奉献元帅，今晚命人送来一百匹上等锦缎和一点珠宝，供元帅赏赐之用。”

闯王叫亲兵将追风骠的鞍子鞴好，请汝才骑上一试。汝才接过缰绳和他自己的象牙柄马鞭，腾身上马。不需轻磕马镫，那马便平稳地向前走去，后蹄落地跨过前蹄蹄印，果然很快。汝才轻抽一鞭，那马四蹄腾空，在大道上奔出三里外又奔转回来。汝才跳下马，收了缰绳和鞭子交给亲兵，望着自成说：

“果是好马！果是好马！”

李自成回到帐中，又赠送吉珪二百两银子、二十匹绸缎、一柄宝剑和一部从洛阳得到的万历刊本《武经总要》；对罗汝才的重要亲信将领和随在身边的每个头目都有适当赏赐，每一名来到张村的亲兵马夫也都有赏赐。大家都向闯王叩头谢赏，而当吉珪叩头时，自成却赶快将他搀起，说：

“我同曹帅是兄弟。曹帅以宾师之礼待先生，我当然也以宾师之礼待先生。今后万望不弃，多惠指教；事成之后，不敢相忘！”

他又吩咐随营总管速向汝才老营送去两万两银子和二十盒妇女用的珠宝首饰，三百匹上等绫罗绸缎，二百领极好的绵甲，请汝才代为分别赏赐。当时这件事使罗汝才和他的手下人十分满意，不少人在心中说：

“李闯王同八大王果然是大不相同！”

当罗汝才回文渠时，李自成拉着他的手，亲热地谈着往事，送了很远。汝才临上马时，忽然小声问道：

“自成，你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万历三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曹哥，你问这做什么？”

“实话对你说，我不是你的哥，倒是你的老弟，今后要把称呼改正过来。”

自成感到奇怪，说：“十几年来我都是叫你曹哥，还记得当年结拜的时候，在《金兰谱》上明明写着你是万历三十三年七月生的，怎么你又不是我的哥了？”

汝才笑一笑，说：“我那时为要当哥，当哥可以受到尊敬，故意将自己的生日提前了一个月。我实际上是八月二十五日生的，比你晚生四天。年轻时想当哥，在这件事上不老实，如今理应改正。从今晚起，你就是我的哥了。”

“可是两营将士都知道咱俩是拜身兄弟，你是哥，我是弟，怎么好突然改变？”

“你不用管，由我在大家面前改正。”

“啊，这真是出我意外！”

汝才上马，先向闯王拱手，又向闯王的文武大员拱手，说：“我今晚在文渠敝营中敬备薄酒蔬宴，恭候大元帅与各位朋友光临。请早命驾！”

李自成送罗汝才走后，一直奇怪着汝才隐瞒实际生日的事。但是他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忙着处理要紧的军务去了。

将近黄昏时候，李自成率领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等一群将领来到文渠。罗汝才率领吉珪和老营将领在文渠寨外紧靠湍河西岸的大道上列队恭迎，然后鼓乐前导，将闯王迎进寨内。他同李闯王并马而行，故意骑着闯王今天送给他的追风骠，表示他对这一馈赠的满意和感激。追风骠已经换上了他平日使用的辔头和鞍镫，银饰和鎏金在夕阳的余晖中闪光。

尽管当时邓州一带的灾荒仍然严重，罗汝才的军粮也很缺乏，只能等他的人马开到伏牛山中后才能从得胜寨接济军粮，但在汝才的老营中却见不到有困难情形。从辕门到后院大厅中，到处灯烛辉煌。酒宴十分丰盛，山珍海味俱全。院中奏着细乐，丝竹之声盈耳。以汝才为首，轮番向闯王和众位客人敬酒。汝才对闯王说：

“常言道，治席容易请客难。你没有让捷轩和明远同来赴宴，真是美中不足。如今又不打仗，近处并无官军影子，请大家都来，开怀痛饮，岂不快乐？”

闯王笑着说：“平时虽不打仗，也无官军骚扰，但营中不可一刻无大将主持，在我们那里已经成了定规。当我不在营中时候，必有一两个大将留守老营，以备随时有事。”

汝才说：“大元帅，你这一点很像高闯王，实在不凡！张敬轩要是跟你一样，去年在玛瑙山也不会被刘国能赚进老营大寨，措手不及，被杀得落花流水！”

闯王说：“敬轩的长处也很多，最可贵的长处是败而不馁。胜败兵家常事，只要能吃一堑长一智就好啦。”

汝才点头称是，随即端起酒杯，转身望着大家说：“今晚大元帅光临，使我们全营上下，群情鼓舞。大伙儿都知道我同李闯王是小同乡，又是拜身，可是都不知道闯王是我的兄长，我是他的老弟。趁今晚酒宴之上，我将这事说明。在当年结拜时候，我为着想当哥哥，故意将自己的生辰多说了一个月。朋友们称我曹操，这就是我的曹操本色。从今以后，我将以兄长事闯王，不敢再弄虚作假，僭越称兄。常言道：‘兄友弟恭’。我做老弟的，今后只有敬事闯王，竭尽手足情谊，替兄长驰驱效力，没有二话可说。来，请大家陪我干这一杯，祝我的兄长大业成功！”

大家都站起来跟着罗汝才干了一杯，每个人的心中都称赞他趁此时说出从前虚报生辰的实话非常好，既对闯王热诚坦白，也在奉闯王为主这事上合情合理。大厅中又是一阵纷纷地向李自成敬酒称贺，人人欢悦。

罗汝才使个眼色，他的亲兵头目来到他的身边，听他低声吩咐一句，随即从大厅中走了出去。跟着，院中的乐声停止了，从后宅中走出来几个十八九岁的歌妓，浓妆艳服，在筵前歌舞侑酒，另有细乐伴奏。汝才向闯王笑着说：

“李哥，我知道你一向不爱酒，不贪色，不好玩乐，可是你今晚来到愚弟营中，不妨与大家放怀同乐。倘若你不喜欢这些姑娘们歌舞侑酒，就叫她们走了吧。”

自成说：“我是因为身上的担子重，怕自己酒色误事，也不想使手下将领们沉迷酒色，所以在我的老营中严禁酗酒，也不蓄女乐。老弟这里既然有几部女乐，今晚盛宴，听她们弹弹唱唱，为大家助兴，有何不好？让她们将拿手的歌曲唱几段吧。”

到了二更过后，撤了宴席，李自成告辞回张村老营。罗汝才准备了灯笼火把，送到两三里外，刘宗敏也派出三百骑兵在半路等候。回到老营以后，大家谈到罗汝才向闯王称兄的事，都感到有趣，说曹操这一次可说了老实话。只有宋献策轻轻摇头，笑了笑，说：

“我看，他今晚的话未必真吧？”

李岩问：“何以见得？”

献策说：“前天，我到曹营找吉子玉议事，曹帅将我请到他的帐中，要我替他批八字，明明白白告我说他生在万历三十三年七月二十三日。既要批八字，自然不会虚报生日。曹操为人诡诈，所以今晚在酒席宴上，我听了他的话一直心中不信。”

闯王问：“他为何要在这样小事上又说假话？”

献策笑着说：“其实也不是小事。据我想来，他认为既来依靠闯王，奉闯王为首，不便再以兄位自居，所以扯了这个谎话。虽系扯谎，却无坏意，我们大家不妨佯装信以为真，说穿了反而不美。”

大家又谈了一些问题，各自回去休息。李岩前日由文渠移驻张村附近，在回去的时候，宋献策送他步行了一箭之地，站住谈了片刻。他对李岩说：

“林泉，曹操来依闯王，这是一件大好事，大大地壮大了我军声势，使张敬轩莫想再同闯王并驾齐驱了。但我兄的分兵守土，设官理民的好建议也只好束之高阁，且看以后局势变化。”

李岩说：“我已听闯王说了，倘若我们设官理民，曹帅也要设官理民，所破府、州、县城按四六相分。这话可是曹帅自己提出来的么？”

“虽曹帅自己没说，但已经由吉子玉漏出口风。目前最重要的是紧紧拉住曹帅，凡可以引起双方意见相左的事，竭力避免。好事不在忙中取，东方日头一大堆。所以我和启东特意请示了闯王，在曹帅面前暂不提设官理民的话。”

李岩说：“我明白你们同闯王目前笼络曹操的苦心，自然不宜在这事上引起争议。看来闯王目前尚未决计据守河洛，作为根本，我的建议也只好不再提了。你看，同曹帅可以合军多久？”

献策说：“这话很难说。曹操既来投闯王，又不作闯王部曲，双方都明白并非长久之计，我们也只能因势利导耳。”

李岩微笑点头。又说：“我看吉珪这个人……”

因闯王想起一件事，差亲兵请军师速去商议，所以没等李岩将话说完，他便转身而去，回头来对李岩小声说了一句：“是的，我们对此人需要提防。”

这时候，罗汝才正在同他的谋士吉珪密谈，在旁边侍候的亲兵和爱妾都回避出去。汝才问：

“子玉，从昨日以来，你的心思好像有点沉重，什么缘故？莫非后悔我们来投自成么？”

吉珪回答：“张帅虽然盛气凌人，难于共事，但他的心计并不深沉，容易提防。李闯王看来豁达大度，谦和待人，好像容易相处，但是他用心甚深，不像张帅那样露在外面，容易对付。一旦入其掌握，很难跳出他的手心。所以我有点担心……”

“老子有这么多人马在手里，又尊他为首，难道还担心他吃掉咱们？”

“半年之后，他的人马会大大增加，我们很难不处处受他的挟制。”

“他增添人马，咱也增添人马。他不放州、县官则已，他若放官，咱也放官。你要牢牢记住，我仍是曹营之首，不是他手下的一个将领。我是奉他做盟主，却不是将我的曹营编入他的闯营。他的军令，我该听就听，不该听就不听。我岂是他手下的刘宗敏和刘芳亮一流人物？”

吉珪摇摇头说：“目前虽然言明只是两营联合，尊奉闯王为首，但怕日久生变。李闯王非他人可比，加上有牛金星和宋献策等辅佐，岂能长此下去容曹营存在？目前他巴不得有你的曹营同他的闯营合力作战，但日久必会成为他眼中的一根刺。古人说：‘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请大帅千万时时提防，不要完全陷入李帅掌握！”

汝才说：“要避免完全落入他的掌握，我们必须不断增添人马，练成一支精兵，使他没法吃掉，也不敢张口。”

吉珪又摇摇头说：“单如此也不行。”

汝才问：“你有什么善策？”

吉珪说：“我已经筹之熟矣。我们除不断增添人马和练成一支精兵之外，还必须造成一种局势，使我们永远不能完全任李帅摆布。”

汝才赶快问：“如何能造成这种局势？”

吉珪微笑说：“这不难。我们虽然脱离张帅，但毕竟是好合好散，未曾翻脸。请大帅速差一个亲信，去见张帅，说明同闯王只是暂时联合，在河南打开一个局面，使朝廷不能专顾张帅。日后如张帅有需要之处，定当尽心效力，决不有误。另外也请大帅差人联络回、革诸人，望以后经常互通声气，互为应援。愚见以为只要张敬轩和回、革诸人都在，互争雄长，李帅虽然雄心勃勃，也不敢吃掉曹营。只要成此三方鼎立局面，还要同朝廷不断作战，则麾下与曹营实有举足轻重之势，李闯王岂奈我何？”

曹操将大腿一拍，说：“子玉，我常说你是我的子房，一点不差！”

吉珪说：“大帅过奖，实不敢当。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珪碌碌无能，惟思竭智尽忠，保大帅立于不败之地，徐展宏图。大帅无意为汉高祖，珪何能望留侯项背！”

第二天清早，罗汝才差人分别往湖广去找张献忠，往英、霍山[2]中去找老回回和革里眼贺一龙。早饭后，他带着吉珪往张村去见李自成，商议向伏牛山开拔的事。距张村尚有数里，看见闯王差李双喜前来迎接。曹操心中高兴，扬鞭向双喜催马前驰。吉珪策马紧跟在他的马后，小声嘱咐说：“请大帅牢记，在闯王面前千万莫露出有何雄心大志！”

[1] 骠——音biāo，黄色马杂有一些白色，通称黄骠马。

[2] 英、霍山——泛指英山和霍山地区，即今湖北省英山县境至安徽省霍山县境，均属大别山脉东部。

第十三章

罗汝才遵照李自成的指示，将他的人马开到伏牛山区，驻扎在鲁山西乡一带地方，他自己的老营设在离得胜寨不过十里的一个寨中。自从前年夏天离开房县境内以后，他的部队难得这样一个安然休整的机会。从这一点说，他和手下的将士们都认为来投李闯王这步棋走对了。而且军队所需粮食都基本上由李自成近来专设的粮秣总管供给，不必由他操心。他自己的手下将领有时也攻破什么山寨，那只是为增加外快，并非为搜集粮秣所必需。李自成这时由于罗汝才来投，声势更盛，方圆二三百里以内，乡绅大户都心惊胆战，向他输献粮食和银钱。倘有胆敢凭仗险要山寨顽抗的，多被李自成派人去攻破山寨，严加惩治。由于破洛阳所得的粮食和金银财宝尚多，加上士绅大户的源源输献，所以他乐意满足曹营的粮饷需要。一则借以笼络曹营将士的心；二则避免曹营过多地骚扰百姓。遇有重要问题，他不是请汝才到得胜寨来，便是他亲自去汝才老营，商量而行。罗汝才和他的亲信将领们过去常因张献忠的盛气凌人而心中不平，如今见李自成以礼相待，都觉满意。原来罗汝才和他的将领们尽管口头上说要拥戴闯王，但心里准备着倘不如意，随时离开闯王而去，自奔前程。如今在伏牛山中驻扎下来，日子稍久，背后没人再咕唧拉往别处的话了。

到了八月下旬，曹操正要同闯王将人马开往汝宁府附近时候，传来了张献忠因骄傲轻敌而被左良玉等官军打败的消息，又说他因大腿上受箭伤较重，不能驰马，在信阳附近遇到左良玉的追兵，又打一仗，败得更甚，献忠兵溃后下落不明。罗汝才很担心张献忠被官军消灭，会使他自己从此孤立无援，私下对吉珪说：

“敬帅上月破了郧西之后，饥民和土寇纷纷响应，本来局面很好，正可大有作为，不料连吃败仗，落到全军溃散的下场，实在可惜！”

吉珪说：“为我们曹营计，利于群雄并存，互相牵制，而不利于统一在一个人的旗号之下。敬帅是否从此败亡，还很难说。我们要派一些人去信阳和确山一带山中探听消息，倘能救他，必须火速相救。只要有敬帅这个人在，他的西营就灭不了，不难重振旗鼓。”

汝才点头说：“对，对。我已经命中军多派人打探消息，还可以加派些人。可惜咱们在此地只有三四天的时间，一旦离开这里，军情变化不定，想同敬轩互通消息就多些困难啦。”

关于闯、曹大军将开往新蔡和汝宁一带同官军作战的事，是前天夜间在闯王老营中会议决定的，但是只向重要将领中传了大元帅的军令，下边头目们尚不知道。据确实探报：新任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和保定总督杨文岳准备在汝宁附近会师。闯王决定亲自同汝才前去，一举将这数万官军歼灭，然后去进攻开封。吉珪听了汝才的话，想了一下，说：

“估量傅宗龙同杨文岳在汝宁会师是在九月初间，所以闯王决定我们的出征大军将在西平和遂平之间休息数日，然后向汝宁官军进攻。遂平与确山相邻。倘若敬帅逃在信阳和确山之间山中，只要我们探明真实下落，到遂平以后设法救他，反较容易。如果他听说我们曹营到了遂平境内，也会前来寻找麾下，或者差人暗将他的消息告知。我看，敬帅尽管有脾气粗暴和盛气凌人的短处，但平日对部下恩情甚深，他那四个养子和白文选、马元利诸将断不会全部阵亡，不阵亡就必会始终相随。只要这一群亲信将领仍在，敬帅的事业就不会完。目前群雄纷争，四面八方都有战乱，而闯王声势日盛，最为朝廷所注目，丁启睿和左良玉断不会死死地穷追不放。敬帅倘得喘息机会，重振旗鼓将是指顾间事。麾下在敬帅困难时援他一把，他必将终身感激不忘。闯王纵然用心深沉，为当今枭雄，也不敢奈何麾下。”

汝才连连点头，同吉珪相视而笑。忽然一个亲兵进来，禀报说闯王的中军吴汝义来了。随即吴汝义进来，恭敬地向汝才行礼，又向吉珪行礼，然后对汝才说：

“大元帅命我来向曹帅禀报一件小事。另外，请曹帅同吉先生驾临得胜寨议事。闯王现在老营等候。”

汝才说：“坐下，坐下。一件什么小事，小吴？”

吴汝义说：“昨晚得到探报，张敬帅在郧阳西边吃了败仗，西营有八哨人马溃散在淅川边境一带，准备投降官军。大元帅来不及同曹帅商量，连夜差人飞马前往镇平境内，命谷子杰速往淅川去将这八哨人马招来。倘若他们不肯来，就将他剿灭干净，决不许他们投降官军，也不准他们打着张敬帅的西营旗号扰害百姓，在张帅的脸上抹灰。”

汝才虽然心中不悦，却赶快笑着说：“闯王如此迅速决定很好。像这等事拖延不得，迟则生变。我昨夜才同闯王商定了去汝宁作战的事，今天又有什么重要大事儿商议？”

汝义说：“要商议什么大事，闯王没有言明。得胜寨老营中每天都有各处细作和探马禀报军情。大概军情上有了新的变化，所以闯王请曹帅同吉先生即速驾临得胜寨老营议事。”

汝才问：“是不是张敬轩那里有了什么重要消息？”

“也有探马回报了张帅的兵败消息和丁启睿、左良玉的行踪，但不知闯王请曹帅去是不是商议张帅方面的事。”

“好吧。你先回去，我同吉先生随后就到。”汝才掩藏着心中的一团疑云，又笑着说，“你得告诉你们的老营司务，替老子准备点好酒好菜。你们闯王是俭朴惯了，我可是不打算亏待自己！”

吴汝义笑着回答：“请曹帅放心，除缺少女乐之外，老营司务会用心准备曹帅爱吃的好酒好菜。”

等吴汝义走后，罗汝才吩咐亲兵备马，脸上登时收起了笑容，露出来烦恼神色，望着沉默的吉珪说：

“敬轩的手下有八哨溃到淅川边境，大约有两万人马。群龙无首，谁给粮草就会归谁。遇到这样机会，自成连向我打个招呼也不肯，连夜派人去了。如此日久天长，只有闯营增添人马的机会，没有咱曹营增添人马的时候！”

吉珪点头，转动眼珠，右眉上边的那个黑痣和几根长毛动了几动，微微冷笑说：“这并不出我们所料。像这样事，以后还会再有。我们既奉闯王为首，就不能明的与他去争，也不可露出二话。天下事原无一定之规，贵在随机应变。把戏是假的，看谁玩得出色。难道咱就只会呆坐不动，看着他闯营不断地增添人马？”

“咱们曹营当然也要不断地增添人马。”

“对啦，闯王并没有捆住咱们的手脚！有此一件小事，正好提醒我们。麾下何必心中不快？”

“倘若我们也不断增添人马，难免不招自成之忌。”

“我们当然要尽量做得不招闯王之忌，但也不要十分害怕。将来他会不会吃掉我们，关键不在一个忌字上，倒要看咱曹营是一块软肉呢，还是一块硬骨头。倘若咱曹营是一块硬骨头，闯王纵然想吃，也没法吞下肚里。倘若咱曹营兵强马壮，外结西营与回、革五营为援，李闯王纵欲火并，岂奈我何？”

汝才笑着说：“你我都想在一个路子上！”停一下，他向吉珪问：“自从咱们遵奉自成为盟主，自成的声威日隆，羽翼更为丰满，俨然是救世之主。闯营上下，到处宣扬李闯王如何仁义，又宣扬宋孩儿献的《谶记》，很能蛊惑人心。子玉，请你说老实话，大明三百年江山真会灭亡在闯王和咱们的手中么？”

吉珪轻轻摇头，说道：“虽然自古无不亡之国，但大明既有三百年江山，纵然国运艰难，也不会骤然而亡。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万里江山？大帅难道也信李闯王能得天下么？”

汝才说：“我是想知道大明的气数是否已尽，好为咱曹营决定何去何从。倘若大明气数果真已尽，李闯王合当有天下之分，我不妨早日死心塌地，拥戴他成就大事，以后不愁无功名富贵可享。子玉，你是有学问的人，又懂风角六壬一类名堂，是个好军师。你说我的想法可是么？”

吉珪连连摇头，说：“大帅之言差矣。我常常夜观天象，虽有时荧惑犯紫微垣，帝星不甚明亮，狼星芒角动，其色赤，均是天下大乱之征，尚非改朝换代之兆。且大明开国于金陵，目今东南王气方盛，可见大明气运尚非全衰。何况麾下原是曹营主帅，声威原在李帅之上，目前虽奉李帅为盟主，实与张、李共成鼎足之势。今后如万一李帅称帝，众将领可以在李帅前三跪九叩，以头触地，匍匐称臣，麾下能甘心为之乎？即令勉强能行，李帅怎能放心？故若李帅能得天下，众将领可以在新朝随班拜舞，安享功名富贵，而麾下虽欲如今日拥兵自卫，歌舞饮酒，横行中原，不可得矣。”

罗汝才的心中猛然一惊，微笑点头，说：“子玉，嗨！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

吉珪用阴沉的目光望着曹操，好像逼着他认真想想，停了片刻，接着说：“再说，莫看眼下李帅声势日盛，自命为‘奉天倡义’，好像来日的江山定然归他为主。他还在大元帅的称号上加‘文武’二字。大帅可知道这‘文武’二字什么意思？”

曹操随口回答：“这‘文’么，指他平时喜欢读书，识文断字，并非粗人；这‘武’么，指他能打仗，会治军，胸有计谋。”

吉珪捻须一笑，说：“非也，非也。这‘文’啊，是指他能救民水火，治理天下；这‘武’啊，是指他能够战胜明朝，削平群雄，统一江山。《书经》上称颂帝尧是‘乃圣乃神，乃武乃文’。他李帅俨然以半个帝尧自居！哼，我就不服！”

曹操心情沉重，说：“张敬轩、老回回、左金王贺一龙都不会心中点头。”

“大帅，你呢？”

“我？无可无不可，随大流，等着瞧。”

“大帅等着瞧也是良策，但须得时有所备，善于应付方好。其实，大明气数未尽，莫说他进不了北京，纵然他打进了北京也是枉然。赤眉贼樊崇立刘盆子为帝，打进长安，终被汉光武除灭，仍是汉家天下。黄巢入长安，建国大齐，改元金统，不久也被除灭，过了十几年才改朝换代。怎见得大明会忽然亡国？又怎见得会亡在李帅手里？”

曹操轻轻点头：“说的是，说的是……不过这北方到处义军蜂起，又有胡人南侵，崇祯的江山能坐得长么？”

“请大帅不要忘记崇祯另外还有一个家。”

“你说的可是南京？”

“是的。刘曜入长安，晋愍帝被掳，可是司马睿即位建康[1]，使晋朝国脉又延续了一百多年。北宋徽、钦被掳，高宗泥马渡江[2]，使赵氏江山又延续了一百五十年。何况南京本是大明留都，设有中央各衙门和文武百官，基础甚固。钟山为太祖陵寝所在，郁郁苍苍，依然如昔。万一北京不能固守，尚有南京龙盘虎踞，江南财富充盈，必能延续半壁河山。长江天堑，岂投鞭可以断流[3]？”

曹操心中满意，但仍想有更多把握，又问道：“虽然从天文和人事看，大明三百年江山未必迅速会亡，你可否再卜一卦看看？”

吉珪说：“往日已经卜卦一次，今日不妨测字一观。请大帅随便说出一字。”

曹操抬头看见门框上贴的旧对联，上句是“有书真富贵”，便说：“我就说个‘有’字吧。”吉珪轻捻短须，用右手中指在桌上画着，沉吟片刻，忽然嘴角含笑，频频点头，随即说道：

“对，对，果然不差！大帅你看，”他用中指在桌上边画边说，“这‘有’字上边是个‘大’字缺了一捺，下边是个‘明’字缺半边‘日’字。对么？”

曹操点头。

吉珪接着说：“麾下问大明以后国运如何，是么？”

曹操又点头。

吉珪说：“大明虽在残破之后，仍将留有一半天下，决不会亡！”

曹操略想一下，说道：“子玉，今后如何行事，我完全拿定主意啦，决不更有所疑！”

吉珪说：“深望麾下能够善处嫌疑之间，调和群雄之中，与李帅不粘不脱，不即不离，明哲自保，蓄养力量，以观大势演变。”

曹操点头：“这正是我的主意。”

吉珪问道：“闯王叫我们有什么紧急事儿商议？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敬轩的确实消息？”

“也许是，但又不像是。”

亲兵来禀：马匹已经备好。罗汝才同吉珪起身，一边低声谈着话，一边向外走去。

李自成在今天早晨得到了老营探报：傅宗龙和杨文岳两支敌军将在九月初五左右到汝宁境内会师，然后沿上蔡和沈丘之间北上，防备李自成去攻开封。根据这新的情况，李自成请罗汝才来得胜寨商议，去打傅宗龙等的东征人马提前在明日拔营，要赶在八月底开到西平和遂平之间的指定地方，等候战机。

从闯营中抽出的五万人马和从曹营抽出的三万人马，组成一支作战大军，还有几千专管运送粮秣的辎重兵，于第二天黎明分三路出发了。

八月二十八日，这八万多人马到达了遂平附近会合。李自成的行辕驻扎在玉山寨中，而罗汝才的行辕驻扎在与玉山相离十里左右的一座小寨中。八月三十日夜间，汝才突然被一个亲将叫醒，隔着帐子告他说八大王来了。汝才正在探听张献忠的下落，没有料到献忠会忽然来到，不免吃了一惊，睡意全消。他赶快问道：

“敬帅现在哪里？”

“正在前院客房休息。”

“他带来了多少人马？”

“他带来了不到一千人马，暂驻寨外。他进寨来只随身带了二三十名亲兵，还有徐以显和张定国随他同来。”

汝才将身边的爱妾一推，虎地坐起，一边穿衣服一边下床。在这突然之间，他暗暗庆幸张献忠平安，还剩有少数人马，同时也感到献忠的亲自来到，反使他不好处理。他深知李自成和他的将领们对献忠的成见很深。特别是去年四月间，自成侥幸从献忠的手中逃脱，这件很不愉快的事在大家的心中记忆犹新。但罗汝才又想着既然张献忠亲自来到，他不能让献忠躲避起来，致招自成疑忌。不管闯王如何恨献忠，他要尽自己的力量使献忠平安离开，再图恢复。他一面结扣子一面赶快往外走，一脚踏进客房门就掩饰了心中的担忧，装作惊喜过望地说：

“啊呀敬轩，我的好兄弟，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献忠从椅子上跳起来，迎上去先拱拱手，随即拉住他的手，哈哈大笑，说：“你连做梦也没有想到我来到这里见你吧？这就叫天不转路转，好朋友有散有聚！要不是你同自成来到这儿停留，我老张兵败后暂住确山境内，相距不到两百里，咱弟兄俩还没有机缘会面哩。曹哥，分手后你干得好啊？”

曹操注意到他的右腿还有点瘸，问道：“敬轩，听说你中了箭伤很重，还没有好？”

“小事，小事。再过几天就可以完全好啦。我来见你是要商量今后大事，也想同自成见见面。只要我老张的老本儿在，我还会把天戳塌，吃几次败仗算得屁事！”

汝才大笑，说：“好，不愧是你西营八大王的英雄本色！”他转向站在献忠背后的徐以显，拱手说：“失迎！失迎！彰甫，我的好朋友，看见你这位智多星平安无事，真是高兴！一点儿彩也没挂？”

徐以显笑着说：“托曹帅的福，在战场上冲杀数日，幸未挂彩。我也自觉奇怪，看来是天留我徐以显继续为敬帅效犬马之劳。”

“有意思，有意思。有福人神灵保佑。”他转向张定国，拍拍定国的肩膀，问：“宁宇，你没有挂彩吧？我倒是常常挂念着你！”

定国说：“多谢伯父挂心！小侄只是左臂上挂点彩，是刀伤，已经好啦。”

献忠说：“这孩子是好样的，在紧急时很能得力。在信阳西南，我给左良玉们率领的四万人包围起来。有些是你房、均九营的老朋友，在夔东投了官军，完全黑了心，在左良玉指挥下围攻老子。这些龟儿子们打起仗来像一群疯狗，比官军勇猛十倍。这一天，我因箭创溃烂，疼得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又加上过分劳累，浑身发烧，连坐在阵前指挥也不能。我叫可旺代替我指挥全营同左良玉死战，把定国留在身边。官军的人数比咱多几倍，又有那些降将肯卖命，咱的人马被截成几段，陷于一场混战。大约有两千官军向我驻扎的小村子冲来，十分凶猛。定国劝我上马速走。我想，敌人攻势正盛，咱的军心已经有点动摇，我身边只有四百人，一离开村子必被冲溃，何况我纵然被左右扶到马上，也不能奔驰，如何能走脱？我对定国说：‘你是老子的养子，是在老子身边长大的，知道老子脾气。老子决不逃。你瞧着办，要怕死就离开我投降官军；要不怕死，就去将龟儿子们赶远一点，别打扰老子睡觉！’我说完这话就翻身脸朝里，闭起眼睛，故意扯起鼾声。定国二话没说，走出去飞身上马，留下一百骑兵守住我，带着三百骑兵向敌人冲去。这小子，很不错，没有丢我张敬轩的人。他一出小村子就箭无虚发，迎面前来的敌兵纷纷中箭倒下。他还射死了一员敌将，使敌人登时乱了阵势。定国将宝剑一扬，大喊一声，向敌人冲去。他手下的三百骑兵一个个勇气百倍，像一群猛虎一样跟随定国冲杀。定国左臂上中了一刀，不重，来不及包扎，冲向前去，一剑将一员敌将劈下马去，又一剑刺死了敌人旗手，夺得了大旗。敌军开始溃退，争路逃命，骑兵冲倒步兵，步兵只怨恨娘老子没有替他们多生两条腿。定国回来，天已黄昏啦，我从床上坐起来，说：‘咱们走吧，我断定龟儿子们不敢来追。’我又派人到两军混战的热闹地方，给可旺他们传令，连夜往确山境内退兵。曹哥，这一仗打得真凶。定国虽是杀败了那两千敌兵，他身边的三百骑兵也折了大半！”

汝才说：“幸而你那时不离开村子走，一走就完啦。”

献忠说：“我知道定国这孩子能够杀退敌军，所以才那么沉着。打仗嘛，不担点风险叫什么打仗？不管做什么事，都得有一股顶劲。咱们在川东时候，要是没有一股顶劲，也不会打败杨嗣昌，破襄阳，逼得他龟儿子在沙市自尽。打仗，往往谁能多顶片刻谁就胜利。连天塌下来也敢顶，这才是英雄好汉。”

汝才问：“茂堂[4]他们现在哪里？”

献忠说：“他们都同人马留在寨外，我只带徐军师和定国进寨。可惜，我的得力爱将有许多人战死啦，最叫我伤心的是马元利也死啦。”

汝才顿脚说：“嗨！嗨！可惜！可惜！”他又望着定国说：“宁宇，我在两三年前就看出来你会成为一员虎将，从川东射杀张令到现在，证明了我的眼力不差！”

定国说：“小侄是初生之犊，只有一点傻胆，以后还得多听仁伯教导，学点智谋才行。”

汝才赞赏地点头说：“你立了大功不骄傲，好，好！你想学我这个假曹操？这不难。你识字，好办。你找一部《三国演义》，细心读一读，不但要学学曹操的谋略，也学学诸葛孔明。要学，你学真曹操，学我中什么用？”说毕，哈哈地大笑起来。

定国趁汝才高兴，笑着问：“仁伯，小侄心中藏了一句话，敢问么？”

“什么话？你只管问，怕什么？”

“我看过《三国演义》，又看过三国戏，听过说三国故事，都骂曹操是个大奸臣。仁伯偏拿曹操作诨号，难道不知道曹操是奸臣么？”

献忠在座上捻着长须大笑，说：“曹哥，你起义后以曹操作诨号，有些不知道你的人都想着你是个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人，只有跟你共事日久的朋友们深知你不是三国曹操那号货，倒十分讲义气，肯救朋友之难，听了几句好话就心软，只有足智多谋有时像三国的真曹操。”

汝才也笑起来，说：“宁宇侄呀，你这个后生，我看你是个十分聪明人，却没想到你看‘三国’还缺少一个心窍。难道汉朝姓刘的坐天下就该永远坐下去，不应该改朝换代？那旧朝廷混蛋透顶，气数已尽，民心已失，还不许别人去建立新朝？要是都不许换新朝代，为什么几千年来换了那么多朝代？为什么谁去改旧朝，换新朝，就是奸贼？要是这道理说得通，为什么不把朱元璋称为贼？不把赵匡胤称为奸臣？要是只许旧朝无道，暗无天日，不许江山易手，改天换地，咱们何必提着头颅起义？”

定国回答：“咱们是起义，是义师。”

汝才接着说：“对啦，对啦。咱们革朱家朝廷的命不是贼，曹操革刘家朝廷的命也不是奸臣。何况曹操自己没有篡位，始终向汉献帝称臣，对刘家也算是仁至义尽。读书，看戏，听说书，你的耳朵要分辨真伪，切莫上当。曹操是真有本领，比刘备和孙权高明十倍，比袁绍和刘表高明百倍。至于说曹操的一些坏话，一定有些是误传，有些是偏见。写书和编戏曲的人谁没偏见？他们有许多话是对的，还有许多话是瞎嚼蛆。遇到瞎嚼蛆的话不要相信！”

大家听汝才说的有道理，哄堂大笑。罗汝才吩咐亲兵去催促老营行厨赶快预备酒饭，又吩咐中军去传知总管在天明前为驻扎寨外的西营将士送去几天的柴草、粮食、油盐、酒肉，务要丰富，而今夜先由曹营为客营一千将士火速备办夜饭。随后他又接着同献忠和徐以显闲谈，有时谈些破襄阳以后半年以来的旧事，有时谈些目前各处官军的情况，有时也谈些回、革五营的消息。由于罗汝才平日待人态度随和，献忠的亲兵们都坐在门口听他们闲谈，有几个还蹲在门内地上。汝才老营中几个亲信将领听说张献忠到来，都跑来看他，也留下陪着闲谈。献忠虽然新败，损失惨重，大腿上的箭创仍未十分痊愈，却像平日一样谈笑风生，毫无颓丧情绪。曹操并不问献忠来找他有什么打算，而献忠也不露任何口风。

吃过酒饭以后，已经四更了。曹操老营中已经替张献忠、徐以显、张定国和随来的亲兵们安排了睡觉地方。汝才拉着徐以显的手离开众人，到院中一棵树下站定，小声问：

“彰甫，你们来有何打算？”

“曹帅，对真人不说假话。我明白李闯王很生我们敬帅的气，他的左右将领也恨我们，可是我们没有办法，一再盘算，还是决定前来找你。你心中斟酌：倘若自成能够容我们敬帅，我们就跟着你一起混两三个月到半年，使将士们养养伤，休养士气，把溃散出去的招集回来；倘若自成不能容我们敬帅，请你借给我们一点人马，我们只休息到黎明便走，也不必去见李帅啦。”

汝才早已思虑成熟，立即回答说：“你们既然来了，不要急着走，一定要见见李帅。你们既信得过我，现在你们就安心睡觉，我替你们安排以后，带你们去同李帅见面。至于可否留下，等见过李帅以后，看情形再说。我，为朋友两肋插刀，你们放心睡觉吧，明早晚点起来。”

徐以显担心罗汝才有时候虑事粗疏，又说道：“曹帅，我们此次来见你，不一定非见李帅不可。如果他与刘捷轩等人不忘前嫌，心怀旧怨，倒不如不见为好。敬帅一身系西营存亡，何必轻入危地？”

“你们既然来了，怎能不去见他？”

“我们敬帅说要见李帅，实是硬着头皮，为着解救西营的困难甘冒风险。我作为他的军师，士为知己者死，自己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义无反顾。可是，除非计出万全，我不能让敬帅以佛身入虎牢。”

曹操一边在心中嘲笑说：“佛我个屌！”一边又被徐以显的一片忠心所感动，轻轻点头，沉吟片刻，小声问道：

“老徐，你的意下如何？”

徐以显说：“以我的愚见，敬帅可以不必去见李帅。正因为我们不打算一定去见李帅，所以夤夜到此，避免招摇。倘若曹帅肯借给我们数百骑兵，给西营添一点重振旗鼓的本钱，我们今夜就走。此策最为安全，请赐斟酌，迅速决断，庶不走漏风声。”

曹操机敏地向徐以显的充满疑虑而神情阴沉的脸上瞅一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此是下策，下策。蠓虫飞过都有影，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今夜来我曹营一趟，如何能瞒住闯王？你为敬帅打算很尽心，独不为我曹操打算！”

徐以显忽然惊悟，赶快说：“啊，啊，请曹帅原谅我心思慌乱，计虑不周，几乎为麾下惹出后患。”

汝才微微一笑，说：“彰甫，这就是俗话说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停一停，他接着说：“你同敬轩既然来了，就得听我的安排，不必过虑，请歇息去吧。”

安置张献忠和徐以显睡下以后，罗汝才立刻差一亲将骑马往玉山闯王老营，向闯王禀报张献忠来到，并说他天明后去见闯王。随后他去到吉珪住的地方，将他叫醒，将献忠来到的事向他说了。吉珪听了以后，说：

“唉，张敬帅不该前来！”

“可是他已经来了。”

吉珪又沉默片刻，说：“目前能使敬帅平安无事，不久重振旗鼓，对我们曹营有利。敬帅亡，曹营孤立，孤立则危。敬帅既然来到，请麾下务必尽一切力量使他平安离去。在闯王面前，你估计力量，能确保敬帅平安么？”

“日子久了不敢说。我想在天明时候先见闯王，劝他不念旧怨，同敬轩见面，帮敬轩一些人马，使敬轩到湖广别作良图。如果他和捷轩等都仍然深恨敬轩，我也不勉强他们同敬轩见面，等我回来后就打发敬轩赶快离开。早饭前我不能回来。敬轩起来后，你代我陪他，告他说我一早就去见闯王，午前一准回来。”

吉珪说：“麾下今日‘赋得’的是个难题，限的韵也是险韵，但望能顺利做好这个题目。”

汝才笑笑说：“题目虽难，总得在午前交卷。”

罗汝才回去稍作休息，趁天色微明便带着一大群亲兵骑马出发。

李自成四更三刻就起床了。漱洗一毕，走到院中，在鸡鸣声中舞了一阵花马剑，然后坐在灯下读了一阵书，天色黎明的时候，走出屋子，准备出寨观操。正在这时，亲兵报说罗汝才派的亲将来了。他叫亲兵将汝才的亲将带到面前，听了他的禀报，掩盖着胸中陡起的杀意，面露微笑，说：

“你回禀大将军，就说我听到张敬帅来到的消息很高兴。要为西营将士安排好驻的地方，让他们好生休息。所需粮秣，可来向行辕总管领取，我这里也派人前往照料。请张帅休息之后，早来相见。”

这时宋献策已经来到闯王面前，准备随闯王出寨看操。等罗汝才派来的亲将走后，他向闯王问道：

“张敬轩兵败前来，元帅将如何安置？”

“此事我正想找你商议，今早我们不去看操了吧。”

李自成同宋献策回到屋中，派人去将牛金星请来。李岩昨夜来老营议事，因有事未完，留下未走，也被请来。刘宗敏、高一功和李过都住在玉山寨中，自成索性派人把他们都请来了。自成屏退闲人和窗外亲兵，对大家说：

“今日已是九月初一，我们初三夜间向汝宁开拔，在此只有两天停留。没料到敬轩兵败前来，夜间到了汝才营中，今天要来见我。敬轩的为人你们清楚，去年春天我们从商洛山中出来，到房、竹山中找他。那时他在玛瑙山吃了败仗不久，咱们的力量也很弱。我原想同他合兵一起，并肩作战，对两家都有好处。不料他要乘我们兵少力弱，一口吃掉我们，用计十分毒辣。要不是王吉元拼死回营报信，我们的老八队今日已不存在，我同捷轩、一功等也早死了。请你们各位商量商量，对敬轩怎么办？”

刘宗敏首先说：“不杀敬轩，必将成为后患；趁此杀掉，会使曹操离心。杀与不杀，各有利弊。”

李过说：“总哨说的很是，杀不杀各有利弊。去年在房、竹山中那件事，我们老将士至今仍旧痛恨在心。有人提起此事就说：此仇不报，死不瞑目。现在如趁机将敬轩除掉，并非没有罪款。古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他确实有罪。至于怕杀了他会使曹操寒心，那也不然。曹操本来同我们就不一心，早晚不是一条路上人，彼此心中清楚。目前他来相就，对他有利；离开我们，独树一帜，会给官军消灭。杀掉敬轩，可以使他失去外援，少存二心，老实地跟着我们。敬轩夜间到此，先见曹操，足见他二人结交之深。谁知他们密谈些什么话？”

高一功见李自成望他一眼，沉吟说：“如今就除掉敬轩，未免嫌早。”

李自成问：“牛先生和军师有何主见？”

牛金星说：“张敬轩不是肯屈居人下的人，他的左右也隐然对他以帝王相期。我曾在吉子玉那里看见潘独鳌和徐以显等写的几首诗，十分清楚。徐以显以敬轩手下的国士自诩，死心相从，为他出些阴险毒辣的坏点子，名之曰‘六字真言’；潘独鳌被俘未死，破襄阳后又回到西营，仍为张帅的亲信谋士。听说张可旺等人眼中只有张帅一人，愿效死力。所以不惟张帅自己不肯屈居人下，他的左右亲信也不会让他屈居人下。倘若大元帅不欲得天下则已，如欲得天下，请不要以小仁小义而遗后患。倘若大元帅认为杀敬轩尚非其时，暂时将他和张可旺等留在行辕，优礼相待，不使他们离去，也是一个办法。敬轩眼下创伤未愈，人马损伤殆尽，大概愿意暂时留下，但是不过数月，必将离开。他离开时候，不是私自逃走，便是玩弄阴谋诡计，甚至会勾引曹操一道离开。到那时，申其罪而杀之，连他的死党也一网打尽，不惟永除后患，且使各义军首领无话可说。曹孟德既知刘备是天下英雄，却放他走掉，使后来多一个争夺江山的对手，后悔无及。曹孟德之失策，可为殷鉴。张敬帅一时英雄失势，如鸷鸟铩羽，不能奋飞，忙中失算，来找曹操。趁此不除，更待何时？请大元帅切勿放他走掉。”

宋献策称赞说：“启东为大元帅筹划，实在是老谋深算，十分高明。愚意既然敬轩失败来投，不论其打算如何，都必须叫他奉闯王为主，为闯王麾下一员大将，这上下名分必须清楚。尽管闯王对他以优礼相待，但是在名分上他是部属，而非客人。”

宗敏问：“敬轩他肯么？”

献策说：“他为人狡诈，能屈能伸。像在谷城伪降，向朝廷和熊文灿总理衙门遍行贿赂，对林铭球卑躬屈节，这些事别人未必做得出来，他却做得出来。如今他兵败众溃，他自己和留在身边的将士多数负伤未愈，处境十分困难。我料他心中决不肯做闯王麾下部属，但表面上会奉闯王为主。这就是张敬轩的狡诈之处，而曹操也会怂恿他佯奉闯王为主，等待时机，另谋别图。”

李过说：“既然明知他阴一套，阳一套，以狡诈待我，何不趁早将他除掉，反要养虎为患？”

献策笑着说：“补之将军差矣。张敬轩原是闯王朋友，如今兵败来投，将他杀掉，纵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毕竟难使回、革诸人心服，别人也会说闯王器量不广。倘若张敬轩一旦奉闯王为主，他如要阴谋离去，便以背叛之罪杀之，名正言顺，别人也无话可说。”

闯王望着李岩问：“林泉觉得如何才好？”

李岩欠身说：“这是一件大事，我正在想。”

牛金星说：“我看，军师之言甚是。张敬轩既来相投，必须奉闯王为主，如曹操一样……”

忽然闯王的一个亲兵到门口禀报：“大将军来到！”牛金星只得将未说完的话停住，用小声对自成说：

“请照军师之言行事，不可失此良机。”

却说张献忠虽然十分疲乏，但因为心中有事，到吃早饭时就起床了。知道曹操一早就去玉山见李自成，他一直在心中嘀咕，猜不透自成是不是会能容他。早饭由吉珪和曹操老营的几位重要将领相陪。从表面看，他大吃大喝，在谈话中嘲笑已死的杨嗣昌和熊文灿，时常发出爽朗的大笑，但是他准备一有不利消息，便率领他的残部逃往深山。他密嘱徐以显留心观察曹营动静，又暗对张定国说：“你吩咐将咱们的马匹备好，驻扎在寨外的全营将士都将马备好等候，随时听闯王招呼，前往玉山，片刻不许耽误！”张定国从他的眼色中完全明白他的真实意思，立刻将他的话暗传下去。吉珪和曹操的几个亲信将领暗中交换眼色，在心中称赞献忠机警。吉珪也暗中命人探看玉山闯营方面的动静，稍有风吹草动，随时飞报。

约摸巳时过后，罗汝才从玉山回来了。正在心中狐疑不安的张献忠和徐以显都从椅子上跳起来，迎上前去。本来他想赶快知道汝才见自成谈话的结果，但是他不愿在曹营的将领面前露出他的急迫心情，故意说：

“曹哥，我正想往玉山去见自成，你回来啦。你告诉他我夜间来到了么？”

汝才笑着说：“自成听说你来到了，十分高兴。他在玉山老营中等着见你，命李双喜和吴汝义前来迎接，一会儿就到。他要我陪你和彰甫去，中午在他的老营中替你们洗尘。捷轩和一功、补之们也都很高兴能够在这搭儿同你见面。”

献忠的心中很嘀咕刘宗敏和李过，但是他快活地叫道：“乖乖儿，真是天不转路转，老熟人们又碰到一起啦！”

罗汝才拉着张献忠的手，又向吉珪和徐以显望了一眼，一起到了后宅，在他的一个爱妾房中坐下，屏退闲人，说：

“我们赶快谈几句话，双喜快要到了。”

献忠问：“据你看，自成对咱老张是否有相容之意？”

曹操说：“自成这个人，你也清楚，平时深沉不露，有什么主张不轻易说出。一旦行事，果断异常。他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但此人处事冷静，思虑深远，没有浮躁行事的毛病，不因一时喜怒而轻举妄动。因他有这一长处，使我容易同他相处。我同他谈你兵败前来，想要见他。他说他十分高兴，极盼同你见面，并说巴望你留下共事，一起建立大业。他还命老神仙在玉山老营等你，替你医治箭创。你今天必须见他，不要再同他生出隔阂。倘若他不能容你，那是将来的事，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有我曹操在，保你无事。什么时候你该走，我会替你打算。”

献忠感激地说：“曹哥，你真是我老张难得的患难朋友！捷轩和补之对我如何？”

“在自成身边，捷轩、补之、一功这三个人向来最为亲信，遇事密议而定。去冬来河南不久又添了牛举人和宋矮子，好像他身边来了陈平和张良。跟着又来了一位李公子，名岩字林泉，也受自成信任，参与密议，但不如牛、宋二人与自成关系最密。眼下我所顾虑的是他们这些人。他们只能替自成打算，不会替别人打算。今日你见了他们，对他们要善于应付，切不要当面顶撞。他们有意劝你留下来，奉自成为主，取消西营旗号。你要佯为答应……”

献忠不等曹操说完，骂道：“放他们娘的屁！咱老张虽然一时兵败，岂能是屈居人下的人？当我牵着杨嗣昌的鼻子，打得十几万官军五零四散的时候，天下人谁知道还有个李自成？老子拿竿子打枣树，他弯腰拾个蹦蹦枣，破了洛阳。他破了洛阳，咱随即也破了襄阳，戳了杨嗣昌的老窝，比他搞的还出色。老子是西营八大王，在十三家中也算得赫赫有名。平日咱兵马众多，也曾经说句话像打炸雷，一跺脚山摇地动，哈口气满天乌云，这，这，你曹帅是知道的。咱老张只是一时兵败，凭什么要我做李闯王的部下？我答应，我手下的大小头目也不会答应。他们都是铁脊梁骨的硬汉子，一百个不会答应！”

罗汝才微笑着，等他说完以后，神情严肃地说：“敬轩，我就猜到你会说出这些傻话。你要知道，我只是劝你假装答应，另作计较，决没意叫你真的留下来做自成的部将。我老曹并无大志，尚且不肯真做自成手下部将，如何能劝你做他的部将？你听我的话，决不会吃亏。如今你既然来了，就得同自成见面。见面之后，他自己不会说出要你奉他为主的话，可是他的左右人会提出来的。他们提出来，你将怎样回答？你能当面说个‘不行’？你能骂他们几句？”他转向徐以显问：“彰甫，你看如何？你说吧，敬轩对你是言听计从。”

徐以显说：“此事我也在心中想过，请敬帅务持冷静，万勿急躁。天下事，往往小不忍则乱大谋，故韩信甘受胯下之辱……”

吉珪点头插言：“舌以柔则存，齿以刚才亡。”

徐以显接着说：“我曾想过，万一大帅被闯王暂时强留，如何应付。”

献忠忙问：“你想过如何应付？”

徐说：“我想过。大丈夫能屈能伸，是真英雄。人行矮檐下，怎好不低头？越王勾践兵败会稽，卑躬屈节以事吴王夫差。夫差有病，勾践尝了夫差的粪便，对夫差说他的病不重，快要好了。夫差深为感动，将他释放回国。他回去之后，十年生聚，十年教养，国富兵强，终灭吴国，报了会稽之耻。我想，倘若大帅万一被强留在闯营中，应以越王勾践为师，自可逢凶化吉。”

献忠一眼半闭，一眼圆睁，斜望着他，大有瞧不起他的神气，使汝才和吉珪都担心他不肯接受，不肯在闯王前低头服软，不料他忽然嘲讽地一笑，说：

“龙还有困在浅水的时候，虎也有被犬欺的时候。好！大丈夫不争一时之气，咱俩见机行事吧。”

汝才的心中一宽，说道：“敬轩，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服气的话，我全想过。近三年来，朝廷差不多竭尽全力对付你张敬轩，谁重视他李自成？在大家的眼睛中，他确实不能同你相比。可是，伙计，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局势有变化，英雄有屈伸，自古如此。人生处世，谁个尽走直路？该转弯时且转弯，不要一头碰在南墙上。你只管答应他们愿意奉自成为主，以下的文章由我来做。”

吉珪从旁说：“请敬帅不必犹豫，免招凶险。敬帅虽败，威望犹存，故在当今群雄中举足轻重。曹帅与敬帅唇亡齿寒，利害与共，岂肯真的使敬帅屈居于闯王麾下？倘敬帅应付不当，露出本心，那便连古时候的越王勾践也不如了。”

张献忠经大家劝说，又想起来徐以显的“六字真言”，将大胡子一甩，果断地说：“好，咱老张再低一次头！可是，我的曹哥……”

忽然，罗汝才的一个亲兵带着李双喜和吴汝义走进二门，一声禀报，将献忠的话打断。因为双喜和汝义常来曹操这里，已经比较随便，所以不必等候传见便跟着走了进来。他们向献忠和汝才施礼。张献忠从椅子上跳起来，走上前去，一只手抓住一个，高兴地大声说：

“好小子们，你们来了！我正要动身去玉山，你们可来啦，怕我跑了不成？”

吴汝义说：“末将奉大元帅之命，特来迎接张帅。今午在玉山老营中备有薄酒，为张帅、徐军师和西营各位将领接风。并请大将军与吉先生前去作陪。”

双喜接着说：“我父帅听说仁叔腿上箭伤尚未痊愈，十分挂念，已嘱老神仙在行辕等候，为仁叔尽快治好。另差一位外科大夫随小侄前来，为西营将士治伤，他到这里后已由宁宇哥派人带他往西营驻地去了。我父帅因有紧急军务，不能亲来相迎，与众位文武大员都在玉寨行辕敬候仁叔大驾光临。”

献忠说：“我马上去，马上去。你们不来请，我也要马上同曹帅去哩。”

吴汝义说：“大元帅吩咐末将，请西营各位文武，一同光临玉寨。”

献忠的心中发疑：是不是要来个一网打尽？同时看见曹操用眼色暗示他不要全去。他对吴汝义和双喜说：

“闯王赐宴，本当全体头领都去，只是有的挂彩没好，有的近几日实在疲劳，还有几位得赶往确山、信阳一带山中招集溃散将士，实实不能如命。我看，就我和徐军师带着定国去吧，其余的就不去啦。”

吴汝义在心中微笑，想道：果然不出闯王所料，张敬轩留下一手。遵照闯王吩咐，吴汝义不作勉强邀请，笑着说：

“既然张帅不肯赏光，要留他们在此休息，我也不敢勉强，横竖等着闯王责备我不会办事好了。闯王也猜到贵营将领不会全去，已命行辕总管派人送来酒肉，慰劳贵营全体将士。另外，明日中午，在曹营这里置办酒席，为贵营将领洗尘。张帅，听说你的帐下有一位潘先生，我还没有见过，闯王说务必请潘先生赏光，同张帅一道驾临玉山一晤。”

献忠立即向一个亲兵吩咐：“快去寨外请潘先生马上来，同去拜见闯王。”

过了一会儿，潘独鳌骑马来了。于是张献忠偕同徐以显、张定国和潘独鳌，由罗汝才、吉珪、李双喜和吴汝义陪着，往玉山去了。在路上，潘独鳌的心中十分忐忑不安，故意将缰绳一勒，等候走在最后的吉珪，同他并马而行，小声问道：

“子玉，比鸿门宴如何？”

吉珪怕李双喜和吴汝义疑心，轻轻摇头作答，随即策马向前，向大家大声说：

“今天的天气真好！”

李自成率领亲信文武，在辕门外迎接张献忠。他没有出寨迎接，是有意将礼节压低一等。献忠在乍然间稍有不快，心中说道：“唉，我老张今日竟来求他！”但这种心情一闪就过去了，仍像平日一样热情豪放，大说大笑。在军帐中坐下以后，他对自成说：

“李哥，你兄弟在信阳打了个败仗，正想往伏牛山投奔宝帐，不料李哥与曹哥率领大军到此，真是天赐良缘，得能早日见面！”

自成说：“承蒙敬轩不弃，前来相见，使我说不出的高兴。至于打个败仗，算得屁事。常言道：‘胜败兵家之常’。咱们谁没有打过几次败仗？崇祯十一年冬天，我在潼关南原吃败仗比你更甚。只要吃了败仗不泄气，吃一堑就会长一智。敬轩，你不要见外，就住在我这里吧，等你的将士们养好了伤，休息好啦，再找左良玉算账不迟。”

“对，左良玉这笔账非算不行。只要李哥肯作我老张的靠山，左良玉这龟儿子不难收拾。”

大家在大帐中谈了一阵，气氛十分融洽，看不出张献忠和李自成之间的交情曾有过严重伤痕。但罗汝才完全明白这只是一种表面上的融洽，很担心刘宗敏等人会拿言语讽刺献忠，或提起从前的事，献忠受不了，引起新的不快，事情就会糟了。他原希望张献忠一见李自成就说出来奉自成为主的话，但献忠竟然没说，这显然是献忠对说这句话尚不甘心。他感到很不放心，就在自成的耳边咕哝几句。自成点点头，随即对刘宗敏、牛金星和李岩等说：

“我同敬轩到后帐去谈一阵，你们陪着徐军师、吉先生和潘先生在这里坐坐。双喜，你带着定国……”他忽然偏转头去，笑向定国问：“啊，好像你的字是叫宁宇吧？”

献忠说：“定国这孩子在你的面前是小侄儿，别叫他的字儿，折罪了他！”

自成笑着说：“虽然他到你身边时是个半桩娃儿，我看着他在战场上滚大，可是他如今已经是你的得力爱将，立了不少功劳，就应该称他的字儿了。”他接着对双喜说：“你跟宁宇是小弟兄，带他出去玩玩吧，免得坐在这里不随便。张鼐的营里正在操演火器，带他瞧瞧去。敬轩，咱们同老曹到后帐谈谈。献策，你也来。”

这大帐是李自成处理军务和议事的地方，从后门出去，一丈外就是他住的军帐，小得多了。这作为大元帅住的军帐中，只有一张用单扇门板搭的小床，一张小的破方桌，几把白木小椅。坐下以后，献忠笑着说：

“李哥，你如今是大元帅，手下有几十万人马，还是这样过苦日子？”

自成含笑说：“如今在行军打仗，能够用门板搭个床铺，还有张小桌子和几把椅子，已经满不错啦，还要什么？”

献忠哈哈一笑，说：“你已经有这么大的事业，真是自找苦吃！”

罗汝才也笑起来，对献忠说：“这就是咱们李哥不同于你我之处，在当今群雄中确实是出类拔萃。”

献忠的心中奇怪：曹操同自成原是拜身，比自成大，怎么也对自成称起哥来了？但立刻心中恍然，不禁暗暗骂道：“真聪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们三个人差不多同时起义，”汝才接着说，“论交情我同李哥是拜身，同敬轩也是拜身。这位献策兄，是李哥的军师，同我也是极好的朋友，无话不谈。我们有些私话，在大帐中不便当着众人说，在这里无话不可出口。话，要说清楚。咱们三个人说清楚之后，就可以免除上下文武的猜测和议论。敬轩，李哥名在《谶记》，必得天下；几个月前，众将士推尊咱们李哥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这些事儿，你也听到，不用细说。如今你兵败来投，理应奉李哥为主。今后你同我必须实心实意帮助李哥打江山。对于这事，你得当着大元帅的面说清楚。我想李哥是胸怀似海的人，决不会计较往日芥蒂。”

献忠赶快说：“曹哥说的是，说的是。我这次来，就是要奉李哥为主，实心实意帮助李哥打江山。刚才在大帐中，因见人多，我怕说出来李哥万一不肯收留我反而不美，所以没有敢直说出口。”

自成说：“你我是老弟兄，同心协力推倒明朝江山，用不着说奉我为主。只要敬轩肯留下共事，不管怎么说都好。遇着军国大事，你们的主见对，我就听你们的，不必说奉谁为主。”

汝才说：“虽然李哥这样谦逊，但是大家奉你为主，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不让敬轩留下，这话就不用说了；既然让他留下，今后他就是在你的大旗之下，依你的旗号做事。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咱们的大军中也是如此。”

宋献策赶快附和说：“大将军所言极是。请大元帅不必过多谦让。我想敬轩将军这次前来会师，也必是决心相投，甘作部下。你不肯让他奉你为主，他怎么好留下做事？西营将士既来会师，就应当与大军成为一体。如果不能成为一体，岂不是军中有军，各自为谋，各行自己号令？”

献忠心中一惊，暗中瞟了曹操一眼，却见曹操满面春风，频频点头。他又看见李自成也是面带微笑，分明是他授意宋献策说出来这样的话。他在心中骂道：

“他妈的，这是明明白白地要吞掉我的西营！”

宋献策又接着说：“况且，大家共拥闯王为主，并非为的闯王一人私利，而是上应天心，下顺民意。献策向闯王献《谶记》的事，大将军十分清楚，想敬轩将军也必有所闻。古本《谶记》上写得明白：‘十八子当主神器’。目前莫看天下扰攘，群雄纷起，应看到天心民意都在闯王一人。今日敬轩将军来此会师，愿奉闯王为主，正是知天命，识时务，将来富贵尊荣，自不待言。”

张献忠听着宋献策的话，心中极不舒服，几乎要露出嘲笑。但是想着“人到矮檐下，怎能不低头”的那句俗话，同时又想到“六字真言”，就忍耐住了。他在心中骂道：“妈的，江湖术士，造谣惑众！”等宋献策说完以后，他看见罗汝才在望他，便哈哈大笑，说：

“宋军师，你真行，你把话都说到我老张的心眼儿里啦！你向我闯王哥献《谶记》的事，我也风闻。即令没有这回事儿，我也明白李闯王在我们一群人中是真正英雄。不真心实意奉他为主，我来此做啥？虽然打了败仗，可是天宽地广，难道我非要来闯王大旗下躲风避雨不行？我老张来，就是为着帮我李哥打江山！”

罗汝才说：“敬轩说得好，完全是一片诚心。”

李自成高兴地说：“我对敬轩信得过，信得过。”他转头向帐外侍立的亲兵吩咐：“请老神仙来！”

老神仙尚炯就在附近帐中等候，立刻来了。献忠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连晃几下，大声说：

“啊呀，子明！可看见你啦！你刚才不晓得我来了么？”

尚炯笑着说：“晓得，晓得。敬帅来是件大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天明不久，我就知道啦，心中可真高兴！”

“瞎说！你若真高兴，为什么不早来见面？”

“如今和往日不同。往日老八队的人马不多，局面小，所以我经常在闯王身边，像家人一样。如今他手下有几十万人马，文臣武将众多，军中事情也多，和从前大不相同。我虽系老八队的旧人，关系非同一般，但毕竟是一个外科医生，不管军国大事，所以闯王不叫我，我很少到闯王身边。敬帅来，有闯王带着文臣武将相迎，我这个外科医生不在其位，故未上前恭迎，然心中确实高兴。”

献忠哈哈大笑，用力拍一下医生的肩膀，说：“老神仙，说得有道理，我不怪你。快给我瞧瞧箭创，念着咱们的老交情，将你的神药妙丹拿出来，可别在闯王面前给我上烂药！”

大家听了献忠的话，都不觉大笑，同时也听出来献忠的最后一句话是双关语。尚炯开始替献忠医治箭创，看见伤口正在愈合，尚有余脓未净。他用手指按摩伤口周围，迫使余脓流出，然后用柔和的白绵纸捻成捻儿，蘸了红色药面，探进伤口，直到深处。他看见献忠的眉头微皱，问道：

“有点儿疼吧？”

献忠笑着骂道：“扯淡！你动刀子我也不会叫疼！”

在这片刻，李自成、曹操和宋献策都停止谈话，看老神仙替献忠治伤，所以小帐中显得很静。忽然大帐中的闲话声传了过来，十分清楚。

刘宗敏的声音：“说来也十分可笑，在北京城什么离奇荒唐的瞎话儿都编得出来！近来有一个探事人从北京回来，我们才知道北京的茶馆中盛传我们李闯王在去年冬天如何进入河南的故事。”

潘独鳌的声音：“这故事是如何说的？”

宗敏的声音：“他们说，我们李闯王的人马被围困在巴东的什么鱼复诸山中，粮食辎重隔断在赤甲山和寒山。我们的人马绝粮，将士纷纷出降。闯王没办法，两次到树林中上吊，都幸而被双喜儿看见，劝住啦。说闯王同我一起出帐去走走，只有张鼐一个跟着。看见路边有一个野庙，闯王叹口气说：‘往日人们都说我当有天下，何不到庙中打卦问问？倘若打卦不吉，就是我不当有天下。捷轩，你砍掉我的头，投降官军去吧！’我说：‘好，打卦问问！’我们就在神前跪下……”

袁宗第的声音：“刘哥，你忘啦，还说你把双刀往腰间一插，就同闯王去打卦。说得活龙活现！”

众人一阵笑声。笑声一停，刘宗敏的声音又接着说：“我们用筊子连打三卦，都是吉卦。我从地上跳起来，对闯王说：‘李哥，我任死也要跟着你干！’我跑回帐中，先杀了自己的两个老婆。将士们听说了，也都纷纷地杀死自己的妻子。我们放火烧了营寨，杀出重围，直奔河南。哈哈！可笑，操他娘的，我刘宗敏什么时候杀过老婆呀？难道我刘宗敏非打了吉卦才肯下狠心跟随闯王打江山么？难道咱们李闯王竟是那样软弱没出息，动不动就要上吊？”

牛金星的声音：“我同宋军师和林泉兄找到了一部夔州府志，又问了几个到过夔州府的人，知道鱼复山就在夔州府东边十来里处，白帝城也是鱼复山的一部分，根本不在巴东，那里也没有一个寒山。”

潘独鳌的声音：“北京离四川甚远，人们说的‘巴东’也许是‘巴西’之讹？”

李岩的声音：“这也不然。阆中古称巴西，在川东是没有巴西之称的。”

又是潘独鳌的声音：“湖广既有巴东县，夔府以东不可称为巴西么？”

牛金星的声音：“不然，不然。巴东县是因境内有小巴山而得名，所以川东一带不能称为巴西。我同林泉、献策都喜欢搞点杂学，对方域地志之学略有知识，故知所谓‘巴东鱼复诸山’实在不通，换作‘巴西’也是不通。”

宗敏接着说：“我们去年只有千把人，一个鱼复山也占据不了，还说什么鱼复诸山？我们粮食辎重很少，都带在身边，怎么会被隔断别处？何况包围我们的是陕西官军，是陕西哪个将领？贺人龙和李国奇两个陕军大将的人马都没有到过夔东，他们去年七月间在开县鼓噪之后，就奔往川陕交界一带了。这些，都没踪影，顺嘴编造！”

大帐中的谈话暂时停顿，分明是刘宗敏的话引起人们深思。张献忠箭创已经贴上膏药，他一面结好裤带一面笑着说：

“李哥，我还不知道北京城中替你编出来这么一个故事，真是有趣。”

自成说：“朝廷上下，门户之争很凶。攻击杨嗣昌的人很多，有些人在他死后也不肯放过他。造谣说我是从四川来到河南，正是为加重他的罪责。”

“啊，原来如此！”

突然，从大帐中又传过来袁宗第的声音：“编造这个故事的人们全不想想，我们那时候只有千把人，并没有发疯，为什么要跑到夔州府城外？那地方大军云集，十分热闹，我们有什么便宜可捡？我们既怕被杨嗣昌吃掉，也怕被敬轩吃掉，所以才躲在郧阳大山中。假若真的去到那个热闹地方，我们早完事了，如何有今天这个局面？”

袁宗第说完话就发出来爽朗的大笑，许多人都大笑起来。张献忠有点儿感到尴尬，笑着摇摇头，说：

“汉举是个直爽性子，话如其人。可是，李哥，我敢对天发誓，在房、竹山中，我确实无意害你。不知怎么你听到谣言，起了疑心，突然拉走了。我派旺儿和元利去半路迎接你，也被你们误会。为这事，我心中一直难受。李哥，倘若我心中有鬼，今日也不敢前来投你！”

自成笑起来，说：“过去谁是谁非，都不要记在心上。只要敬轩今日不弃，愿来共事，过去纵有天大的误会也一风吹了。汉举有嘴无心，只是当笑话说的。其实，他心中对你也是满尊敬的。”随即向帐外吩咐：“快摆酒宴！”

他拉着献忠的手往大帐走去，对献忠和汝才说，酒宴以后还要同你们二位继续深谈，并说为着每天见面方便，已经替敬轩安排了几座军帐，就在寨内，以后敬轩同定国就不用再往曹营去了，西营将士也要移驻他的行辕近处。献忠和汝才都心中大惊，但不能说别的话。献忠心里说：“完了！落进他的手心啦！”他向罗汝才使个眼色，但汝才仿佛并不理会，对自成说：

“这样很好，很好。我就猜到，敬轩非等闲朋友，必会受到你的特别优待。”

献忠的心中冒出一串疑问：“难道咱老子被曹操卖了？……”

[1] 司马睿即位建康——建康即明朝的南京所在地。司马睿即晋元帝，为东晋第一代皇帝。

[2] 泥马渡江——宋朝的康王赵构，即后来的南宋高宗，听说金兵将至，从扬州逃到南京，不久做了皇帝。随后编造一个故事，说他仓皇中骑着庙中一匹泥塑的神马渡过了长江。

[3] 投鞭断流——苻坚欲兴兵取江南，自以兵马众多，渡过长江不难，说：“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结果为晋兵所败。

[4] 茂堂——张可旺字茂堂。

第十四章

午宴之后，张献忠和徐以显被闯王留在玉山寨中，身边还留有养子张定国和少数亲兵。潘独鳌因闯王没说留下，只得跟吉珪回到曹营。汝才对闯王如此处理，心中惊疑，感到张献忠凶多吉少，深悔自己处事孟浪，受了自成和宋献策的欺骗，对不起献忠和全体西营将士。献忠明知落入李自成的手心，却不能用话点破。从表面上看，李自成待他亲厚，丝毫看不出有想杀害他的意思，但献忠在刀尖上闯了十几年，什么尔虞我诈的事情都见过，自己也做过，所以他知道在这样危险关头必须故作不知，坦然处之，等待时机，想办法化凶为吉。他最担心的是曹操会不会变卦。他认为只要曹操不出卖朋友，定会想出办法救他，而李自成不同罗汝才商量好决不会就下毒手。

闯王的老营总管替献忠准备的军帐比闯王所住的军帐舒服得多。张定国和亲兵们住在左右相邻的帐中。闯王将吉珪和潘独鳌送走之后，命双喜将徐以显送入宋献策的军帐休息，又同献忠谈了一阵闲话，拉着献忠的手，亲自同罗汝才、宋献策送献忠到军帐休息。献忠一看帐中陈设干净，笑着说：

“李哥，早知你这里如此舒服，我应当把老婆带来一个。连着半个月，丁启睿和左良玉、方国安一群王八蛋缠着我不放，搅得我连一天安静觉也不能睡。如今到你这里，才能高枕无忧，睡个痛快！”

自成说：“你睡吧，好生休息。我已派人去接你的宝眷与西营全体将士都来，要在今日黄昏以前接到。”他回头对张定国说：“宁宇，你和弟兄们都快休息吧，睡到晚饭时候，双喜会叫醒你们。”

自成在献忠的帐中没有多停，因有紧急军务，就同汝才和宋献策返回大帐去了。献忠曾经使眼色要汝才留下，但汝才仿佛没有看见。张定国感到事情严重，不肯从献忠的帐中离开，也不许亲兵们睡觉。献忠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说：

“定国，你放心，快休息去吧。叫亲兵们也休息吧，不要在帐外守卫。”

“父帅，孩儿觉得这事情有点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稍过一时，咱们跳上马就走吧！”

“胡说！到此地步，别说骑马逃不出寨，插翅也飞不出去！棋势虽险，老子心中有数：是活棋，不是死棋。你快同弟兄们去休息，没有事儿！”

“父帅，我害怕曹帅变心。他为着自家富贵，对父帅的安危袖手旁观。”

张献忠故作镇静地说：“定国，你经事浅，懂得个屁。曹帅是聪明人，为着他自己安危也得保我平安无事。去吧，不许你同弟兄们疑神疑鬼！”

打发定国出去以后，献忠便和衣躺下，将大刀放在手边。他有很长时候假闭双目，疑虑重重，不能入睡，只是在听见帐外有人说话或脚步声时，他才故意打起鼾声。但后来他一则实在疲乏，二则相信罗汝才不会卖他，定会有好的办法，便真的打起鼾声来了。

李自成因探知杨文岳和傅宗龙将到新蔡境内，而左良玉和丁启睿驻重兵于信阳以北，与傅宗龙、杨文岳遥相呼应，所以在大帐中商议军事，决定派李过率领人马出发，其中包括曹营的一支人马，准备在新蔡以北打败官军；他同曹操暂时按兵不动，牵制信阳一带的官军。会议结束时，刘宗敏问道：

“敬轩和西营人马随行辕一道？”

自成点头说：“等明日决定。”

曹操听到这话，心中一惊，但是也听出来闯王和他的亲信文武对如何处置张献忠这件事尚无最后决定。他对自成说：

“午后李哥虽然派人去接取敬轩宝眷，并叫西营将士前来，我也派人随同前去，说明闯王关怀盛意。但恐西营将士必因事出突然，敬轩未回，多生疑惧，未必就立时遵令前来。大战近在眼前，倘有奸人趁机煽惑，制造事端，容易摇动军心。以弟管见，我此刻在此没事，可以赶快回去，一则准备五千马步精兵随同补之于四更出动；二则重新传下大元帅之命，只说大元帅因念西营将士连日疲劳，今日不急于移营也可，可在原驻地等候待命。至于敬轩的宝眷，今日如不愿来，明日来也不妨。这样不作勉强，就可免去西营将士疑虑。至于是否将敬轩留在李哥行辕，究竟应该如何安置方有利于李哥早日成就大业，等我今晚再来，说出一得之见，请李哥斟酌定夺。”

宗敏问：“现下就说出来你的主张，岂不更好？”

汝才笑着说：“咱们不怕敬轩不辞而去，何必那么急？你得叫我想得周到一点呀，捷轩！”

大家都笑了起来，随即将汝才送出大帐，望着他们上马走了。李过因为要在夜间率军先行，要赶回自己的驻地料理。李岩和袁宗第也要回营，起身告辞。自成对他们嘱咐几句话，叫李岩稍留一步，望着宗第上马。袁宗第临上马时忽然转过身来，走到闯王面前，屏退左右，小声问道：

“闯王，敬轩口说要奉你为主，究竟不是真心。据我看，留下不如除掉，免得他日后重整旗鼓，羽毛丰满，再想除掉不易。去年在房、竹山中那件事，老将士们至今人人切齿。当时要不是王吉元舍死报信，咱们这些人都不会活到今天。要除掉他，今夜就下手，免得夜长梦多。”

自成说：“这样事，要从多方面权衡得失，不可鲁莽从事。曹操今夜要来，他说关于敬轩的事他有重要话说，等听了他的话以后再做决定不迟。”

“唉，闯王，曹操一半心向你，一半心向敬轩，他出的主意能信得过么？”

“他现在是大将军，我们应该尊重他的好主张。”

宗第又带笑说：“李哥，你要是不忍下手，把这事交给我吧。事后，任曹帅恨我，骂我，你也可以重重地处分我，我甘愿承担！”

自成严肃地责备说：“不要再说了，快上马去吧。得天下者不顾小节，要处处从大处着眼。要站得高，看得远，绝不可只求一时快意。”

袁宗第走后，李自成送李岩步行出寨。李岩的亲兵们明白闯王要同李岩谈话，都牵着马跟在后边，相离十步以外。自成说道：

“林泉，今天上午，大家商量敬轩的事，你没做声。后来我问你有何主见，你说你正在想。一天快过去啦，还没有想定主见么？”

李岩回答说：“我想起来曹操的一个故事，值得麾下深思！”

“汝才的什么故事？”

“我说的不是大将军，是三国的那个真曹操。吕布袭取下邳，刘备投奔曹操。曹操左右有人劝他杀刘备，说刘备是个英雄，又很得众心，终究不会屈居别人之下，不如趁早将他收拾，免留后患。曹操拿不定主意，问他的谋士郭嘉。郭嘉回答说：‘主公起义兵，为百姓除暴；推诚仗信，招揽俊杰，还怕天下俊杰不能前来相投？今刘备有英雄之名，兵败来投，却将他杀害，落得个害贤之名。这样一搞，有智能的人们都自疑虑，离开主公，将来主公同谁一起定天下？杀一个人以除后患，反而损坏了四海的仰望，这是安危所系的事，不可不三思而行。’曹操笑着说：‘你说对了！’随即替刘备添了人马，给他粮食，使他往东去到沛县一带，收拾他的散兵，牵制吕布。”

李自成拉着李岩的手笑着说：“林泉，你真是善于读书！经你这么论古比今，我的棋路看得更清楚了。”

李岩说：“也许大将军另有高明主见，不可忽视。”

自成微笑说：“倘若他有高明主见，我一定听从。”

关于应该维持好同罗汝才之间的关系，自成与李岩心照不宣。自成等待李岩上马去后，便往张献忠的军帐走去。听见献忠的鼾声如雷，他转身回自己的帐中去了。

晚饭以后，李自成同张献忠在大帐中闲话，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徐以显作陪。徐以显在午饭后被安置到宋献策的帐中休息，不能同献忠到一起计议脱身之计，表面镇静，心中十分焦急。虽然在晚饭时又同献忠到了一起，却没有机会与献忠单独谈话。他同宋献策坐在一起，竭力对献策表示殷勤。趁着闯王和献忠、宗敏谈到攻破凤阳、焚烧皇陵的旧事，大家兴高采烈，他向宋献策小声问：

“军师，敬帅既然留在闯王麾下，是不是也称大将军如曹帅一样？”

献策明白他是试探献忠安危，笑着说：“足下放心。大元帅做事总是高瞻远瞩，对敬轩必有妥当安置。”

停一停，徐以显又说：“敬帅今日来投闯王麾下，倘蒙重用，必能得敬帅死力相报。敬帅也知道闯王名在图谶，天命攸归，所以他甘心辅佐闯王早定天下。”

献策又笑着说：“敬帅也是当今英雄，终非寄人篱下的人。这一点，闯王和我们大家都心中明白。何况敬帅的左右文武，连足下在内，谁不想拥敬帅夺取明朝天下？你们大家也不会甘心让敬帅久居人下。老潘在军中写的几首诗，还有足下的和诗，弟都拜读过。公等岂能甘愿敬帅屈居他人之下？”

以显心中大惊，只好掩饰说：“彼一时也，此一时也。今日敬帅及其左右的想法与往日大不同矣。”

“以后还会不同。”献策说毕，哈哈一笑。

张献忠已经知道李自成同意他的家眷和西营将士今晚暂时不来，摸不透李自成到底有没有杀害他的意思。他仍然放心不下，一边谈话，有时大笑，一边心中嘀嘀咕咕，等待着汝才回来，想一个脱身之计。约摸二更时候，罗汝才来了。他先向闯王禀报他那里的两千骑兵三千步兵已经做好准备，今夜四更以前来与李过会师，不误四更出发。又谈了片刻，他对闯王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话，就同闯王起身往后帐去了。徐以显心中惊疑：曹操是不是会出卖敬帅？

李自成同汝才对面坐下，说道：“老曹，我正在等你回来。请说出来你的主意：对敬轩应如何安置？”

汝才说：“我知道敬轩有时候很对不起你，你手下有些人恨不得将他杀掉。但是他既然敢来投你，也有他的凭仗。他第一凭仗你处事光明磊落，以大局为重，不计小节，不报私怨；第二他凭仗我曹操在此地，必能保他平安无恙。我敢带他来见你，也是凭仗着你会以大局为重，并会看在我的情面上，必不加害于他。要不然，我昨夜可以暗中帮他一点人马，叫他赶快走掉，决不会让他来玉山见你。”

自成说：“我心中全明白，这样话不用说啦。请赶快说出来你的主见：如何安置敬轩？”

汝才接着说：“如今明朝的兵力尚多，在湖广的有丁启睿和左良玉等人的将近十万官军，加上驻扎郧阳、荆州、承天和襄阳的官军，单说散处长江以北的就约有二十万人。在江北庐州[1]到潜山、太湖一带，有黄得功和刘良佐两个总兵官，兵虽不多，却很能打仗。我想，最好的办法是帮助敬轩一些人马，叫他在汉水以东到皖西一带牵制官军，好使我们专力扫荡中原。虽说是叫敬轩去独当一面，可是他必须奉你为主，打着你的旗号。”

自成说：“这办法很好，同我的意思正合。”

“既然大元帅认为可行，马上就同敬轩说明，免得多生枝节，引起西营将士疑惧。”

“莫急，汝才。我自己一直把敬轩当老朋友看待，不计前嫌。牙跟舌头还有不和的时候，何况朋友？一时牙咬了舌头，舌头疼了一阵，事后还是牙的好朋友，一起吃东西，谁也不想离开谁。敬轩好比牙，我好比舌头，我能对敬轩记恨在心么？你明白，我这个人胸怀开朗，不计小怨，所以几次失败，仍有今日，连你曹操也来跟我共事。”

“李哥的这一长处，我当然清楚。其实，敬轩也很清楚，所以他才敢来相投。”

“我担心的是捷轩和一功等众位兄弟一时在心中转不过弯子，总不忘敬轩的心狠、手辣……”

汝才赶快插言：“这说得太过分啦。其实敬轩不是这号人。”

自成笑着说：“说得过分？其实，徐以显教他的‘六字真言’比我说的更坏。”

曹操故意问：“什么叫‘六字真言’？”

闯王满脸含笑，却用锐利的目光直看着曹操的眼睛：“你不知道？真不知道？别装蒜！”随即哈哈地笑了起来。

曹操的心中一寒，想着张献忠和徐以显都难走了，而他自己也受到怀疑。但是他神色如常，赔笑说道：

“我真是不知，并非装蒜。是哪六个字儿，请李哥告我知道。”

李自成说：“不管你真不知，假不知，此事与你无干。他们的‘六字真言’是：‘心黑、脸厚、手辣。’你看他们说的是‘心黑’，比‘心狠’还坏！同这样的人如何能够共事？”

曹操听到这后一句不能共事的话，想着李自成变卦了，有意杀掉张敬轩和徐以显，以除后患。他决心保献忠平安离去，只好忍心抛掉徐以显，赶快说道：

“啊啊，原来是这六个字儿！我也仿佛听到过这六个字儿，却不知这就是‘六字真言’。听说这是徐彰甫对敬轩说的六个字儿，敬轩还笑着骂他几句，并不赞成。敬轩有时手有点儿辣，有时很讲义气。说实在，他的心也不黑，倒是一个热心快肠的汉子。”

李自成点头说：“敬轩的为人，我自然清楚。眼下我是真心诚意要帮敬轩一点人马，打发他高高兴兴地走，打着我的旗号到淮南或鄂东牵制官军。这是一件好事，我何乐而不为？只是，汝才呀，我的好兄弟，我的下边还有一群掌事的文武大员啊！他们对这事有意见，需得你去跟大家说说。他们很尊重你，你说啥他们都会听从。话是开心斧。你对他们说几句开导的话，劝他们别抓住旧事不放，敬轩就好走了。”

罗汝才明白李自成故意将扣留张献忠的担子推给他手下的众人挑，刘宗敏等并不是好说话的，突然感到心头沉重，更加后悔自己将张献忠带进玉山寨中。他说：

“元帅，我的好哥，你是全军之主，你说一句，捷轩们怎好不听？我罗汝才在他们的心上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李哥你何必故意叫我去丢面子？难道我不怕丢面子么？”

李自成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说：“无奈他们对轻易放走敬轩这件事心中不服，议论纷纷，另有主张。”

“李哥，是我带敬轩来的，作了保山。你，你得给我个面子呀！”

自成笑着说：“曹操，怪有趣，我从来没有看见你这样发急过。怕什么不给你面子？棋路不是死的，虽有困难，我相信你会一走就活。捷轩们虽是想起旧恨，心有不平，纷纷议论，可是他们会给你面子的。”

“闯王！千锤打锣，一锤定音。这定音锣提在你大元帅手里！”

“该到定音时我自然会敲锣定音。你快去同捷轩、一功们谈谈吧，商量个好办法送敬轩赶快离开。我现在陪着敬轩出去走走，随便说说闲话。”

罗汝才只好怀着一肚子的狐疑，起身往大帐中同刘宗敏等见面，而李自成去约着张献忠和徐以显在寨中各处看看。

张献忠和徐以显跟随着李自成在寨中各处走走，有牛金星相陪。吴汝义、李双喜和张定国跟在背后。为着谈话方便，闯王的亲兵不过十余人走在后边，相距数丈之外，其他亲兵都留在各人帐中。张献忠心中狐疑，不知道李自成设有什么圈套，不让曹操同来。他很想同徐以显说几句私话，但没有一点机会，使他心中焦急。他很想拿话试探闯王的心意究竟对他如何，但再三盘算，决定不要试探为妙，只能佯装坦然无虑。他在心中抱怨曹操：

“我操你个琉璃猴子，不管你如何精明圆滑，到底不是李自成的对手。老子指靠你帮一把，竟上了你龟儿子的大当！”

李自成带着献忠等看一处堆积如山的军资，看了做弓箭的、做刀剑的以及做各种军用物品的地方。每到一处，张献忠总是啧啧称赞。徐以显也随着称赞，但不像张献忠那样俨然是随遇而安，无忧无虑。路经尚神仙住的帐篷，有不少士兵和穷百姓在帐篷外等候治病。闯王说：

“敬轩，子明在这儿，我们顺便看看他。”

尚炯刚用温开水替一个中年农民洗完脖颈周围的脓疮，正要向烂疮处涂抹一种黑色药膏，看见闯王等人来到，有意停住手同他们说话。闯王用手势要他继续为病人涂抹药膏，并且问道：

“这是什么疮？”

医生边涂药膏边回答：“俗名叫做割头疮，很难听。这种疮将脖颈烂一圈，不及时治好也会要命。论毒性，跟搭背差不多。”

牛金星问：“你给他涂抹的什么药膏？”

医生说：“咱们军中眼下没有别的药。这是我用五倍子熬的药膏，医治这类疮很有效，是民间偏方。”

闯王说：“常言说，偏方治大病。”

献忠说：“老亲家，我原先只知道你是金疮圣手，没想到对各种杂病，无名肿毒，也可以妙手回春！”

尚炯说：“过蒙张帅奖誉，实不敢当。就以金疮来说，也常遇到一些忠勇将士，因伤势过重，流血过多，抢救不及，在我的眼前死去，使我自恨无活命之术。医道无穷，纵华佗复生，有时也会束手无计，不敢以圣手自居。”

李自成因尚炯很忙，正在专心治病，便带着众人离开，向他自己居住的军帐走去。刚走数步，自成叹了口气，问道：

“敬轩，王吉元这个人你忘了么？”

张献忠心中猛惊。关于王吉元死的经过，他完全清楚，如今冷不防自成竟提到这事，使他心中猛惊。但他故作镇静，流露出惊疑的神气，望着自成问道：

“吉元？他怎么了？”

自成说：“他去年死了，身中三箭，流血很多。你的老亲家因为来不及救他，常常一想起吉元就心中难过。”

献忠问：“吉元是怎么死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自成笑着说：“你大概不知道。请你知道以后也不要记在心上。”随即回头问：“彰甫，你知道么？”

徐以显的脊梁已经发麻，心中惊慌，不明白李自成是要算旧账还是提一提拉倒。他虽然不能像张献忠那样神色镇静，装得若无其事，但也没有恐惧失色，只是左边小眼角的肌肉微微颤动，不曾瞒过闯王的眼睛。他赔笑说：

“此事是绝大误会，敬帅确实不知。我是事后才听说的，已将追赶王吉元的那个小头目斩首。那小头目是白文选部下，正在山路上巡逻，不明情况，有此误会，擅自鲁莽从事。因怕敬帅震怒，会将白文选严加治罪，所以我不许任何人将此事向敬帅禀报，至今将他瞒住。”

张献忠赶快说：“嘿！嘿！这样大事，为什么一直将我瞒住？你们为什么不去见闯王说明原委，向闯王请罪？”

徐以显说：“我听到以后，马上派人去见闯王，可是闯王已经拔营走了。真是天大的误会！”

李自成微笑不言。那微笑的眼神中含有气愤和鄙薄意味。吴汝义见徐以显如此蒙混狡赖，以为闯王马上就会忍不住大发雷霆，赶快向闯王靠近一步，怒目向徐以显看了一眼，心里说：“你敢还手，老子先收拾了你！”双喜也紧走一步，靠近张献忠的背后，随时提防张献忠去摸剑柄。李强率领的十余亲兵见此情形，迅速紧走几步，向他们的背后靠拢。张定国精神紧张，左手摸着剑鞘，右手紧握剑柄，怒目横扫左右，注听背后声音，插在双喜和献忠中间。张献忠向背后望望，调皮地挤挤眼睛，突然哈哈大笑，接着骂道：

“我的乖乖儿！嘿嘿，都围拢来干什么的？难道你们都变成了喜欢斗架的公鸡？咱老张是来投奔闯王，甘心奉闯王为主，拥戴闯王打江山，可不是来唱一出单刀赴会！”

李自成面带微笑，挥手使众人退后，然后对献忠说：“请你们不要介意。将士们对往日有些不愉快的事记忆犹新，不像你我二人能够从大处着眼，不计小怨。只要你日后真与我同心协力，不生二心，过去种种，谁也不许再提。彰甫，你也不要多心。管仲原是保公子纠，射中桓公带钩，后来桓公不是用他为相么？桓公不过是春秋时一国诸侯，尚且有此心胸气量，何况我李某志在天下，难道还记着宿怨不成？你同茂堂侄两次想害我，我全知道，但那是各为其主啊。只要今后你们不生异心，我一定待如心腹。我李自成耿耿此心，敢对天日！”

徐以显赶快向闯王深深一揖，说：“大元帅宏量如海，高义薄天，古今少有！”

闯王说：“我应该如此，方能不辜负天意民心。倘若遇事斤斤计较，就不能招揽天下英雄共事。何况……”

忽然看见吉珪匆匆走来，李自成将话止住，打量吉珪的不安神色。吉珪到他的面前拱手施礼，说道：

“大将军在大帐中同众位将领谈了半天，无济于事。请大元帅速作主张。”

自成问：“捷轩们众位将领有何话说？”

“他们总是把已往的嫌隙记在心上，怕敬帅眼下说得很好，日后变卦。他们不想让……”

闯王用手势不让他再说下去，紧皱眉头，沉默片刻，回头对张献忠和徐以显说：

“请莫担心，跟我一起到大帐中一趟。”

张献忠和徐以显互相望一眼，跟李自成往议事的大帐走去。刚才李自成对他们说出几句有情有义的话曾使他们的心中忽觉宽慰，如今这宽慰之感登时消失。

当时闯营将领虽有地位高低之分，但在议事时还比较随便，地位低的也敢说话。今天不是议事，但因为所谈的是每人都关心的问题，不该来的将领暂时没有别的要紧事，也自动来了。闯王和张献忠进来时，大家都纷纷站起。献忠向大家拱拱手，抢先笑着说：

“好家伙，老熟人见到一大堆！你们是在议论我老张的？好，继续谈，我听听。”

李自成拉献忠在曹操和宋献策中间腾出的地方坐下，让徐以显和吉珪在宋献策的左边坐下。等众将都重新坐下以后，自成向宋献策问：

“大家都有些什么议论？”

献策回答说：“总之大家愿意让敬帅走，只是对西营有些人不放心，另有主张。请你问问大将军。”

罗汝才说：“众位之意，要将徐军师和张可旺暂留闯营。过一年两年，看看情况，如西营确是真心诚意拥戴大元帅，再放他们二人回西营。我不赞成，说这是扣留人质。他们说，这两个人两次想谋害闯王，吃掉闯营，叫人很不放心。看敬帅的面子，不杀他们。将他们留在闯营，以礼相待。众位将领还说：如果敬帅不肯将徐军师和张可旺留下作质，也断不能让敬帅走。大元帅，你说这事咋办？”

徐以显不等闯王开口，站起身望着大家说：“请你们让敬帅赶快去江淮之间牵制官军，为闯王打江山助一臂之力。我徐某甘愿留下，作人质也好，为闯王效犬马之劳也好，决不会私自逃走。至于茂堂将军，他的秉性脾气你们知道。最好你们不要打算将他留下。他一旦听说此信，一准会率身边千余骑兵逃走。”

高一功冷冷地说：“不怕逃走，我立刻派三千骑兵追赶，将他捉回。不过，到那时，大家撕破面皮，连敬轩的面子上也不光彩。”

张献忠说：“可旺虽然脾气倔强，但是为我着想，他决不会率兵逃走。你们既然说出要将他留下，这事好办，我立刻叫他来。”他回头对张定国使个眼色，说：“定国，你赶快派一可靠亲兵飞马回营，向你可旺大哥传老子口谕，叫他速来玉寨，不要耽误！”

张定国从义父的眼色知道是要他速派亲兵去告诉张可旺立即率兵逃走，他不免稍微一愣，但随即明白可旺逃走后闯王不愿逼曹操翻脸，他义父在闯营决无性命之忧，于是答应一声“遵命！”转身向帐外走去。忽然听闯王叫一声“宁宇回来！”张定国转回身来，望着闯王，等候闯王继续说话。

大帐中的气氛十分紧张，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闯王的脸上。罗汝才神情悠闲，面带微笑，在心里说：该你一锤定音了。

李自成脸色严肃，带着责备口气说：“你们众位，只想着往日恩怨，没想到今日西营也拥戴我李闯王，同曹营差不多一样。既然如此，为什么还算旧账？从今往后，不论曹营、西营，同闯营只是一家人。兄弟之间，应该兄友弟恭，和睦相处。闯营是兄，西营、曹营都是弟。从前不在一起，不奉我为主，徐军师和茂堂贤侄只为西营着想，阴谋害我，想吃掉闯营，有何奇怪？今后既奉我为主，连敬轩也遵奉我的号令，他们断不会再做那样的事。再做那样的事，再起那样的主意，便是不忠，也是不义，人人得而诛之。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以后都不许再提一个字儿，全当给大风吹走了。”

他停一停，开始面露微笑，环顾众将。宋献策对曹操轻轻点头，又望着张献忠和徐以显微笑点头。曹操也微笑点头，但在心里说：“真厉害，真厉害！”张献忠挽着长须，佯装点头，笑着说：

“李哥，你这几句话全说到我的心窝里啦！彰甫，咱们西营的人马就是闯王的人马。你们是我的人，也是闯王的人，一定要忠心拥戴闯王！”

徐以显勉强说：“那当然。那当然。”

李自成接着说：“我已经同大将军商定，送敬轩走，去牵制鄂东和江淮一带官军。他眼下有困难，我给他一些帮助。莫说他今后奉我为主，我帮他重振旗鼓是责无旁贷；即令还像从前那样，各为其事，仅是朋友交情，当朋友有困难时我帮他一把，也是理所应该。我们做事，就应该有情有义，光明磊落！”

献忠和曹操不约而同地点头说：“大元帅说的是，说的是。”

牛金星说：“大元帅向来如此！”

李自成的脸上堆着开朗的笑容，又接着说：“你们不要光记着崇祯十一年冬天我去谷城见敬轩，他的左右亲信打算暗害我。你们不应该忘记，在生死交关的时候，我同双喜儿的性命系于敬轩的一个眼色，系于敬轩手中攥的一把大胡子。他如果有心害我，只须他使个眼色，或者轻轻点一下头，或者将他手中攥的大胡子往下猛一捋，马上会杀个人仰马翻，我同双喜儿，全部亲兵们，都完事啦。说不定还得赔进去一个老神仙！”

大家哄笑，都望一眼献忠的大胡子。

刘宗敏大声开玩笑说：“敬轩，那时候幸而你没有把大胡子往下猛一捋；要是猛一捋呀，高闯王传下的大旗我们还有人打，可是你就跟我们闯营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李自成又接着说：“你们大家还要记着，敬轩那次听了我的劝说，果然在第二年五月间重新起义。也不要忘记，我们当时十分困难，敬轩送给一百骑兵，许多兵器。对朋友嘛，应该牢记人家的好处，少记人家的短处。现在既然决定送敬轩走，决不将徐军师和茂堂留下。我和大将军对敬轩信得过，为什么要留人质？糊涂想法！他们二人是敬轩的左右手，敬轩不能够一日离开他们。对他们二人，我也要不念旧怨，以礼相送！”

徐以显起身向闯王深深一揖，说：“以显有生之年，决不敢对大元帅更怀二心。必将矢尽忠勤，以报大元帅天高地厚之恩，以效犬马之劳！”

李自成命众人退出，以便与献忠们深谈。罗汝才趁着出去小解的机会，对跟在背后的吉珪说：

“你看，自成真有一手！有唱黑脸的，有唱花脸的，他自己唱红脸！”

吉珪说：“这出戏还没唱完，只要不变卦就好了。”

众将走后，李自成和罗汝才、张献忠、牛金星、宋献策、徐以显、吉珪仍旧留在大帐，叫吴汝义、李双喜和张定国暂时退出。自成向张献忠含笑问道：

“敬轩，你在这里休息两三天，还去湖广好么？”

献忠心中惊喜，忙说：“请大元帅吩咐，我遵照你的将令而行。倘若李哥帮我一些人马，我一定会拖住左良玉等湖广官军，使他们不能北来，也使黄得功和刘良佐不能够离开江北。”

“你需要我帮你多少人马？”

“多的我不敢要，只请大元帅借给我五百精锐骑兵。我还有一些人马溃散在信阳一带山中，已经暗中差人招集。”

自成点头说：“好吧，你休息两三天，临走时我给你五百骑兵。还有一斗谷和瓦罐子两支人马，约有一两万人，你大概也知道他们。他们原是大的杆子，去冬我来到河南后，他们投了我，要我将他们收编成自己部下。我没有认真收编他们，只是暂时叫他们归我约束，不要扰害百姓。他们的人马现下都驻扎在确山以东，牵制汝宁官军。在打仗上，我用不着他们。你目前的人马很少，也把他们带走吧。”

献忠感激地说：“李哥，你待我这样好，真叫我永远难忘！没有得到你的话，一斗谷和瓦罐子肯跟我去么？”

“你拿我的令箭去叫他们也可以，请大将军差人随你去对他们说句话也可以。我因为事情忙，上月已经将他们交给老曹去管。”

罗汝才说：“遵照大元帅的吩咐，我传令给一斗谷和瓦罐子吧。敬轩，他们两个人都投了闯王，你是打着闯王的旗号率领他们去湖广，这一点要记清楚。以后闯王需要他们回来，你随时得放他们。”

献忠笑着说：“曹哥，你用不着多操心。倘若李哥需要人马，一个令下，连我也要星夜奔回，还敢说不放他们回来！”

徐以显插言说：“我们敬轩将军此去皖北、湖广，也是为闯王扫清中原效力，与往日各自打江山不同。敬轩将军如到英、霍一带会见老回回与革、左诸人，定将劝说他们都奉闯王旗号，共尊闯王为主。”

自成明知这是假话，却笑着说：“我同敬轩如同兄弟，望徐先生以后多多帮助敬轩，也就是帮助了我。”

徐以显欠身说：“大元帅钧谕，以显永记心上。”

罗汝才说：“闯王，你答应借给敬轩五百精骑，何时给他？”

自成说：“今夜不急。敬轩也不须马上就去湖广，等箭创痊愈以后动身不迟。等敬轩走时，就拨给他五百精骑。说不定，汝宁这一仗就打过了。”

汝才笑着说：“我的人马也就是大元帅的人马。现在西营将士住在我的营中，暂时从我的营中拨给敬轩五百骑兵，岂不方便？随后大元帅可以拨还我五百骑兵，不拨还也没什么。”

自成说：“也好。你先给敬轩五百骑兵，我明日吩咐总管照数还你。”

汝才说：“何必明天？等打过这一仗还我不迟。我还有一句话也想向大元帅说明：西营和老八队将士之间原来有些隔阂，这情形，咱们在座各位都心中清楚。敬轩住在大元帅这里纵然极受大元帅优礼相待，西营将士中仍不免有人疑虑不安。我想请敬轩回西营一趟，安抚众心。一旦西营将士得知大元帅如何不念旧嫌，以诚相待，赠给精骑五百，必定上下欢跃，感恩戴德，誓为大元帅效命。”

自成说：“敬轩当然可以回去。刚才接到探报：传说傅宗龙已飞檄丁启睿和左良玉往汝宁会师，未知确否。我们将暂时留驻此地，等待丁启睿和左良玉北上。明天将派出一支人马前往确山、信阳之间，将左良玉引诱过来。敬轩如等打过这一仗再走，可以住这里安心休息；如想早走，也不用太急。请明日中午光临，我略备薄酒饯行。你们回去商量，明早告我不迟。”

张献忠赶快告辞。李自成同刘宗敏等送献忠和汝才等一干人走出寨门。在上马以前，李自成拉着张献忠的手说：“今天下午我对你提到王吉元，可惜他已经死了。要是仍旧活着，我会将他同五百骑兵一起还你，就派他率领这一支骑兵。唉，真是死得可惜！”

献忠说：“我回去对此事非追究不可！”

“算啦，敬轩，既往不咎啦。三个月前，我去邓州迎接老曹，顺便派人查听他老娘的下落，后来……”

“李哥，你查听到了么？要是她还在世，我要重重抚恤！”

“我已经给她送去银子了。”

“嘿！嘿！”

又说了一阵话，李自成看着张献忠和罗汝才们上马走了。

今晚的事情完全出徐以显的意外，使他心中振奋，但又像做梦一样，怕不落实。当步行出寨时候，他对宋献策特别情谊殷勤，想从献策的嘴里掏出来一点私话。他携着献策的手说：

“军师，敬轩将军此去，就像韩信前往三齐，从侧面包围敌人，大大有利于闯王同朝廷争夺中原。老兄以为然否？”

宋献策笑着说：“倘若敬轩将军能作韩信，望我兄莫作蒯通[2]。”

徐以显一惊，赶快说：“军师真会说笑话。我何敢忘闯王今日恩义，像蒯通那样劝韩信自立为王！”

送走张献忠等人以后，李自成和牛金星、宋献策回到他住的军帐中密商大事，亲兵和亲将们都回避了。李自成有点遗憾地说：

“明天设宴为敬轩饯行，我看他未必来了。”

牛金星笑着说：“因为曹操夹在中间，也不得不如此处理，方是从大处落笔。闯王写的是大文章，敢做别人不肯做的事，此张敬轩之所以望尘莫及也。”

自成说：“曹操虽然与敬轩一鼻孔出气，处处为敬轩打算，但他说留下敬轩去皖西和湖广拖着官军，也确为我们目前所需要。倘若敬轩不辞而去，你们明天见到曹操，只可称赞他的主意高明，切不可露出一点别的话语。我决定放走敬轩，正为的拉紧曹操，也叫回、革诸人看看。”

大家不觉点头，都无别话，随即密议别的问题。

罗汝才一回到自己营中，便吩咐老营司务预备夜饭。随即，他向张献忠悄悄问道：

“敬轩，你打算怎么办？”

献忠玩弄着略带黄色的长须，察看汝才神色，回问：“曹哥，你的主见呢？”

曹操严肃地说：“敬轩，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最好你今夜天明以前就走。我已吩咐为你准备夜饭，略吃几杯酒，就该你远走高飞了。”

献忠问：“不向自成辞行么？”

“不用辞行。明天我见到自成，只说你想赶快拖住丁启睿和左良玉等人，使他们不能到汝宁同傅宗龙会师，不肯耽搁时间，已经走了。我担心，今夜自成可能失悔不该让你离开他的行辕，不该答应你往湖广和皖西去，说不定天明时候会派人来请你回去。夜长梦多。你以早走为妙。”

“好，天不明我就动身。借给我五百骑兵，请曹哥准备好，以便我五更带走。”

“这你放心，准会给你精兵良马。我为着不耽误你今夜动身，所以我对自成说由我这里拨给你五百骑兵，随后他再还我。他闯王手下将士，如何能对你放心？你多住一天就有风险，只有快走为上策。”

献忠说：“多谢曹哥想得周到。你这次帮我大忙，我老张永远不忘！”

谈完这几句话以后，汝才随即去告诉一个亲将挑选五百骑兵，三更用饭，待命出发。而献忠也同徐以显和张定国小声嘀咕几句，叫他们赶快回西营驻地，将天明前全营出发往英、霍的事告诉张可旺，立即做好准备。

四更过后不久，罗汝才送张献忠出寨，来到西营驻地。西营全体将士已经整队等候，粮食、帐篷和其他辎重都正在放到骡子身上。随即曹营的五百精锐骑兵开到，在西营人马的后边列队候命。献忠在这五百骑兵前边走过去，同兄弟们说一些亲热的话，同几个认识的头目更为亲热。然后他回头望着罗汝才拱手说：

“曹哥，后会有期，多多保重。”

曹操也拱手说：“祝你一路平安，马到成功！”

献忠一声令下，全体将士腾身上马。他自己也准备上马，却被罗汝才拉住。汝才依依不舍地小声说：

“敬轩，我在自成这里虽称为大将军，实际上也是寄人篱下，终非长策。你此去，虽然暂时打一打自成旗号，但是一入大别山就可以独树一帜，不看他人颜色，将来定会有大的出息。一斗谷和瓦罐子二人，你只能暂用一时，到他们不听话时就踢开他们。革、左四营以革里眼为盟主，他同我的交情很好。你可以紧紧地拉住他。只要拉住他，就可以拉住四营，不会孤掌难鸣。伙计，请上马吧，恕不远送！”

张献忠扳鞍上马，不觉高兴地笑着骂道：“他娘的，老神仙确是有办法，老子大腿上的箭伤一点儿也不觉疼啦。”他正要下令启程，忽然从玉山方面传过来一阵奔腾的马蹄声，使大家不禁一惊。张可旺抓住剑柄说：

“果然有变！”

罗汝才态度镇静地说：“大家不要惊。有我在此，只能有文变，不会有武变。”

潘独鳌问：“何谓文变、武变？”

曹操说：“有我在此，纵然夜长梦多，闯王也不会派大军来追敬轩。你听，马蹄声也无多人。八成是闯王不愿敬轩离开，派人前来相留，请回玉山行辕。这也是突然一变，就是文变。”

张献忠同意曹操的推测，说道：“可旺，你率领人马启程，在十里之外等候。定国，你率领一百骑兵随我留下，稍等一时。”

说话之间，一小队骑兵到了，只有二十多人。在灯笼火把的照耀下，张献忠看出来那为首的年轻将领是吴汝义，大声叫道：

“小吴，你有什么急事赶来？”

吴汝义故意用诧异的口气问：“张帅，闯王已经吩咐在行辕准备午宴为你饯行，尊驾为何不辞而别？”

献忠笑着说：“闯王大军正要往汝宁剿灭傅宗龙和杨文岳两支官军，我听说丁启睿和左良玉要从信阳、罗山境内来救他们，军情似火，不敢稍误，所以我赶快出发，牵着他们不能驰援汝宁，也可为闯王稍稍效力。我已拜托曹帅明早代我见闯王辞行。你来得正好，请将我效力闯王的区区心意，回去转禀闯王知道。”

吴汝义已经勒马到了献忠面前，也笑着说：“闯王料事真准！他想着张帅是个急性人，不会坐视左良玉往北来，必会不等天明就要离开这里，所以派我前来代他为张帅送行，并带来两千两银子相赠，以助张帅急需。”

献忠意外高兴地说：“好家伙，小吴，你原来是送行的，还带来了两千两银子！定国，你收下银子。小吴，虽然我还不缺少银子使用，但既是闯王所赠，却之不恭，我只好收下吧。请你回禀闯王，就说我张敬轩在马上作揖感激。”说毕，他真的向北方作了两揖，使吴汝义只好在马上代闯王还礼。

两千两赠银交清之后，吴汝义在马上又拱手说：“请张帅起驾，末将恭送一段路程。”

献忠还礼说：“不劳远送，就此告别。请回玉山行辕，回禀闯王，就说我已经走了。”

“祝张帅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张献忠又向曹操和吉珪等拱手告别，然后率领张定国和一百名骑兵动身，追赶张可旺率领的大队去了。

[1] 庐州——今安徽合肥。

[2] 蒯通——本名蒯彻，《史记》因避汉武帝讳，写作蒯通。曾劝说韩信背汉自立，未被采纳。

辽海崩溃

第十五章

当傅宗龙和杨文岳两位总督被崇祯督催着向汝宁府地方进兵时，洪承畴也被催逼着向锦州进兵。关外的和关内的两支人马的作战行动都牢牢地受着住在紫禁城内的皇帝控制，而洪承畴比傅宗龙等更为被动，更为不得已将援救锦州的大军投入战斗。

却说七月将尽时候，在宁远[1]城外的旷野里和连绵不断的山岗上，草木已经开始变黄。这里的秋天本来就比关内来得早，加上今年夏季干旱，影响了农事，田园一片荒凉，再加上四处大军云集，骡马吃光了沿官路附近的青草，使秋色比往年来得更早。

一日午后，申末酉初，海边凉风阵阵，颇有关内的深秋味道。虽然只有三四级风，海面上的风浪却是很大。放眼望去，一阵一阵的秋风，一阵一阵的浪涛，带着白色浪尖，不停地向海岸冲来，冲击着沙滩、礁石，也涌向觉华岛[2]，拍击着觉华岛的岸边，飞溅起耀眼的银花。这时候，运粮船和渔船，大部分都靠在觉华岛边的海湾处，躲避风浪，但也有些大船，满载着粮食，鼓满了白帆，继续向北驶去。这些大船结队绕过觉华岛，向着塔山和高桥方面前进，一部分已经靠在笔架山的岸边，正在卸下粮食。

从海边到宁远城，每隔不远，便有一个储存军粮的地方，四围修着土寨、箭楼、碉堡，有不少明军驻守，旗帜在风中飘扬。

洪承畴带着一群将军、幕僚和扈从兵士，立马海边，正回头向觉华岛和大海张望。他们是上午去觉华岛的，刚刚乘船回来，要骑马回城。因为风浪陡起，担心粮船有失，所以立马回顾。望了一阵，他颇为感慨地说：

“国家筹措军粮很不容易，从海路运来，也不容易。现在风力还算平常，海上已经是波涛大作。可见渤海中常有粮船覆没，不足为奇。”

一个中年文官，骑马立在旁边。他是朝廷派来不久的总监军、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麒。听了洪承畴的话，赶快接着说：

“大人所言极是。正因为军粮来之不易，所以皇上才急着要解锦州之围，免得劳师糜饷。”

候补道衔、行辕赞画刘子政在马上听了张若麒的话，微微冷笑。正要说话，看见洪承畴使个眼色，只得忍住。洪承畴叫道：

“吴将军！”

“卑镇在！”一位只有三十出头年纪的总兵官在马上拱手回答，赶快策马趋前。

洪承畴等吴三桂来到近处，然后态度温和地对他说：“这觉华岛和宁远城外是国家军粮屯积重地，大军命脉所在，可不能有丝毫疏忽。后天将军就要前赴松山[3]，务望在明天一日之内，将如何加固防守宁远和觉华岛之事部署妥帖，以备不虞。有的地方应增修炮台、箭楼，有的地方应增添兵力，请照本辕指示去办。只要宁远和觉华岛固若金汤，我军就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大胆与敌人周旋于锦州城外。”

“卑镇一定遵照大人指示去办，决不敢有丝毫疏忽，请大人放心。”

洪承畴望着他含笑点头，说：“月所将军，倘若各处镇将都似将军这样尽其职责，朝廷何忧！”

“大人过奖，愧不敢当。”

在洪承畴眼中，吴三桂是八个总兵中比较重要的一个。他明白吴三桂是关外人，家族和亲戚中有不少人是关外的有名武将。如果他能够为朝廷忠心效力，有许多武将都可以跟着他为朝廷效力；如果他不肯尽心尽力，别的武将自然也就会跟着懈怠。何况他是困守锦州的祖大寿的亲外甥，而祖家不仅在锦州城内有一批重要将领，就在宁远城内也很有根基。想到这里，洪承畴有意要同他拉拢，就问道：

“令尊大人[4]近日身体可好？常有书子来么？”

吴三桂在马上欠身说：“谢大人。家大人近日荷蒙皇上厚恩，得能闲居京师，优游林下[5]。虽已年近花甲，尚称健旺。昨日曾有信来，只说解救锦州要紧，皇上为此事放心不下，上朝时也常常询问关外军情，不免叹气。”

洪承畴的心头猛一沉重，但不露声色，笑着问：“京师尚有何新闻？”

“还提到洛阳、襄阳的失守，以及杨武陵沙市自尽，使皇上有一两个月喜怒无常，群臣上朝时凛凛畏惧，近日渐渐好了。这情况大人早已清楚，不算新闻。”

洪承畴点点头，策马回城。刚走不过两里，忽然驻马路旁，向右边三里外一片生满芦苇的海滩望了一阵，用鞭子指着，对吴三桂说：

“月所将军，请派人将那片芦苇烧掉，不可大意。”

“是，大人，我现在就命人前去烧掉。”

在吴三桂命一个小校带人去烧芦苇海滩时，洪承畴驻马等候。监军张若麒向洪承畴笑着说：

“制台大人久历戎行，自然是处处谨慎，但以卑职看来，此地距离锦州尚远，断不会有敌骑前来；这海滩附近也没有粮食，纵然来到，他也不会到那个芦苇滩去。”

洪承畴说：“兵戎之事，不可不多加小心，一则要提防细作前来烧粮，二则要提防战事万一变化。平日尚需讲安不忘危，何况今日说不上一个安字。”

等芦苇滩几处火烟起后，洪承畴带着一行人马进城。快进城门时，吴三桂对刘子政拱手说道：

“政翁，请驾临寒舍小叙，肯赏光么？”

刘子政拱手赔笑说：“制台大人原是命学生今晚到贵辕拜谒，就明日如何进军松山的事，与将军一谈。俟学生晚饭之后，叩谒如何？”

吴三桂笑道：“何必等晚饭后方赐辉光，难道寒舍连蔬菜水酒都款待不起么？”

张若麒已经接受了吴三桂的邀请，在马上回头说：“政老不必推辞，我们都去吴将军公馆叨扰，请不要辜负吴将军的雅意盛情。借此机缘，你我长谈，拜领明教，幸何如之！”

刘子政知道吴三桂是一个好客的人，看出他颇具诚意，同时也听出来张若麒有意同他谈谈对敌作战的看法。他讨厌这个年轻浮躁、好大喜功的人。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他犹豫一下，便请洪承畴的一位幕僚转告制台，说他晚饭时要到吴公馆去，不能在行辕奉陪。

吴三桂的书房虽然比较宽敞，但到底是武将家风：画栋雕梁和琳琅满目的陈设，使人感到豪华有余而清雅不足。书房中也有琴，也有剑，但一望而知是假充风雅。作为装饰，还有两架子不伦不类的书籍，有些书上落满了尘埃，显然是很久没有人翻动。也有不少古玩放在架上，用刘子政的眼光一看，知道其中多数都是赝品，而且有些东西十分庸俗，只有少数几件是真的。倒是有一个水晶山子，里头含着一个水胆，晶莹流动。这样的水晶山子，水胆自然生成，不大容易得到。有几把圈椅蒙着虎皮。几幅名人字画挂在墙上，有唐寅和王冕的画，董其昌的字。当时董其昌的字最为流行，但刘子政看了，觉得好像也不是董其昌的真迹。有一副对联，是吴三桂的一个幕僚写的：

深院花前留剑影

幽房灯下散书声

正看着对联，马绍愉来到了。是吴三桂特意请他来吃晚饭的。

马绍愉原在兵部衙门做一个主事官，和张若麒同在职方清吏司。虽然张若麒是职方郎中，是主管官，马绍愉是他的部属，但是他两个人关系较密，可以无话不谈。自从张若麒受命监军之后，就推荐马绍愉也来军中，为的是一则遇事好一起商量，二则让马绍愉能够乘机立下一点军功，得一条升迁捷径。马绍愉对于车战本来一窍不通，由于张若麒一手保荐，说他可教练兵车，得到皇上钦准，同他一起来到关外赞画军务。他现在什么事也不做，就住在宁远城中，只等锦州解围之后，因军功获得优叙。

当下他同大家寒暄几句，话题就转到那副对联上。张若麒称赞这副对联的对仗工稳，十分典雅。马绍愉随声附和，赞扬不止。他们都是进士出身，又是朝中文官，在吴三桂及其幕僚、清客的眼中，说话较有斤两。吴三桂心中高兴，不住哈哈大笑。有一个幕僚说：

“这副对联恰恰是为我们镇台大人写照。镇台大人不但善于舞剑，也喜欢读书，所以这副对联做得十分贴切。”

吴三桂说：“可惜裱得不好。下次有人进京，应该送到裱褙胡同墨缘斋汤家裱店重新裱一裱。”

于是有人建议最好送胡家裱店，说汤家裱店虽系祖传，但是近来徒有虚名，裱工实际不如胡家。吴三桂点头表示同意。这时他忽然发现刘子政一直笑而不言，仿佛心中并不称赞。他感到有些奇怪，就问道：

“政翁原是方家，请看这对联究竟如何？”

刘子政说：“近世书家多受董文敏[6]流风熏染，不能独辟蹊径。这位先生的书法虽然也是从董字化出，但已经打破藩篱，直向唐人求法，颇有李北海的味道。所以单就书法而言，也算上品。可惜对联中缺少寄托，亦少雄健之气。军门乃当今关外虎将，国家干城。此联虽比吟风弄月之作高了一筹，但可惜文而不武，雅而不雄。”

吴三桂心中不快，勉强哈哈大笑。他每遇文官，必请书写屏联。今日已为张若麒和马绍愉准备了纸墨。现在见刘子政自视甚高，便先请刘写副对联，有意将他一军，使他不要随意褒贬。张若麒和马绍愉在旁催促，目的是想看刘的笑话。张若麒在心中说：

“一个行伍出身的老头子，从军前仅仅是个秀才，过蒙总督器重，不知收敛，处处想露锋芒，未免太不自量！”

刘子政看出来大家是想看他的笑话，特别是张若麒的神情令他极其厌恶。他胸有成竹，有意在这件小事上使张若麒辈不敢对他轻视。于是他摇摇头，淡淡一笑，表示推辞，说他少年从军，读书不多，未博一第，实不敢挥毫露丑，见笑大方。吴三桂说：“请政老随便写一副，留下墨宝，使陋室生辉，也不负此生良遇。”

张若麒也含着讽刺的语意说：“政老胸富韬略，闲注兵书，足见学养深厚，何必谦逊乃尔！”

刘子政不得已又一笑，说：“既然苦辞不获，只好勉强献丑了。”随即略一沉思，挥笔写成一联，字如碗大，铁画银钩，雄健有力，又很潇洒，不带半点俗气。一个幕僚摇头晃脑地念道：

常思辽海风涛急

欲报君王圣眷深

吴三桂大为叫好，众幕僚也纷纷叫好。张若麒心中暗暗吃惊，不敢再轻视刘子政非科甲出身。

吴三桂又请张若麒写副对联。张自知一时想不出这样自然、贴切、工稳，寓意甚佳的对联，只好写副称颂武将功勋的前人对联，敷衍过去。马绍愉坚辞不写，吴三桂也不勉强。

吴三桂问刘子政：“制台大人有何钧谕？”

“事关军机。”

众人一闻此言，自动退出。

张若麒问：“我同马主事也要退出么？”

刘子政说：“大人是钦派监军大臣，马主事赞画军务，自然都无回避之理。”他转过眼睛望着吴三桂，接着说：“制台大人命学生向军门说的是两件事：一是要军门务必留下一位谨慎得力将领，防护粮草；二是请军门奉劝左夫人不要随大军去救锦州。”

吴三桂说：“家舅母一定要去，实在无法劝阻。前天我多说了几句，她就将我痛责一顿，说我不念国家之急，也不念舅父之难。”

大家谈到左夫人，都觉得她在女流中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虽然并不带兵打仗，却是弓马娴熟，性情豪爽，颇有男子气概。几年之前，她知道祖大寿在大凌河作战被俘，投降了满洲，被皇太极放回锦州。祖大寿假装突围逃回，答应将锦州献给清朝。左夫人坚决反对投降，劝祖大寿说：“你既然回来了，投降之事可以作罢。我们死守锦州，你自己向朝廷上表谢罪，把你如何战败被俘，不得已投降建虏，赚回性命，仍然尽忠报国，这一片诚意，如实上奏，听凭皇上处分。事关千秋名节，万万不可背主降敌！”后来祖大寿果然听她的话，将被俘经过上奏皇上。崇祯特意赦免他的罪，仍叫他驻守锦州。这件事在辽东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所以大家谈起左夫人，都带有几分敬意。张若麒和刘子政自从到宁远城以来，也经常远远望见左夫人，虽然年逾五旬，却能开劲弓，骑烈马，每日率领仆婢，出城练习骑射，也知道她家里养了二三百个家丁，成为死士，武艺精强。

张若麒赞同左夫人去，认为援锦必可得胜，此去并无妨碍。刘子政摇头表示不同意，认为援锦胜败现在还看不出来，前路困难甚多，不必让左夫人冒此凶险。张若麒说：

“政老未免过于担忧。我们这一次用兵与往日不同。洪总督久历戎行，对于用兵作战，非一般大臣可比。另外八个总兵官，俱是久经战阵，卓著劳绩。十余万人马，也是早已摩拳擦掌，只待一战。解锦州之围，看来并不如政老所想的那么困难。一旦大军过了松山，建虏见我兵势甚强，自会退去。若不退去，内外夹击，我军必胜。”

刘子政冷冷一笑说：“自从万历末年以来，几次用兵，都是起初认为必胜，而最后以失败告终。建虏虽是新兴的夷狄，可是在打仗上请不要轻看。古人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知己不知彼，每战必败。我们今日正要慎于料敌，先求不败，而后求胜。我军并非不能打胜，但胜利须从谨慎与艰难中来。”

张若麒力图压服刘子政，便说：“目前皇上催战甚急，我们只有进，没有退；只能胜，不能败。只要我军将士上下一心，勇于杀敌，必然会打胜仗。岂可未曾临敌，先自畏惧？政老，吾辈食君之禄，身在军中，要体谅皇上催战的苦心。”

刘子政立刻顶了回去：“虽有皇上催战，但胜败关乎国家安危，岂可作孤注一掷！”

“目前士气甚旺，且常有小胜。”

“士气甚旺，也是徒具其表。张大人可曾到各营仔细看看，亲与士卒交谈？至于所谓小胜，不过是双方小股遭遇，互有杀伤，无关大局。今天捉到虏军几个人，明天又被捉去几个人，算不得真正战争。真正战争是双方面都拿出全力，一决胜负，如今还根本谈不到。倘若只看见偶有小胜，只看见抓到几个人，杀掉几个人，而不从根本着眼，这就容易上当失策。”

吴三桂看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相持不下，刘子政已经有几番想说出更厉害的话，只是暂时忍住而已，再继续争持下去，必然不欢而散。他赶紧笑着起身，请他们到花厅入席。

在酒宴上，吴三桂有意不谈军事，只谈闲话，以求大家愉快吃酒。他叫出几个歌妓出来侑酒，清唱一曲，但终不能使酒宴上气氛欢乐。于是他挥退了歌妓，叹口气说：

“敝镇久居关外，连一个歌妓也没有好的。你们三位都是从京城来的，像这些歌妓自然不在你们的眼下。什么时候，战争平息，我也想到京城里去饱饱眼福。”

下边幕僚们就纷纷谈到北京的妓女情况。张若麒为着夸耀他交游甚广，谈到田皇亲府上喜欢设酒宴请客，每宴必有歌妓侑酒。马绍愉与田皇亲不认识，但马上接口说：

“田皇亲明年又要去江南，预料必有美姬携回。吴大人将来如去北京，可以到皇亲府上以饱眼福。”

吴三桂笑着说：“我与田皇亲素昧平生，他不请我，我如何好去？”

张若麒说：“这，有何难哉！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可以告诉田皇亲设宴相邀，以上宾款待将军。到那时红袖奉觞，玉指调弦，歌喉宛转，眼波传情，恐将军……哈哈哈哈！”

吴三桂也哈哈大笑，举杯敬酒。宾主在欢笑中各饮一杯，只有刘子政敷衍举杯，强作笑容，在心中感叹说：

“唉，十万大军之命就握在这班人的手中！”

吴三桂笑饮满杯之后，忽然叹口气说：“刚才说的话，只能算望梅止渴，看来我既无缘进京，更无缘一饱眼福。”

张若麒问：“将军何出此言？”

吴三桂说：“张大人，你想想，军情紧急，守边任重。像我们做武将的，鏖战沙场才是本分，哪有你们在京城做官为宦的那样自由！”

张若麒说：“此战成功，将军进京不难。”

马绍愉紧接着说：“说不定皇上会召见将军。”

吴三桂不相信这些好听的话，但是姑妄听之，哈哈大笑。

这时忽报总督行辕来人，说制台大人请刘老爷早回，有要事商议。刘子政赶快起身告辞。吴三桂也不敢强留，将他送出二门。席上的人们都在猜测，有人说：

“可能从京城来有紧急文书，不然洪大人不会差人来催他回去。”

张若麒心中猜到，必定是兵部陈尚书得到了他的密书，写信来催洪承畴火速进兵。但他对此事不露出一个字，只是冷言冷语地说：

“不管如何，坐失戎机，皇上决不答应。”

大家无心再继续饮酒，草草吃了点心散席。张若麒和马绍愉正要告辞，被吴三桂留住，邀进书房，继续谈话。

正谈着，左夫人派人来告诉吴三桂，说她刚才已面谒洪制台大人。蒙制台同意，她将率领家丁随大军去解锦州之围。并说已备了四色礼物，送到张大人的住处，交张大人的手下人收了，以报其催促大军援救锦州之情。张若麒表示了谢意。

吴三桂趁此机会，也送了张若麒、马绍愉一些礼物、银子。他们推辞一阵，也都收下。吴三桂平素十分好客，特别是喜欢拉拢从北京来的官僚，所以每逢有京官来此，必邀吃酒，必送礼物，这已成了他的习惯。

第二天早晨，洪承畴偕同总监军张若麒率领大批文武要员和数千名督标营的步骑精兵从宁远出发。吴三桂率领一群文武官员出城送行。

张若麒同马绍愉走在一起。马绍愉不相信能打胜仗，启程之后，转过一个海湾，看见左右并无外人，全是张若麒的心腹随从，就策马向前，与张若麒并马而行，小声嘀咕了一句：

“望大人保重，以防不虞。”

张若麒点点头，心中明白。昨晚从吴三桂的公馆出来后，他们就回到监军驻节宅中作了一番深谈。张若麒的心情轻松，谈笑风生，认为此次进兵，只要鼓勇向前，定能打胜。他好像完全代皇上和本兵说话，对马绍愉说，必须对“东虏”打个大胜仗，才能使朝廷专力剿灭“流贼”。马绍愉认为对“东虏”迟早要讲一个“和”字，目前皇上和本兵力主进兵，目的在能打出一个“和”字，在胜中求和。张同意他的看法，但对胜利抱着较大的侥幸心理。

八位总兵官除吴三桂外，都早已到了高桥和松山一带。吴三桂的一部分人马也到了高桥附近，只是他本人为部署宁远这个军事重地的防守，尚须到明天才能动身。从高桥到松山大约三十里路，众多军营，倚山傍海，星罗棋布。旌旗蔽野，刀枪如林，鼓角互应。自从辽阳战役以后，这是明朝最大的一次出师。刘子政看着这雄壮的军容，心中反而怀着沉重的忧虑。他在马上想到昨晚洪承畴收到的陈新甲的催战书信，深为洪承畴不断受朝廷的逼迫担忧，心中叹息说：

“朝廷别无妙算，惟求侥幸，岂非置将士生命与国家安危于不顾！”

自从来到关外以后，洪承畴驻节宁远，已经来塔山、杏山、高桥[7]和松山一带视察过一次。今天是他将老营推进到松山与杏山之间，顺路再作视察。他最不放心的是高桥到塔山附近屯粮的地方。这里是丘陵地带，无险山峻谷作屏障，最容易被敌人的骑兵偷袭，也容易被骑兵截断大路。他一直骑马走到海边，指示该地守军将领应如何防备偷袭。现在，他立马高处，遥望塔山土城和东边海中的笔架山[8]，又望望海面上和海湾处点缀的粮船和渔船，挥退从人，只留下辽东巡抚邱民仰、监军张若麒和赞画刘子政在身边，口气沉重地说：

“我们奉命援锦，义无反顾，但虏方士气未衰，并无退意，看来必有一场恶战，方能决定胜负。此地是大军命脉所系，不能有半点疏忽。倘有闪失，则粮源断绝，全军必将不战瓦解，所以我对此处十分放心不下。”

邱民仰说：“这里是白广恩将军驻地，现有一个游击守护军粮。看来需要再增加守兵，并派一位参将指挥。”

“好，今天就告诉白将军照办。监军大人以为如何？”

张若麒正在瞭望一个海湾处的成群渔船，回头答道：“大人所虑极是。凡是屯粮之处，都得加意防守。”

洪承畴本来打算到了松山附近之后，命各军每前进一步都抢先掘壕立寨，步步为营，不急于向锦州进逼，但是昨天晚上他接到兵部尚书陈新甲的密书，使他没法采取稳扎稳打办法。如今想到那封密书中的口气，心中仍然十分不快。

当天晚上，他驻在高桥，与刘子政等二三亲信幕僚密商军事。大家鉴于辽阳之役和大凌河之役两次大败经验，力主且战且守，并于不战时操练人马，步步向锦州进逼。他们认为与敌人相持数月，等到粮尽，清兵必然军心不固，那时全师出击，方可获胜。洪承畴又将陈新甲的催战书子拿出，指着其中一段，命一位幕僚读出。那位幕僚读道：

近接三协之报，云敌又欲入犯。果尔则内外交困，势莫可支。一年以来，台臺[9]麾兵援锦，费饷数十万而锦围未解，内地又困。斯时台臺滞兵松、锦，徘徊顾望，不进山海则三协虚单，若往辽西则宝山空返[10]，何以副圣明而谢朝中文武诸臣之望乎？主忧臣辱，台臺谅亦清夜有所不安也！

洪承畴苦笑说：“我身任总督，挂兵部尚书衔，与陈方垣是平辈同僚，论资历他算后进。在这封书子中，他用如此口气胁迫，岂非是无因？”

一个幕僚说：“必定是皇上焦急，本兵方如此说话。另外，张监军并不深知敌我之情，好像胜利如操左券，也会使本兵对解锦州之围急于求成。”

刘子政说：“朝廷不明情况，遥控于千里之外，使统兵大员，动辄得咎，如何可以取胜！”

他们密议到深夜，决定给皇上上一道奏本，详陈利害，提出且战且守，逐步向锦州进逼的方略。同时给陈新甲写封长信，内容大致相同。因为刘子政通晓关外形势，且慷慨敢言，决定派他携带奏本和给陈新甲的书信回京，还要他向陈新甲面陈利害。

第二天拂晓，刘子政来向洪承畴辞行。他深知几个总兵官大半怯战，而且人各一心，因此预感到大军前途十分不妙。他用忧虑的目光望着洪承畴说：

“卑职深知大人处境艰难，在军中诸事掣肘，纵欲持重，奈朝中与监军惟知促战何！望大人先占长山地势，俯视锦州，然后相机而动。只要不予敌以可乘之机，稍延时日，敌必自退。但恐大人被迫不过，贸然一战。”

洪承畴苦笑说：“先生放心走吧，幸而在我身边监军者尚非中使[11]。”

在刘子政起程回京的第二天，洪承畴又接到催促进兵的手谕。张若麒催战更急，盛气凌人。洪承畴害怕获罪，不得不向清营进逼。

明军八总兵的人马在洪承畴的指挥下拔营前进。八月初，有五万人过了松山，占领了松山与锦州之间的一带山头。步兵大军在山上树立木城，安好炮架。岭下驻扎的多是骑兵，环绕松山三面，设立营栅。两山之间，共列七处营垒，外边掘了长壕。

洪承畴偕巡抚邱民仰登上松山高处，俯瞰不规则的锦州城。房舍街巷，历历在目。辽代建筑的十三层宝塔，兀立在蓝天下，背后衬着一缕白云。适遇顺风，隐约地传过来塔上铃声。一道称做女儿河的沙河流经松山与锦州之间，曲折如带。包围锦州的清兵都在离城二里以外的地方安营立寨，外掘三重壕沟，以防城内明兵突围。另外，清军面对松山和左边的大架山上也有许多营垒，防御严密，多是骑兵。

仔细观察了一阵，洪承畴看不出清营的弱处何在。正在寻思，忽见一队骑兵约二三百人，拥着一员女将，从山后出来，直驰清营附近，张望片刻，等清兵大队准备冲出时，又迅速驰往别处。如此窥探了三处敌营，方驰返吴三桂的营寨。邱民仰不觉叹道：

“左夫人解救锦州心切，不惜自往察探敌兵虚实。今日上午，我到吴镇营中，她对我说，锦州樵苏断绝，势难久守，请我转恳大人，乘我士气方锐，火速进攻敌垒，内外夹击，以救危城军民。不知大人决定何时进兵？”

洪承畴说：“锦州城内不见一棵树木，足见已经薪柴烧尽，恐怕家具门窗也烧得差不多了。解救锦州之围，你我同心。只是遍观敌垒，看不出从何处可以下手。不管如何，明日出兵，以试敌人虚实。”

第二天早晨，明军出动三千骑兵，分为三支，直冲清兵营垒，侦察虚实。马蹄动地，喊杀震天。在松山一带扎寨的各营人马，呐喊擂鼓助威。骑兵冲近清营时，清营三处营门忽开，驰出三支骑兵迎战，人数倍于明军。明骑兵稍事接杀，便向后退，进入步兵营中。清兵气势甚锐，追击不放，打算冲击明军的步兵营。明军故意放清军进来，火炮齐发，箭如雨下。清军死伤很重，赶快退回。

随即清军大队又来，多是骑兵，共约一万余人，从松山的西面向东进攻，争夺松山的高岭。明兵奋勇抵抗，使清军不得前进。明军反攻，也难得手。这时被围困在锦州城中的祖大寿乘机派兵呼噪出城，夹击清兵，但是遇到清兵掘的又宽又深的壕沟，越不过去，有很多人在壕沟外中了炮火弩箭，死伤满地。鏖战多时，锦州明军和松山明军终难会合。祖大寿只得鸣锣收兵回城。在松山西北面激战的明清两军死伤相当，各自收兵。

经过这次接战，洪承畴更确知清军防守坚固，一时难于取胜，与祖大寿在锦州城外会师的希望很难实现。他知道各总兵本来就存心互相观望，不肯向前，倘若原来就不旺盛的明军士气一旦受挫，则各营势必会军心动摇。从几个俘虏口中，他得知清营中传说老憨王[12]即将由沈阳启程，亲率满、蒙大军前来。他料想未来数日之后必有一场恶战。敌方等到老憨王的援军来到，一定会全力以赴，进行决战；而他麾下诸将恐怕没几个甘心为国家效死疆场。想到这里，他不再希望侥幸胜利，只求避免辽阳之役的那种败局再次出现。

当天晚上，他两次派亲信幕僚去吴三桂营中，劝左夫人速回宁远。因为他担心一旦决战不利，左夫人阵亡或被清兵所俘，祖大寿没有顾恋，就会向敌人献出锦州投降。

第二天上午，洪承畴在松山西南面的老营中召集诸将会议，以尽忠报国勖勉诸将，要大家掘壕固守，等候决战，并将如何保护海边军粮的事，作了认真筹划，特别将保护笔架山军粮的责任交给王朴，守高桥的责任交给唐通，而使白广恩全营驻守松山西麓，以备决战。送出诸将的时候，他将吴三桂叫住，问道：

“月所将军，令舅母已经动身回宁远了么？”

吴三桂回答：“家舅母已遵照大人劝谕，于今早率领奴仆家丁起身，想此时已过高桥了。”

“未能一鼓解锦州之围，使令舅母怆然返回，本辕殊觉内疚！”

“眼下情势如此困难，这也怨不得大人。昨日当敌人大举来犯之时，家舅母率家丁杂在将士中间，亲自射死几个敌人，也算为救锦州出了力量。她说虽未看见锦州解围，也不算虚来一趟。只是今早动身时候，她勒马高岗，向锦州城望了一阵，忍不住长叹一声，落下泪来，说她今生怕不能同家舅父再见面了。”

洪承畴说：“两军决战就在数日之内。倘若上荷皇上威灵，下赖将士努力，一战成功，锦州之围也就解了。”

吴三桂刚走，张若麒派飞骑送来书信一封，建议乘喝竿未至，以全力进攻清营。洪承畴看过书子，心里说：“老夫久在行间，多年督师。你这个狂躁书生，懂得什么！”但是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厌恶表情，反而含笑向来人问：

“张监军仍在海边？”

“是，大人，他在视察海运军粮。”

洪承畴笑一笑，说：“你回禀监军大人，这书中的意思我全明白了。”

他希望在决战到来时，各营能固守数日，先挫敌人锐气，再行反攻，于是亲赴各紧要去处，巡视营垒，鼓励将士。

[1] 宁远——今辽宁省兴城。

[2] 觉华岛——在宁远东南海中，今写作“菊花岛”。

[3] 松山——原叫松山堡，在锦州西南三十里处。是明朝宣德年间为军事需要而建筑的一座小城，置中屯前千户所于此。今为松山镇所在地。

[4] 令尊大人——此处指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原为辽东总兵，居住北京。

[5] 林下——并非真的山野或乡下，而是指不再做官，闲居在家。

[6] 董文敏——董其昌谥文敏公。

[7] 塔山、杏山、高桥——在宁远和松山之间，都是当时重要的军事据点，而塔山和杏山尤为重要，筑为要塞，称为塔山堡、杏山堡。

[8] 笔架山——在塔山附近海边，落潮时可以与陆地相通，为当时明军储粮重地。

[9] 台臺——“台”字是一般尊敬的称谓。“臺”字是对尚书、总督一级官僚的尊称。洪承畴以兵部尚书衔实任蓟辽总督，所以陈新甲在书信中尊称他台臺。

[10] 宝山空返——意思是本来应该打胜仗却无功而返。这是从“如入宝山，空手而返”一句成语变化出来的。

[11] 中使——太监。

[12] 老憨王——又称“老憨、喝竿”，满洲语音译，指满洲皇帝。北方民族自古称国王为“汗”，转为满洲语的憨、喝竿。

第十六章

清兵围攻锦州的主帅是多罗[1]睿郡王多尔衮。他是皇太极的异母兄弟。努尔哈赤有十六个儿子，多尔衮排行十四。他今年二十九岁，为人机警果断，敢于任事，善于用兵，深得皇太极的喜爱。皇太极于天聪二年（公元1628年）征伐察哈尔蒙古族多罗特部，多尔衮十七岁，在战争中立了大功，显露了他智勇兼备的非凡才能。皇太极赐给他一个褒美的称号墨尔根代青[2]，连封爵一起就称做墨尔根代青贝勒[3]。后来晋位王爵，人们称他为墨尔根王。在爱新觉罗氏众多亲王、郡王和贝勒、贝子中，都没有得过这样美称。去年在围困锦州的战争中他处事未能尽如皇太极的意，几个月前被降为郡王。他的副手是皇太极的长子肃亲王豪格，也同时降为郡王。

多尔衮从十七岁起就开始领兵打仗，建立战功，二十岁掌清国吏部的事，但以后仍以领兵打仗为主。崇祯十一年八月，他曾率领清兵由墙子岭、青山口打进长城，深入畿辅，在巨鹿的蒿水桥大败明军，杀死卢象升，然后转入山东，破济南，俘虏明朝的宗室德王。十二年春天，他率领饱掠的满洲兵经过天津附近，由青山口出长城。这次侵略明朝，破了明朝的几十座府、州、县城池，俘虏去的汉族男女四五十万。

从去年起，他奉命在锦州、松山、杏山一带与明军作战，围困锦州。今年以来，对锦州的围困更加紧了，同时还要准备抵挡洪承畴统率明朝的援军来到。他和豪格统率的部队以满洲人为主体，包括蒙古人、汉人、少数朝鲜人，大约不到三四万，虽然比较精强，但人数上比明朝的援军差得很远。他不曾直接同洪承畴交过手，只晓得洪承畴在明朝任总督多年，较有战争阅历，也很有威望，非一般徒有高位和虚名的大臣可比。他还知道洪承畴深受南朝皇帝的信任，如今兵力也雄厚，粮草也充足，这些情况都是当年的卢象升万万比不上的。

最近以来，他一直注视着明朝援军的动向，知道明军在向松山一带集结，已经基本完成。这几天又哄传洪承畴已从宁远来到松山，决心与清军决战，以解锦州之围。他感到不可轻敌。为了探听明军虚实，他几次派出小规模的骑兵和步兵向松山附近的明军进行试探性的攻击，结果互有杀伤，清军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这天，他把豪格叫到帐中，屏退闲人，商议对明军作战的事。

豪格比多尔衮小两岁。他虽然是皇太极的长子，但满洲制度不像汉族那样“立嗣以嫡，无嫡立长”，将来究竟谁是继承皇位的人，完全说不定，因此豪格在多尔衮面前没有皇储的地位，而只能以侄子和副手的身份说话。虽然他内心对多尔衮怀有忌妒和不满情绪，但表面上总是十分恭敬，凡事都听多尔衮的。他两人都喜爱吸旱烟，都有一根很精致名贵的旱烟袋，平时带在腰间。这时他们一边吸烟一边谈话，毡帐中飘散着灰色的轻烟和强烈的烟草气味。

他们从几天来两军的小规模接触谈起，一直谈到今后的作战方略，商量了很久。尽管他们都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一向不把明军放在眼里，可是这一次情况大大不同，因此对于这一仗到底应该怎么打，他们的心中都有些捉摸不定。

多尔衮说：“几天来打了几仗，双方都只出动了几百人，昨天出得多一点，也不过一两千人。可以看出，南军的士气比往日高了，像是认真打仗的样儿。南朝的兵将，从前遇到我军，有时一接仗就溃了，有时不等接仗就逃了，总是避战。这一次不同啦，好像也能顶着打。豪格，你说是么？”

豪格说：“叔王说的是，昨天我亲自参加作战，也感到这次明军确非往日可比。”

“你估计洪承畴下一步会怎样打法？”

“我还不十分看得清楚。叔王爷，你看呢？”

多尔衮说道：“依我看啊，洪承畴有两种打法，可是我拿不准他用哪一种。一种是稳扎稳打的办法，就是先占领松山附近的有利地势，这一点他们已经做到啦。现在从松山到大架山，已经布满了明朝的人马。倘若明军在占领有利地势后，暂时不向锦州进逼，只打通海边的运粮大道，从海上向困守在锦州的祖大寿接济粮食，这样，锦州的防守就会格外坚固，松山一带的阵地也会很快巩固起来。那时，我们腹背受敌，很是不利。我担心洪承畴会采用这种打法。他不向我们立即猛攻，只是深沟高垒，与我们长期相持，拖到冬天，对我们就……就很不利了。”

说到这里，多尔衮向豪格望了一会儿，看见豪格只是很注意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继续说下去：

“围攻锦州已经一年，我军士气不比先前啦。再拖下去，士气会更加低落。我们的粮食全靠朝鲜接济，如今朝鲜天旱，听说朝鲜国王李倧不断上表诉苦，恳求减免征粮。辽东这一带也是长久干旱，自然不会供应大军粮草，如到冬天，朝鲜的粮食接济不上来，辽东本地又无粮草，如何能够对抗明军？我担心洪承畴在打仗上是个有经验的人，看见从前明军屡次贸然进兵吃了败仗，会走这步稳棋。”

豪格问道：“叔王刚刚说洪承畴可能有两种打法，另一种是怎样打法呢？”

多尔衮说：“另一种打法就是洪承畴倚仗人马众多，依靠松山地利，全力向我们猛攻，命祖大寿也从锦州出来接应。”

“我看洪承畴准是这么打法。”

“你怎么能够断定？”

“他现在兵多粮足，当然巴不得鼓足一口气儿为锦州解围，把祖大寿救出。听说南朝钦派一位姓张的总监军随军前来，催战很急。”

多尔衮摇头说：“我担心洪承畴阅历丰富，是一个很稳重的人。”

“不，叔王爷。不管洪承畴多么小心稳重，顶不住南朝皇帝一再逼他。他怕吃罪不起，只好向我进攻，决不会用稳扎稳打的办法。你等着瞧，他会向我军阵地猛冲猛打，妄想一战成功。”

多尔衮笑道：“你这么说还有点道理。要是洪承畴这样打法，我就不怕了。”

豪格轻轻摇头说：“他就是这样打，我也担心哪！他现在确实人马多，不同往日。叔王爷担心他稳扎稳打，我倒担心他现在拼命猛攻，祖大寿又从锦州出来，两面夹攻我军。”

多尔衮将白铜烟袋锅照地上磕了两下，磕净灰烬，说道：“你只看到他们人马多，这一次士气也比往日高，可是你忘了，我们的营垒很坚固，每座营寨前面都挖有很深的壕沟。如果我们坚守，他想攻过来同祖大寿会师很不容易。只要我们坚守几天，憨王爷再派一支人马来援，我们就必然大胜，洪承畴就吃不消了。”

豪格想了一下，笑着点头，说：“叔王爷说的有理。既然他会全力猛攻，我看现在只能一面坚守，一面派人速回盛京[4]，请求憨王爷赶快增援。”

“这是最好的主意。我们如有一二万人马前来增援，就完全可以打败洪承畴。”

商量已定，他们就立即派出使者，奔赴盛京求援。

几天以后，盛京的援兵来到锦州城外，却只有几千人。老憨王皇太极派了一名内院学士名叫额色黑的，来向他们传达口谕，说道：

“敌人若来侵犯啊，你们两个王爷可不要同敌人大打，只看准时机把他们赶走就算了。明军要是不来侵犯啊，你们千万不要轻动。你们要守定自己的阵地，不要随随便便出战。”

多尔衮这时明白了皇太极是在等待时机，以便一战把洪承畴消灭在松山附近。同时他也明白，皇太极是要亲自前来对付洪承畴，所以只给他派来几千援兵，又一再叮嘱他“坚守”。这不禁使他暗暗失望。

多尔衮是这么一个人，他有极大的野心，远非一般将领可比。首先，他希望从他的手中为清国征服邻国，扩充疆土，恢复大金朝[5]盛世局面。这样的雄心，在他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当他还只有二十二岁的时候，皇太极曾经问他：现在我国又想出兵去征服朝鲜，又想征服明国，又想平定察哈尔，这三件大事，你看应该先做哪一件？多尔衮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憨王，我看应该先征服明国为是。我们迟早要进入关内，要恢复大金朝的江山，这是根本大计。”

皇太极笑着问：“如何能征服明国？”

他胸有成竹地回答说：“应该整顿兵马，赶在庄稼熟的时候，进入长城，围困北京，将北京周围的城池、堡垒，屯兵的地方，完全攻破。这样长期围困下去，一直等待他力量疲惫，我们就可以得到北京。得到了北京，就可以南下黄河。”

皇太极当时虽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却很赏识他这恢复金朝盛世局面的宏图远略。皇太极曾经让他的懂得满文的汉人大臣，也就是一些学士们，将“四书”和《三国演义》翻译成满文。在满文的《三国演义》印出来后，他特地先赐给多尔衮一部，要多尔衮好好读《三国演义》，学习兵法韬略，借此也表示了他对多尔衮的特别看重。从那时起又过了两年，由于多尔衮战功卓著，便晋封为墨尔根代青贝勒，后来晋爵亲王。因为这时汉族的制度和文化已大量被满族学习采用，所以多尔衮的封号用汉文写就成了睿亲王。就在这一年，皇太极让多尔衮随着他带兵侵略朝鲜，占领了朝鲜的江华岛，俘虏了逃避在岛上的王妃和世子，迫使朝鲜国王李倧投降。班师回来的时候，皇太极命多尔衮约束后军，带着作为人质的朝鲜国王的世子李[6]、另一个儿子李淏[7]和几个大臣的儿子返回盛京。在这一次战役中，多尔衮为清国建立了赫赫战功，那时他才二十五岁。

他曾经多次入侵明朝，深悉明朝政治和军事的腐败情况，也知道洪承畴目前虽然兵力强盛，但士气不能持久，所以他想只要再给他二万精兵，他就能够打败洪承畴的援锦之师。倘若由他一手指挥人马夺取这一重大胜利，他就将为国家建立不朽的功勋。因此想到皇太极将要亲自率军前来，他不免感到失望和不快。尽管如此，他表面上仍然装作没有领会憨王的用意，又将豪格叫到帐中，商议如何再请求憨王增兵。

豪格虽然不希望多尔衮独自立下大功，但也不希望他父亲皇太极亲自前来指挥战争。他希望能让他和多尔衮一起来指挥这一战争，打败明朝的十三万援兵，建立大功，恢复亲王称号。他们两人都互相提防，没有说出各自的真心话，不过却一致认为，只要有了援军，打败明军不难。援军也不需要太多，只要再增加二万人马就够了。经过一番商议，他们就又派使者去盛京，请求憨王派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率盛京一半人马来援。济尔哈朗的父亲是努尔哈赤的兄弟，他和皇太极、多尔衮是从兄弟。多尔衮认为，如果派济尔哈朗来，仍然只能做他的副手，而不会夺去他的主帅地位。所以他才提出了这一建议。

多尔衮今天忙碌了大半天，感到困乏。从一清早起，他就到各处巡视营垒，又连续传见在松山、锦州一带的各贝勒、贝子、固山额真[8]，以及随军前来的重要牛录章京[9]等领兵和管事首领，当面指示作战机宜，刚才又同豪格议论很久，如今很需要休息一阵，再去高桥一带视察。他吩咐戈什哈[10]，除非有紧急重要的事儿，什么人也不要前来见他。自从他明白老憨王皇太极可能亲自来指挥作战，他的心中忽然产生了极其隐秘的烦恼。他本来想躺下去睡一阵，但因为那种不能对任何人流露的烦恼，他的睡意跑了，独自坐在帐中，慢腾腾地吸着烟袋。

他对皇太极忠心拥戴，同时也十分害怕。皇太极去年对他的处罚，他表面上心悦诚服，实际内心中怀着委屈。当时因许多人马包围锦州，清兵攻不进去，明兵无力出击，成了相持拖延局面。他同诸王、贝勒们商议之后，由他做主，向后移至距城三十里处驻营，又令每一旗派一将校率领，每一牛录[11]抽出甲士五人先回盛京探家和制备衣甲。皇太极大怒，派济尔哈朗代他领兵，传谕严厉责备，问道：“我原来命你们从远处步步向锦州靠近，将锦州死死围困。如今啊你们反而离城很远扎营，敌人必定会多运粮草入城，何时能得锦州？”多尔衮请使者代他回话：“原来驻扎的地方，草已经光了。是臣倡议向后移营，有草牧马，罪实在臣。请老憨王治罪！”皇太极又派人传谕：“我爱你超过了所有子弟，赏赐也特别厚。如今你这样违命，你看我应如何治你的罪？”多尔衮自己说他犯了该死的罪。皇太极将他和豪格降为郡王，罚了他一万两银子，夺了他两牛录的人。这件事使多尔衮今天回想起来还十分害怕。他不免猜想：是不是会有人在老憨的身边说他的坏话，所以老憨要亲来指挥作战？……

一个四十多岁的、多年服侍他的叶赫族包衣[12]罗托进来，跪下一只腿问道：“王爷，该用饭了，现在就端上来么？”

多尔衮问道：“朝鲜进贡的那种甜酒还有么？”

包衣罗托说：“王爷，您忘了？今日是大妃[13]的忌日。虽说已经整整满十五年啦，可是每逢这一天，您总是不肯喝酒的。”

多尔衮的心中一动，说道：“这几天军中事忙，你不提起，我真的忘了。不要拿酒吧，罗托！”

罗托见多尔衮脸色阴沉，接着劝解说：“王爷那时才十四岁，这十五年为我们大清国立了许多汗马功劳。大福晋[14]在天上一定十分高兴，不枉她的殉葬尽节。王爷，这岁月过得真快！”

多尔衮说：“罗托，你还不算老，变得像老年人一样啰嗦！”

罗托退出以后，多尔衮磕去了烟灰，等待饭菜上来。十多年来，他一则忙于为清国南征北战；二则朝廷上围绕着皇太极这位雄才大略的统治者勾心斗角；三则他自己不到二十岁就有了福晋和三位侧福晋，很少再想念母亲，只在她的忌日避免饮酒。今日经罗托提起，十五年前的往事又陡地涌上心头。那一年是天命[15]十一年，他虚岁十四岁。太祖努尔哈赤攻宁远不克，人马损失较重，退回盛京时半路患病，死在浑河船上。他临死前将大妃纳喇阿巴亥召去，遗命大妃殉葬。回到盛京后，大妃不愿死。可是皇太极已经即位憨王，催促她赶快自尽。她拖延了一两天，被逼无奈，只好自尽。在自尽之前，她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了最名贵的首饰，人们很少看见她那样盛装打扮。她要看一看她的三个儿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皇太极答应了她的要求，命他们三人去见母亲，并且面谕他们劝母亲赶快自尽。他们到了母亲面前，不敢不照憨王的意思说话，可是他们的心中惨痛万分。特别是多尔衮同多铎的年纪较小，最为母亲钟爱。她一手拉着多尔衮，一手拉着多铎，痛哭不止。他们也哭，却劝母亲自尽。在他们的思想中，遵照憨王的遗命殉葬，不要违抗，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但是他们又确实爱母亲，可怜母亲，不忍心母亲自尽。所以从那时以后，多尔衮当着别人的面，不敢流露思念母亲的话，怕传到皇太极的耳朵里，但是最初两三年，他在暗中却哭过多次，在夜间常常梦见母亲。

饭菜端上来了。多尔衮为着要赶往高桥一带去察看明军营垒，不再想这段悲惨的往事，赶快吃饭。可是不知怎么，他想到皇太极近来的身体不好，说不定在几年内会死去。他心中闲想：他会要哪位妃殉葬呢？他会要谁继他为憨王呀？他决不会使豪格和其他诸子袭位。如今最受宠的是关雎宫宸妃和永福宫庄妃。宸妃生过一个儿子，活到两岁就死了。庄妃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福临，今年五岁，最受憨王喜爱，可能憨王临死时会让这个小孩子承袭皇位。……他没有往下多想，只觉得这件事太渺茫了。但是他不希望豪格袭位；倘若豪格袭位，他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

忽然，他的眼前现出来庄妃的影子，不觉从眼角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他认为她确实生得很美，看来十分端庄，却在一双眼睛中含有无限情意。他又想到豪格的福晋，她也很美，神态不像庄妃高贵，眉眼却像庄妃……

他正在胡思乱想，一位侍从官员进来，打千禀道：

“王爷，憨王派三位官员前来传谕！”

自从七月下旬以来，皇太极就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锦州战场，原来打算要去叶赫地方打猎，也只好取消了。他几乎每天都接到从围困锦州的军中送来的密报，对于洪承畴统率的明军如何向松山附近集中，兵势如何强盛，他都完全清楚。但是他不急于向锦州战场增援，也不向多尔衮等宣示他的作战方略。沈阳城中，表面平静，实际上逐日在增加紧张。不断地有使者带着他的密旨（多是口谕），夜间或黎明从盛京出发，分赴满洲和蒙古各部，调集人马。

他所任用的统兵作战的满族亲贵，都是富有朝气的年轻人，起小就在战争生活中锻炼，不打仗的时候，就借助大规模的围猎练习骑射和指挥战争。这些分领八旗的年轻贵族，从亲王、郡王到贝勒、贝子，在重大事情上没有人敢向他隐瞒实情。有时倘若有小的隐瞒，事后常有人向他禀报，他就分别轻重处罚。他一贯赏罚分明，使人心服。他很欣赏多尔衮的统兵作战才能，几个月前将多尔衮降为郡王，只是对其围困锦州不力暂施薄罚，打算不久后军事胜利，仍恢复多尔衮的亲王爵位。他很重视这一仗，希望这一仗能够按照他的想法打胜，为下一步进兵长城以南扫清障碍。如果能够活捉洪承畴，那就更使他称心如愿。

近来，由于明军的大举援救锦州，在沈阳城中引起来很大震动。民间有不少谣言说南朝的兵力如何强大，准备的粮饷如何充足，还说洪承畴是一个如何有阅历、有韬略的统兵大臣，如何得南朝皇帝的信任和众位大将的爱戴，不可等闲视之。在朝臣中，也有许多满汉官员担心洪承畴倘若将锦州解围，从此以后，辽河以西就会处处不得安宁。皇太极对于盛京臣民的担心和各种谣言都很清楚。有一次上朝时，他对群臣说：

“我所担心的不是洪承畴率领十三万人马全力来救锦州，倒是担心他不肯将全部人马开来。他将人马全部开来，我们就可以一战成功，叫南朝再也没力量派兵来山海关外，连关内也从此空虚！”

这种充满自信的语言决不是故意对群臣鼓气，而确是说出了他的真正想法。皇太极的这种气概是在长期的战争和胜利中形成的。从三十六岁起他继承皇位，一直不停顿地开疆拓土，创建大业，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他的父亲努尔哈赤以十三副甲起事，凭着血战一生，将满洲的一个小小的部落变成辽河流域的统治民族，草创了一个兵力强盛的小小王国，不愧为当时我国北部众多文化落后的游牧部落中“应运而生”的杰出人物，这个“运”就是历史所提供的各种条件。皇太极发扬了努尔哈赤的杰出特点，而在政治才能和军事才能两方面更为成熟。他不断招降和重用汉人协助他创建国家的工作，积极吸收高度发达的汉族封建文化为他所用。他继承努尔哈赤已经开始的各种具有远见的措施，努力发展生产。在他的统治时期，已经使他所属的游牧部落在辽河流域定居下来，变成以农业经济为主体，同时还发展了各种战争和生活所需的手工业，包括制造大炮的手工业在内。当然，在发展农业和手工业方面，要大量依靠俘虏的、掳掠的、投顺的和原来居住在辽河流域的汉人来贡献生产知识、经验和劳力，并且要将一部分家庭奴隶解放为农业生产力。从努尔哈赤晚年开始，经过皇太极统治的十六年，不过三十年的时间，满族社会以极快的速度从奴隶制演变为封建制，这是历史上罕见的进步。在军事上，他征服和统一了蒙古族的各个分散部落。居住在我国东北直到黑龙江以北的众多少数民族部落，都在开始叫后金国、后来改称大清国的统一之下，成为一个新的女真民族又称做满洲民族。他又派兵侵入朝鲜，迫使朝鲜脱离了同明朝的密切关系，成为清国的臣属，为清国提供粮食和其他物资，有时还被迫支付人力。这对朝鲜来说是侵略和压迫，但对清国来说，却巩固了他进行扩张战争所处的地位。当时清国所取得的成功，正如皇太极自己所夸耀的：“自东北海滨，迄西北海滨，其间使犬使鹿之邦，及产黑狐黑貂之地，不事耕种、渔猎为生之俗，厄鲁特部落，以至斡难河源[16]，远迩诸国，在在臣服。”[17]这样，他对明朝来说是一个崛起的强敌和大患；对以满族为主体的东北少数民族来说，是一个推动社会发展的杰出人物；对朝鲜来说是一个侵略者；对伟大中国的整体发展来说，则有不可磨灭的贡献。现在他刚刚五十岁，虽然已经发胖，也开始有了暗病，有时胸闷，头晕，但从外表看，精力十分健旺，满面红光，双目有神。因为他正处在一生事业接近高峰的时候，因此无论在行动上，谈话中，他都表现出信心十足、踌躇满志。

当他得到多尔衮和豪格的驰奏，知道洪承畴亲率八个总兵官已经全部到达松山一带，越过了大架山，占据松山，正在向锦州进逼时，他认为时机已到，再不亲自前去，多尔衮等可能吃亏。于是他决定八月十一日，率领新召集到盛京的三万人马启程，星夜驰赴松山一带。

一个小小的意外发生了，就是他突然患了流鼻血的病症，流得特别多。尽管后妃们和王公大臣们为他求过神，许过愿，萨满[18]们也天天跳神念咒，他自己又服了几种草药，但流血仍然不止。本来选定八月十一日是个出征吉利的日子，却不能动身，只好推迟三天。十四日仍不行，又推迟到十五日。由于前方军情紧急，他不能再推迟了，不得已带兵启程。这天辰牌时候，皇太极带着随征的诸王、贝勒、大臣等出了盛京的抚近门，走进堂子，在海螺和角声中行了三跪九叩头礼，然后率领三万大军启程，向锦州进发。

随行的人除满、蒙诸王、贝勒和满汉大臣、医生和萨满之外，还有朝鲜国王的世子、大公、质子[19]以及他们的一群陪臣和奴仆。每次举行较大规模的打猎，皇太极总是命朝鲜世子等奉陪。这一次去同明军决战，他也要带着他们，目的是让将来要继承朝鲜国王位的李及其左右臣仆，亲眼看看他的烜赫武功。

他最宠爱的关雎宫宸妃博尔济吉特氏[20]独蒙特许，骑马送他出京，陪他走了一天的路程，晚上住宿在辽河西岸的一个地方，照料他服下汤药。第二天，宸妃又送他上马走了很远，才眼泪汪汪地勒转马头，在婢女和护卫的簇拥中返回沈阳。

皇太极的鼻血还没有完全止住，但不像前几天流得那么凶了。流的时候就用一个盘子在马上接住，继续行军。这样又断断续续流了三天，才完全病愈。他的精神开始好起来，心情愉快。为着赶路，晚上宿营很迟。那天晚上，诸王、贝勒、大臣照例到御帐中向他请安，祭神，看萨满跳神念咒，然后坐下来共议军国大事，主要是对明军的围攻之策。皇太极笑道：

“我但恐敌人听说我亲自来到，会从锦州和松山一带悄悄逃走。倘蒙上天眷佑，敌兵不逃，我必令你们大破此敌，好像放开猎犬追逐逃跑的野兽一样。获胜很容易，不会叫你们多受劳苦。我那些已经决定的攻战办法，你们都知道，可千万不要违背，不要误事，好生记着！”

随他出征的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多罗贝勒多铎等一齐向他奏道：

“请憨王慢慢儿走，让臣等先赶往松山。”

皇太极摇摇头说：“行军打仗嘛，为的是克敌制胜，越是神速越好。我若是有翅膀能飞啊，就要飞去，怎么要我慢走！”

一连走了几天。八月十九日黄昏，皇太极到了松山附近的卧龙山[21]。他打算在卧龙山休息半夜，再继续前进，插到明军背后，将他的御营摆在塔山北边不远的高桥。这样，就将十万明军的退路截断了。这是很大胆的一着。决定之后，他就派遣内院大学士刚林[22]、学士罗硕[23]去见多尔衮和豪格，传达他的口谕：“我马上就要到了。可令我以前派去的固山额真拜尹图、多罗额驸[24]英俄尔岱带的兵，还有科尔沁土谢图亲王的兵、察哈尔琐诺木卫察桑等带的兵，先到高桥驻营。等我到的时候，就可以把松山、杏山一起合围。”于是刚林等人骑马出发了。

围困锦州的诸王、贝勒、大臣和将士们听说老憨王御驾亲来，勇气陡然大增，到处一片欢呼。但多尔衮和豪格对于憨王驻兵高桥一事却很不放心，因此又让刚林等第二天返回戚家堡向憨王奏陈他们的意见，说：

“现在圣驾已经来到，臣等勇气倍增，惟有勇跃进击，为国家建立大功。靠着皇上天威，臣等决不害怕敌人。可是军中形势，不得不对皇上说清楚。目前明朝新来的人马众多，臣等几个月来围困锦州，屡经攻战，将士也有不少损伤。现在皇上说要先在高桥驻营，使臣等不敢放心。倘若敌兵为我们逼迫得紧，约会锦州、松山的兵内外夹攻，协力死战，万一我军有失，就不好办了。不如皇上暂且驻在松山、杏山之间，不要驻到高桥，这样就安全了。只要憨王万安，臣等作战也会有更大的勇气。”

皇太极听了，觉得他们的话有道理，就决定把他的御营驻在松山、杏山之间。随即又派刚林等去告诉多尔衮和豪格：

“我若在松山、杏山之间驻营，敌人一定很快就要逃走，恐怕不会俘虏、斩获得那么多。既然你们劝我不驻在高桥，也只好如此吧。”

之后，他就继续率领大军进发，往松山、杏山之间前去。沿路的诸王、贝勒、将士们看见他前边的简单仪仗队和前队骑兵，知道是憨王经过，人人欢跃，远近发出来用满洲语呼喊“万岁”的声音。

八月二十日凌晨，洪承畴还不知道皇太极已经来到。他继续指挥明军向北猛攻，企图与锦州守军会师。松山东南隔着妈妈头山、小凌河口的滨海一带是接济军粮的地方，前天他已经在妈妈头山和滨海处增添了三千守兵。昨天张若麒自请偕马绍愉等驻守海边，保护粮运。洪承畴欣然同意，额外拨给二百精兵作为他的护卫。送他走的时候，洪承畴拉着他的手，嘱咐说：

“张监军，风闻虏酋将至，援兵也已陆续开到。我军既到此地，只能鼓勇向前，不能后退一步。稍微后退，则军心动摇，敌兵乘机猛攻，我们就万难保全。我辈受皇上知遇，为国家封疆安危所系，宁可死于沙场，不可死于西市。大军决战在即，粮道极为重要，务望先生努力！”

今天黎明时候，洪承畴用两万步骑兵分为三道，向清兵营垒进攻。祖大寿在锦州城内听见炮声和喊杀声，立即率两千多步兵从锦州南门杀出，夹击清军。但清营壕沟既深，炮火又猛，明军死伤枕藉，苦战不得前进。洪承畴害怕人马损失过多，只好鸣锣收兵。祖大寿也赶快携带着受伤的将士退回城内。清军并不乘机反攻，只派出零股游骑在明军扎营的地方窥探。下午酉时刚过，洪承畴正在筹划夜间如何骚扰清营，忽然接到紧急禀报，说是数万清兵已经截断了松山、杏山之间的大道，一直杀到海边，老憨王的御营也驻在松、杏之间的一座小山坡上。没有一顿饭的时候，又来一道急报，说是有数千敌骑袭占高桥，使杏山守军陷于包围，塔山也情势危急。大约一更时候，洪承畴得到第三次急报：清兵包围塔山，袭占了塔山海边的笔架山，将堆积在笔架山上的全部军粮夺去，而且派兵驻守。这一连串的坏消息使洪承畴几乎陷于绝望。但是他努力保持镇静，立即部署兵力，防备清兵从东边、西边、南边三面围攻松山。同时他召集监军张若麒和八位总兵官来到他的帐中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张若麒借口海边吃紧不来。诸将因笔架山军粮被敌人夺去，松、杏之间大道被敌人截断，高桥镇也被敌人占领，多主张杀开一条血路，回宁远就粮。洪承畴派人飞马去征询监军意见，旋即得到张若麒的回书，大意说：

“我兵连胜，今日鼓勇再胜，亦不为难。但松山之粮不足三日，且敌不但困锦，又复困松山。各帅既有回宁远支粮再战之议，似属可允，望大人斟酌可也。”

接到这封书信以后，洪承畴同总兵、副将等继续商议。诸将的意见有两种：或主张今夜就同清兵决战，杀回宁远；或主张今夜休兵息马，明日大战。最后，洪承畴站起来，望一眼背在中军身上的用黄缎裹着的尚方剑，然后看着大家，声色严重地说道：

“往时，诸君俱曾矢忠报效朝廷，今日正是时机。目前我军粮尽被围，应该明告吏卒，不必隐讳，使大家知道守亦死，不战亦死，只有努力作战一途。若能拼死一战，或者还可侥幸万一，打败敌人。不肖决心明日亲执桴鼓，督率全军杀敌，作孤注一掷，上报君国。务望诸君一同尽力！”

决定的突围时间是在黎明，为的是天明后总兵官和各级将领容易掌握自己的部队，也容易听从大营指挥，且战且走。关于行军路线、先后次序、如何听从总督旗号指挥，都在会议中做了决定。洪承畴亲口训示诸将：务要遵行，不得违误。

诸将辞出后，洪承畴立即派人飞骑去接张若麒和马绍愉速回行辕，以便在大军保护下突围。他又同辽东巡抚邱民仰和几个重要幕僚继续商议，估计可能遇到的各种困难情况，想一些应付办法。正在商议之间，忽然听见大营外人喊马嘶，一片混乱。洪承畴大惊，一跃而起，急忙向外问道：

“何事？何事？……”

片刻之间，这种混乱蔓延到几个地方，连他的标营寨中也开始波动，人声嘈杂，只是尚未像别处那样混乱。中军副将陈仲才突然慌张进帐，急急地说：

“请诸位大人赶快上马，情势不好！”

洪承畴厉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快说！”

陈仲才说：“大同总兵王朴贪生怕死，一回到他的营中就率领人马向西南逃跑。总兵杨国柱见大同人马逃走，也率领他自己的人马跟着逃跑。现在各营惊骇，势同瓦解。情势万分危急，请大人赶快上马，以备万一。”

洪承畴跺脚说：“该杀！该杀！你速去传下严令，各营人马不许惊慌乱动，务要力持镇静，各守营垒。督标营全体将士准备迎敌，随本督在此死战。总兵以下有敢弃寨而逃者，立斩不赦！”

“是，遵令！”陈仲才回身便走。

辽东总兵曹变蛟带着一群亲兵骑马奔来，到洪承畴帐前下马，匆匆拱手施礼，大声说：

“请大人立刻移营！敌人必定前来进攻大营。请大人速走！”

洪承畴问：“现在留下未逃的还有几营？”

曹变蛟回答：“职镇全营未动。王廷臣一营未动。白镇一营未动。其余各镇有的已逃，有的很乱，情况不完全清楚。”

“吴镇一营如何？”

“吴镇营中人喊马嘶，已经大乱。”

一个将领跑到帐前，接着禀报：“禀制台大人：杨国柱的逃兵冲动吴营，吴镇弹压不住，被左右将领簇拥上马，也向西南逃去。”

忽然，从敌军营中响起来战鼓声，角声，海螺声。接着，有千军万马的奔腾声，喊杀声。大家都听出来：一部分敌人在追赶逃军；一部分敌人正向松山营寨冲来。曹变蛟向洪承畴催促说：

“请大人火速移营，由职镇抵挡敌军。”

洪摇摇头，说：“刻下敌人已近，不应移动一步。倘若移动一步，将士惊慌，互相拥挤践踏，又无堡寨可守，必致全军崩溃。”他向侍立身后的几个中军吩咐：“速去传谕未逃的各营将士，严守营垒，准备迎敌。敌人如到近处，只许用火器弓弩射死他们，不许出寨厮杀。敌退，不许追赶。有失去营寨的，总兵以上听参，总兵以下斩首！”

他又转向曹变蛟，说：“曹将军，你随我作战多年，为朝廷立过大功。今日尚未与敌交战，王朴、杨国柱先逃，累及全军，殊非我始料所及。我们以残缺之师，对气焰方张之敌，必须抱必死之心，与虏周旋，方能保数万将士之命。倘若不利，你我当为皇上封疆而死，鲜血洒在一处，决不苟且逃生！”

“请大人放心。变蛟只能作断头将军，一不会逃，二不会降！”

“敌人已近，你赶快回营去吧！”

那天夜里，清兵听见明军营中人喊马嘶，乱糟糟的，知道发生了变故，但没有料到有一部分人马已经开始逃跑。多尔衮正在诧异，随即得到探报，知道确实有一部分明军已经向西南逃走，而且逃走的还不止一起，而是两起，后面还有人马在跟着。由于月色不明，没法知道人数多少。他判断洪承畴会随在这两批人马后边突围，一定还有很多人马断后。他同豪格略作商议，使豪格率领少数骑兵追赶和截杀已经逃走的明军，他自己亲率两万名步骑兵向洪承畴的大营进攻，希望趁洪承畴开始出寨的混乱时候一举将明军的主力击溃。

由于王朴、杨国柱、吴三桂等已经各率所部弃寨逃走，洪承畴的总督大营暴露在敌人面前，因此清兵毫无阻拦地来到了洪承畴寨外的壕沟前边。看见寨中灯火依旧，肃静无哗，没有一点准备要逃走的模样，多尔衮感到十分奇怪，不敢贸然进攻，只派出六七百步兵试着越过壕沟，而令骑兵列队壕外，以防明军出寨厮杀。

数百步兵刚刚爬过壕沟，寨中突然擂响战鼓，喊杀声起，炮火与弓弩齐射。清兵退避不及，纷纷倒下。有些侥幸退回到壕沟中的，又被壕沟旁边堡垒中投出的火药包烧伤。多尔衮看见洪承畴大营中戒备甚严，想退，又不甘心马上就退，于是继续挥动步兵分三路进攻，企图夺占一二座堡垒，打开进入大寨的口子。几千名骑兵立马壕外射箭，掩护进攻。

顷刻之间，明军情况变得十分危急。洪承畴和邱民仰一起奔到寨边，亲自督战。他们左右的亲兵和奴仆不断中箭倒地。

有一个亲将拉洪承畴避箭。他置之不理，沉着地命令向清兵开炮。

明军向敌人密集处连开三炮，硝烟弥漫。清兵死伤一片，多尔衮赶快下令撤退。

这时曹变蛟和王廷臣各派来五百射手和火炮手支援大营。大营已经转危为安，情况看来十分稳定。洪承畴拂去袍袖上的沙尘，望着部将们说：

“几次清兵入关，所到之处好像没有一座城池能够坚守的。其实仔细一想，凡是愿意坚守的城池，清兵总是避过。他能破的都是那些不肯坚守的城池。地方守土官畏敌如虎，城池也就很轻易地丢掉了。刚才这一仗，如果我们畏惧不前，自己惊慌，就会不堪设想。”

众将说：“仰赖大人指挥若定，将士们才能够人人用命。”

这时，有人上前禀报说，马科和唐通两总兵在战事紧张时也跟在吴三桂等后面逃跑了。洪承畴听了，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吩咐大家做好向松山堡撤退的准备。有人站得离他较近，在暗夜中看出他的脸色很苍白，眉宇间交织着愤怒和愁闷。

天明时，有几起溃逃的人马又跑了回来，说昨夜五个总兵的人马逃跑后，前有皇太极的伏兵截击，后有多尔衮的部队追杀，起初明军还能支持，后来越逃越惊慌，越惊慌越乱，几乎成了各自逃生。他们看见有灯光的地方就避开，以为没有灯光的地方就是生路，其实没有灯光的地方偏偏有清方的伏兵。遇着伏兵，只要呐喊一声，明军就鸟惊兽窜，毫无抵抗。逃了半夜，有很多人被杀、被俘，但几个总兵官总算都各自率领一部分人马冲了出去。他们这几起人马未能冲破清兵包围，所以又跑了回来。

洪承畴立即下令总督标营和曹变蛟、王廷臣、白广恩三位总兵的大部分人马撤退到松山堡外，分立十来个营寨，赶筑堡垒、炮台，外边掘了壕沟。而在原来的驻守处留下曹变蛟的一部分人马，死守营寨，与松山堡互为犄角。逃回的几起人马由曹变蛟等收容在自己营里。退到松山堡外的人马连同原来驻守松山的和留驻笔架山的加在一起，共约三四万人。

这一天，洪承畴派出许多游骑，又放出许多细作，去侦察敌情。下午，游骑和细作陆续回来，知道吴三桂等率的人马虽然有很大损失，但尚有数万之众，都已退到杏山寨外扎营。清兵将他们包围起来，并不敢猛烈进攻。倒是那些溃散的人马，有的跑到海边，被清兵到处搜杀，死伤甚惨。海边情况也很混乱，已经被清兵插进去一支骑兵，攻占了妈妈头山，把海岸和松山隔断。

洪承畴急于要知道张若麒是否平安，但人们都说“不知道”，只知道海边死了很多人。洪承畴心中非常担忧。他想，现在人马已经跑走那么多，损失这么重，如果钦派的张若麒再有好歹，如何向皇上交代？但事已如此，也只好听之任之。现在惟有赶快想办法，让大军不再遭受损失，平安退回宁远。

当晚，他吩咐松山附近的驻军饱餐一顿。一更以后，他派曹变蛟、白广恩率领二万多人马，向驻在松山和杏山之间的清兵大营，也就是皇太极的御营，突然猛攻。他想，清兵得了胜利后，正在追击搜抄那些逃散的明军，御营里的人马不会很多。如果突然攻进皇太极的营寨，那些逃在杏山附近的明军听见清兵御营中喊杀声起，一定会回过来两面夹击。只要松山、杏山这两股兵联成一气，就可以打败清兵。他亲自送白广恩和曹变蛟出发，把许多希望都寄托在这一仗上。

不久以后，只听见清营那边杀声震天，火光突起，他又派出一支人马前往增援。但是杀到半夜，白广恩、曹变蛟又率兵纷纷退回松山堡下。原来皇太极一到松、杏之间扎下御营，就将御营周围的炮台、壕沟筑得十分坚固，而且把精兵都摆在御营周围，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先立于不败之地。因此曹变蛟、白广恩前去劫营，反而吃了不小亏，混战半夜，只好退回。最可恨的是，吴三桂等五个总兵官，听见杀声突起，不仅没有率师来跟曹变蛟等合手，反而惊慌逃窜，直往高桥奔走，遭到高桥一带清兵的截杀，四下溃散。吴三桂等总兵官只带着少数亲随和很少的骑兵冲杀出来，逃往宁远。

洪承畴得到这些战报后，知道打通杏山这条路已经不可能了。现在聚集在松山周围的人马还相当多，如果都留在此地，粮食马上会吃光；如果都走，松山堡必然失守；松山堡失守，锦州也跟着完了。这天后半夜，他把重要武将包括总兵、副将、参将和道员以上的文官都召集到他的帐中，向大家说：

“不肖奉皇上之命，率八总兵官，将近十万人，号称十三万，来援救锦州，不意有今日之败！现在，如果我们大家都留驻此地，粮食马上要吃尽；如果都走，松山必然失守。我想来想去，今夜乘敌人不备，可以马上突围，但不能全走。我身为总督大臣，奉命援救锦州，大功未就，应该死守松山孤城，等候朝命。倘无援兵前来，不肖当为封疆而死。你们各位将领中，王总兵随我留下，其余人马都由白总兵、曹总兵率领，四更突围出去。到宁远以后，整编人马，等待皇上再派援军，回救松山、杏山，进解锦州之围。”

大家一听说洪承畴要留下，纷纷表示反对。都说：“大人身系国家安危，万不可留驻此地。宁肯我们留下，也要请大人今夜突围。”

洪承畴心里早已明白，如果他自己突围，纵然能够保全数万军队，也必然会被崇祯杀掉。与其死于国法，不如死于此地。但这种想法，他不愿说出来，只说道：

“我以十万之众来救锦州，丧师而回，有何面目再见天子？我决意死守此地！你们各位努力，归报天子，重整人马，来救锦州。倘若我在这里，能使松山坚持数月，必可等待诸君再来，内外夹击。只要诸君再来，解锦州之围仍然有望。”

众人见他主意坚定，不好再劝。只有曹变蛟站出来说：

“大人！我看还是让白将军一个人回去，我和王将军一起留下，随大人死守松山。”

“不必了，有一个总兵官随我留在这里就可以了。”

“大人，不然。战争之事，吉凶难说。如果只有一个大将留在这里，万一失利，或有死伤，就一切都完了。如果我同王总兵两人留在大人左右，即使有一个或死或伤，尚有一人可以指挥作战。请大人万万俯允！卑职追随大人多年，今日松山被困，决不离开大人！”

洪承畴未即答言，邱民仰又站起来说：“我也是封疆大吏，奉皇上旨意，随大人来救锦州。今日情况如此，民仰愿随大人死守松山，决不离开松山一步。”

还有许多文职道员、幕僚也都纷纷恳求，愿随洪承畴死守松山。洪承畴非常感动，想了片刻，说：

“目前情况这样紧急，不能争执不休。需要出敌不意，该走的人马四更必须出发。现在就请白将军率松山人马的三分之二突围出去，为国家保存这点力量。留下三分之一，由王将军、曹将军率领，随我死守松山，等待朝廷援军再来。”他又同意邱民仰和少数文官、幕僚也一起留下，而让其他文职官员和幕僚们一起随白广恩突围。

这样决定之后，他就根据敌人白天分布的情况，指示白广恩离开松山后，不要走敌人多的地方，可以走一条叫做国王碑的道路直往西去，远远地绕过高桥。他一再嘱咐白广恩，撤退时一定不要乱；几万人的部队，只要自己不乱，敌人必不敢贸然来攻；纵然来攻，也难得逞。

他又同几位总兵、副将、参将等官员一起，把留下来的部队人数合计了一下。知道松山堡内原有两三千驻军，为首的是副将夏承德，另外还有一位总兵官，是祖大寿的堂兄弟，名叫祖大乐，人马已经没有了，只有几百亲兵随在身边。洪承畴把松山的粮食和人马通盘计算一下，决定让白广恩带走更多的人马，只留下万把人防守松山，这万把人也包括夏承德的人马在内。

四更时候，洪承畴亲自送白广恩出发，又一再叮嘱他路上避免与敌作战，不要使人马溃散，回到宁远后，别的总兵官的人马，仍让他们回去归队，留下自己的人马，等候朝廷命令。

白广恩率着人马出发后，洪承畴又派出少数骑兵追随在后边，看他们能否平安突围，直到得知他们确已顺利突围出去，他才放下心来。随即他又同邱民仰、曹变蛟、王廷臣等商谈了一阵，决定让邱民仰带着少数标营人马和一些文职人员驻在松山堡内，他自己率领其余人马留驻城外，在一些重要地方扎下营寨，准备抵御清兵。现在解救锦州之围的希望已经化为泡影，他所期待的只是朝廷能够重整人马前来援救，但这种期待，在他自己看来也很渺茫。他在心中叹息说：

“朝廷怎能重新征召一支大军？从何处再征到众多粮饷？唉，望梅止渴！”

张若麒三四天前来到海边以后，并没有立即过问保护粮运的事。他干的第一件事是同马绍愉一起，找到一条很大的渔船，给了渔民一些粮食和银子，派几个亲信兵丁和家奴驻守船上，以备万一。早在他以前盛气凌人地催促洪承畴进攻的时候，他已经暗暗地同马绍愉商定，要从海上找一条退路。前晚，当他获知笔架山的军粮被夺，明军准备退回宁远的消息后，他更确信这条渔船就是他的救命船。昨天，当战事开始紧张起来，清兵攻夺笔架山以北的三角山时，他不是派兵抵抗，而是同马绍愉和一些亲信随从迅速登上了船，等待起锚。

那些溃逃到海边的部队和原来在海岸上保护粮运的部队，在清兵的猛攻下，纷纷往海滩败退。洪承畴派给张若麒的二百名护卫，也站在离渔船十几丈远的沙滩上，保卫着渔船。当清兵进行最后冲击的时候，明军继续往水边退去。因为正是潮落的时候，渔船起了锚，随着落潮向海里退去，但并没有撑起布帆。船，仍然在海上逗留着。而士兵们，不管是溃败下来的，还是保护张若麒的，也都跟着向水中一步一步地退。但是他们越退水越大，沙越软，行动也越是困难。

清兵骑在马上，直向退走的明军射箭。明军也用箭来回射。后半夜潮水涨了，涨得很快，加上风力，渐渐地漫到人的大腿上，又很快地漫到腰部，还继续往上涨，并且起了风浪。清兵趁这个时候，又猛烈地射箭。明军起初还回射，后来人站不稳了，弓被水浸湿了，弓弦软了，松了，箭射不出来了，纵然射出来，也射不很远。清兵的箭像飞蝗般地射过来，许多人已经中箭，漂浮在海面，有的淹死，有的呼救。一些将领还在督阵，预备向岸上冲去，但是已经不可能了。尽管在平时，这些将领和士兵之间有许多不融洽的事情，特别是有些将领侵吞了士兵的军饷，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这一切都忘记了，大家想的是如何共同逃命，如何不要被清兵杀死。还有些将领平时对士兵多少有些感情，这时士兵就成排成排地站在他们前面，企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清兵射来的箭，保护自己的长官。许多士兵在将领前面一排一排地倒下去，被水冲走，而最后将领们也中箭身亡，漂浮海面。

张若麒直到最后潮水完全涨起的时候，才下令把船上的几个布帆完全撑起来，乘着风势，扬帆而去。有些士兵和将领多少识些水性，看见张若麒的渔船经过，一面呼救，一面游过去，但张若麒全然不理。有些人被海浪猛然推到船边，赶紧用手攀援船舷，一面呼救，一面往上爬。船上的亲随都望着张若麒。张若麒下令用刀剑向那些人的头和手砍去。霎时间船上落了许多手指头，还落下一些手。船就在漂荡的死尸和活人中冲开了一条路，直向东南驶去。

张若麒坐在船舱里，想着既然笔架山的军粮被夺，那里很可能会有清兵的船只，得绕过去才好。果然到拂晓时，他遥见笔架山插着清军的旗帜，也有船只停在那里。于是他吩咐渔船继续往东，深入海中，远远地绕过笔架山，然后再转向宁远方向驶去。他也准备着，如果宁远和觉华岛也已经被清兵占领，他就漂渡渤海，到山东登州上岸。他一面向着茫茫大海张望，一面已经打好一个腹稿，准备一到岸上，不管是在宁远，还是在登州，立刻向皇帝上一道奏本，把这一次失败的责任完全推到洪承畴身上，痛责洪承畴不听他的劝告，未能在皇太极到来之前，全力向清军进攻，坐失战机，才有此败。

这时，在夜晚发生过战斗的海边，潮水还在继续往上涨，由于风势，有些死尸已经开始向岸上冲来。后来，当潮水又退下去的时候，在海边，在沙滩上，几乎到处都是七横八竖的死尸。另外也有很多死尸又随着潮水退去，远远望去，好像一些漂浮在水面的野鸭子，这里一片，那里一团，在阳光下随着浪潮漂动。

清兵已经从海边退走，海滩上一片寂静，只偶尔有白鹤和海鸥飞来，盘旋一阵，不忍落下，发出凄凉叫声，重向远处飞去。

岸上，仍不时地有飞骑驰来，察看一番。他们是洪承畴派来打探张若麒的情况的。他们不知道张若麒已经乘着渔船平安逃走，疑心他也许是不幸被俘，也许是为保护粮草阵亡。

[1] 多罗——满洲语，一种美称，常加在爵号或称号前边，如多罗郡王、多罗格格。

[2] 墨尔根代青——墨尔根，满语为聪明智慧。代青原是蒙古语，意为统兵首领。后来多尔衮汉语称为睿郡王、睿亲王，“睿”字是墨尔根的汉译。

[3] 贝勒——清朝建国之初，满族贵族的封爵十分简单，贝勒等于王爵，其最贵者称为和硕贝勒。太宗崇德元年（公元1636年）重定制度，贝勒位在郡王之下，其次序为：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这种封爵也颁给蒙古贵族。

[4] 盛京——即沈阳。清太祖努尔哈赤自辽阳迁都于此，改称盛京。

[5] 大金朝——满族是我国女真族的后裔，所以努尔哈赤初建国号称金（史称“后金”），后改为清。清与金音相近。清太宗时的最大野心是恢复金朝局面，尚非完全征服明朝。

[6] ——音wānɡ。

[7] 淏——音hào。

[8] 固山额真——管理一旗的长官，入关后改用汉语名都统。

[9] 牛录章京——原称牛禄额真，清太宗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改称牛录章京，汉译“佐领”。

[10] 戈什哈——简称“戈什”，即侍从护卫人员。

[11] 牛录——满洲基本户口和军事组织单位，每牛录三百人。

[12] 包衣——满语“包衣阿哈”的简称，即家奴。

[13] 大妃——多尔衮的生母，姓纳喇，名阿巴亥，原为蒙古族，后为叶赫部。她是努尔哈赤的皇后纳喇氏的侄女。皇后死后，她被立为大妃。当时制度草创，大概都按满洲语称福晋，所谓后、妃这种名号，都是稍后时代加上去的。大妃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也算正妻，高于所谓侧妃和庶妃。

[14] 大福晋——即大妃。福晋称呼类似汉语的夫人，一般满洲贵族的妻子都可称福晋。后来学习汉族文化，封建等级制度严密化，皇帝的妻妾称后妃，亲王、郡王的正妻称福晋，妾是侧福晋。这制度直到清亡。

[15] 天命——清太祖的年号。天命十一年为明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

[16] 斡难河源——黑龙江上源。

[17] “自东北海滨……在在臣服。”——这段话系崇祯七年六月，皇太极致明国皇帝书中语。

[18] 萨满——又译作“萨玛”，即巫。有男女两种，宫中多用女巫。这是很多民族共有的巫风。中国从殷代就很盛行。屈原的《九歌》就是为男觋女巫们写的祭神舞蹈歌词。

[19] 质子——清太宗于天聪十年十二月率师侵略朝鲜，次年正月迫使朝鲜国王李倧投降，使李倧的三个儿子即世子李、凤林大君李淏、麟坪大君李淏以及几个大臣的儿子作为人质，长期住在沈阳（凤林大君和麟坪大君可以轮换回国）。朝鲜大臣们送到沈阳的儿子被称为质子。

[20] 博尔济吉特氏——皇太极的妻子中有三个姓博尔济吉特的，都出自蒙古科尔沁贝勒一家。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是姑母，两个侄女都是皇太极的妃子。这个早死的博尔济吉特氏是顺治生母的姐姐，死后追封为元妃。

[21] 卧龙山——在锦州城东南，松山东侧，仅一河（小凌河）之隔。

[22] 刚林——姓瓜尔佳氏，隶满洲正黄旗，崇德间授国史院大学士。

[23] 罗硕——姓栋鄂氏，隶满洲正白旗。

[24] 多罗额驸——多罗是一美称，额驸是驸马。

第十七章

八月二十二日黄昏以后，月亮还没有出来，松山堡周围一片昏黑，只有明军的营垒中有着灯火。炮声停止了。喊杀声没有了。偶尔有几匹战马在远处发出单调的嘶鸣。一切都显得很沉寂，好像战事已经过去。

洪承畴自从送走白广恩后，一直忙于部署松山堡的防务，打算长期坚守下去。他表面仍然很平静，说话很温和，但内心十分苦闷，感到前途茫茫。就在这种心境中，他忽然得到一个消息，使他的眼前一亮，登时生出来不小希望。原来将近黄昏时候，有人向他禀报，说虏酋四王子刚刚移营到松山堡附近，离城不过四五里路。他的御营在中间，两边又各扎了两营人马，一个营是镶黄旗，另一个营是正黄旗。都是刚刚安下营寨，还来不及挖壕筑垒。

现在天色越来越暗。洪承畴想，马上派人去清营劫寨，倘能得手，将虏酋活捉或杀死，整个战局就会大大改观。于是他马上派人将邱民仰、曹变蛟、王廷臣找来，商议劫营之事。大家认为，自从丧师以来，又经过第一次劫营失败，老憨绝对料不到明军以现在的残师会去劫营。如果现在迅速出兵，乘其不备，很可能得手。这是出奇制胜的一着棋，但要胆大心细，准备劫营不成能够全师而回。当下王廷臣要求派他前去，曹变蛟也要求前去。

洪承畴考虑了一阵，决定让王廷臣留守松山堡，而派随他转战多年，富有经验的曹变蛟前去劫营。但是目前松山堡的人马实在太少，那天从松山和大架山两处撤退时，留下了几千人马和十几门红衣大炮在几座营寨中，以便与松山堡互为犄角，抗击清兵。现在如果不把这两支人马调回，则劫营的兵力太单薄；如果调回，红衣大炮又一时来不及撤运。

洪承畴又同大家略一商量，决定还是立即将大架山的人马撤回，速去劫营，以求必胜，红衣大炮来不及撤运就扔掉算了。

大架山的人马撤回后，曹变蛟让大家饱餐一顿，立即出发。他自己率领精兵居中，一个参将带着人马在左边，一个参将带着人马在右边，另外一个游击率领一支人马在后，准备接应。曹变蛟命令大家不准举火，不准喧哗，在秋夜的星光下悄无声息地迅速向敌营奔去。

清兵营中正在休息，中间御营还在为胜利跳神。曹变蛟命两个参将各率人马去劫镶黄旗和正黄旗两座营寨，他自己率着精兵直往御营冲来。等到清兵发觉，大喊“明军劫寨！”曹变蛟早已挥动大刀，在喊杀声中冲进敌营。明军见人就杀，距离稍远的就用箭射。清兵一时惊恐失措，纷乱已极，有的进行没有组织的抵抗，有的大呼奔跑，有的拼命奔往老憨的御帐外边“保驾”。

皇太极正在御帐观看跳神，一听到明军劫寨，赶紧指挥他的御前侍卫，守住御帐前边，拼死抵抗。可是曹变蛟的人马来势极猛，皇太极的侍卫纷纷死伤。左右一些清兵将领看见御帐遭到猛烈冲击，赶快来救，但都被曹变蛟的人马杀败。眼看御帐已经无法守住，皇太极只得由侍卫们保护着，且战且退，等待两边的营寨前来救援。但这时镶黄旗和正黄旗的营寨也正受到明军两个参将的冲杀，特别是距离最近的正黄旗，受到的袭击格外猛烈，陷于一片混乱，无法分出兵力去援救御营。

皇太极周围的侍卫死伤越来越多，处境越来越危急，有时明兵冲到他的面前，逼得他自己也不得不挥剑砍杀，将突来的明兵杀退。正在抵挡不住之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大汉，骑在马上，大呼着向他冲来。他知道这就是明军的主将，立刻吩咐左右侍卫，一齐向这个大汉射箭。

这个大汉正是曹变蛟，已经负伤，正在流血。他忽然发现了皇太极，不觉眼睛一亮，骂了句：“休想逃走！”便不顾一切地直往前冲，要将敌酋生擒或杀死。当他冲到离皇太极只有三四丈远的时候，被一支箭射中右肩，落下马来。

明军赶紧救起曹变蛟，停止了冲击，迅即向外撤退，昏暗中只听见短促而紧急的口令：“出水！快出水！”这时曹变蛟因两次负伤流血过多，已经昏迷不醒。明军冲出皇太极御营，进攻镶黄旗和正黄旗的两支人马也先后来到，汇合一起，向着松山堡退去。

皇太极因事出意外，惊惶初定，又不知明军究竟有多少，不敢派兵追击。他下令连夜整顿御营，同时调集人马在御营前驻扎，加强戒备，以防明军再一次前来劫营。

曹变蛟被抬回松山后，经过急救，慢慢醒来。他的伤势很重，但性命还不要紧。经此劫营不成，洪承畴已经不再幻想改变局面。他吩咐把曹变蛟送到松山堡内，好好医疗。过了几天，他为着避免损失，将大部分人马移驻到城内，一部分留驻城外的堡垒里边，准备从此受清军的围困，拼死固守，等待朝廷援兵。

经过一夜整顿，皇太极的御营前面又扎了一个营垒，在营垒前挖了两道壕沟，布置了不少火器，又为御营修筑了简单的土围墙和堡垒。由于昨夜清兵损失并不很大，而明军倒是大将曹变蛟身负重伤，所以第二天皇太极就断定洪承畴在松山不再会有所作为，他继续派骑兵到杏山周围，到处搜剿逃出来的明军，并继续派人在塔山、高桥一带埋伏，准备随时堵截明军。对于松山的敌人，他暂时不去进攻，只派大军四面包围，监视起来，还在重要的道路上掘了很深很宽的壕沟，使明军不能够再向清兵袭击。同时，明军在大架山的空寨和没有运走的红衣大炮也都落到清兵的手中。

皇太极十分得意，连着几天在松、杏和高桥之间一面打猎，一面搜剿逃匿的明军，在山野中又获得许多明军遗弃的甲胄、军器和马匹。到二十九日，这一次战役基本上结束了。

皇太极命内院学士替他草拟一份告捷敕谕，然后命学士罗硕、笔帖式石图等拿到盛京宣布。这敕谕是用满文写的，同时译成蒙文和汉文各誊写了一份。原来起草的稿子中，写道明军损失甚重，死伤一万余人，溃败十万人；清兵死伤两三千人；另外还写了他们获得的马匹、骡子、骆驼、甲胄、大炮和兵器的数目。皇太极看后十分不满，就亲自在满文的敕谕上重新写定，并要学士们用满、蒙、汉三种文字重新誊抄一遍。经过他的改定，就变成了明军十三万人马全部被击溃，杀死五万余人，只剩下万余人退守松山堡中，清兵则仅仅在一夜间误伤了八人。因为他要炫耀自己的武功，因此就把战果尽量地夸大，而不管这样的夸大是否合理。就这样，敕谕发到了盛京，通报整个大清国，包括蒙古在内。他又命人把敕谕用汉文再誊一份，送给朝鲜国王。在发出敕谕的同时，他又命人在御帐前面的东南角上立起神杆，他亲率诸王、贝勒、贝子和满洲大臣们对着神杆祭天，感谢皇天保佑他获得了大捷。

又过了几天，他把御营移到了松山堡北面的一座小山上，离松山堡不过数里路，从那里可以俯看城内的动静。他命令每天向松山堡内开炮，松山也照样向他这边打炮。他想进攻松山，又怕一时难以得手，因为松山堡的守卫很严密，城外还有几营明军。他终于放弃了立即攻破城池的想法，而准备将洪承畴长期围困下去。

他的心情始终很不正常。一方面由于胜利来得太快、太大，使他忽然觉得进入关内、占领北京、恢复金太宗的事业的抱负即将实现，因而激动不已。另一方面，也许是曹变蛟劫营给他造成的惊恐太大，事隔多日，回想起来还感到可怕。这两种感觉混合在一起，就使他的心绪烦乱，夜晚常常要做些奇怪的梦。

一天夜间，他梦见自己正在指挥军队列阵，突然有一只坐山雕从天上飞下来，飞下地后就一直向着他面前走来，他连发两箭都没有射中。旁边一个大将又递给他一支箭，他才射中。他正要命人将死雕取过来看个究竟，低头一看，忽又发现一条青蛇正从马蹄旁经过，跑得非常快，于是他赶紧策马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条蛇还长着许多脚，所以跑得那么快。他正在着急，忽见天上飞下一只鹳来，猛地一嘴啄在蛇头上，蛇才动得慢了。鹳又继续一嘴一嘴地啄蛇，蛇一动也不动了。他感到很奇怪，因想这大概是专门吃蛇的鸟，所以蛇看见它就害怕，不敢抗拒。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惊醒。

第二天，他就把内院[1]大学士范文程、希福、刚林召进御帐，将自己的梦说给他们，然后问道：

“你们看，这是吉兆呀还是凶兆？”

大家纷纷说，这是吉兆，是大吉之兆。

皇太极问：“吉在何处？”特别望着范文程加问一句：“你要好生替我圆梦，不要故意将好的话说给我听！”

在汉人的文臣中，范文程最被信任，许多极重要的军国大计都同他秘密商议，听从他的意见。范是沈阳人，是宋朝范仲淹的后裔，相传他的祖先在明武宗时曾做过兵部尚书。他为人颖敏机警，沉着刚毅，少年时喜欢读书，爱好所谓“王霸大略”[2]。清太祖于天命三年[3]占领抚顺时候，范文程二十二岁，是沈阳县的秀才，到抚顺谒见努尔哈赤，愿意效忠。努尔哈赤因见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谈话颇有识见，又知道他是明朝的大臣之后，遂将他留下，并对诸贝勒说：“他是有名望的大臣后代，你们要好生待他！”范文程看清楚明朝的政治腐败，军力不振，努尔哈赤必将蚕食辽东和蒙古各地，兴国建业，所以他不像当时一般汉族读书人一样存着民族观念，而是考虑他自己如何能够保全他的家族和建立富贵功名。他竭智尽忠，为爱新觉罗家族驰驱疆场，运筹帷幄，比有些满洲贵族还要卖力，还要有用。皇太极继位后对他极其信任，言听计从。每次商议政事，皇太极总是向大臣们问：“范章京[4]知道么？”倘若他感到王、公、大臣们商议的结果不能使他满意或尚不能使他拿定主意，便问道：“为什么不同范章京商议？”如果大家说范章京也是这样意见，他便点头同意。以清国皇帝名义下的重要文件，如给朝鲜和蒙古各国[5]的敕谕，都交给范文程视草[6]。起初皇太极还将稿子看一遍，后来不再看稿，对范说：“你一定不会有错。”现在皇太极很担心他的梦不吉利，所以希望有学问又忠诚的范文程如实地替他圆梦。

范文程在乍然间也没法回答，但是他转着眼珠略想一下，俨然很有把握地回答说：“啊，陛下此梦确实做得非常好。雕为猛禽之首，显然指的就是明军统帅。陛下两箭不中而第三箭射中，说明洪承畴在这次战役中虽然侥幸不死，困守松山，将来必定难逃罗网，不是被我军所杀，就是被我军所俘。”

皇太极听了高兴，说道：“我宁愿他被捉住，可不愿他死掉。”忽然想起这梦还只圆了一半，便又问道：“可是那条青蛇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条青蛇即指仓皇逃窜的明军，虽然跑得快，但因陛下早在要道埋下伏兵，所以仍被截住，一举歼灭。那只鹳便是陛下的伏兵。”

皇太极又问：“可是蛇为什么有脚呢？”

希福赶快解释说：“明军吓破了胆，没命地逃，都恨不得多生几只脚出来啊！”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皇太极更加高兴，随即命萨满跳神，感谢皇天赐此吉祥之梦。

就在当天夜里，他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的父亲努尔哈赤命四个人捧着玉玺给他，他双手接住。玉玺很重，刚一接住，他便醒了。

于是他又将大学士范文程、希福、刚林等叫进御帐，要他们圆梦。他们都说，这个梦再明白不过。玉玺乃天子之宝，太祖皇爷把玉玺授给皇上，皇上将来必然进入关内，建立大清朝一统江山无疑。

皇太极越发高兴。连着两天，他不断地赏赐这一个，赏赐那一个，连朝鲜国来的总兵官和一些武将也受到他的特别赏赐。然而万万没有料到，就在他万分高兴之时，九月十二日那一天，从盛京来了两个满洲官员，一个叫满笃里，一个叫穆成格，向他禀告说关雎宫宸妃患病，病势不轻。皇太极一听，非常焦急，立刻召集诸王、贝勒、贝子、公、固山额真等前来，告诉他们，宸妃得病，他自己要马上回盛京探视。随即布置一部分人在多罗安平贝勒杜度、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固山额真谭泰等的率领下继续围困锦州，一部分人在多罗贝勒多铎、多罗郡王阿达礼、多罗贝勒罗洛宏等的率领下围困松山，还有一部分人分别驻守杏山、高桥等地。布置一毕，他就让大家退去，自己独坐御帐，想着宸妃的病情，感到无限忧虑。当天晚上，他辗转反侧，一夜没有睡好。

十三日一早，他就动身奔赴盛京。一连走了四天，来到一个地方住下。当夜一更时候，盛京又有使者来到，报说宸妃病危。皇太极无心再睡，立即吩咐启程。他一面心急如焚地往盛京赶路，一面遣大学士希福、刚林、梅勒章京[7]冷僧机、启心郎[8]索尼等先飞驰赶回盛京问候，一有消息，立即回报。将近五更时，希福等从盛京返回，说是宸妃已死。皇太极一闻噩耗，登时从马上滚下来，哭倒在地。随行的诸王、贝勒赶忙上前解劝。皇太极哭了一阵，在左右的搀扶下又骑上马向盛京奔去。

到了盛京，进入关雎宫，一见宸妃的遗体，他又放声痛哭，几乎哭晕过去。王、公、大臣们都劝他节哀，说：“国家事重，请陛下爱惜圣体。”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地勉强止住哭泣，筹备埋葬之事。又过了几天，宸妃已经埋毕。他亲到坟上哭了一场，奠了三杯酒。

从此他心情郁闷，时常想着宸妃生前的种种好处。想到这么一个温柔体贴的妃子，又是那样美貌，竟然只活了三十三岁，便已死别，这损失对他说来简直是无法补偿。虽然不久前他刚刚在对明朝作战中获得大胜，但也不足以消释他内心的悲哀。同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也没有先前那么好，心口有时隐隐作痛。

王、公、大臣们看到皇太极这样郁郁寡欢，都非常担心，联名上了一个满文奏折，大意说：

陛下万乘之尊，中外仰赖，臣庶归依。今日陛下过于悲痛，大小臣工皆不能自安。以臣等愚见，皇上蒙天眷佑，底定天下，抚育兆民，皇上一身关系重大。况今天威所临，大功屡捷；松山、锦州之克服，只是指顾间事。此正国家兴隆，明国败坏之时也。皇上宜仰体天意，善保圣躬；无因情牵，珍重自爱。……

这是存档的汉文译本，文绉绉的，有些删节。皇太极当时看的是满文本，比这啰嗦，也比这质朴得多，所以更容易打动他的心。他把奏折看了几遍，虽然觉得很有道理，但他心中的痛苦仍然一时不能消除。于是他决定出去打猎，借以排遣愁闷。谁知出了沈阳城后，无意间又经过宸妃墓前，登时触动他的心弦，又哭了一阵，哭声直传到陵园外边。哭毕，奠了酒，才率领打猎的队伍继续前进。自从宸妃死后，她的音容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不能淡忘，直到一年后他死的时候，那“悼亡”的悲痛依然伴随着他。

刘子政带着洪承畴给皇帝的一封奏疏和给兵部尚书陈新甲的一封密书，离开了松山营地后，一路上风餐露宿，十分辛苦。到了山海关后，他就因劳累和感冒病了起来。虽然病势不重，但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又加上心情忧闷，所以缠磨几天，吃了几剂汤药，才完全退烧。他正要赶往北京，忽然听到风传，说洪总督率领的援锦大军在松山吃了败仗，损失惨重。这传闻使他不胜震惊和忧虑，不能不停下来听候确讯。连着三四天，每天都有新的传闻，尽是兵败消息。到了第五天，山海关守将派出去的塘马自宁远回来，才证实了兵败的消息是真。除关于洪承畴的下落还传说纷纭外，对大军溃败的情况也大致清楚了。刘子政决定不去北京，只派人将洪承畴给皇帝的奏疏和给陈新甲的书信送往京城，他自己也给一位在朝中做官的朋友写了一封信，痛陈总监军张若麒狂躁喜功，一味促战，致有此败。

他想，既然援锦大军已溃，他赶回北京去就没有必要了。为着探清洪承畴的生死下落，他继续留在山海关。山海关的守将和总督行辕在山海关的留守处将吏，都对他十分尊敬。他仍然住在澄海楼，受到优厚款待。山海关守将和留守处的将吏们每日得到松锦战事消息都赶快告诉他，每一个消息都刺痛他的心，增添他的愤慨和伤心，也增添他对国事的忧虑和绝望。白天，他有时在澄海楼等候消息，或倚着栏杆，凝望着大海沉思，长嘘，叹息。有时他到山海关的城楼上向北瞭望。有时出关，立马在欢喜岭上，停留很久。有时他到城中古寺，同和尚了悟闲话，一谈就是半天。但每天晚上，他仍然在灯下注释《孙子兵法》，希望能早一点将这一凝结着多年心血的工作搞完。

又过了十天，许多情况更清楚了。他知道洪承畴并没有死，也不肯突围出来，退守松山堡中待援，被清兵四面围困。八位总兵有六位突围而归，只有曹变蛟和王廷臣留在洪的身边。他心中称赞洪的死守松山，说道：“这才是大臣临危处变之道。到处黄土埋忠骨，何必自陷国法，死于西市！”后来他听说有塘马从宁远来到，急急地赶赴北京，并听说是宁远总兵吴三桂向兵部衙门送递塘报，还带有吴三桂和张若麒的两封急奏。对于吴三桂的奏本他不大去想，而对于张若麒的奏本想得较多，愤愤地说：

“皇上就相信这样的人，所以才是非不明，如坐鼓中！”

一连数日，都是阴云低垂，霜风凄厉。刘子政心中痛苦，命仆人替他置办了简单的祭品，准备到欢喜岭上威远堡的城头上向北遥祭在松、锦一带阵亡的将士。主管总督行辕留守事宜的李嵩，就是春天到红瓦店迎接他的那位进士出身的文官，洪承畴的亲信幕僚，知道刘子政有遥祭阵亡将士之意，正合他的心愿，就同刘子政商量，改为公祭，交给行辕留守处的司务官立即准备。刘子政原想他私自望北方祭奠之后，了却一件心事，再逗留一二日便离开山海关往别处去，如今既然改为公祭，隆重举行，他也满意。在威远堡城中高处，临时搭起祭棚，挂起挽联，哀幛，布置了灵牌，树起了白幡，准备了两班奏哀乐的吹鼓手。除留守处备办了三牲[9]醴酒等祭品之外，刘子政自己也备了一份祭品，另外山海关镇衙门、榆关县衙门，还有其他设在山海关的大小文武衙门都送来了祭品。商定由李嵩主祭，刘子政读祭文。刘子政连夜赶写好祭文，将稿子交李嵩和两三位较有才学的同僚们看了看，都很赞赏，只是李嵩指着祭文中的有些字句说：

“政老，这些话有违碍么？”

刘子政说：“镇中先生，数万人之命白白断送，谁负其咎？难道连这些委屈申诉的话也不敢说，将何以慰死者于地下？我看不用删去。祭文读毕，也就焚化，稍有一些胆大的话，只让死者知道，并不传于人间，有何可怕？”

李镇中一则深知刘子政的脾气很倔，二则他自己也对援锦大军之溃深怀愤慨，而且他的留守职务即将结束，前程暗淡，所以不再劝刘子政删改祭文，只是苦笑说：

“请政老自己斟酌。如今朝廷举措失当的事很多，确实令志士扼腕！”

临祭奠的时候，各衙门到场的大小文武官员和地方士绅共有二三百人，其余随从兵丁很多，都站在祭棚外边。当祭文读到沉痛的地方，与会的文武官员和士绅们一齐低下头去，泣不成声。读毕，随即将祭文烧掉。回关时候，有些文官和本地士绅要求将这篇打动人心的祭文抄录传诵，刘子政回答说祭文已经焚化，并未另留底稿。大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谅解他焚稿的苦衷，但没人不感到遗憾。

山海卫城内的士绅们，近来都知道刘子政这个人，对他颇有仰慕之意。但因为他除了同了悟和尚来往之外，不喜交游，所以只是仰望风采，无缘拜识。经过这次在威远堡遥祭国殇，才使大家得到了同他晤面的机会。虽然大家不曾同他多谈话，但是都看出来他是一个慷慨仗义、风骨凛然的老人。

三天以后的一个上午，有本地举人佘一元等三个士绅步行往澄海楼去拜望这位老人。他们正在走着，忽然前边不远处有人用悲愤的低声朗诵：

赵括[10]虚骄而临戎兮，

长平一夕而卒坑。

宋帝[11]慷慨而授图兮，

灵州千里而血腥。

悲浮尸之散乱兮，

月冷波静而无声。

恨胡骑之纵横兮，

日惨风咽而……

这声音忽然停住，似乎一时想不起来以下的词句。佘一元等的视线被一道短墙隔断，认为这墙那边行走的人必是刘子政在回忆烧掉的祭文稿子。迨过了短墙，两路相交，佘一元等才看见原来是山海关镇台衙门的李赞画在此闲步，背后跟着一个仆人。大家同李赞画都是熟人，且素知李赞画记性过人，喜读杂书[12]，对刘子政亦颇仰慕。互相施礼之后，佘一元笑着问道：

“李老爷适才背诵的不是刘老爷的那篇祭文么？”

李赞画说：“是呀，可惜记不全啦。我为要将这篇祭文回忆起来，两天来总在用心思索。刚才衙门无事，躲出城外，在这个清静地方走走，看能不能回忆齐全。不行，到底不是少年时候，记性大不如前，有大半想不起来。如此佳文，感人肺腑，不得传世，真真可惜！诸位驾往何处？”

佘一元说：“弟等要去澄海楼拜望政老，一则想得见祭文原稿，二则想听他谈一谈援锦大军何以溃败如此之速，今后关外局势是否仍有一线指望。”

李赞画说：“啊呀，我也正有意去拜望政老请教。他说底稿已经烧掉，我总不信。既然你们三位前去拜访，我随你们同去如何？”

佘一元等三个人一齐说：“很好，很好。”

他们一起步行到了宁海城，先拜见主管留守事务的李镇中。李镇中同他们原是熟人，看了名刺，赶快将他们请进客厅坐下。当李镇中知道他们的来意之后，不胜感慨地说：

“真不凑巧，诸公来迟一步！政老因援锦大军溃败，多年收复辽左之梦已经全破，于昨日上午先将他的仆人打发走，昨晚在了悟和尚处剃了发，将袍子换为袈裟，来向我们辞行并处置一些什物。我们一见大惊，但事已无可挽回。大家留他在澄海楼又住了一夜，准备今日治素席为他饯行。政老谈起国事，慷慨悲歌，老泪纵横。今日清早，不辞而别，不知往哪里去了。可惜你们来迟一步！”

大家十分吃惊，一时相顾无言。李镇中接着说：

“近几天来，政老常说他今日既然不能为朝廷效力疆场，他年也不愿做亡国之臣。”

大家都明白他对国事灰心，但没有料到他竟会毅然遁入空门，飘然而去。

佘一元说：“世人出家为僧，也有种种。常言道，有因家贫无以为生而幼年送到寺中为僧的叫做饿僧，有因幼年多病而送入寺中为僧的叫做病僧，另外还有愤僧、悲僧、情僧、逃僧等等，各种原因不同。真正生有慧根，了然彻悟，一心想做阿罗汉的，并不很多。政老大概算是愤僧了。请问李老爷，传闻政老有《孙子新注》一稿，倘能传之人间，必有裨于戎事。此稿现在何处？”

李镇中摇头说：“可惜！可惜！此稿已经被政老暗中撕毁，投入大海了！”

“投入大海？！……镇老何不劝阻？”

“不知他什么时候就已经投进大海。今早有人从海滩上拾到半页，显然是涨潮时偶然漂回岸边。弟已命贱仆将此半页稿子晾干，珍藏勿失。另外颇值珍视的是，今早政老走后，同僚们在澄海楼上看见他新填《贺新郎》一阙，留题柱上，旁边挂着他多年佩在腰间的那把宝剑。”

佘一元等一听说刘子政临走时在柱上留词一首，都要去亲眼看看，抄录下来。李镇中带他们下到海边，过了浮桥，登上高楼。他们经李镇中一指，果然看见一根柱子上题有一首《贺新郎》，墨色甚新。佘一元抢前一步，赶快念道：

　　海楼空挥泪。

　叹三番雄师北伐[13]，

　虎头蛇尾。

　试问封疆何日复，

　怕是而今已矣！

　念往事思如潮水。

　数万儿郎成新鬼，

　决天河莫洗神州耻。

　戎幕策，

　剩追悔。

　　残秋岭上曾遥祭。

　雾沉沉风号雁唳，

　此情谁会？

　塞外双城[14]犹死守，

　望断天涯日暮。

　欲解救睢阳[15]无计。

　休论前朝兴亡事，

　最伤心弱宋和金史。

　千古恨，

　《黍离》[16]耳！

佘一元读时，大家跟着他读，反复读了几遍，琢磨着每句含义，每个人都对“戎幕策，剩追悔”六个字暗中猜解。李镇中明白这六字所指何事，却不肯说出。大家正在议论，忽然起了狂风，天地陡暗，海涛汹涌，冲击着澄海楼的根基。大家停止谈话，奔出屋子，抓紧栏杆，向翻滚着白浪的茫茫大海张望，都觉得这座建筑在礁石上并以大石为根基的澄海楼在风浪中不住摇动。

[1] 内院——清初因国家草创，未设内阁，将内阁和翰林院的政务合在一起，称为内院，又称内三院，包括内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宏文院，各设大学士一人掌管。

[2] 王霸大略——关于建立王业和霸业的重大问题。略是方略、计谋。

[3] 天命三年——明万历四十六年，即公元1618年。

[4] 章京——满洲语的音译，各级负责的官员都可以称做章京。

[5] 各国——清朝建国初期，对“国家”的概念很宽泛，常常将散居东北的小部落和蒙古各部落也看成是国。

[6] 视草——唐宋以来，皇帝所下诏、敕，交翰林院官员审定草稿，称做视草，后来也包括代皇帝起草。

[7] 梅勒章京——满洲八旗封爵名号，约等于副将或副都统一级的武将。顺治年间定为世职。

[8] 启心郎——清初因满洲诸王、贝勒掌管部、院事，设启心郎掌校理汉文册籍并备咨询。

[9] 三牲——牛、羊、猪。

[10] 赵括——战国时秦攻赵，相持于长平（今山西省晋城县西北）。赵王以赵括代廉颇为将，大败。赵兵四十万，投降后为秦兵活埋。

[11] 宋帝——北宋皇帝遣将出征，常从宫中授给阵图，要将帅依图作战，借以遥控。灵州即今宁夏灵武县，为宋朝西北军事重镇，宋真宗咸平五年（公元1002年）为西夏攻陷。

[12] 杂书——明、清科举盛行时代，读书人将五经、四书等直接与考试有关的书籍之外的一切书籍视为杂书，各种学问称为杂学。

[13] 三番雄师北伐——这是指明对清作战较重大的三次溃败：一次是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杨镐出师大败。第二次是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袁应泰正议三路出师，清兵先进攻，攻陷沈阳、辽阳。第三次即崇祯十四年（公元1640年）洪承畴援锦之役。

[14] 双城——指锦州和松山。

[15] 睢阳——今河南商丘县南。唐朝安史之乱时，张巡在此死守，不获救援，城破被杀。

[16] 《黍离》——《诗经》中一个篇名，写周大夫看见西周故宫长满庄稼，兴起亡国之痛。

项城战役

第十八章

当明朝援救锦州大军在松山一带崩溃的时候，李自成已经准备好一次重大的军事行动，为第二次攻打开封，扫荡明朝调到河南的军事力量。

八月初旬，新任的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在崇祯皇帝的一再催逼下，只好离开陕西，往河南进兵。当离开陕西的时候，新任陕西巡抚汪乔年给他送行。汪乔年也是一个多少懂得点军事的文臣，知道傅宗龙这次去河南凶多吉少，是不得已被逼出关。傅宗龙自己更是清楚：军队没有训练，将领骄横跋扈，军饷、粮草都非常匮乏，如此兵力，如何能够剿灭“流贼”？不但不能剿灭“流贼”，就是保全自己，也困难万分。特别是李自成自从破了洛阳以后，大非昔比，不仅是人马众多，而且河南百姓望风归顺；七月间，又来了一个罗汝才，给他增加一二十万人马，更是如虎生翼。可是皇上是那样急于“剿贼”，性情暴躁，不断有上谕和兵部檄文飞来，催他速赴河南作战，根本不考虑各镇官军情况，不允许他有整顿兵马的时间。他明知出潼关凶多吉少，却不敢违抗“圣旨”。当他和汪乔年在灞上相别的时候，两个人手拉着手，都滚出了眼泪。他对汪乔年说：

“我这次奉旨剿贼，仓促出关，好比以肉喂虎。”

汪乔年说：“大人只管放心前去。万一大人作战不利，乔年也就跟着出关。”

他们两人都明白这话中的意思，相顾摇头叹息，没有别的话说。

傅宗龙知道李自成在伏牛山中练兵，不敢从潼关出去经过洛阳，怕的是被李自成中途截住去路。但是他又必须同保定总督杨文岳在豫南会师，合起力量来共同对付李自成。因此他率领着三四万人马，不走潼关，而走商州、内乡、邓州，沿着豫南和湖广交界的地区，迅速东进，准备在光州（今潢川）以北，新蔡和汝宁一带与杨文岳会师。

李自成在伏牛山中得到探马禀报，赶快率领人马向豫南追赶前去。八月中旬，李自成的人马已经追到了西平、遂平之间，暂时驻下，准备决战。

傅宗龙和杨文岳已经通过密书往还，商定先在新蔡境内会师，再作计较。虽然这两个总督都是奉命专力“剿闯”，皇上手诏和兵部催战檄文，急如星火，但是他们都不敢贸然同李自成作战。他们根据细作探报，知道李自成将要再攻开封，只是因为获悉他们要在光州以北会师，才暂缓向开封进兵，如今驻兵西平、遂平之间，准备同他们大战。他们商定会师后避开李自成的军锋，先到项城，尽快赶到陈州（今淮阳），从侧面牵制北趋开封的闯、曹大军。

正当傅宗龙和杨文岳在新蔡会师的这一天，黄昏时候，有数千轻骑兵从西北奔来。马身上流着汗，腿上带着尘土。骑兵部伍整齐，没有一队骑兵敢走入田中，践踏庄稼，同当时官军的所有骑兵大不相同。

秋收时节，夕阳特别艳丽，红彤彤的，落在平原尽头的树梢上。这里许多地方的庄稼还没有收完，有些庄稼已经干枯在地里。近几天来，人们因为听说官军要来，要在这里经过，都害怕受到骚扰，又怕打仗，所以很多人都离开了村庄，躲开了大路，地里的庄稼也就耽误了收割。这里的百姓和豫西的百姓情况不同。虽然他们也听说闯王的人马比官军好得多，但是他们却不相信人间真有仁义之师，更不相信李自成的人马果然会不骚扰平民百姓。

多少年来，他们一直听惯了把李自成的人马说成“流贼”，所以他们想道，李自成的人马纵然好，好到天边儿也毕竟是贼，到底不是正经部队。老百姓既怕官军从这里经过，也怕李自成的人马从西边开来，几乎天天都在担心害怕。这一两天风声特别紧，所以沿着这条通向新蔡的大路，村庄里的人们几乎都逃空了。

可是正在这时候，有一群外出逃荒的饥民，在夕阳的余辉中，在大路的烟尘中，在渐渐浓起来的暮色中，从远处向西逃来。他们和刚才那大队骑兵迎面相遇，躲避不及，只好离开大路，站在田中。他们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天已黄昏了，小孩子们早就饿得啼哭，老人正在呻吟。前途茫茫，偏又遇着打仗，使他们愁上加愁。

这群饥民想看看走过的骑兵，却又不敢正面去看，眼色中充满了畏惧、诧异和好奇。畏惧的是，不晓得这是哪里来的人马，会不会对他们使厉害，或者把他们中的年轻人裹胁走。诧异的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整齐的队伍，经过时竟然没有对他们做任何可怕的举动，也没有辱骂他们，连凶狠的眼色也没有。因为他们的心中感到诧异，便更加忍不住用好奇的眼光偷偷地观察这支部队。

他们看见队伍中有一位将军，骑在马上，又见他的前边打的是“闯”字旗，恍然大悟：这就是李闯王的人马！那么，马上的将军难道就是闯王本人么？人们互相暗使眼色，却没有人敢说话。有的人不自禁地跪了下去，因为按照千百年来的习惯，老百姓见官，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要下跪，所以他们看见闯字大旗来到，看到那骑马的将军，不管是不是李闯王，都跪了下去。

队伍过尽了，人们开始议论起来。有人说这是去攻汝宁府城的；有人说，不一定，可能是去迎战官军的；有人说，这支人马与官军多么不同啊，队伍多么整齐，连一匹马都不踩到田里，真是纪律严明！有些年老的妇女，本来正在为自己的媳妇、闺女担心，但后来发现这队骑兵竟没有一个人跑来调戏妇女，忽然放下心来，暗暗念一句“阿弥陀佛”。

正在纷纷议论，有一名义军的小头目骑马奔回。到了灾民面前，勒住马，从马上扔下一大包粮食，说道：

“各位乡亲，你们不要害怕。我们是李闯王的人马，前来剿兵安民。我们的人马一向恤老怜贫，每到一个地方，开仓放赈，救济饥民。今天我们是从这里路过，所带粮食也不很多。刚才我们将爷看见你们都是很可怜的逃荒人，特地命我回来，将这一包粮食留给你们。你们谁是领头的，把粮食分一分，大家都分一点，救救急。等我们打败了官军，占领了这一带地方，就会从富豪大户的仓库里拿出多的粮食，分散给穷百姓。你们不要害怕，把粮食分一分，带走吧。天已经快黑了，赶快赶路！”

说完后，这小头目就勒转马头，准备离开。当下从灾民中走出一位老人，看来是个领头的，跪下去向小头目磕了个头，说：

“多谢闯王，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说了这一句，他又问道，“那前边走在‘闯’字旗下的是不是闯王本人？”

“不是，他是闯王的侄儿。”

几天以前，驻军于西平、遂平之间的李自成，探得傅宗龙、杨文岳将在新蔡会师，他和自己的军师、大将以及罗汝才在一起分析、研究，认为傅、杨会师之后，不外两个趋向：一是趋守汝宁。因为汝宁是一个府城，又是明朝的宗室崇王[1]分封所在，所以傅宗龙和杨文岳固守汝宁似乎是理所当然。可是大家也料想官军害怕一旦被围，死路一条，所以也盘算他们不守汝宁而趋守项城，这样可以使项城和汝宁互为犄角，互相声援，又有退路。经过商议之后，决定派李过率领三万人马，步兵骑兵都有，赶往新蔡以北截住明军北进之路，一举将其击溃。当时左良玉还在信阳、罗山之间，人马很多，而丁启睿也正驻在光山一带，意图不明。所以，李自成和曹操率领大军仍留在西平、遂平之间，以观动静，并继续向附近各州县催索军粮，征集骡马。这八千轻骑中有曹营杨承祖的两千轻骑。杨承祖是罗汝才的爱将，李过与他在几年前就相识，近来闯、曹合营，他两人相见的机会更多，成了很好的朋友。因为知道他们比较合得来，所以这一次让曹操出一部分人马协同作战，曹操就把杨承祖派遣出来。

当天晚上，李过驻兵射桥，下令部队不许骚扰民宅，只有逃走的大户人家的宅子可以驻扎。空地上搭了许多军帐。部分人马驻在寨外的旷野间，也是搭的帐篷。所有寨内寨外，严禁火光，不许走漏消息。

李过的老营驻扎在一座庙里。一住下就派人召集当地的父老乡约，来了十几个人。李过向他们说明闯王队伍的宗旨是奉天倡义，吊民伐罪，特别是目前到这一带来，是要剿兵安民，将残害百姓的官军斩尽杀绝，将踩在百姓头上的乡宦土豪除掉。他说完后，父老们半信半疑，但毕竟开始放下心来。有一位衣着破烂、面相斯文的父老说：

“我们久已听说李闯王的人马是仁义之师，在豫西如何行好事，对百姓如何好，百姓如何到处焚香祝愿，巴不得闯王前去解救苦难。今天得见将军亲率骑兵到我们这个地方，果然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事。”

李过又说：“上天已经厌弃了明朝。朱家上边朝廷腐败，下边官贪吏滑；气数已尽，非亡不可。我们李闯王名在图谶。‘十八子，主神器’，还有‘李代朱’那些话，图谶上都说得清清楚楚的，可见天意早就归于我们闯王。如今到了河南，百姓处处响应，焚香欢迎。说明我们闯王真是顺天应人，要不了三年五载，就会攻进北京，重整乾坤，建立新朝江山。”

父老们听得入神，不敢做声，但有的轻轻点头。他们过去也听说过《推背图》，但没想到朱家朝廷很快就要灭亡，救民水火的真命天子已经出世，原来就是闯王！一个父老在心里说：“咱原先总以为真命天子还没有出世，老百姓的苦难还长着呢！”如今父老们亲眼见到李过的人马，又听了李过的一番话，虽然不敢完全信以为真，但大多数人暗暗地抱着喜庆的心情，巴不得果然如此，早日得见清平世界。有些胆子大的人，向李过流露一些心里话，说老百姓年年磕头烧香，盼望能过太平日子，但是没有人敢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等待着改朝换代。

李过随即当众宣布：将士们有骚扰百姓的，许大家随时来告，决按军律治罪，该杀的杀，决不轻饶。说了这话以后，他又把中军叫来，吩咐中军连夜赈济饥民。父老们一齐跪下磕头，说了些感恩不忘的话。有的滚出眼泪，有的泣不成声。过去这里也有不少官军和义军经过，杀戮、抢劫、奸淫，好像就是官军的家常便饭，而义军也不一定都好。只是比较起来，官军更坏。可是今天来的这支闯王人马，不仅军纪严明，还要当夜放赈，这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父老们虽是地方的管事人，可是他们本身也在受苦受罪，老百姓的苦难，他们深深明白。眼看着射桥这一带的百姓都要逃走，到明年春天究竟能剩下多少人不逃走，多少人不饿死，谁也说不准。今晚意外地受到赈济，虽然不是长久的救命办法，但毕竟是多年来很少有过的事，也是眼下的救命粮食，这就不由他们不掉下眼泪。

父老们退出以后，李过又嘱咐中军，一定要多拨出若干袋粮食，使大家都能分到。

中军说：“我们轻骑前来，粮食本来不多，只能维持两三天。放赈以后，粮食万一接济不上，如何是好？”

李过心中很有把握，笑着说：“三天以内，必有分晓。何况我们后面的大军明天一定可以赶到，他们带的粮食较多。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办。”

中军走后，李过率领少数亲兵亲将出去巡夜。他在寨内外走了几个地方，只见街道上冷冷清清，没有闲人走动，重要路口也都有步哨把守。偶然发现寨外有一处露出火光，他立即将那里的小头目叫来斥责了一顿。从射桥有两条路通向新蔡和项城，他特别嘱咐守路口的弟兄：要是有别处的人来射桥，就不许再离开；凡是射桥百姓，不管大人小孩，也都不许出去，以免泄露机密。然后他来到射桥西北杨承祖的驻地。杨承祖的士兵见是李过来到，赶快要通报。李过摆手示意，要他们不要禀报，随即缓步走进杨承祖的军帐。

杨承祖正在同他部下的一群头目饮酒作乐，忽见李过进来，都觉不好意思，赶快起立让坐。李过笑着拱手，让大家不要起来，该饮酒的还是饮酒，说他只是出来到处看看罢了。杨承祖说：

“补之大哥，你连日辛苦，驻下以后，不早点休息，又出来查夜？”

李过说：“我也是习惯了，每到一个地方驻军，我总是不查夜不放心。你们继续饮酒吧，我看一看就走。”

杨承祖拉着李过说：“大哥既然来了，也请喝一杯热酒解解乏。”

李过想走，但又觉着如果一走，杨承祖他们心中会留下疙瘩，便笑着坐了下去。大家向他敬酒，他喝了一杯，就坚决不再喝了。他又坐了一阵，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嘱咐大家不要多饮，要早点休息，说不定明天会要打仗。杨承祖喏喏答应，带着头目们把他送出帐外，看着他走了。回进帐内，杨承祖望望大家，苦笑了一下。有个头目便说：

“如今跟闯营合伙，又多了一个婆婆。”

杨承祖摇摇头，不让他说下去，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当日我们曹帅要来河南投靠闯王，我们都觉得不是办法。曹帅不听。如今受制于人，只好吃后悔药啦，有啥法儿呢？”

三更以后，李过正要睡觉，忽然中军来报，说是细作已经探知，明日官军要过汝河往北来，扬言要救汝宁。李过想了一下，说：

“大概不是汝河，是洪河吧？”

中军也想了一下，说：“是洪河，不是汝河，细作也搞不清楚，匆忙中说成汝河了。”

李过说：“我明白了，官军用意已经清楚。”

他不再马上就寝，赶快派一名骑兵小校带领几个骑兵，将新的军事情况和他的作战打算连夜飞报闯王。另外又派出塘马，催促后面大军连夜急速赶路，准备明日大战。等到把这些事处理完毕，已经听到头遍鸡叫，他这才身不解甲，躺到床上，蒙眬睡去。

傅宗龙和杨文岳昨天在新蔡境内会师。由于新蔡城中绅民共议，紧闭城门，不让官军入城，所以他们只好在城南的岳城镇会师。他们的老营留驻岳城，令大军分散在汝河南岸的许多村落驻扎，另外派出一小部分人马来到新蔡城外，向知县勒索粮草。

知县站在城头上大声说：“请回禀两位总督大人，新蔡连遭兵荒天灾，城中十分困难，自救不暇，实在没有多的粮食供应大军，万恳见谅！”

城下将领厉声说道：“两位总督大人都有尚方宝剑，你这新蔡知县，胆敢违抗，定以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知县听了，不敢过分抗辩，又回答说：“容我再同地方士绅乡宦商量，尽力而为。”说毕，下城回衙，再不露面。

却说傅宗龙、杨文岳会师之前，已经通过信使往还，确定了基本方略，以稳重为上策。无奈连日来崇祯催战甚急，就在昨天他们还分别接到手诏，限期剿灭李自成。崇祯皇帝由于心中焦急，只知催战，不管后果，使这两位带兵的方面大臣无所措手足。他们都很明白，皇上对目前中原大局很不清楚，对作战形势更是茫然无知，只是在宫中随便一想，就下手诏，就令兵部催战。他们如果遵旨进兵，实在没有把握战胜“流贼”；如不遵旨，又要获罪。将人马安顿之后，傅宗龙便请杨文岳来到他的军帐，密商对策。商量的结果，仍然没有善策，还是按照他们原来的打算，暂不轻易作战，不往汝宁，以避敌锋。他们害怕一到汝宁，必被李自成大军包围起来。虽然左良玉、丁启睿就在信阳和光山一带，也很难指望他们前来救援。所以他们商定，还是向项城、陈州进兵。

对此决策，傅宗龙并不感到满意，但也无可奈何。近两年来，他一直在监狱中度过。如今明知局势不妙，但又想既然皇上把他释放出狱，又提拔他当了总督，不管死活，也应该尽自己的力量，上报皇恩。决定方略之后，他叹口气说：

“杨大人，贼在西北，我军反向东北，似此岂非避贼？倘若圣上见责，将如之何？”

杨文岳说：“我们是欲取之，姑予之；先退一步，然后再进两步。打仗总要虚虚实实，不能一开始就同敌人决战。我们暂时避开敌锋，为的是替朝廷保存这数万人马，待敌有隙可乘，再求取胜之道，方为万全之策。”

傅宗龙无话可说，心中不能不认为杨文岳的话很有道理。但是觉得他自己纵然粉身碎骨，难报皇恩，所以又不免深深地叹了口气。

由于百姓见官兵即逃避一空，所以消息不明，粮秣十分困难。夜间傅宗龙拜表驰奏，说自己与保督杨文岳已经会师新蔡境内，即遵旨合力进剿，以纾朝廷腹心之忧。尽管表上这么说，他也明白全是虚话，所以心情十分沉重，感到前途茫茫，成功的希望甚微，拜表后在帐中彷徨，不禁又捻须长叹。

他虽然这两天鞍马劳顿，却因忧心如焚，不想去睡，走出军帐外面。

数里外，几个村落已经有了火光，房屋正在燃烧。他向跟在身边的家奴卢三问：

“为何村庄起火？”

卢三低声说道：“请老爷睁只眼合只眼吧。”

傅宗龙心中明白，想着又是欠饷，又是缺乏粮草，要禁止官兵抢劫、奸淫、烧房，怎么可能？但如此军队，如此境遇，又如何对敌作战？他看了一阵，无计可施，摇摇头，退回帐中。

次日黎明，傅、杨两军饱餐一顿，向北进发。傅宗龙立马汝河南岸，督催将士在汝河和洪河上搭两座浮桥。这本是昨夜下的命令，因将士拖延，加之需要木料较多，临时拆毁民房，所以到今日巳时左右才将浮桥搭好。等人马过完洪河，已经是午时以后了。

人马在洪河北岸打了尖，继续北进，当晚宿在龙口，这个镇离新蔡大约有五十里路。步兵十分疲劳，颇有怨言。这些怨言，杨文岳早就习惯，傅宗龙却感到可怕。人们告诉他，兵士们有的骂着欠饷，骂着行军辛苦；有的抱怨说，白替朝廷卖命，没有意思，哪龟孙愿跟敌人作战！军官们平日喝兵血，对部下的怨言不敢多问，佯装不闻，怕的是招惹部下怨恨，在打仗的时候被部下杀死。实际上，连将领们也不乐意打仗，人人都希望保住性命，侥幸无事，所以一听说人马要开往项城，个个心中高兴。傅宗龙不能从将领中了解下边实情，只能靠自己的亲信来掌握部队情况。

在龙口住下以后，到处是火光，到处有哭声，使傅宗龙坐卧不安。当夜，汝宁知府又两次派人前来告急，说闯、曹人马将要大举进攻府城，请求火速救援。傅宗龙自己也得到细作禀报，知道敌人确实在射桥附近绑扎许多云梯。约摸三更时候，贺人龙也派人来禀报说：他的游骑向射桥方面哨探，看到流贼正在离此十里处的洪河上搭浮桥，约有一二万人马等待过河，确实要往汝宁。

傅宗龙感到无计可施，心想：既然李自成要攻汝宁，倘若汝宁有失，崇王被害，他就罪责难逃。于是他同杨文岳连夜召集诸将会议，商讨对策。诸将在会上默默无语，都不愿作出主张。贺人龙望望虎大威。虎大威是杨文岳的亲信大将，他知道自己的兵将以及整个保定的兵将都不能作战，而傅宗龙带出的陕西兵将更是士无斗志。但这些想法他不愿由自己说出来，就频频地向杨文岳使眼色，希望杨文岳能提出持重主张，不要贸然决战。

杨文岳明白虎大威的意思，也知道保定几个将领都不愿作战，而且他自己也深知官军决非义军对手。但像这样主张持重的话他不能随便说出。虽然他明晓得目前只有持重，暂避敌锋是上策，却怕此话如果由他口中说出，傅宗龙会在奏本中攻讦他“临战恇怯，贻误戎机”。皇上本是个多疑的人，脾气暴躁，那样一来，他必然获罪无疑。另外，他和傅宗龙都是总督，按说他比傅宗龙升任总督要早一年，但皇上要他与傅会师之后，听傅的节制，这使他心中很不服气。由于不服气，所以他就更希望这临敌决策的担子由傅宗龙承担起来。同时他也害怕，如果真的不救汝宁，一旦汝宁失陷，崇王遇害，他同傅宗龙都将获罪，可能下狱，甚至被斩。沉默片刻，他望着傅宗龙说：

“此事十分急迫，救与不救，请傅大人说出主张，众将再议。”

傅宗龙实际上也很为难，但他不能不拿出主张。他心情紧张，花白胡须在胸前索索乱抖，连手指头也颤抖起来，很慷慨地说：

“本督师在狱中两年，蒙皇上特恩赦罪，委以封疆重任。如今奉命剿贼，惟有以一死上报皇恩。宗龙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一生没有当过逃帅，今日宁死不当逃帅。我的主意已定，明朝进兵决战，望诸君努力！”

大家一听傅宗龙这样决定，谁也不敢说另外的话，但各人心中怀着鬼胎。杨文岳见傅宗龙既已决定明日决战，他也是受命剿贼，决不能说出不同的意见，但又心想：明日决战，十之八九会吃败仗，但愿败得不厉害，那时可以再劝傅宗龙保存兵力。他没有多说别的话，起身告辞说：

“既然傅大人已经决定明日作战，我就回营去连夜准备。”他又望望虎大威说：“虎将军，你也该回去赶快准备了。”

傅宗龙将杨文岳和虎大威等保定将领送出大帐，看见贺人龙、李国奇两个陕西大将也准备要去，便说：“请二位将军稍留一步，本督还有话嘱咐。”

贺人龙、李国奇肃立帐中，听候训示。

傅宗龙说：“自从剿贼以来，已有十余年矣。为将者都不能尽心协力，致使流贼日盛一日，国家大局日危一日。今日本督与杨督会师，不能再像往日一样避战，一定要全力以赴，为朝廷除中原心腹之患。二位将军随本督出兵，成败利钝在此一举，望明日努力一战，以赎前愆，争立大功，千万不要辜负朝廷，也辜负老夫的殷切厚望。”

贺人龙和李国奇虽然各怀打算，却装出感动神气，说道：“是，是。一定矢尽忠心，报效朝廷。明日对贼挥兵作战，有进无退，请大人放心。”

傅宗龙感到心中满意，但是他很怕这两员大将言行不一致，只是对他敷衍，因此又说道：“只要二位明日稍立寸功，过去纵然对皇上负恩，也就算以功掩过，既往不咎了。本督一定会上奏朝廷，对二位将军格外施恩，犒赏大功。”

贺人龙、李国奇又连声说：“一定遵命，死战杀敌！”

傅宗龙把他们送走以后，不知明日到底能不能决战，决战能不能胜利，感到心中茫然，毫无把握。他望望尚方宝剑，叹口气说：

“皇上，宗龙老矣。明日搏战，倘不成功，臣宁死沙场，决不作一个逃帅！”

两天来李过一直驻兵射桥附近，一面派人暗探官军动静，一面等候后边的大军来到。同时佯装将要进攻汝宁府城，命士兵们绑扎云梯和准备其他攻城用具，还向附近村镇大量征集火药以备放迸，将城墙轰塌一个缺口。

今天是九月初五日，人马陆续到达射桥一带，都按照指定的地方，分驻在射桥周围。他一面派人向各地征集粮食，一面将军粮分出一部分救济饥民。由于他不断派出细作，深入新蔡城外，加上百姓们自己来送消息，所以他对于官军的动静相当清楚。

李过已经探明官军正从新蔡向龙口开去，他深怕官军向东北逃走，便派刘体纯、马世耀等偏将率领一万左右步兵和少数骑兵赶往龙口以西十余里的洪河渡口，限定黄昏以前到达，依计行事。

当天夜间，李过同杨承祖率领数千精锐骑兵和万余步兵，悄悄向孟家庄附近开去。所有骡马都摘去铜铃，不许大声说话，不许点灯笼火把。人马出动时尚有一牙儿新月照路。不久，月牙儿落去了，人马在晚秋的耿耿银河和繁星下匆匆赶路。

初六日黎明，官军饱餐一顿，沿着洪河北岸分两路向西进军，寻找义军作战。尽管官军的将领都心中怯战，但是因为傅宗龙坚持要向义军进攻，动不动就口称“圣旨”，所以没有人敢说二话，连杨文岳也不敢多说。官军走了大约十里多路，前边探马来报：“贼快要渡河了。”过了片刻，又有探马来报：“贼已经过了一半了。”又过了片刻，第三次探马来报：“贼三停已经过了二停了！”这时傅宗龙确信义军是要过洪河往南去围攻汝宁府城，还以为义军并不敢同他和杨文岳的大军作战，而是避开了官军锋芒。于是他同杨文岳商量：是不是立即追击？杨文岳很犹豫，说：

“再看一看吧，傅大人！”

傅宗龙说：“现在不需要再看，乘他半渡而击之，使他首尾不能相顾。如果等他全部过了河，再想战胜就不容易了。”说罢，大声下令：“赶快追击，不要让流贼逃走！”

所有的将领都担心会中了李过的计，但他们只敢在私下议论，没有人敢公开向傅宗龙建议。谁都害怕落一个“临战恇怯”之罪。

当官军追到渡口的时候，才知道义军渡过洪河南岸的实际很少，大部分都驻在洪河北岸。可是使傅宗龙感到信心十足的是，这留在北岸的义军并不敢同官军作战，一望见官军来到即仓皇逃遁。已过南岸的义军也赶紧拆断浮桥，分明是害怕官军过河追击。由于浮桥已断，南岸和北岸的义军便不再能互相呼应。傅宗龙看到这一切，不管士兵仍然心存畏惧，传下严令：立刻向西追赶，不许“流贼”逃脱；至于南岸的少数“流贼”，可以暂且不管，先拼全力追赶北岸的大股“贼军”。他勉励三军将士：

“务须乘贼惊慌，一举歼灭，为朝廷立大功，为中原除心腹之患！”

天气十分干旱。虽是深秋季节，但到了巳时左右，太阳依然相当毒热。官军数万将士在烈日照耀之下，在滚滚黄尘里边，步骑杂沓，向西追赶。大约追了三十里路，已是正午，到了孟家庄这个地方，人困马乏，又饥又渴。各营的战马由于经常克扣豆料，又加上这几天草也没有喂饱，所以一到孟家庄就钻到树林里边，低头啃着荒草，不想再走了。步兵更是不愿再走，到处都有闲言，有的怨天尤人，骂个不休。

虎大威和贺人龙都是同农民军作战多年，很有经验的将领，深知道如此军心，确实不能再往前进，万一遇到敌人，官军将一触即溃。他们商量以后，一起来见傅宗龙和杨文岳，对他们说：

“两位大人，现在马力已经困乏，步兵也很困乏。流贼离此不远，如果匆匆前去搏战，未必能够取胜。不如在此停留，休息兵力马力，明日一早向敌进攻。”

杨文岳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也对傅宗龙说：“暂在这里休息半日，明日向贼进攻，较有取胜把握，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傅宗龙面对这种情形，只好说：“如今在这里扎营也好，可是各营必须小心，谨防流贼前来袭营，不许将士分散出去找粮。传谕立刻造饭，让将士们赶快吃饭，马也喂好。如果流贼不来，就在这里休兵待战；如果流贼敢来袭扰，就随时进剿，绝不使流贼得逞。”

说了以后，大家都连声回答“遵令”，舒了口气。

却说上午巳时以前，李过率领着前天随他来射桥的八千轻骑兵，到了孟家庄西边的一片树林中埋伏下来。另外三千多步兵和少数骑兵早已过了孟家庄，向龙口附近诱敌，此时正在依计退回，已经可以望见那些显得零乱的队伍。探马不时驰回，禀报情况。李过知道官军全军追来，放下了心，就退到树林背后，让八千将士赶快下马，都坐在地上休息，将战马拴在树上。闯营的将士一点声音没有，十分肃静。李过在营地上走了一巡，注意到将士们都在等待厮杀，一个个精力充沛，士气很高，同时也使他满意的是，他的部下没有人敢随便谈话，连小声谈话也很少，所以他常常听见树上有鸟的叫声，也听见当微风来时，树叶儿沙沙作响，还听到战马吃草的轻微声音。他走到一棵大树下边，那里坐着的士兵更多，没有人做声，倒是有一只啄木鸟，抓在粗树干上，用尾巴支持着身子，很有节奏地啄着木头，发出来类似敲小鼓的声音。一个大兵在仰头望着啄木鸟，欣赏它的羽毛。李过看见这种安静的气象，心中感到高兴。他对一位跟随在身边的亲将说：“练兵就应该练成这个样子，令行禁止，全随主将意思。只有这样，才能够静若处女，动若脱兔。”随即他走到了曹营将士休息的地方，但没有深入里边，怕惊动了大家。他只从边上经过，却看见有人在玩叶子戏，有人在小声说笑话，有人在谈女人，还不时响起小声的群笑。杨承祖远远地望见他，向他打招呼。他笑一笑，点点头没有走过去。

诱敌的部队由白旺和白鸣鹤率领，没有往树林这边来，从南边二里外的大路上往西去了，免得敌人觉察到这树林里头藏有伏兵。

李过命人爬到高树上边，观看官军动静。他自己坐在地上，一群重要将领都围拢在他的身边，有的也坐下去，有的站着，有的在他的背后轻轻地走来走去。大家心中都很焦急，巴不得赶快向官军进攻。可是李过神色安静，若无其事。平时他惟一的娱乐是同人下盘象棋，这时他又命亲兵将象棋取出。棋盘是画在一块白布上的，已经很旧了。亲兵将白布棋盘摊在地上，四角用石头压住，以免被风吹动。棋子是石头的，那是一种用做砚台的石头磨成的棋子，虽然不大，但做得很光滑。亲兵将红色和黑色两种棋子摆好。李过向一个亲将微笑，点点头。那个亲将明白他的意思，赶快坐下来，同他下棋。

刚刚走了一步棋，从树上下来一个弟兄，来到李过面前，禀报说：“官军到了孟家庄了，有的走进寨内，有的留在寨外，好像不再往西来了。”

李过点点头，没有做声。旁边有的将领认为这时候向官军进攻正是机会，就向他轻声说：

“敌人既然到此不再前进，必定是要埋锅造饭了。趁他们眼下乱糟糟的，我军骑兵上去猛冲一阵，必可获得全胜。请将爷赶快下令。”

李过摇摇头，继续下棋。又走了几步棋，李过的棋势渐渐占了上风，一只马已跳过河去。这时又有一个兵从树上下来，向他禀报说：

“官军分散得更开了，有很多小队，奔往附近的村子去了，大概是去寻找食物。许多马匹已经卸掉鞍子。看起来官军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

将领们又向李过请求：“赶快下令吧，机不可失。趁现在进兵，准可以将敌人打个大败。”

李过拿起一个炮向对方的一个边卒打去，“叭哒”吃掉一个边卒，炮也就此过了河。然后他向大家扫了一眼，又轻轻地摇摇头，继续下棋。

又过了片刻，从树上又下来一个弟兄，向他禀报说：“现在各个村子里到处都有官军出入，有的从村里牵出牛、羊，百姓哭着追出来，他们就毒打百姓。还有些官军向孟家庄运送喂马的稻草，正在互相争道。”

将领们听了这个禀报，越发焦急，个个摩拳擦掌，纷纷向李过请战。李过微微一笑，将马向前跳了一步，卧到槽里，说声：“将！”对方赶快用一个炮别住马腿，说道：“我就知道将爷会将我一下。”李过说：“再将一个。”就让一个炮沉底了，对方飞起了一个象。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兵跑来说：“现在孟家庄到处都是官军，有的在运送粮草，有的出来打水，也有的正在饮马，比刚才更乱了。”

李过拿起一个车正要去将对方，忽然把车往边上一摆，说：“今天的棋就下到这里为止，我们另外还有一盘棋，如今要开始了。”说着又回头吩咐一个亲兵：“将棋盘、棋子收好，不要留在这里。”

他站了起来，命人立刻将杨承祖和曹营的几个将领请来，然后他迅速地向大家分配了作战任务。将领们刚走，他威严地对旗鼓官说：

“下令擂鼓！”

突然，森林中鼓声大作，震天动地。八千轻骑兵从树丛中冲出，势如飙风。登时之间，马蹄声、喊杀声、战鼓声响成一片，几道烟尘向着孟家庄滚滚而去。

[1] 崇王——明英宗第六子朱见泽封为崇王，现在传至第七代名朱由。

第十九章

当官军看见义军的骑兵从树林中冲出的时候，登时惊慌大乱，许多将士都想逃跑。幸而傅宗龙和杨文岳都还沉着，而傅是一出师就抱定必死决心。杨文岳陪着他立马孟家庄外，竭力使官军不要不战而溃。他对将领们大声说：“今日在此决战，将领们有后退者立即斩首！”说话之间，他看见一个军官正策马向东北逃走，立刻命人追去捉回，当即命亲兵用尚方剑在他的面前斩了。这样一来，果然许多人都不敢再逃。那散在村落中的小股官兵听见号角声，只有少数逃走，多数都跑回来了。贺人龙、李国奇和虎大威三个总兵官也都把各自的人马在孟家庄外匆匆布成阵势，准备迎战。傅宗龙对贺人龙和李国奇说：

“你们两位大帅随老夫来到河南剿贼，今日在此与贼相逢，只能前进，不可后退。倘若后退，必然败北，不惟老夫将受国法，两位将军也不能幸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何况流贼只有数千骑兵，我们有数万人马，只要一鼓作气，不难将流贼杀败。立大功，报皇恩，在此一举。两位将军，机不可失！”

贺人龙和李国奇都唯唯称是。贺人龙甚至慷慨说道：“请大人放心，人龙决意死战。”

后来李过的人马来近了，布成了一字长蛇阵，步步进逼，在大旗后面还跟着许多骑兵，显然准备在接战以后猛冲官军。这时官军只能赶快迎敌，不可犹豫，万一军心动摇，将成不可收拾之势。于是傅宗龙挥舞令旗，大呼：“擂鼓！贺将军，李将军，上前杀贼！”同时杨文岳也驰到保定军中，在马上大呼：“虎将军，上前杀贼！”

由于两位总督已经下令向敌人进攻，于是在官军阵地上战鼓齐鸣，喊杀震天。贺人龙、李国奇、虎大威都不肯作战，虽然也擂着战鼓，令旗却不向前挥动，更不策马冲出。他们一边眼望敌人，一边互相观望。在几镇官军中，贺人龙的骑兵比较多，大约有接近两千之数，也比较精锐，本来应该奉到总督将令后立即出阵迎战才是，可是贺疯子不惟按兵不动，还暗令他的骑兵和步兵列阵他的周围，一则保护他自己，二则避免他的精兵被义军冲散。富有经验的虎大威见此情状，照样行事。

傅宗龙和杨文岳眼看着义军步步进逼，而官军大将都不肯出战，十分焦急。在这种危急关头，他们都不敢再用尚方剑斩一个偏裨将领。他们的心中清楚，这时如果随便杀一个将领，不是立刻激起兵变，便是军心瓦解；不仅没法迎敌，连他们自己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经傅宗龙一再催促，李国奇不得已率领他自己的人马出阵去了。可是同李过的骑兵刚一接触，他的人马就立即乱了阵势，转身逃跑，不可阻止。贺人龙一见李国奇败下阵来，并不接应，也不顾总督死活如何，率领他自己的人马向东北逃走。虎大威见贺人龙走了，也赶紧率领自己的人马跟着逃走。李国奇败阵以后，本来还想设法收拢一些人马，退回孟家庄，现在一看贺人龙、虎大威都向东北方向逃走，猜到他们要逃往项城，也就率领自己的残兵向项城逃去。俗话说：“兵败如山倒。”三员大将带头先跑，整个战场就完全陷入崩溃局面。幸而傅宗龙和杨文岳都是有经验的统帅，他们各人都有自己的亲军，也就是督标营，大小将领多是他们物色的人。在这紧要关头，他们的督标营将士都能怀着一颗忠心，死保各自的总督不散，且战且退。在退的过程中，有一次竟被义军冲进来，发生混战，傅宗龙的尚方剑和皇帝的敕书在混战中丢失，他自己也险些儿被义军活捉了去。多亏亲兵亲将们死命保护，杀退了冲到身边的义军，才得逃脱。

李过在马上看见官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随着三个总兵官向东北溃逃，其中有不少骑兵；另一部分的队伍没有溃乱，还能鼓起勇气，在退走中轮番还击，看来无疑是两个总督的标营亲军和家丁将士。于是他率领自己的主力去追赶三个总兵官，而只派一小部分人马对两个总督尾追不放，并没有猛打猛攻，这样就避免使自己的人马在混战中死伤过多。他认为只要把三个总兵官消灭了，或者杀散了，两个总督是很容易对付的，只须截断孟家庄通往项城的道路，就可在某个地方将两个总督包围起来，全部消灭，说不定还可以将他们活捉到手。

傅宗龙和杨文岳一面抵挡，一面逃走。因见义军并不猛冲，他们就沿路继续收拢溃散人马。黄昏时候，队伍来到一个地方，名叫火烧店，距项城约二十里路，只有十分荒凉的一条小街，周围有一道寨墙。寨墙的许多地方已经倾塌，人马可以从缺口进出。看来近几年没有人再敢守寨，所以也不修理寨墙了。这寨中原有几十户人家，如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百姓。最后一批百姓因得知官军在孟家庄战败，正向这里奔逃，便赶紧从寨中逃走，将能够带的东西都带走，连鸡、鸭也都带走了，留下的都是不能带走的也不能吃的破烂东西。所以当官军逃到这里时，已见不到一个百姓。

进到寨中以后，傅宗龙和杨文岳倚马密商，不让将士听见。杨文岳还想再逃，但傅宗龙坚持不逃，他说：“这里离项城还有二十里路，如果再逃，走不到项城，我们就会被流贼杀散。如今人困马乏，纵然想走也实在不能再走，不如就在这里死守待援。”

由于傅宗龙一再坚持，杨文岳不好不听从，所以他们的人马就在火烧店停下来，坚决死守。他们有一个想法：贺人龙、李国奇和虎大威三员大将决不会逃得很远，大约就逃到项城为止。如果他们能在火烧店坚守一两天，三员大将必然会从项城回师相救。这样，内外合力对敌，他们进入火烧店的众多人马就不至于被义军消灭。

全部剩余的人马陆续到齐了，划地而守，一边休息，一边埋锅造饭。傅宗龙和杨文岳并辔巡视各处，问了问手下的将领，知道跟来的人马还有一万出头。这时追兵因为全是步兵，还在缓缓而来，尚在四五里以外。傅宗龙和杨文岳下了马，步入一座荒芜庙院中。这庙的殿庑有一半都毁坏了，院中长满荒草，断碑倒在地上。他们进去以后，让亲兵们站在远处，两个人密谈起来。傅宗龙说：

“杨大人，学生以待罪之身，奉命出京，受任陕西、三边总督。皇上要学生率领关中将士，来河南剿灭流贼。不想今日一战，竟然溃不成军，实在无颜上对皇上，下对关中和中原百姓。”

杨文岳安慰他说：“胜败兵家常事，傅大人不必难过。数年以来，官军每遇贼兵，总是惊慌溃逃，所以学生常常主张持重，不敢轻易浪战。”

傅宗龙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叹口气说：“并非学生不肯持重，实在是皇上一再催逼，明知战也未必有功，不战则必然获罪，两难之间，必选其一，所以学生就决定一战，宁死于沙场，不死于西市，大丈夫岂能重对狱吏！”

杨文岳说：“大人苦衷，仆亦深知。事到如今，我们也只有在此地死守待援。幸而在混战中，我们身边的将士还没有溃散，尚有一万余人，只要你我二人镇静指挥，鼓励将士们奋发忠义，齐心一德，还可以固守数日。丁督师近在商城、潢川一带，左昆山也在信阳以东，料想他们会来援救。万一他们不来，我们再退不迟。何况贺人龙、李国奇、虎大威三帅逃走不远，今夜我们一面向皇上飞奏败军危急情况，一面飞檄三帅回师火烧店，另外也飞檄丁督师和左镇速来相救。”

傅宗龙说：“正是这个主意。我们现在部署军事去吧。部署以后，我们各自向朝廷飞奏，不用联名了。”

杨文岳说：“如今我们应该重新划清汛地。学生身边人马较少，这东南一带归学生防守，西北一带守寨之事请大人担负起来。”

傅宗龙说：“好吧，我们已经是大致这样分汛防守的，只再稍作调动就可。我们一面稍加调动，一面立刻命大家掘壕，寨墙缺口处连夜修补起来。”

正说着，外边杀声又起，有一股义军已经到了寨外。傅宗龙立即上寨观看，看见来的“贼兵”并不多，只有几百人，但与官军相距甚远，呐喊进攻。傅宗龙下令放炮。一时炮声震耳，硝烟腾起。只见一个义军将领在硝烟中将小旗挥动，随即响起了锣声，队伍缓缓退去。

乘此时机，傅宗龙命官军赶快掘壕，尽量把壕掘深掘宽；寨墙的缺口处，也用拆毁的房屋木料和砖头堵死，并用砍下的树枝塞断路口，使义军的骑兵不能直接冲杀过来。傅宗龙自己也亲自背土，亲自掘壕，与士卒同甘苦。这是他自从做官以来从未干过的事。今日情势危急，他为着鼓励士气，第一次放下了架子。

忙碌了一阵，他就回到自己的住处，准备给皇上草拟奏本。这时他才想起，在孟家庄混战的时候，他的尚方剑已经失去，背尚方剑的那个亲信中军死在乱军之中。皇上给他的敕书也一起丢失了。只有他的总督银印因绑在自己腰间，侥幸得以保存。对于这几件事，到底怎么措辞，怎么叙述得既不脱离实际，又不至于替自己加重罪责，很费踌躇，不禁长叹一声。

傅宗龙开始亲自草拟奏本。原来跟随他的几个掌文案的幕僚，有的失踪了，有的死在混战之中，还有一位带了重伤，所以尽管他老眼昏花，也不得不亲自提笔。

刚刚写了几句，杨文岳又匆匆来见，向他说道：“傅大人，据学生看来，目前我们还是不宜在此死守。刚才流贼冲杀一阵，又退了回去，必是等待大队后续人马。现已得知敌将是一只虎李过，此人是李自成的亲侄儿，十分勇猛，不可轻视。今天下午他正在忙于追杀三位逃帅。我看追杀之后，他必然回师包围我们，到那时候再想逃走就来不及了。听说敌人有数万之众，尚在后边。等敌人大军完全到来，我们四面被围，岂不是在火烧店坐以待毙？走，走，速走为上！”

傅宗龙说：“我的主意已定，与其死在火烧店外，不如就死于火烧店内。如今杨大人不过想要奔往项城或奔往沈丘。据我看，我们奔不到项城，也奔不到沈丘，只要一离开火烧店，就会被击溃在旷野之中。所以我是宁死此地，不再逃走。”

杨文岳见他决心不逃，只得说道：“文岳身为保定总督，决不单独逃走。不管死活，我都同傅大人在一起，请大人放心。”说罢，他就回到自己驻地去了。

傅宗龙继续动笔写奏章。写完后，找不到人誊写，只得随便叫一个年轻的幕僚誊抄一遍。虽然他知道这个幕僚的小字并不好，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同时他又亲笔写一封给贺人龙和李国奇的书信，叫他们火速回师，救援火烧店。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由于匆忙之中，心情很乱，虽是短短的一封信，却掉了好几个字，还错了一个最普通的字。他将掉的字补上，错的字改正，交给中军，让他速派人奔往项城或沈丘，寻找贺、李两帅。然后他又提笔，准备给丁启睿写一封信。正在这时，外边忽然人声嘈杂，十分混乱。他大惊失色，毛笔不觉落在地上。他迅速奔出屋子，观看情形，大声问道：

“什么事？什么事？”

原来，杨文岳从傅宗龙那里回来后，就发现他的人马这里一群，那里一股，嘁嘁喳喳地说话。他传令大家不许擅离防地。刚刚传令下去，营中乱得更甚。忽然有一股人马越出壕沟向东南逃跑，第二股又跟着逃跑。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立刻传下严谕：有擅自逃跑者，为首军官，一律斩首。他的尚方剑没有失掉，赶快从黄缎套中取出，拔剑出鞘，以示令出法随。可是没有人听他的命令，也没有人害怕他的尚方剑。人马更乱了，逃走的人也更多了。他的中军张副将跑到他的面前，慌张地请求说：

“大人！快走，快走！军心已乱，不可收拾，不要徒然死在这里。”

杨文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张副将说：“将士们都认为守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不愿死守，纷纷逃走。请大人赶快上马。”

杨文岳说：“我不走！我刚才同傅大人商量好共守此地，以待援兵到来。如今话刚出口，我自己就先走，如何对得起傅大人？如何上对朝廷？”

张副将说：“大人，如今事变突然，不能再守，稍迟一刻，想走也走不掉了。况且现在人马已动，再想阻止已经没法阻止。请大人赶快上马吧！”

“用尚方宝剑斩几个将官，我看谁还敢走？”

周围将领一听，都连声说：“斩不得，斩不得。军心已变，那样会激起更大的乱子。”

在纷乱中，几个将领同时围到他身边，互相使个眼色，张副将便上前挽住他，另外一个将领也从另一边挽住他。大家又一起催促：“请大人上马，上马！”一面劝，一面就把他抬起来硬往马上送。他一看大势已经如此，只得跨上马去，心里想：“这太对不起傅仲纶[1]了。”刚刚抓好辔头，后边有个将领就在他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那马立即向东跑去。他的亲兵亲将和标营人马，簇拥着他，一起逃出了火烧店。数千保定将士一哄而逃。

傅宗龙听说杨文岳已经逃走，连连顿脚，大声叫道：“天乎！天乎！”他没有再说什么话，心情混乱，两腿打颤，几乎站立不住。到底应该怎么办，他糊涂了。正在这时，监军任大人和中军副将陈将军一起走到他的身边，同时劝他赶快率军往陈州逃走。他仿佛没有听见，问道：

“你们说什么话？什么话？”

他们又说了一遍，同时别的亲将也七言八语，劝他率军逃往陈州，不可耽误。他清醒过来，说道：

“我明白了，你们是怕死啊！刚才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做一个忠臣，还是做一个逃帅？现在我已经决定了，我傅宗龙早就应该死了。蒙皇上把我从狱中赦出，并叫我督师剿贼。今日不幸陷于此地，我只能与诸君并力决战，不能像别人一样逃走。”

大家仍然纷纷劝他，说目前只剩下陕西人马，为数甚少，无法固守火烧店。他想了一下，说：

“你们把所有游击以上将领全部找来听训。”

立时三刻，所有的裨将都奔到他的面前，听他训话。有的人还抱着一些幻想，以为他会指挥他们逃走。傅宗龙忽然间落下泪来，对将领们说：

“如今情势危急，宗龙决心以一死上报国恩。你们大家愿意逃命的只管逃走，我自己决不离此地一步。”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都觉得没有办法。这些将领，有的是他亲手提拔的，有的是故旧亲戚，有的与他有同乡关系，也有的虽然与他没有特殊关系，但确实被他的一片忠心所感动，还有的料想逃出火烧店，也会被追杀不放，所以一时竟没有人要求总督逃走。傅宗龙见大家不再说逃走的话，就接着说：

“既然诸君都不愿意作逃将，那就听我吩咐，共守此地。”

于是他把身边所剩的六七千人分出来一部分，填补了保定军的防地，将主要力量仍然摆在西北一带。部署完毕，他又安慰大家，说他相信贺人龙和李国奇二位，接到他的书信，一定会回兵相救；又说他马上还要给督师丁大人写信，给左将军写信，请他们赶快前来相救。最后他说：

“要死守此地，以待救兵。数日之内，必有救兵前来，望诸君不辜负朝廷……”

说到这里，他忽又想起皇恩浩荡，而自己尚未报答万一，不觉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将领们低下头去，深为感动。

今天李过使用较少的兵力，打败了傅宗龙和杨文岳的人马，他自己亲自追赶逃走的贺人龙、李国奇和虎大威，虽然没有将这三个大将杀死或者捉获，但是抓住了很多俘虏，许多官兵当阵投降，又夺得了很多骡马、辎重、火器。因为所向披靡，所以义军的伤亡非常轻微。像这样漂亮的胜仗，在以往许多年中也很少见到。

黄昏以后，他率兵转回，驻扎在火烧店西北方面。正在埋锅造饭，忽然得到禀报，说火烧店寨内人声嘈杂，似有逃跑模样。他赶快派出兵士继续侦察，并且吩咐几个将领做好追杀逃敌的准备。过了不久，又得到禀报，说是一部分官军已经从东南角逃走了。李过立即下令马世耀、李友等各率自己的人马去追赶逃敌，同时下令立刻截断火烧店周围的各个路口，防止官兵继续逃跑。

部署以后，他自己来到火烧店寨外，察看动静，发现寨中停留的官兵还相当多，并无逃意。他派人设法捉来一个官兵，略加审问，知道逃走的只是杨文岳，傅宗龙决意死守待援。于是他传令将火烧店四面严密包围，不许再逃走一股敌人。布置好以后，他又亲自到各处巡视一遍，命令将壕沟掘深，以便困死傅宗龙。然后他回到驻地，下了一道命令，要包围火烧店的将士务必小心在意，倘若傅宗龙从哪个将领的汛地上逃出，一定将该将领斩首。传下这一道严令后，他自己才开始吃饭。

当天夜间，他虽然疲劳，还是立刻把作战大捷的消息派人向闯王禀报，并说他在五天之内，将暂不攻寨，避免将士无谓死伤；五天之后，如果傅宗龙仍在死守，他就下令攻打进去。另外，听说丁启睿和左良玉都在豫南一带屯兵，有北来的意思，特别是从昨天到今早，谣言很多，都说是左良玉的军队要来救傅宗龙，而且正在北进。果然如此的话，他将提前猛攻火烧店，免得左良玉来时，傅宗龙乘机逃走。

以后两天，他果然按兵不动，只是向寨中打炮。寨里边也向外边不断打炮。为了消耗寨中火药，往往在寨中正想停止打炮的时候，义军又故意施放几炮，引起寨中还击。义军自己是不怕消耗火药的，就在几里之外，有些匠人正在日夜不停地制造火药。每逢夜间，义军总要不断派人佯攻，使官军一夕数惊，不得安宁，并且盲目地向外打炮放箭。有时炮弹也击中了义军，所以后来李过就命令将士们将壕沟掘得更深，在壕沟上面铺上木板，上盖薄土。寨中火器放出的铁子、铅子，达到壕沟时已经没有多少力量，所以只要铺上一层木板和薄土，就不至于被流弹杀伤，还可以夜间防寒。另外李过又抽调一部分义军，在白天去帮助老百姓收割庄稼，还让一部分义军天天在附近操练，故意让傅宗龙望见，使他相信义军确有久围之意，要等待官军粮尽投降。百姓们原来很怕义军，多数逃离本乡，少数留下也不敢同义军接近。后来看到李过的部队确实纪律严明，名不虚传，于是逃出去的纷纷回来，不再害怕义军了。

三天以后，从闯王那里来了口谕，嘉奖李过全军，特别是褒奖了曹营的杨承祖和几个将领。于是全营欢腾，敲锣打鼓，燃放鞭炮。闯王派来的人还告诉李过说：因为闯王大军驻屯西平、遂平之间，又派出一部分人马佯装向确山、信阳一带移动，所以左良玉和丁启睿已经不敢北来。闯王吩咐他不必担心丁启睿和左良玉，一心围困火烧店，务必将傅宗龙全军消灭，不许逃脱了傅宗龙。

又过了一天，将士们等不及了，纷纷请战，要求马上向火烧店进攻。李过亲自来到火烧店寨外察看，看到寨上官军虽然疲困，但弓箭炮火还是不断射出。他想，如果现在发起强攻，义军必然会有许多伤亡。他记得很清楚，闯王决定派他来的时候，曾经神色严肃地对他说：

“补之，我给你的这些人马，一部分是我们从商洛山带出来的老将士，一部分是我们到河南以后练出来的精兵。你一定要善于使用兵力，不许有多的伤亡！”

李过对闯王的命令一向执行惟谨，特别是对上面这番话，他更是牢记心中。所以，察看回来后，再有人向他请战，他只是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闯营的将士明白李过的心意，也知道李过决定的事情很难更改。可是曹营的将士却受不住这样的单调生活，求战更急。最后，杨承祖也亲自来找李过，用半带玩笑半带嘲讽的口气说道：

“补之哥，打仗没有不死伤人的。我们死伤，官军更死伤。我们一攻开寨，官军就完了。我们死伤不多，换来的却是官军全部消灭。你为什么一定不听将士们的劝说，还是按兵不动呀？”

李过说：“老弟，你看我李过是不是胆怯的人？我看你不会这么说吧？”

“谁不知道你的绰号叫‘一只虎’？”

“不管我是不是一只老虎，我现在就是要按兵不动。如今官军好比牢中的死囚，断了粮食就会自己饿死。他们的死期既已近在眼前，我们何必一定要让自己的将士遭受伤亡？”他笑了一笑，继续说，“我知道贵营的将士和我们闯营的将士情况不同。倘若贵营的将士在这里耐不下去，急于想打仗，我就派你率领他们去攻破商水、扶沟两县，你看如何？”

杨承祖非常高兴。原来他就想着，傅宗龙的辎重已经丢得差不多了，这里既没有多的粮草，也没有多的金银珠宝，更没有女人。攻开了火烧店也只是消灭了这一股官军，油水很小。现在听见李过说要他去攻商水和扶沟这两座富裕的县城，喜出望外，马上答道：

“只要补之哥下令，小弟遵命而行，不敢怠慢。”

李过笑道：“我下令容易，只是贤弟须听从我三项嘱咐，不许违反。”

杨承祖赶快问道：“哪三项？”

李过说：“第一，不许骚扰百姓，奸淫妇女，妄杀平民。第二，要将掳获的粮食、财物，六成交公，四成归你的将士所有。我们闯营一向是全部交公，士兵不许私藏金银。对贵营我不苛求，只是嘱咐你交公六成好啦，这你都能办到么？”

杨承祖点头说：“能办到，能办到。第三项是什么？”

李过说：“第三项容易，你破了商水、扶沟之后，不许在外处逗留，立即率领你的全营人马返回元帅驻地。”

杨承祖说：“这第三项我更容易办到。我一定件件都遵照补之大哥的军令行事。”

这天夜间，杨承祖率领曹营的五千步骑兵，暗暗地离开了火烧店。临走的时候，他特意对李过说：

“倘若左军来救火烧店，弟必星夜赶回，决不误事。”

李过笑着说：“贤弟放心。老左是聪明人，已经不敢来了。”

杨承祖走后，李过手下的几员偏将抱怨说：“我们的将士在这里露宿旷野，围困官军，你却把杨承祖放走，让他们到商水、扶沟去快活！”

李过笑着说：“你们明白什么？曹营将士和我们闯营人马不同。我们军纪森严，已经成了习惯；一声令下，什么苦都能吃。可是曹营将士跟着曹帅，一向自由自在，也已经习惯了，何必让他们留在这里说些抱怨的话？好在攻破火烧店也只是三四天内的事情，用不着他们在这里帮忙。不如放他们走掉，使他们心情快活。对我们来说，攻破两个县城，又可以为老营打粮，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大家听李过这么一说，也都相顾而笑，没有别话可说。

到了十四日这一天，义军捉到了一个出寨来的官兵，经过审问之后，知道寨内早在十一日粮食就吃尽了，三天来依靠杀骡马充饥；还有的官兵被义军的炮火打死，别人就把他的死尸分吃。

李过问道：“像这样下去，官军还能支持几天？”

被捉获的官兵回答说：“骡马快要杀光了，树皮青草已经没有了，顶多还可支持三天。”

李过又问：“火药还有多少？”

“也不多了。营中没有硫磺，就是有，也没有人会自做火药，所以用一点，少一点。”

“箭呢？”

“也快完啦，将爷。”

李过命人把这个逃出来的官兵带走，给他东西吃，好生待他，不要杀害。当天夜里，他又派人不断佯攻，一直攻到寨壕边，使官军不得已又打炮放箭。

到了十七日五更，义军又发动一次佯攻，却发现寨内官军不再打炮，也不再放箭，只是发出呐喊之声。李过亲自走到寨壕附近，听那呐喊的声音，原来一点也不威武雄壮，有时零零落落，有时有气无力。他微微一笑，对周围偏将们说：

“破寨的时候已经到了。”

天明的时候，他下令全军将士，今天白天好生休息，同时要多准备捉俘虏的麻绳。一整天，他不断派小股骚扰敌人，并将包围在东边的义军撤走许多。晚饭以后，他将刘体纯叫到面前，小声授以密计。他自己又到官军寨壕前，细听动静，然后回到军帐内，召集诸将，说道：

“傅宗龙即将逃跑。我们要大获全胜，就在今天夜里。两天后我们就可以奏凯班师了。”说到这里，他站起来，声音威严地说，“众将听令！”

众将肃然起立，眼光集中在他脸上，等待下令。

傅宗龙在火烧店被围的当天夜里，趁义军的包围尚不十分严密，他派自己最忠实的家奴卢三，带着两名骑兵冲出，给贺人龙和李国奇送去一封手书，要他们火速还兵来救。他不知道卢三是不是冲了出去，也许没有冲出去就被杀了。

初九日黎明，天色开始麻麻亮。一阵炮声将傅宗龙惊醒。他焦急地向左右问：

“是贼兵来攻么？”

左右回答说：“不是，大人。是贼兵向我们打炮，并未进攻。”

“怎么呐喊声这么凶？”

“又是贼兵佯攻，不是真攻。大人实在太辛苦了，请再睡一阵吧。这里壕沟挖得深，上面盖有木板，板上还有土，不管怎么打炮，万无一失，请大人安心再睡一阵。”

傅宗龙又蒙眬入睡。自从被围以后，由于义军不断打炮，寨中仅有的一些房屋都被打毁。起初官军还有些人住在屋子里，后来因为房屋被毁，也死伤了一些人，所以大家干脆都离开了房屋，在寨墙旁边挖些壕沟，睡在里面。傅宗龙起初不肯搬来睡，经不起将士们一再劝说，终于也从他的军帐中移出，来到壕沟。因有时壕沟里面落了炮弹，仍然有官军死伤，这才又改进了办法，把木板、门板，凡是能够找到的，都找来铺在壕沟上，有的在板上再盖一层土。近几天来，傅宗龙就在壕沟里睡眠，在壕沟里办公，在壕沟里筹划军事。过去他曾经多次统兵打仗，但像这样狼狈、这样辛苦和绝望的滋味，他还是第一次尝到。

现在他刚刚蒙眬睡去，就梦见贺人龙、李国奇两支人马杀了回来，在东北角同义军作战，杀声震天。显然他们两位都增加了生力军，来势很猛。敌军正在招架不住，忽然从南边又有一支人马杀来。傅宗龙隔着寨墙望去，认出是左良玉的旗帜，大为兴奋，马上说道：“苍天在上！两支人马终于都来了！只要这次能把流贼杀败，河南局势就大有转机了。”刚刚说了这几句，果然看见东北和南边的两支人马都把流贼杀败，有的继续追杀逃敌，有的直往寨墙跑来。寨上和寨外的官军一片欢呼。他立刻跨上战马，带领他的标营亲军，驰出火烧店，追杀逃贼。这时前边有一个敌将，边逃边不断向后放箭。他在马上吩咐几位偏将：“赶快追上那个贼将，阵斩者官升两级，活捉者官升三级！”他的几员偏将都率领着人马追那个敌将，他自己也跟着向前追。正追之间，忽然马失前蹄，将他从马鞍上跌了下来。他刚刚从地上翻身起来，看见大股敌人返回，几个人同时用枪刺他。他又看见自己的部下都在近边，却没有人敢过来救他。他大叫一声：“快来救我！”忽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几个亲兵和仆人听见叫声，奔到他的身边，说：“大人莫怕。大人莫怕。贼兵在寨外虚张声势，没有进来。”

这时天色更亮了一些，他突然发现卢三也夹在亲兵和仆人中间叫他。卢三衣服破烂，人已经很憔悴，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傅宗龙半信半疑地望了望他，问道：

“你是卢三？”

卢三扑通跪下，说：“奴才是卢三，老爷。”

傅宗龙问：“你回来了？”

“奴才刚才回来，因见老爷未醒，不敢惊动。”

傅宗龙又痴痴地打量他一眼：“你没有死？”

“奴才活着回来啦，老爷。”

“你见到了贺、李二帅没有？”

“贺、李二帅那一天先奔到项城，没有多停，又奔到沈丘。奴才一直追到沈丘，才见到他们，递上老爷的手书。他们两镇的人马已经剩下不多，变成了惊弓之鸟。他们看罢老爷的手书，都说要先整顿人马，才能回救老爷，可是嘴里那么说，实际是面有难色。奴才在沈丘住了两天，不得要领，后来连见他们也见不到了。他们的手下人对我说：‘你就住在这里吧，火烧店你也回不去了。反正现在无兵回救火烧店，火烧店也守不了多久，杨大人已经逃走，只剩下傅大人孤军死守，看来也是几天的事情。’奴才不管怎么一定要见见贺帅，没有见到，后来好容易见到李帅。李帅说：‘我自己所剩人马不多，贺帅无心回救，我自己孤掌难鸣，实在没有办法。你就住在这里，等等消息。如果能够有新的人马来到，那时才能去救火烧店。’奴才没有想到这二位大帅竟如此害怕流贼，眼看火烧店就要被贼攻破，坐视不救，毫无心肝！奴才大哭一场，离开了沈丘。由于外边已经包围得很严，所以直等到今天夜里，才回到寨内，向老爷禀报。”

傅宗龙又问了杨文岳和虎大威的消息，对卢三叹口气说：“这里也确实不好支持了，你其实用不着回来，何必死在一起呢？”

卢三哭着说：“我是傅家的奴才，死也要死在老爷跟前。不管多么艰难，我现在到底回到老爷身边了。”

傅宗龙流下眼泪，摇摇头，挥手使卢三退出，说了一声：“你好生休息去吧。”

为了安定军心，傅宗龙从壕沟中出来，到寨上巡视一遍，然后召集诸将到他的壕沟里边，向大家说明，贺人龙和李国奇都逃到了沈丘。两帅都观望怯战，不敢来救。又听说杨文岳逃到了陈州。虎大威原来逃到沈丘，又从沈丘往陈州去了。讲完这些情况以后，他愤愤地说：

“他们都怕死，当然不会来救，可是我岂能如他们那样怕死？”

有人建议：趁军粮未尽，早点突围。傅宗龙明白突围断难成功，说道：

“宗龙已经老了，今日不幸陷于贼中，当率诸君与贼决一死战，不能学他人卷甲而逃！”说罢声泪俱下，手指索索打颤，十分激动，也十分绝望。

从十一日起，官军开始杀骡马而食，也将他们偷袭时捉到的义军俘虏杀了吃。勉强又支持了几天，到了十八日，营中的火药、铅子、箭都完了，骡马也完了，一片绝望空气笼罩着火烧店。将士们有的已经饿得非常衰弱。傅宗龙知道最后的一刻到了。在二更时候，他召集诸将，部署如何突围。这时除死伤以外，大约还有六千人，马已吃光，全部成了步兵。

经过紧张的准备，三更时候，官军分三路杀出。傅宗龙本人居中。冲出以后，他们遇到义军掘的两道壕沟。第一道壕沟只有少数义军把守，冲的时候，官军死伤了一批人，但毕竟冲了过去。到了第二道壕沟，义军猛力截杀，官军饥饿疲困，不是对手，一部分跪下投降，一部分当场被杀死，余下的人全部溃散。战场上到处响起义军的呼喊声：

“活捉傅宗龙！不杀陕西乡亲，只捉傅宗龙一人！”

傅宗龙所率领的两千人比较能战，将领也都是他的亲信，随着他且战且走，但人数也越来越少，有的投降，有的在黑暗中离开队伍，自逃性命。傅宗龙由忠实的家丁、奴仆和亲兵保护，不断地躲开追赶的和拦截的义军，只拣没有人声、没有人影、没有火光的地方逃命。

天明以后，离火烧店渐渐远了，杀声渐渐远了，火把渐渐远了。傅宗龙疲惫不堪，饥饿不堪，在旷野中休息了一阵，喝了一点冰凉的溪水，又从村中找来一点包谷充饥。过不了多久，听见追兵又渐渐地近了，赶快由亲兵护着，由两个奴仆，左右搀扶，继续逃跑。

到了中午时候，离项城还有八里。没有想到跑了半夜，竟然只跑了十里多一点，时间都在曲曲折折、东转西转的荒野上打发掉了。现在忽然遥遥望见项城的城楼，尽管傅宗龙身边只剩下十来个人，大家心中还是出现了新的希望。但这八里路能否最后走完呢？傅宗龙疲困得要死，对能否逃到项城感到困惑。这时大家又饥又渴，来到了一条小河边，坐在树下休息。忽然背后喊声又起，傅宗龙实在走不动了，对大家说：

“你们各自逃生去吧，不要管我！”

仆人卢三搀着他说：“老爷，你不能死在这里！这里离项城不远，到项城就有救了！”

傅宗龙还想留下不走，可是卢三搀着他，后边也有人推着他，使他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背后的喊声越发近了，并且已经看见人和刀枪的影子在阳光下晃动。傅宗龙身边的人再也顾不得他，四散逃走，只剩下卢三，继续搀扶着他。

傅宗龙的鞋子本来就在逃跑中丢掉了一只，现在另一只也丢掉了。他一辈子养尊处优，何曾有过不穿鞋子走路的时候？现在两只脚都磨出了血，疼痛难忍，走路更加艰难。卢三想把他背起来走，可是自己也饿得没有一点儿力气，早已心慌腿软，浑身冒汗，实在背不动，所以仍然只能搀着他的主人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正在没有办法，忽然前边不到半里处的树林中有一队官军骑兵出现，号衣上有一“贺”字，旗帜上也有“贺”字。傅宗龙觉得惶惑，如在梦中：怎么贺人龙的人马会在这里迎接他呢？卢三年纪比较轻，眼睛比较尖，看清那号衣和旗帜果然是贺人龙的人马，不觉又惊又喜。可是他在沈丘时分明知道贺人龙是不会来救的，这一支人马究竟从何处冒了出来？他感到不放心。正在这时，有一名小校骑马来迎，驰到傅宗龙的面前，叉手行礼，大声禀报：

“我们是贺镇人马，在此迎接军门大人！”

傅宗龙问道：“贺总兵现在何处？”

小校回答说：“他与李镇大人正从沈丘前来。因探知大人昨夜突围，先派五百骑兵来寻找大人。”说毕，他与几个骑兵跳下马来，要将傅宗龙扶上马去。

傅宗龙心中发疑，不肯上马。正在迟疑，背后追兵更近，呼喊着：“杀散前面官兵，活捉傅宗龙！”小校强扶傅宗龙上马，一面扶，一面说：“大人速速上马，不可耽误！”

卢三也说：“老爷，事不宜迟，不要耽误！”

这时后边喊声又起：“贺镇的乡亲们，请留下傅宗龙。我们不杀乡亲，你们走吧，请留下傅宗龙！”

可是这边的五百骑兵已经迎了上来，一个个控弦引矢，望着对面的追兵。有一个将领对追兵说道：“你们谁敢加害傅大人，休想逃掉我们的手！”他又对傅宗龙拱手说道：“请大人速往项城！”然后向手下一个小将下令：“将桥拆掉，带二百人断后，不能让一个流贼过河！”

到这时，傅宗龙方才相信来迎接他的确是官军，也确是贺人龙的人马。他听见这些人说话都是贺人龙的家乡延安府一带声音，而且看他们那样对待追兵，不像有什么诡计。他开始有点安心，在众骑兵的簇拥中直往项城的南门奔去。

离项城大约还有四里远，傅宗龙看出来这救他的一支骑兵有种种可疑，大概不是贺人龙的人马。虽然他做陕西总督只有几个月，可是出陕西以来，他对于贺人龙和李国奇手下的许多将士都是认识的，有的还说过话，怎么这五百骑兵中没有一个面孔是他熟悉的呢？另外，尽管他们的号衣是贺人龙的号衣，也不干净，也有破了的，可是他们的神气都很精神，不像官军样子。还有，这些人的战马都喂得比较好，不像官军的战马饿得瘦骨棱棱。他心中越想越感到怀疑，回头寻找卢三，看见卢三紧跟在马后，正对他使眼色。他忽然完全明白了，便向前来迎接他的将领问：

“你是谁？”

那将领拱手回答：“请傅大人不必多问，赶快随我逃命。”

傅宗龙怒目而视：“你果然是贼！到底你是谁？”

那将领忽然露出笑脸，说道：“实话告你：我是闯王手下的将领刘体纯。”

傅宗龙心中一惊，但立刻威严地说：“你既是流贼将领，何不赶快杀我？”

刘体纯说：“闯王有令，只要你叫开项城城门，饶你一条狗命。”

傅宗龙明白了暂时不杀他的原因，不再说话，心中盘算如何应付。

到了南门吊桥外，这五百骑兵马上停住，让傅宗龙的马站在前边，左边有人紧紧地拉着马缰。刘体纯向傅宗龙说：

“傅大人，请你亲自叫开城门，我们好赶快进城。”

傅宗龙一语不发。

刘体纯只好向城上大呼：“我们是跟随陕西总督傅大人的亲军！请赶快开城门，让总督大人进城！”

城头上站满守城的人，但没有一个人答话。有几个人似乎在商议。

城下又在叫门，并对城上说：“你们看得很清，这马上骑的就是傅大人。难道你们瞎了眼睛？”

城上人犹豫了，说道：“好吧，你们等一等，但不能全都进来。”有人好像离开了城头，准备下去开门。

刘体纯向左右使个眼色，准备城门一开，吊桥一放，立刻冲进城去。

正在这时，傅宗龙突然向城上大呼：“我是陕西总督，不幸落入贼手，左右全都是贼，你们切勿上当！”

刘体纯“呸”一声，向傅宗龙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将手一挥，全部骑兵迅速退到强弩的射程以外。刘体纯对傅宗龙骂道：

“老狗，我就猜到你不识抬举！”

傅宗龙倔强地说：“哼！我是朝廷大臣，要杀就杀，岂能为贼赚城以缓死哉？”

刘体纯将嘴一扭，那个牵着傅宗龙的马缰的壮士将傅宗龙拉下马来，抽刀向他的头部砍去。傅宗龙倒在地下，人们上前将他的耳朵、鼻子割掉，又在他身上连砍几刀。

城上开始发炮。刘体纯猜到城上会发炮，还没等炮声传来，先看到一点火光，赶紧挥军后退，离开了南门，继续向远处退走。

这时卢三从一个隐蔽处跑了出来，走到傅宗龙面前，将他背起来，一直跑到城下，大哭叫门。过了许久，城上人看见义军确实已经退远，赶快开门放入。傅宗龙在城门下边断了最后的一口气。

刘体纯回到李过那里，向李过禀报经过情形。李过称赞他做得干净，没有让傅宗龙逃脱，随后又告他说：

“闯王来谕，叫我们消灭傅宗龙之后火速班师，另外还有仗打。”

刘体纯问：“是第二次攻打开封么？”

李过说：“见了闯王方能知道。你快休息去吧。”

[1] 仲纶——傅宗龙的字。

横扫宛叶

第二十章

如今是崇祯十四年的十月初，在中州地区，刚刚结束了一次战役，新的一次大战又要开始了。

杀死了傅宗龙以后，闯、曹两营人马休息十日，等待左良玉来战。但是左良玉借口革、左四营有骚扰湖广之意，在光山、高城一带按兵不动，还派出一支人马到英山、蕲春一带，使朝廷知道他正在同革、左四营作战。李自成看见左良玉怯战，甚至连驻在信阳的一部分左军也撤走了，便决定向开封进攻。他连开了几次会议，与罗汝才商定了进攻开封的作战方略。

十月上旬，李自成派少数人马连破扶沟等县，似有立即进攻开封模样，但大军却忽然向西南移动，声言要进攻南阳，然后从南阳、邓州出西峡口入陕西，经商州攻取西安。还放出谣言，说这是宋献策献的计策，闯王已经采纳了。

不久，大军破了舞阳县境内的军事要地北舞渡，杀了降将李万庆，然后分兵两支：一支南下，过裕州（方城），趋博望，游骑直到南阳东郊十余里处的白河岸上。另一支向西北，进攻叶县。同时，李自成以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的名义驰书附近各州县，晓谕地方官绅百姓，凡投降献城者速献骡马、粮食，官吏照旧任职，百姓不论贫富，照常各安生业；如敢抗拒不降，必遭屠城之祸。

从叶县到裕州有一百二十里，中间有一个地方叫作保店。这保店距叶县和方城都是六十里，到清代发展起来，改称保安镇。保店西南二十里处有一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过路店，因为这过路店的街旁只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人们就将这地方叫做独树。这两个地方虽然都在宛、叶大道上，为行人必经之路，但是直到清朝中叶以后，太平日久，人烟逐渐增多，才修筑了坚固的土寨。又过了若干年，保安镇筑成了两座土寨，互为犄角。但在崇祯年间，这一带地方但见岗岭起伏，村庄残破，人烟稀少，满目荒草，狐兔成群，一片凄凉景象。

在保店和独树之间，二十里之内，大军云集。闯王的老营和曹操的老营都扎在保店附近，相距四五里路，但是李自成和罗汝才两天前已经离开了老营，到了旧县[1]以北，离叶县城不到十里的地方。刘宗敏以提营总哨的身份，驻在这里，指挥李过、袁宗第和曹营的将领孙绳祖围攻叶县。攻城尚未开始，正等候闯王前来。张鼐的火器营已经到了城边，安好了炮位。

叶县城已被四面合围，周围数里之内，处处兵营，星罗棋布，使守叶县的叛将刘国能无路可逃。闯营的游骑每日四出，远至襄城、鲁山附近。

十月初九日黎明时候，攻城开始了。在攻城开始以前，刘宗敏率左右亲将早已驰赴城外，准备亲自指挥攻城。李自成和宋献策仍然留在旧县附近的营中，等候高夫人、红娘子和慧梅到来。昨天黄昏，李自成派飞骑驰赴独树附近，召他们前来，限在天明以前赶到。什么事这么紧急？谁也不知道。昨天夜间他同曹操、宋献策、吉珪等商议军事，直至深夜。关于他要叫高夫人、红娘子、慧梅火速前来的事，连对曹操也瞒得一丝不漏。老营中许多亲将都感诧异：难道进攻叶县还要请高夫人督阵么？显然不会。自从破了洛阳之后，兵多将广，打仗的事情已经再不用高夫人出头露面了。至于红娘子和慧梅统率的健妇营，也不会让她们参加攻城作战，如今光李过、袁宗第的人马已经够多了，何必要红娘子来呢？所以就在闯王周围，大家也徒然纷纷猜测。夜间会商军事以后，曹操等人纷纷赶回自己的驻地，准备第二天攻城开始后，前往城边观战。李自成独留大帐，并未睡觉。正像每次打仗一样，他总是将作战方略反复推敲。尽管是必胜之仗，他也从不轻心大意。他将进攻叶县和南阳的计划重新想了又想，以求必胜而又不多损伤人马。他认为攻叶县可以万无一失，而攻南阳也许免不掉一场血战。尽管他希望不经过血战就破南阳，收拾掉猛如虎，但是他明白猛如虎和一般怯懦的将领是不同的，也和刘国能不同，不进行一场惨烈的战斗是没有办法的。想过之后，他就一边在灯下看兵书，一边等候着高夫人和红娘子等。天色将明，估计她们快要来到，他索性不再睡了。

进攻叶县的战斗开始了。李自成听见隆隆炮声不绝，呐喊声此起彼伏。他走出帐外，但见叶县周围有许多火光，城头上也有火光，又听见城外不断地传来战马的嘶鸣。他听出进攻部队的炮火愈来愈密，断定刘国能必难守住叶县城池，但是又担心刘国能会突围逃窜。他同刘国能原是拜把兄弟，刘原来在义军中时也是有名的首领，尽管如今人马很少，死守孤城，突围十分困难，但也可能会设法潜逃。万一不能将他捉住，不免留下后患。

这么想着，李自成很想亲自到叶县城外部署一番，使刘国能潜逃无路，插翅难飞。可是他必须等待高夫人、红娘子和慧梅，如果她们天明时赶不来，也许会误了大事。他站在高岗上瞭望攻城炮火，不时回头向西南大路望去，看是否有人从西南飞马前来。看了一阵，不见踪影，也听不到马蹄声。他回到帐中坐下，心中暗暗焦急。

过了一阵，果然有马蹄声从西南奔来，听那声音，至少有五十匹战马。李自成心中高兴地说：“来了！来了！”他赶快走出帐外，站立在星光下等候，并且派双喜带几名亲兵往大路上迎候。

高夫人、红娘子和慧梅被引到大元帅的大帐中，男亲兵和女亲兵都分别安置在旁边的帐中休息。高夫人坐下以后，便赶快问道：

“闯王，有什么紧急事儿把我们连夜叫来？”

自成笑着说：“自然有紧急差遣，才把你们叫来。有件事儿很重要，非你们办不好，迟了也不行，所以叫你们连夜赶来，我好面授机宜。此计万万不能泄露。”

高夫人说：“到底是什么妙计？你快说出吧，我们好依计而行。”

李自成正要对高夫人说出时，吴汝义进来，说大将军要到城边去观看攻城，在营外大路上差人来问：大元帅是否此刻也去？李自成不想叫罗汝才看见高夫人此刻赶来，又不愿怠慢了汝才，便说：“我去跟他说吧。”随即站起来，带着吴汝义和几名亲兵出营盘往半里外的官马大路走去。

高夫人向红娘子问道：“你能猜到大元帅对咱们有什么重要差遣？”

红娘子摇头说：“我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慧梅小声问道：“难道破叶县城用上我们？”

高夫人摇摇头，小声说：“我看不会。闯王同刘国能原是拜把兄弟，我同刘嫂子也很熟。倘若闯王差我带着你们进城去见刘嫂子，劝说刘国能夫妇开门投降，岂不是将咱们送到叛将手中做了人质？何况讲到结拜一层，刘国能是兄，咱们大元帅是弟，天底下哪有弟媳妇儿去见阿伯子哥说话的道理？”

她们都笑了，随即在一团疑云中沉默，等候闯王回帐。

李自成同曹操站在大路上说了一阵话，无非是说他自己还有事需要处置，等天明以后再赶往城边。他嘱咐曹操劝说刘国能赶快投降，免得双方将士们无辜死伤，又殃及城中百姓。曹操虽然口中答应到城下相机行事，将刘国能叫到城头说话，但心中实不愿同刘国能见面，怕的日后事情中变，反叫自成生疑。等曹操重新上马走后，吴汝义向闯王小声问道：

“大元帅，我有点担心：曹帅独自前去，会不会私自将刘国能放走？他们原来也是结拜兄弟，也很有交情呀！”

闯王眼珠转了一转，说：“不会吧，玛瑙山之事，平时说起，汝才也很痛恨。”

在转回军帐的路上，闯王的心中也不免发生疑问。真的，汝才会不会暗中将他放走？……

李自成一路想着，回到帐中。坐下以后，他向高夫人和红娘子笑着问道：

“你们可猜到我叫你们来有什么紧要事儿？”

高夫人说：“我们也想了想，猜不透有什么重要事情，大概与进攻叶县无干吧？”

闯王点头说：“自然与进攻叶县无干。如今让你们来，是为着南阳的事情。这次没有马上进攻开封，来到这里，进攻南阳是个正题，叶县不是正题，好文章要在南阳做。驻在独树、保店一带的大军，有一部分明天就要开往南阳，原来在南阳附近已有一万多人马，再去两万人马，合起来有三万之众，一起围攻南阳。另外，要邢大姐同慧梅一起，从健妇营中抽出五百名健妇，也往南阳立一大功。”

红娘子一听，忙问：“攻城？”

闯王笑着摇头说：“不，去迎接左小姐，就是左良玉的养女，把她接到我们老营来。”

高夫人平时只听说左良玉的养女在开封，不晓得已经到了南阳，便问：“左小姐怎么到了南阳？”

红娘子也忍不住问：“我还不晓得有这位左小姐，她真的在南阳？”

闯王说道：“这个左小姐原是一个叫丘磊的将军的女儿。丘磊是左良玉的结拜兄弟。左良玉从前犯罪当斩，丘磊代他坐牢。后来左良玉做了总兵，拿钱把丘磊赎了出来。现在丘磊在山东，听说已经当了副总兵，不过手下兵将很少。丘磊入狱之前生了一女，妻子病故，由左良玉将这个女儿抚养起来。因为左良玉自己没有女儿，所以把她看得像亲生女儿一样。据说这姑娘长得不错，人也聪慧，左良玉夫妇爱如掌上明珠，给她起的名字也就叫左明珠。”

高夫人说：“这个名字倒很好听，她是怎么到了南阳呢？”

闯王说：“崇祯十一年，左良玉把家眷寄在许昌，因为兵变，左夫人和女儿失散。此女当时只有十一岁，由乳母带着，失落民间，为土寇刘扁头得到。”

红娘子问：“是不是遂平一带的那个刘扁头？”

闯王说：“就是此人。起初，左小姐和她的乳母都不敢说出她的真实姓名，两年后才被左良玉探到下落。刘扁头知道她是左良玉的养女，礼遇甚重，遵从左良玉的意见，将她送到开封暂住。第一次我们进攻开封的时候，左小姐刚到开封不久，后来因为左良玉远在四川、陕西、湖广三省交界的地方作战，左小姐就仍旧留在开封。一个月前，左良玉命人接左小姐到南阳，准备让她到武昌去住。到南阳后，因为路途上土寇蜂起，怕中途出事，便停留在南阳城内。最近本已决定离开南阳前往襄阳，因为我们的人马突然到了南阳周围，由卧龙岗附近，一直到新野附近，都有我们的游骑，所以未曾走掉。”

高夫人问：“她既在南阳城内，我们只能等破城之后，把她找到，接她来我们大军之中安身。如今城还没有攻打，健妇营如何接她？”

闯王笑着说：“我们宋军师足智多谋，派人将左小姐的行踪探听得十分清楚。他建议我将左小姐弄到手，好生优待，日后必有大的用场。至于如何接她来，也有详细办法。”

高夫人问：“到底什么办法？左小姐在南阳城内，不破南阳，如何能够接来？”

红娘子说：“这倒是个难题。必须把左小姐诱出南阳，方能接她。”

慧梅也插进来说：“南阳周围大军云集，左小姐必然不敢出城。”

闯王说：“我们只能在进攻南阳之前将左小姐接来。一旦攻城开始，就来不及了。因为南阳有猛如虎防守，必会死战，城破之后，必定玉石俱焚，那时再接就晚了。”他又放低声音补充说：“等破了南阳，万一左小姐落入曹操手中，事情就难办了。”

红娘子问道：“如何到城内去接？要扮作逃荒的人混进去么？”

闯王微笑摇头：“猛如虎守城，混不进去；纵然能够混进去，十来个人既近不得左小姐身边，也杀不出来。”

慧梅焦急地问：“那怎么办呢？”

闯王说：“你们先休息、吃饭，军师马上就从城外回来。我吃过饭要去城边指挥作战，接左小姐的事，让军师向你们面授妙计。此事万分机密，连双喜们都不知道。怕的是此计不成，不惟左小姐接不来，你们也会吃亏。不管是谁，倘若泄露机密，要按军法从事。”

大家心里都觉纳闷，高夫人不相信会让她去南阳城边，又问道：“你要我来还有什么事？”

闯王说：“自然这事情少不得你。邢大姐她们接到左小姐，立刻送到你面前，由你亲自照料，不要委屈了她。”

随即，他吩咐亲兵们拿洗脸水，准备早饭，并吩咐飞马去城外请军师回营，同时让高夫人带着红娘子、慧梅去旁边一座帐中休息。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红娘子和慧梅在休息时互相询问，都不晓得如何接左小姐，猜不透军师有何妙计。可是她们在疑问中感到十分兴奋，因为这个差使很有意思，而且接到了左小姐，确实将来大有用处，也算是她们为闯王立了一功。她们都望着高夫人，心想高夫人经验多，许会猜到军师的妙计。但是高夫人只是摇头，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这宋矮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从叶县城方向继续不断地传来攻城的炮声和呐喊声，使她们渴望立功的心情更加兴奋。后来红娘子说：

“咱们不用猜了。马上军师就会回来，一切就会清楚的。”

果然，大家匆匆地吃过早饭，宋献策也回来了。李自成留下宋献策向高夫人等面授密计，他自己带着亲兵和吴汝义、李双喜等亲将，向城边奔去。临走时候，他对宋献策说：

“军师，你要仔细把计策说给她们，要她们听清楚、记在心里，临时随机应变。”他转向红娘子和慧梅说：“不管如何，纵然会遇到一场混战，你们不能使左小姐受伤。一定要保护她平安无事。接来左小姐才算你们立了大功，比你们杀死几百官军还重要！”

大炮声已经停止了。将士们在轮流吃饭。南城外有一个小小的土城，先被义军占领；北城外也有一个小土城，随后也被义军占领了。如今刘国能的人马退守在砖城里边。因为他的人马不多，一共不到两千人，所以他没有力量出城反攻。义军中不时地有将士向守城的军民喊叫，劝他们将刘国能绑来投降，可以免遭屠戮。有的将士站在南门外土城上对着砖城上喊叫，有的跑出土城，一直走到城壕边喊叫。砖城上的百姓不打炮，也不放箭，有时看见刘国能的将士不在身边，便伸出头来看义军将士，胆子大的还跟义军将士搭腔说话。

刘国能知道自己身处危城，断难突围，决心死守。可是他也知道，百姓并不同他一心，所以他出了布告：有敢擅自勾引城外流贼的，全家斩首；同时严禁守城百姓同城外义军说话。可是他的兵丁都害怕城内百姓有变，使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当他们在城上发现有百姓与城外说话时，尽管不断地斥骂，甚至以砍头相威胁，却并不真的动手。

李自成和罗汝才也并马来到南门城壕外，呼喊刘国能答话。刘国能这时正在城上，不肯露面。他的左右亲将劝他答话，听听闯王的口气，他说：“老子不同他说话。有什么话可说呢？能战就战，不能战就死，横竖同闯贼已经没有交情了。”

一个亲将劝他说：“虽然如今各行其是，但我们都是延安府人，将军同闯王又是结拜兄弟，同曹操也是，总还有一点旧情。也许他们还念点旧情，讲点义气。”

刘国能摇头叹息说：“你们说的什么傻话呀，嗨！自从我刘国能归顺朝廷，已经成为王臣，跟他们车行车路，马行马路，各行其是，泾渭分明，情谊早已断绝，他们对我姓刘的还会讲什么义气！”

一个亲将说：“尽管如此，你并没有坑害过他们。我们受了招安后，也没有同他们打过仗，并无仇恨。”

刘国能冷笑说：“怎么没有仇恨？玛瑙山那次作战以后，我再不能同这般流贼讲什么交情了。虽说打的是张献忠，可是曹操跟献忠当时是拧在一起的，他们难道不记仇？”

又一个亲将说：“可是闯、献两人素来不和，我们打了张献忠，与李自成何干？”

刘国能说：“你们真是糊涂！他虽然跟张献忠不和，可是对我这样效忠朝廷的人，他们却穿一条裤子，恨我不肯再跟他们做贼到底。”

左右又说：“打玛瑙山时，曹操虽跟献忠拧在一起，可是后来又不和了，与李自成合了起来。曹操过去与将军交情还不错，今日我们有危急，他也许能帮忙说话。只要他能使李自成暂缓攻城，我们就容易想出突围的办法。”

刘国能叹口气说：“你们好不明白！曹操今日听命于闯贼，受闯贼挟制，何能替我们说话？今日只有死守，别无善策。城破之后，你们自便，我刘国能甘愿以身殉国，做大明的忠臣，流芳百世。”说罢他向左右一望，把脚一顿，说：“赶快点炮！”

左右还在迟疑，刘国能大怒：“快点炮！”

李自成看见城头上炮口移动，望了罗汝才一眼，将手一挥，要大家躲避，同时笑着说：

“果然不出所料！”

大家随着他避到房屋后边。他向大约相距二十丈远的张鼐大声下令：

“张鼐，开炮！”

城上的炮先响了，但只打坏两间房顶，未曾伤人。张鼐在夜间已经修好炮台，天明时打过十余炮，将城楼打塌一半，城垛打坏数处。现在三座大炮同时点燃，向着城上打去。

刘国能在城上看见火光一闪，立即一挥手，要大家赶快散开，伏身躲避。炮弹又打坏两个城垛，有一颗炮弹飞入城内，打毁一家百姓的草房，燃烧起来。

闯王命令停止打炮，免得误伤百姓。

由南城外边开始，义军从四面纷纷将响箭射入城中。响箭上系有闯王的“晓谕”，内容是这样写的：

闯王剀切晓谕，仰尔军民遵行。限于两日之内，焚香开门献城。大军秋毫无犯，保全一城生灵。义师进入叶县，只诛叛将国能。

城中百姓一听见响箭声音，就知道必有闯王的“晓谕”射进城来。凡是响箭落下的地方，立刻就有许多人跑去捡拾。尽管刘国能的士兵吆喝着“不许拾响箭！”但在叶县城中，刘国能并无威信，谁也不肯听从，争拾响箭，传阅“晓谕”，还把“晓谕”藏了起来。

官绅们都看到了这些“晓谕”，兵丁们也有人看到了。大家私下纷纷议论，无法禁止。因为叶县同襄城是邻县，襄城投降的消息已经在昨天传到了叶县。大家听说襄城知县曹思正接到李闯王的“晓谕”之后，在县衙门连夜召集士绅会商，纷纷主张投降，换取阖城平安，只有举人张永祺一个人不肯投降，听其带着家属出城逃走。还听说士绅们在讨论是否投降时，有人拿出一部叫做《皇明通纪》的书，指出成化年间，刘六、刘七兄弟二人率领人马来到河南，也是“晓谕”州、县：投降者免攻。当时襄城表示投降，献出一些骡、马、粮食，果然一城保全，事后朝廷并不深责。大家又听说，两天前襄城向李闯王投降之后，闯王果然不派人马入城。

城中绅民都愿投降，到处纷纷议论，刘国能完全清楚。他召集几位亲信商议，大家不但都拿不出什么主意，反而告他说，军心也有些不稳了。有人甚至用委婉的话劝说他出城投降，认为李闯王不会加害于他。刘国能命亲信们退出，一个人留在屋中，反复愁思，想不出好的办法。城外又在打炮了。他不禁顿脚长叹，绕柱彷徨，自言自语说：

“唉，没料到我刘国能竟落到这个下场！”

将近中午时候，城中官绅父老来到辕门求见。刘国能将大家迎进议事厅中。今日厅中的情景与往日大不相同。两三个月前刘国能初到叶县，将他的副总兵衙门设在这里，那时厅中好不威风。仅仅十天以前，刘国能在这里召集官绅，会商加固城防事宜。会后酒宴，宾主尽欢。当时大家认为李自成暂不会来，且喜刘国能带来了两千人马，叶县可以无虞。官绅们谈笑风生，盛称他的部伍整肃，地方倚为长城。然而曾几何时，局势突然一变，今日大厅中一片愁眉苦脸，气氛沉重，好像就要破城的样子。

大家坐下以后，一个为首的士绅先说道：

“现在一城官绅父老来见大人，不为别事，只是为请大人设法保全一城官绅军民的性命。”

刘国能心中明白他们的来意，却故意说：“本镇正在竭力守御，准备与流贼死战，这就是为的保全一城官绅百姓的身家性命。”

另一位士绅说：“死战决不能取胜，守城断无把握。如若坚守，不但不能保全官绅百姓性命，反而将遭屠城之祸。将军可曾想过？”

刘国能慷慨激昂地说：“我什么都想过。我身为王臣，又为大将，绝无投降之理，我所想的只是如何坚守，如何死战，其他概不过问。”

有一位士绅年纪较大，原是本县有名的一位举人，也做过外县教谕的官，如今回家住在城中，听了刘国能的话，很不以为然，问道：

“将军独为自己的一个忠字着想，可曾为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着想乎？”

刘国能无言对答，只是叹了一口长气，说：“我身为武将，只有三个字，在我心中。”

举人问：“哪三个字？”

刘国能说：“不怕死。”

另一位士绅马上愤愤不平地说：“单有‘不怕死’三个字不够，应该还有三个字：‘爱百姓’。”

刘国能说：“我因为爱百姓，所以来到这里。驻守叶县后，士兵从不敢骚扰百姓，这是各位都看到的。”

有位士绅说：“昨日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将军来到这里，确实不怎么骚扰百姓。但今日不同于昨日，今日或降或战，必须决定。降则一城保全，战则满城屠戮，将军到底如何想的？”

刘国能说：“我看叶县可以久守，闯贼决不会逗留此地过久。”

知县张我翼本不想多说话，可是现在士绅们已经同刘国能冲突起来，他也不得不说道：“请将军三思，目今人无固志，孤城无援，断无不破之理。我也是朝廷命官，承乏来此，守土有责。将军对朝廷具有忠心，难道我就没有忠心么？我也是进士出身，幼读圣贤之书，受孔孟之教，这忠君爱国几个字自幼就牢记心中。然而，然而，现在一城百姓都在等待我们做出决定，安危系于将军一言。如果将军和我能从百姓着眼，暂时投降，救了百姓，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刘国能冷笑说：“县父母既然也有投降之念，我不敢奉劝你不投降，可是你也应想到，你是身蒙国恩、食皇上俸禄的人，日后你如何对待皇上？纵然百姓体谅你，国法岂能体谅你？”

张我翼说：“前日襄城已经投降了。襄城知县曹思正顺从士民之意，向李闯王投降，献出骡马粮食，遂得一城保全。我想此时应当通权达变，不能死守一个忠字。闯王人马退走之后，我们仍然为朝廷守土，岂不两全其美？”

刘国能摇头冷笑：“恐怕到那时你就悔之晚了啊！”

正在争论不休，忽然有人送进来闯王的第二次“晓谕”。有一个坚决主张投降的陈姓士绅，不顾刘国能和知县在场，首先把“晓谕”抢到手中，看了一遍，脸色大变，大声说道：

“各位不必再争，请听我念一念！念一念！”

众士绅纷纷嚷道：“快念！快念！”

于是姓陈的士绅手指微微打颤，捧着李自成的“晓谕”，大声念道：

本帅救民伐罪，恫瘝无辜百姓。

再次晓谕尔等，提前明早破城。……

大家不等他将“晓谕”念完，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哎呀，明早就要攻城！原说限两天，如今只限一天了！”另一个说：“哎呀，这怎么好！这怎么好！”又一个喃喃地低声说：“恫瘝无辜百姓，还要提前攻城！”……姓陈的士绅接下去念道：

速议开门出降，保尔鸡犬不惊。

国能如肯归顺，依例宽大优容。

前罪一概不问，望汝效忠立功。

念完之后，大厅中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后来目光都集中到刘国能的脸上，等待他说话。刘国能仍存着侥幸心理，认为李自成原限两天投降，忽然减去一天，必是左良玉的人马来救南阳，使他不敢在此逗留过久，他既然不会久留叶县城外，还是以齐心固守为上策。可是刘国能刚刚把这些想法说出，姓陈的士绅立刻驳道：

“我看不然。依我看来，必是李闯王明白城中军民无心守城，所以限令今日决定降与不降。”

大家同声附和。刘国能见自己处境十分孤立，沉默一阵，长叹一声，说：

“晚上再议吧，我刘某决不连累一城官绅百姓！”

散会以后，刘国能登上北城，想察看突围道路。他看见城外到处都是义军的营盘，无隙可乘。这时正值高秋季节，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一眼可以望见十八里以外的卧羊山，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卧羊山上也有不少旗帜。他明白逃走的道路已经没有了。

黄昏以后，他正感到束手无策，知县张我翼和一群士绅父老又来见他，请他速做决定，免使一城生灵涂炭。他们一再对他说，如果今晚不做决定，明天一早攻城，一切就都迟误了。刘国能听了以后，在大厅中不住走动，连声叹气。尽管他已毫无办法，但是仍不肯说出投降的话。这时攻城义军忽然从南边打了三炮，有一颗炮弹从空中隆隆响来，越过屋脊，落在他的老营后院，幸未炸开，不曾伤人。他得到中军校尉惊慌禀报，立即同官绅父老们跑到后院观看，但见炮弹打入地下足有半尺多深。大家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吐舌，有人啧啧连声。

刘国能同众人回到大厅中。大家又纷纷催促他速做决断。他对一位亲将说：

“你到南门城头，向城外喊叫，说我刘将军明日辰时出城，亲自与闯王见面。请闯王明早不要攻城，以免一城无辜百姓遭殃。”

亲将问道：“说大人已经决定投降么？”

刘国能将眼睛一瞪：“你照我的话说，何必多问？我只是去亲见李自成，什么投降！”

“遵令！”亲将迅速转身，退出大厅。

刘国能对众人说道：“你们各位都走吧，传谕阖城百姓放心，贼兵不会再攻城了。我刘某不能为皇上守城尽忠，当以一身救百姓免遭屠戮。”

大家默默退出。有的人心中暗暗称赞刘国能毕竟是一个慷慨忠义之人；有的人想到他今日被逼投降，可能仍然去作“贼”；有的猜想他见到闯王之后，会被闯王杀掉；也有人认为闯王会放走他。但这些想法，大家都没有说出来。

知县张我翼正欲同大家一起退出，刘国能又把他叫住，嘱咐说：“明日贼兵进城，望乡前辈忍辱负重，不可辜负百姓。”

张我翼听了此话，料定刘国能将在今夜自尽，便劝他说：“听说李闯王心胸宽大，况将军与他有金兰之谊，必然以优礼相待。只要将军一颗忠心不泯，日后再图报效朝廷不迟。”

刘国能冷笑一声，没有说话，拱拱手，走回内宅。

十月十二日早晨，阳光特别鲜艳，大地略有霜冻。

早饭以后，刘宗敏立马城外，但见各处云梯都已经准备停当，十几尊大炮架在南关土城墙上和城外高处，对准砖城。

将士们在等候刘国能出降。如不出降，就要开始攻城。

辰时刚到，城头上出现一面白旗，连连挥动。随即刘国能带着他的十岁儿子缒下城来，越过干的壕沟，直往刘宗敏立马的地方走去。他远远地拱手一揖，问道：

“可是捷轩么？自成在哪儿？”

刘宗敏略展微笑，拱手还礼，随即跳下马来，说：“我正是宗敏，在此迎候。闯王在前边不远，请随我前去相见。”

李自成昨天已经移驻离城二里多远的高阜上。这里军帐甚多，在方圆两三里以内星罗棋布。他坐在帐中，一边与宋献策商谈进攻南阳和接着去围攻开封的事，一边等候刘国能前来投降。他虽然料就刘国能必会前来，但也防备他耍一个花招，来一个缓兵之计，所以已经吩咐刘宗敏，如果到时候刘国能没有出城，就先用大炮猛轰一阵；如再不见他出城，就四面一起攻城。同时他也知道这城中百姓是愿意投降的，只是刘国能十分顽固，所以又一再嘱咐宗敏传令全军，入城之后，只杀刘国能一人，不许妄杀百姓；对刘国能手下将士，凡愿意投降者一概不杀，妥为安置。

罗汝才断定闯王必杀刘国能，他既不愿救刘国能，也不愿落一个杀朋友之名，所以假称身体不适，留在他自己的帐中不来，同亲信们玩叶子戏消遣。李自成也不勉强他来。

一个亲兵进来禀报说：“刘副将前来投降，已经走到帐外。”

李自成用嘴角向双喜示意。双喜马上向亲兵吩咐：“请他进来。”登时大帐外一声吆喝：

“请！”

刘国能随着刘宗敏走进大帐，后边紧紧跟着他的十岁儿子。吴汝义奉命在营门外迎候，也一起进入大帐。

李自成和宋献策起身相迎，同刘国能互相施礼。李自成走前一步，拉着刘国能的手，叫着他的字，说：

“俊臣，与仁兄一别数年，没想到在此地重又相见。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我决不记在心上，但愿与仁兄重新共事。”

刘国能说：“自成，与你分别之后，各奔前程，不想今日兵败，在此相遇。愚兄前来受死，并无别的想法。”

自成赶快说：“仁兄何出此言！快快坐下叙话。我确实不念旧恶，说与你共事，实是出自真心。坐下，坐下。”

大家坐下以后，李自成又劝刘国能投降。刘国能说：“自成，我是对真人不讲假话，请你不要再劝啦。大丈夫敢作敢为，既然已经投降朝廷，就不能再做流贼。一切劝我的话都是白搭。我这次走进宝帐，只求速死，并不希望活着回去。”

刘宗敏在旁说道：“俊臣，你说的算个屌！你本来也是受苦的人，一时糊涂，降了朝廷，如今回头就是。你又不是崇祯的孝子贤孙，犯不着为他去死。”

刘国能不高兴地说：“捷轩，你怎能这么说呢？皇上是我的君，我是他的臣，为臣的尽忠，义所不辞。”

刘宗敏轻蔑地哼了一声，看见闯王在对他使眼色，下边骂人的话没有说出。

闯王说：“俊臣，你虽是愿意为明朝尽忠，但明朝气数已尽，何不另寻出路？”

刘国能说：“愚兄奉母命受招安，今日如不尽忠，将何面目见先母于地下？”

宋献策插话说：“请将军三思而行。刚才闯王已经说了，明朝气数已尽。将军如能与闯王共事，将来必为开国元勋。为新朝做开国元勋，比为桀纣做忠臣，好得多了。”

刘国能说：“当今皇上并非桀纣，也无失德，只是群臣昏聩，才有今日。何况大明气数是否已尽，不得而知，请宋先生不要把话说得太早。”

闯王知道刘国能不肯投降，叹口气说：“俊臣，我们既是同乡，又是结拜兄弟。你既要为明朝尽忠，我没法阻止，你还有什么话要嘱咐的，我一定尽力照办。”

刘国能说：“但愿你进城之后，对官绅百姓不要妄杀一人。”

李自成笑笑说：“这话何用你嘱咐呢？”说着，他将刘国能的儿子拉到面前，抱在膝上，爱抚了一番，对刘国能说：“俊臣，你自己不惜一死，难道不为这个孩子着想？”

刘国能说：“我同你闯王原是八拜之交，后来虽然各行其是，却不曾有私人仇怨。倘若你果真宽厚，请你杀我之后，留下这个孩子，让我的妻子带他返回延安家乡，也不使我绝了后代。”

李自成带着感情回答说：“如果你必定要死，后事请你放心。你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嫂子，你的儿子如同我的儿子。我一定派人护送他们离开叶县。你的亲兵亲将我都不杀，就让他们护送嫂子和侄儿返回延安，沿途旅费和他们以后谋生需要的钱，我都替你安排。”

刘国能站起来深深一揖说：“这样我就死而瞑目了。”

李自成望望左右，见刘宗敏怒形于色，宋献策也向他频频使眼色。他含着眼泪说道：

“俊臣，我不能留你了。论私情我们是八拜之交；论军法我不能容你叛投朝廷，又不肯回头。请你出帐去吧。”

他向吴汝义使个眼色。吴汝义带着一名亲兵将刘国能押出帐外。李自成又抚摸着刘国能儿子的头说：

“这是公事，实不得已。你不用害怕，我会像父亲一样将你抚养成人。”

说话之间，吴汝义转了回来，向闯王禀报说已经将叛将刘国能斩讫。刘国能的儿子一听说父亲已经被斩，大哭起来，从李自成的怀中跳下，奔出大帐。李自成命亲兵们随着这孩子出去看他父亲的尸首，并说，看过之后，要替刘将军装一棺木，好生埋葬。说罢又对一个亲兵说：

“速唤张鼐进帐。”

张鼐匆匆赶到，趋近闯王面前，问：“要炮兵进城么？”

闯王还未回答，忽然一个亲兵跑进帐中，向他禀报说：“大元帅，那小孩出我们意外，已经在他父亲尸首旁自尽了。”

闯王大惊，出帐去看，看见那小孩果然已用短剑割断喉咙自尽。闯王问：

“怎么这孩子会自尽呢？”

亲兵说：“他看了父亲尸首，哭了几声，乘大家不防，从腰间拔出短剑就往自己脖子抹去，一下子就割断了喉咙。”

闯王连连顿脚，叹息几声，说：“想不到这小孩竟然像大人一样。”过了片刻，他又叹口气说：“唉，其实也不奇怪。必定是国能投降明朝以后，经常以忠君的话训教小孩，使小孩也同他一样迷了心窍。”

他回到帐中，传令刘芳亮率二千人马进城，大军即日整军开赴南阳。又吩咐对刘国能的家眷要加意保护，由刘国能的亲随心腹护送回延安家乡。对待刘的将士，一个不许杀害，愿留的留下，不愿留的给银钱遣散。他略停一下，又想起来一件事，对刘芳亮说：

“明远，知县张我翼虽是我们的陕西老乡，也愿意投降，可是他这个人在叶县两年，贪赃枉法，民怨很大。你进城后要将他抓起来，当众斩首，为民除害。军师同你一起进城安民。张我翼的重大罪款，军师全知。”

刘芳亮走后，闯王转向张鼐，暂不说出正题，含笑问道：“这次攻破叶县城，杀了叛将刘国能，你的火器营打炮不多，也不叫你认真向城中打炮。听说你抱怨这一仗不够味道，可是真的？”

张鼐笑着回答：“是的，闯王，带来十几尊大炮不曾好生使用，还故意打几次不炸开的炮弹。像这样打法，远不如在火烧店打得热闹。”

李自成笑着说：“你得好生学习‘兵法’[2]！‘兵法’上的道理，我对你和双喜讲过多次，你全没有吃进去。我们这一仗，就是‘兵法’上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兵法’上说：‘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我们这个胜仗，不损伤一兵一卒，这才是真正有味！”他收起了脸上笑容，接着说：“我们正在准备一次大战，比围攻火烧店那一仗要大得不能比，猛烈得不能比。破叶县，只是一出大戏刚刚敲打锣鼓。现在我命你去南阳，立刻动身，在马上打盹休息。这里距南阳二百四十里，限你明天后半晌赶到，不可迟误！”

张鼐说：“大炮拖运不会那么快。”

闯王说：“我明白大炮拖运不会那么快。张鼐，你将火器营交给黑虎星率领，开赴南阳，准备攻城。你自己只率领二百轻骑，火速驰赴南阳附近，面见夫人，听她吩咐，不可耽误。”

张鼐问道：“夫人现在南阳何处？”

闯王说：“你玉峰伯现驻在新山铺指挥大军，见了他便知夫人何在。”

张鼐又问：“为什么这样紧急？”

闯王说：“你见到夫人便知，不必多问。猛如虎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老将，我担心红娘子和慧梅会轻视了他，吃他的亏。你快走吧！”

张鼐不知慧梅会遇到什么事儿，但不敢多问，转身便走，心中七上八下。

[1] 旧县——在叶县南三十里处，为元以前县治所在地，所以称为旧县。

[2] “兵法”——指我国最流行的一部兵法书《孙子》，或称《孙子兵法》。下边引用的话见于《孙子·谋攻篇》。

第二十一章

南阳是豫西南的军事重镇，城墙特别高厚，南边不远就是白河，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城的四面又有城壕，经常灌满了水。四门外边也有些不相连贯的土城，居住着从各州县逃来的百姓。

如今这南阳城被战争气氛所笼罩，各城门白昼紧闭，只有西门每日开放几个时辰，也只开半边门，使柴禾担子能够进城。瓮城门口站着一群兵丁，随时都可以先将瓮城门关闭，然后关第二道城门。沙包就堆在瓮城门里边。一旦有警，关上城门，不仅要上腰杠，还要用沙包堵住。除非是用大炮，否则休想用人力将瓮城门撞开。然而瓮城门不对西关，斜向西南，大炮很难打中。何况第二道城门是主城门，更为坚固，纵然打毁瓮城门也是枉然。四面城头上准备了滚木、礌石、火器、石灰罐儿等防守的东西。

白天夜间，街上都有步兵和骑兵巡逻。每到黄昏，除有官军上城之外，家家户户都有丁壮上城，彻夜梆子声敲个不停。

大街上、十字路口、各衙署的照壁上、寺庙门前、酒饭馆中，到处张贴着镇守南阳的总兵官猛如虎的戒严告示。连日来已经查出了几个混进城中的奸细（是不是奸细，谁也不知道），在城中斩首，首级就挂在府衙门前。按照一般规矩，这首级应该挂在城门外边。但现在城门紧闭，百姓不能出城，也不能进城，所以首级就挂在府衙门门前的照壁两边，向城内示众，使城内家家户户不敢再窝藏坏人。尽管当时知府空缺，府衙门外边仍是城中比较热闹的中心。

情况确实紧急，连日来闯、曹大军云集南阳附近。东边从博望到新山铺一带，直到白河东岸，北边到独山脚下，都有闯王的人马安营扎寨，游骑经常出没于离城四五里处，有时也突然进到离城二三里处侦察。从南阳去邓州、镇平和新野的道路都被闯营的游骑截断，所以虽然西门还可以通行，但是人们除非因有急事，万不得已，不敢走出城外。

昨日下午，忽然盛传左良玉有一支人马到了新野，督师丁启睿也率领大军到了邓州，两支人马都要往南阳开来，在南阳同闯、曹义军会战。城中官绅军民对此事半信半疑。人们非常希望有官军前来援救，所以这消息使他们意外地欣慰。但因为连年战乱，加之他们也早已知道，官军对义军畏之如虎，所以虽然听说是来了，究竟是否属实，仍很难说。为着祈祷官军来到，许多人，特别是重要地方官绅都去府城隍庙烧香许愿，也到最著名的关帝庙烧香许愿。总兵猛如虎不断派人出城打探。据探子回来禀报，从卧龙岗直到离城三十里的潦河岸上，果然全无“流贼”踪影。当地的百姓说，官军确实到了邓州和新野，要来救南阳；因为官军来得很多，所以李闯王的人马全数退往白河东边，连离城十八里的独山一带也成了空营。可是还没有人敢往独山近处侦探，只是远远看见独山一带已经没有义军的旗帜了。

城中居民，一时还不敢随便出城。慌乱年头，人心惊惶多疑。到底义军退走了没有，大家继续在等待消息。到了黄昏以后，又有探报，说是卧龙岗往西，确实平安无事，这样，才开始有人出西门往乡下躲避，也有人反而往城内送家小。从近乡送柴火和蔬菜进城的人更多一些。

由于西城门门禁稍宽，南阳府的人心也开始稍稍放宽了，都认为左镇和丁督师的大军到达邓州和新野的消息大概不虚。但官府仍然十分警惕，继续清查户口，继续巡逻，继续捉拿奸细，继续严禁谣言，继续日夜守城不懈。据富有经验的猛如虎看来，闯、曹大军在白河东岸有增无减，攻城之事决难幸免，说不定一二天内等李自成本人从叶县来到，就会指挥大军突然来到城边，四面猛攻。为着利于固守，猛如虎准备禁止绅民再出城逃走，可是城中有一位客人使他心中为难：

“难道也不让她趁这时赶快走么？”

在南阳城西门内一所乡宦的大宅子中，分出一座三进的清静偏院，寄住着左良玉的养女左梦梅。她同乳母陈氏、两个贴身的丫环住在上房，还有四名丫头和两个粗使仆妇分住在东西厢房，李管家和二百名护卫住在前院。马匹拴在后院。轿夫和马夫也住在后院。

这天，乳母陈妈妈带来了一个大好的消息，说街上纷纷传说，李自成的部队已从城西撤走，左军和丁大人的人马到了新野、邓州。左小姐听了，登时破愁为喜。她在这里几天来真是忧愁万分，度日如年。她一则急于到湖广和她的养父见面，二则怕万一落入义军手中，如何是好？现在知道有离开南阳的机会，她比任何人都要高兴。丫头们也都围了上来，有的继续向陈妈妈打听外面的消息，有的劝小姐赶快拿定主意，离开南阳。

陈妈妈又说：“李管家已亲自去猛大人那里打听消息，请示猛大人，小姐是否可以乘此机会离开南阳，前往湖广。只要等李管家回来，便好做出决定。”

左小姐站起来，走到堂屋中的关帝像挂轴前烧香许愿，要关帝保佑她主仆们平安离开南阳。陈妈妈和丫头们也跟着跪在地上磕头许愿。站起来以后，陈妈妈对左小姐说道：

“小姐，自从崇祯十一年到如今，你已经有三年没有见到咱家老爷了。”

这句话触动了左小姐的感情，不觉流下两行热泪，叹了口气，说道：“但愿上天和关帝爷保佑，明日一早能够平安离开南阳。”

说话之间，李管家匆匆进来，向小姐禀报说：“镇台衙门得到确实探报，去新野的路上已无贼兵，猛镇大人劝小姐明早就动身前往襄阳，免得局势有变，再想走就迟了。”

隔了一会儿，猛如虎的中军前来传达他的嘱咐，就在前院客房里与李管家坐下叙话。中军说，猛大人希望小姐速做准备，明日一早离开南阳，有什么困难，都由他去办。然后他们一起商量了如何护送、如何代觅轿子的事。左小姐自己原有二乘轿子，是她和乳母乘坐的。如今尚须八乘轿子，给她的丫头和仆妇乘坐。中军对此满口答应照办，说：

“这好办，我着人传知姚知县，速雇八乘小轿今晚送来就是了。抬轿的人我自然会选老实可靠的。”

至于护送的兵丁，中军说，只能派一百步兵护送，因为南阳守城的兵力不足，如果派多了，就会影响守城。经过李管家一再要求，才答应再加一百步兵。

中军走后，又有一个总兵官刘光佐亲自来见李管家。他是十来天前路过南阳，被唐王留下帮助守城的，虽然有着总兵的职衔，实际手下却只有千把人。他本来要到湖广去，现在便想乘此机会向左小姐献点殷勤，为的是将来好让左良玉对他加意照顾。他修书一封，请左小姐带给左帅，并答应派五十名步兵护送。这样，连同左小姐原来的二百名亲军，共有四百五十人护送。既然义军已经撤到白河以东，往新野去并无大股土寇，有这四百五十人护送，完全可以平安到达。沿途万一仍有土寇出没，只要他们听说是平贼将军左大人的小姐经过，大约也没有谁敢出来拦截。

刘光佐辞出之后，李管家向左小姐禀报了情况。左小姐感到十分欣慰，说道：“既然有四百多人护送，我看路上也不会有什么风险了。”

可是陈妈妈仍很担心。她怕离开南阳城后，万一遇到闯兵，护送人马太少，临时各自逃生，会使小姐落入贼手。她把自己的顾虑说出后，左小姐想了一下，问道：

“近处有没有算卦的先儿？”

李管家听说，便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从知府衙门附近请了一个算卦的孙半仙来。他先向小姐禀明，随即将算卦先儿带进了内宅。左小姐隔着帘子问算卦先儿用什么来卜卦。孙半仙信口答道：

“山人奇门遁甲，六壬风角，无所不通。小姐愿怎么卜卦都可以。不过以山人之意，拆字最为简单，不妨请小姐说出一字，让山人拆解拆解。”

左小姐想了一下，说了一个“辰”字。

孙半仙在帘外用右手食指在左掌心上画了几画，问道：“小姐要问何事？”

左小姐说：“你不要向我打听，你自己拆解便是。”

孙半仙眨眨眼睛，沉思片刻，说道：“我看小姐要问的是，是否可以离开南阳，走往别处。如果是问这件事，山人就好拆解了。”

左小姐说：“算是被你猜到了。你看明天走，吉利不吉利？”

孙半仙说：“走，十分吉利，而且要早走为好，日出时走最为吉利。”

陈妈妈在一边问道：“今日早晨有雾。倘若明日早晨也有雾，怎么办？”

孙半仙说：“有雾就吉，赶早就吉，雾散则不吉，晚走一时则龙化为蛇。”

左小姐问：“这话怎讲？”

孙半仙说：“这话好讲。辰在十二属相里是龙。常言道：云从龙，风从虎。龙离开云雾不行。在雾中出城，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好机会。雾散之后，就晚了一个时辰，变成巳时，巳在十二属相中是蛇。龙化为蛇，当然不如龙了。蛇在地上走，随时都有风险。所以山人说赶早则吉，迟则不吉。另外，‘辰’字上面加个‘日’字，便成早晨的‘晨’字，所以最好日出就走，清晨就走。山人在南阳城中是有名的孙半仙，无人不知。凡事我说吉就吉，我说不吉就不吉。我一向为人决疑，从不敢有半句谎言，请小姐不必犹疑。”

左小姐感到宽慰，说：“只要我们能平安到达湖广，我一定派人来南阳找你，重重赏赐。”

说罢，吩咐丫头送他二钱银子，打发他走了。

这时唐王妃差两名女仆送来了礼物及路上点心。唐王先已致书左良玉，催他发兵来救，尚无回音。现在希望左小姐早日见到父亲，替他催促发兵来救，因此送了一份厚礼。

晚饭以后，南阳知县姚运熙亲自送来八乘小轿，每一乘都是两班轿夫，全是本城的人。他也求托左小姐将一封由本城官绅联名呼救的书子转给平贼将军。

夜间，左小姐早早就寝，以备明日一早登程，但因为陈妈妈和李管家同仆妇们忙着整理各种东西，她也迟迟地不能入睡。她想着从母亲左夫人病故以来，自己寄居开封，除奶妈和随侍身边的丫头之外，可算是举目无亲，而现在终于要回到湖广，同父亲见面了，不觉在枕上流出热泪。月光照在窗纸上。她用泪眼凝望月光，心事重重，越发难以入睡。

天色麻麻亮的时候，左小姐一行人众已经到了西门。总兵猛如虎差遣一位中军前来送行，照料出城。中军叫开城门，将左小姐一行人众送过吊桥以后，对护送的军官和李管家一再嘱咐路上小心，随即退回城内。城门当即锁上，因为这时开始起雾了，驻守西门的千总便下令在雾散以前不开城门。

他们顺着坎坷不平的道路走了八里，来到卧龙岗下。这时太阳已经升上城头，但是雾更浓了，朝东边望去，太阳只是淡白色的，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前面卧龙岗上也是雾气腾腾，只看见有一个石牌坊的影子横在路口。再往前去，树木屋脊都隐在雾中。从岗坡上传来钟磬声和木鱼声；再仔细听去，还有诵经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岗势并不高。左小姐的轿子很快来到了卧龙岗半腰，那里离武侯祠不过一箭之地，房屋可以稍微看得清楚一些，横在路上的石牌坊就看得更清楚了。当轿子经过这里时，左小姐从轿窗中望去，看见这牌坊原来修得相当简单，但却相当高大，牌坊上边刻着“千古人龙”四个大字，在正面朝东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用的是杜甫的诗句：“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当轿子转弯穿过牌坊时，左小姐又从轿窗中望见这牌坊的后面，也就是朝西的方面，也刻着一副对联：“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

左小姐很想去武侯祠看一看，但这念头只是在心上闪了一闪，没有做声，因为她知道情况很吃紧，不敢在此耽搁，而孙半仙所说的“龙非云雾不行”的话仍记在她的心上。

轿子沿着武侯祠南面的大道继续上岗。武侯祠的大门朝东，一片瓦房从雾中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祠的西边和北边，是一片很大的树林，但究竟是松树，还是柏树，却看不清楚，只知道这树林望不到边。在石牌坊近处，有两个道童在路边放羊。这时已是初冬天气，草已枯黄，羊就吃着岗坡上的枯草，有时“咩咩”地叫几声。路旁已经有人在摆摊子。摊上除香表之外，还有纸扎的猪、羊，都是还愿的东西。山门前边也出现两个道童，正在扫路上的落叶。又走了几丈远，看见在庙左边的树林中有一些火光和人影。李管家是一个非常机警的人。他紧紧地跟在轿子后边，骑着一匹骏马。这时他向路旁的道童问道：

“什么人在树林中？”

道童回答说：“都是饥民。他们昨日不能进城，就住在树林中。”

左小姐看见这个道童，眉目清秀，十分英俊，大约有十五六岁，但因为轿子走得很快，一下子就过去了。走了几步，左小姐忍不住，叫轿夫停一停，然后问李管家：

“可不可以到武侯祠抽签许愿？”

李管家恭敬地答道：“请小姐赶快赶路，趁着雾气未散，多走十里二十里路，就应了昨日孙半仙的话，是个吉兆。”

左小姐听了也不坚持。轿子继续匆匆上岗。武侯祠所在的卧龙岗，是越往西去越高，十几里路尽是慢坡，道路坎坷。因为是黄土岗，多年来大车往返，大路被压成了深沟，这在河南就叫做大路沟，又经雨水冲刷，往往很深。在两道车迹中间，有一尺多宽的地面，被牛蹄踏得稍平，是人行路。而真正人行的路是在大路旁边的高处。仆人、轿子、骡驮子、左小姐的护卫亲军走在大路沟中。从南阳派来的步兵走在大路上边。走到离南阳城大约十五里处，正在岗脊上，有一段大路沟特别深，里边停着二三十副柴火担子，堵塞了道路。挑柴火的农民正在用干草弄成火堆，围着烤火。看见轿子和士兵前来，他们只顾烤火，也没有让路。士兵们吆喝辱骂，挑柴火的农民仍不理会，只是问：

“城门今日开么？”

士兵骂道：“什么城门开不开，快走，别挡路！”见农民仍不让路，他们就骂出粗话，动手就要打人。卖柴草的农人忽然都跳起来，抡起扁担还击。一个骑马的官军军官大叫：“反了！反了！”可是农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顾用扁担打来。因为大路较窄，人马不能够展开混战，登时前边的官军措手不及，已被农民打倒了好几个。

正在这时，从路北边一里外的荒村中传来一阵紧急锣响，锣声中约有二百个穿“闯”字号衣的士兵从村中冲出，喊杀着向大路奔来。轿夫们一看是闯王的人马，早将轿子扔下，爬出大路沟，各自逃生。跑不出大路沟的，便被前边来的扁担打倒。护送的官兵虽有四五百之众，但一听说闯王的人马来了，刘光佐的士兵首先逃散。猛营的二百名将士还想抵抗，单救左小姐一人回城，不料从南边的茫茫白雾中也响起了呐喊声，传过来大声的呼叫：

“我们是闯王的人马，留下轿子不杀！”

猛营官兵不知道闯兵有多少，害怕被四面包围杀光，因此有一半人也随着刘营的溃兵落荒而逃。左小姐的两百名护卫都是左良玉平日豢养的亲军和家丁，十分忠心。在危急时刻，他们在侍卫官和李管家的督率下死不溃散，扔下丫头、仆妇和骡驮子，抬起被轿夫们扔下的小姐和奶妈所乘的两顶轿子，且战且退。他们的箭法很好，使义军不断伤亡，而他们自己都是身穿铁甲，头戴铜盔，所以义军的箭对他们伤害不大。李管家向全体左营、猛营官兵悬出重赏，要他们死保小姐退回南阳城中，说是只要左小姐能够平安退回城中，为官的官升三级，当兵的升成军官，每人赏纹银五十两。

义军一则只有二三百人，二则都是步兵，三则怕伤了左小姐和奶妈，所以并不十分猛攻。那些在战斗开始时逃散的官兵，遇到在南边、西边埋伏的义军，有些被杀，有些被捉，大部分返身逃回，重新同且战且退的官军结合。由于他们一则知道别无逃走的路，二则听到李管家叫出的重赏，都突然变得勇猛起来。

眼看离武侯祠不过一里多远，背后的义军已不再追赶。李管家开始有点放心，勒马到左小姐的轿子旁边，说：

“请小姐不要害怕，到武侯祠就好办了。”

李管家同护卫军官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万一另有大股贼兵追到，就退入武侯祠中，凭着垣墙死守，等待城中救兵前来。

正走着，前边又遇到大群逃荒的饥民，惊骇的人群、担子和小车子拥塞道路。左营的护卫军官一马当先，大声吆喝，同时挥动大刀开路。不提防被一个逃荒的妇女一棍子打落马下。所有的灾民男女突然大变，大声喊杀，有的挥动棍棒，有的从破衣服中拔出宝剑、腰刀，在官军中乱打乱砍。

李管家武艺精熟，十分勇敢。他没有辜负几个月前左良玉交给他的重任，拼死也要把左小姐保住。他率领剩下的上百名左营护卫和一百多名猛营士兵左冲右突，不使乱民夺去两乘轿子，继续向武侯祠且战且走。接替抬轿的人都是左府的忠心奴仆，死不丢下轿子。倘有一个受伤，立即有另一人从旁接替。

乔装成难民的男女义军并不拼死抢夺轿子，也不拦住去路，战斗得十分灵活，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损伤。这样就使得李管家多了保护左小姐和奶妈且战且走的机会。

李管家已经身带两处轻伤，仍在前边开路。猛营军官刘千总在后边抵御追兵。

浓雾已经大半消散，距武侯祠只有半里远了。前边出现了一队骑兵，虽只两百之谱，却是军容甚整，打着“猛”字旗，一字儿排开，缓缓前来。李管家心中叫道：“好了！好了！猛帅的救兵到了！”他还看见，在卧龙岗下大约二里处，有数百官军，打着猛营旗帜，全是步兵，只有当官的骑着战马，呐喊着向西奔来，显然是第二批救兵已到。

李管家同前来的骑兵相距不到百步，清楚地看见为首的将军年纪很轻，生得极其俊秀，正沉着地从背上取下劲弓，搭上羽箭。其他骑兵也跟着张弓搭箭。李管家兴奋地大叫：

“请将军射退追兵，保护小姐进城！”

忽然众箭齐发，李管家第一个中箭落马，左军和猛军纷纷中箭。李管家明白箭中要害，自己快要死去，但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睁开眼睛打量着到了他面前的面貌俊秀的青年将领，问道：

“你是谁？”

青年将领用轻蔑的口气回答：“你想不到吧？我，李闯王手下女将红娘子便是！”

李管家浑身一颤，恳求说：“请将军勿伤害我家小姐！”随即死了。

抬轿的人们也中了箭，两乘轿子落在地上。

眨眼之间，骑兵驰到轿子附近，杀散了已经丧胆的官军。

青年将军勒马轿前，一看轿夫们或死或散，大声说道：“请左小姐和奶妈不要惊慌。前边路上土寇很多，万不可行，我特来保护你们！”

陈妈妈已经出轿，站在小姐轿前，说：“你们杀了我，你们杀了我，不要伤害小姐！”

马上的青年将领说：“请妈妈放心，我们是奉闯王和高夫人之命，前来以礼相迎，既不伤害小姐，也不伤害妈妈。”

到这时左小姐才明白自己已经成了李闯王的俘虏。她将害怕的情绪丢开，变得高傲而沉着。论年纪她只有十四五岁，但毕竟是将门之女，性格刚强，而且几年来也经历了一些兵荒马乱，与深闺养成的小姐不同。她武艺不精，但也略知一点。这次离开南阳，她身挂短剑，以为防身武器，随时准备以自尽保护一身清白。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决不辜负养父的教育，决不受辱，不得已时只有自尽。她竭力保持镇静，带着高贵神态走出轿子，说：

“你们既然以礼相迎，为何杀死我的管家和众多家丁奴仆？”

青年将领答道：“这是万不得已，战场之上，只能如此，多请小姐见谅。轿夫尚未找到，速请小姐骑上牲口！”

左小姐说：“我是当今名将之女，千金之体，决不落入流贼之手！”说罢突然拔出短剑，就要自刎。不意旁边一个乔扮灾民的女兵眼疾手快，一把将短剑夺去。

左小姐冷冷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青年将领明白了她的笑意，也在心中盘算。此时有人牵来了两匹骡子，鞍镫俱全。青年将领向一个少年军校使个眼色，说：

“你抱左小姐骑在骡子上，倘有失误，闯王的军法不容！”又吩咐说：“你们先回夫人营中，我还要等候张鼐和慧梅。”

左小姐不愿上骡子，可是那个少年军校不容分说，自己先跳上骡子，然后弯腰用手抓住左小姐的两只肩膀，也不用别人帮忙，只轻轻一提，好像并不用力，就把左小姐提上骡来，放在自己怀中，紧紧搂住。陈妈妈看见左小姐已被放到大青骡上，自己也赶快上了另一匹骡子。

左小姐万没料到会这样上了骡子。她想着自己是一位千金小姐，竟然被一个少年流贼当众搂在怀中，实在是对她极大的侮辱。她挣扎起来，使出全身力气想挣脱搂抱着她的一只胳膊，投身地面碰死，但是搂着她的手是那么有力量，使她不管怎么挣扎，都毫无效果。当骡子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疑惑搂着她的士兵不是真的男人，可是她又望望那只抓着缰绳的右手，确实像男人的手一样结实，中指和食指长着老茧，特别粗壮。她断定“他”确实是个少年男贼，一种受侮辱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当混战进行的时候，猛如虎有五百人马正在城外附近巡逻，听见百姓说卧龙岗上有喊杀声，急趋而来。但到了岗下，见武侯祠前边有不少骑兵，而西边的杀声已经停止，他们害怕吃亏，赶快退回城中。

那立马卧龙岗武侯祠前的两位青年将领，一个是张鼐，一个是慧梅。他们各率一百骑兵，女兵们都是男装打扮。看见城中来的官兵走到岗前退回，他们也不追赶，赶快前去迎接红娘子。见了面后，知道左小姐已经接到，他们不多耽搁，只留下张鼐带着他的骑兵站在卧龙岗上，以防万一有猛如虎的人马前来追赶，而红娘子和慧梅一起率领女兵向北驰去。

在卧龙岗北边五六里处，是连绵不断的岗岭。在两条高岗之间，有一片深而宽广的谷地。在这谷地的北边，也就是靠着北边高岗的南坡，背风向阳，有一个十分残破的大村庄，村中房屋十之七八不是被烧毁，便是因为长久没人居住，已经倒塌。村中居民稀少，满目荒凉景象。从前天黄昏以后，忽然来了一千多闯王的人马，尽是骑兵，男女都有，悄悄地隐藏在此，不许老百姓走漏消息。因为在这远离官路的丘陵地带，平常很少来过官军，也很少来过义军，所以见了这一支神不知鬼不觉的人马突然来到，连当地老百姓都觉得出乎意外。如果说是进攻南阳，不必在这里驻扎军队；如果说是要截断从南阳到邓州和新野的大道，也不必来到此地。在这一带，卧龙岗和岗西边的辛店才是截断大道的重要地方，而这儿离卧龙岗有六七里，离辛店有二十里开外！

义军来到以后，立刻在村里村外搭起许多军帐和马棚，同时拿出一些杂粮和银钱，周济村中百姓。因为这道谷地的东南面还有一个高岗，所以无论是从南阳城头望过来，或是从卧龙岗上望过来，都望不见这儿的军营。

左小姐被挟持在大青骡上，不知道这些人要把她送到何处。一路上，她想着不管她被送什么地方，一定会受侮辱，而她宁可死在刀刃下，也决不能受辱。堂堂平贼将军的女儿，怎么能失节于贼呢？在半路上，她几次注视着从黄土中露出来的石头，心想只要能从骡子上栽下去，头触石头，一定可以立刻死去。有一次，趁那只紧紧搂着她的左手稍微松劲，她向路旁猛一扑，就要往石头上栽去，却没有想到这“贼”少年是那样迅速，猛一下子又把她搂到鞍子上，而且更紧地把她搂在怀中，使她挣扎不得。她想用牙齿咬那只手，可是那只手搂在她的腰上，使她无法咬到。她非常生气，却没有任何办法。但是想，不管到哪里，反正总有寻死的机会。

大青骡驮着她走上了岗头，她向下一看，看见了谷中的村庄和帐篷。使她奇怪的是，那帐篷十分整齐，有一些人在空地上练武，有少数人在谷中打柴，整个营地十分清静。各个路口，包括较远的路口，都有人戒备，军容整肃。她十岁以前曾跟着养父的大军走过许多地方，也看过许多人的军营，现在她觉得这军营虽然不大，可是那整齐劲儿竟然超过了她见过的官军的军营，简直可以和她养父的军营相比。忽然她疑心闯王就住在这个地方，许多关于闯王的传说忽然从她脑海里出现。她听说闯王到处杀人，到处劫掠，可是从眼前这军营来看，却不像是乌合之众。她又听说闯王名字应着《谶记》，要同当今皇上争江山，看看这军营一副正经的样子，莫非他真不同于寻常的“流贼”么？当然，即使他不同于一般的“流贼”，也毕竟还是“贼”，她身为大明朝平贼将军的养女，自己的亲身父亲也是副总兵官，决不能在李自成面前失节，也不能失去她的身份。可能李自成会杀她，以泄私愤，如果这样，她将毫不畏缩，任“流贼”杀死好了。倘若李自成是个好色之徒，她也会骂“贼”而死，决不受辱。如果李自成既不杀她，也不奸淫她，她就要求速速放她回南阳去；如不放她，她就死在李自成面前，而且要骂他犯上作乱，祸国殃民。……

左小姐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心中理不出一个头绪。大青骡已经走下高岗，走进谷地，走到兵营的前边。那里有十几个人似乎正在等候着，她一眼看出她们都是戎装打扮的姑娘，心中感到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姑娘？她知道皇上的宫女众多，有三宫六院，难道李自成现在也有这么多的侍妾？还是他准备做皇上，已经挑选了许多宫女？这些疑问刚刚在脑中一闪，一个为首的高挑个儿的戎装姑娘已经面带微笑迎了上来，说道：

“小姐受惊，请下骡子。我是奉夫人之命，特意带着姐妹们在此恭迎。”

左小姐没有答话，心中正在惶惑，身后的“少年”已把她抱离鞍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自己也跳下来，便要拉她与高挑个儿的姑娘相见。当“少年”的手快要拉着她胳膊的时候，她把胳膊一甩，怒骂道：

“贼小子，休得动手动脚，对我无礼！”

骑青骡的“少年”冷不防受到她的抢白，不觉转向高挑个儿的姑娘，不好意思地说：

“英姐，她说我是个‘小子’。”

高挑个儿的姑娘笑了，拉着“少年”的手说：“你在两军阵上，不比小子弱。哟，左手背怎么了？”

“少年”用嘴角向左小姐一扭说：“她用指甲挖的！”

“看，挖破了，还在流血，快去上药！”

左小姐觉得茫然，随即发现那“少年”的耳朵有窟眼，与前来迎接的那些姑娘一个样。再听她说话声音也是姑娘的声音，看她的眼神也是姑娘的眼神。尽管个子比较大，可是走起路来仍是姑娘的身段。于是她心中恍然，对这个骑青骡的“少年”不再讨厌，甚至可以说有了些好感。

陈妈妈已经从另一匹骡上下来，注视着这些情况，心中也在盘算，这时便向高挑个儿的姑娘问道：“你是何人？”

高挑个儿的姑娘回答：“我是闯王夫人身边的女兵慧英，特奉夫人之命在此恭迎小姐。”

陈妈妈问道：“何人在此驻扎？是不是闯王在此？”

慧英答道：“闯王并不在此，只有夫人率领亲军在此，等候与小姐见面。”

“为何将我家小姐拦劫到这里？”

“为了搭救你们小姐。”

“什么？我们好端端地要到湖广去，被你们劫来此地，还说是搭救！”

慧英笑道：“妈妈不知，你们原是被困在南阳，马上攻破城池，玉石俱焚，小姐也难免不在兵荒马乱中受到伤害。所以闯王与夫人商量，一定要把小姐救出来。如何救法，由咱们宋军师想了一条妙计。你们小姐出城的事，我们事前都知道。我们是按照宋军师的妙计把你们请出城来的。”

左小姐和陈妈妈听了这话，才恍然明白。陈妈妈说：“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想法。你们要知道，我家小姐是将门之女，千金之体，不得对她无礼。”

慧英说：“请妈妈一百个放心，我们一定以礼相待。”

左小姐忍不住又问：“既然你们怕我在南阳城中不能平安无恙，为什么你们不在破城之后，派人到我的住宅保护？何苦一定要把我赚出城来，还杀死我的管家和亲兵亲将？”

慧英说：“小姐不知，将来攻进南阳城的不仅是我们老营人马。”

“什么老营人马？”

慧英不觉笑了，说道：“老营就是我们闯营的人马。攻南阳，另外还有曹营的人马。我们闯营的人马可以保护小姐，万一来不及，曹营的人马先到了小姐住宅，岂不糟了？所以闯王同军师计议，还是在攻城之前，把小姐救出为妙。”

左小姐又问：“你们把我送到这里，有什么打算？”

慧英说：“听夫人说过，只请小姐随同我家夫人暂住一时，并不久留。”

左小姐半信半疑。陈妈妈听了慧英的话，感到有些安心。她觉得，在目前的处境下，只要能够使小姐一不受辱，二不被杀，已经是天大的侥幸，至于以后如何离开这里，回到湖广，那只能再作计议了。同时她又觉得慧英态度大方，举止端庄，对左小姐和她都很有礼貌，如果是这个姑娘照料，想必不至于让那些“男贼”接近小姐。想到这里，她试探着问道：

“你果然是闯王身边的女兵头目？”

慧英又笑了，似乎猜到了陈妈妈的心思，说道：“妈妈如何还不相信？说实话吧，我确实是夫人身边的女兵，以后左小姐同妈妈有什么事情要办，或遇到什么小小的困难，只管告诉我。这老营中上上下下，我都很熟，大家也不把我当外人看待。因为我在夫人面前管事较多，人们都说我是夫人的女兵头目，其实夫人并没有这样封我。不管怎么说，你们以后有什么困难，都找我好了。”

这时慧剑已匆匆地上完药走了回来，陈妈妈又指着她问道：“她是何人？她倒很有力气，真像个小子一样，不过眼睛比小子秀得多，嘴唇也不像小子。”

慧剑哧哧地笑着，有点不好意思。慧英回答说：“她原是我们夫人身边的一个女兵，现在健妇营中当一个头目。她哥哥是老营中一个重要首领。女兵在我们这里又叫健妇。你看，你身后这些穿‘猛’字号衣的姑娘，全是我们这位姐妹手下的女兵。”

陈妈妈说：“哦，我心中一直发疑，果然全是女的！”

慧英又说：“夫人正在大帐中等候，请左小姐和妈妈进去相见。”

左小姐因大腿被木鞍子磨破，如今刚走几步便觉疼痛，猛然一瘸。慧剑赶快搀扶着她。她并不拒绝，倒把身子倚靠在慧剑的手臂上。慧剑和慧英想起刚才她下骡后甩手的情景，不觉交换了一个微笑的眼神。

李自成用计将左梦梅劫到军中以后，过了三天，他同罗汝才从叶县来到南阳城外，下书劝猛如虎献城投降。

却说猛如虎这个人，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在三年前，他因事牵连获罪，被朝廷削去军职，赋闲在家，郁郁无聊。杨嗣昌知道他有大将之才，去年特向崇祯皇帝保荐，将他起用，带兵进川作战。嗣昌因为左良玉、贺人龙、李国奇等大将骄横跋扈，不易驾驭，其他统兵作战的总兵和副将虽然不少，但一则资望不高，二则均非大将之才，所以对猛如虎特别倚重，任他为“剿贼总统”。他感激杨嗣昌的知遇之恩，发誓不惜以一死报答。今年正月十三日，他率领少数部队，在四川开县的黄陵城堵截张、罗联军。他的儿子猛先捷、部将刘士杰和郭开等战死，全军覆没，他自己被亲将拼死救出。张献忠乘胜出川，破了襄阳。杨嗣昌自尽以后，猛如虎顿失靠山，归丁启睿节制，很不得意。一个月前，因为唐王告急，朝廷将他从湖广调来南阳，作为南阳的镇守总兵。

李自成为着南阳防守比较坚固，不想多损伤攻城将士，明知猛如虎不会投降，还是采取先礼后兵的办法，射书劝降。因此将南阳围困三天，才开始攻城。

李自成命张鼐和黑虎星用六尊大炮轰击南门，打毁了半个城楼和许多城垛，还将月城的高处打开了一个缺口。猛如虎用大炮还击，有时在夜间派出小股将士缒下城来，袭扰义军。打了两天，互有死伤。忽然盛传督师丁启睿率领大军从随州来救南阳，已到唐河以北，太监刘元斌的禁旅跟着前来。李自成想将丁启睿包围吃掉，突然下令将主力撤离南阳，往唐河境去捕捉大鱼。丁启睿一味避战，迅速往枣阳方向退去。李自成扑了个空，回师再围南阳，这时已经到十一月初了。

李自成用大炮向城中和城上轰击，打死打伤了许多军民，打毁了许多房屋。经过三天炮轰，守城军民人心涣散。义军因城外西北角地势较高，又连夜在高处筑成了三座炮台，安放了大炮，其中有两尊炮是从项城战役中夺获的西洋大炮。到十一月初四日五更，南阳城四面都有炮声，引起了城中几处起火，并且有响弹[1]射入城内。这种响弹尽管杀伤力不强，但当时南阳军民还没有经受过这样的炮战，它的巨大的响声给他们造成不能想象的恐怖。当太阳从东方露头的时候，城外西北角的大炮开始猛轰，那两尊西洋大炮特别发挥了强大威力，将城墙打得不断倾圮。知县姚运熙正俯伏在北城上督率丁壮死守，看见西北角城墙即将攻破，想下城逃跑，刚一抬头，被流弹打倒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很快死去。城上军民一见知县阵亡，更加丧胆，纷纷逃命。义军预备在土丘背后的两千步兵，突然冲出，呐喊着从城墙的倾圮处攻进城中。一部分义军杀死城上逃跑不及的军民，一部分占领北门，放骑兵和步兵进城。一时间，诸门都被义军占领了。

义军进入城中以后，猛如虎和刘光佐的人马已经崩溃，有的被杀死在城头上，有的被杀死在街巷中。刘光佐不知下落，有人说他死于乱军之中，有人说他趁着混乱逃出城了。猛如虎从西城下来，身边只有二百多人，一面巷战，一面向唐王府逃跑，想凭借宫城再抵抗一阵。未到唐王府，他的身边只剩几个人了。他的战马突然中箭，将他跌落地上。他已经受了几处伤，满身带血，既不投降，也无意自尽，仍然步行往唐王府走去。离宫城门尚有一箭之地，忽然从街道两头来了闯王的义军。他知道无路可逃，便向北跪下，叩了一个头，用嘶哑的声音喘着气说：“皇上，臣的力量已经尽啦！……”他刚刚站立起来，一群义兵到了他的身边。他正要用无力的右手举起刀来抵抗，却被人一枪刺中心窝，登时倒下，呻吟一声，在血泊中死了。

城中的零星抵抗已经停止，但杀戮仍在继续……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李自成才同罗汝才从独山南边的大营出发。罗汝才带着军师吉珪和一群亲兵亲将，直接由北门进城，而李自成却绕道由东门进城。陪同他的有刘宗敏、宋献策、牛金星、李岩以及吴汝义、李双喜、李强。李强已升为护卫中军，比去年当亲兵头目时，地位高得多了。现在，李自成等一行人由李强率领二百名亲兵前后保驾，威风凛凛地前往东门。一路上，李自成不觉想起以前，每当攻破一个城池，他常常随着先头部队，挥着宝剑，冲进城门。而自从攻破洛阳以来，他再也不需要自己冒矢石，犯白刃，亲临危地。进洛阳，是他生平第一次采用入城仪式，在百姓的夹道欢迎中，威武雄壮地整队入城。那时他骑在乌龙驹上，首次想到将来建国，国号可用“大顺”二字。如今南阳因是经过血战才攻克的，杀戮甚众，所以不能像进洛阳时那样大事铺排。但是，入城的时间和从哪个门入城，却不能马虎。早在攻破南阳之前，宋献策已经用占卜的办法，择定要在巳时三刻进入东门。只有按照这个时间从东门进城，才能够趋吉避凶，大吉大利。

当他们来到东门时，曹操带着吉珪、谷英已在那里迎候。田见秀正在处置城中诸事，不能分身，便由谷英前来代他迎接。曹操先进北门，然后从城内来到东门迎候闯王的主意是吉珪出的。自从张献忠兵败来投，经曹操建议将他放走之后，在闯营将领中时常传出闲话，说大元帅上了曹操的当，为此吉珪经常劝说曹操，要他尽量做得卑躬屈节，使闯王相信他曹操决无意与他分庭抗礼，也无意离开闯营。曹操听从吉珪的建议，做得十分自然。今天他又把自己的身份降得和部将差不多，同吉珪、谷英等一起先来东门迎候。

李自成来到东门，看见曹操和吉珪以及曹营的几个重要将领都在城门口立马恭迎，心中十分高兴。

东门内尚有火光，有些房子还在燃烧。城门楼已被大炮轰塌，砖石碎瓦落了一地。街上到处都有死尸，还有许多重伤未死的人，正在发出呻吟。鲜血流在地上，凝结成冰。还有的死尸靠在墙上，墙上也沾满血迹。这景象使随在闯王后面的李岩怵目惊心。尽管他在一年前就起义了，但像这样杀戮，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当然很清楚：自古以来，都是用屠城的办法来惩治那抗拒不降者，但以前他只是听说，只是从书本上见过，如今则是亲自目睹。他感到十分难过，但是他望望身边的人，发现大家脸上都充满胜利的喜悦，没有一个人同他一样。

吉珪也看到了这一切，却掩盖着内心的真实思想，在马上向李自成说道：

“今日大元帅从东门进城，也就是古人所说的‘紫气东来’[2]，实在是南阳万民之福！”

李自成听了这话，起初感到很高兴，对吉珪连连点头，随即意识到这话里含有嘲讽之意，不觉暗恨，但是他隐忍不发，只是淡然一笑。

他们马踏血迹，向唐王府宫门走去。当李自成看见猛如虎的尸体时，询问了杀死猛如虎的情况，心中称赞猛是一个勇敢的人，随即吩咐找一口棺材将猛装殓，寄在宫城附近的关帝庙中，免得被野狗吃了尸体。宫城四门已由谷英派兵把守，不准闲人入内，只待运出财物，就要放火烧毁。李自成在端礼门下马，走进宫城，各处看看。王府中也有许多尸体，男尸体多是被杀的，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女尸体多是在屋中和后花园中，显然是在破城时惊惧上吊，或投入池中淹死。唐王躲藏在后花园假山背后的石洞中，已经被义军找到，绑在钦安殿的红漆柱上，等闯王审问发落。自成用十分蔑视的眼光看了看，对跟在背后的谷英说：“不用审问，斩了算啦。”谷英马上命人将唐王拉到麒麟阁门前斩讫。恰巧那里有一条狗在巷战时中流矢而死，唐王的尸体同狗尸都躺在麒麟阁的石阶下边。李自成又对谷英吩咐了几句话，特别嘱咐如何看管和清查王府的库藏要紧，然后出宫。亲兵们已经将马匹从宫城外牵到东华门外等候。

上马以后，他回顾王宫，又看看后花园中高耸的石头假山。这王宫和假山虽然不如洛阳的福王宫那样富丽堂皇和壮观，但也不愧是亲王府第。李自成对牛、宋等说：

“到处封王，修造王府，不知耗尽了多少民脂民膏！”

牛金星说：“历代唐王，荒淫者多，百姓恨之入骨。这座假山，百姓称之曰王府山。传说上两代唐王，闲暇无事，登上假山，看到城中谁家娶媳嫁女，就派人拦阻花轿，把新娘抢进宫中，过两天才放出宫去。所以南阳各县都是白天拜堂成亲，只有南阳城内和四郊，是在黄昏以后拜堂成亲，为的是怕被唐王在假山上看见。”

李自成问道：“果真如此么？”

牛金星笑了笑，说：“历代唐王荒淫是实，至于这个传说，也无非是说明他的民愤很大。其实古人拜堂成亲多在晚上，后来有些地方才改为白天，而南阳城则尚存古风耳。”

曹操忽向谷英问道：“子杰，我嘱咐你的事，忘记了么？”

谷英笑道：“大将军命我办的事，我怎敢忘记。我进得宫来，很多宫女已经逃出宫去，有的死在街上，有的藏在民间。我找到了一些，挑选十来个比较俊俏的，已经交给孙绳祖，让他派兵护送出城，先在城北等候，随后会送到大将军营中。”

曹操点点头，说：“可惜没有看到王妃，王妃可能长得很俊。”

谷英说：“王妃年纪已大，虽然也有年轻的，但已逃出，不知死在什么地方，也有自尽了的。”

李自成问道：“子杰，你见到孙本孝了么？”

谷英说：“孙本孝前几日已经被杀了。”

“怎么被杀了？”

“自从我们劫走左小姐，猛如虎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算得那么准？他就派人四出查访。后来有人告密，说是去年冬天，我们驻在白土岗一带，孙本孝曾经来见大元帅。又有人告密说，当左小姐动身的前一天，曾将孙本孝请去算卦，当晚西城头有人在守城时把灯笼举了三次。猛如虎先查出那个举灯笼的人，抓到以后，酷刑拷打，供出了孙本孝，这样就将孙本孝抓到了，前几天已在十字街口斩首示众。”

李自成听了连声叹息道：“可惜！可惜！”

他们又到知府衙门看了看。李自成向谷英嘱咐了几句话，随即从北门出城，回独山南边老营。

几天以后，田见秀已将南阳城内诸事处理完毕，拆毁了城墙。李自成一面扬言要从武关入陕西，一面分兵四出，攻破邓州、内乡、镇平、唐河、泌阳等州县，征集粮食和骡马，准备了大量火药。过了腊八，十二月初九是一个黄道吉日，闯、曹大军离开南阳一带，分成数路，浩浩荡荡向开封进军。沿路百姓，都来向大军送粮。有的地方，义军未到，百姓早将城门打开，绑了知县，前来迎降。人人都说，此去开封，必然破城无疑，因为从来还没有这么大的部队去围攻过这座古城。人人都在等着听开封被攻破的消息，等着看李自成在攻破开封以后，还有什么大的举动。

[1] 响弹——这种炮弹是空的，有洞，利用从洞口进去空气，发出巨响，恐吓敌人。

[2] 紫气东来——古人迷信，说紫色的云气是祥瑞之气。据传说老子西行，守函谷关的小吏尹喜于事前在城关四望，看见有紫气东来，说道：“应该有圣人从这里经过！”果然老子来到。

再攻开封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燕辽纪事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慧梅出嫁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袁时中叛变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再攻开封

第一章

李自成和罗汝才率领义军主力，于十二月十三日到达许昌。路过襄城时，因为襄城已于上月投降，所以李自成下令不许将士入城，让城中官绅百姓各安生业，不必惊慌；只是接受百姓控告，派一小校率领二十名骑兵进城，将平日贪赃枉法的知县曹思正逮捕，带往许昌斩首。

大军到了许昌之后，因为李自成在路上患病，临时改变计划：大军停留在许昌一带，等候他的病愈，同时向附近州县征集骡马、粮食、豆料、柴草等项，并将一部分随军的老弱妇女和在南阳受重伤未愈的弟兄，暂时寄屯在许昌城南六十里远的临颍城内，命红娘子率健妇营和童子军（即孩儿兵）留驻临颍保护。过了数日，李自成才继续往开封进兵。

二十三日夜间，正是农历小年，李自成到了开封城外。按着事前商定的计划，他将老营驻扎在曹门正东大堤外的应城郡王花园，距曹门大约不到五里。曹操随后到达，将老营扎在城东南角三里外的繁塔寺，离禹王台很近。李自成到达应城郡王花园时，已是三更时候。高一功和李过是在黄昏后就到达的，已经预先在帐篷内烧起木炭，所以李自成一到，马上就召开军事会议。

一个月来负责刺探开封军情的是李侔。李侔在开封住过多年，情况比较熟悉，部下又多是杞县人，所以他担负起刺探军情的重任后，就不断派人进入开封，探明省城的各种动静。从许昌出发时，他奉闯王之命，率领两千人马先行。今日正午过后不久，他命李俊率领三百骑兵，绕道潜至应城郡王花园，埋伏在大堤外边；又单派七名骑兵飞驰曹门，在吊桥外的木栅上粘贴两张大元帅告示，晓谕城中军民，从速将周王和抚按众官扣押，献城投降。这七名骑兵贴好告示，并不急于离去，向曹门关外大街上的百姓大呼，说他们是闯王的人马，派来攻占开封，只杀贪官污吏、亲王郡王，不杀百姓。曹门关临街的两侧铺户，人人屏息，听他们说话，却没有人敢捉拿他们。等守曹门的官军追赶出来，他们便策马飞驰而去，转眼间到了大堤之外，无踪无影。同时，李俊又派人捉获了住在北关的三名小贩，是今日上午封闭城门之前才从城中出来的。向他们详问了北门一带的守城情况，然后放走。

当晚的重要军事会议一开始，李自成便向李侔询问开封的动静。李侔恭敬地站起来，说道：

“由于我们的游骑近三四天来出没于朱仙镇一带，朱仙镇的人常常看见我们的人马来来去去，因此城中以为我们大军将攻南门，就把守城的主要兵力都放在南门一带。守南门的是新任巡抚高名衡，他的副手是总兵官陈永福。陈永福的将士有一半驻扎在南门大街。城上滚木礌石摆得极多，百姓家家户户早晚轮流登城。”

李自成又询问了其他各个城门的防守情形。李侔将各城门担负镇守的官绅名字，一一说了出来，并把官兵的数目也说了个大概。对于城中所存的粮食、柴火约有多少，能支持多久，也都谈了自己的看法。

这是李自成第一次派李侔单独去完成这么重要的任务。听完李侔的禀报后，他频频点头，连说：“很清楚，很清楚。”接着又问道：“为什么要让祥符知县王燮镇守北门？”

李侔说：“让王燮镇守北门，不为别的，只为第一次我们来攻开封时，此人颇有胆略，年纪又轻，深得抚、按各封疆大吏的赏识，周王也很赏识。他本来已经升为御史，只因开封情况紧急，不得不暂时留下。现在让他镇守北门，是因他们认为北城外面的护城河无水，城墙稍低，容易受攻。虽有大官分守北门，并不得力，需要派一个真能做事的官员在那里督率军民守城才行。”

李自成点了点头，又问道：“城中百姓是否十分惊慌？”

李侔说：“百姓自然是人心惶惶，不过没有人想到投降。”

“为什么百姓跟官府如此一心？”

“官府造出谣言，说几个月以前，开封人射伤了大元帅的一只眼睛，我们的将士发誓赌咒：下一次攻进开封，不但活人要杀光，连死人也要剁三刀。”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闯王也笑着骂道：“他妈的！他们竟如此造谣煽惑，无怪百姓们要拼命守城。”

会议决定从明日起，按照预定方略，从宋门到曹门和北门，全面猛攻。各个大将重新分了任务，主要力量放在曹门和北门之间。会议之后，诸将退出。刘宗敏也退出了老营，到曹门外他自己的驻地，重新召集大小诸将，部署明日攻城事项。李自成留下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又谈了很久，然后各自休息。

李自成十分困乏，坐到干草铺上，准备就寝，却看见高一功又走了进来，在火边坐下。自成问：

“你还有什么事儿？”

高一功说：“我们老营将士自来不许多饮酒，跟曹营不同。可是如今天气寒冷，又在黄河边上，尖风刺骨，号衣单薄，都冷得吃不住，所以各营都求我向你要求，像曹营一样发酒挡寒。”

“有酒么？”

“酒准备了不少，还可以继续准备。”

“好吧，发给大家酒喝，比曹营减半。可是一功，你替我严申军令，不管是谁，不许喝醉；有喝醉的严厉处罚！”

“是。我一定严申你的军令。”

高一功仍不马上走，嘴唇动了动，分明有什么话欲说又止。李自成问道：

“还有什么事儿？”

高一功笑一笑，说：“李古璧打今年春天回营，已经几个月啦。他总是暗中抱怨没有派遣他重要差事……”

自成截住说：“给他三百人照料粮草，这差事还不重要？”

一功说：“我也说很重要，可是他想带兵打仗，认为打仗容易立功，照料粮草使英雄无用武之地。”

李自成用鼻孔冷笑一声，问道：“他向你请求过给他另派差事？”

“他向我求过多次，我始终没吐口。”

自成说：“此人不可重用。你知道，他虽然也姓李，可是并非一族。他是清涧县人，上一代才搬到米脂城附近住。可是他平日对不知底细的人七吹八吹，说他是我堂兄弟，没出五服；背后同别人谈话，提到我就称‘我二哥’如何如何，提到你姐就称‘二嫂’，也真糊弄住了不少人。他又喜欢吹从前的战功，吹我多么赏识他。真他妈的！”

高一功笑着说：“这些情况我全清楚，别人也清楚。人们说他是卖狗皮膏药托生的，所以不叫他李古璧，给他起个绰号叫李狗皮。”

李自成接着说：“他实际没有多大本领，却喜欢争功。做表面活儿他上前，有好处的事儿他把头削得像竹签子，遇困难活儿他托故向后缩，只恐怕派到他头上。潼关南原大战之前他掉队了，回到米脂家中，咱们破了洛阳之后，他又来了。像他这样人，怎么敢指靠他带兵打仗？”

高一功说：“他对我说，请你派他带兵打仗试试。如他不卖力，甘当军令。他还说，这一次攻打开封，他宁死也要为你出力。”

自成说：“真想出力打仗，也是好事，叫他找总哨刘爷去请求吧。小事何必问我？”

一功说：“他知道捷轩不喜欢他，所以不敢见捷轩，总是缠住我，请我在你面前说说。”

自成想了想，说：“把他派到谷子杰的营中吧。你告他说，他若犯了军规，可休想因为他姓李就宽容了他！”

高一功一走，李自成赶快睡觉。可是他刚刚脱去外边衣服，躺了下去，忽然听到远处杀声暴起。他重新披衣，奔出屋外，看见北门的方向有火光，又听见炮声、杀声也是从那儿传来。他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向身边的亲兵吩咐：

“赶快鞴马！”

丁启睿近些日子来总在奔波。本来奉了皇帝手诏，催他去救南阳，他已经过了唐河，只因畏怯避战，又退回河南和湖广交界地方。南阳失守后，他受到朝廷申斥，又奉诏来救开封。他虽然很害怕同李自成作战，可是开封又不能不救，这使他日夜都生活在忧患之中。他是河南永城县人，开封是河南的省会，也就是桑梓之地，首府所在。开封如果失去，他将国法难逃。为着自己的性命，也为着桑梓父老对他的期望，他不得不跟在闯王大军后面，往开封奔来。他本来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自从担任了督师，特别是奉命去救南阳和开封以来，变得面色黧黑，须发斑白，满脸憔悴与忧戚神色。他手下一共有两三万人，由于急着要奔进开封，所以只抽调了部分他认为可用的精兵，连同幕僚、亲将、亲兵、家丁、奴仆，一共约有三千五百人之谱，多是步兵，轻装赶路。

当李自成大军完全离开许昌以后，他隔了大半天才进入许昌。他的人马一进城，就到处掳掠、奸淫，无恶不作。

第二天，丁启睿的人马在黎明时离开许昌。他刚刚在行辕外跨上战马，忽然吴巡捕走到他面前，躬身禀道：

“启禀大人：照壁上有一张无名招贴。看来这城中显然仍有流贼。”

丁启睿一惊，问道：“招贴上如何写的？”

吴巡捕说：“请大人亲自过目。”

本来丁启睿只要把缰绳一提，或把镫子轻轻一磕，他的坐骑向前走上十步八步，他就可以亲自来到照壁前观看；但是多年来在官场养成的习惯，使他处处要摆出架子，所以他并没有驱动坐骑，只是威严地吩咐说：

“将招贴撕下来，呈给我看！”

吴巡捕不敢怠慢，赶快跑去撕照壁上的招贴。好在那招贴才贴上不久，糨糊尚未全干，他小心地撕下来，双手呈给督师大人。

丁启睿匆匆一看，原来是一首七言古体，写道：

伤心拄杖出门望，一夜之间变沧桑。

不见甍檐连街巷，空余瓦砾伴颓墙。

可怜魏家[1]宫阙地，悠悠千载同渺茫。

耳边唧唧居人语，道非贼毁为兵殃。

贼来不闻鸣铁马，贼去徒见兵鸱张。

丁启睿看了以后，又气又怕。气的是，写这招贴的人并非市井之徒，倒是读书人，看来读书人“从贼”已经成了一个风气。怕的是，他的人马到许昌后，确实纪律很坏，不如“流贼”，万一父老百姓向朝廷控告，言官也在朝中弹劾，他身为督师，剿贼无功，反而受过，前途恐怕有点不妙。

但转念一想，目今也不仅是他的人马如此，天下老鸹一般黑，连京营人马，有皇帝亲信的太监刘元斌率领，纪律比别的官军更坏，有什么办法呢？于是他觉得心头轻松了些，一把将无头招贴撕得粉碎，投到马蹄下，也没有说别的话，就把缰绳一提，镫子一磕，在亲兵亲将和幕僚的簇拥中向城门走去。

闯、曹大军离开许昌以后，沿着扶沟、鄢陵、尉氏分两路奔向开封。东西二三十里之内都有闯、曹的人马和游骑。丁启睿不敢同闯、曹的人马交战，但又急着要赶到开封。起初，他跟在闯、曹大军后面，后来觉得这样太慢，而且很危险：万一义军派出一支部队埋伏中途，他就会吃大亏。所以他后来改变了路线，从长葛以西向北方向走去，以急行军走了两天一夜路程，然后绕过中牟西边，继续向北，快到黄河南岸时，他才突然向东转去，预备抢在闯、曹大军到达之前，从北门进入开封。但是闯、曹大军走的路比较直，而且骑兵很多，当丁启睿的人马到达开封北关时，李自成已经在开封周围安下营寨，仅仅北门一路尚未合围。丁启睿一到北门，就发现情况十分不妙，万一闯、曹人马来攻，他的三千多人马必然溃于北门之外。于是他赶紧叫城，希望迅速进入城内。城里听说督师大人的人马已到，就打开城门，先将丁启睿和他的亲信幕僚以及两百名标营亲军放进去，然后再让他的大队人马入城。

正在这时，由袁宗第率领的一部分人马刚好来到北城，看见官军正在进城，认为这是大好时机，便随在官军后面，向城内拥去。官军见义军来了，更急着要进城逃命，不愿作战；义军想混进城去，也不同官军作战。双方都争先恐后地往瓮城内拥去。

镇守北门的王燮是个十分机警的人，他发现挤进瓮城的，既有丁启睿的官军，也有李自成的“贼军”，瓮城门已经没法关闭，便立即下令将主城门关闭，而且用石头顶了起来；还怕顶不牢，又将事先预备好的沙包也垛在门内。他自己立在城头，俯视瓮城，指挥兵丁百姓向下射箭，投掷砖石。

这时进入瓮城的已有几百官军，还有几百义军，他们都拼命向城上呼喊，要他们打开城门。王燮不理，继续命人向下射箭、扔砖头和石头。瓮城外面的官军，看到这种情况，立刻崩溃，各自逃命。袁宗第的人马也开始动手，有的官军被杀死，有的跪下投降，只有少数逃脱。丁启睿的三千多名援军，只有二三百人进入城中，其余的没有经过战斗，就轻易地被消灭了。

丁启睿进城以后，下令将他的人马全放进城内。王燮置之不理。丁启睿非常愤怒，以督师的身份命令说：

“如不让我的人马进城，有皇上的尚方剑在，你这个知县休想逃避罪责！”

王燮无奈，一面指挥将士作战，一面派人向巡抚请示。高名衡立刻禀报周王。很快，周王就派一个内臣来北门传了周王的令旨：

守城要紧。一切军民，凡困在城外的，一律不许入城！

丁启睿这才不敢说话。同时，他也知道，留在城外的三千多官军已经不存在了。

袁宗第将瓮城外面的官军消灭以后，就专心指挥将士来抢夺瓮城。他的人马又有几百人冲进瓮城，一部分人不断地向城上放箭；一部分人抬来了云梯，靠在瓮城上。有几十个人登上了瓮城城墙，直向大城奔去，眼看就要夺得大城。王燮立即悬出重赏：凡是能将“流贼”打下城去的，赏元宝一锭。当时就有一个大汉，手持长棍，几棍子打下去几名义军。别的官军一拥而上，义军被打退回来，有的被打下城去，受了重伤；有的摔死；也有的被杀死在城上。夺城的战斗很短促，但十分激烈，城头的军民也死伤不少。

在义军被打退之后，王燮立刻命书吏将立功人员的姓名记下，每人发给一个元宝，大大地鼓舞了士气。他又悬出重赏：凡是能把瓮城城门堵塞住的，赏给重金。于是，守城军民纷纷抬着沙包，从瓮城城门上边向下投去。一个一个沙包将城门堵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义军只好赶快退出瓮城。王燮又命人点着火药和柴草，从大城上投下瓮城。霎时间，瓮城之内， 又是火光，又是黑烟，加上弩箭齐下，砖石横飞，未及退出的义军和没有逃出的丁启睿的官军，一批一批地死在瓮城里边。单单丁启睿的官军就死了一二百人。

袁宗第看见北门攻不进去，又损失了一些弟兄，连连顿足。这时，李自成带着亲兵飞马赶到，看见这种情形，命令袁宗第停止进攻。他见袁宗第一脸懊恼，便笑着对他说：

“丁启睿的三千多人马都被你消灭了，你不过损失了一二百人，有什么好生气的？何况今天本来没有让你进攻北城，只是碰上偶然机缘，你想混进城去。既然这机缘没有用上，也就算了，还是准备一二日内攻城要紧。看来城中防守很严，苦战还在后边，你赶快休息去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闯、曹大军全数到达开封城外，各部队都按照指定的地方扎营，搭好了窝铺，立好了帐篷。那些距城门较近的营盘，还挖掘了壕沟，以防官军夜间出城来偷袭骚扰。

这一天，因义军需要做攻城准备，城周围几乎是平静无事，只偶尔互相打几炮，破一破紧张中的特殊沉寂。

午饭以后，李自成骑马出营，打算从北门外巡视到曹门和宋门，察看攻城部署，也看一看城上的防守情形。为着提防城上打炮，只能在离城二里以外的地方走。即使二里以外，仍是危险区域，因为当时的大炮，已经可以打得很远。可是如果他们走得离城太远，就不容易看清城头上守城军民的动静了。

随着他一起巡视的，有刘宗敏、田见秀、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张鼐，还有丁国宝、牛万才、黑虎星马重喜等人。命张鼐和黑虎星马重喜跟着，是为了选择和布置攻城的炮兵阵地。命丁国宝和牛万才跟着，是因为这次攻城需要用掘城的办法。掘城的义军大部分是伏牛山的矿兵[2]，也有陕西来的善于挖窑的农民。这支掘城队伍分别交给丁国宝和牛万才二人率领。

李自成鉴于八个月前第一次攻开封失败，不再指望依靠奇袭成功，也不指望他的将士们能够用云梯爬上城头。半年来，他在军师宋献策的协助下筹划这一次进攻开封，曾做了充分准备。他当然很希望这一次能够成功，他认为成功的希望很大，但是他没有把事情看得很容易。从多次细作禀报，他知道开封城中的官绅军民自从他第一次攻城之后，一则有了守城经验，二则不断地增强了守城力量，决不可等闲视之。起义以来他身经百战，什么惨烈的战斗他都见过，但像这一次要进行的攻城战，他没有经验。他想着从明天起，就在他的面前，双方开始血战，炮声震天，硝烟盖地，他的将士们在炮声与喊杀声中，一批一批地在城墙下和城壕边倒了下去，一批一批地越过自己弟兄的尸体和鲜血冲向前去，而且什么时候他不挥动蓝旗，没人敢敲响锣声，攻城也不会停止，不管死伤有多么惨烈。他还想着，在这从来没有经见过的血战中，他也将在炮声和喊杀声中走向前去，立马壕边督战，很可能，他的亲兵爱将在他的身边纷纷倒下，许多匹战马倒下，连他自己和他的乌龙驹也有中炮和中流矢的可能。万一此战不能成功，岂不徒然死伤了众多将士？……这样想着，他忽觉心头紧缩起来了。

周围的人们，没人知道这位从战争中磨练出来的大军统帅此刻的沉重而激动的心情，但见他神色从容，缓辔徐行，当他认为需要仔细观察时便轻勒丝缰，暗示乌龙驹暂停前进。在一个地方，李自成立马沙丘，注目城头，左手揽辔，右手举鞭，用鞭子指指点点，与左右文武们交谈一阵。城头上有许多大炮和火铳露出城垛，还有不同颜色的大小旗帜在城头飘扬。守城的军民从一个个的城垛缺口处露出头来，观察他们的动静；也有人指指点点。看来，守城的军民很多，大炮也不少，从旗帜可以看出来，他们的部伍整齐，决非临时凑集的乌合之众。

李自成勒马下了沙丘，继续一面走一面看，指点着地势，同宋献策等商量着什么地方最利于掘洞，什么地方最适宜安置大炮。张鼐、丁国宝、黑虎星等注意地倾听着闯王和军师、刘宗敏等的计议，牢牢地记在心中。

城头上忽然出现了一群骑马的人，后边还跟着许多步行的兵丁。这一群骑马的人是从北门上城，向东走来，很可能是因为听到城外有人察看地势，才登上城墙的。开封的城墙很厚，城头宽阔，有时武将们可以在上边骑马。那些人不断地向李自成这边张望，也是指指点点。骑马走在前边的是一条大汉，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从他的衣服、头盔，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主要将领。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在下午的阳光下毛色闪光，显得特别威武。

这时，李自成故意让马走得离城近一点，想看清这个骑枣红骏马的将领。当相距一里左右时，双方都看得比较清楚了。宋献策忽然“啊”了一声，赶快告诉李自成说：

“这个骑枣红马的大汉就是总兵陈永福。他今日故意骑马巡城，显示威风。”

李自成凭直觉感到这人不是泛泛之辈，随即问道：

“可真是陈永福么？”

宋献策说：“我在开封时见过他几次，还被他请到镇台衙门，为他批过八字，看过相，对他很熟。林泉也见过他。林泉，你说，他难道会是别人？”

李岩说：“确是陈永福。我跟他不熟，可是也见过几次。”

李自成说：“他亲自登上北城，看来会猜到我们要从北城进攻。”

宋献策说：“是的，他现在正往东城去，分明是猜出我们要从北城和东城同时进攻。”

牛金星说：“既然他这么重视北城和东城，必会从南城移镇北城，看来南城倒会放松一点。”

宋献策摇头说：“按道理说应该这样，但陈永福这人颇有阅历，他也不会在南城露出多少漏洞。况开封兵民众多，不会使南城力量单薄。”

李岩说：“他们原以为我们从许昌来，进攻南城比较方便，所以陈永福亲自守南门。如今见我们把重兵放在北城和东城，而把曹营留在南城，就知道我们要从北城和东城进攻。倘若曹营在南城也能认真进攻，我们在北城和东城就比较容易得手。”

李自成听了没有说话，刘宗敏也不说话。对曹营的事情，大家都感到不是那么好办。

当李自成等人在城下议论的时候，陈永福一直在城上监视。因为距离不远，他很快从乌龙驹的毛色和那个人的蓝衣、斗篷、毡笠等装束特点，断定那中间骑马的人就是李自成，而在李自成右边的矮个子就是宋献策，还有那戴幞头、穿长袍的必是牛金星。他的身边有一个巡抚衙门的官员说道：“看来，流贼是要进攻北城和东城无疑。我们不妨夜间派兵从南门杀出，先杀溃曹营，然后全力防守北门和宋门，闯贼的进攻就不足忧虑了。”

陈永福回头望他一眼，摇摇头，说：“现在不谈此事，等我们到了曹门再商议。”

他有较多的打仗经验，在目前紧要关头，不敢作侥幸想法。他自己的人马只有数千，纵然城中可以出动的丁壮不少，毕竟不似他手下久经训练的官军。因此，出城作小的骚扰则可，要想打败曹操或给曹操以重创，如同做梦一般。

祥符知县王燮见李自成等仍在驻马观望，忽然计上心来，对陈永福说：“军门大人，何不趁此机会下令开炮，将闯贼一伙打死？”

陈永福笑笑，说：“我们的大炮现在并没有瞄准，他们离城又很近。我们炮口一动，他们马上就会散开逃走。开炮没有用，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可以置之不理，看他们如何窥探，就知道今夜或明天他们将会如何攻城。”

大家听了陈永福的话，都佩服他的老练和持重。可是，过了片刻，陈永福忽然有了把握，回头吩咐一个亲兵快奔往转角的地方，传谕那里的守城军官，快准备三四尊大炮，将炮口瞄准城外转角的路上，等李自成一干人到了转角的地方停留观看时，突然众炮齐放。

大家都称赞此计甚妙，对陈永福更加佩服。

李自成等继续策马前行。

他们也想到城上可能打炮，所以吩咐亲兵们密切注意城上炮口是否移动，一旦有炮口移动，不许大意。快到城墙转角的地方时，宋献策十分机警，远远地看见三四尊大炮正对着转角处的大路，猜到守城官军会在这里打炮，便对李自成说：

“请大元帅不必再看。我们往玉峰将军营中速议大事要紧。”

李自成会意，笑着点头说：

“好，不用看了。”

于是，他们绕过一片洼地，朝着应城郡王花园附近的一座营盘驰去。

陈永福来到转角地方，看见李自成等人已经改变方向而去，在心里骂道：

“狡贼，不该亡命！”

他在转角处的城头上停留了一阵，观察了城外地理形势，对王燮、黄澍等人说道：“应该把重兵和防守器械集中此处，东城有急，救援东城；北城有急，救援北城。这转角地方十分重要，要派得力人员指挥防守。”于是他指派一个最亲信的游击将军主持东北城角的防守诸事。指示以后，他们继续往曹门走去。

李自成一群人到了田见秀营中，将一般的将领留在帐外，然后几个人密商了一阵，便由宋献策带着少数亲兵策马向繁塔寺曹营奔去，传达闯王的决定。闯王一行随即离开田见秀的营盘，奔向应城郡王花园。

这时陈永福到了曹门，那里已经集中了一些重要将领和担负守城重任的地方官吏和士绅。文官中的大官都没有来，因为负责实际守城的不是大官，而是几个年轻力壮、精明强干的官吏，特别是祥符知县王燮、开封府推官黄澍等人。陈永福主持这次军事会议。会议一开始，他先说道：

“本镇奉抚台大人之命，从今天起移镇北门。从宋门经曹门到北门，这一段守城十分重要，看来李贼攻城必在这一段。只要有我陈永福在，决不使闯贼得手。本镇忝为河南镇将[3]，驻守省城，决不怕死；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各位或世受国恩，或为现任官吏，或为本城绅衿，或出身名门望族，守城之事，责无旁贷。请各位与本镇同心协力，共守这一段城墙，打退流贼进攻，保全城官绅百姓与周王殿下平安无事。不知各位有何主张？”

一位官员说：“将军如此忠心，实是全城官绅士民之福。可是曹操精兵屯在繁塔寺，人马众多。如果曹操进攻南门，而军门不在南门，岂不危险？”

陈永福淡然一笑，说：“请你们各位放心。以本镇看来，虽然曹操也要在南门进攻，但他决不会真心死拼。闯、曹二贼同床异梦，人所共知。这次攻城定将死伤惨重，曹操决不愿使自己的人马为闯贼卖命。”

又有一人说道：“风闻他们每攻下一个城池，所掠子女玉帛，按四六分赃。开封如此繁华，曹操难道不会为了四六分赃，猛攻南城？”

陈永福摇摇头说：“曹操比我们圆滑得多，所以才叫曹操。他纵然不猛攻南城，只要闯贼从北门和曹门攻入城中，他同样可以四六分赃，何必让他自己的人马死伤惨重？人马是他的本钱，他不会做蚀本生意。”

大家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心情略觉宽慰。黄澍说道：

“我协守曹门，定当以一死报效朝廷。”

王燮说：“我守北门，只要镇台大人也坐镇北门，我想北门可以无虞。”

陈永福说：“两位老爷如此忠心，本镇自然也不甘落诸位之后。我无德无能，只因几个月前同大家一起打退了闯贼攻城，朝廷将我由副将擢升总兵。本镇深荷国恩，感激涕零，无以图报。此次流贼来攻开封，正是本镇报效朝廷之时，纵然粉身碎骨，也无丝毫犹豫。何况本镇在开封驻兵数年，将士们家眷多在开封。开封存亡不仅是官绅百姓性命所系，也是本镇数千将士及他们的家眷存亡所系。我说这话别无他意，只是深望诸位官绅能同我的将士们和衷共济，齐心协力。”

官绅们都说：“请镇台大人放心。别处官兵与绅民不和，我们不管，这开封城中却是军民一心，风雨同舟，共济时艰。”

陈永福又说：“据本镇看来，明日五更必有大战。闯贼这次纠合曹操一起围攻开封，志在必得。我们防守开封，不能有丝毫松懈。我们食君之禄，以身许国，要时时不惜为国捐躯，万勿存半点侥幸之心。要准备大战，准备苦战，准备久战。”

官绅们都感到心情沉重，默默不语，独有王燮说道：“请镇台大人放心，不管苦战多久，我们一定与敌周旋到底。”

黄澍也说道：“只要坚持下去，相信朝廷必来援兵。”

这时陈永福手下的一个年轻将领说道：“我们不指望援兵，丁督师的援兵没有打仗就全军崩溃。我们还是指靠自己一双手和军民齐心来保住开封。”

陈永福严厉地瞪了那个年轻将领一眼：“不要胡说！督师虽然三千人不战而败，可是今日督师驻在城内，也还是我们的依靠。”

大家听了心中暗笑，但都明白陈永福的苦衷，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陈永福又说：“今日曹门会议，本镇是奉抚台大人之命前来主持。如今既然各位都有一片忠心，愿为皇上尽力守城，本镇备有薄酒，与大家同饮起誓如何？”

大家都说：“遵命！”

随即由中军将领端来一大盆酒和二十几只碗，又提来一只白公鸡，当场将公鸡杀死，鸡血洒在酒中。陈永福先舀了一碗酒，对天发誓：

“我陈永福深受国恩，誓愿以死相报。今日守城，倘若爱惜性命，天诛地灭！”说完以后，将酒一饮而尽。

然后各个文武官员和士绅都喝了酒，说了大同小异的誓词。

陈永福说：“今日会议到此为止，本镇还要去禀报抚台大人。周王殿下也在等候抚台大人的消息。我们各自干事去吧。”

大家怀着苦战的决心和紧张的心情离开了曹门城楼。

十二月二十五日，约摸四更过后，从黄河上刮来的阵阵寒风，像刀子一样刺痛了将士们的脸孔。大家的耳朵、鼻子都冻木了。天上堆着浓云，好像要下雪的样子。但偶尔移动的云块也出现破缝，乍然露出来几点寒星，不久隐去。夜色昏暗。城头上有很多火把和灯笼，因为城墙看不见，那望不尽的灯笼、火把就像是悬在空中。

这时，在夜幕的笼罩下，有一千多义军，分为两支，一支由牛万才率领，等候在东城的城壕外面，一支由丁国宝率领，等候在北城的城壕外面。他们带着镢头、锤子、铁钎子，肃立不动。尽管风冷如刀，他们却忘了严寒，心情振奋而紧张，等待着约定的动手信号。过了一阵，只见远处射出一支火箭，这两支人马同时飞奔，过了城壕，随即把背负的门板举起来，遮住头顶，迅速向城根跑去。到了城根，他们先用铁锤将铁钎子打进砖缝，将每一块砖的上下左右都打遍，然后再用铁钎子往外撬。砖与砖几百年互相挤压，当年修筑时又用石灰抹缝，结得石头一般，十分难掘。

他们刚刚开始掘城，城上的人们就拼命往下扔砖头和石头。砖、石有的落在门板上，有的直接落在人身上和头上，登时伤了许多人。与此同时，城上还抛下了火药包和“万人敌”[4]。最可怕的是“万人敌”，抛下之后，一炸开，就会死伤一片。所以掘城的义军，一面掘城，一面有人准备好，将刚抛下的火药包和“万人敌”迅速拾起再抛向远处，这样虽然十分危险，但可以减少伤亡。

为了掩护掘城的部队，另有上万名义军将士站在城壕边上，向城头猛烈射箭。城上军民不断地中流矢死伤，使他们藏在城垛里边，不敢探出头来，所以他们抛掷的砖、石、火药包多数不很准确。他们也向城外射箭，但因为很难从城垛之间露出头来，只能从箭眼里边往外射，而在昏暗之中又看不清目标，射高射低，全无把握。城下的义军仰望城上，虽然也比较朦胧，可是城头的灯笼、火把，给了他们很大方便。在射箭的同时，双方都大声呐喊。城上城下，喊杀震天。

掘城的义军分成很多小队，每个小队大约二十人左右，负责掘一个洞。另外还有许多后备的小队埋伏在干城壕中，准备随时接替那些死伤的弟兄，并把死伤的弟兄尽可能拖回城壕外边。有的伤号刚拖出几丈远，就被城上的箭射死了。但是，不管城上的箭、砖、石和火药包多么猛烈，不管死伤多重，掘城的工作都不停止。

城上军民对于义军的夜袭十分警惕。他们对如何对付掘城，保护城墙，也做了各种准备。陈永福是一个很有经验的总兵官，王燮和黄澍都很精明强干。在第一次开封守城战中，李自成主要是用的掘城办法，使他们增长了许多经验。昨天白天，当义军在城外秘密准备时，城中官绅百姓也在加紧准备。城里的绅民早就料到李闯王必来报仇，特别是不久前南阳城破的消息传来，杀戮情形被夸张得很厉害。他们十分担心：万一闯王人马攻进城来，必会杀戮甚惨，妇女受辱，无人能够幸免。由于他们抱着这种心情来守护城墙，所以尽管守城的人不断被义军的箭射死射伤，他们还是不停地向城下投掷各种能够杀伤敌人的东西。

陈永福在二更时候，将南门守城的责任交给他的儿子、挂游击将军衔的陈德，自己移驻到铁塔旁边的上方寺。为怕曹操诡计多端，他到了上方寺后，又把陈德唤来，再三嘱咐他小心谨慎。陈德走后，陈永福不脱衣甲，坐在一把圈椅上，闭着眼睛假寐。他实在疲倦，正要昏昏入睡，忽被城头和城外的一片呐喊声惊醒。他双目一睁，心中骂道：“他妈的，果然来了！”随即带着一群亲将、亲兵、家丁，迅速奔上城头。

陈永福先上了东城，看见从曹门向北，很多地方都有义军掘城，情况十分危急。他从城垛中间探头下望，“嗖”的一声，一支箭正好射中他头盔的上部，把盔缨射下城去。一个亲将将他的袖子扯了一下，说：“大人，小心！”他没有理会，亲自抓起一块砖头，砸了下去。正在这时，又一支箭从他头上飞过，射中了他背后一个守城的壮丁。黄澍慌忙跑来，对他说：

“军门大人，目前东城、北城，到处都在掘城。下官守的这一段，共有十五六处正在掘，不管如何抛掷砖、石、火药，贼兵就是不退。”

陈永福对他说：“不要惊慌，要沉着，我自有办法。”

他立刻命令一名亲兵在城上传谕，说他亲自在城上督战，要将士和百姓们沉着杀敌，不要慌乱。这道口谕很快从东城传到北城，各处守城官绅军民听了，突然间勇气倍增，响起一片杀声。一个偏将跑来激动地向陈永福请求：让他带三百人缒下城去，赶走某处掘城的流贼。陈永福摇摇头，说：“不到时候。”然后他对黄澍和一个亲将说：

“命人快去取柴，越多越好，棉被棉絮都要，油也挑几担来。”

他这道命令一下，立刻有许多人跑下城去。在城下有许多专供守城军民睡觉用的窝铺。为着取暖和做饭，在窝铺旁堆放了许多干柴。这时，人们在紧急中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干柴纷纷运上城去，甚至把一些窝铺也拆了，将棉被、棉絮也抱上城头。又有人从上方寺取来了许多香油。陈永福命令把干柴点着，扔下城去，烧死掘洞的人。于是，干柴纷纷点着，对着掘洞的人扔了下去。有的干柴不点就扔了下去，然后再扔下在油里浸过的着火的棉絮，将干柴很快点燃，烧了起来。不一会儿，从曹门到北门，十五里路的城根，处处大火，活像一条火龙。陈永福又对一个亲将说：

“再传本镇口谕：本镇现在城上，与守城军民共安危，望军民协力杀贼，有敢擅自下城者斩！”

这道口谕又迅速地传遍了城头。人们知道陈永福在城上督战，又看见一条火龙在保护城根，都感到胆壮，士气振奋，于是，在喊杀声中夹杂着欢呼声、呼哨声、得意的谩骂声。

这时，李自成来到北城外边，立马在离城壕不到半里远的地方。刘宗敏从东城驰马赶来，同他立在一起，把东城掘洞的情形简单说了几句。他们又并马往城壕边走了一段路，在离城壕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仔细观看城根的苦战。看见城上用火攻的办法杀伤义军，李自成心中十分激怒，恨不得立刻指挥大军用云梯爬城。但他并没有被自己的激怒搞得手忙脚乱。他很明白用云梯爬城的办法，对这样高而且又有这么多人守卫的城墙，是无济于事的，只会徒然牺牲大批将士。

他继续观看。在火光中，他看见他的将士一面继续挖城，一面用镢头将燃烧的木柴和棉絮推向远处。不断地有人倒下去，又不断地有人从城壕里边跳出来，飞奔前去，接替死伤的人。

在北城外负责指挥的李过跑到他的面前。他不等李过向他禀报，先问道：“还得手么？”他的语调十分平静，好像他很有把握。

李过回答说：“各个洞都已挖进去二三尺深，只是将士们死伤很重。”

刘宗敏对李过说：“补之，除非重伤，一个人不准退回，要死也死在城根。有擅自退回者，立即斩首！”

李过回答说：“我已经传令了。”

李自成问：“国宝呢？”

李过说：“国宝已经挂了两处彩，我派人换他下来，他不肯，仍在城根指挥掘城。”

李自成点点头，表示赞许，随即望了刘宗敏一眼，问道：“东城情况究竟怎样？”

“有几个洞挖进去了。将士死伤很多，没有一个后退。”

“牛万才呢？”

“受了重伤，已经将他背下来；换了人去，马上死了；如今又换上第三个人在指挥掘洞。”

李自成不再说话，带着吴汝义、李双喜和部分亲兵，策马奔到东城。他一边看将士们苦战掘城，一边倾听南城的动静。听了一阵，只听见有稀疏的炮声和呐喊声从南边传来，显然是曹操怕损伤自己的将士，没有用力牵制南城的守军。他没有流露出他的不满意。表面上他似乎专心在看东城的苦战，心中却狠狠地骂道：

“妈的，终究是两条心啊！”

在掘城开始之前，宋献策已经到了东城，同田见秀一起部署掘城。现在见闯王来了，他便策马来到闯王身边。

李自成问道：“献策，城上用火攻的办法杀伤我们许多将士，你看有没有什么破法？”

宋献策说：“我昨天下午已经猜到城内会用火攻办法对付掘城，派人在附近村庄找了五百把铁叉和桑叉，刚刚运到，如今正在派人分送各个掘城地方。他们有了铁叉和桑叉，就可以很容易地将木柴和棉絮掷到远处去。”

李自成又问：“我们的箭压不住守城官军，能不能沿城打炮试试？”

宋献策说：“炮火威力当然很大，可是如今洞只挖了两三尺深，还有大半将士不能进洞，打炮十分危险。炮打得高，越过城头，便没有效力；炮打得低，恰恰打上城头或城墙高处，崩下的砖头会打伤我们自己的将士；万一有几炮打得稍低，炮弹就会在城根落下，更增加我们的死伤，反而会动摇掘城将士的士气。所以目前不是打炮的时候，必须等天明之后，掘城将士都进入洞中，那时就好办了。”

李自成说：“好！那时再用大炮向城上狠打！”

李自成知道曹操在南城并不卖力进攻，就命令李双喜驰赴繁塔寺，要曹操一定派一万精兵来城东北角大沙堆处听候刘宗敏的调遣。他又命吴汝义速去寻找田见秀前来商议军事。

这时，田见秀正在曹门北边不远处。他没有骑马，站在城壕外同将士们一起向城头射箭。他身边的将士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他自己外边穿的冬衣也被箭射穿了几个洞，好在内穿绵甲，未曾受伤。吴汝义来到近处，跳下马来，走到他身边说道：

“玉峰哥，请赶快退后一步！”

田见秀没有望他，说：“将士们处境都很危险，我不能后退！”他不晓得同他说话的是吴汝义，还以为是自己的亲将。像这样的话，他刚才已听到多次。

吴汝义大声说：“大元帅请你有紧急事儿相商！”

田见秀这才回头望了一眼，将督战的责任交给别人，跟着吴汝义走去上马。

天明以后，双方都看得很清楚，城上城下，互相打炮。在炮声中，守城军民和城外义军都不断死伤，但炮声不绝，愈打愈猛。

曹操不敢公然违抗李自成的军令，果然在天明前派他的亲信将领孙绳祖率领一万人马来到东北城角，听从调遣。刘宗敏将他们分为两支，五千人马去城东，五千人马去城北，参加攻城战。宗敏原来对于曹营夜间的表现十分气愤，这时在心中暗笑说：

“由不得你曹操圆滑，莫想高抄手坐山观虎斗！”

孙绳祖本人倒是一员猛将。他和他手下的将士，为要替曹操争面子，不管是参加掘城，参加炮战，或与城上对射，都很认真卖力，不避伤亡。这使刘宗敏十分满意，拍着孙绳祖的肩膀说：

“好！这才像个攻城的样子！”

二十六日这一天，有三十多处掘洞的工作都在艰难和不断死伤中继续进行。由于义军的大炮比较多，威力很大，给城上造成很大的威胁，城根的义军又有了铁叉和桑叉，可以随时把燃烧着的棉絮和柴火叉走，因此城上只能靠投掷砖、石、火药包和“万人敌”给义军造成伤亡，但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可以阻止义军掘洞。义军极为勇敢，不管多么危险，他们都奋不顾身地掘啊，掘啊，向纵深挖掘。

在曹门以北，接近转角的地方，已经掘了一个大洞。虽然死伤十分惨重，但毕竟是最成功的。二十六日下午，在几尺宽的洞口中已经向左右掘了两丈多宽，向里边掘了一丈多深，又向上掘了一人多高。从洞中刨出的碎砖和土块，与死尸一起，堆在洞口的左右两边，也有一人多高，像两座小山一样。

陈永福本想缒下一批人去抢夺这个大洞，但是他又一想：洞中已有二三十个义军，城外炮火又很猛烈，缒下的人少了，无济于事；人多了，会在着地以前就被炮火打中，或被箭射死，因此他放弃了这个打算。

整个下午，从宋门到北门，长达十五里的城墙上，硝烟一阵阵腾起，又慢慢散去，经过多次的硝烟腾起和散去，黄昏渐渐来了。野外流动着灰暗的暮霭。陈永福这时站在城垛背后，看见义军又从远处向城边运来新的大炮，少说也有十几尊。他传令城上的官兵和丁壮，一半留在城上，一半赶快去窝铺休息，但不许远离。他自己也随即下城，回到上方寺，召集亲信将领、幕僚和守城官绅，秘密商议。会开得不长。会后，各自去准备明日的大战和苦战。除他的十几个武将之外，那些守城的文官和士绅，在离开的时候，一个个面带沉重之色。大家担心：开封的命运也许就决定在明天了。

当陈永福在上方寺召集会议的时候，李自成同宋献策来到开封城外，巡视了几个要紧的地方。晚饭以后，他在应城郡王花园的老营中召开军事会议。除他自己的重要将领及牛、宋等人外，曹操和吉珪也到了。会议开得很久，把明日攻城的事商量妥帖，又商量了进城的事。什么人首先进城，如何占领城内各大衙门和重要街道，如何禁止将士们抢劫和伤害百姓，这些事项本来早就商量过，只是因为明日有可能破城，大家又商量了一遍，重新确定，一体遵守。

散会后，李自成留下宋献策，问他明日究竟能否将开封攻破。当日是丁卯日。宋献策掐着指头，小声喃喃自语，推算了干支，然后抬起头来，回答说：

“明日辰时猛攻，巳时破城。”

“巳时果能破城么？”

“虽然推算明日巳时可以破城，但卦理从易，易者变也，常常会有变化。倘若明日不能破城，那就要等到明年正月中旬才能攻破。”

李自成不再多问，打了一个哈欠，送走宋献策，和衣就寝。

次日，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七日，黎明时候，大军开始行动。炮声阵阵响了起来，一直响到辰时。从宋门和曹门之间到北门，开始全线猛攻。首先在北城，义军用许多大炮猛轰城墙，将士呐喊，实际是迷惑官军，并没有真攻。

在曹门北边的大洞中，义军在黎明时已经退了出来。退出时，装了两万斤的火药，安下了引线。辰时整，将引线点着；不久，只听得震天动地一声巨响，火药爆炸了。趁着火药爆炸，大约有十五尊大炮，包括一部分从官军手中夺来的西洋大炮，同时对准大洞崩塌的地方猛轰。也有些炮打上城头，城垛一个一个被轰碎，转角处的敌楼也被打塌。守城的官军，有的死在敌楼中，有的逃了出来。大洞上面的城墙本已崩溃了一部分，在猛烈的炮火中又一块一块地塌下来，形成了一个缺口。

早在昨天黄昏以后，袁宗第、刘芳亮和郝摇旗已经集中了五六千精锐的步、骑兵，在距东北城角三里外扎下一座新的营盘，叫将士们好生休息。四更以后，都被叫醒，饱餐一顿。五更时候来到城外，骑兵、步兵分别摆好阵势。快交巳时，城墙已被大炮轰成了几丈宽的一个缺口。忽然间，所有的大炮都停止再向缺口轰击，只向缺口两边打去。刘宗敏将红旗一挥，郝摇旗和袁宗第率领的两支步兵便直向缺口冲去，准备从缺口处占领城墙。随即，刘芳亮的骑兵也来到干涸的城壕岸上，准备一旦步兵占领城墙，骑兵就越过城壕，从缺口冲进城去。

这时，对准缺口的地方已经没有守城军民。守城军民在缺口两边，相隔数丈，都被大炮打得无法抬起头来。陈永福和黄澍都在缺口附近，用斩首相威胁，强制守城军民抬起头来，向攻城的义军放箭，投掷火药和砖石。可是那些守城军民几乎一露头，就被打死和打伤。

陈永福眼看缺口很快就要被义军占领，他大声呼叫：

“我陈永福就死在这里，大家赶快杀贼！”

他率领自己的亲兵和家丁，亲自向攻城的义军射箭和燃放火器。突然有一杆火铳炸裂，火器手的手和脸被炸伤，引起一阵自乱，火器停止再放。但是陈永福的这些亲兵和家丁都是优秀射手。一阵箭射下缺口，十分凶猛，使攻近缺口的义军纷纷死伤。

别的守城军民看见总兵官这样不顾性命危险，也都勇气倍增。刚才几乎要崩溃的士气，被陈永福重新挽回。有的人向缺口扔下砖头，有的人扔下火药包，更多的人向缺口下边放箭。第一批已经攻上来的义军，纷纷死伤，滚了下去。随即第二批上来，又纷纷死伤，滚了下去。接着第三批又攻了上来。在紧张时候，有时忽然战场上变得奇怪的沉寂，只是拼死混战。忽然间呐喊声、战鼓声又震天动地。原来是郝摇旗发了性子，挥着宝剑，杂在将士们中间，向缺口攻去。就在这时，陈永福又带头探出身子，与官兵们一起猛烈射箭。郝摇旗的身上和腿上都中了箭伤，倒了下去。左右的人也纷纷倒下。这一次攻势又被打退。幸而袁宗第接着攻上来，把郝摇旗救走。

刘宗敏看见几次进攻都被击退，挥动蓝旗，锣声一响，进攻暂时停止。随即他吩咐张鼐把大炮掉转头来，重新向缺口猛烈打炮。

陈永福和黄澍等人不敢离开缺口太远，就伏在城头躲避炮弹。尽管如此，左右官兵仍不断死伤。趁着一颗炮弹刚刚在附近炸开，第二颗炮弹还未发出，满面硝烟和尘土的总兵官陈永福双目闪光，从躲避的地方爬起来，弯着腰跑到城上一个安置大炮的墩台上，又偷偷从侧面看了缺口的地势，用已经半嘶哑的声音吩咐火器手：速向缺口处暗暗地移动炮口，瞄准缺口外边。同时，他又命火铳手将火铳也向着那里瞄准。

正在这时，巡抚的一个随从爬到城上，告诉他，巡抚大人要上城督战。陈永福赶快说：“千万劝阻抚台大人，不要上城，请抚台大人就在城下督战。有我陈某活着，贼兵绝难进城！”巡抚的那个随从听了这话，赶快下城。

却说巡抚高名衡本来要上城督战，听随从回来一说，又被众官员一劝，就暂时来到离城很近的铁塔下边，坐在那里。他已经做好准备：如果城破，他就进入上方寺，在墙上题几句话，然后自尽。他不肯离开城下，一会儿坐在铁塔下边，一会儿又跑到城根，不断询问：“贼兵可曾又在爬城？”城外打来的大炮，多次越过城头，打到铁塔附近，也有些弹片落在高名衡左右。高名衡脸色苍白，腿脚无力，颓然坐在城根的一个窝铺旁边，心中想道：“不能离开这里，一离开便会动摇了守城的军心、民心。”有时城外打进来的炮弹发着隆隆响声从城头飞过，落到铁塔北面，距他不过二十丈远。他坐的地方因为有城墙掩护，反而平安。但是左右亲信们都没有炮战经验，不明白他们同巡抚坐的地方正是城外炮弹落不到的“死角”，所以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频频劝巡抚速到别处躲避。高名衡一则明白外城的炮弹只能从头顶的高处飞过，二则他确实比一般大官员沉着一些，当左右劝他走时，他都置之不理。后来被劝得急了，他叹口气说：

“本院是封疆大臣，守土有责，安能贪生怕死！”

李自成和刘宗敏、宋献策下马立在城壕外一里处的一个大沙丘旁边，观看攻城，等待将士们攻进城去。李自成心情焦急地向右边不远处的架设大炮的堡垒处望望，看见张鼐、黑虎星正在亲自点炮，他们的面孔被硝烟熏黑，衣服也都破了，只是还没有负伤。他又看见很多义军将士倒在缺口下边，有的人还没有完全死去，正在那里挣扎。他的心中十分激动，传令再调来三尊大炮，猛烈轰打，一定要把开封攻破。突然，城上也打来一颗炮弹。刘宗敏看见城上火光一闪，赶快把李自成向土丘后边猛地一推，宋献策跟着把腰一猫，炮弹隆隆地从头上飞了过去。

转眼之间，张鼐们的炮声又停止了。袁宗第督率步兵，成群结队，向缺口冲去。到处是呐喊声和呼叫声，战鼓也猛烈地响了起来。许多人一面冲一面喊着：

“攻进去啦！攻进去啦！灌呀！灌呀！”

眼看着步兵冲上了缺口，刘芳亮的骑兵也做好了向缺口冲去的准备。人人都以为缺口要夺到手了。李自成连声说：

“好，好！快了，快了！”

忽然间，城上的炮声响了，一片硝烟腾起。那些快要爬进缺口的义军将士纷纷倒下，继续爬上去的也被炮弹打中，死的伤的一个压着一个。还有人继续向缺口冲去，但终于又被炮弹和火铳打中，滚落下来。这样冲了好几次，都未成功。李自成因将士死伤惨重，攻不进去，已有收兵之心，向宋献策问道：“收兵如何？”

宋献策也看出来城上有陈永福亲自督战，防守坚固，今天义军锐气已挫，不可能攻进城去，但是因为他说过“巳时破城”的话，没有立即回答，抬头仰望天空。李自成知道他是在望气，也跟着仰望天空。这时日色惨淡，城头上硝烟弥漫，但硝烟上有一片浮云受到炮火影响，微带赤色，而天空高处却有一缕薄云，十分洁白，慢慢向南移动。宋献策先从高空观望，随后又望低空云气，脸色严肃，默默点头，若有会心。闯王问道：“云气如何？”

宋献策说：“书上[5]说：‘霄云精白者，其将悍，其士怯。’守城军民已经胆寒，本来可以攻进城去，但遇到陈永福是一员悍将，力挽败局，致我军死伤甚众，不能攻进城去。”他指着离城头不远的一片浮云，接着说：“请大元帅看，那一块罩在城头的云彩，正如书上所说：‘其前赤而仰者，战不胜。’天象如此，且巳时已过，可以收兵，等十天以后破城。”

李自成看不清近城的一片浮云是否上仰，也不暇细看，对刘宗敏说：

“捷轩，收兵吧，不必再攻了。”他又对宋献策说：“军师，你同捷轩留在这里。”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在大沙丘背后跳上乌龙驹，向东边大堤外集中受伤将士的一座村庄驰去。

刘宗敏吩咐张鼐用大炮向城缺口左右两边猛轰，同时对马世耀下一严令：立刻亲自带领一支步兵，将城下的受伤将士全数抢回。大约过了一顿饭时候，马世耀将所有躺在城下尚未死去的将士都抢回来了，他自己也受了两处伤，跟着他去的士兵也有死伤。刘宗敏等马世耀完成了任务以后，将一面蓝旗一挥，锣声一响，炮声停止了，在城壕半里处准备攻城的步兵有一部分留下，一部分缓缓后撤。骑兵全部撤退到三里以外。张鼐和黑虎星的火器营有一部分带着大炮和火药向大堤退去，一部分留下来掩护掘城的将士。掘城仍在继续，所以从曹门到北门仍不时有喊杀声。

在这一次攻城战中，义军损失惨重，单在主攻的大洞外边就死伤了三四百人。刘芳亮的骑兵没有用上去，却也被城头的炮火打中了二十来个人。

当天晚上，李自成召集一些重要将领和宋献策等秘密商议，决定下一次进攻的办法和时间。他怀着沉重的心情说：

“我们的将士如此奋不顾身，开封必会攻破。倘若不将开封攻破，我决不甘心！”

[1] 魏家——指三国时的魏。建安时，洛阳残破不堪，曹操挟汉献帝建都许昌。曹魏建国虽都洛阳，但魏明帝仍在许昌大修宫殿。

[2] 矿兵——伏牛山中挖煤窑的人从军，称为矿兵。

[3] 忝为镇将——镇将即总兵官或负责镇守一镇（军区）的副将。“忝”是谦词，有惭愧和不配的意思。

[4] “万人敌”——一种用泥土作外壳，晒干，内装火药和铁屑的土炸弹。用时将引线点燃，抛向敌人，爆炸后可以杀伤许多敌人。

[5] 书上——指《史记·天官书》和《汉书·天文志》。霄云在《史记》中作“稍云”，《汉书》中作“捎云”，都是借字。

第二章

经过二十六日夜间到二十七日上午的激战，攻城暂时缓和下来。

李自成的计划受了挫折，损伤相当严重，但没有影响到义军的士气。经过这次攻城之战，他又取得了一些经验，至少是弄清了城中军民的守城力量和防御部署。这一次来开封，他是下定决心要将城攻下的，所以二十七日大战停止以后，他仍在积极地准备下一次攻城恶战。

在官军方面，虽然打退了义军的进攻，但兵丁和百姓死伤也很多。他们不抱任何侥幸思想。在大战停止以后，他们日夜准备着应付李自成的下一次更加猛烈的进攻。城墙炸开的缺口并不太严重，已经在二十七日下午和夜间用土袋堵好。又从别的地方调来了许多大炮、鸟铳、弓弩、礌石和“万人敌”。身体弱的和受了轻伤的守城丁壮都已撤退下去，换上来另一批身强力壮和年轻勇敢的人。

掘洞的义军仍留在城墙洞中。那些受伤的、疲惫的都趁着黑夜换了下去，把生力军调了进来。又送进一些柴火让大家烤火御寒。还送进了棉被、棉衣、食物和汤水。掘洞的工作仍在进行，但比较缓慢。原来掘洞的多为矿兵，现在换上来的生力军对工作不像矿兵那么熟练，但是他们都有势必破城的决心，不怕牺牲。

另外，整个战场都在进行调整，所以闯王也不急于完成掘洞的工作。他想，已经到了年节，应当让将士们休息一下，过了大年初一再加速掘洞不迟。

守城军民知道义军仍在继续掘洞，因此不敢放松，不时地向下边投去燃烧的干柴。但现在这办法已经没有作用了。义军已经深深地藏在洞中。

守城的军民按照第一次守城经验，在城根里侧，对着每一个正在掘洞的地方平放下一口空缸。这种缸又叫做瓮，瓮口朝外，经常有一个人去听一听。只要义军开始掘洞，就会从瓮口传出声音，掘深掘浅都能从声音辨别出来。守城军民根据从瓮口传出的声音判断，知道义军掘城并不急，又常常停顿，所以略觉放心。

崇祯十五年元旦这天，开封城内现任官吏除在城上守城不能离开的以外，文官七品以上都来到巡抚衙门大堂，布政使、按察使、知府、同知等都到了。武将因为军情紧急，来得较少，但陈永福和河南都指挥使也都到了。

他们都按品级穿着朝服，在鼓乐声中进入大堂。由赞礼官赞唱，向供奉在中间的皇帝牌位行五拜三叩头礼，然后由高名衡跪着朗读贺正旦的表文。表文前面是几个领衔的封疆大吏的名字，后面是正文：

兹遇正旦，三阳开泰[1]，万物咸新。恭维我皇上神文圣武，勤政爱民。……

刚刚念到这里，忽然从北城和东城方面传过来连续炮声，有的炮弹显然是从城外飞入城内，隆隆声响得震耳。高名衡不由地停一停，然后继续念下去，无非是老一套歌功颂德、“再见中兴”的话。在今日这个不同往年的元旦早晨，开封城正在被围攻之中，大家都担心李自成的下一步行动，听见从北城和东城传来的阵阵炮声，谁也无心去听这一年一度的应景文章。好在这颂词只有十几句，很快就在鼓乐声和炮声中结束了。

按照往年惯例，向皇帝牌位行过贺正旦礼以后，趁着这机会，大家要向巡抚拜年，然后稍进点心，由巡抚和布、按二使率领，同去朝拜周王贺年。但今天很特别，高名衡读完表文后，抢先向众官躬身作了一揖，说道：

“今日省城被围，情势吃紧。守城军民，露宿城上，浴血对敌。我们或为文臣，或为武职，值此艰危时日，正要我辈竭忠尽虑，与军民同甘共苦，为皇上保此一座危城，保此数十万生灵。官场中拜年之事，今日全免了吧。”

大家默默相看，不敢说出异议。布政使梁炳事先知道高名衡的这个主张，附和说：“免了吧！免了吧！”

高名衡又说：“昨晚周王殿下命内臣来向学生传谕：省城危急，务望文武众官用心守城，不必进宫朝贺。既然殿下已有此谕，我们只好谨遵。请各位回去，各守职责，不可疏忽大意。”

众文武正在退出，忽然从东北城角又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好像又开始攻城了。高名衡忙向院中问道：

“城上有何动静？”

随即巡抚衙门的一个巡捕快步进入大堂，在巡抚面前跪下，说：“禀大人：城上尚未来人禀报。不过百姓都在哄传，说今日李自成要再一次大举攻城，比二十六日那一天还要猛，扬言今日非攻进城中不可。”

高名衡心头狂跳，腿脚发软，但表面上仍竭力保持镇静。他向布、按二使及尚离未去的官员们看了看。众文武一个个大惊失色，相顾无言。他转向陈永福徐徐问道：

“陈将军有所闻乎？”

陈永福说：“此是无根谣言，请抚台大人和各位大人、各位老爷不必听信……”

布政使梁炳截住问道：“将军何以知是谣言？”

陈永福回答说：“城内城外隔绝，消息不通，果真闯贼今日攻城，城内百姓如何晓得？何况前日闯贼攻城受挫之后，掘洞已经缓慢，昨天夜间也没有看见在城外调集更多的大炮，不像是要在今日大举攻城的模样。”

高名衡仍觉放心不下，说道：“陈将军所见甚是，但今日不可不加倍小心，请王知县和黄推官马上辛苦一趟，分头到北城和东城看看。”

王燮和黄澍同时躬身回答：“是，大人。”

天明时候，守城的人们望见北城外不远处有不少义军正在向一个沙丘方向运送木料。有的木料用牛车运送，有的用人抬，四个人抬一根或六个人抬一根。这沙丘离城壕只有一里多路，所以从城上看得十分清楚。那些木料都是柏树，有的柏枝还没有砍掉，分明是从各处村庄的坟园中砍伐来的。

大家正在观看，纷纷议论，忽然有两名义军的骑兵从沙丘附近飞驰而来，到了城壕外边，轮流向城上喊话：

“今日过年，互不相犯。倘若城上打炮，老子十倍奉还！”

他们声音高亢，带着陕北口音，喊叫几遍之后，也不等城上回答，勒转马头，扬鞭而去。

城上守军明白义军运送木材是要在沙丘那里修筑高的炮台。他们商量是否要向那里打炮。有人主张打几炮，因为相距不远，准能打死一批义军。有人反对，因为城外许多地方都有义军的大炮，他们也会向城上打来，何苦惹麻烦呢？正在争论不休，有一个小伙子冒冒失失地点了一炮。只听轰隆一声，炮弹打了出去，一片硝烟腾起，但是炮口偏低，刚刚打过城壕，炮弹就落了下去。

这一炮打过之后，义军的大炮从不同方位纷纷打来，有不少城垛被打坏，一些守城军民中炮，有的当场死在城头，有的带了伤。有一颗炮弹越过城头，打进城内，落在上方寺西南的空场上，幸而没有伤人。义军打了一阵，又高声叫骂，问城上还敢不敢打炮。

城头上的人互相抱怨，说：“我们何苦惹是生非，今天大家在城头安安生生地过个年吧。”

火器营头目不敢勉强大家，只好点头。于是有三尊大炮，火药装了一半就不再装了；还有一尊大炮，火药虽然装满了，但没有撞实，也没有装炮弹，就停了下来。炮手们都各人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城头上很冷，大家冻得脸色乌青，浑身瑟缩。

早饭以后，王燮奉高名衡之命，从北门登城，一路巡视过来。快到转角地方，他看见义军正在搬运木料，准备修筑高的炮台，责问管火器的头目为什么不向城外打炮。众人不敢说实话，心想，反正伤不了城外的人，瞒官不瞒私，瞒上不瞒下，打几炮应应景，打发王知县走开算了。于是大家装作十分听话的样子，匆匆忙忙将引线点着。奇怪的是，连点三尊大炮，都没有响声，只听见“出——”了一阵，喷出硝烟。还有一尊大炮，虽有响声，也将城头震得一动，可是铁子打出去只有十几丈远，落在干城壕中。

王燮心中大怒，严厉地扫了管火器的头目和炮手们一眼，喝道：

“拿绳子捆起来！”

一时间气氛紧张，人人失色，不敢做声，一起跪在他的面前。随同王燮来的衙役头目一面大声嚷叫“拿绳子”，一面向衙役们使眼色，又向众炮手使眼色，要他们不要惊慌。他在王燮面前跪下一条腿，说：

“请老爷息怒，说不定我们的炮被邪气魇了。”

王燮也失悔自己不该此时暴怒，向火器头目厉声问道：“是不是被魇了？快说！”

火器头目吞吞吐吐地说：“老爷不提醒，小人一时想不起来，果然我们这几尊炮都被邪气魇了。天色麻麻亮时，小人看见贼兵押了十来个妇女，来到城壕外约二三百步远处，脱光裤子，对着城上叫骂。打这以后，我们的炮就打不响了。”

一个炮手接着说道：“宋献策善于奇门遁甲，这准是用的阴门阵。”

王燮问：“什么叫阴门阵？”

炮手答道：“这炮可是神物 ，要是有妇女脱光裤子对着炮口站一阵，这炮就点不着了；纵然点着也不会响了，炮弹也打不出去。”

王燮半信半疑，他正想借楼梯下台，又问道：“如何破法？”

火器头目胆大起来，说道：“回禀老爷，不必发急。这阴门阵破之不难，只用阳门阵就可破它。”

“何谓阳门阵？”

“找几个和尚，拉到城头上来，将他们衣服裤子脱光，对着城外照样骂一顿，我们的炮就可打响，这叫做以阳克阴。”

“有这个办法么？”

“自来都听说用这个办法可以破阴门阵，使炮打响，我们不妨试一试。”

王燮又问：“哪里有和尚？”

众人答道：“下边铁塔前的上方寺就有和尚。”

王燮忽然想到上方寺的方丈跟他来往颇密，怎么好去抓他庙里的和尚呢？当时没有说话，寻思找和尚的办法。衙役头目看他低头不语，明白他的心思，马上说道：

“请老爷放心，这事交小人去办。”

王燮沉吟说：“上方寺长老是一位高僧，在官绅中颇有脸面，不可对他无礼。”

衙役头目笑着说：“何用上方寺长老出来，连稍有头面的和尚也不需要。寺中有好多粗使和尚，有挑水的、磨面的、打杂活的、做豆腐的、种菜的，随便拉十个八个来就够了。有头面的和尚一个不敢惊动。”

王燮点头说：“快去找来。”

当下衙役头目带着几个衙役，加上守城兵丁，下城飞奔而去。到了上方寺，他们没有进入后院，就在大门口和前院捉到十来个做粗活的和尚，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说“县太爷找你们上城有事”，就推推拉拉地往城上带去。和尚们莫名其妙，但不敢反抗。一个管事的和尚听说以后，从内院赶了出来，询问是怎么回事。衙役头目赔笑说：

“让他们到城上帮帮忙，马上回来，请师父不要操心。”

十来个和尚被拉到城上以后，果然看见知县老爷在城头站着，就赶快躬身，双手合十，问有什么吩咐。有一个和尚说：

“我是挑水的。老爷叫我念经，我可不会。”

王燮说：“你们听他们吩咐。他们叫你们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做完马上放你们回去。”

和尚们就问衙役头目，要他们做什么。这时旁边的炮手和衙役们一起嚷起来：“快脱衣服！快脱裤子！”

于是不容分说，大家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和尚们的袈裟解开，脱了下去，然后又叫他们自己脱里边的衣服和裤子。和尚们不断地双手合十作揖，说天气太冷，会冻坏的。但那些衙役兵丁根本不听，一面骂一面威胁：

“快脱裤子，脱光再说！”

有几个和尚觉得不好意思，抵死不肯。有一个兵丁上去就要动手打人，被别人劝住。和尚们害怕，只好都把下身脱得精光，在冷风中冻得上牙磕着下牙。这时兵丁们又过来把他们推到城头缺口处，命他们面朝城外，对着义军叫骂。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和尚们本来已经冻得浑身打战，哪里还叫得出来？嘴巴一张，舌头就硬了，勉强叫骂了几声，引得周围一阵哄然大笑。大家帮他们向城外叫骂，骂得十分肮脏，然后一边对他们取笑，一边叫他们赶快穿裤子，穿衣服。穿好以后，一个个脸都青了，嘴唇乌紫，哆嗦得不能说话，还有人连连咳嗽，清鼻涕流出很长。

衙役头目过来对他们说：“你们的事完了，赶快回去吧，好好烤一烤火，烧点姜茶喝下去，免得真的冻病了。”

和尚们觉得自己被耍了一顿，又气愤又羞愧，踉跄地下城而去。他们都是些没有脸面的小和尚，平时天天受气，干粗活，伺候大和尚，什么利益都摊不到他们身上，今天又无缘无故被弄到城上来，冻得要命，还要出丑。他们一肚子难过和不平，闭着嘴谁也不说话，向上方寺走去。

当和尚们被脱光衣服在城上叫骂的时候，城外的义军忽然望见了，起初还莫名其妙，后来就笑了起来。有人来到城壕附近，张弓搭箭，高声骂道：“我们都是男子汉，你们这样出丑，真是不要脸的秃驴！”然而和尚们的事情已经完了，走了。义军骂了几句，不敢停留，随便放几箭就走了。

王燮向炮手们问道：“现在放炮如何？”

火器营头目赶快回答说：“回老爷，现在我们用阳门阵破了敌人的阴门阵，大炮准能放响了。”

他一声吩咐，炮手们赶紧装药装弹，把药装得满满的，撞得很结实，然后告诉王燮说：

“请老爷退后几步，现在就要点炮。”

果然点了几炮，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炮弹射得很远。

王燮微笑点头。

衙役头目在一旁凑趣说：“我就知道阴门阵非阳门阵破不行，要不，我们的炮还是打不响的。”

王燮心中明白这些人都在捣鬼，可是如今开封危急，他不好拆穿，只得点头说：

“你们做得好，做得好，要不断向流贼打炮，不能让他们把炮台修好。”

说了以后，他又巡视了一段城墙，赶快下城，骑马去向巡抚禀报城上情况。

城外义军见城上打来几炮，起初还不怎么理会；后来见炮弹打得很远，直向沙丘打来，一个头目便将小旗一挥，登时十几尊大炮连续向城上打去，使城上大炮不敢再放。

过了不久，李自成、罗汝才带着刘宗敏、宋献策、牛金星、吉珪和几员大将出现在沙丘附近，引起城上守军纷纷猜测。城上人都知道，今天早晨城中哄传，昨夜某郡王宅中扶鸾，吕洞宾降坛，预言今明两日内李自成将再一次猛攻开封。如今李自成同这么多文武大员到城边巡视，必与攻城有关。

黄澍正在东城巡视。当他走到东北城角时，看到李自成等一大群人正在城外很近的地方立马察看。他感到奇怪：“莫非闯贼下一次就从这一段猛攻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在心中说道：“开封存亡，决定于一二日内，可得小心哪！”

三天前对开封猛攻过后，李自成同他的帐下文武两次密商对策。在二十九日晚第二次会议之后，仍然没有商议出好的办法。李自成为此事十分揪心，原来他也知道开封防守坚固，非其他城市可比，但没有料到竟然如此顽强。在二十九日的会议之后，他独自整夜筹划，几乎不曾睡眠。昨天是年三十，他叫高一功亲自给曹操送去五千两纹银，供他新年犒赏将士之用。另外因孙绳祖一营人在二十六日到二十七日的攻城战中出了力，有不少伤亡，特别赏赐一千两银子。今天大清早，罗汝才率领手下重要文武数十人，来应城郡王花园给大元帅拜年。自成留下罗汝才和吉珪吃早饭，顺便商议攻城之事。

饭后，李自成、曹操率领一大群文武大员一起来城边察看，在东城看了一阵，又转往北城察看。然后罗汝才、吉珪回繁塔寺去，李自成同刘宗敏、牛金星和宋献策回应城郡王花园，其余重要将领和李岩等也各回各营，准备攻城诸事。

应城郡王花园大半已经荒废，但往年修建的小巧的亭台楼阁还没有毁坏。李自成、牛金星和宋献策就住在花园里边。花园旁边是一个村庄，有几十户人家，都是应城王府的佃户。这个村庄，老百姓称作王庄。围绕着这个村庄大约有二三百大小不等的军帐，住着大元帅的标营亲军。另外还搭有许多马棚。李自成领着众人走进花园厅堂。坐下以后，他向大家望了望，一边烤火，一边问道：

“你们昨天回去之后，是否想出好的主意？”

大家沉默，都望着宋献策，等候他先开口。宋献策好像昨夜曾经深思熟虑，所以他胸有成竹地说道：

“围攻开封之战，只可速胜，不可久屯坚城之下。从敌人方面看，守城颇有准备。我们停留日久，城中准备就更为充分。这是因为，开封有人口数十万，十分富裕。如果是弹丸小城，人力物力都很容易消耗完，可是像开封这样的城市，即使围上一月两月，人力物力仍然充足，反而使我们师老兵疲。古人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所以久屯坚城之下对我军颇为不利。何况开封是河南省会，又是周王藩封之地，朝廷必然要派救兵来，那时我们既要同救兵作战，又要防备城中出兵，腹背受敌，难免不有失着。所以我们必须在救兵到来之前速战取胜，不可拖延过久。”

自成问道：“下次攻城应在什么时候？前两天军师曾说，二十七日如不能破城，就要等待中旬了，难道非到中旬才能破城么？”

宋献策说：“按卦理，中旬破城比较有指望。但事在人为，倘在最近几天攻破开封，也不是全无可能。打仗的事情瞬息万变，总要时时刻刻存着胜利的念头，才好下定决心。”

刘宗敏问道：“你看用什么办法可以早日破城？”

宋献策说：“目前我军从宋门到北门已经掘了三十多个地洞，大小深浅不等。我的意思是今日让弟兄们休息一天，从明日起继续加紧掘城。等到城洞全部掘好，运进火药，同时放迸，使守城军民顾东不能顾西，处处防守，处处慌乱。我们事先把兵力准备好，只要有两三处城墙轰塌，火器营众炮齐放，步兵拼死夺占缺口，就容易攻进城去。”

刘宗敏接着说：“我估计了城中的兵力，陈永福是个强敌，现在他专力守曹门至北门一段，不可轻视。要迅速攻破开封，必须使用调虎离山之计，将陈永福调离北门。”

李自成问道：“如何用调虎离山之计？”

刘宗敏说：“请大元帅严令曹营先从南面进攻，不惜死伤，将陈永福逼得去救南城。”

牛金星问道：“南城城壕有水，城墙又高，恐怕陈永福不会害怕南城有失。”

刘宗敏说：“只要曹营肯出力，事情就好办。如今冬季水枯，又有厚冰，将士攻城，可以踏冰而过。或者还有一个办法，让每一个将士背一个土袋，两千将士就有两千个土袋，在城壕中可以垫出三四条大路，不怕城壕挡住攻城。”

牛金星又说：“城高也是个困难。”

刘宗敏冷冷一笑，说：“打仗的事，怕死怕伤就不能取胜。曹营可以先用大炮打得城头上站不住人，然后有二三十架高的云梯靠上城墙。下一道严令，命将士一鼓作气，奋勇爬城。前面人倒下来，后面人立刻补上去；一批批倒下来，一批批补上去。另外命数千弓弩手站在城壕岸上，齐向城头射箭，保护将士爬城。爬城将士有功的受重赏，畏缩不前者立时斩首。将领们必须不怕死伤，亲临城下督战。这样，纵然攻不进城，也会吓得陈永福分兵来救。等陈永福分兵救南城的时候，北城开始猛攻。这样南北夹攻，纵然陈永福有天大的本领，也会顾南不能顾北，顾北不能顾南。再说，城中知道曹营也在拼命攻城，定会人心惊慌，军心动摇。我们再在北城多摆一些大炮，二十尊、三十尊，甚至四十尊大炮，集中一段城墙，猛轰不止，不愁开封拿不下来！”

刘宗敏越说越激昂，不停地做着手势，语气坚定有力。倘若这是在平时对众将说话，一定会使听者动容，群情振奋。可是今天他的听众是李自成、宋献策、牛金星，三个人没有一个对他点头，更没有说出附和的话。他的话只是引起一阵沉默。过了一阵，牛金星才轻轻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我看曹大将军未必会如此认真卖力吧？”又沉默了。

李自成从火盆前站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

这时，从曹门到北门，传来稀疏的炮声。忽然，随着一阵西南风，又传来锣、鼓、铙钹、胡琴和梆子的声音，隐隐约约还可听到人们的喝彩声和哗笑声。大家感到奇怪。李自成唤了一个亲兵进来，问道：

“什么地方在唱戏？”

亲兵回答说：“从宋门到南门，城头上有几个地方都在唱戏。曹营将士站在城壕边上看戏，看入了迷。城上城下互不放箭，也不打炮，谁也不伤害谁。城上唱的多是酸戏[2]，逗得曹营的将士们常常忍不住大笑起来，大声叫好。”

李自成听了以后，挥手使亲兵退出，对大家苦笑一下说：“竟有这样打仗的！一边炮火连天，互相杀伤 ；一边敌我同欢，共度佳节！”

宋献策笑着摇头说：“我平日留心古今战史，还没有在书上见过像今日这样打仗的！”

刘宗敏接着说：“说不定曹操也会立马城下看戏，叫几声好哩。”

李自成说：“我昨夜也反复想过，命曹营从南边攻城以牵制守军兵力，是一个好办法，但此计万不可行。”

刘宗敏问：“为什么万不可行？”

李自成皱着眉头，又沉默一阵，徐徐说道：

“曹操虽然奉我为主，可是并不愿为我出力。我们要睁只眼合只眼，不可逼他过紧。如今天下未定，曹操举足轻重；如果逼他太紧，他或则投降朝廷，或则离我们而去，重新与敬轩合伙，都于我们大大不利。听说敬轩不久前用计攻破了庐州府，声势大振。曹操一天在此，不管怎么说，都比离开我们好得多。纵然他不卖力打仗，朝廷也不能不有所顾忌，好比我们平添了十万人马。倘若他一旦离开我们，不是给朝廷添了力量，就是给敬轩长了声势。因此我昨夜想来想去，宁肯曹操不卖力气，也不能逼他过紧，化友为敌。”

宋献策说：“大元帅所虑甚深。对曹操，既不能不用他，也不能当成一般部将来用。逼得过紧，他会另谋出路。只有不逼他，让他自己卖力，方才稳妥。”

刘宗敏说：“不逼他，他能卖力？”

宋献策说：“让他不惜死伤，猛攻南城，那是办不到的。不过我想，下次攻城，请他多出一二万精兵，倒不为难。”

李自成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打算，下次攻城可以请他多出一二万人马。今日曹操已经率领他手下文武前来给我拜年，我不能亲自回拜，请捷轩、献策现在就到繁塔寺曹操老营去，代我和闯营文武给大将军拜年，顺便看看曹营情形。攻城出兵之事，倘若方便，你们也不妨先同他当面谈谈。”

刘宗敏和宋献策走出花园，同亲兵们骑上马，向繁塔寺奔去。

牛金星仍留在火盆旁边，向闯王问道：“大元帅整年辛苦，今日新春佳节，夫人又不在此地，打算如何消遣？”

李自成说：“我已经打算好啦，午后听你讲《通鉴》一段，便是最好消遣。”

牛金星说：“我已料到，果然不错。此大元帅之所以非他人可比也！”说罢哈哈大笑。

牛金星的笑声刚刚停止，李双喜匆匆进来，向李自成小声说道：

“禀父帅，刚才我去给二虎叔拜年，恰巧他那里出了事。他正在暗中部署兵力，叫我回来向父帅禀明。”

闯王一惊，问：“出了什么事？”

“有人告密，那新降的两千多官军正在密谋哗变。”

“什么人告的密？”

“降兵中有人告密。”

“你二虎叔如何处置？”

“他马上就要来向父帅亲自禀报。”

闯王向牛金星说：“三天前我军攻城不克，这两千多该死的畜生就认为我军受挫，起了哗变的心！”

牛金星说：“请大元帅不必生气。此系小事，容易消弭于乱萌。等德洁一来，便知究竟。”

一阵马蹄声向老营奔来。双喜说：“一定是二虎叔来了！”随即迎了出去。李自成和牛金星不再说话，一齐向外望去。

午饭以后，李自成听牛金星讲《通鉴》。他命高一功、李过、双喜都来听讲。今天讲的是第一百九十三卷中唐太宗与房玄龄、萧瑀[3]评论“隋文帝何如主也”这一节。因为李自成在前代帝王中最佩服唐太宗李世民。前几天他嘱咐牛金星多讲一讲李世民如何使用人才和善于纳谏的事迹，所以今日牛金星就选了这一段讲给他听。

按照往日惯例，牛金星将整节文字串讲一遍，稍作发挥，然后进行讨论。所谓讨论，就是由闯王说出他自己的评论，往往联系到当前和今后的一些问题；旁听的人们也可随时插言，互相议论。今天他们正在讨论的时候，吴汝义匆匆走了进来，闯王见他分明有急事模样，便停下了自己的议论，问道：“子宜，有事么？”

吴汝义说：“投降官军密谋哗变的事，我同二虎已经遵照大元帅的意思办了，只杀了有牵连的三十多个人，然后把全部降兵分散编入各营效力……”

李自成看出他还有别的事，没等他说完，就问道：

“没有别的事儿？”

吴汝义接着说：“刚才得到细作禀报，左良玉率领十多万人马来救开封……”

李自成赶快问：“可靠么？”

“消息看来很可靠，已经派人继续打探。”

李自成又问：“左良玉不是在麻城和商城一带对革、左四营和老回回作战么？”

吴汝义说：“据细作禀报，他接到崇祯的火急手谕，命他火速来救开封。他不敢怠慢，立刻把人马整顿一下，就往开封而来。”

高一功问：“现在到达何处？”

吴汝义说：“据说已经到了光州以北，可是我们的探马又走了三天路程，所以实际上恐怕已经过了光州，至少有一二百里。”

李自成望着牛金星说：“原来料定朝廷必要救开封，可是没料到左良玉受老回回、革里眼的牵制，竟会来得这样快。”

高一功说：“对左良玉不可轻视。他这几年总在同敬轩作战，敬轩不是他的对手。他的人马众多，也较精锐。我们必须全力对付。”

李自成点点头说：“他现在确实和一般大将不同，自从他受封为平贼将军，已经不是原来总兵官的地位了。他手下有好多总兵、副将，人马超过了十万之众。过去当总兵官时，他的公公婆婆多，常常受总督、总理[4]、督师这班文臣掣肘，如今他可以更多地按自己的意思作战。此人行伍出身，颇有阅历，有勇有谋，善于笼络将士。我们不怕他来，不过也不可轻敌。目前必须准备好赶快攻破开封，然后专力对老左作战。打败了老左，在中原就不会再有劲敌啦。”

李过说：“对付老左，现在就需要着手准备。”

牛金星说：“对，对，必须未雨绸缪。依我愚见，目前就抽出一支精兵，开赴陈留附近，或陈留与通许之间，以逸待劳，使左军不能直达开封城外。这样我们才能够放心攻城。”

李过又说：“要立即派人到临颍去，通知夫人和红娘子，火速将临颍的人马撤来开封。”

李自成点点头，略微想了片刻，说道：“补之，这到通许和陈留的事交给你了。今晚我从攻城人马中抽出一万五千人，至少要抽出一万二千人，让你带去。曹营的孙绳祖，也让他带一万人马随你前去，受你节制。明天白天准备一天，夜间暗暗启程，不要惊动各营将士。到了陈留、通许之间，你们要占好地势，深沟高垒。左军来到，只可死守，不可出战。只要能够拖延十天八天，使他不能直到开封城外，你们的事就算成了。”

他转过头又吩咐吴汝义：“你派人去火药厂，让做火药的工匠们从今日下午就开工，不要休息了。对他们多多赏赐。我们带来的火药，前几天打炮用了很多。猛攻开封，必须有几十万斤火药才能够用，要日夜不停地制造火药。各种材料都有吧？”

吴汝义回答说：“我们到开封以后，在附近村镇和邻县到处搜罗硫磺炭[5]硝，还有干的柳木[6]，一车一车不停地往这里拉，看来差不多够用了。”

李自成点点头说：“你派人火速往临颍去，传我的话，命临颍人马火速回来，一切粮食军资，不许抛掉。”

吴汝义说声“遵命”，退了出去。

李自成又对李过说：“你去准备吧，一功同你一起去商量一下。商量以后，夜里来向我禀明。”

李过和高一功也站起来走了。

牛金星问道：“我们精兵抽掉一万多，孙绳祖的人马也被派去，攻城兵力岂不单薄了么？”

李自成说：“这个，须得你去走一趟。你去把这情况向曹操说明，也把调动孙绳祖跟补之一起去防备左军的事告诉他，请他另外派两万或一万五千精兵参加攻城。今天夜间请他来这里商议重大军事。”

牛金星说：“好，我现在就去。献策、捷轩还没有回来，可以一起在那里同大将军谈一谈。”

牛金星离开应城郡王花园，上马而去。

李自成带着双喜和亲兵们前往医治受伤将士的村庄和火药厂去。在路上，他心中问道：

“十天之内能够攻破开封么？”

[1] 三阳开泰——旧时祝贺一年开始的吉祥语。年年使用，但一般人都不究其义。泰是《易经》的一个卦名。据说正月是泰卦，乾下坤上，三阳生于下，冬去春来，阴消阳长，有吉亨之象。

[2] 酸戏——淫戏。

[3] 房玄龄、萧瑀——当时房玄龄是左仆射，萧瑀为御史大夫。

[4] 总理——崇祯年间，为着对农民军作战方便，特设总理官职，类似总督。

[5] 炭——指木炭。明末制造各种火药，几乎都离不开将木炭研碎，掺入硝、磺，配方多寡略有变化。特殊用的火药，另加别的配料。

[6] 柳木——有的火药需要加入极干的柳木屑或柳木炭。

第三章

经过二十六日到二十七日上午的血战，守城军民虽然也死伤惨重，但因为杀退了李自成的一次猛攻，保住了城墙，增加了勇气和信心。到了正月初二，李自成新修的几座炮台已经完成。这些炮台用柏木架成，长约十几丈，宽约五丈，高约三丈。因为架在土丘上边，连土丘加炮台，高过城墙很多。城上守军见了，感到威胁很大，赶快也在城上架起高三丈的炮台，用大木料架成，比义军的炮台又高出很多。那时的炮战，人们还不能利用抛物线的原理向目标瞄准，不能使炮弹准确地落上城头。李自成的部队必须在高处架起炮台，这样，炮弹才能顺利地打到城头上，但有时也越过城头，远远地打入城内。守城部队也必须居高临下，才能有效地打毁义军的炮台。

从初一到初二，双方都在抓紧架筑炮台，寻找办法摧毁对方的炮台，实际上是一场争夺制高点的战斗。城上的高台搭成以后，立即同义军进行炮战。义军的炮台虽然用比较坚固的柏木搭成，又压上沙袋，但毕竟受不了大炮的轰击，还没有发挥威力，就被打毁，死伤了不少人。同时城上的高炮台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了。虽然双方都不再利用高炮台，但炮战仍在断断续续地进行。城中军民很明白：李自成正在准备下一次猛烈攻城，时间就在几天之内。

初三日，阴云密布，天气十分寒冷。守城军民望见大约有二十尊大炮从曹营驻扎的禹王台一带运出来，经过宋门的东边向北运去。城中谣言纷纷，说李自成下次攻城将比上次猛烈数倍。李自成的大炮一年来增加了很多，包括一些西洋大炮，有些是从傅宗龙、杨文岳手中夺来的，有些是从南阳夺来的。总之，李自成每打一次大的胜仗，每到一地，遇着好的铳、炮，都要收集来充实张鼐的火器营。守城军民通过十二月二十六、二十七两天大战，对于李自成的炮火已经深深领教，现在看见曹营的大炮也运到宋门以北使用，更增添了恐惧。另外，义军的掘城工作并没有停止，还在继续深挖，也许在几天之内，城洞一个一个都将挖好，那时放进火药，轰塌城墙，大炮同时猛烈施放，守城就会十分困难。

明朝时候，开封城内的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都指挥使衙门，还有道、府、县衙门，都集中在周王府西南一带。在布政使衙门西街路北有一座高大的牌坊，上书“总宪”二字。进入牌坊，过了一箭之地，正北有大门三间。中间一块竖牌，写着“河南等处提刑按察使司”；左边有一块牌子，上书“拿问贪酷官吏”；右边也有一块牌子，上书“伸理冤枉军民”。这就是俗称的臬台衙门。

今日是正月初四，漫天大雪，使衙门显得更加气象森严。巡抚高名衡先从侧门进入臬台衙门，随后又有许多官员包括总兵陈永福和布政使、知府等人都陆续来到。绅士中也有不少人来了。由于今日风雪严寒，文官、绅士们都乘着暖轿。只有陈永福要显出武将风范，不肯乘轿，骑着战马。随从他的武官和亲兵也都骑着战马，在风雪中蜂拥而来。

臬台衙门的大堂后边，过了一进院落，便是二堂。二堂除中间大厅之外，两边还有暖阁，也就是聚会议事的地方。今日巡按大人任浚就在东边的暖阁里同守城官绅密商军事。自从李自成攻城以来，任浚还比较有勇有谋，敢于任事，所以高名衡和别的封疆大吏逐渐对他增加了信任和尊重。

今日这会没有在巡抚衙门召开，而请任浚在他的巡按衙门召开，就是对巡按表示尊重和依赖的意思。主要的官绅都到了以后，任浚仍请高名衡主持会议。高名衡自从前几天守城激战之后，劳累过甚，又受了惊骇，加上风寒，咳嗽感冒，喉咙发哑，精神委顿，今日是勉强莅会。这时他竭力振作，慢慢地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今日大家商议守城之事，十分吃紧。流贼有几十万人马，围攻省城到今日整整十天了。我们早已知道闯贼攻南阳不是他的真正用意，而是声东击西，用意在迷惑我们。我们已经几次向朝廷飞奏，请求派兵援救开封，也给左昆山将军和保督杨大人发了十万火急的文书，请他们火速驰援，然而现在各路救兵毫无消息。”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连连地咳嗽几声，向痰盂里吐了一口浓痰，轻轻摇摇头，然后接着说，“估计在数日之内闯贼必将第二次大举攻城，较上次更为猛烈。城中人心已经有些浮动。开封存亡，是我们官绅的职责所在，断不能使朝廷封疆重镇失于我辈之手。为了上报朝廷，下救一城生灵，我们必须打退流贼，保省城万无一失。请诸位各抒高见，以便未雨绸缪，做好迎敌准备。”

众人互相看了一看，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忽然听见外边有一个仆人传禀：

“祥符知县王老爷、开封府理刑厅黄老爷来到！”

听见这一传禀，大家索性暂不发言，等待着他们来到。高名衡也正盼望着他们来禀报今日城上情况。有的人不觉向门外望去，只听见他们两人在廊下由仆人打去帽上和袍子上的雪花，他们自己又跺去靴上的积雪，还有不知是黄澍还是王燮，擤了一把鼻涕，甩到阶下。

陈永福趁他们还没有进来，对高名衡说道：“抚台大人说的很是，我们必须不惜肝脑涂地，保住开封。以敝镇看来，要鼓励民心士气，加强东、北二城的守御，眼下最吃紧的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仆人打开帘子，王燮和黄澍进来，简单地向各位上官行了礼。高名衡命他们赶快坐下，随即问道：“你们二位巡视情况如何？”

黄澍欠身说道：“贼兵掘城甚急，共掘了三十六个洞，愈掘愈深，情况十分吃紧。以下官看来，一二日内就会掘成大洞，到那时他们将火药运进洞中，轰塌城墙，事情就糟了。我们一定要火速想出办法，非破敌掘城之计不可。”

陈永福说：“我刚才正要同各位大人说到此事，决不能让流贼掘城成功。”

王燮接着说：“军心民气，一定不能懈怠。开封能不能固守，要看军心民气是否能固。如今城上风雪很大，冷得刺骨，看来军民在私下已有怨言。”

巡按任浚问道：“有何怨言？”

王燮说：“当然下官不会自己听到，可是卑职手下有人听到。如今在城上的都是贫家小户的丁壮；有身份的都不在城上，住在城下的窝铺里边，只偶尔派人上城问一问，看有没有什么动静。所以城上百姓发出怨言，说他们在城上受风雪寒冻，做官的、为宦的、有钱有势的却住在家中烤火取暖。这话是人们常听到的，也是可以想得到的。要说怨言，这就是怨言，流露了有些人心中的忿忿不平之气。据下官看来，如今巩固民心军心，更为吃紧，不知列位上宪钧意如何？”

任浚又问：“如何救此紧迫情势？”

王燮说道：“眼下最急迫的是赶快征集毡和被子两万条，送到城上，让东城和北城守城的人都有一条被子或羊毛毡披在身上，可以略御风雪。”

知府知道这事要落在他的身上，就说：“如今仓促之间……”

话还没有说完，黄澍望望坐在附近的一位绅士李光壂，对巡按和知府说道：“事在燃眉，非本城有声望士绅不能赶办出来。”

知府恍然明白，赶快向李光壂说道：“熙亮先生，此事须由你来想法了。”

任浚也说：“李总社[1]，此是急事，须烦足下设法。”

李光壂站起来说：“事关守城的军心民气，光壂自当尽力筹办，然而情势如此紧迫，倘若逐户寻找，缓不济急。如要立时办到，恳请抚台大人或巡按大人严饬总社立办。有了大人牌示，今日上午办妥不难。”

任浚赶快点头说：“好，好，马上就给足下牌示！”随即唤来一个仆人，吩咐数语，仆人赶快退出。

高名衡向陈永福问道：“陈将军，有何法破贼掘城？”

陈永福尚未回答，街上传过来一阵锣、鼓、唢呐、鞭炮之声，好像有什么吉庆之事。大家都觉诧异，侧耳倾听。陈永福好像不大关心街上喜事，说道：“只要军心稳，民气固，纵然流贼掘城甚急，破敌不难。”

他这话是回答巡抚的，但巡抚并没有认真去听，因为那锣声、鼓声、唢呐和鞭炮之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巡按衙门外边。任浚向外问道：“街上何事如此热闹？”

一个仆人从外边奔跑进来。他是从街上奔来的，到了台阶上边，连连地跺去脚上干雪，又拍去身上干雪，这才喘着气走进屋来，跪下说道：

“禀大人，外边有大大的好消息，许多绅民都在说，省城不要紧了。这真是意外的好消息！众绅民来报喜，已经到这儿来了！……”

任浚问：“什么好消息？慢慢说，不要慌。”

仆人接着说道：“原是今早南门修城挖土，没想到从土中挖出两尊大炮，还有一块很大的青砖，砖上刻了两句话。”

知府忙问：“刻了两句什么话？”

仆人说：“我亲自前去看了看，两句话刻的是：‘造炮刘伯温，用在壬午春。’”

众人听了，皆大惊喜。一位绅士说：“唉呀，刘青田[2]果然是未卜先知，能够预算几百年的事，如今可不正是壬午春么？唉呀，有这么神妙的事儿，可见得数由天定，开封断不会失守了！”

仆人接着说：“守南门的高守备老爷，看见了这两尊大炮和青砖，立刻约同守南门的众官绅，将两尊大炮抬放在牛车上，青砖也放在牛车上，用红绸包着，敲锣打鼓，前来报喜。他们听说抚台大人、藩台大人、臬台大人和列位大人、老爷都在这里，所以牛车就径直往这里拉来，已到了牌坊下边，马上就要进来叩见列位大人。”

众官绅越发惊喜过望，纷纷议论，说开封有神保佑，万无一失；况刘伯温确是能够后看数百年，既然他留下两尊大炮，可见他在二百几十年前就知道开封壬午春天有流贼围城，需要用大炮杀退贼兵。因恐开封火器不足，特留下大炮两尊备用，今日从地下掘出来，实是天意。

高名衡立即吩咐：“唤高守备速速进来。”

仆人立刻退出，随即听见二堂外一声传呼，前院里、大堂外接着传呼，洪亮的声音一直传出大门：

“抚台大人传谕，请高守备进见！”

在众官绅兴高采烈的时候，李光壂心中有些疑惑。他偷偷瞟了陈永福一眼，看见陈永福拈着短须，面带微笑，这微笑好像是高兴，又好像是嘲笑。他不明白陈永福到底如何想法，只好随着众士绅恭敬地站起来，向抚台、藩台、臬台贺喜，特别加了一句：

“此乃周王殿下洪福，也是合城官绅军民之福啊！”

守备高尚智匆匆进来，向巡抚跪下磕头。高名衡问他是如何掘出大炮的，他就把刚才那个仆人所说的经过重新禀报一番，接着说道：

“不仅南门掘出大炮，刚才听说西门内关帝庙的道士们也在神像后找到几担铁子，卑职已命人用牛车拉往北城。可见得不惟刘伯温助开封军民守城，关圣帝君也在此时显圣，恩赐铁子数担。”

大家越发高兴。高名衡拈着胡须，频频点头，对高尚智说：“你做得好！做得好！”他心中也有怀疑，觉得这事情未免太蹊跷了，但他不肯向下猜去，立即命令将大炮周游全城，使官绅百姓人人知道。

高尚智磕下头去，连声说道：“遵命，遵命。”又向藩、臬和总兵各文武大员磕头，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出。

这时巡按的虎头牌已由师爷们办好送来，上面写着简单的官衔，下面接着写道：

仰总社即刻取棉被毡条两万件，为守城兵民御寒。倘若迟误，定以军法从事！

下面是年、月、日，在年、月上盖了关防。李光壂双手捧着牌子，躬身退出。

高名衡正想接着同陈永福谈破敌之策，忽然巡抚衙门的刘巡捕躬身进来，向高名衡跪禀：

“禀大人，保定总督杨大人有蜡丸书送到！”

众官绅猛然吃惊。这意外的消息使大家不觉愣了起来。

高名衡接过蜡丸，破开来取出字条，匆匆看了一眼，连声说好，随即向大家读出书中的话。有人激动得流出眼泪。有人哽咽得说不出话。有人说：

“这就好了！不过数日之内，救兵必可来到！”

高名衡向刘巡捕问道：“下书人何在？”

刘巡捕恭敬地答道：“下书人如今在巡抚衙门。我把他安置在那里休息，赶快跑来向大人禀报。”

高名衡问道：“他是怎样来到开封的？”

刘巡捕说：“他绕道躲开了流贼的巡逻，一直绕到中牟县境，由城西二十里外，乘黄昏以后往西门悄悄走来，中途几次迷失了道路，幸而后来遇到一个百姓替他引路，才在天明时候到了西门附近。流贼平时对西门一带巡逻不严，加上昨夜天气寒冷，开始落雪，巡逻队更为稀少，所以他到了西门外边，就向城上呼喊。城上看他只有一人，把他系了上来，已经冻得浑身麻木。如今正在让他烤火，喝热酒取暖。”

高名衡又问：“你没有问他杨中丞现在何处？”

刘巡捕说：“杨中丞现在到了陈州，不日即从陈州北来。”

“有多少人马？”

“据下书人说，约有二三万人马，骑兵也有两千。”

“你好生款待下书人，多多赏赐他。也不必让他急于回去，万一被流贼捉到，会泄露军机。就让他住在巡抚衙门等候，我今天还要传见问话。”

刘巡捕磕了个头，起身退出。

高名衡望着大家说：“杨中丞仅有二三万人马，未免兵力单薄了。左平贼[3]何以尚无消息？”

陈永福立刻说道：“请大人且不管救兵如何，应速将蜡丸书的消息向守城军民宣布，鼓舞士气。”

高名衡点点头，转向王燮，说：“王知县，这事情……”

王燮不等他说完，躬身回答：“如此重大消息，宜由抚台大人、藩台大人或臬台大人亲自登城宣布，更能振奋人心。”

因为高名衡身体不适，今日是勉强莅会，以安众心；而布政使又年老体弱，守城之事并不依靠他。所以巡按任浚赶快说道：

“请抚台大人不必操心，藩台大人也不必冒雪登城，由学生去向守城军民宣布吧。除学生登城宣布之外，也要出一告示，使全城官绅军民，咸知此事。”

陈永福说：“我同臬台大人一起登城吧。”

大家都表示赞同。有人说：“这样好，既有封疆大吏，又有军门大人，文武同上城头宣布，更能鼓舞守城军民士气。”

任浚吩咐一位掌管文案的幕僚去起草安民告示，自己便去内宅更换衣服。高名衡乘机带着陈永福转入内间，挥手使一个跟在身边伺候的仆人退去，小声问道：

“陈将军，贼兵在城下掘了三十六个洞，无法阻止。倘有一两处轰塌城墙，则一城生灵不堪设想。你我辈文臣武将一死不足惜，奈朝廷封疆与亲藩[4]何！将军有无御敌之策？”

陈永福说：“请大人不必担忧，敝镇已有御敌之策。今日需要挑选一两千敢死之士，做些准备，过了明日，与敌争夺地洞，使流贼无机会放进火药轰城。”

“这样的敢死之士容易征集么？”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高名衡点头，又问：“你看，杨中丞果能于数日之内来救开封？”

陈永福轻轻摇头，微微一笑，说：“大人，请恕敝镇直言。以目前情势看，纵然全城望救心切，不过是望梅止渴而已。杨中丞于数月前败于项城，畏贼如虎，实不敢前来相救。纵然前来，无济于事，白给闯贼送份厚礼。我看他是被朝廷催逼太急，敷衍一下，必不敢真来相救。”

高名衡心中一凉，沉默片刻，又问：“平贼将军何以竟无消息？”

陈永福说：“大人，目前求人不如求己。只要军民上下齐心，不怕死伤，血战杀敌，省城必可保全。”

高名衡不再说话，几天来一切望救的心思都被这位阅历较多的将军拿冷水浇灭了。

巡按已经换好衣服出来。高名衡和陈永福也走出里屋，随即向大家宣布：

“今日会商到此为止。”

说毕，高名衡同众官员一起走出二堂。大家先送他上轿起身，然后纷纷进了各自的暖轿，离开按察使衙门。送走了众官员以后，任浚坐进绿色大暖轿，陈永福骑上马，在一群兵丁和奴仆的簇拥中冒雪往曹门而去。

事先得到传知，守东城的文武官员和士绅都齐集曹门城楼等候。关于从南门内地下掘出两尊大炮和西门内关圣庙找出数担铁子的事，正在守城的军民中到处哄传，人心振奋。刚才又听说杨文岳有蜡丸书到，救兵不日前来，更是喜上加喜。本来战场上礼仪从简，如今破了常例，不断有兵丁将登城的砖阶和城楼前边扫出一条宽路。雪花不断飘，兵丁打扫不停。巡按任浚虽然穿的官便服，却不失封疆大臣派头，和前几天战争吃紧时的狼狈相大不相同。他穿着狐膆官便服红罗袍，外罩半旧青缎面紫羔披风，耳戴出风暖耳，软脚幞头上加一顶红缎貂皮风帽，帽前缀一块长方碧玉，由仆人搀扶着走上城头。守城的官绅们一齐在城楼的前边迎接。

任浚与陈永福拱手还礼，走进城楼。任浚面向西，立在正中，背靠神桌。陈永福在他的右边并肩而立。城楼中站满了东城的守城官绅。任浚和所有人的表情都非常激动，只有陈永福表情严肃而冷静，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任浚从袖中取出所谓蜡丸书的小字条，激动得声音打颤地念道：

保督杨传知豫抚高及开封守城官绅共鉴：本督克日亲统大军驰援，望坚守勿懈，以待解围。

壬午元日

众官绅有的听清了，有的没有听清，纷纷请求重读一遍。任巡按提高声音重读一遍。有人流泪，有人哽咽，有人说出感谢上苍的话。有人偷看陈永福，认为他的守城担子轻了，为他高兴。

陈永福望着大家，面带微笑，却无激动神情，眉宇间仍有忧郁神色。

任浚又向众官绅勉励数语，下城上轿，转往北门。

陈永福晚走片时，在曹门城楼向几位比较负责的守城官绅详细询问了今日义军掘城情况，然后下城，骑马回他的镇台衙门。

刚吃毕午饭，黄澍、王燮和李光壂同来求见。李光壂向他禀告，两万件毡、被已经办足，正在向城根运送。他们三位官绅因义军今日掘城较快，十分焦急，特来商量如何破敌。

陈永福说：“办法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不能坐等流贼用火药轰城，非夺占诸洞不能救此危城。”

王燮和黄澍同时问：“如何夺洞？”

陈永福说出他的打算，王燮等一齐点头。陈永福将大手用力一挥，说道：

“事不宜迟。请诸君今日帮本镇准备，明日血战！”

今日是破五。

天明以前，雪已经停止了。随着黎明到来，云彩慢慢消散，太阳出现在东方，像车轮一样大，红得像熔化的铁汁那样鲜艳耀眼，慢慢地从树梢上升起来，照得城头上、房坡上、旷野里一片银光。从城头向东、向北瞭望，是无边无际的茫茫白雪，但在十里之内，到处有义军的宿营地。因为帐篷内生着火，所以帐篷上的雪随下随化。在茫茫雪原里，这里那里一片片军营，一座座灰白色的帐篷散布在高高洼洼的地方。义军将士纵然在下雪的时候也没有完全休息。特别是城东北角，离城大概五六里远，有一大片庙宇和房屋，是制造弓箭和火药的作坊。那里日夜不停地从各地运来制造火药的材料。还有三个碾盘，用驴子牵着，碾碎柳炭；有许多义军在那儿“咚、咚”捣碎灰烬，还有许多义军在筛灰烬，筛出细的黑色的粉末。又有人按着规定的比例，在柳木灰中加进硫磺、硝等东西，制成火药。稍远处，骑兵小队在雪地上不断地巡逻。

连日来李自成为攻城的事心情焦急。昨天晚上，又同牛、宋和重要将领们会商下一步攻城之计，直到深夜。今天早晨天不明，他乍一醒来，心情就十分烦躁。他很清楚：开封城中对于守城之事准备得十分充分，上自封疆大吏和总兵陈永福，下至众多军民，都在尽力守城，上下齐心，这和洛阳、南阳完全不能相比。起床之后，他想读一阵书，就把《资治通鉴》翻出来，打算将前几天牛金星对他讲的那一段重新再看一遍。但看了几行，心情很乱，看不下去。正想出外去看看将士们如何，高一功走了进来。高一功因为总负着全军的军资供应，所以对许多困难比别人更为清楚。他进来以后，坐在火盆旁边，一面烤火，一面对闯王说道：

“大元帅，这次攻城，能够攻下就好；万一攻不下，不能长久在此屯兵。”

闯王点点头说：“我明白，左良玉的人马正在往这里来，我们不能一边屯兵坚城之下，一边与左良玉对阵。”

高一功说：“这只是一个方面。开封附近，一片黄沙平川，平常老百姓就靠着庄稼秆子烧火，没有木柴。如今我们几十万大军来到这里，把所有的树差不多都砍光了，老百姓的柴火垛也差不多烧完了，有些地方只好拆房子烧。这样下去，不惟老百姓的日子十分困难，我们大军烤火做饭也十分困难，不是长久之计。眼下天气很冷，点水滴冻。大军必须烤火，不烤火就冷得不能忍受。现在不说做饭，光每天烤火的柴火也十分不易张罗，再过半个月，还不知怎么困难呢。”

李自成说：“我们原指望十天八天就可以把城攻破，没料到开封如此坚固。二十六日那一天，城墙已经炸了一个缺口，可是城内拼命抵抗。像这样双方不顾死伤地鏖战，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幸而我们军纪很严，士气很高，换了别家义军，经过二十六日那一战，军心士气就不能保持了。”

高一功说：“虽然我们士气很高，军纪很严，可是将士们有时也有抱怨的话。”

李自成心中暗暗吃惊，问道：“将士们有什么抱怨的话？”

高一功说：“我们搭了几座炮台，又高又大，每座炮台都可容纳百把人。将士们搭炮台可不容易啊，附近几十里内的柏树都锯光了，运到开封城下也不容易。原指望攻城便利，不料城上也架起了炮台，我们的炮台一个一个被城上打毁，白白死伤了许多弟兄。所以弟兄们都抱怨军师计虑不周，离城这么近，怎么能搭炮台呢？”

李自成沉默片刻。对于宋献策建议在那里搭炮台，张鼐曾说过离城太近，别的将领也说不妥。但宋献策说：“我们的炮火猛，可以打得城上抬不起头来，如果城上打炮，我们就对准他打炮的地方放炮，把他的炮台打毁。”没想到城上的炮也不少，而且打得很准，结果义军吃了大亏。李自成也看出来宋献策的许多想法并不是亲身经验的，但他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他对宋献策的不满。于是他对高一功说：

“这事情责任在我身上，是我嘱咐献策在那个地方搭炮台的。你要告诉将士们，不能抱怨军师半句话。什么事情都难免有差错。连诸葛亮还有失误的时候，何况别人。”

高一功明白李自成的苦心，没有再说话，站起来出去了。

过了一阵，李自成吩咐备马，然后带着双喜和二十几个亲兵先往制造火药的地方察看一番，又来到医治受伤将士的村庄，先问老神仙药够不够。好在老神仙已经配好了许多医治炮火创伤和火药烧伤的药，暂时没有什么困难。而且过去每攻开一座县城，就有些贫苦的医生从军，老神仙从中挑了些年轻的医生，教他们如何治烧伤、金创，如今医生也不很缺了。然后闯王进入军帐探望彩号，他每到一个地方，都向大家问寒问暖。将士们十分感动，大家在心里说：

“一年来闯王人马不断增多，想同闯王见面都很不容易了，如今地上这么大的雪，天气这么冷，闯王不在帐中烤火，却早早地跑来看望咱们，闯王毕竟还是闯王。”

有一个重伤号，当闯王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淡淡一笑，说：“不疼，不疼。再过几天我还要去攻城呢！”

闯王听了，也很感动。周围的将士更是感动，有人知道此人活不成了，不禁感动得流出了眼泪。

约摸近午的时候，闯王同刘宗敏、宋献策带领少数亲兵，骑马来到曹门以北，离城壕半里处察看。他们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站，看一下，立刻转一个地方，看了几处以后，又来到北城外察看。有几次城上守军向他们立马的地方打炮，但不知道他就是李闯王，所以炮火并没有集中打来，而且他们总在移动地方，炮火也没法瞄准。在近城处察看后，他们退到城东北四里左右的一个村庄，进入刘宗敏指挥作战的军帐中，一面烤火，一面商议。

城上和城外仍在继续稀疏的炮战，但互相都不能作大的伤害。

军帐中，李自成向刘、宋问道：“今日城头情形与往日不同，你们看清了么？”

刘宗敏说：“大清早我就到城边看了一趟，看见有人在城头扫雪，有人好像在堆土袋，将城垛的缺口堵实，这些地方正是我军在下面掘洞的地方，可是后来就没有动静了。我看，必是想破坏我军掘洞的事，到黄昏时就可以明白了。”

李自成将目光转向军师，等他说话。

宋献策说：“去年我们第一次攻开封，守城军民从城头挖洞，杀伤我洞中弟兄。如今必是仍用这个办法破我掘城。去年我军尚无火器，故敌人大白日在城上向下挖洞，并不怕我，如今他们白天不动，黄昏后用力挖，不到一夜工夫，即将与我军在城下所掘之洞相通。看来恶战将从明日黎明前开始。”

李自成也正是这么猜想，宋献策的判断证实了他的想法。他尽管暗中担心，表面上却十分冷静，问道：

“献策，有何办法？”

宋献策说：“我军已经掘了三十余洞，敌人要想一个一个将我军逐出，岂是容易的事？只要我军手中能够保留一半地洞，继续掘大，一齐放迸，就可以将城墙炸开几处缺口。当然，如今守城军民人心尚固，决心死守，又有陈永福指挥，不可轻视。况且敌人在头上，我军在脚下，对我掘洞之兵十分不利。但我们一定要鼓励掘洞将士，寸步不让，使敌人每攻入一洞必死伤枕藉。我掘洞将士一定要洞存身存，洞亡身亡，有轻易离洞逃出者斩勿赦！”

刘宗敏接着说：“如今守城军民把城中大炮都运到宋门到北门这一段城上，好的弓弩手也都派在这里。我们白天向各洞增援很难，暂且不忙。黄昏以后，开始向各洞增援，送进干粮、开水，到那时传下严令：不许丢失一洞，丢洞者惟小头目是问！”

李自成点头，正要说话，忽见吴汝义策马来到，直到帐外，迅速下马，分明有紧急事儿。自成等他进帐，问道：

“子宜，有何急事？”

吴汝义说：“夫人差塘马前来飞报，左营前队人马离临颍已经很近，只有一天路程。留在临颍的粮食和彩号正在向开封撤退，她率领健妇营、童子军、临颍的义勇百姓守城，等粮食和彩号撤退完毕，她就离开临颍。”

自成惊问：“没有请我派骑兵前去迎接？”

吴汝义说：“没有。”

刘宗敏说：“她知道我们这里攻城不利，不肯说出要我们派人马接济的话。我们必须立刻派一支骑兵，星夜奔往临颍，将夫人接回，万万不可失误。”

宋献策说：“夫人差人来时说左营距临颍只有一天路程。临颍到此地，骑兵最快得两天，一般得三天，想来左营已经于前天到达临颍了。倘若左营前队人马众多，夫人退兵不及，在城外御敌或在路上被敌人追上，必将吃亏。纵然退守城中，无奈临颍弹丸小邑，城墙不高，城壕窄浅，又无大炮助守，亦甚危险。请大元帅立即派骑兵前去接应，使夫人与健妇营能够保护老弱妇女与彩号平安撤回。”

李自成问：“捷轩，派谁去合宜？”

刘宗敏说：“派二虎去如何？他的心里窟眼儿多，不是个有勇无谋的人。”

李自成说：“好吧，命他将手下的一千二百骑兵全数带去，步兵留下攻城。再从曹营抽调五百骑兵，随同前往，听从他的将令。”

刘宗敏说：“为着赶快启程，我一面告诉曹操，一面径直从协助玉峰攻打东城的曹营人马中抽调数百骑兵随往。”

李自成思索一阵，摇头说：“还是不抽调曹营的骑兵，免得汝才多心。只是帮助从临颍撤退，光用二虎的骑兵就够啦。捷轩，你将二虎叫来，当面下令。我同军师回应城郡王花园，召集玉峰等重要将领商量商量，做好血战准备。你吩咐过二虎以后，也速去行辕议事。”

李自成同宋献策上马走了。

当天夜间，李自成在行辕中得到禀报，果然从黄昏开始，守城军民从城头上向下挖洞很急。到了三更左右，进展更快。

城上挖洞，都是先挖一个大洞，直径至少一丈，然后逐渐缩小，最后缩小到直径二三尺，人往下跳可以不受阻碍。

李自成骑马到了东城，将东城指挥掘洞的将领丁国宝叫来，详细问了情况，嘱咐他们做好争夺地洞的准备，然后回到行辕休息。

忽然，李过派飞骑前来禀报：谣传临颍发生战争，不知胜败，他已派李友率八百骑兵前往增援，保护高夫人从临颍撤退。

李自成听了这个消息，确实吃惊：如今临颍义军人马不多，而左良玉的目的，显然是要俘虏桂英和老营眷属并救出他的养女，所以人马轻装疾进，十分迅速。到底吉凶如何，李过所作的禀报并未说清。

他嘱咐吴汝义留在行辕，自己带着双喜又到了曹门北的城壕外边。在他看来，不管临颍多么吃紧，有高夫人率领健妇营和孩儿兵，还有少数亲兵在那里，二虎和李友又分头带了两千骑兵驰援，估计不会被俘。他必须把全副心思用在开封这边，力求早日破城。这时夜色昏黑，北风刺骨。他立马沙堆旁边，正对着“心”字楼[5]。田见秀也在那里。

李自成问道：“玉峰，有什么情况？”

田见秀说：“敌人从上边挖洞很急，不到天明就会挖透，从上边攻打我兵。”

李自成问：“有无办法保护地洞？”

田见秀说：“所有的地洞都换上了得到休息的精兵，准备一边死守，一边向左右继续掘大。在洞中再坚持一天，就可装满火药，轰塌城墙。”

李自成又问：“能不能保住地洞？”

田见秀说：“至少可以保住‘心’字楼下的大洞。这个洞里面掘得很大，有两间房子那么大，已经进去了四五十人。”

李自成想起了丁国宝，问道：“国宝在哪里？”

田见秀说：“国宝亲自进入‘心’字楼下的大洞里边。”

李自成沉思片刻。正在这时，吴汝义骑马找来，请他进田见秀的帐中，有要事密禀。李自成点点头，对田见秀说：

“现在北城掘洞的事交给白鸣鹤在指挥，东城掘洞的事全交国宝指挥，他不应当只在一个洞中。”

田见秀明白闯王还有一层不肯说出的意思，即不想使丁国宝过早阵亡，于是说道：

“我马上叫国宝出来，商议要事。”

李自成同吴汝义进入田见秀帐中，屏退闲人，只留双喜站在一边。吴汝义向闯王小声禀报：今日黄昏，李过的游骑先后捉到两名细作，搜出两封密书，如今飞马送来。

闯王先看左良玉的蜡丸书，上面只说他“奉旨率大军驰援开封，约于本月十五日左右可到。望城中整备兵马，内外夹击，以奏肤功。”随即又看杨文岳的书信，那是藏在细作棉衣中的一张字条，内容是：

元月二日已与左帅在陈州会师，克日北来，左帅已派轻骑驰赴临颍，倘能俘获闯、曹两营眷属，则流贼军心必乱。彼如回师救临颍，则汴围自解。

李自成看完后，将两张字条放在烛上点着，烧毁，没有说话。吴汝义问：

“要不要往临颍再派一支人马？”

闯王略一停顿，说：“不用了。从今夜五更开始，三四天之内，攻开封之战将见分晓，精兵不能再分了。火药准备得够用么？”

吴汝义说：“我问了，火药够用，仍在日夜赶制。”

闯王点点头，说：“我再去东城外察看一下，你回行辕去吧。”

吴汝义先出帐篷。闯王若有所思。双喜小声问道：

“父帅，不派大军驰援，临颍不要紧么？”

闯王说：“左良玉正想分我兵力，我为什么要按照他的想法走棋？”

[1] 李总社——当时城内基层组织分为八十四坊，每坊成立一社。八十四社分属五门总社。李光壂是曹门左所总社社长，被称为李总社。

[2] 青田——明朝开国功臣刘基（伯温）是浙江青田人。

[3] 左平贼——指左良玉，他于崇祯十二年受封为“平贼将军”。

[4] 亲藩——一般指封在各处的亲王，此处指开封的周王。

[5] “心”字楼——“心”是星宿名称，叫做心星。开封城上，按照二十八宿建筑敌楼。

第四章

正月初七日早晨，争夺城洞的战斗开始了。

守城官绅特别害怕曹门北“心”字楼下的巨洞。黄澍和李光壂整夜都在城上“心”字楼附近，鼓励军民，拼死将竖洞挖通，以便破坏城下的大洞。当时他们还没有考虑将大洞夺到手中，只希望从上边将洞中的义军赶出，至少使义军不能继续顺利地向内深挖，也不能将火药送进洞中。到黎明时候，城头的竖洞已经同城下义军的大洞接通。竖洞是一层一层往下缩小的，最上层的直径有一丈开外，上面可以站立许多人，往下变成八尺，再往下变成六尺、四尺，到最下面与大洞接通的地方，最初的直径只有一尺。这时竖洞就十分难挖了。义军在大洞里面抵抗很凶，同上边互相对打。城上不断地向下投掷石头，又用长枪向下戳；而下边也准备了弓箭手，向上边放箭。后来城上用很长的把子装着铁锹，人站得远远的，从洞周围将土铲下去，终于使洞继续扩大，可以自由地跳下去人。到这时，城上才考虑到如何派兵夺取地洞。由于这个地洞特别大，估计里边有几十个义军，城上人跳下去，还没有站稳脚步，就会被义军杀死。因此，尽管竖洞已经挖好，却没有人愿意下去送死。

这个大洞里面的义军头目名叫王成章，原是豫西伏牛山中的挖矿人。崇祯十三年李自成驻军得胜寨的时候，他率领几十个煤黑子前来投军。后来投军的人越来越多，就编成了一支矿兵，由丁国宝率领，他成了丁国宝手下的重要头目。他还有一个副手，名叫尹黑牛，也是挖矿的煤黑子。去年二月第一次进攻开封的时候，他俩率领一群矿兵，在开封西门的南边挖了一个大洞，当时城上人也是从高处向下挖洞。矿兵们一面挖洞，一面同城上战斗，已经有了不少经验。正在向前掘进，不料遇着成排的大石磙，只得半途而废。现在，根据去年二月边挖洞边战斗的经验，王成章事前准备了六个弟兄。三个弟兄拿着弓箭，吩咐他们站成鏊子脚形[1]，专等上边的洞挖通后随时向上射箭。另外三个弟兄一面同大家一起向里挖洞，一面随时准备着替换那三个射箭的弟兄。还有几个弟兄也站在附近，准备随时将上面扔下来的火药包或“万人敌”迅速扑灭。

竖洞挖通后，上面开始向下扔石头，但因为下边洞大，对下面的义军威胁不大；用长枪往下戳，也戳不到什么人。有一次，长枪刚戳下来，尹黑牛眼疾手快，猛然一夺，反而把长枪夺了下来。上边持枪的人身子一晃，扑到洞口上，被下边一箭射死。以后，在微弱的灯光和星光下，只要看见上边有人影晃动，下边就立刻射箭。他们看不清自己的箭是否射中对方，但从上边发出的声音可以明白一切。当他们的箭射出后，上边常常传来一声“我的妈呀！”“不好！”“唉哟！”每逢这种时候，下边就发出快活的骂声。

王成章和他的弟兄们都知道这个大洞的重要，所以下了决心，不管死伤多么严重，也不停止他们的挖洞工作。他不断地鼓励大家说：

“好好挖，赶快挖，等到装进上万斤火药，引线一点，城墙轰塌，到那时候，咱们的人马像潮水一样涌进城去，这一座东京汴梁就拿下来了。弟兄们，快挖！快挖！”

城上的守军发现扔石头、砖头都毫无效果，用长枪戳反而吃了大亏，便开始向下边扔火药包。王成章突然看见从上边扔下一个包子，燃烧的引线在黑暗中发出一点红光，并发出哧哧的声音。他大叫一声：“倒！”两三个弟兄迅速将撮箕里的碎土倒在火药包上，将引线压灭。然后王成章一个跳步，用一只脚踏住引线，双手抓起火药包，扔出洞外。城上知道这个火药包无效，就连着点了两个火药包扔进洞中。王成章连叫两声：“倒！”“快倒！”两个火药包都被碎土压灭了引线。城上原指望两个火药包中会有一个奏效，会有一些义军被烧伤，另一些逃出洞外，已经准备了弓弩手从城头将逃出洞外的义军全部射死。现在投下的火药包竟然没有作用，感到很奇怪。他们又同时扔下了三个火药包。这一次果然有一个火药包没有扑灭，突然火药燃烧，烧伤了两三个义军。这个教训使王成章赶快想了新的主意。洞中本来有水桶，里边存着凉开水。这时他赶紧把水桶提在手里，当上边又投下三个火药包时，他大叫一声：“倒！”几只撮箕的土同时倒下去。王成章仔细地看着，发现有一根引线的火未被扑灭，立刻浇了一点水，火马上熄灭了。城上的人感到惊奇，他们围在最下边的洞口议论，想弄清楚下边怎么竟如此眼疾手快地把全部引线扑灭。这最下边的洞口，土层只有四尺厚，他们议论的声音虽然不大，王成章却听得清清楚楚，而且看到洞口有黑影晃动，知道上面有人在偷偷向下察看。本来洞中点有两盏小灯笼，这时他命令将灯光完全吹熄。挖洞人凭着经验、凭着感觉，继续进行。同时他暗暗地把昨晚带进洞中的一支鸟铳拿到手中，偷偷地将铳口对准洞口。他的右手拿着纸煤，已经点燃。为了不使上边发觉，他将右手藏在身后，只用左手举着鸟铳。这鸟铳中装满了火药，火药上面是一把黄豆大的铁沙。当他感到时机正好的时候，突然将拿纸煤的右手从背后转出，很快点着了火门上两寸长的引线。王成章双手将铳瞄准洞口，只见火门外红光一闪，从铳口冒出火光，照得头上的暗洞猛然一亮，同时听见了一声巨响，随即又听见上边惊叫：“我的妈呀！”一个人从洞口上边头朝下栽了下来。下边的一个矿兵一弯腰将他拖到一边，用腰刀连剁两刀，一脚将死尸踢到洞外。洞上还有几个人显然也受了伤，一面叫着，一面没命地爬上城头。这时天色已经微明，王成章吩咐弟兄们赶快掘洞，不要耽误。

刘宗敏知道城上在破坏各处城洞，天不明就来到城外观看。后来他到了“心”字楼附近，将战马藏在一个沙丘背后，他只带着大约二十几个亲兵亲将，立在城壕外半里远的地方。这样的距离最为危险，随时都得小心城头上打炮，所以他和亲兵们都穿着铁甲，戴着铜盔。他们左后方二十丈外摆着三尊大炮，右后方一里外也摆着三尊大炮。张鼐立在他的背后，随时等候他的吩咐。另外，近城壕的地方散立着数百名弓弩手，都有挡箭的盾牌。从宋门到北门十几里远也都有弓弩手，但不似“心”字楼的城壕外这样密集。

丁国宝知道“心”字楼下的地洞战斗激烈，骑马从别处奔驰而来。他在刘宗敏面前下了马，请刘宗敏赶快后退，说天色已亮，不要被城头的敌人望见。刘宗敏微微露出冷笑，没有后退，急问他各处战况如何。他禀报说，从宋门到北门的全部地洞都在争夺，每个地洞的上边都被敌人挖了竖洞，与地洞接通。只有“心”字楼附近的一个大洞，因为洞口曲折，转向左边，所以敌人不曾觉察出来。

刘宗敏问道：“‘心’字楼下的地洞十分要紧，谁在里边指挥？”

丁国宝说：“头目是王成章，副手是尹黑牛。”

刘宗敏点点头，有些放心了。去年二月攻开封的时候，他已经认识了这两个矿工出身的头目，当时对他们的作战忠勇十分称赞。他说：

“你派人去告诉王成章，今日白天不管敌人如何从城头猛攻，不能离开地洞一步！”想了一下，他又说，“你速速派二十个弟兄去洞中增援。我想洞里边定有死伤，把受伤的弟兄们想办法抬回来，死了的暂时不管。”

丁国宝立刻派二十名矿兵站在城壕东岸。这时谷英也来了，他是负责从宋门到北门这一段掩护掘洞的主将。他将手中的三角小红旗一挥，城外的弓弩手立刻向城上连续射箭，火铳也猛烈地向城上打去。趁着这股攻势，二十名矿兵越过城壕，向城洞奔去。“心”字楼上和附近城头，立刻有乱箭射下，并有砖石乱飞。二十个人尚未奔到城根，已经倒下去三分之一。刘宗敏向张鼐看了一眼，命令说：

“把‘心’字楼给我打塌！”

张鼐立刻退到左后方安设大炮的地方，亲自瞄准，亲自点炮。连点了两炮，第三炮还没有点，已经把“心”字楼打塌了。楼中兵丁有许多受伤，也有被打死的。受伤的一哄逃出。趁这个时候，增援的一小队人进入“心”字楼下的地洞。

恰在这时，李自成派一名亲兵来见刘宗敏，请他速去高一功帐中议事。刘宗敏点点头，走去沙丘后边上马，同时向两个亲兵吩咐：

“你们分头传谕，就说我有严令：将士们务要拼死保住各洞，准备今夜送进火药，明日五更一齐放迸，有失去地洞者斩！”

城上开始受了一点挫折，但没有泄气。官绅军民都知道地洞非争夺不可，守城胜败系于地洞。一阵慌乱过后，黄澍同李光壂决心将一个“万人敌”从洞口投下去。原来他们也曾经害怕将“万人敌”投入洞中，会使城墙受损伤太大。现在是万不得已，只得如此。于是他们就从守城百姓中挑选了两个勇敢的人。黄澍亲自吩咐：

“你们一定要胆大心细，药线一点着，立刻投下去，必须投准。万一投得不准，‘万人敌’在洞口上边爆炸，我们这些人就要同归于尽。只要你们投得准，投下之后炸死炸伤许多流贼，就是你们立下了大功，我会重重地赏你们！”

这两个人一个抱着“万人敌”，一个拿着火绳，蹲在最下层的洞边，向洞下偷看一眼，紧张地等候命令。黄澍吩咐：

“点引线！”

那个拿火绳的人立刻把引线点着。

黄澍说：“投！”

那个抱“万人敌”的人立刻对准洞口，将“万人敌”投了下去。

黄澍连声叫道：“好！好！好！”

他和许多人都露出了紧张和高兴的表情，等候着下边轰然一声，将大批敌人炸死炸伤。

却说王成章昨天遵照宋献策的指示，事先在地洞中挖了一些可以躲人的地方。他听见上面的响动和说话声，明白敌人要将“万人敌”投下来，不禁骂了一句：

“他妈的，要使用杀手锏了！”

他督促大家赶快躲起来，只留下他自己和尹黑牛。他将弟兄们准备好的一大撮箕细土提在手中，眼睛朝上望着，聚精会神地等候。看见头顶的洞口一暗，他立刻将撮箕提高，右手托住了撮箕底部。“万人敌”咚的一声落了下来，向前滚动，引线上的一点火光，迅速燃烧。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成章准确地将一撮箕细土倒了下去。几乎同时，尹黑牛扑过去，将仅剩二指长的引线拔掉。他们两个的动作是那么麻利，神情又是那么沉着，连躲在暗处的一些义军都看得呆了。等尹黑牛将“万人敌”抛出洞外，他们都从躲的地方跑了出来，高兴地说着俏皮话。王成章叫大家赶快继续挖洞，他和尹黑牛又站回原处，准备随时头顶上再有“万人敌”投下来。他抬头叫道：

“城上的好汉们听着：把你们的法宝都摔下来吧！老子们在等着呢。告诉你们的周王和巡抚，明天在城里同你们算账！”

昨夜三更以后，李自成接连得到两处来的军情急报，知道了左良玉人马的确实行踪：主力大约有十万人马，已经过了陈州向北来，直趋太康，看来第一步是要占领杞县，第二步再从杞县援救开封。杞县自古是开封附近的军事重镇，兵家必争之地。救开封必须首先在杞县站稳脚跟。另外，左军还有三千人马向西北直奔临颍，算作一支偏师，目的是要袭占临颍，夺取义军的家属和部分辎重。特别是高夫人和重要将领的夫人都在临颍，他自己的养女也在临颍，所以这一支偏师虽然只有三千人，却都是他的精兵，骑兵也不少。前日高夫人已经从临颍向北撤退，临走时设下埋伏，又得到临颍百姓帮助，消灭了左军的尖队数百人。临颍百姓关起城门，抗拒左军。左军如今正在围攻临颍。

等刘宗敏赶到应城郡王花园高一功的军帐时，李自成同高一功、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已经商量了一阵。不待吃早饭，自成就偕同牛、宋、李岩往繁塔寺找曹操议事去了。

高一功将四更以前得到的紧急军情告诉了刘宗敏，并说大元帅决定再派去两万人驻扎陈留附近，李过移驻朱仙镇附近，两军互为犄角，对左军以逸待劳。

高一功还转达了闯王对刘宗敏的嘱咐：首先是要总哨刘爷赶快休息。他已经一天一夜不曾睡觉，务必在早饭之后好生休息一阵，再去城边指挥作战。另外，今夜一定要运火药进洞，明早各洞一起放迸，炸毁几处城墙，至少“心”字楼下的城墙要炸开缺口。不管如何困难，要在三天以内攻破开封，如果不顺利，也必须在五天以内破城。一旦破了开封，大军全力去打左良玉，就不难把他包围消灭。

刘宗敏说：“今日城上必将出死力争夺地洞，我不能片刻休息。好了，一功，我也不回自己帐中，就在你这里用早饭吧。用过早饭，还得马上赶回城边。一功，如今要紧的是大军粮草，你是总管，粮草情况如何？”

高一功轻轻摇摇头，低声说：“粮食很困难。这里一片黄沙地，土地不好，所有大军用粮用草都是从附近各县征集运来。柴火也欠缺，弟兄们有时没有柴火烤火，已经有不少人冻伤了手脚。至于喂骡马的干草……”

刚说到这里，吴汝义匆匆来到，随即挥手使闲人退出。高一功看见吴汝义的不平常的神情，赶快问道：

“子宜，有什么紧急事情？”

吴汝义说：“总哨在此很好，我向你们两位禀报吧。刚刚从西安来了我们的一个坐探，向我禀报了西安的消息。”

刘宗敏忙问：“西安有什么重要消息？”

吴汝义说：“陕西、三边总督汪乔年很快就要率领人马出关，来救开封。”

刘宗敏冷冷一笑：“子宜，这已经算不得重要消息了。汪乔年来河南，就同傅宗龙一样，不会有更好的下场。他送上门来，还免得我们去找他，岂不省事？”

高一功也笑着说：“汪乔年顶多率领贺疯子、郑嘉栋、李国奇这三个总兵，而这三人都是败军之将，加上他们人心不齐，士无斗志，纪律败坏，根本不堪一击。”

吴汝义又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个消息，我先向你们二位禀明，是否就让大元帅知道，请你们二位斟酌。”

高一功见吴汝义神色凝重，不觉奇怪，忙低声问道：

“还有什么重大消息？子宜，快说！”

吴汝义又向帐外望一望，低声说：“汪乔年奉崇祯密旨，下令米脂县边大绶这个昏官，将大元帅的祖坟全都掘了。”

高一功大吃一惊：“这事可真？”

吴汝义说：“我们从西安来的坐探说得千真万确。此事在西安已经传得家喻户晓，有人在汪乔年的制台衙门看到塘报，确是将李家祖坟全都掘了，撒骨扬尘！”

刘宗敏将脚一跺，骂道：“他妈的，打仗打不过我们，却下此毒手！”

吴汝义说：“朝廷也知道这一手并不光彩，所以崇祯下的密旨，不许外传。可是西安城中人人都知道是崇祯下的密旨，汪乔年遵旨奉行。崇祯眼看着我们李闯王要得天下，所以赶快挖了李家祖坟，泄了李家祖坟上的王气，斩断了龙脉，这样好保住他的江山不被李家夺走。”

高一功说：“你把坐探叫来，我亲自问个明白。”

吴汝义出去片刻，带进一个小商人模样的男子来。那男子向刘宗敏、高一功行过礼后，站在他们面前。高一功问了他的姓名和在西安的营生，他都一一回答清楚。高一功对义军在西安的坐探的姓名记不甚清，但在什么商号、什么衙门有义军的坐探，大体是知道的。听了以后，他点点头，问道：

“汪乔年如何掘了李家祖坟，照实说来吧。”

据坐探说，汪乔年奉旨掘李闯王的祖坟。米脂知县边大绶找到一个叫做艾昭的人，也是双泉堡附近人氏，叫他密访李家祖宗的葬地。可是哪是闯王父亲和祖父的坟，所有李家的人都宁死不说，连小孩都不肯说。边大绶亲自前去，也问不出来。一共掘了十六个坟墓，才算找到一个祖坟，据说是李家的世祖，掘了以后，把骨头乱扔地上。后来传说世祖坟里有一盏铁灯，灯光还没有熄灭，灯前一块木牌上写了一行字：“此灯不灭，李氏长兴。”边大绶把灯吹灭了。又传说棺盖撬开后，看见尸体遍体长了长的黄毛，脑骨后有一小洞，有铜钱那么大，里边盘了一条小赤蛇，约有三四寸长，长着两只角，飞了出来，飞了一丈来高，向着日光吐着舌头，连吐几次，又落下来死了。边大绶腊干了小蛇，连头颅骨送到西安。汪乔年又派人秘密送往北京。别的坟中的骨头都被抛散，有的被焚烧，有的被撒上猪屎猪尿，再扔到各处。现在这事已经在西安哄传开来，人人皆知。

刘宗敏听了以后，恨恨地骂道：“崇祯实在可恶，这个汪乔年也可恶万分。老子有朝一日抓到此人，必将他碎尸万段！”

高一功和刘宗敏都感到这消息实在重要。在那个时代，不仅掘祖坟是不共戴天的仇恨，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关乎一家一族的命运，如果李自成的祖坟中真点着一盏灯，还有一条小赤蛇，如今灯被吹灭了，赤蛇被弄死了，又被汪乔年送往北京，这龙脉岂不是斩断了？这想法他们都不敢说出口来，但心里都感到可怕。高一功对西安来的坐探严厉地说：

“这件事你不能漏出一个字。漏出了，你休想活命！”

刘宗敏也说：“汪乔年要出兵来河南的事，可以向闯王禀报。至于掘祖坟的事，你不许向闯王说出，更不许对别人漏出一个字。你漏出一个字，我总哨刘爷会剥了你的皮。你记清楚！”

坐探连声说：“小人记清楚了，决不敢泄露一字。”

刘宗敏还不放心，又对吴汝义说：“这不是小事情。要是他说出一个字，我就找你算账。”

吴汝义说：“请刘爷放心，我不会让他露出一个字。”

高一功说：“好，你给他安顿一个地方，让他随军一道，好生休息。带他走吧。”

吴汝义将坐探带了出去。

高一功望望刘宗敏。刘宗敏不想再说话，心里很沉重，随即说道：

“快拿东西来，我吃了以后，好去准备攻城的事。”

到了下午，守城官绅看见要夺取地洞的努力很不顺利，而义军在各个地洞中一边抵御一边继续向深处和宽处挖掘。大家十分害怕，都担心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洞就会挖成，义军会趁着上半夜月色朦胧，将火药运进洞中，也可能在下半夜月亮下去后，在昏暗的星光中运进火药，而到明天一齐放迸。

巡按御史任浚负责守曹门，“心”字楼正是在他的防守地段之内，所以他特别害怕。现在他勉强保持着表面的沉着，带着随从来到“心”字楼城墙里边，亲自侧着头将耳朵对准空瓮，听一听掘城的声音。他听见掘城的声音很急，而且显然有许多人在同时挖掘。那种沉闷的“咚、咚、咚”声音，一声声吓得他心惊胆战。昨天他也曾来听过，而今天的声音比昨天更响，分明又挖近了许多。他不动声色地问旁边的人：

“你们都听见了么？”

大家恭敬地说：“听见了。”

他冷静地说：“你们不要害怕，本院自有破敌之策。”

回到上方寺后，任浚命人将陈永福、黄澍和李光壂请了来。他把自己的担心告诉大家，要大家赶快出谋献策，先将“心”字楼下的大洞夺到手中，至少得把洞中的义军杀伤，使他们不能继续掘城。黄澍和李光壂相互看看，都想不出好的办法。黄说：

“要是派人跳下洞去，恐怕脚还没有落地，就会被贼兵杀死。”

李光壂也说：“我们一次只能跳一个人，而洞中现在估计有几十个贼兵，我们是一个一个往下跳，而贼兵准备好，就会一个一个将我们的人杀死。”

任浚点头说：“这不是办法。我也想过了，不能一个一个往下跳。”他转眼望着陈永福：“陈将军阅历甚深，必有破敌之策。据你看，如何才能将大洞夺到手中？”

陈永福胸有成竹地说：“夺洞不难；夺了洞，守洞更不难。但有一条：需要悬出重赏。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这样生死关头，谁不怕死？但有重赏，就会有人卖命。”

任浚说：“赏钱我不心疼。现在官库里边还有钱，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也有银子，何况开封府有钱的大户甚多，谁家不可出钱？倘若贼兵进城，玉石俱焚，有钱又有何用？只是光有重赏，没有善策，也是不行。刚才已经说到，我们的兵只能一个一个往下跳，而贼兵站在下边等待，下去一个，杀死一个。这却需要有办法对付才好。”

陈永福说：“我也想官库银子很多，开封又有众多富豪大户，如今正是需要大家出钱的时候，只要大人说出一句话，事情就好办。”

任浚说：“陈将军请放心，赏赐的事由我主持，也不须禀明巡抚。请将军赶快说出夺洞之计。”

陈永福先不说办法，却先说了左军北来的消息。这消息本来大家都知道，尚在半信半疑。现在据他看来，必是左良玉接到皇上严旨，不能不来。而左军北来的事，李自成必然也很清楚。所以李自成要赶在左军到来之前攻破开封，一二天之内情势最为危急。今日倘能将各个洞夺到手中，敌人要想破城就办不到了。说到这里，陈永福停了一停，神情更加严重，接着说：

“这是一场生死血战，胜负决于一二日内。我守城军民既有地利，又有人和，必能取胜。如今夺取地洞最为重要，最为重要。”

大家很少看到陈永福脸色如此严厉，口气如此果断。他们的心情更觉沉重，想着全城官绅百姓的生死存亡都决于城下地洞，互相交换眼色，默默无言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永福用威严的目光示意几个在旁伺候的仆人退出，然后把声音放得很低，开始说出他的办法。其实如今即使公开谈论也不会有人将他的话传到城外，只不过他多年为将，养成了一种习惯，遇着重要军事计议，决不许闲杂人听见。

任浚和黄澍等听了他的办法，都纷纷点头，说：“好，这办法好！陈将军果然经验丰富！”

陈永福说：“我的办法也是别处用过的，按台大人悬出重赏后，如有人揭榜，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任浚当即派一名官员到城上传谕：有能夺地洞者，赏银一千两。一时城上议论纷纷，都说一千两银子不算少，可是谁也不敢试一试，因为都晓得大洞中敌人很多，跳下去等于送死。人们互相观望，轻轻摇头。大约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仍然没有人敢出头揭榜。那个派去传谕的官员奔回上方寺，向巡按作了禀报。任浚满心忧愁地问陈永福：

“陈将军，一千两银子不算少了，可是没有人鼓勇夺洞，如何是好？”

陈永福说：“一千两银子在平时确实不能算少，但在今日不能算多。这是生死交关的事情，请大人不妨再出重赏。”

黄澍和李光壂都建议巡按加倍赏赐。黄澍说：“一城安危要紧，银子究竟是身外之物。”李光壂也说：“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暂时银子由巡按衙门拿出，马上就可从富商大户处收回。”

任浚考虑片刻，提起朱笔，写了一张手谕：“有夺此洞者，赏银二千两。”随即交给那个官员，让他再到城上传谕。

黄澍说：“如今光有大人钧谕恐未必济事，最好立刻派人到衙门中取二千两纹银，摆在城头，以示决不食言。”

任浚心中也明白，官府往往失信于民，光有他的牌谕，人们未必相信。于是他立即命人骑马回到衙门，取来了二千两银子，连同他的牌谕都送到城头。

本来，在第二次传谕之前，人们已经在纷纷商议，想出各种主意。等到第二次传谕和二千两银子送到城头以后，很快地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走到牌子前，将任浚的手谕揭下，拿在手里，回头对大家说：

“我朱呈祥包下了！”

周围的人先是一惊，随即投来敬佩的目光。这一带守城的军民都知道这朱呈祥是陈永福手下的一个把总，从十八岁开始当兵，很有阅历。

朱呈祥在揭榜之前，已经同他的亲信商量过，这时他不在城上多耽误，就带着揭下的巡按手谕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去。来到上方寺后，他向任浚、陈永福跪下说：

“卑职愿意夺取‘心’字楼下大洞，已将巡按大人钧谕揭下。”

任浚还未说话，陈永福先问道：“你用什么办法夺洞？”

朱呈祥把他的办法说出后，陈永福笑着点头说：“正合我意。你一定能够夺洞成功。所有你需要的东西，我立刻吩咐人帮你准备。你打算挑选多少人随你下洞？”

朱呈祥说：“太多也用不着，请军门大人给我一百个精壮弟兄。有五十个下去就行了，另外五十个准备好，随时需要，随时下去。占据大洞之后，贼兵必来争夺，那时还要准备厮杀、伤亡，所以另外准备五十个弟兄是不能少的。”

陈永福说：“好吧，我给你一百个弟兄。你可以随便挑选。除你手下人之外，你愿挑什么人就给你什么人，只等你马到成功。”

任浚也鼓励他说：“你的为国忠心十分可嘉，只要夺洞成功，除银子赏赐之外，叙功时一定将你破格提升。你赶快准备去吧。”

朱呈祥磕了头起来，匆匆退出。然后他一面将人员挑选好，一面做好夺洞的准备工作，大约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在这段时间内，任浚和陈永福一直在上方寺等候，不时地派人到城头询问、察看。最后，只听朱呈祥一声令下，就有两三个弟兄把一捆柴火扔下洞口，当柴火还未完全落下的时候，又把大包烘药[2]扔到柴火上，随即又将一捆柴扔了下去。洞中顿时着起了大火。烘药也发了威力，整个洞中一片黑烟弥漫，还有令人窒息的硫磺气味。因为是用大捆柴火加上大包烘药，洞中义军用原来的办法不能扑灭，加上柴火和烘药还在不断地投下，洞中火光熊熊，浓烟滚滚，硝和硫磺熏得人不能呼吸。义军无处躲避，有的被烧伤，有的被熏得倒地，一部分弟兄冲着洞口的大火逃了出来。城上趁这时候扔下砖石砸伤逃出洞外的人。

这样，经过一顿饭的时候，城上估计洞中已经没有敌人，纵然还有没逃出的人，也一定被烧死或熏死了。朱呈祥向他的一百个弟兄一挥手，大家立刻将准备好的水一桶一桶倒下地洞。洞中浓烟慢慢地浇熄了。随后硝和硫磺的气味也淡了。朱呈祥首先跳下洞去，在下边吹个唿哨，五十名弟兄一个一个跟着跳下去，把大洞占了。

洞中很昏暗，看不清楚，只看见那没有逃出洞的义军，大部分已经被烧死，少数没有被烧死的，也已经昏迷过去。朱呈祥和他的兵丁不管三七二十一，看见一个义军就砍一刀，扔出洞口。

突然，一个官军大叫一声，倒了下去。大家一看，发现在那官军身旁有一个义军，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柄宝剑，剑上滴着鲜血。大家正在愕然，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个显然受了重伤、刚刚苏醒过来的义军，右手一挥，又砍断了身旁另一个官军的一条腿。朱呈祥和几个兵丁一拥而上，乱刀砍死了这个义军。朱呈祥将他的头颅割下来，连死尸扔出洞外。

这个义军就是王成章。

朱呈祥见洞中再也没有活着的义军，便向上大声呼喊道：“请上边的人代我禀报总兵大人和巡按大人，此洞已经被我占领，洞中没有逃出的贼兵已全部杀死。”

城头上响起一片喝彩声，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放起鞭炮。

这时，丁国宝正站在城壕外。他明白大洞已经被官军占领，立即挑选了三十个弟兄，将被子浸了水，蒙在头上。他自己跑在前边，三十个弟兄跟着他，一边呐喊着，一边跑过了城壕，直向大洞奔去。

城上见义军来夺大洞，立即弓弩齐发，砖石乱飞，还扔下一个“万人敌”，正在丁国宝的脚边爆炸。他被炸成重伤，倒在地下。他身边的人死了一片。没有死的人把他背了回来。夺洞失败了。

经过这一仗，守城军民顿时士气高涨，各个地方都仿照朱呈祥的办法夺洞。不过半日时间，三十六个地洞都陆续被夺到官军手中，挖洞的义军死伤惨重。

当争夺地洞的时候，李自成、刘宗敏、宋献策、田见秀、谷英等立马城外，却没有一点办法。李自成的脸色阴沉，考虑着新的打算。他考虑一阵，策马回应城郡王花园，临走时对刘宗敏说：

“不必争夺洞了。我们用另外办法攻破开封，免得弟兄们白白死伤。”

费了半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掘了三十六个洞，在半日之内都被守城军民夺去，这件事使第二次进攻开封又遇到很大挫折，也使李自成和他的将领们大为失意。但李自成并没有撤离开封的打算，据他和宋献策估计，左良玉十三日才能到达杞县一带；到达杞县后未必敢贸然向开封逼近。何况他已经命李过率领闯营和曹营的两万人马移驻朱仙镇和水坡集附近，昨日又派刘芳亮率领两万人马去陈留附近驻扎。这两支人马足以挡住左良玉，使他不能逼近开封。他们想，只要能在元宵节以前攻破开封，左良玉不但无能为力，而且非赶快逃走不可，不然的话，义军以得胜之师直趋杞县，左良玉就招架不了。这些看法李自成同曹操和吉珪也谈过，大家都觉得合乎道理，所以就决定再一次猛攻开封，只是必须采取另外一种办法，这办法他们已经想好了。

初八这一天，李自成下令全部攻城将士都在城外休息。近城壕处的义军为躲避城上的大炮，也为了抵御寒冷，不是住在帐篷中，而是在近城壕半里处挖了四尺多深的壕沟，里边铺些干草，上边盖着木板，木板上铺着高粱秆子，高粱秆子上又压了一层土，大家就住在里边，帐篷都不用了。

初八日夜间三更时候，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李自成偕同刘宗敏和宋献策来到火药厂，督促工匠们加紧制造各种火药。他们黄昏后一直在开军事会议，三更时将领们散去了，曹操和吉珪也回繁塔寺老营去了，他们不肯休息，便来观看制造火药的情形。根据宋献策择的日子，在十二日黎明攻城，需要很多火药，而一旦攻下开封，还要同左良玉大战，那时也需要火药，因此李自成深感此事不能疏忽。他一面看，一面鼓励工匠们多多制造，同时又派亲兵回去告诉老营总管，送一些酒肉到这里来，让大家夜间消寒。

正在观看之时，忽然听见城边发出来一阵阵喊杀声音，他们猜到必是敌人趁着黑夜出城偷营。但他们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继续巡视，过了好久，才离开制造火药的地方，转到制造炮弹的作坊中巡视。那时李自成的部队还不会制造开花弹，只能制造实心的铅弹和铁弹，也制造供小铳用的铁子儿。

他们看完以后，已经交五更了。刚回到应城郡王花园，谷可成骑马来到，向他们禀报敌人偷营的经过。原来，敌人趁着雪夜，从曹门旁边的水门派出五百兵丁，越过城壕偷袭义军兵营。义军发现之后，偷营的人迅速退走。义军追过城壕，那五百人沿城而走，向水门奔去。义军不知是计，继续追赶。快到水门时，那五百人突然回头抵抗，而占据各个城洞的官军也纷纷出来，有的从中间冲杀，有的从背后掩杀。义军情况不熟，又遇着大雪，弄不清官军有多少人马，一时之间退避不及，死伤了好几百人。

李自成听过禀报，心中十分恼怒，但是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恨恨地叹了口气，说道：

“越发增添了城中的气焰！”

天明以后，雪停了，天晴了，一轮红日照着城头。守城军民在夺得三十六洞之后，昨夜又用计杀死杀伤了数百义军，这是围城以来的空前大捷。但他们也看得出来，义军并无退走模样，这使他们在高兴之余不得不上紧加固城防。首先要多备柴草，以便城上将士御寒，同时还准备再用火攻，于是下令在全城收集柴草，一天之内就收集到十几万担干柴。另外，因为东城从曹门到转角之间有一段地方城墙较薄，需要赶快加厚，附近民宅几天来已经拆光，所以巡按下令，将上方寺拆去一部分，观音寺拆去大部分，用拆下的砖石加厚城墙。

从初九到十一日，城内天天紧张地准备；城外义军也在准备，但多在夜间活动，白天按兵不动。城内官军知道在离“心”字楼不远的地方，义军挖了一个大的地洞，洞口是从城壕里岸挖进去的，而且挖得很长，据估计有十丈以上，因此用原来的火烧办法，已经没有效果。连着两三天来，义军每天夜间在朦胧的月色中或在后半夜昏暗的星光下，将火药背过城壕，运进洞中。由于义军事先做了很好的准备，到处埋伏了弓弩手，城上稍有动静，立即有成千支箭一起射来，因此守城兵丁无法阻止他们运送火药。十一日这天夜间，城中十分惊慌，据他们估计，连着三天来义军已经向洞里边运进几十担火药，很可能在十二日黎明时开始放迸，轰塌城墙。

十一日夜三更以后，情况更加紧急了。城上军民听见东城外曹门以南、宋门以北义军人声嘈杂，马蹄声不断，这显然是攻城前的人马部署。周王在宫中如坐针毡，向天地许愿，又向祖宗许愿。巡抚、布政使、巡按使也都向天地和关圣爷许愿。官绅们不断会商，寻求对付办法。陈永福将他的主要兵力调在东城等候，准备一旦城被炸开缺口，就在缺口处拼力血战。义勇大社也调来许多精健丁勇，在上方寺附近守候，一旦紧急，立刻登城。

十二日黎明来到了。从城上可以望见城壕外半里处，有很多义军步兵已准备好攻城，还有骑兵分列两翼，部伍整肃。

过了一阵，天色更亮了一点。守城的人们又看见有许多大炮摆在城壕外步兵的前边。一共分三个地方，中间约有六七十尊大炮，两边相离几十丈远，各有二十多尊大炮，总数约在一百尊以上。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今日不是用火药炸毁城墙，而是用炮对着去年二十六日攻城的地方猛轰。那一次曾把城墙炸开一个缺口，现在虽经修复，到底不太坚固，所以李自成选择了这个地方，打算用群炮轰毁城墙。

城上人正在纷纷议论，忽然义军阵地上一面红旗一挥，几尊大炮响了。接着炮声越来越密，震天动地，三个地方的大炮，不断燃放。铁的炮弹，铅的炮弹，从炮口射出，有很多打在城墙上，有一些从空中越过城头，射进城内。炮弹互相交织，发出令人丧魂失魄的声音。更多的炮弹打在原来缺口的地方，城墙不断颓倒，成为一个陡坡，又变成慢坡。

打过一阵大炮之后，义军的步兵蜂拥出动，跃过城壕，沿着慢坡向上冲。城上拼命向外边打炮，施放弩箭，投掷砖石，但是义军决死进攻，毫不退避，死了一批，又爬上一批。攻了一阵，义军在城墙缺口处死伤很多，暂时停止冲杀，退到城壕下边。一百多尊大炮趁这时候又一齐向城上打来，很多炮弹继续打在缺口地方。城上也用炮火还击，但没有城外的炮火厉害。打了一阵之后，城外的炮火又忽然停止，伏在城壕下的义军步兵又像潮水般汹涌而上。

这时双方都在争夺缺口。有几十个义军已经爬上缺口，到了城头，又被守城的官军杀死。眼看着义军死不后退，城上怎么用砖石打，用弓弩射，都无济于事，官军只得用大炮向义军的后续部队打去。但是城上的大炮已经有三尊炸裂了，炸死炸伤了一些自己人，而城外义军的大炮忽然又响了起来，炮弹飞上城头，向左右打守城的人。城垛一个一个被打得粉碎，守城的人一批一批死伤。中间缺口处，双方仍在肉搏交锋，死伤惨重，都不退让。

陈永福眼看形势越来越危急，城快要守不住，就大声呼喊：“放炮！放炮！”可是守城兵勇因为连着炸裂了三尊大炮，不敢再放，只用弓箭和砖石向敌人射去、打去。陈永福跳上一尊大炮，骑在炮上，又大声喊道：

“忠臣不怕死。你们快点炮，我和炮一起炸碎！快点！”

他的亲兵将他猛一拉，拉下大炮。同时铜炮也被点燃了，轰然一声，打到义军中间，接着几尊大炮都响了，加上万弩齐发，义军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倒下去几百人。这时城外一声呼叫，所有攻城的步兵暂时都伏了下去，大炮又向城上猛烈轰击，炮弹交织在城头上。趁这个时候，陈永福大呼：

“将城墙缺口堵起来！”

城内连日来已经准备了几百扇大门，一部分从周王宫中运来，一部分是寺庙的大门。这时守城军民赶紧用这些大门将被义军轰开的缺口重新堵住。

可是突然间大炮停止，攻城的义军又呐喊着向城上爬来。陈永福又用大炮、弓弩抵挡。有些炮弹越过城壕，打到义军排列在城壕外的骑兵和步兵阵上。有的步兵中炮倒下，有的骑兵中炮后连人带马倒下去。但是旁边的步兵和骑兵如同不曾觉察，挺立不动。他们只等待一声令下，就要向缺口冲去。这样，许多在城壕外摆着阵势的步、骑兵被白白地打死，但阵势始终不乱。

将近中午的时候，义军又发起多次猛攻，将士们奋不顾身地冲向缺口，在缺口处进行白刃交锋，双方互相对砍，人挤得密不透风。城上用门板将缺口堵了七次。义军死伤惨重，守城军民死伤也很重。鲜血沿着缺口处的慢坡流得像河一样，尸首滚在城下，一堆连着一堆。城头上也堆满了死尸，运送不及。

后来闯王看见攻城很难得手，徒然死伤了许多精兵和将领，而摆在城外预备的步兵和骑兵也白白地中炮死伤。于是他下令停止进攻，队伍退到离城壕二里以外。城上的守军早已精疲力竭，这时也赶快休息，只留下部分人修补缺口。双方的炮都有被敌炮打坏的，有自己炸毁的，没有炸毁的也都发热烫手。虽然炮战还在继续，却是稀稀落落，最后连稀稀落落的炮战也停止了。双方各自救死扶伤，整顿兵将。义军方面指挥炮战的两个将领，黑虎星阵亡了，张鼐受了伤。虽然张鼐的伤势不重，却被震晕了，不省人事。李自成看见那么多将士死伤，心中感到痛苦，跳上战马，驰回老营，吩咐人们将受伤的将士抬回去尽心医治，又亲自嘱咐了老神仙几句话。

刘宗敏没有回自己帐中，只带四名亲兵到各处巡视，为的鼓舞已经受挫了的士气。不管他到什么地方，都不让将士迎送，嘱大家好生休息。对作战出力的人，他都亲切慰问。后来他经过一群军帐，看见帐中的弟兄都因为疲劳已极，呼呼大睡，却从一座军帐中传出来说话声音。他叫身后的亲兵停下，自己下马，走到帐门口。军帐中为保持充足明亮，向南的帐门开着。刘宗敏探头一望，不料看见李狗皮正拿着骑马冲锋的架势，叫一个画师替他画像，他的身后画许多弟兄呐喊跟随，对面城墙露出缺口，硝烟滚滚。李狗皮看见刘宗敏，脸色刷地灰白，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说什么好。画师也慌张万分，退后几步，躬身屏息而立，等候挨骂。如今老府中三教九流的人物来了不少，刘宗敏认识这个破南阳后新来的画师，对他说：“我猜到是他叫你画的。你走吧，不干你的事！”画师走后，刘宗敏一把抓起那幅将要完成的画，将李狗皮叫到帐外。李狗皮一出帐就双膝跪下。宗敏骂道：

“李狗皮，你想在众人前冒充英雄，拿这张画儿到处传名么？死不要脸！”他一把将画撕得粉碎，抛在李狗皮的脸上，接着说：“围攻开封至今，许多将士阵亡，许多将士受伤，你可流过一滴血？几次攻城最激烈时我都看不见你，啊，原来你是躲在帐篷里装英雄！”他向亲兵们点头示意，命令说：“来，打他四十鞭子！”

李狗皮伏地求饶，但刘宗敏只是冷笑。许多将士都来观看，却没人敢替李狗皮讲情。看着打过鞭子以后，刘宗敏又说：

“我打你是为着处罚你。你想带兵打仗，我仍然让你带兵打仗，等着立功赎罪。你日后立了功，我照样赏你！”

刘宗敏不再耽搁，骑上马走了。

黄昏以后，张鼐从矇眬中醒来，睁开眼睛，忽然看见慧梅立在他睡觉的地铺前边。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却听见一个亲兵站在铺边说：

“小张爷，慧梅姑娘来了。刚才你没有醒，不敢惊动你。她在这儿站了一大阵了。”

张鼐想说话，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方说道：

“慧梅，慧剑的哥哥阵亡了。”

慧梅噙着眼泪，说：“我已经知道了。慧剑还不知道哩。”

张鼐问道：“你怎么来了？”

慧梅本来是自己向红娘子请求，要来看张鼐受伤情形的，可是她没有说实话，却说：“夫人听说你受了伤，命我来看一看。要是不要紧，我得赶快向夫人禀报，免得她为你操心 。”

张鼐一听说是高夫人特地派慧梅来看他的，感动得流出眼泪，说：“感谢夫人，你回去向她回禀：我的伤势不重，只是两天来忙得不曾睡觉，今天又不断地点炮，被大炮震晕了。”停了一会儿，他又问：“夫人现在哪里？”

慧梅说：“我们的人马已从临颍撤回来，现在朱仙镇北边扎营。夫人到了应城郡王花园，在同闯王叙话。我同红娘子姐姐率领少数健妇也来到应城郡王花园，所以夫人命我来看你。”

半个多月来她一直在想念张鼐，没想到在张鼐受伤时见面，一时感情激动，几乎流出眼泪。她害怕被张鼐的亲兵们看见，所以一面说话一面低下头去。说完以后，又马上添了一句：

“我走了。既然你伤势不重，夫人就可以放心了。你好生养伤吧，明天夫人也许会亲自来看你的。”

张鼐想起来送她，可是头脑一阵晕眩，又躺下了。慧梅头也不回，快步走出帐外。张鼐忽然想唤她回来再说几句话，可是帐外响起一阵马蹄声，分明是慧梅和她的亲兵们已经策马而去。

张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觉。可是后来，他想到黑虎星，想到火器营许多阵亡将士，又一阵难过，眼眶中充满热泪，却未滚出。过了很久，他才重新闭起了眼睛，矇眬睡去。等他又一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晨，忽然听到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他一跃而起，问是怎么回事。亲兵告诉他说：

“一定是我军放迸，炸毁了城墙。”

张鼐不顾身上疼痛，喊道：“备马！”

他的马一时备不及，就拉过一匹亲兵的马，跳上去直往东城轰毁城墙的地方飞奔。他的亲兵们也纷纷上马，随在他的背后飞驰而去。

可是等他们来到城外时，却看到一幅奇怪的景象。原来刚才义军点了引线后，猛然间火药爆发，十来丈的城墙，顿时炸开了口子，砖石横飞，垫在城下的一些磨盘也被炸成小块。可是偏偏这些砖石和磨盘碎块都向城壕外飞来，而留下城里边薄薄的一层墙，兀立不动。砖石和磨盘碎块打死打伤了不少准备向城内冲去的步兵和骑兵。有些骑兵和战马一起被打死，有些骑兵被打死后，受惊的战马驮着死人向旷野狂奔。

当火药放迸的时候，闯王、曹操和许多大将都在一里外立马等待攻城，也几乎被飞起的砖石砸伤。看见这种情况，闯王对刘宗敏说：

“今日收兵吧，不要攻城了。”

李岩策马到闯王前边说：“大元帅，城墙只剩薄薄一层了，趁此机会，调动数十尊大炮猛打，很容易把城墙打开缺口，我军就可以冲进城去。”

闯王摇摇头说：“昨日我军死伤很多，今日砖石都向城外飞来，又平白地打死了很多将士，看来这一次天意不让我们攻进开封，算了吧。”

曹操也附和说：“看来天意确实如此，过几个月再来攻取开封吧。”

于是闯王和曹操怀着失望的心情，策马而去。刘宗敏命人鸣锣收兵。

城上守军正准备等义军炸开缺口后进行血战，看见这种奇怪现象，起初大为诧异，后来觉得这是神在冥冥中相助，于是乎满城人奔走相告，烧香敬神，鞭炮声响彻了各处街道。

辰时以后，双方面只进行稀疏的炮战。义军的大炮深深地打进城内，射程有的达到十里以上。铁弹和铅弹有的打塌了房屋，有的将墙壁打出大洞，有的打断了树木。

到了十五日五更，李自成和曹操的老营先走。攻城的人马留在城外暂时不动。快到中午时候，义军的骑兵飞奔传呼，催促各营快走，于是大股大股的义军，绕过南城，向西南而去，浩浩荡荡，黄尘蔽天。经过朱仙镇时，稍作休息。朱仙镇上有经验的人在路边一面供应茶水，一面暗暗地数了数，发现重伤的有二千八百七十三人，都用方桌抬着。

到了十六日，巡按任浚命总社打开城门。李光壂遵命率人打开了城门。于是由李光壂在前引路，黄澍、王燮、周王府的方太监、丘太监，还有几个士绅，一起骑马出城巡视义军老营驻扎的地方。

他们先到繁塔寺，看见曹操驻兵的地方，约有八里宽，二十里长。寺内是聚粮之所，留下的粮食约有三尺深。牛、驴的头、皮、肠子和肺，还有人的尸首，到处都是。营内营外，十分肮脏。还有许多准备宰杀的耕牛，退走的时候来不及带走，留在繁塔寺。此外还留下很多被掳掠来的妇女，一共有三千多口，走散一部分，到中午时候还剩二千二百余口。李光壂命人将她们送到南门的月城内暂且收容。

他们又一起到了应城郡王花园来看李自成的老营，发现那里一切静悄悄的，地也扫得很干净，既没有驴、牛遗留下来，也没有妇女遗留下来，和曹操的老营完全两样。大家感到十分惊奇。有人在心中感叹说：

“李自成果然不凡！”

虽然省城解围了，但是看来李自成还会再来，局势不容开封的官绅军民放心。这几十万大军究竟往哪里去了？左良玉如今在哪里？李自成是不是要去同左良玉作战？

这是城中正在纷纷议论的问题，大家都在等待着细作探明消息。

[1] 鏊子脚形——三角形。河南的烙饼鏊子有三条腿。

[2] 烘药——起燃烧作用的火药，以硝、硫磺、木炭粉三种原料配合研磨制成。

燕辽纪事

第五章

崇祯十五年二月十八日晚上，月亮刚升上皇极殿的琉璃觚棱[1]。

崇祯皇帝心烦意乱，六神无主，勉强耐下心看了一阵文书，忽然长嘘一口闷气，走出乾清宫，在丹墀上徘徊。春夜的寒意侵人肌肤，使他那发涨的太阳穴有一点清爽之感，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又徐徐地将胸中的闷气呼出。他暗数了从玄武门上传过来的云板[2]响声，又听见从东一长街传来的打更声，更觉焦急，心中问道：“陈新甲还未进宫？已经二更了！”恰在这时，一个太监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躬身说道：

“启奏皇爷，陈新甲在文华殿恭候召见。”

“啊……辇来！”

上午，陈新甲已被崇祯帝在乾清宫召见一次，向他询问应付中原和关外的作战方略。陈新甲虽然精明强干，无奈明朝十多年来一直陷于对内对外两面作战的困境，兵力不足，粮饷枯竭，将不用命，士无斗志，纪律败坏，要挽救这种危局实无良策，所以上午召见时密议很久，毫无结果。崇祯本来就性情急躁，越是苦无救急良策就越是焦急得坐立不安，容易在宫中爆发脾气，吓得乾清宫中的太监们和宫女们一个个提心吊胆，连大气儿也不敢出。晚膳刚过，他得到在山海关监军的高起潜来的密奏，说洪承畴在松山被围半年，已经绝粮，危在旦夕，并说风传清兵一旦攻破松山，即将再一次大举入关，围困京城。虽然松山的失陷已在崇祯的意料之内，但是他没有料到已经危在旦夕，更没有料到清兵会很快再次南来，所以高起潜的密奏给他的震动很大，几乎对国事有绝望之感。高起潜在密奏中提到这样一句：“闻东虏仍有议和诚意。倘此事能成，或可救目前一时之急。国事如此，惟乞皇爷圣衷独断。”崇祯虽然不喜欢对满洲用“议和”一词，只许说“议抚”或“款议”[3]，但是他的心中不能不承认实是议和，所以在今晚一筹莫展的时候并没有因为高起潜的用词不当生气。关于同满洲秘密议和的事，他本来也认为是目前救急一策，正在密谕陈新甲暗中火速进行，愈快愈好，现在接到高起潜的密奏，不觉在心中说道：“起潜毕竟是朕的家奴，与许多外廷臣工不同。他明白朕的苦衷，肯替朕目前的困难着想！”他为辽东事十分焦急，不能等待明天，于是命太监传谕陈新甲赶快入宫，在文华殿等候召对。

崇祯乘辇到了文华殿院中。陈新甲跪在甬路旁边接驾。崇祯将陈新甲看了一眼，不禁想起了杨嗣昌，心中凄然，暗想道：“只有他同新甲是心中清楚的人！”龙辇直到文华前殿的阶前停下。皇帝下辇，走进东暖阁，在御座上颓然坐下，仿佛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和身体都十分沉重，没有精力支持。陈新甲跟了进来，在他的面前跪下，行了常朝礼，等候问话。崇祯使个眼色，太监们立即回避。又沉默片刻，他忧郁地小声说：

“朕今晚将卿叫进宫来，是想专商议关外的事。闯、曹二贼猛攻开封半个多月，因左良玉兵到杞县，他害怕腹背受敌，已经在正月十五日撤离开封城下，据地方疆吏奏称是往西南逃去。左良玉在后追剿，汪乔年也出潼关往河南会剿。中原局势眼下还无大碍，使朕最为放心不下的是关外战局。”

陈新甲说：“关外局势确实极为险恶。洪承畴等被围至今，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怕不会支持多久。祖大寿早有投降东虏之意，只是对皇上畏威怀德，不肯遽然背叛，尚在锦州死守。倘若松山失陷，祖大寿必降无疑。松、锦一失，关外诸城堡难免随之瓦解。虏兵锐气方盛，或蚕食鲸吞，或长驱南下，或二策同时并行，操之在彼。我军新经溃败，实无应付良策。微臣身为本兵，不能代陛下分忧，实在罪不容诛。”

崇祯问道：“据卿看来，松山还能够固守多久？”

“此实难说。洪承畴世受国恩，又蒙陛下知遇，必将竭智尽力，苦撑时日，以待救援。且他久历戎行，老谋深算，而曹变蛟、王廷臣两总兵又是他的旧部，肯出死力。以微臣看来，倘无内应，松山还可以再守一两个月。”

崇祯问：“一两个月内是否有办法救援？”

陈新甲低头无语。

崇祯轻轻叹了口气，说：“如今无兵驰往关外救援，只好对东虏加紧议抚，使局势暂得缓和，也可以救洪承畴不致陷没。”

陈新甲说：“上次因虏酋对我方使臣身份及所携文书挑剔，不能前去沈阳而回。如今马绍愉等已经准备就绪，即将动身，前往沈阳议抚。全部人员共九十九人，大部分已经暗中分批启程，将于永平会齐，然后出关。”

“马绍愉原是主事，朕念他此行劳苦，责任又重，已擢升他为职方郎中[4]，特赐他二品冠服，望他不负此行才好。”

陈新甲赶快说：“马绍愉此去必要面见虏酋，议定而归，暂纾皇上东顾之忧，使朝廷得以专力剿灭流贼。”

崇祯点头，说：“卿言甚是。安内攘外，势难兼顾。朕只得对东虏暂施羁縻之策，先安内而后攘外。朕之苦衷，惟卿与嗣昌知之！”

陈新甲叩头说：“皇上乃我朝中兴英主，宏谋远虑，自非一班臣工所能洞悉。然事成之后，边境暂安，百姓得休养生息，关宁铁骑可以南调剿贼。到那时，陛下之宏谋远虑即可为臣民明白，必定众心咸服，四方称颂。”

崇祯心中明白陈新甲只是赞助他赶快议和，渡过目前危局，至于这件事是否真能使“众心咸服，四方称颂”，他不敢奢望，所以他听了陈的话以后，脸上连一点宽慰的表情也没有，接着问道：

“天宁寺[5]的和尚也去？”

陈新甲回奏：“天宁寺和尚性容，往年曾来往于辽东各地，知道虏中情形。且东虏拜天礼佛，颇具虔诚，对和尚与喇嘛亦很尊重，所以命性容秘密随往。”

崇祯又问：“马绍愉何时离京？”

陈新甲说：“只等皇上手诏一下，便即启程，不敢耽误。”

“这手诏……”

“倘无陛下手诏，去也无用。此次重去，必须有皇上改写一道敕书携往，方能使虏酋凭信。”

崇祯犹豫片刻，只好说：“好吧，朕明日黎明，即命内臣将手诏送到卿家。此事要万万缜密，不可泄露一字。缜密，缜密！”

陈新甲说：“谨遵钦谕，绝不敢泄露一字。”

“先生请起。”

陈新甲叩头起立，等候皇上问话。过了一阵，崇祯忽然叹道：“谢升身为大臣，竟然将议抚事泄于朝房，引起言官攻讦，殊为可恨。朕念他平日尚无大过，将他削籍了事。当时卿将对东虏暗中议抚事同他谈过，也是太不应该的。不过，朕对卿恩遇如故，仍寄厚望。既往不咎，以后务必慎之再慎。”

一听皇帝提到谢升的事，陈新甲赶快重新跪下，伏身在地。他对于崇祯的多疑、善变、暴躁和狠毒的秉性非常清楚，尽管他得到皇帝倚信，却无时不担心祸生不测。他明白皇上为什么这时候对他提到谢升，感到脊背发凉，连连叩头，说：

“谢升之事，臣实有罪。蒙皇上天恩高厚，未降严谴，仍使臣待罪中枢，俾效犬马之劳。微臣感恩之余，无时不懔懔畏惧，遇事倍加谨慎。派马绍愉出关议抚之事，何等重要，臣岂不知？臣绝不敢泄露一字，伏乞陛下放心。”

崇祯说：“凡属议抚之事，朕每次给你下的手谕，可都遵旨立即烧毁了么？”

“臣每次跪读陛下手诏，凡是关于议抚的，都当即亲手暗中烧毁，连只字片语也不敢存留人间。”

崇祯点头，说：“口不言温室树[6]，方是古大臣风。卿其慎之！据卿看来，马绍愉到了沈阳，是否能够顺利？”

“以微臣看来，虏方兵力方盛，必有过多要求。”

“只要东虏甘愿效顺，诚心就抚，能使兵民暂安，救得承畴回来，朕本着怀柔[7]远臣之意，不惜酌量以土地与金银赏赐。此意可密谕马绍愉知道。”

“是，是。谨遵钦谕。”

崇祯又嘱咐一句：“要救得洪承畴回来才好！”

召对完毕，陈新甲走出文华门，心中七上八下。他深知道皇上对东虏事十分焦急，但是他不能够预料这议和事会中途有何变化。忽然想起来昨日洪承畴的家人到他的公馆求见，向他打听朝廷是否有兵去解救松山之围，于是他的耳边又仿佛听见了皇上的那一句忧心忡忡的话：

“要救得洪承畴……”

同一天晚上，将近三更时候。

洪承畴带着一名中军副将、几名亲兵和家奴刘升，登上了松山北城。松山没有北门，北门所在地有一座真武庙，后墙和庙脊早已被清兵的大炮打破，有不少破瓦片落在真武帝的泥像头上。真武帝脚踏龟、蛇，那昂起的蛇头也被飞落的瓦片打烂。守北城的是总兵曹变蛟的部队。将士们看见总督大人来到，都赶快从炮身边和残缺的城垛下边站立起来。洪承畴挥手使大家随便，用带着福建口音的官话轻声说：“赶快坐下去，继续休息。夜里霜重风冷，没有火烤，你们可以几个人膀靠膀，挤在一起坐。”看见将士们坐了下去，他才抬起头来，迎着尖利的霜风，向城外的敌阵瞭望。

几乎每夜，洪承畴都要到城上巡视。往年带兵打仗，他都是处于顺境，和目前完全两样，这使他不能不放下总督大臣的威重气派，尽力做到平易近人，待士兵如对子弟。长久被围困于孤城之内，经历了关东的严冬季节，改变了他在几十年中讲究饮食的习惯。他熟知古代名将的所谓“与士卒同甘苦”是非常可贵的美德，能获得下级将官和广大士卒的衷心爱戴，但是他从来不能做到，也从来没有身体力行的打算。被围困在这座弹丸孤城以后，特别是自经严冬以来，城中百姓们所有的猪、羊、牛、驴和家禽全都吃光，军中战马和骡子也快杀完，粮食将尽，柴草已完，他大致上过着“与士卒同甘苦”的生活。如今在他的身上还保持着大臣的特殊地方，主要是多年养成的雍容、儒雅和尊贵气派，以及将领们在他的面前还没有失去敬意。另外，他平生爱好清洁，如今虽受围困，粮尽援绝，短期内会有破城的危险，别的文武大官都无心注意服饰，但是他的罩袍仍然被仆人洗得干干净净。别的官员们看见他这一点都心怀敬意，背后谈论他不愧是朝廷大臣，单从服饰干净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他身处危城，镇静如常，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晚城上将士们看见总督大人神情仍然像过去一样安闲，对目前的危急局势就感到一点安心。曹变蛟的部队过去在明军中比较精锐，又因为完全是从关内来的，全是汉人，所以处此危境，都抱着一个血战至死的决心。这种最简单的思想感情压倒平日官兵之间的深刻矛盾，连他们同洪承畴之间的关系也变得亲近起来。

一连几天，敌营都很平静，没有向街上打炮。这平静的局面使洪承畴觉得奇怪，很不放心。他猜想，清兵可能正在做重大准备，说不定在两三天内会对松山城进行猛攻。如今敌人对松山城四面层层包围，城中连一个细作也派不出去，更没有力量派遣人马进袭敌营，捉获清兵，探明情况。城中不仅即将断粮，连火药也快完了，箭也快完了。倘若敌人猛力攻城，要应付也很吃力。他没有流露自己心中的忧虑，继续瞭望敌营。在苍茫的月光下，他望不见敌营的帐篷和营地前边的堡垒、壕沟，但是他看见二三里外，到处都有火光。有很长一阵，他默默地向北凝望。大约有四里远近，横着一道小山，山头上火光较多。小山北边，连着一座高山，火光很少，山影昏暗，望不清楚。这浅山和高山实际是一座山，就是松山；松山堡就因为这座山而得名。登上那座高山，锦州城全在眼底。今夜因洪承畴预感到情况十分危急，所以望着这一带山头更容易逗起来去年兵败的往事，仍然痛心，不禁在心中感慨地说：

“唉，我可以见危授命[8]，死不足惜，奈国家大局何！”

他正要向别处巡视，曹变蛟上城来了。曹变蛟驻在不远地方，听说总督上了北城，匆忙赶来。洪承畴见了他，说道：

“你的病没好，何必上城来？”

曹变蛟回答说：“听说大人来到北城，卑镇特来侍候。患了几天感冒，今日已见好了。”

洪承畴向曹变蛟打量一眼，看清楚他的脸上仍有病容，说道：“你赶快下城，不要给风吹着。明天上午你去见我，有话面谈。城上风紧，快下城吧。”

“是，是，我就下城。明天上午到大人行辕，听大人吩咐。大人，你看，那个火光大的地方就是虏酋四王子去年扎营的地方，现在是敌军攻城主帅豪格在那里驻扎。就是那座小山头[9]！去年八月，四王子驻西南那座山下，立营未稳，卑镇已经杀进虏酋老营，不幸身负重伤，只好返回。过几天，四王子就移驻这座小山上，我军就无力去摸他的老营了。要是那一次多有一千精兵前去，截断敌人救兵，活捉老憨这个鞑子，死也瞑目。如今，嗨！”曹变蛟向洪承畴叉手行礼，车转身，走下城头。

洪承畴走到真武庙前，向沉默的全城看看，又看看东、南两面山头和山下的敌营火光。城内全是低矮的、略带弧形屋顶的灰白色平房，还有空地方的旧军帐，在月色下分不清楚，一片苍茫。他随即转往西城巡视。西门外地势比较开阔、平坦。北往锦州和南往杏山、塔城、宁远，都得从西门出去。由总兵王廷臣陪着，他站在西城头上看了一阵，望着原野上火光不多。但目前已经无力突围了。

走下寨墙，他回到坐落在西街向左不远的一家民宅中。这里从围城时起就成了他的行辕。他的枣骝马拴在前院的马棚里。马棚坐西向东，月光照在石槽上和一部分马身上。在被围之前，洪承畴很爱惜他的骏马，曾在一次宴后闲话时对左右幕宾们说过一句话：“骏马、美姬，不可一日或离。”掌牧官为这匹马挑选最好的马夫，喂养得毛色光泽，膘满体壮。行辕中有两位会做诗的清客和一位举人出身的幕僚曾专为这一匹骏马赋诗咏赞；还有一位姓曹的清客原是江南画师，自称是曹霸[10]之后，为此马工笔写真，栩栩如生，堪称传神，上题《神骏图》。但现在，这马清瘦得骨架高耸，腰窝塌陷，根根筋骨外露。

洪承畴顺便走进马棚，看看他的往日心爱之物。那马无精打采地垂头立在空槽边，用淡漠的眼光望望他，好像望一个陌生的人，随即又将头垂了下去。洪承畴心中叹息，走出马棚后回头对掌牧官说：

“不如趁早杀了吧，让行辕的官兵们都吃点马肉。”

掌牧官回答说：“为老爷留下这匹马以备万一。只要我和马夫饿不死，总得想办法让它活着。”

洪承畴刚回到后院上房，巡抚邱民仰前来见他。邱是陕西渭南县人，前年由宁前兵备道升任辽东巡抚，驻节宁远城中。洪承畴奉命援锦州，他担负转运粮饷重任。去年七八月间大军溃败时他同洪承畴在一起，所以同时奔入松山城中。洪承畴知道今夜邱巡抚来见他必有要事商量，挥手使左右亲随人一齐退出。他隔桌子探着身子，小声问道：

“长白兄，可有新的军情？”

邱民仰说：“今日黄昏，城中更加人心浮动，到处有窃窃私语，并有流言说虏兵将在一二日破城。谣言自何而起，尚未查清。这军心不稳情况，大人可知道？”

洪承畴轻轻点头，说：“目前粮草即将断绝，想保军心民心稳固，实无善策。但学生所忧者不在虏兵来攻，而在变生肘腋。”

“大人也担心城中有变？”

“颇为此事担忧。不过，两三日内，或不要紧。”

邱民仰更将头向前探去，悄声问：“大人是担心辽东将士？”

洪承畴点点头。

邱问：“有何善策？”

洪承畴捻须摇头，无可奈何地说：“目前最可虑的是夏承德一支人马。他是广宁[11]人，土地坟墓都在广宁。他的本家、亲戚、同乡投降建虏的很多；手下将士也多是辽东一带人，广宁的更居多数。敌人诱降，必然从他身上下手。自从被围以来，我对他推心置腹，尽力笼络，可是势到目前，很难指望他忠贞不变，为国捐躯。另外，像祖大乐这个人，虽然手下的人马早已溃散，身边只有少数家丁和亲兵相随；可是他还是总兵身份，又是祖大寿的兄弟，在辽东将领中颇有声望。他们姓祖的将领很不少，家产坟墓在宁远，处此关外瓦解之时，难免不怀有二心。夏承德虽非他的部将，可是他二人过往较密，互为依托，使我不能不疑。足下试想，外无救兵，内无粮草，将有二心，士无斗志，这孤城还能够支撑几日？”

邱叹道：“大人所虑极是。目前这孤城确实难守，而夏某最为可虑。我们既无良法控驭，又不可打草惊蛇，只好听其自然。”

洪说：“打草惊蛇，不惟无益，反而促其速降，献出城池。我打算明日再召祖大乐、夏承德等大将前来老营议事，激之以忠义，感之以恩惠，使此弹丸孤城能够为朝廷多守几日。倘若不幸城陷，我身为大臣，世受国恩，又蒙今上知遇，畀以重任，惟有以一死上报皇恩！”

邱民仰站起来说：“自从被围之后，民仰惟待一死。堂堂大明封疆大臣，断无偷生之理。民仰将与制台相见于地下，同以碧血上报皇恩，同作大明忠魂！”

洪承畴说：“我辈自幼读圣贤书，壮年筮仕[12]，以身许国，杀身成仁，原是分内之事。”

将邱民仰送走之后，洪在院中小立片刻，四面倾听，听不到城内外有什么特别动静。他回到屋里，和衣就寝，但是久久地不能入睡。虽然大臣为国死节的道理他很清楚，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他的心情仍不免有所牵挂。原来心中感到丢不下的并不是老母年高，也不是他的夫人，更不是都已经成人的子女（他明白，当他为国殉节以后，皇上会对他的家人特降隆恩，厚赐荫封）。倒是对留在北京公馆中的年轻貌美的小妾陈氏，尚不能在心中断然丢下。他凝望着窗上月色，仿佛看见了她的玉貌云鬟，美目流盼，光彩照人。他的心头突然一动，幻影立刻消失，又想到尽节的事，不觉轻叹一声。

就在这同日下午，将近黄昏时候，清朝皇帝皇太极从叶赫[13]回到了盛京。他是在十三天前去叶赫打猎的。虽然不是举行大的围猎，却也从八旗中抽了两千骑兵，另外有三百红甲和白甲巴牙喇[14]在皇帝前后护卫。去的时候，皇太极出盛京小北门，直奔他的爱妃博尔济吉特氏即关雎宫宸妃的坟墓看了看，进入享殿中以茶、酒祭奠，并且放声痛哭，声达殿外；过了一阵才出来重新上马，往叶赫进发。今日回来，又从宸妃的坟墓经过，下马徘徊片刻，不胜怅惘哀思。到了城外边，两千随驾打猎骑兵各回本旗驻地，留下诸王、贝勒、贝子、公和固山额真等亲贵以及巴牙喇，护驾进城。进了地载门，清帝命朝鲜世子回馆所[15]休息。于是随驾出猎的朝鲜世子李、次子凤林大君李淏，几位朝鲜大臣质子，以及朝鲜世子和大君的大小侍臣下马谢恩，等清帝过去稍远，重新上马，和奴仆共一百多人，由武功坊穿文德坊，回大南门内的馆所。皇太极一行到了大清门[16]外下马，被跪在御道两侧的亲贵和文武大臣们迎进宫院。他的眉毛上和皮靴上带着征尘，先到崇政殿接受亲贵和群臣朝见。人们望见他的眼皮松弛，眼睛里流露着疲倦神情。因为宸妃之死，他的心中常常痛苦和郁闷，只好借打猎消愁。这次去叶赫地方打猎，本来预定二十天，携带了足够的粮食和需要物品。但是他一离开盛京往北，就挂心着锦州等地的战事消息，尤其挂心的是围攻松山的军情。四天前他在围场中接到了指挥松锦一带清兵的多罗肃郡王豪格等的飞骑密奏，说明朝守松山的副将夏承德在夜间将一个姓蔺的卖豆腐的人缒下城墙，传出愿意投降的意思，此事正在暗中接头，数日内可见分晓。接到密奏之后，他匆匆停了打猎，驰回盛京。等朝见礼毕，他用满洲语向王、公、大臣们问道：

“松山有消息么？”

内院大学士范文程跪下去用满洲话回答：“松山方面尚无奏报。”

皇太极不再问话，暗中担心夏承德献城投降的事会遇到波折。他吩咐诸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和公们都留下，等一会儿到清宁宫去，随即走下御座，往后宫去了。

后宫的规模很小，和并不壮观的崇政殿合在一起，是一个简单而完整的建筑群，还不如江南大官僚地主的府第富丽堂皇。原来，爱新觉罗·努尔哈赤这一家族只是中国境内女真民族中的一个部落，尽管从永乐年间以来就不断接受明朝封号，但是力量衰微，从努尔哈赤的兴起到现在也只不过三十多年的历史。从辽阳迁都沈阳，改称盛京，也只有十七年，宫殿建筑的简陋正是反映着一个文化落后的民族正当国家草创时期的特色。在较早时候，满洲人不懂得应该把这一较大的建筑群称做王宫或皇宫。他们一代代和汉族接触，认为管理国家事务和统治百姓的地方叫做衙门，而这一建筑群要比一般州、县衙门占地要大，权力要大，所以就叫它为“大衙门”。然而在汉族文臣的影响下，所有主要建筑都仿照汉族的宫殿取了名称。这座建筑群的第一道大门名叫大清门，是仿照北京的大明门，内宫的大门名叫凤凰楼，是来自唐朝的丹凤楼。凤凰楼进去是一座简单的天井院落，既无雕梁画栋，也无曲槛回廊。坐北向南的主要建筑是皇帝和皇后居住和祭神的地方，名叫清宁宫，好像北京的坤宁宫。东边两座厢房叫做关雎宫、永福宫，西边两座厢房叫做麟趾宫、衍庆宫。这四座宫住着皇太极的四个有较高地位的妃子，其余的那些所谓“侧妃”和“庶妃”都挤在别处居住。

这清宁宫俗称中宫，东首一间占全宫四分之一的面积，是皇帝和皇后住的地方，又分前后两间，各有大炕。其余四分之三的面积是祭神的地方。宫门开在东南角。南北各有两口很大的铁锅，一年到头煮着猪肉。接着大锅是大炕。按照满洲风俗：神位在西边，坐人处南边为上，北边为下。南炕上的鹿角圈椅是准备皇上坐的，北炕上的鹿角圈椅是准备皇后坐的。靠西山墙的大炕是供神的地方，摆着祭神用的各种法物。山墙上有一块不大的木板，垂着黄绸帷幔，名叫神板。神板前边的炕上设有连靠背的黑漆座，上边坐着两个穿衣服的木偶，据说是蒙古神祇。神板两边墙上悬挂着彩色画轴：释迦牟尼像、文殊菩萨像、观世音像、七仙女像（即吞朱果的仙女佛库伦[17]在中间，两个姐姐和别的仙女夹在左右），另外还有枣红脸、眯缝双眼的关法玛[18]像。各神像画轴，不祭祀的时候都卷起来，装进黄漆或红漆木筒。墙上还挂着一支神箭，箭头朝下，尾部挂着一缕练麻；另一边挂着盛神索[19]的黄色高丽布袋。清宁宫门外东南方不远处有一个石座，遇到祭天的日子，前一日在上边竖着一根一丈三尺长的木杆，称做神杆，上有木斗。今日不祭天，所以石座空立，并无神杆。

当皇太极穿过凤凰楼，走进后宫时候，各宫的妃子都在两边向他屈膝恭迎，而永福宫庄妃的身边有一个五岁的男孩，也就是他的最小和最钟爱的儿子，汉语名叫福临[20]。皇太极因为心中有事，只向他看一眼就走过去，被皇后迎进清宁宫了。

太阳完全落去。清宁宫点了许多蜡烛。有的牛油烛有棒槌那么粗，外边涂成红色。香烟，烛烟，灶下的木柴烟，从大肉锅中冒出的水蒸气，混合一起，使清宁宫中的气氛显得朦胧、神秘、庄严。皇太极已经听皇后说今日挑选的两头纯黑猪特别肥大，捆好前后腿，抬进清宁宫扶着它们朝着神案，用后腿像人一样立着。等萨玛跳神以后，将热酒灌进它的耳朵，它挣扎动弹，摇头摆耳，可见神很高兴领受。皇太极正在期待松山的好消息，听了皇后这么一说，心中也觉高兴。他洗过手，同皇后从东间走出来，开始夕祭[21]。夕祭的时间本来应该在日落之前，因为等候皇帝打猎回来，今日举行迟了。

他面向西，对着神像跪下行礼。然后皇后行礼。他们行礼以后，在大炕上的鹿角圈椅中坐下。五岁的福临也被叫来行礼。随后，萨玛头戴插有羽毛的神帽，腰部周围系着腰铃，摇头摆腰，手击皮鼓，铃声鼓声一时俱起，边跳边唱诵祝词[22]：

上天之子。年锡之神。安春。阿雅喇。穆哩。穆哩哈。纳丹。岱珲。纳尔珲。轩初。恩都哩。僧固。拜满。章京。纳丹。威瑚哩。恩都。蒙鄂乐。喀屯。诺延。……

萨玛诵祝至紧处，若癫若狂。诵得越快，跳得越甚，铃声和鼓声越急。过了一阵，诵祝将毕，萨玛若昏若醉，好像神已经凭到她的身上，向后踉跄倒退，又好像站立不住，要向后倒。两个宫中婢女从左右将她扶住，坐在椅子上。她忽然安静，装做瞑目闭气的样儿。婢女们悄悄地替她去了皮鼓、神帽、腰铃，不许发出一点响声。又过片刻，萨玛睁开眼睛，装做很吃惊的神情，分明她认为对着神座和在皇上、皇后面前坐都是大大无礼。她赶快向神叩头，又向皇上、皇后叩头，然后恭敬退出。

皇太极和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又向诸神行礼，然后命人传谕在外等候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和公等进来。

今晚被叫进来的都是贵族中较有地位的人。他们鱼贯而入，先向神行礼，再向皇帝和皇后行礼。御前侍卫给每人一块毡，让他们铺在地上。他们在毡上坐下以后，侍卫在每人面前放一盘白肉、一杯酒、一碗白米饭、一碗肉汤。当时关外不产大米，大米是向朝鲜国李氏朝廷勒索来的。各人从自己的腰间取出刀子，割吃盘中猪肉。虽然贵族们将皇帝赐吃肉看成莫大荣幸，但是又肥又腻的白猪肉毕竟难吃。幸而御前侍卫们悄悄地在每位大人面前放一小纸包的盐末，让他们撒在肉上，自然他们事后得花费不少赏银。

吃肉完毕，贵族们怀着幸福的心情谢恩退出。皇太极同皇后回到住宿的东间屋中。他本来出外打猎十几天，感到疲倦，应该早点睡觉；但是正要上炕，忽然从松山送来了豪格的紧急密奏，说夏承德投降献城的事已经谈妥，定于十八日五更破城。皇太极突然跳起，连声叫道：“赛因！扎奇赛因！”（“好！好哇！”）他立刻发出训示：破城之后，如洪承畴被捉到，无论如何要留下他的性命，送来盛京。对其他明朝大批文武官员的处置他来不及思考，要豪格等待他以后的上谕。飞使出发以后，他仍然很不放心。因为飞使需要两天的时间才到达松山军营，万一洪承畴被杀，那就太可惜了。

将近三更时候，防守松山南城的明军副将夏承德亲自照料，将他的弟弟夏景海和他的十七岁的儿子夏舒缒下城去。几天前由那个卖豆腐的老蔺向清营暗通了声气之后，就由夏景海三次夜间出城，与清营首脑直接谈判投降条件和献城办法。清方害怕万一中计，要夏承德送出亲生儿子作为人质。现在距约定向清兵献城的时间快要到了。

夏景海护送侄儿夏舒下城之后，过了城壕不远，向一个石碑走去。清营的一个牛录额真带领四个兵在石碑旁边等候，随即护送他们到三里外的多铎[23]营中。多罗肃郡王豪格、多罗郡王阿达礼[24]，还有罗洛宏[25]等，都在多铎营中等候。夏舒叔侄向满洲郡王和贝勒等跪下叩头，十分恭敬，深怕受到疑惑，使投降事遭到波折。多铎询问了夏舒的年龄、兄弟行次，并无差误；又将一个去年八月被俘投降的明兵叫来。他原在夏承德的部下，见过夏舒，证明确系夏副将的次子。随即他们被带进另一座毡帐，派几名清兵保护，给他们东西吃。正是三更时候，清军开始行动。

清兵原来在城壕外不远处准备了云梯和登城的将士，现在趁着天上起云，月色不明，左翼云梯一架和右翼云梯一架走在前边，八旗云梯八架紧紧跟随。十架云梯静悄悄地靠上南城。夏承德和他手下的守城将士探头向下望望，没有做声。清军总怕中计，事前挑选了两名不怕死的勇士，靠好云梯以后，首先爬上城头。他们回身望下边一招手，众人才利用十架云梯鱼贯上城，迅速地上去了一千多人，占领了夏承德防守的南城和东城的一小段，而大部队还在继续上城。曹变蛟和王廷臣的守城部队开始察觉，但由于在城上的人数不多，又都长期饥饿，十分虚弱，在匆忙中奋起抵抗，经不住清兵冲杀。东城很快地被清兵占领，而东门和南门也被打开，准备好的两支清兵蜂拥入城。曹变蛟和王廷臣听见城头喊杀声起，赶快上马，率领各自的部下进行巷战，同时通知洪承畴速从西门逃走。

洪承畴听见杀声陡起，知道清兵入城，赶快骑上瘦骨嶙嶙的坐骑，在一群亲兵、亲将、幕僚和家丁的簇拥中奔到街上，恰遇着曹变蛟和王廷臣派来的人催他从西门逃走。他早已考虑过临危殉节的问题，所以这时候确实将生死置之度外，还能够保持镇静。他问道：“邱抚台现在何处？”左右不能回答，但闻满城喊杀之声。他在行辕大门外的街心立马片刻，向东一望，看见曹变蛟正在拼死抵抗清兵。他知道自己未必能够逃走，要自刎的念头在他的心上一闪。忽然王廷臣来到他的面前，大声说：

“制台大人快出西门！西门尚在我们手中，不可耽误。我与曹帅在此死战迎敌，请大人速走！”

洪说：“我是国家大臣，今日惟有与诸君死战到底，共殉此城！”

“大人为国家重臣，倘能逃出，尚可……”

王廷臣的话未说完，看见曹变蛟已抵敌不住，清兵从几处像潮水般杀来，同时西城上也开始混乱。他大叫一声：“大人快走！”随即率领随在身边的将士向来到近处的一股敌兵喊杀冲去。洪承畴立马的地方也开始混乱，他被身边的亲兵亲将簇拥着向西门奔去，幕僚多被冲散。有一股清兵突然从一条胡同里冲出来，要去夺占西门。洪承畴的一个亲将带领十几个弟兄冲了上去，同时王廷臣的一部分将士也赶快迎击敌人，在西门内不远处发生混战。仆人刘升见主人的马很不得力，就在马屁股上猛拍一刀。

把守西门的将士看见总督来到，赶快打开西门，让洪承畴出城。他们不再去关闭西门，也向前来夺占西门的清兵杀去，投入附近街上的混战漩涡。

出松山城西门几丈远，地势猛然一低，形成陡坡[26]。洪承畴从西门奔出后，不料瘦弱的枣骝马在奔下陡坡时前腿一软，向下栽倒，将他跌落地上。仆人刘升把他从地上搀起，刚刚跑了几步，那埋伏在附近的清兵呐喊而出，蜂拥奔来，砍死刘升，将他捉获，并杀散了保护他突围的少数将士。敌人当时就认出他来，用满洲语发出胜利的欢叫：

“捉到了！捉到了！洪承畴捉到了！”

[1] 觚棱——宫殿转角处的瓦脊。

[2] 云板——乐器的一种。明代在紫禁城的玄武门上，以鼓声报时，云板声报刻。

[3] 款议——关于外番前来归服的谈判。

[4] 职方郎中——兵部衙门分设四司，其一为职方清吏司，简称职方司，主管官称郎中，正五品。

[5] 天宁寺——在北京广宁门外，相传创建于隋朝，原名弘业寺；唐开元年间改名天王寺；明正统年间始改名天宁寺，为京师名刹之一。

[6] 口不言温室树——西汉时长乐宫中有温室殿。孔光是汉成帝的大臣，为人十分周密谨慎，每次回家休息，兄弟妻子在一起闲话，一句不谈及朝中政事。或有谁问他：“温室殿院中种的是什么树？”他默然不应，或答以他语。

[7] 怀柔——招来远方异域，使之归附，古人把这种政策叫做“怀柔”。

[8] 见危授命——遇到危险时献出自己的生命。语出《论语·宪问》。

[9] 小山头——皇太极在松山的小山头上驻扎的地方有几块大石头，如今当地人称那个地方为憨王殿。当时必有较大的黄毡帐篷，称为殿，实际上应该称为帐殿，就是古书上说的黄幄。

[10] 曹霸——唐开元、天宝年间的著名画家，尤长于画马。因为他做过左武卫将军，故又被称为曹大将军。

[11] 广宁——今辽宁省北镇。金和清为广宁府，明为广宁卫。

[12] 筮仕——开始做官。

[13] 叶赫——在今辽宁省开原旧城东北，吉林省四平市之南。

[14] 巴牙喇——巴牙喇是满洲语，为皇帝的亲军，比较精锐。各固山额真之下也有巴牙喇。清朝入关之后，巴牙喇成为护军之前身。

[15] 馆所——简称馆，俗称高丽馆。

[16] 大清门——盛京的皇宫大门。

[17] 佛库伦——满洲人传说长白山下有池名布尔湖里。一日天女姊妹三人，大的叫恩古伦，二的叫正古伦，小的叫佛库伦，到池中洗澡。洗毕，有神鸟衔朱果放在佛库伦衣上。佛库伦将朱果含在口中，不觉入腹，生一男孩就是满洲人的始祖。

[18] 关法玛——即关老爷。法玛是满洲语老爷的意思。

[19] 神索——用黄、绿色棉线捻成绳索二条，夹系各色绸片，代表幸福。经过求福祭祀，萨玛将一条神索给皇帝悬挂，一条给皇后悬挂。过了三天，夕祭之后，皇帝、皇后将神索解下，交萨玛放回袋中。

[20] 福临——即后来的顺治皇帝。

[21] 夕祭——清宁宫每日祭神二次，分朝祭、夕祭。北京的坤宁宫是按照满洲祭神需要而改造和布置的。

[22] 祝词——满洲人早期用的祭神祝词和祷词，许多话到乾隆年间已经没人懂得。

[23] 多铎——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后封豫亲王。清朝入关后担任从潼关进攻李自成和从扬州下江南的统帅。

[24] 阿达礼——代善（努尔哈赤第二子）的孙子。他的父亲名叫萨哈璘，是代善的第三子。皇太极死后，他与其叔硕托阴谋拥护多尔衮继承皇位，同被处死。

[25] 罗洛宏——或译作罗洛浑，代善的孙子，岳托的长子。

[26] 陡坡——松山城西门外的陡坡地形一直保持到解放初未改。公社化以后因为要通汽车，才将高处铲低，低处垫高，变成缓坡。

第六章

二月二十一日午后不久，突然盛京八门击鼓，声震全城，距城十几里全都听见。随即全城军民人等，都知道松山城已于十九日黎明前攻破，俘获了洪承畴等明朝的全部文武大员。

皇太极在接到围守松山的多罗肃郡王豪格、多罗郡王阿达礼、多罗贝勒多铎、罗洛宏等自军中来的联名奏报以后，立即将赍送奏报的一个为首官员名叫安泰的叫进清宁宫问话，同时命人传谕八门擂鼓，向全城报捷。他详细询问了夏承德的投降和破城经过，将送来的满文奏报重看一遍，心中感到满意。他原来担心洪承畴会在混战中被杀或在城破时自尽，现在知道不但洪承畴被活捉了，而且明朝的辽东巡抚邱民仰，总兵王廷臣、曹变蛟、祖大乐，游击祖大名、祖大成，总兵白广恩的儿子白良弼等，全被活捉。清兵入城后杀死明朝兵备道一员、副将十员、游击以下和把总以上官一百余员，以及士兵三千零六十三名。这些官员和士兵都在城破后进行巷战，英勇不屈；后来巷战失败，溃散到各处住宅，继续进行零星抵抗，坚不投降。有一部分人身带重伤，被俘之后，仍然骂不绝口，直到被杀。另外有一千多城中百姓包括少年儿童因同明军一起抵抗，也被杀死，但奏报中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一笔，另外提到俘获了妇女幼稚一千二百四十九口。皇太极用朱笔抹去了满文奏报中关于明朝军民进行巷战和坚不投降的情况，然后问道：

“洪承畴捉获之后，有意降么？”

安泰回答说：“憨王！你不用想他投降，那是决不会的！奴才听说他被捉到以后，把他拉到多罗肃郡王爷的面前，他很傲慢，是个硬汉，宁死不跪；也不答话，只是乱骂。那个姓邱的巡抚、姓王的总兵、姓曹的总兵，也都跟他一样，在王爷前毫不怕死，骂不绝口。这两个总兵都是受了几处重伤，倒在地上，才被捉到的。还听说那个曹总兵原就有病，马也无力，马先倒下，他又步战了多时才倒了下去。”

皇太极挥手使跪在面前的安泰退出宫去，心里说道：“幸而明朝的武将不都像王廷臣和曹变蛟一样！”

关于如何处置洪承畴等人，在皇太极的心中一时不能做最后决定。倘若照他原来想法把洪承畴留下，那么邱民仰和王廷臣、曹变蛟等人怎么处置？他召见了范文程等几位大臣，也没有一致主张，于是他暂且派人传谕松山诸王：将俘获之物酌量分赐将士，一应军器即于松山城内收贮，洪承畴等人暂羁军中候命。

到了三月初四，皇太极得到围攻杏山的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自军中来的奏报，知道明朝派来的议和使者即将来到，杏山和锦州很快就会投降，他想着只有留下洪承畴最为有用，便派人往谕驻在松山的多罗肃郡王豪格、多罗郡王阿达礼、多罗贝勒多铎等：将明总督洪承畴和祖大寿的堂兄弟祖大乐解至盛京；将明巡抚邱民仰、总兵王廷臣和曹变蛟处死；将祖大寿的另外两个堂兄弟祖大名、祖大成放回锦州，同他们的妻子完聚，并劝说祖大寿赶快投降。果然到了三月初十，祖大寿献出锦州投降，杏山也跟着投降，只有塔山一城不降，经过英勇苦战失守，全城军民包括妇女在内，几乎全部战死或被俘后遭到残杀。

三月十日，虽然锦州投降的奏报尚未来到盛京，但是皇太极知道锦州已经约定在初十投降，他谕令朝廷即做准备，择定明日去堂子[1]行礼，感谢上天。十一日辰刻，陈设卤簿[2]，鼓吹前导，皇太极率领礼亲王代善[3]、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4]、朝鲜世子、大君和文武诸臣，出了抚近门[5]，前往坐落在大东门内偏南的一座庙院。到了堂子的大门外边，汉族大臣、朝鲜国的世子、大君和他们的陪臣以及满族的一般文武官员都不能入内，只有被皇帝许可的少数亲贵和满族大臣进去陪祭。这是保存满族古老风俗和原始宗教最浓厚的一座庙宇，因为汉族和一般臣民不能进去一看，所以被认为是满洲宗教生活中最为神秘的地方，连敬的什么神也有各种猜测和传说。其实，如今清朝皇帝率领少数满族亲贵们进去的地方只有两座建筑，一座四方形的建筑在北边，名叫祭神殿，面向南，是皇帝祭堂子时休息的地方，并且存放着祭神的各种法物；另一座建筑在南边，面向北，圆形，名叫圜殿，就是所谓堂子。祭堂子就是在圜殿里边，而里边既不设泥塑偶像，也没有清宁宫那些神像挂图。圜殿的南院，正中间有一个竖立神杆的石座，其后又是石座六行，为皇子、王、贝勒等致祭所用。

皇太极在祭神殿稍作停留，祭堂子的仪式开始了。满洲和蒙古的海螺和画角齐鸣，那些从汉族传进来的乐器备而不用。皇太极在海螺和画角声中进入圜殿，由鸣赞官赞礼，面向南行三跪九叩头礼，少数陪祭的满族亲贵大臣分左右两行俯首跪在他的后边。虽然使用鸣赞官赞礼和三跪九叩头都是接受汉族文化的影响，但面向南祭神却保持着长白山满洲部落的特殊习俗，不但和汉族不同，也不同于一般女真族的习俗[6]。在他行礼之后，四个男萨玛头戴神帽，身穿神衣，腰间挂着一周黄铜腰铃，一边跳舞，一边用满洲语歌唱古老的祝词，同时或弹三弦，或拍神板，或举刀指画，刀背上响动着一串小铃，十分热闹而节奏不乱。

拜过堂子，皇太极走出圜殿，为着他的武功烜赫，又一次获得大捷，面向南拜黄龙大纛。虽然皇家的旗纛用黄色，绣着龙形图案，是接受的汉族影响，但祭旗纛不用官员鸣赞，仍用萨玛祝祷，也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满族旧俗。

祭拜完毕，皇太极仍由仪仗和鼓吹前导，返回宫中。朝鲜国世子和大君在进入抚近门后，得到上谕，就返回他们的馆所去了。

第二天，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率领固伦额驸祈他特[7]、巴牙思护朗[8]、朝鲜国世子李以及满洲、蒙古、汉人诸臣上表祝贺大捷，汉文贺表中称颂皇太极“圣神天授，智勇性成，运伟略于寰中，奏奇勋于阃外”。过了四天，洪承畴解到盛京，被拘禁在大清门左边不远的三官庙[9]中。皇太极一面命文臣们代他拟出诏书，满、蒙、汉三种文字并用，将松、锦大捷的武功大加夸张，传谕朝鲜国王李倧和蒙古各部的王和贝勒知道，一面命汉族大臣设法劝说洪承畴赶快投降。但是两天之后，劝说洪承畴投降这一着却失败了。洪承畴自进入盛京以后就不断流泪，不断谩骂，要求赶快将他杀掉。过了三天，洪就绝食了。皇太极在清宁宫心中纳闷，如何能够使洪承畴不要绝食，也不要像张春[10]那样宁教羁留一生，也坚不投降。用什么法儿使洪承畴这个人回心转意？

洪承畴在两三个月前就断定朝廷再也无力量派兵为松、锦解围，松山的失陷分明难免，而他的尽力坚守也只是为朝廷尽心罢了。由于他心知孤城不能久守，所以早已存在城亡与亡的决心。当城上和街上喊声四起的片刻间，他正要悬梁自尽，不意稍一犹豫，竟被一群亲将拥出行辕，推扶上马，后来又在亲兵亲将的簇拥中冲出西门。在马失前蹄之前，他也曾在刹那间产生一线希望：倘能逃出，就奔回山海关收集残众，继续同敌人周旋。被俘之后，他深深后悔松山失陷时不曾赶快自尽，落得像今天这样身为俘囚，只有受辱一途。在被解来沈阳之前，他同邱民仰曾被关押在一座帐篷里边，二人都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以忠义相勉。过了一段日子，三月初，在豪格派一满洲将领来宣布清朝皇帝上谕，要将洪承畴解往盛京和将邱民仰处死时候，邱民仰镇定如常，徐徐地对清将说：

“知道了。”转回头来对洪淡然一笑，说：“制台大人，民仰先行一步。大人此去沈阳，必将与文文山[11]前后辉映，光照史册。民仰虽不能奉陪北行，大骂虏廷，但愿忠魂不灭，恭迎大人于地下。”

洪承畴说：“我辈自束发受书[12]，习知忠义二字。身为朝廷大臣，不幸陷于敌手，为国尽节，分所当然。况学生特荷皇上知遇，天恩高厚，更当以颈血洒虏廷，断无惜死之理。”

邱民仰不顾清将催促，扶正幞头，整好衣襟，向西南行了一跪三叩头礼，遥辞大明皇帝，起来又向洪承畴深深一揖，然后随清将而去。洪承畴目送着邱民仰被押走以后，心中赞道：

“好一个邱巡抚，临危授命，视死如归，果然不辱朝廷，不负君国！”

洪承畴被解往盛京途中，清将为怕他会遇到悬崖时从马上栽下自尽，使他坐在一辆有毡帏帐的三套马轿车上边。车前，左边坐着赶车马的士兵，右边坐着负责看守他的牛录额真。车前后走着大约三百名满洲骑兵，看旗帜他明白这是正黄旗的人马。洪承畴并不同那位牛录额真和赶车的大兵说话，而他们也奉命不得对他无礼。多半时候，洪承畴闭起眼睛，好像养神，而实际他的脑海中无一刻停止活动，有时像波浪汹涌，有时像暗流深沉；有时神驰故国，心悬朝廷，有时又不能不考虑着到了沈阳以后的事，不禁情绪激昂。当然他也不时想到他的家庭、他的母亲（她在他幼年就教育他“为子尽孝和为臣尽忠”的道理）、他的夫人和儿女等等亲属。特别奇怪的是，他在这前往沈阳赴死的途中，不仅多次想到他的一个爱妾，还常常想到两个仆人，一个是在松山西门外被清兵杀死的刘升，另一个是去年八月死于乱军之中的玉儿。每次心头上飘动玉儿的清秀姣好的面孔和善于体贴主人心意的温柔性情，不禁起怅惘之感。然而这一切杂念不能保持多久，都被一股即将慷慨就义的思想和感情压了下去。

他自从上了囚车就已经在心中决定：到了沈阳以后，如果带他到虏酋四王子面前，他要做到一不屈膝，二不投降，还要对虏酋破口大骂，但求速杀。他想象着虏酋可能被他的谩骂激怒，像安禄山对待张巡那样，打掉他的牙齿，割掉他的舌头，然后将他杀掉。他想，倘若那样，壮烈捐躯，也不负世受国恩，深蒙今上知遇。他又想到，也许虏酋并不马上杀他，也不逼迫他马上投降，而是像蒙古人对待文天祥那样，暂时将他拘禁，等待很久以后才将他杀掉。如果这样，他也要时时存一个以死报国的决心，每逢朔、望，向南行礼，表明他是大明朝廷大臣。有时他睁开忧愁的眼睛，从马头上向前望去，看见春色已经来到辽东，河冰开始融化，土山现出灰绿，路旁向阳处的野草有开始苏醒的，发出嫩芽，而处处柳树也在柔细的枝条上结满了叶苞，有的绽开了尖尖的鹅黄嫩叶。洪承畴经过漫长的秋天和冬天被围困，忽然看见了大地的一些春色，在心头上便生出来一缕生活的乐趣，但是这种乐趣与他所遭遇的军败身俘，即将慷慨殉节的冷酷现实极不调和，所以片刻过去，便觉得山色暗淡，风悲日惨，大地无限凄凉。他再一次闭起眼睛，在心中叹道：

“这辽阔的祖宗山河，如今处处破碎，一至于此！”

锦州城已经投降，再也听不见双方的炮声。当锦州投降之前，清朝大队人马不敢从离城两三里以内的大路经过，害怕城上打炮，也害怕误中地雷。如今押解洪承畴的三百骑兵和一辆马车从小凌河的冰上过去，绕过锦州继续前进。因为知道是经过锦州，正是他曾经奉命率大军前来援救的一座重要城池，所以他不能不睁开眼睛一望。他望见了雄峙的不规则的城墙，稍微被炮火损伤的箭楼，特别使他注目的是那座耸立云霄的辽代八角古塔，层层飞檐，历历入目。忽然，一阵冷风吹过，传来隐约的铃声。他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从塔上来的铃声，觉得一声声都含着沧桑之悲。

过了锦州，囚车继续向前奔驰。他的心情十分单调、忧闷，总是想起来邱民仰临刑前的镇定神态和对他说的几句话，也时时在心中以文天祥自诩。他在最苦闷时就默诵文天祥的《过零丁洋》[13]诗，越默诵心中越充满了慷慨激情。他虽然不是诗人，但正如所有生活在唐、宋以来的读书人一样，自幼就学习做诗，以便应付科举，并且用诗来从事交际应酬，述志言情。因此，对于做诗一道，他不惟并不外行，而且对比较难以记熟的诗韵，他也能不翻阅韵书而大体不致有误。默诵了几遍《过零丁洋》诗以后，他趁着囚车无事，感情不能抑制，在心中吟成了《囚车过锦州》七律一首：

万里愁云压槛车[14]，

封疆处处付长嘘。

王师已丧孤臣在，

国土难全血泪余。

浊雾苍茫就死地，

慈颜凄惨倚村闾。

千年若化辽东鹤[15]，

飞越燕山恋帝居。

从松山出发走了四天，望见了沈阳城头。自从望见沈阳以后，他的心情反而更加镇定，只有一个想法：“我是天朝大臣，深蒙皇上知遇，任胡虏百般威逼利诱，决不辱国辱身！”他判定皇太极定会将他暂时拘留，不肯杀害，命大臣们向他轮番劝降，甚至会亲自劝他，优礼相加。他也明白，自来临阵慷慨赴死易，安居从容就义难，所以必须死得愈快愈好。为着必须赶快为国尽节，他决定一俟到了沈阳拘留地方，必须采取三项对策：一是谩骂，二是不理，三是绝食。这么想过之后，他在心中冷笑说：

“任你使尽威逼利诱办法，休想我洪某屈膝！”

皇太极并不急于看见洪承畴，也不同意有些满、汉大臣建议，将洪杀掉。他吩咐将洪拘留在大清门外的三官庙中，供用好的饮食，严防他自尽，同时叫汉人中的几个文武官员轮流去劝洪投降。三天以后，他知道劝说洪承畴投降的办法行不通，不管谁去同洪谈话，洪或是谩骂，或是闭目不理，一言不答，还有时说他不幸兵败被擒，深负他的皇上知遇之恩，但求速速杀他。他在提到他的皇上时，往往痛哭流涕，悲不自胜，而对劝降的汉人辱骂得特别尖刻。这时，有人建议皇太极将洪杀掉，为今后不肯投顺的明臣作个鉴戒。皇太极对这样的建议一笑置之，有时在心中骂道：“蠢材！”到第四天洪承畴因见看守很严，没有机会自缢，开始绝食了。不管给他送去什么美味菜肴，他有时仅仅望一眼，有时连望也不望。经过长期围困，营养欠缺，他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所以到第五天，绝食仅仅一天多，他的精神已经显得相当委顿，躺在炕上不起来了。

洪承畴一连绝食三天，使皇太极十分焦虑。在他继承努尔哈赤的皇位以来，已经使草创的满洲国家大大地向前发展。他用武力征服了朝鲜，又用文武两种手段臣服了蒙古各部，下一步目标就是将他的帝国版图扩展到长城以内，直到黄河流域，全部恢复金朝极盛时期的规模。努尔哈赤所建立的国号本来是后金，到皇太极崇德元年（1636年）改国号为大清。清与金音相近，却避免刺伤汉人的民族感情。就此一事，也可以说明他的用心之深。为着这一宏图远略，他十分需要吸收汉族的文化和人才。凭着自己以往的经验，他深知明朝的武将容易招降，惟独不容易使文臣投降。过去他曾经收降了耿精忠和尚可喜，目前收降了祖大寿等一大批从总兵、副将到参、游的明朝将领，而且还在加紧招降明朝的宁远总兵吴三桂。他已经给驻守锦州诸王、贝勒们下一道密谕，叫他们速从祖大寿部下挑选一些忠实可靠、有父母兄弟在宁远的人，放回宁远。祖大寿是宁远人，如今他的妻子也在宁远。祖氏家族活着的武将共有三个总兵官，从副将到参、游有十几人，全部降顺，所以从他们部下放一批人回宁远，对招降吴三桂和吴的部将大有作用。他打算过不久就亲自给吴三桂送去劝降诏谕，也叫祖大寿等新旧降顺的武将，都给吴三桂去信劝降，看来吴三桂的归顺只是迟早的事。可是倘若没有明国的重要文臣投降，要恢复金朝的旧业就不容易。何况，倘若洪承畴为明国绝食尽节，受到明朝朝廷褒扬和全国赞颂，会大大鼓励明朝的文臣与大清为敌，而光靠兵力决不能征服和治理明朝的土地、人民。他在清宁宫中越想越焦急，感到对洪承畴无计可施。尽管近来他的身体不如以前，今天又感到胸口很闷，有时胸口左侧有些疼痛，应该躺下去休息或叫萨玛来跳神念咒才是，但是他忍着病痛不告诉任何人。晚上，约摸已经一更天气，他命人去叫内院大学士范文程来见。

自从努尔哈赤开始建国不久，就注意招降和任用一些汉人为他工作。到了皇太极继位，更重视使用有才能的汉人。今晚因洪承畴已经绝食三天，躺在炕上等死，精神很是委顿，所以皇太极考虑汉人中文武群臣只有范文程可以解此难题，便连夜将他叫进清宁宫来。

当时清朝的君臣礼节远不像入关以后完全学习汉人，搞得那么森严和繁琐。皇太极等范文程叩头以后，命他在对面坐下，用满洲语忧虑地问道：

“洪承畴坚不归降，已经绝食三天啦。你看这事怎办？”

范文程立即起身用流利的满洲语答道：“请陛下不必过于焦虑。洪承畴虽然身体原就虚弱，今又绝食三日，情况不佳，但他每日饮开水数次，看来一两天内尚不至绝命。以臣看来劝他回心转意，尚非毫无办法。”

皇太极问道：“别人都去劝说他投降，你为何不去劝他？”

范文程说：“前几天凡是去劝他的都被他无礼谩骂，臣因此违背陛下旨意，未曾前去。”

皇太极心中不快，问道：“为着国事，你何必计较他骂你几句？”

范文程躬身微笑说：“臣为陛下开拓江山，不辞粉身碎骨，自然不在乎洪承畴的辱骂。但臣是清国大臣，暂不见他，也不受他的辱骂与轻视，方能留下个转圜余地。据微臣看来，这转圜的时候快到了。”

“倘若你能使洪承畴回心转意，归我朝所用，正是我的心愿。我近来常读大金太宗[16]的本纪，想着建立太宗的事业不难，要紧的是善于使用人才。洪承畴在明国的大臣中是很难得的人才，只是明国皇帝不善使用，才落到兵败被俘的下场。如今他已绝食三天，你怎么知道他能够回心转意？”

范文程回答说：“陛下用兵如神，臣即以用兵的道理为陛下略作剖析。洪承畴原来确不愿降顺我国，他必然会将他解来盛京看成是最后一战。古人论作战之道，曾说临阵将士常常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洪承畴初到盛京，对前去劝降的我国大臣或是肆口谩骂，或是闭目不理，其心中惟想着慷慨就义，以完其为臣大节，名垂青史，流芳百世。这是他一鼓作气。后来明白陛下不肯杀他，他便开始绝食。但绝食寻死比自缢、吞金难熬百倍，人所共知。正因绝食十分难熬，所以洪承畴绝食到第二天，便一日饮水数次，今日饮水更多。往日有满人进去照料，洪偶尔一顾，目含仇恨之色。今日偶尔一顾，眼色已经温和，惟怕不给水饮。这是再而衰了。此时……”

皇太极赶快问：“此时就能劝说他回心转意么？”

范文程摇头说：“此时最好不要派人前去劝说。此时倘若操之过急，逼他投降，或因别故激怒了他，他还会再鼓余勇，宁拼一死。”

“那么……”

“以臣愚见，此时应该投之以平生所好，引起他求生之念。等他有了求生之念，心不愿死而自己不好转圜，然后我去替他转圜，劝他投降，方是时机。”

“你知道他平生最好的是什么？金银珠宝，古玩玉器，锦衣美食，我什么都肯给他，决不吝惜。”

范文程微笑摇头。

皇太极又问：“他多年统兵打仗，可能像卢象升一样喜爱骏马？”

范文程又微笑摇头。

皇太极默思片刻，焦急地说：

“范章京，到底这个人平生最爱好的是什么？”

范文程回答说：“松山被俘的文武官员中，不乏洪承畴的亲信旧部，有一些甘愿投降的来到盛京。臣从他们的口中，得知洪承畴平生只有一个毛病，就是好色。他不但喜爱艳姬美妾，也好男风。”

“什么？”

范文程尽力将男风一词用满语解释得使皇太极明白，然后接着说：“近世明国士大夫嗜好男风不但恬不为耻，反以为生活雅趣，在朋友间毫不避忌。福建省此风更盛，甲于全国。洪是福建人，尤有此好。他去年统兵出关，将一俊仆名唤玉儿的带在身边，八月间死于乱军之中。自那时起，洪氏身处围城之中，无从再近美女、佼童。目前洪深为绝食所苦，生死二念必然搏斗于心中。此时如使他一见美色，必为心动，更会起恋生怕死之念。到那时，为他转圜，就很容易，如同瓜熟蒂落。”

皇太极问：“美女可有？”

“臣今日正在派人暗中物色，尚未找到。此时并非将美女赏赐洪承畴，侍彼枕席，仅是引动他欲生之念耳。”

皇太极说：“盛京中满汉臣民数万家，美女不会没有。另外有朝鲜国王去年贡来的歌舞女子一队，也有生得不错的。”

范文程说：“有姿色的女子虽不难找，但此事绝不能使臣民知道，更不能使朝鲜知道。此系一时诱洪承畴不死之计，倘若张扬出去，传之属国，便有失上国体统。”

“何不挑一妓女前去？使一妓女前去，也不会失我清国体统。”

“臣也想到使用妓女。但思洪承畴出身名族，少年为宦，位至尚书，所见有姿色女子极多。盛京妓女非北京和江南的名妓可比，举止轻佻，言语粗俗，只能使洪承畴见而生厌。”

皇太极说：“洪承畴在松山被围日久，身体原已虚弱，经不起几天绝食。明日一定得想出办法使他回心转意，不然就迟误了。”

范文程躬身回答：“臣要尽力设法，能够不拖过明天最好。”

皇太极沉吟片刻，叫范文程退了出去，然后带着疲倦和忧虑的神色又坐了片刻，想起了庄妃博尔济吉特氏。自从她的姐姐关雎宫宸妃死后，在诸妃中算她生得最美，最得皇太极宠爱。她能说汉语，略识汉字，举止娴雅，温柔中带着草原民族的刚劲之气，所以近来皇太极每次出外打猎总是带她一道。今夜皇太极本来想留在清宁宫住，但因为心中烦闷，中宫皇后对他并没有什么乐趣，便往庄妃所住的永福宫去。

上午，天气比较温和，阳光照射在糊着白纸的南窗上。洪承畴从昏昏沉沉的半睡眠状态醒来，望望窗子，知道快近中午，而且是好晴天。他向窗上凝望，觉得窗上的阳光从来没有这样可爱。他想到如今在关内已是暮春，不禁想到北京的名园，又想到江南的水乡，想着他如今在为皇上尽节，而那些生长在江南的人们多么幸福！今天，他觉得身体更加衰弱，精神更加委顿，大概快要死了。昨天，他还常常感到饥肠辘辘做声，胃中十分难熬，但今天已经到第四天，那种饥饿难熬的痛苦反而减退，而最突出的感觉是衰弱无力，经常头晕目眩。他平日听说，一般强壮人饿六天或七天即会饿死，而他的身体已经在围困中吃了亏，如今可能不会再支持一二日了。于是他在心中轻轻叹道：

“我就这样死去么？”

因为想着不久就要饿死，他的心中有点怆然，也感到遗憾。但是一阵眩晕，同时胃中忽然像火烧一般的难过，使他不能细想有什么遗憾。等这阵眩晕稍稍过去，胃中也不再那么难过，他又将眼光移到窗上。他多么想多看一眼窗上的阳光！过了一阵，他听见窗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和人语声，但很久不见有人进来。他想从他绝食以后，头一天和第二天都有几个清朝大臣来劝他进食，他都闭目不答。昨天也有三个大臣来到他的炕边劝说，他依然闭目不答。过去三天，每次由看管他的虏兵送来饭菜，比往日更丰美，他虽然饥饿难熬，却下狠心闭目不看，有时还瞪目向虏兵怒斥：“拿走！赶快拿走！”他很奇怪：为何今日没有虏兵按时给他送来肴馔，也不来问他是不是需要水喝？为何再没有一个人来劝他进食？忽然他的心中恍然明白，对自己说：

“啊，对啦，虏酋已经看出我坚贞不屈，对大明誓尽臣节，不再打算对我劝降了。”

他想着自己到沈阳以来的坚贞不屈，心中满意，认为没辜负皇上的知遇之恩，只要再支持一二日，就完了臣节，将在青史上留下忠义美名，传之千秋，而且朝廷一定会赐祭，赐谥，立祠，建坊，厚荫他的子孙。想着想着，他不禁在心中背诵文天祥的诗句：

读圣贤书，

所学何事？

而今而后，

庶几无愧！

背诵之后，他默思片刻，对自己已经做到了“无愧”感到自慰。他想坐起来，趁着还剩下最后的一点精力留下一首绝命诗，传之后世。但他刚刚挣扎坐起，又是一阵眩晕，使他马上靠在墙上。幸而几天来他都是和衣而卧，所以背靠在炕头墙壁上并不感到很冷，稍有一股凉意反而使他的头脑清爽起来。挨炕头就是一张带抽屉的红漆旧条桌，上有笔、墨、纸、砚，每日为他送来的肴馔也是摆在这张条桌上。他瞟了一眼，看见桌上面有一层灰尘，纸、砚上也有灰尘，不觉起一股厌恶心情。他平生喜欢清洁，甚至近于洁癖。倘若在平时，他一定会怒责仆人，然而今天他只是淡漠地看一眼罢了。他不再打算动纸、笔，将眼光转向别处。火盆中尚有木炭的余火，但分明即将熄灭。他想着自己的生命正像这将熄的一点余火，没人前来过问。他想到死后，尽管朝廷会给他褒荣，将他的平生功绩和绝食殉国的忠烈宣付国史，但是他魂归黄泉，地府中一定是凄凉、阴冷，而且是寄魂异域，可怕的孤独。他有点失悔早入仕途，青云直上，做了朝廷大臣，落得这个下场。忽然，从陈旧的顶棚上落下一缕裹着蛛网的灰尘，恰落在他的被子上。他看一眼，想着自己是快死的人，无心管了。

洪承畴胡乱地想着身后的事，又昏昏沉沉地进入半睡眠状态。他似乎听见院中有满洲妇女的小声说话，似乎听见有人进来，然而他没有精神注意，没有睁开眼睛，继续着半睡眠状态，等候死亡。好像过了很久，他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慢慢地睁开眼睛，感到奇怪，不相信这是真的，心中自问：“莫非是在做梦？”他用吃惊的眼光望了望两个旗装少女，一高一低，容貌清秀，静静地站立在房门以内，分明是等候着他的醒来。看见他睁开眼睛，两个女子赶快向他屈膝行礼，而那个身材略高的女子随即走到他的炕边，用温柔的、不熟练的汉语问道：“先生要饮水么？”

洪承畴虽然口干舌燥，好像喉咙冒火，但是决心速死，一言不答，也避开了她的眼睛，向屋中各处望望。他发现，地已经打扫干净，桌上也抹得很净，文房四宝重新摆放整齐，火盆中加了木炭，有了红火。他的眼光无意中扫到自己盖的被子上，发现那一缕裹着尘土的蛛网没有了。他还没有猜透这是什么意思，立在炕前的那个女子又娇声说道：

“这几天先生吃了大苦，真正是南朝的一大忠臣。先生纵然不肯进食，难道连水也不喝一口么？”

洪承畴断定虏酋已对他无计可施，只好使用美人计。他觉得可笑，干脆闭起了眼睛。过了一阵，洪承畴听见两个满洲女子轻轻地走了，才把眼睛睁开。盆中的木炭已经着起来，使他感到暖烘烘的；他的心上还留有她们的影子，那种有礼貌的说话态度和温柔的眼神使他的心头上感到了一股暖意。自从被俘以来，那些看守他的清兵，有时态度无礼，有时纵然不敢过分无礼，但也使他起厌恶之感。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见了不使他感到厌恶的人。他知道清宫中没有宫女，只有宫婢，猜想她们定然是虏酋派来的宫婢，但仔细一想，又不像是用美人计诱他复食。这两个女子并没有劝他复食，只是简单地劝他饮水，也不多劝，而且丝毫没有在他的面前露出故意的媚态。他心中暗问：

“这是什么意思？下边还有什么文章？”

他虽然猜不透敌人的用意，却断定必有新的文章要做。想着自己已经衰弱不堪，再撑一二日便可完成千秋大节，决不能堕入敌人诡计，在心中冷笑说：

“哼，你有千条计，我有一宗旨，惟有绝食到底而已！”

为着不使自己中了敌人的美人计，他拿定主意：倘再有女人进来，他便破口谩骂，叫她们立刻滚出屋子。

忽然，房门口脚步响动，他看见刚才那个身材稍矮而面孔特别白嫩的宫婢掀开门帘，带一个美丽的满洲少妇进来，后边跟随着刚才那个身材稍高的苗条宫婢，捧着一把不大的暖壶。洪承畴本来准备辱骂的话竟没有出口；想闭起眼睛，置之不理，但是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使他不能不注视着在面前出现的事情，特别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他要看看进来的满洲少妇。虽然这进来的少妇也是宫婢打扮，却带着一种高贵神气，并不向他行屈膝礼，直接脚步轻盈地走到他的炕前，用不很纯熟的汉语说道：

“先生为明国大臣，不幸兵败被俘，立意为明国皇上尽忠，绝食而死，令我十分钦敬，特意送来温开水一壶，请先生喝了，减少口干之苦。”她亲手接过暖壶，送到洪的面前，又说：“这温开水不能救先生的命，只能略减临死前的痛苦，请赶快喝下去吧。”

洪承畴坚决不理，闭起双眼。房间里片刻寂静。一股名贵脂粉的异香和女人身上散出的温馨气息扑入他的鼻孔，一直沁入心肺。他心中奇怪：“她不像宫婢。这是谁？”随即告诫自己：“不要理她！不要堕入虏酋诡计！”忽然他又听见那清脆而温柔的声音问道：

“先生不是要做南朝的忠臣么？”

洪承畴不说话，也不睁眼。那富有魅力的声音又说：

“我愿意帮助先生成为南朝忠烈之臣，所以特来劝先生饮水数口，神志稍清，以便死前做你应做的事。先生为何如此不懂事呀？”

洪承畴睁开双眼，原想用怒目斥骂她快滚出去，不料当他的眼光碰到她的眼光，并且望见她的眼神和嘴角含着高贵、温柔又略带轻视的笑意时，他的心中一动，眼睛中的怒气突然全消，不自觉换成了温和神色。这位满洲女子接着说道：

“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你为南朝尽节的时刻就到。倘不投降，必然饿死，或是被杀，决不能再活下去。你是进士出身，又是大臣，不应该在糊涂中死去。我劝你喝几口水，方好振作精神，趁现在留下绝命诗或几句什么话，使明国朝野和后世都知道你是如何为国尽节。说不定还有重要的事儿在等待着你，需要你坚强起来。快喝水吧，先生！”

洪承畴迟疑一下，伸出苍白的、衰弱的、微微打颤的双手，接着暖壶，喝了一口，咽下喉咙，立时感到无比舒服。他又喝了一口，忽然一怔，想吐出，但确实口渴，喉干似火，十分难过，终于咽下，然后将壶推出。满洲女子并不接壶，微笑问道：

“先生为何不再饮了？”

洪承畴简单地说：“这里有人参滋味。我不要活！”

满洲女子嫣然一笑，在洪的眼睛中是庄重中兼有妩媚。他不愿堕入计中，回避了她的眼睛，等待她接住暖壶。她并不接壶，反而退后半步，说道：

“这确是参汤，请先生多饮数口，好为南朝尽节。听说憨王陛下今日晚上或明日就要见你。倘若先生执意不降，必然被杀。你到了憨王陛下面前，如果十分衰弱无力，别人不说你是绝食将死，反而说你是胆小怕死，瘫软如泥，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倘若喝了参汤，有了精力，就可以在憨王面前慷慨陈词，劝两国罢兵修好，也是你替南朝做了好事，尽了忠心。听说南朝议和使者一行九十九人携带敕书，几天内就会来到盛京。你家皇上如不万分焦急，岂肯这样郑重其事？再说，倘若你不肯投降被杀，临死时没有一把精力，如何能步往刑场，从容就义？”停一停，她看出洪承畴对她的话并无拒绝之意，接着催促说：“喝吧，莫再迟疑！”

洪承畴好像即将慷慨赴义，将人参汤一饮而尽 ，还了暖壶，仰靠壁上，闭了眼睛，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

“倘见老憨，惟求一死！”

他听见三个满洲女子开始离开他的房间，不禁将眼睛偷偷地睁开一线缝儿，望一望她们的背影。等她们完全走出以后，他才将眼睛完全睁开，觉得炕前似乎仍留下脂粉的余香未散。他心中十分纳罕，如在梦中，向自己问道：

“这一位丽人是谁？”

他感到确实有了精神，想着应该趁此刻写一首绝命诗题在墙上，免得被老憨一叫，跟着被杀，在仓猝间要留下几行字就来不及了。但是他下炕以后，心绪很乱，打算写的五言八句绝命诗只想了开头三句便不能继续静心再想。在椅子上坐了一阵，他又回到炕上，胡思乱想，直到想得疲倦时矇眬入睡。

直到下午很晚时候，没有人再来看他，好像敌人们都将他遗忘了。自从被俘以来，他总是等待着速死，总是闭目不看敌人，或以冷眼相看。现在没有人来看他，他的心中竟产生寂寞之感。到了申牌时候，他心中所称赞的那个“丽人”又带着上午来的两个宫婢飘然而至。她用温和的眼光望着，分明给他的心头上带来了一丝温暖。但是他没有忘记他自己是天朝大臣，即将为国尽节，所以脸上保持着冷漠神色。那位神态尊贵的满洲少妇从宫婢手中接过暖壶，递到洪承畴的面前，嘴角含着似有似无的微笑，说道：

“先生或生或死，明日即见分晓，请再饮几口参汤。”

洪承畴一言不发，捧过暖壶，将参汤一饮而尽。满洲少妇感到满意，用眼色命身边的一个宫婢接住暖壶。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嘲讽的味道，但是她的神态是庄重的、含蓄的，丝毫没有刺伤洪承畴的自尊心。她问道：

“憨王陛下实在不愿先生死去。先生有话要对我说么？”

洪承畴回答说：“别无他言，惟等一死。”

她微笑点头，说：“也好。这倒是忠臣的话。”随即又说：“先生既然神志已清，我以后不再来了。从今晚起，将从汉军旗中来一个奴才服侍你，直到你为南朝慷慨尽节为止。”

洪承畴问道：“你是何人？”

满洲女子冷淡地回答：“你不必多问，这对你没有好处。”

望着这个神气高贵的女子同两个宫婢走后，洪承畴越发觉得奇怪。过了一阵，他想着这个女子可能是宫中女官，又想着自己可能不会被杀，所以老憨命这三个宫中女子两次送来参汤救他。但是明天见了老憨，他决不屈膝投降，以后的事情如何？他越想越感到前途茫然，捉摸不定。他经此一度绝食，由三个女子送来参汤救命，希望活下去的念头忽然兴起，但又不能不想着为大臣的千秋名节，皇上的知遇之恩，以及老母和家人的今后情况。他左思右想，心乱如麻，不觉长叹。过了一阵，他感到精神疲倦，闭起眼睛养神。刚刚闭起眼睛，便想起劝他喝参汤的“丽人”。他记起来她的睛如点漆、流盼生光的双目，自从督师出关以来，他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眼睛。他记起来当她向他的面前送暖壶时，他用半闭的眼睛偷看到她的藏在袖中的一个手腕，皮肤白嫩，戴着一只镂花精致、嵌着几颗特大珍珠的赤金镯子。他想着满洲女子不缠足，像刚才这个“丽人”，步态轻盈中带着矫健，不像近世汉族美人往往是弱不禁风，于是不觉想起曹子建形容洛神的有名诗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正在离开死节的重大问题，为这个“丽人”留下的印象游心胡想，忽闻门帘响动，随即看见一个姣好的面孔一闪，又隐在帘外。门外有一阵细语，然后有一个满洲仆人装束的青年进来。

进来的青年仆人不过十八九岁，身材苗条，带有女性的温柔和腼腆表情。他走到洪承畴的炕前跪下，磕了一个头，起来后垂手恭立，躬身轻叫一声：“老爷！”说的是北方普通话，略带苏州口音，也有山东腔调。洪承畴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一眼，问道：“你是唱戏的？”

“是的，老爷。”

“你原来在何处唱戏？”

“小人九岁时候，济南德王府派人到苏州采买一班男孩和一班女孩到王府学戏，小人就到了德王府中。大兵[17]破济南，小人被掳来盛京，拨在汉军旗固山额真府中。因为戏班子散了，北人也不懂昆曲，没有再唱戏了。”

洪承畴又将他打量片刻，看见他确实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眼角虽然含笑，却分明带有轻愁。又仔细看他脸颊白里透红，皮肤细嫩，不由地想起来去年八月死于乱军中的玉儿。他又问：“你是唱小旦的？”

“是，老爷。老爷的眼力真准！”

“你来此何事？”

“这里朝中大人要从汉人中挑选一个能够服侍老爷的奴才，就把小人派来了。”

洪承畴叹息说：“我是即将就义的人，说不定明天就不在人间，用不着仆人了。”

“话不能那样说死。倘若老爷一时不被杀害，日常生活总得有仆人照料。况且老爷是大明朝的大臣，纵然明日尽节，在尽节前也得有奴仆照料才行。像大人这样蓬头垢面，也不是南朝大臣体统。大人不梳头，恐怕虱子、虮子长了不少。奴才先替大人将头发梳一梳如何？”

洪承畴的头皮早已痒得难耐，想了一下，说：“梳一梳也好。倘若明日能得一死，我还要整冠南向，拜辞吾君。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贱姓白，名叫如玉。”

洪承畴“啊”了一声，心上起一阵怅惘之感。

如玉出去片刻，取来一个盒子，内装梳洗用具。他替洪承畴取掉幞头、网巾，打开发髻，梳了又篦，篦下来许多雪皮、虱子、虮子。每篦一下，都使洪承畴产生快感。他心中暗想：倘若不死，长留敌国，如张春那样，消磨余年，未尝不可。但是他忽然在心中说：

“我是大明朝廷重臣，世受国恩，深蒙今上知遇，与张春不同。明日见了虏酋，惟死而已，不当更有他想。”

如玉替他篦过头以后，又取来一盆温水，侍候他洗净脸和脖颈上的积垢。一种清爽之感，登时透入心脾。如玉又出去替他取来几件干净的贴身衣服和一件半旧蓝绸罩袍，全是明朝式样的圆领宽袖，对他说：

“请老爷换换内衣，也将这件罩袍换了。这件罩袍实在太脏，后襟上还有两块血迹。”

洪承畴凄然说：“那是在松山西门外我栽下马来时候，几个亲兵亲将和家奴都抢前救护，当场被虏兵杀死，鲜血溅在我这件袍子上。这是大明朝忠臣义士的血，我将永不会忘。这件罩袍就穿下去吧，不用更换。我自己也必将血洒此袍，不过一二日内之事。”

“老爷虽如此说，但以奴才看来，老爷要尽节也不必穿着这件罩袍。老爷位居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身份何等高贵，鲜血何必同亲兵家奴洒在一起？请老爷更换了吧。听说明日内院大学士范大人要来见老爷。老爷虽为俘囚，衣着上也不可有失南朝大臣体统。”

“不是要带我去面见老憨？”

“小人听说范大人来见过老爷之后，下一步再见憨王。”

“你说的这位可是范文程？”

“正是这位大人，老爷。他在憨王驾前言听计从，在清国中没有一个汉大臣能同他比。明日他亲自前来，无非为着劝降。同他一见，老爷生死会决定一半。务请老爷不要再像过去几天那样，看见来劝降的人就破口大骂或闭起眼睛不理。”

洪承畴严厉地看仆人一眼，责斥说：“你休要多嘴！他既是敌国大臣，且系内院学士，我自有应付之道，何用尔嘱咐老爷！”

“是，是。奴才往后再不敢多言了。”

如玉侍候他换去脏衣，并说今晚将屋中炭火弄大，烧好热水，侍候他洗一个澡。洪承畴没有做声，只是觉得这个仆人的温柔体贴不下死去的玉儿。过一会儿，如玉将晚饭端来，是用朝鲜上等大米煮的稀饭，另有两样清素小菜。洪承畴略一犹豫，想着明日要应付范文程，跟着还要应付虏酋四王子，便端起碗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想心思，心中问道：

“对着范文程如何说话？”

[1] 堂子——满族皇帝祭天的地方。

[2] 卤簿——皇帝的仪仗。

[3] 代善——努尔哈赤的次子，皇太极的哥哥。

[4] 阿巴泰——努尔哈赤的第七子。

[5] 抚近门——盛京内城东门之一，即南边的东门。

[6] 一般女真族的习俗——金朝是面向东祭神。

[7] 固伦额驸祈他特——蒙古科尔沁部达尔汗亲王的从子，清太宗皇太极的女婿。按清制：皇后所生的女儿称固伦公主，驸马称额驸。

[8] 巴牙思护朗——蒙古科尔沁部土谢图汗巴达礼的儿子，也是固伦额驸，皇太极的女婿。

[9] 三官庙——清朝入关后改建为太庙。

[10] 张春——陕西同州人。崇祯四年八月奉命监总兵吴襄、宋伟两军，驰救大凌河，与清兵激战于长山，兵败被擒，拒不投降，被拘禁多年，至死不屈。

[11] 文文山——文天祥号文山。

[12] 束发受书——指男孩子开始将头发束扎起来，入学接受读书教育。按古人对束发的年龄并无一定说法，大约指六七岁以后。

[13] 《过零丁洋》——零丁洋在今广东中山县南。文天祥被元兵所俘，舟过零丁洋，做七律一首，慷慨悲壮，末二句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14] 槛车——古代押解犯人的车子，四面有围栏。此处借用。

[15] 辽东鹤——古代神话：有个辽人名叫丁令威，学道千年，化为白鹤，飞返家乡，后又飞到天上。

[16] 金太宗——金朝第二代皇帝，本名完颜吴乞买，汉名改为完颜晟。在位十二年（1123—1135），对于扩大金朝的武功和版图起了重大作用。在他统治时期，灭了辽国，臣服了西夏和高丽，占领中原，俘虏了北宋的徽、钦二帝，一度打到杭州，迫使宋天子称为侄皇帝，贡纳岁币，处于臣服地位。皇太极曾命汉族文臣将《金史》中的《太宗本纪》译为满文，供他阅读。

[17] 大兵——指清兵。清兵于崇祯十一年十月第三次入长城南侵，深入畿辅、山东，于次年正月破济南，掳德王。

第七章

民间有句俗话：祸不单行。这不是迷信，常常是各种具体因素在同一个时间内，促成不同的倒霉事同时出现。从表面看来是偶然，实际一想也并不偶然。崇祯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同一天里，他在乾清宫中接到了两封飞奏：上午收到河南巡抚高名衡奏报，陕西、三边总督汪乔年在襄城兵败，李自成于二月十七日攻破襄城，将汪乔年捉到，杀在城外。下午收到宁远总兵吴三桂的飞奏，说松山城于二月十九日失守，洪承畴生死不明，传闻死于巷战之中，又云自尽。

几天以前，崇祯知道左良玉同李自成在郾城相持，汪乔年要到襄城和左良玉夹击李自成。没有料到，他会失败这么快，竟然死了。不明白：左良玉到哪里去了？汪乔年的人马到哪里去了？在襄城一战溃散了么？倘若在往年，他得到这奏报会十分震惊，震惊后会到奉先殿痛哭一阵。然而自从杨嗣昌死后，他在内战中已经习惯于失败的打击，只觉得灰心，愁闷，忧虑，而不再哭了。几个月前得到傅宗龙的被杀消息，他也没有落泪。另外，傅宗龙和汪乔年这两个总督，在他的心目中的分量较轻，压根儿不能与杨嗣昌、洪承畴二人相比。

当得到吴三桂的飞奏后，他却哭了。他立刻命陈新甲设法查清洪承畴的生死下落，他自己也给吴三桂下了手谕，要他火速查清奏明。

自从松山失守的消息传到北京后，北京朝野就关心着洪承畴的下落，一时间传说不一。有的说他在松山失守时骑马突围，死于乱军之中。有的说他率领曹变蛟和王廷臣诸将进行巷战，身中数伤，仍然督战不止，左右死伤殆尽，他正要自尽，敌人拥到，不幸被俘，以后生死不明。过了几天，又有新消息传到北京，说邱民仰、曹变蛟和王廷臣都被杀了，其余监军道员十余人、大小将领数百人，有的战死，有的被俘后遭到杀害，而洪承畴被俘后一看见“敌酋”就骂不绝口，但求速死，已经被解往沈阳。

朝廷命宁远总兵吴三桂“务将洪承畴到沈阳就义实情，探明驰奏”，同时崇祯也叫在山海关监军的高起潜探明洪承畴是否果真不屈，已经就义。

到了四月下旬，吴三桂和高起潜的奏报相继来到，而洪承畴在北京的公馆中得到的消息更快。首先是洪承畴老营中的一个士兵，被俘后从沈阳逃了回来，说他临逃出沈阳时确实在汉人居民中哄传洪承畴绝食身死，是一个大大的忠臣。随后高起潜密奏，说闻洪承畴确实自缢未遂，继以绝食，死在沈阳。

吴三桂给兵部衙门的一封秘密塘报说，洪承畴确实到沈阳后，对劝降的满洲官员骂不绝口，每次提到皇上知遇之恩，便痛哭流涕，惟求速杀。塘报最后说：

闻洪总督已绝食数日，一任敌人百般劝诱，只是不理，闭目等死。虏方关防甚严，不许消息外传。洪总督是否已死，传说不一。一俟细作续探真确，当再飞报。须至塘报者！[1]

京师士民连日来街谈巷议，都认为洪承畴必死无疑。那班稍有历史知识的人们都把他比做当今张、许[2]；甚至少年儿童，也都知洪承畴是一位为国尽节的大忠臣。朝廷之上，纷纷议论，都是赞许的话。有的人在朝房中说：“唉，当世劳臣[3]，强敏敢任，志节之坚，殉国之烈，孰如洪氏！”那些平日弹劾过他的言官，或因门户之见平日喜欢说他短处的同僚，这时都改变腔调，异口同声地说：

“古人说盖棺论定，洪亨九大节无亏，可谓死得其所！”

恰在这时候，洪府的管事家人陈应安等因京师朝野如沸，洪府故旧门生都在关心朝廷荣典，大少爷尚未回京，事情不能再等，便共同给皇帝上了一道奏本，陈述洪承畴确已就义，其中有这样感人的话：

去岁八月战溃，家主坐困松城。城中粮绝，杀马饷兵，忍饥苦守。不意逆将夏承德暗投胡虏，开门献城。家主犹督兵巷战，大呼杀敌，血染袍袖；迨家主身负重伤，左右死亡枕藉，乃南向叩头，口称“天王圣明，臣力已竭”。被执之后，骂不绝口，惟求速死。后以虏兵防守甚严，自缢不成，绝食毕命。从来就义之烈，未有如臣家主者也！

崇祯皇帝将这道奏本看了两遍，深深地叹了口气。乾清宫的管家婆魏清慧轻轻地掀开半旧绣龙黄缎门帘，走进暖阁，本来有事要向他启奏，但是看见他在御案前神色愁惨，双眉紧皱，热泪盈眶，便吓得后退半步，不敢做声，也不敢退出。过了片刻，崇祯转过头来，望她一下，问道：

“你去承乾宫刚回来？”

魏清慧躬身回答：“是，皇爷，奴婢刚从承乾宫回来。”

“田娘娘今日病情如何？”

“田娘娘仍然每日下午申时以后便发低烧，夜间经常咳嗽，痰中带血。她自觉浑身无力，不思下床。她经常想着自己的病症不会治好，又思念五皇子，心中总是郁郁寡欢，还时常流泪。这样一天一天下去，病情只有加重的份儿。”

崇祯骂道：“太医们每日会诊，斟酌药方，竟然如此无能，全是饭桶！”

魏宫人说：“太医们虽然悉心为田娘娘治病，巴不得田娘娘凤体早日痊愈，早宽圣心。可是他们只能在行经、清脾、润肺、化痰、止咳上用心思，能够用的药都用了，无奈对田娘娘的病都无效应。如今田娘娘的病确实不轻，经血已经有几个月不来了，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以奴婢看来，不能专靠太医，也需要祈禳祈禳才是。”

崇祯点点头，用眼色命宫女退出。随即一个御前太监进来，启奏说兵部尚书陈新甲奉召进宫，在乾清门外等候召对。崇祯忧郁地问道：

“那个张真人还在京么？”

御前太监回奏：“听说张真人因奏恳皇上特降隆恩，按照衍圣公为例，将真人改为二品俸禄，并在京城中赐官邸一处。此事尚未蒙皇爷恩准，所以仍留京师，住在长春观中，未曾回龙虎山[4]去。”

崇祯说：“他请求的这两件事，朕已批示礼部衙门详议。后据礼部衙门复奏，本朝无此故事[5]，碍难同意。礼部衙门的意思很是，张真人为何还在京城滞留？唉，且不管这些小事，你今日替朕传旨：命张真人就在长春观中建醮，为皇贵妃的病虔心祈禳。你再传谕僧道录司，京师各有名寺观，都要为皇贵妃诵经祈禳三日。南宫中的僧道，还有英华殿、大高玄殿等地方，不管是名德法师，或是习道礼佛宫女，从明天起都为皇贵妃诵经祈禳七天。”

太监叩头说：“遵旨！”

崇祯想着国事和家事如此不幸，不禁摇头叹气，随即命传谕陈新甲进来。他近来因为对李自成作战着着失败，已经对这位兵部尚书很不满意，只是遍观朝臣，没有一个比陈新甲做事更干练的人，加之同“东虏”秘密议和的事正在依靠此人，所以他的不满意并没有表露出来。等陈新甲进来行过一跪三叩头礼以后，他望着跪在地上低头等待问话的兵部尚书问道：

“洪承畴为国尽节的事，卿可有别的消息？”

陈新甲回答说：“臣部别无新的塘报。洪宅家人陈应安昨日曾到臣部见臣，说洪承畴确已慷慨尽节，言之确凿，看来颇似可信。”

崇祯说：“朕也见到陈应安等奏本，所以将卿叫进宫来商量。既然洪承畴为国尽节，实为难得的忠烈之臣，朝廷应予褒荣，恤典从优。卿可知道洪承畴在京城有何亲人？他的儿子现在何处？”

陈新甲说：“洪承畴长子原在京城，一个月前因事离京。昨天据陈应安等对臣面禀，彼已星夜赶回，大约一二日内即可来到。洪家在京城如何发丧成服[6]，如何祭奠，如何受吊，都已准备就绪，只等洪承畴的长子回京主持。”

崇祯的思想已经转往别处，沉默片刻，突然发问：“马绍愉是否已经到了沈阳？”

“按日期算，如今可能已到沈阳。”

崇祯叹息说：“目前流贼未灭，中原糜烂。长江以北，遍地蝗旱为灾，遍地饥民啸聚，遍地流贼与土寇滋扰。凡此种种，卿身当中枢重任，知之甚悉。虏势方张，难免不再入塞。内外交困，如之奈何！”

陈新甲知道皇上要谈论议和的事，赶快叩头说：“微臣身为本兵，不能为陛下安内攘外，实在罪该万死。然局势演变至今，只能对东虏暂时议抚，谋求苟安一时，使朝廷全力对付中原危局，剿灭闯贼。舍此别无善策。马绍愉已去沈阳，必能折冲虏廷[7]，不辱使命。望皇上放心等候，不必焦虑。”

“朕所担心者虏事未缓，中原已不可收拾。”

“河南方面，微臣已遵旨檄催各军驰赴援剿。至于东虏方面，只怕要求赏赐过奢。臣已密嘱马绍愉，在虏酋面前既要宣扬皇上德威，启其向化之心，也要从我国目前大局着想，不妨稍稍委曲求全。臣又告他说，皇上的意思是只要土地人民不损失过多，他可以在沈阳便宜行事；一旦有了成议，火速密报于臣，以释圣念。”

崇祯心情沉重地说：“但愿马绍愉深体朕之苦衷，将抚事办妥；也望虏酋不要得寸进尺，欲壑无厌，节外生枝。朕欲为大明中兴之主，非如宋室怯懦之君。倘虏方需索过多，朕决不答应。只要土地人民损失不多，不妨速定成议，呈朕裁定，然后载入盟誓，共同遵守，使我关外臣民暂解兵戎之苦。”

陈新甲说：“是，是。皇上圣明！”

“马绍愉如有密报来京，万不可泄露一字。”

“是，是。此等事自当万分机密。”

“朕已再三嘱咐，每次给卿手谕，看后即付丙丁[8]。卿万勿稍有疏忽！”

陈新甲说：“臣以驽钝之材，荷蒙知遇之恩，惟望佐皇上成为中兴英主，所以凡是皇上此类密旨，随看随焚，连一字也不使留存于天壤之间。”

“先生出去吧。关外倘有消息，即便奏朕知道！”

陈新甲连声说“是”，随即叩头辞出。

几天以后，礼部关于洪承畴的各项褒忠荣典已经题奏皇帝，奉旨火速赶办。这些荣典事项，包括赐谥忠烈，赠太子太保，赐祭九坛，在京城和洪的福建家乡建立祠堂。礼部与工部会商之后，合奏皇帝，京城的祠堂建立在正阳门月城中的东边。明朝最崇奉关羽，敕封协天大帝，全国到处有关帝庙，建在正阳门月城中的西边的关帝庙在京城十分有名。如今奉旨在月城中的东边建一“昭忠祠”，分明有以洪氏配关羽的意思。

祭棚搭在朝阳门外、东岳庙附近，大路北半里远的一片空地上，坐北朝南。面对东关大路，贫民房舍拆除许多，很是宽大。临大路用松柏枝和素纸花扎一牌坊，中间悬一黄绸横幅，上书“钦赐奠祭”。牌坊有三道门，中门是御道，备皇帝亲来致祭，所以用黄沙铺地。从牌坊直到一箭之外的祭棚，路两旁竖着许多杆子，挂着两行白绸长幡和中央各衙门送的挽联。路两旁三丈外搭了四座白布棚，每边两座，三座供礼部主祭官员及各衙门陪祭官员临时休息之用，一座供洪氏家人住宿休息。还有奏乐人们的小布棚，设在祭棚前边，左右相对。其余执事人员，另有较小布棚两座，都在祭棚之后。祭棚门上悬一黄缎匾额，四边镶着白缎，上有崇祯御笔亲题四个大字：“忠魂不朽”。祭棚内就是灵堂，布置得十分肃穆庄严。灵堂内正中靠后设一素白六扇屏风，屏风前设有长几，白缎素花围幛，上放洪承畴的灵牌，恭楷写着“故大明兵部尚书、蓟辽总督、太子太保、赐谥忠烈、洪公之灵位”。前边，左右放着一对高大的锡烛台，中间是一个白铜香炉。紧挨灵几，是一张挂有白围幛的供桌。灵堂四壁，挂着挽幛、挽联。灵堂门外和松柏枝牌坊的门两旁都有对联，全是写在白绸子和细白葛布上。所有对联和挽联，都称颂洪氏忠君爱国，壮烈捐躯。京城毕竟是文人荟萃的地方，遇到皇帝为殉国大臣赐祭的难得机会，各大小衙门，各洪氏生前故旧，以及并无一面之缘的朝中同僚，有名缙绅，都送挽联，自己不会做挽联的就请别人代做，各逞才思，各显书法，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且看那牌坊中门的一副楹联，虽然不算工稳，却写出了当时的朝野心情：

十载汗马，半载孤城，慷慨忠王事，

老臣命绝丹心在；

千里归魂，万里悲风，挥涕悼元老，

圣主恩深恤典隆。

如今且放下朝阳门外的“赐祭”地方不去详述，让我的笔尖转到热闹非常的正阳门。在正阳门月城内，正在日夜动工，为洪承畴修建祠堂。这项工程，由礼部衙门参酌往例，议定规制，呈请皇帝钦定，批交工部衙门遵办，然后由工部衙门的营缮清吏司[9]掌管施工，限期建成。该司原有工役多调作别用，乐得将工程交给最有面子和愿意出较多回扣的包工商人承建，趁机伙同分肥。尽管层层剥削，木匠和泥瓦匠仅仅至于不饿着肚皮，大批徒工是白干活儿，但是大家干活的劲头从来没有这样高过。洪氏的“壮烈殉国”的传说深深地打动了大家的心，连平日喜欢偷懒的人也不好意思偷懒了。由于这祠堂是皇帝“敕建”的，又是建在正阳门的月城之内，所以每天前来观看的人很多。有些人看过后心情激动，回去后吟诗填词，一则颂扬洪氏忠义，一则借以寄慨。据说有许多佳作，都是有名气的文人写的，后来都自己烧掉稿子，不曾有一篇收入文集，甚至对曾经做过这样的诗词也讳莫如深。

五月初四按历书是黄道吉日，也是择定的昭忠祠正厅上梁的日子。上午巳时整，正阳门月城中放了一阵鞭炮，随即奏起鼓乐，工部衙门营缮司派一位七品文官行礼上香，另一位八品官员跪读了上梁文，然后焚化。尽管有五城兵马司派兵丁弹压，驱赶拥挤的人群，但看的人还是将路边围得水泄不通。许多上了年纪的人，想着从前几个经营辽东的大臣，如王化贞、熊廷弼、袁崇焕三个人，都落个被朝廷诛戮的下场，如今洪承畴却是困守孤城，城破被擒，骂敌不屈，绝食而死，忍不住小声议论，赞叹不止。

当昭忠祠上梁时候，崇祯皇帝正在平台召见群臣。他坐在御座上，脸色忧愁，眉头紧皱，白眼球因过分熬夜而网着血丝。臣工们看见他的双脚在御案下不住踩动，知道他常常因心情焦急上朝时都是这样，所以大家捏了一把汗，屏息无语，等候问话。他将御案上的一叠军情文书拿起来又放下，轻声叫道：“陈新甲！”

兵部尚书陈新甲立刻答一声，走到御案前跪下去叩了个头。但崇祯没有马上问话，又叫了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到面前跪下。有几件要紧事情他都要向大臣们询问，但是他的心中很乱，一时不知道先问哪一桩好。停了片刻，他又将户部尚书也叫到面前跪下。他将御案上的文书看了一眼，然后向陈新甲问道：

“自从汪乔年在襄城兵败以后，两个月来闯贼连破豫中、豫东许多州、县，连归德府也破了，风闻就要去围攻开封。卿部有何援剿之策？”

陈新甲叩头说：“臣已檄催丁启睿、杨文岳两总督统率左良玉等总兵，大约有二十万之众，合力援剿，不使流贼窥汴得逞。”

崇祯对丁启睿、杨文岳的才干并不相信，也不相信左良玉会实心作战，叹口气，又问道：

“倘若援剿不利，还有兵可以调么？”

陈新甲回答说：“陛下明白，目前兵、饷两缺，实在无兵可调。倘若万不得已，只好调山西总兵刘超、宁武总兵周遇吉驰援河南。另外，陛下将孙传庭从狱中放出，命他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他已经于一个月前到了西安，正在征饷集粮，加紧练兵。倘若能在短期内练成数万精兵，也可救援开封。”

崇祯转向新任户部尚书傅淑训问道：“筹饷事急，卿部有何善策？”

傅淑训战战兢兢地回答说：“目前处处灾荒，处处战乱，处处残破，处处请赈、请饷，处处……”

崇祯几年来听熟了这样的话，不愿听下去，向工部尚书刘遵宪问：“为洪承畴设祭的地方可完全布置就绪？”

刘遵宪回答：“前几天就已经完全就绪。因为陛下将亲临赐祭，又将附近几家贫民破旧房屋拆除，加宽御道，铺了黄沙。”

崇祯又问：“命卿部在正阳门月城中为洪承畴修建祠堂，工程进行如何？”

“工程进展甚速，今日已上梁矣。”

崇祯转向礼部尚书：“明日开祭，烦卿代朕前去。数日之后，朕必亲临致祭。子曰‘祭如在’。《礼记》云‘祭祀主敬’。望卿与陪祭诸臣务须斋戒沐浴，恪尽至诚，献飨致祭，感格忠魂。昨日朕看到承畴的儿子所刻承畴行状[10]，对承畴殉国经过叙述较详。朕看了两遍，深为感动。”崇祯热泪盈眶，喉头壅塞，停了片刻，接着说：“朕为一国之主，没有救得承畴，致有今日！……”

皇帝突然热泪奔流，泣不成声。大臣们都低下头去，有的也陪着皇帝落泪。过了一阵，崇祯揩干眼泪，向大家问道：

“你们还有什么话需要面奏？”

礼部尚书林欲楫赶快奏道：“臣部代陛下所拟祭文，已进呈两日，不知是否上合圣心？如不符圣心，如何改定，伏乞明谕。”

崇祯说：“朕心中悲伤，几乎将此事忘了！卿部所拟祭文，用四言韵语，务求典雅，辞采亦美，然不能将朕心中欲说的话说得痛快，实为美中不足。朕今日将亲自拟一祭文，交卿明日使用。”

林欲楫叩头说：“臣驽钝昏庸，所拟祭文未能仰副圣衷，殊觉有罪。陛下日理万机，旰食宵衣，焦劳天下，岂可使陛下为此祭文烦心？臣部不乏能文之士，请容臣部另拟一稿，进呈御览。”

崇祯说：“不用啦。承畴感激朕知遇之恩，临难不苟，壮烈殉国，志节令名[11]光照史册。朕为他亲拟祭文，以示殊恩，也是应该的。”

陈新甲说：“陛下为忠臣亲拟祭文，实旷代所未有之殊恩，必能使天下忠君爱国的志士咸受鼓舞。”

崇祯没再说话，起驾回乾清宫去了。

二更过后，崇祯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改定祭文。当时，翰林中有不少能文之士，宫内秉笔太监也有一两个可以代为拟稿的，但是他平日不大相信别人，习惯于“事必躬亲”，尽管他要处理许多重要文书，还是亲自动笔写祭文稿子。晚饭前他已经将稿子写成，晚饭后因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进宫来向他禀奏一些事情，包括一些朝臣的家庭阴私琐事。通过曹化淳当面密奏，他知道洪家所刻的洪承畴行状在京城散发极广，有些人与洪家毫无瓜葛，没有资格收到行状，也要想法借到一份，誊抄珍藏。曹化淳还说，京师臣民因听说皇上将亲写祭文并将亲临东郊致祭，人人为之感动，口称圣明，都说有这样圣君，故有洪承畴那样忠臣。崇祯平时自认为是英明之主，对曹化淳并不完全相信，惟独今晚对他的密奏句句信以为真。曹化淳走后，他本来已很疲倦，但不肯休息，将祭文稿摊在御案上进行最后修改。他首先默诵一遍，精神集中，心情激动，疲倦全消。

这篇祭文不长，在下午写成后就经过两遍修改，所以现在只改了几个字，便成定稿。对着这篇改定的祭文稿子，他噙着两眶热泪，用悲痛的低声读了一遍：

维大明崇祯十五年五月，皇帝遣官致祭于故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蓟辽总督洪承畴之灵前而告以文曰：

呜呼！劫际红羊[12]，祸深黄龙[13]。安内攘外，端赖重臣。昊天不吊[14]，折我股肱。朕以薄德，罹此蹇剥[15]，临轩洒涕，痛何如之！

曩者青犊[16]肆虐于中原，铜马[17]披猖于西陲，乃命卿总督师旅，扫荡秦、蜀。万里驰驱，天下知上将之辛劳；三载奋剿，朝廷纾封疆之殷忧。方期贼氛廓清，丽日普照于泾、渭；讵料虏骑入犯，烽火遍燃于幽、燕。畿辅蹂躏，京师戒严。朕不得已诏卿勤王，星夜北来。平台召见，咨以方略。蓟辽督师，倚为干城。海内板荡[18]，君臣共休戚之感；关外糜烂，朝野乏战守之策。卿受命援锦，躬亲戎行；未建懋功，遽成国殇。呜呼痛哉！

自卿被围，倏逾半载。孤城远悬，忠眸难望一兵之援；空腹坚守，赤心惟争千秋之节。慷慨誓师，将士闻之而气壮；擂鼓督战，夷狄对之而胆寒。大臣如此勇决，自古罕有。睢阳义烈[19]，堪与比拟。无奈壮士掘鼠，莫救三军饥馁，叛将献城，终至一朝崩解。然卿犹督兵巷战，狂呼杀敌；弱马中箭，继以步斗；手刃数虏，血满袍袖；两度负伤，仆而再起；正欲自刎，群虏涌至，遂致被执。当此时也，战鼓齐喑，星月无光，长空云暗，旷野风悲，微雨忽零，淅沥不止，盖忠贞格于上苍，天地为之愁惨而陨泣！

闻卿被执之后，矢志不屈，蓬头垢面，骂不绝口。槛车北去，日近虏庭，时时回首南望，放声痛哭。迨入沈阳，便即绝食。虏酋百般招诱，无动卿心。佳肴罗列于几上，卿惟目闭而罔视；艳姬侍立于榻前，卿惟背向而怒斥。古人云：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慷慨与从容，卿兼而有之矣。又闻卿绝食数日，气息奄奄，病不能兴，鼓卿余力，奋身坐起，南向而跪，连呼“陛下！陛下！”气噎泪流，欲语无声，倒地而死，目犹不瞑。君子成仁，有如是耶？呜呼痛哉！

年余以来，迭陷名城，连丧元臣，上天降罚，罪在朕躬。建祠建坊，国有褒忠之典；议谥议恤，朕怀表功之心。卿之志节功业，已饬宣付史馆。呜呼！卿虽死矣，死而不朽。死事重于泰山，豪气化为长虹；享俎豆[20]于百世，传令名于万年。魂其归来，尚飨！

崇祯将祭文改好之后，又忍不住反复小声诵读，声调凄苦，热泪双流。关于洪承畴如何进行巷战，负伤被俘，以及如何绝食而死，他都是采自洪家所刻的行状，不过在他的笔下写得特别富于感情。祭文中有些话因为有“潜台词”，在执笔者自己诵读时，比旁人更为感动。对于那些打动自己感情的段落，他往往在诵读时满怀酸痛，泣不成声。

玄武门鼓打三更了。一个宫女用托盘端来一碗银耳汤和一碟虎眼窝丝糖放在他的面前，躬身轻声说道：

“皇爷，已经三更啦。请用过点心就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上朝呢。”

崇祯叫一个太监将祭文送到司礼监值房中连夜誊缮，天明时送交礼部。喝了银耳汤，便去养德斋就寝。但是刚刚睡熟不久，就做了一个凶梦，连声呼叫：

“嗣昌！承畴！……”

他一乍惊醒，尚不知是真是幻，倾听窗外，从乾清宫正殿檐角传过来铁马丁冬。一个值夜太监匆忙进来，躬身劝道：

“皇爷，您又梦见洪承畴和杨嗣昌啦。这两位大臣已经为国尽忠，不可复生。望皇爷不要悼念过甚，致伤圣体。”

崇祯叹息一声，挥手命太监退出。

在洪承畴开始吃东西的第二天，范文程到三官庙中看他。范文程同他谈了许多关于古今成败的道理，说明明朝种种弊政，必然日趋衰亡，劝他投降。但是他很少回答；偶尔说话，仍然说他身为明朝大臣，决不投降，惟求速死。为着保持大臣体统，他对范文程来时不迎，去时不送。范文程对他的傲慢无礼虽不计较，但心中很不舒服。同他见面之后，范文程去清宁宫叩见皇太极，面奏劝说洪承畴投降的结果。

皇太极问道：“洪承畴仍求速死，朕自然不会杀他。你看，他会在看守不严的时候用别的法儿自尽么？”

范文程说：“请陛下放心。以臣看来，洪承畴不会死了。以后不必看守很严，让他自由自在好了。”

皇太极面露笑容，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再自尽了？”

“洪承畴被俘之后，蓬头垢面，确有求死之心。昨晚稍进饮食，即重有求生之意。今日臣与他谈话时虽然他对臣傲慢无礼，仍说受南朝皇帝深恩，惟愿速死，但适有梁上灰尘落在他的袍袖上，他立刻将灰尘掸去。洪承畴连袍袖上的清洁尚如此爱惜，岂有不自惜性命之理？”

皇太极哈哈大笑，说：“好，这话说得很是！”想一想，又说：“他一定会降，但不要逼他太紧，不要催他剃头。缓些日子不妨。”

几天以后，洪承畴已有愿意投降表示。清朝政府就给他安置到有两进院落的宅子里，除曾在三官庙中陪伴他的颇为温柔体贴、使他感到称心的姣仆白如玉仍在身边外，又给他派来两个仆人、一个马夫、一个管洗衣做针线的女仆、一个很会烹调的厨师，还有一个管做粗活的仆人。一切开销，都不用他操心。日常也有官员们前来看他，但他因身份未定，避免回拜。他有时想起老母和家中许多亲人，想起故国，想起祖宗坟墓，尤其想到崇祯皇帝，心中感到惭愧、辛酸，隐隐刺痛。但是近来在平常时候，有满洲官员们前来看他，他倒是谈笑自若，没有忧戚外露。有时忠义之心，忧戚之感，重新扰乱他的心中平静，但是他强颜为欢，不想在满洲臣僚面前流露这种心情。他对于饮食逐渐讲究，对于整洁的习惯也几乎完全恢复。

几天前他风闻张存仁曾经给清国老憨上了一道奏本，建议将祖大寿斩首，将他留用。随后有人将张存仁原疏的抄件拿给他看，关于留用他的话是这么说的：

洪承畴虽非挺身投顺，皇上留之以生，是生其能识时势也。……洪承畴既幸得生，必思效力于我国，似不宜久加拘禁。应速令剃发，酌加任用，使明国之主闻之寒心，在廷文臣闻之夺气。盖皇上特为文臣归顺者开一生路也。且洪承畴身系书生，养于我国，譬如孤羊在槛阱之中，蝇飞无百步之力耳。纵之何所能？禁之何所用？此恩养之不宜薄者也。

张存仁的这几句话，充分说明了清方必欲使他投降的深心，就是要他为明朝文臣树立一个投降清朝后受到优养和重用的榜样。他对自己自幼读圣贤之书，受忠义之教，落到这个下场，感到羞耻，不禁发出恨声，不断长叹。然而奇怪的是，这时如果他有心自尽，很容易为国“成仁”，然而他根本不再有自尽的想法了。

今天午饭后不久，正当崇祯在乾清宫为洪承畴写祭文的时候，范文程差一位秘书院的官员前来见洪，告他说明天上午皇上要在大政殿召见他同祖大寿等，请他今天剃头，并说一应需用衣帽，随后送到。虽然这是洪承畴意料中必有的事，却仍然不免在心中猛然震动。这位官员向他深深作揖致贺，说他必受到皇上重用。他赶快还礼，脸上的表情似笑似哭，喃喃地不能回答出一句囫囵的话。刚送走这位官员，就有人送来了衣、帽、靴、鞋，并来了一个衣服整洁、梳着大辫子的年轻剃头匠。那剃头匠向洪承畴磕了个头，说：

“大学士范大人命小人来给大人剃头。”

洪承畴沉默片刻，将手一挥，说道：“知道了。你出去等等！”

剃头匠退出之后，洪承畴坐在椅子中穆然不动，过了好长一阵，仍然双眼直直地望着墙壁。虽然他已经决定投降，但剃头这件事竟给他蓦然带来很深的精神痛苦。这样的矛盾心情和痛苦，也许像祖大寿一类武将们比较少有。他在童年时候就读了《孝经》，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话背得烂熟。如果是为国殉节，这一句古圣贤的话就可以不讲，而只讲“尽忠即是尽孝”。但如今他是做叛国降臣，剃头就是背叛了古圣先王之制，背叛了华夏之习，背叛了祖宗和父母。一旦剃头，生前何面目再见流落满洲的旧属？死后何面目再见祖宗？然而他心中明白：既然已经投降，不随满洲习俗是不可能的，在这件事情上稍有抗拒，便会被认为怀有二心，可能惹杀身之祸。他正在衡量利害，白如玉来到他的身边，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

“老爷，快剃头吧。听说范大人马上就要来到，与老爷商量明日进见憨王的事。”

洪承畴嗯了一声，点一下头。白如玉掀开一半帘子，探出头去，将手一招。随即满洲剃头匠把盆架子搬了进来，放在比较亮的地方。这架子，下边是木架子，有四条腿，都漆得红明红明的；上边放着铁炉，形似罐子，下有炉门，燃着木炭，上边接一个约有半尺高的黄铜围圈。他端来盛有热水的、擦得光亮的白铜脸盆，放在黄铜围圈上。脸盆背后的朱红高架旁挂着荡刀布，中间悬着一面青铜镜。剃头匠本来还有一只特制的凳子，同盆架子合成一担，可以用扁担挑着走。因为洪承畴的屋中有更为舒服的椅子，所以不曾将那只凳子搬进屋来。剃头匠将一把椅子放在盆架前边，请洪承畴坐上去，俯下腰身，替他用热水慢慢地洗湿要剃去的头发和两腮胡须。洪承畴对剃头的事完全陌生，只好听从剃头匠的摆布。洗过以后，剃头匠将盆架向后移远一点，取出刀子，在荡刀布上荡了几下，开始为洪剃头。刀子真快，只听刷刷两下，额上的头发已经去了一片，露出青色的头皮。洪承畴在镜中望见，赶快闭了眼睛。剃头匠为他剃光了脑壳下边的周围头发，剃了双鬓和两腮，又刮了脸，也将上唇和下颌的胡须修剃得整整齐齐，然后将洪承畴留下的头发梳成一条辫子，松松地盘在头上。洪对着铜镜子看看，觉得好像比原来年轻了十年，但不禁心中一酸，赶快将眼光避开镜子，暗自叹道：

“从此‘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21]’。”

洪承畴正要起身，剃头匠轻声说：“请老爷再坐一阵。”随即这个年轻人用两个大拇指在他的两眉之间轻巧地对着向外按摩几下，又用松松的空拳轻捶两下，转到他的背后，轻捶他的背脊和双肩。捶了一阵，又蹲下去捶他的双腿，站起来捶他的两只胳膊。剃头匠的两只手十分轻巧、熟练，时而用实心拳，时而用空心拳，时而一空一实，时而变为窝掌，时而使用拳心，时而变为竖拳。由于手式变化，快慢变化，使捶的声音节奏变化悦耳，被捶者身体和四肢感到轻松、舒服。洪承畴以为已经捶毕，不料剃头匠将他右手每个指头拉直，猛一拽，又一屈，使每个指头发出响声，然后将小胳膊屈起来，拉直，猛一拽，也发出响声。再将小胳膊屈起来，冷不防在肘弯处捏一下，使胳膊猛一酸麻，随即恢复正常，而酸麻中有一种特殊快感。他将洪的左手和左胳膊，同样地摆弄一遍。剃头匠看见洪承畴面露微笑，眼睛半睁，似有睡意，知道他感到舒服，便索性将他放倒椅靠背上，抱起他的腰举一举，使他的腰窝和下脊骨也感到柔和，接着又扶着坐直身子，在他肩上轻捶几下，冷不防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在他的下颏下边按照穴位轻轻一捏。洪承畴蓦然昏晕，浑身一晃，刹那苏醒，顿觉头脑清爽，眼光明亮。剃头匠又替他仔细地掏了耳朵，然后向他屈了右膝打千[22]，赔笑说：

“老爷请起。过几天小人再来给老爷剃头刮脸。”

洪承畴刚起身，白如玉就将一个红纸封子赏给剃头匠。剃头匠接到手里，猜到是一两银子，赶快向洪承畴跪下叩头，说：

“谢老爷的赏！要不是老爷今日第一次剃头，小人也不敢接赏。这是讨个吉利，也为老爷恭喜。老爷福大命大，逢凶化吉；从此吉星高照，前程似锦；沐浴皇恩，富贵无边。”

白如玉等剃头匠走后，用一绸帕将剃下来的长发和以后不会再用的网巾包起来，放进洪承畴床头的小箱中，然后侍候主人更换了衣服。洪承畴平日认为自己生长在“衣冠文物之邦”，很蔑视满洲衣帽，称之为夷狄之服。他常骂满洲人的帽子后边拖着豚尾，袍袖作马蹄形，都是自居于走兽之伦。现在他自己穿戴起来，对着镜子看看，露出一丝苦笑，正要暂时仍旧换上旧服，外边仆人来禀：内院大学士范大人驾到。洪承畴赶快奔出二门外相迎，心里说：

“幸好换上了满洲衣帽！”

洪承畴本来要迎出大门，但看见范已经进到大门内，就抢到范的面前深深作了一揖，说道：“辱承枉顾，实不敢当！”范文程赶快还揖，赔笑说：“九老是前辈，今后领教之处甚多，何必过谦。”并肩走到二门阶下，洪又作了一揖，说声“请！”范还了一揖，登阶入门。到了上房阶下，洪又同样礼让；上了台阶以后，到门口又作揖，让范先走一步，到了上房正间，洪又作揖，请范在东边客位坐下，自己在西边主位坐下。仆人献茶以后，洪承畴稍微欠欠身子，赔笑说：

“学生以待罪之身，未便登门拜谒，务请大人海涵。”

范文程说：“不敢，不敢。老先生来到盛京，朝野十分重视。皇上恩情隆渥，以礼相待，且推心置腹，急于重用。明日召见之后，老先生即是皇清大臣，得展经纶[23]矣。”

随即他将明日朝见的礼节向洪承畴嘱咐一番。正说话间，一个仆人匆匆进来，向洪承畴禀道：

“请老爷赶快接旨！”

洪承畴不知何事，心中怦怦乱跳，赶快奔出迎接。范文程趁此时避立一边。那来的是一位御前侍卫，手捧黄缎包袱，昂然走进上房，正中面南而立。等洪承畴跟进来跪在地上，他用生硬的汉语说：

“皇上口谕：洪承畴孤身在此，衣物尚多未备，朕心常在念中。目前虽然已交五月，但关外还会有寒气袭来。今赐洪承畴貂皮马褂一件，以备不时御寒之需。”

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呼叫：“谢恩！”连叩了三个头，然后双手捧接包袱，恭敬地起身，将包袱放在八仙桌后的条几正中间，又躬身一拜。

御前侍卫没有停留，随即回宫。洪承畴送走了御前侍卫，回进上房，对范文程说：

“皇上真乃不世[24]之主也！”

这天晚上，洪承畴的心情极不平静，坐在灯下很久，思考明天上午跪在大清门外如何说自己有罪的话，然后被引到大政殿前跪下，大清皇帝可能问些什么话，他自己应该如何回答。虽然他做官多年，身居高位，熟于从容应对，但是明天是以降臣身份面对新主，不能说半句不得体的话，更不能有说错的话。当他在反复考虑和默记一些重要语言时候，虽然不知崇祯皇帝正在反复诵读修改好的祭文而哽咽、饮泣，终至俯案痛哭，但是他明白大明皇帝和朝野都必以为他已慷慨尽节，所以他的心中自愧自恨。白如玉每到晚上就薄施脂粉，在他们这种人叫做“上妆”，别人也不以为奇。这时他轻轻地来到洪承畴的身边，小声说：

“老爷，时候不早了，您快上床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朝哩。”

洪承畴长叹一声，在白如玉的服侍下脱衣上床。但是他倚在枕上，想起来一件心事，便打开床头小箱，取出那张在“槛车”上写的绝命诗稿，就灯上烧了，又将包着网巾和头发的小包取出，交给如玉，说道：

“你拿出去，现在就悄悄烧掉。”

如玉说：“老爷，不留个念物么？”

洪承畴摇摇头，语气沉重地说：“什么念物！从此以后，同故国、同君亲、同祖宗一刀两断！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当白如玉回到床边坐下时，洪承畴已经将灯吹熄，但仍旧倚在枕上胡思乱想。如玉知道他的心中难过，小声劝慰说：

“老爷，大清皇上很是看重您，今日赏赐一件貂皮马褂也是难得的恩荣。老爷应该高兴才是。”

洪承畴紧抓住白如玉的一只柔软的手，小声说：“玉儿，你不懂事。旧的君恩未忘，新的君恩又来，我如何能不心乱如麻？”

“是的。老爷是读书人，又做过南朝大臣，有这种心情不奇怪。”沉默一阵，如玉又说：“过几天，老爷可奏准皇上，暗中差人回到南朝，让家中人知道您平安无恙。”

“胡说！如今全家都以为我已尽节，最好不过。倘若南朝知我未死，反而不妙。从前张春被俘之后，誓死不降，被南朝称为忠臣，遥迁[25]右副都御史，厚恤其家。后来张春写信劝朝廷议和，本是好意，却惹得满朝哗然，就有人劾他降敌，事君不忠。朝廷将张春二子下狱，死在狱中。我岂可稍不小心，连累家人？”

白如玉又说：“听说老夫人住在福建家乡，年寿已高，倘若认为老爷已尽节死去，岂不伤心而死？”

“不，你不知道老夫人的秉性脾气。老夫人知书明理，秉性刚强。我三岁开始认字，就是老夫人教的。四岁开始认忠孝二字，老夫人反复讲解。倘若她老人家知道我兵败不死，身事二主，定会气死。唉，唉！……”

洪承畴想着老母，不禁抽泣。过了一阵，他轻轻推一推白如玉，意思是要他到小炕上去睡。白如玉用绸汗巾替他揩去脸上的纵横泪痕，站起来说：

“事已至此，请老爷不必过分为老夫人难过。好生休息一夜，明日要起早梳洗穿戴。第一次见大清皇上，十分要紧！”

[1] 须至塘报者——这是明代塘报最后一句话，成为定式。它的原意是对办理和递送塘报的官员说的。

[2] 张、许——张巡和许远。唐朝安禄山叛乱时，二人坚守睢阳，被围数月，城陷被执，骂贼不屈而死。

[3] 劳臣——为国事辛苦有功的臣。

[4] 龙虎山——在江西贵溪县西南。东汉张道陵在此修炼，为后来道教起源。其后人世居龙虎山，元末封为天师，明洪武初改称真人，世袭至民国年间。

[5] 故事——前例。

[6] 发丧成服——向亲友宣布丧事，开始穿孝。服指丧服。

[7] 折冲虏廷——在敌方朝廷上进行外交谈判。

[8] 即付丙丁——立即用火烧掉。按五行说法，丙丁是火。

[9] 营缮清吏司——简称营缮司，掌管修建宫殿、陵寝、城郭、牌坊、祠庙等事项。

[10] 行状——叙述死者爵里和一生行事的文字。

[11] 令名——美名。

[12] 红羊——即迷信所谓红羊劫，谓国家遭受厄运。

[13] 黄龙——即黄龙府，在今吉林省农安县，金初国都。今吉林全境及辽宁省北部均其辖地。

[14] 昊天不吊——上天不肯怜悯。

[15] 罹此蹇剥——遭到倒霉运气。《易经》中蹇卦和剥卦都不吉利。罹音lí。

[16] 青犊、铜马——王莽时两支农民起义军名称。此处泛作农民起义军的代称。

[17] 青犊、铜马——王莽时两支农民起义军名称。此处泛作农民起义军的代称。

[18] 板荡——《板》和《荡》都是《诗·大雅》的篇名，本是写周厉王无道的诗，后世引申沿用，成为世乱的代词。

[19] 睢阳义烈——唐张巡与许远共守睢阳，对抗安禄山，殉国甚烈。

[20] 俎豆——俎（zǔ）和豆都是古代祭祀用的器皿，引申为祭祀之意。

[21] 生为……之鬼——出自西汉投降匈奴将领李陵的《答苏武书》。此书可能是伪托。

[22] 打千——满洲风俗，男子向人请安行礼的一种姿势，名叫打千，即左膝前屈，右腿后弯，上体稍向前俯，右手伸直下垂。

[23] 经纶——治国的学问、本领。

[24] 不世——非常的、少有的。

[25] 遥迁——升官叫做迁。因张春被满洲所俘，所以给他升官叫做遥迁。

第八章

次日五月端阳，辰牌时候，正当北京城朝阳门外，明朝的礼部尚书林欲楫代表崇祯皇帝，偕同兵部尚书陈新甲和文武百官，在庄严悲凄的哀乐声中向洪承畴的灵牌致祭时候，在北京东北方一千四百七十里的沈阳城中，举行隆重的受降仪式，一时间八门击鼓，大清门外响起来一阵鼓声和号角之声。然后从大清门内传出来一派皇帝上朝的乐声。随着乐声，满、汉群臣，在盛京的蒙古王公，作为人质的朝鲜世子和大君兄弟二人以及世子的几位陪臣，都到了大政殿前，向坐在大政殿内的清朝皇帝皇太极行礼，然后回到平日规定的地方，只有满、蒙王公和朝鲜世子、大君可以就座，其余都肃立两行。大清门外，跪着以明朝蓟辽总督洪承畴为首的松、锦降臣，有总兵祖大寿、董协、祖大乐，已经革职的总兵祖大弼，副将夏承德、高勋、祖泽远等，低着头等候召见。当时清朝的鸿胪寺衙门尚未成立，有一礼部汉人官员向大清门的降臣们高声传宣：

“洪承畴等诸文武降臣朝见！”

洪承畴叩头，高声奏道：“臣系明国主帅， 将兵十三万来到松山，欲援锦州。曾经数战，冒犯军威。圣驾一至，众兵败没。臣坐困于松山城内，粮草断绝，人皆相食。城破被擒，自分当死。蒙皇上矜怜，不杀臣而恩养之。今令朝见。臣自知罪重，不敢遽入，所以先陈罪状。许入与否，候旨定夺。”

礼部官将洪承畴请罪的话用满语转奏清帝之后，皇太极用满语说了几句话。随即那位礼部官高声传谕：

“皇上钦谕：洪承畴所奏陈的话很是。然彼时尔与我军交战，各为其主，朕岂介意？朕所以宥尔者，是因为朕一战打败明国十三万人马，又得了松、锦诸城，全是天意。天道好生，能够恩养人便合天道，所以朕按照上天好生之心意行事，留下你的性命。尔但念朕的养育之恩，尽心图报，从前冒犯之罪，全都宽释不问。从前在阵前捉到张春，也曾好生养他。可惜他既不能为明国死节，也不能效力事朕，一无所成，白白死去。尔千万莫像他那样才是！”

洪承畴伏地叩头说：“谨遵圣谕！”

祖大寿接着高声奏道：“罪臣祖大寿谨奏！臣的罪与洪承畴不同。臣有数罪当死：往年被陛下围困于大凌河[1]，军粮吃尽，吃人，快要饿死，无计可施，不得已向皇上乞降。蒙皇上不杀，将臣恩养，命臣招妻子、兄弟、宗族来降，遣往锦州。臣到锦州之后，不惟背弃洪恩，而且屡次与大军对敌。今又在锦州被围，粮食已尽，困迫无奈，方才出城归顺。臣罪深重，理应万死！”

随即礼部官员传出皇帝口谕：“祖大寿所陈，也算明白道理。尔之背我，一则是为尔主，一则是为尔的妻子、宗族。可是得到你以后决不杀你，朕早就怀有此心了。朕时常对内院诸臣说：‘祖大寿必不能杀，后来再被围困时仍然会俯首来降。只要他肯降，朕就会始终待以不死。’以前的事儿你已经追悔莫及，也就算啦。”

明朝副将祖泽远也跪在大清门外奏道：“罪臣祖泽远伏奏皇帝陛下：臣也是蒙皇上从大凌河放回去的，臣的罪与祖大寿同，也该万死！”

皇太极命礼部官员传谕：“祖泽远啊，你是个没有见识的人。你蒙朕放走后之所以不来归降，也只是看着你的主将祖大寿行事罢了。往日朕去巡视杏山，你不但不肯开门迎降，竟然明知是朕，却特意向我打炮，岂不是背恩极大么？尔打炮能够伤几个人呀？且不论尔的杏山城很小，士卒不多，就说洪承畴吧，带了十三万人马，屡次打炮，所伤的人究竟有多少？哼哼！……朕因尔背恩太甚，所以才说起这事。朕平日见人有过，明言晓谕，断不念其旧恶，事后再加追究。岂但待你一个人如此？就是地位尊于你的祖大寿，尚且留养，况尔是个小人，何用杀你！你正当少壮之年，自今往后，凡遇战阵，为朕奋发效力就好啦。”

祖泽远和他的叔父祖大乐都感激涕零，同声说道：“皇上的话说得极是！”

文武新降诸臣都叩头谢恩，然后起立，进入大清门，到了崇政殿前，在鼓乐中行了三跪九叩头的朝见大礼。乐止，皇太极召洪承畴、祖大寿、祖大乐、夏承德、祖大弼五人进入殿内。等他们重新叩头毕，清帝命他们坐于左侧，赐茶，然后靠秘书院的一位官员翻译，向洪承畴问道：

“我看你们明主，对于宗室被俘，置若罔闻；至于将帅率兵死战，或阵前被擒，或势穷力竭，降服我朝，必定要杀他们的妻子，否则也要没入为奴。为什么要这样？这是旧规么？还是新兴的办法？”

洪承畴明白清帝所问的是出于传闻之误，只好跪下回答说：“昔日并无此例。今因文臣众多，台谏[2]纷争，各陈所见以闻于上，遂致如此。”

皇太极接着说：“今日明国的文臣固然多，遇事七嘴八舌议论，可是在昔日，文臣难道少么？究竟原因只在如今君暗臣蔽，所以枉杀多人。像这种死战被擒的人，还有迫不得已才投降了的人，岂可杀戮他们的老婆孩子？即令他们身在敌国，可以拿银子将他们赎回，也是朝廷应该做的事，何至于将他们的老婆孩子坐罪，杀戮充军？明国朝廷如此行事，无辜被冤枉滥杀的人也太多啦。”

洪承畴显然被皇太极的话打动了心事，流着眼泪叩头说：“皇上此谕，真是至圣至仁之言！”

这一天，降将祖大寿等献出了许多珍贵物品，有红色的和白色的珊瑚树，有用琥珀、珊瑚、珍珠等做的各种数珠，还有珠箍、珠花、沉香、玉带、赤金首饰、玉壶，以及用玉、犀牛角、玻璃、玛瑙、金、银制成的大小杯盘和各种精美银器；皮裘一类有紫貂、猞猁狲、豹、天马皮等，另有倭缎、素缎、蟒衣，各种纱、罗、绸、缎衣料，黄金和白金，氆氇和毡毯、红毡帐房，骏马、雕鞍、宝弓和雕翎箭，虎皮和豹皮，精巧的琉璃灯和明角灯，各种名贵瓷器，各种精工细木家具，镀金盔甲，镶嵌着宝石的苗刀，等等。皇太极命洪承畴和祖大寿等坐在大清门外，将降将们献的东西看了一遍。洪承畴因为是仓猝中突围被俘，所以无物可献。但是心中明白，皇太极是要他看一看祖大寿等许多将领的降顺诚心，意不在物。

看过贡献的名贵东西之后，有官员传出上谕：“祖大寿等所献各物，具见忠心。朕一概不纳，你们各自带回去吧。”祖大寿等降将赶快跪在地上再三恳求说：“皇上一物不受，臣等实切不安。伏望稍赐鉴纳！”皇太极念他们十分诚恳，命内务府酌收一二件，其余一概退还。

大政殿前击鼓奏乐，皇太极起身还宫。礼部官吩咐洪承畴和祖大寿等下去休息，但不能远离。过了半个时辰，宫中传出上谕，赐洪承畴、祖大寿等宴于崇政殿，命多罗贝勒多铎、固山贝子博洛、罗托、尼堪，以及内大臣图尔格等作陪。宴毕，洪承畴等伏地叩头谢恩，退出大清门外。忽然，皇太极又命大学士希福、范文程、刚林、学士罗硕等追了出来，向洪承畴和祖大寿等传谕：

“朕今日召见你们，并未服上朝的衣冠，又不亲自赐宴，并不是有意慢待你们，只是因为关雎宫敏惠恭和元妃死去还不满周年的缘故。”

洪承畴和祖大寿等叩头说：“圣恩优异，臣等实在愧不敢当，虽死亦无憾矣！”

回到公馆，洪承畴的心中一直没法平静。从昨天起，他剃了头，改换了满洲衣帽；从今天起，他叩见了清国皇帝，正式成了清臣。虽然皇太极用温语慰勉，并且赐宴，但是是非之心和羞耻之念还没有在他的身上完全消失，所以他不免暗暗痛苦。这天下午，有几位内院官员前来看他，祝贺他深蒙皇上优礼相待，必被重用无疑。他强颜欢笑，和新同僚们揖让周旋，还说了多次感激皇恩的话。到了晚上，当白如玉服侍他脱衣就寝时候，看见他郁郁寡欢，故意偎在他的胸前，轻声问道：

“老爷，从今后您会建大功，立大业，吉星高照，官运亨通。为何又不高兴了？是我惹老爷不如意么？是我……”

洪承畴叹了口气，几乎说出来自己是“赧颜苟活”，但是话到口边就赶快咽了下去。在南朝做总督的那些年月，他常常小心谨慎，深怕自己的左右有崇祯皇帝的耳目，将他随便说的话报进东厂或锦衣卫，转奏皇上；如今来到北朝，身居嫌疑之地，他更得时时小心。尽管这个白如玉是他的爱仆，同床而眠，但是他也不能不存戒心，心中的要紧话决不吐露。白如玉等不到主人回答，体会到主人有难言心情，便想拿别的话题消解主人的心中疙瘩，说道：

“老爷，听说朝廷要另外赏赐您一处大的公馆和许多东西，还要赏赐几个美女，要您快快活活地替皇上做事。听说老爷您最喜欢美女……”

忽然有守门仆人站在房门外边叫道：“启禀老爷，刚才内院差人前来知会，请老爷明日辰牌以前到大清门外等候，大衙门中有事。”

洪承畴一惊，从枕上抬起头问：“宫中明日可有何事？”

“内院的来人不肯说明，只传下那一句话就走了。”

洪承畴不免突然生出许多猜疑，推开白如玉，披衣坐起。

第二天辰时以前，洪承畴骑马到了大清门外。满、汉官员已经有一部分先到，其余的不过片刻工夫也都到了。鼓声响后，礼部官传呼：满、蒙诸王、贝勒、贝子、公、内院大学士和学士、六部从政等都进入大清门，在大政殿前排班肃立，朝鲜国的世子、大君和陪臣也在大政殿前左边肃立。礼部官最后传呼洪承畴和祖大寿一族的几位投降总兵官也进入大清门内，地位较低的群臣仍在大清门外肃立等候。洪承畴刚刚站定，凤凰楼门外又一次击鼓，清国皇帝皇太极带着他的只有五岁的儿子福临，由一群满族亲贵组成的御前侍卫扈从，走出凤凰门，来到大政殿。他没有走进殿内，侍卫们将一把鹿角圈椅从殿中搬出来放在廊檐下。他坐在圈椅中，叫福临站在他的右边。大政殿前文武群臣，包括朝鲜国的世子和大君等，一齐随着礼部官的鸣赞向他行了一跪三叩头礼。他用略带困倦的眼睛向群臣扫了一遍，特别在洪承畴的身上停留一下，眼角流露出似有若无的一丝微笑，然后对大家说了些话，一位官员译为汉语：

“洪承畴和祖大寿等已经归降，松山、锦州、杏山、塔山四城都归我国所有。感谢上天和佛祖保佑我国，又一次获得大捷。上月朕已经亲自去堂子祭天。今日朕要率领你们去实胜寺烧香礼佛。明国朝政败坏，百姓到处作乱，眼看着江山难保。我国国势日强，如日东升，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上有上天和佛祖保佑，下有你们文武群臣实心做事，朕不难重建大金太宗的伟业。今去烧香礼佛，你们务须十分虔诚。午饭以后，你们仍来大政殿前，陪洪承畴观看百戏。朕也将亲临观看，与你们同乐。”

洪承畴伏地叩头，流着泪，且拜且呼：“感谢皇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望着洪承畴诚心感激，心中欣慰，又一次从眼角露出微笑。随即他率领满、蒙贵族和各族文武大臣，骑马往盛京西城外的实胜寺烧香礼佛。他和满、蒙大臣都按照本民族习俗脱掉帽子，伏地叩头，而汉族大臣和朝鲜国世子、大君及其陪臣则按照儒家古制，行礼时冠带整齐。在这个问题上，皇太极倒是胸襟开阔，并不要求都遵守满洲风俗。礼佛完毕，回到城中，时届正午，皇太极自回皇宫。满、蒙、汉各族文武大臣和朝鲜世子等将他送至大清门外，一齐散去，各回自己的衙门或馆舍。

午后不久，朝中各族文武大臣、满、蒙贵族、朝鲜国世子、大君和陪臣，都到了大清门内，按照指定的地方坐下，留着中间场子。洪承畴虽然此时尚无官职，却被指定同内三院大学士坐在一起。大家坐定不久，听见凤凰门传来咚咚鼓声，又赶快起立，躬身低头，肃静无声。忽然，洪承畴听见一声传呼：“驾到！”他差不多是本能地随着别人跪下叩头，又随着别人起身，仍然不敢抬头。在刹那间，他想起来被他背叛的故君，不免心中一痛，也为他对满洲人跪拜感到羞耻。但是他的思想刚刚打个回旋，又听见一声传呼：“诸臣坐下！”因为不是传呼“赐坐”，所以群臣不必谢恩。洪承畴随着大家坐下，趁机会向大政殿前偷瞟一眼，看见老憨已经坐在正中间，左右坐着两个女人。当时清朝的朝仪远不像迁都北京以后学习明朝旧规，变得那么繁杂和森严，所以大臣们坐下去可以随便看皇帝，也可张望后、妃。但洪承畴一则尚不习惯清朝的仪制，二则初做降臣尚未泯灭自己的惭愧心理，所以低着头不敢再向大政殿的台阶上观看，对皇帝和后、妃的脸孔全未看清。

大政殿院中，锣鼓开场，接着是一阵热闹的器乐合奏，汉族的传统乐器中杂着蒙古和满洲的民族乐器。乐止，开始扮演“百戏”，似乎为着象征皇帝的“圣躬康乐”，第一个节目是舞龙。这个节目本来应该是晚上玩的，名叫“耍龙灯”。如今改为白天玩耍，龙腹中的灯火就不用了。洪承畴自幼就熟悉这一玩耍，在军中逢到年节无事，也观看士兵们来辕门玩耍狮子和龙灯。现在他是第一次在异国看这个节目，仍然感到兴趣，心中愁闷顿消。锣鼓震耳，一条长龙鳞爪皆备，飞腾跳跃，或伸或屈，盘旋于庭院中间，十分活泼雄健。但是他偶然觉察出来，故国的龙啊，不管是画成的、雕刻的、泥塑的、纸扎的、织的、绣的、玩的布龙灯，那龙头的形状和神气全是敦厚中带有庄严，不像今天所看见的龙头形象狞猛。他的心中不由得冒出一句评语：“夷狄之风！”然而这思想使他自己吃了一惊。自从他决意投降，他就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要竭力泯灭自己的故国之情，不然就会在无意中招惹大祸。他重新用两眼注视舞龙，特别是端详那不住低昂转动的龙头，强装出十分满意的笑容，同时在心中严重地告诫自己说：

“这不是‘胡风’，而是‘国俗’！要记清，要处处称颂‘国俗’！满洲话是‘国语’，满洲的文字是‘国书’。牢记！牢记！”

接着一个节目是舞狮子。他从狮子头的形状也看出了狞猛的“国俗”。他不敢在心中挑剔，随着左右同僚们高高兴兴地欣赏“狮子滚绣球”。他开始胆大一些，偷眼向大政殿前檐下的御座张望，看见皇帝坐在中间，神情喜悦。他不必偷问别人，偷瞟一眼就心中明白：那坐在皇帝左边的中年妇女必是皇后，坐在右边的标致少妇必是受宠的永福宫庄妃。他继续观看玩狮子，心中又一次感叹清国确是仍保持夷狄之俗，非礼乐文明之邦。按照大明制度，后妃决不会离开深宫，连亲信大臣也不能看见。即令太后因嗣君年幼，偶尔临朝，也必须在御座前三尺外挂起珠帘，名曰“垂帘听政”。她能够在帘内看见群臣，臣下看不见她，哪能像满洲这样！他不敢多想，心中警告自己务要称颂“国俗”，万不可再有重汉轻满的思想，致惹杀身之祸。

以下又扮演了不少节目，有各种杂耍、摔跤、舞蹈。洪承畴第一次看见蒙古的男子舞蹈，感到很有刚健猛锐之气，但他并不喜爱；满洲的舞蹈有的类似跳神，有的模拟狩猎，他认为未脱游牧之风，更不喜欢。后来他看见一队朝鲜女子进场，身穿长裙，脚步轻盈，体态优美，使他不觉入神。他还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美貌舞女在做仰身旋体动作时，两次偷向坐在西边的朝鲜国世子送去眼波，眼中似乎含泪。他的心中一惊，想道：“她也有故国之悲！”等这一个节目完毕，这个朝鲜女子的心思不曾被清朝皇帝和众臣觉察，洪承畴才不再为她担心。

朝鲜的舞蹈显然使皇太极大为满意，吩咐重来一遍。趁这机会，洪承畴略微大胆地向大政殿的前檐下望去，不期与永福宫庄妃的目光相遇。庄妃立刻将目光转向重新舞蹈的朝鲜女子，似乎并没有看见他，神态十分高贵。洪承畴又偷看一眼，却感到相识，心中纳罕。过了片刻，他又趁机会偷看一眼，忽然明白：就是她曾到三官庙用人参汤救活了他！他在乍然间还觉难解，想着清主不可能命他的宠妃去做此事，但是又一想，此处与中朝[3]不同，此事断无可疑。他再向庄妃偷看一眼，看见虽然装束不同，但面貌和神态确实是她，只是那眼神更显得高傲多于妩媚，庄重多于温柔，惟有眼睛的明亮光彩、俊俏和聪颖，依然如故。洪承畴想着自己今生虽然做了降臣，但竟然在未降之时承蒙清主如此眷顾，如此重视，如此暗使他的宠妃两次下临囚室，亲为捧汤，柔声劝饮，这真是千载罕有的恩幸，真应该感恩图报。然而他又一想，清主命庄妃做此事必然极其秘密，将来如果由他泄露，或者他对清朝稍有不忠，他将必死无疑；而且，倘若清主和庄妃日后对此事稍有失悔，他也会有不测之祸。这么一想，他不禁脊背上冒出冷汗，再也不敢抬头偷望庄妃了。

洪承畴庆幸自己多年身居猜疑多端之朝，加之久掌军旅，养成了处事缜密的习惯，所以一个月来，他始终不打听给他送人参汤的女子究系何人。尽管白如玉服侍他温柔周到，夜静时同他同床共枕，小心体贴，也可以同他说一些比较知心的私话，然而他一则常常提防这个姣仆是范文程等派到他身边的人，可能奉命侦伺他的心思和言行，二则他对妓女和娈童一类的人向来只作为玩物看待，认为他们是生就的杨花水性[4]，最不可靠，所以闭口不向白如玉问及送人参汤的女子是谁，好像人间从不曾发生过那回事儿。

洪承畴继续观看扮演，胡思乱想，心神不宁。后来白日西沉，“百戏”停止，全体文武众臣只等待跪送老憨回宫，但是鼓声未响，大家肃立不动。忽然，皇太极望着洪承畴含笑说了几句话，侍立一侧的一位内院官员翻译成汉语传谕：

“洪承畴，今日朕为你盛陈百戏，君臣同乐，释汝羁旅之怀。尔看，尔在本朝做官同尔在南朝做官，苦乐如何？”

洪承畴伏地叩头谢恩，哽咽回答：“臣本系死囚，幸蒙再生。在南朝，上下壅塞，君猜臣疑；上以严刑峻法待臣下，臣以敷衍欺瞒对君父。臣工上朝，懔懔畏惧，惟恐祸生不测，是以正人缄口，小人逞奸，使朝政日益败坏，不可收拾。罪臣幸逢明主，侧身圣朝，如枯草逢春，受雨露之滋润，蒙日光之煦照，接和风之吹拂。今蒙皇上天恩隆渥，赐观‘百戏’，臣非木石，岂能不感激涕零。臣本驽钝，誓以有生之年，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纵粉身碎骨，亦所不辞！”

谁也不知道洪承畴的话是真是假，但是看见他确实呜咽不能成声，又连连伏地叩头。皇太极含笑点头，对他说了几句慰勉的话，起身回宫。

洪承畴回到公馆，在白如玉的服侍下更了衣帽。晚饭他吃得很少，只觉得心中很乱，无情无绪，仿佛不知道身在何地。临就寝时候，白如玉见他心情稍好，轻声对他说：

“老爷，南朝的议和使臣快到啦。”

洪的心中一动，沉默片刻，问道：“何时可到？”

“听说只在这近几天内。为首的使臣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大人，老爷可认识么？”

洪承畴不想说出马绍愉曾同张若麒在他的军中数月，随便回答说：“在北京时他去拜见过我，那时他还没有升任郎中。我同他只有一面之缘，并无别的来往。”

白如玉又问：“他来到盛京以后，老爷可打算见他么？”

“不见。不见。”

洪承畴忽然无意就寝，将袖子一甩，走出房门，在天井中徘徊。白如玉跟了出来，站在台阶下边，想劝他回屋去早点安歇，但是不敢做声。他习惯于察言观色，猜度和体会主人心思，如今他侍立阶下，也在暗暗猜想。他想着主人的如此心思不安，可能是担心这一群议和使臣会将主人的投降禀报南朝，连累洪府一门遭祸？也许洪怕同这一群使臣见面，心中自愧？也许洪担心两国讲和之后，那边将他要回国，然后治罪？也许他亲见清国兵强势盛，想设法从旁促成和议，以报崇祯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也许是他既然投降清国，希望和议不成，好使清兵去攻占北京？……

白如玉猜不透主人的心事，不觉轻轻地叹了口气。庭院中完全昏暗。他抬头向西南一望，一线月牙儿已经落去。

北京朝廷每日向洪承畴的灵牌致祭，十分隆重。第一天由礼部尚书主祭，以后都由侍郎主祭。原定要祭九坛，每日一坛，已经进行到第五天。每日前往朝阳门外观看的士民像赶会一样，人人称赞洪承畴死得重于泰山，十分哀荣。从昨天开始，哄传钦天监择定后天即五月十一日，上午巳时三刻，皇帝将亲临致祭，文武百官陪祭。这是极其少有的盛事，整个北京城都为之沸腾起来。随着这消息的传出，顺天知府、同知等官员偕同大兴知县，紧急出动，督率兵役民夫，将沿路街房仔细察看，凡是破损严重，有碍观瞻的，都严饬本宅住户连夜修缮；凡墙壁和铺板上有不雅观的招贴，都得揭去，用水洗净。当时临大街的胡同口都放有尿缸，随地尿流，臊气扑鼻。各地段都责成该管坊巷首事人立即将尿缸移到别处，铲去尿泥，填上新土。掌管五军都督府的成国公朱纯臣平日闲得无事可干，现在要趁此机会使皇上感到满意，就偕同戎政大臣[5]，骑着骏马，带着一大群文官武将，兵丁奴仆，前呼后拥，从东华门外向东沿途巡视，直到朝阳门外二里远的祭棚为止，凡是可能躲藏坏人的地方都一一指点出来。他同戎政大臣商定，从京营中挑选三千精兵，从后天黎明起沿途“警跸”。至于前后扈驾，祭棚周围侍卫，銮舆仪仗，全是锦衣卫所司职责，锦衣卫使吴孟明自有安排。吴孟明还同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商量，双方都加派便衣侦探，当时叫做打事件番子，在东城和朝外各处旅栈、饭馆、茶肆、寺庙等凡可以混迹不逞之徒的场所，严加侦伺防范。另外，大兴县从今天起就号了几百辆骡、马大车，不断地运送黄沙，堆在路边，以备十一日黎明前铺在路上。工部衙门正在搭盖御茶棚，加紧完工，细心布置，以备皇上休息。

今天是五月初十。崇祯皇帝为着明天亲去东郊向洪承畴致祭，早朝之后就将曹化淳和吴孟明召进乾清宫，询问他们关于明日一应所需的法驾、卤簿以及扈驾的锦衣卫力士准备如何。等他们作了令他满意的回奏以后，他又问道：

“近日京师臣民对此事有何议论？”

曹化淳立刻奏道：“近来京师臣民每日纷纷议论，都说洪承畴是千古忠臣，皇爷是千古圣君。”

崇祯点点头，忽然叹口气说：“可惜承畴死得太早！”

吴孟明说：“虽然洪承畴殉国太早，不能为陛下继续效力，可是陛下如此厚赐荣典，旷世罕有，臣敢信必有更多如洪承畴这样的忠烈之臣闻风而起，不惜肝脑涂地，为陛下捍卫江山。”

曹化淳接着说：“奴婢还有一个愚见。洪承畴虽然尽节，忠魂必然长存，在阴间也一样不忘圣恩，想法儿使东虏不得安宁。”

崇祯沉默片刻，又叹口气，含着泪说：“但愿承畴死而有灵！”

一个长随太监进来，向崇祯启奏：成国公，礼、兵、工三部尚书和鸿胪寺卿奉召进宫，已经在文华殿中等候。崇祯挥手使吴孟明和曹化淳退出，随即乘辇往文华殿去。

今天的召见，不为别事，只是崇祯皇帝要详细询问明白，他亲临东郊致祭的准备工作和昭忠祠的修建情况。倘若是别的皇帝，一般琐细问题大可不问，大臣们对这样事自然会不敢怠忽。但是他习惯于事必躬亲，自己不亲自过问总觉得不能放心，所以于国事纷杂的当儿，硬分出时间来召见他们。他问得非常仔细，也要大臣们清楚回奏。有些事实际并未准备，他们只好拿谎话敷衍。他还问到洪氏祠堂的石碑应该用什么石头，应该多高，应该命谁撰写碑文。礼部尚书林欲楫很懂得皇上的秉性脾气，跪下回答说：

“洪承畴为国捐躯，功在史册，流芳百世，永为大臣楷模。臣部曾再三会商，拟恳皇上亲撰碑文，并请御笔亲题碑额。既是奉饬建祠树碑，又是御撰碑文，御题碑额，故此碑必须选用上等汉白玉，毫无瑕疵，尤应比一般常见石碑高大。”

崇祯问：“如何高大？”

礼部尚书回奏：“臣与部中诸臣会商之后，拟定碑身净高八尺，宽三尺，厚一尺五寸，碑帽高三尺四寸，赑屃[6]高四尺。另建御碑亭，内高二丈二尺，台高一尺八寸，石阶三层。此系参酌往例，初有此议，未必允妥，伏乞圣裁！”

崇祯说：“卿可题本奏来，朕再斟酌。”

召对一毕，崇祯就乘辇回乾清宫去。最近，李自成在河南连破府、州、县城，然后由商丘奔向开封。崇祯心中明白，这次李自成去攻开封，人数特别众多，显然势在必得；倘若开封失守，不惟整个中原会落入“流贼”之手，下一步必然东截漕运，西入秦、晋，北略畿辅，而北京也将成孤悬之势，不易支撑。他坐在辇上，不知这一阵又有什么紧急文书送到乾清宫西暖阁的御案上，实在心急如焚。等回到乾清宫，在御案前颓然坐下，他一眼就看见果然有一封十万火急文书在御案上边。尽管这封文书照例通政司不拆封，不贴黄，但是他看见是宁远总兵吴三桂来的飞奏，不由地心头猛跳，脸上失色。他一边拆封一边心中断定：必是“东虏”因为已经得了松、锦，洪承畴也死了，乘胜进兵。他原来希望马绍愉此去会有成就，使他暂缓东顾之忧，专力救中原之危，看来此谋又成泡影！等他一目数行地看完密奏，惊惧的心情稍释，换成一种混合着恼恨、失望、忧虑和其他说不清的复杂心情。他将这密奏再草草一看，用拳头将桌子猛一捶，恨声怒骂：

“该死！该杀！”

恰巧一个宫女用双手端着一个嵌螺朱漆梅花托盘，上边放着一杯新贡来的阳羡春茶，轻脚无声地走到他的身边，蓦吃一惊，浑身一震，托盘一晃，一盏带盖儿的雨过天晴暗龙茶杯落地，哗啦一声打成碎片，热茶溅污了龙袍的一角。那宫女立刻跪伏地上，浑身颤栗，叩头不止。崇祯并不看她，从龙椅上跳起来，脚步沉重地走出暖阁，绕着一根朱漆描金云龙的粗大圆柱乱走几圈，忽然又走出大殿。他在丹墀上徘徊片刻，开始镇静下来，在心中叹息说：“我的方寸乱了！”恰在这时，王承恩拿着一叠文书走进来。看见皇上如此焦灼不安，左右侍候的太监都惶恐屏息，王承恩吓了一跳，不敢前进，也不敢退出，静立于丹墀下边。崇祯偶然转身，一眼瞥见，怒目盯他，叫道：

“王承恩！”

王承恩赶快走上丹墀，跪下回答：“奴婢在！”

崇祯说：“你快去传旨，洪承畴停止祭祀，立刻停止！”

“皇爷，今天上午已祭到五坛了。下午……”

“停！停！立即停祭！”

“是。奴婢遵旨！”

“向礼部要回朕的御赐祭文，烧掉！”

“是，皇爷。”

“洪承畴的祠堂停止修盖，立即拆毁！”

“是，皇爷。”

崇祯向王承恩猛一挥手，转身走回乾清宫大殿，进入西暖阁。王承恩手中拿着从河南来的十万火急的军情文书，不敢呈给皇上，只好暂带回司礼监值房中去。崇祯重新在龙椅上颓然坐下，长叹一口气，又恨恨地用鼻孔哼了一声，提起朱笔在一张黄色笺纸上写道：

谕吴孟明：着将洪承畴之子及其在京家人，不论男女老少，一律逮入狱中，听候发落，并将其在京家产籍没。立即遵办，不得姑息迟误！

他放下笔，觉得喉干发火，连喝了两口茶。茶很烫口，清香微苦，使他的舌尖生津，头脑略微冷静。他重新拿起吴三桂的密疏，一句一句地看了一遍，才看清楚吴三桂在疏中说他差人去沈阳城中，探得洪承畴已经停止绝食，决意投敌，但是尚未剃发，也未受任官职，并说“虏酋”将择吉日受降，然后给他官做。崇祯在心中盘算：洪承畴既不能做张巡和文天祥，也不能做苏武，竟然决意投敌，实在太负国恩，所以非将洪承畴的家人严加治罪不足以泄他心头之恨，也没法儆戒别人。但是过了片刻，崇祯又一转念：如今“东虏”兵势甚强，随时可以南侵。倘若将洪氏家人严惩，会使洪承畴一则痛恨朝廷，二则无所牵挂，必将竭力为敌人出谋献策，唆使“东虏”大举内犯，日后为祸不浅，倒不如破格降恩，优容其家，利多害少。但是宽恕了洪的家人，不能够释他的一腔恼恨。有很长一阵，他拿不定主意，望着他写给吴孟明的手谕出神。他用右手在御案上用力一拍，忽地站起，推开龙椅，猛回身，却看见几尺外跪着刚才送茶的宫女。原来当他刚才走出乾清宫时，“管家婆”魏清慧赶快进来，将地上收拾干净，另外冲了一杯阳羡春茶，放在御案，而叫获罪的宫女跪远一点，免得正在暴怒的皇上进来时会一脚踢死了她。这时崇祯才注意到这个宫女，问道：

“你跪在这儿干吗？”

宫女浑身哆嗦，以头触地，说：“奴婢该死，等候皇爷治罪。”

崇祯严厉看她一看，忽然口气缓和地说：“算啦，起去吧。你没罪，是洪承畴有罪！”

宫女莫名其妙，不敢起来，继续不住叩头，前额在地上碰得咚咚响，流出血来。但崇祯不再管她，焦急地走出大殿。看见承乾宫掌事太监吴祥在檐下恭立等候，他问道：

“你来何事？田娘娘的病好些么？”

吴祥跪下回答：“启奏皇爷，娘娘的病并不见轻，反而加重了。”

崇祯叹口气，只好暂将洪承畴的问题撂下，命驾往承乾宫去。

为洪承畴扮演“百戏”之后，不过几天工夫，除赐给洪承畴一座更大的住宅外，还赐他几个汉族美女，成群的男女奴婢，骡、马、雕鞍、玉柄佩刀，各种珍宝和名贵衣物。洪承畴虽然尚无职衔，但他的生活排场俨然同几位内院大学士不相上下。皇太极并不急于要洪承畴献“伐明”之策，也不向他询问明朝的虚实情况，暂时只想使洪承畴生活舒服，感激他的恩养优渥。洪承畴天天无事可干，惟以下棋、听曲、饮酒和闲谈消磨时光。原来他担心明朝的议和使臣会将他的投降消息禀报朝廷，后来将心一横，看淡了是非荣辱之念，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范文程已经答应不令南朝的议和使臣见他，使他更为安心。

以马绍愉为首的明国议和使团，于初三日到塔山，住了四天，由清国派官员往迎；初七日离塔山北来，十四日到达盛京。当时老憨皇太极不在盛京。他保持着游牧民族的习惯，不像明朝皇帝那样将自己整年、整辈子关闭在紫禁城中，不见社会。皇太极主持了洪承畴一群人的投降仪式之后，又处理了几项军政大事，便于十一日午刻，偕皇后和诸妃骑马出地载门，巡视皇家草场，看了几处放牧的牛、马，还随时射猎。但是在他离开盛京期间，一应军国大事，内院大学士们都随时派人飞马禀奏。关于款待明朝议和使臣的事，都遵照他的指示而行。五月十四日上午，几位清国大臣出迎明使臣于二十里外，设宴款待。按照双方议定的礼节：开宴时，明使臣向北行一跪三叩礼，宴毕，又照样儿行礼一次。这礼节，明使臣只认为是对清国皇帝致谢，而清方的人却称做“谢恩”。明使臣被迎入沈阳，宿于馆驿。皇太极又命礼部承政满达尔汉[7]、参政阿哈尼堪[8]、内院大学士范文程、刚林、学士罗硕同至馆驿，宴请明国议和使臣。明使臣仍遵照初宴时的规定行礼。宴毕，满达尔汉等向明使臣索取议和国书。马绍愉等说他们携来崇祯皇帝给兵部尚书陈新甲敕谕一道，兵部尚书是钦遵敕谕派他们前来议和。满达尔汉等接过崇祯给陈新甲的敕谕，看了一下，说他们需要进宫去奏明皇上知道，然后决定如何开议。说毕就离开馆驿。

第二天上午，辽河岸上，小山脚下，在一座黄色毡帐中，皇太极席地而坐，满达尔汉、范文程和刚林坐在左右，正在研究明使臣马绍愉携来的崇祯敕书。皇太极不识汉文，满达尔汉也只是略识一点。他们听范文程读了敕书，又跟着用满洲语逐句译出。那汉文敕书写道：

谕兵部尚书陈新甲：昨据卿部奏称，前日所谕休兵息民事情，至今未有确报。因未遣官至沈，未得的音。今准该部便宜行事，遣官前往确探实情具奏。特谕！

皇太极听完以后，心中琢磨片刻，说：“本是派使臣前来求和，这个明国皇帝却故意不用国书，只叫使臣们带来他给兵部尚书的一道密谕，做事太不干脆！这手谕可是真的？”

范文程用满语回答：“臣昨日拿给洪承畴看过，他说确系南朝皇帝的亲笔，上边盖的‘皇帝之宝’也是真的。”

皇太极笑了一笑，说：“既是南朝皇帝亲笔，盖的印信也真，就由你和刚林同南朝使臣开议。刚林懂得汉语，议事方便。哼，他明国皇帝自以为是天朝，是上天之子，鄙视他人。上次派来使者也是携带他给兵部尚书的敕书一道，那口气就不像话，十分傲慢自大……”他望着范文程问：“你记得今年三月间，他的那敕书上是怎么说的？还记得么？”

范文程从护书中取出一张纸来，说道：“臣当时遵旨将原件退回驻守锦州、杏山的诸王、贝勒，掷还明使，却抄了一张底子留下。那次敕书上写道：‘谕兵部尚书陈新甲：据卿部奏，辽沈有休兵息民之意，中朝未轻信者，亦因从前督、抚各官未曾从实奏明。今卿部累次代陈，力保其出于真心。我国家开诚怀远，似亦不难听从，以仰体上天好生之仁，以复还我祖宗恩义联络之旧。今特谕卿便宜行事，差官宣布，取有的确音信回奏！’”范文程随即将后边附的满文译稿念了一遍，引得皇太极哈哈大笑。

满达尔汉也笑起来，说：“老憨，听他的口气，倒好像他明国打败了我国，是我国在哀怜求和！”

皇太极说：“上次经过我的驳斥[9]，不许使者前来。南朝皇帝这一次的敕书，口气老实一点，可是也不完全老实。我们且不管南朝皇帝的敕书如何，同南朝议和对我国也有好处。我的破南朝之策，你们心中明白。你们留下休息，明日随我一起回京。”

两天以后，即五月十六日，皇太极偕皇后、诸妃、满达尔汉和范文程等进盛京地载门，回到宫中。第二天，围攻松山和锦州的诸王、贝勒等都奉召回到盛京。皇太极亲自出城十里迎接，见面时，以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为首，一个一个轮流屈一膝跪在他的面前，抱住他的腰，头脑左右摆动两下，而他则松松地搂抱着对方的肩背。行毕这种最隆重的抱见礼，一起回到京城，先到堂子祭神，然后他自己回宫，处理紧要国事。

目前首要的大事是如何对明国议和问题。关于议和的事，有一群满、汉大臣，以从前降顺的汉人、现任都察院参政祖可法、张存仁为首，主张拒绝南朝求和，趁此时派大军“南伐”，迫使崇祯逃往南京，纳贡称臣，两国以黄河为界。

皇太极不同意他们的建议。他有一个进入关内、重建金太宗勋业的梦想，也有切实可行的步骤，但不肯轻易说出。想了一想，他指示范文程和刚林等同南朝使臣们立即开议，随时将开议情况报告给他，由他亲自掌握。

他回到盛京以后，就听说满族王公大臣中私下抱怨他对洪承畴看待过重，赏赐过厚。他听到有人甚至说：“多年汗马功劳，为皇上负伤流血，反而不如一个被活捉投降的南朝大臣。”驻军锦州一带的诸王、贝勒等回来以后，这种不满的言论更多了，其中还有些涉及庄妃化装宫婢去三官庙送人参汤的话。皇太极必须赶快将这些闲话压下去。一天，在清宁宫早祭之后，皇太极留下一部分满族王公、贝勒赐吃肉。这些人都有许多战功，热心为大清开疆拓土，巴不得赶快囊吞半个中国。吃过肉，皇太极向他们问：

“我们许多年来不避风雨，甘冒矢石，几次出兵深入明国境内，近日又攻占松山、锦州、杏山、塔山四城，究竟为的什么？”

众人回答说：“为的是想得中原。”

皇太极点头笑着说：“对啦。譬如一群走路的人，你们都是瞎子，乱冲乱闯。如今得了个引路的人，我如何能够不心中高兴？如何不重重地赏赐他，好使他为我效力？洪承畴就是个顶好的引路人，懂么？”

众人回答：“皇上圣明！”

皇太极哈哈大笑，挥手使大家退出。

当五月初四日崇祯在乾清宫流着泪为洪承畴亲自撰写祭文的时候，李自成和罗汝才率领五十万人马杀向开封，前队已经到了开封城外。这个消息，过了整整十天才飞报到京。现在是五月十五日的夜晚，明月高照，气候凉爽宜人。但是崇祯的心中非常烦闷，不能坐在御案前省阅文书，也无心往皇后或任何妃子的宫中散心解愁，只好在乾清宫的院子里久久徘徊。有时他停步长嘘，抬头看一看皇极殿高头的一轮皓月；更多的时候是低垂着头，在漫长的汉白玉甬路上从北走到南，从南走到北，来回走着，脚步有时很轻，有时沉重。几个太监和宫女在几丈外小心伺候，没有人敢轻轻儿咳嗽一声。

他很明白，李自成这次以五十万之众围攻开封，分明是势在必得，不攻下开封决不罢休。尽管他和朝臣们都只说李自成是凶残流贼，并无大志，攻开封不过想掳掠“子女玉帛”，但是他心中清楚，李自成士马精强，颇善于收揽民心，这次攻开封可能是想很快就建号称王。想到这个问题，他不禁脊背发凉，冒出冷汗。

他的心情愈想愈乱，不单想着中原战局，而且田妃的十分瘦弱的病容也时时浮在他的眼前。

田妃的病一天重似一天，眼看是凶多吉少，大概挨不过秋天。今天下午，他带着皇后和袁妃到承乾宫看了田妃，传旨将太医院的官儿们严厉切责，骂他们都是白吃俸禄的草包，竟没有回春之术。当时太医院尹带着两个老年的著名太医正在承乾宫后边的清雅小屋中吃茶翻书，商酌药方，听到太监口传圣旨切责，一齐伏地叩头，浑身颤栗，面无人色。崇祯在返回乾清宫的路上，想着已经传谕全京城的僧、道们为田妃建醮诵经，祈禳多次，全无影响，不觉叹了口气，立即命太监传谕宣武门内的西洋教士率领京师信徒，从明天起为田妃祈祷三日；宫女中也有少数信天主教的，都有西洋教名，也传谕她们今晚斋戒沐浴（他以为天主教徒做郑重的祈祷也像佛、道两教做法事，需要斋戒沐浴），从明日黎明开始为田妃天天祈祷，直到病愈为止。此刻他彷徨月下，从田妃的病势沉重想到五皇子的死，忍不住叹息说：

“唉，国运家运！……”

看见曹化淳走进乾清门，崇祯站住，问道：“曹伴伴，你这时进宫，有事要奏？”

曹化淳赶快走到他的面前，跪下叩头，尖声说道：“请皇爷驾回暖阁，奴婢有事回奏。”

崇祯回到乾清宫的东暖阁，颓然坐下。近来他专在西暖阁批阅文书，东暖阁只放着他偶尔翻阅的图书和一张古琴，作为他烦闷时的休息地。曹化淳跟着进来，重新在他的面前跪下叩头。他打量了曹化淳一眼，心中七上八下，冷淡地说：“说吧，曹伴伴，不要隐瞒。”

曹化淳抬起头来说：“今日下午，京师又有了一些谈论开封军情的谣言。奴婢派人在茶馆、酒楼、各处闲杂人聚集地方，暗中严查，已经抓了几十个传布流言蜚语的人，仍在继续追查。”

“横竖开封被围，路人皆知。又有了什么谣言？”

“奴婢死罪，不敢奏闻。”

崇祯的心头一震，脸色一寒，观察曹化淳神色，无可奈何地说：“你是朕的家里人，也是朕的心腹耳目。不管是什么谣言，均可直说，朕不见罪。”

曹化淳又叩个头，胆怯地说：“今日下午，京师中盛传李自成将要攻占开封，建立国号，与皇爷争夺天下。”

崇祯只觉头脑轰了一声，又一次冷汗浸背。这谣言同他的担心竟然完全相合！他竭力保持镇静，默然片刻，说道：

“朕已饬保督杨文岳、督师丁启睿以及平贼将军左良玉，统率大军星夜驰援开封，合力会剿，不使闯贼得逞。凡是妄谈国事，传布谣言的，一律禁止。倘有替流贼散布消息，煽惑人心的，一律逮捕，严究治罪。你东厂务须与锦衣卫通力合作，严密侦伺，不要有一个流贼细作混迹京师。剿贼大事，朕自有部署，不许士民们妄议得失。”

“奴婢领旨！”

崇祯想赶快改换话题，忽然问道：“对洪承畴的事，臣民们有何议论？”

曹化淳一则最了解皇帝的性格和心思，二则皇帝身边的太监多是他的耳目，所以他知道崇祯曾有心将洪承畴的全家下狱，妇女和财产籍没，随后回心一想，将写好的手谕焚去的事。洪宅因害怕东厂和锦衣卫敲诈勒索，已经暗中托人给他和吴孟明送了贿赂。听皇上这么一问，他趁机替洪家说话：

“洪承畴辜负圣恩，失节投敌，实出京师臣民意外。臣民们因见皇爷对洪家并不究治，都说皇爷如此宽仁，实是千古尧、舜之君，洪承畴猪狗不如。”

崇祯叹息说：“洪承畴不能学文天祥杀身成仁，朕只能望他做个王猛[10]。”

曹化淳因为职司侦察臣民，又常常提防皇上询问，对京城中稍有名气的官员，不管在职的或在野的，全都知道，不仅记得他们的姓名，还能够说出每个人的籍贯、家世、某科进士出身。惟独这个王猛，他竟然毫无所知。趁着皇上没有向他询问王猛的近来情况，他赶快奏道：

“皇爷说的很是，京城士民原来对洪承畴十分称赞，十分景仰，如今都说他恐怕连王猛也不如了。老百姓见洪家的人就唾骂，吓得他家主人奴仆全不敢在街上露面，整天将大门紧闭。老百姓仍不饶过，公然在洪家大门上涂满大粪，还不断有人隔垣墙掷进狗屎。”

崇祯喜欢听这类新闻，不觉露出笑容，问道：“工部将齐化门外的祭棚拆除了么？”

“启奏皇爷，不等工部衙门派人拆除，老百姓一夜之间就去拆光了。那些挽联、挽幛，礼部来不及收走的，也被老百姓抢光了。”

“没有兵丁看守？”

“皇爷，人家一听说他辜负皇恩，投降了鞑子，兵丁们谁还看守？再说，兵丁看见众怒难犯，乐得顺水推舟，表面做个样子，吆喝弹压，实际跟着看看热闹。听说洪承畴的那个灵牌，还是一个兵丁拿去撒了尿，掷进茅厕坑中。”

崇祯说：“国家三百年恩泽在人，京师民气毕竟可用！那快要盖成的祠堂拆毁了么？”

“没有。前门一带的官绅士民因见那祠堂盖得宽敞华美，拆了可惜，打算请礼部改为观音大士庙。”

崇祯正要询问别的情况，忽然司礼监值班太监送进来两封十万火急的军情密奏。他拆开匆匆一看，明白是开封周王和河南巡抚高名衡的呼救文书。他一挥手使曹化淳退出，而他自己也带着这两封文书往西暖阁去，在心中叫苦说：

“开封！开封！……”

[1] 大凌河——大凌河城，在辽宁省锦州东北数十里处。崇祯四年八月，明军大败，总兵祖大寿等被围于大凌河城中。至冬，城中粮尽，食人、马。满洲招降。祖大寿同意投降，副将何纲反对。大寿杀何纲，与副将张存仁出城投降。大寿说他的妻子在锦州，请放归设计诱降守锦州的将领，清方遂将他放走。

[2] 台谏——泛指谏官。明代的都察院在东汉和唐、宋称为御史台，或称宪台，故谏官称为台谏。

[3] 中朝——洪承畴思想中的“中朝”指明国的朝廷，不是一般意义的“朝廷之中”。

[4] 杨花水性——或作水性杨花。杨花随风飘荡，流水随地流动，在封建士大夫眼中比喻妇女中轻薄易变、感情不专的品性。

[5] 戎政大臣——五军都督府例由一位勋臣掌管，但这种人多系纨袴子弟，不练达政务，所以朝廷另派一位兵部侍郎协理戎政，简称戎政大臣或戎政侍郎。

[6] 赑屃——音bì xì，驮石碑的龟，有耳朵。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最有力气。

[7] 满达尔汉——姓纳喇，满洲正黄旗人。

[8] 阿哈尼堪——姓富察，满洲镶黄旗人。

[9] 驳斥——三月十六日，皇太极针对崇祯给陈新甲的敕谕，也给驻军锦州、杏山的诸王、贝勒等一道长的敕谕，对崇祯敕谕的态度、口气和内容痛加驳斥，盛称清国的强盛，提出应该议和的道理。敕谕最后说：“朕以实意谕尔等知之，尔等其传示于彼。”

[10] 王猛——南北朝时人，以汉族人事前秦苻坚（氐族）为丞相，颇受倚信，曾劝苻坚不要图晋。

慧梅出嫁

第九章

当松山失陷，总督洪承畴被俘的那一天，李自成攻破襄城，杀死总督汪乔年已经三天了。

李自成第二次攻开封没有成功，因左良玉兵到杞县，便从开封城外撤退，开到郾城。左良玉也跟着到了郾城。李闯王的大军虽然在人数上占优势，但是因为围攻开封日久，将士们已经疲倦，无力向左军猛攻，只能与左军相持在郾城附近，休息士马，征集粮秣，等机会包围左军。左良玉因人数较少，骑兵和火器都不如义军，所以只能采取守势，无力进攻，只求不陷于义军包围，等待陕西、三边总督汪乔年前来夹击闯军。

汪乔年被皇帝催逼不过，明知道来河南“剿贼”好像是“以肉喂虎”，无奈不能违抗“圣旨”，只得于正月下旬率领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三位总兵官，共约马步兵三万人出了潼关。二月初五日到了洛阳，知道李自成在郾城围攻左良玉很急，兵力十分强大。他正在踌躇，有一位名叫张永祺的襄城县举人前来求见。去年十月间李自成兵临叶县时候，派人传谕襄城官绅献粮食骡马投降，可以免予攻城。知县曹思正和众士绅开会商议，都同意投降，惟独张永祺坚决反对，护送老母离开襄城，逃到黄河北岸的孟县暂住。听到汪乔年来到河南的消息，他特意来洛阳求见。他力劝汪乔年赶快前往襄城，与平贼将军左良玉夹攻李自成，他愿意回襄城协助。汪乔年不再犹豫，从龙门向襄城进军。

李自成在撤离开封的时候，就知道了汪乔年如何奉密旨掘毁了他的祖坟，如今得到探报，知道汪乔年要来襄城。他下令停止向左军进攻，按兵等候。等汪乔年到了襄城，贺人龙等三总兵进兵到襄城以东四十里处，李自成突然舍掉左良玉，去打汪乔年。贺人龙等三总兵见闯军来到，各率自己的人马不战而逃。汪乔年只剩下几千人，退入襄城城内死守，等候左良玉来救。左良玉趁李自成去打汪乔年，赶快退往湖广境内。李自成将襄城团团合围，攻打三天，二月十七日破城，将汪乔年捉到杀死。遗憾的是，他悬赏捉拿张永祺，竟未找到。

从破襄城到现在，差不多一个月了。闯、曹大军曾经移师郏县一带，稍作休整，然后来到郾城境内的漯河旁边，一边操练人马，一边派人马往陈州一带，招降袁时中，准备去攻商丘。在几个月内接连杀死两个明朝总督，一个总兵官，一个亲王，又有许多人前来投军，李自成的声势如日东升，更加烜赫。

三月中旬，在漯河附近，气候已经相当暖和了。一天，天刚蒙蒙亮，李自成和高夫人在此起彼落的号角声中，已经起床。梳洗完毕，闯王就出去观操。他平日总是住在大元帅的行辕中，那里离老营还有八里路。昨天因为有些事要同高夫人商议，他才回到老营来住，但就在这一天之中，还不断地有人从行辕来这里向他禀报许多事情。今天上午他必须回到行辕中去。现在趁吃早饭之前，他决定出去看看老营亲兵的操练，顺便也看看健妇营的操练。很久很久，他没有观看健妇营的训练了，只听说最近健妇营已经很像个样子。慧梅做了红娘子的帮手，十分得力。

出了老营大门，便是一片一片的农田，有些地里种着大麦、小麦、豌豆和油菜，长得很不好，有些地已经荒了。这时晨光熹微，鸟雀成群地在树上喳喳叫着，还没有向旷野飞去。村中这里那里，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老营的亲兵开始出操，有的已经到了校场，有的正在站队，有的正在从院里出来。大家看见闯王亲自出来观操，都感到特别兴奋。不一刻，各个练兵场上都开始操演起来。李自成看了一阵，十分满意，随即将指挥操练的几个将领叫到面前，鼓励了几句，就拨转马头，打算往健妇营驻扎的地方看看。

闯王刚走出村子不远，高夫人也骑着马，带着一群女兵追了上来。闯王驻马问她：

“你也要去健妇营看操？”

高夫人说：“我近日总说要去，老营里忙得分不了身。现在你既要去，我就同你一起去看看。如今红娘子身上不舒适，慧梅这姑娘几乎把全副担子挑了起来，听说也是忙得很，不能常来老营。我已经三四天没有看见她了。”

“红娘子病了？”

“有喜啦！”高夫人笑着小声说：“近几天她吃饭都要呕吐，身体很不好。”

闯王笑一笑，又问道：“李公子知道么？”

“看你，真傻，当然人家先告诉李公子，以后我才知道。”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往前走不远，有一道小河横在面前。如今还是枯水季节，这小河只有一股浅流，水清见底，曲曲折折，有时静悄悄地缓流，有时淙淙地欢笑奔流，银花跳跃，有时被青绿的小丘遮断，有时被岸边大石挡住，汇成小潭，然后绕个急湾，顽皮地夺路而逃。它不断地变换着姿态，向东流去，在下游十里以外流入漯河。小河对岸三四里外是浅山，好似细浪起伏，线条柔和；重重叠叠，连接高的远山。几天前下过小雨，近处的浅山上新添了更浓的绿意，还在这儿那儿，有一些新开的野花点缀。较近的山顶上有几块白云，随着若有若无的清新晨风，慢慢地向西飘游。有的白云在晨曦中略带红色，有的呈鱼鳞形状，有的薄得像一缕轻纱，边沿处化入蓝天。就从那白云飘去的地方，传来布谷鸟的鸣声。

小河的这边岸上，几棵垂柳，嫩叶翠绿，而最嫩处仍带鹅黄；长条在轻轻摇曳，垂向水面。靠岸有几丛小竹，十分茂盛。竹、柳之间，竟有两棵桃树，不知当年何人无意所栽，而今在这里增添了诗情画意。有的枝上的桃花正在开放，有的已经凋谢。落下的花瓣，有的落在岸边的青草上，有的落在水里，流向远处。

岸上小路两旁，田地平时比别处湿润，又经过几天前的一场小雨，虽然庄稼种得不好，出苗不齐，又缺施肥，但也是麦苗青青，豌豆已经开花，仔细看去，还结了一些小荚。

李闯王天天在行辕中忙碌，接见这个将领，接见那个将领，不是议事，就是听禀报，难得今天好像第一次这么悠闲；看见了春天的郊野景色，心情特别舒畅。他和高夫人带着几十个男女亲兵，到了这个地方，不由地感到留恋，便同亲兵们跳下战马，临流盘桓。战马由亲兵们牵着，踏着鹅卵石，走到水边，低头饮水。这时天已大亮，村落里的鸟雀都飞到旷野去了。忽而一阵雁声从空中落下，闯王抬头一看，只见一群大雁，排着人字形的阵势，徐徐飞过天空，边飞边叫。闯王很想射下一只，可惜雁阵飞得太高了。

饮过了战马，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时就听见前边山脚下，有个女子喊操的口令声，又听到鼓声和马蹄声。走得更近时，声音更加清晰起来，可以听出这不是一般的口令，而是对着整个健妇营发出的命令。这声音是那么娇嫩，但娇嫩中带着威严，带着力量。高夫人最熟悉这个声音，笑了一笑，向闯王说道：

“你听，现在慧梅正在督率全营操练，那声音我听熟了。”

闯王点点头，感到满意，随口说道：“想不到三四年前还是一个黄花幼女，现在竟然成了一员十分得力的女将。”

“唉，一天到晚在军中磨练，还怕磨练不成一员女将！”

闯王微微一笑，向桂英的脸上深情地看了一眼，心里说：“你也是在千难万险的戎马生活中磨练得这样出色！”因为在男女亲兵面前，他不愿流露出对高夫人的过多感情，就问道：

“兰芝的武艺近来可有长进？”

“哪能没有长进！自从她搬到健妇营，武艺也有长进，针线活也有长进。”

“还要让她多认字。”

“是在认字。她们健妇营有些姑娘也在学认字，兰芝跟她们一块儿学，有时还教教她们。”

刚说到这里，只听见西南三四里外，隔着一道浅山，忽然传过来一阵炮声。大家都向那里望去，只见浅山背后荡起来一阵灰烟。闯王问道：

“是小鼐子在那搭儿练兵？”

高夫人点点头，不觉夸道：“小鼐子的炮兵近来可很像个样子，比我们第二次进攻开封时瞄得更准，炮也更多了。他每天只顾练兵，很少到我老营里去；昨天去了一趟，这孩子倒是越长越英俊了。”

闯王露出微笑，说：“你每次见我，不是夸张鼐，就是夸双喜，再不是夸慧梅、慧英这些姑娘们。”

“我当然要夸他们。这些孩子都是起小跟着我们，在千军万马中长大成人，如今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保你闯王？虽不是我们自己的亲生儿女，可比亲生儿女还要得力。”高夫人说到这里，忽然忍住，使眼色让周围的亲兵们往远处退去。闯王有些明白，含笑问道：

“你想说什么？”

“我看，这些孩子们已经长大成人，他们的婚事应该我们操心了。”

闯王没有做声，眼睛继续望着高夫人。

高夫人接着说：“我已经跟你说过，慧英配给双喜，十分合适。你不在意，可这事情是得操心了。慧英和双喜的属相合适。下次军师到老营来，我叫他替他们合合八字儿。”

“急什么！我们现在还没有打下开封，等打下开封再提这事不迟。”

“还有，我看慧梅配张鼐，也是再好不过。”

“你看你，刚说过，又急了。”

“不是我急。是孩子们都大了，都有了心事，跟往年不一样了。拿慧梅跟张鼐来说，起小两个人都跟着我，像亲兄妹一样。张鼐有什么好东西，都送给慧梅，慧梅也总在惦记着张鼐。那时候年纪还小，如今都大了，再这样下去，总是不明不白，也不很好。我原想干脆给他们定了亲，不过后来又想，一定亲就不好再见面，倒不如结了亲还好些，也免得你回避我，我回避你。在咱们军旅之中，哪能有那么多回避，还打什么仗，还做什么事！”

闯王笑道：“不要急嘛。我们很快就要去打开封，这一仗势在必得。等占领了开封，那时候再来给这些孩子们办喜事不迟，现在说早了反而不美。”

“我也不是说现在就让他们结亲，我是想让你心里有个谱。只要你说行，我心里也就定了。他们都没有父母，咱们两人不操心谁操心？”

“这事情还是做母亲的当家为好，你不要都问我。我那么多大事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心管这事情。”

“可是你是一军之主，又是一家之主，你不点头，我怎么好定下来呢？”

“算了算了，你叫我点头，我就点头。可是这话现在不要向别人漏出，特别是不要在孩子们面前漏出；漏出了，他们反而都不好意思。”

高夫人撇嘴一笑：“这我还不知道？只有你懂事儿！”

他们上了战马，正要继续往健妇营走去，忽听到一阵马蹄声从北边传来。他们回头望去，有人眼尖，看出奔在前边的是双喜，就叫道：“那不是双喜小将爷么？”闯王一听，心中就明白了，对高夫人说：

“我们等一等吧。”

高夫人问：“昨天他不是去迎接袁时中么？现在跑来，说不定袁时中已经到啦。”

闯王没有做声，一直望着双喜向这边驰来。双喜到了闯王面前，没有下马，叉手说：

“禀父帅，袁时中将军快到了。”

“到得这么快？”

“是的，今天早晨，他们三更过后不久就出发，一路策马不停，所以要提前半天到达。”

“大约什么时候可到？”

“看情况，约摸吃过早饭就可到达行辕。我刚刚先到行辕一问，知道父帅来到老营，我又赶快奔到老营，知道父帅往健妇营观操，我就追来了。请父帅就回行辕去，免得袁时中到了后，父帅不在，该说对他……”

闯王点头，不让双喜再说下去，随即对高夫人说：“既然这样，健妇营我不必去了。你告诉红娘子和慧梅，好生操练人马，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用上健妇营。我现在就回行辕。”

“你不要先回行辕。我来时已叫老营准备了早饭，你还是先同我一起去老营吃点早饭，再回行辕不迟。”

“也好，可是健妇营有许多人已经看到我们，得派个人去告诉她们才好。”

高夫人便把慧琼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随即同闯王带着男女亲兵，回老营去了。

红娘子和慧梅在练兵场上已经看见了闯王和高夫人，猜到是前来观操，立刻告诉大家，一时群情鼓舞，操练得更加精神。可是忽然看见他们又折了回去，不免感到奇怪。红娘子和慧梅正在疑惑，慧琼单人独骑奔来传话，这才知道是袁时中到了，大家心中都感到高兴。因为自从闯王起义以来，声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壮大。如今闯王自己的人马有三十万，与罗汝才合起来有五十万，到处哄传着将近百万；张献忠虽往江北，表面上也不得不奉闯王为主；大别山东边和南边的革、左五营不断派人来通消息，表示也要奉闯王为主；现在袁时中又仰慕闯王声威，前来相投。眼看着各股义军如百川归海，都归“闯”字旗下，中原地区将全部属于闯王。真是百事顺利，人马兴旺，打下江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从破了襄城以来，不仅那些大将们十分得意，就是像慧梅这样的姑娘，同样的心中十分得意。

红娘子和慧梅把操练的事交给慧剑等几个头目，就同慧琼在练兵场的一角拣块石头坐下，谈起话来。红娘子说：“这个袁时中，我早就知道了。从前我还没有破杞县的时候，原在砀山一带转动，那时他已经起事了。因为在亳州一带还有一个袁老山，起义比他早，所以袁老山的人马称为老袁营，他的人马就称为小袁营。这人倒有许多长处，人马的军纪还算讲究，还用了一些读书人，看来是一个有出息的人物。如今他来投奔闯王，河南东边的事情就好办了。”

慧梅拍一下膝盖说：“像这样多来几个人投奔，打进北京就更容易。”

红娘子笑道：“好一员女将，开封还没拿下，已经想打北京了！”

慧梅也笑了，说：“这是第三次打开封，看来是非拿到手不可。”

红娘子说：“是啊，多少大事情，都要看这一次能不能拿下开封。拿下开封，我们的局面就大不一样了。”

慧琼想起刚才高夫人的话，不觉望了慧梅一眼，心里说：“现在慧梅姐还不知道，一打下开封，她就要同小张爷成亲了。双喜哥也要同慧英姐成亲了。”她不禁抿嘴笑起来。

慧梅问：“你笑什么，慧琼？”

慧琼笑得更厉害了，说：“不笑什么！我一到你们这里就高兴。”

“傻丫头，到我们这里有什么高兴的？你在老营，在夫人身边难道不好么？”

“跟着夫人也高兴，可是你们这里姐妹成群，多热闹啊。大家一天到晚在一起，练武艺，打猎，做针线，还会想办法玩儿。看，你们的秋千多好啊！”她指着场子边上的三棵树，在那里绑着三架秋千，三个已练过武艺的姑娘正在上面起劲地荡着。当她把目光收回时，忽然又惊喜地叫起来：“啊，这里还有这么大个‘蜈蚣’。这风筝扎得多好啊！听，谁在上面装了个什么玩艺儿，它还呜呜响呢。你们这里谁会扎风筝啊？”

旁边一个女兵笑着说：“我们这里才没人会扎风筝。小张爷那里有个人原是乡村的纸扎匠，风筝扎得顶好。小张爷叫他扎了一个‘蜈蚣’，昨天特意送到我们这里，给慧梅姐姐玩的。”

慧琼嘴一撇说：“小张爷什么好东西都送给慧梅姐姐。别人问他要，再不给的。”

慧梅感到不好意思，说：“你这姑娘，他不给你，你就问他要，多要几次，以后他就给你了。”

“多要也不行，我到夫人身边晚，不像你和小张爷，很早很早就到了夫人身边，在一起长大，一起打出来的。”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慧琼平时跟在高夫人身边，不得不规规矩矩，也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远离夫人，如今来到健妇营中，好像一匹小马脱了缰绳，自由自在。她同慧梅说笑了一阵，便这里去射几箭，那里去耍一阵剑，又跑到一架秋千旁，拉着兰芝荡秋千。她让兰芝先上去，自己在下边推，推了几下，秋千荡开了，她自己就上了另一架秋千，和兰芝比，看谁荡得高，荡得远。玩了一会，她便跑去解那只风筝。慧梅怕她弄不好，会把风筝放走，或挂住树梢，便赶忙拦住不让她动。慧琼斜眼望着慧梅说：

“你呀，只要是小张爷给你的东西，你就像宝贝一样，不许别人碰！”

慧梅脸一红，勉强辩解说：“不是我怕你碰，你又不会放风筝，瞎放跑了，多可惜。”

慧琼看她不好意思，也就不再去解风筝。她很想把刚刚在路上听来的话告诉慧梅，便勾住慧梅的肩头往前边走去。那一句甜蜜的体己话儿装在心里像虫子爬，怎能不说呀？不说急得慌啊！她几次凑近慧梅的耳朵，鬓发挨着鬓发，却又说不出来，只是哧哧地笑着，继续推着慧梅往前走，渐渐地离开了大伙。红娘子在远处看见，不禁好笑，心想：“这些姑娘，竟有那么多体己话要背着人说！”

慧琼推着慧梅，虽然走远了，话却还是说不出来。像她这样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有些话纵然与自己没有关系，但说出来也觉得害臊，所以她几次把嘴凑到慧梅耳边，仍然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哧哧地笑着。慧梅感到稀奇，推了她一把，说：

“傻丫头，你哪有什么屁话要同我说呀！”

正在这时，从山那边传过来一阵炮声，又腾起来一阵硝烟。慧琼说：

“哎呀，小张爷在操练炮兵，我一直没有去看过，不晓得近来怎么样了？我们骑上马，去山上看看好么？”

慧梅说：“看看也好，可是得告诉红姐姐一声，看她去不去。她近来身体不好，可能不想去。”

慧琼就跑到红娘子面前，问她去不去，红娘子说：“你们要去，我就同你们一起去，站在这架山上看得很清楚。”

于是她们三人骑上马，奔上附近那个小小的山头。她们望见二里外的平川地方，硝烟弥漫，从硝烟中依稀可见许多人马。硝烟随着连续的炮声而愈来愈浓，有时连人马都看不清楚了。慧琼不像慧梅那样常常来看炮兵，因此感到十分新鲜。她不眨眼睛地望着打炮的地方，只见火光一闪，便有隆隆的炮声响起，声音在两山之间回荡。这场面使她振奋，把要同慧梅说的话都忘了。慧梅也瞪大眼睛向对面凝望，但她注意的并不是火光，不是炮声，也不是硝烟，而是硝烟里半隐半现的一匹高大白马和骑马人头上的一朵红缨。她的目光到处追随着这朵红缨，只要望见这朵红缨，就感到心里有说不出的甜蜜，说不出的幸福。虽然红缨下面的面孔看不清楚，但那没有关系，只要看到那匹白马，那朵红缨，她就感到满足了。

过了一阵，红娘子说：“不看了吧，回家还有事情哩。”慧梅、慧琼才依依不舍地跟着红娘子一同回到健妇营。慧琼被留下来吃了早饭。饭后，姑娘们有的认字，有的做针线活。慧琼看见慧梅有一个香囊，才刚刚开始做，上面绣的是一个蝈蝈在白菜上，还只绣了一个头和一只翅膀，连一半都没有绣出来。慧琼说：

“梅姐，这个香囊算是给我做的，好不好？”

“你自己会做，何必要我给你做？”

“我知道你给谁做的，你年年都给人家做，做了那么多，就是不肯给我做一个。”

慧梅装作不懂她的话，用手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你自己是姑娘家，有一双巧手，却总是向我要东西，我哪有那多闲空儿？也罢，以后给你做一个。这个我不给你。”

慧琼又玩了一阵，便告辞回老营。大家把她送到门外，她要慧梅再送她一段路，慧梅看出她有话要说，便同她一起走出村子来。慧琼一手牵着战马，一手拉着慧梅，走了约摸半里路，忽然站住，望着慧梅笑。慧梅被笑得不好意思，说：

“你今天怎么啦，老是望着我笑，心里有什么鬼？”

慧琼自己的脸上先红，凑近慧梅的耳朵说：“梅姐，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可不要打我。”

“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不愿说你就走。”慧梅已猜到八九，禁不住脸热心跳。

慧琼搂着慧梅的肩膀说：“真的，梅姐，我真是有话跟你说，十分重要的话。”

“你哪来什么重要的话？也不过是进攻开封的事。这事全营都知道，用不着你跟我说。”

“你别扯远了，我是说你的事。”

慧梅越发心跳，情绪紧张，用冷淡的口气说：“哼，我有什么事？还不是一天到晚跟着红姐姐练兵，练了兵做些针线活，读书认字儿，等着日后打仗的时候，健妇营好好为闯王立功。”

慧琼神秘地悄声说：“这话只能告你说，你可不要打我。”

“你有什么鬼话啊，我可不听！走吧，走吧！”

慧琼又哧哧地笑了一阵，呼吸很不自然，突然小声说：“梅姐，你快定亲了。”

慧梅的脸刷地变得通红，一直红满脖颈。她在慧琼的背上捶了一拳，又推了一把，说道：“你这傻丫头，疯了！”可是她心里又很想听下去，所以她又拧住慧琼的耳朵说：“你还再说么？”她的眼光逼住了慧琼，可是在她的眼神中并无怒意，而是充满了惊奇和羞涩，充满了捉摸不定的感情。

“真的，梅姐，刚才夫人跟闯王说话。别的人都离得很远，只有我离得近一点，又是顺风，听到几句。你跟慧英姐姐都快要许人啦。夫人已经成竹在胸，只等打下开封，你们的喜事就要办了。”

按照当时的一般姑娘习性，慧梅听到这样的话，会在极其害羞的情况下对她的女友厮打几下，表示她不愿听这样的话，也表示谴责女友竟敢对她说出这样的话。然而她此刻一反当时一般姑娘习性，只是满脸通红，低头不语。一则慧琼的神气是那样真诚，二则她是那样早已在盼望着这个消息，三则如今并没有别人在她们的身边听见，所以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羞涩和幸福之感，混合着对高夫人和闯王的感激心情，使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在心中自问：

“天呀，这是真的么？”

慧琼见她不说话，轻轻地叹口气说：“唉，闯王和夫人待咱们同亲父母一样，什么事都想得周到。”停一停，又说一句：“打下开封的日子也快啦。”

过了一阵，慧梅仍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热，担心慧琼说的是戏言，抬起头来说：“你不要瞎说。我们一心为闯王打天下，现在开封都未攻下，哪里会谈这种闲事。你一定是听错了。”

“不，我没有听错。真是夫人同闯王提起来，闯王说：你就同她们的母亲一样，这事由你做主。”

一听说闯王叫高夫人做主，慧梅就放心了。她知道高夫人十之八九了解她的心思，定会在闯王的面前提到张鼐。她轻轻地问：“夫人怎么说？”问这话时她脸红得很厉害，心里怦怦地跳，呼吸也很紧张。

慧琼故意不回答，也故意装做刚才没有听见高夫人提到张鼐，反问了一句：“梅姐，你猜，是谁？”

“我不猜，你爱说就说，不爱说就不说。”慧梅恼起来，将慧琼推了一下，说：“算了，你快走吧，夫人在等着你哩！”

慧琼故意准备上马，说：“我真走了。”

“你走吧，你赶快走！”

可是慧琼并不想走，慧梅也不愿她走，两个姑娘又手拉手站到一棵盛开的桃花树下。慧琼折几朵半开的桃花替慧梅插上云鬓，小声赞叹说：“梅姐，你真生得俊！”慧梅轻轻地打她一下，然后小声问：

“到底夫人说的什么？”

“我分明听见夫人同闯王说，要把你许给小张爷，把慧英姐许给双喜哥。”

慧梅的心里又一次怦怦地跳起来，不晓得说什么好。天呀，这一次可完全听真了！这几年来，年年、月月、日日，只要不是打仗，不是事情太忙，她哪一刻不在想着张鼐？不在想着张鼐和她自己的事情？她虽然明白夫人会知道她的心思，但没有想到竟然这样快地称了她的心愿！她又一次低下头去，默默无言。慧琼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希望从她的眼神中看出点什么。但越看她，她越是低下头去，望着青草，望着马蹄，望着田里的麦苗，又从马尾拂过的地方采了一朵嫩黄的野花，揉碎，抛到脚边的青草中，就是不肯抬起头来。她真是不好意思抬起头来。

过了一阵，慧琼说：“我要走了。就这么一句话，告诉你以后，我心里就没有疙瘩了。这消息我也不告诉别人，你看，连红姐姐我都没有同她说。”

慧梅这才抬起头来扯住慧琼的衣襟，说：“你走吧，怕夫人在等着你。”

慧琼含着少女的神秘微笑，腾身上马，又看了慧梅一眼，策马而去。

慧梅望着慧琼的背影，望着她骑的红马，心上留着她的甜蜜而纯洁的微笑。慧梅舍不得她离开，可是只能望着她越驰越远，一直驰过河去，最后在一片树林中消失。这时在慧梅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匹疾驰的马，不是慧琼的红马，而是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不是一个姑娘，而是一个英俊的将领，帽上有一朵红缨……。她在这里一直站了很久，不晓得应回健妇营去，还是应到哪里去，像痴迷了一样。突然，一个声音把她叫醒：

“慧梅，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啥？”

慧梅回头一望，见是张鼐骑在马上，后面跟着五个亲兵。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完全失去了常态，脸也红了。过一会儿，她笑笑说：

“不干啥，我送慧琼的。”

“慧琼刚走？她来有什么事？”

慧梅回避张鼐的眼光，说：“慧琼已经走了半晌了，我在这里随便看看。这河边多有趣！我一天到晚练兵，现在很想过河，到老营去，去看望夫人，可是我，忘记骑马了。”

她的这几句话显然是临时编出来的，也不合情理，而且上句不接下句，所以她说完后更加感到拘束，感到心慌，不敢像平时那样望张鼐的眼睛。

可是张鼐并没有觉察到这些，他只觉得慧梅的样子非常可爱，声音极其好听。一听说慧梅忘了骑马，他就赶快跳下马来，将鞭子递给慧梅，说：

“慧梅，你骑我的马去吧。我知道你很喜欢我新得的这匹白马，这马是汪乔年的坐骑，确实不错。你不妨骑几天玩一玩，以后再还我。”

“那你怎么办呢？”

“我有的是马。这回我可以骑他的马去。”张鼐说着用手指了指一个亲兵，“让他步行回去，二里多路嘛，又不远。”

说完这话，他们又相对无言起来。张鼐的亲兵知道张鼐同慧梅有感情，看出来他两个似有话说，便继续往前走，走到河边饮马。张鼐看亲兵走远，便问慧梅：

“今年你给我做的香囊，什么时候给我啊？”

慧梅有点儿坦然了，笑着说：“现在离端阳节还早着哩，到端阳给你就是了。今年要做好一点。往年做的你用了以后就摔掉了，也不可惜！”

张鼐一听就急了，说：“谁摔掉了？你不信，哪天我叫你看一看，你每年给我做的香囊，我像宝贝一样都藏了起来。”

“只要你不把它扔掉就好了。你看你给我的笛子，你去年送我的宝剑，我也是经常带在身边。那笛子我闲了还吹哩。”

“我也常常想着，我们那么小就到了夫人身边，如今都长大成人了。”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望了慧梅一眼，不知道还说什么话。

慧梅把头低了下去，过了片刻，抬起头来，说：“你赶快走吧。你现在要到哪里去？”

“刚才行辕中军来传话，说今天上午袁时中要到行辕见闯王，中午设宴款待，让我也去作陪。”

“这个袁时中到底是什么样人，闯王这么看重他？也叫你作陪，可见将领作陪的人很多。”

“这个袁时中投了咱们闯王，是一件大喜事，所以闯王要盛宴款待，大小将领赴宴作陪的很多。”

“那你赶快去吧，也许闯王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你。”

张鼐吩咐一个亲兵步行回去，自己便骑上他的马，又望了慧梅一眼，便带着四个亲兵策马而去。

慧梅一手牵着张鼐留下的白马，目送张鼐远去，才慢慢地转回身，跨上白马，向健妇营缓缓地驰去。她的心好像飘在空中，好像随着张鼐去了，好像她刚才喝了一点甜酒，现在还带着薄薄的醉意，迷迷糊糊，不知想些什么……

大元帅行辕设在漯河边上的一个土寨中，辕门外警卫森严。街上不断有人马向东开去，但寨中秩序很好，商店继续开业。有许多贫苦百姓在放赈的地方领粮，由李岩派的士兵和武官在那里照料。

李自成走进辕门，一直走到第二进院中，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和刘宗敏、高一功等都在院中迎他。他率领他们进屋坐下，抬头问道：

“尧仙在哪里？”

牛金星赶快欠身答道：“他在外边等候大元帅问话。”

“请他进来吧。”

中军吴汝义赶快向一个站在旁边伺候的亲兵吩咐一声。过了片刻，牛佺进来了，向闯王躬身作揖。闯王让他坐下，他不敢坐，说：

“大元帅和军师都在这里，我实在不敢坐，就站在这里向大元帅回禀吧。”

闯王说：“你坐下吧，我们不要讲那么多礼，现在还在打仗嘛。”

刘宗敏也爽朗地一笑说：“咱们江山还没有打下，君臣之礼可已经讲究起来了。还不快坐下！”

牛佺重新作了一揖，在旁边一把空椅上侧身坐下。

闯王问道：“你到袁时中那里，我原没想到他会随你前来。怎么，很顺利么？”

牛佺起身答道：“我随着汉举、补之两位将军破了陈州之后，探听到袁时中就住在鹿邑、柘城之间，我就带着大元帅的书子前去寻找。我到了他那里后，他一听说我是李闯王派来的人，赶快出迎。我递上大元帅的书子，他看完后，就问：‘闯王现在哪里？’我说：‘大军已破了陈州，不日就要去攻开封。因为闯王知道将军驻在这里，所以特派小弟前来拜谒，投下书信。闯王之意，是望将军早日归顺，共建大业，不知将军意下如何？’他说：‘我久闻李闯王大元帅的威名，可惜无缘拜谒。今日先生前来，实为幸甚。至于投顺之事，我也久有此心，只恨无人引见。现在闯王既有书子前来晓谕，我自然十分感激。此事请先生稍微等候一日，容我和军师们再商量一番。’设宴招待以后，他就同身边的文武人员谈了很久。当天晚上，他告诉我，他和手下人都一心投顺闯王，并说要亲自前来拜谒闯王。我说：‘现在闯王离此尚远，大约两三天内就要东来，率大军北进，将军不妨在此稍候，等闯王到了陈州一带，再去谒见不迟。’但是他定要前来，说：‘既然我决心投顺闯王，何在乎这二三百里路程。我们已经商定，把人马移近陈州，等候闯王前来指挥；我自己明天就带领少数亲兵随同先生前去拜谒闯王，也不负了我对闯王的一片仰慕之情。’我看他确有诚意，就说：‘既然如此，就照将军说的办罢。’所以我在他那里一共只停了一天一晚，就同他一齐奔来。”

闯王心中甚喜，做手势使牛佺落座，又问：“到底袁时中有多少人马？军纪如何？他为人怎样？我们这里只听说他有十来万人马，实际上也许没有。又听说他年纪虽轻，倒是有些心思，不是那号随意骚扰百姓的人，所以我心中对他十分器重。”

牛佺欠身说：“我在那里时，跟他的左右文武谈了不少，也看见了当地百姓。据我看来，此人倒是一个了不得的人才。自从崇祯十三年他在开州[1]起义以来，就十分注意军纪，每到一地，不许部下骚扰百姓，不许奸淫妇女，不许随便杀人。他又礼贤下士，对读书人十分尊重，现在身边就有几个秀才帮他出谋划策。他的人马，因有过两次饥民响应，所以也许曾经有过十来万，但多是乌合之众，一经打仗，多数散伙。现在大概只有二三万人，另外骑兵可能也有一千多人。”

“他识字么？”闯王问。

“略微识点字。他幼年读书很少，可是起义以来，身边总有些读书人，没事的时候，听他们谈古论今，所以他自己也颇懂得一些书上的道理。虽然是个粗人，说话倒十分文雅谦逊，不似一般绿林豪杰，举止言谈并不粗鲁。”

刘宗敏插话说：“既然这样，他怎么自己不独树一帜，要投我们闯王呢？”

“小侄见他以后，陈之以利害，动之以祸福。还告他说，闯王上膺天命，名在图谶。‘十八子主神器’，图谶上说得明明白白。自从十三年冬天闯王进入河南以来，剿兵安民，除暴安良，所到之处，百姓不再向官府纳粮，闯王自己也是三年免征，加上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因此一时应者云集，人皆誉为千百年难逢的汤武之师。如今连曹帅那么有声望的人都已甘愿归附，八大王奉闯王为盟主，大别山一带的革、左五营也是惟闯王之马首是瞻。所以小弟特来奉劝袁将军早早归顺闯王，共建大业。事成之后，少不得封侯封伯，子孙世袭。他听了我这番话后，频频点头。又同手下人商量一番，归顺之意遂决。”

闯王问道：“他的几个幕僚，都是些什么人啊？”

牛佺恭敬地回答：“他有三个谋士，都是豫东一带的读书人，听说都是秀才。一个叫刘玉尺，原名不详，这些年来一直以字行，大家就称他刘军师。此人三十多岁，颇为健谈，奇门遁甲，六壬风角，样样精通；对兵法战阵，也颇通晓。他这次随着袁时中一起来了。还有一个随着一道来的，姓朱名成矩，字向方。这个人颇有儒者气度，少言寡语，深沉不露。还有一个叫刘静逸，这次随着人马留在驻地，没有前来。”

李自成听罢，略一沉思，向在座的牛、宋等人环顾一眼，说：“你们看袁时中是不是真心归顺？因为我们与他素无来往，今番尧仙世兄前去说项，他不远二三百里要来谒见，倘若真是诚心归顺，那自然是一件好事，我们理应一视同仁，推心置腹相待。但我总觉得我们对此人尚不深知，也可能他看我们的势力大，不得不归顺，心里却仍然顾虑重重。尧仙世兄既然与他深谈过，又一起前来，想必能看出他究竟是否有真心实意。尧仙，你看他是真正怀着诚意么？”

牛佺被闯王一问，倒有些犹豫起来，但他还是相信袁时中确有诚意，便说：“我看他是仰慕光辉，真心拥戴。如果不是真心，他何必远道来谒？何况他目前的人马不少，独树一帜也是可以的。”

宋献策笑道：“据我看来，袁时中所以归顺麾下，一则是因为麾下仁义之声，遍播中原，上膺天命，名在图谶，他也知道‘忠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跟着闯王打天下，日后功成名就，可以封妻荫子。二则也是形势所迫。因为现在他徘徊于鹿邑、柘城之间，往东去，有刘良佐、黄得功两支人马挡住去路，还有总督朱大典驻在凤阳，指挥刘、黄两镇向西进迫。既然不能东去，我们的大军又从西边开来，汉举、补之业已破了陈州，两面对他都在挤。他怕我们再向东去，会把他们吃掉，不如自己先来投降。所以他的归顺，既有诚意，也是势不得已。”

刘宗敏哈哈大笑，拍一下膝盖说：“还是军师说得对，一口咬在豆馅上！要不是我们大军东进，已经破了陈州，他也不会乖乖地跑来投顺。什么事都得力一个‘逼’字。不逼他一下子，他还会在那里观望风色，左顾右盼，拿大架子哩！”

牛金星笑着说：“虽系大势所迫，究竟也还具有诚意，他才远道来晋谒大元帅。”

宋献策也说：“不管如何，他既然来了，我们就该以诚相待，推心置腹，不分彼此，他也就会变成闯王麾下的一员忠心战将。”

闯王点头说：“凡是来到这里的，我们自然都要待之以诚。泰山不厌土壤，江海不择细流，成大业者惟恐英雄豪杰不来。”说到这里，闯王忽把目光转向李岩：“林泉，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李岩自从来到闯王这里，因为自己觉得是比牛、宋后至的，且本无争功之意，因此每逢议事，从不抢先发言。现在因闯王问到了他，他便答道：“闯王将士，多数起自西北，河南将领，如今还不算多。袁时中虽系大名府开州人士，可是这几年多在豫皖交界地方，成为一方义军领袖。倘若他能诚意归顺，对河南、河北与皖西众多大小义军将领颇能号召。所以军师之言说得甚是。我们一定要优礼相加，使他成为闯王部下的一员忠心耿耿的将领。”

牛佺接着说：“他的军师刘玉尺私下与我谈话，也说到闯王将士多起自西北，而袁将军是河北人，与闯王原非亲故，也无乡土之谊，投顺之后，他自然忠心耿耿拥戴闯王，部下将士也要化除隔阂。说到这里，他就探我的口气，说：‘听说闯王尚有掌上明珠，未曾许人，不知能否使袁将军高攀名门，与闯王令嫒缔结良缘，日后既有君臣之谊，又有翁婿之情，岂不更好？’当时我说：‘既是袁将军有此美意，我一定转达闯王麾下。’”

高一功在大家发言的时候，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这时候听牛佺谈到袁时中要与兰芝结亲，便开口问道：

“他难道还没有妻室？”

“听说原来在家乡定过亲，后来那姑娘随父母逃荒在外，饥寒交迫，已经死去。”

高一功又问：“他今年有多大年纪？”

“不过二十六七岁。”

高一功摇摇头说：“二十六七岁，身为一军之主，难道没有妻室？”

“只是有两个女子为妾，并无正室夫人。”

高一功很干脆地说：“闯王只有一个女儿，年纪还小，这亲事不能结。”

未等别人开口，宋献策先插话说：“高将军为兰芝姑娘舅父，此言说得很对。闯王的千金目前还小，不到出阁年龄。但这门亲事既由他那方提出来，也不好拒绝。以我之意，要玉成这门亲事才好。结下这门亲后，就不怕他不忠心拥戴，甘效驰驱。”

刘宗敏笑着说：“军师，你胡扯！我看你也不能将双喜儿变成姑娘！”

献策说：“好办，好办。我包管大元帅得乘龙快婿，袁将军得人间佳偶。”

闯王说：“这就难了，我并不是爱惜一个女儿，但兰芝的年纪确实还小。”

宋献策仰起头来，哈哈一笑，说：“这……有何难哉！自来公主下嫁，有亲生女儿，也有非亲生女儿。文成公主下嫁吐蕃，文成公主也并不是唐太宗的亲生女儿啊。”

正说到这里，吴汝义进来禀报说，袁时中已到了二三里外。闯王马上站起来，就要出寨迎接。牛金星劝止说：

“麾下且慢。麾下虽然礼贤下士，延揽英雄，如饥似渴，但今日身份不同往日，不宜亲自出迎。”

李自成说：“还是出寨相迎好吧！人家远道来投，我也应当虚心相待。”

“麾下今日已是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手下战将如云，连曹帅、张帅尚且奉麾下为主，何况他人。袁时中来，固然要以礼相待，但不必由麾下亲自远迎。”

“那我们应当怎样迎接呢？”

牛金星便说出他的一番意见来。闯王听了觉得有理，便说：“好吧，就这样办吧。”

在驰往大元帅行辕的路上，张鼐不断在马上放眼四顾，但见处处青山绿野、春景如画。他满怀愉快，禁不住胡思乱想，慧梅的影子总是不离他的左右。他一路上陶醉在媚人的春色中，更准确地说是陶醉在狂热、甜蜜、充满新鲜、激动、期待、希望与苦恼交织的爱情之中。啊，初恋的年轻人，生活在提倡“男女授受不亲”时代的初恋人，爱情对于你，真像美妙而神秘的梦境一般。啊，在你的摇荡不定的心中有多少难忘的回忆与离奇的幻想！

近一年来，他每次同慧梅单独见面都感到拘束。慧梅也是一样。他们的眼睛再也不能像童年时期那样相对。他们的眼光很想互相看看，却不好意思地互相回避。常觉得有一肚皮话要当面倾诉，到见面时竟没话可说，或有话而吐不出口。在闯营的众多姑娘中，他觉得只有慧梅的一双眼睛最有神采，最聪明灵活。只要她的眼睛轻轻一瞬，就好像有无限情意泄露出来，使他的心旌摇荡。有几个甜蜜印象，使张鼐最为难忘。

最难忘，第二次攻开封他受伤之后，慧梅刚从临颍来到，去他的帐中看他。虽然已经知道他只是震伤，并不碍事，可是那一双可爱的眼睛是红润的，当着乍见他时几乎有泪水夺眶而出，随后她努力在眼睛里流露宽慰的微笑。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很快会好的。”他那时也报她一丝微笑。

最难忘，近来几次同她邂逅相遇，亲兵们不在身边，他好像看见她的眼睛特别含情，妩媚，害羞，却同时焕发着平时没有的奇异光彩，像有一点轻微酒醉的神情。逢到这样时候，他总是低下头看她的马镫或马蹄，而她也往往无端的脸颊飞红，赶快把眼睛转往别处，或者用手抚摩马鬃，或者玩弄马鞭。在这样眼色含情、无言相对的时候，他自己感到发窘，胸脯紧张，连呼吸也很不自然，想赶快分离又不肯走开，总是等她借故先走。啊，像这种奇妙的时刻，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最难忘，在困难的商洛山中，慧梅为保护高夫人腿中毒箭，快要死去。他来到她躺卧的大树下边，看见她的危险情况，几乎要失声痛哭。慧梅从昏迷中睁开了失去神采的眼睛，慢慢地认出是他，要将宝剑还他。他不要宝剑，拿话安慰她。这时候，他的心中酸痛，不知有多少眼泪在往胸中奔流；他巴不得立刻飞马到战场将官军杀光；他巴不得老神仙能够腾云驾雾来救活慧梅。他离开慧梅时候，哽咽默祷：“老天爷，请你随便损我张鼐的寿，让慧梅活下去吧！”这一次生死关头的痛苦经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最难忘，刚才在小河边同慧梅相遇。春风是那么柔和，阳光是那么温暖明媚，路边和河岸上茂盛嫩绿的春草被太阳一晒，散发着醉人的气息。他猜不透慧梅独自立在小河边想什么心事，但觉得她的面貌比平日更美艳动人，眼色比平日更有光彩，使他对着她禁不住怦怦心跳，不敢向她的脸上多看。她的云鬓上插着几小朵半开的桃花，有一只蜜蜂绕着她的云鬓飞翔，不肯离开。有几片开败的桃花落在白马的鞍上和身上，她好像没注意，轻盈地腾身上马，有的花瓣儿就压在她的腿下。一只小蝴蝶在马尾边飞翔嬉戏，有时马尾轻拂一下，它全不管，继续接近马尾的左右款款飞舞。如今这印象活现在张鼐眼前。他的心飞回河岸，飞回刚才同慧梅停立的地方。他不觉在鞍上出神，想入非非；垂鞭由缰，信马前行。他想，他如果能够像孙悟空那样会七十二变，变做像刚才看见的那个蜜蜂，永远绕着她的云鬓飞翔，十分亲近她但又不敢挨着她的耳朵和脸颊；变成像刚才看见的那只蝴蝶，永远在她的马尾左右翩翩飞舞；变成像刚才看见的那几瓣桃花，飘落在她的雕鞍上，任她在不注意中压在腿下，或飘落在潮湿的青草地上，任马蹄践踏，化成泥土，粘附着马蹄，随她愉快地奔驰而去。……

到了大元帅的辕门外边，他才从如醉如梦的相思中醒来，恢复了英武的青年武将气概，翻身下马，将战马交给一名亲兵，大踏步走进辕门。许多将领正准备走出辕门。张鼐向大家一拱手，来不及说话，赶快去见闯王。闯王在忙着批阅文书，望一望张鼐，觉得这小伙子满面红光，浓眉大眼，威武精神，真是可爱。他露出微笑，轻声吩咐：

“你来了好，快跟众位将领一起迎接袁时中去！”

“遵令！”张鼐又一叉手，转身退出。

李自成想起来高夫人今早对他谈的事，心中想道：“将慧梅配张鼐，真是天生佳偶！”

[1] 开州——今河南省濮阳。

第十章

袁时中率领从人来到寨外时，牛佺已经同着李双喜和吴汝义在那里等候。袁时中一看有人迎接，赶快下马，趋前相见。牛佺一一介绍。袁时中连连叉手施礼，说：“劳各位如此远迎，实在不敢领受。”进寨后，一路行来，袁时中看到街上熙熙攘攘，小商小贩正在十字路口贩卖东西，好像太平年景一样，不免心中暗暗赞叹。到了行辕大门外，高一功已经率众位大小将领在那里等候，互相施礼，当即一同进入行辕。一直进到第二进院子，才见李自成率着牛金星、宋献策等站在大厅的台阶上等候。他们见到袁时中，赶快降阶相迎。袁时中知道中间的大汉便是闯王，赶快躬身作揖，就要跪下叩头。闯王一把搀住，说：“不许行此大礼，请进吧。”袁时中哪里肯依，一定要叩头，闯王只得作揖还礼。然后袁时中又向牛、宋行礼，牛、宋谦逊还礼。进入大厅后，重新施礼毕，闯王便请袁时中在客位就座。袁时中一再推辞，说：“请大元帅上座，再受时中一拜。”闯王不依，强拉袁时中在客位就座。这样又不免彼此推辞谦让一番。宋献策在旁边说道：

“今日因是袁将军初次到此，宾主之礼还是要讲究的。从今往后，袁将军就是大元帅麾下的部将，那就不必再行此礼了。现在请袁将军不必推辞，就在客位就座。”

袁时中推辞不过，只得勉强在客位坐下，侧着身子，不敢认真落座。刘玉尺和朱成矩也同大家一一行礼，一起坐下叙话。

闯王说道：“将军与二位先生远道辛苦，光临敝帐，实在受之有愧。今后既然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我们同心协力，共建大业，事成之后，有福同享，不敢相忘。”

袁时中赶快起身答道：“久仰大元帅仁义之名，众望所归，又且名在《谶记》，足见天心已定，十分昭然。可惜时中身在豫东与颍、亳之间，不能早日进谒，效忠左右。今日有幸，得瞻光辉，偿了宿愿，实在高兴。今后只要大元帅不弃，时中一定始终相随，甘效犬马之劳，纵然肝脑涂地，也是甘心。”

闯王没有想到，袁时中一介武夫，吐属竟如此文雅。便又说道：“将军能够来到这里，与我共事，我决不会当外人看待。我们这里虽然十之八九都是关中将士，延安府一带的人更多，可是如今家大业大，各地英豪俊杰，纷纷前来。像在座的李公子便是河南的名门公子，他也带来了数千豫东将士。我们都不分远近，一视同仁。”

李岩见闯王提到自己，便也说道：“袁将军不必顾虑。大元帅恢宏大度，虚怀若谷，到处延揽英雄，如饥似渴。将军是河北英俊，远近皆知，到此以后，闯王必然倚为股肱，前程未可限量。”

袁时中十分感动，又要站起来，但被闯王用手势阻止，便欠着身子说：“时中今后便是大元帅部属，只要有所吩咐，不敢不尽心竭力，始终效命！”

闯王微笑点头，又转向刘玉尺、朱成矩问道：“刘先生、朱先生，可是与袁将军共事多年？”

刘玉尺答道：“自从袁将军由河北来到豫东，我们二人便先后到辕门相投。一见之下，知道袁将军忠厚仁义，非一般草莽英雄可比，所以誓死相随，如今也两年多了。”

闯王又笑着说：“听说刘先生是饱学之士，胸富韬略，可恨相见太晚。”

“在下并无学问，也无韬略，只是一心辅佐袁将军而已。如今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因为知道闯王是真正救世之主，虽尚未得天下，但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已无可疑。玉尺从去年以来，就奉劝袁将军不必与群雄角逐，只须暂时独树一帜，以待圣人。袁将军也是这番心意。不想今日果然能够来到大元帅麾下，玉尺的一番心愿，果然得偿了。”

闯王又笑向朱成矩问道：“久闻朱先生也是萧、曹、张良一流人物，今日来到，实在大快人意。不知对今后大事有何见教？”

朱成矩赶快站起身拱手说：“蒙大元帅过分奖饰，愧不敢当。成矩是碌碌书生，并无什么别的本领，只是劝袁将军不妄杀无辜，不扰害百姓，严禁部下奸淫，好生练兵，与地方百姓休养生息，以待救世之主。幸赖袁将军居心仁厚，礼贤下士，闻过则喜，从善如流，故两年来小袁营所到之处，尚能做到平买平卖，秋毫无犯。倘使袁将军能成为邓禹和徐懋功一流人物，则成矩之愿足矣。”

宋献策心中明白刘、朱二人所说的都是事前准备就的冠冕堂皇话头，但是他身为闯王军师，在此场合，不得不赶快点头说道：

“好极！好极！两兄所言使献策深为佩服。能得二位阁下在袁将军左右，袁将军日后功名富贵，夫复何忧！至于我们大元帅奉天倡义，吊民伐罪，仁德所及，如冬日在人，早已妇孺皆知，令名昭著。我也是多年奔波，足迹半天下，观人多矣，后来得遇大元帅，才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现在袁将军和二位来得正是时候，不日就要进攻开封，望袁将军建立功勋，机不可失。”

袁时中又欠身说：“承蒙军师指教，深中下怀，自当铭记在心。时中草莽无知，读书甚少，以后请军师与牛先生多多教诲，使时中能在闯王麾下做一员偏将，尽力效忠，不负此生。”

牛金星笑着说：“袁将军如此诚心，又如此谦虚，在草莽英雄中实在难得。以后我们一起共事，只要能早日打下江山，将军建立殊勋，封侯封伯，自然不难。今日风云际会，也是天意所定。”

当他们说话的时候，李自成一直静静听着。在一二年前，他还不太习惯听恭维话，如果有谁当面奉承，他心里会感到很不自在，甚至会产生反感。但自从牛、宋等人来到身边，宋献策献了那个《谶记》，他又正式称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后，随着军事形势的发展和义军队伍的壮大，那些“天命所归”、“救世之主”一类的颂扬话渐渐地听得多了，认为理所当然。所以在今天这种场合，听着双方在谈话中都一再地颂扬他，他总是面带微笑，对袁时中的谦逊颇为满意。这时他望着时中问道：

“不知时中将军父母是否健在？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袁时中回答说：“末将幼年饥寒贫困，可怜父母双亡。有一个亲叔父，多年前流落他乡，失去音信。前年才托人百方打听，将家叔找到，接来军中，不幸去年病故。目前只有一个堂弟，名唤时泰，随我做事，算是惟一的亲人了。”

闯王叹口气说：“君昏臣暗，天灾人祸，多少人死于非命。在我的部将里头，也有许多父母饿死或逃荒在外的。”

袁时中说：“今天能到大元帅身边，就算有了靠山，也同有了父母一般。”

牛金星说：“正是此话。闯王待人，有恩有义。许多人都是无家无亲，一到闯王这里，如同到了亲人身边一样。何况袁将军少年有为，正是建功立业之时，闯王一定会青眼相看。”

又谈了一阵，闯王便派人将曹操和吉珪从附近一个村子里请来，在大厅里摆开了宴席，为袁时中等人接风。老营和附近营中的重要将领都来作陪。驻在附近的大将中只有田见秀、刘芳亮、谷英等由于军事倥偬，各有要务在身，不曾前来。

宴会以后，闯王让牛金星和宋献策陪同袁时中等去住处休息。当大家拱手作别的时候，曹操的脸上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神气，这种神气并没有逃过闯王的眼睛。重新坐下以后，闯王有意同他谈起袁时中来投之事。曹操仅仅一笑说：

“俗话说，知面不知心。现在他既然来了，大元帅不妨以诚相待，今后如何还不知道。”

吉珪也接着说：“如能真心跟随大元帅，当然很好。万一他三心二意，再设法除掉不迟。”

闯王不愿听这种话，赶快说：“我们还是谈谈进攻开封的事吧。”

为袁时中及其亲随准备的下榻地方是一所逃走的乡绅住宅，十分宽敞。牛金星和宋献策陪客人来到上房，坐下闲谈一阵，正要告辞，却被时中留住。但见时中对刘玉尺暗使眼色，刘玉尺笑着说道：

“宋军师、牛先生，闯王对我们袁将军如此厚爱，使袁将军与我们小袁营将士永远感激不忘。玉尺有一句心中话，不知敢说与否。”

宋献策说：“虽然我与玉尺兄是初次见面，但我看玉尺兄也是十分慷慨豪爽，与人肝胆相照。既然有话，不妨直说。”

刘玉尺说：“这话并非为我，实是为使袁将军能永远为闯王效忠不贰，而袁将军部下也都能从此与闯营老将士同心同德，不分彼此。”

牛金星已经猜到八九，正中他和宋献策的心意，便哈哈笑道：“你直说吧，也无非是要结为秦晋之好这件事罢了。”

刘玉尺赶快拱手说道：“牛先生既然已经猜到，也就无须刘某多说了。袁将军今年二十六岁，尚无正室夫人。听说大元帅有一位令嫒，尚未字人，不知是否可以高攀，使袁将军得为乘龙佳婿？倘能成此良缘，岂不美哉！”

朱成矩接口说：“如能缔结良缘，则袁将军数万部下就会完全一心相投，不会再生嫌疑。”

宋献策说：“此事当然甚佳，只是尚未向大元帅禀报，我们不敢自作主张。大元帅无疑极为赏识袁将军的人品才干，愿得如此快婿。只是，大元帅虽有一位令嫒，年纪尚小，今年不过十五岁，未到出阁之年。”

刘玉尺、朱成矩又说了一些希望牛、宋“玉成佳事”的话。牛金星因为袁时中鞍马劳顿，便请他好生休息，遂同宋献策一起告辞出来。

他们来到宋献策的帐篷中，商谈片刻，决定先听听高一功的意见。宋献策便派亲兵去请，只说有要事相商。过了一会儿，高一功匆匆来到，坐下后，打量一眼牛、宋二人的神情，问道：

“不知二位有什么喜事，如此满面堆笑？”

宋献策笑着说：“别事可以暂时不麻烦一功将军，此事必须先同一功将军一谈。”

高一功心中猜到八分，说道：“请直说吧，我先听听你们的。”

于是牛金星、宋献策便把刚才与刘玉尺、朱成矩的谈话复述了一遍。高一功听罢，正色说道：

“不行。上午已对你们说过，兰芝还小，不到出阁年龄。闯王别无女儿，招的什么娇婿？”想了一下，他又说：“啊，你们可以另打主意。最近两三个月，从米脂家乡逃来一些人，其中有闯王的两个侄女，都有十六七岁。是否在侄女中挑选一个姑娘许配给袁将军，这要看闯王的意思。既然不是我的外甥女儿，我不好多作主张。”

宋献策看他对兰芝的亲事回答得斩钉截铁，就不好再说下去。他有一个移花接木的主意，但不愿马上吐口，忽然对高一功哈哈大笑，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得多想一想，然后回禀闯王。”

高一功走后，宋献策对牛金星说：“闯王的侄女，看来未必会使袁时中满意。虽说米脂出美人，可是这两位侄小姐都不很俊，也太老实。我想，同袁时中这种人结亲，非同一般。我们只是要借助结亲，使袁将军更能忠心辅佐闯王。如果嫁去的姑娘庸庸碌碌，世事不懂，也不过徒做一个老婆而已，实非我们笼络袁将军之初衷。”

牛金星点头说：“正是此理。倒不如在高夫人身边的姑娘中挑选一个，作为闯王养女下嫁袁将军，也是一个办法。”

“我正有这个想法，但闯王与高夫人是否同意，尚不得而知。这个主意，我们先向闯王禀明，看他如何决断。高夫人身边不乏才貌双全的好姑娘，何愁袁时中不能满意？”

当牛、宋二人正在商量的时候，袁时中和刘玉尺、朱成矩也在交谈。他们对于闯王的礼遇都感满意，但袁时中仍然担心自己不是陕西人，与陕西起义的将领们毫无渊源，日后仍然会生出嫌隙。于是话题又转到结亲的事情上来。刘玉尺说：

“现在已经知道，闯王的令嫒只有十五岁，年纪确实还小，即令闯王愿意，闯王夫人也未必同意。我们要退一步着想。闯王这里必然有些家属随军，不得已就从他的侄女中找一个结亲，也是一个办法。”

袁时中有点犹豫，说：“随便找一个，怎知人品是否恰当？”

刘玉尺说：“延安府有句俗话：米脂的婆娘安塞的汉。据说安塞的男人长得俊，米脂的女人长得俊。米脂有一条河，水土很好，自古是出美人的地方，随便找一个姑娘，都是明眸大眼，长得俊俏。”

朱成矩点头说：“是的，貂蝉就出在米脂。”

袁时中说：“你们二位先生斟酌办吧，这事情我也没有多的想法。”

由于连日来旅途劳顿，又商量了一会儿，他们就各自休息去了。

当天傍晚，宋献策、牛金星来到闯王屋中。这时闯王已听了一个下午的禀报，有的是关于军粮的，有的是关于部队的出发情况的，有的是关于商丘、开封两地官军防守情况的，还有许多事情正在等着向他禀报。看见牛、宋二人进来，他就挥手使一些将领退了出去。高一功因有别的事情，也随着退了出去。

李自成问道：“你们二位可同袁时中又谈了一阵？”

牛金星说：“又谈了许多，看来袁时中确实颇具诚意，并无半点虚情。因为他们诚意相投，所以又把结亲的事提了出来，请闯王斟酌。”

“这事情不太好办，因为兰芝还小，纵然我答应，她妈也不肯答应。”

宋献策故意问：“是否可以从大元帅的侄辈姑娘中挑选一个，许配给袁将军？”

“侄女倒是有两个，但都是最近从米脂乡下出来的，人品一般，又不懂事，怕未必能使袁将军满意。”

牛金星说：“麾下说的很是。袁将军来到之前，我与军师在麾下前谈到如何使袁时中忠心不贰，不妨结为姻亲，曾蒙麾下首肯。恰好今日先由刘玉尺提出结亲的话，可见双方同有此心。刚才军师同我也曾谈到，我们今日与袁将军结亲，务必要从大的方面着眼，单单许配一个姑娘，如果懦弱、无知，也没有多大好处。倘若有一个姑娘，有容貌，有武艺，又有心计，结亲之后，能使袁时中听她的话，忠心耿耿侍奉麾下，那才算好姻缘，不虚为秦晋之盟。目前这样的姑娘在老营中并非没有，只不知麾下和夫人是否舍得。”

闯王马上想到，这是一个办法。像慧英、慧梅这样的姑娘，有武艺也有阅历，结亲以后，定可以使袁时中服服帖帖，忠心拥戴，不生异志。然而他没有忘记，就在今天早上，高桂英还曾向他提起，要把慧英配给双喜，慧梅配给张鼐。他想着关于她们的终身大事，不能匆忙中将话说死，便说：

“此事让我再想一想吧。”

接着，他们又谈起如何向商丘进兵的事。闯王谈到，下午李岩在这里，曾劝他从今以后，每占一地，不要再放手扔掉。最好先在开封周围的府、州、县设官授职，治理百姓。攻下开封后，就以开封为立足之地，经营中原，然后东进临清、济南，西进潼关，攻占西安，再派遣一支人马渡黄河骚扰畿辅。宋献策听了，从容问道：

“麾下以为如何？”

“我们有实际困难啊！”闯王叹口气，然后把声音放得很小，说：“曹操这个人哪，实际与我们同床异梦，总难一心。今天袁时中来，他就不太高兴，惟恐我们的力量强大。如果我们每占一座城市就分兵把守，他的人马就会超过我们，反客为主，这是不行的。还有一层：目前我们虽然号称五十万人马，实际上连随营眷属只有二三十万，其中能战的兵并不很多，多数兵来不及训练，还有些兵是河南本地来的，乡土念头甚重，倘遇局势不利，就会各自奔回家乡。目前如果我们把兵力分散，不仅曹操可虑，我也担心会给官军以可乘之机。至于林泉的建议，到了时候我会采纳的，只是目前尚非其时。”

“那么，麾下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泉的主意虽好，等打下开封再说。打下开封，以开封的财富养兵，然后再四面出兵，占领周围的府、州、县城，就不至于处处分兵，又要打开封，又要防守各府、州、县城。咱们这次攻打开封，势在必得，到那时占据州、县，设官理民，也不过几个月的事，至迟一年罢了，何必那么着急！”

宋献策本来很赞成李岩的建议，但看到闯王主意已定，也就不敢多说了。于是又开始商谈别的事情。正在这时，李双喜走了进来，向闯王禀报说，有几个百姓求见。闯王挥手说：

“咳，你这孩子！你看这里有多少大事等着我处理。那些百姓求见，也不过是要我替他们伸冤报仇，或劝我去攻哪座城池。你就替我做主回话吧，不要再打搅我啦。”

双喜退出后，他们继续商谈。闯王留他们一起吃了晚饭。饭后话题又回到与袁时中结亲的事情上来。闯王问道：

“你们看，老营中哪一个姑娘许配给袁时中比较合适？”

牛金星说：“慧英这姑娘，又有忠心，又有姿色，又在夫人身边多年，颇有阅历，倘若嫁给袁时中，可以使他永不敢怀有二心。”

李自成摇摇头说：“目前夫人处处需要她做事，她名为身边女兵，实为左右膀臂，只恐夫人不肯。”

“慧梅如何？”宋献策问。

牛金星也说：“慧梅这姑娘，外柔内刚，容貌比慧英更俊，袁时中必然十分满意。”

自成又摇摇头说：“夫人已经替她选了女婿。何况她目前在健妇营，十分得力。红娘子身怀六甲，许多事都是慧梅在管。”

宋献策说：“目前与袁将军结亲，是一件大事。至于健妇营，比起来毕竟是件小事。权衡轻重，不应因小失大。红娘子虽然身怀六甲，几个月后，生了孩子，依然可以亲自处理大事。其实所谓大事，也不过训练千把妇女罢了。如果把慧梅许给袁时中，则小袁营数万将士都将一心一意跟随麾下，不会再生芥蒂。”

“可是夫人已经把她许给张鼐了。”

“是否已经向他们说明？”

“没有说明。只是夫人私下同我商量，说他们起小就来到军中，如同兄妹，后来一同杀敌，磨练成人。虽说没有定亲，但两下心里都早已有意。”

宋献策略一思忖，接着说道：“既是没有说明，没有替他们凭媒定亲，这事就要从大处着眼。对张鼐小将军， 这话好说。一个堂堂英武小将，何怕没有好的女子配他？闯王可以另外替他物色，我们也可替他物色，总可以替他找一个聪慧貌美的姑娘，不下于慧梅。破了开封之后，大家闺秀中任凭选择。至于慧梅，原是姑娘，纵然心里有意，也不好开口。自古儿女亲事，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麾下与夫人说了算数。”

宋献策的一番话，使闯王听了觉得有理，但他还是想同高夫人商量一下，便说：“此事我们还不晓得袁将军意下如何，也不晓得夫人意下如何，今晚暂时可以不做决断。”

宋献策又说：“这也好办，明日早饭以后，我们就派人去陪袁将军观操，顺便也去看看健妇营的操练。到健妇营观操时，不妨暗中告诉他，慧梅就是健妇营的首领。如果他对慧梅十分有意，这事在他那方面就算定了。那时麾下就请夫人到行辕来商量。只要麾下决断，夫人纵然不情愿，也不好多说。”

闯王说：“看来为着创建大业，笼络英雄，也只好这么办了。只是慧梅和张鼐会心中难过，尤其慧梅！”

牛金星笑着说：“唐太宗千古英主，为着安定西陲，还不惜遣文成公主远嫁吐蕃。何况袁将军近在左右，又是相貌堂堂，年纪不大。慧梅纵然同张鼐自幼在一起长大，患难与共，互相有意，但儿女婚事，要靠父母做主。纵然她在出嫁时一时难过，日后必然是美满姻缘，夫妻和好。大元帅大可放心。”

第二天早饭后，健妇营的女兵们像往常一样有一阵休息。突然，从大元帅行辕中来了一名飞骑，传谕说：军师马上就要陪着一位袁将军前来观操，要红帅和慧梅女将准备一下。红娘子和慧梅听了都感到诧异：从来外边人都不来看女兵操练，为什么这一次偏偏来看？她们不敢迟延，赶快命令健妇们将马匹鞴好鞍子，列队走往校场。

不到片刻工夫，果然看见宋献策和客人带着一群亲兵往健妇营驰来。慧梅带着各哨健妇们站在校场中等候，红娘子走出营外迎接军师和客人。宋献策和袁时中赶快下马。宋献策笑指红娘子说：

“这就是红娘子将军，李公子的夫人，如今是健妇营的首领。”又转看着客人们说：“这位是昨天来到的袁时中将军。这位是刘先生。这位是朱先生。他们都是袁将军的亲信幕僚。”

红娘子和客人们互相施礼以后，便邀请他们往她的军帐中小憩。宋献策说：

“不必了。袁将军因久闻闯王这里有健妇营，特来看看操练。如已准备停当，就请红将军下令开操。看完以后，袁将军还要去别处观操。”

袁时中也笑着说：“早就听说这里的姐妹们弓马娴熟，武艺精通，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见过的新鲜事儿，所以我特意前来看看，以饱眼福，也广见闻。”

红娘子说：“不知袁将军和军师想看什么？我们这里有骑射，有步射，有各种兵器的操练，也开始学习阵法，能变换几种阵形，是否一样一样都练给诸位看看？”

宋献策说：“我看时间不早，我们还要上别处去，就看看健妇们的射艺吧。袁将军以为如何？”

“很好，我很想看看步射和骑射。我是少见寡闻，今天来这里，真是大开眼界。”

“请袁将军不必过谦，操练不好，务望不要见笑。”红娘子说罢，就命人告诉慧梅，要她自己带领一队健妇，演习骑射。

慧梅立刻抽一哨五十人的健妇，一声令下，一齐飞身上马，取出弓箭。慧梅自己也骑上一匹雄骏的白马，就是张鼐昨天早晨借给她的那匹马。马兴奋地腾跳着，纯白色的马身、马鬃，辔头的银饰，和骑马人的红装在灿烂的阳光下相映成趣。又一声令下，五十名健妇分成五组，第一组先策马奔驰，绕场一周后，便一一弯弓搭箭，向着靶子射去，每个靶子一箭。慧梅起初在原地指挥，轮到第五组射箭将毕，她忽然策马追去，马快手疾，连射三箭，箭箭中靶，惹起一片叫好喝彩之声。袁时中看得入迷，不知如何称赞的好，只是不断地点头微笑。同来的刘玉尺、朱成矩，开始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也不禁点头赞叹。朱成矩说：

“唉，虽然古人中有樊梨花、穆桂英、梁红玉，也都是女中豪杰，但我只在书上读过，戏里看过，今天才算亲眼看到了真人真事！”

骑射完毕，就是步射。步射将毕时，红娘子问宋献策：

“还要看看别的么？是看看阵法，还是看看剑术、枪法、刀法？”

宋献策看了袁时中一眼，笑着回答：“再看看剑术吧。是否可以请慧梅姑娘也亲自……？”

红娘子不等军师说完，微笑点头，随即向来到一丈外等候命令的慧梅眨了一眼，有力地轻声说：

“剑术！”

于是慧梅又带着二十名健妇上场，舞了一回剑，她自己也舞了一阵，施出几手闯王指点的绝招。袁时中看得入迷，又惊又佩，不觉赞道：

“久闻这里健妇营训练武艺精熟，今天饱览一番，方信是真正巾帼英雄，名不虚传。那位领头的女将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宋献策答道：“她就是健妇营的副首领慧梅将军。”

袁时中连声说：“钦佩！钦佩！年纪这么轻，武艺如此精熟，实在难得！”

袁时中等离去后，健妇营也收了操。大家因为今天的演习十分出色，赢得了军师和客人的赞扬，都感到高兴。营里一片喜气洋洋，好像刚打过一次胜仗。有的姑娘们围成一堆，嘁嘁喳喳地谈论起来。她们说，军师那么忙，竟然亲自陪着客人来看操，真是难得。她们也谈到袁时中，说今天算是让他开了眼界，知道咱们女流并不弱于男人。

当大家谈论的时候，慧梅却在用一把刷子替白马刷去身上的尘土。她非常仔细地刷着，凡是毛稍微不够鲜亮的地方，她都决不放过，一直刷到所有的地方都在阳光下放出银辉。她是这么喜欢这匹白马，当她刷着马的时候，就想到张鼐自从襄城战役以后，天天骑这匹白马，下操，出巡。昨天，当张鼐把这匹马借给她后，她觉得骑着它特别称心，使她念念不忘它的主人，时常在心中品味张鼐将心爱的白马借给她的情意。这匹马对她就像对待它的主人一样，非常听话。当她替它刷毛的时候，它不时回过头来，用淡红的嘴唇向她的鬓边凑一凑，分明是向她表示亲热，又好像想闻闻她的云鬓上散发的香气。慧梅刷了一阵，忽然发现马垫子上有一块地方绣的花已经绽线。她赶快命一个女兵拿来针线，亲自缝好，然后重新上马，向着那条僻静的河边小路走去。

这是昨天同张鼐相遇的地方，溪岸上柳枝摇曳。慧梅并没有什么目的，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到此。好像她今天才看清楚在成排的柳树中，夹着几棵桃树和李树，有些树上繁花正开，有些花儿已经落去，在花落去的地方冒出极小的青色的果实。慧梅欣赏几眼，骑马来到河边，俯身望去，看见自己的面影，自己的鬓发，自己的红装和白马的矫健姿影，倒映水中，一阵微风吹过，影子随着水波轻轻动荡。河水清澈见底，水底下的鹅卵石，有白色的，有红色的，也有其他颜色的。白马踏着鹅卵石，低下头去，静静地饮了一阵，然后抬起头，喷喷鼻子，好像心中高兴，萧萧地叫了几声。

慧梅的心中充满喜悦，勒马上岸，掏出笛子，正要吹时，却见红娘子带着几名健妇，骑马向着她这边驰来。于是她迎了上去，含笑问道：

“红姐姐，你到哪搭儿去？”

“我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想到李公子那里看看，也许晚上就不回来了。”

“你身子不舒服，就到李公子那里住几天吧。这里没有重要事儿，用不着你多操心。什么时候身子好了，你再回来。”

“你手上拿着笛子，是不是要吹啊？我已经好久没有听你吹了。”

慧梅笑了起来，说：“我正想吹，你们就来了。你想听，我就吹。”

“那我们就干脆下马，到草地上坐一会儿，听你吹一阵再走吧。”

她们都跳下马，坐在河边的芳草地上。红娘子举目四望，但见青天像一顶帐篷笼罩着四面青山和旷野；南方远处，大别山的高峰耸入云霄；近处河中，碧波荡漾；河岸上，杨柳轻轻摇动，处处有芳草野花；树上，鸟声悦耳。一片春日融融的景象，使她的心中十分舒畅。她想起前不久进行的襄城战役，那时，她率领健妇营也参加了消灭汪乔年的战斗，首先冲进城去的不仅有张鼐的人马，也有她和慧梅率领的女兵。而不久以后，健妇营又要随着大军去进攻开封了。当然，那时她也许因为肚子大不能去参加攻城了，但这没有关系，还有慧梅呢！想到这里，一种年轻少妇第一次要做母亲的幸福之感，洋溢在她的心中。她忽然发现，就离她坐的地方不远，有几棵李树，花朵儿大半已经落完，结出一个个青色的小李子，只有扣子那么大。她很想吃些酸的东西，想道，要是酸李子再大一点，该多么好！

红娘子正在胡思乱想，慧梅的笛声响了。

笛声带着浓厚的感情。吹笛者将眼前的山山水水，明媚的春光，都通过笛声表达出来；将战斗胜利的喜悦，和那不可告人的幸福的期待，也都融进悠扬的笛声之中。笛声，有时似一阵春风拂过绿茸茸的草地，散乱的羊群边走、边吃草，边发出嫩羔的咩咩叫声；有时笛声欢快活泼，像几只画眉在枝头宛转歌唱；有时激情澎湃，仿佛急风暴雨，电闪雷鸣，使红娘子联想到沙场上杀声震耳，万马奔腾。这一阵急促、雄壮、激昂的笛声过后，音韵逐渐平缓下来，好像海潮落去，月明风清，沙洲人静。又过片刻，红娘子耳边笛声断续，细得像游丝一般。她忽然记起，有一次月夜行军，荒野人静，犬声不闻，但见孤鹤在寒林上空缓缓飞过，落在沙洲，在一片苍茫中失去踪影。红娘子望望慧梅，见她神情安静，仍在吹笛，余音袅袅，似有似无。最后横笛离开嘴唇，她向红娘子微微一笑，结束了这一曲吹奏。

所有的战马都好像被她的笛声引进了梦境，昂头，竖耳，直立不动，连草也忘记吃了。红娘子和左右健妇们更是听得出神，如醉如迷。当笛声停止以后，大家觉得那似有似无的笛声仍在耳边缭绕，久久地不肯消散。又过很久，红娘子才对慧梅说出一句话：

“唉，慧梅，你吹得多妙啊，以后可得在我的面前多吹几次。你日后离开我，我会永远忘不下你的笛声！”

慧梅说：“我怎么会离开你呀，大姐？不会离开的。”

“唉，姑娘总要出嫁的。你一出嫁，我可不就听不见你吹笛子了？”

慧梅满脸通红，说：“大姐！……”

大家要求慧梅再吹一吹。慧梅心中高兴，并不推辞，又吹起了另一支曲子，笛声在河边和旷野里回荡。她一面吹，一面望着红娘子，眼里含着微微的笑意。在她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感情，这感情是那样深厚，那样真挚，那样甜蜜，那样神秘，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三百多年前的最纯洁的少女的爱情，这爱情她不能在别人面前说出一字，只能锁在心头，深深地锁在心头，但又不能完全锁住，它总是要从眼角、眉梢、嘴边和脸颊上，不自禁地、悄悄地流露出来。

红娘子也望着她，心想这姑娘今天是这么快活，这么容光焕发，这么逗人喜爱， 显然是遇着了称心如意的事情。这事情红娘子也能猜出十之八九。等吹完以后，红娘子使个眼色，让健妇们都离远一点，她悄悄地挨近慧梅的鬓边问道：

“慧梅，昨天慧琼同你说的什么话？你两个背着我叽叽咕咕，难道真的把我当外人看待？”

慧梅的脸一下子红起来，头低下去，一言不发。红娘子抱着她的肩膀，说：

“你不告诉我，我也会猜到。可是你现在没有别的亲人，除了夫人，我就像你的亲姐姐一样了。你有话不该瞒着我。我知道了也好帮你准备准备。”

慧梅越发不好意思，心头怦怦地乱跳，这怎么说呀？太不好张嘴了。可是红娘子在等着她，非要她说出不可。过了一会儿，红娘子又说道：

“要是慧琼告诉你的是好消息，你也用不着瞒我，瞒也瞒不住。我一问夫人，就都知道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人都少不了这件事。你同我说了，我也不告诉别人，只是我心里明白了，也好有个准备。”

慧梅鼓起勇气，声音不连贯地悄悄说道：“红姐，就是你猜的那件事。慧琼这个丫头疯疯癫癫，随便瞎说的。”

红娘子高兴地点点头说：“啊，我明白了。”

她们从草地上站起来。红娘子又将健妇营的事嘱咐几句，便带着健妇们往李岩驻兵的地方去了。

慧梅回到健妇营中，没有再做针线活。她想到红娘子也许要在李岩那里住几天，全营的担子落在她身上。她惟恐出一点点毛病，便到健妇营各处走走，督促大家把场地打扫好，准备下午继续练兵。她特别留神看看附近是否有曹营的闲兵游荡。她最恨曹营的一些小头目，带着兵丁出来砍柴、打猎，故意到健妇营附近窥探。

将近中午时候，忽然从老营来了一个亲兵，向她传话，说高夫人刚从大元帅行辕回来，叫她马上到老营去，就在老营吃饭。慧梅感到诧异：为着什么事儿叫她这么急？但既然传的是高夫人的口谕，她就不敢怠慢，赶快骑上马，带了几名健妇，向老营奔去。

慧梅在健妇营中俨然是一员女将，可是一回到高夫人的老营，好像立刻又变成了一个没有长大的姑娘，嘻嘻哈哈地同姐妹们说说笑笑。老营的姐妹们因为现在难得见到她，所以也都围拢来，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非常热闹。慧梅抽空问了慧英一声：

“夫人叫我来，有什么事啊？”

“夫人在等着你呢。你快去见她吧。我也不知有什么事。”

慧梅赶紧走进高夫人住的上房，只见高夫人一个人坐着等她，好像有什么沉重的心事。慧梅向高夫人行了礼，说：

“夫人，我来了，不知有什么吩咐？”

高夫人笑了一笑。慧梅觉得这一笑好像和往日不一样，感到奇怪，不敢再问，低下头等待高夫人吩咐。高夫人望着她，心中迟疑，有话欲说又止。破例点头要慧梅在她的对面坐下。慧梅不肯就座，心中越发诧异。过了一阵，高夫人勉强含笑说：

“我刚刚从闯王那里回来，是他吩咐我把你叫来，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猜一猜？”

慧梅的两颊飞红，很不自在。她心中暗说：“八成是慧琼所说的那件事儿，今天就对我言明！”她装做什么也猜不到，说：

“我从哪儿猜起呀？我猜不出。夫人，请吩咐吧。”

高夫人轻声说道：“慧梅，我说，你莫要不好意思。我说，是你的喜事。……”

高夫人仍不肯直然说出，将慧梅拉近身边，打量着慧梅的通红的脸，似乎还感到慧梅的心跳声音。她担心她把话说出后慧梅会受不了，可是不说出如何能行？停顿片刻，她终于下了狠心，绕着弯子说：

“慧梅，早饭后不久，闯王派人来将我叫到行辕，牛先生和宋军师都在那里。他对我说：慧梅是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的，这些年来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已是大姑娘了。他想收你做义女。叫你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儿，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义女了。”

慧梅听罢，喜出望外，扑通跪在高夫人的面前，眼里滚出热泪，说：“我真想不到大元帅和夫人想得这么多，我哪一生烧了好香，蒙闯王和夫人起小救了我的命，抚养成人，现在又收我做义女！我这一辈子只有跟着夫人，粉身碎骨也要尽孝尽忠！妈妈！……”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几乎要痛哭起来。

高夫人的心中难过，不住流泪。确实，她同慧梅不是一般的感情。她知道慧梅父母双亡，家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弟弟也早死了。所以慧梅今天的激动心情，她完全能够领会。可是她还有一半话没有说出。她感到为难，不知这话应该怎么说出才好。她用袖头揩揩眼泪，对慧梅说：

“你起来吧，这收你做义女的事还要对大家说明，让大家庆贺一番。”

她命一个女兵把老营中的将领、眷属和她的男女亲兵都找了来，把收慧梅做义女的事向大家说了。大家纷纷向高夫人贺喜并议论起来，都为慧梅感到高兴。高夫人的心中沉重，脸上勉强堆笑，同大家周旋。李过的妻子黄夫人平日因身体多病，寡言少语，此刻因心中高兴，也凑着热闹说：

“各位婶娘、大嫂，你们知道为什么我闯王二叔和二婶娘只收慧梅做义女，不收慧英？”

这一句话提醒大家。郝摇旗的老婆范氏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立刻接着话茬说：

“嗨，这奥妙如何能瞒住我呀！这事儿是小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人人都说夫人身边有两对金童玉女，双喜和慧英是一对，张鼐和慧梅是一对。双喜已经是闯王和夫人的义子，终不能叫慧英作为义女，那不是让双喜和慧英成为兄妹之亲？……慧英，你别跑，别跑。你郝婶儿说的是实话，好姻缘终成匹配！至于张鼐，他不是义子，就是为留待今日招为义婿。今日闯王将慧梅收为养女，……啊啊，慧梅也跑了，也跑了！”

范氏想把慧梅拉回来，但是没有抓住。她快活地笑着。妇女们哄堂大笑，称赞高夫人的身边有这么好的两对金童玉女，真正难得。高夫人又强作笑脸，心中酸楚，暗自说道：

“唉，你们怎知道已经打碎了一个玉女！”

高夫人因必须赶快将闯王已经决定的婚事向慧梅说明，她对大家说，她已经吩咐中午准备几桌酒席，请大家一起快活快活。因吩咐得迟，酒席尚不会马上准备就绪，请大家暂且回去休息，待会儿她命女兵们催请大家光临。大家听了这话，又看出来高夫人似有心事，便一个个退了出来。上房留下的全是她的女兵。慧英和慧梅重回到她的面前，脸上余红未消，态度很不自然，但高夫人从她们的害羞的眼睛里，看出来她们的心中都怀着幸福感情。她使眼色让女兵都退出，让慧英也退出，独把慧梅留下。她拉着慧梅的手，望着慧梅的充满着感激之情和害羞的眼睛，暗暗地用慈母般的心情为她的婚事难过，低头说道：

“慧梅，我还有一句话，也要对你说。这话不是我的意思，是闯王的意思，他让我跟你说。当然，他是一军之主，又是一家之主，他的话说出来，你做女儿的可得听啊！”

“只要是闯王吩咐，叫我死，我也不会眨一眨眼睛。”慧梅说着，心里却觉得奇怪：什么事，夫人会用这种口气对我说呢？

高夫人欲言忽止，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十一章

高夫人平日口中不说，心中深知道慧梅的心。她停了一阵，仍不忍将要对慧梅说的事爽利地一口说出，轻轻叹口气，然后含着不很自然的微笑说：

“慧梅，你已经长大了。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来我打算过几个月后，等我们打下了开封，再谈你和慧英的婚事。可是现在既然闯王已经有了主意，我就按照他的意思同你说明。你的婚事得由他做主啊！”

慧梅的脸色又通红起来，觉得高夫人的话有点奇怪，但又想，既是提亲，只能是张鼐，因为她同张鼐的感情，夫人是知道的，闯王也是知道的，慧琼不是听到他们商量的话了么？想到这里，她又羞涩，又感到幸福，低声说：

“妈，请不要说这事。我愿意永远跟在妈的身边，婚姻等打完仗再说。”

“傻丫头，那不是要扎老女坟啦！该出嫁时就得出嫁，这是正理。打仗要紧，姑娘大了出嫁也要紧，不能为了打仗就耽搁了你的青春。”

慧梅再也不好意思说别的话，也不敢看高夫人，心里七上八下，呼吸急促起来。高夫人停了一会儿，终于说道：

“如今有一个袁时中前来投顺，年纪二十五六岁，人品长相也不错。听说早饭后他曾到健妇营去看操，想来你也见过。这个人现在还没有正室妻子。闯王的意思是把你许配给他，让我来给你说一下。因为我们很快就要出发去攻打开封，这亲事就算定了，马上就要换庚帖，送彩礼，两三天内你就要出嫁了。”

慧梅一听说袁时中这个名字，就好像一闷棍打在头顶，一瓢冷水浇在脊梁上。她万万没有料到闯王会把她许配给这个姓袁的。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狠狠地咬着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过了片刻，她忽然双膝跪在高夫人面前，头俯在高夫人怀里，哭着说：

“妈，我没有别的心愿，只愿跟在你身边，永远也不嫁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将领我都不嫁，死也不嫁！”

高夫人早已料到慧梅会不肯嫁给姓袁的，她自己心中也很痛苦，抚摩着慧梅的肩膀，勉强忍住自己的眼泪，耐心地劝说慧梅。但不论她说什么话，慧梅都听不进，只说自己不愿出嫁，一面说一面哭泣。高夫人越发难过，明晓得这件事是牛、宋二人出的坏点子，闯王决断得太仓促，不该一言为定，但是木已成舟，又有什么法儿呢？看着慧梅越发哭得伤心，她恨不得告诉闯王，换一个姑娘嫁给姓袁的。但回心一想，万万不可。闯王已经当着两位军师的面亲口许下这一亲事，都知道是慧梅，袁很满意，怎么能随便更换？自古都不兴许亲昧亲的事！高夫人一时没有办法，只好把慧英叫来，让慧英带慧梅出去散散心，解劝慧梅，同时她派人去请红娘子来。

当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回想着自己在大元帅行辕同闯王的一番谈话。当时她抱怨说：

“你决定得太快了，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自成回答说：“袁将军不能在这里多留。这是一件大事，我同牛先生、宋军师商量后，觉得应该这么办，所以就决定了。为了我们成就大事，许了这亲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慧梅的心事你难道不知道？她起小就跟小鼐子在一起，如今都长大成人了，虽然不言，但是彼此有意，瞒不过大家的眼睛。我昨儿也跟你说过，打下开封后让他们配成一对，年纪相当，又互相知心知性，有情有义。现在你呀，唉，忽然把她许给袁时中，这不是给她一个晴天霹雳？小鼐子也会大大伤心的。”

“儿女的亲事哪能随他们自己的意？只有大人做主才能算数。我今天已经做了主了，你回去告诉她说，她不会不听从。”

“万一她不听从，我怎么办呢？”

“不听从也得听从。如今我们打天下要紧。既是袁时中愿意结这个亲，我们又何乐而不为？何况已经同男家说明了，怎好翻悔？你尽量劝劝慧梅，晓以大义，还要她明白亲事要听父母主张的大道理，自古如此！你还要告诉她，我们会陪送得十分光彩，不辱没她是我的养女。在我们义军中，养女就同亲生女儿一般。”

…………

这会儿，高夫人觉得闯王的这几句斩钉截铁的话儿仍然在耳边响着。她因知此事万难挽回，越发将双眉紧锁，不觉落下热泪。

不久，红娘子进房来了。高夫人将闯王的决定告诉她。红娘子也替慧梅难过。她素知慧梅和张鼐之间的感情，没想到这么美满的天设良缘，原来是命中多磨，有情的人儿不能成眷属。既然这是闯王的决定，已经对男方说了，便无法可以更改。同时她也想到自己同慧梅的友情。如果慧梅同张鼐结亲，仍然可以在健妇营做副首领。如果慧梅嫁给袁时中，她就从此失去了一个得力的膀臂。高夫人见红娘子眼有泪光，默默无言，向她问道：

“慧梅走后，你看谁能接替她做你的膀臂？”

红娘子想了一阵，抬起头来说：“目前别的姑娘都不如慧梅那样能干，不得已只好勉强让红霞来挑起这副担子。可惜红霞不能识文断字，是个缺点。我想请夫人将慧琼给我，做健妇营的第二副首领，不知夫人肯不肯。”

高夫人点头说：“你想的还算周到。红霞很可以。你一起义，她就跟着你，人比较忠诚，看起来做事情也还老练，在健妇营众姐妹间有人望，说话挺响。至于慧琼，我身边也需要她。……好吧，给你使用吧。慧梅一走，你的困难比我大，将慧琼给你吧！”

高夫人忽然止不住滚下热泪。红娘子也赶快用袖头揩泪。过了一阵，高夫人又说：

“平日慧梅对你最尊敬。不管什么事，你说一句，她没有不听的。你去劝劝她吧。如今一瓢水已经泼到地上，想收也收不起来。女孩儿家一说跟谁定了亲，就不好再变了呀！”

红娘子叹口气说：“我劝是要劝的，但不管怎么劝，慧梅这心上的伤痛是治不好的。要想治好，除非是她同袁时中结婚后，夫妻和睦，日久天长，慢慢地会把从前的心事忘记。要是万一跟袁时中过得不那么顺心，以后就会痛苦一辈子。”停一停，她接着说：“张鼐兄弟是男子汉，不会哭哭啼啼，甚至会装得像没事人儿一样，可是我猜他一定必然也很伤心。他一向嘴里不说明，心里爱慧梅，尽人皆知。他万没料到他同慧梅的姻缘忽地成空。真的，只因为来了个素不相识的袁时中，宋军师和牛先生不顾小张鼐和慧梅二人自幼以来的生死恩情，硬做月老，乱点鸳鸯，使慧梅终身有恨，使小张鼐心上的人儿登时成了水中月，镜中花，笊篱打水一场空！你想，这样的伤心事他一辈子如何能忘？夫人，闯王和军师们只想着眼下袁时中是个有用的人，全不管这一对在你们身边长大的年轻人自幼在一起，一道儿血战沙场，出生入死，早结下海似恩情！唉，有什么法子呢？自古以来，女儿家的婚事都不能由自己的心愿做主啊！”

高夫人没有因红娘子批评闯王而心中生气，反而频频点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天中午，在老营中摆了三四桌酒席，该到的家属、女兵都到了。但慧梅却躺在慧英的铺上，蒙头哭泣，不肯起来吃饭。红娘子和慧英在一旁劝了半天，最后说：“这定亲的事且不谈，今天闯王和夫人认你做义女，这酒席是为你做义女才吃的，客人都到了，你应当出来当众给夫人磕两个头，否则你把闯王和夫人置于何地呢？”慧梅这才勉强起来，略为梳洗，依然红肿着双眼，走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她向高夫人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因闯王不在这里，她也说出了向闯王磕头的话。一面说，一面心里又想着闯王不该把她许配给姓袁的，不觉心中像刀割一样，感到疼痛。

在简单的筵席上，大家都不谈慧梅定亲的事，这是因为高夫人预先打了招呼，不要再使慧梅伤心哭泣。大家开始只谈闯王和高夫人认慧梅做义女的事，后来又谈起打开封的事来。人人都认为这第三次进攻开封是势在必得，而开封是北宋建都的地方，城池很大，人口众多，非常富有，进了开封，闯王打天下就前进了一大步，局面就大大地不同了。说着说着，大家的酒喝得多了，谈话也更热闹了，喜气洋洋，充满了整个大厅。只有慧梅，听了这些高兴的话，反而更加难过。眼看着闯王就要打下开封，进而平定天下，而她却不能跟张鼐结亲，永远跟随在闯王和高夫人身边，倒反要嫁到别的营里去，这个袁时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并不知道！

酒席散后，客人纷纷离去。高夫人把慧梅、红娘子和高一功、李过、刘宗敏三家的夫人留下。当着红娘子等人的面，高夫人又一次问慧梅，到底怎样向闯王回话，因为三天之后人马就要出发去商丘，袁时中在这里也只能停留两三天，这事不能再拖下去。慧梅听罢，在高夫人面前双膝跪下，哭道：

“妈妈，你既然把我当做女儿，我求你救女儿一命。我死也不离开你，跟谁也不结亲，永远永远不出嫁。妈妈你救救我吧！”说罢，放声痛哭。

红娘子和三家至亲好友夫人，还有慧英、慧琼和在场的姑娘们见此情景，都忍不住欷歔起来。高夫人也跟着流泪。过了一阵，她揩揩眼泪，叹了口气，哽咽着对慧梅说：

“慧梅，为这事你饭不进口，水不沾唇，哭得像泪人儿一样。我就是铁石人也会心碎！何况，我，我不是铁石心肠！你孤苦伶仃，在这世界上没有一个骨肉至亲。这些年来，我把你当成女儿看待，比亲女儿兰芝看得还重。你也立过不少功，为保护我流过鲜血，几乎死去。你如今这样伤心，我做义母的如何不心碎！好，我再去行辕跑一趟，找闯王再商量商量，为你求情，尽我的力量为你求情。成不成我不知道。万一闯王坚持要你同袁将军结亲，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女儿家的婚事得由大人做主，自古以来哪有自己做主的呢？说到头来，婚姻之事都是命中注定的！”

说了以后，她就叫慧梅依旧到慧英的铺上去休息。然后她吩咐备马，带着慧英等几个姑娘，往闯王的住地奔去。

王长顺正率领着一群马夫在场地上驯马，忽然一抬头望见高夫人带着几个女兵骑马奔来。他赶紧抛下众人和一百多匹战马，跑到高夫人面前，迎着高夫人的马头说：

“我一直说要到老营去看望夫人，可是总是分不开身，又知道你很忙，轻易也不敢去打扰。今天夫人有什么事来行辕啊？听说闯王把慧梅认做义女了，这可是一件真正喜事儿，我要喝一杯喜酒呢！”

“唉！老王，你不知道内情，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喜事！今日喜事成了烦恼，你咋会想到？”

“烦恼？这事情还有什么烦恼呢？”

“不瞒你说，慧梅也是在你眼皮下长大的，这孩子柔中有刚，你别只看她在我的面前百依百顺，实际上别扭起来，用八头水牛也拉不回头。正因为她柔中有刚，所以对姐妹们温柔体贴，惹得人人喜爱，可是一旦打起仗来，她就像一只猛虎一样，刀砍到鼻尖上连眼皮也不眨。”

“这我知道。这孩子是个好姑娘，在你面前什么话都听从，可是在敌人面前，哪怕是刀山她也敢上。可是这跟认她做干女儿有什么关系呢？”

“认干女儿是一层。还有一层，咱们的闯王把她许配给新来的一位袁时中将军啦。慧梅为这事心里不愿意，你叫我怎么办啊？”

“唉！这姑娘也真是奇怪了。这个新来的袁将军，我也看见了，一表人才，年纪又不大，配慧梅蛮配得上，还有什么不好呢？何况是闯王亲口说出来的。现在作为闯王的义女嫁出去，多光彩啊！她还有啥不愿意呢？”

“一言难尽哪！”高夫人不愿说出张鼐的事，只得说道，“孩子们大了，总有自己的心事，我们有时也考虑不周。”

王长顺恍然大悟，说道：“哦，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也是有道理的。本来好端端的一对鸳鸯，偏偏不能相配，要去配一个素不相识、毫不知情的人，自然她心里不愿。可是，这也没有办法。闯王话已出口，婚姻事总得父母做主，她怎能不听？反正，姑娘们一嫁出去就好了。”

“长顺啊，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我看这姑娘的话很难说。常言道：话是开心斧。可在这件事上，她的心坚如金石。我对她什么话都说啦，就没有办法剖开她的心。我已经派人找老神仙去了。要是找到他，请他说几句话，慧梅也许能听进去。再说，闯王这边，老神仙也可以说话。”

王长顺摇头说：“夫人，你不清楚。尚神仙虽然是慧梅的干爸，救过慧梅的命，可是像这件事情，他也只能说一说，听不听还在姑娘本身。至于闯王那边，老神仙原来什么话都可以说，但如今闯王身边人才济济，战将如云，事大业大，样样事情都要分他的心，所以小事情大家都不再愿意去见他说了。即便是请老神仙，我看他只会在心里替慧梅难过，未必愿意去多管这种事情。”

高夫人因急于去见闯王，便说：“你忙吧，我还要到行辕里去。”随即一提缰绳，马继续往前走去。到了行辕，才知道李自成带着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往曹营议事去了，留下双喜在行辕照料。

高夫人只好坐下去等候闯王回来。她把双喜叫到面前，轻声问道：

“这件事小鼐子知道了么？”

“哪一件事？”

“我说的是慧梅跟袁时中定亲的事，小鼐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这件事还没有人告诉他，恐怕他还不知道。”

“双喜啊！你跟小鼐子都是从小来到我们面前。虽然你已经是我们的养子，小鼐子没有作为养子，但在看待上都是一样。我常说，你们这两个孩子，在我和闯王面前，手掌手背都是肉，厚薄一样看待。你们的婚事也好，别的事也好，总在挂着我的心。我原来有意在打下开封后让你们各自结一门如意的婚事，也同闯王商量过，他也点了头。没想到凭空来了个袁将军，闯王没同我商量，就把慧梅许配给他，如今木已成舟。你看这事儿叫我多作难啊！”

双喜瞪着眼，不知说什么好。慧梅和张鼐的事，他完全清楚，也很替他们难过，但话已经由闯王口中说出，还有什么办法呢？

高夫人见双喜无话，便又说道：“现在既要说服慧梅，也要对小鼐子说几句话。不过男孩子在这样事上总是话好说，不像姑娘家心眼死。慧梅这姑娘就难办了。拿话开导她，全没用；又怕说重了，她会寻无常。平时也知道她同小鼐子互相有意，没想到竟是这样钟情。她一直哭到现在。中午摆的酒宴，她连一滴水都没有喝！”

双喜说：“妈妈要见父帅，是不是想把这门亲事打消？要是那样的话，怕办不到。”

“我也知道，常言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是慧梅哭得死去活来，我怎不心疼？我要见你父帅讲讲！”

双喜摇头说：“妈，父帅的脾气大家都很清楚。事情未决定以前，什么话都好说，谁都可以说出主张，请他斟酌采择；一旦决定以后，话就很难再说了。”

“虽然如此，我也得尽尽我的心，看能不能改变一下，换一个姑娘许配袁时中。咱们老营里长得俊的姑娘还有几个。万一不行，也要请你父帅亲自给慧梅说几句话。”

正说着，李自成带着牛、宋、李岩和高一功进来了。宋献策一见高夫人在这里，赶紧拱手作揖，连声说道：

“恭喜！恭喜！夫人如今是双喜临门，实在可贺！”

高夫人故意问道：“军师，我有什么双喜临门啊？”

宋献策哈哈大笑，说道：“既收了义女，又有了佳婿，岂不是双喜临门？”

高夫人说：“都是你跟牛先生撺掇的好事，让我作死了难！”

牛金星一听这话里有对他抱怨和责备的意思，忙问：“怎么？夫人何以作难？”

“慧梅不愿出嫁，如今还在哭。这女孩子的心事你们怎么能知道？她高低不出嫁，宁死要跟着我为闯王打天下，跟在我身边。只说：什么时候没有打好江山，什么时候决不出嫁，发誓赌咒不离开我。你看我有什么办法！”

李自成担心高夫人说话过于使牛、宋面子上难堪，问道：“你现在来就是为这件事儿？”

“是啊！常言道：解铃还待系铃人。事情是你们决定的，让我作难。这又不是别的事情，别的事情我说了别人不敢不听，这事怎能那样呢？她死不肯出嫁，我总不能将她绳捆索绑扔进花轿！我不管。我不管。你们说咋办就咋办吧。”

闯王说：“我已经同时中说定了。时中的彩礼已经送往老营去了，你回去就可以看到。这门亲事，时中那方面非常情愿，我们不能再有二话。况且我们马上要去商丘，打下商丘以后就要围攻开封，趁收麦之前把开封围起来，让他一点麦子都收不到，只能坐困投降。围开封，人马少了不行，去得晚了也不行。如今恰好时中前来随顺，平添了几万人马。把慧梅嫁出去，对她来说也是姑娘家定了终身大事。婚姻事哪有姑娘自己做主的？不愿嫁谁就不嫁谁，这哪还有个在家从父母的道理？”

高夫人说：“难道牛不饮水能强按头？你勉强她嫁出去，万一夫妻两个没缘法，以后怎么好？”

“什么缘法不缘法！做姑娘的，‘出嫁从夫’，过些时候，生了儿，养了女，夫妻间自然就有缘法了。”

高夫人顶撞他说：“你们为着打开封，八字没一撇，先白丢一个好姑娘，说不定还要丢了她的命。”

李自成神色严厉地说：“真是女流之见！自古公主还要下嫁，还要到外国和亲，何况慧梅？你回去告诉她，就说这婚事已经决定了，不能再更改。她只是嫁到小袁营，比到外国和亲强得多。她出嫁的好日子已经定了，就是后天。喜事办完后，她就同时中回到他们的人马中去，带着他们的人马同我们大军一起打商丘。她不要心中再委屈了，以后随时想回来，还可以回来。将来只要我打下天下，他夫妻们也是开国功臣，自然要封侯封伯，决不会亏待他们。”

高夫人听毕，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忍着一肚子气，只好罢休。她又望了牛、宋一眼，伤心地冷然一笑，说：

“你们早同我通点风声，事情也不至于到此地步！”

宋献策赶紧赔笑说：“我们没有想到慧梅这姑娘会不愿意这门亲事，没有事前同夫人商量，确实疏忽。”

高夫人又转向李岩：“李公子，我请你同我到老营去一趟，把闯王的意思跟慧梅讲一讲。平时虽然你跟她见面不多，但是大家谈起来对你都是很敬重的。”

李岩知道这事情难办，赶快推辞说：“我看有内子在夫人身边，就让她多劝劝吧。”

“邢大姐也说了，只是无效。唉，这事儿叫我怎么处啊！”

李岩又说：“最好请一功将军到老营劝一劝慧梅。慧梅也是他眼前长大的姑娘，再说他如今又是舅父了。他说话比我要方便得多，说不定慧梅会听他的劝说。”

高夫人知道李岩不愿多管闲事，也就不再勉强，说道：“那好吧，就让一功同我去劝劝试试，不知道行不行。”

高夫人和高一功刚准备离去，宋献策又说道：“听说大元帅和夫人过去曾有意把慧梅许给张鼐，虽未说明，但张鼐心里怕也知道。我看还得请一功将军跟张鼐顺便说一下。目前正是用人打仗之际，说一下使他心里免去了疙瘩，对行军作战也有好处。”

“你刚才不是还说没想到慧梅会不愿意么？”高夫人心里问道，但没有说出来。

李自成沉默了一阵，说：“好吧，都让一功看着办吧。”

双喜插言说：“我刚才看见小鼐子已经来了，可能有什么事情。现在把他叫进来，由父帅当面同他说一下，岂不省事。”

闯王说：“也好，叫他来吧。”

随即双喜把张鼐叫了进来。高夫人望望张鼐，觉得他不像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闯王问道：

“你来有什么事？”

张鼐恭敬地回答说：“我是来找总管的。火器营有许多大炮，可是骡子不够，我来问问，能不能再派给我们一批骡子。不知大元帅有何吩咐？”

闯王略停片刻，想了一想，说道：“张鼐啊，你现在执掌火器营，独当一面，不是孩子了。我也知道你同慧梅起小就在一起，还合得来，本来有意再过一年半载，等大局有了眉目，就替你们定亲。可是现在袁时中前来投顺，他提出了婚姻之事。我同军师、牛先生合计了一下，决定把慧梅许配给他。这亲事已经说定了，今天就要换庚帖，别的话就不用说了。这事情我只是说说，让你知道。你心里没有疙瘩就好，如有疙瘩，也应该解开。等我们打下开封，大局稍有眉目，自然会给你挑选一门合意的亲事。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把儿女情放在心上！”

张鼐脊背发凉，脸颊发红又发白，蓦然像是一闷棍打在头上。但是他竭力掩盖着内心的失望和痛苦，说道：“大元帅，夫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亲事不亲事的闲事儿，只想着赶快为闯王打下江山。你们不用替我操心，过几年再提这事也不迟。”说罢，扭头便走。

高夫人望望张鼐的背影，心里想道：“男孩子到底心宽，不像慧梅那样。”她感到一丝安慰。随即她同高一功一起离开闯王，先到高一功住的屋子里商量一下。

高夫人同高一功商量了一阵，把如何劝说慧梅、如何进行陪送等事都商量妥了。高一功又单独返回闯王面前，向闯王禀报一番。闯王点头同意，说：

“这样办很好。只要她能够快快活活地出嫁就好了。”

“这也只是叫她能够出嫁，出嫁以后不要抱怨，快活还谈不上。”

高一功回到住处，就同姐姐带着少数亲兵往老营去。走到半路，高夫人忽然对慧英说：

“你到健妇营去一次，命慧梅的亲兵们把她的东西都检视检视，带到老营。另外，你告诉慧剑，要她挑选二百名健妇，明天一早就来老营，护送慧梅出嫁。该准备的战马、武器，都要挑选最好的。你在健妇营也不要多停，办完这些事就回来。”

慧英听毕，立即策马从岔道向健妇营奔去。跑着，跑着，她忽然发现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两个女兵，好像就是慧梅今天带到老营去的四个女兵中的两个，都骑着马，另外还牵着一匹白马，正在往火器营的方向走去。“哦！”她顿时明白了，赶紧加了一鞭，追赶上去，把她们叫住，问道：

“你们往哪儿去？”

“慧梅姐姐叫我们把东西送到火器营，还给小张爷。”

“白马是小张爷的，另外还有什么？”

一个女兵将自己背着的红绸包裹打开，里面包着一把宝剑和一支笛子。慧英见了心里一痛，低头想了一下，说：

“马，你们送去。宝剑和笛子都是小张爷送给你们慧梅姐姐的，那笛子已经送了多年，不必还他，交给我吧，由我处置。”

女兵们把宝剑和笛子交给慧英后，继续前进。慧英望着那匹被牵走的白马，心里又一阵难过。她完全理解慧梅的一番苦心。知道慧梅在目前的处境下，虽然暂时还不晓得高夫人去行辕见闯王的结果，但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不能同张鼐结为夫妻。如果被逼不过，只好出嫁，她当然不愿让张鼐再记挂她徒自烦恼。慧英还想，慧梅如此决绝，所有心爱之物都归还张鼐，也许有寻死之意？想到这里，慧英不觉长长地叹了口气，催马往健妇营驰去。

当慧英同两个女兵说话的时刻，高夫人和高一功已经回到老营。坐下以后，高夫人马上就问留在老营的女亲兵：

“慧梅这半天有什么情况？”

女兵们告诉她，慧梅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痛哭，可是不吃饭，也不说话，随你说什么，她都不答理，心事很重，有时还要流泪。

高夫人望望高一功，说：“一功，你看，这都是军师和牛先生干的好事！这孩子多苦啊！”

“姐，如今说这话已经晚了，我们还是把慧梅叫来，把话向她说明吧。”

高夫人点点头，吩咐女兵把慧梅叫来。慧梅经这大半天的折腾，头发蓬乱，泪痕满腮，面容也顿时变得憔悴。高夫人见此情形，越发不忍，皱着眉头把慧梅仔细打量。慧梅勉强对高一功行了礼，叫声“舅舅”。才说完两个字，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高一功觉得心中不忍，只得说道：

“你坐下吧。我今天特意来看看你，也想同你说几句话儿。”

慧梅勉强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高一功向周围扫了一眼，女兵们一个个退了出去。高一功又望着慧梅说道：

“我今天来，一则是我自己要看看你，你被闯王和夫人认做义女，我就是你的舅父了。二则闯王要为你办终身大事了，我这个当舅父的也要跟你说几句话。”

慧梅听到“终身大事”几个字，又禁不住浑身一哆嗦，但没有说什么。高一功望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

“我也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尽管我从未问过你的心事，也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我并不是个糊涂人。你的心事我也明白一些。刚才闯王同我说了一些话。我现在既是来看你，也是来传闯王的话。为什么要把你嫁出去，这道理你已经听说了。袁时中来投顺我们，提出要结亲。宋军师和牛先生合计了一下，说这也是好事，这样以后袁时中就可以忠心耿耿，拥戴闯王，不会生出二心。可是兰芝还小，不到出阁年纪。在高夫人身边的姑娘里头，你是个尖子，不管人品、武艺，都比别人要好一些。再说，你这几年磨练得很懂事儿，所以红娘子特地挑你去做她的膀臂。倘若你出嫁之后，能够同袁时中和睦相处，拥戴闯王，建功立业，那就不负了大家对你的一片期望。若是换了一个软弱的、临事没有主意的姑娘，嫁出去也就只是嫁出去了，在节骨眼上出不了力。所以挑来挑去，还是选中了你。虽然这不是你的心愿，可是你要从大处着想，为着我们打江山，不能不结这个亲。这可不是一般的结亲，这是对咱们打江山大有干系的结亲。”

慧梅听着，低头不语。她刚才曾希望高一功会救她一把，忽然落空了。

高夫人说：“现在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你舅舅跟我。我有几句话说出来，你放在心上，不管对谁都不要露出一丝口风。”略停一停，她接着小声说：“我们如今内外都不是那么如意。明朝虽说不能把我们怎样，可是它还有兵啊。像河南这种地方，自古是打天下必争之地，可我们到如今还没有占领开封，即使不久能占领开封，官兵也不会善罢甘休。它会调集各省人马，来同我们纠缠。另外啊，”她把声音放得更低，“曹操跟我们面和心不和，同床异梦。这个人反复无常，万一他离开我们，投降朝廷，我们就势孤了。我们如今一切不管，得把他拉住不放。正因为内外都不是太顺手，所以袁时中这次来投，闯王十分看重。要是袁时中能死心塌地拥戴闯王，我们就平添了几万人马。再说，他在东边一带，人地都熟，不像我们是生疏的。如果他降了朝廷，我们就多树了一个劲敌。这些事情，你姑娘家不会想得那么深。我现在向你说明了，你就知道闯王的一番苦心了。打天下不是容易的啊，我的孩子！”

高夫人说完后，仔细地观察慧梅的神色。慧梅没有特别表情，但看来对这番道理已经明白。

高一功说：“不管怎么，你毕竟是个姑娘，婚姻事要听父母之命。有些姑娘还没生下来，由父母指腹为婚，她长大后不管女婿长得黑麻丑怪，不也是照样嫁出？这是命中注定的，只好认命。如今闯王将你许配出去，是名正言顺的。你心里纵然有一百个不如意，也只能听从。难道你能不听闯王的话？你不能吧？”

慧梅含着眼泪，低头不语。高夫人露出一丝勉强笑意，劝解说：

“慧梅这丫头起小跟着我，我知道她是个明白人，遇大事十分清楚。现在我说，慧梅，你也不要再难过，也不要再说不出嫁的话了。你不能永远跟着我，我也不会让你永远跟着我，说那话都是空的。至于张鼐那方面……”

慧梅的脸一红，赶快说：“妈，你不要提小鼐子。他是他，我是我。我说不出嫁不是为别的什么人……”慧梅说到这里，却不由地哽咽起来。

高夫人继续说：“不管你的心中是不是有那个疙瘩，我现在说明了也没有什么坏处。张鼐跟我自己的义子差不多，我也常常想着他的婚事。等打下开封后，我就给他定亲。你走后，你们这些姑娘中，慧琼算是最出众的了，我就把慧琼许配给张鼐。这话我暂时只对你一个人说，让你放心。总之，我希望你的心中不要再有疙瘩。”

慧梅没有说话，也不知她心中怎么想。高一功趁机会对高夫人说：

“姐，我看慧梅确是个明白人。我们将闯王的心意一说，她的心中就豁亮了。叫姑娘们把袁家送来的纳彩礼物拿出来，咱们都看一看吧。听刘玉尺说，因置备不及，十分寒伧；明日将送来正式聘礼。”

高夫人马上命女兵们把袁家的礼物拿出来，一看之下，确实排场，有各种绫罗绸缎、各种珠宝首饰，还有四锭元宝。但对这些东西，慧梅连看也不看。不管大家怎么称赞，都不能引起她的心动一动。而且她明白，有些人的称赞话是故意叫她听的。高夫人也不勉强，向慧梅身边一个比较懂事的女亲兵说：

“你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以后都另外装一口皮箱里。”

慧梅始终没有表情。有一个定在今夜悄悄自尽的念头一直在她的心上缠绕，所以袁时中送来的各种彩礼全不放在眼里，好像与她全然无干。

高夫人和高一功见慧梅对一切无动于衷，使他们的心中凄然沉重。高一功因为还有别的事，不能在此久坐，同高夫人谈了几句关于如何办喜宴的话，便要赶回行辕。临走时，他对慧梅说：

“你放宽心吧，只管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了你的终身大事。出阁以后，过些日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行军打仗。你随时想回来都可以。你不是平常人家的姑娘。你是闯王的养女，又是健妇营的副首领。闯王吩咐从健妇营中挑二百名健妇，再从行辕标营中挑二百名男兵，另外还有管炊事的、管辎重的、管骡马的，合起来将有五百之众，随你到小袁营，算做你的亲军。这样，你也不会太寂寞，闲的时候还可带着男女兵士练武、打猎，同没出嫁以前差不多一样。”

慧梅一边听高一功的劝说，一边在左思右想，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同时她也想到她如果自尽，一则对闯王的声望有损，二则还会招惹别人猜疑她曾经在暗中将自己许给了张鼐。不管损害闯王的声望，或是别人对自己的清白瞎猜，她都不愿。可是活下去，同张鼐的恩情一刀两断，嫁给姓袁的，她也不愿。这真是生死两难！

高一功走后，高夫人接着说：“你舅舅刚才说陪送男女亲兵的话，是在行辕中同闯王商定了的。二百名健妇要交给慧剑率领。慧剑同你感情好，很听你的话。男兵就交给王大牛带领。这四百人选的都是精锐，战马和武器也配得很好。以后在战场上，你也有些心腹人管用。再则你既有身份，也有亲信护卫，袁家的人决不敢轻看你。慧梅，日后兰芝出嫁，也不会这般风光！”高夫人想了一下，又说：“洛阳的邵时信，这一年来在你舅舅手下做事，掌管一部分军资粮饷，又细心，又正派。他的妻子儿女也都随营，你是认识的。我跟你舅舅商量一下，请他派邵时信跟你去一年半载，做你的亲军总管。等你在小袁营人缘熟了，有了另外牢靠可用的人，再放他回来。你看行么？”

慧梅被高夫人的慈母般的感情深深感动，又忍不住哽咽起来。虽然她的心中还没有完全排除夜间自尽的念头，但是她不忍见高夫人为她的婚事过于难过。她忽然决定佯装不再拒绝出嫁，使高夫人暂时宽心，也算她做女儿应该有的孝意，至于自尽不自尽，今夜再定。于是她噙着眼泪说：

“妈，我跟着你们多年，自幼受你们抚育之恩，一生难报。如今让我出阁，我实在舍不得离开你们。但既然是闯王吩咐，无可挽回，我只好听从。这四百名男女亲军，我一定尽量地对他们好。”

高夫人走过来抚摩着慧梅的肩头，含着热泪说：“你今天还没有吃一点东西，这样下去身体会坏了，晚饭时无论如何要吃一点。孩子，你到慧英的床上休息去吧！”

当天晚上，老营中以高夫人为首，忙着为慧梅准备嫁妆，一直忙到深夜。慧英一面忙着，一面又想起下午的事：那时她在健妇营办完了事情，到火器营去送白马的两个女兵也回来了。

“你们可曾看见小张爷？”慧英问道。

“看见了，他正在率领将士们操练。”

“你们把白马送去，他可说什么话了？”

“他没说什么话，只随便告他的骑兵说：‘把马拉去拴在树上。’仍旧忙他的操练。”

想到这里，慧英不觉叹道：“唉！男人多无情啊！慧梅哭得这样伤心，他却像没有什么事情似的！”

夜深了，别人都已睡去，慧英还在帮助高夫人准备。她也认为慧梅这次被迫出嫁，必须在陪送方面搞得好些，才能使慧梅心中的难过减轻一些。当然，在军中一切都要轻便，所以嫁妆也无非是许多珠宝细软，外加压箱的几百两雪花纹银。

终于，一切都准备完了，慧英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里，深恐惊醒了慧梅。进得房来，却见桌上还点着一支蜡烛，慧梅和衣歪在床上，见她进来，眼睁睁地望着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想说话，可是慧梅的眼泪“刷”一下子流出来了。她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催劝慧梅脱了外衣，她自己也脱了外衣，两个人睡在一起。过了半天，她才突然说了一句：

“女孩儿家，总得有这一天哪，人人都免不了，也不过你先出嫁罢了。”

常言说：“嫁姑娘不是容易的，姑娘一天不上轿，一天准备不完。”慧梅虽然在军中出嫁，嫁妆中也没有木器、瓷器、铜器、锡器等不易携带的东西，但高夫人忙了一夜后，第二天又整整忙了一天，只恐怕这样东西不如慧梅的意，那样东西会临时忘了。使她的心中稍觉宽慰的，是经过昨晚慧英的继续劝解，慧梅懂得以闯王的大业为重，今日再不提“死不出嫁”的话，开始进食。慧梅经过一夜思前想后，也确实放弃了自尽的念头，只盼出嫁后能够使女婿永远地效忠闯王。

各家重要将领、老营中较重要文职人员，都有礼物送给慧梅，或是绸缎，或是金、银、玉、翠首饰，或仅送银子，自二两起至十两不等，用红纸封好。这种向出嫁姑娘送礼物在河南俗话中叫做添箱，文雅的说法是赠送“奁仪”，都得收下。牛金星和宋献策、高一功、李过、刘宗敏、李岩夫妻六家的奁仪特别重，都是除绫罗绸缎和金银首饰四色礼品外，又各送纹银百两。尚炯因在二十里外一处兵营中看病，得到消息，昨晚赶了回来。但是他知道慧梅的婚事已成定局，在闯王前无话可说，一直在心中深为叹息，也不想见慧梅用空话劝慰。今天他仍不愿看见慧梅，怕徒然心中难过，只派两名亲兵送来四锭元宝、四匹上等绸缎、一个百宝药箱，还有一个朱漆小匣，里边用锦缎一层层包着一个暗黑色的箭头。慧梅打开小匣一看，知是老医生珍重保存了三年的毒箭头，以纪念她的忠心，不禁痛哭起来。高夫人看了后百感交集，也忍不住哽咽流泪。

王长顺也有礼物。论地位他只是一个马夫头儿，但是论情谊，他是闯王手下的老伙计，是马夫中的元老，在慧梅的眼中也是父辈。他亲自送来了收藏了将近两年的一根雕花玉柄马鞭，一对镀金铜镫。他本来打算等双喜成婚时送给双喜，不料如今慧梅先出阁，心中有许多说不出的辛酸，所以他就将这两件珍贵物品送来添箱。慧梅平日很尊敬和喜爱这位老马夫，收到他的添箱礼物后，就到高夫人的上房，跪在他的面前磕了一个头。王长顺对她说：

“慧梅，大伯我恭喜你啊！别难过，是姑娘总得出门。那袁将军不知道我是老几，几次看见我，都没有跟我搭腔说话。可是我不见怪，不知不作罪，人家咋知道我王长顺是闯王旗下的一个元老！慧梅，你别害臊，我对你说实话：这位娇客，论年岁不大，论人品不赖，论名声也不小。你以后要帮助他多做好事，真心拥戴闯王。他要是日后忘恩负义……”

高夫人赶快笑着说：“长顺，你今天多喝了几口酒，别多说啦！”

王长顺忽然醒悟，改口说：“啊，说滑了嘴。我是说，我看他日后绝不会忘恩负义！”

大门外鼓乐声起，又有人前来添箱。随即，大家看见是张鼐的亲兵头目王新牵着昨日借给慧梅骑过的白马，前来添箱。这白马浑身的毛色刷得十分洁净，换了崭新雕鞍锦韂，白铜马镫，新的辔头带着银饰，闪光镀金项铃，猩红的新马缨，雪白的马尾根上边不远处，还结着一个红绸绣球。王新到院中将马缰绳交给随来的一个弟兄，走进上房，向高夫人磕头贺喜，站起来后又向慧梅行叉手礼，然后恭敬说道：

“我们小张爷命我来启禀夫人，他没有别的宝贵礼物，只有这匹西番战马[1]是不久前夺得的汪乔年的坐骑，曾经献给闯王，闯王说我们小张爷攻襄城有功，赐给了小张爷。这马，一身纯白，十分好看，也十分稳快，特意送来为慧梅姑娘添箱，务请笑纳。”

高夫人笑着说：“哟，这添箱礼倒真好，一定收下。王新，你这娃儿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会说话？”

王新笑着说：“实话回夫人，这几句言语是我现买现卖的。小张鼐爷临时教我几句学几句，好则还没有漏掉一句。”

高夫人被逗得格格地笑起来，说：“你这孩子，我只知道打仗时你是只小老虎，还不知道在平时你是只巧嘴八哥，真会学话！”

看见来人添箱，慧梅正像一般将出嫁的姑娘一样羞羞答答，不闻不问。此刻她再也忍耐不住，抬起头来说：

“王新兄弟，这白马我不要，你牵回去吧。小张爷在战场上很需要这样好马。你牵回去吧，就说我心领了。”

高夫人赶快说：“世界上哪有逢喜庆送礼不收的道理！王新，将白马拴在柳树上，你们领了红封子，出去休息吧。”

各家送添箱礼，如是派仆人或亲兵送来，都有赏钱，名叫封子，红纸中或封碎银，或封选好的铜钱。如是银子，少则二钱，多则一两。慧英在王新牵马进来时想着慧梅的心情，赶快取二两银子封好，这时交给王新，说：

“王新兄弟，你们到外边休息，中午吃了喜酒回去。”

慧英的话刚落地，从村外传来了鼓乐声音，自远而近。大门外的两班吹鼓手也奏起乐来。过了片刻，担任老营知客的两名小校将男家送礼的一行人迎了进来。各种礼品都装在或圆或方的彩漆木盒中，每二人抬一盒，共有十盒。另有人牵一匹高大的甘草黄骟马，辔头鞍镫俱全，一色崭新。慧梅回避到高夫人睡觉的里间，对于两个送礼人如何进来向高夫人行礼，如何说话，她全然不看不听。她仍在想着张鼐用她平日喜爱的白马添箱，心中刺痛，不觉流出眼泪。随后听见高夫人和众人纷纷观看袁时中送来的甘草黄骏马，交口称赞，她才忍不住抬起头来，隔着窗纸的一个破洞向那马张望张望，看出来确是好马，但是她对自己发誓说：

“千好万好，我永远也不骑它！”

这句话尽管说得声音极小，却被正走进来取赏封的慧英听见了。慧英的心中一动，但装作没听见，只在心中暗道：

“我的天，嫁了她的身子没有嫁了她的心，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午宴席散以后，高夫人仍然为明日慧梅出嫁的事操不完的心，一直忙到深夜。

第二天起来，高夫人又将各样事检视一遍，深怕有什么疏忽，使慧梅增加伤心。早饭以后，她将慧剑叫到面前，反复叮咛：

“你要好好照料慧梅姐姐。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纵然在两军阵上杀得难分难解，你总不要离开慧梅姐姐身边，不能单独跑去冲杀，要紧的时候更要寸步不离。你比她小两三岁，要多多听她的话。有时即令她责备你几句，你也不要放在心里。慧剑，你也是没有一个亲人，你就同她亲妹妹一样！”

一番话说得慧剑这姑娘也感到难过，同时想起来在第二次攻开封时阵亡的黑虎星哥哥，噙满眼泪，轻轻点头，哽咽回答：“我记在心里了。”

高夫人又说：“你对健妇营要把话说清楚，半年，顶多一年，等慧梅在那儿跟袁姑爷和好相处了，一切都能叫我放心了，你们就可以回来了。所以，你们在那里一定要安心，你们自己的事情暂时不用操心。”说到这里，慧剑忽然脸红起来，回过头去不好意思听。但高夫人继续说下去：“你们都是姑娘，到了该出门的时候了，你也不能长留你们在健妇营中。等你们回来后，该怎么安排自然由我和你红姐姐替你们操心。你们在那里不要想自己的事，要专心把慧梅姐姐照料好。还有袁营中情况我不清楚，不管怎么，他不像我们闯营人马纪律严明。要是有人到你们的驻地胡闹，或调戏姑娘们，你们要立刻报告慧梅姐姐，轻则由慧梅姐姐处分，重则禀报袁姑爷，军法从事。决不要给人家落下一点把柄，让人家说你们姑娘家的闲话，连闯王和我的脸也丢了。这话你要好生记在心上！”

“我都记住了。要是我们的姑娘家做出些下流事，我一定禀明慧梅姐姐，该杀的杀，该打的打。要是袁营的兵将跑来调戏姑娘们，也要同样严办。夫人请放心好了。”

慧剑走后，她又把王大牛找来，说：“大牛，你也是在我们闯营长大的，原来是孩儿兵，后来就做了头目。你也受过伤，立过功。这次让你带二百标营亲兵，护送慧梅出嫁，有些话昨天已跟你说过了。今天我再嘱咐你几句话。”接着，她把对慧剑说过的有些话也照样叮嘱了王大牛一遍。王大牛说：“是，夫人，我一定遵命。”正要退出，高夫人又把他叫住，说道：

“还有，在慧梅那里，要同在我们老营一样，天天练武，不能放松。武艺练好了，一个人可以顶十个人用；武艺不好，十个人不顶一个人。再说，你们都是年轻孩子，顶大的不过二十岁、二十一岁，好像二十二岁的都没有，有的武艺不错，有的武艺并不精，得趁年轻时好好练一练。天天练武，也就不会吊儿郎当、到处闲逛，军纪也就严整了。如果你们在那里不像个样子，人家不是说你们松懈了，人家会说闯王的人马原来就不行，都是瞎吹的。”

“夫人放心，我决不会放松操练，决不会给闯营丢人。”

高夫人又将邵时信叫来，将应该嘱咐的话嘱咐一遍，然后吩咐四百名男女骑兵先走，以便早到袁时中的驻地扎营。几十匹骡子驮着帐篷和各种军资，分别有专人掌管，随着骑兵出发。另有几匹骡子驮着皮箱，内装陪嫁的各种东西和金银，也有专人掌管，作为第二批出发，老营另派二十名骑兵护送。将这两批人马打发走后，估计花轿快要来到，高夫人将一位被大家唤做吕二嫂的、约摸四十出头年纪的妇女叫到面前，对她说道：

“吕二嫂，你的年纪比较大，我才叫你跟随着慧梅到袁营去。你一直在健妇营照料这些姑娘们，同她们很熟。你又当过吕维祺家的粗使奴仆，见过些世面。慧梅是个姑娘，打仗的事，她倒有些磨练。说到家务事，她就不大懂，别的姑娘也差不多。所以这些地方你得留心着点，该告诉慧梅的告诉慧梅，该告诉慧剑的告诉慧剑，有困难就问邵时信。今后每到一个地方，慧梅和袁姑爷自然住在一起，别的姑娘不好进去，你就可以进去，方便得多。好则你身子骨还硬朗，办事也麻利，这一年多来又学会骑马。这次跟着她们去当然要辛苦一些，将来我再把你接回来。你的儿子在我们这里已当上了小头目，今后只要他立了功，我们会慢慢提拔他，不会让他吃亏的。”

“夫人，你看，你不说我也明白。我是三代给吕家做奴仆的，是家生奴才。要不是闯王的人马打进洛阳，我们代代下去，都是奴才，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现在到了闯王这里，不论是将领们，还是弟兄们，再不把我们当奴才看待。我和我的孩子，一生一世也感不尽闯王的大恩。现在慧梅姑娘出嫁，夫人叫我随去，我一定尽心照料，决不让夫人为她操心。”

高夫人点头说：“我就知道你比别人会办事儿，以后你多操心就是了。”

吕二嫂又说：“慧梅姑娘已经打扮好了，夫人不去看一看？”

高夫人笑道：“这姑娘一直在军中，总在练兵啊，行军啊，打仗啊。说是姑娘，长得也俊，可就是从来没像姑娘那样好好打扮一回。今天出嫁，一辈子只这一次，才让你们给她打扮起来。走，我们看看去。”

从昨天开始，老营的人们一面忙着给慧梅准备嫁妆，一面就在商量如何打扮慧梅了。有人说，慧梅是一员女将，出嫁时应该戎装打扮，身穿箭衣，腰系战裙，骑上骏马。可是高夫人和红娘子都不同意。高夫人说：“自来姑娘出嫁，都要哭着去，有的姑娘一路哭去，要哭十里二十里，甚至哭到婆家村子外边才不哭。这是千年以来的老规矩，慧梅出嫁自然也是要哭的，何况她心里有疙瘩。让一员女将骑在战马上，哭哭啼啼，一路不停，这不成了笑话？”红娘子也说：“我在洛阳出嫁的时候，也有人劝我骑马，她们不晓得女孩儿家的心事。自古以来出嫁都要坐花轿，所以坐花轿就是出嫁，出嫁就是坐花轿。要是姑娘出嫁不坐花轿，会一辈子感到窝囊，感到太轻率。慧梅出嫁当然也要坐花轿。”

于是今天早饭后，在吕二嫂和几个有经验的婶婶、嫂嫂照料下，就按照世世代代的老风俗习惯，给慧梅红装打扮起来。慧梅的头发本来又多又黑，现在梳了头，脸上又施了粉，搽了胭脂，真是云鬓堆漆，桃脸照人。可惜一双眼睛平时明如秋水，而现在却红肿着，分明带着哭过的痕迹。大家又帮她穿上红缎绣花袄，系上红缎绣花百褶裙，戴上凤冠，肩披霞帔。惟一使她显得与一般新娘不同的，是腰间系了一口宝剑。

当高夫人进来时，她已静静地坐在床边，低着头默默不语。她心里十分难过，但到了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一些女眷和女兵们随着高夫人一起进来，一见慧梅的打扮，都嘻嘻哈哈议论起来：

“慧梅这一打扮，真是跟天仙一样！”

“天仙算什么，那嫦娥奔月就少了一把宝剑。可咱们慧梅处处都比得上嫦娥，偏偏多了一样东西，就是宝剑，使她显得英气勃勃，不同于一般美人。”

“听说袁姑爷也是一表人才。”

“可不是，我见过，骑在马上可英俊啦，年纪又轻。”

“这真是天生的一对呀，打灯笼也难找。”

“这还用找？千里姻缘一线牵，早就有月老用红线把他俩拴住了；不用找，姑爷就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慧梅听了心中就像刀割一样。后来，吕二嫂进来说：

“闯王回老营来了，老神仙和高将爷也来了。请慧梅姑娘到上房给长辈们磕头去。”

大家听了，这才纷纷离开。高夫人由女兵们簇拥着，也往上房走去。屋里就剩下慧英和几个姐妹在面前，慧梅拉着慧英的手哽咽说：

“英姐姐，以后你可不要忘了我啊！”

慧英噙着眼泪说：“慧梅，你真是傻丫头，我怎会忘记你呀？”

“常言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何况我不是闯王和夫人的亲生女儿。”

“你放心，一则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二则小袁营也归了我们闯王，以后见面的时候多着呢。”

慧梅站起来向上房走去。马上有两个姑娘在左右搀扶她。虽然慧梅平时可以健步如飞，但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新娘子必须由人搀扶着才能行走。

到了上房，闯王夫妇已经坐着等候。吕二嫂赶快说：“姑娘，给闯王和夫人磕头。”慧梅拜了一拜，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她想说什么话，但喉头被一股涌出的热泪堵塞着，说不出来。高夫人也觉得难过。倒是闯王面带微笑，说道：

“慧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要难过。”

慧梅说：“我跟随着养父养母多年，生死不离。现在虽然打发女儿出了门，可是我身在袁营，心在闯营，变成鬼魂也不会离开养父养母！”

慧梅说罢，泣不成声。闯王听到慧梅说出来不吉利的话，微微皱了皱眉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慧梅又噙着泪给高一功和尚神仙磕头。老医生的心中发酸，拱手还礼。

随即从远处传来了鼓乐声，知道花轿快到了。慧梅回避到东厢房中，坐在慧英的床上。过了一阵，鼓乐声进了村中，放了三眼铳，又开始放鞭炮。鼓乐声和鞭炮声直响到老营的大门外。

各地迎亲，风俗不一，有的是新郎自己迎亲，有的是男家派别人迎亲，新郎在公馆等候拜天地。今天袁时中采用他家乡风俗，请刘玉尺代他迎亲。一般风俗：花轿到了女家大门外，女家将大门紧闭，等迎亲的人递进封子，女家方打开大门，放新娘出门上轿。今天高夫人革掉这种俗礼，将老营大门大开，由李双喜迎接刘玉尺到上房向闯王和高夫人行了礼，稍坐片刻，恭敬告辞，上马先走。

慧梅被人用一方红缎蒙了头，由两个姑娘左右搀扶，在鼓乐和鞭炮声中向外走去。她哭得很痛心。偶尔听见自己身上的环佩丁冬声，头上凤冠的银铃摇动的清韵，她越发哭得伤心。妇女们将她扶进轿中，又用红线将轿门缝了几针，免得在路上被风吹开。三眼铳响了。花轿被抬起来了。慧梅知道四个人抬着花轿开始走了，她恨不得用头碰花轿。她不知道张鼐如今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在背着人哭。她放声痛哭，同时在心中哭道：

“唉唉，谁知道我这心啊！我这心啊！”

高夫人率领众家夫人和红娘子，还有慧英和姐妹们，都到大门外送慧梅上轿。她们有人平日同慧梅感情好，舍不得慧梅走，有人同情慧梅，更担心慧梅嫁给袁时中可能苦恼终身，都不免落泪，红娘子和姑娘们更是忍不住泣不成声。

慧梅的女亲兵骑在马上，走在花轿左右，听着轿中哭声，个个心碎，强忍着汪汪眼泪。

双喜是送亲的人，率领二十名亲兵骑马走在轿后。他替慧梅难过，也替张鼐难过，双眉紧皱，默无一言。

轿前鼓乐，轿后骑兵，轿中哭声，走在坎坷的大道上，渐渐远去。

[1] 西番战马——指青海省西部出产的战马。

第十二章

慧梅出嫁的第三天上午，按照中原流行的古老风俗，带着新郎袁时中回到高夫人的驻地，叫做回门。闯王也从行辕回到老营，等待慧梅和袁时中。老营中大摆宴席，还有两班鼓乐。宴前，慧梅和袁时中在鼓乐声中向闯王夫妇和各长辈磕头行礼，所有受礼的长辈都送他们磕头钱，是用红纸封着的银子或铜钱。在这种场合，只要是慧梅的长辈，不分男女，都可以受新人们的磕头。大厅中推推拉拉，嘻嘻哈哈，十分热闹。王长顺也来了，将红封子往桌上一放，快活地笑着大声说：

“嗨，我来受头了！新姑爷不认识我，我只好自报家门。我是李闯王跟前的老马夫，如今是小小的马夫头儿，好听的叫法是掌牧官。慧梅姑娘是在我的眼皮下长大的。我看着她从一个黄毛丫头变成了一员女将。将来她就是受封为一品夫人，也还得叫我一声王大伯。我们的新姑爷是义军的大首领，以后我这个老马夫不会放在你眼里，可是今日只论亲戚不论官，我理该张开包儿受你们夫妻的头。磕少了我不答应！”

站在两旁看行礼的男女们一齐嚷叫：“要磕三个头！三个头！”

慧梅赶快下跪。袁时中也不敢怠慢，随着跪下。新夫妻在旁边人的半真半玩笑的赞礼声中磕了三个头，然后在推推挤挤中站起身来。袁时中见闯王老营中的人们对他如此亲热，心中十分快活。但慧梅稍有不同。她在继续磕头的极短的间歇中，扫一眼满屋中欢笑的面孔，忽然想到：“以后再也不能跟闯营中这么多的亲人在一起了！”心头不禁蒙上一层惘然的悲哀。

按照风俗，慧梅和袁时中应该留在老营住三天。然而目前大军已开始向商丘一带出动，袁时中必须迅速赶往陈州境内，回到自己军中，率领小袁营将士随闯、曹大军北上，所以今天下午就回到他在闯王行辕附近的临时驻地，明日清早启程。酒宴之后，又坐下叙谈一阵，袁时中便留下慧梅在高夫人面前继续叙话，自己带着随从和亲兵先走。

由于今日慧梅回门，红霞、慧琼和兰芝都从健妇营来到老营赴席。可是因为长辈客人多，总在闹哄哄的，慧梅一直没有机会同她们这三个女伴亲近，也没有机会同红娘子说句体己话。如今客人渐渐散去，红娘子也因为正在害月子，吃东西就呕吐，加上前日为慧梅出嫁事感到伤心，几乎整夜睡觉不安，着了点凉，现在只好向高夫人告辞。慧梅将红娘子送到村边，闪到路旁，离开亲兵们，拉着红娘子的手，滚着热泪，小声说：

“大姐，你不晓得我的心中有多苦啊！我，一句话说不完！大姐……”

红娘子小声说：“我明白。人非木石，何况你跟张鼐兄弟……”

“不，不，大姐！不关他的事。你不要像别人那样，误猜了我的心。”

红娘子微微一笑，望一眼慧梅突然泛红的脸，没再说话。

慧梅接着说：“大姐，你想，第一，我是在闯王的老八队里长大的，对这里老营中的人啊，马啊，旗子啊，都是熟悉的，样样连着我的心。如今冷不防将我嫁到素不相干的小袁营，叫我如何能忍心离开！”

红娘子安慰说：“你说你不忍离开闯营，我完全懂得你的心。可是慧梅，我的好妹妹，姑娘远嫁，自古常有。何况小袁营已经归顺闯王，会师后两营成一家，常在一起，说什么不忍离开？我看袁姑爷是一个明白大义的人，他以后必不会离开闯王这棵大树，飞往别枝。”

慧梅轻轻叹口气，说：“他不是老八队的旧人，谁知道他的心事！”

红娘子说：“结了这门亲，他就不会飞向别枝了。”

慧梅又说：“还有，自从有了健妇营，我就同健妇营的姐妹们在一起，不曾一天分开过。我爱大家姐妹，大家也爱我。没想到如今我突然离开大家，像一只离群的孤雁！”她忍不住滚下眼泪，怕众人看见，赶快揩去。

红娘子也心中难受，无话安慰慧梅，只能轻叹一声。

望着红娘子上马同亲兵们走后，慧梅回头走了十来步，走到跟她到村边来的红霞、慧琼和兰芝站立的地方。她将兰芝拉到胸前，一时伤心得不知说什么好。要不是有别人在旁，众目看她，她会搂住兰芝哽咽起来。兰芝不等她开口，忍不住先说道：

“梅姐，我真没想到！”

慧梅对红霞说：“红霞姐，我已经不能再和健妇营的姐妹们在一起，以后健妇营的事你就得多操劳了。好在是夫人昨天已将慧琼派到健妇营，红大姐和你有个好帮手，我离开后也可以放心啦。我纵然身在小袁营，心还在健妇营。我永远不会忘记健妇营，也不会忘记你们。”

红霞心中难过，强颜为笑说：“你离开以后，咱们的健妇营像抽掉一根主梁。不过还有红帅，又来了个慧琼姑娘，总得想法儿将健妇营带好，不辜负闯王和高夫人的期望，也不枉你一年来的操心操劳，辛苦经营。姑娘们年长树大，终不能都不出嫁。袁姑爷人品很好，大概性情也不赖。他会对你知疼知爱，相敬如宾，白首偕老。你何必难过？你跳进福窝里啦！”

“红霞姐，什么跳进福窝里，请你不要故意拿话来安慰我。我是为着闯王的大业，将一个苦果吞在肚里！”慧梅揩去眼泪，转向慧琼说：“琼妹，我本来有话要对你说，可是没有时间了。我马上要到健妇营同众姐妹们见见面，你跟红霞姐快回去准备一下。我看过健妇营以后不再回这里，就从河边岔路回他的驻地去。好，你们马上走吧。”

慧梅单独同兰芝在一起，她有许多话想对兰芝说，但又不愿说出。当她初到高夫人身边时，兰芝还很小。她常常将兰芝抱上小马，下马时也由她抱。后来她又教兰芝学剑，学射，学各种武艺。如今兰芝已经十五岁，没料到她代替兰芝嫁给袁时中，从此离开了闯王老营，硬割断自己心中和梦中同张鼐相连多年的绵绵恩情。慧梅心中酸楚，紧紧地拉着兰芝的手，用饱含感情的眼睛望着她的纯洁和稚气的脸孔，嘱咐她以后好生练武艺和读书识字等毫不新鲜的老话。她嘱咐一句，兰芝轻轻地点一下头。尽管这些都是老掉牙的话，可是因为慧梅以后再也不会同她在一起了，所以兰芝能够从这些话中听出来特别的感情。她从慧梅含泪的眼睛里能猜到慧梅姐怀着难以出口的伤心和挂念。她想将张鼐的情况告诉慧梅，但又怕慧梅不让她说。在往日，每当她向慧梅谈到张鼐，慧梅总是板着脸孔不愿听，责备她说：“小姑娘家，说男人的事有啥意思！”可是此刻，兰芝实在忍不住，先向左右望望，幸好左右没人，随即大胆地问道：

“梅姐，前天你出嫁，你知道俺张鼐哥在做什么？”

慧梅不像往日那样不许她说，但是转过头去，遥望着小河岸上的几棵垂柳。兰芝打量一眼慧梅的神情，继续小声说道：

“梅姐，你出嫁的那天中午，袁姐夫满会待客，听说拿出几百两银子托曹帅的老营代办酒席，给闯营和曹营的大小将领都下了请帖。张鼐哥推说头疼，身上不舒服，没有赴席。就在你出嫁的那天早晨，他听说西南十几里远的山中出了猛虎，已经吃了一个人，咬死了一头牛。他怕袁家派人来催请，一吃过早饭就带着十几个亲兵打猎去了。到了中午时候，果然遇到了猛虎。那时张鼐哥以为找不到猛虎了，下马休息，亲兵都不在身边。冷不防猛虎从草中蹿出，纵身向张鼐哥扑来。因为太近，弓箭已经没用。张鼐哥向旁边树后一闪，使猛虎扑了个空。他随即一剑砍去，削去了猛虎的一段尾巴。猛虎已经第二次扑到他的身边，张着血盆大嘴向他咬来，同时两只前爪差不多抓住他的前胸衣服。亲兵们已经看见，来不及救他，只见他倒了下去，大家惊叫一声，呐喊着向猛虎奔来。……”

慧梅的心中一惊，脸色灰白，恍然醒悟：“啊，天呀，今日老营中的上下人们都故意对我隐瞒着张鼐的不幸消息！”她的手心冒冷汗，赶紧问道：

“他伤得很重么？”

兰芝接着说：“要是别人，准会被老虎咬死。可是张鼐哥真行，他看见躲闪不开，就将身子向下一猫——亲兵们没看清，以为他倒了下去，——向老虎的脖子下边刺了一剑。老虎负了重伤，回头逃跑。张鼐哥赶快取弓搭箭，向老虎射去。老虎连中两箭，倒在地上。”

“他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

“多险啊，谢天谢地！”

兰芝又说：“俺张鼐哥有心腹话也会对他的亲兵头目王新吐露一两句。你猜他对王新怎么说？”

“他怎么说？”

“他对王新说：‘我觉着人活在世上没意思，在去打猎的路上想着不如叫老虎咬死的好。谁知遇到老虎，我不再想死，忽然勇气百倍，将老虎除掉了。’梅姐，这话是王新背着别人启禀夫人的，给我偷听到了。”

慧梅的心中更加感到酸痛，默然无言，害怕兰芝看见她的眼睛，转头望着西南雾蒙蒙的群山，在心中暗暗说：“就在那儿！”过了一阵，她才重新看着兰芝，小声说：

“你见到张鼐哥，要劝他保重身体，留待日后在战场上为闯王出力报效。”

兰芝问：“梅姐，我对他说这话是你说的，行不行？”

慧梅没有做声，也没有点头，但兰芝从她的眼神中知道她心中同意。

慧梅同兰芝回到高夫人面前辞行，并说她要去健妇营同众姐妹们见见面。高夫人因为她已经是出了阁的姑娘，将她送出大门，嘱咐她早回袁姑爷驻地，望着她同一群女亲兵骑马快走下河滩，才回上房。

在健妇营同姐妹们见面之后，大家都纷纷向她贺喜，但人人都看出她的心中有苦，很留恋健妇营。因为太阳已经偏西，她在健妇营不能久停。临离开时，她对头目们嘱咐一些关于如何练兵的话，不要大家远送，只叫慧琼单独送她到小河边。

她在三天前同张鼐相遇的地方停住，让亲兵们离开她稍远一点，然后同慧琼下马，立在桃花树下，对慧琼说：

“前几天我们还在这儿站过，折了一枝桃花插在鬓上，如今可不是像一场梦！”

慧琼不完全懂得她的心思，没有做声，等待她再往下说。可是她好长一阵没有再说话，许多新旧往事一古脑儿涌上心头。三天前同张鼐在此小立闲话的情景，犹在眼前，她不曾忘记他们当时相对无言的幸福和发窘，窘得她呼吸很不自然，心头紧张跳动。她还记起来，她在商洛山中了毒箭后张鼐如何去看她，第二次攻打开封时，她误听说张鼐受重伤时心中如何害怕和难过，如何飞马奔往张鼐驻地看他。……慧琼等不到慧梅说话，只好问道：

“梅姐，健妇营的事，你还有啥话嘱咐？”

慧梅如梦乍醒，惘然一笑，说：“有邢大姐和红霞姐在健妇营，你照她们的话做事，我没有什么嘱咐了。”

慧琼说：“你刚才要我单独送你到河边来，好像有什么体己话儿要对我说，难道不是？”

慧梅又微微一笑，揽住慧琼的肩膀，小声说：“慧琼，我告诉你一件小事，你肯听话么？”

“什么小事，梅姐？”

“年年端阳节，我都给张鼐哥做一个香布袋儿，也给双喜哥做过两次，可不是年年都由我做。今年我给张鼐哥做的香布袋儿才做了一半，如今我突然走啦，再也做不完啦。你也会绣花儿，心灵手巧，给张鼐哥做一个好不好？”

慧琼想了一下，说：“你已经做了一半，让我接着做成，岂不省事？”

“不，你要另做。”

“何必另做？”

慧梅不想说明，但终于说道：“我已经做了一半他知道，也看见过。你重新做一个，免得他看见我的针线……”

“噢，我明白了！可是他肯要我做的么？”

“他会要的，一定会要的。”

慧琼没有做声，担心张鼐忘不下慧梅，别人做的香布袋儿他不肯带在身上。慧梅很深情地向慧琼看了一眼，依依惜别地低声说：

“慧琼，我要走了。”

第二天一早，袁时中和慧梅启程。临走时，他们向闯王夫妇（高夫人是五更赶来行辕的）辞行，向刘宗敏、高一功、牛金星和宋献策等辞行，向曹操和吉珪辞行。高夫人同慧梅不免有惜别之情，在萧萧的马声中含泪分手。

在慧梅动身之前，她有三匹马都鞴上鞍子，只是肚带都在松着，由马夫牵到她的面前，问她要骑哪一匹。这三匹马是：她自己原有的坐骑，张鼐作为陪送礼物赠给她的那匹白马，袁时中作为聘礼的一部分送给她的甘草黄。慧梅好似早已拿定主意，随口吩咐：

“骑白马，将肚带扣紧！”

吕二嫂赶快走到她的身边，凑近她的耳朵笑着说：“姑娘，袁姑爷刚才嘱咐我们：请你骑甘草黄。这是他给你的骏马，不骑，他心中会有疙瘩。”

慧梅口气坚决地说：“白马是我的娘家人送我的，我不能一出嫁就忘记娘家人！”

吕二嫂不敢多说话，挥手使马夫将另外两匹马牵往亲兵队列的后边。慧梅上马之后，正要扬鞭启程，袁时中策马来到，满面春风地对她笑着问：

“甘草黄是难得的好马，又稳又快，你怎么不骑它呀？”

慧梅说：“这白马我骑惯了。”

袁又问：“你试试甘草黄不行么？”

慧梅说：“以后试吧。”随即启程了。

结婚三四天来，袁时中已经明白慧梅是个难以对付的妻子。尽管他们已经成了夫妻，同床共枕，但是他很难看见她的笑容。袁时中暗暗地想，慧梅在他的面前过于庄重，也许是她自以为是闯王的养女，身份高贵，瞧不起他这个土字头的义军首领，也许是她刚出嫁还有点害羞，过几天就会随和了。还有一件使他感到慧梅难对付的事，是自从结婚的第二天，慧梅自作主张：他们夫妻的临时公馆全由她陪嫁来的女兵守卫，陪嫁来的两百男骑兵和几十名管理辎重、骡、马等杂务人员都在临时公馆左右的院落驻扎，竟不许他自己的亲兵和将士们留驻在他的公馆大院之内，也不许他的亲兵们禀报事情时随便进入他们的房内，除非紧急事，只能由她的女亲兵转报。袁时中虽然很受慧梅周围男女亲兵的尊重，但是每次回到睡觉的地方便像走进陌生的兵营，常常心上不安。但是她坚持如此，他只好听从。慧梅的容貌俊俏，弓马娴熟，识文断字，又加上是李闯王的养女，高夫人的心腹人儿，这一切条件都使袁时中十分爱她，不愿拂她的意。但今天慧梅拒绝一试甘草黄，使他的心中有点生气。事儿虽小，却将他做丈夫的自尊心暗暗刺伤。为着在新婚期间，他没有当着周围众多女兵说一句责备她的粗话，只能流露一丝微微苦笑，但是在心中却忍不住骂道：

“妈的，你嫁鸡随鸡，嫁给我就是我的老婆。常言道‘出嫁从夫’，你连丈夫话也不听，在老子面前撇的什么清！”

袁时中和慧梅带的全是骑兵，一路上夜宿晓行，第三天黄昏时候，到了陈州境内。小袁营全体人马已经在两天前到了陈州附近等候。袁时中吩咐明日休息一日，要在老营中大摆宴席，请众将领来吃喜酒。

老营总管为他和慧梅准备的住处是一座乡绅宅子，房屋宽大，栋宇相连，主宅与偏院有一百多间房子。慧梅和袁时中住在上房，二门外的花厅作为袁时中与众将领议事的地方，主宅各处尽驻女兵，东西偏院尽驻男兵，大门和后门由她的男兵守卫，男兵不奉呼唤不许随便进入二门以内。如今袁时中对此已稍觉习惯，好在他看出来慧梅的左右人服侍他十分尽心，而吕二嫂更是在饮食起居上事事体贴周到，极其难得。他看见慧梅的男女兵纪律森严，不论行军和宿营都是部伍整肃，不像他的小袁营经常是乱嚷嚷的。有一次，他在夜间同军师刘玉尺等议事之后，笑着说：“如今我们小袁营中来了个小闯营。我身率小袁营，住在小闯营。”大家听了，不禁哈哈大笑。

袁时中因为出外十余日，回来后同重要头目们都见了面，听刘静逸和几个重要头目禀报了军中情况，他也向他们详谈了如何谒见闯王，如何与闯王养女成亲，以及闯、曹两营的重要人物和军容等等。吃晚饭时候，他命一个亲兵去夫人住处禀报：他今晚有事，要留在行辕，晚饭后还要商议军事，不一定能回去，请不要等他，并说他的两个姨太太孙氏和金氏在晚饭后来拜见夫人。

慧梅听了这些话以后，只轻轻地点点头，没有作任何别的表情，随即吩咐摆晚饭，还要吕二嫂和她的十几个女亲兵，还有慧剑和十几个女兵头目，都来同她一道吃晚饭，大家姐妹热闹一下。

在闯王军中，一向提倡将士们同甘苦，上下间亲如家人。近来虽然李自成的行辕中有点改变，弟兄们不再同闯王坐在一起，一边蹲在地上吃饭，一边谈笑；但是行辕将领们还是随便同闯王坐在一起，至于在健妇营中，一直保持着闯王军中的好传统，尽管营规整肃，但没事时大家都以姐妹相看。近几天袁时中常同慧梅一同吃饭，大家都回避，只留下吕二嫂站在一旁伺候。现在一听说袁时中不回来，谁都巴不得跑来同慧梅一起吃饭。慧剑天真地笑着说：

“唉，梅姐，我说句心里话，请你别生气：要是袁姑爷常常不回来同你一起吃饭就好啦！”

吕二嫂说：“瞎说，你又不能代替袁姑爷！”

姑娘们因为慧梅不拿健妇营副首领的架子，如今趁袁时中不在，一边吃饭，一边说说笑笑，十分自由、快活。晚饭未毕，忽报孙氏和金氏到了。

晚饭前，慧梅听说袁时中今夜不一定回来，不让等他，尽管她当时没有表情，心中却很不愉快。她知道官宦富豪，一个人都有几个小老婆，义军中像张献忠和罗汝才也都是女人成群。上行下效，西营和曹营每个将领也都有几个小老婆。这样事情，在慧梅出嫁之前，都与她毫不相干。她曾经暗想过日后会同张鼐成亲，但没有想过张鼐将来纳妾的事。一嫁给袁时中，因知道他已经有两个小老婆，这问题有时不能不暗萦心头。当听说他今晚不回，她心中当下明白：他是借故与众首领商议军事，与他的那个姓金的小老婆小别之后赶快欢度一夜。作为正室夫人，她不肯在众姐妹前流露她对此事的“小器”，但别是一种滋味的痛苦却在心头上摆脱不掉，想道：“做女人真苦，一出嫁就免不掉遇见这样的事！”就在同众姐妹说笑时候，她也不曾将此事忘下。

她望着吕二嫂说：“让两位姨太太到东厢房等候片刻。”

众姐妹因知袁时中的两位小老婆来拜见慧梅，都赶快将饭吃完。慧梅却故意慢吞吞地，边吃边同别人说话。关于袁时中的这两个妾，一方面袁时中有时同她谈到她们，另一方面她也暗嘱吕二嫂在路上替她打听，所以她已经大致清楚。她知道姓孙的出身庄户人家，为人老实，已经来了两年；姓金的是大家丫环出身，才来一年半，能说会道，颇有心计，几乎是专了时中的宠，将那位姓孙的压得可怜。她早已打定主意，一见面就得杀一杀金的气焰，所以她故意不急于请她们进来相见。

慧梅吃毕晚饭，又同慧剑等健妇营头目谈了几句话，然后大家散去，独留下四个女亲兵和吕二嫂在身边。她使个眼色，命女兵们分立两旁，然后轻声对吕二嫂说：

“请两位姨太太进来！”

孙氏和金氏进来时候，慧梅面带微笑，起身相迎，但神态庄重，并无热情。金氏自恃尚有姿色，一向得宠，无端被放在东厢房等候多时，心中已很不快，曾打算进来见面时，对慧梅说几句表面奉承而内心含辣带醋的话，让慧梅以后不要拿太太架子，不把她看在眼里。当时她忍不住向孙氏微露此意，孙氏害怕她会碰到硬钉子，悄悄劝阻说：

“你别那样，弄得往后不能和睦相处。说到天边，她尽管才来，毕竟她是正，咱们是偏；她是大，咱们是小。自古圣人制礼，嫡庶分明。何况她还是李闯王的义女，闯王拿她同千金小姐一样嫁出来。她如果不给面子，你不是自讨没趣？”

金氏将嘴一撇，说：“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我偏不受别人的窝囊气！她不过是高夫人身边一个肯卖命的丫头，临出嫁收为义女，有什么了不起？该比我高贵多少？我猜到她今晚这样冷待咱们，是想树一树下马威，高抬她的身价。哼，我偏不买账！要是有谁想找个人头示众，我偏要伸直脖颈探进铡口看一看。我并不比她少鼻子，缺眼睛，也不是天生的窝囊废，别指望我在她的面前低三下四，息事宁人，从今后把热被窝全让给她，甘心被打进冷宫！”

借着烛光，慧梅一眼就看出来，走在右边的青年女子是一个相貌忠厚的人，猜出来她是孙氏，同时看出来，左边的金氏就不是老实货。她没有阻止她们磕头行礼，自己还了半礼，然后让她们坐下，并吩咐吕二嫂给她们倒茶。金氏先开口说：

“三天来，我们天天盼望着姐姐驾到，果然……”

站在旁边的吕二嫂，事前得到慧梅暗中嘱咐，赶快赔笑插言说：“请金姨太再不要叫她姐姐。一则她比你们两位的年纪都小，二则她是正，你们是偏。我们的姑爷既是一营之首，礼数不能不讲，要给全营将领和眷属们树个规矩。你们要按规矩称她太太，她称你们孙姨太、金姨太，或称你们二姨太、三姨太。”

金氏倒抽了一口气，在心中说：“果然厉害！”她原来准备的一套甜中带酸的花言巧语，一下子都说不出来了。慧梅并不理她，向孙氏询问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日子是否能够过活，娓娓闲话，态度亲切。然后她望一眼金氏，对她们微笑说：

“我连日鞍马劳累，需要早点休息，不能同你们多叙家常。听说要在这儿停留一两天，明日还要大摆酒宴。明日酒席之后，我还要找你们来拉拉闲话。”

金氏刚才被冷落一旁，心中更加窝气，这时见慧梅对她露了笑容，已经叫她们回去，赶紧抓住机会欠身说道：

“太太来了，就是一家女主，我们自然打心眼里尊重。以后凡事只要太太吩咐下来，我们没有不听从的。我们如有失礼之处，请太太多多包涵，教导我们。”

慧梅听出来这是话里有话，含有不服气味道，便冷笑一下说道：“有一句话我本来打算明日再讲，如今既然金姨太提起来，我不妨先讲几句。你们服侍我们将爷日子较久，有的已经两三年，有的一两年，都是受了辛苦的人。我们三人，应该和睦相处。你们放心，我不是心眼儿窄的人，言差语错，屑来琐去的事儿，我不会放在心上。我更不会跟什么人争风吃醋，为争宠闹得鬼神不安。可是我不喜欢有人狐媚心性，迷惑男人，舌尖嘴薄，搬弄是非。倘若谁敢在我的眼里撒进灰星，我决不忍受，纵然这人正在得宠，抱紧我们将爷的粗腿也不行。在两军阵上，出生入死，杀人如麻，我的心上不曾寒一寒。在健妇营中，我一声号令，没人不听。难道在家中我能忍受别人的闲气么？”她忽然停住，想了想，随即一笑，接着说：“今日初见面，我这话说得太重了。可是丑话说头里，以后方好和睦相处。”

孙氏赶快赔笑说：“太太说的是大道理，我听了句句合辙。”

慧梅只把她们送出上房，不再远送。由吕二嫂将她们送出二门，坐上小轿，在袁时中的亲兵们护卫中走了。

过了一阵，慧梅将邵时信叫来，嘱咐几句话，然后叫时信带着亲兵一道，将健妇们的驻处查看一遍，又将男兵们的驻地查看一遍。因为从此后是生活在小袁营的大军之中，她担心小袁营军纪不严，夜间会有人故意来健妇们的驻处捣乱。她看见几个路口都有王大牛派的放哨男兵，并有专人坐在帐篷中值夜，放下心来。回来时，恰好袁时中派他的亲兵头目来见她，对她说刚才接奉大元帅火急军令，命小袁营暂归曹操调遣，迅速开赴睢州，与曹营会师，合力攻城。并说明日一早启程，酒宴作罢，要慧梅早点歇息，今夜不必等他。慧梅随即传令健妇和男兵大小头目，今夜三更造饭，四更起床饱餐，准备五更前站队出发。

她睡下以后，竟然久久地不能入睡。虽然她没有全心爱袁时中，但是既然嫁给了他，就生是袁家的人，死是袁家的鬼。今夜她第一次懂得了袁时中很爱姓金的，将她扔在一边，与那姓金的寻欢作乐。她不由地想起来张鼐。假若同张鼐成亲，他决不会这样寡情，至少在新婚的头几年内他决不会这样待她！

她的心中一阵酸楚，但不敢发出叹声，免得被今晚陪她做伴的吕二嫂和四名女兵听见。热泪暗暗地流湿了枕头。透过泪花，她久久地凝望着窗上的朦胧月色，不知道张鼐的人马带着大小火器今夜在何处宿营。

当袁时中和慧梅辞别闯王，驰赴陈州的第二天，李自成和曹操也率领各自的大军出发了。这两营大军从郾城附近驻地分两路向东北走：闯营在西，从西华、扶沟、太康，到圉镇和睢州之间等候会师，准备进攻商丘；曹营走商水、柘城，然后转攻睢州，与闯营会师。闯王给袁时中指定的路线是沿着几天前刘芳亮和李过的人马所走的路线，由陈州向正北走，绕过太康城，直趋睢州。不过李过和刘芳亮到太康后一往杞县，一往宁陵，未攻睢州。小袁营从陈州附近出发到睢州走的是一条直线，也是走在闯、曹两营的中间。

高夫人同闯王在一起行军。老营和行辕成为一体，将士们习惯地统称老营，也叫做老府。去年以来，将士们因为看到行辕军容整肃，戒备森严，威风凛凛，与往年的气象大不相同，都把它戏称为元帅府。起初只有少数人这么叫，很快就叫开了。后来不知怎么又把老营和元帅府合在一起，简称为老府，于是老营各部，包括高一功指挥的中军营和双喜率领的帅府亲军，都称为老府人马。如今这老府的十余万人马，旌旗蔽野，刀枪映日，马蹄动地，好不威风！

张鼐的火器营也随着老府人马一起前进，许多火器都驮在骡子身上，也有许多放在车上由骡子拉着。第一天行军途中，高夫人发现，张鼐就在这三四天中，忽然变得憔悴了，眼窝深陷，脸色也有点发黄，远不像往日那般红润。她几次想策马走近张鼐，同他聊聊，但张鼐好像有意回避着她。有一次，她把张鼐叫到身边问事，想借此同他谈心。但张鼐把事情一说完，立刻又跑回自己的队伍中去。看见张鼐如此反常，高夫人觉得很不好过。同时她又很自然地想起慧梅，不知这姑娘出门以后同袁时中相处得如何。她同闯王不同。闯王认为儿女事都是小事，一办过就不再多想，而她却仍然时时将慧梅的婚事放在心上，深怕她同袁时中不能够和睦相处。

有一次，王长顺骑马从她的附近经过，她喊了一声：“长顺！”王长顺笑着策马过来，问道：

“夫人有什么吩咐？”

“咱们一路走吧，随便拉拉家常。”高夫人说着，同王长顺并辔走了一段路，忽然问道：“你看小鼐子是不是瘦了点？”

“可不是，也难怪他，心里难受嘛！”

高夫人叹了口气，不愿再谈这个题目，便说道：

“长顺，我觉得，咱们到豫中、豫东一带后，这里的百姓跟豫西不一样，你察觉了没有？”

“我早就觉察了。咱们在豫西时，到处有老百姓迎接，谁都争先恐后地想来投顺。这里的老百姓虽然没有同咱们为敌，可总是没有那股劲头，有时能躲开就躲开咱们，离得远远的。”

“是呀，这些情形我也都看见了，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呢？我看大概是我们放赈放少了。可是，这也是没有法儿的事。如今咱们不比往常：人马多了，大军需要的粮草很多，自己也有困难，哪能每到一地都拿出许多粮食放赈？再说现在还有曹营的人马在一起，给养也都是从咱们这里分过去。咱们的老府人马有时还能吃苦，这曹营的人可是一点亏也不能吃的呀，吃一点亏就会有怨言。所以咱们现在虽然也放赈，却不能像在豫西时那么随便地放了。因此穷百姓见了咱们也不像豫西那样热乎。”

王长顺听罢，说：“也不完全为这。我是喜欢常常同人拉家常的，有些刚刚投顺来的百姓，在我那里一起喂马，他们谈起老百姓的一些想法，我听了也觉得很对。”

“他们有些什么想法？”

“他们说，这里的老百姓看见我们每到一个地方，住不了几天就走了，因此谁也不敢同我们太热乎，怕我们一走之后，人家说他通‘贼’，那可就不得了了。所以有的人虽然受官府豪绅欺压，有一肚子冤枉，都不敢来告状，怕告了状后，我们一走，他就会大祸上身。”

“这话说得有道理。可是大家都说，现在我们还不能设官理民，要打下开封以后再做这些事情，所以也没办法。好在这日子不长，等打下开封后，大局一天天好起来，那时候就可按照李公子说的办法，每到一地，设官理民，让大家好好地种庄稼，情况就会好得多了。”

“对啦，老百姓都在瞧着我们下一步棋怎么走。要打天下，不能光这里走走，那里走走。该走的时候要走，不该走的时候就不能走，要不然这江山怎么能够站得稳呢？哪儿是自家的土地人民？”

又说了一阵闲话，王长顺就回到他的队伍里去了。高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这老头是个有心人，一心一意为闯王打江山着想，别人不大想的事情，他都放在心里。”

她很挂念慧梅。过了扶沟以后，她知道闯王已命令小袁营火速北上，协同曹营攻破睢州，等候同老府人马会师，然后转往商丘。她巴不得各路大军赶快在睢州会师。她想，即令在睢州不多停留，见不到慧梅，到商丘城就可同她见面了。

三月二十一日下午，袁时中到了睢州城外时，罗汝才已经早半天到来，正在部署攻城。小袁营被指定的驻地在城西北一带，其余三面都归曹营人马驻扎。罗汝才的老营在南门外的三里店附近。袁时中将安营扎寨的事交给副军师朱成矩、记室刘静逸和几个得力首领照料，自己赶快带着军师刘玉尺驰赴三里店去见曹操，请示攻城机宜。

曹操并没有把袁时中放在眼里，而是把他当一个年轻后生和一支“土寇”的首领看待。汝才知道闯王是利用时中，并非将时中当成心腹。至于时中是闯王的义女婿，在汝才眼中无足轻重。他阅历多，见闻广，一开始就暗笑李自成和宋献策们，将慧梅许嫁袁时中是玩的美人计，袁乐得攀个干亲戚，讨个俊俏老婆，日后这一条裙带儿未必能拴住袁。他嘴里不言，心中希望袁时中早日离开自成，以减弱自成的羽翼。但是他绝不能在袁时中面前露出来一句挑拨的话，使闯王抓住他什么把柄。当袁时中到了曹操的老营时，曹操正在同吉珪谈闲话，却故意装做忙于军务，使袁等候一阵，然后大模大样地传见袁时中和刘玉尺。当袁和刘向他恭敬地行礼时，他随随便便地还礼，像对待部下的将领一样。他告诉他们：睢州城无兵防守，百姓怕屠城不愿守城，可以不攻而破。连日行军，士马疲累，今夜全军休息，明日进城。曹操还说，听说乡宦李梦辰[1]守南门，所以他自己将先由南门进城，然后大开各门。进城之后，东南西三门由曹营派兵把守，北门由小袁营派兵把守。罗汝才最后用比较认真的口气说道：

“时中，你是第一次随闯、曹大军攻城，一定要好生约束部下。闯王下了严令：只要城中军民不据城顽抗，义军进城不许妄杀一人，有违反军令的定斩不赦。你的小袁营只须派三百人驻守北门，我的曹营也是每门派三百人驻守。其余将士，一概不许入城。城中骡马财物，我另外派将领率领一支人马入城收集，统统上交老府。由闯王那里按规定分给我的曹营和你的小袁营。你切不要派人入城去抢掠骡马财物，干犯军律。你投到闯王麾下不久，身为闯王佳婿，怕你惹闯王生气，所以先向你嘱咐明白。大元帅把你交我调遣，弄得不美，我的老脸在元帅面前也没有光彩。”

袁时中大出意外，又沮丧，又暗中生气，同刘玉尺交换了一个眼色，只能忍受，装出惟命是从的态度，连声说“是，是”。随后他恭敬地欠身说：

“小侄有一救命恩人，住在睢州城内，名叫唐铉。破城之后，时中想保护他一家性命，以为报答，不知是否可行？”

曹操笑问：“他是做什么买卖的？如何是贤侄的救命恩人？”

时中回答：“他原来是开州知州。小侄起义前曾因饥寒交迫，无法活命，与几个同伙做一些抢劫的活儿。不幸被官府拿到，必死无疑。这位唐老爷一日坐堂，提审众犯，有的判为立决，有的判为秋决；到审到小侄时，看见小侄相貌与众不同，又是初犯，动了恻隐之心，对小侄说道：‘你这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何事不能挣碗饭吃，偏要做贼而死！可惜你长这么大的块头，难道你不知耻辱？你要是从今改行，我就赦你一命。你肯真心洗手做好人么？’我赶快磕头说：‘小人何尝不知道做贼可耻，只是被饥寒逼迫得无路可走。倘蒙老爷开恩，小人情愿从此洗手，改邪归正。’……”

“他就放你了？”

“他点点头，打了小侄二十板子，当堂开释，还恩赏了几串钱，资助小侄谋生。”

罗汝才笑了笑，说：“他没料到，你后来仍旧做贼，不过不做小贼，做了大贼，身率数万之众，不惟不会被官府捉拿归案，那些堂堂州县官还得向你求饶。天下事就是这个道理，都被英雄豪杰们看穿啦！”说毕，放声大笑。

吉珪向曹操笑着说：“此正如古人所言：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曹操笑过后，又对袁时中说：“贤侄，这恩你应该报答。破城之后，你赶快进城，派弟兄保护他的全家。你这样做好事，深合我的心意！”

曹操留下袁时中和刘玉尺吃晚饭。尽管人马立营不久，但酒菜仍很丰盛，桌上全是精细瓷器，酒壶、酒杯和羹匙一律是精致银器，另外还有歌姬清唱助兴，灯影下时时红袖玉手，在旁执壶劝酒。十几天前，在郾城附近，袁时中曾去曹营赴席，酒席十分阔气，很多美味佳肴都是他不曾吃过和见过的，使袁时中十分惊异。他没有想到，今晚仓猝之间仍能置办出满桌肴馔，荤素齐全，真不愧是曹帅气派，与闯王迥然不同！不过，袁时中和刘玉尺在席上强颜欢笑，陪主人猜枚划拳，心中实不愉快。吃毕晚饭，他们立即告辞，驰回本营。

当晚，袁时中和刘玉尺、朱成矩、刘静逸三人，还有几位心腹大头目，密谈他同刘军师见罗汝才的经过，大家都心中不平。刘静逸原是不主张投顺闯王的，这时叹口气说：

“将军原是一营首领，发号施令，悉由自主。而今弄巧反拙，画虎不成，变主为客，寄人篱下。似此遭受挟制，不惟难图发展，恐自存也不容易！明日破城，任他曹营饱掠，咱们小袁营不许进城，只能等待日后李闯王从牙缝中吐给一点东西，感恩领受。这真是岂有此理！”

一部分大头目原来也是不赞成投闯的，这时接着纷纷说话，有的抱怨，有的愤恨，有的甚至说出来趁早拉走的话。但刘玉尺、朱成矩和另有一部分重要头目却主张暂且忍耐，说拉走是个下策。袁时中也主张不要轻举妄动，把投顺闯王这件事当做儿戏。他特别提醒大家说：

“你们要知道，曹操同闯王原是同床异梦，貌合心离。你们不要把曹操当成闯王，误以为闯王对我们也是如此。闯王很重视咱们小袁营，也对我青眼相看，所以才结为亲戚。目前纵然大家对曹操行事不平，我们也务必忍耐在心，不可流露于外。等到了商丘，与闯营会师，咱们就不再受曹营的挟制啦。”

大家听了这话，都认为很有道理，决定暂时忍耐。刘玉尺对袁时中说：

“你在太太面前，对今晚的事，万万不要泄露，更切忌不要使她和她的左右人感到你心中不平。万一不小心使闯王不高兴，以后就……”

袁时中不等他说完就赶快点点头，说：“今晚谈的话，只有咱们在座的人知道，对任何人不许泄露一字！”

大部分人散了后，还有人有事留下，等候袁时中的训示。刘玉尺有事要走，轻轻将袁时中的袖子一拉，带他到屏风背后，含着微笑，悄声说道：

“将军，请你今后暂不要多到两位姨太太帐中歇宿。太太同你新婚不久，正应两情欢洽，如胶似漆，方不负闯王和高夫人嫁女之意。”

袁时中一时不明白刘玉尺是什么意思，望着他笑而不言。

刘玉尺又说：“将军来日富贵荣达，小袁营一营前程，不系于曹帅，而系于闯王。将军恩爱太太，即所以拥戴闯王。况太太颀身玉貌，明眸皓齿，远胜金氏。不过她是闯王养女，立有汗马功劳，深为高夫人所钟爱，且曾任健妇营副首领，故不免略自矜持，身份庄重，不似金氏曲意奉承，百依百顺，故意讨将军快乐耳。要知贫家小户，敬祝灶神，还指望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好话多说，坏话不提’[2]。太太是闯王与高夫人养女，岂可不使她心中满意乎？”

袁时中吞吞吐吐地说：“我已经对金姨太太说了，今夜还要住在她的房中。”

“望将军以事业为重。”

袁时中想了一下，忽然一笑，点点头，在刘玉尺的肩膀上轻轻一拍，说道：

“你真是一个智多星好军师！”

[1] 李梦辰——明朝兵科给事中，睢州城内人，回家才数日。

[2] 上天……不提——前二句是民间流行的灶神对联。农历腊月二十三日晚上家家送灶神上天“汇报工作”。后二句是送灶神上天时致祝词中的话。

袁时中叛变

第十三章

睢州在当时缺少知州，百姓不愿守城。这情形罗汝才十分清楚，所以他在夜间只派少数人马在睢州城外四面巡逻，防备官绅逃跑，命令大部分人马好生休息，以便明日入城。自从他同李自成合兵以来，他在军纪上也大加整顿，所以睢州城外大军所驻之地，平买平卖，并无骚扰百姓之事。睢州地处豫东，乡下百姓对农民军内部的事情知道得很少，所以多数百姓都以为来攻城的是李闯王的大军。

三月二十二日天明以后，罗汝才一面由侍妾为他梳头，一面向全军重申军令：只要城中不作抵抗，不许妄杀一人。另外，他吩咐弟兄们从不同地方射书入城，将此意晓谕全城绅民知悉，书子上先写明“遵奉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李谕”，下款写着“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罗”。不用崇祯年号，只用干支纪年。

果然不出所料，早饭以后，城中穷百姓群情汹汹，逼迫守东门的州衙门吏目将东门打开，迎接义军入城。随即南门、西门、北门一时大开。百姓们起初只有少数胆子大的和比较贫苦的男子站在城门口和街旁迎接，随后大家见进城的义军确实纪律极好，同官军完全两样，慢慢胆大起来，纷纷打开临街的大门，怀着好奇和不安的心情站在街旁观看新鲜。不用乡约闾正传呼，有很多人自动地在街旁和十字路口摆了茶水，还在街门上贴出“顺民”二字，不会写字的人家就赶快请人代写。

袁时中的人马不失时机地占领了北门和北门内的半条街道。他最关心的是保护他的恩人唐铉。在夜间他已经向城外的老百姓打听明白：唐家是住在城内的西北角，离北门的大街稍远，不属于小袁营的驻兵区域。虽然昨晚他已经将他要保护唐铉的事当面禀明曹操，并得到曹操同意，但辞去曹营时候，竟忘记领取曹营的令箭。他必须趁着刚刚破城，亲自尽快地驰进城去，先到唐宅保护，然后向曹操领取令箭插在唐宅门前。他很担心曹营的乱兵抢先到了唐宅，任意杀戮抢劫，所以匆忙中命一亲信头目拿了他的一支令箭，率领二十名骑兵，就近从西门进城，尽快地奔赴唐宅保护。当这个头目走后，他同刘玉尺率领二百名步、骑兵也出发了。

三四年来，袁时中从开始起义到成为有数万人马的重要首领，始终是一营之主，凭自己发号施令，说一不二，不受别人调遣。他要攻什么城池，只须同军师和亲信将领们商量一下，认为合宜，便由他下令攻城；破城后所得的粮食、财物全都归他的小袁营独占，由他随心处分。在一般情况下，他禁止部下将士们随便奸淫妇女和滥杀平民，因此他在社会上得到一些好评。但是有时为着笼络将士，他对抢劫和奸淫的事只要不太过分，也可以睁只眼合只眼，从来不担心有谁会将他责备。可是他现在不得不小心谨慎，不仅怕闯王令严，也怕身居大将军地位的罗汝才。他只能在心中憋着闷气，表面上要做到惟命是从。

当袁时中进了北门以后，看见城中秩序不乱，附近的两条街道有曹营骑兵巡逻。他的小袁营人马驻守北门内外，无曹营令箭不许随便在城中走动。他问了一下手下将领，知道州、县衙门，仓库，大户住宅，都由曹营分兵驻守，不许抢劫粮食和财物。袁时中的堂兄弟袁时泰在他的身边骂道：

“什么不许抢劫，不过是不许咱们小袁营沾点儿油水！以后，你看吧，总是按照这规矩，闯王和曹营分吃肥肉，随意扔给小袁营一根骨头！”

袁时中严厉地看了时泰一眼，责斥说：“不许顺嘴胡说！你活得不耐烦了？……闯王决不会亏待咱们小袁营，你只管放心！”

他问明了去唐铉宅子的最近的路，便赶快策马前去。中途，他回头向紧跟在背后的刘玉尺望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一个眼色，虽然都无言语，却互相都在想着刚才袁时泰所说的话。

袁时中到了唐铉的大门外，那从西门进来的小头目也才赶到。小头目自己在守护唐宅大门，分出十个人去守护后门。袁时中问道：

“你怎么现在才到？”

小头目回答说：“守西门的那个曹营头目因我拿的不是曹营的令箭，不肯让我进城，耽误了时光。后来遇到一个大头目从城上下来，才让我进了西门。”

袁时中又问：“有人进唐宅抢劫么？”

小头目回答：“刚才看见有一队曹营骑兵从这条街巡逻过去，这一带还没有抢劫和杀人的事。”

袁时中放下心来，回头对他的军师说：“玉尺，你代我去叩见大将军，向他禀报：北门一带已经由小袁营人马遵令占领，秋毫无犯，百姓各安生业。回来时，向大将军要一支令箭带回，插在这大门前边。”

刘玉尺又同他小声嘀咕一阵，勒马朝东，带着亲兵们走了。

袁时中下了战马，命亲兵们快去叫唐宅大门。里边没人开门，只听见内宅似有哭声。袁时中感到诧异，担心曹营的兵已经从别处进入宅内。他吩咐大声叫门，用拳头照大门猛打几下，又将铜门环拍得哗啦响。

自从义军破城以后，唐宅主仆，男女三十余口，认为已经大难临头，恐慌万分。尤其是主人们，比奴仆们恐慌十倍，认为是“在劫难逃”。唐铉原来在开州知州任上做了不少贪赃枉法的事，被劾解职，好歹在京城用银子上下打点，侥幸无事，于三年前回到故乡。他平日常听人言：李自成和张献忠都痛恨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抓到时决斩不赦。他还听说袁时中就是开州人，这使他更加害怕，想着袁时中必然知道他的贪赃枉法和敲剥百姓行事，一定会替开州的百姓伸冤。昨晚上他就要离开家，躲往别处。但是他只能躲避到穷人家中，才有可能不被查到。几处贫穷的远房亲族和邻居，都因为知道他在开州任上民怨很深，不肯窝藏，所以他只好在家中坐以待毙。

金银财宝，古玩玉器，在前天夜间风闻义军将到，唐铉夫妇就在两个忠心家奴的帮助下埋到后院地下。如今唐铉最关心的是他的年轻貌美的第三房姨太太和尚未出阁的十七岁女儿琴姑。他决不能让她们被“流贼”掳去，奸淫。一听见街上有纷乱的马蹄声和有人呼喊已经破城，他认为自己即将被杀，忽然将心一横，将一根准备好的麻绳纳入袖中，抽出雪亮的宝剑，大踏步走进三姨太太的房中。三姨太太已经换上了仆妇的旧衣服，打散了头发，弄污了容颜，乍看上去很像一个女仆，只是神态不似；而且五官清秀，皮肤细嫩，无法可以遮掩。看见唐铉仗剑进来，满脸杀气，还以为他准备随时同冲进院里来的“贼人”拼命，为国殉节，吓得她不禁浑身颤栗，颤声说道：

“老爷，你不能这样。你赶快逃命，万不能死！”

唐铉瞪着眼睛对她看了片刻，说道：“贼人已经进城，我们家断难幸免。你年轻，又有姿色，不应该活着受辱。”他从袖中取出麻绳，扔她脚下，接着说：“趁此刻贼人尚未进到院里，你赶快上吊殉节，落一个流芳百世！”

三姨太太傻了片刻，突然跪地，哭着说：“老爷，你可怜我，放我活下去！我已经怀孕了，三个月啦。老爷，你要可怜我腹中胎儿，那是老爷的骨血啊！……”

她抓紧唐铉的袍子，向唐铉哀求，痛哭不止。两个丫环和两个仆妇一齐在唐铉的面前跪下，替她哀求，一片哭声。唐铉默然片刻，忽又厉声说道：

“你快去死！快去死！不要误事！”

三姨太太又哭着说：“老爷，我不是怕死，是因为我已经……”

唐铉恨恨地说：“我知道你身怀六甲。可是你此刻不能失节，非死不可。你不立刻自尽，我就只好亲手将你杀死，使你成为唐家的节烈之妇。快自尽去吧！”

三姨太太继续哀哭，不肯起来。丫环、仆妇们也哭着求情，说三姨太太已经怀孕三月，她一死就是两命俱亡。唐铉一脚将一个跪在地上的丫环踢倒，第二脚又踢倒一个，对三姨太太举着宝剑说：

“或自尽，留一个囫囵尸首，或由我用剑砍死你，你立刻自己选择。先杀了你，我随后也去自尽。快！快！”

三姨太太忽然止住哀哭，拾起地上的麻绳，颤巍巍地立起来，抽咽说：“既然老爷也要自尽，做个忠臣，妾就先走一步，在阴间等候老爷。老爷个子高，请老爷替妾绑绳！”

唐铉接过麻绳，绑在梁上，又搬一个凳子放在下边。尽管他绑麻绳时禁不住手指打颤，但还算沉着，丝毫没有犹豫。他扶着三姨太太登上小凳，等她将头探进绳套，随即用脚将小凳踢开。

当唐铉向梁上绑麻绳和逼使三姨太太上吊时候，两个丫环吓跑了，一个仆妇跑到院中哭泣，一个仆妇脸色惨白，退后几步，默默地望着这件事的进行。她们没有一个人再打算阻止唐铉，救三姨太太不死。她们很相信主人的主意有道理：他自己也要在流贼来到时自尽，做皇上的一个忠臣，一家人死得虽惨，却都成了忠臣烈妇。

唐铉望着三姨太太已经死了，点头说：“死得好，死得好！”他转身走出，在天井小院中遇见最忠实的仆人韩忠，赶快问道：

“外边什么情形？”

韩忠说：“我正是来禀报老爷，前后门都给贼兵围起来了。”

唐铉对这事早在料中，只是用眼色命令韩忠跟在他的身后，不要离开。他快步走到正宅，进入上房，看见没人，便转往有人说话的西厢房，果然找到了他的太太带着十七岁的二女儿同丫环、仆妇们在一起。有人哭泣，有人坐在黑影处。二小姐琴姑已经换了衣服，弄污了容颜，坐在奶母和另一个年老的仆妇中间，唐铉对她说：

“琴姑，贼人已将我家前后门包围，马上就要进来。你是大家闺秀，父亲的掌上明珠，读书明理，万不可失节于贼。你快自尽吧，免得受辱。快，琴姑！”

分明琴姑在思想上早有了准备，并不贪生怕死，也未伏地大哭，倒是比较镇静，扶着奶母站立起来，用泪眼望着父亲，果断地回答说：

“请爹爹放心，孩儿不会丢唐家的人！”她随即转向母亲，哭着说：“妈，请你老人家保重身体，不要为孩儿悲伤。孩儿听爹的话，先走了！”说毕，扭转身，不再回头，迅速向上房走去。唐铉担心她不肯死，跟在后边。唐太太和奶母从西厢房哭着追出，想拉她回来。唐铉将奶母猛推一掌，使她打个趔趄，跌坐地上，然后拦住太太说：

“你是明理的官宦太太，岂可使女儿失节？倘若你不是年纪已老，也当自尽！”

太太不敢再救女儿，扶着身边的一个丫环悲泣。正在这时，从附近又传来一小队马蹄声、锣声和一个陕西人的高声传谕：“大将军传谕，大元帅严申军律：不许杀害平民，不许奸淫妇女……”唐太太忽然抬起头来，用哀怜的眼光望着丈夫，哽咽叫道：

“老爷，你听，你听，又在敲锣传谕！”

唐铉说：“不要听贼传谕，须知我家是书香之族，官宦之家，非同小民贱姓！”

唐太太不敢再有侥幸想法，只是哭泣。唐铉快步走进上房，见女儿已在西阁悬梁自尽。他点点头，小声赞叹说：

“你死得好，不愧是我唐铉的女儿！”

他本来还要催促一个比较年轻的儿媳自尽，但已经来不及了。忽然想起来上月收到在吏部做郎中的同年好友来的书子，答应替他尽力多方设法，销了被劾削职的旧案，重新替他营谋一个美缺。虽然托开封一家山西当铺汇去三千两银子的事在书子中没有提，但他含蓄地写了一句“土仪拜领”，已经不言自明。他认为这书信不能失掉。倘若能够平安无事，他一定要营谋开复[1]，再做一任知州。于是他奔往书房，打开抽屉，取出书子纳入怀中，然后往东边一个偏院奔跑。这时从大门外传过来催促开门的洪亮叫声，用拳头用力捶打大门的咚咚声，打门环的哗啦声。韩忠在背后催促说：

“老爷，快，快，贼人快进来了！”

唐铉感到两腿瘫软，跌了一跤。韩忠立即将他搀起，搀着他继续往前跑。他们到了一个平时没人居住的小偏院，院中杂乱地堆满了柴草，有碾，有磨面的草屋。垣墙角有一眼不大的枯井。韩忠用事先准备的绳子将主人系下井中，并将刚才拾起的一只主人跑掉的鞋子扔下去。唐铉在井中说：

“韩忠，贼人一退走，你就赶快来救我出去！”

“老爷放心。听说贼人是路过睢州，一两天就会走了。今夜，我来给老爷送东西吃。”

“事过以后，我会重重赏你！你快去应付贼人！”

前边敲大门的声音更急。韩忠赶快向前院跑去。众仆人见他来到，都说：

“你来了好，快开大门吧，再迟迟不开就要惹出大祸了。”

平时办事老练沉着的韩忠也感到十分害怕，只得硬着头皮去开大门。

袁时中只带了十名亲兵，大踏步进了唐宅大门，穿过仪门，向第二进院落的正厅走去。唐宅的男仆们，有的躬身站在甬路两旁，不敢做声，有的躲藏起来。韩忠在大门口迎接，低声下气地跟随进来。他看见这位“贼军”首领相貌英俊，气派不小，显然非等闲之辈，却分明不是要杀人的神气，心中奇怪。袁时中进了正厅，回头向韩忠问道：

“唐老爷在哪里？”

韩忠躬身回答：“家主人于三天前逃往乡下，离城很远。两位少爷也随着家老爷逃下乡了。”

袁问：“府中还有什么人？”

韩忠恭敬地回答：“留下男女仆人看家。小人也是家奴，贱名韩忠。”

袁时中顿脚说：“可惜！可惜！”他坐下休息，想起来刚才听到哭声，问道：“没有散兵游勇从别处进来骚扰吧？”

“没有，老爷。”韩忠更感到这位首领的脸色确实和善，口气并无恶意，心中更加诧异，趁机问道：“请问老爷尊姓？同家主人可曾认识？”

袁说：“我是开州人，是小袁营的主帅。我认识你家老爷，可是他不会记得我。他真的逃往乡下了？”

韩忠赶快跪下，叩头说：“小人失敬，万恳恕罪。将军可是在开州看见过家主？”

“说来话长。我看，唐老爷准未出城，不必瞒我。你迅速将唐老爷找来，我要与他见面。你家唐府，我已经派义兵前后保护，万无一失。我只等与你家老爷一见，便要出城。今日事忙，我不能在此久留。究竟唐老爷躲在哪儿？快快请来一见！”

韩忠赔笑问道：“将军如何这样对唐府施恩保全？为何急于要见家主？”

袁时中说：“你不必多问，速将唐老爷请来一见，自会明白。”

韩忠不敢再问，立即站起身来，笑着说：“请将军稍候片刻，小人前去寻找。”

过了一阵，唐铉半惊半疑，随着韩忠来到客厅。他在心中已经决定，既然袁时中一心见他，对他相当尊敬，他见袁时中应施平礼，方不失自己身份。不料他刚刚躬身作揖，却被袁时中赶快拦住，将他推到首位的太师椅上坐下。袁时中在他的脚前双膝跪下，连磕三个头。唐铉大为惊异，赶快站起来还揖，搀起时中，连声问道：

“将军，将军，请问这是何故？这是何故？”

袁时中说：“唐老爷是时中的救命恩人。数年前如非唐老爷救时中一命，时中的骨头不知抛到何处，何有今日！”

唐铉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曾救过时中，只得重新见礼，让时中在客位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这时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家人端上茶来，韩忠仍站立一旁伺候。唐铉吩咐韩忠速备酒席，款待随袁将军来的全体将士，然后向时中问道：

“刚才将军说学生曾救过将军一命，学生已经记不得了。可是在开州的事？”

袁时中说：“那是崇祯九年春天的事。唐老爷初到开州任上。时中因时值荒春劫大，随乡里少年做了小盗，被兵勇捉到，押解入城。老爷正在剿贼清乡，雷厉风行，每日捉到的人多被问斩。……”

唐铉插了一句：“那时上宪督责甚急，学生是出于万不得已，只好‘治乱世用重典’。”

袁时中似乎对他很谅解，没有一个字责备他的滥杀平民，接着说下去：“那时节，州衙门的大堂下黑鸦鸦跪了一大片人，不少人当堂判斩，判绞，判站笼[2]，也有判坐监的，那是够轻了。老爷问到我时，忽然将我打量几眼，发了慈悲，问道：‘袁铁蛋，我看你年纪很轻，相貌也不凶恶，不似惯贼，快快从实招来，为何伙同别人抢劫？’我招供说：‘因我老母守寡，只有一个儿子养活。荒春劫大，老母染病不起，小民万般无奈，才跟着别人拦路打劫，伙抢一头耕牛是实，并无伤害牛主。求老爷鉴怜苦情，恩典不杀！’蒙唐老爷破格开恩，又将我打量几眼，说：‘既然你只是初犯，得财不曾伤主，我念你上有老母染病，没人养活，从轻发落。我给你两串钱，你拿去做点小本生意，养活母亲。你须要洗心向善，不可再做小盗，干犯王法。倘再偷人抢人，捉拿到案，前罪俱罚，决无活路！袁铁蛋，你肯永不再做小盗么？’我回答说：‘小人对天明誓，永不再做小盗。生生世世，永感大恩！’唐老爷果然命人取了两串制钱给我，当堂开释。你想，这救命之恩，时中如何敢忘？”

唐铉想起来似乎有过这样的事，又望望袁时中的面孔，装做完全回忆起来，仿佛遇到多年不见的一个故人，亲热地笑着问：

“怎么，将军就是当年的铁蛋乎？”

袁时中笑着说：“铁蛋是我的小名。我因生下不久就死了父亲，身子多病，母亲怕我养不成人，叫我铁蛋，取个吉利。大名儿叫时中。只是我是穷家孩子，村中大人都叫我小名铁蛋，很少人叫我时中。”

“令堂如今可在军中？”

“先慈早已在饥寒中病故。先慈一下世，时中别无牵挂，便纠集乡里少年，在山中起事。不过我起事时唐老爷已经卸任走了。”

“没有再用从前的名字？”

袁时中笑着说：“唐老爷释放我时，我对天发誓说决不再做小盗，所以这次是堂堂正正起事造反，一开始就纠合了五六百人，大家推我为首，用我的大名袁时中。不过三个月，就有了四五千人；又过一年，有了两三万人，打过黄河，就摇动风[3]了。又打到涡阳、蒙城一带，人马更多，我的小袁营就远近闻名了。”

唐铉轻捻胡须，打量着袁时中的英俊开朗的脸孔，再也回想不起来当年劫牛小盗袁铁蛋是什么样子，但是他对时中说道：

“说实在的，我当时看将军相貌虽是面黄肌瘦，烟灰尘垢，同一般饥民小盗无殊，然而，然而将军五官端正，天庭饱满，双目有神，眉宇间暗藏英俊之气，日后必非草木之人，所以立志救将军一命。学生平日自诩尚有识人眼力，今果验矣，验矣！”他得意地笑起来，笑得十分自然。

袁时中欠身说：“倘非唐老爷相救，时中断无今日。”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是天意。天意使学生当日做开州知州，在红羊劫中放走将军。倘若冥冥中没有天意安排，今日也不会再与将军相见。”

他们谈得十分投机，真好像是故人重逢。后来酒饭准备好了，唐铉请袁时中到书房饮酒，随来将士被请到大门内的对厅中饮酒，前后守门弟兄各在门内坐席。刘玉尺从曹帅处回来，立即被请进书房。时中先介绍他同唐铉相见，等他坐下后，向他问道：

“见到曹帅没有？”

刘玉尺欠身说：“在州衙中见到曹帅。曹帅知道我们小袁营占领北门一带后秋毫无犯，十分满意。曹帅并说请将军前去见他，有事同将军当面商量。”

时中问：“曹帅的令箭取来了么？”

“已经取来，交给守卫唐府大门的小头目了。”

袁时中对唐铉说：“城里多是曹营人马，敝营只占领北门一带。府上这一条街也是曹营所管。我特向曹帅讨了一支令箭，保府上平安无事。”

唐铉起来先向袁时中深深作揖，又向刘玉尺躬身作揖，说他“承蒙如此眷顾，实在感德无涯”。随即问道：“请问二位，学生左右街邻，多是清白良民，公正绅衿，如何可以保全他们的身家性命？敝宅既有曹帅发下令箭保护，是否可令左右街邻都来敝宅避难？”

袁时中点头说：“也好，也好。”

唐铉立即命家奴暗中分头通知附近乡宦绅衿，富家大户，火速来他的宅中避难。后来一般平民之家听到消息，也纷纷逃来。韩忠遵照他的嘱咐取来了四百两银子，由他接住，双手捧到袁时中面前的桌上放下。他用亲切而又恭敬的口吻对袁时中说：

“这区区四百两银子，请将军赏赐随来敝宅的贵军弟兄。另有两份薄礼，敬献将军与军师，因一时准备不及，将随后差人恭送柳营[4]。”

袁时中望一眼刘玉尺，对唐铉笑着说：“好吧，这四百两银子收下，赏赐随来贵宅弟兄。至于另外礼物，千万不要准备。不管唐老爷送什么贵重礼物，我决不拜领。”

刘玉尺也说：“是，是，断无此理。我们袁将军是为报恩而来，岂能领受厚馈！”

唐铉说：“此话以后再说。请到那边入座，少饮几杯水酒，以解二位鞍马之劳。”

酒肴已经在另一张八仙桌上摆好，三人随即走去入座。遵照唐铉对韩忠的暗中授意，伺候酒席的是从唐府中挑选的两个十六七岁的较有姿色的丫头，因在乱时，都是淡妆素裙，薄施脂粉。袁时中在饮酒时候，常常不自禁地偷瞟两个丫头。唐铉笑着说道：

“两个丫头虽然说不上长相好看，倒是自幼学会弹唱。歌喉宛转，尚堪侑酒。命她们为将军弹唱一曲如何？”

袁时中迟疑一下，望望刘玉尺，想到曹操在等着他去商议大事，不宜耽误，便说：

“时中公务在身，不敢在此久坐，不用她们弹唱了。”

唐铉点点头，又说：“好吧，午后，我命仆人们用两乘小轿将她们送往虎帐如何？”

袁时中立刻说：“不要，不要。我那里用不着她们，请莫送去。”

唐铉对袁时中的拒不受美女之馈略感意外，笑着问道：“莫非她们不能如将军意乎？城中诸大户，不乏美姝。容我另为将军物色佳丽如何？”

刘玉尺不等时中说话，抢着答道：“唐老爷既然肯以美姬馈赠袁将军，岂有不受之理？好吧，请唐老爷吩咐她们收拾打扮齐楚，不必送往袁营，我在午后亲自来替将军取去。”

袁时中感到吃惊，正要说话，见刘玉尺向他使个眼色。他不知说什么好，心中一时茫然无主。刘玉尺催促他说：

“将军，曹帅那里须得赶快前去，我们就此告辞吧。”

袁时中和刘玉尺同时起身告辞。唐铉不敢强留，将他们恭敬地送出大门。内宅里的女眷因知道袁时中已走，又发出一片哀哭。唐铉进了二门，听见哭声，也不禁心中凄酸，滚下热泪，后悔不该过早地逼女儿和爱妾自尽。他害怕太太扑到他身上哭着要女儿，不敢走往内宅，到书房颓然坐下，低头流泪，想着如何将爱妾和女儿作为节妇烈女写进即将纂修完毕的《睢州志》中，使她们“流芳百世”，使后人景仰他唐家的节孝家风和一门双烈。

袁时中和刘玉尺留下四十名弟兄守护唐宅，然后带着大群亲兵策马向州衙驰去。在路上，袁时中让刘玉尺同他并马缓辔而行，小声问道：

“你为什么代我答应要下那两个俊俏姑娘？”

刘玉尺故意问：“为何不要？”

袁时中含着苦恼的笑意说：“太太颇有人品，且是新婚不久，怎好瞒着她做这样事？被她知道，岂不生气？金姨太太是个醋坛子，对新夫人尚且不肯甘心，岂能容得再来两个？况且，闯王自己不贪色，军令整肃……”

刘玉尺不等时中说完，哈哈一笑，说道：“玉尺自有巧妙安排，请将军不必操心。”

袁时中害怕慧梅会对他大闹并向闯王和高夫人禀报，正要批评军师考虑不周；忽遇曹操派亲兵迎面而来，催他同刘玉尺快去州衙议事，便不再言语了。但是他在肚子里暗暗抱怨：

“玉尺，你准会替我惹出是非！”

袁时中见到曹操，原以为曹操要同他商议军戎大事，不料仅仅告他说接到闯王传谕，曹营和小袁营在睢州只停留今明两天，准于三月二十五日赶到商丘城外与闯王大军会师，围攻府城。另外，曹操告他说，今日曹营派出几支人马在睢州城中和四乡征集粮食、骡马、财物，明日下午将按三万人马发给小袁营一月军粮，要他派一得力人员与曹营总管共商如何分发军粮的事。曹操和吉珪并没有对他特别尊重，也没有留他吃午饭。袁时中将刘玉尺留下，自己告辞出城。他的心中失望，暗生闷气。他又想着自己本是一营之主，在豫、皖之间独树一帜，从不受谁的管束，不料投了闯王之后，却被当做一般的部将看待。他对当日在匆忙中决定投闯，开始感到后悔。

午饭后，他在金氏的帐中睡了一大觉。因为心情不快，疑心罗汝才的对他冷淡是出自闯王授意，开始对闯王不满，所以回老营后没有兴趣去慧梅驻处。午觉醒来，已是申初时候。听说刘玉尺已经回来，他便回到自己所住的一家地主住宅的堂屋。看见刘玉尺、朱成矩、刘静逸和几个亲信将领都在等他，另外唐宅的韩忠同两个年轻仆人带着两担礼物也在天井中等候。

袁时中坐下以后，先处分韩忠前来送礼的事。韩忠进去，在他的面前跪下叩了头，说：

“家主老爷因蒙将军庇护，阖宅平安，众多街邻也都得蒙保全，结草衔环，难报鸿恩。特差小人前来，敬献菲仪，聊表寸心，务恳将军哂纳。”说毕，韩忠从怀中取出红纸礼单，双手呈上，随即站起，躬身立在一旁，准备袁时中在看礼单时有所询问。

袁时中见礼单上开列着纹银三千两，黄金二百两，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不少，随即将礼单交给亲兵，对韩忠笑着说：

“你回禀唐老爷，本来我是报唐老爷在开州救命之恩，派兵保护唐府，义所应当。如此厚礼，实不敢受。可是如一概退还，人情上说不过去。没奈何，我收下一半吧。”

韩忠赶快说：“恳将军务必全数哂纳，小人方敢回去复命。在将军营中，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物，自然很多，区区薄敬，不在将军眼中。可是，倘若将军不肯全收，家主便会怪小人不会办事，小人就吃罪不起了。”

袁时中感到有点为难，望望左右。刘玉尺、朱成矩和刘静逸等都说既然礼物送来，出自诚心，应以全收为宜。袁时中只得同意全部收下，命亲兵厚赏韩忠和随来的两个仆人，仍由护送他们前来的十名小袁营士兵护送回城。等韩忠走后，时中对众人说道：

“唐老爷丢了官已经几年，今日拿出这份厚礼，很不容易，所以我不肯全收。”

刘玉尺笑着说：“将军误矣。据我看，唐知州的这份厚礼，大半不是出在他的身上。”

“怎么不是出在他的身上？”

“午后，为着处分那两个美人的事，我又到唐宅一趟。那时唐宅满是避难的人，多是富家、大户与乡宦、绅衿，带进唐宅的箱笼包袱到处堆积。唐铉的这份厚礼定出在这些人的身上，将军觉其多，我尚嫌其少耳。”说毕，哈哈大笑。

朱成矩点头说：“玉尺所见甚是，羊毛只能出在羊身上。将军待人忠厚，故不曾想到这一层。”

袁时中也笑了，说：“我原是庄稼后生，起义后才阅历世事，哪有像知州这样人的心中窟眼儿多！玉尺，那两个会弹唱的俊俏丫头，你送到哪儿去了？”

刘玉尺说：“将军不要，自然有喜欢要的人。”

“你送到曹帅那里了？”

“是的，这才真叫做借花献佛。”

“曹帅怎么说？”

刘玉尺捻着略带黄色的短须，得意地哈哈大笑，说：“我将两个姑娘送到曹帅那里，对他说：我们袁将军遇到这两个姑娘，不敢染指……”

时中问：“你说什么？”

玉尺：“我说将军连用手指碰一下也不敢，命玉尺送来为曹帅侑酒，聊表一点孝敬之意。曹操将两个姑娘通身上下打量一遍，心中满意，对我说：‘还好，还好。留下吧。对时中说我领情了。’随即叫她们弹唱一曲，越发满意，频频点头。”

朱成矩小声说：“果然名不虚传，是一个胸无大志的酒色之徒！”

刘静逸向来不喜多言，忍不住摇摇头，说：“我看，曹操貌似酒色之徒，安知不是韬光于群雄之中，别有一番打算？倘若他果是庸碌之辈，何以将士归心，兵马众强，仅仅次于闯王？”

朱成矩说：“静逸的话很有道理。曹帅当然必有过人之处，万不可等闲视之。他同李帅原是勉强结合，同床异梦。虽然他奉李帅为盟主，但并非李帅部曲，差不多是平起平坐。我们要善处两雄之间，既不要得罪曹帅，还得使李帅多加信任。”

刘静逸冷冷地说：“谁也不会信任我们。他们两营尽管貌合神离，可是全都是老陕儿，有乡土之亲，都把我们小袁营看成外路人，十分清楚！”

袁时中叹口气说：“我们小袁营目前处境同我们原先所想的很不一样！”

刘玉尺向袁时中的亲兵头目袁大洪和两名亲兵扫了一眼。他们立即退出，并且挥手使站立在门外的亲兵们都退后几丈以外。有两个人正要来向袁时中和刘玉尺禀报事情，被袁时中的亲兵们迎上来小声询问一下，知道事儿不很重要，挡回去了。

屋里完全用小声谈话，站在院里的亲兵头目袁大洪虽然出于好奇心，很想知道屋里谈的是什么机密大事，但是听不清楚，只猜到是在议论自从归顺李闯王以来的种种事儿。他也明白，近些天许多将士也常在私下议论，有人说应该投闯王，有人说不应该投闯王。有人说我们的首领好歹做几年婆子，如今反而变成了媳妇儿；上边压着一个严厉的婆子，还有一位拿架子的婶娘。袁大洪还听到有人抱怨说：不是李闯王的养女嫁到小袁营，倒是我们的首领嫁到闯营，连整个小袁营的人马都陪嫁了。到底以后怎么办，袁大洪常在想这个问题。尽管他是袁时中的近族侄儿，又是亲兵头目，但是像这样重大问题是不许他打听的，更不许他同别人议论。

过了许久，参与密议的人们开始从屋里出来，各人去办各人的事，只有刘玉尺和刘静逸被袁时中暂留一步。时中向刘静逸问道：

“静逸，唐知州送来的这份礼物，你看怎么收账呀？”

刘静逸恍然记起，说：“一议论大事，就把收账的事忘啦。将军，纹银、黄金和大宗绸缎，照旧例收入公账，金银珠宝首饰向来交孙姨太太和金姨太太处分，我不收账。如今将军已有太太，这金银珠宝首饰应如何处分，请将军吩咐。”

袁时中怕引起金姨太太同慧梅争斗，沉吟说：“孙姨太太向来遇事退让，只是金姨太太独霸惯了，须得斟酌。送给太太，由她将二位姨太太找去，三人一起商量如何？”

刘静逸迟疑说：“怕不好吧？太太虽系新来，但她的名分为正，且系闯王养女，又是健妇营女将，岂肯将金姨太太放在眼里？她不会找两位姨太太商量的。”

袁时中宠惯了金氏，也觉难办，说道：“这个，这个……”

刘玉尺忽然抬起头来，捻须微笑。

刘静逸问道：“军师有何妥善办法？”

刘玉尺说：“以我之意，连那二百匹绫罗绸缎你也不要入账。将这金银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外加纹银四百两，黄金五十两，送到太太面前，请她处分。她分给什么人，分多少，或者赏给什么人，悉听她的尊便。将军今日已有正室夫人，何必为此小事分心？”

时中问：“倘若她故意不分给金姨太太，岂不闹得我耳朵不清静？”

玉尺说：“太太跟着高夫人长大，见过大世面，我想她不会将这东西全数留在自己手中。倘若她全部留下，那也没啥，你另外给两位姨太太一些金银珠宝首饰和绫罗绸缎罢了。”

袁时中说：“她才来不久，这样会使她惯成了独霸天下的脾气。”

“将军差矣。后日我们就到商丘城外与老府会师。闯王和高夫人必然关心太太出嫁后的一切情况，将军此时何必对小事斤斤计较，令太太不将好话多说？”

袁时中笑着说：“对，对。有道理！”

唐铉送来的全部礼物，刘静逸暂不入账。片刻工夫，由袁大洪率领亲兵挑着二百匹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首饰和分出来的黄金白银，并带上一张由刘静逸重新写的礼单，往慧梅所住的宅子去了。

当东西送到时候，慧梅正在村外驰马射箭。她常常有一些难以对人言说的苦恼情绪，只能借骑马、射箭或舞剑排遣。她得到禀报，赶快回去，看见袁大洪和两名亲兵果然坐在她居住的上房门外等候，邵时信和吕二婶在陪着他们谈闲话。看见慧梅带着一群女亲兵回来，大家起立。尽管按宗族关系袁大洪应该向慧梅称呼婶儿，但是因时中是一营之主，而慧梅又很威严，所以他按照文武官员家通行规矩，恭敬地叫一声：

“太太！”

慧梅略有笑容，轻声问：“什么事儿？”

袁大洪赶快说明来意，双手呈上礼单。慧梅在闯营时候，遇到这样事儿都是高夫人亲自处理或慧英代高夫人处理，自己不曾留心，所以乍然间没有主意，说：

“你们先到外边等一等吧。”

袁大洪回答一声“是！”同两名亲兵正在退出，办事细心的邵时信突然说道：

“大洪，你留一下，让我按照单子将东西点一点，免得出错。”

慧梅不再过问，进到房中休息。时信同吕二婶一件件清点无误，才让大洪出去等候。他进来向慧梅笑着问：

“姑娘，你打算如何处分？”

慧梅说：“时信哥，要我打仗我有经验，可是这样事我是外行。你同吕二婶说，我应该如何处分？”

吕二婶笑着说：“袁姑爷将这么多礼物请姑娘处分，这是对姑娘特别尊重。姑娘自然要留下一部分，余下的请姑爷自己分给两位姨太太。姑娘是太太，身边还有众多女兵，自然要多留一些。”

慧梅转望邵时信，等他帮助拿主意。

邵时信想了一下，说：“以我主见，东西以少留为佳。绫罗绸缎共留四匹，好首饰留四包，黄金白银一概不留。”

吕二婶问：“姑娘身边还有四百多男女亲兵，男的不说，女的难道不该赏赐？一般女兵不说，那些女兵头目和常在身边伺候的姑娘，不该赏赐？”

邵时信笑着说：“我想，我们慧梅姑娘新嫁到小袁营，处事要越大方越好，方是闯王和高夫人的养女身份。至于我们众多女兵，另有赏赐办法。其实，不仅随嫁来的姑娘们应该赏赐，男兵们也不应该受亏待。今天午饭后因知曹帅老营已经移驻城中，我奉姑娘之命到城中办事，又去向曹帅夫人和二夫人请安，听曹帅老营总管言讲，曹帅已经吩咐下来，明天将为姑娘送来一些东西。刚才我从城里回来后已经将此事向姑娘禀报过了。曹帅做事大方，难道曹营送来的东西还会少么？”

慧梅高兴地说：“时信哥说得好，就按你的主意办吧。吕二婶，你把该留下的四匹绸缎和四包首饰留下，其余的交给大洪带回去吧。”

邵时信说：“姑娘，你还得派人随大洪前去，对姑爷把话说清楚，免得姑爷见你只留下很少东西，又不肯处分礼物之事，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慧梅说：“那就请你去一趟吧。”

邵时信笑着说：“姑娘和姑爷夫妻之间，还是吕二婶传话合适。”

慧梅连连点头，说：“好，好。吕二婶去传话好。吕二婶身边要带两个女兵……”

吕二婶笑道：“你放心。我是个大老婆子，不怕有人调戏我，身边还要女兵护驾么？”

慧梅说：“我不是怕在小袁营有谁吃了豹子胆，敢调戏你吕二婶。我是想，你身边跟着两个女兵，使咱们袁将爷手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们，知道你吕二婶是我的女总管，不敢轻看了你。”

邵时信说：“袁大洪和随来的两个弟兄，要赏给封子，请吕二婶赶快封好。”

慧梅问：“我是他们的太太，还给赏封？”

时信笑着说：“按道理说，他们是姑爷的亲兵，也就是姑娘的亲兵，来送礼物不该赏给封子。可是姑娘嫁来以后，至今好像作客一样。小袁营的人们也在背后戏言，说我们随姑娘来的这四百多人是小袁营里的小闯营。所以姑娘对姑爷身边的人要多施恩义，慢慢地使他们心悦诚服，少说闲话。”

慧梅恍然明白，一定是邵时信听到许多闲话不肯告她知道。她的心头一沉，对吕二婶吩咐：

“给大洪一个二两的封子，其余每人一两。”

当吕二婶用红纸封赏银的时候，邵时信将留下的礼物用红纸开列清单，交给吕二婶带给袁时中，然后派人将袁大洪叫了进来。

慧梅对袁大洪说：“你回禀咱家将爷，我留下四包首饰和四匹绸缎，其余的都请将爷自己处分。”

袁大洪赶快说：“太太，你这样只留下很少东西，余下的东西又不肯做主处分，我不好回复咱家将爷。他一定会责备我说错了话，引起太太不高兴了。”

慧梅笑一笑，说：“你不用害怕受责备，我叫吕二婶随你前去，由她替我传话。”

吕二婶随将三个赏封送给大洪，大洪坚不肯要，说是没有这个道理。经邵时信一半劝一半勉强，他才收下。吕二婶带着两个女兵随着袁大洪等走后，邵时信也跟着离开，去计算分发各哨的骡马草料。慧梅回到里间房中，不觉轻叹一声，一阵心酸，眼圈儿红了。她暗想：假若闯王将她许配张鼐，夫妻俩处处一心，共保闯王打江山，该有多好！

却说吕二婶带着两名女兵随袁大洪来到袁时中的上房外边，恰巧袁时中正在同客人谈话，不好进去，立在门外等候。坐在客位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穿一身破旧蓝绸长袍，相貌斯文。房门边地上蹲一个长工打扮的年轻汉子。袁时中先看见袁大洪带两名亲兵挑着东西回来，心中纳罕，立即停止同客人谈话，用眼色将大洪叫到面前，问道：

“怎么将东西带回来了？”

大洪说：“太太只留下四匹绸缎，四包首饰，这是一张单子。她命吕二婶前来回话，现在门外站着。”

时中接着单子略看一眼，说：“请吕二婶进来。”

吕二婶进来后先说了请安的话，随后说：“太太命我来回禀将爷，她才来小袁营不久，许多事儿都不熟悉，在闯营也没经验，不敢妄作主张，所以这些东西请将爷自己处分。”

时中问：“她如何留那么少？”

吕二婶赔笑说：“实不瞒将爷，太太从闯营出嫁时候，陪嫁的和添箱的细软和首饰很多，连赏赐男女亲兵们东西也都有了。太太想着小袁营中除孙姨太太和金姨太太之外，另有众家将领的太太很多，应该让大家都分到一点东西。所以她只留下四包首饰和四匹绸缎，多一件也不肯留，黄金白银一两不要，都请将爷你亲自处分。”

袁时中不再多心，说道：“太太果然是在高夫人身边长大的，十分通情达理，心地开阔！”

吕二婶向袁时中福了一福，赶快退出。刚出屋门，忽然听见那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站起来说：

“袁将爷，你莫信他的瞎话。他不姓陈，也不是卖书的。他姓田，是田家庄的大财主，家中骡马成群，金银财宝成堆。你一动刑，他就会说出实话。”

屋里空气突然一变，片刻间寂然无声。那个穿蓝绸长袍的中年人面色如土，张皇失措，赶快站起，两腿打颤。袁时中先打量年轻人，随后向惊恐的客人问道：

“你刚才对我说你姓陈，是卖书的，也卖笔墨纸砚，他是你雇的伙计，替你挑书和文房四宝，原来都不是真话？”

中年人低头不语，越发颤栗不止。

年轻人恨恨地说：“他枉读圣贤书，还是个黉门秀才，祖上也是做官宦的，在乡下依仗他家有钱有势，专意欺压平民。请将军大人将他吊起来，狠狠一打，他就会献出来金银财宝。”

袁时中听到说这个中年人原是黉门秀才，又将他通身上下打量一遍，看出来这人确实是个斯文财主，笑着问道：

“他说的都是实话么？”

中年人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正要跪下去恳求饶命，却听见袁时中连声说：“坐！坐！”他惶惑地望望时中，重新坐下。

袁时中向年轻人问：“你怎么知道他家中底细？”

年轻人回答说：“我做他家的奴仆很久，所以最知底细。请将军不要饶他！”

袁时中的脸色一变，骂道：“混蛋！该死！我宰了你这个无义之人！”

年轻人一时莫名其妙，慌忙跪下，分辩说：“将军老爷，小人所说的全是实话。倘有一句不实，愿受千刀万剐！”

袁时中怒目望着年轻人，恨恨地说：“你想要我杀你的主人么？我虽做贼，决不容你！……来人，给我捆起来，推出去斩了！”

立刻进去两个亲兵，将年轻仆人绑了起来。仆人大叫：

“我死得冤枉啊！死得冤枉啊！……”

袁时中催促亲兵快斩，并且对这个仆人说道：“你以仆害主，毫不冤枉！”

年轻人从屋中被推着出来，挣扎着扭回头，恨恨地说：“我死得冤枉，确实冤枉。原来你白投闯王旗下，并不是替天行道的人！”

袁时中对亲兵说：“他敢骂老子，多砍几刀！”

年轻人被推到院中，破口大骂。亲兵们对他连砍数刀，他才倒在地上，疼痛乱滚，骂声不绝。又一个亲兵踏着他的身体，就地上砍了两刀，割下他的首级。庭院中一片血污，将吕二婶和两个女兵惊骇得目瞪口呆，不忍多看。

袁时中向中年人问道：“我已经替先生处分了不义奴仆，你还有什么话说？”

中年人站起来说：“请将军赏赐一条席子，将我的这个无义奴仆的尸首裹了，埋到村外。”

时中点头说：“你真是一个长者，好心肠！”他吩咐亲兵们用席子将尸首卷了，抬往村外掩埋，又问中年人：“你现在打算往哪儿去？”

中年人回答说：“我实想逃往亳州，但怕又被将军手下的巡逻抓到。”

“现在天色不早，你怎么好走？”

“听说往南去五六里外即无你们的人马。再走十几里，我有地方投宿，不会再遇意外。”

“既然这样，我派几名弟兄送你出五里之外。”

中年人深深一揖，说道：“承蒙将军厚爱，得以不死，并承派人护送，实在感恩不尽。小人名叫田会友，草字以文。只要平安脱险，他日定当报答将军。现在就向将军告辞。”

袁时中也不留他，吩咐袁大洪派四名弟兄送客人一程。他还将客人送出堂屋口，拱手相别。

吕二婶在袁时中出来送客时赶快拉着两个女兵躲开，随即回到慧梅面前，将这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当她说话时，两个女兵不断插言补充。她们对此事十分不平，对被杀的仆人十分同情，所以在述说时激动得流泪，有时咬牙切齿，说不该这样枉杀人命，放了坏人。

这时慧剑等七八个大小女兵头目刚刚收了操练，都来到慧梅的屋中玩耍。听了此事，都气炸了，公然当着慧梅的面，抱怨袁姑爷处事没有道理，还说像这样事儿在闯营中从来没有。慧梅眼睛浮着激动的泪花，久久地咬着下嘴唇，咬出白痕，只不做声。等姑娘们吵嚷了一阵之后，她命人将男兵首领王大牛叫来，又叫吕二婶将这件事儿对大牛从头说了一遍，然后她吩咐大牛：

“你亲自率领二十名骑兵，追赶他们。看见他们时，对姑爷的亲兵们说，奉我的差遣去办一件急事，越过他们继续前行，到七八里处停下休息。等那个人单独来到时，将他杀了，尸首推进沟中，赶快回来，不许走漏消息。”

王大牛兴奋地说：“是，我明白了。”

吕二婶慌忙拦住大牛，对慧梅说：“姑娘，你要息怒，万万不可造次！”

慧梅说：“姑爷妄杀了好人，我只好再杀了那个无义财主，有何不可？”

吕二婶命人去请邵时信，又劝告慧梅说：“姑娘再大，大不过姑爷。他纵然做了天大错事，你只可遇到方便时暗中婉言规劝，岂可擅杀他保护的人？这岂不是要在全营中使他的面子难看？姑娘，可使不得！”

慧梅问道：“难道姑爷没有杀错人么？”

吕二婶说：“姑爷是杀错了人，他说出的理也是歪理。可是，姑娘，常言道，丈夫是妻子的一层天。女子出嫁要从夫，要学会温顺忍让，才能使夫妻和睦。纵然丈夫做了错事，行了歪理，为妻的也不能在众人面前使他丢了面子。何况，咱们姑爷是一营之主！”

邵时信赶来时已经知道了原委。挥手使大家退出，只留下吕二婶在屋中，然后对慧梅说：

“姑娘，这事你千万莫管！闯王将姑娘嫁到小袁营来，不是要姑娘多管闲事，……”

慧梅问：“将该杀的人放走，将该受赏的人杀了，也算闲事？”

邵时信说：“姑娘应该留心的是军中大事，就大事说，刚才的事儿也算闲事。”

慧梅又问：“什么是我应该管的军中大事？”

时信说：“同袁将军和睦相处，使他忠心拥戴闯王，这就是闯王嫁你来小袁营的一番苦衷，难道你不明白？”

慧梅叹口长气，伤心地噙着热泪，低头走进里间。过了一阵，吕二婶和邵时信知道她已经回心转意，不会再派人去追杀那个姓田的人，才互相使个眼色，悄悄退出。当他们走出门外时，听见慧梅在窗子里边自言自语地说：

“这事，我要告诉夫人知道！”

[1] 开复——官吏被撤职或降级，恢复原官或原级，叫做开复。

[2] 站笼——又名立枷。是一个木笼子，犯人站在笼中，脖颈被木板卡住，头在笼外，可进饮食。如将脚下砖头抽去，立即便死。

[3] 摇动风——这话是拿小树作比，开始枝繁叶茂。

[4] 柳营——对驻军营盘的美称。西汉周亚夫驻军细柳营。柳营即细柳营之略。

第十四章

三月二十六日中午，三支人马到了商丘城外。按照闯王命令：老府人马屯在西南；曹营屯在西北；小袁营屯在西面，也就是屯在老府和曹营人马的中间。在李自成的心目中，袁时中投顺以后的地位不能与曹操相比，而是属于部将之列，和李过、袁宗第等的职位相同。他的人马要随时听从闯王的调遣，所以必须与老府挨得近些，不能由曹营隔开。

这时，如果站在商丘城头瞭望，就可以看见在城外不远地方，往远处弥望无际，从西到南，又从西到北，帐篷遍野，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处处营盘，星罗棋布；人马来往如蚁，多不可数。而其中有一支人马，就是李过率领的攻城部队，已开始带着火器、云梯、盾牌、镢头等物，分为数路，向城边走来。

慧梅也随同袁营人马一起由睢州来到商丘城外。刚刚把营盘扎定，她就派一名亲兵骑马往老府去看看高夫人是否已经住下。吕二婶在旁笑道：

“姑娘，你这样急着要见夫人，心情就像一团火一样，就是最有孝心的亲生女儿也不过这个样子！”

慧梅也笑道：“你忘了，咱们在睢州时不是已经说定了，一到商丘就要去看夫人么？”

“我哪能忘了？不要说你急着去见夫人，连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一样。”

当下慧梅梳洗打扮一番，换了新的衣裙，显得格外俊秀。当时在闯王军中的青年妇女们都练武、骑马，崇尚俭朴，姑娘们都不穿艳丽衣裙，不戴多的首饰，不施多的脂粉，不穿拖地长裙，慧梅也不例外。但因为她是“新嫁娘”，今日回到闯营去是“走亲戚”，也就是出嫁后第二次“回娘家”，所以比一般时候、比一般姑娘，自然要打扮得用心一些。在吕二婶的帮助下打扮完毕，身边的女兵们都围着看，有的姑娘简直看傻了。慧梅被看得不好意思，笑着说道：

“你们这些傻丫头，不认识我？瞪着眼睛看我做什么？”

女兵们不好意思直白地说出来是因为她打扮后特别好看，只是嘻嘻笑着，不敢再瞪着眼睛看她，但每个姑娘都忍不住借机再向她偷瞟一眼两眼。

慧梅完全明白左右女兵的心思，连她自己也忍不住拿起来新磨光的铜镜照一照容颜。她吩咐随她去老府的十名女亲兵赶快去打扮一下，换上新的戎装，要像是走亲戚的样儿，使高夫人看见高兴。但是就在笑着吩咐当儿，一丝苦恼的轻雾飘上心头。她希望能够在闯王的老营中同张鼐见到一面，但是又害怕同他见面。事到如今，四目相对，多难为情？纵然肚子里有千言万语，除非梦中，当面有什么话好说呢？倘若他看见我出嫁后并不是悲苦憔悴，反而比做女儿时更加容光焕发，岂不会错怪了我的心？岂不要暗暗恨我？她的脸上的喜色消失了，眼中的光彩减少了，明亮的眼珠忽然被一层隐隐约约的泪花笼罩。幸而身边的女兵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突然变化。她为着掩饰自己的心情，故意欣赏自己新得到的一把宝剑，却暗暗在心中叹道：

“婚姻事都是命中注定，谁配谁多没准啊！”

趁着暂时无事，她命人把慧剑和王大牛分别叫来，问了一下亲兵们的安置情况。后来她想反正没事，便自己出来，亲自到各个帐篷中看了一遍。当她回到自己帐中时，那个去老府通报的亲兵已经回来了，告诉她，高夫人正在等着见她呢。慧梅一听，立刻说：

“备马，立刻就去！”

吕二婶问道：“今天去，骑哪匹马呀？”

慧梅一愣，有片刻没有说话。吕二婶完全猜到，慧梅不肯骑袁时中给的甘草黄是为的保持对张鼐的难忘之情，只得悄声劝道：

“姑娘，我就算是你的老仆人，是夫人特意派我来伺候你的，我有一把年纪，人情世故也见得多了，有些事我说出来，你不要怪我多嘴。”

“你说吧，我没有把你当外人看待。”

“我看姑爷在定亲的时候，送那么多礼物给你，你都没放在心上。可你是女将，这一匹骏马，又配了这么好的鞍、镫、辔头，你总该骑一骑吧！可你连看也不看，这叫他面子上如何下得去？不管怎么，你们已经是夫妻了，照我看，他对你也算是百般温存，什么都听你的，你就不能骑一骑甘草黄？”

慧梅的眼圈儿有点发红，轻轻摇了摇头。吕二婶又说：

“当然这事儿得由姑娘你自己做主，不过我想你同姑爷既已成亲，今后是要白首偕老的，所以越和睦越好，能够不闹别扭就不要闹别扭。我看，夫人和闯王也巴不得你们夫妻和睦。今日回到老府，夫人难免不问到你们是否和睦？光为着让夫人放下心来，你今日也该骑甘草黄回老府，以后再换那匹白马不迟。”

慧梅没说话，没摇头，也没点头，但心里觉得吕二婶的话也有道理。自从同袁时中结婚以来，袁时中尽管是一营之主，手下有三万人马，但对她却百依百顺，并没有拿出丈夫的架子。袁时中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比张鼐差。况且自己跟他已经成了夫妻，如今何苦还要为骑马的小事儿使他的心中不快？可是，对张鼐又怎能一旦忘下？难道她同张鼐之间的不能用言语表达的一往深情会能够一刀斩断？是不是从今天起就骑甘草黄，她的心中感到矛盾，也暗暗刺痛。吕二婶见她犹豫不决，又说道：

“夫人最关心的是你同袁姑爷和睦相处。你要是骑甘草黄去，夫人看见，心里就宽慰了；你要是骑白马去，夫人见了，嘴里不说，心里定会难受。”

慧梅听了，觉得吕二婶说的确实入情入理。她又想到，骑甘草黄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如果碰上了张鼐，也可使张鼐早早地把她忘掉。反正破了开封以后，张鼐就要同慧琼结亲，何必让张鼐心里还想着她这个人呢？于是她对吕二婶点点头说：

“好吧，我就骑甘草黄去吧，可是以后……”

吕二婶宽慰地笑起来，接着说：“以后再说吧。请姑娘在闯王和夫人面前，一定要多说袁姑爷的好话。你替他多说几句好话，一则闯王和夫人心中高兴，二则姑爷听说了会感激姑娘的情，三则对姑爷的前程也有好处。”

慧梅笑道：“我才同他结亲几天，本来没有吵过架嘛。”

“架是没有吵过，可是为了他保护那唐铉的事，第二天姑娘知道这姓唐的是个大贪官，心中很不高兴。还有那个姓田的财主，姑爷放了他，却杀了他的奴仆，更使姑娘生气。姑娘，你嫁到小袁营不像平民小户人家嫁女。你是一身系着小袁营要永保闯王打江山的大事。只要袁姑爷能够忠心耿耿保闯王打江山，其余的都是小节。”

慧梅叹口气，说：“也罢，这些事儿我在夫人面前就不提了。他现在是我的丈夫，我当然只能盼着他好，希望闯王喜欢他，夫人喜欢他，大家都喜欢他。只要他对闯王有忠心，我不管有多少不如意的事儿，都可以沤烂在肚里，决不对夫人和闯王说出。”

这时马已经备好，慧梅便带着吕二婶、慧剑和十个女亲兵，还带着昨晚就准备好的许多礼物，动身往大元帅的老营去。刚出村子，看见奉高夫人命前来迎接她的慧英、慧珠和三四个姑娘已经来到。大家下马相见，十分亲热。慧梅紧紧地拉着慧英，离开众人几步，四目相对，互相笑着，却不知说什么好。过了片刻，慧梅轻轻叫了一声：“英姐！”刚才勉强忍耐着没有涌出的热泪，随着这哽咽的一声呼唤，突然奔流。慧英一向了解她的心，同情她的苦，也禁不住鼻子一酸，流出热泪。她低声劝道：

“慧梅，你快不要难过。马上就要见到夫人，她看见你的眼睛哭红了，能不心中难过？你不知道夫人和老营中的婶子们、嫂子们、姐妹们，大家知道你今日要回来，都是多么高兴啊！快揩了眼泪，快快活活地跟我去拜见夫人！”

慧梅揩去眼泪，问道：“大家都还没有忘记我？”

“傻话！谁能够忘记你？就拿夫人说，她的事情那样忙，一天少说也提到你三遍！”

慧梅很是感动，叹息说：“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我还是一个义女！只要夫人和你们大家能够常记着我，我的心中再有多苦也是甜的。”

慧英说：“两三天前，曹帅派人向闯王禀报军情，昨日袁姑爷也派人向闯王禀报事情，都说姑爷待你极其温存，你们夫妇和睦。小袁营来的人还说到两个姨太太对你十分恭顺，姑爷自从结婚后，很少再到她们的帐中去。夫人听了十分高兴，对我们笑着说：‘谢天谢地，我到底放下心了！’”

慧梅勉强笑一笑，不肯对慧英吐露实情。

正在同慧剑拉着叙话的慧珠跳过来说：“梅姐，快上马走吧，夫人正在老营中等候你哩。你猜，还有谁在等你？”

慧英赶快向慧珠使个眼色，接着说：“红姐姐也在等着你。”

慧珠快口快舌地纠正说：“我不是说的邢大姐。梅姐，你猜还有谁？”

慧梅又看见慧英向慧珠使眼色，已经猜到八九，心中暗说：“天呀，他等我有什么话说？”但是她拉着慧珠的手说：

“你说话还是那么快，好像打算盘子儿一样。反正我猜到，在老营等候我的还有红霞姐、慧琼和兰芝。她们都从健妇营来了？”

慧珠凑近慧梅的耳朵悄声说：“我说的是张鼐哥。”

慧梅不禁脸孔一红，心头跳了几下，遮掩说：“我听不清你的话，别对我鬼鬼祟祟！”

慧英对慧珠一努嘴，随即吩咐大家上马。过了片刻，这一小队女将士向数里外的闯王老营驻地缓缓驰去。慧梅在马上默默不语，心中极不平静，简直不知道应如何同张鼐见面……

慧梅和慧英在大路上并马而行。虽然离别不到一个月，慧梅却感到像离别了很久时光。她向慧英打听闯王老营和健妇营中许多人的情况，只是避免打听张鼐情况和他的火器营。她多么希望慧英会主动地向她多谈点张鼐的近日情况，然而慧英像平日一样口舌严谨，不肯多说一句！

大元帅老营的驻地已经望见，她们正要加快前行，忽见前面有个人在马上一摇一歪的，像喝醉了酒一般。慧梅一时高兴，将鞭子一扬，赶到近处，才看清是王长顺。王长顺却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跟上来，嘴里兀自嘟嘟噜噜地说着话。慧梅觉得好玩，回头做手势让大家都别招呼他，听他说些什么。

王长顺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唉，打个大仗还罢啦。打小仗，攻一座城池，也是几十万人马一起跟着！打到哪里吃到哪里，像一群蝗虫一样。蝗虫啊蝗虫，一群蝗虫！”

慧梅忍不住叫了一声：“王大伯，你在说什么啊？”

王长顺回头一看，笑了起来：“哦，是你呀，好姑娘啊！怪巧，在这里碰见你了。你是去老府看咱们大元帅和夫人？慧英，你跟慧珠是来接她的？”

慧梅快活地说：“大伯，我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老人家！你是不是又喝酒啦？”

王长顺笑道：“你看，我为着草料的事，刚刚出去，就遇着别的爷们在喝酒，硬要拉着我灌了三大碗。我这酒量本来很浅，一灌就满脸通红，现在骑在马上还跟腾云驾雾一样。”

慧英问：“大伯你刚刚说什么蝗虫啊蝗虫，是什么意思？”

王长顺说：“哦，这也被你听见了。唉，慧英，有些事情你是不清楚啊，因为你不管这些事。你看咱们现在三个营合在一起，有几十万人马，今天到这里，明天到那里，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每到一地，都要粮食，要草料，把地方吃光喝光。老百姓也是苦，还得供应大军。说是随闯王不纳粮，可是大军吃的烧的，还不是都出在百姓身上！粮食的事我看得很清楚，可是我管不着。这老营草料的事情是该我管的，你要我怎么办？别说麸子和豆料不易弄到，就连草也难弄啊！如今正在打仗，你不能把马散开找草吃。咱们的战马能让饿着么？不行。所以呀，现在许多营里只好让马去吃麦苗、吃豌豆苗。这不是害了百姓么？”

慧梅问道：“大元帅不是有禁令，不许骚扰百姓、不许损坏庄稼么？”

王长顺苦笑一下，说：“如今的事，哪像往日！哼，禁令是禁令，可现在下面管不了那许多。有些人做事只图自己方便，瞒上不瞒下，瞒官不瞒私，只要瞒过闯王就行了。其实，连高舅爷全都知道，但他有什么办法呀？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啦。有些人刚好被闯王看见了，或杀或打，算是他倒霉。可是不倒霉的人多着呢。人家总不能叫马饿着肚子呀，饿着肚子怎么能够行军、出战？”

慧英和慧梅听了这话，交换一个眼色，心中全明白了。慧英平日是个有心人，也听红娘子和高夫人私下谈论过大军粮草艰难的事，如今想着王长顺刚才骂大军所到之处像一群蝗虫过境，暗有同感，不禁在心中说：“是呀，这样可不是长久办法！”慧梅想到刚才一路过来，确实看见许多地方的麦苗被牲口吃了，豌豆苗也被牲口吃了。她正待开口，王长顺摆摆手说：

“唉，我这都是醉话，醉话，你不要去听它。我是酒一下肚，就胡说八道起来。醉话，醉话。”

慧英说：“王大伯，你说得很有道理啊，你并没有喝醉。这些话你不说，我也能看出一点毛病来，可是没有你说的这么清楚。”

王长顺一听这话，又忍不住说道：“还不光是粮草为难。你想想咱这一带不像豫西，没有山林，平常老百姓做饭烧火就十分困难，现在我们几十万大军开到，哪有做饭烧火的柴火呢？老百姓剩的一点点柴火垛，我们拿来烧光了，树林，我们砍了，还不够，就烧人家的家具，烧人家的门窗，最厉害的把人家的房子也拆了烧。说是不扰民，秋毫无犯，其实不能不犯。咱们老府的纪律向来是严的，可是如今人马众多，肚子比纪律还要严！谁不把肚子吃饱，谁就受不了，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慧英问道：“王大伯，你说这有没有什么办法？”

王长顺说：“我有什么办法！咱们现在就是这么个打法。你想，商丘这个城，用得着几十万人马都开来么？可是现在都开来了，打别的地方也是一样。我刚刚为找草料，跑了几处地方，都看见把人家门窗拆下来，劈了做饭。唉，这话我也只能对你说，可不要传给外人知道。”

慧英点点头，说：“这情形谁都知道，没有办法。”

王长顺望着慧梅说：“慧梅，你是已经出嫁的姑娘，今日回老营好比回娘家。见到咱们闯王爷，像我刚才说的那些酒后之言，你可不要对他乱说，免得他不高兴啊！”

慧梅说：“我是在你眼皮下长大的，你还不晓得我这个人？该不说的我自然不说。可是你刚才说的话，我倒觉得蛮有道理，你为什么不把这些话跟闯王说一说呢？”

“哎呀，你这姑娘，看你糊涂不糊涂！如今闯王是全军的大元帅，大事小事都向他说，他咋能管那么多呀？还有我这个人，以前是动不动就去找闯王，对他说‘闯王，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他就马上亲亲热热地拉我坐下，听我哇啦哇地谈。我这个直筒子人，把看到的、听到的都对他倒出来。如今可不同了，闯王自己不讲究这些，咱们也得讲个体统。他是大元帅，跟前的军师、大将如云，大事情得由这些人去商量、筹划。我一个老马夫，什么事情都去多嘴，那还成个什么体统呢？我只要把我的马管好，让老营的亲兵打仗时，骑在马上，都是膘肥体壮，我就心满意足了，也算没有辜负闯王给我的差事。别的事咱王长顺还是不说为好。”

说罢，他向慧英和慧梅挥挥手，就从另外一条路上策马而去。慧梅等继续往老府行去。

这时，攻城已经开始，炮声震天，在炮声中夹杂着喊杀声。慧梅不由地驻马东望，远远地望见城边硝烟腾腾，西城头的一些碉楼和城垛被炮火打毁了一部分，隐隐地还可望见有人抬着云梯往城墙边奔跑。她看得出神，心里想道：“咳，这么好的仗，可惜没有听说大元帅命健妇营的姐妹们同男兵一道攻城！”继而一想，就是健妇营去攻城，她已经不是健妇营的人，没有她的份儿了。这么想着，她不觉微微叹了口气。

慧梅到了高夫人的驻地，所有看见她的人都热情相迎。她好像同大家相别很久，一边笑语寒暄，一边不住流泪。高夫人拉着她的手，将她通身打量一遍，是想从她的神态中看出来她婚后是否幸福。粗略看，慧梅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处处细心的高夫人，注意到在她的眉宇之间有一些轻微变化，似乎隐藏着一些心事。总而言之，她已经不再像原来的神情，不再是一个无忧无虑、只专心练兵打仗的姑娘了。坐下去谈了一阵闲话，众人知道高夫人同慧梅有体己话要说，纷纷离去。高夫人趁身边人少，向慧梅问道：

“这些日子，你们新婚夫妻可如意么？”

慧梅的脸红了，十分不好意思，低头不语。

高夫人又说：“这里除了我和慧英，又没外人，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出嫁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好过，只恐怕你在小袁营夫妻两个过得不和，那我就要后悔一辈子了。你对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们小夫妻过得和和睦睦呢？”

慧梅低下头去，微微一笑，说：“妈妈放心，不会让妈妈替我们多操心的。”

“只要这样就好。其实，夫妻之间哪有十全十美的？常言道：牙跟舌头还有不和的时候，何况是人跟人？所以夫妻间遇事总得彼此忍让，相敬如宾。只要你们小夫妻过得和睦，能够始终真心拥戴闯王，我就放心了。”

慧梅低声说：“我看他倒是真心拥戴父帅的，不管当着我的面，还是不当我的面，他总是说，父帅名在《谶记》，确是真命之主，他一定要粉身碎骨为父帅效力。看来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并没有一点虚情假意。”

高夫人点头说：“这样就好。”

慧梅又说：“再说，既然父帅已把我嫁了出去，我也只能死心塌地同他白首偕老。妈妈放心，只要我活着，我决不会让他做一点对不起父帅的事。”

高夫人用责备口气说：“你怎说话不忌讳呢？年纪轻轻的姑娘，什么死啊活的，说些不吉利的话！”

慧梅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我们还要打仗，随时随地要在战场上立功效劳，难免不有三长两短。”

高夫人说：“以后我们的局面跟从前大不同了，尽管你武艺很好，也有打仗的阅历，但看来用不着再亲自打仗了。就连我们健妇营，不到万不得已，闯王也不会让她们到两军阵上，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杀个人仰马翻。如今不再盼望你能够打仗，为闯王效劳；只盼望你能够跟时中始终拥戴闯王，打下江山，同享富贵，这就有了。”

“我会照着妈妈的话去做。”

高夫人又笑一笑，忽然说道：“你看，曹帅那个军师吉珪，表面上也尽说些好听的话，你出嫁时，他也恭贺咱们大元帅得了一个乘龙快婿，又得了一员大将，可是背后我又听说，他在说风凉话，叫人真是生气。”

慧英在旁笑道：“他说了什么风凉话？我还没有听到。”

“难道你还没有听到？他在背后说：‘我看袁时中不是那么可靠，将来大元帅说不定会赔了夫人又折兵。’”高夫人边说边笑起来，接着骂道：“你看吉珪这老东西，真亏他说得出来！”

慧梅听了觉得心中不舒服，也感到将来的日子难说，但是她没有做声。慧英生气道：

“他怎么能说这话呢？”

高夫人说这话是有心给慧梅一个暗示。她知道吉珪在慧梅出嫁的那几天中，常跟袁时中的军师刘玉尺来往，吉珪又是个用心很深的人，说不定从刘玉尺那里看出了什么毛病。然而这会儿她又不愿在慧梅面前谈得太多，便淡然一笑，说：

“人的嘴都是圆的，舌头都是软的，谁愿怎么说，就怎么说，管他呢！只要我们袁姑爷死心塌地跟着闯王打天下，别人随他去怎么说，何必计较！”

当慧梅来到时候，她知道因为攻城已经开始，闯王偕着曹操、牛金星、宋献策、吉珪等人往城边去了。慧珠原说张鼐在高夫人驻地等她，却竟然没有看见，连张鼐的任何亲兵也不曾看见。她不好问一个字，只是想着如今正在攻城，炮火很猛，张鼐一定是匆匆地赶赴城外指挥火器营去了。但尽管她的心中如此明白，却仍不免暗暗感到怅惘，只是在表面上她不能有丝毫流露。高夫人最能体贴慧梅的心，淡淡地笑着说：

“今日提前开始攻城，你没有见到父帅请安，连两个哥哥也不能等候你了。”

慧梅的心中一动，明白高夫人所说的“两个哥哥”中有张鼐在内。她知道今天确实见不到张鼐了，那一股怅惘情绪反而消失，心头舒展多了。她回答说：

“我知道双喜哥们都是大忙人，今日当然更忙。”

高夫人又说：“今日见不到，明日一定会见到。今日你看看姐妹伙和婶子、嫂子们吧。”

慧梅同高夫人又叙了一阵闲话，尽量掩饰了她在新嫁后的内心痛苦，使高夫人感到宽慰。后来她离开了高夫人，骑马到健妇营中。

健妇营的众姐妹一见她回来，都有说不出的高兴，拉着她说呀笑呀，问长问短。兰芝也跑过来，紧紧拉住她，说：

“慧梅姐姐，你走了这些日子，我们天天都在念着你，今天可把你盼回来了。你今晚还回去么？”

慧梅不好意思回答。慧琼自从慧梅走后，就到了健妇营，与红霞一起协助红娘子照料健妇营的事情。这时听了兰芝的话，她马上接口对慧梅说：

“你今晚千万不要走。我看你一晚不回小袁营，新姑爷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慧梅在她身上捶了一拳：“看你这姑娘，什么话都乱说。好，我今晚不回去了，待会儿你们这里派一个人去我们小袁营对亲兵们说一声，让她们不要等我了。要是他问起来，就说我留在这里了。”

慧琼笑道：“他是谁呀？”

这一问，引得大家咯咯地都笑起来。慧梅满脸通红，发急地说：

“你们这样取笑，我就不留在这里了。”

红霞赶快说：“你一定留下，好好跟大家一起玩一玩。大家都很想念你，也听听你这些日子在小袁营的新鲜事儿。我们只听说袁姑爷如何如何好，可是不知道小袁营的规矩跟咱们这里一样不一样。”

慧梅尚未说话，一个姑娘又问起别的事情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问个没完没了。转眼已到吃晚饭的时候，高夫人派人来将她接去吃饭。饭后，她对高夫人说，想去李公子营中看看红娘子。高夫人说：

“你不用去了。我已派人告诉她，说你回来了。她会马上到这里来看你的。你知道，大姐也是天天想念你。她常说，自从你出了阁[1]，她在健妇营好像失了一只膀臂。”

果然，过了一会儿，红娘子就带着一名亲兵赶来了。她见了慧梅，亲热万分，拉着她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一面看，一面笑，说：

“慧梅，你出嫁时哭得那么厉害，现在我看你们小夫妻两个倒是过得和和睦睦的，是么？”

慧梅的脸又红了，说：“大姐，你也跟我取笑！”

红娘子咯咯地笑了一阵，说：“我看见你眉毛上和眼睛角都带着甜味了，心里也就有说不出的高兴，所以我要跟你开几句玩笑。”

她们又谈了一会儿别后情形。红娘子风闻袁时中先娶了两个姨太太，有一个姓金的很得宠，慧梅同新姑爷的感情不很融洽，老营都把一些真实情形瞒着高夫人。如今她看见慧梅守口如瓶，她自己当然不问一个字。但是她几次看见慧梅正在谈话中忽然眼睛里似乎涌出泪花，赶快低下头或在灯影中遮掩过去，不愿使别人看见。红娘子还听李岩说过，闯王曾经听高一功说过，慧梅在小袁营中不很快活，常生暗气。但是闯王以打江山成就大业为重，对一功说：“你差人嘱咐慧梅，要听我的话，‘出嫁从夫’，对时中要温顺体贴，才是道理。你告诉汝才，慧梅陪嫁的男女亲军有四百多人，破开睢州以后，除分给小袁营军粮财物之外，请他额外送给慧梅一些东西，不要使慧梅感到委屈。”她知道，高一功差去睢州的人只对曹操传了话，没对慧梅传话。如今红娘子只能在心中同情慧梅，希望慧梅能把事情想开一点，别的也实在帮不上忙。谈了一阵，她站起来说：

“我要走了。今晚你就住在健妇营里。明天早点起来，我同你一起到城外，看他们破城。听说今夜要不断打炮，到明天五更时候就要靠云梯爬城。”

高夫人说：“我也打算去看一看。咱们一路过来都是势如破竹，只有商丘这个地方，是个府城，守城的人多，昨天又来了新的官军，看来要费点劲。”

慧梅说：“我正想明早到城边看看，一定很热闹。可惜咱们健妇营这次不能同去攻城，否则我要同她们一起冲进城去。”

红娘子说：“是啊，你走了以后，补上了慧琼，同着红霞两个，仍然天天带着健妇们在练功。可是咱们大元帅不让咱们打仗，只让咱们吃闲饭。这闲饭吃着也怪不好受。”说得高夫人和慧梅都笑了起来。

红娘子走后不久，慧梅由慧英陪着去看了各家婶娘、嫂子，然后回到健妇营中。因为军纪很严，大家早早地都就寝了。慧梅就同慧琼睡在一起，直到人静以后，她两个还在悄悄说话。慧梅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慧琼说：

“慧琼，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让你给张鼐哥做个香囊，你可做了没有？”

慧琼听了以后，心口嗵嗵地跳了几下，自己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幸而是夜间，别人看不见。她悄声说道：

“我才不做呢。我做了他也不会要的。”

“他会要的。这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夫人已经说过，所以我才让你做。你最好在端阳节以前做好交给他。”

“我还是不做吧。我做的，他要也是勉强。”

“你权当替我做件事情好不好？”

慧琼只得在枕上点了点头。慧梅虽然看不见，但感觉出来她已经同意了，也就不再说话。她们各人怀着难言的心事，久久地不能入睡，听着攻城的隆隆炮声和阵阵的呐喊声。

黎明时分，炮声响得更稠，喊杀声也更凶了。慧梅和慧琼入睡不久，被她们的女亲兵们叫醒，说是马上就要破城了。她们赶紧一骨碌爬起来，随便梳洗一下，很快地束扎停当，披上箭衣，提着马鞭子走出军帐。慧梅的马已经牵来。她接住丝缰，对慧琼说：

“走，把慧剑也叫上。”

当下，慧梅、慧琼、慧剑带着一群女兵，从健妇营的驻地出发。慧梅因为红霞要留在健妇营主持营务，不能一同前去，心中感到遗憾。临上马分别时候，她拉着红霞的手，深情地小声说：

“红霞姐，我要是不被逼着出嫁，如今仍在健妇营，生活在大伙姐妹中间，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该有多好！”

红霞知道慧梅的苦衷，含泪一笑，解劝说：“姑娘们人长树大，总得嫁人，有啥法儿呢？何况你是为帮助闯王成就大事，嫁到小袁营去，非同一般。只要袁姑爷忠心拥戴闯王，就是你报答了闯王的大恩，为闯王立了大功。”

慧梅轻轻点头，纵身上马。红霞不胜惜别之情，抚弄马鬃，随便地问：

“这匹甘草黄骑着还好？比那匹白马如何？”

慧梅回答：“这是他给的，好不好都得骑！”

红霞后悔自己失言，默默地望着慧梅策马而去，直到一小队人马的影子在旷野中消失。

当慧梅等经过老营时，高夫人已经收拾齐备，由一群男女亲兵簇拥着，站在大路边等候她们。恰好，吕二婶为着慧梅昨夜不曾回去，怕有什么吩咐，也从小袁营起五更赶来了。她先向高夫人下马请安，然后向慧梅禀明家中无事，姑爷率领将士们攻城去了。高夫人看吕二婶对慧梅这样忠心勤谨，自是欢喜，说：

“我正想命人去叫你来，你就来啦。你今日就跟在我的身边，说说闲话。”

吕二婶明白高夫人的用意，赶快说：“我也想去看看攻城，今日就随着我们姑娘留在夫人的身边伺候了。”

于是高夫人扬扬鞭子，玉花骢首先走动，前后的男女随从和慧梅等一干人提缰催马，一齐向城边奔驰。慧梅仍像往日一样，同慧英紧随在高夫人的马后，这使她不禁回忆起许多次行军往事，有时在心中惘然自思，今后局面不同，夫人再也用不着我替她舍命杀敌了！途中，看见有一两千骑兵正从西南城角外绕过去，远远地扬起一阵沙尘。高夫人用马鞭子指着说：

“这是你们补之大哥派出的骑兵，要到城南和城东两面，防止城里人们越城逃走。”

正说话间，红娘子也带着一群女亲兵追了上来，先在马上向高夫人请安，接着对大家说：“我们快走，听说许多云梯已经靠到城上，这倒是很热闹。”

她们来到离城一里多远的地方，勒住马头。在这里，对攻城的情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左边半里处就是一个主要的大炮阵地，一片硝烟弥漫，时有强烈火光，炮声震耳。西城门楼已被打塌了大半，许多城垛都被打得残缺不全，此刻却是向城内打炮，炮弹响着滚滚雷声飞过城头。另有上千名弓弩手站在城壕外，向着城上射箭。城上守军在箭和炮火的攻势下，不敢抬起头来。

有人禀报高夫人：张鼐就在左边的硝烟笼罩地方点炮。高夫人一时兴发，向红娘子问道：“我们看看去？”红娘子本来想去，却怕高夫人会有危险，正在犹豫，忽然瞟见慧梅向慧英以目示意，露出急不可待的神色，她随即向高夫人笑着回答：

“我也想看看小张爷这手本领，大家一起去吧。”

大家随高夫人到了距离安置大炮的地方大约二十丈外，便被火器营的一个小校挡住，要高夫人不再走近，以免危险。原来当时除由西洋人帮助铸造的大炮之外，一般内地工匠按土法铸的大炮常有炸裂危险。这情形高夫人也很清楚，所以她不再勉强前进，命大家都赶快下马，站在一个略微低洼的地方观看，所有战马都交给几个亲兵牵往后边。幸而城头上只有几尊大炮，有的已经被城外飞去的炮弹打坏，有的炮手或死或逃，高夫人等可以完全不担心城上打炮。惟一使高夫人和大家遗憾的是，张鼐和他的一群炮手完全在弥漫的硝烟中活动，不能看得清楚。高夫人不管小校劝阻，带着大家又向前走了几丈远，遇着一道半人深的大路沟，就在那里停下。在这里，大家才看得略微清楚。慧梅望见了张鼐正在紧张地跑来跑去，有时他下令点炮，有时他亲自点炮，还有时自己参加装药。她看见他的脸孔被硝烟弄得很脏，反而显得两只眼睛比平日更大。她的心十分激动，暗暗叫道：

“天呀，看他多忙，同小兵一个样，还一点儿不怕危险！”

有人告诉张鼐说高夫人在近处观看放炮，但是他没有离开炮架，只大声吩咐说：“大炮都发热啦，快请夫人后退！”在南北不到半里的阵地上架着十尊大炮，有三尊已不管用，其中一尊连炮架也歪倒了。遵照闯王命令，必须连续向城中打炮，尽量给守城军民造成严重的杀伤和恐怖，然后从许多处用云梯同时爬城。此刻将到预定靠云梯爬城的时刻，所以张鼐冒着炮身炸裂的危险，亲自将剩下的七尊大炮轮流点火。又有人告他说红娘子和慧梅也来了，同高夫人来到近处，站在一起观看，离大炮只有十丈远，不肯后退。张鼐几乎是用忿怒的口气叫道：“请她们赶快后退，此处危险！”随即他一个箭步跳到第五尊铜炮旁边，猛力推开一个因为过分疲劳而动作迟钝的炮手，迅速转动架前轮盘，将炮口略微升高，亲自点着引线，然后迅速向后一跳，再退三步。几个炮手都跟他一起后退数步，注视着引线迅速燃烧。当引线在炮身外着尽时候，张鼐和炮手们习惯地张开嘴巴，将身子一猫，但目光不曾离开炮身。片刻寂静，随即大炮口喷出火光，圆形的铁炮弹飞出，几乎同时，从炮口发出一声巨响，炮身一跳，大地猛烈一震，炮弹的隆隆声从空中响过城头落入城中。随着炮口的火光和炮弹的巨响，炮身迅速地被浓重的黑烟笼罩，并且散布着硫磺气味。张鼐因为站在斜坡上，被震得跌坐地上。他立即跳起，跑近炮身，知道并未炸裂，只是炮架有点倾斜，吩咐炮手们赶快扶好炮架，清扫炮膛后重新装药，便奔往第三尊大炮旁边。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即遵照闯王的命令赶快连续点炮，为将士们靠云梯攻城“开路”，至于高夫人、红娘子和慧梅在很近处观看放炮的事，他几乎忘了。

却说张鼐从慧梅出嫁的那天以后，感情上发生过三次变化：起初，他虽然表面上不流露特别难过，实际恨不欲生，所以他只身猎虎，情愿在同猛虎搏斗时被虎咬死。随即他不再有死的念头，但是他深恨宋献策和牛金星等人破坏了他同慧梅的美好姻缘，也嫉妒袁时中不该将慧梅娶走。他认为自己将永远不会忘下慧梅，永远不会有任何姑娘可以在他的心中填补慧梅的位置，暗中发誓永不娶亲，宁可一辈子做个鳏夫。最近几天，他的想法又变了。他知道闯王和高夫人已经决定将慧琼许配给他，只等攻破开封后就要成亲。他一则不能违抗闯王和高夫人的旨意，二则他平日并不讨厌慧琼（虽然并不爱她），没有理由拒绝同慧琼成亲。他认为自己同慧梅的自幼相爱，终成了镜花水月，倒是同素不知心的慧琼成了眷属，这一切完全是命中注定。到了这时，他不再恨宋献策和牛金星等，明白他们是为闯王的大事着想，才怂恿闯王将慧梅嫁给袁时中。他也不再嫉妒袁时中，反而暗中希望时中和慧梅夫妻和睦，白首偕老。他想象着将来如若袁时中在战场陷入敌人包围，闯王命他去救，他一定甘冒危难，不惜流血战死，也要将时中救出。这不是他爱时中，而是他为了慧梅的一生幸福。他还常想，他将要为闯王拼命作战，不断地建立大功，使慧梅听到后心中暗暗高兴。他有时在静夜中梦见慧梅，醒来后久久地回想着模糊的梦中情景，无限惘然。也有时他一乍从梦中惊醒，仿佛慧梅的影子犹在眼前，他向空虚中看不见她，赶快闭上双眼，希望趁着困倦再入睡乡，赓续前梦。然而很快就完全清醒，不但不能继续做梦，连刚才的梦中情景也记不清了。往往在这时他一边思念慧梅，一边可怜慧琼，在心中叹息说：

“慧琼，慧琼，我日后纵然是你的丈夫，可是我的心已经永远给了慧梅啦！”

他照着刚才的办法，将炮口升高，希望这一炮打得更远，打到知府衙门。在他用力转动炮架轮盘将炮口升高时，他忽然感到左腿很疼，才知道刚才跌倒时左腿被一棵小树的干枝杈刺伤很重，正在流血。但是他不去管它，瘸着腿走到炮后，推开担任点引线的炮手，要自己亲手点炮。那个炮手拉着他，大声叫道：

“小张爷退后！这尊炮多装了五斤药，让我来点！”

张鼐刚又推开炮手，正要自己点炮，突然左右同时发出巨响，大地猛一跳跃，使他的受伤的左腿站立不稳，跌坐下去。原来第一尊和第七尊大炮几乎是同时点燃，炮弹同时出膛，所以特别震响，连张鼐的耳朵也一时失去了大半听觉。他刚刚从地上站立起来，却见慧梅奔到他的面前，不容分说，从他的手中夺去火绳，同时冷不防将他猛推一下，使他踉跄地倒退一丈开外，几乎站立不稳。他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即大声叫道：“慧梅，危险，快将火绳给我！”但慧梅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引线点着，向后倒退几步，张开嘴，捂紧耳朵，注目铜炮。张鼐又说：“危险，慧梅快跑！”慧梅故意用身子遮住张鼐，心中说：“炸死拉倒！”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慧梅的几个女兵追赶过来，慧琼也追赶过来。她们都对慧梅说：“夫人命你后退！”慧梅没有后退，似乎没有听见。张鼐的耳朵仍然失灵，但他明白女兵们和慧琼是来叫慧梅离开这里，他推慧梅一下，又一次大声说：“慧梅快跑，危险！”慧梅又一次用身子遮住他，在心中激动地说：“要炸，我同你死在一起！”但是她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来得及再劝她走，大炮突然随着爆发的火光响了。

知道大炮没有出事，慧梅突然放了心，也突然完全恢复了理智。她向张鼐的被硝烟弄得又黑又脏的脸孔看了一眼，一句话不说，扭头便走，迅速回到高夫人和红娘子面前。她的几个女亲兵和慧琼也跟着回来。

由于慧梅来得突然，去得突然，张鼐愣了片刻，才走去摸摸十分烫手的炮身，决定去点已经装好药的第四尊大炮。但就在这时，一名小头目奔到他面前禀报：

“禀小张爷，总哨刘爷挥了蓝旗，命我们停止打炮。”这个小头目又兴奋地加了一句：“马上就要靠云梯爬城啦！往里灌啦！”

攻城的战鼓响了。起初是一处，随即是许多处，战鼓响声震耳。在战鼓声中，等候在干涸城壕中的几十架云梯突然离开城壕，被抬着向城墙根奔去。每个云梯有八个人抬着，后边跟随二三十人。另外有几千弓弩手站在城壕边上，对着城头放箭，使守城军民一露头就遭死伤。还有上万人马立在弓弩手的后边，呐喊助威，震慑敌胆。

李自成立马西城壕外的一个高处，曹操在他左边，宋献策立马右边，其余许多文武要员簇拥背后。刘宗敏立马在他们的前边两三丈处，用红蓝两色小旗指挥攻城。西关一带有数千步、骑兵列队等候，只等城门打开，他们分路越过城壕（吊桥已毁），奔进西门。其他城门外边，也有差不多的部署。

当云梯快抬到城根时，刘宗敏在马上挥动蓝旗。城壕边的弓弩手望见蓝旗，立即停射，以免自己的弟兄被流矢误伤。就在停止射箭的片刻中，几十架云梯同时靠上了城墙。义军的灌手们奋勇地向梯上爬去。但是因为炮火和弓弩暂时停射，城上的守军又站出来，拼死抵抗。其中有人从城上扔下“万人敌”，一声巨响，城下的义军也被炸死了几个，有的被烧伤。但义军毫不退缩，仍然勇敢地往云梯上爬去。在一架云梯上，有一个义军穿着红色绵甲，一面爬，一面喊着：“灌哪！灌哪！灌进去了！”刚刚爬上城头，就有一个官军跳起来，挥刀向他砍去。他用刀格开了这一刀，但冷不防又一个官军一矛向他刺来，把他刺伤。他手一松，从云梯上摔了下去，死在城下。原先在他后面的那个义军，又继续向上爬去，还未爬上城头，旁边一架云梯上的人却已经上了城，正在大喊：“上城喽！上城喽！”一瞬间，许多云梯都有人上了城头，大家喊着：“杀呀！杀呀！已经上城喽！”城上秩序大乱，一片惊慌，奔跑逃命，但也有一些官军在继续顽抗。义军越上越多，经过短时间的混战，城头很快就被义军占领。又过了片刻，便见西门大开，义军人马冲进城去。等候在西关的李过一面用宝剑指挥，一面也随着人马冲进城去。城里大街上一片恐怖的奔跑和呼叫声：

“贼人进城啦！逃命啊！逃命啊！……”

一会儿，城外的义军都已冲进城去，刚刚那种激烈的厮杀场面突然没有了，周围显得意外地宁静。太阳已从东方升起，天清似水，使初升的太阳显得格外娇艳。城头上，一面闯字大旗正在灿烂的阳光中迎风招展。高夫人回头望望红娘子和慧梅，说：

“咱们等一等，等里面安静了再进去看。看来这一回要杀些人。昨天闯王有书子射进城去，说：献城不杀，抗拒屠戮。如今不知到底怎么办，恐怕总要杀些人。咱们先回去，吃完早饭再进城看吧。”

[1] 出阁——即出嫁。阁指闺阁。

第十五章

当商丘城破的时候，有很多守城的丁壮和溃兵，从东面和南面缒下城去，企图越过城壕。但李过事先在城外布置了骑兵，好像张着一个大网，没有一个能够逃走。城里进行过短时间的巷战。有一股官军先投降，投降后就把衣服翻过来穿上，也跟着义军大喊：“破城了！破城了！”他们又是杀人，又是抢劫。但是大股官军，大约有一千来人，随着一个姓张的副将，杀到北城。那里有个三宝寺，他们就跑进寺里，拼死抵抗。后来，马世耀、刘体纯两支人马同时冲到，势不可挡。张副将眼看在寺里待不下去，又带着人马冲杀出来，向东门奔去，打算出东门夺路逃走。没想到东门已经被义军用土塞死了，一时打不开。马世耀、刘体纯的人马已经赶到。张副将寡不敌众，且已经受伤，所以很快就被捉住。这支官军一消灭，城里的战斗就停止了。

按照事前决定，李过一进城就占领知府衙门，在府衙中指挥一切。他派人捉拿逃藏的现任官吏和乡宦，将许多现任官吏和乡宦陆续捉到，偏偏那个商丘知县梁以樟，是负责全城防务的人，竟然到处都找不到。直到几天以后，才知道他当时藏在一堆死尸下面，在夜间逃了出去。

大约巳时左右，李自成带着刘宗敏、田见秀、牛金星、宋献策等人骑马进了西门。这时城里秩序还没有完全安宁下来，有些地方还在杀人，有些地方还在抢劫，奸淫的事情也不断发生。李自成拧起双眉，向刘宗敏问道：

“为什么进城一个多时辰了，还是这么乱？”

刘宗敏回答：“一则城中军民顽抗，不是投降献城，所以势必要多杀一些人。二则如今队伍这么杂，有我们老府的，也有曹营的，还有小袁营的，一时很乱也难免，不像我们破洛阳时的情形了。”

闯王感到这样乱下去不行，就派人去见李过，让他立即派人拿着令箭在城里巡逻，传谕“封刀”，不管什么人，凡是在传谕“封刀”后继续奸淫妇女或随便杀人的，都要斩首。吩咐以后，他们又继续向前走去，在一个十字路口，闯王看到有好几处房子正在燃烧，赶紧又下一道命令：不许点火烧毁房子，已经点着的要赶紧扑灭。

这时，罗汝才也带着一群人来了，他们会合成一路，一同往府衙门奔去。

在知府衙门的二门里边，已绑着许多人，一望而知，有些是官吏，有些是乡绅。李友很神气地站在院子中心，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恭敬地站在他的旁边，向他指认这些被绑起来的人：谁做什么官，谁家里有钱，谁是一方恶霸。凡被指出来的，都拉到一边，听候发落。

闯王和曹操进入院中后，看了一会儿。先看那些被指认出来的人，确实都是有钱人。然后又看那些还没有被指出来的人，忽然发现有一个本地百姓模样的人也被绑着。闯王把那个书吏叫过来，问道：

“这个人有没有罪啊？”

“他是一个小百姓，他没有什么罪。”

闯王对李友说：“赶快把他放了。”

李友又请示：对这些被指认出来的坏东西，是否现在就处置。闯王点点头，说：

“立刻处置吧，以息民愤，不要留下祸根。”

于是，李友一声命令，不管三七二十一，那些被指认出来的官吏、乡宦和富豪，全部被押了出去，推出西城门外斩首。

闯王刚想同李过谈谈安抚城内百姓的事，忽然又有人推着一个花白胡须的乡宦走了进来，一问，原来是曾经做过工部尚书的周士朴。还在没有进攻商丘之前，闯王已经接到不少百姓控告这个周士朴的状子，告他如何酷害百姓。闯王亲自问道：

“周士朴，你有罪，自己知道么？”

周士朴穿着仆人的衣服，看上去很像一个简朴的老头子。他听到问话，赶紧跪下答道：

“将军，我回到家乡以来，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没有犯过什么罪。”

闯王未及答言，旁边钻出一个仆人打扮的人来，指着周士朴对闯王说：“闯王不要信他的。他家里有十四窖银子，埋的地方，我都知道，我带你们去扒出来。他为富不仁，酷害一方，千万不能饶了他。”

闯王点点头，望着周士朴说：“周士朴，你不要狡赖，你的罪恶我全知道。好，推出去！”

又有几个百姓，走过来对李过说，刚才那个替李友指认别人的书吏，自己也不是一个好东西，坑害过许多好人，现在为要救他自己的狗命，才向义军假献殷勤。李过把那人打量了一眼，说：“我看他就不像个好东西。”便吩咐李友说：“这样吧，你先把他绑起来，锁在府衙门外，看控告他的老百姓多不多。要是真有大罪，仍然斩首；要是罪恶不大，就放了他去。”结果这人绑出去没有多久，便有许多人来控告他，说他专门倚仗官府势力，敲诈百姓，奸人妻女。李友在衙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这些控告，也没有再向李过禀报，便下令将他斩了。

在院里，李过告诉闯王，他已下令进城的义军，不许再杀人，不许抢劫，不许奸淫妇女。闯王等人果然听见有人骑马在街上奔跑着，大声呼喊：

“封刀了！封刀了！不许再杀人了！再杀人者偿命！”

闯王问道：“侯府怎么样？”

李过说：“进城后，我就派人到侯府门前，不许兵丁随便进去。现在大公子侯方域还在南京，二公子侯方夏两三天前护送家眷从东门逃走。当时守城的人不许他们逃跑，他的家丁们强行开了城门，护送主人出去。如今侯府只剩下一些留下看门的伙计、奴仆。”

闯王说：“纵然没有了主人，也不许别人进入侯府。”

罗汝才微微一笑，完全明白闯王的用心。

闯王又命李过率领攻城人马驻扎到城外，城内只留一千五百人：老府一千人，曹营五百人。刘宗敏留在城内，由田见秀协助他，主持城中一切大事。

吩咐完毕，李自成就同罗汝才等退出城外，回到各自驻扎的村庄。他知道小袁营的士兵心里不会高兴，便把袁时中叫到他的大元帅帐中，问了些军中情况，勉励几句，接着说道：

“你要告诉弟兄们，我们打商丘原不是为着抢劫，也不是为着奸淫烧杀，只图一时之快。如今我们是在打江山，行事要像个打江山的样子。要为民除害，不能骚扰百姓。今天我看见有许多老百姓被杀了。虽然抗拒的要屠城，可是实际上从来不屠城，只杀那些公然抗拒的人，并不多杀无辜。我从西门进去时，看见路边躺着妇女尸体，有的裤子也被扒掉了。这在老府的将士中是严厉禁止的。可是如今人杂，到底是谁做的坏事，一时说不清楚。你要严令你手下的将士：不管是谁，都要严遵军令，按我的晓谕办事。封刀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封刀以后，再不许有奸淫烧杀的事儿发生。”

袁时中肃立恭听，心里很感害怕，鬓角间微微地渗出汗珠。他知道他的部下确有不少杀人、放火、抢劫、奸淫的事。虽然老府人马也并不都是那么听话，但比较起来，曹营和小袁营的人违反军纪的事更多。他不敢有一句分辩，连声说：

“是，是。我一定遵命，约束部下，不许再干犯军纪。”

闯王微微一笑，用温和的口气说：“你不要害怕，我这样嘱咐是待你好啊。本来嘛，咱们现在人多势众，不像从前容易做到有令则行，有禁则止。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齐呢。何况我本来曾向商丘下谕：开门投降，秋毫无犯；胆敢据守，全城屠戮。将士们因为是冒矢石攻破城进来的，要惩治守城军民，以泄心头之恨，也是常情。如今已经杀了不少人，还烧了一些房屋，又有强奸的，抢劫的。这一切都不必追究。我已经下令‘封刀’，再继续下去就不行了。所以我把大军都撤到城外，只留下少数人马在城内弹压。我上面的那些话也不是专对你们小袁营说的；就是我们老八队的那些人，有时还有干坏事的呢。”

袁时中听了十分敬佩，觉得闯王毕竟不凡，心胸多么开阔啊！

商丘城不是一个普通的州、县城，而是豫东的一个重要府城，即归德府的府治所在地，共辖一州并七县。北宋真宗时候，将商丘升为南京，可见它的地位重要。从天启末年以来，河南到处饥荒和战乱；比较起来，豫东还算太平，归德府也显得特别富庶。一些名门世家，还都像往日一样歌舞升平，蓄养大批家奴，财产越来越多。加上由于年年战乱，各州县不少有钱人家也投亲靠友，来到商丘城中居住。因此破了商丘之后，大军要在这里多停留一些日子，收集骡马、军粮、财物。附近各州县，也要运送粮食前来，所以每天高一功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大约三天以后，李自成为庆祝攻下商丘，决定欢宴重要将领和一些读书人。老府方面的读书人，除牛、宋、李岩兄弟外，还有一年来陆续投顺来的穷读书人，都是些功名不利的小知识分子，也包括尚神仙的一批徒弟。曹营中重要武将很多，读书人除军师吉珪外，还有一些办理文墨和参加谋划的秀才。小袁营中也有刘玉尺、朱成矩等人。此外，破商丘后，又有一些贫苦的下层读书人投了义军，在军中帮办文墨。所有这些人，闯王一概请到。另外，宴会是在城内田见秀驻的地方举行，也就是大乡宦周士朴的宅子。

闯王是东道主，尽管在军中位尊无比，却是早早地便来了。罗汝才每次赴宴，不管是什么人请客，他都是按照当时的社会风习，不守时间，需要一再催请，“光临”很晚。今天上午他在自己的大军帐中同部下赌博，兴致很浓，所以更不肯按时早来。倒是袁时中不敢怠慢，率领他的文武要员来得较早。

正午过后很久，宴会尚未开始，等候曹操。客人们都坐在大厅中谈闲话。闯王面带微笑，听大家谈天说地。大将中，刘宗敏、田见秀和袁宗第等也在大厅中听大家闲谈。

这些读书人知道闯王喜欢听前朝古代各种学问，尤喜听历朝兴亡成败故事，所以话题集中在这些方面。大家各逞才学，谈得十分热闹。又看见闯王在那里不断地微笑点头，他们就更无拘束，谈得更加起兴，时而谈到古代的兵法战阵，时而谈到一些名将轶事，有时也谈到奇门遁甲、风角六壬的学问。那位刘玉尺本是豪放性格，心中对于牛、宋二人并不十分佩服，倒是跟吉珪常在一起谈话，比较投合。这时他的话特别多，对于一切学问，几乎是无所不知。李自成对于刘玉尺的博学感到很佩服，可是又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像张献忠手下的徐以显。他仍然微笑着，一面继续听刘玉尺等高谈阔论，一面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一个正派人。”听了一会儿，他回头对吴汝义小声说：

“子宜，你亲自去催请大将军，就说客人已经到齐了，只等他来坐席。”

吴汝义刚离开，忽然双喜走了进来，直接走到牛金星面前，小声说道：“牛先生，去兰阳的人已经回来了。”

牛金星赶快问：“抓到梁云构家的人了么？”

双喜摇头：“没有。梁家全家人两天前就逃光了，只留下一座空宅子。”

牛金星恨恨地说：“唉！太便宜了梁云构！他自己在北京，原说抓到他家里的人，也消我心头之恨，没想到我们迟了一步。”

闯王已经听到他们的对话，便安慰牛金星说：“启东不必生气。虽然没有抓到梁家的人，可是将来我们打进了北京，梁云构还能逃得了么？”转过头又问双喜：“进兰阳城的弟兄们都回来了？”

双喜答：“都回来了。”

“进城没有阻拦？”

“听他们告我说，我们去的二百骑兵，一到兰阳城外，里面的官儿已经跑了。百姓看见打的是我们的旗子，就把城门开了。我们的骑兵进城后，直奔梁家的宅子，梁家只剩几个仆人，对我们的人说：‘主人一家男女老少，两天前就逃走了，东西没有搬走，任义军处置。’我们的骑兵对梁家的奴仆一个也没杀，只是把梁家的房子放火烧了。周围百姓本来受梁家欺压，对他们恨之入骨，看见把梁家房子烧了，都很高兴。”

“弟兄们对百姓没有骚扰吧？”

“秋毫无犯。”

“这次我们派人去兰阳，为的是给牛先生报仇。一不为占领地方，二不为要东西，只要对百姓秋毫无犯，也就好了。”

说话之间，罗汝才到达了。大家赶快起立迎接。罗汝才抱歉地笑道：

“我来晚了一步，请大元帅不要见罪。”

自成笑着说：“快请入席吧，就等你来开宴了。”

汝才入座后，叹口气说：“这酒是哑巴酒，宴会上光喝几杯酒也不够尽兴，要不要把我那里的歌妓叫一班来，为大家助兴？”

闯王又笑道：“今天就喝哑巴酒吧。下午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办，不要让大家都喝醉了。”

罗汝才说：“也罢，今天就照大元帅的意思办。后天我要敬治薄席，回敬大元帅。今天来赴宴的文武朋友，全都请去。大元帅，肯赏光么？”

自成说：“只要你大将军治席请客，大家自然是都要去的。”

“好，一言为定，务请大家届时光临。到我那里，就不像这里喝哑巴酒了。有弹有唱，说不定还有更热闹的事儿。”

闯王问道：“什么事儿？”

“我是个快活人，我们还可以找两个戏班子，边喝酒，边看戏，大大地快活一番。”

闯王点头说：“你确实会快活。”

“我就是这么个人。打仗我也不怯，可是我也不像你，日夜辛辛苦苦地想得天下。我这个人哪，照别人的说法，是个酒色之徒，唉，也就是吧。”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说笑间，八样吃酒菜已经端了上来，多是冷菜和馃碟。刘玉尺等人的一席上文人较多，喝得高兴，又开始谈古论今起来。只听刘宗敏哈哈大笑，说：

“刘军师，我是打铁匠出身的大老粗，根本不相信你的这个故事，别拿书本上的话唬我们这号少读诗书的武将！”

因为刘宗敏的声音特别洪亮，又似乎带有酒意，引起了整个大厅的注意。闯王是陪着罗汝才、李岩兄弟、袁时中、牛金星、田见秀一席，而刘宗敏是陪着吉珪、宋献策、刘玉尺、朱成矩、刘静逸和曹操的亲信将领孙绳祖坐在邻席。李自成知道刘宗敏讨厌刘玉尺，破商丘后对小袁营的军纪很不满，想借机压一压刘玉尺的骄傲之气，心中认为宗敏未免过于性急，但是也很感兴趣。他转过头去，向刘宗敏和刘玉尺笑着问：

“你们谈的什么有趣的题目？叫我们大家都听听如何？”

曹操惟恐小袁营不生事端，立刻说：“捷轩，刚才刘军师说的什么？他可是一个满腹学问的人，谈起前朝古代的陈事儿是内行，咱们可得多听他的！”

刘宗敏勉强笑着说：“大将军，刘军师刚才说的故事你听到了么？”

曹操说：“我正在同大元帅饮酒，一句也不曾听见。”他又用眼色鼓励刘玉尺，说：“玉尺，我这个大老粗很尊重有学问的人，爱听人们谈古论今。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故事？”

人们为着酒宴前助兴，纷纷催促刘玉尺将他谈过的故事再说一遍。袁时中在稠人广众中不敢向刘玉尺使眼色，只频频地望朱成矩。朱成矩也怕同刘宗敏闹别扭，正在无计可施，看见袁时中望他，就赶快用右脚对刘玉尺的脚尖碰了一下。刘玉尺一则自恃所谈的故事并非杜撰，二则感到刘宗敏太不尊重他，三则受到大家的怂恿，正要重述他刚才讲的故事，忽然被朱成矩踢了一下，不免迟疑。但是他看见刘宗敏正在用嘲笑的眼神看他，而吉珪对他说道：

“刘军师，大元帅和大将军都在等着听哩！”

刘玉尺望望周围的面孔，想着不能使闯营文武误认为小袁营无人，可以随便欺侮。于是他先站起来向闯王敬酒，向曹帅敬酒，又向刘宗敏和全体文武敬酒，然后心有所恃地笑着说：

“玉尺不学无知，如有妄言，务请恕罪。我刚才说到汉朝名将李广，也只是想借此说明古时名将确有非凡地方。比如李广吧，有一天他出去打猎，忽然看见路旁蹲着一只猛虎，吓了一跳，赶紧射出一箭，把猛虎射死了。后来一看，才知道射中的原来不是猛虎，而是一块石头。因为李广是有名的神箭手，力气又大，那箭一直射进石头里面去，不但箭头，连箭杆、箭尾巴上的雕翎也都射进去了。这名之曰‘射石没羽’。你们说，这样的神力惊人不惊人？”

旁边有几个读书人都附和着说：“是啊，这射石没羽的故事确是千古传诵。李广要生在今日，一定也是闯王麾下的一员大将。”

牛金星和宋献策都熟知这个两千年来脍炙人口的故事，李自成也是熟知的。他们的心中都有些糊涂：捷轩为什么在这个故事上挑毛病？吉珪用鼓励的眼色望刘宗敏，看他这个读书很少的大将如何同刘玉尺抬杠。许多眼睛也都望着刘宗敏，等他说话。大家虽然知道他不是那种喜欢在别人的鸡蛋壳中挑骨头的人，可是他为什么嘲笑刘玉尺说的这个故事呢？忽然，刘宗敏哈哈一笑，满饮一杯，说道：

“玉尺，你认为这个故事是真有其事么？你别看我是个粗人，有些事情我也爱用脑子想一想。哪有射箭把箭杆也射到石头中去的呢？这事决不可信。”

刘玉尺平时善于察言观色，在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去同刘宗敏争论，但这时喝了几杯酒，正处在兴奋状态，便立即说道：

“这可是《史记》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呀！”

旁边一个秀才也带着三分酒意附和说：“这《史记》我是读过的，文章写得真好，太史公……”

刘玉尺不等他将话说完，把杯子往旁边一推，很自信地接着说：“这太史公司马迁，可是没有人怀疑过的呀。《史记》是千古不朽之作，上同《左传》、《国策》，下同《汉书》，都是光辉万丈的。那射石没羽的故事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写得明明白白，《汉书》中也记了此事，岂玉尺所敢杜撰？”

刘宗敏笑了一笑（这笑中含有许多轻蔑），说道：“你们读书人满肚子喝的都是墨汁，说话都是凭着书上来的。我这个大老粗，斗大的字儿识不了几车，可是我啥事都喜欢看一看，想一想。就拿射箭来说吧，我们从十来岁就学起，到现在三十几岁，自己不知道射过多少箭，也看将士们射过无数箭，哪有箭射在石头上，会把箭杆也射进去的呢？就是一块泥也不行，你射进去不到一半，泥就把箭杆吸住了。除非射块豆腐，才可以射得进去。”说到这里，他自己哈哈大笑了一通，又继续说道：“说射石可以把羽毛也射进去，我看这是瞎扯。要不，大家试一试，看谁能射进去。不一定射石头，就射砖头、土坯也行，试一试看。”

这番话说得刘玉尺和一些秀才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李自成、牛金星和宋献策都觉得刘宗敏的见解十分新鲜，出乎他们的意外，心中不能不为之点头。连曹操也不能不改变态度，向闯王点头说：“捷轩真是个极有见识的聪明人！”有些人是从曹营和小袁营来的，不像老府的人们对刘宗敏那样了解，但是他们慑于宗敏的威名，又看见他眼睛里流露的嘲笑神气，纵然心中想着这射箭的事可能还有例外，也不敢在他的面前抬杠。牛金星看见高一功在看他，分明是要他说句话，免得刘玉尺下不了台，于是他笑着说道：

“刘爷说的有道理。射石没羽的故事，本来值得怀疑，我也留意过此事，记得班固的《汉书》写到这件事时，就把没羽两字改成没镞，这镞就是箭头。《汉书》上只是说把箭头射到石头里去了。”

刘宗敏笑道：“这也不行，箭头也射不进石头的。从来我还没有见过谁能把箭头射到石头里去。你们有谁见过么？我们大元帅射箭是有名的，能够挽强弓，百步之外，能穿透双重绵甲。可是，我看，他也射不进石头。闯王，你能不能啊？”

自成笑着说：“那当然不能。”

袁宗第也在座上笑起来，说：“在商洛山中，我去捉周山那一次，我的箭射完了，被困在一个土丘上。闯王去接应我，一箭射到一座悬崖上，箭头被弹了回来，那石头被射掉了一点皮，这是我亲眼看见的。闯王，你忘了没有？”

闯王说：“是的，那一次拉了满弓，箭射到石头上又弹回来了，石头被碰掉一点，还迸出了火星。捷轩有经验，说得对：箭是穿不进石头的。”

刘宗敏说：“你们瞧，我们大元帅，那么有膂力，也不过把石头碰掉点皮，迸出火星来。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怎么就相信书上说的句句都是对的呢？我看书上说的话有对的，也有不对的，不要读了书反而被书愚了。”

当他们谈话的时候，李岩一直注意地听着。他从前年冬天到了闯王军中以后，很快就对刘宗敏有了认识，佩服他虽然没有读过多的书，但为人聪明机智，遇事颇有见解。而且他也看出来刘宗敏今天是要拿这个题目将刘玉尺等人一军，使他们不要夸夸其谈。但是他又觉得不应使刘玉尺等人太难堪，便望一眼宋献策，希望宋献策出来圆圆场。谁知宋献策也是个喜欢杂学的人，看过许多杂书，这时听他们谈得热闹，便也插话说：

“这射石没羽的事情，古书上倒是几个地方都提到，不专是对李广说的。司马迁写在李广的身上，别人就写在另外一人身上，其实都不足凭信。”

“军师，不知还有哪些书上提到过射石没羽，敢望赐教。”刘玉尺不相信宋献策会读过多少书，一面问，一面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

宋献策想了一想，说：“噢，想起来了，好像我读《吕氏春秋》的时候，在《精通》这一篇上，有那么一句话：‘养由基射兕中石，石乃饮羽。’这兕就是现在的犀牛、野牛，养由基要射兕，结果射到石头上，连箭杆后面的雕翎都射进石头里了。我当时看了也没有留意，只想着可见并非光是李广有这本领。”

李侔年轻气盛，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言说：“还有，还有。我看过刘向在《新序》中也说到楚熊渠子夜行，见到一块石头，以为是一个老虎卧着呢，弯弓射了一箭，把箭完全射进去了，连羽毛也射进去了。”

大家惊奇地望着李侔，没想到李岩这个兄弟也是如此博学。同时对射石没羽的事情也就更加恍然明白了。刘宗敏笑道：

“你看看，我随便一提，他们几位都是读书多的人，就引出别的例子来了，可见此事完全是瞎扯。”

李岩不愿意李侔在闯王军中显露锋芒，赶快给他使个眼色，要他不要多嘴。但李侔讨厌刘玉尺，已经憋了很久，不管哥哥的眼色，又说道：

“其实，我从前读《史记·李将军列传》时候，曾对照《汉书》，都不是说的‘射石没羽’。《史记》上说的是‘没镞’，《汉书》上说的‘没矢’。刚才刘军师说《史记》和《汉书》上写李广‘射石没羽’，恐怕也是一时记错了。当然，《汉书》上说的‘没矢’，那‘矢’字是包括箭杆而言，箭羽也在其中，可是毕竟未曾使用‘没羽’二字。如今说的‘没羽’不是书上原话，大概是从‘饮羽’来的。这‘饮羽’二字倒是最早见于《吕氏春秋》。”

刘玉尺不禁脸孔通红，只觉热辣辣的，不知说什么话好。袁时中觉得自己的脸上很没光彩，虽然依然挂着笑容，但那笑已经僵了。

闯王和曹操交换了一个微笑，都觉得十分有意思。闯王怕刘玉尺面上下不来，赶忙举起酒杯，向全体说：

“好，好。大家都说得好。请赶快喝酒，酒已经凉了。请，请！”

刘玉尺看见吉珪并没帮他说话，感到孤立和难堪。他怀着暗气，不得不端起杯子，对刘宗敏勉强笑着说：

“刘将军果然高见，高见。”

刘宗敏说：“其实你们各位学问比我高得多，对于射箭也是内行，只是你们太相信书本，喝的墨汁多了，把古人的话句句都当成是真的，不敢怀疑。我这个大老粗就是讲究点实际，古人说得对的，当然我们要信，说得不合情理，我就不信。就是孔夫子说话恐怕也有说不到板眼上的时候，哪有一个人说话句句都是对的呢？”

李岩笑道：“是的，连孟夫子也说：‘尽信书，不如无书。’书上不可靠的东西很多，有时颠倒黑白，有时隐善扬恶，有的地方是传闻之误，也有的地方是有意栽赃，种种情况，不胜枚举。”

大家听了这话，纷纷点头。正当酒宴开得十分热闹、愉快的时候，忽然吴汝义进来，在闯王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闯王问道：

“真有此事？”

“真有此事，马上就来了。”

闯王的心中非常不快，低声说：“好吧，来到以后就把他带进来。”同席的人们看见大元帅如此神色严重，都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登时停止了说笑，连已经端起来的酒杯也暗暗放下。曹操忍不住问道：

“李哥，出了什么事儿？”

李自成没有做声，眼睛望着二门外边，等待着吴汝义带那班人们进来。

李古璧虽然正月间在开封北城外为自己画像事挨了刘宗敏责打，但是伤好以后，那种令人讨厌的华而不实的老毛病依然如故。因为他找高一功、田见秀等将领说情，李自成仍然使用他，派他做一个四百人的首领，以观后效。他总想别出心计，做一些替自己沽名钓誉的事儿，获得闯王欢心。他仍然经常对不明白他的底细的人们吹嘘他跟随闯王年久，曾经屡立战功，只是因为崇祯十年在进川途中迷了道路，他率领一支人马被官军冲散，不得不回延安府去了三四年，所以如今没被闯王重用。他还说，刘爷对他重责，正是打算日后要重用他，这道理他清楚。

现在，李古璧仿佛立功归来，洋洋得意地带着一群百姓来到大厅前面。他自己走上台阶，向闯王禀报：

“禀报大元帅，末将因为昨天无事，就带了手下少数弟兄去到夏邑，县官已经逃走。夏邑百姓听说是闯王派人来，个个欢喜，焚香迎接，现在我把父老带来几个，向闯王表示投顺。”

闯王问道：“可骚扰百姓了没有？”

“没有。秋毫无犯。”

闯王又问：“你奉谁的将令，前去夏邑？”

“末、末将未曾奉谁的将令。因为大军攻破了商丘，我看没有别的事情，就想：既是闯王要到处解民倒悬，宣示吊民伐罪的宗旨，我就带着手下人马到夏邑去了。”

闯王说：“你可知道，我有令在先：以后行军打仗，不管什么事情，没有我的将令，不准擅自行事。如今人马众多，如果大家都像你这个样儿，自己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如何能够使全军上下如同一个人一样？如何能够有令则行，有禁则止？那不是乱蜂无王了么？”

李古璧一听，觉得闯王是要决心办他，吓得面色如土，赶快跪下说：“是，是。我只想到为大元帅尽力报效，没有多想其他，实在有罪。”

闯王脸色严峻，略作沉吟，向邻席望去，用平静的声音问道：“捷轩，你说应该如何处分？”

宗敏冷冷一笑，说：“擅自带兵离营，大元帅军法如山，当然不可轻饶。”

闯王把头一摆，说：“违反军纪者斩，推出去！”

李古璧以头碰地，哀求说：“求大元帅饶我这一次，以后永不敢了。”

闯王没有做声。刘宗敏把大手一挥，喝道：

“推出去！”

酒宴上文武众多，虽然有许多人心中认为处罚太重，但无人敢站起来替李古璧讲情，默默地看着吴汝义命两个亲兵将李古璧推出去了。这事情刚刚发生在大家快活高谈之后，所以许多人都感到诧异。特别是袁时中和他的亲信，十分震惊，没有想到闯王军法如此森严，同时也害怕今后跟着闯王不知何时会出了差错。

闯王又命吴汝义把从夏邑来的父老们都叫到帐前。父老们胆战心惊地来到大厅前，跪下向闯王磕头。闯王离席起立，走出来向众人抚慰说：

“你们都请起来。我手下的将领没有听我的吩咐，擅自到了你们夏邑城。 我今天斩他，不是因为他犯了别的罪，只是因为我的军令必须遵行。换了别的人，如私自去破城，也要问斩。至于你们各位父老，心中有我李自成，眼中有我李自成，我很感激。你们就在我这里喝酒吧。”随即吩咐亲兵们，就在大门里边摆了两桌，让父老们坐下喝酒。

快散席的时候，闯王又对父老们说道：“你们既然来了，也好。我命人给你们一点银子，一点种子。银子拿回去散给贫苦百姓，种子拿回去种庄稼。现在种秋庄稼，虽然迟了一点，总比不种好。不种庄稼，秋后怎么办呢？另外，我想你们那里耕牛一定不多，兵荒马乱，耕牛都宰杀了。我送给你们二十头耕牛，你们带回去。”

父老们一听这话，一起跪下磕头，感谢闯王大恩。有的流下了眼泪，说从来没有遇见过有谁像闯王这么仁义，这么心怜百姓，真是百姓的救星来了。闯王请大家起来，随即吩咐吴汝义去告诉总管：立刻拿出一千两银子，多拿一些秋粮种子，再选二十头好的耕牛，让父老们带回夏邑。

吩咐完毕，闯王回头对罗汝才说：“咱们回去吧，还有许多事要一起商量。”

“走吧。后天我请大家喝酒，请大元帅务必光临。”

闯王点点头，微微一笑，然后转向袁时中，要他同刘玉尺稍留一步。袁时中望望他的军师，心中不免狐疑，但不能不听从，等待闯王送走罗汝才以后，有何话要同他谈。他明白破城后自己的队伍军纪较差，滥杀平民和奸淫的事情比曹营更甚，他在心中暗猜：莫非闯王要同他谈这事么？刘玉尺本来怀着一肚子抑压情绪，此刻反而坦然。自从在商丘会师以来，他更加明白闯、曹两营确实貌合神离，李自成深怕曹操离开，所以他认为小袁营在闯、曹争斗中有举足轻重之势，对闯王用不着处处依附，更不用过于害怕。因为左右有人，他不便说出心里的话，只向袁时中露出来满不在乎的一丝冷笑。

李自成送走了罗汝才以后，邀请袁时中和刘玉尺到二堂后边的知府签押房中谈话。除留下宋献策以外，他没有叫别人相陪。亲兵们也只留下两个，在签押房外边伺候。他并没有同袁时中们商量什么机密要事，只是较详细地询问了将士们在平时的操练情况，将士们有些什么困难，另外对袁时中和刘玉尺说了些勉励的话。他的态度十分亲切，既像是对多年相随的部将谈话，也像是对亲戚晚辈谈话，在酒宴上下令杀李古璧时那种风霜严厉的神色，一丝儿也看不见了。他还说：

“时中，你要告诉你手下的将士们，从今往后，你们的心中千万再别存在小袁营和闯营的畛域之见。要是仍存那样见识，就辜负我重看你的一片心了。我倘若不重看你，便不会将我的养女许配给你。养女虽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可是我们夫妻看待她比亲生女儿还重。不管是论公论私，等到大功告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于你，也不会亏待了你手下的有功之人。你是我的亲信爱将，也是我的娇婿，所以你的小袁营跟曹营不同。日后不应该还有什么小袁营和闯营之别，应该化为一体。我要一视同仁，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也要明白，小袁营就是闯营，就是老府人马。我这是肺腑之言，你们要记在心中，还要传谕你们手下的众人知道！”

袁时中赶快站起来说：“蒙大元帅如此厚爱，末将粉身难报。大元帅的这番钧谕，末将一定牢记心中，也要晓谕手下的文武们一体知悉。”

刘玉尺随袁时中肃然起立，听时中说毕，紧跟着躬身说道：“今日回到驻地之后，即刻将大元帅钧谕，晓谕众头领知悉。大家天天盼望的也正是化除畛域，不讲陕豫，不分内外，不论新旧，化为一体，同心协力为大元帅打下个一统天下。玉尺碌碌书生，遭逢乱世，苟全性命于蓬荜，本不敢望有出头之日。两年前得遇袁将军义旗南指，趋谒辕门，倾谈之下，勉留效劳。玉尺与袁将军常言，方今天下扰攘，群雄并起，到头来不过是为新圣人[1]清道耳。嗣后得闻大元帅上应图谶，下符民望，方知天命攸归，必得天下无疑。小袁营全营将士，追随袁将军矢忠相投，愿效驰驱，实望使天下百姓早见天日，重获太平之乐。今后小袁营中倘有谁敢怀二心，人神不容。按我们袁将军之意，既然投了闯王麾下，且又得成为姻亲，今后这小袁营的称呼也就不应再要了。袁将军原说俟到开封城外，即刻传下令去，不再使用旧的称呼。至于新的称呼，当依大元帅明示遵行。只有如此，方算得小袁营与老府诸营一例看待，化为一体。”

闯王欣然点头说：“请坐下，坐下，不必拘礼。玉尺居一营军师之位，这番话说得很好，说得很好。此事不必太急。你们暂时只心中明白我的好意就行，不必急于向将士们宣谕。全军建制，正在由宋军师和牛先生拟就，破了开封后将宣布施行。小袁营这称呼就用到那时候吧。”

袁时中和刘玉尺唯唯称是。

宋献策一直在对他们察言观色，但是也不能断定他们的话中有多少不是真心。闯王也是如此。献策总是对他们坦然微笑，频频点头，使他们感到他十分相信他们二人的句句话都是出于至诚。等闯王说完上边的几句话以后，宋献策对袁时中和刘玉尺说：

“倘若大元帅把你们当外人看待，也不会今天就对你说出来肺腑之言。这完全是为着你们好，为着时中将军既是爱将，又是娇婿。如今曹营和小袁营都归属于大元帅麾下，论往日关系，曹帅与大元帅同乡里，又是拜把兄弟，可是像刚才那样的肺腑之言，大元帅对曹帅是不肯说的。”

袁时中欠身说：“大元帅和宋军师不把我当外人看待，我完全明白，所以一辈子要对大元帅感恩图报，不会有第二个想法。”

刘玉尺补充说：“小袁营的全体将士也都有这个想法，为闯王矢忠不贰。”

闯王又说：“今日我进城来时已经吩咐老营总管，给你送去三千两银子和二百匹绸缎犒赏将士，恐怕早已送到你的老营，交到刘静逸手中了。”

袁时中又说一些感激的话。

宋献策说：“大元帅对小袁营如同对李补之、袁汉举、刘明远诸营一样看待，有功即赏，有过则罚。今日因小袁营将士归老府不久，所以特颁犒赏，以示优遇。”他转望着刘玉尺，亲切地笑着说：“玉尺兄，刚才在酒宴上捷轩将军同你抬了几句杠，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他每次在背后谈论，极其佩服你有才学，有智谋。今日他吃酒稍多，加上有一些重大的事儿使他烦心。他这个人，你们大概都清楚，待朋友和部下一片赤诚，肝胆照人，语言爽快，所以全军上下都爱戴他，连大将们都呼他总哨刘爷。有的人受过他的重责，事后还是喜欢他，打心眼里尊敬他。玉尺兄，你可不要将今天的小事儿放在心上！”

刘玉尺赶快说：“军师，我怎么能那样糊涂？今日小弟酒宴妄谈，不过为大家助兴耳。”说毕大笑，笑得十分坦然。

袁时中说：“玉尺也是个爽快人，他绝不会放在心上。”

李自成点头说：“这样才好。咱们是起义大军，大家真诚相待，不习惯讲究小节，更无虚饰。捷轩对我忠心耿耿，可是他有时也会抢白我几句。我喜欢他这种秉性脾气。你们同他相处日久，必定也会喜欢他的。”

又稍谈片刻，袁时中见闯王没有别的吩咐，便同刘玉尺起身告辞。李自成和宋献策送出签押房，仍旧回来坐下。一个亲兵进来伺候，李自成使眼色命他出去，随即向献策问道：

“你看他们两个怎样？”

宋献策沉吟说：“我看，刘玉尺这个人很不可靠。袁时中事事靠他谋划，使我最不放心，必先除掉此人才好。”

闯王说：“时中说的话跟刘玉尺说的话差不多，看来多半出自真心。”

宋献策将眼珠转动转动，说道：“我怕这些好听的话是他俩事前商量好的。”

闯王说：“不至于吧。我是今天同他们说出来的，他们事先如何知道？”

献策说：“时中左右的人，刘玉尺的心计诡诈，虑事周密，在小袁营有小诸葛之称，只是有时骄气外露，是其所短。还有朱成矩、刘静逸二人，都是城府甚深的人。安知他们平时不与袁时中作许多计议，把临时应答的话都准备好了？”

闯王默然片刻，说：“那两个人倘若确实不好，也得陆续除去，但是暂以不动他们为好，免得时中不安。我既将慧梅作为养女许配给他，务要使他安心才是。”

献策说：“他昨天以女婿身份偕慧梅姑娘拜谒夫人，执礼甚恭。他还对夫人说他拥戴大元帅打天下，甘愿粉身碎骨。”

闯王笑着说：“邵时信和吕二婶都对夫人说，他同慧梅小两口如今很能和睦相处，这倒使我放心。”

“我也放心了。要不然，我如何对得起夫人和慧梅姑娘？”

他们相对一笑，随即骑马巡视城中的几个地方去了。

当闯王同宋献策还逗留在商丘城内时候，袁时中和刘玉尺已经到小袁营老营所驻的村子了。

果然，大元帅赏赐的三千两银子和二百匹绸缎早已送到，由刘静逸收下。如今朱成矩、刘静逸，还有两三位最亲信的、可以参与密议的头目，都在袁时中的屋中等候。

朱成矩和一部分亲信头目是去城内赴宴回来的，亲眼看见刘宗敏当众嘲笑他们的军师刘玉尺，都怀着压抑情绪。他们急于想知道李自成将袁时中和刘玉尺留下谈的什么话，所以都在时中的住处等候，并在小声议论。在当时讨论投闯利弊的时候，刘静逸和有的头目持怀疑态度，甚至说出了反对意见。由于赞成投闯一派占了上风，袁时中才决定投顺，并且去漯河附近谒见闯王。闯王决定将养女嫁给时中，喜讯传回军中，全营欢跃，是投闯派的黄金日子。但是从袁时中偕新夫人回到军中以后，尤其是到了睢州，怀疑派很快地占了上风，连袁时中和刘玉尺也有了后悔心情。到商丘三天来，小袁营三万人马被夹在闯、曹两营数十万人马中间，处处不能自由，而陕西将士们的乡土观念很重，不仅把小袁营的头目和士兵当做外乡人看待，还瞧不起新投顺的人。袁时中和刘玉尺更加后悔。

袁时中屏退闲人，和刘玉尺秘密地将刚才闯王和宋献策的话向大家复述一遍。大家感到吃惊，有人不觉说出：“这不是准备吃掉咱们小袁营么？”正待商量对策，邵时信奉慧梅命来见时中，说高夫人和牛、宋、刘宗敏等几位大将的夫人都到了慧梅帐中，请他赶快去拜见她们。邵时信的话刚说完，有人飞步进来禀报：曹帅军师吉老爷已经进了村子，请袁时中赶快出迎。袁时中对邵时信说：

“邵哥，请你回太太话，我接了吉军师稍谈片刻，便去拜见高夫人和各位婶娘、大嫂。今晚敬备水酒，请太太恳留高夫人和各位婶娘、大嫂吃饭。”说毕，他对时信一拱手，便带刘玉尺、朱成矩二人往大门外迎接吉珪。刘玉尺在二门内拉他停了一步，凑近他的耳朵说：

“吉子玉此来，虽是闲访，说不定会有测探之意，请不要对他露出一句口风，招惹是非。将军快去拜见高夫人和几位婶娘辈夫人要紧，对各位夫人务必恭敬，说话小心。今晚请将军送走各位夫人之后，就留宿太太帐中。对太太要特别殷勤，也要多说些对闯王感恩图报的话。”

袁时中低声说：“我今晚还要跟你们商议大事哩。”

“不。我要留吉子玉在此饮酒，晚上同他单独密谈一阵，十分重要。将军只管留在太太帐中，不必再回来。事后倘子玉出卖，玉尺甘受屠戮，将军不受牵连。”他看见袁时中有犹豫神色，又补充说：“至于金姨太太，务请将军暂时忘下，不再亲近。务必，务必！”

袁时中完全明白了玉尺的精细用心，微笑点头，继续向外走去。

[1] 新圣人——新天子。

第十六章

当天夜里，高夫人已经睡了，李自成还在大帐中看书，随后站起来，在灯影里走来走去。目前，有一些大事萦绕在他的心中：第一件大事是马上就要开始第三次进攻开封，能不能十分顺利？北京现在有什么动静？崇祯自然要催促丁启睿、杨文岳、左良玉等人来救开封，他还能调动什么人马？一旦攻破开封，是否就按照近来同牛、宋二人秘密商定的主意，在开封建号称王？看来罗汝才决不肯真心拥戴，对他如何办好？……

想了一阵关于将来如何处分罗汝才的问题，感到特别棘手。倘若他不肯拥戴，留下他将是很大祸患。近来，关于曹操的问题日趋严重，虽然常不免横在心中，却使他加倍谨慎，连对几个最亲信的人也不肯流露半句口风。有一次，宋献策曾在无人时提到日后要除掉曹操的事，他的心中一动，但没有做声，等了许久，才口气严肃地小声说：“目前力求和衷共济，不要想得太多！”宋献策最能明白他的心思，但不好再说什么话。后来因为曹营诸将得到曹操默许，破商丘后暗中加紧增兵买马，还自己派人马往砀山一带打粮，刘宗敏和高一功要闯王同曹操谈谈，制止曹营擅自作为。自成的心中增加了疑忌，想了片刻，对他们责备说：

“如今开封还没有攻下，你们的心胸何必这样窄！”

刘宗敏说：“曹操来投，本来是同床异梦，没料到他……”

自成听见帐外有脚步声，用手势阻止他说下去。等知道无人进来禀事，他才微微一笑，说：

“你们不要上眼皮只望见下眼皮，不要在枝节小事上计较太多。俗话说：水过清不好养鱼。在小事上可以睁只眼，合只眼，不必丁是丁，卯是卯的。”

高一功兼掌全军总管，对曹营的擅自作为深感不妥，沉吟片刻，说道：

“小事虽不必过多计较，可是一则会集小成大，二则要防患未然。”

自成说：“一功，你也糊涂啦。目前，只要曹操肯跟着我的大旗走，对我们就有莫大好处，其余的都是末节！”

尽管李自成认为时候不到，不肯对宋献策多谈曹操的问题，也不许刘宗敏和高一功计较小节，但是他常常在心中暗自思忖，并且细心观察，担心曹操会过早地离开他，由朋友变为劲敌。此刻他又想了一阵，深感到攻破开封后他同曹操或分或合，怕不好再拖延不决了。他忽然想到攻破襄城后找不到张永祺的事，近来风闻张永祺被曹营暗藏两日，私下放走。他没有将此事告诉刘宗敏等知道，只命吴汝义秘密查明真情，再作适当处置，但此事使他的心中久久地不能平静……

一直到鸡叫头遍时候，他才躺下睡觉。可是刚刚矇眬入睡，乌鸦已经啼叫，天色麻麻亮了。他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但未睁开眼睛，似乎听见是有人向守卫的亲兵们低声询问他是否醒来。此时高夫人已经起来，正在梳头，忙向帐外问道：

“子宜，有什么紧要事儿？大元帅刚才睡下。他昨晚又熬了一个通宵。”

吴汝义平日最担心闯王休息不足，听了这话，有点儿犹豫起来，喃喃地说：“我待一忽儿再来。”可是他正要退走，李自成已经睁开眼睛，抬起头来问道：

“我已经醒了。子宜，快进来。有紧急事，赶快说吧。”边说边披衣跳下床来。

这时，随在吴汝义背后，有两个亲兵走了进来，打算照料闯王梳洗。闯王一挥手，他们赶紧退了出去。

吴汝义走到闯王面前，悄悄地说：“有一件事情我查清楚了，现在我特来向你禀报。”

“什么事情查清楚了？”

“放走张永祺的事，我查清楚了。”

闯王一听，登时眼睛瞪大起来。这是一件大事，连高夫人也立刻停止梳头，向吴汝义注目凝视。他悄声问道：

“他是怎么逃走的？可是有人私放？”

“有人私放。”

“谁？”闯王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意。

“请闯王不要震怒，果然传闻不假，是曹营的人把他暗中放走。”

“曹营？谁干的事？曹操知道么？”

“大元帅可记得，曹营有一个叫黄龙的头目？他是曹帅的邻村人，还沾点亲戚，就是他把张永祺放走了。”

闯王咬着牙，沉默片刻，又问道：“这话可真？”

“我查了好久，起初有曹营的人偷偷告诉我，我也不信，后来黄龙自己手下的人也对我说了，我才不得不信。”

“黄龙为什么要放走张永祺？”

“哎，曹帅本来与我们同床异梦，他手下人也不是真心拥戴大元帅坐江山，心里没有忘下那个投降朝廷的念头。这黄龙看见张永祺是个有身份的绅士，所以捉到后就把他暗中窝藏起来，等我们大军离开襄城时，又把他偷偷放了，还向他泄露了我们的作战机密。”

“什么作战机密？”

“据黄龙手下人告诉我说……”

闯王截断他：“他手下人说的话可信么？”

“他手下这个人过去是他的亲信，可是有一次赌博输了钱，又喝醉了酒，骂了他几句，他要杀这个人，后经众弟兄讲情，没有杀，痛打了一顿。所以这人现在与他已经离心离德。我找到这个人后，又告诉他闯王将来如何必得天下，他也想留个出路，所以把他知道的内情都跟我说了。只是让我千万别露出一点风声，不然他就没命了。”

“你说吧，哪些机密被他泄露了。”

“原是大元帅跟曹帅商定了的，下一次攻开封时，围而不攻，断绝开封的粮草，使他久困自降。黄龙就把这计划告诉了张永祺，还让张永祺赶紧报告给省城里的大官们，使开封早做准备。”

闯王骂道：“真是可恶之极！”

“听说黄龙还对张永祺说：‘我们曹营怕什么？不怕。咱们的事情老府管不着，老府算个！’这样，连我们老府也骂了。”

“这些事情曹帅都知道么？”

“开始大概不知道，后来他也知道了。叫人生气的是，曹帅不但不严办，还要遮掩。他对那些知情人说：‘这事可不能走漏消息。谁若走漏消息，我立刻砍掉谁的脑袋！’”

闯王听罢，半晌没有说话。他越想越气，忽然站起来，把桌子猛一捶，说：“备马，我找曹操去！”

高夫人和吴汝义都一惊。高夫人马上说：

“你还是再想想吧，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闯王又开始在大帐内走来走去，心上有一个很大的难题：怎么办？对此事必须要处置，但是又要处置得当。刹那间许多许多跟曹操之间的不如意事情都翻上了心头，使他怒火中烧。走了一回，他终于使自己平静下来。长叹了一声，说：

“是的，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自从进入豫东以来，李自成的义军每攻下一个城池，停留一二日或数日即便放弃，临走时将城墙拆毁。如今即将离开商丘，昨夜闯王已下令今日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开始扒城，由大将谷英总负指挥之责。但商丘城较一般州、县城大得多，城墙也较高厚，没有数万人一齐动手，不可能在三天以内扒完。

闯王已决定要征发城内和近郊居民三万人，不管男女老幼，都去扒城。义军抽调一万人参加，兼负监督百姓，维持秩序之责。

今天早饭以后，李自成率领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等骑马巡视了扒城情形。有很多大户和小康之家的妇女，自幼将脚缠得很小，平时走路像柳枝在风中摇摆，从不下地劳动，更没有从事过爬高就低的重活，十指纤细，蓄着长指甲，如今被强迫前来扒城，不得不忍着心痛，剪去了长指甲。在众人前抛头露面，挖土抬砖，拥拥挤挤，踉踉跄跄，脚疼难忍，动不动跌倒地上，发出“哎哟”之声。李自成看了一阵，命谷英将一部分实在脚小体弱、不能做这种劳动的妇女放回家去，另外从老府、曹营和小袁营各调来一万将士扒城。原来老府有五千人，曹营有三千人，小袁营有两千人在监督百姓扒城，如今一律动手，不得站在一旁观看，有不卖力者即予重责。这样下令之后，李自成便带着刘宗敏和牛、宋等返回老营。在半路上，他们在路边野庙旁驻马，看了一阵老府的新兵操练，谈论起将去围攻开封的事。李自成望望李岩的神情，含笑问道：

“林泉，你今天有什么心事？身上不舒服么？”

李岩赶快在马上欠身回答：“末将贱体甚佳，并无不适，也没心事。”

闯王又笑着说：“我看你心有所思，看操时心不在焉，分明是在想别的事儿。我们之间，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目前即将围攻开封，关系重大，林泉倘有高见妙策，何不赶快说出，大家一起商量？”

牛金星也说：“是呀，何不说出来大家商量，供大元帅斟酌裁定？”

李岩本来不想说出，但又怕闯王和牛金星会向别处猜测，反而不好，随即说道：

“我是想商丘扒城之事，怕自己所见不深，说出来未必有当，所以未敢大胆出口……”

刘宗敏打断李岩的话头说：“啊，你用不着这样说话谨慎！你有话只管说，不要藏在心里才好！”

闯王笑着说：“你不赞成扒城，是么？”

李岩说：“是的。实不敢隐瞒，以末将愚见，像商丘这样地方，弃城不守，不如留兵据守。如今我们兵力日益强大，与往日形势不同。然而仍如往日一样，每得一城，弃而不守，既不能广土众民，建立稳固根基，也不能抚辑流亡，恢复农桑，使百姓有复苏之乐。得城而不守，岂不大失百姓乱久思治之望？目前中原官军空虚，纵然能勉强凑成一支救开封的十万人马，内部人心不齐，士无斗志，实不足畏。官军倘若救汴，则无力进攻商丘；如攻商丘，则无力同时救汴。况商丘距开封不过三百余里，一马平川，正是我骑兵用武之地。倘敌兵来攻商丘，我数万骑兵疾如飙风，不过两日可至。敌兵屯于商丘坚城之下，被我军内外夹攻，必败无疑。我军一旦攻破开封，即可分兵一路，由商丘进兵江淮，略地徐、砀，则漕运截断，北京坐困，南京震动。……”

李自成的心中一动，说道：“林泉，你停一停，咱们索性下马，坐下去扯一扯。”随即他自己先跳下战马，在庙门外的柏树根上坐下，向大家说：“咱们就坐在这柏树荫下，听林泉谈完他的高见。我已经有好多天日夜忙碌，不曾听林泉如此谈话了。”

大家都在他的面前坐下，有的坐在一块半截砖上，有的坐在草上。众多亲兵亲将也都下马，到附近的树下休息。李自成望着李岩微笑点头，催促说：

“林泉，请接着说下去！”

李岩见闯王很重视他的建议，就从地上拾起一根小干树枝，一边谈他的意见，一边在地上画着地图，重要城市的地方摆个小瓦片或小砖块。他怀着无限忠心，巴不得李闯王能采纳他的建议，而宋献策和牛金星能够赞助。他用小树枝指着一个稍大的瓦片说：

“这是洛阳。另一路人马西上陕州、洛阳，封函谷关，断秦军东援之路。再有一支人马南下许昌、叶县，重占南阳、邓州。到这时，中原形胜，尽入手中。自尉氏、扶沟往南，汝宁、陈州一带，颍河、汝河南岸，数百里尽皆膏腴之地，不甚残破，容易恢复农桑，为足食养 兵之地。在此四海糜烂之秋，有此中原一片土，足可以虎视八方，经营天下。”说到这里，李岩停一停，望望闯王和牛、宋等人，见闯王笑而不言，牛金星也无表情，他将小树枝扔到地上不再往下说了。

宋献策深知闯营将士的乡土之情极重，有意提醒李岩，笑着问道：“下一步如何？如何进兵关中？”

李岩赶快说：“当然要进兵关中，囊括秦、晋，再捣幽燕。”他重新捡起来小树枝，画着地说：“俟河南大局粗定，即分兵两路，西入关中：一路由灵宝入潼关，一路由邓州取道商州入关中。汉高祖也就是由商州进取咸阳。末将智虑短浅，窃自反复默思，大胆陈言，请大元帅留兵据守商丘，分略附近州县以为羽翼，占领砀山以为屏蔽，然后大军西攻开封，方为上策。何必拆毁城墙，弃而不守？”

李自成没有做声，觉着李岩的这番话也有道理，但又认为分兵防守则力弱，不如合兵一处则力强，能够时时制敌而不受制于敌。两年多来依此方略用兵，步步获胜。目前去攻开封，朝廷必然倾全力来救，不可大意。俟数月内攻克开封之后，朝廷救援开封已经溃灭，中原形势完全改观，官军更无反攻余力，到那时曹营这疙瘩也将动手割治，然后建号改元，分兵略地，选派府、州、县地方官，一切得心应手，不能算迟。何必过于心急？……但是他此刻没有将自己的早已决定的主意说出口来，只是面带微笑，转望牛金星和宋献策，用眼色向他们征询意见。

牛金星和宋献策自从破洛阳以后，每天常在李自成左右，密议大事，地位日见重要。李岩一则常常不同老营住在一起，而是随着豫东将士一起，操练他那一营人马，暇时坐在帐中读书，写字；二则他抱定“功成身退”宗旨，不像牛、宋二人热衷荣利和醉心事功，所以除非奉闯王召唤或有事禀报，很少追随闯王身边。如今他虽然是闯王的重要谋士，受到尊重，但牛、宋的重要性远过于他。牛金星和宋献策在一年半前对李岩写给闯王的书信中提出的远大谋略十分欣赏，也可以说十分佩服。但是自从罗汝才来到以后，他们明白闯、曹勾心斗角，势难久合，认为闯王想集中力量赶快打几个大胜仗的决策也很有道理，所以就不再热心支持李岩的主张了。尤其是牛金星，他比宋献策多了一点私心，不愿使李岩在功业上有过大的建树，这一点私心也影响他不肯在闯王面前多为李岩的主张帮腔。现在见闯王用眼色催他说话，他望着李岩说：

“林泉，你的话自然出自一片忠心，也是从大局着眼，在平日不失为上策。只是大元帅纵览时局，不欲受制于敌，自有深虑宏谋，年兄为何忘了？”

李岩明白金星所说的“深虑宏谋”是指先占开封，战败朝廷援军，然后剪除异己，建立名号，再以开封为根基，分兵略地，选任府、州、县官。听牛金星这么一说，他不敢再陈述自己意见，只好连连点头。

牛金星又笑着说：“何况大元帅已经下令扒城，岂可半途终止？那样朝令夕改，岂不自损威信？”

李岩赶快说：“是，是。岩思虑粗疏，见不及此，请大元帅不要见罪。”

李自成哈哈一笑，拍一拍李岩的肩膀，说：“林泉，你的用意很好，我有什么可怪罪你啊！你要小心，我将来会怪罪你的，不是为你说错了什么话，是怪罪你不肯大胆说话，说话太少。我很羡慕唐太宗的身边有一个魏征。可是，林泉，我的身边就缺少像魏征那样的人物。你常劝我效法唐太宗，我实在望尘莫及。你以后效法魏征好么？”

李岩十分感动，说道：“大元帅如此以国士待我，我倘有所见，岂敢缄默不言。”

刘宗敏忽然说道：“林泉，你不管有什么话，只要你是为着军国大计，尽快说出！日后闯王坐了江山，你不惟同闯王有君臣之义，你的夫人还是闯王夫妇的义女哩！”

宗敏的话引得闯王和牛、宋都大笑起来。牵着马立在一旁的吴汝义和李双喜等几位亲将，都不觉跟着笑了。

路过豫东将士驻扎的村庄，李岩向闯王和宗敏等告辞回营。李自成回到老营驻地，让宗敏和牛、宋等各人自便，他向高夫人的住处走去。心中想着刚才的一段谈话，深深赞赏牛金星虑事周详。一跳下乌龙驹，高夫人的一个男亲兵就走到他的面前禀报：

“夫人命我去看看大元帅回老营没有，大驾果然回来啦！”

“有什么事儿？”李闯王随便问了一句，没等回答，大踏步走进高夫人的帐中。

慧梅带着慧剑、吕二婶，还有几个常常随在左右侍候的女亲兵，都在高夫人的大帐中，有说有笑，十分亲热。一见闯王进来，大家的笑语忽止，肃然起立。慧梅和慧剑赶快对他福了一福。高夫人对他说：

“自从小袁营来到商丘城外会师以后，慧梅回来过几次，你总是忙，她没有见到你，心中很是难过。今日她又回来了，所以我不断差人去瞧你从城中回来没有。 这姑娘有一番孝心，她说今天见不到你就决不走。你正好回老营了！”

李自成望见慧梅双目含泪，不禁心中微微一动。他刚在上位坐下，慧梅就在他的面前跪下磕头。他说：

“你回来让我看看你就有了，不用磕头啦。”

吕二婶站在一旁笑着说：“不管是日后论君臣之义还是今日论父女之情，慧梅姑娘回到老营来见到闯王，这三个头是非磕不行的。”

慧梅磕过三个头，站起身又拜了一拜，垂头立在高夫人（她已经落座）身边，两行热泪再也忍耐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慧英、慧剑、左右姐妹们见慧梅落泪，也都不由地眼珠儿红润。高夫人轻轻地叹口气，对自己未能阻止将慧梅嫁到小袁营感到内疚。闯王命慧梅和吕二婶都坐下，然后说：

“我亲自问过邵时信，知道时中待你不错，小袁营上下将士也很尊敬你，我已经放下心啦。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只管差邵时信或你吕二婶回来说一声，马上替你办妥。你在闯营时候立过不少功，还立过大功。嫁到小袁营，只要同时中和和睦睦，帮助他建立功业，也算是你立了新的大功。听说你在小袁营也很满意，是么？”

慧梅低头不语，刚刚揩去的热泪忽然又奔涌出来。李自成想着慧梅虽非亲生女儿，但将她养育成人，同患难，共生死，比亲骨肉差不多，做女儿的一旦出嫁，回家来见到父亲，流几把眼泪也是常情，随即微微一笑，转向吕二婶问道：

“二嫂，你的年纪大，在洛阳经多见广。你看，袁姑爷对结这门亲事是不是十分满意？他能够亏待慧梅么？”

吕二婶和邵时信早已商量过，关于袁时中和小袁营的事，只说闯王高兴听的，免得惹闯王听后心烦，也害怕自己惹祸，他们都明白袁时中的左右有刘玉尺等不正派的人物摇鹅毛扇子，总不忘使小袁营独树一帜，还风闻小袁营的将士们有不少人暗有怨言，后悔不该投闯王旗下，受到挟制，不如从前自由，还说袁时中从婆婆变为媳妇，……但是他们相约不将袁时中和小袁营实情告诉闯王和高夫人，甚至也不完全告诉慧梅。他们在来商丘会师的路上，还暗中嘱咐慧梅：在高夫人面前要多说袁姑爷的好话，使高夫人免得挂心。所以听到闯王询问，她立刻恭敬起立，笑着回答：

“回大元帅，要说到夫妻和好，相敬如宾，袁姑爷同慧梅姑娘可说是美满姻缘，实在难得。袁姑爷虽说原来已经有了两个姨太太，风闻金姨太一向受宠，可是自从咱们姑娘来到之后，他很少到金姨太帐中。他巴不得把咱们姑娘用双手捧着，生怕姑娘有一点儿不顺心，思念闯营。请闯王和夫人放心，像他这样百依百顺的好姑爷，打灯笼也难找到！慧剑，你是亲眼看见的，我说的话句句不假，是不是？”

慧剑也被叮嘱过不得说出来惹闯王和高夫人心中不愉快的话。平时她同慧梅最亲密，分明有时看见慧梅偷偷流泪，偷偷纳闷，偷偷叹气，有时还看见慧梅因不满意袁时中的行事而不忿儿，可是这些实情她怎么敢说出口呢？她也不愿说假话，腼腆地咬着下嘴唇，似笑不笑，偷偷打量慧梅用袖头去揩眼泪，又看看高夫人的喜悦面容。高夫人看见慧剑的腼腆不语的神情，越发高兴，心中赞叹说：“这个黑妞，淳厚中带有聪明！”她转向慧梅，带着慈母般的感情说道：

“慧梅，自从打发你出嫁以后，我常常同闯王提到你，有时我常在梦中看见你，仍然骑着马跟在我的身边。如今知道你们夫妻俩很和睦，我同闯王就放心啦。慧梅，你吕二婶说的话可全是真的？”

慧梅为使养父母对她宽心，勉强轻轻地点一下头，但心中禁不住一阵酸痛，硬将眼泪往肚子里咽。她完全明白闯王将她许配袁时中的一番苦心，她也早已承认她同时中的姻缘是命中注定的，自己同小张爷命中无缘，几年来互相间空有情意终是无用。最近几天，她感到身上已有了怀孕的征兆。但因为她一则对这样事毫无知识，心中捉摸不定，二则害羞，不曾暗向吕二婶透露消息。她不敢抬起泪眼看养父，但是她在心中对他说：

“你女儿不管有多大委屈，也要使他拿出一片忠心保驾，为你出力打江山！”

闯王也因听了吕二婶的话心中高兴，对慧梅说：“你要处处尊重时中，不要觉得你是我的养女，在大军中经多见广，嫁到小袁营受了委屈。俗话说嫁鸡随鸡。做妻子的顺从丈夫才算贤惠，也才算知礼。你心里要明白：在我的眼中，时中的小袁营决不能如曹营那样。对曹营，我只能马虎一点，只要大致不差就行了。像这样一营，在我的‘闯’字旗下只能有一，不能有二。对时中，我的期望很切，不把他当客人看待，也不把他的小袁营当客营看待。目前半是客营，半是闯营；日后不久，应该化客为主，就像你补之大哥、刘明远、袁汉举等率领的各营人马一样，我既将小袁营作为自己的人马看待，从今往后，在军纪上必将从严，操练上也将从严。今日特意对你讲说明白，让你心中有数，处身行事都不要违背我的心意。你明白么？”

慧梅站起身来，恭敬地低声回答说：“女儿明白，这也是女儿的心愿。”

李自成还想对慧梅再嘱咐几句，适逢双喜进来，禀报说曹帅来到，他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大帐去了。

曹操今日设盛大午宴，请各营主要文武吃酒看戏。他昨日已发了请帖，刚才又派人骑马赴各营催请。他为着对李自成特别表示尊敬，亲自前来敦请。自成留他在大帐中谈了一阵闲话，看看日已正午，便带着牛、宋、李岩和住在行辕附近的一大群将领，由曹操陪同，骑马往曹营赴宴。住得稍远的将领们、袁时中和小袁营的重要将领们，由各自的驻地分路前去。

曹营的酒席果然丰盛，山珍海味齐全。原来在攻破商丘后，他的老营总管就赶快派出几个得力头目，不管别事，专门到乡宦大户邸宅，搜罗歌妓美女、戏子姣童、山珍海味、各种名酒，还替他找到了几名乡宦家的红案厨师。李自成和刘宗敏等佯装不知，看见时也一笑置之。今日曹营除酒席丰盛外，还有辕门外的空地上连夜搭了高台，有一班昆曲和一班梆子轮番演出。另外还有一群歌妓在主要席前侍候，执壶劝酒。只是因为辕门外正在唱戏，所以今日不用歌妓们清唱，而平日所用一班吹鼓手也不用了。

酒席闹腾了一个多时辰，戏也演了两出，大家十分快活，尤其对梆子戏《拷红》不断叫好。这时，有人告诉曹操说，商丘原来各家的戏班子非常讲究，当时那种最繁盛的情景，一般人都不记得了，只有一个老头子，现在也在他们的班子里打杂。大家对这个老头子很尊重，因为他什么事情都知道。

曹操问道：“现在也在这里么？”

“也在这里，刚刚还在叹气，喝了酒，还流起了眼泪。”

曹操感到有趣，说：“把他叫来，我问问他。”

随即有一个叫做吴清的老戏子被叫了来。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年轻时也是唱旦的，所以直到现在，走路的腰身动作都还带着女人的姿态。他跪下去对曹操磕了个头，站起来躬身等着问话。曹操笑道：

“你说商丘的事情，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了，以前的戏班子十分兴盛。你倒说说看，以前的戏班子怎么个兴盛模样？”

“回大将军，这些年轻人啥都没见过。他们已经生在末梢年，那好时光，他们既没福享受，也没眼福看到。我年轻时在孙相国家里，那气派跟现在可不一样。太平盛世，真了不得。我们这些伶人一天到晚穿着绫罗绸缎，只要有几出戏唱得老爷们高兴，什么首饰，什么银钱都赏赐下来。唉，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了。”说着，他眼泪成串儿滚落下来。

郝摇旗听着，忍不住骂道：“去你妈的，那个时候你们享福，老百姓可苦了。你还想那个时候再回来，老子可不答应。以后就不准你那什么龟孙子相国再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袁宗第也说：“这老头到现在只想着往日那种日子，可咱们就是要把那些富家大户、老门老户重新翻个个儿。”

曹操觉得大煞风景，便也笑一笑说：“好，你下去吧，让他们赏你点酒喝，可不要喝得太多。”

大帐内外，许多桌子上猜枚划拳，谈笑风生，十分热闹，只有闯王席上和周围的几处席上比较文静，有猜枚划拳也不大声嚷叫。当上过一道海参烧鱼肚和一道银耳汤之后，李自成一则有事，二则怕许多将领同他在一起感到拘束，便告辞先走。曹操明白他的意思，并不强留，又敬他一杯酒，说：

“李哥，你很忙，我不敢留你。说句良心话，你只会图谋大事，就是不会享福！这下一出戏就是商丘周士朴家的苏州班子扮演《琵琶记·吃糠》，你竟然不看，多可惜！”

李自成笑着说：“还是我早走的好。我一走，许多将领们都自由了。可是，你不要放纵他们赌博，也不许有人灌醉！”

罗汝才将李自成送出辕门。自成不急于上马，小声说：

“汝才，你多送我几步。我有几句体己话要跟你说一说。这里人太多，到村边说吧。”

汝才听了，心中发疑：“有什么重大的机密话啊？”他风闻近日小袁营的将士们有些怨言，后悔不该投闯，想着自成可能是要同他谈一谈关于小袁营的事。他们走到村外停下，李自成用眼色挥退左右亲兵，对汝才小声说道：

“汝才，你可知道，我们破襄城时要捉拿的那个张永祺是怎么逃走的？”

罗汝才心中大吃一惊，但故意装得毫不知情，说：“不知道啊，我也是一直命令手下人用心访查。”

李自成拉着他的手说：“这事情你当然不知道。我也是才知道不久。我说出来，你不要动怒，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但不说的话，你不知道，以后恐怕还会有这样的事情生出来。”

“你说吧，李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我也很想知道知道。”

“原是你这儿的人放走的，他们把你瞒得死死的。”

“啊？怎有这种事情？这太岂有此理！是谁放走的，李哥你可知道？”

自成点点头说：“我已经知道了，我本来前几天就要告诉你这件事情，又怕你听了以后生气，所以一直拖着。汝才，这事情你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我们心中有数就算了。”

汝才恨恨地说：“那不行，倘若是我手下将领把他放走，那非按大元帅当日的将令严加惩处不可，决不轻易饶过！”

自成故意说：“你说这话，我就不必提了。”

“李哥，你一定得说。”

“那你得答应不处分他。”

汝才装作勉强点头，说：“好吧，你说出来，我看情况处理。”

“是黄龙放走的。他捉到了张永祺，可是不向你禀报，私自把张永祺藏了起来。等到我们离开襄城时候，他偷偷把张永祺放走，还告诉张永祺：我们在麦熟以前要围开封，围而不攻，等开封困得没有粮食时，自己投降。他还嘱咐张永祺，去开封把这些话禀报给开封的周王和封疆大吏，让他们预先做好准备。”

罗汝才听着，心中确实十分吃惊，但表面却装作十分愤怒的样子：“啊？竟有这事？可恶！可恶！我非问清楚，宰了这小子不行！”

闯王说：“也不必多问，你只要自己心里有数，知道这个人不可靠，以后不要重用他就是了。好，我得走了。”

李自成招手叫亲兵们前来，接住丝缰，纵身上马，正要扬鞭欲行，他忽又不放心地俯下头去，对汝才悄悄地嘱咐一句：

“此事千万不可声张，不可让别人知道。你知我知，也就够了。”

闯王走后，刘宗敏、田见秀、高一功、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又稍坐一阵，因为各自事情很忙，勉强等到席散，也都赶快起身告辞。袁时中偕同小袁营的一群文武，也跟着走了。剩下袁宗第和郝摇旗等，硬被曹操留下，掷了一阵色子，又听歌妓们清唱几段曲文，才放他们走掉。

袁时中回到自己营中不久，就有一个弟兄喝得醉醺醺地骂进帐来，说：“什么闯王人马，硬是欺负人。打开了商丘，金银财宝堆积如山，他们都弄到老府里去，对咱们是按人数发放军粮。咱们小袁营啥时候受过这种气？为啥要受这种气？他们说啥就是啥，你能够受这股气，弟兄们受不了这股气。还不如趁他们现在没有防备，我们杀进老府，宰了李闯王这些家伙！”

袁时中听了，吓得赶快摆手。他既不敢回答他，也不敢处分他，因为这是他手下的一个老人，而且他知道最近几天他部下的许多人都在嘀嘀咕咕，说些不满的话。于是他挥手让他退出去，说：

“你喝醉了，少说闲话，不要惹祸。”

可是这个老弟兄仗着酒势，一面骂，一面退出帐外；到了帐外，还继续骂，似乎故意要让别人听见，煽起别人对他的主张的同情。

正在这时，郝摇旗和袁宗第从曹营出来，骑马路过这里，听了几句，十分震怒。郝摇旗吩咐亲兵说：

“去！把他的头头袁时中叫出来！”

立刻就有人进帐向袁时中禀报了。袁时中一听，是袁宗第和郝摇旗叫他，赶快出来，赔着笑脸说：

“袁将爷，郝将爷，不晓得你们二位驾临，没有远迎，请多多恕罪。”

袁宗第还想给袁时中一点面子，可是郝摇旗哪能容人，气冲冲地说：

“时中，这是你手下的人，骂闯王，还要杀进老府。这不是要造反么？你难道就不知道？你耳朵里塞了驴毛？哼哼，什么话！”

袁时中赶快拱手说：“我完全不知道。竟然如此，我一定严办。”

郝摇旗又说：“你自己瞧瞧看，闯王对你不薄，把养女也嫁给你。你现在既是闯王的部将，又是闯王的女婿，你纵容手下人这样辱骂闯王，煽动军心。你自己瞧着办！”

“我一定严办，一定严办。”

郝摇旗仍然满脸怒容，没有再说二话，策马而去。

袁宗第对袁时中嘱咐道：“时中，下边的人竟敢这么放肆，你要好好管一管，不然闹出大的事情可不好啊，也辜负了闯王对你的倚重。”

“我一定严办，决不允许下边如此放肆。”袁时中说着，头上已经冒出汗来。

袁宗第冷淡地一拱手，策马离去。

这时，闯王在行辕已将一些公事处理完毕，因为很疲倦，便来到高夫人的帐中休息。高夫人没有在帐中，据亲兵们说，她去看左小姐的病去了。过了一会儿，高夫人就回来了。闯王问道：

“左小姐有什么病痛？”

“偶感风寒，已经服了药。刚才我去，已经退烧了。”

“她虽是左良玉的养女，但左良玉对她很亲，像亲女儿一般。左良玉的夫人又已经死了，所以我们现在要好生照料她，不可使她受了委屈。”

“这我还不明白？用不着你多嘱咐。”

“可是也有许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次我们破了商丘，立刻派人去保护侯公馆，不许闲杂人员进内，家中的什物全没损失，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侯恂是左良玉的恩人。我们的棋盘上有左小姐这个闲棋子，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很有用处。”

高夫人问道：“听说你前天在酒宴上杀了李古璧，这事情可做得过火了点。”

“唉，如今有曹营，又有小袁营，如果我自己手下人犯了军令，都不执行，日后谁还肯听我的命令，那军令岂不成了一纸空文？所以我必须将李古璧当场斩首，杀一儆百。”

正说着，忽然一个亲兵进来禀报：“曹营将黄龙捆绑送来，请大元帅发落。”

闯王笑一笑，心里说：“到底是曹操转世！”他明白罗汝才不忍心杀黄龙，有意送到他这里来，给他出个难题。于是他马上回到自己的帐中坐下。弟兄们将黄龙押了进来。黄龙跪在他面前，低头不语。闯王心中恼恨，问道：

“黄龙，张永祺可是你放走的？”

黄龙心中并不服气，神色倔强，但又不得不装出畏罪的样子，答道：“是我放的。我有罪。我该死。”

“你为什么要放走他？用了他多少银子？”

“我一两银子也没有用他的。我看他是个读书人，是个有用之才，所以不肯杀他。”

“狗屁！他对什么人有用？他在地方上无恶不作，民愤极大。他处处反对我们义军，把汪乔年勾引到襄城来，妄图让汪乔年和左良玉两面夹攻我们。这种人难道对我们有用？”

闯王虽然非常愤怒，但是能够冷静地控制自己的感情。他将应该杀张永祺的道理讲给黄龙听，实际上也是讲给押送黄龙的一群曹营将士听。大家都觉得张永祺确实该杀，而黄龙私自放走确实犯了大罪。黄龙到这时才感到害怕，脸色蜡黄，等待斩首。周围的人们，不管是老府的或曹营的，都以为闯王会立刻下令，将黄龙推出辕门斩首。因为黄龙罪大，没有人敢为他讲情。但是闯王忽然微微冷笑，又说道：

“黄龙，在我们闯营里边，从来没有任何人敢背着我放走一个敌人。你今天放走的并不是一般的敌人，是我悬赏捉拿的要犯。在破襄城之前，我已经下了严令，必须将张永祺捉拿归案，有敢擅自释放者杀无赦。你这个混账黄龙，竟敢如此胡作非为，违抗本帅的将令。按你犯下的罪，不要说我会杀你，我简直就该将你五马分尸。你自己说，该不该五马分尸？”

黄龙害怕，浑身瘫软，勉强答道：“我确实有罪。任闯王随意发落，我决不抱怨。”

闯王又注视了他一会儿，说道：“我本该将你五马分尸，毫不宽容。可是，常言道：‘打狗还要看主人的面子’。你是曹帅手下的人，我同曹帅是生死之交，结拜兄弟。我处死你容易，可是我不能让我的兄弟曹帅面子下不来。我今天看在曹帅的面子上放了你，下不为例。你不用感激我，你只感激曹帅就行了。来人！把黄龙的绳子解了，放他回营。”

旁边有个将领说：“就这么便宜了黄龙这小子？”

闯王说：“你们懂得什么？黄龙是曹帅的人，我是看在曹帅的面上放了他。快解绳子！”

人们赶快把黄龙的绳子解了。黄龙这时才真正动了心，噙着眼泪，跪在地上连磕响头，说道：

“大元帅，我今天才知道，你确实不是一般的英雄。我今生今世，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大恩。”

闯王说：“这话你不要对我说。你今生今世不要忘记曹帅就有了。你对他忠心耿耿，也就算对我有了忠心。走吧。”

那一群押送黄龙来的曹营将士，始而都认为黄龙必死无疑，继而感到意外，随后十分感动，一齐跪下叩头。其中一个头目说道：

“感谢大元帅宽大，法外开恩，饶了黄龙一命，也给我们曹帅保全了面子！”

黄龙和曹营的将士一走，吴汝义就走到闯王跟前，将刚才小袁营发生的事情向他禀报，并说那个姓王的已经由袁时中亲自送到，现在辕门等候。他对这样事竟出在袁时中营中，十分生气，但是他暂时不露声色，沉默片刻，轻声说：

“吩咐时中带姓王的进来吧。”

袁时中进来后，一见闯王，马上跪下，说：“大元帅，我有罪，请你严厉处分。”

闯王笑着，拉他起来，说：“时中，你怎么这样说话？下边人乱说，并不是你自己说的，你又堵不住他的嘴，你有什么罪呀？”

“我管教不严，平时对这家伙太放纵了。我实是有罪，请大元帅严加处分。”

“你虽然有错，也只是管教不严之错。你自己对我的忠心，我完全知道。何况你今天既是我的爱将，也是我的半子，亲戚加爱将，本是一体。你不会对我有二心，我更不会对你有猜疑。下边的事情是下边的事情，归不到你的身上。你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快坐下，坐下。”

袁时中遵命落座，态度十分恭谨。刚才在辕门外等候时，因知道曹营的黄龙犯了大罪，被闯王看在曹操情面上宽容不咎，便想着闯王也可能对他手下的老王放宽度量，略作责罚拉倒。现在见闯王待他如旧，语言温和，使他暗怀的希望倍增。他根本不明白在进来请罪时候，李自成已经将这件事反复考虑过了。他想：虽然只是这姓王的头目一个人酒醉露了真言，但显然不是一个人的事。袁营中别的人为什么不阻止他，容他乱说？而且袁时中本人为什么不当场处分他，容他乱说？可见这事情有点复杂。现在李自成仍不动怒，向立在帐外的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头目望了一眼，继续用平静的声调对袁时中说：

“至于姓王的这个家伙，确实有罪，如果任他这样下去，会扰乱军心，引起老府将士和你小袁营的将士发生隔阂。”他冷静地淡淡一笑，接着说：“时中，我把小袁营看成真正自己的人马，对这事不能不处分。你说对吧？”

袁时中欠身说：“当然要严加治罪，重重地打他一顿，穿箭游营。”

闯王向左右一望，吩咐说：“将这家伙推出辕门，立即斩首。还要告诉小袁营全体将士，如果有谁挑动众人，煽惑军心，或心存背叛之意，都要看一看他的下场。”

立即上来几个人，当着袁时中的面，把姓王的头目推出辕门斩首。袁时中心惊胆战，站起身向闯王说：

“请闯王也处分我。我是实实有罪。”

闯王又笑道：“你有什么罪？你不要多心，坐下叙话吧。”

袁时中又请求处分，责备他自己对手下人管教不严。正说话间，闯王的一个亲兵进来，禀报姓王的已经斩讫。闯王若无其事，不作理会，面带温和的微笑，对袁时中谆谆嘱咐，务要治军严明，对违法乱纪的事不可宽纵，还说他如何看重时中，期望殷切。袁时中起立恭听，唯唯称是。然后，李自成将老营总管叫来，命他派人将王某好生埋葬，并送二十两银子交小袁营的总管，抚恤王某的家人。袁时中躬身叉手，对大元帅表示感激。在驰回驻地的路上，袁时中对跟随人一言不发，但心中十分害怕，决定今夜要同刘玉尺等亲信仔细密商。他不断地向自己问道：

“以后的路怎么走呀？”

第十七章

袁时中的心中十分沉重和愤懑，不自禁地流露于外。他一路上信马而行，浓眉不展，默无一语。快到小袁营老营驻扎的村子时，刘玉尺站在路旁迎候，离老远看见他气色不佳，暗暗吃惊。时中的乡亲老王被闯王斩首，小袁营的老营上下都已传遍，人心不服，都在窃窃议论。刘玉尺深怕时中在将士前流露出对李闯王的不满心情，所以他独自带几个亲兵出村等候。等时中来到面前时，他满面堆笑，赶快拱手说：

“恭喜将军！”

袁时中感到愕然，奇怪他的军师对刚才在闯王面前发生的事儿竟然不知。他正要说话，却看见军师赶快向他使眼色，随即又说：

“刚才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所以要向将军贺喜。我平日所担心的是闯王仍把将军作客将看待，今日之事使我的担心全消了。大元帅对曹营的黄龙那样处分，对咱营的人员如此处分，正显出大元帅对曹营客客气气，看待咱营如同老府的诸营一样。他巴不得咱营处处替他争气，恨铁不成钢啊！”

袁时中是一个十分乖觉的人，恍然明白了刘玉尺的深刻用心，慌忙点头说：

“你说得完全对，完全对。”

刘玉尺又说：“闯王素日对谁愈亲，在心中愈是青眼相看，必定责之最严，不稍假借[1]。今日受闯王严责，实为难得。今后惟有我们全营更加奋勉，整饬军律，一心为大元帅尽忠效命，报答他的深恩厚爱。”

袁时中身边的亲兵们有的向刘玉尺投以愤愤不平的眼色，有的感到惶惑，有的疑心刘玉尺已经被李闯王暗中收买。大家又望望袁时中，却奇怪时中完全听信玉尺，微笑点头，连说：“我明白。我明白。”有一个亲兵原是袁时中的表兄弟，最不甘心小袁营目前所处的地位。他向身旁的一个亲兵看一眼，在心中抱怨说：

“起初听信刘军师的主意，去投闯王上了大当，又听军师的话向闯王求亲，中了闯王的美人计。咱们将爷一味听信军师的话，到今日还执迷不悟！”

另一个亲兵明白了他的眼色，也在心里说：“看吧，咱们小袁营的偌大家底儿都要断送在军师手中！”

袁时中看出来亲兵们的不忿儿神色，愈明白刘玉尺提醒他的话有多么要紧，多么及时。当他来到老营门外时，有许多将士都在等候着他。他带着坦然的微笑下马，向大家扫了一眼，同军师走进大帐。

朱成矩、刘静逸和三四位最亲信的将领都在时中的帐中等候。立在帐外的头目们也有跟进来的。大家看见时中进帐时面带笑容，右手悠闲地摆动着马鞭子，感到莫名其妙，也不好急着问，等他坐下说话。时中坐下以后，刘玉尺先挥手使亲兵们和不关紧要的人们全部退出，他并且走到帐门口又挥一下手，使人们退远一点，然后在时中的旁边坐下。时中登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望着大家，用严峻的口气小声说：

“事情的经过你们都知道啦，目前务必要小心谨慎，万不能使别人抓住把柄。不许将士们对闯王、对老府说出一句闲话！你们要传谕各人手下将士：有谁敢私下里对闯王发一句怨言，我知道后立即斩首！”

有一个将领说：“可是众心不服……”

袁时中一摇头将他的话头阻止，说道：“此时但求不再替我惹祸，讲说不着众心不服。宁可枉杀几个好弟兄，也不能让别人找到借口，突然吃掉我的小袁营。”

另一个将领说：“像这样住在别人的矮檐下[2]，终不是长久之计。还不如……”

袁时中赶快用手势将他阻止，说：“莫慌[3]。我自有计较。你们稍不忍耐，咱们小袁营就一起完事。”他又望着大家提高声音说：“你们要恪遵大元帅钧谕，整饬营规，加紧操练，严禁将士们饮酒赌博，打架斗殴，骚扰百姓。有敢违反的，不论何人，一律治罪，轻则吊打，重则砍头。我是言出法随，你们要好生传谕将士，不要以身试法！”

众将领明白他的意思，齐声回答：“是！遵令传谕！”

众将退出以后，大帐中只剩下袁时中、刘玉尺、朱成矩和刘静逸四人。每逢他遇到重大问题，他总是先向刘玉尺等三人问计，然后再跟几个亲信将领密商。在三位谋士中，他对刘玉尺最为倚重，人们说刘玉尺好像是他的魂灵，遇大事总得刘玉尺帮他拿定主意。现在他轻轻地嘘一口气，先看刘玉尺一眼，然后向三位谋士问道：

“目前咱们小袁营的情况很不好，你们各位有什么高明主意？”

刘玉尺知道近几天来，许多人在暗中埋怨他当日不该力主投闯，弄得受制于人，所以他不肯首先说话。朱成矩原来也附和投闯，也不想说话。他两个都望着刘静逸，等他发言。刘静逸本来有满腹牢骚，但眼前一则小袁营处境甚危，他想着应该同刘玉尺和衷共济，以对付老府吞并为急务，二则他怕得罪了刘玉尺，将来遭到陷害，所以他苦笑一下，胸有成竹地说：

“如能化客为主[4]，自是上策，但恐甚难。既不能化客为主，应以速走为妙。”

刘玉尺因没有受到刘静逸的责难，顿感轻松，向朱成矩问：

“朱兄有何妙策？”

朱成矩忧虑地说：“我也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但恐欲走不能，反成大祸。”

袁时中问：“为什么欲走不能？”

朱成矩说：“闯王一面将养女许配将军，一面对将军心存疑忌，近日指示我小袁营驻扎于闯、曹两营之间，两边挟持，岂不是防我逃走？何况我军只有三万将士，闯、曹两营数十万，骑兵又多，欲求安然逃走，岂是容易的事？”

袁时中略露不愉之色，说：“照你说，难道我们只能坐着等死？”

朱成矩摇头说：“不然，不然。我的意思是，必须先使闯王信我们决不走，不再对我们防范，然后抓住时机，突然而去，动如脱兔，使他追之不及。”

刘静逸说：“闯王思虑周密，又有宋献策等人为之羽翼，恐怕不会给我逃走机会。如无机会逃走，看来不出三月，小袁营已经不复存在矣。”

袁时中的心头上格外沉重，背上冒出汗珠，将焦急的眼光转向刘玉尺的脸上。

刘玉尺态度镇静，一如平日，分明刘静逸和朱成矩想到的种种困难，他早已“筹之熟矣”。他故意沉默片刻，使大家冷静下来，然后淡淡一笑，轻捻短须，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道：

“当时我们决计投闯，求亲，今日决计离开，都有道理。盖此一时，彼一时也。从目前看来，纵然闯王无意吃掉小袁营，我们也应离开，不必久居‘闯’字旗下。何况闯王已经将小袁营化为老府一队，以部曲看待我们。未来吉凶，明若观火，不走何待？”

朱成矩问：“如何走法？”

刘玉尺回答：“山人自有良策，暂时还不能奉告。”

袁时中急切地问：“何时可走？”

刘玉尺含笑回答：“山人昨夜卜一文王神课[5]，知道半月内即可全师远走高飞。但究竟如何走法，到时再定。”

袁时中又问：“往哪儿逃走？”

“东南为宜。”

“你算准了可以全营逃走？”

“此是何等大事，山人岂敢妄言。”

刘玉尺在参加袁时中起义以前，乡试三考不中，只好隐居故乡，教蒙馆[6]与读书为生，郁郁无聊。虽然豫东是一马平川地方，他却自称山人，一则表明他无意功名利禄，标榜清高；二则显示风雅，抬高身价。自从他做了袁时中的军师以后，已经算是“出山”，所以不再以山人自居，但遇着想出奇谋妙计，心中得意，谈起话来，仍然不由地自称山人。这是因为，他在起义前常看民间唱戏，诸葛亮身为蜀汉丞相，仍然自称山人，给他的印象很深，被他模仿。现在袁时中等听他的口气，看他的神气，又听他自称山人，果然都信他必有妙计，心情为之稍宽。袁时中笑着说：

“但愿军师有神机妙算，使小袁营得能平安走脱！”

刘玉尺站起来说：“老府耳目众多，我们不宜聚谈过久。”他又专对时中说：“将军，山人先走一步，晚饭请不必相候。晚饭之后，请将军在大帐稍候，山人再来与将军细谈。”

他带着十分自信的神气，先向袁时中躬身一揖，又向朱、刘二人略一拱手，匆匆地走出帐去。他给袁时中等留下了一团希望和宽慰，但随即在希望中产生了疑问。朱、刘二人互相望一眼，又望望时中。时中挥手让他们出去，同时赞叹说：

“军师常有出人意料的鲜着！”

从袁时中的大帐回到自己的军帐以后，刘玉尺即刻找出他的一份未完成的文稿，进行补充和修改。这是他到商丘以后，猜想到李自成可能有吞并小袁营之心，私自利用夜间赶写的一篇稿子。他是一个用心很深的人，不到拿出来的时候，不肯对任何人提起，甚至对袁时中也瞒得很死。

将稿子补充修改完毕，他吩咐一个职司抄写的新入伙贫苦童生，一班将士戏称之为“录事官”，就坐在他的帐中誊抄一份。这个童生看完文稿，感到惶惑，悄声问道：

“军师，目前全营将士对闯王和老府多有怨言，你命我抄写这份稿子给谁看呀？”

刘玉尺严厉地看他一眼，说：“你快抄吧，休得多问！”

那位“录事官”凭着是军师的乡亲，固执地说：“这文稿倘若传布，对军师十分不利，务请军师三思！”

刘玉尺嘲笑地问：“你说对我有何不利？”

“不惟军师将不免遭将士们背后议论，恐怕也不能见谅于袁将军。”

刘玉尺淡淡一笑，说：“你快抄写吧，不要耽误！”

晚饭以后，刘玉尺带着誊清的稿子，来到袁时中的大帐。时中正在焦急地等候，并且嘱咐了中军，今晚同军师有事相商，任何人一概不见。看见刘玉尺进来，他示意叫他赶快坐下，然后低声问道：“玉尺，有何善策？”

刘玉尺从怀中掏出文稿，请时中过目。袁时中就着烛光，将稿子看了一遍，心中大觉奇怪。他对文稿上的字儿大体上都能认识，只是对个别句子略觉费解，但整个意思是明白了。他怕自己文理浅，误解了稿子的真正意思，谦逊地说道：

“军师，请你替我念一遍，有些句子你得讲解一下。”

刘玉尺笑一笑，就替他一边小声念一边小声讲解。这是模仿《千字文》和《百家姓》的通俗四言押韵体，歌颂李自成的不平凡的出身：降生时如何有红光照屋，瑞鸟翔鸣；母亲梦一穿黄缎龙袍的人扑入怀中，蓦然惊醒，遂生自成。接着写李自成幼年颖悟多力，异于常儿，常在牧羊时独坐高处，命村中牧羊儿童向他朝拜，山呼万岁。跟着写他如何起义，如何屡败官军，威震中原。下边有一段是刘玉尺的得意之笔，他不觉稍微提高声音，拉开腔调[7]，朗朗念道：

诞膺天命，

乃武乃文。

身应星宿，

名著图谶。

吊民伐罪，

四海归心。

泽及枯骨，

万姓逢春。

德迈汤、武，

古今绝伦。

袁时中叫刘玉尺停住，问他“诞膺天命”一句是什么意思。刘玉尺解释说就是“承受天命”的意思，是借《尚书》[8]上的一句称颂周文王的话。时中点点头，又问：

“有人说李闯王是天上的破军星下凡，原是骂他的话。你这一句说他‘身应星宿’，怕不妥吧？”

刘玉尺笑着回答：“有人说他是破军星降世，自然是人们因见他到处破军杀将，随便猜想之词。然而像他这样人，必应天上星宿无疑。倘有人问起闯王究系何种星宿降世，你就说是紫微星降世。闯王和老府的人们听到必甚高兴。”

“说闯王是紫微星降世，有没有依据？”

“没有依据。紫微星是帝星，是人君之像，所以这么说闯王必甚高兴。”

“难道像这样大事也可以信口开河？”

“自古信口开河的荒唐事儿多着哩。汉朝人编造刘邦斩白蛇的故事，又说他在芒砀山中躲藏的地方上有五色云，谁看见了？像这类生编的故事哪一个朝代没有？请将军尽管大胆地说，其结果呀，哼哼，只有好处，决无坏处。”

袁时中仍不放心，又问：“倘若闯王和牛、宋等人问我何以知道是紫微星降世，我用什么话儿回答？”

“将军只推到我的身上，说是听我说的。”

“他们会当面问你！”

“我但愿他们问我。”

“你如何回答？”

“我同宋献策一样，奇门、遁甲、风角、六壬、天文、地理，样样涉猎。我还精通望气，老宋未必胜我。我会说：多年来紫微垣帝星不明，正是因为紫微星已降人间，如今那紫微垣最北一星不过是空起来的帝座而已。”

“他们会问你，你怎么知道帝星就应在闯王身上？”

“我当然知道！到商丘以来，我每夜更深人静，遥望闯王驻地，有一道红光直射紫微垣最北一星，故知闯王身应帝星，来日必登九五[9]。”

“别人为什么都未看见？”

“将军，别人不懂望气，如何能够看见？”

“听说宋军师也精通望气。他若不信，说你胡诌，岂不糟了？”

刘玉尺狡猾地一笑，说：“将军也太老实了！李闯王自从宋军师献《谶记》之后，自以为必得天下，而老府将士莫不祝愿他早登大位。我的话一旦出口，谁敢不信？谁不拍手附和？宋军师纵然心中不信，他在表面上也不敢独持异议。他既不敢上失闯王欢心，也不敢下违将士心意。况且，他会明白，倘若他敢说他不曾看见有红光上通紫微，闯王和将士们定会说他不精于望气，枉为军师。我谅他非跟着我说话不可！”

时中仍不放心，说：“牛启东十分博学，你如何骗得住他？”

“牛启东虽有真才实学，但因他一心想做开国元勋，爬上宰相高位，对闯王只能锦上添花。”

“李伯言不会信你的鬼话，你莫大意！”

“我料到他兄弟不会信我，可是不足为忧。他们受牛启东嫉妒，兢兢业业，平时惟恐说话太多，岂敢在闯王的兴头上独浇冷水？”

袁时中想了想，觉得刘玉尺的话都有道理，但仍不能十分放心。他沉吟片刻，说道：

“闯王平日不喜听奉承话，你也是知道的。听说前年冬天在得胜寨时候，有一位王教师见他箭法如神，称赞几句，就被他当面抢白。我知你想要我将这篇稿子送呈闯王，以表我对他拥戴之诚。可是，玉尺，说不定我会反受责备。”

刘玉尺说：“将军之见差矣。前年在得胜寨跟此时在商丘大不相同。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像我写的这些奉承话都没有超过宋献策的《谶记》。他可能对你说几句谦逊的话，但心里一定很高兴。”

袁时中到这时才放了心，笑着说：“什么闯王是紫微星下凡，你真会胡诌！”

刘玉尺说：“古人胡诌在前，我不过稍加更改耳。《后汉书》上说：刘秀做了皇帝以后，把他的少年同伴严子陵接进宫中，谈了一天，晚上留严子陵同榻而眠。严子陵睡熟以后，无意中将一只脚伸到刘秀的肚子上。第二天，掌管天文的太史官上奏，说昨夜客星犯御座甚急。光武帝笑着说：‘我同故人严子陵同睡在一张床上罢了。’御座也就是紫微星。兴古人胡诌，不兴今人生编么？”

袁时中哈哈大笑，说道：“嗨，你们读书多的人，引古证今，横竖都有道理，死蛤蟆能说成活的！”停一停，他又问：“这下边几句是写咱小袁营的？”

刘玉尺赶快说：“非有下边几句才能收尾，敲了一阵家什才落到鼓点上。”随即他小声念道：

勉我将士，

务识天命。

矢勤矢勇，

尽心尽忠。

拥戴闯王，

早成大功。

子子孙孙，

共享恩荣。

倘有二心，

天地不容！

袁时中本来已经同刘玉尺等人决计率领小袁营脱离老府，现在见刘玉尺编出这篇文稿，明白了他的诡计，但是摇了摇头，小声问道：

“军师，你以为单凭这个文稿，就能够使他对我们小袁营不起疑心？肯放我走掉？”

刘玉尺说：“我已经将棋路想好，请将军依计而行，定可顺利逃走。”

时中问：“下步棋如何走？”

玉尺说：“将军今夜一定得到太太帐中去住，将文稿读给太太听，问她可有什么地方应该修改。”

“我断定她只有满意，不会有什么挑剔。”

“要紧的就是使太太满意，知道此事，明日上午就可以传进高夫人的耳朵。”

“下一步棋如何走法？”

“请将军明日亲自见牛、宋二人，请他们将稿子审阅修改，并说你要命刻字匠连夜刻出，印成小本儿，分发小袁营将士背熟。”

“你真要命人刻版？”

“当然，当然。”

“牛、宋二人必会将此事禀报闯王，闯王不会阻止么？”

“替他宣扬，他当然不会阻止。”

“这两步棋都走了，闯王能信任我么？”

“还得将军杀几个人。”

“杀什么人？”

“杀几个兄弟，也要杀头目。为要取得闯王在短期间真正化除猜疑，视将军如心腹，非杀几个人头不可。当然除此之外，还要责打一批人，直至打死。”

袁时中的脸色忽然沉重，含着几分恼怒，默思不语，心里说：“我没发疯！”刘玉尺打量了他的神色，猜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一个亲兵进来，对袁时中说：

“太太差人来说，她预备了几样荤素小菜，几杯好酒，等待将爷回去。”

刘玉尺不等袁时中说话，代他吩咐：“你告诉太太帐下来人，说咱们将爷正在同军师谈话，马上就回太太帐中。”

袁时中的亲兵说一声“是！”转身退出。

袁时中抱怨说：“玉尺，你怎么这样性急？”

刘玉尺说：“自从太太同将军成亲以来，很少对将军如此殷勤体贴，差人催将军早回她的帐中，而且准备了酒肴等待，断不可拂了她的美意。我怕将军犹豫，所以就赶快代将军回答。”

袁时中苦笑说：“唉，你不明白，因为我近来少去金姨太太帐中，她已经哭了几次，所以我原想今夜宿在她的帐中。”

刘玉尺说：“我何尝不明白将军的心思，可是将军几乎误了大事！”

时中问：“如何说我几乎误了大事？”

刘玉尺神色严重地说：“目前小袁营能否存在，能否伺机逃走，决于将军能否获得闯王欢心。今晚所议之事，全是为此。在此紧迫时候，只能百方使太太在高夫人前替将军多进美言，岂可惹她生气？况太太今晚如此举动，在别人家本是恩爱夫妻之常，在她却非寻常，其中必有缘故。”

“什么缘故？”

“我也猜测不透。总之必有缘故，请将军务必快去太太帐中。刚才的话，请听我简单扼要说完，不敢多耽搁时间。”

“你快说吧。”

“今日老王因酒后失言，被闯王斩了，在小袁营将士中颇多不平。从明日起，抓几个说出怨言的头目和士兵斩首，过三天再杀几个。另外还要重责一批人。借他们的人头和血肉之身，表将军忠于闯王之心。”

袁时中犹豫地说：“这样事我不忍做。”

刘玉尺说：“情势紧迫，请将军不要存妇人之仁，误了大事。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从前只想着是在战场上死人如麻，近来才明白战场外也不免常常死人。为着事业成功，不但要杀死敌人，有时还得狠着心杀自己人，杀自己身边的人，杀身边有功的人。老子说：‘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10]。’圣人把百姓当做刍狗，他还是圣人。该杀自己人时就得狠心，不能讲妇人之仁！”

袁时中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叹口气说：“你替我斟酌办吧。说实话，今日老王冤枉被斩，我现在心中还十分难过。”

刘玉尺说：“你在太太面前，倘若她提到此事，你不但要谈笑自若，还得说杀得很是。”

“这个……很难。”

“不，你至少不能在太太面前露出来你的不平。汉光武的亲哥哥被更始[11]杀了，光武赶快驰回宛城，深自引过，不自称昆阳战功，不敢替哥哥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没有杀他，反而拜他为破虏大将军，封为武信侯。何况老王只是你的部下，并不是你的兄弟，何必为他的被斩难过？”他将那份文稿塞进时中手里，说道：“我的话说完了，请将军快去太太帐中。”

袁时中默默起身，在亲兵们的护卫中往慧梅的住处走去。

自从见过闯王以后，慧梅对闯王听信宋军师和牛先生的主意将她许配袁时中的事，增添了谅解。另外，她觉察出自己已经怀了孕，往往在暗中思念张鼐时候，忽然想到腹中胎儿，那不可告人的感情就在一声轻叹中风消云散。她甚至责备自己不应再回想往日同张鼐之间的若明若暗的两好情意。她认为再这样在感情上藕断丝连，不惟对不起自己的丈夫，也对不起腹中的胎儿。她开始为着闯王的大业，为着腹中的胎儿，也为着忘却毫无用处的缱绻往事，半勉强、半自然地爱起自己的丈夫来了。她愿意在沙场上能同他一起杀敌，在家中多给他温柔体贴。

今天下午，她从邵时信的口中听说了老王被斩的事，起初她认为闯王斩得好，假若她遇到小袁营中有谁敢酒后骂闯王和老府，她也是非斩不可。她暗中抱怨袁时中对手下人管教不严，纵容了邪气上升。但是过了一阵，她的想法变了。她认为，既然时中真心拥戴闯王，率部投闯，又同她结为夫妻，就不会对闯王怀有二心。她仔细思忖：他在她的面前从没有流露过对老府不满的话，更没有一个字流露出不忠于闯王的意思，就拿他同她结成夫妻的日子来说，他对她也算得上十分满意，每次来到她的帐中，不管她自己有时冷淡，他总是恩恩爱爱，甚至为得到她的欢心，几乎是低三下四。（想到这里，她的脸颊不由地暗暗发红，眼睛里饱含着被新婚幸福所陶醉的神色，低下头去。）她想着，尽管他在同她成亲之前已经有了两个妾，可是近来他为了同她夫妻情笃，如胶似漆，他压根儿不去孙氏帐中，也很少宿在金氏的帐中。根据以上想法，她断定老王的不满意闯王和老府，他原不知情，他只是一时管教不严罢了。在心中作出这样判断之后，她同吕二婶商量，准备几样使他可口的荤素菜肴，几盏美酒，为他解闷，也趁机规劝他往后应如何管教部下。

本来，新嫁娘不但注意晨妆，也往往注意晚妆。慧梅出嫁以来，由于对婚姻怀着隐痛，念念不忘张鼐，所以从来不在晚上注意打扮，照例一身戎衣，腰间挂着三尺宝剑，至少是挂一把短剑。可是今晚，她摘下宝剑，脱去箭袖戎装，换上一身桃红绣花短袄，下穿葱绿百褶裙，脚穿大红绣鞋，薄施脂粉，淡描蛾眉，玉簪云鬟[12]，香散雾鬓[13]。这在当时中上层社会的年轻妇女原是日常淡妆，但是慧梅生长在闯王军中，除非逢年过节，又无战事，才同高夫人身边的姐妹们稍事打扮。来到小袁营后，像这样为丈夫从事晚妆，实是初次。在吕二婶的帮助下梳洗打扮完毕，慧梅对着一把新磨铜镜，向正面和左右照看一阵，心情十分愉快。吕二婶站在她的背后从镜中看她，忍不住低声称赞：

“姑娘，你今晚真美，姑爷看见了一定喜欢！”

慧梅回头看了一眼，佯装嗔怪：“二婶，你也对我取笑！”当她将铜镜交给吕二婶时，又忍不住举起铜镜看了一眼。

袁时中在走往慧梅的“小闯营”（他也是这么称呼！）时候，一路上心思十分混乱。他忽而想着今晚刘玉尺同他商量的一些密谋，能否在不久之后顺利逃走，他心中没十分把握，万一被号称英明无比的李闯王识破机关，反而会促使祸事更快临头。他忽而想着因为娶了慧梅，军中近来议论纷纷：有人从好的方面看，说他是半个驸马；有人从坏的方面想，说他是中了宋献策定的美人计；还有说得更坏，竟说他已经受制于新夫人，以后休想有什么大的作为。这后边的讥讽话不完全是从小袁营将士中冒出来的，仿佛最初是从曹营传出的闲言讽语，传到小袁营就马上扎了根，发了芽。这些话常常使他痛苦，甚至使他暗恨慧梅和她的“小闯营”。他忽而想到金姨太太，觉得近来很对不起她，而今晚本来答应宿在她的帐中，又不去了。他在心中拿慧梅同金氏比较，想着金氏有一些可爱的地方而慧梅没有。金氏处处体贴他，当他有苦恼时百法儿逗他喜欢，平时打扮得花枝招展，而晚上总是重新打扮一番等候着他。她不会武艺，但女人何必精通武艺，天天弯弓舞剑？她不识字，但是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她心儿灵慧就好啦。他想着金氏与他同床共枕时是那样有情，热得似火，这一点长处慧梅偏偏没有！他不喜欢慧梅常常是箭袖戎装，剑不离身；不喜欢她不施脂粉，纯凭天然生得俊俏；特别是不喜欢她对他总是以礼相待，缺少像金氏所有的热火劲儿。不管他有时被她的美貌打动心魂，如何对她爱得如癫似狂，而她总是默默地接受他单方面的狂热。起初，他认为她是害羞和生性庄重，尽量体谅她；可是如今日子长了，显然她不全是害羞和生性庄重，而必是有些不满意这门亲事，自以为是李闯王的养女而轻看了他。他想，倘若日后逃走，她愿意随他逃走便罢，倘若她不肯同走或胆敢阻挠，他就不惜一狠心将她杀掉，消灭了“小闯营”。他暗怀着一股怒火，走到了慧梅的驻地。

慧梅的驻地，外圈的前后左右是男兵帐篷，路口有男兵警戒，里圈是女兵帐篷，环绕着她的较大的帐篷，旁边是一个马棚。今晚袁时中来慧梅这里住宿，他的亲兵们像往日一样，只能走进兵营的外圈，到女兵帐篷前就被挡住，赶快退回。在往日，袁时中对这样的情况并不生气，有时反觉有趣。可是今晚，他已决计叛闯，对慧梅的感情随着发生变化，几乎不能忍受这样待遇。他怀着一肚子怒火，勉强装出平常神色。

吕二婶听见他的沉重的脚步声，赶快从慧梅的大帐中出来迎接，笑着说：“姑娘在帐中等候多时了！”随即她一边替时中掀开帘子，一边向帐中禀报：“姑爷大驾来到！”袁时中因为心中暗怀恼怒，对吕二婶不打招呼，昂然进帐。可是他突然被眼前的景象一惊，不禁心旌摇晃，片刻之前对慧梅的恼怒心情登时化为乌有，不停地打量着站起来用温柔的笑脸迎接他的妻子。妻子向他说一句什么话，他没有听清，只是痴痴地看她，忘记坐下，在心中惊叹说：

“十个金氏也抵不上一个她！”

慧梅被时中看得不好意思，尤其是吕二婶就站在他的背后伺候，多难为情！她向一侧转过脸孔，心里打趣说：“他好像不认识我！”吕二婶已经风闻袁时中是一个好色之徒，平时当着亲兵的眼睛就同金姨太太拉拉扯扯，但她死死地瞒住慧梅。她担心时中忍不住拉扯慧梅，被慧梅嗔怒推开，倒反不美，所以她赶快笑着问道：

“姑娘，酒菜快凉了，就端上来吧？”

慧梅说：“快端吧。”

吕二婶退出以后，袁时中又像馋猫似的望着慧梅。慧梅对自己的丈夫如此爱她，既觉得甜蜜，又觉得不好意思，低头回避他的眼睛。尽管他们是夫妻，但毕竟是封建时代的新婚夫妻，而且她实际是刚开始爱他、开始尝到爱情的幸福，所以丈夫的那样望她，使她禁不住在幸福中脸红心跳。她深怕丈夫会猛然忍耐不住，跳起来将她搂住，被帐外的女兵们从门帘缝儿或小窗孔儿看见，于是她在心情极不平静中温柔地看丈夫一眼，轻声说：“我帮吕二婶端菜去。”赶快走了出去。

一会儿，慧梅同吕二婶将四个冷盘和四个热盘，两把盛着热黄酒的喇叭口锡壶[14]，两双红漆筷，两只像茶杯大小的青花鸳鸯戏莲瓷酒盅，摆在从村中富户家找来的半旧小方桌上。吕二婶笑眯眯地退出。这是她随嫁以来第一次出自内心的宽慰的笑。

慧梅替丈夫斟了满杯酒，双手递给他，然后为自己斟了半杯。时中一直看着她的温柔轻盈的动作，她的每一举手，每一个有意无意的眼波，以及嘴角静静儿绽出的甜的浅笑，鬓发拂动，云髻上的简单首饰的银铃摇响，加上红烛高照，红袄和旁边的绣被都似乎有微香散出，这一切都使他心神飘荡，未饮酒先有醉意。他举起杯子，笑视慧梅，说：“请！”慧梅嫣然一笑，轻举杯，浅入唇，只算是尝了一下，却用明亮而多情的眼睛望着丈夫将满盅酒一口喝尽。看见丈夫快活，她感到十分幸福，赶快又替他斟满一盅。时中笑着问道：

“太太，你今晚怎么想起来陪我饮酒？这可是咱俩成亲以来的第一遭呀！”

慧梅说：“我听说你今日下午心中不快，所以命吕二婶帮我亲自准备几样小菜，两壶黄酒，替官人解闷。”

袁时中心中说：“啊，你是为着这个！”尽管在转瞬之前他狂热地爱慧梅，此时却不能把她当做心腹人儿和共命运、同生死的好夫妻。他故意问：

“我有什么心中不快？”

慧梅笑道：“你还瞒我？我听说闯王杀了你的一个乡亲老王，他是你老营中的一个头目，你也受了责备，弄得你心中不快，不是么？”

袁时中又饮了一满杯，自己斟上，神情十分坦然，又笑着说：“嗨，我没有想到，咱俩是恩爱夫妻，心连着心，每夜同枕共被，在枕上无话不谈，你竟然到如今还不明白我这个人！”吃了一口炒肉片，喝下去一口酒，他接着说：“我是忠心耿耿拥戴闯王，随闯王建功立业。可恨的是，我的部下竟然有人跟我不是一样想法，还想过草寇生活，酒后有怨言，对闯王大大不敬。闯王斩了老王是应该的，不斩几个人不能够压住邪气。闯王今日一动怒，我的事儿就好办了。从明日起，我要通令全营：凡敢对大元帅和老府口出怨言的，轻则责打，重则砍头，决不姑息！哼，我不信有谁的野性子我驯不熟！”

慧梅看见丈夫对闯王一片忠心，十分感动，涌出泪花，在心里说：“唉，不枉我嫁给了他！”她用筷子夹了一段焦炸八块的鸡大腿沾了点椒麻盐，送到丈夫面前的醋水碟里，微带哽咽说：

“你倘若肯这样，闯王一定会高兴的。”

夫妻俩边谈边吃，感情十分融洽。慧梅频频替丈夫敬酒，暗中抱歉过去自己不该对丈夫冷冷淡淡。袁时中吃了一阵酒后，看出来慧梅确实十分爱他，随即从怀中掏出来刘玉尺拟的文稿，递到慧梅面前说：

“你在闯王老营读过书，识文断字。请你看看这篇稿子行不行。”

慧梅不知是什么稿子，不免感到奇怪。接在手中，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不禁叫道：

“我的天，这唱词儿编得真好！是你编的？”

“是我命刘军师起的稿子，我又帮他推敲推敲。你看行么？”

慧梅心中十分赞赏，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脸上挂着快活而激动的微笑，用光彩照人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首饰上的小银铃随着点头发出十分悦耳微响。这笑容，这眼神，这热烈而含蓄的点头不语，只有做一个年轻妻子独对着心爱的丈夫时才有。当她不自持地注视着丈夫的眼睛时，她想着明天上午，她一定要去看高夫人，将时中的这一片忠心说给她听。

袁时中将凳子移到妻子身边，问道：“你看，有什么地方写得不够？那些写闯王的出身和行事的地方有没有写得不对的？”

慧梅重新细看稿子，同时用肩膀抗他一下，暗中推开从背后搂在她的腰中的一只手，悄声说：“帐外有人！”当那只强壮的胳膊和大手从她的腰间缩走后，她又说：“你快吃酒吧，再不吃就冷了。”

袁时中问道：“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慧梅笑望着丈夫，轻轻摇头，将稿子还给他。虽然她知道稿子中提到的有些事并不实在，但是她没有说话。例如：稿子里写闯王生下时有红光照屋，她从来没有听说。关于闯王的母亲梦见穿黄衣人进屋，惊醒后生下闯王，她知道原来军中只说闯王的父亲到米脂县一座也叫做华山的小山上庙中求子，生下闯王，所以闯王的乳名叫华来儿，讹成黄来儿，又附会成黄衣人进屋生闯王。近一年多来，军中只说黄衣人入屋生闯王的故事，祷小华山求子的事儿少人提了。关于荥阳大会的事儿，也是捕风捉影的话。她从前只听说众多义军首领在荥阳会商过军事，但是并不是义军被官军包围，当时官军分散数省，调集不起来，所传闯王在会议中说的话全是虚的，到高闯王死后，李闯王兴起，闯营中才渐渐传开了荥阳大会的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慧梅正像老府的众多将士一样，十分爱戴闯王，忠于闯王，巴不得闯王早坐江山，所以凡是颂扬闯王的传说都不辟谣，反而热心传播，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也相信了。她现在对袁时中拿给她看的稿子，只关心颂扬得是否到家[15]，其他全不在意。她多情地望着丈夫，赞叹说：

“这稿子写得真好！”

袁时中说：“只要你说不错，我明日一早就去找牛先生和宋军师，请他们二位过目。倘若他们二位也认可，我就下令咱们小袁营中的刻字匠火速刻版。”

慧梅问：“要印出来张贴么？”

时中回答：“何止张贴！我要下令小袁营三万将士每日念三遍，都能背得滚瓜烂熟，牢记不忘，不许忘记一个字儿。我要小袁营全体将士从今往后，心中只有一个人，就是闯王；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保闯王打天下。”

慧梅呆呆地凝视丈夫，眼睛里又一次涌出来激动的泪花，在心里叹息说：“我的天，他是多么好啊！”她很想站起来扑进丈夫的怀里，同他搂抱一起，亲他的脸，亲他的浓眉，亲他的手，也让丈夫尽情地搂她，亲她。然而自幼到大所受的礼教熏陶，使她只能静静儿坐着，一动不动。随即她更加后悔过去的那些日子不该对丈夫那样冷淡，不禁滚下了两珠热泪。

袁时中看见刘玉尺的妙计已经在慧梅的身上成功，心中十分高兴，又加慧梅的美貌、温柔、善良，处处使他醉心和动情。近两三年他同刘玉尺等读书人天天谈话，也懂得了“妩媚”一词的意思。他开始发现他的妻子过去在他的面前只有庄重和矜持，而今晚是庄重里带着妩媚，这后者简直有不可抗拒的魅力，使他不能自持。他在心里说：“我临脱离闯营时，非把她活着带走不可！”

帐帘外轻咳一声，吕二婶及时地笑眯眯地进来，问道：“酒还用么？时光不早，姑爷忙了一整天，该安歇了。”

袁时中巴不得赶快就寝，说道：“快把酒菜拿走吧，我明日一早还有事哩。”

慧梅帮助吕二婶收拾杯盘，忽然想起来张鼐，心中微觉惘然。但是她随即想着她往日同张鼐之间仅仅是心中互相有意，见面时并没有吐过一句越礼的话，那情意原是冰清玉洁，已经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

收拾完小方桌，慧梅俯身去打开绣被，一股薰香散出。袁时中忽然不能忍耐，吹灭蜡烛，将慧梅搂到怀里。在往日，慧梅会推他一下，接着是低下头去，没有别的反应。而今晚她一反常态，紧紧地偎依着他，将半边脸颊贴在他的胸前。时中狂热地吻她几下，小声问道：

“倘若我日后离开老府，到处打仗，你肯跟随我么？”

慧梅说：“夫妻本应该双栖双飞，你这话何必问我？”

“我把你当成了心尖肉，害怕你有时会不肯跟随我去。”

“瞎说！为闯王打江山，你纵然走到天涯海角，出生入死，我永远同你一道！”

袁时中不由地叹息一声，又吻了一下妻子。慧梅悄声说：“让我取掉首饰。这小银铃一动就响！”她取掉首饰，放在枕边，破天荒地替丈夫解外衣钮扣。袁时中抚摸着她的肩膀，悄声说：

“我今晚才知道你真爱我！”他又搂住了她。

慧梅忽然停住，默然片刻，情绪紧张地说：“官人，你莫搂我。我有一句体己话，体己话……”

袁时中疑是老府中有人说他的坏话，或是有人陷害他，情绪也紧张起来，催她快点说出。她忽然紧搂住丈夫的脖子，嘴唇凑近他的耳朵，用轻微颤抖的悄声说：

“我，我，我有……有喜啦。”

袁时中猛地将她抱起来，快活地小声问道：“真的？真的？可是真的？”

“你莫嚷，近处有女兵巡逻！”

商丘扒毁城墙的工作，继续了三天。扒城之后，闯、曹大军又有五天停在商丘未动，继续派人向商丘附近各州县火急地催征粮草，以备大军长围开封之需。

在这几天之内，袁时中和小袁营突然被数十万大军所注目，变成了拥戴闯王的榜样，尤其获得李自成的欢心和倚信。当然，曹操和吉珪对袁时中的忠诚并不相信，李岩兄弟也有怀疑，甚至刘宗敏和李过也感觉袁时中不是个正派人，但是没有人肯对闯王明言。曹操和吉珪既不愿劝谏自成，也不愿得罪时中，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等待看笑话。老府这边的将领如刘宗敏等因为袁时中大做拥戴闯王的文章，纵然有些看法，也不好在闯王面前说出没有把柄的二话[16]。

刘玉尺写的那篇颂扬李自成的稿子，以袁时中亲自编写的名义，请宋献策和牛金星看过，略有修改，无非增加些歌功颂德和“天命攸归”的话，又由宋献策呈请闯王审阅，然后迅速地仿照民间流行式样刻成几套木版，印成小书。好在商丘城中的杂货铺虽经抢劫，仍可以搜罗很多细麻纸和白绵纸，而颂扬闯王的小本儿只有数页，足可以大量印刷。袁时中传下口谕，集中许多随军眷属，边印刷边叠成小本，用针线缝好，切了毛边，散发各哨头目，由文书教给士兵背诵。绝大多数士兵是文盲，都得死背口歌[17]，不能背错一字，背好的有奖励，不用心的受斥责。还没离开商丘城外，在小袁营中已经出现了背诵《将士必读》的热潮。老府将士是闯王的嫡系人马，又多系陕西人，纷纷向小袁营索讨此书，争相传诵。曹操不肯叫自己的将士诵读，但是为着敷衍一下，他当着闯王面嘱咐袁时中：“小袁啊，你印的那个小本儿编得很好，可得赶快给我曹营几千本。你给老府将士不给我曹营将士，这样偏心我可不答应！”

时中欠身笑着说：“眼下赶印不及，所以没有恭送宝帐。日内定当送上，不敢有误。”

曹操又说：“你只要记在心上就好。你的夫人是大元帅的养女，就跟我的侄女儿一般。我曹营人马众多，你不送给我几千本，我不但要责备你，见了我侄女儿的时候，也少不得要数说几句。”

包括闯王在内，这后一句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但后来直到袁时中叛变逃走，他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儿。

袁时中一边下令全营将士背熟《将士必读》，一边陆续处分了十几个头目和士兵，因为他们在人前说出了对闯王不敬的话。其中有的被枭首示众，有的割去耳朵，有的挨了鞭子。还有一个小头目，平日喜欢说俏皮话，在河南叫做松话，人们替他起一个绰号叫松话篓子。一次，一些人在说闲话，他也在场。当有人说李闯王有帝王之分，几年后要称万岁，他忍不住眨眨眼睛，说道：“人只能活几十岁，上百岁的极少，千岁万岁都是空话。”随即有人将他的松话禀报了袁时中，打了他五十鞭皮鞭，又将他插箭游营。一时小袁营人人小心，深怕无意中说了错话，横祸飞身。但是人们的心中并不恨袁时中，倒是同情他在闯王和老府大将们的威势之下不得不然。

在离开商丘之前，袁时中在闯营的地位大为改观，他不但真正成了李自成的心腹爱将，也真正受到了“乘龙快婿”的看待。为着他的骑兵不多，李自成赐给他五百匹战马，另外给他几百副盔甲，二百张好弓，五十件火器。在临向开封进兵前夕召开的重要军事会议上，李自成叫他和刘玉尺参与密议，散会后又单独留下他深谈很久。看见他如此忠于闯王，如此得闯王欢心，慧梅的心中开始感到幸福和骄傲。正像天下无数的贤良妻子一样，她对他尽力做到了温柔体贴，甚至在行军的路上，黄昏扎营以后，还劝说丈夫去金姨太太或孙姨太太的帐中歇宿。袁时中坚决不肯，笑着说道：

“如今我的心中只有你，你拿棍子也别想把我赶到别人帐中。”

从商丘出发以后，为着沿途收集粮草，大军每天只走四五十里。白天行军，慧梅戎装骏马，背负雕弓，腰系宝剑，俨然英俊女将，一如平日。然而每到宿营之后，便有一股神秘力量促使她赶快脱去戎装，洗去征尘，重梳云鬟，在吕二婶的帮助下用心打扮，虽然避免艳丽，却是淡雅中掩着红妆。往往，袁时中或去老府议事，或在本营中同刘军师和众将议事，她就坐在红烛下默默等候，时中不回来她不就寝；有一晚，她一直等到三更以后。

尽管袁时中已经得到了李自成的十分宠信，享受了慧梅的出众美貌和纯真爱情，但是丝毫没有改变他脱离闯王的决心。大军一天天向开封走近，而他要实现率部逃走的日子也一天天地临近。

闯、曹大军的主力由宁陵、睢州，经杞县到陈留停下，偏师略向西北，经内黄[18]，到兰阳西南停下，与到达陈留的主力会合。小袁营随主力西行，经过睢州时，奉闯王命留下三千步兵纠合百姓扒城。刘玉尺为部署扒城事，在睢州城内停留一天。睢州绅民因上次义军破城后秋毫无犯，所以此次义军经过，全未逃走，城关和四郊安居如常。

因知道杞县城和通许城都要拆毁，袁时中同刘玉尺商议之后，向闯王请求将拆毁两城的任务交给小袁营，好使大军休息。李自成欣然同意。闯、曹大军在陈留和兰阳一带休息，收割麦子，停了四天。而杞县和通许两城，在第四天也全部拆毁了。这天中午，袁时中应召去陈留县境谒见闯王，向闯王禀报扒城和征集粮草情况。闯王听了，十分满意，特别赏了一千两银子慰劳小袁营将士，并命他将全营开赴朱仙镇西北，离开封城十五里处驻扎。袁时中当即请求：小袁营将士一则连日扒城疲劳，二则尚有上千石粮食散在乡间，不曾归拢，需要在杞县多留一天或两天。李自成点头说：

“既然这样，你的小袁营就在杞县停留两天好啦，限定大后天黄昏前，开到开封城外安营扎寨，不可耽搁。”

袁时中起立躬身回答：“谨遵不误！”

他留在闯王的老营吃晚饭，又见了高夫人。高夫人说：

“听说你们小夫妻十分和睦恩爱，我同闯王都很高兴。慧梅不像她慧英姐，在我的身边从来不管事，没操过心，除练兵和打仗外，没有多的心眼儿。我有时说她：‘梅呀，你这样一任天真，不学着操心世事，日后别人将你卖啦、吃啦，你还在鼓里坐着！’她笑着说：‘我永远跟着你和慧英姐，学操什么心呀！’我说：‘傻丫头，你终究要嫁人的！’瞧瞧，果然如今已经出嫁了。幸好你待她好，夫妻相敬如宾，同心保闯王打天下，我不必再为她挂心了。”高夫人边说边笑，眼睛里似有泪光。

袁时中对高夫人说了些慧梅的好话，并说他决不会亏待慧梅，使高夫人更加宽慰。

闯王的大军先走，老营二更开拔。袁时中送走闯王和高夫人以后，才动身驰马奔回杞县。刘玉尺和朱成矩等都在他的老营，心中七上八下地等候着他。他先同他们见面，匆匆地说明情况，皆大欢喜。如今他们得到消息，督师丁启睿和总督杨文岳已经在潢川附近会师，等候平贼将军左良玉，然后联兵北来，救援开封。另外，据刘玉尺估计，开封为朝廷所必救，山东、山西、陕西都将有援兵前来。倘若半月后各路援兵齐到，闯、曹屯兵开封坚城之下，同床异梦，腹背受敌，颇难支持。所以他们认为小袁营目前应赶快脱离闯王，方不为迟。刘静逸因一直对玉尺不满，向时中问道：

“军师妙算如神，我不敢有何话说。只是，我军脱离闯王之后，有何稳着可走？”

袁时中说：“我想第一步先到豫皖交界处静观大势，再作道理。”

刘静逸尖刻地说：“当日有人要将军向闯王求亲，以为绝妙上策。今日我军背叛而去，对太太如何安置？”

袁时中说：“决计将她带走。”

刘静逸又问：“她原是闯王与高夫人养女，情逾骨肉。她如若不肯背叛闯王，将军如何是好？”

时中说：“她近日对我十分体贴，夫妻一心，必会随我同走。”

“不然，不然。太太之所以爱将军，是因为将军誓保闯王。一旦将军背叛闯王，难保不夫妻反目，势如仇敌。”

“这个……”

朱成矩插言：“静逸兄不必担忧。临走时可以骗她一同上路；上路之后，就不由她不一起背叛闯王。”

“不然，不然。据我看，闯王必派大军来追，不免大杀大砍。一旦闯兵追到，发生混战，太太内应，如何是好？”

时中说：“她同我情重如山，料想她不会背叛自己丈夫。”

刘静逸冷笑说：“我看不然……”他风闻慧梅原来心中另外有人，实不想嫁给时中，但是他不能说出，只好接着说：“纵然太太不肯背叛将军，她身边的四五百男女亲军都愿为闯王效死，不由太太做主，到那时如何对付？”

袁时中：“这个……”

刘玉尺冷冷地说：“到万不得已时，只有采取壮士断腕一着，有何难哉！”

刘静逸也冷冷地说：“未必有那么干脆！”

袁时中不愿他两个争吵起来，赶快摆手说：“快有四更天气，各自快去就寝，明日再议好啦。”

他正怀着不愉快的心情往慧梅的住处走去，刘玉尺从背后追来。当刘玉尺来到他的面前时，他一摆手，使他的和玉尺的亲兵们退避，然后问道：

“玉尺，静逸的顾虑也有道理，你还有什么妙计？”

玉尺小声说：“请将军在太太面前一如平日，千万不要露出一点形迹。”

时中点点头，说道：“万一她……我可是不忍心啊！”

“到时再说。从今夜到明天，将军要百般待她好，使她不会有半点儿疑心。我军不必在杞县停留两天，明晚就走，方能出闯王不意。”

“我明白。我明白。”

“还有，那个邵时信是个乖觉人，明晚我军临走前要设法瞒着太太将他除掉。”

“好，剪去太太的身边羽翼！”

“请将军对日后诸事放心。睢州唐老爷同丁督师有乡谊，原是世交，他愿意尽力见督师为将军说项。”

“你去睢州部署扒城时同他谈过此事？”

“谈过。”

“何不对我早说？”

“早说无益。”

“啊，你真周密！”

刘玉尺不再说话，躬身一揖，回头便走。袁时中怔了一下，继续向慧梅的住处走去。

慧梅住的地方是杞县城内一家乡绅的宅子，两百女兵分住在前后院，而两百名男兵住在左右邻院。四天来休兵杞县，慧梅因初次怀孕，身体常觉不适，也不出门。她常在心中暗想：马上要进攻开封，破开封后闯王将有一番大的作为，大概要建号称王，而袁时中必会在这一战中立了大功，受到重赏。她自己虽然也弓马娴熟，武艺出众，但毕竟是女流之辈。自古妇女们总是盼望丈夫建立功勋，扬名后世，荫福子孙，而不是希望自己争立功名。慧梅也抱着同样思想。她每想着时中拥戴闯王，将成为开国名将，便感到无限幸福。

今天黄昏以后，她在吕二婶的帮助下打扮一番，并且把出嫁时的一双比较素气的绣花弓鞋[19]也找出来穿上。在闯王军中，虽然姑娘们为着常年过戎马生涯，不提倡缠小脚，但是也爱穿绣花鞋，只是除非新嫁娘在平静无事的日子，很少穿弓鞋。今晚慧梅因心中特别高兴，故意将自己打扮得较平日用心一点，一则自我欣赏，二则让丈夫格外高兴。一群同她最要好的女兵头目和她的贴身女兵，都围在她的面前，看得她不好意思。她们认为新嫁娘理所当然地要打扮得花枝招展，所以对慧梅的着意晚妆丝毫不觉奇怪，倒是奇怪她经过打扮后竟是如此美貌，令大家不能不看，又看不够，从心眼里对她暗暗地称赞和羡慕。慧梅终于将她们都赶走了，只剩下慧剑仍不肯离开她，望着她傻笑。慧梅问道：

“黑妞，你看什么，难道不认识你慧梅姐了？”

慧剑说：“梅姐，我头一次才知道你这么美，比一朵鲜花还美。”

“傻话！你这丫头想招我的打了！”

“梅姐，你今晚一定心中很高兴。我看见你很爱姑爷，很幸福……”

慧梅的脸一红，伸手拧住慧剑的一只耳朵，说：“我看你还敢瞎说！”

吕二婶在一旁笑着说：“慧剑姑娘，你也该走啦，姑爷马上就回来了。”

赶走了慧剑以后，慧梅由吕二婶陪着，等候时中。由一更等到二更，不见消息。慧梅知道时中是去陈留老府，猜想到必是被闯王留下，说不定今夜回不来了。她表面上装做不在乎，同吕二婶谈着闲话，但心中焦急万分，刻刻地盼望他来。二更过后，她无情无绪，继续说闲话的兴致全消。有时她疑心时中已经回营，悄悄地背着她往金氏住的宅子去了。深通人情世故的吕二婶仿佛猜透了慧梅的心思，不愿她枉自苦恼，提醒她姑爷确实未回杞县。但是吕二婶知道袁时中近来虽不到金姨太太那里住宿，却仍是两情缱绻，暗中送给金氏许多贵重首饰，以表示恩情仍旧。为不愿慧梅生气，吕二婶一直将这事瞒住慧梅。

二更过后，慧梅催吕二婶回厢房休息，她独自继续等候。她望着第三次换的蜡烛又已经剩下很短，流着蜡泪。她听见街上打着三更。她听见三更过了，过了很久。四月夜短，也许快黎明了。她听见远处有马蹄声向近处走来，她正用心谛听，那马蹄声竟忽然转往别处，渐渐远了，听不见了。她忽然听见城中有第一声鸡叫……她想哭，但没有哭，深深地叹了口气，胡乱想道：在不爱丈夫时她没有尝过等候他的苦恼滋味，如今真心爱他，反而这般地尝受苦恼，夫妻间的事儿就这么没有道理！

这一支蜡烛着尽，她又换了一支。实在困倦，支持不住，但不肯单独上床，只好靠在椅背上闭目栽盹。她做了一个梦，看见她同袁时中并马而行，人马前护后拥，说是奉命出征。她正在马上观望风景，忽被吕二婶叫醒。她刚睁开睡眼，便听见袁时中已经走进二门，正向上房走来。吕二婶迅速退出，替他掀开门帘。慧梅喜不自胜，赶快到门口迎接。也许由于她太爱时中，竟然像初恋人久别重逢，心头怦怦地跳了起来。

袁时中一进上房，看见慧梅的如花美貌，光彩照人的一双眼睛，忍不住就去抱她。慧梅怕被吕二婶从帘外看见，一回身躲开了丈夫的手，还报他的是含着笑意的、深情而幸福的眼波。时中狂热地向她扑去，她又躲开，走向红烛。她的脚步，她的体态，是那么矫健而轻盈。当丈夫又追上她时，她忽然吹灭红烛，低头不动，一任丈夫搂抱，百般温存。时中将她抱进里间，边走边悄声问道：

“你今晚打扮得真美，简直要我的命。你近来为什么喜欢打扮？”

慧梅悄声回答：“你快放下我。放下我我对你说。”当时中将她放下以后，她偎依在丈夫胸前，接着悄声说道：“官人，有两句古话，我记得下一句，上一句忘记了。”

“什么古话？”

“女为悦己者容。”

“啊，上一句是‘士为知己者死’。”袁时中明白慧梅的用意，接着说：“拿我来说，闯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就应该不惜粉身碎骨为他尽忠。”

慧梅举手抚摸着丈夫的脸颊，说道：“啊，官人，你的记性真好！”

时中趁机试探：“你会不会一辈子像这样爱我？”

“你为什么这样问我？真奇怪！”

时中遮掩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女人的心常常是靠不住的。”

慧梅生气地说：“瞎说！只有男人善变，岂是女人善变！我既嫁给你，就是你的人，死了也是你袁家的鬼。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况你是闯王的爱将，誓死拥戴闯王！”

第二天清晨，慧梅尚在熟睡，袁时中为着部署军事，以便率部叛逃，没有惊动她，悄悄地起床了。他走了几步，转回来站在床前，重新看看慧梅的脸孔和蓬松的头发，俯身向她的脸上吻了一下，心里说：

“只要你跟我一心，随我逃走，我就不会狠心对你！”

这天，袁时中继续派人向移驻开封附近的老府运送征集来的粮食和草料，暗中将他的三万人马调集到杞县附近，将一切应变方略都同几个最亲信的谋士和将领周密准备。到了下午，邵时信觉察出小袁营的人马不像是准备往朱仙镇开拔，但是没料到会有叛变。黄昏时候，他觉得情况更可怀疑，小袁营似将有背叛行事，赶快去见慧梅。一进慧梅的住宅二门，看见袁时中笑嘻嘻地出来，慧梅也是满面喜气，送他到帘子外边。他趁时中没有看见他，将身子一闪，躲进女兵房中。他不去向慧梅报告他的疑心了。

晚饭以后，袁时中派他的一亲信中军来告诉慧梅，从速准备，二更起程，全营离开杞县。慧梅心中兴奋，问道：

“不是原定后天方去开封城外么？”

中军恭敬地回答：“回太太，大元帅传下紧急口谕，说是有意外军情，命我们小袁营暂不前往开封，火速整装待命。”

慧梅心中狐疑，但是绝未想到小袁营将要叛逃。她一边下令火速准备，一边派人将邵时信找来。时信因军师刘玉尺派人叫他，正待前去，忽闻慧梅呼唤，便先来询问何事。慧梅说：

“邵哥，忽然军情紧急，不知何事。你就留在我的身边，以便随时商量。”

“可是刘军师唤我前去，不知有何吩咐。”

“啊，你去吧。”等邵时信走出二门，慧梅又将他唤回，说：“你哪儿也不要去，管他军师不军师！”

当“小闯营”男女将士一切准备停当时，袁时中匆匆进来，将慧梅叫进卧室，从怀中取出闯王的火急手谕，递给慧梅。慧梅看是闯王字迹，上写道：

大元帅手谕：顷得确报，丁启睿纠集杨文岳、左良玉共约十余万人马，奔救开封。令仰袁时中接到此手谕后，即刻率领全营三万将士，火速驰赴陈州附近堵御。如不能拦阻敌军，可退至豫皖交界，然后从侧背牵制。本大元帅将另派大军，迎头痛击，予以全歼。切切凛遵勿误！

慧梅兴奋地问道：“何时出发？”

“即刻出发。”

慧梅向窗外吩咐：“传我将令，男女将士整队，随大军迎剿官军！”

袁时中说：“倘若你觉着身子不好，可率领你的男女将士暂回老府，不必随我作战。”

慧梅一愣，说道：“什么话，遇打仗时我怎好同你分开！”

时中说：“你同我一起也好。我已派两千名精兵，步骑都有，随你‘小闯营’前后护卫，纵然发生混战，可保你万无一失。”

“哼，我在战场上不是个纸糊的女将！”

一更以后，小袁营三万大军将慧梅的“小闯营”裹在中间，匆匆地向东南出发了。

邵时信终觉不能放心，留下一个亲兵藏在杞县城内，乔装难民，在他的衣服里缝了一个字条，对他说：

“大军走后，你赶快奔往朱仙镇一带，找到老府，将衣中的字条儿呈给闯王！”

[1] 假借——对坏人坏事宽容。

[2] 矮檐下——俗话：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3] 莫慌——莫急，要沉着。

[4] 化客为主——原来居于从属地位，通过阴谋诡计和各种努力，改变了形势，夺得了主动权、领导权，居于支配地位。

[5] 文王神课——即文王课，旧日流行的卜卦方法的一种。按照《易经》卜卦方法，用三个铜钱代替蓍草。

[6] 蒙馆——教初学儿童的私塾或家塾。

[7] 腔调——从前读诗、词、古文，都是按照抑扬顿挫的腔调朗诵，有音乐节奏。

[8] 《尚书》——“诞膺天命”是《武成》（《尚书》中的一篇）篇中语。

[9] 九五——指帝王之位。

[10] 刍狗——用草扎的狗，祭鬼神时作牺牲。

[11] 更始——东汉南阳人刘玄，在王莽末年被绿林、新市、平林诸起义军拥戴称帝，年号更始，世称更始帝，后被赤眉军杀死。

[12] 云鬟——鬟就是髻。妇女发多，梳成高髻，状如云堆，美称云鬟。

[13] 雾鬓——鬓发下垂，梳得较松，美称雾鬓。

[14] 黄酒……锡壶——用黍子经过炒、煮，加入酒曲，发酵，榨出酒来，其色黄，俗称黄酒，以区别于蒸馏酒类。喝时用锡壶放炉上烧滚，送到桌上。

[15] 到家——达到相当饱满的程度。

[16] 二话——别的话，即不赞成、不同意的话。

[17] 背口歌——在蒙学中学童不能认识字，但能背诵，叫做背口歌。

[18] 内黄——指内黄镇（河南另有内黄县），在今兰考县东南。

[19] 弓鞋——缠足妇女所穿的高跟鞋。

朱仙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洪水滔滔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慧梅之死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朱仙镇

第一章

李自成命各营大军向开封周围开拔，另派一支人马由田见秀率领，直向西去，路过中牟，攻占郑州、荥阳、新郑、长葛诸县，断绝开封的西路接济，同时为闯、曹大军征集粮草。李自成和罗汝才两人和他们的老营，在各营大军出发一天以后，才从陈留城郊拔营西去。他们预先商定，两家老营将驻扎在开封城西大约二十里远的阎李寨，但两家老营出发较晚，距离朱仙镇不远就黄昏了。李自成和罗汝才因天气闷热，决定两家老营停在朱仙镇寨外打尖，休息，明日五鼓趁天气凉爽，继续赶路，而大批运送粮食和各种军资的骡马驮运队、牛车和小车，早动身半日，在数千精锐的步、骑兵的保护下走在前边，已经过朱仙镇向西北转去，黄昏时在杏花营附近停下。

老营刚在朱仙镇附近停下休息，罗汝才的部下有人得到一个不曾证实的消息，赶快禀报曹操知道：小袁营从杞县逃走了。曹操起初吃了一惊，但随即又觉得未必可信。袁时中同李自成并不一心，这一点他同吉珪早就心中明白，但袁时中叛变得这样快，确实出他们的意料之外。连足智多谋的吉珪，也认为袁时中逃走的消息不大可信，低声说：

“小袁营三万大军，突然全营逃走，事先不漏一点风声，真是奇怪！我看，这个荒信儿很不可靠，要严禁在我们营中乱传闲话。”

曹操沉吟片刻，说道：“原来我们两个私下说，闯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听了老宋的主意，将好端端一双姻缘拆散，硬将慧梅嫁给袁时中，说不定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吃不完的后悔药。你在营中等候新消息，我现在就去自成那里看看。”

吉珪说：“倘若闯王还没有得到禀报，请你千万不要打听，免得落个事前知道的嫌疑。”

曹操笑一笑说：“我不比别人缺少一个心眼儿。”

在李自成的老营中，刚刚有人风闻小袁营从杞县逃走的事，但是没有人信以为真，所以不曾禀告闯王知道。这消息只传到中军吴汝义的耳朵里就止了。他想，袁时中最近深得闯王爱重，与慧梅也夫妻恩爱，没有道理会忽然叛变。老府与小袁营将士之间在商丘时虽有些闲言碎语，不够融洽，可是近日袁时中十分忠心，刻印了几千小唱本，通令全营将士背诵，那些小小的芥蒂已经全然冰消。现在忽然传言袁时中率领他的全营逃走，岂不荒唐？难道慧梅能够答应么？他疑心这谣言来自曹营，立刻暗中传令不许在老营中再谈此事，同时他也不急于禀报闯王，只派人往杞县探听究竟。闯王昨日通宵会议军事，未曾合眼，今日又忙于处理许多公事，然后行军到此，实在疲困，吃过晚饭就早早休息。

当罗汝才来到时候，李自成果然睡了。吴汝义听说大将军来到，赶快出迎。汝才知道自成刚刚睡下，不让汝义惊动，只向汝义问道：

“子宜，有什么新的军情没有？”

吴汝义说：“没有新的军情，大将军。”

汝才又问：“我们两个老营明日一早继续往阎李寨去？”

“是的，曹帅。大元帅没有新的吩咐，自然仍按原计而行。曹帅来见大元帅有没有紧急事儿？要我去叫醒他么？”

“不用叫醒闯王。既然开封方面没有新的情况，自然要依原计而行。”罗汝才故意提到开封方面，避免以后吴汝义会疑心他事先就知道袁时中从杞县逃走。

吴汝义果然生了疑心，问道：“曹帅可听到了什么消息？”

罗汝才笑一笑，随口遮掩说：“我想，开封城中的那班文武大员都知道我们是来围困开封，也会猜到我们必先动手抢收四郊麦子。他们的上策是出动两三万官军练勇，在城外立寨，一则使我军不能在郊外自由割麦，二则保护城中丁壮出城来抢割麦子。所以我想着放心不下，特意亲自来见大元帅，问问有没有新的情况。倘若城中出兵在近郊扎营，我们今夜就可以出其不意，派人前去劫营。没有就省事儿，我也回帐中睡觉啦。他娘的，开封的文武大员们尽是草包！”

送罗汝才出了营门，看着他同亲兵们上马去后，吴汝义回到自己帐中，赶快睡下，以便明日不到五鼓起身。

约摸半夜时候，吴汝义被值夜的亲兵叫醒，看见烛光中站着李岩，脸色严重。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他不禁大为诧异，一跃而起，赶快问道：

“林泉，有何紧急事儿？”

李岩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了两三句话，没有让旁边的亲兵听见。吴汝义大惊失色，说道：

“你等一等，我赶快去叫醒闯王。”

“是得赶快叫醒闯王，立即决定办法。”

如今局面大了，在行辕宿营地方，总是专设一个较大的军帐，作为李自成和他的文武要员们议事地方，有时他于议事后在这里看书，办公，留宿。今晚只有简短的会议，然后李自成处理了一些公事，便去后边高夫人的帐中休息。高夫人的寝帐外边，夜间轮流有一个女兵和一个中年仆妇值班。近一年多来已经不再怕会有官军来偷营劫寨，派女兵夜间值班是为着随时呼唤传达有人。如今高夫人的身边除有一大群女兵之外，还添了十来个专管粗使的中年仆妇，多系从老营亲军的妻子中挑选的，行军时都有马骑。每逢闯王宿在高夫人的帐中，夜间值班就多增加一个年纪稍大的仆妇，为的是一旦有事，进入帐中方便。吴汝义匆匆地来到高夫人的寝帐门外，命值班的女兵和仆妇火速将大元帅唤醒，说他有紧急禀报。那仆妇同旁边的女兵交换一个眼色，不敢怠慢，转身走进帐中，将闯王唤醒。

李自成不论多么疲倦，夜间睡觉总是十分机警，有事叫他，照例一叫便醒，猛睁双眼，虎地坐起，从不睡眼蒙眬迟疑贪枕。现在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急事，赶快披上衣服，趿着鞋走出帐外。高夫人被他惊醒，赶快从枕上抬起头来，侧耳谛听。

吴汝义挥手使女兵和仆妇退后，凑近李自成的耳朵禀报了小袁营从杞县逃走的事。自成的脸色一变，愤怒地小声说：“他妈的，竟有此事？……毫无良心！”

吴汝义说：“是的，他竟然做出此事。”

片刻沉默。高夫人知道出了意外大事，但不知是什么事儿，心中暗暗惊诧，赶快穿衣起来，点着蜡烛。

闯王向吴汝义吩咐说：“请林泉到大帐中等候。你赶快派人将牛先生、宋军师叫醒，请他们速来议事。还有，捷轩和一功也来。你派人飞马到补之营中，请他速来，速来！”

吴汝义说：“是，我立刻派人分头去请。还有，一更过后，大将军来了一趟，想要见你，因你已经休息，他便走了，似乎有点奇怪。”

自成机警地想道：难道他也知道了风声么？随即向吴汝义问道：“你为什么不禀我知道，让我见他？”

“我看你今日十分疲倦，他又无重要事，所以……”

李自成截住说：“你火速亲自去曹营，请大将军前来议事！”

吴汝义走后，李自成回到寝帐，赶快穿好衣服，高夫人一边帮他扣衣扣，一边小声问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有人叛变么？”

李自成简单地告诉她，袁时中已经叛变，率领小袁营全部三万人马从杞县逃走了。说毕，大踏步向外走去。高夫人蓦然一惊，几乎站立不稳，喉头感到壅塞，追在他的背后问道：

“慧梅还活着么？”

当闯、曹大军从商丘向开封进兵时候，李岩的一支人马奉命在杞县和陈留之间停留三日，负责征集粮草。按照当时社会习气，他应该趁机会回李家寨扫墓，与族人亲戚见面。牛金星和宋献策都是通达人情世故的人，建议李自成让李岩回家乡看看。闯王欣然同意，并亲自将此意告诉了李岩兄弟。李岩的手下将士也有很多人想回家看看的，要求李岩听闯王的话回李家寨扫墓。但李岩另有一种心思，不肯回李家寨去。他虽然已经起义一年半，深受闯王礼遇，与朱家朝廷恩断义绝，但是他竟然在心灵的深处摆脱不掉痛苦思想，总认为自己是父母的“不肖子”，愧对祖宗。他不肯回李家寨，也不让李侔代他回去，只着旧日管家范德臣同二十名骑兵回去，选择一个日子，将汤夫人的棺材从祠堂移出，暂丘[1]在祖茔旁边。当小袁营叛逃时候，范德臣和这二十名骑兵刚把事情办完，还没有离开李家寨。小袁营的人马急于赶路，没有进李家寨，经过圉镇时稍事停留，打了尖以后继续南奔，扬言是奉闯王命去截杀从豫南来救省城的官军。范德臣等看出这事大有蹊跷，就赶快回来，在朱仙镇附近找到李公子兄弟扎的营盘，告诉李岩知道。李岩知道虽有官军从豫南北来之说，但尚不知何时从豫南北来，闯王没有命袁时中去截杀官军，断定必是叛变，所以亲自连夜来禀报元帅。

李岩向李自成刚刚谈过了范德臣带回的消息，邵时信派来报信的亲兵也到了。这个人化装成小贩模样，赶到朱仙镇一带，但因人马众多，好不容易才找到大元帅暂时驻地。他撕破夹袄的一角，取出邵时信匆忙中写的字条，双手呈给闯王，上边写道：

小袁营云奉闯王之命，往南堵御官军，匆忙拔营。谨此叩禀。

李自成熟悉邵时信的笔迹，也看见过邵时信的这个亲兵，虽然字条上没有署名，他却知道是时信的亲笔。他又问了些小袁营拔营时的情况，便命这个人下去休息。李自成气得脸色铁青，默默不语，在大帐中走来走去。李岩坐在帐中，也不说话，等候牛、宋和刘宗敏等来到。

高夫人自从破了洛阳以后，竭力避免干预军中大事。这也是李自成的意见。他认为自己迟早要夺取江山，决不使前朝常有的后宫干政之弊再出现于他所创建的新朝。可是今夜是处理袁时中叛变的事，关系着慧梅的死活，她不能不来到大帐，希望商议结果既能够严厉惩办袁时中，也能够救回慧梅。李自成望望她，很懂得她的心情，用眼色示意她在一只行军携带的小马扎上坐下。

牛、宋、刘宗敏和高一功很快来到，随即罗汝才也到了。汝才因与手下人掷色子，尚未睡觉，一听吴汝义说大元帅请他紧急议事，他便心中明白，命亲兵们立即备马，飞驰而来。在亲兵备马时候，吴汝义将袁时中带着小袁营全部人马从杞县叛逃的消息告诉了他，他佯装毫无所闻，心中感觉可笑，恨恨地说：

“哼，竟然会有此事！”

大家都到了，只有李过驻地较远，尚未赶到。李自成自从崇祯十三年十月间进入河南以来，事业和威望一直如旭日东升。中州百姓都将他当成救星，编为歌谣，到处传唱。他自己和左右文武都认为他是“天生圣人”，几年内必坐江山。因为有这种环境气氛和大大不同于往日在艰难困苦中的心理状态，所以他在一时间很容易受了袁时中的欺哄，根本没料到袁时中会突然叛变，率全营人马逃走。他如今不仅十分气愤，而且为损伤了自己的威望而深感痛苦和愧悔。当大家纷纷议论如何派兵追剿袁时中时，只有李自成和高夫人一言不发。李自成巴不得立刻将袁时中和刘玉尺等人捉到，斩首示众，以泄心头之恨，并且为背叛者戒。然而他这个平日多谋善断的人，竟然在意外的精神打击下，一时心中踌躇，拿不定主意。他现在正要用全力围攻开封，预料朝廷必然要用最大的力量来救开封，如今正当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分兵追剿袁时中，必然要减弱围攻开封的兵力，还必然要死伤许多有用的将士，因此他不想马上动武。可是，倘若不将袁时中消灭，别人就会轻视他，还会在背后嘲笑他。现在距袁时中从杞县叛逃已经有一个白天和两个夜晚，走了很远，未必能够追上。袁时中对豫东地理很熟，纵然能够追上，也未必能够将他一战剿灭。倘若战争纠缠过久，损兵折将，牵动围攻开封大计，纵然胜利，也可能得不偿失。还有，倘若对袁时中逼得过急，他带着三万人马投降了正在豫南的丁启睿或杨文岳，岂不为害更大？……

李过到了。事情他已经知道，所以他带着一脸怒容走进大帐，没有坐下便向闯王和大家问道：

“如何决定？派谁追剿？”

闯王没有做声，别人也不做声。高一功示意让他在一只小马扎上坐下。

李过不肯坐下，看一眼宋献策和牛金星，接着说：“当日袁时中刚投降就请求结亲，我就觉着有鬼，不可相信，免得吃了后悔药。幸而我一功舅说了一句，不能将兰芝许配给他。结果由军师们出主意，将张鼐和慧梅的姻缘拆散，将慧梅作为闯王的养女嫁给姓袁的。将慧梅作为闯王养女，我一百个赞成。这姑娘是在我的眼皮下长大的，自幼儿聪明伶俐，有忠有义，也练出一身武艺，在我二婶的身边出生入死，几次立了大功。硬把她嫁给那个从野地飞来的姓袁的，下场如何？如今还活在人间么？”他想着慧梅如不是已经被杀，便很快就会被杀，不禁恨恨地叹了口气。随即坐下，接着说道：“我当时就不同意这桩婚事，摇旗和汉举们也不同意，可是等大家知道时，木已成舟啦，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啦。我只能暗地里顿顿脚，希望姓袁的有点良心。如今事已至此，光想着后悔药难吃没有用，要赶快派兵追赶，杀他个片甲不留。派谁去，商定了么？”

宋献策和牛金星一直担心高夫人会说出来对他们抱怨和责备的话，不断地偷偷打量高夫人的沉重脸色。他们没料到由李过开了腔，用这样从来没有用过的神色和口气对待他们，使他们只有惭愧，除掉苦笑外无言以对，神情十分尴尬。

闯王低着头没有做声。尽管他不满意李过责备牛、宋的话说得太直，但是他自己也心中悔恨，不能责备侄儿直言。他怕高夫人也忍不住对牛、宋说出来不好听的话，两次望她。高夫人懂得闯王的眼色，所以她不曾在侄儿对牛、宋说过抱怨话以后接着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叹一口气，用袖头揩去了为慧梅涌出的两行热泪。

曹操在心中看笑话，却不得不说道：“已经过去的事不用再提啦，如今只赶快决定如何处置吧。兵贵神速，再不派兵追赶，小袁营就逃进颍州地界，向南投降丁启睿，向东投降朱大典，都很容易。大元帅，倘若你认为围攻开封要紧，别的人马分不出来，命我的曹营人马去追剿如何？”

李自成回答说：“家鸡打得堂前转，野雉不打一翅飞。野雉是活的，飞就让它飞吧。”

大家听了李自成的话都觉突然，摸不准到底是什么用意。有人暗想：这样任袁时中逃走不管，未免太宽大了。

刘宗敏平时往往容易暴怒，令人生畏，但现在他一直冷静地想问题。他在心中抱怨牛、宋当日不该劝说闯王将慧梅许配袁时中，但是他想着闯王待牛金星以宾师之礼，拜宋献策为军师，不能因他们一时虑事有误而多加责备，使他们面子上下不了台，引起文武不和。他也明白闯王既恨袁时中的叛逃，又担心对袁时中逼得紧了会促使他投降官军，另外又担心慧梅会被袁时中杀害。趁着大家在沉默中，他抬起头来望着自成问：

“大元帅，这件小事交给我处置可以么？”

自成问：“你如何处置？”

“我想，既不能不派兵追杀一阵，也不必逼得过紧，免得他投降官军过早。也不要使他对慧梅下毒手。目前能够按这样想法处置，方算妥当。”

罗汝才不禁心中一惊，点头赞叹：“虑得细，虑得是！捷轩不愧是大将之才，忙中不乱。”

自成说：“捷轩，你将你的办法全说出来，让大家商议一下。”

宗敏说：“请补之辛苦一趟，去追赶小袁营。先礼后兵，劝说袁时中赶快回头，做错的事决不追究。我估量袁时中一定不听劝告，大概免不掉会厮杀起来。补之可以杀败小袁营，但不一定会捉到袁时中，也不能……”

李过插言：“既然动兵，就得尽我的力量捉到他或杀死他，不留后患。”

宗敏接着说：“补之，你听我说。我们目前作战的着眼点是在开封，既要四面围困开封，还要准备杀败各路援兵，不应当分散兵力。小袁营有三万人马，要将它包围消灭，少说也得五万人马，还得拖长时日，穷追不放。在目前这样分兵作战，我们不干。我们不能让袁时中这小子拖住一条胳膊。”

李过问：“你给我多少人马？”

“我打算给你……顶多一万五千人马，一半骑兵，一半步兵。更多的人马没有。”

李过沉吟说：“只给这一点人马，我只能追上他，狠狠给他一下教训，不一定能够消灭他，捉到他。”

宗敏点头说：“对，对，正是这个意思。倘若追上他，你只需狠狠教训他一顿，使他损兵折将，知道疼痛，大伤元气，但还要适可而止，不逼他过早地投降官军。你还得使他认为对慧梅不下毒手，于他有很大好处。”

李过微微一笑，说：“我完全明白了你的意思。你给我出的是一道难题，这文章要做好很不容易。”

刘宗敏转向李自成，问道：“大元帅，你看，这篇小文章就这么做法，不必小题大做，行么？”

自成点点头，然后向大家问：“你们各位有何意见？”

罗汝才首先称赞说：“高明，高明。我根本没想到这个题目的文章应该这么做，果然是捷轩虑得周到！”

牛金星说：“追上小袁营之后，可以宣示大元帅德意，凡将士愿倒戈回老府的一律免究，另有重赏。补之将军出发时要多带银子，以备阵前赏赐。如此恩威并施，有劝有惩，小袁营多数胁从之众，不难瓦解。”

宋献策接着说：“还要带去大元帅手谕一道，劝谕袁时中勿信谗言，妄生猜疑，致令亲者痛，仇者快。望他翻然悔悟，速偕慧梅来归，将待他恩情如初，一切错误不提。”

高一功说：“慧梅在我们老八队中是有功之人，况且已经是闯王养女，不能不救她回来。按她的性子说，当她一旦明白了袁时中背叛闯王，她必不善罢甘休。补之带兵前去，一定要查明问清，慧梅到底死了没有。倘若她还没死，那陪嫁的四百多男女亲军是不是还在她的身边。补之，你这次去，倘若能救慧梅回来，当然是最好不过；如不能救她回来，要设法使袁时中不敢杀她。”

李过说：“高舅说的是，我的骑兵如果能冲进袁时中的驻地，自然要将她救出，接她回来。不过，听说她已有喜了，谁知她如今变心了没有？”

高夫人想起慧梅出嫁的情形，实在又痛苦又恼恨，正想找题目，听了李过的话，立刻对侄儿愤愤地说：“补之，你刚才还说慧梅也是在你的眼皮下长大的，为什么忽然又说这话？慧梅决不会背叛闯王。你看吧，她会死在袁时中的手中！”

闯王不希望她对宋献策等说出气话，劝说道：“我们正在商议办法，你不用担心嘛。”

高夫人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以保住慧梅的性命要紧。如今她的身边只有四百多男女亲军，虽说都是挑选的好样的，对慧梅也忠心耿耿，可是毕竟是在袁时中大军挟制之下，袁时中要杀害慧梅，他们也会全都死去，决不止慧梅一个被害。”高夫人越说越激动，突然转向宋献策：“军师啊，这亲事是你们怂恿成的，你们要救慧梅的命，将她和那四百多人马还给我。还有慧剑，你们是认识的，她哥哥是黑虎星，在开封城下中炮受伤而亡。两三年前在商洛山中时候，他将妹妹托付给我，说：‘婶娘，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今后全靠你老人家照料她。她岁数还小，虽然有一身武艺，可是不懂事。’倘若这个黑妞也随着慧梅死在小袁营，你们这些做军师、出主意的，怎么对得起地下的黑虎星啊？”

这一段话说得宋献策脸上热辣辣的。牛金星也觉得十分难堪，只得勉强说道：“请夫人放心，必有妥善办法，将慧梅姑娘救回。”

高夫人眼圈一红，说：“纵然能够将她救回，可是姑娘已经嫁了人。杀了她丈夫，留下她守寡一辈子。她今年虚岁才二十一岁，叫她以后如何活下去啊。都是你们当日出的好主意！”说毕，愤愤地起身便走，一面走一面流着眼泪。牛金星和宋献策赶快站起来送行，但是她头也不回，没有同他们打个招呼。

李自成向他的侄儿问道：“你什么时候动身？”

李过说：“马上准备停当，五更动身。”

李自成望望李岩：“林泉还有什么高见？”

李岩说：“我想，袁时中不得已时必投朝廷。朱大典远在凤阳，中间有黄得功的人马隔着，他往东去投朱大典不容易。丁启睿如今驻军在汝宁一带，他去投丁启睿比较容易。补之在追赶小袁营时，可派出一支轻骑，驰至陈州与商水之间，虚张声势，拦住他南去之路。另外，以夫人名义给慧梅姑娘书信一封，先叙思念之情，知其仍在人间，心中稍慰。然后嘱其劝说袁时中不要上他人之当，赶快悬崖勒马，回来叩见大元帅请罪，保其平安无事，恩宠不减。纵然自生猜疑，暂时不肯回来，闯王因有汝在，已嘱汝补之大哥不要穷追，留个转圜地步。只要汝在，时中不降朝廷，一切好说，纵然时中一二年内不回来也不要紧。倘若汝不幸遭毒手而死或时中投降朝廷，二者有一，则从此与时中恩断义绝，势成不共戴天，等等。将这些话写进书子。阵上捉到敌兵，多给银子，收买他将书子送给慧梅。这书子必会被袁时中看见，让他在心中琢磨出得失利害。”

大家都点头赞成。闯王命牛金星替他写一道给袁时中的劝谕，李岩替高夫人写一封给慧梅的书信。会议就到此结束了。

离开杞县的第二天，慧梅已经看出来袁时中和小袁营的行踪可疑，又经邵时信将各种情况告了她，她断定袁时中已经背叛了闯王，她受了欺骗和裹胁。她当时不愿再走，派人将时中请来问话。可是袁时中早有准备，在行军时将她的四百多名男女亲军，前后左右围得水泄不通，挟制他们一定要跟着大军一起走。慧梅愤怒地说：

“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死。你死，不是我要杀你，而是闯王要派人马来处置你。我死，是因为你要杀我；你不杀我，我不会跟着你背叛闯王。”

袁时中苦苦劝她一起走，什么出嫁从夫啦，又是什么年轻夫妇要和睦啦，说了一大通。可是慧梅板着脸，让手下的四百多名亲军摆好了拼命的架势，坚决不走。在一瞬间，袁时中曾经想杀掉她。但稍一转念，仍觉不忍，毕竟他还是很喜欢慧梅的，特别是他知道慧梅已经怀孕了，而他又是很想孩子的，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不发脾气。他又对慧梅说：

“不管你多么不听我的话，我是不忍心杀你的。我知道你怀了孕，这是我的骨血，说不定还是个男孩。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你手下的男女亲军，只要他们不先动手，我决不会动他们一根毫毛。我只是劝你跟我一起走；不走，我们都要被害。我本来并不想离开闯王，可是闯王听信了周围人的闲言，对我很不放心，听说就要动手杀我，我没有办法，才带着人马逃走。这只是暂时离开，等闯王将来明白我对他忠心耿耿，我自然还会回到他的大旗下边，替他尽忠效力。”

慧梅流泪说：“你若肯回到闯王麾下，我愿意百依百顺，服侍你到老。我既然已经嫁给你，不会不把你当丈夫看待。可是你要是背叛闯王，投降官军，要我跟你走，就休想。夫人每次问我，我都为你挣面子，说你忠心耿耿保闯王打天下，可是你现在却叛变了，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脸去见夫人，还有什么脸去见闯营的将士？”

两个人又争了半天。不管袁时中怎么劝，慧梅总是不走；而不管慧梅怎么哭闹，袁时中也总是不发脾气。可是时间一长，袁时中手下的人逐渐耐不住了，他们吹胡子瞪眼睛，怂恿袁时中采取强迫手段。袁时中不得已，只好向慧梅说：

“你既然已经嫁给我，生是我袁家的人，死是我袁家的鬼。夫为妻纲，天经地义。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哪有做妻子的能不听丈夫的话？”

慧梅一听，更气起来，说：“你既然投顺了闯王，就应当生是闯王旗下的人，死是闯王旗下的鬼，怎么还能背叛闯王？背叛闯王就是不忠不义。我宁死也不能跟你这不忠不义的人一起走。”

夫妻两个正在争吵，袁时中的第二房妾金氏走了出来。自从慧梅“过门”以来，她看见袁时中同慧梅感情很好，虽然心里吃醋，但因为有几分害怕慧梅，所以不敢当面胡闹，只是有时在背后同袁时中耍赖而已。今天看见袁时中同慧梅争吵，快要动武，而小袁营的将士将“小闯营”包围得水泄不通，她忽然胆壮起来，指着慧梅的鼻子说：

“你不要以为自己真是闯王的小姐，实际你也是他家的丫头。只是为着跟我们袁将军结婚，才把你收为养女。你呀，你并不比我的出身高贵多少！虽然你是正室我是妾，可我比你早来了两年。你也不要因为怀了孕就神气起来，是男是女还说不定，能不能平安生下来也说不定。生孩子有什么稀罕？要不是天天行军，我自己早就给我们袁家生了孩子了。”她又骂了几句难听的话，忽然回过头来对袁时中说：“你的太太已经变心了，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你会在她的手中送命，不如趁早休了她！”

慧梅没有料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个泼妇来，最初简直有点发愣，可是越听越气，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拔出宝剑，抢前一步，厉声叫道：

“我宰了你！”

金氏赶紧躲到袁时中的背后，越发大哭大闹起来。慧梅几次抢过去杀她，都被袁时中拦住。慧梅没有办法，只好向左右亲兵说：

“你们还不把这个泼妇赶走？”

一句话刚说出来，慧剑已经跑了过去，要拉金氏。袁时中恼火了，说：

“你敢打她？她虽是妾，到底是你的主人！”

慧剑说：“姑爷，她在你家里是主人，在我们闯王将士面前就算不得一个主人。你不要偏心袒护她，这里有我们的军规：军中不准胡闹！”

袁时中气得要打慧剑耳刮子，慧剑用力格开，毫不示弱。袁时中猛然想起，自己不便对这班女兵动手，便恨恨地叹了口气，不再去管。

慧剑走过去，把那泼妇一推，推出五尺多远，跌在地上。金氏索性在众人面前撒泼，又是哭，又是叫，又是打滚，说她好歹是半个主人，如今受奴才欺负，要袁时中替她做主，不然要碰死在大家面前。慧剑气得眼睛通红，不管袁时中如何顿脚生气，大踏步走过去，伸开五指抓住金氏的背后领口，轻轻一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摔出六七尺外，跌在地上，喝道：“你再闹，我就宰了你！你既不是我的半个主人，我也不是奴才。这里只有军法，没有别的！”

袁时中气得咬牙切齿，把脚一跺，对慧梅说道：“你要是执迷不悟，将来可不要怨恨我！”说罢，回身走了。

立刻，在慧梅和她的“小闯营”周围，又增加了袁时中的几百名精兵。慧梅的人马被围得更紧了。邵时信和吕二嫂感到这样僵持下去不行，悄悄商量一下，便劝慧梅说：

“不要吃眼前亏，我们还是随他走一段再说。如果能找机会逃回夫人身边，当然很好。如果能等待时机，劝得姑爷回心转意，那就更好。”

慧梅想了一阵，觉得他们说的话也有道理，目前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她走回帐中，气得哭了一阵，又同邵时信商量一阵，然后叫邵时信去见袁时中，答应随小袁营往颍州一带去，但提出三个条件：第一，要尊重慧梅夫人的身份，任何人不得在她的驻地胡闹，不得欺侮她陪嫁来的男女将士。第二，对她陪嫁来的男女将士粮草不能短缺，各项供给从丰。第三，袁时中虽然已经背叛了闯王，但往后不应把事情做绝，要留下重回到闯王麾下的余地。

听了以上三条，袁时中认为慧梅已经有一半回心转意，喜出望外，满口答应。这事刚刚告一段落，袁时中忽得细作禀报，说杞县一带百姓风传李闯王即将派大军追赶前来。他不禁心中惊疑，下令全营赶快收拾启程。

从此以后，慧梅和她的四百多亲军总是被袁时中的精兵紧紧地包围着，无法自由行动。不管行军到了什么地方暂驻，也总是如临大敌。他们不敢轻易离开自己的驻地，袁时中也不敢随便走到慧梅的帐中去。慧梅和她的四百多男女将士日夜盼望闯王的追兵来到。

为着处理袁时中叛逃的事，李自成不得不抽调一部分精兵交李过前去追剿。李过刚刚动身，李自成忽接到紧急探报，知道丁启睿、杨文岳、左良玉三支人马奉旨在汝宁附近会师，正在日夜筹措粮草，不日北上，来救开封。看来小袁营的叛变尚未处置就绪，开封周围的大战又在密云欲雨了。他不能不停留在朱仙镇附近召集众将会议，重新部署军事。到了五月二日，他和曹操才将两个老营移驻开封城西的阎李寨（又称阎家寨）。他的老营扎在寨内的一家地主的宅子里。曹操的扎在寨外，相距三四里。第二天，即五月三日，闯、曹大军将开封合围了。

麦子已经熟了。义军并不攻城，只抢割城外麦子。城内也派出军民，抢割麦子。义军在大堤外抢割，城中军民在大堤内抢割。在大堤内外偶尔也发生零星战斗，但双方都以抢割麦子为主；有时相距很近，互不理会。

一连十天，义军分出来数万大军全力抢割麦子。将麦捆子运到各个驻地，有人专管打场。打好的麦子，一部分运往阎李寨，一部分各营留用。这种热火朝天的夏忙景象从来不曾有过。即使在太平年头，收麦的季节也很热闹，但是老百姓各家分散，同数万大军一股劲从事割麦打麦的情况不能相比。

在义军将士们抢割麦子的日子里，李自成时时在注视着左良玉等援军动静，准备着即将迫近的一次大战。当他知道援救开封的官军已经离汝宁北来的消息后，他派人火速给李过送去密谕，要他对袁时中切勿穷追，打一个胜仗后星夜回师。又传令给田见秀等将领，要他们速从郑州、荥阳和新郑一带退兵，赶回开封城外。道路哄传，援救开封的大军大概有二十多万人马，纵然只有十之五六，也不可轻视。在援军中，左良玉的人马有十万左右，比较能战，保定总督手下的总兵虎大威的一万多人马也较精锐。另外，不能不提防城中还可出动两三万兵勇同援军配合作战。尽管一年半以来，李自成在中原作战不断获得大胜，但是因为他才脱离艰苦困难阶段不久，所以对这次战争不敢有丝毫大意，总在思虑着全胜之策。

五月十六日黄昏，他在阎李寨又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罗汝才、吉珪、刘宗敏、宋献策、牛金星等都参加了。会开得很久，到三更以后方散，但对于作战方略还没有最后确定。所以不能最后确定，是因为现在只晓得官军人马甚多，正在往开封奔来；但不晓得官军是直抵开封城下，还是在开封附近占领一个地方，与义军作战。他们估计官军会采取后一种方案，使义军既要对付强大的援军，又要防备城内的守军，处于“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但官军究竟要占领什么地方，现在还不能判断明白，也许是在朱仙镇，也许是在开封的东面，即陈留与开封之间，也可能就在陈留，因为陈留离开封只有四十多里路。由于对官军的意图未能最后探明，因此会议决定，先做些应急的准备，把义军所有的人马都集中到开封周围，以便一有情况，可以立即出战。会后，罗汝才先走，以后刘宗敏等也各回本帐去了。

李自成回到寝帐，正准备休息，忽然张鼐前来禀报事情。李自成顺便问了火器营的情况，嘱咐他务必把各种火器准备好，以便随时可以出去同援军作战。他一面和张鼐谈话，一面又命人把双喜叫来，要双喜把行辕的一些重要文书也都收拾好，准备随时带走。

张鼐和双喜尚未离去，忽然李过一脚跨进门来，说道：

“闯王，我回来了。”

大家看见李过回来，都非常高兴。眼看大战就要爆发，李过是一员重要大将，有他在，闯王就多了一个得力帮手。

高夫人也从里间出来，吩咐左右马上给李过拿东西吃。李过忙说：“二婶，不用拿东西。我在路上已经吃过了。”

闯王说：“补之，正等着你回来。好，先禀报你追赶小袁营的事吧。”

李过从朱仙镇出发之后，当日到了杞县，因知小袁营已经走远，便采取大胆决定，单率领数千轻骑日夜追赶，令步兵按站行军。到了柘城境内，袁时中果然被他追上。时已黄昏，李过的骑兵十分疲倦。他见小袁营已经占据有利地势，倚山据河扎寨，便只好隔河扎营，以待次日早晨看清地势，向敌进攻。当夜派人将闯王劝谕袁时中的书子和高夫人给慧梅的家书送到小袁营，没有回音，连下书的两名弟兄也遭到扣留。

天明后，李过不管小袁营有三万之众，率八千骑兵从浅处过河，先向小袁营将士宣布大元帅德意，号召重回闯王旗下有赏。小袁营将士一经接仗便纷纷溃散，有不少人倒戈回来。袁时中只剩不足一万步兵和一千多骑兵，裹胁着慧梅的四百多名男女亲军向亳州方向逃走。李过本来要继续追赶，因接到大元帅命他火速班师的手谕，就回来了。

大家因以前接到他派来的塘马禀报，对这次作战情况都很清楚，所以不再多问。他还想补充谈一点同小袁营接仗时的详细情况，被高夫人用手势打断，急着问道：

“慧梅的情况你知道么？”

“慧梅的消息我一直在打听，直到小袁营的许多将士投降过来，才得到真实消息。特别是我们在战场上捉到了袁时中的几个受伤的骑兵，消息更加清楚。他们不少人曾跟慧梅的亲军在一起驻扎，说的情况虽然不敢说都是真的，但看来也差不离。”

“什么情况，你快说！”高夫人催问。

“情况虽然不太好，但慧梅并没有死，袁时中不敢马上杀害她，也不愿杀害她。”

“你给我直说吧，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说出来，对我说出实话！这姑娘也算是我把她抚养大的，如今弄得她生不生，死不死，性命操在袁时中手里，你叫我怎么不挂心？快说吧，不要藏头露尾。”

李过摇摇头，叹口气说：“这姑娘确实是好样的，对闯王忠心耿耿。”接着，他就把袁时中叛逃后，慧梅如何起初被蒙在鼓里，到睢州境才知道真情，又如何同袁时中几乎刀兵相见，慧剑几乎杀死了金姨太太……种种经过情况，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高夫人噙满两眶热泪，又问：“以后呢？”

李过说：“以后的情况不很清楚，只听说在柘城境内，慧梅知道追兵将到，劝袁时中投降，夫妻又大吵一架。幸有邵时信和吕二婶解劝，慧梅大哭一场，没有再吵闹下去。据我看来，目前袁时中还不敢杀害慧梅，也不愿杀害慧梅，可是以后如果他投降了官军，慧梅不答应，到那时候就要见个黑白。我还听说，慧梅现在天天哭泣，常常不吃饭，后悔自己在出嫁之前没有自尽，竟落到这步田地。”

还有些情况，李过没有说出来。他听说，慧梅在痛苦之余，曾经骂过牛金星、宋献策，也说过抱怨闯王的话。李过不愿使大家难过，便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就是他说出来的这些情形，也已经使高夫人和站在门口的慧英等一群姑娘一面听，一面落泪。张鼐低着头，感到心如刀割。尽管他用了很大的力量不让眼泪滚出，但听到后来，还是有几滴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滚落下来。闯王也叹了口气，低着头在屋中走来走去，不知道说什么好。

高夫人用袖头揩揩眼睛，说道：“王长顺早就对我说过，怕我们丢掉了一个好姑娘，却没有笼络住袁时中的心。如今果然这样，这事会叫我悔恨一辈子。看来慧梅一定活不下去。”

李过赶紧劝慰说：“二婶不要太操心，等我们破了开封后，再想办法救慧梅回来。”

高夫人说：“谁知道到那时候慧梅还在不在人间？”

慧英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发出了抽泣的声音。张鼐默默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没有向闯王告辞，低着头走了出去，不提防同匆匆进来的李双喜撞个满怀。他瞟一眼双喜的有些不平常的脸色，没有打招呼，在此刻他除慧梅的不幸之外，别的事都不关心。刚刚走下台阶，他听见从屋里传出来双喜的声音：“禀父帅，据探马禀报，明朝援救开封的大军已到了尉氏县境，看来是直奔朱仙镇。左良玉和虎大威的人马行军很快，明显地是想抢占朱仙镇。”

闯王的声音：“啊？朱仙镇？已经到了尉氏县境？”

双喜的声音：“是的，父帅。看来敌军明日五更就会占领朱仙镇，请父帅赶快部署迎敌。”

闯王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说：“好了，这一仗就在朱仙镇打吧！你赶快命人叫宋军师、牛先生和几位大将都来，火速商量一下，火速出兵，赶在敌人来到之前先占朱仙镇！还有，叫小鼐子回来听令！”

张鼐听得清楚，精神突然激动起来，不再想慧梅的事，也不等双喜呼唤，回转来大踏步走上台阶，几乎又同双喜撞了身子。他站在台阶上，向屋中大声说：

“火器营首领张鼐到！”

[1] 丘——棺材不正式埋葬，暂时浮埋或停放一个地方，书面语叫做“暂厝”。在河南口语中，浮埋叫做丘。

第二章

从汝宁来援救开封的明朝大军，分为两支，一支开往杞县，表面上大张旗鼓，实际上是一支偏师，只有一两万人。另一支是正师，有将近十五万人马，有一半比较精锐，经扶沟和尉氏，直奔朱仙镇而来，看来明日黎明就会抵达朱仙镇。

李自成本来把开往杞县的那一支视为官军的正师，像今年正月间左良玉救开封时一样，先占杞县城作为立脚地，没有想到，官军的大股精锐部队已经走直线从扶沟、尉氏北来，显然想抢占朱仙镇扎下大营，与开封城互为犄角。李自成同大家简单地商议一下，都认为必须赶在官军到达之前先去占领朱仙镇。但当时大将驻在阎李寨的只有刘宗敏和高一功。宗敏须得协助部署军事，高一功的中军营万不能调离老营。而且李自成深知作战持重，是一功所长，紧急迎敌，猛冲猛打，以气势压倒敌人，一功不如李过。他稍微思索片刻，便对李过说：

“补之，现在命别人去会耽误时间，你刚回来还没有休息，只得让你再辛苦一下，立即从你的人马中挑出三千骑兵，连夜赶往朱仙镇，抢占地势，使敌军不能进寨。你要马上动身，粮食可以不带，大军随后就到。”

李过站起来说：“我现在就走，决不耽误。”

闯王又说：“官军人马甚多，而且刚到朱仙镇，锐气方盛，不可轻敌。如果他们已经占稳了朱仙镇，你就不要抢夺，你可以在镇的西面占领地势，赶快把营寨修筑起来。如果官军来攻，你只可防守，不可出战，等明日大军赶到再作定夺。”

李过刚要走，闯王又把他叫住，再叮咛一句：“记住！如果敌人已经进了朱仙镇，你要在镇的西边立营。”

“是！”李过答应一声，忍不住又问道，“可是在朱仙镇北面扎营不是更好么？我们大军从这里出发，不是先到朱仙镇的北面么？占领了朱仙镇的北面，就可以隔断开封同朱仙镇的通道。”

闯王简截地答道：“不必。朱仙镇有一条河是从西往东流的，如今正是旱天，人马不能无水。你占据朱仙镇西边就是占据上游，十分要紧，千万不要忘了。至于朱仙镇通开封的大路，我另派大军截断，你不用管。”

李过又答应一声“是”，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紧张的准备，约摸三更时候，刘宗敏率领刘芳亮、袁宗第、谷英、郝摇旗等战将，带着三万人马，加上罗汝才派来的二万人马，以急行军往朱仙镇开去。

如今已经知道，官军人数很多，号称四十万，实际有十七万，这数目不可轻视。李自成亲自把刘宗敏送出营门，看着宗敏上马，嘱咐说：

“捷轩，官军人数很多，左良玉和虎大威都是名将。特别是左良玉，曹操和敬轩曾几次败在他的手中，我们如今是第一次同他交手，千万不可轻视。你先到那里去看看，不要让补之那三千骑兵吃了他们的大亏。我同汝才随后也赶到朱仙镇去。这一次打仗，决不能受挫；万一受挫，会牵动整个大局。我这话你心里明白。”

刘宗敏在马上点点头。他完全清楚，曹操一直心中不稳，如果这一仗受了挫折，曹操就会变心，也许会投降官军，也许会重新跑到张献忠那里，同张献忠和革、左四营合起手来，那样，闯王的威望就会大大受损，势力也会大大减弱。闯王知道宗敏最明白他的担心，又嘱咐说：

“还有，你到朱仙镇后要拖住官军，使他们不能到达开封城外。原来我想，他们如果到了开封城外，我们就可把他们合围消灭。可是后来一想，他们到了开封城外，可能会分出一部分人马绕到城北，在黄河南岸和北门之间建立一座营盘，这样就为开封打开了一条救援之路，从黄河南岸到北门之间可以运送粮草，我们的久困开封之计就会落空。所以你一定要想办法使官军不能由朱仙镇开往开封，只要你能在天明以前做到这一点，天明后我们大军一到，就不用操心了。”

“大元帅想的是。左良玉这小子会想到这步棋的。今天夜间我要一面夺到朱仙镇，一面想办法让他们到不了开封城外。”

李自成转过头去对宋献策说：“军师，你跟捷轩一道去吧。有你去，我就更放心了。”

宋献策说：“我正要请大元帅让我随捷轩将军一同前往，遇事好随时商量。”

刘宗敏率着包括曹营在内的五万人马，在明亮的月光下向着朱仙镇飞速赶路。大约走到中途的时候，遇到李过手下的一名小校，飞驰而来。他是奉李过之命，往阎李寨向闯王求救的，不期与刘宗敏相遇。他在马上向刘宗敏叉手禀报说：

“总哨刘爷，敌兵人马众多，正在向我军步步进攻，炮火也很猛烈。李将爷已经负伤，仍然苦战不退，人马损失很重。请刘爷赶快去救。”

“眼下跟你们李将爷作战的敌兵有多少人？”

“敌兵人数说不清楚，看来比我们有十倍之多。困难的是他们炮火很猛，我们轻骑前去，没有炮火，箭也快射完了。如今退守在镇西北角的一小块地方上，差不多已被官军四面包围。李将爷说：宁死也不能再退后一步。眼下大家在拼命抵挡，许多弟兄和战马都被炮火击中……”

刘宗敏向小校挥一下手，同宋献策商量几句，便把众将领叫到面前，如此如此地做了部署，然后同宋献策、郝摇旗、刘芳亮、袁宗第只带着一万五千骑兵，向朱仙镇疾驰而去。只听马蹄动地，如同一阵风暴，所过之处，黄尘滚滚，遮住了人马的影子，天上的星月也昏暗起来。

这时李过正在苦战。

当他的骑兵半夜从西门进朱仙镇寨中时候，官军已经从南门和东门进寨，到了街心，并占了岳武穆庙。寨中百姓因事先得到官军要来的消息，差不多逃空了。寨中街道狭窄，不适于骑兵作战，且猝不及防，一开始接仗就处于不利地位。混战一阵，虽然人马损失惨重，他自己也负了轻伤，但是他的勇气如故，仍在大声呐喊督战。突然他的战马中箭倒地，他一骨碌从地上跃起，一看旁边正有一个官军的将官挺枪向他刺来，他一剑格开，又一剑将那将官刺下马来，夺过战马，飞身跃上，继续杀敌。他的人马已经越来越少，他只得留下部分人马拼死守住朱仙镇西北角的一段寨墙和一片宅子，他自己率着其余几百骑兵冲到镇外，在旷野上左右驰骋，忽然杀到东边，忽然杀到西边。敌人已经知道他是李过，是闯王的亲侄儿和得力大将，于是大喊着：“活捉李过！活捉李过！”人马向他蜂拥而来，终于愈围愈多。李过的箭已经快射完了，他轻易不再放箭，只有当敌人过于逼近时才放箭，每射必中。这样，官军虽然围了几重，却也不敢向他逼得太近。

一万五千援兵正在风驰电掣地奔来。快到朱仙镇时，刘宗敏听到了前面的喊杀声，知道敌人正在围攻李过，情况十分吃紧。他立即命令李友率领一千骑兵去支援李过：

“益三，快去，帮补之将那班王八蛋的气焰压一压，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

宋献策已经观察了片刻，等刘宗敏对李友吩咐一毕，他勒马走到宗敏跟前，一边用马鞭指画，一边说出来对敌办法。宗敏将头一点，说：

“好，就照你的计策行事。另外，我再派出一支骑兵，使他们顾此失彼。……摇旗！”

“在！”

“你率领两千骑兵……”

在刘宗敏稍微停顿的当儿，郝摇旗抢着说道：“对，对，快给我两千骑兵，直冲到朱仙镇街心，把这些狗东西杀他个落花流水！”

刘宗敏继续说：“不是要你到街心去厮杀，是要你绕过朱仙镇，到镇的南面和东南面，距镇五里之外，十里之内，见着房子就烧，见着田间没有割完的麦子也烧。”

郝摇旗问：“这是为什么？如今战事吃紧，你何必让我去干这种事情，白耽误了时间？”

“你不要多问，只管听我的吩咐行事。我不派人叫你回来，你就只管烧房子、烧麦子，如果遇到零股敌人，就把他们消灭。你只有两千人，不许你打硬仗，把本钱赔了进去。”

郝摇旗不敢再问，率领两千骑兵，飞驰而去。

刘宗敏抬头望望李友去的方向，估计李友的一千骑兵已经杀到镇西，同围攻李过的官军交上手了。他感到时机已到，便对身边的将领们说：

“我们也动手吧。汉举，你带领人马冲进朱仙镇的中央，夺占岳武穆庙。二虎，你同世耀、白旺率领五千骑兵去截断朱仙镇东边来援之敌，如果镇内的敌人往东边逃，你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袁宗第等将领立刻走了。刘宗敏又对一名亲信小校说：“你速去迎接后队，传令谷子杰将爷，叫他从大军中抽出一万五千步兵，截断朱仙镇通往开封的大道，找一个地势好的地方，掘壕立寨，不许让官军通过。另外，要多派一些游骑出去，使开封的消息不能传到朱仙镇，朱仙镇的消息也不能传到开封。剩下的人马火速开到这里来。”

目送小校走后，他不愿等候后边大军赶到，刷一声抽出双刀，望一望宋献策说：

“我们也去吧。”

宋献策拔出宝剑，说：“走！”

刘宗敏扬刀跃马，大呼着向敌人最多的地方直冲进去。他的亲兵亲将一个个目无敌人，紧跟在他的左右和背后，势不可挡。在战马奔腾声中，只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如狮吼一般：

“我来了！我刘爷来了！”

李自成和罗汝才合营以后，声势日盛，人数有五六十万，哄传在百万以上。实际精兵大约只有十三万，其中步兵十万，骑兵三万。其他四五十万人，包括各种工匠、马夫、驮运队……种种属于后勤方面的非战斗人员，还有慕义而来的缁衣、黄冠[1]、三教九流之辈。由于没有一个根据地，单说随营的男女老弱眷属就有十几万人。另外还有大批新兵，未得训练，也在这五六十万数内。所好的是骑兵确实都是精兵，每兵有两三匹战马，而大批非战斗人员在危急当头时也能参加战斗。这一声势浩大的革命武装，存在着几个弱点：第一，由于精兵的人数不多，所以在围困开封时，不能分兵占据开封周围的重要城镇，竟然连朱仙镇这样战略要地，都不留人马驻守。第二，因为没有一个可靠的根据地，大批非战斗人员和十多万随营眷属只能跟随主力部队移动，以便得到保护，这样就为大军行动和给养增加了困难。第三，因为跟罗汝才同床异梦，就不能放开手使曹营兵单独作战，而且李自成还必须将一部分兵力控制在身边，防备罗汝才离开他。目前李自成大军的这几个弱点都因朱仙镇之战而一齐暴露了。

当李自成得知朝廷的援兵实际人数约有十七万之众时，便决定以全部兵力（包括曹营在内）对付来援之敌，力争一举将其击溃。同大家商量后，李自成决定把人马分为三部分：一部分将士连同老营家属暂时留在阎李寨候命；大部分人马半夜就向朱仙镇开拔；另外再拨一部分人马开往朱仙镇以西十五里的地方，那里距贾鲁河西岸不远，村名叫做刘庄，准备闯、曹两营新的老营驻地。部署一毕，李自成同罗汝才就带着各自的亲兵亲将和少数标营骑兵，乘着月色往朱仙镇奔去。将近黎明时候，大地上开始起了白雾。雾越来越浓，月色昏暗下去了，渐渐地一丈外人马的影子也模糊起来。只有马蹄声不断地在雾中响着，偶尔有兵器的碰击声从雾中传出。因为这一带都是一马平川，他们又都是轻骑熟路，所以虽然天上地下一片大雾，还是奔驰很快。

将到朱仙镇时，雾更大了，月色已经完全看不见。奇怪的是，离朱仙镇只有二三里路了，还听不到一点炮声，也听不到喊杀的声音。原野上奇怪的沉寂。李自成一面策马前进，一面心里担忧，不晓得李过是否已经阵亡，也不晓得战场上的情况究竟如何。他不免抱怨刘宗敏：为什么不及时派人给他报信？

其实，刘宗敏派的人已经过去了，由于大雾迷了路，是从另一条路往阎李寨奔去，没有同闯王相遇。朱仙镇的战事已经停止很久了。自从刘宗敏杀到镇上，官军便一下子由优势变为劣势，但官军的援兵也已经开到，与义军发生激战。正在这时，大雾起来了。镇上的官军不敢恋战，趁着大雾退出了朱仙镇。义军害怕中了埋伏，也不曾追赶，只是把朱仙镇占领，也把镇外的一切好的地势都占据，等待雾散以后再进行血战。

李自成和罗汝才进入朱仙镇时，天色已经大亮。虽然雾气仍然很重，但在三四丈外已可辨出人的面孔、马的颜色；十几丈外的房屋、树木的轮廓也都在雾中显露出来。

朱仙镇在河南是一个十分有名的市镇，从宋、金以来就很有名。古时从南方到开封，或由开封往南方，有东西两条路。东路由睢州、商丘继续向东南，过淮河到长江北岸，然后或往南京，或往扬州，路再分开。西路则经过朱仙镇，由许昌、叶县、南阳到襄阳，然后或经武昌去湖南和两广，或到荆州沿长江入四川。云南和贵州的士绅、举子、商人要去北方，也是取道襄阳、南阳、朱仙镇，然后由开封过黄河北上。至于豫南各府州县的人们去省城、北京，或往山东，朱仙镇也是必由之路。所以朱仙镇自来就很有名，并不单单因为岳飞进击金兀术曾在此地驻军。当然岳飞的驻军更增添了朱仙镇历史的光辉，使有爱国思想的人谈起它会引起慷慨吊古的感情。

李自成和罗汝才一路行来，只见义军正在休息。有的在做饭，有的在喂马。马没有解鞍，只将肚带松开。人也没有解甲，但因为天热，又刚刚经过行军、作战，十分疲倦，所以许多战士就躺在街上呼呼地睡去。有的人手上还拿着碗，碗里还盛着水，可是已经睡着了。当然还有不少人在寨外警戒，骑马或步行巡逻，以防敌人袭扰。这时，阎李寨的人马已陆续到达，都遵照刘宗敏指定的地点安营下寨，占领地势，并立刻在驻地外掘壕沟，修堡垒。李自成和罗汝才走不多远，就被刘宗敏的一名小校看见，小校将他们引到岳王庙前。他们下马以后，命随行的人都留在庙外，走了进去。

岳王庙是一座很大的庙，也称做岳武穆庙。李自成和罗汝才穿过正院，进入偏院，在要进入庙祝居住的道房时，便听见刘宗敏洪亮的声音从上房中传出来。他们在门外停了一下，只听刘宗敏吩咐白鸣鹤速去水坡集北边修好炮台，等待张鼐的火器营。又听他吩咐李过去睡，李过不肯，他就责备说：

“补之，你真是不听话，中了两处箭伤，还不去睡觉！”

李过说：“再等一下，说不定大元帅马上就要到了。”

李自成和罗汝才笑着进来。自成先吩咐李过快去躺下休息，又简单地问了问将士们的伤亡情况，然后问道：

“官军的人马都到了么？他们是如何部署呀？”

刘宗敏回答说：“现在大约都来到了，往杞县方面的一支人马今日上午也会来到。昨晚他们先到了两三万人，把个朱仙镇差不多占了七停。补之的人马太少，吃了亏，幸而我们来得快，接着跟官军杀了起来。官军看我们来势很猛，又不晓得我们来了多少人马，就有点慌乱起来。另外摇旗这杂种也做了一件好事，带着两千骑兵跑到朱仙镇南面到处放火，官军看到火起，不知虚实，怕被包围，就乱了阵脚。我们正在一阵好杀，大雾起来了，谁也看不见谁，这仗也就打不下去了。”

闯王又问：“如今官军的大营扎在哪儿？探明了没有？”

刘宗敏说：“敌人原想占据朱仙镇，没有夺到手，就在水坡集一带驻扎。水坡集就在东南面，离这儿十来里远。据刚才回来的探子说，他们已经扎好营寨，寨里寨外纵横约有二十里，丁启睿和杨文岳驻扎在西边，左良玉和虎大威驻扎在东边。杨文岳的兵不多，只有一万八九千人，但火器很多，倒是值得小心。别的情况现在还不清楚。”

“军师哪儿去了？”

“老宋顺着贾鲁河岸往上游察看去了。”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闯王便对曹操说：“汝才，你先休息吧，这两天你也不曾好好睡觉。”

“李哥也请休息吧。”

“我带着双喜、子宜两个，再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李哥，雾气还没有消，看也看不了多远，你可要小心在意。”

闯王笑道：“有雾更好，我可以一直到敌人营垒跟前去看。”

说罢，他们一起走出岳王庙。曹操出朱仙镇西门，去他自己的营寨中休息。闯王带着吴汝义、双喜和不到三十个亲兵出朱仙镇寨南门外巡视。

这时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以上，大雾稍微消散一些，二十丈以外依稀可见人马的影子，五六丈以外已能看见人的面孔。闯王看了几处地方，看见一些临水的高阜都被他的人马占据，感到满意。又走到一处，看见义军正在那里修筑炮台，炮台前面掘了壕沟。闯王吩咐他们把壕沟再掘深、掘宽一些，便继续往前巡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临近敌营的地方。他仍然这里看看，那里望望。正在观察，忽然一个亲兵大声惊叫：

“有敌人！有敌人！”

所有的宝剑都“刷”地拔出来。在他们的前边不远，果然有二三百个敌人正向着他们冲来。

二更以后，驻扎在开封城东的李岩接到闯王军令，率领着他的人马，迅速往朱仙镇赶来。距离朱仙镇约有十几里路时，他听见杀声炮声，就自己带领一千骑兵先行，命李侔、李俊率领步兵和留下的少数骑兵在后边跟随。仅仅走了几里路，大雾起来了，杀声炮声也停止了。他知道一定是战争已经停止，但到底是敌人被打出朱仙镇，还是义军被打出朱仙镇，无从知道。他继续飞马前驰，不敢耽误，快到朱仙镇时，他看见了义军，问了一下，才知道战事确已暂时停止，官军被全数赶出了朱仙镇。于是他派一名小校去请示刘宗敏：他们驻扎何处。小校很快就回来了，告诉了地点，他就把骑兵带到指定的地方安营扎寨，并派出一名传令兵去大路上迎接李侔，让李侔直接把人马带到这里来。他又布置了如何掘壕和修筑炮垒的事。

把一切都安顿齐备，他才从西门进寨。这时闯王已同曹操离开岳王庙一阵了，但李岩不知道闯王进的是北门，还以为闯王没有到达呢。他进入岳王庙，见了刘宗敏，也看到李过。李过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麦秸。他没有惊动李过，只同刘宗敏谈了几句话，知道闯王去水坡集附近察看官军营垒，他也很想亲自去看看，便辞了刘宗敏出来，重新上马，带着一批亲兵，驰出朱仙镇的南门。

这时闯王一行正在同骤然遇到的二三百敌人短兵苦战。由于当他们发现敌骑时，已经相距甚近，箭不及发，只好拔出宝剑迎敌。闯王十分镇定，他熟练地挥舞着花马剑，勇不可当。双喜、吴汝义和亲兵们紧紧地跟在他周围，拼死奋战，使敌人近不得身。但敌人倚仗人多，虽然死伤了几个，仍然蜂拥上前。他们并不知道被围的是闯王本人，而只是想夺取这一小队义军的战马。

带队的敌将年纪很轻，穿着铁甲，戴着铜盔，十分勇猛。他看出闯王是这一小队义军的头头，便挺枪跃马直向闯王冲去，枪尖在晓雾中闪着银光。快冲到闯王面前时，只听他大叫一声，突然中箭倒地。官军没有了首领，无心恋战，一哄而逃。

闯王正奇怪箭从何来，李岩已骑马奔到他的身边。闯王尚未说话，李岩先说道：

“请大元帅后退休息，我来追赶。”

说罢，将马猛抽一鞭，就朝着官军退走的方向追了上去。他的亲兵紧紧地跟着他。闯王也把花马剑一挥，同双喜、吴汝义带着亲兵们追杀前去。杀了一阵，敌人撇下了一些尸体，在乳白色的残雾中逃得无影无踪。当收兵回来时，闯王在马上对李岩说：

“你来得正好，再晚一步，我说不定会吃他们的亏。这里雾太大，他们又是冷不防来到身边，竟被他们包围。”

李岩笑道：“大元帅福大命大，这几百官军，即便我不来，也不会伤着麾下。潼关南原突围时，那么多官军，层层包围，麾下还不是安然脱险了么？”

李自成说：“不管怎么说，你今天对我出了大力，救我于危急之中，将来如得天下，此功断不会忘。”

他们随便谈着，沿着贾鲁河岸向西一路走去，察看地势。这里到处都是义军，有的正在抢筑营垒，有的坐在地上休息，也有的正在向水坡集那面瞭望。闯王又想亲自去水坡集附近多看一看，李岩劝他说：

“请大元帅不必再去了。这些都是一般将领之事，不必由大元帅亲自去看。大元帅多年来每临战场，总是身先士卒，躬犯白刃，自古少有。大元帅奉天倡义，吊民伐罪，将建汤、武之业，如此轻冒风险，深违将士之心。第一次进攻开封时，正因为大元帅亲自到城下观看，离城太近，才中了一箭。今日又是亲临前敌，不期与大股敌人遭遇。这样的事情今后应以避免为上。古人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话在我们身上当然不能合用，因为打仗么，总得冒几分风险。可是大元帅既是全军统帅，又是救世之主，一身系天下祸福安危，不可不多加小心。”

闯王笑道：“常言说‘骑马乘船还有三分险’呢，何况打仗？纵然有危险，可不能只讲谨慎小心，反成了因噎废食。”

李岩也笑道：“遇到敌人，万一有了损伤，可同吃东西噎在喉咙里大不一样啊。今后大元帅不出来则已，如要出来，必须有众多兵将保护方好。孙策武艺高强，只因轻装出猎，遂遭意外。[2]”

“可是视察敌人营垒总不能带着许多人马，否则岂不打草惊蛇？”

“人马带得少一些也可以，但那样就不能走得离敌人营垒太近。总之，大元帅要知道，今昔形势不同，已经不是在商洛山中的时候了。”

闯王心里暗暗感激李岩对他的忠心，不再坚持去水坡集察看敌情。他们来到一个较高的土丘上，这时雾已经消散了，整个战场和敌我营垒都历历在目。闯王想同李岩继续交谈，便让随行的人都退到土丘下边等待，同时吩咐吴汝义先回岳王庙向刘宗敏告知情况。

忽然一阵马蹄声来到坡下，闯王一瞧，见是郝摇旗带着十几个亲兵奔来，又见双喜一挥手，不让他们径自上坡。他想郝摇旗一定是来找他的，看那样子似乎急于要同他说什么话，但他没有理会，继续同李岩交谈，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李岩说道：

“大元帅，摇旗有什么事来见你哩。”

自成说：“我们还没谈完，让他再等一等。”

他继续同李岩谈话，郝摇旗只得焦急地望着他们。

李自成同李岩又密谈一阵，才一起勒马下坡。双喜立刻趋前禀报：

“禀父帅，我摇旗叔……”

不等双喜说完，郝摇旗已经急不可耐地策马过来，大声说道：

“大元帅，请恕我无礼！我是特地跑来见你的，已经等了一阵了。”

李自成笑着说：“摇旗，咱们是生死之交，你有事随时都可来找我，说什么恕你无礼！”

“大元帅，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你大旗下面人马数十万，与往日局面大大不同，倘若每个将领都随便来找你，那你每天光说话都会忙死，还怎么指挥大军，思虑许多大事呢？今天我来找你，是确有重要话向你禀报。刚才双喜不让我上坡，是因为你和李公子正在商议要事，他做得很对。可是，唉，闯王，说真的，我是多么想赶快同你谈谈啊！”

“哦，这就是双喜的不是了。”闯王回头对双喜说，“双喜，以后你摇旗叔随时想见我，都让他见，不要管我是否在同别人谈话。”

双喜知道闯王不得不这么说，所以他只是笑，答道：“孩儿知道了。”

郝摇旗赶快说：“这可不行。你没事时我可以找你，有事时我怎能随便打扰你。如今你是大元帅，我虽然是个老粗，也要学会懂规矩，知礼数。就拿称呼说吧，背后一时不小心，可以叫你的名字，或叫你李哥，可是当着众人，一定要称你大元帅。”

闯王听了，哈哈大笑，说：“摇旗，你多心了。咱们是多年来同生死共患难的老朋友，你随便称我什么都可以。”

摇旗说：“不，不。自古以来，做啥要像个啥。你如今是大元帅，将来是坐金銮殿的真命天子。不讲朝廷之礼，光讲私家之礼，那总不像个九五之尊吧？闲话不说了，我现在来找大元帅，只为了一件事，要赶紧禀报。”

“什么事，你快说吧。”

“我刚才到了水坡集的南边，敌人的情况都看清楚了。他们正在扎营。前面有一二万人已经扎好了营，面对着朱仙镇。后面很乱，大部分营垒都没有扎稳。我想我们现在全力猛攻，一定可以把官军打得屁滚尿流。”摇旗说着说着，兴奋起来，“再说，我们在阎李寨一带已经休息多日，敌人从汝宁来天天赶路，到这里一定十分疲惫。闯王，机不可失，马上向他们猛攻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目前我们可以一仗取胜。但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不需要大打也能取胜。”

郝摇旗有点失望，说：“要有什么计策，当然很好，我怕的是错过了这个时机。”

闯王笑了一笑，说：“不会的，我马上就要去同军师商量。以后有你打的仗，你急什么？”

郝摇旗摇摇头，露出苦笑，说道：“我的大元帅，好闯王，你知道我是栽过几个跟头，办过一些错事的，虽然你还瞧得起我，捷轩对我可就是不相信，总怕我办不了大事。昨天夜里，明明知道朱仙镇寨里打得很紧，补之人少，招架不住，他偏不让我救援补之，也不让进寨去打到敌人心窝里，却把我派到朱仙镇和水坡集外边的野地里，光烧那没有割尽的麦子。闯王，这味道可不好受啊！我郝摇旗自从跟着高闯王起义以来，不是靠吃闲饭过日子的。为什么别人可以进寨厮杀，我就不能进去杀个痛快？这太瞧不起我姓郝的了！”

闯王大笑起来，说：“嗨，摇旗，你又糊涂了。仗有各种打法，有的时候要杀个痛快，有的时候你不杀，功劳同那杀个痛快是一样的。昨天夜间既要救援补之，又要把朱仙镇从官军手里夺过来，光靠硬打不行，所以捷轩把你派去到处放火，使敌人心中惊慌，不知我们有多少人马，怕后路被截断，趁着大雾就退走。你虽然没有在寨内厮杀，可立了大功啦。今天我到这里，捷轩头一个就报了你的大功，他怎么瞧不起你啊？”

郝摇旗感到满意，开朗地笑起来，对李岩说：“林泉，我是个粗人，像你们那样在闯王面前斯斯文文地商量事情，我不行。可是让我去拼命，我倒是连眼也不眨。不过现在我又觉得我不该像以前那样，见了闯王，动不动就称李哥，更不能称自成。我应该像你们一样，规规矩矩地学些礼数。闯王今日的情形同往日大不一样了，我们不尊敬他，别人如何能尊敬他？如今有曹营的人，还有新来的人，如何能尊敬他呢？这道理我也明白啊，所以我也要跟你们学些礼数。”

闯王和李岩都笑起来。闯王说：“摇旗，虽然你说自己是个粗人，可心眼儿倒学得很细啊。快走吧，快去休息，我们还要去找军师商量事情。”

郝摇旗走后，闯王同李岩又策马向坡上走去，打算往西边察看地势。闯王已经有截断贾鲁河的水使敌军自溃的想法，只是未同别人谈过。他想知道究竟在何处截断方好，所以打算往上游看看。

正在这时，吴汝义骑马匆匆赶来，向闯王禀报说，早饭已经备好，总哨刘爷请他速回岳王庙用饭，并商议进攻官军之策。闯王问道：

“军师回去了么？”

“军师已经回去。他对总哨刘爷说，他已经有了妙计，可以使数十万官军不战自溃。”

“什么妙计？”

“总哨刘爷也问他什么妙计，他笑而不答，说：等闯王回来，吃过饭再作商议吧。”

闯王心中高兴，对李岩笑着说：“走，我们去听听他到底有什么锦囊妙计。”

曹操在岳王庙前同李自成分手后，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马上带着吉珪和一群亲兵亲将，在朱仙镇西南边察看了他自己的营寨，布置在营寨四周如何筑好堡垒，挖好壕沟。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统帅，在这种节骨眼上，谨防自己吃亏，被削弱了兵力。尽管昨天累了一天，又加上连夜行军，但遇着这种大的战事，他倒是精神抖擞，看不出一点疲倦。察看了自己的营寨后，他又同吉珪等到朱仙镇的东边和南边观看地理形势。回到寨中，他又亲自审问了几个俘虏，了解官军的部署和虚实。到了巳时左右，他正要躺下休息一会儿，李自成派人来请他和吉珪前去岳王庙议事。他答复来人：马上就去。随即又把吉珪请来，问道：

“你看我们如何拿出取胜的办法？”

吉珪反问道：“麾下希望官军一败涂地么？”

曹操吃惊地问：“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在阎李寨时不是已同自成做了决定么？这一仗如能把官军全数消灭或击溃，今后中原大局就可以大致定了。”

“不然。珪既视将军为知己，不得不稍进忠言。大将军若果为闯王大业打算，理应竭智尽力，提出取胜方略。但今日之形势，依珪看来，大将军还不能不为自己稍留后步。”

曹操的心里一动，望着吉珪，轻声问道：“老兄的意思可是……”

“今日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始集聚起这十七万的人马，号称二十余万。可谓来之不易，也是孤注一掷。如果一败涂地，朝廷再想集聚如此多的人马，恐怕不可能了。从此闯王必然志得意满，不会再把官军放在心上，官军也确实很难再有作为。倘若真的出现这种情形，则将军危矣。”

曹操低下头去，寻思起来。他也认为，李自成所以对他十分看重，竭力拉拢，不过是因为朝廷尚有力量，不得不如此罢了。如果这一仗果真把官军全部消灭，说不定闯王就会对他下毒手了。十几年来，他在义军中经历的事情真是不少。什么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蚂虾，你想找我的空子，我想占你的便宜，这些事曹操不仅见得多，而且自己就经历过不少。现在吉珪对他提醒，他不禁注视着吉珪的眼睛说：

“老吉，如今事已至此，非打不行。可是看你的意思，好像不主张消灭官军。那么你说，到底怎么办才好？”

吉珪冷冷一笑，轻轻捻着稀疏的略带黄色的胡须，眼神显得分外冷淡，好像这战争并没有放在他的心上，他考虑的是完全另外一回事情。沉默了一阵，他才慢慢地说道：

“大将军，今天我们要官军吃败仗，或者要官军陷入极大的困境，这都容易办。即使要他们全军溃败，也并不难。现在就看我们到底要它败到什么地步。依我看，我们可以让它吃败仗，陷入困境，但不必使它一败涂地。须知有官军的力量在，就有我们曹营在。今日官军全部覆没，明日我们曹营也就难以同闯王合手了。这事情如此明白，难道将军还看不清楚？”

“你说的也正是我心里想的。可是如今我不是要你空讲道理，是要你出个主意，让我斟酌。”

吉珪脸色更加阴沉，眼中射出奇怪的光芒。他上前将曹操拉了一下，后退几步，分明是不愿让站在附近的亲兵亲将们听到一点点声音。他说：

“大将军，如今十七万官军的存亡决于我们之手。如果我们拼力与闯营一起苦战，则官军必然败亡无疑。如果我们少出一些力，既显得是忠心保闯王，又不使官军全军覆没，这就好了。”

“那，那，下一步棋又怎么走呢？”曹操仍然不解。

吉珪又沉默起来。他心中虽然早有盘算，可是他也担心说出来会使曹操动怒。考虑再三，他决心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当说的时候，他声音不觉有点打颤：

“大将军，我们相处虽然不过一年多的光景，但是你要相信，我是忠心耿耿保你的。纵然粉身碎骨，我并无半点私心。我将要说出的话，你不听也可以，只希望你能放在心上想一想。也许有朝一日，你会觉得有用。”

“你不要吞吞吐吐。我们两个什么机密话都可说，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依在下之意，我们可以帮助闯王打这一仗，但不要使官军全部溃灭。在胜败决于呼吸之间时，我们突然倒戈，投降朝廷，共击闯王。官军在前，我们在后，腹背夹攻，必获全胜。闯王既败，朝廷对大将军必然重用，封侯封伯，不难唾手而得。”

曹操听罢，大吃一惊，轻轻问道：“如今下此毒手，岂不太早？”

吉珪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今日不走这一着棋，恐怕悔之晚矣！”

曹操犹豫地说：“以后还有机会吧？”

“不然，不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家店了。”

“闯王如果完了，我心里也不忍哪。为人总要讲点义气，何况自成待我不薄。”

“争天下，先下手者为强。自古以来，英雄相处，都是见机而作，不讲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后悔莫及。”

曹操心中很不同意。虽然他对李自成也有戒心，但要他现在就同官军合手，消灭李自成，使天下英雄人人唾骂，他是不愿意的。而且他对朝廷、对官军并无丝毫好感，也不相信。他沉吟片刻，问道：

“倘若自成完了，朝廷岂能容我？”

吉珪又冷冷一笑，说：“大将军何出此言？朝廷能不能容大将军，这事不在朝廷，而在我们。倘若我们兵败，势单力弱，纵然向朝廷磕头求容，朝廷也断不能相容。山东李青山，去年起义，到今年春天受了朝廷之骗，投诚了。他原想投诚之后朝廷会给他封赏，让他做官。不料反被押到北京，献俘阙下，凌迟处死。如果我们势单力弱，则纵然帮助朝廷消灭了闯王，仍不免落得李青山的下场。可是，如果我们消灭闯王之后，乘机扩充人马，只要有十万二十万雄兵在手，就可以既不怕朝廷，也不怕任何官军。每一朝代，经过大乱之后，必然出现群雄割据的局面，唐朝是活生生的一面镜子。今日之形势，崇祯想中兴，已不可能。但明朝二百七十年的江山，也不会马上覆亡。依在下看来，经此大乱之后，明朝还可苟延残喘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也说不定。唐朝‘安史之乱’以后就是这种状况。而整个中华必然是群雄割据，各霸一方。朝廷则各个给以封号，作为羁縻之策。我们只要有几十万雄兵在手，朝廷纵然心怀疑忌，也莫奈我何。到那时，何愁不封侯封伯，长享富贵？此乃上策，请将军决断，不要坐失良机。”

曹操沉思不语。吉珪想起早上他们一起出外视察时曾经谈起的破敌之策，又说道：

“现在我们去闯王那里议事，请大将军随便敷衍几句，不要将我们今早商量的破官军之策全说出来。”

曹操仍在思索。关于他和吉珪商量的破官军的良策，到底说不说出来，他还拿不定主意，但是他也没有拒绝吉珪的劝告，只是轻轻地点点头，说道：

“我们去吧。”

[1] 缁衣、黄冠——僧人、道士。

[2] 孙策……意外——汉献帝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孙策出猎，他的马快，从骑追之不及，遇刺客中箭而死。

第三章

这时已近中午，在岳王庙东偏院的道房中，李自成、刘宗敏和宋献策正在那里等着曹操和吉珪。小院内外站着几个兵将，不许闲人入内。李自成同刘、宋二人已经密议了好久，对这一仗应该如何打，做了初步决定，为着尊重曹操，他们还是请他和吉珪前来商议。当曹操和吉珪来到时，他们赶快起身相迎。坐下之后，李自成用平静的声音说：

“现在我军已经占了地利。我们抓到了不少俘虏，问明了一些情况，可以断定官军总数有十七万左右；打宽一点，算作十八万吧。朱家朝廷一次会合这么多人马到一个战场上，这可是头一遭啊！”

他分明对眼前的一切事胸有成竹，微微一笑，向大家扫了一眼。看见大家都同意他对官军人数的估计，接着说道：

“左昆山是有经验的大将，如今他是平贼将军，手下实际带兵打仗的总兵和副将有好几个，人马有十二万。丁启睿和杨文岳合起来有五六万人。杨文岳虽然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可是他手下的总兵官老虎……”

刘宗敏插言：“狗熊！”

自成笑一笑，接着说：“且不说是狗熊还是老虎，就是这位虎大威吧，也是有打仗经验的总兵官。从昨天夜间这一仗看来，官军的士气也比往日高。大敌当前，我们可不能吃了‘轻敌’二字的亏。一定不能轻敌！我们说起来有几十万人马，可是咱们自家心中明白：战兵毕竟不多。如今这一仗究竟如何打，我想听听大将军和吉先生的高见。”

闯王说罢，刘宗敏和宋献策都催促曹操说话。吉珪向曹操使了个眼色，希望他不要把妙计和盘托出，但曹操在路上已经盘算定了，这时他露出很有把握的微笑，说道：

“据我看来，要战败官军不难，只要我们善于用计，可以不费多少力气，就叫它全军溃败。”

闯王笑道：“汝才，你是有名的曹操，足智多谋。既然有妙计在心，就请你赶快说出。你说我们如何能不损失兵将获得全胜？”

“完全不损失兵将，那也很难，打仗总得有死伤。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死伤甚少，获得全胜。这是上策。下策是死拼硬打，将敌战败。”

闯王点头说：“好，好。你再说下去。”

吉珪又向罗汝才暗使眼色。汝才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如今官军人马虽多，也比往日能战，可是它有必败之点，容易被我利用。丁启睿、杨文岳、左良玉这三支人马，实是勉强合在一起，当年左良玉仅仅是总兵官的时候，尚且骄横跋扈，不听调遣；如今已是平贼将军，地位崇高，岂肯把丁、杨之辈放在眼里？尽管丁是督师，杨是总督，其实不能拿他怎样。这三股人马是三股搓不拢的绳，不是一股绳。他娘的，我们就抓住他们的这个弱点，使他们败在我们手里。我们今天可以暂且不向敌人猛攻，只须稍用挑拨之计，再加军力威压，几天之内，敌人必有内变，那时我们再全力猛攻，就可以不经多少恶战，把敌人全部收拾。”

听到这里，吉珪心里一凉，又盯了曹操一眼，那意思是：“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曹操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要使敌军自乱，并不困难。”

宋献策点头说：“当然，我们可以挑拨离间，使他们互相猜疑。”

曹操笑道：“闯王和你们都是足智多谋的人，这挑拨的办法，就不用我多说了。我现在要说的是一条十拿九稳的小计，只要依计而行，准可以使官军全军自溃。”

闯王赶快问：“什么妙计？”

曹操不理睬吉珪的眼色，回答说：“这朱仙镇和水坡集之间有一条河，如今干旱，河水虽然不大，却十分重要。如果没有这条河，官军十七八万大军饮水就没有来源了。光靠打井，不能供应十七八万人和上万匹战马、上千匹骡子。这条河从西北流来，先经过我们这里，然后才到水坡集。要是我们在上游三四里处截断了这条河，使河水不向东南流，官军就没有水喝。如此干旱天气，又如此炎热，人马饮水困难，加上我们用大军一压，必然不战自溃。”

大家听了都纷纷点头。宋献策暗想：“英雄所见略同，老曹果然非同一般！”

罗汝才又说：“另外，官军此来所带粮草不多。昨夜郝摇旗到处烧麦子，今天我们还可以继续这么做。在官军营垒周围十里到二十里之间，把田间没有割的麦子全部烧光，树木也烧毁，使官军野无所掠，不但没有水喝，也没有粮食吃，没有柴烧，不出三天，必然会乱起来。那时他们内有军心自乱，外有大军相逼，官军不溃逃，我曹操头朝下走路。乘其溃逃之时，我们前堵后追，岂不叫它全军覆没？”

闯王跳起来，狠狠地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双手抓住罗汝才的肩膀，大声说：

“汝才，你说得好，说得好！我们刚才商量了一阵，也是这个意思，可见我们心中的锣鼓都敲打到一个点子上了。好哇，老曹！”

罗汝才哈哈大笑，望了吉珪一眼，说：“我就知道大元帅，还有军师、捷轩，一定会想出这步好棋的。”

闯王又转过去问吉珪：“子玉有何妙计，也请说出。”

吉珪的心中不快，却赶快赔笑答道：“刚才我们曹帅已经都说了。他所说的也正是大元帅所想到的，请大元帅斟酌采用，全胜不难。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闯王说道：“今天早饭以前，我们宋军师沿着河流向上走了几里，已经看好地方截断河流，把水引向河北洼地，汇成一片湖泊。另外要挖几道沟，将水引入我军营中，供大军饮用。目前炮台也正在赶筑，对左营的炮台特别要修得快一些，高一些。为了牵制官军，我又命郝摇旗率领两千骑兵、三千步兵到水坡集的东边、西边和南边，烧毁田间麦子，扰乱官军。如大队官军来，他们便退；如小股官军来，便将它剿灭。现在就请曹营也派出五百骑兵和两千步兵，协同摇旗，使官军不得安宁，既不能打柴，也不能打粮。”

曹操说：“这容易。我回营去马上就把人派来。不知大元帅还有什么吩咐？”

“如今有一个困难，就是我们的兵力不足。兵法上说：‘十则围之’。我们虽然号称数十万，战兵不过十几万。我们的弱点也并不少。既要对付援军，又要对付开封城内的兵勇，两面迎敌，对我们十分不利。我想，目前在阎李寨留守的二万人马，恐怕必须调来，兵力方够使用。可是阎李寨留有十几万随营眷属，各种工匠，还有许多粮食、辎重，未曾运走。人马调来后，眷属们和工匠们自然跟着前来，可粮食、辎重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出妥善办法，请大家都想一想，如何处置。”

刘宗敏说：“辎重、粮食十分重要，我看留守阎李寨的人马还是暂不调来为好。”

宋献策想了一下，说：“可否调来一半，留下一半守寨？”

吉珪起初一直不愿多说话，现在知道大计已定，虽然心中失望，也不愿继续做出冷淡的样子，听了宋献策的话，他就摇摇头说：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丢了粮食，以粮资敌，确实大为失策。但目前驻守阎李寨的人马都是一功将军率领的精兵，我们也有几千精兵在那里。依我看，调来两万，留下几千精兵守护阎李寨，也就够了。”

曹操点头说：“五千人死守几天，大致还可以。”

说罢，大家都望着闯王，等他决定。闯王默默地想了一阵，忽然目光炯炯，露出一种刚毅的神色，果断地说：“不，一个兵也不留，我的两万精兵和你的几千人马全数火速调来！”

吉珪说：“大元帅如此决断也好，那就应该将运不及的粮食草料、各项辎重全部烧毁，不可资敌。”

李自成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烧屯么？……不用烧了，能带的尽量带来，带不来的粮食和军资送给开封守城的军民作礼物吧。”

大家听了，一齐吃惊，互相看看，又看看总哨刘爷。刘宗敏想了一下，也不明白，随即摇摇头，对自成说：

“嗨，有几万担粮食啊！恐怕会有万担以上粮食仓猝间没法带来；不烧掉岂不是白白地送给敌人？还有许多金银财宝也没有运完呢！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闯王笑着说：“这次要大方送礼，不可小气。我已经下定决心，不惟一部分粮食要留下，那金银财宝也要留下一部分，送给开封军民。俗话说：舍不得娃子逮不住狼。如今我们要下狠心，扔掉这些东西。”

宋献策明白了闯王的意思，也笑道：“此即所谓‘欲取之，姑予之’。”

闯王点点头，又说道：“事后就可看出我们并不吃亏。让开封人去搬那些粮食辎重吧，只要他们不来朱仙镇，不从背后纠缠我们就好了。现在时光紧迫，我们就不再深谈了。汝才、子玉，你们回去休息吧。兵力如何布置，等会儿捷轩会去你们那里详细商议。我还要到谷子杰那里看一看，那里十分重要。”

曹操和吉珪刚走，闯王就向外边问了一句：

“二虎来了么？”

“来了！”

从夜间直到天明起雾的时候，义军一共俘虏了三四百人，这些人多数是丁启睿和杨文岳麾下的官兵，也有一部分是左良玉的部下。左的人马是将近黎明时才赶来朱仙镇寨内增援的，同义军接战不久就起了大雾，所以被俘的人比较少。这些俘虏中约有三分之一受了伤，有些受伤还不止一处，可见官军初到这里，也有相当的锐气。战斗一结束，刘宗敏就下令将所有的俘虏集中到一起，交给刘体纯看管，听候发落，并命刘体纯从俘虏的口供中探明官军的实在情况。

现在李自成又把刘体纯找来，悄悄地嘱咐了一些话，要他照办。他对于刘体纯的机警聪明，素所深知，但目前这件事情关乎大局，他惟恐刘体纯未听明白，问道：

“二虎，我的用意，你可都明白了？”

“明白了。一定遵照大元帅的指示去办，请大元帅放心。”

闯王满意地点点头，说：“去吧，下午我要见到左营的那个军官。”

刘体纯走后，闯王让宋献策留在朱仙镇协助刘宗敏部署军事，自己便带着双喜、吴汝义和三百名标营亲军去看谷英。谷英驻守在距朱仙镇十五里的通往开封的大道上。闯王察看了他们在仓促中修筑的营垒，感到这座营垒虽然截断了大道，但面对开封的那一面还不够坚固。他指示他们要挖两道壕，壕岸上要多设一些堡垒，谨防开封的官军冲过来。正说话间，一名小校和一群士兵押着一名敌人的军官和十个士兵来见谷英，还拿着从这些敌人身上搜出的公文、令箭、腰牌。李自成心中喜出望外，用平淡的口气向小校问道：

“从哪搭儿抓到的？”

小校回答：“我们奉谷爷的将令，往东去走了十几里，埋伏在一个临大路的村庄里。这几个货绕道从那里往开封送公事[1]，正好冷不防落到我们手中。”

为首的军官虽然不认识闯王，可是看见众将围随闯王以及闯王的神气，说话的声调，料定他必是义军中的大人物。他赶快跪下，说：

“小人由丁督师大人差往开封送紧急公事，不想给你们义军兄弟捉到。请将军手下超生，饶小人一命。小人吃公家饭，受公家管，奉上头差遣前往开封下书，别的事全然不知。”

闯王下令剥下他们的衣服，帽子，给他们东西吃，严加看管，不许逃走一人。然后，他同谷英走到附近一棵大槐树下，屏退左右，小声说道：

“子杰，事有凑巧，该我们打胜仗了。我正盼望你在这里能捉到一个往开封送公事的官军，果然老天看顾，使我如愿以偿！”

“闯王……”

李自成接着说：“丁启睿的火急书信是送给河南巡抚高名衡的，说在三天以后，他同保定总督、平贼将军所率二十万人马将同我们在朱仙镇决战，要开封城内的官军义勇做好准备，只等火光一起，炮声一响，立即由陈永福率领出城，前后夹击我军，共奏大功。”说到这里，他笑一笑，又嘱咐说：“今日捉到俘虏的小头目和弟兄们，都给重赏。对捉到俘虏这件事，严禁外传。丁启睿的书信我带走。官兵的令箭、衣帽、腰牌要命令专人严密保管，一件不许丢失，也不许叫多人看见。”

李自成在谷英处吃了午饭，差一名亲兵往朱仙镇李岩营中，通知李岩速到驻扎在刘庄的大元帅行辕听令，另外差一名亲兵去通知田见秀在堵塞贾鲁河完工之后，速到刘庄见他。然后，他又向谷英嘱咐几句话，便赶快上马走了。

在朱仙镇西边五六里远的地方，贾鲁河已经在上午被田见秀率领的将士们拦腰截断。河水向西北不远处的一片洼地倒灌，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湖泊。因为这一带没有山，没有石头，两三千将士就用在附近村子里所能找到的筐子、篓子、麻袋、草包……在里面塞满黄土，一个一个地堆在河身的较窄处，截断河流。他们一边截流，一边开沟将河水向西北方的洼地引导，使新筑的拦河坝容易完成。同时，河南岸凡是容易决口或溢流的地方，都用土堵塞牢固，而一条通向朱仙镇方面的主要渠道也同时有将士挖掘，大部分利用原有的小沟和低洼地方。另外有许多地方，将士们正在挖修小渠，准备将干渠中的水引向各个驻地。

如今截流处土坝西边的河水在逐步逼高，西北面洼地形成的小湖在逐步扩大。对于闯、曹大军来说，这不仅是迫使敌人溃败的一个妙计，而且在这干旱的平原上，忽然出现了小湖和水渠，多么的令人高兴！这样新鲜事儿，老将士们在跟随李闯王起义的十多年中还是头一次看见！

许多将士站在水边观看。很多人在河边、小湖边和渠边饮马。许多将士脱得精光，跳进河中和小湖中洗澡，玩水，一片欢快。

田见秀从上午起就同将士们一起挖土，抬土，挑土。他一边杂在小兵们中间劳动，一边指挥全部工程的进行。他手下的将领们和左右人们因为他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又是大将地位，天气炎热，几次劝他不要同弟兄们一起干挖土和挑土的卖力活，只坐在凉快地方指挥就行。但是他一概不理，一直抢着干活。他和士兵们一样，光着上身，汗水不住地从脊背往下淌，整个身子好像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他打着赤脚，裤子卷到膝盖上边，连裤子也完全湿了。午饭是在工地上吃的。吃过饭，他同将士们稍稍休息一阵，继续干开了。

当工作完成以后，田见秀同将士们分散到河里和小湖里洗澡。驻扎在附近的曹营将士也有几百人在河中洗澡。有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因见河水中间涨到胸脯以上深，快活地吹唿哨，嚷嚷叫叫，互相泼水，还有的用笨拙姿势浮水，双脚打得水面扑通扑通响，水星四面飞溅。田见秀就坐在离他们一丈左右的河边浅水处，面带微笑，搓身上的灰垢，几次被他们弄起的水珠打到脸上。他的亲兵头目带着亲兵们为了保护他，坐在他的左右，相距不过四五丈远，一边洗澡，一边留神他的安全，并等候他随时呼唤。亲兵们几次显出怒容，想把那几个小伙子赶到远处。田见秀注意到他们的神情，用眼色阻止了他们。亲兵头目来到他的身边，问道：

“将爷，我替你搓搓背吧。”

“不用。不要让那些小伙子看出我同大家不一样，使他们玩得不痛快。”

“不过他们打闹得太不像话了。让他们知道是谁在这里洗澡，他们就安静了。”

田见秀笑着责备说：“何必那样？我要是不跟随闯王起义，还不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百姓？你们何必要我在这些小伙子跟前摆出身份？”

“可是，咱们老府，如今没有一个将领像你这样没有一点儿架子！”

“还是保持本色好。”他笑一笑，接着说，“有朝一日，闯王坐了江山，天下太平，我解甲归田，或自耕自食，或出家为僧，还不是同乡下老百姓一起生活？”

亲兵头目笑着问：“将爷，你常常这么想，到时候闯王能放你解甲归田或出家么？”

田见秀说：“我如今虽未出家，却是佛门弟子，视富贵如浮云。人各有志，闯王也勉强不得。”

“到了那时，我们这班跟随你多年的将士怎么办？”

田见秀又笑了，轻轻说：“你们安心打仗。日后天下太平，我不会要你们跟随我到深山野寺去。闯王自然会论功行赏，给你们荣华富贵。”随即他挥手使他的亲兵头目退走。

一个小伙子在水中玩够了，来到田见秀的身边，开始搓身上的灰垢。他看见田见秀相貌和善，没有官儿们的威严神气，也没有亲兵侍候，搭腔问道：

“老伙计，你是个火头军还是马夫？”

田见秀笑着回答：“我是马夫。”

小伙子望望他身上的创疤，惊叹说：“老伙计，你挂的彩不少啊！”

“跟随李闯王南征北战，打仗是家常便饭，还能不挂几处彩？”

“大元帅的老营中有一个马夫头儿叫王长顺，大大有名。你认识他么？”

“认识，认识。他是我的顶头上司。”

“你身上挂过多处彩，又是王长顺的老伙伴，日后大元帅坐了天下，你就跟着享福啦。”

“我这块料，大富大贵没有份儿，总会有碗饭吃。”

小伙子亲昵地恳求说：“我搓不到自己背上，咱俩换替搓搓好不好？来，我先替你搓。”

“我自己已经搓净了。来，兄弟，我帮你搓一搓。”

小伙子高兴地说：“你是个好人，我就不客气了。明天若是没事，我们还来这里洗澡，我先替你搓背。”

田见秀笑着点点头。小伙子移动到他的前边，开始让他搓背。田见秀的亲兵们都吃惊地望着这件事，而亲兵头目想站起来骂人。田见秀带着快活的笑容，赶快向亲兵们使眼色，不许他们大惊小怪。随即亲兵们互相看看，也暗暗发笑。当田见秀替小伙子将脊背搓净时候，听见岸上有人叫他的亲兵头目的名字。他回头望望，心中明白，在小伙子的背上拍一下，说：“搓净啦，小兄弟。”小伙子向他笑着点点头，又顽皮地做个鬼脸，随即窜往深处，扎个猛子，在河中心冒出头来，向下游游去。田见秀赶快上岸，擦干身子，穿好衣服。亲兵们比他先上岸，早已穿好，并且已经从树荫中牵来了二三十匹战马。那个小伙子站在水中，望着他在一大群亲兵的护卫中策马而去，想着自己惹了大祸，完全呆了。

李自成回到老营时，李岩已经在等候着他。他向李岩介绍了已经决定的破敌方略，笑着问道：

“林泉，你看如何？”

李岩称赞道：“很是周密。只要左昆山全军溃败，丁、杨两军就跟着溃败了。”

闯王说：“我们要逼迫老左向许昌那条路上逃，落入伏中。如今有一件事情，只有你去办最为合适，不过得要你辛苦一点，率领你的人马火速动身。迟了怕来不及。”

李岩恭敬地回答说：“请大元帅吩咐，我立刻去办。是不是要我们在杞县、陈留之间截断官军的退路？豫东将士久思为闯王效力一战，今日正是时候。”

闯王笑道：“早上郝摇旗来请战时，你正同我在一起，怎么现在连你也耐不住了？这次确实要你率领豫东将士去建立大功，可不是到陈留、杞县去。那方面只需要一支疑兵，我派遣另外人去。”

李岩的心中已经明白是要派他往西南方面，说道：“请大元帅吩咐明白。”

“我想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官军必有大队人马往许昌一带逃去，直奔南阳，或奔往郾城、信阳。现在就要你同德齐带着你们的人马往尉氏一带，打开几个寨子，用搜罗到的粮食赈济饥民，向百姓宣扬我们义军的威德。并让他们准备好棍棒、锄头、刀、枪，如有溃散的官军经过那里，就让他们随处截杀，为过去遭受官军残害的父老兄弟姐妹们报仇。就是这件事情，请你斟酌去办，办得越快越好。困难的是，还不许使水坡集一带的官军得到消息。”

“是！我一定遵办，赶快把事情办好。倘若官军从那里逃走，豫东将士奋力截杀，老百姓也定会揭竿而起，为他们自己报仇。”

“好吧，事不宜迟，请你率领自己的人马，立刻前去。”

李岩匆匆走了。为着有机会使他的豫东将士一显身手，他的心情振奋；但是他暗暗担心，闯王命他做的事距水坡集的十七万官军并不远，要使官军毫无所觉，实不容易。要是官军得到消息，怎么好呢？

李自成将李岩送走，想趁着田见秀来到之前处置那个左营军官的事，回到他的大帐中等候，却看见刚从阎李寨随同老营人马和健妇营移驻刘村的高夫人红着眼睛进来。他不禁奇怪，忙问道：

“什么事情这样伤心？你是很少掉眼泪的啊！”

“刚才二虎押来了一个敌人的军官，你先把这事处理完了，我再同你谈吧。”

闯王一听刘体纯押着军官来了，便顾不得再问高夫人伤心的原因，说道：“哦，这是一件重要事情，你派人去把左小姐请来。”

高夫人已经从刘体纯那里知道了闯王的计策，回答道：“左小姐早已请来了，在我的帐中等候。她听说从左营来了人，可以给养父带个口信，十分高兴，流下了眼泪。”说毕，她就命一个女兵去请左小姐。

左小姐今年虚岁十七，高挑身材，脚步轻盈。不足一年的闯营生活，使她的举止神态都有显著变化，不再像一班千金小姐们那样喜爱浓施脂粉，绫罗艳装。她常跟慧英等做伴玩耍，也从她们学习武艺。眼下因有大战，所以她戎装佩剑，脚着马靴，以防不测事变。高夫人派给她的十名女兵不但都是戎装佩剑，还身带劲弓羽箭，随时准备战斗。慧英在帐门口一声禀报，左小姐在女兵和丫环的簇拥中走到帐外。众人留步。她带着乳母进帐。她先向闯王行礼，叫了一声“干爸”，又向高夫人行礼。高夫人一把将她拉在自己身边坐下，笑了笑，说道：

“你干爸叫你来，就是要你见一见从左营来的那个军官。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对他说，让他回去启禀左帅。左帅知道你在这里平安无事，就会放心了。”

左小姐点点头，眼泪不觉滚了出来。

随即闯王一声吩咐，被俘的军官被带了进来。这个军官虽然只是一个千总，但仪表倒很神气，穿着左营的衣甲，头戴铜盔，腰挂宝刀。进帐以后，他先向闯王跪下磕头。闯王笑道：“你快见见你们的小姐吧！”这军官又向高夫人叉手行礼，然后才在左小姐面前躬身说道：

“问小姐的安。”

闯王命他坐下，然后笑着说道：“我们将你俘虏过来，待你还算不错吧？听说在战场上弟兄们也用绳子将你绑了，有点儿无礼，随后知道你是左营的军官，立刻松绑，以礼相待。你的盔甲宝剑，全都找到，还给你了。我的爱将刘德洁还用酒肉款待了你，好嘛，不打不相识，一打倒成了朋友！”

由于他说话的口气亲切，幽默，在场的人们都无声地笑了。那军官赶快站起来，恭敬地说：

“多谢钧座大人不杀之恩。”

闯王接着说：“坐下，坐下。你同我手下的刘将军素昧平生，同我也素不相识。我们这样待你，只因为你是左帅手下的人。你也知道，我军昨夜俘了丁、杨两营的官兵，如何对待？俘了左营的官兵又如何对待？大不一样！”

“是，是。这些事，鄙人都看在眼里，心中清楚。鄙人回去之后，一定向左帅大人如实禀明。”

闯王接着说：“我同左帅虽在两军对阵，可是我们之间并无私仇。两军阵上，我与左帅各行其是，双方将士各为其主，当然要互相厮杀。这也只是因为我为老百姓替天行道，左帅为崇祯尽忠效力。说到底，我同他前生无怨，今世无仇。为着留日后见面之情，我下令不许伤害你们左营被俘的人，不管是官是兵，一律放回。”

高夫人插话说：“打开商丘的时候，闯王下令对侯府加意保护，不许骚扰侯府一草一木，也是给你们左帅留的情面。”

闯王接着说：“我派人从南阳卧龙岗将你们左小姐接来，只是为着从南阳往襄阳的路上太不平稳，探知有大股土寇准备在半路劫走小姐，我担心她遇到凶险。将她接来之后，我待她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她是我的义女，我是她的干爸。”李自成愉快地笑起来，又接着说：“你看，我同左帅，论公事是敌人，论私情却是亲家！”

李自成哈哈大笑，引得左右的人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位左营的军官被帐中的愉快气氛所感染，脸上堆着既惶惑又感动的笑容，暗中打量左小姐、高夫人和乳母等人的笑，都不是假装的。关于左小姐的事，他只曾风闻，今日亲见，心中不胜惊奇。尤其是李闯王的平易近人的态度，娓娓动听的家常话，更使他心中惊奇：“就是这人，嗨，眼下正指挥着数十万大军作战！”他又一次站起来，恭敬地说：

“我家小姐如此受闯王和夫人厚爱，平安无恙，鄙人回去后一定如实禀报，请我们左帅大人放心。”

高夫人说：“我同闯王，将左小姐当亲生女一样看待。原来跟着她的乳母、丫环、婆子，一个都没有伤害，仍然跟在她身边伺候。另外我挑选了十个女兵专门保护她，听她使唤。尽管军中比较艰难，可是每到一地，总是先把她的军帐搭起，让她早早休息。我们军中的妇女全是骑马，不许坐轿，可是老营中特意为左小姐备了一乘二人抬的小轿，六名轿夫替她轮流抬轿。行军时候，她高兴骑马就骑马，高兴坐轿就坐轿。一切吃的用的，都尽量照顾。”

李自成笑着说：“你家小姐刚来到我们军中时，还有点不习惯，如今就以我的老营为家了。她会把我这里的情况告诉你，你要记清，回去后老老实实向左帅回禀。我还有事，不能再说别的了。”

李自成走后，高夫人也自称有事，离开了闯王的大帐。在大帐中，陪着左小姐的只有她的乳母，另有三四名备呼唤的女兵侍立帐外。左小姐向左营的军官重新打量一眼，生怕不真，问道：

“你贵姓？是我父帅手下的什么军官？”

军官欠身回答说：“卑职姓刘名忠武，是平贼将军麾下的一个千总。”

“你是怎样被俘的？”

“回小姐，卑职今日五更奉命率五百步兵增援朱仙镇寨内官军，在大雾中与一同进寨的友军失散，看不清楚，被闯王的义军包围俘获。他们因知我是平贼将军大人的部下，不加伤害，用酒肉款待，发还了我的头盔、绵甲、战袍、宝刀。被俘的弟兄们也不伤害一人，已经全数放回了。”

左小姐与乳母交换了一个眼色，想着此人决非冒充的，心中猜不透闯王的用意。她分明知道闯王正在调兵遣将，许多人马从这座村庄附近经过，不知开往何处。总之闯王一心要将她养父的左家军一战杀败。她还明白，在如此干旱炎热的天气里，贾鲁河已被截断，官军十分缺水，闯王要逼迫以她养父为主的二十万官军不战自溃，然后将官军杀得七零八落，可是她猜不透闯王为什么放这个左营军官回去，不怕泄露军情，还要让这人同她见面。眼下不管闯王用的是什么计策，也不管一两天内的大战会有何结局，她养父的吉凶如何，只好将这些盘结在她心上的疙瘩撂在一边，愁眉不展地向被俘的军官问道：

“刘千总，俺父帅的身体可好？”

“请小姐放心，镇台大人的贵体很好，这一年多来稍微又发福[2]了。”

“俺哥哥可好？”她问的是左梦庚。

“少帅也很好。少帅目前也是副将职衔，蒙朝廷记功两次，如今随镇台大人襄办军务，不离左右。”

“如今也来到朱仙镇了？”

“在水坡集军中。”

左小姐因想到与父兄相距不远，却不能见面，暗暗心酸。停一停，她又问道：

“你可知道有一位丘将军的消息？”

军官知道左小姐问的是她的本生父亲丘磊，与左良玉是生死患难之交，从容答道：

“听说丘将军如今在山东一带，也是副将职衔，不日要升总兵。”接着，他又胡诌一句：“还听说丘大人常有书信给我们镇台大人，详情我不清楚。”

左小姐心中激动，用袖头揩去涌出的热泪，说道：“你回到俺父帅营中，一定要如实禀告父帅：俺在这里一切都好，闯王夫妇都把我当女儿看待。务恳父帅放心，不要以我为念。”

“我回去后一定如实禀报，请小姐宽心。”

左小姐已觉无话可说，向乳母望一望，用拿不定主意的眼神问道：“把东西拿来？”乳母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走出大帐，低声对一个丫头有所吩咐。大帐中暂时沉默。军官刘忠武一则对左小姐无话可说，二则他猜不透是否真正放他回去，也猜不透李闯王在军事如此紧张中安排他同小姐会面，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出来左小姐将有什么东西给他，他不便问，在沉默中等候。

过了片刻，一个丫头取来一个用锦缎包着的小盒，双手呈给小姐。小姐没有接，轻声说：

“你打开来，请刘千总当面过目。”

丫环将东西捧到千总面前，解开锦缎包袱，露出一个红漆小盒；又打开盒盖，默默地递给千总。军官接到手中，看见里边装着一只翡翠簪子和一对玉镯。他正觉莫名其妙，左小姐用带着哽咽的声音对他说：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老人家亡故以后，这两样首饰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不敢遗失。从前常听俺先母言讲，这是俺父帅做小军官时买来送给她的，所以她老人家说，看见这些首饰很难忘当年的患难恩情。你把这首饰盒带回去交俺父帅，可不能在路上遗失啊！”

“请小姐放心。只要闯王放我回营，……”

左小姐突然不能够控制自己，涌出热泪，哽咽说：“你回去启禀俺父帅，就说我叩请父帅大人金安，日夜都在思念他老人家；我终究要回到他的身边行孝，请他放心。俺闯王干爸已经说过，他同俺父帅无仇，实不愿兵戎相见。不得已同左家人马打仗，并非他的心意。闯王干爸愿意送我回去，等打过这一仗就好办了。你，你走吧。”

刘千总看出来，分明小姐还有许多话不能说出，他自己也不敢与小姐在一起太久，赶快将首饰盒揣进怀中，叉手告辞。恰在这时，闯王和高夫人回到大帐，吴汝义跟随在后，分明是刚处置了重要事儿。刘千总躬身向闯王辞行，并询问还有什么吩咐。闯王说：

“你回去禀告左帅，请他不用挂念左小姐，我不日将送她回去。你还告他说，我心中对他颇为仰慕，可惜无缘一见。只要他从水坡集撤兵南去，我决不派兵追赶。”

刘千总唯唯遵命，跪下去向闯王叩头，又站起来向高夫人叉手行礼，重新向左小姐行礼，也向吴汝义辞行。闯王对吴汝义说：

“他是左帅的人，小心派兵保护。等黄昏后送他过朱仙镇，务使他能够回到左营，不令多人看见。”

吴汝义带着刘千总走后，左小姐向闯王和高夫人行礼辞出。高夫人为着她听到的那个坏消息，急于要同闯王说几句话，未出口眼圈儿先红。正要说时，田见秀来了。她知道闯王叫玉峰来十分重要，便把要说的话咽回肚中，对闯王低声说道：

“你们先计划打仗的事儿吧。”

李自成屏退左右，把整个军事部署告诉了田见秀。见秀一边听一边点头。李自成然后说道：

“玉峰，我们这一仗，一定要消灭左良玉。将他一消灭，朝廷在河南和湖广一带就无能为力了。你眼下就出发，率领五千骑兵，火速去到尉氏境内，估计一下，官军溃退时大约要经过哪些地方，将那里的大路截断。有些地方要挖深沟拦断去路，有些地方要布置疑兵。这些事情都得在三天内办成。我知道你一向身先士卒，与部下同甘苦，所以此事只有你去办，我最放心。”

田见秀十分高兴，说：“此事我一定会办好，决不会让他们从大路上轻易逃走。”

闯王又叮嘱说：“此事办成以后，你一定要马上派人告诉我。我得到你的确切消息后再向官军猛攻。”

田见秀匆匆离去。闯王忙了一天一夜，这时方才缓下一口气来。他见高夫人仍在旁边，刚想询问她何故伤心，忽然吴汝义进来禀报说：

“曹帅命人绑了一个士兵送来，请大元帅从严治罪。”

闯王十分诧异，忙问：“是怎么回事儿？”

“他们只说请闯王治罪，我也没有来得及多问。听说跟玉峰有关。”

闯王更觉奇怪，便走出帐外来看，果然看见曹营的一个小将和几个士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士兵。那小将一见闯王，便跪下说：

“启禀大元帅，这个兵新来不久，不认识田将爷，方才很是无礼。本来要请田将爷治罪，可是他已骑马走了，不敢再打扰他。我们大将军原说：找不到田将爷，就送到大元帅这里，请大元帅依法从严治罪。大将军还说：他平时对下边管教不严，也有罪。”

闯王问道：“到底为了什么事情！这个小伙子有什么罪啊？”

“回大元帅，事情是这样的，这样的……”

曹营的小将把这个小伙子如何在河中洗澡、如何叫田将爷替他搓背的事细述一遍，然后说：

“请大元帅从严处分，该杀就杀，该打就打。”

闯王不觉失笑，望着吴汝义说：“你瞧，大将军给我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怎么办呀？”

吴汝义一时没解开他的意思，说道：“看在曹帅的面子上，处分他二十鞭子，不必重罚得了。”

闯王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子宜，你也糊涂了！玉峰的秉性脾气你也忘了？他对老百姓和对自己手下的人就是那么个好人，都说他是活菩萨。要是他如今在这里，也会大笑起来，决不会治这个小伙子的罪。”随即他对曹营的小将说：“立刻将他松绑。他不认识田将爷，这又何妨？以后再碰见田将爷时，赔一句不是就行了，不要在意。今后要好好杀官军，争立功劳，这比什么都要紧。你们走吧。”

说了以后，他就退回帐中，这才问高夫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你赶快告诉我。”

“我刚才到健妇营去，那里听到从小袁营逃回的人说，慧梅已经自尽身死。”高夫人说着，眼圈又红起来。

“此事当真？”

“据说那逃回的人也是听别人说的。听了这个消息后，红娘子和许多姑娘们都哭了起来。我也为此伤心。你们为着打江山，笼络人，把一个好端端的姑娘送往死地，如今落到这个下场！”

闯王心中凄然，勉强安慰道：“既是传闻，就不一定十分真切。小袁营以后一定要剿灭，可是目前还不到时候。如今我得操心打仗的事，等打完这一仗，立刻派人去查探慧梅的生死下落。”

高夫人叹口气说：“如今打仗要紧，你操心这一仗吧。”

[1] 公事——口语中将公文叫做公事。

[2] 发福——对成年人的发胖的奉承说法。

第四章

这几天在水坡集和朱仙镇一带正是人们常说的“大军云集”，几十里以内都是人马，而老百姓少得可怜，尤其是水坡集那边，几乎所有的男女老少都逃空了。极少数未能逃走的，也都被官军抓去，替他们干苦活。

官军以水坡集为中心，面对着朱仙镇，修筑了许多营垒，营垒外又掘了壕沟。所缺的是，由于这里树木不多，未能在壕外用大量树枝堆成障碍。从整个战场形势来看，官军处在不利地位。义军在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面集结了三十多万人马，其中精兵有十万以上，以压倒的优势对官军形成了半圆形的包围。在地形上，义军所占的地势较高，而官军占的地势较低。

起初，官军士气还是可以的，因为他们毕竟有十七万人马，号称二十余万。在第一夜的战斗中只是未能占领朱仙镇，失去了地利，人马损失不大，并没有影响大军士气。第二天下午未时刚过，官军就发现河水断流，只有在河床的低洼处还停聚着一些死水，但都不深。这使他们大吃一惊，人心顿时浮动起来，各营士兵都跑出来抢水，有的用水桶，有的用木盆、瓦盆。水一下子就被抢干了。他们又开始掘井，却只有一部分井掘到了水。有些井，掘了二三丈深，还不见水；更有些井，掘了一半，竟塌了下去。由于井少人多，开始提上来的水还比较清，提到后来就是混浊的泥汁儿。这里没有白矾，无法使浑水澄清，他们就只好用这样的泥水饮马、做饭。到最后，泥水也提完了，士兵们只得又在别处重新掘井。在抢水的过程中，发生了许多起互相斗殴、甚至互相杀伤的事件。

当天黄昏后，丁启睿趁着月亮尚未出来，偕同左良玉到水坡集西北面巡视了与义军相持的一部分战场，希望能发现敌人营垒的弱点或防守疏忽之处，以便于五更前派出一支精兵去破坏截断河流的堤坝。但是水坡集与堤坝之间有义军两座营寨，防守严密，无隙可乘。他站在高处望了一阵，失望而回，已经是快到三更时候了。

官军在水坡集的驻地，经过午后重新调整：丁启睿因为他位居督师之尊，兵力也弱，驻扎在水坡集寨内和寨外东北一带，左良玉人马最强，驻扎在水坡集的正北，直接面对朱仙镇，东西数里。刚才丁启睿与左良玉暗中巡视的战场，大部分都在左良玉的防线附近。杨文岳虽然人马较少，但因为火器较足，黄昏时由水坡集的东北边调到水坡集的西北边扎下营寨，与左军的左翼衔接，而他在水坡集东北空出的位置则由左兵填补。整个战场形势，左良玉担负的责任占十分之六七，而且是面对着义军以朱仙镇为大营的主攻力量。就官军方面说，督师和总督的两支人马都是依靠左军为“长城”。这种形势，使左军所受的压力最大，同时也使左良玉对督师和总督更加轻视。

巡视回来，丁启睿认为局势严重，邀左良玉就近同到水坡集西门外杨文岳的老营，连夜密商军事。杨文岳因为有一件机密大事，正要去见督师。因为左良玉与督师同来，他只好暂不提起。

应该参加最机密军事会议的少数重要将领和幕僚，是在丁启睿巡视回转的路上就派人分头传知的，所以很快就骑马来到了。会议一开始，丁启睿先将眼下的严重局势谈了几句，请大家提出挽救危急的作战方略。将领们和幕僚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默默无言，等候着督师、总督和平贼将军三人拿出主张。杨文岳一则为火烧店的败逃受到朝廷严责，几乎被下狱治罪，不得不在口头上勉强主张进攻，二则他在黄昏后发现可怕情况，想趁此时试探平贼将军的口气，便首先打破帐中沉默，说道：

“目前贼兵势大，抢占了朱仙镇，先得地利，又截断贾鲁河，使我将近二十万大军处境艰危。摆在我军面前的有三策，必须选择一条：一是同敌决战，破釜沉舟，义无反顾。趁眼下我军士气尚未衰败，向敌进攻，全力以赴，同时约定开封守军自北策应，两面夹击，庶几可以扭转局面。倘能重占朱仙镇，与开封守军声气相通，即是首战告捷。继续努力，全胜不难。所以我主张与敌决战。各位大人以为然否？”

杨文岳心中怯战，实不希望有人附和他的主张，但是人们从他说话时的声音和神色上，猜不出他的真意，都用惶惑的眼睛望他，奇怪他为何竟然主张决战。左良玉只是用眼角瞟他一眼，从嘴角流露出一丝儿似有若无的微笑。杨文岳说毕以后，向全体参与密议的文武要员们慢慢扫了一眼，看出来丁启睿和大家的惶惑神情，很投合他的实际怯战的心思。惟独左良玉的神态使他的心中大为不安。他同丁启睿都害怕左良玉骄横跋扈，临阵自作主张，将他们抛给“流贼”。他不敢向左良玉的脸上多看，只是装得若不经意地扫过一眼，留意到左对他的冷淡和轻蔑神气。他不禁想到黄昏后他所发现的机密，更觉害怕。为着解脱大家陷于惶惑与沉默的困境，他深知丁启睿素来畏闯如虎，想借丁的口打消决战的建议，向丁轻声问道：

“督师大人以为是否可以趁早与敌决战？”

丁启睿从昨天起右边小眼角的肌肉经常跳动，这本是末梢神经过于疲劳所致，但是他自己疑心是不吉利的征兆，在目前的处境中更增加他的失败预感。他已经注意到平贼将军的冷淡与傲慢表情，当然也看出来文武要员们没有一个人同意决战。可是他自己既害怕贸然决战，又不敢说出来反对决战的话，成为皇上对他治罪的把柄。在片刻沉默中，他只觉得小眼角跳动得特别厉害。看见所有的眼光都在望着他，他只好捻着两年来迅速花白了的胡须向杨文岳问道：

“杨大人刚才说眼下摆在我军面前的有三策，其他两策如何？何不全都说出来请大家斟酌？”

杨文岳叹口气说：“眼下被迫决战，尚有两三分胜利希望，至于另外两策，恐怕……不必说出来吧。”

一个监军催促说：“杨大人不妨说明，以便共同斟酌。”

杨文岳说：“第二策是竭力苦撑下去，深沟高垒，不与贼军决战。用计离间闯、曹二贼，伺隙而动。但恐怕离间未成，我军士气丧尽，人心瓦解，不可收拾。”

丁启睿问：“第三策如何？”

杨文岳说：“再支撑数日，如不得已，大军徐徐向杞县、睢州引退，不必困守此地。贼军如追赶前去，即在睢、杞一带决战，不至于如今日断绝水源。贼军如不敢尾追前去，我军随时可以返回，使敌人不能全力围攻开封。”

丁启睿的心里开始清楚，说道：“这第三策决不可行。大军一动，敌人乘机猛攻，很容易惊慌溃败。何况未经苦战，便要退兵，皇上见罪，如何是好？学生奉命督师，罪无可逭，如其死于西市，反不如死于战场！”

杨文岳问道：“然则决战乎？”

丁启睿说：“我昨日已差人密檄豫抚高名衡做好准备，于三日之内看见朱仙镇一带火光，即饬陈永福率城中兵勇三万出城以击流贼之背。故以学生看来，应该坚持数日，俟与开封联络就绪，进行决战。昆山将军意下如何？”

从开会到现在，左良玉一言不发，使人对他的心思猜测不透。他确实心中既有牢骚，又存狐疑，而且对丁、杨十分藐视。当他同丁、杨在汝宁境内会师以后，曾经建议大军走杞县、陈留，直趋开封城下，在禹王台、繁塔寺一带安营扎寨，背倚坚城，立于不败之地，同时占据黄河南岸，使开封北路畅通无阻，粮食由黄河源源接济。可是这个建议未被采纳，而以第一步占领朱仙镇为目标，致使今日前有强敌，后无坚城。他估计大军在水坡集无险可守，水源已断，三天之后必将不战自溃。他在丁启睿请他说话之后，又紧皱着浓黑的扫帚眉沉默片刻，想了一想，然后说道：

“刚才杨大人说的第三策，我倒以为可行，但是要快，也不必退得太远，致为敌人所乘。为今之计，确实只有暂时向东南撤退，算是上策。撤到什么地方？我看，可以撤到陈留一带，不受贼军包围，人马不愁断水，再图进兵开封城外。如此暑日炎热，一无水喝，二无柴草，人马如何支持？”

丁启睿一听到撤军的话，就想到皇上会将他下狱治罪以及满朝言官将对他肆口攻讦，不觉出了一身热汗，小眼角越发不停地跳动。他望着左良玉说：

“撤军？不可，不可。眼下大军万万不可后撤。将士们正在人心惶惶，猜疑百端，一旦后撤，容易溃乱。敌人乘机以大军冲突追击，并以精骑蹂躏，则结局不堪设想矣。”

在座的许多将军和幕僚多是督师和总督手下的人，都反对撤军陈留，认为此时大军向后移动十分危险。左良玉心里骂道：“同这班庸才在一起，受他们拖累，叫老子一筹莫展，真他妈的！”他向大家扫视一眼，不禁面露愤然之色，冷冷一笑，说道：

“既然督师大人与诸位大人都认为应该在此地与贼决战，我也无话可说，至于胜负吉凶，只好听天由命！”

丁启睿赶快说：“话不能那样说，左大人。只要我们与开封通了声气，约定日期，南北同时向敌营猛攻，进行决战，胜利仍有几分把握。”

左良玉不再说话，急于回营去料理军事。会议毫无结果而止。

这天夜间，左良玉在帐中召集他自己的亲信将领和幕僚开会。他毫无顾忌地提到丁启睿和杨文岳，说他们都是文臣出身，不懂军事，且系李自成手下败将，尤其是杨文岳，火烧店那一仗竟然撂下傅宗龙单独逃走。谈到这里，他带着嘲笑的口吻说：

“今日打仗，非同平时，贼军势力强大，又得地利。我们要谨防别人逃走，单独把我们留下。”

他手下的将领和幕僚们也纷纷嘲笑丁、杨不知兵。有人谈到，自从下午断了水源以来，军营中谣言很多，都说官军已被流贼四面包围，明日李自成就要来攻。又说目前丁、杨营中已经军心不稳。左良玉心中忧郁，说道：

“如此处境，我们的军心也一样不稳。要传令各营，谨防逃兵；抓到逃兵，立即斩首。”

又有一个将领谈到午后放回俘虏的事，说：“这事十分奇怪，他们对我们的士兵用酒食款待，然后放回，却把丁、杨麾下的将士，有的斩首，有的剁去右手，有的割掉耳朵，然后放回。”

另一个幕僚说道：“此事我也觉得奇怪，想来想去这大概是李瞎子用的一条毒计。”

左良玉说：“这显然是李瞎子用的挑拨离间之计。我下午已经同丁、杨二位大人谈过，他们也认为这是闯贼存心挑拨。在这样人心浮动时候，我们要严禁将士们轻信谣言，更不许乱说闲话。”

一个将官摇摇头说：“尽管丁、杨两位大人知道是敌人挑拨之计，可是他们手下的将士并不明白。现在谣言愈来愈盛，都说我们的将士中曾有人带回一封书子，是李自成写给大帅的。”

左良玉的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既然谣言愈来愈盛，我们更要严禁谣言。我身居平贼将军，李贼除非投降，断不会给我书信！”

散会以后，左良玉率领几个重要将领登上一个高阜，向北瞭望，但见远远近近，到处都有火光，有的火光向北延伸很远，分明在十几里外。从火光可以看出，义军的营垒一层一层，星罗棋布。如今官军再指望走近开封，与城中呼应，已不可能。左良玉看了一阵，心头感到沉甸甸的，便又转过身来向南望去。他发现，南边也有不少火光，一会儿在这里出现，一会儿在那里出现，火光有时很小，显然正在熄灭，但新的火光忽然又起。左良玉知道，那里并没有敌人营垒，而是一些游骑在焚烧田间麦子。他又想道：倘若战事不利，丁、杨势必先逃，他自己当然也要预先想好退路，眼下看来，向东南逃走或向西南逃走，都没有十分把握。他是一个深沉威严的大帅，不肯将他的心思向左右流露。同时，尽管已经考虑着战事失败和逃走的问题，他仍然希望明天能够说服丁、杨，向陈留一带撤兵，然后再从仪封方面迂回到开封城下。

回到帐中，他不敢解甲，就这么蒙眬睡去。忽然一个亲将进来把他叫醒。他睁开眼睛问道：

“有何紧急事儿？”

“禀大帅，派往开封的小校回来了。”

左良玉虎地坐起，说：“把他叫来！”

这个小校是左良玉尚未到达水坡集时，在路上派往开封去的。他绕了许多路，方才到达开封城下，被城上用绳子系进城内，向巡抚呈递了左良玉的书子。左良玉在书子里表示：愿意把人马开到禹王台和繁塔寺一带扎营，以护省城，再分出二三万人马驻扎在开封与黄河南岸之间，打通粮道。可是开封官绅们在巡抚面前开会商议，竭力反对，说左良玉的军纪十分败坏，到处奸掳烧杀，万万不可让他的人马开到开封。商议之后，巡抚就给左良玉回了一封书信，交给小校带回。

小校被叫进帐中，向左良玉呈上了高名衡的书子。左良玉虽然不怎样通文墨，但大体意思还是明白了，知道高名衡是婉辞拒绝他到开封城下作战。从小校口中他又获知了开封官绅们的态度，不禁十分生气，猛地把脚一跺，大骂了一声：“一群混蛋！”随即挥手使小校退出。

这时隆隆的炮声从北边响了起来，接着西北边和东北边也响了起来。炮声虽然稀疏，但响声很大，震得大地动摇。左良玉睡意全消，迈步走出帐外。他很有经验，轻轻地对左右说：

“这是贼军试炮，大家不必担心。”

说罢，又问身边一员亲将：“督师和总督那里有何动静？”

亲将回答：“他们那里还没有别的动静，但要谨防他们逃走。”

左良玉点点头，心情沉重起来：会不会他们也像在火烧店扔下傅宗龙那样，扔下我先逃呢？万一那样，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当先他们走这一着？向哪个方向走？应该退往何处？……一连串的疑问涌上了他的心头。

当天夜间，左良玉走后，在杨文岳的军帐中又开了一次小小的军事机密会议，只有杨文岳、丁启睿和几个最亲信的将领、幕僚参加，现在会已经散了。杨文岳请丁启睿再坐一下，另有一名中军将领站在旁边，随时听候吩咐。帐外戒备森严，任何人不奉命不许走进。

杨文岳轻声说道：“督师大人，你认为今日闯贼不杀左营被俘的官兵，反而用酒食款待，然后放回，是何用意？”

“我看不过是离间之计，不必重视。”

杨文岳轻轻摇头，说：“我们要谨防被昆山所卖。”

丁启睿一惊，说道：“大人何出此言？我看尚不至此吧？”

“不可不防啊。我是保定、河北、山东总督，不能节制平贼将军，也不会放在他的眼中。他只受督师节制。万一战局不利，像左昆山这样的人，连杨武陵[1]尚且驾驭不了，何况大人无杨武陵辅相之尊？”

丁启睿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确实比杨嗣昌差得远。一年来同左良玉在一起，虽然他有督师之尊，左良玉却并不把他放在眼中，使他常常徒然生些暗气。于是他沉默片刻，无可奈何地回答说：

“如今骄兵悍将，确实难以驾驭，汪岁星[2]就吃了这些人的亏：在襄城尚未接战，贺人龙、郑嘉栋等总兵便各自逃走，留下他独自困守襄城，终至城破身亡。火烧店之役，也是贺人龙、李国奇首先逃走。看来如果左昆山不肯用力打仗，或有私心，你我的处境就更加困难与危险了。”

“左昆山是一个能够打仗的人，只是太骄横了。杨文弱待他不薄，他却不听调遣，致使剿灭献贼之事，功亏一篑，反而丢了襄阳，逼得杨文弱只好自尽。如今据我看来，闯贼也在用各种办法拉拢昆山，说不定暗中也有些咱们不知道的情况。”

“这就难说了。归德侯家是昆山的恩人。这次闯贼破了商丘，对侯家就保护备至。侯家的人已经逃走，只留下住宅和一些奴仆，闯贼竟然派兵看守，不许动侯家的一草一木。看来闯贼用意甚深，我们不得不防。”

“岂但如此，今日放回的左营官兵，在被俘后不但没有伤害一个人，还用酒食款待，而我们两营的官兵，不是被杀，就是被剁去右手，割掉耳朵。虽然是李贼挑拨离间之计，也难怪将士们流言纷纷，自有道理。”

“不过此事昆山自己倒是在下午见面时先说了，认为是闯贼故施离间之计。”

“明的事情他不好不说，可是暗的事情就未见得向大人说出。”

丁启睿又是一惊，忙问道：“大人莫非另有所闻？”

杨文岳探身向前，悄声说道：“他手下有个军官，名叫刘忠武，是今日黄昏后才从闯贼那里放回的。他不知我的保定兵与左营已经换防的事，误走我保定巡逻地界，被我兵拿获，搜出罪证，并已经审问明白，情况十分蹊跷。我现在单独请大人留下，正是要面陈此事。”杨文岳说到这里，便吩咐在一旁侍立的中军说：“叫刘忠武来见大人。”

中军出去片刻，带来一个军官。那军官先向丁、杨躬身叉手，然后扑通跪下，害怕地向总督说道：

“卑职死罪，今日被闯贼所俘，幸而生还，如何处分，恳大人法外施仁。”

杨文岳说：“现在不是问你的罪，是督师大人有话问你，你要老实回禀。”

“是，卑职一字不敢隐瞒，一定老老实实回禀。”

丁启睿问道：“你叫刘忠武？”

“是，大人。”

“你站起来，好好说，你是怎样被俘的，他们为何没有杀你，又把你放回来了？”

刘忠武站起来，垂手恭立，回答说：“回禀大人的问：五更时候，我们左营有两千人马杀进朱仙镇，我率领五百人走在前边，不料起了大雾，对面不能见人。我走错了路，被贼兵包围。我还没有看清敌人，他们已经到了身边，被他们活捉了去……”

“后来呢？”

“后来被捉的人都送到刘二虎那里，共有三四百人。快近中午时候，刘二虎忽然走到卑职面前，望着卑职微微一笑，对我说：‘老兄，我看你有点面善，好像在哪儿见过的。噢，我想起啦，从前我有个朋友跟你的面貌差不多。现在你是想活，还是要死？’卑职当时说：‘我当然要活，可是我不能投降。’……”

说到这里，刘忠武偷偷地瞟了丁、杨一眼，因为“我不能投降”这句编造出来的假话，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看见丁、杨并无反应，他又接着说：

“刘二虎对卑职说：‘我不要你投降，也不要你死。我同你前世无仇，今世无冤，见你是左营军官，我要救你。我奉闯王之命，不杀左营的客人。’说着，他把卑职……”

丁启睿截住问：“怎么，他说你是客人？”

“是，大人。他有时称我是客人，有时称我是左营朋友。”

丁启睿和杨文岳交换了一个眼色，向刘忠武说道：“快说下去，他把你……”

“他把卑职带进另一座军帐中，陪着我吃酒，要我不必害怕，说他一定送我回到左营。刘二虎还说，这次打仗，闯王立意要消灭丁、杨两军人马，但不想同左军打仗。还说，左小姐现在闯王老营，闯王愿意同左帅暗中言和，将小姐送还左帅。”

丁和杨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关于左小姐去年在南阳卧龙岗被李自成劫去的事，他们都早已知道。

刘忠武接着说：“刘二虎对卑职盛夸他们闯王的人马如何众多，如何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说不出数日，就要向督师和总督两支人马猛攻。他说，闯王将士跟左营将士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左营按兵不动，只打空炮，闯王决不进攻左营。”

丁启睿对这话半信半疑，在心中默问：“真乎？假乎？闯贼离间之计乎？”他想了片刻，不肯相信，又向刘忠武问道：

“他向你询问我们官军情况，你都老实说了？”

刘忠武心中害怕，背上出了热汗，但是他装出微笑，立刻回答：“他也问到我们官军情况，卑职对他漫天撒谎，没说一句实话。他并不追究，只说：‘你们那边的情况用不着问你，我们完全清楚。今天我要同你做个朋友；要是审问你，就不是朋友情分了。咱们少谈军事，痛快地喝酒吧。’所以，请大人放心，卑职丝毫没有泄露我们官军这方的实情。”

杨文岳说：“刘忠武，你快将见到闯贼和左小姐的经过情形向督师大人照实禀报。”

刘忠武说：“是，是。卑职不敢隐瞒，照实禀报。”

刘忠武将他被带到李自成老营以后的经过情形，对丁启睿说了一遍。丁启睿沉吟不语，心中增加了忧愁。杨文岳向中军使个眼色。中军将刘忠武带出去，随即将左小姐的东西取来呈上。丁启睿看过之后，对杨文岳说道：

“啊，我明白了。听说左昆山的夫人长得并不好看，可是昆山发迹之后，因她是糟糠之妻，共过患难，所以待她恩情如初，不另外贪恋女色。如今夫人已死，留下这点念物在小姐身边。今日两军对垒，李贼命左小姐将此念物送给昆山，又说他同昆山无冤无仇的话，其用心颇为明白。”

杨文岳点头说：“正是此话。幸而这刘忠武回来被敝营巡逻抓到，不然，不然……”

丁启睿问道：“贵营将刘忠武抓到，可曾走漏消息？”

“不曾走漏消息。”

丁启睿伸出右手在烛光下比画一下。杨文岳将中军叫来，小声吩咐他速派人将刘忠武剥掉衣甲，嘴中塞进破布，推到敌营近处暗暗砍死，不许声张。中军出去以后，丁启睿长叹一声，说：

“唉，外有强敌，内有军心不稳，十分可怕。倘若左昆山更有异图，这战事就不堪设想了。”

他们相对摇头叹气，又说了一些关于左良玉极不可靠的话，便都把希望寄托在今日派往开封的那个把总身上。丁启睿曾嘱咐那个把总从陈留附近绕道前往开封，想来路上不会出事。而只要这个把总明日能够回来，就可以同开封约好时间，与李自成的义军进行决战。虽然胜利并无把握，但情况总会好得多。只要他们能够鼓舞士气，拼死向前，而开封出来的人马又比较精强，战局或许能转为对他们多少有利。

阴历五月的夜特别短。当丁启睿和杨文岳在愁闷中分手时候，义军开始不断打炮，而天色也开始麻麻亮了。

天明以后是五月二十日，天气依然像往日那样晴朗，也像往日那么炎热、干燥。明朝的援军和李自成的义军在朱仙镇一带对峙，已经进入第三天了。今天开始，义军向官军猛烈地施放火器。从早晨到下午，战场上一直是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官军的炮火不多，主要依靠守在水坡集西北一带的保定部队开炮还击，但他们火药也不太多，所以有时不得不停下来，不敢多放炮。义军却一直不停地打炮，而且越来越猛。在官军的阵地后面、水坡集街上和附近的村庄里，凡是驻有官军的地方，都常有炮弹飞来，打坏房屋、军帐，打死打伤士兵和战马。

因为内地官军经历炮战的时候较少，所以义军加强火器进攻，给官军造成很大恐慌。许多官军躲到壕沟里，也有不少人躲到堡垒后面。

这时官军的粮食、柴草也更困难了，出去搜集粮草的将士常常被郝摇旗指挥的游骑杀散或俘虏。不得已，他们只好拆门窗、拆房子做饭。凡是受伤的骡马他们都杀死充饥。水，也更困难了，连池塘里的脏水都差不多喝干了。有的人渴不可耐，竟然接马尿来喝，可是因为马的饮水不足，所以马尿也很少，而且特别臊。

丁启睿和杨文岳都很着慌，左良玉更是着慌。他知道军心已经很不稳，担心会一败涂地。朝廷一向对他很忌恨，只是由于他手中人马众多，对他莫可奈何。倘若这一仗全军溃败，他也就跟着完了，说不定性命难保。这时在一般将领中也弥漫着恐惧、抱怨和失败情绪。丁启睿多次召集将领们开会，都拿不出什么办法；战还是不战，谁也不敢提出明确主张，怕以后追究罪责。

两三天来，丁启睿、杨文岳和左良玉都几次派人绕道陈留县境前往开封联络，可是杳无回音，谁也不知道派出去的人是否能够平安到达开封。越是没有回音，他们越是害怕，越是焦急万分，而他们的焦急和忧愁也影响到下级军官和士兵们。军营中常常有人在骂，说他们被将领们带到这个绝地，一无粮，二无草，三无水，硬是要死在这个地方。还有人说，没粮没草还容易熬，这没水，硬是渴死，实在难受。这些怨言是大家心里都有的，起初只是少数人骂，小声地骂，后来骂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变为大声嚷叫了。这情形丁启睿、杨文岳、左良玉、虎大威等完全清楚，有时他们自己也听见士兵在谩骂。倘在平日，他们一定要杀几个人，镇压一下，但是事到如今，军心动摇，上下离心，诸营猜疑，他们不能靠杀的办法来杜绝怨言了。谁都明白，如今一百个人里头，九十九个人有怨言，想用威压的办法维持士气，更容易激成兵变。

当水坡集官军陷入困境之时，在开封城内却另是一番景象。连日来城内也曾多次派出探子去刺探朱仙镇战况，都被义军的游骑捉住或者杀死。也有的探子走得比较近，只在离开封城南二十里左右的村庄中向老百姓打听，而那些老百姓都受过李闯王的救济，这时就按照义军的嘱咐，告诉这些探子说：官军正在朱仙镇步步得手，定能杀败流贼；流贼虽然人马众多，到底是乌合之众，顶不住左良玉、虎大威这些精锐之师。看来不出一二天，官军必定会胜。探子把这些好消息带回城中，开封的官绅军民更加放心。几天来他们一直在搬运义军遗弃在阎李寨的粮食和金银器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大家纷纷议论：如果不是官军强大，李自成惊慌失措，决不会丢掉这么多粮食。粮食笨重，不好运走，丢掉还不奇怪，为什么连金银器皿都丢掉呢？可见流贼兵力实际也很虚弱，退走时极为慌张，这是大家都看见的事实，谁也不能不信。

从昨天到今天，朱仙镇方面不断有炮声传来，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炮声显得更响。而今天的炮声又比昨天更稠密。人们都认为这必定是官军正在向李自成的人马进攻。自从开封被围以来，巡抚高名衡和一些封疆大吏、重要官绅，不断地在商讨军事，遇有紧急事情随时开会，没有紧急事情则规定在每天午后未申之间都到巡抚衙门见面，或互通情况，或商议大事。今天他们又按时来到这里，与往日显得不同的是：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有喜色，似乎胜利已经在望。

今天他们商议的题目就偏重在如何犒劳朱仙镇的援军和全城祝捷。犒劳之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需要银子。官军号称四十万，按三十万说，钱给少了，恐怕不行，给得多，就有一个如何摊派的问题。商量了一阵，决定由相当拮据的藩库[3]中拿出一部分，主要指望殷实大户和商号拿出绝大部分，再请周王殿下赏赐一部分。

会后，高名衡进宫去叩见周王，把官军即将胜利的消息启奏了周王，请殿下放心，并请殿下拿出数万银子慰劳官军。

就在这个时候，开封南门下边，驰来了一小队飞骑，向城上高呼，说他们是督师丁大人派来的，有重要公文递交巡抚。因为城门已经堵死，城上就用绳子把为首的一个小军官接到城上。那小军官自称姓张，名叫进忠，是丁启睿下面的一个把总。看他的腰牌，果然写着“张进忠”三个字。从他的盔甲来看，确是丁营的人。他还携有丁启睿的令箭和给巡抚的一封书子。城上的军官向他略微问了几句话，就把他带到巡抚衙门。这时高名衡尚在周王宫中未回，黄澍和陈永福闻讯先赶来了。黄澍对于丁营的头面人物还知道几个，因怕其中有诈，就问他某人现在如何，某某人现在又如何。张进忠对有些人的情况对答如流，好像十分熟悉。也有些人的情况他不清楚，就说：“小人官卑人微，上边的事情多有不知，请老爷不要见怪。”黄澍问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又问他朱仙镇的战况。他说官军已将流贼包围，一二日内即可剿灭。大家听了都十分高兴。黄澍命人将张进忠带下去吃饭，休息，并将酒肉系下城去，对张进忠留在城外的十名骑兵好生款待。

张进忠离开不久，高名衡就回来了。陈永福和黄澍向他回禀了刚才询问张进忠的情形，并递上丁启睿的书子。高名衡拆开一看，果然是丁启睿的字迹。信中说，他们正在步步得手，不日定可大获全胜，要开封守军固守城池，不要随便派人出城，谨防中计。

“好，好。”高名衡一面读信，一面高兴地自言自语。

一个仆人揭起半旧的湘妃竹帘，踱进来一位略带酒意的、态度潇洒的老士绅。大家赶快起立让座。这缓步进来的、胸前垂着花白长须的人物，是河南省士林中的有名人物张民表，字林宗，中牟县人。他的父亲张孟男在万历朝做过户部尚书，而他是富有学问，擅长诗、古文和书法的老名士。因为他的名望很高，所以巡抚和布、按二司等封疆大吏以及镇将陈永福，都对他十分尊敬。他上午也参加了每日照例在巡抚衙门的开封重要官绅“碰头会”，散场后被巡抚的两三位地位较高的幕宾邀到花园中饮酒赏花，限韵赋诗，刚听说丁督师差人前来下书，所以特从花园来看个究竟。他将丁启睿的书子看了以后，哈哈大笑，说道：“好了！好了！”随即望着陈永福说：

“陈将军，该你立功了。”

陈永福说：“这次援军的主将是左昆山平贼将军和保定镇将虎大威将军，主要是他们立功，我不过固守省城而已。”

高名衡仍然陶醉在刚才的兴奋中，说道：“是啊，左将军等立此大功，真不愧为朝廷干城。”

张民表仍然接着刚才的话头，不客气地对陈永福说：“陈将军，我看你不如率领自己麾下将士，杀出开封，给流贼一个措手不及，岂不更好？”

陈永福是个十分稳重的人，一向不愿冒险作战，听了张民表的话，笑了一笑，说：“张先生不知，用兵之事诡诈多端。我手下只有几千将士，连新招收的算在一起也不过万把人，既要守城，又要出战，力不从心，还是守城要紧。”

张民表甩甩手说：“可惜我老了，读书无用。如果我是将军，此正立功封侯之时，岂可坐失良机？”

大家知道张民表的秉性豪迈，说话向来直爽，恐怕再说下去，陈永福会吃不消，便忙用别的言语岔开。

张民表又对高名衡说：“抚台大人，往日你说藏有名酒，请我来喝。我因为开封危急，酒兴大减，不曾一尝仙露。今日既有如此大好消息，晚饭我就不能不叨扰了。真有名酒以助诗兴乎？”

高名衡笑道：“有酒，有酒。但是酒后得请老先生既要做诗祝捷，也请挥毫作书，留光蓬荜。往日求先生写字，先生总说有事，不肯动笔，今日如何？”

“今日我一定写，不但写字，还要写自己新做的诗。”

高名衡便请大家都留下来吃晚饭。当时在座的除陈永福、黄澍外，还有几个官绅。其中有个绅士叫李光壂，这时也对张民表笑着说：

“张先生，今日既是在抚台大人这里即兴挥毫，也请赏赐光壂一幅如何？”

“当然可以。你也是世家子弟，与我原有通家之谊。你知道我只是不替大商人写字，不替贪官写字，别的人，只要我酒后兴发，都可以写，何况今日不同平日，汴梁孤城即将化险为夷矣！”说毕，纵声大笑。

高名衡暂离客厅，走进签押房，亲笔给督师丁启睿写封复信，说“周王殿下与全城官绅父老望救情切，伫候捷音”。还说“已备有犒军粮、银、牛、酒诸事[4]，一俟贼退，即便送上”。他命人将朱仙镇来的下书把总叫来，亲自问了几句，将书子交他，又厚给赏赐，打发下书把总趁黄昏率领他的一小队骑兵动身，绕道回去。

这天晚上，巡抚衙门洋溢着快活的空气，所有的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只有黄澍和陈永福比较克制。饭后，李光壂向坐在他旁边的陈永福轻轻问道：

“镇台大人，尊驾今天酒喝得不多，颇亏海量。依大人看来，左将军们一定会打个大胜仗么？”

陈永福神色阴沉地回答说：“骑着毛驴看账本，走着瞧吧。目前对朱仙镇的好消息只能相信一半，那一半要靠开封百万官绅军民的运气了。”

二十日这天夜里，情况比昨日更加危急。左良玉和杨文岳都到水坡集寨内丁启睿那里开会，依然毫无结果。会后，他从水坡集北门出来，怀着一肚子闷气和疑虑，到自己的阵地上巡视一阵，然后转回他的大帐。尽管左良玉的中军大营外边挖有壕沟，又有临时筑起的土寨和小的碉堡和望楼，但在左良玉的大帐外边，面对义军方向，临时又筑起一道土墙，以防义军逼近时会有流弹飞来。在他的大帐周围搭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军帐和窝棚，岗哨密布，战马成群，但是整个这一片老营所在地肃静无哗，半轮月光下人影匆匆走动，帅旗招展，偶有战马嘶鸣和咀嚼麦秸或豌豆秆的响声。他在辕门外下马，向左右环顾一眼，一语不发，大踏步走向大帐。在大帐外和辕门前值夜的士兵们惊骇肃立，亲将们分两行屏息叉手，直到他走进大帐，才敢自由活动。那些迎接他的亲将们虽然肃立在路两旁寂静无声，却是每个人的心中都暗藏着许多疑问，同时偷偷窥探着他的脸色，希望从他的脸色上判断大军的前途吉凶。

在历年作战中，左良玉同张献忠打过多次，同罗汝才打过几次，同张、罗两家组成的联军也打过。尽管崇祯十二年夏天他曾在鄂西因轻敌中伏而吃过败仗，但是除此一次外他总是每战必胜，所以已经不把献忠和曹操放在眼中。他承认献忠用兵狡诈，十分勇猛，但是他看透了献忠在狡诈中有粗疏，小有胜利就骄傲起来，粗疏的地方更多。他专找献忠粗疏的时候猛然进攻，将献忠打个大败。他看透了罗汝才空有曹操之名，胸无大志，所以用兵上不能从大处着眼，只玩弄小诡诈，也不敢打硬仗。如今在他的心中视为劲敌的只不过李自成一人而已。他虽然实际还没有同李自成较量过，但是对于李自成进入河南两年来的各种行事深得民心，部伍整肃，纪律严明，兵强马壮，他完全清楚。所以常常不敢同李自成直接较量，采取避战态度。此次奉皇上严旨，同丁启睿、杨文岳联营援汴，却不能到达开封近郊，又不能抢占朱仙镇，不得已退驻水坡集，贾鲁河上游被截断，既失地利，又缺人和，败局已经显然。今晚会议之后，他完全丧失了取胜念头，而只是想着如何能够多支持数日，不要败得“倾家荡产”，连老本赔光。只要老本不光，他就可以重新恢复，而皇上也不敢对他治罪。

进到大帐以后，左良玉颓然坐下，他很想顿脚长叹，然而他没有，甚至不肯在脸上流露出过多的苦闷神色。他的儿子、二十六岁的副将左梦庚，随即同几个亲信的重要将领进入大帐，肃立等候，想知道他与丁督师和杨总督会议结果。但是他没有说一句话，向他们轻轻挥手。大家明白必是会议又一次毫无结果，不敢多问，互相望望，肃然退出。

一名把总职衔的奴仆端进来半盆水放在他的面前，蹲下去替他脱鞋。左良玉将脚向后缩去，望着浑水，说道：

“如今将士们连吃的都十分欠缺，还洗什么脚啊！”

奴仆说：“大人已经三四天没有洗脚了。天气炎热，大人还有脚气，不管水多么困难，也不能不让大人洗一次脚啊！”

左良玉严厉地轻声吩咐：“端走！饮马去！”

这个奴仆不敢再说话，将水盆端出大帐。随即左梦庚又进来了。

左良玉猜到儿子必会再来，但是他神色严肃地问道：“你又来做什么？”

左梦庚用眼色使两个在帐中侍候的亲兵退去，然后走前一步，恭敬地小声说：“大人，如今处境不妙，人心惶惶，众将都想知道大人与丁、杨两位大人会商之后有何决策。”

左良玉轻蔑地冷冷一笑说：“他们还能拿得出什么决策！”沉默片刻，他又说：“你告诉众将，请大家努力苦撑数日，不要负朝廷厚望。数日之后，我自有主张。”

“是，孩儿去传谕众将，不过，大人，倘若军心瓦解或丁、杨两军逃走，我军想苦撑几天，怕也很难。”

“老子心中明白，你不用多言。”

“已经快四更天气啦，请大人赶快休息一阵。”

左良玉见儿子正要退出，忽然说道：“梦庚，老子今日处在嫌疑之地，你可清楚？”

左梦庚有点吃惊，小声问道：“难道丁、杨两位大人会怀疑父帅对朝廷的赤胆忠心？”

良玉望一眼帐外，感慨地说：“看来他们中了瞎贼的计了！”

“大人此话怎讲？”

“我们左营的士兵被闯贼俘去之后，用酒肉款待，全都放回，连兵器也都发还。丁、杨的士兵被俘之后，有的被杀；那些饶了性命的，有的割去鼻子，割去耳朵，还有的剁去一只手，然后放回。纵然是三尺童子，也都知道这是瞎贼的挑拨离间之计，不会上当。……”

“大人，难道丁、杨两位大人不知是计？”

“在今晚会议中间，谈起此事，虽然他们也说这是闯贼的挑拨离间，可是又两次提到贼兵破商丘后对侯府派兵保护，百般照顾，好像故意试探老子。他妈的，老子为朝廷血战十年，升为大将，又因战功拜为平贼将军。他们故意对我提这话是何用意？这不是对我有猜疑之心么？”

左梦庚劝解说：“请大人不要生气，也不必介意。只要我们一心报国，何惧猜疑？”

左良玉沉吟片刻，说：“刘忠武至今未回，使我放心不下。”

左梦庚说：“也许被瞎贼留住不放，在战争中也是常事。”

“哼，没有那么简单！”

左梦庚一惊：“大人……”

左良玉叹口气说：“你自幼随我作战，已经升为副将，竟然少一个心眼儿！”

左梦庚慌忙说：“儿子确实无知，料事不周。”

左良玉说：“你想，李自成这狡贼将你妹妹劫去，作为他自己义女，百般优待，必有深的用心。刘忠武既非有名战将，也非我的亲信，瞎贼留他何用？我担心的是瞎贼将他叫去，好言哄骗，然后命他带书给我。瞎贼也会命他拜见你的妹妹。你妹妹年幼无知，看见他以后必会伤心哭泣，然后按照闯贼的意思修书一封，命他带回。我不是担心他被留在贼营，倒是担心他带着李瞎子和你妹妹给我的两封书信，说不定还有什么贵重礼物，回来时被丁、杨二营的游骑抓去，使我跳进黄河洗不清，岂不受冤枉的窝囊气？”

左梦庚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忽然冲口而出：“啊呀，大人！”

“什么事？”

“大人所虑很是。孩儿听说，有人仿佛看见，保定兵在昨日黄昏后抓到了一个什么人，后来不知下文。”

左良玉：“果有此事？”

左梦庚：“此事不假，只是后来没有再听到一点消息。”

左良玉沉默片刻，对儿子说：“明日暗中打听，弄清是不是刘忠武给保定兵抓去了。”

“是，大人。”

左良玉轻轻叹口气，神色苦恼地低声说：“皇上多疑，又惯于偏听偏信，喜怒无常。我们同丁、杨两军在水坡集决难取胜。将来丁、杨二人为要推卸战败之责，必会诬奏我们左营同闯贼暗中勾结，不肯实心作战。”

左梦庚：“大人，这一手倒要提防。”

左良玉淡然一笑，不再说话。他心中明白：在这样朝纲不振的乱世，他只要手握重兵，谁对他也奈何不得。

左梦庚不明白他的微笑是什么意思，劝他赶快休息。他挥手使儿子退出大帐，然后沉思起来。过了一阵，他将一位帮他处理机密事项的中军刘副将叫来，小声问道：

“你派人两路刺探军情，今日有何变化？”

刘副将恭敬地小声回答：“往许昌方面去的五个细作只回来两个，一个走了大约四十里远近，一个走了三十里，都没有看见贼兵；询问百姓，也都说未见贼兵。往杞县、通许方面……”

左良玉：“往许昌的路上还有三个细作没有回来？”

“是，大人。他们大概去得远，尚未赶回。”

“好，你说说杞县、通许方面。”

“昨夜分头派往杞县和通许方面的五个细作，今日黄昏后都回来了。这一带有贼兵游骑出没，百姓哄传将有闯贼数万大军开到杞县，以防官军逃走。”

左良玉说了句：“明日再探！”挥手使刘副将退出。不到时候，他不肯对左右人泄露他的打算，只是想着三军之命系于他一人之手，在心中说道：

“我不能困守此地，等着全军覆没！”

[1] 杨武陵——即杨嗣昌。他是湖南常德人，常德古称“武陵”。

[2] 汪岁星——汪乔年字岁星。

[3] 藩库——明代各行省设承宣布政使，简称“布政使”，俗称“藩台”，为一省行政长官，兼管财赋。布政使司的库房俗称“藩库”。

[4] 事——件。

第五章

五月二十一日，义军继续整天打炮，比前两天更为猛烈。义军的大炮主要是对着丁、杨两军的营垒，好像故意对左军留有情面。因此在水坡集的大军中，到处是猜疑和谣言，使左营将士感到气愤。丁启睿和杨文岳虽然在他们各自的营中严禁谣言，但是他们自己也更加对左良玉不相信了。

在左营遭到各种猜疑的日子里，左良玉心中很清楚，对他的将领们嘱咐说：“你们要准备好，李瞎子很快就要以全力对付我们！”果然不出他的预料，义军两天来除面对左军阵地已经修筑的十来座炮台之外，又在距他的中军大营二里处修筑三座炮台，其中一座是二十一日夜赶修成的，特别高大。还有一座两丈高的望楼，可以清楚地观察左良玉大营中的动静。

二十二日黎明时候，左良玉发现了这座新筑的炮台，他立马在炮台对面的高处，仔细观察，看出了对方的弱点：炮台虽然在义军的营寨旁边，但是还没有和营寨连起来；炮台前面的壕沟也没有挖好，更没有布置树枝等障碍物；炮台本身也没有完全筑好，大炮还没有架起来。他又仔细观察营寨，发现寨中人马好像并不多，似乎有别的调动。最明显的是：在炮台旁背土和掘壕沟的，竟然大部分是妇女。他想：准定是闯王今日或明日有大的举动，所以这里人马不多，连妇女也用上了。

左良玉又观察了一阵，决定趁现在赶快派一支骑兵去夺占炮台；夺占以后，能守就守，不能守也要想办法把炮台拆毁。因为这座炮台上如果架起大炮，对左营的威胁实在太大。另外，他又寻思：应当把义军的营寨也夺过来，如果能够牢固地占领这座营寨，就可以将义军三面包围的阵势冲破一个缺口，甚至从这里打开一条通往开封的道路，那样，整个局面就可以完全改观。

想到这里，左良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立刻下令，派出一支骑兵去攻占炮台。他自己也全副披挂，亲自督战，希望一鼓作气，取得成功。

这座营寨原来是袁宗第驻扎的地方，如今他正在岳王庙参加闯王主持的军事会议。他的人马在这一带分建了三座营寨，这座营寨中原来驻有两千步兵和一千骑兵，可是一部分调往别处使用，一部分奉命在帐中睡觉休息，以便蓄养精力，参加决战。目前正在守寨和修筑炮台的加起来不足一千人。另外从健妇营来了几百名女兵，也在帮助修筑炮台。闯王本来不愿抽调健妇营的人，因为红娘子怀孕，慧梅又走了，红霞和慧琼毕竟不如慧梅能干。可是后来经不起红娘子一再要求，慧琼等也在高夫人面前一再请战，才答应让她们派一部分健妇来修筑炮台和挖掘壕沟。红娘子虽然身上不利，但因为不放心，所以还是亲自前来指挥。炮台上还有一部分人是张鼐的火器营弟兄和罗虎的二百名孩儿兵。这时张鼐正在指挥弟兄们将三尊大炮从下面往炮台上运。这座炮台是用黄土装在麦秸编成的草包里，然后把草包一层一层垛上去筑成的，不需要打夯，筑得比较快。目前健妇们正在把最后一批草包抬上去，也有些姐妹们正在加紧修筑炮台和前边的壕沟。

忽然，一个健妇惊叫了一声：“敌人来了！”大家抬头一看，果然一支左营的骑兵正向这边迅速冲来，势如飙风。这里的弟兄们、女兵们和孩儿兵们正在干活，虽然身边带着刀剑，可是都没有盔、甲，战马也拴在后面十几丈远的树上。幸而在炮台下面还筑了一些小的堡垒，里面安放着一些较小的火器，是为保护这一座炮台用的。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些弟兄奔到堡垒中，燃放了一批火器，把第一排冲到附近的骑兵射伤不少。就在这片刻之间，张鼐已跃上战马，大喊一声，冲了出去。他身边的几百名弟兄也都纷纷跃上战马，跟着他一起冲去。他们虽然是仓促应战，但一个个勇气百倍，并没有把官军放在眼里。官军连日来又饥又渴，又慑于闯王义军之名，不免有些胆怯，加上战马的体力不足，所以同张鼐的人马稍一接触，便败下阵来。

左良玉站在后面不远的地方督战，一看自己的骑兵退了下来，勃然大怒，立刻挥剑把第一个逃到他面前的千总斩首，大喝道：

“不准退！再退全部斩首！”

他马上命令身边一个平时作战勇猛的副将亲自领兵向前，人马又增加了一批，合起来有两千五百骑兵。那个副将一马当先，向着张鼐那边猛冲过去。左军将士看到千总被斩，又见副将如此英勇，也都振作起来，冲了上去。张鼐虽然勇猛，毕竟人马太少，左冲右冲，逐渐陷入包围。但他知道，万不能后退一步；后退一步，不但炮台会被夺去，营寨也会丢失。

红娘子在后面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场厮杀。这当儿她已把健妇们组织起来。人人上马，准备冲杀。眼看张鼐被围，正在竭力苦战，她马上吩咐慧琼说：

“慧琼，你带姐妹们去救援一下小张爷，从左边冲过去。我在这里守炮台、营寨。去吧！”

慧琼正在为张鼐担心，早就想杀出，一听到红娘子的命令，马上把宝剑一挥，对女兵们喊了一声：“姐妹们，随我杀出！”女兵们虽然没穿绵甲，而且为修炮台累了整夜，现在却一个个像猛虎一样，越过炮台外很浅的壕沟，冲向敌人。她们在慧琼的带领下，并没有直接去救被围在右边的张鼐，而是在敌人的左边突然冲杀起来。官军不得不分散兵力来应付这一批健妇。张鼐乘此机会，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

于是这两支人马，左右呼应，互相支援，来回杀敌。由于他们的人数比敌人少得多，想把敌人杀败，根本不可能；但是他们的战马吃得饱，饮得好，十分矫捷，人也十分勇猛，所以官军想把他们再包围起来，也不容易。

正在这时，又一支官军的骑兵冲杀出来，显然，左良玉是决心要把张鼐和慧琼这两队人马包围消灭，夺占炮台。红娘子见状，十分焦急，如果不是因为怀孕，她早就冲出去了。忽然，一个声音向她说道：

“邢大姐，让我们去吧！”

红娘子一看，原来是罗虎在请战。她马上果断地下令：“好吧，罗虎，带着你的孩儿兵，从右边猛冲过去。先用箭猛射一阵，再冲进垓心，免得自己的小兄弟多有死伤。”

罗虎刚走，又有一支左营的骑兵绕过交战双方，直向义军的营寨扑来。左良玉认为，只要冲进义军寨中，义军就会整个崩溃，炮台也可唾手而得。而这座营寨不过是个小土寨，寨墙不高，守寨的人又不多，看来要冲进去并不很难。带领这支骑兵的是一个有经验的参将，他发现寨西边的地势较高，便率领骑兵先绕到西边，然后来一个猛冲。可是没有想到离寨西门约摸一箭之地，是通向开封的大道，而中原地带的大道由于年年月月，大车通行，被轧得很低，往往比普通的地面低几尺，最低处甚至有一人多深，这在河南被称为大路沟。眼前的这条大路沟经义军稍加改造，两岸格外陡峭。左营的骑兵冲到这里，不能前进，正在徘徊，突然寨上火器、弓弩齐发，顿时死伤了不少官军。那个参将并不惊慌，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地形，立刻发现右面不远处有一段大路沟很浅，他便将人马往右面带去，打算从那里攻进营寨。

这时奉命在寨中睡觉休息的义军早已被杀声惊醒起来。为首的两个义军将领都姓白，一个是白旺，一个是白鸣鹤。他们早已注视着这支企图劫寨的官军，刚刚看见官军冲到大路沟边，便发射了一阵火器、弓弩。现在看见官军又从右边绕过来，白旺和白鸣鹤商量了一下，便各率五百骑兵分两路出寨迎敌。

由于义军来势很猛，官军禁不住纷纷后退。大约退了一里多路，那个参将发现义军人马并不多，而且没有后续人马，立即拨转马头，挥军再战，挡住了两支义军的攻势。

正当双方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在岳王庙开会的义军大将们也都听到了杀声。袁宗第听出杀声来自他的营寨，情知是左良玉派人劫营，立刻一跃而起，率着自己的亲兵飞驰而去。

李自成担心袁宗第吃亏，便忽地站起来，要自率标营亲军前去救援。刘宗敏也马上站起来，劝阻道：

“今日与往日不同。往日我们兵将很少，每遇打仗，你不顾危险，身先士卒。今日我们兵多将广，何用你大元帅亲自出战？我去！”说罢，迈开大步就要出去。

宋献策起来拦住，说：“大元帅不能去，刘爷也不必去，这事用不着你们亲自出马。我看左良玉决不是倾巢而出，仅仅是想夺取炮台，占点便宜罢了。派任何一位将军去都可以。”

闯王觉得有道理，便对刘芳亮说：“明远，你替我走一趟吧，率领一千骑兵前去驰援，要是有困难，这里再派人马支援。”

等到刘芳亮赶到炮台附近，左良玉已经收兵了。左良玉本来是想乘营寨空虚，奇袭得手，并不想大打，后来看见袁宗第率人马赶来，他知道时机已经过去，不愿继续鏖战，便赶紧鸣锣收兵。

袁宗第和张鼐赶快督率生力军，将大炮运上炮台，将炮台加固，又将没有挖完的壕沟全部挖好，防守的事情也布置得十分周密。

从下午开始，这尊大炮便不断地朝着左营打炮，有的炮弹刚好落在中军营，也有的炮弹穿过中军营落到更南边的营寨中，炸伤了不少人马，这给左营造成很大的威胁，人人惊慌不安，许多人躲到壕沟里面。炮火最猛烈时，连左良玉也不敢留在大帐。他故作沉着，缓步躲到壕沟。直到天黑时，炮声才渐渐稀疏。

由于左良玉的营盘成为义军的炮火的主要目标，左良玉又亲自督战去抢夺炮台，左营三天来所受的猜疑登时减少，对左良玉的谣言也平息了。然而这种变化已经挽救不了官军的败局。从崇祯十三年冬天开始，李自成的部队开始注意火器的重要。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张鼐的火器营成了一支进攻官军的可怕力量。目前，炮台准备就绪，很快就要对官军猛烈进攻。

二十二日晚上丁启睿又召集紧急会议，研究作战方略。大家都没有主意。杨文岳仍然主张进攻。他心里想：进攻纵然失败，也不过是溃乱，比不进攻而自溃总要好得多，至少朝廷不会治罪。但别的人都不同意，所以会议还是毫无结果。最后，丁启睿苦笑了一下，说：

“明天再议吧。”

到了半夜，左良玉通知他麾下所有参将以上的将领到他的大帐中听令，并命令他们严守机密，对于来大帐听令的事，不许使别人知道。

将领们陆续到来，他们看见大帐外戒备森严，左良玉的标营亲军已经站好队伍，牵着马等待出发。大家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将下什么军令。有一个将领轻轻地问他的同事：

“是不是我军要独自杀开一条血路直趋开封城下？”

对方轻轻答道：“也许是，马上就会知道了。”

所有来到的人都匆匆地走进大帐去了。外面一片寂静，人马无声，只有繁星和下弦月缀在天上，照得地下人影憧憧。在对面义军营中还闪着火光。所有站在大帐外面的骑兵和步兵都把心提得很高，不知道马上如何出战。

趁着众将来到之前，左良玉从后边走出大帐，独自来到一个小土堆上，向对面敌营瞭望。一群亲随兵将都站在土堆附近，大约在两丈以外，不奉呼唤不敢走到他的身边。大家肃静无声，连轻微的咳嗽声也不敢发出。每遇左良玉心情不佳或将要做出重大决策时，他最讨厌左右人打乱他的安静，日久成了习惯。

今夜，他要决定的事情实在关系重大，也许算得是他一生中最大胆的一次决定。像今夜这样的决定，在贺人龙、李国奇、郑嘉栋等大将都较容易，然而他和贺人龙等大将不同。他在全国将领中声望较高，兵力较强，目前人马在十万以上，他自己受封为平贼将军，麾下有总兵和副将职衔的将领成群，荣誉和权势远超出一般镇帅之上。十几年来，他很少打败仗。尤其自从崇祯十二年在罗猴山受过一次挫折之后，他每遇战事总是小心筹划，大胆进攻，独当一面，不愿受担任督师或总督的文臣节制，朝廷上都骂他骄横跋扈，然而他总是处在胜利之中，不断地建立功勋。特别是对张献忠作战，他几乎是每战必胜。所以荣誉和权势都使他对今夜要做的决定大为苦恼。前天他就在思虑着这一挽救全军的办法，临到行动关头，他却不能不踌躇了。

他继续站在土堆上，在星光月色下默默思忖，下不了最后决心。突然，他看见就在昨天他想夺占的那座炮台左右，又出现了两座黑影，使他顿吃一惊。他推测：这必是对方在天黑以后赶筑起来的两座炮台，大约不到天明，三座炮台上的大炮就会一齐向他营中打炮。他愤愤地骂了一句：“李瞎子要专打我了！”顿时下了决心，不再犹豫。

当他回到帐中时，将领们已经来齐。大家见他进帐时神色严峻，嘴唇紧闭，知道战事临到了决定关头。但是都猜不透他如何决定，有人猜想他可能按照几天前的主意，下令向敌人全力进攻，夺取正北的炮台和营寨，直趋开封近郊，背城扎营，以求立于不败之地。有人知道向闯营进攻不易，胡乱作些别的猜测。等他坐下以后，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脸上。整个大帐中静悄悄的，气氛紧张。倘若此时有一枚绣花针落在地上，大概也会被人听见了铿然声音。左良玉先向按官职高卑分两行肃立的众将官扫了一眼，轻声问道：

“如今这局势，你们都清楚。你们看，这个仗，应该如何打才能够使我们全军不至于溃败？”

众将领相顾无言。从正东方传过来三次隆隆炮声。左良玉心中明白，这是敌人故意向丁启睿营中打炮，使他不提防正在赶筑的专门对付他的另外两座较大的炮台。他因为自己看透了敌人的诡计，不自觉地从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随即，他又用威严的目光遍视众将，等待他们说话。一个职位最高的将领见别人都在望他，他习惯地轻轻清一下喉咙，回答说：

“请大帅下令！职将等追随大帅多年，大帅要我们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抛头颅，洒热血，全凭大帅一句话。”他看大帅并未点头，又接着说了一句：“或夺取上游水源，或直趋开封城下，请大帅斟酌，但不可迟疑不决，误了大事。”

左良玉听了这些话，全无特别表情，于是转向一位素有智囊之称的幕僚，轻轻问道：

“局势如此不利，你是智多星，有何善策？”

这个幕僚本来想劝他退兵，但是不敢说出，怕的是一旦退兵会引起全军崩溃，日后追究责任，他就吃不消了。略一思忖，故意说道：

“依卑职看，拼力北进，打到开封城下，也是一个办法，大帅以为如何？”

左良玉冷冷一笑，摇头说：“已经晚了。”

于是帐中又一阵沉默。左良玉知道大家拿不出好主意；目前时间紧迫，也不允许在这里商量太久。他严肃地望望大家，说：

“目前想去开封，为时已晚；要进攻李自成大营，夺取上游水源，断难成功。惟一上策是离开这里，立刻离开，不能等到天明。”

全体都吃了一惊，所有的目光又一次都集中注视在左良玉的脸上。他带着焦急和愤怒的眼神，继续说道：

“刚才我看见贼营又在修筑两座炮台，连白天修筑的一共有三座大炮台。等黎明修成后，必然会向我营一齐开炮，敌人的三十万人马看来也会同时向我们进攻。到那时，丁营、杨营会先我们而逃。他们一逃，我们三面作战，也许是四面被围，再想退走就来不及了。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们离开这里，先走为上。”

有人问道：“我们现在一走，丁营、杨营还有虎营，这三营怎么办？”

左良玉冷冷地说：“那就得听天由命了。如今保我们左营十二万将士的性命要紧，顾不了那么多了。”

又一幕僚问道：“倘若丁督师、杨总督、虎镇的人马一旦覆没，朝廷岂能不问？”

左良玉向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说：“朝廷事我早看穿了。今日只说今日，保我们将士要紧。日后事何用今日担忧！”

那个幕僚吓得不敢再说话。左良玉又说道：“我们先往许昌撤退，到许昌立定了脚跟，再作计较。”

有些人明晓得许昌不是立足之地，但也不敢多问。其实左良玉话虽然这么说，他的目的也不是驻军许昌，而是要从许昌直奔襄阳。他认为河南已经完了，在中原决无他左良玉立足之地，只是他不愿马上把奔往襄阳的话说出来。

大家正等待他说出如何能够全师而退，左良玉忽然提高声音说：

“诸将听令！”

所有的人都一下紧张起来，恭敬地站直身子，注目望他。只听左良玉非常清楚地把退兵的部署一条一条说了出来。哪一个将领在前开路，哪一个将领在后护卫，哪一个将领居中策应，他都考虑得十分仔细，说得十分明白。最后，他命令诸将出去后马上整队，等他的号令一下，立即出发。

负责在前开路的将领问道：“我们向西南去，要穿过丁营、杨营的部分驻地……”

左良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事到如今，管不了那么多！”

众将肃然退出。

大约到三更时候，有几个骑兵从左营中军奔出，分向左军各处。没有号角，也没有人大声呼叫，但见各部营寨的人马都按照预定的部署开始向西南迅速开拔。当他们经过丁营、杨营的部分防地时，冲乱了这两营的人马。丁启睿和杨文岳都派人来找左良玉询问：“是何缘故，忽然撤走？”左良玉根本不见他们的人，只命他的中军简单回答：

“奉了皇上十万火急密旨，要绕道去救开封。”

来人又问：“救开封为何往西南退走？”

“此系机密，不便奉告。”

左营人马就这样直奔西南而去，顺路还夺取了丁营、杨营的一些骡马。丁、杨两营的将士事出意外，赶紧出来拦阻，同左兵互相杀戮，各有死伤。但左营的将士不敢停留，一面砍杀，一面放箭，一面急忙赶路。

丁启睿在帐中急得顿足叹气，不知所措。他早就害怕左良玉来这么一手，今天果然如此。他只得去找杨文岳商议，可是马上有人报告他，杨营也匆匆撤走了。原来，杨文岳曾有项城火烧店的经验，那一次他几乎未能逃脱，全亏将士们把他强拥上马，撇下了傅宗龙，才保住一条老命。现在一见左良玉逃走，他不管督师丁启睿生死如何，马上将自己的部队集合起来向南方奔逃。丁启睿知道杨文岳已经扔下他逃走，赶快在他的亲兵亲将的保护下向东南狂奔。由于逃得太急，连皇帝赐他的尚方宝剑也丢掉了。在逃走的路上又丢掉了督师大印和皇帝敕书[1]。

总兵虎大威原归杨文岳指挥，本想保护杨文岳一起逃走，没想到杨文岳没有给他打招呼就先逃走了，接着听说丁启睿也逃走了。他知道大势已去，便率着自己的人马也向东南方向逃走。

官军整个崩溃了。十七万人马分为几支：大支是左良玉的部队，另外是杨文岳一支、丁启睿一支、虎大威一支。在逃跑的过程中，每一支又分为若干股，互相争道夺路。将士们恨不得自己比别人多生两条腿，或能长出一对翅膀。

惟一不同的是左良玉的人马。虽然也是逃离战场，但是一路上部伍不乱，哪一个将领在前，哪一个在后，哪一个在左，哪一个在右，基本上都能按照他的命令行动。他的帅旗已经卷了起来，由掌旗官手下的兵士扛着，紧紧跟在他的后面。他自己虽然换上了小兵的衣服，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作为全军主脑，一切情况都有人随时向他禀报，他也随时发出必要的命令。士兵不晓得他在什么地方，可是他的亲兵亲将，特别是中军营的将士，都晓得他的所在。这些情况确实表现出左良玉不惟经验丰富，而且确有大将之才。

不仅如此，对于如何应付义军的追击，如何迎击义军的拦腰截杀，他胸中也全有准备。他虽然骑兵不多，不足一万，但都在打张献忠时经过恶战锻炼，比较精锐。他命令骑兵一部分在后掩护，一部分分在两翼。还派了许多游骑在三四里外巡视，如发现敌人，一燃火光，全营马上可以占据地形，等待迎战。另有二万步、骑精兵作为中军营，随着他的最精锐的帅标营三千人马，一同前进，倘若某处出现危急，随时可以策应。

太阳慢慢地上了树梢，左军经过紧张的奔跑，已经走出五十里以外。骑兵还不怎么样，步兵已经显得困乏。几天来大家水喝得不多，东西也吃得不多，在平时也许跑五十里还能保持精神，今天就不同了。左良玉很庆幸李自成不知道他会逃走得这么快，不曾派人马拦住去路。

又走了一二里路，他们发现义军的骑兵追了上来，人数约有二万左右。左良玉心中一惊，立刻命令后队做好迎战的准备。但奇怪的是，这支义军并不逼近左军，总保持着二三里路的距离。有时派出小股骑兵前来骚扰，并不认真打仗，与左军稍一接触便退了回去。就这样，左军在前面走，他们在后面走，好像是送行一般。

左良玉发现前无伏兵，后面的追兵人马不算多，也不穷追，开始放下心来。他担心人马过分疲倦，倘遇意外，不能仓促应战，便下令全军赶快休息打尖。在打尖的时候，部队还是十分整齐，摆好了迎战的阵势。闯王的骑兵也停了下来不再前进，偶尔有数十名至多数百名骑兵走到左军附近窥探，可是左良玉的骑兵一迎上去，他们便赶快退走。

不一会儿，左营将士们都吃了干粮，饮了冷水，精神恢复过来，马也饮了水，大军又继续前进。义军也照样在后面跟随，仍不逼近。左营的将领一般都富有作战经验，见此奇怪情形，丝毫不敢松懈。也有些人心中感到纳罕：为什么李自成的这一支大约两万人马不穷追猛打呢？他们人数虽少，但这些日子来休息得好，精力旺盛，如果猛冲一下，左军是会吃亏的。这么想着，有人就在马上小声议论起来。

左良玉知道将领们心怀疑团，在马上望了望左右亲随，说：

“这有什么可稀罕的？自古打仗，谁都知道有两句话，就是‘穷寇莫追，归军莫遏’。现在我们不是打了败仗，是全师退出水坡集，奔往许昌，万众一心，军容严整。李瞎子不愿同我们打硬仗，怕损失他的人马。他们跟在后面为什么？还不是想把我们沿路遗弃的军资抢去，看我们有机可乘时捡点便宜。要紧的是我们自己不疏忽大意，不给敌人便宜捡。”一个身边的将领说，“大人，跟在我们后面的只有李瞎子的一部分人马，我担心他的大军会随后追到。”

左良玉说：“我想，他吃柿子捡软的。眼下他的大部队人马，正在一心一意地去消灭丁、杨两军，两天之内不会全力来追我们。”

一个常在身边的清客向他奉承说：“大帅知己知彼，用兵如神，全师而退，未失一兵一卒。自古名将用兵，罕有如此！”

左良玉摇摇头说：“眼下还应该多加小心，可不能轻视李瞎子这个人。他善于用兵，非张献忠可比。”

那清客见自己的话不对左良玉的口味，赶快在马上拱手说：“是，是，大帅所见极是。”

当左良玉从水坡集逃走的时候，李自成正在岳武穆庙中。因为已经侦知左良玉同丁启睿、杨文岳的意见不合，且处境十分困难，所以他特来这里同罗汝才、刘宗敏、宋献策等商量天明后如何集中更多的大炮攻击左营，迫使左良玉丢下丁、杨两军先逃。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竟然不等到天明，更不等到他们再用大炮猛烈轰击，左良玉就慌忙地逃走了。

在当夜前来参加会议的大将中，郝摇旗到得最迟。连日来他一直率领游骑在水坡集南面放火烧麦子，扰乱敌营，监视官军动静。当他正要前往岳王庙时，得到禀报，说水坡集的官军营寨中人马声音杂沓，不知出了何事。他赶紧吩咐“再探”。自己飞马来到岳王庙，向闯王报告了上述消息。大家一分析，认为很可能是敌人趁黑夜逃走，但具体情况不清楚。正在商量如何出兵追击时，水坡集方面又有飞骑来到，向闯王禀报说：左营大军正从西南方向逃走，可是部伍不乱，有上万骑兵殿后，两翼也有少数骑兵。

得到这个探报，李自成、罗汝才等一下子心中全明白了。这突然的变化打乱了李自成已经做好的部署。在片刻之间，他重新做了一番思虑，正要发出命令，郝摇旗忍不住走到他的面前，说：

“闯王，让我带自己的弟兄去追左良玉这小子吧。我的人马驻在朱仙镇南面八里处，要去追他们很容易。”

李自成没有理他，下令李过和袁宗第率领二万骑兵和三万步兵前去追击。如何追击，他也做了一些指示。又命刘芳亮率领一万五千步骑兵进入水坡集，剿杀明朝尚未退走的部队，搜集遗弃在水坡集一带的骡马和各种军资。这样命令之后，他又望望罗汝才，把追击丁启睿、杨文岳的事情交付给他，并从自己手下拨出一万人，也归罗汝才指挥。

郝摇旗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说：“闯王，大元帅，你把我急坏了！如今老左逃走，你为什么不派我去追赶？我去拦腰截住，准能把左营人马冲得五零四散！”

闯王笑道：“你太看轻老左了，所以我才不让你去追击。万一你又因为轻敌吃了老左的亏，岂不后悔无及？”

郝摇旗说：“难道我跟着你是吃白饭的？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日你不让我追赶，那我只好解甲归田了。有痛快仗不叫我打，要我这个人在闯王大军有什么用呢？”

闯王又笑了笑，说：“我给你一道军令，让你率领手下人马，专找虎大威，盯着他不要放，能把他消灭就消灭掉；不能消灭，也要打得他没有力量再去救援丁启睿和杨文岳。好，你赶快去吧。”

郝摇旗高兴地说：“好！虎大威也是朝廷有名的战将，我找他算账去，不让他轻易跑掉！”说罢就匆匆地退了出去。

李自成又把如何搜集明军遗弃的各种物资、如何搜抄逃散的明军、如何处置俘虏等许多事情通盘想了一下，对宋献策说：

“军师，我同捷轩去追左良玉，你和一功留下来。天明以后你们就去水坡集坐镇，这里的事情都由你二人主持。如何接应追杀丁启睿、杨文岳、虎大威的人马，也统统由你们相机处置，不必等我回来。”

宋献策说：“请大元帅放心，但愿老左这一仗飞不出我们布下的罗网，将其活捉或阵斩，使各路官军闻之丧胆，崇祯从此更无能为力。”

刘宗敏接着说：“使他无处可逃，逼得他阵上自尽，那样的下场也行啊。”

李自成心里也巴不得将左良玉捉获或者杀掉，但他不愿预先把话说得过火，因此他没有做声，也没有笑容，匆匆地看一眼身上的披挂，就带着刘宗敏离开了岳王庙。

他们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出发，向南大约走了十里左右，来到一个三岔路口。闯王分给刘宗敏两千骑兵，说：

“今天的事来得突然，手头可用的兵没有我们原来商量的那么充足，你带两千人马去吧，赶快去，能捉就捉到，不能捉就把他阵上杀死，总之这一次不能放他轻易逃走。”

“我知道，就按我们昨天的想法去做。估计等我遇着他的时候，他身边人马已经很少，我不会放过他的。”

闯王点点头，挥一下手，说：“事不宜迟，快走！”

将近中午的时候，左军人马又奔跑了三十里路，从后半夜算起，到现在已跑了七八十里，步兵早已十分疲倦，只是由于都想逃命，才勉强鼓着劲，继续赶路。原来部伍十分整齐，现在开始显得乱了。所好的是，前路没有拦阻，没有遇见埋伏。现在他们已经发现，在李自成的骑兵后面，还有很多步兵跟随着，但步兵同他们相距很远，大约在十里以外。跟他们接近的只有那二万左右的骑兵，仍然像早晨一样，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有小股骑兵靠得较近，左军一迎上去，对方立刻就退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左良玉在马上望见前面三四里路外有一个较大的市镇，炊烟缭绕，似闻牛、羊、鸡、犬之声，后来又听到一头驴子的叫声。看来老百姓并不知道他从这里逃走，所以仍然像往日一样，留在市镇里面。这情况使他十分高兴：既然这个相当大的市镇安堵如常，鸡犬不惊，可见并没有李自成的人马在这里拦截；倘若有“贼兵”在此，老百姓早就逃空了，不会听见这些家畜家禽的叫声，如同平时一般。他在心中笑道：

“人们都说李瞎子善于用兵，且有宋献策等为之谋划，今天看来，真是吹得过火。他们竟然没有料到我会向许昌退走，不知道在这里阻拦，真是疏忽可笑。”

刚刚在心中说了这话，他看见前队人马忽然停住，而后面人马仍在继续向前走，道路拥塞起来，部伍混乱了。他厉声喝问：

“前军为何不进？”

一个偏将从前面策马奔来，向他禀报：“前面有一条深沟，宽约八尺，深约七尺，挖起来的土堆在西岸，使壕沟更难越过；顺大路蜿蜒不绝，不知究竟多长。对岸竖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大字，看来我们是中计了。”

左良玉大吃一惊，问道：“那木牌上写的什么字？”

偏将惊骇地说：“那木牌上写的是‘左营溃于此地，降者不杀！’”

左良玉才知道果然中计，不禁心惊肉跳。但是他故作镇静，骂了一句：

“瞎贼妄想！老子会全师退到襄阳！”

这句话刚刚骂出，又一个将领骑马奔来，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左良玉：“大帅，请看。”

左良玉打开那张纸，认得上面写的四行字是：

奉告昆山将军，

君乃釜底游魂；

速速率众投降，

免遭兵溃成擒。

“从哪儿撕来的？”左良玉大声问。

“在壕沟这边一棵树上撕下来的。”

“从左边绕道！”

左良玉担心敌人从右边包围上来，认为左边比较安全。可是刚才跑来的那个将领说：

“不行，大人。你瞧，左边数里之外，贼兵旗帜甚多……”

刚说到这里，一直跟在后面的二万名追兵陡然擂起战鼓，杀声震天。左良玉立即命令后军拼死应战，不得后退一步；又命令前军：

“填壕！立刻在壕沟上填出一条道路！”

他自己策马向前，督率将士填壕，但缺乏工具，不可能很快地填出一条路来。最前面的步兵没有办法，只好向左右散开，打算寻找浅处过去。可是数里之内，几乎没有浅的地方，最浅处也有五六尺深。左军一看这个情况，更加大乱，互相拥挤。前面的人先跳进壕沟，还没爬上对岸，后面的人又继续往里跳，一时沟里跳满了人。左良玉的中军骑兵，看到这种情形，没有办法，只好也策马过壕。马蹄踏在下面步兵身上，引起一片更大的混乱，一片惊人的惨叫。

等左良玉来到沟边，壕沟里已经填满了死伤的步兵，有些骑兵跳下去后也落下马来受了伤。左良玉再也顾不了他的人马，吩咐左右的亲兵亲将说：“立刻过壕！”

说了以后，他就狠狠地在马上加了两鞭，马跳起来，但因为将士拥挤，没有跳过对岸，落在壕里，马腹碰上下边的刀枪。他的亲兵亲将拼死来救他，有的先过去了的人也在那边拉他上岸。但是他的战马已经受伤，行动不得。一名亲将赶快把自己的马换给他，让他骑上。等他和亲兵亲将上了岸，后面的人马也开始潮涌而来，你推我挤，拼死争路。

左良玉勉强把上岸来的人马整顿一下，正待向西南冲去，忽然从前面冲来几千义军的骑兵和步兵，拦住他们截杀。义军的旗帜上出现一个“田”字。左良玉骂了一句：

“他妈的，田见秀原来在这里等着！”

左良玉明白别无办法，下令人马向田见秀的阵势猛冲，不许退缩。可是田见秀的人马并不同他死拼，只是不断地接仗，打了以后就稍微退一段路，然后接住再打，目的是使左良玉的人马不断溃散。

这时在壕沟东边，义军的一万多骑兵攻得很猛，使左良玉的后队很难支持。左良玉看见后面乱得很凶，而田见秀的人马并不很多，便一面抵抗田见秀，一面准备派已经过了壕沟的部分人马去回救后军。他还严令后军大小将领必须拼死抵敌，不准惊慌乱逃。后军人马得到这条命令，又知道马上有人回来救援，果然不敢逃走。可是正在此时，左营将士忽然发现义军方面出现了闯王的大旗，还看见李闯王骑着乌龙驹驰向战场。虽然跟随闯王大旗驰来的只有三千骑兵，但是官军本来已在苦苦支撑，忽见义军又增添了人马，而且闯王亲自来了，精神顿时崩溃，再也不能抵抗，如同山崩似的，丢掉旗帜，各自逃命。壕沟早已填满半沟死伤的人马，活着的尚在挣扎，这时后队的步兵和骑兵又往里跳，又一次互相践踏、互相拥挤、互相砍杀。没有逃过壕沟的，在一场混战中有的被俘，有的自己跪下投降，有的被杀死在旷野上，有的落荒而逃。

知道闯王本人来到战场，左良玉非常惊慌。他左右尽管已有五六千人马集结在一起，但已经没力量控制败局。他的儿子左梦庚和一些将领劝他赶快走。他顾不得后边部队的生死，率领这几千人马杀开一条血路，继续往西南冲去。

闯王的骑兵正在沟东边到处追杀溃逃的左军，后面的步兵也赶上来了。他们全力消灭了未能逃走的大部分左军，但对左良玉本人却没有追赶。追随在左良玉身边的虽然只有几千人，连同后来跟上来的逃兵也不过一万几千人，人饥马乏，盔甲不全，十分狼狈，但在逃跑的过程中却是一股决死拼命的力量。田见秀不断地追杀、拦截，都无法阻挡这一股溃逃的激流。后来田见秀接到了闯王的命令，便不再穷追左良玉，把人马带回，一起搜剿在原野逃散的官兵。一个小将问道：

“田爷，为何不追赶啦？难道白白地让老左从我们手里逃掉？”

田见秀笑一笑，说：“咱们搜剿散兵吧。闯王自有布置，你怕他左良玉能够插翅飞走？”

[1] 敕书——在任命他为督师时皇帝下的一道敕书，等于任命书。

第六章

左良玉仍然没命地奔逃，逃了十里左右，忽然前面又有一队义军拦住了去路。这时左良玉的人马被田见秀截杀之后，已经不到一万，但是他知道后面已无追兵，便竭力保持镇静，下令部下勇猛杀敌，不许后退一步。刚刚布好阵势，准备迎敌，忽见敌人旗帜上有个“李”字，为首的将领一只眼睛旁边有一块伤疤。左梦庚一看大惊，对父亲说：

“大人，这是李过，小李瞎子！”

左良玉听说是一只虎在前拦路，知道非苦战不能活命，便大声下令：

“擂鼓！有后退者斩！”

他自己一马当先，率着将士冲向前去，要杀开一条血路逃走。忽听李过在马上高声喊叫：

“我是李过，请左将军说话。”

“停鼓！”左良玉将手一摆，对左梦庚说，“你去问他有何话说。”

左梦庚策马向前，向李过问道：“将军有何话说？”

李过高声说道：“请告左将军，家叔李闯王向左将军致意：明朝大势已去，亡在眼前。请左将军趁早投降，共图大事。”

左良玉在后面听到，忍不住骂道：“狗屁，火器营赶快施放火器！”

在左良玉的逃兵中，还有不少火器营的将士，立刻就有人点放了火器。李过挥兵稍退，等官军放过了这一阵火器，正在装药装弹的时候，他把宝剑一挥，义军就冲杀过来。左良玉挥兵死战。正杀得难分难解，猛听得另外一边鼓声大作，喊杀声大起。左良玉害怕被围，无心恋战，自己先走，阵势随着崩溃，人马都跟在他的后面夺路逃命。

这新杀过来的是李岩的人马。他在这里已经驻军了一天半，一面放赈，一面等候左良玉。现在他同李过合为一处，正在追杀左良玉的溃军，忽然后面又有大股溃军冲了过来，他们同这股溃军发生了一场混战。等他们把这一支七八千人的溃军杀散，左良玉已经跑得很远了。他们又追了一阵，追赶不上，便收兵回来，继续消灭那些溃散的左军。溃军已分成了小股，每股十几人，几十人，或上百人，也有上千人的大股，不管有路没路，到处逃窜。当地老百姓平时对官军恨入骨髓，这一两天又见李岩前来放赈，更是感激义军，加倍地痛恨官军。青壮老百姓多数听从李岩号召，拿起锄头、木棍、镢头，到处截杀这批逃散的官军，将他们打死。有些曾遭到官军杀良冒功的人家，或曾有妻女被官军奸淫的人家，被官军烧毁了房屋的人家，为解心头之恨，不但将官军杀死，还将他们剖心、割势[1]，或扔进火中。

左良玉的人马已经溃散了，只有不足两千骑兵追随在他的身边。后边杀声渐远，终于听不到了。左良玉心想，只要左右亲将还在，召拢溃散的将士，总还可以回来一批，等逃到襄阳后，利用他的声威，重新恢复不难。看见将士们灰心丧气的样子，他在马上向左右亲信们鼓励说：

“我们冲破敌人层层拦截来到此地，可见吉人自有天相[2]。闯贼毕竟失策，倘若他用大兵在沟边拦截，我们就很危险了。他埋伏在沟西边的人马太少，一路拦截的人马都不很多，加上我们将士用命，虽然死伤不小，到底李自成莫奈我何。如今前头不会再有敌人，大家好生赶路，到了许昌，稍事休息，就去襄阳。到了襄阳……”

正在说着，不提防前边又有一支义军拦住去路。左良玉在兵败危急关头仍然能保持镇定，勒马前望，收拢队伍。亲将死士见主帅十分镇定，也都胆壮起来，肃然无声，等候命令。左良玉见敌人虽然全是骑兵，却是人数有限，不过一两千人，于是他故意在将士面前露出轻蔑的冷笑，却在心中盘算着如何逃走。他断定这是李自成布下的最后一支伏兵，冲过这一“关”，以后就平安无事。在紧迫中，他毫不慌乱地一面指挥自己的将士布成可以顶住冲击的方阵，自己立马阵中，嘱咐大家沉着对敌，千万不要惊慌，一面差一小校去见敌将，说他愿意用一万两银子买路。不想那个敌将在马上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说道：

“我刘铁匠奉闯王之命，在这里等候左将军投降，非贪财卖路之人。请左将军速速下马相见，不必再逃，我刘某一定以礼相待。”

左良玉想了一下，命小校前去回答：“左帅敬答刘将军，请将军稍候片刻，容与部下将领商量决定。”

这样回答以后，左良玉把一个中年将领叫到身边，对他说：

“多年来我待你不薄，今日要用你出力了。倘若你不幸尽节，你的父母妻子不用你挂心，我会视如家人，特别看顾，还要向朝廷为你请恤请荫，使你家里能得到封妻荫子之荣，长享富贵。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这位亲将身材魁梧，方面巨口，紫檀色面皮，短短的胡须，长相近似良玉。他曾犯法当斩，左良玉将他救了，平日受左良玉特殊优待。听了良玉的话，他的心中顿然明白，用略微打颤的声音回答说：

“末将多年受大帅豢养之恩，常恨无以相报。今日兵败到此，遇着悍贼刘宗敏拦住去路，正是末将以死报恩之时。末将定当遵照大帅吩咐，前去诈降，死而无恨，请恩帅大人放心。”

左良玉对他又感激又赞许地点点头，然后向背后一看，说：“旗鼓官，速将卷起来的帅旗打出，随陈将军前去投降，见机行事，不可大意！”说罢，又回过头来对中年将领说：“陈将军，你率领全营前去投降……”他把自己的计划低声地告诉陈将军，陈将军点头会意。他又向左右将领嘱咐数语，大家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左良玉的这些亲信爱将都是他多年豢养的死士。平时左良玉对他们百般纵容，随便赏赐，目的就是要他们临危效力，为他拼命。而他的亲兵亲将、家丁死士，心中也从来没有朝廷，没有皇帝，只有一个左帅。如今他们明白了左帅的意图，一个个忠心奋发，愿为左帅而死的悲壮情绪充满胸怀，勇气登时增长十倍。左良玉又向大家望了一眼，知道他们的忠心可用，自己也更加镇定。他们约定：以陈将军向刘宗敏拱手施礼为号，突然动手。左良玉最后在陈将军的肩上拍了一下，说：

“你去吧，要大胆，沉着。帅旗不可丢失！”

陈将军策马前去，后边跟着旗鼓官，高擎着左良玉的大纛，边走边卷，分明是要将大纛交出；再后边是左良玉的亲兵亲将和一批弓弩手。左良玉自己混在士兵群中，一起向着义军方面策马走去。

刘宗敏完全不知道左良玉已经换成小兵装束。他看见走在前面的敌将身材魁梧，十分镇定，以为真是左良玉，不觉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对身边一个将领说：

“哼！老左打敬轩那么得手，今日如此狼狈，恐怕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吧？”

这一支明军渐渐地来到面前，那个走在前边的大块头将领器宇轩昂，败而不卑，在马上拱手施礼，叫道：

“刘将军！”

“左将军！”刘宗敏拱手还礼。

突然，明军一声呐喊，冲杀过来。刘宗敏赶快应战，腿上已经中了流矢。他忍痛将箭拔去，大喊：“活捉左良玉！”他手下的骑兵在一阵骤然的混战中大显身手，很快将敌人杀散。不管个别敌将如何为左良玉拼死卖命，毕竟饥渴疲劳，人与马力俱乏，抵不住义军的勇猛冲杀。

刘宗敏不管箭伤不住流血，双刀左杀右砍，吼声如雷，挡者披靡，紧追着那个大块头敌将不放。那敌将看见帅旗已经被刘宗敏的一个小校夺去，宗敏一马当先，亲兵不多，很快追近，断定自己万难逃脱，便忽然勒转马头，挺起长枪，说了声“看枪！”直向刘宗敏的心窝刺去。刘宗敏施一个“敬德夺槊”的绝招：身子一闪，左手抓住枪杆，趁势一拉，将敌将拉到身边，顺手擒住。可是他腿上的创伤忽然一疼，使他不由地松了手，敌将乘机逃开。他又把马镫一磕，追了上去。敌将因战马无力，又被刘宗敏抓住。刘宗敏狠狠地将敌将抛到马下，对左右亲兵说：

“捆起来！”

然后他又追杀了一阵逃敌，下令鸣锣收兵。他找了一棵大树，坐在地上，叫亲兵用布条将伤口捆扎起来。幸而伤势并不深，没有伤筋动骨。包好伤后，他叫人把敌将带到面前，问道：

“你是左良玉么？不像。老子刚才误把你当成了左良玉。”

那个陈将军怒目而视，答道：“你说我是左将军，我就是左将军；你说不是就不是。要杀就杀，少说废话，耽搁什么工夫！”

刘宗敏举着大刀，站了起来，又把这个将领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微笑说：

“你这小子倒还有种。我现在问你，你既然不是左良玉，为何要冒充左良玉来欺骗老子？”

“这有什么奇怪？左帅待我有恩有义，我是他的手下爱将，为着保我们左帅重振旗鼓，为朝廷剿灭流贼，我才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这有什么奇怪？”

“你们左帅苦害百姓，罪大恶极，你还为他这样效忠，你难道就不怕老子捉到你以后活剥你的皮？”

陈将军用鼻孔冷笑一下，说：“刘铁匠，你大概也看过戏。在虎牢关前，刘邦打不过项羽，让纪信装作他出来诈降，纪信后来被活活烧死。老子今天犯到你手里，你愿用火烧，你就烧；愿剥皮，就剥皮；横竖这一百多斤肉交给你啦。”

刘宗敏也冷冷一笑，说：“我既不烧你，也不剥你的皮，看你还是个有种的小子，老子亲手斩了你，以解心头之恨，不给你多的苦吃。跪下！”

“要杀就杀，我这条腿只对左帅下跪，决不对贼人下跪。”

刘宗敏不再问话，一刀挥去，砍断了敌将的脖颈，又碰着敌将身上的铁甲，只听“咔嚓”一声，头早飞出去了，肩膀也被劈去一半，倒在地下。

刘宗敏四面望望，仍想追赶左良玉，但左良玉的人马已经杀散，不知道他逃往何处。正在这时，闯王的一名亲兵驰到跟前，说闯王催他火速回去，不必再穷追了。刘宗敏只好遵命而返，心中觉得十分后悔，叹口气说：

“老子一时粗心，放虎归山啦！”

约摸三更时候，李自成回到了朱仙镇岳武穆庙。曹操也回来了。从昨天后半夜起，义军就开始追击溃逃的官军，整天都在追击、截杀、混战，获得了空前的大胜。官军十七万人马，分作几路逃跑，差不多全都被消灭了。左良玉只率领几百人在混乱中逃走，不知去向。李自成估计他是逃往襄阳。丁启睿、杨文岳和总兵虎大威、杨国柱都朝汝宁方向没命地奔逃，人马所剩甚少。闯、曹二营仍有一部分人马在继续追杀溃军，大部分人马奉命返回。

李自成让曹操回营休息，自己留下来等待刘宗敏。两三天来他很少睡眠，不是听军情报告，便是商议，部署，或思虑一些计谋，加上整整一天都在指挥作战，双眼熬得通红，十分疲倦，很想躺下去好好地睡一大觉。可是，当他听完高一功和宋献策关于搜集官军遗弃的军资以及各路作战情况的禀报，又看过了夺得的重要东西后，心中十分兴奋，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瞌睡也在兴奋中跑掉了。在这些重要东西中，有督师丁启睿的一颗大银印、一柄尚方宝剑和一道黄颜色的皇帝敕书；还有杨国柱等总兵官的旗纛和关防。李自成心想，虽然他在战场上多次获胜，消灭了傅宗龙，又消灭了汪乔年，但是一仗消灭这么多敌人，这还是第一次，看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将明朝的江山夺到手了。

过了不久，刘宗敏回来了。他一见闯王，就骂自己没有捉到左良玉。闯王却关心他的箭伤，知道伤势不重，血早已止住，才放下心来，说道：

“捷轩，你不要心里悔恨，这怪不得你。虽说我们谋划甚周，如何炮轰，如何促其内溃，如何追击截杀，都作了打算，但没有想到他会提前一天逃走。所以我们临时就不能按原来的部署行事，也调不出那么多兵来拦头截杀。世界上的事情多不能筹划得十全十美，何况是大军作战？何况我们对付的是左良玉？今日没有将左良玉捉到，这也是天数。凡是大将都上应星宿，可见他的将星还不到落的时候。”

刘宗敏骂道：“要真是天数啊，我看必定是老天爷瞎了眼睛！”

李自成笑着说：“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睛，咱们不知道。照我看，咱们在人谋上也不够周全。第一，我们知道老左必然逃走，但没有料到他会提前一天逃走。第二，我们原以为等你截住他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顶多一二百人，没料到他竟剩有两千多骑兵，死命相随。你身边也只有两千骑兵，要捉住他就太难了。”

宋献策在一旁插言说：“左良玉豢养了一大批亲兵爱将、家丁死士，遇到危急关头都能够真心替他卖命。看起来人虽不多，却是困兽犹斗。”

李自成又对宗敏说：“是啊，事前我同军师也想到这一点，所以我暗暗嘱咐玉峰和林泉拦路截杀，总以为经过两次截杀，还有补之给他们的当头一击，他身边的亲信死党一定或死或伤，所剩无几了，这样可以由你最后来收拾他们。没料到他还剩下这么多人，更没料到他在那个时候还能保持镇静，临时会命人替他向你诈降，向你拼命扑来。这一点你没有想到，我同军师也没有想到。可见得老左这个人决不能等闲视之。”

宋献策也安慰宗敏说：“现在我们才知道，老左从离开水坡集时就换上小兵装束，混在大军之中，真是狡猾之至，想捉到他确实不易。”

自成说：“所以我说老左能够脱网而逃，虽是我们人谋不周，也是天意不该他马上灭亡。”

宋献策笑了一笑，自信地说：“其实我昨天曾经卜了一卦，知道左良玉尚不会亡。”

刘宗敏半信半疑，笑着抱怨说：“老宋，你何不早说？早说出来，也免得我瞎费精神。”

“说得过早，一则会松懈军心，二则么，我也不可过早地泄露天机呀。”

大家又谈了一阵，都认为虽然这次没有把左良玉活捉到手，也没有把他杀死，可是他的亲信爱将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纵然他跑到襄阳一带能够死灰复燃，今后也不会有大的作为。正说话间，亲兵们端来热面条、杂面蒸馍和一大碗马肉。大家饱餐一顿，天色已明。刘宗敏因为带着箭创，尚神仙从刘村老营赶来，为他敷药包扎，催他休息去了。李自成让宋献策派人去把所有追击明军的人马都叫回来，不必继续穷追。大军就在朱仙镇、水坡集一带休息一天，明日重围开封。他又派人传令谷英：今日午后就抽出一部分人马回阎李寨一带，为驻扎老营之事重新做好安排。

李自成自己不肯休息，由宋献策和高一功陪着，到水坡集附近和寨中巡视。前几天临时修起的拦河坝，已经开了口子，水仍由原来的河道向东流去。这时水坡集的驻军正在早晨的阳光中挑水、饮马。李自成在水坡集看了堆积如山的各种火器、兵器和盔甲。当他走到一片树林里时，发现在那里拴着上千匹牛、驴，这些牛、驴都是官军从老百姓村庄里抢来的，现在由义军夺回，准备发还百姓。但树林里骡马却几乎没有，因为各营义军得到骡马都不肯缴上来。李自成巡视一阵，对军师笑着说：

“这一仗虽是旗开得胜，下一仗围攻开封更重要。咱们用全力打这一仗也正是为着早破开封。看来，开封不会再来这么多的救兵了。”

献策说：“请大元帅赶快回去休息，不可疲劳过度。”

李自成带着亲兵上马，同献策拱手而别。

李自成刚离开水坡集一刻多钟，李岩从另一条路上来找闯王。他因为在尉氏境内追杀左兵，收容降、俘，搜罗官军遗弃的骡、马、甲、仗和各种军资，所以天明后才从战场返回到朱仙镇附近驻地。他有重要话急欲面见闯王，回到驻地后随便吃点东西，喝几口水，不顾两日来的瞌睡和疲劳，策马驰进朱仙镇；听说闯王和军师来水坡集，他立即策马赶来。

宋献策看见李岩匆匆赶来，一则诧异，一则高兴：诧异的是不知李岩有什么紧急事来找闯王；高兴的是李岩这次奉命去号召百姓，阻击左良玉溃逃之路，立了一功，使闯王十分满意。他等李岩下马之后，互相拱手施礼，随即携着李岩的手问道：

“林泉，大元帅已经传谕：各处杀敌情况，他全已知晓。诸将回来之后，赶快休息，不必急着见他。你为何不留在你的营中休息？”

李岩说：“献策，你以为朱仙镇这一战就应该到此为止么？”

献策说：“我军全胜……难道不是？”

李岩见献策露出惊骇神情，赶快微微一笑，说道：“我特意来见大元帅，敬献一得之愚。帅座何在？”

“大元帅连日很少睡眠，指挥大军，奔驰战场，十分疲劳。我劝他回老营休息去了。林泉兄有何紧急建言？”

李岩向周围扫了一眼。献策会意，屏退左右，拉李岩进入帐中。他们悄声密谈一阵，随后声音稍大，站在数丈外一位军师的亲随只听见军师说道：

“仁兄处此全军胜利，欢欣若狂之时，能够高瞻远瞩，为大元帅筹思良策，弟实在佩服之至。倘若大元帅采纳此计，即可立于不败之地，收拾天下不难矣。兄在大元帅前作此建议时，弟一定从旁说话，劝其采纳。但以目前情势看，大元帅是否采纳，还在两个字上。”

李岩的声音说：“此是天赐良机，稍纵即逝。大元帅英明过人，只要军师同我一起说话，想来有采纳刍荛之望。”

以后的话听不分明，似乎宋献策叮嘱李岩在向闯王进言时见机行事，适可而止，不要勉强。随后宋献策送李岩出来上马，拱手相别，望着他扬鞭而去。

李岩听了军师的话，暂不去见闯王，让闯王好生休息。他自己也十分疲乏和瞌睡，也同样需要休息。但是他暗中担心：这大好机会，一错过就悔之无及！

在回驰驻地的路上，他重新在心中咀嚼着宋献策劝告他“不要勉强”的话，心中凉了半截。他初到伏牛山得胜寨的时候，只觉得闯王豁达大度，虚怀若谷，常同他谋划大事，毫无隔阂。但是近一年来，随着闯王的人马强盛，声望烜赫，对待他渐渐地不似往日那样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他也看见，宋献策以军师之尊，有时有所建议也只能见机行事，适可而止。这种情形，一半由于闯王地位崇高，非复往日困难挫折处境，一半由于闯王军中的大小将领十之八九是陕西人，且系久共患难的旧人，对河南人有形无形中有畛域之分，以客人相看，所以连宋献策在闯王同他议论陕西将领时，也尽量不置可否或不深言是非。想着这些情况，李岩对他将向闯王面陈的极关重要的建议，不免犹豫。

片刻过后，他转念李闯王对于指挥作战，确实是古今少有的大军统帅，类似唐太宗。三天前，闯王召集重要将领和牛、宋等幕僚密商歼敌之计，大家都认为左良玉一旦逃走，可能从杞县、太康，直奔陈州，观望形势。如果追得急，使他不能在陈州立脚，他将向汝宁、信阳逃去。一年来他在信阳一带驻军较久，地理很熟，可以凭险据守，而那一带得到粮食也较容易。也有人认为左良玉逃跑时可能走通许、扶沟大道，直奔郾城，扼沙河据守，如同今年二月间的情形一样。如他被逼过紧，在郾城立脚不住，将从西平、遂平、确山一路退回信阳。当时连宋献策也想着左良玉会往郾城和信阳逃走。当大家纷纷议论时候，闯王只是静听，一言不发。临到决断时候，他力排众议，断定左良玉必将从许昌、叶县、南阳奔往襄阳，应该在尉氏到许昌之间伏兵截杀。许多将领认为从朱仙镇奔往襄阳，路途最远，沿路旱灾严重，久经兵燹，城乡残破，人烟稀少，粮食十分困难，担心左良玉不会从这条路逃走。闯王将道理说出之后，他和宋献策十分吃惊，深佩闯王的智虑过人。可是还有一些将领，包括号称足智多谋的曹操在内，还有些半信半疑。事后证明，闯王真是料敌如神，左良玉果然在尉氏境内全军覆没，侥幸保留住一条性命逃往襄阳。从这些方面去想，李岩相信李闯王必会采纳他的建议。于是他不再心中犹豫，带着兴奋的情绪对自己说：

“不用怕，要当面向闯王建议。这，这确实是经营中原的一条上策，不应迟误，坐失良机！”

李自成从水坡集出来，驰回朱仙镇西北十五里处的老营，走进大帐，不吃东西，匆匆脱去衣服，倒头便睡。一则因为十分困倦，二则因为大战胜利，心上猛然轻松，所以睡得十分香甜，不时扯起一阵鼾声。吴汝义也躺在旁边的帐中睡了。双喜因提前回来，已经睡过一阵，如今坐在前边的军帐中侍候，仍在经常打盹。周围戒备很严，不许喧哗，不许闲人走近大元帅的帐篷。有些将领因事来见大元帅禀报和请示，不等他们走近大帐便被士兵挡住，告诉他们大元帅正在休息，不要惊驾。也有人有比较紧急的要事，就由传事的头目禀知双喜，由双喜接见。

黄昏时候，李自成一乍醒来，看见帐篷门外已经暗了。他伸个懒腰，打个哈欠，仍很疲倦，不想起来。又闭起眼睛，打算再睡一阵。忽然从附近传来战马嘶鸣，他听一听，虎地坐起，跳下行床。双喜来到他的面前，恭敬地说：

“爸，你太辛苦了，饭尚未熟，不妨再睡一阵。”

自成用鼻孔哼了一下，说：“如今是我们卧薪尝胆的时候，哪能多睡！”

他洗了脸，向双喜问道：“军师回来了么？”

双喜回答：“军师回来了，李公子也来了，都在军师的帐中等候。军师说：林泉同他有重要事来见父帅。”

“有重要事？……好，你快请他们来吧。”

片刻工夫，李岩随着宋献策进来了。施礼坐下之后，宋献策说道：

“林泉有一重要建议，上午未见到大元帅，在水坡集跟我说了。我认为此计似乎可行，请大元帅斟酌。”

闯王向李岩问道：“是什么高明主意？”

李岩欠身说道：“三四天前，大元帅断定左良玉必向襄阳逃窜，果然料敌如神。大元帅认为，左良玉必不肯与丁启睿、杨文岳往一个地方逃，断不会逃往豫南，一则他不愿受丁启睿、杨文岳的拖累，二则他不愿局促于信阳和潢川一带，不能处于举足轻重之地。襄阳扼南北咽喉[3]，襟带江汉，自古为兵家所必争之地。据襄阳即可以争夺中原，拱卫皇陵[4]，屏藩武昌。大元帅又说，左良玉如能固守襄阳，就可以东连德安[5]，南跨荆州，自成鼎足之势，不但使我军不能长驱南下，而且在此天下汹汹，明朝土崩瓦解之时，他可以虎踞上游[6]，割据自雄，步唐朝藩镇后尘。大元帅英明洞鉴，看透了左良玉的肺腑，故能大获全胜。”

李自成听了李岩的话心中十分高兴，但是他谦逊地说：“我这是俗话常说的‘愚者千虑，必有一得’。”随即他不禁哈哈大笑，接着又说：“左良玉虽然败在我们手里，却不是泛泛之辈。论形势，一百个信阳抵不上一个襄阳。襄阳，在军事上十分重要！”

宋献策乘机说：“大元帅说的极是。因襄阳是一个极其重要地方，所以刘表是荆州牧，不驻节荆州而驻节襄阳，以与中原抗衡；建安[7]末年，关公据襄阳，攻樊城，‘威震华夏’[8]，曹操打算从许昌迁都于邺[9]以避其锋；西晋初，羊祜、杜预相继经营襄阳，成为灭亡东吴的根本。东晋偏安东南，以重兵守荆襄，以求伺机北伐中原。庾亮、庾翼[10]都重视经营襄阳，功虽未就，却为桓温[11]奠定了北伐基础。苻秦与东晋相争，均以襄阳之得失为重。南宋初年，李纲锐意恢复，劝宋高宗驾幸襄阳。岳武穆北伐中原，是从襄阳出师。蒙古与南宋交战，起初也是争夺襄阳。刚才大元帅说一百个信阳抵不上一个襄阳，此言极是。”

李自成一边听一边不断点头，深佩宋献策熟悉前代战争往事，对古人用兵方略了若指掌。等献策说完以后，他向李岩问道：

“林泉莫非建议我派兵去占据襄阳么？”

李岩赶快说：“是，是。岩正是为此事来见大元帅，机不可失。”

自成说：“请你详细谈谈。”

李岩恭敬地陈说了他的建议，就是请闯王趁朱仙镇大捷余威，派出一支人马，对左良玉穷追不放，不等他在襄阳立脚，将襄阳夺到手中。占了襄阳，即可囊括[12]宛叶，连接豫楚。襄阳所属州县不像河南残破，应立即设官守土，抚循[13]百姓，恢复农桑。将襄、邓、宛、叶连成一片，立定根基，即可由叶县北进河洛，由邓州入武关，夺取关中。他侃侃而谈，使李自成听得入神，不觉点头说好，随即问道：

“需要多少兵力？”

李岩说：“单说追赶左良玉，占据襄阳、樊城，有两万人足矣。但必须再占周围各县，襄阳方不孤立，方能招集流亡，安抚百姓，耕战兼顾。看来还得两万人方可敷用。”

李自成的心中顿然感到困难，但是他的犹豫并没有流露于外，又向军师问道：

“你看，倘若依照林泉的主意做，诸位大将中谁能胜任？”

献策说：“补之如何？”

自成轻轻摇头说：“围攻开封事大，少不了他啊。”

“玉峰如何？”

“招集流亡，亲率农桑，安抚降将，以德服人，是其所长。身处复杂之地，与敌人既要斗智，又要斗勇，恩威并重，宽猛兼施，他在这些方面就显得不足了。”

大帐中片刻沉默。关于派什么人率兵追赶左良玉和坐镇襄阳，宋献策和李岩都有想法，但是谁都不肯贸然说出，等候李自成自己决定。过了一阵，李自成对此事更加犹豫，淡然一笑，说：

“且吃晚饭。此事……让我们今夜再仔细斟酌。”

夜间，李自成为着听取军事禀报和决定一些重要问题，不断地同手下的文武要员谈话，有时是单独密谈，有时是几个人一起商量，一直忙碌到三更以后，所以就留宿于议事的大军帐中。军师宋献策因为要按照他的意思重新部署围城军事，在晚饭后不久就离开老营走了。

约摸将近五更时候，他派人去将牛金星叫醒，请来密谈。牛金星赶快披衣下床，颇觉诧异。他想，晚饭后曾经同刘宗敏等几位重要将领议论围攻开封的事以及应如何对付曹操，在大帐中坐了很久，有什么紧急事又将他从床上叫醒？他在诧异之中，又有荣幸之感。像这样“君臣际遇”，深荷倚信，每遇大事，随时咨询，旷代少有。他早已看定：只要闯王得了天下，新朝宰相高位，非他莫属。他于是屏退从人，只用一个亲信家奴打着灯笼，脚步轻快地往大元帅的大帐走去。

李自成笑着试他：“启东，你猜有什么事将你叫醒。”

金星回答说：“自然是为着军国大计，大元帅有所垂询。”

闯王又说：“你也精通风角六壬，为什么不猜我是请你来卜一卜何日破城？”

金星笑着回答：“决非问卜的事。金星深知麾下是开基创业之主，惟唐太宗可以相比，贤于汉文帝远矣。”

自成问道：“汉文帝如何？”

“汉文帝虽也是有名君主，然非创业之主，仅能守成而已。他遇到一个贾谊，竟不能用，故后人[14]有诗叹曰：‘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自成哈哈大笑，频频点头。然后，他将晚饭前李岩的建议对金星说了一遍，问他有何看法。牛金星问道：

“军师之意如何？”

自成说：“献策也认为襄阳十分重要。”

“麾下如何决定？”

“尚未决定。我对他们说，让我在夜里仔细斟酌，再做决定。”

“大元帅觉得是否可行？”

李自成迟疑地说：“眼下分不出数万人马，也没有适当大将可派。”

牛金星说：“麾下所顾虑者甚是。目前需要全力将开封合围，还要准备应付朝廷从陕西、山西、山东各地调集援汴之师。何况，”他将声音压得很低，接着说，“曹操极不可靠，时时得防他一手。兵分则力弱，乃用兵之大忌。倘兵力分散，一部精兵远在襄阳，一旦有朝廷援兵云集，或忽有肘腋之变[15]，将何以应付？”

闯王点头说：“你虑的是，虑的是。”

金星又说：“左良玉原是湖广总兵，由此发迹，受封为平贼将军，襄阳如同他的老家。左良玉逃回襄阳，好似猛虎归山。他死守襄阳，烧断浮桥，我军纵派去两三万之众，未必能一举将襄阳攻克。倘若旷日持久，湖广援军四集，如之奈何？”

李自成点头说：“是呀，不能不想到会有不顺利时候。王光恩、过天星[16]等人都驻扎在郧阳至均州一带，甘为朝廷鹰犬，同我们已经势同水火。承天也驻有京营人马。两方面敌兵距襄阳都只有数日路程，必救襄阳无疑。”

金星接着说：“退一步说，左良玉弃襄、樊不守，我军顺利入据襄阳。左良玉纠集湖广诸军，四面围困襄阳。大元帅正有事于开封，欲救襄阳则鞭长莫及，不救则孤守襄阳之师不能自存。林泉说将宛、叶、唐、邓与襄阳连成一片，襄阳即不致孤立。可是，那又得从开封城下分去两三万兵力。每一州、县，只派官，不派兵，则不惟政令不行，官也不保。郏县之事[17]，可为前车之鉴。麾下可曾思之？”

李自成点点头，等待金星说完。

牛金星接着说：“况且，去坐镇襄阳的将才难选。久随大元帅的心腹大将虽然不少，但一则正有事于围攻开封，二则多非文武全才。他们善于佐麾下从马上得天下，而不屑于料理钱谷民事等繁琐之务。如有此文武全才，据襄阳形胜之地，经营日久，纵不能效法韩信王齐[18]，安能保其不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李自成没有做声，但是连连点头，在心中称赞牛金星谋虑深远。他起初想着李岩有文武全才，曾有意交给李岩两万精兵，加上李岩原有的豫东将士，追往襄阳试试。听了牛金星的话，将这个想法打消了。

牛金星又说道：“至于派兵追赶左良玉之事，金星所言，只是出自谋国忠心，从大处着眼，以求早日攻破开封，建立名号。议论未必得当，请大元帅自己斟酌裁决。”

李自成笑着说：“襄阳的事且不忙，并力围困开封是当务之急。只要拿到开封，一切都好办了。”

牛金星说：“拿到开封就可号召远近，分兵四出，岂但攻占襄阳而已哉！”

李自成说：“到那时，夺取关中比攻占襄阳更要紧。”

牛金星说：“是呀，关中乃麾下桑梓之邦，西安为自古建都之地。占了西安，则进兵幽燕不难。”

李自成不自觉地将膝盖一拍，说道：“你的话正说到我的心窝！天快明啦，你回去休息吧。明日事忙，我们趁这时还可以略睡片刻。”

第二天，五月二十四日，闯、曹大军开始返回开封近郊，重新将省城合围。但李自成和罗汝才两家的老营还不马上离开刘庄。高一功也仍在朱仙镇处置官军抛弃的众多军资。李自成因要在刘庄老营中欢宴闯、曹两营的重要将领，祝贺大捷，两家老营决定在午宴后收拾齐备，等到日头偏西时候，天气稍微凉爽，再向阎李寨移动。

早饭以后，他命人去朱仙镇告诉高一功，务必挑选两百匹好的战马送给曹操。双喜说：“曹营缴获了很多战马和骡子都未上缴，还要另外挑选好头口送给他么？”

闯王看了义子一眼：“你不懂。要学得懂事一点！”

他又下了几道命令。忙劲过去，时间稍闲，高夫人差慧英来请，他轻松地踱出大帐。王长顺正在辕门里边，见他出帐，赶快走到他的面前笑嘻嘻地向他禀报：昨日得到高将爷点头，他在水坡集为大元帅的护卫亲军挑选了五百匹战马，二百匹走骡。闯王高兴地说：“好啊长顺，你又发财了！”

长顺说：“我连一条马腿也没有，还不都是你闯王的？打了空前的大胜仗，我是你的老马夫头儿，听说你打算叫我做你的掌牧官，我自然不能不为你的护卫亲军打打算盘。”

“对，就应该不失良机。可是，长顺，你替我弄到这么多的好头口，为什么不立时向我禀报，让我早点儿高兴高兴？”

王长顺见闯王高兴，仍像往日一样同他亲如家人，就没有顾忌地笑着说：“我何尝不想让你早高兴高兴呀？可是闯王，如今见你不像往日那么容易啦。”

“这话怎么说？难道会有人拦阻你么？”

王长顺想着自己昨日下午兴冲冲地来见大元帅时被挡在辕门外的事，心中犹有余忿，几乎要滚出眼泪。但是他不敢说出实话，怕的是人们会骂他在大元帅面前告状。他的带着风霜颜色和深深皱纹、胡须花白的脸孔上忽然堆满了笑容，神气快活，卖着老资格说：“谁敢拦阻我呀？我跟你起义时候，如今在你老营中的年轻弟兄，有许多人还是拖着鼻涕、光着屁股的玩尿泥的孩子哩！”

闯王说：“你有事来见我，除非我正在商议机密大事，倘若有人拦阻你，长顺，老伙计，你只管狠狠地骂他一顿，让他知道你这个老马夫的来历。有谁敢回骂一句，你告诉我！”

长顺说：“我不但要骂他，真惹我恼火啦，我会上边打他一耳光，下边踢一脚。让他向别人打听一下我跟着李闯王年代多久，打过多少仗，走过多少路，吃过多少苦，挂过多少彩！哈哈，我好歹是老八队的‘开国元勋’，丝毫不是吹牛！”

李自成看出来王长顺说的不完全是真心话，但他没有多问，哈哈一笑，走出辕门。

他到了高夫人的帐中坐下以后，老营中较有头面的人物都来向他贺喜，说了些奉承的话。但因为他如今地位崇高，人们在他的面前已经有了拘束，行过礼，说过祝贺大捷的话以后，各自退出。有些老人从前会留下来很亲切地谈一阵家常话，如今都没有了。

等老营中的头面人物走完以后，高夫人告诉他左小姐也要来恭贺大捷，正在等候传见。李自成的心中一动，略微迟疑，点点头，吩咐慧珠去请。片刻工夫，左小姐来了。她向闯王敛衽下拜，强装笑容，跪在拜毡上，像背诵一般地微颤声说道：“干爸旗开得胜，大败官军，女儿衷心欢悦，特向干爸叩贺。愿干爸节节胜利，早定天下，实为四海万民之福。”

闯王笑着说：“你起来，坐在干妈旁边，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左小姐又磕个头，站起来，拜一拜，在高夫人身边坐下。因为她心如刀割，只怕泪珠儿夺眶而出，也怕别人看见她的眼中含泪，只好低下头去。李自成明白她的心情，和高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慢慢说道：

“你放心，左帅已经平安奔往襄阳去了。”

左小姐仍然不敢抬头，含着哽咽地低声问道：“不是说他已经全军覆没了么？”

闯王接着叹口气说：“胜败乃兵家之常，我在潼关南原也曾全军覆没。只要左帅本人平安，仍有他的功名富贵。我虽然在他去许昌的路上设了几道伏兵，后边又有步、骑大军追赶，可是我一再向众将嘱咐，只许杀散左帅人马，不许伤害左帅本人。倘若我不这样嘱咐，左帅决难平安走脱。杀散官军是我同朱家朝廷势不两立，保全左帅性命是我同左帅素无冤仇，对他颇为敬重，留下日后见面之情，与左帅共享富贵。”

左小姐再也忍耐不住，热泪夺眶而出，跪下去哽咽说道：“干爸如此胸怀宽大，实在令女儿感恩戴德，永不敢忘！”

李自成嘱咐左小姐要安心学习女工，闲时读书识字，练习骑射，不要以左帅为念，以待时机到来，送她回到左帅身边，父女团圆。说毕，就起身回大帐去了。

闯、曹两营的重要人物陆续到来，最后来到的是曹操和吉珪。大帐前接着很大的布棚，坐满了人，十分热闹。李岩因为闯王始终不对他提起追赶左良玉和占领襄阳的事，心中纳闷和失望。宋献策给他递眼色，要他不用再提。宋献策心中明白，必是闯王征询过牛金星的意见，牛深知闯王志在早破开封，以便建立名号，号召远近，所以也不主张分兵去占襄阳。在一年多以前，如果闯王不同意麾下什么人的建议，事后总要同这个人作一次深谈，详细说明他自己是如何考虑的。近来，他只不再提起，某一建议就算完了。

酒过三巡，李自成举杯起立，向闯、曹两营的重要文武说话，盛称这次消灭官军十七万是空前大捷，还盛称罗大将军（即曹操）的协力筹划，指挥得法，以及曹营将士的忠勇奋发，在战场上齐心杀敌，争先恐后。最后，他向大家敬酒，以示慰劳，又说道：“追赶丁启睿和杨文岳的我军将士，今日即可返回。到了今天，朱仙镇大战以全胜收场。从今日下午起，重新围困开封，务望诸君努力，共建大功！”

众将举杯欢呼。奏起军乐。辕门外成群的战马听见军乐声，不断地刨蹄子，振鬣长鸣。

步骑大军有很多从老营驻地的附近经过，匆匆向开封近郊开去。

[1] 割势——势，睾丸，《晋书·刑法志》：“淫者，割其势。”

[2] 吉人自有天相——好人自有天保佑。

[3] 咽喉——古代大别山只有羊肠小道，所以襄阳扼南北交通咽喉。

[4] 皇陵——明嘉靖皇帝的父、祖坟墓，都在钟祥。

[5] 德安——宋、元、明、清设德安府，府治在今湖北安陆。

[6] 上游——按古代军事地理眼光，对南京和江南而言，荆襄一带处在长江和汉水上游，地位重要。

[7] 建安——汉献帝年号。

[8] 威震华夏——这是《三国志·关羽传》中的话。华夏指曹操所控制的广大中原地区。

[9] 邺——今河北临漳附近。

[10] 庾亮、庾翼——他们是兄弟，东晋明帝的妻舅，都曾掌握兵权，有恢复中原之志。

[11] 桓温——东晋时人，曾率师西征北伐，对东晋恢复事业做出重大贡献。永和十年（公元354年）春，桓温北伐苻秦，就是经襄阳两路出兵。

[12] 囊括——包罗在内。

[13] 抚循——抚慰。

[14] 后人——指唐代诗人李商隐。下边诗句是李商隐《贾生》一诗中的名句。贾生即贾谊。

[15] 肘腋之变——发生在身边的事变。

[16] 过天星——惠登相的绰号，归左良玉指挥。

[17] 郏县之事——崇祯十四年春，李自成破洛阳、汝州之后，派杨赤心守郏县，但不派兵。不久杨被地方反动势力杀死。

[18] 韩信王齐——楚汉相争时，韩信为刘邦远略齐地（今山东省的一部分，加上河北省的几县）。从侧面迂回，威胁项羽后方，在战略上十分重要。但韩信据齐地自王，一度使刘邦莫可奈何。“王齐”的“王”字作动词用。

洪水滔滔

第七章

朱仙镇战役结束的第二天，一部分义军开始返回开封城外。李自成和罗汝才的老营尚未移营，而朱仙镇一带仍驻有很多人马，多是追杀官军回来的部队，奉命要休息到明天才拔营去围困开封。

五月二十四日这天晚上，李自成在他的老营大帐中召集少数亲信文武，研究朱仙镇大战以后的新局势和围困开封诸事，同时也研究了今后同曹营的关系。这次机密会议直开到三更以后。当大家退出时候，李自成对牛金星说：

“启东，明天到阎李寨，应该继续讲《资治通鉴》了，还有《贞观政要》这部书，我已经读完，有些地方还需要你讲一讲，才能完全懂得。”

牛金星恭敬地回答说：“《资治通鉴》自然要继续讲下去。将来大元帅建立江山，经邦治国，这里边有取不尽的经验。《贞观政要》既然已经读完，有些重要地方可以再讨论讨论。我想如今天气太热，大元帅也不必过于劳累。像大元帅这样于军旅繁忙之中还能勤学好问，真是千古难得！”

李自成近来已经听惯了这样颂扬的话，不再表示谦逊，随即转向李岩说：“林泉，你稍留一步，我有话跟你谈谈。”

大家走后，李自成拉着李岩的手，步出帐外，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树梢上传来知了的叫声，叫叫停停。附近有战马在吃野草，偶尔还听到它们用蹄子刨土地的声音。天上满布星辰，一道银河横斜，织女星和牛郎星隔银河默默相望。旷野上，很多很多军营，到处有火光闪烁，分明是有的将士还没有睡觉。在李自成和李岩站立的地方，树枝上有一只喜鹊，在梦中被火光惊醒，从枝上飞起来，但忽然明白几天来都是如此，随即又落下来，换了一个树枝，重新安心地闭起眼睛，进入梦乡。

闯王说道：“帐中闷热，站在这里倒觉得十分清爽。林泉，河南是你的家乡，人地熟悉，刚才议事，你怎么很少做声？莫非另有深谋远虑，不肯当众说出？”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对否。因为尚未思虑成熟，所以不敢说出。”

“大家议事，不一定思虑的都完全周到，你说出来何妨？好吧，现在没有别人，你不妨对我说说。”

“大元帅，我有一个愚见，不知妥否。请大元帅速命一大将率领三万人马去追左良玉，乘其在襄阳立足未稳，元气未复，攻占襄阳。将南阳与襄阳连在一起，随后再经营郧阳，可称为‘三阳开泰’之计。如此，则我军进可攻，退可守，将立于不败之地。自古以来，襄阳十分重要，为南北交通要道，又在汉江上游。将来从襄阳出兵，可以东出随、枣，南取荆州。总之，占了襄阳，今后进湖广，入四川，下江南，都很方便。”

李自成用心听着，不置可否。李岩接着说道：

“对曹操只说追左良玉，不必说占领襄阳、南阳。等占领之后，大力经营，那时曹操即使心里不乐意，也莫可如何。”

李自成微微点头，又沉默半晌，方才小声说道：“林泉，我们今天虽说有四十万人，可是能战的精兵不多，这你是知道的。此次朱仙镇之战，我们是全力以赴，所以不惜将阎李寨的很多粮食丢掉。今后既要攻开封，又要防朝廷，还要防曹操，兵力便很不足。要围攻开封，就不能分散兵力。还有一层，倘若我们的力量一弱，曹操对我们也就不再重视；纵然他没有别的想法，他的部下也很不可靠。所以你的想法虽然很好，也只能等攻破开封以后，再作计议。”

李岩不敢勉强，说：“大元帅从全局着眼，以破开封为当务之急，又得防曹营怀有二心，所以将兵力集中在手，以策万全。老谋深算，胜于岩之管见远矣。”

李自成想了想，问道：“林泉，从明日起，我们就专心围攻开封。你今晚很少对围困开封的事说话，不知你尚有什么妙策不肯当众言明？”

“围困开封，众位文武讨论甚详，我没有别的妙策可说。今后倘有一得之见，定当随时献曝[1]。只有一件事情，刚才议事的时候大家都一时忘了。”

“什么事儿？”

“明日大军重围开封，应该向开封城内射进告示，劝谕城中官绅军民及早投降，免遭屠戮。就说大元帅体上天好生之德，不忍动用武力，暂时围而不攻，以待开门投降，文武官员一律重用，市廛不惊，秋毫无犯。如敢顽抗，破城之后，寸草不留。”

“好，好。我因为事情多，忘了让献策和启东他们草拟一个告示了。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你回去休息一晚，明天早晨把告示拟好，带到阎李寨交我。”

李岩辞别大元帅，跳上战马，向朱仙镇附近的驻地奔去。

同日下午，约摸申时光景。

在开封城内，靠近南土街的西边，有一条东西胡同。在这条胡同的西头，有一个坐北向南的小小的两进院落。破旧的黑漆大门经常关着，一则为防备小偷和叫化子走进大门，二则为前院三间西房设有私塾，需要院里清静。倘若有生人推开大门，总会惊动一条看家的老黄狗，立刻“汪汪”地狂叫着，奔上来拦着生人不许走进，直到主人出来吆喝几声才止。那大门的门心和门框上，在今年春节时曾经贴过红纸春联。当时开封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攻防战，家家户户都不知这城是否能够保住，也没有心思过年。可是贴春联是两百多年来一代代传下的老规矩，又都不能不贴。现在这春联已被顽童们撕去大半，剩下的红纸也褪了颜色。只有门头上的横幅，红纸颜色还比较新鲜，上写着“国泰民安”四个字。不管是在当时还是在今天，这四个字看起来都十分滑稽。

如今虽然天气很热，却仍旧从院中传出一片学童的读书声。有的孩子读“四书”，有的读《千字文》，有的读《百家姓》，还有的在读《诗经》，不过那是个别人罢了。这些学生，有的用功，有的淘气，而且各人的天赋、记性都不一样。有一个孩子，显然是在背书，非常吃力，只听他扯着喉咙背着“子曰，呀呀呀，呀呀呀”，“呀”了好久，接不上别的字句。夹在这些学童的声音中间，有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也在朗读文章，音节很讲究抑扬顿挫。那文章听起来好像是一段跟一段互相对称的，懂得的人会听出来他是在读八股文，也许他面前的书就叫做《时文[2]选萃》，或《闱墨[3]评选》，总之，这是当时科举考试的必读之书，中举人、进士所必修的课程。这个中年人的琅琅书声一直传到大门以外，传到小胡同中。

这时在胡同的西头，有一位少妇牵着一个大约五岁的小男孩，向东走来。她分明听见了读书的声音，特别是辨出了那个中年人读八股文的声音，忧郁的脸孔上不觉露出来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也许是一丝苦笑。她低下头去望着那个小男孩，轻轻问道：

“你听，那是谁读书？”

小男孩并没有理会这读书的声音，用一只手牵着妈妈，用一只手背擦自己脸上的汗。遇着一块小砖头、一块瓦片，他总要用他的破鞋子踢开。由于天气太热，他的上身没有穿衣服，只带了一个花兜兜；裤子是开裆裤，用襻带系在肩上。他长得胖乎乎的，大眼睛，浓眉毛，五官端正，一脸聪明灵秀之气。

那少妇大约有二十八岁的样子，平民衣饰，梳着当时在省城流行的苏州发髻，脸上薄施脂粉，穿的是一件藕荷色汴绸褂子，四周带着镶边，一条素色带花的长裙，已经半旧了。她的相貌端正，明眸皓齿，弯弯的眉毛又细又长，虽然算不得很有姿色，但在年轻妇女中也算是很好看的了。她正像当时一般少妇那样，走路低着头，目不旁视。与往常不同，今天她脸上带有忧郁的神色，好像有什么沉重的心事压在眉头。

这小胡同里行人不多，偶尔有人从对面走来，她就往胡同北边躲一躲，仍然低头走她的路，不敢抬起头来看人，但也不由地看看别人的脚。刚才她是去胡同转角处的铁匠铺，找铁匠孙师傅问几句话，问过以后，就很快转回家来。

她的婆家姓张，丈夫是一个黉门秀才，原籍中牟县，是当时有名的河南名士张民表的远房侄儿，名叫张德厚，字成仁。她的娘家姓李，住在开封城内北土街附近。她小时候本来也有名字，叫做香兰，但当时一般妇女的名字不许让外人知道，只有娘家父母和家族长辈呼唤她的小名。一到婆家，按照河南习俗，婆家的长辈都称她李姑娘，晚辈称她大嫂或大婶，也有邻居称呼她秀才娘子。但由于省会是一个大地方，秀才并不稀罕，称呼她秀才娘子的人毕竟不多。自从开封第一次被围以来，家家门头上都挂着门牌，编为保甲，门牌上只写她张李氏，没有名字。

她推开大门，惊醒了正在地上睡觉的老黄狗，刚要狂吠，闻到了主人的气味，又抬头一望，见是女主人回来，立刻跳起来迎接她，摇着尾巴，十分亲昵。它身边有条小狗，已经两三个月了，长得十分活泼可爱，也摇着小尾巴，随着老黄狗一起迎接主人。香兰回头把门掩上，忍不住隔门缝偷着朝外望望，恰好有个男人走过，她赶快把门关严，还上了一道闩。黄狗和小狗仍然摇着尾巴，同她亲昵。小男孩蹲了下去，不断地摸着小狗，拍它的头。那小狗受到抚爱，也对小男孩表示亲昵。但香兰心中有事，拉着孩子离开小狗，走进院中，来到学屋前。由于天热，学屋的两扇门大开着，窗子的上半截也都撑开。香兰有话急着要对丈夫说，但她不愿走到门口，让自己全身被学生看见。尽管这是蒙学，但内中还是有一二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为了回避学生们调皮的眼光，她默默地站在窗外，听她的丈夫读书，并从一个窗纸洞里张望她丈夫读书时那种专心致志、摇头晃脑的模样。望着望着，她感到心中不是滋味。自从丈夫中了秀才之后，三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举人，如今还是拼命用功。可是大局这样不好，谁知今年能不能举行考试呢？她为她丈夫的命运，也为她自己和一家人的命运感到焦心。等张成仁读完一篇文章，放下书本，正要提起红笔为学生判仿时，她轻声叫道：

“孩儿他爹！你出来一下。他爹！”

香兰正像许多“书香人家”的少妇一样，温柔沉静，从来不大声说话。今天虽然心绪很乱，仍没有改变说话小声细气的习惯。张成仁于满屋蒙童的读书聒噪声中听见妻子的声音，知道她已上铁匠铺去过，便放下红笔，走出学屋来。他摸摸小孩的头顶，问道：

“回来了么？外面有什么消息？”

香兰忧郁地摇摇头，说：“二弟还没有回来。有些人已经回来了，说是在阎李寨那边，又有了闯贼的骑兵，不许再运粮食。可她叔叔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知会不会出了事情，孙师傅也很操心。外面谣言很多，怎么好啊！”

张德厚回头望了一眼，发现有几个大胆的学生正在门口张望，见他回头，都赶紧缩了回去。他便对香兰使了个眼色，说：

“我们到后边去说吧。”

说罢，他牵着小男孩一直走进二门。二门里边是个天井院，几只鸡子正在觅食。忽然一只母鸡从东边的鸡窝内跳出，拍着翅膀，发出连续的喜悦的叫声。小男孩笑着说：

“妈！鸡子嬎蛋[4]了。”

妈妈没有理他，蹙着眉头，跟在丈夫的身后进了上房。上房又叫做堂屋，是朝南三间：东头一间住着父母，西头一间住着德厚的妹妹德秀，当中一间是客堂。张德厚夫妻住在西厢房。他们除有小男孩外，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如今这小女儿也在堂屋里随着祖母学做针线。祖父有病，正靠在床上。

他们一进上房，不等坐下，德厚的母亲就愁闷地向媳妇问道：

“你去铁匠铺打听到什么消息？德耀回来了么？”

母亲问到的德耀是张德厚的叔伯弟弟，他的父亲同德厚的父亲早已分家，住在中牟城内，因受人欺侮，被迫同大户打官司，纠缠数年，吃了败诉，微薄的家产也都荡尽。父亲一气病故，母亲也跟着死去。那时德耀只有五岁，被德厚的父亲接来开封，抚养到十二岁，送到孙铁匠的铺子里学手艺，现在早已出师了。因为德耀别无亲人，而德厚家也人丁单薄，南屋尚有一间空房，就叫德耀住在家中，像德厚的亲弟弟一般看待。自从李自成的义军撤离阎李寨后，开封城内天天派丁壮去那里运粮。今天早晨恰好轮到德耀和一批丁壮前去。可是丁壮们刚到阎李寨就碰见李自成的骑兵又回来了，大家赶紧往回逃。有些人还未走到阎李寨，也跑回来了。德耀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香兰怕她公婆操心，不敢把听到的话全部说出来，只说外边有谣言，好像官军没有把贼兵打败。

公公一听说消息不好，就从床上挣扎着要下来。德厚赶紧上前搀扶。老头子颤巍巍地说：

“这样世道，怎么活下去啊！昨日一天没有听见远处炮声，原以为流贼已经退走，官军打胜了。没想到事情变化得这么大，竟是官军打败了。德厚啊，你只会教书读书，天塌啦都不关心，也该出去打听打听才是！”

张德厚安慰父亲道：“爹，你放心，像开封这样大城，又有周王殿下封在这里，朝廷不能不救。纵然朱仙镇官军一时受挫，朝廷也会另外派兵来救的。”

“你不能光指望朝廷来救兵，还是赶快出去打听一下吧！你不要只管教书，只管自己用功，准备乡试。虽然是天塌压大家，可是咱家无多存粮，又无多钱，经受不住围困。外边的情形一点也不清楚，怎么行呀？”

张德厚斯斯文文地说：“我今天也觉得有点不对头。前些日子因为贼人来到城外，人心惊慌，只好放学。这几天开封城外已经没有贼人，学又开了，学生们来得也还不少。可是今日午后，忽然有些学生不来了，我就心中纳闷：莫非又有什么坏的消息？现在果然又有了坏消息！不过，我想，胜败乃兵家常事，开封决不要紧，请你老人家放心。”

老头子因为香兰说的消息太简单，一心想要儿子出去打听，便又感慨地说：

“要是战事旷日持久，这八月间的乡试恐怕不能举行了。”

张德厚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最怕的就是今年的乡试不再举行，一耽误又是三年。他至今没有考中举人，照他看来，不完全是他的八股文写得不好，好像命中注定他在科举的道路上要有些坎坷。上一次乡试，他的文章本来做得很好，但因为在考棚中过于紧张，不小心在卷子上落了一个墨点子，匆匆收走卷子后，他才想了起来，没有机会挖补。就因为多了这个墨点子，他竟然没有中举。这一次他抱着很大希望，想着一定能够考中，从此光耀门庭。可是现在看来又完了，他不觉叹了口气，说：

“唉，我的命真不好！前几次乡试都没有考中，原准备这次乡试能够金榜题名，不枉我十年寒窗，一家盼望。唉，谁晓得偏偏又遇着流贼攻城！”

母亲深知道儿子的心情，见他忧愁得这个样子，就劝说道：“开封府二州三十县，读书秀才四千五[5]，不光你一个人盼望着金榜题名。要是今年不举行乡试，只要明年天下太平，说不定皇恩浩荡，会补行一次考试。”

父亲又催他出去打听消息。张德厚因不到放学时候，不想出去。同时他知道，只要等同院的王铁口和霍婆子回来，就什么消息都知道了。霍婆子是个寡妇，丈夫死了多年，留下一个儿子，不料去年儿子又病死了，她就孤零零地住在前院的两间东屋里。这老婆子心地很好，靠走街串巷，卖针线过日子。住在南屋的王铁口，是在相国寺专门给人算命看相的。他的老婆是个半瘫痪的人，整天坐在床上，从不出门。关于大事件，王铁口知道最清楚。他在府衙门、县衙门，甚至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都有熟人，而相国寺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物都有，所以他的消息最为灵通。霍婆子虽是个女流之辈，但她走街串巷，有些大户人家也进得去，所以每天知道的消息也不少。王铁口每天总要到黄昏以后才收了他的算卦摊子回家来，而霍婆子今天也还没有回来。张德厚的父亲又催他出去，说至少应去看一下张民表。母亲也在一旁说道：

“你天天在家教书、读书，也不到你大伯家里看看。不管他多么阔气，声望多高，一个张字分不开，前几代总还是一家人。你是个晚辈，隔些日子总该去看一看，请个安，才是道理。你把学生放了吧。”

张德厚被催不过，只好退出上房，回到自己房里换衣服。香兰也跟了过来。张德厚偷偷地问妻子：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你可听到了？”

香兰小声答道：“外面谣言说，官军在朱仙镇全部被打败了，逃得无影无踪。督师丁大人、总督杨大人生死不明。如今流贼大获全胜，又要包围开封，明日大队就会来到。到处人心惶惶，我的天，怎么好啊！”

张德厚听了，脸色大变，半天说不出话来，当他换衣服的时候，手指不由地微微打颤。一则他没想到官军失败得这么惨，很为开封的前途担心。二则今年的乡试准定举行不了，使他有一种绝望之感。他决定不再迟疑，赶快到张民表家去打听消息，便换上一件旧纺绸长衫，戴上方巾，拿了一把半新的折扇，走到前院。

学屋里一片闹哄哄的声音，有的学生站在桌子上头，正在学唱戏，有的站在凳子上指手画脚，有的在地上摔跤和厮打，闹得天昏地暗。张德厚大喝一声。学生们一听见他的声音，马上各就各座，鸦雀无声。有几个胆大的学生坐下去后，互相偷使眼色。倘若在往常，张德厚一定要惩罚一番，至少要把那为头的顽皮学生打几板子。可是今天他无心再为这些事情生气了，只对学生们说：

“今日我有事要出去，早点放学。你们都回去吧，明日一早再来上学。”

孩子们一听说放学，如获大赦一般，连二赶三拿起各自的书本和笔、墨，蜂拥而去。张德厚等学生走完后，把学屋门锁上，正要迈出大门，恰好霍婆子着卖货篮子回来了。张德厚一见她就叫道：

“霍大婶，今天回得好早啊！”

一般人在灾难的日子里，同邻居和亲朋之间的关系特别亲密，特别关心。像霍大娘这样的人，表现得特别突出。她今天下午本来还要去给几家大户的太太小姐们送精巧的绒花，因挂念着张德厚一家还不知外边变化，所以赶快回来了。她回头向街上望望，随即将大门关紧，上好闩，对德厚说：

“秀才，你，你大概还坐在鼓里，外边的消息可不好哩！”

德厚惊慌地说：“大婶，你回来得好，回来得好。一家人都在盼望着你老回来！”

“唉，李闯王的人马又回来了，又把汴梁城围起来了。外边人心惶惶，大街上谣言更多。我特地赶快回来，给你们报个信儿。”

张德厚说：“我正想出去打听消息，恰好你回来了，回来得正是时候。好，一起到上房坐坐。”

霍婆子虽是房客，却同张家相处得像一家人一样。大家都喜欢霍婆子，因为她为人耿直，心地善良，自己尽管很穷，遇到邻居有困难，总要想办法帮一把忙；常常，她宁肯自己受苦，也要把东西借给别人。在开封这个大城市里，做卖婆并不容易，尤其像她这样打年轻时就守寡，十几年来出东家，走西家，天天这里跑跑，那里串串，多亏自己立得正，行得端，所以街坊邻居没有任何人拨弹她一个字儿。纵然是爱说闲话的人，也从不说她一句闲话。尽管如今她只剩一个人过生活，可是多少人都把她当做婶娘一样看待。街坊上人们看见她，都亲亲热热地叫她“霍大娘”、“霍大婶”。这会儿她一到上房，秀才的妹妹德秀赶快给她端了一把椅子，又给她倒了一杯茶。霍婆子坐了下去，一家人都围着她问长问短。张德厚也脱了长衫和方巾，坐在她的对面。霍婆子就把外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据她听说，昨天一整天，李自成的人马都在追杀官军。官军经不起李自成的猛攻，全都溃逃了，逃不走的有的被杀死，有的被活捉。昨天黄昏以后，有一个姓杨的将官，只身从南门系上城，见了抚台大人，这才知道官军是五更以后就兵败逃走的。左良玉往西南，督师和总督往东南，跑得一片混乱。李自成的人马乘机追杀，使督师和总督都只能各自逃命，谁也不能顾谁。张德厚问道：

“前几天不是丁督师派了几名将士来，由南门系上城，说是已经把流贼包围起来，不日就要消灭，不叫城里出兵的么？”

“唉呀，你这个秀才先生，读书读愚了。那是中了李闯王用的计策！李自成命他的手下人扮成官军模样，来稳住城内，不叫出兵，好让他们全力收拾朱仙镇的官军。”

一听这话，张德厚全家人的心里都猛然一凉。在片刻中，大家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霍婆子自己是孤老婆子，生死都置之度外，可是她望着张德厚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不免为他们一家担忧，她不觉叹了口气，又说道：

“听说昨天夜里，抚台大人派他的公子出城，奔往京城求救，请皇上和周阁老[6]火速再发来一支大军救开封；周王殿下也派了人一起往北京去。可是大家都说，朝廷这次集结二十万人马，很不容易，一家伙在朱仙镇被打散，再想集结大军，真是望梅止渴呀。如今城里谣言很多，官府出了布告，严禁谣言，街上有些人不小心说了闲话，都被锁拿走了。”

大家又问了些情况，有的霍婆子知道，有的不知道。总的看来，情况十分不妙，李闯王这次再围开封，不攻破开封决不罢休，至少也要围得开封粮草断绝，自己投降。

刚才张德厚在听了香兰带回的消息后，还希望那消息不太确切，或是香兰听错了。现在听了霍婆子的话，他完全绝望了，脸色苍白，不住摇头叹气。霍婆子又说道：

“秀才，你学也不能再教了。我看你得多多想办法，尽量存点粮食，不能光等着一家人饿死啊。”

张德厚听了更加忧愁。家里并没有多的银钱，往哪里去买粮食？

霍婆子也叹了口气，说：“在劫！在劫！鹁鸽市我认识一个李大嫂，她的娘家住在鹁鸽市，是回城来走亲戚的。她听见我说开封又被围，便赶紧收拾出城，谁知城门已经闭了。她向我哭着说，没想到回来看看爹妈，多住了几天，竟出不去了，家里还有丈夫儿女，不能见面，怎么办？她说得我心里也很难过。可是像这样情况的，在开封城内不知有多少人！”

张德厚的母亲说：“唉！家家户户，在劫难逃！”

霍婆子又说道：“我刚才说的那个李大嫂，她娘家住的院子，原来宋献策也在那里住过。没想到宋矮子在江湖上混了半生，一旦时来运转，突然发迹。他前年冬天悄悄到了闯王那里，拜为军师，红得发紫。哼，如今他那些江湖上朋友，在人前骂他从了贼，在背后谁不羡慕他一朝得志，呼风唤雨！”

德厚的父亲叹息说：“往年他在相国寺开卦铺的时候，我也见过他，只觉得此人不俗，却没想到他竟会呼风唤雨。”

霍婆子笑着说：“大哥，我说的呼风唤雨是比方话。你说，如今宋献策可不是如同龙游大海，虎跃深山么？”

大家正在说话，忽然听见打门声。可是站在二门外的老黄狗和小狗只叫了一声就停止了，亲热地摇着尾巴，向大门跑去迎接。香兰的脸上微露笑容，对八岁的女儿说：

“招弟，快去开门，你叔回来啦。”

看见果然是德耀回来，大家的心中都放下一块石头。

霍婆子是个急性人，忙问：

“德耀，你怎么回来了？你没有遇见李闯王的人马？”

“遇见了，遇见了。”德耀一面说，一面擦着脸上的汗，就脸朝里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们没有把你掳去？”

“没有。这李闯王的人马倒真是仁义。我刚从阎李寨背了一袋粮食往回走，闯王的骑兵就来了，把我和别的几个背粮食的人都拦住，问我们是哪里人，为什么来背粮食。我们都吓慌了，只好跪下去说实话。说我们都是好老百姓，不是我们自己要来背粮，是衙门里逼着各家出壮丁，非来不可。他们又问，来人多不多？我们说，来人很多，有的已经走了，有的还没到，别的我不清楚，单单我们这一起就有十几个人。闯王的人并不打我们，也没有说要杀我们，只是说，你们老百姓无罪，都站起来吧。你们愿留下跟我们的可以留下来，不愿留的就回城。不过回城以后，再想出来就不容易了。要是城里没有亲人，你们就留下吧。我们说，我们城里都有父母亲人，不能留下。他们也不勉强，说：‘那你们走吧，粮食留在这里。’我们就逃了回来。”

一听说闯王的人马这么通情达理，这么仁义，大家都觉得意外。张德厚的父亲开始在里间床上听着，这时下了床，拄着拐杖出来，问道：

“德耀呀，你说的这些话可是真的？”

“爹，我怎么会说假话呢？我亲身碰见的，确实如此。”

老头子说：“别看他们这样，这叫做假行仁义，收买人心。等他一占了开封，就会奸掳烧杀，无恶不作。”

霍婆子说：“你爷，可不要这么说。许多人都知道，李闯王的人马十分仁义，平买平卖，爱惜百姓，只是谁也不敢说出来。那官府的布告上说他们如何杀人放火，如何奸淫妇女，其实都是无稽之言。不过这事情咱们都不能说，万一让官府知道，可就大祸临头了。”

老头子说：“我不相信李自成会有这样善良。再说，他跟罗汝才在一起，那罗汝才可是做了许多坏事。今年过年后，他们的人马刚刚退走，城里官绅到繁塔寺去看罗汝才的老营，找到了他们扔下的众多妇女。”

霍婆子说：“罗汝才是罗汝才，李闯王是李闯王，原不是一路上的人。如今虽然合营，罗汝才奉闯王为主，实际也不是句句听闯王的话。听说闯王对他也只好睁只眼，合只眼。”

德耀又说：“伯，我亲眼看见闯王的人马，亲自和他们说了话，他们既不打人，也不杀人，还放我平安回城，这难道不是千真万确的事？”

老头子不再言语，心中有许多疑问，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霍婆子提醒德耀：

“你可不要出去乱说啊。你年轻嘴快，万一被别人听见，可不得了！”

张德厚接口说：“老二，你千万不要乱说。见别人只说流贼如何打人，如何杀人。关于他们的好话，你一点也不要漏出口来。”

香兰也说：“二弟，听你哥哥的话，不要糊涂。管他谁好谁坏，咱们当老百姓的，谁坐天下，咱就做谁的顺民，少说话为佳。这年头，谁说实话该谁倒霉。”

德耀明白他们说的句句都对，但心里也还是有许多话想说出来，憋在心里不舒服。正在这时，又有人打门，德耀不等小侄女起身，从门槛上一跳而起，跑出去开了大门，随即和王铁口一起来到上房。大家一见王铁口回来，知道他的消息是最真最灵的，就赶快向他打听。

王铁口告诉他们，昨晚逃回的那个将军，名叫杨维城，是在兵溃之后辗转逃到开封来的。这一次李自成和罗汝才确实人马众多，无法抗拒，所以官军在水坡集支持了几天，粮草水源都断了，左军先逃，随着全军只好各自逃生。

说了这些情形后，王铁口又对张德厚低声说：“我把算卦摊子一收拾，又到几个朋友处打听了一下，就赶紧回来给你嘱咐一句话：开封这次一定要长久被围，将来不堪设想。不管如何，趁现在你们要想办法买一点粮食存起来，能买多少就买多少，纵然救不了大家的命，至少可以多活几天。”

王铁口的话，说得大家心中十分沉重，也十分害怕。明晓得开封要长期被围困，一围困就得饿死人，可是家里确实没有钱，怎么办？母亲望着德厚说：

“你出去一趟，先到你民表大伯那里看看情况，再赶到你姐夫家去，不管怎么说，他如今正在粮行里管账，看能不能先赊欠一点。我也到你舅家去一趟，看能不能借一点。咱们总得多少存点粮食，大人就是一天吃顿稀的也不要紧，不能让小宝饿死。他是咱张家的一棵独苗，单传的一条根。”

说到这几句，她的眼泪禁不住滚落下来。香兰也流出眼泪。王铁口不肯多坐，先告辞走了。霍婆子安慰了他们几句，也起身而去。德耀因为刚才回来时只同孙师傅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平安无事，并没有多说话，想着孙师傅一定也有许多话要问他，便也起身往铁匠铺去了。

张德厚仍然呆呆地坐着。小宝偎依在他的膝前，背着《三字经》，声音琅琅。他见小宝如此聪明，才满五岁，《三字经》都快背完了，不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老头子望望小宝，说道：

“但愿全家能够过此大劫，你纵然不能高中，只要日后小宝书读得好，长大成人，科举连捷，也不负我一生心愿。”说完以后，他噙着眼泪，回到自己房里病床上去了。

张德厚在母亲和妻子的催促下，把小宝推开，重新换上汴绸长衫，戴上方巾，出门而去。母亲也梳洗了一下，赶着往亲戚家去了。香兰拉着孩子，刚刚闩好大门，有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来到门外，叫道：

“开门！开门！”

香兰不敢开，便答道家里没有人。那人听香兰这么回答，知道家里没有男人，也就不勉强她开门，说道：

“县衙门传出晓谕，家家要清查户口。你们家里要是有客人，赶快报名，要是没有就算了。”

“没有客人。”香兰小声答道。

那脚步声咚、咚地走了。香兰叹口气，回到内院西屋，想着这日子真不晓得怎么过。如今她已经不再希望丈夫在今年乡试中能够“名登金榜”，但愿一家老少能渡过大劫。她站在二门外用袖头揩干眼睛，免得让孩子看见了她的泪痕。

晚上二更时候，在开封府理刑厅二堂后边的签押房中，推官黄澍正在同一个中年人小声密谈。这人姓刘，名文，字子彬，是在理刑厅掌文案的幕宾，俗称为行签师爷。在签押房的桌上放着几张用白绵纸写的李自成的《晓谕开封官绅军民告示》。自从义军第二次围攻开封以后，黄澍以他的精明强悍，敢作敢为，多有心机，特别是善于周旋于周王府、各上宪与陈永福等武将之间，而变为一个红人。另一位年轻有为的官僚是王燮，因为已经升为御史，在二月间开封解围后离开开封，所以如今守城更需要像黄澍这样的人。虽然论官职他只是知府下边的推官，但是论重要地位和实际权力，他不但远远超过开封府正堂，连号称封疆大吏的布政使、巡按御史、都指挥使等，有事情也得找他商量，听他的话。刘子彬是绍兴人，既承家学，又经名师指教，加上在府、州、县做幕宾十余载，在刀笔吏中也是个佼佼人才。黄澍将他倚为心腹，遇有重要事就同他密商。这时黄澍向他问道：

“子彬，所有射进城内的响箭都搜齐了么？”

“能够找到的都找到了，一共是二十支。依我看来，大概也就是这么多了。”

“万不能漏掉一支。这是闯贼耍的一个诡计，用什么‘晓谕’煽惑军民。倘若有一支流到军民手中，全城的人心就乱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这个我明白。一得到你的指示，我就立刻骑马赶到西门又赶到南门，以抚台大人的名义，传谕守城军民，凡拾到响箭的都不得隐瞒，立即递交我手。二十支是个总数，看来另外大概没有了。曹门、宋门都没有响箭。”

黄澍仍然不放心，说道：“我一听说响箭射进来，就向抚台大人禀明，将此事揽在我的身上。如果有一支响箭流落到军民手中，我们的担子可不小啊。”

“这，我也想到了。我已经以抚台大人名义传谕全城：凡军民人等有拾到响箭的立即上交，不许私看，更不许隐瞒不交，违者以通贼论处。看来不但普通军民，连那些守城的官绅也决不敢私自藏起来不交。”

黄澍这才觉得放心，点点头，重新把李自成的《晓谕》拿起来再读一遍。那《晓谕》上是这么写的：

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李示，仰在城文武军民人等知悉。照得丁启睿、杨文岳、左良玉已被本营杀败，黄河本营发兵把守，一切援兵俱绝。尔辈如在釜中，待死须臾。如即献城投降，除周王一家罪在不赦外，文武照旧录用，不戮一人。如敢顽抗，不日一鼓破城，寸草不留。本大元帅体上天好生之德，不忍遽攻；先此恺切晓谕，以待开门来降。慎勿执迷，视为虚示。此谕！

后边用干支纪年，不书“大明崇祯”年号。黄澍尽管已经看过两遍，但是重读之下，仍然感到每一句话都震撼着他的心。如今开封确实成了一座孤城，很难再有援兵前来，粮食不多，救援亦绝。现在的人心与今年年节前后也大不相同，那时大家都相信朝廷必来救援，所以能够坚守。如今看到朱仙镇全军覆没，人人丧失信心，又加上许多人在传说李自成如何广行仁义、不扰百姓的好话，使民心十分不稳。如果李自成仍像前番那样猛攻，或采取久困之计，开封都将从内瓦解。因为对形势看得十分透彻，所以他更知道李自成这个《晓谕》的真正分量。想了一阵，他心情沉重地说：

“子彬，我的意思，流贼的这二十份告示要送呈抚台大人和列位上宪过目之后全数焚毁，不许泄露一字。另外可以改写一张贼示，公布于众。你看如何？”

“如何改法，请赐明示。”

黄澍正要指出如何修改，一个丫环送茶进来，就把话停住了。等丫环走后，他走到门口望望，又走到窗前向院中望望，确信没有一个人，这才坐下，对刘子彬悄声说话。声音是那么低，那么轻，几乎连刘子彬也不能完全听清。但刘是一个用心人，尽管有个别字听不清楚，黄澍的意思他已经明白，不禁大惊，轻轻问道：

“这样能行么？如果你准备将来使黄河决口，恐怕开封数十万军民，连你我在内，都不能活了。”

黄澍说道：“不然。不然。我想得比你周到，你只管按照我的意见去改。”

刘子彬仍然不肯，说：“按常理讲，黄河的河床多年淤积，全靠河堤将水拦住。河水比开封城高，这一点在开封人尽皆知。万一将来将黄河决口，开封岂能平安无事？”

“不，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可怕。据我看来，如果把黄河决口，黄水向东南流，必然水势分散，来到开封城下时，水势已经变缓，不是那么急了。开封城外的拦马墙，自从今春流贼退走以后，重新修固，又高又厚。黄水被拦马墙一挡，一定不会再有多大力量，也许连拦马墙都过不来，即使过了拦马墙，这开封城墙是万万冲不倒的，水也漫不过来。到时还会分流，主流会绕过开封，往东南流去，开封城必会保全。而流贼屯在城外，如不仓皇逃遁，必然会被淹死。所以依我看来，此计可用。但今天万万不能泄漏，日后也不能泄漏。把我告诉你的两句话写在闯贼的《晓谕》上，也是为了一则可以固军民守城之心，二则万一将来必须决堤，大家也会认为此事罪在流贼，而不在城内。”

刘子彬恍然明白，但仍然说了一句：“这毕竟是一着险棋！”

“看似险棋，其实不险。”

刘子彬终于被黄澍说服，按照黄澍的意见另外写了一张《晓谕》，将提到周王的那一句话删去了，怕的是会引起百姓同感。又将“如敢顽抗，不日一鼓破城，寸草不留”改为“不日决黄河之水，使尔等尽葬鱼腹”，并添上“本大元帅恐伤天和，不忍遽决”的话，这就看起来很像是闯王的口气了。改了以后，黄澍感到满意，就准备当夜去见巡抚。刘子彬问道：“局势如此险恶，抚台大人有何主意？”

“抚台除决定派他的大公子于昨夜悄悄出城奔赴北京求救之外，别无善策。如今抚台对人谈起守城之事时，总说他毕竟年纪大了，要靠大家尽力。他还说：‘文官要靠黄推官，武将要靠陈将军。’”

“如今巡抚确实处处倚重老爷，这是很难得的机缘。倘能保住开封，事后由巡抚大人保荐，老爷一定破格高升。”

黄澍心中得意，故意说：“如今守城要紧，百万生灵的命运决于此战，哪有工夫去想高升的事。”

刘子彬又问道：“周宜兴新任首辅，此人倒是颇有才学，也有经验。不知巡抚大人派大公子进京，是不是要找宜兴求救？”

“巡抚一方面向朝廷呼救，请皇上速派大军；另一方面当然要找宜兴，请他设法救援。”

刘子彬充满希望地点点头，说：“想来宜兴久为皇上所知，这一次重任首辅，他当然急于有所建树，必会想办法调集人马来救开封。”

“但愿能够如此，就怕一时军饷很难筹集，所以我们也要想一个长久对敌之计。我现在别的不担心，就怕开封被围日久，守城军心有变。”

刘子彬沉吟说：“这倒是要认真对待。现在确是到处将骄兵惰，士无斗志。虽然陈将军的一支人马还比较好，可是日子久了也很难说。……”

两人又密谈了一会儿话，只见一个仆人匆匆进来，向黄澍禀报：

“老爷，抚台衙门派人来请老爷速去，陈将军和各上宪已经都在那里了。”

“把轿子准备好。”

“轿子已经在二堂停着了，请老爷上轿。”

黄澍将李自成的《晓谕》和伪造的《晓谕》都带在身旁，由仆人提着亮纱灯笼在前引路，上轿走了。

[1] 献曝——古人的谦词，意思是贡献很不重要的意见或礼物。

[2] 时文——明朝人将八股文称为“时文”，以别于韩愈和柳宗元等人倡导的“古文”。

[3] 闱墨——评选出来的乡试或会试考中的试卷，称做闱墨。“闱”指试院。

[4] 嬎蛋——嬎，音fàn。河南话将鸡鸭下蛋叫做嬎蛋。

[5] 四千五——意思是很多，一般是指人说的。

[6] 周阁老——指周延儒，时为首辅。

第八章

崇祯所过的岁月好像是在很深的泥泞道路上，一年一年，艰难地向前走，两只脚愈走愈困难，愈陷愈深。不断有新的苦恼、新的不幸、新的震惊在等待着他。往往一个苦恼还没有过去，第二个苦恼又来了，有时甚至几个苦恼同时来到。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呢？他有时似乎明白，有时又不明白，根本上是不明白。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断绝要当大明“中兴之主”的一点心愿。近来他不对臣下公然说出他要做“中兴之主”，但是他不肯死心，依然默默地怀着希望。

今年年节之后，虽然开封幸而解围，但跟着来的却是不断的败报，使他的“中兴”希望大受挫折。中原的失败和关外的失败，几乎同时发生。他原指望左良玉能与李自成在开封城下决战，使李自成腹背受敌，没想到李自成从开封全师撤离，左良玉也跟着离开杞县，与李自成几乎是同时到了郾城，隔河相持。之后，他又催促汪乔年赶快从洛阳赶到郾城附近，与左良玉一同夹击李自成。对于这个曾经掘了李自成祖坟的汪乔年，崇祯抱有很大的希望。然而事出他的意料之外，李自成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将汪乔年在襄城杀死了。这是继傅宗龙之后，一年之中死掉的第二个总督。差不多在这同时，松山失守了，洪承畴被俘，邱民仰和曹变蛟等文武大臣被杀，锦州的祖大寿和许多将领都向满洲投降了。这样，崇祯在关内关外两条战线所怀的不可捉摸的希望，一时都破灭了。另外，他还得到奏报，说张献忠在江北连破名城，十分猖狂，听说还要过长江扰乱南京，目前正在巢湖中操练水师。

到了夏季，新的打击又来了。在洪承畴被俘后，他曾一心希望洪能够为国尽节，为文武百官作出表率，鼓励大家忠于国事，没想到洪承畴竟然在沈阳投降了。他又曾希望归德府能够坚守。只要归德府能坚守，李自成进攻开封就会受到阻滞和牵制。他没有料到归德那样一座十万人口的城市，粮食充足，城高池深，竟然在两三天内就失守了。

就在各种不幸军情败报接连着传到乾清宫时，田妃的病越发重了。国事，家事，同样使他忧愁和害怕。随后他希望对满洲议和能够顺利成功，使他可以腾出一只手来专门对付“流贼”；希望官军救援开封能够一战成功，挽回中原败局；还希望田妃的病情会能好转。为着这三件心事，他每日黎明在乾清宫丹墀上拜天祈祷，还经常到奉先殿跪在祖宗的神主前流泪祈祷，希望上天和二祖列宗的“在天之灵”能给他保佑。住在南宫[1]中的僧、道们不停地做着法事；整个北京城内有名的寺院、有名的道观和宣武门内的天主堂，也都奉旨祈祷，已经许多天了。但是国运并无转机，田妃的病情毫无起色，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重了。几年来，每逢他为国事万分苦恼的时候，只有田妃可以使他暂时减轻一些忧愁。他的心情也只有田妃最能体贴入微。虽然他从来不许后妃们过问国事，但是在他为国事愁苦万分时，田妃会用各种办法为他解闷，逗引他一展愁眉。所以尽管深宫里妃嫔众多，却只有田妃这样一个深具慧心的美人儿被他称为解语花。如今这一朵解语花眼巴巴地看着枯萎了，一点挽救的办法也没有。因为医药无效，他只好把一线希望继续寄托在那些僧、道们的诵经祈禳，以及天主堂外国传教士和中国信徒们每日两次的祈祷上。

六月初旬的一天，崇祯的因过分疲劳而显得苍白的脸孔忽然露出了难得看见的喜色。近侍太监和宫女们看见了都觉得心中宽慰，至少可以避免皇上对他们动不动大发脾气。但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对崇祯这样严厉、多疑而又容易暴怒的皇上，他们什么也不敢随便打听。乾清宫的“管家婆”魏清慧那天恰好有事去坤宁宫，便将这一好消息启奏皇后。周后听了也十分高兴。她多么希望皇上能趁着心情愉快来坤宁宫走走！

崇祯今天的高兴有两个原因。首先是陈新甲进宫来向他密奏，说马绍愉在沈阳同满洲议和的事已经成功，不久就可以将议定的条款密奏到京。虽然他明白条款对满洲有利，他必须让出一些土地，在金钱上每年要损失不少，但是可以求得短期间关外安宁。只要关外不再用兵，他就可以把防守关外的兵力调到关内使用。想到将来能够专力“剿贼”，他暗中称赞马绍愉不辱使命。而陈新甲虽然在某些事上叫他不满，毕竟是他的心腹大臣，在这件秘密议和的事情上立了大功。

另一件使他略觉宽慰的事是：他接到了河南巡按御史高名衡五月十七日来的一封飞奏，说接到了杨文岳的塘报，丁启睿、杨文岳和左良玉的部队共二十万人马已经到了朱仙镇，把流贼包围起来，不日就可歼灭。虽然根据多年的经验，他不敢相信能这样轻易地把李自成歼灭，但又在心中怀着希望：即使不能把流贼歼灭，只要能打个胜仗，使开封暂时转危为安，让他稍稍喘口气，也就好了。近日来他总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今天感到略微轻松了。

他决定到承乾宫去看看田妃，但又想到应该先去皇后那里走走，让皇后也高兴高兴。于是他从御案前站了起来，也不乘辇，也不要许多宫女、太监跟随，就走出乾清宫院子的后门，向坤宁宫走去。

看见崇祯今天的心情比往日好得多，周后十分高兴，赶快吩咐宫女泡了一杯皇上最喜欢的阳羡茶。崇祯喝了一口，就向皇后问起田妃的病情。皇后叹了口气，说：

“好像比几天前更觉沉重了。我今日上午去看她，她有一件事已经向我当面启奏了。我正要向陛下启奏，请皇上……”

崇祯赶快问：“什么事儿？”

“田妃多年不曾与家里人见面。我朝宫中礼法森严，自来没有后妃省亲的制度。现在她病重了，很想能同家里人见上一面。她父亲自然不许进宫来。她弟弟既是男子，纵然只有十几岁，自然也不许进宫。她有个亲妹妹，今年十六岁。她恳求准她将妹妹召进宫来，让她见上一面。我已经对她说了，这事可以向皇上奏明，请皇上恩准。皇上肯俯允田妃所请么？”

崇祯早就知道田妃有个妹妹长得很美。倘在平时，他也不一定想见这个妹妹，但今天因为心情好，倒也巴不得能看看她长得到底怎样，便说道：

“既然她要见见她妹妹，我看可以准她妹妹进宫。你定个时间，早点告诉田妃。”

周后听了，马上派太监到承乾宫传旨，说皇上已答应让田娘娘的妹妹明天上午进宫。因为田妃平时的人缘很好，所以旁边侍立的太监、宫女听了都很高兴，特别是大家都知道，田妃恐怕不会活很久了。崇祯又坐了一阵，本想往承乾宫去，忽又想起还有一些文书未曾省阅，便决定次日上午等田妃的妹妹进宫后再去。他在坤宁宫稍坐一阵，忽又满怀愁闷，又回到乾清宫去。

第二天上午，崇祯正在乾清宫省阅文书，一个太监进来启奏：首辅周延儒在文华殿等候召对。崇祯点点头，正待起身，又一个太监进来奏道：田妃的妹妹已经进宫，皇后派人来问他是否要往承乾宫去一趟。崇祯又点点头，想了一想，便命太监去文华殿告诉周延儒，要他稍候片刻。他随即走出乾清宫，赶快乘辇往承乾宫去。

田妃这时正躺在床上。她这次把妹妹叫进宫来，一则是晓得自己不会再活多久，很想同家里人见一面；二则还有一件心事需要了结。现在趁着皇上驾到之前，她示意宫女们退了出去，叫她的妹妹坐到床边。

妹妹名叫田淑英，刚进宫来的时候，对田妃行了跪拜大礼。她不但很受礼仪拘束，而且战战兢兢，惟恐失礼。这时她见皇贵妃命宫女们都退了出去，亲切地向她招手，拉她坐到床边，又成了姐妹关系，单这一点，就使她十分感动，不觉热泪涌满眼眶。

田妃用苍白枯瘦的纤手拉着妹妹，轻声叹了一口气，哽咽说道：“淑英，我是在世不久的人了。宫中礼法森严，我没法见到家中别的人，所以才奏明皇上和皇后，把你叫进宫来。今天我们姐妹幸而得见一面，以后能不能再见很难说，恐怕见不到了。”

说到这里，田妃就抽咽起来。淑英也忍不住抽咽起来，热泪像清泉一般地在脸上奔流。哭了一阵，淑英勉强止住泪水，小声安慰姐姐说：

“请皇贵妃不必难过，如今全京城的僧、道都在为皇贵妃祈祷，连宣武门内的洋人们也在为皇贵妃祈祷。皇贵妃福大命大，决不会有三长两短；过一些日子，玉体自然会好起来的。”

田妃说：“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如今已是病入膏肓了。你也不要难过。我要对你说的话，你务必记在心上。”

淑英点点头，说：“皇贵妃有什么吩咐，请说出来，我一定牢记心上。”

田妃说道：“皇上在宫中为国事废寝忘餐，却没人能给他一点安慰。虽然三宫六院中各种各色的美人不少，都不能中他的意，所以他很少到别的宫中去。我死以后，他一定更加孤单，更加愁闷。我死，别无牵挂，就是对皇上放心不下。如果他再选妃子，当然会选到貌美心慧的人，但是那样又会生出许多事情。另外，我们家中因我被选到宫里，受到皇上另眼看待，才能够富贵荣华。我死之后，情况就不同了。大概你也知道，父亲做的许多事使朝廷很不满意。几年来常有言官上表弹劾，皇上为此也很生气，只是因为我的缘故，他格外施恩，没有将父亲处分。倘若我死之后，再有言官弹劾，我们家就会祸生不测。每想到这些事，我就十分害怕。如果日后父亲获罪，家中遭到不幸，我死在九泉也不能瞑目。我今天把你叫进宫来，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淑英似乎有点明白，但又不十分明白，两只泪眼一直望着姐姐，等待她再说下去。田妃接着说道：

“妹妹的容貌长得很美，比我在你这个岁数时还要美。我有意让皇上见见你，如果皇上对你有意，我死之后，把你选进宫来，一则可以上慰皇上，二则可以使我们家里长享富贵。妹妹可明白了么？”

淑英的脸孔通红，低下头去，不敢做声。她明白姐姐的用心很深，十分感动，但皇上是否会看中她，实在难说。正在这时，忽听外边太监传呼：

“皇上驾到！”

田妃赶紧对妹妹说：“你去洗洗脸，不要露出泪容，等候皇上召见。”淑英刚走，她又马上吩咐宫女：“把帐子放下来。”随即听见窗外鎏金亮架上的鹦鹉叫声：

“圣上驾到！……接驾！”

崇祯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接驾的太监和宫女，下了辇，匆匆地走进来。

几天来虽然天天都想来看田妃，可是每当他要来承乾宫时就有别的事来打扰他，使他来不成，所以现在他巴不得马上就见到田妃。往日他每次来承乾宫，田妃总是匆匆忙忙地赶到院中跪迎，而这几次来，田妃已经卧床不起，院中只有一批太监和宫女跪在那里，看不见田妃了。以前他们常常于花前月下站在一起谈话，今后将永远不可能了。以前田妃常常为他弹奏琵琶，几个月来他再也不曾听见那优美的琵琶声了。今天他一进承乾宫的院子，心中就觉得十分难过，连鲜花也呈现凄凉颜色。

当他来到田妃的床前时，看见帐子又放下了。他十分不明白的是，最近以来，他每到承乾宫，为什么田妃总是命宫女把帐子放下。他要揭开，田妃总是不肯；即使勉强揭开，也是马上就又放下。今天他本来很想看看田妃到底病得怎样，可是帐子又放下了。只听她隔着帐子悲咽地低声说道：

“皇爷驾到，臣妾有病在身，不能跪迎，请皇爷恕罪！”

崇祯说：“我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就如同你亲自迎接了我。你现在只管养病，别的礼节都不用多讲。今日身体如何？那药吃了可管用么？”

田妃不愿崇祯伤心，便说：“自从昨天吃了这药，好像病轻了一些。”

崇祯明知这话不真，心中更加凄然，说道：“卿只管安心治病，不要担心。因卿久病不愈，朕已对太医院迭次严旨切责。倘不早日见效，定当对他们严加治罪。朕另外又传下敕谕，凡京师和京畿各地有能医好皇贵妃病症的医生、士人，一律重赏。如是草泽医生或布衣之士，除重赏银钱外，量才授职，在朝为官。我想纵然太医院不行，但朝野之中必有高手，京畿各处不乏异人。朕一定要遍寻神医，使卿除病延年，与朕同享富贵，白首偕老。”

田妃听了这话，心如刀割，不敢痛哭，勉强在枕上哽咽说：“皇爷对臣妾如此恩重如山，情深似海，叫臣妾实在不敢担当。恳请皇爷宽心，太医们配的药，臣妾一定慢慢服用，挣扎着把病养好，服侍皇爷到老。”

崇祯便吩咐宫女把帐子揭开，说他要看看娘娘的面上气色。宫女正要上前揭帐，忽然听见田妃在帐中说：

“不要揭开帐子。我因为大病在身，床上不干净，如今天又热，万一染着皇上，臣妾如何能够对得起皇上和天下百姓。”

“我不怕染着病，只管把帐子揭开。”

“这帐子决不能揭。隔着帐子，我也可以看见皇爷，皇爷也可以听见我说话。”

“还是把帐子揭开吧，这一个月来，每次我来看你，你都把帐子放下，不让我看见你，这是为何？”

“并不为别的，我确实怕皇爷被我的病染了，也不愿皇爷看见我的病容心中难过。”

“你为何怕朕心中难过？卿的病情我不是不知道。从你患病起，一天天沉重，直到卧床不起，我都清楚。朕久不见卿面容，着实想再看一眼。你平日深能体贴朕的心情，快让我看一看吧，哪怕是只让我看一眼也好！”

“今日请皇爷不必看了。下次皇爷驾临，妾一定命宫女不要放下帐子。”

崇祯听她这么一说，虽然心里十分怅惘，也不好再勉强，只得叹了口气，走到平时为他摆设的一把御椅上坐下，说道：

“你妹妹不是已经进宫了么？快命她来见我。”

不一会儿，田淑英就由四名宫女带领来到崇祯跟前。她不敢抬头，在崇祯的面前跪下，行了君臣大礼。崇祯轻声说：

“赐座！”

田淑英叩头谢恩，然后起身，坐在宫女们替她准备的一把雕花檀木椅上，仍然低着头。崇祯微微一笑，说：

“你把头抬起来嘛。”

田妃也在帐中说：“妹妹，你只管抬起头来，不要害怕。”

田淑英又羞又怯，略微抬起头来，但不敢看皇帝一眼。她刚才在宫女们的服侍下已经洗过脸，淡扫蛾眉，薄施脂粉。虽然眼睛里还略带着不曾消失的泪痕，但是容光焕发，使崇祯不觉吃惊，感到她美艳动人，像刚刚半开的鲜花一般。崇祯继续打量着她的美貌，忽然想到十几年前田妃刚选进宫的时候：这不正是田妃十几岁时候的模样么？他又打量了田淑英片刻，心旌摇晃，同时感到往事怅惘。他默然起身，走到摆在红木架上的花盆前边，亲手摘下一朵鲜花，转身来插在淑英的头上，笑着说：

“你日后也是我们家里的人。”

田淑英突然一惊，心头狂跳，又好像不曾听真，低着头不知所措。田妃在帐中提醒她说：

“妹妹，还不赶快谢恩！”

田淑英赶快在崇祯面前跪下，叩头谢恩，起来后仍然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耳朵根后。崇祯正想多看她一会儿，可是田妃又在帐中说道：

“妹妹，你下去，我同皇上还有话说。”

田淑英又跪下去叩了头，然后在宫女们的簇拥中退了下去。

崇祯目送着她的背影，十分不舍，可是田妃已经这么说了，而且左右有那么多宫女，他自己毕竟是皇帝，又不同于生活放荡的皇帝，也就不好意思再留她。他重又走到田妃床前的御椅上坐下，说道：

“卿有何话要同朕说？”

“启禀皇爷：臣妾有一句心腹话要说出来，请皇爷记在心里。”

崇祯听出这话口气不同寻常，忙答道：“你说吧，只要我能够办到的，一定替你办。”

田妃悲声说：“我家里没有多的亲人。母亲在几年前病故，只有一个父亲，一个弟弟，还有这个妹妹。万一妾不能够服侍皇上到老，妾死之后，请皇上看顾臣妾家里，特别是这个弱妹。”

崇祯隔着帐子听见了田妃的哽咽，忙安慰道：“卿只管放心，我明白你的心思。”

崇祯确实明白田妃的意思，他也感到田妃大约活不了多久了，心想如果田妃死了，一定要赶快把她的妹妹选进宫来。他又隔着帐子朝里望望，想着田妃的病情，心里一阵难过，便离开御椅，走到田妃平时读书、画画的案前，揭开了蒙在一本画册上的黄缎罩子，随便翻阅。这画册中还有许多页没有画，当然以后再也画不成了。他看见有一页画的是水仙，素花黄蕊，绿叶如带，生意盎然，下有清水白石，更显得这水仙一尘不染，淡雅中含着妩媚。他想起这幅画在一年前他曾看过，当时田妃正躺在榻上休息，头上没有戴花，满身淡妆，也不施脂粉，天生的天姿国色。当时他笑着对田妃说：“卿也是水中仙子。”万不料如今她快要死了！他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的是生意盎然的大片荷叶，中间擎着一朵刚开的莲花，还有一个花蕾没开，下面是绿水起着微波，一对鸳鸯并栖水边，紧紧相偎。这幅画他也看过，那时田妃立在他的身旁，容光焕发，眉目含笑，温柔沉静，等待他的评论。他看看画，又看看田妃，不禁赞道：“卿真是出水芙蓉！”如今画图依然，而人事变化多快！他看了一阵，满怀怅惘，合上册页，蒙上黄缎罩子。他回到床前，正想同田妃说话，恰好这时太监进来启奏：

“周延儒已在文华殿等了很久，请皇爷起驾到文华殿去。”

崇祯忽然想到周延儒进宫求见，定有重要的军国大事，就对田妃说道：

“朕国事繁忙，不能在此久留，马上要到文华殿去，召见首辅。你妹妹可以留在宫中，吃了午饭再走。朕午饭之后再来看你。”说罢，他就往文华殿去了。

田妃吩咐宫女把帐门揭开，把她妹妹叫来。过了片刻，田淑英又来到田妃面前。田妃望了她一眼，说：

“你坐下。”

淑英为刚才的事仍在害羞，不敢看她的姐姐。田妃微微一笑，说道：

“妹妹，你不用害羞，我也是像你这样年纪时选进宫来的，要感谢皇恩才是。”

淑英说：“皇贵妃，刚才皇上来的时候，你把帐子放下了，听说后来皇上要揭开，你都不肯，这不太负了圣上的一片心意么？”

田妃叹了口气，见近边并无宫女，方才说道：“妹妹哪里想到，皇上对我如此恩情，说来说去，还不是我天生的有一副美貌，再加上小心谨慎，能够体贴皇上的心，我家才有今天的荣华富贵。我不愿皇上在我死之前看到我面黄肌瘦，花萎叶枯，我死后他再也不会想我。如果皇上在我死后仍旧时常想到我，每次想到我仍旧像出水芙蓉一般，纵然有言官参劾父亲，皇上也会不忍严罚。只要皇上的恩情在，我们田家就可以平安无事。自古以来，皇上对妃子的恩情都为着妃子一有美色，二能先意承旨，处处小心体贴，博得圣心喜悦。你也很美，不亚于我。我死之后，你被选进宫来，小心谨慎侍候皇上，我们田家的荣华富贵就能长保。”

说完这一段她埋藏在心中很久的话，忽觉心中酸痛，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淑英的心中也很悲伤，勉强对姐姐说：

“皇贵妃虽然想得很深，但也不要完全辜负了皇恩。下次皇上驾临，请皇贵妃不要放下帐子。”

“现在妹妹已被皇上看中，我的一件心事已经完了。如果今天午后皇上再来，我就不必落下帐门了。”

周延儒正在文华殿外面等候，看见崇祯来到，赶紧跪在路旁迎接，然后随驾进殿，重新磕头。

崇祯对于周延儒是比较重视的，因为周在二十岁就中了状元，这在明朝是很少有的。三十多岁时，也就是崇祯五六年间，他做过两年首辅，后来被罢免了。去年又被召进京来，再任首辅。他为人机警能干，声望很高，所以他第二次任首辅，崇祯对他十分倚重，曾对他说：

“朕以国事付先生，一切都惟先生是赖。”

周延儒见皇上对自己这么倚重，心里确实感动，但时局已经千疮百孔，他实在无能为力。明朝末年的贪污之风盛行，而周延儒和别的大官不同，他的贪污受贿也有些独特的作风。别人给他钱，不论多少他都要；即使本来答应给的数字很大，而最后给得不多，欠下不少，他也不再去要。他对东林和复社的人特别照顾，所以东林和复社的人对他也很包涵，在舆论上支持他在朝廷的首辅地位。

这时崇祯叫他坐下。他谢座后，在太监准备的一把椅子上侧身就座，然后向崇祯面奏了几位封疆大吏的任免事项，顺便奏称，据山东、河南等省疆吏题奏，业已遵旨严厉禁毁《水浒传》，不许私自保存、翻刻、传抄，违旨的从严治罪。崇祯说道：

“这《水浒传》是一部妖书，煽惑百姓作乱，本来早该严禁，竟然疏忽不管，致使山东一带年年土寇猖獗。幸好今年把土寇李青山一部剿灭，破了梁山，这才有臣工上奏，请求禁毁这部妖书，永远不许擅自刻板与传抄。可是疆吏们做事往往虎头蛇尾，现在虽有山东、河南一带疆吏的题奏，说是已经遵旨销毁，究竟能不能禁绝，尚未可知。此事关乎国家大局，卿要再次檄令他们务须禁绝此书，不许有丝毫疏忽。”

周延儒回奏说：“此书确实流毒甚广，煽惑百姓造反。臣一定给该地方的督抚们再下檄文，使他们务必禁绝。请陛下放心。”

崇祯沉吟片刻，总觉放心不下，又说：“像《水浒传》这样诲盗的稗官小说，败坏人心，以后不仅这妖书不许流传，其故事亦不许民间演唱。倘有违禁，擅自演唱，定将从严惩处，不许宽容。梁山泊的山寨房屋务要彻底拆毁，不留痕迹。倘有痕迹，以后再被乱民据守，后患无穷。”

周延儒恭敬地回答：“臣已檄令地方官吏，限期拆除山寨寨墙与房屋，请陛下宽心。”

崇祯心里最关心的是朱仙镇之战，可是到今天还没有捷奏到京，不觉叹了口气，向周延儒问道：

“卿以为朱仙镇之役能否一举将闯贼歼灭？如不能歼灭，只是将其战败，也会使开封暂时无虑，也是一大好事，以先生看来，官军能否取胜？”

周延儒心中明白官军很难取胜，但是实际战况他并不清楚，只是因为左良玉与东林人物素有关系，便赶快回答说：

“以微臣看来，此次援兵齐集朱仙镇，人马不能算少，应该能获大胜。只怕文武不和耳。”

崇祯一惊，问：“他们那里也是文武不和么？”

“臣只是就一般而言。因为我朝从来都是重文轻武，文武之间多有隔阂，所以常常在督师、总督与总兵官、将领之间不能一心一德，共同对敌。这是常事，并非单指朱仙镇而言。如果文武齐心，共同对敌，胜利就可以到手。”

“丁启睿、杨文岳都不能同杨嗣昌相比，这一点，朕心中甚为明白。如今只看左良玉是否用命。倘若左良玉肯死心作战，纵然丁启睿、杨文岳都不如杨嗣昌，想来也不会受大的挫折。”

周延儒附和说：“左良玉确是一员难得的大将，过去在战场上屡建功勋，陛下亦所深知。现在以微臣看来，朱仙镇这一仗也是靠的左将军效忠出力。”

崇祯又说道：“那个虎大威，原是被革职的将领，朕赦他无罪，重新命他带兵，因知他是有用之将。想来这次他定会深感皇恩，不惜以死报国，不会辜负朕望。”

“要紧的是左良玉。自从皇上封左良玉为平贼将军，他手下人马更多了。这朱仙镇战况如何，多半要靠左良玉。”

崇祯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对于左良玉的骄横跋扈，不听调度，他自然十分明白，但这话他不愿说出来。他在心中总是怀着一些渺茫的希望，等待着朱仙镇的捷音。

周延儒见崇祯沉默不语，就想乘这个时候谈谈对满洲和议的事。他早就知道，陈新甲秘密地奉皇上圣旨，派马绍愉于四月间暗中出关，如今和议的事已快成了。可是他身为首辅，这样重大的国事，竟被瞒得纹丝不露，心中甚为不平。而且他也知道，朝中百官，对陈新甲有的不满，有的妒忌，有的则瞧不起他仅仅是举人出身。最近流言蜚语比以前更多起来。他今天进宫，虽是向皇上禀奏几个封疆大吏的任免事项和禁毁《水浒传》的情况，但也有意找机会探探关外和谈的消息。他见崇祯仍然无意谈及关外之事，便忍不住用试探口气说道：

“如今关外，松锦已失，势如累卵，比中原尤为可虑。”

崇祯又沉默一阵，答道：“关内关外同样重要。”

周延儒仍是摸不着头脑，又说道：“倘若东虏乘锦州、松山沦陷，祖大寿、洪承畴相继投降，派兵入关，深入畿辅，进逼京师，局势就十分危险了。所以以微臣之见，中原固然吃紧，关外也需要注意。”

崇祯不明白周延儒为什么突然对关外事这么关心，十分狐疑。停了片刻，他才说了一句：

“慢慢想办法吧。”

周延儒是个十分聪明的人，知道自己刚才对局势的分析并没有错，十分合理，可是崇祯好像并不在意，完全没有往日那种忧虑的神情。他顿时明白：议和的事已经成了定局！于是他不再停留，向崇祯叩头辞出。

回到内阁，他想着这么一件大事，自己竟被蒙在鼓里，不免十分生气，也越发想要探明议和的真实情况。岂能身为首辅，而对这等大事毫无所知！他更换了衣服，走出内阁，来到朝房里，同一个最亲信的幕僚一起商议。他们的声音极小，几乎没人听到……

几天以后，官军在朱仙镇全军溃败的消息报到了北京。崇祯震惊之余，束手无策，只得召集阁臣们到文华殿议事。大家都想不出有效的救汴之策，只是陈新甲尚有主见。他建议命山东总兵刘泽清援救开封，在黄河南岸扎营，控制接济开封的粮道。因开封离黄河南岸只有八里路，粮食可以用船运到南岸接济城内，开封就可长期坚守。他又恐怕刘泽清兵力不够，建议命太监刘元斌率领防守凤阳的京营人马速赴商丘以西，为刘泽清声援，再命山西总兵许定国火速东出太行，由孟津过河，直趋郑州，以拊李自成之背。崇祯对这些建议都点头采纳，觉得虽然朱仙镇大军溃败，只要陈新甲这些想法能够奏效，开封仍可继续坚守。

阁臣们退出以后，陈新甲独被留下。周延儒因为没有被留下，想着必是皇上同陈新甲谈论同满洲议和之事。他回到内阁，想了半天，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在文华殿内，崇祯挥退了太监，小声向陈新甲问道：“那件事情到底如何？马绍愉的人怎么还未到京？”

陈新甲赶快躬身说：“请陛下放心。马绍愉已经派人给微臣送来了一封密书，和款已经拟好，大约一二日内就可将和议各款命人送到京城。微臣收到之后，当立即面呈陛下。是否妥当，由圣衷钧裁。如无大碍，可以立刻决定下来，臣即飞檄马绍愉在沈阳画押。不过到时恐怕还得有陛下一道手诏，谕知马绍愉或谕知微臣，只云‘诸款尚无大碍，可相机酌处’。”

崇祯问：“不是已有密诏了么？”

陈新甲说：“微臣所言陛下手诏是给虏酋看的。虏酋不见陛下手诏，不会同意画押。”

崇祯点头说：“只要各议款大体过得去，就可以早日使马绍愉在沈阳画押。为使虏酋感恩怀德，不要中途变卦，朕可以下一道手诏给卿。”

陈新甲说：“皇上英明，微臣敢不竭尽忠心，遵旨将款事[2]办妥，以纾陛下东顾之忧！”

崇祯稍觉宽慰，点头说：“如此甚好。卿下去吧。”

陈新甲辞出后，崇祯并没有回乾清宫，而是立即乘辇来承乾宫看望田妃。

田妃事先知道皇上要来，趁着今日精神略好，便命宫女替自己梳妆起来。她尽管病重，十分消瘦，但头发还是像往常一样黑，一样多。云鬟上插了朵鲜花，脸上薄施脂粉。脸上虽然病容憔悴，一双大眼睛仍然光彩照人。崇祯来到时，她勉强由宫女搀扶着，伫立门外，窗外鎏金亮架上的鹦鹉又像往日一样叫道：

“圣上驾到！圣上驾到！”

同时有一太监传呼：“接驾！”太监们和宫女们都已跪到院中地上。田妃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也跪了下去。崇祯见田妃带病接驾，十分感动，亲自扶她起来。坐下以后，他打量田妃今天特意命宫女替她梳妆打扮一番，可是毕竟掩盖不住长年的病容。田妃不断地强打精神，还竭力露出微笑，希望使崇祯快乐。过了片刻，田妃看出崇祯的忧虑未减，不禁心中沉重，明白皇上看出来她的病已经没有指望。她想着十几年来皇上对她的种种宠爱，而今天这一切都快完了，心中一阵难过，脸上的本来就出于勉强的微笑立时枯萎了，僵死了。她眼睛里浮出了泪花，只是她忍耐着不使泪珠滚落。崇祯回避了她的眼睛，轻声问道：

“你今天感到精神好了一点没有？”

田妃轻轻点头，不敢说话，怕的是一开口说话，就会流泪和泣不成声。崇祯告诉她，已经命张真人暂不要回龙虎山，仍在长春观为她建醮祈禳。田妃赶快谢恩，但心里明知无效。她安慰崇祯说：

“皇爷这样为臣妾操心，臣妾的贱体定可以支撑下去。只要太医们尽心配药，再加上满京城的寺、观都在祈祷，病总会有起色的。”

崇祯勉强装出一丝笑容说：“只要爱卿心宽，朕的心也就宽了。”

崇祯因为国事太多，在承乾宫稍坐一阵，就回到乾清宫省阅文书。晚膳以后，他心中很闷，坐立不安。他想去坤宁宫，又想一想不愿去了；想召一个什么妃嫔来养德斋吧，又觉得没有意思。这到处是雕栏玉砌的紫禁城中，如今竟没有一个可以使他散心解闷的地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翊坤宫袁妃那里。他想起两三年以前，也是这样的夏季，他有一天晚上到了袁妃宫中，在月光下袁妃穿着碧色的轻纱衣裙，身材是那么苗条，脸颊和胸部又是那么丰满，他让袁妃坐在对面，一阵微风吹过，他闻到一股香气，是那么温馨。袁妃的一颦一笑，又显得那么敦厚。想起当时的情景，他站了起来，准备带着宫女们立即往翊坤宫去。可是刚刚走出暖阁，他又矛盾起来：国事如此艰难，哪有闲心到翊坤宫去！但是他实在六神无主，百无聊赖，继续向前走，走出了乾清宫正殿，到了丹墀上，才决定哪儿都不去了。他在丹墀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不许别人惊动他。快到二更时候，忽然有一个太监来到面前，跪下禀奏：

“陈新甲有紧急密奏，请求召见。”

崇祯一惊，但马上想道：既是进宫密奏，大概不会是河南的坏消息，一定是马绍愉的密奏来了。他立即吩咐说：

“命陈新甲速到武英殿等候召见。”

夜已经深了，从神武门上传来鼓声两响，接着又传来云板三声。在武英殿西暖阁内，只有崇祯和陈新甲在低声密谈。太监们都退出去了，连窗外也不许有人逗留。

崇祯坐在镶着金饰的御椅上，借着头边一盏明角宫灯的白光，细看手中的一个折子，那上面是陈新甲亲手誊抄的马绍愉所禀奏的和议条款。原件没有带到宫内，留在陈新甲家中。崇祯把这个文件看了两遍，脸色十分严肃、沉重。

陈新甲跪在地上，偷看皇上的脸色，心中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皇上是否同意，倘不同意，军事上将毫无办法，他这做兵部尚书的大臣就很难应付。

崇祯心中一阵难过，想着满洲原是“属夷”，今日竟成“敌体”，正式写在纸上。这是冷酷的现实，他不承认不行，但是由他来承认这一现实，全国臣民将如何说？后世又将如何说？嗨！堂堂天朝大明皇帝竟然与“东虏”订立和议之约！……

他又对和议的具体条款推敲一番，觉得“东虏”的条件还不算太苛刻。拿第一款来说，“吉凶大事，交相庆吊”，实在比宋金议和的条款要好得多了。他又推敲另外一款：“每年明朝赠黄金万两、白银百万两于清朝；清朝赠人参千斤、貂皮千张于明朝。”他最初感到“东虏”要的金银太多了，目前连年饥荒，“流贼”猖獗，国库空虚，哪里负担得起？但转念一想，如不同意，清兵再来侵犯，局面将更难收拾。随即他又推敲第三款、第四款、第五款……觉得有的条款尚属平等互利，并不苛刻，惟独在疆界的划分上却把宁远以北许多尚未失守的地方都割给清方，不觉从鼻孔哼了一声。

崇祯想到祖宗留下的土地，将在自己手上送掉，感到十分痛苦，难以同意。他放下折子，沉默半晌，长叹一声。

陈新甲从地上轻声问道：“圣衷以为如何？”

崇祯说：“看此诸款，允之难，不允亦难。卿以为如何？”

“圣上忧国苦心，臣岂不知？然时势如此，更无善策，不安内何力攘外？”

“卿言甚是。朝臣们至今仍有人无术救国，徒尚高论。他们不明白目前国家内外交困，处境十分艰危，非空言攘夷能补实际。朕何尝不想效法汉武帝、唐太宗征服四夷？何尝不想效法周宣王、汉光武，做大明中兴之主，功垂史册？然而……”

陈新甲赶紧说：“对东虏暂缓挞伐，先事安内，俟剿贼奏功，再回师平定辽东，陛下仍是中兴圣君，万世景慕。”

崇祯摇摇头，又长叹了一声。自从松、锦失守，洪承畴投降满洲和朱仙镇溃败以来，他已经不敢再希望做中兴之主，但愿拖过他的一生不做亡国之君就是万幸。只是这心思，他不好向任何人吐露一字。现在听了陈新甲的话，他感到心中刺痛，低声说道：

“卿知朕心。倘非万不得已，朕岂肯对东虏议抚！四年前那次，由杨嗣昌与高起潜暗主议抚，尚无眉目，不意被卢象升等人妄加反对，致抚事中途而废，国事因循蹉跎至今，愈加险恶。近来幸得卿主持中枢，任劳任怨，悉心筹划，对东虏议抚事已有眉目。倘能暂解东顾之忧，使朝廷能在两三年内专力剿贼，则天下事庶几尚有可为，只恐朝臣们虚夸积习不改，阻挠抚议，使朕与卿之苦心又付东流，则今后大局必将不可收拾！”

陈新甲说：“马绍愉大约十天后可回京城。东虏是否诚心议和，候绍愉回京便知。倘若东虏感陛下恩德，议和出自诚心，则请陛下不妨俯允已成之议，命马绍愉恭捧陛下诏书，再去沈阳一行，和议就算定了。”

“马绍愉回京，务要机密，来去不使人知。事成之后，再由朕向朝臣宣谕不迟。”

“微臣不敢疏忽。”

陈新甲从武英殿叩辞出来，由于深知皇上对他十分倚信，他也满心感激皇恩，同时也觉得从此可以摆脱内外同时用兵的局面，国运会有转机了。

崇祯随即乘辇回乾清宫。因为他感到十分疲倦，未去正殿暖阁，直接回到养德斋。魏清慧回禀说刚才田娘娘差都人前来向皇上启奏，她今日吃了太医们的药，感觉比往日舒服，请皇爷圣心放宽。崇祯“啊”了一声，不相信医药会有效。但是他没有说话，只在心中骂道：“太医院里尽是庸医！”在宫女们的服侍下他脱衣上床，打算睡觉。当宫女们退出后，他忽然想起来开封被围的事，又没有瞌睡了，向在外间值夜的太监吩咐：

“快去将御案上的军情文书全部拿来！”

[1] 南宫——明代在今北京南池子一带建筑的宫殿群叫做南宫，又叫做南城。

[2] 款事——明代的政治术语，指对蒙古和满洲的议和事。“款”字含有使“夷狄”归附的意思。

第九章

在被围困的开封城中，一交六月，粮食、青菜和柴火一天比一天困难起来。一般小户人家简直没法过生活。有钱人家想尽一切办法囤积粮食。越囤积，粮食越恐慌，粮价越上涨。粮商们因为粮食的来路已断，不愿把全部粮食卖完，往往借口没有粮食而把大门关了起来，哄抬市价。官府起初三令五申，严禁粮食涨价，要粮商一定得按官府规定的价格出售。不但禁止不住，反而促使家家粮店闭门停售。随后官府就严禁粮商闭门停售，价格可以不限。这样一来，粮价就像洪水泛滥，不停地上涨。只有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才能买到粮食，穷家小户望天无路，哭地无门，只好等着饿死。

巡抚高名衡害怕这样下去，会引起饥民暴动，便将处理粮价的大事交给黄澍经管。黄澍决定从严法办几个粮商，压住涨风。他很快就查明南门坊[1]粮行的掌柜李遇春是全城粮商中的一个头儿。此人因为一只眼睛下面有块伤疤，绰号叫“瞎虎”。他原来同黄澍手下的一些人颇有来往，自从开封被围，他在这些人的纵容下，操纵粮价，大发横财。自然，有些银子也到了黄澍手下人和各衙门官吏的手中。黄澍对李瞎虎同自己手下人之间的勾当也很清楚。但目前全城人心惶惶，如果不将李瞎虎这样的首要粮商镇压几个，可能会激起民变。

黄澍事先禀明巡抚和巡按，亲自带领兵丁和衙役，突然来到南坊李家粮行，将李瞎虎捉到，绑在十字路口，当着围观的人群摆了公案，亲自审问。李瞎虎睁眼望望，在黄澍左右见到好些熟识的面孔，但是他知道在这种情势下，他们谁也帮不了他的忙。于是他只得装出非常老实的样子，向黄澍磕头哀求，表示愿意献出几百担粮食，只求饶他不死。但黄澍此来的目的是为了杀一儆百，也为了借粮商的一颗人头收买民心，怎么能够手软？他拿起惊堂木将桌子一拍，说：

“我今天不罚你粮食，就罚你一颗人头，以平民愤。还要拿你做个样子，看哪个粮商再敢闭门停售，哄抬粮价！”

这样，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开封在围城中粮价疯涨的罪责全推在以李瞎虎为首的粮商身上，当场将李瞎虎的头砍了。

经此一杀，果然各家粮行暂时不敢闭门停售。但每日售出的粮食不多；稍售一些就不售了。因此买粮的人总是天不明就赶赴五坊，家家粮行前都是拥挤不堪，挤不到前边的就沿街排队。实际上多数人买不到一粒粮食，只有那些力气大、会挤的人和地痞流氓才能多少买到一点。每天都有人为买粮食而打架斗殴，每天都有人被踩伤，甚至也有被打死的。

众多的平民百姓既无钱买粮，又买不到粮，每日仅能一餐，而且一餐也只能吃个半饱。城内原有许多空旷的地方，长着野草。近日有许多人提着篮子去挖野草，但人多草少，没几天就被挖光了。如今开封的人心与前两次被围攻时大不一样。那时开封城中不怕缺粮，如今缺粮了。那时许多老百姓听了官府宣传，都以为李自成的人马奸掳烧杀，十分可怕，所以甘愿与官府一起，死守城池。经过了这几个月，人们逐渐看清，闯王的人马其实军纪甚好，十分仁义，只有罗汝才的人马骚扰百姓，掳掠妇女，但他的人马也得听闯王的军令，也许闯王会不让他的人马进城闹事。因为缺粮已成现实，又有了这些想法，开封的一般平民百姓对于守城之事不再热心，特别是那些穷苦人家，在饥馑之中，倒是天天盼望闯王进城。

张德厚家里在五月底的时候用各种办法存了点粮食。那时当铺还收东西，他家里能够当的东西都拿去当了，把所有的钱都买了粗细粮食。近来勉强度日，一日只吃两餐，其中有一餐是稀的。一家人中，老头子有病，能够吃点细粮；五岁的小男孩是全家的命根子，让他多吃一点，别人全是半饱，眼看着大家一天天都瘦了下来。

这天，一家人正在堂屋里啃黑馍，老头子望望大家说：

“我是快死的人了，留下粮食你们吃罢，我吃一餐野菜就行了。”

说着，用他干枯的手把自己得到的一块黑馍掰开，偷偷地分一大半给五岁的孙子小宝，一小半给八岁的孙女招弟。孩子们正吃着，香兰看见，狠狠地打了招弟一巴掌，还想打小宝，但又不忍，手在空中扬了扬，放了下来。招弟平常就吃不饱，现在爷爷塞给自己小半个黑馍，还要挨一巴掌，就大哭起来。祖母看着伤心，也大哭起来。香兰心中后悔，也忍不住哭起来。老头子在一旁流泪叹气，伤心地责备香兰：

“迟早一家都会饿死。是我给孩子们吃的，唉，你打孩子做啥？我是快死的人了，能让孩子们渡过这场大劫，咱们张家就有一线希望。”

这时，恰巧霍婆子从外面回来，照例又来到后院，把外边的消息告诉张家。她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便告诉他们：明日东岳庙施粥，每人一碗。她说她是要去的，又劝张德厚的母亲和香兰也去。起初香兰感到不好意思。霍婆子说：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脸皮一厚，拿着碗挤进去，人家施舍一碗，就可以救一天的命。”

香兰心想，小宝和招弟确实也饿得够可怜了，如能领到一碗粥，自己少吃一点，回来救一救孩子们也是好的。这么想着，她就决定要跟霍婆子去。张德厚的妹妹德秀听说嫂子要去，又想着目前一家人都在挨饥饿，便对母亲说：

“妈，我也随着你们一道去。”

霍婆子说：“姑娘，你只管拿着碗去。乱世年头，讲什么大闺女不能出三门四户。常言道，‘大街上走着贞节女’。只要自己行得端，立得正，怕什么？何况这是领粥去，又不是去闲逛大街。像我这个人，三十多岁时就守寡，婆家娘家全无依靠，既要为丈夫守节，又要吃饭，十几年来自家天天抛头露面，为生活奔波。尽管我串东家，走西家，可是没人对我拨弹一个字。姑娘，有你霍大娘跟着你，你明天只管去。”

德秀的妈妈听霍婆子这么一说，又想着孩子们确实快饿倒了，就同意让德秀明日也去。

第二天，正是六月初七，天还不明，东岳庙东西长街上和附近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那躺在地上和靠墙而坐的都是已经饿得没有力气的饥民。到处是老人、妇女和小孩。到处都有小孩子在叫着饿，还有抽泣声、啼哭声、呼喊声、吵嚷声。人越来越多，到底有几万人，谁也不清楚。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大黑瓦碗或粗瓷碗。开封官府故意在东岳庙施粥，看似一片善心，其实是欺哄小民，敷衍塞责。如果真心要救救百姓，为什么不分在十个八个地方施粥呢？分散之后，不是方便了百姓么？所以领粥的百姓最初都是怀着对官府感恩的心情而来，后来看到人这么多，而且越来越多，大家就开始抱怨起来，说：“像这样情形，有多少人能领到一碗粥呢？”

天明以后，饥民更从各个方向像潮水般地汇集到东岳庙来。东岳庙附近本来已经人群拥挤，密密麻麻，不能透风，可是外面的人还在挤进来，已经有老人和小孩被挤伤、挤倒，然而很久都没有开始施粥。一直等到巳时过后，上边烈日当空，人人饥饿干渴，有的人已经奄奄一息，倒了下去，有的人害怕倒下去后再也爬不起来，只得拄着棍子，互相搀扶。终于等到了施粥的时候，大家都拼命向前拥挤，每个人都伸长干枯的手，每只手上都拿着一个大黑瓦碗或粗瓷碗，每个人都巴不得把手伸得比别人更长一些。可是许多瘦弱的老人和孩子，不但挤不上去，反而被别人挤往后边，有的被挤倒地上，随即发生了互相践踏的事情。有的地方因为人群拥挤而互相厮打。哭声、骂声、惨叫声、厮打声，混成一片。

香兰半夜就起来准备，她用杂面蒸了几个馍，留给公公、丈夫、招弟和小宝，一人一个，她同婆婆、妹妹每人吃半个，然后随着霍婆子出门。在出门之前，她又望了正在沉睡的招弟和小宝一眼，在小宝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看到孩子消瘦的面庞，她止不住滚下眼泪。

天色麻麻亮，还有星星。在往日这个时候，院子里已不断地有鸡叫声。如今所有的鸡都被杀了，反正自己不杀，别人也会偷，而且留着也没有粮食喂。杀了以后，一家人慢慢地吃了好几天，但从此小宝就没有鸡蛋吃了，院里也再听不到一点鸡声。她们在寂静中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那只小花狗也跟着她们跑到大门口，但是她们走出大门后，它却不敢跨过门槛，胆怯地朝外望一望，就赶快退了回来。三天以前，大黄狗被几个兵丁闯进来硬行拖走了，拖走时一路惨叫，直到走出大门很远，还从胡同里传来可怜的叫声。这给小花狗的印象很深，从此只要有生人来，它就夹住尾巴，浑身打颤，赶快逃走，而且再也不敢跑出大门，只敢站在门里边，朝空荡荡的街上偷偷张望。

张德厚送她们出来，一直望着她们去远了，才把大门关好。想着自己的妻子和妹妹从来没有到人群中抛头露面过，而现在只好跟着霍婆子一起去领粥，他既感到伤心，又感到不放心。回到内院西屋，他无心再睡，可是没有灯油，又不能点灯读书，只好坐在桌边，等待天亮。在黑暗中，他不禁又默默地想着：今年能不能再参加乡试？大概不能了。那么，下次乡试一等又是三年。这么想着，他伤心地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本来他是每天早上都要起来练字的，多年的教书生活，使他养成了晚睡早起的习惯。但现在天还未明，无法写字，他只好在心里默诵读过的八股文和古文。读着读着，他就习惯地摇头晃脑，诵声琅琅，很富于抑扬顿挫。蓦然想到如今正是围城的日子，全城几十万生灵都是朝不保夕，全在忧愁凄惶中，他这样天不明就读书，被邻居们听见不好。于是他改为默诵，不敢再出声音了。

天明以后，他开始研墨写字，写了三十个大字，又写了两百个小字，完成了每天的功课。又过了一阵，招弟和小宝醒来，用带哭的声音喊着：

“饿！饿！我饿！”

“不要哭，我弄东西给你们吃。”

张德厚安慰了孩子们几句，就到厨房里去烧开水。家里柴火早已经烧光了，只好劈家具当柴烧。开水烧好后，他先端一碗送到父亲床前，请父亲就着开水吃点干馍。近两三天，老头子的身体比先前更差了，看见儿子送开水来，就挣扎着从床上靠起来，说道：

“你不要多为我操心。我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也是该死的人了。看来这次开封被围，不是短时间能够了结的。等到开封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这城会不攻自破。”他又压低声音说，“围城久了，说不定城里会有内变。不管怎样，你要把小宝照顾好，咱张家就有希望。你媳妇是个贤慧人，宁死你们不要离开。你们一起千方百计保住小宝，我们张家就不会断子绝孙。我是家中累赘，你不要太管我。我早死一天，你们可以少操一份儿心。你们，儿呀，要好生照料小宝！”

张德厚听了，十分难过，一面哽咽，一面拿话安慰老人。老头子吃了几口，就不肯再吃了。张德厚又回到厨房，端了两碗水，让招弟和小宝也起来喝水、吃馍，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自己也用开水泡了一些馍吃。一面吃一面想着父亲刚才说的话，暗自伤心，流下了眼泪。后来他随手取了一本书，一面看一面圈点，左手仍然拿着那个黑馍慢慢地啃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忽然看见小宝正站在他的身边，两个圆眼睛直溜溜地望着他手中的馍。小宝的后面站着招弟，招弟旁边是那只小花狗，眼睛也都望着他手中的馍。特别显得可怜的是招弟，这个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不能同弟弟相比，弟弟是男孩，自己是女孩，所以什么事情她总是让弟弟。刚才，父亲把母亲留下的黑馍给了她和弟弟一人一个，弟弟没有吃饱，她也没有吃饱，可是她还是把自己的馍分了小半个给弟弟。如今见弟弟站在父亲身边，望着父亲，她不想过来，但又忍不住，也站到弟弟后边来。张德厚望着孩子们期望的眼睛，便把自己吃剩的馍又分了一半给小宝，另一半给招弟。小宝接过馍，立刻说道：

“爹，你的馍上有许多墨汁。”

张德厚低头一看，果然有许多墨汁，是他刚才看书的时候，不知不觉中将砚瓦中的墨汁当成了往日吃惯的辣椒汁，用馍蘸墨汁吃了几口。他哄着孩子说：

“小宝，你吃吧，吃了墨汁读书心灵，长大就能考取功名。吃吧。”

小花狗在张德厚分馍时几次摇动尾巴，但最后发现没有它的份儿，失望地走了。

孩子们也跑了出去。张德厚继续看书，感到肚中十分饥饿。他知道香兰另外还藏着馍，那是她平时自己省下的一份，但是他不愿动它。心中饿得发慌，只好再喝些开水。

时间慢慢地过去，日头移到正南了。以前，这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可是现在家里什么也没有，自己一直在饿着。孩子们虽然早上吃了一些馍，现在也饿得有气无力，不愿意玩了。招弟一声不响地坐在屋角。小宝不时地向张德厚哭道：“我饿！我饿！”他只好把小宝搂在怀里，拿些别的话哄他。

中午过去了，母亲、妻子、妹妹都还没有回来，到底领到粥没有呢？他越想越觉得放心不下：妈妈年纪大了，近来身体也很弱；妻子和妹妹都是没有出过门的人，到了那样人山人海的地方，会不会出事呢？于是他又走到大门口，打开大门向胡同中张望了一阵。她们仍然没有踪影。他心中七上八下地回到里屋，想看书，看不下去。

大约未时过后，他忽然听见前院有叩门声，赶快跑出去把大门打开，果然是母亲和香兰、德秀回来了。霍婆子没有回来。母亲是由香兰、德秀搀扶着回来的。张德厚见状，大吃一惊，赶紧上前把母亲搀住，扶进堂屋坐下，忙问是怎么回事。香兰和德秀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他才知道在开始领粥的时候，人群一拥向前，将母亲挤倒地上。幸赖霍婆子竭力相救，才爬了起来，但已经被踩伤了。德秀也被人群挤到一边去了，只有香兰拼命挤上前去，领到了一碗粥，三个人分吃了。霍婆子也领到了一碗粥，倒在她们的碗里，让她们带回给爷爷和孩子们吃，她自己又拿着空碗挤向前去，说是要再领一碗带回来给王铁口的老婆吃。

这时老头子从里间床上爬起来，拄着棍子出来。一见老妻伤得很重，不禁哭了起来。德厚、香兰、德秀也哭了起来。招弟和小宝也偎在香兰的身边哭。香兰边哭边把霍婆子给的那碗粥又分成几份，捧给公公一份，剩下的给了丈夫、小宝和招弟。

回到自己的房里，她感到浑身无力，头晕心慌，只出虚汗，便靠在床上休息。过了一会儿，张德厚回到房里。他知道香兰累了一天，没有吃什么东西，饿昏了。他的心中十分难过，责备香兰不该总是把自己的一份馍省下来，偷偷地塞给他和小宝。但他不敢大声说，怕被父母听见。香兰比刚才更觉头昏，两眼冒出金星，听了德厚的抱怨，她忍不住望望自己藏着黑馍的地方，仍然不愿去取。趁着张德厚又走出去的当儿，她走到一个瓦缸旁，从里边抓起一把糠来，放在碗里，用凉水拌了拌，吃了下去。尽管那糠难以下咽，但吃下去后，过了一阵，头昏就好了一些，眼睛也不再冒金星了。后来，张德厚又回进房来，见她稍好一点，含着泪对她小声说道：

“小宝娘，看来爹的病不会好了，也许活不多久了；娘给踩伤，看来也很难好起来。如今最可怜的是小宝。一个五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如何能够让他饿着？他是家里的命根子啊！”

香兰悲哀地望望丈夫，说：“我们两个也不一定能逃过这一劫。没有了大人，孩子怎么过活下去？”

德厚说：“不管怎么，咱们总得让小宝活下去。只要留下小宝，咱张家就不会断根。”

香兰半天不说一句话，后来，忽然愤愤地冒出一句：“人家姓李的和姓朱的争天下，把咱们百姓也拖在里头，叫咱们怎么活？”

德厚从来没有听他媳妇说过这样的话，感到吃惊，问道：“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是谁告你说的？”

“领粥的时候，大家都纷纷这样议论，说姓李的和姓朱的争天下，苦了咱们小百姓。”

“小宝娘你可不要乱说！姓朱的是当今皇上。我们读书人总要有一个忠心，宁死不能对皇上有丝毫怨言，君君臣臣，做臣民的只能讲一个‘忠’字。”

香兰不敢分辩，心里总觉得这个“忠”字十分渺茫，不能当饭吃。可是她自从结婚以来，没有违背过丈夫的意思，所以尽管心里有许多疑问，也不敢说出口来。

官府在东岳庙施粥，一共三天。第一天，老弱和儿童被践踏死的有几十人，挤伤踏伤的有几百人；很多人等了一整天，领不到一碗粥，倒卧路旁，呻吟哀号。第二天，黄澍派出一名典史，率领乡约五人、社长一人、吏目三人，带着许多衙役和丁勇，维持秩序。但情况仍然很乱，挤倒挤伤的人还是不少。初九又施了一天粥，以后就停止了。

在初八、初九这两天，香兰又随着霍婆子半夜就往东岳庙去，先占好地方，守候在粥厂前边，所以每次都抢到了一碗粥。但是妹妹德秀从第二天起就不愿去了，她没有说出原因。父母因为她是未出阁的姑娘，也不勉强她去。霍婆子和香兰心照不宣，都知道一定是在昨天向前挤的时候，有什么年轻男子趁机会在她身上摸了一把，所以这姑娘宁愿饿死也不愿再去。

施粥停止以后，开封百姓更加感到绝望。其实并不是他们能够靠着施粥活命，而是因为这施粥一停止，就意味着开封从此进入了绝粮的可怕时期。过了一天，官府要搜粮的谣言传遍全城，有些地方确实已经开始搜粮，现在除了个别达官贵人和有钱有势的乡绅之外，一般平民百姓，包括一些殷实人家，人人感到恐慌，担心什么时候会来搜粮，把秘密贮存的救命粮食都搜去，大家就只好饿死。

张德厚家中的粗细粮食不到一石，大部分是在义军重新围攻开封后，设法抢购来的。如今要搜粮的风也吹到了他们这里。当天夜里，趁着更深人静，张德厚夫妇将这些救命宝贝装进缸中，埋到地下。夫妇两个都是久饿之人，身子无力，加上德厚又是一个自幼读书的人，没有劳动过。所以等他们在茅厕的墙根下挖好坑，埋下缸，又填上土，天已经亮了。德厚累得直喘气，浑身虚汗，回到屋中，跌在一把椅子上，叹口气说：

“唉，要是老二在家就好了。”

香兰说：“他们守城，五天一轮。他已经去了四天，今天该下城回来了。”

正说话间，临街大门上有轻轻的敲门声，随即又传来王铁口的咳嗽声。香兰赶紧跑出去开了大门。王铁口手上拿着两个馍，走了进来。这两个馍比较白，原来是昨天他上藩台衙门卜卦，临走时人家送了他几个馍。在目前，送馍的事已经很难得了。他把两个馍递给香兰。香兰连声道谢，赶紧把一个送到上房，留下一个，准备让丈夫、小宝和招弟分吃。

张德厚给王铁口倒了一碗开水，问道：“铁口大哥，你去抚台衙门卜卦，到底吉凶如何？开封有无要命风险？”

王铁口哈哈大笑，说：“老弟，目前我们都不晓得开封将会如何。实话对你说吧：卜卦有时准，有时不准。要真是那么准，卜卦的人都可以做官了，何必还来摆摊子？你问开封将来有没有破城的危险，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能说，到时再说吧。不过我对那些做官的富人说起来，总要找些吉利的话安慰他们，使他们宽心。如果我说，李闯王必进开封，那岂不是惹祸上身？我们都不是很久的人了，何必那样自找麻烦呢？这是对你老弟说的实话。”

张德厚又问：“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王铁口说：“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德厚过目。德厚打开一看，原来是李自成的一个晓谕，上面写道：

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李谕：照得[2]开封被困，细民无罪。顷据探报，饥民倒卧街衢，老弱死者日众。本大元帅出自农家，深知百姓疾苦；原为吊民伐罪，提兵莅豫，岂忍省会士庶，尽成饿殍！今特照告城中官绅：自明日起，每日日出后放妇孺老弱出五门采青，日落之前回城。义军巡逻游骑不再到大堤以内，对走近大堤采青者妥为保护。倘有城中兵勇混迹其间，意图窥伺骚扰，定予捕斩不赦。切切此谕！

张德厚看过这一道晓谕抄件，沉默不语，他不明白李闯王的用意是真是假。按一般常理推测，既然是围困开封，就应当把城内困得没有办法，不攻自破；怎么会忽然自己提出来，让城里的老弱妇女出五门采青？这不是困死，而是放生。自古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不能相信李自成会这样仁义，但晓谕又是明明白白地这么写着，使他感到摸不着头脑。

香兰在丈夫看晓谕的时候，站在身后也看晓谕。她识字不多，不能看懂，但丈夫念出来的晓谕，她听得明白。这时她望望丈夫，又望望王铁口，小声问道：

“李闯王真会这样仁义么？”

张德厚脱口而出：“不知这闷葫芦里卖的啥药？”

王铁口捻着胡子，慢慢说道：“我看这个晓谕是出自诚意。”

德厚问道：“何以见得？天下竟有这样仁义的流贼？”

王铁口笑了一笑，说：“德厚，你是秀才出身，应该知道有句俗话，叫做‘胜者王侯败者贼’，安知今天这个流贼就永远是流贼？”他看见张德厚一脸惶惑的神情，便接着放低了声音说：“如今的贼就比官军讲仁义，不像官军扰民，所以才有‘贼过如梳，兵过如篦’之谣。这句民谣很流行，难道你没有听说过？”

张德厚摇摇头：“竟然如此？”

“早已如此，岂自今日！”

“可是……”

“德厚，你这个人只晓得读书，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外边的事儿你不打听，只怕耽误了你的举业[3]。别人的话送到你耳朵里头，你都只当耳旁风！”

张德厚叹了口气：“唉，读书人没有用，一脑袋四书、五经……”

王铁口赶快截住说：“不然，不然。只要能过此围城大劫，你不愁没有登科扬名的日子。不管谁坐江山，都得用读书人，都得举行乡试、会试，选拔人才，你愁什么？”

张德厚感慨地说：“可是我自幼读圣贤书，略知忠君之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被王铁口拦腰打断：“嗨！老弟，你又糊涂了，你不过是个秀才，又没有吃朝廷一天俸禄，犯不着死抱着‘忠君’二字。”

张德厚被王铁口一句话抢白得说不出话来，心里也觉得王铁口说得有理。确实，自己没吃过朝廷一天俸禄，三次乡试都没有中，至今还是个白衣秀才，算不上大明皇上的臣子。这“忠君”可以讲，也可以不讲，和那些已经做了官的人到底不一样。可是这种想法，他还是不愿说出口，仿佛有了这种想法，违背了自幼所受的圣贤教导。于是，他又问道：

“外边对这晓谕有何议论？”

“外边么？十个人有九个人认为，李闯王准许百姓出城采青是出自真心，连官府也……”

“官府如何？”

“官府也信以为真。”

“何以见得官府也信以为真？”

王铁口笑道：“你真是坐在鼓里！刚才官府已经出了告示，严禁闯王的晓谕流传民间，倘有私传晓谕者一律问斩，还严禁谣言。看起来，这是官府害怕李自成争取民心。可是它另外出了一通告示，晓谕百姓：从明天起，每日放妇女老弱出城采青。一交卯时，五门齐开，戌时关闭城门。这不是连官府也相信李闯王的晓谕么？可是它一字不提是李闯王的晓谕，只说这是上宪出自恫瘝百姓之心，特施恩惠。”

张德厚听了连连点头，心中开始恍然，觉得目前局面确实与他原来想象的完全不同。可是他还是有点担心，便又问道：

“会不会有贼兵混进城来？”

王铁口淡淡一笑：“德厚，你放心吧，城门稽查森严，青壮男人不准出去，也不准进来，何惧之有？你真是多操心啊！”

大门上传来叩门声，王铁口正要回家去看看瘫痪的妻子，便顺便出去开了门。进来的是霍婆子，她同王铁口站在前院小声说了一阵，又把自己的破篮子放回东屋，然后来到内院西屋，将明天要放妇女老弱出城采青的事告诉张德厚夫妇，并说她明天也要出城采青，将替他们带回来一把野菜。

香兰望望丈夫，意思是问：她是不是也可以跟着霍大婶出城采青。张德厚十分犹豫，觉得放心不下，半天不说一个字。霍婆子见他拿不定主意，便对香兰说：

“你明天暂不要跟我出城。你同我不一样，你是年轻人，不像我已经是老婆子了。何况我的脚又大，走惯了路。你再等两天看看，要是真的出城去没有事儿，闯王的人马确实保护城中的采青妇女，那时你再随我出城不妨。”

香兰本来心中也有点害怕，听霍婆子这么一说，就决定不去了。她轻声问道：

“霍大婶，你要出哪道门啊？”

霍婆子胸有成竹地说：“出西门。”

张德厚问：“为什么不出宋门或南门？这两道门都离得近些。或者出曹门也可以。西门那么远，你为什么要从那里出城呢？”

霍婆子笑着说：“你真是个秀才先生。我可仔细想过了：上次开封被围，曹操的人马驻在东边和南边，宋门外和南门外都驻扎有曹操的人马，游骑也常到曹门外。这一次，看来他们还会在禹王台一带驻扎老营，虽说我是老婆子，可也不得不小心啊！”

张德厚笑道：“大婶，你既是大老婆子，还怕他们么？”

霍婆子也笑起来，说：“看你说的，虽然大婶是个老婆子，其实也只有四十几岁，不到五十。常言道：‘吃粮当兵满三年，看见母猪当貂蝉。’那曹操的人马军纪向来不好，能掳掠年轻妇女当然掳掠年轻妇女，掳不到时说不定连年纪大的也一样拉去。你大婶还想死后清清白白地去见你霍大叔，所以我宁肯多走几里路，要出西门采青。”

德厚夫妇听了霍大婶这番话，感到很有道理。香兰又说道：

“霍大婶，你明天出城去试一试。倘若有年轻的娘儿们出城采青，没有出事，我后天也随你去。如今救一家人的性命要紧。”

“你别急。我明天出城打算走远一点，摸摸实情。倘若一切无碍，闯王人马看见采青的妇女们确实规规矩矩，尽心保护，以后我一定带你出城。”

香兰和德厚都从心里感激霍婆子，连声说道：“这样好，这样好，过两天后跟你出城。”

第二天五更，天还没亮，霍婆子就动身了。香兰也早早起来，将她送到大门口，望着她走出小街，一直望到看不见她的影子，方才闩好大门，心里暗暗祝祷着霍婆子黄昏时平安归来。回到里屋，她望望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都饿得面黄肌瘦，她是多么盼望也出城去采青啊！

霍婆子沿着大街小巷走了几里路，当来到开封西门时，太阳已经有城头那么高了。城头上和城门洞站着许多兵丁，都有军官带领，还有许多丁壮，由绅士们带领。城门开了一条缝，只能过下一个人。吊桥已经放下来了。专门有一二十人在城头上管着绞吊桥的绳索。

采青的人正在陆续出城，但是城门口并不拥挤。因为是第一天放人出城，大家都小心谨慎，很不放心。尤其是年轻妇女，大都不敢出来。虽有一些少妇被饥饿逼得没有办法走出城来，那都是容貌比较丑的，穿着破烂的衣裙，故意连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其余大部分是老头子、老太婆，拄着拐棍，着篮子。也有不少小孩跟着大人出城，但都是男孩和十岁以下的小女孩，十岁以上的女孩几乎没有。两次开封被围，老百姓还没有一次像这样在战争期间出城采青。今天是第一遭，到底出城后是吉是凶，大家的心中都没有底儿。而且大家不仅害怕闯王人马，也害怕城里的官军和义勇。

看到这种情形，霍婆子暗中庆幸她没有贸然带香兰一起出来。她想，香兰年纪又轻，长得又俊，万一有个好歹，她怎么对得起张家一家人啊！

过了吊桥，就是西关。原来这里有一条街道，一大排房子，如今全光了。那还是开封第二次围城时候，城中官绅乘着闯王人马还未到达，下令把这里的房屋全烧毁了，为的是不让义军占领西关，站在房子上向城中打炮。当二月中旬开封解围之后，官府又干脆下令把这里所有的砖墙都拆了，将砖头运进城内，一部分砖头用来在空地上盖临时的棚子住人，一部分运上城头作为守城的武器。西关的树木也都锯光了，如今只看见一片空旷。

霍婆子过了西关，来到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向四处张望。她原以为在西关外会遇见闯王的人马或一些游骑，所以一路走着，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没有想到竟是一片旷野，直到三四里外的大堤边，都不见一个走动的人，更没有看见一个李自成的人马。霍婆子又举目向远处看看，因为有大堤隔住，看不见什么动静，只是大堤外的某些高处，分明有义军的旗帜在阳光下飘动。霍婆子更放了心，想道：“李闯王果然军纪严明，没有一个散兵游勇出来扰害采青的百姓。”

因为出城的人不很多，野菜很容易找到，不到中午，霍婆子就将她的大篮子采满了。她感到十分干渴，也很饥饿，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弄点水喝。她回到西关，找到了一座井台。可是打水的辘轳早被拖走了，别的工具也都被拿走了。井台上长满青草，显然是很久没有人在这里打水了。她正感到失望，忽然在青草中发现有一个木梆子，上面还有一段木把。这木梆子是约摸不到一尺长的木头，中间挖空，系着绳子，是专门为过往行人饮水方便准备的。因为很久无人使用，如今已经干裂了。霍婆子喜出望外，赶快将这木梆子拾了起来。木梆子上原来有许多绿苔，因为长久未用，已经变成黄色。霍婆子就用这个木梆子从井里打水，连着打了几次，才压下去喉中的干火。而经过打水以后，那上面的绿苔又慢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霍婆子是个有心人，自己喝过水后，就把这木梆子系在井台边上，让别人来了还可使用。干完这些事后，她坐了下来，掏出一个黑馍充饥。

正吃着，有一个老太婆也往井旁走来，还没有走到，身子一晃，站立不住，就坐了下去。霍婆子望见，吃了一惊，赶快跑去搀扶。一看就知道这老婆子是饿晕了。她把她勉强搀起来，扶到井台旁坐下，把自己刚刚吃了几口的黑馍递给老婆子，又用木梆子替她打了凉水喝。那婆子喝了几口凉水，吃了一点黑馍，眼睛望着霍婆子，泪珠从眼角滚下，难过地说：

“你也是穷人，你把干粮给了我，你怎么办呢？”

“我比你到底年轻几岁，身子比你壮。我还可以饿着回城，你不吃不行了。我不能看着你饿死啊！一家人还等着你带野菜回去吃呢！”

那老婆子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厉害了，说：“大嫂，你不是光救我一个，也救了我一家人的命。全家早已没一粒粮食吃了。年轻人不能出来，只好让我这老太婆出来采青。大家都等着我带野菜回去救命。”

霍婆子也心里难过，说：“采青只能吃几顿，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老婆子叹口气说：“过一顿是一顿呗。只要今天饿不死，就挨它一天；明天没有东西吃了，只好饿死。这年头，在劫难逃，有什么办法呢？可怜我那个小孙女长得多好看啊，现在饿得肉都没有了。”

“如今，千家万户都遭孽。人家争天下，咱老百姓也跟着受苦，还陪着丧了性命。”

“是啊，我们是穷百姓，从来不管他姓朱的姓李的，谁坐天下，只要能过太平日子就行，可是如今只好陪着饿死。年轻男人还要抽去当义勇守城。我们是几代人受苦受罪，守城还不是为那些有钱有势的人！”

霍婆子低声说：“大娘啊，嗨，你这话真是说到我的心坎儿上。我是无儿无女的一个老寡妇，可是我心里明白，这些年轻人去守城，都是为了有钱人。不守吧，上边官绅不答应；守吧，实在对我们穷人没有一点好处。多守一天，就多饿死许多穷人！”

那老婆子又喝了几口水，站起来说：“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我还要去采青。这半篮子野菜带回去不够吃两顿。”

“大娘，你不要再去，把我这篮子里的分一些给你，你赶快回去吧。我比你年轻，我再去找点野菜不难。”

“那怎么行？就这样吃了你的半块馍，我的心里已经过意不去啦。”

“唉，大娘你说哪里话！我们说来说去都是穷人，能够帮上忙就帮些忙，你千万别在意。”霍婆子一面说着，一面就把自己篮子里的野菜抓出几大把，将老婆子的篮子塞满，又把老婆子搀起来，看着她往西门方向走去了，自己才起半空的篮子离开井台，回头往旷野走去。她因为把大半个黑馍都给了那个婆子，这时确实很饿，肚子里不断咕噜咕噜地叫唤。实在没有办法，她就把篮子里的野菜拿一些放在嘴里嚼着，这野菜没有洗，带着泥土的气味，吃了以后，不大好过，所以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这样，她一直走到大堤边，又采起野菜来。正采着，忽然附近一些采青的老婆子和小孩都奔跑起来。霍婆子抬头一望，看见大约一里外，有一队骑兵正在堤上向南走去，看来并不是向着她们这个方向来的。她知道不碍事，又蹲下去，继续挖了一些野菜，直到把篮子塞得满满的，这才回城。

一进城门，就有很多人拦住她，出高的价钱买野菜。她坚决不卖。正要走开时，有两个当兵的排开众人，走到她的身边，不由分说，强行从她篮子里拿了好几把野菜，分文不给，扬长而去。霍婆子怒目而视，但没有办法。

回到家里，她将野菜送一些到王铁口家里，又送一些到张德厚家里。张德厚的母亲自从上回领粥被挤伤以后，到现在还没有好，老头子的病也没有好。看见霍婆子送野菜来，一家人都十分感激。德厚的母亲说：

“霍大嫂，你这么大年纪，好不容易采了这点野菜回来，还往我们这里送，这真是……”

“都是老邻居了，别说这些话。明天我还要出城去，明晚再给你们送些来。”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太阳还不太高，霍婆子又着篮子出了西门。这天采青的人很多，有许多年轻的妇道人家也出来了。近城二三里以内，到处是采青的人，直到近午还有陆续出城去的。

霍婆子一则因为近城处的野菜已经不多，二则想知道大堤外到底有什么动静，就壮着胆子往大堤走去。有一些采青的人，想多采一些野菜，也往大堤走去。但到了堤边上，不少人怕遇见闯王的人马，又赶快回头走了，只有霍婆子和另外两个胆大的婆子走上了大堤。可是她们刚刚来到堤上，就看见从西面驰来一群骑马的人。那两个老婆子知道这是闯王的人，吓得面如土色，回头就下了堤，慌张逃走。霍婆子也不免胆怯，随即下堤，但刚刚逃到堤下，忽然听见堤上有声音叫她：

“大娘，不要走。我们不扰害百姓，你不要害怕。”

那两个婆子已经跑远，没有听见这喊话。霍婆子听了，便不再跑了。她虽然胆子比较大，但这时心里很发毛，不知有什么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她壮着胆回头望去，只见那些人都已经站在大堤上了。中间有两个人看来是两个头儿，一个戴着麦秸凉帽，身材高大，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高头大马上。另外一匹枣红马，上面骑着个矮子。在他们的左右是几十个护卫的骑兵。两个当官的和那些骑兵，也都面带微笑，望着霍婆子，还有一些人在向远处采青的人们张望。

霍婆子向他们打量了片刻，看清那个骑着青灰色战马的人，眼睛很大，鼻头和颧骨都很高，左眼下边有一块小小的伤疤。那个骑枣红马的矮个子，手上拿着马鞭子，好生面熟，但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是在大相国寺？还是在开封街上？……猛地她恍然明白过来，不觉又惊又喜，赶快对着他们跪下，一面在心中鼓励自己：

“不怕，不怕，这可碰上了，我的天呀！”

[1] 南门坊——商店集中处叫做坊。开封有五门，各门都有一坊。南门坊是南门内的粮店集中地。

[2] 照得——明、清到民国年间，下行公文和官府布告，开始时常用“照得”二字，成为习惯格式。

[3] 举业——科举时代，学习有关科举考试的学业。

第十章

将近黄昏时候，香兰仍不见霍大婶回来，不免担心，怕她在城外会遇到三长两短。正在盼望，熟悉的敲门声传了进来。

香兰一开大门，霍婆子闪了进来，回身将门关好上闩，一句话不说，向她住的东屋走去。香兰望着霍婆子，觉得她的神情跟往常大不一样，好像遇到了什么喜事，又好像不是喜事，而是什么很重要的新奇事儿，那脸上的神色似是兴奋，又似是神秘。香兰觉得奇怪，不知应不应该打听一下，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如今大家都是天天饥饿，天天愁闷，怎么霍大婶出去一天，采了一篮子野菜，就忽然变成这么一副不寻常的神色呢？霍婆子也注意到香兰一肚子难猜难解的神情，越发不急于先对香兰单独说出那事儿，便问道：

“秀才先儿在不在家？”

“他饿死也不管，还是一天到晚看书；不在家里，他能到哪里去？”

霍婆子机密地说：“你大姐，快告诉咱们秀才先儿，我马上就去跟你们说几句体己话。”

“大婶儿，你遇到了什么事儿？我从来很少见你这个样。”

霍婆子笑了一笑，说：“你别管。你回去等着，我马上就来。”

说罢，她就开了东屋门进去，一会儿包了一包野菜出来，往王铁口住的南屋走去。香兰站在二门口，一直好奇地注意着她的动静，只见她进到南屋，就同王铁口说起话来，后来声音变得很低。香兰就不再听下去，怀着奇怪的心情，回到自家屋里，对丈夫说：

“霍大婶采青刚回，神色跟往日大不同，好像遇到了什么大喜事，又好像不是喜事，真奇怪！她待会儿要来跟咱们说的。”

张德厚也感到不解，说：“难道是李闯王的人马有退走的消息？”

香兰摇摇头：“怕不会吧。李闯王这次围困开封，已经打败了左良玉，更没有官军来救，他平白无故为什么要离开开封呢？”

张德厚也觉得李自成不可能无故退走，便重新把眼睛转向书桌，继续读书。可是他毕竟不能安下心来，不时地听着二门口有没有脚步声，等着霍婆子来向他说说新闻。

过了一阵，霍婆子捧着一包野菜来到了内院西屋，将野菜扔在地上，说：

“这是今天采的一点野菜，你们先吃着吧，明天我还要出城采青。”

香兰说：“俺们自己不出城，累大婶儿天天跑很远出城挖野菜，还要分给俺们，实在叫人感激不尽。”

德厚也说：“大婶儿，你这是雪里送炭！”

霍婆子说：“何必说这话？说了倒觉得你们把大婶儿见外了。十几年的老邻居，有困难互相关顾，这是正理。何况你们上有老的，下有小的，不像我死活都是一个无牵无挂的孤人儿。”随即她使个眼色，对招弟说：“招弟，你带着小宝到上房找奶奶去玩。快去吧，我在这里要跟你妈说几句话。”

招弟胆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小宝恋妈不肯离开。霍婆子对他说：

“小宝，你去吧，你去玩一阵，明天你霍大奶回来，给你带多多的野菜，青的野菜。”

张德厚和香兰见霍婆子要把两个小孩撵走，知道必有要紧话说，便也哄小宝快到上房去玩。小宝无可奈何地离去了。

霍婆子一看面前没有别人，忽然问道：“你们猜一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德厚和香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感觉这题目没头没脑，不知从哪儿去猜。霍婆子心中高兴，又催他们：

“你们猜呀，你们一定能猜到的。”

张德厚忽然想起，以前听霍婆子谈过，她娘家有一个哥哥，是她惟一的亲人，十年前从家乡洛阳出外逃荒，以后就杳无消息。于是问道：

“你可是遇到你那位失散的哥哥了？”

“不是的。你再猜。”

这时，王铁口笑眯眯地走进房来。看他的神气，好像他什么都清楚。张德厚赶快问道：

“王大哥，你今日没去相国寺院中摆摊子？”

“上午去摆了一阵。下午见你王大嫂身子很不好，身上发烧，头也晕，所以我留在家里照料她。”

德厚又说：“刚才霍大婶叫我们猜她今天遇到了什么人。我猜她遇到了多年不见的哥哥，她却说不是的。铁口，这别人的心事你是最有办法的，你猜猜吧。”

王铁口捻着胡须，轻松地微笑着，那神气是说，他不需要猜，已经全知道。香兰也耐不住了，说：

“王大哥，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大婶儿遇着谁了？你要知道，赶快告诉我们，别让我们瞎猜啦。”

王铁口笑道：“很新鲜，霍大婶已经对我说了。”

张德厚忙问：“谁呀？”

王铁口望望门外，又望望他们，这才凑近身子，极其机密地说道：“霍大婶遇见了李闯王和宋献策！”

张德厚夫妇简直惊呆了，张嘴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尤其秀才，把眼睛瞪得老大，望望王铁口，又望望霍婆子，简直不敢相信。过了一会儿，他向霍婆子问道：

“大婶儿，你是老远地望见他们？”

霍婆子说：“老远地望见还值得说？清清楚楚，三对六面！”

香兰说：“我的天呀，你跟他们三对六面，不害怕么？怎么会遇到的？”

霍婆子小声说道：“我采青到了大堤上面，忽然从大堤西面上来一群骑兵，中间两匹大马，骑着一高一矮两个头目。那匹青灰色的战马上骑的是一个大个子，穿着箭服，戴着草帽，高鼻梁，浓眉毛，眼睛大大的，很有神，左眼下边有一块小小的伤疤。那匹枣红马上骑着一个矮子，虽说矮，器宇却很轩昂。我一看就觉得十分面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一下子却想不起来，后来我忽然明白，啊，这不是从前在相国寺卖卦的宋矮子绰号叫宋孩儿的那个人么？现在他是李闯王的军师了，我的天！人一混阔，神气大不一样！哎呀，我明白啦，那个左眼下有伤疤的就是李闯王！决没有错！”

香兰忙问：“大婶儿，你害怕么？是不是吓瘫了？”

霍大婶笑着说：“不害怕才怪哩！像咱这样的小百姓，看见芝麻子儿大的官都害怕，何况是在大名鼎鼎的李闯王面前！你大婶儿是碰上啦，想躲也躲不及，只好豁上啦。我心里很慌，小腿也有点儿筛糠，赶快跪下磕头，不敢抬头，上句不接下句地说：‘闯王大人，军师大人，我这个穷老婆子给你们磕头行礼！……’”

张德厚问道：“他们同你说话么？”

霍大婶说：“他们可一点儿不拿架子。宋矮子先开腔，在马上哈哈大笑，说：‘你这位大嫂，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他是闯王、我是军师呢？’听见他的笑声，还有那样口气，我不再害怕了，抬起头来说：‘我没有军师大人那样能掐会算的本领，可是我在开封城中住了半辈子，见人多了。你老不认识我，我可看见过你老。’宋矮子又笑起来，说道：‘对，对。我从前隐于鹁鸽市，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你……’”

王铁口忽然醒悟，截断霍大婶的话头说：“啊，大婶，你听错了。献策不是说隐于鹁鸽市，是说他‘隐于卜筮’。”

“他不是在鹁鸽市住过么？”

“他是在鹁鸽市住过，在鼓楼街也住过，第四巷也住过，可是‘隐于卜筮’是一句自占身份的话，不是说在鹁鸽市隐居过。如今宋献策大阔啦，再提起从前卖卜算命的事，自然不能说那是混饭吃，像我王铁口一样没出息。他将自己说成是‘隐于卜筮’，那身份就显然不同了。”

霍大婶笑着说：“哟，我的蚂蚱爷！你们喝过墨汁儿的人，说起话来竟有那多的讲究！”

德厚说：“大婶儿、铁口哥，你们都不要说那些不干紧要的题外话，请大婶儿快将遇见他们两人的事儿说清楚。大婶儿，你快说清楚！”

霍大婶神色严重地嘱咐说：“我只对你们说一说，任谁别想从我嘴里掏出一句话。你们见了别人，千万要口风紧，说出一个字就会有杀身之祸！”

大家同时点头，说：“决不能走漏消息！”

于是，霍大婶接着刚才说到宋献策同他谈话的话头，将下边的故事讲给他们。

听到这个采青的婆子说好像见过他，宋献策又一次在马上爽朗地大笑起来。他催马向前一步，神气很亲热，对采青的婆子说：

“你说你从前见过我，那不奇怪。不瞒大嫂，我从前等待风云际会，暗访英雄，故意在大相国寺前院西廊房前边租了半间门面，开个卜卦的铺子。你看，”他用鞭子向一个骑马的后生一指，“他就是我在大相国寺的书童。大嫂，你见过他么？”看见霍婆子惊奇地点点头，献策接着说：“真是巧遇！说不定，我从前还替你看过相，测过字，算过流年，批过八字。”他又快活地纵声大笑，转回头对李自成说：“大元帅，我虽然足迹半天下，可是在开封的时间最久，熟人最多。开封有许多人都记得我，就是我记不得人家。提起我宋孩儿，上自官府，下至市井细民，知道我的人可多啦！”

李自成点头说：“在三教九流中认识你的人当然很多，你不能都会记得。”他又望着霍婆子说：“大嫂，你莫害怕，快站起来随便说话。虽然我们的军师在开封熟人很多，可是如今正在围城，想碰到熟人可不容易。今天遇到大嫂子，也算有缘。”

随即宋献策问了她姓什么，家中有什么人，做何营生，然后又问：“大嫂子，你出城一趟不容易，是住在周王府的西边么？”

霍婆子摇摇头说：“远啦！”

宋又问：“布政使衙门附近？”

霍说：“还远呢！”

宋说：“那你在什么地方住呢？”

霍说：“在南土街的西边不远。”

宋献策把眼一瞪，觉得有点奇怪，说：“大嫂子，你为什么不出宋门，不出曹门，也不出南门，非要穿过大半个开封城，出新郑门来采青？”

霍婆子说：“实不瞒你老说，我怕出宋门、曹门或南门会遇见别的人马，不像你们闯王手下的人马，怜悯百姓，不欺侮妇女。我们城里人确知闯王的老营又扎在阎李寨啦。”

宋献策和李自成互相望了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笑。随即宋献策对霍说：

“你放心吧，现在五门外驻军的军纪都很好。闯王有严令，不许一兵一卒进入大堤以内。如有人擅自进入大堤，轻则二十军棍，重则一百皮鞭。倘若调戏采青妇女，立即斩首。我们还派有骑兵，分成小队，经常在大堤上巡逻，一则防备城中兵丁混在采青百姓中出来捣乱，二则禁止弟兄们在妇女采青时走入大堤以内。”

……

霍婆子说到这里，不肯再说下去了。张德厚忍不住问道：

“大婶儿，他们还对你说了什么？”

霍婆子吞吞吐吐，不肯再说。

王铁口猜到霍大婶必然隐瞒了重要见闻。如今处在绝粮的围城之中，关于李自成和宋献策的任何动静都是他迫切想知道的，更何况霍大婶所隐瞒的必定是更有重要关系的话！他用焦急心情对霍大婶说：

“大婶儿，你是害怕我们的嘴松啊！你一万个放心，我们的嘴比城门关的还严。这样世道，说错一句话就会遭杀身灭门之祸，亲戚邻居连坐。你只管说出来，连一个字儿也不会出这屋子！”

霍大婶又犹豫片刻，悄声说道：“我不是说过么，宋孩儿在鹁鸽市住过。他知道我是一个卖婆，就对我说：‘大嫂你整年走街串巷，登门入宅，这鹁鸽市你可熟悉？鹁鸽市中间路西，有一家黑漆小楼门，青石门墩，主人姓张。这张家你可知道？’我笑着说，‘你老如问起别家我也许不知，这张家可是我的老主顾。张先生也是读书人，这几年闲在家中，喜欢种花养鸟，不问外事。’宋献策笑着点头，对我说道：‘我打听的就是此人！大嫂子，托你回城去替我问候这张先生，嘱咐他不必害怕，不日我们就进城，秋毫无犯。开封如不投降，义军会攻进城去。’我的天，这话你们可千万不要对别人泄露一字！”

大家点头，表情异常严肃。沉默一阵，霍大婶望着王铁口，笑着说道：

“我看宋献策是一个很讲交情的人，就大着胆子问他：‘我们院里住着一位王铁口，军师大人可认识他？’那宋矮子一听就笑起来，说：‘他是我江湖上的朋友，我当然认识。啊，大嫂子，原来王铁口跟你住在一起啊！你回去告诉铁口，就说我问候他，也请他转告相熟的朋友们，都不要害怕。破城以后，没有他们的事儿。当义军进入城中时候，他们各自在大门上贴上“顺民”二字就好了。要是他们能够设法出城，不妨到阎李寨找我。如今我们闯王这里，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凡来的人，厚礼相待；凡有一技之长，量才任用，决不埋没英雄。’”

王铁口听了，心中十分激动，只恨自己没有机会出城。他原来同宋献策仅是一面之识，既无杯酒之欢，也无倾谈之缘，不料宋献策竟然还心中有他。他于是感慨地说：

“唉，你们都不清楚，献策兄这个人，十分不凡。他有学问，有抱负，有肝胆，有义气，平常总是救人之难，远非一般江湖中人可比。如今被李闯王拜为军师，言听计从，将来准定是开国……”说到这里，王铁口马上意识到这话说出来很危险，就突然住口了，但大家心中都明白，一齐点头。

霍婆子又说道：“他还提了一些江湖上人的名字，问是不是还在大相国寺。有些是我知道的，像陈半仙、赛诸葛、赛伯温等，他们都在相国寺摆摊子。他又问起：‘铁口的日子还好过么？’我说：‘还不是一样，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有出头之日。铁口的日子比别人还难过，老婆半身不遂。’”

王铁口说：“只要我不饿死，城破之后，我见到献策兄，说不定还有出头之日。”

霍婆子听王铁口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他老婆的事，就对铁口说：“铁口，你家大嫂这两天常常发呆，呆一阵就流眼泪。我问她有什么不舒服，她就大哭起来，说她是个没有用的人，多了一张嘴；要是少她这一张嘴，你说不定还能熬过这一劫。我听她这话很不妙，铁口，你可要留心啊！”

王铁口心情很沉重，叹口气说：“是的，我也知道她有那个心思，所以我常常出去后记挂着家里。今天下午没有出去摆摊子，就是因为我很不放心。”

德厚又问：“霍大婶，这闯王可知道我们城中人在受苦么？”

霍婆子说：“秀才，你是只知道读书，不知道别的。要是李闯王不知道城中的苦情，他怎么会出告示，让城里人出去采青？闯王可是很仁义的，他见我是个穷婆子，就命亲兵掏出二两银子给我。”

说到这，她望望王铁口，决定不把宋献策的事说出来。原来当时宋献策也掏出了四两银子，叫她带二两给王铁口，带二两给他鹁鸽市的旧房东，另外也给了她几钱碎银子，她就压在篮子底下带回来了，刚才去南屋时已将二两银子交给王铁口。她知道这事万一走漏风声，王铁口会不得了，鹁鸽市的那家人家也会不得了，所以，她对此事只字不提。王铁口见她一丝不露，也就放心了，说道：“霍大婶，你们再谈谈吧，我还要回去看看。”说罢就走出房去。

趁着王铁口不在面前，霍婆子赶快从怀中掏出来一块银子，递给香兰。说道：“李姑娘，这是李闯王赏赐我的银子，我分一半给你们。你们的船重，银子在你们的手中比在我的手中更有用。快拿住吧，咱们有钱大家花，说什么也得撑过这一劫。”

看见香兰夫妇坚不肯收，霍大婶发了急，差不多是用恳求的口气说：

“你们别固执啦，咱们都是在难中，分什么你的我的！我霍大婶儿的秉性难道你们不清楚？我是为救小宝呀，这一两银子你们非收下不可！可惜你们大婶儿错生成一个女人。倘若我是男子汉，我也会为朋友两肋插刀，为朋友卖去黄骠马……”

大门上传进来敲门声。还听见德耀的叫声：“嫂子，开门！”霍婆子不容香兰再拒绝，将银子往她的针线筐中一扔，站了起来，说：“你们莫动，我回屋去，顺便给德耀开门。”德厚夫妇感动得滚出眼泪，不知说什么话好，只是勉强说出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的感谢话。香兰紧紧地抓住霍大婶的宽袖子。来不及先得到丈夫同意，声音打颤地悄悄说：

“既然闯王的人马这么好，不扰害百姓，好婶子，明天你带我一起出城采青去！”

霍婆子望着张德厚。张德厚点点头说：“既然大婶儿没有遇到乱兵，也没有遇到闯王的人马不讲理，去就去吧，不过要小心在意。”

霍婆子同香兰约好了明日动身的时间，然后去替德耀开大门。她还要趁着天不黑，赶往鹁鸽市给宋献策的旧房东张家送银子。

德耀大步流星地走进二门内的西屋，说：“哥，嫂子，我师傅明天也要出城采青。他刚才对我说，他要能回来就回来，万一回不来，要我好好照顾师娘，不要让师娘伤心。你们说他这话奇怪不奇怪？”

张德厚和香兰也觉得奇怪，他们都知道，孙师傅的老婆腿有点瘸，走路不方便，所以不能出城，只得让孙师傅出城去。可是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难道他不打算回来了么？香兰望着德耀问：

“老二，孙师傅是不是出去以后不想回来啦？”

“师娘在城内，他怎么能不回来呢？”

“可是他的话中分明有不回来的意思。”

德耀说：“是呀，我也觉着奇怪。可是我是徒弟，年龄又小，他有些事情并不跟我商量。近来我又常在城上守城，铺子里的事我更不清楚。”

张德厚有点想通了，说道：“如今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孙师傅怕万一出了什么事，纵然想回来也不能回来。如今世道，什么事儿都很难料。孙师傅年纪大了，自然想得周到些。他怕的就是万一回不来，只好让老二照料师娘，这也是人之常情，理所当然。”

听德厚这么一说，香兰也觉得有道理，不再猜测。德耀心中虽然还有许多疑问，但又不敢说出。他离开西屋，又到上房去看看伯父、伯母，坐了一阵，仍回铁匠铺去了。

第二天早晨，香兰很早就起来，准备同霍婆子一起采青去。德秀前一天知道了嫂嫂要出城去，她也很想去。虽说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出去很不方便，但她思前想后，决定还是一起出城，多采些野菜回来，好让一家人饱餐一顿。父母和哥哥因知道李闯王的军纪严明，也不阻止。这天早晨，她故意穿上一件很脏的衣服，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同香兰一人一个篮子，跟着霍婆子一起动身。张德厚把她们送到大门外，对于德秀采青的事，他很不放心，嘱咐霍婆子和香兰一定要多多小心，人多的地方不要去，没有人的地方也不要去，也不要回得太晚。他又嘱咐香兰和德秀，不管采多采少，都早早回来。霍婆子安慰他说：“有我跟着，万无一失。”张德厚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三个人都出了街口，这才转身进来把门关上。

霍婆子带着香兰和德秀走到北书店街和南书店街交口的地方，转入山货店街。从这里往西去接着徐府街。就在徐府街的东口，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当霍婆子同香兰姑嫂来到她面前时，她并没有多说什么话，好像只是偶然相逢，就随在她们身后一起穿过徐府街，经过旗纛庙前边，往西门走去。霍婆子并没有向香兰介绍这位大嫂是谁，也没有向这位大嫂说明香兰是谁。简直就没有说什么话，四个人如同陌生相遇，匆匆赶路，惟恐出城太晚。香兰心里觉得奇怪：这位路遇的大嫂到底是谁呢？她跟霍婆子是什么亲戚？她们是原来约定在徐府街东口见面，还是偶然相逢？为什么这位大嫂不说话？但是她又不便于问霍婆子，想着不管怎么，霍婆子和这位大嫂一定是平时就相熟的。八成也是昨晚约好的。

出了西关以后，霍婆子嘱咐香兰和德秀就在附近一带采青，不要往远处去，也不要往人少的地方去，并说稍过午时，她就回来同她们一道进城。这样嘱咐以后，她还不放心，又特别嘱咐德秀说：

“你不要离开你嫂子，采到多少野菜都不打紧，我多采一点就有了。人多的地方不要去，人少的地方更是千万不要去！”

霍婆子说的那么认真，有些在旁边走着的人听了，都不觉笑起来，说：“你这个老大娘，她可是你的亲闺女？看你叮嘱得多仔细！”

霍婆子也笑了，随着大家一起往远处走去。在徐府街东口遇着的那个妇女，一言不发，跟着她一道去了。

香兰和德秀被留在西关附近，那里有不少妇女采青。香兰和德秀平日没有机会出城，今天第一次离家走出城外，来到这个生疏地方，身边有那么多妇女，还有老头子，都弯着腰，或蹲在地上，采着野菜。她们既感到胆怯，又感到新鲜。姑嫂二人不时地向大堤方向张望，看有没有李闯王的人马跑来，有时又向城门方面张望，向左右张望，看有没有城内的官军出来，有没有坏人混在妇女中采青。采了一阵，看见大家都是很安静地采着野菜，她们才完全放下心来。香兰在心里说：“要是不打仗，太平年景，多好啊！”有时，旁边的人忽然大声说起话来，香兰和德秀都不搭腔。有时，也有人同她们说话，香兰用几句话敷衍过去。她们牢牢地记着霍婆子的嘱咐，不敢离城门太远，以防万一有什么动静，可以赶紧逃回城内。可是近处的野菜已经被采了两天，剩下不多了。她们后来只好将勉强可吃的草根也挖出来，放在篮中。

天气炎热，又很饥饿，姑嫂俩不断出汗，衣服已经透湿，同时又感到头昏心慌。香兰害怕自己一头栽下去就没法回城了。幸而筐子里有刚才剜到的几棵茨蕨芽，她抓了一把，分两棵给德秀，说道：

“秀姑娘，秀妹，快嚼嚼吃下去，吃下去几口野菜就止住心慌了。”看见德秀还在迟疑，香兰又说，“妹妹，快嚼嚼吃吧。咱俩有一个栽下去起不来，两个都不好回城了。一家老小都在等着咱俩早回家，也等着野菜救命哩！”

德秀想着父母在家中为她挂心，又在挨饿，心中刺痛，又不敢流泪，低头嚼茨蕨芽。大叶子老了，叶两边的茨刺伤了嘴唇，味道苦涩，难以下咽。然而她不肯吐出，继续咀嚼，勉强吃下。

香兰也是同样地勉强往肚里咽。吃了几口，心慌的情形果然轻了。她不再担心倒下去，一边寻找野菜，一边继续嚼茨蕨芽。她一直在惦念着家中老小，尤其是放不下丈夫和一双儿女。今早她同妹妹离家时两个小孩都没有醒来，如今他们一定饿了，哭哭啼啼要吃东西，怎么好啊！她嫁到张家整整十年，从来没有让丈夫在生活上操过一分心。她为着使他专心读书，科举成名，从来不叫他照料孩子。可是今天她不在家，妹妹也出来啦，孩子们在饿着，丈夫在饿着，两位老人在饿着，而且是一个有病，一个被踏伤……

香兰想着想着，忽然忍不住泪如泉涌，抽咽起来。德秀见嫂子哭，也跟着抽咽起来。姑嫂俩都惦念着家中老小，边哭边继续寻觅野菜。

这时，张德厚在家中挂心他的妻子和妹妹，后悔不该让她们出城采青。他照例要写大字和小字，可是今天写得特别不顺手，写完一张后，自己看着也不满意，于是他干脆放下笔，拿起一本书来。可是书也看不进去。左思右想，总是担心香兰和德秀会出事。这些年来，不仅外边有“流贼”骚乱，就是那些兵勇，他也听说得多了，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虽然霍婆子是个有经验的人，有她带着，决不会让香兰和德秀走近大堤，因此也不会遇上“流贼”。但对那些兵勇，霍婆子也没有办法。万一有兵勇调戏姑嫂两个，如何是好？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宝和招弟都吵着肚子饿。今天因为香兰走了，母亲身体还没有好，无人做饭，所以孩子连一顿饭也没有吃。张德厚哄了孩子们几句，便走进厨房，打算烧点开水，然后用开水泡些粗粮让老人和孩子们对付一餐。可是进去一看，水缸已经空了。平时每天有一个中年男子推着水车到胡同里边来卖水，到了他家门口，就敲敲门，然后香兰出去，那个人就连桶带水将一担水交给香兰，把前一天用完的两个空桶带走。现在这个男子也饿得没有办法，出城采青去了，所以已有三天没有来卖水。这可怎么好呢？他想了一想，便先去铁匠铺看德耀在不在。谁知到那里一看，只有孙师母一人在家，德耀又被人叫上城去了。张德厚没有办法，只好决定自己借副担子去挑水。按说挑水并不难，从家里到井边也不太远，可是他长到这么大，自己还从来没有挑过水。况且他自幼读书，又中了秀才。如今张秀才穿件长衫去挑水，好像也不太合适。然而不挑又怎么办？孩子们要喝水，老人也要喝水，一家人都得喝水。犹豫了一阵，他终于换上一件旧的布长衫，挑着水桶往附近的一口水井走去。站到井边，将空桶放下井中，不知什么道理，不管他怎样用力将井绳左右摆动，或提起来向下猛一放，那空桶总是漂在水面，水灌不进去。德厚正在着急，幸好来了个挑水的，是同街住的远邻，枯瘦如柴，对他凄然一笑，叹息说：“唉，这样年头，连秀才先生也来挑水！”他替德厚打了两桶水，放在井沿，然后为自己打水。

张德厚的腿脚本来无力，将水桶挑起来后更加不住摇摆，水桶乱晃，地上洒了很多。他一路挑着，水桶随着脚步踉跄，水不断溅出桶外，长衫被溅湿大片。肩膀疼得吃不消，不会走着换肩，为换肩停了几次，将水桶放在地上。累得浑身大汗，好不容易挑进前院，忽然听见南屋里边王铁口的老婆在哭，嘴里喃喃着：

“我不能拖累你啊，要死也只能死我一个人，你还可以多活几天。我，我不能拖累你啊！”

张德厚以为王铁口在家，就放下担子，走到门口问道：

“王大哥在家么？”

王铁口的老婆带着哭声答道：“他到大相国寺摆摊子去了。”

德厚走进屋中，说：“王大嫂，你不要一个人着急想不开。现在谁都一样，日子都不好过。”

王大嫂说：“若是我的腿脚能够走动，我也要随霍大婶一起去采青。眼看着死在家中，还要拖死铁口！”

“我想要不了多久，这日子总会有个结局，不能总像现在这样。你要放宽心，可不要想别的念头。”

“为着赚几个钱，他总得出去摆摊子。可是他一出去，家里就什么事都干不成。这两天没有卖水的，你看怎么办？水缸都空了。”

德厚说：“这好办，我刚刚挑了一担水，可以放一桶在你这里。”

“哎呀，我的天，你秀才先生也出去挑水，这可是开天辟地没有见过的事儿！算啦，等铁口回来后，再想办法。”

德厚说：“唉，他也是没有挑过水的人。这不算什么，你就不用等他回来挑啦。”张德厚一面说，一面就提了不满一桶水倒在王铁口的水缸里，然后又把另外不满一桶分成两半，挑进自家厨房，倒进缸中，将水桶还给了隔壁邻居。

水烧开以后，他用开水给小孩们泡了两块掺麸皮谷糠的黑馍，哄住他们不再啼哭，又端了两碗开水送到上房。父亲又饿又病，睡得昏沉不醒。母亲见了他就说：

“儿呀，我总是放心不下，不知她们姑嫂俩出城去会不会有三长两短！”

张德厚虽然自己的心中很焦急，但是安慰母亲说：“娘，你老不用操心。她们有霍大婶带着，我想不会出啥事儿。”

母亲叹了口气，又说：“要不是有你霍大婶儿带着她们，我宁肯一家饿死也不会让她俩出城采青！”

就在张德厚出去挑水的时候，霍婆子和那个中年妇女一边采青，一边往前走，越走越远，并且离开了大路。别的妇女不敢走得太远，陆续停了下来，只有霍婆子和那个妇女继续朝西南方向走去。霍婆子见周围已无别人，便对那个妇女说道：

“李大嫂，那堤上有棵小树，我们就往那里去吧。”

李大嫂有些害怕，踌躇不前。

霍婆子说：“你不要害怕，昨天我同宋矮子都说好了，他听我说了你的事，立刻对我说：‘你把她带出来，明天我派两个骑兵在那里等候，一定把她护送回新郑家去，和自己的丈夫、孩子们团圆。’”

原来，这个李大嫂的娘家住在鹁鸽市，与宋献策是旧邻居，她是开封围城前回来走亲戚的，后来听说开封又被围，就想赶紧出城，谁知城门已经闭了。这些日子来，经常哭哭啼啼，担心自己从此再也见不到丈夫和孩子们。霍婆子去鹁鸽市时知道了这件事，就一直放在心上，昨天恰好宋献策问起原来的房东，她就把李大嫂的事情顺便说了。昨天去鹁鸽市送银子时，便与李大嫂约好了在徐府街东口会面，然后一起出城。

李大嫂听了霍婆子的话，还是有些害怕。这种事情她毕竟没有经历过，想起马上就要跟着李闯王的人走，心里很紧张，怕万一逃不走，落入“贼营”。霍婆子又催她说：

“我把你带出来交给义军，我担的风险比你大，还不是怕你丢下男人和孩子们，一个人饿死在开封？现在我都不怕，你怕个啥？”

李大嫂说：“霍大嫂，你为啥不逃走？”

“我跟你不同啊！我在开封城外没有家，也没有亲戚，只好守在开封城内。”

这时从大堤外传过来骡马的叫声、驴子的欢快叫声、黄牛的深沉叫声，还传来鸡犬的叫声。李大嫂听见这些声音，忽然胆大起来，眼前好像出现了自家的村庄。她对霍婆子说：

“大堤外还有百姓没有逃走？”

“大堤外义军纪律严明，没有谁敢骚扰百姓的一草一木。”

李大嫂其实日日夜夜都盼望着逃离开封，不要死在城内，为此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在神前烧过多少香，许过多少愿，只怕自己再也出不去，永远不能同丈夫和儿女见面。如今她出了开封，已经走近大堤，心头忽然狂跳起来。她望望霍婆子，轻声叫道：“霍大嫂！”霍婆子望望后面，发现并没有人跟在背后，向她使眼色，同时小声说道：

“快上！翻过大堤就没有人看得见了。”

李大嫂并没有朝后望，听见霍婆子的话，虽然心中仍觉害怕，倒是不再犹豫，不顾心跳腿颤，也不东张西望，一个劲儿地向前走去。等她们爬过大堤，果然看见有几个骑兵牵着马在那边等候。霍婆子认出那为头的是宋军师的一个亲兵，昨天在大堤上见过面。那亲兵立即迎了上来，笑着说：

“你们到底来了。我们在这里等了好久了，还以为你们变卦了呢。”

霍婆子也笑着说：“她就是李大嫂。她的邻居是你们军师的房东。我把她交给你们，请你们行行善，想法子送她回家，让她活着同全家团圆。”

“大婶儿你放心。军师已有吩咐下来，让我们先带她去老营。到了老营，自然会有人送她回家。你放心好了。”

李大嫂心里非常感动，拉着霍婆子的手说不出话来，只是流泪。

正在这时，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长得五官端正，向前走了两步，对霍婆子拱手一揖，赔笑说道：

“大婶儿，昨天我听军师的亲兵们回去谈了同你见面的事儿，我今日特意来等候你，要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你认不认识。”

“我是一个卖婆，一年到头，走街串巷，只要有名有姓的人，你不妨说出来，让我想想。”

小伙子说：“我听说你是住在南土街西边，鼓楼往北，红河沿南边，离定秤胡同不远。我打听的并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人家，只是住在那一带的寻常人家，男的是个秀才，名叫张德厚，字成仁。你听见过这一位张秀才么？”

霍婆子笑起来说：“嘿，真是无巧不成书，你可打听到点子上啦！那张家跟我同院住，好得像一家人。我住在前院东屋，他家住在后院，前院西屋是张秀才教蒙学的地方。如今蒙学不教了。哟，你真是打听得巧。你怎么知道这张家呢？”

小伙子的两颊有点泛红，说：“我跟他家小时候就认识。我离开开封的时候，德厚还没有中秀才。我想打听一下他家里的情况，还都平安么？”

霍婆子问道：“你是哪里人？”

“我是汝宁人。我姓王，原来在开封住家。后来因为家中很穷，父亲又死了，母亲就带我们回到家乡去。”

霍婆子将他打量一阵，忽然喜出望外地拉住他叫道：“哎呀，我的天！你可是王相公？你叫从周？虽然没有同你见过面，可是我常听他们家谈起你。啊，原来你在这儿，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山不转路转，多巧！”

小伙子名叫王从周，窘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问道：

“大婶儿，你知道我们是亲戚？”

“怎么不知道呢，那张秀才就这一个妹妹，今年十六岁，长得很好。常常听她父母说，你们是从小订的亲，这些年来兵荒马乱，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管离得多远，到底是一家人，她们家到现在还总在提这件事。可惜开封被围，你们见不了面。”

“她家里还有粮食么？”

“唉，一提粮食，怎么好说呢？开封被围，家家都是有一顿，没一顿。张家又没有钱，又没有多的亲戚。就是一个秀才，靠教蒙学过活，现在蒙学也不教了，哪里有钱去买许多粮食？这几天，城里人都出来采野菜。今天，她姑嫂两个，就是你嫂子和秀姑娘，也都出城采青来了。她们不敢到堤上来，就在城门附近采些野菜。不过那里的野菜前两天已被别人差不多采光了，昨天已经很难采到，今天更是难上又难。”霍婆子又从上到下看了王从周一眼，说，“你们好端端的两家亲戚，如今却不能成亲，只好等着闯王爷把开封攻打下来，到那时候再办喜事了。”

王从周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但这是一家他最连心的亲戚，遇到今天这机缘不能不认真打听清楚，于是只得厚着脸皮问：

“大婶儿，我那家亲戚今日也出来采青啦？”

“我不是刚说了么？秀才娘子、秀姑娘，平日连大门也少出，今日救命要紧，万般无奈，只好跟随我出城采青。说也可怜，你的那个人活了十六七岁没有走这么远！她们姑嫂，就在城门附近，离西关不远。来，来，你跟我来，我指给你望一望。”说着，霍婆子拉着王从周的袖子，朝堤上走了几步，然后用手指着城门附近，说，“你看！你看！”

王从周看了一阵，虽然看见那里有许多妇女在采青，但究竟谁是张德厚的娘子和妹妹，却看不清楚。他白望了一阵，仍然走下堤来，对霍婆子说：

“大婶儿，我托你一件事，不知道行不行？”

“王相公，看你说哪里话！我跟张家是多年邻居，像一家人一样。我自己是半边人，年轻守节到现在，无儿无女，把那姑娘看得像自家的闺女一样。我有个头痛发热，她都来伺候我，伺候得很好。你说要托我为她家办事，不管办什么事都行。”

王从周很感动地说：“昨儿一听我们军师的亲兵在老营谈起，说遇到你怎么怎么，知道你是好人。我就想到，我们的亲戚家离你的住处也许不远，还没想到就在一个院里住。在我们老营，有个管军马的头儿，人们都叫他王大叔，也叫他长顺大叔，听说了我的事，就从自己积攒的钱中拿出五两银子给我，说：‘好，送给你的亲戚去。’他后来对高夫人一说，高夫人也给了五两。以后闯王也听说了，又加了十两。我自己一两银子也没有，这二十两银子都是闯王、高夫人和王大叔给的，今天我都带到堤上来了。不管怎么样，请大婶儿替我把银子交给张秀才家。”

霍婆子一听，连说：“中，中，可是行！王相公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把银子带给他家。如今张家老的老，小的小，坐困城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老丈人病倒在床，你丈母娘也在领粥时被踩伤。如今也不能说家里完全没有粮食，多少还是有一点儿，可是能对付吃几天？今天愁不到明天！这银子对他们实在有用，是救命的钱！”

王从周将二十两一包的银子交给霍婆子，又拿出几钱碎银子给她作为酬谢，霍婆子高低不要，十分坚决。王从周说：

“大婶儿，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不要可不行！既然你跟他们像一家人一样，我也应当孝敬你老人家。你若不收，你老就亏了我做侄儿的心啦。”

霍婆子说：“你定要给我银子，我就走了。我这个人说话做事，一向说一不二，说不要就不要。我一个老婆子，要这干什么？等到你们小夫妻成了家，我要能见着，也就很高兴了。”

她说得那么动感情，那么真诚，旁边的亲兵听了都很感动，说：“真是个好妈妈，做事有情有义。”

王从周又问：“不知道进城的时候，要不要搜查。万一搜出来，那就不得了。”

霍婆子说：“恐怕要搜。昨天出城进城的时候都搜了的。不过我可以把银子放在篮子底下，上面用野菜盖好，就没人看得出来了。”

左右的亲兵们说：“可不能露出来啊！”

霍婆子说：“不会露出来。万一露出马脚，我宁肯自己死，决不会连累张秀才一家人。你放心吧。”

霍婆子翻过大堤，向城边走去。王从周向她目送一段路，同宋军师的两个亲兵让那位李大嫂骑上一匹骡子，一起回阎李寨老营去了。

霍大婶在离西城门一里多远的野地里找到了香兰姑嫂。她心里十分高兴，没想到昨天遇到宋矮子，替鹁鸽市送去二两银子，又帮助李大嫂出了城，办了一件好事；今天又遇着王从周，给张家办一件大大的好事。王从周这小伙子，她看来看去，觉得他诚实善良，有情有义，和德秀确是一对良缘。她想，要是能看着他们成亲，她就满意了。找到香兰和德秀后，她俩的篮子还没有装满，不想马上就回。霍婆子笑道：

“我这里采的很多，回去分给你们一点就有了。”

这样，香兰和德秀就同着霍婆子一起往城门方向走去。一路上，霍婆子是多么想把刚才的巧遇和王从周托带二十两银子给她们的事告诉这姑嫂两个啊！但是她终于忍住了没有说出来，一则她怕德秀听了会十分害羞，二则同路的人很多，她怕被别人听见会惹出大祸。她将这天大的好事藏在心中，打算等回到家中再说。她猜想，当张家听到这消息时会多么吃惊和喜欢，说不定老头子的病会因此好起来，老婆子的伤也会因此有了起色。她一面走一面不住地打量德秀，心内想道：在三五年内闯王坐了天下，王从周准有一官半职，那时德秀也该有享福的日子，真是好命！德秀不知道霍婆子今天为什么这样几次打量她，感到不好意思，低下头只管走路。香兰却觉察出在徐府街东口遇到的那位大嫂没有同霍婆子一起回来，感到有些蹊跷，但是因为同许多人在一起，她不敢向霍婆子询问一句。

快到城门时，香兰姑嫂走在前边，霍婆子走在后边。城门口有许多兵勇，凶神恶煞般地站成两行，正在盘问和搜查回城的人。香兰和德秀十分害怕，腿有些发软。香兰紧紧地拉着德秀，害怕这些兵勇会对她们无礼，特别怕他们调戏德秀。她惊慌地回头看一眼霍大婶，怕同她离得太远。霍大婶一面故意慢走一步，一面在后面轻声说道：

“莫怕，快走！”

香兰紧拉着妹妹刚走进城门不远，回头就看见一个武官正在盘问霍婆子：“你篮子里藏的什么东西？”

霍婆子的脸色一变，马上答道：“野菜。”

“搜！翻开来！”

随即有个兵勇一把夺过霍婆子的篮子，就势一倒，野菜撒了一地，露出来一包银子。武官当即命令把香兰等几个走在霍婆子前面的妇女都拦了回来，然后向霍婆子喝问道：

“你的同伴是谁？”

“我孤身一人出城，没有同伴。”

“没有同伴？胡说！”

“要说同伴，这出城采青的妇女都是俺的同伴。”

那武官用手向香兰、德秀一指，问：“她俩是你的同伴么？”

霍婆子摆头，说：“不认识，刚才在进城门时遇到的。”

“是同一个街坊的么？”

“是同一个开封城里的。”

“你为什么对她们说‘莫怕，快走’？”

“我看她们一个是黄花少女，一个是年轻媳妇，平日不出三门四户，看见兵勇们害怕，所以叫她们别怕，快走。她们快走，我们后面的人也可以跟着快走，不会都挤在城门口。”

武官转头问香兰道：“你认识这女人么？”

香兰听了霍婆子刚才的答话，又看见她的眼色，便回答说：“不认识。”

武官挥手让香兰和德秀走掉。姑嫂俩走了三四丈远，回头一望，看见霍婆子已被五花大绑，又听那个武官问道：

“你家住何处？”

“我孤身一人，没有家。”

“你说实话！”

“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要杀就杀，休想问出我住在何处。”

香兰不敢再听，拉着德秀飞快往城里逃去。已经逃出很远，她们还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姑嫂俩都是脸色灰白，腿发软，心头狂跳。想起霍婆子被五花大绑的样子，她们想哭，又不敢哭。香兰用打颤的小声说：

“妹妹，别怕，咱们赶快回去。”

香兰姑嫂二人只是心中惊慌，并不晓得饥饿，赶了一会儿路，方才感到口中干渴，双脚也感到疼痛。但她们还是不停地走，越走越慌，越慌越走，巴不得赶快回到家中。她们常常觉得好像有兵勇在后边追赶，想回头看，又不敢看。有时前边也出现巡逻兵勇，使她们觉得提心吊胆。只要那些巡逻兵勇向她们打量一眼，她们就以为大祸将要落在头上，几乎吓得要死。有时迎面遇到一些在她们觉得怪模怪样的男人，姑嫂俩也觉得非常紧张。在这种时候，香兰就把德秀的手拉得紧紧的，心中说：“除非我死，谁也别想从我身边将德秀抢走。”尽管时当盛夏，姑嫂俩都感到对方的手指发凉，凉得冰人。

她们好不容易奔到自家大门外，听见从内宅传出母亲的哭声。只当家中出了事，香兰和德秀赶快在左右张望一阵，发现并无兵勇在门口看守，心中才略觉安稳，赶快上前敲门。过了片刻，张德厚出来把大门打开，她们一眼就看出张德厚的脸色十分难看。香兰不觉惊问：

“家中出事儿了？”

德厚见她们姑嫂两个神色慌张，也惊问道：“你们出事儿了？”

片刻之间，谁也回答不出。德秀趁这个时候，从哥哥身边擦过，哭着往内院奔去，因为她要马上见到母亲，而且她还疑心是不是老父在这半天内已经病故。

香兰进院后，见她丈夫既不回答她的话，又不把大门关好，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便说：

“快把大门关好，你迟疑什么？”

德厚问：“霍大婶不在后边？”

香兰说：“她出事儿了，真吓死人。你快快关门！”

关好大门后，香兰随着丈夫进了上房。母亲见她和德秀平安回家，心中稍宽，就把家中出的事情告诉她们：原来，铁匠铺的孙师傅今天早上出城采青，正要走出宋门，被守城的兵勇拦住，搜查他的篮子，查出在一件破汗褂下边有新打就的一二百个箭头，顿时就把他绑了，下到理刑厅班房，已经审问过一次，受了重刑。随后兵勇又到铁匠铺抄家，将孙师母带走，又到城上将德耀抓走。下午有同德耀一起守城的熟人回来传了消息，一家人惊慌失措。张德厚只得马上去找张民表，恳求他出面搭救。张民表答应给理刑厅的黄老爷写封书子，请他将德耀释放，只是不知德耀是否牵连得很深。另外，王铁口得讯后，也马上去理刑厅衙门找熟人打听消息，至今未回。

听完母亲的叙述，香兰也将霍婆子的事说了一遍。母亲嚷着：“我的天呀！银子是从哪里来的？那个妇道人家被她送到哪儿去了？没想到霍婆子这么一个行得端、立得正的人会做出这样蹊跷的事来！”

老头子在病床上说：“难说呀！难说呀！”

黄昏时候，王铁口回来了，没有回他自己的家，先来到上房，把他打听来的消息对德厚一家人说了。他刚才在理刑厅衙门里头找到了熟人，知道孙铁匠确已受了重刑，但是宁死不吐出跟谁串通一气，出城投“贼”，也一口咬死他的徒弟张德耀毫不知情。不管他有没有咬到别人，他本人已经定了刑，听说理刑厅的黄老爷已经问他斩刑，上详[1]了抚台和臬台。

关于霍婆子的事，他也打听了。大家都说，她的罪特别重，因为她拐卖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妇女。另外有人还说，“流贼”要她把周王府的宫女拐卖出去，卖一个宫女给她一千两银子，她已经答应。但霍婆子对拐卖的事死不承认，咬死说那个女人只是在采青时偶然同她走在一起，她并不认识那个女人，更不知道她姓啥名谁，后来就分了手。她不晓得，这几天城上天天有兵勇在望风，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领着那个年轻貌美的妇女翻过大堤，过了很久一阵，她独自回来，那个女的却没有再露面。这些情形都被站在城上瞭望的兵勇看清了，所以进城的时候，不查别人，偏偏就查她的篮子，把她捉住。王铁口又说，霍婆子已经受了酷刑。因为她什么都不肯招，所以被打得死去两次，都被冷水喷醒。听说晚上还要审问，明天就要处决。

听了这些话，一家人都觉纳闷。他们既可怜霍婆子，好端端地惹了这场大祸，受了这么大的苦，还要断送性命，又对那女人的来踪去影和那二十两银子的事猜解不透，不知那银子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们都知道霍婆子决不是拐卖妇女的人，决不会为了二十两银子将一个年轻貌美的良家妇女拐去。特别是香兰和德秀都见过那个女人，知道并不年轻，也不貌美，而是一个四十岁以上的中年妇女，脸上还有稀疏的几点麻子。再说，拐卖妇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人家怎么肯随便跟着她走过大堤？她又怎么知道在堤那边有闯王的人等着呢？后来，关于银子事，王铁口猜道：

“我看还是宋献策忘不下相国寺中相熟的一些朋友，托霍婆子带回来二十多两银子分给大家。霍婆子不晓得这事情会担多大风险，一片好心带着银子回来，这也是她的义气。”

大家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纷纷点头，更惋惜霍婆子这条命送得冤枉。

王铁口回自己屋里去了。约摸停了一顿饭的工夫，他重新来到后院，站在二门里边小声地叫张德厚。德厚从西屋出来，两个人就站在窗外小声谈话。王铁口告诉张德厚：他今夜要到外边躲一躲，怕的是官府要抓与宋献策熟识的江湖上人。又说他出去以后还要托衙门中的朋友打听消息，倘若无事，明日上午他就回来。他没有敢把他同老婆的全部谈话告诉德厚。其实，他回去后跟老婆商量了很久，老婆知道昨天宋献策托霍婆子带给他二两银子的事，劝他千万逃走，怕的是万一霍婆子熬刑不住，将这件事说出来，那就要大祸临头。他老婆甚至说：“虽说我们夫妻一场，你不忍离开我，怕我自尽，可也不能因为我就拖累你，使你不能逃走。我是个半身不遂的废人，怎么能拖累你一个活生生的人呢？你走吧！你不走，我反而心中不安。你走吧，你走吧，我以后决不会拖累你，何必我们两个饿死在一起呢？你多活一天，不更好么？”他知道老婆此话说得很不祥。但因为对于霍婆子带给他二两银子的事不好露出来，所以他也不便将老婆的话全部对德厚说明。他只是拜托德厚，如果他明天上午回不来，到中午的时候，请德厚夫妇给他老婆送点水喝。说罢，他就匆匆离家了。

在睡觉以前，香兰和德秀一起到二门外察看。张德厚这一家，素来小心谨慎，每天晚上，香兰都要出来各处看看，怕的是有坏人翻墙过来开了锁偷东西。今天因为在城门口受了惊，她不敢独自出二门，便特地把德秀叫来同她一起察看。她们在院中走了一圈，各处都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在霍婆子住的东屋的门上，如今只有一把铜锁锁着。想起霍婆子这么一个好人从此不能再回来，姑嫂俩都感到一阵悲切。这时忽然听到小花狗“汪，汪”的叫声，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条小狗钻进了东屋，现在出不来了。可是它隔门缝看见了香兰和德秀的影子，同时也闻到她们身上的气息，便在屋里哀叫起来，好像哭泣一般。香兰感到难过，知道这小狗也是饿得可怜，到处找食，钻进了东屋。她走过去，把霍婆子的门勉强推开一条缝儿，帮助小花狗钻了出来。

第二天巳时过后，王铁口确知自己无事，回到家来，一推开门，发现老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吊死了。他大叫一声，跑出去将德厚叫来，帮他把死尸解下，放在床上。他一头扑上去，伏尸痛哭。香兰、德秀听说王大嫂吊死了，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姑嫂两个一面哭，一面向二门外头走。母亲赶紧叫住德秀，自己也从床上挣扎着起来，由德秀搀扶着，一起来到二门外边。到了王铁口住的南屋前，德秀不敢往前走，但母亲一定要进去看一眼。看过之后，退出来，嚎啕大哭。香兰、德秀也都大哭起来，就像哭自己家中亲人亡故一样。

天气炎热，尸首不能久放屋中。王铁口从左邻右舍请来几个人，帮他将老婆用席子卷了，抬往乱葬场中。张德厚也陪着王铁口送葬到乱葬场，挖坑掩埋，焚化了阡纸，然后一起回来。在路上，他们听到街巷哄传，今日正午要斩决孙铁匠，凌迟霍婆子。回家后，德厚对大家说了，母亲和香兰又哭起来，德秀也欷歔落泪，都在想着：霍婆子年轻起就守寡，虽然走东串西，靠卖零碎东西度日，可是立身端正，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闲话。她们一家从没有把她当外人待，也不知多少次得过她的帮助。真没想到，这么一个热心快肠的好人，竟落到这样可怜的下场！

将近中午时候，在抚台衙门前，孙铁匠和霍婆子被押了出来。往日斩人都在西门外，现在西门关闭了，五门都关闭了，再也不许人出外采青。为了让霍婆子和孙铁匠被处死的事在全开封引起震动，故意不把刑场设在别的地方，而设在抚台衙门前。从抚台衙门到行刑的地方，中间有一块较大的空地，已经满满地围着看的人。孙铁匠和霍婆子分别从男监和女监中提出来，押到刑场。

霍婆子经过各种酷刑，脊背上已被打得皮破肉绽，腿骨被压杠压得差不多断了，最痛苦的是每个指头都被用竹签深深地插进指甲内，这是一种叫人撕心裂肺的毒刑；还有一种叫做“拶指”的酷刑，是用小木棒夹住十个指头，用绳拉紧，几乎要把骨头夹碎。这一切刑罚把霍婆子折磨得已经不像人样，但是她的神志还是清醒的。她对于死已经丝毫也不在意，但求速死，免得受罪。把她带到刑场，放在地上后，她没有倒下去，勉强坐着，心里想起了许多事。使她感到问心无愧的是，从昨天下午到夜晚，不管是多么痛苦的刑罚，都没有能使她乱说一句话，没有连累一个人；直到现在，官府都不知道鹁鸽市那家人家和张德厚一家跟她有什么关系。在审问的时候，她曾经同黄澍当面争辩，毫无惧色。当时黄澍拍着惊堂木问她：为什么她要答应给“流贼”拐出来周王府的宫女，一个宫女卖一千两银子？她听了以后，冷冷一笑说：

“你血口喷人！周王府的宫女自来不能走出宫门，如何能够拐卖？再说如今开封城内，大闺女只花几两银子就可以买到，周王府的宫女怎么能值一千两银子？你不要以为一进了王府就都是天下绝色！”

因为她公然顶撞，使黄澍十分恼怒，施以种种酷刑。后来，黄澍让她在一张纸上画押，她坚不肯画。一个衙役抓住她的手，把笔放在她手里，硬要她画。她照着那张纸唾了一口，但后来一想：反正画是死，不画也是死，不如画了，死得快一点，免得活受罪。这样，她就在纸上画个“十”字。

现在，她把前后经过又想了一遍，觉得自己死也死得干净、硬朗，没有一丝愧意。转眼看见孙铁匠在她的旁边坐着，也已经受过重刑。她朝他微微点头，说：

“孙师傅，没想到咱们同路。”

黄澍出来了，坐在监斩官的位子上，前边还放了一张案桌，后边有人替他打着伞。左右站着许多衙役、兵丁，真是够威武的了。

孙师傅先被拖到场当中。他猛然发现，刽子手是个熟人，名叫陈老大，几个月前还请他打过一把刀。陈老大站在他的左边，拔掉了他脖子后边的亡命旗。他望一眼陈老大，说：“老大，你用的刀是我打的，请你把活儿做好一点。”

陈老大没有做声，一刀下去，那头与尸身同时倒地，喉咙已断，但在脖颈后留下来一点皮儿，使头与尸身没有脱离。观众一看暗暗惊叫起来，赞叹陈老大这个活儿做得出色。

随即霍婆子被从地上拉了起来，绑到几丈外的一根事先竖好的木桩上。她的上衣早就被脱光了，两个刽子手拿着尖刀，从她的胸部两旁、两肋、乳房，一刀一刀地割去。血，流满了全身。她起初不想哀叫，死死咬住牙关；后来实在疼痛难忍，时而发出很低的叫声，时而咒骂官府。人们发出惊呼的声音：“咦！咦！……啧啧！啧啧！”有的人不忍看下去，从人堆中挤出去走了。但凌迟妇女的事是极其罕见的，所以看的人还是不断地拥进来。霍婆子慢慢地没有声音了，慢慢地血流得很少，最后血也不流了，显然已经死了。可是刽子手没有听到黄澍的喝令，还是一刀一刀地割，一刀一刀地割……

下午，香兰听从婆婆的吩咐，在院中望着西方烧化一堆钱纸，磕了头，哭着祈祷说：

“霍大婶儿，你到阴间享福去吧！在这人间纵然活下去也没有意思，好生去吧，阎王爷会明白你是一个好人！”

又过了几天，孙师母和德耀被释放了。但孙师母没有回到家中。走到半路，遇到街旁有一眼苦水井[2]，趁着跟随的衙役没有留意，她突然跳进井中死了。德耀回到家中。跟来的两个衙役勒索“酒钱”。德耀虽然受了重刑，但毕竟是小伙子脾气，把眼一瞪，说：“哥，不要为我作难。他们要钱，没有；要人，我再回班房去！”说罢，开门就走。

一个衙役骂道：“好，拉他再去坐班房！”

另一个衙役把德耀拉回来，说：“老弟，你就不要二百五了。班房容易进，不容易出，出来以后，再进去也不是那么容易。”转过头来又问德厚：“你没钱也可以，有粮食么？”

张德厚说：“我们一家人早就没有吃的了。你看，小孩，大人，都饿成这个样子，哪有粮食给你们？”

但是不管德厚怎么苦苦哀求，衙役就是不走，说道：“从来衙门好进不好出。虽说官府让你兄弟回来，可是我们也操了一场心，不能白白地放你兄弟回家。你别想我们空手离去，什么时候有钱我们什么时候走。”

正在这时，王铁口回来，见这种情况，他晓得衙役们最难对付，不给钱是没有办法的，可是他也知道张德厚现在一文不名。他回到自己屋里，将霍婆子带给他的二两银子中用剩的，取出几钱来，说好说歹，塞给衙役，把他们打发走了。

张德厚叹了口气说：“你看这世道，还有一点天理没有？莫怪李闯王会得人心！”

王铁口点点头，不让他说下去。

[1] 详——向上级衙门禀陈事件的公文叫做详，也作动词用。

[2] 苦水井——开封土质硝碱严重，很多井水味苦，不能饮用，称为苦水井。

第十一章

处决孙铁匠和霍婆子的当天晚上，约摸一更过后，高名衡差人将陈永福和黄澍请到抚台衙门，坐在内书房密商大计。自从今年三月间王燮调走以后，黄澍就被高名衡十分倚重。虽然黄澍论资历并不深，论官职不过是开封府理刑厅的推官，省城里很多文官的职位比他高得多，有的人甚至是他的顶头上司，所以起初大家对他突然这么获得巡抚的重用，实权在握，不免心怀嫉妒。可是经过近来一段时间，大家都看到此人确实年轻有为，心计甚多，所以只好自愧不如，反而对黄澍产生了依赖心理，一切事情都指望他出谋划策。

今晚高名衡忧心如焚，连晚饭都吃得很少，虽然上午处死了孙铁匠和霍卖婆，但究竟解决不了守城的重大困难。目前城中粮食将断，谣传李自成就要攻城，或传城中饥民将为内应。倘若如此，开封就十分难守。高名衡担心，如开封守不住，不仅他自己和他的全家性命难保，还有开封城中的周王一府、众多官绅、数十万军民，都将同归于尽。他自己身为河南封疆大吏之首，即使能侥幸逃出开封，却不能逃脱朝廷治罪。

仆人献茶以后，高名衡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把当前的困难提出来，问他们两位可有什么妙计，以应付李自成的围攻。有片刻工夫，陈永福和黄澍相对无言，一则因为局势确实严重，并无善策可言；二则他两个都希望先听听别人的主意。高名衡在他们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眼，知道他们都跟自己一样，心情比较沉重，不觉叹了口气，望着陈永福说：

“陈将军前两次守开封，深得朝廷褒美，不知对于今日形势有何善策？”

陈永福心里十分明白：现在形势与第二次守开封时大不一样。那时李自成与罗汝才来攻开封，虽然人马也有四五十万，但真正的战兵不多。守城军民都在盼望着左良玉会来救援，劲头很足。可是从春天以来，闯、曹两营的人马又增添很多，而官军有朱仙镇之败，城中军民都不能指望再来救兵。最可虑的是，李自成采用久困之计，使开封绝粮，不战而亡。这两三天来，他的心中十分焦急，觉得固守开封实在没有把握，可算是束手无策。但此刻在巡抚面前，他身为守汴主将，不能完全说出心中的话，使别人误认为他对敌畏怯。他的神态冷静，不慌不忙地回答说：

“大人不必忧虑，开封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虽然官军有朱仙镇之溃，然而，请大人放心，如果流贼马上攻城，则军民同心同德，合力守城，敝镇敢担保城池不会有意外风险。怕只怕相持日久，城中绝粮……”

高名衡说：“目前困难的是城中粮食不多。”

陈永福说：“只要军中有粮，军心就不会变，就可以使开封城稳如泰山。”

高名衡说：“怕的是围困日久，外无接济，粮食断绝。”

陈永福说：“万不得已，宁可多饿死一些百姓，不能使将士饿着。一旦军心不稳，敝镇也无能为力。”

高名衡尽管心中不满陈永福的话中含有要挟味儿，但也只得点点头，叹了口气。

陈永福见巡抚不明确表示意见，又说道：“只要军粮充足，开封确实可以坚守。请大人三思，确保军粮要紧。至于百姓食粮，当然也十分重要，但目前最急需的是军粮。”

黄澍不满意陈永福挟兵权以自重，但不敢露于辞色，徐徐说道：“军粮固然要紧，然如民心不固，城亦难守。以下官看来，目前之计，应由官府发银买粮，至少筹措粗细粮食五千石，发粜军民，以救燃眉之急。”

高名衡问：“军人也买粮么？”

陈永福说：“在营官兵由国家发粮，可是在营官兵都有家属，和百姓一样。”

高名衡点点头，忧虑地说：“五千石粮食谈何容易。纵然能够筹措三五百石，但城中人口数十万，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半个月以后如何？”

黄澍说：“大人，目前不能想得那么远，只要能够救一天就救一天，以后总还有办法可想。”

高名衡感到这确是无可奈何的事，将来怎么办，只有留待以后再说。沉默片刻，他望着黄澍问道：

“买粮的事，要任劳任怨，黄推官可能主持？”

“下官想来想去，觉得此事不宜由官府来办。”

“不由官府来办，由谁来办？”

“如今开封城内按五门分为五社，统归总社指挥。此事可命总社去办。总社李光壂，为人精明强干，又是本城世家。此事委他去办，定可办得十分周到。”

高名衡点头说：“让李总社办，我也放心。只是粮价怎么办？抢购之下，粮价更要上涨，纵然能够筹措几万两银子，又能买到多少粮食？何况几万两银子也不容易筹措，官绅们谁肯出那么多银子？”

“银子先从藩库里拿，不必让官绅出，免得误时。至于粮价，开始可以限价，我已经同李光壂商议过，定为麦子每石四两银子，杂粮每石三两银子。”

陈永福笑了一笑，说：“黄推官想得太容易了！这样限价，恐怕买不到粮食。”

黄澍说：“如果买不到，只好不限价。不管怎么贵，粮食一定要买到手。”

正在谈话，忽然陈永福的中军前来禀报：据南门、宋门守将来报，禹王台与大堤外火把流动，似有大股贼兵正在调遣，准备攻城。这消息使高名衡、黄澍、陈永福都感到吃惊。黄澍脱口而出：

“没想到闯贼这么快就准备攻城！”

陈永福马上起身告辞，赶往城头察看。

黄澍同高名衡又密谈一阵，离开巡抚衙门，在家丁和衙役的簇拥下赶回理刑厅。由于巡抚对他的倚信更深了，他的心中深感高兴，相信解围之后必将飞黄腾达无疑，但是他也感到身上的担子沉重，开封的吉凶难料。在回理刑厅的路上，他挂心着河北的消息，不知李光壂派去河北送信的人今夜能否赶回。倘今夜不能赶回，那就是路上出了事故，一个解救开封的妙计受了挫折。

回到理刑厅后院的家中，黄澍得知李光壂仍无音信送来，十分不安。他派仆人去西偏院将文案师爷刘子彬请来书房议事。

姨太太柳氏尚未睡觉，等候着他。第二次开封解围以后，大太太因为受了惊骇，本来就虚弱多病的身体，更觉支持不了，又害怕再一次遇到围城，便在二月下旬带着儿女和一些仆人回江南原籍去了。以后柳氏就成了这里的主人，凡是黄澍生活上的事，都由她一手照料。为了获得黄澍的欢心，她百般温存体贴。往日因为碍着大太太，使她纵有本事，也不得伸展。如今去掉了这根眼中钉，她就想方设法讨好黄澍，同时也要把一个官太太的权柄真正抓到手。当下她服侍黄澍换了衣服，命丫环秀菊端来洗脸水，又命女仆陈嫂带着一个粗使丫头下厨房给黄澍安排消夜的饭菜。看看左右并无别人，她就挨近黄澍说：

“老爷，你近来这么劳累，守城的担子你差不多担了一半，吃饭睡觉都不安，这样下去，身体怎么能够吃得消啊？我真为你操心。”

黄澍在她身上拍了一拍，得意地说：“如今我虽然官卑职微，可是担子确实很重。蒙抚台大人青眼相看，将守城的大事都交给我办。各位上宪、全城几十万绅民也依靠着我。我不出力怎么行啊？困难也就是这些日子，一旦开封解围，一切都好了。”

柳氏用媚眼望他一望，高兴地说：“只要开封解围，老爷立了这么大功劳，一定是步步高升，直上青云，说不定知府、道台、巡按的印把子都会来到老爷的手中。”

黄澍说：“但愿开封城能够守住，不怕不叙功升迁。我升官，你也有好处。”

柳氏把嘴一撇，说：“好自然好，可是诰命轮不到我的头上。只要你不把我打入冷宫就好了。”

“你何必说这话？你知道太太多病，不是长命之人。她一旦病故，你就是正室夫人了。”

“我不听你的甜言蜜语！太太万一病故，自然有官宦人家、富豪名门家的小姐给你填房。我算什么人，怎么敢图这个？我现在不希图别的，只想趁我还没被你撂在一边，望老爷念着我百依百顺，尽心服侍老爷，让我攒点儿体己银子，等到我人老花残……”

黄澍没等她说完，望着她轻轻冷笑，说：“你不要蛇吞象！难道你攒的体己还少么？”

柳氏反驳说：“太太在这里时，她攒了多少银子、金子，多少珍珠宝贝？我能攒什么？我跟她不一样。她总是大太太，就是日后年老，满头白发，仍然是老爷的正室夫人，儿孙满堂，人人孝敬。奴仆成群，一呼百诺。我呢？一旦人老花残，被老爷撂在一边，自有别的年轻貌美的人儿伺候老爷。趁如今老爷还喜欢我，也趁老爷手掌守城大权，何不让我多攒点儿体己？”

“你真是喜欢饶舌。我又没说不让你攒钱，你总是怨天尤人。不过如今我虽是有权在手，在前程上也要看得远一些。你不论做什么事，也不要做得太露骨。一旦闲话传出去，我就不好办了。”

“你只管做你的清官，我的事你睁只眼合只眼。横竖我是老爷的人，不敢替老爷多惹是非。”

黄澍无可奈何，在柳氏身上拧了一把，搂住她的细腰，笑着说：“我算服你了。我在外边可以威风十足，一回到后院，就得听你的了。”

“你要真是看我一点情面，就请你把曹门大街源昌粮行的掌柜赵万金开释了。”

“他闭门停售粮食，弄得别的粮行都跟着他学。我没有杀他就算不错了，监狱总得让他多坐些日子。”

“还不是因为粮食少，流贼围了城，他才停售。你听我一句话，把他开释了吧。”

“我罚他的钱还没有拿出来。”

“你罚了他多少银子？”

“至少得罚他八百两银子。”

“别的我不管，这八百两银子可得分给我一半。”

“这一点钱也看在你的眼里？”

“这一点钱虽然不多，可是我也知道积少成多。好吧，老爷，就让他拿五百两银子，把他开释了吧。”

黄澍笑道：“你是不是另外拿了他的银子？”

柳氏说：“我怎么敢私自要他的银子？老爷，你把我的胆量也说得太大了。”

黄澍问道：“你既然没有另外要他的银子，为什么要替他求情呢？”

柳氏又笑一笑说：“老爷不信，可真是冤枉了我呀。不过，对老爷不说假话，他也送了点小人情，这是常有的事。”

黄澍明白了，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就将他开释，给你留点面子。”

柳氏捻了一下黄澍的胡子，柳腰一扭，依偎着黄澍，撒娇地说：“我看老爷你也不敢不答应，小心我不理你，给你一个脊梁！”

刘子彬已经到了书房。仆人进来通报后，黄澍赶快起身，去书房中同刘子彬见面。他们向来都是在书房中商议机密，在商议的时候，仆人都得离开。由于开封局面一天比一天困难，他们都不仅要在困难中立功，以便将来有一个好的前程，而且也想乘这个机会多捞银子。黄澍懂得刘子彬是他的真正心腹，刘子彬也希望依靠黄澍升官发财。他不是进士，也不是举人，只希望在开封解围后以“襄赞城守，卓著劳绩”的考语，借“军功”得到优叙。

当他们坐下以后，一个老仆人在门口问道：“老爷，现在要消夜么？”

黄澍的肚子已经有点饿了，立即吩咐拿消夜来，随即对刘子彬说：“等吃了以后细细商议。”仆人和丫环送来了两碗鸡汤挂面和四盘美味的菜肴，两盘荤的、两盘素的，还有一瓶中牟县出的“秋露白”。黄澍和刘子彬一面吃一面谈，忽然听见窗外脚步声，黄澍停了筷子问道：“在窗外的是谁？”

一个丫环在窗外答道：“等着给老爷添挂面。”

黄澍说：“不要了，你们都回去吧，该睡觉了。”

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黄澍又拿起筷子来，一面吃一面低声对刘子彬说：

“我们盘算的事情，看来着着都很顺利。以前我们要成立义勇大社，练一支守城义勇，怕的是陈总兵心中不高兴，经过反复密谈，他现在心中已不存芥蒂了，知道我们义勇大社成立以后，只会帮他的忙，不会拆他的台。巡抚方面也已经点头，看来抚台大人是很支持的。”

刘子彬说：“我看抚台大人心里也是愿意我们成立义勇大社的，因为现在守城就靠陈总兵了，万一陈总兵有一点疏忽，官兵心力不齐，或者别有意图，巡抚光靠抚标营那一点人马也弹压不住。我们成立义勇大社，练成一二万义勇，就是给巡抚添了一把依靠力量。”

黄澍点头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巡抚这一两天当着陈总兵面虽然并没热心外露，可是他的心中是首肯的。今晚他对我私下嘱咐说：‘你好好干，将来我不会亏待你。你这守城之功，我一定上报朝廷，从优奖叙[1]。’”

刘子彬笑着说：“看来抚台大人对老爷确是言听计从，倚为腹心。”

他们随即谈到为公家买粮食的事。这事情他们同李光壂已经做了许多准备，只待巡抚批准，而今晚已经决定了。可是李光壂需要有一个人经纪银两。黄澍便问刘子彬道：

“子彬，李熙亮需要有个人帮他经纪银两出入，你看谁可胜任？”

刘子彬早已胸有成竹，暗中也同李光壂商量过，听到黄澍这么一问，他故作思索一阵，然后回答说：

“城中绅士虽多，但精明、干练、清正的人并不多。有的人不能任劳任怨；有的人年纪太轻，没有阅历；有的人过去手上不大干净，名声不好。倒是有一个人，老爷你也认识，不知他可不可以？”

“你说是谁？”

“刘光祖这个人，老爷以为如何？秀才出身，家中殷实，为人清正，别人很信得过他。”

“噢，你说的是耀先哪！我也风闻其人颇为干练，好像你们常有来往。”

于是刘子彬也就坦然地告诉黄澍，他和刘光祖在一年前认了宗，以兄弟相待。虽然他同刘光祖相处只有一年多，可是通过一些事情，深知刘光祖这个人确有才干。黄澍听罢，说：

“只要你认为可靠，就不妨请他帮助李熙亮经纪银两之事。”

刘子彬又说：“此人素有正绅之名，做事也颇为机密。”

这言外之意，黄澍当然明白，于是就将话题又转到了向各上宪递禀帖的事，需要刘子彬连夜起稿。他们商量了一下禀帖的内容：首先是要吹嘘黄澍，说他早已料到会有奸民和不逞之徒混于出城采青的百姓之中，暗与流贼商量如何在城中举事，内外应合，所以预先密饬理刑厅得力吏员带领精干衙役分布五门，与兵勇协力防范，果然在宋门捉获孙铁匠，在西门捉获霍婆子，为开封消除了隐患。禀帖要着重说明孙铁匠与霍婆子罪证确凿，业已报呈抚、按，依律处以极刑，以昭炯戒。另外需要着重说到的是，周府为天潢[2]宗支，宫禁森严，而霍婆子向贼拐送良家美貌少妇之后，复欲勾骗宫女送往贼营，以图厚赏，实为罪大恶极，依律罪加一等，凌迟处死，人心为之大快。

关于霍婆子企图勾骗宫女卖给闯营将士的事，原是黄澍与刘子彬听到的道听途说，他们都不相信，但是禀帖中将这作为处决霍婆子的一项重大罪款，因为只有这样才更能取得周王对黄澍的赏识。

刘子彬很快就拟出了稿子，交给黄澍看了一遍，酌改了一些字句，随即交给书吏连夜誊抄。黄澍望着刘子彬笑道：

“子彬哪，开封解围之后，除我们守城出力官吏都应论功优叙之外，单就凌迟霍婆子这一功，周王殿下也不能不……”

话未说完，忽听见仆人在窗外禀报：“总社李老爷有紧要事前来面禀，立候传见。”黄澍赶快与刘子彬交换了几句话，声音低得连他也仅能听见，然后刘子彬退了出去。黄澍赶快离开座位，到书房门口迎候。

不一会儿，李光壂进来了。黄澍抢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说道：“正等着你哩！”进书房坐下以后，仆人送上茶来，黄澍使眼色让仆人赶快退出，然后探着身子问道：

“熙亮兄，有何重要消息？”

李光壂望望窗外，听不见外面人声，小声回答说：“消息十分重要！”

黄澍赶快问：“到底如何？”

李光壂说：“打发去河北的人已经回来了。”

“啊？已经回来了？严大人跟卜总兵的意思如何？”

“他们两位都说那个办法可行。”

“可是严大人说的？”

“是严大人说的。严大人说，目前势不得已，只好依照原议去做。严大人请黄老爷暗中禀明周王殿下和巡抚、藩台等各上宪，也要禀明陈镇台，以防将来别人说他对如此大事，擅自决定。”

黄澍点点头，半天没再说话，思考他明日将如何向周王启禀，同时回想着他同新任河南巡按严云京的密议经过。

二月间开封解围之后，巡按任浚因与高名衡争功，发生不和，又断定李自成必将再来攻城，赶快贿赂一位朝中显要大臣和一位用事某太监说话，升转别处做官，在四月初离开开封。新任巡按严云京在五月中旬来到黄河北岸，不敢过河，驻节封丘城内。五月二十日那天，开封哄传李自成的大军即将到达开封，满城人心惊慌。黄澍奉巡抚之命，趁着围城之前，过了黄河，到封丘请他速带北岸官军过河，来开封共同守城。严云京不敢过河，借口北岸只有总兵卜从善三千人马，过河无济于事，不如留在封丘，可以调集援军，从北岸救援开封，也容易征集粮草接济城中。黄澍当时建议，万一开封被围日久，无法解围，城中危急，便由严云京派兵从南岸朱家寨附近掘开河堤，使开封周围尽成一片汪洋。黄澍得意地把这计策称做“以水驱敌”，在心中比之《三国演义》上的“水淹七军”[3]。但他知道李自成决非于禁，开封只能暂时解围，而不会将闯兵全部淹没。秘密议定之后，黄澍连夜返回城中。此刻黄澍想了片刻，对李光壂说道：

“开封城万无一失，只怕数百里内洪水滔滔，不知将淹毁多少村庄，漂没多少人畜！”

李光壂说道：“我也觉得后果堪虑。”

黄澍又想了片刻，忽然下了狠心，说：“巡抚与诸位上宪都已暗中同意，只待周王殿下点头，就可决定。”

李光壂说：“从河北回来的人说，严大人、卜大人正等着开封的回音，一旦决定，就好动手。”

黄澍说：“我马上就要禀明抚台大人，然后同抚台一起进宫，面奏周王殿下知道。此事万万需要机密，不能露出风声。一旦决了黄河，不管水大水小，李自成必然大为震动，如果阎李寨的军粮辎重被淹，他就非退兵不可，这样开封之围自然也就解了。不过黄河决口之后，城中望见黄水奔来，一定会议论纷纷。我们一定要防止消息泄露，一口咬死说是流贼决河，这一点十分重要。”

李光壂神色严重，点点头说：“当然，当然。”

过了两天，约摸辰时左右，忽然全城哄传昨夜李自成掘了黄河，要将开封全城军民淹死。首先是北城和西城上的守城军民看见一道黄水从西北向东南流来，随即黄澍命几个眼睛特别尖的年轻人吃饱肚皮，登上上方寺铁塔半腰，有的爬上塔的最高层，观看水势。

水并没有照严云京和黄澍的期望，冲向阎李寨，而是从阎李寨北边数里远的低处向东南方向流来。水势不大，流速缓慢，在阳光下明灭如线。人们还看到，城外义军毫不惊慌，大堤内外常有不少义军到水边观看、饮马。

城中百姓担心口子愈冲愈大，黄水会越过早已无用的大堤，滔滔而来，冲塌城墙或漫过城头，灌进城内。家家户户都赶快烧香许愿，除在院中焚香祷告玉皇之外，也成群结队往省城隍、府城隍和祥符县的县城隍以及各地方的关帝庙烧香许愿。特别是黄河的保护神金龙四大王庙，今天特别热闹，人群川流不息，敲锣打鼓，前来烧香磕头。整个开封城陷入了一片恐怖之中。人们原来都怕饿死，现在却更怕被黄水淹死。

中午过后，一道黄水过了大堤缺口，向城边流来。水势不大，看来不可能冲毁城墙。分明大河水枯，不能为害。于是大家放心了。有人觉得奇怪，猜不透李闯王此时掘河，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有人问道：“李闯王到底为何要灌城？他不是要抢夺财物么，把城淹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也有人问道：“既然要灌城，为何不将口子开得更大？为什么不等到河水涨时掘口？”

到处议论纷纷，可是谁也说不清楚。

这一天上午和下午，黄澍和李光壂，带着几名亲信，两次登上西北城角，观看水势。起初感到心中遗憾，因为这水流很缓也很小，既不能淹没“城外流贼”，也不能使李自成在阎李寨的军粮受损。后来看见这一股黄流灌进城壕，他们又大大地高兴起来。对于守城来说，黄水倘若将城壕灌满，如添数万守军。黄澍和李光壂交换了一个微笑的眼色，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连续三天，这股黄水继续向开封流来，义军并没有将口子堵住。黄澍心里明白，一定是李自成大军也需要用水。久旱不雨，开封城外的井水都快干了，人和骡马都饮水困难，所以乐得暂时不堵缺口。

直到二十日，水才停止流来。黄澍派人潜出城外打探，知道是李自成派人将决口堵死了。又风闻黄水开始流来时，曾有人向李自成建议缓堵决口，以供将士与牲口饮用。等到城壕灌满以后，李自成才知道上当，一怒之间把那个建议的人杀了。但这只是传闻，究竟是真是假，谁也不能断定。

六月二十二日晚饭以后，李光壂骑马到理刑厅来见黄澍，商议确定在明天上午辰时向饥民开始发粜。随即他们又谈起守城的事。尽管黄水已经把城壕灌满，但由于天旱日久，消耗很快。李光壂告诉黄澍，在百姓中传出谣言，说李自成将于七月初天气稍凉就大举攻城，他认为此事不可不加以防备。黄澍说：

“这并不是谣言，陈总兵曾派细作混入曹营，探得确有此谋。刚才我在抚台衙门，已经与抚台大人、陈总兵作了商讨。我们估计到七月初，城壕中的水还不会全干，对守城大大有利。”

李光壂说：“此外，流贼人马虽多，但也有可乘之机。为今之计，莫若来一个釜底抽薪。”

黄澍忙问：“熙亮，何谓釜底抽薪？”

李光壂说：“闯、曹二人不和，人尽皆知，我们何不因势利导？倘若能用离间之计，使他们更加不和，互相掣肘，也可制止他们攻城。”

黄澍点头说：“这办法我也想过，并同抚台大人谈过两次，抚台大人也认为需要挑拨闯、曹二贼不和。倘能使曹贼投降朝廷，当然是个上策，如不能使曹贼投降朝廷，只要使闯贼对曹贼放心不下，也是一个中策。但如何用计，还需研究。”

李光壂说：“此事需要快做，快做就能够制止流贼攻城。黄老爷试想，如今曹营也有二十多万人马，如果闯、曹同床异梦，各怀鬼胎，则攻城难免不有后顾之忧，所以要禀明抚台，赶快相机用计。”

黄澍说：“正是这个主意。”

随后他们将刘子彬请来一起密商成立义勇大社的事。如今大社虽然没有成立，但已择定要在六月二十六日正式树旗，许多人已经在忙忙碌碌地做事。在曹门附近的一个大宅子里，连日来一直人来人往。已经决定，义勇大社将来就设在这里。

他们商量了一阵，决定让刘子彬拟出一个稿子，等义勇大社正式成立时，用来祭告天地。这文章一定要写得慷慨激昂，感人肺腑。另外还需要写一份通告，事先张贴各个街道、路口、庙宇、衙署，让大家知道义勇大社成立宗旨和它的首领人员。刘子彬虽然将来并不在义勇大社任职，但是因为他是黄澍的心腹，所以也在义勇大社参与密议，出谋划策。凡有重要文稿，或者请他亲自起草，或者请他修改润色。他起身走后，李光壂也跟着告辞回家。黄澍送了出来，又拉着李光壂的手，停了一下，悄悄说道：

“熙亮，情况十分紧急，关于决河淹贼的事，这次没有成功，日后秋汛来到，一定要抓紧时机，再次决河。如今北岸还不知道消息，你务必再找一个可靠的人，今晚或明晚向北岸严大人送去一封密书。”

李光壂点头说：“一定照办，请黄老爷放心。”

黄澍回到书房，重新坐下看一些重要公文。姨太太柳氏忽然走了进来，娇声娇气地说：

“你天天那么忙，今天又累了一天，也该休息去了。”

“你看这守城的担子有一半压在我的身上，我怎么能够休息？另外还有这粮食的事，明天就要向全城居民粜粮，会不会发生抢粮的事，很难说。你叫我如何休息？”

柳氏拿起茶壶，换了一杯热茶放在他的面前，又拿起一把扇子，一面替他扇着，一面很体贴地说道：

“老爷，你这屋里很热，也该叫一个丫头来替你打扇子才是。”

黄澍说：“有许多机密话要在这里商量，机密文件也在这里看，不能让丫头奴仆随便进来。”

柳氏娇声问道：“我来，老爷可放心吧？”

黄澍笑了一笑，捏了她一把，说：“你是我的心上人，我自然对你放心。”

柳氏说：“你别骗我，什么你的心上人！你的心上人晓得是谁？你现在已经快把我打入冷宫了。”

黄澍问道：“这是什么话？”

柳氏说：“事情明摆着，你们为公家买粮食，花了几万两银子，谁晓得你们这些官绅老爷下了多少腰包，结果只送给我三百两银子。你们大家都吃饱了，从牙缝中剩的给我这一点，我天天等着下雨，结果下了这一点点蛤蟆尿。”

黄澍笑起来，说：“哪有这事！你不晓得，外面耳目众多，刘光祖这个人做事谨慎，也怕别人疑心，又不得不应付抚台大人的太太和三位姨太太，还有藩台大人，还有参与其事的诸位官绅，谁都得在这几万两银子里头多少捞一把。分给你三百两银子，这已经是刘子彬和刘光祖两个人想了许多办法。”

柳氏把嘴一撇：“有大家的，也就有我的。我好不容易做了你的二房太太，难道有他们占的便宜，就没有我占的便宜？哼！”

黄澍说：“你不要口张那么大，像一只饿虎扑食。先收下这三百两银子再说，以后再买粮食，碰到机会，他们还会暗中送你银子。”

柳氏说：“以后他们买粮不买粮我不管，这一次只给我三百两银子我不干，干脆大家吵开了，谁也不能用。”

黄澍将脸沉下来，严肃地说：“这是救命钱，别贪得无厌了。你赶快回后院睡觉，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抱怨的话，耽误我的重要公事。”

柳氏见黄澍真的不高兴起来，也就不敢再争执。本来三百两银子已经满足了她的愿望，只是她想再多争一点而已，现在便乘机收场，妩媚地看黄澍一眼，笑着说：

“老爷，这回我听你的，可是以后倘有买粮食机会，你可得告诉刘子彬他们一声，不能少了我。”

黄澍点点头：“到时再说吧，不会少了你的。”

这时刘子彬有事又走了进来，听见他们的谈话，也对柳氏说道：“请姨太太不要嫌这三百两银子少，以后有机会，我和刘光祖还要为姨太太想办法多报效一点。”

柳氏笑着说：“只要你们心中有我就好了。”说罢，赶快走了。

黄澍问道：“子彬，你回来了，有什么事？”

刘子彬小声说：“老爷要的粮食要趁今天夜里运来，我特地再来问一声，看是不是三更以后运进来？”

黄澍说：“一定要三更以后运。此事须办得十分机密，只派几个亲信的衙役、兵丁押运。外人问起来，只说是军粮。”

刘子彬小声问：“要运来多少？”

黄澍说：“先运来十石吧。”

“看来开封要长久受围，十石不少么？”

黄澍想了一下，说：“好吧，运来十五石吧，也不要太多，因为巡抚衙门，布、按各上宪衙门，道台衙门，知府衙门，还有总兵衙门、都司衙门，谁都想在这一次官粮里边分些。要是我们分得太多，惹起别人不满，张扬出去，反而不妙。”

刘子彬点头说：“老爷虑的很是，那我今天夜间就吩咐人把粮食运来好了。”

刘子彬匆匆走后，黄澍重新坐下，给严云京写信。在信中他告诉严云京说：今日虽未成功，但此计日后可用；何时使用，到时再作计议。

忽然从北城上传过来炮声和呐喊声。黄澍大惊，跳到院中，向家奴们大声吩咐：

“快去问问，是不是闯贼攻城！”

六月二十三日上午辰时左右，曹门坊开始发粜粮食。全城只有这一个地方发粜，加以五隅粮商早已闭门绝粜，所以曹门坊买粮人的拥挤情况十分怕人，隔好些街道，就听见人声鼎沸，吵闹不堪。开始发粜之后，人声更是嘈杂，夹杂着叫声、哭声，闹成一片。曹门坊前用车辆和大的木头塞断街道，谁也不能够进入坊内。但见你推我挤，万头攒动。随即发生了几起混乱，有两处是妇女老弱被挤倒踏伤；有一处是一个老婆子被挤倒后竟然没人救护，遭到一阵践踏，死在地上；还有一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被挤倒踏伤，幸而救起，已经不能动弹。向曹门坊附近望去，但见挤呀，拥呀，吵呀，骂呀，哭呀，加上厮打，一片混乱。所有的人都想买到粮食，可是后面的人挤不到前面去，前面的人又被后面的人推倒，混乱越来越可怕。

昨夜有两起义军到西城和北城的壕边窥探，引起城上打炮，呐喊。守城官绅担心这是李自成即将攻城的先兆，都不免感到惊慌。黄澍得到禀报，亲自奔往城上看了看，又到巡抚衙门商议一阵，所以就寝时已经天色将明。现在他骑马来到曹门坊，已近中午时候。

黄澍看见曹门坊附近人群正在拥挤吵嚷，他自己也无法挤近前去，只能立马在人群的后边观看。平时他是开封府理刑厅的推官，老百姓对他相当害怕，可是现在大家只顾争着买粮，谁也不管他来不来。他呼喝着大家不要闹，可是谁也不理会。他只看到一些年轻有力气的人跳到别人肩上，向卖粮食的人呼喊，将钱投了进去，里边就给他一点粮食。可是没有力气的人就只好被人挤倒，一点粮食也买不到。他又看见一群官兵乱打百姓，冲到前边，强行买粮。百姓不服，不肯让路，口出怨言。官兵动手乱打，不少百姓被打伤，吵闹更加厉害，一时民情汹汹，几乎要发生兵民互斗。

黄澍害怕在如今人心浮动，军心不稳的日子，如果发生互斗，局面将不堪收拾。他知道现在不管是兵是民，都怀着一肚子怨气。当官的如果处置稍为不慎，军与民将怨气发泄出来，就会使开封人心瓦解，给李自成以可乘之机。所以尽管他平时对百姓官气十足，容易暴怒，此时却不敢随便弹压。他只吆喝了几句，就赶快退回，打算绕道一条小胡同，进入发粜粮食的后院，找刘光祖商量。忽然遇到巡抚衙门王巡捕骑马前来找他，说抚台大人请他立刻前去，有要事立等面商。黄澍不再去找刘光祖，随着王巡捕，策马向巡抚衙门奔去。

布政使梁炳和总兵陈永福等人已经坐在高名衡的内书房中。黄澍同他们见过礼，刚刚坐下，高名衡便迈着缓慢的八字步，脸色忧郁地进来。大家起立，拱手相迎。高还了礼，坐下说道：

“都请坐，有要事商量。”大家坐下之后，他接着说道，“周府刘承奉前来传周王殿下口谕，所以学生来迟一步，劳诸位久候。”

梁炳问：“周王殿下有何钧谕？”

高说：“刚才刘承奉来传周王殿下钧谕，”他停了一下，自己先站起来，梁炳等人也赶紧站起来，肃立不动。他用恭敬严肃的声调接着说：“周王殿下闻李自成即将攻城，十分忧虑，传谕我开封文武臣工，矢勤矢勇，打退闯贼进攻，以待朝廷救援。因见城中百姓饥困，人心浮动，特谕我等一心一德，妥为安抚百姓，安抚军心，务使流贼无隙可乘，洛阳、襄阳之惨变不再见于今日，则开封官绅百姓幸甚，国家幸甚！”说到这里，他闪着泪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上边几句话，就是刘承奉来传的周王殿下的钧谕。大家坐下吧。”

大家都又恭谨地坐下。实在周王的传谕也是一般的话，并无新鲜之处。周王的担忧也正是大家的担忧，所以听了传谕，大家都觉得心头沉重。高名衡又说道：

“我请你们各位来，是因为我得到探子禀报的一些重要消息，是否真实还不敢说，看来十分之九是可靠的。第一个消息是，皇上已经将兵部尚书陈大人下到狱中。”

大家猛吃一惊。陈永福问：“何故下狱？”

高名衡说：“听说他的罪名是暗与东虏议和，还说他失陷了洛阳、襄阳两处藩封重地。”

大家都觉得十分吃惊，几乎不敢相信，想道：不是皇上原来有意同东虏议和么？怎么又把陈新甲下狱呢？另外大家也很奇怪：洛阳、襄阳失守，不能归罪于陈新甲，而应归罪于杨嗣昌。杨嗣昌奉命督师，剿贼失败，致有洛阳、襄阳之陷，与陈新甲何干？既然杨嗣昌不曾因失陷两藩获罪，他死后皇上派人前去致祭，还赐了祭文，陈新甲为什么独独要获罪呢？这一切疑问，大家都不敢说出口来，只是觉得朝中事太可怕了。

停了一阵，高名衡又说：“另一个探到的消息是，闯贼确将于七月上旬大举攻城，我们不可不预做准备。”

大家都将眼睛望着陈永福，默默不言，神色忧愁。

陈永福想了一下，说：“抚台大人，各位大人，以我看来，目前闯、曹二贼兵力十分雄厚，守城军民也真是疲惫，但是我身为武将，守开封一定要尽力而为，纵然粉身碎骨，决不后退一步，但求军粮有着落，周王殿下不吝赏赐，方好鼓舞军心民气，齐心协力。”

高名衡说：“陈将军所言甚是，粮食方面我们正在设法，可是也是一天比一天困难。至于赏赐，周王殿下的话比较好说。依将军看来，倘若七月上旬流贼攻城，我们到底有没有把握把开封坚守下去？”

陈永福摇摇头说：“战争之事，瞬息万变，有许多话也很难事前说准。”

高名衡说：“请将军不必顾忌，有话不妨直言。”

陈永福说：“闯、曹合营以后，流贼能战之兵大约十万，骑兵大约三万，至于胁从之众，老弱妇女合起来，大约百万。在攻城战中，胁从之众也很有用，这是流贼比我们力量强大的地方。我们还有一个困难之处，是民饥兵疲，能够真正打仗的也不过一万多人。很多百姓愿意守城，守城就是守家，可是天天饿着肚皮，终有一天会人心离散，所以我对于开封守城也只能尽力而为。有粮有钱，事情就会好办。”

高名衡说：“陈将军所言确是实情，但流贼也有其可乘之机，首先是闯、曹二贼不和，人尽皆知。曹操常有投降朝廷之意，倘若我们令其互相猜疑，互相牵制，他们的攻城力量就会减去一半；如果能把曹贼说动，令其投降朝廷，则闯贼将不战自败。”

陈永福说：“大人所谋甚远，但此事仓猝之间恐难成功。”

高名衡点点头，又说：“我们城中粮食虽然十分困难，可是流贼人马众多，粮食是从各地方运来的，日久屯兵坚城之下，也将有很大困难。这时只要有援军前来，或有别的办法，断了流贼的运粮之道，流贼也就不能长围开封。”

陈永福说：“大人所言极是，但今日并无援军前来，没人去断流贼运粮之道，奈何？”

经陈永福一问，大家都觉束手无策，有的摇头，有的叹气。

高名衡又说：“风闻朝廷将派商丘侯若谷为督师大臣，来救开封，看来不日侯大人会到封丘。”

陈永福说：“侯大人虽然声望很高，但手中无兵无将，所指望的是左昆山。左昆山新败之后，驻在襄阳，是否会重新率兵前来开封，看来也不一定会来。至于别路援军，虽然听说有山东的刘泽清，山西的许定国，可是都很难指望。目前惟一可靠的还是我们守城的军民。只有守城军心民心不散，有粮食吃，才能够保开封不落入流贼之手。”

黄澍说：“镇台大人所言极是。远水不解近渴，更不能望梅止渴。现在义勇大社马上就要成立，成立之后，守城力量就又增加了许多。但今日燃眉之急尚不是敌人攻城。今日下官到曹门坊察看出粜粮食的情况，看到那里十分混乱，军民相争，民与民争，军与军争。如此下去，不但不能使饥民买到粮食，反而会引起军民互斗，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必须立即设法制止混乱。”

大家听了都觉得十分吃惊。高名衡赶快问道：“黄推官有何善策？”

黄澍欠身说：“请大人速出告示，明文规定：三、六、九日散兵粮，余日让百姓籴粮，兵丁平日不准下城，下城者立斩。郡王青衿另外发给粮食，也不准率家人前去买粮。”

梁炳听了说：“这办法好，好，可以把军民分开。”

陈永福说：“本来军人不该买粮，军人粮食都是由官府散发。”

黄澍说：“虽由官府散发，但有些官兵为他的亲戚买粮，有的人说不定买了粮再倒一手，卖给别人，因此引起混乱。”

陈永福说：“既然有此情况，就请抚台大人赶快出一告示。凡是兵丁，从今日起不准下城买粮，违者立斩。”

高名衡说：“这事立刻就办，我马上就吩咐文案师爷将告示拟出，张贴通衢。”

他们都心中清楚粮食没有来源，这次举办发粜原是个糊弄局儿，只打算举办三天，骗得“当道尽心为民”的舆论，事后呈报朝廷。但是谁也不肯说穿粜粮的真实用意和张贴告示的无用。

梁炳问道：“大人命公子赴京呼救，不知是否已经到京？目前正军事危急之时，陈本兵获罪下狱，大人可知道何人继掌中枢[4]？皇上可另有知兵的得力大臣？”

高名衡叹口气，摇了摇头。他知道一点朝廷消息，但是他不愿说出，只是感慨地说：

“北京呀北京！皇上在目前……”

众官注目望他，等他将这句话说完。但是他深深地叹口气，不再说下去了。

[1] 奖叙——奖励和晋升官职。

[2] 天潢——指皇族。

[3] 水淹七军——故事见于通行本《三国演义》第七十四回。

[4] 中枢——通常指中央政府，明代习惯指兵部。大概由于宋朝的枢密院掌管军事，明去宋不远，故称兵部为中枢。

第十二章

朱仙镇溃败之后，丁启睿、杨文岳、左良玉都有密奏到京，说明溃败的原因和经过情形，虽然都有请罪的话，却尽量将罪责推给别人，并且大大夸大了李自成人马的数目。丁启睿和杨文岳在仓皇逃窜数日后，又在汝宁会合。他们虽然也有矛盾，但在谈到溃败原因时又互相有些包庇，都将主要罪责推给左良玉。

崇祯看了他们的密奏，愤怒谩骂，继而痛哭，叹息自杨嗣昌死后剩下的全是庸才。他下旨将丁启睿“褫职候代”，杨文岳“褫职候勘[1]”，而对左良玉只下旨切责，希望他固守襄阳，整兵再战，以补前愆。

他在灰心失望之中，想着幸而周延儒被他起用，回到内阁任首辅。尽管崇祯六年六月他将周延儒罢黜归里，但他知道延儒原是个做事敏捷的人，只因朝廷上门户之争，使他一怒之下将延儒斥逐，经过他换过几个首辅，看起来都不如延儒练达有为，不愧是“状元宰相”。所以他不久前听了朝臣们的意见，重新起用延儒，对他期望甚殷。对丁启睿、杨文岳、左良玉三个人的不同处分，崇祯也是采纳了他的意见，由他“票拟”[2]。现在崇祯为急于救援开封，在整个朝廷大臣中选不出一个可以受命督师的人物。他不想将全体辅臣召进宫来，只要首辅周延儒在文华殿单独召对。

周延儒一听太监传谕他单独去文华殿召对，便猜到八九分是密商选派督师救汴的事。他这次能够“东山再起”，回朝重任首辅，也借助东林和复社[3]人物张溥的吹嘘活动。朱仙镇溃败后，他向皇上建议对左良玉从轻处分，虽然是因为左良玉手中掌有重兵，又希望他继续打仗，另外也因为左良玉是商丘侯恂提拔起来的，而侯氏弟兄都是东林人物。现在当他随着一位御前太监往文华殿走时，他的主意已经打定了。

崇祯等周延儒行了礼，赐座以后，跟着问道：“如今开封被困，望救甚急。卿看何人可以前去督师，为开封解围？”

周延儒站立回答：“左良玉曾受侯恂提拔之恩，耿耿不忘，陛下可曾听人说过？”

崇祯轻轻点头：“朕也有所闻。”

周延儒接着说：“如今虽然有朱仙镇之败，然左良玉已至襄阳，立住脚跟，看来不难很快恢复元气，整军再战。前次之败，败于督师、总督与平贼将军不能和衷共济。故必须选派一位他素所爱戴的大臣出任督师，庶几……”

崇祯截住问：“你是指的侯恂？”

延儒躬身说：“是，陛下。恐怕只有侯恂可以指挥得动。”

崇祯沉吟片刻，狠狠地说：“左良玉骄横跋扈，朕已百般隐忍，仍然不知悛改！”

延儒小心地说：“左良玉虽然辜负圣恩，然目前中原寇氛猖獗，尚无宁日，像良玉这样有阅历、韬略之将才亦不易得。望陛下从大处着眼，待其以功覆过。有良玉在，不惟献贼胆慑，即闯贼亦有所顾忌，不能肆志中原。看闯贼不敢乘朱仙镇战胜余威，分兵穷追，直下襄阳，就可知闯贼仍不敢轻视良玉。”

崇祯又沉吟片刻，问道：“左良玉能够很快恢复元气么？”

“左良玉威望素著，善于驾驭，远非一般大将能望其项背。看他密奏，说他到襄阳之后，卧薪尝胆，招集旧部……”

崇祯心中急躁，不等首辅说完，问道：“卿看良玉能否再次救援开封？”

延儒说：“这要看对他如何驾驭指挥。”

“他果然能听从侯恂指挥？”

“臣不敢说他必会听从侯恂指挥，但知他至今仍然把侯恂当恩人看待。”

崇祯仍不能决定，沉吟说：“姑且试试？”

延儒说：“是否可以将侯恂释放出狱，畀以援汴督师重任，请皇上圣衷裁决。”

崇祯实在别无善策，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如今对别人很难指靠，只有对左良玉尚可寄托一线希望。他也明白，别的人确实无法指挥左良玉，只有侯恂也许可以指挥得动。然而此事也有难处。他想了一下，说：

“朕也不惜将侯恂释放出狱，命其戴罪督师，将功赎罪。但是他下狱多年，怕一时朝臣不服，如之奈何？”

周延儒回答道：“这事不难。陛下不妨第一步先将侯恂释放出狱，给以适当官职，使大家都知道陛下将要重用侯恂，将来言官也不会攻击。稍过一些日子，再命侯恂出京督师，也就很自然了。”

崇祯点点头，觉得周延儒毕竟是个有办法的人，想的这个主意好，十分妥当。他说：

“此事朕再考虑一下，倘确无更合适的人出京督师，言官又不妄议，就将侯恂释放。”

可是周延儒叩辞走了以后，崇祯心急如焚，哪里能够等待？他立刻把司礼监王德化叫来，命他代为拟稿，下旨将侯恂释放出狱。王德化跪在地上还没有起来，崇祯忽然觉得：“这事要办得越快越好。”随即挥手让王德化退出，自己坐在御椅上考虑了一阵，便提起笔来，在一张四边有龙纹图案的黄纸上写道：

前户部尚书侯恂，因罪蒙谴，久系诏狱。近闻该臣颇知感恩悔悟，忠忱未泯，愿图再试，以功补愆。目今国家多事，更需旧臣宣力，共维时艰。着将侯恂即日特赦出狱，命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平蓟等镇援剿兵饷。钦此！

他命御前答应马上将手诏送司礼监发出，然后靠在御椅上，略微松了口气。正要去看田妃的病，一个太监进来，将陈新甲的一封密奏呈上。他看后心中一喜，不去承乾宫了。

据陈新甲的密奏，马绍愉已经回到北京，对满洲议和的事已经办成。崇祯马上命太监前去密谕陈新甲：马绍愉不宜在京城多见人，以免泄露机密。

太监走后，崇祯想着两件事总算都有了着落，心中暂时平静下来。午饭以后，他回到养德斋午睡一阵。醒来时，宫女魏清慧进来侍候他穿衣。崇祯的心情比午睡前更好，不再像平时那样愁眉苦脸。他打量了魏清慧一眼，觉得她虽然不像费珍娥那样美丽，但是凤眼蛾眉，肌肤细嫩，身材苗条，也有动人之处。特别是魏清慧已经二十一二岁，显然比费珍娥懂事得多。所以他一面让魏清慧给自己穿衣，一面不住地拿眼睛看她，脸上带着微笑。魏清慧正在替崇祯扣扣子，发现皇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眼中有一种不平常的神情，不觉脸红，胸口突突乱跳。崇祯见她脸红，更觉有趣，一瞬间他很想把她搂在怀里，但又觉得自己毕竟是皇帝，又不是贪色误国的皇帝，不能那么轻狂，于是他笑着问道：

“管家婆，费珍娥现在还好么？”

魏清慧嫣然一笑，说：“皇上怎么也叫奴婢管家婆啦？”

“你是我的管家婆，乾清宫的许多事都要靠你照料。”

“只要皇上不生气，奴婢就是万幸了。”说着，她的眼波向皇上一转，那动人的神态使崇祯几乎不能自持。他听到魏清慧的心在狂跳，呼吸急促。然而他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去搂抱她，又问道：

“魏清慧，我刚才问你，费珍娥可还好？”

“她还好。她一直都很感激皇上厚恩。”

“她是去陪公主读书的。你等一会儿去向公主传旨，叫她把仿书带来，让我看看她有没有长进。”

“遵旨。奴婢马上就去传旨。”

侍候崇祯梳洗之后，魏清慧就往长平公主的宫中走去。一路上她都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奇怪崇祯今天第一次用那样的眼神看她，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她平时常觉一生无出头之日，强装笑容，心中却藏着无限苦闷，如今却好像有一缕日光忽然照上了阶下幽草，使她感到惊奇、甜蜜、狐疑，觉得希望在前，又觉得世事渺茫难测。年轻的皇上毕竟没有对她做出异乎寻常的动作，或说出特别明显爱她的话，倒是念念不忘费珍娥。如今派她去向公主传旨，还不是想看看费珍娥？当然，费珍娥也是够可怜的，要真能蒙皇上喜爱，倒是一件好事。她一路胡思乱想，带着不平静的矛盾心情，匆匆地到了公主那里。

长平公主不敢怠慢，禀明母后，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来到了乾清宫。她向父皇叩头问安之后，从费珍娥手里接过一叠仿书，亲手跪捧到父皇面前。崇祯说：

“你起来。我看看你的字有没有长进。”

公主又叩一个头，站了起来。崇祯把她的仿书放在御案上，认真地看了十几张，同时用朱笔将写得好的字打了圈。随即他放下朱笔，转过头来，含着微笑对公主说道：

“你的字有长进。今后还要好好地练。”

说毕，他扫了那些宫女一眼，好像是对她们的嘉许。其实他只是想看看费珍娥。当他的目光扫到费珍娥时，发现费珍娥也正在默默地偷眼望他。他的心中一动，觉得费珍娥真是美貌，好像比在乾清宫的时候更加出色。他连着望了几眼，望得费珍娥低下头去，双颊泛起红潮。

魏清慧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到皇上果然仍是那么喜欢费珍娥，她既有点替费珍娥高兴，又不禁为自己感到怅惘，崇祯又向公主问道：

“你近来读些什么书？”

“正在读《列女传》和《诗经》。”

“那《列女传》可都会讲？”

“有些会，有些不会。不会讲的都由别的奴婢帮我讲，内书房的老太监也替我讲。一般的道理女儿都能明白。”

崇祯终于忍不住，转向费珍娥问道：“费珍娥，你是陪伴公主读书的，那书上的道理你能够懂得么？”

“奴婢能够懂得。”费珍娥跪下答道。

“你们在我面前说话，可以不必跪着。”

“奴婢原先伺候皇上，有时说话可以不跪。如今奴婢伺候公主，已经不在乾清宫了，因此皇爷问话，奴婢不敢不跪。”

崇祯笑了起来，说：“你倒是很懂皇家礼数。我问你，公主能背的书，你也能够背么？”

“奴婢还能背一些。”

公主接着说：“她比我背得还熟。”

崇祯又笑起来，问公主道：“你《诗经》读到哪里了？”

“《国风》还没有读完，待读完以后才能接着读《小雅》。”

崇祯又问费珍娥：“你也读《诗经》么？”

“奴婢陪侍公主读书，凡是公主读的，奴婢也读。”

公主又插话说：“她不但也读，她比我还读得好，《国风》已经读完，开始读《小雅》了。”

崇祯笑着问费珍娥：“你最喜欢读哪几首？可能背几句给我听听？”

“奴婢遵旨。”费珍娥说罢，马上朗声背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当费珍娥开始背书的时候，崇祯看见她两片红唇中露出的牙齿异常洁白、整齐，声音又是那么娇嫩，那么清脆悦耳，心里越发感到喜爱。他怕在女儿和别的宫女面前泄露自己的真实感情，失去他做父亲和做皇帝的尊严，便做了一个手势，让费珍娥停下来，淡淡地说道：

“费珍娥，你背得不错。你是个聪明人，今后要好好读书。”说罢，他又转过脸来，望着公主说：“《诗经》中有些是讽刺诗，有些是称颂后妃之德的，我怕有许多诗句你们不懂，可以过一年再读。现在先把《列女传》读熟，《女四书》也要读熟。”

然后他命魏清慧取出四匹绸缎和文房四宝，赐给公主，对服侍公主的宫女们另有赏赐，特别对费珍娥多赏了四两银子，以奖励她陪伴公主读书有功。先是公主，随后宫女们都向他跪下磕头谢恩，然后辞出。这时崇祯最后又望了费珍娥一眼，心里想：等公主明年下嫁的时候，不妨把费珍娥留下，仍让她回乾清宫来。

公主走后，崇祯也没有在乾清宫多留，就乘辇往承乾宫看田妃去。

田妃今天的情况又很不好，痰中带着血丝，吐在一个银壶里。崇祯坐在田妃的床前，亲自拿过银壶来看了看，不觉眉头紧皱，心中凄然。昨天他已命太监去太医院询问：田妃到底还能活多久。据太医们回奏，恐怕只在一月左右。但这些话他不好对田妃说出来，仍然安慰她道：

“你的病不要紧，慢慢会有起色。你一定要宽心，好好养病。”

田妃并不相信崇祯的话，但也不愿使崇祯伤心，勉强苦笑一下。崇祯忽然想起从前每次来承乾宫时多么快活，而如今竟然成此模样，心中又一阵难过。他站了起来，走到平时田妃喜欢的一座盆景前边，看见盆中的水已经干了，花草已经萎谢。他不忍再看，回到田妃的床边，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乘辇返回乾清宫。

就在他去承乾宫看望田妃的时候，他的御案上又新到了一些奏疏。他随手拆开一封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是一个言官弹劾陈新甲与东虏议和，疏中提到款议的内容和他所见的密件竟然相同，还说目前不仅举朝哗然，而且京师臣民人人都在痛恨陈新甲的丧权辱国之罪。崇祯又惊又气：如此机密大事，如何会泄露出去，而且泄露得如此之快？难道是马绍愉泄露的？但他随即又想：马绍愉决无这样的胆量。那么，究竟是怎么泄露的呢？他站起来，绕着柱子转来转去，彷徨很久，连连说道：

“怪！怪！如何泄露出去？如何京师臣民都知道了？真是咄咄怪事！”

尽管乾清宫并不很热，但是崇祯看了言官方士亮的奏疏却急出了一身热汗。他既担心由于言官的反对，使得之不易的“款事”败于一旦，又害怕同“东虏”秘密议和的真相全部张扬出去，有损于他的“英主”之名，而这后一点使他最为害怕。他从水晶盘中抓起一块窖冰[4]向两边太阳穴擦一擦，竭力使自己略微镇静，随即站起来在暖阁里走来走去，边走边狠狠地小声骂道：

“什么言官，都是臭嘴乌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哼！你们遇事就哇啦哇啦，自诩敢言，借以沽名钓誉，全不顾国家困难。朝廷上许多事都败在你们这班乌鸦手中！”

他踱了一阵，心情稍微平静，重新坐下，在方士亮的疏上批了“留中”二字。过了片刻，他觉得不妥。倘若方士亮还要纠缠怎么好？倘若明日有许多言官跟着方士亮起哄，纷纷上疏攻讦陈新甲，反对议和，岂不败了和议大计又张扬了种种内情？他的双脚在地上乱踏，急了一阵，重新提起朱笔，在一张黄色笺纸上写下了严厉手谕：

给事中方士亮平日专讲门户，党同伐异。朕已多次容忍，以示朝廷广开言路之意。不意值此松锦新败、中原危急之时，方士亮不恤国步艰难，专事捕风捉影，轻信流言蜚语，对大臣肆口攻讦，混淆视听，干扰朝政，殊堪痛恨！本应拿问，以振纲纪；姑从宽处，以冀悔悟。着罚俸三月，并交吏部酌调往边远行省效力。钦此！

他忽然一想，担心如此处置言官，会引起朝议大哗，纷纷讦奏陈新甲暗中主持和议之非，反而会将秘密内情和盘托出。于是他的怒气消了，只好将刚写好的手谕揉成纸团，投入痰盂，决定等一等朝臣们有什么动静。尽管他的心情十分烦乱，但是御案上堆的重要文书很多，他不能不勉强苦恼地继续省阅。方士亮讦奏陈新甲的事缠绕在他的心上，使他十分苦恼，不时地停住朱笔，望着窗户凝神，深深地嘘出闷气。

御案上的香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今天本来轮到一个姓陈的年纪较大的宫女负责乾清宫中添香和送茶的事，可是魏清慧对她说：“皇爷今日心绪不佳，容易生气，我替你去吧。”姓陈的宫女也知道自己本来长得不十分俊，年纪又已经二十四岁，早就断了被皇上看中的念头，现在听了魏清慧的话，感激她对自己的好意，便悄悄笑着说：“清慧妹，不怪你是乾清宫的管家婆，真会体谅别人。”

魏清慧知道崇祯从承乾宫看过田娘娘的病后，心情就不十分好，但没有料到刚才又有一封言官的奏疏惹动了他生气。她一方面确实怕姓陈的宫女无意中受皇上责备，另一方面也怀着一点缥缈的希望。她特意换上一套用龙涎香熏过的平时皇上比较喜欢的衣裙，薄施脂粉，云鬓上插了两朵鲜花，又对着新磨的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虽然不像费珍娥那样玉貌花颜，但也自有一种青春美色。

于是她离开了乾清宫后面的宫女住房，脚步轻盈地来到崇祯正在省阅文书的暖阁外边，听一听，然后轻轻地掀帘而入，那帘子几乎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当她一路走来时，心里早已做好打算：今日来到皇上面前添香，她当然要像往日一样庄重、小心、温柔、大方，决不能使皇上觉得她有一点轻浮，但同时她要大胆地露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还要设法在皇上面前多逗留一些时候。甚至她还想着，如果皇上看她添香，她不妨故意地将眼波向皇上一转，像前天在养德斋侍候皇上穿衣时那样胆大，看皇上对她如何。对于这些想法，她自己也觉得害臊，不由地脸颊泛红，呼吸急促。但这时她已经到了皇上面前，没有时间继续想了。皇上并没有觉察她的来到。魏清慧看见崇祯的神情，不禁心中一寒，那一切在心中悄悄燃烧的希望的火苗突然熄灭。她不敢多看皇上，赶快添了香，屏息退出，心中暗问：

“天呀！出了什么事儿？”

崇祯知道有人进来添香，但他没有抬起头来，不知道是魏清慧。后来他听见身后帘子一响，知道添香的宫女已经走了。他放下文书，又长嘘一口闷气，靠在椅背上，重新想着泄露机密的事，仰视空中，连说：

“怪事！怪事！真是奇怪！”

崇祯想叫陈新甲立刻进宫，当面问他如何泄露机密，便命一名太监出宫传旨，但马上又把这个太监叫回。他想，如果现在把陈新甲叫进宫来，追问他如何泄露机密，这事就很可能传出去，至少陈新甲自己会泄露给他的左右亲信，朝臣中会说他先命陈新甲秘密议和，现在又来商量如何掩盖。重新考虑的结果，他决心从现在起就不单独召见陈新甲了，以便到不得已时只说自己毫不知情，将新甲下入诏狱，等半年、一年或两年之后，事过境迁，还可以将新甲放出，重新使用。

从下午直到晚上，他在宫中六神无主，各种事情都无心过问，也不愿召见任何大臣。首辅周延儒曾经要求进宫奏事，他命太监回绝，只说：“今日圣上御体略有不适。”陈新甲也曾要求入宫单独面奏，他同样拒不召见。往日他也有种种烦恼、愁闷，但今日似乎特别地精神颓丧，萎靡不振，连各处飞来的紧急文书也都无心省阅。无聊之中，他就往袁妃住的翊坤宫去散心。

皇上的突然驾临，完全出袁妃的意料之外。虽然袁于一年前晋封为贵妃，但是很少能盼望到皇上来翊坤宫一次。接驾之后，趁着崇祯欣赏金鱼，她赶紧重新打扮。虽然她妩媚不如田妃，但是丰满、稳重，则田妃不如。崇祯一时高兴，要同她下棋。她不再像三年前在瀛台澄渊亭上那样，故意使用心计，把皇上逼得走投无路，然后卖出破绽，让皇上转败为胜，而是一见皇上有点困难，马上就暗中让步。崇祯比较容易地连胜两局，十分满意，晚上就宿在翊坤宫中。就在他聚精会神地同袁贵妃下棋时候，陈新甲与满洲秘密议和、丧权辱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野，言官们纷纷地将弹劾陈新甲的奏本递进宫来。

年轻的崇祯皇帝由于田妃久病，不到承乾宫过夜，也极少召别的妃嫔或宫女到养德斋陪宿，每日都在为国事苦恼，今晚偶然宿在翊坤宫，一时间十分愉快。袁妃虽然不如田妃美艳，也不像田妃那样多才多艺，又善揣摸他的心意，但袁妃也毕竟是他和皇后一起于崇祯初年从许多美女中挑选的人尖子，今年不满三十岁，仍是青春焕发年龄。她在晚膳后经过精心晚妆，淡雅中含着妩媚，加之天生的肌肤细嫩，面如桃花，蛾眉凤眼，睛如点漆，光彩照人，顾盼有情，这一切都很使崇祯动心。袁妃很少能盼望到皇上“临幸”，平日冷落深宫，放鸽养花，消磨苦闷时光，今晚竟像是久旱忽逢甘雨。近来她明白田妃不久将要死去，深望从今后将得到皇上眷顾，不再在闲愁幽怨中虚掷青春。她已经为皇上生了一儿一女，暗想着一旦田妃亡故，只要她能够得到皇上一半宠爱，晋封为皇贵妃不难。这一晚上，她对崇祯百般温柔体贴，使他高兴。袁妃平日待人宽厚，对下有恩。宫女们和太监们都希望她从今后能受到皇上的宠爱，他们就会有许多好处，也能在后宫中稍稍“扬眉吐气”，所以今夜整个翊坤宫都是在幸福之中。他们觉得，今晚翊坤宫的花儿特别芳香，连红纱宫灯和明角宫灯也显得特别明亮，带着喜气。

可是玄武门刚刚打过四更，崇祯一乍醒来，想起来与满洲议和的事已经泄露，不禁出了一身热汗，将袁妃一推，突然说道：

“我要起来，回乾清宫去！”

袁妃惊醒，知道皇上要走，温柔地悄声劝道：“皇爷，你年年忧心国事，日理万机，难道连一夜安生觉就不能睡到五更？”

崇祯又一次推开她，焦急地小声说：“唉，你不懂，你不懂朕有多么困难。卿莫留我，不要误我的大事！”

袁妃的心中惘然若失，不敢再留，随即唤值夜的宫女们进来。她在宫女们的服侍下赶快梳洗穿戴，然后她和宫女们又侍候崇祯起床。吃过燕窝汤和几样可口的点心，崇祯立即吩咐“起驾”。袁妃率领宫女和太监们到翊坤门跪下送驾。当皇帝上辇时候，她轻轻叫了一声：“皇爷……”她本来想说她希望皇上今晚再来，但是她当着一大群跪着的宫女和太监的面不好出口，磕了头，怅然望着皇上乘的辇在几盏摇晃的宫灯中顺着长巷远去。她的许多梦想顿然落空。从地上起身之后，她暗想着国事不好，心头不禁变得沉重，又想到她自己的不幸，陡然心中一酸，几乎滚出热泪。

崇祯回到乾清宫，果然不出所料，御案上堆着昨晚送来的许多文书，其中有三封反对朝廷与满洲秘密议和。这三封奏疏中，有一封是几个言官联名，措词激烈。所有这些奏疏，并不是徒说空话，而是连马绍愉同满洲方面议定的条款都一股脑儿端了出来。尽管这些奏章都是攻讦陈新甲的，但崇祯知道每一件事都是出自他的主张或曾经得到他的点头，所以他的脸孔一阵一阵地发热，前胸和脊背不住冒汗。

玄武门楼上传来了五更的钟声以后，崇祯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换上了常朝冠服，到乾清宫丹墀上虔敬拜天，默默祝祷，然后乘辇去左顺门上朝。关于言官们讦奏陈新甲与满洲暗中议和的事，他决定在上朝时一字不提，下朝以后再作理会。但是他已经断定是由陈新甲那里泄露了机密，所以对陈新甲非常恼恨。他一则为着忍不住一股怒火，二则希望使言官们不要认为他知道陈新甲与满洲议和的事，在常朝进行了一半时候，他忽然脸色一变，严词责备陈新甲身为兵部尚书而对开封解围不力，朱仙镇丧师惨重；又责备他不能迅速调兵防备山海关和长城各口，特别是在洪承畴投降之后，对辽东恢复事束手无策，一味因循敷衍，不能解朝廷东顾之忧。

陈新甲俯伏在地，不敢抬头。起初他不知道皇上为什么拿开封的事突然这样对他严加责备，接着又责备他不能调兵防守山海关和长城各口，不能为皇上解除东顾之忧。随即他忽然明白：一定是皇上变卦，要把与东虏议和的事归罪到他的头上。于是他浑身冒汗，颤抖得很厉害。当崇祯向他问话的时候，他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虽然他平日口齿伶俐，但现在竟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在心中对自己说：

“我天天担心的大祸果然来了！”

但是陈新甲虽很恐怖，却不完全绝望。他想他是奉密旨行事，目前东事方急，皇上会想出转圜办法。

崇祯将陈新甲痛责一顿之后，忽然又问刑部尚书：“那个在松山临阵脱逃的总兵王朴，为什么要判处秋决？”刑部尚书赶紧跪下说明：王朴虽然从松山逃回，人马损失惨重，可是溃逃的不光是他一个总兵官，而是整个援锦大军崩溃，他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根据国法，判为死罪，秋后处决。

崇祯听了大怒，将御案一拍，喝道：“胡说！像他这样的总兵，贪生怕死，临敌不能为国效命，竟然惊慌逃窜，致使全军瓦解，为什么不立时处决？”

刑部尚书也被这突然严责弄得莫名其妙，惊慌失措，赶紧叩头回奏：“臣部量刑偏轻，死罪死罪。今当遵旨将王朴改判为‘立决’，随时可以处决。”

崇祯余怒未息，本来不打算理会言官，可是一时激动起来，忍耐不住，将严厉的目光转向几个御史和给事中，指着他们说：

“你们这班人，专门听信谣言，然后写出奏本，危言耸听，哗众沽名。朝中大事，都败在你们这些言官身上。如果再像这样徒事攻讦，朝廷还有什么威望？还能办什么事情？”

他声色俱厉，不断地用拳头捶着御案。那些御史和给事中一个个吓得跪在地上，面如土色，不敢抬头。这么发了一阵脾气之后，他不再等待朝臣们向他继续奏事，起身退朝。

崇祯回到乾清宫，自认为今天上朝发了一顿脾气，对东虏议和的事大概没人再敢提了，这一阵风浪从此可以压下去了。只要朝臣中没有人再攻讦陈新甲，朝议缓和下去，对满洲议和事以后再说。但是他害怕这一次风波并没有完，叹一口气，精神混乱，仰望藻井[5]，自言自语：

“中原糜烂。辽东糜烂。处处糜烂。糜烂！糜烂！倘若款事不成，虏兵重新入塞，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叫我如何支撑啊！”

过了一天，朝中果然仍有几个不怕死的言官，又上疏痛讦陈新甲暗中与东虏议和、丧权辱国之罪。其中有一封奏疏竟然半明半暗地涉及到崇祯本人，说外面纷纷议论，谣传陈新甲暗中与东虏议和是奉皇上密旨，但上疏者本人并不相信，盖深知皇上是千古英明之主，非宋主可比云云。崇祯阅罢，明白这话是挖苦他，但没有借口将上疏的言官下狱。他的心中很焦急，眼看着事情已经闹大，想暗中平息已不可能。可是这事情到底是怎么泄露的呢？他不好差太监去问陈新甲，便把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和锦衣卫使吴孟明叫进宫来。曹化淳先到了乾清宫，崇祯先用责备的口气问曹化淳：

“陈新甲辜负朕意，暗中派马绍愉同东虏议和。事情经过，朕实不知。他们暗中议和之事，言官们如何全都知道？你的东厂和吴孟明的锦衣卫两个衙门，职司侦伺臣民，养了许多打事件的番子。像这样大事，你们竟然如聋如瞽，白当了朕的心腹耳目！陈新甲等做的事，何等机密，朝中的乌鸦们是怎样知道的？”

曹化淳跪在地上，一边连说“奴婢有罪，恳皇爷息怒”，一边在转着心思。从秘密议和开始，主意出自皇上，中间如何进行，曲曲折折，他完全心中清楚。但听了皇上的这几句话，他明白皇上要将这事儿全推到陈新甲的身上。他在地上回奏说：

“对东虏议抚的事，原来很是机密，奴婢不大清楚。如今泄露出来，奴婢才叫番子们多方侦查……”

“侦查的结果如何？”

“启禀皇爷，事情是这样的：马绍愉将一封密件的副本夜里呈给陈新甲。陈新甲因为困倦，一时疏忽，看过之后，忘在书案上便去睡了。他的一个亲信仆人，看见上边并未批‘绝密’二字，以为是发抄的公事，就赶快送下去作为邸报传抄。这也是因为陈新甲治事敏捷，案无留牍，成了习惯，他的仆人们也常怕耽误了公事受责。方士亮是兵科给事中，所以先落到他的手中。第二天五更上朝时候，陈新甲想起来这个抄件，知道被仆人误发下去，赶快追回，不料已经被方士亮抄了一份留下。这个方士亮像一只苍蝇一样，正愁没有窟窿蕃蛆，得了这密件后自然要大做文章。”

“京师臣民们如何议论？”

“京师臣民闻知此事，自然舆论大哗。大家说皇上是千古英明之主，断不会知道与东虏议和之事，所以大家都归咎于兵部尚书不该背着皇上做此丧权辱国之事。”

崇祯沉吟片刻，叹息说：“朕之苦衷，臣民未必尽知！”

曹化淳赶快说：“臣民尽知皇上是尧、舜之君，忧国忧民，朝乾夕惕[6]。纵然知道此事，也只是一时受了臣下欺哄，不是陛下本心。”

崇祯说：“你下去吧。”

略停片刻，在乾清门等候召见的锦衣卫使吴孟明被叫了进来，跪在崇祯面前。他同曹化淳已经在进宫时交换了意见，所以回答皇帝的话差不多一样。崇祯露出心事很重的神色，想了一阵，忽然小声问道：

“马绍愉住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微臣知道。陛下要密召马绍愉进宫询问？”

“去他家看他的人多不多？”

“他原是秘密回京，去看他的人不多。自从谣言起来之后，微臣派了锦衣旗校在他的住处周围巡逻，又派人装成小贩和市井细民暗中监视。他一家人知道这种情形，闭户不敢出来。”

崇祯又小声说：“今日夜晚，街上人静以后，你派人将马绍愉逮捕。他家中的钱财什物不许骚扰，嘱咐他的家人：倘有别人问起，只说马绍愉因有急事出京，不知何往。如敢胡说一句，全家主仆祸将不测。”

吴孟明问道：“将他下入镇抚司狱中？”

崇祯摇摇头，接着吩咐：“将他送往西山远处，僻静地方，孤庙中看管起来。叫他改名换姓，改为道装，如同挂褡隐居的有学问的道士模样，对任何人不许说出他是马绍愉。庙中道士都要尊敬他，不许乱问，不许张扬。你们要好生照料他的饮食，不可亏待了他。”

“要看管到什么时候？”

“等待新旨。”

吴孟明恍然明白皇上的苦心，赶快叩头说：“遵旨！”

崇祯召见过曹化淳和吴孟明以后，断定这件事已经没法儿强压下去，只好把全部罪责推到陈新甲身上。于是他下了一道手谕，责备陈新甲瞒着他派马绍愉出关与东虏议款，并要陈新甲“好生回话”。实际上他希望陈新甲在回话时引罪自责，将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等事过境迁，他再救他。

陈新甲接到皇上的手谕后，十分害怕。尽管他的家中保存着崇祯关于与满洲议和的几次手谕，但是实际上他不敢拿出来“彰君之恶”。他很清楚，本朝从洪武以来，历朝皇帝都对大臣寡恩，用着时倚为股肱，一旦翻脸，抄家灭门，而崇祯也是动不动就诛戮大臣。他只以为皇上将要借他的人头以推卸责任，却没有想到皇上是希望他先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将来还要救他。陈新甲实在感到冤枉，而性格又比较倔强，于是在绝望之下头脑发昏，写了一封很不得体的“奉旨回话”的奏疏，将一场大祸弄得不可挽回了。在将奏疏拜发时，他竟会糊涂地愤然想道：

“既然你要杀我，我就干脆把什么事情都说出来。也许我一说出来，你就不敢杀我了。”

在“奉旨回话”的奏疏中，他丝毫不引罪自责，反而为他与满洲议和的事进行辩解。他先把两年来国家内外交困的种种情形陈述出来，然后说他完全是奉旨派马绍愉出关议和。他说皇上是英明之主，与满洲议和完全是为着祖宗江山，这事情本来做得很对，但因恐朝臣中有人大肆张扬，所以命他秘密进行，原打算事成之后，即向举朝宣布。如今既然已经张扬出去，也不妨就此向朝臣说明原委：今日救国之计，不议和不能对外，也不能安内，舍此别无良策。

崇祯看了此疏，猛然将一只茶杯摔得粉碎，骂道：“该杀！真是该杀！”尽管他也知道陈新甲所说的事实和道理都是对的，但陈新甲竟把这一切在奏疏中公然说出，而且用了“奉旨议和”四个字，使他感到万万不能饶恕。于是他又下了一道手谕，责备陈新甲“违旨议和”，用意是要让陈新甲领悟过来，引罪自责。

陈新甲看了圣旨后，更加相信崇祯是要杀他，于是索性横下一条心，又上了一封奏疏，不惟不引罪，而且具体地指出了某月某日皇上如何密谕、某月某日皇上又如何密谕，将崇祯给他的各次密诏披露无遗。他误以为这封奏疏会使崇祯无言自解，从而将他减罪。

崇祯看了奏疏后，从御椅上跳起来，虽然十分愤怒，却一时不能决定个妥当办法。他在乾清宫内走来走去，遇到一个花盆，猛地一脚踢翻。走了几圈后，他回到御案前坐下，下诏将陈新甲立即逮捕下狱，交刑部立即从严议罪。

当天晚上，崇祯知道陈新甲已经下到狱中，刑部正在对他审问，议罪。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多次手诏，分明陈新甲并没有在看过后遵旨烧毁，如今仍藏在陈新甲的家中。于是他将吴孟明叫进宫来，命他亲自率领锦衣旗校和兵丁立即将陈家包围，严密搜查。他想着那些秘密手诏可能传到朝野，留存后世，成为他的“盛德之累”，情绪十分激动，一时没有将搜查的事说得清楚。吴孟明跪在地上问道：

“将陈新甲的财产全数抄没？”

“财产不要动，一切都不要动，只查抄他家中的重要文书。尤其是宫中去的，片纸不留，一概抄出。抄到以后，马上密封，连夜送进宫来。倘有片纸留传在外，或有人胆敢偷看，定要从严治罪！”

吴孟明害怕查抄不全，皇上对他生疑，将有后祸，还怕曹化淳对他嫉妒，他恳求皇上命曹化淳同他一起前去。崇祯也有点对他不放心，登时答应命曹化淳一同前去。

当夜二更时候，陈新甲的宅子被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包围起来。曹化淳和吴孟明带领一群人进入宅中，将陈新甲的妻、妾、儿子等和重要奴仆们全数拘留，口传圣旨，逼他们指出收藏重要文书的地方。果然在一口雕花樟木箱子里找到了全部密诏。曹化淳和吴孟明放了心，登时严密封好，共同送往宫中，呈给皇帝。

崇祯问道：“可是全在这里？”

曹化淳说：“奴婢与吴孟明找到的就这么多，全部跪呈皇爷，片纸不敢漏掉。”

崇祯点头说：“你们做的事绝不许对外声张！”

曹化淳和吴孟明走后，崇祯将这一包密诏包起来带到养德斋中，命宫女和太监都离开，然后他打开包封，将所有的密诏匆匆忙忙地看了一遍，不禁又愧又恨，愧的是这确实是他的手迹，是他做的事；恨的是陈新甲并没有听他的话，将每一道密诏看过后立即烧毁，而是全部私藏了起来。他在心中骂道：“用心险恶的东西！”随即向外间叫了一声：

“魏清慧！”

魏清慧应声而至。崇祯吩咐她快去拿一个铜香炉来。魏清慧心中不明白，迟疑地说：

“皇爷，这香炉里还有香，是我刚才添的。”

“你再拿一个来，朕有用处。”

魏清慧打量了崇祯一眼，看到他手里拿的东西，心里似乎有点明白，赶快跑出去，捧了一个香炉进来。崇祯命魏清慧把香炉放到地上，然后把那些密诏递给她，说：

“你把这些没用的东西全部烧掉，不许留下片纸。”

魏清慧将香炉和蜡烛放在地上，然后将全部密诏放进香炉，点了起来，小心不让纸灰飞出。不一会儿，就有一股青烟从香炉中冒出，在屋中缭绕几圈，又飞出窗外。崇祯的目光先是注视着香炉，然后也随着这股青烟转向窗外。他忽然觉得，如果窗外有宫女和太监看见这股青烟，知道他在屋内烧东西，也很不好。但侧耳听去，窗外很安静，连一点脚步声也没有，放下心来。魏清慧一直等到香炉中不再有火光，也不再冒烟，只剩下一些黑色灰烬，然后她请皇上看了一下，便把香炉送出。她随即重回到崇祯面前，问道：

“皇爷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崇祯将魏清慧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不禁感到，宫里虽有众多妃嫔，像这样机密的事却只有让魏清慧来办才能放心。魏清慧心里却很奇怪：皇上身为天下之主，还有什么秘密怕人知道？为什么要烧这些手诏？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害怕窗外有人？但是她连一句话也不敢问，甚至眼中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疑问。崇祯心头上的一块石头放下了，想着魏清慧常常能够体谅他的苦心，今夜遵照他的旨意，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做得又快又干净，使他十分满意。他用眼睛示意魏清慧走上前来，然后他双手拉住了她的手。魏清慧顿时脸颊通红，低头不语，心头狂跳。崇祯轻轻地说：

“你是我的知心人。”

魏清慧不晓得如何回答，脸颊更红。突然，崇祯搂住她的腰，往怀中一拉，使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魏清慧只觉得心快从口中跳出，不知是激动还是感激，一丝泪光在眼中闪耀。这时外边响起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魏清慧赶紧挣开，站了起来，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帘外有声音向崇祯奏道：

“承乾宫掌事奴婢吴忠有事跪奏皇爷。”

崇祯望了魏清慧一眼，轻声说：“叫他进来。”魏清慧便向帘外叫道：

“吴忠进来面奏！”

崇祯一下子变得神态非常严肃，端端正正地坐着，望着跪在面前的吴忠问道：

“有何事面奏？”

吴忠奏道：“启奏皇爷：田娘娘今日病情不佳，奴婢不敢隐瞒，特来奏明。”

“如何不好啊？”

“今日病情十分沉重，看来有点不妙。”

崇祯一听，顿时脸色灰白，说：“朕知道了。朕马上去承乾宫看她。”

在太监为他备辇的时候，崇祯已经回到乾清宫西暖阁。发现在他平时省阅文书的御案上，有一封陈新甲新从狱中递进的奏疏。他拿起来匆匆看了一遍。这封奏疏与上两次口气大不一样。陈新甲痛自认罪，说自己不该瞒着皇帝与东虏暗主和议，请皇上体谅他为国的苦心，留下他的微命，再效犬马之劳，至于崇祯如何如何密谕他议抚的话，完全不提了。崇祯心中动摇起来：究竟杀他还是不杀？杀他，的确于心不忍，毕竟这事完全是自己密谕他去干的。可是不杀，则以后必然会泄露和议真情。正想着，他又看见案上还有周延儒的一个奏本。拿起一看，是救陈新甲的。周延儒在疏中说，陈新甲对东虏暗主和议，虽然罪不容诛，但请皇上念他为国之心，赦他不死。又说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时，杀了陈新甲殊为可惜。崇祯阅罢，觉得周延儒说的话也有道理，陈新甲确实是个有用的人才。“留下他？还是不留？”崇祯一面在心中自问，一面上辇。

在往承乾宫去的路上，他的心又回到田妃身上。知道田妃死期已近，他禁不住热泪盈眶，心中悲叹：

“难道你就这么要同我永别了么？”

他的辇还没有到承乾宫，秉笔太监王承恩从后面追上来，向他呈上两本十万火急的文书。他停下辇来拆看，原来一本是周王的告急文书，一本是高名衡等封疆大吏联名的告急文书，都是为着开封被围的事，说城内粮食已经断绝，百万生灵即将饿死，请求皇上速发救兵。

崇祯的心中十分焦急，感到开封的事确实要紧。万一开封失守，局势将不堪设想。他也明白开封的存亡，比田妃的病和陈新甲的事，要紧得多。他的思想混乱，在心中断断续续地说：

“开封被围，真是要命……啊，开封！开封！……侯恂已到了黄河北岸，难道……竟然一筹莫展？”

田妃的病情到了立秋以后，更加不好，很明显地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据太医们说，看来拖不到八月了。在三个月前，崇祯接受太医院使[7]的暗中建议和皇后的敦促，命工部立即在钦天监所择定的地方和山向[8]为田妃修建坟墓，由京营兵拨一千人帮助工部衙门所募的工匠役夫。如今因田妃病情垂危，工部营缮司郎中亲自住在工地，日夜督工修筑。田妃所需寿衣，正在由宫内针工局[9]赶办。直到这时，崇祯对救活田妃仍抱着一线希望。他继续申斥太医们没有尽心，继续向能医治田皇贵妃沉疴的江湖异人和草野医生悬出重赏，继续传旨僧道录司督促全京城僧、道们日夜为田妃诵经，继续命宣武门内天主堂西人传教士和中国的信教男女为田妃虔诚祈祷，而他自己也经常去南宫或去大高玄殿或英华殿拈香许愿……

崇祯皇帝在这样笼罩着愁云惨雾的日子里，陈新甲的问题又必须赶快解决。近半个多月来，有不少朝臣，包括首辅周延儒在内，都上疏救陈新甲。许多人开始从大局着眼：目前对满洲无任何良策，而中原又正在糜烂，中枢易人，已经很为失计，倘再杀掉陈新甲，将会使“知兵”的大臣们从此寒心，视兵部为危途。朝臣中许多人都明白对满洲和议是出自“上意”，陈新甲只是秉承密旨办事。他们还认为和议虽是下策，但毕竟胜于无策。倘若崇祯在这时候将陈新甲从轻发落，虽然仍会有几个言官上疏争论，但也可以不了了之。无奈他想到陈新甲在“奉旨回话”的疏中说出和议是奉密旨行事，使他十分痛恨。陈新甲的奏疏他已经“留中”，还可以销毁，可是如果让陈新甲活下去，就会使别人相信陈新甲果是遵照密旨行事，而且陈新甲还会说出来事情的曲折经过。所以当朝议多数要救陈新甲时，崇祯反而决心杀陈新甲，而且要快杀，越快越好。

到了七月中旬，刑部已经三次将定谳呈给崇祯，都没有定为死罪，按照《大明律》，不管如何加重处罪，都没有可死之款。崇祯将首辅周延儒、刑部尚书和左右侍郎、大理寺卿、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召进乾清宫正殿，地上跪了一片。他厉声问道：

“朕原叫刑部议陈新甲之罪，因见议罪过轻，才叫三法司会审。不料你们仍旧量刑过轻，显然是互为朋比，共谋包庇陈新甲，置祖宗大法于不顾。三法司大臣如此姑息养奸，难道以为朕不能治尔等之罪？”

刑部尚书声音颤栗地说：“请陛下息怒！臣等谨按《大明律》，本兵亲自丢失重要城寨者可斩，而陈新甲无此罪。故臣等……”

崇祯怒喝道：“胡说！陈新甲他罪姑且不论，他连失洛阳、襄阳，福王与襄王等亲藩七人被贼杀害，难道不更甚于失陷城寨么？难道不该斩么？”

左都御史颤栗说：“虽然……”

崇祯将御案一拍，说：“不许你们再为陈新甲乞饶，速下去按两次失陷藩封议罪！下去！”

首辅周延儒跪下说：“请陛下息怒。按律，敌兵不薄城……”

崇祯截断说：“连陷七亲藩，不甚于敌兵薄城？先生勿言！”

三法司大臣们叩头退出，重新会议。虽然他们知皇上决心要杀陈新甲，但是他们仍希望皇上有回心转意时候，于是定为“斩监候”，呈报皇上钦批。崇祯提起朱笔，批了“立决”二字。京师臣民闻知此事，又一次舆论哗然，但没有人敢将真正的舆论传进宫中。

七月十六日，天气阴沉。因为田妃病危，一清早就从英华殿传出来为田妃诵经祈禳时敲的木鱼和钟、磬声，传入乾清宫。崇祯心重如铅，照例五更拜天，然后上朝，下朝。这天上午，他接到从全国各地来的许多紧急文书，其中有侯恂从封丘来的一封密奏。他昨夜睡眠很少，实在困倦，颓然靠在龙椅上，命王承恩跪在面前，先将侯恂的密疏读给他听。

新任督师侯恂在疏中先写了十五年来“剿贼”常常挫败的原因，接着分析了河南的目前形势。他认为全河南省十分已失陷七八，河南已不可救，开封也不可救。他说，目前的中原已经不再是天下腹心，而是一片“糜破之区”；救周王固然要紧，但是救皇上的整个社稷尤其要紧。他大胆建议舍弃河南和开封，命保定巡抚杨进和山东巡抚王永吉防守黄河，使“贼”不得过河往北；命凤阳巡抚马士英和淮徐巡抚史可法挡住贼不能往南；命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守住潼关，使“贼”不得往西；他本人驰赴襄阳，率领左良玉固守荆襄，以断“流贼”奔窜之路。中原赤地千里，人烟断绝，莫说“贼”声称有百万之众，就拿有五十万人和十万骡马说，将没法活下去。曹操一支看出李自成有兼并之心，暗中猜疑，有了二心，袁时中的人马，已经离开李自成，变为敌人。我方当利用机会从中离间，“贼”必内里生变，不攻自溃。为今之计，只能如此。……

崇祯听到这里，不由地骂道：“屁话！全是屁话！下边还说些什么？”

王承恩看着奏疏回答：“他请求皇爷准他不驻在封丘，驰赴左良玉军中，就近指挥左良玉。”

崇祯冷笑说：“在封丘他是督师，住在左良玉军中就成了左良玉的一位高等食客，全无作用！”就摆手不让再读下去，问道：“今日斩陈新甲么？”

“是，今日午时出斩。”

“何人监斩？”

“三法司堂官共同监斩。”

“京师臣民对斩陈新甲有何议论？”

王承恩事先受王德化嘱咐，不许使皇上生气，赶快回答说：“听说京师臣民都称颂皇爷是千古英主，可以为万世帝王楷模。”

崇祯挥退王承恩，赶快乘辇去南宫为田妃祈禳。快到中午时候，他已经在佛坛前烧过香，正准备往道坛烧香，抬头望望日影，心里说：“陈新甲到行刑的时候了。”回想着几年来他将陈新甲倚为心腹，密谋“款议”，今后将不会再有第二个陈新甲了，心中不免有点惋惜。但是一转念想到陈新甲泄露了密诏，成为他的“盛德之累”，那一点惋惜的心情顿然消失。

当他正往道坛走去时候，忽然坤宁宫一名年轻太监奉皇后之命急急忙忙地奔来，在他的脚前跪下，喘着气说：

“启奏皇爷，奴婢奉皇后懿旨……”

崇祯的脸色一变，赶快问：“是承乾宫……”

“是，皇爷，恕奴婢死罪，承乾宫田娘娘不好了，请皇爷立刻回宫。”

崇祯满心悲痛，几乎忍不住大哭起来。他扶住一个太监的肩膀，使自己不要倒下去，自言自语地喃喃说：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崇祯立刻流着泪乘辇回宫，一进东华门就开始抽咽。来到承乾宫，遇见该宫正要奔往南宫去的太监。知道田妃已死，他不禁以袖掩面，悲痛呜咽。

田妃的尸体已经被移到寝宫正间，用较素净的锦被覆盖，脸上盖着纯素白绸。田妃所生的皇子、皇女，阖宫太监和宫女，来不及穿孝，临时用白绸条缠在发上，跪在地上痛哭。承乾宫掌事太监吴忠率领一部分太监在承乾门内跪着接驾。崇祯哭着下辇，由太监搀扶着，一边哭一边踉跄地向里走去。檐前鎏金亮架的鹦鹉发出凄然叫声：“圣驾到！”但声音很低，被哭声掩盖，几乎没人听见。崇祯到了停尸的地方，嚎啕大哭。

为着皇贵妃之丧，崇祯辍朝五日。从此以后，他照旧上朝，省阅文书，早起晚睡，辛辛勤勤，在明朝永乐以后的历代皇帝中十分少有。但是他常常不思饮食，精神恍惚，在宫中对空自语，或者默默垂泪。到了七月将尽，连日阴云惨雾，秋雨淅沥。每到静夜，他坐在御案前省阅文书，实在困倦，不免打盹，迷迷糊糊，仿佛看见田妃就在面前，走动时仍然像平日体态轻盈，似乎还听见她环佩丁冬。他猛然睁开眼睛，伤心四顾，只看见御案上烛影摇晃，盘龙柱子边宫灯昏黄，香炉中青烟袅袅，却不见田妃的影子消失何处。他似乎听见环佩声消失在窗外，但仔细一听，只有乾清宫高檐下的铁马不住地响动，还有不紧不慢的风声雨声不断。

一连三夜，他在养德斋中都做了噩梦。第一夜他梦见了杨嗣昌跪在他的面前，胡须和双鬓斑白。他的心中难过，问道：

“卿离京时，胡须是黑的，鬓边无白发。今日见卿，何以老得如此？”

杨嗣昌神情愁惨，回答说：“臣两年的军中日月，皇上何能尽悉。将骄兵惰，人各为己，全不以国家安危为重。臣以督师辅臣之尊，指挥不灵，欲战不能，欲守不可。身在军中，心驰朝廷，日日忧谗畏忌……”

崇祯说：“朕全知道，卿不用说了。朕要问卿，目前局势更加猖獗，如火燎原，卿有何善策，速速说出！”

“襄阳要紧，不可丢失。”

“襄阳有左良玉驻守，可以无忧。目前河南糜烂，开封被围日久，城中已经绝粮。卿有何善策？”

“襄阳要紧，要紧。”

“卿不必再提襄阳的事。去年襄阳失守，罪不在卿。卿在四川，几次驰檄襄阳道张克俭与知府王述曾，一再嘱咐襄阳要紧，不可疏忽。无奈他们……”

突然在乾清宫的屋脊上响个炸雷，然后隆隆的雷声滚向午门。崇祯被雷声惊醒，梦中的情形犹能记忆。他想了一阵，叹口气说：

“近来仍有一二朝臣攻击嗣昌失守襄阳之罪，他是来向朕辩冤！”

第二天夜里他梦见田妃，仍像两年前那样美艳，在他的面前轻盈地走动，不知在忙着什么。他叫她，她回眸一笑，似有淡淡哀愁，不来他的身边，也不停止忙碌。他看左右无人，扑上去要将她搂在怀里。但是她身子轻飘地一闪，使他扑了个空。他连扑三次，都被她躲闪开了。他忽然想起来她已死去，不禁失声痛哭，从梦中哭醒。

遵照皇后“懿旨”，魏清慧每夜带一个宫女在养德斋的外间值夜。她于睡意蒙眬中被崇祯的哭声惊醒，赶快进来，跪在御榻前边劝道：

“皇爷，请不要这样悲苦。陛下这样悲苦，伤了御体，田娘娘在九泉下也难安眠。”

崇祯又哽咽片刻，问道：“眼下什么时候？”

“还没有交四更，皇爷。”

“夜间有没有新到的紧急军情文书？”

“皇爷三更时刚刚睡下，有从河南来的一封十万火急的军情文书，司礼监王公公为着皇爷御体要紧，不要奴婢叫醒皇爷，放在乾清宫西暖阁的御案上。”

“去，给我取来！”

“皇爷，请不必急着看那种军情文书，休息御体要紧。皇后一再面谕奴婢……”

崇祯截住她说：“算啦，你休息去吧。”

他不敢看河南的军情文书，明知看了也没有办法。等魏清慧退出以后，他闭起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却再也不能入睡，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养德斋檐角铃声，一忽儿想着河南和开封，一忽儿想到关外……

第三天夜间，他先梦见薛国观，对他只是冷笑，不知是什么意思。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醒了。第二次入睡以后，他梦见陈新甲跪在他的面前，不住流泪。他也心中难过，说道：

“卿死得冤枉，朕何尝不知，此是不得已啊！朕之苦衷，卿亦应知。”

陈新甲说：“臣今夜请求秘密召对，并非为诉冤而来。臣因和议事败，东虏不久将大举进犯，特来向陛下面奏，请陛下预作迎敌准备。”

崇祯一惊，惨然说：“如今兵没兵，将没将，饷没饷，如何准备迎敌？”

“请陛下不要问臣。臣已离开朝廷，死于西市了。”

陈新甲说罢，叩头起身，向外走去。崇祯目送他的背影，忽然看见他只有身子，并没有头。他在恐怖中醒来，睁开眼睛，屋中灯光昏暗，似有鬼影徘徊，看不分明，而窗外雨声正稠，檐溜像瀑布一般倾泻在地。在雨声、风声、水声中似有人在窗外叹息。他大声惊呼：

“魏清慧！魏清慧！……”

[1] 候勘——等候问罪。

[2] 票拟——明朝内阁辅臣代皇帝拟出批示、饬谕稿子，叫做票拟。

[3] 复社——崇祯年间继东林之后出现的一个最重要的结社。

[4] 窖冰——冬天将大冰块藏于窖中，夏日取用的自然冰。

[5] 藻井——有彩绘装饰的天花板。

[6] 朝乾夕惕——意思是朝夕勤奋戒惧，不敢懈怠。这是封建朝代歌颂皇帝的习用语。

[7] 太医院使——太医院主管官，正五品。

[8] 山向——坟墓的方向。

[9] 针工局——太监所属的一个机构。

第十三章

对于黄河水灌入开封城壕，李自成并不重视。他为着避免将士伤亡过多原没有打算攻城，而是采取围而不攻的办法，使开封在饥饿中自行崩溃，或者投降。所以虽然城壕灌水，加固了城防，但对于实行的战略意图，并无妨碍。

转眼之间，到了七月中旬。从这时起，城中开始天天有人饿死，而且死亡率愈来愈高。几次有兵丁在夜间从城上缒下来，企图骚扰义军或在附近的村子里杀戮一些百姓，割下首级，带回城内，一方面向上官报功，说他们杀了城外的“流贼”，另一方面又可将人头卖钱，供人煮吃。有的兵丁被义军捉到，从他们的口供知道城中的各种实情。李自成估计这样下去，要不了很久，城内就会发生兵变、民变，开门投降，如同瓜熟蒂落。

一天清晨，他照例很早起来，出阎李寨西门去观看将士操练。陪他一同观看的有牛金星和宋献策。到了校场以后，看见刘宗敏已经早到了。后来高一功也来了。为着粮草麸料的事，高一功最近特别操心，有时白天忙碌，晚上通宵不眠。所以对于中军营的操练，他往往没有工夫来看；有时来看，也到得比较晚。

大家看了一阵操练，又走了几处地方，一起转回寨内。尽管现在正是秋禾成长的季节，可是他们所过之处，满眼望去，无论谷子苗、包谷苗，还是高粱苗，全都是稀稀拉拉，半死不活，有的地方光秃秃的，露着多沙的土地。闯王心中明白，天气久旱固然是庄稼不长的原因，另外虽然他传下禁令，不许骡马吃百姓的庄稼，但草料如此困难，怎么能禁得住呢？况且曹营的骡马也有几万匹，禁住闯营，也禁不住曹营，只能看着秋庄稼被骡马吃光。

回到老营以后，闯王把大家留下来一同吃饭。吃饭时，高一功告诉他：李岩奉命出去打粮，昨天后半夜已经赶回来了，因为他正在睡觉，所以没有敢叫醒他。闯王听说李岩回来，十分高兴，问道：

“他打粮的情况如何？”

高一功说：“倒也打到了两三千石粮食、豆料，不日之内就可用骡车、马车运回，他自己先赶回来禀报。”

闯王说：“两三千石粮食豆料，可以解一下燃眉之急。”

高一功叹口气说：“是啊，不过长此下去，很难每次都打到这么多粮食。”

饭后，亲兵们都退了出去，闯王和牛、宋、刘、高开始秘密商议，同时让吴汝义派人去请李岩速来。近几天来他们都知道曹营将士因为粮草一天比一天困难，军心有点不稳，传出了一些谣言。所以谈话的内容很快就集中到这个问题上。大家都觉得，倘若不能迅速攻破开封，又不能解决粮草难题，就很难稳住曹营的军心。可是根据目前情况，粮草困难的问题不可能完全解决。大军驻在开封周围，二百里之内，粮食几乎搜罗尽了；每日骡马大车络绎于途，打来的粮食却越来越少。因为富户差不多已经逃光，平民百姓能逃的逃，不能逃的也都是自顾不暇，没有余粮卖给义军，而且大多数的百姓都在等待放赈救命。近来几乎就靠在已经缺粮的平民百姓身上榨油，不惟征粮困难，还要失去人心。曹营将士看到这种情况，渐渐地不愿再继续围困开封。但李自成根本不考虑停止围困。他想，前两次攻开封都受了挫折，如今是第三次进攻开封，倘若中途撤离，士气会大受影响，以后再进攻开封就更困难。何况一旦放弃围攻开封，他同牛金星等商议就的早日在开封建号称王的决策就没法实现，其他许多打算都将随之落空。

商量了一阵，大家得不出好的办法，只是要闯王安抚曹操，让他不要有别的图谋。这时李岩进来了。他先向闯王施礼，然后同刘、高、牛、宋等一一见礼。坐下以后，闯王向他问起征集粮草的情况。他将半月来在郑州、新郑、许昌、长葛等地征粮的情况一五一十作了禀报。最后他说，由于连年荒旱和战争，经过这次征集，这几县所剩无几了。今后征粮会一天比一天困难了。李自成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他看出李岩有许多话未敢明说，沉吟片刻后，向大家问道：

“现在开封是必须拿下来，可是粮草又一天比一天困难，曹营的军心已经不稳，据各位看来，有什么好的主意？”

宋献策平时便知道李岩有比较可取的想法，便说道：“林泉，你刚从外边打粮回来，看见了许多情况，不妨说给我们大家听听，供大元帅斟酌采纳。”

李岩自从破洛阳以来，说话十分谨慎，但这次出去一趟，确实感触甚深，不觉打破了平时谨慎小心的习惯，对闯王说道：

“目前我们数十万大军驻扎开封城外，粮草困难，自然难免。我在外边半个月来，常常思想这个难题，想来想去，也想出些愚陋之见，不知可否说出？”

闯王说：“你只管说吧，不必有什么顾虑。”

刘宗敏也笑道：“林泉你这个有学问的举人公子，近来说话总喜欢吞吞吐吐，何必这样？我们都是为闯王打江山，有话就快说吧。”

李岩说道：“我有一个愚见，合起来也就是四个字：分兵略地。我们大军继续围困开封，势在必得，这一点我完全明白。可是我想，大元帅用不着全部人马都驻扎开封周围。不妨分出二三万人马，到豫东、豫南，占领几个府州县，一则是分兵就食，二则也是为了在中州地面扎下根基，使今后永立于不败之地。这与围困开封可以相辅相成，并不相背。走好这步棋之后，以后还可以采取更大的略地之计。”

宋献策问道：“何谓更大的略地之计？”

李岩说：“从前楚汉相争，以鸿沟为界，双方都难马上取胜。汉高祖命韩信分兵远出，越井陉，夺取邯郸，并了赵国土地，然后继续东征，到了如今山东地带。这样整个项羽的疆土，就被汉兵迂回包围了一半。用此大胆的出兵方略，决定了楚汉胜负。如今我们先占领豫中、豫东和豫南，这一步走了后，再派遣数万人马，到处取粮于敌，乘间蹈隙，号召饥民，东出淮泗，截断运河，从兖州北上，占据山东各地。倘能如此，明朝就失去左臂，断绝漕运，处于坐困之势。而我们用漕运之粮，补充大军给养，整个局面也就打开了。”

李自成没有急于表示可否，等待李岩继续往下说。

李岩继续说道：“自从朱仙镇一战之后，左良玉精兵战马损失殆尽，逃入湖广；杨文岳、丁启睿溃不成军。我军在开封城外不会再遇大敌，故目前宜赶快分兵略地，机不可失。”

李自成点点头，转望军师。

宋献策也赞赏李岩的建议，故意说道：“林泉，此系大事，不可轻动，动必有成。你刚才说，第一步先派出二三万人马到豫东、豫中、豫南去，这办法么……请详言之，详言之。”

李岩说：“杞县、太康、睢州、商丘一带，我们来开封路上都攻破了，如今那里没有官兵，有的县里也没有地方官吏。我们不妨派兵前去，重新占领。像陈州、西华、扶沟，一直到汝宁、潢川，全部占领。每略一地，设官守土，安抚百姓。这样，我们围攻开封大军的粮草麸料，就可以由这些地方源源供给，这些地方的土地、百姓也就归大元帅所有。”

高一功用眼睛望着李岩，一面听，一面点头，又转望闯王。闯王也觉得这是个上策，但心中仍在犹豫，望望牛金星，问道：

“启东，你觉得如何？”

牛金星深知闯王的顾虑，说道：“如今开封破城在即，曹营将士又分明有了二心。在这种情况下，分兵略地之策，可以暂缓。等破了开封，完了一件大事，到那时分兵略地，设官守土方是万全之策。”

李岩说道：“启东所言，自然是从大处着眼，可是杞县、太康、陈州、睢州，都离开封不远，不需派多的人马，就可以占领，先使这一带土地人民为我所有，岂不甚佳？”

牛金星笑一笑，问道：“倘若曹帅也派兵略地，又将如何？”

刘宗敏说：“别人不奉闯王将令，不得擅自略地。”

牛金星说：“要是那样，就会促使我们跟曹营过早决裂。……”

刚说到这里，只听见一阵马蹄声来到大帐外面，随即看见李过神色严峻，匆匆地走了进来。李自成问道：

“补之，有什么急事么？”

李过说：“现有重要军情，我不得不亲自跑来。”

高一功赶快问道：“什么重要军情？”

李过回首望望帐外，挥手使帐外的将士退向远处，然后转过来小声说道：“曹操已经归顺朝廷，跟开封城里的高名衡有了成议。我们近来常常担心此事，不想果然拿到了把柄。”

李自成猛吃一惊，忙问：“你如何知道？拿到了什么把柄？”

李过正要说明，忽然一个亲兵进来禀报：“曹帅驾到！”

大家赶快起身，出去迎接曹操。宋献策拉了一下李自成，小声说：“一定要如同平日一样，不可露出丝毫形迹。”

刚说了这句话，曹操已经下马，面带微笑，昂然向大帐走来。

曹操是单独来的。在平常时候他总是带着吉珪一起来，好像没有吉珪他就没有了主意。其实曹操这个人眨眼就是主意，有时想的歪点子出人意外。今天他不带吉珪，那用意只是表明，他要找闯王谈十分机密的话，所以纵然是自己的军师，也不愿使他参与谈话。众人见他一人前来，也都明白他要同闯王说体己话，所以寒暄之后，都退出大帐。可是曹操偏把宋献策拉了一把，说道：

“献策老兄，我今天谈的话，你也需要听一听。你既是我们大元帅的军师，实际也是我的军师。我有时也要向你问计，你可不要把我见外！”

宋献策哈哈大笑，说道：“我虽是大元帅的军师，可是也情愿随时替曹帅出谋划策。只要曹帅相信我，我定当竭诚代筹。”

坐下以后，李自成向曹操问道：“你今天这么早一个人来到我这里，必有重要话谈。不知要谈什么事？”

曹操没有开言，先轻轻地叹口气，表示十分为难，半晌方才说道：“这话我想了两天，看来非亲自找李哥说不行。请李哥千万不要生气，也不要多心，我是永远忠心耿耿保李哥打天下，纵然说出来的话使李哥不高兴，用意还是在拥戴李哥，不至于以后冒出意想不到的事儿。”

李自成说：“汝才，有话你只管爽快说出。你我是老弟兄，情同手足，有什么话不可说呢？”

曹操说：“因为我们长久屯兵于开封城外，这里一马平川，柴草缺乏，烧火喂马，都是一天比一天困难。粮食虽然征来的不少，可是慢慢地也困难了。我那里存粮已经很有限，快要告罄。将士们近几日来，私下里纷纷议论，都不愿意在这里再留下去，怕的是坐吃山空。李哥你也清楚，常言道：兵无粮草自散。虽说你我的人马平素纪律很严，将士上下齐心，可是真到了缺草断粮的时候，也难免军心动摇。我知道你这里情况比我那里好得多，粮草比我那里多得多，所以我那里传出的一些流言蜚语，你这里是听不到的。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要隐瞒真情，一五一十都禀告大元帅，请你看怎么安排，我怎么遵令而行。”

尽管李自成不满意曹操说话时带着的威胁口气，但是他一直面带微笑。听完以后，问道：

“就这么一点小事？”

曹操点头说：“就这件事，看来也不算小事。我那里二三十万人马的军心需要稳定，粮草需要补足。”

闯王同宋献策交换一个眼色，哈哈地大笑起来，说道：“虽说不是小事，可是比起我们共建大业来，到底还是小事啊！”

曹操问道：“大元帅如何决定？”

闯王说：“给你想办法，不用你在将士面前弯腰作揖，拿空话抚慰众人。”

曹操心中大喜，说道：“好我的李哥呀，你的确是非凡人物！这两天把我忧愁坏了，可是在你眼里竟然不像一回事儿。粮草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李自成回答说：“我今天就同一功商量商量，暂时恐怕只能先给你两千石粮食，供你急需，随后就会源源接济。至于豆料，先给你三百石。草是困难的，你自己也想想办法。我们共同渡过目前这一段艰难。等到破了开封，人马就不需要都驻扎在这里了，到那时一切就方便了。怎么，先给你两千石粮食行不行？”

曹操喜出望外，说：“这当然好极了，有这两千石粮食，暂时可救一救燃眉之急，以后的事再说吧。”

李自成说：“我还在继续从各州县征集粮食。有我闯营用的，也就有你曹营用的，我不会厚此薄彼，亏待了曹营将士。”

曹操说：“我知道李哥你不会亏待曹营将士。如今闯营也好，曹营也好，都是你的人马，手掌手背都是肉。”

李自成笑一笑，问道：“今日吉军师为何不一道来？”

曹操说：“我是准备来挨你的骂的。吉子玉不来，你骂我几句，我回去装在箱子里，谁也不知道。如果他跟我一道来，万一传出去，我曹操的面子也不好看，说不定还会引起我曹营将士们许多闲言。”

宋献策哈哈笑起来，说道：“曹帅，人家叫你曹操，你真是想事儿精明过人。不过，今日毕竟有一点你没有想到。”

曹操问：“献策，我哪一点没有想到？”

宋献策说：“你没有想到大元帅不但不骂你，反而因为你说了实话，对你更加尊重，这一点你就没有想到。”

于是三个人都大笑起来，屋里充满着一团和气。笑过之后，谈了一阵闲话，曹操又放低声音说道：

“既然我今日来见大元帅，说些体己话，还有一些下边的情况，我也不妨大胆地说出来吧。”

闯王问道：“下边还有什么情况？”

曹操说：“这话我自己听了以后也很生气，也查问过是哪里传出来的闲话，后来知道并不是某一个张三李四说出来的，是不少人都在私下乱谈。我现在已经下令，不许再妄谈此事，倘有违令的，一旦查出，定要严办。”

宋献策问：“到底是什么话？”

曹操又叹了口气，说：“人们的嘴难堵啊，我有什么办法呢？他们说，将来攻破开封之后，闯营吃饱了，曹营饿瘦了。为什么呢？因为闯王会传下严令，不许人马随便入城，不许抢劫，由闯营派兵入城，占领周王府和各郡王府及各个重要衙门、各处重要街道和乡宦富豪家宅。派人拿着闯王令箭，到处巡逻。曹营人马不要说不能进城，纵然进了城，也得赶快遵令退出。等到闯营人马将全城金银财宝和妇女都搜罗一空，才分派一点给曹营。又说，到那时上有闯王严令，下有我这个大将军的军法，将士们纵然心里不服，也没有二话好说。他们纷纷说的就是这些闲话，你们说可恼不可恼。我当然知道大元帅是决不会这么对待曹营的，可是有时下边的嘴是堵不住的啊。”

宋献策不等闯王回答就说道：“闯王同大将军曾经说明，闯营也好，曹营也好，手掌手背都是肉。破了开封之后，决不会吃饱了闯营，饿瘦了曹营。闯王志在夺取江山，像大海一样包容百川，岂会在这些事上厚此薄彼？何况闯、曹二营原是兄弟，如今曹营也等于是闯王自己的人马。说这些闲话不是故意挑拨闯、曹二营之间的手足之情么？”

曹操说：“是的呀，我也觉得这话说得完全违背闯王的心意，所以我已下令不许下边随便乱说。”

李自成知道曹操是故意拿这话来试探他，就说道：“汝才，我已经对你说过，今日再说明白。破了开封之后，仍像往日一样，所得财物和牲口，闯营六份，曹营四份。如果这次能不经过大仗，逼使开封投降，到时闯、曹二营都派人马进城。闯营从西门和北门进去，曹营从南门和东门进去，闯营占西北，曹营占东南。鼓楼以西以北，都归闯营安民，鼓楼东南，都归曹营安民。这话以前我也说过，现在当着献策的面，我再把这话说清楚。你回到曹营可以传知将士，让大家放心，我决不会对曹营另眼看待。”

对于李自成的这一决定，曹操心中并不满意，甚至有点气愤，但他表面上仍装作十分感激，连声说：“这办法好，这办法好，我一定遵照大元帅的指示向将士传谕。我想将士们一定会安下心来。”

因为他的态度那么自然，所以李自成和宋献策也就不再谈这件事了。又说了一阵闲话，曹操起身告辞，但还没有走出大帐，吴汝义迎面匆匆走来，向闯王禀报：

“禀告大元帅，城上忽然出现很多人，还向城外打炮，旗帜也很多，不知什么用意。”

闯王和曹操都觉诧异。闯王说道：“汝才，你暂时不要回去，同我一起到大堤上看看，弄清楚城里想搞什么把戏。献策，咱们一起走吧。”

于是他们一起走出辕门上马。刘宗敏等闻讯也一起赶来。到了大堤上，果然望见城墙上旗帜增加了很多，守城军民也增加了很多。还有一些人骑马在城上巡逻。他们听到禀报，说四面城上都是如此，五门都有炮声隆隆不断。

看了片刻，闯王鄙视地一笑，说：“这叫做望乡台上打锣鼓，不知死的鬼。”

宋献策也说：“城内已经没有了办法，害怕我们乘他们十分困难，开始攻城，所以故意打肿脸充胖子，这叫做‘耀兵诈敌’之计。”

曹操说：“实际上他们自己吃了亏。今天让几万人上城露一露，每个人总得叫他们吃点东西。城中粮食已经十分缺乏，玩弄这一诡计又得浪费许多粮食。”

闯王说：“这些蠢货，越是困难越做蠢事。”

他们一面闲谈，一面下了大堤，回阎李寨去。走了不远，遇着一条岔路，曹操同闯王、献策、宗敏等拱手相别，从岔路向西南奔去，直接回他的老营。李自成一直很关心李过要向他禀报的那个机密消息，一回大帐，就向双喜吩咐：

“快请你补之大哥来！”

李自成向李过低声问道：“补之，你刚才说曹操暗降官军，已经有了成议，可拿到了什么证据？”

李过说：“今日五更，我们捉到一个城中出来的细作，他是去向曹操投送密书的，被我的巡逻兵士抓到，在他身上搜出一封高名衡的书子，这可是真凭实据。”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密书，递给闯王。闯王看过以后，又交给宋献策，说道：

“军师，你小声念给大家听听，我们再斟酌一番。”

宋献策接过密书，把重要部分念了出来。大意是这样的：

前接将军密札，已悉转祸为福之举，又见大炮炮口向上，不伤我兵，足见真诚。本院业经飞奏朝廷，拜封当在旦夕。所约之事，仍照密计而行。河北兵马当于八月二十九日子夜由朱家寨南渡会合……

下边的话还没有念出来，刘宗敏愤怒地骂了一句：“果然是反复无常！”可是他忽然想到也许其中有诈，向李过问道：“这奸细你审问过么？”

李过说：“奸细确是城中派出的，也确实是从巡抚衙门来的，说的城内情况都对，但究竟是城内同曹操真有勾结，还是高名衡用的离间之计，一时很难断定，连这个奸细也不知道。”

闯王问道：“既是向曹营投书，如何被你抓到？”

李过说：“他大概是三更出的城。本来应从西门出来，但知道我们的人马不断在西面巡逻，所以就从南门出来，绕道很远，又走错了路，不提防就被我的巡逻骑兵捉住。看来我的人马移营到城西南角的事，城中尚不清楚。”

闯王向大家问道：“你们看汝才是不是已经投降了官军，与高名衡有了密约？”

大家一时无言，轮流将书子拿在手里仔细推敲，说不准曹操到底是真降了还是高名衡用的反间计。闯王看大家都拿不准，于是说道：

“看来汝才不会已经投降，八成是高名衡用的反间计。”

刘宗敏说：“不过我们也不得不小心点，以防万一。”

闯王说：“这话也对，今日汝才来见我，分明是部队已经同我们不一心了。前几天就传说曹营打算拉走，所以我才命补之移营西南，也是防他这一手。今日汝才说是向我禀报下边情况，实际是探我的口气。”

高一功说：“不仅是探你的口气，也是向你将一军。”

宋献策说：“刚才我没有仔细想，只觉得曹操对大元帅的话好像是满意的，现在看来，这人确实狡诈，他面上堆笑，心中实不满意。”

闯王问道：“你觉得哪件事他不满意？我也看到他笑中有诈，但是我不敢说他完全不满意。”

宋献策说：“暂时分给他两千石粮食，又分给他几百石豆料，对这件事他不会有别的话说，因为他知道我们闯营也有困难。何况不久就有大批粮食运到，还要继续分给他。我疑心的是，大元帅说破城以后，鼓楼以南和鼓楼与宋门之间，让他驻兵，安抚百姓；鼓楼西面和北面由闯营驻兵。虽然他满口说好，还对元帅表示感激，可是现在想来，他的心中定然不服。”

闯王说：“我也想着他不会真正心服，可是我的话又不能不说清楚。反正如今曹操是一个不熟的脓包，还不到割的时候。对他有时可以马马虎虎，睁只眼，合只眼，有时不能不把话说到明处。如不说明，一旦城破，临时就不好收拾。”

牛金星说：“话说明了好。如果他确想拉走，我们也只能早日割去这个脓包。不把话说明白反而不好。”

闯王又转向李岩问道：“林泉，你想曹操对我说的话会如何想法？”

李岩说：“我看曹帅定然心中失望。目前开封情况，大家都了若指掌。周王府在鼓楼西北，各大衙门都在鼓楼以西偏北，富家大户也多在鼓楼以北。鼓楼以北，市面繁华，人烟稠密。而鼓楼以东和以南地方，只有整个开封的三分之一，人口也少得多，虽然也住有郡王和乡宦大户，但比之鼓楼以北相差甚远。大元帅说破城以后让曹营驻扎鼓楼以南和以东，他如何会心中服帖？可是当着大元帅的面，他又不敢说出二话。看来今后我们同他既要委曲求全，多方照顾，也要随时防他一手。对于高名衡的密书，不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

闯王点头说：“这话也是。看来高名衡确实有意招降曹操，至于是否已经勾手，还得我们暗暗查访。目前这封书子的事，万万不可走漏消息。”

刘宗敏向李过问道：“那个投书的奸细，你如何处置？这事别人可曾知道？”

李过说：“这个奸细是我亲自审问的。审问之后，我知道从他身上不会得到更多的消息，就命人立即斩首。至于书子的事，我对周围亲信都说是写给闯王的，无非辱骂之词，所以谁也不知内情。”

宋献策说：“补之此事处理得十分严密，我们都不要露出痕迹。这封书子要好好地保存在大元帅手中，以备后用。”

刘宗敏又问李过：“那个奸细还说了些什么？”

李过说：“他说的一些情况，我们也都清楚。比如说城中已经断粮，开始不断有人饿死，军民都十分艰难。因为害怕兵变，现在天天搜粮，宁教饿死百姓，也要让军队吃饱。还说城内正在训练车营，准备从北门到黄河，打开一条通道，让黄河北岸的粮食接济城内。”

牛金星插话说：“这事我们早已知道，也不新鲜。”

李过说：“这个奸细还说，他在城中听到消息，山东总兵刘泽清来援救开封，不日就可到达。”

宋献策说：“这消息我们也得到了，不过什么时候刘泽清的人马才能来到，尚无确信。”

李过说：“他还说侯恂做了督师，驻扎在封丘城中，手下有三个总兵官，合起来有一万多人马。总兵卜从善较有名气，来到封丘也早，可是只有三千多人，防守河岸。督师行辕中每日笙歌管弦，演戏的、弹唱的，十分热闹，却没有力量过河救开封。”

大家都笑了，说：“这事情我们更加清楚，不必由他城中人来告诉。”

李过也笑了，说：“别的消息就没有什么了。”

大家正在继续谈话，忽然亲兵进来禀报说：“郝将爷捉到了替官兵运粮的五百个百姓，马上就要押解前来。”

大家都感到奇怪：从哪里来的运粮百姓？难道是从黄河北岸来的么？正议论着，郝摇旗已经走了进来，同闯王和大家都见了礼，还未坐下，忽然田见秀也走了进来。田见秀的来到使大家更觉诧异，赶快让他坐下。他最近把营盘一部分移在曹门外应城郡王花园附近，一部分移在大堤北边。因为义勇大社几次在夜间派人出城骚扰，加上他偶患小病，已经有四五天不曾亲自来阎李寨了。

李自成先问了田见秀的身体情况，接着说道：“你们二位来得很好，正要同你们商量事情。摇旗，听说你抓了五百运粮百姓。好，你先说说吧。”

郝摇旗的营寨扎在阎李寨东北方大约十里之处，离黄河岸只有二三里路。他的人马不多，所以闯王命他扎营在那里，也只是为了防备河北官军偷渡，进行小的扰乱。

昨天夜间，北岸官军暗暗地将五百个青壮农民运过黄河。每个农民背了二斗杂粮，也不派兵保护，让他们想办法穿过义军驻地，送到开封北门，将粮食接济城内。这事情本来做得十分荒唐，而这五百百姓在逼迫之下又不敢不背粮食。他们下了黄河堤岸之后，便偷偷地往开封城的方向走，走了不远就遇到郝摇旗的巡逻兵丁。他们吓得赶紧躲进一片洼地。那里虽有一些芦苇，但是不能够将五百人完全隐蔽起来。看看到了四更天，他们害怕了，如果不趁天明前穿过义军驻地，到达开封北门，天一亮他们就会被人看见。他们悄悄商量之后，赶快动身又走。可是偏偏今夜月光皎洁，走了不到二三里路，就被郝摇旗的巡逻兵丁遇见，立刻将他们包围起来，全部捉获。这时天色开始明了。

郝摇旗觉得这事真是可笑，自己并没有想到立功，偏偏功劳送到了手上。他略微审问一下，便下令将这五百人押往老营。他是个急性子人，便带着少数亲兵，跨上战马，先直奔老营而来，将经过情形一五一十对闯王禀报。闯王问他：

“你打算怎么处置？”

郝摇旗根本没有多想，就说：“我们现在粮食不多，没有东西给他们吃，不如全部斩首，将尸首扔进黄河，使北岸和下游的官军看见，以后再也不敢派人向开封接济粮食。闯王，你说行么？”

闯王为曹营的事正在心烦，没有多想，点头说：“可以，杀了吧。这五百人也不必送来这里，你处置了算啦。我今天事忙，不要让我多操心了。”

郝摇旗马上站起来，说：“好吧，我现在就去下令，将他们带到黄河岸上斩首，将尸首扔进黄河。”说罢不肯多停，像一股旋风，大踏步走出军帐。

忽然田见秀说道：“不行，请闯王不要这样处置。”

李自成猛然抬起头来，问道：“玉峰哥，难道这样处置不行么？”

田见秀说：“老百姓并没有罪，他们是被迫给开封送粮，杀了他们会失去百姓的心。我们虽在兵戎之间，也应该以慈悲为怀，能不杀就不杀，能少杀就少杀。虽在刀光剑影之中，也要看出我们的仁慈，方是菩萨心肠。”

牛金星说：“玉峰的话也有道理，请大元帅格外施恩。”

田见秀又说：“请闯王立即下令，命郝摇旗将他们饶了，放他们回家。”

李自成沉吟说：“饶了他们，以后官军还会想办法给开封偷运粮食。我们要绝了他这一条心。”

李岩欠身说：“请大元帅放心，以后北岸再不会派人给开封送粮了。”

“你怎么知道？”

“这一次侯恂他们本来无意给开封接济粮食，只是朝廷一再催逼，加上周王催促，巡抚和封疆大吏恳求，他不得已，才敷衍一下，也是向朝廷塞责。所以我看他以后不会再做这种蠢事了。”

李自成恍然明白，对吴汝义说：“你迅速派人骑马追上摇旗，命他饶了这五百百姓。”

吴汝义刚要走，闯王又补上一句：“每人剁去一只右手，让他们也知道这事以后万万不能再做。”

吴汝义想到郝摇旗是个任性的人，怕派别人去说不清楚，就亲自骑马追赶。

闯王又向田见秀问道：“玉峰，你从城东来到这里，有什么紧急事儿？”

田见秀说：“有紧急军情，十分重要，刚才被郝摇旗说的事情岔开了。”

宋献策笑道：“如今你已经慈悲为怀，救下了五百个百姓的性命，可以说你的正事了。”

田见秀心里仍不平静，他想着这五百个百姓被剁去右手，日后如何再种庄稼？如何谋生？又想着黄河岸边没有船只，他们如何能回到北岸？可是望望闯王的神色，分明在等着他谈另外的事情，他知道近来闯王一心想着如何早破开封，有些事不像以前考虑得那么周密，有些话也不好对他多说。于是他只好谈自己的事情了。

自从七八天前田见秀奉命移营曹门东北的大堤外以后，就不断派遣细作和游骑打探山东总兵刘泽清来救开封的人马行踪。今日得到了新的准确消息，知道刘泽清只有五千人马，一股沿黄河南岸陆行而来，一股乘大船逆水西来，沿路征用了上千名百姓拉纤。水陆并行，大概今日可到柳园渡，打算在柳园渡扎上营盘，倚靠北岸官军从水上支持，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救援开封。田见秀因常捉到夜间出城袭扰的官军和义勇，对城中情况也很清楚。他特别谈到李光壂的车营计划，黄澍十分支持，所以将城中所有几千辆牛车全部改装成兵车，天天操练，准备一旦操练熟时，车上站着官兵和义勇，由城上用大炮保护，开出北门，成两行一直排到黄河南岸，中间成为甬道，使北岸的粮食从中间甬道源源不断地运进北门。可是操练了半个多月，前天请巡抚高名衡和总兵陈永福亲临阅军，他们都说不行，说车营一经李自成的人马冲杀和炮火攻击，必然溃乱，徒然断送一万多人的性命和一万多拉车的牛马。现在不再谈论车营了，保存的牛马纷纷被杀吃了。

李自成听完以后，笑着说：“城里的好主意，可惜打消了！”

于是话题转到了如何消灭刘泽清，纷纷献计，谈笑风生。忽然，一个亲兵进帐禀报：

“夫人驾到！”

很久以来，凡是闯王开会的时候，高夫人决不前来。她常对高一功说：自古后妃干政都没有好结果；日后闯王如得天下，也应以前朝后妃干政和外戚擅权为戒。每次同左右谈叙家常，谈到近几年的事，她常说当日在困难时候，她不得不替闯王分点心，尤其是在商洛山中时候将领们十之七八害病，闯王也害病，所以她就替闯王担起一些担子。自从破洛阳之后，人马众多，不要说战将如云，连牛先生、宋军师和李公子都来到闯王身边，她就不必再多管事了，免得开一个不好的例子。所以她今天的突然来到，使大家都觉奇怪。

高夫人进来了，眼睛里带着泪痕，脸色沉重。后边跟着慧英，脸上也有泪痕。大家起立相迎，都不知又出了什么严重事情。高夫人默然坐下，慧英站在她的背后。李自成也很诧异，问道：

“出了什么事情？”

高夫人叹口气说：“慧梅的生死常常使我操心，有时在夜里梦见她对我哭泣。现在从颍州附近来了一个老尼姑，替她送来一封密书，才得到了真实消息。”话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哽咽起来，从袖中掏出一个纸条，递给闯王，说：“这是老尼姑缝在鞋底子里带出来的，所以没有被袁时中的人马搜去。这老尼姑走了十几天，方才来到这里。你看看吧。”说着用袖口擦去滚出的热泪。

闯王把慧梅的信展开，一看确是她的字。字写得不好，但字句还是清楚的。信中大意说：她被袁时中劫持到颍州一带，袁时中的老营就扎在颍州北乡王老人集上。她天天哭泣，思念闯王和夫人，望闯王派兵救她回去。她说她的一点孝心和忠心并没丧失，万望闯王可怜她，赶快派兵前去救她。她说她日夜等待，天天暗中焚香祈祷，祝闯王旗开得胜。

闯王看着这封书子，心中反复琢磨，无计可救慧梅，心里很不好受。他把信交给宋献策等人。大家传阅一遍，一个个默默无言。高夫人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你们商量重要军事吧，我不在这里打搅你们。慧梅的事如何处置，慢慢再说。今天这事我是不能不让闯王知道，也不能不让你们知道。抱怨的话我不再说了。”说罢站起，流着泪，哽咽着，走出帐去。慧英紧紧地跟在她的背后，用袖头擦泪。

牛金星和宋献策等送高夫人出帐回来，一句话没有说。尽管高夫人今天没有说责备的话，但他们确实都有愧心。

李自成想了一阵，对李岩说：“林泉，你是豫东一带人，人地都比较熟。你看能否派妥当的人到袁时中那里，劝他仍然回来，过去纵有天大的罪，我不再追究。”

李岩还没有回答，刘宗敏摇头说：“不行，如果闯王一味宽宏大量，不咎既往，以后别人再像他一样叛变逃走，如何处置？此例可不能开！”

闯王说：“捷轩，你不要性急，目前先稳住袁时中，使他不要死心塌地投降朝廷，也免得慧梅被他杀害。”

牛金星也说：“尽管我们知道袁时中打算投降朝廷，已经同丁启睿有了勾搭，但是如果能暂时稳住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等破了开封之后，再跟他算账不迟。”

宋献策也同意这个办法，并说此事交林泉去办最好，他能想办法找一个豫东的人去见袁时中。

田见秀本来也是不赞成将慧梅许嫁袁时中的，但一直不曾说过话，这时不觉叹口气说：

“过去的事不必再追究了，如今稳住袁时中要紧。倘若能把慧梅接回来，也可以使夫人安心。闯王，我在这里不能久留，看来中午过后，刘泽清的人马就会来到。如何作战，请你下令吧。”

闯王当即对刘宗敏说：“捷轩，你立刻把人马准备好。补之目前在开封西南，十分重要，他的人马不能再动。你就亲自带着刘明远的一万人马，暂时埋伏在开封西北，不要惊动刘泽清，等他在柳园渡安下营寨，刚刚驻定，那时再包围消灭。”

他转向田见秀：“玉峰哥，你回去后，将人马暗暗向北移动，防备开封官军出北门与刘泽清会师。如有官军出城，不管是车营，是步兵，你都要将他们杀得落花流水。”

这时吴汝义已从郝摇旗那里回来。闯王又将他叫到面前，说道：“子宜，你派人告诉张鼐，速带二十尊大炮，到柳园渡附近埋伏。等刘泽清的人马到柳园渡扎下营寨，我们的大军就要向他猛攻。在猛攻之前先用炮击，炮击之后，骑兵冲杀。”

田见秀站起来要走，又说：“大元帅，我有一个意见，事关开封城中数十万生灵。如今开封已经每日饿死人，倘若……”

闯王问道：“是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

田见秀摇摇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可是事关重大。”

闯王说：“等消灭了刘泽清，你再赶快向我说出你的建议。眼下事不宜迟，你快去部署你的人马吧。我会记着这件事，记着你要救开封数十万人的性命。走吧，走吧！”

田见秀走后，李自成带着双喜和亲兵们往柳园渡附近驰去，想亲自站在一个高地方看看地形。他在马上想了许多问题：忽而想到曹操和他的同床异梦，曹操会不会拉走或投降朝廷？忽而想到慧梅来的书子，袁时中的可恶，刚才夫人和慧英在他面前的神情和泪痕；最后又想到田见秀所说的开封城中数十万生灵，不禁在心中问道：

“玉峰会有什么迅速破城的良策？”

第十四章

自从援汴大军在朱仙镇溃败以后，开封城中的官绅军民日夜盼望朝廷的救兵再来。到了七月上旬，风闻山西总兵许定国奉旨来救开封，五千人马到了沁水县[1]境，因监军御史王燮催促速入河南渡河[2]，将士胆怯，一夕鼓噪四散。差不多同时，又听说宁武副将周遇吉率领三千人马来救开封，刚过了太行山，在沁阳附近自溃，剩下一部分人马退回山西。开封官绅明白他们的人马不多，纵然能够来到也无济于事，所以对他们的半途兵溃不很重视。近来城中向河北望眼欲穿，都把一线希望寄托在刘泽清率领的一支救兵上。

刘泽清在黄河北岸的陈桥驿休兵三日，于十四日先派一营渡河，在柳园渡立下营寨，引水环绕。前四天，王燮从北岸密檄城内，告以渡河日期，并说有杞县五万义勇百姓前来接济，要求高巡抚和陈总兵看见柳园渡火光就派兵勇出城，双方会师，打通从河南岸到开封北门的通道，运粮食接济城中。城中官绅军民异常振奋，立时准备了出城作战的兵勇，先筹措了两万银子犒赏。没想到刘泽清过河到柳园渡的一营人刚立好营，义军骑兵和火器营从东、南、西三面环攻。刘营将士中炮死伤甚多，争相夺船。义军随即一齐猛攻，势不可挡。官军全营溃乱，溺死的不计其数。王燮闻败，拿着尚方剑立在大船上，到黄河中流督战，败局已经不可挽回了。

开封城中预备的兵勇都未出城。开封官绅在北城上望着义军如何进攻，刘营如何溃败，有人不禁放声大哭。从此以后，开封居民再也不盼望援兵和粮食接济了。

八月初旬的一个下午，大约申时过后，张德厚从张民表的宅中出来，怀中揣着五两银子，手中提着一包草药。他很久没有在街上露过面了，如今是骨瘦如柴，走路的时候感到腿脚无力，就像是害过大病的老年人那种神气。他因为父亲已经饿死，剩下一家人也随时都会饿死，所以今天不得已又来到伯父张民表家中，要求周济。一年多来，他替张民表抄写了许多稿子。张民表喜欢他的小字写得工整，就让他将自己的几十卷文集重新誊抄一遍，也让他抄了许多部稀见的好书，这都是他用教蒙馆的闲暇时候来抄的，有时熬到深夜。张民表对他做的事很感满意，常常称赞，也答应给他一些银子。实际上今年已经给过他两次银子。

张民表近来生活与往日也大不同了。开封城中的名流学者自顾不暇，没有人再有闲心来同他饮酒赏月，谈诗论文，风雅的生活被饥饿与忧愁代替，使张府的门庭大为冷落。他是以草书驰名中州的，过去经常有人向他要“墨宝”，他常常为人家写条幅，写对联，写各种大小的字。他有一个习惯：决不替商人写字；豪绅有劣迹的，他也坚决不写；就是一般的达官贵人，他也不喜欢为他们写字。他喜欢给那些读书人写字，哪怕是落第的举人，他也写。可是近来求他写字的人却稀少绝迹了。有时他也不得不给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写幅中堂，写副对联，为的是兵荒马乱，他不敢过分得罪这些人。他时常被请到城上去看一看，在城楼上坐一坐，走一走。因为他是极有名望的文人学者，又是名门公子，父亲在万历朝做过尚书，所以他在城头上露一下面，可以稍稍安定守城军民的心。

今天张德厚到他那里时，他刚刚从城上回来，正在休息。他看见张德厚已经饿得走了相，问了问他家里情况，才知道德厚的父亲已经饿死，母亲也快饿死了。张德厚是个孝子，说的时候不禁呜咽出声。张民表听了，对张德厚的一片孝心颇为感动，安慰他说：

“开封城万不会失守。莫看眼下城中日子很艰难，其实流贼也有困难。闯、曹二贼同床异梦，决不能长久屯兵于开封城下。”说毕，就吩咐仆人称了五两银子交给德厚，又说道，“你拿回去先用吧，以后如有困难，我还会周济你一点银子。”

张民表家里还开着很大的药铺。近几天来开封城中的药材店，凡是能够充饥的药材如像干山药、茯苓、莲肉、地黄、黄精、天门冬等都被有钱的人抢购一空；接着，像何首乌、川芎、当归、广桂、芍药、白术、肉苁蓉、菟丝子、车前子乃至杜仲、川乌、草乌、柴胡、白芷、桔梗、蒺藜等，也都被抢购一空。有的人是临时买去就吃，也有的人是买了存下来，预备以后吃。张民表的管家看到这种情况，也从自己的药铺中尽可能把这一类药材运进公馆，以备将来使用。张民表吩咐仆人包一些中药给张德厚，让他拿回去煮一煮，救一家人的命。张德厚感激万分，当下给张民表磕了一个头，落下感激的眼泪，哽咽着告辞出来。

这时街上冷冷清清，显得十分凄凉，有的大街上甚至一个行人都没有。多么繁华的一座省会，自古以来号称东京，而今凄凄惨惨，如同地狱一般。他走到鼓楼附近，忽然看见一群兵丁锁拿了一老一少两个人，迎面而来。他赶快闪在街边，偷眼观看，看见这两个人的脸上都带有血痕，显然是挨了打；再一看，觉得这两张脸都好生熟识。等他们走过以后，他才想起来，那个五十多岁的人是张养蒙，三十左右的人是崔应星，都是住在鹁鸽市附近的殷实户主。他在应星的堂兄弟应朝家中坐过一年馆，所以同他们都是熟人。不过自从围城以来，他没有再见过他们。这两个人不再是往日那样胖乎乎的，红光满面，而是满面烟灰，憔悴万分，使他乍遇见几乎认不出来。

他走过一个粪场，那里原来有一个小小的菜园，而今菜园里一点青色菜苗也没有了，剩下的是一个大的粪池和一片小的水坑，坑中水还没有完全枯干。他看见几个人蹲在水坑边，将刚刚从粪池子里舀出来的小桶大粪倒进竹筛子，然后将竹筛子放到水坑里晃啊晃啊，使大粪变得又碎又稀，从筛子缝中流走，把白色的不住活动的蛆虫留在筛子里边。他近来虽不出门，却常听说有人从粪中淘出蛆虫充饥，如今果然被他亲眼看见了。他感到一阵恶心，没敢多看，赶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远，看见有一个中年人带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正用锄头刨开粪堆，在那里捡蛴螬，已经捡了二十几条。当他走近时候，那小孩赶紧伏下身子，用两手护住蛴螬，同时用吃惊的和敌意的眼睛瞪着他。那中年人也停下锄头，用警惕的眼神望他。这眼神使张德厚感到可怕，不由地脊背上一阵发凉。

惨淡的斜阳照在荒凉的乱葬场上，照在灰色的屋瓦上，到处都是阴森森的。特别是许多宅子现在都空起来了，人搬走了，或者饿死了。这些空房的门窗很快被人们拆掉，有的甚至整个房子都被拆掉。凡是拆下的木料，不管好坏都当柴烧。一阵秋风吹来，张德厚感到身上一阵寒意。风，吹得地上的干树叶刷拉拉响。因为缺柴，所有的树最近几乎被人锯完了。只有那满地的干树叶，一时还未被扫尽，在秋风中满地乱滚。

在深巷中一些暗森森的房子里边，好像有人影在活动。究竟是人影还是鬼影，张德厚觉得没有把握。他十分害怕，忽然起一身鸡皮疙瘩，根根毛发都竖了起来。他近来常常听说，开封城中有许多地方已经发生了人吃人的事情。这不是一般的传闻，而是事实。半个月以前，官军从河北强迫五百个百姓运粮食过河，结果被李自成的人马捉住，剁了右手，任其自便，很多人逃到城下，有的死在城壕中，有一部分人从水门进了城，一夜间被兵丁们全部杀死，将肉吃了，将头卖给别人，一颗人头七钱银子。这事情也千真万确。另外，不久前曾有官军半夜缒下城去“摸营”，有的人一出去就投了义军，不再回来；有的去附近的村中将百姓杀死，把头提回来，先向周王府报功领赏，然后重价卖给别人吃。因恐被人们认出面孔，故意在被杀者的脸上和头上乱砍几刀，诡称是格斗被杀。然而后来到底露了马脚，不仅有人认出来是郊外的亲戚和相识，不敢声张，还有人看见有的死人头不长胡子，耳垂上带有窟眼，显然是用妇女的头混充“流贼”首级。现在官府已经明白实情，禁止兵丁们半夜再缒城“摸营”。

当张德厚想到自己正一个人走在空洞洞的胡同里，而腰间又带有银子，手上又提着一大包草药时，心中充满疑虑和恐怖，努力加快脚步，希望尽快地赶到家中。由于饥饿，身上没有一把气力，他走了一阵就浑身出汗，不断喘气，心头慌跳不止。

忽然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两个人紧紧地尾随着他。这两个人的眼窝深陷，目光阴冷，十分可怕。他们显然比他强壮，脚步很快，越走离他越近。他恐慌至极，几乎浑身都瘫软了，想着今天必定会死在这两个人的手里，银子和药材都要被夺去，自己会被他们剁开，煮了吃掉，同时想着老母、妻子儿女和妹妹也将饿死。他想要大喊“救命！”，可是在这冷僻的胡同里有谁能够听见呢？纵然听见，又有谁敢出来救他呢？正在危急万分之际，忽然从右边的一条胡同中走出两个人，他一看，原来一个是王铁口，一个是他的堂兄弟德耀。王铁口手中提着宝剑，德耀手中提着大刀，另外一只手中抓着一包东西。他们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张德厚，只见他面色惊惶，气喘吁吁，德耀赶快上前喊道：

“哥！哥！”

张德厚明白自己得救了，在心中暗庆更生；赶快扑到德耀和王铁口面前，回头看时，那追赶他的两个人已经停住了脚步，迟疑片刻，回头走了。

王铁口带着抱怨的口气说道：“德厚，你太不小心了。你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

张德厚说：“我到民表大伯家去了。我不能看着一家老少都饿死，去请民表大伯周济周济。”

德耀问：“大伯可周济咱了？”

张德厚噙着感激的泪花说：“大伯到底跟别人不同！他给了我一点银子，又给了这一包草药！要是不死，我一辈子不会忘下他老人家的眷顾！”

王铁口说：“不管怎么，以后一个人不要出来。你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出来之后，说不定遇到歹人，性命难保。尤其是黄昏时候，你千万不要离家。”

德厚点头说：“我实在是太大意了！刚才背后那两个人就是在追我，要是你们晚来一步，我就完了。你们两个怎么会走到一起的？”

铁口说：“我现在也在宋门一带，跟德耀常能见面。今日德耀说一定要回家来看一看，我就跟他约好了一起回来。他是年轻小伙子，我也懂得一些武艺。我们两个在一起，没有人敢来害我们。可是德厚呀，你是书生，又不会武艺，饿得皮包骨头，没有一把劲儿，可不要再随便一个人离开家！危险哪，实在危险哪！眼下开封的事情就像地狱一般，你坐在家中哪能全部知道！”

张德厚一面听着，一面把他们两个打量一眼。看见德耀身上缝着一个布条，上写“义勇”二字；王铁口穿的是官军的号衣，打扮得像军官模样。德厚不觉后悔起来：当日别人曾让他到义勇大社去当个文书，他却不愿离开家，如果当时去了，如今也穿上号衣，或者在身上缝一个布条，自然会安全多了。他尤其羡慕王铁口。过去他们两家相处虽很和睦，王铁口也替他办过一些事情，可是他心中对铁口总有些轻视，认为他是一个江湖上的人，走的不是正道，而他张德厚却是圣贤门徒，黉门秀才，走的科举“正途”[3]，日后就是举人、进士，光前裕后。谁知王铁口因为久混江湖，熟人很多，加上稍通文墨，略懂武艺，如今在陈永福军中受到重视，比他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强得多了。就在片刻之间，许多事情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他默默无言，夹在王铁口和德耀中间往家走去。

转过了孙铁匠那个铁匠铺，他和德耀、铁口不约而同地投了一眼，只见铺板门用铜锁锁着，里头早已空无一人。他们又往前走了不远，听见一片大人小孩的哭声从胡同中传出。小孩的哭叫更其惨不忍闻。他们都十分惊恐，那哭叫声分明是从自家院中传出的，也有些哭叫声是从左右邻舍中传出的，中间还夹着妇女和老人的哀告声。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又往前走几步。看见自家的大门和左邻右舍的大门一律洞开，与往日情景完全不同，好像有军队在里边出出进进，同时也听到了兵丁的威逼声和吆喝声。他们越发惊恐了，赶快向自家的大门走去。张德厚一面走一面心跳得厉害，腿又发软，暗暗地呼叫：

“天哪！天哪！”

近来开封城中，常常发生抢劫案子。夜间常有兵丁和义勇突然到百姓家中把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和银钱抢走，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特别可怕的是开封城中已经有不少地方在夜间被兵丁冲进院子，把人拉走、杀掉，分吃人肉。尽管在这一带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但因为到处传说，令人害怕，所以有些男人较少的人家这时便搬到一起住，或者把几家院子打通，互相帮助，一家有事，大家吆喊。近来张德厚家的院也有了很大变化：原来霍婆子住的两间东屋，有一间已经拆毁，和东邻接通了；西边有一段小的院墙也拆了一个豁口，可以和西邻随便来往。

张德厚等一进前院就看见有许多兵丁正在东边邻院到处搜粮。还有几个兵丁把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拉在院中，扭住两只胳膊，另外一个兵拿着一把纳底子的长针往小孩的皮肉里面刺，已经刺进几根。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都跪在旁边哭着求饶。但兵士们毫不心软，根本不听。那个拿针的兵丁嚷着：

“你们说不说？粮食到底藏在哪里？你们不说，我就再刺一根。”

于是一根钢针又刺进小孩的皮肉里。小孩放声哭叫，惨不忍闻。大人们拼命磕头，为孩子哀求饶命。

王铁口等瞥了一眼，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无暇多管，就直往二门里边走去，听见上房里头也在哭，也在叫，也在哀求。张德厚和德耀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王铁口明白这时候不能对兵丁们有一点触犯，否则马上就会被杀。所以他偷偷地把手中的宝剑插进鞘中，又小声叫德耀也把刀插入鞘中，然后厮跟着走进上房。

兵丁们正在上房中逼问藏粮的地方，威胁着要用大针刺进招弟和小宝的皮肉中去。奶奶已经瘦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这时把小宝搂在怀中，跪在地下，不住磕头。香兰搂着招弟，也跪在地下。婆媳俩一面哭，一面哀告饶命。德秀也扑在小宝身上，用自己的身体遮住小宝。几个兵丁翻箱倒柜，把东西扔得乱七八糟；另有一个小军官、两个兵丁站在奶奶和香兰面前，要把小宝和招弟从她们的怀中拉出来。奶奶拼命地不放小宝，哭得极惨。正在这时，王铁口已经走到他们面前。那军官一看王铁口也是一身军官装束，就暂时停下来。王铁口马上拱手施礼，赔笑说道：

“老兄，辛苦了。”

小军官看着王铁口，觉得有些面熟。王铁口一把拉住他，笑道：

“怎么，你忘了我么？”

军官说：“我好像同老爷有点面熟。老爷尊姓？”

王铁口说：“我如今是总镇衙门里步兵营的书记官，原是在相国寺摆卦摊的王铁口，江湖上人人尽知。”

他一露自己的牌子，那小军官马上改变了态度，拱手说：“啊，是王老爷，久仰！久仰！近来常听人说老爷在步兵营高就了，可是一直没有机缘拜见。老爷是贵人多忘事。大约在一年半以前，王老爷曾经给我看过相，批过八字，细推流年，说我在去年要有一官半职，不想果然应了；又说我今年会有凶险，只要过了这一关，就会大富大贵。如今他妈的围在城中，又缺粮又要打仗，难道不是凶险么？王老爷，请你铁口吐真话，我这一关能过去不能过？”

王铁口故意在他的脸上打量片刻，笑着说道：“老兄，务请放心！今年被围在开封城中，的确是一场浩劫，许多人将很难渡过这一关。不过老兄自有吉星高照。我看你的脸上虽有菜色，盖多日半饥半饱所致，要紧的是老兄的印堂没一点灰暗之气。如今老兄的运正走在两眉之间，乃是逢凶化吉的开朗气色，所以请你完全不用担心。不过遇此年头，还要发菩萨心肠，多积阴骘。常言道：五官八字虽强，无德不能承受。老兄气色不坏，能多做几分好事，气色定会更佳。我虽然现在也成了军官，但我到底是王铁口，说一句就是一句。我从前靠看相算命，养家糊口，结交朋友，也没有说过半句奉承话。”

小军官十分高兴，说：“真的么？如果这样，将来开封解围之后，我要重谢老爷。老爷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王铁口说：“我就住在这个院中，那南屋就是我的家。这一位是张秀才，是这院里的房东，也是我的莫逆之交。现在这个小孩子，是我干儿子。我自己没有儿子。这个小孩如同我亲生儿子一样。请老兄高抬贵手，不要逼他们太甚。也请老兄关照弟兄们，不要再搜粮了。这位张秀才，地无一亩，又不经商，靠教蒙馆度日，一向日子十分贫寒，家中连一粒粮食都没有留存的，有时我从军营回来，带点东西救救他们一家的命。老兄千万看在我的情面上饶了他们。”

军官听王铁口说得很诚恳，就马上挥手让兵丁们停止搜粮，并且对王铁口说：“不瞒王老爷说，我们也是奉上边的命令，万不得已，拿着令箭，到处搜粮。许多街道已经搜了两遍。这条街道没有大户人家，是一条穷街，所以挨延到今天才来搜粮。如今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尊驾的佛面上，我们就不在张秀才的家中搜粮了。听说尊驾在镇台衙门人缘极好，上下拉扯得很活，就是总社李老爷那里，话也可以随便去说。我这小小的军官，以后仰仗尊驾看顾的日子多着呢！”然后他又转过脸去对一个小头目说：“怎么？还在敲敲打打干什么？”

小头目说：“这个地方敲着是空的，粮食一定埋在这个地方。”

张德厚一听骇慌了。他确实有一只缸埋在那里，其中盛着半缸粮食。不料他正在着慌，忽听王铁口打个哈哈说：“什么粮食！那个地方是被老鼠掏空了，你不要瞎猜。”随即又递眼色给那军官。军官挥挥手说：

“管他下边空不空，说不搜就不搜了。你听我的，给王老爷一个面子。”

那小头目不敢再敲，但显然很不满意。王铁口见状，把那军官的袖子一拉，说：“请到西边屋里说句话。”

军官随着他到了西屋。王铁口从袖中取出一两多碎银子，说：“老兄请不要嫌少，我今日回来就带了这么一点散碎银子，请收下让弟兄们随便喝杯茶吧。”

军官不肯要，说：“我知道你们文职军官也很穷，欠饷很久，我怎么能要你的银子！”

王铁口硬把银子塞进他的手中，说：“我知道你不会要，可是弟兄们总得喝杯茶。你收下，我另有话说。”

那军官方把银子揣进怀里，恭敬而亲热地说道：“请王老爷吩咐。”

王铁口说：“如今到处都在死人，所以正是大丈夫积阴骘的时候。阁下年纪很轻，趁此时候，多救几条人命，积下阴骘，就可以逢凶化吉。开封解围之后，一定会步步高升，青云直上。我说的这些都是良心话，也是经验之谈，请不要当成耳旁风。”

军官叹口气说：“王老爷说的完全是真实话，我们这些当兵当官的何尝不知。我们现在困守开封，每天搜粮，起初名曰买粮，实际也是敲诈勒索，不知逼死了多少人命。如今到处搜寻粮食，天天都逼死人。况且把别人的粮食搜来，我们有了粮食吃，老百姓就只好饿死。有些小孩子身上扎了几十根大针，又惊怕又流血，又疼痛，又饥饿，过几天也很难再活下去。这事情我们过去从来没做过，如今就天天做。许多殷实人家，一天几次被搜，这一股兵丁搜过，那一股兵丁又来。老百姓恨死我们，私下都在议论：‘保开封保的是大官，是周王府，死的是平民百姓。’王老爷，说句良心话，如今开封百姓，恨兵不恨贼啊。”

王铁口点点头：“你算是把话说透了。确实我也常听说，百姓不恨贼只恨兵。说恨兵也不完全对，因为兵是没有权的，上边指到哪里，你们走到哪里，说到底还是恨上边。可这是咱两个的体己话，对别人是不好说的。我也是一名官员，不应该说这些话。可是人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然将来百姓会恨死我们，恨到无可再恨的时候，会与我们拼命，同归于尽，那时我们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说时神色沉重，饱含感情。那年轻军官听了十分感动。两个人又感叹了一番，然后一起回到上房。兵丁们都在坐着等候。那年轻军官挥挥手说：

“走吧，咱们离开这里，以后不许再来啦。”

兵丁退出以后，到了邻院。这时东西两邻继续哭声连天，听着撕心裂肝。大家心中明白：东邻的一个小孩是弟兄三房合守的一棵独苗；西邻有三个小孩，两男一女。如今这东西邻四个孩子都在被兵丁不住地用钢针刺进皮肉。在哭声中还夹杂着鞭子打人的声音、叱骂的声音、威逼的声音，还有大人的哭声、叫声和哀求声也混在一起。张德厚实在不忍听，对王铁口拱拱手说：

“王大哥，你会说话，又是一位官员，你帮邻居们去讲讲情吧。”

王铁口使个眼色说：“你真是书生！如今什么时候，各人自顾不暇，你还想叫我去替别人讲情！我们现在只能各人自扫门前雪，能够保住自己不死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大家觉得王铁口的话说得很对，都不敢再提邻居家的事了。小宝还在奶奶的怀中哭泣，奶奶说：

“小宝，你捡了一条性命，快不要哭了。你王大伯刚才说了一句谎话，说你是他的干儿子。你现在给他磕个头，真的认他做干老子吧，他救了你的性命。”

说着，把小宝推出来，向铁口磕了个头。香兰让招弟也跪下去给铁口磕了个头。铁口从怀中掏出来一包粮，说：

“我今天弄到了这点粗粮，也只有三四斤，能救一天命就救一天吧。”

他把粗粮递给张德厚，德厚夫妇和奶奶都千恩万谢。德厚又问道：

“王大哥，刚才你到西屋去，是不是给了那军官一点银子？”

王铁口矢口否认：“我一点银子也没有给他。我今天回来时没有带一分银子。”

从进上房时起，德耀就一直很不平静，听见侄儿侄女的哭声，他几乎要拔出刀来，同那小军官和兵丁们拼命。忍到现在，军官和兵丁们走了，他还是紧咬着牙齿没有说话。这时看见王铁口把粗粮拿出来，他才把手中提的包也递给嫂嫂，说道：

“这是一点野草。在靠东北城边有一个很大的荒坡，是乱葬坟场，长了些稀稀的草。如今大家都去那里抢草，我也去抢了一些，拿回来你们煮一煮吃吧。”

东西两院的哭声和叫声渐渐地止住了。分明是那些搜粮的官兵得到了粮食，退出去了。王铁口和张德厚都坐下来，相对叹息，又谈了一些外边的情况。德耀原是参加李光壂的义勇大社的，后来又被挑出来参加车营，天天训练。现在车营计划已经取消，德耀又回到宋门守城。守城的义勇大社，粮食也在一天比一天减少，大家常常饿肚皮。谈到这里，王铁口插嘴说：“现在连周王府的宫女们也常常吃不饱，何况百姓！”接着他们又谈到前些时“买粮”的事情，说不知枉死了多少人。张德厚问道：

“我刚才回来时，看见张养蒙、崔应星被兵丁绑走了，想必也是被逼着要粮食？”

王铁口说：“你还不晓得，崔应星的叔伯兄弟崔应朝一家人昨天就被绑走了。如今开封城内为官为宦的大士绅，有权有势，虽然也受苦，也出粮，人还不至于遭殃。至于那些非官非宦的殷实之家，就不免人人遭殃。从前说‘米珠薪桂’，如今粮食就是命。前天我亲眼看见有挑筋教[4]的一对夫妻，女的头上脸上蒙着黑纱，一起买米。他们掏出来整把的银子和珍珠、玛瑙，买到的不足二升米。有几颗米掉在地下，夫妻俩抢着去捡，可是一颗珍珠掉在地下滚动，他们连看也不看。把米捡完后，赶紧逃走，惟恐被别人抢去。”

听了王铁口的话，大家都不断叹气，觉得以后的日子更难过了，人吃人的事儿一定会更多、更惨。奶奶绝望地说：

“天呀，天呀！咋着好呢？逢到这年头，活着还不如早死的好！”

王铁口说：“婶子不要这么说。只要我活一天，一定想办法帮你们一点忙。以后我和德耀要经常回来看看。德耀是年轻小伙子，又会点武艺；我好歹如今有一官半职，也习过武。我们两个一起回来，万一遇着有人抢劫，我们还可以救一救。”

德耀说：“我以后只要能请假，就回来。”

又谈了片刻，王铁口对张德厚使个眼色。张德厚站起来，跟着他来到西屋。王铁口小声说：

“德厚，有两件事儿，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第二个人；万一走漏出去，是要杀头的。”

德厚神色紧张，吃吃地说：“大哥，你说吧，我对谁都不说。”

王铁口说：“第一件事，我听说李闯王给巡抚和陈总兵下有密书，劝巡抚和陈总兵放城中老弱妇女出城逃命。出去的人，他一个不杀，妇女一个不辱，愿往亲戚家去的，他派兵护送。”

德厚问道：“果有此事？”

铁口说：“巡抚和陈总兵因怕此事扰乱军民的心，所以不许外传一个字，可是我听说确有此事。李闯王的密书已经来了几天了，只是上边的主意还未定。他们一怕老弱妇女一旦放出城去，城中情况会完全被李自成知道；二怕百姓都想出城逃生，引起城中大乱，不战自溃；三怕兵丁们散了心，不愿再拼死守城。”

德厚沉吟说：“可是放老弱妇女出城，古人也有此办法。”

“看来是非放老弱妇女出城不行。”

“何以见得？”

“近来城中绝粮，救兵无望，巡抚等封疆之臣已经束手无策，经常登上城头，向北痛哭。大势如此，不趁早放出老弱妇女何待？”

张德厚想到自己的一家老弱妇女，不知如何是好，不再言语。过了片刻，王铁口用更低声音说道：

“还有另一件事儿，十分奇怪。”

德厚抬起头来问：“何事令你奇怪？”

王铁口说：“听说，李光壂暗中吩咐他家中的奴仆伙计们秘密造船。开封城中从来没有人造过船的，可是李光壂为造这船已经催了几次，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张德厚大惊：“怎么会有这样的话？这是怎么回事儿？”

王铁口说：“我是混迹三教九流，到处都有朋友，这是一个好朋友悄悄告我说的，他就在义勇大社里头替李光壂办事，也算李光壂的一个心腹。”

张德厚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说开封会被水淹？”

王铁口挥手不让他再说下去，小声答道：“我也在疑心。李光壂家中造船这事太怪，也说不定开封会被水淹。”

张德厚沉吟说：“这太怪了。目前正是天旱，黄河水并不大啊。”

“什么事情都有出人意外的时候。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要露一点口风。我们只要自己心中有数，预先准备几块大的木头，就不会马上淹死。好，话就说到这里，出去千万千万别走一点风声，这可是要杀头的话呀！”

张德厚点点头，随着王铁口又回到上房。这时天已经黑了。

王铁口对德耀说：“走，咱俩一起回宋门去吧。再晚了，就是咱俩一起走，也说不定会吃亏的。”

张德厚也不留他们。临走的时候，奶奶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再来？”

两人一起答道：“我们一有空就回来看看。”

奶奶忽然叹口气：“唉，谁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你们！”

十六日下午，巡抚衙门向全城居民传谕：从十七日起到十九日止，连着三天，每天辰时至申时，五门开放，妇女老弱可以出城逃生，壮年男子不许混出城去。

这消息在全城居民中引起很大震动。好几天前，人们已听说李自成曾给巡抚一封密书，说他体上天好生之德，不忍见全城百姓同归于尽，要高巡抚速将老弱妇女放出城去。可是巡抚、按院和开封知府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坚决否认李自成曾有这封书子送进城中。一般老百姓对这封书子的传说半信半疑，直到现在到处敲锣传谕，才证实确有此事。这传谕既给一部分人们带来希望，也同时给人们带来各种疑虑和将要生离死别的悲伤。一天来人们纷纷议论，有的人担心闯王人马未必像传说的那样不随便杀戮老弱、奸淫妇女；有的人担心出城以后纵然能够受到闯王人马的保护，却未必能不受到罗汝才人马的苦害。多数人家在开封近处没有亲故，必须走到百里以外才能找到暂时安身之处，可是到处盗贼如麻，妇女们如何能够走脱？这些都使人们产生各种疑虑。悲伤的是，男人不许出城，这样就必然造成一家人生离死别。所以听到传谕以后，家家都在议论，家家都有哭声。

张德厚的家庭也不例外。德厚和他的妻子香兰，婚后恩恩爱爱，不曾有过反目的时候，如今正在困苦中相守，忽然间来了这意外的事，香兰走不走呢？按香兰的意思，她宁愿跟丈夫饿死在一起，不愿意单独逃生。可是德厚苦劝她逃生，因为她若逃生，可以把小宝带出城去。这个男孩是一家的命根子，不能让他饿死在开封。还有招弟要不要也带走？实际上香兰早已饿得皮包骨头，走路没有一把力气，单带着小宝一个孩子已是万分困难，倘若再把招弟带走，母子三人都走不动，只好饿死荒郊。另外，香兰与婆母的感情就像亲母女一样，如果让婆母也出城去，她已病了多日，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能够走路？倘若把婆母留在城中，香兰又觉于心不忍。还有妹妹德秀，正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出不出城呢？如不出城，只有饿死；如果出城，又多么令人担心！

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只有抱头痛哭。正在这时，王铁口回来了。他对德厚夫妻说：

“我回来正是为着此事。这是难得的逃生良机！不乘此时逃走，难道让一家人全都饿死不成？”

德厚说：“我担心她们出去，举目无亲，无处可以存身。”

铁口说：“出去以后再说以后的话。只要能够出去，就多了一步活路，比死在城内好。再说，难道你们就没有亲戚在开封近处？”

德厚的母亲饿得有气无力地说：“有亲戚，可是不在近处，在兰阳西乡，离这里一百几十里路，是我的娘家。如今我的兄弟还活着，人虽穷，暂时在那里住几个月还是可以的。”

铁口听了点头说：“这就很好。如今往东去还比较安稳。一边讨饭，一边慢慢走，终能走到兰阳县境。好在是兰阳西乡，那就又近了一步。”

母亲问道：“到底闯王人马是不是真的都那么好，不奸淫妇女，不杀害百姓？”

铁口说：“我实话对你说，闯王人马并不像官军那么坏，可是这话只能背后说，人前可不能乱说。小宝妈不是出西城采过青么？难道还没有亲眼看见？”

香兰说：“那一次我同妹妹一起出去，确实人马都不到大堤以内。有几个采青妇女在大堤边遇见了闯王人马，他们连问也不问，十分规矩，再好不过。”

铁口说：“着啦！耳听是虚，眼见是实！既然亲见闯王人马的军纪很好，何必多疑？”

德厚夫妻说：“唉，我们实在是被愚弄的日子久了，总是不很放心。”

铁口说：“我再向你们说明白，这驻在曹门和宋门一带的，是闯王手下大将田见秀带的人马，田见秀的老营就驻在应城郡王花园，杞县李公子的人马驻在城东南一带，他的老营就扎在禹王台旁边。这位田见秀，人们都知道是个吃斋念佛的活菩萨，到处多行善事；李公子当年作过《劝赈歌》，也十分体恤百姓。李姑娘[5]带着小宝出城，我看就从宋门出去最好。再说，往兰阳县境，也只有出宋门最为方便。”

母亲听了这话，感到稍微宽心，说：“你说出宋门好，那就让李姑娘明日带着小宝出宋门去试一试吧，倘若能够逃出两条命，也是我们张家的大幸。”

张德厚又问：“王大哥，这事你能不能占个卦问一问吉凶？”

铁口笑道：“虽然我半生吃江湖饭，以看相占卜为生，但今天既然我们都将同归于尽，不妨实话告你说吧。德厚，占卜的事，渺茫难凭。倘若占卜那么灵验，宋献策为何让李闯王第一次攻开封，中了箭伤？为何又让他第二次攻开封受挫，白死了数千精兵？可见连宋献策身为李闯王的军师，尚且不能算得那么灵验。我王铁口是什么人？你还不知？只要此事可行，何必向我问卦？‘山人’我给你出的主意比卦还灵验得多，这叫做‘尽人事少信天命’。”说罢，他坦然一笑，又说道：“反正我日后也不会靠算卦谋生了，今天把我的底儿都露给你们。”

张德厚愁苦的脸上也露出笑容，又问道：“你看德秀这姑娘要不要跟她嫂子一起出城？”

王铁口向德秀打量了一眼，心里也觉得难作主张。德秀已不是小姑娘了，尽管饿得走了相，但两只眼睛仍像秋水一般明亮，皮肤细白，真像俗话说的：小家碧玉。万一出城去有了好歹，他怎么对得起德厚一家？可是不出城，难道让这个好姑娘也饿死不成？他想了一下，忽然有了主意，说道：

“明日先让小宝妈带着小宝出城。明天一天我们对城外情况必然知道得更多，倘若出城妇女果然受到闯营保护，没有三长两短，后天早晨再让德秀出城不迟。”

德厚说：“那时候就没有人跟她一道了。”

铁口说：“这不难。我算定明天出城的人只是一部分，还有很多人心怀疑虑，想出城又不敢出城，到后天还会有很多人出城。明天我会在熟人中找一位可靠的大娘，后天早起带德秀一起逃出。”

大家听了王铁口的这番话，让香兰带着小宝先出城逃生的主意定了。母亲流着眼泪说：

“唉！要是她霍大婶儿还在世，该有多好！”

当天夜里，香兰哄小宝睡了以后，在黑暗中一面哭一面将需要带的衣服和旧鞋子都收拾停当，包在一个小包袱里边，又找了一个篮子，还准备了一根棍子。这棍子为的是怕上路以后，万一走不动，可以当拐杖拄着；遇着狗时，可以防身。一面准备着这些东西，一面小声哭着同丈夫谈了许多话。他们商量着以后万一都能活下去，如何见面；万一有一方不幸死去，另一方应当怎么办。他们明白这次分手就是永别，以后见面很难，不是双双死去，就是有一方先死，所以彼此千嘱咐万叮咛说不尽的伤心。只是张德厚虽然心如刀割一般，却忍着泪对她尽量说了些安慰的话。

黎明时候，香兰早早起来，煮了一些东西，要同小宝在走之前吃一点才能出城去。这煮的一锅东西中，有张德厚从张民表家取回的中药，其中有茯苓、天门冬和桔梗等等，另外还掺了一点点杂粮，含着浓厚的药味。小宝被哄着也吃了一碗，一面吃一面哭，说他不吃药。

吃过之后，一家人依依哭别。婆婆舍不得小宝，放声悲哭，随后一面哭一面嘱咐儿媳：

“李姑娘呀，不管多么艰难，要把小宝拉扯成人。他是一家人的命根子，传宗接代就靠这一棵独苗。倘若出城后你能够活在人世，逢年过节，不要忘了替饿死在开封城内的婆婆、丈夫在露天地里烧一些纸钱！你纵然拉棍儿讨饭，也不要使小宝饿死！……”

招弟知道妈妈要带弟弟出城逃生，死抓住母亲衣襟，放声大哭说：

“妈妈也带我走吧！妈妈也带我走吧！”

这哭声撕裂着香兰的心，也撕裂着全家人的心。德秀抱着招弟，用好言哄她，让她不要拖住妈妈，但招弟却不理，竭力挣扎着，要同妈妈一道出城。香兰见招弟哭得这么惨痛，也痛哭起来，不忍动身。小宝见姐姐哭，妈妈哭，他也嚎啕大哭起来。最后全家人都大哭起来。哭了一阵，祖母怕耽误了媳妇出城，把招弟揽到怀里，哄她说：

“招弟，你听奶奶说。小宝是男孩子，你不能同他比，他是一家的命根子。让小宝随妈妈逃走吧，先救活弟弟要紧。你可惜不是一个男孩子。”

招弟听奶奶这么一讲，心中明白了：在生与死的问题上，她也不能同弟弟比，应该让妈妈带着弟弟走。于是她不再大哭大闹，变为低声抽泣。香兰牵着小宝，哭哭啼啼动身。一家人都送出大门，忍不住又哭了一阵。德厚挥手让他们走去，然后把母亲搀回院里，闩上了大门。

香兰一面哭，一面牵着小宝往宋门走去。这时街上有不少妇女，也在哭哭啼啼向宋门走去，香兰母子就混进了这哭着的人流。

昨日下午，王铁口和德耀已约好今晨在宋门等候香兰和小宝。这时果然在城门附近遇见了。香兰有几天没见德耀，今日一见，看出来他已比往日饿得更瘦了，不禁心中更加悲痛。从宋门出去的妇女，约有两三千人，小孩们也在里边拥挤着。但因有兵丁守门，大家有点害怕；同时因为大家都饿得瘦弱无力，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所以挤得不算厉害。香兰与德耀洒泪相别后，已经走出一丈开外，又回过头来嘱咐道：

“德耀呀，要常常回家去望一望。你哥是一个书呆子，百无一能，只会读书。娘快饿死啦。你一定常回去看一眼，兄弟！”

她哭，德耀也哭，小宝也哭。她和小宝被卷在拥挤的人流中出了城门。

[1] 沁水县——属山西省，距河南省边境尚远。

[2] 河——指黄河，这是自古以来的习惯用法。

[3] 正途——明代因重视科举，由科举出身做官，称为正途。

[4] 挑筋教——犹太民族由于宗教习惯，宰杀牛、羊后必将腿上的筋挑除，所以宋以来的中国人对犹太教俗称“挑筋教”。从北宋时有一部分犹太人移居开封，沿袭不绝。

[5] 姑娘——河南风俗，长辈称晚辈妇女为姑娘，前边冠她的娘家姓氏。纵然她活到几十岁，长辈仍以某姑娘相称。

第十五章

出了宋门，就是一个岔路，一条向禹王台方向去，一条直往东去。直往东去的这条路要越过大堤，那里是往商丘去的官马大道。凡是出城的妇女，从曹门出去的，要在曹门大堤缺口处聚齐。从宋门出去的，或者到宋门大堤缺口处聚齐，或者到禹王台、繁塔寺聚齐。香兰第一次走出宋门关，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看见往正东大堤的缺口处较近，堤上插着几面小旗，堤下有许多帐篷和席棚，她便拉着小宝，随众人往那里走去。

曹门和宋门的大堤口，还有禹王台和繁塔寺，都是收容出城的老弱妇女的地方。西城外的收容地是孤魂坛。北门外大堤口也有收容地方，但是从北门出城的老弱妇女较少。老弱妇女们到了收容地方，可以先在帐篷和席棚中休息一会儿，等领得了赈济再走。从这里到禹王台和繁塔寺一带的安置出城灾民事都归田见秀掌管。李岩如今当了田见秀的副手。

每一个收容妇女的地方都安置了许多大锅，煮有稀饭。为着防备官军乘机出城袭扰，每个地方又部署了一二千步、骑兵，监视城中动静。这时田见秀刚刚视察了曹门外收容老弱妇女的地方，又到了宋门外。他看见许多老弱妇女已经来到，便一再嘱咐兵丁们要妥善安置这些饿伤了的老弱妇女。在宋门大堤外负责的是两员偏将，一个是白旺，一个是李俊。田见秀对他们嘱咐说：

“一定要让老弱妇女们好生休息，能够今天就去投亲靠友的今天就去，不能今天走的就在帐中暂住一晚，明天再走。这些妇女饿了多时，身体无力，倘若晚上到不了亲戚家，露宿旷野，十分不妥。”

说毕，他又看了看路旁的大木牌，那上面写着闯王的禁令：“不许欺压难民，侮辱妇女，倘有违反，定斩不饶。”他转过身来对李俊说：

“子英，这上边的四句话，你要反复向弟兄们讲明，让大家牢记在心。我们为救城中生灵，作此义举，倘若有一点差错，我们如何对得起这些妇女？又如何对得起城中百姓？”

李俊唯唯遵令。他知道，李岩原来也有此救活开封城中老弱妇女的主意，但没有贸然向闯王提出。直到打败刘泽清之后，才由田见秀向闯王竭力建议。为此一事，李俊对于田见秀更加钦佩。

田见秀又对白旺嘱咐：“子英照料出城妇女，安排她们投亲靠友。你要随时看着城内有没有官军出来，倘若出来，你立刻带兵将他们赶尽杀绝，不许他们骚扰。”叮嘱以后，他重新上马，向禹王台方向奔去。

当田见秀走后不久，有一个青年小校，骑着一匹骏马，后边跟着四个骑兵，从北门驰向曹门，在曹门大堤稍作停留，又来到宋门。李俊认识他，是在汝宁投军的王从周。他很喜欢这个小伙子，就把他叫住，问他来此有何事情。

王从周说：“我在找我的一家亲戚。她们在开封城内住，要是出城，离宋门比较近，出曹门也可以。我想她们会乘今天这个机会出城来的，来找找试试。唉，恐怕不容易找到！”

“你的什么亲戚住在开封？住在哪条街上？”

“是一家表亲，”王从周不好意思说明是他的未婚妻的家庭，“只知道住在鼓楼街北边不远的地方，靠近南土街西边，可是街道名称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们家姓什么？男人叫什么名字？”

“她们家姓张，男人是一个秀才，名叫德厚。”

“她家的妇女你可认识？”

“我同这个表嫂倒是见过一面，可是那时我还小，如今也记不清了。”

“你在这一大堆妇女中间看一看，倘若有仿佛见过面的，你不妨问一问。”

王从周在出城妇女中走了一圈，并没有见到似乎相识的人。他想找以前出城采青时见过的霍婆子，也没有看到。李俊倒很细心，见王从周找不到，就高声向妇女们询问：

“有没有张秀才家的妇女？请出来！”

问了几遍，没有人答应。李俊对王从周说：“你看，好像没有来到这里。莫非往禹王台和繁塔寺那边去了？你到那边先去看看，待一会儿再来这里吧。”

王从周和四个弟兄飞身上马，向禹王台、繁塔寺奔去。

这时香兰刚刚走到这里，王从周寻找她们的事，她一点不知。她远远地好像听见有人问：“有没有张秀才家的人？”但是听不清楚，何况她第一次单独出门，遇事小心谨慎，十分胆怯，不敢多言多语，更根本没料到会有人寻她，怎敢随便打听？当王从周骑马奔走时，她也看到了，断没有想到这竟是自家的亲戚。她只是一个劲儿在心中感叹：而今母子两人，孤苦伶仃，虽说要去投奔亲戚，可是路途很远，谁知能不能走到？可惜近处竟没有一个熟人！这么一路想着，她不禁又涌出了伤心热泪。

她到了扎着许多帐篷和席棚的地方，出城的妇女都在这里坐地休息。有些人因为过于饥饿衰弱或有病，坐下去后就倒在地上。小宝早就走不动了，不住啼哭。她牵着小宝，走进一个帐篷，在妇女们中间坐了下去。

附近砌起二十几座土坯灶，上坐大锅，有的锅内已经煮好了粥，有的正在煮。灶下，火光熊熊。灶上，烟雾腾腾。小宝正在对新地方感到惊奇，忽然看见了粥，闻见香气，不顾害怕，向母亲哭着说：“我饿呀！我饿呀！”声音是那样凄惨，不仅香兰听了心如刀割，连义军将士听了也觉得非常难过。一个兄弟见小孩饿得可怜，不等香兰自己去领粥，他便盛了两碗，端来递给香兰和小宝。小宝伸出两只小手，可怜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棒一样。这个义军兄弟迟疑了一下，怕孩子端不动这一碗粥。香兰也看出孩子端不动，赶紧一只手接了一碗。她把自己的一碗先放在地上，将小宝揽在怀里，端着碗让他喝粥。小宝多少日子没有见过这样又稠又香的粥了，自己抓着筷子，赶快往嘴里扒。香兰一看这样不行：孩子饿得太久，喉咙饿细了，肠子饿细了，吃得急了，会噎住，会呛住；吃得饱了会撑坏肠子，甚至撑死。她只得夺过小宝的筷子，自己喂他吃，一面喂一面小声说道：

“小宝，莫太急，莫太急，小口吃，小口吃。”

她自己也饿得头昏，肠子里头咕噜噜连声响，可是她不能自己先吃。她一面喂小宝一面想起招弟，想起自己的丈夫和婆母，还有妹妹德秀，他们都仍在城内挨饿。这么想着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有几颗眼泪落在碗中，她不愿小宝吃下眼泪，就接过小宝的碗来喝了两口。施粥的碗都是大碗。香兰看小宝吃得差不多了，怕他撑得太厉害，就把剩下的半碗夺过来，哄着他不要再吃了，留下半碗，待会儿再吃。小宝很听话，加上实在疲倦得很，安静地躺在妈妈的腿上，转眼间便呼呼入睡。

香兰这才自己端起碗来喝粥，一面看着小宝的睡相，心里感到可怜。可怜的是孩子太苦。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守开封？把孩子饿成这样！可是，孩子毕竟逃出了开封，如今倒是睡得踏踏实实的。她正在这么想着，忽听小宝在梦中叫道：

“奶奶，奶奶，快来吃粥！爹，快来吃粥！”

香兰听了这话，心如刀割，不觉哽咽起来。对自己说：“在这儿举目无亲，母子俩如何能逃到兰阳？”想着，想着，觉得前头路一团漆黑。

吃过粥以后，各人领取三升粗粮。香兰因为还带着一个孩子，就领了六升粗粮。发放粮食以后，李俊吩咐妇女们赶快各自投奔亲戚，不要在此久留，以免时间晚了，到不了亲戚家，耽误在中途。同时也说明，如果近处没有亲戚，今天可以住在帐篷中，明天一早起来赶路。有少数妇女想回城去，李俊说：

“我们大元帅传谕，愿回城去的听其自便。”他又说，“可是明天如果城门关闭，不许出城，就没有办法逃出开封了。”

香兰听说可以返回城中，便不忍心离开丈夫和招弟，也不忍心丢下婆母和妹妹了。想了一阵，下定决心返回城中。未时刚过，她的体力恢复过来了，小宝也睡足了觉，有了精神。她不敢再迟疑，向李俊磕了头，便提起包袱，背上粮食，左手拉着小宝，右手拄着棍子要回城里去。李俊觉得于心不忍，追上几步，劝她不要回城，以免一起饿死城中。她流着泪说：

“我不能眼看着亲人在城里挨饿。我现在把这点粮食带回去，明日能够出来我就再出来。要是官府不再让妇女出城，我就同一家人死在一起。”

李俊见她是一个贤良的妇女，不觉叹息一声，心中十分感动。又问她姓什么，她回答说姓张。李俊还想再问下去，由于有好几个妇女同时过来向他问这问那，一时间很乱，只得作罢。

香兰已经走出很远，王从周又骑马奔来。原来他在禹王台、繁塔寺两地都没有找到他所要找的亲戚，深感失望。这时又向李俊问道：

“你这里有没有从鼓楼街北边来的妇女？”

李俊猛然想起香兰，说：“有一个好像是读书人家的娘子，我知道她姓张，可是没有顾得问她住在哪里，不知是不是张秀才家的人。”说着，他用手指着城门方向，“你看，就是她，已经快进城门了。”

王从周手搭凉棚，向西望去，看见果然有一个妇女牵着孩子，背着粮食和一个包袱，快到宋门关了。他不禁叹气说：

“唉！说不定就是我的亲戚，可是没有办法追上了。”

李俊说：“说不定她明日还会出城来的。”

王从周说：“明日也许她不来了，也许她想出来却出不来了。你想，谁晓得城中官府明日会不会继续放妇女出城？”

李俊摇摇头，深为惋惜地说：“这个娘子是个贤妻良母。她心中丢不开她的丈夫和她的婆母，真是个好娘子！”

当天，各门都有少数重回城内的妇女，总计约有一两百人。官绅们因害怕城中军民如仇的情况泄露出去，严令兵丁义勇，对回城的妇女妥加保护，不许抢夺她们携回的粮食。香兰尽管十分辛苦，进城门后担惊受怕，毕竟赶在黄昏之前平安地回到家了。

虽然返回城内的妇女人数不多，但是立即产生了很大影响。不仅轰动她们的左邻右舍，同街共巷，而且经过城门，经过大小街道，到处有人拦着询问。关于妇女携粮返回的消息飞快地传遍城中，使城中居民对义军的行事深感惊奇，暗中敬佩，也有想出城而又疑虑踌躇的饥民们感到鼓舞，不再犹豫。

张德厚一家意外地重新团圆，如同做梦，惊喜和悲痛齐上心头，奶奶将小宝搂在怀中，香兰将招弟拉到膝上，相对伤心哭泣。香兰因为泣不成声，好不容易才回答了丈夫和母亲的询问，将出城后遇到的事儿述说清楚。左右邻居都来问讯，将堂屋当间儿挤得满满的。大家明白了香兰回来的经过以后，互相叹息，有人称赞香兰好，有人对自己家中出城的妇女开始放心，有人拿定主意叫自己家中的年轻媳妇和闺女们明日出城逃生。但是大家心中都有一句话不敢说出，那就是称赞李闯王必得天下，他的人马果真是古今少有的仁义之师。

邻人们散去以后，香兰知道母亲、丈夫、妹妹和招弟都在饿着，赶快去给他们煮了一点东西充饥，又将携回的六升杂粮装进一只空缸里，埋入地下。原来在西屋角有一个塌陷的地方，如今稍微刨深一点，就可以埋好，掩上旧土，堆一些破砖在上边。她刚刚将粮食藏好，疲累不堪，正想休息，忽然听见有人敲大门。她蓦然两腿发软，心中慌跳，暗暗叫道：

“我的天，准是来抢粮食的！”

任凭外边敲了几次门，香兰和丈夫只不应声。母亲颤抖地说：

“又是要命的兵勇！天呀，他们不见答应，会把大门砸开的！”

招弟听说是兵勇来了，缩在奶奶的怀中大哭。一家人正在无计可施，忽然听见仿佛熟悉的声音叫道：

“德厚！德厚！”

因为招弟在大哭，所以叫门的声音不能分辨清楚，随后又听见叫声：

“哥！哥！快开门！”

张德厚陡然放心，说道：“是德耀叫门！”

香兰接着说：“刚才叫门的是铁口大哥！”

一家人如庆再生。招弟立时不再大哭，换成了哽咽。德厚赶快答应一声，站起来向外走，却向母亲和妻子说道：“他俩这么晚回来，有什么重要消息？”

王铁口和德耀厮跟着来到堂屋。德耀起小跟着哥嫂过日子，衣服鞋袜都由嫂子亲手做，饥饱冷暖全靠嫂子关心，一上堂屋台阶，抢先带着哭声叫道：

“嫂子，你回来了！”

香兰望着弟弟，没有回答。她的喉咙被一股热泪堵住了。

坐定以后，王铁口说道：“我听说李闯王允许妇女们携粮回城，想着李姑娘对婆婆很孝顺，夫妻感情又好，猜想她必会回来，所以替德耀请个假，同他一道回来看看。德厚，你们夫妇决定下一步怎么办？”铁口又朝着香兰问：“李姑娘，你是什么主意？”

香兰哽咽说：“我既然回来，就不打算走了。一家人要死就死在一起，到阴曹地府也不分离。”

铁口向德厚的母亲问：“大娘，你老人家可也是这个主意？”

母亲叹口气说：“我是快死的人，已经没有主意了。自从她带着小宝走后，我放不下心，就像是失去魂灵一样。招弟不住地要找妈，哭个不停。你兄弟是个读书人，嘴里不言不语，怕我做娘的过于伤心，可是我听见他背着我唉声叹气，也看出他眼里常常是泪汪汪的，铁口……”母亲又哽咽又喘气，停了一阵，艰难地继续说：“铁口，李姑娘说的是，既然回来了，不如一家人守在一起，到阴间还能够鬼魂相依。开封近处无亲无故，让李姑娘带着小宝出城逃生，我死了也不放心。”

王铁口深深地叹口气，摇摇头说：“不然！不然！”

张德厚赶快问：“大哥有何主意？”

铁口说：“我回来就是为要帮你们拿定主意，而且事不宜迟，必须今晚就拿定主意。”

“请大哥说出高见。”

“按照我说，李姑娘明日一早，带着德秀姑娘、小宝和招弟赶快出城，万不要留在城内。大娘有病，你同大娘留在城内，这是万不得已，不留下别无办法。既然一家六口人有四口可以逃生，为何都等着在城中饿死？难道你们愿意连小宝也活活跟着你们饿死，你张家人除德耀外全都死光？其实，长久下去，我同德耀也将饿死！”

德厚的心头一亮，说：“大哥！……”

铁口接着说：“李自成确实有过人之处，近世罕有其伦。他能够以无辜苍生为念，知会守城大吏放老弱妇女出城就食，这样行事实出我意料之外。我更没料到，他向出城妇女们发过救济粮之后，愿返回城中者随便，不加阻拦，仍然一体保护。此乃古今少有之事，竟然见之于今日！据我看，开封军心民心，必将大变。本来老百姓从搜粮开始之后已经不恨贼而恨兵，今日之后，民心更难维系，必将迅速瓦解。可是正因为李自成的这一手十分厉害，我断定官府明日再放一天妇女出城，就会停止。所以，你们必须今夜拿定主意，让他们四个人明日赶快逃生；稍迟一步，悔之晚矣！”

大家听完王铁口的话，觉得句句合理。经过一阵商量，只好按照铁口的话拿定主意。王铁口又嘱咐一些话，带着德耀走了。

第二天是八月十八日。香兰因为要同丈夫和婆母分别，自己带着妹妹和两个小孩出城逃生，几乎一夜不曾合眼，总在哭泣。黎明时候，她先起来，替丈夫将常穿的衣服清点一下，一边补补连连，一边流泪。她实不想离开丈夫单独活下去，可是为救孩子们，她只好忍痛离家。

母亲也早早地起来，带着德秀跪在神前烧香。这是家里仅仅剩下的一点香，她洗了手，拿出来恭恭敬敬地点着，插进香炉。中间供的是恭楷书写的“天地君亲师”牌位和木制的祖宗神主，另外还供有木版套色印刷的关帝骑马横刀挂轴，红绿两种彩色已经随着年深岁远而变得十分古旧。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虔诚地默默祈祷，有时也不由地发出声音。她祷告玉皇大帝、关圣帝君和祖宗神灵保佑她的儿媳、闺女、小宝和招弟平安出城，顺利逃生。特别是为着小宝，她反复哽咽祷告：

“请神灵保佑，小宝是我们张家的命根子。张家传宗接代，就只剩下这一棵独苗了。求求老天爷、关老爷和祖宗在天之灵，保佑她们母子平安吧！”

她祝祷以后，又叫儿子和儿媳都进来跪下，向神灵磕头祈祷，保佑媳妇们大小四口人一路平安。

这天早晨家里煮的是一些山药、茯苓和一些糠皮和杂粮。大家都吃了一点，让两个小孩子吃饱，惟有香兰吃得很少，她宁肯饿着肚子走出城去，多留下些吃的东西给丈夫和婆母。快动身的时候，祖母一只手拉着小宝，一只手拉着招弟，哭得难舍难分。她又对香兰千叮咛万叮咛，要她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小宝带大，为张家留下一条根。香兰听了这话，失声痛哭。德秀从未离开过母亲，这时也在一旁捂着脸痛哭不止。张德厚毕竟是个男子汉，怕耽误久了，官府变卦，不让出城，于是一面挥泪，一面催她们赶快起身。

由于昨天有一部分妇女携带粮食回城，盛赞闯王的人马如何仁义，如何出人意料地好，城中居民对义军的疑虑消除，今日有很多妇女出城。左右两家邻居昨日没有妇女出去，今日就有三个妇女带着四个孩子，约好了与香兰一起出城，香兰为着等候邻居，比昨天晚出发了一个时辰。她们是从宋门出城的最后一批妇女。

王从周很早就来到宋门外的大堤上，站在通往商丘官道的豁口处，等待亲戚。等啊，等啊，等不到昨天李俊所说的那个妇女，失望得很，又骑马往禹王台、繁塔寺奔去。

与香兰同行的邻居妇女，因为都有亲戚在陈留县境，出了宋门关，就同香兰、德秀分手，向东南方向去了。

香兰一面走，一面想着丈夫和婆母，明白今日去后很难再见，今日的分手就是死别。她又想着自己是年轻媳妇，德秀是黄花闺女，太平年头出门还难免路途风险，何况今日世道如此荒乱，谁知能不能走到兰阳县境？这样想着，她一阵伤心，边走边哭。德秀也是边走边哭，同嫂子一直哭到大堤。

李俊看到她们来了，迎上去细问了她们的家住在什么街道、男人姓甚名谁，然后大为高兴，大声地说道：

“啊呀！果然就是你们！大嫂，你们有一位亲戚在这里寻找你们，昨天就在寻找，刚才又来了一次。”

香兰感到奇怪，说：“军爷，我们在近处没有亲戚。”

李俊说：“有一个后生，姓王名从周，是汝宁人氏。他说是你们的亲戚，难道你忘了不成？”

德秀听到从周的名字，顿时脸红，心口嗵嗵地跳，羞得低下头去，躲在嫂嫂背后。香兰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但又不懂这个王从周何以在义军之中。她向李俊问道：

“你说的这个后生有多大年纪？”

“大约十八九岁。”

“好端端的，他怎么来到此地？”

“几个月前，我们大军路过汝宁，他投了义军，起初在马棚里喂马，后来知道他认识字，又见他少年老成，就把他拨到元帅标营，如今当上了一名头目。”

香兰这才明白果然是他，脱口说道：“哦，我的天！这位王相公[1]，他是我家没有过门的客[2]啊！”

这句话使李俊也一愣，原来王从周与她们并非表亲，而是张家的女婿。他马上派了一个亲兵飞马往繁塔寺一带寻找王从周，要他赶快前来认亲。

香兰心中十分庆幸，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位亲戚，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儿。她不住地说出感谢苍天的话，又不时地偷望妹妹。德秀低头不语，十分害羞，一方面她庆幸能够在这里遇见亲人，另一方面她不知道应当如何同这未过门的女婿见面。当然她也暗暗地感谢苍天，感谢神灵的保佑。

王从周来到的时候，香兰们已经吃过施舍的粥。李俊带着王从周来同她们见面。王从周先向香兰行礼，香兰赶快福了一福还礼，从周也十分羞怯，不敢看德秀，向香兰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嫂子”，问道：

“你们打算去哪里投奔亲戚？”趁着说这句话，他偷偷地瞟了德秀一眼，并未看清她的面孔。

香兰答道：“我们近处没有亲戚，只有在兰阳县境内有我们的舅家，现在只有往那里去才能暂时躲避一下。可是路途很远，我们又从没有出过门，多么困难哪！”话未落音，眼泪已经奔流。

王从周说：“嫂子，不要难过。你们今天就住在这帐篷里，等我回去向长官禀报一下，看能不能明天找一个妥当人送你们到兰阳亲戚家去。”说着，他又用眼角偷瞟了德秀一眼，但德秀仍旧低着头，使他看不清楚。

德秀也很想看看这位未过门的女婿，但又不敢抬起头来，只看见他脚上穿着马靴，腰间挂着宝剑。

当下他们在堤边商量定了，香兰等四口人今天就住在这帐篷里边，等着王从周去安排如何送她们去兰阳县。王从周来后，香兰很想把这意料不到的喜事托人告诉丈夫和婆母，让他们在城内放心。她就向周围的妇女们打听，果然有位同街坊的妇女要回城去，住的地方离张家不远。她托这位妇女回城后给丈夫和婆母带个口信，那妇女也答应了。可是等那妇女走到宋门关的时候，才知道城门已经关闭，墙壁上贴着官府的告示，糨糊尚未干讫。一群妇女围立在告示前边，听一个返回城来的白胡子老者念了一遍，大家猛然失望，有的竟忍不住哭了起来。原来那告示是开封知府出的，借口有流贼混入城中，奉抚台大人面谕，立即将五门关闭，不许老弱妇女回城，明日亦不再放人出城。妇女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悲叹着、哭泣着回大堤上去。

香兰听到这消息后，十分难过，求李俊再想办法。李俊摇头说：“没有什么办法。一定是城中官府因为昨日回城的妇女说了实话，怕动摇守城军民的心，所以才这么突然变卦。你们既然已经出来，又碰见了你家没有过门的客，这就是天大的幸事。你们安心等待吧，从周一定会找到妥当的人将你们送到兰阳。”

在兰阳县西乡有一个宋家庄，这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周围有一道土寨，住着几十户人家。香兰和德秀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亲戚家中。因为她们来时带有王从周赠送的几两银子，舅家又很热情相待，所以日子过得也还安定。看看八月已过，重九将至，香兰十分想念开封城中的丈夫和婆母，担心他们是否还活在人间，经常皱着眉头，心事沉重。

偏偏这时招弟患了病。乡下缺医少药，尽管也请了一个儿科郎中给看病，又求了神，许了愿，但发过几天高烧后，转成惊风，不幸死去。

香兰哭得极惨，而且精神上也萎靡了，常常整天不吃饭，痴痴地想着女儿。后来她自己也发起烧来，昏沉沉地睡觉。德秀细心地照料嫂嫂，生怕她一病不起。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个消息，说太监刘元斌率领的京营人马奉皇上圣旨去救开封，在豫皖交界处逗留很久，最近来到了兰阳县境。这一带百姓早就听说太监刘元斌的京营兵军纪很坏，到处杀人放火，奸淫和掳掠妇女。所以听说他的人马来到，全村人心惶惶，一日数惊。不意这一惊，香兰的精神反而振作起来。她自己是年轻妇女，担心受辱；同时也为妹妹德秀担心。德秀也是天天担惊，发愁，夜间不敢睡觉，随时准备躲藏，还时时想着一个“死”字。

过了两天，京营兵果然来到寨中，杀了许多人，又放火烧了几座房子，从十三四岁的女孩到五十岁以内的妇女，凡是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几乎都被奸污。有的不从，被他们杀死；有的年轻妇女，长得不丑，奸污后被带走。德秀也被捉到，正要拉她去奸污，恰恰路边是一口深井，她猛地挣脱官兵的手，扑进井中。官军来不及抓住她，骂了几句，离开了井边，另去搜索别的妇女。

香兰这时正抱着小宝藏在附近的一个麦秸垛中，看见德秀投井，吓得浑身颤栗不止。不料这时恰有一个军官从旁经过，看见麦秸抖动，发出索索声音。他顺手用枪杆子将麦秸一挑，露出了香兰和小宝。那军官见香兰虽然消瘦，却长得很俊，喜出望外，猛地一把拖出来，当着小宝的面就要强奸她。她抵死不从，又是挣扎，又是哭骂，又是口咬。披头散发，衣服撕破。小宝大哭大叫，扑在妈妈的身上救护妈妈。那军官大怒，提起小宝扔出去几尺远，幸而地上有麦秸，没有摔死。香兰看见小宝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也哭不出声，她像疯狂一般，猛地坐起，照军官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向小宝扑去。那军官一怒之下，一耳光将她打倒在地，晕了过去。军官望望她，火气消了，趁着她无力抗拒，将她强奸。

香兰清醒以后，哭着爬到小宝身边，将孩子搂在怀里。军官命一个士兵将她从地上搀起来，拖着她往北走。她紧紧地拉着小宝不放。小宝也拼命抓住她，大声哭叫：“妈呀！妈呀！”那军官对她说：

“你好生跟我走，我救你母子两个性命。你的小孩子长得怪好看，我很喜欢他。为着救你的孩子，你好生跟我们走吧。要不然，不光你活不成，你的孩子也活不成。”

香兰想救小宝，但又想到今生无颜再见丈夫，打算一死完事，不肯跟他们走。她挨了许多打。士兵们还打小宝，打得孩子尖声哭叫。并且威吓说要杀小宝。她不忍心孩子吃苦，更怕他们杀害小宝，才慢慢挪动脚步。一路上她几次想到自尽，一看见水井就想往里跳，但看看身边小宝，想着他是张家的命根子，就暂时放弃了自尽念头。

后来不知走了多远，她和小宝被扶上一匹老马，小宝被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在生与死的思想缠绕中，骑着马走啊，走啊，最后到了黄河岸边。那里停着许多大船，载满官兵。她和小宝被送上一条船去，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已被这个军官霸占了。那军官把她带进舱中，又逼她一起睡觉，她不肯，军官便拔出刀来说：

“你要跟着我，这孩子可以抚养成人。你要不愿跟我，我先杀这孩子，再来收拾你。”

说罢目露凶光，拉着小宝就要到舱外去杀。小宝哭得惨痛万分，抱着她的腿不肯出舱。到这时，香兰不得已只好屈服了。以后她就跟着这个军官生活，可是只要军官不在面前，她就痛哭不止，饭量一天天减少，人越来越憔悴。在悲痛和耻辱的日子里，转眼间重阳节来到了。

小宝的生日恰在重阳节。往年每到此日，香兰都要为小宝做一件新衣服，做些好吃的东西，但现在她只好托那个军官找来两个鸡蛋，煮了煮，算是给小宝做生。小宝对她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奶奶、爸爸，还有姑姑、姐姐，还梦见了叔叔。小宝毕竟太小，梦中情形说不清楚，但是他说，他很想念奶奶，很想念爸爸。

香兰听了这个梦，想着招弟、德秀都已经死了，丈夫、婆母和德耀说不定也已死在开封城中，莫非是全家鬼魂一起来给小宝托梦？这么想着，她不禁痛哭起来。哭了好长一阵，趁军官不在船上，她走出船舱，向西方望着哭道：

“天呀，你们都死了，何必再来寻小宝？我知道你们想念小宝，可是如今阴阳相隔，不能再见面了啊！我求你们在阴曹地府看顾小宝！”

当香兰站在船头上朝西方哭着祝告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婆母并没有死。母亲已经连着七八天卧床不起。她刚才也做了个梦，梦见香兰和小宝哭着回家，走进了大门。她迎上去，说道：“小宝，别哭，今儿是你的生日！”忽然她伤心地哭起来，被自己的哭声惊醒。醒来以后，听到外边雨声很稠，原来好几天来开封就不断下雨，今天雨下得格外大。

德厚听见母亲的哭声，拄着棍子，艰难地来到面前，安慰母亲说：“请妈妈不要发愁，我们还有一件皮袄，一口破皮箱，这些皮子都可以泡一泡，然后煮煮充饥，只要几天内不死，说不定城就会破。只要闯王来到，放赈分粮，老百姓就有救了。”

母亲告诉儿子：她不是怕饿死，而是梦见媳妇和小宝回来了，所以才哭了起来。德厚叹口气说：

“娘啊！如今已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想他们做啥呢？再说，他们四口人出城去都有了活路，你老也可以放心了。”

正在说话，只见王铁口拄着一根棍子，一歪一歪地回来了。由于邻家院子的大门开着，他不曾叫门，就从邻家院子穿了过来。他如今是那么瘦弱，简直和过去变成了两个人。本来是很强壮的一条汉子，现在却驼着背，骨瘦如柴，脖子上青筋暴在外面，嘴也有点歪了。他已经很少再回来，但今天却是冒着雨，踏着泥，艰难地走回来了。他一进屋就无力地坐了下去，对张德厚说：

“德厚，我今天没有给你们带吃的东西。我回来只是告诉你们两个消息。我要不回来，没有人会告诉你们，所以我不放心啊！”

“铁口大哥，有什么重要消息，你说吧。”

“德耀昨天夜里逃走了。”

德厚一惊：“他逃到哪里去了？”

“他们守城的义勇也是饿得没有办法。他约了几个小伙子，昨天夜里用绳子系在城头上，缒下城去。临下城的时候，被一个巡逻兵看见了，他们拔出刀子砍死了那个兵，几个人赶快缒下城去。后来城上别的人听见响动，赶出来朝城下放箭，又扔石头，因为下了多天雨，弓弦湿了，松了，所以箭倒不能射远，也射不准，伤不着他们。可是，那些石头要是打着人，不死即伤，这倒使我担心。究竟以后情况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德厚叹了口气，流下了眼泪，但没有说别的话。母亲在里边床上听见，哭了两声，也就罢了。因为如今大家都是命在旦夕，所以对亲人的死也不像平时感到那样难过，何况德耀也可能并没有被石头打着，已经侥幸逃了出去。

王铁口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对你说，这又是要命的事儿。”

德厚说：“也没有什么要命，顶多官府来抓我，说我的弟弟逃走了，向我要人。我随时都准备着死，不放心就是老娘还躺在床上。”

铁口说：“不是这事。今天官府已经顾不得抓人了。”

“那是什么事呢？”

“我上次同你说过李光壂家造船的事，现在事情越来越奇怪，李光壂家想造船，没造成，又赶快秘密绑了一个木筏，不许仆人外传。听说巡抚、知府、布政使、按察使也都在命人绑筏子。还有理刑厅的黄推官也在连夜命人绑筏子。你说这怪不怪？多少年来黄河没有淹过开封城，可是他们为什么都秘密地绑筏子？难道开封会被水淹么？怪，太怪了！”

德厚也感到奇怪：“开封如果被淹，他们怎么能够料到呢？”

铁口说：“所以我说很奇怪。这事我也不敢多猜，我回来只是告诉你，一定要准备一块大的木头，万一水淹，抱住木头就可逃生。”

说完以后，他不肯多坐，站起身来又说：“近几天开封吃人的事情很多，还有父亲吃了儿子的。我要赶早回去，免得天色稍晚，走路更加担心。”

他冒着大雨，又从邻家院子穿过，向着宋门方向走去。走过一条较长的胡同，他远远地看见有两个人蹲在那里敲一个死人的腿骨。腿上已经没有肉，他们是在敲破骨头，寻找骨髓。这样的事，王铁口在城里已经见过两次，所以并不感到害怕。当他快走到那两个人蹲的地方时，脚下一不小心，滑倒泥中。雨继续下着。他忽然看见那两个人从死人骨头旁站起来，像两个饿鬼似的，每人拿着一根棍子，目露凶光，艰难地向他走来。他心里想道：“啊哟，这是来吃我的？”他拼命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由于饿得太厉害，刚撑起半个身子，眼睛发黑，头脑晕眩，爬不起来。正在这时，突然觉得头顶上挨了一棍，猛然倒了，不省人事。

王铁口走后，张德厚又走进里屋跟母亲谈话。他们都不相信开封会被水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倒是想起今天是小宝的生日，不知道她母子俩现在哪里。母亲说：

“唉，今年小宝的生日没有人替他做了！”

这时香兰仍坐在船舱中，将小宝抱在怀里，一面喂鸡蛋给他吃，一面说道：

“小宝，今年这就是给你过生日了。要是我们能逃过这一关，明年太平无事，再给你做件新衣服吧。”

刚说到这里，忽然间几百条大船都骚动起来，一片吵闹声音。

香兰仔细一听，才听到人们吵嚷说，朝廷派御史前来清军，御史大人已快到黄河岸了。她不懂得什么叫“清军”，正在惊骇，那个霸占她的军官已带着几个兵丁来到船舱，叫她赶快出舱。后边舱里住着的女人也都被逼着出舱。香兰不知道出舱有何事情，就走出舱来，小宝吓得一面啼哭，一面拉着她的衣襟也跟着出了舱。这时那个军官便逼着她立刻跳下水去。同时各船上都在逼妇女投水。满河一霎时齐哭乱叫，妇女们纷纷被推落水中。香兰这才明白是要杀她们妇女灭口。她望一眼滔滔黄水，并不怕死，不贪恋这样的耻辱生活，可是她舍不得小宝，没有立刻跳进水中。一个兵一把提起来大哭的小宝扔进黄河，但见水花一溅，便不见了。香兰刚向着小宝落水的地方哭喊一声，有人从她的背后猛力一推，将她推进水中。

过了很久，大约是过了一夜，她发现自己睡在一间很破的茅屋里，面前尽是陌生的面孔，男女都有。原来她被推下船后，立即被洪水冲走。黄河正在涨水，常有从上流冲下来的各种木料、家具，以及死的人和牲畜。香兰碰巧抓住一根木料，死死抱住不放，因此忽而略微下沉，随又漂起，得以不死，但后来也失去知觉。她凭借这一根农舍屋梁竟然漂流了大约十里，被冲到河漫滩[3]水边浅处，被一片芦苇挡住。幸而被村民看见，将她抬回村中救活。这时她望望众人，想了一阵，重新想起她被推下水去的经过。由于刚刚苏醒，浑身乏力，她没有马上说话。旁边的老百姓叹息说：

“唉！昨天真惨哪，几百个年轻妇女被官军活活地扔下黄河，水面上漂满了死尸。你好在还没有断气，遇着我们打鱼，把你救了上来。”

香兰问道：“我的孩子呢？”

老百姓摇摇头说：“不知道，没有看见什么孩子。”

香兰这才完全明白，无力地哀哭起来。

救她的这些百姓都非常穷苦，但心都非常好，尽管自己生活十分艰难，还是弄了点东西给香兰吃，要她好好休息。过了一天，香兰的体力慢慢恢复了，但精神已经失常，疯疯癫癫。旁边没有人的时候，她就跑出来，跑到黄河堤上，呼唤小宝的名字，唤一阵，哭一阵，直到那些渔民发现后，把她拖回屋中。但只要别人一不注意，她就又跑了出来。这样她几乎天天都要跑到黄河岸边哭喊。哭喊了几天，喉咙嘶哑了，神经更失常了，有时连饭都不愿吃了。

交九月以来的连阴雨，在开封和上游下得较大，这一带断断续续，下得较小，有时阴天，有时半晴。但是从上游来的洪水，日夜都在上涨。洪水早已越出了河槽，也涨满了两边宽广的河漫滩，冲刷着大堤。那些坐落在河漫滩中较高地方的许多村落，如今几乎全不见了，有的地方只剩下点点的黑色的或淡灰色的树梢，有的也许还露出来尚未冲走的屋脊。放眼望去，有许多地方，但见大水茫茫，无边无岸。

可怜的香兰，稍稍恢复了力气以后，每天不断跑到大堤上边，望着黄河用嘶哑的声音哭喊。她的眼睛，原先是明如秋水，如今因不眠和哭泣而通红了。

她的衣服已经被自己撕破，一条一条地挂在瘦弱的身上，在深秋的冷风中飘动。

她的头发几天来没有梳过，带着不曾洗去的泥沙和不曾梳掉的草叶，散乱地披在背上和肩上，缕缕长发在强劲的野风中飘动，中间夹杂着新出现的几根灰白头发。

她在大堤上有时对着黄河呆呆凝视，有时脚步踉跄地走来走去，仿佛在寻找失去的东西，乱走一阵便痴呆地停住，望着远方哭唤小宝。有一次她实在衰弱得很，坐在大堤上，好久站不起来，只望着滔滔洪水，不断哭喊：

“小宝你回来吧！小宝你回来吧！快快回来吧！小宝，我的娇儿，你是咱张家的命根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妈妈在寻找你呀！……”

旷野寂静，没有回答，只有汹涌的风浪冲刷大堤，澎湃做声，而无边的洪水滔滔东流。

三四个村中妇女慌慌张张赶来，又一次在大堤上找到了她。她们害怕她扑进水中，从左右紧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搀起，劝她回去。她挣扎着不肯回村，望着河心边哭边说：

“小宝，我看见你了，看见你了。你同姐姐在玩哩。姑姑在照看你们。好孩子，你可要听姑姑的话呀！……啊啊，我看清啦。没有招弟，也没有德秀，只有你可怜的一个孩子。你不是在玩。你是被别人扔进了水中。你沉下去了，沉下去了！我的天，我的心尖肉，我的可怜的儿呀！……”

这最后一句哭唤，简直要撕裂人心，跟着是嘶哑声嚎啕大哭。妇女们也都感动得哭泣起来。香兰忽然转过头去，向着西方，望着开封方向，嚎啕声变成了幽幽哀泣，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出来下边的话：

“小宝爹，我对不起你呀！德秀死啦、招弟死啦、小宝死啦，统统死啦。我不是不愿死，原是想晚死一步，救小宝一命，给张家留下独根。小宝爹，我不是无志气、无廉耻，甘愿失身的人。为着小宝，我苟活至今。唉，这一切都完了，都完了，我到了阴间也无脸见你！”

她转回头来，对着黄河，想跳进水中。妇女们用力将她拖住，劝她不要轻生。她们说乱世年头，清白妇女被兵抓到，被匪抓到，受糟踏是常有的，用不着为这轻生。她们还劝她苟活下去，等待着开封解围，夫妻团圆。香兰一听这话，重新嚎啕大哭。妇女们跟着哭泣，都不敢再提这话，勉强将她拖下大堤，拖回村中。

九月十五日夜间，天气完全放晴。二更以后，香兰趁主人一家人都睡熟了，悄悄出来，逃上大堤，沿堤向东，一边走一边哭喊：

“小宝，我的娇儿，你在哪里？妈为你快要疯啦。妈在呼唤你，呼唤了几天。儿呀，你怎么不答应妈呀？小宝，你快点答应一声！……”

她从西向东走很长一段路，又回头向西走，不停地哭唤，声音嘶哑，几乎呼唤不出声来。旷野寂静，悲风呜咽，月色惨淡。小宝始终没有回答，只有洪水无情地冲刷大堤，澎湃作响，滔滔东流。

好心的人们顺着哭声，将她找回，按在床上，强迫她睡下。可是四更时候，她又逃了出来，走上黄河大堤，对着黄河哭唤小宝。主人们睡得正酣，不知道她又逃出。村中只有一个老人，在睡意蒙眬中似乎听见从远处传来叫声：“小宝你回来吧！”但是这声音是那样的哑，那样的低，听不清楚，所以不曾重视，只以为是出于他自己的疑心。

天明以后，主人不见了她，也听不见大堤上有可怜的哭唤声音。好心的男女们赶快来到堤上，却没见她。人们分别向东向西，沿堤寻找，找了很远，竟没有见到她的踪迹，也没有听见她的哭声，但见洪水滔滔，向东流去。

[1] 相公——长辈或平辈而年长的亲戚对年轻人称相公，表示客气。

[2] 客——河南人妻族的长辈或平辈而年长的人称女婿为“客”，才结婚为“新客”，结婚前为“没有过门的客”。

[3] 河漫滩——沿河床两边，由洪水淤积成的泥沙滩地，可以耕种，有的地方也有村落，但遇涨大水，便没入水中。

第十六章

从五月初二日李自成的部队到达开封城外，开封被围困已经快满四个半月了。

连阴雨下了十来天，今天是九月十三日，天气开始放晴。街上满地泥泞，坑洼的地方都积满了臭水。街上很少行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简直不似人间。原来一些荒凉的地方堆满白骨，黄昏以后有磷火在空气里飘荡，现在白骨也被水淹没了。过去开封房子很多，如今人死房空，空房又被拆毁当做柴烧，空旷的地方也更多了。偌大一座东京汴梁城，连一声狗叫也听不见。猫也没有了。甚至飞鸟都已经绝迹了。每一次飞鸟来到，总是被人们设法捕获，或用弹弓打死；又因为城中没有粮食，也没有青草和虫子可做食物，所以久而久之，鸟再也不飞来了。

这天下午，开封府推官黄澍在惨淡的斜阳中，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从巡抚衙门出来，回他的理刑厅衙门去，前后跟着二十几个兵丁和衙役。在平常日子，一个府的推官本来用不着带这么多人护卫，但目前情形不同，老百姓恨兵，兵和百姓又都恨官，所以他必须多带几个人出来，以防在街上被乱兵和百姓杀死。至于他骑的这匹马，如今在开封也成了稀罕东西，只有总兵陈永福还有一些战马未被杀掉，其余那些大衙门，每个衙门至多也只剩一匹二匹马了，黄澍的这匹枣红马现在看去毛色毫无光泽，两个肋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一般瘦马都是先从屁股和肋窝瘦起，而这匹马竟连头部都显得瘦骨嶙峋。它驮着黄澍，艰难地走在泥泞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其实已经走不动了，但后面有鞭子在赶着它，只得勉强再往前走。黄澍也并不愿意骑它，无奈衙中的轿夫们已经饿得一点劲儿也没有。今天黄澍是先去周王府，又去巡抚衙门，如果步行出来，太失体统，路也太远，所以非骑马不行。何况他自己的身体也十分衰弱，如不骑马也不能走两个地方。

从巡抚衙门出来后，他的心情非常沉重，甚至近乎灰心绝望。原来他希望这一次开封能够固守，“贼”退之后，他可以叙功受赏，得到升迁。现在这一个希望破灭了。经过差不多四个半月的围困，城内人死了很多，不管是军民还是官绅都受了很大的苦。如今已经山穷水尽，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今天北城和东城外的义军开始搬运大炮，修筑炮台，看来只要连晴几天，就会发动攻城。黄澍明白，城是万万守不住的，如果不赶紧采取对策，城破之后，周王殿下和各个封疆大吏一起同归于尽，他黄澍也万难逃脱。实际上，他今天已是最后一次去周王府和巡抚衙门，以后大概不会再去了。

回到理刑厅衙门院中，他被人扶着下马，直接往后边的签押房走去。可是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那匹枣红马正在被马夫牵往西偏院马房中去。那马不小心碰着一块石头，打个前栽，几乎要倒下去。他忽然想到，整个理刑厅衙门中的兵丁、衙役、官吏近来都十分饥饿，而他以后很难再骑这匹马了，于是他心一狠，吩咐管事的说：

“把这匹马宰了吧，每个人分一斤马肉。剩下的留到明天晚上再分。”

他没有说明为什么明天晚上要分马肉。仆人们更不管他明天不明天，一听说要杀老爷这匹心爱的坐骑，都高兴地往西偏院走去。

黄澍走进签押房，文案师爷刘子彬已经在那里等他。刘子彬如今也饿瘦了，脸孔已经瘦得走了相，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胡须忽然增添了不少花白成分，鬓边也增添了白发。他挥手使仆人们退出，小声向黄澍问道：

“老爷去朝见周王殿下，殿下有何钧谕？”

黄澍苦笑，摇摇头，接着小声谈了他去周王府的经过。

原来，当他去到王府时，周王正在奉先殿祈祷，管事的刘承奉出来接见了他。他把目前的危急情形向刘承奉说明后，便问周王有何谕示。刘承奉说，周王这两天常在宫中哭泣，宫中也已经绝粮了，可是各家郡王、奉国将军，更其绝粮得可怜，纷纷前来哀求周王。周王没法周济他们，惟有相对流泪。黄澍随即说道：

“承奉大人，目前开封危在旦夕，无力再守。下官今日进宫，是为着拯救一城生灵。从前曾有壬癸之计，看来势在必行。但此事十分重大，地方疆吏不敢擅自决定，特命下官进宫来面恳王爷殿下做主。”

刘承奉吃了一惊，随即恢复镇静，低声说道：

“这计策王爷知道，可是到底能行不能行，王爷也说不准。王爷怕的是大水一来，开封全城不保。”

黄澍说：“开封城外有一道羊马墙，大水碰着羊马墙，水势已经缓和了，加上开封城基有五丈厚，不要说大水在几天内会流过去，纵然长久泡也泡不塌。反之，流贼在城外受了大水一淹，必遭漂没，不漂没的必会退走。流贼退走，北岸官兵就可以用粮食接济城中。”

刘承奉又说：“凡事都要多从坏处着想。万一黄水来得很猛，漫过城墙，岂不全城生灵同归于尽？”

黄澍说：“大水来时，北城地势较高，决不会漫过城墙。”

刘承奉说：“王爷怕的是全城军民死于洪水之中。”

黄澍说：“如今天气放晴，流贼即将攻城，而城中军民绝粮，人心不同。万一三两天内城中瓦解，不战自溃，流贼进城，不但军民百姓没法逃命，连王爷殿下和宫眷也难逃出流贼之手。”

刘承奉因为知道周王对壬癸之计不敢做主，因此听了黄澍这番话，虽然心动，仍然沉吟不语。黄澍又问了几次，刘承奉只是沉吟、叹气，既不说可行，也不说不可行。

正在这时，周王已离开奉先殿，知道黄澍前来求见，他无心接见，便命一个太监出来向黄澍传谕。黄澍立刻跪下恭听，只听那太监说道：

“王爷殿下有口谕：寡人阖宫数百口，粮食已尽，不知如何是好。巡抚与黄推官有何妙计，只管斟酌去行，但要从速。”

黄澍马上磕头，说声“领旨”，便辞别刘承奉，出了王府。他认为，虽然周王没有指明要行壬癸之计，但有了上面这段旨意，将来万一皇上追究，便可敷衍过去。

现在他把经过情形告诉刘子彬后，刘子彬也很高兴，接着问道：

“老爷去见抚台大人，他可有什么吩咐？”

黄澍又摇了摇头，苦笑说：“抚台大人说他已经智穷力竭，万不得已只好以一死上报皇恩。”

刘子彬问：“壬癸之计，他如何决断？”

黄澍说：“他不置可否。我问得急了，他竟叹口长气，落下眼泪，我就不好再问了。”

刘子彬说：“当然啦，这是最后一着棋，关系重大，连周王殿下都只说了一句话，像抚台大人这样宦海浮沉多年，如何敢轻易说出可否。这担子他担不起来，但他心中难道就不想想除了壬癸之计，目前已别无良策？”

黄澍说：“我看他心中也未尝不想行壬癸之计，只是怕担负责任罢了。”

刘子彬问：“老爷去巡抚衙门时，可有别人在座？”

黄澍说：“陈军门也在那里。”

刘子彬问：“他的意思如何？”

黄澍说：“他多年带兵，很有阅历。如今城中情况，他也最为清楚。他说今日城中人心已经不稳，从搜粮那时起，百姓已经不恨贼而恨兵、恨官，如今更说保开封保的是王府和大官，不是保的百姓，甚至公然说李自成的人马如何仁义，只要投降，百姓可以平安无事。他又说守门兵丁将士也是怨言甚多，埋怨他们拼命也好，饿死也好，都是为周王和大官们卖命，而自己的家眷却在忍饥受饿，天天有人饿死。”

刘子彬说：“镇台大人知道这种情形就好，他也可以拿出主张。”

黄澍摇摇头说：“他是武将，他怎么好拿出主张？”

刘子彬说：“他难道不知道开封不能再守么？”

黄澍说：“陈大人对开封目前危险局势了若指掌，他也亲眼看见流贼在向城边搬运大炮，准备攻城。不过他说他料就流贼未必真的攻城，因为流贼现在师老兵疲，士气十分不振，加上城壕由于下雨多天，水已灌满，流贼想接近城墙十分困难，所以他们不会认真攻城。如今怕的是流贼只要向城上打几炮，呐喊几声，守城军民就会竖起白旗，开门迎贼，或一哄而散，各自逃生，到那时想弹压也弹压不住。”

刘子彬说：“陈镇台不愧是有阅历的大将，这话说得很透。”

黄澍说：“可是我一提到壬癸之计，他就不置可否。问得急了，他只回答说：‘我是武将，智谋非我所长。我能战则战，不能战也惟有自尽以报皇恩。’”

刘子彬说：“他们都不肯明白说出自己的主张，看来只有老爷来做出决断了。”

黄澍叹一口气说：“是啊，我本来还想去见见我们的知府老爷，可是又想，见了他也无济于事。况且听说前天他太太在吃东西的时候，看见仆人端来的一碗东西里头有一截人的手指，她立刻就吓昏了，已经吃进肚里的东西又都吐出来，从那时起就一病不起，弄得我们知府也心绪不宁。我去见他也没有用，如今事不得已，这壬癸之计就由我们决定了吧。”

刘子彬问：“老爷看日子定在哪天？”

黄澍正要回答，忽然姨太太惊慌地进来，将他们的秘密谈话打断了。

却说姨太太脸色煞白，哭声嚷道：“天呀，你们还在这里商量事情！咱们衙门中已经乱起来了，马上就要你杀我，我杀你，你们还不快去看看。”

黄澍大惊，面无人色，连声询问：“什么事？什么事？你快说！什么事呀？”

姨太太说：“你不是叫他们把那匹马杀死么？大家都只分一斤肉，衙役兵丁全是一样。可是张新贵这东西倚仗着老爷一向对他好，他就非要两斤不可。分肉的人说不行，旁边的人也说不行。他马上就拔出刀子，对分肉的人说：‘你说不行，我连你的心肝一起吃掉！’那分肉的人一看他要动手，就赔笑说：‘好兄弟，何必这么生气？’赶快割下两斤肉，往他手中一扔，故意使肉落到地上。张新贵弯下身去拾肉，这分肉的奴才跳起来一刀将他砍死了。张新贵刚死，一群奴才都围上来，要分他的死尸，也有人说不行，不同意分吃张新贵的肉。两下里越吵越凶，就要动武。老爷，你赶快去吧，马上就互相砍杀起来了！”

黄澍没有听完，立刻就往西偏院奔去。刘子彬怕他处理不当，紧紧地跟在他的后边。黄澍到了西偏院分肉的地方，那些人正在争吵，都把刀剑拔了出来，没有刀剑的就找根棍子拿在手里，眼看马上就要互相厮杀。黄澍大怒，冲上去就要破口大骂。刘子彬急忙在背后将他的衣襟拉了一下。黄澍猛地省悟，明白此刻决不是怒骂仆人和衙役的时候。他略一思索，就走前两步，双膝跪到地上，叫道：

“你们赶快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你们既然想吃肉，就把我的肉分给你们吃了吧，你们不要吃别的人。”

那些人一看老爷跪在地上，都害怕起来，有的赶紧去搀他，有的慌忙跪下，也有的偷偷溜走。黄澍看大家不再争吵，才站了起来，吩咐说：

“我们受苦也只这两天了，你们每人有一斤肉，可以暂时填填肚。分不完的肉，我黄某决不私自吃掉，留到明天再给大家分一次。这张新贵跟我多年，也出过力气，我不忍看他被众人吃掉，我也不忍看我的仆人互相残杀，你吃我，我吃你。我现在只求你们将张新贵埋到后花园中，让他安心地归天去吧。”

说到这里，他不由地落下眼泪。众人忙说：“请老爷放心，我们马上就去埋他。”立刻就有人去抬张新贵的死尸。

黄澍又嘱咐管家亲自去后花园照料，这才同刘子彬重新回到签押房来。坐下以后，他们相对无言，只是叹气。这时姨太太也走进房来，坐在旁边。平时黄澍和刘子彬有重要密议，姨太太照例是要回避的，可是现在已到了生死关头，商量的是如何走最后一步棋了，所以她不愿回避，黄澍也没有叫她离开。她听了一会儿，实在不懂，只是知道这计策十分重要，而且不可耽误。她忍不住问道：

“你们说的‘人鬼之计’是什么计策？”

黄澍瞪她一眼，说：“现在不用你打听，以后自然知道。你对谁都不能提‘壬癸之计’这四个字，千万！千万！”

姨太太不敢再问。黄澍也不理她，对刘子彬慨然说道：“我黄某官职不高，担子却重。我决不能坐等开封瓦解，死于流贼之手！”

刘子彬问：“马上差人往河北去么？”

黄澍说：“趁近来围城的流贼疲劳万分，士气衰落，防守十分松懈，今晚就差人绕道下游，赴黄河北岸面见严大人，请他于明日或后日夜间，依照前计行事。”

刘子彬问道：“这两天秋月极明，容易被堤上贼兵看见，能成功么？”

黄澍说：“敌兵松懈，必无防备。”停一停，他又用严重的口气对这位亲信幕僚说：“子彬，倘若你我都能平安活下去，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子彬赶快说：“请老爷放心，我宁死也不会泄漏一字。”

黄澍说：“请你快去安排出城的人，我要去休息一下，头晕得厉害。”

刘子彬起身告辞走了。

黄澍由姨太太搀扶着，往内宅走去，边走边低声嘱咐：“你赶快带一个可靠的丫头，将值钱的东西打成包袱。”

“又不能出城，这值钱的东西还用得着么？”

黄澍没有回答，用很有深意的眼神望她一眼，不再说话。

新任的河南巡按御史严云京在北京陛辞以后，于五月上旬到了封丘。那时开封情况已经不妙，李自成的大军到了开封近郊，围困开封之战马上就要开始，所以严云京不敢渡过黄河，逗留在北岸的封丘城中。

五月二十日，黄澍趁李自成的人马还没有合围，开封北城与黄河之间还可以畅通无阻，带着少数亲随来到黄河南岸的柳园渡。李光壂也陪着他一起前来，将他送上船后，返回城中。

黄澍渡过黄河，在封丘住了三天，同严云京详细研究了开封形势。他们都认为，闯、曹大军有几十万，单是能战的精兵就有十万上下，朝廷想要救援开封，也是力不从心，眼看开封被围之势已经定了。而开封人口众多，号称百万，粮食都靠外边运来，一旦被围日久，很难固守。他们商量了一条计策：从开封西北的黄河南岸掘开河堤，用黄水去淹死闯、曹大军，至少使闯、曹大军不能顺利围城。为着不张扬出去，他们称这个办法为“壬癸之计”，像现代军事上的所谓代号。

这计策商定之后，六月十四日就由黄河北岸派兵坐船过河在朱家口掘开了河堤。使他们遗憾的是，当时天旱日久，黄河水枯，虽然掘开了河堤，水势仍然十分平缓，水流也小，仅仅能把城壕灌满，对闯、曹人马毫无伤害。七八月间，黄澍同严云京又有过一次密书往还，重新研究水淹义军的事，但什么时候再行此计，第一要等待黄河秋汛到来，第二要等待黄澍从开封城送来消息。

那时八府巡按严云京常常站在黄河岸上观看水势。水一直未涨，河槽中许多处露出沙洲。他是河南封疆大吏，守土有责，却长期驻节北岸，坐视开封被围，军民绝粮，一筹莫展。他担心拖延日久，城中有变，开封失守，所以常望着黄河焦急。七、八两个月，就在焦急中过去了。

进入九月以来，秋雨连绵，河水暴涨，不仅原来河心沙洲全然不见，而且滔滔洪水，一望浩渺，奔流冲刷堤岸，汹涌澎湃。这正是决口淹“贼”的好时机，可是开封城内偏偏没有消息。严云京天天等候着开封来人，总是等不到，他想，难道现在开封竟被围困得完全没有人能够出城了么？他对别人不敢露出心事，只能私下焦急和叹气。

九月十四日黎明，严云京被仆人从床上叫醒。仆人告他说，从开封城中来了一个下书的人，说是带有开封府推官黄澍的蜡丸书，要当面递给巡按大人。严云京一听，赶快披衣下床，来到外间，问道：“下书人在哪里？”

仆人立即将下书人带进屋来，向他跪下磕头，并将一个蜡丸双手呈上。仆人去接蜡丸，严云京等不及，伸手抓了过来。立刻对着烛光，破了蜡丸，看上面写的什么。

那是黄澍的笔迹，写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虽然也有上下款，但严云京无暇去看，一眼就望到那主要的语句，写的是：

全城绝粮，溃在旦夕。壬癸之计，速赐斟酌。澍已力竭，死在旦夕；北望云天，跪呈绝笔。

严云京把这几句话反复看了三遍，纳入袖中，又向来人问了开封城中的情形，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命仆人将来人带下去吃饭、休息。那下书人跪在地下问道：

“大人，要不要小的带回书返回城中？”

严云京本想让这个人带封回书给黄澍，安定城中军民之心，但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马上就觉得不妥：万一此人被“流贼”抓到，岂不泄露机密？于是他对下书人说：

“你就留在我这里吧，不用回开封去了。”

在仆人的服侍下，严云京梳洗完毕，匆匆地吃过早饭，便去找总兵官卜从善商议此事。按照明朝中叶以来重文轻武的官场习俗，严云京是不必去拜访卜从善的，只要派人把他请来就行了。但目前时势不同，武将手中有兵，表面上是重文轻武，实际上文臣不得不迁就武将，缓急之间还得靠武将救命。所以严云京穿好衣服后，就乘轿子去封丘城外拜访卜从善。

卜从善一听说严云京亲自来访，觉得诧异，赶快走出营门恭迎。进入军帐，坐下以后，严云京说道：

“卜大人，今日学生有密事相商，所以亲自前来，以免误事。”

卜从善听了以后，赶快挥手让左右亲信退出，又出去吩咐不许任何人走近大帐，然后回来坐下，欠身问道：

“不知按台大人有何吩咐？”

严云京从袖中掏出黄澍的密书，说道：“请将军过目之后，再商议此事。”

卜从善虽是武将，却粗通文墨，在官场中日子较久，对于文官那一套遇事互相推诿，不敢承担责任的习气，十分清楚，所以他拿起黄澍的书子，仔细推敲了一番，猜到他们的密计十分狠毒，故意装作不解，抬起头来说道：

“大人，这黄推官的书子里并没有说明要我们采用什么办法啊。”

严云京笑一笑说：“将军没有看明白这书子里说的‘壬癸之计’，就是请我派人偷决河堤，水淹闯贼之计。按五行，北方壬癸水，所以壬癸就是指水，而且黄河在开封之北，用壬癸更为恰切。这是五月间我同黄推官约定的暗语，以免计议泄漏。”

卜从善又欠身说道：“虽然他说的是水，可是他也只是请按台大人赶快斟酌斟酌，并没有要求我们派人决河。”

严云京到此时才知道卜从善并不简单，便笑着说：“官场行文，大抵如此，不肯把话说死。其实他的意思完全明白，你看这‘全城绝粮，溃在旦夕’，岂不是望救心切？而他也知道现在除决河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救开封，所以接着就说‘壬癸之计，速赐斟酌’，这不是很清楚了么？而且后边又说‘澍已力竭，死在旦夕；北望云天，跪呈绝笔’，就是说他已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他死以前的绝笔，请我斟酌一下，赶快采用‘壬癸之计’。”

卜从善装作才看明白，“啊”了一声，连连点头，说：“大人说的很是。只是像这样大事，岂可瞒着督师大人？”

严云京说：“当然要禀明督师大人。我现在只是先同你私下商量，等我们商定了，再去面禀督师大人。督师大人也要听我们说出办法，他才能表示可否。”

卜从善说：“上有督师、按院，又有监军御史，只要你们列位大人说出主张，我一定按照上峰钧谕去做，决不会耽误大事。但此事关系重大，督师大人他肯点头么？”

严云京对此事也没有十分把握，说道：“他如今不决断也没有办法了，看来只有同意采用‘壬癸之计’，别无善策。”

卜从善说：“不一定吧？”

严云京心中暗惊，问道：“卜大人以为督师大人不肯采用此计？”

卜从善说：“敝镇也不是说他不肯采纳此计，只是说他不一定同意此计。”

“何以见得？”

“如今黄水正涨，十分凶猛。倘若决口，流贼固然被淹，开封也不一定能够保住。督师大人是河南人，在开封城中必有很多亲戚、门生、故旧，怎肯让他们同归于尽？这是其一。其二，大水淹没开封之后，必向东南流去，归德府将有数州县蒙受重灾，田园房屋冲毁，人畜漂没，祖宗坟墓不保。督师大人世居商丘，归德府各州县名门大族多是他侯府亲故，百姓也多是侯府亲故、佃户。所以我担心他不肯同意。其三，他是朝廷大臣，下狱多年，特旨放出，命他督师，来救河南。两个月来，侯大人对解救开封之围，一筹莫展，已经使他害怕皇上震怒，将他重新下狱，他怎敢再担当这样大的担子？我想，他必然要密奏朝廷，请准圣旨，才敢决定。”

严云京笑着说：“将军想得很细，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其二怎么说？”

“正如将军所云，督师奉旨援汴，却是一筹莫展。倘若长此徘徊黄河北岸，坐视城中自溃，将来必受朝廷严谴。他是刚从狱中释放出来的，岂肯重对刀笔吏乎？所以他对开封局势比我们还要焦急。当然，如果开封失陷，你我都有罪责，但责任最大的还是督师大人，这事情难道你不明白？”

卜从善点头不语，等待严说下去。

严云京继续说：“昨日皇上又来了一道手诏，对督师大人严加督责，命他迅速带兵过河，解救开封之围，不许规避逗留，贻误戎机。皇上住在深宫，对外边情况不完全明了，不晓得我们现在根本无力过河。可是既是皇上圣旨，又有谁敢违抗？所以接旨以后，督师大人一直绕屋彷徨，坐卧不安，苦无救汴之策，也苦无自救之术，这情形难道将军没有看见？”他看见卜从善仍然点头不语，接着说道：“所以学生刚才说卜大人虑事虽细，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目前依学生看来……”

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卜从善的中军进来禀报说：“启禀二位大人：督师立请二位大人前去议事。看来督师大人定有十分紧急事情，请大人与按台大人即刻动身吧。”

侯恂驻节封丘城中，已经两个月挂零了。他对于解救开封之围，原没有多少信心，也没有神策妙计。这一点，连崇祯也心中清楚。仅仅因为他是提拔左良玉的恩人，皇上放他出狱，畀以督师重任。侯恂明白左良玉新败之后，一时元气难以恢复，断不会再次来河南作战。但是为着侥幸出狱，也为着侥幸有所成功，他离开北京，迅速驰来封丘。临离京时，亲戚故旧们向他推荐了不少在京城候缺和谋差使的人员，随他前来效力。这些人都没有实际本领，大部分只能在行辕中吃闲饭，做清客。

侯恂多年不带兵了。突然受命督师，身边需要大批可以信赖的人，一则便于使唤，二则组成一支亲军，保护他的安全。当他离京时候，先派人奔回商丘，一则报喜，二则将此意告知二子侯方夏和管家。他到封丘不久，就从商丘和归德府属来了很多人，最后共来到几百人。其中一百多人是来督师行辕要官做的，并无实际用处。这一大批人都依仗是侯府的族人、旧人，瓜葛之亲、通家之谊，或仅仅是归德同乡，经过家乡中头面人物写信举荐，他们在督师行辕中抢美差，捞外快，比外路人更有门路。归德侯府本来是豫东望族，奴仆众多，除养有一班戏子之外，还有歌妓。这班歌妓实际是从丫环挑选出来，请人教会她们丝竹清唱。在今年四月间义军围攻商丘时候，侯府的女眷、奴仆、戏子和歌妓都在前三天由家丁和悍奴保护，逃往别处。最后逃出商丘城的是侯方域的弟弟方夏。当时城门已闭，严禁出入。侯方夏根本不管府、县衙门的禁令，率家丁数十人夺东门而出，无人敢阻。此事使商丘很多人十分痛愤，哄传是侯方夏打开城门，李自成的人马乘机破城。实际是侯方夏离开商丘的第二天，闯、曹大军才到达商丘城外。由于侯府的奴仆和家丁完整无损，这时由管家的儿子率领一半前来，加上从商丘来的佃户青年和别家的失散家丁，编成了五百人的督师亲军。那一班会扮演昆曲的戏子也被送来。

侯方域也被他的父亲从南京叫来，参与谋划，兼掌重要文墨。他是位青年公子，颇有文名，为复社重要成员，一向住在南京，过着诗酒轻狂的宦家公子生活，与桐城方以智、宜兴陈贞慧、如皋冒襄齐名，过从也密，当时人称为“四公子”。他实际对军事完全不懂，在封丘只住了一个多月，代他的父亲起草了两封重要奏疏，那封向皇上建议舍弃开封和河南的荒唐奏疏就是他帮助出的主意和代父亲起的稿子[1]。由于这封奏疏被崇祯置之不理，侯恂认为他在军中不适宜，他自己也贪恋江南生活，在八月下旬便离开封丘了。

侯恂在封丘虽然有四个总兵官，但人马不到两万，并无一员名将。卜从善只是因为是河南援剿总兵，长期在河南作战，五月间先到封丘，防守黄河，所以获得他的倚信，实际也是一个庸才。有用的谋士也没有一个。每天他都在愁闷中打发时光，或者同清客下棋，看戏，听曲而已。昨天接到皇上催战的严厉手谕之后，他真是彷徨无计，想着随时都有被逮入狱的可能。今天又接到兵部十万火急檄文，说是“据探报，流贼趁开封绝粮，兵民无力据守，将于日内大举攻城”。檄文也是催侯恂火速派兵渡河，运粮食接济城中。侯恂明白渡河不能，不运粮接济开封也不行。倘若开封在不久失陷，他不仅要重新入狱，八成连性命也保不住了。

等严云京和卜从善坐下之后，他屏退左右，将兵部的十万火急檄文交他们看过，忧心如焚地问道：

“目前开封情势紧迫，朝廷一再督催接济。你们二位有何善策？”

严云京先说道：“北岸兵力单薄，实在无力渡河。况且秋汛正涨，纵然兵力充足，船只不够，如何渡法？纵然兵多船多，也不能渡河：未近南岸，就会被流贼的炮火击中，船沉人亡。”

侯恂转望卜从善，问道：“卜将军有何良策？”

卜从善站起身说：“请督师大人吩咐。敝镇只能遵令而行，实无良策。”

侯恂示意卜从善坐下，深深叹一口气，说：“为爱惜将士性命，老夫只好等待重入诏狱。河南是我的桑梓之邦，岂肯坐视沦亡？实在没有解救良策啊！”

严云京说：“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破流贼数十万之众，救开封一城生灵。”

侯恂赶快问道：“有何办法？”

严云京从袖中取出黄澍的书信交给侯恂，说道：“我刚才已同卜将军作了商量，认为此计可行，请大人斟酌决定。”

侯恂一看就明白严云京与黄澍早有密议，要将黄河掘口，放水淹“贼”。他将书子交还严云京，轻轻摇头，小声说：

“此系险着！”

严云京说：“请大人不必担忧。据黄推官说，黄水断不会漫过城墙。”

侯恂说：“我是河南人，比黄推官清楚。黄河在开封这一段，倘若河水平槽，高出开封三丈。一旦溃决，开封城很难保全。”

严云京说：“黄水决堤之后，水势必将分散，下游必然受灾，然而请大人放心，断不会漫过城墙。只要开封保全，藩封与全城军民无恙，其他不足论矣。”

侯恂沉默片刻，不敢有所主张。倘若他不同意，数日内“流贼”破城，严云京会攻击他畏怯游移，阻挠淹“贼”之计，他必将再次入狱，不免死于西市。如他同意，开封淹没怎好？他何以上对朝廷下对桑梓父老？他知道严云京已经决意决堤，只好叹息说：

“老夫心中无主，实乏善策，惟凭严大人与卜将军斟酌行事。”

严云京说：“此事极关重要，请大人万勿向他人泄露。”

侯恂微微冷笑说：“老夫尚不至此！”

严云京向卜从善使个眼色，一同辞出，重新密议去了。

[1] 稿子——即《代司徒公论流贼形势奏》，收入《壮悔堂文集》卷四。

第十七章

在八月中旬，李自成完全知道开封城中的绝粮情况，所以听了田见秀的建议，马上同意。经过必要的准备，他命人射书城内，要城中放出老弱妇女逃生。在约定放老弱妇女出城的这一天，他临时传令，凡妇女领了赈粮后愿意返回城中的，听其自便，将士们认真保护，直到难民进入城门为止。那时他正带着宋献策在南门外不远的地方巡视，听双喜向他禀报：将士们在私下谈论，说这样办法过于宽了，不知大元帅为什么如此思虑不周。他微微一笑，向双喜问道：

“你也不懂这道理么？”

双喜立即在马上恭敬回答：“回父帅，孩儿懂得。”

“你懂什么？”

“看来妇女们带粮食回城对守城有好处，可是带回的粮食很少，无济于事。每个妇女们的嘴都贴着肉告示，到处宣扬闯王的仁义，城内的军民还有心固守城池么？”

李自成点点头。停了片刻，他收了脸上的微笑，对左右亲兵们说道：

“凡是要返回城中的妇女，都是城中有亲人牵肠挂肚的。她们想用携带回城的一点点粮食去救亲人，情愿同亲人饿死在一起也不愿单独逃生。但愿携粮回城的妇女，进了城门以后，粮食莫被兵丁抢走！”

一个亲兵大胆地问道：“大元帅，下一步该怎么办？还要这样不冷不热地围困下去？还打算围困多久？”

闯王说：“怎么，你等急啦？好的，快有眉目了。”

李自成没有明白答复亲兵的问题，亲兵不敢再问了。

城中停止放老弱妇女之后，在李自成的大帐中曾开过一次机密的军事会议。多数人主张攻城，但李自成没有采纳。两次攻开封都受了挫折，尤以七个月前那一仗围攻多日，极其惨烈，将士死伤很多，终未攻克，给李自成的教训很深，所以听了众人的讨论之后，他慢慢地说：

“既然开封不肯投降，我军久屯坚城之下，士气也难免疲塌，当然以赶快攻城为宜。可是这次攻城，不能再用掘城办法，也不能指望用大炮打开城墙，多半要靠用几十架云梯爬城。这样办法不管能否成功，我军将士死伤必然更为惨重。倘若仍然不成，我军士气大挫，也难再留在开封城下了。”

像往常一样，李自成态度冷静，显出深谋熟虑的神情，不肯将他所担心的事全部吐露。牛金星和宋献策一听口气，都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原来他们也是赞同攻城主张的，担心拖延日久，士气不振，而曹营如今已经有了不少怨言，日久必然会军心不稳。如今他们看见大元帅态度持重，明白他一则顾虑将士死伤过多，二则顾虑万一再不成功，威望大败，元气又伤，对今后颇为不利，甚至会促使曹操早日离去。他们二人互相望望，都不敢再说攻城的话了。李过是积极主张攻城的，在大家沉默中等了片刻，忍不住向宋献策问道：

“军师，你也不主张马上攻城？”

宋献策微笑说：“城还是要攻的，不攻就不会破。但大元帅不欲将士流血过多，提醒我重新在心中琢磨。目前要紧的是，选择一个攻城的最佳时机，以较小的伤亡攻破开封。我想，倘若再迟十天、八天，到瓜熟蒂落时候，我军轻轻一攻，城内瓦解，城头自溃，当然更好得多。那时倘若仍须靠云梯爬城，城上军民将无力拼命厮杀，定会有人竖起白旗。一处竖起白旗则全城自溃，此即所谓瓜熟蒂落之势。”

牛金星接着说：“军师之言，颇中肯綮[1]，也深能领会大元帅对攻城主张持重之意。况且，此次围困开封，并非徒为子女玉帛，而实欲据汴京以号召天下。故与其经过恶战，使开封极其残破，处处成为废墟而后得之，不如保全宫殿与官府衙署无损，街市邸宅完好，得之之后，稍加恢复，大体上仍是汴京气象。将来破西安，破北京，都将照此行事，决不取名城于灰烬之中。”

李自成听宋献策和牛金星说话时候，眼角微露笑意，频频点头，随后向李岩问道：

“林泉有何高见？”

李岩本来想着如今攻城，守城军民大概不会有坚强抵抗，破城不难，而城中百姓每日可以少饿死几百或上千的人。但是他看见闯王的主意已定，而且牛金星在说话中连用“汴京”二字，便不敢多言了。他恭敬地欠身说：

“再等候数日看看情况不妨。”

拖了几天之后，一交九月，开封和上游一带开始下起连阴雨来。在雨中，火药和引线容易发潮和直接被雨水淋湿，弓弦也因潮湿而松软，城壕又灌满了水，攻城的事没人提了。

到了九月十四日，天气完全放晴。李自成看见近来士气低沉，传出不少怨言，而曹营的情况更坏。他想着眼下攻开封大概已经是瓜熟蒂落的时候，便在早饭后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只有刘宗敏、高一功、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参与密议。他们要讨论的是如何处理入城以后的各种问题，特别是如何处理跟曹营的关系。李自成希望开封不要受到太大的破坏，很担心曹营进去以后，放火烧毁房屋，随便抢劫杀人，掳掠和奸淫妇女，会使自己失去中原人心。虽然过去已经有了口头约定：破城之后，曹营要占领鼓楼以东和以南的地方，这些地方虽然没有北城和西城重要，可是富人依然很多，也有不少大绅士和大商人住在这里。倘若一把火烧得不像样子，如何能够据开封以号召天下？另外，如果曹营人马进城之后，不按约定，多占领了一些地方，又怎么办？这些问题说起来容易，实际处理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更重要的问题是，几个月来闯营和曹营之间的矛盾逐渐显露，而现在更是非重视不行了。

由于要讨论这些问题，所以今天的会议特别关防严密。会议在大元帅的大帐里召开。在李自成的大帐周围有一些较小的帐篷，吴汝义、李双喜和一些文武就在里面办公。前边是亲军的帐篷，在亲军帐篷外边横着两座箭楼，把住入口，算是大元帅府的辕门。在平常日子里，一般将领可以随意出出进进，但今天都被挡在辕门外边，不许随便进去。

就在这时，王长顺来到了大元帅行辕，还带着一个农民装束的老人。到了辕门口，正要往里边走，没料到两个哨兵竟来把他挡住，说道：

“王大伯，你老人家不要进去。里边有重要会议，不许闲人进内。”

王长顺把眼睛一翻，说：“你们两个后生，怎么知道我是闲人？”

在闯王老营中，没有一个人不认识王长顺。而且不管平时跟他熟不熟，都对他相当尊敬。这不仅因为他是闯王的旧人，多年来立下了数不清的汗马功劳，而且也因为他为人耿直，乐于助人。就拿最近的事来说：王从周要周济亲戚，没有银子，王长顺就从自己的积蓄中拿出五两银子给了从周，这故事已传遍老营，使人敬佩。如今那两个把辕门的哨兵听了王长顺的话以后，赶快赔笑说：

“你老人家自然不是闲人，可是刚才中军吴将爷有令，不管是谁，一概不许放入辕门。王大伯，我们是奉命行事，不得不如此啊！”

王长顺听了，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但又想到自己要谈的事情实在十分要紧，刻不容缓，倘若耽误了，说不定几十万义军和开封城以至往东南去许多州县的父老百姓都要遭殃。他用缓和的口气说：

“我跟随闯王多年，你们说的我全明白。可是我今天有机密大事，必须马上禀报闯王。你们看我带来一个人，要是没有紧急大事，我不会把他带来亲自叩见闯王。你们不要挡我，闯王不会怪罪我的。”

哨兵又赔笑说：“王大伯，你是大元帅的旧人，我们知道你平时可以随便见大元帅，也可以随便见夫人。只是今天吴中军一再嘱咐，不能随便放进人去。”

王长顺想了一下，转了话头说：“这样好了，我进了辕门之后，不去元帅大帐，只当面同吴中军或双喜小将爷谈一谈，这总可以了吧？”

哨兵一想，王长顺毕竟不是一般的人，就放他和那个庄稼人走了进去。

谁知走不多远，遇到第二道岗哨，王长顺又被挡住。这两个哨兵同他也很熟。他就对他们说：

“我知道如今闯王的大帐中正在商议机密要事。我不去大帐，只要见一见吴中军或双喜小将爷。”

哨兵说：“请你老在这里等一等，我们去传报一声。”

随即有一个哨兵去到双喜帐中，又去到吴汝义帐中，出来后说：“双喜小将爷奉命到曹营请曹帅去了，吴中军现在事情很忙。”

王长顺多少有点恼火，说道：“不管吴中军忙不忙，我这事比什么事都吃紧，都重要。你告诉吴中军，就说我老马夫王长顺来见闯王，请他传报。我不是为自己的事情，是为全营的吉凶安危，也为几百万老百姓的性命来的。”

哨兵说：“不行啊，掌牧官，今日大元帅大帐里确实在商议要事。你老的事情不管多么要紧，横竖不过是替百姓说句话，请闯王放赈救济饥民罢了。这些话，你老或早半天或晚半天说给闯王都是一样。”

王长顺将眼睛一瞪，说：“你们瞎猜什么？我要对闯王说的事你怎么能猜透？扯淡！我的事比你瞎猜的要紧急得多！”

哨兵一看王长顺动了火，不敢得罪，忙说：“你老等一等，我再去禀报吴中军，行不行？”

王长顺虽然恼火，但想到目前情形确非昔比，一般将领要见闯王，都不像以往那么容易，得一层一层往里传报，特别是要先通过吴汝义或双喜。先见了他们，经他们点了头，传报了，才能见到闯王。这么一想，他的气消了，于是说道：

“这是新规矩，我明白，不能怪你。好吧，我再等一等，你速去传报吴爷。”

哨兵进去不久，就同着吴汝义的一个亲兵头儿一块儿出来。那亲兵头儿满脸堆笑，同王长顺打招呼说：

“王大伯，请你老等一等，今天我们吴将爷十分忙碌，马上不得闲空，等一会儿他抽出工夫，再同你见面。”

王长顺说：“你再替我传禀一声，就说我有极其重要的事要当面禀报吴中军，请他转禀闯王知道，不能耽误。”

那亲兵头儿见王长顺的口气和神色都很严重，又问道：“王大伯，真有很紧急的事情？”

王长顺说：“谁还骗你这小子？王大伯跟着闯王打天下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我能骗你？赶快去向吴中军传报，确实不能耽误！”

那亲兵头儿正要回去传报，却看见吴汝义拿着一叠文书，匆匆忙忙地走出自己的帐篷，往大帐去了。王长顺失望地叹一口气，对背后的老农民说：

“如今老营的事很忙，和往年大不相同，咱们只好再等一阵吧。”

于是他们退回两步，找一个地方蹲了下来。过了一阵，看见吴汝义又从大帐中出来，走回自己的帐中。王长顺又让哨兵传话，随即那个亲兵头儿又出来了，对王长顺说：

“吴将爷吩咐，说他眼下不得闲，请王大伯留客人吃午饭，吃过午饭再来见吧。”

王长顺听了这话，知道没有办法，只好带着老农民转身回去，准备吃过午饭再来。他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往年局面不大，规矩也不多，他什么时候想见闯王就见闯王，吴汝义这些人更不在话下，而如今得一层一层，先见这个，再见那个，不像往日那么容易见到闯王了！

他回到自己马棚前边的小帐中坐下后，一个同他要好的马夫头儿问道：“见了闯王了么？”

他摇摇头：“闯王有事儿，还没有见到。”

“闯王不在老营？”

“在，在他的大帐中。”

马夫头儿笑道：“既然闯王在他的帐中，你就冲进去把你的紧急事情当面一说，不就完了？”

王长顺没有回答，从地上抓起一根柴火棒，慢慢地掐着，一截一截掐断。那马夫头儿不晓得他的心事，又说道：

“我还记得，在商洛山中，石门谷杆子叛变，你跑去见闯王，被李强挡住了路，你大吵一顿，推开李强就往里冲。那时闯王正在睡午觉，听见吵闹，连鞋子都穿不及，就出来将你请进去，还把李强骂了一顿。你今天怎么啦？哼，别人不让你进，你就不敢进了！”

王长顺骂道：“你懂个！如今不是当年了。”说罢，他不理这个同伴，就同身边的老农民谈起话来。

这个农民姓赵，住在阎李寨西北二十里左右的一个村庄里。他原是一个老河工，每年带着一批农民到黄河堤上抢险修堤。今年因为打仗，官府自然没有力量去过问黄河抢险的事。义军将领都是陕西高原上的人，不晓得黄河险情的关系多么重大，所以也没有认真去管。往年每到这个时候，开封附近一带，少则几万人，多则十几万人上堤抢险。而且从春天就开始准备了抢险的各种物料。今年春天全没准备，现在堤上也只有少数民工和少数义军的巡逻人马。应该备用的各种抢险用具只是马马虎虎地备了一点。昨天王长顺在向百姓买草料时遇见了这个老赵，谈起黄河的险情，王长顺很担心，便让他今天来一趟，要带他亲自见闯王说一说。没想到闯王没见着，连吴汝义也没见着。这时两个老头子在帐中坐着，又谈起了黄河险情。据老赵说，今年秋汛来势很猛，目前离堤岸已只差二尺，如果上边下雨，水还会猛涨，即使不下雨，万一起了北风，浪头直冲堤岸，十分危险。如今守堤的人不多，抢险的物料也缺，万一决开口子，不但开封周围不保，往东去的许多府、州、县都要被淹。

王长顺的帐中还有些别的人，原来都在各自谈话，后来听到老赵的话，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所有的眼光都望着这位陌生的农民。他一说完，大家就要求王长顺无论如何一定要在今天将这番话禀报闯王。万一吃过午饭仍然见不到闯王，一定要找到总哨刘爷或总管高爷，将话说明。

王长顺走出帐外，望望日头，看见离吃午饭的时间还早，就对老赵说：“这里离黑岗口只有十几里路，咱们两个骑马去那里看看如何？”

老赵说：“那太好了，我也是实在放心不下。虽说我住在黑岗口西边，黄河决了口子淹不到俺们村庄，可是我当了半辈子河工，看见如今那水势，我真是担心哪！”

王长顺立刻吩咐自己的亲兵，牵来两匹马，他和老赵骑了上去，带着几名亲兵，就向黑岗口方向奔去。

天气十分晴朗，秋阳照着浩渺无边的黄河。王长顺和老赵立马在黑岗口的堤上，望着大水。黄水不断地翻滚打旋，水面上冲来了各种死尸、树木和木料，还有些破家具也随着浪涛浮沉。有些死尸和什物被冲到岸边，打个回旋又向下游冲去。幸而此刻风势很小，而且是东北风，不很可怕，然而即便如此，浊浪拍击着黑岗口的堤岸，依然发出震骇人心的澎湃声音。

向远处望去，但见十几条大船和许多小船，张着白帆，靠着轻微的风力，缓缓地沿着北岸向西边驶去。自从开封围城以来，南岸已经没有船只，大小船只都被官军弄到北岸去了。如今这十几只大船和许多小船载着卜从善的步兵和一些大小火器以及几千斤火药往黑岗口对岸的西边运去，准备破坏南岸的河堤。他们要破坏的地方在黑岗口东边，但是因为水流迅急，他们必须先到上游很远的地方，然后放船顺流而下，驶到黑岗口的东边靠岸。王长顺们手搭凉棚望了一阵，并没有想到这就是破坏南岸河堤的官军，还以为这是官军运送粮草的船只，所以也不大在意。使他们惊心的是滚滚黄流，不停地冲打堤岸。老赵说：

“你看这水面要比堤内平地高得多，要是一旦决口，就不可收拾啦。”

他又指着突出在水里的堤坝，说：“这叫做埽。往年一到春天，就要从几百里外运来石头，加固沿岸一个一个埽坝。今年因为打仗，没人管了。你看，有些石头竟扔在堤里边。现在这埽坝十分危险，万一冲毁了几块石头，就会被水削成大洞，堤岸就要崩塌。往年这堤上堤下，堆的草包麻袋像山一样，里边装满了泥土和石头，哪里有险情，在哪里抛下去；一旦决了口，就拼命地往里抛，一面挡住洪水，一面抢修河堤。如今这里虽然也堆了许多草包、麻袋，可是远远不够用。往年这时候，大堤上到处是民工，如今稀稀拉拉的没有多少人，万一决口，抢都抢不及。这黄河不同于别的河，一个蚂蚁洞就可以把河堤冲毁，那时不知有多少老百姓要遭大殃。”

老河工每指点一个地方，说几句话，王长顺就跟着点头，心里增加了新的忧虑。他生在陕北米脂县黄土高原，离黄河很远，后来虽曾跟着李自成的部队越过黄河到了晋南，又越过黄河到了豫西，但那两次都是在冬天，河水很窄，又结了坚冰，看不到汹涌的浪涛。现在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黄河涨水，奔腾汹涌，宽阔无边。他确实感到害怕。这时只见老河工又指着东北方向说道：

“封丘就在那个地方，明朝的督师大臣就驻在封丘。听说那里有不少官兵，可是不敢过河。”

王长顺心里想道：他们现在不晓得有什么诡计，如果他们又像六月间那样，偷偷在朱家寨决一个口子，可就不得了啦！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来。又看了一阵，王长顺便问堤上的巡逻义军，今日的水势比昨日如何。一个小头目告他说，今日已经落下去半尺深，看来水势还在往下消。王长顺心里稍觉宽慰，可是老赵却马上摇摇头说：

“你不要看河水在消，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上游是不是又要下雨？纵然不下雨，如今水势这么猛，堤岸又没有修，还是可以冲开口子。哪怕这水再消下去三尺，还是比堤内的平地要高出许多，比开封城也要高出两三丈。万万不可大意！”

王长顺听了这话，刚才的一点点宽慰心情一扫而光了。他忍不住对巡逻的义军说：“你们要日夜有人巡逻，千万不可大意。这里人少，我回去禀明闯王，他一定会派众多的人来到堤上。”

说了以后，他不敢耽搁，带着老赵和亲兵们奔回阎李寨。

这时已经中午过了。王长顺同老赵赶快吃了午饭，又去见闯王。进了辕门，知道闯王也吃毕了饭，仍在同文武亲信议事。长顺只好先找双喜。双喜问明来意，也觉得事情十分重要，但他毕竟年纪太轻，对黄河的事情毫无所知。他说：

“王大伯，事情虽紧，可是大元帅正在商议军情。明天再禀告他，行不行呀？”

王长顺有点恼火，说：“小李爷，你现在官大了，就不听我这个大伯的话了。要不是万分紧急，我决不会几次三番来求见闯王。我难道是闲得发疯，随便来见大元帅说闲话的么？这黄河不同于我们米脂县的小河，只要堤上有一个小漏洞，就会河堤崩塌，变成大的水灾，许多府、州、县洪水滔天，老百姓死亡流离。你千万立刻禀报闯王，说我有紧急事儿求见。”

双喜这才让王长顺坐在他的帐中等候，自己立刻进大帐去了。

上午罗汝才和吉珪来到以后，军事会议继续进行。曹营将士因久屯开封城外，士气十分疲塌，加上长久阴雨，烧柴困难，差不多将老百姓的门窗和家具都烧光了，对于跟着李闯王围开封之事怨言日多，离心离德。幸而曹操照顾大局，尽力维持，得以不出事端。但是曹操自己也常常心烦意乱，巴不得赶快结束这场战争。所以一讨论攻城的事，汝才满口赞成，而且也认为破开封确实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反对再拖时间。他还说：

“大元帅，这座繁华的东京汴梁，坚守到现在，就好比一盏灯油快要着干，只要轻轻吹口气儿，它就熄啦。困难的是四面城壕已经灌满了水。我们要在攻城之前，从宋门附近掘开惠济河口，将水放走，另外得每人背一袋土，在水中填出路来。如今弟兄们一个个闷得心慌，只待大元帅攻城令下，准定全营欢腾。”

李自成原来担心罗汝才可能对攻城事三心二意，听了他的话，意外高兴。当下商量一二日做好攻城准备，明日夜间掘开宋门外被堵塞的惠济河口，泄走东、北两边城壕的水。当然短时间要将水泄干不可能，只求从北城到东城地势较高的地方，城壕水减去大半，就容易用土袋填出攻城道路。

当李双喜为王长顺来见的事走进大帐时，闯王同大家正讨论破城以后的事。因为罗汝才提出希望将南土街到曹门一带也分给曹营占领，闯王不好当即拒绝，正感心烦，对双喜挥一下手，要他退出。他不敢提王长顺求见的事，立刻退了回来，对王长顺说：

“大伯，你在我这里稍等一等，会议快完了。会议一完，我就传禀。”

王长顺无可奈何，只好坐在双喜帐中焦急地等待。大约过了两顿饭的时候，会议才完。李自成等人送曹操、吉珪从大帐中出来，一直送出辕门，看着他们上马以后，才返回大帐。王长顺一眼望见闯王送曹操回来，正打面前走过，跳起来就要去向他禀报。双喜忙将他拉了一下，使了一个眼色，说：

“大伯莫急，让我去禀报吧。”

双喜往大帐中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大元帅知道了。”

王长顺极为惊奇：这么大的事情，闯王竟然不急，只说“知道了”，难道“知道了”三个字就能保住大堤不开口子么？他忍不住推开双喜，一横心冲出帐去，一直跑到大帐门口，大声叫道：

“大元帅，老马夫王长顺有急事求见！”

跟在后面的双喜大惊，赶紧去拉他的胳膊。他猛一下甩脱了双喜的手。这时只见闯王已经走出帐来，王长顺迎上去，由于着急，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叫道：

“闯王！闯王！……”

李自成见王长顺急得这样，倒觉得很有趣，停下脚步，面带微笑地望着他。王长顺见闯王对他的鲁莽行动并未生气，心中稍安，说道：

“闯王，我找你好几趟，好不容易才来到你的面前。我有大事，特来向你当面禀报！”

李自成说：“刚才双喜已经跟我说了，黄河水势很大，怕的是堤岸有险。我已经知道了。”

王长顺说：“闯王，大元帅，你光知道可不行呀！你要马上派人上到河堤上，再耽误就晚了！”

李自成问道：“你看果真有险么？”

王长顺说：“我也不懂黄河水性，是一个老河工老赵跟我说的。他半辈子在黄河上护堤抢险。他的话决不是随便说的。我早饭后就把他带来，要他跟我亲自向大元帅禀明。可就是见不到你啊，我的闯王！如今你还没有坐江山，我这个老马夫，马夫头儿，有事要见你就这么困难。有朝一日……”他说到这里，心情过于激动，不由地滚下眼泪，说不下去。

李自成也感到心中一动，依然面带微笑，望着王长顺亲切地说：“我真是今天有重要军事会议，是为着我们全军的。”

王长顺说：“我知道大元帅的军事会议是为着全军的，可是我今天要禀报的事情也是为着全军，为着无数百姓。”

李自成带着温和的笑容和随便的口吻说：“长顺，你以后有紧要的事情找我，不必等别人传报啦。只要我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儿，我一定马上见你。你不同旁人，可以像往日那样无拘束地跟我说话。你是我们老八队的老弟兄，我怎么能不见你呀？”

王长顺听了这番话，越发动了感情，说道：“闯王，我知道你念旧，不会忘记我这老八队的老弟兄。可是我王长顺虽是大老粗，却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冒失人。我咋能不明白？你今天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啦。你手下战将如云，谋臣如雨，像我这样的旧人上千上万，如果都像我这样乱闯乱说，还成个什么体统？谁要见大元帅，一层一层传禀是理之当然。人物大啦，不这样怎么办呢？要不是今天为着黄河的事情，我定不会两次三番闯进辕门，要求亲自向你面禀！”

李自成说：“好了，这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今晚就派人到堤上去。现在我还要到禹王台去部署军事，不能同你多谈了。”

王长顺说：“闯王，部署军事虽然重要，但这事也千万马虎不得。万一今夜出了事情，黄河决了口，后悔就来不及啦！”

牛金星在一旁见王长顺这么任性，心里很不高兴，便笑着插话说：“长顺，你这样想着军民百姓，确是难得，不过咱们大元帅如今日理万机，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这件事只要大元帅记在心里，我也记在心里，今晚派将士上堤防护，不就行了？”

王长顺仍不放心，说道：“既然大元帅要去禹王台，就请总哨刘爷、总管高爷去堤上看看如何？”

刘宗敏没有答话，高一功也没有答话，因为马上就要进攻开封，他们两个人身上的担子都很重，都在为自己的事情操心。宋献策便笑一笑，说：

“长顺，我现在先跟着大元帅到禹王台去一趟。回来以后，我亲自到黄河堤上看看。我在开封住过几年，黄河的情形也知道一些，我记在心中就是了。”

王长顺还要说话，闯王同牛、宋及众将不再停留，走出辕门，飞身上马。王长顺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李公子是开封府人，应该清楚黄河的水性，上午听说也在这里开会，怎么这会儿没见呢？他正想找找李公子，却见闯王在马上回过头来，吩咐吴汝义说：

“子宜，你派一个得力头目晚上率领五百人到堤上巡逻，不得有误。”

吴汝义恭敬地答道：“遵令！”

王长顺大失所望：这五百人遇到决口，如何能够抢救？他大声说道：

“闯王，五百人太少了！”

可是闯王等人的战马已经出寨，飞驰而去。王长顺见这一行人马，前后有数百精兵护卫，十分威风，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三年前闯王去石门谷的情形，那时只有三十个人跟随，今日局面确实大大不同往昔了，他不觉叹了口气。过了片刻，吴汝义见他仍站在原地，望着骑兵背影发呆，对他说道：

“长顺，你还看什么呢？马上我就派人上河堤，不等晚上。”

王长顺说道：“你不懂啊，子宜。李公子应该懂得，他到哪里去了？”

吴汝义说：“他吃过午饭就奉命先走了，去部署进城的事去了。去堤上巡逻的人我马上就派，你放心吧。”

王长顺又叹一口气：“唉！五百人哪，五百人哪，那么长的河堤，五百人济什么事啊！”

约摸初更时候，李自成同宋献策，带着双喜、李强和两百名亲兵匆匆赶回阎李寨。

下午，他和宋献策去了几个地方，亲自部署了攻城军事和入城后的一些措施。牛金星陪他出寨后，就去曹营同曹操继续商议入城后的一些具体问题。刘宗敏和高一功都去忙自己的事情，也没有跟随他转回老营。

他走了几个地方后，来到开封南门外的繁塔寺，同田见秀和李岩商量入城后如何救济饥民的事。田见秀本来驻在应城郡王花园，因为近十几天来雨水很多，那里地势低洼，所以他留下一部分人马在那里围困曹门，自己带着另一部分人马移驻到繁塔寺一带。李岩是吃过午饭就到了他这里，商量破城以后如何把部分妇女、儿童护送出开封城，暂时寄屯繁塔寺、禹王台一带，该赈济的赈济，该收养的收养，使他们不致饿死，有病的就给治病，等城中秩序安定之后，再遣送回城。这事情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要搭许多帐篷，要到各条街巷去把那些害病的、快饿死的、已经不能行动的妇女、儿童都送出城来，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由于田见秀心地善良，最乐于做这种好事，李岩在这方面较有经验，所以李自成将这任务就交给了他们两位。现在李自成听了他们商量的各种办法，觉得十分周到，一一点头认可。

这时天还没有黑下来，李自成趁着心中高兴，便想到寺内各处走走。从去年十二月下旬到今年正月，曹操的老营曾经驻扎在这里，那时李自成来过多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来商量事情，从未到寺内各处看过。而且因为曹营掳掠了很多妇女，无论禅房、斋堂还是寺外的帐篷，都是每日笙歌管弦，酒宴不断。李自成一见这种场景，心里就很不高兴，虽然面上不能露出来，却也无心再在寺内各处游览。如今田见秀驻在这里，既没有一个从农村掳掠来的妇女，也没有随便从农村抢来的牛、羊。兵营是兵营，禅房是禅房，只有田见秀和少数亲兵住在寺内，其他所有将士都住在帐篷中，不许骚扰寺院。寺里还有几个老和尚和两三个年轻和尚没有逃进城中，仍然按时念经礼佛；每逢初一、十五，仍然撞钟。每日早晨诵经时候，钟声、磬声、木鱼之声传出大雄宝殿，使人感到在这荒乱年头，惟有这繁塔寺倒是一片清静佛地。

李自成在田见秀、李岩和宋献策的陪同下，登上繁塔，观看了一阵风景。下来以后，又走进大雄宝殿，忽然看见这里放着一张小桌，两把小椅，桌上摆着象棋。李自成少年时候对象棋也很有兴趣，后来起义了，练兵打仗，天天忙得不亦乐乎，就没有工夫再下棋了。现在他不觉走到棋桌旁看了一眼。

桌上是一盘残棋。红棋车、马、炮各有一个，还有一个过河卒，正在围攻黑棋的老将，黑棋士相不全，虽然也有一马一炮，显然很难招架。李自成回头问道：

“玉峰，你同谁在下棋？”

田见秀笑着说：“我同老和尚在下棋，残棋没有下完，听说你来了，我们就不再下了。这老和尚很细心，棋照样摆在这里，等着明天再下。”

闯王笑道：“你倒真会忙中偷闲。大军诸事纷杂，还有闲心下棋，真会享清福啊。”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李自成又问道：“谁是红棋，谁是黑棋？”

田见秀说：“我走的是红棋。”

李自成说：“你快赢了。老和尚已经不好招架了。”

田见秀说：“下棋的事千变万化，我常常认为自己棋势很好，就快赢了，谁知一个疏忽，棋势马上改观，反被老和尚赢了去。”

李自成听了这话，觉得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王长顺对他说的话。他本来准备趁着黄昏之前赶回阎李寨去，这时变了主意，说道：“玉峰，林泉，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你们二位商量。走，咱们干脆到玉峰的房里再去看看。”

田见秀笑着把他们带到自己的卧室。这是一间禅房，房内仅一张绳床，一张破方桌，几把由他自己修理好的椅子。砖地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灰星。靠后墙有一张破旧条几，部分漆已剥落，擦洗得一尘不染，上边放着一尊不到一尺高的镀金佛像，袒露右臂，趺坐莲花宝座，神态慈和、安详。佛前供一旧铜香炉，两旁一对锡烛台，插着红烛。蜡烛没有点燃。炉中插着一炷香，轻烟袅袅上升，清幽的香气散满小房。李自成一进来就笑着说道：

“玉峰，你这哪里像是一员虎将住的地方！”

田见秀也笑了，说：“如今身在大军之中，围城半载，难得有这样清净地方，我当然不能放过。”

坐下以后，李自成先提到黄河秋汛的事，说道：“这些日子来，连天下雨，也晓得秋汛来到，只是大家都忙着攻城的事，没有十分重视。今天王长顺来找我，说了护堤抢险的事，我才想到要好好注意。堤上原有一二千人，还有一些民工，现在我又赶快加派了五百人前去巡逻。林泉是开封府人，对黄河的事比我们知道得多。林泉，你看这黄河秋汛的事应如何防备？”

李岩马上说道：“此事几天来我也常常放在心中，只是想着老营已经派有人在堤上巡逻，我就大意了；老营到底派去多少人，我也没有问。现在听大元帅这么一说，两千人实在太少。往年秋汛，征调百姓很多，不但堤内各个村庄的男子全部上堤，就是周围几十里甚至百里以外的民夫也征来上堤。今年因为开封被围，地方官自然不管了，我们也没有重视。现在大元帅一提，这倒真是一件大事。王长顺是米脂县人，他何以会想到此事？”

李自成说：“他认识本地一个老河工，给他讲了黄河的险情，所以他今天将老河工的话对我说了。我对黄河的事儿十分外行。你看眼下应该怎么办？”

李岩说：“五百人只能算是增加巡逻，至少得派几千步兵，携带镢头和锹，还要准备许多箩筐、许多草包和麻袋。”

李自成说：“堤上原来也有些草包、麻袋，装满了沙土，还堆积了一些石头。”

李岩说：“那是往年用剩下来的东西，一定不够。黄河的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一个地方决开口子，要抛进许多麻袋、草包、石头，有时甚至要准备一些船只，不得已时在船内装满石头，沉在缺口。就这样，有时都还堵不住。大元帅，我看这事十分紧急，必须立刻就办。”

李自成不再多谈，站起来说：“既然这样，我就立刻回老营下令。”

田见秀说：“已经黄昏了，大元帅在这里吃了晚饭，再回老营去吧。如果真是这么紧急，就派一个人先去传令。”

李自成说：“不，那样他们不会重视，我要亲自回去。”

宋献策说：“大元帅累了一天，就留在此地吃饭，我先回老营部署上堤的事情，如何？”

李自成说：“不，我们一道走吧。”

说了以后，他们就一起走出繁塔寺，带着亲兵，在暮色中向西北奔去。

离阎李寨不远就是曹操老营驻扎的地方。曹操听到禀报，说大元帅和宋军师从繁塔寺一带巡视回来，路过这里，他赶快同着吉珪和留在这里吃晚饭的牛金星一起来到辕门外迎接。李自成没有下马，只说有急事要回老营。曹操说：

“我们正在晚宴，请大元帅千万留下，喝杯酒，吃点饭，再回老营不迟。”

李自成说：“不，我有急事。启东可以留在这里，吃过饭以后再回老营。”

说了以后，拱拱手，就同宋献策继续往老营赶去。已经走出一里之外，他们还隐约听见从曹营中传出的丝竹管弦和猜枚划拳的声音。

回到老营之后，李自成马上把谷英叫来，命他立即率领三千人去守护河堤。今天晚上以守护为主，明天一早要多备抢险工料，抢修险处；今天晚上倘能找到一些工具，也尽量带去。谷英不敢怠慢，立刻派丁国宝和白鸣鹤各先率五百骑兵出发，到黑岗口一带加强巡逻。他自己赶快派人寻找各种抢险工具，准备三更时候率领剩下的二千人带着工具和粮食赶往河堤。

闯王又想到王长顺，赶快派人把他叫来，问那个老河工走了没有。王长顺告他说，老河工早已走了。

宋献策也很焦急，他担心的是白天的东北风在黄昏时已转成了西北风，风力虽然不大，但显然会增加黄河冲击南岸的水势。他立刻派人传知沿河各村庄，要男人们一律上堤，不得怠慢。

闯王想到东北风转成西北风，越发焦急，向吴汝义问道：“谷子杰上堤了么？”

吴汝义回答说：“一千骑兵已经出发，子杰正在集合人马，收罗家伙，准备随后赶上堤去。没有家伙，空手去没用。”

闯王说：“催他赶快，不要多耽搁时间。”

黄河，黄河，真是一条一年四季变化分明的大河。年年都有春夏秋冬四季，而年年四季的变化只有黄河流域最为显著，也只有在黄河上反映得最为充分。

每到冬天，黄河水枯，河心露出一片一片的沙洲。有水的地方结了坚冰，牛车、马车、小车和步行的旅人，从坚冰上走过去，如同走在陆地上一样。黄河啊黄河，多么安静的黄河，沉沉地进入睡乡。尽管坚冰下面水还在流，那就像心房还在跳动一样，但它确实是沉沉地睡着了。

到了春天，黄河两岸的大地慢慢由黄转绿，柳条慢慢发芽，在春风中摇曳不停。小鸟在柳树上对着黄河呼唤。慢慢地黄河被唤醒了。桃花开放的季节，黄河的冰在日光中闪耀着彩色，在暖暖的春风中慢慢消融。冰渐渐地薄了，河心传来冰裂的声音，终于裂成冰块。这时如果遇着几天连阴雨，冰和水都向下游奔去，一块一块的冰，互相赛跑，竞争，碰撞，拥挤，在水面上显得特别活泼。车马不再通行了。步行的旅人也都改乘木船。船夫们一面撑船，一面随时用竹篙点开冰块，以免船帮被它碰坏。尽管如此，这时的黄河还是比较安静的，看不出它的愤怒，看不出它的凶猛。

夏天来了，如果雨多，黄河便开始涨水，大水灌满了河槽。这时船要过黄河就比较困难了。篙往往不管用，撑不到河底，桨也不能完全管用，因为黄河的水不断打旋，好像没有什么规律可循。于是船夫们只好一面用桨，一面用锚。几个人把锚提起来，用力向前一抛，随着抛锚的力量，船向前驶进一段路，然后再把锚拉起，再往前抛。有时也得用篙，因为谁也不晓得水下的情形如何，也许昨天还是深水，一夜之间黄沙堆积，就成了浅流，在浅流的地方便得用篙。

到了秋天，经常秋风秋雨，连续多日。古代的诗人们，一遇着秋风秋雨，便要感叹，便要吟诗。一代代无数的骚人墨客，游子思妇，逢到这样时候，常不免愁绪满怀。但是他们何曾想到，此时的黄河是多么惊心动魄！它，在暴怒；它，在疯狂；它，在咆哮。它好像把整年的力量和愤怒都集中在这个时候，一古脑儿向人间发泄出来。这时你站在南岸向北岸望去，常常尽你的目力所及，也只是见洪水滔滔，浊浪排空，却不能望见北岸。这是破坏力最大的季节，天天会有沉船，会有人和牲畜，家具和木料，随着滚滚黄流漂浮而下。

如今正是这个季节。由于闯王的义军都只注意围攻开封，对黄河的脾气竟没有多去了解。直到今晚，丁国宝和白鸣鹤的一千名护堤的增援人马才到了堤上，然而并没有携带任何工具。

二更时候，有二十多只大船和一些小船，撑了满帆，从西北向东南疾驶而来，越过黑岗口后，继续向东。船乘水势，兼借风力，疾如箭发，转眼之间就在月光下消逝了。

刚到黑岗口堤上的丁国宝（白鸣鹤由另一条路奔往柳园口）看到了这些大船的帆影，只想到这是前来骚扰的敌人，却没有想到这是前来偷决河堤的。守堤的马世耀立刻将人马分为两支；他自己率领二百骑兵从堤上往东奔去，要赶在大船之前，使敌人不能靠岸。因为不知官军有无后续船只，所以就留下手下的一个重要头目率领三百骑兵在原地等候，以便策应。同时又派了几名飞骑往老营告警，并催促谷英率人马速速前来。

这时大堤上响起了锣声。锣声从黑岗口敲起，一直向东敲去，传呼堤上守军，注意防守。人的喊声也是此伏彼起，与锣声、马蹄声、浪涛声混合一起。

官军的船队到朱家寨堤外停了下来，准备靠岸。守军发现，立刻向船上射箭，同时拼命敲锣报警。义军和护堤的百姓一片呐喊。船上的官军由卜从善亲自指挥，并不呐喊，只是不断地向岸上射箭，岸上守堤的义军和百姓本来不多，这时纷纷中箭倒地。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丁国宝亲自率领的二百骑兵赶到。守堤的军民看见来了援兵，顿时勇气倍增，一齐向官军船队射箭。船上的敌人尽管来时准备了盾牌，减少了伤亡，但是中箭的还是不少。

眼看敌船不但不能靠岸，反而向河中间退去，岸上的人都十分振奋。可是突然间从左右两只大船上发了火器，有鸟铳，也有火炮。堤上的义军看见火光一闪，却无处躲避，纷纷死伤；有的战马受伤，惊跳起来，连人跌落水中。

丁国宝的坐骑也中了炮倒下，把他也摔在岸上。他立即跳起，命令弟兄们全体下马，死守河堤。这时有一只敌船乘机靠了河岸，因为船板和堤面几乎相平，所以三四十个官军很容易地跳上了河堤。丁国宝挥舞大刀，奋力砍死了两个刚上堤的官军，随即他被一箭射伤了左臂。他继续大声呼叫，死不后退，弟兄们在他的鼓励下也没有溃散，将已经登岸的官军杀死一批，余下的赶回船上。船上第二次施放火器，比第一次更加猛烈。丁国宝中炮倒下，左右弟兄也死伤殆尽。丁国宝在地上凭着最后的力量呼喊：

“守住河堤！守住河堤！”

一声未了，被敌人一枪刺进胸膛死了。官军纷纷上岸，再没有遇到坚强的抵抗。他们显然事先计划得很周密，所以上岸之后，一支官军向西边奔去，一支官军向东边奔去，奔到五十丈以外才停下来，立刻把堤上准备用来抢险的草包、麻袋堆成一道墙，好像堡垒一般，各种火器和强弩都架在草包和麻包上面。而另外一部分人，约摸有一百左右，便开始用镢头和铁锹挖掘河堤。河堤有两丈多宽。他们想挖一道三尺宽、五尺深的沟，让黄水从沟中流过来，然后把决口越冲越宽，最后把河堤冲垮。他们先从河堤里边往外挖，又从堤上面向下挖，挖一个又深又大的洞，却留下靠水的一面，约有三尺宽，没有挖。他们轮流休息，挖得很快，挖出来的泥土被运到东西两边，加固了堡垒。

丁国宝留在黑岗口的三百骑兵听到朱家寨河堤上传来的厮杀声，立刻奔来增援。但是他们刚到朱家寨附近，就被官军的火器和弓弩挡住。尽管他们下马拼命厮杀，却无法冲过官军设置的防线，徒然死伤了很多弟兄。他们没有准备大小火器，只能靠弓箭同敌人对射，敌人有装满沙土的麻包和草包做掩护，而他们完全暴露在光光的黄河堤上。带队的头目一看这种情况，就分出几十个人下到河堤里边，向掘口的地方奔去，准备从那里爬上河堤，赶走掘口的敌兵。可是他们人数太少，堤上又不断往下射箭，使他们纷纷伤亡，这一计又失败了。这位头目只得再派一名弟兄，飞马向老营求援。

当三百义军从西边向掘口处奔来时，东边堤上巡逻的义军拼命从东边向西攻打。可是他们并非精兵，人数也不多，又没有得力的指挥将领，尽管他们十分勇敢，却始终冲不过敌人的防线。

这时中间掘堤处的官军不管两边战斗多么激烈，仍然埋头掘堤。原来他们还把掘出来的土往两边运去，现在就干脆运到堤下。那在堤中间掘洞的人已经掘了五尺深，比堤外的河水还要低三尺，他们就不再向下掘了，从船上抬出了一个比水桶粗两倍的大坛子，坛子里面装满了火药。他们把坛子放到洞中，将一根指头粗细的引线一直牵到洞外。引线事先用一根竹筒子装起来，以免被水打湿。他们在坛子上面压上一层土，就退回船上，准备炸堤。

却说大将谷英在阎李寨得到禀报，立刻率领两千步、骑兵迅速赶往朱家寨堤上。由于堤上不利于骑兵作战，一千多骑兵驰到后，迅速下马，步行奔上河堤。但是要杀败官军，保住河堤，为时已经晚了。官军点燃了引线，抛下许多死尸和重伤兵士，退回船上。船纷纷起锚，向河心退去。只听轰隆一声，河堤靠水的一面崩塌了，洪水冲进缺口，顺着挖好的壕沟，向堤内猛冲。谷英身先士卒，抢堵缺口。敌人的帆船又向岸上打炮，岸上的义军也向船上射箭。船很快地退到射程之外，继续向岸上打炮。幸而义军也找来了几杆鸟铳向船上打去，帆船不敢再停留，一直往封丘方向驶去。这时天色已经麻麻亮了。

被炸开的缺口很快被黄水冲宽，水流越来越大，灌入堤内。谷英大叫：“堵口！堵口！赶快堵口！”

可是河水继续猛冲缺口，两边的河堤不住崩塌。朱家寨和附近的村庄传来一片惊慌呼叫的声音，村民扶老携幼，奔跑逃命。有的还来得及拿出一点东西，有的就只身逃了出来。堤内低洼的地方很快变成了一片汪洋。

李自成在谷英走后不久便下令老府和曹营各抽调五千步兵上堤。他自己和宋献策也驰赴朱家寨，留下刘宗敏和高一功坐镇老营。

当李自成集中力量抢堵朱家寨缺口的时候，在西北三十里处，即古博浪沙地方，亦即阳武县治东南的黄河上，有三十只大小帆船向狼城岗附近的马家寨堤岸疾驶而来。这些船只并非从封丘驶来，而是命令阳武知县将运送军粮的船只腾出来，士兵带着大炮和鸟铳上了船，还带了铁锹和镢头。这些船在黄昏以后已经偷偷驶到黄河中心，停在离狼城岗不过数里之处，只等从朱家寨传来炮声，或看见火光，他们就要动手。他们还约定，如果朱家寨掘堤的事不顺利，拖到白天，朱家寨河面上的官军就在船上烧起狼烟。

严云京坐在一只大船上，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向东南凝望。他们命令所有的船只都不许露出灯光，以免被岸上的巡逻义军和护堤的百姓瞧见。忽然从朱家寨一带传来了炮声，也看见了火光。严云京又向岸上望了一阵，轻轻地对左右说：“好了，好了！岸上巡逻的流贼很少，只要我们登上岸去，闯贼和曹贼的老营就要全部被洪水淹没。”

李自成赶到朱家寨后，亲自督率军民堵口。将士们抱着或抬着大石头，草包和麻包，拼命地往决口处抛下，但是所有沙土包和石头一抛下去就被凶猛的洪水冲走，越堵越显得无效。他们仍在作最后努力，企图挽救，连李自成自己也杂在弟兄中抛掷沙包。正在纷乱之间，闯王忽得禀报，知道敌人在狼城岗、马家寨登岸，杀散少数巡逻义军，掘了河堤。李自成听了大惊，正想分兵前往狼城岗抢救，忽然又来了禀报，说黄水从狼城岗附近冲过马家寨，直向阎李寨方向汹涌奔流，势不可挡。在突然之间，这位常在战争危急时保持异常镇静的大军统帅，竟然惊慌失措了。

过了片刻，他下令迅速撤兵，派一名小校去告诉曹操，同时派出五十多名骑兵，每二人一起，分头向各处闯、曹两营的驻军传令：城西义军向中牟附近撤退，城南义军向通许附近撤退，城东义军向朱仙镇附近撤退。命令发出之后，他吩咐谷英立刻整顿堤上的步、骑兵撤退，将他的全营一万余人尽快移到阎李寨附近的高岗上扎营，然后协助高一功的中军营抢运阎李寨老营粮草和各种军资。

下过十万火急的命令以后，李自成上了乌龙驹，带着宋献策、双喜和一二百亲兵，离开河堤，趁洪水淹没阎李寨之前，疾驰回营。

他一面策马奔驰，一面后悔自己对黄河不该大意，又后悔在八月底之前不该放过了破城机会，致有今日……

朱家寨附近的决口已经迅速扩大，成为一道骇人的洪流，发出万马奔腾般的巨大声音。李自成在马上侧首望去，在凄凉的晨光中看见洪水正在淹没朱家寨，还淹没着附近许多大小村庄。无数的房屋正在纷纷倒塌。草屋顶上坐着逃命的人，漂在水上。木料和家具漂在水上。人和牲口漂在水上。年轻的爬到大树上，但树被洪水冲倒，淹没，漂起。到处水声中夹杂着哭声和呼救声……

从西北马家寨决口的地方，虽然距离很远，但水声也渐渐清晰，好像是刮大风的声音。他转首向右望去，却没有看见洪水，惟见各村庄的百姓扶老携幼，牵着牲口，哭着，喊着，逃离家门，向附近的高处奔逃。因为下了多天雨，泥泞很深，还有积水，老人和儿童不断跌倒。李自成的心中辛酸，不忍也不暇细看。

他一面策马奔驰，一面想着一年半以来三次攻开封，前两次都受了挫折，第三次竟得到这样结果！想着几十万大军和牲口会有很多被淹死在开封城外，往东南去将有许多州、县百姓遭到洪水之灾，他十分心痛，几乎滚出眼泪，不禁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1] 肯綮——筋骨的结合处，比喻问题的关键所在。綮，音qìnɡ。

第十八章

张德厚的母亲已经死了三天，尸体埋在后院，家中只剩下他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今天早晨他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近来他听从邻人的劝告，每天很少起床走动，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睡觉，这样可以减少体力消耗，多活几天。实际上他也没有力气多在院中走动了。他如今每天只吃一餐，一直都处在饥饿状态中，常常饿得心慌，头上冒出虚汗，肚子也好像空得两片合成一片，不时发出轻微的咕噜噜的响声。

现在锅里还剩有一点食物。那是一件旧羊皮袄，羊毛刮光了，皮子放在水里泡了两天，又放在锅里煮了很长时间，终于煮得厚起来，松软了，可以咬得动了。但是这块皮子几天来已经吃得差不多，现在只剩下很小的一块了。另外锅里还有一些蛆虫，这是他学邻人的样子，从茅缸里将蛆捞出来，在水里洗净。好在过去十二三天天天下雨，院子里几口空缸都灌满了雨水，并不需要费力去井里打水。

他把那煮好的一小块皮子和一点蛆虫热了一热，发现这食物不但不能吃饱，连吃个半饱都不够，怎么办呢？地下还埋有一点粮食，那是香兰从城外带回来的，吃到如今，尚未吃完。母亲活着的时候不肯吃，要给儿子留下活命。他为着救母亲不死，还是陆续地煮了一些。每次煮包谷，他都要按着数来煮，先是煮一百颗，后来减到八十颗、七十颗。今天要不要把粮食挖出来，再煮一点包谷呢？盘算一阵，还是决定不挖，留待最后救命。

于是他决定再去捞蛆虫。当他走到后院时，忽然看到有许多蛆虫从母亲埋葬的地方爬出来。原来他那时饿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请来帮忙的一位邻居老人比他饿得更厉害，所以两个人只挖了个很浅的坑，就马马虎虎地将母亲的尸首埋了进去。如今尸体已经腐烂，臭气扑面而来，蛆虫也从尸体中爬出土外。他看了心中难过，哭了一声“娘啊”！落下眼泪，无心再捞蛆虫。

退回屋中以后，他忽然想到前天放在一个角落里的老鼠笼。那也是他听了邻居的建议，把家里的一个旧老鼠笼找了出来，想碰碰运气抓只老鼠吃。本来开封的老鼠已几乎被人们吃光，可是近来城中人死得太多，老鼠出来吃人的尸体，又重新繁殖起来。而且由于人们在屋里和院中到处捉鼠，吃过几次亏后，老鼠也有了自己的办法，不住在人家屋里，倒住在宅子外边，只是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才来到屋中寻找东西吃。邻居们捉到一只老鼠后，往往当成一个喜讯互相传播。张德厚受到邻居的鼓励，也安放了一个鼠笼。

现在他决定去看看他的鼠笼。他并没有抱太大奢望，只是姑且看一看罢了。不料当他走近鼠笼看时，果然有一只很大的老鼠被关在笼里，正急得不住地走动。他喜出望外，几乎要大声叫出来。可是他没有叫，因为忽然意识到如今家里已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把老鼠笼子拿过来，放进一只水缸里泡了一阵，一直等他确信老鼠已被淹死之后，才打开笼门，取出死鼠。取的时候，他还有点不放心，惟恐老鼠装死，万一突然跑掉，他就没什么好吃的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老鼠拿到一个邻居看不见的地方，深怕被别人抢走似的，偷偷地将鼠肚子割开，取出肠子，将屎从肠子里挤干净，然后把洗净的肠子同整个老鼠一起放进小锅中。煮的时候，他还不住地向外张望。院里有一点轻微声音，他都疑心有人来了，会抢他的老鼠，或者向他乞讨一点鼠肉。幸好并没有人来，院里只是风声罢了。

鼠肉煮好后，他把羊皮和蛆虫也热了热，盛在一只碗里。虽然没有一点盐，完全是淡的，但是也觉得这是一顿丰盛的午餐，仿佛生平从未吃过这样的美味。吃着吃着，他又想起了母亲，想着她不能与自己一起享用，又心酸起来。后来他又想，要不要把煮的东西都吃光呢？他不想吃光，但实在是饿久了，这食物的诱惑力使他狠狠心全部吃了下去。吃完之后，他感到多少日子来都没有这么饱过，决心重新碰碰运气。于是他在鼠笼里放进几颗包谷，充做诱饵。起初摆了十颗，后来想想太可惜，取出三颗，只剩七颗在里面。他想起老鼠常常是在夜间无人处活动，就把鼠笼提到后院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希望今夜再捕到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

将鼠笼安置停当后，他回到自己住的西屋，坐了下去。这时，母亲临死那一天的情景又重新浮现在眼前。母亲当时已经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连一点点力气也没有了。她用极小的声音对德厚说：

“儿呀，你不要心疼我。如今这世道，活着还不如早死好，早死的人是有福的。你爹走得好。他走的时候我没有跟他一起走，如今我要到阴间去找你爹啦。”

喘了几口气，她又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想着这开封城是不会久守了，不是闯王打进来，便是城内有人开城门迎闯王进来。不管怎么，人们的苦日子快到头了。儿呀，你要等着呀，妈是等不着那一天了。儿呀，你是孝子，我舍不得你，也想再看小宝他们一眼，可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想到母亲说的这些话，张德厚一阵心疼，忍不住滚下泪来。他又记起，母亲曾三番两次地对他说：

“我们两代人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所以神灵护佑，让媳妇带着小宝逃出城了。”

当时德厚答道：“娘，德秀也逃出去了，招弟也逃出去了。”

“我不管那两个姑娘。我说的是小宝，他是咱张家的一条根，只要他逃出去，他妈把他拉扯成人，我们张家就不会绝后了。”母亲有气无力地哭了一阵，接着说，“儿呀，省城一旦解围，你要立刻去寻小宝和你媳妇回来，还有你妹妹和招弟……你千万记住啊！”

德厚哽咽着说：“娘，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接回来，让小宝好好读书，日后长大成人，魁名高中。妹妹出嫁的事，我会妥当安排，请娘放心。”

母亲的声音更加低弱，只见她嘴皮抖动着，又说了句“你记住啊，记住啊”，随后就不再说话了。张德厚俯身一看，母亲已经断气。

现在他想起那一天的情景，不觉心如刀绞，又揩了一阵眼泪，才慢慢地平静下来。他转头看看案上放的那些书，已经积满了灰尘。他把书上的灰尘拂去，不禁心中又想道，今年科场误了，不知下一次科场是否还可以赶考，说不定乡试榜上题个名，也不辜负了父母的养育之恩。由于身体衰弱，他已没有精神再去看书。这时觉得十分疲倦，他就又倒在床上，睡下去节省体力。不知不觉地他进入了睡乡。

仿佛过了一阵，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天要去贡院参加乡试。抬头一看，只见妻子正在替他收拾考篮。母亲在上房对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烧香磕头，虔诚地替他许愿，望神灵保佑他这次能考中举人。母亲许愿以后，妻子已经把考篮收拾停当，也来到上房磕头许愿。然后一家人将他送出大门。分明是大人事前教会的，只见小宝跑出来对他叫道：

“爸爸，爸爸，我梦见你考中了，考中了。”

他笑一笑，摸一摸小宝的头顶说：“我是要考中的。我考中了，一家人都喜欢。”

小宝说：“我也喜欢。你要考中的，考中的。”

母亲说道：“小孩嘴里掏实话，看来这一次你是要考中的。”

他离开了家，自己提着考篮往北走去。在贡院大门外，已经熙熙攘攘，满是赶考的秀才。许多人都有仆人相随，有的人还带着书童。虽然仆人和书童都不能进入贡院，可是那气派却显得很阔气。他正要提着考篮向贡院大门走去，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连叫了两三声，他才听清楚是熟识的声音，但总没看见是什么人。那声音继续在叫，他就答应了一声。随着这一声答应，他突然醒过来，怔了一下，睁开眼睛，才听清楚叫他的人站在窗外。原来是东邻和西邻的两个邻居。两个人的声音都十分焦急和惊慌，叫道：

“张秀才，张秀才！你快点起来，黄河决口了！决口了！满城人都在说黄河决口了！”

张德厚忽然坐起，连声问：“真的？真的？”

马家寨地势比朱家寨高得多，所以马家寨的河堤被官军掘开之后，流势更猛，直向东南奔腾而下。在开封西北大约十里处，两股黄流汇合一起，主流继续向东南奔涌而去。但也分出一些支流，淹没了开封西郊和东郊的大片地方，又从西郊流向南郊。

自从马家寨和朱家寨的两个口子掘开以后，朱家寨以下的黄河水势渐渐地小了。黄河从两个口子转移河道，而在开封城北和城东则发出了像海潮一般巨大的声音，在开封城中心都可以听得清楚，十分吓人。

开封城中的官绅军民，凡是走得动的都登上北城、东城和西城观望水势。还有人用梯子爬上了大相国寺的大雄宝殿屋脊，也有人登上了钟楼和鼓楼，更有几个力气大一些的年轻人爬上了铁塔的上面第二层。但爬上这第二层也就累得差不多了。像往年能够爬上铁塔顶层的人，这时已是一个也没有了。

这时已是下午申时左右，惨淡的斜阳照着茫茫黄水，淹了郊区，渐渐地向城墙逼近。

黄澍和李光壂都站在北城上。陈永福和他的几个将领也站在北城的西北角。黄澍最关心的是闯、曹人马是否淹死，所以他又同李光壂向东走去，那里也可以望见城北和城东许多地方的义军营盘。他们看到许多义军已经逃走，有的义军转移不及就被黄水淹没了，人马的尸体浮在水面上。黄澍和李光壂拍手称快，说道：

“好了，好了，开封得救了！上天保佑，开封得救了！”

几天前黄澍秘密地派人向巡按御史严云京送去蜡丸书，送书人没有返回，河北的消息杳然，使他十分放心不下。是不是那个人中途被闯王的人马捉去？是不是过黄河的时候淹死在黄水中？现在看到黄水滔滔而来，他不但放下心来，而且还为自己庆贺。他想着事过之后，朝廷对“壬癸之计”必将重赏，今后飞黄腾达，已是指日可待。

黄昏以后，大水涌到城边，西城和北城的羊马墙，有很多地方被水冲塌或泡塌。洪水越过羊马墙，到了城根。城北关还残存的少数空房，很快就倒塌了，有些木料随水漂走。黄水开始从北月城门的缝隙中流入月城。黄澍和李光壂赶快来到北城门上。虽然如今城中灯油用尽，没有灯光和火把照亮，可是凭着阴历十六的月色，他们还是能看见月城内已经到处是水，虽然不深，却在不断地往上涨。

他们立刻下了城头，督率士兵和义勇，堵塞月城缝隙。黄澍不断地破口大骂，总觉得人们不够尽力。其实，大家早已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并不是不尽力，而是无力可尽。黄澍深怕万一月城门堵不住，出了事情，局面就将不可收拾。他越是害怕，就越是恼怒，看见大家动作迟缓，他又增加了二三十人，用被子衣服去塞缝隙，并命人去搬运沙袋。月城门本来用沙袋堵了三尺高，使义军无法攻城门。如今大水是从三尺以上的门缝冲进来，所以必须用沙袋将月城门上边将近一丈高完全堵死。这样忙了一阵之后，他发现脚下的水快淹到大腿了，担心自己走不脱，就同李光壂一起退回大城门以内。这时大城门没有关闭。都认为目前重要的是堵塞月城门，只要月城门能够堵塞严紧，大城门就不会出事，即使流进小股水，对于整个开封城不会有大的妨碍。

他和李光壂重新上到城头，指挥大家加紧堵塞月城门。他还是不住地骂，并一再叫道：“谁不用力，一律斩首；用力的，重重有赏！”

李光壂提醒他说：“如今大家已经散了心了，请黄老爷不要骂得太重。”

黄澍不满意地说：“这些奴才们，愚民们，你不狠骂，他们就不肯用力。开封安危，千钧一发呀，老兄！”

下边人们在黑沉沉的门洞中堵塞漏洞。有人骂道：“妈的！你赏给老子一千两银子，一万两银子，一粒粮食也买不到，谁要你的重赏！”

又一个骂道：“斩首？斩你娘的屄！天天为你们守城啊，守城啊，人都饿死完了，还要守城，谁还有力气来堵这屌门！”

一骂开头，旁边接话的人就更多了：

“守什么城？都是为了保周王一家和他们这些骑在老百姓头上的官老爷！”

“开封城中的百姓都快死完了，你王八蛋还这么凶，有本事自己来堵堵看！”

“咱们不堵了，大家同归于尽吧，反正迟早几天内总是饿死！”

“我一家人只剩下我一个，我活下去也没有意思了！”

“你还想活？你能够活下去？就是保住开封不被水淹，你一样得饿死！”

这时月城门内的水更深了，有的人实在没有力气，在水中晃一晃，站立不稳，倒了下去。有的人发出了呻吟声。大城门内也有水灌进来了。黄澍跺脚大骂，下令将大城门赶快堵死，免得大水进来时堵塞不及。

月城门里的人听说要把大城门堵死，大家都害怕了，因为那样一来，他们就连一条退路也没有了。这时在月城门率领众人堵塞缝隙的三个头目马上商量了一下，叫大家赶快退入大城门，不要死在月城里边。大家听了这话，一哄奔向大城门。但许多人因为实在饥饿，而且又在水中，没有奔到大城门就倒下去爬不起来了。这时一个头目对他的同伴说道：

“好兄弟们，我们逃也逃不走了，逃走也是饿死，干脆和城里的亲王、郡王、官绅老爷们同归于尽吧。”

一个兵丁马上答道：“好，同归于尽，老子不活了。”

另一个兵丁边说边往回走：“我有办法：把这个腰杠取下来，挪开中间几个沙包，门马上就冲开了，同城里头的王八蛋们一起同归于尽吧！”

于是三个人回到黑暗的月城门洞，挪去中间沙包，就去取腰杠。可是外边水的压力太大，腰杠被门挤得紧紧的，根本抬不动。三个人都走到腰杠的一头，拼命地抬起来，终于使腰杠的一头离开了墙洞。同时大门立刻就压迫过来，只听喀嚓一声，腰杠断了，水推城门，城门推沙包后移。有的沙包倒了。月城门再也关不住了，只剩下一把大铁锁还挂在门上哗啦哗啦地晃动。不过片刻之后，铁锁晃掉了，也可能是断了，洪水凶猛地冲了进来，这三个人连叫一声都没有，就被水冲没了，月城内的水立刻涨了一人多高，原来堆在里边的沙包和一个顶着月城门的石碑都被冲到一旁。这时大城门还没有完全关好，洪水很快又冲开了大城门，奔腾咆哮。本来洪水并不是直冲北门而来，而是顺着城墙向东流去。月城门不朝正北，而是偏朝东北，所以不是面对洪流。月城门只是受洪水高涨时的压力，而不是受到冲击力。倘若不是防洪的“义勇”百姓自己抽去腰杠，移动沙包，月城门断无被冲开之理。月城门仅仅门缝进水，对那么大的东京汴梁决无危险。何况在月城门缝进水的情况下，临时用沙包堵死主城门，完全来得及。所以开封的毁灭，一毁于北岸官军过河掘堤，二毁于守城的“义勇”百姓痛恨王府官绅。只是事后官绅们讳言真相，遂使真相被歪曲和掩盖了三百多年！

黄澍和李光壂看见他们的“壬癸之计”已经酿成了大祸，全开封城很快就要沉没在黄水之中，恐怖万分。黄澍既怕自己身家难保，又想到自己是建议掘河的罪魁祸首，一下子浑身瘫软，几乎站立不住，完全没有了一点主意。高名衡和陈永福从西北城角派人赶来，责问是怎么回事，又传下巡抚严谕：立刻堵塞北门，不顾一切，务须堵住！随即陈永福派了一营官兵赶来，交黄澍指挥。李光壂也抽调了一营义勇大社的人到北门堵水。但是这些官兵和义勇事前既没有准备堵水的东西，又加上人人饥饿，体力十分衰弱，对着奔涌咆哮的黄水，毫无办法。他们勉强抬些沙包扔进水中，登时就被冲走。后来北门的两扇包着铁皮的大门也被冲掉，随流而去。

李光壂一看情况不妙，叫黄澍赶快进城，将理刑厅衙门移到高处，他自己也要回去料理家事。黄澍此时已经没有主意，亡魂失魄，望着凶猛进城的大水连连顿脚，绝望地悲呼：

“完了！完了！我也完了！”

李光壂也非常害怕，勉强安慰他说：“黄老爷不必害怕，虽然开封酿成大祸，可是流贼必定也会淹死大半。李自成的老营已被淹没，说不定闯贼本人也被淹死了。纵然他能逃出黄水，也无力再围开封。朝廷对黄老爷不会怪罪的。”

因为周围有人，他不敢直言道出掘河的阴谋。但黄澍听了以后，心中稍觉安慰，心想自己一家人总不会被水淹死；只要流贼淹死很多，开封不被占领，朝廷方面话还是好说的。李光壂见他惊魂稍定，便不再等候，带着家丁奴仆匆匆离开了。可是没走多远，刘子彬忽然赶来，把他叫住，又一起回到黄澍身边。刘子彬比较镇定，望着他们说：

“我刚从东城来，看了那里的水势，我有一计可以救开封，至少可救一半开封。”

黄澍急问：“你有什么妙计，快说！”

李光壂也说：“你快说，我们立刻照办。”

刘子彬说：“如今北门已经没法想了。西城门还没有冲开，那里水也很大。倒是曹门和宋门外面水势平缓，大水从应城郡王花园向东南流去。倘若现在将曹门、宋门打开，黄水可以出曹门、宋门向东流去，城里就不至于完全淹没。这是自古以来常用的泄洪办法。”

经他一说，黄澍立刻想到了上古鲧“堙”洪水、禹用“疏导”办法而结果大不一样的故事。李光壂也想起来泄洪是前人救开封城的有效办法，于是他马上说：

“黄老爷你看如何？我看此计可行！”

黄澍立刻说：“好，好，这是用疏导的办法……”

李光壂不等他说下去，就接着说道：“既是这样，趁现在水还不太深，打开曹门和宋门，再迟就打不开了。这事交给我去办吧。”

黄澍点头同意。李光壂立刻带着家人走了。他一面走一面吩咐几名亲信带领义勇大社的人，分头到曹门和宋门去打开城门。他自己快步奔往土街南头，向西拐，奔回家中。土街一带在城中地势较高，李光壂的家虽然离开土街有一段路，但因为他家一连三座宅子都建筑在高台子上，所以尚未进水。

黄澍又在城上呆呆地站了一阵。他在想着周王、巡抚和各大衙门的长官，万一他们有个三长两短，他将如何是好呢？这时在苍茫的月色中，满城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没有洪水奔流，到处是水声、哭声、喊声和庙宇的钟声。大大小小的庙宇都在紧急地敲钟，告诉人们洪水已经入城。整个景象是那样恐怖，黄澍完全呆住了。刘子彬拉了他一下，说：

“黄老爷，赶快同我回署去吧。”

几个月前，为着守城方便，黄澍将他的理刑厅衙门搬到了曹门里边，可是那里的地势较低，等他和刘子彬赶回时，水已经涨得很高。所好的是，几天来他暗暗地命仆人家丁准备了木筏，现在只要将木筏加固一下，就可把一家人救出来。由于他回得太迟，已经耽误了一些时间。等他和他的姨太太、刘子彬夫妇登上木筏，洪水已经冲来，有两个丫环，因为年龄小，身体弱，竟被洪水冲走了。未及搬上木筏的钱财珠宝也大部分被冲走。等他们乘着木筏来到曹门附近时，整个这一带已成了一片汪洋。

这时水已经到了南门。南门外也是水，那是从西城外流过来的。南门内外的水差不多都跟城墙平了。水还在继续上涨。黄澍惊魂未定，忽然得到禀报，说曹门和宋门已经打开，两股大水正从城内流出。黄澍赶快上了曹门城墙，望了望，果见两股洪流奔涌而出，感到一线希望，在心里说道：

“好了，好了，这样城中的洪水就可以减弱了。”

站在黄澍身边的刘子彬发现自己想的办法果然有效，也不禁暗暗高兴。他想，事后很可能因为他出了这个主意，救了城中无数生灵，被朝廷记一大功。

可是天明以后，他们发现，虽然曹门和宋门泄去了一部分洪水，但是因为许多地方洪水漫过城墙，所以城内水势依然猛涨，全城几乎已经完全沉入水中。留存在水面上的只有钟楼和鼓楼的上半截、各个大衙门的屋脊和富家大户的高楼屋脊、相国寺大雄宝殿的屋顶、周王府的假山和紫禁城中的宫殿顶以及各王府的假山、屋脊。另外没有完全淹没的是山货店街的部分地方和土街中段的一段街道。还有一座铁塔矗立在滔滔洪水之中。其余大街小巷，但见一片茫茫大水，连屋脊都看不见了。

张德厚被邻居叫醒以后，只听见满城的哭声、喊声、钟声，完全没有了一点主意，在屋里屋外转了几圈后，忽然想起王铁口曾经对他暗暗嘱咐，说开封城可能被大水淹没，要他准备一根木料，临时抱住还可以逃命。木料倒是现成的，霍婆子住的那一间东房早已拆了，门窗和椽子都当柴火烧了，还分了一部分给东西邻居当柴烧。大梁还剩下两根，扔在西屋檐下的墙根地方。但是他又想道，自己是这样虚弱，大水来了，他怎么有力气把这木料抱紧呢？又怎么经得起在水中浸泡呢？这么一想，又没了主意。后来他想还是找一个牢靠办法吧。于是他将剩余的粮食从地下挖出来，装进一个小口袋里，绑在身上，又将他从前常常背诵的几本艾南英等名家选定的“时文”以及他自己从历科会试和乡试闱墨中选抄的好文章包成一包，又到上房将祖宗的神主从条几上“请”下来，连同几件旧衣服都包在一个包袱里，也绑在背上，这才艰艰难难地将家中的一把旧梯子拖出来，靠在西房檐上。他想，如果大水来到，他就爬上西房，再由西房转到上房，坐在屋脊上。过了一阵，他听见水声愈来愈大，好像就要冲到附近，他认为是该爬上房坡的时候了，但他没有立刻爬梯子，而是先走进后院，跪在埋葬母亲的土堆旁，磕了一个头，哭着说：

“娘啊，不孝儿子照顾不了你老人家的尸体了。儿子没有办法，只有一个人上房顶逃命去了。娘啊……”

他还想说什么话，却哽咽得说不下去，又磕了一个头，颤巍巍地站起来，走进院中。他刚要往梯子上爬，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他的衣服，同时有个声音在背后喊道：

“先生，先生！你不要爬房坡，不要爬房坡！”

张德厚扭头一看，原来是东邻一个叫春生的少年。这少年今年十七八岁，以前曾经跟他读过两年蒙学。他当即说道：

“春生，大水已经来了，赶快逃命要紧。”

“先生，爬房坡不行。你到俺家院里去吧！”

德厚正在奇怪：为什么要到他家院里去？春生的父亲也急急忙忙地来了，喊道：

“张先生，你快到俺家院里去，咱们一起逃命吧！”

“你们有啥办法逃命？”

“如今水势很大，这房子经不起水冲。即使水流缓慢，也经不起水泡。咱们开封城内，十家有八家的房子砖都起了硝，多年来硝把砖都蚀烂了。黄水一泡，房子就会倒塌。何况现在水的来势多么骇人，咱们庶民百姓家的房屋能顶啥用！你千万不要上房坡，快到俺家院里去。我们正在扎一个筏子，你就同我们一起坐筏子逃命吧。”

德厚本想跟他们过去，但又一想，他们的筏子一定很小，他们家还有老人，还有妇女，如何能载得动呢？他迟疑一下，说道：

“我还是上房坡吧。这房子三两天不会泡塌。你们家的人很多，你们上筏子吧，我不连累你们。”

“你怎么说这话呢，我们挤在一个筏子上，何在乎多你一个人？我虽是不识字，可是我知道你是有学问的人，又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只要过了这一关，日后定会魁名高中。可是你一死，这一肚子好学问也就随着水冲走啦。”

因为以前两家关系很好，春生父亲要写封信，读封信，都是请张德厚帮忙，所以现在无论如何不肯丢下张德厚让他一个人被水淹死。他一边说话一边就拉着张德厚往东边院子走去。春生一看地上还有两根木料，就招呼父亲回来，一起扛了一根木料过去。

来到东院后，德厚就要同他们一起去扎筏子，春生父亲说：“张先生，你是秀才，没做过这种活，你站在一边等着吧。”

筏子本来已快扎好，现在又加了一根木料，重新绑牢。春生家男女五口人都出来了，吃的东西也都拿出来放在筏子上。春生的母亲哭哭啼啼，这也舍不得扔，那也要往筏子上搁，被春生父亲跺着脚骂了几句，只好不带了。

大家正要上筏，春生父亲一眼看见张德厚还穿着长袍，叫道：“秀才啊秀才，你快把长袍脱了吧！万一落进水中，腿被长袍裹住，人就死得更快。”

张德厚从来没有穿过短装，好像自来读书人就必须穿长袍。现在经春生父亲一提醒，才不得已脱了长袍。

他们刚刚在筏上坐定，大水已经来到，一下子就冲倒了垣墙。木筏在院里漂了起来。幸而春生父子都懂得一点水性，准备了两根长竹竿拿在手里，使木筏不会撞着屋檐。他们并不急于让筏子随水漂流，希望在院里能留多久就留多久。春生从房檐爬上屋脊，将一根绳子系在堂屋的兽头[1]上，然后下到筏上，拿着绳子的另一头，这样木筏就不会被水浪打走，总在院里。

水愈涨愈高，很快把东西偏房和临街的房子完全淹没了。春生父亲用竹竿在水里试了试，竟有一丈多深。这时张德厚才感到春生父子真是好心人；如果他留在家里，现在真是太危险了。正这么想着，忽听见轰然一声，他家的堂屋在水中倒下去了；又是轰然一声，春生家的偏房也倒下去了，只剩上房还没有倒。木筏仍然围着上房，在水浪中颠簸。又过了好久，上房终于倒塌了。春生松开绳子，木筏随着洪水向南漂去。

一路上，筏子几次差点碰着高楼的屋檐，都被春生父子用篙尖点开。此时已是十八日早晨，天色已明，水面上的东西看得十分清楚，使他们躲过了好几次凶险。但春生父子对于撑船毕竟不是十分内行，很难掌握方向。当筏子被冲到州桥附近时，忽然从对面来了一只大木筏，筏上坐了十来个人，男女都有。眼看春生家的小木筏就要被大木筏撞翻，幸而这时从大木筏上伸出了一根篙，将小木筏点开了。张德厚抬头一看，见大木筏上坐的并非别人，就是张民表和他的妻、妾、仆人，还有一个顶小的儿子。张德厚赶紧叫了一声：

“大伯！”

张民表这时才看清这个短装打扮的人就是德厚，于是问道：

“德厚，你们一家人呢？”

德厚哽咽着说：“我们一家就剩我一个了，这筏上坐的是我的邻居。”

“你有没有东西吃啊？”

“我只有两升杂粮，带在身上。”

张民表命仆人用一根带钩的竹竿将小筏子拉到近边来，然后又命人拿出二两银子和一些杂粮交给德厚，说道：

“你既然逃了出来，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过了这一大劫，你就可以好生读书了。”

张德厚千恩万谢了一番，又问道：“大伯，你筏子上堆了这么多油纸包，是什么东西？如今东西可是越轻越好啊！”

张民表回答：“这些东西是有点沉，但是非带不行。我几十年的心血都在这里。这里有我的文稿两百卷，有很多还是你替我誊抄的。另外还有一些字画，有晋唐人的墨迹。还有一些经我圈点过的宋、元版书。这些东西我都不能不带啊！”

说完以后，仆人将带钩的竹竿一松，两只筏子顿时被洪流冲开，各向一方。过了片刻，春生家的筏子在一座高墙下停住了。张德厚回头去看张民表的大木筏，几乎惊叫起来。

原来，有许多落在水里的人，望见这只大木筏，都纷纷游过来，要上筏子。张民表不忍心见死不救，便听任这些人往筏子上爬。谁知由于一边人太多，使筏子失去平衡，突然翻了下去。张民表和他的妻、妾、孩子、仆人以及所有的字画、书籍、文稿，全部掉进水中。只听见他们惊叫了一声，便再也没有露出头来。倒是一个仆人，抓住了一根木头，另一只手抓着张家的小少爷，随水流去。还有一些纸张也在黄水中时隐时现。

张德厚目睹这一切，又是惊骇，又是难过，几乎要哭出声来，心中叹息：

“唉，一代文人，风流名士，完了，完了！”

不知为什么，一个漩流将木筏冲向东来。张德厚坐在木筏上，看见相国寺南边和左右，大部分民房都已经淹没；相国寺的房檐也没在水中，只露出一条屋脊，屋脊上挤满了人。有的人显然是只身爬上屋脊，而亲人没有能爬上去，因此正在四下寻找，发出哀痛的呼叫声。在山门外有一片洄水，水上漂着许多尸体，还有许多房屋倒塌之后，木材也随着洄流漂浮，同尸体挤在一起。有的人落水后没有淹死，随手抓了一根木头，正在大声呼救。还有一个老婆婆，抱着一个小孩，大概是孙女吧，坐在一只大木盆中，也在水中漂流。忽然从对面冲来一个人，一把抓住木盆也想爬进盆去，不料盆被爬翻，那老婆婆惨叫一声，抱着孙女，跌到水里去了。

黄昏时候，张德厚乘坐的木筏撑到鼓楼下边，想找一个存身的地方，可是忽然听见鼓楼上边传来一片哀号：“不要杀我呀！不要吃我呀！”惨不忍闻。他们赶快用篙一点，离开了鼓楼。

这时暮色更重了，往哪儿去呢？四周望望，到处是洪水，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到处都可听见人们的呼救声、哀号声和哭喊亲人声。他们的木筏就在这恐怖的气氛中无目的地漂流着。夜间，他们所担心的不是洪水会把木筏冲到哪里去，而是担心有人会泅水来抢上他们的木筏，把筏子弄翻。后来他们想到西北的城墙较高，大概不会被水淹没，就在月色中将木筏向西北撑去。路过巡抚衙门和布政使衙门时，隐约地看见衙门大堂的屋脊上也有人，也传来哭声和叫声。

第二天是九月十九日，天明以后，他们的木筏到了西门附近。这一带地势较高，城头露出水面。他们将木筏靠拢城墙，艰难地爬上城去。因为都饿得没有力气，张德厚和春生家的几个女人都差点跌进水中，幸而水面离城头不过两尺左右，在春生父子的帮助下都平安地爬了上去。城上已经有很多人，有官绅，也有军民。张德厚和邻居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去，背靠着城垛休息。春生家带了一点干粮，这时拿出来大家嚼了几口。张德厚也把自己带的一包粮食拿出来和邻居们共用。然而两家的粮食都只有一点点，怎么够吃到得救呢？他们互相望望，感到绝望。如果没有人来救，他们不是要饿死城头么？万一再下起雨来，如何是好？一串可怕的疑问使他们都埋下头去，不再说话。

[1] 兽头——屋脊两端的鸱吻，河南人俗称“兽”或“兽头”。

第十九章

黄澍一家人于十七日夜间移居北城墙上，露宿在北门附近。高名衡和各大现任官吏和乡宦之家也都逃到北城墙上。北城墙上挤满了逃避水灾的人，军民混杂，呼喊啼哭之声不断。只有高名衡等几个封疆大吏，有兵丁和奴仆护卫，所占地方不与百姓混杂，秩序稍好。陈永福和他的家属逃到西北城角，他的将士们带着家眷同他在一起，占了一段比较干燥的地方，因为有很多兵丁保护，秩序也比别处稍好。

周王没有出来。当天夜间，高名衡和黄澍都曾派人去请周王火速逃上城墙。但王府的金银宝物太多，一时运走不及，等太监和宫女刚刚将重要东西包扎停当，大水已经把紫禁城包围起来，所以周王和他的家属好几百人，包括那些郡王和奉国将军之家，都一起上了紫禁城头。紫禁城有五丈高，同大城一样，所以逃在城头上也还安全。

天明以后，也就是十八日早晨，高名衡请几个重要的文武官员前来议事。黄澍等人都来了，只有陈永福没有到，派了自己手下的一个赞画和一员副将前来。他事前知道黄澍等有“壬癸之计”，派兵丁以军用名义控制了城内州桥附近河里仅有的两只小船，如今正忙于抢救他的将士。

高名衡在城头占的地方，临时由亲兵奴仆们搭了两个布篷，一个布篷住着女眷，一个布篷是他自住的地方。几个亲信幕僚也同他住在一起。帐篷里既没有床，也没有桌子，只是地上摊了羊毛毡和麦秸稿荐[1]。前来议事的大官们就拥挤在这布篷中席地而坐。大家都十分委顿，脸上、衣服上到处是黄泥，平日那种官场风度一丝儿也见不到了。

高名衡心中很抱怨黄澍和严云京的“壬癸之计”，但是说不出口来。因为他自己也曾默许过这一条毒计，如今开封已经淹毁了，如果他说出来，黄澍反咬一口，会将罪责全推到他的身上。他低着头沉默片刻，叹息说道：

“如今要赶快差人到北岸求救。这是最关紧要的第一桩事。我身为朝廷封疆大臣，守土有责，原应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死在这里并不足惜，但周王殿下及数百口宫眷必须救出去，官绅军民必须救出去。至于这次开封被淹，我将以一身承担，决不使他人受过。”说话的时候，他看来十分诚恳，眼泪簌簌下流。

黄澍说道：“昨天早晨，卑职已差家人李勇、柳体直二人泅水过河请救，请大人放心。”

高名衡问道：“如此大水，茫茫无边，如何能够到达北岸？”

黄澍回答：“请大人放心。他们都是卑职的家乡人，深习水性，各人又都抱了一根木头。现在水面虽阔，但水在城外散开以后，猛力大减，又没有北风，估计他们可以渡过河去。纵然中途淹死一个，另一个也可到达北岸。”

高名衡望一望别的官员，只见大家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都没有一个人说话。他无可奈何地说：“我们只好等候着吧。我想侯督师大人和严巡按大人不会不想法来救我们。”

有位官员说道：“抚台大人所言极是。北岸各文武大员奉旨来救开封，如今开封被淹，他们决不会袖手旁观，说不定昨天就在准备如何前来相救的事。尤其是侯督师，他自己是河南人，岂能不救？”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会议到此，就在无可奈何中结束了。

在黄河北岸，众文武大员直到十七日中午才知道大水淹没了开封全城。自从秘密掘了河堤之后，严云京和卜从善就非常关心开封安危和城外闯、曹人马被淹情况，不断地派出小船去打探消息。十六日那天，黄水还没有进城，他们庆幸自己立了大功。但因城外水还在涨，所以也不敢过分高兴。十七日这天，他们得到了开封被淹的禀报，十分害怕。严云京和卜从善商量了一下，就放出谣言，说是李自成派人掘了河堤。卜从善又把那天晚上指挥掘堤的几个军官叫来，要他们严令部下，不许乱说一字；谁敢乱说，定斩不饶。同时他们感到百思不解的是：黄水并不是直冲开封北门，而是经过北门外边，向东流去，北门是关闭着的，为着守城，封得很牢，何以黄水能冲进去？

驻在封丘的众多文武官员，对于水淹开封全都十分震惊。特别伤心的是新到来的监军御史王燮。他跟严云京不一样。掘堤的秘计他一点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正在一百里外视察数千新到的援兵。他虽不是河南人，却同开封有着特殊的关系。半年以前他还是祥符县的知县。李自成两次进攻开封，他都是守城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曾经拼死拼活地同闯、曹大军恶战，使开封幸免失陷。也正因为他守开封立了大功，所以由知县升任御史，派来封丘监军。他没有想到，过去开封不曾在他的手中失陷，如今却被黄水淹没。他站在黄河岸上，向南瞭望，不禁嚎啕大哭。同僚们明白他的特殊感情，都从一旁劝他。他哭着说：

“我辈奉圣旨救援开封，开封之围不但没有解，反而遭到水淹。设若周王殿下有虞，我们如何对得住朝廷？又如何对得住开封全城的官绅军民！”

严云京在他旁边恨恨地说：“没料到闯贼如此狠毒，围攻不成，竟然决河灌城！”

卜从善也顿着脚说：“我就担心闯瞎子会下此毒手，可惜我们的将士驻在黄河北岸，无从防守黄河南岸。”

王燮对于黄河决口的原因，内心是很怀疑的，但现在顾不得细究原因，便问严云京如何去救开封。严云京说：

“我已经吩咐下边人赶快准备船只。”

王燮焦急万分，说：“准备船只的事，必须马上动手。下边人遇事拖沓惯了，恐怕一时办不好。这事一刻也拖延不得，由我亲自料理吧。”

严云京说：“王大人倘能亲自料理，再好不过，我同王大人一起坐船前去。”

王燮说：“严大人可以留在北岸继续准备船只。我先带一批船只走吧，先救出周王殿下及宫眷要紧。”

严云京说：“是否先向督师大人禀明，看督师大人如何吩咐？”

王燮说：“好，我此刻就同严大人一起去禀明督师大人。”

于是他吩咐手下人先去备船，自己便同严云京一起骑马去督师行辕。

在督师行辕中，侯恂已经知道开封被淹，也是十分震惊，他特别害怕的是决口的秘密会泄露出去，连累到他。几年的监狱生活，他已尝尽了苦味，只要想到崇祯脾气暴躁，对大臣毫不宽容，他就浑身发寒。他想，“壬癸之计”是他默许的，至少他未阻止，倘若严云京把罪责推到他的身上，他不惟会重新入狱，而且性命难保。他绕屋彷徨一阵，回想着几天前他同严云京的谈话，其实并没有对掘堤之事明确表示同意，只是说了一句“你们斟酌去办，老夫实乏善策”，此外并无一张纸片落在严云京手里。最后他想这事还是相互袒护为上策，只要皇上不认真追究，大家都可平安无事。

正在这时，王燮和严云京一起来到行辕，向他禀告营救开封之事。他催促他们赶快派出船只到开封去接周王、宫眷和高名衡等重要官员，其余官绅军民也要尽量救出。

王燮对于黄河决口之事心存怀疑，乘机说道：“我们奉旨救汴，未见寸功。今日汴梁全城被淹，真是无面目再见朝廷，下官惟有以一死以谢皇上。”

侯恂听出来他的话中有话，默不做声。

严云京叹口气说：“黄河决口虽系天灾，历代难免，但我们身居北岸，无力照管，也算一半是人谋不臧[2]。倘若周王一家性命不保，唉唉，不惟监军大人无面目再见朝廷，我是河南封疆大臣，也惟有以一死谢河南百姓。”

侯恂说：“河南是学生桑梓之地，学生又奉命督师，如今开封被淹，主要罪责应由学生担当。眼下派船救开封周王殿下及官绅百姓要紧，以后之事另作商量。”

王燮说：“我已经在准备十几条大船，并准备了两船粮食，请大人放心。我现在心中感到奇怪的是：开封久困之下，城门必然堵塞很严，黄水如何能够进城？何况闯贼必欲得到开封，而开封早已粮尽，破城只在旦夕，为什么他要掘黄河淹没开封？且听探子禀报，黄河决口之后，流贼移营不及，淹死甚众。有人说死了一万多，有人说死了二三万。既是闯贼掘堤，何以粗心如此？”

严云京心惊肉跳，强作镇静，捻着胡须说道：“据学生两次派人去探，确是闯贼派人掘开口子，先掘朱家寨，后掘马家寨，两口并决，水势凶猛，因此才将北门冲开。”

侯恂想用话岔开，赶快接着说：“开封一带河身高过城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以本朝来说，洪武二十四年，河决原武县黑洋山下，向东南流经开封城东北五里处，成了一条大河，往下去同淮河汇在一起。那一次开封城岌岌可危，幸而洪水没有入城。到了洪武三十一年，黄河又决了口子，冲塌土城，从北门流入城中，各衙门和民房，有的淹没，有的冲塌，城内大水很久都不曾干。到了永乐九年，黄河又从西北三十里处决口，也就是现在的马家寨、朱家寨之间，朝廷没有办法，就在黄河北岸掘一道新河，把水导入黄河故道。以后正统年间，黄河又涨，又改了河道。所以现在不能说一定是闯贼掘开口子，也不能说不是他掘开口子。据学生看来，八成是天灾。天顺五年的时候，黄水也冲进开封，所以开封城门被冲毁的事在本朝就有过两次。天顺五年那一次，周王及各郡王全都逃离开封，避居邻县。城中官民也都移居城上，等待水退。”

王燮说：“从天顺以后，护堤有了经验，黄水不再淹没开封，已经一百几十年了。”

侯恂说：“虽然以后堤防有法，开封不再被淹，可是去年十二月闯贼围困开封，到今年正月下旬才离开。四月间又来围困开封，困了它半年之久。往年官府督率军民，每年修堤防汛，未雨绸缪。今年省城陷于围困，不能修堤护堤，九月初连着下了十多天大雨，黄河暴涨，终于将堤岸冲开口子，这也不是人力所能防止的。所以应该说，或是闯贼掘堤，出于人祸，或是河水自己决口，纯属天灾。二者必居其一，尚待查明。如今不是谈论开封如何被淹的时候，还请二位速速派船到开封救人要紧。”

当时因为黄河已经改流，从封丘到柳园渡，河水很快地变得很浅，有些地方露出沙洲，所以原来停在封丘附近的大船都已移到西边三十里以上的地方，只有小船仍在封丘岸边停留。

王燮来到岸边，一面命小船速往对岸柳园渡等候，一面带着仆从、兵丁骑马奔向西去，在封丘城西南三十多里处上了大船。船上已经装好一百多石粮食，二三百兵丁。趁着有西北风，所有船只一时起锚，向东南扬帆疾驶。

到了靠近南岸的地方，才发现从朱家寨到马家寨之间的一段堤上，有许多百姓和闯营将士还没来得及退走，而船要去开封，必须从朱家寨的缺口通过。王燮手下人员看见堤上的义军在向船上注视，便请示是否就从朱家寨缺口进去。王燮严厉地说道：

“如今流贼大军已经被淹，有何可怕？不从朱家寨缺口进去，大船如何去救开封？走！不许停留！有退缩者斩！只要到达开封，每个船夫，每个将士都有重赏，决不食言。”

说了之后，他自己立在船头，指挥船只向朱家寨的缺口冲去。他命将船上的火器、弓弩准备好，必要时一面作战，一面冲过。

留在大堤上的义军将领是马世耀。十五日那天夜间，他接到闯王和谷英的将令，要他赶快撤走，避免被洪水隔断。但是当时有一部分河工也在堤上，他不能扔下他们独自率兵退走。还有一些朱家寨的老弱妇女，哭哭啼啼，奔向堤来。在纷乱中，他为着救护百姓，迟了一步，从马家寨灌入的洪水已经隔断了撤走的道路。所以他就带着三四百名义军同老百姓一起被困在堤上。三天来他们同大军不通消息，不晓得阎李寨老营是否被淹，倒是听说往东去有许多义军的营盘，因为移营不及被水淹了。他们从阎李寨出发时，并没有带粮食，也没有带干粮，原来想着天明以后会从老营送来吃的东西。被水围困以后，从附近逃上来的百姓多少带了一些粮食，要分给义军。马世耀知道百姓粮食也不多，不肯多要。幸而他和亲兵们来的时候骑了几匹战马，这时只好杀马而食，等着闯王派人来救。他们不但饥饿，而且疲倦，因为白天黑夜都要巡逻，担心这一段堤岸被水冲毁。

当他们看见扬帆而来的二十多条大船后，起初觉得十分诧异：难道这些船要冲进朱家寨的缺口么？马世耀立刻把他的三四百人马招集起来，说道：

“这一群官兵分明是去开封的，也说不定要来夺我们这一段河堤。不管怎么样，我们要跟他们决一死战。有会水的弟兄请站出来，倘若敌船靠到堤边，就跳上船去；倘若能够夺得一条大船，我们就有办法了。”

他自己会水，他准备由自己带领会水的弟兄去夺大船，同时他把会使火器的弟兄和善射弓箭的弟兄也都作了布置。

这时，船队已经驶近，王燮站在第一条大船上，大声叫道：

“不管敌人如何，我们一定要冲过缺口。只要过了缺口，到达开封，每人赏五两银子，决不食言！”

他说完以后，船队顺着缺口的激流，乘着刚增大了的北风，箭一般地向缺口驶去。

马世耀在堤上一看船驶得这么快，知道夺取大船的想法落空，就下令立即施放火器和弓箭。于是堤上登时火器点燃、弓弩齐发，炮声与呐喊声响成一片。王燮的船队并不恋战，一面向堤上施放火器，一面飞速地冲过缺口，向东而去。

柳园渡是黄河的一个重要渡口，原有一条南北小街，如今街的南段已经没入黄水之中，北边的一段连着黄河堤，仍然露出水面。老百姓也没有逃走。十五日夜间，当白鸣鹤率领五百骑兵奔到这里时，卜从善已经将朱家寨的河堤掘开了。天明以后，朱家寨以东的守堤义军和民工共两三千人，都退到柳园渡。民工都是开封郊区的农民，看见洪水滔天，一个个村庄被淹，在柳园渡的街上和堤上大哭。后来陆续散去，各自逃生；有不少想浮水回村中救出自己的亲人，在半路或被水浪冲走或筋疲力尽而淹死。驻在柳园渡的义军首领是刘体纯，加上新来的白鸣鹤一股，共约两千多人，如今都听他指挥。刘二虎派多人探路，知道无路可走，但不能在柳园渡堤上等着饿死。到了十七日上午，他整队顺河堤往东南退去，仍然队伍整齐，旗帜不乱。柳园渡的百姓们对刘体纯和他的手下弟兄印象很好，望着他们的背影都放心不下。一个开饭铺的老头喃喃地说：

“到处都是大水，他们顺河堤要逃往哪儿？唉，他们也够遭殃了！”

当王燮的船队来到柳园渡时，义军已经退去一天了。他正在向老百姓询问开封情况，恰巧黄澍的仆人李勇泅水来到这里，向王燮禀报了开封水淹的情况，并说他出来时是两个人，那个伙计中途被浪冲走，不知生死。王燮又问了周王和封疆大吏的情况，知道都未淹死，心中感到欣慰，他又问道：

“北门如何冲开的？”

李勇实际已经风闻了事情的内情，但是他不敢说出，却回答说：“小人只听说是大水冲开的，别的一概不知。”

王燮心中一团疑云，但来不及详细询问，便立刻命令二十几条大船乘风扬帆，向开封北门驶去。

这时黄澍等大群官绅和兵丁百姓，正在盼望有人来救，忽见二十几只大船扬帆，疾驶而来，大家立刻拥到城垛边，向北凝望。有人叫道：

“好啦好啦，北岸派船来啦！”

“谢天谢地！”

当大船离北城还有半里之遥时，黄澍已经认出那在第一条船上站立的官员就是王燮。他感到大出意外，原以为严云京会来，现在竟是王燮先来。在前两次固守开封之战中，他都与王燮共事。在围城中听说王燮受委派为侯恂的监军，他不免在心中略有醋意，认为王燮升得太快。如今故人相见，不觉热泪横飞，他自然地不称王燮为“老爷”[3]，而是扬手高叫：

“王大人！王大人！”

别人听见他叫，也认出了王燮，于是城头上纷纷发出激动的呼喊声：

“王老爷！王老爷！”

“王大人！王大人！……”

王燮坐的大船首先落下白帆，放倒桅杆。后边的大船也都跟着落下船帆，放下桅杆。船队鱼贯进入月城门和北门，然后向右转去，靠近城墙里边。登城的礓子作了临时停靠的码头。王燮就从这青砖礓子登上城头。黄澍等人早就等候在台阶口。黄澍和王燮来不及行礼，两人就一把拉住手，哽咽得说不出话。

后来还是王燮先问了一句：“周王殿下何在？”

“周王殿下在紫禁城城头上，宫眷安然无恙。两天来一府数百口露宿城头，等待河北来救。”

“抚台大人如何？”

“抚台大人和镇台大人同在北城，一切无恙，只是仆人兵丁也有逃不及淹死的。”

王燮没有再问，匆匆向高名衡所在地方走去。别的官员也都在那里。王燮见了高名衡，赶快施礼。高名衡来不及还礼，就拉住了王燮的手，一面流泪，一面说道：

“你来得好，来得好。大家都在盼望北岸来救。来得好，来得好。”

王燮看见开封城中一片大水，各位官员士绅都露宿城头，狼狈不堪，一阵伤心，不觉痛哭。众官员也都失声痛哭起来。王燮一面揩泪，一面说道：

“我们身为臣子，死何足惜，眼下先救周王殿下要紧。”

高名衡等都说：“说的极是，先救周王殿下要紧。”

于是王燮用船载了众官员，驶到紫禁城。其时周王等人正手扶城垛，等待来救。等众官员攀上城头以后，周王才在几个内臣的搀扶下，在城门楼前檐下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等候众官。众官来到城楼前边，分班向他跪下行礼，他不觉站了起来，向前踉跄着走了几步，抓住高名衡的手痛哭失声。文武官员见周王痛哭，也都重新哭起来。城头上的众多宫眷、奴仆和侍卫的兵丁也都欷歔流泪，泣不成声。王燮抢前一步，对周王说道：

“职臣奉命监军河北，本当纠集人马，过河杀贼，无奈几路人马不能到齐，刘泽清一触即溃，许定国不战自溃，还有山西副总兵周遇吉也是不战自溃，所以来到黄河北岸的只有卜从善、白祁政两个总兵，人马单薄，不能过河来救。臣日夜焦急，无计可施，致开封有今日之灾。纵然粉身碎骨，不足赎臣之罪。到底黄河如何两口并决，微臣至今尚不清楚。”

周王想回护黄澍，叹口气说：“这是天数啊！不然何以开封不陷于贼手，而陷于黄水呢？天数，天数，在劫难逃啊！”

黄澍立刻纠正周王说：“殿下，这都是流贼掘河啊。先掘朱家寨，后掘马家寨。两口并决，致使开封全城淹没。”

高名衡看见王燮的神色，似乎并不同意黄澍的话，怕在周王和众官前发生争执，赶快插言说：“既是天灾，也是贼祸。如今这些话都不必再说了，速速护送王爷殿下和宫眷渡到河北，才是要紧。如今流贼知道开封被淹，说不定会驾船前来劫掠。千万不要在此耽搁。”

王燮立即指挥二十几条大船，先将周王和各郡王、奉国将军等以及全体宫眷约六百余人送上大船，然后将一些职位高的文武大官也送上大船。大船不够，正好百余条小船此时也进了北门，泊在城墙里边，一些地位稍低的官员和一些有名的乡宦士绅就上了小船，自然一共也装不了多少人。正在这时，忽然传来谣言，说李自成要派人驾船来开封城中，掳掠妇女，杀戮百姓。于是乎大家都惊慌起来，哭哭叫叫，争喊着“救命”。有些官绅赶快向黄澍的随从递上金银珠宝，请求让他们上船逃命。也有些人虽然地位不高，或早已解了官职，因为行了贿，也在第一批上了小船。

这时王燮派人在城上传呼：从今天起不断地要派船接运官绅百姓，渡往河北，请大家不要惊慌，也不要抢着上船。经这么传呼之后，虽然人们半信半疑，但纷乱的情况好了一些。特别是因为王燮这个人在开封官绅百姓中名声较好，一般人都认为他比黄澍正派得多。

在大家抢着上船的当儿，李光壂带着两名仆人，匆匆忙忙从东北城角赶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黄澍已在船上，他高声叫道：

“黄老爷救我！黄老爷救我！我的家小都在城上！”

黄澍乘的是最后一条大船，听见李光壂呼救，心中迟疑了一下。按说他同李光壂在患难时期一直共事，应该让李光壂带着家小挤上船来；可是忽然又一想：李光壂的家小还在东北城角，万一耽误了时光，真的李自成派兵前来截杀，岂不晚了？而且，他虽然跟李光壂共事以来，过从亲密，但今后他黄澍不会再到开封来做官，与李光壂不会再打交道了；果真李自成的军队来了，李光壂被杀，反而可使“壬癸之计”少一个人泄露出去。这些想法都是在转眼间翻腾到心头的。他随即大声答道：

“请老兄稍等一等！如今船上实在挤不下多的人。我马上就派船来，今夜一定将老兄和宝眷接往河北。我在河北等候！”

黄澍说完，这最后一条大船就驶离城边。不一会儿，大大小小的船只纷纷出了北门。李光壂大为失望。虽然他相信黄河北岸还会继续派船接运开封绅民，但听了黄澍的答话，总觉得像是望梅止渴，不由得在心里恨恨地骂道：

“反正你用不着我李某了啊！”

船队的影子渐渐远去。城头上、屋脊上、树梢上一片哭声和叹息。

王燮因为来的时候在朱家寨决口几乎被义军截住，如今要送周王和官绅北去，便不敢再从朱家寨决口走了。他让大小船只都到柳园渡抛锚，从老百姓家里找了几把椅子出来，请周王、王妃和郡王们坐上，命人抬着上了河岸。那些地位低的姬妾和宫女们只好踏着黄水和泥沙，艰难地跟在后边走。经过这半天耽搁，在柳园渡和封丘之间，河水更加小了，几乎连小船都很难通过。周王和王妃上了小船后，有人撑篙，有人拉纤，小船才勉强向北而去。宫女们和地位低的姬妾只好在泥沙中艰难步行。官绅们也只好这样。黄河滩上，真像出现了一幅流民图，昔日的王孙公子、达官贵人，今天都成了难民。后来周王看了实在不忍，要王燮无论如何将宫眷用船运到河北。在王燮的尽力安排下，才在黄昏时候使所有的宫眷都到了黄河北岸。

侯恂率领严云京、卜从善、白祁政等众多文武大员在岸上恭迎周王。向周王行礼之后，周王和高名衡等封疆大吏，有的乘轿子，有的乘马，乱哄哄地进入封丘城去。

走了一阵，乱兵便开始趁着黄昏，掳掠周王的宫女。有的宫女大声呼救，被周王听见，从轿子里向外望了一眼，无力相救，暗暗地叹了口气。侯恂和严云京都装作没有听见。王燮骑在马上，望了卜从善和白祁政一眼，希望他们出来阻止，但两位总兵官都装作没有看见，策马向前奔去。当周王、巡抚等快进封丘城门的时候，又听见背后远处有宫女哭喊的声音。这时黄昏的暗影更重了，层层暮色笼罩着黄河北岸和封丘城。

黄河决口之后，闯、曹二营的人马，有的因为移营不及，有的因为抢救军粮和辎重，被黄水淹没，损失了一万多人，骡马也损失了数百匹，虽然困在朱家寨堤上的马世耀和几百弟兄已经救回，可是刘体纯和白鸣鹤约近三千人杳无消息。到了九月二十一日，大军才来到开封西南几十里以外，朱仙镇和中牟之间，立好营寨。而闯王和曹操的老营都驻在尉氏县境。

李岩和田见秀的人马都有损失。在撤退的时候，李俊因为不忍看着一个村中的妇女儿童全被淹死，率领一批将士抢救出了几十个人。他自己虽会游泳，但因黄水来得太猛，他几乎被大水冲走，幸而有几个水性好的将士拼死相救，帮助他脱离了那股激流，又抓到一块木头，才慢慢地到了干处。

二十一日下午，李岩的全部人马共三千余人才撤到朱仙镇北边二十里处扎营。除刘体纯尚无消息外，这是最后撤离危险区的人马，也是驻在离黄水最近处的一个营盘。

这天夜里，李自成派人将他叫到老营议事，直到二十二日凌晨，他才回到自己营盘。顾不得休息，他就向李侔、李俊等将领传达了大元帅的命令：要他们这一营人担负抢救开封难民的工作。这是因为考虑到他们多是杞县和开封周围的人，对开封城比较熟悉，其中许多人都识得水性。同时闯王还告诉他：已经传令全军，凡是水性好的将士都征集起来，归他指挥，务必在三天之内，将开封城中的难民都救出来，有地方去的难民立即给粮遣散，没有地方去的就在朱仙镇收容起来，设立粥厂。闯王还答应另外派一些医生到朱仙镇，抢救那些奄奄待毙的有病难民。

城中没有淹死的难民除救往河北的以外，尚有两三万人留在城头、屋脊和土街一带。几天来不断有土匪和流氓驾着木筏或船只，进入城中，大肆抢劫，掳掠妇女。还有明朝的总兵官白祁政奉命救开封难民，他的将士也和土匪差不多。所以李岩要救难民，就必须对这些官军和土匪流氓加以剿除或驱赶出城。这就需要准备大量的船只。可是船从哪儿来呢？从朱仙镇到尉氏县境，虽然也有一些河流，但平日水流很小，船只很少，而且与黄水无水路可通。有一条流过朱仙镇南边的河是从郑州来的贾鲁河，虽有一些船只，也不能进入黄水。

李岩要运载将士和粮食进入开封，必须首先解决木筏和船只的难题。可是这一带都是平原，树木在大军停留数月之后，大部分已被砍做柴烧，望去是光秃秃的。不得已只好拆除民房。但这一带由于战争频繁，房屋也破坏得很厉害。一般小的民宅，木料也小，不一定管用，而且得拆毁多少民房才能扎成一只木筏啊！李岩兄弟反复合计，觉得至少得有二三百只木筏才能管用。每只木筏上要有十几个兵丁，一面驾筏，一面随时用火器、弓箭同敌人作战。除木筏外，至少要二三百条木船，有的船专门运载难民，有的船运载将士，保护木筏和运载难民的船。然而这些船只到哪儿去弄来呢？

从开封往东南到睢州有一条运河通称惠济河，这惠济河从前可以通到开封城内。开封城内的州桥就是惠济河上的一座桥。如今惠济河被黄水淹没了，从开封到陈留北郊一直到睢州一带，一片汪洋。原来惠济河里的船只已被闯营征集了很多，大部分停在陈留县境。义军从东南几个州县征集来的粮草，都是用船只沿着惠济河运到开封附近。如今水来得这么猛，这么大，这些船只都不知驶到哪儿去了。李岩同李侔商量一阵，决定派几支骑兵小队奔往陈留一带，寻找船只。

到了二十五日下午，所需要的大小船只从陈留境内的各个地方来到朱仙镇以北，在洪水边一个指定的地方停泊。新扎的木筏也在那里集合。每一条船和每一只木筏上都载着干粮，还备有凉开水，因为开封城内的水尽是黄水，到处漂浮着死尸，已经腐烂，不能饮用。从各营征集来的识水将士连同李岩自己的将士共有五六千人，又经过挑选，只用了三四千人，分为两批，轮换着去营救难民。第一批一千多人在二十五日晚上都上了船和木筏。他们将从两个方向进入城内：一队由李侔率领，从南城进去；另一队由李岩和李俊率领，从繁塔寺、禹王台这一带过去，从宋门进入城内。每一队下面又分成很多哨，哨下边又分小队，每小队都配备有一条大船、二三条小船和一二只木筏，每条船的船头都插一面“闯”字小旗。船夫大部分都是原来的，答应事完之后，由大元帅多多发给赏赐。

出发之前，李岩在水边召集大小首领，向他们说明这一次去救开封难民的办法和重大意义。他没有想到他的父母之邦、河南首府竟然毁于一旦，所以心情十分激动。他想，如果闯王在八月下旬攻城，大概不会有今日之事。但这话他只能藏在心里，不能露出一字。

对大小首领们作了简短的训话以后，李岩挥动手中旗帜，登时响了三声号炮，数百条船只和大小木筏，直向开封方向进发。

王从周和张德耀被分在李侔率领的船队里。他们俩在半月前就认识了。

张德耀从东城墙跳下后，城上的箭没有射中他，可是他自己摔伤了，又被一块砖头打伤脊背，另一块砖头打中后脑勺，当时就晕倒在城壕旁边，过了好久，慢慢醒来，才忍受着疼痛和饥饿，涉水过了城壕，往郊外爬去。幸好在天明时候遇见了田见秀的巡逻骑兵，将他救到了繁塔寺。在治伤期间，他听到了王从周的故事，知道从周找到的亲戚数口就是他的妹妹、嫂嫂和侄儿、侄女。于是他赶快托人带口信给从周，要同他见面。王从周立刻骑马前来看他。因为是在战争时期的不平常情况下见面，所以格外亲切。郎舅两个在一起盘桓了一天。从那以后，每隔一两天，从周就来看一次德耀。前天闯王传谕，凡是会驾船的、水性好的，都挑出来去开封城搭救难民。他们都报了名。来到李岩营中后，从周担任小头目，德耀就分在他的小队里。

他们两人共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在城内找到德厚。据德耀盘算，他们的娘早已饿死，决不会看见洪水入城；德厚只有三十出头年纪，一定会在洪水来到之前爬上屋脊，或抓住一块木头，逃出性命。到底逃在什么地方，没法猜到。

王从周的小队被分给李侔指挥，不从宋门入城，也不去鼓楼和南土街一带，而是穿过南城，分成若干队，去西城门和西北城角（西南城角和南城全被淹没），将困在城上的难民救出。张德耀对这条路线很为失望，因为它离德厚住家的地方太远了。

进城以后，他们看见黄水中到处漂着大人和小孩的尸体，尸体都肿得很大，发出臭气，上面布满了苍蝇。他们的船只和木筏从尸体旁边经过时，苍蝇“嗡”的一声飞了起来，随即又贪恋地飞回尸体上。

城内已经发生了战斗，许多地方传来炮声和厮杀声。王从周的小队也遇到两船土匪，一条大船，一条小船。小船被他们用鸟枪打中，敌人一阵慌乱，船就翻了。大船同他们对射了一阵箭，赶快逃走。他们一面救人，一面向西城墙驶去，寻找登城的地方。

李岩率着另一支船队，经过繁塔寺附近，又经过禹王台北边。繁塔大半截露在水上，大殿的屋脊和寺门的上部也露在水上，有些百姓逃在塔上和殿脊上，尚未饿死，被他们救了下来。禹王台如今像一个孤岛一样，四面被黄水围困。九仙堂的屋脊也露出水面。那孤岛上和九仙堂屋脊上都有逃生的人，看见了船只和木筏大声呼救。李岩没有在这里停留，只派一条小船去向难民们送了干粮，告诉他们等船队返回时再来接他们。

当小船驶去的时候，李岩在大船上举目望去，许多往事涌上心头，历历如在眼前。就在前年秋天，他同陈举人等一群社友曾在这里举行社会，饮酒赋诗，没料到从那以后再也不曾来过。就在这两年之内，人事沧桑，恍若隔世。他的家已经毁了，发妻汤氏死去将近两年，祖宗坟墓再也没有机会祭扫。想到这些，他禁不住满怀凄怆，不忍多看，催促船队赶快往宋门撑去。

由于南城没入水中，所以流出宋门的水势已经平缓。进了宋门以后，船队就沿着宋门大街前往鼓楼，因为他们听说鼓楼上有数百人，一些流氓正在那里将人肉卖钱。船只经过菜根香酱菜园前时，李岩看见房子已经全部淹没在水中，虽然这一家商号和自己在开封的其他家产，自从起义之后就全被官府充公，可是他对菜根香仍然特别留恋。现在这里的水特别深，一点屋脊都看不到了。忽然他在半静止的水面上看见一块漂浮着的匾额，上面竟是他亲手题的“后乐堂”三个字。他感慨地叹息一声，也无意命人将匾额捞出，就催促船队速行。船一阵风似的继续向前驶去。他曾想去汤府附近看看，但举目遥望，那一带也是茫茫大水，只剩下少数高楼屋脊，上面已经没有人了。他心头一酸，没有停留，继续向西。

李岩的船队分成五路救人。他自己亲自率领的十条大船、十五条小船和两只木筏在东岳庙杀死了一群强盗，夺得了一只木筏，救了东岳庙大殿脊上的人，然后再继续往西。当船队停在鼓楼旁边时，他听见上边有凄惨的哀号和求饶声，赶快率领二十多名将士登上鼓楼救人。在台阶的尽头处，冷不防遇上抵抗，有五个男人手持刀剑向他砍来，几乎将他砍伤。幸而他的随从们武艺都十分精熟，在仓猝间拔出武器迎战；李岩来不及拔出宝剑，一飞脚踢中了当面大汉的右腕，使大汉的钢刀飞出几尺以外。他的随从们很快将五个坏人全都杀死，又冲上鼓楼，将无处逃走的三个坏人抓到。鼓楼上的难民有一百多人，多是老弱妇女，全被这八个坏人控制起来，搜走钱财，想杀就杀。鼓楼上没有粮食，用锅煮人肉充饥。全体难民虽然没人认识李岩，但是看出来他必是李闯王的一员重要将领，环跪在他的周围痛哭，求他救命。李岩命亲兵将那三个人立时斩首，投尸水中，并将难民们送上大船和木筏。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孩好生面善，似乎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有一个仆人模样的老年人紧紧拉着那个孩子，随大家一起往外走。李岩忍不住问道：

“这是谁家的孩子？”

那仆人赶快站住，恭敬地悲声回答：“回将军老爷，实不敢隐瞒，他是中牟张府的小主人，如今一家人只剩下他一个了！”

李岩的心中一动，又问：“可是张林宗先生府上的？”

仆人惊问：“老爷，你是……？”

李岩说：“你不必问我。我认识林宗先生，往年也曾登门求教。你家这位小主人的眼睛、鼻子颇像林宗先生，所以我一见就觉得好似见过。林宗先生现在何处？”

仆人常听人言讲，杞县李公子投了闯王，此时恍然大悟，不敢问明，赶快跪下磕头，说道：

“请老爷恕小人眼拙，竟不记得了。黄水进城之后……”

“不要哭，慢慢讲。”

李岩听了张民表淹死的经过以后，不觉顿足叹息，连说“可惜！可惜！”他吩咐一个亲兵，将他们主仆二人搀扶下去，安置在他自己乘坐的大船上。他又对张民表的仆人说道：

“林宗先生是中州名士，故旧门生很多。倘若你们回中牟不能存身，可以到张先生的故旧门生处暂避一时。再过数年，天下大定，一切就会好了。”

人们都上船以后，李岩仍同两个亲兵留在鼓楼前的平台上，凭着栏杆，望着满城大水，到处漂着死尸，不觉满怀悲怆，几乎痛哭。他走进鼓楼，从锅灶前拾起一根木柴余烬，在墙上迅速写诗二句：

洪水滔滔兮汴京沦丧，

百姓沉没兮我心悲伤！

他投下木柴余烬，转身退出，挥泪走下鼓楼。

这时王从周的小队船只和木筏已经在钟楼旁边停下，救了几十个难民，其中有的快饿死了，有的快病死了。他们把这一批难民放在筏上，先给了一些干粮，又给了每人一碗凉开水，嘱咐他们慢慢地吃下去。在这些难民中，张德耀认出一个老婆子，原是德厚家的近邻，去年才搬到钟楼附近来住。这婆子见了德耀，如同见了亲人一般。德耀赶忙问她是否知道德厚的下落。婆子说：

“我们钟楼上有人看见他同别人坐在一只木筏上，往西城那边去了。”

德耀和从周听了这话，顿时心中萌起一线希望，立刻率领这一小队船和木筏往西城撑去。

张德厚此刻确实还在西城墙上。他没有害病，也没有饿死，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起初他吃的是自己带的一点杂粮，后来有的人病死了，他和别的活着的人就将死者的存粮又分了，将死者的衣服也剥下来穿上。九月下旬的开封天气已经颇有寒意，尤其夜间更是霜风刺骨。由于穿了死人的衣服，他得以抗住寒冷。白祁政的兵船曾到这里来过，把那些有钱、有名的人都救走了，剩下的都是穷人。官兵也问过德厚：“你有银子没有？有银子就上船，送你到河北；没有银子就别想上船。”张德厚身上虽然带着张民表给他的银子，但他还想留着以后到兰阳去找他的妻子、儿女和妹妹，所以不肯交出来。他想，既然天天有船来，迟早总要救出去的。

今天的阳光特别温暖。张德厚靠在城垛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正睡得很踏实，忽然被炮声惊醒，随后听见几个地方都响起了炮声和呐喊厮杀之声。他大吃一惊，睁开眼睛，爬起来一看，只见官军的船只正在同另外的船只作战。他的眼力很好，远远地看见另外来的船只很多，每条船上都插着“闯”字小旗。近来他暗恨官军，倾心闯王，不料他所期待的事儿果然来了。同伴们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闯王的船是来救百姓的，有的说是来抢劫的，也有的说是来捉拿官绅的。张德厚因为听香兰说过李闯王的人马多么仁义，所以默不插言，看着打仗，暗中希望闯王的船只赶快将官兵杀退，好将他们救走。

正在这时，两条官军的大船靠到城边，吆喝他们赶快上船。他们不敢违抗，都上了船。船上已有不少难民，正在一个一个地被逼着搜身，搜出了一些首饰和散碎银子。官军也来搜德厚，搜出了他的银子。他跪下哀求，说他只有这一点救命银子，要靠这做盘缠，去找妻子儿女。可是官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把银子拿走了。他还要再求，看见有的难民已被官军推下水去，便不敢吭声了。这时，官军又去解他背上的小包，他赶紧说明那里面没有银子，都是他喜欢读的闱墨和时文选本以及他在历次考场上做的文章。

官军根本不听，就把包裹撕开来看。张德厚正感无奈，忽见插着“闯”字小旗的两条大船和几条小船，后边跟着两只木筏向这边冲来，已经近了。他突然眼睛一亮，心中惊呼：“那不是德耀么？！”他又瞪着眼睛一看，看清楚那站在第一条大船头上的果然就是德耀，他的弟弟！他不管身旁官军，大声呼喊：

“德耀救我！德耀快来！德耀快来！德耀快来啊！德耀——”

最后一声还没有落音，突然被一脚踢下水去。他很快沉落水底，又冒出一次头来，就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德耀站在船头，正在向另外一条兵船放箭，忽然听见有声音唤他，好熟悉的声音啊！他赶快转过头来，看见几个难民都被踢下水去，其中一个分明是他的哥哥。他恍然明白那呼唤他的就是哥哥的声音，赶紧对身旁的王从周说：

“我的哥哥被官兵踢下水去了，快救！快救！”

王从周吩咐弓弩齐射，火器手施放鸟铳，准备把官兵的船只赶走，再下水救人。官兵不敢恋战，也向这边施放了一阵箭和鸟铳，掉转船头逃走。在对射中，德耀中箭，伤在左胸，突地倒了下去。王从周一面俯下身去抱住德耀，一面下令：

“船撑快一点，追那只王八蛋船，追！追！”船飞快地向敌船追去。敌船的官兵害怕了，把所有的难民都推下水去，船身减轻，终于逃走了。王从周吩咐将船停下来，抢救德耀；又命一条小船去打捞德厚。

德耀躺在从周怀里，眼睛紧闭着。他中了两支箭，一支正中在左胸上边。从周拔出箭来，血向外汩汩地流着。从周连声呼唤：

“张哥！张哥！”

德耀没有做声。从周又连着呼喊几声，德耀才慢慢地睁开眼睛，但眼神已经失去了光彩。他不断地打量从周，好像已经认不清了，慢慢将双眼闭了起来。从周听见他声音模糊地、断断续续地说道：

“嫂子！……我，我不能看见你们，你跟小宝们了！……嫂子，我哥死了！你同小宝们在哪儿？德秀……跟你在一起么？……”

王从周哭叫：“张哥！德耀哥！我是从周！你不要死啊！我会请老神仙赶快救你，你不要死呀！”

张德耀忽然重新睁开眼睛，眼光也稍微亮了。他定睛望着从周，望了片刻，随即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有气无力地说道：

“从周，我活不成了。打过了这一仗，你千万到兰阳县，把嫂嫂他们接出来，带到闯王营中也好，带到汝宁府也好，你就同我妹妹赶快成亲吧。我的嫂嫂年纪还轻，你要当亲嫂嫂看待，把她养老送终。我这话你可记清了？”

从周哭着说：“德耀哥，我一定记清。你放心，我一定记清。”

德耀又艰难地说道：“一家人都死绝了，两门头只守着一根孤苗，就是我的那个侄儿，你要把他抚养成人。”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又合了起来。从周再呼唤也呼唤不醒了。从周站起来，掩面痛哭。这时那条小船已经回来，告诉他德厚的尸首没有打捞起来。他抹了一把眼泪，命令他的小船队往西门追去，剿杀官兵。他站在船头，环顾周围，但见滔滔洪水，到处漂着尸首。有的人是刚刚从船上中了弓箭或炮火倒在水中的，鲜血染红了黄水。

李岩在周王府午朝门与巡抚衙门之间遇到两起抢劫的官兵，打翻了三条白祁政的兵船，其余逃掉了。他听见近西门处有呐喊声和火器声，随即率领几条快船赶来。等他到了王从周小队的作战地方，看见敌兵已被赶跑，水面上平静无事。他登上西城楼，纵目四望，看不见洪水边际。他想着这几天闯王忙于安顿人马，面色憔悴，心思沉重，还不曾有工夫计议别的问题。他站在城头，望了一阵，心中问道：

“开封全城淹没，下一步大军将往何处立脚？”

他暗暗地发出来一声叹息，没人听见。

[1] 麦秸稿荐——用麦秸做的床垫子。

[2] 臧——善，好。

[3] 老爷——知县只能称老爷，不能称大人。王燮如今是督师的监军，故官场中应称他为大人。

慧梅之死

第二十章

开封淹没之后，李自成和曹操的大军在朱仙镇和尉氏县境逗留了十几天，一面派李岩去营救开封灾民，一面收集被洪水冲散的部队。到了九月底，失散在新黄河北岸的几千人马，由刘体纯率领，也在兰阳境内找到船只，渡过新黄河，在尉氏县和朱仙镇之间与大军会合了。开封附近各县几个月来供应大军，十分残破。当前人马需要休息整顿，非赶快换一个地方不可。李自成在失望之余，心中彷徨，一时不能决定向何处进军，找一个可以建立名号的立脚地。他将人马开到许昌以西，暂时在宝丰、郏县一带驻扎，一面进行休息整顿，一面征集粮草。

十月中旬，李自成得到细作禀报，知道袁时中离开颍州王老人集，到了杞县的圉镇，积草屯粮，准备长驻，并派人渡过新黄河，向新任河南巡抚王汉和新任河南巡按苏京请求招安。他和左右将领对袁时中十分痛恨，但是因为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来到河南，李自成只好暂时将袁时中的问题放在一边。

十一月上旬，李自成和罗汝才合力在郏县柿园镇附近打败了孙传庭以后，士气大振，决定先破汝宁，再去襄阳。袁时中的问题，到如今非解决不可了。可是消灭袁时中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保慧梅平安无事。高夫人一再提出，一定要想办法将慧梅活着接回。当日宋献策劝闯王将慧梅嫁给袁时中，牛金星从旁撺掇，使闯王在匆忙中做了错误决定。他们明白，如果慧梅死去，闯王和老府众多将领会更加心中抱怨，高夫人会大为伤心，曹操和吉珪等人一定在背后讥笑，不管如何，对他们在闯营的处境都很不利，所以他们也竭力从保慧梅平安回来这个难题动心思。几经商量，他们只能建议闯王宽大为怀，只要袁时中重新回来，前罪既往不咎。刘宗敏和李过等大将虽然不赞成对袁时中这般宽大，但是为着慧梅能够平安不死，为着高夫人不要过于伤心，也同意宋献策和牛金星的这个建议。

如今在闯王老营中有一位新投顺的扶沟秀才名叫刘忠文，同刘玉尺平日相识。李自成派遣刘秀才带着宋献策亲笔书信，前往圉镇劝说袁时中重回闯王旗下。高夫人风闻慧梅有病，命刘秀才带去她给慧梅的一封书信和许多日用、吃食东西，还给慧梅的护卫亲军带去五百两赏银，嘱咐刘秀才一定亲自见慧梅一面。

袁时中知道李自成的使者刘忠文前来劝降，故意偕刘玉尺和朱成矩出寨远迎，礼节十分隆重。南门外的大庙是小袁营的一个驻军地方，防守严密。他们为着怕闯王来人劝降的消息影响军心，没有让客人进寨，而将客人安置在大庙的里边，殷勤款待。刘忠文谈起他来劝降的事，袁时中和刘玉尺等口口声声说他们逃离闯营是出于万不得已，深自悔恨，愿意重回闯王旗下，但是又说出种种敷衍理由，意在拖延时日。关于刘忠文奉高夫人嘱咐要亲见慧梅的事，刘玉尺代表袁时中回答说：

“请仁兄回去代禀高夫人，我们太太近日偶患微恙，不便相见。夫人所赐各物和赏银，太太都已拜收，不觉感激落泪。我家袁将军也敬备菲仪数事[1]，聊表孝心，请仁兄费神带回，代呈大元帅与夫人哂纳。”

刘秀才在大庙中被款待了三天，没有得一句囫囵话，只好带着袁时中给宋献策的一封复信，返回闯王老营。李自成和宋献策听刘秀才禀报了同袁时中和刘玉尺见面后的详细情况，又看了书子。这书子写得态度谦恭，卑词认罪，责备他自己无知，误信闲言，离开大元帅麾下，常为此自悔自恨，痛哭不寐。接着说，只要大元帅对他念翁婿之情，宽大为怀，不咎既往，他恨不得飞驰元帅帐下，伏地请罪。然而他的数万将士害怕回去之后，性命不保，心怀疑惧。他若是操之过急，恐怕容易生出变故。他请求大元帅稍缓时日，等待劝说部下将士，使大家释去疑惧之心。李自成冷笑一声，断定袁时中用的是缓兵之计，以便他设法逃到黄河以北和加紧部署固守圉镇。

当晚，李自成召集刘宗敏、高一功等亲信大将和牛、宋、李岩等谋士到他的帐中商议，有的主张立即派兵去打，使袁时中措手不及，免得他过了黄河。有的说既然他说悔恨有罪，愿意回来，不妨等候十天八天，再派刘秀才去一次。如其仍用缓兵之计，不肯真心回来，再用兵剿灭不晚。李自成担心稍迟则袁时中投降了朝廷，一时拿不定主意，沉吟不语。正在这时，慧英进来，向闯王禀报：“夫人来了。”随即高夫人脸色沉重地走了进来，身后的几个女兵都停在大帐外边。慧英轻盈地一转身，悄悄退出。刘宗敏等大将不拘礼节，坐着未动。牛、宋和李岩赶快起身相迎，十分恭敬。高夫人说：

“我知道你们在商议袁时中的事，前来听听。刘秀才到圉镇的情形，袁时中的书中大意，双喜儿都对我说了。你们决定怎么办？是不是马上就派兵去打？”

宋献策已经重新落座，赶快欠身说：“是不是马上派兵去打，尚未决定。夫人有何主张？”

高夫人转向李岩说：“林泉，听说袁时中在圉镇防守很严，陌生人不能进出寨门。前天我告诉红娘子一件事，她已经对你说了么？”

李岩欠身说：“我昨天就差遣妥当人奔往李家寨去，按照夫人的尊谕去办。敝寨距圉镇只有五里，两寨住户都是邻亲，敝族人也有居住在圉镇的。请夫人放心，一定可以办到。”

高夫人点点头，望着闯王和众人叹口气说：“如今不同在商洛山困难时候。文有文，武有武。如何打仗，这是你们众文武的事，我不应该随便插言。我此刻来，只是对慧梅的生死放心不下。不管早晚派兵去消灭袁时中，你们总得设法救慧梅回来，不要使她死在袁时中的手中。是你们不经我知道，将她扔进火坑里，还得你们将她救出火坑。”

牛金星赶快恭敬地回答说：“请夫人放心。我们正在研究办法。”

宋献策跟着说：“闯王迟迟不发兵，正是为着救慧梅姑娘平安归来。”

高夫人又说：“我看，终究非发兵不行。可是在你们决定发兵消灭袁时中时候，如何保全慧梅的性命，你们千万多想些主意。我的话只说到这里，你们商量吧，我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处置哩。”说毕，起身走了。

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恭敬地将高夫人送出大帐。李岩怕牛、宋二人有私话要谈，自己先回帐中。献策和金星都觉得脸上很无光彩，同时都对救慧梅平安回来的事毫无把握。他们无可奈何地相视一笑，退回帐中。李自成望望大家，问道：

“稍停数日，派刘秀才带着我的亲笔书信再去圉镇一趟如何？”

在送走扶沟刘秀才的当天，袁时中同他的谋士们密议很久，决定派刘静逸第二次过新黄河去兰阳县谒见新任河南巡抚王汉和新任河南巡按苏京，请求赶快招抚，派船只将小袁营的人马渡过黄河。同时，小袁营加紧征集粮草，操练人马，修筑堡垒，准备对付李自成派兵来打。

过了几天，刘静逸从河北回来了。王汉和苏京答应接受降顺，上奏朝廷请求授予袁时中参将职衔，但必须先将李自成手下的重要将领或文官杀掉一个，献来首级，以证明真心降顺。至于派船只接运人马的事，俟投诚以后再议。

袁时中和他的左右文武大为失望。关于仅授给参将职衔一事，他们倒觉得没有什么要紧，因为只要过了黄河，不被闯王消灭，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巡抚也好，巡按也好，都不能拿他怎么样。然而献人头的事却使他感到为难。不献人头，河北不接受投降，更不会放船过来。大家想来想去，觉得惟一的办法是继续对闯王行缓兵之计。袁时中摇摇头说：

“恐怕不行吧。现在十一月中旬已经快过完了，闯王见我没有回闯营的动静，必然再派人前来催问，怎好再推故拖延？我再说推拖的话，恐怕不会灵了。他岂不派兵来打？”

刘玉尺说道：“有一个办法，不妨一试。太太一直盼望着将军重回闯营，何不请太太给闯王和高夫人亲自写书一封，说明她已劝将军重新回到闯王面前，不日夫妻将一起动身，请闯王不必过于急迫。这信要写得有情有理，打动高夫人的心。纵然闯王要派兵前来，高夫人也会为着将军夫妻性命安全，劝闯王再等一些日子。”

袁时中说：“太太一定明白这是缓兵之计，不肯向闯王和高夫人写这封信。”

刘玉尺摇头说：“不然，不然。”

刘静逸问：“何以不然？”

刘玉尺的脸上露着满有把握的神气，捻着短短的胡子，说道：“太太的身边有一个摇鹅毛扇的人，就是邵时信。此人虽然文墨不深，但他是洛阳城内人氏，平日闻多见广，又很机警，会用心思，所以有他在太太身边摇着鹅毛扇，我们许多事情都很难办。近两个月来，我竭力笼络此人。他原是小商小贩出身，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我常常给他点小恩小惠，日子久了，他也就上了钓鱼钩啦。”他忍不住得意地笑一笑，接着说：“如今跟我倒是很好，太太那里有什么事情，他也不怎么瞒我。听说近来，太太对他也不十分放心了。太太身边既然没有了摇鹅毛扇的人，她毕竟是女流之辈，何况已经身怀六甲，断不肯坐视丈夫被闯营消灭。只要将军前去多说几句好话，她定肯写这封书信。”

袁时中说：“我们把邵时信叫来，同他一起商量，岂不更好？”

刘静逸点头说：“这也是个办法。不过我们的实际用意万不能让他知道。”

刘玉尺点头说：“那当然。我们也只是用他一时，不能利用时就将他除掉。一除掉他，‘小闯营’就好对付了。”

他们又商量一阵，差人请邵时信去了。

过了片刻，邵时信来到了。由于他的身份不是袁时中的部下，而是奉闯王和高夫人之命前来护送慧梅的，因此袁时中和刘玉尺、朱成矩、刘静逸等一向对他都很客气。让他坐下后，袁时中先说道：

“时信哥，你猜我请你来有什么紧要事儿？”

邵时信近来已经知道扶沟刘秀才前来下书劝降的事，并且风闻闯王要兴师动众，消灭小袁营。他对自己的生死不怎么担心，担心的是慧梅和“小闯营”的四百多名男女将士。刚才一路来的时候，他就猜到袁时中找他大概与此事有关，进帐的时候，颇有点提心吊胆。听了袁时中的问话，他反而镇定下来，说道：

“袁姑爷叫我前来，我一时想不出有何要事，请袁姑爷吩咐吧。”

袁时中笑着问道：“前几天，宋军师差人来给我下书，劝我回去，这事儿邵哥你可听说了么？”

邵时信说：“啊呀，我一点也没听说！姑爷，这是大大的好事，一定是出自闯王的一番好意！”

“当然是闯王的好意。宋军师的书子中说，只要我重回闯王帐下，我纵有天大错误，都可以既往不咎。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并非草木，咋会没有良心？看了宋军师的书信，我对闯王真是感恩不尽，恨不得马上回到闯王身边。可是，我的邵哥，我手下的将士总是疑虑很多，害怕回去之后性命难保。邵哥，我是对真人不说假话。实话对你说，这几天我已经为此事在私下里磨薄了两片嘴唇，三番五次劝说大家。可是直到现在，将领们有的听劝，有的还不听劝，说要等等。我虽是一营之主，对将领们的心我不能一刀斩齐。俗话说得好：强摘的瓜不甜。又说道：气不圆，馍不熟。像这样大事，可不能操之过急！刚才我同玉尺们商量了很久，决定至迟在下个月，就率领全营人马重回到闯王旗下。不管闯王杀我剐我，我都不会有一句怨言。现在为要说通我的手下将领，需要在圉镇再停留一段日子。我怕闯王不明白我的诚心，不耐等待。邵哥，你有没有好主意？”

邵时信完全听出来这是袁时中和刘玉尺等人编的圈套，但是他决不戳破，马上答道：“我的袁姑爷，听到你这几句话，心中真是高兴。我跟随闯王的日子虽浅，可是我知道他确是宽宏大量。什么人惹他生气，只要回心转意，在他面前认错，他决不会放在心上。袁将军既有这一番好意，何不立刻就去亲见闯王请罪？到了闯王那里，闯王仍然待如已往，既是部将，又是快婿。小袁营将士见此情形，一切疑虑会自然消散。”

刘玉尺笑着说：“时信哪，你是个好人，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现在袁将军这里，包括我也在内，不是怕闯王，是怕闯王身边的人。万一闯王赦免了我们的罪，他身边的文武不肯宽容，岂不后悔无及？所以你说马上前往，恐怕不是办法。即令我们袁将军愿意前去，小袁营的将士们决不会放他前去。”

邵时信说：“既然如此，不妨请刘军师先去一趟，表白我们袁将爷的一番诚意。等你们回来后，袁将军再去，岂不很好？”

刘玉尺笑了起来，说：“我在小袁营虽然位居军师，可是在闯王面前人微言轻，恐怕闯王不会高兴的。”

袁时中接着说：“时信哥，实话告你说吧。我们想请太太自己给闯王和高夫人写封书子，劝闯王不要生气，也不要着急。缓一段日子，我定然率领几个将领和军师奔赴郏县请罪。你看这办法如何？”

邵时信说：“据我看来，倘若太太亲自写信，一定有效。太太虽不是闯王亲生女儿，可是闯王和高夫人对她恩深义重，犹如亲生。自从出嫁以来，闯王和高夫人盼你们夫妻情投意合，共同拥戴闯王打天下。现在闯王差人前来劝你回去，固然是为着你好，又何尝不是为着太太？所以太太如肯写信，求闯王宽大为怀，不咎既往，也暂不要兴师动众，虽不敢说十拿九稳，我看八成是能打动闯王和高夫人的心。”

袁时中说：“就请你把这意思告诉太太行不行？”

邵时信说：“我怎么能有这么大面子呢？这么重大的事情，只有姑爷亲自去请见我家姑娘，才是正理。”

袁时中说：“我求她，她不肯答应，如何是好？”

邵时信笑着说：“这要看你是否出于诚意。只要将军确实出自诚意，太太自然会写这封书子。如果将军依然三心二意，朝秦暮楚，太太就不会写。这事情不在我家姑娘，倒是在姑爷你的诚意。”

袁时中又说：“时信哥，她不信我的诚意，有什么办法呀？”

邵时信说：“她不信你的诚意，也有道理。你一次两次欺骗了她，叫她怎么能相信呢？不过你们毕竟是夫妻，她现在又怀了几个月的孕。常言道：‘夫妻恩情是一刀割不断的。’她尽管生你的气，心中何尝不日日夜夜盼着你回心转意，再回到闯王旗下？只要你诚心求她，我想她一定会答应的。”

袁时中知道邵时信不敢担起这个担子，便说道：“好吧，我自己去求她。你先去告她说一声，说我马上就去。”

邵时信问道：“求她写书子的事，我要不要先向她透露？”

刘玉尺说：“透露一下有好处，不过你要从旁边美言几句，玉成其事。”

邵时信说：“那当然，当然。我只能劝她写这封书子，断不会打破锣。那样不但对袁将军夫妻不好，对小袁营不好，就对我自己也不好。”

袁时中点点头说：“那就请你先去说一声吧。”

慧梅出嫁以来，几个月之内，成熟了很多。从外貌看，她仍然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红玫瑰，鲜艳芬芳，比出嫁前还要动人，使袁时中每次看见她，都禁不住心荡神摇。但是在她的精神深处，变化可大啦。出嫁之前，她只晓得自己练武，在健妇营中练兵，对于军国大事，一概不去操心，更不习惯同什么人斗心眼儿。出嫁之后，她开始懂得活在世上需要常常同别人斗心眼儿。尤其是袁时中叛变之后，她更是日夜操心。为着自己，也为着陪嫁来的四百多男女将士能够活下去，她学会了用几副面孔对人，包括对自己的丈夫。她还学会了把一些要紧话藏在心里，不说出口，即使对慧剑和吕二婶这样的亲信，也不肯多透露自己的真正心事。

起初有一段时间，她常常不肯吃饭，故意折磨自己，希望早死。后来听了吕二婶和邵时信的婉言劝说，开始改变想法。为着腹中胎儿，也为着日后对付不测的变故，她又注意保重身体。在颍州王老人集驻扎的时候，她开始讲究吃喝玩乐，向袁时中要了一个从大户人家掳来的厨娘和两个会弹唱的女子，经常设宴，请慧剑等姊妹到她的帐中吃饭。一面吃饭，一面听歌妓弹唱，只是决不饮酒。在歌舞消愁的同时，她保持着每天黎明即起的习惯，督促“小闯营”的男女将士用心操练。谁若露出懈怠，她轻则提醒，重则责备，决不马虎。她自己也每日练习骑马射箭，保持着百步穿杨的过硬功夫。邵时信和吕二婶看见这种情况，都觉欣慰。

在八月份以前，慧梅的肚子还不明显，所以她有时兴致来了，会跟着歌妓们学习舞蹈。由于她的身材刚健苗条，加上自幼练武，剑术精熟，剑随指去，腰随剑转，为舞蹈打下了很好的根底，所以学了几个舞姿，马上获得姑娘们和歌妓们的真心称赞。但是她并不常常舞蹈，更不在男人面前舞蹈。纵然是邵时信和亲兵头目王大牛在场，她也决不舞蹈，而且对他们神态庄重，不苟言笑。

袁时中和刘玉尺对慧梅的变化十分满意。他们想着她毕竟是女流之辈，天生的弱点是贪图舒服，如今讲究吃喝，讲究衣饰，喜爱弹唱歌舞，巾帼英雄之气已逐渐消磨。再过些日子，生下儿子，她会变化更快。为了孩子，她会一心一意地跟着袁时中，再不会想回闯营。只要慧梅的心思一变，她的四五百男女亲兵就不再成为“小闯营”了。

自从慧梅有了变化以后，袁时中常常来到慧梅帐中，小心温存体贴。所有“小闯营”需要的给养，都格外从优供应，不敢怠慢。他感到不满足的是，他总想看看慧梅的舞姿，而总是遭到拒绝。慧梅对他说：

“我不是不愿在你面前舞蹈，是因为我还没有忘记闯营。倘若你能回到闯王旗下，你要我的心我也掏给你，你要看什么我都答应你。如今你还是不要看吧。我的舞蹈是从我起小练习舞剑得来的，只要我的剑术不生，随时都可舞一段给你看。如今我常常想念高夫人，不遇到高夫人我不会长大成人，练就一身武艺，嫁你为妻。你呀，你呀，你却不听我的劝告，忘恩负义，背叛了闯王和高夫人。你又要让我忘掉高夫人，给你舞蹈，让你快活。你想想，我心中怎么能过得去呢？”

袁时中见她说得沉痛，怕又惹她伤心哭泣，只得用别的话岔开，从此不敢再说出要看她舞蹈的话。有时袁时中想住宿在她帐中，也遭到婉言拒绝，她说：

“我如今已经怀孕，你最好不要住在这里。你到金姨太房中安歇去吧。她也很会体贴你。你去她房中，她也高兴，我也高兴。”

袁时中嬉皮涎脸地缠着说：“你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年岁又这么轻，生得这么美，叫我怎么能舍得你，不同你同枕共被？”

慧梅神态庄重地说：“我们会白首偕老的，只是目前我身上不便，又常常想着自己对不起闯王和高夫人……所以你还是去金姨太那儿吧。等将来我生过孩子，你重新回到闯王旗下，我们会恩恩爱爱，决不离开。”

袁时中不敢勉强，心中感到怅惘，却无可如何。慧梅有时还劝他说：

“你也应该到孙姨太那儿住一住。孙姨太人品并不比金姨太差，只是为人老实一点，不像金姨太那样心眼儿灵巧，会看着你的脸色说话。你对待孙姨太未免过于冷了啊！”

“是的，我也要到孙姨太那里去住宿。”袁时中言不由衷地应付一句，又往金氏的帐中去了。

有时，刘玉尺劝袁时中，无论如何要住在慧梅帐中，袁时中就把慧梅谢绝的话同他说了，并夸赞慧梅心怀坦荡，毫无醋意。刘玉尺听了皱起眉头，感到不解。他想，尽管慧梅怀胎，但月份还不久，难道对男女之事就不想么？这么年轻的一个少妇，怎么能拒绝丈夫宿在帐中？他认为慧梅的心还没有真正变过来，但又不便深说，只是劝袁时中还是多去慧梅帐中。

有一次，袁时中对慧梅说：“你对金姨太虽然毫无嫉妒之意，但我心里只有你，并没有她。”

慧梅用鼻孔冷冷一笑，说道：“官人，这话你不需要同我来说。我现在跟你再说一次：金氏是个妾，你爱她，我不管，可是要对她说清楚，不管她怎么得宠，不准在我的面前恃宠骄傲。只要她不在我面前恃宠骄傲，不背后挑拨我们夫妻间的感情，不说‘小闯营’的闲话，我一定以礼相待，不会亏待了她。如其不然，我身为主妇，自有家法管教，到那时休说我宝剑无情。纵然她得你的宠爱，也救不了她。”

袁时中听了这话，才知道尽管慧梅生活上有些变化，可是在这些大关节上毫不含糊，使袁时中又爱她的姿色俊俏和处事正派，又感到敬畏，更感到她不好随意对付。

慧梅虽然表面上讲究吃喝，流连歌舞，心里却深深苦闷。还在七月份的时候，她从亳州境内，暗中托一个老尼姑，将她写给高夫人的一封书子缝进鞋底，送往开封城外，等候高夫人的回音。谁知这老尼姑一去之后，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是老尼姑死在路上，还是高夫人认为她已变心，对她生气？她白天强颜欢笑，夜间常常在枕上流泪，有时还从梦中哭醒。关于托老尼姑给高夫人带书子的事，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连邵时信和吕二婶都被瞒过。她知道邵时信是高夫人派来的心腹，可是后来却不敢完全相信，因为她知道袁时中和刘玉尺原来想杀害邵时信，后来改变了主意，百般拉拢，还私下送给他银子和各种东西。这些情况，使她不能不生了戒心。邵时信也怕慧梅疑心，对于袁时中和刘玉尺如何拉拢他的事，从不隐瞒，随时都悄悄地向慧梅禀报，而且把袁时中和刘玉尺赠送他的银子、首饰、绸缎等都交给慧梅。慧梅一概不留，要他自家保存起来。有一次，邵时信又将刘玉尺送给他的十两银子拿给慧梅，慧梅对他说：

“邵哥，你是闯王和夫人派遣来的，也就是我娘家来的亲人，我不会疑心你。既然他们给你银子和东西，你就留下，将来回到闯营，你对闯王和夫人说明白就是了。我相信你会对得起闯王和夫人的。”

说到这里，她不觉哭了起来，因为在“小闯营”中，她确实没有可以商量事情的亲人了。邵时信被她感动，也滚出眼泪，说道：

“姑娘，我的老婆孩子都在闯王老营，我对姑娘只有一条心，断无二意。姑娘出嫁的时候，老营中那么多人，许多都是延安府的乡亲，没有派他们，偏偏派我这个洛阳人跟着姑娘来，还不是相信我有一颗忠心？想当初洛阳被官军围攻的时候，我是坚决主张守城的，可是别人都不听我的话，我只得带着家小和一群同伙，不顾死活开南门冲杀出来，身负重伤，奔往得胜寨。我要是没有一颗忠心，何苦这样？”说到这里，他哽咽得不能成声。略停片刻，继续说道，“如今姑娘在患难之中，我不尽心替姑娘做事，如何对得起闯王和夫人？虽然姑娘周围还有四百多男女亲军，临到危急时他们都愿意为姑娘打仗，不惜一死。可是姑娘呀，如今姑娘和‘小闯营’的处境很不好，不单单随时准备打仗就行，还有别的事儿要做。我必须多知道小袁营的动静，随时禀报姑娘知道，所以我才同刘玉尺拉拉扯扯。万一他们要起狠心，下毒手，我们事前知道，也能有个防备。姑娘若是对我有疑心，从今天起我就不再同他们拉拉扯扯了。”

慧梅流着眼泪说：“邵哥，不是我疑心你，是他们这伙人心术太坏，我怕你一时上当。”

经过这一次谈话，慧梅对邵时信的怀疑减少了，但有些心里事仍然不敢和盘托出。对于吕二婶，慧梅虽然不怎么怀疑，可是认为她毕竟是个妇女，遇事容易惊慌，还怕口不太牢，有些不该说的话会随便地对慧剑等姑娘说出来，因此慧梅对她也不能什么话都说。至于慧剑等姑娘，年纪小，经事少，心地单纯，比她还差得远哩。她没有人可商量，便常常夜间醒来，自己把各种事情思前想后，想上一阵，想到伤心处，不免哭起来，但别人很少知道。

近来圉镇的风声很紧，寨门盘查很严，袁时中加紧向寨墙上增添了砖块、石头、弓弩、火器。小袁营的两万多人马本来分驻在周围五十里以内，以便征集粮草，可是前几天忽然都向近处靠拢。慧梅心中明白：小袁营正在准备打仗。同谁打仗呢？莫不是闯王要派人来打小袁营么？前天，邵时信来告诉她一个消息，说闯王曾经派扶沟的一位姓刘的秀才来劝说袁时中快回闯王旗下，过去叛变逃走的罪恶不再追究。袁时中害怕消息传出去会动摇军心，不让刘秀才进寨，在南门外驻兵的大庙中款待三天，由刘玉尺动笔给闯王写了一封回书，打发刘秀才走了。这事情在寨内知道的人很少，好不容易被邵时信探听到了，告诉了她。她恍然明白：果然闯王要派兵来了！

对于李闯王要派兵来消灭小袁营，慧梅起初心中高兴，随即又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打起仗来她自己应该怎么办。她猜想，闯王派兵前来是必然的事了。她自己在心中应该早拿定主意才好。有时她想带着她的四百多“小闯营”男女将士冲出圉镇，向许昌奔去，但是她又看到圉镇周围驻满袁时中的人马，寨门防守很严，想冲过去实在困难万分，纵然能够冲出一部分人，也会在圉镇附近被包围消灭。何况她已经怀孕，自己被杀，还不要紧，无辜的胎儿跟着死去，做妈妈的实不忍心。另外，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劝动丈夫回心转意，到闯王面前认罪，保全他一条性命。尽管她恨丈夫背叛了闯王，但是又害怕他执迷不悟，最后死在战场上，要是那样，她怎么办呢？所以最近几天，每次袁时中来到她的屋里，她总是使眼色让女亲兵们和吕二婶都退出去。当屋里只剩下她和袁时中两个人时，她表现出一个年轻妻子所能表现的一切温柔和体贴，为的是打动丈夫的心，好听她的劝告。有好几次，她顾不得害羞，将丈夫的手放在自己膨胀的肚皮上，让他感觉到胎儿在腹中的蠕动；同时噙着眼泪，劝袁时中千万要为胎儿着想，为他们夫妻着想，回头求闯王饶恕。可是每逢这种时候，袁时中总是叹息说：

“晚了，已经晚了，与其白白地送上门去被闯王杀掉，我不如就这样走下去。好在闯王不会在河南久留，过一个月或两个月，他一往别处去，我就什么风险也没有了。”

每次听到这样话，她就憋着一肚皮委屈和愤怒，一面热泪奔流，一面责备丈夫。有一次袁时中动了火气，走到她的面前，手握剑柄，对她恶语辱骂，咬牙怒目威胁。她本能地虎地跳起，毫不示弱，将宝剑抽出一段，怒目相向，看来就要夫妻厮杀，但是她立即将剑插入鞘中，重新坐下，双手掩面，伤心痛哭。她在痛哭中无可奈何地说道：“你是我的丈夫，尽管你狼心狗肺，宁肯叫你杀我，我不动手杀你！”袁时中叹息一声，踏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刚才，她正在屋里苦恼万分，邵时信匆匆来到，屏退左右女兵后，告她说，情况十分紧急，可能几天之内，闯王就会派兵来攻圉镇，袁时中和刘玉尺都十分惊慌。又说袁时中马上要亲自前来，请她写封书子给闯王，请求闯王宽恕。慧梅听了，心中一喜，忙问道：

“他可是真心？”

邵时信摇摇头，说：“缓兵之计！”

慧梅的心中猛然一凉，又问：“邵哥，我怎么办？”

邵时信说：“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你们是夫妻，可是那一头又是闯王和夫人，如何办，请姑娘自己斟酌吧。”说完以后，回头就出去了。

吕二婶慌忙进来，问道：“邵大哥刚才来有啥事儿？我看他的气色很慌张。”

慧梅说：“你不要问，你出去吧，让我想一想。我心中乱得可怕，天哪，我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袁时中进了二门，大踏步向上房走来。

袁时中坐下以后，先问慧梅今日身体感觉如何，需要吃什么好的东西，然后转入正题。他告诉慧梅，看来闯王十之八九会派人来打圉镇，可是他不愿与闯王兵戎相见，所以请慧梅给闯王和高夫人写封书子，劝闯王千万息怒，不要派兵前来。慧梅听了问道：

“闯王不派兵前来，官人有何打算？是不是有意回头，回到闯王旗下？”

袁时中说：“事到如今，我怎么还能重新回到闯王旗下？纵然闯王不加罪于我，他手下的那些人，包括你大哥李补之将军在内，岂肯饶我不死？”

慧梅伤心地说：“倘若官人你回心转意，我愿意到闯王和夫人面前跪下求情。他们如不开恩，我就哭死在他们面前，决不起来。只要能保住官人，我跪下去七天七夜都甘心情愿。只要闯王开恩，别的人，不管是补之大哥，还是总哨刘爷，都不会伤害官人。你听我的劝告，快回头吧，如今回头还来得及呀……”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

袁时中看见她哭，心中也有点伤感，但是他摇摇头说：“你是妇道人家，男人们的事情你不清楚。哪有那么容易得到闯王宽恕？我既然背叛了他，纵然再回头，也许他暂时不会计较，日后必然严厉惩罚。你可以保住我一时不死，保不住一月、两月、半年过后，他会加我一个罪名，将我除掉。哪一个打天下的人不是心狠手辣？”

慧梅说：“闯王不是这样的人。张敬轩那样对他，他不是在张敬轩困难时还送给他五百骑兵，让他去重整旗鼓么？”

袁时中说：“你不明白，那是因为有曹操担保，闯王才不杀张敬轩，反而给他五百骑兵。可是谁能够保我袁时中呢？”

慧梅说：“我担保。如果闯王要杀害你，我先死在闯王和夫人面前。”

袁时中冷冷一笑，说：“曹操在当前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闯王因为怕他，才要拉他。他若是离开闯王，不管是同张敬轩重新合伙，还是投降朝廷，对闯王都大大不利。你死了不过是一个人死了，对闯王毫无损失。所以你不要以为你的眼泪、你的一条命就可保住我袁时中不被除掉。”

慧梅说：“你既然这么不相信闯王劝你回头是出自真心实意，我写书子更没有用了。你倒不如放我回到闯营，当面向高夫人和闯王求情。他们要是还有害你之意，我决不让你回去。他们确实无害你之意，我再回来，陪你一起前去，向他们请罪。你看这样如何？”

袁时中早就猜到慧梅会有这个主意，笑一笑说：“你一回去，好比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慧梅说：“我既然嫁给你，不管活着，不管死去，都是你袁家的人。我不回来，难道我忍心么？何况我现在怀着胎儿，这是你袁家的骨血，看起来是个男的。”

袁时中心中一喜，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个男的？”

慧梅说：“怀孕以后，我找人替我算过两次命，都说头胎是个男的。还有我听说，怀的要是一个女孩，做母亲的气色就不好看，有时发暗；要是一个男孩，母亲的气色就特别好看。你看我现在气色是不是比过去还要好看？”

袁时中打量了慧梅片刻，觉得确是鲜艳动人，忍不住走去拉她站起来，伸手搂住她的腰，想把她抱在怀里。慧梅轻轻一推，说道：

“小心外边有人看见。”

袁时中笑着说：“你是我的老婆，我喜欢抱你，别人看见也不打紧，怕啥？在金姨太房里，我也常常把她抱在怀里。”

慧梅庄重地说：“她是妾，我是正室夫人。你怎么能把我同她一样看待？”

袁时中放开慧梅，说：“听说你头胎是个男孩，我心里真是高兴。为着这个男孩，我求你给闯王和夫人写封书子，请他们不要派兵来打，然后我就同众将商议，重回闯王旗下。你看这样好么？”

慧梅说：“你这是缓兵之计，我不能欺骗闯王和夫人。”

袁时中有点恼火，但仍然赔着小心说道：“请你想想我们夫妻之情，想想你怀的男胎。只要你肯写这封书子，高夫人看了一定会动悲悯之情，劝闯王不要发兵，那时我们就得救了。”

慧梅说：“书子我不能写。如果你真有回头诚意，就放我亲自去见闯王。”

袁时中说：“我决不能放你离开我。”

慧梅想了一下，又说：“你不放我也罢。你可以派刘玉尺去闯王那里求情，他的嘴巴很会说话。”

袁时中说：“我靠的就是刘军师，他离开我，万一被闯王留下，我同谁商量主意？”

慧梅冷笑道：“你连刘玉尺都不肯派，你还有什么诚心？”

袁时中说：“我不是为着别的，实在是因为我目前这两三万人马，大事小事一天也不能离开刘军师。没有他，我就好像没有了魂儿一样。”

慧梅听了，满心燃起怒火。她非常恨刘玉尺，恨他专门给袁时中出些坏主意，这时真想骂出几句。她尽了很大的力量，才克制住自己，不曾骂出。袁时中又恳求说：

“你念及我们是好夫妻……”

慧梅马上截住：“你说我们是好夫妻，你就不肯听我一句劝告，怎么算好夫妻？是前世冤家！”

袁时中嬉皮笑脸地说：“不是好夫妻，我们同枕共被……”

他的话没有说完，慧梅又接着说：“你怀着一番什么心思，我完全知道。我是你的妻，当然要跟你同枕共被；可是在对待闯王的事情上，我们是同床异梦。”

袁时中说：“不管是不是同床异梦，夫妻总是夫妻，这是五伦之一，天经地义，不能更改。”

慧梅抽咽起来，边流泪边说：“正因为是天经地义，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所以我才苦口劝你回头，为你打算，也为我们儿子打算。官人，我求求你，听我劝告吧！如今你听我劝告还来得及，再迟一步，我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闯王大军杀来，你是没法抵挡的。你被消灭，我也活不下去。我死了，胎儿也跟着死了，这是何苦呢？官人，我求求你，回头去闯王旗下请罪吧！……”她不禁痛哭，说不出话来。

袁时中狠狠地跺了一脚，说道：“我们夫妻一场，你连这一点情意都没有么？”

慧梅忽然止了哭，说道：“你有诚意重投闯王旗下，我就有诚意写书子，劝闯王宽大为怀。你没有诚意，我写一百封书子也没用。闯王不是傻子，不是容易受骗的。官人，你不要专听刘玉尺的怂恿，走上绝路。你听我一句话，难道不行么？你若是打败了，被消灭了，刘玉尺会另找主子，可是我永远是你的妻子，死了以后还是你袁家的人，我不能再有一个丈夫了。官人难道想不通么？”

说到这里，慧梅大哭起来。袁时中知道她已决心不写书子，将她打量一眼，跺一跺脚，转身走了。

[1] 数事——几样，若干件。

第二十一章

虽然慧梅识破了袁时中的缓兵之计，拒绝给李自成和高夫人写书信，但是袁时中每天还是来慧梅这里坐坐。他仍然爱慧梅。不仅慧梅的姿色始终动他的心，她的风度非金氏能比，而且慧梅身上怀着他的“骨血”，可能是个男孩，使他十分关心。他每次来到，慧梅仍然对他表现出一个年轻妻子的温柔体贴，但避免提起将会同闯王打仗的话，更不再劝他重回闯王旗下。她心中明白，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她把这不幸看成是她的命中注定的，而且心中明白同他以夫妻相处不会久了。所以尽管她对他温柔体贴，却时时心如刀割，在妩媚的微笑中难免不突然浮出泪花。袁时中对她的心情完全清楚，但是他只装作没有看见，不对她说一句责备的话，只希望他的人马快到黄河以北，乌云会自然散去，不久慧梅会给他生下一个男孩。

又是几天过去了。袁时中断定闯王很快会派兵来打，但是无法逃往黄河以北，而往东去则有漕运总督朱大典的官军在亳州一带。这情形使他和左右亲信们十分担忧。

一天下午，袁时中刚从慧梅住的地方回来，正在同刘玉尺、朱成矩、刘静逸三人密议，商量不出一个好办法，忽然有人进来禀报，说闯王第二次派扶沟秀才刘忠文前来，已到寨外。他们立刻商量如何应付。起初他们想，不妨仍像前次那样，假意答应愿回闯王旗下，拖延时日。但是他们又觉得闯王这次绝对不会再相信他们的话。正在左右为难，忽然刘玉尺将眉头一皱，眼中露出凶光，说道：

“我有主意了。”

袁时中问：“你有何主意？”

刘玉尺望望朱、刘二人，不肯当面说出，却对袁时中说：“请将军随我出来。”

袁时中跟着刘玉尺来到屋外，站在一棵树下，刘玉尺方对他小声说出意见。袁时中起初很犹豫，经刘玉尺又说一遍，他忽然态度坚定，说道：

“好吧，就这样办。咱们一不做，二不休！”

他们重新进入屋中，朱成矩问：“你们想出主意没有？”

袁时中说：“主意已定，决不更改。”

朱成矩问：“是何主意？”

刘玉尺说：“先不用谈是何主意，我们快出寨去，在关帝庙款待客人，不要耽误时间。”

朱成矩和刘静逸的心中老大地不高兴，但也不愿再问。袁时中立刻偕他们出寨，将刘忠文迎进大庙的庙祝小院，十分热情，说他们正等待贵客光临，果然如愿。袁时中拉着刘忠文，走进客堂，边走边笑着说：

“刘先生二次辛苦光临，令我衷心感激；如此忠于闯王之事，更令我钦佩万分。像我这样不才，辜负了闯王好意，实在惭愧，惭愧！”

刘忠文说：“既往不咎，来日方长。只要将军回头，闯王仍然待如腹心。”

袁时中哈哈大笑，说：“全靠刘先生关照，但愿如此。”

坐下以后，刘忠文从怀中掏出宋献策写的书子，仍是劝袁时中重回闯王旗下的话。信中谈到，刘忠文目前深受闯王重用，已授予总赞画之职。袁时中和刘玉尺看到这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看完信后，他们都向刘忠文祝贺，还说他们希望刘总赞画多为时中在闯王面前说些好话，时中和小袁营全体将士都将不胜感戴，永志不忘。刘忠文也说了些谦逊的话。后来谈到何时重回闯营的事，袁时中说道：

“且不必急，等酒宴摆上来，一面饮酒，一面商谈，岂不更好？”

在酒宴中间，刘忠文恳切地说道：“关于小袁营重回闯王旗下的事，请各位万勿迟疑。闯王为人，豁达大度，不拘小节。只要诸位真心悔悟，觉今是而昨非，我敢担保大元帅决不会追究前事。倘若他是那种目光短浅、器量狭窄的人，决不会命愚弟两次前来，反复敦劝。难道李闯王没有力量派兵前来？非不能也，盖不为也。他爱护时中将军，且高夫人念念不忘养女，故极盼时中将军回去，转祸为福，和好如初。望诸位千万不要辜负大元帅殷殷至意！”

袁时中唯唯点头，感激闯王宽容厚爱，说他将在数日内面见闯王请罪。正谈得十分欢洽，刘玉尺却用脚尖连连碰袁时中的脚尖，又用眼色催他。袁时中站起来，端着酒杯对客人说：

“刘先生风尘仆仆，连来两次。如今大家都听从刘先生的忠言，重新投到闯王旗下。我敬刘先生这一杯酒，一则表示感激，二则祝贺刘先生步步高升。来，我们满饮此杯！”

刘忠文同袁时中干完杯后刚要坐下，忽然来了一个小校和两个兵士，走到他的背后，不由分说，将刘忠文绑了起来。刘忠文大惊，问道：

“袁将军！袁将军！此是何故？”

袁时中脸色铁青，冷冷笑道：

“实话告你说，我决不会再投闯王，你也决不能再回闯营。今天很对不起你，要借先生的首级，送往黄河北岸。”

刘忠文骂道：“你们一群尽是豺狼，不知死在眼前！今日你们杀了我，不出数日之内，你们全都要被闯王斩尽杀绝！”

刘玉尺说：“今日只说今日，日后闯王能否杀掉我们，那是后话，不劳先生费心。”

袁时中向小校吩咐说：“将他立刻斩首！随他来的亲兵也都斩首，不许迟延！”

朱成矩和刘静逸事先都不知他们会这么做，一时大惊。朱成矩忽地站起来，向袁时中大声说：

“请将军暂缓杀人！”

不等袁时中说话，刘玉尺狠狠地瞪了朱成矩一眼，说：“你为何阻挠大计？”

朱成矩说：“你这个主意只能促使闯王迅速派兵前来，丝毫不能救小袁营之急。目今形势，只能用计缓兵，千万不可火上浇油！”

刘玉尺说：“此事我同将军已经决定，你不必多管。”

朱成矩说：“我既是将军身边赞画军务的人，遇此大事，不能不说。我不说，小袁营祸在眉睫，后悔莫及！”

袁时中说：“老兄暂时且不用说吧。此事已经决定，不借刘忠文的头，我们许多事情都不好办。”

过了片刻，刘忠文和他的亲兵们的首级都被提了进来，扔在地上。袁时中看了一眼，回头对刘静逸说：

“静逸，上一次是你到黄河北岸晋见抚台和臬台的，十分辛苦。如今需要你火速再去一趟，将这些首级献上。目前未同闯王交战，无法弄到将领的首级。刘忠文是闯王的总赞画，仅次于宋献策，有这个首级献去，总可以表明我们与闯王已完全决绝，一心归顺朝廷。事不宜迟，你准备准备就走吧。将宋献策的劝降书子也带去，呈给巡抚。务必请巡抚大人多派大船接我们全营过河。倘若李闯王有意过黄河以北，我们愿意肝脑涂地，守护北岸，决不让他一人一骑渡过黄河。”

刘静逸在河北巡抚衙门中已经交了几位朋友，认为有了李自成帐下总赞画的一颗首级，归顺朝廷事大有成功可能，同时他也打算暂时留在河北，以观动静，免得死在圉镇，所以立刻站起来对袁时中说：

“请将军放心，我此刻就去准备，今夜便行。”

刘静逸走后，朱成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这样大事，刘玉尺事前不同他商量，如此不尊重他，使他的心中十分不快，但当着袁时中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况且人已经杀了，说也无益，于是他一言不发，默默饮酒。袁时中和刘玉尺也不再说什么，匆匆地吃罢晚饭，返回寨内，重新商议应变准备。

当时邵时信就从袁时中的老营中探听到这件事情，赶快来到慧梅住宅，唤出吕二婶，悄悄地把消息告诉了她，又匆匆打听消息去了。吕二婶进去把这消息告诉慧梅。慧梅非常震惊，但是觉得毫无办法，想了片刻，叹了口气，对吕二婶说道：

“事已至此，我们等着瞧吧，看来我会很快不在人间。以后的事，你多和邵哥商议，使我们这小闯营的兄弟姊妹们能够平安逃走，便是天大幸事，我死在九泉也会瞑目。”

吕二婶第一次听到慧梅说要死的话，心中一寒，赶快劝道：“姑娘千万不要这么想。好端端的一个人，总会有办法的，何必想到绝路上去。”

慧梅流泪说：“不是我要往绝路上想，实在是没有办法。如今两方面把我夹在中间：一方面是闯王和夫人，我不能背叛他们；另一方面是我的丈夫。常言道：丈夫是一重天，哪有妻子背叛丈夫之理？不过数日，闯王必派兵来，到那时，我不是死于乱军之中，便是我万般无奈，只好自尽。”

吕二婶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又劝道：“姑娘这么年轻，刚刚二十一岁，身上又怀了胎儿，为什么要轻生呢？我知道小袁营中有许多人对你不放心，怕你会迎接闯王人马。可是，姑娘，不管战争怎么打，你身边这四百多男女亲军，一个个忠心耿耿保你，谁想对你动一动手，并不是那么容易！”

慧梅说：“二婶，你不明白我的心啊！”说着，伏在枕上痛哭起来，不管吕二婶怎么劝，她不再说话，摆摆手使吕二婶退出。

邵时信又见到了袁时中老营中一个与他常有来往的头目，在装作随便闲谈中知道了袁时中一面等候河北回音，一面准备打仗，并且确知刘玉尺对小闯营很不放心。邵时信随即到王大牛那里，把大牛叫出来，秘密地将情况告诉大牛，嘱咐他让全体男兵夜间多加小心，睡觉时不许脱去绵甲，时刻提防刘玉尺对小闯营下毒手。他又把同样的话告诉女兵首领慧剑。慧剑尽管年纪小，但在打仗方面已经有了一些磨练。她也将所有女兵小头目叫到面前，悄悄地嘱咐大家，夜间睡觉要警醒，随时准备对付刘玉尺派兵前来。有一个女兵问道：

“倘若是我们袁姑爷亲自带兵前来，我们如何是好？”

慧剑一时答不出来，过了片刻，恨恨地说：“不管是谁，要害我们慧梅姐姐，我们都对他毫不留情。我们奉夫人之命跟随慧梅姐姐来到小袁营，我们只听她一人的话。其余不论什么人，我们都不管，只要有人敢动手，我们先下手为强。”

又有个女兵问道：“慧梅姐姐的心思，你可曾问过？”

慧剑一听这话，想到慧梅和袁时中是夫妻，这事情确不是那么简单，就让大家先散去。她来到慧梅房中，只见在灯光之下，慧梅穿着衣服，倚在枕上流泪。一见慧剑进来，慧梅赶快揩泪。慧剑蓦然一阵心酸，也几乎流出眼泪。过了片刻，她才说道：

“慧梅姐姐，刚才邵大哥说的事情，我全知道了。我们女兵已经做好了准备，万一刘玉尺派人来害你，我们决意死战。宁肯全部死去，决不会让他们伤害着你。”

慧梅没有做声，只是抽泣。慧剑停了一停，又说道：“刚才姐妹们问我一句话，我也拿不定主意。如今看来，袁姑爷吃了刘玉尺给的迷魂药，已经下了狠心与咱们的闯王硬顶到底，死不回头，若是他亲自带着许多人马来包围我们小闯营，要消灭我们，慧梅姐呀，我们应该怎么办？是让他进来，还是不让进来？对刘玉尺，我们可以毫不容情；可是对袁姑爷……”

慧梅听了，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哭得更痛。

慧剑又问：“姐姐，你说呀！别的事我可以帮你做主，这事情我做不了主。利箭上没有情，谁与闯王为敌我们射死谁。可是我不能让你以后抱怨我，说不定会恨我一辈子。梅姐，你说，咋办？”

慧梅又想了一阵，说：“慧剑妹妹，我们像亲姐妹一样，在战场上生死同心，比亲姐妹还要亲。我知道你们对我忠心耿耿，对闯王和高夫人忠心耿耿。你们的心情，我全都明白。我现在心中很痛苦，很乱，你不要催我回答。你自己看着办吧。公是公，私是私，私不压公。不管你怎么办，我不会抱怨你，更不会恨你。”

慧剑的心中觉得有把握了，但还是觉得不够明确，还是不肯走。她担心三更以后，天亮以前，小袁营就会动手。她坐在慧梅的身边，又说道：

“姐姐，你好生想一想，这不是闹着玩的事。冷不防事到临头，不是他们杀我们，就是我们还手杀他们。一杀起来，刀剑是不认人的。你还是再想一想，告诉我你拿定的主意吧。”

慧梅又沉默了一阵，说道：“慧剑，据我想来，今夜他们还不会动手。即使他们想动手，必定在闯王大军到来的时候。”

“万一他们先动手呢？”

“如果今夜动手，你们决不许他们进入我们的驻地。你告诉小袁营来的兵将，有话请袁将军明日同我当面一谈，今夜任何人不许进来，有敢进入者，我们的弓箭刀枪无情，对袁姑爷也不例外。”

慧剑说：“有姐姐这一句话，我心里就有主意了。”

慧梅问道：“我们存的箭多不多？”

慧剑说：“多得很，邵大哥是个细心人。一有机会，他就命人收罗一些箭，足够我们射三天三夜也射不完。”

慧梅轻轻点头，说：“你要小心在意。好，你去吧。我心中乱得很，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多想一想。”

慧剑出去后，慧梅下床，穿好绵甲，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在床边坐一坐，起来又走。这样一直走走坐坐，有时到院中听听，挨到天明，平安无事，才和衣上床去睡。

第二天，圉镇情势显然比往日紧张。每个寨门只开一半，对进来的人盘查很严。一般面孔生的百姓不许随便进寨。袁时中的人马继续向寨内运送粮草，同时把更多的守城东西如像砖头、石头、石灰罐和各种火器都搬上四门寨楼。慧梅听到这些情形，将邵时信找来商量。她问道：

“邵哥，打起仗来，小闯营怎么办？”

邵时信感到为难，说道：“姑娘自己决定吧。不管你怎么决定，我们都听从你的将令，第一是要保护姑娘，我们纵然战死，也不足惜。”

慧梅又问：“你看袁将爷会对我们下手么？”

邵时信说：“这话很难说。只要他对姑娘还有夫妻之情，刘玉尺不敢多上烂药。不过，凡事不可大意，我们要做好准备。万一有人来围攻我们，要杀害姑娘，我们只有同他们血战到底，没有别的话说。”

慧梅心中有些话不愿说出，也就不再向邵时信问计，让他走了。

邵时信走后，吕二婶进来禀报说：“有一个年轻尼姑前来求见。”

慧梅说：“也不过是化缘的，你给她一点散碎银子，让她走吧。我现在无心见人。”

吕二婶出去片刻，又进来说：“这个尼姑悄悄对我说，她不是来化缘的，她有重要话要当面同你讲，非见你不可。”

慧梅觉得奇怪：从哪儿来的尼姑？有什么重要话要对我说？难道是我派去见高夫人的老尼姑打发她的徒弟来了？想了一下，就说：

“好吧，带她进来。”

不一会儿，吕二婶带着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年轻尼姑走了进来。这尼姑见了她，双手合十，说道：

“阿弥陀佛，到底让我进了寨门，见到了施主！”

慧梅让她坐下，问道：“你是哪儿来的尼姑？宝庵何处？”

尼姑说：“敝庵离这里只有五里路。我是在李家寨出家修行的。”

慧梅的心中一动，问道：“可是李公子的那个寨？”

“正是。”

慧梅心里更觉蹊跷，小声问道：“你来有何话说？”

尼姑向左右望了一望，慧梅立即使眼色让吕二婶和两个女亲兵退了出去。尼姑又望望门外，方才低声说道：

“李公子昨天派人暗回李家寨，命我今日无论如何进入圉镇，面见太太，传高夫人的一句口谕。”

慧梅赶快问道：“高夫人有何吩咐？”

尼姑说：“高夫人很想念太太，要太太不要急躁，小心保自己平安无恙，等待闯营派人来接太太回去。”

慧梅听了这话，忽然疑心这尼姑也许是袁时中派遣来试她的心思，问道：

“你到底是谁？休来诳我！”

尼姑说道：“请太太不必多疑。我原是李公子原配汤夫人的陪嫁丫头，名叫彩云。汤夫人自尽后，我无家可归，也不肯随公子去投闯王，就在李家寨妙通庵削发为尼。因我是李府旧人，所以李公子暗中派人回来，嘱我办好此事，不得有误。”

慧梅释去疑团，赶快换了脸色，说道：“你出家的事，我曾听红娘子大姐说过。高夫人的口谕，我记在心里就是。你还有别的话么？”

尼姑说：“没有让我传别的话。请太太给我一点散碎银子，再给一二升粮食，我好赶快出寨。”

慧梅说：“我要多给你一点银子和粮食。”

尼姑说：“多了不好，出寨门时被他们搜查出来会生疑心。我进来是化缘的，不拿些东西出去也说不过去，所以请施主不必施舍太多，只给我一点散碎银子，一二升粗粮食就行了。”

慧梅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说道：“你下去等着吧。”

尼姑双手合十，说了句：“愿菩萨保佑，阿弥陀佛！”退了出去。

慧梅将吕二婶唤来，吩咐她给这尼姑一点散碎银子，再给她装一点粮食。慧梅原以为高夫人已经将她忘了，如今见到这位尼姑，知道高夫人仍在关怀着她，不禁心中一阵难过，几乎落泪。吕二婶把尼姑打发走后，又回来向慧梅问道：

“这尼姑是从哪里来的？她来见姑娘有什么事？”

慧梅说：“我猜她是袁将爷派来，故意来套我的话的，把她打发走就算了。”

吕二婶问：“我们姑爷要套你什么话？”

慧梅笑了一笑，说：“二婶不必多问，不久你自会明白。如今军情紧急，有些话你还是不问为好。”

吕二婶在闯王军中生活了一年多，知道些军中规矩，也就不再多问。但是她十分放心不下，想着几个月前袁时中叛变时慧梅被完全蒙在鼓里，如今她只恐怕慧梅再一次受了袁时中的欺哄，说不定性命就难保了。她越想越发愁，暗暗地叹了口气。

将刘忠文的首级送往黄河北岸以后，袁时中和他的左右亲信也晓得这消息很快会被闯王知道，而闯王知道后必然不再犹豫，立刻就会派兵来打，所以他们赶快准备迎敌。除了在军事上作种种部署之外，他们考虑，必须让慧梅不要变心。只要慧梅的小闯营不作内应，圉镇有三五千人，是可以死守的。

当他们考虑的时候，慧梅也在心里独自盘算。幸好前天李家寨来的尼姑传达了高夫人的话，这使她有了主意。她决定不再同袁时中当面顶撞，要想一切办法保全她自己和小闯营不被消灭，等待几天内这局势有什么变化。

这天，吕二婶实在忍耐不住，又悄悄问她：“姑娘，听说快要打仗了。闯王派兵来打，我们怎么办呀？”

慧梅说：“二婶，你暂不要问我，我会有主意的。”

吕二婶说：“我们处在中间，既不能对不起姑爷，又不能背叛闯王，很难处啊！”

慧梅说：“二婶，你放心，我不会对不起闯王。我是闯王大旗下长大的，生是闯王旗下的人，死是闯王旗下的鬼。”

吕二婶仍不满足，又说道：“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目前马上就要见个黑白，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应付这两难的局面？”

慧梅轻轻冷笑一声，说：“二婶，倘若别人问你，你就说我自有主张。只要大家忠心耿耿，到时候听我的话行事，一切都会逢凶化吉。”

吕二婶不得要领，只好退出。随后风声更紧了，小袁营得到探报，说李过人马已经出动。邵时信马上来见慧梅，屏退左右，把消息告诉慧梅，很想知道慧梅的真实态度，小声问道：

“姑娘，我们的处境很是不利，我实在担心。如果不听袁将军的话，他会下毒手。如果听他的话，帮他守寨，如何对得起闯王和高夫人？”

慧梅反问道：“邵哥，你有什么好主意？”

邵时信说：“我也没有好主意，所以才来见姑娘，想同姑娘商量商量。”

慧梅忽然生了疑心，低头沉吟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说：

“邵哥，我确实没有主意。闯王那边，我不能背叛。袁将爷又是我的丈夫，不管怎么说，‘夫为妻纲’，我不能不听他的话，你说我应该如何办？”

邵时信的嘴唇动了一动，勉强微微一笑，说道：“姑娘的难处我也知道，这事情我也没有想好主意，我只是来问问姑娘。实在没有主意，只好等仗打起来见机行事吧。”

慧梅说：“主意一定要想，也不能等仗打到寨外才想。只是我现在心里乱七八糟的，拿不定主意。邵哥，我只求你拿出忠心，在最艰难的时候让我们一起渡过难关。有什么话随时来告诉我，千万不要隐瞒。我有什么主意，也会马上告你说。”

说到这里，慧梅有一肚子话不敢说出，可是又十分激动，眼泪成串儿滚落下来。邵时信仿佛明白了慧梅的心，同时也明白慧梅对他仍有疑心。他不想往下再问，说道：

“姑娘，请你放心。生死关头，我不会做对不起姑娘的事。”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也噙满泪水，退了出去。

邵时信刚走，袁时中来了。他一进门，看见慧梅眼中有泪，问道：

“你怎么又伤心了？”

慧梅说：“听说要打仗了，是吉是凶，我不能不关心。不管怎么，我已经嫁给你这么久了，还怀了几个月的胎儿，你倘若有凶，我也不会平安；你有好处，我也会有好处。我们已经是一双同命鸟，如今情况如此，叫我怎么不伤心啊？”

袁时中听了这番话，心中满意，说道：“你打仗是很有经验的，算得一个巾帼英雄，只要我们夫妻同心协力，就不会有多大凶险。”

慧梅问道：“你打算如何应付？”

袁时中说：“我现在有人马两万多，不到三万。听说那里将派李过来打我，来的人不是很多。我打算万一敌不住，就退回圉镇死守。我想他不会在河南多留，想很快攻破圉镇并不容易。你觉得我这想法对不对？”

慧梅说：“倘若能够不打仗，就是万幸。打起仗来我总怕凶多吉少。”

袁时中说：“现在怎么能够不打仗呢？打起仗来何以见得凶多吉少？”

慧梅说：“对于闯王的人马，我比你清楚，他的精兵百战百胜。李过是我的大哥，绰号‘一只虎’，打起仗来确实像猛虎一样，你很难抵挡。”

袁时中说：“我也愿意不打仗。我刚才不是问你了么，不打仗有什么好办法？”

慧梅说：“如今向闯王请罪不迟。我们夫妻两个一起前去见闯王，天大的罪让闯王处分。我们死抱着一个忠字，从今以后永不变心，跟着闯王打天下。闯王要我们死，我们就死；闯王要我们活，我们就活；一切听从闯王的。假若你能听我这句话，照我这番主意行事，我敢保你平安无事。”

袁时中说：“事到如今，这话不必说了，太晚了。”

慧梅说：“我看不晚。你愿回头，我愿以性命保你平安。”

袁时中说：“你想得太简单了。闯王不是手软的人。我同你前去见他，别说他不会听你的话，只怕连你的性命也保不住。”

慧梅知道不可能劝他回心转意，就顺水推舟说：“你想保住圉镇，我有个想法，就是你在前边打仗，可不能把带去的人马全部输尽。一看局势不妙，你就赶快退回；千万不要全军覆没，只身逃回，那样就元气大伤，想守寨也不容易。”

袁时中听这话很有道理，赶快说：“你到底是我的太太，我们毕竟是恩爱夫妻，虽然我不听你的劝告，背叛了闯王，可那也是万不得已呀，有些人要消灭我们小袁营，我自然是不甘心的。现在你这么为我着想，我非常感激。据你看来，寨如何才能守住？”

慧梅说：“你既然问到我，我不能不尽心给你说出主意。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腹中的一点骨血。我不能让孩子长大后没有父亲。你死了，我这么年轻守寡，如何能活在世上？你倘若被杀，我决不活下去，我会马上自尽。”说到这里，她确实动了感情，不由地哭了起来。

袁时中十分感动，说道：“既是如此，我就完全放心了。现在事情很紧迫，你看如何才能将圉镇守住？我们只要守上两个月，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慧梅说：“守圉镇要有一个守法，要分出一部分守兵驻扎寨外，不能单守一道寨墙。南门外二里远那座大庙，地势很好，平时也驻了些人马。我看那里要加固防守，连夜多修些堡垒，将火器弓弩准备停当。如果你退回寨内，那大庙万不能失。大庙在我们手里，闯王进攻寨墙就不那么容易。北门他是不会攻的。西门外有很宽的寨壕，水也深，临时把吊桥烧毁，只防守寨墙就可，东门和南门比较吃紧，要派得力将领来守。另外，在你离开圉镇的时候，要找一个有经验的、能同你共生死患难的人来主持守寨，这样你在外面打仗可以放心，我在里面也可以放心。”

袁时中听了慧梅的话，感到慧梅在目前患难时候毕竟有夫妻恩情，略觉放下了心。本来已经考虑叫他的弟弟袁时泰主持守寨，但这话他不愿马上说出，只说道：

“命谁守寨的事，我正在同军师商量。”

慧梅说：“既然你知道我的心是向着你的，我和你是恩爱夫妻，这守寨的事，你决定之前一定要先同我商量商量，不要马上就传下去。”

袁时中说：“只要你跟我同心同德，我决定之前一定同你商量，使你放心。”

慧梅说：“既然你这样待我，我一定尽我的心来帮你守寨。”

袁时中最担心的是慧梅和小闯营临时生变，如今听慧梅说出这话，更觉心头一宽，连忙说：

“当然，当然。我有祸有福，与你同命相关。”

袁时中刚要离开，慧梅又忽然问道：“怎么这两天没看见金姨太来我这里？”

袁时中说：“她昨天偶然身上不适，所以没有来向你请安。”

慧梅说：“我平常对她有点严厉，那是因为她被你娇纵惯了，我不能不按大道理来给她点颜色看看。其实我对她也是很好的，近来又将我的首饰给她一些。既然她不舒服，我待会儿亲自去看看她吧。”

袁时中决没想到慧梅会变得这样好，居然愿意屈尊去看金氏，忙说道：

“用不着吧，你是太太，她是妾，你用不着亲自去看她。我马上告她说，要她休息休息，前来向你问安。”

慧梅笑着说：“如今共患难要紧，什么主妇什么妾，都是身外之事。你走吧，我过一阵就去看她，或者让吕二婶替我去看看她，给她送点吃的东西。”

袁时中满心高兴，离开了慧梅。

当袁时中来见慧梅的时候，刘玉尺、朱成矩、袁时泰三个人都坐在袁时中的大帐中秘密商议。他们都觉得，守寨的兵权必须交给袁时泰才能放心。对于小闯营，他们的意见是，如果慧梅仍然念念不忘保闯王，就赶快动手将小闯营消灭掉，把慧梅幽禁起来，但不杀她，等打过仗和生过孩子以后再作处置。他们初步商量以后，暂时散去，单等着袁时中从慧梅的住处回来后重新商议。

袁时中离开慧梅的住宅以后，没有直接回他的大帐，却拐到金姨太太的住处盘桓一阵，仔细品味着今日慧梅的态度变化。

机警的邵时信这时走进了慧梅的住宅。他最关心的是袁时中同慧梅见面的情形，深怕小闯营在这紧要关头会被袁时中吃掉，慧梅的性命也难保。他先向吕二婶悄悄问道：

“袁将爷刚才同姑娘争吵了没有？”

“没有争吵，看去倒是挺和睦的。”

“他们商量了些什么事情？”

“姑娘不肯露出口风，你自己去问她吧。”

邵时信进了上房，坐下后叹口气说：“姑娘，很快就要打仗了！袁将爷对你说了么？”

慧梅说：“邵哥，你来得正好。我心里没有主张，正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邵时信说：“我们小闯营四五百男女亲兵对姑娘都是一片忠心，没有二意，如今只看姑娘了。”

慧梅叹口气，说：“一方面是闯王，我不能不献出我的一颗忠心；另一方面又是我的丈夫，尽管我恨他，我气他，我也不能背叛了他，带着我的小闯营杀出圉镇。”

邵时信摇摇头说：“杀出圉镇也不是办法。我们的人马毕竟太少，万一姑娘有个好歹，那既不是闯王的心意，也不是高夫人的心意。”

慧梅一听邵时信提起高夫人，想起前天那个年轻尼姑传来的高夫人口谕，不觉滚出了热泪，哽咽着说：

“夫人的恩情我永远忘不了。我知道夫人还盼望着我回到她的身边。”

邵时信说：“是的，姑娘要想办法保全自己，保全小闯营的男女将士。夫人还等着我们回去哩。”

慧梅说：“事到如今，如何能够保全呢？”

邵时信低下头去，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柴火棒，不断地折断，断了再折，一直折到只剩一两寸长，还在折，只是不说话。

慧梅又问道：“邵哥，情况如此紧迫，你难道就不肯替我拿个主意？”

邵时信说：“这件事太大了，我心里也很踌躇，有些话不知说出来好不好。”

慧梅说：“邵哥，你这就不对了！闯王和夫人派你随我来到小袁营，是把你当做心腹之人。我样样事都向你请教，也是把你当做娘家的心腹人，事到如今，我自己就不说了，这小闯营四五百人的生死很快就要见分晓，难道你还有什么话不可以对我说出？”

邵时信说：“常言道：疏不间亲。尽管这门亲事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可是既然你同袁将爷结了夫妻，就是一刀割不断的亲人。我尽管是娘家人，毕竟我姓邵，怎能抵得你们夫妻之亲。我的话说深说浅，合不合姑娘的意，都很难说，所以我不敢随便吐出口来。”

慧梅将下嘴唇咬了一阵，胸中的话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说道：“邵哥，你不该说这样话！我虽然不懂事，各种道理我也在心里想过上百次、上千次。我自己在夜间不知哭了多少回。有时把吕二婶惊醒，她问我哭什么，我只说想念高夫人，没有把心里话都告诉她。说实话，如果只是为着保自己，保小闯营的将士，倒并不难。我只要表面上顺从我们姑爷，他断不会杀害我。我在，小闯营也不会被消灭。他一打了败仗，必然逃回，死守圉镇。那时我怎么办？倘若袁时泰留下来执掌守寨兵权，他同刘玉尺断不容小闯营存在，我怎么办？……邵哥，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疏不间亲’的话，好似用利刃捅到我的心上！”她突然俯下头去，泣不成声。

邵时信听了这话，叹了口气，说道：“姑娘把心思说出，我就敢说了。依我想来，袁将爷出去打仗之前，必然要来见姑娘，把以后的事嘱咐清楚。”

慧梅忽然问道：“你可听说，他们让谁主持守寨？”

邵时信说：“我要说的正是此话。听说他们已决定叫袁时泰主持守寨，让刘玉尺协助，可是表面上袁将军也不能不问问你的意见，因为你毕竟是他的夫人，又不是一般的夫人，而是从百战中磨练出来的一员女将。他来问你的时候，姑娘你千万要说出同他的夫妻之情，表明你对他只有一条心，让他把守寨的兵权交到你的手里。”

慧梅不等他说完，赶快问道：“邵哥，你看能办到么？”

邵时信说：“姑娘，这事情你可曾想过？”

慧梅说：“我也想过夺守寨兵权的事，可是我怕办不到，所以我没多想。”

邵时信说：“我看也许能办到。姑娘近来同姑爷还算和睦，不曾发生口角。他虽然不敢对姑娘完全放心，但又想依靠姑娘帮助他一臂之力。望姑娘力争守寨兵权，至少要以姑娘为主将，袁时泰做你的副手，决不能让姑爷将守寨兵权全交给袁时泰。”

慧梅说：“倘若把刘玉尺留下，这人可是比袁时泰可怕得多！”

邵时信说：“姑娘何妨替袁姑爷出个主意，想办法叫刘玉尺随他一起出战，将朱成矩留下来？”

慧梅说：“我只能试一试。倘若不成，袁姑爷使刘玉尺协同袁时泰守寨，我和咱们的小闯营就要受他们的摆布了。”

邵时信说：“听说补之的人马正在向圉镇来。我想袁姑爷待会儿还会来见姑娘，说出他决定命何人守寨，然后出兵迎敌。姑娘，你一定要把守寨的兵权夺到手中，万不可错过时机！”

“我明白。你再去打听消息！”

军情十分紧急。袁时中同亲信们商量一下，又来到慧梅这里。慧梅看见他的惊慌神气，不觉心中七上八下，抢着问道：

“军情如何？有没有新的探马来报？”

袁时中说：“刚才又有探马回来，说补之率领的人马甚多，离此地只有一百多里了，估计明天早晨会到达圉镇。”

慧梅问道：“你怎么打算？”

袁时中说：“我马上要率领人马出战。在离此地三十里远近的地方，我驻有两千精兵，凭着一条河流扎营。我马上率领大军前去，在那里抵挡补之的人马，使他不能过河。尽管我们是郎舅之亲，可是今天也讲不得许多了，大家只好刀兵相见。”

慧梅明白袁时中决非李过对手，此去凶多吉少。她虽恨袁时中背叛闯王，但他毕竟是她的丈夫，直到这时她也不情愿他去送死，说道：

“我有一个办法，不知你肯听不肯听从。”

袁时中问：“你有什么好的主意？”

慧梅说：“闯王派我补之大哥前来打你，不过为的是你背叛了闯王，几次劝你回头，你死不回头，还杀了刘忠文，将首级送往黄河以北。如今你估计你能不能打败补之大哥？我看你打不过。他率领的是百战精兵，又以骑兵为主，你怎么能取胜呢？我很不放心，我想还是以不打仗为好。”

袁时中说：“如何能够不打仗？他的人马已经出动，这一仗非打不行了。”

慧梅说：“我们夫妻一场，我不能看着你大祸临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会想办法使这仗不打。”

袁时中说：“你尽管直说。有什么好的办法？莫不还是让我去向闯王请罪？那事已经迟了。”

慧梅说：“你先想一想，我们是夫妻之情，我活着是你袁家的人，死了是你袁家的鬼，我的腹中还怀着袁家的骨血，我不能不为你打算，为你打算也就是为我打算。你如果兵败阵亡，叫我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呢？”说到这里，她禁不住呜咽起来，随即又接着说道：“如今你要听我的话，不妨派刘玉尺或朱成矩随我一起去迎接补之大哥。我愿意以我的一条命劝说他暂停进攻，让我到闯王那里，为你求情。闯王和夫人可怜我这个不孝女儿，会听从我的哀求，收起兵戈，让你重新回到闯王旗下。如果闯王不答应，我愿意死在闯王面前，在阴曹地府等候着你。”

袁时中说道：“事到如今，这一切想法都是空的，只有坚决对敌，死守圉镇一条办法。圉镇不被攻破，我袁时中就不要紧。一旦圉镇失守，我袁时中就跟着被杀，我一家人也别想有一个活下去。”

慧梅想了一想，不再勉强，问道：“你如何出战？带多少人马前去？多少人马留下？”

袁时中说：“我们现在不足三万人，准备留下两千，摆在寨外，死守寨外大庙，城里边摆上三千。你的小闯营，我不敢指望帮我守寨，只要不给我添麻烦，我就感激不尽。不过我也不怕，倘若给我添麻烦，纵然我念及我们夫妻之情，不会对他们下狠心，我手下的将士也决不会答应他们。”

慧梅知道这话是有意说给她听的，但她不再计较，又问道：

“你出去打仗，守寨由谁主持？”

袁时中说：“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由时泰主持，你帮他一把忙。”

慧梅掩不住一脸怒气，站了起来说：“官人，不能让时泰主持守寨！这守寨是件大事，应当由我来管！”

袁时中猛吃一惊。他没有想到慧梅竟然用这么坚决的口气反对时泰，要由她自己来主持守寨。他有点恼火，问道：

“为什么时泰不可以主持守寨？”

慧梅说：“我是你的正室夫人。我经过的战争比时泰走过的路还要多。到这样危急关头，守寨的事为什么你不交给我呢？”

袁时中说：“因为你是从闯王那里来的，虽然我们是夫妻，我相信你不会有二心，可是我手下的将领们不会放心。”

慧梅说：“这是胡说！只有刘玉尺这个狗头军师对我不放心。准定是他向你献计，要时泰主持守寨。真要这样，你就完了。”

袁时中问道：“由我的堂弟主持守寨，为何我就完了？”

慧梅说：“不仅你一个人完了，你们姓袁的一族人都完了。包括我和两位姨太太，都会死于非命。”

袁时中说：“此话怎讲？”

慧梅说：“你前去迎敌，倘若一仗不利，必然要退回圉镇。当你出寨的时候，李闯王很可能派一支骑兵，突然来到寨外，一面用大炮轰城，一面用云梯爬城。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时泰能沉着指挥么？你手下的几千将士能服服帖帖地听他指挥么？万一稍微指挥不当，军情一乱，等你退回圉镇的时候，只怕寨墙上已换成‘闯’字旗了。这些，你可曾想过么？”

袁时中说：“我要留下朱成矩做守寨参谋，一切主意他会帮时泰拿定。何况我请你也助时泰一臂之力。”

慧梅听说将朱成矩留下，略觉放心，随即又说：“你想错了。朱成矩和刘玉尺都不过喝了一点墨汁儿，只能做个出馊主意的狗头军师。打仗的事他们有啥经验？另外，这些读书人，当你在顺境的时候，他们是你的人；到了兵败的时候，他们还能跟你一心么？至于我，不是路人，跟你生同床，死同穴。论本领，我不弱于男子，只能让时泰辅佐我，不能让我辅佐时泰。”

袁时中问：“你为何不能辅佐时泰？”

慧梅说：“我是他的嫂嫂。我懂得打仗，他不懂。倘若叫他做守寨主将，我给他出主意，他不听从，我有什么办法？哼，大祸临头，你竟然不相信我们夫妻之情，偏偏要相信那么个没本领的兄弟！”

袁时中说：“这是大家已经商量定了的，不好更改。”

慧梅说：“要想守住寨子，就得更改。兵权交给我，我包你打败仗以后，平安退回寨内。你回寨以后，兵权还给你，我就不管了。”

袁时中坚持说：“兵权不能交给你。尽管你有作战阅历，可是时泰不会放心。”

慧梅说：“时泰不放心，无关大局。你要是怀疑我身边的男女将士，也怀疑我，对你就十分不利。”

袁时中很生气，问道：“难道你想出卖我？”

慧梅冷笑一声：“这话从何说起？我是为着你好。你是我的丈夫。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私奔来的。你死我也死，我死以后还是你袁家的鬼。我如何会想到出卖你呢？何况我身上已经怀孕几个月，难道我不为腹中的儿子着想？你为何这样不相信我呢？我说对你不利，是因为你放着我这个会打仗的夫人不用，反而把兵权去交给你的不会打仗的兄弟，岂不是糊涂之至！”

袁时中说：“我已经说过，兵权不能交给你。倘若你真心念及我们夫妻感情，就不要再争兵权了。”

慧梅说：“想不到我们夫妻一场，你对我还是这么不放心。看来你今天是要逼着我自尽，等我死了以后再把小闯营消灭，那时你才感到放心。”

袁时中说：“我没有这个想法。”

慧梅说：“你也许没有这个想法，可是你那些狗头军师，包括你那个好兄弟袁时泰，他们是巴不得我现在死去，好使你们没有后顾之忧。你说是不是？”

袁时中无话可说，心中更加生气，不觉怒形于色，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

“我手下有的是将领，时泰也是一个将领，不能把兵权交给女人！”

慧梅听了这话，“刷”地拔出宝剑。袁时中以为她要动武，也“刷”地拔出宝剑。门外几个女兵见状，都立刻走了进来，站在慧梅身后。

袁时中冷冷地望着慧梅说：“别看你左右有这些亲兵，你敢动手？我手下将士马上会将你们包围起来，决不让你们得逞！”

慧梅哭了起来，说：“我怎么会杀你？可怜我命不好，嫁了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丈夫，到现在还不相信我，看待我连个草包兄弟都不如。我何必再活下去？我现在就自尽在你的面前，以后的事我概不过问！”

说着，她举起剑就往脖子上抹去。慧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按住她的宝剑，哭着叫道：

“梅姐，梅姐，你千万不要寻无常！”

袁时中看到这种情形，长吁一口气，顿顿脚说：“好吧，就让你主持守寨之事。可是兵权交给你，你要对得起我呀！”

慧梅只顾流泪，一时说不出话，重新坐到椅子上。袁时中也随即坐下，心中十分矛盾，但是话已出口，不能不将守寨的事交给慧梅。他用沉重的口气对慧梅说：

“请你念及我们夫妻之情，把寨守牢。我如兵败，就回来守寨。”

慧梅说：“这你不用操心，倘若你死了，我也不会活下去。在你回来之前，我不会将寨丢失。可是既然让我守寨，必须当众说明，最好现在就把军师、时泰和将领们叫来。”

袁时中说：“好吧，就将他们叫来当面吩咐。”

第二十二章

当日下午申时左右，袁时中率领两万多人马从圉镇出发。小袁营的将士虽然士气不高，但是从表面看还相当整齐。慧梅率领二十名男亲兵和二十名女亲兵，骑着战马，将袁时中送出南门。她心中对丈夫既有恼恨，也不是完全没有夫妻之情，而是恨与爱交织心头。她明白此刻送他出发去迎战李过，既是同他生离，也是同他死别，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是夫妻了。正想到这里，腹中的胎儿又轻轻蠕动起来，使她越发满怀酸痛，几乎要滚出眼泪。袁时中因慧梅将他送出南门，已经出乎意料之外，当临别时看到慧梅泪汪汪的样子，他的心中又感动又满意，想道：“她毕竟有夫妻之情！”他再次嘱咐袁时泰说：

“从此刻起，她既是你的嫂嫂，又是你的主将，你千万要听从她的话。”

袁时泰点头说：“哥，请你放心。倘若抵挡不住，你赶快退回，我们迎你进寨。”

将袁时中送走以后，慧梅和邵时信等人退回寨内。对于下一步该怎么办，慧梅心中虽有一个想法，但不是完全有底，也没有拿定狠心。她带着邵时信回到驻地，挥退从人，只留时信一个人进入上房坐下，小声问道：

“邵哥，如今守寨的兵权好不容易拿到了我的手里，谁想消灭我们小闯营办不到了。下一步棋我们怎么走呀？明早袁姑爷败了回来，我们该怎么办？”

邵时信对于下一步棋并没有仔细想过，而且有些事也不敢往深处想。听了慧梅的问话，他也心中无数；停了片刻，不得要领地回答说：

“下一步棋怎么走，请姑娘自己做主。多的我不敢想，但望姑娘小心，处理得当，保咱们的小闯营平安无事。”

慧梅说：“邵哥，如今守寨的兵权在我手中，我不是问小闯营的吉凶存亡。”

邵时信更感到这问题不好回答。他猜不透慧梅真实心意，想了一阵，只得说道：

“姑娘，这事让我再想一想，请姑娘也多想一想。”

慧梅不再多问，便吩咐人将朱成矩、袁时泰和守寨的主要将领都请来议事。过了片刻，大家都来了，一共有七八个人。小闯营这边，除邵时信参加外，王大牛、慧剑也参加了。会议开始，慧梅先说道：

“请你们各位来，不为别事，只为目前情况十分吃紧，我们的袁将爷已经出去打仗，守寨的事由我主持。望各位与我同心同德，不能有半点二心。虽说我是一个女流，年岁又轻，可是战场上的事还有些阅历。立功者我要重重奖赏；倘有违抗军令的，休说我铁面无情。军令大似山，不管是谁，哪怕是袁将爷的至亲好友，也休想违抗我的军令。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下面请朱先生说一说这寨如何守法。”

朱成矩看到慧梅这副神气，俨然是威严的大将模样，心中暗暗吃惊，不能不肃然起敬。他欠身说道：

“太太说的很是。目前守寨要听太太的将令行事，一切兵马都得听太太调遣，任何人不能擅作主张，有敢违抗者定以军法论处。”

慧梅点头说：“对，对，这话就不用多说了。眼下要赶紧商量如何守寨，不可迟误。朱先生有什么高见？”

朱成矩把以前同袁时中、刘玉尺等商量多次的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无非是说南门和东门重要，南门外的大庙尤其重要。慧梅听后，望望袁时泰和别的将领，问大家意见如何。大家都同意朱成矩的话，别无意见。慧梅自己先站起来，右手按着剑柄，说道：

“诸将听令！”

众人赶快起立，望着慧梅。像这样肃立听令的情况，在小袁营中是从来少有的。今天大家慑于慧梅的神态庄严，又熟闻闯营中的一些规矩，所以一齐肃立，连朱成矩和袁时泰也不敢随便。

慧梅扫了大家一眼，接着说道：“南门由我亲自把守，倘若闯营人马杀到南门，我开寨门放我们将爷进来，我自己还可以带人马冲出去抵挡一阵，东门由时泰把守。万一敌兵追得紧急，南门外大庙阻挡不住，我这里来不及开门，我们将爷可以绕寨而走，由东门进寨。时泰，这东门你一定要小心，到时候要接你哥哥进寨。倘若有误，尽管你是我的兄弟，休怪我军法无情。”

时泰恭敬地说：“嫂子放心，我一定遵命行事。”

慧梅又望着朱成矩说道：“朱先生，大庙原有二千人马，请你再带一千人马进驻大庙，死守住大庙周围的堡垒。守大庙十分要紧。大庙失去，寨也难守；大庙存在，寨就好守。”

朱成矩听了心中暗喜，这不光是因为大庙重要，在袁时中退回时，大庙的人马可以将敌兵截杀一阵，使袁时中安然退回寨中，而且这也符合朱成矩的心意。他最害怕的是困守寨中，守又守不住，跑又跑不掉，与袁时中同归于尽，而到了大庙，他可守可走，就有更多的选择余地。他马上答道：

“听从太太吩咐，我就进驻大庙。”

慧梅又对大家说：“我们守寨也好，守大庙也好，将士们都很辛苦。趁今天尚未打仗，我要拿出银子，每一个弟兄、每一个做头目的，一律赏赐。各位意下如何？”

众将领听了这话都感到高兴。因为以前弄到银子，袁时中都吩咐入库，弟兄们确实很苦，现在赏赐一点银子，可以鼓舞士气。朱成矩便问道：

“不知太太要赏赐多少？”

慧梅向大家问：“每一个弟兄要赏赐多少呢？”

一个大头目说：“一个弟兄赏一两，小头目赏二两，大头目赏四两。太太你看如何？”

慧梅说：“如今鼓舞士气要紧，要是库里银子不够，我这里还可以拿出一点体己。我看不要赏得太少。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时候我们不要吝啬银子。”

朱成矩马上说：“用不着太太拿出体己银子。我们军中银子尚有不少，大概有将近五万之数。”

慧梅说：“既然如此，我就做一个主张：每个弟兄，不管是马夫，还是火头军，一律赏银二两，小头目五两，大头目十两或二十两，由你们斟酌。像你们几位，每人一百两。”

众人一听这话，喜出望外，心想毕竟太太是从闯王身边来的，用银子大手大脚，和袁将军很不一样。像这样的赏法，在小袁营是破天荒的事。这事决定之后，慧梅对朱成矩说：

“人马你立刻带着出城。赏赐银子的事由邵时信来办。你告诉管库的人，让他们听从邵时信的吩咐，不得违命。”

朱成矩说：“我现在就把总管叫来，命他听时信老兄的吩咐。”

慧梅又下令各个头目，按照她的吩咐，该守寨的守寨，该守大庙的守大庙，没有她的将令，不得擅离职守，私到别处去走动。

散会以后，慧梅回到自己房中，感到松了一口气。原来她担心袁时泰和朱成矩扭在一起，对她和小闯营十分不利，如今把朱成矩派到寨外大庙，将心上的一块疙瘩去掉。

邵时信在发放了银子以后，又来到慧梅住处，问她下一步怎么办。慧梅反问道：

“你说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邵时信说：“据我看来，袁将爷今天下午率人马出寨，一交战，必然溃败。他如果能够逃离战场，一定会退回圉镇，那时姑娘我们就得想想，是帮他守寨，还是不帮他守寨。如果帮他守寨，小闯营的将士都是闯王的人马，怎么能够忍心对着闯营来的人马放箭？不帮他守寨吧，你们却是夫妻。如今咱们小闯营的人都在暗中议论，想知道姑娘你的主意。”

慧梅对这个问题已经暗想过无数遍，始终拿不定主意。这时她只得恳求邵时信：

“邵哥，你替我拿拿主意。我心里乱得很。”

邵时信说：“姑娘，这主意只能你自己拿，别人怎么好随便替姑娘拿定主意？”

慧梅说：“邵哥，你知道，我现在心中无主，实在没有办法。我当时不该没有自尽，嫁到了小袁营。可是既然已经嫁来了，不管心中苦不苦，我都是袁将爷的妻子了，叫我如何处置这两难的事儿？邵哥，我求求你帮我拿定主意。”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忽然奔流下来。

邵时信明白慧梅的心情，叹口气说：“姑娘，你慢慢想一想。我有许多事还要去办，等你拿定主意以后我听从你的吩咐。”

时信说罢，站起来告辞走了。慧梅独自留在房里，也许是今天过于劳累之故，她感到腹中胎儿常常在动。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情，是胎儿在蹬腿？在转身？在握着小拳头挣扎？尽管她恨袁时中背叛了闯王，但一想到胎儿，她又感到不能对袁时中见死不救。如果袁时中被杀了，她即使能活下去，将来小孩长大，问她爸爸是怎么死的，她如何对孩子说话呀！想到这里，她走进卧房，倒在床上，哭了起来。

吕二婶和慧剑等姑娘一直在院中等待着消息，这时听见慧梅独自进房大哭，赶快进来劝她。吕二婶说：

“姑娘，请你听我的话。我好歹比你大了二十多岁，人世的酸甜苦辣尝过不少。你的处境我都清楚，明白你的难处。我处在你这地步，也是要大哭的。可是姑娘啊，你现在是圉镇守寨的主将，千斤担子挑在你的肩上。圉镇寨内寨外的人马有几千，一切事都由你一人做主。你快不要哭了，打起精神来干正经事吧。”

慧梅要慧剑同姐妹们暂且出去，又传令邵时信和王大牛将人马准备好，她马上要到南寨门坐镇。南寨门门楼不许别人上去，只许小闯营的男女亲军上去。南门的钥匙交给邵时信掌管。南门下边由王大牛率领二百男兵把守。传过将令以后，慧梅的神态变为镇静，显然她已经下狠心拿定了主意，对吕二婶说：

“二婶，老天爷给我出了一道难题，你很清楚。今日打仗，一边是闯王和夫人，另一边是我的丈夫，使我没法儿两全其美，也不能撒手不管。我到底怎么办呢？”

吕二婶不完全明白她的打算，劝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慧梅不愿再听下去，便说道：

“二婶，你帮我收拾收拾，我要去坐镇南门。”

吕二婶端来洗脸水。慧梅洗去了泪痕，穿上绵甲，外罩黑羔皮红缎斗篷，戴上风帽，一身打扮得十分精神，一旦作战，只要斗篷向后一甩，就可以挥剑冲杀。她来到南门寨楼，看见里边已经安放了木炭火盆。她又视察了寨墙，看见由南门往东的寨墙上站着小袁营的将士，正在寒风中瑟缩。她吩咐把小头目们叫来，对他们说：

“目前仗还没有打到圉镇，你们都下去吧，在附近的屋子里躲避风寒，不必守在寨墙上。一旦有了消息，听我号令，立刻重新上寨。”

一听这话，头目们都十分高兴，心中称赞慧梅通情达理，体谅将士。慧梅又说：

“我马上吩咐老营司务，给你们准备牛肉白酒。这么冷的天，喝点酒，吃得饱饱的，才能守寨。你们下去吧。”

小袁营的守兵从附近的寨墙上下去以后，慧梅站在寨墙上继续看了一阵，然后回到寨门楼中，坐在火盆边沉默不语，反复想着她所拿的主意。慧剑悄悄地向她问道：

“梅姐，要是姑爷败阵回来，后边有补之大哥追赶，我们怎么办呢？”

慧梅害怕过早地说出她的主意，泄露出去会遭到小袁营将士们的毒手，所以向慧剑瞪了一眼，没有做声。慧剑不明白她的心思，又急着问道：

“我问你，梅姐，倘若是补之大哥追来，我们能向他射箭么？我们能向闯营的将士们射箭么？要是不射箭，不射死追近来的许多人，怎么能救袁姑爷进寨呢？你说呀梅姐，大家都在问我哩！”

慧梅慢慢地说：“你不要多问，临时听我的将令行事。”

慧剑不敢再问，向女兵们使个眼色，退了下去。下一步到底怎么办，她仍然莫名其妙，心中像压了块石头一样。

慧剑刚刚退出，王大牛来了，也向慧梅询问同样的问题。慧梅作了差不多同样回答。王大牛不得要领，默默退下。慧梅明白“小闯营”男女将士的心情，心中叹道：“我不会对不起你们！”她怀念往日在高夫人身边的生活，想起了那些姐妹，在心中哽咽问道：

“慧英姐，要是你处在我的地位，会不会下狠心呢？”

天色已经黄昏了。圉镇寨墙上冷清清的。弟兄们遵照慧梅的吩咐，都在城内的宅子里烤火取暖，饱餐牛肉。街上也是冷清清的，老百姓已经逃走了很多，留下的多是老头和老婆，谁也不敢走出自己的院子。许多青年男子都被袁时中强迫加入他的部队，这在当时叫做“裹胁”。被“裹胁”的丁壮，没有留下守城，随着袁时中打仗去了。

天开始下起雪来。起初是干雪子儿，洒在瓦上、地上、砖头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没有多久，雪子儿变成了轻飘的、没有一点声音的雪片，又变成鹅毛大雪。不到一顿饭的时间，整个圉镇都蒙上一层白色。不知谁家的一条黑狗在街上寻食，正用嘴拱着一堆骨头，脊背上也变成白色。慧梅命一个亲兵头目在南门城楼上坐镇，自己下了寨墙，先看了看南门的把守情形，然后走向女兵们休息的大屋子。她一进门，慧剑一声口令，女兵们立时从火边起立。慧梅没有什么话要说，一个一个地看看她们，想着明天就要同她们永远离开，不禁心痛如割。姑娘们望着她，也许由于看见她的憔悴神色，也许由于不愿同闯王派来的人马打仗，许多人眼里也含着泪水。慧梅说道：

“你们好好休息吧，今晚要饱餐一顿。夜里要是不打仗，三更以后让你们再饱餐一顿，说不定明天早晨就没时间吃东西了。”

说完以后，她又向男兵们住的院子走去。男兵们已经在大雪中排成双行，等待她训话。她又一个一个地将他们看了一遍，便吩咐他们回屋里烤火，今晚要饱餐一顿。

她回到寨门楼，将邵时信叫来，向他问道：“邵哥，我们在小袁营已经半年多了，你在头目中有没有交朋友？有没有可以谈私话的朋友？”

邵时信吃了一惊，说：“姑娘为什么这样问我？难道还怕我变心么？”

慧梅说：“邵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想，我们只有四百多人。倘若你在守寨的小袁营头目中有走得近的朋友，在目前对我们会有用处。”

邵时信说：“有一个姓王的，手下有三百多弟兄，现在仍在寨内。他平常跟我来往较多，人倒蛮忠厚的，可是我没有同他谈过别的私话。不知姑娘问这事情，有啥打算？”

慧梅说：“倘若这时候能让他跟我们走在一条路上，纵然只有三百多人，也很有用。”

邵时信心里明白了，说：“既然这样，我去找他谈谈。他如果肯听我的话，我就带他来，由姑娘当面吩咐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姑娘说一句话比我说十句话还顶用。”

慧梅对邵时信小声嘱咐几句话。时信明白了她的用心，赶快带着二百两银子去了。

慧梅默默地思前想后，越想心中越痛苦，取出笛子，坐在火边吹了起来。

没有北风。雪片在寨墙上和旷野里静静地飘落。寨门楼四角的铁马儿[1]寂然无声。寨内，马棚中的战马没有叫声，树上的鸟儿互相偎依着缩在窝中。啊，多瘆人的寂静！在这严寒的、大战将临的小市镇上，只剩下忽高忽低、忽紧忽慢的笛声不歇。

寨门楼内，拥挤着坐在两个火堆和一个火盆周围的女兵们，起初还偶尔有零星的悄声细语和忍不住互递眼色，随即没有了。有的女兵低下头去，久久地不再抬起。有的女兵静静地注视着慧梅，一边想着她的痛苦和不幸，一边听着笛声，一个个眼眶中含着热泪。

在寨门洞中和靠寨门的空宅中，坐在火边的男兵们听见了笛声，尽管不像在寨墙听得分明，但他们知道是慧梅在吹，始而感到奇怪，继而静下来，侧耳谛听。王大牛正带着十名亲兵从附近巡视回来，听见从寨门楼落下笛声，知道是慧梅心中有苦难言，借笛消愁，挥手使亲兵们进城门洞烤火取暖，他自己站立在街心倾听。他今天随时防备意外，随时要以血战保慧梅平安，所以特别穿上铁甲，戴上铜盔。刚才他在一个地方同弟兄们在火边谈话，盔和甲上的积雪融化，随后结成了冰。一路走来时，带冰的盔和甲上又落了许多雪。如今，雪在他的盔上和甲上越积越厚，也堆上他的浓眉，但是他全然不去注意，只是静静地倾听，同时想着慧梅的苦命。等笛声暂时停止，他的心情十分沉重，走进城门洞，叹一口气，顿去了靴上积雪。一个弟兄帮他打掉盔和甲上的厚雪，随着冰屑也被打掉，铿然落地。

当笛声暂时停止，慧剑揩去了噙在大眼角的泪珠，站在慧梅的面前问道：

“梅姐，如今战事这么紧急，你的心情又不好，你还有心思吹笛子么？”

慧梅没有理她，又吹了起来。外边，雪仍在飘着。开始起了北风，寨门楼的四角铁马儿丁冬响。她吹着吹着就忍不住站了起来，越吹越情绪激动，心思越纷乱，而腹中的胎儿又在蠕动。胎儿的蠕动使她真实地感到自己快要做母亲了，这不是什么“喜”[2]，而是天大的不幸。她很想放声大哭。可是守寨主将，坐镇寨楼，莫说不能大哭，连一滴眼泪也不应该当众流出，以免扰乱军心。她一面吹笛子，一面不止一次地在心中自问：如果我活下去，孩子长大以后，问自己的爸爸，我怎么回答呢？我说了真话，他会不会恨我呢？她又多少次想到，她今年虚岁只有二十一，这悠悠一生还有几十年，纵然高夫人可怜她、疼惜她，可是几十年的寡妇生活，她怎么过下去？身边又带着一个有杀父之仇的儿子，别人会怎么看待她呢？这些思想几天来就常常出现在她心头，现在更一古脑儿缠绕着她。她没法对别人说出她的悲苦，就借笛子来倾诉自己的感情。

以前她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搜集一些工尺谱，通过吹奏，很快就记熟了，所以她能记许多谱子。可是今夜她却没有照着记熟的谱子吹，而是不用现成的谱子随便吹。有时想起童年的可怜生活，她吹得悲哀低沉；有时想起战争岁月，她随着闯王大军冲啊杀啊，她的笛声就慷慨激昂；有时想起出嫁那一段日子，她吹得令人肠断心碎，似乎她的哽咽声也融进了笛声里边；腹中胎儿又一阵蠕动，使她想起眼前的处境，笛声变得断断续续，如泣如诉；可是后来忽然一阵雄壮的笛声响起，如同狂风骤雨，万马奔腾。她仿佛又置身于闯王旗下，率领着健妇营冲啊杀啊，马蹄动地，战鼓雷鸣……

她吹着吹着，心情越发激动，不由地站起来，走出寨门楼，站在寨垛里边，面对旷野，继续在深深的雪地上吹。风在头上刮着，雪在周身飘着，她都毫不在乎。慧剑和几个女兵跟着她，并不劝她，静静地立在风雪中，一个比一个心情沉重。最后，她的手指冻僵了，麻木了，而笛声也低沉下来，迟钝起来，渐渐微弱，接续不上，终于停止，但是在空中，在远处，在鹅毛大雪中，似乎还有不尽的余音同风声和在一起……

慧梅默默地走回寨门楼，抖去风帽和斗篷上的雪，顿去马靴上的雪，在火盆边坐下去，一句话没有说，将冻硬的双手放在火上烤着。

慧剑和几个女兵跟着她抖落浑身雪花，顿去靴上积雪，走进寨门楼，各就原来的地方坐下。没有人说一句话。似乎从遥远处传来炮声。但是当女兵中有人向外倾听时，只听见北风呼啸之声和楼角铁马乱响，炮声却沉寂了。

慧梅望望大家，想着自己将要带着腹中的胎儿死去了，将要同这些姊妹们永远离开了，将永远看不见高夫人、慧英、红娘子，也看不见老府中的众家姐妹了，……忽然忍耐不住，眼泪像泉水一般地奔流下来。但是她没有哭泣，继续默默地坐在火边。她似乎听见寨里边有人说话，但当她机警地侧耳谛听，却只是听见了北风呜咽。

慧剑和许多女兵一齐望着慧梅。看见她难过，人人为她难过；看见她落泪，人人不自禁地陪她落泪。但大家没有人想到她会死去。她们都认为既然慧梅已经夺到了守寨的兵权，小袁营倘若想消灭小闯营就不容易了。她们还认为，倘若万一袁时中逃回时，朱成矩和袁时泰为守寨想杀害慧梅，有她们全体女兵和王大牛的男兵据守南门，奋力厮杀，也可等待李过的大军来到。她们都了解慧梅嫁给袁时中有多么不幸，了解她的心中悲痛，却不了解她的更深的心思！慧剑见慧梅流泪不止，悲声劝道：

“唉，慧梅姐，你不要太难过了！一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可以回到闯营啦。唉，慧梅姐，好慧梅姐啊！……”

约摸二更过后，雪停了，风止了。邵时信请慧梅回到住宅，将那个姓王的头目带来了。这个头目本来就不赞成袁时中背叛闯王，如今因闯王派兵来打，更加愁闷，不知如何是好。邵时信同他私下谈话以后，他立即表示愿意听邵时信的话，就随着邵时信来见慧梅。他恭敬地向慧梅行礼，慧梅含笑说道：“目前情势很紧迫，不必讲礼了。你坐下来，我有话问你。”

那头目不敢落座，说：“在太太面前，哪有我坐的道理。”

慧梅说：“目前不要讲这种礼了，只要你有一颗忠心，比什么都好。”

那头目说：“我虽是小袁营的人，可是我也知道是是非非，所以我是不愿跟闯营人马打仗的。只是我人微言轻，在我们将爷面前说不上话。太太叫我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慧梅说：“目前我是一寨之主，这寨里的大事都由我主持。我需要你给我做事，你肯不肯呢？”

那头目说：“只要太太肯使用我，我别的没有，倒是有一颗忠心。”

慧梅问：“你手下有多少弟兄？”

“也只有三百多一点，人马不多，不知太太如何使用？”

“我现在不用。今晚寨中十分紧急，你的人马要随时准备，不许脱掉衣甲。我马上下令将你的人马调往十字街口。这十字街口十分重要，倘若有人在寨中捣鬼，你要牢牢守住十字街口，不许失掉。”

姓王的头目有点吃惊，问道：“太太，难道寨里头还会有变？”

慧梅说：“打仗的事情我有经验，胜利的时候一切都好，困难的时候要谨防万一。你守住十字街口，没有我的允准，任何人不许通过。只要你能守住，日后我重重有赏。现在你马上照我的吩咐去办。以后的事，你听从邵大哥安排就是了。”

姓王的头目说了一声“遵令！”行个礼，随邵时信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邵时信又单独回来，小声告诉慧梅：据姓王的头目说，袁时泰在东门不断地派人给北门和西门的守军传什么机密话，又两次派人缒下城墙，同大庙的朱成矩传递消息，到底有什么诡计，弄不清楚。慧梅听了，十分吃惊，说道：“看来袁时泰是想在闯王大军来到时，对我们下毒手！”

邵时信问：“姑娘，我们怎么办？”

慧梅说：“我现在请他来当面谈谈，你看怎样？”

邵时信摇头说：“不妥，现在最好不要惊动他。万一他不肯来，事情不是弄僵了？”

慧梅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就不再多说，让邵时信走了。

这天夜里，她不曾睡觉，有时到城头上看一看，有时又回到屋中。她心神不宁，总在想着袁时中逃回圉镇的事，想着自己已经拿定的主意，也想着腹中的胎儿。后来她想起高夫人托尼姑传的话，说到时候会有人来接她回去。她在心中猜想：是什么人来接我呢？莫非是邢姐姐来接我？双喜哥来接我？……尽管不住地胡思乱想，却有一件事她没有忘记，就是她时时刻刻防备着袁时泰的突然袭击，一再嘱咐邵时信率领那个姓王的头目守好十字街口。她还亲自到那里去察看一次。

到了四更时候，朱成矩派人到南门向她禀报，说夜间已经在三十里以外同李过打了一仗，袁时中正在往圉镇逃回，后边有追兵，天明以后可能会逃回圉镇。她立刻将这消息传知寨中各个大头目，要大家做好准备，迎接袁将爷回寨。

将要天明的时候，又来新的禀报，说袁时中离圉镇只有十几里路了。慧梅得到这个消息，立刻又传知各个大头目速来她的宅中商议军情。

传话的人一走，她将邵时信、王大牛、慧剑三人叫到面前，说出了她的主意。三人听了都大吃一惊，没有料到她如此果断行事，不顾私情，同时又感到这主张正是他们所想的，只是一夜来都不敢向慧梅说出。他们立刻按照慧梅的吩咐各自准备去了。

不一会儿，十几个大头目纷纷来到，只有袁时泰推说事忙，分不开身，派他手下的一个头目来代他参加议事。他们的亲兵们都被女兵们挡在二门以外，叫他们在前院的东西厢房烤火休息。他们知道这是太太住处的老规矩，并未起疑，肃静地步入内院上房。邵时信、王大牛、慧剑三人已经在上房等候。上房檐下站立着慧梅的许多女亲兵，肃静无声。慧梅从里间走出，示意使大家分左右两行坐下。她在正中主将的位置坐下，背后有四个女兵仗剑侍立。慧剑不能同男人们混坐一起，侍立在她的右边。尽管二门内和堂屋内只有女兵，但是来参加议事的大头目们都感到气氛森严，开始领教慧梅的厉害，果然是名不虚传，无怪乎袁时中遇事情不能不让她几分。

这是慧梅平生第一次由自己处理一件大事，想保持镇静很不容易，没法儿掩饰住自己的神色紧张和心情激动。大头目们看出来她的心情不一般，但仍然没有起疑。他们明白，处此危险关头，袁时中生死难保，她是一个年轻女流，神态异常是理所当然。等大家坐定以后，慧梅说道：

“我们的人马已经战败，袁将爷正在往圉镇奔来，后边有闯营的人马追赶。如今光靠大庙的将士恐怕难以抵挡，我打算等将爷回来时，亲自开南门冲杀出去，迎接将爷进寨。以后我们就死守圉镇，直到闯营退走。你们各位意下如何？”

大家纷纷点头说：“太太这么决定非常好。只要把将爷迎进寨内，是可以坚守的。寨内粮草、火药都准备得很多。”

慧梅听了，忽然脸色一变，手抓剑柄说道：“可是我刚才得到消息，说我们寨内军心不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正在密查。如今你们各位，倘若是忠心耿耿的，就不要害怕。暂时要委屈你们留在这里，等袁将爷回来后，自然放你们出去。你们的家眷和亲兵，我一个都不伤害，你们可以放心。现在请你们把兵器放下。”

众头目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打算抗拒，但是檐下的众多女兵已经进来，立在他们背后，谁也不敢以身试剑锋。邵时信和王大牛起身，把十几个头目的兵器都收了。同时，他们带来的亲兵们的武器也在前院被收了。

慧梅又说道：“我不是怕你们背叛，可是军中之事不能不多加小心。如今光收了兵器还不行，还得委屈大家，暂时捆绑起来。等袁将爷回来，立刻松绑。到那时你们各位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我不计较。”

说着，她的亲兵们又拿来绳子，将大头目们都绑了起来。他们的亲兵也在前院被绑了。

慧梅厉声命令：“关起来，不许他们乱动！”

立刻，这些头目们被锁进了后院一间严实的小房中，而他们的亲兵们被关在前院一个地方。慧梅又对邵时信说：“不要亏待他们。要派人看守好。我现在上城去了，一切按我的吩咐行事。”

于是她带着慧剑和女兵们重新奔上城头。这时只听见马蹄声、呐喊声由远而近，似乎已快到大庙附近。慧梅伫立寨头，向远处凝望。云散了。天晴了。红通通的太阳出来了。远望原野，一片白色，树枝上也是白色。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出现了正在奔逃的人马影子。

慧梅的心头紧缩，一句话不说，只是出神地凝望，想从败退的人马中找到她的丈夫。一时没有看见，她的心头猛然一凉，不免有点悲哀。但是差不多就在同时，她又暗觉宽慰，心中说道：“天呀，这样倒干净些，最好不要再同他见面！”

逃回的人马更近了，约有一两千人，冲过了二里外的那座大庙。大庙一带的守军在朱成矩的率领下迎敌追兵，发生混战。追兵暂时受阻了。

慧梅仍然在逃回的人马中寻找她的丈夫。终于，她发现一匹马的颜色很像他常骑的马，随即认出来那骑马的人正是袁时中，可是他的盔已经失落，斗篷也没有了。趁着追兵在大庙一带混战，他直往南门奔来。慧梅咬紧牙齿，脸色灰白，再一次下了狠心，从臂上取下宝弓，从袋中抽出羽箭。然而她没有将弓举起。胎儿在她的腹中蠕动。她望着丈夫狼狈奔来，不觉手指微微打颤，心头一阵刺痛，等待他有什么话说。

袁时中一马冲在前边，奔上吊桥，仰头望着妻子，大声呼唤：“快开门！赶快开门！”

慧梅站在寨垛里边，望着丈夫，不答一言，脸上更加苍白。慧剑和女兵们暗中举起弓来，但是谁也不敢射箭，等候慧梅下令。袁时中在吊桥上十分焦急，又一次大声呼唤：

“你赶快开门哪！马上追兵就要到了，快快开门！”

慧梅从两个积着白雪的寨垛中间探出身子，颤声答道：“你不用进寨了，赶快逃走吧。这寨已经归了闯王，我不能让你进来。”

袁时中说：“你难道不念及我们夫妻之情？”

慧梅说：“念及夫妻之情，我不用箭射你，你赶快走吧。我是闯营的人，我要对得起闯王。你当初不该不听我的话，背叛了闯王。官人，你现在赶快走吧！”

袁时中大骂起来，吆喝手下人马：“攻寨！赶快攻寨！”

慧梅害怕寨中有变，举弓搭箭，望着丈夫颤声说：“你快走吧！你是我的丈夫，不忍心杀死你，可是你再不走我就要射箭了！”

袁时中想着她断不肯向自己的丈夫射箭，继续恳求说：“好太太，你不要忘了我们的夫妻之情。我们是夫妻呀！你不要对不起你腹中的胎儿！你不要忘记，你既嫁了我，生是袁家的人，死是袁家的鬼。火速开门！开门！”

慧梅再也不敢耽误了。她害怕寨内有变，尤其害怕这时袁时泰从东门杀来，北门和西门的小袁营人马响应。她要下决心了，可是腹中的胎儿又在蠕动。为腹中儿她又一阵心酸，但是她毅然说道：“官人，请举起你的马鞭子来！”

袁时中现在所用的马鞭子原是慧梅心爱的旧物，还是在他尚未背叛闯王时赠送他的。他赶快举起鞭子，大声恳求：“请念及夫妻恩情，火速开门！”

突然，鞭子柄中了一箭，鞭子从他的手中飞落。他正在惊骇，听见慧梅在寨上说道：

“你背叛闯王，又不听我的苦劝回头。我同你恩情已绝，只有大义灭亲，休说别话。为着腹中胎儿，我不愿亲手杀你。可是倘若你不速走，就会像鞭子一样！”

袁时中恨恨地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勒转马头，绕寨向东逃去。恰在这时，刘玉尺率领断后的一千左右溃兵赶到，知道慧梅变心，不开南门，便向时中呼喊：“从东门进寨！从东门……”他的话刚说一半，头部中箭，栽下战马。同时，慧梅向左右女兵下令：“赶快射箭！”于是上百名女兵一阵乱箭射下，正在向东奔跑的小袁营将士纷纷倒地。

慧梅担心袁时泰开东门放他哥哥进寨，吩咐慧剑立刻带领一批女兵从寨墙上向东门杀去。她自己走下寨墙，跨上战马，来到十字路口，对邵时信说：

“邵哥，我们赶快去夺取东门！”

于是王大牛的男兵们和姓王的头目率领的三百多弟兄都随着她向东门奔去。

袁时泰正要打开东门，慧梅的人马已经杀到，在东门里边发生混战。慧剑带着女兵也从寨墙上杀到。杀了一阵，将东门夺到手中。

袁时中见时泰在混战中被慧剑杀死，东门不能进，后边追兵已至，便仓惶向北逃去。

慧梅吩咐在十字街口和寨墙上竖起陪嫁亲军带来的“闯”字旗，并派人到西门和北门一带向小袁营的将士传谕：不许乱动；凡愿意投降闯王的一律不杀，愿回家乡的给资遣散。然后她回到住宅，想着袁时中大概逃不多远就会被李过的人马追上杀死，同时想到腹中胎儿，想到自己早就决定的一件事，连胎儿也不能保全，突然倒在床上，放声大哭。

她痛哭一阵，立刻下床，洗去泪痕，梳好头发。她询问了寨外的战事情况，有人告她说袁姑爷向北逃命，跑了几里，被李过的人马追上，已经杀了。她心中猛一震动，面色如土。又有人告她说，张鼐率领一支骑兵在南门外等候开门，声称奉高夫人之命特来接她回去。她不觉说出：“啊，我的天，竟是他来接我！”但是她竭力遮掩住内心的激动，用冷静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不赶快打开南门？”

慧剑说：“钥匙在邵大哥身上。邵大哥到北门一带安抚小袁营的将士们去了，已经有人去找他要南门钥匙。”

慧梅挥手命女兵们都去休息，只将吕二婶和慧剑留下，有话嘱咐。她的心中悲痛，神色凄惨，长叹一声，进她住的里间屋中取什么东西，边走边自言自语地哽咽说：

“我多么想见他一面，可是……”

张鼐奉高夫人之命来接慧梅回去。临动身时，高夫人叮嘱他：“小鼐子，只要慧梅没给袁时中杀害，你一定将她接回！”他多么想看见慧梅！兴冲冲地进了圉镇南门，正在走着，忽然看见慧剑带着四个女兵，不住抽泣，满脸泪痕，牵着慧梅骑的白马，捧着慧梅常用的宝剑和笛子，另外还有一个红绸小包，迎着他走来。他赶紧跳下马，吃惊地问：

“慧梅在哪里？你们要往哪儿去？”

五个姑娘哭得说不出话来。张鼐又问了一遍，慧剑才忍住哭泣说道：“慧梅姐姐自尽了。她临自尽前吩咐我们将白马、宝剑、笛子都送还给你，另外还有一个没有做成的香囊。她说，请你不要去见她了，免得你伤心。”

张鼐问：“她为什么要自尽？你们为什么不劝阻她？”

慧剑说：“她吩咐以后，冷不防就用短剑自刎了。”

张鼐迸出热泪，不再说话，直向慧梅住的地方奔去。

邵时信在匆忙中从库中取出若干匹白麻布，使小闯营全体男女都为慧梅戴孝。街上、院里、房坡上，一片白雪。从慧梅住宅的大门外到头进院落、二进院落，雪地上站满了男女亲军，全是白布包头，一片哭声。

张鼐看着这情景，听着这哭声，心几乎要碎裂了。但是他忍着没有哭，没有说话，大踏步穿过两进院落，直进上房。

慧梅的尸首已经放在一张床上，摆在正中，身上盖着锦被，脸上盖着一张阡纸。张鼐来到后，吕二婶将阡纸取去。她的喉咙被自己用短剑割断，但在张鼐来到前，吕二婶已经用温水洗去血污，并且用一根白线将伤口缝合。吕二婶忽然注意到死者的一只眼睛还在半睁着，便哭着说道：

“姑娘！你虽然没有看见高夫人和慧英她们，可是你平日想看见的人已经看见一个了，请你把眼睛闭起来吧！”说罢，她用指头将慧梅的眼皮闭拢。

站立在尸体附近的女兵们又一次放声大哭。张鼐也哭了起来。

吕二婶哭着对张鼐说：“慧梅姑娘昨儿对我说，她是闯王和夫人的不孝女儿，无面目再见他们。又说她很想念老府中的那些姐妹们，怕是见不到了。我听着这话不吉利，可是没想到她会寻短见。她真是能下狠心，一抹脖子就去了两条性命！”

张鼐望着慧梅哽咽说：“慧梅，我们的大军就要去占襄阳，打下江山也快了。可怜你死得太早，看不见了。你临死又为闯王立一大功。要是你放袁时中进到寨内，我们将寨攻破，不知得死伤多少将士。慧梅，慧梅！我说的话你听见了么？”

满屋中都是抽泣和呜咽声。慧剑和守灵的几个女兵哭着叫道：“梅姐！梅姐！”

忽然一匹战马奔到大门外停住，随即王从周匆匆进来。自撤离开封城外之后，他就被挑到高夫人身边做了亲兵。他走进上房，向邵时信和张鼐一叉手，说道：

“你们都不要难过，老神仙来到了！”

张鼐赶快问：“老神仙在哪儿？”

“你走后，夫人担心慧梅姑娘在混战中会有三长两短，命老神仙立即动身赶来，以备万一。我是随老神仙来的。他快到圉镇寨门外了。”

所有人都因这消息产生了一线希望。邵时信和张鼐立刻奔往寨门去迎接尚炯。吕二婶轻轻地摇摇头，对死者用幽幽的悲声说：

“姑娘，大家都不愿你死，可惜你走得太急了！”

大门外一阵马蹄声。许多男女兵拥往大门外，向南望着，用又悲又喜的声音纷纷叫着：

“到了！到了！神医到了！”

[1] 铁马儿——挂在宫殿、庙宇及其他庄严建筑物檐下的铁片，有风时发出丁冬声。

[2] 喜——分娩叫做“喜”，怀胎叫做“有喜”。此处用作双关语。

甲申初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梦江南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北京！北京！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崇祯皇帝之死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李自成在武英殿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甲申初春[1]

第一章

在李自成去米脂祭祖期间，各种重要朝政和各地重要军情不断地通过驿站或派出专使飞速送往“行在”，而他沿途不管停留在什么地方，都要批阅许多从长安来的文书。凡是需要中央各政府马上遵照他的批示办理的，立刻将批阅过的文书发还。有些照例的公事，他本来可以不用亲自去管，由中央主管衙门以他的名义办理就是了，可是他也要亲自批阅。例如颁布明年的历书，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甲申历”，本来由钦天监推算议定，再由政府颁行就可以了，但他也要在颁布前亲自看看。在封建社会，每年冬季用皇帝的名义颁布历书，俗称皇历。一国之内颁布皇历是皇帝的特权，是皇权的象征。虽然他暂时还未称帝，实际上却是皇帝的身份，只欠正式登极罢了。所以，他十一月下旬在去米脂的路上得到已经刻印好的“甲申历”，十分高兴，竟然不顾鞍马劳顿，在灯下从头到尾翻阅一遍。他望着黄纸书笺《大顺钦颁永昌元年甲申岁皇历》一行红字，一种初掌皇权的喜悦和兴奋之情，充满心头，不觉为之陶醉。

各路大规模的和小规模的军事活动仍在积极进行。他离开长安去米脂期间，新朝廷的全部机器依然继续装配部件，依然日夜不停地依照着他的意志运转。人们看见李自成不断筹划军事，所向贺捷，已经称得上武功烜赫，夺取天下的胜利为期不远了。而且也看见他关心朝政，留心文字。单看他到了西安之后，于戎马倥偬之中举行考试，修学校，征逸才，举贤能，定服色，改官制，直到颁布皇历，等等，样样举措无不显得这新朝廷正在锐意除旧布新，要不了几年必将文治彪炳，追踪盛唐。在他进入西安以后的短短两个月中，关中士民除很少数被他严厉惩治的大乡宦、大贪官、大恶霸之家以外，几乎是人人都对他怀着真正的崇敬和期望，认为他果然是创业之君。一般老百姓尤其说他是真命天子。

当他从米脂回到长安时，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迎接在一百里以外，面奏了军事和朝廷的各种大事。田见秀等大将率领地位较高的文武群臣，都到三十里以外接驾。其余文武官员和士绅，也有千人以上，跪在城外接驾。

李自成骑着乌龙驹，缓辔徐行。前边有仪仗与器乐前导，香炉中烧着檀香，轻烟氤氲，香满通衢。一个武士骑着高头大马，擎着一把黄伞，走在他的前面。通往宫中去的路上，街道都早已扒宽了，整修平了，打扫得干干净净，而且铺了黄沙。因为皇上要从这些街道回宫，沿路都净了街，断了行人。当然也有父老们想看一看他们，就跪在街边，伏下身去，不敢抬起头来。

对着这种隆重接驾的情形，李自成在马上忽然想到在商洛山中被围困的日子，有一天他害病还没有完全好，骑马出来，将士们、义勇和穷苦百姓们如何拉着他的马头，密密地围着他。大家看见他大病初愈，围着他欢呼、跳跃，流着眼泪。这情形忽然回到他的心头，可是又分明过去很远了。他又不由地想起进洛阳时的情况，当时也算是很威风的，但怎能和今日的气派相比？今日这般景象，他知道在书中就叫做“出入警跸”，是理所当然的，是从他十几年艰苦转战中得来的。唉！来之不易呀。

忽然他的心思又被眼前的景色激动起来，感到很不平静。他不由地考虑到，一部分东征大军已经开始从韩城一带渡过黄河。李过已经过河了，刘宗敏也要很快动身，他自己将随后起程。想到山西空虚，一路会胜利前进，在北京登极的事不会很久。千秋大业，如今分明已经出现在眼前了。虽然北京他没有去过，可是关于北京内城、外城、皇城、紫禁城，各种说法他听得十分熟悉。他认为，将来的长安城，一定要修得比北京更好，要恢复盛唐的规模。这里有山有水，什么样的花园都可以修建得如同天上一般。他在马上留意看着已经扒宽的街道，一种更雄伟的规划浮现在他的心头。

到了午门，他从马上下来，命百官各回衙门办事，丞相、军师、汝侯刘宗敏，今晚一更以后入宫议事。

一更刚过，刘宗敏、牛金星和宋献策遵旨来到宫中。李自成已经坐在便殿的暖阁中，一边批阅文书，一边等候他们。大家向李自成叩头行礼之后，坐下议事。朝中大事，李自成在回长安的旅途上不断地得到禀奏。尤其是刘宗敏和牛、宋二人，迎接在百里之外，又向他面奏了各种大事，他都十分清楚。所以今晚的会议一开始，他就向刘宗敏问道：

“你已经决定在近几天动身么？”

刘宗敏回答说：“本月二十日是黄道吉日，已经同军师和牛丞相商定，二十日从长安动身。东征的人马，如今都集中在韩城一带待命。少数部队，已经分三路渡过黄河。补之从米脂护驾回来，到蒲城时，皇上命他不必回到长安，他就从蒲城转路向东，先到韩城。他是先锋主将，想来会连夜赶路，如今说不定已经从韩城一带过河了。”

李自成转向牛金星和宋献策说道：“你们替捷轩拟好的檄文，几天前我已经在路上看了。还需要改动么？”

那檄文稿是宋献策同他的一位幕僚拟就的。听到李自成询问，他赶快恭敬地站起来，回答说：

“那稿子是经臣反复推敲，也请牛丞相与汝侯看过，然后才上奏御前。只是这是第一道东征的檄文，关系极其重大，所以必须等候皇上亲自斟酌，御笔改定，方敢刻版印刷。”

李自成轻轻点头，从御案上拿起文稿，交给军师，说道：

“如今我们在一起斟酌斟酌。好，你坐下慢慢念一遍，我们大家细心地听，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宋献策坐下去，双手捧起缮写工整的檄文稿，用带着豫东口音的腔调，念道：

“大顺倡义提营首总将军为奉命征讨事……”

李自成向大家含笑问道：“给捷轩这样的官衔如何？这官衔要载到史册上的，你们再斟酌一下。启东你熟悉历代典章制度，这官衔有不妥当的地方么？”

牛金星恭敬地站起来说道：“汝侯此次出征，为大顺朝夺取北京，建立万世宏业，至为重要。所以这官衔名号，必将载入史册，垂至千古。臣等遵照皇上离开长安之前的面谕，几经研究，商定这个称号，并经陛下批示同意。虽说前代无此名号，但我朝隆兴，对前代有因有革，前代所无者不妨新创。臣以为这官衔并无不妥，可以不必再改。”说毕坐下，等候李自成说话。

宋献策站起来接着说：“臣以为汝侯这一官衔很好，不需再改。起初臣等商议，用‘大顺钦命提营首总将军’这几个字，皇上用朱笔圈去‘钦命’二字，改为‘倡义’二字，臣等方感到自己识见太浅，深佩皇上天纵英明，识见过人……”

李自成笑着说：“这也算不得多么英明。我只是想着，如今还没有打进北京，诛灭明朝，这‘倡义’二字还不能丢掉。等到了北京，举行了登极大典之后，再改用‘钦命’二字不迟。好，献策，你继续说下去。”

宋献策接着说道：“汝侯在老八队原有总哨之称，直到近来将士们还习惯地称他为总哨刘爷，表示又尊敬又亲切之意。现在局面变了，倘若仍用总哨二字，一来不雅，二来这气派也太小了。如今捷轩已经封侯，代皇上率领东征的全部人马，用‘提营’二字比较恰当，提营的意思就是提督各营。本来应统称做提营大将军，可是皇上说过，几年内不要设大将军这个名号，所以臣等商量用首总将军名号，实际职同大将军。”

刘宗敏说：“罗汝才原来封为大将军，几个月前已经被斩，我们当然不用大将军这个名号。”

李自成点头说：“我的意思也只是说几年之内不要再用。如今虽然决定用提营首总将军这个称号，可是将士们倘若感觉不顺口，不习惯，愿意称捷轩大将军也不要禁止，只是各种文书上不用罢了。关防已经制就了么？”

宋献策说：“今晚在御前决定之后，明日就可以铸成。臣等商量，关防虽是临时凭信，但将军之位甚尊，可以银质。”

李自成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说道：“你将檄文念一遍，如没有改动之处，就连夜发下去，赶快刻版。要多印一些，务使沿路各府州县，官绅百姓家喻户晓。你坐下念吧，一字一句地念，念清楚一点。”

宋献策坐下去，重新捧起檄文稿子，从头念道：

大顺倡义提营首总将军为奉命征讨事：自古帝王兴废，民兆于心。嗟尔明朝，大数已终。严刑重敛，民不堪命。诞我圣主，体仁好生。义旗一举，海宇归心。渡河南而削平豫楚，入关西而席卷三秦。安官抚民，设将防边，大业已定。止有晋燕，久困汤火，不忍坐视，故特遣本首总，于本月二十日，自长安领大兵五十万，分路进兵为前锋。我主亲提兵百万于后，所过秋毫无犯。我为先牌谕文武官等，审时度势，献城纳印，早图爵禄。如执迷相拒，许尔绅民缚献，不惟倍赏，且保各处生灵。如官民共抗，兵至城破，玉石不分，悔之何及！

后边日期写道：大顺癸未十二月×日。这稿头日期没有写，等将来印成之后，用朱笔填进去。显然已经不再用崇祯年号，而只用干支纪年。

李自成听了以后，又接过稿子看了看，微笑点头，提起朱笔，在稿子后边的上方，写一个“可”字，交还军师。向牛金星问道：

“那北伐诏书的稿子，可拟好了么？”

牛金星站起来回答说：“陛下的北伐诏书稿子，臣吩咐几个文臣已经拟就。今日与文臣们又讨论了一遍，改动了几个字，明日早晨即可以送进宫来。那诏书将在元旦颁布，尚有二十多天，所以陛下有时间从容斟酌。”

李自成点点头，示意牛金星坐下，又转向宋献策问道：“那一通北伐誓师的文告，我已经在路上看了。捷轩从长安出征的时候，这文告也要刻版印出，通告全军上下。”

宋献策说：“臣等认为，此次东征是皇上御驾亲征，汝侯只是先行十余日，所以不须行遣将礼。汝侯到了韩城以后，可招集诸将，代皇上行誓师礼，宣布文告，然后大军分路过河。至于已经过了河的将领，不必回到韩城，只要就地举行誓师，向部下宣布皇上的誓师文告即可。”

牛金星接着说：“此次皇上出征与往日不同。此是最后一仗，直捣燕京，一举而灭亡明朝。燕京一破，陛下登极，传檄天下，江南可不经大战而次第戡定，所以东征全军誓师，必须隆重举行。”

李自成心中兴奋，自己从御案上拿起了文告的稿子，重新细看。看到一半时候，忽然念出声来：

……不縠以渺渺之身，起自银川，兵威所至，壶浆竞迎。兹者三秦底定，定国关中；兴师东渡，直捣燕京。指日戈归牧野，马放华阳，长安定鼎。与万民同登衽席，岂不休哉！

凡尔将士，共宜各舒忠愤，用集厥功。其有摧锋陷阵，勤劳懋著之士，裂土分茅，锡之带砺。其或奸宄携贰，及傲狠违令者，国有常刑，法将难贷。

凡尔将士，共喻此意，勿焚我庐舍，勿虐我黎民。惟今约誓，其各勉旃。

李自成念毕文告，点点头，用朱笔批一“可”字，随即向刘宗敏说道：

“我本来很想立刻率领大军东征，同你一起渡河。可是长安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你先走吧。按照既定方略，你替我提督各营，扫荡三晋。我们在平阳见面，一起从太原北上，从大同往东，入居庸关到北京城下。我们自从起义至今，转战十六年，马上就要攻克北京，大功告成。”

刘宗敏说：“明朝在山西的兵力空虚，到太原不会遇到大战。倘若一路顺利，不耽搁时间，看来三月初十左右，可以到北京城下。我如今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李自成问道：“你担心的是什么？”

刘宗敏接着说：“会不会崇祯往南京逃跑？这可说不定。要是他逃往南京，事情就有些麻烦。”

宋献策说：“只要我们进军神速，崇祯就来不及逃往江南，下一步收拾江南就迅速多了。”

牛金星说道：“从前朝古代来看，一国皇帝逃往别处，名叫蒙尘。唐朝皇上就两次逃出长安，元顺帝也是逃走的。所以为今之计，只有进军越快越好。崇祯想逃往江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自成说道：“我想，崇祯顾虑很多，未必会轻易逃出北京。只要我大军进兵迅速，等他决定逃走的时候，已经晚了。”

宋献策紧接着说：“何况我军已经陆续进驻山东，截断了运河。董学礼投降陛下之后，陛下将他由副将升为总兵，正准备护送武愫前往淮阴等处。崇祯听到山东、淮北局势已变，必不敢逃往南京。除非从海上逃走，料他不敢冒这种风波之险。”

李自成问道：“这个武愫如何？”

牛金星回答说：“武愫是进士出身，在明朝虽无显要地位，可是也有一些名气。派他做淮阴一带的防御使，仰赖陛下声威，向地方军民宣布新朝政令，必能收拾那一带的混乱局面。日后下江南的事，并不靠他。只等北京一破，崇祯亡国，陛下命一上将，率军南下，并差一重臣随兵前往，江南可传檄而定。”

李自成笑着说道：“平定江南之后，下一步就该派大军出山海关，收拾辽东多年来的混乱局面了。”

从米脂回来以后，李自成在牛金星等大臣的辅佐下，处理军国大事，每日起得很早，睡得很晚。其执事之勤，连一向对他怀有成见的关中士绅，也不能不改变看法，认为他确实像一位开国皇帝。

如今离新年不到一个月了。许多事情都要忖度制定，都要从明年元旦开始实行。所以他在东征之前，留在西安这段时间，特别忙碌。按照战国以来所谓“五德终始”的迷信思想，将大顺朝定为水德王，服色尚蓝。文官的补子以云为饰，一品一朵，直到九品九朵。如今已是腊月，关于建国改元、颁布历书、改易衣服的颜色，都必须由礼政府遵制宣告各地军民，好从甲申元旦起，一起遵行。还有一件大事，是应该由礼政府宣布的。避讳的字，凡是犯了他的三代名讳的字，都得禁止使用，改用其他的字代替，或者改变笔画。他自己的名字“自成”两个字，是十分常用的字，如果都禁止使用，将给天下臣民造成很大的不便。所以他宣布：从甲申年元旦起，将“成”字改为曰字头下边带成功的成字，这样成功的“成”字就不必避讳了。总之，凡是封建帝王应该在改朝换代时所必须做的事情，他和大臣们都考虑到了，都做了准备，马上就要颁布。至于文武官制，在襄阳的时候已经制定，如今又加以修订，更加严谨。

改革币制，也是目前一件大事。明朝的钱币虽然还可以继续使用，但必须赶快制造大顺通宝，来代替明朝的钱币。自从天启年间以来，明朝因为国库枯竭，制造了很多又轻、又薄、铜质又坏，带着不少眼的小铜钱，民间称之为麻钱或皮钱。所谓麻钱，是指钱面不光，带有沙眼，像脸上的麻子一样；所谓皮钱，是因为元朝时候币制混乱，缺乏黄铜铸钱，就用羊皮制造钱币，使人们十分反感。所以如今对那些又薄又小的钱，也称为皮钱。由于天启年间中央政府铸造的钱币质量很坏，各地伪造钱币愈来愈不能禁止，银价日趋昂贵，钱价日趋低落，给百姓带来很大的痛苦。江南苏州一带，民间曾经拒绝使用天启钱，酿成很大的风潮。李自成深明此弊，也深深懂得百姓的心愿。所以在商洛山中被围困的时候，有一次他带病到麻涧去，特意叫亲兵们带去许多嘉靖、隆庆和万历三朝铸造的厚墩墩的大方钱，散给麻涧百姓。进入西安之后，他就下令成立宝源局，暂时隶属户政府，专门铸造又大又厚的永昌钱。已经铸出了一部分，只等到甲申改元以后使用。可是铜的来源很困难。李自成从米脂回来以后，看了户政府上疏的奏本，只好决定收集民间铜器，输送宝源局，以便能够日夜加紧铸造。虽然这搜集铜器的事免不了骚扰百姓，但是也只好这么办了。

许多事情诸如开国典章、各种制度、政治措施、派兵遣将、筹措粮饷等，虽然各有衙门的官员分别执掌，上边还有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等作周密筹划和设想，但是最终还得由他做决定。所以从他由米脂回到长安的当天开始，每日的生活既充满了显赫和得意，也充满了忙碌和操心，以至于同皇后高桂英谈心的时候也没有了。

腊月十八日这一天，李自成来到坤宁宫中闲坐片刻。高桂英带着抱怨的口气对他说道：

“皇上，你每日忙着军国大事，还有一些该办的大事竟然全忘了。”

李自成问道：“我忘了什么大事？你怎么不说呢？”

高夫人就说道：“常言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能不能在你出征之前，将几对婚事办了，了却我们的一点心愿？”

李自成恍然想起，说道：“啊？你说的可是双喜和小鼐子他们的婚事？”

“是的呀，还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呢？今年春天得了襄阳之后，我本想替这些孩子们完了婚事，你说不用忙，等破西安再说。如今已经来到西安，还不替他们办喜事，难道又往后推，推到进了北京以后，回来办么？”

李自成一时不能决定，仍然觉得目前马上要出征，没有工夫处理这些小事。皇后见他不表示意见，又催促说：

“为这些孩子们完婚的事，当然不如军国大事重要。可是皇上呀，这在这些孩子们的身上就是大事，是他们的终身大事。男孩子年龄长一点不要紧，只要不过三十岁，不能算成亲太迟；可是姑娘们就不然了。俗话说，好花能开几月红。难道要等她们的青春过完了，才打发她们出嫁么？拿慧英来说，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倘若在官绅庶民家里，前几年就该出嫁了。就因为跟在我的身边，过着戎马生涯，没有太平的日子。再说，我也很需要她在我的身边，所以就把她的婚事耽误了。她嘴里不会说这事，可是我却不能不常常想到。还有慧琼、慧珠几个姑娘，比慧英的年纪都小不了多少，都该打发走了。别的姑娘婚事可以等你从北京回来，晚一年半载出嫁，早晚干系不大，慧琼可是必须赶快出嫁的，最好同慧英一起办了吧。”

自成仍在想着军国大事，有点心不在焉地问：“慧琼出嫁的事也要赶着办么？”

高桂英说：“不仅是为着慧琼已经该出嫁了，也要从小鼐子身上想想。原来是想把慧梅许配给他的。后来，哎，没料到你同军师做主，硬拆散一对好姻缘，将慧梅嫁给了袁时中，活活地送她到死路上，小鼐子能不伤心么？他若如今看着双喜成亲，他不能成亲，他的心中会好过么？”

李自成直到这一刻，才重视皇后同他商量的事。忽然笑起来，摇摇头，说道：

“今天你提起来为双喜和小鼐子完婚的事，要紧是要紧，可是如何能办得及呀？捷轩定于腊月二十，也就是后天，一早就要离开长安出征，决定命张鼐随他一起。双喜等过了破五随我出征，办喜事的事情还来得及，可是张鼐的喜事如何能来得及？我看，出征事大，为张鼐完婚的事缓一缓办吧。”

“皇上，既然你已经决定命张鼐随总哨刘爷东征，我只为张鼐请假数日。二十二是个吉日，双喜和张鼐都在这一天完婚。张鼐的亲兵营随大队先走。张鼐二十二日完婚，二十五日快马追赶，来得及在韩城参加誓师，然后同大军一起渡河。我替张鼐请假数日，不误随大军过黄河。我想，捷轩也是会笑着点头的。皇上，你看这样办行不行？”

“二十二日……只有几天了，准备能来得及么？”

高夫人说：“准备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只要你点头就是了。”

“好吧。我因大事缠身，顾不上管这些，你愿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李自成站起来要走，但又笑着说：“王四已经与左小姐成了亲，不用操心了。罗虎这孩子有出息，如今也很得力。等我进北京之后，在众多的宫女中选一个美貌又通文墨的宫女，送给他做妻，一定会使他满意的。”

高夫人说：“皇上到了北京的紫禁城中，看见有出众的美色，不妨选几个服侍皇上。日后咱们大顺朝的后宫中，同样也需要妃嫔成群。”

李自成不明白高桂英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不好再说话。忽然看见像是王长顺站在坤宁宫的祯祥门外，便向一个宫女问道：

“那是不是王长顺？”

宫女躬身奏道：“是王长顺。他因为皇上正同皇后娘娘在说话，不敢进来。在祯祥门外已经等候一大阵了。”

“唤他进来，看他有什么事儿。”

听到传唤，王长顺恭敬地走进祯祥门内，从汉白玉甬路的左边来到坤宁宫的台阶下，整整帽子，然后从一边登上台阶，移到坤宁宫殿前。在门槛外边，就赶快跪下叩头。

李自成用亲切的口吻说道：“长顺，站起来吧。你给皇后带什么礼物来了？那蓝缎包袱里沉甸甸的，是什么东西？”

王长顺站起来，小心地跨过门槛，走进坤宁宫正殿，重新跪下，打开蓝缎包袱，露出一对金黄耀眼的崭新马镫。他双手捧起来一只马镫，呈给李自成，又捧起来一只，呈给高桂英。这新马镫，每只两边是两条龙，龙头朝上，合在一起。龙头、龙尾连着马镫，龙口半张，口中噙着珍珠。这珍珠能在口中滚动，却是取不出来。李自成夫妇欣赏着新马镫，十分高兴，连声称赞这新马镫制作精致。李自成问道：

“好哇长顺，你叫谁做的这一对金马镫？这么精致。”

王长顺仍然跪在地上。因为受到夸奖，激动得噙着眼泪，说道：

“皇上，你忘了？攻进潼关之后，有一次我摸着皇上的马镫说：‘这马镫呀，原来是别人用的旧东西，从你起义的时候接着使用，到如今又用了差不多十六年，有些地方已经磨窳了。你马上就要当皇上了，这马镫也该换新的了。’皇上那时候笑着说：‘你换吧，到长安以后换吧。’我说：‘陛下是真龙天子，新马镫不能够那么素净。我想这新马镫上应该有龙才好。’陛下又笑着说：‘这是好主意，你看着办吧。’到了长安以后，我就将这事交给工政府，要工政府遵旨主办了。”

李自成笑着说：“哪有旨意呀，我没下旨呀。”

王长顺说：“皇上要我看着办，这就是圣旨。皇上说出一个字就是金口玉言，就是圣旨。”

李自成看一看他，笑着点点头。

王长顺接着说：“等我随皇上从米脂回来，啊，不叫米脂，从天保府回来，工政府主管这事的官员将图样给我看了。我看了很不错，就催他们赶紧日夜铸造，外边加上鎏金。皇上，你看这镫子可中意么？”

李自成说：“中意，中意！长顺，进潼关行军的路上，我心中事情很忙。换新马镫的话，你对我说的时候，我实在没有在意，只是随口答应，事后全忘了。不料你倒是认真去办了。”说毕，望着皇后哈哈大笑。

王长顺说：“天子无戏言。纵然皇上说出一个字，也是圣旨。小臣到长安后，怎敢忘记呢？”

李自成说：“好了，不用你亲自动手。你去吩咐人将乌龙驹的马镫子换了，将旧镫子送给宝源局，做永昌钱吧。”

“不！陛下，那一对旧马镫，要在御库中当宝贝珍藏起来，千秋万代传下去，使后代子孙知道陛下在马上血战了十五六年，得天下很不容易呀。”

李自成顿时收敛了轻松的笑容，同皇后交换了眼色，不觉点头。皇后对王长顺说：

“你说得很是，这一对旧马镫要存入御库，作为咱们大顺朝皇家的传家之宝，让一代代皇帝都莫忘这江山得之不易。”

王长顺又说：“臣已经要工政府官员们为娘娘照样铸造一对鎏金马镫，每只马镫上有一对凤凰。”

李自成说：“皇后的马镫不要做了。以后天下太平，皇后是一国之母，深居宫中，在紫禁城中要乘凤辇；出紫禁城要乘法驾。再也不用骑着马，随军打仗了。”

王长顺恍然省悟，赶快叩头说：“小臣一时糊涂，忘记皇后从今往后再也不用骑马打仗了。我真是糊涂！请陛下恕罪。”

皇后笑着说：“你不要害怕。倘若不是皇上提醒，不要说你，连我也没有想到我以后不会再骑马了。长顺，你将皇上的新马镫带下去吧。我同皇上还有话要说哩。”

王长顺将一双新马镫包好，叩头退出。他在心中狠狠地责备自己：“唉！我怎么忘记了，往后天下太平，皇后用不着骑马了。”

李自成嘱咐给王长顺重赏。随即离开坤宁宫，召见大臣们商量出征的事去了。

高桂英很快地将慧英和慧琼叫到面前，将婚期告诉她们，嘱咐她们赶快准备。又差人将双喜和张鼐叫来，也将奉旨为他们完婚的事说给他们知道。随即又命人分头为两家婚事赶快准备。既要为男方准备，也要为女方准备，一切务要从丰。于是，向北京进军的事，文武百官和命妇们朝贺正旦的事，两对小侯爷结婚的事，都搅到一起了，从朝廷到宫中，好不热闹。

腊月十九日下午，李自成在宫中召开了半天的御前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兵政府尚书喻上猷、泽侯田见秀、文水伯陈永福、桃源伯白广恩、制将军李岩，以及原兵政府从事新升任文谕院学士顾君恩等十余人，讨论向北京进兵的事。其时如何向北京进兵的详细方略，早已决定。这次御前会议，只是表示刘宗敏提营出征的事意义重大，看有什么没有想到的遗漏问题没有。降将白广恩和陈永福二人参加会议，又有不同的原因。陈永福为人正派，是个血性男子，深为李自成所敬重。他也要带他原来的两三千人马随刘宗敏出征。他的人马已经开到了韩城附近等候，还有他的儿子副将陈德，如今在怀庆府驻扎，尚未投降大顺。可是已经暗中约好，等磁侯刘芳亮率领一支东征的偏师，从济源与怀庆之间越过太行山时，陈德就在怀庆投降，迎接刘芳亮进入豫北。至于白广恩，他和陈永福的情况不同。陈永福一直在河南，守开封多年，跟外边武将们关系不多。而白广恩在北方将领中是一位资历较深、交游较广的人物，崇祯十四年洪承畴率领八个总兵援救锦州，全师溃败于松山之际，白广恩就是八总兵之一。李自成带他出征，不是因为他手中有兵，可以在战场上为大顺朝建立功勋，而是因为他同明朝的北方将领如姜瓖、唐通以及吴三桂父子，都有或深或浅的交情。在招降这些将领的时候，他是很有用的一个人物。

由于李自成将要亲自率兵去攻占北京，刘宗敏只是先行一步，所以不举行“遣将礼”。二十日清早，卯时整，长安的天色还不很亮，刘宗敏入宫辞行。李自成在便殿赐宴，实际也只是一种礼节，十分简单，很快完毕。李自成亲自送他出了午门，看着他上马。当时牛金星虽然是天佑阁大学士，居于丞相地位，宋献策是军师，但是按照大顺军的传统待遇，刘宗敏的地位却居于文武群臣之上。牛金星和宋献策奉旨率领文武百官，将刘宗敏送出长安城外，行了简单的“相饯礼”，一齐目送着刘宗敏率领着一大群将领和亲兵，在寒冷的晓雾中向灞桥疾驰而去。

刘宗敏走后两天，即腊月二十二日，又是一个喜庆的日子。长安城中有不少人家在这一天娶媳嫁女，为即将来到的新年增加了一层热闹气。然而最引起全城轰动的喜事，并不是庶民百姓家的喜事，也不是官绅大户家的婚事，而是大顺皇上和皇后手下的两员爱将，同皇后身边的立过许多汗马功劳的两位姑娘，由皇上和皇后亲自主持，丞相和军师为媒，今日要拜堂成亲了。

长安城中的官绅士民人人尽知，张鼐已经封了侯爵，李双喜是李自成的养子，目前虽无封爵，可是人们却在私下议论，等攻破北京之后，江山大定，李双喜和李过都可能封为亲王。张鼐自从受封义侯之后，李自成就送给他一处很大的住宅，同他的爵位相称，距离紫禁城不远。虽然侯府还在草创阶段，但是府中已经有许多奴仆、文武官员、侍卫亲兵，经常车马盈门。双喜仍然住在紫禁城中，以备随时在皇帝身边侍候。近两年来，他在李自成身边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重要，到了长安以后，由于李自成俨然是新天子，双喜的地位也就更加重要。为着双喜成亲，李自成拨给他一处住宅，原是一座郡王府，也在紫禁城的附近。

两个月前，攻破西安以后，李自成曾经大赏功臣。除了加官封爵之外，还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之类。一般将士，纵然战功并不显著，也都得到了不同赏赐。对于双喜和张鼐的婚事，尽管李自成曾经传谕，不许铺张浪费，但是如今的局面同往昔大不相同，喜事还是办得十分风光。李自成夫妇对男女双方自然有许多赏赐；而各位大将和牛、宋等旧臣之家，不用说也都送有厚礼。其余将领当然也各有表示。至于新近在西安投降的明朝文臣和巨绅，谁不想趁这个机会巴结大顺帝后的心腹爱将？他们的礼单上不仅有金银绸缎之类，还有不少人送了双喜和张鼐所不能够欣赏的名贵字画、玉器、宋瓷和各种古玩。

腊月二十二日，两家喜事大大热闹了一整天。第二天，两对新郎和新娘，都来宫中向娘娘叩头。事先传出娘娘懿旨：各家大将的夫人，凡是两对新郎新娘的长辈女眷和平辈年长的女眷，以及后宫内师邓夫人、健妇营主将红娘子，都来宫中赴宴，接受新郎新娘叩头。来宫中赴宴的只有两个男客：一位是老医生尚炯，已经内定为新朝的太医院尹；另一位是预定的牧马苑使老马夫王长顺。他们能够被娘娘召进宫中赴宴，受两对新郎新娘的叩头，这是李自成夫妇给他们的莫大恩荣。连李自成的新从米脂来的封为侯爵的近门叔父，也没有被召进宫中赴宴。高桂英用充满感情的口气对两对新郎新娘说：

“不管你们为大顺朝建立了多大的汗马功劳，做了多大的官，像张鼐已经封了侯，可是你们在他们两位老人面前都是晚辈。今日你们这两对小夫妻，要给他们二位叩三个头，还要好生敬三杯酒。怠慢了他们，我不答应。”

两对新人跪在地上，齐声回答说：“谨遵懿旨。”

尽管尚神仙和老马夫不断谦让，两对新人还是在乐声中给他们磕了三个头。大家都要他们对两对新人说几句话，勉励勉励。当着一大群大将和牛、宋等旧臣的夫人，尚神仙起初不肯说话，随即忍不住心情激动，对双喜和慧英说道：

“唉，我今日满心高兴，可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哇。如今夺取明朝江山的大业快成功了，你们完了婚，国事家事皆大如意。请不要说我这个乡村的郎中倚老卖老，说出话来不知高低……”

牛、宋两位夫人都说道：“你有话只管说。他们都是在你的眼皮底下长大的，你该教训就教训。说好说坏他们都得听。你对他们这些晚辈说话，还说什么不知高低哩。”

皇后也笑笑说：“他们都是才成亲，都要做夫妻几十年，直到白头到老。你们两位老头子，对他们多说几句有好处。”

尚神仙接着说：“我说双喜少帅和慧英姑娘，你们两位从小就知道互相敬重。别人都夸奖你们是皇上和娘娘身旁的金童玉女，如今果然有情人成了眷属，比你们年长的，人人高兴，比你们年轻的，人人羡慕。你们哪，怎么说呢？你们要一辈子恩恩爱爱，要一辈子不忘记皇上和娘娘对你们的抚养和深恩。”

双喜和慧英同时跪下，说道：“侄儿侄媳永远不敢忘记。”

“还有你们，”尚神仙转向张鼐夫妇，“我的小张侯哇，你虽然名义上不是咱们皇上的养子，可是，实际上是一样的。慧琼姑娘也是在娘娘身边长大的，人品性情都好，很像慧梅。”他说到这里，忽然感到后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你们要一辈子和睦恩爱、互相体贴。皇上和娘娘对你们恩深似海，亲自玉成你们的美满姻缘……”老医生实际是想到慧梅的不幸，慧梅的影子在他的面前晃动了一下。他心中明白，张鼐并不喜欢慧琼。可是说到这里，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好。

王长顺怕他再提到慧梅，赶快用胳膊碰他一下，接下去说道：

“他们这对小夫妻也是天生的一对儿，也是皇上和娘娘身边的金童玉女。我会看相，他们这一对儿准是福寿双全，儿孙满堂。在咱们大顺朝功成名就，高爵厚禄，享不尽荣华富贵。”

王长顺的几句话，引得夫人们哄堂大笑。皇后向张鼐和慧琼笑着说：

“快给你们王大伯再磕一个头，快磕！”

当天晚上，家家忙于祭灶，更增添了婚事的喜悦。大顺宫中仍旧遵照民间古老的习俗，由皇后率领宫眷们欢欢喜喜地在御厨房中祭灶。有人对皇后说，灶神职位太低，大顺国的皇后亲自祭灶，会把灶神吓跑或者吓得躲起来。还说，明朝宫中，就没有皇上和娘娘祭灶的事。高桂英笑着说：

“我和皇上都是从农家出身，不能忘记庶民百姓家历年祭灶的旧风俗，也算是贵不忘本哪。今年再祭一次吧，明年就由御膳房差遣什么官员祭灶好了。”

灶爷、灶奶是从街上请到的一张民间彩印画，贴在御厨房的后墙上。灶神画成了白胡子老头；灶奶画得很年轻，圆圆的白脸，黑漆漆的头发，同老头并肩而坐。他们都穿着大红大绿的衣服，灶奶的脸上还染了两块胭脂红。灶神的下边，印有大顺朝的甲申历。在神像的两边，贴着绿纸对联，上联写的是“上天言好事”；下联写的是“下界保平安”。在神像的上边贴一张绿纸横条，写着“一家之主”。神桌上的锡蜡台，插着一对又粗又大的牛油红蜡烛，烛光很亮。中间一只铜香炉，轻烟缭绕，香气扑鼻。香炉前放着一盘麦芽糖，叫做灶糖。用意是叫灶爷吃了后粘住嘴巴，到天上不能随便汇报。神桌下边的青砖地上，靠左边放着一只盘子，里边盛着小谷秆子，拌了麸子，这是为灶神的马匹准备的草料。桌边蹲着一个宫女，抱着一只红公鸡，这是为灶神上天宫时准备的一匹“枣骝马”。高桂英在宫眷簇拥中进入了御厨房。宫女已经为她在地下准备了拜垫，她恭敬地向灶神拜了一拜，随即在拜垫上跪下去，磕了一个头。按照宫中规矩，不管行什么礼，祭什么人，都要奏乐。但是，高桂英今晚祭灶，要按照黎民百姓的老规矩，吩咐不要奏乐，只在院中燃放一串鞭炮，增加热闹气氛。此时，满长安城到处都有鞭炮声。从紫禁城传出的鞭炮声，同全城的鞭炮声混合到一起。

在庶民百姓和官宦富豪家，一家主人祭灶的时候，女眷们和孩子们可以站在背后观看。当主人起身后，别人跟着跪下叩头也行，不叩头也可以。由于灶神的官职低微，说一句、两句亲切的玩笑话也不妨事。可是高桂英是娘娘身份，所以当她跪下之后，所有的人都跪下了。大家都以为像千家万户一样，皇后会请灶神上了天宫以后，好话多说，坏话不提。所以都怀着很大的兴趣，等待皇后念诵祝辞。可是刚刚听了两句，人们便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只听皇后对着灶神祷告说：

“老灶爷，你虽然在诸神中官小位卑，可是你能够一年一次上到天宫，亲自向玉皇面奏人间各种事情，让玉皇耳聪目明，知道人间苦乐。自从天启年间开始至今，民不聊生，流离失所，血流成河，尸堆如山。眼下大顺国已经占了长安，正在向北京进兵，天下百姓开始有了指望。愿你到了天宫，务必把人间二十年的各种苦情，向玉皇一一奏明，不用隐瞒。恳求玉皇在天上睁开双眼，看看人间，保佑大顺军旗开得胜，顺利攻克北京，拯救天下苍生，早建个清平世界。老灶爷，给你准备的枣骝马已经喂饱了，请你早早地登程吧。”

言毕，她从旁边一个服侍的宫女手中，接过一只小小锡酒壶和一个瓷酒杯，斟满一杯烧酒，浇在地上。随即将酒壶和酒杯交给宫女，又叩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她向左右望望，没有看见慧英，不觉有一丝怅惘的情绪掠过心头，便径自到寝宫中休息去了。

自从崇祯十三年冬天到了河南，一连几年过小年和元旦佳节，高桂英都不再在马上奔波，也不再担心受官军围困。从驻军得胜寨的时候起，每年她都在小年下，按照米脂的风俗祭灶，心情畅快。在她周围的姑娘们也都十分快活。如今这一次祭灶，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按照民间的风俗办事了，很快她就是真正的皇后了，断不会由她亲身对小小的灶神祭祀。今晚，她一则是一时的高兴；二则由于不能忘记民间生活，才亲自祭灶，向小小的灶神跪下磕头。这件事，实际与礼政府正在拟定的《大顺礼制》不合，所以事先她没有告诉皇上。等她祭了灶神，站起身来向左右望望，原来的满怀高兴突然消遁，想起来身边得力的姑娘已经十去八九：慧梅死了，慧英和慧琼出嫁了，慧珠和慧剑也是她平日喜欢的姑娘，早已经调到健妇营中……特别是慧英的出嫁，好像使她突然失去了一只膀臂。所以，她的心情一下子悲凉起来。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按照米脂县的风俗，家家户户都要将家中各地方打扫干净，屋梁上和椽子都得打扫一遍。民间有言道：“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这好像生活中一个固定的程序，年年传了下来。如今是在皇宫中，虽说每日由专管打扫的奴仆和宫女们打扫院子，揩洗家具，到处都是干干净净，但是宫中地方太大，房屋太多，旮旯儿太多，打扫不到的地方还是有的。高桂英忘不掉民间生活习俗，仍然一早就传谕各宫院，打扫房屋院落。

早膳以后，她想着元旦快到了，要准备各家命妇和邓夫人入宫朝贺，还要准备赏赐，等等，各种事项亟待安排。可是，如今大顺朝制度草创，宫中只有少数从秦王宫中留下来的粗使太监。宫女也很少，一部分是秦王宫中留下的宫女，一部分是近一个多月从赃官和不法乡宦之家籍没的丫环。高桂英曾想让吕二嫂在宫中总管这班女仆。可是，吕二嫂一是不认识字，二是她自己有家，儿子、媳妇、孙子需要她照料。所以，要不要命吕二嫂进宫办事，至今仍在犹豫不定。这困难虽是一时现象，却使高桂英感到，慧英的出嫁，使她周围的一切都乱了头绪。

她正想念慧英，慧英就进宫来了。皇后一见，眼梢和嘴角都不由地露出了笑意。慧英到她的面前跪下叩头，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向母后请安！”

“你快平身吧，我有话对你说。”

慧英起身，站在皇后面前，等候吩咐。皇后含着微笑，向她通身上下看了一遍。见慧英虽然头上的花儿和首饰戴得不多，出嫁的艳丽衣裙，也换成了一般高门大户中新媳妇的日常绣花衣裙，然而从眼睛里和薄施脂粉的面容上，可以看出来新婚的喜悦和幸福。皇后看着，笑着，点着头。慧英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又用温柔的低声问道：

“母后有什么吩咐？”

皇后笑一笑，先不吩咐正经事，却叫她坐在身旁，问她进宫来是骑马还是坐轿。慧英回答说是坐轿来的，并说从秦王府中没收了十几乘轿子，有好的、新的，也有旧的、次的。赏赐他们新府的轿子有一乘是新轿，听说是郡主乘的。另外还有几乘，是宫女和仆妇们乘的。皇后点头说：

“以后你每日进宫，不必再骑马了。住在这京城中，乘轿进宫，才合你的身份。如今皇上是忙，双喜的封爵还没有定下来。等破了北京，皇上在北京举行了登极大典，就要封双喜一个合适的爵位。到那时候，咱们大顺朝的礼制也颁布了，你每天进宫来，出宫去，该乘什么轿，轿前轿后用什么随从侍候，拿什么执事，要不要敲锣喝道，自然都有一定之规。如今诸事草创，还要乱一阵子，你暂时用秦府中郡主的轿子也好，日后你的轿子一定会比这轿子还好，好得多呢。”

慧英又跪下说：“谢母后的恩！”

高桂英拉住慧英的手说：“起来。听我说话，不要太讲究宫中礼节，咱们还不习惯。礼节太讲究了，我也感到麻烦。”

等慧英站起身来，她又接着说：“从前你和慧梅在我的身边，我把你们都当作女儿看。我为了把你许给双喜，所以没有收你做我的义女。如今你们已经成亲，你果然是我的儿媳了。十几年来，慧英啊！在我的身边，许多姑娘有的死了，有的活下来了，可是只有你的命好。同你比起来，慧梅就太可怜了。”

说到这里，高桂英的心中一酸。停了片刻，随即改换了笑容，又接着说：“唉，如今朝廷上，后宫中，一片喜气，咱们不要提慧梅的事了。我刚才说你的命最好，你是最有福的。你同双喜必是福寿双全，白首偕老，儿孙满堂。慧英，我等着抱孙子哩，等着你头一胎就生一个白胖小子。”

慧英羞得满脸通红，赶快低下头去，轻轻唤道：“母后。”

皇后快活地笑起来，说：“看见你同双喜亲事美满，我真是心中欢喜不尽。”

慧英说：“只要母后心中欢喜，做儿女的就心满意足了。不知母后今日有什么重要事情吩咐？”

“有，有。有几件重要事情必须你赶快安排，免得误了。我的身边不能没有你，皇上身边不能没有双喜。从今日起，你每日早膳后，要进宫来，帮我做事，一如往日。双喜也要每日进宫，随时听皇上呼唤。这是我马上要同皇上商量的。慧英，唉，没有别的人了，我只好叫你从今天起，每日白天在宫中办事了。”

“谨遵懿旨。”

“几天后就是大年初一了。这是大顺永昌元年的元旦，不能马虎。朝中和宫中都要朝贺正旦，这事你是知道的。文武百官朝贺正旦的事，有皇上呢，我们不管；可是命妇们，各位将军以上的夫人们，还有后宫内师邓夫人……”

皇后的话刚刚说到这里，忽听祯吉门口有人高声传呼：

“皇上驾到——接驾！”

皇后赶快将慧英一推，小声说：“你回避。你吩咐人将慧琼叫进宫来。”她随即走到坤宁宫正殿门外，迎接李自成。而这时宫女们，少数粗使的太监，已经在祯吉门内和院中甬路两旁跪了两行。

[1] 甲申初春——崇祯十五年秋，洪水淹没开封后，李自成决定另找一个立足地，遂于十二月初攻入襄阳。翌年三月，李自成亲往樊城，杀了罗汝才。从此各路义军远避李自成，不敢再同他合作。五月，他改襄阳为襄京，成立临时中央政府，国号“新顺”。八月，明督师孙传庭在崇祯屡诏切责下，率兵出潼关。义军不断以弱兵诱敌；孙传庭因“胜”而骄，逐渐陷入包围，并被截断粮道。九月，义军于郏县大败明军，孙传庭率残卒逃回潼关。河南总兵陈永福投降。十月初六日，义军攻破潼关，孙传庭死于乱军中。十一日，李自成进入西安。遂定国号为“大顺”，改西安为长安，并健全了中央政府。十一月中旬，李自成回米脂祭祖。以上内容未及详写，有些情节将在以后的章节中以插叙、倒叙的方式出现；而本卷则从十二月中下旬写起，很快进入崇祯十七年春天的场景。

第二章

李自成将秦王府内庭正中的一个宫殿改名乾清宫，作为他自己的寝宫，也是他办公和召见文臣武将的地方。晚上他办公到深夜，如果不去别的宫中，就传来一位妃子陪宿。他最近有三位妃子。在襄阳称新顺王时选了一位刘妃，出身于书香门第，粗通文墨；进长安后，选了一位陈妃，原系秦王府中的宫女，年纪已十六七岁；最近去米脂县祭祖，因为米脂川中自古出美人，又选了一位新妃，出身小康之家，虽是容貌很俊，却目不识丁，对外边世事也完全不懂。好在姑娘比较聪明，在宫中事事退让，不敢多言多语，因此，别的妃子都对她很好。皇后高桂英一则深深明白，自古皇帝除正宫之外，还有各种名号的妃、嫔同侍后宫，从周公制礼就是如此；二则她也盼望后宫的妃子中有人能为大顺国早生皇子，早生太子。所以刘妃和陈妃，都是她帮助李自成选定的。她知道，昨夜很晚皇上才去刘妃宫中，今早天不明就回乾清宫批阅文书，早膳后又立即分别召见文臣和泽侯田见秀。皇上在紫禁城中的起居生活，随时都有宫女向她禀报。刚才慧英未进宫时，她曾在心中叹息说：“唉，国家草创，真不容易呀！”此刻她一边迎接皇上，一边在心中问道：

“他百忙中来坤宁宫有何事情？”

李自成坐下以后，挥退左右侍候的宫女和皇后的女兵，对皇后说：

“我来坤宁宫不能久坐，只是要亲自嘱咐你一件事。昨晚与牛丞相、宋军师等人议定：大年初一卯时正，文武百官入宫，在勤政殿朝贺正旦；巳时正，在午门上颁布北伐幽燕的诏书。这也是一件大事，是我第一次颁诏。初三日一清早，我就上路。留在长安的六品以上文武官员，送至灞桥。泽侯留镇长安，兼主持朝中诸事。他是个忠厚人，倘若遇到有些事他不能做主，会来宫中问你，你同他商量决定。”

高桂英首先在心中感到吃惊，随即笑着说道：

“皇上，咱们从前谈过多次，一旦打下江山，建立新朝，第一不许重用太监，第二避免后宫干政，第三要抑制贵戚。所以自从破了洛阳，你称为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之后，有许多事我都不过问了。你在襄阳称新顺王之后，我更不愿过问军国大事。如今陛下如此吩咐，岂不违了我们原先常常谈论的话？”

李自成苦笑一下，说道：“事情难办哪！中央政府和六部中央衙门，差不多所有的文臣都是新投降的明朝官吏，有的是现任官吏，有的是卸任的乡宦。咱们老八队原来读书人很少，文官都不是自己人，只有牛丞相、宋军师是咱们自己的人，那是崇祯十三年起义跟咱们一道来的。李岩也是文臣，也算是起义的旧人了，可是他不肯在中央政府里边做官。如今中央政府和中央各衙门的文官，都是几个月之前投顺的，或者近一两个月来投顺的。几个月之前在襄阳投顺的已经算是老资格了。”

他忽然放低了声音：“这些文臣未必都同我们一心，其中有许多人是为着他们自家的功名利禄来的。如今朝廷的制度还不完备，加上我离开长安东征，牛金星和宋献策、李岩都随我前去，留在长安的众多文臣，难免不各自营私。我有些放心不下。倘若玉峰是一个严厉的人，朝中的事情就好办得多。可是他是一个有名的老好人，怕有时候人们瞒着他营私舞弊，乱了朝廷规矩。我担心泽侯宽厚有余，威严不足。所以我嘱咐他，有困难的事情，倘若不能决定时，可以进宫来同你商议。这不算后宫干政。”

他又笑了笑，接着说：“这是一时的权变，不是长法，等我从北京回来，就不让你过问朝内的事情了。”

“皇上，你原定在初五颁诏，初七启程，为什么忽然决定提前了？”

“怕的是耽误了破北京的时间，夜长梦多。”

“难道事情有新的变化？”

“怕的是有变化。近两天同诸臣不断会议，认为我东征大军最好在三月半末之间赶到北京，以防北京情况有变。所以我应该提前动身，越快越好。”

“你听到了什么意外的风声？”

“如今并没有听到什么意外的风声。不过，有三件事值得我担心，不可大意。”

“皇上，哪三件事令你忧虑？”

“一，我们都担心崇祯会将一部分守宣化和大同的人马调回北京守城，使我军屯兵坚城之下。万一一时不能攻克北京，事情就不顺利了。”

“第二件事情呢？”

“崇祯不惜割地给满鞑子，调回关宁的铁骑救北京。倘若如此，我军一鼓攻破北京，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还有第三呢？”

“我怕崇祯万不得已时，留下几个重臣守北京，他自己走山东一条路，逃往南京。”

“要是我们的人马已经截断运河，他还能逃往南京不能？”

“倘若他决计南逃，可以绕道胶东南下，也可以从天津乘海船南下。倘若他逃到南京，既有江南财富，又有长江天险，以后的战事就打不完了。”

高桂英也觉得皇上和诸臣们的担心很有道理。想了片刻，说道：

“皇上，听说你到北京去，只率领二十几万人，号称五十万，何不多带些人马前去？”

“近半年多来，我们的人马很快占领了河南、湖广、山西，又向东进到山东境内，哪儿不需要兵？原来有几十万人马，不分散很够使用，一分散力量就薄了。像我们离开湖广以后，德天府、承天府、襄阳府不是分散了很多兵力么？现在湖广、河南的许多府、州、县局势都不很稳，有许多人在左顾右盼，伺机而动。能够反叛，他们会反叛的。我心中明白，牛丞相、宋军师他们也很明白，困难就是兵力不够，无钱养兵呀。”

高桂英点点头，说道：“是的呀！如今各地城乡残破，灾荒遍地。养兵多了，老百姓负担沉重，更是没办法活下去。”

李自成接着说：“你说的很对。这些年户口大减，许多地方生产也没有恢复，多养兵很不容易。所以这一次只带二十几万人出征，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能如此了。好在取胜不完全靠兵力。主要是靠……”

高桂英接着说：“我明白了，是靠皇上的声威，也靠老百姓盼望着你去救他们，好像我们到河南的时候那样。去年春天，我们进入湖广、襄阳、承天、德安、荆州，各地不也是闻风降顺？这一次皇上东征一定也是如此。要是这样，人马带的不多，看来也不会遇到大的困难。就怕在北京城下屯兵太久，也怕崇祯把关宁的兵调回北京。前几天同红娘子谈起这事，她说林泉有此忧虑，不知跟皇上说了没有？”

李自成说：“在群臣商议的时候，林泉曾说出他的担忧。不过，大家都不同意他的看法，认为只要我们进兵迅速，路途没有耽误，拿下北京就没有问题。至于大同、阳和各处的明朝边兵，据白广恩他们几位降将看来，是都会沿路投降的。”

高桂英心中放宽了，就说：“既然他们说沿路守将都会投降，我就放心了。”

李自成又说道：“目前，山西明朝的兵力很空虚。山西巡抚蔡茂德，我们第一次进攻开封的时候，他也在开封。那时候他是河南右布政使。这个人是一辈子吃斋念佛，又不懂得打仗的事。所以我军过黄河以后，必然一路无阻，到处迎降。现在，听说山西各府、州、县士民，人心已经瓦解了，都在私下纷纷商议，要迎接我们的大军。所以，一破太原之后，我们的大军走大同、阳和、宣府这一带，进居庸关去攻北京，路上不会遇到大的阻碍。崇祯总想在这条路上阻止我军前进，就不会将这一路的守军调回北京。宋军师是这样看的，牛丞相也是这样看的。喻上猷他们都赞同军师的看法，献策筹划的这一作战方略很好，必可成功。我特意将白广恩、左光先这一些明朝的旧将都带在身边，也正是为的招降沿路的守将。也有人建议，要我出武关，走真定，攻取北京，路途较近。可是那样进兵，崇祯就会把宣府、阳和、居庸关的兵调回北京。看起来路近，攻北京反而不容易了。”

高桂英更觉放心，说道：“这条路我从前都不知道，你说出来我也不很明白，只要大家都是这么看，我就放心了。看来你率领这二十几万人也就够了。”

李自成说道：“实际上到北京城下的时候，大概不会超过十万人马。”

“啊？不会超过十万？”

李自成说道：“过阳和之后还要分兵呀——此刻我没有工夫同你详谈了。”

“万一……”

李自成说：“不妨事，我同几位谋臣议论过了。目前向北京进兵，一举消灭明朝，当然不能全靠兵力，除你刚才说的，靠我的声威招抚沿途官绅军民之外，还有就是明朝已成崩溃瓦解之势，不堪一击。古人常说的摧枯拉朽，就是这种形势。我们预料，崇祯瞻前顾后，加上朝廷每遇大事争论不休，不等他调回关宁精兵，我们就已经破北京城了。北京一破，明朝的江山换了主人，关宁兵就不敢来了。”

高桂英笑着说：“但愿上天看顾，皇上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一路上势如破竹，赶快攻入北京吧！元旦颁北伐诏书的事，那诏书可已经准备好了？”

“已经准备停当。可是诏书写得太文，老百姓很难读懂。”

“为什么不写得浅显一点，让不识字的人一听都能懂得？像几年前攻破洛阳的时候，李公子写的《九问》、《九劝》，连我也能背下来。”

李自成笑一笑，说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牛启东几个文臣一定要将诏书写得越典雅越好，越古奥越好。有些句子他们说是模仿《尚书》的文笔。他们还说，不能光想着小百姓能读得懂、听得懂，重要的是这诏书要像是大顺开国皇帝的诏书，不能使明朝士大夫耻笑我朝中无人。他们还说，这诏书以后要载到国史上的，要传至万代，非写得十分典雅不可。牛启东他们说这话，也有道理。如今我身为一国之主，建立了新朝，也只能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老百姓听不懂也只好算了。”

“不让百姓都知道皇上出师的宗旨，不是也不妥当么？”

“也有一个补救办法，我已经对他们说了。等到破太原的时候，我再发一道上谕，一定要写得使老百姓都听得懂，像《九问》、《九劝》那样浅显。”

“对，对。皇上虽是真命天子，可是咱们十辈子都是庄稼汉，自己也是穷百姓出身。起义的宗旨是为救天下的黎民，请皇上到山西再补发一道使老百姓都能听得懂的上谕。”

“如今你留在长安，虽然住在皇宫里边，可是朝中无人。你身上的担子很重，身边不可没有得力的人。慧英虽然出嫁了，还是命她每日进宫听你使唤才是。”

“我也是这么想。刚才我正在同她商量宫中如何朝贺元旦的事。听说你来到坤宁宫，我叫她赶快回避了。”

“为什么要回避？有些事也需要她知道哇。”

“皇上，你忘了，她一同双喜成亲，就变成了你的儿媳，岂有儿媳见公公不回避的？”

李自成猛然明白，不觉哈哈大笑。高桂英也笑了起来，随即说：

“在宫中朝贺正旦的事……”

“我很忙，这事情就不必问我了，一切由你同慧英商量，斟酌办吧。如今诸事草创，也不必都按照政府草拟的仪注。”说毕，迅速起身走了。

李自成走了以后，两三个宫女很快进来，在皇后的身边侍候。回避在坤宁宫后边的慧英也进来了。慧英向皇后问道：

“父皇来有什么吩咐？”

皇后说：“皇上离长安的日子提前了。如今决定元旦朝贺一毕，稍作休息，就颁布北伐诏书。初三日一早启程，留在长安的文武百官都到灞桥送驾。双喜要随身带的衣物，都赶快替他准备。还有，皇上命你每天进宫办事，像往常一样。我也是这个意思，倒是皇上先说出口了。”

慧英听说皇上提前动身，双喜随驾，不由得心中挺不是滋味。但是她没有露出来一点形迹，赶快问道：

“母后，宫中朝贺正旦的事，应该如何准备？”

皇后说：“十来天前，礼政府送来朝贺正旦的仪注，还有进宫朝贺的各家夫人的花名册，你都看见了。刚才皇上说，可以由你同我斟酌。按我的意思么……”

慧英望着皇后，等待吩咐。她又不由地想起双喜初三一早就要跟皇上出征了，又一股惆怅情绪涌上心头，暗暗地叹道：

“只有几天的恩爱日子，白天也不能厮守在一起！”

高桂英想了片刻，接着说：“咱们新朝的各家夫人多是穷家小户出身，或者随军多年，或者新从家乡来到长安，谁懂得皇宫中怎样行礼？好比临上轿才去裹小脚，裹也来不及了，反而寸步难行。何况宫中没有女官，鸿胪寺的官儿们又不能来到后宫，谁能教大家演礼呢？如今要大家按照皇家的规矩进宫来朝贺正旦，岂不是故意要婆婆妈妈们、婶子大嫂们来坤宁宫闹笑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忍不住扑哧笑了，连慧英也笑了。

“到底怎么办呢？”慧英问道。

“怎么办？我们莫去管礼政府拟定的仪注，今年还按民间习惯的老规矩办事。你安排好，初一五更，各家妇女都进西华门，轿子要停在西华门外。只有少数几位夫人可以在西华门内下轿，将她们都带进祯祥门内，坐在屋中烤火。然后，分批带引进坤宁宫正殿，向我朝拜。一概不留下吃饭、吃果子。不管谁对我拜年，她们都跪下磕头，我都不还礼，也不说话。慧英呀，这同往年是大不一样呀！可是已经熬到今天，坐在皇后宝座上，我纵然想还礼，想拉着她们嘻嘻哈哈地坐在一起说说话儿，亲热一番，也不能了。慧英，你说是么？”

“娘娘自然是不能还礼的，要讲究君臣之分嘛。”

皇后接着说：“你今天就要将名单编排出来，看看分几班朝贺。每一班二十个人吧，要有一位领头的，比如说武将们的夫人，头一班就应该由汝侯府的夫人领头；文臣们的夫人，头一班就应由牛丞相府的夫人领头。你编排就绪以后，送上来让我看，然后送往礼政府传谕各部事先通知，好做准备。按说这事应该由内臣司礼监衙门掌管，由司礼监衙门派内臣向各府传谕，才是个道理。可是咱们宫中的内臣班子没有搭起来，没人做事。还有，对各家应该有赏赐，也要拟出一个清单，呈给我过目之后，赶快准备。男的文臣不进后宫来，自然没有赏赐；可是有的是在我眼皮下长大的小伙子，他们请求入宫朝贺，那就来朝贺吧。像罗虎、王四这些小将们，能够说不让他们进宫么？”

“还有来亨。”

“是呀，还有来亨……只要进宫来都得赏赐。这般小将们如今见的多了，眼眶大了，赏赐的东西寒酸了，能够行么？都不能寒酸，这是咱大顺朝第一个元旦佳节呀。”

“母后，健妇营怎么赏赐？”

“你斟酌办吧。不过，你红娘子大姐要同各家夫人一样的赏赐。”

皇后望着慧英走出后宫，忽然又命一宫女将她叫回。高桂英想到，后宫内师邓太妙随着元旦赏赐之外，还要在节前送去几色礼物，以表示尊师之礼。她命慧英，给邓夫人送礼的事，即刻就办。然后再办其他诸事。慧英问道：

“邓夫人虽是后宫内师，毕竟还是臣下，皇后赏赐她东西，能够算是送礼么？”

高桂英对慧英望了一眼，忽然笑着点点头，心里称赞慧英明白事理，不愧是她的好帮手。随即说道：

“你可以请吕二婶速速进宫，命吕二婶随内臣一同前去，由吕二婶传话……”她又想了想，问道：“慧英，你吕二婶如何说话合乎体统，你教教她。我不操这个心了。”

慧英略一思索，随即说道：“吕二婶应该说，‘皇后懿旨，念邓夫人在后宫讲书辛苦，欣逢元旦佳节，特赐彩缎、古玩、字画、文房四宝等物，略表尊师重道之意，务必入宫谢恩。’母后，这样传娘娘懿旨行么？”

皇后笑着说：“唉，你这姑娘果然习练好了，竟然能出口成章。好，就这样让吕二婶传谕去吧。”

慧英下去不过片刻工夫，慧琼进来了。她向皇后磕了头，跪在地上问道：“奉娘娘呼唤进宫，不知有何吩咐？”

高夫人满脸堆笑，说道：“你起来吧，慧琼。不要跪在地上。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慧琼又磕了头，站起来走到皇后的身边。皇后拉着她的手，很有感情地说：“你出嫁了，完了终身大事，也完了我一桩心事。可是我又不能不想你。我想着你出嫁才两天，这两日里，张鼐忙着出征的事，又加上贺客盈门，日日酒宴忙乱，你们一对小夫妻，自然不能亲亲热热厮守洞房。也只有两夜相待，今天天不明张鼐就上路往韩城去了，你难免不心中难过。你们虽然是燕尔新婚，恩爱难舍，可是你也明白，国事为重。张鼐王命在身，你们小夫妻有什么法儿守在一起？我怕你孤单单地留在侯府不是滋味，所以将你唤进宫来散心。慧英像往日一样在西偏院办公，你快去她那里玩吧。”

慧琼被皇后说得低下头去，满面通红，噙着泪珠不敢滚出。她的心情复杂，既感激皇后对她的慈爱和关怀，又感到皇后不知道她心中的苦情。可是，她的苦情是没法对皇后说的。

高桂英望了望慧琼的眼睛，又笑着说：“到底是新婚夫妻，一提到离别的事就眼泪丝丝的。好了，好了，不要伤心了。我叫你进宫来，没有别的事，快到慧英那里散散心吧。”

慧琼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赶快走了。

过了一阵，慧英带着两个宫女捧着赐给后宫内师邓太妙的礼物进来，请皇后亲自过目。皇后看过后，点点头，将下巴一摆，两个宫女退下，然后向慧英问道：

“慧琼到你那里去了？”

“是的，已经去了。”

“你看见她噙着眼泪么？劝她几句，不要难过。新婚夫妻，乍一离开，难免不有点伤心，以后离别日子多了就习惯了。”

慧英回到自己办公的西偏院，将前去给邓太妙送礼的宫女和吕二婶打发走，然后，拉着慧琼的手，看一看她的眼睛，笑着说：“慧琼，听说一提到你同小张侯的暂时离开，你当着皇后的面就眼泪汪汪，真不害臊。”

“英姐……”

“真的舍不得么？是军国大事要紧，还是你和小张侯恩恩爱爱地厮守在一起要紧？”

“英姐，你一点也不知道我心里的痛苦。”

“啊？”

“你和双喜哥相亲相爱，怎知道我的苦处哇？”

慧英猜到八九分，小声说道：“难道他不爱你么？论容貌你同慧梅也差不多。”

“不，英姐，你不明白。”

“难道他不爱你么？”

“他至今心里还念着慧梅姐，并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可是慧梅姐死去已经一年多了。因为慧梅姐死得太惨，他更不容易忘掉她。”

“唉！我明白了，明白了……”

慧英低下头去，也不觉眼圈儿一红。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来，对慧琼说：“皇后盼望你同小张侯成亲后和睦恩爱，这些话你可不要在皇后面前说出来。你长得还算俊，又聪明细心，所以皇上和皇后才将你许配张鼐。过些时候，小张侯一定会很爱你的。”

“英姐，我怕是命中已经注定了。这话你可不要对皇后说。今后不管他爱不爱我，我已经嫁给他，就是他的妻子，我的心，我的身子，都是他的。倘若以后在两军阵上他有危难的事，让他明白我这个做妻子的……”慧琼没有说下去，鼻尖红了，眼泪不由地流落下来。

“大年下，快别说不吉利的话吧。以后天下太平，你也不会再上阵了。快擦干你的眼泪，让别人看见怎么说呢？为着过年的事，我忙得要命。从今天起，慧琼，你每日进宫来帮我做事，好不好？”

慧琼哽咽说：“我巴不得每日进宫来帮姐姐做事，免得在侯府中心里难过。”

“好，这样我就有个好帮手了。快，擦擦眼泪，别让别人看见。咱们快商量宫里的事吧……”

因为甲申年的元旦是大顺朝开国的第一个元旦，所以长安士民都为着新朝隆兴，太平有望，对过年的事比往年更加重视。除夕前一天，满城家家户户、庙宇、庵观，都贴满了春联。从除夕后半日起，就开始燃放鞭炮，十分热闹。

这一天四更刚到，大顺朝的宫中就燃起了鞭炮。这鞭炮声同全城的鞭炮声混合在一起。李自成在乾清宫院中拜了上天，又在临时改造的奉先殿拜了祖宗的牌位，然后匆匆地转入后宫，在坤宁宫的正殿同皇后一起坐下，接受内宫的朝贺。在细乐声中，首先是公主兰芝，然后是几位妃嫔，跟着是慧英等多年随侍皇后的姑娘（慧英是奉特谕从她的府中进宫来的），最后是新入宫的宫女、仆妇、留用的秦府宫女、宦官，分班向皇帝、皇后行礼。

天色快明的时候，李自成又匆匆地转到前院的同泰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贺。皇上走后，六品以上文官的夫人，便开始从西华门分批、分班进入祯祥门内。祯祥门内一时花团锦簇，香风满院，环佩丁冬，鼓乐阵阵。

今日向皇后朝贺正旦，按着高桂英的吩咐，不用礼政府的仪注，也不叫朝贺正旦，还是叫做拜年。这样就使礼法的拘束放宽了很多。皇后同刘宗敏、高一功、郝摇旗等大将的夫人们相见，仍然带着多年妯娌或姊妹的旧情，热热闹闹，又说又笑，把事先商定的“不还礼，也不说话”的做法，全忘到脑后了。而这些大将的夫人们之间也更不免拉拉扯扯，说说笑笑，一点儿也不受朝廷礼法拘束。

但是那些新降文臣的夫人们和后宫内师邓夫人行礼的时候，情形就大不相同。她们的丈夫都是明朝的进士出身，都在朝廷做官，加上她们的娘家也多是官宦之家及书香门第，她们自己也多数读过书，比较懂朝廷的礼节，又深深明白她们和高桂英之间是有君臣之分的，礼法必须讲究。所以都怀着肃然敬畏的心情，认真地向皇后行了三跪九叩礼，惟恐有一点“失仪”。红娘子随着这一班夫人行礼，因为事前听了李岩的指点，也是十分小心。

领班行礼的是那位有学问的、才貌双全的邓太妙，她还代表大家向皇后致了颂词。按照礼政府半月前呈进宫中朝贺正旦的仪注，当命妇朝贺时，由领班夫人致了颂词以后，皇后要回答说“历端之庆，本宫与诸夫人共之”。这是一句照例的答词。皇帝答文武百官和娘娘答众位夫人，都是这么一句话。只是皇后自称“本宫”，皇帝称“朕”。这句话高桂英记得很熟，几天前就背烂在胸中。她只要板着面孔说出来就成了。可是她临时没有管礼政府拟就的答词，却笑容满面地望着跪在面前领班行礼的邓夫人回答说：

“今日是新的一年开始，但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家吉庆，我们大家吉庆。”

众夫人平身以后，高夫人又笑着说道：

“各位下去随便吃茶吧。”

邓太妙感到愕然，望见皇后周围侍立的宫女们也感到愕然。随即她心中明白：原来仪注中没有赐茶一项，皇后出于对大家的亲切盛情，也是习惯了民间的风俗人情，忍不住说出了这一句话。聪明的邓夫人赶快重新跪下，说道：

“皇上明日亲征幽燕，今日皇后诸事很忙，臣妾等不敢多留，就此叩辞出宫。”

果然正如邓夫人所说的，高桂英为着李自成明日一早就要离开长安东征，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事情需要亲自料理。入宫朝贺的夫人们叩头退去以后，高桂英就吩咐慧英，带着宫女们，将皇上需要随身带走的衣服、鞋袜和其他日用物品，收拾齐备，由她亲自过目，然后分别包于不同的包袱。

刚刚把这事交代下去，李岩和双喜进来了。李岩先在同泰殿，同文武百官们一起向皇帝朝贺了正旦，又随着双喜来坤宁宫向皇后朝贺正旦。按一般礼仪来说，他是不必来后宫朝贺的。但因为红娘子是皇后的义女，所以他随着双喜进来。三跪九叩之后，皇后叫他坐下说话。他又叩头谢恩，然后侧身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双喜不敢坐，在一旁垂手侍立。皇后说道：

“林泉，明日你跟随皇上出征，我盼望着早传捷报，攻破北京，灭亡明朝。这几年你在皇上左右，出了不少主意，帮助皇上决定大计，没有辜负皇上的器重。据你看，攻破北京会有不曾料到的困难么？”

李岩暗暗吃惊，觉得皇后毕竟不同一般。可是目前举朝上下，都在想着会一切顺利，不肯听不同的话，他不敢将他的担心说出口来。于是稍微迟疑一下，回答说：

“以皇上的声威，沿路必定势如破竹，望风迎降，一路上不会有多少困难。至于破了北京以后的事情，只能到时看情形再说。”

高桂英不明白李岩内心想的是什么，也没有听出来他口气上含着担心，就说道：

“好，你下去休息吧。如果你想到什么话，尽管在路上向皇上随时面奏。皇上会尽量采纳的。”

李岩叩头辞去以后，高桂英望着双喜，正要嘱咐他几句话，忽报尚炯和王长顺来坤宁宫朝贺。她便不再说话，挥手让双喜退出，向身边的宫女说道：

“传他们进来。”

按照礼政府正在修订的《大顺仪注》，文武群臣只可在外廷向皇上贺正旦，不能进后宫向皇后贺正旦。但是这礼制尚未颁布，尚炯和王长顺又与其他臣下不同，所以他们在外边参加贺正旦的大朝贺以后，请求来后宫向皇后朝贺。高桂英也很念旧，不管皇家规矩，满脸堆笑，等候着他们进来。

坤宁宫阶下，细乐吹奏起来。整个宫中都荡漾着乐声，香烟缭绕。宫女们穿戴十分好看，在阶上和阶下左右站了两行。尚炯和王长顺走上台阶（应该叫做丹墀，不过这时人们还不习惯这么叫法），进了坤宁宫正殿。王长顺向后退了一步，让尚炯先向皇后行礼。按官阶尚炯比王长顺高，所以他也不推辞，先向皇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高桂英接受别人行礼还可以不站起来，但尚炯给她行礼，她很不习惯，也十分不安。她不自觉地从宝座上站起来，向尚炯敛衽复礼。可是尚炯没有看见。尚炯叩拜完毕，仍然跪在地下，高桂英命他站起来，坐下说话。她没有称呼尚炯的名字，也没有称呼尚炯的表字，而仍然按照往日习惯说道：

“尚大哥，你赶快坐下，我们叙叙家常。”

尚炯又躬身作揖，侧身坐在宫女们为他预备的一把椅子上。这时，王长顺也开始叩拜。皇后没有站起来，但心中也感到不忍。王长顺一面叩头，皇后一边对他说：

“长顺，你的腿脚不便，多年有寒气腿，腰部又受过伤，你行一跪三叩头礼好了，不要行大礼了。”

王长顺心中激动，一面叩拜，一面说道：“今日是元旦，这三跪九叩礼可不能打折扣，非磕完不行。”

高桂英也不再阻止，望着他把大礼行完，令他站起来说话。王长顺站起来对皇后说道：

“这今年是头一次朝贺正旦，我还能来到后宫，向娘娘拜年……”

高夫人笑着说：“是的呀！这是拜年，说起来比‘朝贺正旦’还顺畅一些。”

王长顺接着说：“等皇上在北京登了极，立完了规矩，以后宫禁森严，小臣王长顺再想进宫来给娘娘拜年就不容易了。”

高桂英笑起来，心中也有点感伤，回答说：“长顺，你别担心，到了那个时候，我会面恳皇上，特许你进宫见我。”

长顺落下眼泪，说道：“谢娘娘天恩。”扑通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皇后赶快说：

“起来吧，起来吧。坐下去，我同你们叙叙家常。”

王长顺谢了座，在另一把椅子上欠身坐下。高桂英转脸望着尚炯说道：

“尚大哥，咱们这十多年来……”

尚炯立刻站起来，说道：“请皇后不要再称微臣‘尚大哥’了。今日要讲君臣之礼了。”

高桂英微微一笑，说道：“好吧，不叫你尚大哥，我说子明呀，咱们十年来……”

尚炯赶快又接着说：“请皇后以后直呼我的名，千万不要再喊我的字了，也不要喊我的绰号。喊我尚炯才是君臣之礼。”

皇后说：“什么君臣之礼？我们可是生死患难，在一起转战了十来年，难道叫你的表字就不合规矩了？”

尚炯说：“是的，皇家有皇家的礼节。西汉时期，帝王倒有时也向臣下称呼表字。可是唐宋以来君位日尊，君呼臣名而不呼字，就成了制度了。明朝皇上只对内阁辅臣和经宴讲官称‘先生’，这是特别尊师重道的礼节。我们都是拥戴皇上打天下，虽然有些功劳、苦劳，也是天经地义的，不能因此就呼我们的表字，也不能有其他称呼。”

高夫人说：“唉，过去已经叫惯了，现在要改口，像你们这样的老兄弟，又比我们年长，既不能称你尚大哥，也不能称你表字，我心中也不安哪！我问你，子明，听说你要留在长安，不随皇上去北京？”

尚炯说道：“娘娘，你又叫我的表字了。皇上有时也称呼文武大臣的表字，虽是旧情难忘，然而于礼不合。我听说牛丞相和宋军师已经劝过几次，皇上还不肯改变老习惯。我想，在北京登极之后，这老习惯也得改一改。”

高桂英笑起来，轻轻地叹口气，说道：“原都是旧日兄弟，生死不离。一旦成为君臣，礼仪森严，我怎么也不习惯。皇上他也不习惯。”

尚炯说：“周公制礼，君君臣臣，是五伦之首。虽然皇上和皇后念旧，这以后称呼总得改了才是。”

皇后笑起来，说：“唉，不说称呼了。我问你，子明，听说你留在长安，不随皇上去北京，已经决定了么？”

尚炯说：“是的，已经决定了。皇上命我留在长安，把太医院建立起来，这事情需要物色太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关中地区和河南一带投顺的医生中，医术高明、可以在太医院供职的到底有多少人，我们还不完全清楚。再说，还必须挑选忠心耿耿保大顺的，不然如何让他们在太医院供职？”

皇后点点头，转向王长顺：“长顺，你要随皇上出征，皇上可允许了么？”

王长顺站起来说：“皇上说我快五十了，不想叫我随他出征。可是我怎么能够不去呢？我一再向皇上恳求，也向牛丞相、宋军师恳求，总算答应我随皇上到北京去。唉，娘娘，我只要亲眼看看北京城，看一看北京的皇宫，看一看我们皇上登极的大典，我死也……”说到这里，他觉得说漏了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我这一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高桂英也笑了，说：“好吧，你去随着皇上见识见识。听皇上说，将来我们长安会修得比北京还要好。”

尚炯又站起来，说道：“皇后，你今日事忙，臣等叩辞了。”

高桂英点点头说：“你既然留在长安，随时都可以进宫来。你要不来，我只要想起，就要派人传你进宫。”

尚炯听了这话，十分感动，赶快跪下，叩了一个头：“谢娘娘！”

王长顺也跪下去叩头，然后他们站起来，一起转身退出去。

皇后深情地望着他们，一直望着他们走下台阶，出了祯祥门。然后正想去休息，忽然罗虎、王四和李来亨来了。她看着罗虎和王四已经是英俊的青年将领，小来亨也长到跟大人一样高了。尽管他一脸稚气，可是双目有神，很有礼貌。皇后稳坐在宝座上，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三个行了三跪九叩礼。这三个小将行过礼以后正要退出，慧英进来了，皇后就向王四和罗虎问道：

“你们向双喜哥拜年了么？”又向来亨问道：“你去拜年了么？”

罗虎说：“我们知道双喜哥天色不明就到同泰殿，照料文武百官朝贺的事，接着又到午门照料颁布皇上诏书的事，还没有机会给双喜哥和慧英姐姐拜年。此刻正要往双喜哥哥的公馆去。”

来亨接着说：“我也没有机会给双喜叔叔和慧英姑姑拜年。”

皇后说：“慧英，你取出来三锭元宝，给他们每人一锭，作压岁钱。”

罗虎说：“娘娘，我跟王四已经长成大人了，还要赐给我们压岁钱？”

“你才二十岁，还没有娶亲，在我的面前还是小孩子。小四虽然已经成了亲，可比你还小一岁，也是孩子。”

慧英笑着对罗虎说：“别傻了，娘娘赏赐的银子，还能不要？”

慧英随即取出三锭元宝，给他们每人一锭。三个小将在皇后面前跪下，叩头谢恩。站起来以后，罗虎向慧英问道：

“慧英姐，你不回去，我们就在这里给你拜年吧。”

“瞎说，这是皇后的坤宁宫，怎么能在这里给我磕头？快给你们双喜哥拜年去吧。我也快回公馆了。”

罗虎等笑嘻嘻地走了以后，慧英向皇后问道：“赏赐各家夫人的新年礼物都已经派人送出宫了，不知母后还有什么吩咐？”

皇后笑着说：“你快回公馆去吧，双喜在等着你呢。你们小夫妻才成亲几天，后天一早他就要随皇上东征，这也是没有法儿的事。今日是大年初一，你下午不必进宫来了，你们小夫妻厮守一起过年吧。唉，但愿打过这一仗之后，你们再不要分离。赶快回去吧，回去吧。”

慧英恭敬地听母后叮咛，低着头，脸颊泛红，心中充满幸福。辞出以后，在东华门内坐上轿子，心中充满甜蜜，从眼睛和嘴角忍不住流露出悄悄的微笑。忽然想到后天一早就要同夫婿离别了，心中猛一辛酸，幸福的微笑消失了。但是过了一阵，她的心情又恢复了平静，想着这只是暂时的离别，他不久就要从北京回来了。她在心中念出了这个“他”字，感到无限的甜蜜，无限的温柔。

慧英刚走不久，李自成回到了坤宁宫，皇后知道他十分劳累，迎接他到寝室休息。她亲自照料他，帮他脱去行礼的服饰，换上家常便服。对他说道：

“皇上，你要准备出征，又要庆贺元旦，实在辛苦，快休息休息吧。”

李自成笑着说：“如今虽然辛苦，我也是高兴的。”

“已经命御膳房准备好了，今日中午在坤宁宫安排家宴，一为庆贺元旦，一为给皇上饯行。”

“不要传双喜和慧英进宫侍宴，让他们小夫妻在他们公馆中过年好了。”

“我已经吩咐了，不要他们进宫侍候。外边庆贺正旦的大朝贺，听说行礼十分隆重，你觉得还满意吧？”

“还好。文官们很懂得朝贺之礼，武将们差一些。不过，到明年朝贺正旦，就会大不同了。”

皇后笑着说：“明年江山一统，普天同庆，自然是另外一番局面。可是王长顺最担心以后皇家礼制一定，宫禁森严，他想进宫来给我拜年也不能了。”

李自成哈哈一笑，然后打个哈欠，靠在安乐椅上，不再说话。高桂英挥手使宫女们退出，对自成说：

“你趁这个时候休息片刻，等一会儿我来叫你进膳。”她轻轻地走出去，心中暗暗自语：“唉，我的天，明年过年，必定是举国狂欢，这长安城不知有多么热闹哇。”

正月初三早晨，李自成率领牛金星、宋献策、喻上猷、顾君恩和在西安新降的武将，由李友、吴汝义、李双喜、李强等率领的数千精锐骑兵护卫，从长安动身东征。留守长安的文武大臣，由泽侯田见秀率领，一直送到灞桥。李岩的一支人马，由李侔和李俊率领，早到了韩城，已经同东征大军渡过黄河，只是李岩自己留在皇上身边，以备随时咨询。明朝的秦王和几个郡王都带在军中。崇祯十五年在河南破汝宁时捉到的崇王也带在军中。

大顺朝东征的先头部队，在去年十二月中旬就踏着坚冰渡过了黄河。主力军兵分两路：一路由韩城和禹门之间的沙涡渡河；一路由韩城向蒲坂渡河。李自成从长安启程的时候，陕西省的许多府、州、县的明朝政权，已经纷纷瓦解，有的地方士民打开城门迎降，有的正在准备迎降。李自成在路上不断接到刘宗敏的飞奏，有时是刘宗敏转来的李过和刘芳亮等大将的禀报，知道到处没有遇到抵抗。果如所料：势如破竹。在路上，每晚驻营以后，倘若没有紧急军情需要他处理，他仍然请牛金星带着新降的文臣，为他讲解经书和《资治通鉴》。离开长安后的第一次经书讲题是《春秋》上的“春王正月”。牛金星认为，目前正是大顺皇上正月出师，所以选取《春秋·鲁尹公元年纪事》开始的这四个字，依照《公羊传》的意见，大加发挥，向李自成宣传做大一统皇帝的思想。李自成也是希望做大一统江山之主。如今形势顺利，只要攻下北京，收拾江南虽然还不能说可以“传檄”而定，但是必不会经过大的战争。所以牛金星讲解《春秋》上的这四个字，很投合他的心意。

李自成同他周围的群臣，在一片胜利的欢悦中，策马踏着坚冰渡过黄河，于正月十六日到了蒲州，祭了关公，十八日到猗氏，十九日到闻喜，二十日到绛州，二十一日到曲沃，二十三日到了平阳，在平阳停了五天，同刘宗敏、李过等开了一次军事会议，发表了使一般庶民百姓都能听得懂、读得懂的上谕，便向太原进军了。

东征大军每到一地，就将已经拆掉的驿站恢复，整顿了驿卒，配备了马匹。所以，李自成沿路到长安的信使和公文不断，朝中大事和关中、汉中、河南、湖广等地情况，也都不断地向李自成禀报。倘若有重要军情，则逢站换马，日夜不停，虽相距数百里，一日夜可以到达。这个正月，长安朝廷每日要收到四方许多公文，也发出许多公文，而最重要的是通往太原一路的消息。凡是长安朝廷收到山西方面的公文和消息，都要报进宫中，以免皇后悬念。所以李自成东征后，一路情况，高桂英和慧英都比较清楚。

李自成留在长安的文武群臣，和拥戴李自成坐江山的士绅们和百姓们，不断得到大顺军东征的捷音，心情都十分振奋。皇宫中更是充满着胜利的喜悦。二月初，当李自成到达平阳的消息传来以后，高桂英将牛金星、宋献策和几位大将的夫人招进宫中，摆宴庆贺，噙着眼泪对她们说：

“圣驾已经到了平阳府，明朝在太原的兵力空虚，攻破很容易。宋军师算定在三月半末间破北京，皇上和汝侯都很相信，看来准能办到。唉，我们大家的日子苦尽甜来，天下的百姓从今往后也有太平日子过了。”

按照原来决定：等一接到李自成在北京举行登极大典的消息，长安城中就要举行盛大的庆祝，各个街道都要搭起五彩的牌坊，官绅军民庆贺三天。如今虽然李自成尚在去太原的路上，可是长安宫中和朝廷上下都已经为这事开始准备了。

慧英每日每夜都不免思念丈夫。特别是夜间，她睡在雕花红漆大床上，结婚时用的绣帐、衾被、鸳枕，一切依旧，可是丈夫却不在身边，她便忍不住揪心揪肝地思念新郎，忍不住在心中呼唤“双喜哥”。她轻轻地、含羞地、甜蜜地轻声呼唤，那声音轻飘得只能使她自己听见，甚至连她自己也听不见。就这样，她也会双颊羞得热辣辣地发红，同时滚出来思念和幸福的眼泪。为着丈夫，她天天早晨烧香祷告：

“老天爷，保佑我父皇马到成功，攻破北京。在北京登了极，就赶快回来吧！”

长安朝廷经常派信使前往军中。每次信使出发之前，泽侯田见秀总要命官员到宫门叩禀皇后，问有没有东西或书信带给皇上。这时高桂英就对儿媳说道：

“慧英，你给双喜修一封书子吧，也是嘱报平安嘛。”

慧英的脸红了。她很想写信，觉得有说不完的话要告诉双喜。但是她回答说：

“回禀母后，我没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又说：“虽然没有什么大事，可你们是新婚夫妻，十分恩爱，修一封书子告诉他，你平安如常，也免得他在外边放心不下。”

“唉，母后，我正事都办不完，哪有闲心思坐下去给他修书。”

皇后笑一笑，也不勉强。但在她给皇上的家书中，总要写上一笔，说慧英每日进宫办事，勤谨如常，要双喜不要挂念家中。

自从过了元宵节以后，女诗人邓太妙照例逢三、六、九日来到坤宁宫后院的绿云阁中讲书。所以她对东征大军的消息，知道得较多、较快，当然也就更多地同皇后、慧英等分享了节节胜利的喜悦。

转眼间到了二月中旬，绿云阁的周围，几十株垂柳都已经柔条抽芽，随着东风摇曳，俨然一团绿云。假山下的几块玲珑奇秀的太湖石边，也有两三株碧桃花含苞待放，好一个深宫中妇女们读书的地方！无怪乎十六年戎马生涯的高桂英，一坐到绿云阁中听邓太妙讲授《毛诗》，就觉得这是画中的神仙生活。

这一天，邓夫人讲完了《蒹葭》三章，又讲了唐诗一首，之后休息吃茶，话题转到两天前得到的东征大军消息。大军已经将太原包围，并且将皇上的第一通东征诏书和第二通诏书（又称为《檄谕官绅士民书》）射入城内。邓夫人已经能够将第一通诏书背得很熟，说道：

“娘娘，你曾说牛丞相代皇上拟的东征诏书写得很好，可以流传千古，可惜叫老百姓太难懂了。不过那些骂明朝的话的确切中时弊，令人读着痛快。”

皇后笑着问道：“夫人，你最喜欢的是哪几句？”

邓夫人欠身回答说：“臣妾最觉得痛快的是这样几句：‘公侯均食肉纨而倚为腹心；宦官皆龁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力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

皇后命慧英将兵部工楷抄呈进来的一份拿出来摊在面前，一边看一边点头微笑，然后说道：

“这几句话确实骂得痛快，切中时弊。不过，唉，代皇上拟这通诏书稿子的文词，到底还是不能够在心中牢牢地装着小百姓，硬是要使用这些冷字，叫百姓既认不得又听不懂。”

邓夫人说：“娘娘指的是……”

皇后问道：“你看，宦官皆、皆，皆什么？”

邓夫人回答：“启奏娘娘，此字是飏龁的龁，是吃的意思。”

皇后说道：“如果写成‘宦官皆吃糠猪狗’，让不识字的小百姓一听就懂不好么？还有‘偕亡’这两个字，也不懂，不用典故不行么？”

邓夫人心中一惊，赶快站起来说：“皇后圣明，臣妾竟然一时糊涂，见不及此。”

皇后笑着说：“你是出身于官宦之家，书香门第，不像我是农家出身。小百姓的苦处，你没有我清楚……好，你快坐下，快坐下。皇上东征的第一通诏书，后宫中都不懂。前几天尚神仙进宫来，我要他讲解，他也只能讲个大意。今日，请夫人给我们仔细讲讲。慧英，快将这一通诏书摆在后宫内师面前。”她又转向身后侍立的宫女吩咐：“给邓夫人换一杯热茶。”

邓太妙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捧起黄纸诏书，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正要逐句讲解，忽然一个老太监来到院中，跪在阶下启奏：

“泽侯田见秀到宫门禀报，言说太原城已经在二月初六日午时攻破，明朝山西巡抚蔡茂德不肯投降，业已自缢身亡。晋王全家数百口全被抓到。东征大捷，特为启奏。”

高桂英激动得声音打颤，轻轻说声“知道了”。

太监走后，高桂英对邓夫人说：“今日且不讲了，太原已破了，下一步就是北京。果然是上天看顾，一出征全山西就落入手中。”

少顷，从紫禁城外的大街上，传来了锣鼓声、欢呼声，随即又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这声音愈来愈烈，震撼着整个长安城。

皇后对慧英说：“传我懿旨，各宫院燃放鞭炮。”

第三章

刘芳亮率领的十多万人马，作为进攻北京的一支偏师，渡过黄河以后，就同主力分路向晋南前进，一面追赶高杰，一面占领晋南各府、州、县。遵照李自成的命令，从晋南向东，越过太行山，进入河南省的怀庆地方，然后由安阳向北，威胁畿辅。李过率领的先锋骑兵，则沿着从平阳去太原的大道继续前进。

当时是，明朝在山西境内的兵力，十分空虚。

巡抚蔡茂德直接指挥的府标营，大约只有三千人。他原来驻在平阳，可是山西省从河曲城开始，就与陕西相临，只隔着一道黄河，上下一千余里，到冬天全都结冰，随时可以渡过，更不是少数兵力可以防守的。蔡茂德奉崇祯皇帝严旨，不能不布置守河。可是他手中无兵无饷，毫无办法。正准备战死在平阳的时候，晋王却催他赶快回太原，全力保护省城。因为当时不仅是平阳以西黄河危急，而且在河曲附近，也哄传大顺军渡河，那就是说，李自成的人马不仅要从平阳进军，还要从北边走偏关过来，从北边包围太原。所以太原城中，从晋王宗室到达官富绅，都十分害怕，紧催巡抚蔡茂德回去守城。蔡茂德知道，倘若太原失守，他就更不好向皇上谢罪了。所以当大顺军从韩城一带有小部队渡河的时候，他就带着二千标兵匆匆返回太原，而将守黄河的重任，交给了原来驻防在平阳一带的副总兵陈尚智。十二月十八日，大顺军一部分人马从禹门口和韩城之间的沙涡镇过河，陈尚智逃回平阳，又逃到赵城，投降了。太原以南再也没有明朝的军队了。

山西各地百姓从李自成到西安以后，就哄传着李自成如何仁义，人马纪律如何严明，纷纷等待李自成大军一到就要迎降。果然大顺军渡河以后，各地士民不但亲眼看到了李自成的纪律确实很好，而且读到了提营首总将军刘宗敏的布告。所以从十二月二十二日起，就出现了到处迎降的形势。平阳知府张璘然投降了，受到了重用。平阳的大乡绅申家严逃到山中，被家奴们捉到，献给大顺军。刘宗敏因他为富不仁，民愤很大，下令严加拷打，逼他将家中的金银、财宝、粮食全都交出，然后处死。这件事使平阳府的百姓们人心大快。

李自成在到处迎降的情况下进入山西，他的前边有两三千威武的骑兵，然后是一队骑兵打着各种形式的旗帜和仪仗，还有一班乐队在马上奏乐。大顺朝的内阁、六政府、文谕院等衙门的主管大臣，各带奴仆、衙役、骑兵，跟随在后，然后又是二千骑兵。另外还有五百弓弩手，二百火器手。这五六千骑兵，是大顺皇帝的护卫亲军，盔甲整齐，旗帜鲜明，马匹精壮。再后是五百匹骡子和一百匹骆驼，驮运食物和粮草。起义十五年来，李自成第一次以帝王的派头，率领大军出征。他自己和跟随在他身边的文臣武将，在离开长安前，已经料到会一路迎降。如今果然如此，所以尽管距离北京的路程尚远，但是人人都认为胜利已在眼前。几年前，宋献策所献的《谶记》，上边说“十八子主神器”，又诗句中有“李继朱”三个字。如今看来大势已定，这《谶记》完全应验了。那帮在长安新投降或沿路上新投降的文臣们，也都庆幸自己早识天命，变成了从龙之臣。

东征大军只顾向前，各地方一般都不留兵驻守。新委派的地方官吏，遵照李自成的严令，搜捕明朝的宗室和各府、州、县的乡宦、富民，以及乡宦的亲属。只要是平日鱼肉地方，积有民愤的人，一概捉拿，严刑拷打，强迫他们献出金银，充作军饷；没收他们的存粮，部分充作军饷，部分散给饥民。凡是已经投降的府、州、县，都迅速委派了大顺朝的县令。当时关中多年战乱，加上天灾不断，既要供应东征大军，还要供应西征西宁和驻守榆林、宁夏等地的人马，所以东征军进入山西以后，搜捕明朝宗室和地方乡宦、大户，严刑拷打，逼迫他们献出金银财宝和粮食，既是为国为民除害，又为了解决大军给养和朝廷开支。新委派的各府、州、县官吏，都把这件事做借口向民间搜索骡马，当做军饷，并不奇怪。可是山西省也是灾荒不断，生产破坏，城乡凋敝。李自成只考虑如何供应东征大军，长驱入燕，赶快攻破北京。至于如何使新委派的官吏采取一些有效的办法，使百姓能够过安定的日子，休养生息，就来不及考虑了。

李自成到平阳的时候，刘宗敏早已先行抵达，率领在平阳的文武群臣和新投降的地方官绅，在郊外恭迎“圣驾”。从城门到行宫，沿大街两边，家家门口摆着香案，士民们或躲入门内，或跪在香案旁边迎驾，没有人敢在街上走动，或互相小声谈话。街道上只有雄壮的马蹄声，走向知府衙门，那里是为皇帝布置的临时行宫。行宫的大门外，用松柏枝和彩绸，搭成东西相对的两座高大牌坊，每一座牌坊上悬挂一个黄缎楷书匾额，左边的匾额上写着“功迈汤武”，右边的写着“德比尧舜”。每一座牌坊上还悬着一副楷书对联，虽然不过是歌功颂德的话，但是这两副对联都编得对仗工整、气派雄浑，字体端庄、圆润，显然是出自大顺军中有学问和善书法的文臣之手。

李自成在平阳停留五天，召见父老，访问疾苦，赈济饥民。刘芳亮的偏师已经过了泽州，即将进入河南。这一支偏师又分出一支人马，从太行以西向北进军，目的是招降晋东州县，然后与取道彰德北进的部队在保定以南会师。李自成因各路进军无阻，在平阳欢宴随征群臣，并让文臣们在席上限韵赋诗。这些诗正如历来的应制诗一样，无非是歌功颂德之作，缺少诗情，只一味追求形式上的典雅、华丽，以及平仄谐调、音节铿锵。

李岩自从参加义军之后，很少做诗，这时也不得不追随牛金星等人之后，吟成七律一首。

李自成看了群臣歌功颂德的诗篇，心中十分欢喜，觉得这才是开国气象。他向几位文臣问道：

“唐诗里有一句‘三晋云山皆北向’，读起来很有气派，却不知作何解释？”

新投降的平阳知府张璘然是进士出身，此时赶忙跪下回答说：

“这是唐开元年间崔曙的一句诗。从三晋地势来说，虽然多山，但是愈往北地势愈高，到了恒、代一带皆为北岳，好似全晋群山连绵，都是朝向北岳。这是通常的解说。然而以微臣看来，诗人原来并无深意，只是泛泛地写景而已，却不料正与今日情势暗合。”

李自成忙问：“如何暗合？”

张璘然接着说：“圣驾自蒲州渡河，一路北来，如今在平阳驻跸，两三天后将继续北上，直捣大同，方转向东面，攻取北京；三晋父老纷纷相迎，面北叩头，注目云天，等候陛下在北京登极。所谓‘三晋云山皆北向’者，不期然而与今日人事相合。”

李自成点头笑着说：“解得好，解得是。”

刘宗敏因为要亲自指挥攻太原，不使晋王逃走，所以在李自成到平阳后的第三天，就动身到太原去了。李自成在平阳停留了五天之后，分派了各地方府、州、县官，经洪洞、赵城、霍州、灵石、汾州，于二月初六日上午到达太原城外。这时大顺军已经在前一天将太原包围了。

在大顺军来到之前，山西巡抚蔡茂德已经因为不守黄河回到省城，使晋西和晋南各州县不战失陷，受到山西巡按御使汪宗友的严厉弹劾。崇祯皇帝下旨切责，将他撤职，等候问罪；同时命一位叫做郭景昌的官僚，前来接任。正月二十三日，即李自成到达平阳的这一天，蔡茂德在太原召集文武大员，还有阳曲知县和地方官吏以及士民中较有头脸的人物，共约二百多人，到巡抚衙门后堂，面对太祖朱洪武以及明室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誓，决心死保太原。因为形势十分危急，蔡茂德慷慨陈词，不觉痛哭，众人跟着也哭。会议尚未开完，忽然圣旨到，宣布将他撤职，听候勘问。

蔡茂德的亲信幕僚们都知道太原必不可守，同时对朝廷的处置也心中不满，所以劝蔡茂德趁此机会撒手不管，赶快躲出城外，等候新巡抚前来接任。蔡茂德坚决拒绝，说道：

“我已经决定以一死上报君恩，即令郭景昌来到，接了巡抚大印，我也陪着他死在城中。”

刘宗敏二月初五日到达太原城外，初六日上午立马高处，指挥攻城。防守南关的两千阳和兵，几乎没有抵抗，就竖起白旗投降了。大顺军没有继续攻城，等待城中守军投降，以期不战而克太原。到了初七日，天气很阴暗，守城的人心已经瓦解，眼看就会有变，蔡茂德赶快写好遗表，随即调守新南门的将领张雄防守南门。张雄离开新南门时，悄悄地对他的一个心腹小将说道：

“这东南城角的角楼里边藏的是火药、火器。如今大势已经完了，我一下城，你们就放火烧着这个角楼。大家投降了李王，找一条活路吧。”

黄昏时候，大风起来，飞沙走石，有的大树都被刮断了。张雄带着少数亲信，在昏暗的黑夜中缒下城去，向大顺军投降了。少顷，东南角楼起火，守城的人们在大火中各自逃散，守南门的兵士开了南门出降。大顺军一部分靠云梯顺利地登城，一部分从打开的南门和新南门拥进城内，其他的门也都被打开了。大顺军没有经过战斗，顺利地破了太原。

蔡茂德当时正好在西门附近，看见南门已破，慌乱中向北磕头，将遗表交给他的一个朋友贾士璋，请他逃出太原，将遗表送往北京。蔡茂德叹息说：

“我学道多年，早已看破了生死。如今是我为国捐躯的时候了。”

他正要自刎，被左右人拦住，中军副总兵应时盛催他火速下城：“请大人上马！”

左右人将他扶上马鞍，应时盛在前开路，到了灯市口，到处是大顺军，不能前进。应时盛叫道：

“快出西门！”

蔡茂德忽然下马，对左右说道：“我应当死于此，诸君自己去吧！”

大家不忍将他丢下，又将他推扶上马。到了水西门，他知道万难走出，同时看出来有人想把他拉去投降。他怒目斥责：“你们是想陷我于不忠么？”突然滚下马来，坐在地上，不肯动了。

应时盛的家住在水西门外。他一路砍杀回到家中，杀了妻子，回头来不见了巡抚，又杀回水西门内，看见蔡茂德左右的人都逃光了。他对蔡茂德说：

“大人，出不去了，让我同大人一起为朝廷尽忠而死吧！”

蔡茂德颤声说道：“三立书院，三立书院，快扶我到三立书院。”

蔡茂德既是王守仁学说的信徒，又是虔诚的佛教徒，不食荤腥，人们常称他“苦行头陀”，其实他是一个十足的迂夫子。他重视讲学，曾重新修建三立书院，所以这时想起来选择这个地方自尽。他们在混乱中转了两条小街，来到三立书院。大门敞开，看门的人逃走了。蔡茂德到了平日讲学的地方，由应时盛帮他在梁上自缢。应时盛看见他的身体过于清瘦，上吊时身体飘荡，担心他不能立刻断气，徒然受罪，便脱掉自己的铁甲，压在他的两肩上，然后应时盛也自缢了。

因为太原城是开门投降，所以大顺军进城后没有枉杀人，也不许随意进入民宅，不许放火、抢劫和奸淫。但是，因为城中妇女并不知道李自成的军纪是什么样，所以当城破之时，还是有不少的人投井、悬梁而死。

李自成和刘宗敏有了破洛阳、襄阳和西安的三次经验，都能够事前做好准备，使大军入城时纪律严明。尤其这一次是建立大顺国以后第一次出师，第一次攻破省会，并且又处在大顺国的全盛时期，人人都一心想着建国创业，所以对军纪特别重视。

当天夜间，大顺军只有李过和李岩率领的几千人马进城，占领了重要的衙门和全部八座城门，对于晋王府和晋宗室各郡王府以及乡宦巨绅的住宅，夜间指派兵士看守，不许乱兵和坏人进去，也不许府中有人进出。李岩因为是奉旨破城后向饥民放赈，所以他的人马大部分开赴晋祠驻扎，他自己只率领了一千人马，随李过进城。整个进入城中的大顺军人马，不到一万人。余者都驻扎在郊外。因为李双喜查抄福王府时有了经验，李自成、刘宗敏都很满意，所以他奉命于黎明时候率领五百将士和几十个能写能算的文职人员进城，查抄晋王府和在城内的晋王宗室，以及各个巨绅豪富之家。

从这夜起就有骑兵沿街巡逻，敲锣传谕提营首总将军的几条禁令。天亮以后，刘宗敏率领一大群文武官员和五百骑兵进城，将布政使衙门作为自己的行辕。这时大街上和十字路口都张贴了以他的名义发布的檄文和大顺国王的两次诏书。这三通极其重要的文告，两天来已经从太原的南边和东边射入城内，但是由于守城官绅们的禁止而被随时焚毁，城市士民们无法读到原件，只是私下里纷纷传说。如今士民们知道，大顺军破城后确实纪律很好，堪称古人所说的“王者之师”，又听见巡逻兵丁的沿街传谕，大家的心更安了。起初人们隔着门缝悄悄地向外窥探，随后有平民小户之家或胆子较大的人，开了半扇门，探出头来。随后有人走出，大胆张望，向邻居们互相询问。再后有地方保甲敲锣传呼，说：“大顺皇上将在今天上午巳时整从大南门进城，百姓们要把街道打扫干净，准备香案，迎接圣驾，不可有误。”也有地方要人亲自对那些居住在深宅大院的人家敲门传呼，惟恐这些士绅之家不晓得情况，误了接驾的大事，惹出祸端。于是太原城中恢复了活力，突然间出现了改朝换代的景象。平民振奋，暗觉舒畅；达官贵人们且忧且惧，在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从太原城的南郊开始，穿过南关，进入南门，通到巡抚衙门，家家户户纷纷打扫街道，用干净土填平了坑坑洼洼的街面。能够找到黄沙的，还用黄沙铺地。每家门口都摆了香案，案上供着黄纸牌位，上写着：“大顺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凡是粘贴有新朝文告的地方，都围了许多人，识字的人们在看文告、念文告，不识字的人在用心听文告。人们对李自成以皇上的名义发的那一通比较通俗的诏书和刘宗敏的檄文，不管是念是听，都能懂得，总是不断点头，啧啧称赞；至于李自成那一通文词典雅的诏书，却只有少数有学问的人在摇头晃脑地读，有时不自觉地发出由衷赞叹，认为大顺朝中有了不起的人才。有些从前认为李自成不过是一个“流贼”的人，读了这通东征诏书，再也不敢有轻蔑之心了。

在夜间攻破太原的时候，李自成的心情十分激动，他冒着北风，立在黄色的御帐外，遥望太原城，起初看见除东南的角楼在燃烧之外，南门上也有火光。后来火很快就被扑灭了，城中没有喊杀声，知道没有巷战，一切顺利，不出他所预料。

依照军师宋献策择定的最吉入城时间，李自成巳时整从南郊起驾，恰在巳时三刻，进入东边的南门，名为迎泽门，取其方向吉利。牛金星和宋献策率领大批从长安来的和沿路新投降的文臣，已先从西边的南门即承恩门进城，随刘宗敏一起，在迎泽门接驾。来迎泽门接驾的还有李过和李岩。沿路经过的街道，全都警跸，禁绝行人。士民想瞻仰新天子风采的，只能站在关闭的临街门内，隔着门缝屏息偷看。李自成仍旧骑着他的乌龙驹。这匹战马不但依然雄伟，堪称神骏，而且装饰也不同了。鞍鞯和辔头全换了新的，镶嵌着金银和红绿宝石，配着二龙献珠的鎏金马镫。李自成骑在马上，向前看，但见整齐的旗帜、骑兵、鼓乐、仪仗，还有一柄黄伞；向左右看，但见街两旁的房屋，闭着的临街大门，家家门口摆着香案，街两边每隔五丈远，便有一个士兵平执利矛，腰挎宝刀，明盔亮甲，面朝外，肃立不动。不但看不到父老们热烈欢迎的情景，竟然连一个老百姓也不能看见。虽然在长安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令街道上的士民们在他经过时肃静、回避，但是倘若有些百姓回避不及，或有心不愿躲开，而希望偷偷地看他的人，只要在街旁跪伏地上，偷偷看他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进入太原，警跸的事竟然如此这般气象森严，是李自成所不曾经历过的。他想着，不如传谕下去，让百姓大胆地来到街上同他见面，他自己原本也是穷百姓出身嘛。但随即又一转念，想起这是牛金星等按历代帝王警跸的旧制做的安排，就将闪在心上的念头打消了。他又想到，自古以来，帝王之尊本该如此。有许多帝王是在襁褓中继承祖业，世事不晓，尚且出入警跸，何况他身应图谶奉天倡义，出生入死，血战了十六年才有今天！这么想着，他的心潮就平静了。

到了作为行宫的巡抚衙门，李自成因为有许多事需要处理，便只将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李过和李岩留下，其余的文武官员们都叩头退出了。虽然太原城中的事情，他进城前已经不断地得到飞骑禀报，但是仍然先向刘宗敏问道：

“城中秩序如何？有抢劫、杀人、强奸的事情么？”

刘宗敏回答说：“城破之后，各处都有骑兵巡逻，执法很严，城中秩序很好。该抓起来的那些官绅，就在天明以后，由补之派人将他们抓起来了。”

李自成向李过问：“有没有逃走的？”

李过回答：“有几个躲起来的。可是不管他们躲得再好，都捉到了。有的是他们的奴仆引路，有的是百姓禀告。”

李自成点点头，吩咐将自缢而死的巡抚蔡茂德及其副总兵应时盛都用棺木装殓，停放在三立书院中。然后转向李岩问道：

“放赈的事，有没有困难？”

李岩回答：“晋王府的仓中，存粮并不很多，远不如福王府；其余乡宦大户的粮食大多藏在山中，运进太原的没有多少，所以只能对饥民小作赈济。另外，我大军北上，路途遥远，沿途又均非产粮之地。以臣愚见，放赈虽然要紧，但军需更为要紧，所以，不仅不能大放赈济，还应该在太原及附近州、县火速征集粮食，带往北京，方为万全之策。”

李自成沉默，仿佛在心头浇了一瓢冷水，转头望望军师。宋献策赶紧欠身说道：

“林泉所虑甚是，既然太原城中存粮不多，放赈的事可以从缓。”

李自成继续沉默。多年来，他每到一地，总是打击贪官污吏和地方上的不法乡宦、豪强，开仓放赈，因而被黎民百姓们称做救星。如今他刚刚建立了大顺朝，破了太原，却不向黎民百姓赈济，心中说不过去。可是李岩和军师的意见值得重视。尤其是李岩，一向担任赈济饥民的事，他的话更要斟酌。在他犹豫不决的片刻，忽然想起来崇祯十二年春天在商洛山中的往事。当时军粮十分困难，可以说计日而食，他曾毅然决定，分出一半粮食赈济饥民。难道今日情况不是好得不能相比么？他正要决定放赈，可是又转念一想，如今大军东征，与当年少数人潜藏在商洛山中的情况根本不同，今天要说今天的话。于是他轻轻地对李岩说了一句：

“明日再商议吧。”

这时，吴汝义匆匆进来，递上一封紧急文书。李自成一看，原来是田见秀从长安来的禀报。田见秀报告说，张献忠已经率领全部人马，离开湖南，到了宜昌一带，声言要进入四川，在四川建立大西国。田见秀还禀报了河南、湖广的情况。说已经探明，登封的李际遇确实暗中接受了明朝的“总兵”衔，只是还不敢明着与大顺为敌；又说在遂平和西平一带的刘洪起，被左良玉授予“总兵”衔，正在招兵买马，占领了附近数县地方。汝宁府的情况很乱，委派的地方官吏被当地豪绅赶出了城，无处立脚；还有在均州的王光恩围攻谷城，声言要进军襄阳，气焰十分嚣张……

李自成将田见秀的紧急文书交给大家传阅，然后问道：

“你们各位有何主张？”

牛金星、宋献策和刘宗敏都认为，目前用兵方略已定，不能轻易改变。只有迅速攻破北京，然后才能回过头来，一面进兵江南，一面收拾河南、湖广的乱局。而且，目前山西省十分重要，虽然太原已经攻破，但不能不分兵镇守，例如平阳府、太原府、潞州府、泽州等地，都需要留下人马，特别要保证太原与长安的道路畅通无阻。千万不可以像河南那样，留下后患。如果山西不稳，在大军到了北京以后，就有后顾之忧。李自成很同意这个意见，决定大军在太原不多停留，一两天内就派出一部分人马，由谷英作先锋，从忻州、代州出雁门关，向大同进军。白广恩赶快派密使前去大同，招降大同总兵。同时，也要立刻找可靠的人前往宁武，招降周遇吉。牛金星说：

“山西省只有一支兵力，就是驻在宁武关的周遇吉。这周遇吉虽然人马不多，但在山西将领中举足轻重，必须劝他速降。我们的大军大部分从雁门关出去，直取大同，也要分一部人马，从阳方口出去。阳方口在宁武关的东北边，不必走宁武城。倘若周遇吉不肯投降，就从阳方口进去，围攻宁武，迫使他非投降不可。”

宋献策说：“正应该如此，不能留下后顾之忧。”

商议罢，李自成留大家在行宫中用了午饭，然后分头办各自的事情去了。

李岩的三四千人马，原就没有攻太原城的任务，所以五天以前就从清源县分路，由李侔率领，开往太原县城，驻扎在晋祠附近。李岩因被李自成随时咨询，所以带领少数亲兵，随大军来到太原府城下，同李过一起进入省城。他已经离开自己的部队几天，巴不得赶快奔到太原县，看一看部队情况。

既然放赈的事尚未决定，所以他午饭以后就叩辞出宫，准备赶赴晋祠。当他正要上马的时候，被宋献策差人唤住，说军师同首总将军再谈几句话，马上就出来，有事相托，请他稍候片刻。李岩只好等候，却在心中奇怪地问道：

“军师有何事相托？”

晋祠是晋水的一个发源地，在悬瓮山的南麓，离太原县城只有五里。太原县城是上古时候唐尧建都的地方，后来周成王将他的弟弟太叔虞封在这里。这地方从春秋战国到隋唐时候，一直称为晋阳。李岩虽然是大顺朝的制将军，但毕竟是文人出身，面对一些名胜古迹最能引发诗兴，唤起思古之幽情。他巴不得赶快到太原县，最好能够趁着日头未落，逛逛晋祠。宋献策嘱托他寻找的那位朋友，倘若在晋祠能找到，更为所愿。

太原县距太原府城大约四十里，道路比较好走。李岩一行数十骑，扬鞭奔驰，申末时候就赶到了太原县城，被李侔迎进老营。稍作休息，听李侔禀报了到太原县以后安民和征集粮食、骡马的情况。李岩告诉李侔，皇上因为太原府存粮不多，对于是否放赈的事，尚未决定。随后又把宋军师嘱他去找一位朋友，并劝说这位朋友出山做官的事情也说了。李侔听罢，笑着说：

“献策半生江湖，结交草野豪杰，不料他在这晋祠地方也有朋友。此人姓甚名谁，做何营生？”

李岩说：“宋献策之所以是宋献策，就是在江湖上交游甚广，非你我所能及。他让找的人姓刘，名同尘，字和光，自号晋阳山人。此人熟读兵书，精通六壬遁甲，兼明医道，平生淡于名利，不事帖括。因见天下大乱，更不愿与官绅往来，隐居晋祠，徜徉于山水之间……”

李侔接着说：“此人正在城内。”

“现在城内？你见过他？”

“他本来隐居晋祠附近一处小山村中。可是他的母亲、他的一个弟弟和一位寡嫂，都住在城内。城内宅子是他的祖业。十天前，他因老母患病，来到城内侍候。母病至今未愈，所以他也没有再回乡下。我来到这里以后，因为本地人都称赞他很有学问，人品也高，所以曾去拜访过他，他也回拜过我。可是，哥，他从来没有提过他同宋军师是朋友呀，怎么献策说同他是朋友？”

李岩笑着说：“这正是刘和光的高风啊！与那般汲汲于富贵的趋炎附势之辈，有天壤之别。既然这位刘先生现在城内，我们赶快去找他一谈如何？”

“好，此刻就去，回来再吃晚饭。”

刘和光住在一条僻巷之中，黑漆楼门，两进院落。李岩兄弟二人来到此处，被主人让进前院西屋坐下。书童献茶以后，李岩说道：

“宋军师与足下原是故人，今日特嘱咐弟代他向足下问候起居，并说足下高风亮节，令人钦慕。目前大顺龙兴，我主思贤若渴，深望足下即便出山，共襄大业。宋军师因为今日初进省城，百事缠身，不能亲自相请，嘱弟先为致意，待一二日后必当亲来相聚。”

刘和光说：“前几年经朋友引荐，得识献策先生。如今献策先生为新朝开国军师，功名烜赫，仍不忘布衣之交，实甚感激。但相邀出山之事，弟不敢奉命。”

李岩问：“目前大势已定，先生尚有何顾虑？”

“弟非有所顾虑。且不说弟毫无实际本领，庸碌平生，已是望五之年，两鬓苍苍，还有两项不能奉命苦衷：一是老母在堂，病体未愈；二是弟有小恙之疾，不能鞍马劳累，故此只宜做山林散淡之人，如何能够追随骥尾，为新朝以尽绵力？请将军回告献策，弟无他求，但望天下早日太平，得沐新朝雨露，优游于晋阳山水之间，于愿足矣。”

李侔说：“目前国家草创，急需人才，既然宋军师诚意相邀，足下岂能坚不出山？”

刘和光说：“现有一位人才，学问、阅历胜弟百倍，何不请他为大顺做事？”

李岩问：“先生说的是什么人？”

“此人是个和尚，法名不空，于去年十二月中旬，由五台山来到此地，挂单晋祠。听说因近日天气转暖，要回五台山去，大概尚未离开。”

李侔问：“先生可同他相识？”

“弟与晋祠中几位道士很熟，所以得识不空和尚。几次深谈之后，对他十分敬佩，可以说五体投地。此人非一般所谓智谋之士，如肯为大顺所聘，必有极大用处。”

李岩赶快问道：“若如先生所言，此人有非凡之才，何以遁入空门？莫非是慷慨磊落之士，饱经忧患，有大哀于心乎？”

刘和光笑着点头说：“将军不愧是河南李公子，非一般武将所及。不过，古人云：哀莫过于心死。而不空和尚之哀正在于他不能心死，不能超脱世外，像一般出家人那样。他是愤而出家，常常感念时势，拍案顿足，悲歌流涕。”

李岩说：“你越说越使我恨不得马上同他相见。请问，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刘和光告诉他这位不空和尚在出家之前的姓名和身份，接着说出来此人如何半生戎马，后来当了和尚的经过。李岩听了以后，又问道：

“去年十二月间，我大顺先头部队开始渡河入晋，全晋人心惊慌。太原府绅宦富豪之家，纷纷奔往山中避乱，他为何反在此时离开五台山清净佛地？”

“所以我说他并不愿超脱世外。”刘和光笑一笑，沉默片刻，接着说道，“实话告你说，他虽然平易，一谈到明朝的朝政腐败，便扼腕叹息，认为明朝必亡，不可救药。而且为此遁入空门。可是奇怪，他又不忍心看见明朝如此迅速灭亡。他来太原是想设法向当道建议，使太原能固守两三个月，阻止大顺军前进，以便北京城得到各地勤王之师。他到了太原以后，看到蔡茂德是一个迂腐无用的文人，其他地方大吏也都不足与谋，十分失望，所以根本没有露面，便来到晋祠住下。将军，你说他这个人怪也不怪？”

李岩点头说：“像他这样的情况我能够懂得。仔细想一想，并不感到奇怪。”

刘和光又说：“将军不妨明天上午找找他。倘若将军能够说动他为大顺效力，必有大用。以弟看来，新朝中正缺乏像他这样的人。”

一个十四五岁的、蓬头敝衣的小丫头进来，对刘和光说，老奶奶的药已经煎好了，等他亲自服侍老奶奶吃药。李岩见刘和光有事，不便久留，赶紧站起来说：

“我明天一早便到晋祠拜访不空和尚。至于先生出山之事，万望不要峻拒。宋军师一二日内会亲来奉邀，劝足下出山，以展抱负，共襄大顺朝开国宏业。弟等就此告辞了。”

刘和光为母亲治病，每次更换药剂，煎好以后，必要他自己先尝一尝，方才捧给母亲吃下。这已是家中多年习惯，所以，他并不挽留李岩兄弟，将他们送出大门，拱手而别。

李岩兄弟回到营中，一面吃晚饭，一面商量明日上午去拜访不空和尚的事。忽然吴汝义差一急使，飞马来到，传下皇上口谕：

“请李公子明日巳时以前赶到太原府中入宫议事。”

李岩大为诧异，不知皇上叫他去所议何事。他害怕不空和尚离开晋祠，回五台山去，当即决定今晚就往晋祠，决不耽误。匆匆地吃过晚饭，李岩嘱咐李侔留在城中，自己带着几十名亲兵驰往晋祠。

不空和尚因见大顺军纪律很好，买卖公平，确实像是得天下的气派，略觉安慰。今天太原府城已破，明白李自成此去北京，一路上必然势如破竹。他原来心存的一线希望渐渐落空，所以不胜感慨。心中充满忧愁，勉强在床上打坐，却仍旧不能静下心来。他索性下床，准备填一首词，临走前题在壁上。恰恰才想出两句，李岩来了。

李岩在晋祠小镇上驻扎着一千人马，由李俊统领。李俊同晋祠当家的老道士已经熟了，知道有一位挂单的老和尚，是一位颇有学问的人。只是他忙于向山中大户征集粮食和骡马，还没有找过这位从五台山来的和尚谈话。李俊陪着李岩来到一个僻静的小院里，在一间道房门上轻叩了几下。门开处，不空和尚双手合十，神态安详地问道：

“是来找贫僧么？”

李俊叉手说：“正是来拜见法师。我名李俊，是本处驻军首领。这位是本营主将，大顺国制将军……”

和尚笑着说：“是河南李公子，久仰久仰。请进来坐下谈话。”

李岩向和尚合十行礼，问道：“法师何以知道我是李岩？”

和尚说：“贵部将士已经来到晋祠三日，贫僧岂能不闻？门外风寒，请进里边说话。”

李岩对李俊说：“你去办你的事吧。我一个人同法师谈谈话，只留下打灯笼的亲兵在院中等候好了。”

李俊和一群亲兵走后，和尚将李岩让进道房坐下，笑着问道：

“将军来访贫僧何事？莫非将军与佛法有缘，一向所关心乎？”

李岩笑道：“实话相告，岩与佛法缘分很浅，虽无功名富贵之念，却有济世安邦之心。待天下大定之后，岩既不入佛，亦不归道，但求解甲释兵，隐居山林，长与白云麋鹿为友，与农夫樵子为伍，于愿足矣。”

“将军胸怀高朗，令人钦敬。但恐天下事未可预料，谁知何时太平？将军既然已经出山，欲脱身怕不容易。今晚将军下访，究竟有何见教？”

李岩暗自琢磨着和尚的话，决定暂不说明来意，不妨先问问他对当今大局有何看法。于是说道：

“以法师看来，大顺军此去北京，是否能马到功成？”

不空和尚说道：“贫僧是方外之人，诵经礼佛之外，不知其他。军国大事何必向我垂问？”

李岩笑着说：“请法师不必瞒我，师父岂非当年洪承畴军中的赞画刘子政先生乎？”

“将军何以知道？”

“请法师不必问我何以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法师原是刘子政先生，胸富韬略，故来求教。”

“啊！”

“法师以为大局前途如何？”

不空和尚闭目沉吟，似乎在思考李岩的询问。其实，他是在思索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如何使大顺军缓到北京一步，使崇祯皇帝能等到勤王之师。停了片刻，他抬起头来，说道：

“崇祯并非亡国之君，只是从万历、天启以来病入膏肓，加上朝中无人，才落到今日地步。大顺军前去北京，看来一路上不会有大的阻碍。只是到北京城下之后，能否迅速破城，未敢预料；纵然攻下北京，能否就算大功告成，更为难说。以李王所率的东征兵力，恐怕未必能一战成功。”

李岩说：“北京兵力空虚，所谓三大营名存实亡，不堪一击，各地纵有勤王之师，但远水不解近渴。眼下我大顺朝有五十万大军东征，还怕不能一战成功么？”

和尚笑而不语。李岩又忍不住问道：

“法师为何笑而不言？”

和尚慢慢抬起头来说道：“倘若果然大顺朝兵力雄厚，有五十万大军东征，自然无须为成败挂心。但恐兵力患少，万一有意外之变，仓促之间，何以应付？请恕我直言，李王左右用事之人，都以为胜利已在手中，又自以为兵力强大，无敌于天下。其实，可以说殷忧者正在此处。他人因不断胜利，如醉如狂，将军是远见卓识之人，难道亦同众人一样么？”

李岩暗暗吃惊。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看见和尚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但笑得有些冷峻，便不觉将椅子向前移动，低声说道：

“请法师不必顾虑，一切话但说无妨。”

和尚点点头，接着说道：“用兵之道，虚虚实实。我看刘宗敏将军的檄文，讲他率大军五十万渡河，李王亲提百万之众于后；刚才将军也说大顺军有五十万大军东征，这都是虚，实的并非这样。所以，我笑而不言。以贫僧看来，如今渡河兵力，不会有三十万人，分兵两路，一路从晋南入豫北，一路来到太原，将来到北京城下的，不过十余万人，战兵大约不足十万。李王连年征战，占地虽广，却没有站稳脚跟，如同吃东西一般，只知道狼吞虎咽，全无消化，此是最大可忧之事。你们进兵北京，实际是孤军深入，一旦事出意外，不惟不能争胜于疆场，固守北京，而且退无可守之地。彼时将见畿辅、河北、山西、山东，以及中原各地，无处不纷纷与大顺为敌。何以言之？盖大顺对各地既无理事之深仁厚泽，又无强兵之守。秦灭六国，其势胜今日李王十倍百倍，一旦陈涉发难，六国豪杰并起，立至不可收拾。今日李王左右文武，只求赶快破了北京。以为破了北京，李王登极，便可定了大局，江南可传檄而定，从此可高枕无忧。但恐怕天下事未必如此容易。将军可曾深思乎？”

不空和尚的直言，使李岩更加动心，探身问道：“全晋一如掌握，北京遥遥在望，断无不破北京之理。然则以法师高见，如何才是上策？”

不空和尚又一阵沉默，暗想如何救崇祯不亡国，也许还有一线希望。于是说道：

“若是既能夺取北京，又能不受意外挫折，才算是上策。请将军再一次恕我冒昧直言：今日你们所行者不过是中策啊，实非上策。”

李岩问道：“何以就是中策？”

不空和尚说：“大顺兵两千里迢迢远征，悬军深入民情生疏之地，可以攻破北京，但不能应付意外挫折，这是你们出师之前，庙算不周。庙堂之上只想着几日能到北京，何日登极，其他则都非思虑所及。新朝君臣人人都认为这是一着好棋，以我所看，这却是一着险棋，或祸或福尚难预料。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安知攻破北京就是胜利？”

李岩又猛然一惊，问道：“法师的意思，莫非是东虏会向北京进攻么？”

和尚说：“难道新朝君臣都没有想到此事？”

李岩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没人想到，不过不甚重视罢了。”

和尚说：“满洲人早已虎视眈眈，伺机南犯。你们新朝中衮衮诸公，为什么不甚重视？”

李岩听出来和尚的口气含着讥讽，甚至教训的意味。但是他的心中只觉佩服，毫不生气。他态度谦逊地微微一笑，老实地解释说：

“不瞒法师说，大家都想着如何顺利成功，倒不曾想到会遇到意外挫折。我与牛丞相、宋军师在私下闲谈时候，也谈到过东虏之事，但是都不及法师谋虑深远。”

“此话怎讲？”

“牛丞相和许多文武大臣，都认为满洲人只敢侵犯明朝，未必敢与我大顺为敌。”

“你们可是没有知己知彼呀……还有什么想法？”

“我们听说，虏酋皇太极于去秋突然病故，多尔衮拥立幼主登极，自居摄政，诸王多有不服。东虏正是国有新丧，朝政不稳，决不会出兵南犯。”

和尚冷笑一下，说道：“你们的判断差矣！”

李岩问：“如何判断错了？”

和尚说：“多尔衮这个人，在满洲诸王之中，年岁最轻，却颇有雄才大略。皇太极死后，按说应该由皇太极的长子豪格继承皇位。当时也有一些亲王、郡王拥护豪格。在差不多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豪格最终还是被多尔衮斗败了。就凭这一点，对多尔衮就确实不能轻视。如今虽然满洲国有新丧，朝廷有皇位之争，可是大局已经粗定，多尔衮无疑想慑服诸王贝勒，所以他就必须对内统一一切，使别人没有反抗的机会；对外要替满洲建立大功，使别人不能不服他。如今大顺要进攻北京，不管是大顺军屯兵于北京城下，鹬蚌相持，或者是攻破了北京，立脚尚未巩固，都是多尔衮进兵南犯的大好机会。他岂能够坐守？所以我看，十之七八虏骑要南下，这是大顺军真正的劲敌，其力量远非明朝可比。”

李岩问道：“有何办法能防备东虏进犯？”

不空和尚暗中认为，他拖延大顺军东征的计策，该说出来了。但又想着是说，还是不说，因为他明白，李岩并不是当权的人。如果说出来以后，李岩上奏了李自成，李自成认为这是阻挠大计，追问起来，岂不要将它破坏？或者李自成还有一个办法，改变了路线，不再走大同这条路，而是迅速地出武关，由真定向北，路途好走，也比较近，先破了北京，以逸待劳。到那时候，崇祯也亡国了，满洲兵进来也未必就能将李自成打败。到最后，兵连祸结，人民更加遭殃。他在反复思考。因为李岩一直用眼睛望着他，等着他说出办法来，于是他终于回答说：

“以贫僧之见，大顺兵不必急于北上，应该停在山区，再调集二十万精兵，然后去攻北京，方是万全之策。但这话无人敢说，请将军也只放在心中，不要出口。”

李岩觉得很有道理。但他又想：要调集二十万人马，还要筹集粮草，非有半年以上的准备不可，恐怕李自成不会同意。和尚让他不要说出来，也有道理。于是他说道：

“目前满朝上下，都在等待我主到北京登极，这样的建议他不会采纳。我也确实不敢作此建议。不知法师可另有良策？”

和尚摇头说：“并无良策。如今以这样的人马到北京，满洲人不来则已，倘若前来，是抵挡不住的。而且北京不能久驻，粮食如何办？没有粮食，大军不战自散。所以只有请将军将这个意思悄悄地告诉宋军师，也许还能够有办法。”

李岩摇摇头，心里说：这岂不是阻挠我主的登极大计么？但他没有说出口，又向和尚问道：

“万一虏兵入塞，我大顺凭城池与彼作战，能够打胜么？”

和尚摇摇头：“用兵之事，千变万化，贫僧何敢妄加预料。不过有一点可以明白，今日大顺锐气方盛，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如果一时攻不开北京，屯兵坚城之下，这一股锐气也就完了；幸而攻进北京，女子玉帛，取之不尽，住不了多久，锐气也会变了。到那时候，大顺军的锐气变成暮气，变成惰气，而满洲兵却是一股锐气。以满洲兵之锐气击大顺军之惰气，我看，大顺兵很难取胜。”

李岩的心中不得不佩服和尚的论断，就劝和尚出山，为大顺朝建立功业。而且说李王谦恭下士，必能以礼相待，言听议从。和尚正色说道：

“将军是读书之人，难道不知道我是不再入世的？自从辽阳失败以后，我全家都死了。本来我无意用事，只求闭户读书，将《孙子兵法》详细注释。不意三年前洪总督奉旨出关，率八总兵之兵力去救锦州，一定要贫僧赞画军务，结果你是清楚的。朝廷一意孤行，催促作战，八总兵之师溃于松山。幸而贫僧事前离开，不曾战死或者被俘。从此以后，愤而出家。如今已是垂暮之年，万念俱灰，岂能重作冯妇？何况我虽对大明朝政腐败十分愤恨，但我毕竟曾为大明之臣，岂能身事二主？功名利禄，我已无所求；脱掉袈裟，非我素愿。请将军再不要说这话了。因为我知道将军原是读书之人，所以才不揣冒昧，谈论时势，毫无隐讳。如果将军要我随李王做官，建立功名，就误解了贫僧的素来为人。”

李岩又说：“明日我回到太原，介绍法师与我主一谈如何？”

和尚冷笑说：“此事万万不能！请你不要说出世上有我这个人好了。我们今晚的谈话，到此为止。倘若有缘，后会有期。”

李岩看见和尚神色转为冷淡，知道不好再说别的话，便起身告辞。

李岩回到太原县城，不敢将不空和尚的全部谈话告诉李侔。怕的是万一李侔不小心，给李俊等人露出几句，流传开来，会招惹大祸。所以，他只泛泛地谈了一点和尚的意见，便倒头睡下。这一夜，李岩辗转反侧，寝席不安。第二天四更时候，他起身唤起从人，匆匆上路。天色刚刚明亮，他就到了宋献策住的地方。他屏退左右，将经过悄悄向宋献策禀明，特别是报告了不空和尚的话。宋献策脸色严峻，对他说：

“这话，你我也曾想到，只是还没有和尚说得透彻。今日朝中，上下一片欢乐胜利之情，皇上也急于到北京登极，文臣们更是盼望着这一天赶快来到。不空和尚的话，你千万不要对人说出。你知道我知道就算了。一旦传出，你我必然有不测之祸。”

李岩问道：“献策，你是不是同和尚见见面，亲自谈一谈？”

宋献策摇摇头，说道：“今日情况非往年可比。我身为当朝军师，行动必有许多护从，而且也不能不让皇上知道。皇上知道我去晋祠见一个五台山的和尚，必将问我何事。我说出实话没有好事，不说实话对皇上不忠，所以我不必见他了。何况……林泉，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以为不空和尚会留在晋祠，等待我们再去找他么？”

李岩问道：“为何他不会等我们再谈一次？”

宋献策微微一笑说：“这个和尚之智谋，也许非你我所能及。他同你谈这一番话，既为着向我们大顺朝进忠言，也为着他对崇祯尚有君臣之义，不忍见崇祯迅速亡国。”

李岩问：“何以见得？”

宋献策说：“他希望我们在太原停留几个月，准备更多的人马。这看起来对我们是很有利的呀，既可以巩固三晋，也可以抽调更多的人马前往北京，使我们立于不败之地。从这一点看，是对我们进了忠言。可是他也明白，如果有几个月我们不进兵，南方的史可法、左良玉的兵可以北上勤王。还有，我们已经得到密探禀报，崇祯准备调吴三桂的兵进关。只要北京有十万或者五万军队守城，我们攻破北京就困难了。所以他既是为我们打算，也是为崇祯打算。”

李岩感到吃惊：“哎呀，不空和尚用心至深哪！”

宋献策接着说：“所以我断定，今天五更，他必然离开晋祠，回五台山去，决不会继续在晋祠逗留。”

李岩说：“如果皇上要用他，可以派人追赶他回来。”

宋献策说：“你毕竟是书生之见。好，这一点你不要再操心了。如今倒是要吃了早饭，一同进宫议事。”

李岩问道：“不知皇上要我们商议什么？”

宋献策说：“昨天下午，我们又得到从北京来的密探禀报，说朝廷之上，有人主张崇祯皇帝往南京逃，也有人反对。从正月间到现在，议论不决。还有调吴三桂的兵来北京守城之事，也是议而不决。所以我同皇上，还有汝侯刘爷、牛丞相，匆匆忙忙商量了一下，决定两三天内就赶快向大同进兵。今日就是要商量进兵之事。皇上可以晚走一步，以汝侯为首统帅前敌人马，你我跟随前去，你的人马也要派去。还有补之的人马，比较精锐，都先动身。至于如何动身，大同投降的消息还没有回来，宁武关投降不投降也不知道，可能要准备一战。今日皇上召集进宫会议，就是商议此事。”

随即宋献策吩咐开饭。吃过饭以后，稍事休息，他们就进宫去了。

第四章

进入甲申年，多尔衮每天都在注视着关内的局势变化。他获得关内的各种消息，主要依靠派许多细作在北京打探。对探到特别重要消息的细作，不惜重赏。关于北京朝廷上的忙乱举措和纷争，以及“陕西流贼”的重要活动，几乎是每天或每隔三两天就有潜伏在北京的细作报到盛京，先密报到兵部衙门，随即火速禀报到睿亲王府。住在沈阳城内的多尔衮，天天都在考虑如何率大军进入中原，而明朝当局却因自顾不暇，没有时间考虑满洲敌人的动静。至于李自成，一则被一年多来军事上的不断胜利冲昏了头脑，二则目光短浅，不懂得他东征幽燕进入北京以后的强敌，并不是一筹莫展的崇祯皇帝和好比日落西山的大明朝廷，而是崛起于辽东的、对关内虎视眈眈的所谓“东虏”，所以对关外的情况知之甚少甚或全然不知。

大约在正月下旬，多尔衮连得探报，说那个名叫李自成的“流贼”首领已经在西安建立了大顺朝，改元永昌，并且从去年十二月底到今年正月初，派遣了五十万人马分批从韩城附近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境内，所向无敌，正在向太原进兵，声言要进犯北京，夺取明朝江山。这一消息不仅来自朝野惊慌的北京，也来自吴三桂驻守的宁远城中。当时宁远已经是明朝留在山海关外的一座孤城，但是由于吴三桂的父母和一家三十余口都住在北京城中，而吴三桂与驻节永平的蓟辽总督王永吉也常有密使往来，所以从宁远城中也可以知道北京的重大消息。从北京、永平和宁远城中探听到的“流贼”正在向北京进犯的消息大致相同，使多尔衮不能不焦急了。

在爱新觉罗皇族中，最有雄才大略的年轻领袖莫过于多尔衮这位亲王。他从十八岁就带兵打仗，不仅勇敢，而且富于智谋，后来成了皇太极政权圈子中的重要亲王。去年八月间，皇太极突然去世之后，皇族中有人愿意拥戴他继承皇位，他自己也有一部分可靠的兵力，然而他为着安定清国大局，避免皇室诸王为皇位继承问题发生纷争，削弱国力，他坚决不继承皇位，也打退了别人觊觎皇位的野心，严厉惩罚了几个人，同时他紧紧拉着比他年长的且有一部分兵力的郑亲王济尔哈朗，同心拥戴皇太极的六岁幼子福临登极，由他和郑亲王共同辅政，被称为辅政亲王。

他自幼就以他的聪明和勇敢，在诸王贝勒中表现非凡，受到父亲努尔哈赤的宠爱，也受到同父异母的哥哥皇太极的特别看重。他自己虽然口中不说，然而环顾同辈，不能不自认为是爱新觉罗皇族中的不世英雄。由于他在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就有进兵中原，灭亡明朝，迁都北京，以“大清”国号统治中国的抱负，所以在皇太极突然病逝之后，在举朝震惊失措、陷于皇位纷争，满洲的兴衰决于一旦之际，他能够以其出众的智谋和应变才能，使不懂事的小福临登上皇位，为他以后实现统兵进入中原的大计准备了条件。然而，像多尔衮这样具有巨大政治野心的人物，对与济尔哈朗共同辅政这件事并不甘心，他必须在统兵南下之前实现两件大事：一是将大清国的朝政大权和军权牢牢地拿到他一个人手中；二是再对心怀不满的肃亲王豪格搞一次惩罚，除掉日后的祸患。

多尔衮在与济尔哈朗共同辅政之初，利用济尔哈朗思想上的弱点，不失时机地建立他的专政体制。济尔哈朗的父亲名叫舒尔哈赤，是努尔哈赤的同母兄弟，协助努尔哈赤起兵，反抗明朝，吞并建州各部，战功卓著，声名不下于努尔哈赤。大概是由于疑忌心理，努尔哈赤忽然摘去了舒尔哈赤的兵权，将他禁锢起来，随后又秘密杀掉，又杀了舒尔哈赤的两个儿子。这一件努尔哈赤杀弟的惨案并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在努尔哈赤生前不允许随便谈论，他死后在皇室和群臣中也不许谈论。当父兄们被杀害的时候，济尔哈朗尚在幼年，由伯父努尔哈赤养大，也受皇太极的恩眷，初封为贝勒，后封为亲王。这一件家庭悲剧在他长大后从来不敢打听，更不敢对伯父努尔哈赤有怀恨之心，从小养成了一种谨慎畏祸的性格，只希望保住亲王的禄位，在功业上并无多的奢望。多尔衮平日看透了济尔哈朗性格上这些弱点，所以拉住他共同辅政，为自己实现独专国政的野心做一块垫脚石，以后不需要的时候就一脚踢开。

大清国的武装力量分为满洲八旗、汉军八旗、蒙古八旗。基本武装是满洲八旗。满洲八旗分为上三旗和下五旗。原来上三旗是正黄旗、镶黄旗和正蓝旗。两黄旗的旗主是皇太极，而正蓝旗的旗主是努尔哈赤的第五子爱新觉罗·莽古尔泰，天命元年时被封为和硕贝勒，是满族开国时的核心人物之一。这上三旗等于皇帝的亲军，平时也由上三旗拱卫盛京。天聪五年（公元一六三一年），莽古尔泰参加围攻大凌河城的战役，他因本旗人员伤亡较重，要求调回沈阳休息，同皇太极发生争吵。莽古尔泰一时激动，不由地紧握刀柄，但刚刚将腰刀拔出一点，被皇太极身边的戈什哈扑上前去，夺下腰刀。莽古尔泰因此犯了“御前露刃”的罪，革掉大贝勒封号，夺去五牛录[1]，人员拨归两黄旗，又罚了一万两银子。又过了一年多，莽古尔泰暴病而亡，他这一旗的力量便大大衰弱，内部也分化了。多尔衮担任辅政之后，就同济尔哈朗一商量，将正蓝旗降入下五旗，而将他的同母弟多铎所率领的正白旗升入上三旗。原来属于皇帝亲自率领的两黄旗，如今就归幼主福临继承。但福临尚在幼年，两旗的重大问题都由多尔衮代为决定。有时多尔衮也通过两宫皇太后加以控制。这样，上三旗的指挥权就完全落在他的手中。

满洲政权的多年传统是各部中央衙门分别由亲王、贝勒管理，称之为“十王议政”。多尔衮与济尔哈朗一商量，于崇德八年十二月十五日召集诸王、贝勒、贝子、公、大臣会议，当众宣布停止这一传统制度。大家听了以后，小声议论一阵，慑于多尔衮的威势，不得不表示同意。自从努尔哈赤于明万历四十四年（公元一六一六年）建立后金政权，定年号为天命元年开始，由爱新觉罗皇族的贵族共同听政，改为各职官分管朝政，听命于皇帝。这一次的政治体制改革，是满洲政权的一大改革，也是多尔衮走向个人独裁的重要一步。

多尔衮在个人独裁的道路上步步前进，而济尔哈朗却步步退让。凡有重大决定，都是多尔衮自己决定之后，告诉郑亲王济尔哈朗，由郑亲王向朝中大臣们宣布，命大家遵行不误。郑亲王虽然对多尔衮的步步进逼很不甘心，但是事实上多尔衮在朝臣中的威望日隆，又掌握着拱卫盛京的上三旗兵力，许多朝中趋炎附势的大臣都向睿亲王靠拢，他在不很甘心的情况下被迫做着多尔衮手中一个工具。他已经通过他自己的一些亲信知道多尔衮与肃亲王豪格势不两立，其间必将有一次严重的斗争。虽然豪格是先皇帝的长子，又是一旗之主，但是一则他的智谋和威望不如多尔衮，二则多尔衮身居辅政亲王的崇高地位，又有顺治皇帝的母亲在宫中给他支持，济尔哈朗看出来豪格必然会大祸临头。他是皇室斗争中的惊弓之鸟，密嘱他手下的亲信官员们千万不要同肃王府的人员有任何来往，只可暗中探听消息，不可在人前露出风声。同时他知道睿亲王身有暗疾，经常服药，而且在朝臣中招来不少人的暗中忌恨。他预料到将来迟早会有一天，睿亲王也会有倒运的时候，所以他在表面上忍气吞声，而在心中恨恨地说：

“有些话，到那时再说！”

甲申正月的一天，济尔哈朗按照多尔衮的意思，召集内三院、六部、都察院、理藩院全部堂官，用下命令的口气说道：

“我今日召见各位大臣，不为别事，只是要面谕各位记住：嗣后各衙门办理事务，或有需要禀白我们两位辅政亲王的，都要先启禀睿亲王；档子书名，也应该先书睿亲王的名字，将本王的名字写在后边。坐立朝班和行礼的时候，都是睿亲王在我的上边，不可乱了。你们都听清了么？”

众大臣都明白这不是一件平常的事，而是预示今后的朝政会有大的变化。大家在心中凛凛畏惧，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一齐躬身回答：

“喳！”

经过这件事情以后，多尔衮在大清国独裁专政的体制上又向前跨进一步，原来议定的他与郑亲王共同辅政的体制变了，郑亲王的地位突然下降，成了他的助手。多尔衮瞒着济尔哈朗，从一开始就将实现他的专政野心同亲自率清兵南下占领北京这一扩张野心联系在一起考虑。如今他向独专朝政的目标日益接近，只有两件事等待实现：一是给肃亲王豪格一次致命的打击，拔掉他在爱新觉罗皇族中的心腹之患；二是在出兵之前将他的称号改称摄政王，而不是辅政王。其时，在大清国的文武大臣中，有汉文化修养的人较少，所以有时不能将摄政与辅政的真正性质分清，在称谓上常常混乱。多尔衮遇事留心，勤于思考，又常同像范文程这样较有学问的汉大臣谈论，长了知识，所以他明白摄政虽然也是辅政，但真正含义绝不同于辅政。他也知道当皇帝尚在幼小年纪，不能治理国家时，有一位亲族大臣代皇帝全权处理朝政，没有皇帝之名，而有皇帝之实，这就叫做摄政，如周公辅成王的故事。在拥立福临登极之初，他已经有此野心，但当时他如果提出来这一想法，必会招致激烈反对。他考虑再三，不敢提出这个意见，而是暗中授意他的一派人物拥护他与郑亲王共同辅政。经过几个月的酝酿，条件愈来愈对他有利，郑亲王对他步步退让，甘居下风。到了这时，他要做摄政王，独揽朝纲的各种条件差不多都接近成熟。一旦他亲自率领大军向中原进兵，将大清国的满、蒙、汉三股人马和征伐之权掌握到手中，就理所当然地高居摄政王之位了。

满洲君臣经过清太宗皇太极的国丧，内部一度为继承皇位的斗争发生较大风波，但因多尔衮处置得当，没有使国家损伤元气。事平之后，这割据中国东北一隅的新兴王国依然是朝气蓬勃，对长城内虎视眈眈，准备着随时趁明朝危亡之机进入中原，占领北京，恢复四百年前金朝的盛世局面。由于出重赏收买探报，有关李自成向北京进军以至明朝束手无策的各种消息，纷纷而来。到了甲申年的正月下旬，多尔衮口谕盛京的文武大臣讨论向中原进兵之策。许多人平素知道多尔衮的开国雄心，纷纷建议趁“流贼”尚在北来途中，先去攻破北京，以逸待劳，迎击“流贼”。

多尔衮虽然遇到这开国机运，感到心情振奋，然而他平日考虑事情比别人冷静，不肯匆忙就决定南下进兵大计。到了正月下旬，李自成率领的大军已经破了平阳，一路无阻，直奔太原，并且知道李自成另有一支人马也准备渡过黄河，作为一支偏师，走上党，破怀庆，再破卫辉，北上彰德，横扫豫北三府，然后北进，占领保定，从南路逼近北京。眼看明朝亡在旦夕，多尔衮连日亲自主持在睿王府召开秘密会议，讨论决策。

却说洪承畴投降以后，生活上备受优待，但没正式官职，直到此时，多尔衮才以顺治皇帝的名义任用他为内院学士，使他与范文程同样为他的帷幄之臣，时时参与对南朝的用兵密议。

今天在睿王府举行的是一次高层次重要密议，除多尔衮本人外，只有郑亲王济尔哈朗、范文程和洪承畴。他们讨论的最重要问题是要判断李自成的实际兵力。从北京来的探报是说李自成率领五十万大军从韩城渡河入晋，尚有百万大军在后。如果李自成确有这么多的人马北上，清国满、蒙、汉全部人马不会超过二十万，就决不能贸然南下，以免败于人数众多而士气方盛的“流贼”。考虑着李自成兵力的强大，多尔衮不能不心中踌躇。

在多尔衮亲自主持的前两次密议中，洪承畴的看法都是与众不同，使多尔衮不能不刮目相看。洪承畴认为李自成入晋东犯的全部人马绝不会有五十万人。他认为，自古“兵不厌诈”，兵强可以示弱，借以欺骗和麻痹敌人，孙膑对庞涓进行的马陵道之战是“以多示寡”的用兵范例。至于曹操的赤壁之战，苻坚的淝水之战，则是以弱示强，大大夸大了自己人马的数量。洪承畴用十分自信的口气说道：

“以臣愚见，李贼自称有五十万人马渡河入晋，东犯幽燕，也是虚夸之词，实际兵力决无此数。兵将人数大概在二十万至三十万之间，不会更多。姑且以三十万计，到北京城下能够作战的兵力将不会超过二十万。”

多尔衮问道：“你为何估计得这样少？”

范文程插言说：“洪大人，我估计李自成来到北京的人马大概在三十万以上。”

郑亲王接着说：“我们的八旗兵还没有同流贼交过手，千万不能轻敌。宁可将敌人的兵力估计强一点，不可失之大意。”

洪承畴思索片刻，含笑说道：“两位辅政王爷和范学士从用兵方面慎重考虑，愿意将东犯的流贼兵力看得强大一些，以便事先调集更多人马，一战全歼流贼，这自然不错。但是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此古今不易之理。臣在南朝，与流贼作战多年，对贼中实情，略有所知。贼惯用虚声恫吓，且利用朝廷与各省官军弱点，才能迅速壮大，不断胜利而有今日。近几年贼势最盛，号称有百万之众，然而以臣看来，最盛时不超过五十万人。郧阳、均州均为王光恩兄弟所据，为襄阳肘腋之患，李自成竟不能攻破郧、均。汝南府多么重要，李自成竟无重兵驻守，任地方绅士与土匪窃据。所以臣说李自成虽有大约五十万人，还得分兵驻守各处，有许多重要之处竟无力驻守。这样看来，流贼渡河入晋，东犯幽燕的兵员实数绝不会超过三十万人。何况此次流贼东犯，与往日行军大不相同。李自成本是流贼，长于流动。如今在西安建立伪号，又渡河东犯，妄图在北京正位称帝，所以他必将文武百官等许多重要的人物带在身边，每一官僚必有一群奴仆相从，还得有兵马保护。试想这三十万众，数千里远征，谈何容易！单说粮秣辎重的运送，也得一两万人。如此看来，李贼如以三十万众渡河东来，沿途留兵驻守，到北京城下时不会有二十万人。”

范文程认为洪承畴说出的这个见解有道理，但仍然不敢完全相信，怕犯了轻敌的错误。他望望睿亲王脸上疑惑不定的神色，随即向洪承畴问道：

“洪大人熟于南朝情况，果然见解不凡。但是文程尚不解者是，你说李贼的兵力不多，多依恃虚声恫吓，但是他近三年驰骋中原，所向无敌，席卷湖广，长驱入陕，轻易占领西安，横扫西北各地，使明朝穷于应付，已临亡国危局。这情况你如何解释？”

济尔哈朗先向范文程笑着点头，然后向洪承畴逼问一句：

“对，近三年来李自成所向无敌，难道都是假的？”

多尔衮不等洪承畴说话，已经猜到洪承畴如何回答，在铁火盆的边上磕去烟灰，哈哈大笑，说道：

“有趣！有趣！现在不必谈了。我已经命王府厨房预备了午膳，走吧，我们去午膳桌上，边吃边谈！”刚从火盆边站起来，多尔衮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同你们商量一下，看是否可行。如果可行，当然是越快越好，要在李自成尚在半路上就见到他，得到他的回书才好。”

“王爷有何妙棋？”范文程站着问道。

多尔衮胸有成竹地含笑回答：“我想派人带着我大清国的一封书子，在山西境内的路上迎见李自成，一则探听他对我大清国是敌是友，二则亲去看看流贼的实力如何。你们觉得此计如何？”

范文程平日细心，接着问道：“用何人名义给流贼头目写信？用辅政王您的名义？”

多尔衮颇有深意地一笑，随即轻轻地将右手一挥，说道：

“走，边用膳边商量大事！”

睿王府正殿的建筑规模不大，虽然也是明三暗五，五脊六兽，五层台阶，但如果放在关内，不过像富家地主的厅堂。午膳的红漆描金八仙桌摆在正殿的东暖阁，房间中温暖如春，陈设简单。多尔衮同济尔哈朗并坐在八仙桌北边的铺有红毡的两把太师椅上，面向正南，多尔衮在左，济尔哈朗在右。八仙桌的左边是洪承畴的座位，右边是范文程的座位。这是睿亲王指定的位置，不允许洪承畴谦让。范文程知道睿亲王在进兵灭亡明朝的大事上要重用洪承畴，对洪拱拱手，欣然在八仙桌右边坐下。

济尔哈朗对多尔衮指示洪承畴坐在左边，虽不说话，但心中暗觉奇怪。他认为范文程在太祖艰难创业时就来投效，忠心不贰。到了太宗朝，更是倚为心腹，大小事由范章京一言而决。他根本不理解睿亲王的用心。虽然洪承畴与范文程同样是内院学士，但是在多尔衮眼中，洪承畴不仅是朝中大臣，而且在今后不久进兵中原的时候更要依靠洪承畴出谋献策。另一方面，洪承畴在投降前是明朝的蓟辽总督，挂兵部尚书衔，二品大员，这一点优于在满洲土生土长的范文程。多尔衮既然要锐意进取中原，不能不尊重汉族的这一习惯。然而他没有将这种思想同济尔哈朗谈过，也不曾同范文程谈过。倒是范文程心中明白，也知道洪承畴曾经决意不做引着清兵夺取崇祯皇帝江山的千古罪人。此时范文程在心中含笑想道：

“你洪九老[2]已入睿王爷的彀中，很快就会引着八旗大军前去攻破北京，想不做大清兵的带路人，不可得矣！”

因为有睿王府的两个包衣在暖阁中伺候午膳，所以多尔衮根本不提军事问题，也不谈清国朝政。郑亲王和范文程等都明白睿王府的规矩，所以都不提军情消息。不过他们都急于想知道李自成的实际兵力，好决定大清兵的南下方略。洪承畴虽然已经投降满洲两年，但是南朝毕竟是他的父母之邦，崇祯是他的故君，所以他也忘不下山西军情，神色忧郁地低头不语。

自从济尔哈朗退后一步，拥护多尔衮主持朝政以来，多尔衮就吩咐在西偏院中腾出来五间房屋，警卫严密，由内三院的学士们加上满汉笔帖式数人，日夜轮流值班，以免误了公事。多尔衮在王位上坐下以后，忽然想到给李自成下书子的事颇为紧急，立即命一包衣去西偏院叫一位值班的内秘书院学士前来。满族包衣答了声“喳！”转身退出。多尔衮向右边的郑亲王拿起筷子略微示意，于是两位辅政王与两位内院学士开始用膳。过了片刻，在西偏院值班的内秘书院学士来到面前，向两位辅政屈膝请安。多尔衮将向李自成下书的事告诉了他，命他在午膳后赶快起个稿子送来，并把要写的内容也告诉了他。值班的学士问道：

“请问王爷，听说李自成已经在西安僭了伪号，国号大顺，年号永昌，这封书子是写给李自成么？”

“当然要给他。不给他给谁？”

“用什么人的名义写这封信？就用两位辅政王爷的名义？”

郑亲王刚从暖锅中夹起来一大块白肉，还没有夹稳，听了这句话，筷子一动，那一块肥厚的白肉落进暖锅。他害怕日后万一朝局有变，有谁追究他伙同多尔衮与流贼暗通声气，而足智多谋的多尔衮将罪责推到他一人身上。他暂停再动筷子，眼睛转向左边，望了多尔衮一眼，在心中称赞恭候桌边的值班学士：

“问得好，是要请示清楚！”

多尔衮对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胸有成竹，此时不假思索，满可以随口回答，但是他故意向范文程问道：

“从前，太宗爷主持朝政，有事就问范章京，听范章京一言而定。范学士，你说，我大清国应该由谁具名为妥？”

范文程回答说：“此事在我国并无先例，恐怕只得用两位辅政王爷的名义了。”

多尔衮摇摇头，向济尔哈朗问道：“郑亲王，你有什么主张？”

济尔哈朗说：“我朝已有定制：虽然设有两位辅政，但朝政以睿亲王为主。睿亲王虽无摄政之名，却有摄政之实。这一封给李自成的书信十分重要，当然应该用我朝辅政睿亲王的名义发出，收信的是大顺国王。”

多尔衮面带微笑，在肚里骂道：“狡猾！愚而诈！”随即他不动声色，向肃立恭候的值班学士说道：“李自成已经占有数省土地，在西安建立伪号，非一般土贼、流寇可比。为着使他对这封书信重视，对前去下书的使者以礼相待，以便查看李自成的实际兵力如何，也弄清楚他对我国有何看法，这封书信必须堂堂正正，用我国皇帝的名义致书于他。不可用我国辅政亲王的名义。这是我大清国皇帝致书于大顺国王！”

由于辅政睿亲王的面谕十分明确，口气也很果决，这位值班学士没有再问，赶快退出去了。

多尔衮等人继续用膳。睿亲王府的午膳只有一个较大的什锦火锅，另有四盘荤素菜肴。在午膳的时候，大家都不再谈论国事，东暖阁中肃静无声。郑亲王济尔哈朗一边吃一边心中嘀咕：以大清国皇帝名义致书李自成这样的大事，多尔衮事前竟没有商量，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洪承畴对睿亲王竟然用大清国皇帝的名义给流贼头目李自成致送“国书”，合谋灭亡明朝，心中实不赞成。他不敢说出自己的意见，只好低头用膳。在这件事情上，他更加看出来多尔衮正在步步向独专朝政的道路上走去，利用顺治的幼小，正如古语所云：“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更加明白多尔衮与皇太极的性格大不相同，今后倘若不谨慎触怒了多尔衮，必将有杀身之祸。

很快地用完午膳，大家随着睿亲王回到西暖阁，漱过了口，重新围着火盆坐下。王府的奴仆们悄悄地退了出去。多尔衮点着烟袋，吸了两三口，向洪承畴问道：

“洪学士，常听说李自成有百万之众，所向无敌，使明朝无力应付，才有今日亡国之危，你为什么说李自成的人马并不很多？是不是有点儿轻敌？”看见洪承畴要站起来，多尔衮用手势阻止，又说道：“在一起议论贼情，可以坐下说话。你是不是因为原是明朝大臣，与流贼有不共戴天之仇，惯于轻视流贼，所以不愿说他的兵马强盛？”

“不然。臣今日为辅政王谋，为大清国谋，惟求竭智尽忠，以利辅政王的千秋功业。今日李自成是明朝的死敌，人人清楚。然而一旦李自成破了北京，明朝亡了，他就是我大清国的劲敌。臣估计，李自成到达北京城下，大概在三月中旬……”

多尔衮感到吃惊，问道：“只有两个月左右……难道沿途没有拦阻？”

“秦晋之间一条黄河，流贼踏冰渡河，竟未遇到阻拦，足见山西十分空虚、无兵防守。流贼过河之后，第一步是攻占平阳。平阳瓦解，太原必难坚守，破了太原之后，山西全省人心瓦解，流贼就可以长驱东进，所以臣估计大约三月中旬即可到北京城下。”

范文程说道：“太原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流贼如何能轻易攻破？”

洪承畴说：“山西全省空虚，太原虽是省会，却无重兵防守。况巡抚蔡茂德是个文人，素不知兵，手无缚鸡之力。臣敢断言，太原必不能守；蔡茂德如欲为忠臣，惟有城破后自尽而已，别无善策。”

多尔衮又问：“你说李自成到北京的人马只有——”

“十万，顶多二十万。”

郑亲王插了一句：“老洪啊，南边的事你最清楚。要是你把流贼到北京的兵力估计错了，估计少了，我们在战场上是会吃亏的！”

“臣估计，假若流贼以三十万人渡河入晋，实际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二十五万。入晋以后，凡是重要地方，必须留兵驻守，弹压变乱。例如平阳为晋中重镇，绾毂南北，必须留兵驻守。上党一带背靠太行，东连河内，在全晋居高临下，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失上党则全晋动摇，且断入豫之路，故李贼必将派重兵前去。太原为三晋省会，又是明朝晋王封地。太原及其周围数县，明朝乡宦大户，到处皆是。流贼攻占太原不难，难在治理，故必须留下大将与重兵驻守。太原至北京，按通常进兵道路，应该东出固关，沿真定大道北上，进入畿辅。从太原至北京共有一千二百里，有些重要地方，必须留兵驻守。臣粗略估计，李贼到达北京城下兵力，只有十几万人，甚至不足十万之数。但李贼破太原后向北京进犯路途，目前尚不清楚。等到流贼破了太原之后，方能知道流贼进犯北京的路途，那时更好判断流贼会有多少人马到达北京城下。”

郑亲王问道：“从太原来犯北京，出固关，破真定往北，路途最近也最顺。流贼不走这条路，难道能走别处？”

洪承畴说：“明朝在大同、宁武、宣府等处都有大将镇守，且有重兵，都是所谓九边重镇。如留下这些地方不管，万一这些地方的武将率领边兵捣太原之虚，不惟全晋大乱，且使李自成隔断了关中之路，在北京腹背受敌。由此看来，李贼攻破太原之后，稍事休息，不一定马上就东出固关，进攻真定，直向北京。说不定逆贼会先从太原北犯，一支人马由他亲自率领，破忻州，出雁门，攻占大同，而另由一员大将率领偏师，从忻州趋宁武。大同与宁武如被攻陷，即清除了太原与三晋的后顾之忧。依臣看来，倘若李贼破太原后仍有二十万之众，他会自率十万人东出固关，经真定进犯北京。倘若他亲自率大军自太原北出忻州，攻占大同、宁武，不敢自太原分兵，即证明他的人马不多。”

“有道理！有道理！”多尔衮在心中称赞洪承畴非同一般，随即又问道：“李贼破了大同与宁武之后，仍然回师太原，出固关走真定北犯么？”

“不会。那样绕道很远，且费时日。”

“李贼从大同如何进犯北京？绕出塞外，岂不路程很远？”

“其实也远不了多少。自太原向北，走忻州、代州，出雁门关，到大同，大约是七百里路。自大同走塞外入居庸关到北京，约有九百里路。从大同经宣府，直抵居庸关，并无险阻，也无重兵阻拦，可以利用骑兵长驱而进。”

济尔哈朗说：“可是八达岭与居庸关号称天险，明军不能不守。”

“若以常理而言，王爷所论极是。然而目前明朝亡在旦夕，变局事出非常。太原如陷贼手，必然举国震动，人心离散，有险而不能固守。流贼攻下大同与宣府之后，居庸关可能闻风瓦解，不攻自破。纵然有兵将效忠明朝，死守关门，但自古作战，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善用兵者可以乘暇捣隙，避实就虚，攻其所不备，趋其所不守，攻北京非仅有居庸关一途。明正统十四年秋天，英宗在土木堡兵溃，被也先所俘。十月间，也先乘北京空虚，朝野惊惶之际，长驱至北京城外，就避开居庸关，而是下太行，出紫荆关，循易州大道东来，如入无人之境。此是二百年前旧事，说明居庸关并不可恃。再看近十五年来，我大清兵几次南下，威胁北京，马踏畿辅，进入冀南，横扫山东，破济南、德州，大胜而还，都是避开山海关。所以依臣愚见，倘若逆贼走塞外东来，在此非常时期，明朝上下解体，士无斗志，居庸关的守将会开门迎降，流贼也可以绕道而过。说不定流贼尚在几百里外，而劝降的使者早已进入居庸关了。”

济尔哈朗称赞说：“老洪，你说得好，说得好，不怪先皇帝对你十分看重，说你是我大清兵进入中原时最好的一个带路人！”

范文程对洪承畴的这一番谈论军事的话也很佩服，接着说道：“不日我大清兵进入中原，占领北京，扫除流贼，洪学士得展经略，建立大功，名垂青史，定不负先皇帝知遇之恩。”

听了郑亲王和范文程的称赞，洪承畴丝毫不感到高兴，反而有一股辛酸滋味涌上心头。他明白，从前的皇太极和目前的多尔衮都对他十分看重，但是两年来他没有一天忘记他的故国，也没有忘记他的故君。这种心情他没有对任何人流露过，只能深深地埋在心中。最近他知道李自成已经在西安建号改元，正在向北京进军，心中暗暗忧愁。他十分清楚，自从杨嗣昌被排挤离开中枢，督师无功，在沙市自尽之后，崇祯周围的大臣中已经没有一个胸有韬略的人。后来的兵部尚书陈新甲，还算是小有聪明，勤于治事，可惜被崇祯杀了。崇祯左右再无一个真正有用之人。勋臣皆纨之辈，大僚多昏庸之徒，纵有二三骨鲠老臣，也苦于门户纷争，主上多疑，眼见国势有累卵之急，却不能有所作为。想到这里，他不禁在心中暗暗叹道：

“呜呼苍天！奈何奈何！”

近来洪承畴不但知道李自成已经率大军自韩城附近渡河入晋，指向太原，声称将东征幽燕，攻破北京，而且知道大清朝廷上也在纷纷议论，有些人主张趁流贼到达幽燕之前，八旗兵应该迅速南下，抢先占领北京及其周围要地，以逸待劳，准备好迎击陕西流贼。看来清朝正在加紧准备，已经在征调人马，加紧操练，同时也从各地征调粮草向盛京附近运送。近几年大清国的八旗兵已经会使用火器，除从明军手中夺取了许多火器之外，也学会自己制造火器，甚至连红衣大炮也会造了。白天，洪承畴常常听到盛京附近有炮声传来，有时隆隆的炮声震耳，当然是操演红衣大炮。他心中明白，这是为进攻做准备。每日黎明，当鸡叫二遍时候，他便听见盛京城内，远近角声、海螺声、鸡啼声，成队的马蹄声，接续不断。他明白这是驻守盛京城内的上三旗开始出城操练，也断定多尔衮必有率兵南下的重大决策。于是他赶快披衣起床，在娈童兼侍仆白如玉的照料下穿好衣服，戴好貂皮便帽，登上皮靴，来到严霜铺地的小小庭院。天上有残月疏星，东南方才露出熹微晨光，他开始舞剑。按说，他是科举出身，二十三岁中进士，进入仕途，逐步晋升，直至挂兵部尚书衔，实任蓟辽总督，为明朝功名烜赫的二品大员，但是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怀有“经邦济世”之志，所以读书和学作八股文之外，也于闲暇时候练习骑射，又学剑术。往往在校场观操时候，他身穿二品补服，腰系玉带，斜挂宝剑，更显得大帅威严和儒将风流。前年二月间在慌乱中出松山堡西门突围时候，不意所骑的瘦马没有力气，猛下陡坡，连人栽倒。埋伏在附近的清兵呐喊而出。洪承畴想拔剑自刎，措手不及，成了俘虏，宝剑也被清兵抢去。他在盛京投降后过了很久，皇太极下令将这把宝剑找到，归还给他。

在庭院中舞剑以后，天色已经明了，身上也有点汗津津的。他在仆人们和白如玉的服侍下洗了脸，梳了头，然后用餐。早餐时他还在想着目前北京的危急形势，暗恨两年前兵溃松山，如今对大明的亡国只能够袖手旁观。他习惯上不能把松山兵溃的责任归罪于崇祯皇帝，而心中深恨监军御史张若麒的不懂军事，一味催战，致遭惨败。

此刻，济尔哈朗、洪承畴和范文程三人又在多尔衮面前议论李自成的兵力实情，这个问题对确定清兵下一步的作战方略十分重要。洪承畴再没插言，他所想的是北京的危急形势和朝野的恐慌情况。他想着北京的兵力十分空虚，又无粮饷，并且朝廷上尽是些无用官僚，没有一个有胆识的知兵大臣，缓急之际不能够真正为皇帝分忧。但是他的心事绝不能在人前流露出来，害怕英明过人的多尔衮会怪罪他不忘故君，对大清并无忠心。他想着南朝的朝野旧友，不论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两年来没人不骂他是一个背叛朝廷、背叛祖宗、背叛君父的无耻汉奸，谁也不会想到他直到今日仍然每夜魂绕神京，心系“魏阙[3]”！想到这里，他的心中酸痛，几乎要发出长叹，眼珠湿了。

多尔衮忽然叫道：“洪学士！”

洪承畴蓦然一惊，没有机会擦去眼泪，只好抬起头来，心中说：“糟了！”多尔衮看见了他的脸上的忧郁神情和似乎湿润的眼睛，觉得奇怪，马上问道：

“流贼将要攻破北京，你是怎样想法？”

洪承畴迅速回答：“自古国家兴亡，既关人事，也在历数。自从臣松山被俘，来到盛京，幸蒙先皇帝待以殊恩，使罪臣顽石感化，投降圣朝，明清兴亡之理洞悉于胸。今日见流贼倾巢东犯，北京必将陷落，虽有故国将亡之悲，也只是人之常情。臣心中十分明白，流贼决不能夺取天下，不过是天使流贼为我大清平定中原扫除道路耳。”

多尔衮含笑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道：“刚才你忽然抬起头来，我看见你面带愁容，双眼含泪，还以为心念故君，所以才问你对流贼将要攻破北京有何想法。既然你明白我大清应运龙兴，南朝历数已尽，必将亡国，就不负先皇帝待你的厚恩了。我八旗兵不日南下，剿灭流贼，戡定中原，正是你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臣定当鞠躬尽瘁，以效犬马之劳。”

“倘若流贼攻破北京，明朝灭亡，崇祯与皇后不能逃走，身殉社稷，你一时难免伤心，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你肯帮助大清平定中原，就是大清的功臣了。”

洪承畴听出来多尔衮的话虽然表示宽厚，但实际对他并不放心。他虽然投降清国日浅，但读书较多，阅世较深，知道努尔哈赤和皇太极都是不世的开国英雄，而皇太极的识见尤为宽广，可惜死得太早，不能完成其胸中抱负。多尔衮也是满洲少有的开国英雄，其聪明睿智过于皇太极，只是容量不及，为众人所畏，可以算作一代枭雄。其他诸王，只是战将之材，可以在多尔衮指挥下建功立业，均无过人之处。至于郑亲王济尔哈朗，虽以因缘巧合，得居辅政高位，在洪承畴的眼中是属于庸碌之辈。洪承畴对满洲皇室诸王的这些评价，只是他自己的“皮里阳秋”，从不流露一字。因为他对多尔衮的性格认识较深，生怕多尔衮刚才看见了他的愁容和泪痕迟早会疑心他对即将亡国的崇祯皇帝仍怀有故君之情，于是他又对多尔衮说道：

“目前流贼已入晋境，大约三月间到北京城下，破北京并不困难。臣老母与臣之妻妾、仆婢等三十余口都在北京居住。前年臣降顺圣朝之后，崇祯一反常态，不曾杀戮臣的家人。刚才因北京难守，想到臣老母已经七十余岁，遭此大故，生死难保，不禁心中难过……”

多尔衮安慰说：“我现在正在思虑，我是否可以赶快亲率满、蒙、汉八旗精兵进入长城，先破北京，然后以逸待劳，在北京近郊大破流贼。近来朝臣中许多人有此议论，范学士也有此建议。倘若如此，你的老母和一家人就可以平安无事。向北京进兵的时候，你当然同范学士都在我的身边；一破北京，专派一队骑兵去保护你家住宅，不会有乱兵骚扰，何必担心！”

洪承畴的心中打个寒战。他千百次地想过，由于他绝食不终，降了满洲，必将留千古骂名，倘若由他跟随多尔衮攻破北京，使崇祯帝后于城破时身殉社稷，他更要招万世唾骂。他自幼读孔孟之书，在母亲怀抱中便认识“忠孝”二字，身为大明朝二品文臣，深知由他带领清兵进入北京一事的可怕，不觉在心中叹道：“今生欲为王景略[4]不可得矣！”然而此时此刻，以不使多尔衮怀疑他投降后对大清的忠心要紧。他带着感恩的神情对多尔衮说：

“只求破北京时得保家母无恙，臣纵然粉身碎骨，也要为大清效犬马之劳，以报先皇与王爷隆恩！”

多尔衮笑着说：“你空有一肚子学问本事，在南朝没有用上，今日在我大清做官，正是你建功立业，扬名后世的时运到了。”

范文程也对洪承畴说道：“睿王爷说得很是，九老，你空有满腹韬略，在南朝好比是明珠投暗，太可惜了！古人云：‘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睿王爷马上要去攻破北京，夺取明朝天下，你不可失此立功良机。”

洪承畴正欲回答，恰好睿王府的一名亲信包衣带领在睿王府值班的一位内秘书院的章京进来。值班章京先向睿亲王行屈膝礼，再向郑亲王行礼，然后将一个红绫封皮的文书夹子用双手呈给睿亲王。多尔衮轻声说：

“你下去休息吧，等我们看了以后叫你。”

值班的章京退出以后，多尔衮打开文书夹，取出用汉文小楷缮写清楚的文书，就是以大清国顺治皇帝的名义写给李自成的书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特别是对书信开头推敲片刻，觉着似乎有什么问题，但一时又说不出来，便将这书信转递给济尔哈朗。郑亲王不像睿亲王那样天资颖悟，记忆力强，又读过许多汉文书籍，但是近几年在皇太极的督责之下，他也能看明白一般的汉字文书，能说一般汉语。他将给李自成的书信看完之后，明白全是按照睿亲王在午膳时吩咐的意思写的，看不出有什么毛病，便遵照往日习惯，将缮写的书信转给范文程看。

范文程将书稿看了以后，在对李自成应该如何称呼这个问题上产生犹豫。但是他话到口边咽下去了，不敢贸然提出自己的意见。他记得睿亲王在午膳时面谕值班学士，这封书子是写给大顺国王李自成的，并且将书子的主要意思都面谕明白。如果他现在反对这封书子的某些关键地方，不是给睿亲王难堪么？他的犹豫只是刹那间的事，立刻将书信稿递给洪承畴，态度谦逊地说道：

“九老，你最洞悉南朝的事，胜弟十倍。请你说，这封书子可以这样写么？”

洪承畴对李自成的态度与清朝的王公大臣们完全不同。清朝的掌权人物同李自成、张献忠等所谓“流贼”的关系多年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素无冤仇，只是近日李自成要攻占北京，才与清政权发生利害冲突。洪承畴在几十年中一直站在大明朝廷方面，成为“流贼”的死敌，最有政治敏感。当洪承畴开始看这封书信稿子的第一行时就频频摇头，引起了两位辅政亲王和内院大学士的注意，大家都注视着他的神情，等待他说出意见。

洪承畴看完稿子，对两位亲王说道：“请恕臣冒昧直言，李自成只是一个乱世流贼，不应该称他为大顺国王。我国很快要进兵中原，迁都北京，戡定四海。这书信中将李自成称为大顺国王，我大清兵去剿灭流贼，就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天下士民将何以看待我朝皇帝？”

济尔哈朗一半是不明白洪承畴的深意，一半带有开玩笑的意思，故意说道：

“可是李自成已经在西安建立国号大顺，改元永昌，难道他还是流贼么？”

洪承畴回答说：“莫说他占领了西安，建号改元，他就不是一个乱世流贼。纵然他攻占了北京，在臣的眼中他也还是流贼。”

“那是何故？”

洪承畴说：“李自成自从攻破洛阳以后，不断打仗，不肯设官理民，不肯爱养百姓，令士民大失所望，岂不是贼性不改？自古有这样建国立业的么？”

济尔哈朗说：“可是听说他在三四年前打了许多败仗，几乎被明朝官兵剿灭。从崇祯十三年秋天奔入河南，此后便一帆风顺，大走红运，直到前几个月破了西安，在西安建立伪号，确非一般流贼可比。你说，这是何故？”

洪承畴说：“臣知道，流贼如今已经占领了河南全省，又占领了半个湖广，整个陕西全省，西到西宁、甘肃，北到榆林，又派人进入山东境内，传檄所至，纷纷归顺。在此形势之下，人人都以为流贼的气焰很盛，必得天下，然而依臣看来，此正是逆贼灭亡之道，其必败之弱点已经显露。目前议论中国大势，不应该再是流贼与明朝之战，而是我大清兵与流贼逐鹿中原。中国气运不决于流贼气焰高涨，狼奔豕突，一路势如破竹，将会攻破北京，而在于我大清兵如何善用时机，善用中国民心，善用兵力。目今中国前途，以我大清为主，成败决定在我，不在流贼。简言之，即决定于我将如何在北京与流贼一战。”

济尔哈朗认为大清兵的人数不过十余万，连蒙、汉八旗兵一次能够进入中原的不会超过二十万，感到对战胜消灭李自成没有信心，正想说话，尚未开口，忽然睿王府的一个包衣进来，向多尔衮屈膝启禀：

“启禀王爷，皇太后差人前来，有事要问王爷，叫他进来么？”

多尔衮问：“哪位皇太后？”

“是永福宫圣母皇太后。听他说，是询问皇上开春后读书的事。”

“啊，这倒是一件大事！”多尔衮的心头立刻浮现了一位年轻美貌的妇女面影：两眼熠熠生辉，充满灵秀神色。他含笑说：

“你叫他回奏圣母皇太后：说皇上开春后读书的事，我已经命礼部大臣加紧准备，请皇太后不必操心。一二日内，我亲自率礼部尚书侍郎和秘书院大学士去皇上读书的地方察看，然后进宫去向圣母皇太后当面奏明。”

“喳！”

禀事的王府包衣退出以后，多尔衮将眼光转到了洪承畴的脸上，济尔哈朗和范文程也不约而同地注视着洪承畴。可是就在这片刻之间，多尔衮的思想变了。首先，他也不相信李自成的兵力有所传的强大；其次，他认为不要多久，对李自成的兵力就会清楚；第三，他在率兵南征之前有几样大事要做，这些事目前正横在他的心中。哪些事呢？他此时不肯说出，也不想跟济尔哈朗一起讨论。于是他慢吞吞地抽了两口旱烟，向洪承畴说道：

“给李自成的那封书子，你有什么意见？”

“以臣愚见……”

满洲人对“流贼”与明朝的多年战争不惟一向漠不关心，反而常认为“流贼”的叛乱，使明朝穷于应付，正是给满洲兵进入中原造成了大好机会。多尔衮在午膳时口授给李自成的书信以礼相称，一则因为大清国对李自成并无宿怨，二则多尔衮不能不考虑到倘若李自成确实率领五十万大军北来，在北京建立了大顺朝，必然与偏处辽东的大清国成为劲敌，过早地触怒李自成对大清国没有好处。此刻重新思索，开始觉得用大清皇帝的名义写信称流贼首领李自成为“大顺国王”似乎不妥，但是到底为什么不妥，他没有来得及深思，看见洪承畴正在犹豫，多尔衮说道：

“南朝的事你最熟悉，对李自成应该怎样称呼呢？”

洪承畴在心中极不同意称李自成为“大顺国王”，对此简直有点愤慨，但是他不敢直率地对多尔衮说出他的意见，稍一迟疑，向多尔衮恭敬地回答说：

“这书信是内院学士遵照王爷的面谕草拟的，臣不敢妄言可否。”他转向范文程问道：“范学士，南朝的情况你也清楚，你看目前对李自成应该如何称呼为宜？”

范文程说：“目前明朝臣民视李自成为流贼，我朝皇帝在书信中过早地称他为‘大顺国王’，恐非所宜，会失去南朝臣民之心。”

“应该如何称呼为妥？”多尔衮又问。

范文程说：“臣以为应称‘李自成将军’，不必予以‘国王’尊称。”

多尔衮沉吟说：“那么这书信的开头就改为‘大清国皇帝致书于西安府李自成将军’，是这样么？”

范文程不敢贸然回答，向洪承畴问道：“请你斟酌，书信用这样开头如何？”

洪承畴感到这封用大清国皇帝具名发出的极为重要的书信，对李自成不称国王，只称将军，仅使他稍觉满意，但不是完全满意。在这个称呼上，他比一般人有更为深刻的用心，但是他不想马上说出。为着尊重睿亲王的时候不冷落另一位辅政亲王济尔哈朗，他转望着济尔哈朗问道：

“王爷，尊意如何？”

郑亲王笑着说：“操这样的心是你们文臣的事，何必问我？”

多尔衮猜到洪承畴必有高明主意，对洪承畴说道：“有好意见你就说出来，赶快说吧！”

洪承畴说：“以臣愚昧之见，流贼中渠魁甚多，原是饥饿所迫，聚众劫掠，本无忠义可言。一旦受挫，必将互相火并，自取灭亡。故今日我皇帝向流贼致书，不当以李自成为主，增其威望。书中措辞，应当隐含离间伙党之意，以便日后除罪大恶极之元凶外，可以分别招降。又听说逆贼已经在西安僭号，恢复长安旧名，定为伪京，故书信不必提到西安这个地方，以示我之蔑视。臣以戴罪之身，效忠圣朝，才疏学浅，所言未必有当。请两位辅政亲王钧裁。”

济尔哈朗赶快说：“我同睿亲王都是辅政亲王，不能称君。”

汉文化程度较高的多尔衮知道郑亲王听不懂“钧裁”二字，但是不暇纠正，赶快向范文程问道：

“你认为洪学士的意见如何？”

“洪学士所见极高，用意甚深，其韬略胜臣十倍，果然不负先皇帝知人之明。”

多尔衮向洪承畴含笑说道：“你就在这里亲自修改吧，修改好交值班的官员誊清。”

洪承畴立刻遵谕来到靠南窗的桌子旁边，不敢坐在睿亲王平日常坐的蒙着虎皮的朱漆雕花太师椅上，而是另外拉来一把有垫子的普通椅子，放在桌子的侧边。他坐下以后，打开北京出产的大铜墨盒，将笔在墨盒中膏一膏，然后迅速地修改了书信的称谓，又修改了信中的几个地方，自己再看一遍，然后回到原来在火盆旁边的矮椅上，用带有浓重福建土音的官话将改好的稿子读了出来。在他读过以后，多尔衮接了稿子，自己一字一字地看了一遍，点点头，随即转给坐在右边的郑亲王。郑亲王见多尔衮已经含笑点头，不愿再操心推敲，随手转给隔火盆坐在对面矮椅上的范文程，笑着说：

“老范，睿亲王已经点头，你再看一看，如没有大的毛病，就交下去誊抄干净，由兵部衙门另行缮写，盖上皇帝玉玺，趁李自成在进犯北京的路上，不要耽搁时间，马上差使者送给李自成好啦。”等范文程刚看了第一句，郑亲王又接着说：“老范，你读出声，让我听听。我认识的汉字不多，你念出来我一听就更明白啦。”

范文程一则有一个看文件喜欢读出声来的习惯，二则他不愿拂了郑亲王的心意，随即一字一句地读道：

大清国皇帝致书于西据明地之诸帅：朕与公等山河远隔，但闻战胜攻取之名，不能悉知称号，故书中不及，幸毋以此而介意也。兹者致书，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不知尊意如何耳。惟望速驰书使，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

范文程将书信的正文念完以后，又念最后的单独一行：

“顺治元年正月二十六日。”

“完了？”郑亲王问道。

“完了，殿下。”

“你觉得怎样？”

范文程既有丰富学识，也有多年的从政经验；既是开国能臣，也是深懂世故的官僚。他很容易看出来这篇书稿漏洞很多，作为大清皇帝的国书，简直不合情理，十分可笑。例如李自成率领数十万“流贼”与明朝作战多年，占有数省之地，并且已经在西安建号改元，怎能说不知道他是众多“流贼”之首？怎能说对于众多“流贼”的渠魁不知名号？怎能说不知李自成早已经占领西安，改称长安，定为京城，而笼统地说成是“西据明地之诸帅”呢？然而他一则知道洪承畴这样修改有蔑视和离间“贼首”的深刻用心，二则睿亲王已经点头，所以他对于书信的一些矛盾之处撇开不谈，略微沉吟片刻，采用“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办法对两位辅政亲王说道：

“这封书子由我朝皇帝出名，加盖玉玺，虽无国书之名，实有国书之实。自然不能交密探携带前去，而应该堂堂正正地差遣官员前往赍送，务必在流贼东来的路上送到他手中。”

多尔衮也急于摸清楚李自成的人马实力和对大清的真实态度，当即唤来一名包衣，命他将书稿送交在偏院值班的内秘书院学士，嘱咐数语。

这件事办完以后，又略谈片刻，因多尔衮感到身体不适，今天的会议就结束了。

过了一天，用大清皇帝名义写给李自成的书子用黄纸誊写清楚，盖好玉玺，由兵部衙门派遣使者星夜送出盛京。范文程一时没事，来找洪承畴下棋闲谈。刚刚摆好棋盘，提到给李自成的书子，范文程笑着说道：

“九老，春秋时有‘二桃杀三士’的故事，足见晏婴的智谋过人。你将昨日写给李自成的书子改为给‘西据明地之诸帅’，也是智虑过人。据你看，睿王爷想试探与李自成等渠贼‘协谋同力，并取中原’，能做到么？”

洪承畴十分明白，目前李自成已经在西安建号改元，而这封书子是写给“西据明地之诸帅”的，对李自成极不尊重，李自成必然十分恼火，必无回书，更不会与满洲人合力灭明。但是洪承畴不敢说出他的用心，只是淡然一笑，说道：

“今日形势，干戈重于玉帛，他非愚弟所知。”

范文程没再说话，回答一笑，开始下棋。

[1] 牛录——清八旗组织的基层单位。一牛录为三百人。

[2] 九老——洪承畴字亨九。

[3] 魏阙——古代宫门外的建筑，是发布政令的地方，后用为朝廷的代称。

[4] 王景略——王猛的字，前秦宰相，曾劝苻坚不要向东晋兴兵，后世传为美谈。

第五章

进入二月以后，多尔衮经过与大臣们多次商议，已经确定了重要方略，即打消了抢先占领北京的建议，加紧安排由他率兵南下的各项准备工作。有的准备工作是公开进行，有的是极其秘密的暗中活动，只有他的极少的最亲信的党羽知道。对于这件事，范文程以其同满洲人的特殊关系，略有觉察，但不敢过多打听，装作毫无所知，只等待在多尔衮出兵前这件事如何分晓。

这一天，盛京气候温和，阳光明媚，开始显出大地回春的景色。早饭以后，多尔衮在大政殿接见了蒙古和朝鲜的进贡使者，又同户、兵二部大臣商议了辽河一带的春耕和练兵事务。退朝之后，他率领范文程、洪承畴和另外两位内院学士到三官庙察看。

关于幼主福临从今年春天起开始入学读书的问题，在大清朝廷上成了一件大事。四位御前老师已经选定，有三位是汉族文臣，一位是满族文臣。皇宫内不能随便进出，也没有清静院落和宽敞房屋，所以决定将三官庙的院落改造，重新粉刷，已经基本上修缮完毕。开学的吉日已经择定，开学时的一些仪注也由礼部大臣们参考明朝制度详细拟定，已在前几天呈报两位辅政亲王批示遵行。多尔衮自认为在教育小皇帝读书成人这样的事情上，他比济尔哈朗负有更大责任，所以他要趁今天上午有暇，亲自去三官庙察看一遍，以便进宫去向圣母皇太后当面禀报。一想到圣母皇太后，他的心头上立刻荡漾着一片春意。

洪承畴和范文程紧跟在两位辅政亲王的背后，以备垂询。范文程虽然生在辽东，却是世代书香宦门之后，自幼在私塾读书，直到考中秀才。他看三官庙处处焕然一新，连院中的土地也换成了砖地，大门也重新改建，轿子可以一直抬进院中，大门外还有警卫的小亭和拴马的石猴。他很满意，在心中叹道：

“好，好，这才像幼主读书的地方！辅政睿亲王只有一句口谕，工部衙门不到一个月就将三官庙修缮得这样焕然一新，很不容易，这也是大清的兴旺之象！”

范文程又想起两年前他奉先皇之命来三官庙对洪承畴劝降的事，不觉心中一笑，偷眼向洪承畴看了一眼。

洪承畴这是第二次进三官庙，他不能不回忆自己的许多往事和难以告人的感慨，所以只是跟随在两位辅政王的身后，一言不发。他和范文程的背后还跟着礼部和工部的两个官员。有时多尔衮回头向他询问意见，他虽然马上恭敬地回答，但实际上他在想着别的心事，不能不敷衍地表示同意或称赞。他一进三官庙的大门，就想起两年前的春天，他在松山被俘的时候，与他同守弹丸孤城的巡抚邱民仰被清兵杀了，总兵曹变蛟也被杀了，被俘的几百名饥饿不堪的下级将校和士兵全被杀了，惟独将他留下，用马车押回沈阳。他虽然在松山堡中断粮多日，勉强未死，但在被俘之后，也不进食，立志绝食尽节。到三官庙门前，他已经十分无力，被押解他的清兵扶着走进大门，然后走进三官庙正殿西边两间坐北朝南的空屋，那就是给他准备的囚室。现在他随着两位辅政亲王走进一看，才知道完全变样了：墙壁变得雪白，新砖铺地，下有地炕，温暖如春，上边扎了顶棚，再不会从梁上落下灰尘。窗棂漆成朱红，窗棂外糊着新纱，窗子的上半可以开合。对窗子摆着一张红漆描金矮长桌，上边放着考究的文房四宝，长桌后是一张铺有黄缎绣龙厚椅垫的椅子。砖地上铺着红毡。靠山墙有一个空书架。多尔衮频频点头，向洪承畴含笑问道：

“洪学士，你可还记得这个地方？”

洪承畴的脸上一红，赶快笑着回答：“两年前此处是罪臣的囚室，而今是幼年皇上读书之地。仍然是一个地方，情景却大不相同了。惭愧，惭愧！”

多尔衮安慰他说：“松山之败，为明朝灭亡关键，但是责不在你。先皇帝心中十分清楚，我大清朝重要的文武大臣也都清楚。所以在松山堡城破之前，先皇帝严令大清将士对你不准伤害，保护你平安来到盛京，劝你降顺我朝，建立大功。崇祯事后也知道明军十三万在松山溃败，责不在你，所以没有杀你住在北京的老母和妻妾家人。比之他杀袁崇焕，杀其他许多重臣，对你宽厚多了。我知道，崇祯待你颇为有恩，非同一般。”

洪承畴虽然投降了清朝，深受优待，但他毕竟是自幼读孔孟之书，进士出身，然后入仕，多年为朝廷所倚信，受钦命统兵作战，在国家艰难的时候，身任蓟辽总督挂兵部尚书衔，率八位总兵去解锦州之围，不幸兵溃，被俘降清，贻辱祖宗，愧见师友和故国山河。每次想到此事，他就暗暗伤神。此刻听辅政王多尔衮提到此事，特别是提到崇祯对他的“君恩”深厚，他猛然控制不住，滚出眼泪，但立刻遮掩说：

“因北京局势危急，臣又想起老母来了。”

聪明过人的多尔衮淡然一笑，随即向洪承畴问道：

“你看，幼主在此读书写字，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洪承畴恭敬地说：“似乎应该在墙角摆一个宫廷用的茶几，上边摆一香炉。”

多尔衮点点头，向跟在后边的一位官员望了一眼。在退出的时候，他向济尔哈朗说道：

“这是我大清幼主读书的地方，一切布置，不能稍有马虎。你看如何？”

“我看很好。”郑亲王转向跟在后边的两个官员们问道：“为御前蒙师们安排的休息地方，为随驾前来的宫女们安排的休息地方，供应茶水和点心的小膳房，都准备好了么？”

一位官员回答：“请王爷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多尔衮对郑亲王说：“要紧的是皇上读书的这个地方，其余的地方我们都不必看了。我今天下午就进宫去向圣母皇太后当面奏明三官庙的修缮情况，也请皇太后亲来看看，届时应有礼部大臣在此恭迎。”

郑亲王说：“这样好，这样好。听说清宁宫太后近日身体不适，就不必请清宁宫太后费心来了。”

出了三官庙以后，两位辅政亲王上马，由各自王府侍卫前后护拥着回府。其他官员也都走了。

多尔衮走了一箭之地，勒转马头，招手让洪承畴和范文程前去。当洪、范二人到了他的面前时，他挥退随从的王府官员与包衣，用温和的眼神望着洪承畴说道：

“刚才正说话间，你忽然心中难过，几乎流出眼泪。不管你是为老母和妻妾一家人身居危城，还是不忘故主崇祯皇帝对你的旧恩，这都是人之常情。何况你自幼读孔孟之书，进士出身，当然有忠孝之心。先皇帝只望你降顺我朝，并不急于向你问伐明之策。你是崇德七年二月来到盛京的。这年十一月我大清兵由密云境内分道进入长城，纵横数千里，破府州县数十座，俘虏男女人口将近四十万，所得金银财物无数，直到去年四月间才退出长城。这次清军数路伐明，关系重大，可是太宗先皇帝因知道你对明朝有故国之情，从不向你问计。有一个文件，可以证明崇祯对你很有恩情。可是先皇帝得到密探从北京送来这一抄录的密件之后，一则不愿意扰乱你的心情，二则不愿使盛京的大臣们传些闲话，所以只有我看了，范学士看了，存入密档，不许泄露。”

洪承畴心中大惊，不知将来会有什么大祸，恳求说：“王爷，臣已与明朝斩断了君臣之谊，誓为大清效犬马之劳。如此重要文件，可否让臣一阅？”

多尔衮含笑说：“快了。到了时候，我会叫人拿出来给你看的。”

多尔衮将手一招，立马在十丈外的随从们都回到他的身边，一阵风地去了。

洪、范今日既未骑马，也没带仆人。洪承畴尽管在官场中混了多年，颇为聪明，但今天听了辅政睿亲王的话，却依然摸不着头脑。他向范文程问道：

“范大人，到底是什么文件？”

范文程回答：“和硕睿亲王既然说不到时候，我怎么敢说出来呢？还是等一等吧！”

洪承畴同范文程拱手相别，各回自己公馆。范文程猜到睿亲王的用心，一定是等李自成攻破北京之后，才让洪承畴看两年前一个潜伏在北京城内的细作抄回的这份文件，更觉得睿亲王真是智谋、聪明过人，不禁在心中绽开了一股微笑。

洪承畴回到公馆，被男女奴仆接着，送进干净雅致的书房。仆人们知道他的最大特点是喜好男色，有空时不免要搂一搂如玉的腰身，捏一捏如玉的脸蛋，所以等老爷坐定以后，都赶快退出了。那个中年女仆临退出时还回过头来看着如玉撇嘴一笑。如玉倒了一杯热茶，捧到他的面前，放在桌上，故意娇气地斜靠桌边，微微含笑，似乎有所等待。洪承畴轻轻挥手，让他退出。玉儿一惊，又看了老爷一眼，娇娆地腰身一扭，不敢说一句话。退出书房，他走到窗外，有意暂不远去，停住脚听听动静，果然听见老爷沉重地叹一口气，心情烦闷地说：

“这真是丈二和尚，令人摸不着头脑！”

在大清国中和硕睿亲王是最忙碌的人，是大权独揽的人，因而也是令人嫉妒，令人害怕，令人佩服的人。

到睿王府大门前下马之后，他匆匆向里走去，恰好他的福晋带着几个妇女送肃王的福晋走出二门，正下台阶。肃王福晋看见睿亲王，赶快避在路边，恭敬而含笑地行屈膝礼，说道：

“向九叔王爷请安！”

“啊？你来了？”多尔衮略显惊诧，望着肃王福晋又问，“留下用午膳嘛，怎么要走了？”

“谢谢九叔王爷。我来了一大阵，该回去了。我来的时候，肃王嘱咐我代他向九叔请安。”

“他在肃王府中做些什么事呀？”

“不敢承辅政叔王垂问。自从他几个月前受了九叔王爷和郑亲王的责备，每日在家中闭门思过，特别小心谨慎，不敢多与外边来往。闷的时候也只在王府后院中练习骑射。他只等一旦辅政叔王率兵南伐，进攻北京，他随时跟着前去，立功赎罪。”

多尔衮目不转睛地在肃王福晋的面上看了片刻，一边猜想她的来意，一边贪婪地欣赏她的美貌和装束。她只有二十四五岁年纪，肤色白皙，明眸大眼，戴着一顶貂皮围边、顶上绣花、缀着两根下有银铃的绣花长飘带的“坤秋”。多尔衮看着，心头不觉跳了几下，笑着说道：

“如今盛京臣民都知道流贼李自成率领数十万人马正在向北京进犯，已经到了山西境内。有不少大臣建议我率领大清兵要赶在流贼前边，先去攻破北京，灭了明朝，再迎头杀败流贼。至于我大清兵何时从盛京出动，尚未决定。我同郑亲王一旦商定启程的日期，自然要让肃亲王随我出征，建功立业。我虽是叔父，又受群臣推戴，与郑亲王同任辅政，可是我的身上有病，不能过分操劳。肃亲王是先皇帝的长子，又自幼随先皇帝带兵打仗，屡立战功。一旦兴兵南下，我是要倚靠肃亲王的。你怎么不在我的府中用膳？”

“谢谢叔王。我已经坐了很久，敝府中还有不少杂事，该回去了。”

肃王福晋又向多尔衮行了一个屈膝礼，随即别了辅政睿亲王和送她的睿王福晋等一群妇女，在她自己的仆婢们服侍下出睿王府了。

多尔衮从前也见过几次豪格的福晋，但今天却对她的美貌感到动心。他走进寝宫，在温暖的铺着貂皮褥子的炕上坐下去，命一个面目清秀的、十六七岁的婢女跪在炕上替他捶腿。另一个女仆端来了一碗燕窝汤，放在炕桌上。他向自己的福晋问道：

“肃王的福晋来有什么事？”

“她说新近得到了几颗大的东珠，特意送来献给辅政叔王镶在帽子上用。我不肯要，说我们府中也不缺少这种东西，要她拿回去给肃亲王用。她执意不肯拿回，我只好留下了。”睿王福晋随即取来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送到睿亲王眼前，又说道：“你看，这一串东珠中有四颗果然不小！”

多尔衮随便向锦盒中瞄了一眼，问道：“她都谈了些什么话？”

“她除谈到肃亲王每日闭门思过，闷时练习骑射的话以外，并没谈别的事儿。”

“她是不是来探听国家大事的？”

福晋一惊，回答说：“噢！她果然是来打听国家大事的！她对我说，朝野间都在谈论我大清要出兵伐明，攻破北京，先灭了明朝，再消灭流贼。她问我，是不是辅政叔王亲自率兵南下？是不是最近就要出兵？”

“你怎么回答？”

“我对她说，我们睿王府有一个规矩，凡是国家机密大事，王爷自来不在后宫谈论，也不许宫眷打听。你问的这些事儿我一概不知。”

“你回答得好，好！”

多尔衮赶快命宫婢停止捶腿，虎地坐起，将剩下的半杯已经凉了的燕窝汤一口喝尽，匆匆地离开后宫。

他回到正殿的西暖阁，在火盆旁边的圈椅中坐下，想着豪格如此急于打听他率兵南下的消息，必是要趁他离开盛京期间有什么阴谋诡计。然而又不像有什么阴谋诡计，因为他不会将豪格留在盛京，豪格也不会有此想法。到底豪格命他的福晋来睿王府送东珠是不是为了探听消息？……很难说，也许不是。忽然，肃亲王福晋的影子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发光的、秀美的一双眼睛！那弯弯的细长蛾眉！那红润的小口！那说话时露出的整齐而洁白的牙齿！他有点动心，正如他近来常想到福临的母亲时一样动心。不过对庄妃（如今的皇太后）他只是怀着极其秘密的一点情欲，而想着肃亲王的福晋，他却忍不住在心中说道：

“豪格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老婆！”

在他的眼前，既出现了肃亲王府中的福晋，也同时出现了年轻的圣母皇太后，两个美貌妇女在眼前忽而轮流出现，忽而重叠，忽而他的爱欲略为冷静，将两人的美貌加以比较，再比较……啊，在心上比较了片刻之后，他更爱皇太后小博尔济吉特氏！这位从前的永福宫庄妃，不仅貌美，而且是过人的聪慧，美貌中有雍容华贵和很有修养的气派，为所有满洲的贵夫人不能相比。她十四岁嫁给皇太极，皇太极见她异常聪明，鼓励她识字读书。她认识满文和汉文，读了不少汉字的书。所以透过她的眼神，她的言语，都流露出她是一位很不一般的女子。可惜，她是皇太后，好比是高悬在天上的一轮明月，不可能揽在怀中！

胡思乱想一阵，他的思想回到了小皇帝福临春季上学的事上，离择定的日子只有几天了。他命睿王府的一名官员去凤凰门（后宫的大门）向专管宫中传事的官员说明辅政睿亲王要在午膳以后，未申之间进宫，当面向圣母皇太后禀明皇上上学的各种事项。望着这名官员退出以后，他想着午膳后就要进宫去面见美貌的年轻太后，心中不由得怦怦地跳了几下。

睿亲王打开一个锁得很严的红漆描金立柜，里边分隔成许多档子，摆放着各种机要文书。他先把吏部和兵部呈报的名册取出，仔细地看了一遍。尽管他的记性很好，平素熟于朝政，对满汉八旗人物、朝中文武臣僚，各人的情况，他都一清二楚。但是近来大清国正在兴旺发达，家大业大，难免有记不清的。考虑到不日他就要率兵南下，应该将什么人带在身边，将什么人留在盛京，他必须心中有数，由他自己决定，不必同济尔哈朗商量。

仔细看了文武官员的名册以后，他将要带走什么官员和留守盛京什么官员，大体都考虑好了。总之他有一个想法，盛京不但是大清国的龙兴之地，也是统驭满洲、蒙古和朝鲜的根本重地，因此在他统兵南下之后，需要一批对他忠诚可靠的文武官员在盛京治理国事，巩固根本。

午膳以后，多尔衮在暖炕上休息一阵，坐起来批阅了一阵文件，便由宫女们服侍他换好衣帽，带着护卫们骑马往永福宫去。

圣母皇太后小博尔济吉特氏尚在为丈夫服孝期间，知道多尔衮将在未末申初的时候进宫来见，便早早地由成群的宫女们侍候，重新梳洗打扮，朴素的衣服用上等香料熏过，头上没有多的金银珠宝首饰，除几颗较大的东珠外，只插着朝鲜进贡的绢制白玫瑰花。尽管她在服孝期间屏除脂粉，但白里透红的细嫩皮肤依然呈现着出众的青春之美，而一双大眼睛并没有一般年轻寡妇常有的哀伤神情，倒是在高贵、端庄的眼神中闪耀着聪慧的灵光。

等多尔衮行了简单的朝见礼以后，小博尔济吉特氏命他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首先问道：

“辅政亲王，有什么重要国事？”

多尔衮权倾朝野，此时对着寡嫂，心情莫名其妙地竟有点慌乱。他望了小博尔济吉特氏一眼，赶快回避开使他动心的目光，说道：

“臣有要事奏明太后，请左右暂时回避。”

小博尔济吉特氏流露出一丝不安的眼神，向左右轻轻一挥手。站在她身边服侍的四个宫女不敢迟误，立刻体态轻盈地从屋中退出。

圣母皇太后原来知道多尔衮进宫只是为着幼主福临开始上学的事，没想到多尔衮要她屏退左右，以为必有重要军国大事，不宜使宫女闻知，不由地暗暗吃惊，心中问道：“难道就要出兵了么？”等身边没有别人，皇太后顿觉心中不安。她同多尔衮既是君臣关系，又是叔嫂关系，而且最使她感到不安的是她同多尔衮年岁一样，只差数月。二人近在咫尺，相对而坐，更使她的心中很不自在。她听说朝臣中有许多人都害怕多尔衮的炯炯目光，她也害怕。她不是害怕他的权势，而是害怕同多尔衮四目相对。每当她见多尔衮在看她时，她禁不住赶快回避了他的目光，脸颊微红，心头突突直跳。不等多尔衮说话，她首先打破这难耐的沉默场面，用银铃一般的声音问道：

“九王爷，要出兵伐明么？听说朝廷上多主张我大清兵先破北京，再一战杀败流贼。可是这样决定了？”

多尔衮在片刻间没有说话。他原来打算先奏明幼主福临如何开始上学的事，到最后提几句眼前的军国大计。他自从执掌朝政以来，既要利用小博尔济吉特氏的聪明才干和圣母皇太后的崇高地位，以及她和清宁宫皇太后在先皇帝留下的上三旗中所具有的别人不能代替的影响，帮助他巩固权力，也要防止她插手国事，日后对他不利。他没有想到，这位美貌的年轻皇太后竟然先问他南下伐明的大事，不觉在心中暗自说道：

“皇太后真了不起，绝非一般的女流之辈！”

他看见圣母皇太后面含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等待回答。他欠身答道：

“皇太后身居深宫，抚育幼主，会想到我国应该趁目前这个时机，派兵南下，进入中原，足见太后不忘先皇上的遗志，肯为重大国事操心。不过臣今日进宫，不是为此事……”

“我知道你进宫来是为奏明幼主开春后上学读书的事。只是左右并无别人，所以我才问你。虽然朝廷一切军国大事全托付九叔亲王经营，另有郑亲王帮你办理，可是自从我十四岁入宫，先皇帝平日没甚病症，睡到夜间，好端端地归天了，没有看见进入中原的大功告成。在那大丧无主的几天里，要不是你九王爷有力量，有主张，谁晓得这江山落在谁手？还谈什么进入中原，灭亡明朝，剿灭流贼！”说到这里，年轻的皇太后忽然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睛红了。

多尔衮以为皇太后是因为想起了先皇帝，寡妇想起亡夫而伤心是人之常情。他劝慰道：

“幸而臣当时不想使我大清为继承皇位事动了刀兵，伤了元气，所以拉着郑亲王共同拥戴五岁的幼主登极，杀了几个人，痛斥了几个人，安定了大局，才能有今日的太平兴盛局面。要不然，纵然今日机会来到，要想统兵南下，平定中原，谈何容易！”

皇太后回想到去年八月间争夺皇位的事，又不觉深深地叹了一声。她知道太祖爷的大妃纳喇氏，十二岁就侍奉努尔哈赤，到十七八岁的时候，长得品貌出众，又极聪明能干，深得太祖欢心，封为大妃，生下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个儿子。太祖死后，皇太极继承皇位，说太祖临死前留下遗言，要大妃纳喇氏殉葬。纳喇氏舍不得三个儿子，哭着不肯从命，拖延一天多，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好自尽。在去年皇太极刚死的两三天内，她只怕豪格继承皇位，诡称奉有父皇密谕，要她殉葬。所以在争夺皇位的宫廷斗争中，她不但在宫中为多尔衮祈祷，也暗中利用平日同自己的姑母，即中宫皇后的亲密感情以及相同的利害，利用平时在皇太极身边为两黄旗将领们说好话结下的恩信，使这两旗都愿意拥戴幼主，这自然使多尔衮在斗争中得了大益。直到小福临在大政殿登了皇位，受了文武百官朝拜，年轻的圣母皇太后才解脱了为先皇帝殉葬的恐惧。

然而她当时的害怕心情，不曾对任何人流露丝毫，更不愿多尔衮知道。事后，当身边的一位心腹宫女提到那一段艰难日子的时候，圣母皇太后十分坦然地含笑说：

“去年皇上虽然只有五岁，我倒并不担心。他能做大清国的皇帝，原是出自天意，就是大家常说的真命天子。你忘了么？我生他的时候，忽然满屋红光，你曾看见，一条龙盘绕在我的身上，你怎么忘了？”

“是，是。奴婢没有忘记。”这位聪明的心腹宫女，不仅不敢否认曾有此事，而且有意将这编造的故事在宫中传扬开了。

此刻小博尔济吉特氏的心中很不自然，不愿意多尔衮在她的宫中逗留太久，打算赶快同多尔衮谈谈小福临开春后读书的事便让他离开后宫，然而一种想知道军国大事的强烈兴趣迫使她不由地问道：

“听说流贼正在向东来，声言要攻占北京。九王爷何时出兵南下，抢在流贼前边先灭明朝？”

多尔衮本来不想同圣母皇太后多谈论军国大计，防备她渐渐地干预国政。但是一则皇太后所询问的事正是他作为辅政王应该回答的，二则皇太后的年轻貌美使他暗中动心，三则他极欲在率兵出征前将他的辅政王的名义改称摄政王，而今日正是试探圣母皇太后意见的时候。以上这三种心思混合成一种奇妙的力量，使他直视着皇太后的一双眼睛，决定将他新近的决策告诉皇太后。正在这刹那之间，小博尔济吉特氏装作听一听室外是不是有人声，稍稍地回避了他的眼睛。小博尔济吉特氏的这一着若有意若无意的回避，使她的庄严、高贵的神态中含有妩媚。多尔衮对她不敢有亵渎之想，但同时不能不有点动情。他欠身说道：

“太后，自从正月间流贼渡过黄河，到了山西境内以后，我朝大臣纷纷议论，建议应该赶快出兵南下，当时臣也拿不定主意，一时不敢贸然决定。目前我朝大臣中最有深谋远虑的莫过于范文程与洪承畴二人，最熟悉流贼情况的莫过于洪承畴……”

皇太后想起来她在两年前往三官庙送人参汤的旧事，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

“洪承畴有何建议？”

“经过臣与洪承畴多次在睿王府秘商大计，臣看出来洪承畴胸有韬略，非一般文臣可比，勿怪先皇帝对他那么重视！先皇帝当时想尽一切办法使洪承畴投降，曾说我国要进入中原需要像洪承畴这样一个引路人。臣近来才相信先皇帝说得很是，很是。”

圣母皇太后在心中说：“只要他忠心降顺，不枉我佯装宫女，亲去三官庙的囚室一趟！”但这话她没有说出口来，只是用轻轻的声音问道：“洪承畴可赞成我大清兵趁流贼尚在远处，先去攻破北京城么？”

“他一开始就不赞成。”

“噢，我明白他的心思！”

“太后如何明白？”

“洪承畴虽然投降我朝，但是他与范文程毕竟不同。范文程虽是汉人，却是世居辽东，土生土长的辽东人，也没有吃过明朝俸禄。洪承畴是福建人，二十几岁就中了进士，步入仕途，一步一步升迁，直到任蓟辽总督，挂兵部尚书衔，成为明朝的二品大臣。所以纵然他降顺我朝，也不会干干净净地忘记故国，忘记故君，所以他不肯亲自带引大清兵攻破北京，灭亡明朝，一则他良心不忍，二则他也不愿留下千古骂名。九王爷，你说是这个道理么？”

多尔衮暗暗吃惊，没有马上回答，心中想道：“皇太后真是聪明过人呀！以后既不能将朝中大事一概瞒她，但也不能让她干预朝政！”

圣母皇太后见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她所关心的问题，也就不急于再往下问，另外找一个题目，含笑说道：

“我虽是女人，也略知中国故事。目前皇上幼小，不能亲自治理朝政。九王爷今日地位，如同周公辅成王。在我们大清国中，辅政王与摄政王只是称呼不同，说到底，都是代皇上处理军国大事，所以辅政也就是摄政。是这样不是？”

多尔衮近来心中明白，中国历史上所谓摄政与辅政大不相同。辅政同时有两位或两位以上；摄政只有一位，有天子之权而不居天子名。多尔衮听了圣母皇太后的这几句话，很合自己心意，尤其将他的辅幼主比为“周公辅成王”，最使他满意。在这之前，群臣中时常将辅政和摄政两种称号混叫，而且也没有人提到“周公辅成王”这个典故。不料现在竟从圣母皇太后的口中说出！

如果换一个人，听到皇太后说睿亲王的辅政好比“周公辅成王”，他一定会忍不住趁机说出来自己改称摄政王的意见。但多尔衮既是一个心怀智谋的非凡之辈，又习惯于深沉不露。他认为称摄政的事在出兵前一定要办妥，但目前还不到时候。他再一次望着年轻皇太后的眼睛，含笑说道：

“皇太后说洪承畴虽然投降了我朝，心中对崇祯仍存有故君之情，可算是看人看事入木三分。其实，先皇帝在世时，何尝不明白洪承畴不忘故君的一些心思？”

“你如何知道先皇帝也明白洪承畴怀着不敢告人的心思？”

“自从洪承畴投降以后，先皇帝赐予各种赏赐，独迟迟不给他正式官职，就因为知道他不忘旧主。直到先皇帝病故，臣与郑亲王辅政，才让他任内院大学士之职。还有，前年冬天，我国派精兵伐明，占领蓟州，深入冀南，横扫山东，到去年春末夏初始班师回来。这一次出兵十分重要，可是先皇帝并不向洪承畴问计，为的是知道洪承畴尚有故国之情，不引起他心中难过。”

“我朝这样处处体谅洪承畴，什么时候才能使他的学问为我朝所用？”

多尔衮笑着说：“我朝使用洪承畴不是只为眼前一时之计，是为长远之计，为日后夺取中原之计。”

“可是我八旗精兵不趁此时南下，把北京城白白地让给流贼攻占，岂不失计？”

“许多年来，先皇帝心心念念是占领中原，恢复金朝盛世局面，不是仅仅占领北京。不占领中原数省之地，单有一座北京城也不能国基巩固。臣经过反复思忖，同意了洪承畴的意见，将北京让给流贼，然后再杀败流贼，从流贼的手中夺得北京，进而平定中原数省之地，重建大金盛世的局面。”

皇太后的心中仍不服帖，想了片刻，又慢慢地小声说道：

“我世代都是蒙古科尔沁人，没有去过北京。可是自幼听说，北京是辽、金、元、明四朝建都的地方，单说明朝在北京建都也有两百四五十年。全国的财富都集中在北京，一旦落入贼手，遭到洗劫，岂不可惜？”

多尔衮说道：“皇太后想得很是。但目前在臣的眼中，最大的事情是如何夺取江山，不是北京城的金银财富。只要江山到了我大清手中，北京成为我大清朝在关内的建都之地，何患各地的财货不输往北京。”

“啊，到底是看事情眼光不同！”

小博尔济吉特氏的心中一亮，想着多尔衮果然不凡，但没有说出口来。她又一次打量多尔衮的脸上神情，同多尔衮四目相对，不觉心中一动，赶快略微低头，回避了对方的炯炯逼人的目光。她平日风闻多尔衮身有暗疾，甚至有人说他不是长寿之人，但是她从多尔衮的外表上看不出他有什么病症，倒是体格魁梧，精力饱满，双目有神，使她不敢正视，遂把自己的眼光移向别处。

多尔衮因为年轻的皇太后回避了他的眼睛，也只得将眼光移向别处，落到他同太后中间的黄铜火盆上，又移到太后的出风透花紫红浅腰的小皮鞋上。他今日进宫本来是为着面奏幼主福临开春如何上学读书的事，但是他无意将简单的事情谈完就离开后宫，不知有一种什么力量吸引着他不能马上辞去。他想从腰间取出来别着的旱烟袋抽一袋烟，但是他仅仅动了一下抽烟的念头，随后就打消了。尽管他目前权倾朝野，却不能不在皇太后面前保持君臣礼节，为文武百官作表率。永福宫中极其静谧，只偶尔从铜火盆中发出木炭的轻微爆裂声。就在这静谧之中，从年轻皇太后的绣花银狐长袍上散发出的清雅香气，越发使他不能取出烟袋，也使他不愿告辞。

他知道皇太后此刻很关心北京城将会落入贼手的事。虽然他谨防皇太后干预朝政，但是他想到，她既然是圣母皇太后，在一定限度内关心国家大事也是应该的，完全不使她知道反而会产生不好后果。等到不久他居于摄政王地位，权力更大、地位更加稳固以后，皇太后干预大政的机会就不会有了。这样在心中盘算以后，多尔衮抬起头来向皇太后说道：

“臣原先也打算抢在流贼之前去攻破北京，可是随后也改变了想法。先让流贼攻占北京，然后去杀败流贼，从流贼的手中夺得北京也好。”

“从流贼的手中……九王爷，这是为何？”

多尔衮回答：“太后，首先一条，流贼东犯的真正兵力，到今天尚不清楚。李自成自称是亲率五十万精兵来攻北京，尚有大军在后。据洪承畴判断这是虚夸之词，流贼的实际兵力不会很多，渡河入晋的最多不会超过三十万。沿途有许多重要地方不能不分兵驻守，免除后顾之忧，又要与西安信使往还，血脉畅通，所以纵然有三十万人马，断不能全部东来。假若有二十万来到北京城外，这兵力也不可轻视。我大清在辽东建国，地旷人稀，与中原不能相比。从此往北，虽然远至黑龙江流域，长白山一带，直到那些靠渔猎为生，使犬使鹿的地方，都归我国治理，但是越往北，人烟越稀。我大清的人口主要在辽河流域，兵源粮草都依靠这里。近十多年我国几次越过长城，威逼北京，马踏畿辅，深入冀南，横扫山东，如入无人之境，俘虏众多人口，获得粮食财物，全师而归。其实，我国每次出兵，人马都不很多。我们的长处是以骑兵为主，官兵自幼就练习骑射；不管是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各旗旗主，一旦奉命出征，必须勇猛向前，不许畏怯后退，军纪很严。回来以后，凡是畏怯的人，一经别人举发，都是从严处治。明朝不是这样，上下暮气沉沉，军纪败坏，士兵从来不练，见敌即溃，加上文武不和，各自一心，既不能战，也不能守。如有一二城池，官民同心固守，我军为避免死伤，也就舍而不攻。这是我大清十几年来的用兵经验。因为今日东犯流贼，情势非明朝官军可比，所以臣反复思忖，也不打算抢在流贼之前攻占北京。”

“九王爷想得很是。流贼是我大清兵多年来未曾遇过的强敌，经九王爷一说，我心中明白了。”

多尔衮接着说：“倘若流贼来到北京的有二十万人马，我八旗兵也没有这么多。何况对敌作战，必须看准时机，不可盲目用兵。看准时机，就是要避其锐气，击其惰气。流贼目前锐气正盛，对北京志在必得，所以我以数万八旗兵在北京城下迎击二十万锐气强盛之敌，很是不智。争天下何必先占北京？我国必须做好准备，看好时机，一战杀败强敌，才是上策。”

皇太后在心中点头，轻轻说道：“皇上年幼，九王爷身居周公地位，一切用兵的大事全靠你了。”

听到圣母皇太后又提到“周公”的典故，多尔衮心中一动，又接着说道：

“臣不急于率兵南下，还有一层意思，也应该向太后奏明。”

“还有一层什么意思？”

“十几年来，我国每次派兵南下都在秋末冬初，不在春耕时节。我国的八旗制度不仅是兵农合一，而且军、政、农、百工都合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兵农。汉人所说的寓兵于农，在汉人早已是一句空话，在我国却不是空话。凡我大清臣民都编入八旗。开始只有满八旗，后来有了汉八旗和蒙古八旗。多数八旗的人，出征打仗时是兵，不出征就务农。所以每次派兵南下伐明，不在春天，不在夏天，都在秋冬之间，场光地净的时候。倘若误了春耕，夏秋再遇旱涝之灾，就会动摇了立国之本。所以我已下谕全国，一面搞好春耕，一面抓紧操练，单等时机来到，立刻出征。”

小博尔济吉特氏听多尔衮面奏了眼下她最关心的军国大事，一则释去了她对战争胜败的担心，二则也增添了她的见识，三则她对多尔衮的满腹韬略更加钦佩。当皇太极活着的时候，她在十五位妻子中的地位并不很高。地位最高的是她的姑母，也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人。建立后金朝以后，皇太极尊称后金汗，姑母被封为中宫大福晋；崇德元年，皇太极改称皇帝，姑母随着晋封为清宁宫皇后。在皇太极的十五位妻子中，最受皇太极宠爱的也是博尔济吉特氏家族人，受封为关雎宫宸妃，是永福宫庄妃的同族姐姐。皇太极同宸妃的感情最好，用封建时代的话说可算是“宠冠后宫”。所以在皇太极的众多妻子中，论尊贵莫过于清宁宫皇后，论受宠爱莫过于关雎宫宸妃，而圣母皇太后原称永福宫庄妃，居于中等偏上地位，对于国家大事从来不敢打听，也不怎么关心。自从皇太极突然病故，她的儿子小福临被多尔衮等拥立为大清皇帝，她在一夜之间突然地位大变，上升为皇太后之尊。这样一来，顺治朝就同时有两位太后，都姓博尔济吉特氏。不过汉人大臣，按照汉人习惯，在小博尔济吉特氏皇太后的称谓前边加上“圣母”二字，以表示她是皇上的生母。

圣母皇太后听多尔衮面奏了军国大计以后，又询问了三官庙作为学堂的修缮情况，以及开学的仪注，以后每日上学和下学的时间，沿途护驾安排等等，多尔衮一一奏明。小博尔济吉特氏听后十分满意，不禁笑容满面。这笑容更增添了她的青春美丽，使多尔衮不敢正视。

多尔衮辞出以后，圣母皇太后立刻前往清宁宫去，将多尔衮面奏的军国大计和小皇上读书的安排都向正宫皇太后谈了。她十分明白，她的姑母，即正宫皇太后，在两黄旗将士们的眼中地位很高，她要巩固小福临的皇位，不能不依靠正宫皇太后的力量。另外，她毕竟是一位年轻寡妇，同多尔衮的来往应该随时让清宁宫皇太后清楚才好。

在一群宫女的围绕中，圣母皇太后体态轻盈地向清宁宫走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多尔衮曾经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神情，在心中想道：

“他忘了我今日是皇太后的身份！”

福临因为已经继承了大清皇位，所以他的发蒙读书在盛京成了一件颇受臣民关注的重大新闻。开学的日期是礼部衙门有学问的大臣择定的，连同仪注及警卫办法，都得呈请辅政睿亲王批准，还得报到宫中，使两位太后知道。因为小博尔济吉特氏不仅认识蒙古字和国字（即满文），还认识许多汉字，所以在宫中教育福临的责任主要落在了她的身上。

在开始上学的前两天，圣母皇太后就几次将小皇上抱在膝上，反复地告诉他启蒙读书的重要道理以及有关的礼节和规矩。她想着她同小皇上原是无权无势的孤儿寡妇，依靠睿亲王对福临全力拥戴，争到皇位，才有今日；她是母以子贵，得以享受太后之尊。于是她忍不住又一次对不很懂事的幼子嘱咐说：

“儿呀，你明天就要启蒙读书了。庶民百姓之家，聘请老师，让孩子启蒙读书，也是一件大事。何况你是大清国的皇上，等破了北京之后你就是大清进关后的开国皇帝，是天下万民之主。中国可不比辽东这个地方，儿呀，中国才是天下，地方广大，人口众多，又是几千年的文明古国，你不读书怎能做中国的一代贤君！”

圣母皇太后在嘱咐这几句话的时候，想着不能对不懂事的六岁儿子吐出心中的千言万语，禁不住落下泪来。她一方面感激多尔衮对她儿子的拥戴之功，佩服多尔衮是大清国的少有人才，另一方面也明白他是一个不好驾驭的权臣，在福临长大亲政之前，可能会有许多可怕的事情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心中常怀着深深的忧虑，既不能对不懂事的福临吐露，也不能使任何人知道，甚至也不能向她的姑母清宁宫皇太后透露半句。

到了福临上学的这一天，福临由乳母和宫女们打扮整齐，在凤凰门内坐上绣有几条龙的黄缎暖轿，被抬往相距不远的三官庙去。轿子前后有侍卫保护。乳母和几个宫女跟随在后。因为今天是开学之日，福临在三官庙的大门内下了轿子之后，有礼部和鸿胪寺的几位满汉官员在院中跪接。然后他被单独带进北房正间，乳母和宫女们到另外一个房屋中休息。福临在一张较矮的案子后南向而坐，小椅上铺有绣龙黄缎垫子，背有黄缎椅搭。院子里简单奏乐。鸿胪寺官员和礼部官员进来，在皇上面前叩头，然后两位礼部官员在左右侍立，鸿胪寺官员出去将候立在学堂门外的四位御前蒙师带引进来。师傅们在乐声中向皇上行了一个叩头礼。乐声停止。一位汉人礼部官员朗读诵词：

我大清国应运龙兴，开疆拓土，统一辽东，抚绥蒙古诸部，臣服朝鲜半岛，国基永固，物阜民康。诞育我皇，天资过人，值此天暖日长、春和景明，钦遵两宫太后懿旨，为皇上择师授读，使皇上进德修业，成为尧舜之主，上达天心，下符臣民之望。

福临虽然在宫中已经学会简单的汉语，对于礼部汉人官员所朗读的这几句开学颂词却连一句也听不懂。但是他记着母后的嘱咐：只是端坐不动，不要说话。

礼部官员朗读了颂词以后，退到一旁肃立。鸿胪寺官员引导四位满、汉御前蒙师，在福临的面前叩头。礼部官员在旁一一介绍，使福临知道这都是他的师傅，从今天起将有两位师傅教他读汉字的书，一位教他读写“国字”（满文），还有一位专教他用毛笔学写汉字。尽管这四位老师中有两位都有花白头发和胡须，但福临惊奇地望着他们在毕恭毕敬地叩头行礼，他却稳坐不动。他牢记着母后的叮嘱：他是大清皇帝，是满、蒙、汉和朝鲜的臣民之主，不能对任何人还礼。

师傅们行礼之后，礼部官员、鸿胪寺官员、皇帝的师傅们，肃静退出。

进来两个宫女，侍候小皇帝从正间受朝拜的座位上下来，走到内间，也就是福临日后天天读书写字的地方。靠南窗有一张红漆描金小长桌，上铺猩红细毡，毡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一个宫女将小皇帝抱起来放在铺有黄缎绣龙厚垫的椅子上，又放了一个脚踏，使他的两脚不会悬空。等小皇帝坐稳以后，一个宫女打开了一件长方砚台，开始研墨。另一个宫女将一个燃了木炭、擦得明亮耀眼的黄铜小手炉放在书案的右端，然后将墙角茶几上的铜香炉点着，转眼间细烟缭绕，满屋清香。

专教写汉字的师傅恭恭敬敬地进来，向皇上深深一躬，站在书案一端，取出准备好的一张寸字正楷仿纸，上边写道：

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圣天子，一土宇。

这几句话大概起于唐代，经过宋、元、明三朝。乡间蒙师教儿童写字，习惯上写这几句话，取其笔画简单，容易书写。真正意义，没人能完全说清。按照大体偕韵，习惯上读成三字一句。“七十士”之后，本有“尔小生，八九子”等句，因为是教皇上写字，所以都删去了，改成“圣天子，一土宇”二句。虽然是泛泛的颂圣之词，但是也反映出当时清国朝廷志欲吞灭整个中国的梦想。尤其添上这最后二句，曾经得到辅政睿亲王的微笑点头。

教写字的师傅跪在长桌右首的矮几上，将仿纸摊在小皇上面前的红毡上，按照三字一句，念了一遍，只对最后二句解释一下。又将一张大小同样的略带米黄色的素纸蒙在上边，又拿起一件雕有双龙吐珠的碧玉镇尺压在纸的上端，然后教皇上如何执笔，如何膏笔。下一步是告诉皇上每个字的“笔顺”，他自己一边讲一边写个样儿。这一道程序讲完以后，他将他那半透明的米黄色的素纸换了一张，请皇上试写。

福临第一次执笔写字，感到新鲜有趣，又感到胆怯。虽是描仿，那柔软的笔毛却很不听话。师傅有时不得不站立起来，走到他的背后，拿着他的小手，帮他写一笔两笔。福临将一篇仿纸写了一半，赶快停下来在黄铜手炉上暖一阵手，然后接着描仿。等到写完以后，老师用宫女准备好的朱笔判仿。凡是笔画比较顺当的地方都画圆圈，有的地方画了双圈。然后将判过的仿纸恭敬地放进黄缎的护书匣中，由宫女捧放在靠墙壁的红漆架上。到一定时候，这些用朱笔判过的仿纸，不但要送给辅政睿亲王看，也要呈给圣母皇太后亲阅。

专教写字的师傅退出以后，乳母带着两个宫女进来，将福临抱下椅子，让他同宫女们玩耍片刻，吃了一点儿点心，喝了两三口热茶。教识汉字的老师进来了。乳母带着一部分宫女肃然退出，只留下两个宫女在室内侍候。福临又被抱起来坐到椅子上。一个宫女遵照事前嘱咐，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木版印刷的大字本《三字经》放在皇上面前。另一个宫女将书本展开。老师向皇上行了一个简单的屈膝礼，在书案右端的矮几上跪下来，花白长须有一部分垂到猩红毡上。他望着玉雕笔筒，向侍立的宫女使个眼色。宫女取出来一把象牙尺子，放到他的面前。他拿着象牙尺子，开始从“人之初”读起，读了四句便停住了。他恭敬地告诉皇上，这是汉人儿童启蒙必读的一本书，书名《三字经》。简单介绍以后，他就用象牙尺子，一个字一个字指着教皇帝认字、诵读。使他大为惊奇的是：他只教了一遍，小皇帝竟然全能记住，可以用稚嫩的奶音背诵出来。他风闻圣母皇太后十分聪慧，粗通汉文，猜想到必是太后教皇上读过《三字经》。但是宫中事他不敢打听，只称颂皇帝是天生开国治世之主，聪明过人。本来预定每天只教四句，现在索性又教四句，共教了八句，而且每个字都认识清楚。

读过了《三字经》以后，开学第一天上午的功课就算完了。小皇上休息片刻，乘小轿返回宫中。他先到清宁宫，向年长的清宁宫皇太后报告他放学回来了；随即奔进永福宫，扑进母亲的怀里，告诉母亲他今天如何写字，如何读书。又说老师们都是老头儿，如何向他叩头，他坐着不动。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儿们也向他叩头。他母亲搂住他，十分激动。想到他读了书，将来亲政，成为中国之主，不辜负她年轻守寡，教育幼主的万般苦心，不觉滚出眼泪。她吻了吻儿子的脸颊，用淡淡的口吻说：

“我的儿呀，他们都在你面前叩头是应该的，你是天生的满、蒙、汉各族的臣民之主！”

这天中午，在三官庙中，以两宫太后的名义，向为皇上启蒙的四位满汉师傅赐宴，礼部和鸿胪寺各有一位官员作陪。虽然只有简单的几样荤素菜肴，一瓶薄酒，但这是皇恩，也就是官员们的无限荣耀，所以开宴之前，蒙师们都在乐声中向北行了三叩头礼。酒宴开始不久，又一次乐声大作。满汉官员们赶快肃立。一位鸿胪寺官员朗朗宣布：

“钦奉两宫皇太后懿旨，赏赐御前蒙师银两。跪下，叩头，山呼谢恩！”

四位蒙师立刻向北跪下。一位礼部官员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朱漆盘子，上边放着四个黄布小包，喊道：“四位御前蒙师接赏！”一位鸿胪寺官将四个黄布小包分给四位御前蒙师，随后高声赞礼：

“叩头！再叩头！三叩头！……谢恩！”

四位御前蒙师感激涕零，颤声齐呼：“谢恩！”

其实，每个黄布小包中只有十两银子。当时大清国制度草创，一切学习明朝。对文臣正经恩赏，数目照例很少，其意义不在金银实惠，而在荣耀。

从此以后，福临每日上下午都到三官庙上学，从不间断。上午写仿，读汉文书；下午学写满洲的拼音字，读汉文书。福临本来就相当聪明，加上他母亲在宫中用心教育，入学前他已经认识了三四百字，所以入学后的进步特别迅速。这种情况，首先使朝野各派人物增加了对幼主的向心力，把他看成了大清国的希望所在，同时也增加了圣母皇太后的政治分量。福临虽然尚在幼年，但是在传统的思想和感情上他不仅是大清皇帝，也是两黄旗的旗主。从三官庙中传出了幼主读书聪慧的消息，使两黄旗上下人等大为欣慰。

甲申年的初春，盛京城中，大清国的朝廷之上，就这样始终保持着难得的宁静气氛。可是到了三月下旬，由北京传来的一连串紧急探报，突然间将盛京的宁静气氛打破，中国关内外的历史也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梦江南

第六章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间，李自成的先头部队开始由韩城渡过黄河。入晋不久，崇祯就得到山西封疆大吏的十万火急奏报。近几年他常有亡国的预感，而自从李自成人马开始渡河的消息来到之后，一种国亡家破、宗族灭绝的惨痛结局已经来到眼前。

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在乾清宫中除召对大臣之外，便是坐立不安，有时绕着柱子彷徨，仰天叹息，滚下热泪。夜间他常常被噩梦惊醒。有一次他在梦中惊叫：

“朕非亡国之君！十七载宵衣旰食，惨淡经营，不敢懈怠。天地鬼神，做亡国之君我不甘心！”

随即在枕上痛哭失声。乾清宫管家婆魏清慧慌忙奔到他的御榻旁边，叫道：

“皇爷醒醒！皇爷醒醒！”

崇祯乍一醒来，知道自己是做了噩梦，并在梦中痛哭。他泪眼望望魏清慧，问如今是什么时候。魏清慧告他说，是三更三点，劝他安心睡觉，不要为国事伤了御体。崇祯感到养德斋中十分寒冷，听一听外边，风卷着雪，扑打窗棂；树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悲声。他说：

“我起来吧。叫内臣侍候，随朕到奉先殿去。”

魏宫人劝阻他，说如今正是半夜子时，风雪交加，十分寒冷，易受风寒，不如等天明以后再往奉先殿不迟。崇祯心急如焚，哪里肯依，很快地就在魏清慧的照料下穿好了衣服，来到乾清宫正殿，等候太监们将步辇抬到乾清宫的丹墀上边。

他在风雪中走出乾清宫正殿，坐上步辇，在十几个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中出了日精门，往奉先殿去。夜色漆黑，几盏宫灯在黑暗中飘动，光色昏黄。永巷中也有稀疏路灯，同样光色昏黄。整个紫禁城沉沉入睡，巍峨的宫殿影子黑森森十分瘆人。魏清慧等宫女还没有在这样的风雪之夜随皇帝往奉先殿去过。脚下又滑，身上又冷，特别是风雪刮来，使她们脸上的皮肉好像被刀割一般疼痛。魏清慧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在心里说道：

“皇上心神已经乱了，难道果真要亡国么？我的天啊！”

她暗中差一个宫女速往坤宁宫启奏皇后。

奉先殿中今夜特别地寒冷，阴气逼人，竹影摇晃。近几个月来，宫中传说，更深夜静时候，奉先殿中常有脚步声轻轻走动，并且有叹息声，有时还有哭泣声。宫中一向害怕闹鬼，近来好像奉先殿中确实又闹鬼了。此刻太监们和宫女们既冷又怕，不敢向黑暗处看。

崇祯跪在太祖朱元璋的神主前默默祈祷，有时也不由地发出悲痛的声音。魏清慧因是服侍皇上的贴身宫女，又是乾清宫的管家婆，准许她进入殿门，跪在门后的地上。地上没有为她准备的拜垫，砖头冰得她的两条小腿和膝盖疼痛麻木。她屏息地听皇上如何祷告，忽然仿佛听出来皇上哽咽的声音，说是万一江山不守，他一定“身殉社稷”，宫眷们也都不能落入“贼手”，以免有辱祖宗，有损国体。魏清慧听到“身殉社稷”四个字，猛然间脸色如土，浑身战栗，几乎不能支持。崇祯在太祖的神主前祷告之后，又跪到成祖的神主前做了同样的祷告。他站起来时，误踏着龙袍的一角，打个趔趄。魏清慧赶快站起，去搀扶皇上。皇上已经站稳了，转过身来看她一眼，挥手让她退后。崇祯走出殿门，轻轻吩咐：“回宫。”又瞟了魏清慧一眼。魏清慧这时才看清楚皇上悲愁的脸孔上带有泪痕，不禁在心中叫道：

“啊，皇爷哭了！皇爷的脸色发青！”

魏清慧打个冷颤，眼前出现了幻觉：皇上披散头发，脖子上带着自尽时的绳子……她恐怖得几乎要大叫出声。但随即幻觉消失，她随着一群太监和宫女踏着碎雪，在步辇后边奔跑。

周皇后被值夜班的宫女叫醒，知道皇上心情很坏，在风雪中往奉先殿去了。她匆匆地起床，在宫女的侍候下净了脸，穿好了衣服，并吩咐宫女们为皇上准备了消夜的食物，便步行往乾清宫来。因为风雪很大，又来不及乘辇，只好由宫女搀扶着。她的脚缠得小，路上的雪虽是干的，地也很平，到底行走还是艰难。但是她一点也没有考虑到风雪寒冷，只是想着皇上的心情，想着国家的局势，心中十分害怕和绝望。

崇祯刚回到乾清宫，皇后就带着吴婉容等一群宫女来到乾清宫东暖阁。一个宫女捧着一个雕漆食盒，内有一碗银耳燕窝汤。另一个宫女打开食盒，将银耳燕窝汤摆在御案上。还有一个宫女捧着一个食盒，内里有一盘皇上平日喜欢吃的虎眼窝丝糖，也摆在御案上。崇祯对皇后的突然来到，心中很不忍，叹口气说：

“朕因为睡不着觉，到奉先殿向祖宗祈祷。雪夜天寒，你何必起来？”

“皇上因为国事不好，如此忧心，妾何能睡得安稳。”

“朕已经传旨：明年元旦，命妇们都免去进宫朝贺。你母亲也不能来了。”

皇后不觉落泪，说道：“国事如此不幸，皇上夜不成寐，还朝贺什么正旦！”

崇祯低下头去叹气，心中刺痛，不觉落泪。往年他总是对皇后说，等到天下太平，要给你热热闹闹地做一次千秋节。或者说，倘若明年局势见好，命妇们到正月入宫朝贺，你又可以见到你的母亲了。可是现在一切好听的话都不能再提了。谁知道明年正旦怎么过法？正旦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北京的情形到底如何？

崇祯与周后相对落泪，魏清慧与吴婉容等也陪着落泪。过了一阵，皇后看着皇上吃下去银耳燕窝汤，虎眼窝丝糖却没有动一动。她也没有劝皇上吃糖，只是劝他回养德斋躺下去再休息一阵。

崇祯说：“你也回坤宁宫休息去吧。”

周后知道崇祯因国事揪心，很久没有到坤宁宫住宿了，没有“临幸”袁妃和别的妃嫔宫中，也没有任何女子奉召前来养德斋中。她想着做一名皇帝，真是够苦。她望望皇上的泪眼，想着她十六岁选为信王妃，结发夫妻十八年恩爱，又想着几十万“流贼”已经过了黄河往北京而来，她在心中动念：谁知道夫妻间还能够厮守几日？她很想陪皇上到养德斋去，今夜不回坤宁宫了。可是转念一想，她是皇后身份，从来没有在养德斋中陪宿的道理，不仅她没有，连田妃、袁妃也没有到养德斋中陪宿过。这样办法，只对那些名号低的或还没有名号的女子才能使用。所以对于她自己想留在这里陪伴丈夫，也只是动了下念头就不去想了。她站起身来告辞，回头看看魏清慧说：

“魏清慧，宫中虽有不少值夜的太监和都人，可是我无法信任。魏清慧啊，你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都人，一向做事又细心又谨慎，所以才命你做乾清宫的管家婆。今夜皇上的心情很不好，你要格外小心服侍，有什么事儿你明日一早亲自去坤宁宫向我禀奏。 ”

皇后离开不久，崇祯也回养德斋了。他在魏清慧和另一个宫女的服侍下，脱掉外边衣服，重新睡下，也叫宫女们都去休息，不必侍候。魏清慧知道宫女们都很困倦，叫她们都退下去，自己留下值夜。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她必须遵从。另外也只有她自己能够更好地体察皇上的心情，侍候皇上睡觉，所以她就留下了。

崇祯的心思很乱，没法入睡。往日像这样不眠之夜，他会命值夜的宫女去将乾清宫御案上的许多文书取来，靠在枕上借省阅文书打发掉不眠之夜。可是今夜他无心再看那一封封令他焦急绝望和心惊胆战的紧急文书。他认为看也无用，今夜索性抛下不管了。

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仍然睡不着，于是重新睁开眼睛，望望魏清慧，看见她用皇后赏赐的那件红缎貉绒被裹着全身，坐在一把矮椅子上，靠着柱子睡熟了。他不想惊动魏清慧，自己从被窝中探出身来，从茶几上取了一本《资治通鉴》随意翻看，恰好翻到第二百一十八卷，而且恰好无意中看到唐玄宗出延秋门离开长安的一段。他连着看了几页，心中一烦，将书抛下，闭起眼睛胡思乱想一阵。忽然想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否也可以离开北京。想到这里，仿佛心中一亮，随即又想到南京是当年太祖爷建都的地方，号称“龙盘虎踞”，且有长江之险；到了成祖爷迁都北京，将南京改称陪都，仍保留着中央各衙门、国子监、锦衣卫等。如此这般安排，必有深意，此刻他才似乎有些明白。他又想到，虽然中原和北方糜烂不堪，可是江南仍然安定，物阜民殷。赶快到江南去，岂不是一条国家中兴之路么……

他反复想了很久，越想越认为此计可行，只可惜大臣们还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一步好棋。他想着到南京去的困难确实很多，不由地心中冷了半截。过了一阵，又想到非去不可，如今差不多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留在北京只是死棋。倘若迁往南京，一着棋走对，全盘棋都活了。他又想着自从登极以来，十七年中总是一方面要应付满洲人的侵犯，一方面要应付各地“流贼”，内外作战，穷于应付，才有今日这种局面。倘若到了南京，再也不会两面作战了。如今两淮地区，仍然为朝廷固守；中原和北方的许多地方也仍然是大明的土地。他到了南京，利用江南的财富和兵源，整军经武，不用多久，派一重臣，譬如像史可法这样的人，督师北上，势必平定中原和北方，扑灭大小“流贼”。十年之后，再派兵北伐辽东，根除满洲的祸患，恢复二祖经营的天下，这并不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他又想起来去年冬天，当李自成进入西安不久，有一个名叫梁以樟的人，原是商丘知县，从刑部狱中上了一封密疏，请求速派太子抚军南京，以维系天下人心，同时将二王（永王、定王）分封浙、闽。当时因辅臣们都不同意，这件事就不再提了。可是过了没多久，大臣中礼部尚书倪元璐也上了一封密疏，作了大体相同的建议。崇祯将密疏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去。后来在单独召对倪元璐时，他嘱咐说，要秘密，不可泄露一字。倪元璐也明白此议关系很大，不敢再提，回家后随即将疏稿烧了。如今崇祯想到，那时候把太子派往南京也许太早，可是而今若再因循下去，事情就迟了。想着想着，他眼前仿佛出现滚滚东流的长江天堑、“龙盘虎踞”的南京城、太祖孝陵所在的巍峨钟山、十分富裕的江南……他越想心情越激动，不由得叫出声来：

“江南！江南！”

魏清慧猛然抬起头来，睁开睡眼，从矮椅上跳起来，走到御榻旁边，惊慌地叫道：

“皇爷！皇爷！你醒一醒，醒一醒！”

崇祯回答：“朕在醒着。”

“不，皇爷，你在做梦，在梦中大叫两声。”

“是叫了两声，难道是做梦么？”

“是，皇爷，你确实在做梦。我听见你在梦中叫道：‘江南！江南！’皇爷，近处的事，你还操不完的圣心，天天寝食不安，两颊都清瘦多了，请不要再操心江南的事吧。皇爷，你且安心地睡一阵吧。”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宫寒夜，烛光荧荧，炉中香烟袅袅，铜火盆中偶尔发出来木炭炸裂的微声。崇祯听着魏清慧十分温柔的低声劝解，又看见她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似乎含着泪水，不由得受了感动。他对她点点头，伸出一只手，看着她的眼睛，又似乎在端详着她的脸孔。魏清慧以为崇祯想坐起身子，要她拉他一把，便伸出右手，让皇上抓住。可是崇祯并没有坐起来的意思，将她的手紧紧握着，轻轻往自己的身边拉去，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魏清慧被看得不好意思，只好探身向前，心想：莫非皇上有体己话告我知道么？

崇祯面露微笑，轻声说：“坐下去，坐在榻上。”

“奴婢不敢。”魏清慧在脚踏板上跪下，小声问道，“皇上有什么话吩咐奴婢？”

崇祯本来想诉说他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只有魏清慧对他有一颗真正的忠心，可是话到口边，他不说了。他没有忘记他是皇上，不应该随便将真心话说出口来。他看见魏清慧平日那端庄、聪慧而温柔的面孔此刻流露出紧张、胆怯和不安的神色，分明想回避他的眼睛，反而更增加了她的可爱。她脸上散发出淡淡的脂粉香，撩逗得他几乎不能自持。可是在这刹那之间他突然心中感伤地自问：

“谁知道几个月之后，她会到哪儿去呢？到那时天地惨变，她是死是活？”

魏清慧看见皇上的神色突然起了变化：若有若无的微笑消失了，脸上掠过了一片悲惨的阴云，随即有两行清泪从眼中流出。她小声惊叫：

“皇爷！皇爷！”

她因为右手仍然握在皇上手中，便伸出左手，揩去崇祯颊上的泪珠，伤心地说道：

“皇爷，你要宽心！”

崇祯搂住魏清慧的双肩，忽然从枕上抬起头来，在她的颊上重重地吻了一下。魏清慧双颊绯红，心头狂跳，正在不知如何是好，崇祯忽然将她放开，长叹了一声。恰在这时，玄武门城楼上敲响了更声。崇祯无可奈何地说：

“五更了，朕该起床了，该拜天了，又该上早朝了。”

魏清慧从脚踏板上站起来，温柔地说：“但愿今天朝廷上有好的消息。请皇爷再睡片刻，奴婢去唤都人们来侍候皇爷梳洗穿戴。”

当魏清慧正要走出养德斋时，被皇上叫回，嘱咐她不要将夜间无意中叫出“江南”的话，说给别人知道。魏清慧问道：

“要是皇后娘娘问起来，也不许向她禀奏么？”

“对谁都不许说出！”

魏清慧暗暗吃惊，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严禁泄露。但她知道皇上遇事多疑，不许后妃娘娘们多问国事，于是不敢再说二话，胆怯地躬身说道：

“奴婢遵旨，对谁也不敢说出‘江南’二字。”

崇祯十七年元旦，大风扬沙，天气阴霾，日色无光。大白天，大街上十丈远看不见人的面孔。北京的人心本来就十分灰暗，人人都有大明将要亡国之感。恰好元旦佳节，遇到这样天气，更叫人心头沉重，无心过年。崇祯因为精神已经乱了，昨夜几乎整夜不能入睡，四更刚过不久就急着起床，由宫女们侍候梳洗，吃了点心和燕窝汤，然后换上大朝贺的服饰，乘辇到了交泰殿。依照往例，他应该坐在交泰殿，等候文武百官在皇极殿丹墀上排班完毕，静鞭三响之后，有四位御史官前来导驾，他再重新上辇往皇极殿受朝贺。然而今天早晨他心情混乱已极，只是着急，不肯等待，离五更还有两刻钟，他便吩咐起驾往皇极殿去。太监们虽都知道时间不到，但是大家提心吊胆，无人谏阻。果然皇极殿前除有一些太监前来侍候外，丹墀下的寒风中肃立着担任仪仗的锦衣力士，还有两对仗马相对站在内金水桥边。皇极殿前的院子本来很大，四周都有高大的建筑。如今因为进来的人很少，夜色浓重，天空阴暗，更显得空虚和阴森。

因为群臣尚未进来，午门上也没有敲钟，丹墀上也没有响静鞭，没有鸿胪官赞礼、御史纠仪，当然也没有人吩咐奏乐。崇祯冷清清地进了皇极殿，步入宝座。这情况是从来不曾有的。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亡国前的最后一个元旦，却出现了这样从来没有过的怪事。

午门上的太监知道皇上已经升殿，虽然离五更还有两刻，却不能不赶快提前鸣钟。钟声响后，仍无百官进入午门。皇极殿前除侍卫外没有人影。崇祯向左右问道：

“朝臣们为何还不进来？”

没有人敢说他不应该上朝过早。锦衣卫使吴孟明跪下启奏：

“朝臣没有听见钟鼓声。因为圣驾早出，加上风霾天暗，来得更迟。如今可以再次鸣钟，远近闻之，自然会赶快入朝。”

崇祯点点头。他心中十分着急，但是明白了，原因在于自己提前上朝，所以他没有生气，只是心中感慨：

“唉，大年节，上朝就这么不顺！”

过了片刻，午门上再次敲响了钟声。按照常例，第一次鸣钟之后，百官进入午门。第二次鸣钟之后，午门关闭。迟到的文武官员不许进来。如今钟声一直不停，午门一直大开，完全反常。

又等候许久，百官仍然无人来到。崇祯越发焦急，忽然生出一个主意，决定先去拜庙，回来再受朝贺。可是往年都是先受朝贺，休息之后再去拜庙，所以卤簿和銮舆在昨天都准备好了，放在午门外边，却没有牵来马匹。临时去御马监牵马匹得耽搁很多时间。吴孟明怕皇上震怒，知道有许多官员已经到了东西长安门外，急中生智，命锦衣旗校赶快去将百官的马匹牵来使用。锦衣旗校奔到东西长安门外，借口皇上有用，不管三七二十一，见马就抢，将一二百匹好坏不等的马牵进了端门。后来的官员侥幸免了。端门里边顿时马匹纷乱，有的马翘起尾巴拉屎，有的在御道旁近处撒尿，有的牡马踢别的牡马，全无秩序。锦衣旗校挑选一匹高大的马为皇上的銮舆驾辕，又挑选了左骖和右骖。其余的马备作仗马，供锦衣力士乘骑。但是这些马匹不仅肥瘦高低很不一律，而且鞍鞯辔头新旧不齐，又不是一样颜色。吴孟明一看害怕了，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引来看看。王德化骇了一跳，说：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圣上怪罪，你我都吃罪不起。”

王德化赶紧走进皇极殿。崇祯正在催促赶快驾好銮舆，王德化跪下奏道：

“皇爷，奴婢前去看了，从外边临时拉来的马匹，没有经过教练，并不驯顺，恐怕有时会惊跳狂奔，不适合驾銮舆。眼下文武朝臣已经赶到，还是请皇爷先受朝贺，然后再去拜庙为好。”

他刚刚说完，从玄武门上传来了五更鼓声。崇祯心中恍然，是自己来得太早了，于是他点点头：

“传百官进来朝贺。”

晚明时候，文官多住在西城，武官多住在东城。可是朝贺的时候，文官跪在丹墀上的东边，武官跪在丹墀上的西边，文武班不相混乱。今天皇上上朝过早，从皇极门、午门、端门到承天门，全都打开，一部分住在东边的武官和住在西边的文臣都不能横过中间御道，走入班中。因为在皇上面前，不管离得多远，如果东西乱走，就叫做“不敬”，有碍“天颜正视”。横过中间的御道，要被御史弹劾，受到惩罚。平日因在午门未开前到达，文武班已经分开，文臣从阙左门进，武臣从阙右门进，各不相犯。可是今天乱了，一直到丹陛前面，文武臣才有机会从螭头下边蹲伏着各归各班，登上丹墀。

朝贺完毕，锦衣卫已经将需要的马匹准备好了。随即崇祯乘步辇出午门，换乘銮舆。卤簿前导，六品以上百官扈从，往太庙行拜庙礼。这是崇祯所过的最后一个元旦，他自己感到很不顺心，而文武百官也认为这天“大风霾”和朝贺的混乱是大大的不祥之兆，竟有人在心中压着可怕的亡国预感。

眼下，山西的消息一天紧似一天。崇祯天天上朝，有时在宫中召见大臣，询问救国之计，可是没有人能说出一个好的办法。曾有人建议，联络西北地方的蒙古人和回人，从河套一带起兵牵制李自成，使李自成不能全师向东。又有人说，官军不管用，遇贼即溃，不如赶快征调云贵和湖南西部的苗族丁壮，组成勤王之师，使他们与李自成作战。这些建议在崇祯听来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不禁很想念杨嗣昌，也想念陈新甲，很伤心地对自己叹息说：

“这班文臣，尽是庸碌无用之辈。假若杨嗣昌、陈新甲有一人活着，何至于像今日举朝上下，坐等亡国，束手无策！”

他常常在上朝的时候呜咽落泪，在召对大臣的时候痛哭失声，但他对于是否往南京去的主意仍然没有打定。有人从收缩兵力着眼，建议他赶快将大同、阳和、宣化等处的步兵调回，一部分守北京，一部分守居庸关、倒马关、紫荆关和固关。崇祯想了想，没有采纳。因为这就要把全晋让给李自成，使李自成毫无阻拦地长驱进兵。万一居庸关、倒马关、紫荆关、固关有一处失守，敌人就到了北京城下。他希望太原能够固守一两个月。只要太原坚守一两个月，北京就可以等到勤王之师了。于是他答应了蔡茂德的请求，下旨从阳和抽调三千精兵，星夜驰援太原。又将山西副总兵周遇吉升为总兵，加都督衔，希望他守住宁武，作为大同的屏障。然而他对于太原的固守并没有多少信心。在束手无策的日子里他并不甘心亡国，要不要趁早逃往南京的问题更加频繁地缠绕着他的心头。

正月上旬的一天，左中允李明睿上了一封密疏，请求单独召见。崇祯通过东厂和锦衣卫两条渠道已经风闻朝臣中有人在私议南迁的事，但是谁都不敢首先建议。他听说李明睿就是一个力主南迁的人。李明睿是江西南昌人，原是一介布衣，颇有操守，去年由左都御史李邦华和江西总督吕大器推荐，来到北京，授为左中允的官职，他是一个对国事热衷敢言的人。去年夏天他曾建议皇帝亲自到西安去鼓舞士气，号召西北军民与李自成作战，使李自成不能进入潼关。崇祯认为他不明军旅事情，不曾理会，但是对于他敢说话、有进取心这些优点，心中大为欣赏。如今看了他的密奏，知道必为南迁的事，于是在感伤与绝望中觉得心中一喜：这件大事到底由文臣中首先提出来了。

第二天上朝，崇祯照例向群臣问计，照例没有人说出一个有用的主张。崇祯也看出来大臣中如左都御史李邦华等分明想说话，但终究没有说出。也看出来李明睿也有所顾虑，不敢在朝堂上说出来要说的话。下朝以后，他命太监传旨左中允李明睿于即日上午巳时三刻在文华殿单独召对。

李明睿由太监引至文华殿后殿东暖阁，皇上已经在那里等候。等李明睿行礼之后，崇祯命李明睿在他的对面坐下，心事沉重地问道：

“卿请求单独召见，有何重要面奏？”

李明睿起立说：“此事重大，请屏退左右，容臣为皇上细奏。 ”

崇祯轻轻挥手，使在旁侍候的几个太监退出去，又将下颊轻轻一点，示意李明睿坐下，并且坐近一点。李明睿小心地将椅子略为移动，挨近御案。他的朝服的宽大下摆几乎擦着皇帝龙袍的下摆。臣下如此接近皇上，历来是极少有的。李明睿认为这是难得的“殊恩”，用微微打颤的声音说道：

“陛下，据闻贼已入山西，眼看逼近京畿，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不可不速做准备，以防万一。依臣愚见，只有南迁一策，可以缓目前之急，徐图征剿之功。陛下可曾思之？”

崇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重大，说来并不容易！”沉默片刻，他用右手食指向头顶上指了一指，问道：“如此大事，谁知道上天的意思如何？”

李明睿回答说：“陛下，惟命不于常，善者得之，不善者失之。天命几微，全在人事。人定胜天。皇上此举，正合天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知几其神！况时势已至此极，讵可轻忽因循。一不速决，异日有噬脐之忧，悔之何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望陛下内断圣心，外度时势，不可一刻迟延。若不断自圣衷，与群臣讨论，犹如道旁筑舍，不能速决，以后虽欲有为，恐怕也来不及了！”

李明睿很清楚，亡国之祸已在眼前，所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乎要流出眼泪，口气十分痛切。

皇帝很受感动，看看文华殿确实无人，窗外也没有人窃听，低声说道：“你奏的这件事，朕早就想过，只因无人赞襄，拖至今日。你的意见与朕相合，朕意决矣！”稍停片刻，又不免踌躇，轻轻问道：“倘若诸臣不从，奈何？尔且秘之！秘之！”

李明睿说：“此等事，臣不敢泄露一字。请皇上断自圣心，万不可因循误国！”

崇祯问道：“途中如何接济？”

李明睿说：“沿途接济当然不可少。依臣愚见，莫若四路设兵，以策万全。”

“哪四路？”

“东一路是山东，为皇上必经之地。西一路是河南，使‘流贼’不能肆意东下。这是旱路。另外，在登莱准备开船，在通州也准备船只。这是水路。水旱共为四路，所以说需要四路设兵。然而皇上离京以后，却应从山东小路走，轻车南行，沿途不停，二十日可到淮安。文王柔顺，孔子微服，此之谓也。”

皇帝点头说：“说得是。然而此事重大，不可轻易泄露；泄露出去，就要坐罪你了。”

李明睿说：“是臣谋划，臣岂敢自己泄露。但求皇上圣断！皇上一出国门，便可龙腾虎跃，一切自由，不旋踵而天下云集掌上。若是兀坐北京，困守危城，于国何益！”

崇祯点头说：“朕知道了。”

这次谈话，暂时告一段落。崇祯因为突然做了重大的决策，心中很不平静。他需要一个人冷静地多想一想，就命太监将李明睿带到文昭阁休息，不要出宫。中午在文昭阁赐宴，等候再次召对。吩咐毕他便乘辇回乾清宫去了。

午膳刚毕，崇祯便将李明睿叫到乾清宫的便殿也就是宏德殿中。李明睿见皇上如此焦急，越发心中感动，巴不得皇上能立刻下定决心，乘李自成未过太原，就离开北京，急去南京。他没有料到皇上竟然没有再问往南京去的事，却问他如何任用辅臣和大考的利弊。李明睿感到意外。他素知皇上多疑善变，担心他的建议不被采纳，不禁心中一凉。他想道：“国亡无日，皇上还不能拿定主意，竟然垂询这些不急之务！”但他毕竟是一个正直敢言的忠臣，趁此机会，不避个人利害，痛陈用枚卜的办法决定辅臣和用考选的办法决定官吏升迁这两件事的种种积弊。他请皇上另行新法，建议大臣不立边功，不许参与枚卜，州县官不立边功，不许参与考选。崇祯认为这建议是行不通的，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李明睿趁此机会问道：

“区区枚卜、考选之事，皇上为何叹气？”

崇祯忧愁地说：“我是想到兵饷无着，离开北京将寸步难行。 ”

李明睿说：“皇上离开北京，必有人马扈从。目前兵饷缺乏，民穷财尽。一时间别无筹措良策，只有速发内帑，以救燃眉之急。”

崇祯含着眼泪说：“内帑如洗，一分钱也没法措办。”

李明睿说：“祖宗三百年的积蓄，想来不至于到此地步。 ”

崇祯脸色惨然，说：“其实无有！ ”随即滚出眼泪，呜咽出声。

李明睿低下头去，不知说什么话好。想着国家将亡而国库如洗，心中十分焦急和难过，但是一时间想不出有什么救急之策，回心又想，大库中内库中断不会如此空虚，怎么说呢？

过了片刻，崇祯命李明睿暂去文昭阁休息，赐茶，但嘱他不必出宫，等候再一次召见。

李明睿叩头退出之后，崇祯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忽然恨恨地在御案上捶了一拳，一跃而起，绕柱彷徨。过了很久，他命一个太监去文昭阁传旨：

“李明睿可以暂回家中休息，但今晚仍将召对。所谈主事，不许泄露一字。”

一更时候，崇祯又在乾清宫的偏殿中召见李明睿，命他挨近御案坐下。这是崇祯一天之内第三次召见一个文臣。自从他登极以来，十七年中还没有第二例。对于迁往南京的事，他已反反复复地想了千百遍，所以李明睿坐下以后，他就说道：

“所奏的事，就打算照行了。一路上谁可接济？用什么官员领兵、措饷？驻扎在何等地方？”

李明睿回答说：“济宁、淮安，俱是紧要地方，不可不特为此事设官。务须选择重臣领兵接应。皇上虽是间道微行，但二处十分扼要，务要预防。”

“需要用何等官衔？”

“需要户、兵二部堂上官[1]。”

“此时兵马俱在关门，大将俱在各边，调遣甚难，奈何？ ”

李明睿想了一下，说道：“近京八府，尚可招募。皇上此行，京城仍然需人料理，关门兵不可尽撤，各边大将不可轻调。唯在内公、侯、伯及阁部文武大臣，皇上不妨召至御前，面试其才能，推毂而遣之。”

“对，对。”

李明睿又说：“内帑不可不发。如今一离京城，皇上除必须用的衣物之外，一毫俱是长物，应当发出来犒赏军士。万一行至中途时赏赐不足，区处甚难。留之大内，不过是朽蠹。先事发出，一钱可当二钱之用；急时予人，万钱不抵一钱之费。”

崇祯不再声明内库实际空虚，只是说：“然而户部也应该措置才是。”

李明睿说：“如今三空四尽，户部决难凑手。皇上自为宗庙社稷计，决计而行之，万勿拖延。路途赏钱，也望从速准备，无待临渴掘井！”

崇祯无可奈何，只好点头，接着长叹一声。又密谈一阵，已经交了二更。李明睿叩头辞出之后，崇祯回到养德斋，本想休息，却再也睡不着觉。他又想起来李明睿所说的话，“皇上一出国门，便可龙腾虎跃”，觉得国事大有可为，浑身有劲。但是想着后妃们和宫眷们既不能留在北京，带走也有很大风险和困难；又想到太庙、祖宗的神主和昌平十二陵都要抛给“流贼”，他的心顿时沉重了。这一夜他几乎不曾睡觉。值夜的宫女几次听见他在枕上叹气，也有一次听见他呼唤：

“江南啊，江南！”

第二天，李明睿担心皇上的决心不坚固，补了一封密疏，重申他的迫切建议。

其实敢于面对现实、对时局较有识见的朝臣不止李明睿一个。有的人早就在私下议论，有的人也开始忍不住上密疏作大胆的建议。所有建议崇祯逃往南京的奏疏，都被崇祯“留中”，不向朝臣泄露。他害怕的是三件事：第一，他害怕一旦泄露，北京城马上会人心瓦解，不待李自成人马到来就乱了起来。第二，他知道李自成的细作遍布京师，害怕李自成一旦得到这个消息必会派出一支精锐骑兵向山东星夜进兵，截断他的南下之路。第三，他料想朝廷上必会有人为着各种自己的打算，反对这一决策，进行阻挠，使他欲行不能，反而闹得满城风雨，臣民离心。崇祯虽然很快就要成为亡国之君，但他绝不是一个昏庸糊涂的人。所以他一再告诫李明睿，不可泄露一字，又将诸臣的密疏“留中”，都是他应有的考虑。然而这事情太大了，他虽然贵为皇帝，仍然一个人决定不了。当他接到左都御史李邦华的密疏之后，竟然由他自己将这个问题泄露了。

李邦华今年七十一岁，万历三十二年中了进士，开始做官，由于他为人耿直，敢于说话，多次遭到排斥和打击。在魏忠贤乱政时候，他被诬为东林党人，几乎丢掉性命。从开始走入仕途至今四十年，却有二十年被迫离官住在家乡。他越是受挫折，声望越高，越受朝野敬重。连崇祯也对他很敬重，所以在前年刘宗周回绍兴原籍之后，崇祯便将他召来北京，接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明睿是他推荐的，性格上有共同的地方。李明睿对他十分尊敬，而他对李明睿也十分器重，他们都有一颗对明朝无限忠诚的心。近来他们时常密商救明朝不要亡国的办法，意见却很不相同。李明睿主张请皇上迅速离开北京，从山东逃往南京。李邦华主张皇帝应该死守北京，反对皇上做周平王和宋高宗那样的人。他认为目前需要的是赶快派最可靠的大臣送太子往南京，同时将永王和定王也分封到南方。万一北京不守，皇上殉了社稷，太子可以在南方维持大明的江山。他们各持己见，不能统一。李明睿害怕耽误了皇上逃往南方的机会，上密疏请求召对。李邦华知道李明睿已蒙皇上召对，生怕李明睿的意见会误了皇上，误了救亡大计，第二天也赶快上一密疏。

崇祯皇帝读了李邦华的密疏。疏中的口气与李明睿的口气完全不同，所提的建议几乎相反。一天多来，崇祯要逃往南方的好梦突然被打碎了。到底应该怎么办，他没有主意了。李邦华的白须飘胸、刚正果断的影子出现在密疏上，也仿佛就跪在他的面前。崇祯将密疏读了一遍，再读一遍，不觉从御座上站起来，将奏本放在袖中，在乾清宫暖阁中走来走去，有时发出沉重的叹息。走了一阵，他突然站住，从袖中取出奏疏，重读一遍，不觉说道：

“说得是！说的好！很有道理！”

但是未过片刻，他回心一想，忽然摇头，对自己问道：“到底应该怎么办？就按照李邦华的建议行么？难啊！难啊！我实在拿不定一个主意！”

乾清宫的太监们纵然是那些较有面子的，看见皇上的反常情况，都吓得不敢走进殿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乾清宫管家婆魏清慧被皇后叫到坤宁宫中问话，刚刚回来，得到一个前来乾清宫添香的宫女报告，知道皇上脸色阴暗，精神反常，已经在殿中走动了很久，有时叹气，有时自言自语，她赶快轻脚轻手地走进乾清宫，提心吊胆地走到崇祯身边跪下说道：

“皇爷，你昨晚就不曾睡好觉，请到后边御榻上躺下休息一阵吧，国事还要靠皇爷一人支撑！”

崇祯停止走动，回头看了魏清慧一眼，说道：“退下，不要跪在朕身边。”

魏清慧含泪说： “是，奴婢遵旨，可是请皇爷为国家爱惜圣躬！”

魏清慧叩头退出以后，崇祯回到他日常批阅文书的御案旁边，颓然坐下，竭力使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他想了一阵，将李邦华的密疏重读一遍，仍然没有主意，立刻命太监去内阁传谕首辅陈演即来文华殿召对。随即他在宫女们的服侍下迅速换了袍服，乘辇去文华殿了。临坐上步辇时候，他的心中万分沉重和焦急，暗暗地悲声叹道：

“皇明国运，必须立刻决定！”

[1] 堂上官——负实际责任的主管官，并非虚衔。

第七章

陈演虽然身为首辅，处此国事不能支撑之日，却是一筹莫展，只是每日上朝下朝，到内阁办公，在私宅接受贿赂而已。来到文华殿东暖阁向崇祯叩头以后，崇祯命他坐下，从袖中取出李邦华的奏疏，交给他看，说道：

“卿是首辅，在此国家危亡之际，请卿为朕拿定主意。”

陈演近两三天也知道群臣纷纷在私下议论皇上是否应该赶快往南京去，也有人主张将太子送往南京。大臣中有人悄悄地征询他的意见，他都不置可否。他曾经暗中盘算，不管是皇上亲往南京，或是送太子往南京，路途遥远，“流贼”嚣张，难免没有风险。他作为首辅，只要说出赞同的话，一遇风险，就有罪责，也要受朝野责骂。何况他受贿甚多，所积蓄的金银宝物数量可观，全在北京。不管是他扈从皇帝出京，或者辅佐太子南行，这积蓄如何处置？……出于以上种种顾虑，他在奉旨进宫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如果皇上是为这件事询问他的主张，他决不作明确回答。

将李邦华的奏疏看完，陈演明白了李邦华是建议立即将太子送往南京而皇上留在北京，语气十分坚决。他眉头深锁，对着奏疏思虑，不敢马上说话。崇祯不愿等候，问道：

“先生有何主张？”

陈演抬起头说：“此事关乎国家根本，十分重大。陛下亲去江南，或者太子抚军陪都，各有利弊，最好与朝臣共同讨论，以策万全。”

崇祯脸色不快，说：“这样的事如何可以在朝堂上公然议论？ ”

“至少也应该与几位辅臣共同密商。”

“好吧，你下去与辅臣们共同商量，但不准泄露出去。”

陈演辞出以后，崇祯在心中骂道：“伴食宰相！”

崇祯立刻命内臣传李明睿进宫，等李明睿叩头以后，他焦急地向李明睿问道：

“你同李邦华商量过么？”

“微臣与李邦华是江西同乡，臣又为李邦华所荐，且平日敬佩李邦华忧国忧君，忠贞无私，学问道德俱为臣工楷模，所以数日前臣与邦华曾数次密议此事，各有主张。前日蒙陛下召对之后，因遵旨不敢泄露一字，并未与邦华晤面。”

崇祯说：“李邦华不同意卿的主张，他另有建议，言辞恳切。你与邦华的建议，究竟何者为便，朕难决断，你看看他的密疏吧。”

李明睿跪在地上，捧起皇上交给他的密疏，读过之后，抬起头来说道：

“邦华三朝老臣，世受国恩，这封密疏，情辞恳切，足见谋国忠心，读之令人感动。他建议皇上死守北京……”

崇祯说：“是呀，他的疏上说：‘方今逆贼猖獗，国势危急，臣以为根本大计，皇上唯有坚持勿去之意。为中国主，当守中国；为兆民主，当守兆民；为陵庙主，当守陵庙。周平、宋高之陋计，非所宜闻。’看他的口气多么坚决，毫不犹疑。他担心平王东迁和康王南渡的偏安局面再见于今日！卿与邦华都是出于谋国忠心，可是主张如此不同，各有道理。唉！使朕无所适从。平心而论，你对邦华的这几句话，如何评说？”

李明睿明白李邦华的这几句话是担心皇上移到南方，北方会落入满洲人之手，南方变成了偏安之局，所以用了“守中国”和“守兆民”的话，并且用了周平王、宋高宗的典故，斥为“陋计”，这都是对他的建议的斥责。但他并不介意，只是认为事到如今，李邦华只知经而不知权。他坚信只有皇上赶快迁到南京，才不至于亡国，中原的恢复才有指望。崇祯见李明睿沉思不语，并不催促回答。他自己又将李邦华关于送太子往南京去的几句话看了一遍，说道：

“李邦华主张速送太子往南京，你看他疏中说：‘东南旷远，贼氛渐延齐鲁，南北声息中断，殚虑东南涣散，收拾无人，而神京孤注，变起不测。臣窥见太子仁敏英武，正宜莅视江南，躬亲戎事，请即仿仁庙故事，抚军陪都。即日临遣，亲简亲信大臣，忠诚智勇者，扈从辅导，特许便宜行事，勿从中制。太子一到南京，必能振国威，通声援，安祖陵，巩固江淮。此宗社安危所系，万不能顷刻缓者。’邦华的这几句话，卿以为如何？”

李明睿回答说：“太子年少，值此天下扰攘之时，遇事禀命而行则不威，专命而行则不孝。以臣愚见，不如皇上亲行！”

崇祯注目看了李明睿一眼。当李明睿以为触了圣怒，正在暗中准备受责备时，崇祯却低下头去不说话了。他原来对李邦华的建议已经动心，想着如果东宫到了南京，号召江南义士，北向豫鲁，就可以牵制“流贼”，使“流贼”不能全力围困京师。但李明睿的话像一瓢冷水将他的希望浇灭了。他想着太子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懂什么治国安邦？多年来朝廷上门户纷争，使他一筹莫展，致有今日之祸。太子纵然能够平安到了南京，也只能被玩弄于奸臣宦寺之手，决无好的结果。想了片刻，还是觉得他自己往南京去，才能救今日之危。然而困难如此之多，让他不能立刻决定，于是在片刻沉默之后，抬起头来说：

“卿先下去，待朕再仔细想想。”

自从崇祯召对李明睿和首辅陈演之后，关于皇上是否亲往南京或护送太子往南京去的事已经不再能保守秘密。朝廷上继续有人上疏，或者劝皇上亲行，或者赞成太子南行。李邦华又上一疏，除建议送太子往南京去外，又建议将永王、定王分封浙江和江西，以为南京羽翼。朝臣中还有人建议将太子送往天津抚军。也有人弹劾李明睿，认为劝皇上南迁是犯了可斩之罪。崇祯心中很希望逃往南京，借江南的财富和兵源振作一番，收拾中原和北方的糜烂之局。于是他在正月初八日上午，召见一部分文臣开御前商议。

崇祯经常或单独或成群地召见臣工，地点多在平台、文华殿、乾清宫的便殿即宏德殿，或乾清宫的东西暖阁，偶尔也在武英殿。但今天却是在乾清宫的正殿。虽然他未必有特别用意，但是不能不使参加召对的群臣有一种特别严重的感觉。

崇祯坐在正中、离地面大约有三尺高的宝座上，群臣分批向他叩头之后，分左右两班肃立无声，大家心中七上八下，等候问话。崇祯向群臣扫了一眼，神情忧虑地说道：

“近接山西塘报，‘流贼’数十万已经过了黄河，声言东犯京师。太原空虚，晋王与山西巡抚蔡茂德连续告急。山西为北京的右臂，太原尤为重要，朕不得已只得命宣府巡抚卫景瑗火速抽调三千精兵，星夜增援太原。万一太原不能固守，敌人或出固关，或走大同、阳和东来，畿辅不堪设想。近日朝臣们议论纷纷，或建议护送太子抚军南京，或建议朕御驾亲征，莫衷一是。今日召见卿等，请卿等忠诚为国，代朕一决。”说到这里，他从御案上拿起李邦华的一封奏疏，打开来念道：“‘辅臣知而未敢言，其试问之。’”随即向左侧望着首辅陈演问道：“此话所指何事？辅臣们何以知而不言？”

陈演出班奏道：“近日贼势嚣张，群臣中或劝皇上亲征，或劝命太子抚军南京。辅臣们也都知道此事重大，然而尚未得出成议，不敢上奏。至于左中允李明睿疏中的建议，少詹事项煜也有此意。”

崇祯瞟了项煜一眼。想起有一次在经筵讲书时候，项煜曾委婉地流露出希望他往南京去的意思。他几次看阁臣们有何动静。当时在场的阁臣以次辅魏藻德地位最高，却始终一言不发。崇祯的心中很生气，但不好在经筵上发脾气。平时在经筵上他总是神态庄重，做出尊师重道的模样。现在他却心烦意乱，有时忍不住耸动身子，有时忍不住猛然将腿一伸，有时甚至顿足，或者仰起头来叹气。参与经筵的一群大臣十分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侍立在离御座大约一丈远的王德化看见皇上的心情太坏，恭敬地走到他的身边，小声说道：“皇爷昨夜又是通宵未眠，今日御体困倦，不宜久坐，请回宫歇息吧。”崇祯微微点头，站起来说：“今日经筵停止，下次再讲。”随即回乾清宫了。如今回想起这件事，仍然使他的心中不快。但是他没有看陈演和魏藻德几位辅臣，眼睛却向着李邦华，问道：

“卿还有什么话说？”

李邦华对此事的态度和李明睿大不相同。李明睿究竟在朝中日子太浅，对国家大事多凭着一股忠君的热情说话。如去年夏天他建议崇祯前往西安，指挥人马，守住潼关，全是幻想。如今他的建议虽非幻想，但是他把困难估计得太少了。李邦华不是这样。他对这件事思虑很深，始终不赞成皇帝离开京城，只希望赶快将太子送往南京，可是他心中的顾虑不但不能当着群臣说出，也不能在疏中完全说出，怕的是使皇上感到绝望，又怕他的密疏万一泄露出去，对国家十分不利。他现在认为，只要皇帝不离开北京，李自成就不会舍北京而追赶太子。只要有少数人马护送太子，太子就能平安到达南京。如果皇上轻举妄动，仓皇奔逃，六宫女眷、内臣百官随行，京营兵马扈从，人马杂沓，拖泥带水，全无秩序，路上接济困难，李自成定会以轻骑拦截，或重兵追赶。到那时迎战则不能，欲退则来不及。群臣从骑，必然鸟惊兽骇，各自逃命，皇上与六宫岂不落入“流贼”之手？何况李明睿的建议是请主上出狩，太子居守。也就是长君共主，轻车潜遁，而以抚军监国之虚名委东宫于虎口，虽至愚者不为，皇上岂可采此下策？片刻间这些想法又在李邦华脑海里重复一遍，决定仍以不说出来为宜，于是跪下去叩了一个头，哽咽说道：

“事急矣！请皇上决计死守，死守以系京师人心。赶快调吴三桂关宁之兵回救京师，迎击贼锋。命李国桢简选京营精锐，出城驻守要地，以为犄角。守城之事，臣等任之。望皇上下诏罪己，悉发内库积蓄，供给将士，不要锁起来留给贼人。倘能如此，何怕不能够将李自成捕获，斩首西市？”

崇祯不愿听从要他死守北京的建议。自从他登极以来，至今十七年了，外有满洲，内有“流贼”，使他两面作战，陷于今日这种将要亡国的地步。他如今巴不得立即奔往南京，永远摆脱这种困境。但是李邦华提到赶快调吴三桂的关宁兵马回救北京，却使他的心中猛然一动。不过他没有谈调吴三桂的事，命李邦华站起来，转向李明睿问道：

“卿主张朕速去南京，疏中言之甚详，是否另外还有话面奏？ ”

李明睿赶紧由班中走出，跪下说道：“臣以为最急者莫如皇上亲征。京营现有甲兵不下十万，近畿招募可得十万。圣驾一出，四方忠义之师必有闻风响应者，所以不患无兵无人。”

崇祯瞟了李邦华一眼，看见李邦华的神色沉重，显然是不同意李明睿的话。他自己也不同意，心中想道：“什么招募十万，饷从何来？”但是因为他很想离开北京，所以并不指出李明睿的不顾实际，只是轻声说道：

“说下去，说下去。”

李明睿接着说道：“昔日太祖高皇帝不是曾经大战于鄱阳湖么？成祖文皇帝不是曾与蒙古人战于漠北么？祖宗创业艰难，常需要栉风沐雨。皇上欲安坐而享有天下，如何能行？今日时势紧迫，欲皇上端坐而治理天下，岂非迂阔而不切实际之论？”

“说下去，说下去。”

“难得而易失者，时也。今日之事刻不容缓，失去时机，后悔无及。”李明睿害怕有人反对皇上逃往南京，于是改变了口气说：“山东诸王府，皆有宫殿，不妨暂时驻跸，等待勤王之师齐集之后，徐议西征。贼人素闻天子神武，先声夺人，挫其狡谋，到那时贼中必有人倒戈相向。凤阳祖陵，号称中都，也可以驻跸。山东、河南向西并进，而江淮之间又无后顾之忧。陛下亲征之举，用意在号召忠义，不必皇上亲冒矢石。况且南京有史可法、刘孔昭辈，都是忠良之臣，晓畅军务，可以寄托大事。召他们到皇上左右，一同谋划，必能摧折敌焰，廓清疆域，建立中兴大业。时不可失。请皇上决意亲征！”

崇祯听了李明睿的这些陈奏，虽然知道其中有一半虚浮之辞，但一则这些话为他指出了一条活路，二则李明睿的神情和声音完全出自忠诚，所以他深为动心，频频点头，随即问道：

“朕亲征之后，京师如何坚守？”

李明睿说道：“听说昌平与居庸关等用兵重地，无兵控制防守，容易被贼人窥伺。依恃中官在两处绸缪军事，实非完善之策。伏乞陛下调度诸将，从皇陵山外自西向东，围绕巩华城，俱戍重兵。命东宫居守，入则监国，出则抚军，此实皇太子之责。皇上启行之后，留下魏藻德、方岳贡辅导东宫，料理兵事。畿辅重地，只要皇上亲征，必然百姓雷动，士气鼓舞。倘如此，则真定以东，顺天以西，可以不再担忧贼氛充斥。目前贼已渡河东来，其势甚锐，全晋空虚，料难固守。若朝廷优柔不断，日复一日，天下大事尚可为乎？一旦贼至国门，君臣束手，噬脐何及！ ”

崇祯比许多朝臣更感到情况危急，亡国之祸已迫在眼前，深恨多数大臣仍然糊糊涂涂，各讲门户，营私牟利，对国家事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心中感到恼恨。他忽然向群臣扫了一眼，含着怒意说：

“退朝！今日六部九卿下去速议，明日决定！”

崇祯回到乾清宫以后，思想十分纷乱。一方面他确实明白，如今只有往江南去才是上策，倘若这一步棋能够走活，全盘棋都会活了。可是李邦华不同意他离开北京，只同意将太子送往南京，将永王和定王也送往江南。李邦华是一位德高望重为朝野所钦敬的老臣，他的意见应当重视。还有辅臣们和六部九卿等满朝文武大臣都没有说出来明白主张，使他的思想中增加了忧虑。可是他没有在乾清宫坐等六部九卿会议结果，而是急不可待地命一太监将《皇明舆图》找来，放在御案上，细看从山东到南京的山川形势、重要城镇位置，斟酌南逃路线。

在他治理天下的十七年间，这一巨册用黄绫做封面的地图他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有时为着平定冀南、山东、江北和各地“土寇”、“流贼”的猖獗活动，他怀着万分焦急和忧虑的心情看过多次。有时为某处十万火急的军情塘报，查阅地图。有两次清兵入犯，深入畿辅、冀南和山东境内，他在那些日子里也是经常查阅地图。所以有许多府、州、县的方位和道路远近，他大体上心中清楚。可是今天他的注意点与往日不同。今天像德州、济南、临清这些重要地方，沿运河南去的路线、要经过的城镇，他虽然详细看了，但是他最注意的是山东东部，希望从德州转路，绕过济南以东，然后从什么地方向南，奔往淮阴，再去扬州。他担心走临清南下的这条路可能会被李自成的骑兵抢先截断，所以要事先考虑好，走一条比较安全的道路南下。对着地图研究了很久，他又怕倘若“贼兵”得到消息，大军进入山东，一部分轻骑截断胶东的道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好由天津登船，从塘沽入海，到海州登岸。想着海上风涛之险，又想着自己敬天法祖，经营天下十七年并无失德，竟落到这步田地，不觉流出热泪。于是他推开地图，长叹一声，愤愤地哽咽说道：

“诸臣误朕误国，致有今日！”

对于皇上要不要速往南京，或送太子去江南这两个方案，因为崇祯亲自吩咐六部九卿大臣们商议，当天就有不同意见的密疏送进乾清宫来。其中有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的一封奏本，反对皇帝南迁之议，也反对将太子送往南京，措辞最为激烈。认为李明睿妄言南迁，扰乱人心，应该立即问斩。他提到皇上只应该固守京师，以待天下勤王之师。十二陵寝、九庙神主、祖宗经营二百数十年的神京万不可弃。他在奏疏中引用了“春秋大义”，使崇祯在心中感到惭愧。他又看一看赞成他往南京去的奏疏，却没有一封是辅臣或六部堂上官的。其他朝臣虽也有奏本，多是口气游移，反不如光时亨的振振有词，理直气壮。他又看看李明睿今日新上的奏本，虽然字字句句都可以看出来是一片忠心，万分焦急，却也作一些托辞，不敢直接说迁往南京，只说“皇上可以驻跸临清”，又说“可以驻跸凤阳，便于亲自主持剿贼”。而且李明睿引证的故实也有不伦不类的，如说世宗嘉靖皇帝也曾经驾幸奉天，更为可笑。倘若在平时，他会为这件引用故实不当，大为恼火，对李明睿降旨切责，甚至治罪。然而今日他变得非常通情达理，完全明白李明睿的苦心。想着朝廷上人各一心，像李明睿这样能为他尽忠谋划大事的并无几人，不由得长叹一声。

崇祯在众多皇亲中最看重和最亲密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新乐侯刘文炳，是他的舅家表哥；一个是驸马都尉巩永固，是他的同父异母妹妹的丈夫。巩永固年轻有为，只因为他是皇亲，限于朝廷制度，只能够白吃俸禄，接受赏赐，不能做实际掌权的官吏。今天遇到这样重大的疑难问题，崇祯密召巩永固进宫，询问他对于南迁的意见。巩永固劝崇祯赶快往南京去，千万不可误了时机。崇祯皱着眉头说：

“朕也认为如今空言无益，只有南迁一策，方能拯救社稷之危，再图中兴。可是离开北京，必须兵马扈从。京营兵很不可恃，如何是好？”

巩永固说：“祖宗三百年江山，民间不乏忠义之士，一见皇上决意南迁，号召畿辅豪杰，起兵护驾，立可得义兵数万，稍加编制，分别部伍，明定奖罚，就可以成一支可用的人马。至于京营兵，挑选精锐，随皇上南迁，其余留守北京。”

“义兵……召集起来谈何容易？”

“是的，皇上，召集义兵甚易。如果用臣之策，皇上决计南下，莫说数万义兵，数十万也可召集。望皇上速决！”

崇祯想到军饷无法措办，低头不语。

巩永固又说：“若是只想死守，而京师人心疲沓，积弊难回，各地勤王之师又不能指望，只能坐困，对大局毫无裨益。请皇上速速决断，万勿迟误！”

崇祯站起来，心中很乱，在屋中不停走动。巩永固见皇上离开御座，自己也只好站起来，一边等候皇上决断，一边在心中说：

“千万不要因循误国！”

过了一阵，他正要催促皇上当机立断，忽然看见崇祯在他面前停住脚步，望着他叹口气说：

“朝中无一个有用的大臣，诸事难办！你回去吧，等以后紧急的时候我再召你进宫。唉，我此刻心乱如麻！”

巩永固不敢再说话，只好叩头辞出。当他走出乾清宫的东暖阁时不觉心中一酸，赶快用袍袖揩去了眼泪。

巩永固刚走出去，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和秉笔太监王承恩一同进来，送来了由内阁辅臣们代拟的《罪己诏》稿子。这是几天前崇祯命内阁代拟的重要文件，已反复审阅退回修改多次，都不能使崇祯满意。最后崇祯自己修改了许多地方，命司礼监重新誊抄一遍。如今王承恩虽然仍任秉笔太监，但由于办事勤谨，深得皇帝赏识，地位提升在众秉笔太监之上，名次只在掌印太监之下。他们向皇上叩头之后，先由王德化将皇上拟派往大同、宣府、居庸关等军事重镇和畿辅等地担任监军的十名太监名单呈上，而最重要的是派往前边三个地方的监军太监。崇祯有着两手打算。一手是南逃；一手是在以上地方加强防守，阻止李自成的大军前进。他将名单看了一眼，说道：

“文臣们没用，武将们不可靠，但愿差往大同、宣府和居庸关的这三个内臣们能够在缓急时为朕出力。”

王德化说道：“内臣是皇上的家奴，自然生死都是皇上的人。 ”

崇祯说：“王德化啊，这个杜勋出自你的门下，平时办事还有忠心，曾蒙朕另眼看待。前两年举办内操，朕也是靠他办事。这次你推荐他赴大同监军，朕想他是能够胜任的。大同是过太原往北京来的第一道门户，你得嘱咐他不要辜负朕的厚恩。”

王德化说：“奴婢已经郑重嘱咐过了。”

崇祯提起朱笔在名单后边批道：“诸内臣务须星夜驰赴本镇，监军剿贼，为国建功，钦此！”

然后他从王承恩手中接过《罪己诏》稿子，心中酸痛，略加浏览，不忍细读。这《罪己诏》，他无意马上发出，向御案上一扔，随即问道：

“近几日朝臣中议论南迁的事，你们在司礼监中应该清楚。为何大臣们多是模棱两可，言官小臣如光时亨辈竭力反对？ ”

王德化说道：“大臣们一则怕担责任，二则年纪较大，不肯奔波风尘，三则多是在北京家口众多，财产也多，不愿离开，所以持观望态度，不肯有什么主张。”

崇祯愤怒地说：“这岂不是坐等亡国么？”

王德化不敢回答。崇祯又问：

“言官们为何反对？”

王承恩回答说：“启奏皇爷：他们反对，何尝不是一个‘私’字！”

“嗯？”

“他们一做言官，都想博取一个‘敢言’的美名；至于国家根本大计，未必放在心上。从前反对杨嗣昌，反对陈新甲，何尝将国家大计放在心上？今日言官们害怕皇上一离北京，他们不能跟随南去，只能留在北京城内。他们认为，只要皇上固守京师，必会有勤王之师来为北京解围。只要北京解围，他们照样吃朝廷俸禄，也不会抛离妻子，扈驾南行，吉凶难料。所以他们找各种理由，死死地阻止皇上不要南下。”

崇祯用鼻孔“哼”了一声，说道：“想得挺美，全不想勤王之师不能指望！要是京城不能固守呢？他们到那时难道都要投降贼人，甘心在新朝做官么！”

王德化和王承恩都不敢回答，低下头去。崇祯愤怒地一挥袍袖，使王德化和王承恩退了出去。有一句话在他的心中闷了一个多月，如今不觉小声地喃喃说出：

“君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

随即望着御案上的《罪己诏》悄悄流泪。

知道镇守大同的总兵朱三乐手中兵少，恐怕指望不住，崇祯希望官军能死守宣府一些日子，使他有调集勤王兵马的喘息时间。镇守宣府的总兵是姜瓖，久历戎事，不是泛泛之辈。他决定派亲信太监杜勋星夜奔赴宣府，监视姜瓖一军，免有意外变故。当天下午，他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杜勋，一则要亲自当面嘱咐，二则表示他的特殊恩宠。当杜勋跪在他的面前叩头以后，他带着忧郁神色，用亲切的口气说道：

“杜勋啊，目前国家有难，朕知道你一向很有忠心，也懂得军旅之事，所以派你去宣府监军。宣府十分重要，能保住宣府才能保住居庸关。你可得为朕尽力守住宣府，使‘流贼’不能东进啊！”

杜勋伏在地上说：“杜勋是皇上家奴，生死都是皇上的人。只要有杜勋在，宣府必不能失，‘流贼’必不能东进一步！”

“宣府不会失陷？”

“宣府若失，必是奴婢为皇爷战死沙场之日。”

崇祯很感动，点头说：“好，好。听汝如此说，朕对宣府的事就放下心了。”

“奴婢多年受陛下豢养之恩，宁愿战死沙场，为皇爷分忧，决不辜负皇爷付托！”

“好，好。如今正需要像你这样的忠臣！”

崇祯对杜勋又是嘱咐，又是慰勉，又赏赐了许多东西，特别破例示恩，命杜勋向御马监挑选二十匹骏马，以壮行色。作为一位皇帝，对待一个家奴太监，为着指望这个家奴能够替他出死力挡住敌人，他能够说的话全说了。杜勋对皇上的倚重十分感激，一再流着眼泪表示他自己感激皇恩，誓死守住宣府，那神情，那声音，表现得忠勇感人。召见之后，崇祯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默默地想道：

“还是自己的家奴可靠！倘若武臣们有一半能够像杜勋一样，‘流贼’何能猖獗至此！”

第二天崇祯在平台召见内阁辅臣、六部九卿大臣、十三道御史、六科给事中，询问关于南迁的事的会议结果。大臣们仍无主张。李邦华仍然坚持说，应速送太子和二王前往江南。李明睿仍主张皇上亲往南京，留下太子在北京。少詹事项煜支持李明睿。崇祯向言官们严厉地扫了一眼，问道：

“尔等言官们有何主张？”

光时亨看见皇帝的眼神有点害怕。但同时有几个同僚向他使眼色，怂恿他出来说话。身旁有人用肘弯轻轻地碰他一下。他忽然鼓起勇气，但还是禁不住脸色苍白，两腿打颤，从班中走出，在御案前六尺远的地方跪下，说道：

“陛下，值此国家万分危急之时，大小臣工都应该竭智尽虑，矢忠矢勇，保大明江山不坠。凡劝陛下往南京去的都是妖言惑众，将神京拱手资敌，弃祖宗神主与十二陵寝于不顾。名为南迁，实为南逃。陛下十七年敬天法祖，惨淡经营，所为何事？岂可做仓皇出逃的皇帝么？将何以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将何以对天下万民？将何以对京师百万臣民？请陛下速斩李明睿之头，悬之国门，以为倡言南逃者戒！”

李明睿赶快从班中走出，跪下说道：“臣建议皇上暂时南去，驻跸陪都，以便重整军旅，恢复中原，廓清北方，建立中兴大业。皇上只要到了南京，便可龙腾虎跃，运天下于股掌之上。坐困北京，有何益乎？况且像这样不得已采取权变之计，往代不乏先例可鉴：唐代再迁而再复，宋代一迁而国脉延续一百五十年之久……”

崇祯做个手势，命李明睿停止说话，随即将御案一拍，对光时亨厉声说道：

“朕只是思虑是否应该御驾亲征，扫荡流贼，并非逃走，亦非南迁。朕岂能弃九庙神主与十二陵寝于贼手，委京师百万臣民与宗室生死而不顾？建议朕南下亲征的并非李明睿一人，汝何以单独攻讦明睿？显系朋党，本应处斩，姑饶这遭……下去！”

诸臣见皇帝震怒，个个面无人色，有的禁不住浑身战栗。甚至像李邦华这位四朝老臣，素负骨鲠之名，也不敢再提送太子往南京去的话。

崇祯立即乘辇回乾清宫中，坐在堆放着许多军情文书的御案前，闷闷地想了一阵，突然忍不住痛哭起来。

这时王承恩正从司礼监衙门同王德化谈过话，前往值房，带着两名长随，走在乾清宫附近东一长街[1]上。在他前边不远处走着一个身材不高的宫女。他心中有事，走得较快，很快就追上了这个宫女。宫女听见脚步声，向后望一眼，赶快躲在路边，躬身行礼。王承恩向她打量一眼，认出来这是寿宁宫中的宫女费珍娥，陪伴长平公主读书。她原在乾清宫中服侍皇帝，为人十分聪明，粗通文墨，深得皇上和皇后的喜欢。他看见费珍娥捧着一个锦缎方盒，便向她问道：

“珍娥，你捧的是什么东西？”

“回公公，皇后娘娘命我将公主这十天来写的仿书捧到乾清宫敬呈皇爷御览。”

王承恩“哦”了一声，说道：“听说公主临的是赵孟，长进很快。你捧去吧，今日皇爷的心情不佳，看了公主的仿书说不定能替他解解愁闷。”

费珍娥见王承恩抬脚要走，忍耐不住大胆地抬起头来，福了福[2]，跟着问道：“王公公，我有一句藏在心中的体己话，不知该问不该。”

王承恩感到奇怪，打量这位宫女的神情，见她十分惶恐，呼吸紧张，含着眼泪，马上猜想到她同千万个宫女一样，思念父母，无人可问，只是知道他的脾气比较好，才向他打听。他含笑问道：

“你要问什么话，嗯？”

“请问公公，如今‘流贼’李自成到了何处？他是否要来北京？”

费珍娥问这句话时声音打颤，低得仅仅能够使对方听见。她不敢看王承恩，低着头准备受严厉责备。

王承恩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用温和的责备的口吻说：“你住在深宫之中，这样事何必打听？”

“不，公公，正因为住在深宫中，这样的事更不能不挂在心上。 ”

“你是一个都人，纵然你知道了，有何用处，岂不是操的闲心？”

“正因为我是都人，又受皇上和皇后深恩，才不能不打听。知道以后，我好在心中有个准备。”

王承恩又向费珍娥打量一眼，心中称赞这小宫女很不寻常，倒是个有心的人。但是他的脸色更加严厉，说道：

“我朝家法，后宫任何人不准随便谈论国事，也不准打听。不要说做都人的不许打听，连皇后和贵妃也不许多问一句。你幸而问到我，倘若问到别人，不是要立刻获罪么？在宫中要事事小心谨慎，不可打听宫外之事，不可妄语，切切记住！”

王承恩说完便匆匆带着长随们走了。

尽管费珍娥受了责备，她所关心的问题也没有从王承恩口中得到回答，但是她已经心中明白：局势十分严重，李自成正在率大军前来北京。她怀着特别沉重的心情，从后门走进了乾清宫的院子。

听说管家婆魏清慧正在乾清宫东暖阁侍候皇上，她便从正殿西边绕过去，到了正殿前边。她突然吓了一跳：从东暖阁传出来皇上的痛哭声。一些太监和宫女站在乾清宫的廊檐下，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人敢进去劝解皇上。她踮着脚尖走进正殿，向右一转，去找魏清慧。她轻轻掀开东暖阁的绵帘一角，魏清慧就望见她了，使眼色叫她止步。正在这时，她听见皇上在东暖阁的内间里极其伤心和绝望地问道：

“天呀，下一步怎么好呢？下一步怎么好呢？ ”说毕继续痛哭。

魏清慧噙着热泪走出来，拉着她走出乾清宫正殿，转过西山墙，见左右无人，才站住问道：

“是公主写的仿书么？”

费珍娥轻轻点一下头，悄声问道：“皇爷为了何事？”

魏清慧使个眼色，小声说：“不许问。公主的仿书留下来吧，我替你呈给皇爷。你回去以后千万不要将皇爷痛哭的事启禀皇后，也不许对公主说一个字，只当你什么也不知道。记住，这是宫中的规矩。”

费珍娥见魏清慧的脸色很沉重，不住流泪，她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她将盛公主仿书的锦缎盒子交给魏清慧之后，便怀着莫名其妙的恐惧和悲凉，赶快从后门走了。

正月中旬快过完了。近些天来，每天都有很坏的消息来到北京。崇祯已经将《罪己诏》颁发全国。他认为他那样责备自己，把国家弄到这个地步的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按道理一定可以感动天下臣民。然而这次《罪己诏》发出以后他就明白，事到如今，什么办法都晚了，天下百姓不再听这些话了。

崇祯知道李自成和刘宗敏确实已经从韩城附近渡过黄河，率领大军号称五十万，直趋太原，声言要来北京。另外还有后续部队，可能会有百万之众。他还知道山西省的各府州县不是望风迎降，便是官绅弃城逃走，不战瓦解。又哄传李自成已经破了平阳，而实际当时李自成人马还没到平阳，平阳是正月二十三日破的，报到京城已经二月初了。在那样的日子里，谣言和真实消息混在一起，纷至沓来，传入北京，耸人听闻。崇祯在乾清宫中默默流泪和失声痛哭的时候更多了。他仍然梦想着往南京去，但经过以光时亨为首的言官们反对，他不再明白提出，害怕最后落下个逃跑的名声，在青史上很不光彩。一日上朝时候，他用绝望的眼神环顾群臣，哽咽地说：

“唉，朕非亡国之君，事皆亡国之象。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将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朕愿亲自督师，与贼决一死战，即令身死沙场，亦所不顾。只是国家三百年养士，居然满朝泄泄沓沓，竟无一个得力的人，使朕孤掌难鸣，死不瞑目！”说罢痛哭起来。

辅臣们都赶快跪下，劝皇上不要伤心并且说目前“贼势”方张，军民离心，皇上亲征，实非上策，不如固守待援，较为安全。

崇祯非常讨厌这些空洞敷衍的话，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只是向李邦华和李明睿瞟了一眼，尽管因为哭泣，视力模糊，却仍看出他们的神情不同一般。李邦华傲然挺立，神态庄严，眼中含泪，深锁白眉，紧闭嘴唇。崇祯忽然想道：倘若国亡，他会尽节的！李明睿也是眼中含泪，神情中还带有不平之气。崇祯又在心中说：“朝中多有几个这样的人就好了。”他忽然想起来杨嗣昌，哭得更痛。大小近臣可以听得出来在皇上的哭声中既有悲痛，也有怨恨，所以人人都怀有恐怖之感。

陈演明白自己身为首辅，责无旁贷，又看见内阁同僚们都向他使眼色，不得已从班中走出，脸色苍白，在御案前跪下，颤声说道：

“臣虽驽钝，情愿代皇上督师剿贼。”

崇祯摇摇头，说道：“卿是南方人，不行。”

陈演不再请求，叩头退回班中。接着魏藻德、蒋德璟、丘瑜、范景文、方岳贡五位辅臣，按照名次前后，一个个跪下去请求代皇上督师。崇祯都不同意。再下去轮到了李建泰，也照例跪下叩头，请求代皇上督师。崇祯知道他平时很负重名，秉性慷慨，而且是山西人，不像南方文臣体质柔弱，想着此人不妨一试，所以没有马上摇头，用袍袖揩揩眼泪，望着他说：

“卿愿意前去？”

李建泰希望皇上照例会不同意，不料崇祯如此问话，只好横下一条心，慷慨回答说：

“臣是曲沃人。值此寇氛猖獗，自度在中央无以为主上分忧，不如驰往太原，出家财招募兵马，倡率乡里杀贼。不用国家钱财，十万之众可以召集。”

崇祯正苦于国库空虚，军饷无法筹措，听到李建泰的话，大为高兴。当时山西人以善于经商出名，崇祯也风闻李建泰家中开设商号当铺，遍于各地，所以对李建泰用私财募兵十万的话十分相信。他的脸上刚才还堆满绝望和愤懑，现在开始流露出一丝激动与欣慰的微笑，好像阴沉欲雨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丝亮色。他望着李建泰说：

“好，好啊，卿是山西人，代朕驰赴山西平贼，正合朕心。目前贼行甚急，如火燎原，稍迟扑灭，恐怕就来不及了。卿何时可以成行？”

李建泰回答说： “从今日起就赶快准备，数日后便可成行。 ”

“卿若速行，朕所切望。候卿动身之日，朕将仿古人‘推毂’礼，以示宠荣，且为卿一壮行色。”

李建泰伏地叩头谢恩，热泪纵横，用哽咽声山呼万岁。崇祯在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也是热泪盈眶，小声称赞：

“忠臣！忠臣！”

[1] 东一长街——从御花园的东边起，经过坤宁宫、交泰殿，到乾清宫东南角的龙光门止，有一条笔直的长巷，叫做东一长街。在坤宁宫和乾清宫的右边，和东一长街平行的也是一条长巷，叫西一长街。另外有东二长街，西二长街。

[2] 福——妇女行的拜礼，即明清书面语所说的敛衽。

第八章

下朝以后，关于大学士李建泰代皇上赴晋督师的一切准备工作，火速进行。这一重大新闻立刻传遍了京师，引起了轰动，也引起臣民们纷纷地私下议论。多数人不相信李建泰回山西能够有什么作为，认为皇上是病急乱投医。但也有人怀着一线希望，巴不得李建泰能够使李自成向北京的进兵受到拦阻，以便京城有时间等待救兵。

李建泰推荐了几位文武人才，随他前往山西。崇祯全都照准，予以任命。李建泰原是以户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衔为内阁辅臣，现在加上兵部尚书衔，赐尚方剑，听其便宜行事，并颁给他一颗督师辅臣银印和一道敕书。那敕书上写道：

朕仰承天命，继祖宏图，自戊辰至今甲申，十有七年矣。兵荒连岁，民罹干戈，流毒直省。今卿代朕亲征，鼓励忠勇，选拔雄杰；其骄怯逗玩之将，贪酷倡逃之吏，当以尚方剑从事。行间调遣赏罚，俱不中制。卿宜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真剿真抚，扫荡妖氛。旋旆奏凯，勒铭钟鼎。须将代朕之意，遍行示谕！

依照钦天监择定的吉日良辰和礼部衙门参照旧例拟定的仪注，正月二十六日一清早，已经七十多岁的、须发尽白的驸马都尉万炜代替崇祯皇帝前往太庙献上整只公牛，祭祀皇家列祖列宗的神主，将派遣李建泰代替皇帝去山西督师的大事禀告祖宗。这叫做告庙礼。

将近中午时候，从午门到正阳门前，旌旗数千，卫士如林，各种仪仗齐全。午门上三声炮响之后，崇祯乘三十六人抬的龙辇出了午门，卤簿前导，在鼓乐声中来到正阳门里边下辇，从一侧登上正阳门的城楼，在京的勋臣、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等中央衙门的全体掌印官以及科、道、詹、翰各官，都预先在城门上挑班侍立。鸿胪赞礼，御史纠仪。

李建泰几天来一则由于准备出京的事，二则对前途吉凶难料，睡眠很少，脸上失去了平时由于养尊处优而焕发的红润，白眼球网满了血丝，下眼皮虚肿下垂。他在音乐声中从文臣班中走出，依照鸿胪寺官员的高声鸣赞，向皇帝行了三跪九叩头礼，然后抬起头来，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面奏，说他蒙皇上厚恩，此去山西，一定矢忠杀贼，为皇上分忧。崇祯原来对李建泰并不抱很大期望，但在此极其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听了李建泰的慷慨陈词，不免心情激动，说了几句勉励和慰劳的话。李建泰本来就心情沉重，听了皇上几句慰勉的话，不禁哽咽流泪。

随即在正阳门城楼上赐宴。皇上的座位自然是居中向南。李建泰的一席坐南朝北，桌椅较矮，对着皇上，相距约在五尺以外。其他诸臣并不陪宴，分两行走下城楼，在城楼外肃立等候。在乐声中，内臣为李建泰斟过三杯酒。然后崇祯手执金杯，向李建泰亲自赐酒。都是由太监接住金杯，放入很精致的镂花银盘中，端到李建泰的面前。李建泰早已跪在地上，叩头谢恩，山呼万岁，然后双手捧起金杯，喝光了酒。这样重复了三次，都有鸿胪官站在一旁赞礼。乐声停止，撤去了简单的酒席。崇祯对继续跪在面前的李建泰说：

“国家有难，先生不辞辛苦，代朕亲征，但愿仰仗祖宗威灵，此行成功，奠安社稷，不负朕殷切之望！”

李建泰又说了几句情辞慷慨的话，表示他坚决效命沙场，不负皇恩，然后叩头起身。这时一个内臣捧出一个朱漆描金云龙盘，上边放着一个用黄缎包着的什么东西，到了李建泰面前。李建泰正在发愣，忽听另一个太监尖声叫道：

“李建泰跪下，捧接万岁爷钦赐手敕！”

乐声又响了，李建泰慌忙重新跪下，双手打颤，从朱漆描金云龙盘中，捧起来皇上手敕。一个内臣走来，替他打开了黄缎包裹，又打开裱好的手卷，上边写着四个大字：“代朕亲征”。前边一行小字：“赐辅臣李建泰”。后边一行小字：“崇祯十七年甲申正月吉日”。上边正中盖着一颗阳文朱印，四个篆字是“崇祯御笔”。李建泰双手捧着，看过以后赶快交给太监，伏地叩头谢恩，山呼万岁，眼泪纵横，泣不成声。

崇祯仿上古的“推毂”礼，为李建泰饯行的全部仪注快要完毕。最后，一部分大臣重新登上城楼，在皇帝面前分两行侍立。在鼓乐声中有一个太监为李建泰披红，另一个为他簪花，还有一个捧出尚方宝剑。李建泰跪下去叩头谢恩，山呼万岁，接了尚方宝剑。大臣们在乐声中陪他下了城楼，出了正阳门。等候在下边的文武百官，一齐向李建泰作揖送别，望着他坐进八抬大轿，在鼓乐声中启程。

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李建泰一行人马旗帜翻卷，队伍凌乱。李建泰在轿中听见什么地方“咔嚓”一声，他吓了一跳，以为轿杆折断，其实仅仅是一场虚惊，但也吓得他面无人色。

崇祯冒着风沙和寒冷，继续留在正阳门上，凭着女墙，望着李建泰在数百名文武官员和兵丁的护卫中向南走去。他目送了很久。就在这目送李建泰启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四年以前，他也是在这同一个地方送杨嗣昌往襄阳去，又想着李建泰的本领和威望都远远比不上杨嗣昌，而今日形势也大大坏于当年。他对李建泰的处境不敢存什么希望，在心中说道：“唉，试一试吧！”直到李建泰一行人马向广宁门的方向转去，看不见了，他才怀着渺茫的希望走下城楼，返回宫中。文武群臣在崇祯走后，才敢散去。

李建泰出京以后，同杨嗣昌当年的情况完全不同。杨嗣昌出京后星夜赶路，巴不得一步就能到达襄阳。李建泰出京后，行路迟迟，不久就听到山西消息，知道平阳府于正月二十三日失陷，他的家乡曲沃也失陷了，他的家财被李自成全部抄没。这可怕的消息对他的打击非同小可，山西是不能去了，用私财养兵的梦想破灭了，他现在往哪儿去呢？如何向皇上交差呢？他自己明白，名义上他仍是督师大臣，实际上已成了丧家之犬！

受到这一惊吓，李建泰有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随即病了。他一天只走三十里，尽量拖延时间。崇祯对李建泰的行路迟缓完全清楚，但是他一反常态，对于这样贻误戎机的事，既不下旨切责，催促火速前进，也不对朝臣提起此事。他本来就不指望李建泰对大局能有所作为，如今完全绝望了。

李建泰出京时只带了五百人马，由于不断地开小差，到定兴县城时只剩下三百多人了。定兴城中的官绅士民害怕受官兵苦害，坚闭城门，不让李建泰进城。李建泰急需到城中治病，补充给养。可是以他的督师辅臣之尊，加上尚方宝剑之威，竟然莫可奈何。李建泰因为没有给养，不能继续前进，在城外驻兵三日，声言要调兵攻城。后来讲好进城以后决不骚扰士民，守城百姓才将城门打开。

李建泰在城中停留两天，弄到一些给养，病情稍有好转，只因为王命在身，不得不继续上路。到了保定之后，听说刘芳亮的人马已经出了河南境，向保定前来，相距只有三百多里。还有一支人马，已经到了固关，听说也要从固关出来。李建泰不能再向前去，又不敢退回北京，只好停留在保定城内，坐等大顺军前来攻城。他知道保定必不能守，给皇帝呈了一封十万火急的密奏，劝皇帝速往南京，或送太子南行。这时已经是二月中旬了。

崇祯知道太原已经失守，保定也很危急，一方面考虑是否应该赶快逃往南京，一方面考虑调吴三桂率关宁人马回救北京。关于调吴三桂来京勤王的事，原来在正月下旬，蓟辽总督王永吉已经秘密地向他建议，随后山永巡抚黎玉田也有同样建议，他一直将他们的密疏“留中”，不肯叫群臣知道。二月初二日，又收到王永吉的第二次十万火急密奏，重新提出这个建议。他拿着密疏思索很久，仍然将该疏“留中”。他明白，倘若吴三桂率关宁精兵来北京勤王，势必要放弃宁远等几座重要城镇和一大片土地，使满洲人直逼关门。不战而放弃土地人民，要成为祖宗的不肖子孙，要受举国上下的责备，成为千古罪人。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考虑调吴三桂率兵勤王。现在他还不能下决定放弃关外的土地人民。

他对逃往南京的事考虑的时候较多，可是他很明白，带着后妃宫眷们往南方逃走有很多困难。例如路途上会不会遇到李自成的人马拦截或追赶？对扈从的人马倘若缺少赏赐和给养，会不会鼓噪兵变？兵变会不会将他一家人杀害或献给李自成，使他和后妃们在“流贼”手中受辱而死？忽然他想到田妃在前年死了，不觉在心中感叹说：“唉，她死得好，死得好啊！”他接着又想，当然沿路也会有不少忠诚义士起兵勤王，护卫他奔往南京。而且江淮间的文武大臣们也会有人率兵北上迎接。在思想极其矛盾中他曾打算将一些大臣差往天津、德州、济南、临清等地，为他的南行做准备，但是他拖着没有办，只暗中密谕天津巡抚冯元飏，准备海船，而对准备海船的用意也没有明白指示。总之他心中已经失去章法了，不知道究竟如何才好。

在接到李建泰的密疏之后，崇祯召集部分文臣到平台“面对”。他先将李建泰的密疏交给辅臣们传阅，又感到传阅耽误了时间，就命身边侍立的一个秉笔太监慢慢地读给大家听，然后问诸臣有何意见。以李明睿和项煜为首的几位文臣主张崇祯应该立刻亲往南京。以李邦华为首的几位大臣主张皇帝应该固守北京，速送太子抚军南京，同时送永定二王到江南去，分封在太平和兴国两处，以为南京的羽翼。这还是前些日子的意见，只是重复提出而已。以光时亨为首的几位言官知道战事十分不利，皇上走不走决定于这一次的御前会议。皇上出走，他们这班官位不高、又无钱财的小官必被抛下，所以反对更为激烈。他们也反对将太子送走，认为太子若被送走，皇上很可能乘机出京。原来光时亨对四朝老臣、素负刚正之名的左都御史李邦华还存有相当的敬意，所以只攻讦李明睿。现在他态度一变，连李邦华也猛烈攻讦。他跪在崇祯面前，大声说道：

“大臣们不思如何调兵措饷，固守神京，而一味建议送太子往南京抚军，是何居心？难道要使唐肃宗灵武的故事再见于今日么？”

崇祯猛吃一惊，心中自语：“我竟没有想到！”

沉默片刻，他怒目扫了群臣一眼，说了声：“退朝！”恨恨地一顿足，起身回乾清宫了。

回宫以后，经过犹豫彷徨，反复斟酌，他的主意已经拿定。当天下午，他将辅臣们召到乾清宫的西暖阁，向他们说道：

“南迁的事，多次讨论，群臣各执一说，莫衷一是，殊失朕望。如今太原失守，保定吃紧，似此讨论下去，何以救国？我国家三百年养士，深恩厚泽，无负于臣工，而当今日国家危在旦夕之际，竟无一个可用之臣！当年朕用了一个杨嗣昌，娴于韬略，办事敏捷，立身清廉，仓促间战事失利，责任并不在他，可是他生前死后备受攻讦。今日大臣中像杨嗣昌这样的人才在哪里？倘朝中有半个杨嗣昌，何至今日！朝廷上为南迁事发言盈庭，争吵不休，有何用处，全是亡国之象！”

辅臣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候受皇帝的严厉责备。崇祯继续说：

“国家危亡时候，迁都是为了重建中兴大业。殷之盘庚，因迁都而中兴。唐代也曾两次迁都。可是我们今日一谈南迁，竟如此之难，竟看不见大小臣工风雨同舟，和衷共济！”

蒋德璟抬起头来说：“诸臣所言皆出自忠君爱国之心，并无他意，请陛下息怒！”

崇祯又说：“天宝十四年，安禄山何等猖狂，连陷东西二都，可是唐朝还有郭子仪、李光弼这样人物为朝廷统兵打仗。今日郭子仪、李光弼在哪里？当时文臣中也有坚不投降的，颜杲卿死守常山，张巡死守睢阳。两年来‘流贼’占了湖广、河南、陕西，如今又入了晋省。只听说地方官有的投贼，有的倡逃，却不闻有半个颜杲卿，半个张巡！当年唐明皇往成都去，尚有陈玄礼率御林军护驾，如今可有半个陈玄礼一样的人么？……”

崇祯越说越悲愤，声音打颤，泪随声下，随即放声痛哭。

众辅臣将身子俯得更低，不敢仰视，也不敢说出一句空话劝慰。崇祯哭了一阵，用袍袖揩去眼泪，恨恨地说：

“朕意已决。古人云：‘国君死社稷。’又《春秋》之义：‘国灭君死之，正也。’倘若天意亡我，朕不惜以一死殉国，但恨身死国灭，无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耳！”

众辅臣稍稍抬起头来，说些劝慰的话，认为“流贼”虽然入了晋境，但距京师尚远，应赶快征调勤王之师，北京可以为无忧。倘若援师云集，在北京城外一举而重创“流贼”，未尝不能。

崇祯心中一动，想到了调吴三桂勤王的事。但是他没有做声，在心中说：“王永吉的建议是可行的。如今看来，只能指望吴三桂了。”

辅臣中有人希望，借护送太子和永定二王的机会逃往江南，用委婉的口气说道：“护送太子往南京也是救国一策，请皇上不妨再为斟酌。”

崇祯望了他们一眼，暂时沉默不语。他已经将这事考虑了多遍。他的多疑的本性对送太子逃往南京也忽然很不放心。他认为如果有少数精锐人马赶来勤王，纵然不能在北京城外将“流贼”打败，北京也将会坚守下去，以待四方勤王之师。倘若北京被围困很久，或者他从北京突围，转战南下期间，有人在南京拥立太子建国，继而拥戴太子继位，真的国中出现了灵武故事，他纵然能到南方，但木已成舟，他就变成一位无权的太上皇，听人摆布。这样的命运同唐玄宗晚年一样，他死也不能甘心。于是他含着怒意，望着辅臣们说道：

“朕宵衣旰食，经营天下十七年，尚不能振刷朝纲，消灭叛乱，致有今日。太子是个孩儿家，他懂得什么？他纵然侥幸能到南京，只不过玩弄于权臣之手，恐怕连唐肃宗也不会做。”

辅臣们知道皇上有疑心，不敢再说话了，等候皇上吩咐。崇祯心中激动，手指打颤，从御案上捡起来蓟辽总督王永吉和山永巡抚黎玉田的两封奏疏，交给首辅陈演，说道：

“这两封密疏，阁臣们先看一看，然后与六部九卿科道官一起讨论，不可延误，我明天叫你们进宫回话。”

辅臣们回到内阁，共同阅读王永吉和黎玉田的密疏，尤其重要的是蓟辽总督王永吉的疏。王永吉在疏中说，原来关外有八城，都依靠宁远支撑，所以宁远十分重要。如今关外只剩下四座城，而宁远孤悬在离山海关二百里外，已经失去了重要地位。数万精兵留在宁远，无补于辽东局势，反而要耗费国家粮饷，迟早还要被敌人围攻，不如撤回关门，随时可以驰援京师。

首辅陈演和次辅魏藻德读罢密疏，都不同意。别的辅臣如范景文和丘瑜，只是沉吟，不置可否。从大局着想，只有调吴三桂星夜勤王，才能够保住北京，救国家不亡。可是阁臣们没有一个敢说出赞成的话。他们深知道崇祯的秉性脾气。事后一旦北京无恙，有人追究抛弃土地人民的责任，崇祯决不会自己承担，一定会杀一两个大臣以谢国人。前年屈杀陈新甲的事情，至今大家还记得很清，谈起来仍觉十分可怕。陈演私下问魏藻德应如何回答皇上，魏藻德悄悄地说道：

“上有急，故行王永吉、黎玉田二人之计。倘若事定之后，上以欺帝之名杀我辈，且奈何？”

陈演点点头，认为魏藻德的顾虑十分有道理，就对众辅臣同僚说：“以国家一寸土地一寸金，全都是从祖宗朝浴血苦战得来，何故一旦弃地？弃地又弃百姓，书文史册，作何名目？岂非辅臣之罪？”

虽然有人心中考虑：处此千钧一发之际，救国要紧，不必顾虑自身后患。可是谁也不敢争执，都同意了首辅和次辅二位辅臣的意见，对这件事不做任何决定，恭请皇上召集文武百官会议，或者断自“宸衷”。

当天夜间，崇祯见到了首辅陈演所上的秘密揭帖，看透了这班辅臣的心思，恨恨地骂了一句：“无用的东西！”决定明天召集百官之后，再作决定。

也就是当天夜间，崇祯在养德斋中被魏清慧叫醒，呈给他一封十万火急的军情塘报。崇祯一看是禀报宁武关和大同失守，李自成大军正向东来。他一阵心头狂跳，面色如土，顿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从被窝中猛地坐起，不觉叫道：

“天哪！……”

魏清慧赶快将一件银狐袍子披到他的身上。崇祯重新将塘报看了一遍，想到亡国灭族的惨祸不可避免，他竟会成一个亡国之君，忍不住放声痛哭。他的哭声将另外一个值夜的宫女惊醒，惊慌地掀帘进来，看见魏清慧使的眼色，赶快悄悄地退了出去。魏清慧虽然从来不敢看呈给皇上的各种文书，对国家事不敢打听半句，但是刚才司礼监的值夜太监匆匆来到乾清宫后边养德斋门外，嘱咐她叫醒圣驾，将这封火急文书立即呈给皇上，她猜到必是禀报了十分可怕的坏消息。崇祯坐在床上痛哭，魏清慧也禁不住落泪。为着不使皇上看见她落泪，她背过脸去，俯下身子，将铜火盆中的木炭重新架好，使炭火燃得更旺，驱赶深夜的寒气。

第二天上午，崇祯在平台召集百官会议，连平日不多过问朝政的勋臣们也都来了。关于弃关外土地人民，调吴三桂来京勤王的事，虽然也有人表示反对，有人不敢表态，但多数人因为情况紧急，都表示赞成。勋臣中较有地位的成国公朱纯臣也主张调吴三桂勤王。言官中没有反对。都给事中孙承泽主张调吴三桂，而另一个都给事中吴麟征更为坚决，慷慨力争。

会议之后，虽然没有取得一致意见，而且重要辅臣们仍持观望态度，但是崇祯已经下定决心，准备下密诏弃地撤兵。回到宫中以后，他忽然想到：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现在北京，何不召见他问一问宁远兵马的实际情况！

当天下午，崇祯在平台单独召见前宁远总兵、现中军都督府都督吴襄，向他问道：

“吴襄，群臣们连日讨论，建议朝廷弃宁远等关外四城，将宁远镇人马撤回来守山海关，随时回救北京。你看如何？”

吴襄只是挂一个中军都督府都督的虚衔，实际并不问事，与朝臣也少往来，所以这两天廷臣们所争论的事他不清楚。听了皇帝的问话，他吓了一跳，赶快回答说：

“陛下，臣只知道祖宗之地尺寸不可弃。”

崇祯的心中一凉，勉强笑着说：“此是朕为国家大局着想，不是责备卿父子弃关外土地。”

吴襄听清楚了，不再心跳，从喉咙里“哦”了一声。

崇祯接着问道：“眼下贼势甚为紧迫，卿料想卿子吴三桂的方略能够制服敌人么？”

吴襄说：“以臣揣度，贼据秦晋以后，未必会来北京。纵然会来，也必定派遣先驱少数人马前来试探，闯贼不会自己前来。倘若闯贼自来送死，臣子吴三桂必能将他生擒，献于陛下面前。 ”

“逆闯已有百万之众，卿如何说得这样容易？”

“贼声言有百万之众，实际上不过数万。中原乌合之众，没有同边兵打过交手战。往时诸将手下都是无节制、少训练的兵，遇见贼就要溃降。用五千人去，替贼增加五千；用一万人去，替贼增加一万。这样剿贼，只能使贼势一天比一天壮大，我兵一天比一天衰弱。逆贼因胜而骄，压根儿没有见过大敌。朱仙镇之战，左帅可以算是大敌，败在我们官兵有很多降了敌人。郏县之战，秦督孙传庭算得是闯贼的大敌。可惜秦督部下多是陕西人，所以也败了。若以臣子吴三桂剿贼，没说的，逆贼就会乖乖地被擒了。”

崇祯看出来吴襄是一个老于世故、有点狡猾的人，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听吴襄信口吹牛。内臣们看见他许多天来第一次面带笑容。他又问道：

“卿父子究竟有多少人马？”

吴襄看出来皇上在笑他将剿贼说得太容易，忽然对如何回答兵员人数有点害怕，不由得先伏身叩了一个头，然后回答说：

“臣罪万死！”

崇祯诧异：“卿有何罪？”

吴襄又一次叩头，接着说道：“臣父子的兵，按图册是八万人，实数只有三万人。非几个人的粮饷不足养一个兵，此系各镇通病，不是宁远镇一处如此。”

崇祯对宁远兵只有三万人感到意外，赶快问道：“这三万人皆骁勇敢战吗？”

吴襄说：“若三万人都是战士，成功何待今日？臣兵不过三千人可用耳！”

崇祯又吃一惊，问道：“三千人如何能当贼兵百万？”

吴襄说：“这三千人并不是兵，都是臣襄之子、臣子之兄弟。臣自受国恩以来，自己吃的是粗米粗面，这三千人吃的是美酒肥羊，臣穿的是粗衣粗布，这三千人穿的是绫罗绸缎，所以在缓急时臣能得其死力。”

崇祯问道：“需要多少饷银？”

吴襄说：“需要一百万两。”

崇祯大吃一惊，问：“即拿三万人说，何用这么多的饷银？ ”同时在心中骂道：“可恶！你看见国家有难，漫天要价！ ”

吴襄满不在乎地回答说：“陛下，百万两银子，还是臣少说了呢！这三千人在关外边，每人都有数百两银子的庄田，如今叫他们舍去庄田进关，给他们何处土地屯种？还有，已经欠了十四个月的额饷，作何法补清？关外尚有六百万生灵，不能抛给敌人。如今将他们迁入关内，如何安插？从这些方面看来，恐怕一百万还不够用，臣怎敢妄言！”

崇祯明白吴襄的话有一部分是胡说八道，趁机要钱，但是他没有生气，一则害怕吴襄会暗中阻止他的儿子星夜撤军关内，来京勤王，另外他也明白，吴襄的话中有一部分确是实情，欠饷的事确实很严重。至于他说有三千人吃得好，穿得好，像他的儿子一样，像吴三桂的兄弟一样受优待，这也不完全是假的。他常听说，有些能够打仗的大将，有一部分亲兵或家丁待遇非常优厚，所以在紧急的时候能够替他拼命。他是一位为治理国家用心读书的皇帝，曾读过《资治通鉴》，知道安禄山也有一部分亲兵，待遇非常优厚，打仗的时候能够替他出死力。这一部分亲兵称之为“曳落河”。吴襄所说的三千人，也正是“曳落河”一类的亲兵。他向吴襄点点头，说道：

“卿说得是。但目前内库中只有七万两银子。搜罗一切金银饰物，补凑一起，不过得二三十万两，够多了。可是不管如何困难，朕马上就要调吴三桂来京，卿下去休息吧。”

当天晚上，崇祯给兵部尚书写了一通手谕，写道：

谕兵部尚书张缙彦：飞檄宁远镇总兵吴三桂，全师撤回山海关，速率关宁精兵来京讨贼，不可迟误。宁远一带士民，均属朕之赤子，忠爱素著，不可轻弃，凡愿归关内者，该总兵妥为料理，携归关内，暂在临榆境内及附近地方安置。此谕！

给兵部下过密诏之后，崇祯担心吴三桂会拖延时日，贻误大事，随即又给蓟辽总督王永吉下了一道手谕，命他亲自驰赴宁远，督催吴三桂弃地入关，星夜来京勤王。

时间已经是深夜了。崇祯的心情略微轻松，认为保北京有了指望。但想到祖宗百战经营的关外土地竟然从他的手中全失了，不禁突然伏到御案上痛哭起来。

崇祯怀着凄伤的心情回到养德斋，在宫女们的服侍下脱衣就寝。当他准备上床就寝时候，想着有吴三桂数万精兵，北京可以平安无事，李自成受挫后就会退走，至于以后怎么办，暂不必管，只好走一步说一步吧。他望着魏清慧有点憔悴的脸孔，关心地说：

“你今夜不必留在养德斋，叫别的都人值夜，你好生休息去吧！”

看见魏宫人无意离开他的身边，他想到她是遵从皇后的吩咐，便不再说了。他决定就寝，以便明日有精神处理军国大事，勉强闭上眼睛。但是忽然想到李自成的大军正从宣府杀来，如今商议调吴来京勤王怕来不及了，猛然出了一身热汗，睁开眼睛，在心中说：

“倘若在一个月前调吴三桂该有多好！”

他再也不能入睡，越想越觉得局势可怕，关于逃往南京的事情又一次浮上心头。如今李自成向大同东来，宣府甚危，他对于究竟应该留北京死守待援或是赶快奔往南京，不能决断。他明白吴三桂如果来迟一步，北京大概不能固守，并且又一次想到他要为社稷而死，不免有国亡族灭的下场，十分害怕，禁不住在枕上悲声叫道：

“北京，北京！……”

魏清慧突然惊醒，慌忙靸着绣靴，来到御榻前。他不等魏开口，赶快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着（笑得多么惨然！）说：

“没什么，朕是想着北京可以无忧了。”

崇祯最后下决心命吴三桂弃地撤军，是在二月二十日。倘若吴三桂不携带宁远一带士民进关，只带数万步骑兵星夜勤王，时间并不算晚，但是要将几十万士民也撤退到山海关内安插，无论如何比不上李自成向北京进军的速度。虽然崇祯在宫中对救兵望穿秋水，没料到急惊风遇着慢郎中，吴三桂的宁远兵竟迁延着不能进关！

从二月下旬到三月初，每日京城内谣言纷纷，都是不好的消息，局势一天比一天险恶。最可怕的千真万确的消息是有人从山西逃来，看见刘宗敏的一通檄文，声言大顺兵马数十万，将于三月十五日来到北京，特布檄文，明白与崇祯约战。崇祯若不能战，就赶快让位，将江山交给李王。还有一个可怕的消息说，山东境内的运河已经被李自成人马截断，北京粮食来源断了，粮价已经开始涨价。还有一件想象不到的消息：二月二十日，离京城只有三百里的真定府失守了。起初都不相信，所以没有人谈论。到二月尾忽然有了确凿消息，使崇祯大吃一惊。原来真定知府邱茂华听到有一支大顺军占领榆次、平定，快到了娘子关和固关，赶快将家属送出城去。巡抚徐标遵照圣旨将他逮捕下狱，不料徐标手下的中军官趁他登城部署如何守城的时候，将他绑了起来，拉出城外杀掉，投尸水中，随即砸开监狱，将邱茂华请出。邱茂华以现任知府身份，檄所属州县投降大顺。过了几天，才有很少数的大顺军出固关东来，进入真定府城，收了各衙门的印信、府库中的银钱，以及各种图册籍，不费一刀一矢将真定府和附近属县占领了。北京的南边发生这种意外变化，而北京的西北边是李自成和刘宗敏的主要进兵路线，除大同、阳和两军事重地已经向李自成投降之外，宣府的情况也不清楚，传说纷纷。

虽然崇祯皇帝严厉禁止官绅富户出城，但是由于局势一日比一日险恶，谁不怕死？那些有钱的达官巨绅都打算逃出北京，只是由于畿辅处处不平静，才使许多人想逃而无处可逃。

朝廷上又有人酝酿着劝崇祯逃往南京。崇祯将希望寄托在派兵据守居庸关，以待吴三桂的精锐边兵。他害怕朝廷上再一次讨论去南京的事，京师的人心会进一步瓦解，想守居庸关都不可能了。有一次上朝的时候，崇祯忍不住痛哭流涕，一再向群臣询问良策。可是没有人能说出来什么办法。有人又提南迁的事，请皇上再作斟酌。崇祯这时候很害怕在青史上留一个抛弃宗庙陵寝逃跑的丑名，也害怕会因为再论南迁的事会瓦解京师臣民固守待援的心，所以他怀着沉痛的心情，用十分坚决的口气说道：

“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朕将安往？若说护送太子二王往南方去，以备非常之变，哼，哥儿们孩子家，做得甚事！目前唯有上下一心，一守居庸关，二守京师，其他俱不须说。官绅富户不许擅离京城，有敢逃出京城的严惩不贷！”

前两三天他还在梦想南逃，曾经下手谕，对辅臣蒋德璟，加兵部尚书兼工部尚书衔，晋封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河道、屯田、练兵诸事，驻节天津。封另外一位辅臣方岳贡为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屯兵诸事，驻节临清。后来有人密奏：不应使大臣离京，说他们一离京城就会潜遁，所以他今天当着群臣再一次面谕官绅富户不许离京的话，对蒋德璟和方岳贡的新任命只是“拟议”，并未颁发关防、敕书，自然不再提了。

第二天，三月初四日，钦天监奏帝星下移，给崇祯又一次很大的精神打击。他在心中悲呼：“难道我果真要失去江山么？”他为着禳除祸殃，完全吃素，禁止鼓乐，素衣临朝，也传谕后妃们和朝廷百官一体沐浴斋戒，虔诚修省。他除在乾清宫丹墀上虔诚跪拜，祷告苍天之外，又一次到奉先殿向祖宗的神主痛哭。

然而崇祯皇帝并没有等待亡国。在没有一个朝臣替他贡献救国良策，使他陷于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一个人苦心筹划，决定立刻晋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左良玉为宁南伯，唐通为定西伯，黄得功为靖南伯。晋封吴三桂和唐通为伯，是为着鼓舞他二人出死力保卫北京。晋封左良玉和黄得功为伯，是因为他在心里并没有完全放弃逃往南京的打算，只是他一字不肯吐露。他决定之后，立刻颁给敕、印，不许稍误。另外，他下诏征天下兵马勤王，除催促吴三桂火速率兵入关之外，尤其指望驻在密云的总兵唐通和驻临清的总兵刘泽清火速率兵来京。

初五日，崇祯命勋臣、世袭襄城伯李国桢督练京营，由襄城伯府移驻西直门，准备率三大营兵出城作战。又命太监王承恩总督守城诸事。王承恩接到上谕之后，赶快来乾清宫谢恩。崇祯向跪在面前的王承恩说道：

“朕深知你怀着一颗忠心，平日办事谨慎，所以命你总督守城大事。你可不要辜负朕辜负国家！”

王承恩哽咽说：“奴才情愿以一死报答皇恩，可是目前无兵无饷……”

“你不用说了，守城的困难朕全明白。你先去尽力部署，缺饷事朕另有安排。下去吧！”

王承恩刚刚退出，司礼监值班太监送来一封六百里飞递的火急文书。这文书是从宁远来的，用火漆封牢。崇祯天天盼望着宁远消息，但拿着这封军情文书不知吉凶，两手轻轻打颤。拆封之前，他在心中说道：

“天呀，又出了什么变故？莫非是东虏又进犯了，使吴三桂必须应付，没法儿离开宁远？”

等他拆封一看，放下心来，猛然一喜。原来这是王永吉和吴三桂联名的火急奏报，内言五十万士民需要携入关内，其中老弱妇女很多，还有很多什物，很多粮食、牲口和家畜，运输十分困难。加上百姓安土重迁，使撤兵事遇到了很多阻碍，所以耽搁了一些日子。现在一切准备就绪，让妇女老弱先行，军粮和其他笨重军资已经上船，将由海上运到榆关海滨。为防备满虏轻骑袭击，掳掠人口，王永吉与吴三桂亲率精兵断后，准于初六日放弃宁远。崇祯看看宁远发文日期，到北京只走了两天！当然，他明白，这是六百里飞递，日夜不停地赶路，几十万军民撤入关内不能期望很快。但是七八日总可以来到关内吧？他在心中欣慰地说道：

“唉，已经有指望了！北京不要紧啦！”

初七日，才晋封为定西伯、驻兵密云的蓟镇西协总兵唐通奉诏勤王，率所部八千人来到，驻兵彰义门[1]外。他一来到就要求陛见，一则要当面向皇上谢恩，一则是请训，也就是请皇上面授方略。崇祯没有想到唐通如此迅速率兵入卫，颇见忠心，使他十分高兴。他在武英殿召见唐通，说了些慰劳和奖励的话，赏赐大红蟒衣一袭，纻丝表里两件，黄金四十两，又犒赏全营官兵白银四千两。因为得到塘报说李自成亲率五十万大军将从大同往北京来，大同早已告急，如今情况不明，所以崇祯命唐通率所部八千人马火速开赴居庸关，固守长城，并且当面告诉唐通，他要命太监杜之秩随唐通前去监军。唐通是松山溃逃的八总兵之一，虽无韬略和勇敢，却有口辩，也善交游，平日与杜之秩颇有来往，所以对杜之秩去居庸关监军十分高兴。

唐通从武英殿辞出后，崇祯立刻将杜之秩叫来，当面将派去居庸关监视唐通军的事告诉了他，并且叮嘱说：

“杜之秩，你从前在别处做过监军，也帮助杜勋办过内操，也是朕素所倚重的一个内臣。居庸关是北京的最后一道门户，你可得同唐通为朕固守！”

杜之秩叩头说：“请皇爷放心。居庸关是天险，原有三四百人马驻守，如今又有唐通的八千人马前去，且有大将唐通坐镇，必可坚守。奴婢前去监军，宁可肝脑涂地，决不使一个贼兵进入居庸关内。”

“好，好。但愿你能像杜勋一样！”

唐通的镇守居庸关和杜之秩的保证使崇祯固守北京的事有了希望，感到几分安慰，决定放心睡一觉，便回到养德斋了。

不料深夜时候，他被一位宫女的轻柔而带着紧张的声音叫醒。他疲倦地睁开眼睛，看见是魏清慧，想着不会有重要事，便又将眼皮合上。听见魏清慧又呼唤一声，他第二次睁开眼睛，脑子有点清爽了，问道：

“什么事？”

“刚刚送来的塘报。”

“是紧急的么？”

“十万火急的，皇爷。”

崇祯的睡意全消了，忽地从被窝中抽出身子，靠在枕上，将魏清慧手中的装塘报的匣子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一共五封。他未及细看发来塘报的地方和衙门，先拆开放在上边的一份，然后第二份，第三份……他吓出了一身汗，脸色惨白，两手打颤。看完以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猛然想起来近来朝廷上的争论，在自己心中问道：

“到底怎么才好？是死守待援，还是速往南京？”

他的心绪慌乱，想不出好的主意。他同时心中明白，在朝臣中只有纷纷争辩，没有可以问计，他真正是孤立在上，对大局束手无策。他侧着头，似乎是用询问的眼光望着魏清慧。魏宫人害怕得怦怦心跳，低下头去。但是崇祯实际上无意望她，而是伤心地想着祖宗的江山不保，禁不住两行泪从憔悴的脸颊上静静地滚落下来。魏清慧心中悲楚，不敢抬起头正视皇上。她知道那些密封外粘有鸡毛的、十万火急的塘报中所报告的都是十分可怕的军情，但是皇宫中规矩森严，她不打听一个字，所以也没法劝慰皇上。

怀着恐惧和凄怆的心情，魏宫人轻脚轻手地将放在矮架上的大铜盆中的木炭弄旺，然后从放在门后高几上的朱漆描金包壶中倒了半盏温茶，放在堆漆雕花（又称剔红）圆盘中，双手端到御榻旁边，温柔地轻声说：

“请皇爷用茶。”

崇祯用眼色命她将果园厂精制的剔红圆盘放在床头边紫檀木雕花茶几上。停了片刻，他轻叹一声，从榻上坐起来，将他平日喜爱使用的成化窑青底斗彩鸳鸯莲花小茶碗看了一眼，继续想着心事。魏清慧赶快取一件貂皮黄缎暗龙袍披在崇祯的背上，将茶碗揭开，放在雕漆圆盘上，轻声说：

“请皇爷用茶。”

崇祯端起茶碗饮了半口，继续想着心事。忽然感到大局绝望，并想到群臣可恨，心中一急，猛然将手中的名贵茶碗投掷地上，摔个粉碎。魏宫人惊叫一声：“皇爷！”立刻跪到地上，不敢抬头，也不知皇上为何如此动怒。

和衣睡在养德斋外间的两个值夜宫女被突然惊醒，赶快穿好绣鞋，掀帘进来。崇祯向宫女们望了一眼，吩咐说：

“朕要起床，到乾清宫去！”

魏清慧从地上抬起头来劝道：“刚刚打了四更，请皇爷再睡一阵！”

“哼，江山比睡觉要紧！”

魏清慧看见劝不住皇上起床，赶快命两个宫女侍候皇上穿衣梳洗。她自己将砖地上的碎茶碗打扫干净，然后到外间抓到自己的貉绒绣花斗篷披到身上，向乾清宫正殿跑去。她担心那两个在乾清宫正殿中值夜的太监睡熟了，要赶前去将他们叫醒，免惹皇爷生气。平日，从乾清宫后院到正殿去的东西山墙内的长夹道都彻夜点着宫灯，不知怎么，今夜后半夜宫灯全熄了。魏清慧刚进西夹道，面前黑洞洞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走动。近来传闻宫中经常闹鬼，魏清慧本来晚上走路就怕，此刻不禁毛骨悚然。忽然，一股冷风从夹道迎面吹来，她猛地打个冷战，回头踉跄地奔回养德斋外间，取了一盏宫灯，重新往乾清宫去。近来她也常想着大明朝可能亡国的事，心中十分害怕和悲哀。今夜，皇上看了那些十万火急的塘报后十分反常，是不是处处兵败，真格地要亡国了？那些塘报中到底报告了一些什么坏消息？……

“唉，又是一个令人可怕的夜！”

[1] 彰义门——北京在金朝称为中都，城周七十五里。中都西城有三门，中间一门名彰义，大体上在广宁门正西，相距约十里，明朝习惯上沿袭金朝称广宁门为彰义门。

第九章

崇祯所看的十万火急的塘报有一封是说关于李自成的大将刘芳亮率一支人马进入畿南，所到之处官绅纷纷迎降，已经逼近保定。但是崇祯明白刘芳亮率领的只是一支偏师，人数不多，不是来进攻北京的，所以使他最害怕的是李自成和刘宗敏所率领的、由太原向北京来的大军。哄传这支人马有五十万，究竟有多少，朝廷不清楚，但是北京的存亡要看李自成这支大军来的快慢。倘若吴三桂的勤王兵先到北京城下，北京就可以有救。要是李自成的大军来得快，北京就完了。

有两封塘报是报告宁武失守的情况，一封是报告大同失守，一封是宣府告急。

崇祯原以为宁武和大同都是军事重镇，都能够坚守一阵，使敌兵不能够顺利东来，没料到宁武只守了三天，而大同根本没有作战，敌人未到就派人迎降。崇祯对如何看军情塘报有丰富经验，轻易哄不住他。关于宁武失陷的两封塘报，有不少互相牴牾之处，也多浮夸的话，但是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宁武已经于二月二十五日失陷了，镇守宁武的山西总兵周遇吉拒绝劝降，血战捐躯，他的夫人刘氏率领奴仆们凭借宅子射死了许多敌人，然后举火自焚。

大同是三月初一失陷的。镇守大同的总督王继谟事先逃走，大同镇总兵姜瓖避敌宣府，他的手下将领献城迎降。大同巡抚卫景瑗于城破后被李自成捉去，不肯投降，自缢尽节。由于大同城不战而降，姜瓖已经怀有二心，宣府危在旦夕。倘若宣府失守，李自成的大军就可以长驱东来，几天内可到居庸关。虽然居庸关有唐通镇守，但是他只有八千人马，加上原有守兵，不足万人，如何对抗李自成的数十万人？

崇祯于深夜从养德斋来到乾清宫东暖阁以后，立刻提起朱笔写了一道手谕：

谕杜勋：宁武、大同失陷，宣府势危。宣府为居庸屏障，汝务必与姜瓖同心协力，固守杀敌，勿负朕望。切切此谕！

他命乾清宫的值班答应，传来司礼监值班的秉笔太监，连夜将他的手谕发交兵部衙门，以六百里快递送往宣府。这是他为解宣府之危所唯一可做的事情，做完以后，他看在身边侍候的魏清慧和另外两个宫女尚未梳洗，都是鬓发蓬松，面有倦容，而魏的脸色更显得憔悴。他明白连日来她比别的都人们陪着他睡眠更少，操劳更甚，不觉在心中凄然一酸，暗暗叹道：

“谁晓得她能在我的身边服侍多久！”

一个宫女送来了一个彩绘精致的朱漆梅花食盒，另一个宫女前去揭开黄缎绵帘，魏清慧一眼看见，忙去双手接过食盒，端到御案上放下，并将盒盖揭开，躬身说道：

“请皇爷用点心！”

崇祯望一眼食盒中的一碗燕窝汤和四色点心，向魏问道：

“天明是初几了？”

“回皇爷，天明是三月初八了。”

崇祯叹道：“三月初八！……”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按照王永吉和吴三桂的密奏，宁远兵动身才两天，由于携带五十万百姓，每日最快只能走五十里，他担心未必能来得及了。拿起银匙在燕窝中搅了一下，又是一声长叹。

就在崇祯对杜勋发出最后一道手谕送到宣府的这一天，即三月十二日上午，从宣府城内走出大约一百人的小队骑兵，盔甲整齐，绣旗飘扬。前边是一对同样毛色深红的高大骏马，并辔而行，骑在马上的武士每人手中擎着一个官衔牌子，上书：“钦命宣府镇监军内臣”。接着是同样甘草黄色的八匹骏马，也是并辔而行。这八匹马古人称为“八驺”，从汉朝以来只有很高级的文官才能使用，代替了仪仗。“八驺”的后边是一匹嘴唇和眼圈略呈淡红的纯白马，辔头和雕鞍上用白银装饰，镀金镂花铜镫，白丝缰绳，马胸前垂着雪白护胸，上罩朱红流苏。骑在这匹白马上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白净面皮、不长胡须的中年汉子，他就是崇祯视为心腹的太监杜勋。其余的骑兵跟在他的背后，队形很整，匆匆向西。

大约在巳时左右，这支小队走到离宣府三十里的地方，见大顺朝的人马来了，他们赶快下马，站立路的南边迎接。虽然今日塞外有三级寒冷的北风，夹着尘沙，扑在脸上很不舒服，但是他们按照近几百年来以左为上的礼俗，只能站立在道路右边，面对风沙。

大顺军到了。这一队有两千骑兵，分为两行，匆匆赶路。刘宗敏走在队伍的中间，面前有一面大旗，上绣一个两尺见方的“刘”字。杜勋向随从使个眼色。那随从赶快抢上一步，将杜勋的手本递给一位中军将领。刘宗敏从中军手中接住红纸手本，驻马一看，心中明白了。从大同启程之前，姜瓖和杜勋派人送给李自成的投降书信，他已看过，所以此时他不觉意外，向杜勋打量一眼，含笑问道：

“姜将军现在何处？”

杜勋躬身抱拳回答：“总兵官姜瓖率宣府文武官员及绅民在城外恭迎。”

刘宗敏说：“圣驾在后，你们在此等候跪迎，不必往前去了。”杜勋又等候了半个时辰，望着过去的许多部队，又过了两三千御营亲军，才看见李自成骑着有名的乌龙驹，由一大群文臣武将扈从，威风凛凛地来近了。杜勋和他的随从将士赶快跪下，向李自成前边的一位护驾武将递上手本。李自成向吴汝义示意命后边的大军停止前进，他带着一群文臣武将勒马离开大道，在附近一个背风向阳的小山坡下马，站在那里稍候。吴汝义将杜勋带到李自成面前。杜勋心中害怕，重新跪下去叩了三个头，说道：

“降臣杜勋，恭叩新主圣安！”

李自成本来对太监这类人没有一丝好感，加上杜勋是背主投降，更使他感到讨厌。然而他目前还要利用杜勋这样人物，不免含笑说道：

“你知道天命已改，投顺新朝，颇堪嘉奖。只要真心效忠新朝，不愁没有富贵。”

杜勋叩头说：“叩谢圣上鸿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简单地询问了北京的守城情况。杜勋如实回答，并说北京决难固守，连太监们也已离心。

李自成又问：“有没有勤王兵来救北京？”

“微臣离开北京时，听说朝廷上正在商议调吴三桂弃关外土地，入关勤王。后来情况，臣不清楚。”

李自成心中一惊，问道：“吴三桂可离开了宁远么？”

“臣不知道。不过，只要圣上迅速进兵，早到北京城下，北京就是陛下的了。”

李自成含笑点头，吩咐赏赐杜勋及其手下人二十匹绸缎和五百两银子，命杜勋先回宣府，与姜瓖一起在城外等候迎接。李自成继续同亲信文武们站在向阳的山坡下谈了一阵。他首先说道：

“我担心吴三桂的关宁兵先到北京。倘若关宁兵先到北京，破北京就不容易啦。”

牛金星说：“据我方细作探报，朝廷上要不要召吴三桂回救北京，所争论不决者乃是否弃关外土地人民耳。崇祯虽然颇有燃眉之急，也因此举棋不定。看来吴三桂必携带宁远一带数十万士民入关，行军甚慢。我军已得大同、宣府，倘能急速进居庸关，数日内即到北京城下，北京城唾手可得。吴三桂纵然率数万精兵入关，想救北京也迟了。”

李自成望着降将白光恩问道：“白将军，唐通在居庸关投降的话不会变卦吧？”

白光恩躬身回答：“唐通系臣老友，崇祯十五年同在松山作战。他既然在答书中情意诚恳，同意献出居庸关迎降，必无变卦之理。请陛下不必担心。”

李自成又说：“据探报，崇祯新派一个心腹太监杜之秩到唐通那里监军，会不会使唐将军不能自由行事？”

“不会，不会。杜勋原来也是司礼监中一位大太监，地位在杜之秩之上。杜勋既然已经纳降，杜之秩决无二话。何况他手中无兵，不像从前高起潜亲率重兵，他如何能监视唐通？”

李自成点头微笑说：“倘若照白将军说的，我，孤，孤就放下心了。”

今年元旦前在西安议定，李自成从永昌元年正月元旦起开始称孤，到北京举行登极大典后开始称朕，但是他对称孤一直不习惯，每次说的时候总是感到别扭。他又对白光恩说：

“崇祯临时抱佛脚，匆匆忙忙加封唐将军为定西伯。你可告诉唐将军，只要为新朝出力报效，孤将不吝爵赏，岂但是伯！”

“微臣明白，上次写给唐通的密书中已经将陛下此意说知了。”

李自成向大家扫了一眼，略带感慨地说：“十余年戎马辛苦，出生入死，方有今日。数日之内就要到北京城下。倘若上天眷顾，吴三桂迟来一步，估计不需大战，北京就可攻破。你们诸位想想，有没有为我们预料不到的什么困难？”

没人做声，都觉得大功告成已经是定局了。

李自成满面春风，又一次望望大家，轻轻地问：“嗯？”

李岩躬身说：“臣所担心者二事：一是东虏情况不明，二是崇祯会逃往江南。”

“啊？！”李自成不觉愕然。

李岩接着说：“在太原时候，臣访刘子政于晋祠。虽然未得深谈，但刘子政一面向臣提醒，颇以满洲趁机入塞为忧。刘子政熟悉辽东情况，其言似非无据。”

李自成问：“就是你在太原时对孤说的，这位刘先生就是随洪承畴做赞画的？”

“正是此人。”

李自成向牛金星和宋献策问道：“据你们看，满洲人会趁这个时机入塞么？”

牛金星摇摇头，回答说：“以臣看来，目前可虑者不是东虏入塞，而是崇祯南逃。臣也曾留心东事，听说满洲于数月前新遇国丧，皇太极一夕无疾而卒。皇太极死后，诸王为争夺大位，几乎互相残杀。后来由皇太极之弟多尔衮主张，共立皇太极的五岁幼子登极，设四位辅政王，共理朝政。此时满洲自顾不暇，岂有力量兴兵南犯？况且满洲僻处辽东，只有欺凌明朝的力量，未必敢与我大顺抗衡。所以臣所顾虑者不是东虏入塞，而是崇祯南逃。 ”

李自成将眼转向军师，问：“献策，你说崇祯会逃往南京么？ ”

宋献策略微沉吟，恭敬地回答：“满洲人会不会趁机入塞，颇难预料。只能在攻破北京之后，多派细作深入辽东侦探，不要疏忽大意。崇祯会不会逃往南京，此话也很难说。倘若他逃往南京，在南京号召天下勤王，会使我朝统一江南增添许多困难。但崇祯这个人遇事猜疑多端，对于这样大事，更不会说走就走，如唐玄宗奔往西川。所以我大军只能利用他对此事不能决定的时候，急速到达北京城下。只要我大军一入居庸关，崇祯就无机逃走了。”

李自成又问：“如今我军偏师已入山东境内，倘若崇祯南逃，这条路他能走得通么？”

宋献策又想了片刻，说道：“倘若崇祯是唐玄宗、宋高宗，决心一逃，就能逃走。山东走不通，可以只携带少数宫眷和亲信，轻装离京，疾趋天津，由天津乘船，浮海而南，走赣榆附近登陆，由陆路南去淮阴，即交运河。或者海船直到南通，由南通登陆，或趋扬州，或趋镇江，都很方便。但是崇祯绝不敢冒海上风波之险。其实，三月间海上尚无飓风。天津的海船很大，不一定就会翻船。只要不翻船，冒海上风波之险总比留在北京等国亡族灭强似百倍。”

李自成完全没想到崇祯可以由天津海道逃往南京，听了宋献策的话以后，不免有些担忧地向李岩问道：

“林泉，从天津去南方的海路你知道么？”

李岩回答说：“献策所言不错，确实是一位满腹经纶的好军师。以微臣所知，盛唐以江南大米和绸缎供给安禄山，也多由海运。如今从江都到通州的这条南北大运河在唐朝还没有，那时只有从开封到江都的一段。通到通州的运河到元、明两朝才有。元代漕运，有时也利用海道。但是目前明朝朝中并无真正有担当的人，所以崇祯很难下决心逃往南方。为着防备万一，我大军必须在数日内进居庸关，使崇祯欲逃不能。”

李自成不再问下去，立刻率领文武群臣上马，扬鞭向宣府进发。他们一动身，后边的数万大军也跟着动身。

这时，刘宗敏已经到了宣府城外，受到姜瓖的恭迎。跟随刘宗敏的两千骑兵驻扎在宣府南门外休息，等候“圣驾”。姜瓖和一大群文武官员以及绅民等也在南门外等候恭迎。姜瓖的人马也如明末各镇的情况一样，平日空额很大，实数只有两千多人，大部分在大同投降，随他在宣府的不足千人，现在也在城外列队，等候“迎驾”。宣府巡抚朱之冯听说刘宗敏已经率领骑兵来到城外，李自成随后将到，而姜瓖出城迎降，他慌忙登城，部署对敌，看见左右人一哄四散，禁止不住，只剩下七八个人守在他的身边，神情对他不好，好像是对他监视。过了一阵，他看见李自成已经来到，从南门进城。满城结彩，或用绸子，或用红布，没有布和绸子的就用彩纸。百姓胸前都贴有“顺民”二字，在街边焚香跪接，同时大顺的骑兵充满大街。朱之冯命令左右将城上大炮转向城中，没人听从。他不得已，自己去转动炮身，看见近炮尾处的药线孔已经被铁钉钉死了。他向南大哭，自己解下丝绦，在城楼屋檐下上吊自尽，没人劝阻。死后，人们将他的尸体投进城壕。

李自成在宣府驻跸半日，大军也稍微休息。第二天（三月十三日）一早，李自成率领着大军又启程了。

当大同失守的消息传到北京，北京朝野对宣府和居庸关两处坚守阻敌的信心已经丧失了，朝廷上又有人建议崇祯速往南京，重新引起争论。由于情况万分紧急，皇上能不能逃出北京只剩下最后机会，连深宫中也有后妃窃窃议论，并且引起了天启的寡妇懿安皇后与崇祯皇帝间的一场风波。

在深宫中，只有那些年幼的宫女们对国事不大清楚，懵懵懂懂地过日子，但稍微年长一点的没有不为国事发愁。尽管崇祯的规矩，不许后妃们过问国家大事，也不许打听，但像这样事怎么能够使大家不关心不打听呢？而且每个宫中都有掌事太监，他们同司礼监关系密切，同外边也有关系，自然消息都很灵通。后妃们对于朝中的消息和北京的谣言，都是从她们本宫的亲信太监处得到的。懿安皇后虽是年轻寡妇，住在深宫，一向不打听外边事情，可是外边的消息她已经听到了。她的慈宁宫的掌事太监名叫王永寿，在太监中班辈在前，就是王德化等对他也有几分敬意，比王德化班辈低的太监如王承恩等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朝中和京师以及军事方面的情况，都是由他暗中启奏懿安皇后。懿安皇后平时很少说话，也很少走出慈宁宫。成天读书礼佛，可是她也很关心目前的局势，因为倘若国家亡了，她也是皇后身份，只有自尽一条路。何况她的丈夫天启皇帝虽然并不爱她，但毕竟是她的丈夫。国家有难，祖宗江山断送，十二陵寝遭到破坏，她作为一个皇后，天启皇帝的正宫娘娘当然不能甘心。所以她几乎天天背着宫女和一班太监，向王永寿询问消息，然后一个人默默地唉声叹气，伤心流泪，夜间做着凶梦，寝食不安。一日在深夜诵经祈祷受了风寒，竟然病了。

懿安皇后的病并不沉重，由御医们为她会诊，商量药方，尽心医治。慈宁宫的掌事太监遵照宫体制，每日两次将她的病情禀报皇帝和皇后。崇祯知道懿安皇后有病，也很挂心。他对懿安皇后深有敬意，每年逢着元旦或懿安生日，他总要到慈宁宫去一趟，当然限于礼法森严，只是隔着帘子向懿安皇后拜上四拜。本来拜三拜就可以了，因为田妃死后，留下的儿女都交给懿安皇后抚养，所以又多拜了一拜。隔着帘子，懿安向他回拜两拜。现在知道懿安患病，尽管他为着国事心情如焚，仍然要皇后赶快去慈宁宫向懿安问安。他自己也准备前去。周后同懿安感情一向很好，她尊敬懿安有一股正气，而且同情懿安自从进宫以后就受魏忠贤的迫害。魏忠贤将他一个姓任的养女献给了天启皇帝，使懿安皇后更加孤立。可是懿安并不服气。那时她住在坤宁宫。有一次天启皇帝来到坤宁宫，看见她案上正摊着书，就问是什么书。她冷静地回答说：

“我读的是《赵高传》。”

天启是不大读书的，只晓得玩耍，就问她：“《赵高传》说的什么事？”

“请陛下也不妨读一读。秦朝那么大江山，被一个宦官赵高专权，给断送了。所以这《赵高传》读起来很有意思。”

天启知道娘娘话中有话，不再做声，走出去了。

当天启晏驾的时候，由谁来继承皇位，魏忠贤不能不问一问懿安皇后。她毫不犹豫地说：

“皇上没有儿子，当然是亲弟弟信王继承大统，全国臣民没有话说。你们速同大臣们到信王府中迎接信王进宫，不可耽误！ ”

懿安对魏忠贤说了这话之后，悄悄地派王永寿到信王邸，把这事告诉信王知道。

因为有这一段重要历史，所以崇祯夫妇对懿安皇后一直抱着感恩的心情，也特别尊敬这位年轻的寡嫂。在天启朝，她没有别的尊号，只是皇后。崇祯登极之后，才给她上了“懿安”两个字的尊号，后来又增加了几个颂美的字眼，被尊称为懿安皇后。如今既然她有了病，崇祯和周后当然应该前去问安，特别是周后应该赶快前去。

懿安皇后在她的寝宫中同周后见面，亲热地拉着周后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周后发现十几天不见懿安皇后，竟然憔悴多了，眼睛里含着泪花，便赶忙问她的病情。懿安挥手使宫女们退了出去，对周后说道：

“我一向把娘娘当做妹妹看待，实不瞒你说，我本来没有多大的病，仅仅是偶感风寒。慈宁宫中就有一些治这种病的药，我自己也略通药理，已经吃了一点药。太医们又开了药方，服了一剂，烧已经退了，没有别的毛病。我是想见见你，说几句心里的话，所以才派宫女告诉皇上，告诉娘娘，说我有病。我断定皇上事忙，不一定马上就来，况且叔嫂之间也没有多的话好谈。你是必会来的，来了以后我好把我要说的话都对你说了。”

周后一听，心中已经有些明白，就问道：“皇嫂，是不是为着国事放心不下，想同我谈一谈心中的想法？”

懿安微微点头，滚出了眼泪，叹口气说道：“你猜对了。虽然我朝家法很严，后妃们不准过问国事，可是眼下大祸临头，我们纵想装聋装傻，看来也不行啊，所以我有话要同你商量一下。 ”

周后也是满心的话想同懿安皇后说一说，赶快将身子靠得更近，小声问道：“战事消息，皇嫂可都知道？”

懿安轻轻点头：“我完全知道。‘流贼’已经过了大同，说不定已经到了阳和，很快就会来到居庸关。居庸关只有几千人防守，如何能防守得住？一到北京城下，就十分危急啦。祖宗三百年江山，存亡就在旦夕。你是当今皇后，我是前朝皇后，我们虽是深居宫中，可不能不为祖宗江山操心，也不能不为十二陵寝操心，为皇上的安危以及太子和一群儿女们操心。北京城无兵固守，娘娘，你比我还清楚。如今到底怎么办，你可想过了么？”

周后说：“皇嫂，你知道皇上的秉性脾气。我嫁他十八年，国家事从来不敢打听一句。我有什么话敢同他说呢？”

懿安说道：“虽然祖宗家法：后妃不许干政，可是也并不是没有过问朝政的人。太祖爷在世时，马皇后有时就替太祖爷分了心。当太祖爷考虑不到时，马皇后就提醒他。有时太祖爷要杀人，马皇后几句话就打消了太祖爷的决定。不说二三百年前的事，万历皇爷年幼的时候，孝定太后也曾当半个朝廷的家。如果不是孝定太后过问朝政，替张居正撑腰，张居正能做那么多的大事么？这些前朝的事情你我都清楚，皇上何尝不清楚。只是多年来你一味地做贤妻良母，已经习惯了。我是前朝皇后，年轻轻地守寡，当然不便说话。如今眼看着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再不说话就晚了。我今天等着你来，就是希望你在皇上面前说句话，帮他拿定主意。”

周后的神色凄惨，噙着眼泪，颤声问道：“皇嫂，你要我说什么话呢？你有什么好主意？”

懿安叹了口气，说道：“娘娘，你要提醒他：我们在南方还有一个家呀！”

周后猛然心中一动。她也听说从上个月起，就有人建议皇上到南京去，也有人建议把太子送往南京，朝中讨论了多次。而这事情也一直在她心头盘旋：万不得已，何必坐守北京，全家都在北京死去？此刻听了懿安的话，她点点头说：

“是啊，我们南京还有一个家！当年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南京改称留都，又叫陪都，仍然有文武百官，各衙门齐全。如今倘若皇上带着太子奔往南京，北京能够固守当然很好。万一守不住，我们明朝的江山还不是延续下去么？用江南的财富，江南的兵源，仍然可以恢复中原，扫荡‘流贼’，恢复大明的一统江山！ ”

懿安流着眼泪说：“娘娘，我是把你当做亲妹妹看待，如今一刻值千金哪，一天也不能耽误。你赶快在皇上面前提醒他，南方还有个家呀，不要死守北京。我已下决心：我哪儿也不去，免得给皇上多一个累赘。倘若皇上愿意往南京去，我愿意在宫中为国尽节，不等他走我就自尽。你跟六宫其他的娘娘们随皇上走吧，不要挂念我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泣不成声，周后也哭了起来。两个人在一起小声地痛哭一阵。哭声传到院中，宫女们猜到八九，一个个默默流泪。周后决意按照懿安皇后的吩咐，在皇上面前大胆地劝他携太子出狩南京。

周后回到坤宁宫。没有多久，崇祯就来了，询问懿安皇后的病情如何。周后告他说，懿安皇嫂只是偶感风寒，病情不重，已经服了药，烧也退了，不必操心。倒是国家大事，懿安放不下去。

崇祯说：“国家大事，自有朕来操心，皇嫂不必操心。”

周后问道：“如今贼兵究竟到了何处？朝廷上有何决策？ ”

崇祯不高兴地说：“外边事你们不要打听吧，这不是你们应该知道的。”

周后叹了口气，说道：“皇上，我们南方还有个家呀！”

崇祯把眼睛一瞪，狠狠地翻了她一眼。周后本来鼓足了很大勇气，如今看见崇祯严厉的眼色，勇气顿然消失了。她又叹一口气，滚出了眼泪，不再说话。

崇祯问道：“你说我们，南方还有个家，是要我南迁哪！是谁告你这主意的？近来朝廷上为此事争论不休，是谁告你说的？ ”

周后吓得脸色苍白，鼓起勇气说道：“是懿安皇嫂提醒我，我们在南方还有一个家！皇上，难道这话不对么？”

崇祯又狠狠地看她一眼，心中想道：这宫中的祖宗规矩竟然也变了！他不再说话，带着一脸怒意离开了坤宁宫。

回到乾清宫以后，他将魏清慧叫到面前，吩咐说：“你去到慈宁宫，启禀懿安娘娘，就说朕知道皇后玉体违和，本来要前去问安，只因国事纷忙，不能马上前去，特命你前去看一看。你看过以后，顺便问一问懿安娘娘，朝廷上讨论南迁的事情是谁传到宫中，她怎么知道的。”

魏清慧遵旨去到慈宁宫中，向懿安皇后启奏了崇祯的话，又按照崇祯的吩咐询问懿安皇后。懿安完全没有料到崇祯会这样询问她，她知道如果说出王永寿，这位老太监就吃罪不起。于是她很沉着地对魏清慧说：

“你回去启奏皇上：往南京去的事，朝廷上如何讨论，本宫一概不知；可是我们南方还有个家，这件事人人皆知。这是我想到的，皇上听不听，由皇上自己做主，其他不用问了。”

魏清慧看见天启娘娘面带怒容，含着两包眼泪，似有无限悲痛藏在心中，不敢多问。关于朝廷曾经讨论前往南京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她自己心中也十分悲痛，不觉跪在天启娘娘面前呜咽出声。懿安皇后挥挥手说：

“你回乾清宫吧，照我的话回禀皇上得了。”

魏清慧回到乾清宫中，一五一十回禀了崇祯。本来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非常小的事情。周后也好，懿安皇后也好，她们问到外边情形，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她们希望皇上到南京去，也没有什么坏意。如果是别的皇上，可以坦率地同皇后商量。然而崇祯这个人多年来独断专行，猜忌多端。他说不让后宫过问国事，就不能过问国事，绝不松动的。而且他总疑惑娘娘们与外边互通消息。所以他想了很久，吩咐魏清慧再去问一问懿安皇后：到底是怎么说出来南方还有个家？是谁把朝中的事情传进宫来，告诉了她？魏清慧心中也很不高兴，何必这样呢？但她只好又来到慈宁宫中，跪在懿安皇后面前，将皇上要询问的话重新复述一遍。

懿安已经横下了心，觉得崇祯当年继承大统，是出自她的决断。十几年来她不问外事，连宫中事也不打听。而今天竟然这样逼她，是何意思？她想了一想，对魏清慧冷冷地说：

“你回禀皇上，不要再追问了。国家若亡，我一定尽节。如果他再追问这件事，我就先一步尽节好了。别的话用不着问了。 ”

魏清慧吓了一跳，脚步踉跄地奔回乾清宫中，跪在崇祯面前，哽哽咽咽地把懿安皇后的话重复了一遍。崇祯虽然脾气很坏，但他知道懿安皇后不是懦弱之辈，万一因此自尽，他将受天下万民责备，也对不起祖宗“在天之灵”，所以就不再做声了。

过了三四天，到了三月初十以后，天津巡抚冯元飏派他的儿子冯恺章携带一封密疏到了北京，要求皇上赶快赴津乘海船逃往南京。只因无法递上这本密疏，冯恺章彷徨无计，哭着走了。他走后第四天，还没有到天津，北京城就失陷了。

过了若干年，人们还在谈论这件事，仍然有不同的意见！更多的人由于明朝灭亡之后，李自成也不曾站住脚步，很快地由满洲人通过战争和残酷的屠杀，统治了全中国，这种民族的悲剧反而使人对崇祯的亡国产生了无限同情，感叹他因循不决，没有逃往南京。清初人有诗为证：

虎踞龙蟠锁旧京，六宫拟从翠华行。

君王也道江南好，只是因循计不成。[1]

[1] 吴梅村《鹿樵纪闻 ·明亡杂咏》。

北京！北京！

第十章

在崇祯十七年的三月中旬，明朝存亡的关键时刻临近了，全国人民的眼睛都注视着北京。

自从永乐十八年到现在，明朝将京城从南京迁来北京，已经二百四十四年了。不仅整个中国，也包括无数外番，都把北京看成是中国的心脏。如今的北京城如何不引动全国人民的关心呢？人们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操心着北京的前途。从北方到南方，人们都在挂心：北京是否保得住？倘若北京保不住，大明的江山也就完了。那时不要说北京的千家万户，甚至全国的官宦人家、富豪大族以及小百姓的生活都要受到影响，有许多人要随着朝代的变化倾家荡产，以至家破人亡，可同时又会有许多人在朝代更换之际突然发了迹，成为新贵，成为王侯。所以举国上下如今都关心着北京。

在辽东和蒙古，人们的目光也注视着北京。特别是沈阳，而今是新兴的满洲政权的京城。那里的朝廷已经决定要进兵中原，实现先皇帝皇太极的夙愿。自从得到了李自成正向北京进兵的报告，也是不断地商议，不断地派人打探，关心着北京是否会落入“流贼”手中。倘若北京不落“流贼”之手，清国应当如何向长城以内进兵？倘若北京落在“流贼”之手，清国又应当如何进兵？这便是他们考虑的中心问题。尤其是年轻的辅政王多尔衮，刚刚夺得了政权，他本来就野心勃勃，一直想进兵长城以内，现在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使反对他的满洲贵族不得不听命于他，更要乘此机会建立不世功勋，把别人踏在脚下。所以他不断地考虑着北京的事情，甚至连做梦都在想着如何夺取北京。

至于住在北京的人们，更是天天关心着北京的命运。米价近来已经上涨，柴火煤炭也在涨价。万一北京被围，粮源断了，煤炭木柴断了，北京的千家万户会经历一场浩劫。同时人们开始纷纷议论李自成的为人。有人说李自成十分仁义，有人说李自成毕竟是个‘流贼’。倘若李自成进了北京，那么多的皇亲贵族、官宦大户岂不要破家灭门？小百姓虽然不受皇家俸禄，情况不同，可是万一发生奸掳烧杀，又怎么好呢？所以这些日子来，上至公侯之家，下至庶民百姓，凡是懂事的人，没有不为北京操心的。有些老头子，尽管早晨仍然提着鸟笼到空旷地方散步，但是熟人相见，不觉互相叹息。常常有人低声叹道： “唉，北京啊！北京啊！……”随即摇头，下面的话就不再说了。

就在这时，从宁远到山海关的路上，草木略微有点发青，气候还带着残冬的寒冷，天气阴沉，春光迟迟地没有来到关外。大约有二三万骑兵和步兵，保护着文武官绅的家属，也保护着号称五十万而实际只有二十万左右的汉族百姓，向着山海关前进。还有两三万人马走在最后，防备满洲兵从北边追来，抢夺人口和辎重。这是一支大撤退的洪流，但见无数的马车、牛车、小车和可以载重的骆驼、骡马，沿着黄尘滚滚的大道向前移动。前头是一支精兵，大约有五六千骑兵和两三千步兵，已经离长城很近了。长城在山海关北边转了一个弯，由北向南直到海边。而这一支先头部队现在也正是向着近海的山海关前进。海边水中的姜女庙已经望得十分清楚，一切运粮的船只都出现在视线之内。

在这一支精锐队伍的中间，有一支特别精锐的骑兵，保护着西平伯吴三桂和他的眷属。这西平伯的爵位是最近受封的，鼓励他火速去援救京城。他离开宁远已经六天了。倘若他能够像昔年袁崇焕那样，从宁远率轻骑日夜兼程前进，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北京城下，在德胜门外立好营寨，等待迎战闯兵。然而他行军缓慢，每日行军不到五十里，如今还在开赴山海关的路上。纵然皇帝不断来手诏催促，兵部来羽檄催促，蓟辽总督亲自催促，都不能使他改变行军速度。当然，携带几十万辽东百姓，路途堵塞，运输困难，也是行军迟缓的借口，然而，为什么不抽出两万精兵，由吴三桂亲自率领，离开大军，奔救北京？

崇祯不完全明白吴三桂行军迟缓的原因，又不敢下旨切责，只能催促蓟辽总督王永吉。他日夜盼望着吴三桂的救兵，常常在乾清宫唉声叹气，真所谓望眼欲穿。

这时，在北京的西北方向，也有一支队伍正在迅速前进。他们大约有六七万人马，其中包括许多沿路投降的明军和文官。骑兵看去有三四万人，步兵有二三万人。走在前边的都是精锐部队，有四五万人。前队已经到了延庆州境内，正向柳沟堡进发。后队还在土木堡和怀来驿。李自成本人已经过了怀来驿。这时天色刚明，可是气候仍像两三天前一样，刮着大风，黄沙扑面，天昏地暗。然而这支队伍军容整肃，人人脸上都带着胜利的神气，好像寒风、黄沙在他们面前都不存在。李自成穿着毡马靴，骑着乌龙驹，身穿黄袍，前边有一柄黄伞。周围是他的亲信将领。军师宋献策、大学士牛金星以及在西安投降的大批文臣都骑着马紧随在他的后边。明朝的秦王、晋王等投降的亲王也跟在后边。约有两三千骑兵，骑着经过挑选的高头大马，盔甲整齐，前后左右护卫着李自成和大批文臣前进。这支骑兵由一员青年将领率领，就是李自成的近族侄儿李强，三年前他是亲兵头目，而今天已是一位果毅将军。在护驾的亲军后边，还跟着投降的明朝总兵官白光恩、姜瓖和太监杜勋等一班人和他们的亲兵与奴仆。

李自成连日马上奔波，虽不免感到劳累，但他从来没有像目前这样得意。因为在西安时尽管改国号大顺，年号“永昌”，并将西安改称长安，定为京城，但是不拿下北京，总觉得放心不下，全国人民也不会认为他已经夺得了江山。而如今距离北京已经越来越近了，也许明天就可以兵临城下。十几年的辛苦，流血，终于有了结果，北京马上就要拿到手了。因为心中不断地想着胜利在望，所以身上的疲劳也就差不多完全忘了。

他不但想着进北京，而且还想着下江南、统一全国的事。关于下江南，他和牛、宋等一班文臣商量过多次，大家都认为只要拿下北京，正式登了皇位，江南可以传檄而定，纵然有一些不识时务的人，还会为明朝作战，但大势所趋，绝不会有大的战争。他又想到满洲。李岩曾经几次向他进言，说满洲是北方大患，也许会趁着兵戈扰攘之际，进兵长城以内，不可不预为防范。但许多人都认为这是过虑。李自成也认为这是过虑。他想，满洲毕竟是新起的小小的暴发户，他之所以能向明朝进兵骚扰，是因为明朝的江山已像一棵大树被虫子蛀朽了，又好比一个破败人家，谁都可以对它欺负。满洲未必敢碰一碰大顺。即使它竟敢派兵入塞，只要人数不多，也不足为患。过去满洲几次入塞，人马都并不多，只是明朝官军和地方官吏畏敌如虎，闻风瓦解，才使少数虏兵如入无人之境。今日他率领大顺军前来北京，这是百战百胜之师，东虏绝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他担心的是吴三桂的人马。他已经得到探报，知道吴三桂在几天前离开宁远，率兵勤王，目前恐怕已经进了山海关。吴三桂究竟有多少人马，他不清楚，他只是很重视这一支兵力。他想，倘若吴三桂有两三万人马，抢先一步到了北京，北京城就很难攻破。倘若北京城在几天内不能攻破，他也不能在城下久留。自古以来，这么大的城市，从来没有用几万人马进行围攻的。而屯兵坚城之下，时间稍长，各路勤王人马陆续到来，他就不能不退兵。而一旦退兵，难免军威受损，军心动摇。张献忠可以乘机闹事，各地明朝的封疆大吏以及土豪劣绅也会起事。所以他在得意之中又不免有一点担心。不过他又转念一想，他在两天之内就可到达北京城下，大概会抢在吴三桂之前进攻北京。倘若一二天内破了北京，吴三桂就不敢往北京来了；纵然来了也晚了一步，救不了崇祯的命，也救不了大明的江山。想到这里，他又得意起来。原来在二月间，他听说北京城中哄传崇祯将向江南逃去。那时他同牛、宋等人都很担心崇祯会走这一着棋，认为倘有此事，要一举灭亡明朝就很麻烦了。幸而后来知道崇祯无意逃走，已经决定死守北京。于是他感到放心了，料想不出几日，就可活捉崇祯，或者崇祯自尽，总而言之，大明的江山算是完了。

这时，李自成左右的文臣武将也都在高兴地想着进北京的事，只是因为走在他的近边，没有人敢随便大声说话。不过那种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心情不可遏止地透露在各人的脸色和眼神上。

老马夫王长顺走在后边，离闯王大约有半里远，那儿的将领们可以小声说话。有人便同王长顺开玩笑，称他为“弼马温”，又称“牧马院使”。也有人劝他到北京以后找一个漂亮的老婆，以免他这个老头子的生活没人照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王长顺哈哈大笑。不过在大笑之余，王长顺的心中总有点放心不下。他想，万一北京攻不下，退到西安还能稳坐天下么？他还听说，胡人的骑兵很强，如果胡人进来，闯王住在北京，难道就没有风险么？不管怎么说，他的心中总觉得不很踏实，只是在左右前后将领们的一片欢快气氛中他只能将自己的忧虑深深埋藏心中。倒是在西安的时候，他偶尔去探望田见秀，两人还能说一点心里话。以后就没有一个人能够听进去他的话，他也再不敢说出口了。

又走了一段路，刘宗敏从前队差人来向李自成禀报，说是前队已经过了柳沟，那里没有敌兵防守，留下一个官员等候，说总兵官唐通在八达岭恭迎圣驾。李自成听了十分高兴。虽然事前已有白光恩和姜瓖给唐通下了书子，劝他迎降，他也表示愿意归顺，可是李自成总有点担心已经被崇祯封为定西伯的唐通万一在八达岭、居庸关一带率兵抵抗，就会耽误了进攻北京的日期。即令只抵抗三天，也会使吴三桂乘机先到北京，增加了攻破北京的困难。如今既然唐通在八达岭迎降，这就使他大大地放心了。李自成骑在马上，纵目山川形胜，想着这一片雄伟的江山马上就要更换主人，一种英雄的心情不觉充满胸怀，于是他扬鞭催马，传谕人马要加速前进。本来每天的行程他都清清楚楚，这时却不自觉地向左右问道：“啊，今天是不是三月十六？”按照预计的日程，他们在十八日或十九日可以到达北京，而根据宋献策的占卦，这两天内就要攻进北京，夺取明朝的江山。所以当他听左右回禀今日确是三月十六时，又不觉得意地笑了一笑。

李自成到了柳沟，没有停留。有几位从延庆州城中来的官绅，跪在路边迎接。因为知州已经逃走，由同知献上了官印。牛金星代替李自成传谕众官绅，要他们照常理事，使城中百姓各安生业，等待新官前来。李自成对这些官绅只是望了一眼，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马来多看一看。如今他是大顺朝皇帝身份，不再把一般的投降官绅放在眼里了。

　　到了青龙桥，明朝的定西伯兼总兵官唐通和镇守太临杜之秩派人在这里跪接，并向李自成启禀：他们二人率文武官员在八达岭长城外接驾。李自成事前已经知道唐通和杜之秩投降，这时不觉在马上对宋献策、牛金星点头微笑。过了不多久，他们到了长城八达岭口外，果然看见大群的投降将领以唐通为首都在跪迎。他微笑下马，态度安闲地走到唐通面前，让他站起。又分别对唐通和杜之秩说了一些奖励的话。随即他看见刘宗敏也率领着将领们从长城里边出来，下马向他插手行礼。他对刘宗敏说：

“快往北京要紧，你不必在这里耽误，到城中打了尖以后，你就率前队人马往北京走吧。”

刘宗敏答应了一声，赶紧率领将领们上马，向着八达岭城门扬鞭而去。

白光恩与唐通见面，站在大路上寒暄一阵。白光恩极力夸赞唐通和杜之秩是识时务的人，知道天命攸归，弃暗投明。牛金星和宋献策也夸赞唐通的效忠诚意，能够赞襄开国鸿业，必被重用，永享富贵。唐通和杜之秩说他们早已看到明朝气数已尽，大顺国运隆兴，只是到今天方能投顺新朝，今后一定矢忠矢勇，为大顺皇上效犬马之劳，不敢稍有二心。李自成点头微笑，说道：

“新朝正须用人，孤也久思你们效劳，如今得你们前来，心中十分高兴。今后一统天下，传之万世。你们也都是开国功臣，名垂青史，荫及后人。”

听了这番话，唐通和杜之秩赶快重新跪下，磕头谢恩，山呼万岁。

进了长城，转了两个弯，居庸关城就在眼前。这时城上大明的旗帜已经匆匆忙忙换了大顺的旗帜。全军进了居庸关后，一部分继续前进，一律青衣白帽，部伍整肃。唐通的军队虽然仍旧穿着明军号衣，但匆忙中也用白布缠在臂上，白布上写着一个“顺”字。城中百姓都在门口路边摆着香案，香案上竖着黄纸牌位，上书“大顺皇帝万岁”。家家门头上都贴着一个“顺”字。城中官绅和一些父老都跪在城门外边迎接。唐通、杜之秩率领地方官绅用鼓乐前导，将李自成迎进居庸关城中，在一座宅子里休息。这宅子虽然不算很大，但在居庸关城中已经很难得，一夜之间已经整理得十分干净。

李自成坐下以后，唐通率领地方官绅们重新行一跪三叩头礼，随即命人将准备好的酒宴摆出来。李自成在乐声中用膳，单独一席，众官绅退出大厅，不敢相陪。李自成很想同牛、宋和唐通留在一起用膳，以便谈话，但是碍于皇家体制，不可能像从前一样随心如意了。尤其是临时在居庸关城中驻跸，由唐通和杜之秩接驾，敬献御膳，而唐通更不敢有丝毫疏忽。 李自成用膳以后，牛金星和宋献策率领降将白光恩、唐通、新降监军太监杜勋、杜之秩以及众随驾文武要员重新来到大厅，行礼后分为两班肃立。倘若在往日，李自成会起身相迎，同大家亲切招呼，谦恭回礼，和蔼让座，然而如今身份大变，尤其是在唐通和杜勋、杜之秩面前，生怕他们会背后讥笑仍是“流贼”，所以他神态肃穆，毫无笑容，向吴汝义望一眼，轻声吩咐：

“给唐营将士颁赏！”

唐通虽然是明朝大将，受封为定西伯，但是手下将士只有数千，连从柳沟和延庆州撤回的人马合起来不足一万，虚报一万五千，李自成心中明白，佯装不知。颁发赏银三万两，另外对唐通和一些重要武将及幕僚都特别赏了金银和绸缎。对杜之秩及其亲随们也有许多赏赐。颁赏和谢恩之后，乐声停止，李自成只将牛金星、宋献策、唐通和杜之秩留下谈话，示意其他众文武鱼贯退出。他先向唐、杜二人询问北京的守城情况。他们都说北京城兵力空虚，三大营只是一个残破的架子。在沙河一带防守的三万人根本不能作战，统兵大臣李国桢是一个纨袴子弟，只要大军一到，这三万人会不战自溃。至于北京城中，是既没有兵，也没有钱，老百姓也不肯为大明皇上守城。只要大军到了北京城下，那些守城的太监就会瓦解。李自成听了以后，心中十分高兴。宋献策在一旁问道：

“据你们看，吴三桂是不是这一两天内会来到北京？”

唐通说：“我看吴三桂并不是傻子，他不会很快来到北京。如果他实心勤王，前几天就会来到。”

牛金星说：“据说他带了五十万百姓向关内来，每天只能走四五十里路，所以来得慢了。”

唐通说：“倘若他真心勤王，可以选一部分精锐骑兵日夜赶路。从宁远到北京也不过三四天的路程。崇祯二年，袁崇焕从宁远来北京勤王，日夜行军，只走了三天时间。吴三桂说他率领老百姓入关，这话只是一个幌子，不能成为他耽误时间的理由。”

李自成觉得唐通的话很有道理，点点头问道：“既然吴三桂对勤王之事三心二意，我们当如何应付？”

唐通说：“倘若万岁许他高官厚禄，他纵然进了山海关，也会停下来观望风向。我大军进了北京城后，对吴襄全家要妥为保护，给予种种优待，然后命吴襄给他儿子写信。末将也愿写封书子，不愁吴三桂不欣然归顺。”

李自成很高兴，说道：“破了北京后，对吴襄全家自然要好生优待，只要吴三桂愿意投顺，决不会亏待了他。孤一定封以显爵，带砺山河，与国同休。这件事还要多指望唐将军和白将军你们从中出力。”

唐通和白光恩同时恭敬地说：“臣等理应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牛金星问道：“唐将军前年曾经在松山对虏兵作战，据你看，眼前东虏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唐通说：“这一点很难料就，东虏确实兵力很强，时时想进入中原。”

牛金星说：“不过虏酋皇太极才死不久，内部纷争，辅政王共有四位，互相猜忌。听说在辅政王中有一个叫多尔衮，年少揽权，颇有进犯中原之心，但他为人跋扈，未必能使别人心服，所以可能眼下没有力量进入长城骚扰。”

唐通赶快说道：“大学士所言甚是，尽管满兵也很强盛，可是它不会贸然与大顺为敌。我刚才只是就几年来明军对满军作战而言，总觉得满军比明军强盛。至于皇太极死后，多尔衮敢不敢进兵骚扰，我倒不能预料，看来他大概不敢吧。”

正说话间，从前队头来了禀报，说是前队已经过了昌平，望圣驾不要在居庸关耽搁过久。李自成同白光恩、唐通等又稍谈片刻，随即起身，率领众人出居庸关城向北京前进。

在居庸关与南口之间还有一些曲曲折折的山路。这地方因为北边有大山，又有长城，寒风吹不到，半山坡上迎春花、梨花、桃花正在开放。一些小小的村落，每个村落三家五家，顶多十来家，点缀着荒凉的山坡和沟岸。如今老百姓扶老携幼，走出村庄，走近大军经过的山路旁观看。当李自成的简单仪仗来到近处时，大家赶紧摆了香案，跪在地上。唐通对李自成说：

“陛下请看，这山中百姓知道陛下是真命天子，军纪严明，都远远地跪下迎接。”

李自成微微一笑，点头说：“你们传谕百姓，各安生业，等候赈济。等我进了北京，天下就大定了，以后再不会受兵戎之苦。”

这时刘宗敏已经快到昌平。昌平知州已经逃走。一些官绅父老在昌平城外道路旁摆着香案，恭候迎接大顺皇帝，在远处还有二三百人也摆着香案。大顺军人马从大路上不停地前进，也没有理会这些迎驾的人。但见黄尘滚滚，军容整肃。每个将领骑马走过，绅士们和父老们都躬身肃迎。将领们都没有停留，略为望一望，继续前进。如今大顺军已是接连得胜，相信锦绣江山已经十拿九稳地夺到手了，每人的心中都充满着得意和骄傲，所以纪律仍然很好，只是从前见百姓问寒问暖的情形日渐少了。

刘宗敏率领着一群将领在亲兵护卫中来到了昌平州的郊外。官绅父老看到他那样威武，周围将领们是那样紧紧地维护着他，以为他就是李自成。大家赶紧跪下，不敢抬头，只有一个绅士偷偷地抬眼一望，心中觉得奇怪，向旁边一个绅士悄声说道：

“果然器宇不凡，可是没有穿黄龙袍！”

旁边那个绅士身体微微颤动，悄声说：“要到北京登极以后才穿黄龙袍呢！”

说话间，刘宗敏已来到面前，跪着的人们将身子完全伏到地上，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道：

“昌平州投顺臣民恭接圣驾！”

刘宗敏向路旁扫了一眼，将大手一挥，说道：“圣驾在后。”随即在众将的簇拥中奔驰前去。

今日不费一矢而进入居庸关，使新兴的大顺朝文武群臣和三军将士兴高采烈，认为北京城在二三日内必定不攻自破，然后传檄而定江南，千秋大业从此奠定。刘宗敏只留下两千人，代替投降明军驻守居庸关和八达岭。七八万大军继续前进，像潮水般向北京涌去。李自成与丞相府、军师府、六政府等中央各衙门不必同大军一起赶路，暂到昌平城中休息。因有要事相商，刘宗敏也被皇上留下。

昌平州衙还比较宽敞，作为大顺皇帝的临时行宫。军师府驻在昌平总兵的镇台衙门，丞相府驻在学宫，六政府和文谕院分别挤在别处衙门和民宅，而御营亲军等部队都分驻兵营，又在空地上搭起了许多帐篷。晚膳以后，李自成同刘宗敏稍谈数语，便命传宣官分头传知丞相、正副军师、六政府尚书、侍郎以及文谕院学士等中央大臣，来行宫开御前会议。

自从渡河[1]入晋以来，在行军途中已经开过多次御前会议。今晚的这次会议，将讨论攻破北京后的许多重大措施，包括大顺皇帝在北京城外将驻跸何处，破城后由何处入北京内城，由何处进入皇城与紫禁城，进入紫禁城以后将居住何宫，这些在路上非正式议论过几次的重大问题，也要在今晚的御前会议上讨论决定，以免临时慌张。也就在今晚的御前会议开始时，李自成问宋献策何时可以破城。一时，同僚们都将目光转到军师的脸上，等待他向皇上明白回答。

自从大顺军不战而进入长城天险居庸关，又越过昌平，宋献策即得到前锋将领禀报，知道明朝的李国桢率领三大营兵防守沙河。襄城伯李国桢本是纨袴子弟，毫无军事经验，只会夸夸其谈。三月十七日率领数千新招募的“三大营”兵——大部分是市井之徒，开到沙河布防，望见大顺军来到，不战自溃，李国桢逃回北京。宋献策在心中认真分析了攻守形势，断定大军只需围城二日，城中瓦解，必可轻易破城。他平日留心气象变化，特别是他在青年时骑马摔伤的左腿，每逢阴雨天气就感到疼痛。但是他毕竟是江湖术士出身，又依仗此术深得李自成和闯王部下的将士信任，三年来身任军师，飞黄腾达，所以他不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来他的分析，而是略微伸出左手，手掌朝上，用拇指掐着食指、中指……的关节，口中喃喃说道：“甲辰、乙巳，丙午，丁未，啊啊，依臣看来[2]，倘若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黎明破城。倘若十八日无雨，尚须等二三日破城。”

李自成面露喜色，说道：“看来这天气不会马上转晴，按照十九日破城部署诸事好啦。我朝定都长安，北京只是行在，事定后将改称幽州府，这事在长安时已经商定。孤在北京行在，进紫禁城后将居住何宫为宜？”

牛金星早已知道宋献策的意思，李岩当然也知道，但他们都笑而不言。李自成平素对金星十分尊重，依靠他和宋献策决定大计，此时见他不言，不知何故，偏要望着他问道：

“牛先生先说，孤在紫禁城中应居住何宫？”

牛金星近来竭力养成雍容沉着的宰相气度，既不与同僚争功，也要一切重大决策都归自皇上乾断[3]，所以他恭敬地向李自成欠身回答：

“今晚奉召前来御前议事大臣之中，多有在崇祯朝出入宫廷，对禁城中主要宫殿所知较多者，请他们为陛下各陈所见，再请宋军师按五行之理，以抒良谋，然后请陛下斟酌可否，断自宸衷[4]，必将万无一失。”

李自成点点头，对新降的文臣们说道：“丞相说得很是，你们可以各抒己见，不必顾忌。”

那班从襄阳和西安以及在山西境内投降的，被认为是识时务的，知道“天命攸归”的降臣，如今被说成是大顺开国的“从龙之臣”，遇此进言机会，恰是个可以锦上添花的好题目，谁肯落后？多数人都认为新朝皇上到北京后理所当然地应该入居乾清宫，毋庸讨论。礼政府尚书巩焴站起来说道：

“陛下应运龙兴，吊民伐罪，天与人归，成此鸿业，德比尧舜，功迈汤武。攻克北京，诚如军师所料，只是指顾间事。臣以为，陛下进城之后，当入居乾清宫，名正言顺，不必更择别处。”

李自成问道：“孤常听说乾清宫之名，究竟在紫禁城什么地方？这宫可是很大？”

巩焴回答：“紫禁城中，宫殿甚多，外臣很难详知。臣自释褐[5]以后，十年间先为工部给事中，随后供职礼部与翰林院，数同其他朝臣蒙崇祯皇帝召对，其召对之处，或为平台，或为文华殿，或为乾清宫，故臣幸有机会去乾清宫两次。紫禁城中宫殿建置，分为前朝后宫，这是就中间主要布局而言。所谓前朝，是指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而言，统称为三大殿[6]。后宫乾清、坤宁二宫之间，有一殿，名曰交泰殿，取乾坤交泰之义。陛下进入紫禁城之后，当然应居住乾清宫中，处理国事。明朝自永乐十九年迁都北京，至今二百二十余年，只有正德与嘉靖二帝，不理朝政，不喜欢居住乾清宫，不足为训。陛下应运而兴，以水德代火德[7]而主天下，不住在乾清宫何以表大顺得天下之正？”

李自成觉得巩焴的这番话颇有道理，但看宋献策、牛金星和李岩都没有赞成表示，便心中产生怀疑，遂向别的文臣问道：

“你们各位有何主张？”

文谕院学士顾君恩说道：“《易经》上说‘大哉乾元’，又说乾为天，为君；坤为地，为后。故明朝修建皇宫，皇帝所居之宫取名为乾清宫，皇后所居取名为坤宁宫。‘清’与‘宁’均是平安亨通之义，故两宫之间为交泰殿，盖取《易经》泰[8]卦之义，象[9]曰：‘天地交，泰。’刚才巩尚书建议陛下入居乾清宫，颇合正理。然而臣别有担心，不妨另考虑一处宫殿。”

李自成问：“你担心什么？”

顾君恩说：“以臣看来，崇祯虽是亡国之君，然与历代亡国之君不同。崇祯性情刚烈，人所尽知。城破之时，他既不肯投降，也不愿被俘受辱，必将自尽于乾清宫中，或自缢，或服毒，或自焚，甚至他会将后妃们都召到乾清宫中，一起死于火中，轰轰烈烈殉国。所以臣请陛下考虑另一座宫殿为驻跸之处，方免临时忙乱。”

李自成不觉动容，轻轻点头，向群臣问道：

“还有什么宫殿可以驻跸？”

兵政府尚书喻上猷回答说：“臣在明朝，曾备位言官[10]，除参与早朝之外，又数蒙召对，或在平台，或在文华殿，故对文华殿略知一二。文华殿为紫禁城内一处重要宫殿，在左顺门之东，东华门内不远。文华殿……”

李自成点头：“这文华殿很有名气，孤也常听人说起。你说下去，说下去。”

喻上猷接着说：“文华殿建于永乐年间，原来不常临御。嘉靖践祚，将文华殿重新修建，换成黄瓦，此后为春秋经宴所在地，也往往在此处召见大臣。殿之正中设有臣工朝见的宝座，宫中习称金台[11]，一般召见是在东西暖阁。殿中横悬一匾，上写‘学二帝三王[12]治天下大经大法’十二个字，为神宗御笔。这文华殿和后边的谨身殿，加上文华门及其他房屋，成为一个完整的宫院，十分严密。而且文华殿与内阁很近。内阁在午门内向东拐，是从文渊阁划出来的几间房屋，为辅臣们值班之地。我大顺朝虽然恢复唐宋以来的宰相制，称为天佑阁大学士，不用辅臣组成内阁，但是丞相府人员众多，不能都在紫禁城内。午门内向东的内阁仍将为牛丞相在紫禁城内的值房，便于皇上随时召见，商议军国大事。倘若陛下以文华殿为宫中临时驻跸之处，则内阁可以说近在咫尺。故微臣无知，冒昧建议，请陛下进紫禁城后驻跸文华殿，不必考虑其他。”

李自成含笑点头，在心中称赞喻上猷说得有道理，但没有马上说话，等候别的文臣各抒所见。

文臣们看见皇上的神色愉快，而牛丞相也在用眼色鼓励大家说话，所以继续围绕着这个题目发言，除牛、宋和李岩三人外，几乎都说话了。但人们并没有新的建议，只是就乾清宫和文华殿发表意见，一般意见是如崇祯不焚毁乾清宫，也不在乾清宫中自尽，李自成就理所当然入居乾清宫，否则就驻跸文华殿。文臣们看着李自成的脸色，对主张文华殿的建议锦上添花，例如有人说倘若皇上进东华门，驻跸文华殿，正符合古人所说的“紫气东来”之义，而紫气就是祥瑞之气。又有人想趁机会迎合牛金星的心意，向李自成说道：

“陛下，我朝虽然定鼎长安[13]，北京将改称幽州府，目前只是行在。然行在之期，可长可短。驻跸数月，亦是行在。以臣愚见，皇上驻跸文华殿之后，丞相以内阁为值房，不妨将文渊阁改名天佑阁，名正言顺，以新天下耳目。此事易办，只是换一新匾而已。”

李自成见群臣已经没有更重要的意见，又望着牛、宋和李岩三人问道：

“卿等三人，有何主张？”

牛金星说道：“关于此事，臣与宋、李二位军师因忝列陛下近臣，参与密勿[14]，自然要私下商议，不敢疏忽。但如此大事，不到北京城下，秘密奏闻，断自宸衷，臣等不敢泄露一字。今晚既然在御前议论此事，就请献策面奏臣等所议，谨供皇上乾断。”

李自成在心中说：“啊，原来你们已经讨论过！”他望着宋军师问道：“献策精通阴阳五行，必有高见，你快说吧。”

参加御前会议的全体大臣都将眼光集中在宋献策的脸上，等待他说出主张。

好像为着表示郑重，宋献策恭敬地站起身来。

“陛下，微臣认为明日圣驾就要到北京城下，临时驻跸何处，必须今晚决定，以便做妥当准备。”

李自成说：“是呀，马上就要到北京城外，驻跸何处为宜？这事要赶快商定！”

“陛下，”宋献策说，“虽未举行登极大典，但在长安已经建国大顺，改元永昌，故陛下实已登九五之尊，非昔日冲锋决战时可比。窃以为圣驾到北京城下之后，临时驻跸何处；破城之后，圣驾由何处进城，何时启驾进城；进入紫禁城后，居住何宫……凡此诸项大事，皆关国运。小民搬家、动土、上梁，样样事都不能马虎从事，何况圣驾初到北京，一切行止，岂能悖于五行望气之理。微臣虽有管见，但仍须诸臣讨论，断自圣衷。且眼下亟待决定的是城外驻跸何处为宜，深望大家详议。”

李自成含笑说：“你是正军师，在这些事情上你多拿出自己的主张也是应该的。”

宋献策接着说：“当大军距居庸关尚有一日路程，得到居庸关守将唐通与监军内臣杜勋二人降表，我军将不战而至北京城下之势已定。当日陛下在马上向臣垂询：‘到达北京城下之日，应以驻跸何处为宜？’臣在心中默思片刻，向陛下回奏：‘请陛下稍候。唐通偕杜勋出居庸关三十里来迎圣驾，已经望见旌旗，等唐通等来到，臣方可向陛下奏明愚见，供陛下圣衷裁夺。’可见，臣幸蒙知遇，寄以腹心之任，惟恐思虑不周，贸然建言，贻误戎机。其实，关于陛下到北京城外应驻跸何处，早在两天前，臣之愚见已与启东、林泉二位谈过，颇得他们同意，只是在见到唐通之前，臣尚有情况不明，不敢向陛下言之过早耳。”

李自成问：“为何必须见了唐通之后才敢说出你的建议？”

宋献策说：“过宣府后，即闻吴三桂已奉崇祯密诏，舍宁远入关勤王，但不知关宁兵已到何处。倘我军到达北京城下之日，吴三桂已过永平西来，行军甚速，陛下当驻跸东郊，一方面督促义军攻城，一方面在通州部署兵力，痛击吴三桂勤王之师，一举将其消灭，至少将其击溃，迫其投降。迨见到唐通之后，知吴三桂因携来辽东百姓甚多，不能轻装勤王，尚在山海关一带。所以当日陛下又一次在马上向臣垂询，臣即迅速回答，圣驾以驻跸城西钓鱼台与玉渊潭一带为宜，盖不必担心吴三桂来救北京了。”

喻上猷问道：“军师除洞悉兵法战阵之外，又深明《易》理，兼谙奇门、遁甲、风角、六壬之术，为上猷深深敬佩。但不知为何选择钓鱼台与玉渊潭一带为皇上在城外驻跸之地，请说明其中奥妙之理，以开茅塞。”

李自成同刘宗敏都知道宋献策选择钓鱼台的道理，十分同意，并已命令有关将领火速去驻跸地做妥善准备，但是他此时听了喻上猷的话，向军师点点头说：

“献策，你讲出这个道理让大家听听。”

宋献策说：“遵旨！”又转向众位部院同僚，接着说道：“往年献策未遇真主，混迹江湖，卖卜京师。偶于春秋佳日，云淡风轻，偕一书童，策蹇[15]出游，或近至钓鱼台一带，远至玉泉山与西山，如卧佛寺、碧云寺、香山红叶，均曾饱览胜境，与方外之交[16]品茗闲话。以献策看来，八百里太行山至北京西山结穴，故西山郁郁苍苍，王气很盛，特明朝国运已尽，不能守此天赐王气耳。我皇上奉天承运，龙兴西土，故《谶记》云‘十八孩儿兑上坐’。如今定鼎长安，不仅是因为陕西乃皇上桑梓之地，山河险固，亦应了‘兑上坐’之谶。钓鱼台与玉渊潭地理相连，恰在京师的兑方，圣驾驻跸此处，亦是‘兑上坐’之意。且西山王气甚盛，明朝运衰，不能享有，而大顺义师自西而来，此郁郁苍苍之西山王气遂归我大顺所有。”

牛金星含笑插言：“军师所言极是。其实，我义师渡河之后，一路北进，处处迎降，势如破竹，如此胜利进军，不期然也有唐人诗句为谶。”

李自成更加喜悦，忙问：“如何唐人诗句为谶？”

牛金星：“唐诗云：‘三晋云山皆北向，二陵风雨自东来。’这前一句诗可不是为陛下亲率大军北进之谶么？”

在御前议事的从龙之臣，一个个在恭敬谨慎中面露微笑，纷纷点头。

李自成满面春风，频频点头，遍顾群臣，共享快乐。不料就在他十分高兴时刻，无意中看出来，惟有李岩，虽然也面带微笑，但笑中又带着勉强，分明是另有心思。李自成想起来四个月前，在西安商议向北京进兵的决策时，虽然主张从缓兴师北伐，不同意马上就远征幽燕的文武大臣并非李岩一人，但是当时李岩的谏阻最为坚决，曾经很使他心中不快，也使他在西安建国时不肯将李岩重用，不任用他为兵政府尚书，只任命他在新建立的军师府担任宋献策的副职。此刻他的脑海中像闪电般地又想起来这件不愉快的往事，在心中说道：

“奇怪！我大顺军一路胜利，已经到了北京城外，满朝文武欢腾，为什么惟独你李岩一个人另有心思，不高兴我早日登极！”

李自成的性格深沉，丝毫没有将心中对李岩的不高兴流露出来，随即望着军师说：

“献策，你的好意见还没有说完哩，再说下去，说下去。”

宋献策接着说道：“况且，钓鱼台和玉渊潭一带，不仅有泉水从地下涌出，故名玉渊，还有玉泉山和来自别处的水也汇流于此，碧波荡漾，草木丰茂，为近城处所少有。我朝以水德应运[17]，圣驾驻跸此地，最为合宜。”

李自成又点点头，向李岩含笑问道：“林泉，你有何意见？”

李岩虽然像当时讲究经世之学的读书人一样，也略懂阴阳五行之理，但是他并不深信，也不愿谈术数[18]小道，所以他同宋献策虽是好友，往往在重大问题上见识相同，但所学道路各异，处世态度也不尽同。大概由于这种不同，他们同在李自成身边，宋献策愈来愈受信任，而他却不能受同样信任。他正在思考进北京后的几桩大事，而宋献策劝他暂且不要向皇上奏明，所以在一片欢快中他独有不少忧虑。听见皇上询问，他赶快欠身回答：

“宋军师方才所言，陛下在北京城外以驻跸钓鱼台地方为宜，臣十分赞同。献策说，钓鱼台在阜成门外，驻跸钓鱼台有三利：一是迎来西山王气，二是符合‘兑上坐’之谶，三是正合水德之运。所论都甚精辟，敬请陛下采纳。臣从驻军方便着想，亦觉御营驻在此地最好不过。”

李自成问：“何以最好？”

李岩回答说：“御营骑兵三千，加上驮运辎重什物，又有五百骡马。中央各衙门合起来有一千二百骡马。臣闻钓鱼台与玉渊潭一带不单地方空旷，而且水草丰茂，将近五千骡马在此驻扎，最为方便。”

李自成高兴地说：“好，你补充的这一条也很重要！我们今晚还有许多事情要讨论，驻跸钓鱼台的事不用再议了。”他转向大家，接着说道：“刚才得到禀报，崇祯派襄城伯李国桢率领三大营兵数千人在沙河布防，妄图阻我大军前进。两个时辰前，三大营兵望见我义军前队旗帜，不战自溃，多数逃散，也有的举着白旗投降。那个李国桢，一看军心瓦解，不可收拾，赶快带着一群亲兵和奴仆奔回北京了。哈哈，毕竟是常说的纨袴子弟，真是勋臣[19]！勋臣！”

李自成不觉笑了起来，是出自内心的真正喜悦，同时也想着此系“天命攸归”，他进北京就在眼前了。在众新降文臣的颂扬声中，他忽然望着汝侯刘宗敏说道：

“捷轩，你要赶快去指挥大军，今夜一定要包围北京。孤只问你，献策主张驻跸在钓鱼台这个地方，你有何意见？”

刘宗敏说：“陛下，我只管统兵打仗，什么阴阳五行，观星望气，我是外行。宋军师的话我相信，没错，就照他说的办吧。皇上，我先走啦。”

李自成说：“你顺便告诉吴汝义和李强，命他们率领两千御营亲军随你前去，在钓鱼台一带布置行宫，小心警戒，准备明日迎驾。”

刘宗敏匆匆走后，李自成因满意宋献策的这次建议，向他微笑点头，随即想起来另一个问题，赶快问道：

“献策，刚才谈孤进入紫禁城后，居住何宫为宜，有人主张皇帝居住乾清宫是理所当然，有人建议居住在东华门内的文华殿，应紫气东来之兆，你有何主张？”

刚才宋献策故意撇开了圣驾进紫禁城后居住乾清宫或文华殿的问题，直接建议圣驾到北京城下时应驻跸钓鱼台。其实，不但皇上在宫中应住何处，连进城时应从哪座城门进城，选择什么路线，他都根据阴阳术数之理已经想过多次，成竹在胸，但是他认为这样的事情不必在御前会议讨论，落一个发言盈庭，各执一端，耽误时间，不如皇上只询问军师和丞相二三大臣，断自宸衷，然后以钦谕行事。此刻皇上问起，他恭敬地站起来说：

“陛下，皇上与群臣鞍马劳顿，今日只决定圣驾到北京城下后应驻跸何处，圣上与大家可以早点安歇。昌平州距北京九十里。明日四更早膳，五更启程，中午在清河打尖，申酉之间到达德胜门外，黄昏前可到钓鱼台行宫休息。预计明日下午，我军可以将北京内外城合围。圣驾驻跸钓鱼台行宫之后，将有许多军国大事等待皇上处理。至于皇上如何进城，进紫禁城后居住何宫，微臣将于另外时间与丞相研究后详细奏闻。”

李自成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1] 渡河——指渡过黄河，这是古人的习惯说法。

[2] 甲辰、乙巳……依臣看来——中国古人卜卦有各种方法，宋献策现在所用的卜卦办法是按照干支推算事情的吉凶祸福和变化，即所谓“掐指一算”。这里是从阴历三月十六日至十九日的干支。

[3] 乾断——封建社会，以乾卦代表男、天、君主，以坤卦代表女、地、皇后。事由君主决断叫做乾断。

[4] 宸衷——宸，北极星所在之处，后借指帝王的居所，又代称帝王。宸衷即指帝王的心意。

[5] 释褐——褐是普通平民所穿的粗布衣服，所以读书人中了进士，开始做官，称为释褐。

[6] 三大殿——清代改名为：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

[7] 以水德代火德——适应古人大一统政治哲学思想的发展成熟，在战国末期到秦汉之际，产生了以五行生克解释朝代嬗递的道理，称为“五德终始”。所谓“应运而兴”，就是五行之运。

[8] 泰——《易经》中的一个卦名，称为泰卦。

[9] 象——《易经》的所谓“十翼”之一。“十翼”都是解释卦理的，是《易经》一书的重要组成部分，相传为孔子所著。科举时代，《易经》为知识分子必读书，对“十翼”多能背诵，所以文臣们能够随口引用。

[10] 言官——六科给事中和十三道御史都是言官。喻上猷在崇祯朝曾任兵科给事中。

[11] 金台——乾清宫、文华殿、武英殿中都设有皇帝受朝拜的宝座，俗称金台。

[12] 二帝三王——二帝指尧、舜，三王指三代开国帝王，即夏禹、商汤、周文王和武王。

[13] 定鼎长安——定鼎就是建都。崇祯十六年秋，李自成进西安后，牛金星亲自在华阴主持科举考试，有一试题是《定鼎长安赋》。

[14] 密勿——古人常用词儿，本有二义，此处作“机密”解。

[15] 策蹇——意为骑驴。蹇是跛驴，谦辞。

[16] 方外之交——意为世外之交，指僧人道士朋友，但此处专指和尚。

[17] 水德应运——战国末年，适应中国大一统的历史要求，出现了以驺衍为代表的以五行生克论证朝代兴替的道理。五德就是五行之德。按照这一迷信，李自成是水德，明朝是火德。

[18] 术数——用阴阳与五行生克学说推演吉凶祸福，古人称为术数，为《易经》之学的一个支流，起于秦汉之际，在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中盛行不衰。

[19] 勋臣——此处是嘲笑意思。明代有功武将获得公、侯、伯等封爵的称做勋臣。勋臣子孙可以世袭封爵，成了“纨袴子弟”，毫无实际本领。至今南阳一带口语中仍称空有其表的人物为“勋臣”。

第十一章

今天是崇祯十七年（大顺永昌元年）三月十七日，也就是李自成驻跸北京阜成门外钓鱼台的日子。

早膳以后，李双喜率领一千御营骑兵带着驮运辎重什物的大队骡马向北京进发。中央各衙门大小官员及随从人员接着出发。李自成因为皇帝身份，由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三人护驾，鸣炮启程，鼓乐仪仗前导。李自成骑在乌龙驹上，前边是一柄黄伞，银鞍金镫闪光。他在马上左手揽着杏黄丝缰，右手用马鞭对牛、宋指点山川，谈论着取北京如此容易，笑容满面。

如今李自成的行军和驻营完全不同于往日。何时启驾，何时驻跸，都由宋献策望气和卜卦决定，趋吉避凶。因为今天不需要他亲自指挥攻战，所以按照军师意见，他应于申酉之间到达德胜门外，然后转路，于酉时稍过到达阜成门外。至于在钓鱼台和玉渊潭一带方圆三里之内，如何清扫行宫，如何严密警跸，如何指定中央各衙门临时驻地，已经有吴汝义和李强前去安排，不但用不着他操心，连动动嘴也不需要。

到了清河地方，护驾的御营停下休息，打尖之后，继续缓辔前进。等隐约望见北京城头时，他回头望一眼在身后扈从的正副军师，欲有所言，但没有说出。他看见副军师李岩仍旧像昨晚一样怀着什么心事，使他更加不快，在心中对李岩说道：

“林泉，孤待你夫妻不薄，为何在此文武欢呼胜利之时你偏不高兴？你在西安时坚主持重，谏阻孤率师北征。幸而孤不听谏阻，锐意踏冰渡河。果不出孤之所料，我大顺应运龙兴，天与人归，取明朝江山如摧枯拉朽，今日顺利到达北京城下。倘若听了你的谏阻，岂不误了孤的大事！”

又走不久，眼前出现一带土丘，中间有一豁口，贯通南北大道，而土丘上下林木茂密，烟云缭绕，气象不凡。李自成正在马上遥望，忽见许多兵将簇拥一员大将策马出了豁口，在几通高大石碑处下马，列队大道两旁。李自成向宋献策问道：

“此是何地？”

宋献策恭敬回答：“此处俗称土城关[1]，为元朝大都的北门。距德胜门数里之遥。陛下请看，是汝侯率领众将领前来恭迎圣驾！”

李自成猛然一喜，不觉“啊”了一声。

刘宗敏的驻地在阜成门外，他不断地派将校奔往沙河路上，探听圣驾消息，以便恭迎。后来得到禀报，知道圣驾离土城关只有几里远了，他立刻率领驻扎在西直门、德胜门和安定门以外的果毅将军以上的将领，在土城关外，列队道旁。因为是在作战时候，免去大礼，武将们只随着刘宗敏在马上躬身抱拳，齐声说道：

“恭迎圣驾！”

李自成向刘宗敏问到包围北京的情况，刘宗敏回答说：

“北京内外城有数十里，内城最为重要。我军已将内外城的东、西、北面包围，不使崇祯逃跑。南城是外城，只将外城的各城门派兵包围，另外派骑兵不断巡逻，使外城与外地断绝消息。攻城的大炮都已经架设齐备，所需登城云梯，统限今夜准备停当。”

李自成满意地点头，说道：“大家辛苦几天，破了北京之后，将士们都为国立了大功，孤不吝从优升赏。”

众将领在马上又一次抱拳躬身，齐声说道：“恭谢陛下鸿恩！”

随即，刘宗敏率领一批武将护卫圣驾前进。驻德胜门和安定门外的将领们恭送皇上启驾后，分路驰回驻地。

李自成的御营骑兵进土城关以后约走一里多路便向西转，数里后遇大道再向南转，然后从西直门外万驸马别墅[2]白石桥附近继续向南，向钓鱼台方向走去。守城的人们望见城外走过的两千多军容整齐的骑兵，中间有一柄黄伞和简单的仪仗，还有一群穿文官衣服的人都骑马追随在黄伞的后边，猜到必是李自成来到了北京城外。许多守城的太监和市井百姓从城垛的缺口间露出头来，纷纷观看。尽管城头上架设有许多大炮，特别是在西直门到阜成门的几处敌台上架设着威力很大的红衣大炮，但是没有人敢对李自成和他的御营骑兵开放一炮。守城的太监和百姓都认为明朝的大势已去，害怕激怒了李闯王，城破之后会遭到屠戮。当然，刘宗敏不是一个粗心人，他命张鼐驻扎在阜成门外月坛内，从西直门的北边到阜成门的南边，面对城墙，用沙包堆成了许多炮台，安放大炮，只要城头上敢放一炮，张鼐就将红旗一挥，马上会有许多大炮接连向城上打去。

正在这时，分明是乌龙驹也明白北京已经到了，兴奋地萧萧长嘶。李自成驻马西望，但见夕阳衔山，西山一带山势重叠，郁郁苍苍，确如宋献策所言，西山王气很盛。他含笑点头，在心中说道：“占了北京，江山就算定了！”随即勒住马缰，停止前进。他一停止，他身后的队伍全停止了，而在前边的扈从亲军也立刻由李双喜传令停止了。他回头一望，对身边的传宣官轻声说：“请丞相和两位军师！”一个传宣官向后大声传呼：

“丞相和军师们见驾！”

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听到传呼，立即将丝缰一提，赶到圣驾旁边，听候谕旨。李自成面带踌躇满志的微笑，说道：

“一年前，我们此时正在襄阳，那时还没料到如今能够来到北京！”

牛金星回答说：“可见陛下今日夺取明朝天下既是顺天应人，亦是水到渠成。”

李自成问道：“献策，你昨夜曾说，如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黎明可以破城。我看，现在天气似乎要晴，倘若明日无雨，破城还得数日，还需要一次恶战么？”

“以臣看来，只等城内有变，不需流血强攻。”

李自成望望城头，说道：“今晚要做好攻城准备，能够不用猛攻，逼迫城中投降才好。”

牛金星在马上躬身说：“今日在沙河镇休息时，杜勋曾对臣言，他愿意明日缒入城去，面见崇祯，苦劝崇祯让位，但请陛下对崇祯及其宫眷一人不杀，优礼相待。”

李自成向宋献策问道：“此事军师知道么？”

宋献策说：“丞相对臣说过，臣当时也问了杜勋，看杜勋确实是出于为新朝立功献忠之心，并无欺骗陛下之意。”

“崇祯会不会将他杀掉？”

“臣也以此为虑，但杜勋说他愿冒杀身之祸，也要进宫去苦劝崇祯让位。”

“启东，此事是否可行？”

“臣以为不妨一试。如杜勋被杀，不过死一个投顺太监耳，于我无损。如杜勋见崇祯劝说成功，则陛下能于成功之后，以禅让得天下，亦是千古美名。”

“好，叫杜勋今夜见我！”

李自成将鞭子轻轻一扬，同时将左手中的杏黄丝缰轻轻一提，乌龙驹缓缓前进。不需他说出一句话，整个护驾的官员、骑兵、黄伞和仪仗，都在斜阳的照射下，肃静地向钓鱼台方向走去。西城上的守城军民用吃惊的眼光向城外观望，不敢放炮，不敢叫骂，甚至没有喧哗之声。

自从今年元旦李自成在长安宣布建立大顺朝，改元永昌，将在襄阳建立的中央政府大加充实之后，虽然他还没有正式登极，为着表示谦逊，暂时自称为“孤”，不肯称“朕”，但是文武群臣在实际上都把他当皇上看待。现在他暂时落脚在阜成门外钓鱼台这个地方，等候进入北京，建立他的“不朽大业”。他手下的旧人，大家记忆犹新：最初他不管在什么地方暂时停留，都称做“盘”，是豫陕一带杆子口头称“盘驻”一词的省略，后来人马众多，称做驻扎或驻兵。从西安建国以后，他自己暂驻的地方不再叫做驻扎，而称做驻跸。从前他同高夫人和亲兵们驻扎的院落叫做老营，部下将领们和相随日久的老兵可以较随便地出入老营；后来称了大元帅，老营的戒备严了许多；称了新顺王，居住的地方戒备更严了，并且将襄王府改为新顺王府，不再称老营了。到了西安以后，改西安为长安，改新顺为大顺，以秦王府为大顺王宫，一般将领想进王宫见皇上可不容易。今年正月，他以大顺皇帝身份离开西安，向北京进兵，一路之上，驻的房屋称做行宫，军帐称做御帐，而驻扎叫做“驻跸”，对他的特殊警卫工作叫做“警跸”。虽然这“驻跸”和“警跸”两个词儿都是从上古传下来的，在当今人们的口头上，“跸”字早已没人使用，大顺将士们在说到这两个词儿时都不习惯，然而这是国家礼制攸关的事，不能不命令将士们逐渐遵行。

如今以钓鱼台和玉渊潭为中心，东以三里河西岸为界，向南去也以小河的北岸为界，在大约方圆三四里内，都成了大顺皇上驻跸的禁地，将许多居民强行赶往别处，实在无处可去的人都不许随便出门，还必须用黄纸写“顺民”二字贴在门额上。倘若是居住在大路旁边的人家，还得在门口摆一张方桌，桌上供一个黄纸牌位，上写“永昌皇帝万岁”。牌位前放着香炉。御营有三千骑兵，跟随御营一起的一部分大顺朝中央各衙门的文武官员（一部分留在长安），以及众多的亲兵、奴仆和厮役之类，步骑合计约有五千人之众。钓鱼台和玉渊潭一带的房屋远不够用，所以李强和吴汝义率前队骑兵和骡驮子来到以后，除立刻派将士们占领公私房舍，驱赶居民和闲人，进行清扫之外，又在较空旷的地方搭起了许多军帐，清扫和整治了通往行宫的道路。凡是要紧的路口和“行宫”的周围，都派了兵士警戒。一座最大的宅子，算作大顺皇帝的行宫，其余一处较好的宅子，作为牛丞相和丞相府官员们的驻地。另外，在三里河河岸上有一处叫做李皇亲花园的地方，作为正副军师和军师府官员们的驻地。

李自成来到了钓鱼台“驻跸”的地方，吴汝义同李强跪在道旁恭迎。然后，大顺朝中央各衙门的官员们都由吴汝义派人分别带到各自驻地休息，只留下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李岩护送李自成进入行宫。这地方在金朝是皇帝常来游玩钓鱼的地方，金亡后此地荒废。到了元朝中叶，被一姓丁的达官买去，重加修缮，增加了许多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假山池塘，水榭船坞，成为有名的丁家花园，所以又名花园村。明朝两百多年中，此地几次更换主人，丁家花园的旧名依然保存。经过两进院落，到了第三进院落，正中坐北朝南有五间大厅，前有卷棚，左右各有五间东庑和西庑，大厅正中安设有临时御座，是一张雕花檀木太师椅，上蒙黄缎绣花椅披。前有一张八仙桌，挂黄缎围幛。稍前一点，左右摆着两行较小的太师椅，带有蓝缎绣花椅垫和椅披，以备文武重臣在御前会议时使用。因为按“五德终始”学说，大顺是“水德王”，色尚蓝，所以除黄色为皇家专用服色之外，官民应该以蓝色为上。

李自成在御座上坐下以后，牛金星等正要叩头行礼，被他用手势拦住。他命大家坐下，随即向吴汝义问道：

“杜勋在哪里？”

吴汝义躬身回答：“臣为他准备了五座军帐，在会城门[3]那个方向，离此不过三里多路，旁边有一小街，还有一片松林可以系马，也可避风。文谕院诸臣也暂时在那儿宿营。”

“速命人前去，叫杜勋赶快休息用膳，等候孤召见他有话要问！”

“遵旨！”

李自成又望着牛金星等人说：“诸位今日鞍马劳累，风尘满身，现在各回驻地休息。既然杜勋愿意进城去劝说崇祯让位，孤认为这是一件大事，不妨一试。你们先回驻地，等候孤在一更后传谕你们前来，商议大事。”

牛金星等行礼退出以后，李自成由随驾奴仆替他打去身上尘土，濯洗梳头，然后用膳。晚膳后，他在双喜和一群亲将的护卫下，在行宫大院中各处走走。他走上行宫西南角的钓鱼台，向开阔的荒池[4]中望了一阵。月亮已在东边冉冉地上升了，照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这正是北京一带青蛙出土后开始求偶繁殖的季节。不论是池中池边，到处蛙鸣不断，互相应答；不时还有鱼在水面泼剌一跳，同时白光一闪。李自成命双喜差几个传宣官分头传谕几位重要大臣速来议事，同时也传谕杜勋前来。对双喜吩咐之后，他在心中兴奋地说道：

“到北京城下‘驻跸’在这个好地方，果然是‘水德’应运，并非偶然！”

将到二更时候，李自成知道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已经来到，正在行宫前院的东庑等候召见，他吩咐双喜派人宣召杜勋前来，随即回到行宫大厅（此时称为行宫正殿），在正中御座上坐下。刘宗敏等鱼贯进殿，向他行叩头礼。他命他们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刘宗敏直接往一张椅子上一坐，但牛、宋和李岩三人却恭敬地躬身谢座之后，才敢落座。李自成问道：

“杜勋说他愿意进城劝崇祯……”

李自成的话未说完，忽然从阜成门附近的城头上传来一连三响大炮声音。大家不觉诧异，侧耳谛听一阵，却又寂然。宋献策笑着说道：

“这是三响空炮，只装火药，不装炮弹。”

李自成问道：“城上知道孤的御营在此，放空炮是何意思？”

宋献策正要起身回答，忽然刘宗敏向帘外叫道：“来人！”立刻有一将领掀帘而入，到他的面前垂手肃立，等候吩咐。刘宗敏说：

“速去三里河东岸，向我军炮兵传令：要回敬城上三炮，着实地打，叫守城的太监和百姓尝一尝我们的炮兵厉害！”

“遵令！”

李自成重新向军师问道：“献策，城上放空炮是何意思？”

宋献策恭敬地起身回答：“必是守城太监看见有大官奉旨来阜成门一带巡城，太监们故意施放三响空炮，以为敷衍，并非实意守城，也不敢与我为敌，惟恐伤了城外义军。”

牛金星也站起来说：“古人说，国家存亡，视乎民心。崇祯到了今日，不仅民心失尽，连他豢养的家奴[5]也变心了。自从我义师过了大同，沿途重镇[6]的守将和监军太监无不望风迎降。方才守城太监放空炮三响，实是守城太监已经变心，有了献城之兆。”

李自成笑着说：“原来也想到北伐幽燕，必会马到成功，却没有料到夺取北京竟是如此容易！”

牛金星说：“此所谓天命攸归。倘不战而克北京，声威所及，江南定可传檄而定。”

李自成点头说：“你说得是。据孤看来，破了北京之后，江南定可传檄而定，虽有战争，但可以不烦血战。”他停一停，忽然问道：“杜勋进宫去向崇祯劝降，倘若所谋不成，会遭杀身之祸，连他一家人也将被斩。他为何要冒这样大险？”

牛金星回答说：“也许他算计崇祯不会杀他。”

说话之间，架设在三里河东岸的大炮响了。大家谛听，每隔片刻一炮，连续放了三炮，不但声震大地，而且炮弹声在天空隆隆地向远处响去。

宋献策笑着说：“这才是真正放大炮，炮弹越过城头，落入城内很远，足以震慑敌胆。”

李双喜进来，跪下向皇上禀奏：“杜勋已经来到，等候召见。”李自成点点头，轻声吩咐：

“传他立刻进殿！”

李双喜到门口对侍卫吩咐一句，随即有两个传宣官齐声高呼：“传杜勋进殿！”过了片刻，杜勋小心翼翼地躬身进殿，在李自成的面前跪下，叩了三个头，尖声说道：

“奴婢臣杜勋叩见皇上！”

明朝太监在皇帝面前本来都是自称奴婢，但今天杜勋对李自成自称“奴婢臣”，加了一个“臣”字，事前在心中费了一些斟酌。他依恃自己在宣府重镇的监军身份迎降，又写信劝居庸关镇守太监杜之秩出关迎降，对新朝是立了大功之人，将来理应受新朝重用，所以在“奴婢”后加以“臣”字，如果大顺皇上默然同意，以后就会使大太监们在皇上面前的地位提高一步。李自成对杜勋的这种细微用心完全不懂，但是在一个要紧问题上他并不含糊。他没有叫杜勋平身，也没有叫他坐下，更没有亲切地称他一个“卿”字。他问道：

“杜勋，孤刚才听牛丞相说，你愿意进宫去面劝崇祯让位，可是真的？”

“是的，皇爷。如若崇祯愿意让位，一则皇爷有因揖让而得天下之美名，二则京师臣民可以免遭战火之苦。”

“你看崇祯愿意让位么？如他情愿让位，孤不惟将保其不死，还将优礼相待，仍然世世富贵。你想他能够让位么？”

“如今崇祯困守空城，孤立无援，朝野上下无一可用之人，不让位则有亡国灭族之祸，让位则虽然亡国，却能使一家性命保全，安享富贵。奴婢臣原是崇祯皇帝的亲信内臣，只要能够进宫，面见旧主，痛陈利害，流涕苦劝，使崇祯皇爷知陛下神武宽仁，四海归心。他能听劝说很好，如不听从，也不误陛下攻城。而且奴婢臣进城一趟，还可以对守城太监说知情况，动之以祸福，劝他们开门献城，迎接陛下。”

李自成心里想道：“这厮真会说话！”随即又望着杜勋问道：

“孤听说崇祯平生刚愎自用，性情暴烈，随意诛戮大臣。你去劝他让位，不害怕他会杀你？”

“奴婢臣有弟弟和侄儿全家在京居住。崇祯皇爷一怒之下，不仅会将奴婢臣杀死，而且会杀奴婢臣全家十口。不过古人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奴婢臣一心要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成陛下得天下于揖让之美名，甘冒粉身碎骨与全家诛戮之祸，在所不辞。”

“你打算何时进城？”

“明日上午巳时进宫，不论劝说结果如何，下午一定回来。倘若明日下午奴婢臣没有消息，必是被崇祯皇爷杀了，请陛下大举攻城。”

“好吧，你进城去吧。明日下午，孤等候你的回话。”

杜勋叩头退出以后，李自成对杜勋为何如此甘冒杀身之祸，心中终觉纳罕，便向牛、宋等人问道：

“明日杜勋进宫去劝说崇祯让位，有几分成功希望？”

宋献策回答说：“以微臣看来，崇祯不是个软弱之人，倘不能逃出北京，便无路恢复江山，他必会以自尽身殉社稷，断无怕死让位之理。”

李自成又问：“崇祯的秉性脾气，杜勋完全知道。他献出冒死入宫劝降之计，用意何在？”

宋献策没有回答，李岩也没有做声。牛金星恭敬地起身说道：

“杜勋为何甘冒杀身之祸，臣亦不得其解。然我军一二日内必克北京，杜勋入宫不成，无碍大计，我们明日只准备好进城诸事可矣。”

李自成又说：“捷轩，北京无人肯替崇祯守城，众心已散，破城后应行诸事，你可准备好了？如何先破外城，再破内城，进城后各营分驻何处，都得事先决定，免得临时纷扰。还有，如何逮捕明朝六品以上官员，严厉追赃，你也得准备好啊！”

刘宗敏还不习惯在李自成面前每次说话都赶快起立，躬身垂手。他坐在椅子上大声说道：

“请皇上放心。臣已经与军师准备好啦，明日是三月十八，先破外城，三月十九日再破内城。几个月前我军已有许多细作进入外城，扮做各色江湖中人，小商小贩，小手艺的，钉盘子钉碗的，骨路锅的[7]，他们同城内的穷苦百姓多有暗中接头，同住在广宁门[8]内的回回也有串连，原来已经说就，只等大军围城，住在广宁门内的穷人们就打开城门，放我们大军入城。先破外城，内城人人胆寒，守城的太监们也会献出城门。杜勋愿意去劝说崇祯让位，让他去吧，其实，这好比大年初一逮兔子，有它过年，无它也过年。”

李自成哈哈大笑，几位大臣也陪着他绽开笑颜，但是除刘宗敏外，大臣们都没有敢笑出声来。刘宗敏突然说道：

“皇上，今天下午我一到阜成门外军营，就听将领们禀报，广宁门的守城军民前两天已经同我们的细作接头，有意等大军围城之后开门迎降。”

李自成问：“何时开门迎降？”

“只说十八日开门迎降，时间未定。昨天城门已闭，内外不通，没有继续接头。”

李自成沉吟说：“献策原来占了一卦，十八日如有微雨，外城可破；破了外城之后，十九日黎明可破内城。要设法催促守城军民早点开门迎降才好，献策，有办法么？”

宋献策回答说：“数月以来我军进入北京的各色各样细作，均由刘体纯亲自派遣，有的就住在广宁门内，早已同居民混在一起，那回回中也有我们的人，以卖羊肉串儿为幌子，已经有半年多了。只因满洲和山海关两方面情况不明，使臣与林泉放心不下，已经命刘体纯率他小刘营前往通州，刺探满洲和山海关消息。臣马上差飞骑追刘体纯回来，同他连夜商量，必须想办法与城内互通声气，催促广宁门守城军民，务必在明日打开城门，放我大军进城。”

刘宗敏忽然大声说：“有了！有了！不用叫二虎回来，我有办法叫广宁门的守城军民人心瓦解，赶快开门迎降，不劳我军攻城。”

李自成心中一喜：“捷轩你有何办法？”

“我自然有办法，暂不说出。”刘宗敏转望两位军师，说道：“献策、林泉，走，跟我到广宁门外看看！……陛下，你安心休息。我同两位军师到广宁门外看过之后，连夜准备，明天一早进宫向你禀奏！”

宋献策吃惊地问道：“捷轩，你有好计，先在御前说出来，商量一下不好么？”

“眼下快三更了，我们到广宁门外看了地势，连夜火速准备，片刻也不能耽误。快走，把李强和吴汝义都带去！”

刘宗敏不容迟疑，叫宋献策和李岩随着离开行宫。李自成心中奇怪，望着刘宗敏的背影微微一笑，然后对群臣们说：

“捷轩这个人，明军只知他作战勇猛，所向无敌。其实，在紧急时候，他很能拿出智谋，确有大将之才。他此去广宁门外察看地势和城上守御情况，一定又有了新鲜主意！”

牛金星说道：“汝侯一定有令人意料不到的好主意，请皇上等候佳音。”

李自成点头，随即命群臣各回驻地休息。当大家行礼退出以后，李自成走到院里，向城上望了一阵，但见城头上灯光稀疏，不打一炮，也没有守城人们的吆喝声，只从几处传来孤孤单单的梆子声。他想着汝侯今夜必有良策，破北京就在眼前，登极也在眼前，脸上露出笑容，在心中轻轻地说：

“大顺万世江山从此定了！”

三月十八日。

虽然连日来李自成十分劳累，但今日很早就起来了。五更以前，他已经醒来，将养子双喜叫到榻前，询问昨夜刘宗敏和两位军师到广宁门外察看后商定了什么计谋，夜间如何准备。双喜将昨夜的事情详细奏明。李自成明白之后，点头微笑，轻声说：

“此计可行！”

等他在奴仆们服侍下梳洗之后，宋献策进宫来了。他详细向他奏明一夜的准备工作，今日上午请皇上驾临彰义门外，坐在御帐前，晓谕守城军民速降。李自成问道：

“不是广宁门？怎么又成了彰义门了？”

宋献策说：“虽然北京外城的西门名叫广宁门，可北京人习惯上叫它彰义门，往往在公私文件中也是如此。臣往年卖卜京师，住在宣武门外，距广宁门较近，所以也叫惯彰义门了。”

“御帐距城多远？”

“远了城上人看不清楚，所以御帐距城门只有一里多路，好使守城军民得瞻皇上风采与御营军容。”

“离城门只有一里远，不担心城上打炮？”

“昨夜捷轩在彰义门看了地势，说出这一建议时，臣与林泉也担心城上打炮。但我们仔细研究，连夜做了部署，认为守城军民瞻望圣驾，必将更加夺气，绝不敢向御营开放一炮。昨日下午，圣驾过西直门南来，离城不过二里，仪仗黄伞前导，百官扈从，御营部伍整齐，按辔雍容徐行。有一次陛下中途驻马，东望北京城头，西望西山王气，扬鞭指点，何其从容！此时城上军民，偷偷观望，寂然无声，竟无人敢放一炮，也无人敢高声叫骂，足证人心离散，不敢与我为敌。昨日情况已经如此，何况从昨夜以来，内外城完全合围，攻城准备就绪，守城军民更加解体，但求各保性命，谁肯惹是生非？再说，经过臣等连夜部署，使守城军民更加胆战心惊。所以汝侯出的这个主意，乍然看好似一着险棋，实际毫无险情，只是借陛下神威，但使城上城内百姓从速开门投降耳。”

李自成笑着问道：“孤将几时前去？”

“以臣推算，定于辰时二刻自行宫启驾最吉，过桥后绕白云观大门前向东，巳时一刻圣驾至彰义门外，在御帐升入御座。明朝秦、晋二王[9]坐于左右地上，护驾大臣侍立御座两侧。随后有一声音洪亮武将对城上军民宣示皇上钦谕，晓以大义，促其从速开门投降，迎接大军进城，秋毫无犯。陛下只在彰义门外停留两刻，启驾返回行宫。”

李自成问道：“杜勋何时进宫去劝说崇祯让出江山？”

“皇上驾幸彰义门时，杜勋侍立一侧，使守城军民看见。俟陛下启驾返回行宫，杜勋就可以从彰义门缒进城去。”

李自成对宋献策的陈奏点头同意，随即命军师回驻地休息，又命传宣官分头传谕刘宗敏、牛金星和中央各衙门大臣，以及投降太监杜勋等，务于卯时三刻前来行宫早朝，护驾去彰义门外。

早朝以后，按照宋献策推算的吉利时刻，李自成由双喜率领的两百名御营亲军严密保护，从钓鱼台行宫启驾，黄伞前导，一部分文武大臣扈从。李强指挥众多御营亲军除在彰义门外保卫御帐之外，还有一部分沿路警跸，严禁闲杂人闯入御道。李自成一队人马在人声肃静中出钓鱼台向南行走大约两里，在旷野的大路上转向东行，又走了两里之遥，从一座石桥上过了小河，向南走一阵又转向东行，不久便进入一片茂盛的松柏林，走到一座道观的山门前边。白须垂胸的方丈事先得到通知，率领全体两百多老少道众，面带惊恐之色，跪在山门外边迎接，伏地叩头，然后抬起头来说道：

“白云观全体道众，恭迎永昌皇爷圣驾！”

李自成向方丈轻轻点头，随即将眼光转向山门，看见山门上边有一青石匾额，上刻“敕建白云观”五个大字，不觉面露微笑，在心中说道：

“听说这是北京有名的一座道观，从前丘处机[10]在此修炼！”

一过白云观，便看见了彰义门和离城濠一里多远、连夜搭好的一座很大的黄色毡帐，上有黄铜宝顶，闪着金光。这一在西安为他特别制作的军帐，称为行军御帐，也称帐殿。御帐东南角竖一根三丈高的旗杆，上悬绣龙蓝旗，中有用红绒缝上的“大顺”二字；御帐前，面向城门，设有御座，上有绣龙黄缎椅披。御帐左右，各筑成两座炮台，各炮台相距十丈，共是四尊红衣大炮。另外，还有四尊普通攻城大炮，也是相隔十丈一尊，架设在红衣大炮左右，每一尊大炮的红绸炮衣都已卸掉，并且有掌炮军官在每一尊大炮前焚了香表，每一尊大炮的后边站立十名炮手，穿着蓝色的过膝裲裆，前后心上各缝有一块圆形白布，上写一个“炮”字。

城头上的守城军民，以为大顺军马上要开炮攻城，一个个惊慌得心头狂跳，两腿瘫软，脸无血色，向天叩头。有的人准备滚下城去逃命……

当李自成尚未走到白云观山门前时，有一位年轻将领，骑着一匹白马，疾驰而来，背后跟随着十几个骑马的随从，他们一直到城濠岸边勒马，向城头上放一响箭，然后用自然合韵的语言向城头高声晓谕：

守城的军民人等听清！我大顺军兵将如云，大炮千尊，已经将京城团团围定，水泄不通。进城之后，只杀贪官，不伤百姓，平买平卖，四民[11]安生。我永昌万岁爷马上驾到，观看外城。明朝的秦、晋二王，已经投降，左右陪从。尔等不许放箭，不许打炮，不许出声。倘若放箭打炮，惊动圣驾，我城下众炮齐鸣，必将尔等严惩，决不宽容！

当立马于城壕边的大顺将领向城上高声晓谕的时候，守城的太监和百姓纷纷地从城垛间站起来，向城下观看。他们的恐慌心情略微好了一点，相诫千万不要向城下放箭打炮。当城下的大顺将领向城头高声晓谕之后，守城的太监和百姓们的眼光被白云观山门前的景象吸引去了。人们纷纷地向白云观的山门外指着，惊奇地小声说：

“看！看！那是干什么的？”

“看！有两个道士在山门前摆了香案！”

“方丈带着全观中的老少道士都出来了！都出来了！”

“啊，啊，来了！来了！”

人们看见，李自成是一位魁梧大汉，由一柄黄伞前导，骑在一匹黄辔头、黄鞍鞯的深灰色马上，毡笠，缥衣[12]，气宇不凡。事前人们已经将御座移于帐前，并在御座前三尺外左右地上摆好两个矮凳，上有红色坐垫。李自成来到以后，在小松林外下马，由官员照料，大踏步来到御帐前边，昂然在御座坐下，举目向城头观看。秦、晋二王在御座左右稍前的矮凳上坐下。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六政府尚书和左右侍郎、文谕院学士等一批新朝重臣，分立御座左右。侍郎以下官员也立在左右的后排。杜勋也站在后排。吴汝义和李双喜因为要随时听皇上呼唤，站在御座背后。李强率领五百神箭手，站在城濠外边，对城头控弦引矢。倘若城头上有打算向御帐放炮的可疑动作或发出叫骂恶言，只要李强一声令下，这五百神箭手在瞬息之间，将连续向城上射出利箭，使守城的人们没法抬头，而站在一处土丘上的张鼐手中的红旗一挥，所有的北从西便门南到天宁寺的、对准城头的各种大炮将都跟着一齐点燃药线，顷刻之间将使城楼和雉堞多处崩塌。当时各种大炮尤其是红衣大炮的威力，北京人是知道的。所以不惟李自成的出现在彰义门外，秦、晋二王坐于李自成脚下这件事使守城军民十分惊骇，而且大顺军在夜间突然用沙包堆成了许多炮台，架好了攻城大炮，更使守城的太监和军民望之心跳腿软，面如土色。此时，城上太监中已经有人认出来杜勋站立在李自成右边第二排，但不敢用手指点，只敢悄悄地互相告诉。杜勋的出现，使守城太监们的精神更加瓦解。

宋献策按照昨夜与刘宗敏等商定的计划，抬头向东南望一望藏在微云中的太阳，躬身向李自成道：

“陛下，此时大概有巳时二刻，可以向城上宣布汝侯刘爷的奉旨晓谕了。”

李自成点点头。

一切都准备得十分周密。随即那位骑白马的将领又来到城濠边上，先向城头上空放一响箭，然后收弓在臂，双手捧着刘宗敏的一张文告，用浓重的关中口音，一字一字地高声念道：

大顺倡义提营首总将军汝侯刘谕：

谨奉永昌皇帝圣旨，晓谕城上军民与内臣。明朝气数已尽，尔等均我臣民。义师进入北京，定在今日黄昏。只听炮声一响，尔等速开城门。大军吊民伐罪，纪律一向严明。入城之后，百业照旧，市井无惊；布新除旧，共享太平。倘敢闭门抗拒，不肯立即献城，定遭屠戮，以示严惩。切切此谕，务须凛遵！

刘宗敏的这一通文告，由声音洪亮的将领重复宣读三遍，城头上鸦雀无声。

李自成起身，在群臣的扈从下离开御帐，仍从白云观山门前返回行宫。到白云观山门外时，李自成下旨刘宗敏同文武官员们都回驻地休息，他一时高兴，留下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同他进白云观中看看。下马以后，李自成环顾不见了杜勋，想起了杜勋要进宫去劝崇祯让位的事，向宋献策问道：

“杜勋哪儿去了？”

宋献策躬身回答：“刚才杜勋请微臣转奏陛下，他已经往平则门[13]去，想从平则门缒上城，进宫去劝说崇祯。”

“为什么他不叫守彰义门的太监缒他上城？”

“他怕宣武和正阳门都已关闭，内外城已经不通，所以决定从平则门缒上城去。”

“崇祯不是一般亡国之君，秉性刚烈，动辄诛戮大臣，何况太监是他的家奴！你说，杜勋能够活着回来么？”

“臣不敢逆料，等下午看吧。”

白云观是全国闻名的道观，所以李自成回头经过白云观时，叫御林亲军停留在山门以外，只让丞相、军师、李岩三位大臣跟随，由方丈引路，进到观内，各处看看。本来吴汝义和李双喜按照定制，请他暂缓入内，要率领二百御营亲军先进入观中警跸，但被李自成阻止，对他们笑着说：

“不用那样。吴汝义你留在山门外等候，双喜带几名亲兵跟着侍候就行啦。”

这座道观，创建于金朝，元朝改称太极宫，后来改名长春宫，经过重建，又改名白云观。虽然经过两次较大火灾，两次重建殿宇，但有些古树都是金元旧物，所以进入院内，但见许多苍松翠柏，虬枝相接，绿荫森森。大顺君臣刚走到“玉历长春”殿前，忽然落了零星微雨。李自成抬头一望，乌云不重，雨点落在脸上，颇觉清凉。他高兴地望一望牛、宋等人说：

“好，好，果然下了小雨！”

牛金星笑着说：“已应吉兆，可喜可贺！”

李岩接着说：“果然可贺，军师卜卦如神！”

老方丈看见李自成君臣为天降微雨竟然如此高兴，赶快躬身说道：

“皇上见几点微雨即喜形于色，君臣盛称可贺，足见陛下关心民瘼，真乃少有的尧舜之君。”

李自成正在想如何破城的事，随便问道：“北京一带旱情如何？”

方丈说道：“回奏万岁，一冬少雪，今春又是久旱，此时正是麦苗要雨时候，如无甘霖普降，必将夏粮无望，饿殍载道。”

李自成继续想着杜勋入宫的结果和即将破城之事，心不在焉地向方丈望了一眼，并未做声。方丈见李自成面有笑容，赶快跪下，接着说道：

“方外臣今日得遇圣主，愿冒死为民请命。恳皇上于底定幽燕之后，早日驾幸白云观为万民祈雨，或于白云观敕建普天大醮，必有春雨沛降，利国福民。”

牛金星明白皇上急于回行宫商量大事，无心再听方丈说话，便向宋献策使个眼色。宋献策向李自成躬身说道：

“请陛下驾返行宫，与群臣商议入城大事要紧。”

“好，回行宫去！”

[1] 土城关——北京在元朝称为大都，东西城墙与明清两代的城墙地址相同，但南城墙在今东西长安大街，北城向北退后八里。正对明清德胜门的是元大都的建德门，明朝改建北京后，将大都的北城墙拆去，土城关就是建德门的遗址。清代将土城关作为京师八景之一，美称为“蓟门烟树”。

[2] 万驸马别墅——在今白石桥和动物园一带。

[3] 会城门——金朝迁都北京，改称中都。金主亮扩大城垣，周七十五里，大部分在元、明、清北京的西南。会城门是金中都三座北门之一，今只留下一个街道名称，位于复兴门外大街西面。

[4] 荒池——钓鱼台和玉渊潭地方，到清朝乾隆年间才受到皇家重视，利用它的水源充足，将港汊纷乱的荒池浚为小湖，增加了建筑。

[5] 家奴——明朝皇帝和藩王都有太监，视太监为家奴。

[6] 镇——明代的军事名词，驻重兵防守的地方叫做镇，略如现代的所谓军区。一镇的军事长官一般是总兵或副总兵（又称副将），称为镇将。

[7] 骨路锅的——专业补铁锅的手艺人。用焊接法补锅，在豫陕一带叫做骨路锅。宋时的江南一带也有这个词儿（见陆游的《老学庵笔记》），大概是从中原传去的。“骨路”作为两个音素，反切就是“锢”字。

[8] 广宁门——北京的外城修建于明代中叶，西门称广宁门。清代中叶后，改名广安门。

[9] 秦、晋二王——明朝宗室，封在西安的秦王、封在太原的晋王。

[10] 丘处机——元时山东栖霞人，字通密，号长春子，金元时道教北派首领，曾被成吉思汗派人迎至西域军中，后放还，居白云观以终。

[11] 四民——明、清时代，人们习惯于将社会人群分为士、农、工、商四类，称为四民。这种分类方法一直延续到民国年间。

[12] 缥衣——缥（piǎo）是淡青色，即蓝色。按照五行思想，大顺是水德王，服色尚蓝，所以李自成称帝后，不穿黄袍，但用黄伞表示他的皇位。

[13] 平则门——阜成门在元朝叫平则门，明朝人习称它的旧名。

第十二章

当大顺军过昌平这一天，吴三桂率领的宁远人马也到了山海关。从宁远到山海关只有二百多里地，可是吴三桂的人马竟然走了五六天。他们启程之前已经耽误了一些日子，启程之后又走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宁远一带的汉人男女老幼随着内迁，困难很大，另外也因为吴三桂及将士们不肯离开本土，所以每天顶多走五十里路，有时还因为老百姓拥挤在路上，互相搅扰，使路途不能畅通，一耽搁就是一两天。幸好清兵并没有追赶。其实当时清兵已经占领了长城外围的一些重要军事重地，如果清方派一支人马追赶，会使吴三桂的人马和内迁百姓发生混乱。可是满洲朝廷正在向盛京集结兵力，在锦州和松山堡等地的驻兵不多，所以让吴三桂的人马和百姓缓缓地平安撤走，只是在吴三桂离开宁远三天之后，才派一小股骑兵进入宁远城。

吴三桂按他原来的日程安排，明天才能到达山海关，可是昨天蓟辽总督王永吉奉崇祯皇上十万火急密诏，要他同吴三桂赶快到北京勤王，并说“流贼”已经过了宣府。王永吉亲自到路上迎接吴三桂，将密旨给他看了。这样吴三桂只得抽出二万精兵，亲自率领，加速前进，其余的数万步骑兵护送眷属、百姓以及大批粮草跟在后边。

约摸中午时分，吴三桂到了山海关。王永吉已于早晨进了关。山海关原来也有一个总兵官，率领着几千人马。还驻有镇守太监高起潜。高起潜因为看见吴三桂的宁远人马快到，而皇上并没有下旨命他担任吴三桂的监军，朝廷事已经乱了阵脚，所以他在昨天晚上就率领一千多亲信将士离开了山海关，越过北京的南边，向山西河北交界的太行山中逃去了。

吴三桂现在已是伯爵地位，自然这山海关的驻军都得归他统率。当他来到关外时，当地的官绅、守关的总兵官以及副、参、游将领都到关外恭迎。榆关县知县早已为他准备了行辕。他住进去后重新接见了地方官绅，说了几句闲话，就要地方官绅准备粮饷，务必使大军供应不缺，才能作战。地方官绅自然是唯唯答应，不敢怠慢。他稍事休息后，出来巡视了山海关的地理形势，吩咐手下人将一部分人马驻在榆关城内，一部分开到山海关以西，并按照他的事前指示，在山海关以西三十里以内和关外附近一带为他的驻军和关外来的百姓寻找驻地。关外百姓究竟有多少，他心里也不完全清楚。临离开宁远时，他向朝廷上报共有五十万人。实际这是经过夸大的一个数目，为的是让朝廷知道他的行军不易，给养困难。真正跟随大军南迁的百姓大约只有二十万人，沿途又有许多人不愿再走，偷偷地离开，重返宁远一带。所以如今剩下的大约只有十多万军民。

他巡视完毕，就回到行辕休息，既不愿接见部下，也不愿接见另外的官绅。一则路途疲倦，二则他有许多心事需要独自清清静静地盘算盘算。尽管他知道澄海楼一带比较清静，但他不能前去，因为目前军事十分吃紧，按照王永吉告他说的情况，今天李自成的人马应该已经到了昌平，甚至可能过了昌平，到了北京城下。可是他才到了山海关。要不要立刻向北京进兵呢？他仍在犹豫。

离开宁远以后，他因为很明白他的将士和携带的二十万百姓都不愿抛离故土，情绪很坏，怨言很多，所以他不敢离开大军，也不敢将人马分作两队，一队保护百姓，一队由他率领着驰援北京。他害怕满洲人只需派遣两三千骑兵追来，部队无心死战，一部分百姓就会被清兵掳去，或者散归宁远。这二十万随军内迁百姓都是将士族人和乡亲，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军心就散了。可是如今大军同百姓已经到山海关近郊，马上就全部进关，大部辎重和军粮也已经用船从海路运到山海关附近，泊在姜女庙到澄海楼之间的海边，不再担心满洲人派骑兵追赶了。北京是如此危在旦夕，皇上是如此急盼救兵，而他父子都受朝廷厚恩，并非没有忠心，不应该逗留关门，不去勤王。何况他的父母和一家主仆三十口都在北京！如果立刻向北京进兵，他可以命人安顿入关百姓，布置山海关守御，而他率领两三万骑兵一天一夜就可到达北京城外，然后步兵赶到。要不要去救北京，不仅关乎北京的存亡，而且也关乎他自己和宁远将士们的存亡。昨天夜间他召集少数亲信密议了很久。多数人因震于李自成声势强大，仍旧持观望态度。只有一两个人赞成选两万精锐骑兵火速去救北京。如今他不愿再召集会议，只是一个人坐在屋里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想着想着，他不由得自言自语：

“北京！北京！……”

吴三桂从二十岁左右带兵作战，年轻轻地就成为将军，几年前又升为总兵宫，最近又封为平西伯，在武臣中也可谓位极人臣。尽管他在战场上也受过许多挫折，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处境困难，使他心乱如麻，举棋不定。过去不管如何艰难，总还有一个立足之地。崇祯十五年，松山溃败，别的将领都没有办法，甚至像王朴那样的总兵官，最后落得在北京斩首，可是他吴三桂逃回宁远，仍然镇守一方，为朝廷所倚赖。兵源和粮饷，不管朝廷多么困难，都得想办法接济。可是如今宁远放弃了，以后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两代经营的立足之地了。到北京还有几天路程，会不会在他到北京以前“流贼”就破了北京？纵然北京可以支持几天，可是到处哄传李自成有数十万精兵，这力量不能小看。他原来只有三万多人马，临时又将一些丁壮百姓编入队伍，再加上山海关的驻军，一起也不超过五六万，如何能够对付数十万的强敌？如果在北京城下打不了胜仗，皇上是那样多疑，他会不会被皇上治罪？一旦治罪，他的关宁数万将士以及十几万将士家口和百姓下一步如何生存？如果不赶快到北京去，现有皇上的十万火急手诏，又有总督王永吉在此催促，如何可以逗留观望？如不火速驰救北京，一旦北京失陷，他将受千秋万世责骂，说他为臣不忠，为子不孝。然而救又没有力量，没有胜利的把握，万一败了就不堪收拾，再也没有退脚的地方。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叹口气，正要往下想去，一个老妈子蹑脚蹑手地进来，对他说：

“伯爷，所有的马车、轿子都已经到了。”

吴三桂看了女管家一眼，问道：“大小都安排好了么？”

女管家答道：“都安排好了。这左右两边腾出的空宅子都住满了。”

他又问道：“陈夫人如何？”

女管家说： “路上她不惯辛苦，昨天受了风寒，有点发烧。刚才服了药，已经睡下休息了。别人都还好。”

吴三桂说：“让郎中小心给看看，不要耽误了。我们在这里不能多停，病了可不好。”

女管家说：“别说陈夫人是从江南来的，从来没有辛苦过，就是我们宁远一带土生土长的人，也轻易没有这样辛苦。我们伯府上还算好，妇女孩子都有轿子坐，随从人也都有马车坐。老百姓可够苦的了，有的坐在牛车上，有的坐在敞篷马车上，还有的只好骑着牛，骑着驴，顶风冒雪，忍饥挨饿。唉，伯爷呀，这是哪一世造孽积下了罪，让大家抛弃家乡，抛弃祖坟，活像一群乱世难民！”

吴三桂不愿听这话，也不愿这个忠心耿耿的女管家说出这种话来影响军心，但他没有责怪她，挥手使她出去，只是又叮嘱一句：

“让丫鬟仆妇们小心照料陈夫人，赶快将病治好，说不定明天还要进军。”

女管家退出以后，有几个将领想来禀事，看见吴三桂脸色阴沉，望一望不敢进来。吴三桂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多听烦恼的事情，他用眼色使他们退去，自己在屋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来人”，马上就有一个年轻的面目姣好的仆人走了进来，向他屈膝行礼。他说：“拿烟袋。”当时烟袋只在广东、福建、浙江等沿海地带流行，关内各省还没有传开。倒是关外不仅男人吸烟，连许多妇女也吸烟。于是仆人赶快将一个烟袋锅装好烟叶末，双手递了过来。吴三桂接着，将玛瑙烟嘴噙在口内。仆人用纸煤将烟锅点燃，看看没有别的吩咐，悄悄地退了出去。在吴三桂身边的奴仆都知道他有一个脾气：当他正在不愉快的时候，最好离开他，不要随便到他面前，免得惹他生气。平常他对奴仆和戈什哈们有情有恩，不吝赏赐，可是一旦恼火了，会一脚将人踢翻，或者动不动就要责罚。所以在他心情烦闷的时候，大家都不向他禀报事情，连他的亲信也都站在走廊下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吴三桂一边抽着烟袋，一边又不由得想起了去年他在北京初遇陈圆圆的情形……

去年五月，吴三桂曾经奉崇祯皇帝密旨，到北京向皇上密陈对付满洲方略。

那次进京，恰逢皇亲田宏遇已在几个月前的时疫中病故。吴三桂听说陈圆圆很美，就用一千两银子从田家买来做妾。那时宁远虽然受清兵的严重威胁，附近重要的军事据点一个一个被清兵侵占，但是吴三桂在宁远城尚有三万精兵，补给粮食的海上航道依然畅通，海边的补给总站觉华岛牢牢地在他手中，所以清朝皇帝只期望招他投降，无意用兵力攻占宁远，损兵折将。在这样情形之下，宁远虽是一座对清兵的前线城市，却实际并无战争：明军无力出击，清军啃不动这块骨头，短期间是一种对峙状态。明朝方面，认为自锦州失陷以后，宁远是大明朝在关外保留的最后一座军事重镇，万万不能丢失。崇祯因为吴三桂的舅父祖大寿已经投降了满洲，满洲方面不断向吴三桂招降。又风闻吴三桂有投降满洲之意，很是害怕，便下一手谕，由蓟辽总督亲自送往宁远，要吴三桂秘密来京述职，同时将他的父母和一家人护送来京居住。为使满洲方面不知道他离开宁远，他的父母和一家人先离开宁远，由数百名精锐骑兵护送入关，然后改由数十名亲兵和亲信办事人员送到京城，居住在朝廷为吴襄安排的一处巨大的住宅中。崇祯给吴襄的官职不小，名义是京营提督，但实际是一种空衔，让他在北京做一位体面的寓公，实际是由朝廷控制的人质，使吴三桂不能够投降满洲。

吴三桂先派郭云龙带领几名仆人先行进京，做好安排，然后派他的亲信将领杨珅护送他的父母妻妾等一家三十余口起程。杨珅虽是武将，作战勇敢，立过战功，但是他的特别长处不在带兵打仗，而在为人机警，眨眼就是见识，善于应付场面。如何安顿北京的吴公馆，如何将公家拨给的一处旧宅子包括花园在内，短期内修缮得面貌一新，符合京营提督的身份，必须派杨珅进京一趟。还有，老总兵这次进京，皇上必然召见，应该向司礼监掌印太监和乾清宫掌事太监分别送去厚礼，打通关节，临时对老总兵进宫的事好有照顾。老总兵吴襄这次进京，不管在京城是否实际管事，表面上毕竟是荣升京营提督，要拜见和宴请一些京师同僚，由杨珅陪同，分别拜谒。

杨珅动身的时候，吴三桂除嘱咐他各种应办的事务之外，还悄悄地叮嘱杨珅为他在北京物色一个美妾，不管花多少银子都不心疼。杨珅笑着满口答应，请他的主帅只管放心。特别使杨珅心中高兴的是，田妃的父亲在大病中死去，留下的一群美妾需要处理。杨珅听说有一位名叫陈沅，小字圆圆的女子，原来是江南名妓，今年才十九岁。一年前田宏遇到江南游了一趟，强行买来做妾。没有多久田宏遇就染上重病，医药无效，很快去世。

杨珅听说陈圆圆生得很美，略通文墨，风度娴雅。现在田府准备将陈沅卖出，但是一因索价太高，二因陈沅自认为是江南名妓，一般的官宦人家她不愿去，年纪大的她也不嫁，所以尚未离开田府。杨珅听到以后，赶快辗转托人与田府总管商量，请田府暂缓将陈圆圆嫁出。

杨珅护送吴襄来京之后，才明白关于皇上秘密召见吴三桂的事，只与兵部衙门的官员大人有关，司礼监掌印太监也很重要，他就用力向这两处活动。很快得到确实消息：兵部有关大臣即将密奏皇上，请皇上速召宁远总兵吴三桂来京，面奏确保宁远，防御东虏，屏障山海的方略。

崇祯召吴三桂秘密进京述职，在吴三桂及其左右亲信中是一件令人惊喜的大事。不到十天，他秘密地到了北京。按照事前安排，他将一百八十人留在朝阳门外，他同杨珅只带领二十个亲兵和几位文武官员进城，进入轩敞富丽的吴公馆。

由于兵部衙门和司礼监在事先都已打点妥当，吴三桂到北京的第三天晚上就蒙皇上在武英殿单独召见。崇祯首先问了与满洲对峙的军事形势，对吴三桂做了些重要指示，答应他不管内地如何困难，粮饷将会源源供应。吴三桂最担心的事是满洲兵从一些地方进入长城，然后在冀东占领一地，再从西边攻取山海卫。所以山海卫城中必须设一大将，并有重兵驻守。崇祯轻轻点头，答应以后再议。虽然崇祯已经猜到吴三桂希望兼任山海关总兵，将原来的宁远总兵改称关宁总兵，但是他目前不能同意，召见的时间不长，吴三桂叩头辞出。他有重要军务在身，召见后必须赶快返回宁远防地。如今剩下的一件事，就是如何买来陈圆圆为妾，带回关外。

田宏遇已经死去，不能由田皇亲设宴请吴三桂，这就没办法使吴三桂亲自与陈圆圆见面。还有，北京朝野，都知道在田皇贵妃病故之前，曾经决定将田妃的妹妹选进宫中，作为妃子，只是因军事日紧，国库空虚，将此事拖了下来。但因为有了此事，田皇亲府门禁森严，甚于往日。正如老百姓俗话说的：“田府大门外的一对铁狮子上连一个苍蝇也不能停留。”

吴三桂在北京不能多留，必须在两三天内返回他的关外驻地，怎么办呢？

突然，杨珅说出了一个办法，把困难解决了。吴三桂一听杨珅说出的办法，大为高兴，笑着说：

“你不愧是我的心腹副将，办法真多！好吧，你立即到周皇亲府中走一趟，务必将此事办成。”

原来，一个月前，杨珅曾经陪同新任京营提督的吴襄去拜见当今皇后的父亲、嘉定伯周奎，因而同周府总管李子春相识。今日杨珅决定利用这一关系，使吴三桂同陈圆圆在周府的酒宴上见面。而且酒宴必须在明日中午举行，不误后日一早离京。吴三桂是山海关外防御满洲的主将，如今宁远成了孤城，他身系国家安危，所以必须星夜返回防地，而且今日就应该将行期禀报兵部，由兵部密奏皇上。

明朝选后妃的制度与前朝不同，为避免外戚干政之祸，后妃只在清白良家的姑娘中选取，禁止选取勋臣外戚家的姑娘，也不许选取大官豪门家的姑娘。而且后妃的父兄只许赏赐金银庄园，封为侯伯，不许任以实职。处此乱世年头，周奎虽贵为皇后之父，也愿意在无伤朝廷制度的情况下与武将来往，说不定日后会有用到的时候。经过杨珅与周府总管李子春一商量，嘉定伯府立刻向吴三桂发出请帖，订于转天中午宴请宁远总兵大人。另一方，李子春与田府联系，明日上午接陈夫人（因为她是田宏遇的妾了）来周府“闲坐”。

次日中午，吴三桂只带着副将杨珅和四名亲兵，骑马来到嘉定伯府。宴席摆在大厅正间，随从亲兵都在别处座席。在大厅中，主人是嘉定伯周奎，还有两位周府官员作陪。主客是吴三桂，杨珅陪同。

酒宴开始不久，周府中的两位乐师领着四五位浓妆艳抹的十七八岁的女子进来，先向席上行礼请安，然后两位乐师退到大厅一角的小方桌边坐下，四五位姑娘向席上老爷大人们福了一福，娇声请安。因为周奎原籍是江南宜兴，所以买来的这几个女子都是江南人，皮肤白嫩，腰身婀娜。为首的姑娘手执檀板，轻敲一下，坐在小方桌边。笛子和三弦声起，姑娘们唱了《西厢记》中的一支曲子。

吴三桂生长关外，世为武将，京城富贵人家的情况根本不懂。他在这一群女子中看来看去，猜不透谁是陈沅。而这几位漂亮歌妓向席上福了一福，退转到所坐的桌边。吴三桂正在瞎猜，忽听屏风后有叮咚之声。周奎正在举杯向他劝酒，他也端起杯来，随即停杯不饮，等候进来的人。等到第一个美丽的少女出现，吴三桂心中一惊，将酒杯放回桌上，心中暗说：“这是陈沅，果然不错！”

然而周奎并没有特殊表情，所以他也稳坐不动。不过此刻，又一位女子出现，身后跟着一位丫环。这位美人儿服饰淡雅，也不像一般女子过多地涂脂抹粉。她一进厅中，使大家蓦然一惊，好像一股灵秀之气扑面而来，白嫩的脸孔竟然使人们顿时感到满庭生辉。她的一双眼睛，顾盼中流光溢彩，饱含温柔与聪慧，使吴三桂心荡神摇，不能正视。周奎微笑着让她在一张留着的空椅上坐下，恰在首席贵宾吴三桂的对面。吴三桂不由得想到他在关外所见的许多女子，惘然若失，心中叹道：

“那些人枉施脂粉，比起这个如花似玉的人儿尽如粪土！”

陈圆圆稍坐片刻，站起来先给吴三桂斟酒，再给周奎斟酒。当她来到吴三桂的身边斟酒时候，吴三桂才看见陈沅的手上很少首饰，只戴了一只嵌红宝石的戒指，衬托得她纤纤手指洁白如玉。而就在这时，吴三桂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芳香。因为吴三桂既要看手，又要看酒，又要看美人露出来的一段皓腕，又一次心荡神摇，简直不明白那芳香是出自手上的脂粉还是美人的衣袖。

陈沅为吴三桂斟酒以后，又给周奎斟酒，随即回到自己的原位坐下，并不为别的陪宴的官员斟酒。周奎因为陈沅早已是田皇亲的一位爱妾，称她为陈夫人，所以他决不要她为别人斟酒。但是他对陈沅笑着说道：

“吴总兵少年元戎，驻军关外，国家干城。他后天一早就要离开京城，返回辽东。他素闻夫人色艺双绝，名满江南，可否请夫人清唱几句，以助今雅兴？”

陈沅并不推辞，回头向站在身后的一个丫环使个眼色，那丫环会意，立即向屏风后走去。她还没有走到，从屏风后走出一位中年妇女，服饰雅洁，神态大方，迎面将一副大约七寸长的象牙拍板递给丫环。她趁机会含笑向酒席上扫了一眼，特别向吴三桂看了一眼。吴打算起身，请她坐下，但被周奎的眼色阻止。他正在猜想这是何人，这人又退回屏风后了。这时有人告诉吴三桂，这位妇女是陈夫人的母亲。

陈沅站立起来，离开酒宴，接过象牙拍板，对身边丫环小声吩咐一句，立刻转告乐师。于是客厅中顿时寂静，杯箸全停，上菜的仆人捧着盘子停在门外。陈沅以象牙拍板按节，由乐师们以琵琶、箫、笛伴奏，唱了《牡丹亭·惊梦》一出中的《皂罗袍》数句。吴三桂生长军旅之中，只在关外活动，他听着陈圆圆的美妙歌声，看见她唱曲时的樱唇小口，齿如编贝，睛似点漆，不禁在心中暗问：“这可是真的么？活在世上，得此美人，不虚此生也！”

陈沅稍坐片刻，再一次起身为吴三桂和周奎斟酒，随后告辞，转入屏风，到了后宅，别了周奎夫人，就从后门乘轿车走了。

大厅中继续弹唱，继续饮酒。仆人们不断送来山珍海味，各种佳肴。但在吴三桂的眼中，大厅中突然空了，光与色突然暗了。

陈沅的养母看见了吴三桂之后，心中满意了。陈沅还是三四岁的时候，亲生母亲亡故，父亲没法在家乡生活，又不能带她讨饭。养母将她买下，待她如掌上明珠。等她长到五六岁时，聘请名师，教她读书，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弹唱，按照当时名妓的标准培养她的养女。陈沅本来小名圆圆，取幸福圆满之意，后来从师读书，老师为她起名陈沅，字圆圆，更像是大家闺秀。她的养母本来还有三个养女，都是中上人品，也会弹唱。养母靠那三个养女挣钱，维持用度，不使圆圆随便接客，愈来愈抬高了圆圆的芳名和地位。

圆圆有一个女友姓董名小宛，比圆圆只大一岁，也是当时的江南名妓。董小宛嫁给了如皋冒公子，年岁相当，颇为当时江南诸名妓所羡。陈沅的养母本来也希望给圆圆找一位像冒公子那样的丈夫，不意田皇亲这个五十多岁的色狼，前年来游江南，闻知圆圆芳名，一定要娶圆圆为妾。而地方官对田皇亲趋炎附势，助纣为虐，简直是用抢劫的办法将圆圆抢到船上，带来北京。

如今田宏遇已死，但江南路途遥远，处处兵荒马乱，归去不易。幸遇宁远总兵吴三桂来京，也许正是圆圆遇到了托身之人。所以她的养母随她来嘉定伯府，先站屏风后边偷看，苦于看不见面孔，后来利用递送象牙拍板机会，看了个清楚。

在轿车上，陈沅倚着养母，悄悄问道：

“妈妈，你看如何？”

养母心中高兴，回想往事，不觉对女儿动了感情，将女儿搂在怀里，并且将女儿的一只手用力攥紧，悄声说道：

“孩子，上月听田府总管说，这位吴总兵只三十二岁，可以说少年元戎，这亲事十分难得。俗话说的，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庙。依妈看，这门亲事就答应了吧。你说呢？”陈沅故意撒娇地问：“田家总管怎么知道他今年三十二岁？”

“那还不是听吴总兵的手下副将杨珅说的？”

陈沅因为心中高兴，又故意问道：“妈妈，你知道得多，副将是什么官儿？”

养母将陈沅从怀中推出，又用食指向她的前额上轻轻一戳，含笑说道：

“听说吴总兵后天一早就起身离京，我们快回去整理行李吧！”

转眼间，吴三桂的思绪又回到近来许多烦恼的事情上，当他不得不离开宁远的时候，将领们曾纷纷找他，提出许多困难。将领们的眷属和准备迁入关内的百姓更是一个个愁眉不展，伤心掉泪。常言道，有家难舍。何况这些人几代都住在宁远一带，也有的原在铁岭、辽阳、沈阳、锦州一带，后因满洲强盛了，打败了明军，他们逃到宁远落户，不料如今又从宁远往关内流浪。宁远城郊和四乡有他们的田地房屋，有他们亲手种的树，还有他们的祖宗坟墓。所以纵然有皇帝的圣旨，大家仍然哭哭啼啼，不愿意抛开这片土地。启程的日子到了，许多人去上坟，去祠堂向祖宗告别，向地下的父母告别。野地里凡是有坟墓的地方，到处焚化着纸钱，到处是一片哭声。人们都知道，这次离开以后，满洲兵会很快到来，再想看见祖宗坟墓，恐怕不可能了，再想回到自己家乡也不可能了。年轻男子的心胸还比较开阔，老人们不知道自己这一把骨头会扔在关内什么地方，反正不能埋在父母的坟墓旁边，就更加伤心。这些情况吴三桂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也感到难过。何况他吴家的祖坟也在宁远城外，今后想再回来为祖坟添一把土，烧一张纸钱，也不容易了。这时候离开宁远的种种情景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感到一阵心酸。他想，万一救北京打了败仗，这些将士们的家眷和流落关内的百姓们如何存身？

想来想去，他觉得目前赶快往北京勤王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如何保存从宁远带来的这一支子弟兵和老百姓。刚想到这里，忽然有一亲将前来禀报：

“制台大人驾到！”

吴三桂猛然从沉思中醒来，放下烟袋，说道：“赶快请。”一边站起来迎接。外边一阵传呼：

“制台大人驾到！”

吴三桂一面走一面在心中说：“八成是来了皇上的十万火急……”

没有说完，总督王永吉已经走进了二门。

三四天来，崇祯皇帝已经知道宣化和阳和相继失守，巡抚卫景瑗为国尽节，还哄传监军太监杜之秩也尽节了。如今“流贼”正在向居庸关前来。他感到北京存亡的关头到了，大势很是不好，亡国的惨祸就在眼前。他每日寝食不安。虽然御膳桌上仍然像往日一样珍馐罗列，但是他很少吃东西。不管什么菜，所谓御馔，出自御膳房最有名的厨师之手，到了他的口中活像是泥土滋味。

当崇祯感到北京城局势危急时，便将守北京城的重任交给了亲信太监王承恩，命他提督京营守城。可是王承恩也没有什么办法。京营兵多少年来都没有核实过，大部分都是空额。 兵饷被三大营的将领或执掌京营的勋臣和各级官员们下了私囊。仅仅靠这些兵没法守城，加上昨天又抽了几千人马，交给李国桢率领去沙河布防。守城的兵更缺了，不得不让一部分太监上城，又将一部分老百姓驱赶上城。

当王承恩被召到乾清宫，禀奏兵少粮缺的情况时，崇祯不住落泪。王承恩跪在他的面前，也是挥泪不止，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

崇祯问道：“吴三桂的救兵为什么迟迟不来？”

王承恩回答说：“皇爷，如今局势如此，有几个实心为皇上出力的人！”

崇祯说：“我对他父子不薄，又封他为平西伯，这也是难得的特殊恩宠，难道就不能鼓励他的忠心？”

王承恩回答说：“皇上对吴家确是皇恩优渥，可是他像许多武将一样，知道自己不是闯贼的对手，不敢来京勤王，故意迟迟启行。”

崇祯恨恨地说：“武将怕死，文官爱钱，叫朕如何撑持这个局面！”

说了以后，他不禁哽咽起来。王承恩只能空洞地安慰了崇祯几句话，说是，“各门都有勋臣和太监把守，京城能够守到援兵前来，请皇上不必过于担忧。”

王承恩刚走，一个太监送来了兵部的一封密奏。崇祯拆开一看，里边是禀报“流贼”刘宗敏送来的揭帖。这所谓揭帖，实际是刘宗敏晓谕京城官民的文告，上面写道：

大顺倡义提营首总将军刘宗敏为晓谕事：崇祯无道，天怒人怨。我皇上起兵北伐，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预定本月十八日攻克幽州，仰全城官绅士庶，恭迎大兵入城，不必惊恐。特此晓谕！

下边注明：限十八日破城之前送到幽州会同管。日期写的是“永昌元年三月十五日”。晓谕上边还盖了一个朱色关防。上面是“大顺北伐提营首总将军关防”几个字。崇祯拿着这份晓谕，脸色灰白，两手颤抖得非常厉害，身上出了冷汗，脸色如土。他想：这“流贼”的晓谕如何竟然送到京城？难道真的十八日京城就要失守吗？为什么写幽州，不写北京？他又将晓谕看了一遍，随即将它撕毁，在烛上点燃烧掉。一面烧，一面心中忽然恍悟：噢，传闻“贼人”要建都西安，已经将西安改为长安，所以它不愿意再称北京，要用幽州的旧名来代替。噢，原来如此！他越发害怕，半天没有再说一句话。

当黄昏来到的时候，他到了奉先殿，跪在祖宗的神主前，放声大哭。殿内殿外伺候的太监都跪在地上，不敢劝说一句，都感到亡国的惨祸临头了。他们有的伏在地上静静地流着泪，有的忍不住哽咽出声。崇祯哭了一阵，走出奉先殿，他已经觉得腿脚没有力气，一天来很少吃东西，身体几乎要垮了。加上亡国的危险就在眼前，更使他打不起精神。他上了步辇，吩咐回乾清宫去。

一到乾清宫，晚饭摆上来了。管家婆魏清慧跪下请他用膳。他走到御膳的朱漆大案北边，面向南颓然落座。乐工们照例奏起细乐。他摇摇头，轻轻说了两个字：

“撤乐！”

乐工们很快地从前廊下退走了。他稍稍吃了几口，将筷子往案上一放，进入东暖阁，徘徊了很久。他想：难道十八日果然要破城？吴三桂能不能赶在十八日以前来到？他叫进来一个太监，问道：

“兵部还有何奏报？”

太监跪下说：“不曾有何奏报。”

崇祯问：“给‘流贼’送来揭帖的人现在何处？”

太监回答：“兵部的密奏已经言明，那人已经斩了。”

崇祯重新从御案上拿起兵部密奏，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个农民将揭帖带进城中，兵部问了以后，将农民斩首。崇祯不再说话，又颓然坐在椅子上。魏清慧端着一个盘子进来，将一个青花双龙盖碗放在案上，跪下去说：

“皇爷晚膳没有吃一点，如今这燕窝汤请皇爷用了吧。”

崇祯没有说话，扬扬手让她退出。他稍微停了一阵，感到心中十分焦灼，就起身往坤宁宫去。

周后迎接崇祯坐下以后，看见他脸色比往日更加愁苦，低头不做一声，便小声问道：

“皇上有何吩咐么？”

崇祯停一停，叹口气说：“我来看看你，没有什么吩咐。往后见面的时候不多了。”

周后不觉涌出热泪。一个月前，在议论是不是要往南京去的时候，崇祯将眼睛一瞪，她不敢再说下去。现在她明白，目前再不走就没有走脱的机会了，所以她壮着胆说道：

“臣妾不敢过问朝廷大事，可是皇上如此愁苦，要是到南边去……”

话没有说完，就被崇祯用眼色阻止。她不敢再说下去，两行眼泪忽然涌出来，心里像刀割一般难受。崇祯站起来向她望一望，说道：

“朕自有主张，目前只有死守京城以待天下勤王之师。吴三桂的精锐之师，旦夕可至，必可战胜‘流贼’。此是何时，你不要扰乱朕心！”

周后送他走出院子。他也没有回头望一眼，也不乘辇，径自回乾清宫了。

在乾清宫的东暖阁略坐片刻，心中不宁，又走到西暖阁，刚一坐下，一个太监匆匆进来，呈给他一份紧急塘报。这是蓟辽总督王永吉的塘报，说吴三桂的人马十六日可到山海关，当星夜驰往京城。崇祯的心中猛然有了希望，问道：

“今天是十几了？”

太监回答：“今天是三月十五。”

崇祯问了以后，心中更加落实，想着吴三桂十六日可达山海关，十七、十八两天，骑兵月夜赶路，总可以到达北京城下。果然如此，北京就十分有救了。但是片刻过后，他又感到有些渺茫：吴三桂的人马会不会到了山海关不停顿，星夜赶来北京呢？这些年来，武将怯阵，特别是对“闯贼”畏之如虎，他肯不肯立即前来呢？他越想越感到没有把握。于是他又想起了杨嗣昌：倘若杨嗣昌不死，集中调度，不会有今日困难，更不怕“流贼”攻破京师。一会儿他又想起袁崇焕：倘若吴三桂能像袁崇焕那样，星夜奔驰勤王，几天之前就会来到北京城下，何惧“流贼”？他回到养德斋，想躺下去休息一阵。但一进房中，他就伏在案上痛哭起来。外边开始下起零星细雨，夹着雪花。寒风阵阵，吹着窗棂。

不知哪一个小宫女在内书房受了责罚，今夜打更。在飘着雪花的寒风中，从月华门的长巷中传过来小铜锣声和悲哀颤栗的叫声：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三更过后，崇祯才在御榻上矇眬入睡，魏清慧轻轻地在博山炉中添了沉香和衣睡在养德斋的门里边，以便皇上随时呼唤。

崇祯刚刚睡熟，就梦见他在文华殿召见杨嗣昌。他向杨嗣昌问道：

“如今京师危在旦夕，以卿看来，朕御驾亲征，先到南京，是否可行？”

杨嗣昌说道：“二月上旬，倘若皇上往南边去，还不失机会。如今已经迟了。误国者就是那些阻止陛下往南去的臣工。这些人徒尚空谈，置陛下的江山和安危于不顾，总想在青史上留个好名。”

崇祯说：“难道京城失守以后，他们就能不受‘流贼’之害吗？”

杨嗣昌说：“此事臣不好预度，但以臣猜想，许多人今日谏阻陛下南去，慷慨激昂，颇似忠于社稷。一旦京城不守，首先投贼者难免不是这些人！”

崇祯叹口气，说：“朝廷养这班文臣，平时只晓得各立门户，互相攻讦，争权夺利。一旦朝廷有事，徒尚空论，不能纾君父之忧，反而败坏大事。可恨！可恨！”

停了一停，崇祯又用恳求的口气说：“事到如今，卿难道不能救朕度过大难？”

杨嗣昌叩头说：“臣已经无能为力了。皇上往年宠信微臣，畀以剿贼重任，可是朝廷上纷纷空论，百方掣肘，众口攻讦，使臣一筹莫展，终致败事。往事历历，今日更难效力。难道陛下尚不清楚？”

说了以后，他跪在地上呜咽痛哭。崇祯也哭了起来。

杨嗣昌叩首辞出，一面走一面痛哭不止。忽而又有一个太监进来，向崇祯启奏：

“启奏皇爷，袁崇焕[1]求见，已经等候多时。”

崇祯大惊，心中狂跳，吓出一身冷汗。他以为袁崇焕的鬼魂来见他决无好事，对跪在地上的太监问道：

“袁崇焕在十几年前已经被朕杀了，他的鬼魂见朕何事？难道是来向朕索命不成？”

太监回奏：“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断无臣向君索命之理。恳皇爷不必多疑，召他进来。说不定袁崇焕在九泉之下，不忍心见皇爷有亡国之祸，前来献计。”

崇祯犹豫片刻，说道：“传他进来吧！”

袁崇焕像影子飘然进来，带进来一股寒冷之气。他跪下行了常朝礼，抬起头来。别的大臣见他常常带有十分畏惧的神色，而袁崇焕却没有这种神色，倒是满脸肃杀不平之气。

崇祯很害怕，问道：“卿来有何要事，向朕面奏？”

袁崇焕抬起头来说：“皇上到了今天，已经山穷水尽，日子十分危急，所以臣不忍不前来向皇上说几句话。”

崇祯说道：“倘有救国之策，不妨照实说来。”

袁崇焕说：“倘在十五年以前，臣确有救国之策，可惜陛下中了敌人反间之计，误杀了臣。从此对东虏的事情，一步一步错下去。错杀臣是陛下自毁长城，坏了陛下江山。东虏之事愈来愈不堪收拾，剿贼的事也跟着不堪收拾。这都是皇上多疑专断，任性行事，致有今日！”

崇祯也风闻袁崇焕的投敌并无其事，是他听了太监的误奏。可是多年来他对这事讳莫如深，别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提一个字。现在听了袁崇焕这几句话，不觉出了一身冷汗。但他故作镇静地说：

“朕并没有错杀你。如果你还有为国忠心，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了。目前国家有难，正是你效忠朝廷的时候。你有何救国善策？”

袁崇焕冷冷地说：“陛下误杀了臣。臣只有一条性命，一颗脑袋。杀了之后又叫臣不必念着往日的事，还要臣继续为陛下效力。陛下为什么不替臣想一想，不替国家想一想？杀了臣，误了国，也误了陛下自己。都因为陛下多疑专断，妄杀忠臣，才有今日这样的艰难处境！”

崇祯不觉大怒，说道：“误国者是臣工。诸臣专事门户之争，朕虽是英明之主，也没有办法。”

袁崇焕并不让步，说：“陛下虽自认英明，然而倚信太监，不信忠贞之臣。”

崇祯说：“文武臣都不可信，朕不得不以内臣为心腹，以内臣为耳目。”

袁崇焕说：“陛下就是误信了内臣的话，枉杀了臣，才使东虏势力日盛。”

崇祯说：“你暗通东虏，所以朕才杀了你，何枉之有！”

袁崇焕冷冷一笑，说：“陛下自以为明察秋毫，事事比别人高明。实际是受周围群小哄骗，如在梦中。当日那两个内臣中了敌人的反间计，陛下误信了他们的胡言。臣为之一再申辩，陛下执意不听臣言，将臣屈杀。倘若臣不被屈杀，东虏不会如此猖獗，使陛下顾东不能顾西，顾外不能顾内，两面受敌，民穷财尽兵竭，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想当年臣奉命勤王，从宁远到京师，日夜兼程，不要三四天就到了。如今陛下等着吴三桂，望眼欲穿。恐怕吴三桂未至，京师已经失陷。两相比较，谁是陛下忠臣？”

崇祯又出了一身冷汗，身上和四肢瑟瑟发抖。他既生气袁崇焕的毫无顾忌的直言，又觉得袁崇焕所说都是实话，可叹他听到这样的实话已经晚了。他一反刚愎自用的常态，自己也承认江山确实没法保了，用悲哀的口气问道：

“流贼声言将于十八日破城，卿以为确否？”

袁崇焕说：“破城的日子……”

崇祯说：“你说得慢一点，你的广东乡音很重，说快了朕听不分明。”

袁崇焕说：“是的，臣的东莞乡音很重。臣刚才说得是：破城的日子，臣没法料定，臣只能料定，北京必不能久守，失陷只是数日内的事了。”

崇祯几乎不能自持，浑身颤栗，问道：“亡国之事果然不能免么？”

袁崇焕含泪说：“半系天数，半系人谋不臧，致有亡国之祸。”

崇祯说：“卿既是忠臣，难道不能救朕？”

袁崇焕说：“臣纵欲救陛下，为时已晚，惟有为陛下痛哭于九泉，何济人间之急！”

崇祯哽咽说：“朕经营天下十七年，兢兢业业，朝乾夕惕，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亲理万机，不敢怠忽，总想后人称朕为尧舜之主。不意竟成了亡国之君……”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不住呜咽痛哭。

袁崇焕说：“陛下初登极的时候，杀了客魏，清阉党，亲正臣，举国盛称陛下英明，人人望治。倘若照此下去，即不能称为尧舜之君，也可称为中兴之主。误陛下者非他人，乃陛下自误耳。”

崇祯不高兴地说：“诸臣误朕，非朕之过也。”

袁崇焕说：“诸臣误陛下，陛下误苍生！”

崇祯说：“朕无失德。诸臣误国，致有今日。”

袁崇焕说：“陛下一生多疑专断，刚愎自用，爱听颂扬之话，忌听忠贞之谏，稍有拂意，动辄逐戮大臣，或廷杖，或下诏狱……”

崇祯大怒，喝道：“给我拿了！”

袁崇焕从容不迫，叩头起身，面带冷笑，向外走去。两个力士上前拦住，要将他捉拿。可是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并无实体，谁也抓不到，出了文华门。

崇祯大叫：“拿了！拿了！”

魏清慧惊惶地进来，一边推他，一边叫道：“皇爷醒醒！皇爷醒醒！”

崇祯半梦半醒，恨恨地说：“你竟然面责君父之过，成何体统！”

魏清慧又叫：“皇爷！皇爷！”

崇祯睁开眼睛，望望魏清慧，说道：“我做了一个凶梦，魇着了。近几日朕在梦中也是心神不宁！”

“请皇爷宽心，不要损伤御体。”

“今日十几了？”

“过了子时，已经交十六了。”

“‘流贼’说是十八日……”

“皇爷，十八日什么事儿？”

“你出去休息吧。我头昏，还要再睡一阵。”

魏清慧出去不久，崇祯又矇眬入睡。不料这三春之夜竟成了恐怖之夜，崇祯随即又陷入更大的恐怖之中。

崇祯梦见北京被“流贼”攻破，在仓皇中王承恩率领二三百名太监保护他逃出京城。在路上被李自成的一支骑兵追上，杀散了太监，杀死了王承恩，他藏身很深的枯草中，幸免于死。后来他一个人继续逃跑，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只记着要逃往南京。晚上投宿三家村旅店中，幸而单住一间小屋，连着门面房屋，窗对小院，但已没有窗棂，仅剩一个大的方洞。他身边无人护送，十分害怕，特别怕店中的人们会知道他是皇帝。约摸二更时候，又来一投宿农民，推着一辆小车，在铺板门外叫门。崇祯听见这投宿的农民与店小二的问答，十分可怕：

“谁呀？从哪来的？”

“我是北京来的，回涿州去。天晚了，请你开开门，让我住一宿，多谢多谢。”

“嗨，路上不平静，你真胆大，这么晚才来投宿！”

店小二懒洋洋打个哈欠，将铺板门打开，随即问道：

“小车上推的是什么货？”

“不瞒老哥，这小车上不是货物，是一具死尸。”

“啊？！……什么死尸？你走！你走！不要进来！我们店里只住活人，不住死人！”

“老哥，我给你作揖，我给你跪下。你行行好，积积阴德，留我住一晚，多拿店钱，千万不要赶我走。老哥，你听我说，千万听我说！……”

店小二的口气分明缓和一点，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不说清楚我决不留你！”

农民说：“这死的是我的同村的人，是我的叔伯兄弟。他有事进京，路遇一个不相识的人，同路走了半天。那个不相识的人对他说：‘兄弟，你既然也是进京去的，我这有二两银子，请你拿去，有一封书子请你替我送进京城，老娘有病多日，卧床不起，我就不进京了。’ 我的叔伯兄弟说：‘这是什么书子？谁写的？送给谁？’那人说：‘书子是一位乡绅写的，投给北京会同馆，只是写些问候话，没别的什么要紧事。’我的这个叔伯兄弟不识字，人又老实，不晓得那要命的书子里边写的什么东西，他又很穷，二两银子可以买些粮食，救活家口，所以他就顺便把这书子带进北京。不想还没有投下书子，在城门口就被搜出来，这样就把他杀了。你看多冤枉呀！一家大小还等着他回去。要不是遇着我在北京卖山货，又推着一个小车子，顺便收了他的尸首，推回家去。”

店小二说：“啊，原来是他！……上午有人从北京来，哄传北京兵部衙门提了一个庄稼人，替‘流贼’给会同馆带封书子，被斩首了。他是乡下愚民，不识字，死得很冤枉。那封书子是李闯王的大将刘宗敏给当今圣上下的战表，声言三月十八日要破北京城。可是他一点也不知道，糊糊涂涂送了一条小命！要不是遇着你推小车在北京卖山货，别说没有人替他收尸，连他家里人也别想知道消息！”

推小车的农民又向店家恳求投宿，允许将尸首推进院中，免得被狗吃掉。别的客人也帮助说好话，终于得到了店家同意。小车推进院中以后，农民回到铺板门临街屋中，吃了东西，同别的客人挤在麦秸地铺上睡下。又过一阵，语言全止，惟有一些不同的鼾声继续。春夜寒气逼人，崇祯冷得发抖，没有一丝瞌睡，注视院中。院中月色皎洁，照着装载尸体的小车。

崇祯现在知道，放在小车上的尸首，原来就是那个替刘宗敏送揭帖的农民。他越想越怕。正怕之际，忽然听见车上的芦席有些响动。他早已下床，站在窗洞里边，目不转睛地向小车上注视，不禁毛骨悚然。过了片刻，只见从芦席里边慢慢伸出来两只手，解开绳子，芦席包绽开了，从车上滚下一个尸体，却没有头。这个尸体扶着小车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又解开另一个芦席包上的绳子。这个芦席包也绽开了，尸体用双手捧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崇祯几乎吓死。他看见这个死人头的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很轻的然而愤恨的叹息。于是那尸体用左手握着发辫，提起头颅，用右手将紧闭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撑开。那一双眼睛睁得挺大，充满愤恨，充满血丝。尸体提着头颅，好像提着灯笼，用眼睛各处寻找。忽然，那双眼看见了崇祯，从嘴里发出恨恨的声音。尸体向小车上放下头颅，向崇祯的窗洞走来。崇祯知道这是来向他索命，吓得大叫：“杀你的是兵部，朕无错！朕无错！”但是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不能够发出声音。

那无头尸体继续向他走来，眼看就要从窗洞爬进来，崇祯可以看清楚那扒在窗洞的双手是那样粗糙、肮脏，他从来没有见过。尸体的脖颈是砍断的，十分怕人。当尸体快要爬进窗洞时，崇祯从连着门面房间的小门逃了出去。他听见尸体在窗洞里边双脚沉重落地的声音，又听见猛扑在空床上的声音，向床下一摸，碰到了什么东西。崇祯害怕它从背后追来，赶快穿过门面房，转回小院，站月光下边。那睡在门面房中地铺上的客人们有的扯着鼾声，有的用冷眼望着他从身边惊恐逃过，毫无相救之意。那尸体扑了个空，又从窗洞爬出，回到小车旁边，重新摸到头颅，重新用左手握住发辫，将头颅提起，重新用右手将眼皮撑开，重新提着头颅像提着灯笼似的寻找。忽然，那愤怒的眼睛看见了崇祯逃在墙角阴影中的烂砖堆上。尸体放下头颅，径直向砖堆走来。崇祯背顶高墙，无处可逃，大声呼叫，无人理会。尸体马上就来到砖堆旁边，已经向他伸出可怕的双手，几乎要抓到他的袍子，正在这万分危急时刻，他忽然看见魏清慧站在远处，竟没有看见他的遇难。他用全力大声呼喊：

“魏清慧！魏清慧！快来救朕！”

魏清慧仓皇奔入，叫醒皇爷。因为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皇上有这样的恐怖叫喊，她吓得脸色灰白，浑身打颤，两腿发软，一边呼唤“皇爷”，一边摇着崇祯的肩膀。崇祯从恐怖中醒来，望着魏清慧，愣了一阵，神志方才清醒，随即紧抓住魏清慧的手，握着不放，想着这个荒唐离奇的噩梦也是亡国之相，又想着满朝的文臣武将都不济事，只有一个宫女救他，不禁滚出了眼泪。魏清慧虽然不敢询问，但是心中明白必是皇上做了很凶的梦，魇着这么厉害。 她想近几天又是宫中闹鬼，又是太庙鬼哭，今夜又见皇上如此，不禁在心中自问：“难道真要亡国么？”她一阵心中酸痛，一言不发，惟有陪着崇祯流泪。

已经四更四点，离五更不远了。因为崇祯照例五更拜天，然后上早朝，所以不再睡了。他在心中叹息说：

“天明就是三月十六了，吴三桂勤王之师何时可以来到？唉，唉！”

十六日这天，早朝时候，知道“贼兵”已近居庸关，群臣无计，崇祯痛哭退朝。这天上午，他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了几个大臣，商量筹饷、守城的事。大家仍然是苦无良策，只是说：“京师万无一失。”下午，他为了故意表示镇定，以安臣民之心，在平台召见了考选各官。 他询问筹饷、安民的办法，这叫做“对策”。问了一些问题，他自己觉得不着边际，被考选的官员也答得不着边际。尽管他心中十分焦躁，没有片刻的宁静，两只脚在地上踏来踏去，两只手也在御案上不住地动着，可是他还是捺着性子继续问下去。当他向一个被考选的知县问如何使军饷充裕、如何安民的问题时，这个知县回答说：

“裕饷不在搜括，在节俭。安民系于圣心，圣心安则民心安矣。”

崇祯听了这话，虽然认为空洞，但也点了点头，当时就批了几个字，授他为给事中。他还在继续考选，忽然一个太监将一密封送到他的御案上。他以为是吴三桂到北京的机密塘报，赶快拆开密封，匆匆一看，突然面如土灰，一句话不说，起身进宫去。被考选的几十个官员不敢退走，以为皇上临时有事，马上还会出来，继续考问。执事太监和锦衣卫也没有离开，照样站班。过了很长一阵，崇祯仍没有出来。又过了一阵，才有一个太监出来，向大家传谕退朝。

官员们开始退出。可是为什么事情，大家一点也不清楚。

今天是三月十七日。

大顺军昨天上午过了昌平以后，在沙河防守的襄城侯李国桢得到探报，立刻督率将士，把红衣大炮的炮衣去掉，一边准备拼死抵御，一边火速密奏皇帝。昨天下午崇祯正在考选官员的时候，接到的那封密奏，就是李国桢派飞骑送进京的。可是当刘宗敏率领的大顺军到了沙河镇附近，三大营的人马望见骑兵的尘土自北而来，立时惊慌失措，将大炮一扔，一哄溃散，各自逃生。有些没有逃得及的，大顺军一到，都跪下投降了。有的没有决定投降，也被大顺军的骑兵包围，成了俘虏。然后大顺军就带着夺来的大炮继续向北京进发。

李国桢在沙河镇一见军心已散、不战自溃，纷纷倒戈，便带着少数随从左右的亲兵和奴仆逃回北京，立刻到宫门求见皇帝。崇祯在武英殿召见。李国桢面奏了兵溃经过，伏地痛哭，请求对他治罪。倘在往年，崇祯准会将他拿问，斩首。李国桢不仅在沙河全军自溃，师徒倒戈，大炮辎重尽资敌人，也该死罪。然而崇祯现在变了。他没杀李国桢，甚至也没有动怒。 他只问有没有人马到德胜门外布防。李国桢回答说：“陛下，无兵无将，不要再指望出城作战啦！”崇祯想着亡国已不可免，呜咽流泪，挥手要李国桢退出。

[1] 袁崇焕——袁崇焕（1584—1630），广东东莞人，崇祯初年任兵部尚书，督师蓟辽。崇祯二年十一月，后金（满洲）兵越长城，破遵化，进围北京。袁崇焕黑夜驰援，使北京转危为安。崇祯中了满洲人的反间计，将袁崇焕逮捕，下狱，第二年被凌迟处死，妻子充军，死时四十六岁。

第十三章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日上午，当李自成的一部分骑兵到达北京城外的时候，首先被包围的是北边的德胜门和安定门，西边的西直门和阜成门，内城的东边城门和外城各门是直到十七日下午才被大顺军包围的，并有骑兵在外城的近郊巡逻。从此，北京城与外边的消息完全隔断。

当大顺军由李过和李友率领的两三万先锋步骑兵毫不费力气击溃了在沙河布防的数千京营兵，长驱来到德胜门外时，驻节永平的蓟辽总督王永吉派人送来的十万火急的军情密奏侥幸送进正待关闭的朝阳门，直送到通政司。通政司堂上官一看是六百里[1]塘马送来的军情密奏，不敢拆封，不敢耽误，立刻送进宫中。据王永吉密奏，吴三桂已于十六日到达山海关，随同进关来的二十万宁远各地百姓和将士眷属暂时安置在关内附近各地，他本人将率领数万精锐边兵星夜驰援京师，恳求皇上务必使北京坚守数日，以待吴三桂的援兵到来。王永吉的这一密奏，使崇祯觉得是绝处逢生，一时不禁狂喜，以掌拍案，大声说道：

“吴三桂果是忠臣！”

恰好魏清慧前来添香，听见皇上用力以掌拍案，心中大惊，但皇上接着说的一句话她没有听清。她赶快掀帘进来，看见皇上喜形于色，顿感放心，柔声说道：

“皇爷，为何事手拍御案？”

崇祯说道：“吴三桂已率领数万精兵从山海关前来勤王，北京城不要紧了！”

魏清慧说：“我朝三百年江山，国基永固。从英宗皇爷以来，北京几次被围，都能逢凶化吉，这次也是一样。请皇爷从今不必过于焦急，损伤御体。请下手诏，催吴三桂的救兵速来好啦。”

崇祯点头：“叫司礼监来人！”

魏清慧立刻退出暖阁，传旨在殿外侍候的太监，速传司礼监太监前来。趁这时候，崇祯用朱笔给吴三桂写了一道手谕：

谕平西伯吴三桂，速率大军来京，痛剿逆贼，以解京师之危！

司礼监太监将这一皇上手谕拿去之后，在黄纸上端盖一颗“崇祯御笔”便玺，封好，封套上加注“六百里飞递”五个字，登记发文的月、日和时间，不经内阁，直接送交兵部，要立即派塘马送出京城。

魏清慧在成化年制宝鼎式铜香炉中添完香，又送来一杯香茶，放在御案上。她看见皇帝正在默想心事，想着他连日饮食失常，夜不安寝，憔悴已甚，难得此刻心情略好，便向他柔声劝道：

“皇爷，既然有了天大的好消息，吴三桂即将率关宁精兵来解北京之围，请皇爷稍宽圣心，到养德斋御榻上休息一阵。”

崇祯望望她，没有做声，继续在思索着蓟辽总督王永吉的军情密奏。他知道王永吉曾经亲身驰赴宁远，敦促吴三桂迅速率兵勤王。后来又接到王永吉的飞奏，说吴三桂正在向山海关走来，三月十六日可到关门，而他先驰回永平，部署进关辽民的安置事宜，以后就没有消息了。现在崇祯正在绝望之中，忽接王永吉的这一密奏，如同绝处看见救星，自然不免心中狂喜。崇祯把密奏拿起来重看一遍，连连点头，似乎是对着站立在面前的宫女魏清慧，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吴三桂果然是一个难得的忠臣，已经从山海关率领数万精兵来救北京！”

魏清慧望着皇帝，激动得两眼眶充满热泪，嘴唇欲张又止。遵照崇祯朝的宫中规矩，关于一切朝中大事，宫女们连一句话也不许说，不许问，所以魏清慧装做去整理香炉，悄悄地揩去了激动的热泪，同时在心中叹道：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然后悄悄地走出去了。

倘若在往年，崇祯如此狂喜，一定会立刻将王永吉的飞奏宣示内阁，然后由主管衙门将这一消息布告京师臣民周知，以安人心。然而，近来的经验使他变得慎重了。已经有许多次，他的希望变成了绝望，他的“庙谋”无救于大局瓦解。崇祯十四年督催洪承畴率领八总兵去救锦州，去年督催孙传庭出潼关入豫剿贼，两次战争结果，与他的预期恰恰相反。援救锦州之役，八总兵全军崩溃，洪承畴被围松山，继而降虏，锦州守将祖大寿也只得献城出降。孙传庭在汝州剿闯，全军溃败，闯贼进入潼关，又不战而进西安，大局从此不可挽回。想着这两次痛苦经验，他对吴三桂救北京的事也不敢抱十分希望。如今他担心吴三桂害怕“闯贼”兵势强大，在山海关一带畏缩观望，不能星夜前来，或李自成一面分兵东去阻挡关宁兵西来，一面加紧攻城，使吴兵救援不及。自从昨天三大营在沙河溃散以来，他的心头压着亡国的恐惧，只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够为他分忧。由于这种绝望心情，他不肯贸然将吴三桂来救京师的消息向臣民宣布，独自在乾清宫绕屋彷徨多时，重新坐下愁思，忽然深深地叹息一声，没有注意到魏清慧进来送茶。

魏清慧实际上十分辛苦，这时本来她可以坐在乾清宫后边自己舒适的、散着香气的小房间里休息，命别的宫女为皇上送茶。为皇上按时送茶，这活儿十分简单，用不着她这个做乾清宫“管家婆”的、最有头面的宫女亲自前来。

魏清慧之所以亲自前来送茶，是因为她对眼下的国家大事十分放心不下。国家亡在旦夕，不惟她放心不下，她知道所有的宫人们没有谁能够放心。可是内宫中规矩森严，别人都没法得到消息，只有她常在皇帝身边，有可能知道一些情况，所以不但乾清宫的人们都向她打听，连坤宁宫中的吴婉容也是如此。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不安，躺不下，想来想去，决定亲自来给皇帝送茶，看有没有机会打听一点消息。既然国家亡在旦夕，纵然受皇帝责备她也不怕。国家一亡，皇帝也罢，奴婢也罢，反正要同归于尽！她于是对着铜镜整理一下鬓发，净净纤手，来给皇帝送茶来了。

在送茶时听见皇上深深地叹息一声，她吃了一惊，随即用温柔的小声说道：

“皇爷，已经来了大好消息，为何还要如此忧愁？”

倘若在平日，崇祯会挥手使魏宫人退出；尽管他知道她的忠心，他也决不肯对她谈一句心里的话。然而亡国之祸到了眼前，崇祯对宫女的态度也变了。他恼恨文武群臣都是混蛋，一定有不少人在等待向“流贼”投降，有的人在等待逃出城去。他痛恨平时每遇一事，朝臣们争论不休，可是今天竟没有一个人进宫来向他献救急之策！他望一眼面容憔悴，眼睛含泪的魏宫人，心中叹道：“患难之际，倒只有面前的这个弱女子还对朕怀着同往日一样的忠心！”他深为魏宫人的忠心感动，几乎要涌出热泪，轻轻点头，示意她走近一步。魏宫人走近一步，站在他的面前。崇祯又伤心地叹气，低声说道：

“吴三桂虽然正在从山海关来京勤王，但怕是远水不救近火。贼兵已到北京城下，必将猛攻不止。三大营已经溃散，北京靠数千太监与市民百姓守城，何济于事！”

魏宫人大胆地小声问道：“满朝文武难道就没有一个肯为皇上尽忠报国的人？”

崇祯摇头不答，禁不住滚出热泪。魏宫人此刻才更加明白亡国的惨祸确实已经临头，也落下眼泪，小声哽咽说：

“但愿上天和祖宗眷佑，国家逢凶化吉。”

崇祯不由得握住魏的一只手，语调真挚地说道：“倘若蒙上天与祖宗保佑，北京平安无事，事定之后，朕将封你为贵人，使你永享富贵。”魏宫人当崇祯握住她的一只手时，由于事出意外，不觉浑身一战，又听皇上说出了这样的话，赶快挣脱皇上的手，跪地叩头，颤声说道：“叩谢皇恩！”此时此刻，她一方面感激“天语恩深”，一方面也明白已经晚了，认为是命中注定她不能受封，只能以宫女身份为皇上殉节。所以在照例叩头谢恩之后，小声地呜咽痛哭。崇祯明白魏宫人的伏地呜咽包含着即将亡国之痛，也跟着叹息洒泪。但是他不愿使太监看见，有失皇家体统，便将魏宫人拉了一下，小声说：

“起来！起来！”

魏宫人又叩了一个头，从地上起来，以袖揩泪，仍在断续哽咽。正在这时，新承钦命任京营提督、总管守城诸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进来。他先向魏宫人使个眼色，使魏回避，然后将崇祯给吴三桂的手诏放到御案上，跪下奏道：

“皇爷，如今各城门全被逆贼围困，且有众多贼骑在四郊巡逻，还听说有众多贼兵往通州前去，给吴三桂的手诏送不出去了。”

崇祯大惊：“东直门和齐化门都包围了？”

“连外城的东便门和广渠门也被逆贼的大军包围。奴婢去齐化门巡视，遇到本兵[2]张缙彦，他将皇爷给吴三桂的手诏退还奴婢，带回宫中。”

崇祯脸色凄惨，默然片刻，然后问道：“崇祯二年，东虏进犯，来到北京近郊，何等危急。可是袁崇焕一接到勤王诏书，留下一部分人马守宁远，他自己率领满桂、祖大寿等大将与两三万精兵，火速入关，日夜行军，迅速来到京师，扎营于广渠门外，使北京城转危为安。以袁崇焕为例，吴三桂知道京师危急，他率领关宁骑兵，从山海关两日夜可到朝阳门外，一部分守城，一部分驻扎城外与逆贼作战，北京可以万无一失。你想，吴三桂在两天之内会来到么？”

提到袁崇焕，王承恩伏地不敢回答。近十年来，由于东事[3]日坏，北京朝野中私下议论袁崇焕的人多了起来，都说袁崇焕是一位少有的人才，崇祯先听了朝臣中的诽谤之言，随后又中了敌人的反间计，枉杀了他，自毁长城。他知道皇上近几年也从厂臣[4]密奏朝野私下议论，略闻中了敌人的反间计，心中反悔，但不肯承认自己错杀了袁崇焕，所以一直无意对袁的冤案昭雪。崇祯看见王承恩俯首不语，问道：

“你也听说袁崇焕死得冤枉？”

王承恩叩头说：“奴婢不敢妄言，风闻朝野间早已有此议论。吴三桂只是一员武将，论忠贞、论谋略，都不能同袁崇焕相比。皇上，眼下十余万逆贼已把北京城四面合围，吴三桂的救兵不会来了！”

崇祯摇头，流下眼泪，痛心地叹息一声，命王承恩站起来，问道：

“城上的守御情况，你可去察看了么？”

王承恩哭着说道：“皇爷！事到如今，奴婢只好冒死实奏。城上太监只有三千人，老百姓和三大营的老弱残兵上城的也不多，大概三个城垛才摊到一个人。守城百姓每天只发几个制钱，只能买几个烧饼充饥。城上很冷，大家又饥又冷，口出怨言，无心守城。”

“逆贼今夜是否会攻城？倘若攻城，如何应付？”

“逆贼远来，今日陆续来到城下，将城包围，尚在部署兵力。以奴婢忖度，逆贼要攻城是在明天。今夜可以平安无事，但须谨防城中有变。”

崇祯问道：“城内派兵巡逻，查拿奸细，难道就没有兵了？”

“三大营的数千人在沙河御敌，不战而溃。留在城内的三大营虽然按册尚有五六万人，但是前两天经戎政侍郎王家彦按册点名，始知十之八九都是缺额，实有官兵人数不足五千。这不足五千官兵也是老弱无用之人，充数支饷罢了。王家彦同奴婢商议，从中挑出一千人上城，余下的分在内外城轮班巡逻。内外城中巡逻弹压，就靠这一些不管用的老弱残兵。”

崇祯明白吴三桂的救兵已经没有指望，守城兵力空虚，亡国灭族的惨祸已经来到眼前，蓦然出了一身冷汗，浑身颤栗，几乎不能自持。但是他毕竟是一位秉性刚烈的皇帝，霎时过去，他恢复了常态，叹气说：

“土木之变[5]，英宗皇爷陷敌。也先兵势甚盛，挟英宗皇爷来到北京城下，认为北京唾手可得。那时国家何等危急，可是朝中有一个兵部尚书于谦，指挥京营迎敌，打退也先，使京城转危为安。如今朕非亡国之君，可是十七年来，满朝文武泄泄沓沓[6]，徒尚门户之争，无一忠心谋国之臣，倘若朝中有半个于谦，何至会有今日！”说毕，随即痛哭。

王承恩又跪下说：“这是气数，也是国运，请皇爷不必伤心。”

崇祯哽咽说：“虽是国运，可是倘非诸臣误朕，国运何竟至此！只说从天启至今二十年中，国家何尝没有人才，没有边才[7]。皆因朝廷上多是妨功害能之臣，蒙蔽主上，阻挠大计，陷害忠良，使人才不但往往不得其用，而且不得其死。从天启朝的熊廷弼、孙承宗算起，到本朝的杨嗣昌等人，都是未展抱负就群起攻讦，使朝廷自毁长城，而有今日之祸。朕非亡国之君，而遇亡国之事，死不瞑目！”说毕，又一阵泪如泉涌，掩面呜咽。

王承恩知道亡国惨祸已经临头，城陷只在一二日内，也忍不住伏地悲哭，却不知拿什么话安慰皇上。几个乾清宫中较有头面的太监都因为亡国惨祸已经来到眼前，十分关心王承恩和皇上的谈话，屏息立在窗外。这时听见主奴二人一个坐在龙椅上，一个跪在地上，相对呜咽，他们有的偷偷揩泪，有的轻轻走开，到别处哭出声来。

过了一阵，崇祯命王承恩起来，问道：“没有办法给吴三桂送去手诏，催他火速率骑兵来救京师？”

王承恩犹豫片刻，躬身说道：“兵部已无办法送出皇爷手诏，请容奴婢此刻再去同厂臣密商，厚给赏银，无论如何，今夜派遣一个忠心敢死之人，缒出城去，前往永平和山海关方面，将皇上手诏送到吴三桂军中。”

崇祯明知他的手诏纵然能够送出，也已经是缓不济急。但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决不肯放弃。他望着王承恩，滚出眼泪，哽咽说道：

“你赶快去吧！”

自从得到李自成的大军越过宣府消息以后，乾清宫每日中午和晚上都遵照崇祯谕旨，皇帝用膳时不再奏乐，菜肴减少到只剩下十几样，这叫做“撤乐减膳”。今日北京已经被围，西直门和阜成门方面曾经有几阵炮声传入大内，所以今日崇祯的晚膳更是食不下咽。但是他担心今夜李自成的人马会开始猛烈攻城，他需要勉强吃点东西，保持体力，好应付紧急情况。

宫中有两位年老的太妃，曾抚育过幼年的崇祯。皇后为了不使她们受到惊骇，不许宫女和太监将李自成包围北京的消息禀奏她们。按照往日习惯，每日皇上晚膳时候，这两位太妃从各自的宫中派遣两名宫女，共捧着两个朱漆描龙食盒，每个食盒装着两样皇上喜爱吃的精美小菜，送到乾清宫，以表示她们关心皇上饮食的心意。这两位太妃住在相邻的两座宫院，所以每日两宫的四个宫女总是相约一同将小菜送来。

由于皇上钦谕“减膳”，今晚由御膳房送来的菜肴不及平日的三分之一，但也算是“色、香、味”俱全了。无奈崇祯只想着亡国灭族的惨祸已经临头，正如俗话所说的“愁肠百结”，不管什么样人间美馔，到口中都只有泥土滋味。当两位太妃的食盒送来时，他照例从御椅上站起来说道：“谢两位太妃慈怀！”为设法使太妃们感到安慰，将送来的四样小菜都尝了半口，不觉滚出热泪。四个送菜的宫女蓦然一惊，相顾失色。魏清慧赶快向她们使个眼色，按照惯例，魏清慧命两个侍膳的宫女将太妃们的小菜倒在别的盖碗中，将原来的四个成窑瓷盖碗放回食盒。魏清慧亲自将四个宫女送出日精门外，小声叮嘱：

“四位姐妹，今晚乾清宫中事忙，我不能离开皇上身边，请你们代我回奏两位太妃：皇上今日食量很好；两位太妃送来的四样美味，皇上吃了大半，余下的赐给都人们吃了。乾清宫的都人们叩谢两位太妃的慈恩。”

一个宫女问道：“清慧姐姐，贼兵围城，吴三桂的救兵能够来么？”

“听说吴三桂的勤王兵前天已经过了永平，正在向北京前来。皇爷又下了手诏，催吴三桂火速赶到。两位太妃可知道贼兵围城么？”

“我们两宫的都人和太监，奉了皇后娘娘懿旨，不许将贼兵围城之事，在太妃们面前透露一丝风声，所以太妃们至今不知。”

魏清慧含泪点头，又问：“今日响了两阵大炮，难道两位太妃没有听见？”

一宫女回答说：“两位太妃正在下棋，吃了一惊，问是怎么回事儿。我们正不知如何回奏，恰好坤宁宫的吴婉容姐姐奉皇后懿旨来向两位太妃问安，说那是神机营在西城外举行操演，试放火器。两位太妃放了心，继续下棋。”

魏清慧哽咽说：“两位太妃年近花甲，几十年深居宫中，怎么也不会料到国运会如此凶险！”

一个宫女拉着魏清慧的手，用颤栗的悄声问道：“清慧姐，万一大事不好……”

魏清慧说：“到那时，有志气的都人姐妹跟我一起，宁死不能受辱！”

崇祯皇帝草草地用了晚膳，漱了口，回到乾清宫背后的养德斋休息，等候太监和宫女们用膳后随他去奉先殿哭拜祖宗神灵。他今天又听见身边的太监禀报：两三天来宫女和太监们又在纷纷传说，在深夜曾听见太庙中巨大响声，又似乎有脚步声走出太庙。他还听说，奉先殿连日来在深夜有恨恨的叹息声，有时还传出顿足声。他很留心这一类不吉利的迷信消息，所以乾清宫的掌事太监和左右长随，也常把这类消息向他禀奏。每次听到太监的禀奏，都使他的心灵发生震撼。他虽然口中不言，但是有时在心中绝望地叹道：

“这是亡国之象！亡国之象！”

崇祯十七岁继承皇位。在即位后的几年中，他每日兢兢业业，立志中兴明室，做一位“千古英主”。作为受命于天，代天理民的天子，他照例每日五更起床，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梳洗穿戴，在乾清宫的丹墀上焚香拜天，祝祷国泰民安，然后乘辇上朝，一天的忙碌生活就开始了。

在刚即位的第二年，他命一位有学问兼善书法的太监高时明写一“敬天法祖”的匾额，悬挂在乾清宫正殿中间。这四个字，从前没有别的皇帝用过，是他经过反复斟酌，想出这四个字，表明他的“为君之道”。在他看来，天生万物，天道无私，能敬天即能爱民，所以作一位“尧舜之君”，敬天是理所当然。至于“法祖”，是表明他要效法大明的开国皇帝太祖和成祖。这两位皇帝被称为“二祖”，是他立志效法的榜样。成祖以后的历代皇帝，都称为“列宗”，他并不打算效法，只是出于伦理思想，对他们尊敬罢了。

近几年来，由于国运日坏，他的锐气日减，而迷信鬼神的思想与日俱增，每年到奉先殿跪在“二祖”的神主前痛哭祷告的次数也增多了。愈是国事挫折，愈是悲观绝望，愈是愤懑愁苦，他愈是想到奉先殿，跪在太祖和成祖的神主前痛哭一场。他不是一个性格软弱的人，到奉先殿去不全是求祖宗保佑，如古语所说的“乞灵于枯骨”。他有无限苦恼和说不尽的伤心话，既不能对朝臣明言，也不能对后妃吐露，而只能对两位开国祖先的神灵痛哭。他在痛哭时虽然不说话，避免被宫女和太监听见，但是他奔涌的眼泪和感人的呜咽就是他发自心灵深处的倾诉。自从前天居庸关守将和监军太监向李自成开关迎降，昌平兵变和官绅迎降，好几千京营兵在沙河不战溃散，而吴三桂救兵不至，崇祯就明白亡国局势已成，表面上故作镇静，而心中十分害怕。今日李自成已将北京合围，他知道城破只在旦夕，更加陷入绝望，在心中对自己说：

“朕朝乾夕惕[8]，苦撑了十七年，竟落到今日下场！”

在这样国家将亡时候，即令奉先殿没有异常情况，他也要到奉先殿痛哭一场，何况一连数夜，侍候在奉先殿的太监们都听见正殿中在半夜三更时候，常有叹气声，顿脚声；还有一位老年太监看见烛光下有高大的人影走动，使老太监猛一惊骇，大叫一声，跌坐在殿外地上。崇祯认为祖宗传下来的江山要亡在他的手中，他死后无面目拜见祖宗，这种多日来压在心头的自愧心情，今日特别强烈，使他坐立不安。他忽然在暖阁中狂乱走动，连连发出恨声，并且喃喃地自言自语：

“朕无面目见祖宗！无面目见祖宗！……”

这时，太监和宫女们都已经匆匆用毕晚膳。因为他们都知道局势十分紧急，皇上心情很坏，所以大家都是面带愁容，心中恐慌。几个常在皇帝身边服侍的太监和宫女都来到乾清宫正殿外边，屏息等候，不敢走进暖阁。

崇祯颓然坐进龙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打算使自己的心思冷静一下，但忽然想到了无用的大小朝臣，不禁满腔愤恨。在往日，大小臣工，每日除在上朝时面陈各种国事之外，还要请求召对[9]，还要上疏言事。今日京师被围，国家亡在旦夕，满朝文武为何没有一个人要求召对，献上一策？

他忽然又想到吴三桂来京勤王的事，更觉恼恨。当朝廷得知李自成破了太原的时候，就有人建议下诏吴三桂进关，回救北京。蓟辽总督王永吉也从永平府来了密奏，力主调吴三桂回救京师，以固国家根本。他当时已经同意，加封吴三桂为平西伯，指望吴三桂平定西来之贼。可是朝臣中有不少人激烈阻挠，说祖宗疆土一寸也不能丢掉，责备放弃关外土地为非计。朝中为应否调吴三桂勤王的事争论不休，白白地耽搁了时间。后来因局势日见紧迫，朝臣们才同意召吴三桂勤王，但又说辽东百姓均皇上子民，必须将宁远这一带百姓全部带进关内，这样就必然误了“戎机”。他痛恨朝廷上都是庸庸碌碌之臣，竟没有一个有识有胆、肯为国家担当是非的人！……想到这里，他怒不可遏，将端在手中的一只茶杯用力往地上摔得粉碎，骂了一句：

“诸臣误国误朕，个个该死！”

乾清宫掌事太监吴祥正在殿前，闻声大惊，赶快进来，跪到地上，不敢询问，只是等候吩咐。恰在此时，魏清慧也跟着进来，跪到地上。

崇祯望望他们，小声说：“传旨，马上往奉先殿去！”

掌事太监问：“要备辇么？”

“不用备辇，步行前去！”

掌事太监赶快出了乾清宫正殿，安排一部分太监随驾去奉先殿，一部分留在宫内，另外差一名小答应速去通知奉先殿掌事太监，恭候接驾。魏清慧也离开皇帝，赶快去将宫女们召集在一起，吩咐一部分宫女留下，一部分赶快准备随驾侍候。

当太监和宫女们正在准备时候，崇祯默默垂泪，在心中对自己说道：“城破就在旦夕，这分明是最后一次去奉先殿了！”他一想到亡国惨祸，不由得想到了皇后和袁妃，还有几个未成年的子女，心中一阵凄楚，鼻子一酸，热泪奔涌而出。

周皇后十六岁被选为信王妃。那时主持为信王选妃这件大事的是天启皇后张氏，即现在的懿安皇后。在许多备选的良家姑娘[10]中，信王同张皇后都看中了姓周的姑娘，真是玉貌花容，光彩照人，而且仪态端庄，温柔大方。张皇后小声问他：

“信王，你看这位姓周的姑娘如何？”

信王不好意思地小声回答：“请皇嫂决定。她容貌很美，只是瘦了一点。”

张皇后微微一笑，说道：“她才十六岁，还没有长成大人，再过两三年就不会嫌瘦了。”为信王选妃的大事就这样定了。又过了半年，天启皇帝病故，得力于张皇后的主张，当夜将信王迎进宫中继承皇位。那时客、魏[11]擅权，朝政紊乱。为防备信王进宫去会被客魏奸党暗害，由信王妃亲自同宫女烙了一张饼子，给信王带进宫中。信王在庭院中上轿时候，周妃走到轿边，用颤栗的小声嘱咐：

“王爷，你今夜若是饿了……请你牢牢记住，只吃从家中带去的饼子，切莫吃宫中的东西。等到明日清早，你在皇极殿即了皇位，受了文武百官的朝贺，才算是万事大吉。”看见信王点头，她又噙着热泪嘱咐：“王爷去吧，请今夜不要睡觉，随身带去的宝剑就放在面前桌上。妾已经吩咐随王爷进宫的四个太监，今夜就在王爷身边服侍，……王爷进宫以后，妾整夜在神前祈祷，求上天保佑王爷平安登极！”

这几句颤声叮咛的话，还有他当时望见周妃明亮凤眼中闪着的泪光，深深地震撼着他的心灵，经过十七年记忆犹新，如今又在他的心上出现。

崇祯登极以后，信王妃周氏就被迎进宫中，尊为皇后，住在坤宁宫。接着，按照皇家礼制，由皇后主持，陆续选了一些貌美端庄的良家姑娘充实六宫，总称为妃嫔，实际上名称和等级很多。崇祯登极后最重要和最早的一次选妃是选了田妃和袁妃。由礼部拟定晋封仪注，皇帝颁赐册文，昭告天下。田妃住在承乾宫，称为东宫娘娘；袁妃住在翊坤宫，称为西宫娘娘。后来田妃逐步晋封为贵妃，皇贵妃，于崇祯十五年七月病故。田妃死后，袁妃晋封为皇贵妃。袁氏本应该移到承乾宫住，但她不愿皇帝为田妃伤心，坚决留在翊坤宫。崇祯本来就爱她容貌很美，颀长身材，肥瘦适中，面如皎月，唇红齿白，不恃脂粉而自有美色，加上她的秉性温柔贤慧，遇事谦逊退让，在宫眷中从不争风吃醋，受到所有妃嫔的称赞，也受到她身边的宫女爱戴。去年她晋封皇贵妃后，不肯移居承乾宫，使崇祯深受感动，更加爱她。

近来他为局势日非，很少到坤宁宫去，同翊坤宫的皇贵妃更少见面。此刻他准备往奉先殿时，想着由于不能保住江山，皇后和袁妃将惨死于“逆贼”之手，忍不住暗暗流泪。这时乾清宫掌事太监吴祥进来，到他的面前躬身问道：

“皇爷何时启驾？”

崇祯害怕呜咽出声，没有回答，立即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吴祥赶快退出，在乾清宫丹墀上刚传呼太监们“侍候启驾”，崇祯已从殿内走出来了。他在一群太监和宫女打着十几盏灯笼的前后簇拥中走下丹陛，到了乾清宫院中，恰好王承恩进来了。

崇祯一见王承恩，便立刻止步，急忙问道：

“王承恩，朕的手诏送出城了么？”

王承恩躬身回答：“回皇爷，奴婢找到厂臣曹化淳，商量一下，又找锦衣卫使吴孟明密商。锦衣卫的打事件番子中，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有，就由他们中挑选了两个特别精明强健的冀东人，道路最熟，要他们将皇上手诏送到吴三桂军中。每人给他们五十两纹银，作为安家费，对他们讲说明白：只要他们将皇上的手诏送到吴三桂手中，他们就是为朝廷立了大功，国家要破格重赏，使他们世世富贵。”

崇祯对王承恩在眼下困难时刻能够如此忠心办事，颇为感动，但是他没有说别的话，只是吩咐王承恩速去城上，督促太监和军民认真守城。他在心中叹息说：

“纵然手诏能够送到吴三桂军中，也来不及了！”

从乾清宫去奉先殿是从日精门出去，顺着东一长街（宫中永巷之一）往南走，再从内东裕库的前边往东，便到奉先殿院落的正门。但是出了日精门顺永巷正向南走，崇祯忽然转念，吩咐往坤宁宫去，并吩咐魏清慧往翊坤宫向皇贵妃传旨：速到坤宁宫来。魏清慧回答说：

“刚才吴婉容奉皇后懿旨来问皇爷晚膳情形，听她说，皇贵妃娘娘下午陪皇后相对流泪，然后一起去英华殿[12]祈祷，又回到坤宁宫用晚膳，此刻尚未回翊坤宫。”

宫女和太监们听见皇帝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说：“好，好。”但是崇祯还有一句要紧的话没有说出，所以连魏清慧也一时不明白皇上说的这“好，好”二字是什么意思。

愁眉不展的周后，正在坤宁宫中与袁妃相对而坐，听到太监禀报说圣驾马上就到，吃了一惊，不禁心中狂跳，想道：“我的天，一定是大事不好！”她赶快率领袁妃、宫女和太监到院中接驾，一切都按照皇后宫中的素日礼节，只是不免显得草率罢了。

崇祯被迎进坤宁宫正殿，坐下以后，半天没有说话。他几天来寝不安枕，食不下咽，已经显得面色灰暗，眼窝深陷，刚刚三十四岁的年轻天子却两鬓上新添了几根白发，和他的年纪很不相称；尤其是皇后和皇贵妃最熟悉的一双眼睛，本来是炯炯有神，充满着刚毅之气。如今那逼人的光芒没有了，不但神采暗淡，白眼球上网着血丝，而且显得目光迟钝和绝望。皇后看见了皇上这种异乎寻常的神情，心中酸楚，不敢细看，回头向皇贵妃瞟了一眼。袁妃眼中含泪，低下头去。皇后在心中问道：“难道国家真要亡么？”她想放声大哭，但竭力忍耐住了。

崇祯觉得对皇后和皇贵妃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又觉得无话可说。皇后今年才三十三岁，袁妃三十二岁，原来都是花容玉貌，不施脂粉而面如桃花。今晚，崇祯看见她们都变得十分憔悴，好像在几天之内就老了十年。他不敢多看皇后，皇后的忧戚神情使他十分心痛，甚至深恨自己对不起皇后，使皇后有今日下场。十七年来，他同皇后之间有许多恩爱往事使他永难忘怀，特别是二十天前的一件事，使他现在痛悔莫及，不敢再看皇后，低下头深深地叹息一声，并且在地上跺了一脚，在心中说道：

“唉！那时听皇后一句话，何至今日！……”

周后听皇上顿脚，吃了一惊，抬头望望皇上，但不见皇上说话。十七年来，她很少看见皇上像这样失去常态。自从听说“逆贼”过了宣府以来，她在心中已经考虑过上千遍，万一城破国亡，她身为“国母”，断无忍辱苟活之理，所以她随时准备着为国殉身。看见皇上突然来坤宁宫，如此神态失常，心中猜想：莫非皇上要告诉她殉国的时候已经到了？又等了片刻，她再也忍耐不住，向崇祯颤声问道：

“皇上，对臣妾等倘若有话吩咐，就请吩咐吧！”

崇祯知道皇后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悔恨关于逃往南京的事不肯听皇后一句劝告，到今日欲逃不能，等待着城破国亡，一家人同归于尽。二十天前，朝中有大臣建议他离开北京，逃往南京，然后利用江南的财富和人民，整军经武，平定中原，重回北京。当时懿安皇后和周后都有此意。当李自成率十余万大军从太原向北京前来的时候，也正是朝廷上关于他应否往南京去争论最激烈的时候。懿安皇后和周皇后从两宫掌事太监的口中知道了两派朝臣争论不休，而朝廷上没一个真正能够担当重任的大臣，所以皇上一直举棋不定。懿安皇后暗嘱皇后，遇方便的时候，劝皇上早拿主意，免得临时仓皇无计。有一天，崇祯因为心情苦闷，来到坤宁宫闲坐，不觉长叹一声。周后趁机说道：“我们南方还有一个家……”崇祯不等她将这句话说完，对她严厉地将眼睛一瞪，使她不敢再往下说。自从他登极以后，鉴于前代后妃干政之弊，绝不许后妃们打听朝廷大事，更不许随便说话，所以在是否“南迁”的大事上对周后做出这样的严厉态度。此刻他望见周后的面容憔悴异常，神情愁惨，又听了她的询问，使他深感悔恨，几乎想放声痛哭。他竭力忍住，同时也不能开口说话，因为他要一开口便会忍不住呜咽起来，紧接着放声大哭。

皇后虽然对自己应该为国殉节，早已拿定主意，认为是“天经地义”，但是如今在等待皇上说话时候，她却不由得浑身打颤。她忽然想到她的两个儿子太子和定王，又想到她的两个女儿长平公主和昭仁公主[13]，浑身颤栗得更加厉害。吴婉容悄悄地走到皇后身边，以便随时将皇后搀扶一下。

正在这时，从阜成门方面传过来一阵炮声，起初有三声炮响得没有力量，随后的几炮特别有力，震天动地。崇祯和宫眷们都吓了一跳，侧耳谛听，随后却寂然无声。大家知道这并非李自成的大军攻城，才略微放下心来。

北京四郊村庄的乌鸦、麻雀，依照一代代的生活习惯，每日黄昏，成群结队，肃肃地飞进北京城内，寄宿在各处的树枝上和屋脊上；黎明醒来，纷纷啼叫，然后又成群结队地起飞，盘旋，飞回乡下。这后边特别震耳的大炮声惊起了寄宿在西城各处的上万只乌鸦，一群一群地向东飞逃，其中有一部分飞到中南海和北海，一部分飞进紫禁城内，散落在各个宫院的树枝上。还有一小部分飞到坤宁宫背后的御花园中，落在高大的白皮松和连理柏上；另有十几只落在坤宁宫院中的古槐上。来到坤宁宫院中的乌鸦，虽然已经听不见炮声，但仍然惊疑不定，落下又起飞，飞起来又落下，方才安静。

当乌鸦安静以后，紫禁城中又回到可怕的寂静。因为天上有云，月光不明，到处是昏暗的宫殿阴影，使皇宫中更显得阴森森地骇人。

坤宁宫中，从皇后、皇贵妃，到宫女和太监，都将视线移到皇帝身上。由于刚才的一阵炮声，皇后明白李自成不久就要攻城，她同袁妃尽节的时候也快到了，忍不住又向崇祯颤声问道：

“皇上，您到底有何吩咐？”

崇祯尚未抬头，从东长街[14]传来了打二更的木梆声。每敲两下，便有一个老太监用苍哑的声音叫一句：“天下……太平！”打更的太监从北向南，过了极化门，又过了永祥门，渐渐远了。崇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皇后说道：

“朕本来是要去奉先殿，出日精门刚走几丈远，忽然想到你同袁妃……”

周后说道：“皇爷，事已至此，臣妾等并不害怕一死。您有话请直说吧，臣妾等遵旨殉节！”

崇祯打个哽咽，接着说道：“朕本是要去奉先殿哭别祖宗神主，只是忽然想到你们，转到坤宁宫来。我们夫妻，十七年忧患与共，再见面的时候不多了！……”

他说不下去，首先呜咽。皇后和皇贵妃都忍不住痛哭起来。宫女和太监们有的流泪，有的呜咽出声。崇祯不忍看宫眷伤心哭泣，忽然起立，走出正殿，向恭候在坤宁宫丹墀上的宫女和太监们吩咐：

“启驾！”

皇后率宫眷们将皇上送到院中，随即拉着袁妃的手，回到作为寝宫的坤宁宫西暖阁坐下，揩去眼泪，向跟着进来的“管家婆”哽咽吩咐：

“婉容，今晚皇爷的精神有点儿反常，我很不放心，你带几个都人去奉先殿随驾侍候，有什么事儿随时来向我禀奏！”

吴婉容率领几个宫女打着灯笼追赶皇帝去后，皇后又吩咐另外的宫女在丹墀上摆好香案，说道：

“我要同皇贵妃对天祈祷！”

从坤宁宫出来，崇祯命乾清宫掌事太监吴祥直接横过东一长街，先到承乾宫去。承乾宫中大部分原来侍候田皇贵妃的太监和宫女还都留着，为着皇上有时前来看看田妃的旧居，他们每天照例打扫各处，浇花除草，小心饲养鹦鹉。今晚北京被围，情况很坏，皇上突然到承乾宫来，实出大家意外。在太监和宫女们纷纷奔出，跪在甬路旁接驾时候，挂在廊下的白鹦鹉虽然隔着黑绒笼罩，也已经感觉是皇帝驾到，在笼中兴奋地叫道：

“接驾！接驾！……万岁驾到！”

崇祯走进承乾宫的正殿，停了片刻，看了看由一位翰林院待诏、擅长肖像的江南名画师去年春天凭着宫女们的口头描述，为田妃画的一幅“幽篁琵琶图”遗容，仿佛田妃又活现在他的眼前。随后，他走进作为田妃寝宫的东暖阁，用泪眼看了一遍，一切陈设依旧，整洁犹如田妃在日。临南窗的长案上放着田妃的遗物：文房四宝和一本宋拓《洛神赋》。金鱼缸和江南盆景仍在几上。墙壁上挂着一张用锦囊装着的古琴和四幅田妃所画的花卉草虫条幅。崇祯又走进里边一间，桌椅和床上陈设，仍保持往年原样。崇祯在椅子上坐下去，眼光呆滞地望到床上，心头浮现出许多夫妻间恩爱往事，随后又仿佛看见正在生病的田妃，病体虚弱，靠在床上。她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双目含泪，分明心中有许多话，欲言又止。崇祯揩去自己的眼泪，再向床上看去，却只是一张空床。他对着空床点点头，伤心地小声说道：

“你死得早，死得好。你幸而早死一年多，朕不用为你操心了。你在陵寝中等着吧，朕快要同你相见了！……”

崇祯的话没有说完，已经泣不成声，跟在他身边的有承乾宫的原在田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王瑞芬和四个宫女，乾清宫的魏清慧和另外两个宫女，还有从坤宁宫追来侍候的吴婉容和两个宫女，其余的宫女们和太监们有的停留在田妃寝宫的外间，有的恭候在窗外廊下。此时大家听见了皇上的话，都不由得哽咽流泪。

每年春季，北京多风，现在又起风了。虽然风不很大，却使承乾宫院中树影摇晃，正殿檐下的铃声丁冬，更增加了宫女们的悲哀。

魏清慧首先在皇帝的面前跪下，吴婉容等众宫女也纷纷跪下。魏清慧在皇帝脚下悲声说道：

“请皇爷宽心！请皇爷宽心！”

又过了一阵，崇祯揩去脸上泪痕，对着田妃的空床在心中说：“爱妃啊，古人说，睹物思人，朕再来承乾宫的时候怕没有了！”说毕便挥泪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奉先殿去。

奉先殿的太监们看见皇上来到，一齐跪到地上迎驾。奉先殿因是皇帝在紫禁城中的家庙，所以院落较大，古树较多。今夜有十几只乌鸦原在西城寄宿，受到大炮声的惊吓，从西城惊慌飞来，落在奉先殿的古柏枝上，因为有西北风，都将头朝着西北方向，缩着脖子，刚刚入睡。忽然有一大群宫女和太监打着十几盏灯笼，随侍着皇帝走进院中，那惊魂才定的宿鸦，乍然被脚步声和灯光惊醒，侧首下望，哑哑地惊叫几声，不敢再叫，等待动静。有的惊慌地飞离树梢，在低空中盘旋一阵，但见夜色昏暗，北风凄紧，无处可以去，又陆续落回原处。

崇祯进入奉先殿，先在太祖皇帝的神主前行了三跪九叩头礼，又在成祖皇帝的神主前行三跪九叩头礼，随即伏地痛哭，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

“二位皇祖，你们身经百战，平定僭窃，驱逐胡元，而有大明天下。到了不肖孙子，无德无能，承继正德[15]以来的历代弊政，虽也尽力振作，志在中兴，可怜国运日非。孙子苦苦挣扎十七年，有心中兴，无力回天，眼看就要城破国亡，家族屠灭，陵寝与宗庙任贼焚毁，不肖孙子纵然死志已决，甘愿身殉社稷，但恨无面目见二祖列宗[16]于地下！在孙子手中失了祖宗江山，不孝之罪，上通于天！……”

崇祯说不下去，以头触地，号啕痛哭之声，震动大殿，惨痛更加动人，不仅进到殿内的乾清宫掌事太监吴祥，两宫“管家婆”魏清慧、吴婉容和其他四个宫女随皇帝伏地痛哭，那跪在殿外的众多太监和宫女也都泣不成声。

那些常在皇上身边侍候的太监和宫女虽然有多次看见皇上因为国事艰难，或默默流泪，或呜咽痛哭，但是像今夜这样当着许多宫女和太监号啕痛哭，倾诉衷肠的情形还是第一次。他们既出自忠君思想，也深感即将亡国之痛，又想着自己的眼前大祸，所以都只顾随着皇上伏地悲哭，竟无人劝解皇上。

忽然，从院中的高树枝上发出了一声奇特的鸟叫，好像是古怪的笑声。魏清慧有一夜曾经在御花园听见过这种鸟叫声，一位照料钦安殿[17]的老太监告她说这是猫头鹰的叫声。如今魏清慧听到这声音，不觉毛骨悚然。她担心“逆贼”随时都可能攻城，如皇上在此时哭坏了身体将无法应付变故。她膝行而前，到了崇祯背后，哽咽劝道：

“皇爷，时候不早了，请圣驾回宫去吧！”

崇祯没有听见她的话，又抬头望着成祖的神主哭着诉说：

“自万历末年以来，内政不修，辽事日棘，至天启末年，朝政更坏，内地天灾不断，民不聊生，盗贼蜂起。辽东方面，虏势日盛，朝廷用兵屡挫，土地日削，不肖孙子登极以后，欲对关外用兵就不能专力剿贼，欲剿贼就无力平定辽东。内外交困，国运日坏，一直没有转机，以至有今日之祸！用武将则将骄兵惰，不能实心剿贼，徒会扰害百姓，驱民为乱。用文臣则几乎无官不贪，在朝中各树门户，互相攻讦，却没有一个人能够为朝廷实心做事，敢在国家困难时担当重任。孙子并非亡国之君，偏有今日亡国之祸，都因为文臣误国，武将误国！……”

崇祯又一次放声大哭，感动得殿内殿外的太监和宫女们都放声大哭。自从永乐年间由南京迁都北京，在紫禁城外修建了太庙，在紫禁城内后宫中修建了奉先殿之后，二百多年从来没像今夜有皇帝和一大群宫女、太监在奉先殿正殿内外一片放声痛哭的事。由于哭声很大，又一次惊醒了树枝上的乌鸦，纷纷惊叫，飞往别处。

皇上在奉先殿伏地大哭的事，一开始就由吴婉容差遣两个宫女结伴，打着一盏纱灯，奔回坤宁宫，启奏皇后。周后知道皇帝这次去奉先殿痛哭并不是再去乞求祖宗保佑，而是前去“辞庙”，所以得到宫女禀奏后，立刻同袁妃在坤宁宫大哭起来。坤宁宫中众多的宫女和太监，还有一些女子，原是宫女身份，却已经有了女官职称，大家都随皇后和皇贵妃大哭起来。

深夜，月色昏暗，北风凄紧，树影摇动，檐际铁马丁冬……这一切更增加了坤宁宫中的悲凉和绝望气氛。

崇祯在奉先殿又伏地痛哭一阵，经魏清慧和吴婉容的苦劝，才向太祖和成祖的神主分别叩了头，从拜垫上站起身来。但是他今夜来奉先殿的目的是因为他清醒地明白国家亡在旦夕，他自己将要遵照“国君死社稷”的《春秋》古训，以死殉国，如今是前来“辞庙”，所以他又到每个前代皇帝即所谓列宗的神主前叩三个头，只是在熹宗皇帝的神主前拜了一拜，没叩头。从正殿出来，他又到偏殿去，在有的神主前拜一拜，有的神主前只是走过，连拜也没拜。走到他母亲的神主前，他在拜垫上跪下去，叩了三个头，热泪纵横，但是他竭力忍耐住，没有放声痛哭。在偏殿的一个角落，他看见放着三个黑漆大立柜，用大铜锁锁着。他知道有两个柜子里存放着备用的祭器，第三个大立柜子中存放着永乐皇帝的盔甲、宝剑和其他遗物，从来不许打开。他幼年时候，曾听奉先殿的一个老太监说，这个大立柜有神灵守护，随便打开，会有灾祸降临。当他走到这个大立柜的前边时，忽然想到一个关于建文帝“逊国”[18]的神秘故事，不觉心中一动，他不敢多想，便从殿中走出来了。

在返回乾清宫的路上，他禁不住又想起那个巨大的黑立柜和建文帝的神秘故事。相传当永乐皇帝率领人马进入南京金川门时，建文皇帝虽然在宫中纵火，烧毁宫殿，他自己却没有死在火中。太祖爷晏驾前知道他将有亡国之祸，给他留下一只小箱，遗命好好保藏，到万不得已时才可以打开。建文皇帝在南京乾清宫起火之后，正要投身烈火，忽然想起太祖爷留下的小箱，一向藏在奉先殿，他赶快命太监将小箱取来，锁孔被铁汁灌死，无法将小箱打开。他同几个准备从死烈火中的忠臣用斧头将小箱劈开，看见里边有剃刀一把，袈裟数袭，还有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从亡诸臣姓名。建文帝随即由从臣帮他剃了头发，从臣们也互相剃去头发，大家换了袈裟，从水西门逃出南京，从此就在云贵、广西、湘西各处过云游不定的生活，逃避了永乐皇爷的侦捕，得到善终。崇祯暗想，永乐爷是十分英明的皇帝，手下有不少奇异之臣，是不是预知子孙有亡国之祸，也给他留下一只小箱，就放在那第三个黑立柜中？……

他想返回奉先殿，命太监将那第三个黑立柜打开，看有没有永乐皇爷留下的一只小箱。但是他对吴三桂的救兵仍怀着一线希望，加上实在困乏，就不再去奉先殿了。

回到乾清宫院，他已经十分疲累，便遣散众人，由魏清慧等宫女侍候，绕过乾清宫正殿，回到养德斋休息。留在乾清宫中的宫女将温水端来，服侍他洗了脸，又端来了一小碗人参银耳汤，一杯香茶。他一边喝人参银耳汤，一边想着那个神秘的黑立柜，心中害怕，向自己问道：

“难道逆贼进来之时，朕将在乾清宫举火自焚么？”

魏清慧服侍他漱口以后，躬身请他到御榻上休息。他问道：

“今晚是哪个都人在养德斋值夜？”

“奴婢值夜。”

“啊？连日来你日夜劳累，今晚为什么不叫别的都人值夜？”

“国家不幸，处此时候，别人值夜，奴婢不能放心。”

“唉，你这样辛苦，朕也不忍。好吧，你去净净手来。”

魏清慧不知皇上是何用意，赶快出去净净手，重新进来，恭候吩咐。崇祯叫她随便写一个字，由他拆字，以卜吉凶。魏清慧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她要写一个吉利的字，而目前最吉利的事莫过于救兵有望，北京有救，于是跪在凳上，从御案上取了一支笔，写出一个“有”字。崇祯将这个字顺看横看，忽然摇摇头长叹一声。魏清慧大吃一惊，赶快跪到地上问道：

“皇爷为何叹气？”

崇祯说：“你站起来，朕来给你看。”

魏清慧从地上站起来，看着皇帝提起朱笔将“有”字拆开写，成了“月”二字，忽然说道：

“你看，‘大’不成‘大’，‘明’不成‘明’，大明已经完了。”

魏清慧听了皇上这样对“有”字作拆字解释，吓得面如土色，赶快跪下叩头，颤声说道：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奴婢不该写这个字！”

崇祯虽然神色悲愁，却没有流泪，也没有再叹一口气，他将象牙管狼毫朱笔放在玛瑙山子笔架上，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这是天意，不干你写字的事。朕非亡国之君，但天意若此，无可奈何。夜已经很深啦，朕要休息了。”

这时从玄武门楼上传来云板三响，魏清慧刚才仿佛曾听到三声鼓声，因为大家正在奉先殿痛哭，没有特别注意。现在听见这云板三响，才恍然明白，已经是三更三点了。她服侍皇上脱去衣服，在御榻上就寝之后，自己退到外间，和衣睡下。正在这时，打更的木梆声从乾清宫月华门外的西一长街自南向北而去，同时传来打更老太监的苍哑声音：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崇祯睡到枕上以后，冷静地想着倘若明日城破，他应该如何殉国，最好是在“逆贼”进宫之前举火自焚，以免落入“逆贼”之手。他又想，最好的办法是，他应该传旨，命皇后率妃嫔们都在坤宁宫举火自焚，他在乾清宫举火自焚，都不将尸体留给贼人，以免死后受辱。但他又想到许多宫女本来可以不死，让她们在两宫的烈火中号呼而死，他又感到不忍。忽然又想起来建文皇帝的故事，想起奉先殿偏殿中那一排黑漆立柜……

魏清慧本来很疲倦，但因为刚才皇上测字使她受了新的震动，久久地不能入睡。她十一岁被选进宫来，起初分在坤宁宫中服侍皇后，并在内书堂读书识字。后因皇帝身边需要一个聪明细心的都人，将她拨到乾清宫，十七岁就升为“管家婆”，成为皇帝身边一个得力的宫人。她生得不算十分美貌，但也眉目俊秀，唇红齿白，举止娴雅，体态轻盈。原来她希望倘若在宫中有出头之日，就可以奏明皇上，派人到静海县乡下将她的父母接来北京居住。虽然宫禁森严，不能够经常同父母见面，但只要父母能不受饥寒之苦，她这一生孝敬父母的心愿就满足了。如今不但她孝亲之心不能如愿，连她自身也要为皇家尽节了。魏清慧害怕惊动皇上，竭力忍耐着不哭出声来，但是那不住奔流的热泪很快就将她的绣花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不知暗暗哭了多久才倦极入睡。快到五更时候，她忽然被痛哭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一听，明白这哭声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皇上！她赶快披好衣服，趿着绣鞋，跑进里间，站在御榻旁连推皇上，连声呼唤：

“皇爷醒醒！皇爷醒醒！皇爷醒醒！”

崇祯仍在痛哭，但已半睁眼睛，对魏清慧哭着说道：

“你看看画像！看看画像！”

魏宫人恐怖地说：“皇爷，什么画像？……没有画像！……你醒醒！醒醒！”

崇祯的眼睛全睁开了，轻轻叹道：“原来是……朕又做了一个凶梦！”

“皇爷不要怕，……皇爷做了什么凶梦？”

崇祯梦见他亲自率领王承恩等几个亲信太监，到奉先殿的偏殿中将几个黑漆立柜打开，果然找到了一个箱子，锁得很牢，上有封条，盖着“永乐皇帝之玺”。另外贴着一张纸条，上写“不遇大变，不可轻启”。他立刻命太监们将铜锁砸开，从小箱中取出一个纸卷，展开一看，是画着一位穿着龙袍的帝王，没戴帽子，披头散发，悬梁自尽，样子十分可怕。他一看画像，忍不住大哭起来。如今被叫醒了，犹自感到害怕。魏清慧又问他做了什么凶梦，他不肯说明，只是沉重地长叹一声。恰在这时，从玄武门上传来五更的鼓声。他听了鼓声，想了片刻，对魏宫人吩咐：

“叫别的都人也来，服侍朕赶快起床，按时到乾清宫前边拜天！”

[1] 六百里——限每日六百里的速度，这是塘马（驿马）用接力的办法传送公文。下一站，听传来的铃声，立刻马上等候，接到公文即策马奔去，如此一站一站接力传递，每日可达六百里。

[2] 本兵——明代对兵部尚书的习惯称呼。

[3] 东事——指辽东问题、满洲问题。

[4] 厂臣——指东厂的掌印太监，即东厂提督。

[5] 土木之变——明英宗于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率大军在土木堡遇到也先所率蒙古族瓦剌部军队，明军溃败，英宗被俘。

[6] 泄泄沓沓——空言乱政。

[7] 边才——边防人才。

[8] 朝乾夕惕——语出《易经》，意谓终日兢兢业业，不敢懈怠。

[9] 召对——明代政治术语，指皇上在宫中召见臣工，有时是出于臣工的请求。

[10] 良家姑娘——明代为防止外戚干政，不许从贵戚和官宦之家选妃，只选身家清白的平民百姓姑娘。

[11] 客、魏——天启皇帝的乳母客氏和魏忠贤。

[12] 英华殿——在紫禁城内最西北角的一座宫院，神宗的母亲孝定太后晚年居住、礼佛、静修的地方。宫中传说孝定太后成了九莲菩萨。

[13] 昭仁公主——周后所生的小女儿，年仅六岁，尚无封号，因为同奶母住在昭仁殿故宫中，称为昭仁公主。

[14] 东长街——宫中的永巷，在乾清宫和坤宁宫的东边。

[15] 正德——明武宗的年号（1506—1521），以后的皇帝年号是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

[16] 二祖列宗——即俗话所说的历代祖宗。但明代因为皇家的政治斗争关系，奉先殿中不供奉建文帝和景帝的神主。

[17] 钦安殿——在坤宁宫的背后，旁边是御花园。

[18] 逊国——意思是让国。朱元璋的太子早死，他的孙子朱允炆继承皇位，年号建文。燕王朱棣举兵叛乱，打进南京，篡夺了皇位。在明朝为避免永乐篡位的恶名，称建文帝的亡国为逊国。

第十四章

崇祯皇帝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梳洗以后，换上了常朝服，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中来到乾清宫的东暖阁，稍坐片刻，喝了宫女献上的半杯香茶，然后到丹墀上拜天。

每日黎明时皇帝拜天，照例不奏乐，只是丹墀上的仙鹤等古铜香炉全都点燃沉香，喷出来袅袅香烟。乾清宫的太监和宫女们一部分跪在丹墀两边，一部分跪在丹墀下边。整个宫院中没人敢随便走动，没人敢小声言语，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一片肃穆。

当崇祯在香烟氤氲的丹墀上向上天三跪九叩的时候，表面上同往日一样虔敬，但是心情却大不相同。自从他十七岁登极以来，不论春夏秋冬，他每日黎明都要拜天。如逢大风或下雨雪，不能在丹墀上拜，他就在乾清宫的正殿中拜。他认为天意合乎民心，敬天才能爱民，他立志要做一个中兴大明的英明圣君，所以十七年来，他每日辛辛苦苦地治理国事，纵然晚上为着省阅文书，批答奏章，直到深夜就寝，但是照例黎明起床，第一件大事就是拜天。往日拜天，他或是默祷“剿贼”胜利，或是默祷“东虏”无警，总之都为着一个心愿祈祷：国泰民安。从今年一月间李自成的大军过河入晋以来，他在黎明拜天时的祝祷内容已经有了几次变化：他先是默祷上天保佑，使太原能够固守，阻止“流贼”东来；当太原失守之后，他默祷宁武和大同能够固守，宣府能够固守，居庸关能够固守……到了李自成的大军不但进入居庸关，而且毫无阻拦地越过昌平和沙河以后，他的心绪全乱了，默祷的惟一内容是吴三桂的数万勤王铁骑赶快来到，杀退“逆贼”，使北京转危为安。今早，他一面虔敬地三跪九叩，一面祷告上苍使吴三桂能够在今日来到。拜天之后，他没有马上起身，在黄缎绣龙拜垫上继续低着头停了片刻，忽然想着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拜天了，心中一阵酸痛，暗暗流下热泪。

有几位站得较近的老太监，想着皇上在这样快要亡国的日子还不忘黎明拜天，又想着皇上十七年辛勤治国，竟有今日，不禁悄悄流泪；那位乾清宫的掌事太监吴祥几乎禁不住哽咽出声。

魏清慧是乾清宫的众多宫女中最贴近崇祯身边的人，埋藏在皇上心中的忧愁和痛苦，她不仅比一般的宫女和太监清楚，甚至皇后有时想知道皇上的饮食起居和皇上对国事有什么新的想法，也命吴婉容来悄悄地向她询问。昨天下午，因为袁皇贵妃在坤宁宫中同皇后相对流泪，皇后又命吴婉容来乾清宫向魏清慧询问情况，吴婉容跪下奏道：

“命魏清慧亲自来坤宁宫向二位娘娘当面禀奏好么？”

皇后摇头说道：“不用魏清慧亲自前来，如今到了这样时候，皇帝身边需要有一个知冷知暖的人儿！”

吴婉容来到乾清宫背后的宫人住处，悄悄地将皇后和皇贵妃在坤宁宫相对流泪的事告诉了魏清慧，并说明皇后娘娘命她来问问皇上的情况。魏清慧将她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吴婉容，但是当她将吴婉容送到交泰殿旁边要分手时，悄悄叮咛说：

“吴姐，有些话我只是让你知道，可不要都向皇后娘娘奏明。倘若都叫皇后知道，她不知会怎样忧愁呢！”

吴婉容含泪点头：“我明白。真不料会有今日！娘娘身为国母，读书明理，十分圣德，可是皇帝为严禁后妃干政，不管什么朝政大事从来不告诉皇后知道，也不许皇后打听，反不如民间贫寒夫妻，遇事一同商量！”

吴婉容从交泰殿旁边向坤宁宫走了几步，忽然回来，重新拉住魏清慧的手，悄悄问道：

“清慧妹，你日夜在皇爷身边服侍，据你看，还能够撑持几天？”

魏宫人凑近吴婉容的耳根说：“如今众心已散，无人守城，吴三桂的救兵又不能及时赶到，恐怕这一两天就要……”

魏清慧忽然喉咙堵塞，不禁哽咽，没有将话说完。吴婉容浑身微微打颤，将魏清慧的手握得更紧，哽咽说：

“到了那时，娘娘必然自尽殉国，我们也要按照几天前的约定，为主子自尽，决不活着受辱！”

魏清慧态度坚定地说：“我们虽不是须眉男儿，不能杀贼报国，血染沙场，可是身为清白女子，断无蒙羞受辱、贪生苟活之理。到了那个时候，你来找我，咱们一同尽节。”

“还有费珍娥，虽然年纪小，倒很有志气。她告诉我说，她决意到时候为帝后尽节，决不贪生怕死。”

魏清慧又说：“我知道各宫院中，有志气的人很多，我要招呼姐妹们都跟我来，跑出西华门不远，护城河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

吴婉容一向十分信任和尊敬这位乾清宫的“管家婆”，到这快要亡国的时候，更将她们的死生大事连结到一起了。她向女伴的网着血丝的一双凤眼和显得苍白憔悴的脸上注视片刻，忽然松开了魏清慧的手，揩去自己眼中和颊上的泪痕，转身向坤宁宫走去。

这是昨天下午的事，到了现在，即三月十八日的黎明，吴三桂的救兵没有消息，亡国的大祸更近了。经过昨夜几乎是一夜的折腾，魏清慧更加憔悴了。她跪在地上，等待着皇上拜过天以后赶快进暖阁休息，她好命宫女们献上银耳燕窝汤。但是过了一阵，皇上仍不起身，似乎在继续向上天默祷。她知道昨夜皇上哭过多次，甚至放声痛哭，还做了可怕的凶梦，一夜不曾安寝，再这样跪下去，御体是没法支撑的。她也明白，在这样时候，众多的太监们和宫女们肃静跪地，没人敢做声，只有她可以劝皇上起身，于是她膝行向前，到了皇上背后，柔声说道：

“皇上，已经拜过了天，请到暖阁中休息吧！”

崇祯好像没有听见，仍在心中默祷上天鉴怜他十七年敬天法祖，宵衣旰食，惟恐陨越，保佑他渡过目前难关。他还呼吁上天保佑吴三桂的人马一路无阻，今日能赶来北京城外……

魏清慧又一次柔声说道：“皇爷连日寝食失常，今日还要应付不测大事，请赶快回暖阁休息吧！”

崇祯一惊，想着魏宫人的话很有道理，便从拜垫上起来，走进暖阁休息。吃过了银耳燕窝汤和两样点心，随即有两个宫女进来，一个用银托盘捧来一杯温茶，跪在他的面前，另外跪着一个宫女，用银托盘捧着一个官窑粉彩仕女漱盂。崇祯用温茶漱了口，吐进漱盂，然后向龙椅上一靠，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向御案上望了一眼，御案的右端堆放着许多军情文书，都是在围城以前送来的。前天，他正在批阅文书，忽然得到禀报，知道李自成的人马已经到了德胜门和西直门外，他大惊失色，投下朱笔，突然站起，在暖阁中不住彷徨，小声叫道：“苍天！苍天！”现在他重新向未曾批阅的一堆文书上投了一眼，轻轻摇头，又一次想着十七年的宵衣旰食都不能挽救国运，竟然亡国，不禁一阵心酸，滚出热泪，随即在心中问道：

“今日如何应付？如何应付啊？……”

一个太监进来，跪下说：“请皇爷用早膳！”

崇祯正在想着今日李自成可能大举攻城，可能城破……所以不但没有听见御前牌子请用早膳的话，甚至没注意这个太监跪在他的面前。等太监第二次请他去用早膳，他才心中明白，摇头说：

“免了！”

太监一惊，怕自己没有听清，正想再一次请皇上去正殿用膳，但见皇上心情极其烦躁地挥手说：

“早膳免了，下去！”

御前牌子不敢言语，叩头退出。等候在乾清宫正殿门外的本宫掌事太监吴祥，知道皇上不肯用早膳，不觉在心中叹了口气，正在没有办法，恰好魏清慧从乾清宫后边来了。

魏清慧出于女子的爱美本性，已经匆匆地回到自己的住室中，洗去泪痕，对着铜镜，重新薄施脂粉以掩饰脸上的憔悴神色，又在鬓边插一朵苏州进贡的深红色玫瑰绢花，然后带着两个宫女，脚步轻盈地来到乾清宫侍候早膳。到了正殿门外，掌事太监拦住她，将皇上不用早膳的事悄悄地对她说了，并且说道：

“你看，今日京城最为吃紧，皇上不用早膳，如何处置大事？别人不敢多劝，劝也无用。姑娘，你的话皇上听，请劝劝皇上用膳吧！”

魏清慧猛然一惊，对着吴公公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来。但是她没有失去理智，不禁在心中叹道：

“天呀，不料皇爷对大事已经灰心到如此地步！”

她噙着泪对吴祥点点头，表示她心中明白，随即将随来侍膳的两个宫女留在殿外，她自己跨过朱漆高门槛，转身向东暖阁走去。

从前天以来，魏宫人由于明白了亡国之祸已经来到眼前，心中产生了一个不可告人的幻想。她幻想，倘若“逆贼”破城，皇帝能够脱下龙袍，换上民间便服，由王承恩等几位忠心不二的太监们用心服侍，逃出紫禁城和皇城，藏匿在事先安排好的僻静去处的小户民家，过几天再逃出京城，辗转南逃，必会有办法逃到江南。如今当她轻脚轻手地向最里边一间的暖阁走去时候，这一个幻想又浮上她的心头。这一幻想，在昨天又有了发展。她想，既然吴三桂的关宁兵已经进入关内，只要皇上能够逃到吴三桂军中或逃到天津，圣驾就可以平安逃往南京。由于怀着这一幻想，她一定要劝说皇上进膳，使皇上能保持着较好的身体，以防不测之变。当她跪到皇帝面前，劝请皇上用早膳时，崇祯望望她，没有说话。他想着今天李自成可能猛力攻城，可能破城，他自己和大明三百年江山，还有他的一家人和众多皇亲、大臣，都要同归于尽。自从拜天以后，他一直反复地想着这一即将来到眼前的惨祸，心中焦急烦乱，不思饮食。现在他看一看魏宫人，看见她的眼窝下陷，神情愁苦，眼睛发红，使他感动，在心中叹道：“这几天，你也够苦了！”魏宫人又一次恳求皇上用膳，禁不住在声音中带着哽咽。崇祯的心中更觉难过，轻声说：

“你起去吧，朕的心中很闷，不想用膳了。”

魏清慧灵机一动，随即说道：“皇帝应该为天下臣民勉强进膳。奴婢刚才沐手焚香，祷告神灵，用金钱卜了一卦，询问吴三桂的救兵今日是否能够来到。两个金钱落在桌上，一反一正，正是青龙吉卦。奴婢私自忖度，吴三桂知道北京被围，必定率领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日夜赶路，一定会在今日来到北京城外。请皇爷宽心用膳，莫要愁坏了圣体。”

崇祯问道：“你的金钱卜卦可灵么？”

“启奏皇爷，俗话说‘诚则灵’。自从三年前蒙皇爷恩赏这两枚金钱，奴婢用黄绫包好，放入锦盒，敬谨珍藏，只在有疑难事不能决断时才沐手焚香，将金钱请出，虔诚祝祷，然后虚虚地握在手中，摇动三下，抛在一干二净的梳妆桌上，每次卜卦都灵，全因为这金钱原是宫中前朝旧物，蒙皇爷钦赐奴婢玩耍，奴婢不敢以玩物看待，敬谨珍藏，在每次卜卦时，又十分虔诚，所以卜卦总是很灵。”

崇祯望着魏宫人没有说话，但在心中想道：“倘若吴三桂的救兵能够今日赶到，北京城就可以转危为安。”他因心头上稍微宽松，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这魏清慧如此忠贞，深明事理，时时为国事操心，在宫中并不多见，倘若北京转危为安，朕将封她“贵人”，再过一年晋封“选侍”。崇祯的这一刹那间的心思，魏宫人全没料到，她只是觉得皇上的愁容略微轻了一些，必须继续劝皇上去用早膳，于是她接着柔声说道：

“皇爷，今日关宁精兵来到，更需要皇爷努力加餐。奴婢虽然幼年进宫，对外边事丝毫不懂，可是以奴婢想，关宁兵到时，必然在东直门和朝阳门外有一次恶战。到那时，皇爷乘辇登上城头。关宁数万将士遥见城头上一柄黄伞，皇上坐在黄伞前边观战，必会欢声雷动，勇气倍增。皇爷，不用膳，伤了圣体，如何能够登城？”

听了魏清慧的这几句话，崇祯的脸上微露笑意，点头说：

“好吧，用膳好啦！”

虽然已经尽量“减膳”，但是御膳房依然捧来了十几样小菜和点心。崇祯只吃了一小碗龙眼莲子粥和一个小小的夹肉糜的芝麻饼，忽然想到吴三桂的救兵可能又是一次空想，今日李自成必将猛力攻城，便不再吃下去，立刻神色惨暗，投箸而起，对吴祥说道：

“辰时一刻，御门[1]早朝，不得有误！”

魏清慧和御前太监们都吃了一惊，望望吴祥。吴祥本来应该提醒皇上今日不是常朝的日子，但看见皇上的方寸已乱，便不敢说话，只得赶快准备。

过了不久，午门上的钟声响了。又过了一阵，崇祯乘辇上朝。吴祥和乾清宫中的一部分太监随驾去了。

魏清慧知道朝廷规矩，不在上朝的日子，只有出特别大事，才由午门鸣钟，招集文武百官进宫。她害怕全宫惊疑，在皇上乘辇走后，赶快差遣宫女分头去坤宁宫、翊坤宫、慈庆宫等处，向各位娘娘奏明如今午门敲钟并没有紧急大事。随后她回到自己的闺房，关起房门，坐下休息。别的宫女因知她连日来操劳过度，都不敢惊动她，只有两个粗使的宫女推开她的房门，为她捧来了早点。但是她什么也不想吃，默默地挥挥手，使两个宫女把早点端走。

她想着此时皇上该到平台了。仓促敲钟，绝不会有群臣上朝，皇上岂不震怒？岂不伤心？她又忽然想到她今早为着使皇上用膳，灵机一动，编了个金钱卜卦的谎言宽慰圣心。虽然她跪在皇上脚前编造的事已经过去了，但是她在良心上责备自己的欺君，暗暗地叹了口气。过了片刻，她又想通了，倘若她不编出这个金钱卜卦的谎言宽解圣心，皇上一点早膳不吃，难道就是她对皇上的忠心么？她随即又想，在皇宫中，故意骗取主子高兴的大小事儿随时可见。田娘娘活着时最受宠爱，正是因为她聪明过人，懂得皇上的心事，随时哄得皇上高兴。宫人们都说袁娘娘比较老实，可是袁娘娘哄骗皇上高兴的时候还少么？……

这么一想，她不再为自己编瞎话感到内疚了，忽然决定，何妨趁着此刻没事，诚心地用金钱卜一卦，向神灵问一问吴三桂的救兵是否能来，北京城的吉凶如何。于是她关好房门，在银盆中倒进温水，重新净了手，在北墙上悬挂的观世音像轴前点了三炷香，然后从一个雕花红漆樟木箱子中取出一个黄绫包儿，恭敬地打开，露出锦盒，她忽然迟疑了，不敢取出金钱卜卦。想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将锦盒放在观世音像前的方桌上，小心地将两枚金钱“请出”，放在锦盒前边，不让碰出一点声音。她跪到拜垫上，虔诚地叩了三个头，默然片刻，然后平身，拣起金钱，握在手中，摇了三下，却又迟疑了，不敢将金钱从手中倒出。她重新向观世音的神像默祷，仿佛看见了这出自前朝宫中名画师焚香恭绘的白描神像的衣纹在微微飘动。她不禁热泪盈眶，又哽咽地祷告一句：

“请菩萨赐一吉卦！”

两枚金钱倒在桌面上，有一枚先俯在桌上，分明是钱镘[2]朝上，另一枚还在摇动。她小声祈求：“钱镘朝下！朝下！”然而这一枚又是镘朝上！她几乎想哭，但是胆子一壮，立刻将两枚金钱拣起，握在手中，重新祷告，重新摇了三下，撒到桌上，竟然又是“黑卦”！魏清慧大为绝望，不敢卜第三次了。她抬头望着观世音，虽然观世音依旧用一只纤纤的素手持宝瓶，一只纤纤的素手持杨柳枝，依旧神态娴静地侧首下望，然而魏宫人忽然看见她不再像往日一样带着若有若无的慈祥微笑，而是带着满面愁容。魏清慧忽然想到城破之后，皇上的殉国和她的殉节，不由得一阵惊恐，在心中悲声叫道：

“救苦救难的南海观世音啊！”

崇祯以前的几代皇帝，很少临朝听政，甚至很少同群臣见面。崇祯登极以后，竭力矫正自明朝中叶以来导致“皇纲”不振的积弊，每日宵衣旰食，黎明即起，焚香拜天，然后上朝。像他这样每日上朝的情形，历朝少有，只是从李自成的大军过了宣府以后，他为军事紧急，许多问题需要他随时处理，也需要随时召见少数臣工密商，才将每日早朝的办法停止，改为逢三六九日御门听政。今日不是三六九日，忽然决定上朝，前一日并未传谕，群臣如何能够赶来？

当崇祯乘辇离开乾清宫不远，到了建极殿时候，忽然想到自己错了。他后悔自己的“方寸已乱”，在心中叹道：“难道这也是亡国之象？”但是午门上的钟声已经响过一阵，要取消上朝已经晚了。他转念一想，在目前这样时候，纵然在平台只看见几个臣工也是好的，也许会有人想出应急办法，今天倘若吴三桂的救兵不到，“逆贼”破城，这就是他最后一次御门听政了……

一阵伤心，使他几乎痛哭。但是平台的丹墀上静鞭已响，他也在右后门的里边落辇了。

平日常朝，虽然不设卤簿[3]，也不奏乐，但是在丹墀上有鸿胪寺官员和负责纠正朝仪的御史，还有一大批锦衣力士在丹墀旁肃立侍候。至于十三道御史和六科给事中，都是天子近臣，称为“言官”，都必须提前来到。今天，崇祯突然决定临朝，午门上的钟声虽然敲响一阵，但分散住在东西城和北城的官员们多数没有听见，少数听见钟声的也不能赶到。锦衣卫衙门虽然较近，但锦衣卫使吴孟明借口守东直门，正在曹化淳的公馆里密商他们自己的今后“大事”，锦衣力士等都奉命分班在皇城各处巡逻。十七年来，崇祯每次常朝，从来没有像这般朝仪失常，冷冷清清，只有少数太监侍候，而跪在平台上接驾的只有二位大臣：一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二是兵部侍郎协理戎政大臣（又称戎政侍郎）王家彦。李邦华今年七十一岁，白须如银，飘在胸前，王家彦今年五十七岁。崇祯看见离御案几尺外只跪着两个老臣，除这两位老臣外，便只有十几个从乾清宫随驾来侍候的内臣，显得宫院中空空荡荡，不觉落下眼泪。在往日，举行大朝会的热闹和隆重场面不用提了，就以平时常朝来说，一般也有一两百人，按部就班，在面前跪一大片。他不考虑今天是临时鸣钟上朝，所以没有多的朝臣前来，他只想着同往日的常朝情况相比，在心中伤心地叹息说：

“唉！亡国之象！”

他没法忍受这种不成体统的现象，突然吩咐“退朝”，使左右的太监们和跪在面前的两位大臣吃了一惊。大家的思想上还没有转过弯儿，崇祯已经站起来向后走去。但是刚刚上辇，他就后悔不该突然退朝回宫，心思竟然如此慌乱！他想着王家彦是戎政（兵部）侍郎，职掌守城之责，如今赶来上朝，必有紧要事情陈奏。他应该在平台上当面问明城上守御情况，可是他因为不忍看见上朝时“亡国之象”，什么话也不问就退朝了！他又想到须鬓如银的李邦华是四朝老臣，平生有学问、有操守，刚正不阿，为举朝臣僚所推重；接着想到本月初四日，李邦华同工部尚书兼东宫大学士范景文都建议护送太子去南京。这是个很好的建议，只因当时有言官反对，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此计未被采纳，可恨！可恨！另外的朝臣建议他自己迁往南京，也未采纳，因循至今，后悔无及！这两件争议，如今像闪电般地出现在他的心头。难道李邦华今日又有什么新的建议不成？……

“传谕李邦华、王家彦到乾清门等候召对！”崇祯向吴祥吩咐一句，声音中带着哽咽。

崇祯回到乾清宫东暖阁坐下，等待着李邦华和王家彦来到。他在心里恨恨地说：“往日，大小臣工，这个请求召对，那个请求召对，为何自从北京被围以来，国家将亡，反而没有人请求召对？往日，不但从各地每日送来许多文书，而且京城大小臣工，每日也有许多奏本，可是三天来竟无一封奏本，无人为救此危亡之局献一策，建一议！可恨！可恨！”刚想到这里，魏清慧轻轻地掀帘进来，用永乐年间果园厂制造的雕漆龙凤托盘捧来了一杯香茶。她跪到崇祯面前，说道：

“请皇爷用茶！”

崇祯正在等待李邦华和王家彦来到，同时又奇怪提督京营的心腹太监王承恩何以不见影儿，心绪纷乱如麻，突然向魏清慧问道：

“城上有什么消息？”

魏清慧答道：“宫外事奴婢一概不知，请皇爷趁热用茶。”

崇祯猛然清醒，才注意是魏宫人跪在面前。他命魏宫人将茶杯放在御座旁边的茶几上，又命她退去。这时他忽然看见御案上放着一个四方漆盒，上有四个恭楷金字“东宫仿书”。他向魏宫人问道：

“太子的仿书又送来了？”

魏宫人回答说：“是的，皇爷，刚才钟粹宫的一个宫人将太子近几天的仿书送来了。奴婢告她说皇上怕没有工夫为太子判仿[4]，叫她带回去，等局势平定以后，再将仿书送来不迟。她说这是皇爷定的规矩，将仿书盒子交给奴婢就走了。”

“唉，此是何时，尚讲此不急之务！”

崇祯的话刚刚落音，吴祥进来，躬身禀奏：“李邦华和王家彦已经来到乾清门，候旨召见。”

崇祯说道：

“叫他们赶快进来！”

吴祥恭敬退出。魏清慧赶快跟着退出了。随即在正殿的丹墀上有一个尖尖的声音传呼：

“左都御史李邦华与协理戎政侍郎王家彦速进东暖阁召对！”

过了片刻，一个太监掀开帘子，李邦华在前，王家彦在后，进入里间暖阁，在崇祯的面前叩头。崇祯问道：

“王家彦，城上守御如何？逆贼有何动静？”

王家彦奏道：“陛下，城上兵力单薄，众心已散。前日在沙河和土城关外防守的三大营兵遇敌即溃，一部分降了敌人，如今在西直门和阜成门外攻城的多是三大营的降兵，真正贼兵反而在后边休息。三大营降兵同守城的军民不断说话，称说逆贼兵力如何强大，包围北京的有二十万精兵，随时可以破城，劝城上人识时务，早一点开门投降，免遭屠戮。城上人听了他们的说话，众心更加瓦解。”

“为何不严令禁止城上城下说话？”

王家彦痛心地说：“陛下！自从逆贼来到城下，城上人心瓦解，还说什么令行禁止！微臣身为兵部侍郎兼协理戎政大臣，分守安定门，从十六日到昨日上午，竟不能登城巡视，几次登城，都被守城内臣挡回；张缙彦是兵部尚书，为朝廷枢密重臣，值大敌围城之日，竟然亦不能登城视察。自古以来，无此怪事！……”

王家彦说不下去，伏地泣不成声。李邦华也默默流泪，悔恨自己一生空有刚正敢言之名，却对南迁之议不敢有坚决主张，遂有今日之祸。崇祯见两位大臣哭，也不禁流泪，恨恨地说：

“内臣本是皇家的家奴，不料竟然对守城事如此儿戏！”

王家彦接着说：“臣几次不能登城，只好回至戎政府抱头痛哭。戎政府的官员们认为这是亡国之象，看见臣哭，大家也哭。前日下午，臣去兵部衙门找张缙彦商议，张缙彦也正在束手无计。我们商量之后，当时由张缙彦将此情况具疏，紧急陈奏。幸蒙陛下立即下一手敕：‘张缙彦登城视察，内臣不得阻挠’。从十六日下午申时以后，本兵始获登城，微臣亦随同缙彦登城。局势如此，臣为社稷忧！蒙陛下恩眷，命臣协理戎政。臣奉命于危难之际，纵然决心以一死报陛下，但恨死不蔽辜！”说毕又哭。

崇祯看了李邦华一眼，想着还有重要话要同他密谈，挥泪向家彦问道：

“卿自入仕以来，已是三朝老臣，如今是第二次为北京守城事鞠躬尽瘁，君臣患难与共……”

王家彦听到皇上的这一句话，禁不住痛哭失声。崇祯也哭了。李邦华流着泪插言说：“国家到此地步，文武百官都不能辞其咎。老臣当言不言，深负陛下，死有余辜！”

崇祯对李邦华的这两句话的真正含义不很清楚，顾不得去想，又接着对王家彦说道：

“朕清楚记得，十五年冬天，你由太仆寺卿[5]刚升任户部侍郎，忽然边事告急，特授你为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戎政。你拜命之日，即从正阳门开始，沿城头骑马巡视了内城九门；第二天又从西便门开始，巡视了外城七门，你察看内外城一万九千多个垛口，整顿了一切守御器具，使京师的防务壁垒一新。你曾经在雪夜中不带一人，步上城头，自己提一灯笼，巡视一些要紧地方。城上官兵和百姓丁壮，谁也不知道你是兵部侍郎。第二天，你该奖励的奖励，该处罚的处罚，将士们无不惊服。家彦，朕虽深居九重，日理万机，可是你如何治事勤谨，朕全知道！”

王家彦呜咽说：“皇上如此明察，千古少有。今日大局之坏，全在文武群臣！”

崇祯又接着说：“不久，东虏进犯京畿，京师戒严。卿受命分守阜成门，又移守安定门。自前年闰十一月至去年五月，前后七个月，卿躬冒寒暑，鼓励将士各用所长。狂虏退出长城之后，朕赐宴午门外，晋封你为太子太保，世袭锦衣指挥。卿一再谦退，上表力辞。朕不得已答应卿的请求，只加卿一级，袭正千户三世。今年开春以后，廷推[6]卿为户部尚书，朕向内阁批示说：‘王家彦勤劳王事，且清慎不爱钱，理财最好，宜任户部尚书。但目前逆贼已渡河入晋，军情吃紧。王家彦在戎政上已有经验，临敌不便更易，应继续留在京营！’家彦，卿是朕的股肱之臣。事到如今，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办法么？”

王家彦哽咽说：“皇上，人心已散，臣力已竭，臣惟有以一死报陛下知遇之恩！”

崇祯又一次陷于绝望，呜咽出声。王家彦也呜咽不止。李邦华虽然不哭，却是不断流泪，在心中又暗暗悔恨自己没有对南迁事作有力主张。君臣们相对哭了一阵，崇祯对王家彦说道：

“卿速去城上巡视，尽力防守，以待吴三桂的救兵赶来！”

王家彦叩头，站起身来，挥泪退出暖阁。

王家彦退出以后，崇祯望着李邦华说道：

“先生平身。赐坐！”

一个站在窗外侍候的太监，立即进来，在崇祯的斜对面摆好一把椅子。李邦华躬身谢恩，然后侧身落座，等待皇上问话。崇祯对待李邦华这样有学问、有操守的老臣一向尊重，照例称先生而不呼名。但是他明白，如今京师被围，戎马倥偬，不是从容论道时候，李邦华年事已高，纵有四朝老臣威望，对挽救大局也无济于事。崇祯心中难过，叹一口气，随便问道：

“先生，今日朕因心中已乱，临时上朝，文武百官事前都不知道。先生已是古稀之年，如何赶来上朝？不知有何重要陈奏？”

李邦华在椅子上欠身说道：“启奏陛下，自十六日贼越过昌平以后，老臣知大事已不可为，即移住文丞相祠[7]，不再回家，决意到逆贼破城之日，臣即自缢于文丞相之侧。两天来……”

崇祯的心头猛一震动，挥手使邦华不要说下去。他忽然想起昨夜的一个凶梦，想到自己也要自缢，不禁掩面呜咽。李邦华见皇上哭，自己也哭，同时悔恨自己身为大臣对来到眼前的“天崩地坼”之祸负有罪责。崇祯不知道李邦华的悔恨心情，呜咽片刻之后，揩泪问道：

“先生刚才说到‘两天来’，两天来怎么了？”

“老臣两天来每至五更，命仆人牵马，到东华门外，再从紫禁城外来到阙左门[8]外下马，进阙左门来到午门之外，瞭望一阵，然后回去。臣以为再无见君之日了，在死前多望望午门也是为臣的一片愚忠。不料今日来到午门前边，听见钟声，恰逢陛下御门上朝，使老臣有幸再睹天颜。”

崇祯又感动又深有感慨地说：“倘若大臣每[9]都似先生居官清正，忠心耿耿，国事何能坏到今日地步！”

李邦华突然离开椅子，跪下叩头，颤声说道：“陛下！国家到此地步，老臣死不蔽辜！”

崇祯猛然一惊，愣了片刻，问道：

“先生何出此言？”

“臣有误君误国之罪。”

“先生何事误国？”

“此事陛下不知，但臣心中明白，如今后悔已无及矣！”

崇祯听出来李邦华的话中含有很深的痛悔意思，但是他一时尚不明白，一边胡乱猜想，一边叫邦华坐下说话。等邦华重新叩头起身，坐下以后，崇祯问道：

“先生所指何事？”

李邦华欠身说：“正月初，贼方渡河入晋，太原尚未失陷，然全晋空虚，京师守御亦弱，识者已知京师将不能坚守。李明睿建议陛下乘敌兵尚远，迅速驾幸南京，然后凭借江南财赋与兵源，整军经武，对逆贼大张挞伐，先定楚、豫，次第扫荡陕、晋，此是谋国上策……”

“当时有些言官如光时亨辈竭力反对，乱了朕意。此计未行，朕如今也很后悔。可恨言官与一般文官无知，惟尚空谈，十七年来许多事都坏在这帮乌鸦身上，殊为可恨！”

“虽然当时有些文臣知经而不知权，阻挠陛下南巡[10]大计，误君误国，但臣是四朝老臣，身为都宪[11]，当时也顾虑重重，未能披肝沥胆，执奏南巡，也同样有误君误国之罪。”

“卿当时建议择重臣护送太子抚军南京，也不失为一个救国良策。”

“臣本意也是要建议皇上往南京去，因见李明睿的建议遭多人反对，所以臣就改为请送太子抚军南京了。”

“啊？！”

“确实如此，故臣也有负国之罪。”

崇祯如梦初醒，但他对李邦华没有抱怨，摇头说道：“此是气数、气数。”停了片刻，崇祯又说：“据先生看来，当时如若朕去南京，路途如何？”

“当时李贼大军刚刚渡河入晋，欲拦截圣驾南巡，根本无此可能。欲从后追赶，尚隔两千余里。况且到处有军民守城，关河阻隔，使贼骑不能长驱而进。”

“可是当时河南已失，已有贼进入山东境内，运河水路中断。”

“贼进山东省只是零星小股，倚恃虚声恫吓，并以‘剿兵安民’与‘开仓放赈’之词煽惑百姓，遂使无知小民，闻风响应，驱逐官吏，开门迎降。这都是癣疥之患，并非流贼之强兵劲旅已入山东。翠华[12]经过之处，乱民震于天威，谁人还敢犯驾？不久以前，倪元璐疏请送太子抚军南京，陛下不肯，将元璐的密疏留中。元璐见局势紧迫，又密疏建议用六十金招募一个壮士，共招募五百个敢死之士，可以溃围而出，召来勤王之师。元璐的这一密疏陛下可还记得？”

“此疏也留中了。当时逆贼尚在居庸关外，说什么募五百敢死之士溃围而出？”

“陛下！元璐因朝廷上商议应变急务如同道旁筑舍，必将因循误国，所以他建议召五百敢死之士，以备护卫皇上到不得已时离开北京。这是倪元璐的一番苦心，事先同臣密谈过，但在密疏中不敢明言，恐触犯皇上的忌讳。今日事已至此，臣不能不代为言之。元璐请以重金召募五百死士，非为溃围计，为陛下南幸时护驾计！”

“道路纷扰，纵然募到五百死士，能济何事？”

“倘若陛下南幸，当然要计出万全。凡请陛下南幸诸臣，决无鲁莽从事之心。此五百死士，交一忠贞知兵文臣统带，不离圣驾前后。京师距天津只有二百余里，沿路平稳。陛下留二三重臣率京营兵固守北京待援，圣驾轻装简从，于夜间突然离京，直趋天津，只需二三日即可赶到。天津巡抚冯元彪预想陛下将有南幸之举，已准备派兵迎驾。倘若命冯元彪派兵迎至中途，亦甚容易。陛下一到天津，召吴三桂以二千精骑速到天津护驾，宁远军民可以缓缓撤入关内。”

“宫眷如何？”

“正二月间，逆贼距北京尚远，直到三月上旬，逆贼亦未临近。当时如陛下决计南幸，六宫娘娘和懿安皇后，均可平安离京。皇上只要到了天津，就如同龙归大海，腾云致雨，惟在圣心。陛下一离北京，即不再坐困愁城，可以制贼而不制于贼。如将吴三桂封为侯爵，他必感恩图报，亲率关宁铁骑护驾。陛下一面密诏史可法率大军北上迎驾，一面敕左良玉进剿襄郑之贼，使贼有后顾之忧。”

“倘若盘踞中原之贼，倾巢入鲁，占据济宁与临清各地，为之奈何？”

“倘不得已，可以走海道南幸。”

“海道！”

“是的，陛下。当逆贼到达宣大后，天津巡抚冯元彪连有密疏，力陈寇至门庭，宜早布置，防患未然。后见情势已急，遣其子冯恺章飞章入奏，内言：‘京城兵力单虚，战守无一可恃。臣谨备海船二百艘，率劲卒千人，身抵通州，候圣驾旦夕南幸。’本月初七日，恺章从天津飞骑来京，遍谒阁僚。因朝中有人攻讦南迁，陛下亦讳言南幸，阁僚及大臣中竟无人敢有所主张，通政司也不肯将冯元彪的密疏转呈，冯恺章一直等候到十五日下午，因其父的密疏不能奏闻陛下，而贼兵即将来到，只好洒泪奔回天津。倘能采纳津抚之议，何有今日！冯恺章来京八天，就住在其伯父冯元飙家中，故臣亦尽知其事。值国家危亡之日，臣竟然在两件事上不能尽忠执奏，因循误国，辜负君恩，死有遗恨！”李邦华老泪纵横，银色长须在胸前索索颤抖。

崇祯临到此亡国之前，对这位老臣的忠心十分感动，不禁又一次涌出热泪，哽咽说：“冯元彪的密奏，朕毫不知道。但这事责在内阁与通政司，与卿无干。”

“不，陛下！臣为总宪，可以为津抚代奏；况巡抚例兼佥都御史衔，为都察院属僚，臣有责为他代奏。只因臣见陛下讳言南迁，始而只请送东宫抚军南京，不敢直言请陛下南幸，继而明知冯元彪密疏为救国良策，不敢代他上奏。臣两误陛下，决计为君殉节，缢死于文丞相之旁，但恨死不蔽辜耳！”

崇祯叹息说：“不意君臣壅隔，一至于此！”

“此系我朝累世积弊，如今说也晚了！”

崇祯此刻心情只求活命，不愿就这个问题谈下去。因为李邦华提到由海道南逃的话，忽然使他产生一线幻想，低声问道：

“先生，冯元彪建议朕从海道南幸，你以为此计如何？”

“此计定能成功。”

“怎么说定能成功？”

“在元朝时候，江南漕运，自扬州沿运河北上，至淮安府顺淮河往东，二百多里即到海边，然后漕运由海路北上，从直沽入海河、到天津，接通惠河[13]，到达通州之张家湾。自淮安府至张家湾，海程共三千三百九十里。我朝洪武至永乐初年，运河未通，漕运均由海运，所以先后有海运立功者受封为镇海侯，航海侯，舳舻侯。永乐十年以后，开通了会通河[14]，南北运河贯通，漕运才改以运河为主，然海运并未全废。崇祯十二年，崇明人沈廷扬为内阁中书，复陈海运之便，且辑《海运书》五卷进呈……”

崇祯似乎记起来有这么一件事，微微点头，听李邦华再说下去。

李邦华接着说道：“当时陛下命廷扬造海船试试。廷扬造了两艘海船，载米数百石，于十三年六月朔日由淮安出发，望日抵天津，途中停留五日等候顺风，共用了十天，在海上扬帆，飞驶三千余里。陛下闻之甚喜，加廷扬户部郎中。陛下本来可以率六宫前往南京，津抚冯元彪已备好二百艘海船，足敷御驾南巡之用。淮安为江北重镇，驻有重兵。圣上只要到达淮安，何患逆贼猖獗！”

崇祯顿脚说：“如今后悔已迟，可恨！可恨！”

忽然，王承恩不管皇上正在同大臣谈话，神色仓皇地掀帘进来，跪到皇上面前，奏道：

“皇爷！奴婢有紧急军情奏闻！”

崇祯的脸色突然煞白，一阵心跳，问道：“何事？何事？……快说！”

李邦华赶快起身，伏地叩头，说道：“老臣叩辞出宫，在文丞相祠等候消息，为君尽节。”

崇祯目送李邦华出了暖阁，跟着从御座上突然站起，浑身打颤，又向王承恩惊慌问道：

“快说！是不是城上有变？”

[1] 御门——崇祯平日上朝（“常朝”）和召见臣工的地方，多在建极殿右边的右后门，俗称“平台”。

[2] 钱镘——即金属钱币的背面，一般是没有字的一面。两枚钱币都是背面朝上，俗称“黑卦”，表示不吉或大凶。

[3] 卤簿——皇帝的全部仪仗。

[4] 判仿——童蒙学生写完仿书（俗称写仿），由师长用红笔画圈，或改正笔画，叫做判仿。

[5] 太仆寺卿——掌管全国军用马政。首脑官称太仆寺卿，从三品。

[6] 廷推——由朝臣会议，共同推举。

[7] 文丞相祠——在府学胡同。

[8] 阙左门——午门外向东的一门。明清时代，阙左、阙右两门外大约一丈远都立有下马碑，文武百官于此下马。

[9] 每——同“们”。自宋元以来，口语都用“每”字。“们”是后来才有的新字。

[10] 南巡——讳言逃往南京，用大舜南巡的典故。

[11] 都宪——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简称。

[12] 翠华——皇帝仪仗的一种旌旗，上边装饰着翠鸟羽毛，这种旌旗在古人诗文中称为翠华，往往代指旅途中的皇帝。

[13] 通惠河——元代郭守敬主持开挖的一段运河，由通州注入白河，至天津汇入海河。

[14] 会通河——从山东临清至东平之间的数百里运河，为明朝永乐年间所开。

第十五章

昨夜整整通宵，王承恩没有睡眠，在城上各处巡视。他已经十分明白，守城的三大营残兵、太监和少数百姓们都没有心思守城，准备随时献出城门投降。虽然他在内臣中地位较高，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又受皇帝钦命，负着提督京营守城的重任，但是他在城上说话已经没人听了。昨夜二更，当皇上在坤宁宫中，快要往奉先殿的时候，他巡视到阜成门，听说李自成的老营驻扎在武清侯李皇亲别墅，距阜成门只有数里。他站在城头上向西南林木茂密的地方观看一阵，但见李自成的老营一带，灯火很稠，并且不断有成群的战马嘶鸣。他认为如果用城头上的两尊红衣大炮对着灯火最稠的地方打去，再加上其他大炮同时燃放，定可以将钓鱼台一带打得墙倒屋塌，人马死伤成片。倘若能将李自成和刘宗敏等人打死或打成重伤，京师就有救了。他站在一处城垛口观望一阵，命令来到他面前的几个守城的内臣头儿立刻将两尊红衣大炮对钓鱼台一带瞄准，准备燃放，另外三尊射程较近的大炮也对准二三里外的人声和灯火瞄准，准备与红衣大炮同时施放。但是他面前的几个太监小头儿都不听话了。大家都说大炮不一定能够打准，反而会惹恼敌人，城上和城内会受到猛烈还击，白白使城中许多无辜百姓在炮火中丧生。王承恩又气又急，夺过来火香要自己点炮。但几个守城太监小头目都跪到他的面前，有的人拉住他的袍袖，苦劝他要为城上和城内的无辜性命着想，千万不要点炮。王承恩虽然受钦命提督守城军事，可以命他的随从们将违抗命令的几个内臣立刻逮捕，严加惩处，但是他看出来城上的人心已经变了，万一处事不慎，就会激出变故，不仅他的性命难保，而且守城的内臣和百姓会马上开门迎贼，所以他不敢发怒，只能向众人苦口劝说，恳求众人让他亲自点放一炮。正在纷争不休，一个太监匆匆来到他的身边，向他恭敬地说道：

“请王老爷转步到城门楼中，宗主爷[1]有话相谈。”

王承恩问道：“宗主爷现在此地？”

“是的，他在同东主爷[2]饮酒谈话，已经谈了很久，也快要往别处巡视去了。”

王承恩又问：“内臣中何人也在这儿？”

“没有别人。”

王承恩不觉心中发疑：曹化淳分守朝阳门，为何来此地与王德化密谈？

由于王德化和曹化淳比王承恩在太监中的班辈高，地位尊，尤其他出自曹化淳门下，所以王承恩不得不停止了城头上的纷争，赶快去城门楼中。当他跨进门槛的时候，两位受皇上倚信的大太监都向他微笑拱手，要他坐下。王承恩因敌情紧急，心急如焚，不肯落座。他一眼看见桌上的酒菜已残，两位深沐皇恩的老太监脸上都带有二分酒意，并无愁容，更增加他的疑心。不等他开口，王德化先呼着他的表字说道：

“之心，你辛苦啦。”

王承恩谦恭地说：“不敢，宗主爷和东主爷都是望五之年，连日为守城操心，才是辛苦哩。”

曹化淳说道：“只要能保住北京城有惊无险，我们大家比这更辛苦十倍，也是分所应该。”

王德化紧接着说：“之心，我刚才同东主爷正是为守城事商量办法。刚刚商量完，听说你在城上吩咐向钓鱼台燃放红衣大炮，守城的内臣们不肯听话，你很生气。我害怕激出变故，所以差一个答应[3]去请你来。之心，你虽然不是我的门下出身[4]，可是我同曹爷情如兄弟，一向把你当自己门下子弟看待。我已经快满五十，精力大不如前。几年之后，这司礼监掌印一职就落在你的身上……”

王承恩心中焦急，而且有点愤怒，赶快说道：“宗主爷，您老资深望重，阅历丰富，圣上倚信方殷，何出此言？承恩虽不肖，亦从无此念，况今夕何时，京师且将不保，遑论此与大局无干之事！”

王德化笑一笑，说：“我说的全是肺腑之言，日后你自然明白。好，日后我将保你晋升掌印之事，此刻不必谈。”

他喝了一口温茶，接着说道：“刚才你在城头上为向钓鱼台打炮事，同几个内臣头目争执，请你不必为此事动怒。你是奉钦命提督守城重任，在城头上有内臣和军民拒不听命，当然可以从严处置，或打或斩都可。可是之心啊，无奈此时城上人心涣散，十分可怕，纵然是圣上亲自来城上下旨，也未必能雷厉风行，何况你我！”

王承恩伤心地问：“宗主爷，话虽如此，可是我明知逆贼的老营盘踞在钓鱼台内，倘若用红衣大炮瞄准打去，定能使众渠魁不死即伤，大杀逆贼狂焰。承恩在此时机，不敢对逆贼巢穴开炮，上无以对皇上，下无以对京师百万士民！”

王德化点头说：“你的意见很是。对钓鱼台打炮事由我吩咐，不过片时，城头上即会众炮齐鸣，使钓鱼台一带墙倒屋塌，血肉乱飞。”王德化向立在身后的答应说：“去，唤一个守城的内臣头儿进来！”他又对王承恩说：“之心，刚才我听说安定、东直、朝阳各门的情况都很紧急，你赶快去安定门瞧一瞧，这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啦。”

曹化淳起身说：“皇上命我分守朝阳门，我现在就飞马前去。宗主爷，失陪了。”随即向王德化和王承恩拱拱手，提着马鞭子下城了。

王承恩不好再说别的话，也向王德化作揖告辞。他是从德胜门一路沿城头巡视来的，他的几名随从太监和家奴有的跟随他上城，有的牵着马从城内靠近城墙的街道和胡同追随。他从阜成门旁边的砖阶上下来以后，曹化淳已经带领着众人走远了。他猜不透王德化和曹化淳密谈何事，但觉得十分可疑：如今大势已去，难道他们也怀有别的打算？他越想越感到愤慨的是，王德化和曹化淳多年中依靠皇上的恩宠，得到了高官厚禄，在京城中有几家大商号，在畿辅有多处庄田。他最清楚的是逢年过节和王德化生日，他都去拜节庆寿，看见王的公馆在厚载门[5]附近的鼓楼两边，房屋成片，十分壮观。而且院中不仅有亭台楼阁，还有很大的花园、假山池沼、翠竹苍松。奴仆成群，一呼百应。王德化年轻时在宫中同一位姓贾的宫女相好，宫中习惯称为“菜户”，又称“对食”。有一年皇后千秋节，把一批年长的宫女放出宫来。贾宫人出宫后既未回父母家中，也不嫁人，住到王德化公馆中主持家务，俨然是王公馆中的女主人身份，也很受王德化的侄子们和奴仆们的尊敬，呼为太太。……王承恩在马上暗想，像王德化这样的人沐浴皇恩，位极内臣，如今也心思不稳，可见大明朝的大势已经去了。他的心中非常难过，几乎要为皇上痛哭。

当王承恩带着随从骑马奔到西长安街的时候，突然从阜成门和西直门之间的城头上传过连续三响炮声，分明是向城外打去。王承恩和他的从人们立刻在街心驻马，回首倾听。不过片刻，连续几响炮声，声震大地，并听见炮弹在空中隆隆飞近，打塌了附近房屋。王承恩一起人大为惊骇，本能地慌忙下马，闪到街边的屋檐之下。这一阵炮声停后，他们惊魂未定，赶快上马，向东驰去。过了西单牌楼以后，王承恩在马上恍然大悟，明白原来先从城头上放的三炮，只装火药，没有炮弹，所以响声无力，也无炮弹向空中飞去的隆隆巨声，同随后从城外打来的大炮声大不一样。他对大势更加绝望，在心中愤恨地说：

“果然，城上的人心已变，王德化和曹化淳也不可靠。皇爷孤立在上，这情况他如何知晓！”

王承恩策马穿过西单牌楼，本来可以不进皇城，直接奔往安定门，但是他临时改变主意：他必须立刻进宫去将危险的局势奏明皇帝。他已经十分清楚：人心已变，京城的局势不会再支持多久了，城上的守御等于儿戏，不但“贼兵”可以毫无抵抗地靠云梯上城，而且更可能的是守城的内臣和军民们开门迎降。倘若皇上不能够立刻筹措数十万银子，重赏守城人员，重新征召忠义之士上城，恐怕北京失守只是旦夕间的事了。

他率领从人们策马到了长安右门[6]，翻身下马。因为承天门前边正对皇宫，遵照明朝礼制，任何人不许骑马和乘轿子横过御道，所以王承恩命从人们绕道大明门，也就是今天的中华门前走过去，在长安左门外边等候。他自己只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小答应，打着灯笼，匆匆地从侧门走进承天门，穿过端门，来到午门前边。午门早已关闭，午门的城头上有两三只红纱灯笼在风中飘动。他以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身份，叫开了午门，急速往乾清宫走去。刚过皇极殿东侧的中左门，迎面遇着两位在三大殿一带值夜的熟识太监，告诉他皇上在坤宁宫同皇后和袁娘娘一起哭过后，又到承乾宫对田娘娘的遗像哭了一阵，又到奉先殿去了。这两位值夜的太监还悄悄告诉他，皇上在奉先殿已经痛哭很久，如今还在痛哭；随在皇上身边的众多太监和宫女也都跟着皇上伏地痛哭，没有人能劝慰皇上。一个年长的太监说毕，摇头叹息，又流着泪说了一句：

“王老爷，像这样的事是从来没有过的。看来皇上也知道大事不妙，只是无法可想！”

王承恩不去见皇上了，赶快哭着出宫。因为不知道安定门的情况如何，他在东长安门外上马，挥了一鞭，向东单牌楼驰去，打算从东单牌楼往北转，直奔安定门。在马上经寒冷的北风一吹，他开始明白，皇上今夜去奉先殿痛哭和往日的痛哭不同：今夜是皇上已知国亡在即，决计身殉社稷，哭辞祖庙。大约在二十天前，当朝廷上出现了请皇上南迁之议以后，他希望皇上能够拿定主意，排除阻挠，毅然驾幸南京。他虽然是深受皇上宠信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宫中有“内相”地位，但是他一向在皇帝前小心谨慎，不忘记自己是皇帝家奴，对南迁事他不敢妄言一句，不触犯皇上忌讳。事到今日，他不能不愤恨一部分反对南迁的大小文臣。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地骂道：

“皇帝的江山都坏在你们手里！”

王承恩来到安定门城上时，知道自从黄昏以后，守城的人和城外敌人不断互相呼喊，互相说话。而城下的敌人夸称他们的永昌皇帝如何仁义和如何兵力强盛、天下无敌，大明的江山已经完了。王承恩以钦命提督守城诸事的身份严禁守城的内臣和兵民与城外敌人说话，又来回巡视了从安定门到东北城角的城防情况，天已经大亮了。

两天来王承恩日夜不得休息，昨夜又通宵不曾合眼，也忙得没吃东西。他本来想去德胜门和东直门等处巡视，但是头昏，疲惫，腹中饥饿，感到不能支持。于是他下了城墙，带着从人们骑马奔回家中。

王承恩的公馆在灯市大街附近的椿树胡同，公馆中有他的母亲、侄儿、侄媳，和一群男女奴仆。吃过早饭以后，他向家人们和从人们嘱咐了几句话，倒头便睡。后来他被家人叫醒，听了心腹从人对他悄悄地禀报以后，他骇得脸色苍白。匆匆梳洗之后，向母亲磕了三个头，哽咽说道：

“儿此刻要进宫去，今生不能再在娘的面前尽孝了。但等局势稍定，您老人家带着一家人仍回天津居住，不必再留在北京城中。”

他母亲不知道出了何事，但是猜想到城破就在眼前，浑身颤栗，流着泪说：

“我的儿，你快进宫去吧。自古尽忠不能尽孝。家务事我有安排，你快走吧！”

王承恩立刻到大门外带着从人上马，进了东安门，直向东华门外的护城河桥头奔去。

今日早晨，李自成命手下将士面对彰义门搭了一座巨大的黄色毡帐，端坐在毡帐前边，命秦、晋二王坐在左右地上，然后晓谕守城的军民赶快打开城门投降。像这样大事，竟没有人向崇祯禀报。当听了王承恩的禀奏以后，崇祯浑身一震，登时脸色煞白，两手打颤，心头怦怦乱跳，乍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为着使自己稍微镇定，他从御案上端起一杯温茶，喝了一口。由于手打颤，放下茶杯时杯底在御案上碰了一下，将温茶溅了出来。他愤怒地问道：

“闯贼的毡帐离彰义门有多远？”

“听说只有一里多远，不到两里。”

“城头上为何不放大炮？为何不放大炮？”

“奴婢并不在彰义门，详情不知。奴婢听到这一意外消息，赶快进宫向皇帝禀奏。”

“你速去彰义门，传朕严旨，所有大炮一齐对逆贼打去！快去！”

“听说城上不放炮，是怕伤了秦、晋二王。”

“胡说！既然秦晋二王不能死社稷，降了逆贼，死也应该！你快去，亲自指挥，必使彰义门城头上众炮齐发，将逆贼及其首要文武贼伙打成肉酱！”

王承恩颤声说道：“皇爷，已经晚了！”

崇祯厉声问道：“怎么已经晚了？！”

王承恩说：“闯贼在彰义门外并没有停留多久。在奴婢得到消息时，闯贼早已回钓鱼台了。”

崇祯恨恨地叹一口气，顿脚说道：“想不到守城的内臣和军民竟如此不肯为国家效力，白白地放过闯贼！”

王承恩说道：“皇爷，城头上人心已变，大势十分不妙，如今皇爷生气也是无用。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要想鼓舞守城人心，恐怕非立刻用银子厚赏不可。”

“唉，国库如洗，从哪儿筹措银子！”

崇祯没有主意，默默流泪。王承恩也知道确实国库如洗，跪地上不敢仰视，陪主子默默流泪。过了一阵，崇祯忽然生出了一线希望，说：

“承恩，你速去传旨，传公、侯、伯都到朝阳门楼上会商救急之策，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倘若他们能率领家丁守城，再献出几万两银子作奖励士气之用，既是保国，也是保家。一旦国不能保，他们的富贵也就完了。你去，火速传旨，不可有误！”

王承恩心中明白，要公、侯、伯们为国家出钱出力，等于妄想，但又不能不遵旨去办，也许会有一线希望。于是磕了个头，站起来说道：“奴婢遵旨！”赶快退出去了。

崇祯发呆地坐在御案旁边，很明白大势已去，守城的内臣和军民随时可能打开城门，迎接“贼兵”进城，而没有人能挽救他的亡国。他知道城上的红衣大炮可以打到十里以外，一种炮弹可以将城墙打开缺口，另一种是开花弹，炸开来可以使一亩地范围内的人畜不死即伤。至于一般大炮，也可以打三四里远。他伤心地暗暗叹道：“我大明三百年深仁厚泽，这些守城军民和内臣都受我大明养育之恩，为什么不对钓鱼台地方打炮？为什么不对坐在彰义门外的闯贼打炮？……”他忽然重复说道：

“咄咄怪事！咄咄怪事！”

他想到转眼间就要身殉社稷，全家惨死，祖宗江山亡在他的手中，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连呼三声“苍天！”猛然在御案上捶了一拳，震得茶杯子跳了起来，溅湿了御案。随即他站了起来，在暖阁中狂乱走动，又连连说：

“我不应该是亡国之君！不应该是亡国之君！”

魏清慧和两个太监站在窗外，屏息地听皇上在暖阁中的动静，觉得皇上快要发疯了，但是大家平日震慑于崇祯的威严，只是互相望望，没人敢进暖阁中去劝解皇上。虽然魏清慧也惊慌失色，但是她不忍心皇上这样独自痛苦悲叹，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快步走进暖阁，到了皇上面前，用打颤的柔声说道：

“请皇爷宽心，请皇爷宽心。奴婢已经用金钱卜了卦，北京城有惊无险。请皇上宽心，珍重御体要紧！”

崇祯没有看她，也没有听见她的话，继续绕室乱走，极度悲愤地哽咽说道：

“苍天啊！我十七年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孜孜求治，不应该落到这个下场！苍天！苍天！你怎么不回答我啊！……我不是荒淫之主，不是昏聩之君，也不是年老多病之人……我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只要我任用得人，严于罪己，惩前毖后，改弦更张，我可以使国家得到治理，使百姓能够安享太平。天呀，你为何不听我的祷告？不听我的控诉？不俯察我的困难？不给我一点慈悲？”他用右拳捶打着朱漆描金盘龙柱，放声痛哭，随即又以头碰到柱上，碰得咚咚响。

魏清慧吓坏了，以为皇上要疯了，又以为他要触柱而死，扑通跪到他的脚边，牵住龙袍一角，哭着恳求：

“皇爷呀皇爷！千万不要如此伤心！值此时候，千万不要损伤了龙体！皇上，皇上！”

经过以头碰柱，崇祯的狂乱心态稍微冷静，才注意到魏宫人跪在脚边，愤怒地问道：

“魏清慧，我应该有今日之祸么？”他回避了“亡国”二字。

“皇上圣明，皆群臣误国之罪！”

提到群臣误国，崇祯立刻火冒三丈。他不仅深恨自从万历以来，文臣们只讲门户，互相攻讦，不顾国家安危，不顾人民疾苦，加上无官不贪，无吏不劣，他尤其恨一些人既阻挠他南迁大计，又阻挠他调吴三桂来京勤王……越想他越怒不可遏，一脚将魏宫人踢倒在地，迅速地走到御案旁边，在龙椅上一坐，双眼射出凶光，愤恨地说：

“我要杀人！我要杀人！”

乾清宫执事太监吴祥进来，骇了一跳，但已经进来了，只好大着胆子向皇帝躬身说道：

“启奏皇爷，王德化有要事要面奏陛下。”

崇祯没注意吴祥的话，仍在继续刚才的思路，愤恨地说：

“朕要杀人，要杀人……可惜已经晚了！晚了！”

吴祥赶快跪下，说道：“请皇爷息怒，王德化在司礼监服侍皇上多年，并无大罪。”

崇祯没有听清楚吴祥的话，定睛看着俯伏地上的吴祥，又看见魏清慧也从被踢倒的地方膝行来到面前，跪在吴祥身后。他问道：

“有什么事？城上的情况如何？”

吴祥说：“回皇爷，城上的情况奴才不知。王德化有事要面奏皇爷。”

“王德化？……”崇祯感到奇怪，又问道：“你说是王德化么？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自来有事面奏，不需要别人传报，为什么不自己进来呀？真是怪事！”

吴祥回道：“王德化登上丹墀以后，听说皇上正在生气，不敢贸然进来，所以叫奴婢来启禀皇爷。”

崇祯又问：“他在守城，有什么好的消息禀奏？”

吴祥已经问过了王德化，但是他不敢说出实话，吞吞吐吐地说道：

“王德化要当面奏明皇上，他，他，他正在丹墀上恭候圣旨。”

“叫他进来！”

吴祥起身退出。魏清慧也赶快退出去了。

当王德化走进乾清宫的时候，两腿禁不住索索打颤。皇上的脾气他很清楚，他想着十成有八成杜勋会立时被杀，他也会以带进叛监之罪连累被杀。在宣武门一时糊涂，相信了杜勋的花言巧语，同意将杜勋带来面见皇上，如今后悔也迟了。

原来当李自成坐在彰义门外时候，王德化在阜成门上。这时曹化淳因听说阜成门和西直门面对李自成的钓鱼台老营，情况最紧，也来到阜成门察看并同他密商。他们本应指示守彰义门和西便门的太监和兵民对李自成的毡帐开炮，但因为眼见明朝的大势已去，正考虑如何投降，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家产，所以他们只是来到靠近西便门不远的内城转角处观看，却不下命令向城外开炮。后来他们看见李自成同一群文武要员走后，有一个人从彰义门缒上城头，并且传说是宣府监军太监杜勋进城。他们大为吃惊，立刻下城，带领一群随从骑马奔往宣武门等候。

因为外城未失，内城的三座南门，即正阳、崇文、宣武，仍未完全关闭，可以单人进出。杜勋一到彰义门城上，立刻被守城的太监们围了起来，向他打听城外消息。他急于要进宫叩见皇帝，没有时间在城头多留，只说李王兵力强盛，所向无敌，如今李王亲率二十万精兵包围北京，北京断难坚守。他又说李王如何仁义，古今少有，所以义兵所到之处，军民开门迎降。他毫不隐讳地在城头上说出了煽惑人心的话，还对同他认识的、守彰义门的太监头儿小声说道：“你放心，不管谁坐天下，都不会不用内臣！”他向这个太监头儿借了一匹马，便奔往宣武门了。

杜勋在宣武门内看见了王德化和曹化淳，赶快跪下去叩头请安。王德化又喜又惊，弯身拉他起来，叫着他的字说：

“子猷，看见你平安无恙，我很高兴。你，真胆大！你为何缒进城来，自己寻死？”

不等杜勋回答，曹化淳也说道：“前些日子，传闻你在宣化尽节。皇上特降天恩，追封你为司礼监秉笔太监，饬宣府地方官为你建忠烈祠，春秋致祭，又荫封你的侄儿为世袭锦衣千户。皇上英明，你竟敢缒进城来！给皇上知道了，不惟你活不成，你的一家人活不成，连许多缒你进城的人也都要受到连累，陪着你白送性命。你做事真是荒唐！”

杜勋也感到害怕，脸色灰白，但是他既然在大顺皇帝面前说出大话，而且已经进了内城，便只好硬着头皮，冒死进宫见皇帝，至于见了皇帝后如何说话，他将见机而行，总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平安回到城外。他在缒城之前，想好了要指望王德化或曹化淳带他去面见皇帝；如今不同平日，他已是投了流贼的内臣，倘若没有他们帮助，他不但不能进入紫禁城和内宫，甚至走到承天门前也会被拿。他在颤栗中向王德化和曹化淳深深一揖，请求说：

“两位老爷所言甚是。请屏退左右，愚晚有私话禀明。”

王德化将袍袖一挥，从人都退到十丈以外，谁也听不清这三个权贵内臣站在一起交头接耳地如何商议，只见王德化和曹化淳表情沉重，有两次坚决摇头。后来王德化在迟疑中勉强点头，叹口气说：

“子猷，你平日喜欢押宝。这一宝倘若押不准，可就输惨啦！”

“请宗主爷放心。昨晚宋矮子替我卜了一卦，他包我平安无事。”

王德化并不放心，说道：“哼，听说宋矮子从前在北京也卖过卦，不料他一到李闯王那里就变成了诸葛孔明！”他转向曹化淳说：“老曹，我带子猷进宫一趟，你到平则门等着。子猷从宫中出来，从平则门缒出城最为近便，不要走顺承门出到外城，再从彰义门缒城了。”

随即，王德化吩咐送杜勋的人将杜勋借的马送回彰义门，让杜勋换骑另一匹马，同他往北奔去，只带着侍候自己的一个青年答应骑马跟在后边。王德化的其他众多随从跟随曹化淳转往平则门了。

王德化等人到了西长安街的东口，西三座门的外边下马，留下青年答应照料马匹，然后从长安右门进入承天门、端门和午门。王德化一路走着，心中很不踏实，后悔不该带杜勋进来。杜勋也是胆战心惊，脸色苍白，很后悔他在李自成的面前夸下海口，说他可以进宫来劝说崇祯皇帝自己退位，以成就禅让的千古美名。想着他可能被立刻斩首，可能被乱棍打死，连两条腿都软了。

王德化叫杜勋在右后门（平台）等候，自己鼓着勇气往乾清宫去见崇祯皇帝。当他进入东暖阁跪在崇祯面前时，崇祯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惊恐神色。崇祯以为城上出了变故，十分吃惊，厉声说道：

“王德化，你有何不好的消息禀奏？”

王德化不敢抬头，俯伏地上，颤声回答：“回皇上，杜勋进宫来了……”

崇祯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大声问：“你说什么？说什么？”

“奴婢向皇上禀奏，杜勋进宫来了。”

“有几个杜勋？”

“只有一个杜勋。”

“胡说！杜勋已经死了。你带进宫来的这个杜勋是鬼呀是人？是他的鬼魂进宫来了？”

“不是鬼魂。皇爷，是他的本人进宫来了。”

在片刻中，崇祯惊吓得目瞪口呆，望着跪伏在他面前的王德化，不由得想起来近日宫中几次出现鬼魂的事，再也说不出话来。

大约二十天前，李自成破了宣府以后，他接到塘报，说监军太监杜勋同总兵官王承胤、巡抚朱之冯都被流贼捉到，慷慨不屈，骂贼尽节。尤其是塘报中说，杜勋十分忠勇，手刃流贼多人，正要冲出重围，继续指挥杀敌，不幸受伤被俘，敌人劝其投降，杜勋骂不绝口，遂致见杀，死事最烈。他下旨阁臣，偕同礼部堂上官速议如何厚赐旌表，以酬忠节。虽然当时在言官中曾有人上过奏本，说杜勋已经降“贼”，所传尽节是虚，请将杜勋在京城中的弟弟和侄儿斩首，但崇祯绝不相信杜勋竟会辜负皇恩，降了“逆贼”，认为原塘报称杜勋在宣府尽节的消息是实在的。于是不等内阁与礼部复奏，立刻下旨说：

“国家不幸，贼氛鸱张。值大局危乱之日，正忠臣效命之时。顷据确报，钦派宣府监军内臣杜勋骂贼身死，忠义可嘉。特降鸿恩，赐杜勋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立祠宣府，有司春秋致祭；荫其弟为锦衣卫堂上官，其侄为世袭锦衣千户。钦此！”

虽然这一道圣旨下了以后，举朝为之失色，然而崇祯坚信杜勋是他亲手“豢养”的知兵内臣，忠诚可靠，为国尽节之事定无可疑。由于这时候李自成的大军迅速东来，朝廷上惶惶不可终日，关于皇帝是否应该南迁的问题和是否应该调吴三桂来京勤王的问题，正在争论不休，牵动着京师臣民的心，所以大家不再关心杜勋的问题了。如今崇祯猛听王德化说杜勋确实已经进宫，有紧要事向他面奏，他怔了片刻，禁不住心中惊叫：

“又一件咄咄怪事！”停了一阵，他望着王德化问道：“王德化，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王德化胆怯地回答说：“杜勋降贼是真，前传骂贼死节是虚。”

“你为何不早奏明？”

“奴婢原来也受蒙蔽，只以为杜勋已经为皇上尽节，不知他竟然降了逆贼。”

“他来见朕何事？”

王德化不敢说出实话，应付道：“他不肯向奴婢说明，只说这话十分重要，为解救皇上目前危难，他才冒死进城。”

崇祯又问道：“他如何进得城来？”

“他在城壕边叫城，说他是宣府监军太监杜勋。起初城上以为是杜勋的鬼魂出现，后来在城头上认识他的内臣看清楚了，才相信他果然没死，就用绳子将他缒上来了。”

“是谁差他进城的？”

“听他说是李贼差他进城。”

崇祯气得脸色发青，说道：“该死的叛奴！去，命人将他抓起来，立刻斩首！”

王德化恳求说：“请皇上暂息雷霆之怒，见过他以后再斩不迟。至少可以从他的口中知道一点闯贼的情况。不问就斩，连逆贼的一点情况也不知道了。”

崇祯犹豫片刻，觉得王德化的话也有道理。但是他决不能容忍一个家奴叛变投敌，又引着敌人来围攻北京。他恨不得亲手将杜勋杀死，咬牙切齿地连声说道：“杀！杀！非杀不可！”想了片刻，决定问过杜勋以后再杀，决不让杜勋活着出城。王德化问道：

“皇爷，要不要叫杜勋进来？”

崇祯说：“胡说！这乾清宫是朕十七年间敬天法祖，经营天下的庄严神圣地方，怎么能叫这个该死的奴才进来？”

王德化又问：“杜勋正在平台候旨，可否就在平台召见？”

“不行！平台是朕平日‘御门听政’的地方，杜勋是该死的奴才，不配在平台受朕召见！”

“那么……皇爷，在什么地方召见好呀？”

崇祯沉吟片刻，记起来十年以前他曾经在乾清门审问并处死过一个犯罪的太监，于是向窗外问道：

“吴祥在哪里？”

站在窗外的吴祥随即进来，跪到地上。崇祯吩咐吴祥准备在乾清门审问杜勋，又吩咐他速去准备一切，还要他差人去午门叫十名锦衣旗校来乾清门伺候。等吴祥出去以后，崇祯恨恨地对王德化说：

“朕要在乾清门审问杜勋，你，你，你亲自去带他进来！”

王德化听见皇上使用“审问”二字，不是说的“召见”，知道杜勋必死无疑，他自己也难逃罪责，心头怦怦狂跳，充满了恐慌和后悔。他在地上叩了一个响头，两腿不住打颤，退出了乾清宫。在走下台阶时，因为心慌和两腿瘫软，几乎摔了一跤。

乾清宫的太监们都明白杜勋必死，认为是罪有应得，同时也为宗主爷王德化捏了一把冷汗，埋怨他一向小心谨慎，稳居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高位，今天为杜勋事难免不受重责，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吴祥心中明白，王德化处此亡国关头，为保护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偌大家产，所以甘愿受杜勋利用，栽跟头也是应该。

杜勋站在右后门平台的一个角落等候消息，愈等愈感到害怕，愈后悔不该进宫。看见王德化走出右后门，脸色十分沉重，他的心头狂跳，暗中叫道：“我完了！”他赶快迎上去，小声问道：

“宗主爷，皇上怎么说？”

王德化说道：“皇上在乾清门召见，快随我去吧。皇上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已经为你的投敌很震怒，经我苦劝，他才没有下旨抓你斩首。为着你的脑袋，你说话千万小心，不要再火上浇油！”

杜勋双腿瘫软，浑身打颤，硬着头皮随王德化向乾清门走去。当杜勋到乾清门时，御案和御座已经摆好，乾清宫的太监们分两排肃立伺候。稍过片刻，十名驻守午门的锦衣旗校跑步赶到，分两排肃立阶下。这种异乎寻常的气氛简直使王德化和杜勋不能呼吸。又过了很长一阵，一个太监匆匆走出，说道：

“圣驾到！”

杜勋赶快跪下，以头伏地，不敢仰视。随即，一柄黄伞前导，崇祯在几名随驾太监的簇拥中走完了汉白玉铺的御道，出了乾清门，升了御座。一个长随太监跟在他的后边，等他坐定以后，将捧来的一把宝剑从绣有“御用龙泉”四字的黄缎剑套中取出，恭敬地双手捧放在御案上。这是一柄据传是永乐皇帝用过的、削铁如泥的龙泉剑，漆成墨绿色的鲨鱼皮剑鞘上用金丝镶嵌着一条矫健的飞龙，用银丝镶嵌成朵朵白云，另外还用一些耀眼的小宝石、珊瑚、贝壳等镶嵌成日月星辰。据宫中世代相传，永乐皇帝曾经用这把龙泉剑亲手斩过叛臣。崇祯曾经习过骑射，也略通剑术。前几年举行内操[7]时候，崇祯因慕成祖皇帝整军经武之风，命太监从内库中取出这把龙泉宝剑自己佩用，曾命人用这把宝剑在寿皇殿前斩过一个迟到的太监头儿以肃军纪。后来这把宝剑就挂在乾清宫后边养德斋中的柱子上，据说有时在风雨雷电之夜会发出啸声。

此刻，一个长随太监将这把轻易不令人见的龙泉剑抽出了鞘放在御案上，加上崇祯皇帝的愤怒脸色，使乾清门外充满了恐怖的气氛。

吓得面无人色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退立一侧侍候。看见御案上的御用龙泉剑，知道杜勋不免被斩，而他也要连累而死，恐怖得面无人色，心中想道：“我上了杜勋的当，今日大祸临头！”他又看一眼皇上的愤怒脸色，脊背上冒出冷汗。

“杜勋，你知罪么？”崇祯问，威严的声音中带着杀气。

杜勋连连叩头，颤栗说道：“奴婢死罪！奴婢死罪！恳皇爷开恩！”

崇祯恨恨地说：“朕命你到宣府监军，抵御逆贼东犯，原是把你作为心腹家臣，不想你竟然毫无良心，辜负皇恩，投降逆贼。你不能为朕尽节，却引贼东犯，罪不容诛，为什么敢来见朕？”

杜勋说道：“当时奴婢见宣府官兵都蜂拥出城，欢迎闯贼，喝禁无效，正要拔剑自刎，被手下人夺去宝剑，又被鼓噪将士挟制，强迫出城，面见李贼，使奴婢欲死不能。后来奴婢转念一想，既然军心已变，宣府已失，奴婢徒死无益，不如留下这条微命，缓急之际还可以为陛下出一点犬马之力，以报陛下豢养之恩。”

崇祯忽然产生一线幻想，冷笑一下，用略微平静的口气问道：“你已经降了闯贼，还能为朕做什么事情？”

杜勋说：“奴婢此次冒死进宫，就是要为陛下竭尽忠心，敬献犬马之力。”

崇祯心中惊异：莫非他能说出来使朕出城逃走的办法？随即问道：

“你究竟进宫何事，速速向朕奏明，不得隐瞒！”

杜勋叩头说：“奴婢死罪。说出来如皇爷认为不对，冒犯了天威，恳求皇爷想着这不是平常时候，暂缓雷霆之怒，饶恕奴婢万死之罪。奴婢敢在此时冒死进宫，毕竟是出自犬马忠心。”

崇祯说：“你说吧，只要有救朕之策，确实出自忠心，纵然说错了也不打紧。”

杜勋问道：“目前京城决不可守，皇上到底作何打算？”

崇祯说：“三天以前，吴三桂所率关宁铁骑已到山海关了，正在赶来北京勤王。逆贼屯兵于坚城之下，一旦关宁铁骑到来，逆贼必然溃逃，京城可万无一失。”

杜勋默然不语，伏在地上，等待崇祯继续问话。崇祯果然又接着问道：

“杜勋，李贼命你进城，究竟为了何事？”

杜勋知道崇祯色厉内荏，带着恐吓和威胁的意图说道：“皇爷千古圣明，请听奴婢的逆耳忠言。李自成亲率二十万精兵进犯京师，尚有数十万人马在后接应。吴三桂虽有关宁边兵，号称精锐，但只有数万之众，远非闯贼对手。他如今闻知流贼已经包围北京，必然停留在山海关与永平之间观望徘徊，不敢冒险前来。奴婢听宋献策说，京师臣民盼望吴三桂的救兵只是望梅止渴。奴婢又听到贼中纷纷传说……”杜勋不敢直言说出，心惊胆战，咽下一口唾沫。

崇祯脸色大变，心中狂跳，怒目望着杜勋，厉声喝道：“什么传说！不要吞吞吐吐，快快奏明！”

“请恕奴婢死罪，奴婢方敢直说。”

“你说吧，快说实话！”

“贼中传说，宋献策在来京的路上卜了一卦，如今看来是有点儿应验了。”

“他卜的卦怎么说？怎么应验了？”

“奴婢听到贼军老营中纷纷传说，宋献策在居庸关来北京的路上卜了一卦，卦上说，倘若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必定破城。倘若十八日是晴天，破城得稍迟数日。今日巳时左右，曾有微雨，奴婢暗中心惊，不觉望着城中悲叹。”

崇祯浑身打颤，拍案怒骂：“胡说！你是我家家奴，敢替逆贼做说客么？敢以此话来恐吓朕么？该死！该死的畜生！”

杜勋深知崇祯的秉性暴躁，有时十分残酷，对大臣毫不容情，说杀就杀，说廷杖就廷杖，所以他见崇祯动怒，吓得浑身打颤，以头碰地，连说：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崇祯忽然问道：“李贼叫你进宫来到底有何话说？”

杜勋横下心向崇祯奏道：“李自成进犯京城，但他同皇上无仇……”

“胡说，朕是万民之主，他是杀戮百姓的逆贼，何谓无仇！”

“以奴婢所知，李贼直至今天还是尊敬皇上，不说皇上一句坏话。他知道皇上也是圣君，国事都坏在朝廷上群臣不好，误了皇上，误了国家。倘若群臣得力，皇上不失为英明之主。李自成离开西安时，曾发布一张布告，沿路张贴，疆臣们和兵部一定奏报了皇上，那布告中就说得十分明白，皇上为何不信？”

李自成的北伐布告也就是檄文，虽然崇祯曾经见到，但是看了头两句就十分暴怒，立即投到地上，用脚乱踏，随即被乾清宫的太监拾起来，拿出去烧成灰烬，以后通政使衙门收到这一类能够触动“上怒”的文书再也不敢送进宫了。现在经杜勋一提醒，他马上问道：

“逆贼的布告中怎么说？”

“恳皇爷恕奴婢死罪，奴婢才敢实奏。”

“你只实奏，决不罪你！”

杜勋的文化修养本来很低，李自成的“北伐檄文”中有一句典故他不懂，也记不清楚，只好随口胡诌，但有些话大致不差：

“奴婢记不很准，只记得有几句好像是这样写的：‘君甚英明，孤立而蒙蔽很多[8]；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还有许多话，奴婢记不清了。皇爷，连李自成的文告也称颂陛下英明，说陛下常受臣下蒙蔽，政事腐败都因为臣下不好。”

崇祯望着杜勋，沉默不语，一面想着李自成写在文告中的这几句话仍然称颂他为英明之君的真正含义，一面生出了一些渺茫的幻想。过了片刻，他又向杜勋问道：

“杜勋，看来逆贼李自成虽然罪恶滔天，但良心尚未全泯。他叫你进宫见朕，究竟是何意思？”

杜勋抓住机会说道：“李自成因知朝政都是被文武群臣坏了，皇上并无失德，所以二十万大军将北京团团围住，不忍心马上攻城，不肯使北京城中玉石俱焚……”

崇祯似乎猛然醒悟，问道：“他要‘清君侧’么？岂有此理！”

“皇爷，请恕奴婢直言。他不是要‘清君侧’，是要，是要……”

“是要什么？快说！”

“奴婢万死，实不敢说出口来。”

“快说！快说！一字不许隐瞒！”

杜勋连叩两个头，十分惶恐，冒着杀身之祸，吞吞吐吐地说道：

“皇爷天纵英明，烛照一切，奴婢照实把李、李、李自成的大逆不道的……谬见说出，请皇爷不要震怒……李贼实是叫奴婢进宫来劝、劝说皇上……让出江山。他说，这是效法尧舜禅让之礼。他还说，只要皇上让出江山，他誓保城内官绅百姓平安，保皇上和宗室皇亲照旧安享荣华富贵。他将尊称皇上为……让皇帝，仍享帝王之福。他说……”

崇祯听到这里，将御案用力一拍，又猛力一推，几乎将御案推翻，随后突然站起，抓起横放在御案上的龙泉宝剑，登时有一道寒光在众人眼前闪烁。站在他的两边和背后的太监们一个个面目失色，停止了呼吸。站立在阶下的十名锦衣旗校都以为杜勋替逆贼劝皇上让出江山，必斩无疑，立时紧张起来，紧紧地握住剑柄，准备随时登上台阶，将杜勋推出午门斩首。但皇上没有口谕，他们只能肃立等候，怒目注视伏在地上颤栗叩头的杜勋，身子却纹丝不动，也不敢违制拔剑出鞘。那恭立在御座背后，擎着黄伞的青年太监，担心杜勋身上暗藏兵器，可能会突然跃起，向皇上行刺，所以在刹那间按了伞柄机关，黄伞刷拉落下，伞柄上端露出来半尺长的锋利枪尖。

在众人屏息的片刻之间，崇祯决定不下是就地挥剑杀死杜勋，还是命锦衣旗校将叛监推出午门斩首。王德化不敢迟误，赶快跪下，叩头说道：

“恳皇爷暂息圣怒！杜勋进宫来原是为要替陛下解救目前之危，实非帮逆贼劝陛下让出江山。请陛下命杜勋将话说完，再斩不迟。”

一团疑云扫过了崇祯的眼前，他将龙泉剑在御案上平着一拍，震得一支斑管狼毫朱笔从玛瑙笔架上猛然跳起，滚落案上。他厉声问道：

“杜勋，该死的奴才，你还有何话说？”

杜勋说：“皇爷！刚才说的那些效尧舜禅让天下的话，全是李贼一派胡言，奴婢当时就冒死反驳，使逆贼不得不改变主意，同意不再攻城，不再争大明江山，甘愿为圣明天子效力。”

崇祯大感意外，半信半疑，问道：“你如何劝逆贼改变主意？他又如何说不再争大明江山？”

杜勋说：“奴婢对李贼言讲，大明朝有万里江山，三百年基业，纵然你能破了北京，也不能亡了大明。江南必有宗室亲王兴师继统，以陪都为京师，用江南财富与人力，恢复中原；满洲人兵强马壮，久已虎视于关外，时时伺机南侵。大王……”

“什么大王！”

“奴婢死罪！奴婢是对闯贼说话，为要以理说服敌人，所以称他‘大王’。其实，奴婢对逆贼恨之入骨，恨不能吃他的肉，饮他的血！”

崇祯点头说：“你说下去吧。……王德化平身！”

王德化叩头起来，看见皇上脸上的怒容已减，心中略觉宽松，暗中骂道：

“好险！杜勋这小子真有一手！”

杜勋接着说：“奴婢对李贼说道，你纵能攻破北京，可是大明的臣民四海同愤，誓为皇上复仇，使你应付不暇。满洲人必然乘机进犯北京和畿辅，更可怕的是进占山西、山东两省，席卷中原。到那时你腹背受敌，反而顾南不能顾北，顾东不能顾西，到了那时，大王……”杜勋住口，重重地对自己左右掌嘴。

崇祯皱一下眉头，催促道：“说下去，快说下去。逆贼怎么说？”

杜勋又接着说：“他说他愿意拥戴皇上，拥戴大明。只要皇上肯让出一半江山给他，他愿意为皇上率领大军出关，征服辽东，平定国内。保皇上的江山像铁打铜铸的一样坚固。”

崇祯片刻无言，默默地暗想：杜勋这话是真是假？哪有逆贼到此时还不想夺取江山？闯贼已经包围北京，岂有拥戴朝廷之理？显然这话不是出自李自成的真心！何况他要挟朕分给他一半江山，岂有此理！哼，这不过是来试试朕的口气罢了。但是他想从杜勋的口中多知道一点敌人的情况，所以他没有动火，向站在一旁的王德化问道：

“王德化，你听杜勋这话可是真的？”

王德化赶快跪下，心头慌乱，不知如何回答。他晓得杜勋的这些话都是漫天撒谎，欺哄皇上，试探皇上口气，但是他不能点破杜勋的谎言，使杜勋身首异处，也连累他自己惹出大祸。崇祯见王德化俯首跪地不语，便对杜勋怒冲冲地说道：

“你说的话全不可信！无非是对朕恫吓，欺朕身陷重围。你这个叛主逆奴，实实该死！……杀！”

王德化赶快提醒杜勋说：“杜勋，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以逆贼的话亵渎圣听，还不速速谢罪！”

杜勋明白必须赶快脱身，倘若再激怒皇上必将立刻被杀，于是他连叩两个头，说道：

“皇上天纵英明，烛照一切。李贼确实想逼皇上禅让江山，但经奴婢冒死相争，详陈利害，他也不能不略微动心，说只要皇上封他为王，世守秦晋，他愿意不进北京，率大军征剿辽东。但奴婢人微言轻，必须皇上钦差一二皇亲重臣，出城详议；议定之后，对天盟誓，并请皇上颁降明诏，宣谕四海，天下共闻。李贼本来定于今日申时攻城，后来为等候奴婢回话，决定暂缓攻城。李贼还说，只要皇上封他为王，世守秦晋，他不但不下令攻城，还可以退兵二十里，以待盟誓。”

崇祯问：“他要申时攻城？”

“是的，皇爷。此刻已是未时。倘若奴婢在申时前不出城回话，李贼就下令攻城了。”

崇祯皇帝本来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又有十七年丰富的政治经验，像杜勋的话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如何能欺骗了他？但是一则他此时心慌意乱，失去常态；二则此时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救命和保国的机会，他也不肯放过。李自成兵围京师，胁迫他封王裂土，这是他绝对不能允许的。此刻作为缓兵之计，他以为只好同意，求得北京城能够有二三日内不被攻破，等候吴三桂救兵来到。他望着杜勋思忖片刻，说道：

“你赶快出城去吧。必须使逆贼李自成上体朕心，不要攻城，能退兵二十里外更好。朕明日一早即钦差皇亲重臣携带手诏，出城去面议封王裂土及讨伐东虏之事。你速速出城！”

杜勋叩头说：“皇上圣明，京师臣民之福，国家之福。万岁，万万岁！”

崇祯立刻起身，回到乾清宫东暖阁中。此时过了午膳时候已经很久了。尚膳监一个太监来到他的面前跪下，恭问是否即用午膳。崇祯无意用膳，挥手使尚膳监的太监退出。他的心中充满了狐疑、愤懑和屈辱，眼泪滚落颊上。他很快清醒起来，明白杜勋对他说的那些话，只有李自成逼他禅让是真，其余的话全是信口胡说，绝非李贼原意。他将吴祥叫到面前，恨恨地吩咐：

“你火速亲自带人到城上将杜勋抓回，在午门外乱棍打死！”

却说杜勋离开乾清门以后，同王德化赶快走出紫禁城，到长安右门外上马，扬鞭疾驰，到阜成门下马，登上城头。曹化淳早在城楼等候，并且命人备好酒肴。杜勋已经很饿，坐下去饮了一杯长春露酒，正要吃菜，王德化提醒说：

“子猷，皇上秉性多疑善变，你赶快缒城走吧！”

杜勋一听，投箸而起，连声说：“是，是。宗主爷想得周到！”随即他们屏退从人，交头接耳地商量一阵。在城楼外伺候的内臣听不清他们所商何事，只看见王德化和曹化淳轻轻点头，最后王德化叮咛说：

“子猷，你向李王献出了宣府重镇，又劝说居庸关的监军内臣和镇将迎降，为李王立了大功。李王坐了天下，你必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我同曹东主都已年近半百，早有退隐之心。今后要仰仗你多赐关照，方好安度余年。”

杜勋说：“李王十分仁义，请两位前辈完全放心。”

城头上的长绳子和竹筐子已经准备好了。杜勋要缒下城时，被一群熟识的太监围住，问长问短。杜勋对他们说：

“你们都不要害怕。李王进城，坐了江山，我们的富贵仍然照旧。”

有个别太监还拉住他问别的话。杜勋又说：“你们不必多问，有我杜勋在，你们就不会吃亏。”说了以后，同大家拱手告别，坐在竹筐中缒下城去。

杜勋出城后不到一个时辰，申时未过，守彰义门的太监和百姓将城门打开了，西便门也跟着打开了。几千大顺军整队进入外城，占领了各处十字路口和重要街道，其他外城诸门也都随着开了。

[1] 宗主爷——明朝太监们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尊称。司礼监有秉笔太监数人，习惯上比为“内相”，而掌印太监比为宫内“首相”。

[2] 东主爷——太监们习惯上对东厂提督太监的尊称。

[3] 答应——太监中的一种名目。

[4] 门下出身——小太监进宫后，都要拜一年长太监为师。司礼监太监多出自较有学问、有地位的老太监名下。

[5] 厚载门——即地安门。

[6] 长安右门——又称西长安门，同它相对的是长安左门（东长安门），都是三阙，称东西三座门，这两座门均在民国年间拆除，在明代紫禁城的南门是承天门，而大明门（今中华门）是皇城南门，所以东西长安门之内也是禁地。

[7] 内操——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崇祯挑选了一大批年轻力壮的太监，在景山北边和寿皇殿前边的院中操练，称为内操。

[8] 君甚……很多——李自成“北伐檄文”中的原句为：“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杜勋将前半句改为“君甚英明”，将下半句的“炀蔽”一词改为“蒙蔽”，“恒多”改为“很多”。

第十六章

杜勋的几个奴仆和长随、答应等太监，牵着马立在西郊离城约三里远的一个高坡上已经等候多时了。因为他们不知杜勋是否仍由彰义门缒城出来，或者改变主意，出宫后就近由阜成门缒城出来，所以他们选择一个适当的地方，可以兼顾两个城楼。那时西郊居民稀少，多是旷地，丘岭起伏，要选择一个可以望见从阜成门到彰义门一带的高阜并不困难。他们在一个高阜上，从午时三刻就等候杜勋缒城回来，愈等愈觉焦急，愈觉害怕，以为杜勋进宫去凶多吉少，已经被皇上杀了。直到交了申时，才望见有人从阜成门附近缒出城来，许多人站在城头上送行。在高阜上等候的人们突然大喜，纷纷奔下土丘，向城边跑去迎接，同时大声叫道：

“监军老爷！监军老爷！……”

杜勋同他的奴仆和随从太监们在离城一里远的地方相会，被众人包围起来，纷纷向他问长问短。杜勋说：

“我现在饿得很，许多话以后再谈！”但是对自己能平安归来感到庆幸，一面说以后再谈，一面忍不住说道：“多承宗主王老爷亲自带领进宫，在乾清门叩见皇上，他在旁见机行事，尽心照料，才使我逢凶化吉，平安回来。东主曹老爷命人在城楼上准备了酒肴，可是我没敢在城头多停，只喝了一杯酒就缒出城来。如今饿得肚子咕噜噜叫。”

杜勋的手下人告诉他说在会城门的临时公馆早已备好了一桌酒席，请他先回公馆休息用膳，然后去钓鱼台向新主子禀奏进宫经过。杜勋说道：

“胡说！本监钦奉新皇爷圣谕，进宫去劝崇祯皇爷让位，皇命在身，怎能先回自己的公馆休息！走，先到钓鱼台行宫去面奏新君，再回会城门休息用餐不迟！”

杜勋的手下人听了他说出的堂皇道理，不敢再说二话，纷纷随他上马。就在这时候，他们望见东南方四五里外的彰义门城头的城垛间挤满了守城的人，有的人在俯首与城外说话。城下的情况看不清楚，但知道城门外必是站立着许多李王的人马，正在呼喊打开城门。总之城上和城下已经不再对峙，惊人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杜勋想道，昨晚和今早晨在钓鱼台听到要先破彰义门的传闻，马上就要证实了。

因为知道大顺军即将由彰义门进城，杜勋认为自己必须赶在大顺军进入外城之前向李自成禀报他进宫劝说崇祯让位经过才有意思，所以在马上加了一鞭，沿一条捷径向钓鱼台方向驰去。

他先到钓鱼台行宫，在宫门内值房中先见了李双喜，要求叩见大顺皇爷。李双喜的事情很忙，唤一传宣官进去片刻，出来说圣上正在同牛丞相议事，牛丞相叫他去见军师将详情禀报，随后由军师进宫转奏。杜勋原以为李自成对崇祯肯不肯禅让江山的大事十分重视，必会立刻召见他面奏一切；他虽然没有将事办成，但他毕竟是冒死入宫劝说，几乎被斩，他的一片忠心必会受新主的温语褒奖。此刻他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听传宣官传达了牛丞相的吩咐以后，心头不觉一寒，只好赶快去晋见军师。

到了军师府，中军官进去片刻，杜勋立刻被带去内院的花厅中。宋献策同刘宗敏、李岩正在围着一张八仙桌商议事情。桌上摊着一张木版印的京师地图，几乎有半张桌面大，这种地图在当时京师的坊间买到不难，但这是大顺军从西安带来的。宋献策的面前如何能摊着这样的地图，却使杜勋不能不感到吃惊。杜勋因刘宗敏和宋献策在新朝地位崇高，刘宗敏被永昌皇帝封为汝侯，所以一进来就赶快跪下叩头。刘宗敏微微一笑，没有做声。宋献策放下朱笔，欠身拱手，笑着说：

“请坐下说话，不必多礼。”

等杜勋在离八仙桌几尺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后，他随即问道：“你见到崇祯了么？”

杜勋起立回答：“回军师大人，鄙人已经见到崇祯了。”

“他肯让出江山么？”

“他还指望吴三桂赶来救驾，不肯让位。”

刘宗敏用鼻孔冷笑一声，说：“哼，白日做梦！他派的两个人送手诏给吴三桂，催吴三桂火速来京，在通州境内给我军抓到了，哼！不管他崇祯肯不肯让出江山，我们按时进北京！你进城的时候，我就对圣上说：目前大事已定，差杜勋去劝崇祯让江山么，其实是六指儿抓痒，多一道子！崇祯没杀你，你带着脑袋回来就好，赶快歇息去吧。”

杜勋原以为他冒死进城去劝崇祯让江山，不管成不成，必会受到大顺皇爷和大臣们的赏识，没料到既不能进行宫向新主面奏，也不能得到位居大顺朝文武群臣之首的刘宗敏温语褒奖，他的心头猛然凉了。他不肯死心，还想多谈一点他面劝崇祯的经过，但是恰在这时，有军师府的一位中军副将匆匆进来，禀报彰义门和西便门相继大开，大顺军步骑兵整队入城，两座城门内的居民夹道欢迎。刘宗敏、宋献策和李岩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刘宗敏快活地大声说道：

“军师！你算得真准，果然是十八日申时进入外城！”

李岩对于明朝历代宦官之祸深为痛恨，李自成北伐檄文中那两句“宦官皆龁糠犬豚，而借其耳目”，就是李岩建议加进去的。看着杜勋进来向刘宗敏和宋献策叩头行礼，以及坐下说话，李岩一直稳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穆然不动，直到这时，他才开口说话：

“杜监军，我们马上要进行宫去向圣上祝贺大军进入外城，接着还要在御前商议许多大事。你很辛苦，请回去休息吧，等军师大人有了闲工夫，再约你来一趟，听你详谈入宫向崇祯劝说经过。今天，不必多谈了。”

杜勋看一眼刘宗敏和宋献策对他的淡漠神情，不敢再留，赶快向刘宗敏和军师们深深一揖，匆匆退出。杜勋心情郁郁地走出军师府大门，立刻有他的随从太监们迎了上来，有人悄悄问他：

“监军老爷，提营刘将军和军师对您说了什么话？”

杜勋强装高兴，说道：“那还用问？他们很说了些称赞的话。军师本来要留我详细谈谈，因皇上宣他们立刻进行宫议事，我只好赶快告辞。”

杜勋的一个亲信太监说：“老爷，看来您在新朝中要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已经十拿九稳了！”

宋献策对刘宗敏笑着说：“捷轩，我们该进宫去向圣上贺喜了。”他看一眼手中的一张纸，接着说：“我们正好商议已毕。你的提营首总将军府还按原来商定的，驻在田皇亲宅。那里有两三百间房屋，比较宽绰，倘若不够用，同一条胡同中还有几处达官宅第，可以征用。至于大军入城后各营分驻何处，刚才都已商定，我马上命军师府中文书房缮写多份，给行宫一份，首总将军府一份，各营主将各一份，不会耽误。”

宋献策的话刚说完，军师府的中军陪着行宫中的宣诏官来到院中。那宣诏官是录用的秦王府的旧人，年纪很轻，仪表堂堂，到了院中的太湖石假山前边止步，面南而立，声音洪亮地说道：

“有旨！”

宋献策、刘宗敏和李岩赶快从书房走出，来到宣诏官的面前。宋献策和李岩是读书人出身，好像是出于本能，立刻跪下，俯首听旨。刘宗敏由于官位最高，站在他们中间稍前半步。他是李自成起义后的生死伙伴，虽然忠心拥戴闯王称帝，但随时跪下听旨却一时尚不习惯。他抱拳躬身，恭敬肃立，忘记应该跪下。大顺朝的朝廷制度草创，各种仪注不严，平日上朝时没有御史纠仪，李自成对那些与他同生死共患难、一起打天下的高级将领原是视若兄弟，目前在君臣礼仪上并不强求，所以此刻宣诏官并不提醒刘宗敏跪下，声音琅琅地说道：

“圣上口谕：北京外城已破，大军分路入城，务须军纪严明，秋毫勿犯，使四民安堵如常，方好使内城不攻自破，开门迎降。特谕刘宗敏立即差得力将领去外城内巡视，不可有误。遇有骚扰百姓的，就地枭首示众！”

“遵旨！”刘宗敏声音洪亮地回答。

宣诏官又朗朗说道：“圣上口谕，首总将军刘宗敏、军师宋献策、副军师李岩，即去行宫，同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一起在御前商议军国要务！”

“遵旨！”刘、宋、李齐声回答，伏地叩头。

宣诏官传完皇上口谕，转身就走。军师府的中军副将将宣诏官送出大门，立刻准备正副军师大人的进宫事宜。

刘宗敏先回提营首总将军驻地，派遣执法将领，手执令旗、令箭，率领三百骑兵，匆匆出发，从彰义门进入外城，各处巡逻，严申纪律，禁止有抢掠奸淫之事。然后他率领从人，骑马奔往钓鱼台行宫。

宋献策和李岩因为外城已破，本来要进宫去向皇上叩贺大捷，现在听了宣诏官传皇上口谕，要他们速去参加御前会议，不敢怠慢，略整衣冠，就要动身。宋献策将刚才议就的大军入内城后各营分驻地区清单交给一个仆人，叫他送到文书房缮清二十份。仆人出去后，宋献策趁身边没有别人，小声向李岩嘱咐道：

“林泉，你我多年知心，互相敬重，无话不谈。今日北京外城已破，破内城只是指顾间事。多年苦战，正为今日胜利。如今不仅主上十分高兴，满朝文武和全军将士莫不欢欣鼓舞，你对目前的军国大事常不乏真知灼见，令我佩服。但是林泉，目前我大军已进北京外城，明日天明时必破内城，所以主上与满朝文武一片喜悦，三军欢腾，这是理所当然。在西安出师之前，文臣中你我二人，武将中田玉峰，都主张持重，以巩固中原和与民图治为当务之急，占领山西与山东后暂缓向北京进兵，方是万全之策。然而皇上与捷轩锐意东征，而新近从龙之臣都巴不得早破北京，覆灭明朝，都打顺风旗，在朝廷上下几乎全是赞同北伐幽燕之声。皇上对我们的意见颇不愿听，虽不明说，心中认为我们的建议是书生之见，阻挠大计。田玉峰随皇上起义很早，可以说是生死之交，听说玉峰被召进宫中，当面受了责备，详情不悉，却看到玉峰不再说话了。启东明白皇上同捷轩主张北伐之计已定，大概也知道玉峰在宫中受皇上责备之事，也不再言语了。我一看情况不对，赶快劝你不要再说话了。当时的情状，你还记得么？”

李岩轻轻点头：“弟当然记得。可是目前虽然我大军已来到北京，外城已破，破内城只是指顾间事，但是我们建议缓进之策，未必即非。”

宋献策说：“林泉！你我二人空怀杞人之忧，主张先巩固已占领之数省，设官理民，抚辑流亡，恢复农桑。百姓苦于战乱已十余年，咸有喁喁望治之心。我朝新建，当前急务：使百姓得享复苏之乐，为国家建立稳固之基。仁兄在起义后奔往伏牛山得胜寨途中给主上写的那封书信[1]，陈说方略，颇有远见卓识。当时主上初入河南，尚在艰难之中，所以不仅弟与启东对那封书信捧诵再三，主上亦赞不绝口。然而林泉兄，皇上在西安建国以后的形势不可与往日相比，除各种形势不同之外，还有我们同皇上君臣之名分已定，有些事可谏则谏，不可谏则止。自古在朝廷上謇謇谔谔之士，虽然怀着无限忠心，难免不多言获罪，身蒙不测之祸。你我虽都是读书人，都留意经济之学，然而你我所不同者，我是多年寄食江湖，隐于星象卜筮之间，而仁兄出身于宦门公子，读书好学，早登乡榜[2]，身无纨袴之习，胸怀济世之心，被迫起义，实非得已；起义后，身在军中，犹不忘功成之后，急流勇退，归隐山林。此是足下比世俗高洁之处，然亦是足下不能与世俗和光同尘[3]的弱点。今晚皇上正是大业将成、志得意满时候，在群臣一片颂扬声中，兄千万说话小心。”

李岩心中感谢宋献策的关照，轻轻叹一口气，说道：

“身为大顺之臣，岂能不忠于大顺之事。皇上率二十万之众渡河北伐，中途又散分兵力，来北京只有六万之众，可谓孤军深入。倘有挫折，不堪设想。所以虽然弟看见破北京已成定局，至今日且只待进入皇城而已，然而弟忠心为国，不能不心怀殷忧，这道理足下完全知道。比如下棋，往往看似胜棋，不小心一着失误，全盘皆输。人间事，胜与败，福与祸，喜与忧，好比阴阳之理，相克相生，正如老子说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弟自束发受书，略知忠臣立身事君之道，往往心所忧患，不忍不言。”

宋献策担心李岩几年来在闯王军中仍不脱书生本性，有些意见已经使李自成心中不快，如不小心，日后可能招不测之祸。而且他纵观青史，深知历代开国帝王，方其创业之初，艰难困苦备尝，惟恐大业不成，故能谦恭下士，虚怀纳谏，一到大业告成，便讲究帝王尊严，同臣下只讲君臣之别，君为臣纲，不再讲患难之交与袍泽之亲，很少人能够再虚怀若谷，从谏如流，反而猜疑多端，甚至诛戮功臣，也是常事。故自古君臣之间，容易共艰难，不容易共富贵。但是像这样心腹之言，他对李岩这样的好朋友也不能明言。此刻他听了李岩的话以后，深有同感，轻轻点点头，说道：

“林泉，你对国事怀着殷忧，这心情我很明白。其实我皇上率孤军远征幽燕，到处兵力空虚，民心未服，城乡凋敝，地方不靖，可以说在胜利之下，危机四伏。辽东强虏[4]只有长城之隔，虎视眈眈，伺机而动。但今晚在皇上面前，你必须说话谨慎。纵然是有利于国的意见，今晚不该说的也不要说，以免……噢，快进宫吧，迟了不好！”

忽然从钓鱼台一带响起了鞭炮声。随即从西直门外到阜成门外，又往南到彰义门外，许多有大顺军驻扎的地方相继响起了鞭炮声。这是因为北京的外城不攻自破，包围在北京西郊的攻城部队自动地燃放鞭炮庆祝，又因为西郊只有零星的较小的杂货铺，临时叫开小铺，买不到更多的鞭炮，所以鞭炮声参差不齐，响得不长。

宋献策和李岩率领从人，骑马来到钓鱼台，将从人留在行宫的大门外边，他们二人进了宫门。到了第三进院，即行宫正殿院内，遇到刘宗敏刚刚进来。这时，牛金星正率领丞相府、六政府、文谕院等中央各衙门的六品以上文臣们向皇上祝贺北京外城守城军民开门迎降，从正殿大厅传出山呼万岁之声。刘宗敏、宋献策和李岩站在甬路一边，等候一百多位文臣很有秩序地鱼贯退出之后，才恭敬地进入正殿。

李自成坐在临时设的宝座上，在群臣朝贺捷报之后，他满心喜悦，独将丞相留下，商量明日进城大事。当刘宗敏等进殿时，他免了他们行礼，吩咐他们坐下，说道：

“果然如献策所卜，如有微雨，十八日破外城，十九日黎明破内城。”

李自成忍不住放声大笑，接着又说：“自孤起义以来，至今已十六年了，身经百战，出生入死，血流成河，果有今日！”

牛金星说道：“朱元璋于至正[5]十二年起义，初为郭子兴亲兵，经十五年而身登九五[6]，建立大明。我皇上自起义至去年进入西安，建立大顺，也是十五年，只欠举行登极大典耳。英雄提三尺剑定天下，何其相似？敢言皇上功业彪炳，必将远迈洪武！”

李自成谦逊地说：“孤出身农家，幼为牧童，长为驿卒，无德无能，得有今日，全靠你们众文武之力。孤现在找你们前来，不为别事，只商量明日如何进城，进了紫禁城中住在什么宫中。我们议定之后，即可传谕下去，赶快分头准备。捷轩，你是提营首总将军，位居百官之首，对明日如何进城的事，有何安排？”

刘宗敏说：“陛下，臣已告诉补之，明日破了内城，他必须亲自率领一千将士，尽快进入紫禁城中清宫。先派兵把守紫禁城四门，严禁出入，不许宫女和太监们逃散，严禁抢劫宫中财物，严禁火灾，更不许太监中有人暗藏兵器。各处宫殿，角角落落，仔细清查。李过的全营五千人马以后就分驻皇城四面，负拱卫皇城重任。如有失误，惟他是问。”

李自成问道：“李强和双喜的三千御营亲军驻扎何处？”

“御营亲军驻扎在皇城以内。皇城各门由御营亲军把守。在李过率领一千人马清宫时，御营亲军除双喜率领五百将士护驾之外，都由李强率领，紧随在李过部队的后边进城，分驻皇城以内。以后吴汝义和双喜所率领的五百亲军驻扎紫禁城内，担负警跸重任。为着使吴汝义熟悉紫禁城中情况，我命他率领少数将士随补之一起清宫。我想到的事儿就是这些，至于皇上明日由何处进城，居住何处宫殿，这是宰相和军师们的事，请陛下问问他们。”

李自成含笑点头，眼睛转向牛金星和正副军师，尤其是将眼睛望着金星，含笑问道：

“你位居宰相，如何决定？”

牛金星在几天前的进军途中已经同宋献策谈及此事，略闻献策之意，他也同意，但他不愿抢先说出。自去年十月间进入西安之后，由于他居于“总百揆”的宰相地位，每日忙于协助李自成进行建国创业的各种工作，中间还挤时间亲自到华州主持过一次全省的科举考试，为新朝选拔人才。从这时起，他明白自己是开国宰相已成定局，他也力求保有宰相禄位，因此他决定了三种处人处事态度：第一，凡皇上不同意的事，纵然他认为十分不妥，也不同皇上争执，更莫说犯颜直谏。第二，他竭力尊重宋献策的军师地位，凡属于军师职掌的事他决不多言，力求与宋献策和衷共济。第三，他虽然参加了李自成起义，一向重视经济之学，反对八股取士之制，但是说到究竟，他自幼诵读孔孟之书，受儒家思想涵养很深，所以他认为自己身为开国宰相，不要对一般事情多言，而为相之道，主要是如古人所说的“调和鼎鼐”，“燮理阴阳”[7]。现在听了皇上询问，他恭敬地说道：

“阴阳五行之理，臣虽然也有涉猎，但不如献策。请陛下垂问军师。”

李自成转向宋献策：“献策，昨日在昌平州，你说待到北京城下时，这些事，你要向孤奏明你的意见。现在，你快说吧。”

宋献策说道：“陛下，倘若如微臣所卜，明日五更破了内城，臣认为应于卯时二刻从钓鱼台鸣炮启驾，巳时三刻进紫禁城，午未之间在宫中受随驾来京的百官朝贺。”

李自成问：“听说从钓鱼台进阜成门，有一条笔直的东西大街可到皇城。我们骑马进皇城，需要两个时辰[8]么？”

“是的，陛下。圣驾进北京，与进西安时情况不同。圣驾如今虽未举行登极大典，实际已经是大顺朝开国皇帝，必须沿路警跸，仪仗前导，群臣扈从，缓辔徐行。而且，圣驾不是走阜成门进城，而是从德胜门进城，再由德胜门向南……”

李自成觉得奇怪：“为什么放着近路不走，要绕道走德胜门进城？”

宋献策说：“德胜门在北京城的乾方[9]，乾为人君之象。陛下，北京为明之京师，得北京即得天下，故陛下从乾方入城，方是大吉。《易经》[10]上说得明白，启东与林泉必都记得。”他望一望牛金星和李岩，随即背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此系孔圣人之言，著于《易经》之《彖辞》，皆言人君初得天下之事。所以微臣敬谨建议，请陛下不必走阜成门近路，以绕道走德胜门入城为宜。”

李自成虽然对宋献策的这些话半懂不懂，但是这些话既然是出自《易经》，又出自孔圣人之手，他就信之不疑，频频点头，转望牛金星，以含笑的眼色相问：

“你以为如何？”

牛金星和李岩都中过举人。他们自幼先读“四书”，后读“五经”。“四书”要学童背得烂熟，连朱熹的注语也背；“五经”一部分也得背熟。宋献策所引用的《彖辞》中的话，他们在少年时都曾背诵过。看见皇上以含笑的眼色相询，牛金星赶快说道：

“军师所言极是，请皇上即决定从德胜门进城。”

李自成又望着军师问道：“从德胜门进城之后，从何处进皇城最为近便？”

宋献策说：“圣驾进德胜门后，先向西走不远，转上一条南北大街，正对阜成门是西四牌楼。过了西四牌楼，顺大街继续往南走，到了阜财坊北口，过了西单牌楼，便是西长安街，走完西长安街以后便到皇城的长安右门或称西长安门，共有三阙，所以俗称三座门[11]。”

李自成截住问道：“从这里进皇城？”

“不，还得绕道。”

“八卦方位不利？”

“不是为的八卦方位不利。西三座门是皇城的一座偏门，皇城六门[12]之一。皇上应由皇城的正门进去，南门才是正门。圣驾到了西三座门前边不远，从公生右门[13]向南，过武功牌楼到了棋盘街[14]，便到了大明门，才是皇城南门。大明门有三阙，中门是御道，平时不开。此时中门大开，圣驾乘马走御道进入皇城，护驾之文武百官及御营亲军均在下马碑[15]前下马，牵着马分从左右门进去。再过千步廊[16]，就到承天门了。”

宋献策对京师地理如此清楚，对皇上进入德胜门后如何再进皇城的道路，如此了若指掌，成竹在胸，句句合理，大家听了无不佩服。刘宗敏忘记是在皇上面前，在宋献策的肩膀上狠拍一掌，说道：

“你宋矮子果然不凡！”

李自成接着说：“献策真是难得的好军师！你如何想得这样周到？”

宋献策向李自成说：“微臣出身蓬荜，混迹江湖，不遇明主，必将与草木同朽。谬蒙陛下知遇之恩，忝备军师之任，遇事谨慎，惟恐陨越。明日皇上进入北京，是我朝开国时一件大事，做军师的自然要细心筹划，力求万全。今晚在御前议定之后，连夜传谕准备，不敢迟误。”

李自成面带春风，先表示称赞地点点头，又笑着说：

“孤于崇祯十四年春天进洛阳，十五年冬天进襄阳，去年十月进西安，都没有这么多的讲究，进去也就进去啦，还不是照样胜利？如今连进城门也要讲五行八卦，讲究趋吉避凶的事情越来越多啦。”

宋献策说：“从前陛下进洛阳，进襄阳，进西安，均在戎马倥偬之际，且在尚未建国改元之时。今日陛下已经建国大顺，改元永昌，只欠举行登极大典耳。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此所谓今非昔比。”

李自成又称赞说：“倘若召集文武大臣在御前商议明日应从何处入城，群臣必将主张就近从阜成门，不然从彰义门进外城，再从宣武门进内城，也较德胜门为近。军师按照八卦的道理，建议孤从德胜门进城，真是人所不及！”

牛金星说：“军师建议陛下从德胜门入城，出臣意料之外。经他一说，臣始恍然而悟。臣自少年读《易经》，也较留心《易经》之理，然不逮献策远甚。献策可谓真正精于《易经》之理！如皇上应从大明门进皇城，不从偏门进皇城，这道理众文臣都会想到，惟皇上应绕道从德胜门入城，实难想到！”

李自成问道：“从阜成门进城，有何不好？”

宋献策回答：“阜成门在北京城的兑方。兑为西方之卦。西方主秋，谷物成熟，所以城门名曰阜成，取秋收丰足之义。此卦虽有秋收之美义，但与震卦[17]相反，不再有生成繁茂之象。所以《周易·说卦》[18]言兑为毁折，盖言秋天禾稼枯槁，继之毁折，乃自然之理。因兑卦与坤卦相邻，所以《说卦》又云：兑的涵义‘为少女，为妾，为羊’，都是柔顺之义。因此，陛下绝不能就近从阜成门进城。”

李自成出于好奇心理，又问道：“从宣武门进城，有何不好？”

宋献策赶快回答：“宣武在坤方。《易经》上说，乾为天，坤为地；乾为父，坤为母；乾为男，坤为女。又说，‘乾刚坤柔’，‘乾，健也；坤，顺也’。宣武门在元朝名顺承门，至今北京人沿袭不改。为什么叫顺承门？《易经》上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顺承门的出处就在这‘乃顺承天’四个字上。紫禁城中有一座承乾宫，为皇贵妃所居，其地位仅次于坤宁宫。乾为天，为君，故承乾就是承天。陛下已是大顺皇帝，当然只能走乾方入城，不能走坤方入城。”

“有道理，有道理，确有道理！”

李自成认为宋献策今日所谈的话都是他闻所未闻，他忽觉又一次恍然大悟。而他对于应该从乾方进北京城的说法，不惟此刻没有一点异议，甚至在一个月后，他亲自率领的六万东征军在山海卫石河西岸惨败，仅剩下七千残余骑兵，从永平两日夜驰回北京，人马疲惫不堪之际，他也不赶快从就近的朝阳门进城，偏要绕道从德胜门进城[19]。

议定了明日圣驾从德胜门进城的大事之后，李自成看见刘宗敏、牛金星和宋献策都是笑容满面，惟独李岩虽然也有笑容，但好像在想着别的心思，使他不能不稍感奇怪。他向刘宗敏和牛金星说道：

“为着明早就破内城，捷轩要部署各营人马如何进城的事，启东要同六政府等大臣们讨论许多事儿，你们都退下去吧。献策跟林泉也下去，晚膳后再进宫来，商量别的事儿。”

等大家叩过头退出的时候，李自成特别唤住宋献策和李岩，嘱咐他们：

“昨日在昌平州时候，大臣中有人建议孤进紫禁城后住在乾清宫，有人建议住在文华殿。你们精通阴阳五行，孤到底住在什么宫殿为吉利，晚膳后在御前商定。”

宋献策和李岩虽然出身不同，生活经历不同，所学不相同，处世的态度也不相同，但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好朋友，而且在起义前已经是莫逆之交，原是他们在不同之外有更重要的共同之处。他们都博览诸子百家，都抱有经邦济世之志，都痛愤明朝的政治腐败，民不聊生，这样就使他们沿着各自的道路，都到了李自成的起义军中。近几天来，全军上下，满朝文武，一片胜利的欢呼声中，难得他们两个人保持着清醒头脑，担心李自成会功败垂成，一受挫便有不可收拾之危。从行宫中回来以后，趁着晚膳尚未备好，正副军师站在一起，望着院中假山翠竹，趁着左右无人，宋献策向李岩小声问道：

“林泉，刚才在行宫御前会议，讨论明日入城的事，兄似乎另有心思，不肯多言，皇上也觉察出来。兄当时在想着何事？”

李岩微微一笑，说道：“弟忽然想起来两句唐诗，在心中琢磨。”

“什么唐诗？”

李岩不肯马上说出，在宋献策的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再对好友沉默，便站在献策面前，按照当时读书人的习惯，用讲究抑扬顿挫的小声背诵出七言二句：

可怜夜半虚前席，

不问苍生问鬼神！

宋献策虽然不善做诗，但也读过许多唐宋人的好诗，记得这是李商隐的七绝《贾生》一诗中的名句，明白李岩的意思，轻轻点头，微微一笑，说道：

“君臣之间不同于朋友之间，召见时说话不可不多加谨慎，见机讽谏，适可而止。”

李岩的心思沉重，不便再往深处谈，便继续踱着方步。宋献策明白李岩借用李商隐的两句诗，不仅是对皇上，也是对他宋献策的婉转讽刺。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

“当然，你我蒙皇上知遇之恩，忝居正副军师之位，有些军国大事，所见者深，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随即，为着晚膳后皇上召见的事，他们又密谈一阵。

晚膳后不久，宋献策和李岩不曾休息就奉召进宫了。他们在李自成面前叩了头，坐下以后，李自成因为看出来李岩在晚膳前的御前会议上似有什么心思，不像牛金星对决定从德胜门进城之事那样振奋，所以先不问宋献策，亲切地呼着李岩的表字问道：

“林泉，明日就要进北京内城，你认为孤应居何处宫殿为宜？”

李岩恭敬地回答说：“关于陛下进北京应驻跸何宫，臣曾与宋军师私下议论过，宋军师的主张臣颇佩服，他的意见是陛下驻跸武英殿最好不过。”

李自成立刻转向军师：“武英殿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能住乾清宫？”

宋献策回答：“在昌平州御前会议时，有人建议皇上按照历朝旧制，居住乾清宫……”

李自成截住说：“是的，你说过，按照《易经》，乾为天，乾为阳，乾为君，乾刚坤柔，这是不易之理。为什么你同林泉又建议孤居住武英殿？武英殿在什么地方？”

宋献策笑着说：“陛下所言，诚然是《易经》的不易之理。然而《周易·说卦》又说：易之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惟变所适。臣窃以为陛下不可居住乾清宫之故有二：第一条，如日前顾君恩所言，崇祯秉性刚强，不同于历代庸懦亡国之君。当内城破时，他必会自尽，身殉社稷。在何处自尽？他会在乾清宫自缢，在乾清宫服毒，在乾清宫举火自焚。不管他在乾清宫如何身殉社稷，陛下是不能进乾清宫居住的。”

“第二条呢？”

“第二条，以微臣愚见，崇祯纵然不死在乾清宫，然而乾清宫为崇祯居住与处理国事之处，今日亡国，必为戾气[20]所积，不作大的祓除[21]，皇上万不可居。原来知道西华门内有武英殿这座宏伟宫殿，但详细情况也不清楚。自从过了宣府以后，臣见距北京日近，便留心向进过武英殿的从龙诸文臣和新投降的监军太监询问，知道了武英殿规模很大，与文华殿规制相同，但多了三座金水桥，所以臣反复慎思，敢向陛下建议，以驻跸武英殿最为适宜。”

李自成沉默片刻，不能决定。在崇祯一朝，不但经常在文华殿召对臣工，而且从荒唐的明武宗以来，经过了大约一百二十年，独有崇祯一个皇帝勤于治事，喜欢读书，重新恢复了每年春秋二季请文臣为皇上讲书的“祖制”，称为“经宴”，而地点就在文华殿。所以，在崇祯登极以来的十七年间，文华殿特别出名。李自成想了想，向宋献策问道：

“有人建议孤居住文华殿，你以为如何？”

宋献策在心中说道：“果不出我们所料！”他恭敬地向皇上回奏，说他已经同李岩研究过文华殿是否适宜，李岩有很好的意见，可以由李岩向皇上面奏。李自成随即将眼光转向李岩。李岩奏道：

“在昌平州御前会议时，有人建议，陛下如不居住乾清宫，便以居住文华殿为最适宜。文华殿规模宏伟，后有谨身殿，俗称为文华后殿。两殿与左右庑及其余厢房合为一个宫院，房屋足用，又周围有红墙围护，十分严密。而且他们又说，文华殿在皇极门之东，东华门之内。陛下驻跸文华殿正符合古语‘紫气东来’之谶。还说……”

李自成插了一句：“还说，文华殿离内阁很近。”

李岩接着奏道：“以臣看来，陛下进入紫禁城后，居住文华殿不如居住武英殿为宜。”

“为什么？”

“古人虽有一句‘紫气东来’的话，但不能作为陛下平定幽燕之谶。相传昔日老子……”

“他也姓李。”

李岩接着说：“相传昔日老子因道不行于中国，骑青牛出函谷关西去。关令尹喜[22]望见紫气自东西来，认为将有圣人来到。不久，果然老子来到了函谷关。陛下躬率义师，东征幽燕，所以‘紫气东来’一语不是陛下祥瑞之谶，只有献策所献‘十八孩儿兑上坐’之谶方为陛下受命之符[23]。”

李自成含笑点头：“对，对。你说下去，说下去！”

李岩又接着说：“武英殿在皇极门之西，西华门之内，与文华殿遥遥相对，在紫禁城中居于兑方。陛下虽以北京为行在，不拟久留，但在北京紫禁城驻跸期间，也不应忘‘兑上坐’三字之谶。”

李自成大为高兴，说道：“多亏你们提醒，孤决定住在武英殿！”

李岩又说道：“臣等建议陛下驻跸武英殿，蒙陛下欣然同意，此实陛下从谏如流之美德，为我国家之利，愚臣等不胜欢忭鼓舞之至！趁此机会，臣仍欲就此事有所进言，望陛下俯听一二。”

“你说吧，不要顾虑。”

“臣不如献策深明五行八卦之理，但往年为科举考试，对《易经》也曾反复读过，对阴阳八卦之理略知皮毛。文华殿在紫禁城中居于震方。《说卦》云：‘万物出于震。震，东方也。’震卦主东方，又为春天之卦，又主万物生长发育。总之是一片和悦景象……”

“这与今日的情况也颇相合。”

“不然，陛下。”李岩停了停，望一眼皇上的神色，接着说道，“臣请陛下恕罪，听臣冒昧直言。献策与臣，备位正副军师，参与帷幄，兢兢业业，不敢懈怠。故日常所虑者多，不能不常怀殷忧。许多文武大臣因见我皇上义旗东指，一路迎降，势如破竹，将唾手而克北京，取明朝江山如拾芥，不怪文武臣工颇生骄傲之气，认为江南可传檄而定，太平即在眼前，上下欢腾，如醉春风。臣与献策，只怕粗心大意，变生不测。如今尚不是偃武修文时候，请陛下居住武英殿，除为了顺应‘兑上坐’之谶，也为了昭示群臣：得了北京，尚非天下太平之时。”

李自成的心中一动，向两位军师问道：“孤登极之后，也不愿再有恶战，也打算偃武修文，使天下早享太平之福。难道吴三桂还敢螳臂当车，自寻灭亡不成？”

宋献策说道：“臣亦愿吴三桂前来投降，但也要防备万一。”

“吴三桂如不投降，就用兵征剿，不留肘腋之患。你们说是么？”

李岩回答说：“吴三桂在山海卫驻军，虽为我朝肘腋之患，但是他前进不能，退无所据，实际不足为虑。臣等以为目前可虑者不是吴三桂，而是满洲。我军初到北京，立脚未稳，万一东虏乘机入塞，而吴三桂与之勾结，必为大患，所以不能不小心防范。”

李自成自从破了西安，恢复长安旧称，以长安为京城即所谓“定鼎长安”以来，在心态上起了很大变化。他陶醉于辉煌的军事胜利，除歌颂胜利的话以外，不愿听不同的意见。那些新降的文臣，多是在宦海中浮沉多年，自诩为洞达时务，认识“天命攸归”，所以才投归新主，庆幸得为攀龙附凤之臣，赞襄真主创业。他们很容易看出新圣上最喜欢歌功颂德、夸耀武功，于是所有的新降文臣都按照新主子所好歌功颂德。纵然有人看到了一些问题，想贡献有利于开国创业的一得之见，一看皇上醉心于功业烜赫，恶听直言，也就没有谁敢说实话了。

听了李岩的话以后，李自成的正在高兴的心情好似被浇了一股冷水。只是为着表示他虚怀纳谏，没有露出来不悦之色。他认为满洲人震于他的军威，必不敢此时南犯，李岩的话未免过虑。他望望宋献策，明白宋和李有一样看法，勉强笑着说：

“你们是孤的亲信谋臣，历年来赞襄帷幄，果然不同于一班文臣。说到满洲人南犯的事，孤何曾不在心中想过？在东征的路上也想过多次。不过……”

趁着李自成片刻沉吟，宋献策看见他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似乎不同意他们对满洲人的顾虑。

“不过，”李自成接着说，“以孤想来，满洲人未必敢在此时南犯。”

宋献策赶快说道：“陛下英明，比臣料事深远。愿闻陛下睿见，以释愚臣杞忧。”

李自成又微笑一下，胸有成竹地说：“在崇祯的十七年中，因为朝政腐败，兵力空虚，遂使满洲鞑子几次入犯，攻破城寨，饱掠而归。目前我大军攻破北京，建立新朝。我军声威，谅满洲也会知道。以孤忖度，满洲人不足为虑。”

宋献策说道：“陛下睿谋宏远，烛照虏情，实非臣等所及。然臣等恐事出料外，不得不防，所以已命刘体纯不必等候进入北京，即率他所部人马由昌平直趋通州，立即刺探山海关与辽东军情，不可稍有疏忽。”

“很好，很好。你们已经同捷轩商定，派出一万多精兵不参加攻城之事，赶快去驻防通州一带，这部署也深合孤意。”

李岩见皇上毕竟英明，肯听进言，赶快又说道：“陛下，我朝新建，同东虏必有一战，不可不尽早放在心中。《兵法》[24]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以臣之愚见，从明日攻克北京之后，即应以不可胜之势，使敌人不敢来犯。”

李自成心中认为进北京后第一件大事是举行登极大典，昭告天下，传檄江南。李岩的话不合他的心意。他不相信他手下有精兵强将，百战百胜，满洲人胆敢来犯。但是他没有流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含笑问道：

“如何使敌人不敢来犯？”

李岩回答说：“《孙子》说：‘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臣以为这‘修道而保法’一句话，言简意赅，深具至理，陛下应反复思之。”

“孤在商洛山中时，每日练兵之外，杂事不多，有闲暇读书。《孙子十三篇》也仔细读过多遍，遇有心得处反复背诵，并在书页上写了不少眉批。你说的‘修道而保法’这一句，孤也记得，你此刻提到这句话是何意思？不妨明白说出，毋庸忌讳。”

宋献策看出来皇上微露不悦之色，暗中用脚尖在李岩的脚上碰了一下，要他适可而止。但李岩却有一种骨鲠性格，愿意趁此进入北京前夕，为皇上贡献忠言，所以不顾宋献策的暗示，向皇上说道：

“关于《孙子》的这句话，诸家注释，各有发挥，臣以为诗人杜牧的注解最得真谛。按照杜牧的注解，道就是仁义，就是仁政；法就是法制，既指治理国家的法制，也指军纪严明。所以臣惟望陛下不忘‘修道而保法’，便不必担忧东虏乘机入犯了。”

李自成问：“明日上午就要进北京内城，如何才是‘修道而保法’？请言其详。”

李岩凭着一片忠心，明知皇上不会听从，还是大胆地直言：“原来陛下早已决定，破城之后，将明朝勋戚[25]与六品以上官员，除少数素有清廉之名的朝臣以外，全数逮捕，拷掠追赃，以济国用。皇上又念三军将士多年来追随陛下暴霜露，冒白刃，幸而不死，得有今日，所以决定顺应三军将士之望，在北京城破之后，三军入城驻扎，与民同乐。当时臣与献策对此两项决定，都曾谏阻，区区忠言，未蒙皇上见纳，至今忠心耿耿。今日我大军即入北京内城。臣冒死再次进言，请陛下取消成命，以利国家，不使敌人有可乘之机。”

李自成沉默片刻，问道：“倘若孤取消成命，如何处置方好？”

“陛下是一国之君，遇有大事，俯听众议，断自宸衷。众多部队，何者进城警备弹压，何者在城外原地驻扎，候令进止，今晚陛下即可下一上谕，诸将遵谕而行，不得稍违。至于原议对勋戚大臣拷掠追赃之事，可在今晚或明日进城时传谕汝侯刘宗敏，暂缓执行，听候再议。”

宋献策已经从李自成的神色上看出来李岩的话说得过直，引起“圣心”不悦，正想再踢一下李岩的脚，而李岩却耐不住接着说道：

“臣愚，值此进入北京之际，惟以效忠陛下为念，故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使国家开业奠基，成为千古楷模。陛下为尧舜之主，功业将远迈汉祖唐宗。陛下应记得汉高祖初克咸阳，听了樊哙与张良的进言，随即从咸阳退出，还军霸上，与父老‘约法三章’[26]，就是约定了三件大事：杀人者死罪，犯伤人罪与盗窃罪的，都要依法治罪。除这三条之外，秦朝的一切旧法全部废除。所以沛公在关中深受百姓爱戴，正如《史记》上说，‘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明日陛下进北京，当然与汉高祖入咸阳不可同日而语。当时刘邦不但尚未称帝，也未称汉王，名义仅是沛公。今日陛下已经是大顺皇帝，驾临北京，当然应驻跸于紫禁城内。但大军数万人都驻扎北京城内，军民混杂，臣窃以为非计。至于将明朝的勋戚大臣一齐逮捕，拷掠追赃，臣请缓行。首先在北京行宽仁之政，以收揽天下人心。俟大局安定之后，择勋戚大臣中罪恶昭著、万民痛恨的，惩治几个，其余降顺的一概不究。如此行事，不惟使北京安堵如常，而且使各地观望者望风归顺，也使敌对者无机可乘。”

“你还有什么建议？”

“臣本书生，蒙陛下厚爱，置诸帷幄之间，参与军国之事，故敢就以上二事，披沥直陈。还有一事，亦望陛下斟酌。”

“何事？”

“北京虽在辇毂之下，为百官巨商云集之地，然究其实，中小平民居于多数。数月来山东漕运中断，平民小户素无积蓄，生活必甚艰难。进入北京之后，如何赈济京师饥民，也望陛下斟酌决定。今日国家制度粗定，与往年情况不同。京师各处粮食仓储如何稽核以及如何放赈之事，均归户政府职掌，而五城直指使[27]可以协助办理。”

李自成向宋献策问道：“献策，林泉建议诸事，你以为如何？”

宋献策明白关于驻军城内与对大臣拷掠追赃都是在西安决定的，为刘宗敏和陕西将领所主张。李自成虽然英明，却十分倚信以刘宗敏为首的陕西将领，所以李岩今夜不脱离书生之习，向皇上提出前两条建议，已经晚了，徒惹皇上心中不快，他必须为李岩缓和一下。趁皇上要他说话，赶快婉转说道：

“陛下睿智过人，胸怀开朗，颇有唐太宗之风。林泉今晚直言建议，也是仰慕古人，欲效魏征之骨鲠。君臣契合，先后辉映，必将成为千古美谈。陛下进北京后，对官民行宽仁之政，收揽人心，并将人马驻扎城外，一则有利于招降吴三桂，二则使东虏见我无隙可乘，不敢来犯。林泉的这两条建议，均是为国家着想，出自一片忠心。只是以上二事皇上在西安出师之前已与汝侯商定，亦为诸将之愿，早已宣布于众，临时不好收回成命。不妨在明日大军进入内城时，皇上重降圣旨，谕三军严守纪律，秋毫无犯，违者斩首。至于拷掠追赃之事，如何适可而止，先严后宽，由陛下斟酌情况而定。”

李自成点头说：“你的意见很好，由孤斟酌好啦。”

因为断定明日一早就会破了内城，如今已到三更，要赶快处理的事情很多，这次小型的御前密议到此停止。

宋献策和李岩刚离开钓鱼台行宫，李自成将吴汝义和李双喜叫到面前，又命传宣官去叫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立刻进宫。

李岩和宋献策经过今晚的行宫召对，在满朝文武陶醉于即将进北京和即将一举灭亡明朝的伟大胜利之夜，他们出于对皇上的一片忠心，也出于他们做军师的军国重任，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心中已久的一些意见，同目前大顺朝中一味歌颂的声音很不调和。虽然他们觉得应该向皇上说的重要意见还没有完全说出，但是他们都看得出来，皇上已经流露了不悦之色。最后，皇上并没有对他们的意见爽快采纳。关于原定大军进驻城内，对勋戚和六品以上的官员拷掠追赃这两件事，照旧执行；而对京师贫民放赈的事，皇上一字不提。所以两位军师从钓鱼台行宫退出以后，心上的忧虑并没有减轻，在行宫大门外默然上马，带着一群扈从的官员、奴仆和亲兵驰回驻地。

丞相府的临时驻地距行宫不足一里。牛金星正在同六政府尚书商议明日入城诸事，听到宣召就立即进宫，所以宋献策和李岩还没有回到军师府驻地，牛丞相已经坐在大顺皇上的面前了。由于各种原因，在李自成的心上，牛金星的分量比宋献策要重一些，至于李岩的分量，比牛金星差远了。李自成心中明白，如今尚在作战时期，所以在西安时宣布圣旨以刘宗敏为文武百官之首，等日后全国统一，天下太平，自然要依照汉、唐、宋历代旧制，以宰相为百官之首。至于军师府这个衙门，也是目前的短期建制。到了天下太平时候，军师府就要撤销了。由于牛金星在大顺朝文臣中如此重要，所以李自成召见过宋献策和李岩之后，立刻将牛金星召进宫来。

李自成问道：“文臣们有人建议孤进城后居住乾清宫，有人建议居住文华殿，可是两位军师建议孤居住武英殿，以合《谶记》上‘十八孩儿兑上坐’的话。先生以为如何？”

“陛下如何决定？”

“孤听了他们的面奏，觉得很有道理，已经同意。倘若你认为尚有不妥之处，不妨直言，还来得及召他们进宫来重新商议。”

“他们的建议很好。陛下立即采纳，实为英明过人。”

李自成又问道：“你也认为乾清宫不可居住？”

牛金星明白皇上仍是念念不忘乾清宫，立即回答：“臣虽然不曾与献策讨论此事，但意见完全相同。陛下试想，今夜我大顺数万将士和满朝随征大小文臣是何等振奋鼓舞，单等明日进城。可是今夜崇祯及其众多宫眷与朝臣正好相反，痛哭无计，纷纷自尽。崇祯非一般庸懦亡国之君，今夜他知道内城必破，必将设法藏匿民间，然后再逃出北京，以图恢复。如他认为逃走无望，必定自尽，或是自缢，或是自焚，这就是古人所谓‘国君死社稷’之义。他会在何处自尽？……”

“听说他在宫中还有一处家庙，称做奉先殿。会不会在奉先殿自尽？”

“不会。崇祯这个人，秉性十分刚强，即位后宵衣旰食，总想做一个中兴之主。如今亡国，他认为死后无面目看见祖宗，所以臣以为他不会死在奉先殿。”

“你认为他会死在乾清宫？”

“臣以为他十之八九会自缢在乾清宫，或在乾清宫举火自焚，而且必有一些宫眷从死于乾清宫中。不管如何，明朝新亡，乾清宫必然凝聚凶戾之气，不可为陛下驻跸之处。两位军师建议陛下驻跸武英殿，最为合宜。”

“崇祯会不会逃出北京？”

“臣最担心者正是此事。如今大军四面包围北京，外城已入我手，估计他今夜没有机会逃出北京；臣怕他藏匿民间，俟机逃走，一旦微服混出城门，即可以间道南下，辗转逃往江南。崇祯年纪尚轻，在民间并无桀、纣之恶名，倘若他据守南京虎踞龙盘之地，凭借江南之财富与人民，则我朝欲统一中国必将费很大周折。”

李自成沉吟说道：“这倒是一件值得……”

牛金星赶快说：“虽然这是一件值得担心的大事，但请皇上放心。献策与林泉一向思虑周密，必有通盘考虑。明日如何清宫，如何寻找崇祯生死下落，他们必不敢疏忽。明日李过将军先进入紫禁城中清宫，献策今夜必会详细嘱咐。”

李自成点点头，又问道：“对于清宫的事，你还有什么意见？”

“清宫之事，凡臣能够想到的，献策与林泉必然都已想到。只有一事，臣要面奏陛下……”

牛金星话未说完，传宣官进来，跪在李自成的脚前奏道：

“启禀皇爷，汝侯刘宗敏前来见驾。”

“传他前来！”

其实刘宗敏并没有站立在行宫大门内等待传禀，而是跟随在传宣官后边直往里走。别的文武大臣进入宫中时都是毕恭毕敬，脚步很轻，只有他依然是当年的草莽英雄脾性，脚步踏得砖地咚咚响。当李自成刚说完“传他进来”一句话，他已经进来了。自从在西安建国以来，别的大臣，从丞相牛金星和军师宋献策起，来到李自成的面前，都是先跪下叩头，行君臣之礼，然后李自成命坐，才恭敬地坐下奏事。刘宗敏虽然忠心耿耿地拥戴李自成做皇帝，并且想为众多武将做个榜样，然而他在短时间内还不习惯处处遵守严格的君臣之礼。此刻他来到李自成的面前，叉手躬身，声音洪亮地说道：

“万岁！今晚我们都别想睡，准备明日一早进城！”

李自成的心中猛然一喜，强装冷静地说道：“坐下。坐下说话。”

等刘宗敏坐下以后，他接着问道：“有什么新的消息？”

刘宗敏说：“我军将士同守城的人们互相说话，城上官员禁止不住。我军将士对城上说，如不大开城门，就要猛力攻城，对城上众炮齐发，云梯登城，杀进城去以后，对军民一个不饶。守城的人们十分恐慌，请我军不要攻城，答应在五更时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

“哪个城门？”

“城上的人们已经变心，守城的大太监们也变了心。明早黎明时候，九门齐开。”

“军师府知道么？”

“军师府的消息灵通。我刚才得到禀报，献策那里自然也得到禀报了。我刚才往行宫来的时候，差人将这消息告知了丞相和两位军师，请他们速来行宫，在御前商议皇上明日如何进城的事，没想到启东已经进宫来了。”

“刚才献策和林泉在孤面前谈了很久，已经决定，明日孤由德胜门进城。献策说，德胜门在北京的乾方，孤应走乾方进城。”

刘宗敏的广额高颧、骨棱棱的方脸上绽开了一丝嘲讽的微笑，说道：

“这宋矮子！不让皇上就近从阜成门进城，偏要绕道德胜门进城！对阴阳八卦咱不懂，听他的意见吧。皇上进了紫禁城以后住在什么地方？”

“两位军师说，武英殿在紫禁城中的兑方，建议孤居住在武英殿，孤已经同意了。”

“啊，也是，‘十八孩儿兑上坐’嘛！这建议也很重要，皇上当然同意。他们别的还有什么重要建议？”

“他们还有三条建议。”

“哪三条？”

“破了北京以后的两件事，本来在西安出兵时已经商定了，三军将士听说后无不鼓舞。当时文武大臣中只有献策、林泉，还有玉峰，独持异议。他们先是不同意马上向北京进兵，建议先经营中原、秦、晋和山东各处，两年后再派出大军东征幽燕。他们受到了孤的责备，才不敢坚持暂缓东征之议。当时在御前会议上商定了进北京的三件大事：一是进北京就筹备登极大典；二是逮捕明朝的勋戚大臣，拷掠追赃，以济国用；三是体念将士们多年辛苦，决定驻军城内，休息半月，军民同乐。估计在半月之内，登极大典就能举行。在西安时，献策和林泉因谏阻东征受了孤的责备，对破北京后休军城内和拷掠追赃两件都无二话，但是他们的心中并不赞同。今晚由林泉建议，献策赞同，一唱一和劝孤改变原议。他们建议：第一，将大军驻扎城外，只派少数人马入城，维护城内治安，弹压不轨；第二，暂缓追赃，效法汉刘邦入咸阳后对父老的‘约法三章’；第三，向北京贫民开仓放赈。”

刘宗敏笑着说道：“他们的建议也是出于忠心，只是太书生气啦。启东，你说是么？”

牛金星虽然心中同意宋献策和李岩的建议，但是他深知李自成所依赖的是以刘宗敏为首的陕西武将，而急于东征幽燕以及破北京后休兵城内和逮捕明朝的勋戚大臣拷掠追赃，都是陕西武将们的主张。他立志做一位开国的太平宰相，所以他不愿在这两个问题上说出来他自己的主张。他看刘宗敏和皇上都在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他只好说道：

“我皇上应天顺人，由西安出师东征，一路势如破竹，昨日圣驾到达北京城下，明日一早就进入北京内城，灭亡明朝。如此武功，实为千古所少有。进入北京之后，赶快举行登极大典，以慰天下百姓之望，这是许多大事中最大的一件事。我大顺满朝文武，咸同此心。至于其他诸事，如大军是否应该暂驻北京城内休息，是否应该进北京就将明朝勋戚大臣逮捕追赃，非我大顺朝眼下立国的根本大计。凡事有经有权，献策与林泉所奏，也许是狃于刘邦入咸阳后与父老‘约法三章’故事，知经而不知权。遇此等时候，陛下既要容臣工们各抒己见，也要断自宸衷。俗话说：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帝王为一国之主，在八卦为乾。国家大事，众说不一，断自宸衷，称为乾断，自古英明之主，莫不如此。”

刘宗敏顿时忘了是在皇上面前，不觉哈哈大笑，说道：

“你说得真好，不怪是大顺朝开国宰相！”

一个宣诏官进来，禀报说正副军师在宫门求见皇爷。李自成正在高兴，说道：

“快传他们进来！”

不过片刻，宋献策和李岩毕恭毕敬地躬身进来，在李自成的面前行了叩头礼。李自成命他们坐下以后，随即十分高兴地问道：

“破了外城以后，守内城的太监和军民，跟着就人心瓦解，已经传出话来，明日五更打开城门迎降。这好消息你们都知道么？”

宋献策欠身答道：“臣等知道，也在臣等意料之中，此所谓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李自成又称赞说：“你曾说，倘若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黎明准定破城。果如所卜，真是卦理通神！明日孤如何进城，你们都商议好了么？”

献策回答：“臣等原料定十九日黎明会破内城，所以已拟定了皇上入城节略[28]，命军师府中司缮吏员誊抄数份，如今带来行宫。不知所拟是否妥当，请林泉取出，在御前恭读，请旨定夺。”

李岩从袖中取出一个简便的红绫文书匣，打开文书匣，取出四份用恭楷缮写的红纸文件，题目是《圣驾入城节略》。他先将一份捧呈御案，再将一份给刘宗敏，一份给牛金星，自己留下一份，然后对皇上恭读节略。李自成看着节略，同时听李岩读了一遍，面含微笑，频频点头，对两位军师说：

“你们在节略中详细写了如何从钓鱼台行宫启驾，一部分御营将士如何从阜成门先进城去，占领皇城诸门，包围皇城，一部分文武大臣与部分御营将士如何护驾，沿路如何警跸，先进城的文武百官如何由汝侯与丞相率领，在德胜门内接驾，然后圣驾如何进入皇城、紫禁城，进入武英殿驻跸，一一写得清楚。仓促之间，难得你们计议得这么周到！”

宋献策欠身说道：“几天来臣与副军师虽在征途之上，然因破北京已经是指顾间事，所以臣等在马上或宿营时议论数次，命军师府官员们拟稿备用。今日又稍加厘定，缮写数份，并非仓促写就。”

李自成转向牛金星问道：“军师们拟的入城节略，你以为如何？”

牛金星欠身回答：“臣忝居宰相之职，但对圣驾如何入城，一应诸事，尚未考虑如此周详。两位军师所拟节略，臣十分同意。然有一事，还请陛下与两位军师斟酌。”

“何事？”

“节略中拟定两次清宫，此议甚善。城破之后，李过将军率领一千将士迅速进入紫禁城内，占领四门，一则要搜查崇祯生死下落及太子、二王，二则要肃清太监中有无暗藏兵器之人，以防不测。然后吴汝义率领御营将士清宫，按册清点紫禁城中未曾逃散的宫女、太监，封存宫中库藏，派兵日夜巡逻，禁止宫女与太监盗窃各宫中金银宝物，以备几天内清查登记。双喜将军率五百将士护驾入城，以后专驻守武英殿周围，也受吴汝义节制。两位军师如此安排，十分合理。只是吴汝义将军的职衔，似与他的责权有所不符。”

宋献策说道：“丞相所虑极是。我朝因官制草创，颇为疏略。以前陛下称大元帅及新顺王时，吴汝义称中军制将军。去秋在西安建国，暂以秦王府为大顺皇宫，吴汝义统管宫禁之事，改称中军权将军，已觉不妥。今至北京，紫禁城内一切军政要务，头绪纷繁，都归吴汝义掌管，确应另定官职，便于施展才能。但臣等对历代职官志未曾考究，请陛下酌为钦定名称。”

李自成向牛金星问道：“启东，用何官名最好？”

牛金星捻须低头想了片刻，抬头回答说：“陛下，上古之世，设有宫正一官，专管宫内之事，见于《周礼》[29]。秦汉以来，并无掌宫中庶事的专职官员，内廷与外廷的政务交错，界限不明。到了明代，内廷事务完全由太监职掌，设置了严密的内官官制。内臣分为十二监，二十四衙门，以司礼监掌印太监地位最尊，俗称内相。除内廷十二监之外，还有东厂与西厂派出的监军太监，万历时还有派到各地征收矿税的太监。陛下鉴于明代太监之弊，所以不再信用太监。目前吴汝义秉承皇上意旨总管行在宫内军政百务，此系我朝新创，可否暂称为宫内大臣，以待日后回长安再为确定？”

李自成点头同意，又问：“清宫的事，你还有什么建议？”

“臣请皇上命副军师李岩也带军师府若干官员和兵丁同吴汝义一起清宫。”

“为着何事？”

“清宫时有一件事必须副军师去为好。天启张皇后因不附和客、魏奸党，深受国人敬重。她原籍杞县，与林泉是小同乡。她曾经身为国母，按道理她会自尽殉国。但是仓皇之际，也许自尽未成。清宫时林泉即到慈庆宫去，看张皇后是否已死。如她尚未自尽，可对她宣布大顺皇帝口谕，我朝将对她厚养终身。如她必欲自尽殉国，可派人护送她回到张皇亲府中，从容自尽。不管张皇后是否已死，将士们都不许到慈庆宫中滋扰。陛下，可以如此办么？”

“好，好，就照你的建议去办。”

时间已经过了四更。因为准备进城的事情很多，大家今夜别想睡觉了。御前会议赶快结束，刘宗敏立刻回到东征提营首总将军府的临时驻地，飞马传令各营主将，准备开进内城。各营从什么城门进城，在城内驻扎何处，都是军师府在事前遵旨拟好的计划，已经由刘宗敏以军令传知各营主将，今夜只是重申前令，同时严令人马进城后对居民务要秋毫勿犯。

牛金星要赶快回到丞相府临时驻地，召集六政府与文谕院大臣会议，部署明早如何进城和如何在巳时前赶到德胜门迎接圣驾。

宋献策和李岩最后离开行宫。他们离开御前后，在临时朝房中等候。李自成将吴汝义和李双喜叫到面前，用杏黄纸写了两道手敕，一道是钦命吴汝义为“宫内大臣”，一道是钦命李双喜为协理宫内大臣兼御前侍卫将军。然后宋献策和李岩带着吴汝义和李双喜驰回军师府驻地，又传知李过前来，一同研究明日如何护驾、警跸和如何清宫诸事。对李过和吴汝义而言，特别要紧的一件大事是要找到崇祯，弄清他的死活。

李自成虽然连日来鞍马劳累，今夜又几乎整夜未眠，但因为破城即在眼前，他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行宫御厨为他准备了夜宵点心，他随便吃了一点，便在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花园中的假山，向东方看了一阵，看到紫禁城方面并没有冒出火光，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串问题，默默问道：

“崇祯此刻在做什么？自尽了么？心腹太监帮助他在民间藏起来了么？他的众多宫眷今夜如何？……”

[1] 书信——李信给闯王的这封书信在小说中十分重要。

[2] 登乡榜——举人考试叫做乡试，登乡榜即是中举。

[3] 和光同尘——意思是同世俗打成一片，保持一致，不要独立不群。典出《老子》中的名言：“和其光，同其尘。”

[4] 强虏——指满洲人。明朝自万历末年开始，因汉满两民族矛盾尖锐，汉族称满洲人为东虏、建虏（建是建州卫），有时简称为“虏”。又因满洲人属于鞑子系统，也被汉人称为“满鞑子”。

[5] 至正——元顺帝年号。

[6] 九五——皇帝之位。《易经·乾》：“九五，飞龙在天。”后人因此以“九五”代指君位。

[7] 调和鼎鼐，燮理阴阳——这两句古代成语都是歌颂宰相的，意思是做宰相的应该在朝廷上调和各种矛盾，好像在大鼎中调和五味。燮理也是调和。

[8] 时辰——一个时辰相当于现代的两个小时。

[9] 乾方——按《易经》和五行学说，西北是乾方。

[10] 《易经》——宋献策在下边引述的话，见于《易经》乾卦的《彖辞》（彖，音tuàn）。《彖辞》是“十翼”之一，解释卦理的部分。

[11] 三座门——东西三座门和相连的皇城城墙，在民国年间陆续拆除。

[12] 皇城六门——大明门、长安左门、长安右门、东安门、西安门、北安门。北安门俗呼厚载门。

[13] 公生右门——明代六部等中央各衙门集中在东西长安门外以南，在千步廊东西皇城之外。明正德时为便于百官入朝，建筑公生左门与公生右门，民国初年拆除。

[14] 棋盘街——在正阳门和大明门之间，民国初年拆除。

[15] 下马碑——棋盘街石栏杆外东西各一，上镌：“文武官员至此下马”。

[16] 千步廊——在大明门内，各一百一十间，东西相对，民国年间拆除。

[17] 震卦——代表东方，也代表万物出生。北京的朝阳门属于震方。

[18] 《周易·说卦》——《说卦》是“十翼”之一，相传为孔子所著。

[19] 德胜门进城——李自成为什么两次绕道从德胜门进北京城（指内城）以及为什么居住武英殿，各有关书籍从未作过解释。这种历史现象所反映的是中国封建社会长期流行的意识形态问题，也就是秦汉以后关于五行八卦的迷信。

[20] 戾气——迷信所谓不祥之气、凶煞之气。

[21] 祓除——用一些办法消除不祥，如请僧道诵经、祭神，做“法事”等。

[22] 关令尹喜——守关吏名叫尹喜。

[23] 受命之符——从西汉初年以来，一种迷信思想盛行，认为帝王坐天下必有各种祥瑞或《谶记》，称为受命之符。

[24] 《兵法》——我国古人所著兵书很多，其中最完备、最具有权威性的著作是战国时齐人孙武所著的兵书，称做《孙子十三篇》，古人引用时简称《兵法》即可。以下所引用的话，均在《孙子·形篇》。

[25] 勋戚——勋臣与皇亲两种家族，简称勋戚，构成封建社会中最高统治阶层。

[26] 约法三章——从前习惯上所说的“约法三章”，大概是句读错误，使“约法”二字连读，成为一个词儿。但“约法”是现代术语，不应出自古人口中。《史记》原句应读做：“与父老约，法三章耳。”

[27] 五城直指使——即五城御史。大顺朝将明朝的御史改称“直指使”。

[28] 节略——一种文件的名称，对事情的简明扼要叙述。

[29] 《周礼》——又称《周官》，一部详细记载西周官制的古书，相传为周公姬旦所作。但后人考证，疑为战国末期人所作，托名周公。

崇祯皇帝之死

第十七章

连日来崇祯食不下咽，夜不成寐，不但眼眶深陷，脸色灰暗，而且头昏目眩，身体难以支撑。但是亡国就在眼前，他不能倒下去对国运撒手不管，也不能到养德斋的御榻上痛睡一阵。他本来打算在乾清门亲手挥剑斩杜勋，临时来了精神，带着一腔怒火，顿然间忘记疲惫，大踏步走出乾清宫，从丹墀上下了台阶，走到乾清门，稳稳地在龙椅上坐定。乾清宫的宫女们和太监们重新看见了往日的年轻皇上。但是杜勋走后，崇祯鼓起的精神塌下去了，连午膳也吃不下，回到乾清宫的东暖阁，在龙椅上颓然坐下，恨恨地长叹一声，喃喃自语：

“连豢养的家奴也竟然胆敢如此……”

他十分后悔刚才没有在乾清门将杜勋处死，以为背主投敌者戒。生了一阵闷气，他感到身体不能支撑，便回到养德斋，由宫女们服侍他躺到御榻上，勉强闭着眼睛休息。当养德斋中只剩下魏清慧一个宫女时，他睁开眼睛，轻轻吩咐：

“要是今日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能够来到北京城外，你立刻将朕唤醒。”

魏清慧虽然明白吴三桂断不会来，但是她忍着哽咽答应了“遵旨”二字。崇祯又嘱咐说：

“朕命王承恩传谕诸皇亲勋臣们在朝阳门会商应变之策，如今该会商毕了。王承恩如回宫来，立刻奏朕知道。还有，朕命吴祥带人去城上捉拿杜勋，一旦吴祥回来，你也立刻启奏！”

“皇爷，既然刚才不杀杜勋，已经放他出城，为甚又要将他捉拿回来？皇上万乘之尊，何必为杜勋这样的无耻小人生气？”

崇祯恨恨地说：“哼，朕一日乾纲不坠，国有典刑，祖宗也有家法！”

魏清慧不敢再说话，低下头去，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坐在椅子上守候着皇上动静，也不许有人在近处说话惊驾。过了片刻，听见御榻上没有声音，料想皇上实在困倦，已经入睡，她在肚里叹息一声，揩去了眼角的泪水。

崇祯一入睡就被噩梦缠绕，后来他梦见自己是跪在奉先殿太祖高皇帝的神主前伤心痛哭。太祖爷“显圣”了。宫中藏有太祖高皇帝的两种画像：一种是脸孔胖胖的，神态和平而有福泽；另一种是一个丑像，脸孔较长，下巴突出，是个猪像，同一般人很不一样。崇祯自幼听说那一轴类似猪脸的画像是按照洪武本人画的。现在向他“显圣”的就是这位长着一副猪脸的、神态威严的老年皇帝。他十分害怕，浑身打颤，伏地叩头，哭着说：

“孙儿不肖，无福无德，不足以承继江山。流贼眼看就要破城，宗社不保，国亡族灭。孙儿无面目见太祖皇爷在天之灵，已决定身殉社稷，以谢祖宗，以谢天下。”

洪武爷高坐在皇帝宝座上，长叹一声，呼唤着他的名字说道：“由检，你以身殉国有什么用？你应该逃出去，逃出去恢复你的祖宗江山。你还年轻，不应该白白地死在宫中！”

崇祯哭着问道：“请太祖皇爷明示，不肖孙儿如何能逃出北京？”

洪武爷沉吟说：“你总得想办法逃出北京，逃不走再自尽殉国。”

“如何逃得出去？”

崇祯伏地片刻，高皇帝没有回答。他大胆地抬起头来，但见高高的宝座上烟雾氤氲，“显圣”的容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灰色的、不住浮动的一团烟雾，从烟雾中传出来一声叹息。

崇祯忍不住放声痛哭。

魏清慧站在御榻旁边，连声呼唤：“皇爷！皇爷！……”

崇祯醒来，但还没有全醒，不清楚是自己哭醒，还是被人唤醒。他茫然睁开眼睛，看见魏宫人站在榻边，不觉脱口而出：

“朕梦见了太祖高皇帝！……”

魏宫人又叫道：“皇爷，大事不好，你赶快醒醒！”

崇祯猛然睁大眼睛，惊慌地问：“什么事？什么大事？……快奏！”

魏宫人声音打颤地说：“吴祥从平则门回来，他看见逆贼已经破了外城。外城城门大开，有几千步兵和骑兵从彰义门和西便门整队进城！”

崇祯登时面如土色，浑身战栗，从榻上虎地坐起，但是两脚从榻上落到朱漆脚踏板上，却穿不上靴子。魏宫人赶快跪下去，服侍他将绣着云龙的黄缎靴子穿好。崇祯问道：

“吴祥在哪里？在哪里？”

魏宫人浑身打颤说道：“因为宫中规矩，任何人不准进入养德斋中奏事，所以吴祥此刻在乾清宫中恭候圣驾。”

崇祯又惊慌地问：“你听他说贼兵已经进了外城？”

魏宫人强作镇静地回答说：“内城的防守很坚固，请皇爷不必害怕……”

“快照实向朕禀奏，吴祥到底怎么说？快！”

“吴祥刚才慌慌张张回到宫中，要奴婢叫醒皇爷。因奴婢说皇爷十分困乏，刚刚矇眬不久，他才告诉奴婢逆贼已经从彰义门和西便门进了外城，大事不好，必须马上禀奏皇上。”

崇祯全听明白了，浑身更加打颤，腿也发软。他要立刻到乾清宫去亲自询问吴祥。当他下脚踏板时，两脚无力，踉跄几步，趁势跌坐在龙椅上。他不愿在乾清宫太监们的眼中显得惊慌失措，向魏宫人吩咐：

“传吴祥来这儿奏事！”

魏宫人感到诧异，怕自己没有听清，小声问道：“叫吴祥来养德斋中奏事？”

崇祯从迷乱中忽然醒悟，改口说：“叫他在乾清宫等候，朕马上去听他面奏！”

这时，两个十几岁的宫女进来。一个宫女用金盆端来了洗脸的温水，跪在皇上面前，水中放着一条松江府[1]进贡的用白棉线织的面巾，在面巾的一端用黄线和红线绣成了小小的二龙戏珠图；另一宫女也跪在地上，捧着一个银盘，上边放着一条干的白棉面巾，以备皇上洗面后用干巾擦手。但是崇祯不再按照平日的习惯在午觉醒来后用温水净面，却用粗话骂道：“滚开！”随即绕过跪在面前的两个宫女，匆忙地走出养德斋，向乾清宫正殿的前边走去。魏宫人看见他一步高，一步低，赶快去挟住左边胳臂，小声说道：

“皇爷，您要冷静，内城防守很牢固，足可以支持数日，等到吴三桂的勤王兵马来到。”

崇祯没有听清楚魏清慧的话，实际上他现在对于任何空洞的安慰话都没有兴趣听，而心中最关心的问题是能否逃出北京，倘若逃不出应该如何身殉社稷，以及对宫眷们如何处置。已经走近乾清宫前边时，他不愿使太监们看见他的害怕和软弱，用力将左臂一晃，摆脱了魏宫人搀扶着他的手，踏着有力的步子向前走去。

他坐在乾清宫的东暖阁，听吴祥禀奏。原来当吴祥奉旨到平则门上捉拿杜勋时，杜勋已经缒出了城，在一群人的簇拥中，骑着马，快走到钓鱼台了。他正在城楼中同王德化谈话，忽然有守城的太监奔入，禀告王德化，大批贼兵进彰义门了，随后也从西便门进入外城了……

崇祯截住问道：“城门是怎么开的？”

“听说是守城的内臣和军民自己打开的。可恨成群的老百姓忘记了我朝三百年天覆地载之恩，拥拥挤挤站在城门里迎接贼兵，有人还放了鞭炮。”

崇祯突然大哭：“天哪！我的二祖列宗！……”

吴祥升为乾清宫掌事太监已有数年，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年年盼望着国运好转，不料竟然落到亡国地步，所以崇祯一哭，他也跪在地上放声痛哭。

魏清慧和几个宫女，还有几个太监，都站在东暖阁的窗外，听见皇上和吴祥痛哭，知道外城已破，大难临头，有的痛哭，有的抽咽，有的虽不敢哭出声来，却鼻孔发酸，热泪奔流。

吴祥哭了片刻，抬头劝道：“事已如此，请皇爷速想别法！”

崇祯哭着问：“王德化和曹化淳现在何处？”

吴祥知道王德化和曹化淳都已变心，而守彰义门的内臣头儿正是曹化淳的门下，但是他不敢说出实话，只好回答说：

“他们都在城上，督率众内臣和军民固守内城，不敢松懈。可是守城军民已无固志，内城破在眼前，请皇爷快想办法，不能指望王德化和曹化淳了。”

崇祯沉默片刻，又一次想起来太祖皇爷在他“显圣”时嘱咐的一句话：“你得想办法逃出北京。”可是他想不出好办法，向自己问道：

“难道等待着城破被杀，亡了祖宗江山？”

他忽然决定召集文武百官进宫来商议帮助他逃出北京之计，于是他对吴祥说道：

“你去传旨，午门上紧急鸣钟！”

崇祯曾经略习武艺，在煤山与寿皇殿[2]之间的空院中两次亲自主持过内操，所以他在死亡临头时却不甘死在宫中。此时他的心情迷乱，已经不能冷静地思考问题，竟然异想天开，要率一部分习过武艺的年轻内臣，再挑选几百名皇亲的年轻家丁，在今夜三更时候，突然开齐化门冲出，且战且逃，向山海关方向奔去，然后奔往南京。北京的内城尚未失去，他决定留下太子坐镇。文武百官除少数年轻有为的可以护驾，随他逃往吴三桂军中之外，其余的都留下辅佐太子。皇后和妃嫔们能够带走就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只好留在宫中，遵旨自尽。这决定使他感到伤心和可怕，可是事到如今，不走这条路，又有什么办法？想到这里，他又一次忍不住放声痛哭。

从午门的城头上传来了紧急钟声。他认为，文武百官听见钟声会陆续赶来宫中，他将向惊慌失措的群臣宣布“亲征”[3]的决定，还要宣布一通“亲征”手诏。于是他停止痛哭，坐在御案前边，在不断传来的钟声中草拟诏书。他一边拟稿，一边呜咽，不住流泪，将诏书稿子拟了撕毁，撕毁重拟，尽管他平素在文笔上较有修养，但今天的诏书在措词上十分困难。事实是他的亡国已在眼前，仓皇出逃，生死难料，但是他要将措词写得冠冕堂皇，不但不能有损于皇帝身份，而且倘若逃不出去，这诏书传到后世也不能成为他的声名之玷，所以他几次易稿，总难满意。到钟声停止很久，崇祯才将诏书的稿子拟好。

崇祯刚刚抛下朱笔，王承恩进来了。他现在是皇帝身边惟一的心腹内臣。崇祯早就盼望他赶快进宫，现在听见帘子响动，回头看见是他进来，立即问道：

“王承恩，贼兵已经进了外城，你可知道？”

王承恩跪下说：“启奏皇上，奴婢听说流贼已进外城，就赶快离开齐化门，先到正阳门，又到宣武门，观看外城情况……”

“快快照实禀奏，逆贼进外城后什么情况？”

“奴婢看见，流贼步骑兵整队入城，分住各处，另有小队骑兵在正阳门外的大街小巷，传下渠贼[4]刘宗敏的严令，不许兵将骚扰百姓，命百姓各安生业。奴婢还看见外城中满是贼兵，大概外城七门[5]全开了。皇爷，既然外城已失，人无固志，这内城万不能守，望陛下速拿主意！”

“朝阳门会议如何？”

“启禀皇爷，奴婢差内臣分头传皇上口谕，召集皇亲勋臣齐集朝阳门城楼议事。大家害怕为守城捐助饷银，都不肯奉旨前来，来到朝阳门楼的只有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人来不齐，会议不成，他们两位皇亲哭着回府。”

崇祯恨恨地说：“皇亲勋臣们平日受国深恩，与国家同命相连，休戚与共，今日竟然如此，实在可恨！”

“皇上，不要再指望皇亲勋臣，要赶快另拿主意，不可迟误！”

“刚才午门上已经鸣钟，朕等着文武百官进宫，君臣们共同商议。”

“午门上虽然鸣钟，然而事已至此，群臣们不会来的。”

“朕要亲征，你看看朕刚才拟好的这通诏书！”

王承恩听见皇上说出了“亲征”二字，心中吃了一惊，赶快从皇上手中接过来诏书稿子，看了一遍，但见皇上在两张黄色笺纸上用朱笔写道：

朕以藐躬，上承祖宗之丕业，下临亿兆于万方，十有七载于兹。政不加修，祸乱日至。抑圣人在下位欤？至干天怒，积怨民心，赤子沦为盗贼，良田化为榛莽；陵寝震惊，亲王屠戮。国家之祸，莫大于此。今且围困京师，突入外城。宗社阽危，间不容发。不有挞伐，何申国威！朕将亲率六师出讨，留东宫监国，国家重务，悉以付之。告尔臣民，有能奋发忠勇，或助粮草器械，骡马舟车，悉诣军前听用，以歼丑类。分茅胙土之赏，决不食言！

当王承恩阅读诏书时候，崇祯焦急地从龙椅上突然站起，在暖阁中走来走去。片刻后向王承恩问道：

“你看完了？‘亲征’之计可行么？”

王承恩颤声说道：“陛下是千古英主，早应离京‘亲征’，可惜如今已经晚了！”

“晚了？！”

“是的，请恕奴婢死罪，已经晚了！……”

崇祯面如土色，又一次浑身战栗，瞪目望着王承恩停了片刻，忽然问道：“难道你要朕坐守宫中，徒死于逆贼之手？”

王承恩接着说道：“倘若在三四天前，敌人尚在居庸关外，陛下决意行此出京‘亲征’之计，定可成功。眼下逆贼二十万大军将北京围得水泄不通，外城已破，只有飞鸟可以出城。陛下纵然是千古英主，无兵无将，如何能够出城‘亲征’？事到如今，奴婢只好直言，请恕奴婢死罪！”

听了王承恩的话，崇祯的头脑开始清醒，同时也失去了一股奇妙的求生力量，浑身蓦然瘫软，颓然跌坐在龙椅上，说不出一句话来。在这刚刚恢复了理智的片刻中，他不但想着王承恩的话很有道理，同时重新想起今日午后太祖高皇帝在他的梦中“显圣”的事。太祖皇爷虽然嘱咐他应该逃出北京，可是当他向太祖爷询问如何逃出，连问两次，太祖爷颇有戚容，都未回答。他第三次哭着询问时，太祖爷的影像在他的面前消失了，连同那高高的宝座也化成了一团烟雾，但听见从他的头上前方，从一团缭绕飘忽的烟雾中传出来一声深沉的叹息……

王承恩悲伤地说道：“皇爷，以奴婢估计，内城是守不住了。”

崇祯点点头，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命王承恩将刚才放回到御案上的诏书稿子递给他。他把稿子撕得粉碎，投到地上，用平静的声调说道：

“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朕决不再作他想，但恨群臣中无人从死耳！”

王承恩哽咽说：“奴婢愿意在地下服侍皇爷！”

崇祯定睛注视王承恩的饱含热泪的眼睛，点点头，禁不住伤心呜咽。

崇祯断定今夜或明日早晨，“贼兵”必破内城。他为要应付亡国巨变，所以晚膳虽然用得匆忙，却尽量吃饱，也命王承恩等大小内臣们各自饱餐一顿。他已明白只有自尽一条路走，决定了当敌兵进入内城时“以身殉国”。但是在用过晚膳以后，他坐在乾清宫的暖阁休息，忽然一股求生之欲又一次出现心头。他口谕王承恩，火速点齐三百名经过内操训练的太监来承天门外伺候。

王承恩猛然一惊，明白皇上的逃走之心未死。然而一出城必被“逆贼”活捉，受尽侮辱而死，绝无生路，不如在宫中自尽。他立刻在崇祯脚前跪下，哽咽说道：

“皇爷，如今飞走路绝，断不能走出城门。与其以肉喂虎，不如死在宫中！”

崇祯此时已经精神崩溃，不能够冷静地思考问题。听了王承恩的谏阻，他觉得也有道理，三百名习过武艺的内臣护驾出城，实在太少了。然而他要拼死逃走的心思并未消失，对王承恩说道：

“你速去点齐三百名内臣，一律骑马，刀剑弓箭齐备，到承天门等候，不可误事。去吧！”

他转身走到御案旁边，来不及在龙椅上坐下，弯身提起朱笔，字体潦草地在一张黄纸上写出来一道手诏：

谕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速带家丁前来护驾。此谕！

写毕，命乾清宫掌事太监吴祥立即差一名长随，火速骑马将手诏送往新乐侯府，随即他颓然坐下，恨恨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朕志决矣！”

恰在这时，魏清慧前来给皇帝送茶。像送茶这样的事，本来不必她亲自前来，但是为要时刻知道皇上的动静，她决定亲自送茶。差不多一个时辰了，她没有离开过乾清宫的外间和窗外附近。刚才听见皇上命王承恩速点齐三百内臣护驾，准备逃出北京。虽然王承恩跪下谏阻，但皇上并未回心转意。她明白皇上的心思已乱，故有此糊涂决定，一出城门必被流贼活捉，或者顷刻被杀。皇上秉性脾气她最清楚，一旦坚执己见，就会一头碰到南墙上，无人能劝他回头。她赶快奔往乾清宫的后角门，打算去坤宁宫启奏皇后，请皇后来劝阻皇爷。但是在后角门停了一下，忽觉不妥。她想，如果此刻就启奏皇后，必会使皇后和宫眷们认为国家已亡，后宫局面大乱，合宫痛哭，纷纷自尽。于是她稍微冷静下来，决定托故为皇上送茶，再到皇上面前一趟，见机行事。

当魏清慧端着茶盘进入暖阁时，听了崇祯那一句“朕志决矣！”的自言自语，猛一震惊，茶盘一晃，盖碗中的热茶几乎溅出。她小心地将茶碗放在御案上，躬身说道：

“皇爷，请吃茶！”

她原希望崇祯会看她一眼，或者对她说一句什么话，她好猜测出皇上此刻的一点心思。但是皇上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一眼，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进来。她偷看皇上一眼，见皇上双眉深锁，眼睛呆呆地望着烛光，分明心中很乱。她不敢在皇上的身边停留，蹑手蹑脚地退出暖阁，退出正殿，在东暖阁的窗外边站立，继续偷听窗内动静。这时她已经知道有一个长随太监骑马去传旨召新乐侯刘文炳和驸马都尉巩永固即刻进宫。她明白，他们都是皇上的至亲，最受皇上宠信，只是限于祖宗家法，为杜绝前代外戚干政之弊，没有让他们在朝中担任官职，但是他们的地位，他们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与王承恩完全不同。她不知道皇上叫这两位皇亲进宫来为了何事，但是在心中默默地说：

“苍天！千万叫他们劝皇上拿定主意，不要出城！”

崇祯此时还在考虑着如何打开城门，冲杀出去，或许可以成功。只要能逃出去，就不会亡国。但是他也想到，自己战死的可能十有八九，他必须另外想办法使太子能够不死，交亲信内臣保护，暂时藏在民间，以后逃出北京，辗转逃往南京，恢复大明江山。可是命谁来保护太子呢？他至今不知道王德化和曹化淳已经变心，在心慌意乱中，认为只有他们可以托此大事：一则他们深受皇恩，应该在此时感恩图报，二则他们在京城多年来倚仗皇家势力，树植党羽，盘根错节，要隐藏太子并不困难，尤其是曹化淳任东厂提督多年，在他的手下，三教九流中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他的良心未泯，保护太子出京必有办法可想。想了一阵之后，他吩咐：

“你速差内臣，去城上传旨，叫王德化和曹化淳火速进宫！”

下了这道口谕以后，他走出乾清宫，在丹墀上徘徊很久，等候表兄刘文炳和妹夫巩永固带着家丁前来。如今他对于死已经不再害怕，所以反觉得心中平静，只是他并不甘心自尽身亡。他在暗想着如何率领三百名经过内操训练的年轻内臣和刘、巩两皇亲府中的心腹家丁，突然冲出城门，或者杀开一条血路逃走，或者死于乱军之中。纵然死也要在青史上留下千古英烈皇帝之名，绝非一般懦弱的亡国之君。当他这样想着时候，他的精神突然振奋，大有“视死如归”的气概，对于以身殉国的事，只有无限痛心，不再有恐惧之感。他心中恨恨地说：

“是诸臣误朕，致有今日，朕岂是亡国之君！”

他停住脚步，仰观天色。天上仍有薄云，月色不明。他又一次想着这正是利于突围出走的夜色，出城的心意更为坚定。他又在丹墀上徘徊许久，猜想他等待的两位可以率家丁护驾的皇亲应该到了，于是他停止脚步，打算回寝宫准备一下，忽然看见王承恩从西侧走上丹墀，他马上问道：

“三百名练过武艺的内臣到了么？”

王承恩躬身回答：“回皇爷，三百名内臣已经点齐，都遵旨在承天门外列队恭候。”

崇祯没说话，转身向乾清宫的东暖阁走去。当他跨进乾清宫正殿的门槛时，回头来对吴祥说道：

“命人去将朕的御马牵来一匹！”

吴祥问：“皇爷，今夜骑哪匹御马？”

崇祯略一思忖，为求吉利，回答说：“今夜骑吉良乘[6]！”

他到暖阁中等候片刻，忽然吴祥亲自进来禀报：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奉诏进宫，在乾清门恭候召见。崇祯轻声说：

“叫他们进来吧！”

在这亡国之祸已经来到眼前的时刻，崇祯原来希望午门上响过钟声之后，住得较近的文武臣工会赶快来到宫中，没料到现在竟然连一个人也没有来。他平时就在心中痛恨“诸臣误国”，此刻看见自己兢兢业业经营天下十七载，并无失德，到头来竟然如此孤独无助。一听吴祥禀报刘文炳和巩永固来到，他立刻叫他们进来，同时在心中说道：

“朕如今只有这两个可靠的人了，他们必会率家丁保朕出城！”

站立在乾清宫外边的宫女和太监们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他们都知道，皇上会不会冒死出城，就看这两位皇亲了。

吴祥亲自在丹墀上高呼：“刘文炳、巩永固速速进殿！”

刘文炳和巩永固是最受皇上宠爱的至亲，平日别的皇亲极少被皇上召见，倘若有机会见到皇上，都是提心吊胆，生怕因事获谴。在朝中独有他们两位，见到皇上的机会较多，在皇帝面前并不害怕。过去举行内操时，崇祯因为他二人年纪轻，习过骑射，往往命他们身带弓矢，戎装骑马，从东华门外向北，沿护城河外边进北上东门向北转，再进山左里门，到了煤山东北的观德殿前，然后下马，陪皇帝观看太监们练习骑射。有时崇祯的兴致来了，不但自己射箭，也命他们二人射箭。他们认为这是皇上的“殊恩”，在射箭后总要叩头谢恩。可是今晚不是平时。当听见太监传呼他们进殿以后，他们一边往里走，一边两腿打颤，脸色灰白。进入暖阁，在皇上面前叩了头，等候上谕。崇祯神色凄然，命他们平身，赐坐，然后说道：

“朕平日在诸皇亲中对你们二人最为器重，因限于祖宗制度，不许皇亲实授官职，以杜前代外戚干政之弊。今日国事不同平日，所以要破除旧制，召你们进宫来，委以重任。”

两位年轻皇亲因为从皇帝手谕中已经明白召他们进宫来所为何事，所以听了这话后就站起来说：

“请陛下明谕。”

崇祯接着说道：“逆贼进入外城的人数，想来还不会很多。朕打算出城‘亲征’，与贼决一死战，如荷祖宗之灵，逢凶化吉，杀出重围，国家事尚有可为。二卿速将家丁纠合起来，今夜随朕出城巷战如何？”

新乐侯刘文炳重新跪下，哽咽说道：“皇上！我朝祖宗制度极严，皇亲国戚不许多蓄家奴，更不许蓄养家丁[7]。臣与驸马都尉两家，连男女老弱在内，合起来不过二三百个家奴，粗通武艺的更是寥寥无几……”

崇祯的心头一凉，两手轻轻颤抖，注视着新乐侯，等他将话说完。新乐侯继续说道：

“臣与驸马都尉两家，纵然挑选出四五十名年轻体壮奴仆，并未练过武艺，加上数百内臣，如何能够保护皇上出城？纵然这数百人全是武艺高强的精兵，也因人数太少，不能保护皇上在悍贼千军万马中杀开一条血路，破围出走。这些内臣和奴仆，从未经过阵仗，见过敌人。臣恐怕一出城门，他们必将惊慌四散，逃不及的便被杀或投降。”

崇祯出了一身冷汗，不知不觉地将右手攥紧又松开，听新乐侯接着说道：

“臣愿为陛下尽忠效命，不惧肝脑涂地，但恐陛下‘亲征’失利，臣死后将成为千古罪人。”

崇祯已经清醒，不觉长叹一声。他后悔自己一味想着破围出走，把天大的困难都不去想，甚至连“皇亲不许多蓄家奴”，更不许“豢养家丁”这两条“祖制”也忘了。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大阵想入非非，实际就是张皇失措。他向驸马都尉悲声问道：

“巩永固，你有何意见？”

巩永固跪在地上哭着说道：“倘若皇上在半个月前离京，还不算迟。如今外城已破，内城陷于重围，四郊敌骑充斥，断难走出城门一步，望陛下三思！”

崇祯只是落泪，只是悔恨，没有做声。

刘文炳接着说道：“十天以前，逆贼尚在居庸关外很远。天津巡抚冯元彪特遣其子恺章来京呈递密奏，劝皇上驾幸天津，由海道前往南京。恺章是户部尚书冯元飙的亲侄儿，就住在他的家中，可是冯元飙不敢代递，内阁诸辅臣不敢代递，连四朝老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也不敢代递。恺章于本月初三日来到北京，直到逆贼破了居庸关后才哭着离京，驰回天津。当时……”

崇祯说：“此事，直到昨天，李邦华才对朕提到。南幸良机一失，无可挽回！”

“当时如皇上采纳天津巡抚之请，偕三宫与重臣离京，前往天津，何有今日！”

崇祯痛心地说：“朕临朝十七载，日夜求治，不敢懈怠，不料亡国于君臣壅塞！”

刘文炳平时留心国事，喜与士人往来，对朝廷弊端本有许多意见，只是身为皇上至亲，谨遵祖制，不敢说一句干预朝政的话。如今亡国在即，不惟皇上要身殉社稷，他自己全家也都要死。在万分悲痛中他大胆说道：

“陛下，国家将亡，臣全家也将为皇上尽节。此是最后一次君臣相对，请容臣说出几句直言。只是这话，如今说出来已经晚了。”

“你不妨直说。”

刘文炳含泪说道：“我朝自洪武以来，君位之尊，远迈汉、唐与两宋。此为三纲中‘君为臣纲’不易之理，亦为百代必至之势。然而君威日隆，君臣间壅塞必生。魏征在唐太宗前敢犯颜直谏，面折廷争，遂有贞观之治。这种君臣毫无壅塞之情，近世少有。陛下虽有图治之心，然无纳谏之量，往往对臣下太严，十七年来大臣中因言论忤旨，遭受廷杖、贬斥、赐死之祸者屡屡。臣工上朝，一见皇上动问，战栗失色。如此安能不上下壅塞？陛下以英明之主，自处于孤立之境，致有今日天崩地坼之祸！陛下啊……”

崇祯从来没听到皇亲中有人敢对他如此说话，很不顺耳，但此时即将亡国，身死，族灭，他没有动怒，等待他的表兄哭了几声之后将话说完。

刘文炳以袍袖拭泪，接着说：“李邦华与李明睿都是江西同乡，他们原来都主张皇上迁往南京，以避贼锋，再谋恢复。当李自成尚在山西时，南迁实为明智之策。然因皇上讳言南迁，李邦华遂改为送太子去南京而皇上坐镇北京。此是亡国下策。李明睿在朝中资望甚浅，独主张皇上南迁，所以重臣们不敢响应。皇上一经言官反对，便不许再有南迁之议，遂使一盘活棋变成了死棋，遗恨千秋。李自成才过大同，离居庸关尚远，天津巡抚具密疏请皇上速幸天津，乘海船南下，并说他将身率一千精兵到通州迎驾。当时如采纳津抚冯元飏之议，国家必不会亡，皇上必不会身殉社稷。朝廷上下壅塞之祸，从来没人敢说，遂有今日！臣此刻所言，已经恨晚，无救于大局。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请皇上恕臣哀鸣之罪！”

崇祯在此时已经完全头脑清醒，长叹一声，流着眼泪说道：“自古天子蒙尘，离开京城，艰难复国，并不少见，唐代即有两次。今日朕虽欲蒙尘而不可得了！天之待朕，何以如此之酷？……”说着，他忍不住放声痛哭。

两位年轻皇亲也伏地痛哭，声闻殿外。

几个在乾清宫中较有头面的太监和乾清宫的宫女头儿魏清慧，因为国亡在即，不再遵守不许窃听之制，此刻屏息地散立在窗外窃听，暗暗流泪。

从西城和北城上陆续地传来炮声，但是炮声无力，没有惊起来宫中的宿鸦。这炮是守城的人们为着欺骗宫中，从城上向城外打的空炮，以表示他们认真对敌。

哭过一阵，崇祯叹息一声，向他们问道：“倘若不是诸臣空谈误国，朕在半月前携宫眷前往南京，可以平安离京么？”

刘文炳说：“倘若皇上在半月前离京，臣敢言万无一失。”

巩永固也说道：“纵然皇上在五天前离京，贼兵尚在居庸关外，也会平安无事。”

崇祯问：“五天前还来得及？”

刘文炳说：“天津卫距京师只有二百余里，只要到天津，就不愁到南京了。”

崇祯又一次思想糊涂了，用责备的口气问道：“当时朝廷上对南迁事议论不决，你们何以不言？”

刘文炳冷静地回答说：“臣已说过，祖宗家法甚严，不许外戚干预朝政。臣等恪遵祖制，故不敢冒昧进言。那时臣等倘若违背祖制，建议南迁，皇上定然也不许臣等说话！”

崇祯悔恨地说：“祖制！家法！没料到朕十七年敬天法祖，竟有今日亡国之祸！”

崇祯忍不住又呜咽起来。两位皇亲伏在地上流泪。过了片刻，崇祯忽然说道：

“朕志决矣！”

刘文炳问：“陛下如何决定？”

“朕决定在宫中自尽，身殉社稷，再也不作他想！”

刘文炳哽咽说：“皇上殉社稷，臣将阖家殉皇上，决不苟且偷生。”

崇祯想到了他的外祖母，心中一动，问：“瀛国夫人如何？”

提到祖母，刘文炳忍不住痛哭起来，然后边哭边说：“瀛国夫人今年整寿八十，不意遭此天崩地坼之变，许多话都不敢对她明说。自从孝纯皇太后[8]进宫以后，瀛国夫人因思女心切，不能见面，常常哭泣。后来知道陛下诞生，瀛国夫人才稍展愁眉。不久惊闻孝纯皇太后突然归天，瀛国夫人悲痛万分，又担心大祸临头，日夜忧愁，不断痛哭，大病多日。如此过了十年，陛下封为信王……”刘文炳忽然后悔，想到此是何时，为什么要说此闲话？于是他突然而止，伏地痛哭。

崇祯哽咽说：“你说下去，说下去。瀛国夫人年已八十，遇此亡国惨变，可以不必为国自尽。”

刘文炳接着说：“臣已与家人决定，今夜将瀛国夫人托付可靠之人，照料她安度余年。臣母及全家男女老幼，都要在贼兵进城之时，登楼自焚。臣有一妹嫁到武清侯家，出嫁一年夫死，今日臣母已差人将她接回，以便母女相守而死。”

崇祯含泪点头，随即看着巩永固问道：“卿将如何厝置公主[9]灵柩？”

巩永固说：“公主灵柩尚停在大厅正间，未曾殡葬。臣已命奴仆辈在大厅前后堆积了柴草。一旦流贼入城，臣立即率全家人进入大厅，命仆人点着柴草，死在公主灵柩周围。”

崇祯凄然问道：“公主有五个儿女，年纪尚幼，如何能够使他们逃生？”

巩永固淌着泪说：“公主的子女都是大明天子的外甥，决不能令他们死于贼手。贼兵一旦进城，臣即同五个幼小子女一起死于公主灵柩之旁。”

崇祯又一阵心中刺疼，不禁以袖掩面，呜咽出声。

刘文炳说道：“事已至此，请皇上不必悲伤，还请速作焚毁宫殿准备，到时候皇上偕宫眷慷慨赴火，以殉社稷，使千秋后世知皇上为英烈之主。”

崇祯对于自己如何身殉社稷和宫眷们如何尽节，他心中已有主意，但现在不愿说出。他赞成两位有声望的皇亲全家自焚尽节，点点头说：

“好！不愧是皇家至亲！朕不负社稷，不负二祖列宗，卿等不负国恩，我君臣们将相见于地下……”

天上乌云更浓，月色更暗，不见星光。冷风吹过房檐，铁马丁冬。偶尔从城头上传来空炮声，表明内臣和兵民们仍在守城。

今夜，紫禁城中没人睡觉，都在等待着敌人破城，等待着皇上可能下旨在宫中放火，等待着死亡。曾经下了一阵零星微雨，此时又止住了。整个紫禁城笼罩着愁云惨雾。

刘文炳抬起头来说：“皇上！事已至此，请恕臣直言，恕臣直言。”

崇祯猜想到他要说什么，说道：“朕殉国之志已决，不再有出城之想，你有何话，赶快直说！”

“陛下！……万一，万一内城失守，皇上应当焚毁宗庙，焚毁三大殿，焚毁乾清宫。臣等望见宫中起火，知道皇上殉国，即跟着举家自焚，以报皇上厚恩。”

崇祯点点头说：“卿等放心。朕非懦弱之主，决不会落入逆贼之手。已经二更了，城破在即，卿等快回去吧！快出宫吧！”

两位皇亲叩头离开以后，崇祯在乾清宫的暖阁中又坐了一阵，默默地想着心事。如今最后一次要逃出城去的念头已经破灭了，剩下的心事只有三件：一是他自己如何自尽殉国。二是宫眷们如何发落，不能使他们落入“逆贼”之手，有辱国体。关于第一件事，虽然二皇亲建议他在宫中举火自焚，也是一个可行的办法，既死得壮烈，也不使“贼人”戮辱他的尸首，然而他还有别的死法，而且主意已定，但因为做皇帝养成的习惯，此刻他不愿对任何人吐露真情。关于第二件事，三天来他不断在心中考虑，已经下了狠心，但不到最后时刻他不肯宣布他的决定。

还有第三个问题，是如何使他的三个儿子逃出宫中，尤其是应该使太子活下去，以后好恢复江山。他此刻已经既没有逃生的幻想，也不再对自尽怀着恐惧，可以比较冷静地进行思考，大有“视死如归”的心态。

忠心的吴祥，因在窗外听到二位皇亲向皇上建议在宫中举火自焚，皇上并没有说不同意。他想焚烧乾清宫和三大殿必须事先准备好许多干柴，到临时就来不及了。他走进暖阁，跪在崇祯面前，本来想问一问是否命内臣们立刻就准备柴火，但是不敢直问，胆怯地问道：

“皇爷，事急了，有何吩咐？”

崇祯问道：“王承恩现在何处？”

“他在乾清门伺候。”

“王德化和曹化淳来了么？”

“奴婢差内臣飞马去城上传旨，叫他们速速进宫。找了几个地方，没有找到他们，请皇爷恕奴婢死罪，看来他们都躲起来了。”

崇祯恨恨将脚一顿，骂道：“该死！”又说：“牵御马伺候！告诉王承恩准备出宫！”

吴祥骇了一跳：“如今出宫去要往何处？”但是不敢多问，立刻叩头退出，照皇上的吩咐传旨。他知道皇上已经死了逃出城去的一条心，决定自焚。他心中焦急的是，事前不准备好许多干柴，一旦要焚毁乾清宫和三大殿就来不及了！

崇祯走出乾清宫，对一个内臣吩咐：“将朕的三眼铳[10]装好弹药！”然后由一个小答应提着宫灯，绕过乾清宫的东山墙，向养德斋走去。

乾清宫的宫女们都知道李自成的人马已经破了外城，就要攻破内城，皇上不是自尽，便是被杀。想着她们自己一定将被奸淫或者杀戮，大祸就在眼前，分成几团，相对流泪和哭泣。只有魏清慧没有同她们在一起哭泣。她刚才跟着乾清宫两三个头面太监悄悄地站立在贴近东暖阁的窗外窃听。当二位皇亲从乾清宫退出时，她暂时躲进一处黑影里；后来吴祥进到暖阁中向皇上请旨，她又站到窗外，所以皇上在亡国前的动静，她较所有的宫女都清楚。当崇祯从暖阁中出来时，她赶快脚步轻轻地走回乾清宫的后边，先告诉别的宫女：“姐妹们，皇上要回养德斋，都不要再哭了。”然后她回到养德斋的门口，恭候圣驾。

崇祯的心绪慌乱，面色惨白，既想着自己的死，也想着许多宫眷、太子和二王的生死问题。他由魏清慧迎接，回到养德斋，颓然坐到龙椅上，略微喘气，向这个居住了十七年的地方打量一眼，不觉叹了一口气。魏清慧赶快跪到他的面前，用战栗的低声说道：

“国家之有今日，不是皇上之过，都是群臣之罪。奴婢和乾清宫的众都人受皇爷深恩，决不等待受辱。皇爷一旦在乾清宫中举火，奴婢等都愿赴火而死，以报皇恩！”

崇祯的心中一动，想道：“莫非她窃听了朕与二位皇亲的密谈？”倘若在平时，他一定会进行追问，严加处分，但是此刻即将亡国，他无心理会窃听的事，对魏清慧说道：

“为朕换一双旧的靴子！”

魏清慧赶快找来了一双穿旧的靴子，跪下去替他换上。崇祯突然站起身来，又吩咐说：

“将朕的宝剑取来！”

魏清慧赶快取下挂在墙上的御用宝剑，用长袖拂去了剑鞘上的轻尘。她自己从来没有玩弄过刀剑，也不曾留意刀剑应挂在什么地方，在心慌意乱中她站到皇上的右边，将宝剑往丝绦上系，忽听皇上怒斥道：“左边！”她恍然明白，赶快转到皇帝的左侧，将宝剑牢牢地系在丝绦上。崇祯看了魏宫人一眼，看见她哭得红肿了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想着连宫眷们也跟着遭殃，不禁心中一酸，悲伤地小声说道：“朕还要回来的！”随即大踏步往乾清宫的前边走去。

王承恩在丹墀上恭候。他已经问过吴祥，知道皇上听从了两皇亲之劝，打消了出城之念。他原来决定伏地苦谏，这时也不提了。

吴祥猜到皇上只是想在亡国前看一看北京情况，为防备城中突然起变故，所以要多带内臣，以便平安回到宫中，举火自焚。他也挑选了乾清宫中参加过内操的年轻太监大约三十余人，各带刀剑，肃立在丹墀下边。他自己留在丹墀上，站在王承恩的身旁，崇祯向王承恩问道：

“人都准备好了？”

王承恩回答：“回皇爷，都遵旨在承天门外等候，连同奴婢手下的内臣，共约三百五十余人。又从御马监牵来了战马。”

吴祥接着说道：“启奏陛下，乾清宫中前年参加过内操的年轻太监也有三十余人，都在丹墀下边等候护驾！”

“乾清宫的内臣们留下，不要离宫。”

吴祥说：“皇上出宫，奴婢们理应扈从。”

崇祯点头示意吴祥趋前一步，小声说道：“朕还要回宫来的。乾清宫的内臣们一出去，宫女们不知情况，必然大乱；乾清宫一乱，各宫院都会跟着大乱。你留下，率领内臣们严守本宫，等朕回来。”

吴祥跪着说：“请恕奴婢死罪！要为乾清宫准备柴草么？”

崇祯迟疑片刻，在心中说道：“都是想着朕应该举火自焚，唉，只有魏清慧知道朕的噩梦！”他没有回答吴祥的话，对王承恩说道：

“我们走吧！”

崇祯的御马吉良乘早已被牵在乾清门外等候。一个小太监搬来朱漆马凳。崇祯上了七宝镂金雕鞍，一个长随太监替他牵马，绕过三大殿，又过了皇极门，在内金水河南边驻马，稍停片刻。他回头看了一阵，想着这一片祖宗留下的巍峨宫殿和雕栏玉砌，只有天上才有，转眼间将不再是他的了，心中猛然感到刺痛，眼泪也夺眶而出。要放火烧毁么？他的心中迟疑，下不了这样狠心，随即勒转马头，继续前行。

崇祯只有王承恩跟随，一个太监牵马，在十七年的皇帝生涯中从来没有如此走过夜路。他孤孤单单地走出午门，走过了两边朝房空荡荡和暗沉沉的院落，走出了端门，又到了大致同样的一进院落。这一进院落不同的是，在端门和承天门之间虽然也有东西排房，但中间断了，建了两座大门，东边的通往太庙，西边的通往社稷。崇祯在马上忍不住向左右望望，想着自己辛辛苦苦经营天下十七年，朝乾夕惕，从没有怠于政事，竟然落到今日下场：宗庙不保，社稷失守！他又一次滚出眼泪，在心中连声悲呼：

“苍天！苍天！”

崇祯满怀凄怆，骑马出了承天门，过了金水桥，停顿片刻，泪眼四顾。三四百内臣牵着马，等候吩咐。王承恩明白崇祯的心绪已经乱了，出宫来无处可去，大胆地向他问道：

“皇上，要往何处？”

崇祯叹息说：“往正阳门去！”

王承恩猛吃一惊，赶快谏道：“皇爷，正阳门决不能开，圣驾决不能出城一步！”

“朕不要出城。朕为一国之主，只想知道贼兵进入外城，如何放火，如何杀戮朕的子民。你们随朕上城头看看！”

王承恩命三四百名太监立即上马，前后左右护驾，簇拥着崇祯穿过千步廊，走出大明门，来到棋盘街。前边就是关闭着的正阳门，瓮城外就是敌人，再往何处？王承恩望望皇上，等待吩咐。正在这当儿，守城的太监们在昏暗的夜色中看见棋盘街灯笼零乱，人马拥挤，以为是宫中出了变故，大为惊慌，向下喝问何事。下边答话后，城上听不清楚。守城的太监中有人声音紧张地大叫：

“放箭！放箭！赶快放箭！皇城里有变了，赶快放箭！”

又有人喊：“快放火器！把炮口转过来，往下开炮！”

在棋盘街上有人向城上大喊：“不许放箭！不许放炮！是提督王老爷到此，不是别人！”

城上人问：“什么？什么？到底是谁？”

王承恩勒马向前，仰头望着城上，用威严的声音说道：

“是我！我是钦命京营提督，司礼监的王老爷。是圣驾来到，不必惊慌！”

城头上一听说是圣驾来到，登时寂静。没有人敢探头下望，没有人再敢做声，只有从远处传来的稀疏柝声。在城头上昏暗的夜色中但见一根高杆上悬着三只白灯笼，说明军情已到了万分紧急的时刻。

一天来，崇祯的精神状态是一会儿惊慌迷乱，一会儿视死如归，刚才他离开宫院和紫禁城，被深夜的冷风一吹，头脑已经清醒许多。此刻他立马在棋盘街上，因城上要向下射箭打炮，他心中猛然一惊，心态更加冷静了。停了片刻，他完全清醒过来，心中自问：“如此人心惊疑时候，朕为何要来这里？”他明白，他原是打算登上城头，看一眼外城情况。可是他忽然明白，已经到了此时，内城即将不守，自己的命且不保，社稷不保，他到城头上看看贼兵在外城杀人放火，已经无济于事了。

“唉！”他心中叹息说，“眼下有多少紧急大事待朕处理，一刻也不能耽误！不能耽误！……回宫，赶快回宫！”

此时，三四百人马拥挤在棋盘街，十分混乱。王承恩知道皇上急于回宫，到他的面前说：“请皇爷随奴婢来，从东边绕过去！事不宜迟！”崇祯随即跟着王承恩，在太监们的簇拥中由棋盘街向东转取道白家巷回宫。白家巷的南口连着东江米胡同的西口，有一座栅栏。在进入栅栏时，他忽然驻马，伤心地回头向正阳门城头望望，才望见城头上悬起来三只白灯笼。其实，这三只白灯笼早已悬挂在一根高杆上，只是崇祯和他周围的太监们刚才拥挤在棋盘街，站立的角度不对，所以都没看见，现在才看清了。

原来事前规定，当“贼兵”向外城进攻紧急时，挂出一只白灯笼；开始攻入外城，挂出两只白灯笼；已经有大批人马进入外城，到了前门外大街，接近瓮城，立刻挂出三只白灯笼。现在崇祯望见这三只白灯笼，突然瘫软在马鞍上，浑身冒出冷汗。他赶快用战栗的左手抱紧马鞍，而三眼铳从他的右手落到地上。替他牵马的太监弯身从地上拾起三眼铳，双手捧呈给他，但他摇摇头，不再要了。

出了白家巷，来到东长安街的大街上，往西可以走进长安左门，进承天门回宫；往东向北转，可以去朝阳门。王承恩向他问道：

“陛下还去何处？”

崇祯的神志更加混乱，只想着敌人何时攻入内城，他应该如何殉国，宫眷们应该如何处置，太子和二王如何逃生……他神志混乱中还在幻想着吴三桂的救兵突然从东方来到，所以漫然回答说：

“往朝阳门！”

向朝阳门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程，前面路北边出现了一座十分壮观的宅第，崇祯问道：

“这是何处？”

一个太监回答：“启禀皇爷，此系成国公[11]府。”

崇祯说：“叫成国公出来！”

三四百人停止在成国公府门前的东西两座石牌坊之间，有一个太监下马，去叫成国公府的大门，里边有人问：

“是谁叫门？有何要事？”

太监回答：“是钦命京营提督，司礼监王老爷有事拜见国公。”

门内声音：“国公爷在金鱼胡同李侯爷府赴宴未回，请王老爷改日来吧！”

叫门的太监回来对王承恩说：“内相老爷，今晚不会有谁设宴请客。朱国公一定在府。只是朱府的人害怕您是为捐助军饷而来，所以托词回绝。我告诉他说是圣驾到此好么？”

崇祯轻声说：“见他也是无用，回宫去吧！”

在走往承天门的路上，崇祯对王承恩伤心地说道：“从朱勇封国公，至今世袭了两百三十多年，与国家休戚相共，今夜竟然连朕身边的秉笔太监也不肯见，实实令人痛恨！”

快走到长安左门的时候，崇祯经过这一阵对自己的折腾，头脑完全清醒了。如今已经三更以后，他需要赶快处置宫中的大事和准备身殉社稷了。

他在东长安街心暂时停下，告诉王承恩，传谕内臣们不必进宫，各自回家。当这三四百名年轻的太监们纷纷离开以后，崇祯的身边只剩下秉笔太监王承恩，另外还有一个是替他牵马的乾清宫的答应，一个是王承恩的亲随太监。寂静的十里长街，突然间只剩下这孤单单的君臣四人，使崇祯不由得胆战心惊。他暂时立马的地方，南边的是左公生门，北边隔红墙就是太庙。他向西南望一望前门城头，三只白灯笼在冷风中微微飘动。他又看一看红墙里边，太庙院中的高大松柏黑森森的，偶尔有栖在树上的白鹤从梦中乍然被炮声惊醒，带着睡意地低叫几声。崇祯对王承恩说：

“朕要回宫，你也回家去吧。”

王承恩说：“奴婢昨日已经辞别了母亲。陛下殉社稷，奴婢殉主，义之正也，奴婢决不会偷生人间！”

崇祯今天常常愤恨地思忖着一件事：前朝古代，帝王身殉社稷时候，常有许多从死之臣，可恨他在亡国时候，竟没有一个忠义之臣进宫来随他殉国！他平日知道王承恩十分忠贞，此时听了王承恩的话，使他的心中感动。他定睛看看王承恩，抑制着心中的汹涌感情，仍然不失他的皇帝身份，点点头说：

“很好，毕竟不忘朕豢养之恩，比许多读书出身的文臣强多了！”

王承恩遵照紫禁城中除皇帝外任何人不能骑马的“祖制”，到了长安左门外边的下马碑处，赶快下马，将马匹交给亲随的太监牵走，他步行跟在崇祯的马后进宫。他猜不透也不敢问，皇上到底是要在乾清宫举火自焚还是自缢。当走进皇极门的东角门（即宏政门）时，他看见皇极殿就在眼前，绕过三大殿就是乾清宫了，王承恩胆怯地问道：

“皇爷，时间不多，要不要命内臣们赶快向三大殿和乾清宫搬来干柴？”

崇祯又一次浑身一震，停住吉良乘，回头看看王承恩，跟着又一次下了决心，回答说：

“朕从昨天就有了主张，不必多问！”

王承恩不敢再问，只是心中十分焦急，只怕一旦贼兵进入内城，皇上要从容自尽就来不及了。他已经看出来王德化与曹化淳已经变心，同杜勋有了密议。到了约定时候，内城九门会同时打开，放进贼兵。他不仅担心皇上会来不及从容殉国，而且宫中还有皇后、皇贵妃、太子、永定二王、公主、众多宫眷……

[1] 松江府——栽种棉花和纺织棉布的技术，大概在隋唐时传入我国的西域地方，中晚唐时候，广西地方也出现了棉布，但是向内地发展不快。元代又由海道传来松江人黄道婆植棉和纺织棉布的技术，黄道婆对此做出了巨大贡献。到了明代中叶以后，松江的棉布行销全国。

[2] 寿皇殿——明代寿皇殿旧址在景山东北，清乾隆朝移建今址，正对景山中峰。寿皇殿东为永寿殿（清改名永恩殿）。再东为观德殿。

[3] 亲征——崇祯因为是皇帝，在他的思想中没有“逃跑”二字，用“亲征”一词代替“逃跑”。

[4] 渠贼——“贼”的大头领。

[5] 外城七门——永定门、左安门、右安门、广渠门、广宁门、东便门、西便门。

[6] 吉良乘——崇祯有四匹心爱的御马，吉良乘是其中之一。

[7] 家丁——家丁也是奴仆，但与一般奴仆不同。这是从奴仆中挑选的青年男仆，训练武艺，组成保护主人的武装力量。

[8] 孝纯皇太后——崇祯的生母刘氏，入宫后封为淑女。当时崇祯的父亲尚是太子，她在太子的群妾中名位较低，并不受宠。不久，惹怒崇祯的父亲，受谴责而死，可能是自尽，在宫中保密。后来崇祯长成少年，封为信王，她才被追封为妃。到崇祯即位，上尊谥为孝纯皇太后，其母受封为瀛国夫人。

[9] 公主——崇祯的同父异母妹，巩永固之妻。

[10] 三眼铳——明代火器，较大的称为炮，较小的称为铳。三眼铳是一种很小的火器，有一个大约二尺长的柄，上端有三个铁的铳筒，都可以从前口装药和铁子，从后边点燃火线。

[11] 成国公——朱勇是明成祖的开国功臣，封为成国公，永乐四年卒于军中。世袭至最后一代成国公名朱纯臣，甲申三月降李自成，随后被杀。

第十八章

到了乾清门外，崇祯下马，吩咐王承恩暂到司礼监值房休息，等候呼唤。他对于应该马上处理的几件事已经胸有成竹，踏着坚定的脚步走进乾清门。一个太监依照平日规矩，在乾清门内高声传呼：“圣驾回宫！”立刻有吴祥等许多太监跪到甬路旁边接驾。魏清慧和一群宫女正在乾清宫的一角提心吊胆地等候消息，一听皇上回宫，慌忙从黑影中奔出，跪在丹墀的一边接驾。

崇祯没有马上进入乾清宫，想到皇后、袁妃、公主……马上都要死去，他在丹墀上彷徨顿脚，发出沉重的叹息。忽然一个太监来到他的面前跪下，声音哆嗦地说道：

“启奏皇爷，请皇爷不要忧愁，奴婢有一计策可保皇爷平安。”

崇祯一看，原来是一个名叫张殷的太监，在乾清宫中是个小答应，平常十分老实，做点粗活，从不敢在他的面前说话。此时听他一说，感到奇怪：这个老实奴才会有什么妙计？于是低下头来问道：

“张殷，别害怕，你有何妙计？”

张殷回答说：“皇爷，倘若贼兵进了内城，只管投降便没有事了。”

崇祯的眼睛一瞪，将张殷狠踢一脚，踢得他仰坐地上，随即拔出宝剑，斜砍下去，劈死了张殷。这是崇祯平生第一次亲手杀人，杀过之后，气犹未消，浑身战栗。众太监和宫女们第一次看到皇上在宫中杀人，都惊恐伏地。看见皇上依然盛怒，脚步沉重地走下丹墀，吴祥赶快追上去，跪在他面前问道：

“皇爷要往何处？”

“坤宁宫！”

大家听到皇上要去坤宁宫，一齐大惊，知道宫中的惨祸要开始了。吴祥赶快命一个太监奔往坤宁宫，启奏皇后准备接驾，同时取来了两只宫灯，随着皇上走出日精门，从东长街向北走去。魏清慧也赶快拉着一个宫女，点着两只宫灯，从乾清宫的后角门出去，追上皇帝。

周后正在哭泣，听说皇帝驾到，赶快到院中接驾。崇祯一路想着，要把宫眷中哪一些人召到坤宁宫，吩咐她们自尽，倘有不肯奉旨立刻自尽的，他就挥剑杀死，决不将她们留给贼人，失了皇家体统。因为考虑着他要亲自挥剑杀死宫眷，所以他不进坤宁宫正殿，匆匆走进了东边的偏殿。皇后紧紧地跟随着他。跪在院中接驾的太监们和宫女们都站起来，围立在偏殿门外伺候，战栗屏息。

崇祯在偏殿正间的龙椅上坐下，命皇后也赶快坐下，对皇后说道：

“大势去了，国家亡在眼前。你是天下之母，应该死了。”

周后对于死，心中早已有了准备。皇上的话并没有出她的意料之外。她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明白。坤宁宫的宫女们知道皇后就要自尽，都跪到地上哭了起来。站在殿外的太监们因为宫女们一哭，有的流泪，有的呜咽。

近三天来，周后因知道国家要亡，心中怀着不能对任何人说出的一件恨事，如今忽然间又出现在心头。

一个月前，李自成尚在山西境内时，朝中有人建议皇上迁往南京，以避贼锋，再图恢复。朝廷上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使皇上拿不定主意。周后和懿安皇后通过各自的宫中太监，也都知道此事。懿安皇后是赞同迁都南京的，但她是天启的寡妇，不便流露自己的主张。有一天托故来找周后闲谈，屏退左右，悄悄请周后设法劝皇上迁都南京。后来，崇祯心绪烦闷地来到坤宁宫，偶然提到李自成率五十万人马已入山西，各州县望风投降的事，不觉长叹一声。周后趁机说道：

“皇上，我们南边还有一个家……”

崇祯当时把眼睛一瞪，吓得周后不敢再往下说了。从那次事情以后，在宫中只听说李自成的人马继续往北京来，局势一天比一天坏，亡国大祸一天近似一天。周后日夜忧愁，寝食难安，但又不敢向皇上询问一字。她常常瞎想，民间贫寒夫妻，有事还可以共同商量，偏在皇家，做皇后的对国家大事就不许说出一字！她痛心地反复暗想，她虽不如懿安皇后那样读书很多，但是她对历代兴亡历史也略有粗浅认识。她也听说，洪武爷那样喜欢杀人，有时还听从马皇后的谏言！她小心谨慎，总想做一个贤德皇后，对朝政从不打听，可是遇到国家存亡大事，她怎能不关心呢？她曾经忍不住说了半句话，受到皇上严厉的眼色责备，不许她把话说完。假若皇上能听她一句劝告，在一个月前逃往南京，今天不至于坐等贼来，国家灭亡，全家灭亡！

她有一万句话如今都不需要说了，只是想着儿子们都未长成，公主才十五岁，已经选定驸马，尚未下嫁，难道在她死之前不能同儿女们见一面么？她没有说话，等候儿女们来到，也等候皇上说话，眼泪像泉水般地在脸上奔流。

崇祯命太监们分头去叫太子和永王、定王速来，又对皇后说道：

“事不宜迟。你是六宫之主，要为妃嫔们做个榜样，速回你的寝宫自缢吧！”

周后说道：“皇上，你不要催我，我决不会辱你朱家国体。让我稍等片刻。公主们我不能见了，我临死要看一眼我的三个儿子！”

皇后说了这句话，忍不住以袖掩面，痛哭起来。

这时，魏清慧等和一部分皇后的贴身宫女如吴婉容等都已经进入偏殿，她们听到皇后说她临死前不能见到两个公主，但求见到太子与二王的话，每一个字都震击着她们的心灵。第一个不知谁哭出声来，跟着就全哭起来，而且不约而同地环跪在皇后面前，号啕大哭。站在门外的几十名宫女和太监都跟着呜咽哭泣。

周后本来还只是热泪奔流，竭力忍耐着不肯大哭，为的是不使皇上被哭得心乱，误了他处置大事。到了这时，她再也忍耐不住，放声痛哭。

崇祯也极悲痛，在一片哭声中，望着皇后，无话可说，不禁呜咽。他知道皇后不肯马上去死，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想等待看三个儿子一眼。呜咽一阵，他又一次用袍袖擦了眼泪，对皇后说道：

“内城将破，你赶快去死吧。朕马上也要自尽，身殉社稷，我们夫妻相从于地下。”

周后突然忍住痛哭，从心中喷发出一句话：“皇上，是的，只看儿子们一眼，我马上就去死。可是有一句话我要说出：我嫁你十七年，对国事不敢说一句话，倘若你听了我一句话，何至今日！”

崇祯明白她说的是逃往南京的事，呜咽说道：“原是诸臣误朕，如今悔恨已迟。你还是赶快死吧！你死我也死，我们夫妻很快就要在地下见面！”

周后并不马上站起身来去寝宫自尽，想到就要同太子和二王死别，又想到临死不能见两个亲生的公主，哭得更惨。崇祯见此情形，后悔不曾下决心逃往南京，不由得顿足痛哭。

坤宁宫正殿内外的几十个宫女和太监全都哭得很痛。有一个进入偏殿的宫女晕倒在地，被吴婉容用指甲掐了她的人中，从地上扶了起来。

崇祯哭了几声，立刻忍住，命一个宫女速速奔往慈庆宫，禀奏懿安皇后，请她自尽，并说：

“你启奏懿安皇后，皇帝和皇后都要自尽，身殉社稷。如今亡国大祸临头，皇上请她也悬梁自尽，莫坏了祖宗的体面！”

这时，太子、永王和定王，都被召到了坤宁宫偏殿。周后一手拉着十五岁的太子，一手拉着十一岁的定王，不忍离开他们，哭得更痛。永王十三岁，生母田皇贵妃于一年半以前病逝。周后是他的嫡母，待他“视如己出”。他现在站在皇后的身边痛哭。皇后用拉过定王的手又拉了永王，撕人心肝地放声大哭。崇祯催促皇后说：

“如今事已至此，哭也无用。你快自尽吧，不要再迟误了。”他又向一个宫女说：“速去传旨催袁娘娘自尽，催长平公主自尽，都快死吧，不要耽误到贼人进来，坏了祖宗的国体。”

此时，从玄武门上传来了报时的鼓声和报刻的云板声，知道四更过了一半，离五更不远了。坤宁宫后边便是御花园和钦安殿，再往后便是玄武门。玄武门左右，紧靠着紫禁城里边的排房，俗称廊下家，住着一部分地位较低的太监。这时，从廊下家传出来一声两声鸡啼，同云板声混在一起。

皇后一听见鸡啼声，在心中痛恨地说：“唉，两个女儿再也不能见到了！”她放开了太子和永王的手，毅然站起，向崇祯说道：

“皇上，妾先行一步，在阴间的路上等待圣驾！”

虽然她不再怕死，丝毫不再留恋做皇后的荣华富贵，但是她十分痛心竟然如此不幸，身逢亡国灭族惨祸。她临走时心犹不甘，用泪眼看一眼三个儿子，看一眼马上也要自尽殉国的皇上，同时又想到两个女儿，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两天两夜来寝食俱废，十分困乏，又加上脚缠得太小，穿着弓鞋，刚走两步，忽然打个趔趄。幸而吴婉容已经从地上站起，赶快将她扶住。

崇祯望着皇后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中走出偏殿，又一次满心悲痛，声音凄怆地对太子和二王吩咐：

“母后要同你们永别了。你们恭送母后回到寝宫，速速回来，朕有话说！”

因为五更将到，崇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想到马上还要在宫中杀人，他深感已经精力不够，吩咐宫女们：“拿酒来！快拿酒来！”宫女们马上把酒拿来，只是仓皇中来不及准备下酒小菜。崇祯不能等待，厉声吩咐：

“斟酒！”

一个宫女用金杯满满地斟了一杯，放在长方形银盘中端来，摆到他的面前。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说道：

“斟酒！”

宫中酿造的御酒“长春露”虽然酒力不大，但是他一连饮了十来杯（他平生从来不曾如此猛饮），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当他连连喝酒的时候，神态慷慨沉着，似乎对生死已经忘怀。站在左右的宫女和太监们看到他的这种异乎寻常的神气，而且眼睛通红，都低下头去，不敢仰视，只怕他酒醉之后挥剑杀人，接着自刎。然而崇祯只是借酒浇愁，增加勇气，所以心中十分清楚。他停止再饮，向一个太监吩咐：

“传主儿来！”

宫中说的“主儿”就是太子。太子马上来到了偏殿，永王和定王也随着来到，跪在他的面前。太子哽咽说：

“回父皇，儿臣等已恭送母后回到寝宫了。”

“自尽了么？”

太子哭着回答：“母后马上就要自尽，宫女们正在为她准备。”

“你母后还在哭么？”

“母后只是深深地叹气，不再哭了。”

“好，好。身为皇后，理应身殉社稷。”

他侧耳向坤宁宫正殿倾听，果然听不见皇后的哭声，接着说道：

“贼兵快攻进内城，越快越好。”

此时皇后确实已经镇定，等太子和二王哭着叩头离开，她叹了口气，命一个小太监在宫女们的帮助下，替她在寝宫（坤宁宫西暖阁）的画梁上绑一条白练，摆好踏脚的凳子。寝宫中以及窗子外和坤宁宫正殿，站立众多宫女，屏息无声，十分寂静。吴婉容挥走了小太监，跪到皇后面前，用颤抖的低声说道：

“启奏娘娘，白练已经绑好了。”

皇后没有马上起身，轻声吩咐：“快拿针线来，要白丝线！”

吴婉容不知皇后要针线何用，只好向跪在她身后的宫女吩咐。很快，宫女们将针线拿到了。吴婉容接住针线，手指轻轻打颤，仰面问道：

“娘娘，要针线何用？”

原来周后今年才三十三岁，想到自己生得出众的貌美，浑身皮肤光洁嫩白，堪称“玉体”，担心贼人进宫后尸身会遭污辱，所以在上吊前命一个平日熟练女红的年长宫女跪在地上用丝线将衣裙的开口缝牢。当这个宫女噙着眼泪，心慌意乱，匆忙地缝死衣裙的时候，周后不是想着她自己的死，而是牵挂着太子和二王的生死。她想知道皇上如何安排三个儿子逃出宫去，努力听偏殿中有何动静。但是皇上说话的声音不高，使她没法听清。她又叹口气，望着跪在地上的宫女，颤声说道：

“你的手不要颤抖，赶快缝吧！”

那个熟练针线的年长宫女，手颤抖得更加厉害，连着两次被针尖扎伤了手指。吴婉容看在眼里，接过来针线，一边流泪，一边飞针走线，很快将皇后的衣襟和裙子缝死。皇后对吴婉容说：“叫宫人们都来！”马上，三十多个宫女都跪在她的面前。她用袖头揩揩眼泪，说道：

“我是当今皇后，一国之母，理应随皇帝身殉社稷。你们无罪，可以不死。等到天明，你们就从玄武门逃出宫去。国家虽穷，这坤宁宫中的金银珠宝还是很多，你们可以随便携带珠宝出宫。吴婉容，你赶快扶我一把！”

吴婉容赶快扶着皇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上吊的地方走去。她竭力要保持镇定，无奈浑身微颤，两腿瘫软，不能不倚靠吴婉容用力搀扶，缓慢前行。她顷刻间就要离开人世，但是她的心还在牵挂着丈夫和儿子，一边向前走一边叹气，幽幽地自言自语：

“皇上啊！太子和永、定二王，再不送他们逃出宫去就晚啦！”

偏殿里，太子和永、定二王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立在父皇面前，等待面谕。崇祯忽然注意到三个儿子所穿的王袍和戴的王帽，吃了一惊，用责备的口气说：

“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是这副打扮！”随即他向站在偏殿内的一群宫女和太监看了一眼，说：“还不赶快找旧衣帽给主儿换上！给二王换上！”

众人匆忙间找来了三套小太监穿旧了的衣服，由两个宫女替太子更换，另有宫女们替二王更换。崇祯嫌宫女们的动作太慢，自己用颤抖的双手替太子系衣带，一边系一边哽咽着嘱咐说：

“儿啊！你今夜还是太子，天明以后就是庶民百姓了。逃出宫去，流落民间，你要隐姓埋名，万不可露出太子身份。见到年纪老的人，你要称呼爷爷；见到中年人，你要称呼伯伯、叔叔；见到年岁与你相仿的人，你要称呼哥哥……我的儿啊，你要明白！你一出宫就是庶民百姓，就是无家可归的人，比有家可归的庶民还要可怜！你要千万小心，保住你一条性命！你父皇即将以身殉社稷。你母后已经先我去了！……”

当崇祯亲自照料为太子换好衣帽时，永、定二王的衣帽也由宫女们换好了。在这生离死别的一刻，他拉着太子的手，还想嘱咐两句话，但是一阵悲痛，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热泪奔流。

皇后由吴婉容搀扶着，走到从梁上挂下白练的地方。她最后用泪眼望一望在坤宁宫中忠心服侍她的宫女们，似乎有不胜悲痛的永别之情。除吴婉容外，所有的宫女都跪在地上为皇后送行，不敢仰视。周后由吴婉容搀扶，登上垫脚的红漆描金独凳，双手抓住了从画梁上垂下的白练，忽然想到临死不能够同两个公主（一个才六岁）再见一面，恨恨地长叹一声。吴婉容问道：

“娘娘，还有什么话对奴婢吩咐？”

周后将头探进白练环中，脸色惨白，她双手抓紧白练，声音异常平静地对吴说道：

“我要走了。你去启奏皇上，说本宫已经领旨在寝宫自缢，先到黄泉去迎接圣驾。”

周后说毕，将凳子一蹬，但未蹬动。吴婉容赶快将凳子移开，同时周后将两手一松，身体在空中摆动一下，不再动了。宫女们仰头一看，一齐放声痛哭，另外在窗外的太监们也发出了哭声。

崇祯听见从皇后的寝宫内外传来宫女们和太监们一阵哭声，知道皇后已经自缢身亡，不觉涌出热泪，连声说：

“死得好，死得好。不愧是大明朝一国之母！”

他正要吩咐太监们护送三个儿子出宫，吴婉容神色慌张地走进偏殿，跪在他的面前说道：

“皇爷，皇后命奴婢前来启奏陛下，她已经遵旨悬梁自尽，身殉社稷！”

崇祯睁大眼睛，望着吴婉容问道：

“皇后还说了什么话？”

“皇后说道，她先行一步，在黄泉路上迎接圣驾。”

崇祯忍不住掩面痛哭。站在他面前的三个儿子跟着他放声痛哭，没有人能抬起头来。

崇祯不敢多耽搁时间，他赶快停止痛哭，吩咐钟粹宫的掌事太监赶快将太子和定王送往他们的外祖父嘉定侯周奎的府中，又吩咐一个可靠的太监将永王送到田皇亲府中，传旨两家皇亲找地方使他的三个儿子暂时躲藏，以后出城南逃。吩咐了太监们以后，崇祯因为将恢复江山的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他又对太子说道：

“儿啊，汝父经营天下十七年，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并无失德，不是亡国之君。皆朝中诸臣误我，误国……致有今日之祸。儿呀！你是太子，倘若不死，等你长大之后，你要恢复祖宗江山，为你的父母报仇。千言万语，只是一句话，我的儿啊！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恢复江山！……”他痛哭两声，吩咐太监们带着太子和永、定二王赶快出宫。

他本来下旨：曾经被他召幸[1]过的女子，不管有了封号的和没有封号的，都集中在钱选侍的宫中，等候召进坤宁宫中处置，也就是吩咐她们立刻自尽，不肯自尽的就由他亲手杀死，绝不能留下来失身流贼。

然而现在已经将近五更，住在玄武门内左右廊下家的太监们喂养的公鸡开始纷纷地叫明了。崇祯不再叫等候在钱选侍宫中的宫眷们前来，他出了偏殿，转身往正殿走去。

吴婉容知道他要去看一眼皇后的尸首，赶快跑在前面，通知宫女们止哭，接驾。崇祯进了坤宁宫的西暖阁，看一看仍然悬在梁上的尸体，他用剑鞘将尸体推了一下，轻轻地点头说：“已经死讫了，先走了，好，好！”他立即回身退出，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出坤宁宫院的大门，向寿宁宫转去。一部分太监和宫女紧随在他的身后，有人在心中惊叫：

“天哪，是去逼公主自尽！”

听见廊下家的鸡叫声愈来愈稠，崇祯的心中很急，脚步踉跄地向寿宁宫走去。他虽然想保持镇静，在死前从容处理诸事，然而他的神志已经慌乱，只怕来不及了，越走越快，几乎使背后的宫女和太监们追赶不上。

住在寿宁宫的长平公主是崇祯的长女，自幼深得父皇的喜爱。当她小的时候，尽管崇祯日理万机，朝政揪心，还是经常抱她，逗她玩耍。她生得如花似玉，异常聪慧，很像皇后才入信邸时候。去年已经为她选定了驸马，本应今年春天“下嫁”，只因国事日坏，不能举行。此刻他要去看看他的爱女是否已经自尽，尸悬画梁……他的心中忽然万分酸痛，浑身战栗，连腿也软了。他想大哭，但哭不出声，在心中叫道：

“天啊，亡国灭族……人间竟有如此惨事！”

住在寿宁宫的长平公主今年十六岁，刚才坤宁宫中的一个宫女奔来传旨，命她自尽。她不肯，宫女们也守着她不让她自尽。现在众宫女正围着她哭泣，忽然听说万岁驾到，她赶快带着众宫女奔到院中，跪下接驾。崇祯见公主仍然活着，又急又气，说道：

“女儿，你为何还没有死？”

公主牵着他的衣服哭着说：“女儿……无罪！父皇啊……”

崇祯颤抖地说：“不要再说啦！你不幸生在皇家，就是有罪！”

长平公主正要再说话，崇祯的右手颤抖着挥剑砍去。她将身子一躲，没有砍中她的脖颈，砍中了左臂。她在极度恐怖中尖叫一声，倒在地上，昏迷过去。崇祯见公主没有死，重新举起宝剑，但是他的手臂颤抖得更凶，没有力气，心也软了，勉强将宝剑举起之后，却看见费珍娥扑到公主身上，一边大哭一边叫道：

“皇爷，砍吧！砍吧！奴婢愿随公主同死！”

崇祯的手腕更软了，宝剑砍不下去，叹口气，转身走出寿宁宫，仓皇地走到了袁妃居住的翊坤宫。崇祯走后，寿宁宫中的宫女们和公主的奶母仍在围着公主哭泣。寿宁宫的掌事太监何新赶快从御药房找来止血的药，指挥年纪较长的两个宫女将公主抬放榻上，为公主上药和包扎伤口，却没有别的办法。公主仍在昏迷中，不省人事，既不呻吟，也不哭泣。由于皇后已死，皇帝正在宫中杀人，寿宁宫中事出非常，掌事太监何新和奶母陈嬷嬷对昏迷不醒的公主都不知如何处理。幸而恰在这时，被大家素日敬爱的吴婉容来到了。

原来吴婉容等皇上走出坤宁宫后，不让太监插手，同坤宁宫中几个比较懂事和胆大的宫女一齐动手，将皇后的尸体从梁上卸下，安放在御榻上，略整衣裙，替皇后将一只没有闭拢的眼睛闭上，又将绣着龙凤的黄缎被子盖好尸体。她知道皇上是往寿宁宫来，不知公主的死活，便跟在皇上之后奔来了。

吴婉容看见公主虽然被砍伤左臂，因皇上手软无力，并未砍断骨头，更没有伤到致命地方，醒来以后休养些日子就会康复。她将何新叫到寿宁宫的前庑下，避开众人，小声问道：

“何公公，你打算如何救公主逃出宫去？”

何新说：“公主已经不省人事，倘若我送公主出宫，公主死在路上，我的罪万死莫赎。”

“不，何公公。据我看，公主的昏迷不醒是刚才极度惊惧所致，一定不会死去。你何不趁着天明以前，不要带任何人，独自背公主出玄武门，逃到周皇亲府中？”

何新的心中恍然明白，说道：“就这么办，好主意！”

费珍娥已经出来，听见了他们救公主的办法，小声恳求说：“让我跟随去服侍公主行么？”

何新说：“不行！多一个人跟去就容易走漏消息！”

费宫人转求坤宁宫的管家婆：“婉容姐，我愿意舍命保公主，让我去么？”

婉容说：“你留在宫中吧。让何公公背着公主悄悄逃走，就是你对公主的忠心。”

“可是我决不受贼人之辱！”

“这我知道。还是前天我对你说的话，我们都要做清白的节烈女子，决不受辱。一旦逆贼破了内城，你来坤宁宫找我，我们都跟魏清慧一起尽节，报答帝后深恩。”

吴婉容因坤宁宫中的众宫人离不开她，匆匆而去。她同袁皇贵妃的感情较好，本想去看袁妃的尽节情况，但没有工夫去了，在心中悲痛地说：

“袁娘娘，你没有罪，不该死，可是这就叫做亡国啊！”

其实，此时袁妃并没有死。她身为皇贵妃，国亡，当然要随皇帝身殉江山，所以三天来她对于死完全有精神准备。当皇上在坤宁宫催周后自尽时候，她本来毫不犹豫地遵旨自尽，不料因为她平日待下人比较宽厚，宫女们故意在画梁上替她绑一根半朽的丝绦。结果她尚未绝气，丝绦忽然断了，将她跌落地上，慢慢地复苏了。虽然她吩咐宫女们重新替她绑好绳子，重新扶她上吊，但宫女们都跪在地上，围着她哭，谁也不肯听话。崇祯进来，知道她因绳子忽断，自缢未死，对她砍了一剑，伤了臂膀。因为他的手臂战栗，加上翊坤宫一片哭声，他没有再砍，顿顿脚，说了句“你自己死吧！”，转身走了出去。

他奔到钱选侍的宫中。所有选侍、美人和尚没有名目的女子都遵旨集中在那里。这些平日同皇上没有机会见面的女子，都属于皇上的群妾，有的还是宫女身份，她们同皇上并没有感情，只是怀着一种被皇上冷落的“宫怨”和对前途捉摸不定的忧虑，等待着皇上处分。当崇祯匆匆来到时，她们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着跪下接驾。崇祯命她们赶快自尽，不得迟误。她们一齐叩头，颤声回答：

“奴婢遵旨！”

几个女子向外退出时，有一个神情倔强的宫女，名叫李翠莲，禁不住恨恨地叹一口气，小声说道：

“奴婢遵旨尽节，只是死不瞑目！”

崇祯喝问：“回来！为什么死不瞑目？”

倔强的李翠莲返身来重新跪下，大胆地回答说：“我承蒙陛下召幸，至今已有两年，不曾再见陛下，在陛下前尚不能自称‘臣妾’，仍是奴婢。因为未赐名分，父母也不能受恩。今日亡国，虽然理当殉节，但因为在宫中尚无名分，所以死不瞑目。”

崇祯受此顶撞，勃然大怒，只听刷拉一声，他将宝剑拔出半截，对跪在面前的宫女瞋目注视。这宫女却毫不畏惧，本来是俯伏地上，听到宝剑出鞘声，忽然将身子跪直，同时将脖颈伸直，低着头，屏住呼吸，只等头颅落地。崇祯是怎样回心转意，没人知晓，但见他将拔出来一半的宝剑又送回鞘中，伤心地轻声说道：

“你的命不好，十年前不幸选进末代宫中。如今大明亡国，你与别的宫女不同，因为曾经蒙朕‘召幸’，所以不可失身于贼。看你性子刚烈，朕不杀你，赐你自己尽节，自己快从容悬梁自缢，留个全尸。去吧，越快越好！”

李翠莲叩头说：“奴婢领旨！”

李翠莲走后，崇祯知道天已快明，不敢耽误，见有女子很不愿意尽节，他猛跺一脚，挥剑砍倒两个，不管她们死活，在一片哭声中离开，奔回乾清宫。在他身殉江山之前，还有一件最使他痛心而不能断然决定的事情，就是昭仁公主的问题。现在他下狠心了。

他有一个小女儿为皇后所生，今年虚岁六岁，长得十分好看，活泼可爱。他因为很喜爱这个小公主，叫奶母和几个宫女服侍小公主住在乾清宫的昭仁殿，在乾清宫正殿的左边，只相隔一条夹道。因为公主的年纪还小，没有封号，宫中都称她是昭仁公主。这小女孩既不懂亡国，也不懂自尽，怎么办呢？三天来他就在考虑着他自己身殉社稷之前在宫中必须处理的几件事，其中就包括小公主。现在该处理的几件事都已经处理完毕，只剩下昭仁公主了。

他匆匆回乾清宫去。过了交泰殿，快进乾清宫的日精门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说道：

“我的小女儿啊，不是父皇太残忍，是因为你是天生的金枝玉叶，不应该死于贼手，也不应该长大后流落民间！儿啊，你死到阴间休抱怨你父皇对你不慈！……”

崇祯进了日精门，不回乾清宫正殿，直接登上昭仁殿的丹墀。小公主的奶母和宫女们正在一起流泪，等待大难降临，忽听说皇上驾到，一齐拥着小公主出来跪下接驾。小公主已经在学习宫中礼仪，用十分可爱的稚嫩声音叫道：“父皇万岁！”她的话音刚落，崇祯一咬牙，手起剑落，小公主来不及哭喊一声，就倒在血泊中死了。

奶母和众宫女们一齐大哭。

崇祯回到乾清宫东暖阁，一般的太监和宫女都留在丹墀上，只有吴祥和魏清慧随崇祯进了暖阁。崇祯回头吩咐：

“快快拿酒！传王承恩进来！”忽然听见昭仁殿一片哭声，他又吩咐：“酒送到宏德殿，王承恩也到宏德殿等候！”

崇祯吩咐之后，拉出素缎暗龙黄袍的前襟，将玉白色袍里朝上，平摊御案，提起朱笔，颤抖着，潦草歪斜地写出了以下遗言：

朕非庸暗之主，乃诸臣误国，致失江山。朕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不敢终于正寝。贼来，宁毁朕尸，勿伤百姓！

崇祯在衣襟上写毕遗诏，抛下朱笔，听见城头上炮声忽止，猜想必定是守城的太监和军民已经打开城门投降。他回头对魏清慧看了看，似乎想说什么话，但未说出。魏宫人已经看见了他在衣襟上写的遗诏，此时以为皇上也想要她自尽，赶快跪下，挺直身子，伸颈等待，慷慨呜咽说道：

“请皇爷赐奴婢一剑！”

崇祯摇摇头，说道：“朕马上身殉社稷，你同都人们出宫逃命去吧！”

宏德殿在乾清宫正殿的右边，同昭仁殿左右对称，形式相同。往日崇祯召见臣工，为避免繁文缛节的礼仪，都不在乾清宫正殿，通常在乾清宫的东西暖阁，也有时在宏德殿，即所谓乾清宫的偏殿。

当崇祯匆匆地离开乾清宫的东暖阁走进宏德殿时，王承恩已经在殿门外恭候，而一壶宫制琥珀色玉液春酒和一只金盏，四样下酒冷盘（来不及准备热菜）已经摆在临时搬来的方桌上。崇祯进来，往正中向南的椅子上猛然坐下，说道：“斟酒！”跟随他进来的魏清慧立刻拿起嵌金丝双龙银壶替他斟满金杯。他将挂在腰间的沉甸甸的宝剑取下，铿然一声，放到桌上，端起金杯，一饮而尽，说道：“再斟！”随即向殿门口问道：

“王承恩呢？”

王承恩赶快进来，跪下回答：“奴婢在此伺候！刚才奴婢已在殿门口跪接圣驾了。”

崇祯对王承恩看了看，想起来王承恩确实在殿门口接驾，只是他在忙乱中没有看清是谁。由于他马上就要自尽，知道王承恩甘愿从死，使他安慰和感动。他向立在殿门口的太监们吩咐：

“替王承恩搬来一把椅子，拿个酒杯！”

恭立在殿门口的吴祥和几个太监吃了一惊，心中说：“皇上的章法乱了！”但他们不敢耽误，立刻从偏殿的暖阁中搬出一把椅子，又找到一只宫中常用的粉彩草虫瓷酒杯。魏清慧立刻在瓷杯中斟满了酒。崇祯说道：

“王承恩，坐下！”

“奴婢不敢！”王承恩心中吃惊，叩头说。

“朕命你坐下，此系殊恩，用[2]酬你的忠心。时间不多了，你快坐下！”

“皇上，祖宗定制，内臣不管在宫中有何职位，永远是皇上的家奴，断无赐坐之理。”

“此非平时，坐下！”

王承恩惶恐地伏地叩头谢恩，然后站起，在崇祯对面的椅子上欠着身子坐下，不敢实坐。崇祯端起金杯，望着王承恩说：

“朕马上就要殉国，你要随朕前去。来，陪朕饮此一杯！”说毕，一饮而尽。

王承恩赶快跪在地上，双手微微打颤，捧着酒杯，说道：

“谢圣上鸿恩！”

他将杯中酒饮了一半，另一半浇在地上，又说道：

“启奏皇爷，城头上几处炮声忽然停止，必是守城人开门迎降。皇上既决定身殉社稷，不可迟误。即命内臣们搬运来引火的干柴如何？”

崇祯的神情又变得十分冷静，沉默不答，面露苦笑，以目示意魏清慧再替他斟满金杯。魏宫人知道崇祯平日很少饮酒，以为他是要借酒壮胆，怕他喝醉，斟满金杯后小声说道：

“皇爷，贼兵已经进城，请皇爷少饮一杯，免得误了大事。”

崇祯到了此时，又变得十分镇静，神情慷慨而又从容。死亡临头，事成定局，他已经既不怕死，也没有愁了，所有的只是无穷的亡国遗恨。三天来他寝食均废，生活在不停止的惊涛骇浪之中，又经过一整夜的折腾，亲历了宫廷惨祸，他需要多饮几杯酒，一则借酒浇一浇他的胸中遗恨，二则增加一点力量，使他更容易从容殉国。他认为，北京城大，敌人进城之后，也不会很快就进入皇宫，所以他饮了第三杯酒以后，对魏宫人说：

“再为朕满斟一杯！”

当魏宫人又斟酒时，王承恩第二次催促说：“皇爷，奴婢估计，贼兵正在向紫禁城奔来，大庖厨[3]院中堆有许多干柴，该下旨准备在三大殿和乾清宫如何放火，再不下旨就来不及了！”

崇祯端起金杯不语，沉默片刻，深沉地叹一口气，将金杯放下。只有魏宫人知道皇上无意焚毁宫殿。她看见他一刻前坐在乾清宫东暖阁，在衣襟的里边写有遗诏。虽然她站在皇上背后相距三尺以外，看不见遗诏内容，但她知道皇上要穿着衣服自尽，断不会举火自焚。到底要吞金？服毒？自缢？自刎？还是投水……她不清楚。至于吴祥等几个在乾清宫中较有头面的太监，他们窃听到巩、刘二皇亲向皇上建议在宫中举火自焚并烧毁三大殿的话，并不知道皇上在衣襟上写遗诏的事，所以都认为皇上会放火焚烧三大殿和乾清宫。他们还将这一消息告诉了王承恩。王承恩也认为这样的办法最为合宜，不但皇上为祖宗江山死得壮烈，死得干净，而且也不将巍峨的宫殿留给“逆贼”。王承恩担心敌兵马上来到，又忍不住向崇祯问道：

“陛下，可否命内臣们赶快搬运木柴？”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伤心地向魏清慧望了一眼。

魏宫人轻声问道：“皇爷，有何吩咐？”

崇祯叹口气，向魏宫人说：“朕将如何自尽，在昨日午觉中已经决定了。”

魏宫人含泪说：“昨日午后，皇爷做了一个凶梦，在梦中大哭，是奴婢将皇爷唤醒。可是皇爷梦见了什么事情，并没有告诉奴婢。”

此刻，崇祯的眼前又浮现出噩梦中看见的那幅图像：一个末代皇帝，皇冠落地，龙袍不整，披散头发，舌头微吐，一只眼睁，一只眼闭，上吊而亡。但是他没有对魏清慧说出他昨日梦见的可怕图像，一口将酒喝干，将金杯铿然放到桌上，大声说道：

“斟酒！再斟一杯！”

王承恩骇了一跳，说道：“皇上，奴婢侍候皇上多年，深知皇上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不幸到了今日，深怀亡国遗恨。可是皇上，您听，玄武门已打五更，再耽误就来不及焚毁宫殿了！”

几天来崇祯常想着一些国事上的重大失误，致有今日亡国之祸。他有一套习惯思路，自信很强，认为许多重大失误，都是诸臣误国，他自己没有错误。近些日子，他眼看着将要亡国，每次回想亡国的各种缘故，有几件大事使他痛恨朝中群臣，无法忘怀。第一件，在几年前，满洲的兵力还不像今日强大，有意同朝廷言和。他同杨嗣昌都主张同满洲言和，求得同满洲息兵数年，使朝廷摆脱两面作战困境，专力对付“流贼”。不料消息泄漏，举朝哗然，群起攻击与满洲言和，杨嗣昌被迫离开朝廷，出外督师，死在湖广。继杨嗣昌主持中枢[4]的是陈新甲，也知道国家当务之急是同满洲言和，以摆脱两面作战，内外交困之局。和议即将成功，不料消息再次泄漏，又是举朝大哗，比上一次攻击和议的言论更为猛烈，他迫不得已将陈新甲下狱，斩首。假如当时朝中文臣们稍有远见，避免门户之争，都肯从大局着想，使和议之策成功，朝廷暂缓东顾之忧，国力不致消耗净尽，何有今日！假如杨嗣昌和陈新甲有一个不死，留在朝廷，何有今日！尤其他近几天时时在心中痛恨的是，关于南迁的事，何等紧迫，满朝文臣们各存私心，大臣反对，小臣不敢坚持，致有今日！还有，关于调吴三桂来京勤王的事，又是何等紧迫，朝廷上好些天议论不决，贻误军机，坐等流贼日夜东来，致有今日！……

“斟酒！斟满！”他大声说，咬牙切齿。

魏清慧浑身打颤，赶快又斟满金杯。崇祯伸出右手中指，在金杯中蘸了一下，在案上写了一句话叫王承恩看，随即端起金杯一饮而尽。他在案上写的是：

“文臣每（们）个个可杀！”

看见了崇祯写的这句话，王承恩和魏清慧都感到莫名其妙。尤其是王承恩，他断定敌兵正在向皇城奔来，进了皇城后就是毫无防守能力的紫禁城，再不赶快为焚毁乾清宫和三大殿准备好引火之物，后悔就来不及了。他望着皇上说：

“陛下，乾清宫……”

崇祯心乱，没有听清，以为催他自尽，他冷静地说道：“不要担心，还来得及，来得及。”

正在此时，从西城外又传来了一阵炮声。崇祯浑身一震。

王承恩又催促说：“皇上，需要赶快准备……”

崇祯说：“朕早已反复思忖，拿定了主意。你等一等，随朕出宫。”他瞟了魏清慧一眼：“再斟一杯！替王承恩也斟一杯！……王承恩，饮过了这杯酒，你就随朕出宫！”

王承恩说：“可是皇爷，如今已无处可去，只有在宫中放火……”

“三大殿和乾清宫不用焚。”

“岂不是留以资敌！”

崇祯没心回答，饮下去最后一杯酒，命王承恩也饮下杯中酒，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动身。魏清慧赶快从桌上捧起宝剑，准备替皇上系在腰间。但崇祯心中明白这宝剑没有用了，轻轻一摆头，阻止了她。他对乾清宫的掌事太监吴祥和“管家婆”魏清慧说了一句话：“你们赶快逃生吧，不需要伺候了。”他对王承恩说了句：“出玄武门！”随即从宏德殿出来了。

从乾清宫的宫院去玄武门，应该出日精门或月华门向北转，可是崇祯一直往前走，出了乾清门。站在乾清门前，回过头来，伤心地看了片刻，落下了热泪，在心中说：“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又向南看一眼建极殿（三大殿的后边一殿）的高大影子，叹了一声，心中说：“再也看不见了！”他忍耐着没有痛哭，因为已经没时间哭了。

到了此时，王承恩、吴祥等人才知道皇上无意焚毁乾清宫和三大殿，但是不明白什么原因，也不敢再问。吴祥和魏清慧率领乾清宫的全体太监和宫女送皇帝出乾清门。一个太监牵着太平在乾清门外等候，另一个太监搬了马凳，还有四个太监用朱漆龙头短棒打着四只羊角宫灯侍候。崇祯上了御马，接了杏黄丝缰，挥手使牵马的和打灯笼的太监都不要跟随，只要王承恩跟在马后。他从乾清门外向东，到内左门向北转，向东一长街（乾清宫和坤宁宫东边的一条永巷）方向走去。

太监和宫女们一直跟随到内左门，跪下去叩头，吴祥和魏清慧等同时哽咽说道：

“奴婢们为皇爷送驾！”

虽然天色已经麻麻亮，但永巷的两边都是很高的红墙，隔红墙尽是宫殿，加上天色阴沉，永巷中的夜色仍然很浓。崇祯骑马向玄武门走去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永巷的阴影中，看不见了，但还能听见渐渐远去的马蹄声音。

平日皇上晚间出乾清宫，总是乘步辇，华贵的灯笼成阵，由太监和宫女簇拥而行。魏清慧第一次看见皇上是这样出乾清宫，忍不住望着皇上的马蹄声逐渐远去的方向伤心，呜咽出声。她一呜咽，许多宫女和太监都跟着哭了。

在黎明前靠近乾清宫、交泰殿和坤宁宫旁边的永巷（宫中称为东二长街）中，这时候特别幽暗，凄风冷雨，没有人管的路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孤单的马蹄声向北走去，在接近玄武门的御花园方向消失，而乾清宫院中的太监和宫女们送别皇上的哭声还没有完全停止。

魏清慧很快从地上站起来，差两个宫女去坤宁宫请吴婉容速来商量要事，她自己回乾清宫后边的住房中料理临死前的一些事情。她的心中还在挂念着皇上的去向，忽然她产生了一种猜想。她希望皇上不是找一个地方自尽，而可能是皇上瞒着左右太监，另外吩咐别人，事先替他秘密做好安排，此刻只带着王承恩逃出宫去，到一个连王承恩也不知道的地方藏起来，然后再逃出北京。但这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她没有说出口来。

天色更亮了。玄武门城楼上，报晓的鼓声停止，云板不响了。内城各门大开。大顺军开始从不同的地方整队入城，而李过和李岩等率领的清宫人马也从西长安街来了。

崇祯经过御花园时，一只黑色大鸟从古柏树上扑噜噜惊起，飞出紫禁城外。

守玄武门的太监已经逃散，只剩下两个人了。他们看见皇上来了，赶快将门打开，跪在路边，低头不敢仰视。

崇祯出了玄武门，又走出北上门，过了石桥，越过一条冷清的大路，便进入万岁门，来到煤山的大院中。那时煤山上和周围的树木比现代多，范围较大。崇祯来到院中，在西山脚下马，有一只夜间从鹿舍走出的梅花鹿从草中惊起，蹿入密林。

崇祯下马以后，命王承恩在前带路，要顺小路上山顶看看。王承恩断定“流贼”正在向皇城前来，心中焦急，劝说道：“陛下，天色已经亮了，不敢多耽搁时间了。”崇祯没有说话，迈步前行。王承恩见他态度执拗地要去山上，只好走在前面带路。

扔下的御马没有人管，七宝雕鞍未卸，肚带未松，镶金嵌玉的辔头依然，黄丝缰绳搭在鞍上，在山脚下慢吞吞地吃草，等待它的主人从原路回来。

王承恩引着崇祯从西山脚下，手分树枝，顺着坎坷的小路上山。自从崇祯末年，国事日坏，皇帝和后妃们许多年不来煤山，所以上山的道路失修，不仅坎坷，而且道旁荒草和杂树不少。虽然用现代科学方法测量，煤山的垂直高度只有旧市尺十四丈，但是在明清两代，它的顶峰是北京城中最高的地方。所以，如今崇祯上山所走的崎岖小路，就显得很长。但见林木茂密，山路幽暗。煤山上的密林中栖有许多白鹤，刚刚从黎明的残梦中醒来，有几只听见上山的人声，从松柏枝头乍然睁眼，感到吃惊，片刻犹豫，展翅起飞，飞往北海琼岛，在长空中发出来几声嘹亮的悲鸣。

空中布满暗云，所以天色已明，却迟迟不肯大亮，仍然有零星微雨。凉风忽起，松涛汹涌。崇祯在慌乱中右脚被石头绊了一下，冷不防打个前栽，幸好抓住了在前边带路的王承恩，没有跌倒。经过这一踉跄前栽，他的今早不曾梳过的头发更散乱了，略微嫌松的右脚上的靴子失落了。继续走了几步，他感到脚底很疼痛，才明白临时换的一只旧靴子丢失了。但是他没有回头寻找，也没有告诉王承恩。他想，马上就要上吊殉国了，脚掌疼痛一阵算得什么！

煤山有五峰，峰各有亭[5]。他们上到了煤山的中间主峰，是煤山的最高处，在当时也是全北京城的最高处。这里有一个不到两丈见方的平坦地方，上建一亭，就是清代改建的寿皇亭的前身。倘若是一般庸庸碌碌的亡国之君，到此时一定是惊慌迷乱，或者痛哭流涕，或者妄想逃藏，或者赶快自尽，免得落入敌手。然而崇祯不同。他到此刻，反而能保持镇静，不再哭，也不很惊慌了。他先望一望紫禁城中的各处宫殿，想着这一大片从永乐年间建成，后经历代祖宗补建和重建的皇宫，真可谓琼楼玉宇，人间再无二处，从今日以后，再也不属于他的了。他深感愧对祖宗，一阵心如刀割，流出两行眼泪。他又纵目遥望，遍观了西城、东城和外城，想象着“贼兵”此时已经开始在各处抢劫、奸淫、杀人，不禁心中辛酸，叹口气说：

“唉，朕无力治理江山，徒苦了满城百姓！”

王承恩说道：“皇爷真是圣君，此时还念着满城百姓！”

崇祯又说：“自古亡国，国君身殉社稷，必有臣民从死。我朝三百年养士，深恩厚泽，难道只有你一个人不忘君恩，为朕尽节？”

“皇爷，奴婢敢言，遇此天崩地坼之祸，京师内外臣工以及忠义士民，一旦得知龙驭上宾，定有许多人为皇上尽节而死，岂止奴婢一内臣而已！”

崇祯的心中稍觉安慰，忽然问道：“文丞相祠在什么地方？”

王承恩遥指东北方向，哽咽说：“在那个方向，离国子监不远。皇爷，像文天祥那样的甘愿杀身成仁的千秋忠臣，也莫能救宋朝之亡。自古国家兴亡，关乎气数，请皇上想开一点，还是赶快自尽为好，莫等贼兵来到身边！”

崇祯在想着颇有忠正之名的四朝老臣李邦华昨日曾告诉他说在贼兵入城时将在文丞相祠中自缢，此时也许已经自缢了。其实，李邦华昨日听说李自成的人马破了外城，就带着一个仆人移居文丞相祠中，准备随时自尽。这一夜他不断叹息，流泪，时时绕室彷徨。他越想越认为倘若皇上采纳他的“南迁”之议，大明必不会有今日亡国之祸。他身为左都御史，北京被围之前竟不能使皇上接纳他的“南迁”建议，北京被围之后，连上城察看防守情形也被城上太监们阻拦，想着这些情况，在摇晃的烛光下暗暗痛哭。

黎明时候，仆人向他禀报“流贼”已经进入内城的消息。他走到文天祥的塑像前，深深地作了三个揖，含泪说道：

“邦华死国难，请从先生于地下矣！”

随后，他向白石灰刷的粉墙望了一眼，又瞟一眼仆人在屋梁上为他绑好的麻绳，和绳子下边的一只独凳，马上放心地坐下去研墨膏笔，口中似乎在念诵着什么。忠心的仆人拿一张白纸摊在桌上，用颤抖的声音躬身说道：

“贼人已经进内城了，请老爷写好遗嘱，老奴一定会差一个妥当仆人送到吉水府中。”

李邦华心中说：“身为朝廷大臣，国已经亡了，还说什么吉水府中！”

他站立起来，卷起右手袍袖，在粉墙上题了三句绝命诗：

堂堂丈夫兮圣贤为徒，

忠孝大节兮誓死靡渝，

临危授命兮吾无愧吾！

李邦华不是诗人，也没有诗才，但是这三句绝命诗却反映了他的性格与死时心态。

崇祯临死前想到李邦华曾建议逃往南京的事，悔之已晚，深深地叹了一声。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王承恩，转向东南方向望去，最早看见的是崇文门的巍峨箭楼，接着又看见古观象台。忽然，他看见崇文门内偏东的地方冒出了火光。他浑身猛然一震，从喉咙里“啊”了一声，定睛向火光望去。片刻之间，离那火光不远地方又冒出一股火光。两处火光迅速变成烈焰腾腾，照得东南方一大片云天通红。

王承恩也惊骇地望着火光，对崇祯说道：“皇爷，那烈火焚烧的正是新乐侯府和巩驸马府！一定是贼兵进崇文门后，先抢劫焚烧这两家皇亲！”

崇祯仍在看远处的火光和浓烟，颤声说：“烧得好，烧得好，真是忠臣！”

王承恩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说道：“皇上，愈在这时愈要镇静，方好从容殉国。说不定贼兵已经进承天门啦！”

崇祯想到这两家皇亲一定是等不到宫中举火，因为贼兵已经进了崇文门，不能耽误，自己先举火全家自焚。使他最痛心的是外祖母年已八十，竟遇到亡国之祸。限于朝廷礼制森严，他跟外祖母有君臣之别，外祖母虽然受封为瀛国夫人，却没进过宫来，而他也没有去看过瀛国夫人，所以他一辈子没有同外祖母见过一面。如今，由于他的亡国，外祖母全家人举火自焚，外祖母纵然能够不死于大火之中，以后只剩下她一个年已八十的孤老婆子，将如何生活下去？……

王承恩在他的脚前跪下，焦急地恳求说：“皇上是英烈之主，慷慨殉国，事不宜迟。如要自缢，请即下旨，奴婢为皇爷准备。如今天已大亮，贼兵大概已进入紫禁城了！”

在崇祯的复杂多样的性格中本来有刚强和软弱两种素质，此时到即将慷慨自尽时候，他性格中的刚强一面特别突出，恐惧和软弱竟然没有了。他已经视死如归，明知贼兵可能已进入午门，反而表现得十分冷静和沉着，和王承恩的惊慌表情很不相同。他想着紫禁城内宫殿巍峨，宫院连云，千门万户，贼兵进入紫禁城中到处寻找他的踪迹，如入迷宫，断不会知道他在煤山上边。他这样想着，便愈加从容不迫，向王承恩小声说：

“不要惊慌，让朕再停留片刻。”

崇祯继续站在煤山主峰的亭子下边，手扶栏杆，向南凝望，似乎听见紫禁城中有新来的人声，但不清楚。他确实没有恐惧，心境很平静，暗中自我安慰说：“这没有什么，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他的心境由镇定到松弛，许多往事，纷纷地浮上心头。忽然记起来崇祯初年的一件旧事，好像就在眼前。那时天下尚未糜烂，他在重阳日偕皇后和田、袁二妃乘步辇来此地登高，观赏秋色，瞭望全城，还在亭中饮酒。因事前就有重阳来此登高之意，所以太监们在登山的路边和向阳的山下院中栽种了许多菊花，供他和娘娘们欣赏。他曾想以后每逢重阳，必定偕宫眷们或来此地，或去琼岛，登高饮酒，欢度佳节。但后来国事一天坏过一天，他不但逢重阳再没有来过这儿，连琼岛也没有心思登临……

忽然，他从往事的回忆中猛然一惊，回到眼前的事。如今，田妃早死，皇后已经自尽，袁妃自尽，大公主被他砍伤，小公主被他砍死，贼兵已经在紫禁城中，他自己马上也要自尽，回想历历往事，恍如一梦！他不能再想下去，只觉心中酸痛，恨恨地叹一口气，望着天空说道：

“唉唉，天呀！祖宗三百年江山，竟然失于我手！失于我手！可叹我辛辛苦苦，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梦想中兴，无奈文臣贪赃，武将怕死，朝廷上只有门户之争，缺少为朕分忧之臣，到头来落一个亡国灭族的惨祸。一朝亡国，人事皆非，山河改色，天理何在！……唉，苍天！我不是亡国之君而偏遭亡国之祸，这是什么道理？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回答我！”

“皇爷，苍天已聩，双目全闭，问也不应。贼兵已入大内，皇爷不可耽误！”

崇祯又一次感情爆发，用头碰着亭柱，咚咚发声，头发更加散乱。王承恩以为他要触柱而死，但他又看见他不像用大力触柱，怕他晕倒山上，敌兵来到，想自尽就来不及了。他拉住崇祯的衣襟，大声叫道：

“皇上！皇上！这样碰不死！不如自缢！”

崇祯冷冷一笑，说道：“是的，朕要自缢殉国，在昨日午梦中已经决定。可恨的是，朕非亡国之君，偏有亡国之祸，死不瞑目！”他想一想，又接着说：“你说得是，朕要自缢。可是朕要问一声苍天，问一声后土，为什么使朕亡国，这是什么天理？唉唉！这是什么天理？皇天后土，请回答我！回答我！”

王承恩劝解说：“陛下！贼兵已经进了皇城，进了午门，大势已去，此时呼天不应，呼地不灵，不如及早殉国，免落逆贼之手。”

崇祯又镇静下来，面带冷笑，说道：“你不要担心，朕决不会落入贼手！”

“奴婢担心万一……”

“你不用担心！紫禁城中，千门万户，贼兵进入紫禁城中，寻找不到朕躬，必然在宫中抢劫财物，奸污宫女，决不会很快就来到此地。朕来到这个地方，正是为从容殉国，但是有些话，朕不得不对皇天后土倾诉！”

“皇爷，事已至此，全是天意，请不要太难过了！”

崇祯忽然又以头碰柱，继而捶胸顿足，仰天痛哭数声，然后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皇天在上，我难道是一个昏庸无道的亡国之君？我难道是一个荒淫酒色，不理朝政之主？我难道是一个软弱无能，愚昧痴呆，或者年幼无知，任凭奸臣乱政的国君么？难道我不是每日黎明即起，虔诚敬天，恪守祖训，总想着励精图治的英明之主？……天乎！天乎！你回答我，为何将我抛弃，使我有此下场？皇天在上，为何如此无情？你为何不讲道理！你说！你说！……我呼天不应，你难道是聋了么？真的是皇天聩聩！聩聩！”

一阵沉闷的雷声从头上滚过，又刮起一阵寒风。他听见林木中有什么怪声，以为谁进到院中，不觉打个寒战，赶快转身向北望去。大院中天色更加亮了。他看见大院中空空荡荡，并无一个人，正北方是寿皇殿，殿门关闭，窗内没有灯光，因殿前有几株松树，更显得阴森森的。他正在向寿皇殿注视，似乎从殿中发来什么响声，接着又似乎发出来奇怪的幽幽哭声。由于近来宫中经常闹鬼，他恍然明白：这就是鬼哭！这就是鬼哭！是为他的亡国而哭！是为他的身殉社稷而哭！

他转向南望，想看看贼兵如何在宫中抢劫和杀人。如在往日，此时已经是天色大亮，但今早因为低云沉沉，宫院内的长巷中仍然很暗。他忽然把眼光凝望着乾清宫的方向，只能看见暗云笼罩的宫殿影子，看不见什么人影。他在心中问道：

“内臣们自然都逃出宫了，那些宫女们可逃走了么？魏清慧可逃走了么？”一阵北风将冷雨吹进亭内，崇祯仰天长叹一声，忽然对王承恩哽咽说道：“啊啊，我明白了！怪道今天早晨的天色这么阴暗，冷风凄凄，又下了两阵小雨，原来是天地不忍看见我的亡国，惨然陨泣！”

王承恩从一些异常的人声中觉察出来李自成的部队已经有很多人进入紫禁城，并且觉察出许多人从玄武门仓皇逃出，向西奔去，也有的向东奔去。他焦急地站起身来，向崇祯说道：

“贼兵已经有很多人进入大内，皇爷不可再迟误了！”他已经明白皇上是决定自缢，又说道：“皇爷，倘若圣衷已决定自缢殉国，此亭在煤山主峰，为京师最高处，可否就在这个亭子中自缢？”

崇祯没有回答。他此刻从站立的最高处向正南望去，不是对着坤宁宫、乾清宫和三大殿，而是对着紫禁城内的奉先殿和紫禁城外太庙，这两个地方的巍峨殿宇和高大的树木影子都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认为他失去了祖宗留下的江山，不应该对着祖宗的庙宇上吊。他已经选定了一个上吊的地方，但没有说出口来。他虽然已到了自尽时刻，对亡国十分痛心，但是他的神志不乱，在想着许多问题。他忽然想开了，好像有一点从苦海中解脱的感觉，想着十七年为国事辛苦备尝，到今天才得到休息，到阴间去再也不用操心了。但是这种从苦海中解脱的思想忽然又发生波动。他又回想他从十七岁开始承继的大明皇统，是一个国事崩坏的烂摊子，使他不管如何苦苦挣扎，只能使大明江山延长了十七年，却不能看见中兴。当王承恩又一次催促他就在这座亭子中自缢的时候，他恰好想到他十几年中日夜梦想要成为大明的“中兴之主”，而今竟然失了江山，不觉叹口气说：

“十七年……一切落空！”

崇祯的目光越过紫禁城，遥望见崇文门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股火光，他知道这是他的表哥新乐侯刘文炳的“赐第”，是表兄一家人为他自焚。他虽然在心中也觉悲痛，但同时也少觉欣慰，暗暗说道：

“死得好，死得好，果然是个忠臣！”

但是，他没有看见另一处火光不免焦急，在心中想道：“难道巩永固深受国恩，却不肯为朝廷尽节么？”

其实，刘文炳一家举火自焚片刻后，巩永固也命仆人点着了事先堆放在驸马府大厅四周的柴草，顿时浓烟笼罩了暂厝大厅中的安乐公主的灵柩，吞没了被丝带绑缚的灵柩周围的五个尚幼的子女。性格刚强的巩永固不忍心再听五个孩子和庭院中上百人的惨痛哭声，同时火已经燃着了他的袍子，他拔出宝剑，向着大火中的公主灵柩和孩子们看了一眼，哭着说：“我不该……”自刎而死，倒在火中。

王承恩再次催促说：“皇上究竟在何处殉国，请速决定，莫再耽误！”

“好吧，不再耽误了。你跟随朕来，跟随朕来！”

从此时起，直到自缢，崇祯都表现得好像大梦初醒，态度异常从容。无用的愤懑控诉的话儿没有了，痛哭和呜咽没有了，叹息没有了，眼泪也没有了。

他带着王承恩离开了煤山主峰，往东下山。又过了两个亭子，又走了大约三丈远，下山的路径断了。在崇祯年间，只有崇祯和后妃们偶然在重阳节来此登高，所以登煤山的路径只有西边的一条，已经长久失修，而东边是没有路的，十分幽僻。崇祯命王承恩走在前边，替他用双手分开树枝，往东山脚下走去。半路上，他的黄缎便帽被树枝挂落，头发也被挂得更乱。山脚下，有一棵古槐树，一棵小槐树，相距不远，正在发芽。两棵槐树的周围，几尺以外，有许多杂树，还有去年的枯草混杂着今春的新草。分明，皇家的草木全不管国家兴亡和人间沧桑，到春天依然发芽，依然变绿。

在几年以前，国事还不到不可收拾。一年暮春时候，天气温和，崇祯一时高兴，偕后妃们来永寿殿[6]前边看牡丹。看过以后，周后同袁妃坐在寿皇殿吃茶闲话，他带着田妃来到煤山脚下闲步，发现了这个地方，喜欢这地方十分幽静，对田妃说道：

“日后战乱平息，重见太平，朕将在此两株槐树中间建一个小亭，前边几丈外种几丛翠柳，万机之暇，偕汝来此亭下小憩，下棋弹琴，稍享太平无事乐趣！”

自从他同心爱的田皇贵妃闲步此处之后，这事情、这地方、这个心愿，一直牢记在他的心中，所以到今天选择此处殉国。来到了古槐树下边，他告诉王承恩可以在此处从容自尽，随即解下丝绦，叫王承恩替他绑在槐树枝上，王承恩正在寻找高低合适的横枝时候，崇祯忽然说：“向南的枝上就好！”崇祯只是因为向南的一个横枝比较粗壮，只有一人多高，自缢较为方便，并没有别的意思。但他同王承恩都同时想到了“南柯梦”这个典故。王承恩的心中一动，不敢说出。崇祯惨然一笑，叹口气说：

“今日亡国，出自天意，非朕之罪。十七年惨淡经营，总想中兴。可是大明气数已尽，处处事与愿违，无法挽回。十七年的中兴之愿只是南柯一梦！”

王承恩听了这话，对皇帝深为同情，心中十分悲痛，但未做声，赶快从荒草中找来几块砖头垫脚，替皇帝将黄丝绦绑在向南的槐树枝上，又解下自己的腰间青丝绦，在旁边的一棵小槐树枝上绑好另一个上吊的绳套。这时王承恩听见从玄武门城上和城下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特别使他胆战心惊的是陕西口音在北上门外大声查问崇祯逃往何处。王承恩不好明白催皇上赶快上吊，他向皇帝躬身问道：

“皇爷还有何吩咐？”

崇祯摇摇头，又一次惨然微笑：“没有事了。皇后在等着，朕该走了。”

他此时确实对于死无所恐惧，也没有多余的话需要倾吐，而且他知道“贼兵”已经占领了紫禁城，有一部分为搜索他出了玄武门和北上门，再前进一步就会进入煤山院中，他万不能再耽误了。于是他神情镇静，一转身走到古槐树旁，手扶树身，登上了垫脚的砖堆。他拉一拉横枝上的杏黄丝绦，觉得很牢，正要上吊，王承恩叫道：

“皇爷，请等一等，让奴婢为皇爷整理一下头发！”

“算了，让头发遮在面上好啦。朕无面目见二祖列宗于地下！”

崇祯索性使更多的长发披散脸上，随即将头插进丝绦环中，双脚用力蹬倒砖堆，抓着丝绦的双手松开，落了下来，悬挂着的身体猛一晃动，再也不动了。

王承恩看见皇上已经断气，向死尸跪下去叩了三个头，说道：“皇爷，请圣驾稍等片刻，容奴婢随驾前去！”他又面朝东方，给他的母亲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在旁边不远的小槐树枝上自缢。

微雨停了。北风停了。鸟不鸣，树枝不动。煤山的大院中一如平日，十分寂静。忽然从玄武门外传来陕西口音，说西华门护城河中漂起来许多尸体，说不定崇祯也投水死了。

崇祯出了玄武门以后，消息立刻从乾清宫和坤宁宫传到了相邻的几个宫院，然后传遍了紫禁城中。当时除乾清宫中的魏清慧等很少的几个宫女外，都不知道皇帝出宫去是为自尽殉国，一般宫女还以为他是逃出宫了。

明朝的宫女被选入宫，一般在十岁以前。她们多是畿辅各州县人，一旦入宫，便没有再同父母和家人见面的日子。除非遇到国家大庆之日，出于“皇恩浩荡”，一部分年纪较大的宫女才被放出宫，由家人领回，自行婚配，但这样的机会很少，大多数宫女都只能终身深闭宫中，老死为止。由于她们的特殊情况，一旦亡国，没有一点逃生的办法。

坤宁宫的吴婉容和乾清宫的魏清慧，不仅因为她们分别是帝、后身边管事的宫女头儿，也因为平素深明大理，处事正派，深受全体宫女的尊敬。在李自成破了居庸关以后，警讯传来，她们就在见面时互相商定，一旦北京失守，帝、后殉国，她们就跟着尽节，决不偷生苟活，受“贼”淫污。她们都是出身良家，八九岁被选进宫中，在宫中长大，在宫中读书识字，将忠君看成了天经地义最高原则，也将女子的贞节看得比生命还要珍贵。但是在贞节的问题上，她们对皇帝是另外一种思想。按照她们的道德标准，一个女子的身体除非自己的丈夫，任何男人都不许接触，宫女们对皇上却没有这样的贞操观念。她们倘若受到皇上一点感情上的眷爱，被皇上眼神含笑地一顾，便认为是天降皇恩；倘若偶然被皇上握住了手或搂在怀中，则认为是难得的恩宠；如果被叫到养德斋陪宿一晚，那样的事叫作“召幸”，尚寝的太监要将此事登记在黄绫册上，可能很快地受到封号，最迟在生下儿女后会受到封号。魏清慧在亡国前曾受到皇上的恩宠，只是没有蒙受“召幸”。她心中明白，倘若国家不亡，她十拿九稳会受到皇上“召幸”，得到封号。这一点朦胧的宠爱，使她更增加了必死的决心。

昨夜，当崇祯骑马出了午门以后，皇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命吴婉容来乾清宫向魏清慧询问究竟。趁这次见面机会，吴婉容悄悄说道：

“清慧姐，外城已经失陷，听说是守城的人自己打开城门，迎接贼兵进城。这内城也没法守住，眼看会落入贼手。一旦内城失陷，我们都是深受皇恩，决无偷生失节之理。三宫六院，大小都人，都在看着你我二人。一旦贼人进了紫禁城，阖宫慌乱，你是乾清宫的管家婆，威望最高，到那时候，魏姐呀，你可要替大家拿定主意啊！”

魏清慧紧紧地握住吴婉容的手，小声说道：“婉容，你说得很是。到了亡国时候，我们好几千都人姐妹，没有一点活路。都人与太监不同。太监们可以逃出宫去，有地方可以暂时寄身，没有受辱失节的事。这几千都人姐妹，都是十岁前选进宫中，年纪较小的深闭宫中将近十年，年长的深闭宫中十多年到二十年，从来没有再看见父母家人，在北京城中有什么亲戚和同乡，一概不知。她们无处可以躲身，留在宫中要受污辱，出宫去遇到坏人也是受辱，受辱还不如死。都人姐妹们一不幸托生成女儿身，二不幸选进宫中，三不幸遇到亡国惨祸……”她忽然说不下去，忍不住呜咽起来。

吴婉容不禁热泪奔流，颤声说道：“魏姐，你快说吧，皇后身边我不能离开太久。”

魏清慧接着说：“几天前我已经想好了。城破，皇上和皇后必殉社稷，我们大家一起为帝、后尽节，死在一起。各宫院都人姐妹，有志气的可以跟我们一起尽节，但不勉强，到时候你来找我好啦。还有，费珍娥也同我谈过尽节之事，别看她年纪小，倒是深明大义，颇有刚烈之气。你务必呼唤费珍娥一道来，我在乾清门外等候。”

吴婉容说：“坤宁宫和寿宁宫的宫女们因平日受皇后深恩，到时候都愿尽节。珍娥知书明理，平日同我私下谈话，我知道她的主意已定，对尽节毫无犹豫之意，我当然要叫她一起来乾清门找你。”

魏清慧又说：“珍娥是乾清宫出去的人，她的容貌出众，深蒙皇爷喜爱。我们决不能将珍娥留给贼兵！”

吴婉容点头说：“我明白，我明白。单说报答皇上的殊恩，小费也必须尽节。”

……

经过昨夜三更时候的这次谈话之后，这两位宫女头儿再没有机会谈话。到了今日五更，崇祯皇帝从玄武门出宫以后，吴婉容果然只留下四个年纪较大的宫女守着皇后的尸体，其余全部宫女都跟着她来到乾清门外，同跟在魏清慧身边的乾清宫宫女会合。随即，寿宁宫、钟粹宫、承乾宫的大部分宫女都来了。翊坤宫因为袁皇贵妃没有死，宫女们不忍心离开主人，没有前来。有些宫院，平日同乾清宫、坤宁宫来往不多，消息闭塞，宫女们多没有来。不到天亮，聚集在乾清门的宫女约有三百人。

费珍娥同寿宁宫的一部分宫女们一起奔来了。她站在吴婉容的身边，等候魏清慧如何吩咐，心情紧张得不能呼吸。忽然，魏清慧站到乾清门的台阶上向大家高声说道：

“都人姐妹们，我们受皇家豢养之恩，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身为女子，贞节不可失。西华门外护城河，河水又清又深，是我们很好的尽节处。贼兵快要进入紫禁城，有志气的姐妹都跟我来！”

魏清慧跳下台阶，左手拉着吴婉容，右手拉着费珍娥，从内右门的前边向南跑去。

从乾清门奔往西华门，一般应该先向西走，到内右门[7]折而往南，穿过后右门，再穿过中右门，最后穿过宣治门，还得折向东南，在皇极门和午门之间走过金水河桥，才能往西去奔出归极门，绕过武英门前到西华门。倘若走这条路，要三次登上高台，走下高台。宫女们虽然不十分讲究缠小脚，但毕竟还是缠脚[8]，要她们踉跄地奔这条路去西华门外，必然没走到西华门便脚疼了，腿软了，跑不动了，未到护城河，要尽节的一股刚烈之气先完了。另外，倘若宫女们奔到皇极门前院中恰遇上“贼兵”进入午门，岂不是自投虎口？所以，魏清慧带着大家从内右门前边向西，走出隆宗门，然后一直往南，再由武英殿红围墙与崇楼之间过一座金水桥，绕过武英门南边的金水河，就可以奔出西华门了。走这条路，既可以免除三次上下高台，纵然敌兵从午门进宫，也不会迎面相遇。魏清慧在后宫如沸、群情慌乱之中，为大家选择了这条路线，足见她不愧是崇祯皇帝身边的“管家婆”，在几千宫女中威望最高。

令我们感到惊异的是，明代宫中的制度很严，不像唐、宋的宫女能够随驾上朝。她们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内宫，从来不到外朝。三大殿、文华殿和武英殿，都在外朝范围。几天来，魏清慧既思忖她将随着皇帝投火自焚，也常常思忖她会率领宫女们奔出西华门投水自尽。虽然她深居后宫，从没有到过乾清宫以南的不许宫女前去的广大禁区，但是由于她随时留意，知道三大殿和皇极门都建筑在离地面有一丈多高的台基上。她很清楚，皇上从乾清宫院中乘步辇去武英殿召见臣工，不走三大殿右边建筑在高台基上的侧门，而是出乾清门向右转，过隆宗门直向南走，她也知道离武英殿不远就是西华门，出西华门就是又宽又深的护城河。三天来她不断考虑可能要率领一群宫女姐妹们投护城河自尽的问题，所以她已经把这条奔往西华门的路径考虑好了。

开始从乾清门出发的时候，魏清慧紧紧地拉着吴婉容和费珍娥的手，但是因为同行的人多，情况很乱，魏清慧不得不时时停下来，招呼大家，以免有人掉队，有人走错了路。吴婉容因为是坤宁宫的宫女头儿，同承乾宫、翊坤宫、太子的钟粹宫和公主的寿宁宫等几个宫院的宫女们的关系特别密切，不能不时时停下来照顾这些姐妹。走出隆宗门一箭之地，刚出宝宁门不远，魏清慧就同吴婉容、费珍娥不再是手携手了。当她放开费宫人的手时，特别深情地叮咛一句：

“珍娥，我们都是受皇爷殊恩的人，投护城河的时候你跟我一道，在黄泉路上我们还手拉着手！”

所谓“受皇爷殊恩”这句话，在宫女中没人明白，吴婉容只略有所知。费珍娥的心头一震，但是没有做声。她跟在魏宫人的背后继续向前走，走到中途，忽然在心中恨恨地说道：

“我深受皇恩，无以报答，这样白白地投河自尽，我死不甘心！”

随后，她的脚步开始放慢了。有许多认识的宫女越过了她。她继续随着大家向前走，但是她的心中更加迟疑，脚步更加慢了。转眼间，她同魏清慧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同吴婉容的距离也拉开了。

当大群宫女从武英门前金水河南边慌慌乱乱地奔过时，天色已经亮了。有十几个太监从归极门（右顺门）出来，一边向西华门逃跑一边向宫女们说：“你们快逃，贼兵已经进午门了！”宫女们听了这消息，有许多人登时腿发软了，有的人抓住松树走不动了。魏清慧又是呼唤，又是催促，带着大家往西华门继续跑。

守西华门的太监们已经逃光，从午门内逃来的十几个太监也冲出西华门，过石桥向西跑了。魏清慧和吴婉容都到了西华门外，站在那里等待大家。两三百宫女都来到了，但是没有看见费珍娥跑出西华门。略等片刻，魏清慧跑回西华门内，望着空荡荡的院落连叫三声，没人答应。她听见午门内的大院有许多人声，但不知费珍娥误走何处。她爱费珍娥，关心费珍娥，生怕费珍娥落入贼手。听不见费珍娥的回答，心中一急，几乎要迸出热泪。又向前走了几步，她对着南薰殿[9]的小院落大叫两声：“珍娥！珍娥！”仍没有一点回应。吴婉容突然跑来，拉住魏清慧，急急说道：

“清慧，不要再叫啦，再耽搁就误了大事！”

魏清慧一狠心，跟着吴婉容回头重新跑出西华门。她一边跑一边滚出了伤心和怨恨的眼泪，忍不住对吴婉容说道：

“真没想到，费珍娥竟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不念皇恩，甘愿失节于流贼之手！”

当魏清慧同吴婉容回到西华门外时候，那两三百宫女都在惊慌无计地等着她们，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很多人已经不像从乾清门出发时那样怀着慷慨尽节、誓死无悔的决心了。此时，从归极门传来了带着陕西口音的人语声，好像是“流贼”向遇到的太监大声询问宫中道路。魏清慧向吴婉容看了一眼，接着向宫女们高声叫道：

“姐妹们，贼兵已到跟前，有志气的跟我来！”

她奔到河边，纵身跳入水中。吴婉容第二个跳进水中。紧跟着，大约有三十多个宫女跳入水中，多是乾清宫和坤宁宫的人。但十之八九的宫女不肯投水，在惊慌中各自逃命。其中大部分跑过石桥，向南长街和北长街乱跑。有的宫女依稀记得京城的什么地方住有同乡或亲戚，逢人问路，居民们才知道紫禁城已经失陷，皇上在黎明前逃出宫了。另外一部分宫女无处可去，只好退回西华门内，循原路奔回自己宫中，听天由命。

魏清慧和吴婉容等死后不久，李过率领的负责清宫的将士占领了整个紫禁城，将紫禁城的四门都派兵把守了。武英殿和背后的仁智殿被预订为大顺皇帝临时驻跸[10]的地方，特派了一队将士偕同太监们进行打扫，整理了各种陈设。宫女们的投水处与武英殿近在咫尺。赶在新皇帝的圣驾来到之前，派人将三十多具尸体打捞上来。到了下午，按照宫中的传统办法，将尸体送往宫人斜[11]火化。

已经是谷雨节[12]后，护城河岸上嫩绿新黄的柳丝如往年一样低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小鸟如往年春天一样鸣叫，无忧的燕子依然闪翅飞来，有的在柳枝间呢喃轻语。

[1] 召幸——在崇祯朝，皇后和田、袁二妃的地位崇高，皇上可以到坤宁宫、承乾宫、翊坤宫中住宿，但别的妃嫔和被他看中的女子只能召到养德斋陪宿，天明时离开。这种办法称做召幸。皇帝同女子发生性行为，在封建时代叫做“幸”。

[2] 用——意义同“以”，古人习惯用法。

[3] 大庖厨——在西华门内稍北，武英殿的西边，东临金水河，西靠紫禁城，与尚膳监在一起。

[4] 中枢——本指中央政府、朝廷。因宋朝的枢密院掌管全国军政，明初亦然，所以习惯上有时称兵部尚书为“枢臣”，或称为“主持中枢”。

[5] 峰各有亭——明代煤山上原有五亭，见孙承泽所著《春明梦余录》。清乾隆十六年改建，更加富丽，换了新的名称。有些清人著作中认为明代煤山上无亭，其实不然。

[6] 永寿殿——明代景山大院的北边有三座殿，西边是寿皇殿，中间是永寿殿，东边是观德殿。清代重建寿皇殿，将地址东移。明代永寿殿前边有牡丹圃。

[7] 内右门——在乾清门之西，内宫西长街的南端，再向南便是后右门，俗称平台。

[8] 缠脚——明朝的后妃们继承五代、宋以来的陋习，讲究缠脚，但对于宫女的缠小脚不做严格要求，为的是宫女的任务是能够供奔走使唤。

[9] 南薰殿——在西华门内南边，与武英门是斜对面。

[10] 临时驻跸——李自成建都西安，他不再将北京称为京城，只称“行在”。住在北京只算作临时驻跸。

[11] 宫人斜——明代焚化和埋葬宫人的地方，在阜成门外五六里处。

[12] 谷雨节——崇祯十七年的谷雨节是在阴历三月十三日。三月十九日是谷雨后第六天，清明后第二十一天。明白这两个节气，就知道崇祯亡国时的北京物候。

李自成在武英殿

第十九章

十八日夜晚，驻扎在北京阜成门外的李自成大本营，各文武衙门和军营，也包括钓鱼台行宫，彻夜灯火通明，大小文武官员，都几乎彻夜未眠。大家不但是因为怀着无限兴奋的心情，不能安睡，而且还要商议和准备明早进城的事。

果然到十九日黎明，北京内城九门几乎是同时大开。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至今没有人说得清楚。曾传说是曹化淳让他的手下人开的城门，但没有确凿的史料为证。总之，在崇祯亡国之前，北京城已经人心瓦解，到昨天下午外城开门迎降以后，防守内城的太监和军民的精神更加瓦解。太监头儿们连夜秘密商量，活动得十分紧张。黎明时候，攻城义军向城上打了几炮，催促开门，但炮弹越过城头，并不伤人。守阜成门、宣武门、朝阳门的太监们首先打开城门，紧跟着各城门一时俱开。

在城门刚打开时候，西城上有的守城军民不知太监头儿们的密谋，看见大顺军就要进城，一时陷于恐怖，纷纷从城上滚下逃命。住在阜成门附近的百姓有许多人携带包袱，扶老携幼，纷纷向他们认为比较安全的地方奔跑。乱了一阵，大顺军从各城门整队入城，另有从正阳门入城的一支骑兵，大约有一千人，俱是白帽青衣，外穿绵甲，背着弓箭，进城后分为数队，拿着刘宗敏的令旗、令箭，一边疾速前进，一边呼叫：

“大顺朝提营首总将军汝侯刘爷有令：我奉大顺皇帝之命，率大军来安汝百姓，勿得惊惶。尔等须用黄纸写‘顺民’二字粘于帽上，并粘门首！”

但在刚打开城门的时候，有一阵情况较乱。有些进城部队按照往日破城习惯，沿街大叫：“不许开门，开门者杀！有骡马的火速献出，违令者杀！”自从奉刘宗敏命令进城的安民部队手执令旗、令箭沿街叫喊以后，百姓不再乱跑了，纷纷互相告诉：“好了！好了！不杀人了！”于是再没有人奔跑逃命，也没有呼儿唤女之声，大街小巷中十分寂静，但闻疾驰的马蹄声和兵器的碰击声。

北京毕竟经过辽、金、元、明四朝，几百年在皇帝辇毂之下，是一个政治城市。居民们知道新皇帝李自成将要进城，临大街的家家户户都不约而同地在大门外摆设香案，供着黄纸牌位，用恭楷写着：“永昌皇帝万岁！万万岁！”或将大顺皇爷写作“大顺皇帝”，也有误写为“顺天皇爷”。大家如欲走出大门，便用黄纸写“顺民”二字，贴在帽子上。

昨天晚上，李自成几乎通宵未眠。晚膳以后，因为北京内城将破，入城在即，他将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岩召进行宫，商量进入北京后的重要急务。从崇祯二年起义以来，李自成经过十五年的艰难苦战，几经挫折，血流成河，终于有了今天：打进北京，灭亡了明朝，夺取了江山。大顺军全军上下，所有文臣武将，都兴奋鼓舞，认为是大功告成，江南可以传檄而定，李自成本人当然也认为大顺朝的万世之业已定，只等在北京举行登极大典，然后返回长安，一边统一江南，一边营建大顺皇宫，恢复盛唐规模。今晚的小型御前会议，一直到深夜方散。从三更到四更，这一段时间里，李自成只是躺下去矇眬一阵，但因为想知道崇祯是否会在皇宫中举火自焚，两次询问是否看见紫禁城方面起了火光。

四更以后，驻扎在钓鱼台的御营亲军和文武百官都起来了。黎明前饱餐一顿，收拾了行装，待命进城。李自成也提前用了早膳，坐在行宫正殿的暖阁中，等待关于内城情况的禀报。他由于兴奋，总在想着各种问题，忽而是重大问题，忽而是很小的问题。如今在他的胡思乱想中，他想到称“孤”和称“朕”的问题，不禁微笑了。

他起小对人们称自己就是一个“我”字，称了三十多年。去年三月，在襄阳杀了罗汝才，称新顺王，也开始设置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职官。当时以牛金星和宋献策为首的文臣们一致建议他自称为“孤”。他对国王自称为“孤”的事并不陌生，戏台上国王或是自称为“孤”，或是自称为“寡人”，都不自称为“我”。他小时读过《孟子》，梁惠王对孟子说话就自称“寡人”。在襄阳称新顺王之后，他很久仍然在说话时自称为“我”，不习惯改口称“孤”，引起了在襄阳“从龙”的杨永裕、喻上猷等文臣们几次进谏。到了西安以后，改西安为长安，局面大不同了。从今年元旦起，建立国号大顺，改元永昌，受文武百官朝贺。当时文臣们都向他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将他看作是开国皇帝，所以建议他自称为“朕”，以正视听。但是他一再表示谦让，答应到北京后改称为“朕”。今日就要进驻北京的紫禁城了，尽管尚未举行登极大典，也可以称“朕”了；虽然一时不习惯，但很快就会习惯的。想着不到两年中，他从自称“我”到称“孤”，又到称“朕”，不禁心花怒放，静静地笑了一阵。

正在这时，李双喜掀帘进来，跪下说道：“启奏父皇，各城门已经大开！”

李自成蓦然站起，说道：“果如军师所卜！汝侯已经知道了么？”

“他已下令，安民的三千骑兵开始分路入城。先从正阳门入城的是一千骑兵。他自己也要很快入城。”

“紫禁城内起火了么？”

“紫禁城方面没有起火。只看见内城东南角有两处火光。人们说那火光在崇文门内。”

李自成坐下说：“啊，崇祯没有自焚！”随即又问：“你大哥率领的清宫人马出发了么？”

“已经出发，我子宜叔和副军师同他一起前去。”双喜抬头望一眼满脸春风的义父，又说道：“宋军师与牛丞相一会儿就来行宫，陪侍圣驾进城。”

李自成轻轻点头。他对养子双喜虽然很爱，但平日受到“严父慈母”的传统思想影响，对双喜的态度总是十分严肃。此刻他由于即将启驾进城，内心激动，一反常态，忽然对双喜笑着问道：

“朱元璋因为生活没有办法，到皇觉寺里当小和尚。后来皇觉寺也穷得没有饭吃，他到郭子兴的手下当兵。这故事你知道么？”

“儿臣听人们谈过朱洪武的‘小出身’，知道他的出家故事。”

“双喜！朱元璋从当兵开始，出生入死，历尽千辛万苦，费了十五个年头，终于夺取天下，建立明朝。孤自起义至今，你说巧不巧？也恰是十五个年头！”

双喜赶快叩头说：“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此时志得意满，接着说道：“朱元璋身经百战，驱逐胡元，建立大明，功业远远超过宋代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只可惜大明朝不到三百年，只有二百六十年就亡国了。我大顺朝决不如此！”

双喜说：“大顺朝当然是万世一统。”

李自成笑着说：“自古没有不亡之国；周朝虽说有八百年，但是平王东迁之后，过了两代，周天子徒有虚名，十分可悲。孤只愿大顺朝能够享国四百年就够了。”他满意地嘿嘿一笑，问道：“双喜，你还有事要禀奏么？”

“父皇，王长顺前来求见，叫他进来么？”

“长顺么？他现在哪里？”

“在院中等候多时了，不敢贸然进来。他请儿臣启奏圣上，有旨方敢进来。”

“叫他进来吧。”

双喜叩头退出片刻，王长顺在院中将衣冠整理一下，脚步轻轻地进了暖阁，在李自成的面前跪下叩头，说道：

“老马夫王长顺叩见圣驾！”

李自成微笑点头：“王长顺，你不能再称老马夫，你已经是大顺朝的牧马苑使了。你现在来见孤有何急事？”

“小臣为陛下喂马十几年，在沙场上流过血，流过汗，年年盼望着陛下大功告成，稳坐江山。今日圣驾进入北京城，小臣斗胆，向陛下有一恳求，万望陛下恩准！”

“你有什么恳求？是你的什么至亲好友想要一官半职么？”

“不是。倘若有那样事，小臣绝不敢向陛下面恳。纵然小臣知道陛下定会钦准，小臣也决不为求官事向陛下乞恩！”

“你到底有什么大事？”

“今日圣驾进入北京，还要进入紫禁城，这是我大顺朝一件天大的开国大事，请圣上念小臣是起义旧人，忠心耿耿追随陛下十几年，没有功劳有苦劳，钦准小臣扈从圣驾入城，小臣将永世感戴！”

李自成笑着问道：“已经有几批人马整队入城啦，你为什么不赶快先进城呀？”

“小臣不是急着要看北京城内的御街风光，那，早看晚看都是一样。小臣在几千里东征路上，连做梦也梦见北京士民如何夹道欢迎圣驾。这是千载难逢的盛事，小臣不愿错过！”

李自成不觉大笑：“这样小事，你想护驾进城，告诉双喜一声得啦，何必经我钦准？我可没有忘记，你是跟随孤起义的旧人，十几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总是跟随在孤的马后！”

皇上说出这一句不忘旧情的话，使老马夫的眼泪夺眶而出，伏地叩头，然后哽咽说道：

“话虽如此，但如今陛下已是皇上，不能不有皇家规矩，小臣怎敢不讲规矩！”

李自成看见长顺的眼泪，忽然回想到起义以后，尤其被围困在商洛山中和初破洛阳时的种种往事，心中也是充满感情。含笑说道：

“长顺，破了洛阳以后，大家商议是否应该在洛阳建号称王，你对孤说了几句话，孤一直记在心中。孤曾对你说，不管孤以后称王称帝，你只要想见我，可以随时到宫中见我。俗话说，朝廷老子还有三家穷亲戚，何况你是在孤困难时立过汗马功劳的人。莫多讲皇家规矩！”

王长顺赶快叩头，说道：“叩谢万岁皇恩！叩谢万岁皇恩！”

双喜进来，向皇上启禀牛丞相和宋军师已经来到行宫，等候见驾。王长顺又叩了一个头，赶快起身退出。李自成随即走出暖阁，来到正厅，南面端坐等待。牛、宋恭敬地走进来，正要跪下叩头，李自成挥手阻止，问道：

“要启驾么？”

牛金星躬身说：“臣等正是来请皇上启驾。”

这时，行宫大门外三声炮响，接着一阵鼓声。李自成由牛金星和宋献策在左右陪侍，还有一群亲将扈从，走出行宫。在向外走时，他向走在右边稍后的宋献策问道：

“李过进去清宫，可找到崇祯的尸体么？”

宋献策低声回答：“李过已经有两次飞马来报：周皇后已经自尽，崇祯不知下落。”

“难道在夜间逃走了么？”

“正在紫禁城各处寻找，吴汝义也派人在皇城内各处寻找。臣担心他昨夜从宫中逃出，藏在民间，等待机会逃出城去。此事关系重大，今日非找到他的下落不可。”

李自成心中一沉，对牛、宋用严厉的口气嘱咐：“如若他藏在民间，务必广贴布告：凡敢隐藏崇祯者全家斩首；如有献出崇祯的，可得万金之赏，还赏给高官厚禄！”

牛金星和宋献策同声回奏：“遵旨！”

李自成在一阵鼓乐声中从钓鱼台启驾了。走在最前边的是李双喜，他身后是军容整齐的二百骑兵，全是甘草黄高头大马。这二百骑兵的后边是一位侍卫武将，骑在马上，身材高大，擎着一柄黄伞。黄伞左右是十名驾前侍卫武将和传宣官，都是仪表英俊，神情庄严。然后是李自成，穿一件绣着飞龙和潮水的淡青色箭袖绸袍，腰系杏黄丝绦，头戴宽檐白毡帽，帽顶有高高的用金黄色丝线做成的帽缨，帽缨上边露出耀眼的金顶。帽前缀一块闪光的蓝色宝石。黄伞，帽缨，袍上的绣龙，说明他已是帝王，而淡青色龙袍和帽前的蓝色宝玉，表示他是“水德应运”。为着要臣民明白他是从马上得天下，而江南尚待平定，所以事前议定，他今日以箭袖戎装入城。因为是箭袖戎装，所以这件淡青色绣龙绸袍比普通袍子短半尺，仅及靴口。他本来就身材魁梧，今日身穿戎装，腰挂宝剑，骑在高大雄骏的乌龙驹上，更显得他的威严和英雄气概。

这一匹大顺皇帝的御马乌龙驹，在西安时已经换成了黄辔头，黄丝缰，银嚼环，盘龙鎏金镫，镀金铜铃。

骑马跟随在“圣驾”左右，稍后一点，是牛丞相和宋军师，以备皇上随时有所垂询。跟在“圣驾”马后的是六政府尚书。按照大顺制度，这班文官们，因为天子是戎装，他们今天都穿的是蓝色官便服，暂以绛色丝绦代替玉带。但为着在东征的路上可以显示文官的官阶，官便服上也有补子，颜色是淡蓝。牛金星是一品文臣，所以补子用金线绣着一个大的云朵。宋献策的补子上绣着两个云朵。尚书暂定为三品，补子上金丝线绣了三朵云。然后是李自成特准随驾进城的一个小官，即老马夫王长顺。虽然李自成曾说过要任命他为牧马苑使，但因为新朝官制尚不完备，大顺朝的牧马苑使究竟是几品官，尚未确定，所以王长顺今天只是穿着箭袖蓝袍，没有补子。他虽然官职不高，却凭着他是挑选骏马的内行，又是李自成的老马夫，今天骑着一匹青海产的雪白红唇大马，使人羡慕。王长顺的背后是二百名护驾骑兵，一律是枣红骏马。大顺的将士一律是蓝衣蓝帽，十分整齐。文武官员们的奴仆、长随、亲兵，人数众多，一律骑马走在最后。

李自成以大顺皇帝身份，沿路“警跸”，自城外缓辔徐行，望着洞开的阜成门、西直门，并不进城，而是继续往北走，然后转过西北城角向东，到了德胜门外。守城门的大顺军将士跪在大道两旁迎接。从瓮城门外的大街开始，到进城后的沿途大街，已经由军民们匆匆地打扫干净，街两旁的香案也摆出来了。

李自成由大臣和兵将扈从，威武地走进德胜门。刘宗敏率领几十员在黎明时已经进城的部分武将，还有新朝中央各衙门六品以上文官，都在城门里边迎接圣驾。依照宋献策和牛金星在御前拟定的新皇帝入城仪注，按照战争中胜利入城规矩，皇上不乘法驾，不用卤簿，戎衣毡笠，骑马入城，而迎驾的文武官员骑在马上肃立街道两旁，不用俯伏街边。刘宗敏因为在大顺朝位居文武百官之首，所以单独立马前边，然后按照唐宋以来习惯，文东武西。而文臣是先按衙门次序，再按品级次序，即按照俗话所说“按部就班”的传统规矩骑马肃立在大街的东边；武将们按照权将军、制将军、威武将军、果毅将军、游击将军等官阶为序，骑马肃立在大街西边。看见李自成的黄伞来到眼前，刘宗敏赶快在马上抱拳躬身，声若洪钟地说道：

“臣刘宗敏，率领文武百官，恭迎圣驾！”

李自成轻声说：“卿率文武百官随驾进宫！”

刘宗敏又声音洪亮地说：“遵旨！”随即，刘宗敏勒马到了街心，走在黄伞前边，导引圣驾前进。

李自成从文臣们面前走过时，尤其是看见了地位高的六政府尚书、侍郎，几乎忍不住拱手还礼。但忽然想起来昨夜牛金星和宋献策曾一再向他说明，皇帝不可向臣下还礼，他才不拱手了，仅仅用笑容回答群臣。

迎接圣驾的两行文臣武将之后，接着是三百多名跪在地上迎驾的人。他们早已下马，一望见黄伞就赶快跪下，俯伏地上。李自成看见这一群跪在地上迎驾的人都是蟒袍玉带、冠服整齐，但同明朝的文官冠服似乎略有不同，最特别的是这些人的下巴和嘴唇上都是光光的，没有胡须。他正要向左右询问，忽见杜勋从地上抬起头来，声音琅琅地说道：

“奴婢臣杜勋启奏圣上：前朝司礼监内臣王德化恭率十二监二十四衙门大小掌事内臣，东厂提督臣曹化淳恭率东厂各级掌事内臣，另外有在大同、宣府、居庸关各地降顺之监军内臣，共三百一十二员，前来跪迎圣驾！”

李自成一听说都是明朝内臣，驻马问道：“谁是王德化？”

王德化抬起头来，惶恐地说：“臣是王德化。”

李自成又问：“你是明朝内臣之首，是崇祯的一个心腹。如今崇祯下落不明，你知道他逃在何处？”

“昨夜臣在阜成门上，不在宫中。只听说宫中很乱，但不知崇祯皇爷逃往何处。”

“崇祯逃出宫去，必有内臣相随。你知道是哪个内臣跟随在他的身边？”

王德化回答：“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共有七人，有一人体弱多病，长期请假在家。六名秉笔太监有五人今日随臣来跪迎圣驾，只有一个王承恩近日常在崇祯皇爷身边，颇受宠信，今日未来迎接圣驾，听说天明前他跟随崇祯皇爷逃出宫了。”

李自成不再询问，说道：“启驾！新降顺的内臣们，有职掌的随在后边，无职掌的都回家去，听候发落！”

传宣官接着高声传呼：“启驾！”

倘若为着赶快进入紫禁城，最近的道路是走地安门进入皇城，再经玄武门进入紫禁城。但是新皇帝一不能走后门，二不能走偏门，必须走皇城的向正南的大门，即当时的大明门，今日的中华门。从德胜门到大明门经过的路线，是牛、宋和一群文臣议定了的。沿途“警跸”，每隔不远的距离就有兵丁布岗，气氛肃穆，只欠来不及用黄沙铺路。

李自成由文武百官和御营亲军前后扈从，进德胜门后一直向南走，然后从西单牌楼向东，转上西长安街。所经之处，异常肃静；沿街两旁，家家闭门，在门外摆一香案，案上有黄纸牌位，上写：“永昌皇帝万岁！万万岁！”门头上贴有黄纸或红纸，上写“顺民”二字。

李自成骑在高大的乌龙驹上，神态庄严，时时在心中提醒自己是大顺皇帝身份，非同往日。他左手轻提杏黄丝缰，右手下垂，坐直身子，眼睛炯炯前视，不肯随便乱看。然而在这种冷静的外表遮掩下，他的心中十分激动，不停地胡思乱想，竟忽然想起来童年时替本村艾家地主放羊和挨打的情形，也回忆起起义后许多艰难的往事，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说：

“果然有了今日！”

他想着他的全体将士们早已盼望着能有今天，连老马夫王长顺也是一样。长顺随驾进北京城，实现了他多年的梦想，他此刻一定也高兴……李自成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回头向王长顺看了一眼。

王长顺多年盼望闯王能夺取江山，进入北京，今日果然如愿了，而且他自己也有幸跟随圣驾进城，心头自然十分激动。但是他对圣驾经过的大街上关门闭户，断绝行人，冷冷清清的情景，又觉得十分失望。有一些居民听见了刘宗敏的传谕，知道大顺军不再杀人，开始敢将大门打开一半，出来接驾，但都是跪伏香案旁边，不敢抬头，不敢做声，帽子上贴着用黄纸写的“顺民”二字。

王长顺不由得想起几件往事来。崇祯十四年新年刚过，李闯王的人马攻破了洛阳，第二天他跟随闯王进城。百姓们男女老幼在离城几里外的官路两旁迎接，有的提着开水，有的提着小米粥，有的燃放鞭炮，人们对闯王一点不害怕，常常提着盛小米粥的黑瓦罐，挤到他的马头旁边，拉着马缰，要他喝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再往前走。人们向他控诉福王的无道，官兵的残害，地方官吏的暴虐。百姓一边控诉一边流泪，一边叫道：“闯王啊，你是我们老百姓的救星！”闯王有时一边同百姓招呼，一边滚着眼泪。进到洛阳城内，不管经过哪条街道，老百姓都是夹道欢迎，燃放鞭炮。闯王在马上不住地点头微笑，还对父老们拱手还礼……

崇祯十五年腊月，闯王破襄阳的时候，有些老百姓抬着宰好的牛、羊，迎接到樊城以东的张家湾[1]，甚至有人迎接到双沟[2]，向闯王控诉左良玉驻军的种种罪恶。当刘宗敏率领前队人马进入樊城时，左良玉在襄阳尚未退走，仅仅是一河之隔，樊城百姓和地方绅士不怕左军报复，夹道欢迎，燃放鞭炮不绝……

原来王长顺总在猜想，大顺皇帝进入北京的时候不知有多么热闹，那盛况一定比洛阳热闹十倍，鞭炮的纸花会在大街堆积半尺。他没有料到，闯王成了大顺皇帝，进北京竟是如此这般地冷冷清清，不许老百姓拦着马头欢迎，只能低着头跪在街边，而且多数人不敢出来。他知道这规矩叫作“警跸”。于是他又想，连县太爷出衙门，前边还有人擎着“回避”和“肃静”的一对虎头牌，何况是皇帝在街上经过？这“警跸”就是“静街”，完全应该，只是今天还没有黄沙铺地哩！

王长顺在心中叹息：“到底是皇上啊，不再是李闯王啦，不能让老百姓随便揽住马头说话！”他又望一眼冷清的街道上，家家门口都摆着香案，又在心中自言自语说：“到底是北京城啊，看，老百姓多懂规矩！”

且说李自成正在西长安街往东走，忽然下旨驻马。他向身旁一位护驾的将领手中要来一张雕弓，三支羽箭，轻声说：

“拔掉箭镞！”

侍卫亲将赶快拔掉箭镞，双手将箭捧呈到他的面前。他不慌不忙，举止稳重，向背后连发三矢，说了几句话。但因为他现在已经是皇帝身份，不能像从前在旷野战场上那样大喊大叫，所以他说出来的话只有近在身边的文臣武将们才能听清，但是他不用担心，立刻有一位在西安经过训练的宣诏官勒马出了队列，转眼间在街心将李自成的口谕编成了四言韵语，用铜钟般的洪亮声音，铿铿锵锵地向后宣布：

万岁有旨，

军民钦遵。

大兵入城，

四民勿惊。

家家开门，

照旧营生。

三军将士，

咸归军营。

骚扰百姓，

定斩不容！

李自成的“圣驾”继续前进，快要进入皇城了。王长顺的心中无比兴奋：“多少日子就盼望着有这一天！”不觉激动得热泪涌满双眼。

明朝的文武百官上朝，如果要进承天门，从东边来的从长安左门进去，从西边来的从长安右门进去，断没有绕道进大明门的。但李自成是皇帝，他不能走偏门进入皇城。他由文武官员和御营兵将扈从，从长安右门外大约半里地方向南转，进公生右门[3]，顺着皇城的红墙西边向前走，一直走到正阳门内向左转，到了大明门[4]的前面。正阳门和大明门之间是一个四方广场，俗称天街，又称棋盘街，是有闲的市民们赏月的好地方。

大明门的守门兵将在明朝原是锦衣旗校，从今天早晨起换成了大顺朝的御营亲军。他们一齐跪在地上迎驾，不敢抬头。往年李自成待他们亲若兄弟的情景，一去不复返了。李自成走过下马碑[5]，在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前边驻马。而随驾的兵将们都在下马碑前下马。他仰头看城门楼飞檐重脊，鸱吻高耸，十分壮观。城门三阙，中间有石刻匾额“大明门”；中间阙门两边挂的对联是：

日月光天德

山河壮帝居

李自成低声将对联念了一遍，又念了后边的一行落款：“臣解缙[6]奉敕恭书”，不觉称赞说：“好大的气派！能够想出这样对联，不愧是有名的才子！”随即他又将对联看了看，每个字有一尺二寸见方，工整有力，书法也使他十分赞赏。他向身边的牛金星问道：

“启东，解学士距今两百多年，这对联是他亲笔写的么？”

牛金星被这一突然的问题难住了，但他毕竟是一个杂学知识丰富又熟悉明朝历史掌故的人，随即回答说：

“陛下颖悟过人，有此一问，实出愚臣意料之外。解学士大约于永乐十年左右下狱，死于狱中，妻子宗族充军辽东。成祖于永乐十九年迁都北京，看来解学士并未来过北京，必是他奉旨为南京宫城门书写这一对联。虽用的是古人诗句，但用得十分恰切，所以永乐皇帝大为称赞。不久解学士获罪，这对联在他下狱后必然也毁了。后来成祖晏驾，仁宗继位，知道解缙无罪，下诏将解缙妻子宗族自辽东放归。仁宗在位不足一年。这一对联必是在仁宗之后，到了明朝中叶，仿制解学士原来书写的对联，悬在此处。臣读书甚少，只能做此猜想，请陛下恕臣无知妄言。”

李自成点点头，说道：“为君的应当时时以宽容为怀，切不可妄杀大臣，毁伤人才。”

宋献策赶快说：“陛下将成为千古尧舜之君，实为天下臣民之幸！”

李自成又说：“这对联不要更换，门上的匾要换成‘大顺门’三个字。”

牛金星说：“是的，陛下，很快就换。”

宋献策接着说：“这中间阙门，是皇帝御道，平日紧闭。现在特为陛下将中间一门打开，请圣驾骑马从中间阙门进去。”

李自成从中间门洞向北望望，并不马上进去，又回头仰望正阳门的背面，只觉得无处不巍峨壮观，确实使他感到震惊，不禁在心中赞叹：

“果然是北京城！”随即又在心中说道：“孤虽然定都长安，但北京也是大顺的万世家业。从今以后，这里将有一位亲信大将驻守，孤也将经常来此巡幸！”想到将由谁驻北京时，他想到了他的侄儿李过，并想在不久以后将十分忠心可靠的罗虎升为制将军，封以勋爵，作为李过的副手。日后倘若命李过率大军下江南，征四川，就命罗虎留守北京。……刚刚想到这里，李自成就由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和李双喜扈从，走进中间阙门。但他们四个人也要避开最中间用汉白玉铺的御道。四人之外，全部文臣武将和护卫亲军都从左右阙门进去。

李自成骑马走进皇城以后，几年来要取代明朝的梦想今日实现，一时志得意满，心花怒放。忽然想到在西安商议出兵北伐大计时，倘若听从李岩的缓进之策，何以能有今日？反而贻误戎机，给崇祯以喘息机会！此时此刻，在马上他甚至想到他日后的勋业应该同唐太宗媲美。相隔七百年，他又建立了四海统一的李氏皇朝，比他祖先所建的西夏国[7]要强大得多，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如今他已经破了北京，不久将平定江南，混一宇内，李继迁传到李元昊，又传到他身上，才真正使李氏发扬光大。

大明门内有东西相对的两排廊房，屋脊相连，各有一百多间，称做千步廊。两排廊房的前边是宽阔的石铺道路，廊房的背后便是皇城的红墙。中央各部衙门，都在这红墙外边。走在千步廊中间的御道上，李自成望着天下闻名的承天门愈走愈近，他早已听说的一对汉白玉华表，金水河桥上的白玉栏板，都在他的眼前不远。承天门前边是神圣禁地，如今已经属于他李自成的皇家私产，马上他就要骑马走近承天门了。从前，他在十万大军中率将士冲锋陷阵，尽管是马蹄动地，杀声震天，箭如飞蝗，血流成河，他却以叱咤风云的气概临之，习以为常，心不惊，气不喘，镇静如常，但此刻的胜利竟使他十分激动，心中禁不住怦怦地跳了几下……

按照军师的事前指示：中央文臣们的马匹都由各自仆人牵出长安左右门，暂送归各自的衙门；护卫圣驾的御营亲军们的战马暂停在金水河南边，等皇帝进宫以后，他们的战马才能从旁边的阙门牵进承天门，送进社稷坛[8]院中喂养。按照皇家制度，刘宗敏和牛、宋二人虽然在大顺朝地位崇高，也不能骑马走进承天门。他们都预订驻在东城，所以他们的马匹随后由他们的随从牵到东华门外等候。此时承天门如同大明门一样，已经由大顺朝的御营亲军守卫，这些亲兵早已跪在地上接驾。李自成骑马从中间的白玉桥上走过去，只有李双喜负有保护圣驾之责，可以跟在李自成的马后步行过桥，但也得避开桥的中间，只能靠近桥的雕龙栏板走。

李自成过了金水桥，仍然忍不住仰头端详承天门的敦实壮美，忽然想到，等举行了登极大典之后，需要命文臣们为承天门拟一对联，写成二尺见方的黑漆楷书，衬着金色云龙底，悬挂在中阙门两旁……他刚刚想到这里，宋献策来到他的马头旁边，躬身提醒：

“陛下，请箭射‘承天之门’，祓除明朝的不祥之气。”

李双喜赶快从背上取下劲弓，又从箭櫜中取出一支雕翎箭，双手捧呈皇上。李自成使乌龙驹后退几步，举弓搭箭，只听弓弦一响，一箭射中“承天之门”牌[9]上中间空处，即“天”字的下边，“之”字的上边。文武群臣和护驾亲军们立刻欢呼：

“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的箭射承天门，使他的胜利喜悦达到了高潮。这一举动，是宋献策在来北京的路上设计好的，得到牛金星的赞成。当宋献策向他建议在进宫前要箭射承天门，祓除不祥，牛金星连说“此议甚好”，又说道：

“陛下可记得‘武王克商’的故事？”

“记不清了。武王怎样？”

“周武王率诸侯之师到了商朝的都城朝歌，纣王已经登鹿台自焚而死。武王向鹿台连发三矢，然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悬大白之旗。那三矢也就是祓除不祥。”

“好，好，孤也要射一箭祓除不祥，然后进宫！”

如今，李自成已经射过了承天门，俨然以周武王的身份，骑马向皇宫走去。

到了午门前边，两边朝房，寂静无人，所有的门都在关着。午门城楼的高大和壮观，大大地超过承天门。往日午门前是非常神圣的地方，文武百官从来没有人在五凤楼前骑马，也没有纷乱的脚步声。然而今天这个地方的情形却大变了。

负责清宫和寻找崇祯下落的李过、李岩、吴汝义匆匆地走出午门，跪下接驾。李自成从他们的神情看出来他们没有找到崇祯下落，不免心头一沉：“难道是趁着混乱的时候逃出城了么？”然而他在众文臣武将和御营亲军面前竭力不露声色，好像满不在乎，再一次仰望城楼，向牛金星问道：

“这午门城楼就是俗称的五凤楼么？”

牛金星躬身回答：“是的，陛下，以后陛下每日五更上朝，先由太监在此五凤楼上鸣钟。”

李自成轻声说：“好，我们进紫禁城吧。”

宋献策赶快说：“且慢，还需要一个官员为陛下牵着御马方好。”

李自成微微一笑，说：“孤戎马半生，跋山涉水，什么样的险路都走过。如今走进这紫禁城中，还需一个人为孤牵马么？”

宋献策说：“臣何尝不知，乌龙驹是皇上骑惯的骏马，从未出过差池。往年在两军阵上，炮火连天，杀声遍野，乌龙驹驮着陛下冲锋陷阵，立下大功，名扬全军。只是臣所担心的是，如今一进午门，处处是上下台阶，处处是高大的宫殿，金碧辉煌，异常雄伟庄严，乌龙驹从来没有见过。一旦马惊，稍有闪失，便是不吉之兆。不如有官员为陛下牵马，以防乌龙驹进宫去有意外之惊。”

李自成从一切必须吉利考虑，同意了军师的建议，迟疑问道：

“命谁为孤牵马？”

王长顺突然从一群侍卫的亲将中走出，快步走到李自成的马头前边，跪到地上，激动得声音打颤地说：

“闯王……啊呀，我该死，该死！……皇上！小臣王长顺跟随陛下十五六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没有离开过陛下，也没有离开过乌龙驹，身上挂过几处彩，流过几次血，没有功劳有苦劳。请陛下对你的老马夫恩赐一点面子，叫小臣为皇上牵马进宫！”

李自成微笑点头：“好吧，长顺，就由你牵马进宫！”

进了午门，李自成不觉为出现的巍峨宫殿感到震惊。他用马鞭向北一指，轻声问道：

“这就是金銮殿？”

引路的太监躬身回答：“回陛下，这是皇极门。过了皇极门才是皇极殿，俗称金銮殿。”

李自成“啊”了一声。

他在心中说：“一座皇极门竟然有这么壮观！”他看了一眼王长顺，恰好老马夫的眼光正从皇极门转了回来，同他的眼光遇到一起。王长顺的眼睛里充满惊奇，也充满热泪，小声哽咽说：“陛下，小臣果然看到今天！”李自成听见了王长顺的低语，他自己也有同感，但他避开了长顺的眼睛，回头向宋献策问道：

“到武英殿去么？”

“请陛下驾幸武英殿，百事吉祥。”

李自成由文武群臣扈从，经归极门（又称右顺门）往西，过了内金水河上的汉白玉桥，在武英门前下马。按军师、丞相和礼政府大臣事前议定，他要坐在武英殿的皇帝宝座上，在乐声中受群臣朝贺，才算是完成了今天的入城仪式。但因为崇祯下落不明，使李自成对于在武英殿受群臣朝贺的事兴趣索然，连刘宗敏和牛、宋等亲信大臣也都认为这件事非常严重，当务之急是必须全力在北京城内找到崇祯，不管是死的活的。在李自成同刘宗敏等几位亲信大臣从武英门进去以后，文武群臣肃静地鹄立在武英门外的台阶下，太监们等候在金水桥外，恭候传宣。

大家正在恭敬等待，一位宣诏官来到武英门外，向大家高声说道：

“提营首总将军与天佑阁大学士口谕：奉圣旨，今日朝贺暂免，文官们各回衙门办事，武将们各回驻地。明朝投降内臣，暂回各自家中，听候录用。明日黎明，但听午门钟声，新朝的文臣们，前来武英殿上朝，不得迟误！”

文武群臣立刻退过内金水河，都从归极门出去。大家已经知道崇祯下落不明，这一消息给将近一年来新降的文臣们心灵上的震动比武将们要大得多。他们害怕万一崇祯帝逃出北京后到了吴三桂军中，再由吴三桂保驾，逃到南京，明朝就不会亡，李自成可能落到黄巢的下场，而他们这些急于“攀龙附凤”之臣，不仅会性命不保，遗臭青史，而且会抄家灭族。刚才都是得意扬扬地跟随新君进宫，此刻却心事重重地出宫，而他们谁也不敢将自己的心思吐露一字。

太监们都失去了原来的气焰，不敢与新朝的文武官员争道，退后一步，等文武群臣走出归极门后，他们才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离开。这些较有地位的太监为着进宫方便，只有少数住家在皇城外边，而多数住家在皇城以内。有人住家在皇城内的北边，即地安门的里边；有人住家在西安门内左右的胡同中和玉熙宫[10]的西边；有人住家在东安门内和东安门外附近地方。几乎没有人住家南城。现在听说崇祯帝不知下落，并没有在宫中自尽，开始时他们感到惊异，又忽然动了一丝旧情，既不忍心从乾清宫和坤宁宫左边的东长街走过，也不忍心从袁妃久住的翊坤宫旁边走过，所以有的出西华门向北转，有的从西华门内顺着廊下家的前边向北，再出玄武门，也有几个人向东出归极门，穿过会极门（又称左顺门）再往东出东华门分道回家。

最后从武英门外离开的是王长顺。他刚才虽然明白自己的官小位卑，不能随群臣进武英殿向大顺皇帝朝贺，但他想凭着守门的兵将都是来自延安府的同乡，又是后生晚辈，不会驱赶他走，他要亲眼看看从前的闯王如今真格做了皇上，是怎样在鼓乐声中登上宝座，受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可是如今就因为活该亡国的崇祯没有下落，今天取消朝贺，使他感到惘然。王长顺又远远地向武英殿望一阵，但见台阶很高，殿宇深邃，并无一人，他明白一定是皇上同几位大臣进入暖阁中密商如何搜寻崇祯的事。他对于崇祯的逃出北京并不关心，认为悬出重赏，必会捉到。使他在离开武英门时心中难过的是，从今往后，宫禁森严，他想到武英殿见闯王，看来是不容易了。

过了内金水桥时，他向西华门内扫了一眼，想再看一眼乌龙驹，但是没有看见。他往前走了几步，向守卫归极门的三位御营亲军询问乌龙驹在何处喂养。一位米脂口音的军官笑着说：

“王大伯，皇上的乌龙驹已经有掌牧官牵到御马监[11]的马棚中了，跟崇祯的几匹御马在一起喂养，它不会受亏待的。你老不用操心啦。”

王长顺忽然想到自己确实是多操心，笑了一笑，但心中不免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空虚和难过。

[1] 张家湾——原来是樊城东边相距十五里的一个小镇，现在在襄樊市区。

[2] 双沟——唐河、白河相汇处的市镇，距襄樊五十里，今属襄樊市。

[3] 公生门——民间讹称孔圣门，有左右两座，在长安左右门之外稍南。明朝的中央各大衙门集中在大明门左右至东西长安街为止，所以接通东西长安街修建了左右公生门，以便各衙门官吏上朝和到承天门内办事，出左右公生门，再进左右长安门，便到了承天门前。

[4] 大明门——清初改名大清门，民国年间改名中华门。近人在文章中多将天安门作为皇城的南门，实是误解。大明门是皇城的正门。从前从长安左右门向南，接连大明门的红墙是皇城的一部分，民国年间拆除。

[5] 下马碑——明代，文武百官不许在大明门内骑马，所以大明门外左右立有下马碑。

[6] 解缙——字大绅，江西吉水人，为明初有名的才子。洪武进士，永乐朝曾为侍读学士、翰林学士等官。

[7] 西夏国——我国古代一支少数民族名叫党项，属于羌族。党项人以姓氏分为许多部落，拓拔一支势力较强，唐末居住于今宁夏、陕、甘边区及与内蒙古接壤一带。其部落首领拓拔思恭，因帮助唐朝镇压黄巢起义军有功，受封为定难军节度使，夏国公，赐姓李氏。传了七代到李继迁，自称夏国王。李继迁的孙子李元昊，于公元1038年称帝，建立西夏国。西夏传国将近二百年，于公元1227年为蒙古所灭，西北地区的党项人也与汉族同化。李自成是米脂县的李继迁寨人，称李继迁为始祖，所以他虽系汉族，却是西夏国的羌族后裔。

[8] 社稷坛——民国年间改为中山公园。在明清两代，社稷坛的大门在天安门与端门之间，面向东，和它相对的是太庙（今为劳动人民文化宫）的大门。

[9] “承天之门”牌——北京城的各宫阙门楼，上悬书写名称的匾牌。横的叫匾，竖的叫牌。明末时候，承天门上悬的是牌，上写四字：“承天之门”。

[10] 玉熙宫——大概在旧北京图书馆所在地。

[11] 御马监——御马监是太监的衙门，地址大约在今沙滩附近的马神庙一带地方，掌管皇家马匹的喂养和调驯。但在东华门内向北不远处，靠紫禁城里边，也有一处御马监和一处马神庙，大概是御马监在宫内的分支机构，专管喂养崇祯常用的四匹御马。

第二十章

大顺皇帝由文武群臣扈从，来到武英殿，时光已近中午。他同牛金星略一商量，命六部政府和文谕院的文臣们各回自己衙门，熟悉办事地方，召集属吏，为开始政务做准备。定于明日卯时，举行早朝，不得迟误。他只将李过、李岩和吴汝义留下，询问关于清宫的一些情况。李过因崇祯尚无下落，太子和永、定二王也未找到，只听说都已经由太监们送出宫了。他必须抓紧时间，继续在皇城中寻找崇祯，还得弄清崇祯的三个儿子被太监们藏匿何处。李自成只是嘱咐他“不管崇祯死活，务要找到下落”，让他先走了。

自从去年在襄阳正式称王[1]以后，虽然还没有建立包括朝仪在内的各种严密礼制，但是大体上，封建国家的君臣关系，等级差别，开始讲究；到西安以后，这种封建礼制更清楚，也更完备，而从今年元旦，正式建立大顺朝并宣布改元永昌之日起，君臣间的关系更趋森严，起义年代中的伙伴关系很快消失。倘若在一年以前，李自成会留下李岩和吴汝义一起吃午饭，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们讲说清宫的详细情况。但现在他不能留下他们。他是君，他们是臣，按礼制不能同桌吃饭；倘若留下他们吃饭，定会使他们忐忑不安。所以，他对留李岩和吴汝义同进午膳只是闪了一下念头，而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坐下去，坐下去，说说你们清宫的情形吧。”他还不习惯用“禀奏”一词，而是要他们“说说”，所以口气上显得亲切。

李岩和吴汝义都没有坐，而是恭敬地站立在他的面前，向他禀奏宫中的简略情况。当吴汝义禀奏皇后在五更前已经自缢，停尸于坤宁宫中，李自成不免感动，轻声说道：

“其实皇后可以不死。倘若她不死，孤会以礼相待，将她优养终身。”他又对吴汝义说：“你问问太监们，宫中的库房中一定有好的棺材，命宫女们将皇后装殓，要小心保护她的尸体！……那位皇贵妃呢？”

李岩回奏：“臣从坤宁宫出来即去翊坤宫，皇贵妃袁氏本来也在五更前奉旨自尽……”

李自成问道：“是奉旨？”

吴汝义说：“听说是崇祯命宫女传旨，叫她赶快自尽。她还没有断气，绳子忽然断了。她还要自尽，可是宫女们都围着她哭，没有人肯替她绑绳子，所以她没有死成。”

李岩问道：“陛下，对袁妃如何处置？”

李自成说：“崇祯的妃嫔们，凡是还没有死的，娘家住在北京的，都送她们回娘家去，愿自尽的听便，不愿自尽的由我朝优养终身。天启的皇后你找到了么？”

“臣从翊坤宫出来后与子宜将军分手，他由太监带领去长平公主的宫中，臣去张皇后的宫中。张皇后尚未死，正在痛哭，宫女们也围着她哭。臣站在慈庆宫正殿阶下，隔着帘子传了陛下口谕：如若她愿意活下去，我朝将以礼相待，优养终身；如愿意暂回张皇亲府中，臣将派兵丁护送皇后出宫。臣又说，皇后出宫，可以带四名宫女，两名太监，随身侍候。珠宝首饰可以由皇后斟酌携带出宫，以示我朝优遇。”

“她怎么说？”

“这位张皇后果然不凡。她毫无恐惧，隔着帘子说道：‘将军！本宫是天启皇帝的遗孀，崇祯皇帝的皇嫂，尊号为懿安皇后，曾经身为国母，今日国亡，义无苟活之理。如今京城中兵荒马乱，请将军派将士护送本宫到太康伯张皇亲府中，使本宫得以从容自尽，还可以辞别父母。今日我朝的江山尚且不保，本宫也即将身归黄泉，出宫时何用携带珠宝首饰！’”

“她遭此亡国惨祸，没有对你痛哭？”

“她的声音颇为慷慨镇静，只是略显苍哑，分明在臣到慈庆宫之前，她已经同宫女们哭了很久。”

“你已经派人将她送到张国纪府中了？”

李岩因知道李自成平日谈到懿安皇后在天启朝立身正派，不附和客、魏奸党，对她在心中存有敬意，所以他将如何从宫中找到五顶轿子，较大的一顶由张皇后坐，四乘小轿由四个宫女坐，派兵将皇后和随身服侍的四个宫女和两名太监护送到张皇亲府中，并在张府大门外插一令旗，严禁兵丁入内骚扰等经过讲了一遍，李自成听了以后，点头说道：

“办得好，办得好，张皇后知不知你也是杞县人？”

李岩感到吃惊，赶快说道：“回陛下，微臣非为同乡情谊。张皇后虽然亡国，但态度仍很高贵，不曾询问臣的姓名、籍贯。臣自己也未说出一字。”

李自成转向吴汝义问道：“你还要谈一些什么事儿？”

吴汝义先说了崇祯如何到寿宁宫砍伤长平公主，公主由太监何新背出宫去，送往皇亲周奎府上暂住，接着又说了崇祯在乾清宫昭仁殿前一剑杀死六岁小公主的事。李自成说道：

“崇祯也太狠心了！”

他又询问了宫中的其他情况，知道宫女的总数大约上万人，西华门投水自尽的有三十多人，逃散的约三百。留在宫中和西苑、北海各宫的总共有七八千人，其余的分散在昌平各皇陵与西郊的皇家陵墓中侍候香火，多是年纪较大的女子。李自成吩咐说：

“紫禁城中太监众多，有的逃散了，没有逃散的任其回家。宫女们一个不许出宫，要找到花名册，等候数日，按册点名，分赏给有功将士。这紫禁城中，千门万户，你们下午要继续清查，午后，孤也要到各处看看，由双喜跟随就够了。多日来你们都很辛苦，快去休息用膳吧。”

李岩和吴汝义说了声“领旨！”向他恭敬地行了叩头礼，然后退出。虽然李自成明白叩头下跪是任何臣工对帝王的应有礼节，但是他仍然有一点不很习惯，不自觉地对他们拱手还礼。

李岩和吴汝义刚刚退出，李双喜进来了，跪在他面前问道：

“父皇，午膳准备好了，要用膳么？”

“是我们从长安带来的厨子准备的？”

“宫中御膳房的太监们没有逃走，儿臣命他们准备午膳。我们从长安带的几个厨子也进了御膳房，处处小心，各种荤素菜肴和各种点心，必须先尝一尝，才许送上来。这是宋军师的嘱咐，以防御膳房的太监们怀有二心。”

李双喜退出后过了一阵，午膳就在东暖阁摆好了。双喜又一次进来，请李自成前去用膳。李自成来到东暖阁，面南坐下，看见山珍海味，荤素菜肴，摆满了一张大的方桌，器皿精致，且有金碗银盘，镶金牙箸和碧玉酒杯。他的心中忽生反感，望一眼双喜，忍不住用责备的口气问道：

“为什么摆这样多的菜肴？”

双喜躬身说道：“儿臣亲自到了御膳房，看见菜肴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传膳。儿臣当即对御膳房管事太监说道：新皇帝出身农家，素重俭朴，深恶虚华浪费，你们为什么准备这样多的菜？据管事太监说，平日崇祯皇帝的每日御膳费是三十四两几钱银子，每膳要备办几十样荤素菜肴，还有各种点心、小菜，这是皇家规矩，午膳时还要奏乐。”

“哼，全是浪费民脂民膏！崇祯能吃多少？这种宫中的老规矩不合道理！”

“崇祯只挑选可口的菜吃一点，其余几十样荤的素的，山珍海味，往往不曾动动筷子，都撤下去赏给乾清宫中的太监和宫女们吃了，今天御膳房的太监们惊魂未定，为皇上备办的午膳已经够俭，他们还害怕治罪哩！”

李自成叹息一声，说道：“历代帝王，只有开国之主，生长戎马忧患之中，与士卒同甘共苦，出生入死，惨淡经营，百战而有天下。以后继承江山之主，都是生长深宫，锦衣玉食，不辨五谷，不知百姓疾苦。孤对此深为痛恨！你传旨御膳房，以后不管午膳晚膳，只备几样菜就够了，外加辣椒汁一小碟。还有，金银器皿一概不用，玉杯也不许用！”

李自成话刚说完，御膳房的两个太监又捧来了两个朱漆描金食盒，到了武英殿门外，由两个宫女接住。她们还没有捧进暖阁，被双喜看见，向她们使个眼色，同时一挥手。宫女们心中明白，赶快悄悄地退了出去。

李自成命宫女搬一把椅子放在他的对面，然后命双喜陪他用膳。但双喜害怕违背在西安已经制定的《大顺礼制》，不敢坐下。自成说：

“我命你坐你就坐，不要害怕。我同你既是君臣，也是父子。你陪着我吃午饭，我要向你问话。坐下！”

双喜很拘谨地坐在他的对面。一个侍膳的宫女立刻将一双象牙筷子摆在他的面前。在用膳的时候，李自成并没有同养子谈多的话，他在挂心着崇祯和他的三个儿子的下落，尤其他担心崇祯倘若逃出北京，必会留下很大后患。但是尽管吃饭中间没有同双喜多谈话，实际上他很喜爱双喜。在当年孩儿兵中，他最喜欢的是三个孩子，年纪稍大的是双喜和张鼐，略小的是罗虎。双喜是李自成的养子；张鼐虽非养子，但在李自成夫妇眼中，同养子无大差别。这三位青年将领都是自幼在李自成的义军中生活，在南征北战中长成大人，练就高超的武艺，学会了指挥作战，为李自成立下了汗马功劳。张鼐已经封为义侯，罗虎的军衔是威武将军，被封为凤翔伯，不久也将要晋封侯爵，佐李过坐镇幽州（即北京），倘若必须向江南用兵，李过将同刘宗敏率大军分道南下，这镇守幽州的重任就要交给罗虎了。至于双喜的尚无封爵，李自成另有一番深意。宋献策、牛金星、刘宗敏等几位重要近臣都心中明白，但从来没有谁敢提到此事。李自成今年已经三十八岁，尚无儿子，倘若几年后再无儿子，立太子只有在李过和双喜二人中决定。李过的优越条件在于是李自成的亲侄儿，但李过与李自成同岁，也没有亲生儿子，所以他不应该立为储君。双喜虽为养子，但按其他条件立为太子全都合适。明末起义首领中一向重视养子，而且以养子继承皇位的事在五代不乏先例。李自成心中打算暂不给双喜封号，让双喜一方面继续多立战功，一方面跟在他的身边多学习如何处理军国大事，再过几年之后，如果他再无儿子，就给双喜一个亲王的封号。只要将双喜封王，就等于定为储君。

看着双喜，李自成忽然问道：

“你和小鼐子都已经成亲了，完了孤一件心事。罗虎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是吧？”

双喜站起来恭敬地回答：“是的，他是属猪的。”

李自成含笑说：“不但北京城中有许多名门闺秀，单说这皇宫中也有几千宫女。罗虎是有功的将领，应该给他选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为妻。这话，你要告诉你子宜叔知道。”

双喜高兴地说：“儿臣遵旨！”

用毕午膳，李自成回到西暖阁坐下。宫女们立刻按照明朝宫中习惯，有人捧来漱口的温茶，有人捧来吐漱口水的银漱盂，跪到他的面前。他虽然感到不习惯，但还是按照皇上在宫中的生活规矩做了，同时在心中叹道：

“皇帝的生活果然与百姓不同！”

李自成多天来不曾有一天好生休息，如今破了北京，夺取了明朝江山，驻跸武英殿，十数年的心愿一朝实现，尽管崇祯的下落不明，但心情上也感到蓦然轻松。他需要躺下去睡一觉，然后在紫禁城中随便看看。他还没有说出来这个意思，只是轻轻地打了个哈欠，一个宫女就赶快在他的面前躬身说道：

“请皇爷到寝宫御榻上休息，那儿已经准备好了。”

“寝宫在哪儿？”

“就在这武英殿背后的仁智殿。”

“好，你在前引路。双喜，你去看看！”

仁智殿比武英殿的规模略小，平日很少启用。在崇祯临朝十七年中，只崇祯初年有一次皇后（那时皇后才只有十八岁！）在仁智殿受命妇们元旦朝贺，为的是命妇们可以在西华门内下轿，进来方便。以后国步艰难，每年元旦都传免命妇朝贺。这仁智殿虽然仍有宫女和太监负责照料，但是不再用了。今日天明时候，李过、吴汝义和李岩率领将士进入紫禁城内清宫。他们知道武英殿和仁智殿是大顺皇帝居住之地，必须火速派专人督率几十名太监和宫女打扫干净，布置好一应所需的皇家陈设。太监和宫女们战战兢兢，一变亡国前精神松懈的积习，谁也不敢怠慢，不到一个时辰，果然使武英殿和仁智殿处处干净，各种家具上毫无纤尘。宽大的御榻安放在仁智殿西暖阁的里边一间，挂着黄缎绣龙床帐，铺着黄缎床单，上有黄缎绣龙被和绣龙枕头。紫檀木雕花高几上摆一个古铜狮子香炉，从口中微微地吐出轻烟。清幽的香气散满暖阁。

李自成由宫女引路，后边跟着双喜，从武英殿的西夹道步入后院，再进入仁智殿。这仁智殿虽然规模略小，但也有高高的丹陛和摆设着铜鼎和铜仙鹤的丹墀，围着雕工精美的汉白玉栏板。

武英殿和仁智殿的布局如同文华殿和端敬殿一样，加上东西厢房，形成独立的一座宫院，有红墙围绕。仁智殿平日有几个担任看守和洒扫的老宫女，今天增加了十几个比较年轻貌美的宫女，是从别的宫院中挑选来的，住在武英殿两端靠着红色宫墙的厢房中。当李自成来到仁智殿时，宫女们都跪在丹墀上接驾，然后由刚才引路的两个宫女继续引驾，替他打起帘子，走进西暖阁内间。当他在御案旁的龙椅上坐下以后，立刻有一个宫女用银托盘捧来了一盏热茶，另一个宫女用纤纤的双手将茶盏捧放在御案上。虽然粉彩草虫的瓷盏盖尚未揭开，但是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从茶盏中冒出，刺激他不由得口舌生津。

李自成向站立在暖阁门内的双喜问道：“你在哪里休息？”

双喜向前走了一步，恭敬地回答说：“回父皇，进城以前，军师询问了投降的太监和新从龙的明朝旧臣，画了一张地图，指示儿臣入宫后住在南薰殿，二百名护驾将士分驻在西华门和归极门两处，在武英殿前后左右都要严密警戒。今日进宫之后，军师看了武英殿共有七间，地方很大，吩咐儿臣住在武英门的一边，另一边为群臣等候召见的地方。”

李自成在心中称赞：“宋献策果然是难得的好军师，事无巨细，想得周到！”他又问道：“武英殿的太监们住在何处？”

“军师说，这班没良心的奴婢之辈，纵然降顺我朝，也有二心，所以昨日对儿臣和子宜叔当面嘱咐，武英殿原有的太监和新增派的太监，夜间都住在归极门内六科廊的空房子内，黎明后才能进武英门，做洒扫院中和殿中的事，没事时就在武英门内的厢房中上值，听候呼唤，不准他们走进皇上寝宫。皇上在武英殿用膳，也只用宫女们在旁侍候。”

“啊！……我们从长安带来的传宣官住在何处？”

“他们也住在武英门内的厢房中，也不能走进寝宫。父皇有话，可命宫女传谕他们。”

李自成不再问话，命双喜出去休息，并要他在申时整前来，随他在紫禁城中看看。

双喜刚走，那两个为李自成引路来到寝宫的宫女又来到他的面前，其中那个年纪较长的问道：

“皇爷要到御榻上睡一阵么？”

李自成点点头，不觉打个哈欠。他刚取掉毡帽，立刻被一个宫女双手捧住，放到一个红漆描金大立柜中，李自成要脱掉箭袖战袍，那个年纪稍长的宫女立刻替他解掉丝绦，解开扣子，帮他脱掉袍子，叠起来放进立柜。李自成对两个宫女的细心服侍感到很满意，随即颓然坐到床沿上，打算脱掉靴子。两个宫女不等他自己动手，立刻跪到地上，一人为他脱下一只。李自成从她们的身上闻到了一股香气，含笑问道：

“你们俩叫什么名字？”

年长的回答说：“回皇爷，奴婢叫王瑞芬，她叫李香兰。”

李自成又问：“你们是乾清宫的？还是坤宁宫的？”

王瑞芬回答：“奴婢们是从别的宫中叫来的。乾清宫和坤宁宫的都人们差不多都投水自尽了，有少数没有投水的也跟着别的众都人奔出西华门逃散了。”

李香兰补充说：“坤宁宫还剩下四个宫女在守着皇后的尸体。”

李自成不再问话，在御榻上躺了下去。他正伸手拉开叠放在御榻里边的黄缎绣龙被，王瑞芬带着一股醉人的芳香，敏捷地替他将被子拉开，盖到他的身上。从绣龙被上散发出淡淡的为李自成从来不曾闻过的奇妙的香气，他望着王瑞芬问道：

“这被子是熏的什么香气？”

王瑞芬躬身回答：“回皇爷，今早进来清宫的吴将军挑选宫女们来武英殿和仁智殿侍候皇爷，也把奴婢挑来，因奴婢原在承乾宫中，多知些宫中礼节，吴将军就指定奴婢为皇爷身边众宫女的头儿，宫中俗称‘管家婆’。这御榻上一应被、褥、枕、帐各物，不能用前朝皇上使用过的，全是从御用监的内库中取出新的。这绣龙被在库中已经放了几年，奴婢领出后，放在熏笼上，用外国进贡的香料熏过，所以不是一般的香气。”

“外国进贡的什么香料？”

“相传这是大海中的一种龙，有时到无人的海岛上晒太阳，口中的涎水流在石上，干了后发出异香，经久不灭。土人到岛上取来，制成香料，献给他们的国王。国王作为贡物，献给中国皇帝，所以这种香料就叫作龙涎香[2]。几年前，皇后赏赐一点给承乾宫的皇贵妃田娘娘，尚未用完。奴婢就是用龙涎香为皇爷熏的龙被。”

李自成微笑点头，又看了这位宫女一眼，然后把眼睛闭上。今日初进皇宫，还没有受百官朝贺，更没有举行登极大典，他已经知道了做皇帝的尊贵。宫中的陈设富丽，身边宫女们美貌，温柔，知礼，对他服侍得细心周到。他想着他的光辉的武功，极大的胜利，日后的皇帝生活……想着，他含着满意的微笑进入梦乡。

申时过后，李自成被宫女叫醒。王瑞芬带着三个宫女完全依照服侍崇祯皇帝的规矩，跪地上替李自成穿好靴子，一个宫女用金盆捧来温水请他净面（宫中不用“洗脸”一词），另一个宫女用红漆描金龙凤托盘捧着一个蓝花御窑茶杯，盛着半杯温茶，请他漱口，另一个宫女跪在一边，用景泰蓝梅花托盘捧着一个白玉般的建瓷[3]小漱盂，承接他吐出漱过口的温茶。随后，宫女们又细心而敏捷地服侍他穿好袍子，戴好帽子。虽然李自成对宫女们这样的服侍感到繁琐，但是他并没吩咐免除，反而在很不习惯中舒舒服服地接受了。从贫穷苦难的幼年到身为银川驿卒，又到起义，经过十五年艰苦百战的戎马生涯，到去年十月间进入西安，他开始认为是大功告成，改西安为长安，一面积极筹备建立新朝，一面率领戎马万匹，造桥梁，修行宫，仿效汉高祖还乡，以帝王气派还乡祭祖，大封功臣和皇族近亲，又一面准备东征幽燕，夺取崇祯的大明江山。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他在西安是占用秦王府为皇宫，一切草创，没有太监，也没有懂得皇家礼仪的宫女。那些临时挑选的民女，虽有宫女之名，却是既不识字，也不懂皇家礼节。在他看来，那些女子只能算暴发户家中的粗使丫鬟，没法同明朝的宫女相比。就在这午觉醒后的短短时间里，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低头跪在他面前的宫女们的粉颈、桃腮、云鬓，也出现了那行走的轻盈的体态，说话时的温柔而婉转的北京口音，还有那奇妙的脂粉香和熏在衣服上的清幽芳香。他是一个还不满三十八岁的壮年男子。与张献忠和罗汝才的性格不同，多年中为着义军事业，他竭力压抑着男女之情，被人们称颂为不贪色，不爱财，胸有大志。现在进了北京，进了皇宫，在巨大的胜利中，他的感情起了巨大的变化。尽管他表面上十分严肃，内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动了男女之情。

宫女王瑞芬向他启奏，刚才李双喜曾经来过，因见皇上未醒，不敢惊扰圣驾，回武英门值房等候。李自成听了后，立刻离开寝宫，在宫女们的随侍下来到了武英殿的西暖阁。随即将李双喜叫了进来。他向左右站立的宫女们瞅了一眼，大家肃然退出了。

“崇祯有下落么？”李自成向双喜问道。

双喜跪在地上回答：“启奏父皇，清宫将士们一直在皇城内各处寻找，寻找崇祯的布告也在全城张贴了，至今尚无消息。不过，太子和二王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是怎么找到的？”

“他们都被太监们送到周皇亲府上，布告在各街道贴出不久，周皇亲和另一家皇亲都不敢隐藏，将他们献出来的。”

“现在何处？”

“现在看管在五凤楼上，子宜叔与林泉将军正在向太子询问宫中事情，等候父皇召见。”

“叫传宣官速去午门传旨：李岩、吴汝义速将明朝太子和永、定二王带来见孤！”

过了一阵，李岩、吴汝义二人将太子和永、定二王带到了李自成的面前。吴汝义叫太子等赶快跪下，但是太子倔强地不肯下跪。看见他不肯跪，他的弟弟们也不肯跪。李自成态度温和地对吴汝义说道：

“不肯跪算了，不必勉强。”他又用文雅的口吻向太子问道：

“汝父为何亡国？”

太子自信必死，慷慨回答：“我父皇勤政爱民，发愤图治，本无失德，只因诸臣误国，所以失去江山。”

“你知道你父皇现在何处？”

“天明前我由内臣护送出宫，以后宫中事全然不知。”

“你不用害怕。你还在少年，非当国之主。明朝种种弊政，非你之过。孤每读史书，看见三代以后，一遇改朝换代，继世开国之主多不能以宽仁为怀，对前朝皇室家人宗党，惟恐不斩尽杀绝，连孩提都不放过。孤心中不以为然，有时掩卷长叹。孤要效法三代圣主，所以破西安、太原之后，对秦、晋二王及其家室宗亲，一个不杀，一体恩养。如今秦、晋二王都随孤前来幽州，你们可知道么？”

太子不知道李自成将北京改称幽州，也不知道李自成言语真假，低头不语。李岩因为经常参与密议，所以知道李自成的这些话都是出自真心，已经见诸行事。他对太子说道：

“殿下不必害怕，新皇上是尧舜之主，断无杀你之心。你应当感谢不杀之恩。”

李自成语气诚恳地接着说：“在进军幽州之前，孤曾与大臣们讨论决定，倘若兵临幽州城下之日，你父皇知道天命已改，愿意禅让，孤将待以殊礼，使他继续享受人间尊荣，优游岁月，对宫眷也一体保护。孤还在御前会议上对文武大臣们宣布：我大顺军进城之日，倘若崇祯帝已经自尽殉国，找到了太子和永、定二王，一不许杀害，二不许虐待。孤要对太子待以杞宋之礼[4]，封以大国。说明白吧，周成王封微子为宋公，孤将封你为宋王。至于你的两个弟弟，比你封爵降一级，一封永国公，一封定国公。此事孤早已决定，只等孤举行登极大典之后，就对你降敕封王，颁赐铁券，世袭罔替，与国同寿。”

吴汝义轻轻推了一下太子：“赶快跪下，向大顺皇上叩头谢恩！”

李岩也不无感动地说：“此系三代以下未有之仁，殿下赶快谢恩！”

太子仍然倔强不动，也不说“谢恩”二字。他的两个弟弟见他是如此态度，也照样学他。李岩担心太子和二王的倔强会惹怒大顺皇帝，目视太子；在窗外窃听的宫女们更担心本来可以不死的太子和二王会惹出杀身之祸，暗中焦急。吴汝义又一次催促太子谢恩，但太子依然不动。李自成看见倔强的太子的眼眶中充满热泪，只是忍耐着不让眼泪流出。他对吴汝义恻然说道：

“算了，不必勉强他对孤谢恩。他的国家已亡，母后自尽殉国，父皇不知下落，应该心中悲痛，也应该怀恨于我，要他跪下去叩头谢恩他当然不肯。孤今得了天下，何计较这些小节！……”

李岩虽然从六年前就率众起义，投奔闯王，同明朝决裂，但他毕竟是明朝兵部尚书李精白的儿子，曾中天启举人，在对待太子和永、定二王的问题上，他的感情比较吴汝义复杂，所以没等李自成将话说完，赶快跪下说道：

“陛下对胜朝[5]如此宽仁，三代而后实属仅见。四海之内，前朝臣民必将闻之感奋！”

李自成点头使李岩平身，对吴汝义接着说：“你派一队将士将太子和二王护送到刘宗敏处，妥加照顾。你再寻找几名东宫的旧太监，前去服侍。”

吴汝义躬身说道：“领旨！”便带着太子和二王出去了。

李自成急于想看看他早已听说的金銮殿，也想看看皇帝居住的乾清宫和皇后居住的坤宁宫，但他想偕牛金星和宋献策一同去看，顺便还可以谈一些别的事情。他叫双喜去命宣诏官到内阁宣牛丞相进来，并派另一位宣诏官去军师府召宋军师速来。

双喜启奏：“回父皇，军师曾在申时一刻来到武英门请求见驾，说他有事要面奏皇上。儿臣说皇上连日劳累，不得休息，刚才在仁智殿寝宫午睡，是否将皇上叫醒？他说‘不必惊驾，我先去内阁找丞相商议，等圣驾醒来后你叫我就是’。此刻军师一定还在内阁。”

“叫军师同丞相一道进宫！”李自成轻声说，他如今要召见军师和丞相，已经不再用“请”字，而用“叫”字了。

内阁是在午门里边向东的一个小院内，院门向西，进门过一屏风，便入内阁小院；有五间坐北朝南的平房，除当中的一间供着孔子和四配神位，其余四间便是辅臣们办公的地方。在明代这本是机要重地，严禁在内阁会客闲谈。但是一则大顺朝废除了辅臣制，恢复了宰相制，二则宋献策地位崇隆，当然可以随时同丞相牛金星面商机务。

过了不多久，牛、宋二人便来到了。他们向李自成行了叩头礼以后，李自成叫他们坐下，先向军师问道：

“献策刚才进宫，有何紧要事儿？”

宋献策使眼色，要双喜将窗外站立的宫女屏退。双喜出去挥退宫女们，他自己也去武英门的值房中了。宋献策重新在李自成的面前跪下，奏道：

“臣得到确实消息，吴三桂……”

李自成说：“献策平身，坐下说话。”

宋献策叩头起身，坐在椅子上，欠身奏道：“吴三桂的兵力不可轻视，他以山海关为后继，人马已有一部分进至永平、玉田与三河一带，对北京颇为不利。目前我朝文武群臣，莫不望陛下赶快举行登极大典，而尤以在襄阳和西安两地降顺的文臣盼望陛下登极更切。陛下今日进入北京，估计必有大批明臣投降，甘为新朝效忠。他们一旦投降，也盼望陛下赶快登极。陛下一登极，他们就算是对新朝有拥戴之功。然而以臣愚见，陛下登极典礼大事必须加紧筹备，招降吴三桂一事更为急迫，以免夜长梦多。”

李自成问：“吴三桂究竟有多少人马？”

宋献策说：“崇祯十四年八月，洪承畴在松山兵溃，吴三桂虽是洪承畴所率八总兵之一，损失不轻，但宁远是吴三桂父子经营多年的根基，也是洪承畴在关外必守之地，所以松山之溃，只损失了出征援锦之师，他的老本儿留在宁远，并未受挫。吴三桂因为实力仍在，所以松山溃败后能够固守宁远。虏兵进至塔山，也不敢再向前进。近半年来，听说虏兵绕过宁远攻占了中后所等城堡，都在宁远与长城之间，惟独不敢进攻宁远，也不敢攻占觉华岛。”

李自成问：“觉华岛在什么地方？”

“觉华岛又名菊花岛，在宁远城东南海滨，为内地由海路向辽东运输粮食辎重要地，也是防守宁远的命脉所在。虏军不攻取宁远城与觉华岛，非不愿攻，实因吴三桂在宁远是一块硬骨头，不容易吃掉。所以眼下宁远兵驻扎在山海关及永平一带，犹如在北京户外驻军，陛下对吴三桂万万不可疏忽大意。”

“孤问你，吴三桂究竟有多少人马？”

“吴三桂原是宁远总兵，步骑精兵约有三万，近来他改称关宁总兵，受封平西伯，山海关也归他管辖。守山海关的兵马素称精锐，少说有五六千战兵，所以关宁兵合起来有三万五千以上，加上驻在秦皇岛与关内附近各处之兵，总数在四万出头。关宁兵以骑兵最强，号称关宁铁骑。”

李自成听到宋献策的禀报，表面上不动声色，露着微笑，但心头上猛然沉重。默然片刻，他向牛金星问道：

“启东有何意见？”

牛金星欠身回答：“军师几年来虽然在军旅之中，赞襄帷幄，但是素重辽事，总在博访周咨，所以方才所议，颇中肯綮。以臣愚见，目前对吴三桂以招其来降为上策。我朝一面筹备登极大典，使四海知道天命已定，耳目一新，一面派妥当人前往山海关，劝吴三桂早日来降，不要观望。倘若吴三桂能够来北京参与皇上登极盛典或派人送来贺表，不仅可以为北方武将表率，亦可以为江北四镇榜样。望陛下速差人前去招降！”

李自成说：“倘若他肯投降，孤不吝高爵厚禄。你看他能投降么？”

牛金星胸有成竹，从容说道：“以臣愚见，吴三桂晋封伯爵，奉诏勤王，舍弃父子两代经营之宁远，携带五十万百姓入关，宁远随即为东虏占领。他兵进永平，我大军已将北京团团围住，使他勤王之计化为泡影。如今困居于山海[6]与永平之间，进退失据，军需民食，咸失来源。他虽有三四万关宁精兵，势如游魂，此其不得不向陛下投降者一也。吴三桂之父吴襄，偕其母及其妻与子侄、仆婢等三十余口，于去年移居北京城内，现已成为我朝人质，此吴三桂不得不向陛下投降者二也。自从崇祯十四年二月破了洛阳，三年来陛下身统数十万众，所向无敌，威震海内，今日又轻易攻占北京，夺得明朝江山。古人云‘先声夺人’，以陛下今之神武威名，东虏未必敢来入犯，吴三桂孤立无助，此吴三桂不得不向陛下投降者三也。还有第四，崇祯十四年洪承畴所率领的援锦八总兵，其中白广恩、唐通二人已经投降，颇受礼遇，官爵如旧。白广恩在我朝且已封伯。这些榜样，吴三桂看在眼里，岂有顽抗不降，自寻败亡之理？臣请陛下宽心，明日可命吴襄写一家书，钦差适当大员，带着陛下手谕与吴襄家书，并带着犒军银物，前往永平，面劝三桂速降。十日之内，定有佳音。”

李自成满意点头，又问：“差谁去较为合适？”

“臣认为唐通最为合适，请陛下圣衷斟酌。唐通是明朝北方的有名镇将，与吴三桂同时封伯，且为洪承畴援锦八总兵之一，与吴三桂是患难之交，且资历老于三桂。作为劝降钦使，定必胜任。”

李自成点头同意，又转向宋献策问道：“军师意下如何？”

宋献策答道：“丞相所言极是。不过唐通毕竟是一介武夫，言语未免失之过直。臣以为再差张若麒同行，文武搭档，有张有弛，遇事多有进退，较为适宜。”

李自成面带笑容，又连连点头，随即向李岩问道：

“林泉有何高见？”

李岩认为宋献策的担心也正是他的担心，对于牛金星的话并不同意，但是在西安时因谏阻过早东征已经深拂主上之意，几乎受责，加上宋献策经常对他提醒，如今他最好少说会令李自成和牛金星不愉快的话。他心中矛盾片刻，然后恭敬地站起来说：

“微臣原来也为东边的情况担忧，但听了丞相之言，也就略觉心宽。臣尚有若干刍荛之见，过几天后，俟陛下稍暇，再为奏陈。至于遣使一事，丞相与军师计虑周详，臣无他议矣。”

李自成急于要看看三大殿和乾清宫等几处主要宫殿，便点头同意。正要率牛、宋等起身去看三大殿，双喜神情兴奋地走进暖阁，跪到他的面前，声音急促地说：

“启禀父皇，崇祯，崇祯……找到了！找到了！”

牛、宋、李岩都大吃一惊，定睛注视着双喜的神色激动的眼睛。李自成不觉从椅子上跳起，大声问道：

“崇祯藏在何处？有没有受到伤害？”

双喜回答：“是找到了崇祯的尸体。他已经上吊死了。”

李自成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忽然产生莫名其妙之感，随即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这倒好处置了！……他是在何处自缢的？是怎样找到的？”

双喜说道：“父皇，全部清宫将士，午后继续在皇城内各处寻找，总无头绪。刚才忽然补之差人来说，崇祯已经在煤山东山脚下上吊死了，尸首找到了。旁边一棵小树上还吊死一个没有胡子的中年汉子，好像是个太监。为怕尸首认不确实，如今将乾清宫的两个太监也叫去了。”

“崇祯的尸体从树枝上卸下了么？”

“听说两个尸首都已经卸下来了，停放在一片草地上。补之刚才差人告诉儿臣，请父皇亲自前去看看，下旨如何处置。如今他派兵士将北上门[7]严加守卫，不许闲人进入煤山院内。他向父皇请旨，问是否可以将崇祯尸首抬到乾清宫暂时停放，找到棺材装殓。”

李自成望着牛、宋等问：“你们看，应当如何处置才好？”

牛金星欠身回答：“以臣愚见，陛下虽然以北京为行在，不拟驻跸过久。但是迟早应将乾清宫祓除不祥，在圣驾返回长安之前，迁至乾清宫居住数日，或在乾清宫正殿召见群臣，宣布政令，以正天下视听。因此之故，崇祯尸体应在别处停放，不宜抬回乾清宫去。”

李自成问：“停放什么地方？”

宋献策欠身说：“臣听说正对煤山的是寿皇殿，何妨命太监将寿皇殿的门打开，略事打扫，将崇祯的尸体停放寿皇殿中，以备装殓。”

李自成点点头，又问：“用什么棺材装殓？穿什么衣服装殓？他和皇后都装殓之后，埋葬何处？”

牛金星回答：“自古以来，帝后的棺材称为梓宫，极其讲究，既不能在数日内备办，崇祯又是亡国之君，也用不着了。宫中为年老宫眷们存有较好的现成棺材，可以找出来装殓崇祯和周后。崇祯可穿上常朝官服，皇后也穿上常朝礼服。如此处理，较为简便，也不失陛下对待亡国帝后之礼。”

“如何埋葬？”

宋献策回答：“崇祯既然亡国，也不必为他修筑山陵。可将田妃墓门扒开，将田妃棺材移至旁室，将崇祯帝、后的棺材放在正室，再将墓门封好，就算是我朝对亡国帝后以礼埋葬了。”

李自成又问：“林泉有何意见？”

李岩欠身回答：“丞相与军师所言，十分妥当，微臣但请陛下饬工政府连夜派工匠在东华门外搭一芦席灵棚，明日将崇祯帝后棺材放置灵棚之内，任胜朝旧臣前去‘哭临’[8]致祭，太子和永、定二王也应去祭奠父母。还可以命僧道录司派僧道去灵棚前诵经，超度亡灵。七日之后，再送往昌平埋葬于田妃墓中。如此处置，更显出我皇对胜朝宽仁圣德。臣碌碌寡闻，不知所言当否。”

李自成高兴地说：“好，好！启东，这事情命工政府与礼政府共同去办。现在，都随孤去看看崇祯的尸体。”

他先站起来。牛、宋、李岩也都赶快站起来。李双喜率领十名卫士跟在后边。当走出武英门以后，他回头向双喜问道：

“吴汝义到哪儿去了？”

双喜趋前一步，躬身回答：“他奉旨到午门前边，派遣一队将士将太子和永、定二王护送去提营首总将军行辕，正要回武英殿来，刚走到金水桥边，恰好得到禀报：我清宫人员在一眼枯井中找到了崇祯的长女长平公主……”

李自成蓦然一惊，问道：“不是听说长平公主昨夜被崇祯用剑砍伤，随即由太监背出宫去？”

双喜说：“是的呀，儿臣同子宜叔也觉奇怪。子宜叔骂了前来禀报的官员，他问不出一个头绪，赶快往寿宁宫去了。”

李自成望着大家说道：“怪事！真是怪事！走，我们看崇祯的尸体去！”

李自成率领牛、宋等亲信大臣到了煤山的北上门口时，因为双喜已经派人跑步通知了李过，所以李过匆忙来到万岁山门[9]接驾。李自成问道：

“崇祯的尸体如何找到的？”

李过躬身回答：“方才有一太监看见崇祯的御马吉良乘从煤山的大院中出来，出了北上门，左右张望，似乎想进玄武门，又不肯进，抬头叫了几声。这马，鞍辔没有卸，连肚带也没有松。臣寻找不着崇祯的下落，正坐在玄武门内休息，得到禀报，立刻来到玄武门外，牵住御马打量，心中恍然明白，就在马身上轻轻拍拍，将马牵进万岁山门，说道：‘御马，你带路吧，去寻皇上，寻找你的主人！’由御马在前引路，果然在一个很隐蔽的去处找到崇祯的尸首。”

李自成问道：“你上午带将士进煤山院中查看，为何没有看到御马？”

李过回答道：“根据御马监的太监言讲，崇祯的每一匹御马都十分驯良。崇祯下了御马，不再管了，连肚带也没有松，匆忙上山。这御马等候主人回来，不敢远去；后来等不到主人，就在山下吃草，走进树林深处。大概臣进入煤山院中时，只顾登山寻找崇祯，也遇到两只梅花鹿被惊跑了，却没有留意御马。也是臣地方不熟，一时疏忽。这马在密林中等候半日，不见主人返回，才在山上山下各处寻找，到僻静处看见主人已上吊死了，才跑出万岁山门，站在路上悲鸣，告诉人们崇祯皇帝在什么地方。”

李自成点点头说：“常言道，好马通人性，确实如此！如今崇祯的尸首放在哪里？”

李过说：“放在上吊的槐树下边，如何处置，等候陛下降旨。”

“引我们先去看看吧。”

崇祯和王承恩的尸体都放在煤山脚下的荒草地上，相距不到一丈远。李自成看看崇祯脸孔还很年轻，白净面皮（当然死后已经灰白了），略有清秀的短胡须，长发散乱，帽子已经失落，双目半闭，舌头略有吐露，脖颈下有一条被丝绦勒成的紫痕，一只靴子已经失去……李自成的心中一动，不忍多看。此刻他看着崇祯的尸体，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和兴奋，而是产生了很复杂的思想和感情，竟然使他在心中叹息一声。

在他和大臣们后边跟来的几个太监，此时都转到崇祯尸首的脚头，由一个显然地位较高的中年太监领头，向崇祯跪下，叩了三个头，而那领头的太监还禁不住小声呜咽，热泪奔流。李自成向太监们问道：

“你们里边有没有乾清宫的太监？”

那个领头的太监忍住呜咽，叩头说：“回圣上，奴婢是亡国的待罪内臣，原是乾清宫的管事太监，名叫吴祥。”

李自成将吴祥上下打量一眼，命他将崇祯的尸体停放在寿皇殿中，找棺材装殓，又说：

“你的主子倘若愿意将天下让孤，不要自尽，孤定会对他以礼相待，优养终身。可惜他不知道孤的本心，死守着‘国君死社稷’的古训，先逼皇后自尽，他自己也上吊了。你是乾清宫的管事太监，孤看你不忘旧主，还是有良心的。你要在宫中找一好的棺材，将你的旧主小心装殓，停放在寿皇殿中，好生守护，等候孤的圣旨。乾清宫中的宫女还有没有？”

吴祥回答：“大部分都投水自尽了，也有逃出宫去的，如今还剩下十来个宫人仍住在乾清宫中，等候发落。”

“等你们将崇祯的尸首抬到寿皇殿以后，命乾清宫的宫女们来给崇祯梳头，更换衣服靴帽。”

“领旨！”吴祥叩了一个头，又问道：“请问圣上，崇祯皇爷临朝十七年，一旦身殉社稷，深蒙陛下圣德，准予礼葬，此实亘古以来未有之仁。不知装殓之时，是否可用皇帝的袍服冠冕？”

关于此事，李自成刚才本已采纳了牛、宋等人的意见，但此刻他的心思很乱，竟然忘了在武英殿商议的话，一时拿不定主意，回头向牛、宋等望了一眼。

牛金星赶快说道：“以臣愚见，崇祯既是亡国之君，自然不能用皇帝冠冕龙袍入殓。况且临时找来的棺材，亦非梓宫，更不可用皇帝衣冠入殓。陛下对胜朝亡国之君施以尧舜之仁，不加戮尸之刑，史册上实不多见。用宫便服或常朝服入殓，准许太子、二王与胜朝旧臣‘哭临’，于礼足矣。”

李自成再一次同意了牛金星的意见，吩咐吴祥照办，并说皇后的装殓也照此办理。李自成吩咐毕正要离开，跪在草地上的吴祥忽然说道：

“陛下，奴婢旧主崇祯皇爷临死前在衣襟上写了几句话，请陛下看看。”

李自成惊问：“写了什么话？”

吴祥说：“崇祯皇爷写遗诏时，臣在乾清宫暖阁窗外站立，并未亲眼看见。当时只有管事宫人魏清慧站立在崇祯皇爷的身边侍候，臣是听魏宫人说的。皇上不妨看一看他的衣襟里面。”

“你赶快翻开他的衣襟，让孤看一看他写的什么遗言！”

吴祥在荒草上膝行到崇祯的腿边，翻开袍子前襟，果然有几句话歪歪斜斜地写在袍子里儿上。李自成和随侍身边的大臣们都赶快低头观看。因崇祯当时心慌手颤，字体潦草，李自成不能够完全认清，命吴祥赶快读出。吴祥一边读，大家一边看。念完以后，大家互相看看，在片刻间都没做声，但心中都想了许多问题。他们对“贼来，宁碎朕尸，勿伤百姓一人”一句话，不能不受到感动。随后，李自成郁郁不乐地说道：

“自古至今，天下无不亡之国。亡国之君，历代都有，但是并不一样。崇祯虽然失了江山，但是这是气数，是他遭逢的国运所致。古人说‘盖棺论定’，据孤看来，崇祯实非一般的亡国之君！”

牛、宋和李岩都没说话。他们因看了崇祯的衣襟遗言，都不免受了感动，而且也同意李自成的评论。不过，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所以都没有发表意见。李自成望望草地上的另一具尸首，又看了吴祥一眼，问道：

“那个陪着崇祯上吊的太监是谁？你认得他么？”

吴祥回答：“回圣上，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大军快到北京时钦命他提督京营和内臣守城，可是无兵无饷，一筹莫展，只得陪着主子自缢。”

李自成说道：“他也是一个对主子有忠心的人。他的尸首应该如何埋葬？”

“回皇爷，王承恩有家人在京城居住，可以命其家人将尸体领回，自行装殓殡葬。”

李自成说：“既然王承恩有家人在京城居住，这事儿你就办了吧。”

“奴婢领旨！”

李自成带着牛、宋等大臣，转到煤山的北边，远远地向寿皇殿和其他建筑看了看，随即又转到煤山西北脚，沿着黄土磴道，登上煤山中峰。丞相牛金星，军师宋献策，副军师制将军李岩，亳侯权将军李过，站立在他的左右。养子双喜带着十名护驾武士站立在煤山中峰两侧一丈之外。

十几年来，李自成率领着老八队[10]的起义人马，起初活动于陕西[11]、河南、山西境内，后来进入湖广，打回陕西，东征幽燕。他走过无数的高山大川，都不像此刻登上煤山的心情舒畅。其实煤山并不是山。它是明朝初年改建北京城的时候，将元大都的北面城墙拆毁，利用一部分城墙土堆成了这座假山，不但不能同大山相比，也不能同大山余脉的丘陵相比。论它的占地范围和高度，都不值一提。按照当时计算，从山顶垂直到地面是一十四丈。就这座小小的假山的中峰，在当时就是北京城内的最高处。李自成登上煤山的正中峰顶之后，向南纵目，从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到房屋鳞次栉比的南城和外城，从午门、端门、承天门、大明门、正阳门直到永定门，尽入眼底。神圣不可侵犯的紫禁城，如今踏在他的脚下。辽、金、元、明四朝赫赫的皇都，如今踏在他的脚下。占领了北京就是灭亡了明朝，夺取了天下。十几年百战经营，如今才看见真正胜利了，大功告成了……李自成一站到煤山的中峰之巅，又是欣喜，又是惊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

“啊！！”

原来因为崇祯父子都没下落，为他的大顺江山留有很大隐患，使他进驻武英殿以后一直放心不下。如今太子和永、定二王找到了，崇祯的尸首找到了，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节节胜利，只有择吉登极，招降吴三桂，再招降南方的左良玉及江北四镇[12]，消灭张献忠，统一全国，建立传之久远的大顺鸿业，而且他很快就要开始按照盛唐的规模重建京城长安。此时虽然他也想到宋献策和李岩所担心的满洲入犯，然而他认为他的大顺朝并非风雨飘摇的明朝，东虏必不敢来。他怀着踌躇满志的心情向牛金星说道：

“启东，如今崇祯已经有了下落，登极大典之事要加速筹备。北京虽好，终是行在，孤应当早回长安，一面招抚江南，一面经营关中，奠定我大顺朝万世基业。”

牛金星躬身回答：“今日初进北京，六政府尚未安顿就绪。臣已告诉了礼政府，依照军师所择吉日，皇上准备于四月初八日即位。从二十六日起，每逢三、六、九日百官上表劝进，陛下三让而后俯允诸臣之请。礼政府从明日起即火速准备大典仪注，还有法驾、卤簿等事，百官还要准备朝服，鸿胪寺也要做许多准备。这三四天内，明朝旧臣必然陆续投降，也要使在北京新降诸臣躬逢盛典，得沾陛下雨露之恩。”

“张若麒与唐通何时去山海关劝降？”

“臣将于明日叫来吴襄面谈，用他的口气给吴三桂写一家书，还要与张、唐二人商量如何前去，由户政府筹措五万两银子和一千匹绸缎带去，作为陛下犒军之物。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动身。”

李自成又说：“但愿吴三桂能随我大顺使臣于四月初八之前来北京。”

牛金星说：“倘若吴三桂因为有五十万迁入关内百姓需要安置，不能如期来参与盛典，应该有贺表送来。只要吴三桂有贺表来到，即是他顺应大势，在陛下驾前称臣，不惟不再担心他会勾结满洲鞑子为患，而且也可为南方诸镇表率。”

李自成微笑点头，望一望宋献策和李岩，用眼色向他们征询意见。他们二人对满洲的问题看得比较严重，目前对吴三桂的问题也看得比较复杂。因皇上正在踌躇满志，牛金星的话已经使皇上含笑点头，他们也只好恭敬点头，不敢说出他们的不同看法。李自成以为军师和李岩同牛金星的看法相同，便不再多问，转身打算下山。恰在这时，双喜从树隙中看见吴汝义走进万岁山门，立刻向他躬身禀报：

“启奏父皇，吴子宜将军进万岁山门了。”

李自成向身边的大臣们说：“我们快回宫吧。真是怪事，原听说长平公主已经由太监背出宫了，刚才又听说公主并未出宫，在宫中投井未死，被人救出。孤命吴汝义亲自去寿宁宫处理此事，他现在来了。我们下山吧。两个公主……真是怪事！”

[1] 正式称王——崇祯十六年三月，李自成在襄阳杀了罗汝才之后，草创了中央政权，称新顺王，这是正式称王，这个王号代表一种封建政权，不同于闯王称号。

[2] 龙涎香——抹香鲸生活于赤道附近的海洋中，其肠胃中有一种病态分泌物，呈结石状，漂浮水面，有时被风浪冲至海边，可以制成极名贵的香料，香气持久，名为龙涎香。

[3] 建瓷——建窑生产的瓷器。建窑，宋代著名瓷窑之一；窑址在福建建阳。

[4] 杞宋之礼——周武王封夏朝的后代于杞（今河南杞县），成王封殷纣王的庶兄微子于宋（今河南商丘），使二者承夏殷之祧。

[5] 胜朝——古代政治术语，又作胜国。对于才被灭亡的朝代称为胜朝，意谓被战胜的朝代。

[6] 山海——明朝习惯，对山海关简称山海，因为它不仅有一座关城，还是一个军事辖区山海卫，到清朝才设立县治。

[7] 北上门——在今景山门之外，即进入景山大院的第一道大门，与紫禁城神武门相对。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为拓宽马路，先拆除北上东门、北上西门，解放后又拆除北上门。

[8] 哭临——封建时代，帝王死亡后，臣民举行的哀悼仪式。

[9] 万岁山门——即今之景山门，但已改建，其前边的北上门已于新中国成立后拆除。

[10] 老八队——明末陕西农民大起义，高迎祥是在王嘉胤牺牲后最有威望的领袖，号称“闯王”，他有十队农民联军，李自成的一支人马是第八队。

[11] 陕西——明代陕西行省的辖境包括今陕西、甘肃、宁夏和青海的大部分。

[12] 江北四镇——崇祯末年，驻军于长江下游北岸和淮南一带的四个总兵官：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和高杰。

第二十一章

在一个复杂的悲剧时代，由于不同的生活条件和思想原因，大人物扮演着悲剧角色，小人物也扮演着悲剧角色。

大约在两个月前，有一次费珍娥在宫内的东一长街遇见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她赶快低头避到路边，等王承恩快走到身边时，她忍耐不住，大胆地抬起头来，福了一福，跟着问道：

“王公公，听说流贼李自成来犯京师，近日消息如何？”

王承恩停住脚，向她打量一眼，认出她原是乾清宫的宫女，近来到了寿宁宫，陪伴公主读书。宫中的众多宫女，没有人敢对他说话。最有面子的莫过于乾清宫和坤宁宫的宫女头儿，也不敢对他这样随便地说话。宫女们不许关心国事，更不许对军情打听一字。他不料面前的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美貌少女竟然不顾祖宗家法，向他打听贼氛[1]消息。他用责备的口气说道：

“你是一个都人，住在深宫之中，外边事何必打听？”

“不，公公，正因为我住在深宫之中，外边事才要知道。”

“你知道了有何用呀？”

“我的心里应该早有准备。”

王承恩感到这宫女很不寻常，又望了望她，不愿用重语责备她，但也不对她说出外边的任何军情，匆匆向玄武门方向去了。

自从李自成的大军到了北京城下，费珍娥就不断暗想万一城破，她将如何尽节。她有三个必须死节的道理：第一，正如那个时代的千千万万的妇女一样，把贞节看得同生命一样重要，甚至是更重于生命，决不能活着受“逆贼”之辱。第二，她生在宫廷之中，读的是孔孟之书，将忠君看作是“天经地义”。第三，她曾经蒙皇上喜爱，在偶然中被皇上突然搂进怀中，紧紧地放在膝上，片刻又推了出来。她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在那出乎她意外的乍然之间，她始而惊骇羞赧，满脸通红，心中狂跳，呼吸紧张，浑身瘫软，不知所措；继而是感激皇恩，陶醉于梦一般的幻想之中。在她所处的那样时代，倘若在寻常百姓之家，一个守身如玉的清白女子被男人突然抱在怀中，这是极大的“非礼”，她会不顾强弱不敌，拼死抗拒，大声叫喊，回手给那个对她粗暴侮辱的男子一个耳光。然而这一次突然将她搂在怀中，强行放在腿上的不是寻常男人，而是她的皇上，并且是只有三十三岁的年轻皇上，这性质就完全不同。她心中明白，倘若不是国事危急，流贼正在向北京进犯，皇上必会将她“召幸”。一想到晚上被“召幸”的事，她不免心跳脸红，心荡神摇，沉醉于幸福美妙的梦幻之中。她知道在现有的几千宫女中，她是容貌最美的宫女之一；还有一个被大家称为美貌的姑娘是慈庆宫中懿安皇后身边的窦美仪。但她费珍娥就在皇上身边，已经服侍皇上数年，已经成为皇上的心上人儿。她想，只要流贼不能打进居庸关或进居庸关后破不了京城，像往年东虏入犯一样，国家有惊无险，贼退后一切如旧，皇上宽了心，她必蒙恩晋封，逐步封为妃，到那时，她的父母和一家人都要享不尽荣华富贵。在不久前，皇上将她赐给公主，陪伴公主读书，但是她心中明白，皇上并没有忘记她。每次她送呈公主的仿书来到乾清宫的东暖阁，皇上总要停住批阅文书的朱笔，深情地看她一眼。有一次皇上分明想拉她的手，不巧吴祥进来奏事，皇上将下巴一摆，使她退出了。这一切蕴藏在她这个少女心灵深处的事情，近来每一想起来就使为皇上尽节的思想更加坚决。她不仅不能失去处女的贞洁，也不能辜负皇恩！

今日五更，当她同寿宁宫中决计尽节的几个女伴奔到坤宁宫中，又随着吴婉容召唤的一大群宫女奔往乾清门时，她对去护城河投水自尽的念头开始动摇。当乾清门外聚集了两三百宫女时，只听魏清慧高声叫道：“姐妹们，有志气的都跟我出西华门投水自尽！”于是宫女们跟着魏清慧踉跄地绕过武英门前边的内金水河向西华门奔去。中途，有一个比她小的宫女跌了一跤，她搀起来这个宫女，抓住女伴的胳膊继续往前跑。天开始亮了。她对投河的念头更动摇了，不愿意就这样死去，同时想到了公主。

当两三百宫女跑出了西华门，拥挤在护城河岸上以后，十分混乱，很多人围拢魏清慧和吴婉容的身边，准备投水，有人从岸边后退，费珍娥在混乱中忽然下定决心，迅速回头奔跑。她正要跑进西华门时，听见魏清慧在人群中大声呼唤她，同时还听见吴婉容对魏说：“不要喊她！她怕死，我们快投河吧！”她本来道路不熟，在紧急和慌乱中迷失了方向，误奔到归极门，已经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忽然看见李自成的将士正从午门进来。她返身退回，想起了来时道路，向北踉跄奔跑，过了武英殿宫院红墙和崇楼（与皇极门东西平行）之间的金水河石桥，又跑过了宝宁门以后，才相信不会被进宫来的贼兵捉到。她想着魏清慧已经投水死了，一边向前跑一边在心中对她们说道：

“魏姐，吴姐，请你们等等我，我们在阴曹地府相会！”

在大顺军第一次清宫时，美貌的费宫人没有被发现，午膳后第二次清宫时才由一个寿宁宫的小太监露出口风。大顺军将士从一个枯井中将她找到。

从昨天晚上起，后妃们和宫女们都知道城破就在眼前，无心用膳。费珍娥见公主不肯用膳，她也未进饮食。今日天亮时她跳进枯井，井底潮湿，又很阴冷。当她被捞上来时，腿脚已经冻僵，嘴唇发青，快被折磨死了。人们赶快把皮衣服披到她的身上，在她的面前生起一盆炭火，又熬了一碗姜汤加红糖让她喝下。过了一阵，她的体力稍稍地恢复了。

当她才从枯井中被第二次清宫的将士们救上来时，尽管她的身体十分衰弱，但是她坐在地上毫无畏惧之色，对着站在她面前的军官摆出来一种高傲的样子，说道：

“我是大明皇帝的长女，长平公主。既然亡国，不惧一死。你们不得对我无礼！”

这个军官看见她虽然身体衰弱，但是容貌很美，神态高贵，以为她确是公主，立即差人去禀报吴汝义，跟着找来几个寿宁宫的宫女将费珍娥扶进宫中，小心服侍。寿宁宫的宫女虽然也有投水的和逃走的，但大部分都没有离开宫中。清宫的军官审问了几个宫女，证实从枯井中捞出的女子并非公主，而是陪伴公主读书的宫女名叫费珍娥。他询问费珍娥为什么藏在枯井，为什么要冒充公主。费珍娥不肯回答，只是冷冷地说：

“你的官卑，我不同你说话，休要多问。倘若你的主子已经进宫，我可以对你们的主子当面说出真情。”

这个军官立刻派人去禀报吴汝义。当吴汝义来到的时候，费珍娥已经喝过了红糖姜汤，在火盆边烤暖了身子，渐渐恢复了嫩白，还从白嫩中略微透出来青春的红润。她看了吴汝义的神气、装束和身后的随从，猜到这必是李自成手下的重要将领。几个宫女也看出吴汝义是一位重要人物，都跪下迎接，不敢抬头。费珍娥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既不肯跪，也不肯一拜，只是低头不语。吴汝义不敢轻视她，先说出他自己的名字和官职，然后问道：

“你是什么人？”

费珍娥回答：“亡国宫人费珍娥。”

早进来的那个军官向吴汝义说道：“就是她冒充公主。”

吴汝义问道：“你为何冒充公主？”

“为救公主，甘愿一死。”

“你长得像公主么？”

“有点像，但不全像。公主是金枝玉叶，何等高贵，别人纵然容貌相似，精神断难相同。”

“你抬起头来！”

费珍娥抬起头来。

吴汝义蓦然一惊，几乎不敢正视费珍娥光彩照人的脸孔和一双凤眼。他将目光转向旁边的两个宫女，心情很不平静，问道：

“你们不要害怕，都站起来。费宫人在你们公主的身边掌管何事？”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回答：“她原在乾清宫伺候皇上。皇上因她书读得好，字也写得好，将她赐给公主，在公主身边伴读。”

“你是什么人？”

“我是寿宁宫的管事宫女刘香兰。”

“费珍娥也写仿书么？”

“她的仿书写得很好。有时她到御前呈送公主的仿书，皇爷命她同时呈上自己的仿书，看后总是脸带笑容，赏赐宫花彩缎，还称她是宫中最好的女秀才。”

“你去把她的仿书拿来！”

寿宁宫“管家婆”不敢怠慢，赶快将费珍娥的仿书取来，双手捧呈吴将军。吴汝义虽然读书不多，但是他看见费珍娥的仿书写得实在不错，在女子中确是少见。他又看一眼费珍娥，几乎不敢同费珍娥的目光相对，随即又将费宫人浑身打量一遍，问道：

“你今年芳龄几岁？”他不自觉用了“芳龄”二字，流露出他对费珍娥不以普通的宫女看待。

“我今年虚岁十七，比公主长了数月。”

“你为何冒充公主，既然不肯对我直说，愿意向大顺皇上面奏，我不勉强于你，你好生进食，好生休息，梳洗更衣，等候陛下召见。”吴汝义又对“管家婆”刘香兰说：“你们好生照顾她赶快用饭，让她休息，不得疏忽！”

刘香兰躬身回答：“谨遵钧命！”

吴汝义又忍不住向费珍娥的脸孔上望了一眼，转身走出，他边走边在心里说：

“到底找到了，皇上一定会十分满意；不久回到长安，皇后看见了也会满意！”

刘香兰将吴汝义送出宫院门外，回来后吩咐宫女们有的去为费珍娥打荷包蛋，有的去准备人参鸡汤，还吩咐另外的宫女在费珍娥休息和吃了东西之后，帮助费珍娥梳洗更衣，等候新来的皇上召见。她对费珍娥悄悄地说：

“珍娥妹妹，因为你命中注定是新朝贵人，我们寿宁宫的姐妹们都蒙了你的福，逢凶化吉。你一步登天之后，千万不要忘记寿宁宫中的姐妹们，恳求新皇上早降天恩，放姐妹们平安出宫，回到父母身边。”

费珍娥对宫中姐妹们十分同情，但是她没有做声，只是在心中说道：

“哎，刘姐，我很快就会被逆贼们千刀万剐！”

吴汝义知道李自成去万岁山看崇祯的尸体，离开寿宁宫就赶快走出玄武门。他在万岁山门前遇见李自成带着几位大臣走出，就在路旁跪下奏道：

“启禀陛下，在寿宁宫枯井中捞出的不是公主，是一位美貌宫女。”

李自成问：“她为什么要冒充公主？”

“臣一再问她，她都不肯回答，说要见大顺皇上当面陈奏。”

“怪事！你为何不严加审问？”

吴汝义吞吞吐吐地说：“这，这个女子非同一般，既有美貌，也有文才，并且是神态镇静，毫不害怕，不是用威逼可以屈服的。臣请陛下今晚万几之暇，务必召见她一次，当面一问，听她对陛下吐出真情。”

李自成摇摇头，微笑说：“秦王府和晋王府都有上千宫女，两府的宗室也都有众多女子，都是你点名处置。你不是刚进城的乡巴佬，没有见过世面。这个宫女真的有出众美貌？”

吴汝义说：“臣不敢有欺君的话。”

李自成又问：“这宫女叫什么名字？现年几岁？”

“她的名字叫费珍娥，虚岁十七。”

李自成露出微笑，完全明白了吴汝义的用心。站在他身后的牛、宋和李岩也都心中明白，互相交换眼色，轻轻点头。李自成年将“不惑”，尚无子嗣，不仅是李家的一件大事，也是大顺朝的一件大事。当李自成离西安东征之前，皇后高桂英曾经当面嘱咐宋献策和吴汝义，也通过红娘子嘱咐李岩，进北京后要留心为皇上物色一个妃子。但是李自成同张献忠的性格完全不同，他听了吴汝义的话也动了纳费珍娥为妃的念头，在表面上却不肯流露出他急于召见的意思，先命吴汝义平身，然后以无动于衷的态度随便问道：

“你刚才说，这个费珍娥还有文才，何以见得？”

吴汝义躬身回答：“臣不敢随便妄言，臣听寿宁宫的管事宫女言讲，崇祯很夸奖费珍娥的文才好，称她是宫女中最好的女秀才。”说到这里，他将费珍娥的一卷仿书呈上。

李自成虽然半生戎马，不善书法，但他平日喜欢读书，也喜欢欣赏别人的字，此刻看了费珍娥的娟秀字体，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点头。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皇帝身份，所以他没大声说好，只是看了两张仿纸，含笑点头，将一卷仿书递给了牛金星，在心中默想：这个姓费的宫女既然容貌很美，又有文才，不妨召见一次，再做决定。

牛金星和宋献策、李岩共同观看费珍娥的仿书，都对这仿书发出称赞。宋献策因看出来李自成已经有意将这个费宫人纳为妃子，更是说出些“溢美”的话。当然他的称赞话并不离谱，例如说费珍娥的字是以欧字为底，赵字为面，又说从她仿上填的小字看，显然习过《灵飞经》[2]，这些话都使牛金星和李岩点头同意。看过仿书，宋献策向李自成躬身建议：

“既然这个费宫人自称有话要向陛下面奏，请陛下回寝宫后召见一问。”

李自成淡淡地回答一句：“今日初进北京，诸事繁忙，等闲的时候召见她吧。”

因为天色已将黄昏，李自成草草地看了一下三大殿，便命几位大臣各回衙门去处理要务，又命吴汝义去刘宗敏处，将已经寻找到崇祯尸首的事告他知道，于是他在李双喜和武士们的前后扈从下回武英殿去。

宋献策的军师府设在明朝的戎政衙门[3]，所以他同李岩在内金水河南边送李自成出归极门（右顺门）以后，再同牛金星拜别，然后转身往东，步出会极门（左顺门），从文华门的南边出东华门上马。当他们快出东华门时，宋献策拉住李岩止步，小声说道：

“林泉，皇上年近不惑，尚无太子，这是我大顺朝臣民所关心的一件大事。适才皇上听了吴子宜的禀奏，又看了一张仿书，已动了纳费宫人为妃之意。此为我大顺朝一大好事，足下位居副军师，为朝廷密勿大臣[4]，理应劝皇上召见费氏，何以默无一言？”

李岩笑一笑，说道：“愚弟受陛下殊恩，谬蒙以国士相待，正患无以图报，岂不关心陛下尚无太子的大事？况在长安启程之时，关于为皇上物色妃子一事，贱内曾传下皇后懿旨叮咛，愚弟岂敢忘怀？只是……”

“尊意如何？”

“弟有一点浅见，只敢对老兄说出，望勿使同僚闻知，也莫让皇上知道。”

“你我多年知己，无话不谈，请足下快说出来吧。”

“以弟碌碌浅见，皇上初来北京，应以安邦建业为急务，首先昭示天下，废除前朝一切苛政，更要紧的是从今废除三饷[5]，永不再征；其次是号召京师及各地前明官吏，只要诚心投顺，照旧录用，但对贪官污吏一定严惩不贷，以其家财赈济饥民。北京虽为明朝皇都所在，但辇毂之下，贫民甚多。平日江南财赋与米粮，赖漕运源源供应北京。近来漕运已断，北京官家尚可支撑一时。贫穷小民，家无积粮，马上就有饥馑之忧。如何平抑粮价，救济贫民，安定人心，虽然困难甚多，但亦刻不容缓。还有，欲求安国定邦，建立百世基业，必须广罗人才。自古英雄创业，可以马上得天下，而不能以马上治之。北京为天下视听所系，亦是人才荟萃之地，陛下到北京后首先急务应是招纳贤士，正所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6]，今日陛下一到北京便留意选妃，虽出自臣下忠心……”

宋献策摇摇头，不让他把话说完，拉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小声说道：

“几年来，足下有许多次很好的建议，弟深为赞同。你在去伏牛山得胜寨途中，于神垕地方写的那封书子，纵论天下形势，向主上提出建议，据宛洛以经营中原，建立根本，以图天下。那封书信，宏谋卓识，非同凡响，文笔畅达，条理严密，颇有陆宣公奏议[7]之风，为近世所少见。不惟弟与启东捧读再三，佩服万分，主上也赞不绝口。然而兄之宏谋卓识，未见之实行，竟成为一纸空言。倘若依足下建议方略，今日我大顺义军不会孤军远征，使你我在全军腾欢中暗怀杞忧。即如去年十一月在西安讨论义师是否迅速远征幽燕，文臣中只有你我，武臣中只有田玉峰，意主持重，但不能畅所欲言。今日已经进了北京，大家欢喜鼓舞，别的话皇上未必听得进去，说多了反而不好。”

“献策，目今不是天下已定，而是决定成败存亡的关键之时。有些大事，你我不言，何以上对陛下，下对万民？”

宋献策心中一惊，望着李岩片刻，忽然以轻松的态度拍一拍李岩的肩膀，笑着说道：

“皇上和众将们都正在兴头上，文臣们都在等待皇上登极后加官晋爵，你我何必不识时务，故意使皇上和文武群臣扫兴？至于你我原来担心的事，不过十日，必能看出眉目。到那时，你我身为正副军师，成败利钝之事，责无旁贷，自然要尽忠建言。至于皇上早日纳妃，本是一件小事，你何不在这样小事上随波逐流，和光同尘？”

李岩也笑了，点头说：“老兄深谙世道，所言极是。其实，为皇上纳妃事，弟也十分留心，今日上午弟奉旨去处理懿安皇后出宫之事，看见一个宫女容貌甚不一般，虽在惊慌之中，但神态镇静，举止优雅。我询问慈宁宫管事太监陈安，知道这个宫女名叫窦美仪，论容貌在后宫中数一数二，颇通文墨，在张皇后身边是一位六品女官，与一般宫女不同。她请求随懿安皇后出宫到张国纪府中，随皇后从容自尽。弟因想到为陛下物色妃子的事，不答应她随懿安出宫。倘若陛下必欲在目前戎马倥偬中选一妃子，窦美仪未必不强于费珍娥。应该从二人中挑选一位，何必今日就匆忙决定？”

宋献策猛一高兴，问道：“既然你看见窦美仪才貌出众，举止优雅，堪充大顺后宫之选，何不奏明陛下？”

李岩笑着说：“我之所以不急于奏明陛下，第一是弟认为陛下选妃事不宜过急；第二是弟不愿留下一个向皇上不献忠言谠论而献美女之名；第三，到适当时候，比如说，数日之后，吴三桂的归顺有了眉目，北京能够暂无东虏入犯之忧，由我们共同向皇上建议选妃，由礼政府进行初选，然后请皇上自行选定。在初选时，费珍娥也好，窦美仪也好，除她们二人之外，宫中难免尚有遗姝。古人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何况北京城这个地方？一旦下诏选妃，除宫中女子之外，也要在北京城内清白良家女子中仔细挑选。何必匆忙决定？”

宋献策忍不住哈哈大笑，拉着李岩向东华门外走去。李岩问道：

“仁兄为何大笑？”

宋献策说：“足下高见，弟深有同感，但有一事，使弟细想之后不觉大笑。”

“哪一点使兄大笑？”

“你在慈庆宫看见了才貌双全女子，堪当后宫之选，但你不愿留下向皇上献美女之名，不肯奏明皇上。这正是你的可敬可爱之处，但也是你在义军中不能和光同尘的地方。这几年你已经成了背叛朝廷的‘流贼’，却不能摆脱宦门公子气与书生气，怎能不使我大笑乎？”

李岩点点头，也笑了。他们随即在东华门外上马，带着等候在东华门外的一大群文武随从奔往设在灯市大街的军师府去。

晚膳，御膳房仍然为李自成准备了各种荤素菜肴和点心，足有三四十样，仍然是比民间的正式宴席还要丰富。李自成不知不觉皱一下眉头，向侍立一旁的宫女头儿王瑞芬问道：

“御膳房的头儿来了么？”

“回皇爷，他在殿外侍候。”

“叫他进来！”

御膳房的头儿是一个中年太监，还没有摸清新皇上的脾气，诚惶诚恐地进来，跪下去不敢抬头。李自成望望他，用温和的口气说道：

“从明天起，御膳不要准备这么多的菜了。孤深知民间疾苦，不愿看见皇宫中如此浪费。按原来明朝定例，皇上一个人的御膳每天用三十四两几钱银子，太浪费了。在平民百姓之家，一年吃饭也用不了这么多银子！从明天起，每顿御膳，荤素八样就够了，另外加一碟辣椒汁。崇祯吃过羊肉汤烩馍和牛肉刀削面么？”

“回陛下，崇祯皇爷不曾吃过。”

“啊，你们大概也没有做过。孤从长安带来的御厨会做，明天叫他们做这两样陕西膳食，你们学学。”

“奴婢遵旨！”

晚膳以后，李自成漱了口，回到武英殿西暖阁休息。吴汝义进来，跪在他的面前叩了一个头，说道：

“启奏皇上，刚才牛丞相差人进宫，嘱咐臣转奏陛下，明日举行进北京后第一次早朝。因为武臣们多不熟悉朝仪，太早了容易乱了班次，他建议辰时三刻举行，不知可否，请示圣裁。”

李自成问：“要奏乐么？”

“丞相说了，这是常朝，不必奏乐。但其他朝仪都要依照在长安制定的《大顺礼制》行事，以昭示我大顺朝开国体统。如今，礼政府的官员们正在忙着准备。”

李自成担心武将们确实不懂朝仪，而且人数又多，难免在行礼时乱哄哄的，闹出笑话。他想了一下，说道：

“明日早朝，武将们忙于军事，可以不必前来，只要文臣们前来早朝就行了。”

吴汝义问道：“汝侯、亳侯也免朝么？”

“汝侯位居文武百官之前，亳侯任北京内城警卫重任，说不定早朝后孤将有话要问，叫他们也来早朝吧。”

李自成吩咐以后，见吴汝义仍跪在地上不起来，心中奇怪，忽然想起那个美貌宫女的事，含笑问道：

“子宜，你还有事要奏么？”

吴汝义抬起头来，面带笑容，奏道：“陛下今晚无事，是否可以召见那个姓费的宫女？”

李自成的心中一动，用不大在意的神气说道：

“知道了。”

吴汝义叩头退出。为着明日在武英殿第一次早朝的事，他今晚要协助礼政府和鸿胪寺做许多准备工作，所以在武英门对李双喜嘱咐了几句话，便匆匆出宫了。在李自成手下的重要将领中，吴汝义没有显著战功，也不是智谋出众，但凭着他对李自成忠心耿耿，小心谨慎，勤勤恳恳办事，而且在文武大臣中人缘很好，所以深得李自成和皇后高桂英的赏识，看成是难得的心腹之臣。今天他偶然看到了费珍娥，很希望这个美貌的宫女被皇上看中，受到宠幸。倘若费珍娥能够产一男孩，就是太子，而他因为又替大顺皇帝办了一件大大的好事，将更加受到重用。他明白，费珍娥开始大概只能封为贵人，或者封为选侍，但只要生下一个太子，便会母以子贵，晋封为妃，再逐步晋封为贵妃、皇贵妃。等日后太子继承皇位，今日的费宫人就是来日的“圣母皇太后”[8]了。他吴汝义到了那时，纵然年已老迈，因受到“圣母”的眷顾，一家人的荣华富贵，也会十拿九稳。这样想着，他的脚步轻快，喜上眉梢，心头上舒展极了。

李自成在武英殿西暖阁又停了片刻。一个宫女捧来一杯香茶，躬身放在几上，揭开碗盖，柔声说道：

“请皇爷饮茶！”

李自成随便向茶碗上瞟了一眼，茶色金黄，散着若有若无的轻烟，也散发出热茶的清香。几乎同时，他也在献茶宫女的半边桃腮和云鬓上瞟了一眼，一股脂粉香使他的心中一动。他本保持着帝王的尊重，但是忍不住又对献茶的宫女打量一眼。

宫女头儿王瑞芬来到他的面前躬身说道：“皇爷劳累了一天，今晚无事，请到仁智殿寝宫休息。”

李自成轻轻点头，便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但是他毕竟未脱离农民习惯，回头向茶碗看了一眼，觉得倒掉可惜，端起来饮了一口。王瑞芬恭敬地问道：

“皇爷喜欢饮这种茶么？”

李自成点点头，微微一笑。陕西不产茶，也不讲究饮茶，所以李自成对茶道毫无知识。但是他为着保持皇帝身份，不肯多问。两个宫女提着两只宫灯引路，三四个宫女在后边跟随，他在花团锦簇和香风围绕中，离开武英殿往寝宫去了。

李自成在作为临时寝宫的仁智殿西暖阁坐下以后，立刻由一个宫女用雕花精美的朱红堆漆梅花托盘献上来一盏盖碗香茶。王瑞芬在红漆描金高几上的古铜博山炉中添了香，转身来到他的面前柔声问道：

“皇爷，要洗脚么？”

李自成想起来已经三四天没有洗脚。虽然陕北人没有经常洗澡和洗脚的习惯，但毕竟也不舒服。他在王瑞芬的丰满白嫩的脸上看了一眼，不期同她的明如秋水的眼睛遇到一起，心头不免一动。他轻声说：

“拿洗脚水来！”

王瑞芬向站在背后的宫女们使个眼色。过了片刻，一个宫女端来一个很矮的紫檀木雕花方几，摆在李自成的脚前，跟着有一个宫女用镀金铜盆端来了热水，放在矮几上边，另一个跟着进来的宫女拿着干的白棉巾，站在背后。李自成用手一试，洗脚水温热适宜。他正要亲自脱靴子，端来方几和端来镀金铜盆的两个宫女同时跪下，替他将靴子脱下，又替他脱掉白布袜子。李自成将双脚放进水中，他自己也闻见脚臭熏鼻。他正要自己动手洗脚，两个跪在地上的宫女赶快一个人替他洗一只臭脚。她们似乎并不嫌脏，白嫩的纤手动作虽轻，却洗得仔细，连藏在脚趾缝中的污垢全都洗净。两只脚洗净以后，镀金铜脚盆立刻端走，将湿脚放在紫檀木小方几上。拿白棉脚巾的宫女立刻跪下，将湿脚擦干。另一个宫女取来了干净布袜，替李自成穿好袜子，又穿好靴子。然后，小方几从他的脚前拿走了，地上的脏袜子拿走了。李自成感到舒服，在心中叹息说：

“做皇帝果然与百姓不同！”

他看见费宫人的几张仿书放在御案上，命王瑞芬拿来给他。他仔细看了仿书，不禁微笑点头。他从仿书上的娟秀字体，想到吴汝义盛夸费珍娥的美貌，使他动了召见费珍娥的心思。然而他不愿落一个好色之名，群臣会谈论他初进北京就急于挑选美女，所以他硬是将召见费珍娥的心思压下去了。

他不明白什么原因，今晚坐在仁智殿的寝宫中，男女的事情总不能离开心头，甚至王瑞芬在面前也不免使他的心旌摇荡。王瑞芬是承乾宫田皇贵妃的贴身宫女和“管家婆”，并无美人之名，只是她五官端正，凤眼蛾眉，皮肤白嫩，说话和举止温柔，已经使他看上了眼。倘若是张献忠或罗汝才，今晚会叫王瑞芬陪自己睡觉，甚至不能自禁地突然将她搂进怀中，然而他李自成毕竟不同。他平时律己甚严，不饮酒，不赌博，更不贪色。为着打发掉眼下的清闲时间，他拿起几上的一本《三国演义》，翻到他平日最喜欢看的“火烧战船”的部分，但是奇怪，竟然连一页也读不进去。总想着男女之事，几乎不能抑制住平日很少出现的欲火。

他对王瑞芬定睛端详片刻，使王瑞芬满脸绯红，心头怦怦乱跳，低下头去，以为新皇上的“恩宠”就要降到她的身上了。但是当这“恩宠”眼看要降临时，她不惟十分害羞，而且害怕，局促不安，不知是跪下好还是站立好，在心中对自己说：

“我的天，我不该点了那种香！”

原来在宫中有一种历代相传的秘制香料，即在名贵香料中加入“春药”，名叫“梦仙香”，需要时撒入香炉，同别的香一起慢慢燃烧。男女们闻了这种香气，会刺激房事之欲，女的还容易受孕。用现代的话说，就是这种由御药房秘制的香，能够刺激男女分泌较多的性激素。当年天启晏驾，崇祯当晚由信王府被迎进宫中，准备第二天继承皇位时，魏忠贤和客氏还没有受到惩治，他们阴谋使不满十七足岁的新皇帝一登极就贪恋女色，命宫女在他休息的宫中点燃这种香。他闻见香味，明白客、魏的不良用心，立刻命太监拿走香炉，吩咐以后永不许在他的寝宫中点燃这种香。在皇后和田、袁二妃的宫中，都有这种秘制梦仙香。当崇祯皇帝去承乾宫、翊坤宫住宿的晚上，两位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都在寝宫中点燃这种香，但秉性端庄的周皇后凭着她自己的天生美丽，也凭着她同崇祯在信王府时的患难与共，不许点燃这种香，认为有损她的皇后身份。今晚王瑞芬故意将她从承乾宫带来的这种香末撒在博山炉中，果然她看出这香气使新皇帝春心大动，而她自己也有点迷迷糊糊，如同有了几分醉意。在这片刻间，她恍惚想到可能今晚会蒙受新皇上的“恩幸”，从此一步登天……

李自成突然问道：“寿宁宫中有一个费珍娥，你见过没有？”

王瑞芬一惊，如梦初醒，抬起头来回答：“回皇爷，奴婢见过。”

“她长得很美么？”

“她原在乾清宫侍候崇祯皇上，在乾清、坤宁两宫中算是个人尖子。”

李自成不再说话。从离开西安至今，他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接近女性。在东征路上，由于北京尚未攻破，明朝尚未灭亡，每日以经营天下为急务，使他没有心思多想到男女之事。如今进了北京，夺得了金銮宝座，崇祯的尸体找到了，太子和永、定二王找到了，剩下的只是举行登极大典和传檄平定江南二事。今晚是他起义十多年来心情最轻松愉快也最志得意满的时刻，他正是不满四十岁的春秋鼎盛时期，一旦生活在花枝般宫女们的包围之中，生活在氤氲缥缈的香气（他不知道其中有“梦仙香”）之中，他忽然一反平日情况，对女性有一种如饥似渴的需要。他看见王瑞芬站在面前几步外，低头等候他的吩咐，似乎还听见她的很不自然的呼吸和心跳。他轻声叫道：

“王瑞芬！”

王瑞芬抬起头，娇声回答：“奴婢在听候皇爷吩咐。”

李自成将下巴轻轻一点，命王瑞芬走近一步。王瑞芬遵旨向前，离皇上只有两步远了，不知是跪下好还是站着好。因为皇上没有再说话，她就只好立着不动。李自成轻声问道：

“王瑞芬，你今年几岁了？”

“奴婢虚岁二十。”王瑞芬胆怯地回答，无端替自己瞒了两岁。

“啊，看来像十八九岁。”李自成望着她点头微笑，又无话可说了。

王瑞芬今年二十二岁，已经十分成熟。尽管她深居宫中，从来不曾同成年的男性（除皇帝和承乾宫中的太监）有见面机会，但是一则生理上的成熟使她渴望获得男性的爱，二则她是田妃的贴身宫人，在田妃患病以前，崇祯常去承乾宫住宿，由她细心地服侍年轻的皇上和皇贵妃上了御榻，又替他们轻轻放下帐帘，然后轻轻地退出寝宫暖阁，坐在外间等候呼唤。每当她悄悄地静听御榻上微弱的声音，想象着御榻上一对年轻夫妻的恩爱情况，她不禁又羞又十分动情，只好悄悄地离开田皇贵妃的寝宫外间，脚步踉跄地走回自己的房中。这已经是往日的记忆了。此刻她看见新皇上是一个十分英俊的中年人，分明是已经看中了她，从他眼里露出来不平常的神情，她更加羞怯了。想着她可能受到“宠幸”，她的呼吸更困难了，心更慌了，原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红润而矇眬了。另外的宫女都不在身边，她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音。凭一个青年女子对男人的灵敏感觉，她知道新皇上之所以不说话，不断地对她端详，是因为已经对她动了情。想到自己被新皇上宠幸的事已经来到眼前，想着自己和一家人就要一步登天，她在害羞与害怕的紧张中更觉得手足无措，单等着皇上的一句口谕，一个眼色，一个动作。她在心中紧张等待，倘若新皇上伸出手轻轻地拉她一下，她就在皇上的脚边扑通跪下，将身子投入皇上的怀中……

李自成在心中对王瑞芬发出赞叹：“听说田妃是个美人，你不怪是田妃的贴身宫女！”他忍不住又一次定睛看她。她羞怯地低下头，躲避开他的眼睛，这种羞怯更增加她的温柔和妩媚，也使他更为动情，几乎不能自持。但是李自成毕竟是李自成，性格上与张献忠、罗汝才大不相同。就在他几乎忍不住要拉她的一只垂在身旁的、又白又嫩的小手，把她拉到怀里时，忽然转了念头，仿佛往日的李自成对他叫道：“你不能做一个放纵女色的皇帝！”他猛然清醒，正在波翻浪涌的感情突然落潮，本来准备伸出的右手不伸出了。略微沉默片刻，他向她问道：

“田娘娘已经去世快两年，你们承乾宫中的宫女为什么还不放出宫去？”

王瑞芬的心情也忽然冷静下来，躬身回答：“崇祯皇爷不下旨，谁敢提一个字儿？虽说按照祖宗规矩，隔几年要放一次宫女，由父母择良婚配，可是成百上千的宫女老在深宫，与家人永无再见之日。患了病就送到安乐堂[9]，病死了就送到宫人斜[10]。倘若奴婢不遇到改朝换代，不遇到新朝的圣明天子来到宫中，奴婢只能熬到老病死后给送往宫人斜去！”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声音哽咽，热泪奔流。

李自成心中感动，想到他已决定将宫女们分赏有功将校们的事，说道：

“所有已经成年的宫女，孤将全部放出宫去。此事，你不要对别人说出，以免引起宫女们众心浮动，等待出宫。”

王瑞芬立即跪下，颤声说道：“皇爷是英明圣君，千古少有。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连磕了三个头，不觉伏地呜咽。

李自成说道：“你起来，孤不会叫你们众宫女一辈子深闭宫中！”

“万岁！万岁！万万岁！”王瑞芬又叩了三个头，从地上起来，用红袖擦着眼泪。

李自成想着吴汝义盛赞费珍娥的才貌出众，而且说费珍娥有话当面陈奏，于是对王瑞芬说：

“你差一个宫女去将费珍娥叫来，她有话不肯向吴将军明言，要向孤当面陈奏。”

王瑞芬猛然一怔，随即恭敬地说道：“奴婢领旨！”

就在这刹那之间，王瑞芬的心头空了。她回到宫女们住的厢房中，立刻遵旨派出四个宫女，去寿宁宫宣召费珍娥来叩见新皇上。她是做事细心的人，知道宫女们平日都怕鬼，又加今日亡国，宫中昨夜惨变，死了许多人，而出武英门去寿宁宫又很远，要经过灯光昏暗的两条长巷，还要经过阴森可怕的、昨晚死了人的乾清宫和坤宁宫，所以她不是派遣一个或两个宫女，而是派了四个宫女，打着两只红纱宫灯和两只白色羊角宫灯。当四个宫女走了以后，她赶快用温水净了面，洗去泪痕，对铜镜薄施脂粉，带着两个宫女重去新皇上的寝宫侍候。想着新皇上一定会看中费珍娥，一刻钟前的满腔心愿化为虚幻，她在心中悲叹说：

“唉，天不怨，地不怨，怨我福薄！”

费珍娥经过半天休息，进了饮食，又喝了参汤，到黄昏时精神就完全恢复。听说崇祯皇上的尸体已经在万岁山脚下找到，陪着他上吊的还有王承恩，她暗暗地流了眼泪。

当仁智殿寝宫中的四个宫女提着宫灯来到，口传圣旨，召费珍娥立即前去，寿宁宫的宫女们和太监们都惊慌起来，不知道是吉是凶。按照规矩，费珍娥应该跪下听旨，但是她没有跪，走出来站在廊下听旨之后，对前来传旨的宫女们说：

“我跟随姐姐们去吧。”

她正要动身，忽被比她年长的寿宁宫的管事宫女刘香兰拉了一下，返回屋中。刘香兰小声说道：

“小费，你刚才不曾跪下听旨，已是不敬，怎么敢不再打扮一下就去到新皇上的面前？不要任性，也不要倚恃才貌出众，是祸是福都要看这次见面。你有了福，众姐妹也跟着有了好处。来，快打开妆奁，薄薄施点脂粉。拿出最鲜艳的宫制像生花[11]我替你插上两朵。”

费珍娥噙着泪说：“算了，刘姐！国家已亡，帝后殉国，公主逃出去吉凶难料，乾清宫和坤宁宫众姐妹已经投河自尽，我有何心思打扮？我不愿拿自己的姿色献媚……”

她本来想说出“献媚李贼”四字，但怕被窗外听见，忽然住口，倔强地走了出去，对来传旨的四个宫女说道：

“我们走吧！”

尽管费珍娥怀着必死的决心，准备着随时被杀，但是当她走上仁智殿的丹陛，看见王瑞芬站在丹墀上等候她时，知道马上就到了李自成的面前，禁不住心头狂跳。为着使自己镇定，她暗中将下唇狠咬一下。王瑞芬趋前一步迎接她，凑近她的耳朵悄悄地叮咛一句：

“新皇上很仁慈，你莫害怕。你要成贵人了。”

费珍娥被带到李自成的面前，虽然她胸怀仇恨，但是不能不双膝跪下，叩了一个头，俯首说道：

“寿宁宫奴婢费珍娥叩见新主！”

当费珍娥由王瑞芬引着走进暖阁时，因为是低着头，李自成没有看清楚她的脸孔，但是她高低适度的身材和大方的举止已经使他暗暗满意。如今听了她的说话，使他感到新鲜和有趣。近半年多来，明朝的文臣武将向他投降的人很多，都照例称他为“圣上”“皇上”“陛下”……而这个宫女却称他为“新主”，与众不同。他含笑问道：

“你称孤是新主，很有道理。孤问你，你可知道你的旧主已死，尸首已经寻到？你是否悲痛？”

“奴婢已经听说在煤山下寻到了崇祯皇上的尸体。皇上与皇后身殉社稷，珍娥身为旧朝宫女，并非草木，岂有不悲痛之理？”

李自成在心中点头，暗暗称赞，随即说道：“费宫人，你抬起头来！”

费珍娥大胆地抬起头来，让李自成看清她的容貌，她也趁机会向李自成打量一眼。她看见这个破了京城、逼死帝后的逆贼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面目凶恶，更不是青脸红发，倒是五官端正，一双浓眉，双目炯炯，英气逼人，除左眼下边有一个伤痕外，没有什么毛病。她害怕他的目光，又将头低了下去。

李自成对于费珍娥的美貌感到意外，甚至吃惊。刚才王瑞芬的容貌已经使他心旌摇荡，几乎不能自持，此刻他看见费珍娥不但容貌更美，而且神情聪颖，还有一般美貌女子少有的刚强之气。他暗中决定，数日之后，一定将费珍娥纳为妃子，或者是先封为才人、贵人或选侍，逐渐晋封为妃，至于王瑞芬，他可以留在身边，与费珍娥同时受封，也可以将王瑞芬赏赐罗虎，完成小罗虎的婚姻大事。他向费宫人问道：

“你要实话向孤奏明，为什么要冒充公主？”

费珍娥毫无畏惧地回答：“奴婢因见公主左臂负了剑伤，晕倒在地，但实际未死。在一片混乱中，寿宁宫管事太监何新将公主背出宫去，不知藏匿何处。奴婢甘愿冒充公主，任凭杀戮，保护公主不受搜查，平安逃生。”

“好啊！你有一颗忠心，实为难得！”李自成打心眼儿里称赞费宫人，随即又问：“听吴汝义将军启奏，你有话不肯对他说出，必要见到孤当面陈奏，到底为的何事？”

“奴婢好似丧家之犬，生死任人，别的事都不关心，所关心的惟有公主一人。奴婢今日得见将军……”

王瑞芬轻声说道：“不要叫错！”

费宫人的话被打断了。所有在暖阁中侍候的宫女们都骇了一跳，偷偷地看了看李自成的神色。李自成也感到诧异，转过头去看着王瑞芬，轻轻地打个问讯：

“啊！”

王瑞芬生怕费珍娥在言词上触怒新君，向李自成躬身说道：“费珍娥来到皇上面前，十分害怕，误称陛下为将军，实在该死，恳求皇上姑念她年幼无知，惊魂未定，偶然说错了话，不要震怒，让她将话奏完。”

李自成本来只觉诧异，并未生气，听了王瑞芬的话，轻轻点头，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用温和的口气对王瑞芬说道：

“叫费宫人不要害怕，抬起头来将话说完。”

王瑞芬对费珍娥说：“珍娥，你抬起头来，大胆地向陛下陈奏吧。坐在龙椅上的不是将军，是皇爷，是新皇上，是大顺皇帝！你要称皇上，称陛下！”王瑞芬看出李自成已经看中费珍娥的美貌，所以又加了一句：“万岁命你抬起头来说话，你赶快抬起头来！”

费珍娥这时也决定改变她刚才的对抗态度，要争取李自成看中她的美貌，好为殉国的皇帝和皇后报仇。她果然顺从地抬起头来，用悦耳的口音说道：

“奴婢对吴将军要求亲见陛下陈奏，就是恳求一件事：不要追查公主下落，使她能够安然老死民间。这就是奴婢冒死求见陛下的心愿！”

李自成说道：“孤已听说，公主现藏在周皇亲府中。孤已下旨，保护公主，使她安心养伤。俟她的身体痊愈，守孝期满，由礼政府主持，与原来选定的姓周的驸马完婚。孤将赐她庄园宅第，使她与驸马安享富贵。”

费珍娥伏地叩头，山呼万岁。原来她认为李自成只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残流贼，听了李自成的话，使她的成见开始发生变化，心中说：

“他在群盗中果然与众不同！”

李自成说道：“你的容貌出众，又肯舍身救主，孤甚喜欢。孤看了你的仿书，又听说你在宫中有女秀才之称，更为难得。你在宫中都读了些什么书？”

“奴婢读完了‘四书’、《列女传》，还读些古文和唐诗，启蒙时读过《三字经》、《百家姓》，与民间私塾一样。”

“‘五经’读过么？”

“只读完了《诗经》。”

李自成听到《诗经》，说道：“孤在长安，也聘请了一位有学问的邓夫人为皇后和公主讲授《毛诗》。《三百首》你能背么？”

“奴婢背过。”

“‘关关雎鸠’你喜欢读么？”

“这是《诗经·国风》的第一首，是讲后妃之德的，奴婢背得烂熟。”

“孤问你喜欢这首诗么？”

“奴婢虽然喜欢这首诗，但奴婢身为宫女，从不敢有后妃之想，诗中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与宫女们毫不相干。”

“为什么毫不相干？”

“宫女倘若不承蒙皇恩放出宫去，由父母择良婚配，纵然是‘窈窕淑女’，也只能老死宫中，这‘君子好逑’一句诗就是空话。”

李自成听了她的回答，觉得这宫女年纪虽小，却是少有的聪颖有识，敢陈意见，大大不同于一般女子，绝不是庸庸碌碌、人云亦云之辈。他重新命费珍娥抬起头来，含笑端详她的美貌。他不仅看清楚她的双目明如秋水，而且在秀美中含有女子中少有的刚毅之气。他要收费珍娥为妃的念头更确定了，他的眼光几乎不能再离开费的脸孔，没话找话，又随便问道：

“你还喜欢背诵《诗经》中的哪些诗句？”

“回陛下，《诗经》中好的诗句很多，有时喜爱这几句，有时喜爱那几句，随一时心情而不同。”

“孤当面考试，你随意背诵几句。”

费珍娥脱口而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李自成已被费宫人的容貌和文才所征服，根本没深思她为什么背诵出这几句诗，面带微笑，频频点头。费宫人也看出来李自成确实有意纳她为妃，眼神中含有欲火。她被看得脸红，心慌，重新低下头去。

王瑞芬明白李自成已经看中了费珍娥，而且颇为动情，她没嫉妒，走到李自成背后，小声问道：

“皇上，今晚要不要将费珍娥留在寝宫？”

李自成犹豫片刻，经过冷静一想，对王瑞芬轻轻摆一下头，又望着跪在地上的费宫人说：

“费宫人，你回寿宁宫去安心休养，每日读书临仿，不可荒废。数日之后，孤会召你再来。下去吧！”

“谢恩！”

费珍娥叩头起身，仍由刚才的四个宫女打着宫灯送她回寿宁宫去。当她走过武英门外的金水桥时，王瑞芬从后边快步追来，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陪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住脚步，挥退那四个宫女，对她悄声说道：

“珍娥妹，新皇上很喜欢你，你很快就会一步登天了。你说话要特别谨慎。江山易主，全是天命，不关我们女人的事。多少文臣武将都降顺了新朝，谋取富贵，你我女流之辈，不管在什么朝代都是女人，永远以柔顺为美德。你容貌出众，只要蒙受新朝皇上宠爱，一家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要每日沐浴，留心打扮，准备着皇上随时会召你前来寝宫。”

“谢谢姐姐的好意关照。”费珍娥转身望着西华门，轻轻叹口气，说道：“魏清慧和吴婉容两位姐姐在阴曹会怎么说呢？……唉！”

这天夜间，李自成睡在御榻上，盖着用龙涎香熏过的黄缎绣龙被，久久地不能入睡。费珍娥的影子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考虑着几天后将数千宫女分赐有功将校，他就将费珍娥纳为贵人。但后来他不由得想起来西安的邓太妙。邓太妙今年二十三岁，在关中素有才女之称，颇有诗名，也有学问，他一见就十分满意，只是她是大名士文翔凤的遗孀，所以他只好以礼相待，护送回家，聘请她为内廷教师，为他的皇后和公主讲书。他在心中拿费珍娥同邓太妙仔细比较，费珍娥虽然比邓更美，更在妙龄，但是邓不仅容貌可爱，也更懂世道人情，更为深沉，更有学问和才华。他想，如今只好选中费宫人了，可惜像邓太妙那样的女子再也遇不到了。

这天夜间，费珍娥也久久地不能入睡。她起初只打算用冒充公主的办法使公主免于被搜索出来，见了那位吴将军之后，她萌发了刺杀李自成为皇帝和皇后报仇的念头，所以她要求面见李自成。但是她的容貌是否能打动李自成，将她留在身边，她不知道。如今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已经被李自成看中，说不定就在数日之内，她刺杀李自成的时机就会到了。想到这里，她的胸中充满了慷慨激情，好像是一阵阵波涛汹涌。她不由自主地滚出热泪，望着南窗上的微弱月色，仿佛看见了崇祯皇帝。她在枕上悄悄地哽咽说道：

“皇爷！奴婢自幼在宫中读了孔孟之书，略知忠孝之理，也知杀身成仁之义。我是大明的一个宫女，在乾清宫中，深蒙皇上殊恩。我决计刺杀逆贼，明知要遭到千刀万剐也不回头！”

[1] 贼氛——贼方的情况。

[2] 《灵飞经》——唐朝书法家钟绍京所书的小楷字帖。

[3] 戎政衙门——在东城灯市大街。戎政，明代官职，掌京营操练之事。

[4] 密勿大臣——参与密议的大臣。

[5] 三饷——万历末年因为对满洲用兵，三次共增加田赋520万两，称为辽饷，至崇祯朝因“剿贼”军兴，相继增派剿饷330万两，又为练兵，增加练饷七百三十多万两。合称三饷。

[6] 周公……归心——曹操《短歌行》中的诗句。古书上写周公勤于接待贤士，有所谓“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连吃饭和洗头发都受影响。

[7] 陆宣公奏议——陆宣公名陆贽，字敬舆，唐代名臣，深受德宗信任，参与重大决策，其关于各种军国大事的奏议，说理透彻，文笔流畅，骈散兼行，在唐宋古文中独具一格，颇为著名。

[8] 圣母皇太后——太子如系妃嫔所生，按宗法制度，算是“庶出”。太子即位之后，其生母应尊为皇太后，在尊号上加“圣母”二字，以区别于“嫡母”皇太后。

[9] 安乐堂——明代皇城内安乐堂有两处，此指设在金鳌玉桥西边羊房夹道的安乐堂，宫人年老或久病送至此处。

[10] 宫人斜——在阜成门外五六里处，明代宫人病故，送到此处的净乐堂，再送到宫人斜将尸体焚化埋葬。

[11] 像生花——或写作“相生花”，用绢制的、形状和色彩十分逼真的鲜花。

第二十二章

李自成住进武英殿以后，第二天举行早朝，虽然朝仪从简，但武英殿的宏伟规模和御座的富丽庄严，和西安的秦王宫规模和设备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他端然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在香烟氤氲中望着两三百大小朝臣们毕恭毕敬地叩头，山呼万岁，心情十分激动。当大家跪在殿内殿外向他行礼以后，他望望跪着的文武百官，按照事先想好的腹稿，用竭力保持平静（心中极不平静！）的声音说道：

“孤十世务农，只因朱姓朝廷无道，民不聊生，率众起义，至今十有六年。身经百战，而有天下，万世鸿业，创建伊始。深望文武诸臣常思创业之艰难，和衷共济，兢兢业业，实心办事。孤有见闻不广与思虑不周之处，望诸位文武臣工知无不言，大胆陈奏。”

文臣之首的牛金星奏道：“陛下为英明创业之主，虚怀若谷，睿智天纵，有此圣谕，臣等敢不遵行，效忠尽心！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一齐叩头，山呼万岁。

随即一位从西安随驾来的鸿胪寺官员用琅琅的声音说道：“朝见礼毕，各位官员，有事即奏，无事退朝。奉圣旨，汝侯刘宗敏，丞相牛金星，军师宋献策，副军师李岩，六政府尚书留下，御前议事！”

官员们叩头起身，除奉旨留下的重臣之外，所有的官员们都鱼贯而出。李自成走下御座，先到东暖阁在龙椅上坐下，然后以刘宗敏为首，牛金星第二，后边是宋献策，李岩，六政府尚书，另外有亲近的武将李过和吴汝义、李双喜三人。他们进入暖阁以后，又一次向李自成跪下叩头。文臣们向李自成行叩头礼从心里视为天经地义的君臣之礼，只有刘宗敏尚不十分习惯，所以动作上不够自然。

在明朝，皇帝召见臣工或举行御前会议的地方，备有皇帝的御座。倘若向臣工赐座，临时由该宫中的答应（太监的一种名色）将放在墙边的矮椅子移到皇帝面前数尺以外，但人数很少。李自成还保持着在襄阳称新顺王以后的仪制规格，正如称孤而不称朕的规定一样，在仪制上都带有临时性质。因今天早朝后要在武英殿的东暖阁召对文武大臣，商议几件大事，所以事先命太监们在御椅前摆好了两行椅子。李自成命大家坐下以后，首先说道：

“我大军兵不血刃，于昨日进入北京，虽属天命所归，也依赖全体文武努力。北京只是行在，以后将改称幽州府，为北方屏障重镇，不再是建都之地。目前国家初建，百事草创，江南尚未平定，张献忠窃据川西，孤不宜在幽州行在久留。有些急于要处理的大事，在长安已经商定。今日孤召见诸臣，就是要重新商议一下，火速进行不误。”

李自成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一下，用炯炯的目光向大家巡视一遍，然后望着牛金星问道：

“启东，登极日期，你与正副军师和各政府大臣商议定了么？”

牛金星站起来恭敬回答：“昨天晚上，臣与两位军师及六政府堂上官特为皇上登极日期做了研究。随驾东来幽州的六部堂上官，代表在襄京与长安两地从龙的众多文臣，一致建议登极愈快愈好，以慰天下臣民之望。后来宋军师择定四月初六日登极最宜；倘若四月初六日过于仓促，可以改为四月初八。”

李自成微露不愉之色，转向军师：“啊？怎么四月初六日还怕仓促？离现在可是十五天！”[1]

宋献策站起来说：“在长安出兵之前和在东征路上，都没有估计到吴三桂弃宁远入关勤王，所以设想到北京登极之日期较今日所想者要快。如今知道吴三桂已经进关，前锋人马到了永平和玉田一带，所以不得不看一看吴三桂的动静。牛丞相昨夜深夜在丞相府召见了吴襄。（丞相府在王府井西边，吴襄的公馆——后称为平西王府[2]——在东安门外，相距不远。）牛丞相对吴襄宣布了圣上的德意。吴襄十分感恩图报，愿意劝其子来北京投降。三月下旬以内虽有大吉日子，但吴三桂来不及前来躬与盛典，朝贺陛下登极，所以择定四月初六日登极最为适宜。”

牛金星接着说：“臣已命文谕院臣代吴襄草一谕吴三桂家书，劝吴三桂即速投降。俟臣亲自修改书稿后，再命吴襄亲笔誊抄一份，盖上私印。去山海关劳军与劝降之事，关系非轻，臣恳求陛下今日召见出使者，亲口嘱咐，以示陛下期望吴三桂即速来降之殷殷厚望。并遣使者尽携犒军巨款及吴襄家书启程，力争五六日内到达。假若仰荷陛下德威，谕降顺利，吴三桂将军务略事料理，随唐通前来，也须待四月初三四方能来到。陛下登极日期，定在四月初六日最好。”

李自成的心中仍觉太慢，问牛、宋道：“山海关离北京多远？”

宋献策答道：“北京至永平府五百五十里，再往东一百八十里方至山海关，故北京至山海关是七百三十里，劝降使者衔命前去，既要加速赶路，也要不失钦使气派，所以每日只能走一百余里。”

李自成点点头，向刘宗敏问道：“捷轩，明朝无官不贪，万民痛恨，向大官们严刑追赃，以济军饷，充裕国库，为出师前既定方略，事不容缓。你打算何时开始？”

刘宗敏忘记起身，坐在椅子上回答：“臣决定从明天起开始逮捕明朝的皇亲勋臣和六品以上官员，先用夹棍夹死几个，打死几个，杀一杀他们的往日威风，出一出天下百姓的怨气。”

李自成点点头，说道：“孤登极后即回长安，此一追赃大事，必须在月底前做出眉目！”

刘宗敏说道：“请皇上放心。这般不辨五谷的官吏们，平日养尊处优，细皮白肉，只要皮鞭一抽，夹棍一夹，十指拶[3]紧，不要说叫他们献出来金银财宝，哼，连姣妻美妾和没有出阁的小姐也会献出！”

李自成满意地点头微笑，又向六政府的官员们问道：“先生们对国事有何高见，望能够畅所欲言，不吝赐教，孤必乐于采纳。”

六政府的大臣们纷纷起立，毕恭毕敬地说一些颂扬的话。对于拷掠追赃的严重失策，没有敢说一句谏阻的话，大家不仅害怕违背新天子的“圣意”，也害怕触怒了刘宗敏。还有一层，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是大顺朝众多武将们的心愿，而李自成是依靠大小武将打下江山，所以他不能不顺应大小武将的意愿而作此决定。往日不说，自从崇祯十三年以潜伏陕南和鄂西山中的不足一千人马由淅川境奔入河南，几年来到处攻城破寨，用抄没贪官劣绅和富家大户的银钱财物充作军饷、政费，并用一部分粮食和财物赈济饥民，这已经形成了大顺军中的一贯政策和习惯思路。如今虽然已经占领了数省之地，但生产并未恢复，到处饥民载道，纵然建立了新朝，但用费更大，筹款方面仍然不能不遵循旧规，所以进北京向明臣大张旗鼓地拷掠追赃，势在必行，无人能够谏阻。牛金星身为开国宰相，心中何尝同意，但对此不敢多言。宋献策和李岩在西安时曾经谏阻过这一决策，但是不惟无效，反而惹李自成面露不悦之色，如今自然在御前会议上缄口不言。李自成听了大家颂扬的话，感到颂扬他“德比尧舜，功过汤武”，有点过分，但心中还是舒服。他含笑望着大家说：

“请先生们坐下说话。”

大家坐下以后，李自成想到了要将费珍娥纳为贵人的问题，但是话到口边不好说出，向丞相问道：

“启东，还有什么大事要说？”

牛金星起身说道：“臣已做了安排，请陛下明日上午在武英殿接见京师父老，稍申吊民伐罪，垂询民间疾苦之意。今日晚上，请陛下召见唐通，将陛下期待吴三桂来降之心，面谕唐通，嘱其务必偕吴三桂前来，为新朝建功立业，永保富贵。”

李自成点点头，又想到了费珍娥，望着吴汝义问道：

“子宜，你有何事要奏？”

吴汝义站起来躬身说道：“臣在长安时候，亲奉皇后面谕，说陛下年将四十，尚无太子。来到北京之后，务必为陛下挑选一位如意妃子，早生龙子。皇后的这件心事，关乎皇统继承，在我朝是件大事，她不仅对臣两次面谕，也叫红娘子转告林泉将军……”

宋献策欠身插言：“皇后深为陛下膝下无子操心，此事臣亦知道。”

吴汝义接下去说：“昨日见到长平公主身边的伴读宫女，姓费名珍娥，容貌甚美，又通文墨。臣今日得知，昨晚陛下在寝室召见了费宫人，圣心亦觉合意。既然如此，臣斗胆请求陛下，择日将费氏选为妃嫔，以慰皇后盼子之心。”

李自成听了吴汝义的话，正中心怀，同时也在心中称赞吴汝义近一年来留意向文臣们学习礼仪和言语，这几句话就说得十分得体，更增加他的高兴。倘若是张献忠，此时一定会忍不住握着棕色的大胡子哈哈大笑，接着对吴汝义亲昵地骂两句粗话，表示称赞。然而李自成几乎未曾流露笑容，用责备的口气轻声说：

“在长安出师前原有成议，进北京后将宫女分赐有功将校。眼下分赐宫女的事尚未着手，孤何能先选美女？”

牛金星看出来李自成责备吴汝义的话并非真心，赶快说道：“皇上先想到向有功将校分赐宫女的事，自然是明君用心，古今少有。然而以臣看来，分赐宫女只是几天以内的事，可由军师府与首总将军府各派数名官员，共同办理。至于皇上挑选妃嫔，不妨先办。子宜将军所请，敬望圣上俯允。”

李自成望着刘宗敏问：“捷轩以为如何？”

刘宗敏说：“你是天子，一国之主，你不先选妃子，众将校谁敢领受皇上赏赐的宫女？吴汝义说的那个宫女，既然容貌很俊，又识文断字，皇上你就收在身边吧。进北京挑选一个美人算什么？自古以来，哪个当皇帝的不有他娘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难道咱大顺朝的开国皇帝是吃清斋的？”

李自成笑一笑，说道：“今日的御前会议要商讨的最紧迫的是军国大事，其余诸事不必在此多议。因为向众将校赏赐宫女的事归军师府处分，献策留下，林泉和子宜都曾负清宫之任，查阅过各宫的宫女，也留下，其余文武大臣可以出宫，各回自己的衙门办事。”

群臣从御前叩头退出以后，李自成跟着起身，带着宋献策等往西暖阁去。那里摆的椅子很少，适合几个人进行密谈。李自成在龙椅上坐下以后，屏退宫女，不许有人在窗外侍候，然后他慢慢说道：

“说到选美的事，孤倒有一番想法。虽然孤已经年近四十，膝下尚无一子，为我大顺朝臣民关心，但孤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将宫女分赏有功将校这件事做得妥当。献策，你以为如何？”

宋献策说：“臣以为陛下选妃与陛下将宫女分赏有功将校，两件事可以并行，而陛下选妃这件事不妨先行。以宫女分赏将校，因为人数众多，须要做好准备，方能办得妥帖，皆大欢喜，共沾皇恩。至于陛下选妃，只是一人之事，不用拖延。高皇后焚香许愿，但望陛下有一妃早生太子，臣民也同此殷殷期望。”

李自成连连点头，但又说道：“自古帝王创业，虽然都是上膺天命，下顺民心，但也要百战才有天下。得了天下之后，还要消灭反侧，战胜外敌，开疆拓土。帝王百战经营，是为的收拾江山。将士们浴血苦战，是为的建立功勋，得到子女玉帛与封侯之赏。古今一理，没有例外。我大顺依赖将士之力，破了北京，灭了明朝，创建国家，所以孤总在想着有功的将校们不惟应该酬以侯、伯之赏，也要予以子女玉帛之惠。不然如何能鼓舞军心？分赏宫女的事，在长安已经决定，将士咸知，所以孤以为分赏宫女之事理应速办，纳妃之事不妨略缓。”

吴汝义站起来说：“陛下关怀将士，实为千古圣君。但陛下是万民之主，既然亲自召见了费宫人，颇合圣意，不妨先纳费氏为妃，然后择期向有功将校们分赏宫女。”

李自成问道：“献策有何主张？”

宋献策说：“子宜将军之言甚是。本月二十八日是一个利于婚配的好日子。如荷陛下钦准，臣拟于即日起命军师府的官员们开列应赏给宫女的将校名册，并从宫中调阅适宜婚嫁的宫女名册，火速准备就绪，二十八日到二十九日完成分赏宫女之事。紫禁城中及西苑各处，宫院众多，看守门户，小心火烛，每日洒扫诸事，不可无人。臣意暂时以两千宫女分赏将校，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一则各宫院不可无人经管，二则也不可赏得太滥。”

宋献策又说：“皇上选妃，理应在本月二十八日之前。紫禁城中为美貌女子荟萃之地，可充妃嫔之选的绝不止费珍娥一人，听副军师说，慈庆宫中就有一位姓窦的宫女，德容兼备，冠于群芳，堪膺陛下后宫之选。请陛下今日于万几之暇，召她前来，亲目一看，然后于窦氏与费氏中挑选一位。”

李自成没想到宫中还有比费珍娥更为出色的女子，始而吃惊，继而渴望亲眼一见。但是他表面上若无其事，似很随便地向李岩问道：

“林泉，你看窦氏如何？”

“陛下，这位窦氏在慈庆宫中不是一般宫女，是一位六品女官。懿安虽是前朝皇后，已经寡居了十七年，不是崇祯朝的六宫之主，但是她既是天启皇后，又是受崇祯尊敬的皇嫂，每逢元旦和她的千秋节，不但所有妃嫔们都要到慈庆宫朝贺，连周皇后也去拜贺。窦氏是司仪局女官，平日无事，陪张皇后读书写字，下棋吟诗。所以窦氏不仅容貌出众，而且举止娴雅，温柔大方，美而不媚。”

“她叫什么名字？”

“她姓窦名美仪，娇美的美，仪表的仪，现年二十一岁。”

李自成转望宋献策：“此事应如何决定？”

宋献策说：“请皇上于今晚将窦美仪召进寝宫，与费宫人做个比较，决自圣衷。”

李自成又问李岩：“林泉之意如何？”

李岩说：“按历朝惯例，选妃是一件大事。先由皇帝下旨，由礼部通告京师臣民，先由礼部挑选美女，择日送进宫中，请皇帝与皇后面挑。但今日非太平时期，也不是选取京师良家秀女，而是只从宫女中选择，可以不经礼部初选，只由皇上召见一次，即可决定，一切繁文缛节都可省了。”

李自成微笑点头，又问吴汝义：“如今有两个备选的人，你的意见如何？”

吴汝义回答说：“请陛下于今晚召窦美仪前来一见。如窦氏确实德容兼备，不妨将窦美仪与费珍娥同选为妃。”

“啊？”

“臣听说崇祯的田妃和袁妃就是同一天选进宫的。”

李自成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了。

当宋献策等三位近臣退出以后，宫女们进来献茶。李自成吩咐王瑞芬，要她差遣一个宫女去慈庆宫传旨，今晚将召见窦美仪。昨晚召见费珍娥，他没有事前传旨，而对于召见窦美仪要事先传旨，他虽然不说出自己的心思，但王瑞芬完全明白了。她知道，崇祯皇帝每次要去田妃或袁妃宫中住宿，都是事先差乾清宫的宫女传旨，以便承乾宫或翊坤宫的宫女们做好准备，“蒙恩临幸”的娘娘也要沐浴打扮，准备小心接驾。倘若是一般宫眷或新“蒙恩召幸”的宫女，也在接旨之后，赶快沐浴打扮。如今王瑞芬想着既然对召唤窦美仪前来寝宫要提前半天传旨下去，必不是一般召见。况且她深知窦美仪德容兼备，在宫娥中确属第一，所以她很自然地认为是皇上“召幸”。

王瑞芬虽然不是美人，但也是中等以上容貌。她曾经希望自己被新皇上看中，摆脱老死冷宫的命运，所以昨晚在新皇上的寝宫添香的时候，在博山炉中加进了梦仙香。无奈新皇上不是一个贪色的人，虽然她也看出新皇上看着有点动情，却始终没有失去分寸。后来，皇上召见了费珍娥，她满心希望小费被皇上看中，成为贵人，她日后求小费替她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趁着青春年纪放出宫去，与父母见面，由父母主持婚配。可是小费没有被留下，如今又要召见窦美仪了。她不但不嫉妒，不伤心，反而一心希望窦美仪会选中为妃。她将寝宫中服侍皇上的事向女伴们叮嘱几句，便带着一个小宫女往慈庆宫去。

慈庆宫的姑娘们因为她如今是新皇上寝宫中的宫女头儿，见她来到，不知何事，慌忙迎接。她登上慈庆宫的丹墀，返身面南而立，用银铃般的声音高叫：

“窦美仪听旨！”

窦美仪在惊骇中向北跪下，俯下头去。

王瑞芬庄重地宣旨：“皇上口谕，今日晚膳以后，皇上召见，窦美仪要沐浴更衣，准备停当，届时由寝宫中差宫女来接你前去。谢恩！”

窦美仪叩头说：“谢恩！”

王瑞芬二话没说，走下丹墀。众宫女站在丹墀上，躬身说道：

“送瑞芬姐！”

王瑞芬在院中回头，向窦美仪招手。窦美仪的惊魂未定，赶快走下丹陛，到了瑞芬面前，轻轻地颤声叫道：

“瑞芬姐！”

王瑞芬紧拉着窦美仪嘱咐几句。窦美仪没有说话，只是满脸通红，怦怦心跳，轻轻点头，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登时充满了泪水，忽然将话岔开去，哽咽问道：

“懿安娘娘不知已经尽节了没有！”

王瑞芬没有回答，又一次深情地看美仪一眼，放开手，匆匆走了。

这天下午，李自成在武英殿西暖阁召见了几位新降的文臣，询问如何招降江南，统一四海和治理天下的重大问题，当然也听了一些歌功颂德的话。

晚膳以后，定西伯唐通与张若麒奉召进宫。关于携重金与绸缎去山海关劳军，劝说吴三桂投降的事，李自成谆谆嘱咐。唐通说他与吴家两代世交，而他与吴三桂本人在松山作战时又共过患难。如今吴三桂进退失据，在山海关孤立无援，军民数十万接济全断，他必能于四月初六日以前偕吴三桂归命新朝，速来北京，躬与大顺新皇帝登极盛典。听了唐通的话，李自成非常高兴，说道：

“听了将军此言，使孤释去了东顾之忧。倘若能偕吴三桂前来，是将军为本朝又立一不世之功！”

张若麒也唯唯连声，表示一定要全力以赴完成使命，定不负皇上厚望。

两位钦差退出以后，李自成回到了仁智殿寝宫，立刻命王瑞芬差宫女去叫窦美仪。王瑞芬差四名宫女打着四盏宫灯去后，为使皇上高兴，又在博山炉中添加梦仙香，不过片刻，寝宫有一种异香氤氲，使李自成又像昨晚一样欲火燃烧，心旌摇荡，不由得几次打量王瑞芬。他的眼睛里放出的异样光彩，使王瑞芬害羞地低下头去，回避他的目光。

李自成向王瑞芬问道：“你从前见过窦美仪么？”

“回皇爷，奴婢见过多次。每年元旦和懿安皇后过千秋节，奴婢随田娘娘去慈庆宫朝贺，总要同她见面。逢田娘娘生日，懿安赏赐礼物，田娘娘回敬礼物，总是差奴婢带两个宫女随承乾宫管事太监前去，又要跟美仪相见。所以每年奴婢总要同窦美仪见面几次。”

“窦美仪的人品如何？”

“她的容貌很美，仪态大方，为宫女中少有。听说崇祯皇爷在三年前曾有意收她为妃，也跟周皇后私下提过，只是因懿安身边只有这一个贴心人儿，不愿有拂懿安之意，所以不曾明言，随后国事一天天坏下来，也就不再提了。”

“听说她喜欢读书写字，也会做诗，是么？”

“她确实还会做诗。有一次周皇后带着田、袁二位娘娘去看懿安皇后，闲谈之间，懿安命窦美仪将她近日做的几首诗呈给周皇后和田、袁二位娘娘一阅。周皇后和田皇贵妃都会做诗，袁贵妃虽不做诗，但也常常读诗。她们看了窦美仪的诗大为称赞，赏赐了许多首饰和衣料。”

“噢，难得！难得！”

李自成不由得想起西安的女诗人邓太妙，连连称赞“难得难得”，又向王瑞芬问道：

“慈庆宫离这儿很远么？”

“回皇爷，慈庆宫在端敬殿的后边，比坤宁宫近得多了。窦美仪在下午接旨后已经沐浴打扮，此时应该已经过了文华殿的西夹道，快进会极门了。”

李自成微微一笑，在心中说：“美仪，且不管人是否美貌，这名字倒很好！”

却说自从王瑞芬传旨之后，慈庆宫登时就忙了起来，有的宫女向窦氏小声道贺，有的说她生得命好，一家人将享不尽富贵荣华。在慈庆宫“管家婆”的安排下，有四个宫女替她准备了沐浴的温水；有两个宫女抬来了红篓炭，架在铜火盆中点燃，等燃过了性，不再有木炭气味，才将通红的火盆抬进洗澡的小房间，使房间中充满热气，然后殷勤地照料窦美仪沐浴。两个宫女，遵照“管家婆”的吩咐，将应该穿戴的衣、裙、鞋、帽以及首饰准备停当；另有两个宫女将几件要穿的衣裙放在熏笼上熏得芳香扑鼻。晚膳以后，窦美仪在宫女姐妹们的帮助下穿戴打扮。她穿一件紫色、圆领、窄袖、对襟长褂，遍刺折枝嫩黄小葵花，每枝小葵花围以金钱圆圈。长褂里边，系一条百褶红罗裙。从腰间垂下金线绣花珠珞缎带，下端缀着银铃。脚穿粉底绣花弓样红绣鞋。头戴乌纱帽，帽两边绣着海棠。帽额正中缀着一颗红宝石，周围缀一圈珍珠。乌纱帽顶插着一枝玲珑精巧的金步摇，凤尾上坠着小金铃。乌纱帽下露出云鬓，漆黑的云鬓与嫩白的粉颊相映。云鬓下露出来一半耳朵，耳垂上带有十分高雅的明珠间翡翠耳坠。

从仁智殿寝宫派去了四个宫女，从慈庆宫派出了随侍的两个宫女。六盏宫灯，一阵香风，出了慈庆门向西转再向南转，过了元辉殿的夹道，从关雎右门的前边过去便来到了文华殿、端敬殿加上省愆居构成的一座用红墙围绕的宫院。窦美仪在这一群宫灯围护中绕过了文华殿宫院的高墙，从西夹道向前走，过了一座白石桥，又走不远向右转，便进了会极门（俗称左顺门）。又绕过午门与皇极门之间的五座雕工华美的汉白玉金水桥前边，便来到了归极门。一出归极门，便看见武英门了。

窦美仪和一群宫女一路走来，愈向武英殿宫院走近，心情愈无法镇静。当走近武英门时，她的两条腿几乎软了。

她同乾清宫、坤宁宫的宫人们不一样，同崇祯皇帝和皇后没感情，亡国之痛也不是那么强烈，所以慈庆宫的众多宫女中没有人随着魏清慧和吴婉容投河自尽。大家守在宫中，怀着悲哀与恐惧的心情，等待着命运的安排。窦美仪原来因为在懿安皇后身边，对大明朝的国运十分关心，知道国家一天天败落下去，但是没料到突然亡国。她原来想着，懿安皇后在天启朝深恨客、魏乱政，同天启皇帝也很少见面，后来皇后年轻守寡，寂寞深宫，在慈庆宫的众多宫女中只有她一个人可以陪侍皇后弹琴下棋，读书写字，花间[4]联句，月下吟诗，所以皇后决不肯将她放出宫去，她只好准备再陪伴皇后九年，到了三十岁，恳求娘娘恩准她在宫中做女道士，伴着黄卷青灯，虚度此生，修得下辈子托生男身。不料大明朝突然亡国，更不料新皇帝竟然知道她容貌出众，今晚“召幸”。她虽然二十一岁，但她是在规矩森严的慈庆宫中长大，在守寡的皇后身边长大，她从来没有想过有被“召幸”的事，没有想过男女之事。进了武英门往里走，她感到两腿更软，脸颊更热，心头更加狂跳。每走一步，从腰间垂下的缎带上的小银铃和乌纱帽上金步摇的小金铃同时发出悦耳的声音，使女伴们听不清她的心跳声音。其实，当走近仁智殿时，她自己觉得她的心快提到喉咙眼儿了。

王瑞芬在仁智殿的丹墀上等候迎接。窦美仪虽然同王瑞芬没有交情，但是早已认识，她看见王瑞芬笑脸相迎，略觉放心，好像在陌生地方遇到了旧友，几乎要滚出眼泪。王瑞芬握着她的一只手，感到她的手稍发凉，赶快凑近她的耳根悄悄说道：

“别害怕，新皇上很仁慈的。”

王瑞芬吩咐六个提灯笼的宫女都在殿外休息，单独带着窦美仪走进仁智殿的西暖阁，也就是李自成的临时寝宫。东西暖阁都是两间，召见窦美仪的地方是在外间。

窦美仪是一个被封建礼教和慈庆宫特殊环境陶冶出来的守身如玉的处女，刚才还在为初次被“召幸”的事满脸通红，心慌意乱，一走进仁智殿就忽然变为恐惧。几年来她在深宫中熟闻李自成是一个流贼首领，到处攻城破寨，杀人放火，而她不幸生不逢辰，一旦亡国，被带到这位反叛逆贼的面前了。她的脸上的赧颜，顿然间变为苍白。

走在前边的王瑞芬在离李自成七八尺远的地方站住，躬身说道：“启奏皇上，窦美仪奉旨来到！”随即她向旁闪开一步，让窦氏上前行礼。只听银铃声响，窦美仪用小步向前走了两步，跪下叩头，用紧张得打颤的声音说道：

“奴婢窦美仪，向皇上叩头！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窦氏随着王瑞芬进来时，原是低着头，不敢仰视，所以李自成看不清她的全部面孔，只觉得她的美与费珍娥不同，也与王瑞芬不同，而是仪态大方，雍容华贵，确实是后妃之选。

“你不要怕，抬起头来！”

当窦氏遵旨抬起头来以后，李自成突然一惊，定睛向窦氏的脸上打量。他的吃惊，不是因为窦氏的容貌确实很美，而是因为他好像曾经见过。奇怪，窦氏生长于深宫之中，他怎么会似曾见过呢？但他马上停止了胡思乱想，向窦氏含笑问道：

“听说你在张皇后身边每日读书写字，也会吟诗，与一般宫女不同。孤要问你，大明有将近三百年的江山，为何亡国？”

窦美仪看见面前新皇帝的相貌并不凶恶，倒是浓眉大眼，隆准广额，是一个不凡的创业英雄人物。而且他说话时面带微笑，分明是要故意考考她读了书是否明白道理。她已经不再恐惧，略一思忖，便用娇嫩悦耳的声音说道：

“奴婢深居宫中，对外事一概不知，宫中也不许打听。偶尔听懿安娘娘私下感叹：自万历皇爷以来，朝政一年坏于一年，到天启朝更加朝纲不振，民心思乱。古人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古人又说：‘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崇祯皇帝不是个昏庸之主，终于失去江山，实因大明自万历以来，日益失去民心，而有今日之事。愿陛下时时以民心为重……”

李自成截断她的话，笑着说：“不意你深居宫中，还能够明白这样道理，在女流中十分难得，你愿孤以民心为重，此话正合孤意，不过天下兴亡，还有一个气数。明朝气数已尽，非人力可以挽回。崇祯何尝不想励精图治，成为中兴之主？无奈天命已改，崇祯纵然拼命挣扎，无力回天。孤起兵至今，身经百战，艰苦备尝，救民水火，故所到之处，民心归服。还有一层，孤之得天下，名在图谶，天意早定。你在深宫之中，大概不知。孤以水德应运，且有‘十八子，主神器’的《谶记》。你相信五行盛衰之理么？”

窦美仪大胆地回答说：“奴婢当然相信。但是古人也说过：‘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陛下初到北京，甚望陛下与京师臣民约法三章，废除前朝苛政，使万民得沾新朝雨露之仁，心悦诚服。”

李自成想不到这个容貌俊美的女子竟然有这般见识，心中有点吃惊，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想起来，这个窦美仪的身材高低，面孔白嫩，眼神聪明，很像在西安见到的邓太妙，不过要比邓太妙小一两岁！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窦美仪片刻，更增加了他要纳窦美仪为妃的心思。李自成想到他和崇祯皇帝不同。崇祯遵守祖宗家法，为防止外戚干政，不许后妃们对朝政说一句话，也不许随便打听。他李自成出身民间，而民间贫寒夫妻，遇事商量，忧患同担。在起义以后，高桂英一直陪伴他过戎马生涯，艰危共尝。他此刻不仅满意窦氏的美貌，也满意窦氏的才学，不禁在心中暗想，假若将窦氏纳为妃子，定能给他难得的内助。他又想到，美貌、文才、识见聚于女子一身，自古少有，而今竟然由孤遇见，不枉孤亲来北京！他忍不住打量窦氏，恰与窦氏的目光相遇，又一次大为动心，几乎使他不能自持，转看王瑞芬一眼，几乎要说出来要窦美仪今夜留宿寝宫的话。然而他终于将快要冲出喉咙的这一句话咽下去了。他用平常人的亲切口吻向窦氏问道：

“你生长深宫，不问外事，何以也懂得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懿安娘娘孀居十七载，每日以读书、写字、吟诗、下棋与浇花消磨时间。她喜读史鉴，命奴婢陪侍读书，遇有心得，或掩卷叹息，或与奴婢谈论几句。奴婢虽甚愚钝，但日久天长，也明白了一些道理。今晚在陛下面前大胆妄言，请恕奴婢死罪。”

“你说得好，说得好。懿安喜读史鉴？”

“她在天启朝身为正宫娘娘，受制于客、魏奸党，每日郁郁寡欢，惟以读书为事。尤喜读各种史鉴，以明历代治乱兴衰之理。常听年长的太监们说，天启末年，魏忠贤残害忠良，毒害清流，朝政更加昏暗。一天，天启皇爷来到坤宁宫中闲坐，问皇后在读何书。张娘娘回答说：‘臣妾正在读《赵高传》，皇上万几之暇，不妨一读。’天启皇爷知道她的用意，并不生气，稍坐一阵，默然而去。”

李自成不觉说道：“啊，懿安原来是这样的一位皇后！”

他明白窦美仪不愧是在懿安皇后身边熏陶出来的人，与一般美人不同。他曾与西安的邓太妙谈过两次话，赞许邓氏有才学，擅长诗文，但邓氏不像窦氏的留意治国之理。他在心中称赞说“难得！难得！”随即他望着王瑞芬吩咐：

“赏赐窦美仪两样首饰，送她暂回慈庆宫去，等候再次召见！”

“遵旨！”

李自成路过太原时，从晋王宫中没收了很多金银珠宝、首饰、文玩和绫罗绸缎，路过大同时又从代王宫中没收很多财物，这些财物大部分运回长安，一小部分带在身边，备随时赏赐之用。昨日李过和吴汝义清宫的时候，虽然尚未仔细抄没各宫财宝，但也抄到了一部分，其中有不少稀世珍宝。这些东西都将登入清册，分别装箱，不日将运往西安。为着李自成赏赐需要，又有一部分送来寝宫。所有备作赏赐用的贵重东西，都分门别类，开列详细清单，暂时交王瑞芬掌管。

王瑞芬不敢怠慢，赶快取一张黄纸清单，双手放到御案上，用纤纤的右手食指指了指两个地方。李自成轻轻点头，王瑞芬捧着黄纸清单走了。

李自成想再看看窦氏的身材如何，轻声说：“窦美仪平身！”

窦美仪叩头起身，退立一边。李自成上下打量她的身材，然后又打量她的容貌。窦氏第一次被男人用异乎寻常的眼神细看，又一次两颊绯红，羞怯地低下头去。她在心中暗自奇怪：这寝宫中点的是什么香？在慈庆宫中从来没有闻过！她又想道，新皇上刚才对王瑞芬说要我暂回慈庆宫，这“暂回”二字是什么意思？……

王瑞芬重新出现，身后跟随着两个宫女：前边的宫女身材颀长，穿一条桃红长裙，捧着一个用钿螺和碧玉叶嵌成梅竹图的长方盘，上放一个雕漆圆盒；后边的宫女年纪略小，身材略矮，穿一条葱绿长裙，捧着一个朱漆描金梅花盘。王瑞芬走到李自成的身旁，先接过长方盘放在案上，打开盘上放的雕漆圆盒，声音温柔地说：

“恩赏窦美仪的一对七宝镂花赤金镯，请陛下过目。”

李自成看了一眼，轻轻点头，又向窦美仪望去。可惜窦氏低着头，正在心跳，看不清她有何表情。王瑞芬将长方盘交还给红裙宫女，然后接过朱漆描金梅花盘放在案上，打开另一个雕漆圆盒，小声说道：

“这是一只嵌猫儿眼的赤金戒指，请陛下过目。”

李自成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轻轻点头。

王瑞芬走到拜垫旁边站定，两个捧首饰盒的宫女紧跟在她的背后。她向窦美仪叫道：

“窦美仪跪下接赏！”

窦美仪赶快跪下，低首等待，心头狂跳。王瑞芬亲自将梅竹长方盘端到窦美仪面前，让她看看，随即说道：

“这是皇上赐你的一双七宝镂花赤金镯，赶快叩头谢恩！”

窦美仪伏地叩头，颤声叫道：“奴婢敬谢皇恩！”

王瑞芬将长方盘交给红裙宫女，又从绿裙宫女手中接过来描金朱漆梅花盘，她正要叫窦美仪观看首饰接赏，忽然听见新皇上对窦氏说了一句口谕：

“从今后你不要自称奴婢，你不再是宫女身份了！”

窦美仪心上一震，明白这两件首饰就是新皇上所赐的定情之物。王瑞芬也心中一喜，正要提醒窦美仪叩头谢恩，忽然李双喜来到窗外，在窗外奏道：

“儿臣有一事启奏父皇！”

李自成不禁愕然，向窗外问道：“何事？”

“张皇亲府中家人到军师府禀报：懿安皇后回到娘家后决意殉国，不进饮食，惟有哭泣。张皇亲全家苦劝无效，皇后已经于今日晚膳前趁身边无人时自缢而亡。”

李自成沉默片刻，吩咐说：“命张国纪将懿安皇后好生装殓。俟局势平定之后，由我朝礼政府派官员将皇后棺材葬入天启陵中。”

“领旨！”

窦美仪听到懿安皇后已经自缢殉国，又是震惊，又是悲痛，倘若不是在李自成面前，她一定要伏在地上，放声痛哭。此时此地，她的悲痛的眼泪只能往肚里奔流。正在她悲痛懿安皇后自缢身亡的事情时，王瑞芬将朱漆描金梅花盘端到她的面前，让她看一下已经打开的雕漆圆盒中的猫儿眼赤金戒指，随即又将梅花盘交给身后的绿裙宫女，又向窦美仪说道：

“窦美仪叩头谢恩！”

刚才窦美仪用模糊的泪眼向小盒中的宝石戒指望了一下，也未看清，但明白这恩赏的重大意义。现在经瑞芬提醒，赶快机械地伏地叩头，哽咽地说出来“谢恩”二字。王瑞芬到李自成的身边躬身问道：

“皇爷，还有什么吩咐？”

李自成已经看见了窦氏的泪眼，低声说道：“你们送窦美仪暂回慈庆宫去，两三天内等候恩诏。”

王瑞芬转身向窦氏说道：“今晚的召见已经完毕，圣上有旨：窦美仪暂回慈庆宫去，等候恩诏。从现在起，窦美仪在皇上面前不要再自称奴婢……赶快叩头谢恩！”

窦美仪带着哽咽说：“臣妾窦美仪原是亡国奴婢，生逢圣朝，得沐皇恩，粉身难报！”她伏地连叩三个头，然后说道：“愿陛下江山永固，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瑞芬柔声呼叫：“平身！”

窦美仪一方面得到新皇帝的恩宠，一方面又知道懿安皇后已经自缢身亡，幸福与悲痛同时来到，一时间心情迷乱，六神无主。当她从拜垫上站起时，不觉踉跄一步，腰身一闪，裙带上的小银铃和金步摇上的小金铃同时猛然间一阵丁冬。在这刹那之间，李自成的因准备说话而半张开的嘴唇忽然收拢。站在三尺外侍候的两个宫女骇得一跳。王瑞芬十分敏捷，迅速上前一步，将她扶住，跟着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

“可以退出了。”

窦美仪站稳之后，向新皇帝拜了一拜，体态轻盈地向外转身。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向新皇帝看了一眼，想看清楚新皇上的左眼下是不是有伤疤。但这只是迅速地回眸一望，仍然没有看清楚，就由王瑞芬陪伴着走出寝宫。李自成在窦氏抬头回眸一望的时候，又看见了她的美貌，看见了她的似乎含有泪光，但仍然明如秋水的双目，不禁心中又是一动。他目送着窦美仪出了寝宫，从丹墀上传来金银小铃的优雅而悦耳的响声。

王瑞芬命两个宫女捧着首饰，亲自率领一大群宫女送窦美仪走出武英门，过了金水桥，又送出归极门，到了皇极门和午门之间的大院中。她不愧曾经是承乾宫田皇贵妃身边的管事宫女，细心周到，熟悉宫中礼仪。她小声向两个宫女吩咐一句话，那两个宫女赶快提着宫灯走了。然后，她望着窦美仪，含着温柔的微笑说：

“贤妹，我今晚还称呼你贤妹，以后就不敢这样称呼了。新皇上已经看中了你。你的对答也使皇上满意。皇上赏赐你的首饰就是定情之物。你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你今晚暂回慈庆宫，宫女姐儿们和太监们理应站立在慈庆宫门口迎接。”

窦美仪的脸颊红了，眼眶里忽然又一次浮出了泪花，但是低着头没有说话。是感激皇恩的泪花还是悲痛懿安皇后殉国的泪花？她没有对王瑞芬说出一个字儿。

王瑞芬想着去慈庆宫报信的两个宫女应该到慈庆宫了，才让窦美仪继续往前走。窦美仪来的时候是前后跟随六个宫女，这时又多了两个捧首饰小盒的宫女。倘若在民间，这两个小首饰盒可以交一个丫环捧着，或干脆交给一个提灯笼的姑娘带去。然而这是宫廷的规矩。御赏之物，每一件必须由一个宫女双手恭捧而行。所以窦美仪回慈庆宫就有八个宫女前后相随，珠围翠绕，环佩丁冬，脂粉飘香，俨然是贵人气派。

迟迟出来的下弦月开始在带有流云的五凤楼头徘徊，照着皇极门的巍峨海潮龙脊和鸱吻高翅的觚棱[5]，但大院中仍然是暗沉沉的。王瑞芬一直目送窦美仪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中出了会极门向北转，连灯光也看不见了，才带着两个宫女和一盏宫灯返回武英门去。昨晚，她照料费珍娥在寝宫叩见新皇上，分明是已蒙受皇上垂爱；今晚又照料窦美仪受皇上召见，分明是这位慈庆宫的美人儿更受到皇上喜爱，当面赏赐了贵重首饰（小费没受到赏赐！），还面谕她以后在皇上前要自称臣妾，不要再称奴婢，被选为妃嫔的荣幸已经定了。不管谁被新皇上选为妃子，她都不嫉妒，认为这是她的命不好，八字生错了，只求以后天下太平，能够被放出深宫。但是她对于费珍娥能不能也被新皇上选中，与窦美仪一同选进大顺宫中，很是关心。虽然所有宫女都是皇家的家奴，但费珍娥是崇祯皇帝这一边的宫女，她不知怎的，在感情上比她同天启皇后那一边的窦美仪热乎多了。当她暗暗为窦美仪的被选中而庆幸的时候，不由得想到费珍娥，在心中说道：

“论人品，论文才，珍娥在宫中也是人尖子，难道就不能也选进大顺朝的宫中？”

当王瑞芬回到仁智殿西暖阁时，梦仙香的香气已经散尽。李自成坐在御案边批阅文书，但心中却在想着窦美仪和费珍娥，不能静心，不断自问：“是不是可以将她们两个都选在身边？”王瑞芬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来到他的身边，温柔地躬身奏道：

“皇爷，窦美仪已经由八个宫女护送回慈庆宫了。”

李自成望一望王瑞芬，含笑说道：“你不愧是田皇贵妃的身边人，很会办事。明日，你替孤挑选一件首饰，差人送往寿宁宫，赏赐费珍娥。”

王瑞芬猛然一喜，躬身回答：“奴婢遵旨！”

李自成对费珍娥和窦美仪的才貌都十分满意，而窦美仪的神态很像西安的邓太妙，谈吐尤觉中意。在分别召见费珍娥和窦美仪的时候，都曾使他心旌摇荡，几乎想将她们留在寝宫。只是他用理智压制了常人的情欲，不愿落一个贪色之名。特别是在召见窦美仪的时候，他知道王瑞芬差宫人去慈庆宫传旨的时候误称“召幸”，所以他真想作为“召幸”将窦美仪留下，但是后来还是遏止了一时的情欲，赏赐窦氏两样首饰，命她“暂回慈庆宫，等候恩诏”。他想使臣民知道他决非淫乱贪色之辈，在选妃这事上要按照新拟定的《大顺礼制》去办：第一步，他要使牛金星示意礼政府，奏请在京城从速选取身家清白、德容兼备女子充实后宫。第二步，他在礼政府的奏疏上批示说：“孤应天顺人，率大军初至幽州行在，万事丛脞[6]，民心未安，倘急于选取妃嫔，恐滋惊扰。可由胜朝宫女中选取一二人，不必扰及民间。钦此！”第三步，礼政府奏称已选得慈庆宫女官窦氏，寿宁宫宫女费氏德容兼备，文才出众，堪膺后宫之选，谨乞圣裁。第四步，他批示礼政府：“俯允所请，即准备对窦氏与费氏行册封之礼。”第五步，择定吉日，对窦美仪和费珍娥进行册封……

李自成命吴汝义将他的这些想法密谕大学士牛金星。牛金星向吴汝义询问了皇上分别召见费珍娥、窦美仪的情况，含笑点头，说道：“此事好办，皇上的心思我明白了。”

他随即进宫，向李自成奏道：

“陛下所谕，原是平日选取妃嫔之礼，足见陛下志在开国垂统，为万世帝王楷模。然今日初到幽州，万几待理，朝廷最大急务为陛下举行登极大典，从今日起，文武臣分批在文华殿认真演礼，最后齐集太和门演礼。除演礼之外，文臣们要在三、六、九日上表劝进，礼政府与文谕院臣僚们要赶拟群臣为皇上登极上的贺表，代皇上草拟郊天[7]用的昭告天地表文，登极日昭告天下臣民诏书，大赦恩诏，以及谕江南旧明文武官员招降诏书等等。目前距登极日期渐近，不可以选妃事分散臣民心志，然而行在后宫也不可无人主持，故应该有一二妃嫔主持后宫诸事，亦是刻不容缓。以臣愚见，请陛下即日传旨，召窦氏或费氏住进寝宫，居妃嫔之位，主持后宫之事，宫中称为娘娘，但不行册封之礼。总之，应使举朝文武之心，行在万姓视听，咸集于新皇帝登极大典一事，其他均非目前要务。”

李自成频频点头，问道：“窦氏与费氏均是才貌兼备，举止娴雅，非寻常女子可比。俟登极大典之后，总得行册封之礼，以正名号，是吧？”

金星说：“历代帝王，选美人充实后宫，原是常事。其中许多女子是先蒙‘召幸’，事后再赐封号。有的是生了皇子皇女之后，再加册封。有的原来名分甚低，后来因受了特殊恩宠或诞生皇子，逐次晋封。陛下为天下之主，对妃嫔册封迟早，均是雨露之恩。”

听了这话，李自成大为高兴，又一次对牛金星频频点头，在心中称赞说：

“处事有经有权，深合孤意，果然是宰相之才！”

当天晚上，李自成便“召幸”了窦美仪。从此就叫窦氏住在寝宫，宫女们和太监们都呼为窦娘娘，以妃嫔之礼相待。李自成多年中为经营天下而殚精竭虑，不贪女色，硬是将普通人的男女之情压制下去。他的这种在当时农民起义领袖中的独特行事，常为张献忠和罗汝才所嘲笑，而为他的敌人所称许。如今采纳牛金星的意见，很简单地处理了选妃之事，使他十分愉快。他狂热地喜爱窦美仪的出众才貌，几乎使他改变了多年来黎明即起的习惯。

虽然李自成将北京视为行在，只打算短期驻跸，但是他能够忙里偷闲，恢复了他的读书习惯。自从窦美仪到了他的身边以后，他于阅览贺表和批阅各种文书之暇，又开始每日读《资治通鉴》。窦妃见他带来北京的是一部较好的坊间刻本，便命两个宫女去慈庆宫将懿安皇后平日阅读的元刊本《资治通鉴》取来；又命一宫女去将慈庆宫的一只白鹦鹉取来，将笼子挂在仁智殿的前檐下，晚上移至殿内。

北京南郊的丰台一带，特别是丰台附近有一个叫作草桥的地方，有十几家专门培养花木的花农，一代代传下来巧妙的养花技艺，可以将暮春才开的花卉提前在早春开放，或春天开放的花卉提前在冬天开放。花农们四时将鲜花送进北京城内，也卖给宫中。慈庆宫院内不但有一个小花园，还有一个小暖房，这暖房不但向阳，冬天还可以燃烧地火，由两个太监学习草桥花农的养花技艺，提早一两个月使张皇后看见鲜艳的碧桃、月季、玫瑰、芍药和牡丹。窦美仪差宫女前去传谕，命慈庆宫的养花太监将二十几盆正在开放的名贵鲜花送到仁智殿来，然后又吩咐宫女们，有的摆在正殿，有的摆在东西暖阁。顿然间寝宫中即处处是鲜花绿叶，充满花香。

李自成平生第一次享受到这样的生活环境，有时他望望鲜花，再望望窦妃，一言不发，禁不住露出微笑。

他知道窦氏在慈庆宫常陪着懿安皇后阅读史鉴，所以休息的时候就命窦氏随意挑选《资治通鉴》中的精彩段落读给他听。窦美仪巴不得李自成能做一个像唐太宗那样的千古英主，所以特别注意从贞观元年起到贞观二十二年的这七卷书中挑那些最精彩的纪事读给新皇上。从此，李自成的身边又多了窦妃的温柔悦耳的读书声。

白鹦鹉能够背诵许多首唐人的五七言绝句和几首脍炙人口的律诗。每逢风清日暖，窦妃宫中无事，便逗引鹦鹉读诗，而李自成对此很感兴趣，往往侧首望着窦妃，含笑而听。

仁智殿的西暖阁作为大顺皇帝驻跸幽州行在的寝宫，而东暖阁作为窦妃娘娘的寝宫。实际上，窦美仪每夜都住在西暖阁，东暖阁虽设有富丽的床帐，却不曾睡，只是将东暖阁用做梳妆打扮的地方。

今年的阴历三月是小月。今天是四月初三。窦美仪来到仁智殿，称为窦娘娘，已经十天了。上月二十八日遵照新皇上的圣旨，有两千多宫女分赏大顺军的有功将校。因为宫女不能全走，不得不从皇亲、官宦、豪门府中征集了一部分丫环仆婢分赏将士。紫禁城中比较幸运的是慈庆宫、承乾宫和寿宁宫，这三座宫院中的宫女们幸免于分赏将校。寿宁宫是个小宫院，因为李自成想着费珍娥需要宫女们照料和陪伴，留下了全部宫女。慈庆宫和承乾宫，都是由于窦美仪和王瑞芬在李自成面前乞恩，得免此劫，并蒙皇恩特准，等北京局面太平以后，将这三座宫院中的宫女们全数放出宫去，与父母家人团聚，凭媒婚配。窦美仪知道皇上的心里总在想着费珍娥，只是新皇上正在像一团火似的宠爱着她，不愿意使她不高兴，才将要纳费珍娥为妃的事往后拖了。窦美仪虽然不希望费珍娥也来到皇上身边受到宠爱，但是她认为自己在后妃中应该做一个很有“妇德”的贤妃，决不在后宫中争宠嫉妒。因为她有这样“贤妃”的品德，所以曾经两次差遣身边的宫女去寿宁宫向费珍娥问寒问暖，告诉费珍娥新皇上仍在惦记着她。

像往日一样，今日当宫中树梢上的宿鸦开始啼叫，南窗上刚有点蒙蒙亮时，窦美仪悄悄地挣脱了皇上的搂抱，从皇上的左边胳膊上抬起头来，轻轻地下床，轻轻地走往东暖阁。立刻有三四个宫女轻轻进来，服侍她梳洗打扮。当她梳洗更衣，打扮完毕，王瑞芬也已经打扮得花枝一般，体态轻盈地掀帘进来，向娘娘献上一杯香茶，然后在博山炉添了檀香。窦美仪见屋中没有别的宫女，望着王瑞芬轻轻叫道：

“瑞芬姐！”

王瑞芬一惊，立刻跪下，小声说：“奴婢不敢！请娘娘再不要这样叫我！”

窦氏微微一笑，拉她起来，悄声说道：“你我原来都是前朝宫人，都是皇家奴婢。我们原是姊妹行，同命相怜。如今我一旦蒙恩……”

王瑞芬截住说：“这是娘娘的命好，一朝飞上梧桐枝头，变为凤凰，众多宫女姊妹们不过是鸡鸭一群，怎敢与娘娘攀比！”

窦氏说：“快不要这样说！论容貌你并不比我差多少，论年纪你比我大一二个月，论做事能力你曾是田皇贵妃身边的‘管家婆’，如今你率领众宫女姊妹服侍新皇上，也尽心尽意地服侍我。我心中常觉不安，所以因身边没人，唤你一声瑞芬姐……我有一句话想问你……”窦美仪的脸色突然红了，将要问的话咽了下去。

王瑞芬悄声问道：“娘娘，这东暖阁中只有你我二人，不知要问何事？”

“我，我，我不好意思问你，可是又忍不住要问清楚。”

“娘娘，对宫中诸事，凡是不明白的尽管垂问，奴婢不敢隐瞒。”

窦美仪又忍了忍，终于问道：“你每晚在皇上寝宫中点的什么香？”

王瑞芬的脸红了，神秘地笑着问道：“娘娘可闻出来那香气不同于一般御香？”

“我生长于懿安皇后的慈庆宫中，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奇怪的香气，闻了后扰乱……人心（她回避说‘春心’二字）。我不愿问你这是什么香，也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是我要你以后在晚上不用再点这种香了。新皇上还不到四十岁，春秋鼎盛，但愿他能够做一位开国英主，勤政爱民，孜孜求治，从谏如流，使百姓早登衽席。千万莫要一得天下便贪恋女色，误了国事。”

王瑞芬肃然动容，躬身说道：“娘娘所言极是，奴婢今后不再点那种香了。”

听见李自成已经醒来，王瑞芬赶快往西暖阁去。等候在正殿门外的四个宫女也马上跟在王瑞芬的背后进西暖阁了。

初夏夜短，当李自成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梳头、漱洗和穿好衣服以后，温和的阳光射到仁智殿的窗纱上和正殿门内的方砖上、盆中的鲜花上。有几只小鸟在宫院中的树上鸣叫。李自成刚在西暖阁的龙椅上坐定，端起一盏香茶，忽然听见殿门外有谁念了四句唐诗：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他含笑问道：“是窦妃在吟诗？”

王瑞芬躬身回答：“窦娘娘正在东暖阁中读书，这是白鹦鹉在前檐上背诵唐诗。”

李自成“啊”了一声，不觉微笑。

由窦妃陪伴，用过早膳以后，李自成由美人相陪，在西暖阁又坐了片刻，喝了半杯热茶。因为要召见重要大臣，商量数日内举行登极大典的事，他便起身往武英殿去了。窦妃率领宫女们在仁智殿的丹墀上躬身送驾。白鹦鹉在笼子里叫道：

“皇上万岁！国泰民安！”

[1] 十五天——这一年的农历三月只有二十九天，所以从三月二十日至四月初六日是十五天。

[2] 平西王府——顺治元年，吴三桂降清，被封为平西王，后来其子吴应熊又召为驸马，屡进封爵，显赫一时，其北京王府亦大加扩充。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吴三桂发动“三藩之乱”，平西王府被拆毁，旧址变为废墟和荒地。清末，有人在此空地上兴建戏园，有人建筑房屋，开设商肆，到民国年间，日渐繁荣。三十年代出现了东安商场，现称新东安市场。

[3] 拶——音zǎn，是一种酷刑刑具，此处作动词用。用绳子穿五根小木棍，套入五指，收紧绳子，极其疼痛。

[4] 花间——明代慈庆宫院中的小花园。

[5] 觚棱——宫殿屋脊的转角处。

[6] 丛脞——意思是庞杂、繁琐。

[7] 郊天——皇帝去京师近郊（一般是南郊）行祭天礼。

第二十三章

自李自成驻跸武英殿宫院以后，竟没有再走出紫禁城看一看北京的市容，甚至连皇城内那宛如仙境的太液池，琼华岛，传说是萧太后梳妆的广寒殿，以及西苑中各处碧波仙岛，亭台楼阁，他都没有去游玩一次。但他绝不是每日对着美人、鲜花，在悠闲中消磨日子。做皇帝有皇帝的忙碌，何况他刚到北京！

许多新的事务突然来到他的面前，所谓做帝王的要“日理万机”，就是说有办不完的事项堆在身上，例如，他要在武英殿接见京师父老，询问疾苦，宣布新朝德意。这本是表面文章，“父老”是指定的，跪在他的面前说的都是些空洞的颂扬话，他所宣布的新朝德意也不能见诸实行。然而据牛金星说，汉高祖初入咸阳，还军霸上，召集诸县父老豪杰，发表了一番重要讲话，传颂千古。所以就建议他效法汉高祖，在武英殿召见京师的父老。花去了半天时间，李自成除召见京师“父老”之外，还召见了许多明朝旧臣，有的决定录用，李自成以礼相待；有的并不录用，也被召见；有的是自己恳求谒见。还有的是被捉送到李自成的面前，这些人受到斥责后送交刘宗敏处关押起来，严刑追赃。

许多琐碎问题，都得由牛金星和六政府大臣呈报御前，经李自成批准，才能执行。原来在西安时以牛金星为首的文臣们草拟了一部《大顺礼制》，如今做了充实，改称《大顺汇典》。因为关系登极典礼诸事，必须经李自成逐条细阅，批准颁行。天子要建立太庙，追尊七代祖宗，称为“七庙”，这七代祖宗的名字都得避讳。开国皇帝本人的名字当然更要避讳。但李自成自称是“十世务农”，往上只能追查到六代祖宗的名字，所以大顺包括开国皇帝李自成本人在内，要避讳的只有七个字，即：“自、务、明、光、安、令、成”，“成”字要写为“晟”。此事在西安已经通谕各地臣民，如今他到了北京，还得由礼政府奏明皇上，通谕北京及新归顺的各地臣民知晓。另外的事情，看似琐事，却很重要。例如改大明门为大顺门，皇极殿为天佑殿，又将乾清宫的匾额“敬天法祖”改为“勤政爱民”。这些事，都由礼政府拟就意见呈奏，经李自成批准，再由礼政府将善书文臣新写的匾额恭请皇上审阅同意，才能制匾悬挂。

总之，大顺朝的皇帝和文臣们在北京并未闲过。以牛金星为首的文臣们，最主要的活动是准备新皇帝的登极大典，还要按照《大顺汇典》加紧准备新的朝服朝冠。群臣每逢三、六、九日上表劝进，大家竞相在劝进表文上下功夫，有人不惜以厚礼请京师四六名手[1]代笔，力求颂扬的话别出心裁，不落陈套，而且要文辞典雅，对仗工稳。大家都在等着四月初六日举行新皇上的登极大典，从此大顺朝就算是正式开国，而大顺皇帝也成为正统的天下共主。大家原来惟一顾虑的是吴三桂曾受崇祯殊恩，世为辽东镇将[2]，新近又封为平西伯，兼为山海关总镇，手握重兵，会有不臣之心。但是大家想着皇上于十天前已经钦差定西伯唐通等赴山海关招降，携有白银四万两和黄金一千两的犒军巨款，还带有吴襄的一封恳切谕降家书和李自成的许以世袭高爵的手诏，而吴三桂如今困处山海关弹丸之地，饷源断绝，父母和全家在北京成为人质，在此情况之下必来投降，至少会有贺表送来。在北京新投降的文臣，都庆幸自己被新朝录用，竞相将自己的新官衔用馆阁体浓墨正楷书写在大红纸上，贴于大门。有的新降官员，为着夤缘求进，递上门生帖子，拜牛金星为座师[3]。牛金星有时也出门拜客，乘坐八抬绿呢亮纱大轿，鸣锣开道，前边是两个衙役手执一对虎头牌，一个上边写着“回避”，一个上边写着“肃静”，然后是一对纱灯，上写“天佑阁”三字，然后是两行护轿的军士，简单的仪仗，四个衙役手执水火棍，两个衙役抬着檀香炉，然后是一个人骑在马上，擎着一柄蓝色伞盖，然后是四个贴身仆人，鲜衣骏马，其中一个奴仆拿着红锦拜帖子……总之，如今进了北京，天佑阁大学士偶然出门拜客，俨然是太平宰相气派，好不威风！

刘宗敏以汝侯之尊，职掌提营首总将军，为大顺朝文武群臣之首，连牛金星和宋献策在重大军政问题上也得向他通报，取得他的同意。他驻节田皇亲府中，半条胡同都驻满了他的亲军护卫，岗哨林立，戒备森严。大门前有一根三丈六尺高的杉木旗杆，上悬一蓝绸大纛，旗中心绣一正红“刘”字。大门外高高的青石台阶前有一对铁狮子，本是田府旧物，如今衬托着四名明盔亮甲、虎视眈眈的执枪守门武士，这一对铁狮子比往日更加神态威武。

田府共有数百间房屋，亭台楼阁，曲栏回廊，假山美池，无不应有尽有，田宏遇于崇祯十四年从江南买回来两个美貌名妓，一个姓陈，一个姓顾。田宏遇死后，姓陈的由吴三桂用一千两银子买去，已经于去年春天到了宁远。姓顾的仍留在田府居住，已经用私蓄赎身，但不愿在北京嫁人，只等运河通了，返回江南鱼米之乡。刘宗敏进来之后，这姓顾的名妓逃避不及，成了汝侯的手中“尤物”，与仆婢居住在一座有流水游鱼，花木扶疏的幽静小院中。三天前，听说被拷掠追赃的某一国公的儿媳年轻貌美，新近守寡，逼他献出。这位美艳少妇带来丫环仆妇二三十人，单独居住在另一座院落，颇受汝侯宠爱。

刘宗敏一进城就按照原定计划，每天逮捕明朝的在京官吏，几天之内逮捕了六百多人，有皇亲、勋臣、朝中大臣，也有普通臣僚。原说只逮捕六品以上的官吏，但很快打破这个限制。还有，原说有清廉之名的大臣不加逮捕，但是这一条也被打破了。被拘捕的官吏大部分关押在刘宗敏驻节的田皇亲府的西偏院中，小部分关押在别的将领宅中，天天施用各种酷刑，进行追赃，不断有人在拷掠中惨叫而死。大顺军进行的拷掠追赃政策，加上军纪迅速败坏，奸淫和抢劫的事不断发生，在北京造成了极大的恐怖和民愤，使不同阶层的北京人大失所望，认为大顺军果然是流贼的本性未改，重新想念崇祯皇帝，盼望吴三桂赶快率关宁兵来剿贼复国。

在北京发生的重要情况，有些事李自成并不知道，有些事不完全知道。他最为关心的大事是如何尽快在北京举行登极大典，然后胜利地返回长安，建立像唐朝那样的伟大帝国。文臣们多是新降的前明官吏，只希望在新朝中作为攀龙附凤之臣，保住禄位，对大顺军内部的问题看到了也一字不谈。李自成的大臣中如宋献策和李岩二人，都比较头脑清醒，但因为有种种顾虑，特别是事情牵涉到陕西将领，不敢向李自成直率进言。而且他们更担心的是军事方面，只怕吴三桂抗拒不降，勾结满洲人乘机向北京进兵。他们认为大顺军来北京本是孤军远征，人马不多，进了北京后军纪大坏，很难战胜吴三桂的关宁边兵和从满洲入侵的强大敌军。

今日是四月初三，为着初六日举行登极大典的日期临近，李自成昨日传旨，现在要在武英殿的西暖阁召见一部分文武群臣。他由四个宫女跟随，已经来到西暖阁，坐在龙椅上等候，一杯香茶随即放在御案上了。他对一个宫女轻声说：

“叫双喜将军进来！”

片刻过后，在武英门办公的李双喜来到李自成的面前，跪下听旨。李自成问道：

“大臣们都来了么？”

双喜回答：“启禀父皇，昨日传谕的各位大臣都已在武英门恭候召见，只有宋军师和李公子尚未来到，所以牛丞相同大臣们都在武英门等候。另外，王长顺昨夜就进宫一趟，说他有重要事求见陛下，儿臣因父皇已经安歇，叫他今日再来。他今日早早地来了，一定要面见皇上。”

李自成的眉头皱了一下：“叫他同丞相谈谈，不要见孤了。”

“父皇，儿臣已经说了，他执意非亲自见皇上面奏不行。他说……他说牛丞相如今要做太平宰相，他的话说给牛丞相也是白搭，牛丞相未必会如实转奏，所以他非要进宫来面奏不可。”

李自成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叫他等候一阵，等候召见了群臣之后你带他来吧！”

过了一阵，宋献策和李岩来到了武英门。文武群臣以刘宗敏为首，走在前边，紧跟着是牛金星和宋献策、李岩、六政府堂官，后边是李过和吴汝义等几位武将，鱼贯进入武英殿的西暖阁，依次向李自成行叩头礼。宫女们已经避开，有四个年轻的太监两个在旁边，两个在帘外，垂手躬立侍候。刘宗敏只是草草行礼，但文臣们都是毕恭毕敬地行常朝礼，不敢有一点马虎。在大家行礼时候，李自成仍然不习惯端坐受礼，偶尔又情不自禁地拱手还礼。群臣行礼之后，李自成不像崇祯皇帝那样使群臣都跪在地上或躬身立在面前，他吩咐大家坐下，但不是用“赐座”一词，而是用的“请坐”。太监们在心里认为，新皇帝到底是草头天子，不免心中暗笑。

文臣们因皇帝赐座而躬身谢恩。等群臣坐定之后，太监们从帘子内外轻手轻脚地退出武英殿了。

李自成向群臣问道：“初六日登极的事，可已经准备就绪？”

牛金星站起来说：“文武臣工连日在文华殿演礼，已渐见熟悉，初六日陛下举行登极大典，已经宣示中外[4]，一应所需，如仪仗、法驾[5]，圣上及百官朝服，均已备就，鸿胪寺人员不足，又从民间选取相貌富态与声音洪亮者二十人，日夜训练唱礼，以备急需。”

“登极大典在皇极殿举行，何用法驾？”

“陛下于皇极殿登极，受百官朝贺之后，接着就是行祈天之礼，故需要法驾卤簿。不但如此，初五日就得沿路用黄沙铺地，每一街口要备好松柏彩缎牌楼。从初五日夜就得用三千骑兵沿途警跸，禁绝行人。到初六一早，沿途家家关门闭户，门外摆好香案，任何人不许私自隔着门窗窥看。”

“祈天礼选在南郊何处？”

“臣与礼政府诸臣商议，拟请陛下在天坛圜丘上举行祈天之礼。天坛院内，在圜丘西边不足半里处，前朝为皇帝建有斋宫，有宫墙环绕，护以御沟。前朝皇帝如举行祭天祈年之礼，总是前一天就驻跸斋宫，沐浴斋戒。臣与礼政府诸臣商议，目前江南未定，江山草创，尚非平常时候，军国政务繁忙，皇上可以不必前一日去斋宫驻跸，只在仁智殿寝宫斋戒即可。”

李自成点头同意。他望着一位新降文臣，原任明朝少詹事[6]，新任大顺朝礼政府左侍郎杨观光，虚心地含笑问道：

“杨先生，祈天为何要斋戒，不茹荤，不饮酒，不近女色，不行刑？”

杨观光赶快伏地叩头，回答说：“为的是天人一气相感，欲其志气清明慈和，感格上天，故须如此。”

李自成虽然对于杨观光的带有冬烘味道的回答并不十分了然，但是连声称好，命杨平身就座。

李自成今日召见群臣以高层文臣为主，要询问的是关于初六日登极大典的筹备工作，既然牛丞相扼要奏明，诸事顺利，他完全放心了。李自成的心情十分愉快，又向牛金星问道：

“孤要亲自看一看群臣演礼如何，先生可准备了么？”

牛金星跪下说：“臣不敢蒙陛下以‘先生’相呼，使臣诚惶诚恐。至于演礼之事，文臣们已经熟了，武臣们或有未熟的，再有一两次演习也就行了。臣昨夜与礼政府诸臣商议，拟恳请陛下于明日上午亲自观看演礼，不知可否俯允所请。”

“孤倒很想亲临观礼，只怕臣工们因孤在一旁观看，必会有的胆怯，有的心慌，容易出错。”

“这一层，微臣与礼政府诸臣业已商讨，明日系正式演礼，仪仗齐全，地点在皇极门前。拟请陛下于明日早膳后先去文华殿休息，巳时前由文华殿出来，驾幸会极门楼上，凭窗临观，演礼群臣不会知道。陪侍皇上身边的只有微臣、正副军师、礼政府尚书巩焴……”他忽然想到刘宗敏会不会行朝贺大礼的繁文缛节，停顿一下，接着说道：“汝侯刘总爷也不参加演礼，陪侍陛下身边。”

刘宗敏想着自己应该做文武百官的表率，说道：“俺也跟着大家一块儿演礼吧。”

金星说：“总爷是绝顶聪明的人，你明日陪侍陛下在会极门楼上看一看就行了，用不着跟大家一块儿演礼。你以前负过伤，要随着鸿胪官的鸣赞，许多次跪拜兴[7]，我担心近日天阴多雨，你旧日创伤疼痛，还是以不跟随大家演礼为宜。”

李自成明白牛金星的心中真意，他也担心刘宗敏不习惯对他行三跪九叩之礼，笑着说道：“捷轩，你跟我一起观看群臣演礼吧。还有，唐通与张若麒去吴三桂那里劝降，原定今日返回，至迟明日返回。你和两位军师同孤在一起观礼，一旦吴三桂那里有了消息，我们立时可以商议。”停一停，他又说：“启东也留在孤的身边才是，等候唐通与张若麒回来。”

明日什么大臣陪侍李自成在会极门楼上观看群臣演礼，他的一句话就决定了。等明日他观看过正式演礼之后，如有不满意处，还可以再演习一次，务使初六日的登极典礼十分圆满，然后风声所至，四海归心，大顺万世一统之业就此奠基。今日召见一部分文武群臣，可以说是李自成在事业上感到志得意满的时候，他向面前的群臣微笑着扫了一眼，说道：

“去年十一月，孤在长安，是否即出师幽燕，原未决定。大臣中也有人主张持重，劝孤缓期东征。孤后来虽然决计远征，但也没料到果然一路势如破竹，除宁武一地之外，到处迎降。崇祯并非昏庸之主，不料竟然如此容易亡国！”

礼政府侍郎梁兆阳站起来躬身说道：“主上救民于水火，自秦入晋，历恒代[8]，抵幽燕，兵不血刃，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真神武不杀[9]，比隆尧舜，若汤武不足道也。臣遭逢圣上，当精白一心[10]以报主恩。”

李自成大为高兴，不觉拱手，连说：“先生请坐，先生请坐。”

文谕院大学士顾君恩趁机会站起来说道：“主上睿智神武，兵不血刃而进入燕京，海内望风，江南翘首，不久即将统一中国，威服四夷。近日群臣中有些劝进表写得很好，可以传之千古，微臣与丞相不禁点首欣赏，不知陛下可曾留意一阅？”

“孤每一劝进表都浏览过了，不知你们最称赞的是哪些表文，不妨读几句让大家听听。”

顾君恩说道：“臣记得有一劝进表中有这样句子：‘独夫授首，四海归心。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这四句对仗工整，颂扬得体。”

李自成点头微笑，环视群臣，意气舒展。

顾君恩又说道：“新降臣前明长芦盐运使[11]王孙蕙的劝进表中有句云：‘燕地既归，宜归河山而受箓[12]；江南一下，当罗子女以承恩。’他写出如此颂扬文字，既表明忠心拥戴，亦足证才学优长。”

李自成含笑点头。

吏政府尚书宋企郊已经受到王孙蕙的拜托，此刻看见皇上高兴，赶快起立说道：“像王孙蕙这样新降文臣，似应予以美缺，不知圣意如何？”

李自成说：“只要是真有才学，自然录用，你的吏政府可以斟酌拟定，奏孤知道。”

他又以愉快的眼光向群臣扫视一遍，当看见李岩和宋献策神色冷静，不似众人闻听劝进表中颂扬佳句时的兴奋动容，他的心中打个问询：“他们为何与众不同？”在片刻间，他始而在心中感到不快，继而想到他们二人刚才来到较迟，可能是新得到了什么不好的军情探报，故而他们的神色与众不同。他在心中问道：

“是不是他们已经得到探报，山海关方面有了变故？”

虽然李自成在表面上仍然保持着愉快神色，但是他的心中却忽然凉了一半。吴三桂已经进入山海关，可以说近在咫尺，威逼北京，这使他不能不严重关切。此刻两位军师的脸上神色异于众人，莫非吴三桂抗拒不降，公然为敌？

他吩咐文武群臣退下，尽心为明日皇极门的正式演礼和初六日的登极大典做准备，独将宋献策和李岩留下。当群臣叩头退出以后，他正要向两位军师询问山海关有什么新的消息，忽然听见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右边丹陛登上丹墀，同时听见一个青年人的胆怯的声音恳求：

“你老莫要急，让我到陛下面前传禀！”

一个苍老的声音骂道：“闪开！你再拦我，我会一拳将你这个胎毛未退的传事官儿打倒在丹墀上！”

李自成大吃一惊，向外怒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替我拿了！”

因为李自成不许前朝的太监在身边侍候，在武英殿东暖阁和前檐下共有四个太监以备皇上随时呼唤。这时一齐奔到武英殿门口，看见三个官员踉跄奔来，抢在前边的是双喜将军。他们不敢拦阻，赶快惊慌地从门槛边避开。

李自成听见脚步声进来，怒目注视西暖阁的房门，而宋献策和李岩的目光也转向同一个地方，李双喜抢先一步掀帘进来，跪在李自成的面前说道：

“启禀父皇，王长顺有重要话恳求面奏！”

李自成尚未说话，看见王长顺满眶热泪，紧跟着双喜冲了进来，而同时传事官也并肩进来，但是年轻的传事官因为身体便利，反而抢在王长顺的前边跪到地上，连连叩头，声音战栗地说：

“启奏皇上，臣未能拦住牧马苑使王长顺闯入宫中，实实有罪！”

王长顺跟着说道：“臣为了面见圣上，大胆闯宫，在丹墀上将拦路的传事官一把推个趔趄，骂他胎毛未退，还真想再给他一拳。请皇上容小臣将几天来憋在心里的话在皇上面前倒出来，然后听任皇上治小臣鲁莽闯宫，冒犯朝廷之罪。砍头我不怕，横竖不过是碗大疤瘌！”

李自成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忍着一肚子愤怒说道：

“双喜，传事官，你们退下，没有你们的事了。”

李双喜和传事官叩头退出以后，李自成望着王长顺问道：

“你是孤起义时的旧人，有话不妨直说。你快说吧！”

“皇上！你如今孤立在上，对下面的情况全不知道！臣若今日不言，以后出了大祸，我就不是你的忠臣了！小臣没有读过书，可是小臣明白，自古忠臣不是那些在主上面前一味歌功颂德，报喜不报忧的人。前年九月十四日，臣因知黄河堤将会决口[13]，带一个老河工到大元帅行辕恳求见你，从早晨等到晚上，见不到你。若是我能够见到大元帅，赶快派重兵保护河堤，九月十五日夜间就不会有明军将河堤掘开口子，叫洪水淹没开封，淹死几十万人，连我军因移营不及也淹死了很多人！……事后谣传我军被淹死了两三万，实际被淹死了三四千人和骡马一千多匹。这几千将士是防备黄河北岸明军解救开封的，都是从陕西带出来的精兵啊！有许多人我都认识！……”说到这里，王长顺放声痛哭。

李自成想到那驻扎在开封城北洼地的几千将士死得冤枉，也忽然神色戚然，叹了一声，命王长顺坐下说话。

王长顺仍然跪着，接着说道：“开封淹没的第二天，我同一队将士找到一只小船，到了开封城中，看见水上到处漂着死尸，男女老少都有，有不少还没有死，在屋脊上哭着求救。……”王长顺又一次说不下去，大哭起来。

李自成听王长顺重提洪水淹没开封的事，更加戚然不乐。但是他事后也深悔自己失误，所以没有动怒，等待着王长顺继续说下去。宋献策和李岩平时就认为王长顺为人正派，敢说真话，此刻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样对老马夫肃然起敬，希望王长顺能说出来他们不便直说的军中情况。

“从开封水淹以后，”王长顺接着说，“我，我后悔死当时只靠双喜和吴汝义替我传禀，没有胆量闯进你的元帅军帐。我当时要是一横心闯入你的元帅军帐，保全了繁华的东京汴梁，救了几十万人的命，纵然你大元帅砍掉我的脑壳，也不过是碗大疤瘌，何况你不一定会砍掉我的脑壳！”

李自成忽然笑了，说道：“是的，孤决不会怪罪你闯我的元帅大帐。崇祯十二年我们被困在商洛山中，将士们染上瘟疫，病倒了十之六七，我也病了数月，四面官军围困。坐山虎在石门寨叛变，将李友围在一座大庙中。官军从商州城和武关两路出动，正在向我们进攻，倘若坐山虎投降了蓝田官军，我们在商洛山就站不住脚了。幸而你从石门寨飞马逃回，向我禀报，使我来得及带病去石门寨平定叛乱。那一次，老营的守门弟兄因我的病体未愈，午觉未醒，不肯替你传禀，惹你恼火，又吵又骂，又是推推搡搡，挥动老拳。那一次你闯老营立了大功。这一次你大胆闯入宫门，闯入武英殿，必有极其重要的消息对孤面奏。是不是你听说吴三桂有领兵来犯的消息？”

“陛下！你到北京后十几天来已经大失民心，这比吴三桂那小子不肯投降更为要紧。吴三桂不投降，你可以派大军征讨，将他剿灭；民心不服，你不能将百姓剿灭。用杀戮对付百姓，越杀越糟。陛下，你如今孤立在上，北京城中的情况你全然不知，如同是坐在鼓里！”

李自成不禁悚然，王长顺的尖锐言辞不免使他惶惑：北京出了什么大事，为何群臣们要瞒着我呢？他想着王长顺是故意危言耸听，心中不免恼火。但是他忽然记起来昨夜窦妃为他读《通鉴》，读到唐太宗容忍直谏的事，他忍下去一口气，神色严峻地问道：

“凡是大事，文武大臣们随时进宫来向孤启奏，你为何说孤如同坐在鼓里？”

“陛下！小臣今天冒死也要向陛下说出实话！陛下可容臣实说么？”

“你实说吧，孤要效法唐太宗从谏如流。有什么话你大胆说出！”

王长顺问道：“大臣们有几个敢对你说实话的？”他转回头望着正副军师说：“请恕罪，我王长顺不是说你们两位，是说那些希图谋求高官厚禄，保全富贵的大臣。他们念的是一部升官经，只会歌颂功德，说皇上听着心中舒服的话。皇上听了不高兴的话他们不说，能伤害文武同僚情面的话也不说。所以皇上不知道北京的真实情况，我才冒死罪前来闯宫！”

李自成的神色更加严峻，怒目望着他的老马夫，又扫了正副军师一眼，似乎对他们责问：“这情况是真的么？你们平日何以不言？”宋献策和李岩不敢做声，恭候皇上向他们问话。在刹那间，他们一方面担心王长顺会触怒皇上，一方面也愿意由王长顺之口说出来北京情况。自然，他们也等待着皇上对他们的责备。幸而李自成没有对他们说什么话，又向王长顺问道：

“长顺，你到底要对孤面奏何事？”

“请恕小臣死罪！我大顺军驻扎北京城内，到处抢劫，皇上可曾知道？”

“怎么说……到处抢劫？”

“是的，有时强借不还，有时说是征用，有时半夜闯入民宅，公然抢劫。这样的事经常不断，皇上可曾知道？”

“你说的话可是真的？”

“倘若小臣说话不实，请皇上砍掉我的脑袋！”

李自成心中大为吃惊，但是还不敢相信，说道：“大军进城的第二天，巡逻队在前门外捉到几个在商店抢劫的兵士，汝侯刘爷当即下令将为首的小头目在十字街口斩首，将人头悬挂树上，怎么还有抢劫的事？”

“刘爷杀了人没过三天，抢劫的事情又有了，愈来愈多。大街小巷，军民混杂，住在一起，巡查不易，防不胜防。几万人马，好坏不齐，杀一个两个人顶得屁事！……啊啊，我在圣上面前说了粗话，死罪死罪！……北京是一个有钱地方，有几家没有现成的金银？没有现成的金银首饰和各种细软之物？官兵们都知道大军在北京不会久留，等皇上举行登极大典之后，大军就要随圣驾返回长安，只留下少数人马镇守北京。人们跟着皇上打天下，受了十几年的苦，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格外发亮，谁肯白错过这个一失去就不会再来的好时机？陛下，我大顺军往日人人称道的好军纪就在这繁华的北京城中消失了！”

李自成开始相信了王长顺的直言，出了一身冷汗，心中生气，转向宋献策和李岩说道：

“幸而王长顺今日大胆闯宫，向孤直言陈奏，使孤开始明白我大顺军进北京后的军纪实情。军纪在十多天的日子里如此败坏，你们两位身为正副军师，必定知道，为何闭口不言？”

宋献策和李岩猜到皇上对他们会有此问，在心中已有准备。他们不仅洞悉大顺军在北京城中的抢劫情况，而且更失人心的一件事王长顺尚未提到，就是奸淫妇女。他们二人曾经几次密商，但想不出挽救之策。李岩曾主张直率地奏明皇上，但被思虑周密的宋献策阻止了。此刻李自成突然一问，他们同时起立，由正军师宋献策先说：

“臣等早有所闻，只因皇上初到北京，万机待理，所以不曾向陛下据实奏闻。汝侯刘宗敏为全军提营首总将军，除指挥用兵作战外，也掌管整肃军律，安抚百姓，表率百官，所以臣等曾找汝侯商量过如何整饬军律的事，汝侯也很同意。只是因在北京停留不长，天天忙于拷掠追赃，又要督促将领们演习皇上登极典礼，所以对如何整饬军律的事，不曾上紧去管。其实，抢劫的事只是军纪败坏的一个方面，奸淫妇女的事也时有发生。北京是礼仪之邦，奸淫比抢劫更失民心。”

李自成猛然心惊，马上问道：“还敢奸淫妇女？……该斩！该斩！”

王长顺接着说：“我大顺军才进北京的几天还好，五天以后，强奸妇女的事儿就有了。这样事儿，只要出了几桩，全城就惊慌了。到底强奸的案子有多少，很难说。虽然有些传闻是无根的谣言，但有些事千真万确。满京城哄传安福胡同一夜之间妇女投井和悬梁死了三百多人，经小臣一再访查，确实有一百多人。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幼女，被拉到城头上轮奸而死。还有一个妇女，抵死不从，破口大骂，竟被当场杀死。皇上！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你的手下将士进北京后，又是抢劫，又是奸淫，把你的好名声都败坏啦。皇上啊，小臣跟着你出生入死打天下，可是河南、湖广各处的百姓至今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到北京后又很快失去了民心，这样下去，你的江山如何能够坐稳？如何能建立一统的铁打江山？”王长顺忍不住热泪横流，又哽咽说：“皇上，这北京可不是一个小地方，不是一个藏在山旮旯里的小村庄，不是伏牛山中的得胜寨。全国各处的人们的眼睛都在望着北京。你能不能在全国得民心，在北京的名声十分要紧，是好是坏，马上就传到各地。在朝中，如今都对你只讲歌功颂德之话，只有我这个老马夫对你直言！”

李自成听了老马夫的直言确实十分吃惊，也确实十分震怒，在御案上猛捶一拳，又扫了宋献策和李岩一眼，这眼神使他们骇了一跳。马上，李自成又向王长顺问道：

“进北京后军纪如此败坏，汝侯刘宗敏何以不管？难道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么？”

“刘爷也杀了几个人，可是只要军民住在一起，强奸的事儿就是没法禁止。常言道：‘出外当兵过三年，看见母猪赛貂蝉。’何况进了北京，咱们的将士……”

李自成说道：“孤想到了这一件事上，所以催促在上月底挑出两千宫女，又从达官显宦的家奴中挑了上千妇女，分别赏赐有功将校。”

“陛下，你对有功将校赏赐美女，这用意小臣明白，可是陛下，你也有思虑不周的时候。咱大顺军来到北京的有六七万人，受到皇恩赏赐的只是少数。那得到美女的自然高兴，还有几万人没有得到美女，岂肯甘心？我的皇上，请饶恕小臣直言！从上月二十八日皇恩赏赐美女之后，奸淫良家妇女的事儿更多了！更多了！崇祯十二年过年以后，我军被围困在商洛山中，明朝不能够消灭咱们，全靠纪律严明，也靠商洛山中的穷百姓跟我军是一条心。李鸿恩[14]是你的亲堂弟，强奸民女未遂，他的妈是你的五婶，年轻轻就守寡，只有这一个儿子，还没有长成大人就随你起义。你为了军纪，硬是下狠心把鸿恩斩了。那时候，多少人为他哭着说情，我也流着泪替他说情，你也哭了，可是他还是被你斩了。他作战有勇有谋，常立战功，倘若不被斩，他今日也封侯了。小臣近几日常想到鸿恩的死，心中难过。那时我军在潼关南原打了个大败仗，困守商洛山中，难得的是军纪严明，上下一心。如今进了北京，得了江山，从前的好军纪却没有了，那一股拼死创业的劲头没有了。皇上，万一再遇到困难时候，谁替你拼死卖命？鸿恩在商洛山中被斩时没有怨言，也没有哭，如今他的魂灵在黄泉下看见这种情形准会痛哭！我的陛下，我的皇上啊，十几年来，跟随你起义的成千上万的英烈鬼魂，看见咱大顺军今日情况，要不在阴间痛哭才怪哩！……”

王长顺不能再说下去，伏地呜咽。李自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直言，心中很为震动。看见宋献策和李岩仍在肃立候旨，不敢落座，他用责备的口气说道：

“你们二位身任正副军师，我军近日军纪败坏，肆意抢劫财物、奸淫妇女，你们必定知道，为何不向孤直言？为何不拿出整顿军纪的办法？王长顺并非大顺朝中的文臣武将，只是一个跟我多年的老马夫，他就敢向孤直言！如若不是他平日怀着一颗忠心，今日闯进宫来，孤仍然被蒙在鼓里！”

正副军师立刻跪下。宋献策说道：“臣等并非不知，几次欲直言陈奏，尚未得适当机会。今日王长顺闯宫直言，使臣等弥增惭愧。臣等昨日为整饬军纪事到田皇亲宅与汝侯面商，因汝侯才为奸情案斩了两个人，怒气未消，所以未做深谈就辞出了。”

“他杀了两个什么人？”

李岩说道：“如今军民混杂，强奸与通奸之事欲禁不止。加上种种缘由，遂使强奸与通奸之事，愈来愈多。臣等忝居军师之位，罪该万死。捷轩所杀的两个人尚非强奸，只是一对通奸男女！”

“杀的一对男女？”

宋献策接着说道：“昨日臣等到提营首总将军府，适逢一巡逻小队捆送来一对通奸男女和一名原告。汝侯还是往日的雷霆脾气，叫我们坐下等候，立即擂鼓升堂，审问案犯。那妇女年纪很轻，尚有几分姿色。那原告男人又老又丑，显然他的妻子不是原配，是买来的妾或丫头收房，与丈夫并无夫妻恩情。捷轩问那妇女：‘你愿意随丈夫回家去么？’那妇女回答说：‘我不愿王头目单独为我而死，宁肯同王头目奔赴黄泉，也不愿再回到丈夫身边！’捷轩又问小校：‘你还有什么话说？’小校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毫无恐惧，大声说道：‘有的将校，家中有妻有子，蒙恩赏赐美女，我跟随闯王起义十年，至今二十八岁仍然是一个光棍。我们虽然是通奸，可是我愿意娶她，她愿意嫁我，两情两愿，要死死在一起。我们活着不能结为夫妻，到阴间结为夫妻！’汝侯为着军纪不可坏，一怒之下，将这一对男女杀了。”

李自成听了这个案子，心中引起一连串问题，但是没有时间向深处思考，向宋献策和李岩问道：

“目前情况，不可任其下去，两位军师有何善策？”

宋献策回答：“臣等今日进谒陛下，为着两件大事：一是要密奏满洲人的动静，二是要奏明北京近日情况。前一件尤为重要，不可不早为之备。”

李自成猛然一惊：“满鞑子有何动静？”

宋献策说：“此事须要密奏。”

李自成：“是同吴三桂有勾结么？”

李岩赶快说道：“陛下，王长顺进宫来见陛下很不容易，他的直言陈奏，实属难得。请陛下听王长顺继续陈奏，等他陈奏完毕，臣与宋军师再向皇上密奏新得到的重要探报。”

李自成明白宋献策和李岩要向他面奏的是十分重要的军事机密，于是命他们起身坐下，转向王长顺问道：

“王长顺，你还有什么话要对孤说？”

王长顺明白两位军师有重要军情向皇上密奏，自己应该赶快退下，于是说道：

“皇上！小臣是一个追随陛下多年的马夫，斗大的字儿认识不到一牛车。常言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小臣只有一片忠心，害怕皇上每日听到的尽是歌颂功德，会误了陛下大事，所以冒死闯宫，直言面奏。如今话已吐出口了，请治小臣冒犯之罪。”

“我大顺军到北京后有抢劫百姓的，有奸淫妇女的，多年的好军纪忽然败坏，你不进宫来直言陈谏，孤一点也不知道！孤一进紫禁城就不曾出去过，看来孤应该出去亲自看看，听听，不应该光听群臣的颂扬的话，是吧？”

“皇上，请恕小臣再说几句直言，纵然你天天走出紫禁城，北京城内军民的真正情形，你也是看不见，听不到。”

“孤不聋不瞎，何至如此？”

“小臣虽不曾读圣贤书，对世道人心却有经验，看得很多，想得很深。在攻破洛阳之前，陛下虽然号称闯王，朝廷和官府骂陛下是流贼。可是陛下正在艰难创业，到处流窜，穿破的，吃粗的，与士卒同甘苦，把穷百姓看成了父兄姐妹。每到一地，因为你的军纪严明，仁义爱民，老百姓敢围到你的身边，把心里话说给你听。你的耳总是聪的，眼总是亮的。破了洛阳之后，你成了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手下有了几十万人马，局面同以前大不相同了，能够到陛下身边说话的只有那几十员有头脸的将领和亲信幕僚，从此后，小百姓不能随便见你了，士卒小校不能随便见你了，连我这个老马夫王长顺在紧急时候也不能见到你了！……莫说称王称帝，就拿做官的人们说，都是官越做越大，跟百姓越离越远。自古如此！……皇上！小臣言语太直，请恕小臣死罪！”

“你说得很好，说下去，说下去，孤正要听你的直言！”

王长顺迟疑一下，接着说道：“去年春天到了襄阳以后，陛下受众将拥戴，号称新顺王，草创了新的朝廷，设置了文武百官。从此，局面又不同了，文臣武将们在你面前奏事都得跪下，你只许总哨刘爷可以免礼。十月间进了西安，陛下将秦王府的宫殿作为新顺朝的宫殿，每隔三日去灞桥观操，沿途百姓看见你的黄伞都远远避开，来不及避开的都跪在路边不敢抬头，怕得浑身打颤，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近处，连正在啼哭的小娃儿听妈妈说：‘不许哭，皇上驾到！’也马上闭住嘴了。今年元旦，陛下在长安昭告天下，定国号大顺，改元永昌，受文武百官朝贺。如今又进了北京城。不管是不是举行了登极大典，陛下就是当今皇帝，天下万民之主。陛下想出紫禁城听一听，看一看，其实陛下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陛下要出去一趟，前一天就得沿路刷洗门面，填平地面，打扫干净，然后用黄沙铺路。圣驾出宫可不是随时想出去就出去，出宫的吉日，时刻，都得由军师或钦天监事先择定，传谕扈从百官知道。出宫的这一天，从一早就开始静街，文臣们称做警跸。小臣听说，沿路一街两厢商店停业，家家关门闭户，除门口摆设香案之外，门窗内不许有人窥看，不许有一点声音，深院中不许传出小孩哭声，不许有鸡鸭乱叫。街道两旁，五步一卒，十步一兵，面朝外，背朝街心，弓在背，刀在腰，长枪刀剑在手，肃立无声。皇上坐在三十六人抬的龙辇上，隔着亮纱，向前看，你只能看见几百名骑在马上的护驾亲军，接着是各种旌旗飘扬，伞、扇成对，随后是成对的金爪、钺、斧、朝天镫……各种执事[15]。再往后是一柄黄伞，四个随驾的宣诏官和八个骑马仗剑的武士。还有什么，小臣只是听说，说不清楚。总之，我的皇上，请恕小臣直言，你向前看——看不见一个百姓，向左右看——看不见一个百姓，回头向后看，你只能看见扈从的群臣和大队骑兵。从前你同穷百姓们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随便唠闲话、叙家常的那种情景，再也不会有了！……皇上，小臣的直言已经说完，请皇上治小臣胡言乱语，大大不敬之罪！”

李自成望着王长顺，不知说什么好。老马夫的直言是他第一次听到，心头上又是突然吃惊，又是恍然明白，又是爽然若失，又是……总而言之，各种心态几乎在同时出现，十分纷乱，使他一时间茫然理不出一个头绪。他很想留住王长顺为他再说出些他所不知道的北京情况，但是他也看见两位军师的神色沉重，在等待着向他禀奏十分重大的军事机密，于是他向正副军师的脸上打量一眼，又向王长顺问道：

“难道来到北京的大顺军全是一样，军纪都坏了不成？”

“不，皇上，自然也有好的。”

“哪些部队是比较好的？”

“陛下，小臣每日无事，带着四名亲兵，骑马各处走走看看，好在我的人缘熟，什么事都瞒不住我。据小臣看来，咱来到北京的六七万大顺军，不是军纪全坏了，倒是有三支人马保有往日的军纪，没有听说有抢劫和奸淫的事……”

“哪三支人马？”

“驻扎在皇城以内和守卫紫禁城的部队，军容整肃，纪律严明，可以说没有给皇上的脸上抹灰。咱副军师李公子从豫东带出来的一支人马，如今只有两千多人，在安定门内驻扎五百人，其余都驻扎安定门外和安定门一带的城头上，同百姓平买平卖，秋毫无犯，老百姓提起来赞不绝口，真是狗撵鸭子，呱呱叫！……”

李自成露出来高兴的笑容，问道：“还有么？还有么？”

“还有，可不在北京城内。小臣也到了通州，看看运河，看看兵营，也到当地百姓家坐了坐。”

“那里驻扎的人马军纪如何？老百姓怎么议论？”

“哎呀，皇上，咱们的众多人马，很不一律！平日显不出多大分别，如今到了北京，一片欢庆胜利，这胜利可像火炉，谁是真金，谁是镀金，谁是黄铜，都显出真容啦！人都是有血有肉的，谁不爱钱？谁不爱女人？人都有七情六欲啊！……我的皇上！如今已经攻占了北京，局面一变，人们的想法一变，加上军纪一松，七情六欲的河堤决口啦，官兵能够原样不变就难啰。可是罗虎率领的三千人马驻扎在通州东边，就是与众不同！在他的军营中，他禁止赌博，禁止游荡，全营每日老鸹叫就吹号起床，刻苦操练。罗虎以身作则，与士卒同甘共苦，吃一样的饭菜。他在操练之暇，读书写字，或请当地有名的举人秀才替他讲书，谦恭下士，人人称赞，说他日后准能成为一员名将。如今才二十一二岁就显出是大将之才。难得，难得，实在少有！陛下，咱大顺军中出了这样一个名将坯子，小臣心中高兴，也为陛下庆贺，可惜眼前只有这么一个！”他激动得滚出眼泪，又说道：“小臣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两位军师有重要机密军情禀奏，小臣退下。”

王长顺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正要小心退出，忽然听见皇上说“王长顺且慢走”，他立刻转回身来，垂手肃立，等候皇上问话。他不知是不是皇上要责斥他闯进宫来，在御前大胆胡言乱语之罪。李自成停了片刻，望着老马夫问道：

“长顺，你亲眼看见过小虎子如何操练？”

王长顺回答说：“皇上，小臣被罗虎留在通州住了两天，看了他的步兵操练。那真是认真操练，头目中有一个上操时违反军纪，他严厉责罚，毫不容情，使教场中的全营官兵害怕得面如土色，大气儿也不敢出。我看他操练骑兵，既有我军在商洛山中和伏牛山得胜寨训练骑兵的老办法，也有新招，这新招就叫我看出他是一员名将坯子。”

“他有什么新招？”

“他操练骑兵的地方在运河北岸，离河边约有两里，罗虎将五百骑兵在教场操练了阵法和射艺之后，忽然他将红旗挥动三下，这五百骑兵随着战鼓声变成五骑并行的纵队，十分整齐，小跑前进，直向河边。骑兵快到河边的时候，鼓声不止，骑兵继续前进。离河边不到十丈远时，忽然纵队变成横队，继续前进。我心中大惊，赶快说道：‘震山将……’”

“你叫他什么？”

“臣叫他震山将军。”

李自成含笑问：“啊？”

“是的陛下，臣称他震山将军。虽然陛下的爱将罗虎是在臣的眼皮下长大的，臣一向叫他小虎子，或叫他小罗虎，可是他如今是咱大顺军中的一营主将，在他那一营官兵中威望极高，所以臣应该称他的表字震山，加上‘将军’二字。”

“啊，孤听着怪新鲜呢……你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说下去。”

王长顺接着说道：“臣说，震山将军，请赶快鸣金！他没有理我，下令旗鼓官用力擂鼓，猛摇红旗。他跳下看台，同二十名亲兵也跟着扬鞭下水。那一段运河大约有二十丈宽，河心很深。此时旗鼓官带着鼓手跃马下水，紧跟罗虎，鼓声不止，角声又起，鼓声和角声混合一起，催促着骑兵泅水前进。突然，对岸树林中响起一声号炮，随即也响起鼓声，奔出了两百步兵，向河岸施放火器。一时河对岸炮声和鼓声震耳，火光闪闪，硝烟满地，一片喊杀之声。渡河的骑兵左手牵着马缰，右手挥着刀剑，喊着‘杀！杀！……’冲向对岸，冲进硝烟之中，又过片刻，在对岸抵抗的步兵败逃了。鼓声停止，锣声响了，硝烟开始散了。罗虎率领着骑兵整好队伍，泅水回来。骑兵回到了阅兵台前，大家的下半身都湿了。罗虎虽是主将，也不例外。他讲了几句话，勉励大家明日继续苦练，然后才命大家回营去烘烤衣裤。皇上，这可是你的一支戚家军啊！罗虎的这三千步骑兵是陛下顶顶管用的一支精兵！”

李自成听得满意，不由得点头说：“好，好，小虎子真有出息！……你退下去吧，以后有重要话还可以进宫面奏！”

王长顺退出以后，李自成看看两位军师的神色，心中明白一定是他们得到了很不利于大顺的军情探报，问道：

“吴三桂那方面有什么新的消息？”

宋献策赶快回答：“自从攻破北京以后，臣即命刘体纯驻在通州，不惜金钱向山海关一带和长城以外派遣细作，打探吴三桂和辽东军情。今日五更，刘体纯差人来军师府向臣与林泉禀报一项极其重要的军情，臣等所担心的事果然来到眼前了。”

李自成的心中蓦然一惊，问道：“什么事极其重要？是吴三桂敢公然与我大顺为敌么？”

宋献策说：“这是臣与副军师从出师东征以来最担心的大事，如今果然探出了准确消息。攻破太原后，林泉偶然在晋祠遇到一位奇人……”

“这位奇人……可是你们在太原时曾经对孤说的那位洪承畴的得力谋士？”

“正是此人，名叫刘子政，洪承畴兵溃松山时他愤而削发为僧。林泉偶然在晋祠同他相遇，听他纵论天下大势，洞达时务，慷慨激昂。第二天臣与林泉前去晋祠访他，有心挽留他为陛下所用，不料他已于天明前带着两个仆人策马离开晋祠，杳如黄鹤，刘子政所担心的事，果然如其所料！”

“他料到吴三桂会抗拒不降？”

“吴三桂不过是癣疥之疾耳。”

“那么……”

李自成忽然沉吟不语。他不待细问已经觉察出眼前局势的严重性，脑海中像闪电般地想到了新的一次大战，想到了他可以依靠的几个将领和几支部队，特别是想到了罗虎，又从罗虎想到了费珍娥……自从窦美仪到了他的身边，深得他的宠爱。按照封建时代宫廷礼制，他本也可以将费珍娥同时选在身边，然而他不愿使窦氏与费氏各自心中不快，所以他迟迟不做决定。如今想了想，突然一句话不觉脱口而出：

“就这么办，孤已决定了！”

宋献策和李岩都暗中一惊，不明白李自成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所决定的是什么事儿。他们正等待皇上说明，但李自成急于要知道关于吴三桂方面的消息，不提他突然在心中决定的事，赶快问道：

“你们得到什么消息？是刘体纯今日五更从通州来向你们禀报了重要军情么？”

宋献策说：“是，陛下。因为这消息十分重要，又很机密，所以刘体纯亲自来到军师府向臣等当面禀报。”

李自成心中一惊：“你们赶快详细奏明！刘二虎他怎么说？”

刘体纯掌管的间谍和密探工作，一年多来逐渐显示了它的重要性，形成了大顺军中的一个专业性很强的军事组织，到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番号或名称，只称为小刘营，但到西安以后，李自成没有工夫直接指挥大顺军的情报工作，而军师府已经正式建立，刘体纯的情报机构就成为军师府中的一个重要部门，仍称为小刘营，以别于刘宗敏和刘芳亮的军营。从前刘体纯得到了什么重要探报，直接向李自成禀报，从此以后就改向军师禀报了。

在进军北京前的三四个月中，即是说从崇祯十六年秋天起，刘体纯手下的各种间谍，有的伪装成湖广、河南、陕西的上京举子[16]，有的伪装成贿买文武官职的有身份人员，有的扮成小商小贩和江湖术士、杂耍艺人、难民乞丐、和尚、道士、尼姑……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物，混进北京城中，刺探守军虚实，朝廷消息，社会动态，还随时散布谣言，扰乱人心，夸张大顺王的仁义和兵威。大顺军刚破北京，刘体纯就遵奉正副军师之命进驻通州，不惜金钱，收买细作，刺探满洲和吴三桂方面的军事动静。

从三月十九日到四月初，大顺朝的文臣们最重视的是上表劝进和准备登极大典，而刘宗敏和李友等将领最重视的是对明朝的皇亲贵戚、高级官吏的拷掠追赃。幸而有宋献策和李岩领导的军师府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没有忘记大顺军进北京后摆在面前的严峻局势，尤其担心大顺军在北京立足未稳，吴三桂据守山海关不肯投降，而满洲人乘机向北京进兵。如今他们所担心的事情果然出现！

听了皇上询问，宋献策赶快站起来说：“启奏陛下，今日天色刚明，刘体纯就叫开朝阳门，来到军师府，亲自向臣等禀报一件重大军情。据细作探报，满洲人正在征召满、蒙、汉八旗人马，不日即将南犯。臣等窃以为，自万历季年以来，东虏兵势日强，明廷步步失算，遂使东虏成为中国之心腹大患，至今仍为我朝势不两立之劲敌……”

“你坐下说话，坐下说话，是劲敌么？”

“请陛下恕臣直言，满洲确实是我朝劲敌，万万不可轻视。”

李自成低头沉吟，心中说道：“没料到辽东一隅之地，东夷余种，竟然如此狂肆，敢在此时称兵入犯！”

宋献策看出来皇上对满洲抱轻视态度，坐下后又欠身说道：“陛下，崇祯一朝，满洲兵四次南犯，只有一次是从大同附近进犯，其余三次从三协[17]之地进入长城，威胁北京，深入冀南，横掠山东，然后从东协或中协出塞。虏兵每次入塞，都使崇祯无力应付，几乎动摇了明朝根本。如今我国家草创，根基未固，以数万人来到北京，夺取了明朝江山，确实是空前胜利。皇上声威震赫，必将光照千古。然而我军人数不多，远离关中，破北京后吴三桂屯兵山海城中，观望不降，而满洲强敌又已调集兵马，蠢蠢欲动。臣等忝备军师之职，实不敢高枕无忧。”

李自成低头沉默片刻，然后向李岩问道：“林泉有何高见？……坐下说话，不用站起来。”

李岩欠身说道：“自从万历以来，虏酋努尔哈赤在辽东崛起，举兵叛乱，自称大金。天启之年，努尔哈赤病死，他的儿子皇太极即位，虏势更强，遂于崇祯九年改国号为清。努尔哈赤生前，已为虏兵入犯塞内打好了根基。皇太极继位之后，用兵屡胜，近几年已统一了辽东，席卷蒙古各部，臣服了朝鲜。所以微臣无知，每与献策密商，均以东虏乘机南下为忧。既然探知东虏已经在调动兵马，请陛下不可不预为之备。”

李自成又想了片刻，仍不敢相信满洲人在此时会向大顺朝进犯，对两位军师说道：

“孤在西安时听说，去年八月，满洲的老憨突然病故，东虏一时间诸王争立，几乎互动刀兵。后来有一个名叫多尔衮的九王，也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手中握有重兵，不使老憨的长子豪格继承王位，硬是拥戴皇太极的六岁幼子福临继位，以便他摄政擅权。孤想这些消息都是真的，难道是谣传么？”

李岩说：“我朝在西安所得消息，原是来自北京，十分可靠。”

李自成又说：“以孤想来，满鞑子既然新有国丧，加上立君不以嫡以长[18]，引起诸王内讧，朝局动荡，此时多尔衮大概不会离开沈阳，轻启战端。”

李岩说道：“陛下，臣自崇祯十年以后，因虏患日逼，常留心辽左情况，略知一二。满洲人自从背叛明朝，至今三十八年，虽然皇太极锐意学习中国，究竟不脱夷狄旧习，不懂中国建储之制，亦无世袭以嫡以长之礼。多尔衮既拥戴一个六岁幼童为君，名义已定，有不听命者即是叛逆，所以至今未闻沈阳有内乱或动荡情形。当然，多尔衮自任摄政，集大权于一身，虏廷诸王公大臣未必人人心服，大概有许多人是心不服而口不敢言。多尔衮为他自己打算，他想利用我大顺军初到北京，立足未稳，民心未服，亲自统兵前来，使八旗兵从此归其掌握。倘能侥幸一逞，他就是继承老憨遗志，为满洲建立殊勋，不但他的摄政地位与权势使满洲朝野无人能与之抗衡，而且他如果日后不满足于摄政地位，想取江山于孤儿寡妇之手，易如反掌。请陛下不要认为虏酋多尔衮不敢来犯，应料其必将南犯，预为之备。”

李自成心中大惊，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微笑点头，表示他同意了李岩的分析，转望着宋献策问道：

“军师对此事有何看法？”

宋献策回答说：“自到北京以后，臣与林泉最担忧者不是吴三桂，而是东虏乘机入犯。如东虏不动，吴三桂处在山海卫弹丸之地，进退失据，迟早必降。纵然抗命不降，也容易派兵进剿，战而胜之，不足为患。目前我大顺心腹之患在多尔衮，不在吴三桂。”

李自成在心中恍然明白：他一向没有把满洲方面的进犯放在心上，实不应该。众文臣都把筹备登极大典和招降吴三桂看作最大急务，毕竟宋献策和李岩较有远见卓识，提醒他重视满洲。他本来是一个有雄才大略的出众英豪，十六年的战争生活使他养成了用战争解决困难的思想习惯。在这刹那之间，他的心思就转到如何打仗的问题上了。

宋献策见皇上默然无语，恭敬地欠身问道：“臣等碌碌，所奏未必有当，陛下圣意如何？”

李自成说：“你们两位所奏，使孤的心中一亮。明日群臣在皇极门演礼的事照原议举行，初六日登极的事也照原议准备。东虏消息，一字不可泄露。等明日唐通与张若麒回来，看山海卫有何情况，再作计较。你们为何不将刘二虎带进宫来，向孤当面奏明？”

宋献策说：“陛下虽然钦差唐通与张若麒前往山海关招降吴三桂，但臣等担心吴三桂会用缓兵之计，以待满洲动静，所以命刘体纯将军务须探明吴三桂是否有投降诚意，还要探明吴三桂的实有兵力。刘体纯到通州之后，即派出许多细作进入山海关，刺探各种军情。他又派遣塘报小队，进驻遵化、三河，一旦探到什么消息，即由塘马日夜驰报通州。多尔衮正在征召八旗人马，准备南犯，就是从山海关城中得的消息。刘体纯估计今日或今夜必有重要消息来到，所以他见了臣等之后，又赶快回通州去了。”

“宁远已被满洲占据，山海关城中如何能知道沈阳的动静？”

宋献策欠身说道：“原来的辽东名将、总兵官祖大寿是吴三桂的亲舅父，家住宁远，苦守锦州。洪承畴在松山被俘降虏，他才势穷投降，不再带兵，受到满洲的优礼相待，满洲人名曰‘恩养’。祖大寿的叔伯兄弟祖大弼和祖大乐，原来都是明朝的总兵官，如今都在沈阳，受满洲‘恩养’。祖家一族中还有一批武将投降了满洲，如今仍受重用。吴三桂与祖家官居两朝，情属舅甥，来往藕断丝连。所以沈阳有重要动静，在宁远都容易知道消息，再由宁远传到山海关也很容易。我方派细作深入辽东和沈阳不易，不惟沿途盘查甚严，而且路程亦远。这关于多尔衮正在征调八旗人马的消息，就是从山海关吴三桂军中得到的。”

李自成问道：“吴三桂会不会投降东虏，在山海关称兵犯顺？他会么？”

宋献策说：“臣等所担心者正是此事，一二日内必可判断清楚。”

李岩接着说道：“以微臣愚见，目前吴三桂正在骑墙观望，未必就投降满洲。倘若虏兵如往年那样，从中协或西协进入长城，威逼北京，在京郊与我决战，对吴三桂最有利者是不降我亦不降虏，坐收渔人之利。”

李自成说道：“吴三桂父母及全家三十余口均在北京，做了人质，他能够不顾父母的生死与我为敌么？”

宋献策回答：“人事复杂，有的人有时候出于某种想法，也会置父母生死于不顾。”

李岩补充说：“例如楚汉相争，在荥阳相持很久。刘邦的父母都被项羽得到，作为人质。一日，项羽将刘邦的父亲放在一张高案子上，使人告诉刘邦说：‘你如今日不投降，我就要用大锅将你的老子煮了。’刘邦回答说：‘我们曾约为兄弟，我的老子就是你的老子。你一定要煮你的老子，就请你分给我一杯肉汤。’依臣看来，倘若吴三桂想借助满洲之力，恢复明朝江山，他可以建立千古勋业，会以忠臣之名著于史册，流芳百世，而富贵传之子孙，与国同休。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在此时候，他会不顾父母和一家性命，抗拒不降。宋军师昨日曾对臣说，我们要多方考虑，防备吴三桂会不顾父母生死作孤注一掷。军师此一担心，微臣亦甚同意。”

李自成点点头，神色沉重地说：“你们所考虑的很是。你们今日对孤所说的话，对任何人不要提起，以免朝野惊骇，打乱了登极大典。山海卫方面如有新的消息，我们马上决定对策。总之，孤意已决，对吴三桂决不要养痈遗患！”

宋献策和李岩退出以后，李自成继续坐在武英殿西暖阁的龙椅上，默默沉思，心中像压着一块石头。宫女们轻轻进来，有的捧来香茶，有的进来添香，还有两个宫女遵奉他的口谕，将费珍娥近几天写的正楷仿书取来，装在一个朱漆描金盒中，放在他身边的御案上。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宫女们从来没有看见新皇帝如此神色不欢，大家提心吊胆，互相交换眼色，轻轻退出，悄悄地站立在窗外等候呼唤。

虽然李自成暗中盼望今夜或明日一早他钦差的劝降使定西伯唐通与张若麒从山海关回来，带回吴三桂的使者，恭呈降表，但是他又担心唐通与张若麒带回的是吴三桂抗拒不降的坏消息。倘若吴三桂胆敢不降，必定是确知满洲兵即将南犯。李自成反复思量，更加认为两位军师的判断很有道理，而他自己在进北京后对满洲兵的可能入犯过于大意，对吴三桂的敢于拒降也想得太少。

李自成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统帅，思想一转到局势的严重性，他马上就考虑到一个大胆的用兵方略：首先全力打败吴三桂，然后留下少数人马镇守山海关，大军星夜回师北京，进行休息补充，以逸待劳，在北京近郊与多尔衮进行决战。这样想着，他仿佛又一次立马高冈，指挥大战，眼前有万马奔腾，耳边有杀声震天……

四月初四这个重要日子，随着玄武门楼的沉重鼓声开始了。

昨夜，李自成因为王长顺的闯宫直言，使他明白了大顺军在北京的军纪败坏，又听宋献策和李岩密奏了值得担忧的满洲动静和吴三桂可能抗拒不降的军情，到北京后的兴奋欢快心情突然冷了大半，只剩下等待唐通与张若麒将从山海关带回什么消息了。

他因为心绪烦乱，第一次叫窦妃独宿仁智殿的东暖阁，不要来西暖阁陪宿御榻。这件事使宫女们深感诧异，而窦美仪在心中也感到震惊。在她的思想中并没有“爱情”一词，但是十天来她深蒙新皇上的恩宠，使她无限地感恩戴德，将她自己的一生幸福和父母一家的荣华富贵都依托在大顺皇爷的宠爱上。她很清楚，如今在寿宁宫中现放着一个费珍娥，在容貌上并不比她差，而年龄上比她更嫩；在皇上身边，还有一个温柔娇媚，足以使任何男子为之心动的王瑞芬。皇上却专心宠爱她一人，专房专夜，每夜在御榻上如胶似漆，天哪，为什么今夜竟使她独宿东暖阁，好似打入了冷宫？如此突然失宠，为了何故？她悄悄地询问了在武英殿侍候的几个宫女。但群臣在御前奏事和议事的时候，一向严禁宫女们在窗外窃听，所以只有两个宫女说出来她们奉皇上口谕从寿宁宫取来费珍娥的近日仿书放在御案一事，引起了窦娘娘的重视，心中恍然明白：啊，原来皇上的心已经移到了费珍娥的身上！

在这十来天她虽然十分受恩宠，但是她也知道皇上的心中并没有忘记费珍娥。她猜想大概皇上要等到举行过登极大典之后，一面给她正式加封，一面将费珍娥选在身边。她虽然曾想过男人多是喜新厌旧，而皇上的宠爱犹如朝露，并不长久，不像民间的贫寒夫妇能够同甘共苦，白首偕老，但是她全没料到，皇上不待举行登极大典，突然为着费珍娥将她冷落！

她是一个完全成熟了的女子，自从她来到仁智殿的寝宫，享受了从前不能梦想也不能理解的夫妻生活。每夜，照例她枕着皇上的坚实粗壮的左胳膊，而皇上的右手常常反复不停地抚摩她的细嫩光滑的皮肤。由于皇上是马上得天下，正所谓“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右手掌被剑柄磨出老趼。当皇上手掌上的老趼抚摩着她的细嫩光滑的皮肤时，她特别感到舒服，同时使她对皇上的烜赫武功产生无限的崇敬心情。但是今夜被她当作枕头的粗壮胳膊忽然没有了，抚摩她的那只生有老趼的大手也忽然没有了。她独自睡在空床上，对着昏黄的宫灯，辗转反侧，很难入睡。她暗暗在枕上流泪，也暗暗在心中叹息：人生真好比是南柯一梦！

她平日喜读史书，知道历代宫廷中妃嫔之间为争宠嫉妒酿成许多惨事，也知道明朝的宫闱惨事。她曾经立志做一个有“妇德”的贤妃，决不存嫉妒之心。但费珍娥也能如此么？……她不愿想下去，又不禁在心中叹息一声。

尽管她由于一夜失眠，头昏脑涨，但是她仍像往日一样，天不明就起床了。等皇上起来时，她已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梳洗打扮完毕，正打算到西暖阁向皇上请安，王瑞芬脚步轻轻地掀帘进来，向她一拜，用银铃般的低声说道：

“奴婢恭候娘娘早安！”

窦美仪小声说：“瑞芬姐……”

王瑞芬立刻跪下，说：“请娘娘千万莫这样称呼奴婢，奴婢要死了！”

窦美仪拉她起来，又小声说：“这屋里没有第二个人，我叫你一声姐姐不妨。我问你，皇上昨夜睡得可好？”

“奴婢刚才问了在西暖阁值夜的宫人，据说皇上昨夜破了例，一夜睡眠不安，好像有重要心事，有时叹气。”

“是想到费珍娥么？”

“我看未必，娘娘的美貌不下于珍娥，皇上对娘娘恩眷正隆，决不会将圣心移到珍娥身上。他必有重大国事操心，昨夜才如此烦恼。”

“马上就举行登极大典，除想念珍娥外，还有什么烦恼？”

“奴婢记得今日是珍娥的生日，娘娘向皇上请安时不妨请旨给费宫人赏赐什么生日礼物，也可以听听皇爷的口气。”

窦妃点点头，同意了这个办法。趁李自成去武英殿前拜天之前，带着悦耳的银铃声和弓鞋木底后跟在砖地上的走动声，她体态轻盈地走进西暖阁，向皇上行礼问安，顺便问道：

“听说今天是费珍娥的生日，臣妾恭请圣旨，要赏赐她什么东西？”

“啊，今日是她的十七岁生日，虚岁十八，你同王瑞芬斟酌一下，赏赐她四色礼物，差宫女送去好啦。顺便传孤的口谕，今明两日之内，孤要召见。”

窦美仪不禁暗中一惊，不敢多问，在心中说道：“天哪，该来到的事儿果然来了！”

李自成拜天完毕，在武英殿西暖阁刚刚坐下，李双喜随即进来，在他的面前跪下。自成先打量他脸上流露的神色，挥手使进来献茶和添香的两个宫女回避，赶快问道：

“双喜儿，有何急事禀奏？”

双喜说道：“刚才从军师府来了一位官员，言说张若麒与唐通二位钦差昨夜二更时已经到了通州，在通州休息一宿，今早可到北京。军师要儿臣请示陛下，今日何时召见二位钦差大人？”

“张若麒与唐通从山海卫回来，吴三桂是否有使者同来？”

“儿臣曾问了军师府的官员，他说没有。只有带去的随从人员一起回来。”

“可曾带来吴三桂的投降表文或书信？”

“军师府来的官员不知道，好像没有带回来降表。不过听说吴三桂已经答应投降，如今还在同关宁将领们不断磋商，务求在投降这事上众心一致，免遗后患，大概再耽搁两三日，必有专使将降表驰送到京。”

李自成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是，这笑意突然消逝，在心中机警地对自己说道：“这分明是缓兵之计！”他随即对双喜说道：

“辰时二刻，在文华殿召见唐、张二人，传谕牛丞相和两位军师，辰时整都到文华殿去。你还有什么事儿要奏？”

双喜说：“刘体纯于三更过后，叫开朝阳门，到了军师府，带来了重要军情。宋军师命他天明后赶快进宫，亲自向陛下面奏，他已经来了。”

“他现在何处？”

“吴汝义留他在五凤楼上候旨，命儿臣向陛下请旨，何时召见？”

“立刻召见！传他进宫！”

双喜退出后过了一阵，刘体纯进来了。等他叩头以后，皇上命宫女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御座的对面约五尺远近地方，命他坐下。他打量了一眼刘体纯神色，说道：

“二虎，你兄弟二人都是崇祯初年随孤起义的。你的哥哥早年阵亡，孤将你带在身边，十几年戎马奔波，患难与共，你成了孤身边的得力战将。如今虽然是分属君臣，实际上情如兄弟。以你历年的战功，孤本来可以命你率领一支人马，独担一个方面，可是破了西安以后，孤要利用你过人的细心和机警，为大顺建立一些在战场上不能建立的功勋。外人不知，孙传庭不是败在临汝决战，是败在你派遣的间谍手中。上月我大顺未破北京，你的小刘营派遣的许多人早就进北京了，一方面使北京人心瓦解，一方面将崇祯朝廷的动静随时禀报，使孤与宋军师对北京的朝廷情况了若指掌。所以二虎呀，开国创业谈何容易，孤不会忘了你在不声不响中建立的功勋！”

刘体纯被皇上温语感动，连忙跪下，滚出眼泪说道：“微臣碌碌无能，忝居众将之列，实不敢受陛下如此夸奖。”

“平身，坐下说话。”李自成望着刘体纯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以后，问道：“你今日进宫来定有十分紧要消息面奏，军师可知道么？”

“臣天不明就叫开了城门，先到军师府。军师披衣起床，听了臣禀报之后，用手在案上一拍，说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命臣赶快进宫来向陛下面奏，臣不敢耽误就赶快来了。”

“吴三桂肯来投降么？”

“臣据细作禀报的各种迹象，断定吴三桂决不会前来投降。他开始就打算据守山海关，等候满洲动静。近几天山海卫城中盛传沈阳在调集满、蒙、汉八旗兵马，准备南犯。吴三桂的守关将士，听说满洲人在调集兵马，无不喜形于色，所以吴三桂绝无意向我投降。”

“他要投降满洲么？”

“依臣看来，吴三桂目前也无心投降满洲。他大概想据守山海关，等满洲兵同我大顺军在北京近处厮杀得两败俱伤，然后乘机夺取北京，为崇祯帝后报仇，恢复大明江山，他就成了大明的复国忠臣，功盖海内，名垂青史。”

“他有这种想法可是你猜的？”

“并不完全是臣猜想的。据细作探报，在吴三桂军中纷纷议论，都说这是爵爷的想法。”

“什么爵爷？”

“吴三桂被崇祯封为平西伯，位居伯爵之尊，所以关宁将领与文职幕僚，称他爵爷。”

“啊！……还有什么事能够证明他决不投降，竟敢与我为敌？”

“山海卫城的东门就是山海关。为着防备辽东敌人，在东门外除有坚固的月城外，万历年间又修了一座东罗城，便于屯兵防敌。西门外到去年也修一座西罗城，尚未竣工。近来吴三桂下令军民日夜赶修，还新筑了几座炮台，安设了大炮。从永平和玉田两地撤回的精兵就屯在西罗城中。可见他是决定不降我朝，不惜与我一战。”

李自成明白同吴三桂的战争不可避免。十六年的戎马生涯使他习惯于迅速思考和决定战争方略，明白了必须在满洲人南犯之前，使用大顺军在北京的全部兵力去打败吴三桂，占领山海关，使东虏兵马受到牵制，不能专力在北京近处作战。他想了片刻，又向刘体纯问道：

“吴三桂究竟有多少兵力？”

“臣依据细作探报，大体估算，吴三桂在山海关大约有五万人马，步骑兵各占一半。在宁远时他有三万多人马，在边兵中是一支劲旅，各种火器都有。所以虽然他的人马在关外成了孤军，却使多尔衮不能将他吃掉。满洲兵已经占领了松山、杏山，又占领了中前所，就是不敢进攻宁远，不愿过多地损伤满洲人马。吴三桂受封为平西伯后，兼统山海关驻军，增加了七八千人，大约有四万多人马。他从宁远携带了十几万百姓进关……”

“不是携带五十万百姓进关么？”

“虚称五十万，实际上有十几万人。关外各地本来人口较稀，一个宁远卫全境如何会有五十万人？何况宁远境内汉人已经好几代居住辽东，那里有他们的祖宗坟墓，房屋田产，都不愿背井离乡，变为流民，不肯迁入关内。还有，宁远的大户是祖家，祖氏一族有三个总兵官和他们手下的成群将校，都在满洲那边做官，这些人留在宁远的家族，士兵眷属，佃户和亲戚，人数众多，自然都不肯跟随吴三桂迁入关内。据臣估计，吴三桂携入关内的人口只有十几万人，分驻在昌黎、乐亭、滦州、开平等处。曾经传闻吴三桂要从这几处移民中抽征丁壮入伍，但是抽的不多，后来不抽了，大概是担心辽民刚刚入关，一时尚难安定，同本地人多有纠纷，处在兵荒马乱时候，不宜把辽民中丁壮抽走，只留下老弱妇女，所以吴三桂的人马还是五万之数，并未增加。”

“可是吴三桂给朝廷的塘报上说……”

“陛下，吴三桂奉旨携辽东百姓入关勤王，不许以一人留给东虏，吴三桂当然要说他遵旨携带全部宁远一带百姓入关，既可谎报大功，又可向朝廷领取五十万移民的安置经费。其实，请陛下想一想，五十万百姓远离故土，长途搬迁，谈何容易！山海关只有一道城门，五十万百姓扶老携幼，携带着马车、牛车、小车、大小耕牛骡马、各种农具、各种家畜家禽、衣物被褥、锅碗瓢勺、口粮油盐，拥拥挤挤，呼儿唤女，都从这一道关门走过，岂是容易！这五十万辽民分驻昌黎、乐亭、滦州、开平四州县，要占用多少房屋，分给多少耕地，扰乱得各州县鸡犬不宁。可是吴三桂除有五万马步兵丁之外，携来的辽东百姓很快就进入关内了，足见进关的辽民人数至多十余万，不会更多。”

李自成一边听一边点头，在心中称赞刘体纯的估计合理。他原来担心吴三桂会从进入关内的辽东百姓中再征召两三万丁壮入伍，如今放下心了。他揭开茶碗盖，喝口香茶，忽然想起来一个重要问题，放下茶碗，赶快问道：

“吴三桂既然忠于明朝，不肯向我投降，他就应该率领三军为崇祯帝后发丧，痛哭誓师，立刻兴兵复明，传檄远近才是，为什么不呢？”

“这是吴三桂的缓兵之计，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

“他一则等待满洲方面的动静，二则等待看一看北京与畿辅的人心向背。如今他不但知道了满洲正在调动八旗人马，还知道我大顺朝在北京和畿辅有些事……”

刘体纯说到这里把话停住，重新跪下，说道：

“皇上，吴三桂派遣了许多细作，有的到北京四郊，有的混进北京城内，将我大顺朝在北京的各种情况报告给他，所以他决议与我为敌。纵然满洲兵暂不南犯，他也要兴兵与我为敌，打出来复国报主旗号，号召远近。他估计一旦他起兵对我，畿辅各地定会有人响应，河南、山东等地也会有人响应。到那时，满洲兵定会乘机南犯。皇上，臣受陛下信任，职司侦察敌情，为陛下耳目。今日局势，不能不大胆向陛下直言。皇上！来到北京以后，我大顺军威已经大不如前，民心不服，畿辅情势不稳，有些地方已经在蠢蠢欲动。吴三桂与我为敌的事，千万不可大意！满鞑子正在调集人马的事，千万不可大意！”

虽然昨天听了宋献策的密奏之后，李自成已经对敌情有了一些清醒的认识，但此刻听了刘体纯的密奏，更使他感到震惊。他沉默片刻，命刘体纯坐下，问道：

“二虎，这些话……你可对两位军师谈过？”

“臣已对两位军师禀报了，他们嘱臣进宫来向陛下如实奏闻，不要隐瞒。”

李自成虽然明白战争不可避免，但是直到此刻仍旧希望吴三桂不要胆敢与大顺为敌。这种并不明白说出来的心事，使他总在抱着渺茫的侥幸思想。他向刘体纯问道：

“吴三桂率五万人马进入关内，原指望由朝廷供应粮饷。如今明朝已亡，粮饷断绝，他如何能支持下去？”

“据微臣探知，他从宁远运来的军粮，足可以支持半年。”

“如何有这么多的军粮？”

“自从锦州被围，明朝在辽东土地越来越少，宁远便成了明朝在关外的惟一重镇。后来松山、杏山等城堡相继失守，死守锦州的祖大寿投降满洲，宁远就成了明朝在关外必须守御的孤城。失去宁远，山海关就失去屏蔽，陷在辽东的汉人就失去了最后一线希望。崇祯为要守住宁远，不管国家多么困难，尽一切力量为宁远运送军粮。据臣差细作向入关辽民老者打听，军粮是由登莱下海，用海船运至觉华岛……”

“觉华岛在何处？”

“觉华岛在宁远城东数里外的海中。东虏曾经想攻占觉华岛，断了宁远命脉，使宁远不攻自破。但因吴三桂派重兵驻守觉华岛和海岸，修筑许多炮台，东虏无机可乘。吴三桂奉旨放弃宁远，入关勤王，觉华岛上的军粮全数用海船运来，将一座空岛留给鞑子。”

李自成又问道：“吴三桂的粮船现在何处？”

“我们的细作听到入关辽民言讲，也得自山海城内百姓哄传，从宁远觉华岛来的几百只粮船暂时都泊在姜女庙附近海边。”

“姜女庙在什么地方？”

“听说在山海关东边大约十里地方。相传孟姜女哭长城，死在海边，化为礁石。后人立了一座庙宇，称为姜女庙。”

“姜女庙那里可是驻有重兵？”

“因为姜女庙在山海关和长城东边，岸上只驻有少数守船步兵，并无重兵。”

李自成的心中略一沉吟，忽然想到一旦大战开始，要是能设法焚毁吴三桂的粮船，就能迫使吴三桂不战而降。至于差何人前去姜女庙焚毁粮船……他想到了罗虎，他认为智勇兼备的罗虎是一位合适的将领，他的三千精兵也最可用，可是如何能绕过山海关呢？……

“二虎，关宁兵的士气如何？”李自成不再细想下去，转而又问。

刘体纯回答说：“据几个细作禀报，当我大顺军攻破北京时，吴三桂的前锋骑兵已经到了玉田，不敢前进。在起初那七八天内，关宁将士因闻我军数年来百战百胜的军威，纪律严明的美名，而且京城失守，皇帝自缢，关宁兵除山海关一城外可以说既不能进，也不能退，处境极为不利，所以吴三桂的士气大为低落。那时，在吴三桂的军中确有人私下议论向大顺归顺的话，后来忽然变了。近几天，关宁兵的士气很盛，日夜准备，决计同我一战。”

“为什么关宁兵的士气忽然又旺盛了？是因为吴三桂已经同满洲有了勾结么？”

“不是，毛病是出在我军方面，有些话微臣不敢直言。”

“为什么不敢直言？王长顺是个大忠臣，他昨日闯进宫来，把别人不敢对孤说的话都说了，是不是在北京和畿辅哄传我大顺军进北京后军纪很快败坏了，不断有抢劫富户和奸淫妇女的事？这些情况孤已知道，你何必不敢直言？”

“还有一件大事，臣确实不敢直说。”

李自成面带微笑说：“你是孤的爱将，又身任侦察敌情重任，有什么话不可对孤直言？说吧，快说吧！”

“陛下，我军进北京后，抓了几百官吏勋戚，酷刑追赃，至今已经死了许多人。这件事很失人望。吴三桂一看这情形，不愿降了。山海关城中士绅，原来还在观望，如今都劝说吴三桂传檄远近，兴兵复明。人们都说……”

李自成重新端起茶碗，笑着说：“说下去，说下去。人们都说些什么？”

刘体纯又一次跪下去，说道：“请陛下听了后不要震怒，恕臣直言不讳。”

“二虎，快说吧，有什么不可直说的？”

“人们纷纷议论，自古夺得天下从来没有这样胡搞的，人们骂陛下虽然占了北京，终究是个流贼，是黄巢一流人物，不是坐天下的气象！”

李自成故意露出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手中的茶碗砰一声落到御案上，茶水溅出。过了一阵，他又叹一口气说道：

“逮捕在北京的六品以上官吏严刑追赃一事原是孤与捷轩在长安出兵前商定的一件大事，原想着国家草创不易，此举既可以解救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也可以使万民拍手称快。不料北京城和远近士民不惟不拍手称快，反而同我离心！在长安时，宋军师同李公子对这一重大决策都曾婉言谏阻，孤未听从，如今欲不拷掠追赃也晚了……你还有什么要禀报的？”

刘体纯迟疑片刻，又说道：“刚才陛下问起吴三桂的关宁兵为什么七八天前士气低落，如今士气又忽然旺盛，其中道理，臣刚才说了一半，还有一半原因臣一时忽忘，尚未说出。”

“你说出来吧，不要顾虑。”

“吴三桂的关宁兵原以为陛下真的率领二十万精兵来到北京，还有大军在后，所以一时十分害怕。吴三桂因此不敢率两三万关宁铁骑星夜西来，驰救北京。在我军攻破北京的数日之内，山海关仍不知我军虚实，眼看进退失据，士气难免低落。随后他知道我大顺到北京的只有数万人，也无后续部队，他才敢于拒不投降，士气反而旺盛。如今他按兵不动，等待时机。要想迫使他投降，或是将他打败，攻占山海卫城，除非我军有更多兵力，同时出奇兵绕过山海关，焚毁他停泊在姜女庙附近的粮船……”

“啊，孤都明白了。你带来多少亲兵？”

“臣因是夜间赶来，带了三十名亲兵，以防不测。”

“你退下去吧。早膳后你赶快返回通州，继续打探敌军动静，愈快愈好。还有，你回通州后立刻传孤口谕，叫罗虎今日下午赶来北京，孤有要事召见。”

“遵旨！”

刘体纯叩头退出以后，王瑞芬进来，请他回寝宫用早膳。他似乎没有听见，向王瑞芬看了一眼，想到要召见费珍娥的事，但时间尚未确定，没有说出口来。

早膳以后，他启驾往文华殿召见唐通与张若麒。

[1] 四六名手——擅长写骈体文的名手，四六体即骈体文。唐宋以后的贺表多用骈体，以求华美，典雅。

[2] 辽东镇将——即宁远（今辽宁兴城）总兵。总兵称为镇将。崇祯末年，吴三桂兼辖山海关防区，故又称关宁总兵。

[3] 座师——在明、清的科举制度下，每科乡试考中的举人和会试考中的进士，都以该科乡、会试的主考官为座师，终身执弟子礼，遇事互相关照。

[4] 中外——朝中或朝外。或称朝野。

[5] 法驾——皇帝所乘坐的大辇或大辂，以及全部仪仗。

[6] 詹事——掌管东宫庶政和辅导太子读书修养的衙门名叫詹事府。詹事府的主管称詹事，次官（副职）称少詹事。另外有左中允、右中允等官。

[7] 兴——行跪拜礼时，赞礼人鸣赞“兴”，即是起立。

[8] 恒代——大同、忻县等地，即晋北一带，古为恒州和代州，为大顺军来北京途经之地。

[9] 神武不杀——语出《易·系辞》，颂扬得天下是靠聪明睿智的真正神武，不靠刑杀。

[10] 精白一心——古代成语，意为纯洁的忠心。

[11] 长芦盐运使——长芦镇在今河北省沧州市境内，明永乐初，设管理海盐专卖事务的都转运使于此，下设二十四个转运使。由长芦都转运使辖区（半在山东）运出的海盐称为长芦盐。清代移长芦盐运使署于天津。

[12] 受箓——“箓”是符命之书。从东汉以后，开国帝王都要伪造上天符命，证明他的得天下是受了上天的册命，合理合法。李自成接受宋献策的《谶记》，也属于“受箓”之类。

[13] 黄河决口——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五日夜，明军乘河水暴涨，从北岸乘船渡河，掘开南岸河堤，遂使洪水淹没开封和下游数县。

[14] 李鸿恩——李自成杀堂弟李鸿恩是一个动人的故事。

[15] 执事——仪仗的俗称。

[16] 上京举子——民间对上北京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的俗称。

[17] 三协——这是明朝时期的军事地理名词，与吴三桂降清经过有关，特为注释清楚。隆庆二年（公元1568年），抗倭名将戚继光由浙江调至北方，任蓟镇总兵，统辖蓟州、永平、山海诸处军事，整修长城，并将从山海至昌平东之石塘岭，沿长城一千余里划为三个防区，称为三协，每协辖四个小区，共十二个小区（或称路）。每协设一副将，每路置一小将，东协驻建昌营，中协驻三屯营，西协驻石匣。总兵驻蓟州。

[18] 以嫡以长——按中国封建宗法制度，正妻所生之子为嫡子，诸妾所生之子为庶子。世袭王位必须传给皇后所生之嫡长子，如皇后未生男孩，可从妃嫔所生男孩中择年长者承袭。

招降失败

第一章

第二章

决计东征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多尔衮时代的开始

第八章

第九章

兵败山海关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招降失败

第一章

从三月十六日到三月十九日，吴三桂的人马和从宁远撤退的百姓陆续进关。临榆县城，只是一个军事要塞，进关的百姓不能在弹丸小城停留，必须穿城而过，在山海关内一二个县境中暂时安顿。这些进关的百姓有些是将领的家属，比较能够得到好的照顾；有些是一般的穷人百姓，无衣无食，加上天气凛冽，苦不堪言。他们个个愁眉不展，想着自己抛别家园，抛别祖宗坟地，抛别许多财产，来到这无亲无故的地方，一切困难都不好解决，不免口出怨言。表面上是抱怨朝廷，心里边是抱怨他吴三桂。

这一切情况，吴三桂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压在心头。他也感到前途茫茫。当人马经过欢喜岭时，有幕僚告诉他：从宁远来的百姓都站在岭上回头张望，许多人都哭了，说这不该叫欢喜岭，应该叫做伤心岭。

吴三桂是十六日到的山海关，十九日到了永平府。因为有皇上的手诏，催他火速赴京勤王，所以他在山海关只停了半个白天和一个夜晚，将一些事情部署就绪，十七日一早就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向北京前去。虽然他一再命令手下的文武官员对进关百姓要好生安顿，可是由于他自己不能在山海关多停，所以实际上也不可能很好地安顿百姓。

从山海关到永平，本来急行军一天就可到达，但是他按照平日行军的速度，走了两天。为的是北京的情况他不很清楚，害怕同李自成的人马突然在北京接战；同时也不愿一下子离山海关太远，万一战斗失败，会进退两难。所以他一面向永平进发，一面不断地派出探马，探听北京消息。

他这次离开宁远，来到关内勤王，并不是真想同李自成决一死战。对于自己人马的实力，吴三桂和周围的官员都很清楚。凭这些人马，能否挡住李自成的大军，他心中毫无把握。可是他不能违背皇上的圣旨，只有入关勤王。另外，他也想到，即使不进关，他在宁远也迟早会站不住脚。自从去年多尔衮扶立皇太极的幼子登极，满洲朝廷曾经互相争权，多尔衮杀了几个有力量的人，将大权操在自己手中。去年秋天，多尔衮已派兵攻占了宁远附近的几座重要军事城堡，使宁远变成了一座孤城。从那时起，宁远形势就空前的险恶。所以，吴三桂之奉诏勤王，放弃宁远，实在也是因为担心宁远不会长久凭守的缘故。

当吴三桂率领宁远将士和老百姓向山海关撤退的时候，宁远附近的满洲人马没有乘机前来骚扰，也没有向他追赶，分明是有意让他平安撤出宁远，顺利进关。当他抵达山海关后，便立即得到探报，说是清兵已经进入宁远城，不费一枪一刀，将宁远拿去了。留在城内的百姓已经入了大清国，也已经按照满洲的风俗全都剃了头发。于是吴三桂明白：从此以后，他在关外就没有退路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更不敢贸然向北京前进，宁可晚一步，也不要将他的几万辽东将士拿去孤注一掷。同时，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在开往北京的路上，他对山海关的防守事务念念不忘。山海关原有一个总兵官，总兵官下边有一员副将、两员参将，另外还有游击将军等等，但人马只有三四千。高起潜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千人，留下的人马现在统统归吴三桂所属了。他将山海关的人马大部分带来永平，而留下他自己的亲信将领和五千精兵，镇守山海卫城。他一再嘱咐：山海关必须严密防守。这不仅因为在同李自成的作战中，山海关是他的惟一退路；而且也因为要防止清兵从宁远来夺取山海关。所以他到了永平，仍然对山海关放心不下，派人回去下令，要镇守将领不断派细作探听清兵动静，同时又吩咐让一部分将领的眷属住到城内来，这样既可使眷属得到妥当照顾，又可使将领们下死力守卫山海卫城。

十九日下午，约摸申时，他到达永平城外。住下不久，他立即从知府衙门和自己的探马处获得一个重要的消息，使他大为震惊。原来消息说：唐通已于十六日在居庸关投降，北京三大营的人马也在昌平和北京之间的沙河不战自溃，李自成十七日晚就到了北京城下，北京正受到大顺军的猛攻。他曾经想到唐通不是李自成的对手，但没有料到唐通会不战而降。唐通、白广恩，他都认识，在辽东同清兵作战的时候曾经在一起。白广恩投降的事他也听说了，他没有震动，因为那是在陕西省境内，离北京还远着呢！居庸关却是离北京最近的大门，唐通又是与他同时受封的伯爵，军中派有太监监军。居庸关形势险要，唐通本来可以据险守下去，为什么要将李自成迎进关内？既然唐通投降，勤王人马就只剩下他一支了，变成了孤军。唐通原也是一员名将，不战而降，他吴三桂又有什么办法救援北京呢？

吴三桂正在焦急、忧心，忽然中军禀报：“总督大人从城里来了。”

吴三桂正要同王永吉商议，立刻到辕门去迎接，心里说：“好，来的正是时候。”

明朝习惯，向来是重文轻武。可是如今形势不同了，一则吴三桂已经受封为伯爵，二则兵荒马乱，总督手中没有多少人马，倒要仰承吴三桂的力量，所以王永吉名为总督，实际地位却好像是吴三桂的高级幕僚。他从山海关一天就回到永平，竭力为关宁大军筹措粮秣，两天来忙碌不堪。同吴三桂见面不久，两个人就开始密谈。谈到北京局势，吴三桂说，唐通不在居庸关据险而守，却不战而降，使他感到不解。王永吉说：

“居庸关守不住，唐通投降，我是早有所料了。唐通手下只有三千人马，经不起谋士和部将的劝说，不投降又有什么办法？如今只有忠臣义士，誓死为君为国，才能在危急时刻为皇上真正出力。”

他的话是鼓励吴三桂不要效法唐通，但不敢明白说出，只好婉转地露出这个意思。吴三桂一听就很明白，说：

“我吴三桂世受国恩，如今离开宁远，全部人马开进关内，宁远百姓也带来了一二十万。我上不能不尽忠报国，下不能对不住我的将士和百姓，惟有与流贼决一死战！”

他说得慷慨激昂，王永吉也深受感动。他们都明白局势已到了最后关头，北京能不能坚守很难说。两人一面谈着一面不由地深深叹息。随后王永吉抬起头来问道：

“伯爷，这闯贼挟二十万众前来，京城危在旦夕，不知伯爷有何上策，以救君父之难？”

吴三桂沉默不语。他很清楚：纵然现在北京尚未攻陷，可是他只有三万人马，如何能对付二十万气焰嚣张的敌人？何况敌人先抵北京，休息整顿，以逸待劳，他贸然前去，岂不是自投陷阱？他只有这点家当，一旦失败，不惟救不了皇上，连他本人以及数万关宁将士也都完了。所以他一时没有主张，低着头不作回答。王永吉又说道：

“伯爷，京师危急，君父有难，正是我辈为臣子的……”

话没有说完，吴三桂忽然抬起头来，说道：“是的，正是我辈为臣子的临危授命之时。当然要星夜勤王，不能有半点犹豫。三桂蒙皇上特恩，加封伯爵，纵然肝脑涂地，难报万一。不管是否还来得及，都得火速进兵。倘能与流贼决一死战，解救京师危险，三桂纵然死在沙场也很甘心。”

王永吉连连拱手，点头说：“好啊，好啊，伯爷如此慷慨赴国家之难，俟贼退后，朝廷必将给以重赏，以酬大功，而且功垂青史，流芳名于万世。”

吴三桂说：“敝镇在此不敢多停，今夜就挥兵前进。请大人留在永平，火速筹措军饷粮秣，不要使关宁将士枵腹以战。”

王永吉一听说筹措粮秣，就露出来一点为难脸色，说道：“筹措军饷自然要紧，只是如今冀东一带十分残破，粮饷难以足数。然而勤王事大，本辕自当尽力筹措，只要大军到达北京，朝廷虽穷，总可以设法解决。”

吴三桂问道：“以大人看来，我军赶到北京，还来得及么？”

王永吉说：“这话很难说，我辈别无报国良策，也只有尽人事以待天命了。”

吴三桂点了点头，说：“说不定已经来不及了。”

王永吉问：“将军何时起程？”

吴三桂回答说：“我想马上召集诸将会议，然后立即驰赴京师，不敢耽误。会议时务请大驾亲临，对众将指示方略，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

王永吉说：“好，请将军立刻传令众将议事。”

过了一会儿，参将以上的将领都来参加会议了。这些关宁将领，都已知道居庸关和昌平的守军投降，三大营在沙河溃散的消息。现在来到吴三桂的驻地，都是想听听吴三桂有何主张。他们对于驰援京师，心中都很茫然，所以听吴三桂说明军事形势以后，一个个互相观望，都不做声。

吴三桂等了片刻，只好说道：“关宁数万将士和二十万入关的父老兄弟、将士眷属的身家性命，都系于此战，你们怎么都不吭声啊？”

王永吉也说道：“国家存亡，决定于你们这一支勤王兵。赶得快，北京有救；赶得慢，北京就很难守了。”

一个总兵官说道：“一切惟伯爷之命是听。”

接着又有两个总兵官说道：“是，是，请伯爷和制台大人下令，要我们进兵就进兵。”

吴三桂看到这种情况，知道将领们对驰救北京都有为难情绪。但是他本人在王永吉面前不能露出丝毫畏怯。否则万一北京能保住，李自成退走了，那时王永吉奏他一本，他就会吃不消。所以他慷慨说道：

“本镇世受皇恩，多年来为朝廷镇守辽东，亲戚故人、部下将士为国丧生的不计其数。如今本镇奉诏勤王，虽然迟了一步，但我们放弃了关外土地家产，抛却了祖宗坟地，孤军入关，所为何来？目前局势虽然险恶，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我们后退一步，万一京城失守，我们将成千古罪人。而且流贼一旦占领京师，必然向我们进攻。我们如今已没有多的退路，顶多退到山海关。弹丸孤城，既无援兵，又无粮饷，如何能够支撑下去？所以现在惟望诸君，随本镇星夜奔赴北京，一鼓作气，在北京城下与流贼决一死战，以解北京之围，这是上策。请各位说说你们的意见。”

听了吴三桂这几句话，有人表情激动，但多数脸色沉重，神情忧郁，仍然不肯做声。吴三桂望望王永吉，说道：

“请总督大人训示。”

王永吉心中对驰援北京这件事也是毫无信心，但是他身为总督，奉旨亲催吴三桂火速勤王，所以他不能不说几句鼓舞将领忠君爱国，誓与“流贼”不共戴天的话。将领们听了他的话，显然无动于衷，仍然相对无言。吴三桂面对这种情况，也不再将会议拖延下去，他就将军事重新作了部署，下令半夜动身，向北京迅速进军。留下两千步兵，同王永吉的督标营人马驻守永平，以便在情况不利的时候退回这里，凭着石河，另作计较。

当吴三桂从永平动身的时候，王永吉前来送行，谈话间问起作战方略，吴三桂说：

“据我估计，李自成必攻西直门或德胜门，此时已经占据地利，以逸待劳。我军如何进击，只能临时再定，现在很难预谋。”

王永吉知道吴三桂心中毫无把握，就向他建议，将一部分人马驻在城外，与敌人对峙，一部分人马开进北京城中，协助守城，城内城外互相声援，较为稳妥。

吴三桂摇摇头说：“关宁人马只能在城外驻扎，恐怕不能进北京。”

王永吉说：“不然，不然。倘若闯贼攻西直门、德胜门或阜成门，将军何不从朝阳门或东直门进入北京？”

吴三桂小声叹了口气，说道：“皇上多疑啊！难道大人还不清楚？崇祯二年，袁崇焕督师去北京勤王，与满洲兵相持在朝阳门外，因为相持日久，疲惫不堪，请求皇上将他容纳进城。皇上疑心他要投敌献城，恰恰遇着有人说他暗与满洲勾结，于是皇上就将他逮捕下狱，后来杀掉了。家舅父当时带兵随袁督师勤王，只好带着自己的部下逃回辽东。这件事我常听家舅父和家父谈起，为袁督师鸣不平。今天难道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么？”

王永吉只好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吴三桂又接着说：“敌人既然围攻北京，通州地方谅已被流贼攻占。我担心他们以重兵驻扎通州，阻击关宁勤王之师。如果那样，战争就不会在北京城下进行，而是在通州运河岸上打，救北京就更难了。”

两人互相望望，不由地同时叹了口气。王永吉只好说：“请伯爷放心率军起程，后边的事情我自当尽力为之，不过……”

尽管大军在吴三桂率领下，半夜起床，不到四更天气就出发了，好像确实是在星夜勤王。可是出发以后，却按照平常的行军速度向北京走去。

二十日下午，大军到了玉田县。这里谣言甚多，都说李自成已于十九日早晨破了北京皇城，皇后在坤宁宫自缢，皇上和太子不知下落。吴三桂和他的将领正在怀疑这谣言是否确实，跟着又有派往京城附近的细作跑了回来，说京城确已失陷，皇后自尽，皇上和太子没有下落。过了一会儿，又有细作回来，禀报的内容完全相同。这使吴三桂感到非常突然和震惊。他知道京城守军单薄，人心已经离散，恐怕难以固守，但没料到这么快就失陷。他立刻下令部队停止前进，随即召集亲信将领和幕僚商议对策。

会议开始后，吴三桂眼含泪花，很痛苦地说道：“本镇没想到会成为亡国之臣，此刻心中悲痛万分。如今我们进也不能，退也困难，究竟怎么好，请你们各位说说意见。”

有一个总兵官先说道：“京城已经失陷，我们勤王已经没有用了，不知道皇上下落如何，也不知道老将军和府上家人平安与否。”

吴三桂说：“古人常说：国破家亡。如今我们遇上了。现在皇上生死不知，想来我的家庭也一定已经被流贼屠杀。老将军看来也会为大明尽节。”

说到这里，他滚出了眼泪，又连连叹息说：“国破家亡，国破家亡……”

吴三桂的亲信将领和幕僚们都被京城失守的消息震动得不知所措，谁也说不出好的主张。有人建议迅速退兵永平，凭着石河，抵御李自成的进攻。有人主张退兵山海关。还有人主张干脆重回宁远，向满洲方面借兵，收复北京。但每一项建议提出，都立刻招来反对意见。因为永平和山海关都非长久立足之地，而重回宁远已经根本不可能了。于是又有人提出，可否在关内另外找一个立足的地方。可是关内并没有这样的地方。他们的人马除原在山海关的几千人之外，都是从宁远来的辽东将士。他们对辽东地理熟悉，人情风土熟悉，一到关内变成了客人，去哪里寻找立足之所？在商量的过程中，大家还想到，李自成必然要派人前来劝降，不降就要派兵前来攻打。这些紧急问题在吴三桂的心头猛烈盘旋，也在将领们和幕僚们的心头盘旋。过了一阵，吴三桂见大家实在拿不出来好的主张，他自己站了起来，说道：

“如今京城已破，皇后殉国，皇上和太子下落不明，我们……”

忽然间他哽咽起来，泪如泉涌。将领们也都跟着落泪，有的人纵然忍住泪水，也莫不悲伤低头。尽管在离开宁远的时候，吴三桂没有能够迅赴戎机，从山海关来的时候也是畏首畏尾，担心勤王无功，反被李自成消灭了他的关宁家当，但是此刻那种几千年传下来的、自幼在他心灵中打下深深烙印的忠君思想突然盘踞心头，使他深深地感到亡国之痛。他流了一阵眼泪，又对将领们说：

“本镇奉旨勤王，恨不能立刻挥兵北京，与流贼决战，收复京师。可是，我们兵力有限，又无后援，数万将士的粮饷也成问题。方才各位所谈意见，都是出于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只是此事必须仔细斟酌行事，以求万全。”

将领们说道：“全凭伯爷主张。”

吴三桂接着说：“敌兵势众，我们势单，不暂时退兵，自然不行。只是退到永平，不能御敌；退到山海关，也不能御敌。敌兵必然进兵追击，我们如何能够以孤军守孤城？”

众人听了吴三桂这几句话，都不觉点头。有人想到向北朝求援，可是不敢说出口来，因为一旦满洲出兵，会是什么后果，谁都没有把握。大帐中没有一点声音，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主帅的脸上。

吴三桂接着说道：“皇上和太子都没有下落。据探报说，流贼进城的时候没有遇到抵抗，没有发生巷战，所以皇上和太子显然不会死于乱军之中。会不会他们在流贼进城之前逃出京城，藏入民间……”

将领和幕僚们纷纷点头，有些人在绝望的心头上产生了一丝希望。

停了片刻，吴三桂又说下去：“倘若皇上和太子能够不死，变换衣服，在混乱中逃出京城；只要他们不被流贼找到，大明江山就不会完。如今江南半个中国完整无缺，财富充足，人马甚多，不会使闯贼南下得逞。畿辅、山东刚被贼兵占领，人心也还向着大明，只要皇上和太子有一个能逃出京城，全国就有了主心骨，不仅南方臣民将始终效命，营救圣驾，即畿辅、山东、河南各地豪杰，亦必纷纷起兵勤王，使流贼无喘息时刻。我们目前处境虽然很难，可是救国家救皇上就在此时；立不世之功，流芳万代，也在此时。”

听了这话，众人心中略觉振奋。有人站起来，焦急地向吴三桂说道：

“伯爷，事不宜迟，如何找到皇上和太子，找到之后，如何迎来军中，请伯爷训示。”

吴三桂随即命一个亲信中军，立即派细作密查暗访，赶快找到圣驾和太子的去向。他说，“据我猜想，皇上知道我军勤王，必从朝阳门或东直门逃出京城。由于城外到处都有闯贼的人和逻骑，只好藏身在什么地方。你派人只在这一带乡下暗访，说不定就在通州境内。”

中军说了一声“遵命”，退出大帐。

“忠孝不能两全。自古尽忠的不能尽孝，尽孝的不能尽忠，当国家危亡时候，实难两全啊！”吴三桂长叹一声，滚出两行热泪来，接着说，“我从前原想着，纵然国家艰难万分，还可以拖上数十年，所以将父母送往北京城中居住，好使朝廷对我不存疑心，没料到我会成了亡国之臣……”

天色暗下来了。吴三桂平日喜欢宴客，如今国难当头，家难当头，虽然不再举行酒宴，却按照往日习惯，将少数将领和幕僚们一起留下来吃晚饭。饭后大部分将领各回本营，部署军事，以备非常，只留下少数将领和心腹幕僚在帐中继续商议。

约摸二更时分，忽然探马禀报，崇祯皇上已于北京城破时吊死煤山；太子和永王、定王都被李自成找到了。吴三桂在精神上重新受到巨大打击，感到绝望。原来抱有的一丝幻想，现在破灭了。他不觉失声痛哭，随后把将领们重新叫来，连夜商量对策。

会上，有人建议立即为先帝、后发丧，传檄远近，号召京畿豪杰，共为先帝、后复仇，驱剿“流贼”，匡复明室。但是商议很久，吴三桂没有采纳。他比一般将领心中更清楚：倘若找到了崇祯和太子，自然可以号召天下，在他是忠君爱国的义举，而崇祯和太子也等于奇货可居。但现在崇祯已死，太子又落进李自成手中，凭他手中这一点兵力，匆匆忙忙为先帝、后发丧，传檄远近，其结果只会对他十分不利。

也有人主张赶快退兵山海关，远离京城，免得被李自成突然袭击。吴三桂听了也摇摇头，因为他断定李自成还不会马上派兵打他。

当有人大胆提出是不是能借用满洲力量时，吴三桂只是猛抬头看了看说话人，之后竟未置可否。倒是大家一致猜想，满洲可能会乘机进兵。如果满洲进兵，他们被夹在满洲兵和北京之间，应当怎么办呢？大家反复商量了一阵，一时拿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只决定暂时屯兵玉田，观望等候。同时多派细作，随时探听北京、沈阳两方面的动静。

三天过去了。虽然北京城门把守很严，不许闲人进去，吴三桂派去的细作轻易进不了城，但是城内消息还是传出不少。传得最盛的仍然是拷掠追赃、奸淫、抢劫一类事，将北京城内形容得十分可怕。每个消息都燃起吴三桂对大顺军新的仇恨，使他常常咬牙切齿大骂：

“流贼果然不能成事！”

关于保定方面，他也知道，刘芳亮于三月十五日破了保定，沿途还破了一些州县。由于兵力分散，到处局势不稳，刘芳亮到保定之后，人马只有一两万人，没有力量增援北京。

另外，他还知道，大顺军派人去天津催粮，到处都遇到零星抵抗。京畿士民一天比一天不再害怕大顺军了。大家对李自成在北京的所作所为愈来愈不满，思念明朝的心也愈来愈深。

最使他震动的是来自关外的消息。他知道几天前满洲开始火速地将人马向沈阳集中，显然是准备南来。这既使他振奋，也使他有些担心。因为满洲的意图，他并不清楚。如果是想来争夺山海关，他将如何是好呢？

这时不断地有细作回来禀报北京情况，也带来不少谣言和传闻。譬如拷掠追赃的事，就被人们大大地夸大了，好像北京成了一座恐怖的城市。譬如说李自成根本没有当皇帝的命，他只要一坐皇帝的宝座，便立刻看见有一丈多高的人穿着白衣服在他面前走动，使他感到阴森可怕。他也不能戴皇帝的冠冕，一戴上就头疼。还有谣传，说李自成进城后要在北京铸造永昌钱，结果失败了。用黄金铸造御玺，也铸造不成。这些都增加了吴三桂和将士们对李自成的蔑视，而自信他们总有机会能把李自成赶出北京，恢复明朝江山。

吴三桂也曾派出人去打探他北京的家中情况。可是胡同口有兵丁把守，不准闲杂人出进。所以他对父亲和一家人的情况一直搞不清楚。只有一点他明白：他们已经被软禁了，被拘留了。

自从到了玉田，知道北京失守、皇上殉国以后，吴三桂的心中常常有一种亡国之痛，而现在这种国亡家破的痛苦比前几天更要加倍。前几天他还存着许多侥幸心理，现在这侥幸心理差不多已成过去，眼前明摆着的是他的父母性命难保。想到这些，他的脑际不觉浮现出父母双鬓斑白的影子。同时他也想到他的结发妻子。尽管最近几年他对她很冷淡，但毕竟是结发夫妻，她曾经替他生儿育女。还有许多亲属，也都跟父母在一起。想着所有这些亲人和他的父母都将被杀害，他心中感到刺痛。就这样，他思前想后，揣摸着各种情况，有时暗暗地揩去眼泪，有时叹一口气，有时又忍不住咬咬牙说：

“一不做，二不休，如今只好与流贼周旋到底了。”

这天晚饭以后，吴三桂吩咐速速传知参将以上将领和重要文官，四更以后前来大帐议事。

会议开始后，吴三桂先把近几天的情况向大家介绍了一遍，然后说道：“我们人马虽然很能打仗，可是毕竟人数不多，不能前去北京，也不能留在这里。前去北京是孤军深入，而贼军以逸待劳，对我们显然不利。留在此地，贼兵来打，他们人多，我们人少，容易受他包围。为今之计，只有迅速撤军，一部分撤到山海关，大部分撤到永平待命。”

一个将领问道：“是否准备在永平与流贼决一死战？”

吴三桂说：“临时再定。要是我们全部去山海关，流贼会认为我们胆怯逃走，他就会于四月上旬在北京僭号登极。我们大部分人马暂驻永平，他知道我们无意撤退，心中就要掂量掂量。说不定他就不敢马上登极。倘若他到永平同我们作战，我们就要看看他出兵的人数。如果他全师而来，人马众多，我们可以再退到山海关。”

又一个将领问道：“山海卫是一个小城，流贼哄传有二十万人，少说也有十几万，我们能否在山海卫城下作战，请大人再考虑。”

吴三桂冷冷一笑：“本镇自有良策。战争打起来，我们必胜，流贼必败。流贼一败，将不可收拾，那时北京就可以收复了。”

有人似乎明白了吴三桂的用兵方略，有人还不甚明白，互相交换眼色。吴三桂知道他们心中存疑，接着说道：

“我已经派人探知，北朝正在集中兵力。想来他们获知北京失陷，必会倾巢出动。倘若李自成来到山海关与我们决战，我们只要坚持数日，北朝人马将从某个长城缺口直捣北京。彼时北京城内空虚，李自成必定仓惶退兵。而西边既有清兵拦头痛击，东边又有我军追赶，流贼岂能不败？即使北朝不从长城缺口南下，而在长城以外驻扎，我们也可差人前去借兵。历史上向外人借兵的事并不少见。我们常听说古人有一个申包胥，吴国灭了楚国后，他就向秦国借兵，结果把吴国打败，楚国又恢复了。难道我吴三桂就不能做申包胥么？何况我有数万精兵在手，比申包胥强百倍。只要有北朝出兵，我们定可驱逐流贼，恢复明室。事后也不过以金银报答北朝罢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可立于不败之地，只等李自成前来自投罗网。”

将领和幕僚们听了吴三桂的用兵方略，都十分佩服，连声说：“好，好，这样我们准能打胜仗！”

吴三桂接着说：“倘若李自成亲自率领人马到山海卫城外作战，我们会打他个人仰马翻！”

众人十分振奋，纷纷说：“这样用兵，十分妥当。”

当天五更以后，吴三桂将什么人退驻永平，什么人退守山海关都部署好了。命令一到，关宁人马立刻到处抢劫，奸淫妇女，放火烧毁村落。百姓在睡梦中惊醒，乱纷纷地往旷野中逃命。逃不及的，男的被杀死，女的被强奸。天明后，关宁兵退走了，玉田县剩下一座空城，只见四野到处都是火光和浓烟，哭声和咒骂……

第二章

吴三桂在玉田只停留三四天，就退回永平，将总督的两千多督标人马收为己有，自己又退回山海关。总督王永吉不愿做他的食客，率领数十亲信幕僚和家丁奴仆逃往天津。

吴三桂在山海关按兵不动，一面采取观望政策，与李自成“虚与委蛇”，一面探听北京与沈阳的动静。李自成知道吴三桂的重要性。为着争取他的投降，将举行登极大典的日期一再推迟，并且派遣唐通[1]和张若麒携带四万两白银，一千两黄金，还带了吴襄的一封书信，来向吴三桂劝降。

唐通和张若麒都是吴三桂的熟人，可以与吴三桂谈些私话。唐通是两年前援救锦州的八总兵之一，而张若麒是当时崇祯派到洪承畴身边的监军，一味催战，应负松山兵溃的主要责任。他们虽然投降了李自成，但对新建的大顺朝却深怀二心。还有，他们表面上是奉永昌皇帝钦差前来犒军和劝降，但暗中也是感到李自成一班人不是真正在开国创业，到北京后已经表现出种种弱点，他们想趁此机会探明吴三桂的真实思想，也好为自身预作打算。

唐通和张若麒来到之前一天，先派遣官员来向吴三桂通知消息，要吴三桂事先知道大顺皇帝钦差使者前来犒军的到达时间。吴三桂此时已经决定不投降李自成，并探明清兵快要南下。他派了杨坤等数名文武官员驰赴数里外石河西岸的红瓦店恭候迎接，但是他自己只在辕门外迎接，规模不大，也无鼓乐。唐通和张若麒一到，立刻明白吴三桂有意降低犒军钦使的规格。他们的心中一凉，互相交换一个眼色，决定谈话时留有余地。

吴三桂愉快地收下了犒军的金银和大批绸缎及其他什物，并设盛宴款待唐、张二人。两位犒军钦差带来的官员和士兵不过一百人，也分别设宴款待，平西伯另有赏赐。席上唐通和张若麒几次谈到大顺皇上和牛丞相等期望吴三桂投降的殷切心情，吴三桂总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不肯作明确回答。提到李自成时也只是尊称“李王”，不称皇上。杨坤在向两位犒军钦差敬酒时候，小声说道：

“我家伯爷今晚另外在内宅设私宴恭候，与两位大人密谈。”

唐通和张若麒心中明白，就不再谈劝降的话了。

宴会散席之后，两位大顺朝的犒军钦差，连日鞍马奔波，又加上到山海卫以后的应酬活动，十分疲劳。平西伯行辕为他们安排了舒适的下榻地方，让他们痛快休息。二更过后，吴三桂差人来请他们进他的平西伯临时公馆的内宅吃酒，进行密谈。

夜宴关防很严，吴三桂的亲信文武也只有杨坤等三个人参加。开始不久，按照吴三桂事前吩咐，陈圆圆带着一个丫环出来，为两位客人斟酒。吴三桂决不是对朋友夸耀他有一位美妾，而是按中国的传统习惯，表示他同唐通和张若麒是老友交情，不将他们作外人看待。

陈圆圆进来后，杨坤等尽皆起立。她体态轻盈，含笑斟酒之后，赶快退出，不妨碍男人们商谈大事。

吴三桂先向张若麒说道：“张大人是进士出身，非我等碌碌武人可比。据你看，李王能够稳坐天下么？”

张若麒暂不回答这个重要问题，却笑着说道：“伯爷是当今少年元戎，国家干城；如夫人是江南名……名……”他本来要说“名妓”二字，忽觉不妥，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江南名媛，国色天香。值赤眉入燕之前夕，承青眼于蛾眉。一时艳遇，千古佳话，实为战场增色。”张若麒说完以后，自觉他的捧场话措辞适当，雅而不俗，自己先轻声地笑了起来，然后举杯向吴三桂和众人敬酒。

吴三桂毕竟是武将出身，不能欣赏张若麒的高雅辞令，他将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继续问道：

“张大人，此刻我们是议论天下大事，在这里所谈的话，一个字也不会传到外边。你是有学问的人，如今为永昌王信任，挂新朝兵政府尚书衔前来犒军。据你看，李自成能够坐稳江山么？”

张若麒笑笑，说：“我已投顺李王，同李王就是君臣关系，臣不能私议其君呀！”

吴三桂并不深问，只是做出很亲密的样子说道：“目前天下纷扰，局势变化莫测，大人也需要留个退步才是。唐大人，你说呢？”

“说个鸡巴，我是一时糊涂，误上贼船！且不说别的，就说大顺军中只看重陕西老乡，对新降顺的将士竟视如奴隶，这一点就不是得天下的气度。破了北京，又不愿建都北京，念念不忘赶快返回西安。因为不想建都北京，所以才纵容从陕西来的人马都驻在北京城内，任意抢劫财物，奸淫妇女，拷掠官绅追赃。还没有风吹草动，先把在北京抢掠的金银运回西安。坐天下能是这样？哼，坐我个鸡巴！”

唐通的话出自个人愤慨，并无意挑拨，但是吴三桂及其亲信们却心中猛烈震动。吴三桂转向张若麒问道：

“张大人，是这样么？”

张若麒点点头，回答说：“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因为李王刚进城我们就动身来军门这里了。若果真如此……只需把古今稍作对比，便可以预料成败得失。当年汉王刘邦……”

“就是汉高祖？”吴三桂问。

“是的，当时刘邦尚未称帝。他先入咸阳，听了樊哙和张良的劝告，不在宫中休息，封存了秦朝的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集父老豪杰，宣布了三条法令，史书上称为约法三章。因此，百姓安堵如常，大得民心。可是如今李王进入北京，情况如何？恰好相反！起初北京的贫民小户还盼望李王来到后开仓放赈，后来才知道漕运已断，李王来到后不但没有开仓放赈，反而大肆骚扰。北京的贫民小户，生活更加困难。至于畿辅绅民，人心不稳，思念旧明，这情形你是知道的，我不用说了。”

吴三桂说道：“李王差遣你们二位携重金前来犒军，希望我能够投降。可是我受先帝厚恩，纵不能马上高举义旗，却也不能失节投降。你们不日即返回北京，我如何回话？”

唐通和张若麒来到山海卫以后，经过白天与吴三桂及其部下闲谈，今夜又一次进行密谈，完全明白吴三桂决无降意，所以这事情使他们感到确实难办。唐通毕竟是武将出身，性格比较直爽，说道：

“我同张大人奉命携重金前来犒军，尽力劝你投降。倘若你执意不肯降顺，我们也无办法。只是李王因为等不到你去降顺或去一封投降表文，几次改变登极日期，使他的声威颇受损失，窝了一肚皮火。倘若我们回北京说你拒绝投降，说不定李王马上会亲率大军来攻山海关。这山海关我清楚，从外攻，坚不可摧；从内攻，很难固守。平西伯，你可做了打仗的万全准备么？”

吴三桂自从放弃宁远以后，宁远即被清兵占领。但宁远毕竟是他的故土，已经居住两代，他家的庄田、祖宗坟墓、亲戚和故旧都在宁远。他的舅父祖大寿投降满洲后，住在沈阳，可是祖大寿的庄田和祖宗坟墓也在宁远。舅母左夫人为照料庄田，也经常回宁远居住。所以吴三桂对沈阳动静十分清楚。他知道多尔衮正在准备率八旗精兵南下，打算从蓟州和密云一带进入长城。所以他认为只要能够推迟李自成前来进攻山海关的时日，事情就有变化，他就可以让清兵和大顺军在北京附近厮杀，他自己对战争“作壁上观”了。但是他不能将这种想法说出口来，只同他的亲信副将杨坤交换了一个狡猾的微笑，然后向唐通说道：

“定西伯爷，你说的很是。山海卫这座城池，从外边攻，坚不可摧；从里边攻，并不坚固。可是弟手中有几万训练有素的关宁精兵，善于野战。目前我退守孤城，但是我的粮饷不缺，至少可支持半年。红衣大炮和各种大小火器，也都从宁远运来，既便于野战，也利于守城。定西伯，倘若战事不能避免，战场不是在山海卫的西城，也不是争夺西罗城，必定是在石河西岸。那里是平原旷野，略带浅岗，利于野战。自北京至山海，七百余里。我军以逸待劳，准备在石河西岸迎敌。万一初战不利，可以退回西罗城。石河滩尽是大小石头，人马不好奔驰，又无树木遮掩，连一个土丘也没有。倘若敌人追过石河滩，架在西罗城上的红衣大炮和各种火器，正好发挥威力，在河滩上歼灭敌人。总而言之，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我这方面。我怕什么？李自成难道没有后顾之忧么？他能在石河西岸屯兵多久？”

张若麒毕竟是读书人，从吴三桂的口气中听出来满洲人将要向中国进兵的消息，这正是他所担心的一件大事。他趁机会向吴三桂问道：

“平西伯爷，沈阳方面可有向中国进兵的消息？”

吴三桂赶快回答：“自从我奉旨放弃宁远，率数万将士保护宁远百姓进关以后，清兵占领宁远，不敢向关门进逼，双方相安无事。本辕所关心的是北京消息，不再派人打探沈阳动静，所以从沈阳来的音信反而不如北京。张大人，你在先朝曾以知兵著名，如今在新朝又受重任。你问我，我问谁？”

张若麒听吴三桂提起前朝的事，感到脸上微微发热。但是他断定吴三桂必定知道沈阳情况，随即又问：

“伯爷虽然不暇派人打探沈阳方面情况，但钧座世居辽东，父子两代均为边镇大帅，对满洲情况远比内地文武官员熟悉。据麾下判断，满洲人会不会乘李王在北京立脚未稳，兴兵南下？”

吴三桂略微沉吟片刻，用很有把握的口气说道：“我世受明朝厚恩，今日只有决计讨贼，义无反顾。不论清兵是否南犯，一旦时机来临，我都要恢复大明江山，为先帝复仇，其他不必多言。但我同二位原是故人，共过患难，所以我不能不说出我的真心实话。请你们只可自己心中有数，回北京后不可告诉李王。为李王打算，他来山海卫找我的麻烦，对他十分不利。请你们劝他，他想用兵力夺取山海关决非易事，最好不要远离北京。”

唐通和张若麒已经听出来，吴三桂必定得到了清兵即将南下的探报，明白他们奉李王钦差来犒军和劝降，只能无功而回。张若麒向吴三桂问道：

“既然你不忘大明，执意不降，我们也不敢在此久留。你可否命帐下书记今夜给李王写封回……”

吴三桂显然在李自成的犒军使者来到前就已经同他的左右亲信们研究成熟，所以不假思索马上回答：

“请你们二位向李王回禀，我的意思是：像这样大事，我必须同手下将领们认真商量，才好回答，望李王稍候数日。”

唐通问：“请你简单地写封回书，只说四万两银子和一千两黄金已经收下，对李王钦差我们二人携重金前来犒军表示感谢，暂不提投降的事，岂不好么？”

吴三桂笑着回答：“在二位光临山海卫之前，我已经与帐下亲信文武仔细研究，只可请你们口头传言，不能同李王书信来往。”

张若麒问道：“这是何故？”

吴三桂说：“请你们想一想，我在书信中对李王如何称呼？我若称他陛下，岂不承认我向他称臣了？倘若我骂他是逆贼，岂不激怒了他？”

唐通比吴三桂大十来岁，在心中骂道：“这小子真够狡猾！”他后悔当日自己出八达岭三十里迎接李自成，十分欠缺考虑。倘若凭八达岭长城险关死守数日，同李自成讨价还价，决不会像今日这般窝囊！他想，既然吴三桂坚决不肯投降，他同张若麒就应该立刻回京复命，免得李王责怪他们来山海卫劝降不成，反而贻误戎机。略微想了片刻，对吴三桂说道：

“平西伯，既然我同张大人前来劝降无功，不敢在此久留，明日即启程回京复命……”

不待他说完，吴三桂即回答说：“两位大人风尘仆仆来此，务请休息三天，然后回京不迟。”

张若麒说：“李王令严，弟等劝降不成，决不敢在此多留，明日一定启程。至于犒军的金银与绸缎等物，既已收入伯爷库中，则请务必赐一收据，以为凭证。”

吴三桂苦劝他们停留三天，表面上十分诚恳，实际上他断定清兵即将南下，便想以此尽量拖延李自成东来时间，纵然能拖延一天两天也好。唐、张二人似乎也猜到了吴三桂的用意。他们从北京动身时原有一个好梦，想着凭他们携来如此多的犒军金银，加上他们同吴三桂原是故人，曾在松山战役中共过患难，况如今崇祯已经殉国，明朝已亡，劝说吴三桂投降大顺，应该并不困难。只要能劝降成功，为大顺皇帝释去肘腋之患，顺利举行登极大典，他们二人就对大顺朝立了大功。不曾料到，从他们到来以后，吴三桂对他们虽是盛情款待，言谈间却没有露出降意，总说他两世为辽东封疆大将，蒙先帝特恩，晋封伯爵，所以他将竭力守住山海孤城，既不向北京进兵，也不愿投降新主。唐通也是明朝的总兵官，也在几个月前被崇祯皇帝特降隆恩，饬封伯爵，奉命镇守居庸关，阻挡流贼，而他却出关三十里迎接李自成。听了吴三桂拒降的话，他暗中惭愧，对饮酒无情无绪，几乎是用恳求的口气说道：

“平西伯，你如此要做大明忠臣，坚不投降，人各有志，弟不敢多劝。弟等回京，如何向李王回话？”

吴三桂说道：“犒军的金银和细软之物，我分文不要，你们二位仍旧带回北京，奉还李王好么？”

唐通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过后说道：“平西伯，你要我同张大人死无葬身之地么？”

吴三桂赔笑说：“我们是松山患难之交，断无此意。”

唐通说道：“纵然你无意使我与张大人在山海卫死无葬身之地，但是你的麾下将士一听说犒军的金银细软被带回北京，岂不激起兵变，我们还能活着离开山海卫？”

吴三桂笑着说：“你放心，念起我们三个人在松山战场上风雨同舟，我派遣五百骑兵护送犒军的金银细软平安出境，直送到百里之外。”

唐通趁着五分酒意，冷笑一声，说道：“平西伯，我也是从行伍中滚出来的，这玩艺儿我不外行！你派遣五百骑兵送我出境，路上来个兵变，声称是土匪或乱兵截路，图财劫杀，决没人替我与张大人伸冤。倒不如我们留在你这里，长做食客，不回北京复命，等待李王消息！”

张若麒害怕唐通再说出不愉快的话，赶快笑着插言说：

“你们二位的话太离题了。平西伯的心思我最清楚。他不是完全无意投降李王，只是另有苦衷，非定西伯的情况可比。定西伯，你在受封为伯爵之后，崇祯帝在平台召见，命你镇守居庸关，防御流贼东来。你近几年经过几次战争，手下只有三四千人，全是跟随你多年的将士，家眷也随营到了居庸关。所以经李王派人劝说，你出城三十里迎降，毫无困难。平西伯麾下将士很多，有从宁远来的，有原驻山海卫的，总兵和副总兵一大群，都是多年吃朝廷俸禄，拿明朝粮饷，与崇祯有君臣之情，要大家马上跟着投降李王，并不容易，这同你定西伯的情况大不一样。”他望着杨坤问：“子玉将军，我说平西伯在降不降两个字上颇有苦衷，你说是么？”

杨坤赶快说：“张大人可算是一槌敲到点子上了。你们两位大人来到之前，我们关宁将领曾经密商数次，始终不能决定一个最后方略。降顺李王呢？大家毕竟多年吃大明俸禄，还有不忘故君之心。不降呢？可是我们数万人马只剩下这座孤城，以后困难很多。还有我家伯爷的父母和一家人三十余口都在北京，原来是崇祯手中的人质，如今是李王手中的人质……”

唐通笑着说：“想反对李王也不容易，是不是？”

杨坤接着说：“还有，我军从宁远护送进关的眷属百姓，号称五十万，实际有二十多万，暂时分散安插在附近几县，根本没有安定；以后怎么办，我家伯爷不能不为这付沉重的担子操心。所以降与不降，不能不与众将商议。只要你们多留一天，我们还要认真密商。”

唐通说：“子玉，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我们奉命前来劝降，倘若贻误戎机，吃罪不起。”

吴三桂站起来向两位客人说道：“请两位大人随便再饮几杯，愚弟去内宅片刻，马上就来。”他拱拱手，往后院去了。临离席时，叫杨坤随他同去。

平西伯在山海卫的临时行辕，二门以内的西厢房分出两间，是吴三桂平时与几位亲信将领和僚属密商大事的地方，通称签押房，又称书房。实际上吴三桂不读书，这房间中的架子上也没有摆一本书。他先在椅子上坐，命杨坤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小声说道：

“子玉，你方才对唐通们说的几句话很得体，既使他明白我们在降不降两个字上怀有苦衷，也告诉他们像这样大事，我必须同部下重要将领和文职幕僚商量，目前还未最后决断。给唐通们一点盼头，就可以留他们在此地住两三天。据今日所得沈阳探报，多尔衮将率领清兵南下，攻进长城，这一用兵方略是已经定了，大军启程的日子也很快了。我们务必想个主意，将他们留下两三天。只要他们不回到北京向李贼回禀我们不肯投降，李贼就不会前来。一旦清兵南下，这整个局势就变了。一边是清兵，一边是大顺兵，让他们在北京附近二虎相斗。我们是大明平西伯的关宁兵，以恢复大明江山为号召，正是大好机会。你的点子多，如何让唐、张二位在这里停留三天？”

杨坤略停片刻，含笑答道：“伯爷，据我们连得探报，多尔衮继承皇太极遗志，决意兴兵南下，必将与大顺兵在北京东边发生血战。俗话说，‘二虎相斗，必有一伤。’李贼从西安孤军远来，后援不继，在北京立脚未稳，又失民心，必非清兵对手。钧座所言极是，目前一定要想办法使唐张二位前来劝降的大顺钦差在此地停留三天。他们停留三天，返回北京路途上又得六七天，那时多尔衮率领的清兵大概就进入长城了。”

吴三桂问：“如何将他们两位留住？”

杨坤回答：“请钧座放心，我已经有主意了。”

“你有何主意？”

“从唐、张二位大顺犒军和劝降钦差的谈话中，我已经明白，他们虽然投降了李自成，却同李自成并不一心。这一点是我原来没有想到的。既然李自成能够用他们前来劝降，钧座也可以用他们对李自成施行缓兵之计。从现在起，请钧座不再说决不投降李王，只说这事十分重大，还得同麾下将领和幕僚认真商量，等到商量定局，大家都同意投降大顺，立刻就向李王拜表称臣，恭贺登极。拿这话留住两位钦差，估计不难。”

“这话，他们会相信么？”

“会相信。”

“何以知道？”

“钧座一直将步子走得很稳。第一，钧座始终没有为先皇帝发丧；第二，始终没宣誓出兵为先帝报仇，为大明讨伐逆贼。这两件事，为钧座留下了很大的回旋余地，可进可退，比较自由。眼下同他们言谈之间，伯爷不妨拉硬弓，表示世受国恩，父子两代都是明朝大将，自己又蒙先皇帝敕封伯爵。后来形势危急，先皇帝密诏勤王，星夜驰援北京，只因路途耽搁，致使北京失守，先帝身殉社稷，钧座深感悲痛，所以迟迟不肯向李王拜表称臣。今日蒙两位钦差大人携带牛丞相恳切书信，并携带重金，宣示李王德意，前来犒军劝降。已经有一部分关宁将领深受感动，开始回心转意。先皇帝已经在煤山自缢殉国，明朝已亡，只要大多数将领和重要幕僚愿意归顺大顺，钧座也将随大家心意行事。但这事不能仓促决定，总得同关宁的重要将领和重要幕僚再作商量，不可求之过急，引起部下不和，对事情反而不好。”

吴三桂笑着点点头，说道：“这话倒还婉转。你怎么说？”

“伯爷，我与你不同，容易说话。你是大明朝的平西伯，又是关宁大军的总镇，一言九鼎，每一个字都有分量。你说一句绝不投降，李自成可能马上就率兵前来；你说愿意投降，一则不递去降表祝贺登极就不行，二则关宁将士马上斗志瓦解，本地士绅仍然不忘大明，也会马上将我们视为贼党。倘若如此，不仅对我军不利，对暂时分散寄居在附近州县的宁远乡亲更为不利。所以降或不降，钧座只可说出模棱两可的话，别的话由卑职随机应付。”

吴三桂一向将杨坤当做心腹，不仅因为他忠心耿耿，也因他做事颇有心计，眨眼就是见识。此刻听了杨坤的一席话，他频频点头，随后说道：

“子玉，你的意见很好。无论如何，要将他们挽留三天。往年，我们驻守宁远，京城去人，不管大官小官，都送点银子。对唐、张二位犒军钦差，似也不该例外。依你看，每人送他们多少？”

“据卑职看，每人送二十锭元宝，不能再少。”

“每人一千两？”

“每人一千两，今夜就送到酒宴上。好在今晚的酒席没有外人，不会泄露消息。”

“为什么这么急？明日送他们不可以么？”

“他们收下银子，对他们就好说私话了。”

“他们肯收下么？”

“他们也会说推辞的话，可是心中高兴。俗话说‘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何况他们！”

“他们？”

“是的，他们更爱银子。”

“你怎么知道？”

“唐通在谈话中已经露出实情：跟着李自成打天下的陕西将士，因为胜利，十分骄傲，把新降的将士不放在眼里，视如奴仆。据我们的细作禀报，破了北京以后，陕西将士驻在北京城内，勒索金银，抢劫奸淫，纪律败坏。唐通的兵只能驻在远郊和昌平一带。原来在明朝就欠饷，如今在李王治下，也未发饷。不要说他的将士很穷，他自己虽是定西伯兼总兵官，也是穷得梆梆响。”

吴三桂笑着点头，说道：“老陕们在北京城大口吃肉，唐通的人马连肉汤也没有喝的。不亏，谁叫他抢先迎降，背叛崇祯皇帝！”

“张若麒更是穷得梆梆响，”杨坤接着说，“更巴不得有人送他一点银子救急。”

吴三桂问：“他也很穷？”

杨坤笑着说：“伯爷，你怎么忘了？他一直是做京官的，没有放过外任。松山兵败之前，他做过兵科给事中，后升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后来又奉钦命为洪承畴的监军，因兵败受了处分。万幸没有被朝廷从严治罪，勉强保住禄位。做京官的，尤其像兵部职方司这样的清水衙门，虽为四品郎中，上层官吏，却好比在青石板儿上过日子，全靠向那些新从外省进京的督抚等封疆大员打秋风过日子，平日无贪污机会，所以最需要银子使用。”

吴三桂哈哈大笑，爽快地说：“既然这样，我送他们每人两千两银子的‘程仪’，不必小手小脚！”

杨坤说道：“伯爷如此慷慨，我们的一盘棋就走活了！钧座，就这样办？”

“一言为定，就这么办吧。反正银子是李贼送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正如俗话说的，拿他的拳头打他的眼窝。我要使唐通和张若麒明为闯王所用，暗归我用。”

吴三桂感慨说：“李自成造反造了十六七年，身边竟没有忠心耿耿的人员可用。就派遣新降顺的，不同他一心一德的文臣武将前来这一点说，也看出他毕竟是个流贼，不是建立大业的气象！”

吴三桂立刻命一仆人到隔壁院中告诉行辕军需官，赶快取出四千两银子，每两千两用红绸子包为一包，亲自送来备用。

过了片刻，军需官同一个亲兵提着两包银子来，放在地上。吴三桂问道：

“每包两千两，没有错吧？”

“回伯爷，卑职共取八十锭元宝，分为两包，没错。”

杨坤是很有心计的人，忽然一个疑问闪过眼前。他赶快从一个红绸包中取出两锭元宝，放在桌上，在烛光下闪着白光。他拿起一锭元宝，看看底上铸的文字，吩咐说：

“这新元宝不能用，一律换成旧元宝，只要是成色十足的纹银就行。”

吴三桂一时不解何意，望着闪光的新元宝问道：

“难道这些元宝的成色不足？”

“不是，伯爷，这新元宝万不能用！”

“为什么？”

“伯爷，据密探禀报，流贼占了北京以后，除逮捕六品以上官员拷掠追赃之外，还用各种办法搜刮金银、贵重首饰等值钱之物。据说共搜刮的银子有七千万两，命户部衙门的宝源局日夜不停，将银子熔化，铸成元宝，每一百锭新元宝，也就是五千两银子装入一个木箱，派一位名叫罗戴恩的将领率领三千精兵，将这七千万两银子运回西安。这送来犒军的银子就是从那准备运回西安的银子中取出来的。我一看这是新元宝，心中就有些明白，再看看元宝底上，铸有‘永昌元宝’四个字，心中就全明白了。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被李贼知道，不惟我们贿赂唐、张的密计失败，他们也会被李贼杀掉。这可不是玩的！”

吴三桂恍然明白，向军需官问：“我们的库中有没有旧的元宝？”

军需官恭敬回答：“回伯爷，这次我们是奉旨放弃宁远，连仓库底儿都扫清，所有积存的银子都搬进关了。元宝不少，也都是十足纹银，五十两一锭，不过没有这新元宝银光耀眼，十分好看。我们运进关的旧元宝，有万历年间的、天启年间的、崇祯初年的，有户部衙门铸造的，有南方铸造的，南方元宝是由漕运解到户部的，都作为关外饷银运往宁远。伯爷若说换成旧元宝，卑职马上就换，有的是！”

吴三桂点头说：“你赶快换吧，八十锭元宝仍然分成两包，马上送到酒宴前。”

“遵命！”

“子玉，”吴三桂转向杨坤说，“我们快回宴席上吧，就按照刚才商量好的话说。”

刚才吴三桂和杨坤离开大厅以后，虽然还有一位将领和一位掌书记陪着客人饮酒，但是酒宴上的情绪变得十分沉闷，酒喝得很少，谈话也无兴致，两位前来犒军和劝降的大顺钦差不时地互递眼色，各自在心中暗测：吴平西同杨子玉在商议什么事儿？……他们正在纳闷，忽见大厅外有灯笼闪光，同时听见仆人禀道：

“伯爷驾到！”

陪着客人吃酒的那两位平西伯手下文武要员，即一位姓李的总兵官和一位姓丁的书记官立时肃然起立，避开椅子，眼睛转向门口，屏息无声。

唐通和张若麒虽是大顺钦差，在此气氛之下，也跟着起立，注目大厅门口。唐通在心中嘀咕：

“妈的，老子早降有什么好？反而降低了我大明敕封定西伯的身价！”

张若麒的心头怦怦乱跳，对自己说：“大概是决不投降，要将我同唐通扣押，给李自成一点颜色，讨价还价！”

吴三桂面带微笑进来了。杨坤紧跟在他的身后。他一进客厅，一边向主人的座位走一边连连拱手。就座以后，随即说道：

“失陪，失陪。因与子玉商议是否投降的事，失陪片刻，未曾劝酒。叨在松山战场的患难之交，务乞两位大人海涵。来，让我为二位斟杯热酒！”

唐通说：“酒已经够了。还是说正事吧。平西伯，我同张大人如何向李王回话？”

吴三桂也不勉强斟酒，按照同杨坤商量好的意思，说今日已经夜深，必须明日同手下重要文武官员再作商议，方好决定。

唐通说道：“平西伯，你是武人，我也是武人，又是松山战场上的患难之交。你也知道，我同张大人都不是陕西人，也不是李王的旧部，在大顺朝中，初次奉钦差前来为李王办理大事。我不知张大司马[2]怎么想的，我只怕劝降不成，又犯了贻误戎机的罪，正如俗话说的吃不消兜着走。我们停留一天两天，等候你与麾下重要文武要员商量定夺，不是不可以，可是得给我们一句囫囵话，让我们好回北京复命。月所仁兄，你是明白人，你说是么？”

吴三桂因见唐通的话几乎等于求情，才来到时那种钦差大臣的口气完全没有了，点头笑着说：

“我只留你们住两天，一定给你们一句满意的囫囵话，请放心。”

张若麒已经对此行完全失望，望着半凉的酒杯，默然不语。杨坤正要说话，行辕军需官和一位文巡捕各捧一个沉甸甸的红绸包袱进来。杨坤因为两位客人面前的酒宴桌上杯盘罗列，赶快亲自拉了两把空椅子，每位客人的身边放了一把，吩咐将包袱放在空椅子上。两位客人已经心中明白，眼神一亮，各自望了身边的红绸包袱，掩盖住心中的喜悦，装出诧异神情，同时问道：

“这是什么？什么？”

军需官二人赶快退出，并不说话。吴三桂叫仆人快拿热酒。热酒还未拿到时候，杨坤打开一个红绸包袱，笑着说道：

“我家伯爷因二位大人奉李王钦差，风尘辛苦，前来犒军，敬奉菲薄，聊表心意。送每位大人程仪足元宝四十锭，合实足成色纹银两千两，万望笑纳。至于随来官兵，明日另有赏银。”

唐通和张若麒也想到吴三桂会送程仪，但是只想到每人大概送二三百两，至多五百两，完全不曾料到每人竟是两千两。这太出人意料了。他们吃惊，高兴，但又连声推辞。最后唐通将新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哈哈大笑，大声说道：

“这，这，这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叫我怎么说呢？平西伯，你有需要效劳之处，只管说，弟一定尽力去办！哈哈哈哈……”

张若麒虽然心中更为激动，但仍不失高级文官风雅，端起斟满的酒杯，先向吴三桂举举杯子，又向杨坤等举举杯子，说道：

“值此江山易主、国运更新之际，故人相逢，很不容易。承蒙厚贶，愧不敢当。既然却之不恭，只好恭敬拜领。俗话说，金帛表情谊，醇酒见人心。弟此时身在客中，不能敬备佳酿，以表谢忱；只好借花献佛，敬请共同举杯，一饮而尽。请！请！”

大家愉快干杯之后，杨坤为两位贵宾斟满杯子，向客人说道：

“请二位大人放心。下官刚才已同我家伯爷商定，明日要与关宁重要文武密商投降大顺的事。如今合关宁两地为一体，家大业大，麾下文武成群，有人愿意投降顺朝，有的不忘大明，所以我家伯爷对此事一时不能决定。幸有二位大人奉李王钦差，今日携重金光降山海，一则犒军，二则劝降，使那些有意投降的文武要员，心情为之振奋。刚才我同平西伯商定，趁你们二位带来的这一阵东风……”

唐通笑道：“子玉，我们是从西边来的。”

“定西伯，那还是劝降的东风呀。趁你们带来的这一阵东风，明日的会议就好开了。”

唐通说：“子玉副总兵，我的老弟，请恕我是个武人，一向说话好比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明日你们开文武要员会议，投降大顺的决定权在平西伯手里，不在别人！”

吴三桂说：“唐大人说的是，明日我当然要拿出我自己的主张。”

杨坤又接着说：“明日不但要同关宁大军的文武要员密商，还要同本地的重要士绅密商。”

唐通说：“啊呀？还要同地方士绅密商？！”

“是的，不能瞒过地方士绅。”

“兵权在平西伯手里，与地方士绅何干？”

“不，唐大人。我家平西伯奉旨护送宁远十几万百姓进关，入关后分住在附近几县。大顺兵占据北京之后，近畿各州县并未归顺，关内地方并未背叛明朝。倘若我关宁将士不与地方士绅商量，一旦宣布投降，散居附近各处的入关百姓与将士家属岂不立刻遭殃？所以同居住在山海卫城中的地方士绅商议，必不可少。你说是么？”

唐通说道：“子玉，你想得很周到，但怕夜长梦多，误了大事。”

张若麒说：“唐大人，我们只好停留两三天了。”

杨坤说：“张大人说的是，如此大事，不可操之过急。好比蒸馍，气不圆，馍不熟嘛。”

唐通苦笑点头，同意在山海卫停留两三日，然后回京复命。况且他已经得了吴三桂赠送的丰厚程仪，更多的话不好说了。但又心思一转，他已经以大明朝敕封定西伯的身份出居庸关三十里迎降李自成，这件事好比做投机生意，一时匆忙，下的本钱太大；倘若再因为来山海卫劝降不成连老本也赔进去，两千两银子的程仪又算得什么！他重新望着吴三桂说道：

“平西伯，你我是松山战场上的患难之交，又是崇祯皇帝同时敕封的伯爵，这情谊非同寻常。奉新主儿李王钦差，我与张大人前来劝降，还带着令尊老将军的一封家书，我原想着我们之间可以无话不谈，推心置腹，好好商量，走出活棋。我们不说在李王驾前建功立业，至少应该不受罪责，在新朝中平安保有禄位。可是对我们奉钦命前来劝降的这件大事，你平西伯连一句转圜的话也不肯说，叫我们一头碰在南墙上，如何向李王回话？”

唐通的话饱含着朋友感情，不谈官面文章，使吴三桂不免有点为难。他心中矛盾，面露苦笑，看看杨坤和另外两位陪客饮酒的亲信文武，然后又望望张若麒。他的这种为难的神态，被张若麒看得清楚。张若麒在心中很赞赏唐通的这番言辞。他知道唐通的肚子里还藏有一把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不肯使用。他向唐通使个眼色，鼓励他把话说完，而他的眼色只有唐通一个人心领神会，竟然瞒住了吴三桂和杨坤等人。

唐通话头一转，说道：“平西伯，我的患难朋友，我的仁兄大人，有一件事情你是大大地失策了！”

张若麒明白唐通的话何所指，在心中点头说：“好，好，这句话挑逗得好！武人不粗，粗中有细！从今晚起，我要对唐将军刮目相看！”

唐通接着对吴三桂说：“我已经说过，我是竹筒倒豆子，肚里藏不住话，对好朋友更是如此。”

吴三桂问道：“不知唐大人所言何事？”

唐通说道：“去年的大局已经不好，明朝败亡之象已经明显，好比小秃头上爬虱子，谁都能看得清楚。可是就在这时，你奉密诏进京述职。临离京时你将陈夫人带回宁远，却将令尊老将军与令堂留在京城，岂不是大大失策？如今老将军落在李王手中，成为人质。万一不幸被杀，岂不是终身伤痛？世人将怎样说你？后人将怎样说你？岂不骂你是爱美人不爱父母？仁兄，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太失策了！”

吴三桂神色愁苦，叹一口气，小声问道：“家严与家母留在北京的内情你不知道？”

唐通实际早已听说，装作不知，故意挑拨说道：“我不在北京做官，所以内情一概不知。如今有些人不知你父母住在北京，误认为你在北京没有骨肉之亲，没有连心的人，才决计抗拒向李王投降，博取明朝的忠臣虚名。你在北京府上的父母双亲，结发贤妻，全家三十余口，随时都会被屠杀，他们每日向东流泪，焚香祷告，只等你说一句投降之话。令尊老将军为着全家的老幼性命，才给你写那封十分恳切的劝降家书，你难道无动于心？”

吴三桂忽然心中一酸，不禁双目热泪盈眶。说道：“先帝一生日夜辛勤，励精图治，决非亡国之君。然秉性多疑，不善用人，动不动诛戮大臣，缺乏恢宏气量。松山兵溃之后，许多驻军屯堡，无兵坚守，陆续失陷，宁远仍然坚守，成为关外孤城。家舅父祖将军在锦州粮尽援绝，只好投降清朝。从此以后，原先投降清朝的、受到重用的乡亲旧谊，都给我来信劝降。清帝皇太极也给我来过两次书信，劝我投降。我都一字不复。家舅父奉皇太极之命，也给我写信，劝我投降清朝。我回了封信，只谈家事，报告平安，对国事只字不提。尽管如此，先帝对三桂仍不放心，下诏调家严偕全家移居京师，授以京营提督虚衔，实际把我父母与一家人作为人质。我父母在北京成了人质之后，崇祯帝才放了心，降密旨召我进京述职，面陈防虏[3]之策。倘若我的父母与全家没有住在北京，成为他手中人质，他怕我在宁远抗命，是不敢召我进京的。别说当时我不能料到北京会落入李王之手，崇祯会在一年后成为亡国之君，纵然我是神仙，能知后事，我也不敢将父母接回宁远。至于陈夫人，情况不同。她不过是我新买到的一个妾。我身为边镇大帅，顺便将爱妾带回驻地，不要说朝廷不知，纵然知道也不会说话。定西伯仁兄大人，你我原是患难之交，没想到你对此情况竟不知道！”

张若麒赶快笑着说：“唐大人原是边镇大帅，不在朝廷做官，所以对令尊老将军升任京营提督内情并不知道。他只是听别人闲言，胡说平西伯你只要美人，不要父母。他一时不察，酒后直言，虽然稍有不恭，也是出于好意。伯爷目前处境，既要为胜朝忠臣，又要为父母孝子，难矣哉！难矣哉！此刻夜已很深，不必多谈。但请明日伯爷同麾下的文武要员密商和战大计时候，能够拿出主张，向李王奉表称臣，一盘残棋死棋都走活了。”他转望着杨坤问道：“杨副将，今晚休息吧，你看怎样？”

杨坤敷衍回答：“这样很好。明日在密商大计时，请我家伯爷多作主张。”

此时已经三更过后，吴三桂带着杨坤和另外两位陪客的文武亲信将大顺的两位钦差送至别院中的客馆休息。前边有两个仆人提着官衔纱灯，后边有两位仆人捧着两包共八十锭元宝。目前已经是春末夏初季节，天气晴朗，往年春末夏初常有的西北风和西北风挟来的寒潮，都被高耸的燕山山脉挡住，所以山海城中的气候特别温和。不知是由于气候温暖，还是因为多喝了几杯好酒，唐通和张若麒在被送往行馆的路上，心情比较舒畅，谈笑风生。

款待两位钦差的地方被称为钦差行馆，是在吴三桂行辕旁边的一座清静小院，上房三间，两头房间由唐通和张若麒下榻，床帐都很讲究。房间中另有一张小床，供他们各自的贴身仆人睡觉。院中还有许多房屋，随来的官兵合住同一院中。

吴三桂将客人们送到以后，没有停留，嘱他们好生休息，拱手告别。唐张二人确实很觉疲倦，但他们赶快将各自的元宝点了点，每人四十锭的数目不错，随即吩咐仆人分装进马褡子里。仆人为他们端来热水，洗了脚，准备上床。

唐通手下一位姓王的千总、管事官员，脚步轻轻地进来禀报，今晚平西伯行辕派人送来了三百两银子，赏赐随来的官兵和奴仆，都已经分散完了。

唐通心中很高兴，觉得吴三桂还是很讲交情的。王千总还要向他详细禀报时，他一摆手，不让王千总继续说下去，赶快问道：

“我原来吩咐你们在关宁明军中有老熟人、有亲戚的，可以找找他们，探听一点满洲人的消息，你们去了么？”

千总回答：“院门口警戒森严，谁也不能出去。”

“啊？不能出去？”

王千总低声说：“不知为什么这小院的门禁很严，我们的官兵不能出去，外边的官兵也不能进来。”

唐通吃惊地瞪大眼睛说道：“怪！怪！我同张大人是大顺皇上派遣来犒军和谕降的钦差大臣，我们的随从人员为何不能走出大门！？”

张若麒正从枕上抬起头来侧耳细听，听见唐通的声音提高，且带有怒意。他便起身披衣而出，悄悄问明了情况，随即向唐通和王千总摆摆手，悄声说道：

“不管守大门的武官是何用心，我们眼下身在吴营，只可处处忍耐，万不可以大顺钦使自居。明日吴平西与亲信文武以及地方士绅等会商之后，肯不肯降顺大顺，自然明白。倘若投降，万事大吉，我们也立了大功；否则，我们只求速速回京复命，犯不着在此地……”他不愿说出很不吉利的话，望一望唐通和王千总，不再说了。

唐通说：“好，我们先只管休息。是吉是凶，明天看吧！”

唐通与张若麒本来愉快的心情突然消失，转变成狐疑、震惊和失望。尽管他们一时不知道为什么有此变化，但实际情况却很可怕：他们和随来的官兵都被软禁了。

最近几天，吴三桂最关心的沈阳消息不再是清兵是否南下，而是要确知清兵何时南下，兵力多大，将从何处进入长城，何人统兵南下等等实际问题。大顺钦差的到来，使这些消息变得更加重要了。昨夜把唐、张两位钦差送至客馆之后，他也很快回到内宅。本想好好休息，却被这些事情搅着，辗转床榻，几乎彻夜未眠。所幸天明时分，一名探马从宁远驰回，把这些消息全都探听清楚了。

吴三桂为着对两位从北京来的犒军钦差表示特殊礼遇，今日仍将唐、张二位请到平西伯行辕早餐。吴三桂和杨坤作陪，态度比昨夜最后的酒宴上更为亲切。昨夜就寝以前唐通的满腹疑虑和恼恨，忽然冰释，暗中责备自己不该小心眼儿。但他毕竟是个武人，饮下一杯热酒以后，趁着酒兴，望着吴三桂说道：

“月所仁兄，我们是松山战场上的患难之交，不管劝降成不成，朋友交情仍在。昨夜一时不明实情，我误以为你已经将我与张大人软禁，错怪仁兄大人了。”说毕，他自己哈哈大笑。

吴三桂心中明白，故意问道：“何出此言？”

“昨夜听我的随从说，自从住到客馆以后，门口警卫森严，一天不许他们出去拜访朋友，也不许别人进来看他们。他们说被软禁啦。”

吴三桂故作诧异神情，向杨坤问道：“这情况你可知道？”

杨坤含笑点头：“我知道。今日还得如此，以免有意外之事。”

“为什么？”

“我们关宁将士忠于大明，从来为我国关外屏障，矢忠不二。一提到流贼攻破北京，逼死帝后，痛心切齿。昨日两位钦差来到之后，关宁将士与地方忠义士民群情浮动，暗中议论打算杀死两位钦差。职将得到禀报，为了提防万一，职将立刻下令，对钦差大人居住的客馆加意戒备，里边的人不许出来，外边任何人不许进去，也不许走近大门。”

吴三桂说道：“你这样谨慎小心，自然很好，可是你为何不在下令前向我请示，下令后也不向我禀报？”

“钧座那样忙碌，像这样例行公事，何必打扰钧座？”

吴三桂点头，表示理解。“啊”了两声，随即向两位钦差笑着说道：

“杨副总兵虽然是为防万一，出于好意，作此戒备安排，理应受嘉奖；但他不该忙中粗心，连我也毫不知道，也没有告诉二位大人，致引起二位误会。”说毕，他哈哈大笑，又向杨坤问道：“今日还要严加戒备么？”

“谨禀伯爷和二位钦差大人，今日还得严加戒备，直到明日两位钦差启程回京。”

唐通对杨坤说道：“子玉，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好意，昨夜我可是错怪你啦。张大人，昨夜你也有点生气是么？”

张若麒毕竟是进士出身，在兵部做了多年文官，虑事较细。今日黎明时从噩梦中一乍醒来，又思虑他与唐通以及随来官兵遭到软禁的事，想来想去，恍然醒悟。他猜想，近日来，必是吴三桂与满洲方面有了勾结，山海卫兵民中人尽皆知。吴三桂为不使走漏消息，所以才借口为钦差安全加强警卫，使他们误认为受到软禁。他常常想着，自家身处乱世，值国运日趋崩解之秋，可谓对世事阅历多矣。他认为天下世事，头绪纷杂，真与假，是与非，吉与凶，友与敌，往往在二者间只隔着一层薄纸。不戳破这张薄纸，对双方都有利，可以说好处很多。何况心中已经清楚，李自成并非创业之主，说不定自己以后还有用上吴三桂之时。这样在心中暗暗划算，所以对唐通与吴三桂的谈话，他只是含笑旁听，不插一言。直到唐通最后问他，他才说道：

“我昨天太疲倦，一觉睡到天明。”他转向吴三桂说：“今日关宁将领们会商大计，十分重要。深望伯爵拿出主张，我们好回京去向李王复命。”

吴三桂笑而不言。

上午，吴三桂召开秘密的军事会议，只有副将以上的将领和文官中的少数幕僚参加。大家都知道清兵不日就要南下，对反对李自成更加有恃无恐。所以会议时有许多人慷慨激昂，挥舞拳头。

中午，仍然在行辕中设酒宴款待钦差。吴三桂在宴前请二位钦差到二门内小书房密谈，说明他同麾下文武大员密商结果，誓忠大明，决不投降。倘若流贼前来进犯，他决意率关宁将士在山海卫决一死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请求两位钦差在酒宴上不要再提起劝降的事，免得惹出不快。虽然唐通和张若麒也做了最坏打算，但这样的结果仍然使他们感到大为失望和吃惊。唐通问道：

“平西伯，你是不是得到了满洲兵即将南下的确实消息？”

“满洲方面，我一点消息没有。自从我从宁远撤兵入关之后，只派细作刺探北京消息，不再关心沈阳消息，所以满洲的动静，毫无所知。”

“你是否给李王写封回书？”

“既不向他称臣，又不对他讨伐，这书子就不写了。”

“给牛丞相写封书子如何？”

“他是你顺朝的丞相，我是大明朝的平西伯，邪正不同流，官贼无私交，这书子也不好写。”

张若麒感到无可奈何，要求说：“我们二人奉李王之命，也是牛丞相的嘱咐 ，携带重金和许多绸缎之物，前来犒军，你总得让我们带回去一纸收条吧？”

“好，我已命手下人准备好了，你们临动身时交给你们。”

唐通说：“既然你拒绝投降，我们今日下午就启程，星夜赶回北京，向李王复命。”

吴三桂说：“二位大人既有王命在身，弟不敢强留。因怕路上有人说你们是流贼的使者，把你们伤害，我已吩咐杨副将派一妥当小将，率领一百骑兵，拿着我的令旗，护送你们过永平以西。怕路上百姓饥荒，缺少食物，也给你们准备了足够的酒肉粮食和草料。”

唐通说：“你想得如此周到，可见虽然劝降不成，我们旧日的交情仍在。”

吴三桂又说：“本来今日应该为你们设盛宴饯行，不过一则为避免传到北京城对你们不利，二则为着还有些私话要谈，就在这书房中设便宴送行。因为贱内陈夫人也要出来为你们斟酒，就算是家宴吧。”

这时杨坤进来了，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吴三桂问道：“子玉，都安排好了么？”

“都准备妥啦，开始吃酒么？”

“上菜吧，下午他们还要启程呢。”

杨坤向门外侍立的仆人一声吩咐，马上进来两个奴仆，将外间的八仙桌和椅子摆好。又过片刻，菜肴和热酒也端上来了。今日中午的小规模家宴，主要的用意是便于清静话别，不在吃酒。菜肴不多，但很精美。

唐通喝了一大杯热酒以后，直爽地问道：“平西伯，不管我们来劝降的结果如何，那是公事；论私情，我们仍然是患难朋友。常言道，日久见人心。我是粗人，说话喜欢直言无隐。你虽然号称有精兵，可是据我估计，你顶多不过三万精兵，对不对？”

吴三桂笑而不答。

唐通又问：“你既只有三万人马，敢凭着山海卫弹丸孤城，内缺粮草，外无援兵，必是确知满洲人快要南下，你才敢与李王对抗，你说我猜得对么？”

吴三桂心中一惊，暗说：“唐通也不简单！”他正要拿话敷衍，忽听院子里环佩丁冬，知道是陈夫人斟酒来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从北京带来的、稍有姿色的丫头，后边进来的是容光照人的陈圆圆。在刹那之间，不但满室生辉，而且带进一阵芳香。除吴三桂面带笑容，坐着不动之外，两位贵宾和杨坤都赶快起身。唐通趁此时机，认真地观看陈圆圆，不期与陈圆圆的目光相遇，竟然心中一动，不敢多看，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带着羡慕的心情暗暗惊叹：

“乖乖，吴平西真有艳福！”

陈圆圆从丫环手中接过酒壶，先给唐通斟酒，同时含着温柔甜蜜的微笑，用所谓吴侬软语说道：

“愿唐大人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唐通的眼光落在陈圆圆的又白又嫩又小巧的手上，心中不觉叹道：“乖乖，这手是怎么长的！”也许是因为酒杯太满，也许是因为一时间心不在焉，唐通端在手中的酒杯晃动一下，一部分好酒洒在桌上，余下的他一饮而尽，无端地哈哈大笑。

陈圆圆接着给张若麒斟酒，说出同样祝愿的话。然后给杨坤斟酒，说出一个“请”字。最后才给她自己的丈夫斟酒。她给吴三桂斟酒时，不说一个字，只是从嘴角若有意若无意地绽开了一朵微笑，同时又向他传过来多情的秋波。

她不再说一句话，带着青春的容光、娴雅的风度、清淡的芬芳、婀娜的身影、环佩的丁冬声和甜甜的一丝微笑，从书房离开了。

唐通本来很关心满洲兵南下的消息，刚刚向吴三桂询问一句，正待回答，不料陈圆圆进来斟酒，将对话打断。陈圆圆走后，唐通的心思已乱，不再关心清兵的南下问题，对吴三桂举起酒杯笑着说：

“月所兄，你真有艳福，也真聪明，令愚弟羡杀！幸而你去年一得到如花似玉的陈夫人，马上将她带回宁远。倘若将她留在北京，纵然她能得免一死，也必会被刘宗敏抢去，霸占为妾。”

张若麒感到唐通说这话很不得体。他马上接着说道：

“此言差矣。目前，平西伯的令尊吴老将军，令堂祖夫人，以及在北京的全家三十余口，已为李王看管，成为人质。陈夫人虽是江南名媛，但是其重要地位怎能同父母相比，也不能同发妻曹夫人相比！”

唐通赶快说：“是，是。请恕我失言，失言。”

张若麒又说：“退一步说，倘若陈夫人被刘宗敏抢去，李王为要在北京登极，也一定早已将陈夫人盛为妆饰，用花轿鼓吹，送来山海！何待差你我携重金前来犒军！”

吴三桂怕唐通下不了台，需要赶快用话岔开，便向张若麒说道：“张大司马，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如何救我的父母不死于李贼之手？”

张若麒略微沉吟，向吴三桂说道：“我同唐将军来时，携带令尊老将军给你的家书一封，盛称李王德意，劝你投降。听说令尊的这封家书是出自牛丞相的手笔，至少是经过他亲自修改，足见李王对这封劝降书信的重视。我昨晚问你如何给令尊回信的事，你说两天以后再写回信，另外派专人送往北京。我并不傻。我心中明白，你不肯马上写好回书由我们带到北京，也是你知道了清兵快要大举南下的消息，不过是为了拖延李王兴兵前来的时间罢了。平西伯，你是不是这个用意？”

吴三桂有片刻沉默，望望杨坤。杨坤昨天从谈话中明白两位从北京来的钦差与李自成并不一心，他已经悄悄向吴三桂建议要利用两位钦差，反过来为我所用。他看见吴三桂此刻想利用唐通和张若麒，但仍不敢向深处说话，他只好用眼色鼓励吴三桂胆大一点。吴三桂又向两位客人举杯敬酒，然后说道：

“常言道，对真人不说假话。据我看来，你们二位，虽然已经投降李王，但是还没有成为李王的真正心腹，李王也不肯把你们作为他自己的人。李王不是汉高祖和唐太宗那样的开国之主，他只信任陕西同乡，只相信从前老八队的旧人。后来跟随他的人物，那也只是他才进河南、艰苦创业时的两三个人。我明白这种实情，所以你们奉李王之命光临山海犒军，我在心中并不把你们二人看成是李王的人，只看你们是我的故人，在松山战役中的患难之交，曾经是风雨同舟。”他看看杨坤问道：“子玉，他们二位光临山海卫之前，我是不是对你这样说的？”

杨坤向贵宾们举杯敬酒，赶快说道：“我家伯爷所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唐通突然说道：“月所仁兄，我们一回北京，李王见你不肯投降，必然把你当成他的心腹之患，派兵前来，你的兵力可不是他的对手！你知道满洲兵何时南下？”

“愚弟实在一点不知。自从北京失陷以后，我只关心北京的消息，不关心沈阳消息。”

唐通和张若麒同时在心中骂道：“鬼话！”

吴三桂接着说：“至于我的兵力不敌流贼，这一点我不害怕。进关来的宁远百姓，其中有许多丁壮，我只要一声号召，两三万战士马上就有。”

唐通问道：“这我相信，可是粮食呢？”

“粮食我有，至少可以支持半年。我从宁远撤兵之前，明朝不管如何困难，为支撑关外屏障，粮食源源不断地从海路运到宁远海边的觉华岛，我临撤兵时全数从觉华岛运到了山海卫的海边。”

唐通又问：“你认为倘若李王率领大军来攻，你在山海卫这座孤城能够困守多久？”

吴三桂说：“第一，我有数万关宁精兵，效忠明朝，万众一心；第二，我有从觉华岛运来的粮食，可以支持数月；第三，我是以逸待劳；第四，宁远所存的火器很多，还有红衣大炮，我都全数运来了。所以，我但愿李王不要来攻，同我相安无事。倘若来找我打仗……”

唐通突然问道：“你打算向满洲借兵么？”

“这事我决不会做。我是明朝的边防大将，与满洲一向为敌，此时虽然亡国，但我仍然要为大明朝守此山海孤城，等待南方各地勤王复国的义师。”

张若麒心中明白，吴三桂愈是回避谈清兵南下的消息，愈可以证明清兵南下的事如箭在弦上，决不会久。但是他愿意与吴三桂保持朋友关系，说不定日后对自己很有用处。他说：

“平西伯，我们两年前在松山战场上风雨同舟，今天仍然以故人相待。我请问，你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之处？”

吴三桂赶快说：“有，有。正需要请二位赐予帮助。”

唐通问：“什么事？”

吴三桂说：“从昨天到今天，我对你们二位一再说出我决不投降，这是因为你们是我的患难之交，我对真人不说假话。可是你们回到北京向李王禀报时不要说得这么直爽，不妨婉转一点。”

唐通：“我们怎么说？”

吴三桂：“你们不要说我决无降意，只说我尚在犹豫不定，两天后我吴三桂会在给我父亲的回书中清楚说明。”

张若麒心中大惊，想道：“啊，他只是希望缓兵两天！清兵南下的日子近了！”但是他不点破这张纸，回答说：

“这很容易，我们按照你的要求办吧。只说你答应继续同众将领们再作仔细商量，降与不降，两天后派专人送来书子说明，决不耽误。”

吴三桂赶快说：“我只给家严老将军写封家书，禀明我宁肯肝脑涂地，粉身碎骨，誓为大明忠臣，决不降顺流贼，留下千古骂名。”

二位劝降钦差，心中一动，脸色一寒，半天不再说话。他们已经看明白李自成未必是真正的开国创业之主，倘若清兵南下，恐怕难免失败。为着两位钦差下午还要赶路，结束了送行午宴，转入内间坐下，换上香茶，略谈片刻。

张若麒向吴三桂问道：“伯爷关于不肯向李王投降的事，打算在家书中如何措辞？口气上是否要写得婉转一点？”

吴三桂回答说：“我正为此信的措辞作难。你想，既然忠孝不能两全，我决不在信中同意投降。可是说我决不投降，我父母的性命就难保。因此措辞困难……”

张若麒感叹说：“伯爷如此忠于大明，义无反顾，实在可敬。下官自幼读圣贤之书，进士出身，身居高官，不能为大明矢志尽忠，实在惭愧多矣。这封书子的措辞确实难，难！”

杨坤说道：“张大人满腹经纶，智谋出众，难道想不出好的办法？”

吴三桂听杨坤这么一说，神色凄然，几乎滚出热泪，叹口气说：“实不瞒二位钦使，弟虽不肖，不敢与古代孝子相比，但是人非草木，弟亦同有人心。弟迟迟不为先皇帝缟素发丧，在山海誓师讨贼，就是为着父母都在北京，只怕出师未捷，父母与全家先遭屠戮。唉！到底还是忠孝不能两全！”忽然，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杨坤见他的主帅落泪，望着张若麒问道：“张大人，有没有好的主意？”

张若麒低着头，轻轻摇晃脑袋，想了片刻，忽然将膝盖一拍，抬起头来，得意地说：

“有了！有了！”

一直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唐通忙问：“张大人，书信中如何措辞？”

张若麒又想了片刻，才决定说出他的主意。他首先想着，既然吴三桂坚不投降，必有所恃；所恃者非它，必是满洲兵即将南下。他凭自己两日来察言观色判断：满洲兵最近将南下无疑。他想道，如果一战杀败李自成，李自成来不及杀害吴襄，关宁兵或满洲兵有可能在战场上将吴襄夺回，也可能迫使李自成将吴襄放还。他又想，目前除仿效汉高祖，别无办法。于是，他用了半是背诵半是讲解的口气说道：

“昔日楚汉相争，汉王刘邦和项王俱临广武而军，相持数月。楚军缺粮，项王患之。在这以前，项王捉到了刘邦的父亲和老婆，留在军中。到了这时，项王在阵前放一张大的案子，将刘邦的父亲绑在案子上，旁边放了一口大锅，使人告诉汉王：‘你今天若不退兵，我就要烹你的父亲。’汉王回答说：‘我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我的老子就是你的老子。倘若你一定要烹你老子，请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王大怒，想杀刘邦的老子。项伯，就是项羽的叔父，对项羽说：‘天下事还说不定准，况且要打天下的人是不顾家的，你杀了刘邦的老子不但无益，反而增加了仇恨。’项羽听了劝告，不但不杀刘邦的老子，后来都放了，连刘邦的老婆也放了。”

吴三桂不很明白张若麒的真正用意，问道：“张大人，李自成目前还没说要杀家严，我在家书中如何措辞？”

张若麒：“嗨，平西伯，你太老实！如今你在家书中愈是毫不留情地痛责令尊老将军，责备他不能殉国，不能提着宝剑进宫杀死李贼……”

“他怎么能走进皇宫？”唐通问了一句。

“嗨，这是用计，不是当真！不管吴老将军能不能做到，只要平西伯在家书中把他令尊老将军骂得痛快，骂得无情，骂他令尊该死，就能救老将军之命。你还不明白么？不知谁替刘邦出的主意，刘邦就是用这个办法救了他老子的命，也救了他老婆吕后的命！”他忽然转问杨坤：“子玉将军，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杨坤在心中骂道：“你出的这个歪点子可是要把我家伯爷的一府老幼三十余口送到死地！”他口中不敢说出二话，但是在刹那之间不能不想到一件往事：差不多就在两年前，洪承畴率领八位总兵、十五万大军援救锦州。洪总督本来稳扎稳打，逐步前进，无奈张若麒这个狗头军师，号称懂得军事、来自兵部衙门的职方司郎中，不知怎的被崇祯皇帝赏识，钦派他来松山监军，连总督洪承畴也不敢不听他的意见。他不断催战，遂致全军溃败。如今他又来出馊主意，真是夜猫子进宅，没有坏事不进来[4]！他的眼光转到唐通脸上，想听听这位身居总兵的将军的意见，恭敬地问道：

“唐大人经多见广，请你看张大人这主意是否可行？”

唐通心中认为张若麒指点的是一着险棋，很可能枉送了吴三桂在北京的一家性命，但是万一这着险棋有用呢？他沉吟片刻，回答说：

“你们这里，文的武的，人才众多，谋士成群。还有两天时间，何不让大家商量商量？”

杨坤对唐通的回答很觉失望。在吴三桂的幕僚和将领中，一直集中考虑的是降与不降的问题，而没料到会有老将军吴襄的劝降家书。他们早已抱定决心，坚守山海关，决不投降，等待清兵南下。从昨天唐通和张若麒带来了老将军吴襄的劝降家书，才突然引起大家重视了这个问题，却商量不出一个妥当对策。杨坤看见唐通也说不出来好的意见，他重新思索张若麒指点的一步险棋。他想，俗话说病急乱投医，张大人开的药方不妨试试？……

杨坤不敢轻答可否，望望吴三桂，同吴的疑问眼神碰到一起。正在这时，吴三桂手下的一位偏裨将官进来，站在门外禀报：

“敬禀伯爵老爷，唐总兵大人的人马已经站好了队，我们派往护送的一百名骑兵也都站好了队，要不要马上启程？”

吴三桂与两位前来犒军劝降的大顺钦差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吩咐一句：

“马上启程。”

吴三桂送走了李自成差来犒军与劝降的两位使者以后，一方面做应战准备，一方面命两位文职幕僚代他拟一封家书稿，不但表示他决不向李自成投降，而且痛责他父亲不能杀死李自成，为大明尽忠。这封信送往北京以后，他就知道必然会激起李自成大怒，战争将不可避免。所以他一面探听李自成的出兵消息，一面加紧探听沈阳动静，准备向清朝借兵。

同时，他下令日夜赶工，修补了西罗城城墙的缺口，又将守卫宁远城的大小火器运到山海卫的西罗城中。明朝在宁远存放有两门红衣大炮，曾经在一次抵抗满洲兵围攻宁远时发挥了威力，使努尔哈赤受了很大挫折。曾经哄传努尔哈赤在指挥攻城时受了炮伤，死在回沈阳的路上。虽然只是传说，努尔哈赤实际是患了瘩背而死，但努尔哈赤于1626年指挥攻宁远城时，由于城上炮火猛烈，满洲兵死伤惨重，努尔哈赤被迫退兵，确是事实。松山战役之后，清兵很快蚕食了宁远附近的大小城堡，但一直不进宁远，就因为宁远有较多的大炮，清兵曾在城下吃过大亏。如今在西罗城上修筑炮台，架好了红衣大炮。

吴三桂备战的第二件重要工作是补充人马。随他入关的百姓人数不过十万左右。当初为着夸大功劳，也为事后向朝廷要钱，虚报为“五十万众”。这十万多人的内迁百姓，分散安插在关内附近各县，生活尚未安定，与本地百姓也存有种种矛盾，需要留下青壮年人照料入关的老弱妇女，照料生产，照料安全。在匆忙中能够抽调几千人补充军伍就不易了。所以吴三桂准备保卫山海城的将士，总数只有三万多人，虚称五万。他听说李自成的东征大军号称二十万，纵然减去一半，只有十万，也比他的关宁兵多出一倍还多，不可轻视。他连夜派人，将驻在永平的人马全部调回山海卫。又召集一部分亲信将领和幕僚，还约了本地的几位士绅，连夜开会，商议向清朝借兵的事。

在商议时，大家几乎都是恭听平西伯的慷慨口谕，不敢随便说话。吴三桂说道：

“事到如今，不管有多大困难，我们都誓做大明忠臣，为先皇帝复仇，为大明恢复江山。向清朝借兵，帮助我朝剿灭流贼，是一时权宜之计。自古一国有难，向邻国求援，恢复社稷，例子不少。今日在座的各位文官和地方绅耆，都是饱读诗书，博古通今；武将虽然读书不多，可也听过戏文。春秋战国时候有一个申包胥……”他怕自己记不清，望一眼正襟危坐，肃然恭听的本地最有名望的士绅，也是惟一的举人佘一元，问道：“那个为恢复楚国社稷，跑到秦国求救的，是叫申包胥么？”

佘举人恭敬回答：“是叫申包胥，这个有名的故事叫做‘申包胥哭秦廷’。还有……”

吴三桂问：“还有什么人？”

佘一元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出于敏感，也许是听到了什么传闻，忽然想到石敬瑭这个人物 ，但是他蓦然一惊，想到在目前的险恶局势中，偶一不小心，说出来一句错话就会遭杀身之祸，赶快改口说：

“方才恭闻伯爷深合大义之言，知关宁五万将士在伯爷忠义感召之下，兴师讨贼。山海卫与附近各州县士民，不论智愚，莫不人同此心，竭诚拥戴。后人书之史册，将称为‘关门举义’，传之久远。伯爷提到申包胥向秦国乞师，一元窃以为申包胥不能专美于前，伯爷向清朝借兵复国，亦今日之申包胥也。”

吴三桂点点头：“佘举人到底是有学问的人，说的极是。本爵决计向满洲借兵，也是效申包胥向秦国乞师。”他略停一停，为着消释本地士绅疑虑，接着说道：“我是向满洲借兵，决不是投降满洲。满洲人决不会来山海卫，我也决不会让满洲人往山海卫来。这一点，请各位士绅务必放心。”

一位士绅胆怯地问道：“请问钧座，满洲人将从何处进入长城，与我关宁大军合兵一处，并肩戮力，杀败流贼？”

吴三桂说道：“崇祯年间满洲人几次向内地进犯，都是从中协或西协选定一个地方，进入长城，威胁北京，深入内地，饱掠而归。这些事情，佘举人都是知道的，是吧？”

佘一元回答：“谨回钧座，一元因近几年留心时事，大致还能记得。满洲兵第一次入犯是在崇祯二年十一月间，满洲兵三路南犯，一路入大安口，一路入尤井口，又一路入马兰谷。这三个长城口子都在遵化县境。满洲兵第二次入犯是在崇祯十一年九月，一路从青山口进入长城，一路从墙子岭进入长城，都在密云县境。满洲第三次入犯是在崇祯十五年十一月，仍然是从密云县北边的墙子岭进入长城。以上三次大举南犯，都是从遵化和密云境内进入长城。”

吴三桂频频点头，望着大家说道：“好，好。佘举人不愧是山海卫的饱学之士，留心时事。据我们接到的确实探报，清兵已经从沈阳出动，人马众多，大大超过往年。这次统兵南下的是睿亲王多尔衮，他由辅政王改称摄政王，代幼主统摄军政大权。我们还探听到一个十分确实、十分重要的消息，对我军在山海城讨伐流贼这件事……佘举人，你刚才说了四个字，怎么说的？”

“我说载之史册，将称为‘关门举义’，传之久远。”

“对，对。这一确实消息，已经是铁板钉钉，不再有变。满洲摄政王的进兵方略还同往年一样，对我山海军民的‘关门举义’十分有利。”吴三桂看见士绅们的脸上还有不很明白的神气，又向大家说道：“摄政王已决定从中协、西协寻找一个口子进入中原[5]，先占据一座城池，作为屯兵之处，然后进剿流贼，攻破京师。”

他顿了顿，忽而提高声音道：“本爵誓死效忠明朝，与流贼不共戴天。”

在座的文武要员和地方士绅，一下都被吴三桂的忠孝之情打动。

“三桂虽然是一介武将，”吴三桂接着说，“碌碌不学，但是人非草木，岂无忠孝之心。自从流贼攻陷北京之后，三桂深怀亡国之痛，也痛感丧家之悲。我今日约请各位前来，为的明告各位二事：第一件，我决计率关宁将士与流贼一战，义无反顾。第二件……”

吴三桂环顾左右，见举座皆屏息敛声，静待下文，便接着说道：“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我要借多尔衮的刀，砍李自成的脖子。今日就差遣得力将领，携带借兵书子，在路上迎见清朝摄政王，陈述我朝向清朝借兵复国之意。说明我这里诱敌深入，使中协与西协没有流贼防守，以便摄政王率领清朝大军顺利进入长城，使李贼顾首不能顾尾，前后同时苦战，陷于必败之势。只要一战杀败李贼，收复神州不难。”

士绅们认为平西伯的谋略合理，大家肃然恭听，轻轻点头。有一位绅士大胆地问道：

“请问伯爷，崇祯皇帝已经身殉社稷，万民饮恨。与清兵合力收复北京之后，如何恢复大明江山？”

吴三桂回答：“先皇帝虽然殉国，但太子与永、定二王尚在人间，太子理当继承皇位。”

“听说太子与二王，连同吴老将军一起都在李贼手中，山海绅民，对太子与二王，吴老将军与贵府全家上下，十分关心。不知钧座有何善策营救？”

“此事……我已另有筹划。但因属于军事机密，不宜泄露，请诸君不必多问。”

佘一元等士绅们仍然心存狐疑，但不敢再问了。吴三桂接着说道：

“几天来山海卫城中谣言很多，士民纷纷外逃。我今日特烦劳诸位帮助我安抚百姓，请大家不用惊慌，本爵将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流贼一旦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众士绅凛凛听谕，没人做声。会议在严肃的气氛中结束。

会议结束后，吴三桂将副将杨坤、游击将军郭云龙叫到住宅的书房，对他们又作了秘密嘱咐，命他们立刻带着准备好的、给多尔衮的书信出发了。

[1] 唐通——现代史学界有一种说法，认为吴三桂本来同意投降李自成，由唐通到山海关接防。吴三桂率人马前往北京，行到中途，闻陈圆圆被刘宗敏抢去，怒而返回，消灭了唐通人马，重新占领山海关，誓与大顺为敌。

[2] 大司马——明代官场习惯，称兵部尚书为大司马。张若麒前来劝降，李自成授予他兵部尚书衔。

[3] 虏——明朝人蔑视满洲敌人，称之为东虏、建虏，亦简称为虏。

[4] 真是……不进来——过去民间不知道猫头鹰是益鸟，认为猫头鹰出现很不吉利，故有此俗话。

[5] 中原——明末满洲人习惯，将进入长城说成是进入中原。这一错误说法也影响到居住长城沿边的汉人。

决计东征

第三章

今天是四月初四日，离择定的大顺皇帝登极大典的日子只有两天了，所以定于巳时整在皇极门的演礼是一次隆重的正式演礼，要做得像真的一样。

昨天下午，由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领衔，礼政府尚书巩焴副署，通告中央各衙门，初四上午在皇极门演礼，文武百官必须在辰时二刻进入午门，准备排班。不参加演礼官员，倘有紧急事项要进入紫禁城中，统由东华门进出。这一简单通告，也用拳头大的馆阁体正楷写出，贴在承天门的红墙上。

大顺皇帝驻跸武英殿后，皇宫中的事务繁多，既要指挥数百人加紧清理各宫中和各内库的金银宝物，又要管理留在各宫中的宫女太监，还要照管不少年老的宫眷，以示新朝的宽仁厚泽。在明朝，有一套臃肿庞大的太监组织，分为十二监，下边又分为二十四衙门，分管宫中事务。如今太监二十四衙门全部瘫痪，凡留在紫禁城中的太监都暂时养着，白吃闲饭，等候发落。一部分继续供职的太监，因为大顺朝对他们不敢信任，都没有重要职掌。由于这种暂时的特殊情况，宫中的大小事都听命于吴汝义了。为着文武百官在皇极门演礼的事，两天来他忙得不亦乐乎。

登极演礼已经进行了几次，但都是小规模的，也不在皇极门。今天是为后日的登极大典作一次正式演习，所以特别隆重。关于登极大典如何进行，如何布置，吴汝义连听也没有听说过。今天的老太监中也只有极少人看见过十七年前崇祯登极的典礼盛况。而由于朝廷上斗争激烈，政局屡变，曾经亲眼看见崇祯登极大典的文臣已经没有了。但新降的文臣中参加过如万寿节、元旦贺朔等大朝会的人不少，而且有专门记载礼制的书，所以吴汝义会同礼政府和鸿胪寺官员共同研究，拟定详细仪注，前几天将“典礼仪注”呈报丞相牛金星，然后由丞相恭呈御前审阅。李自成用朱笔批了一个“可”字。如今就是依照这份“钦准”的“大典仪注”进行。

鸿胪寺的赞礼官须要仪表堂堂，声音洪亮。原来的鸿胪寺官员，过去人浮于事，在北京城破之后，许多人对明朝怀有忠节之心，不愿很快向礼政府报到投降。随后见刘宗敏大批逮捕明臣，拷掠追赃，人们认为李自成果然是“贼性未变”，决非开国创业之君，更加不愿投降，有的逃出京城，有的藏匿不出，很重要的鸿胪寺几乎成了一个空荡荡的衙门。所以近几日来，在民间选拔仪表堂堂和声音洪亮的人，日夜训练，充实鸿胪寺官。在举行登极大典之日，鸿胪寺将要办四件事：一是派出一部分赞礼官在皇极殿赞礼；二是派一部分赞礼官在承天门颁诏时赞礼；三是在南郊祭天（称为“郊天”）的场合赞礼；四是为数百位参加大典的文武群臣准备欢庆宴席并为宴会赞礼。现在因为鸿胪寺人数不足，已经决定只在皇极门演习皇极殿的登极典礼，省去其他演礼。

今日演礼是登极大典前，专为供李自成偕丞相亲临左顺门楼上凭窗检阅的最后一次演礼。关于文武衣冠，刚进北京后就日夜赶制，所以今日文官必须一律蓝袍、方领、蓝帽、云朵补子，六品以上的在帽顶插一雉尾。武将也是一样，只是补子的图样与文官不同。

锦衣力士举着皇帝的全部仪仗，从皇极门丹墀下分两行夹御道排列，一直排到内金水桥边，最后是一对毛色油光，金鞍玉辔的纯黄色高大御马。

穿着彩衣的象奴从宣武门内象房中牵来六匹大象，守卫午门，以壮观瞻。午门有三个阙门，每一阙门分派两只大象，相向而立。不无遗憾的是，有一只大象正患眼疾，见风流泪，所以后来民间传言，大象为亡国哭泣。

却说李自成在前天听了牛金星关于皇极门正式演礼准备情况的禀报，又看了礼政府呈上的详细仪注，心中十分高兴。可惜，昨日上午召见一群文臣之后，有两件事破坏了他的心情。一件事是王长顺的“闯宫直言”，使他忽然明白了他的人马进北京后纪律败坏，发生了许多起抢劫财物和奸淫妇女的坏事。另一件事是听了刘体纯的面奏，惊闻满鞑子多尔衮已经在沈阳调集人马，准备南犯，又面奏吴三桂无意投降，打算固守山海卫，等待满洲兵南来。这两件事都出他的意料之外，使他整个下午在武英殿西暖阁，虽然也批阅从各地送来的军情文书，但是更多的时候在思考、彷徨，有时几乎是坐立不安。关于部队的纪律败坏，他后来因为想着还有李过、罗虎、李侔的人马，还有双喜率领的御营亲军，合起来有一万多人马仍然纪律严明，士气如旧，缓急时十分可用，心中也就慢慢地宽慰了。但是满洲人和吴三桂的情况最使他难以放心。他几次在心中自言自语：

“万一吴三桂同东虏勾结，与我大顺为敌，岂不使局势大坏？……唉，那就糟了！”

初三日的一个下午和晚上，李自成不急于召见刘宗敏、牛金星和宋献策等商议大计，只是因为，一则他要等候唐通和张若麒明天回京，带回吴三桂方面的真实消息，不见到他们他不肯放弃最后的和平希望；二则他于初六日登极的决定未变，明日文武百官在皇极门正式演礼的决定未变，他决不愿取消明天上午的演礼，也暂时还不愿使群臣知道刘体纯向他秘密面奏的关于满洲与吴三桂的真实消息。他知道，如果过早地泄露了消息，必将使举朝震骇，群臣对演礼也就没有心情了。

晚膳以后，吴汝义向李自成面奏皇极门演礼的事一切准备就绪。礼政府定于巳时开始演礼，文武群臣都将在巳时前一刻进入午门，登上丹墀排班。请皇上于辰时三刻驾临文华殿，然后登左顺门凭窗观看演礼。李自成问道：

“群臣对明日皇极门演礼的事有何话说？”

吴汝义回答说：“群臣渴望陛下于初六日举行登极大典，所以对明日皇极门演礼事莫不精神振奋，喜形于色。那班在西安和来北京路上的新降文臣，尤其是进北京后的新降文臣，盼望陛下登极之心更切。听说所有降臣都赶制了朝冠朝服，一时买不到合用雉鸡翎，就向优人们借用。”

李自成微微一笑，问道：“孤命你差人去通州叫罗虎前来见孤，他何时来到？”

“他听说皇上要他留居北京数日，所以连夜将全营操练之事向将领们安排一下，明日上午必会尽早赶到。他来到后先到午门见臣，略事休息用膳，臣即引他进宫，叩见陛下。”

李自成略停片刻，又说：“你今日速在皇城外为罗虎寻找一宽大住宅，连夜打扫粉刷，务要焕然一新。一切家具陈设，都要有富贵气象。床上锦帐、被褥、枕头等物，一律崭新，你可命太监从内库中取出，宫中没有就到前门外铺子购买，务要丰富。”

“皇上为何……”

“罗虎自幼随孤起义，屡立战功。本来在西安时应该给他封号，孤因想着北京登极后还要封一批武将，所以对他暂缓加封。今日听说我大顺军到北京以后，有许多营军纪败坏，失去人心，叫孤十分生气。倒是罗虎的五千人驻防通州，军纪严明，每日操练不停。还听说罗虎在通州的诸多行事，颇有古名将之风。孤决定在这两天之内，就提前下敕书封罗虎为潼关伯。等孤登极之后，在此不多停留即驾返长安，经营江南，给罗虎三万人马镇守北京，作国家北方屏藩。所以你要从明朝公侯大官的府第中寻找一处大的宅院，连夜打扫修缮，尽心布置，暂供罗虎封伯后住家之用。”

吴汝义满心高兴，因为他认为一则罗虎确实应该封伯；二则在罗虎封伯之后，他自己和一些有功将领当然也就跟着受封了。他叩头说：

“谨遵圣谕，臣马上就办理妥当。”

李自成下令为罗虎寻找和布置豪华住宅本来另有用意，但是他没有说出口来，要等今天晚上他才说出。吴汝义走出武英殿以后，心中感到奇怪：罗虎没有家眷，一个人在此，封伯何必要一处豪华的住宅？何必要在几天之内就一切准备停当？

吴汝义退出以后，李自成又继续批阅文书。有两件紧急的军情文书他必须赶快批复，一件是奉命留守西安、总理朝政的大将田见秀来的火急奏本，禀报说河南各地以及山东境内，虽然派去了地方官吏，但无重兵弹压，处处情况不稳，已经叛乱迭起，有随时崩解之势。另一件是刘芳亮从保定来的急奏，禀奏他占领了保定和真定之后，豫北三府[1]与冀南三府[2]人心未服，局势不稳，处处作乱，粮食征集困难。看了这两件奏本以后，李自成的心情沉重，不觉叹了口气，在心中对自己暗暗说道：

“登极事要如期举行，赶快回到长安，腾出一只手平定叛乱，稳定大局，另一只手平定江南！”

忽然有轻微的环佩声和脚步声来到他的身边，同时一阵甜甜的芳香扑来。他忍不住回头一看，看见王瑞芬来到身边，服装淡雅，面如桃花，唇如渥丹[3]，不觉心中一动。王瑞芬躬身说道：

“启奏皇爷，天气不早，已经二更过后了，请回后宫安歇。”

王瑞芬的美貌和温柔悦耳的声音顿然减轻了李自成心头上的沉重。他忽然想到已经有两夜不曾“召幸”的窦妃，昨日早晨和今日早晨看见窦妃的眼睛分明在夜间哭过，忍不住问道：

“窦妃可在东暖阁就寝了么？”

王瑞芬回答：“因皇爷尚未安歇，窦娘娘不敢就寝，正在东暖阁读书候旨。”

李自成很爱窦妃，立刻吩咐说：“你去传谕窦妃，今晚到西暖阁住。孤要看几封紧要文书，过一阵就回寝宫安歇。”

“奴婢即去传谕！”

王瑞芬到仁智殿东暖阁向窦妃传下了皇上的口谕之后，窦妃霎时间脸颊飞红，一阵心跳，一双明亮而美丽的眼珠被薄薄的一层泪水笼罩。王瑞芬说道：

“请娘娘略事晚妆，等候圣驾回寝宫。奴婢去将御榻整理一下。”

王瑞芬走后，立刻有两名宫女进来，用银盆捧来温水，伺候窦妃净面，然后服侍她将头发略事梳拢。头发上的许多首饰都取了下来，放在首饰盒中，只留下一根翡翠长簪横插髻中，一朵艳红绢花插在鬓边。她本来天生的皮肤白嫩，但为着增加一点脂粉香，她在脸上略施脂粉，似有若无。晚妆一毕，在几个宫女的陪侍下来到西暖阁皇上寝宫，等候接驾。

窦妃命宫女们都去丹墀上等候，圣驾回来时立刻传禀。她看见御榻上的黄缎绣龙被子已经放好，又闻见寝宫中有一股令她春心动荡的奇异香气，趁着宫女们不在跟前，向王瑞芬悄悄问道：

“你怎么在博山炉中又加进了那种异香？”

王瑞芬凑近窦妃的耳朵含笑答道：“奴婢但愿娘娘早生皇子，使大顺朝普天同庆。”

窦美仪从脸上红到粉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只是感激王瑞芬对她的一片好心，在心中说道：

“好瑞芬，只要我日后永保富贵，一定报答你的好心！”

这一夜，窦美仪重新在御榻上享受了皇上的浓情厚意，恩爱狂热时仍如往夕。她确实希望赶快怀孕，为皇上早生皇子。但是她毕竟是深受礼教熏陶的女子，新近脱离处女生活，而与她同枕共被的是一位开国皇帝，非一般民间夫妻可比，所以她在枕席间十分害羞，拘谨，被动，只任皇上摆布，自己不敢有一点主动行为。但是她心细如发，敏感如电。她深知道皇上虽然贵为天下之主，但毕竟是个人，是她的丈夫，在御榻上他和常人一样。今夜她常常从皇上的一些漫不经心的细微动作中，从他的偶然停顿的耳边絮语中，感到他的心事很重，异于往日。她不敢询问一句话，只是在心中问道：

“初六日就举行登极大典，明日皇极门演礼，难道还有什么大事使皇上心中不快？”

玄武门上响过了五响报更的鼓声以后，窦美仪和李自成几乎是同时从枕上醒了。前两夜李自成因为国事烦心，没有让窦妃陪宿，总是不待玄武门的五更鼓响便猛然醒来，而当第一声鼓声传来时他已披衣坐起，不待呼唤，那四个服侍他穿衣和盥洗梳头的宫女立刻进来。这情形独宿在东暖阁的窦美仪十分清楚，因为她醒得更早，这时正由宫女服侍，对着铜镜晨妆。尽管因为偶然独宿，感到被皇上冷淡，不免妄生许多疑虑，只怕常言道“君恩无常”，但又敬佩皇上不贪恋女色，果然不愧是英明的开国皇帝。但是今日早起[4]，她却是另一种心态。

今日她仍然像往常一样，不到五更就一乍醒来，本应该立即起床，在皇上起身前回到东暖阁，梳妆打扮。然而经历了两夜的空榻独眠，昨夜又回到了皇帝的御榻上，她倍感幸福。虽然醒来很早，却有一种什么力量不使她起身。四月的北京，五更仍有浓重的寒意，而仁智殿没有地炕，她侧卧在皇上的怀中感到温暖幸福。她将头枕在皇上的一只十分健壮的左胳膊上，当她想起身时，却感到皇上的另一只搂紧她的右胳膊并没有放松的意思，她忽然在心中充满幸福地想到白居易的诗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不觉从脸上绽开了一朵微笑。但李自成并没有觉察窦妃的心思。他正在心情沉重地思虑着唐通和张若麒今日可能会带来什么消息。他想着，原来没料到的一次战争，恐怕不可避免；又想着进行大战会有许多困难，但不打又不行。因为正思虑着这些令他十分操心的军国大事，所以几乎将窦妃忘了。

忽然从武英殿传来了云板[5]两声，李自成和窦妃同时听到，不觉吃惊。李自成将窦美仪轻轻一推，向外边值班的宫女们问道：

“什么事，快去询问！”

窦美仪赶快下了御榻，随便披好衣服，向东暖阁走去。李自成也披衣下了御榻。有四个服侍穿衣、盥洗、梳头以及整理御榻的宫女进来。

李自成又问道：

“王瑞芬在哪儿？什么事敲响云板？”

王瑞芬掀帘进来，向皇上说道：“奴婢来到！”随即趋前几步，双手呈上一个小封，又说：

“这是李双喜将军亲手交给奴婢的，请皇爷一阅。”

李自成匆匆拆开批一“密”字的小封，抽出一张用行楷书写的揭帖[6]一看，忽然脸色一寒，跺了一脚，随即将揭帖重新叠好，装进小封，在心中问道：

“在北京城中驻扎着数万大军，竟出了这样怪事！”

李自成左右的宫女们不知道夜间出了什么大事，心中一惊，悄悄地交换眼色。李自成盥洗、梳头和穿好衣服后，将御案上的揭帖揣进怀中，由几个宫女侍候，大踏步往武英殿去。

窦美仪因为今早偶尔春宵贪眠，不曾像平日提前两刻起床，所以现在还没有打扮完毕。一个宫女在窦妃的梳妆台前放一只成化年制粉彩凤凰牡丹瓷绣墩，上边放一个厚厚的黄缎绣凤软垫，窦妃坐在上边，对着铜镜，让一个有经验的宫女替她梳头。她的头发特别美，比两个宫女合起来的头发还多。当她的头发打散时，可以一直垂到地上。此刻头发已经梳好了，宫女正在仿唐代宫中的发型为她梳拢。她虽然不知道北京在夜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在皇上身边的宫女们已经告诉她皇上拆开一个密封后脸色不好，还在金砖[7]上跺了一脚。她也明白，皇上对前朝的太监很不放心，怕他们心怀故主，既要防备他们行刺，也防备他们窃听机密。武英殿中一律由宫女侍候，也不准太监们进入仁智殿院中。夜间如果有重要急奏，李双喜到武英殿西南角，即进入仁智殿院落的入口处，敲响云板。在西厢房值夜的宫女接了急奏，交给寝宫的宫女头儿王瑞芬，马上转呈皇上。看来这密封中所奏的必非小事，更非平安吉报。窦美仪已经铁了心要做大顺朝开国皇帝的一位贤妃，此刻她对着铜镜，望着宫女替她梳拢头发、插上首饰和宫制鲜花[8]，想到黎明前李双喜敲云板送来的一封密奏，想到近两日皇上似乎有什么心事，又想到吴三桂驻军山海关尚未投降，不觉在心中问道：

“我大顺朝的江山能坐稳么？”

李自成在武英殿丹墀上拜天之后，进入西暖阁，在龙椅上坐下，立刻将恭候在丹墀一角的双喜叫进来，命宫女们回避了。宫女都懂规矩，不仅在殿内的宫女全得退出，连站在窗外的宫女也得避开，绝对不许有人窃听。李自成向双喜问道：

“揭帖中所奏的两件事你可知道？”

“约在四更时候，从军师府来的一个官员到东华门递进密封揭帖。适逢儿臣巡视紫禁城中警跸情况，来到东华门内，遂将军师府的官员放进东华门，问他知不知道揭帖所言何事。他说两件事他都知道，将事情的经过对儿臣说了。”

“杜勋是怎样被杀的？”

“昨夜一更多天，杜勋从朋友处吃酒席回来。他骑着马，跟着两个仆人打着灯笼。离他的家不远，经过一个僻静地方，四无人家，一片树林，还有一个无人居住的小庙。突然有几人从树影中跳出，拦住马头，用乱刀将杜勋砍死，又砍死了一个仆人，另一个仆人挨了一刀，拼命逃跑。刺客砍下杜勋的脑袋，挂在小庙前的树枝上，在小庙墙上写了一句话：‘为先皇帝诛叛奴’。杜勋的家人很快到军师府禀报此事。军师府派兵前往搜查凶手，早已没有踪迹。”

李自成默默想道：“没有料到，北京城的民心不忘明朝！”李双喜见他没有做声，接着说道：

“崇文门内向西拐，往江米巷去的墙壁上，我一支巡逻队在二更以后，看见有人在墙上贴出了无头揭帖，说平西伯吴三桂不日将亲率十万精兵西来，剿除，剿除……”

“你只管明白地说！”

“那揭帖上说，剿除逆贼，恢复神京，为先帝后发丧，扶太子即位，重振大明江山。”

李自成问道：“什么人敢这样大胆？”

“巡逻队看见揭帖，糨糊还没有干，可是贴揭帖的人没看见。巡逻队当即撕下揭帖，去首总将军府禀报。刘爷下令，将附近住户抓来了十来个男人，连夜拷问，没人招供。刘爷下令全部斩首，将首级悬挂在无头揭帖的地方。这些人正要推往崇文门内十字路口行刑，恰好宋军师闻讯赶到，苦劝不要杀戮无辜，等天明后取保释放，以安京师民心。父皇，两件大事竟然如此凑巧，发生在同一个夜间！”

李自成是一个性格深沉的人，虽然他想得更多，却没有吐露一句，只叫宫女进来，吩咐传膳。

简单的早膳以后，李自成告诉窦妃说，他要先去文华殿召见大臣，然后去左顺门楼上凭窗观看演礼。窦美仪温柔地含笑说道：

“可惜臣妾是个女子，要是身为男子，该有多好！”

李自成笑着问：“卿为何有这样想法？”

窦妃说：“皇上的登极大典乃千古盛事，臣妾备位后宫，既不能参与文臣之列，躬预盛典，跪拜山呼，连皇极门演礼的事也不能观看，所以才说出此言，恳陛下恕臣妾无知妄言之罪。”

“这好办，孤吩咐双喜，右顺门楼上不许兵丁上去，卿可率领宫女们在右顺门楼上观看演礼。只是，不要打开窗子，将窗纸戳破一些小洞就行了。”

窦美仪喜出望外，立时跪下说道：“感谢皇恩！如此臣妾与宫女们皆可以大饱眼福！”

午门上的第一次钟声响了。钟声悠然传向远方，全体京城的士民怀着不同的心情倾听钟声，许多人悄悄地议论着李王即将登极的大事，也议论着吴三桂拒绝向大顺投降，发誓要为崇祯帝、后复仇，恢复大明江山的事。从来就有一种奇怪现象，每次在时局发生重大变化时候，民间的消息比官方的消息又快又多，其中难免有许多谣传，但有些谣传在事后证明有可靠来源。在昨夜崇文门内出现无头揭帖之前，就不断有关于吴三桂决心兴兵讨贼的谣言，而且在北京东郊也发现了无头揭帖，号召黎民百姓赶制白布孝巾，准备在吴三桂人马到来时为崇祯帝后发丧。虽然发现的揭帖不多，但是通过庶民百姓的口，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地传遍京城，猛然间搅乱人心。

除关于吴三桂要兴兵打仗的谣言之外，还有大顺军在北京城内强奸和抢劫的事，愈传愈多，真实消息和夸大的谣言混在一起。拷掠追赃和纵兵奸淫的事本来就是京城百姓的热门话题，如今每天都传出新的消息，传言什么侯、什么伯、什么大臣的家人到处张罗借贷，在已经交出若干万两金银之后，于某日被拷掠死了；某某文臣在朝中素有清直之名，也遭拷掠之苦，生命难保。关于奸淫良家妇女的事，盛传安福胡同一夜之间妇女悬梁和投井而死的有三百七十余人，尽管这数目被夸大得极不合理，但是依然满北京城盛传不止。同时还盛传常有妇女被拉到北城墙上轮奸，有少女被轮奸致死，尸体投到城外。由于京城居民对大顺军的仇恨与日俱增，所以有关大顺军奸淫妇女的荒唐谣言愈传愈多，而且人们竟然都信以为真，然后再添枝加叶，争相传播。

通过山东境内的江南漕运，从去年冬天起就已经不通。供给京城的薪柴、燃煤和木炭，都是从西山来的，如今也不能再进城了。大顺军虽然严禁京城的粮食和一切日用必需货物涨价，但是明不涨暗涨，而且市场上的供应一天比一天紧缺。京城虽然俗称是在“皇帝辇毂之下”，居住着王侯官宦和富商大贾，但是平民百姓和贫寒之家毕竟居于多数。这班生活在社会下层的平贱寒素之人，世居北京，本来就有代代承继的正统思想，习惯地把李自成看成是流贼。李自成进入北京后，并没有立即废除明朝的各种苛政，也没有宣布“与民更始”的重要新政，更令人不解的是竟没有像进入河南一样，对生活贫苦的小民开仓放赈。所以其执行的拷掠追赃政策虽然看起来只是严厉打击明朝在京城的六品以上官僚、皇亲国戚、公侯贵族，却使大顺政权在广大中小官吏、士人、商人和下层贫民中也普遍失去人心。

北京士民前几天就都知道，今天上午大顺朝文武百官将在皇极门演礼，准备新皇帝在初六日举行登极大典。按照常理说，从今日起到登极大典的三天内，正是举国[9]狂欢，普天同庆的日子，然而今天的情况十分反常，只有大顺朝的文武百官（宋献策和李岩等很少人数除外）欢欣鼓舞，北京城中的各色人等，不管贫富，心情都很沉重，冷眼旁观，等候着事态发展。当午门上的钟声散往五城各处时候，不论是住在深宅大院的还是住在浅房窄屋的人们都暗暗地摇头叹息，心中问道：

“这个李自成真能坐稳江山么？”

李自成在午门上敲响钟声的前一刻，趁着午门未开，已经由双喜率领二十名将士护驾，穿过右顺门和左顺门，来到文华殿了。

李自成从武英殿启驾片刻后，窦美仪先由四个宫女捧着香炉，从作为皇帝寝宫的仁智殿出来，也登上右顺门楼。随后，王瑞芬带一群花枝招展的宫女，带着一股香气，登上右顺门楼。窦美仪的脸上和凤眼蛾眉处处掩藏不住涌出内心的喜庆笑容，面对窗子坐下，而十来个宫女侍立在她的左右。

李自成已经在文华殿西暖阁的龙椅上坐下，神色沉重。满洲人正准备兴兵南犯和吴三桂想据守山海关抗拒不降，这两个军情探报最使他放心不下。他从昨天下午起，就暗暗地盘算着不得已时的作战方略。但是他对吴三桂的投降仍抱着几分希望。他反复思索，既然崇祯已经亡国，江山易主，吴三桂再忠心保明朝已经没有多大意义，而且也没有什么前途，何况吴三桂的父母和一家三十余口已经成了人质，全家性命决定于他降与不降。他钦差张若麒和唐通送去了犒军白银四万两，黄金千两，又答应仍封吴三桂为伯爵，世袭罔替[10]，这样的宠遇厚恩，应该使他倾心归顺。所以尽管宋献策和李岩都认为吴三桂抗拒不降的成分为多，但是不见到派去的使者回来，他总是仍希望避免作战，为大顺的北伐军保存元气，以应付满洲人的来犯。

一个小太监用银托盘捧来盖碗香茶，放在御案上，轻轻地退了出去。随即吴汝义进来，跪下去叩了一个头，奏道：

“臣已遵旨为罗虎安排一座好的宅院。他很快就会到京。稍事休息后，臣即带他进宫陛见，听皇上重要面谕。”

李自成点点头，心中暗想：可惜像小罗虎这样的得力将领太少了！

“唐通和张若麒还没回来？”他问道。

“回陛下，唐通和张若麒已经回京。他们昨夜宿在通州，今日早晨赶回京城。”

“快传他们来见我。”

“刚才臣接到军师府禀报，说二位钦差正跟随两位军师从军师府骑马前来，稍候片刻就会到了。”

吴汝义叩头退出之后，刘宗敏和牛金星进来，行礼之后，李自成叫他们坐下，说道：

“昨晚发生的两件事，孤已知道。眼下北京人心不稳，我们原来不曾料到。看来吴三桂的及早投降同后日顺利登极，两件事至关重要。观看演礼后，我们再仔细商议。五凤楼上的钟声已经响过一阵，此时文武百官正在进入午门。你们赶快到左顺门楼上，观看演礼。孤要等张若麒和唐通来面奏去山海关的结果，他们跟随献策快来到了。”

刘宗敏说：“我风闻吴三桂不愿投降，张若麒与唐通进宫就可以完全清楚。倘若吴三桂敢抗拒不降，请陛下决定办法，不能留下他成为后患。”

“你说的很是。”李自成停一停，接着又用坚定的口气说道：“等孤听了钦差面奏之后，我们就商议办法。江南未平，东虏又将进犯，我们对身边的吴三桂一定要先下手为强。消灭他之后再打败满洲南犯之敌！”

刘宗敏和牛金星从李自成的面前退出以后，出了文华门，向左顺门走去，心头上都有一种沉重情绪。昨天晚上，宋献策分别拜访了刘宗敏和牛金星，将刘体纯探到的满洲人正在调动八旗人马和吴三桂准备据守山海关不肯投降的绝密消息告诉了他们，所以他们在文华殿见过圣驾之后，一面向左顺门走去，一面在想着皇上很快就会听到张若麒与唐通的禀报。是否要对吴三桂用兵，这是大顺朝一件大事，在今明两日内就要决定了。

李双喜对今天的演礼非常感兴趣，带着四个小校，肃静地站立在左顺门的朱红门槛里边。只见他向身边一名小校吩咐了几句话，那小校不敢怠慢，立刻走下台阶，打算从金水河和午门之间穿过，奔往右顺门去传令。但是刚刚抬步，听到李双喜小声吩咐：“绕皇极门后边过去！”小校恍然明白，立刻退出左顺门，越过一道石桥[11]从宫墙外边往北，奔往文昭阁[12]去了。

正在这时，刘宗敏和牛金星到了。李双喜带他们登上左顺门楼，凭窗坐下，当即有侍卫用朱漆托盘捧来了两杯香茶放在几上。刘宗敏回头说道：

“双喜儿，你不要在此看了，快回文华门值房去。皇上召见张若麒与唐通，有什么重要消息，你立刻前来禀报！”

李双喜恭敬地回答一声“是！”下楼去了。当他回到文华门时，听见从皇极门前丹墀上传过来静鞭三响，同时看见张若麒与唐通跟随着宋献策和李岩带着一群仆从进东华门了。

李自成正等着钦差来见，忽听见从皇极门前传来了连续三次响亮的鞭声，他的心中一动，暗想道：“这是静鞭三响！”果然，停了片刻，又从皇极门前传来了鼓乐之声。李自成心中明白，群臣的隆重演礼开始了。直到此时，他仍然希望刘体纯昨天所面奏的山海关消息不十分确切；纵然吴三桂有不降之心，但经过张若麒与唐通力劝，总该有转念余地吧？

李双喜回到文华门不一会儿，宋献策和李岩带着张若麒与唐通也到了。宋献策和李岩为着尊重新朝的朝廷体统，很自然地停留在文华门内，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轻声叫双喜进去启奏皇上。李自成正盼着他们来到，对双喜说道：

“快叫他们进来！”

宋献策、李岩等在御前叩头以后，李自成命他们坐下，随即问道：

“二位前去山海关犒军劝降，结果如何？”

张若麒与唐通不约而同赶紧站立起来，按照几天来在归程中反复议好的措词，由张若麒向新主躬身回答：

“启奏陛下，臣与唐将军奉旨携巨款赴山海关犒军，宣布陛下德意，劝说吴三桂从速降顺。吴三桂拜收陛下谕旨与犒军巨款，颇为感激，确有愿降之意。但关宁将士，人数众多，也有人不愿投降，誓为明朝帝、后复仇，不惜一战。遇到这种情况，吴三桂十分犹豫，希望陛下谅其苦衷，宽限数日，使他能与关宁将领从容商议。”

李自成一听，明白吴三桂想用缓兵之计，等候“东虏”大军南下，在心中暗说：

“二虎的探报果然确实！”

他没有马上再问，而是想到了对山海关用兵的大事。就在他沉默无言的片刻之间，从皇极门前隐约传来了音乐声和鸿胪寺官的赞礼声，这更增加了他对吴三桂的恼恨。想了一想，他接着问道：

“吴三桂可知道孤将于四月初六日举行登极大典？”

唐通赶紧回答：“臣一到山海关即将皇上登极大典的日子告诉了他，希望他能亲率一部分文武官员来京，参与盛典。”

“他不肯前来？”

“是的，陛下。”

“也不肯派遣官员送来贺表？”

“是的。请陛下息怒。”

李自成又问道：“听说吴三桂加紧备战，督催军民日夜不停，将西罗城继续修筑，尚未完工，是不是决意对孤的义师负隅顽抗？”

张若麒与唐通被逼问得背上出汗，只好回答说是。此刻使他们惟一放心的是，他们同吴三桂谈的一些不利于李自成的私话，连吴三桂的左右将领都不知道，李自成纵然英明出众，也决无猜到之理。

李自成继续问道：“两位爱卿在山海卫，可听说满鞑子的动静么？”

张若麒答道：“臣在吴三桂军中，风闻沈阳多尔衮正在调集满蒙八旗人马，将有南犯举动。但东虏何时南犯，毫无所知。”

“吴三桂会不会投降满洲？”

唐通说：“臣与吴三桂都是前朝防备满洲大将，蒙受先帝特恩，同时封伯。只是臣知天命已改，大顺应运龙兴，故于千钧一发之际，决计弃暗投明，出居庸关迎接义师，拜伏陛下马前。吴三桂世居辽东，对内地情况不明，所以至今对归诚陛下一事尚在举棋不定，这也情有可原。但说他投降满洲，实无此意。半年以前，因关外各地尽失，宁远孤悬海边，北京城中曾有谣言，说他投降满洲。他为着免去朝中疑心，请求将父母和一家人迁居北京。如今他父母和一家三十余口都在陛下手中，成为人质，怎能会投降满洲？以臣看来，他目前只是因为世为明臣，深受明朝国恩，不忘故主，加上将士们议论未决，所以他尚在犹豫。请陛下稍缓数日，俟他与关宁文武要员商议定了，纵然不能亲自来京，也必会差一二可靠官员恭捧降表前来。”

“他自己不能来么？”

“东虏久欲夺取山海关，打通进入中原大道。如今满洲人已经占据宁远及周围城堡，与山海关十分逼近。吴三桂闻知满洲人调集兵马，又将入犯。他是关宁总兵，身负防边重任，自不敢轻离防地。”

“你们带去他父亲吴襄的家书，劝他投降大顺，情辞恳切。他没有给他父亲回一封书子？”

“臣离开山海关时候，吴三桂因关外风声紧急，忙于部署防虏军事，来不及写好家书。他对臣与唐将军说：二三日内将差遣专人将他的家书送来北京。”

李自成对张若麒与唐通的忠心原来就不相信，钦差他们去山海关犒军和劝降也只是为着他们与吴三桂曾经共过患难，想着他们可以同吴三桂深谈，而他们也愿意受此使命，为大顺立功。经过此刻一阵谈话，李自成不但知道他们没有完成使命，而且对他们更加疑心。李自成看见宋献策的眼色是希望停止询问，却忍不住又问一句：

“唐将军，吴三桂负隅顽抗的心已经显明，但孤仍不想对他用兵。你不妨直言，他可曾说出什么不肯投降的道理？”

“陛下英明，请恕臣未能完成钦命之罪。吴三桂不忘明朝，自然会有些非非之想。臣不敢面渎圣听，有些话臣已向宋军师详细禀报，请陛下询问军师可知。”

宋献策赶快站起身来，含着微笑说：“吴三桂不忘故君，向陛下有所恳求。虽然是想入非非，但也是事理之常，不足为怪，容臣随后详奏。二位钦差大人日夜奔驰，十分鞍马劳累，请陛下允许他们速回公馆休息，倘陛下另有垂询之事，明日再行召见。”

李自成明白军师的意思，随即改换了温和的颜色，向张若麒与唐通说道：

“二位爱卿连日旅途劳累，赶快休息去吧。”

张若麒与唐通都如释重负，赶快跪下叩头，恭敬退出。

李自成目送张若麒与唐通从文华殿退出以后，脸上强装的温和神色很快消失，望着宋献策和李岩问道：

“对吴三桂的事，你们有何看法？”

李岩望一望宋献策，跪下回答：“陛下，以臣愚见……”

“卿可平身，不妨坐下议事。”

李岩叩头起身，重新坐下，接着说道：“以臣愚见，吴三桂不肯投降，决意据山海关反抗我朝，事已显然。但是他自知人马有限，势孤力单，所以他既不肯上表投诚，也不敢公然为崇祯缟素发丧，传檄远近，称兵犯阙。他已经知道多尔衮在沈阳调集人马，将要大举南犯，所以他要拖延时日，等待满洲动静，坐收渔人之利。臣以为目前最可虑的不是吴三桂不投降，而是东虏趁我大顺朝在北京立脚未稳，大举南犯。满洲是我朝真正强敌，不可不认真对待。”

“卿言甚是。”李自成对李岩轻轻点头，立刻命殿外宫女传谕李双喜叫汝侯刘宗敏和丞相牛金星速来文华殿议事。

刘宗敏和牛金星坐在左顺门上，凭窗观看演礼。他们都是平生第一次观看大朝会礼节，自然是颇感新鲜。但是因为皇上迟迟未来，设在他们中间稍前的龙椅空着，所以他们一边观看演礼，一边记挂着皇上召见张若麒与唐通的事。刘宗敏在惦记着钦差去山海关劝降的事，同时又考虑到不得已时同吴三桂作战的许多问题。牛金星毕竟是文人出身，对将会发生的战争虽然也不免担心，但是更想着不会打仗，吴三桂会投降大顺。由于这两位文武大臣在观看演礼时的心态不同，所以牛金星始终是面露微笑，那神情，那风度，俨然是功成得意的太平宰相；而刘宗敏始终是神色严峻，心头上好像有战马奔腾。

与左顺门隔着皇极门和午门之间的宽大宫院，窦妃率领一群宫女悄悄地站在右顺门楼上观看演礼。右顺门的窗子紧闭，窦妃和宫女们都将窗纸戳破小孔，用一只眼睛向外观看。那从丹陛下边分两行排列到内金水桥的皇帝仪仗，首先映入她们的眼帘，随即她们看到文武百官在细乐声中依照鸿胪鸣赞，御史纠仪，按部就班，又按品级大小，在丹墀上边站好。忽然，有四个文臣，身穿蓝色方领[13]云朵补子朝服，冠有雉尾，步步倒退而行，自皇极门东山墙外出现，引导一个由四个太监抬着的空步辇，后边跟随着几个随侍太监，转到皇极门前边，步辇落地。丹墀上和丹墀下两班乐声大作。当步辇出现时，鸿胪官高声鸣赞，百官在乐声中俯伏跪地，不敢抬头。随即那倒退而来的四个文臣和八个随侍的太监好像扈送着圣驾，进入殿内。百官依照鸿胪官的鸣赞，三跪九叩，山呼万岁。身边的一个宫女惊奇地向窦妃小声问道：

“娘娘，怎么那四个文臣步步倒退？”

窦妃说道：“这叫做御史导驾。真正大朝会，圣驾先到中极殿休息，然后有四位御史前去请驾出朝。圣驾秉圭[14]上辇，御史们走在辇前，步步后退而行，叫做导驾。”

演礼继续进行。窦妃却将视线移向正对面的左顺门楼上。使她感到奇怪的是，那御座始终空着。她已经命宫女问过在楼下伺候的武英殿太监，知道坐在御座左边[15]的身材魁梧的武将是刘宗敏，右边的是丞相牛金星。到此刻，皇上还没有亲自观看演礼，此是何故？

又过了一阵，她看见分明是双喜将军来到左顺门楼上，向刘宗敏和牛金星说了一句什么话，这两位文武大臣登时起身，随双喜下楼而去。窦美仪的脸色一寒，不觉在心中惊叫：

“天哪，一定是出了大事！”

自从成了新皇帝的妃子以来，她完全将自身和一家人的命运同大顺朝的国运拴在一起了。现在一看见刘宗敏和牛金星匆匆地下了左顺门楼向东而去，她无心再观看演礼，便默默对王瑞芬一点头，率领宫女们下了右顺门楼，回仁智殿的寝宫去了。路上，她心中暗想：皇极门隆重演礼这样的大事，文臣们怎可如此思虑不周，竟让太监们在鼓乐声中簇拥着空辇上朝，多不吉利！

[1] 豫北三府——卫辉府、怀庆府、彰德府均在黄河以北。

[2] 冀南三府——河间府、顺德府、大名府均在保定以南。

[3] 渥丹——鲜红而润泽。此是习用的古汉语词。

[4] 早起——这两个字构成一个名词，即早晨、清早之意。“起”字读去声，音如“气”字，读音较轻。

[5] 云板——铜制打击乐器，形似云朵，故称云板。此处作传递消息之用。

[6] 揭帖——臣下呈给皇上的一种公文，为着迅速奏明事件或意见，形式上比奏本随便，称做揭帖。另外，不具名的招帖，用以攻击或揭露别人的丑闻隐恶也叫揭帖。

[7] 金砖——故宫主要宫殿铺地的砖头，是由特殊的工艺制成，质地十分细腻，耐磨，呈灰黑色，俗称金砖。

[8] 宫制鲜花——就是宫中所制的假花，多以绢制成，色彩鲜艳如真，称为“相生花”。

[9] 举国——全京城。国是京城的代称。

[10] 世袭罔替——封建的封爵制度，一种是逐代降一等级，数代之后停止；一种是永远保存初封爵位，叫做世袭罔替。“罔替”即不终止。

[11] 石桥——紫禁城中的内金水河在左顺门北边不远处从地下流过宫墙，经过石桥，仍由地下从文华殿宫院西边转向北流，在端敬殿和省愆居之间穿过宫墙向东。

[12] 文昭阁——俗称文楼，在皇极殿与皇极门之间，与西边的武成阁（俗称武楼）东西遥对。

[13] 方领——明代官服定制是圆领，大顺朝改为方领。

[14] 秉圭——拿着一种叫做圭的东西，长条形，美玉制成，古代帝王或诸侯行礼时秉在手里。

[15] 左边——按唐宋以来的一般制度，左为上，文左武右。但刘宗敏已经封侯，且李自成钦定刘宗敏位居大顺朝文武百官之首，所以同牛金星在一起时，坐在左边。

第四章

刘宗敏和牛金星在李自成面前坐下以后，从皇上的脸色上已经明白了唐通和张若麒没有从山海关带回好消息，刘二虎曾经探得的消息果然确实。原来刘体纯向李自成密奏的吴三桂和满洲两方面的情况，宋献策和李岩已经在昨夜分头告诉了刘宗敏和牛金星。为着不影响大顺军心和北京民心，刘体纯所探知的消息还没有向他们之外的任何人泄露。直到现在，在李自成身边的吴汝义和李双喜都不清楚。从昨夜听到宋献策告诉的探报以后，刘宗敏因为身负着代皇上指挥大军的重任，所以比牛金星更为操心目前局势，单等着唐、张今日回京，报告吴三桂的真实态度，然后迅速同皇上决定大计。尽管还没有同皇上和牛、宋等人共同商议，但是他心中认为必须一战，并且已经考虑着如何打仗的事。

牛金星昨夜同李岩谈话以后，心中也很吃惊，但是他没有想到战争会不可避免。他总觉得，吴三桂的父母和一家三十余口已经成为人质，宁远已经放弃，关外城堡尽失，只凭山海孤城，既无退路，又无后援，目前大顺军威鼎盛，他如何敢不投降？他降则位居侯伯，永保富贵；抗命则孤城难守，全家有被诛灭之祸。牛金星直到此时，仍然认为吴三桂决不会断然拒降，不过是讨价还价而已；只要给他满意条件，等北京举行了登极大典，天命已定，吴三桂的事情就会解决。但是当他看见了李自成的严峻神色，他的心里突然凉了半截。

李自成望着刘宗敏和牛金星说道：“昨日刘二虎在武英殿面奏吴三桂无意投降，在山海卫加紧做打仗准备，又说东虏调动兵马，势将乘我在北京立脚未稳，大举南犯。孤认为情况险恶，出我们原来预料，所以命献策和林泉两位军师连夜将情况告诉你们。只是须要今天听到唐通、张若麒的回奏，孤才好同你们商议个处置办法。”

刘宗敏问道：“张若麒与唐通刚才如何向皇上回奏？”

李自成说：“同二虎探得的情况一样，吴三桂不愿投降，决定顽抗。如今他没有公然为崇祯帝、后发丧，也没有驰檄远近，公然表明他与我为敌，只是他担心实力不足，意在缓兵，等待满洲动静。目前这种局势，两位军师看得很透。献策，你说说你的看法。”

宋献策对刘宗敏和牛金星说道：“张、唐二人昨晚住在通州，天明以后赶到北京，不敢回公馆，先到军师府休息打尖，将奉旨去山海卫犒军与劝降之事，对我与林泉说了。随后我们带他们进宫，来到文华殿，将吴三桂的情况面奏皇上，正如皇上刚才所言。在军师府时，我询问得更为仔细，按道理，吴三桂接到我皇谕降的书信与犒军钱物，应有一封谢表。他知道北京将于初六日举行登极大典，他纵然不亲自前来，也应差遣专使，恭捧贺表，随唐通来京，才是道理。然而这两件应做的事他都没做，只是口头上嘱咐钦使，说他感激李王的盛意，无意同李王为敌。至于降与不降的事，他推说他手下的文武要员连日会议，意见不一，使他不能够在顷刻中断然决定。他还对他们说道，自从锦州、松山、塔山、杏山等地失陷以后，他率领辽东将士坚守宁远孤城，成为山海关外边的惟一屏障，全靠他手下数万将士上下齐心，如同一人。近来原是奉旨入关勤王，不料北京已失，崇祯皇帝殉国，全军痛心。他若断然降顺李王，恐怕辽东将士不服，所以他请求稍缓数日，容他与手下的文武们继续商议投降大事。”

刘宗敏骂道：“他妈的，这是缓兵之计，故意拖延时间！”

牛金星接着向皇上说道：“请陛下恕臣料事不周之罪。臣以常理度之，吴三桂必降无疑，不意他凭恃山海孤城，竟敢拒降！”他转向宋献策和李岩说道：“吴三桂没有差专使捧送降表来京，已是悖逆；竟然受到我皇犒军厚赐，也不叫我朝使者带回一封书子以表感谢，殊为无礼！”

李岩回答：“此事，我问过二位使臣大人，据他们言，因吴三桂闻知东虏正在调集人马，准备南犯，他忙于部署军队，确保关城重地，所以对皇上犒军之事来不及修书申谢。至于投降之事，他自己愿意，只是手下文武要员，意见不一。至迟不过三五日，倘若关宁文武咸主投降，而山海城平安无事，他将亲自来京，不敢请求封爵，但求束身待罪阙下，交出兵权，听候发落。他还说，在他来北京之前，将先给他父亲写来一封家书，禀明他的心意。当然，这些话都是遁辞，也是他的缓兵之计。”

刘宗敏问：“吴三桂要投降满洲么？”

宋献策回答：“他另外有如意算盘。以愚见揣度，他目前还没有投降满洲之意。”

刘宗敏恨恨地说：“他妈的，他打的什么鬼算盘？”

宋献策说道：“张、唐二位在军师府已经对我与林泉说了。他们刚才对皇上面奏吴三桂的情况时，皇上看出他们口中吞吞吐吐，便要追问。我怕皇上听了会大为震怒，所以不待详奏就叫他们退下休息去了。他们退出以后，我向陛下奏明，陛下果然生气。目前东虏正要乘我朝根基未稳，大举南犯，而吴三桂不忘故君，既不肯降顺我朝，也无意投降满洲。吴三桂的如意算盘是，满兵进长城后，在北京近郊同我大顺军发生大战，而他吴三桂在山海关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坐收渔人之利。此为吴三桂之上策。退而求其次，他也不投降满洲人，只向满洲求援，借兵复国，为君父复仇。倘若此计得逞，虽然以后得以土地、岁币报答东虏，将永远受满洲挟制，但他仍会得到一个明朝的复国功臣之名。当然这是中策。为吴三桂设想，最下策是投降满洲，不但以后永远受制东虏，且留下万世骂名。以献策愚见判断，吴三桂手中有数万精兵，不缺军粮，不到无路可走，他不会投降满洲。”

刘宗敏又问：“吴三桂因知道满洲人即将大举南犯，必然趁机对我提出要挟。唐通等可对你说出什么真情？”

宋献策淡淡地一笑，说道：“吴三桂由唐、张二位转来对我们要挟的话，我已奏明皇上。我以为此时最可虑者不是吴三桂，而是东虏南犯，所以我刚才已经劝谏皇上，对吴三桂暂示宽容，不必逼得过紧。老子说，‘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目前我国家草创，根基未固，东虏突然乘机南犯，其志决不在小。今之满洲即金之苗裔。已故老憨皇太极继位以后，继承努尔哈赤遗志，经营辽东，统一蒙古诸部，臣服朝鲜，又数次派兵进犯明朝，深入畿辅与山东，一心想恢复大金盛世局面。去年他突然死去，多尔衮扶皇太极的六岁幼子继位，自为摄政。以献策愚见看来，多尔衮必将继承皇太极遗志，大举南犯。倘若他的南犯之计得逞，一则可以为恢复金朝盛世的局面打好根基，二则可以巩固他的摄政地位，满洲国事将完全落入他的掌握，没有人能够与他抗衡。所以我反复思考，目前我国家的真正强敌是多尔衮，不是吴三桂。吴三桂虽然抗命不降，且对我乘机要挟，但我们对吴三桂千万要冷静处置，不使他倒向满洲一边。”

刘宗敏和大顺朝的许多将领一样，由于多年中总在同明军作战，没有考虑过满洲人的问题，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性的思维轨道，依旧将吴三桂看成大顺朝当前的主要大敌，而不能理解在崇祯亡国之后，大顺朝的主要对手变成了以多尔衮为代表的满洲朝廷。多年来汉族内部的农民战争忽然间转变为汉满之间的民族战争，这一历史形势转得太猛，宋献策和李岩新近才有所认识，而李自成还不很明白，刘宗敏就更不明白。刘宗敏暂不考虑满洲兵即将南犯的事，又向军师问道：

“军师，吴三桂如何对我要挟？你简短直说！”

宋献策说：“吴三桂要张若麒与唐通转达他的两条要求：第一，速将太子与二王礼送山海卫，不可伤害；第二，速速退出北京，宫殿与太庙不许毁坏。”

刘宗敏突然跳起，但又坐下，说道：“我明白了，再没有转弯的余地！”他转向李自成：“陛下，你如何决定？”

李自成在初听到军师奏明吴三桂的议和条件后，确实十分震怒，将御案一拍，骂道：“岂有此理！”但是他并非那种性情浮躁的人，在盛怒之下能够自我控制，迅速地恢复冷静，思考了东征问题。此刻他的主意差不多已经定了，向正副军师问道：

“你们的意见如何？”

宋献策知道皇上的主意是出兵讨伐，站起来说：“吴三桂因知道东虏不日将大举南犯，所以不但敢抗拒不降，而且还逼我送去太子、二王，退出北京。如此悖逆，理当剿灭，不留肘腋之患。但微臣望陛下对吴三桂用兵之事慎重为上，只可容忍，施用羁縻之策，不使他投降满洲，就是我朝之利。只要我们打败满洲来犯之兵，吴三桂定会来降。”

“林泉有何意见？”李自成又向李岩问道。

李岩回答说：“臣也望陛下慎重。”

李自成又问刘宗敏：“捷轩有何主张？”

刘宗敏望着宋献策问：“据你看来，目前吴三桂同满洲人有了勾结没有？”

宋献策说：“据目前探报，吴三桂同满洲人尚无勾结。”

“既然这样，”刘宗敏说道，“我认为满洲人尚在沈阳，距我较远，也尚在调集兵马；可是吴三桂手中有数万精兵，占据山海卫，离我只有数百里路，可以说近在身边，实是我大顺朝心腹之患。据我判断，不出数日，吴三桂在山海卫准备就绪，必将传檄各地，声言为崇祯帝、后复仇，以恢复明朝江山为号召。到那时，畿辅州县响应，到处纷纷起兵，与我为敌，南方各省也会跟着响应。一旦吴三桂在北方带了一个头儿，树了一个在北方的榜样，成了明朝的大忠臣，明朝在南方的众多将领和封疆大吏，谁肯投降？谁不与我为敌？我的意见是，乘满洲兵尚未南犯，先将吴三桂一战击溃。消灭了吴三桂，夺取了山海关，可以使满洲人不敢南犯，明朝的南方各将领闻之丧胆，畿辅各州县都不敢轻举妄动。此事不可拖延，谨防夜长梦多。对吴三桂用兵之事务要火速，要赶在满洲人来犯之前将他打败。”

李自成频频点头，又向牛金星问道：“牛先生有何主张？”

牛金星慌忙站起来说：“陛下，今日之事，所系非轻，难于仓猝决定。请容臣与两位军师在下边反复讨论，务求斟酌得当，然后奏闻。捷轩身经百战，胸富韬略，在军中威望崇隆，无出其右。他刚才所言，堪称宏论卓识，非臣所及。只是如必要用兵，也请侯爷回去与几位心腹大将一起密议，熟筹方略，务求一击必中，而且只可速战速胜，不可屯兵于坚城之下，拖延战局，使东虏得收渔人之利。俟今日下午文武重臣们分别讨论之后，今晚或明日上午进宫，举行御前会议。陛下天纵英明，远非群臣所及，如此安危大计，总要断自圣衷。”

李自成想着牛金星的话很有道理，向刘宗敏看了一眼，见宗敏也没有别的意见，随即说道：

“就这样吧，今日下午由捷轩同补之召集李友等几位将领一起商议是否对吴三桂马上用兵，今晚捷轩和补之来武英殿面奏。下午，丞相和两位军师加上喻上猷、顾君恩一起详议，晚上你们五位一同来武英殿面奏。孤听罢文武们的意见，再作斟酌。明日早膳以后，在武英殿举行御前会议，制将军以上全来参加，听孤宣布应变之策。”

牛金星问道：“陛下，六政府侍郎以上都是朝廷大臣，是否参加御前会议？”

李自成没有做声。牛金星因为皇上平日不叫朝中一年来新降的文臣们参与重大的军事密议，所以不敢再问。

刘宗敏问道：“皇上，原来安排初六日举行登极大典，可是眼下应该火速部署军事，准备大军出征。事情千头万绪，哪有时间准备登极？”

李自成心中犹豫，转望军师。

宋献策说：“本来四月初六，初八，初十，十二，都是大吉大利的日子，所以择定初六登极。如今既然军情有变，不妨改为初八日登极。在这数日内，一边准备出征军事，一边等候吴三桂的消息。倘若吴三桂有了贺表，军情缓和，初八日登极大典如期举行，不再延期。”

李自成只怕来北京登极的大事吹了，心中犹豫，转望牛金星。

牛金星说：“军师所言，颇为妥帖。既然唐通等说吴三桂正在与他手下文武商议投降之事，两三日内应有结果，等一等消息也好。”

李自成说道：“孤同意改为初八日登极，可以由内阁传谕各衙门文武百官知道，只说演礼尚不很熟，不要提军情一字。”

众文武叩头退出以后，等候在文华门值房中的吴汝义随即进来，在御前跪下说道：

“启奏陛下，罗虎已经从通州来到，现同亲兵们在午门前朝房中休息，等候召见。”

“他来了好，好。你先安排他们用膳，也安排一个临时住处。午膳后，孤须稍事休息，准在未时一刻，你带罗虎到武英殿见我，不可迟误。”

吴汝义直到此刻，不知皇上急于召见罗虎是为了何事，更不知为什么昨天面谕他赶快为罗虎布置一处堂皇的公馆，愈快愈好。他很想问个明白，但现在他所尽忠服侍的不再是从前义军中的闯王，而是大顺皇帝，所以他不敢多问，说了一声“遵旨！”他伏地叩头之后，正要退出，李自成又吩咐说：

“将金银宝物运回长安的事，你要火速准备，不可迟误。午膳后，你将小虎子带到武英门，候旨召见，你就只管去办你的事。几日之内，一定得把运送金银的事准备停当！”

吴汝义乘机问道：“为何如此火急？”

李自成小声说：“恐怕免不了一场恶战，不可不预做准备。不过，这话不可泄露，你自己心中有数好啦。”

吴汝义不敢再问，心情忽然沉重，恭敬退出。

李自成在龙椅上又坐了片刻，听不见隐约的鼓乐声，知道皇极门演礼的事早已完毕。想着竟然没有亲自观看演礼，而登极的日子又改为初八，初八这日子会不会又有变化？……事情不可捉摸，使他的心中怅然。他暗暗地叹了口气，启驾回武英殿了。

进了北京以来，李自成从没有像今日上午这样感到心情郁闷和沉重。在走往武英殿的路上，他吩咐双喜，立刻差人去兵政府职方司[1]将京东各府州县和山海卫一带的舆图取来，放在文华殿的御案上，备他阅览。到了武英殿西暖阁刚刚坐下，宫女们立刻进来，有的捧来香茶，有的向博山炉中添香。随即，王瑞芬体态轻盈地进来，跪在李自成的面前奏道：

“启奏皇爷，娘娘说皇爷昨夜睡眠欠安，今日五更起床，一直忙到如今。如今还不到午膳时刻，请圣驾回寝宫休息。”

李自成问道：“你们刚才可服侍娘娘在右顺门楼上观看百官演礼了么？”

王瑞芬抬起头来含笑回答：“蒙皇上圣恩特许，奴婢率宫女们服侍娘娘在右顺门楼上观看演礼，想着后天皇上就要举行登极大典，举国欢腾，天下更新，所以娘娘和宫女们无不心花怒放，巴不得明日就是四月初六。”

李自成听了王瑞芬的话，在心中称赞王瑞芬不愧原是田妃的贴身宫女、承乾宫的“管家婆”，果然与众不同，不但与西安秦王府的宫女们迥然不同，与明宫中众多宫女相比，她也是一只凤凰。然而听了王瑞芬的美妙言辞，只能使他想着局势的意外变化，想着她们还不知道登极大典的事已经改期为初八日，连初八日也有些渺茫。他不肯流露他的不快心情，勉强含笑说道：

“你快告诉在殿外侍候的太监们，去传谕御膳房，午膳孤想吃羊肉烩饼。还有，午膳时命西安来的乐工奏乐。”

王瑞芬答应一声“遵旨！”叩头退出。片刻后重新进来，站在皇上面前，等候别的吩咐。李自成又说道：

“你差一宫女，去寿宁宫传谕费珍娥前来。”

王瑞芬的心中一动，问道：“皇爷，是传费珍娥沐浴熏衣，好生打扮，晚膳后来寝宫？”

“命她午膳后到武英殿来。”

“午膳后么？”王瑞芬又问，怕自己听错时间。

“交未时以后前来。”

王瑞芬觉得奇怪，但是不敢再问，说道：“费珍娥不同于一般宫女，奴婢马上亲自去寿宁宫传旨吧。皇上不到寝宫去休息一阵？”

“你去吧，孤要一个人稍坐片刻。”

王瑞芬回到仁智殿寝宫，将皇上要在武英殿暖阁稍坐片刻以及命她去传谕费珍娥于午膳后来见皇上的事，都向窦妃奏明，然后往寿宁宫去了。

窦美仪在右顺门楼上观看演礼时，因没有见李自成登上左顺门楼，后来又见牛金星和刘宗敏匆匆离去，使她的心中狐疑，担心出了意外大事。随后又看见四位御史从皇极门的东边步步退行，导驾而出，而迎接来的却是空辇，登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她遵照明宫中祖宗规矩，不敢过问国事，也不敢随便打听，但是她很想知道朝廷上到底出了什么大事，所以才命王瑞芬去武英殿请圣驾回后宫休息，以观动静。她心中明白，皇上尽管出身草莽，以三尺剑夺取了明朝江山，但自古英雄都爱美人，所以自从她蒙受皇恩，来到仁智殿寝宫居住，皇上每日万几之暇，总来后宫休息，为的是要她陪伴。她也明白，新皇上的心中也喜爱王瑞芬，只是新皇上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贪恋女色之君，所以他不肯“召幸”瑞芬，也不“召幸”费珍娥和别的宫女，独使她专宠后宫。如今皇上不肯回后宫休息，要一个人在武英殿稍坐片刻，分明是心中烦闷，需要独自思虑大事。但是后天就要举行登极大典，忽然有何事使皇上心中烦恼？

更使窦美仪心中不安的是，皇上要在午膳后召见费珍娥。皇上迟早要纳珍娥为妃，费珍娥将与她平分恩宠，这事情在她的思想中早有准备，而且她已经决定做一个通情达理的贤妃，不与费珍娥争风吃醋。可是，为什么皇上不传谕费珍娥于晚膳后来到寝宫，而偏要在午膳后在武英殿暖阁召见？她反复寻思，终于有些恍然：大概皇上要在登极之日，对她和费珍娥同时册封！为着马上就要册封，所以事前要告诉费珍娥，以便她做好准备。窦美仪是个细心人，在喜悦中不免要进一步猜想皇上将册封她们什么名号。她大概可以封为淑妃，那末费珍娥也是淑妃么？倘若费珍娥暂不封妃，莫非第一步将封为选侍？再其次封为什么嫔，什么贵人，以后逐步加封？……

过了一阵，王瑞芬从寿宁宫传旨回来，先到武英殿向皇上复命，然后回仁智殿寝宫向窦妃禀报。窦妃含笑问道：

“费珍娥接旨之后是不是十分高兴？”

王瑞芬回答说：“娘娘，费珍娥的年纪虽小，心计很深，不同于一般女子。她跪下去听了我口宣圣旨之后，照例说道：‘奴婢遵旨，谢恩！’叩头起立，脸上看不出有一丝笑容。”

“你回来到武英殿向陛下复命，陛下又说了什么话？”

“皇上正在用心看一本摊在御案上的舆图，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别的吩咐。旁边放着另一本舆图尚未打开，黄绫封面上贴着红纸书签，题写着《大明皇舆图》，下有一行小字写明卷数和地方，奴婢不曾看清。”

“从前乾清宫的御案上可曾放过这样书？”

“从前奴婢奉田皇贵妃之命送东西去乾清宫，也看到崇祯皇爷的御案上放有这样的书，那时开封被围，河南战事吃紧，崇祯皇爷日夜焦思，坐卧不安，时常查阅舆图。听魏清慧说，《大明皇舆图》有许多本，由兵部职方司严密保管，皇帝调来查阅后仍然交还。娘娘，眼下皇上正忙于准备登极，怎么有闲工夫查阅舆图？”

窦妃不觉想到皇上未驾临左顺门楼上凭窗观看演礼，刘宗敏和牛金星中途离去的事，心中很觉诧异。但是她掩饰了心中的不安，对王瑞芬淡淡地微笑说：

“我们的大顺皇帝是天下之主。古人说，‘四海之内，莫非王土。’他于百忙中查阅舆图，也是应有之事。……啊，我们只管说话，皇上用午膳的时候到了。”

王瑞芬赶快率领几个宫女往武英殿服侍皇上午膳。窦妃本来可去可不去，但她一则为要看一看皇上的神情，二则要使皇上心情愉快，劝他努力加餐，所以她稍微打扮一下，也带着四个宫女去了。

李自成已经从西暖阁出来，在一张供御膳用的朱漆描金大案子旁边面南的龙椅上坐下。大案上已经摆了二十几样荤素菜肴，山珍海错[2]，但还在继续增加。丹墀上开始奏乐。往日李自成午膳时钟鼓司的乐工们奏明朝宫廷的皇家音乐，以琵琶、笙、箫、钟磬为主，锣鼓几乎不用，乐声雍容幽雅。今天李自成命他从西安带来的乐工奏乐，不但用了大锣大鼓、铙、钹、箫、笛，还用了铜号、唢呐。演奏起来，乐声雄壮，高亢嘹亮，使人感到好像在原野上凯旋时奏的军乐。窦妃生长于明朝宫中，对这样的音乐很不习惯，尤其感到唢呐声刺耳。但是她为着使皇上高兴，装作很愿欣赏的神情，桃花色的面颊上挂着微笑，腮上的酒窝儿有时深深地陷了下去，而她的含着浅笑的润泽的双唇和明眸皓齿特别使李自成感到动心。妃子在皇帝面前服侍御膳，一般是立在身边。李自成对窦妃十分宠爱，特命她坐下陪膳。窦美仪躬身谢恩，然后在皇上的对面小心坐下。王瑞芬立刻向两个宫女使眼色，那两个宫女随即将准备好的镶金牙筷，梅花形银碟和银汤匙放在窦妃的面前。李自成笑着问道：

“这鼓乐你喜欢听么？”

“臣妾生长于深宫之中，今日有幸听关中来的乐工演奏此乐，可以想象陛下百战雄风，所以十分爱听。”

李自成说：“不知为何，孤今日忽然思念故乡，所以命西安来的乐工奏乐。”

“陛下大功告成，犹念念不忘故乡，这也是人之常情。汉高祖大功告成之后，回到故乡，大宴十日。一日他乘着酒兴，亲自击筑[3]，高唱‘大风起兮云飞扬’，随即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4]。此事千古传为美谈。陛下成功不忘故乡，正是英雄本色，也必会千古传为美谈。”

“你读过的书如何记这样清楚？”

“臣妾几年中陪侍懿安皇后读书，别无他事，所以《史记》中有一些好的文章几乎都能背诵。”

“好啊，我大顺宫中很需要你这样读书多才的贤妃！”李自成端起一杯明宫中制的长春露酒，一饮而尽，笑着问道：“汉刘邦功成还乡，大会家乡父老兄弟，欢笑宴饮，为何会慷慨伤怀，流出热泪？”

“以臣妾想来，当时西汉国家草创，四夷未服，尤其北方的匈奴，兵势强大，威逼中国，从周秦两朝已经如此。刘邦深知创业艰难，守成也很不易，所以安不忘危，乐极忽悲，泣数行下，唱出了‘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诗句。”

“你解得好，解得好。给娘娘斟酒！”

窦美仪站起来说：“谢恩！”

李自成因窦妃讲起汉高祖《大风歌》的故事，登时就想起了满洲兵即将南犯的警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窦美仪从皇上脸上的神色变化猜到了可能是辽东有了重大军情。她突然明白了为何今日上午皇上未到左顺门楼上观看演礼，而刘宗敏和牛金星正观看演礼时匆匆离去。她不敢询问一字，只是在心中说道：

“天啊，可千万不要出重大事故！”

又上了几道菜，紧跟着上一个绘着双龙捧日的御用平锅。一宫女揭开平锅盖子，窦美仪和众宫女看见了里边盛的东西，都觉新奇，但不知是什么。李自成又一次面露笑容，轻声说道：

“这就是陕西的羊肉烩饼！”

宫女们盛了两小碗，放在皇上和窦妃面前。李自成一声吩咐，宫女们立刻为他换了一只大碗。窦美仪在宫中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听说过羊肉烩饼。她既嫌羊肉汤的气味太膻，也嫌那烙饼掰成的小块太硬。但是她身为妃子，凡事要小心地看着皇上的颜色行事，才能处处得到皇上的欢心。在明朝的后宫中，人们都知道，田皇贵妃之所以宠冠后宫，不仅依靠她天生美丽，也依靠她能够时时“先意承旨”[5]，博得皇上的欢心，被崇祯皇爷称赞是“解语花”。所以窦美仪尽管不喜欢面前的羊肉烩饼，但是不得不装作很喜欢的样子，面带微笑，好像吃得很香。好在后妃们一般都吃得很少，所以她尽可以稍尝即止，李自成也不会对她勉强。她的脸颊上挂着微笑，眼睛里含着微笑，但心中却在猜想着皇上吩咐做羊肉汤烩饼，命原秦王府的乐工为他奏关中音乐，必是为什么事动了思乡之情。她不敢询问一句，但又渴望知道一点消息。当快要用毕午膳时候，她用温柔的声音向李自成试探着问道：

“陛下，臣妾愚昧无知，今日提起来汉高祖回故乡的事，引动了陛下的乡思，所以比往日多饮了几杯酒。请饶恕臣妾随口妄言之罪。”

李自成说：“这不怪你，孤确实思念关中。”停顿一下，他不觉带着牢骚地说：“十个北京抵不上一个长安！”

窦美仪的心中猛吃一惊，不明白皇上为何说出此话，不敢询问，反而故作理解的样子嫣然一笑，掩饰了她心中的一团疑问，轻轻说道：

“陛下爱长安，定都长安，必将如唐太宗那样成为千古开国英主！”

午膳很快结束。李自成漱口以后，本该回仁智殿寝宫休息，但是他挥手使窦妃和许多侍膳的宫女退下，只留下王瑞芬和四个宫女侍候，回到西暖阁的里间，坐在龙椅上，轻轻对王瑞芬吩咐一句：

“传谕武英门内的传宣官，罗虎来到，立刻召见。你也去寿宁宫，传费珍娥来！”

王瑞芬带着一个宫女出去传旨以后，李自成坐在龙椅上又翻阅山海卫一带舆图。但略看片刻，推开舆图，闭目养神。留下的宫女见此情形，悄悄地退了出去。

其实，李自成何曾有工夫养神！他思虑着眼前的军国大事，特别是对吴三桂和满洲人作战的大事，千头万绪，困难很多。他的心思沉重，情绪忽而忧虑，忽而激动，忧虑时不免后悔来北京太急……

还不到未时正，吴汝义带着罗虎来到了武英门，坐在李双喜的值班房中等候召见。他自己匆匆地办事去了。

罗虎自幼就同哥哥罗龙和叔父罗戴恩跟随闯王起义，在闯王的身边长大。最初是一名孩儿兵，后来升为孩儿兵中的小头目，又从小头目步步提升，接替李双喜和张鼐成了孩儿兵的总头目，在闯营中的正式名号为“童子军掌旗”。十八岁以后离开了童子军营，屡立重要战功，成为李自成得心应手的爱将之一。

尽管罗虎同李自成有这样非同一般的历史关系，但今天奉召前来，还是一直在心中七上八下。他一方面想着蒙皇上单独召见是对他的“殊恩”，一方面他从吴汝义的口中知道王长顺在皇上的面前很说了关于他在通州练兵方面的许多好话，又知道吴汝义奉了皇上口谕要为他火速在北京预备一处极好的住宅，各种陈设用物都要十分讲究和崭新，皇上为什么突然有这样决定？为什么传谕他今日上午一定从通州赶来？罗虎怀揣着这些不清楚的问题，往武英殿来见皇上。

罗虎自从李自成在河南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以后，就不能常到李自成身边，有事也不能直接到李自成的面前禀报。李自成在襄阳称新顺王之后，罗虎直接同他见面的机会又少了许多。去年冬天，李自成到了西安，将明朝的秦王府作为暂时的大顺皇宫，忙于建立新朝，正式设立中央政府的各大衙门，包括丞相府、军师府、首总将军府、六政府衙门等等，又颁布了《大顺礼制》，罗虎能够见到李自成说话的机会更少了。在前几年，李自成同罗虎的关系亲如父子，到西安后变成礼仪森严的君臣关系，原来的感情大半消失，像几年前闯王有时拍拍他的头顶或拧拧他的脸蛋儿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了。

罗虎由传宣官带领着，步步向雄伟的武英殿走去，原来是七上八下的心情变得十分紧张，不免怦怦乱跳。丹墀前用汉白玉雕龙栏板隔成三部分丹陛。中间的丹陛是一块雕刻着精致的双龙护日和云朵潮水的很大的长方形汉白玉陛板，陛板两旁也各有九级台阶。但这是御道，不许文武百官通行。百官只许从御道左右，隔着雕龙栏板的九级台阶上下。罗虎知道中间不许走，正想从东边的台阶上去，但传宣官使个眼色，他恍然明白，跟随传宣官从西边[6]轻轻地拾级而上，登上了丹墀。从前罗虎只听说皇宫中每一座殿前都有一个地方叫做丹墀，是群臣向皇上行礼朝拜的地方，如今才明白原是一个四方平台，用汉白玉铺地，左右和前边有雕工精美的白玉栏板围绕。丹墀两边立着高大的铜仙鹤、铜狮子、铜鼎。武英殿的檐下恭立着两个太监、两个宫女，一动不动，等候召唤。好一座巍峨的武英殿，从正殿内到殿外，从丹墀上到整个院落，森严肃静，虽有人却好似空寂无人。倒是有一只小麻雀站在一株古柏的高枝上，可能感到天气阴冷，啾啾地叫了两三声，不再叫了。这小麻雀的啾啾声更增加武英殿宫院中的肃静意味。

罗虎原以为皇上坐在武英殿的宝座上等他觐见，不料在丹墀上抬头偷看，但见正殿中间有一个类似大庙正中的木制神龛，离地三尺，一色金黄，庄严精巧，而龛中的黄缎御座却是空的。皇上坐在哪儿？他有意向传宣官询问，但不敢出声。那青年传宣官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意，将他的袖子轻轻地拉了一下。他忍耐着疑问，在心中对自己说：“跟着走吧！”小心跨过了一道朱漆高门槛。

进了武英殿之后，传宣官引着罗虎向左走，约一丈远处，中有一门。一宫女掀开黄缎门帘，罗虎随传宣官进了西暖阁的外间。又一宫女掀开第二道门的黄缎门帘。他躬身屏息地进了里间暖阁。传宣官走在前边，向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躬身奏道：

“启禀皇爷，罗虎来到！”

罗虎又一阵心跳，在李自成脚前三尺远的地方跪下，在紧张中将暗自背诵了多遍的两句话琅琅说出：

“臣威武将军罗虎奉召进宫，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含笑说道：“罗虎，你近日驻军通州，仍然刻苦练兵，与士卒同甘苦，并且在练兵之余，读书写字。孤知道后十分欣慰，所以特意叫你进宫，当面告诉你又到你为孤建立大功的时候啦。孤想你已经二十一岁了……”

罗虎忽然听见门帘响动，同时看见皇上将未说完的话停住，向门口望去。他仍然恭敬地跪在地上，不敢回头一看，但知有人用轻轻的碎步走到他的背后，同时带来一股清雅的脂粉香。他明白这进来的是一个服侍皇上的宫女。随即他听见站在他背后的宫女向皇上说道：

“启奏皇爷，待选都人费珍娥已经来到，现在殿外候旨。”

“带她进来！”

传旨的宫女迅速退出暖阁。罗虎已经风闻费珍娥是宫中一个美貌宫女，皇上有意选为妃子。所以他趁费宫人尚未进来，赶快说道：

“陛下有事召见宫人，臣请回避。”

“你不用回避，暂且平身，站在一旁等候。”

罗虎叩头遵命平身，退立一旁，不敢抬头。

片刻之间，罗虎听见一阵环佩丁冬之声随着清雅的香气，从外边进来。罗虎更加不敢抬头，不敢偷看一眼，但他知道进来的不只是一个女子，而是三四个人，只有走在中间的女子发出环佩丁冬声和首饰上发出轻微银铃声。罗虎在心中判断：这就是那个姓费的宫女，皇上将纳她为妃的美人。

罗虎只看见费宫人的红罗长裙和半遮在长裙下的绣鞋，但是他已经感到这位费宫人必有惊人之美。他有心偷看一眼，但是没有胆量，头垂得更低了。

王瑞芬退到一旁，像鸿胪官赞礼一般，娇声说道：

“费珍娥向皇上行礼！”

费珍娥跪下，向皇上叩头行礼，用略带紧张情绪的柔声说道：

“奴婢费珍娥恭颂陛下早定天下，万寿无疆！”

李自成含笑问道：“费珍娥，你知道孤今日召见你为了何事？”

“奴婢不知。”

“你抬起头来，听孤口谕。”

费珍娥遵命抬起头来，大胆地让李自成端详她的面容。李自成又一次心中猛然一动，又一次为她的美貌吃惊，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心中说道：

“将她留下！留在身边！封她贵人！”

费珍娥的目光同李自成的目光相遇以后，出于少女的天然害羞之情，迅速低下头，避开了李自成的炯炯目光。尽管她似乎看见了李自成脸上的那种不同寻常的神情和温和的微笑，但是她没有改变对李自成的刻骨仇恨，在心中暗暗地说：

“你得意吧，你贪恋女色吧，我岂是窦美仪之辈！我为皇上和皇后报仇的日子快到了，即使被剁成肉酱也不后悔！”

在片刻之间，李自成的心中不能平静。虽然他的嘴唇上仍然挂着微笑，但是那微笑忽然僵了，干枯了，不再有任何意义了。他向低着头的费宫人又望了一阵，转眼瞥见御案上摊开的山海卫一带的舆图，心情一变，瞟了罗虎一眼，对费珍娥说道：

“孤今日叫你来武英殿，并无别事，只是看见你这两三天的仿书，又有进步，心头甚为欢喜，叫你前来一见。一二日内，孤对你将有重要谕旨，总望你今后不要忘孤的眷爱才好。”

费氏叩头：“恭谢皇恩！”

倘若是召见别人，当被召见者叩头谢恩以后，皇上没有别的事需要面谕，此时就算是召见完毕，命被召见者退出。但今天李自成却没有命费珍娥马上退出。他现在一则想多看看费珍娥，一则想着向山海卫出兵的事，竟忘了命费氏退出。皇上没有吩咐，费珍娥不敢起来，处处小心谨慎，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

“他确实看中我了，我要忍耐，两三天就见分晓！”

王瑞芬见皇上继续看费珍娥，不急于命珍娥退出，在心中叹道：“又一个命中注定要在新皇上面前蒙恩受封的人！”她轻轻地走到李自成的身边，悄悄地问：

“皇爷，请吩咐，要赏赐什么东西？”

李自成从复杂的情绪中突然醒来，对王瑞芬轻轻摇一下头，随即对费珍娥说道：

“你可以回寿宁宫了，两三天内，孤将有丰厚赏赐。”

王瑞芬提醒费珍娥：“谢恩！”

“谢恩！”费珍娥赶快说道，叩了一个头。

费珍娥又叩一次头，然后起身。趁着起身时候，又一次大胆地抬头向李自成看了一眼，也向旁边站立的青年将军的脸上扫了一眼，然后在环佩声中转身向外，体态婀娜地走出暖阁，而王瑞芬和随身服侍的宫女也跟着出暖阁了。

王瑞芬小心和恭敬地送费珍娥出了武英门，过了内金水桥，将费珍娥的袖子轻扯一下，在一株路旁的松树下停住脚步。四个服侍的宫女知道王瑞芬要对费珍娥说什么体己话，便离开她们，继续前行，到右顺门下边等候。王瑞芬凑近珍娥的耳边，悄悄说道：

“珍娥贤妹，几天之内，你就是新贵人，我就是你的奴婢了。富贵请勿相忘！”

费珍娥正在想着别的心事，听了这话，感到厌烦，回头向王看了一眼，轻轻说道：

“我不会富贵的。王姐，我知道自己命不比你好，我永远只能是一个宫女。”

“不，不。新皇上已经看中了您，所以两三天内他要丰厚地赏赐于您。一赏赐，您就蒙恩召幸，选到皇上的身边了。但求您蒙恩以后，不要忘记我王瑞芬对您的一片忠心！”

费珍娥不能对王瑞芬流露出自己决心刺杀李自成的心事，忽然想到投水而死的魏清慧和吴婉容，感到悲伤，在心中对自己说：

“我后悔没有随她们投水尽节，死得容易！”

她没有对王瑞芬再说一句话，含泪一笑，转身向右顺门走去。

且说在武英殿西暖阁中，当费珍娥叩了头站起来，李自成在对她说话时，又一次被她的美丽容颜所打动。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是那样黑白分明，光彩照人，最使他动心和吃惊。当费珍娥从他的面前离开，听见环佩声出了暖阁，乍然间他的心中有一种惘然若失之感。但是他马上对自己说：“已经决定将她赏给罗虎了，纵然是天仙也不能留下！”他从片刻的茫然心情中醒来，命窗外的宫女去武英门向传宣官传旨，速叫吴汝义进宫，然后转望罗虎，亲切地轻轻叫道：

“小虎子！”

罗虎赶快到御前跪下，俯首听旨。

李自成问道：“孤今日召你进宫，你知道是为了何事？”

“臣不知道，请陛下明示，有错即改。”

李自成微微一笑，说道：“不是为你有错才召见你，是为你应该褒扬。孤听说你在通州驻军，每日勤于练兵，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颇有名将之风。还听说你每日练兵之暇，读书写字，也常与当地文士往还，向他们虚心求教。你的这些情况，在目前咱们大顺军将领中十分难得。孤听王长顺进宫来说了后，十分高兴，所以特召你进宫一见。”

罗虎感动地说：“臣自幼跟随陛下起义，受陛下教导，得能成长，至今受命一营主将。所有练兵之事，整饬军律的事，都是遵照陛下往日教导，不敢忽忘。”

李自成问：“啊？是孤教导你的？”

“是的，陛下。臣与许多幼年孩儿，有许多是阵亡将士的子弟，编入孩儿兵营，不行军就练武，一个个学会了十八般武艺，弓马娴熟。从前，咱老八队人马不多，敌不过明朝的官军势大，不是被追赶，就是被围困，日子虽然困难，可大家都听从陛下的话，不敢随便骚扰百姓，有时还分出粮食救济饥民。这样年月，俺们孩儿兵都亲身经过。”

李自成说：“是啊，我们过了许多艰难困苦的岁月，有几次几乎被官兵消灭！”

罗虎接着说：“咱们的人马在潼关南原打了大败仗，随后潜伏在商洛山中，苦苦练兵，又整顿军纪。臣那时已经是孩儿兵营中的一个小头目，记得可清楚啦。陛下为整顿军纪，获得民心，连你亲堂兄弟都斩啦。臣鸿恩叔是一员好将领，打起仗来勇猛向前，上刀山也不眨眼。斩他时，许多人都哭了，陛下也哭了。他待臣好像亲叔叔一般，所以臣也瞒着陛下到他的坟前烧了纸，痛哭一次。就在困守商洛山中的一年多，我跟着陛下学会了如何练兵，如何讲究军纪。”

李自成想到目前的军纪败坏，也想到斩堂弟鸿恩的事，不由地心中感慨。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喉咙里“哦”了一声。

罗虎接着说：“破洛阳之前，咱大军驻扎在伏牛山的得胜寨一带，也是天天练兵，整饬军纪，深受百姓爱戴，所以百姓称陛下是救星，称咱们的人马是仁义之师。那时，臣已经是孩儿兵营的总头领。如何练兵，如何讲究军纪，臣在这时期又学了很多。”

李自成叹息说：“可惜到了北京之后，许多大小将领把以往困难日子的事都忘记了，独有你还牢记不忘，十分难得，难得！”

罗虎知道近来大顺军在北京城中驻扎，军纪十分败坏的事，看来皇上也知道了，所以才有此感慨。但是他在大顺军中是小字辈的将领，对自己所见所闻的事不敢陈奏，只等待皇上对他有什么吩咐。

李自成含笑问道：“听说有一次你的一哨人马移防，你下令必须将驻地屋内院外，处处打扫干净，又将百姓家的水缸添满，方许离开，这件事深为百姓们交口称道。小虎子，从前孤不曾教过你，咱们老八队可没有这样好，你是如何想到的？”

罗虎回答：“陛下，臣在孩儿兵营中长大，认识了字儿，学会读书。去年进了西安，臣买到戚继光的《练兵纪实》和《纪效新书》，认真读了，悟出了许多道理。戚继光从南方调到北方，任蓟镇总兵多年，所以通州城中上年纪的读书人，知道他许多练兵治军的故事。臣在通州，从老人们的口中听到不少戚继光的故事。前人做过的事，走过的路，俺从前不知道，现在跟着学呗。”

李自成点点头，心中称赞：“真好！”随即又问道：“那替老百姓打扫清洁的事，也是跟戚继光学的？”

“这是跟岳飞学的。”

“跟岳飞学的？”

“臣在西安时，有一位读书人对臣讲岳武穆治军的故事。他说书上记载[7]，岳飞征讨群盗，路过庐陵[8]，夜宿什么市镇。第二天天色未明，将士们为主人打扫门庭，洗净碗盆，挑满水缸，然后开拔。这故事被臣记在心中，在通州有一哨移营时照样行事，果然百姓们因久受官兵骚扰之苦，对这次移营的事传为美谈。”

“什么书上写的？”

“臣不知道。”

李自成在片刻的沉默中，暗暗点头，在心中叹道：“可惜我大顺军像小虎子这样的后生太少啦！”此时，吴汝义不知皇上叫他何事，匆匆进来，在罗虎的一边跪下。李自成命他平身，在一旁坐下，然后向罗虎含笑问道：

“你知道孤为何召你进宫？”

“臣不知道。在通州哄传吴三桂不肯投降，是不是又要打仗？”

“打仗的事今日不谈，孤今日召见你是为着你的婚事！”

罗虎的脸色一红，低下头去，心中奇怪：“皇上为什么提到此事？”

李自成接着说：“你是孤的得力爱将，义属君臣，情同父子。你的父亲早死，母亲远在陕西。如今孤为你选择德容兼备女子，完成你的终身大事。小虎子，你的意下如何？”

罗虎脸红心跳，俯首不言，等候皇上继续说话。

李自成又说道：“孤方才召见的那个费宫人，才貌双全，在数千宫女中十分罕见，孤将她赐你为妻，就在这几天内为你成亲。今日叫你进宫，就是为着此事。孤刚才故意让你看见费宫人，可满意么？”

罗虎没有做声。李自成略感奇怪，转过头向吴汝义望了一眼。

吴汝义本来认为皇上很看中费珍娥，必会将费选在身边。只要费珍娥受皇上宠爱，生育皇子，对自己也会有许多好处。没想到皇上将费宫人许配给罗虎为妻。皇上近一两天命他为罗虎赶快准备一处富丽堂皇的宅第，原来就为此事！他明白此事已无可改变，便对罗虎说道：

“罗虎，陛下恩赐你美女为妻，还不赶快叩头谢恩！”

罗虎继续沉默，想着那花白头发的、从年轻就守寡的、吃尽了苦难的母亲，不由地两眼充满热泪。

李自成以为罗虎是因为年轻害羞，不好意思说话，会心地微微一笑，同吴汝义交换了一个眼色，又向罗虎说道：

“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已经到了应该成家的年纪，恰好我大顺军又进了北京，建立了大顺江山，由孤主持为你完婚，正是时候。国恩家庆，双喜临门，何况孤念你在孤的身边长大，自幼忠心耿耿，屡立战功，所以孤将宫中一位仙女般模样的美女赐你为妻。像这样如花美眷，世上少有。孤担心你不相信，所以在召见你的时候，特意召见费氏，使你亲眼看看。你心中可喜欢么？”

吴汝义催促说：“罗虎，赶快谢恩！”

罗虎不敢再拖延时间，抬起头来说道：“陛下，臣风闻吴三桂在山海关不愿投降，满洲人又准备南犯，看来会有一场恶战。臣请打过这一仗以后，再议婚事，目前暂且让臣专心练兵，为陛下效命疆场。”

李自成有点儿愕然：“啊？你嫌费宫人的容貌还不够美么？还不称心？”

吴汝义忍不住用责备兼爱护的口气说：“罗虎，你莫要辜负圣心，费宫人可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在十三行省[9]你打灯笼别想找到第二个！”

罗虎不怕皇上对他怪罪，大胆回奏：“请陛下恕罪，臣不是不知费宫人十分貌美，又有文才，只因臣为孝顺寡母着想，宁愿娶一个不美也不丑的农家女子为妻，也不要娶一个从皇宫中出身的天仙美女。”

李自成在心中称赞罗虎对母亲的孝心，但是笑着说道：“常言道，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费珍娥虽然有花容月貌，在宫中是公主的伴读宫女，可是一嫁给你，便成了你家媳妇，如何敢不孝顺你的母亲？”

罗虎说：“陛下知道，臣家是几代佃户，无衣无食，有一年，臣母在带着臣讨饭时候，看见财主家的两条狼狗扑了上来。臣那时只有五岁。臣母为护着臣不让狼狗咬伤，她自己却给狼狗咬伤了。从那以后，手背上留下一个大疤，右腿走路一瘸一瘸。另外，她小时出天花没钱医治，脸上留了一些麻子。自古儿不嫌娘丑，可是费宫人她肯在我母亲的面前行孝么？她肯替臣母洗衣做饭么？臣娶了一个美貌媳妇，不但不能行孝，反而要臣母侍候，这妻子臣不敢要！请陛下恕臣违命之罪！”

李自成听了罗虎的诚恳陈词不能不心中感动，但是转念一想，不觉大笑。

“小虎子，”他说，“孤既钦赐婚配，这事岂不想到？你放心，孤定要使你母亲享福，使费宫人在你母亲前做一个孝顺媳妇！”

罗虎不敢相信，低头不语。

李自成接着说道：“‘忠孝’二字，天经地义，必须讲求。你娶妻先想到孝敬母亲，孤甚欢喜。”他转望吴汝义：“子宜，孤命你为小虎子准备一处很好的公馆，一应陈设，都要讲究。你可准备得有了眉目？”

吴汝义站起来说：“为罗虎寻找的公馆已经就绪，是一处世袭侯府的新盖府第，尚未居住。明朝亡国，侯爷被我们逮捕，拷掠追赃，听说已经死了。新盖的房子已经派数十名兵丁打扫，各种陈设，都会在三四天内布置齐备。罗虎成婚时需要的新袍服，命裁缝们日夜赶制，不会迟误。费珍娥的出嫁吉服，听说宫中仓库有为宫眷们准备的现成东西，可以挑选使用。”

李自成说：“你果然会办事儿！你今日赶快差人去寿宁宫问明费珍娥的生辰八字，再将罗虎的生辰八字，都告宋军师，由军师手下的官儿们替他们合一合八字，明日就换庚帖，择定拜堂吉日，越快越好。”

罗虎说道：“陛下钦赐婚配，臣实实感戴皇恩，不敢违抗。可是臣母出身寒微，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娶来的儿媳妇不能在身边行孝，反而受媳妇的白眼，臣的心……”罗虎忽然流出热泪，哽咽起来，说不下去。

李自成受罗虎的真情感动，收敛了脸上笑容，慢慢说道：

“你对母亲有如此孝心，实在可嘉。自古道：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所以真正的忠臣必是孝子，从你的身上可以证明。你所担心的是新媳妇能不能孝敬婆母，所以你宁愿娶一个农家姑娘，不愿娶皇宫中的一个美女。这担心可以不必。孤已替你想了。”李自成转向吴汝义问道：“你知道孤为何命你为罗虎布置一处如侯伯第宅一样的公馆？”

吴汝义站起来恭敬答道：“臣也在猜想，但皇上睿智渊深，臣不明白皇上的用心。”

李自成的脸上又露出笑容，对罗虎说道：“你是立过许多大功的一员虎将。远的不说，单说去年十月间歼灭孙传庭的一战，关系何等重大。是你，率领数千骑兵，潜行密县山中，绕出临汝之北，在白沙附近截断明军粮道，使孙传庭全军溃败。随即，你日夜追击溃军，混在溃兵中占了潼关。孙传庭率残兵败退临潼，你又紧紧追赶，进入临潼，在一阵混战中杀死了孙传庭。当然别的将领也出了力量，可是你的功劳不同一般。在西安时候，许多武将都受了封爵，孤故意留下一些功臣到北京举行登极大典后再行加封。你和吴汝义，还有李友、双喜等多人，都准备在北京进行封爵，以示开国大庆。孤为着替你办婚姻大事，昨日在心中已经决定，不必等候登极大典，提前封你为潼关伯，同时晋升你为制将军。明日，谕礼部为孤准备敕书，在赐你封爵时候，也封你母亲为相应品级的诰命夫人。你是新朝伯爷，你母亲是诰命夫人。费宫人纵然美如天仙，岂敢轻视婆母？”李自成忽然哈哈大笑，问道：“小虎子，你还怕新媳妇不肯孝顺贫穷的婆母么？”

罗虎俯地叩头，哽咽说：“陛下想得如此周到，臣不敢再有顾虑。臣母如蒙诰封，臣纵然战死沙场，也难报皇恩万一！”

李自成在此刻听到罗虎说出“战死沙场”的话，微微觉得不吉，望着吴汝义说道：

“子宜，你带罗虎下去，速去准备一切！”

这天下午，关于是否应该对吴三桂用兵的事，有资格参与密议的大臣，分别在两个地方进行密商。一个是刘宗敏住的地方，即从前田宏遇府中内宅的一个院落。如今为着商议机密大事，这院落戒备森严，并且仿效历代制度，在天井院中，离厅堂台阶前三丈远的地方，竖了一面豹尾旗。不管任何文武官员，纵然是提营首总将军府中的重要人员，不奉特许，谁也不能越过豹尾旗前进一步。

今天在这里参加机密会议的人员很少，统共不到十个人，都是制将军。李侔既是制将军，而且为豫东起义将士一营主将，是副军师李岩的兄弟，文武双全，所以他在刘宗敏的眼中是一位较有分量的人物，自然也参加了这次会议。

另一个地方是在军师府的一座小院中，院门口设有警卫，闲人不许入内，小院肃静已极，只听见一只麻雀在树枝上啾啾地叫了两声，随即飞向别处。隔着帘子，堂屋里坐着正军师宋献策、副军师李岩，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兵政府尚书喻上猷，文谕院掌院学士顾君恩。按照一般道理，文谕院就是明朝的翰林院，与国家军事无关，顾君恩参与重大的秘密军事会议却是另有道理。李自成在襄阳初步建立中央政权，号称新顺王，改襄阳为襄京，然后就讨论下一步用兵方略，当时有三个重要建议，顾君恩的“先占西安，然后挥军北伐”之策，被李自成采纳了，大受称赞。到了西安之后，是否立刻进兵幽燕，宋献策、李岩和大将田见秀都主张先巩固已经占领的各省地方，暂缓攻占北京，大违李自成心意；而顾君恩与许多新降文臣都主张赶快攻占北京，皇上应该在北京举行登极大典。李自成果然亲率大军东征，顺利地攻破北京，完成了顾君恩在襄阳建议的用兵方略。在西安建立大顺朝时，李自成命喻上猷做兵政府尚书，而没有用顾君恩。这是因为喻上猷平生也喜欢谈兵，在明朝做过兵科给事中和高级官吏，声望较高，而顾君恩在明朝仅仅是一个拔贡，没有官职，同喻上猷的资历和声望不能相比。另外李自成看出他生性浮躁，不宜做兵部尚书；为着报答他在襄阳建议的军事方略，命他做文谕院掌院学士，特准他参与重要的军事密议。由于这种特殊原因，所以顾君恩今日也被邀出席军师府机密会议。

当两个地方进行机密会议的时候，西华门内的一座用红墙围起来的巍峨宫院中，李自成焦急地等待着亲信的文武大臣们的会议结果，而他自己也在不停地想着对策。

今日午膳后他没有时间回寝宫休息片刻，急急忙忙地召见罗虎和费珍娥，又召见了吴汝义。当决定了罗虎和费珍娥的婚事以后，他就专心考虑着如何打仗的问题。他有时对着京东各州县和山海卫一带的地图研究，有时从御案边突然站起，在暖阁中走来走去，有时不自觉地从心中发出来无声的问话：

“立刻就东征么？趁东虏来犯之前就打败吴三桂么？……”

他正想差人分别去首总将军府和军师府询问会议结果，忽然双喜进来跪下，双手将一个密封的紧急文书呈上。李自成心中一惊，问道：

“是什么紧急文书？”

“回陛下，儿臣听说是吴三桂给军师府送来一封火急文书，宋军师和牛丞相看过以后，立刻命书记官抄一份转给汝侯，将原件密封，差一中军，送来宫中，嘱儿臣立即转呈御前。”

一听说是吴三桂从山海关来的紧急文书，李自成马上就想着是不是关于投降的事？是降还是不降？……他一边胡乱猜想，一边匆匆拆封。他从大封套中抽出来一个略小的封套，上边用恭楷书写：

敬请

宋军师大人阅后赐传

吴两环老将军大人钧启

　　　　　大明关宁总兵平西伯行辕缄

李自成一看这信封上所用的称谓就不禁动怒，但是还猜不到信的内容。他一边匆匆打开吴三桂给他父亲吴襄的家书，一边在心中说道：

“他仍自称大明平西伯，十分可恶，分明是已无投降之意，又给他父亲来封信，何意？”

他抽出了吴三桂给他父亲的家书，看了一遍，气得脸色都变了，手指也微微打颤。他又将书信要紧的话重看一遍，虽然信中用了一些典故他不能全懂，但是基本意思是明白的：他要造反！他将手中的书信向案上一抛，猛捶一拳，脱口而出地骂了一句：

“可恶！胆敢如此不恭！”

李双喜猛吃一惊，忽然抬起头来。李自成不等他开口说话，命他叫传宣官分头去军师府和首总将军府，叫正在商议军事机密的文武大臣火速进宫，都来御前议事。

双喜说道：“回父皇，刚才军师府的中军说，牛丞相，宋、李两军师，喻尚书们为了吴三桂的事，马上来宫中向皇上面奏。”

“汝侯和几位大将呢？……快传谕他们火速来御前议事！”

“听军师府来的中军说，宋军师和牛丞相们先去首总将军府，稍作商议，一同进宫。”

“你不要等，快差人去首总将军府，催文武大臣们速来宫中！”

“遵旨！”

李双喜叩头退出，回到武英门值房，立刻命一传宣官飞马往首总将军府传旨，催刘宗敏率领正在会议军国大事的文武大臣们火速进宫。直到此刻，李双喜不知道吴三桂的书信中所言何事，只能从父皇的神情突变，以拳捶案，骂了一句，以及急召文武大臣们火速进宫，猜到必是吴三桂那方面有意外情况，但是究竟出了什么惊人变故，他不能知道底细，不知道吴三桂的家书中写了何事，竟然使皇上如此恼怒。双喜既吃惊，又不免焦急。他虽然是李自成的养子，又是不离李自成左右的扈驾亲将，然而自从李自成在西安建国以后，他们之间便有了新的关系，君臣礼制森严。这新的关系远远大过了父子关系。在往年，尽管他的年纪不大，在武将中地位不高，但是李自成要处理的许多紧要大事，他都知道，有时李自成主动地告他知道。如今成了君臣关系，皇上要处理的和所考虑的许多大事，轻易不对他说明，而他也不敢询问。他在值房中坐立不安，向手下人嘱咐一句话，便匆匆出了武英门，向东出了右顺门，率领十名亲兵，到东华门骑上战马，向首总将军府的方向奔去。

李自成重新拿起吴三桂的书信，打算再一次从头到尾细看一遍。恰在这时，王瑞芬进暖阁送茶来了。他暂时停止看吴三桂的家书，将目光转向俊美而温柔的宫女。在往日，每当他看到王瑞芬的桃花般的脸颊，闻见她身上散发的清幽芳香，他总是情不自禁地端详着她的桃腮和云鬓，嘴角挂着微笑，纵然不问她一句什么话，也要目送她轻盈地走出暖阁。但今天，他看见她进来，看见她将成化瓷盖碗香茶小心地捧出嵌金丝朱漆托盘，放在御案上；看见她在小心地向御案上放茶碗时，向吴三桂的书信上偷偷地瞟了一眼；看见她立刻转过身子，走到紫檀木雕花钿螺的茶几旁边，没有一点响声，在鎏金的狻猊炉中添了香，他的眼光追着她不放，看见她右鬓边的绢制红玫瑰花在眼前晃动，看见她恭敬而又胆怯地瞟他一眼，看见她似乎想对他说什么话但不敢做声。他的脸上没有了温和的微笑，而只有严肃和沉重的神色。而王瑞芬呢，她瞟见了御案上放着的书信，她看清了信封的浓墨大字，丝毫不误，是吴三桂写给他父亲的家书，她在心中说道：

“果然不出娘娘担心，山海卫出了大事！”

窦妃自从今天上午宫女们登上右顺门楼悄悄观礼，看见了种种情况，加上她中午为皇上侍膳，已经心中明白，大概从山海卫来了不好的消息。她已经死心塌地要做大顺皇帝的一位贤妃，将自身和一家人的荣辱祸福同大顺朝的国运绑在一起，所以她午膳后回到仁智殿寝宫休息，对国事放心不下，暗嘱王瑞芬留心皇上的一切动静，随时告她知道。刚才，站在武英殿西暖阁窗外的两个宫女听见皇上怒捶御案，骂了一句粗话，又急于呼唤文武大臣进宫议事，王瑞芬很快就知道了，窦妃也跟着知道了。王瑞芬借故为皇帝送茶和添香，窥探动静，果然偷瞟见御案上放着吴三桂的家书。虽然她不能知道信上写的什么，但是看见信封上写的字也就够了。

窦美仪听了王瑞芬的悄悄禀报，心头猛然一沉，暗自问道：

“吴三桂的一封家书如此重要，难道他竟敢抗拒不降！”

她喜读史鉴，关心国事，但苦于没法猜透李自成的主张。只是从一些迹象看，她估计会打仗，会向山海卫出兵。她还估计，在御前会商之后，皇上将迅速差遣一员大将，率领十万精兵，火速东征。她听说大顺军来到北京的是二十万人马，一直信以为真，所以她认为皇上必将派十万人马去征讨吴三桂，而皇上自己则坐镇北京，登极大典将如期举行。

窦美仪一向深信女子以柔顺为美德，所以自从她被选在大顺皇帝身边，受到宠爱，便立志做一个不嫉不妒，不干朝政的贤妃。但是她只愿大顺的国运昌盛，江山永固，四海归心，不愿意继续发生战争，更不愿在北京近处有兵戎之祸，使生灵涂炭，动摇大顺根基。她越想心思越乱，忧从中来，不可排遣，但是她不能同身边任何宫女说出她的忧虑，只是在心中暗暗叹气，默默祝愿说：

“陛下，‘和战’二字，断自宸衷，您可要反复思量。须记着兵凶战危，莫凭一时之怒！”

因为王瑞芬前来送茶和添香，李自成将吴三桂的家书放下，目光转移到王瑞芬身上。等王瑞芬离开暖阁以后，他从御座上站起来，在暖阁中彷徨许久，考虑打仗的事。后来，他在心中叹道：“看来改为初八日登极的事，又不能如期举行了！”他重新到御案前边颓然坐下，拿起吴三桂的家书，再看一遍，那信上写道：

不肖男三桂泣血再拜，谨上父亲大人膝下：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近日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附近卫所沦陷几尽。儿方尝胆卧薪，力图恢复，不意李贼猖獗，犯我神京。儿奉先皇密诏，弃地勤王。无奈先皇有弃地不弃民之严旨，儿只得携辽民数十万众入关，士民颠沛于道路，将士迟滞于荒原，使儿不能率轻骑星夜赶程，坐失戎机。儿窃思居庸天险，可为屏障，而京师藉天子威灵，朝野奋起，必可坚守待援。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迨儿进山海关时，贼已过居庸而南矣，良可痛心！

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万雉，何至一二日内便已失堕？儿欲卷甲赴阙，事已后期，可悲，可恨！

侧闻圣主晏驾，臣民戮辱，不胜眦裂。窃意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椎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颈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缟素号恸，誓复不共戴天之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不料我父隐忍偷生，负君降贼，来书谆谆，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夫元直柔弱，为母罪人；王陵、赵苞二公，并著英烈。我父赫赫宿将，矫矫王臣，反愧巾帼女子！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之旁以诱三桂，不顾也。男三桂再百拜。

李自成再一次将吴三桂的家书看了一遍，在心中对自己说道：“不能再等待啦，马上出兵！趁东虏来犯之前……”

他正要传双喜进殿，双喜匆匆地进来了。他听见声音，转过身子，赶快问道：

“你差传宣官们分头去叫议事的文武大臣们速来宫中，已叫去了么？”

双喜跪下说：“回陛下，儿臣差过两个传宣官之后，还怕耽搁时候，又亲自骑马前去。儿臣刚出东安门不远，迎面遇见汝侯同议事的大臣们骑马前来，此刻已经到了。”

“他们现在何处？”

“现在武英门候旨。”

“快叫他们进来！”

双喜出去传旨时候，李自成转望御案，“砰”的一声，又在吴三桂的家书上捶了一拳。

[1] 职方司——明代兵部所辖四司之一，全称是职方清吏司，掌管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其最重要的是掌管天下舆图，图上详载地理险易，道路远近。

[2] 海错——即海味。

[3] 筑——音zhù，古代的弦乐器，有十三根弦，用竹尺击弦发音，所以叫做“击筑”。

[4] “慷慨伤怀，泣数行下”——是窦美仪背诵《史记·高祖本纪》中的原句。

[5] 先意承旨——皇上的心意尚未说出，她已经想到了，并且按照皇上的心意行动。

[6] 西边——武英殿坐北朝南，西边是右边。朝臣上殿时文左武右，所以罗虎从西边的台阶上去。

[7] 书上记载——见于南宋人周密所著《齐东野语》卷二十《岳武穆御军》条中。

[8] 庐陵——在今江西吉安。

[9] 十三行省——明朝继承元朝的行政区域划分，全国分为十三行省。后虽略加改动，但习惯上仍称为十三行省。

第五章

文武大臣们在御前行了叩头礼后，李自成吩咐一声坐下。等到大家刚刚坐稳，李自成先向刘宗敏问道：

“捷轩，吴三桂的家书你看了么？”

刘宗敏回答说：“看了。书子中使用了一些典故，我们众武将莫名其妙，经德齐将军讲解之后，我们全明白了。吴襄也是老粗，箩筐大字儿认识不到几马车。吴三桂这混蛋小子，他的这封家书，分明是送来给咱大顺朝廷看的，哪是给他老子写的家书！”

李自成点头说：“你说的很对。吴三桂表面上是给他老子修的家书，实在的意思是写这封书子给孤看的，表明他决不投降。可是他害怕孤立刻发兵征讨，所以他不直接给孤写书子，留下一点回旋余地。”他忽然转向丞相，问道：“启东，你如何看的？”

牛金星赶快站起，说道：“陛下睿智天纵，烛照一切，洞见三桂肺腑。臣看了吴三桂的家书之后，也甚愤怒。然反复思忖，窃以为既然吴三桂的事尚有回旋余地，不妨暂缓讨伐，一面准备用兵，一面按期举行登极大典，以正天下视听，慰万民乱久思治之心。到北京后如陛下不早日登极，将失四海喁喁之望。”

李自成的心中一动，觉得牛金星的话也有道理，又向宋献策问道：

“军师府中商议如何？”

宋献策站起来说：“奉旨在军师府议事诸臣，除臣与林泉之外，牛丞相、喻尚书、顾学士都到了。正会议间，接到吴三桂差人送来的这封家书。大家传阅之后，莫不义愤填膺。然而因为是军国大事，所关非浅，尚未迅速就有定议。”

李自成神色严厉地问：“主要的是，你们对出兵讨伐有何看法？”

宋献策心中一惊，回答说：“顾君恩学士力主讨伐，喻上猷尚书，也是主张讨伐。然兹事体大，臣不免心存疑虑，希望断自宸衷。牛丞相认为皇上举行登极大典极为重要，倘再改期，将失天下臣民之望，亦暴露我大顺兵力不足，自身软弱，反助长吴三桂嚣张之气与远近各地不臣之心。”

李自成愤怒地问道：“难道不敢对吴三桂兴兵讨伐，就能压下去吴三桂嚣张之气，消灭远近各地不臣之心么？”

宋献策明白皇上对讨伐吴三桂的事已有成见，且“圣心”十分恼火，不宜在此时犯颜直谏。他不再说话，跟着牛金星坐下。李自成知道顾君恩主张讨伐吴三桂，将目光转向顾君恩说道：

“在襄京时，关于下一步用兵方略，文武们议论不一，是卿建议孤先破西安，再接着进兵幽燕，直破北京。到西安后，要不要紧接着北伐幽燕，众文武们议论不同，又是卿主张趁热打铁，赶快渡河北伐。孤两次都采纳了卿的建议，才有今日的成功。关于对吴三桂的事如何处置，是眼下十分火急的军国大计，不能够当断不断，犹豫误事。孤意已决，卿有何高明之见？”

顾君恩明白皇上对吴三桂用兵讨伐的事已经决定，此刻又受了皇上的褒奖，认为这又是立功的绝好机会，立即站起来说：

“陛下，近日因风闻吴三桂拥有数万之众，负隅山海，颇有不降之心，臣对和战大计，已私心代陛下筹之熟矣。以臣愚见，吴三桂已决意与我为敌，不日必公然倡言举义，号召远近，誓为明朝复国，并为崇祯帝缟素发丧。如待那时派兵征剿，彼之战守准备已立于不败之地，而各地又纷纷响应，胜负之数非可逆料。故臣反复思维，大胆陈奏，请陛下毅然决定，于登极大典之后，即日东征。以陛下百战百胜之声威，携我军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扫荡山海腹心之患，则各地意欲倡乱之人不敢蠢动，欲乘机南下之虏骑，亦必观望而止步。兵贵神速，不可犹豫误事，敢请陛下圣断！”

顾君恩的意见很投合李自成的心思。他未进北京时候，在路上每天接到许多军情文书；进了北京之后，每天批阅的军情文书更多。这些重要文书，多数是留守长安的权将军泽侯田见秀转来的，也有由六百里塘马直接从湖广来的，还有从河南来的，从驻守太原的文水伯陈永福处送来的，以及从驻守保定的权将军刘芳亮处送来的。这些纷纷从远近各地送来的文书，有许多使李自成感到心烦和担忧。湖广方面，据襄阳府尹牛佺的十万火急禀报：虽然左良玉驻军武昌，每日练兵，尚无西进举动，但四年前投降了明朝郧阳巡抚的王光恩和光兴兄弟，近来十分嚣张，从均州东犯，已经围攻谷城，声言要攻襄阳。襄阳已改为襄京，是控制湖广各地的军事重镇，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倘若失守，不但湖广之德安、荆州、夷陵各地不保，而且南阳也失去屏障。南阳危险，由商洛入关中之路必将草木频惊，武关与商州不得安枕……

李自成点头说：“目前河南各地也很不稳。”

顾君恩接着说：“河南位居中原，自古为争战之地。目前各府、州、县驻军空虚，无力弹压，可以说危机四伏，十分可虑。况且割据西平和遂平一带的土豪刘洪起，被左良玉委为副总兵，招兵买马，扩充地盘，完全与我大顺为敌。割据登封的李际遇，乘我大顺军在河南驻军空虚，派土寨兵丁四处剿掠，威胁洛阳与郑州，成为中原的一大隐患。臣所言者，只是我朝的明显大患。臣以为北京一带形势关乎四海视听，该用兵讨伐的必须火速讨伐，使局面早日澄清，以震慑各地反侧之心，使之不敢公然叛乱，亦使东虏不敢南犯。”

李自成的神色更加严峻，但没有即刻说话。他的眼光在刘宗敏等武将和牛、宋等文臣们的脸上扫了一遍，而脑海里却闪电般地同时想起了许多足以使他心烦的情况。近来从各地来的军情塘报和密奏，使他知道河南汝南这个重要地方，已经被劣绅地痞占据，最早被他派兵攻破的并委派了地方官的郏县城，新近又落入明朝的地方官绅之手。另外，从去年十月起，依靠他的声威，不靠兵力，差人传牌到豫东和山东各地，处处百姓驱走了原有官吏，打开城门迎降。可是近来情况已经在变，各地因无兵弹压，绅民不服，谣言蜂起，派去的州、县官无力理事，朝不保夕。他不能不想到，倘若吴三桂准备就绪，与江南明臣联络，为崇祯缟素发丧，倡言复国，号召天下，从湖广到河南，到山东，到徐砀一带，北连畿辅各府、州、县，必将处处骚动，与我为敌，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他忽然下了决心，在心中说：

“必须赶快东征，一战打败吴三桂，夺取山海卫，不要养痈成患！”

李自成在片刻间所想到的各地局势，御前的文武大臣们因为都是参与帷幄的人，能见到各处军情塘报，所以同样清楚。但是因为各怀隐忧，一时间竟无人说话。李自成也不等待，望着刘宗敏问道：

“捷轩，武将们有何主张？”

刘宗敏知道李侔主张持重，但是不予重视，坐着回答说：

“武将们都主张讨伐。兵贵神速，越快越好。”

李自成又望着李过问道：“补之，你的意下如何？”

李过恭敬地站起来说：“吴三桂在家书中称我为贼，决意与我为敌，必将一战。臣以为迟战不如速战；拖延时日，于我不利。我军进驻北京以后，军纪已不如前，虽然汝侯令严，已经斩了几个违犯军纪的人，但败坏军纪的事，仍在不断发生。倘若赶快出师东征，全军同仇敌忾，军心可立刻振作。侄臣暗中担忧，如果拖延下去，一月之后，我军暮气已深，军纪将大大不如今日，想打一场恶战，恐怕晚了，所以汝侯坚决主战，侄臣十分赞同。此事迫在眼前，无可回避。至于登极大典之事，请恕侄臣死罪，不妨推迟一步。”

李自成听到李过建议他推迟登极大典，登时脸色一寒，心中一震。但忽然镇静下来，李过是他的亲侄儿，对他怀着无限忠心，这建议不可不认真思忖。然而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想着顾君恩必有妙计解此难题，随即向顾君恩问道：

“再推迟登极大典将动摇朝野视听，也会大失三军将士之望。顾学士，你有何更好主张？”

顾君恩站起来说道：“臣以为，一面大军东征，不可迟误，一面如期举行登极大典，以正天下视听。此二事并不相悖，可以同时进行。陛下以为然否？”

虽然在李自成看来，顾君恩的建议不无道理，但是他看见李过和刘宗敏都在摇头，分明是极不赞成。他们是大顺朝中极其重要的两位大将。李自成不能不重视他们的态度，随后向刘宗敏说道：

“捷轩，你说出你的主张！”

刘宗敏很不满文臣们的态度，傲慢地瞟了顾君恩和喻上猷一眼，仍然坐在椅子上，冷然说道：

“陛下，可以请文臣们各抒高见！”

李自成说：“不，你说吧。你在我大顺朝位居文武百官之首，一言九鼎。虽然要大家各抒己见，可是孤等着你一槌定音。”

刘宗敏从椅子上站起来，魁梧的身子，骨棱棱的眉头流露出坚定刚毅的神情，突出的颧骨上似乎微微地动了几下。他将两只大手抱拳胸前，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

“皇上，我们初到北京，脚跟没有站稳，遇到吴三桂与我为敌，这一仗关乎胜败大局，非打不可。臣为打仗着想，有意见只好说出口来，不说出来便是对皇上不忠。”

“你说，你说。孤正要听你忠言。”

刘宗敏继续说：“我军来到北京的人马号称有二十万众，实在说精兵只有六万，连沿路投降的明兵，合起来七万多人。这六万精兵，是我们来到北京的看家本钱，其中有部分将士的士气已经大不如前。吴三桂有关宁精兵三万多，加上新近从进关辽民中征调的丁壮，合起来有四万多人。假若我们将全部六万精兵派去讨伐，留下一万多人马戍卫北京，比吴三桂的关宁兵只多了一万多人。所以这是一次兵力相差不多的大战，也是一次苦战。可是我们必须赶快取胜，不能够屯兵于坚城之下，拖延时日。倘若战事拖延不决，一旦东虏南下，畿辅各地响应吴三桂，对我军十分不利。何况，据刘二虎所得探报，吴三桂在海边屯积的粮草足可以支持半年以上，我们最多只能携带十日之粮，又不能指望附近各州县百姓支援，与我们在河南、湖广各地时情况不同。所以这次讨伐吴三桂，一则是势在必行，二则是全力以赴，三则是必须一战将吴三桂打败。打败了吴三桂，夺占了山海关，然后迅速回师，经营北京近畿，方好立于不败之地，使满鞑子不敢南下，也使河北、河南、山东各地官绅士民不敢反叛大顺。献策，你是军师，你说是么？”

宋献策十分震惊，但在皇上和刘宗敏、李过等都主张对吴三桂用兵讨伐的情况下，他不敢公然反对。不反对吧，又明知用兵不是上策。他站起来说道：

“对吴三桂这样窃据雄关，拥兵抗拒，成为我朝肘腋之患，用兵讨伐，义之正也。但臣仍主持重多思而行。兵戎大事，有经有权，请不要立即决定……”

刘宗敏冷笑说：“献策，兵贵神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倘若拖延不决，一旦吴三桂外与满洲勾连，内有河北、山东官绅响应，公然打出为明朝复国旗号，局势大变，我们再想讨伐就晚了。”

李自成又向牛金星问道：“启东，你平日满腹经纶，对此事必有远见卓识，何不说出你的主张？”

牛金星虽然在心中也主张慎重行事，但见皇上和刘宗敏已经下了决心，他就不敢说出不同的主张了。他恭敬地站起来，向李自成回答说：

“用兵打仗的事，臣不如军师，更不如汝侯。陛下睿智天纵，思虑渊深，诸臣万不及一。如此大事，请陛下不必问臣，断自圣衷可矣。”

李自成转向宋献策问道：“军师，你看，这一仗应该如何打法？”

宋献策回答：“陛下不是询问臣此仗是否应该打，而是询问臣此仗如何打，足见陛下东征之计已定，其他的话都不是微臣所宜言了。但臣忝备军师之职，理应尽心建言，请陛下另行召对，使愚臣千虑之后，再作一次陈奏。”

“也好，今晚孤将在文华殿单独召见你与林泉，诸臣皆不参加。”李自成又转向刘宗敏：“捷轩，你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对待吴三桂抗拒不降，臣与众武将出于义愤，也为国家安危着想，坚主讨伐，兵贵神速，不要拖延时日。但也知困难很大，非往日同左良玉打仗的情况可比。我军出兵六万，只比关宁兵多一万多人。吴三桂有坚城可凭，粮草不缺，以逸待劳，先占地利人和两条。我军进入北京后已经有一部分士气不如以前，出征人马不多，粮草也少，必须拼死血战，方能取胜。臣请陛下御驾亲征，鼓舞士气，壮我军威。只要将士们看见陛下立马阵后督战，定能以一当十，锐不可挡！”

李自成的心情激动，点头说：“孤要亲自督战，亲自督战！”

刘宗敏又说道：“臣请马上出宫，驰回将军府，连夜分批传呼各营果毅以上将领，秘密下令做出兵准备。我大军何时离北京出征，请皇上此刻示知，至迟明日决定。”

李自成想了想，神色更加严重，慢慢说道：“军师原说四月十二日己巳是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倘若万不得已，再改登极日期，出征就定在四月十二日。如今既然对山海用兵紧急，登极大典的事暂不提了，就决定在大军东征凯旋之后登极吧。军师，你以为如何？”

宋献策心中明白，此次皇上御驾亲征，倘若出师不利，东虏又乘机进兵，后果十分可忧。他身为军师，实难附和众议。但是看来谏阻已不可能。在片刻间，他的心思十分为难，不觉向坐在右边的李岩看了一眼。恰好李岩也在看他，分明期望他大胆苦谏。他随即恭敬地站起来，心情激动，含着眼泪，不禁声音微微打颤，向皇上慷慨陈辞：

“臣原是草野布衣，寄食江湖，本无飞黄腾达之志。崇祯十三年冬，陛下携仁义之师，进入豫西，百姓奔走相迎，视若救星。献策平生略明阴阳数术，此时识天命攸归，河清有日，故携秘藏《谶记》，匍匐相投。蒙陛下置之帷幄，待如腹心，命为军师，凡军旅大事，无不言听计从。微臣幸蒙知遇之恩，誓以死报，凡大事知无不言。今日遇此东征大计，事关国家安危，臣实不敢不为陛下慎重考虑，以求计出万全。讨伐吴三桂之事，可否请陛下暂缓一日决定。估计今日有新的军情探报到京。俟臣与副军师根据各方探报，通盘筹议，今晚进宫，面陈臣等愚见，然后由陛下圣衷睿断。况且此次东征讨伐，我之兵力尚嫌不足，而敌之地利，颇优于我。皇上纵然必须用兵，也应该庙谋周详，在出兵前，想出一两着奇计，以智取胜，不能拼死攻坚。还有，倘若猛攻无益，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凡此种种，容臣与副军师回军师府认真研讨，今夜入宫面奏。”

李自成觉得宋献策的话也有道理，心情十分沉重，点点头说：“孤已说过，今晚在文华殿召对。这次出兵打仗，实是万不得已。倘若吴三桂公然声称为恢复明朝举兵反我，号召远近，畿辅与山东纷纷响应，我们再讨伐就迟了一步。或者满洲人准备就绪，八旗铁骑南下，与吴三桂联兵对我，那时我们出兵讨伐已经晚了。孤东征之计已定，无须再议，再谏便是阻挠大计。”他瞟见刘宗敏在对他点头，随即对宗敏说道：“捷轩，你立即回首总将军府，分别召集各营将领，传达孤不得已推迟登极，迅速东征之意，命各营赶快准备，于十二日一早随孤东征。至于行军次序，如何部署，你与补之商议，代孤定夺。孤今晚召见正副军师之后，在运筹帷幄方面，他们会助你一臂之力。好啦，大家退下去准备去吧。”

从刘宗敏起，大家依次叩头，肃然退出。

“献策、林泉，”李自成向两位军师叫道，“孤还有话嘱咐！”

宋献策和李岩赶快回身恭立，等候上谕。“你们回到军师府中，献策要为孤此次东征卜上一卦。”

宋献策说道：“古人云：‘卜以决疑，不疑何卜。’既然陛下已决定东征，就不必卜了。”

李自成说：“当然，十余年来，孤身经百战，往往遇着官军就打，看见有机可乘就打，打不赢就走，并不由卜卦决定。可是这次出师，与往日不同，不妨在出征前一卜休咎。你今晚卜一卦吧。”

“是，臣今晚谨遵圣旨卜卦。平日臣为方便起见，总是用三个铜钱卜卦，今晚将沐手焚香，遵照文王旧制，用蓍草卜卦。”

李自成面露微笑：“好，卿平日卜卦灵验，孤今晚等待你卜一吉卦。”

李岩在西安时曾谏阻李自成急于北伐幽燕，力主用两年时间倾全力经营河南、湖广、陕西和山东各地。李自成不仅拒绝了他的建议，而且心中颇不高兴，本来有意任他为新朝的兵政府尚书，也就不再提了。从那次事件以后，他听了宋献策的私下劝告，以后在李自成面前该提的意见少提，以免日久招祸。所以在今天御前会议时候，李岩与宋献策的意见完全相同，但是他在心中巴不得宋献策谏阻东征，他自己却不说话。离开御前出宫，他一直心情沉重，思考着如何挽回皇上和刘宗敏的危险决策。但是他明白自己无力谏阻，宋献策的请求皇上在今晚单独召对也未必能改变皇上和刘宗敏的已定之策。从东华门到军师府的路上，他虽然同宋献策在马上交换过眼色，却因为前后左右有许多护卫的将领和士兵簇拥，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心中暗暗地叹气。

他们策马回到军师府，休息片刻，便同一群常在身边的文武官员共进晚膳。大家看见正副军师大人脸色严肃，猜想到在宫中讨论了重大国事，必定与吴三桂在家书中公然拒降有关，但没人敢询问一句。在宋献策和李岩主管的军师府，不仅办事效率很高，和六政府的情况大不相同，而且绝对不许询问军国大事的重要机密。每次两位军师从御前议事回来，倘若他们不将所议之事告诉左右僚属，大家是不许询问一句的。用李岩的话说，他同宋献策这种对国事的严肃态度就是古人所称道的“大臣出宫不言温室树”。今晚由于正副军师的神色异常严峻，闭口不谈朝廷将如何对待吴三桂拒降的问题，在正副军师周围的气氛也变得大大不同于平日。

晚膳以后，宋献策携着李岩的手走入他单独办公的一个大房间，俗称签押房。他吩咐中军，不许呈送公文的人走进小院，也不许服侍的人站在窗外。然后他同李岩隔着八仙桌，在两把太师椅上相对而坐，端起一杯香茶漱漱口，咽下肚去，小声说道：

“你我深蒙皇上知遇，委以正副军师重任，值此国家根基未固之秋，风云巨变之日，不作犯颜直谏则不忠，尽力苦谏则惧祸，为臣之难，莫过此时。室中别无他人，林泉兄何以教我？”

李岩低头沉默片刻，说道：“据你逆料，东征成败如何？”

“此事我们已经谈过，十分令人担忧。”

“兄平生精于数术，占卜如神，何不遵旨一卜？”

“仁兄学问，弟所敬佩，对卜卦一道，岂有不知？易理变化玄妙，往往也有偶然。弟平日遇事，重在以常理判断，不靠占卜。有时占卜，幸而一中，人们便竞相传说。有时也不中，不过人们不谈罢了。我从军事上分析利害，心中了然，所以不必乞灵于卜筮。”

“虽然如此，老兄仍然必须一卜，不然今晚用何话回奏皇上？”

宋献策想了一下，只好说：“是的，君命不可违，我就占一卦吧。”

他随即呼喊檐下肃立的中军，命仆人端来温水，净了手，焚了香，然后从锦囊中取出四十九根蓍草秆儿，放在擦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上。这时，他同李岩的心情都很紧张，生怕得到一个不吉之卦。李岩见宋献策有点迟疑，向他看了一眼，猜到了他的担心，小声说道：

“请兄不必迟疑，也许会得一吉卦，改变你我思路，不用再谏阻东征，岂不甚佳？”

宋献策说：“兄言甚是。易理奥妙无穷，也许会卜得吉卦。既然钦谕难违，只好不管吉凶，且看占卜结果如何！”

为着表示虔敬，他改变平日占卦习惯，向桌上的蓍草拜了一拜，随即将四十九根蓍草秆儿分为两部分，再按照从西周以来三千年间的传统办法，将蓍草摆布一阵，忽然大惊，小声叫道：

“林泉，你看，得到一个凶卦！”

李岩惊问：“什么凶卦？”

“这是乾卦中的‘上九，亢龙有悔’，岂不是应了今日不该东征之事？”

李岩在少年时也是读过《周易》的，不觉说道：“果然是个凶卦！”

宋献策颓然坐下，叹口气说：“林泉，《周易》虽然变化无穷，但毕竟只讲阴阳二字。一、三、五、七、九都是阳数，到上九，阳已至极，不可能再向前进，再向前进便要挫折，故卦辞为‘亢龙有悔’。你记得这一卦的《系辞》么？”

李岩说：“弟少年时读《易经》，对孔子所作易传，反复背诵，至今不忘。《系辞》云：‘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请兄想一想，我大顺朝近来行事，何尝不是亢龙！……”

宋献策赶快作个手势，要李岩将声音尽量放小，免得室外有人听见。李岩摇摇头，接着说道：

“孔子在这几句《系辞》中，紧接着用十分感慨的口气说道：‘其惟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今日你我身居子房与陈平之位，不能谏阻皇上悬军东征之议，一旦受挫于坚城之下，东虏乘机由中协或西协进犯，截断我皇上回京之路，岂但‘亢龙有悔’！倘若我大顺不能在北京立脚，影响所及，将见河北、河南、山东各地，变乱蜂起，举国骚乱，大局崩解之祸，不知‘伊于胡底’！”

宋献策轻轻点头，小声问道：“事急势迫，皇上东征之意已决，今晚召对，我们用何言进谏？”

李岩回答说：“皇上亲率六万将士，孤军东征……”

“不是孤军，是悬军。”

“是的，是悬军东征，也等于是孤注一掷。此事乃国家安危存亡所系，你我既为顺朝大臣，受皇上知遇之恩，必当尽职尽忠，对军国大事的利弊知无不言，方不负事君之道。”

“如何能恪尽厥职，知无不言？”宋献策问道，剪去烛花，注目望着李岩。

李岩低头沉吟片刻，重新抬起头来，口气坚定地说道：“依弟愚见，事至如今，只好将今晚之卦，不作隐瞒，面奏皇上。平时陛下十分重视仁兄占卜，倘若今晚听到卦爻辞之后，果然动心，你我即可乘机反复剖析，冒死苦谏，想来陛下可能采纳苦谏，回心转意，悬崖勒马。”

宋献策说：“难！难！据我看，此时谏阻东征，十分困难，反而可能惹皇上震怒，埋下你我日后之祸。”

“我兄往日对皇上知无不言，今晚何以如此忧惧？”

“往日，”宋献策感慨地说，“当皇上在艰难困苦之中，依赖众文武辅佐，虚怀若谷，从谏如流，集思广益，知人善任，方能克敌制胜，避免挫折，夺取江山。自从破了西安之后，皇上与陕西将领咸以为大业将成，志得意满，骄气已露，而新降众多文臣又歌功颂德。才到西安不久，山西、山东未定，河南未稳，更莫说天下已定，皇上急于还乡祭祖，大宴乡党父老，封侯封伯，比汉高祖功成还乡，还要心急。自西安至米脂，沿途八百里，修路建桥，于米脂县北门外改建行宫。李补之率领戎马万匹护驾，沿途官绅百姓接驾。如此耗费财力民力，当时不仅你我都不敢有一言谏阻，连启东也是心有非议而口中称颂盛德。君臣之间为何有此隔阂？就是皇上与左右的文臣武将都认为大业已成，而陕西将领们纷纷封侯封伯，他们的意见皇上不能不听。所以势移时迁，皇上对我与启东的进言，有时就不像往日那样言听计从了。皇上如今进了北京，身居紫禁城中，与在西安时更为不同。弟今晚纵然不避皇上怪罪，披肝沥胆，谏阻东征，恐已无济于事。倘若皇上定要御驾亲征，弟无力谏阻，也要尽力献出补救之策，或能以奇计制胜强敌。纵然不能取胜，也不使局势变得不可收拾。”

李岩不觉惊喜，赶快问道：“仁兄有何奇计破敌？”

宋献策正要说出他的奇计，忽然中军进来，请正副军师大人速去前院接旨。宋、李二人迅速站起，略整衣冠，匆匆走到前院，向北跪下。从宫中来的传宣官昂然走上台阶，面南站立，带着浓厚的关中口音和严重的口气，琅琅说道：

“圣上有旨！正军师宋献策，副军师李岩，火速进宫。圣上在文华殿等候召对！”

中军将传宣官送走以后，宋献策和李岩因为皇上在文华殿等候，不敢怠慢，不能再谈别的话，随即带着文武随从、亲兵、奴仆等二十多人，走出辕门上马，向东华门疾驰而去。

他们在护城河桥内下马，将一群随从留在东华门外，进入紫禁城中。当走到文华殿的宫院门前时，他们的心情都很紧张。宋献策拉一下李岩的袍袖，小声嘱咐：

“今日召对，不同平日，犯颜直谏的话由我来说，兄只须帮衬一二句即可。”

李岩心中感激献策的关照，小声说：“请兄尽力苦谏，再献上破敌奇计！”

李岩随在宋献策的背后，由一宫女带领，脚步很轻，恭敬地走进文华殿的东暖阁。宫女退出。他们向李自成叩头，望见皇上的严峻神色，不觉心情紧张。仅仅在三年半以前，在伏牛山得胜寨屯兵时候，他们同李自成每日见面，无话不谈，亲如朋友，那样毫无隔阂的情况一去不复返了。

下午在武英殿御前会议之后，李自成没有休息，首先叫来吴汝义，命他赶快准备初十日为罗虎与费珍娥成亲的事，务要事事风光。他又叫礼政府尚书和侍郎进宫，告诉他们，他要立刻敕封罗虎为潼关伯，罗母为诰命夫人，命礼政府大臣遵照《大顺礼制》，火速备办敕书和潼关伯铜印。他又召威武将军、罗虎的叔父罗戴恩进宫，命他听从宫内大臣吴汝义指挥，督率工匠，连夜将金银熔化，都铸成五百两的整块，分装木箱，钉牢，加上封条；所得珠宝首饰，也要装箱钉牢，内衬棉花，外加封条。罗戴恩率领五百骑兵，五百匹骡子，二百匹骆驼，初十日动身，将数千万两白银，还有黄金、珠宝等物，走娘子关一路，押运长安。他又命李双喜驰往首总将军府，询问刘宗敏是否已经召集了各营果毅以上将领，面授讨伐吴三桂的决策，会商如何出兵的事。双喜回宫禀报，刘宗敏先召见了制将军以上将领会议，传达皇上圣旨，如今正在分批召见果毅以上将军训话，鼓舞士气，誓为陛下效忠作战。至于详细出兵的事，等待正副军师前去，商量之后，方好一一下令。李自成听了没有做声，等候两位军师进宫。

两位军师在文华殿东暖阁叩头，赐座之后，李自成向他们问道：

“你们回到军师府，为东征卜卦之事如何？”

宋献策和李岩恭敬起立，依照献策嘱咐，李岩低头不语。直到此刻，宋献策还在心中嘀咕：“要直言不讳么？”李自成又问道：

“献策，你到底卜了个什么卦？”

宋献策躬身答道：“陛下，请恕臣死罪！臣于晚饭后沐手焚香，请出蓍草，敬谨卜卦，竟得一个不甚吉利（他不肯直说凶卦）的卦，不敢冒渎圣听。”

李自成暗暗吃惊，又问道：“到底得的是什么卦？”

宋献策：“在乾卦中……”

“在乾卦中……什么卦？”

“上九，亢龙有悔。”

“《易经》……孤不曾读过。什么叫‘上九’？‘亢龙有悔’是什么意思？”

宋献策心中害怕，仍不敢直言这是凶卦，绕着弯子说道：

“相传伏羲画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卦，成为《周易》。一部《周易》，卦理深奥，变化无穷。总而言之，不外阴阳搭配，相生相克，天地间万事万物，莫能逃易理之外。因为易理如此重要，所以孔圣人活到四十多岁时对弟子们感慨说道：‘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易经》中讲的是天地间阴阳变化之理，阴阳二气化为图像便是乾坤二卦，化为数字，便是单数为阳，偶数为阴。一、三、五、七、九是阳数，二、四、六、八是阴数。因为以数字代表阴阳变化，故卜筮亦称数术之学。微臣……”

李自成心急地说：“此刻不是讲书，孤要你说明白这一卦主何吉凶。既是凶卦，也须将凶卦的道理说个明白。快说！”

宋献策跪下说道：“请恕臣死罪！卦名‘上九’在乾卦中阳盛已到极限，正所谓到了‘物极则反’，是极运，不能再前进了。倘若再往前进，就要受挫，必将有悔。所以这一卦的爻辞是‘亢龙有悔’。《系辞》是孔子作的，解释此卦说：‘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今日陛下已得北京，仍要悬军东征，不顾困难，与此卦正合。臣心所忧，不敢不冒死直谏！”

李自成心中震惊，一时拿不定主意，随即向李岩问道：

“林泉，你是举人，读过《易经》，深明《易》理。你对此卦有何解释？”

李岩已经跪在地上，回答说：“献策晚膳后，沐手焚香，用蓍草占卜，得出此卦。当时臣在一旁观看，心中也为之一惊 。《易经》中别的卦中也有‘亢龙有悔’之辞，但不若乾卦中的‘上九，亢龙有悔’最为不吉。刚才献策所言，敬请陛下采纳，对东征事三思而行，以免有悔。”

李自成忽然疑心正副军师商量好假托占卜来谏阻东征，登时产生了一股反感。他沉默片刻，又神色严峻地向李岩问道：

“这卦就没有别的解释了？”

李岩说道：“伏羲画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卦，变化无穷。但卦辞十分简单，常人不易全懂。幸有孔圣人出，好学深思，勤奋读《易》，曾经读《易》韦编三绝。也就说，穿竹简的皮条儿断了三次，足见其阅读之勤。他曾经说自己‘四十而不惑’，但过四十岁以后，他又对弟子们感慨地说：‘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到了晚年，他周游列国回来，专心为《周易》写出《十翼》，又称《易传》，以教后人。《系辞》包含在‘十翼’之内，十分重要，为孔子所作，也包含弟子们记孔子的话……”

“孤要你解释‘亢龙有悔’！”

“是的，微臣正要解释。”李岩又叩了一个头，接着说道：“刚才献策所言，正是孔圣人的话。但《系辞》中另外还有几句话。‘上九，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这几句《系辞》颇有深意。”

“这几句话与孤东征之事何干？”

“请陛下效唐太宗从谏如流，俯听臣愚昧之见。陛下虽然建国大顺，改元永昌，但尚未登九五之位……”

李自成截住说：“倘若不是吴三桂据山海卫不肯投降，孤在数日内即可举行登极大典！”

“微臣愿意冒死直言，苟利于国，不避斧钺之诛。孔子圣人，在‘贵而无位’之后，接着又说，‘高而无民’，更值深思，亦与今日我大顺情势吻合……”

“我大顺已占有南至长江，北至燕山的半个中国，江南亦不难传檄而定，怎么说孤目前的处境是‘高而无民’？孤愿有忠贞骨鲠之臣，决不罪你，但你要把话说清楚！”

“臣窃思，我朝虽然新占有数省之地，然而各地不暇治理，疮痍满目，人民未享复苏之乐，故虽有土地而未得民心，所以皇上是‘高而无民’。荀子议兵，首重得民，陛下今日真正之忧不在吴三桂抗拒我朝，不肯投降，而在处处民心未服。万一东征受挫，东虏乘之，兵连祸结，将以何策善后？请陛下三思！”

李自成也觉得李岩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但是他又担心一旦吴三桂在山海卫城中为崇祯发丧，以兴兵复明为号召，传檄各地，远近响应，加上满洲兵乘机南下，局面会不可收拾。在眨眼之间，他考虑了各种后果，还是认为先发制人，迅速打败吴三桂为上策。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的决心，又以温和态度向李岩问道：

“你说孔子解释‘亢龙有悔’一卦的一段话，下边一句是什么？”

李岩说：“下边一句话是‘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李自成摇摇头，说道：“这句话与我大顺朝的情况不合。孤于崇祯十三年入河南，得牛金星与你们二位，到襄京后得喻上猷、顾君恩与杨永裕等，都是人才。到了长安以后，又有许多明朝的文臣都是人才，他们知道天命已改，降顺我朝，受到重用。路过平阳，破了太原，又来了一批文臣。如今满朝济济，都是孤的辅弼之臣。只要是人才，孤就录用，予以高官厚禄，俾其各尽其才，赞襄大业，不能说‘贤人在下位而无辅’啊！你们都是贤人，并没有身居下僚！”

“陛下圣明，延揽人才，才有我大顺朝于短期中六部咸备，济济多士。然而应该有众多的地方大吏，府州县官，为陛下安定封疆，治理国土，恢复农桑，严惩奸宄，使百姓得享复苏之乐，四民咸有葵倾之心。必须如此，三年之后，方能足食足兵，国家根基稍固，立于不败之地。目前情况，尚非如此。陛下大概也知，我朝处处尚在戎马倥偬之中，贤人避居山林，豪强伺机为乱，而派往河南、山东各地的州县官多系市井无赖之徒，仰赖陛下声威，徒手赴任，只知要粮要钱，要骡马，甚至要女人。百姓常闻‘随闯王不纳粮’之言，始而延颈以待，继而大失所望。所以《系辞》上说‘贤人在下位而无辅’，与目前贤人避世，不肯为陛下效力的情况，大致相合。也因此‘动而有悔也’。臣愚，直陈所见，恳乞恕罪！”

李自成虽然明白李岩说的多是实情，无奈自从他到了西安以来，天天听惯了歌功颂德的话，听不见谈论大顺朝政事缺点的话，倘若偶闻直言，总不顺耳。他沉默片刻，看看李岩，又看看宋献策，同时又想着今日午后的御前会议，刘宗敏、李过、李友等等心腹大将都主张对吴三桂用兵，他自己已经同意，并且向朝臣们宣布暂缓举行登极大典，而刘宗敏也已经召集重要将领，下达东征命令……他想到这些，对李岩说道：

“东征之计已定，拖延时日，决非上策。如坐等吴三桂准备就绪，为崇祯复仇，以恢复明朝为号召，传檄各地起兵，满洲人也兴师南犯，对我更加不利。况且我军到了北京后，士气已不如前，这是你们都清楚的。所以就各种形势看，迟战不如速战，坐等不如东征。你们不要再谏阻东征大计，徒乱孤心！”

宋献策一反平日的谨慎态度，慷慨说道：“臣碌碌江湖布衣，蒙恩侧身于帷幄之中，言听计从，待如腹心，故臣愿以赤忠报陛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臣纵观全局，衡之形势，证之卦理，窃以为，陛下东征则于陛下颇为不利，吴三桂如敢南犯，则于吴三桂不利。东虏必然趁机南犯，只是不知其何时南犯，从何处南犯耳。为今之计，与其征吴，不如备虏。吴三桂虽有数万之众，但关外土地全失，明之朝廷已亡，势如无根之木，从长远看，不足为患，且可以奇计破之。东虏则不然，自努尔哈赤背叛明朝，经营辽东，逐步统一满洲，北至白山黑水，以及所谓使鹿使狗之地，势力渐强，至今已历三世。皇太极继位以后，继承努尔哈赤遗志，更加悉力经营，改伪国号为大清，不仅占领辽东全境，且统一蒙古，征服朝鲜，利用所掠汉人种植五谷，振兴百工，制作大炮。此一强敌，万不可等闲视之。在今日之前，十余年来陛下是与明朝作战，而明朝早已如大厦之将倾，崇祯只是苦苦支撑危局耳。陛下既来北京，从今日起，必将以满洲为劲敌，战争之势与昔迥异。故臣以为陛下目前急务在备虏，不在讨吴，东征山海，如同舍本而逐末。一旦虏骑南下，或扰我之后，或奔袭北京，则我腹背受敌，进退失据，何以应付？处此国家安危决于庙算之日，臣忝居军师之位，焦心如焚，不能不冒死进言，恳乞俯听一二，免致‘亢龙有悔’。”

李自成不能不思想动摇，低头沉吟片刻，随即问道：“孤不能一战而击破吴三桂么？”

“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方是取胜之道。今吴三桂据守雄关，颇有准备，无懈可击，又加以逸待劳，倘若东征不利，岂不折我兵马，挫我军威？倘若东虏乘机南犯，我军远离北京，又无援兵，必败无疑。所以臣说陛下东征则陛下不利，三桂西来则于三桂不利。”

“孤只打算以速取胜，然后迅速回师，在北京郊外与东虏作战如何？”

“虏兵何时南犯，自何处进兵，是否与三桂已有勾结，凡此种种，我皆不知。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这三句话都是对庙算说的。今日臣等御前议论东征，议论虏情，就是古之所谓‘庙算’。目前形势，虏情为重，三桂次之。我对虏情知之甚少，虏对我则知之较多……”

“为什么东虏对我的情况知之较多？”

“往年曾闻东虏不仅派遣细作来北京探刺朝廷情况，还听说东虏出重赏收买消息。我军从长安以二十万人马东征，虚称五十万，又称尚有百万大军在后。这二十万人马，过黄河分作两路，一路由刘芳亮率领，越过太行，占领豫北三府，然后由彰德北上，直到保定。陛下亲率十万人马，由平阳北上，破太原，占领大同与宣府，入居庸关，到北京只有七万多人，每到一地，都没有设官理民，虽有疆土而不守，虽有人民而不附。凡此种种，东虏岂能不知？倘若虏骑入塞，彼为攻，我为守。兵法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长城以内，千里畿辅，平原旷野，地形非利于藏兵设伏，故守军非‘藏于九地之下’。而东虏士饱马腾，可随时来攻，无山川险阻，乘隙蹈瑕，驰骋于旷野之地，正所谓‘动于九天之上’。故目前战争之势，对我极为不利。我之大患，不在山海一隅之地与三桂之数万孤军，而在全辽满洲八旗之师。臣今衡量形势，纵览天时，地利，人和，心怀殷忧，不能不冒死进言。请陛下罢东征之议，准备集全力应付满洲强敌。倘能一战挫其锐气，则吴三桂将可不战而胜。”

李自成的心中更加彷徨，又问道：“既然满洲人尚在调集人马，趁其来犯之前，为使吴三桂不能与东虏勾结，先将他打败如何？”

宋献策说：“倘若……”

忽然，李双喜匆匆进来，跪下禀道：“启禀父皇，汝侯率领亳侯等几位大将，还有从通州赶来的制将军刘体纯，有重要军国大事，来到文华门，请求立即召见。”

宋献策和李岩听说刘体纯从通州赶来，随刘宗敏一起进宫，料定必有重大消息，都不觉心中吃惊。李自成马上对双喜说道：

“叫他们马上进来！”他又对宋献策和李岩说道：“你们平身，坐下！”

片刻工夫，李自成便听见刘宗敏率领重要大将们登上文华殿的丹墀了。一般武将，进入宫中都是轻轻走路，深怕惊驾；惟有刘宗敏与别人不同，平时脚步就重，到宫中也不放轻，加之此时他为国事心思沉重，一腔怒气，脚步很自然地比平时更加沉重。

因为凡是在御前谈论机密时候，太监和宫女都回避，连传宣官也不许站在丹墀上边，所以由双喜引着大家进殿，并揭起暖阁的黄缎软帘。

宋献策和李岩看见刘宗敏进来，都赶快站立起来。刘宗敏为要做武将表率，先在李自成面前叩头，然后平身就座。李过等大将们一齐叩头，肃然就座，等待提营首总将军向皇上启奏作战大计。宋献策和李岩看见刘宗敏的骨棱棱的方脸上的严峻神色，已知事情有变，同时在心中想道：

“完了！刚才的一番苦谏将付诸东流！”

李自成向众位亲信大将的脸上扫了一眼，先向刘宗敏问道：

“捷轩，你们如何商议？”

刘宗敏说：“大家都主张迅速出兵，消灭吴三桂，不可迟误。刚才听了刘二虎的禀报，大家出兵之意更加坚决，所以臣等立刻进宫，面奏皇上。”

李自成转向刘体纯，问道：“德洁，你在通州，又有何紧急探报？”

刘体纯重新跪下，奏道：“臣黄昏时在通州得到了才从山海卫回来的细作禀报，认为这消息十分重大，赶快用了晚膳，亲自飞马进京。臣先到军师府，知两位军师已经奉诏进宫，适逢首总将军府的中军来请两位军师议事，臣就到了首总将军府，将这一重大探报先禀知汝侯了……”

“到底是什么重大探报？”

“连日来吴三桂与部下文武商议，又招集山海卫地方绅士商议，决定兴兵复明，为崇祯复仇。又担心兵力不足，决定差人去沈阳向满洲借兵。”

“他要投降满洲么？”

“听说不是投降，是借兵。等到吴三桂进了北京，收复了明朝江山之后，割给满洲一些土地，每年给满洲人大批金银绸缎，像南宋对金朝那样。”

“他妈的，该死！”李自成不觉骂出一句粗话，又问道：“你的探报可靠么？”

“回陛下，十分可靠。臣差往山海卫城中的几个细作，有的认识了平西伯行辕中的人员，有的认识了当地著名绅士、举人佘一元的家人，所以得到的消息很真确。据细作禀报，吴三桂差往沈阳借兵的是两位亲信将领，已经动身了。”

李自成恼怒地对宋献策和李岩说：“吴三桂向满洲借兵，战争来到眼前，你们刚才还苦苦谏阻孤讨伐吴三桂，几乎误了大事！”

宋献策和李岩本来有许多话可以争辩，但是李自成已是皇帝，此时顶撞将有不测之祸。他们在心中十分委屈，震惊失色，只好低下头去。刘宗敏向李自成说道：

“圣上不必生气！宋、李两军师都是忠臣，谏阻陛下东征也是出于一片忠心，只是他们的兵书读得太多了，越读越顾虑多端，胆子越读越小了。咱们从在陕北起义以后，随时说打仗就打仗，碰上官军，你不打也不行，那就打呗。一不卜卦，二不查看兵书，三不看皇历选择吉日，四不慢慢商议。陛下常常一听禀报，立刻跳上乌龙驹，挥动花马剑，身先士卒，冲向敌人，不是常常打了胜仗？陛下常说：两军相遇，勇者取胜。又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起义后那么多年，是在刀刃上走过来的。那许多年呀，咱们不靠阴阳八卦，不讲金木水火土，尝尽艰难困苦，一步一步走向胜利，全靠陛下对敌人敢打敢拼。陛下先称‘闯将’，后称‘闯王’，全靠一股闯劲！难道不是这样么？”

李自成频频点头，在心中说道：“东征之事，孤不再犹豫了！”

刘宗敏又说：“如今满洲人还没从沈阳起兵，我军火速东征，一战打败吴三桂，使他来不及与满洲人勾起手来对我。此是上策，不可失误。从今夜起，即做出师准备，一部分人马先移城外。各种辎重军需，也要连夜准备，两日内赶往通州，不得稍误。皇上御驾亲征，北京哪位大臣留守，哪位大将警卫，留下多少兵马，都得请皇上赶快决定。自从来到北京之后，士气已经不如从前。皇上既然主意已定，自今夜起，文武群臣凡有向皇上谏阻东征的，便是干扰东征大计，陛下一概不听，以示皇上已下决心。如此才能使三军同心，鼓舞士气！”

李自成点点头，说道：“你说的很是。”他又向着大家说：“如何调动人马，如何东征，由提营首总将军全权处置。牛丞相和各衙门大臣，自然要留守北京。今夜，你们出宫以后，孤就宣召牛丞相、六政府尚书侍郎等大臣进宫，面商留守诸事。”

刘宗敏问：“皇上，北京为陛下行在，又为北方军事重镇，必须有一大将率领一万人在此镇守，何人为宜？”

李自成遍观诸将，沉吟片刻，忽然说：“林泉文武双全，他留下来，率领一万人马镇守北京，李友、李侔与吴汝义为副。林泉，你以为如何？”

李岩赶快跪下说道：“臣碌碌庸材，荷蒙重任，不敢违命，纵然肝脑涂地，也要尽心努力，以报陛下，待陛下凯旋！”

“好，好。”李自成说，“你平身，坐下。献策，谏阻孤东征的话不用说了，要一战打败吴逆，你有何计？”

宋献策虽然谏阻东征之议受挫，明知东征必败，今后大局难料，正应“亢龙有悔”之卦，心中震惊，手心暗暗出汗，但是他毕竟有非凡之处，仍然思虑周密，神态镇静，起身奏道：

“山海卫地势险要，城池坚固，无法包围，也不能硬攻，必须出奇兵攻其要害，焚其粮草，使其军心瓦解，不战自溃。”

“能如此就好，请你快说！如何能攻其要害，使其不战自溃？”

“据我军小刘营细作探得确实，吴三桂从宁远觉华岛经海上运来的大批粮秣辎重，只有一小部分运入山海城中，大部分仍在一百余艘海船上，停泊于姜女庙海边。姜女庙在山海关之东，相距十三里。如今海面风多，海船都泊于紧靠海岸可以避风之处，容易被我军出奇兵焚毁，倘若此计能行，吴三桂的数万关宁兵虽然号称强悍，必将军心自乱，人无固志，不需苦战，自然崩解。”

李自成眼睛一亮，想起上次召见刘体纯时，自己也曾想到过焚吴三桂粮船的事，连连点头说：“孤也想到过，可是……姜女庙在山海关之东，我军如何能够出奇兵奔袭姜女庙，焚毁粮船？”

宋献策在五六年前曾经漫游冀东，到过山海卫城，略知这一带地理形势。这次来到北京，因吴三桂屯兵山海，成为大顺朝的肘腋之患，他不得不查阅兵部职方司所藏地图，又询问了一些熟悉山海卫附近地理的人，使他对此计胸有成竹。他向李自成奏道：

“我军当然不能越过山海卫城，但并非无路可达。在山海关之北约三十多里处，有一地名曰九门口，又名一片石，是燕山山脉最东端的一座雄关。长城自西蜿蜒向东，在九门之北约十里处随山势折而向南，故九门口亦面向正东。平日守九门口明军只有四五百人。倘若派五千骑兵，从抚宁县境内山间小路于半夜出其不意，袭占九门口，将守军全部俘获，不使走漏消息，即可以五百人守九门口，四千五百骑兵出九门口，沿小路前去焚烧粮船。从九门口到姜女庙是一条弦线，大约有四十里，没有山岭，尽是浅岗、丘陵，也有平地，在渤海与燕山余脉之间，利于骑兵奔驰。路过山海关外数里处的欢喜岭时，留下三千人马，面向山海关布阵，火器弓弩在前，以防吴三桂的人马出关救粮。只派一千五百骑兵，携带在北京备好的硫磺等引火之物，飞驰姜女庙海边，使海船拔锚不及，放火烧船。烧船之后，迅速退回，与欢喜岭前的人马会合，赶快退回九门口，退入长城以内，不可在山海关外恋战，徒伤兵力。”

刘宗敏忘记是在皇上面前，用力将大腿一拍，大声说道：

“妙计！妙计！果然是大顺皇帝驾下摇羽毛扇子的好军师，人间奇才！”

李自成满面含笑点头，向宗敏问道：“谁可以率领这一支人马建立奇功？”

宗敏说：“这支人马要出长城，绕过山海关外边，奔袭海边，一旦被吴三桂截断后路，便要孤军苦战，不动如山，方能杀退强敌，退回长城以内。依我看，这一支奇兵最好交补之亲自率领。”

李自成微微摇头，转望军师，用眼神询问意见。宋献策已经落座，略一思忖，欠身回答：

“补之是大将之才，在山海卫城边与关宁兵两阵相对，大军决战，非他不行。罗虎又勇敢，又机警，与士卒同甘共苦，亲如兄弟。命他率领这一支奇兵出九门口奔袭海边，火焚粮船，必能胜任，用不着补之前去！”

宋献策提出派罗虎率一支奇兵去姜女庙焚毁粮船，大家一致同意。罗虎一营只有三千人马，当即商定，由李过营中抽调二千精锐骑兵，临时归罗虎指挥，事后归还建制。

李自成在心中对宋献策大为称赞，他出的焚粮妙计，还有他选中的将领，都与自己不谋而合。

他是个有半生戎马生涯的起义领袖，非张献忠一类草莽英雄可比，所以虽然他听从了以刘宗敏为首的陕西将领的意见，决定抢在满洲兵南下之前东征吴三桂，不再犹豫，但是吴三桂所率领的关宁精兵，人数估计有四万多人，凭着坚城，又有山海关长城之险，颇得地利，并不容易吃掉。万一焚烧粮船之计受挫，只能靠正面战场。他的心中很不轻松，又向军师问道：

“山海卫城池不大，可以围攻么？”

宋献策直截了当地回答：“对山海卫不能围攻，只能靠野战以决胜负。所谓山海关，指山海卫东门而言。此城往北数里处即是燕山东端。长城自燕山而下，连接山海关，向南行，三四里处便是老龙头，紧傍渤海，山海关与燕山脚之间有一小城，名曰北翼城，山海关与老龙头之间也有一小城，名曰南翼城，几乎与老龙头的小城相连。臣细察舆图，知我军从山海卫城池左右，均无法越过长城，将吴军包围。此系就地理形势而言，我无法围攻山海卫城。何况以众寡来看，兵法上说，‘用兵之法，十则围之’。此话虽然不能死解，但必须我军多出敌人数倍，方可将敌人包围。今我军只比吴军多出一万余人，谈何包围，惟有决胜于野战耳！”

李自成心情沉重，又问道：“野战需要几天取胜？”

“野战只能打一天两天，不胜则退，不可恋战。在强敌之前，全师而归，即是胜利。”

李自成的脸色一寒，心头猛然沉重。

李岩在心中赞道：“献策毕竟是忠直之臣，在此紧要关头，敢说实话！”

刘宗敏说道：“这次出征，皇上亲临阵地，我军将士望见黄伞，必将勇气百倍。为何不见胜利就赶快退兵？”

宋献策直率回答：“其一，屯兵于坚城之下，自来为兵家之大忌。其二，两军相交，都将全力以赴，伤亡必重。我军是悬军远征，别无人马应援，既不能胜，又不速退，危险殊甚。其三，自北京七百里远征，携带粮食甚少。当地人情不熟，百姓逃避，不能‘因粮于敌’，岂能令三军空腹作战？其四，辽东情况不明，东虏从沈阳何时发兵，何时南犯，从何处越过长城，我方全然不知。倘若东虏自中协、西协入塞，断我归路，与关宁兵对我前后夹击，我将无力应付。因想着以上四端，故愚意认为，倘若一战不能全胜，千万不可在山海卫城下逗留，必须以火速退兵为上策。”

刘宗敏怫然变色，说道：“献策！你怎么光爱说泄气话？哼，咱们还没有出兵，你就想着从山海卫赶快退兵！”

“是的，侯爷！用兵之道，变化无常，为将者一见形势不利，不宜再战，便应全师退兵，以保三军之命，以后再战。倘若‘知进而不知退’，便是……取败之道。”宋献策本来想说出《易经》原话“亢龙有悔”，但看见皇上脸色严峻，便改换说法，避开“龙”字。

李过笑着问道：“军师，你这话关乎大局，可不是说着玩的！”

宋献策平日与李过交情不错，也很受李过尊敬，勉强微笑着说：“补之，兵法中《谋攻篇》，不是只讲进攻，也讲‘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圣人著《易经》特立遁卦。遁是逃避之意，此卦就是讲究如何趋吉避凶，由逃避变为亨通，所以《易经》中说：‘遁之时义大矣哉！’”宋献策说到这里，看见皇上的脸色缓和下来，也就不再说了。

在片刻之中，李自成不说话，御前诸大将都不说话，似乎都在想着宋献策所说的这一番意见。李岩很明白献策的良苦用心，深为佩服，他站起来向皇上躬身奏道：

“陛下率大军东征之后，北京兵力空虚。倘若东虏自西协入犯，威逼北京，如之奈何？请陛下速下密诏，命刘芳亮仍然坐镇保定，控制冀中与冀南三府，但需抽调两万精兵，由一大将率领，速来北京增援。有此增援之师，方能使北京安如磐石。”

李自成点头说：“此议很好。两位军师还有什么建议？”

李岩说道：“河南地处中原，绾毂东西南北，十分重要，目前因驻军稀少，所派州县官员无力弹压，也不能理民，情况殊为可忧。请陛下火速密饬袁宗第自湖广抽调五万大军，由他亲自率领，驰赴河南，巩固中原。”

“湖广由谁镇守？”

宋献策回答：“目前左良玉虽然有三十万人马，号称五十万，屯兵武昌，但是他从前年朱仙镇大败之后，暮气日深，他本人也身体多病，看来不会再有多大作为。白旺驻在德安，足可使左良玉不能向西一步。”

“那好，孤明日即飞敕袁宗第率五万人马离开湖广，驻军洛阳，镇守河南。”李自成向大家望了望，又说：“你们出宫吧，分头准备出兵东征。要立刻召牛丞相与喻上猷进宫，连夜商议大臣们如何留守北京的事。”

以刘宗敏为首的御前会议诸臣在李自成面前叩头以后，鱼贯退出。在东华门外纷纷上马，出了东安门不远，刘宗敏率领众武将奔回首总将军府，继续连夜会商军事。临分手时，刘宗敏在街心勒马暂停，向两位军师说道：

“老宋，林泉，我同各位大将细商出征的事，少不了你们二位。你们回军师府稍停就来，到我那里一起消夜！”

宋献策回答：“不敢怠慢，马上就到。”

回到军师府，宋献策和李岩知道在他们进宫时间没有什么军情大事，便屏退左右，坐下略事休息。宋献策先轻轻叹一口气，神色愁闷，向李岩说道：

“林泉，弟自从崇祯十三年向陛下献《谶记》，幸蒙陛下置之帐下，待如心腹，于今数年，从未如今日忧心无计，深愧空居军师之位！”

“仁兄心情，弟何尝没有同感？无奈皇上从马上得天下，笃信武功，一意东征。他真正依靠的是捷轩等陕西武将！”

宋献策赶快使眼色，又摇摇下巴。侧耳听小院中空无一人，然后说道：

“无论如何，我们只能尽为臣之道。国运兴衰，付之天命！”停了片刻，他又叹口气，接着说道：“我们都认为崇祯亡国，天下之势已非从前，此时应该暂舍吴三桂，速调保定之兵，固守近畿，以待满洲强虏进犯，迎头一击。仁兄借‘亢龙有悔’之卦，反复苦谏，未能挽回圣心。倘若东征失利而满洲人乘机而至，我朝根基未固，前途难料！”

李岩点头说：“弟也有同样担心。幸而兄随后以遁卦进言，似蒙圣上与首总将军重视，也算是亡羊补牢之计。”

“不然。大军鏖战，兵马混乱，往往想退出战场，全师而归，十分困难。我军最好不去山海，但我们已无力阻止了！”

忽然中军进来禀报：首总将军府来人，请两位军师速去议事。宋献策和李岩立即起身，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辕门，策马而去。

第六章

李自成已经决定四月十二日率六万人东征吴三桂，一切准备工作都要在短短的几天内就绪，不仅首总将军府、丞相府、军师府以及各营的权将军和制将军，连他们下属的大小头目，无人不紧张起来。虽然李自成如今是皇帝身份，下有文武百官各司其事，但毕竟是国家草创时候，又加御驾亲征是非常之举，他也不能不投身于准备东征的繁忙之中。与往年临近大战前的情况不同，他不是心情振奋和激动，而是怀着忧虑，心思沉重。他心中烦闷的是，这是出他意料之外的一次战争，原来他根本没有料到。不但在西安时候，而且在前来北京的路上，直到进入北京之初，他都在胜利的愉快中，只想着如何在北京举行登极大典，传檄江南，不再进行大的战争而统一全国，建立万世基业，正如许多文臣们所说的，后人将称他功迈汤武，德比尧舜。没料到不但一个关宁将领吴三桂胆敢抗拒投降，连满鞑子也要趁机南犯！早知如此，他会多带一二十万人马前来，使吴三桂不敢不降，满洲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昨夜，同刘宗敏等决定了御驾亲征的大计之后，又召见了牛金星和喻上猷，密商了丞相和六政府大臣们留守的事，已经将近四更天了。御膳房端来了点心。他在王瑞芬等如花似玉般的宫女们的服侍下，无情无绪地用了消夜点心之后，离开文华殿，像平日一样，由宫女们前后跟随，真所谓珠围翠绕，七八盏宫灯飘光，回到了寝宫仁智殿的西暖阁。

窦妃居于专宠地位，一直等待着皇上返回寝宫。尽管她早已十分瞌睡，但是不奉旨不敢自己在东暖阁凤榻就寝。她在椅子上打了几次盹儿。忽然，一个贴身宫女在耳旁柔声禀报：

“娘娘，皇爷离开文华殿回寝宫来了。”

窦美仪猛然睁开眼睛，起初不免愣怔一下，随即完全醒来，望望面前的宫女，知道不是偶然做梦，是皇爷确实快回宫了。她又是喜悦，又是担忧。喜悦的是，皇上就要回宫；担心的是，她觉察出今日朝廷上出了大事，非常大的事。从下午到夜晚，连着召集文武大臣到文华殿开御前会议，密商大计。到底为了什么事，因为严禁宫女们在近处侍候，不能够窃听半句，所以她丝毫不能知道。但是她猜想到，必定是出了可怕的军国大事，说不定是吴三桂不肯投降，称兵犯顺，皇上决定打仗了。她巴不得大顺朝皇统永固，国泰民安，再也没有战乱……想到这里，不觉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对着铜镜，将略微蓬松的鬓发整理一下，又在脸颊上轻轻地敷点香粉，忽有宫女来禀：皇爷已经进武英门了。她一阵心跳，赶快在宫女们的陪侍下，走出仁智殿，站在凉风习习的廊檐下，等候接驾。过了片刻，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看见了一队宫灯，听见了走在前边的一个宫女的通报声：“皇上驾到！”但闻环佩轻轻响动，窦美仪赶快率宫女们走下白玉台阶，在丹墀上跪下接驾。李自成大步走进仁智殿的西暖阁，十分疲倦，在龙椅上颓然坐下。窦妃率领王瑞芬等两个宫女随着进来，侍立一旁。她躬身说道：

“天色不早了，请皇爷安歇吧！”

“快四更了，你怎么还不早睡？”

“国家草创，皇上日夜辛劳，臣妾自应在后宫秉烛等待，方好随时侍候，不奉旨不敢独自就寝。”

“你没事，快去你的寝宫睡吧。”

窦美仪忽然感到空虚，正要退出，李自成向她问道：

“孤已经决定为费珍娥赐婚，你可知道？”

窦美仪本来已经听了王瑞芬在武英殿窗外窃听后的密禀，但是她佯装不知，故作吃惊神气，望着皇帝回答：

“臣妾一点不知。皇爷为她择婿，一定十分合宜。不知是哪位功臣？”

“是孤的一员爱将，名叫罗虎，屡立战功，明日即敕封为潼关伯，他的母亲也将封为诰命夫人。”

“这位罗将军有多大年纪？”

“他今年只有二十一岁，相貌十分英俊，智勇兼备，治军有方。”李自成转向王瑞芬叫了一声：“王瑞芬听旨！”

王瑞芬赶快跪下。

李自成说道：“你明天早膳以后，去寿宁宫向费宫人传旨：孤为她择一佳婿，潼关伯罗虎将军，即于四月九日成亲。此系赐婚，男女两边一应婚嫁所需，均由宫内大臣吴汝义与礼政府会商，遵旨筹备。”

“奴婢领旨！”王瑞芬叩头起身。

李自成又对窦妃说道：“你是娘娘，应该给费珍娥一些陪嫁之物，如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首饰之类。民间叫做添箱，在你就叫做赏赐。你想赏赐什么，命王瑞芬告诉传宣官，吩咐宫内大臣吴汝义，他就替你办了。孤心中明白，你很关心费宫人的婚事，理应赏赐从优！”

“领旨！”

窦美仪回到东暖阁，心情有好一阵不能平静。虽然事情已经证实了皇上使费珍娥同罗将军婚配，使她不必再担心有一位十分美貌的才女日后在大顺的后宫中会同她争宠，但是皇上处置这件婚事如此急迫，必是又出了什么军情大事，等不到登极之后。她一则挂心国事，二则她正是青春年华，不料又遇上独眠之夜！她没情没绪地在牛角宫灯旁坐了一阵，然后由贴身宫女服侍她卸了晚妆，上了凤榻，而玄武门恰巧传来了四更的鼓声。

她知道皇上在西暖阁并未就寝，有时坐在龙椅上纳闷，有时在暖阁中走来走去。她知道这是皇上进北京以来第一次有这样不眠之夜。在一刻之前，她在凤榻上为今夜的独宿怀着难以排遣的怅惘情绪，但现在想着国家出了大事，十分担忧，那种独宿的怅惘情绪一扫而光。她小声嘱咐值夜的宫女：务要在皇上身边小心服侍，有什么动静要立刻来向她禀报。

过了一阵，她刚要矇眬入睡，忽然从武英殿右边、通向仁智殿宫院的转角处，传来了三声云板。窦美仪猛然醒来，睁开眼睛，随即听见一个宫女匆匆向仁智殿走来。她知道明朝的宫中规矩，倘若夜间有十分紧急的军情文书，必须赶快启奏皇上，司礼监夜间值班的秉笔太监不敢耽误，走到乾清宫正殿通往养德斋的转角处敲响云板，由一位值夜的宫女接了火急文书，送到养德斋的门外边，交给在养德斋外间值夜的宫女，叫醒崇祯，在御榻前跪呈文书。李自成初到北京，对明朝留下的太监不敢使用，令李双喜住在武英门，既担负保驾重任，也掌管接收呈奏皇上的重要文书。尽管他是李自成的养子，平时不奉特旨宣召，也不能进入仁智殿寝宫。对他不存在防备行刺问题，而是遵照儒家的内外有别的传统礼法，任何男人不得进入后宫。为着可能夜间有紧急军情文书必须火速呈到御前，或有紧要大事必须启奏皇上，所以仿照前朝办法，特在从武英殿通往仁智殿宫院的转角处悬一铜制云板，由李双喜将云板轻敲两下，惊醒在廊房中值夜的宫女，由她们通报进去。还特别规定，云板只能轻敲两下，以免惊扰圣驾。只有特别紧急情况，才允许连敲三下。可是刚才，窦美仪听见云板竟然是连敲三下。

窦美仪十分吃惊，一阵心跳，迅速起床。一个在外间值夜的宫女听见窦妃从凤榻起身，赶快进来，小声问道：

“娘娘，如今还不到四更三刻，怎么就起床了？”

窦妃说：“皇爷为国事通宵未眠，我怎么能安然就寝？快拿热水，侍候我梳洗打扮。”

又一个宫女进来。两个宫女赶快侍候窦美仪梳洗、打扮，穿戴整齐。窦妃尽管心思很乱，对国事胡乱猜测，十分担忧，但在打扮之后，还是仔细对着铜镜看了看，亲手将一朵绢制红玫瑰花插在鬓边。忽然她吃惊地对身边的宫女们说：

“听，皇爷启驾离了寝宫！”

一阵脚步声，李自成在几个宫女的前后簇拥中走出仁智殿，向武英殿去了。窦妃在心中纳罕：自从皇上驻跸紫禁城中以来，还没有这样情况。到底是为了何事？

服侍窦妃梳洗打扮的两个宫女不曾到皇上身边，对云板三响后在西暖阁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清楚，而在西暖阁侍候皇上的几个宫女，包括管家婆王瑞芬在内，都随驾去武英殿了，使窦妃无从打听消息。她不敢卸妆，不敢重新就寝，只好坐下去等候消息。她想着，王瑞芬一旦有了时机，一定会来向她禀报消息。

果然，过了一阵，通宵未眠的管家婆王瑞芬进来了。由于过于疲劳和瞌睡，她平时脸颊上的红润没有了，一双大眼睛也不再光彩照人了，而眼角出现了一些血丝。还由于没有时间梳洗打扮，两鬓边略嫌蓬松，一点忧郁的神色堆在眉梢。窦妃赶快使眼色命两个宫女退出，然后小声说道：

“瑞芬，你累了。我这寝宫中没有旁人，你不妨坐下说话。”

王瑞芬躬身小声说：“奴婢自幼入宫，在宫中长大，不敢坏了皇家规矩。娘娘，好像朝廷上出了大事，很大的事！”

“到底是什么大事？”

王瑞芬将黄缎门帘揭开一个缝儿，向外看看，见没有宫女窃听，又回到窦妃的身边，悄悄说道：

“整整一天，皇上不断地召见文武大臣，好像都是商量吴三桂的事。刚才过了四更，皇上仍不肯就寝，在寝宫坐一阵，彷徨一阵。忽然云板三响，是李双喜将军递进一件密封的火急文书。皇上打开文书一看，登时脸色一寒，不由地在金砖上将脚一跺。又过了一阵，他将这封紧急文书往怀中一揣，就启驾往武英殿去了。”

“到武英殿做什么？”

“皇爷在武英殿的西暖阁一坐下，立刻命人将双喜将军叫来。双喜将军好像料到皇爷会很快召见他，所以衣帽整齐，坐在武英门的值房中恭候，一闻传宣，立刻进来。”

“皇上问了他什么话？”

“皇上命宫女们立刻退下，也不许站立在窗外近处，所以问的什么话奴婢不知。奴婢走在最后，离开窗外时只听见皇上的口中说到了吴三桂，又说到满洲。”

窦美仪的心头上猛一沉重，感到大事不妙。她虽然生长于深宫之中，服侍在年轻守寡的懿安皇后身边，但近几年来满洲的兵力日强，成为明朝的一大祸患，她也知道。听了王瑞芬的不明不白的禀报，窦妃瞠目望着瑞芬，一时无言；过了片刻，挥手说道：

“你赶快休息去吧。能够和衣睡一阵也好，说不定皇上什么时候又要呼唤哩。”

“奴婢这就去，随便歪在枕头上矇眬片刻，不敢睡着。皇上更辛苦，白天和通宵都在为国事操劳，不曾有一刻上御榻休息！”

窦美仪没再说话，又挥手命王瑞芬快去休息。瑞芬退出后，随即有两个宫女进来，说天色尚早，请娘娘且到凤榻上休息。窦妃在宫女们的服侍下卸了妆，靠在枕上休息，同时也挥退了两个宫女。可是她想来想去，越想越没有睡意，睁开眼睛，望着宫灯，在心中问道：

“难道是吴三桂投降了满洲？难道是吴三桂勾结满洲人同时来犯？难道是满洲人又进了长城？……”

一阵风从树梢吹过，仁智殿屋檐上铁马丁冬。窦美仪翻身下床，重新坐在椅上，无言地注视着羊角宫灯，在心中说道：

“但愿皇天保佑，大顺朝逢凶化吉！”

今天是四月初五日，离决定御驾亲征吴三桂的日子只隔七天了。昨日上午巳时前后，大顺朝的文武百官还处在一片胜利的喜悦之中，齐集皇极门前的丹墀上，依照鸿胪寺官的高声鸣赞，演习皇上的登极典礼。丹墀下排列着两行仪仗，又称卤簿，从丹墀下直排到内金水桥边。而午门外站立着六只高大的驯象，由彩衣象奴牵引，每一阙门两只，相向守门，纹丝不动，稳若泰山。皇极门丹墀上的高大铜仙鹤和铜香炉，全都口吐袅袅轻烟，香气氤氲，散满演礼场中。在丹墀两边，钟鼓司的乐工们随演礼进程，不断按照鸿胪的赞礼声奏乐。乐声优雅、雍容，不仅气氛肃穆，更显出太平景象。但是演礼尚未终场，唐通和张若麒在文华殿叩见了李自成，接着军师府又收到了吴三桂给吴襄的家书，局面便突然变了。

昨天上午，唐、张二人退出之后，李自成立刻同几位重臣开御前会议。昨日下午和晚上又继续御前会议。宋献策、李岩原来都不同意对吴三桂急于用兵，担心一旦东征受挫，东虏乘机南犯，大局将陷于不可收拾。随着李自成在革命功业上的步步胜利，尤其是从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在中原各地连获重大军事胜利以来，他们之间最初的“袍泽”之情步步疏远，变化为君臣关系；到了西安以后，中央政权确立，百官职掌和品级厘定，当年“袍泽”之情就所剩无几了。所以关于皇上要往山海卫御驾亲征的大事，两位军师虽然当面苦口谏阻，无奈皇上不听。随后他们被刘宗敏请到首总将军府讨论如何出兵的具体问题，完全是奉命行事，谏阻东征的话不再提了。

他们正在旧皇亲田宏遇宅中商议出兵的各种具体问题时，刘体纯从通州派飞骑送来的十万火急军情探报到军师府了。军师的夜间值班中军副将不敢拆封，立刻派人飞骑送到宋献策手中。宋献策拆开一看，脸色一变，不觉在心中惊叫：“果然不出所料！”他立刻转给李岩。李岩匆匆一看，心中想道：“在西安时我就担心会有今日，果然不幸言中！”他顺手将刘体纯的探报转给刘宗敏。刘宗敏看过之后，又交给宋献策，说道：

“兵贵神速，可见御前所定大计很是，必须赶快打败吴三桂，消除此一支祸患，再腾出拳头来对付满洲！各营如何出兵的事，由我一一下令。你们二位速回军师府，将这一军情探报连夜送进宫中，呈给御览。说不定明日一早，皇上会召见我们。你们赶快回去休息去吧！”

宋献策和李岩迅速辞出，策马奔回军师府，将刘体纯的军情密报附了一页简单的说明，让皇上知道他们同刘宗敏都看过了，“特呈御览。敬候圣裁”。这一简单附页，不是正式奏疏，在当时叫做“揭帖”，清朝称为“附片”。宋献策在外边加了个封套，写好封好，封口加印，立即叫人骑马送交东华门值班官员，所以在四更时候，云板敲响，李自成就看见了这一令他大吃一惊的军情禀报。但在刘宗敏面前议事的众多权将军和制将军，大家还坐在闷葫芦里，照旧商议出兵的事。他们都知道出了大事，必是关于满洲人和吴三桂的动静，但因刘宗敏的令严，没人敢打听一句。

宋献策把李岩邀到签押房中，屏退左右，继续谈了一阵。他们的心情都非常沉重，只恨他们自己出身文人，又不是陕西籍，同刘宗敏比起来究竟是远了一层，遇到目前局势，如何可以使国家趋吉避凶，化险为夷，他们徒然在心中清清楚楚，却无力挽救大局。他们因知道明日早饭以后，皇上必然召他们进宫议事，而此刻已经四更多天了，所以他们胡乱吃点东西，闷闷不乐，准备各回自己房中休息。在分手时候，李岩叹道：

“近几个月来，弟常后悔不隐居山林，而今晚矣！”

“皇上是有为之主，吾兄何出此言？”

“皇上当然是有为之主，但弟自恨有心报主，无力回天，不知税驾[1]何处！”

宋献策的心中一动，感到这是一句不吉利的话，但他也有一些同感。他想了想，感慨地说：

“弟读《孙子兵法》，很注意《势篇》中所讲的一个道理。如今你我可以回想，皇上不顾你我多方谏言，占领河南、湖广之后，接着又到了西安，一直不肯在各地设官理民，使国家可攻可守，处于不败之地。朝廷不作此根本大计，一意马不停蹄，北伐幽燕，这不是一二人的意思，而是一个‘势’字。皇上如今不顾你我苦谏，决意东征，也是一个‘势’字。这个‘势’字，就是杜预所说的‘形势’二字。孙子讲究用兵任势，是取胜之道。我从‘势’字悟出，遭致失败，往往也是一个‘势’字。目前你我无能为力，也是因为形势已成，非你我可以为力，徒唤奈何！”

李岩轻叹一声，回自己在军师府内住的一座小院中去了。

到了巳时过后，宋献策和李岩被皇上召到文华殿了。

李自成在五更拜天之后，早膳以前，先将李双喜和吴汝义叫到武英殿的西暖阁，明白告诉他们，已经决定于十二日己巳，御驾亲率六万大军东征，一举打败吴三桂，迫其投降，然后腾出拳头，迎战满洲来犯之敌。他还告诉他们：双喜将随御驾东征，不离左右，而吴汝义留在宫中，协助李公子镇守北京。对于局势的突然变化，他们根据种种迹象判断，已经心中有数，而现在是完全明白了。同时他们也恍然大悟，怪道皇上急于要择吉于初九日丙寅为罗虎成亲，并且要在初九日以前敕封罗虎为伯爵，原来都是为鼓励他在战场上死力效忠！

吴汝义向皇上禀奏：罗虎的公馆已经安排好了，房屋和一切陈设都可以说富丽堂皇，符合大顺朝伯爵身份。男女奴仆都是从高门大户中挑选来的，限令在今日一早全到罗虎公馆，有迟误不报到的惟原主人是问。他还禀奏：

“昨日陛下对臣面谕之后，臣立即向礼政府大臣们传下圣旨，敕封罗虎为潼关伯的敕书铜印，都将连夜赶办，今日上午将敕书送进宫来用玺，接着在罗虎的伯爵府颁赐罗虎。罗虎受封之后，立刻进宫，叩谢圣恩。估计罗虎进宫谢恩，将在近午时光景。他谢恩后骑马奔回公馆，文武官员为他贺喜，少不了举行酒宴。这些必备之事，臣已吩咐下去，务须一切操办妥帖，风光，方合乎御赐婚配体统。”

李自成点点头，又问：“你打算请什么人为他主婚？”

“罗戴恩是他的堂叔父，本来由他主婚最为合宜，可是他奉旨押运金银去西安，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大臣之中，陛下以为谁为合宜？”

李自成略想一下，含笑说道：“这费宫人在明朝宫中是有名的美人，又是一位才女，小罗虎担心她眼眶太大，轻视他出身微贱，说得难听是一个流贼，说得好听也不过是草莽英雄，所以罗虎怕费宫人不能在婆母前行孝，原不想成这门亲事。孤为此才赶在罗虎成亲前敕封他为潼关伯，封他母亲为诰命夫人。你再去找牛丞相传谕孤的旨意，请他做罗虎的主婚人吧。”

“如此最好。臣当遵旨而行，包管这一对新人十分满意。”

李自成说：“初九日黄昏新人花轿到潼关伯公馆，拜天地，送入洞房，接着就是几十席盛宴。事前样样都得准备好，可来得及么？”

“请陛下不必操心，臣已作了安排。此系皇上御赐婚配，咱大顺朝开国以来第一桩钦定佳偶，使英雄与美人喜结良缘，臣岂能不尽力办好。数百张大红龙凤请帖，今日即可备办停当，按照开好的名单送出。鼓乐、花轿、各色执事，该由什么衙门、什么官员操办，臣已吩咐下去，不会误事。还由京城中……”

“不是京城，是行在。”

“是，是。请恕臣一时错言。臣已命人由幽州行在的全城中征集一批有名厨师，明日就到潼关伯府，备办宴席。”

李自成频频点头，在心中称赞吴汝义很会办事，不愧是宫内大臣。他又在心中暗想，到了初九下午，一部分重要武将已经出征或者移营通州一带了，只有一部分将领尚在幽州城内。但是不管怎样，要使尚未启程的将领们在罗虎的喜宴上快活快活！但是，这只是他的心里话，并未出口，轻轻挥手，使吴汝义和李双喜叩头退出了。

今早，李自成不让窦妃陪侍，独自在武英殿暖阁中用膳。因为他不断地思虑着东征的事，他的脸色特别沉重。王瑞芬只在五更时矇眬片刻，挣扎精神起来，赶快梳洗打扮，像往日一样花枝招展，率领四个宫女，小心翼翼地侍候皇上早膳，同时受窦妃暗中嘱咐，在御前偷偷地察言观色，只要能得到一点朝中情况，便向窦妃禀报。一则因为她是一个最为细心的人；二则她同窦美仪差不多，一心一意维护大顺，把自己的一生命运寄托在大顺的皇权永固；三则她站立的地方靠近皇上，所以她与其他宫女不同，独能看见李自成的右眼皮不住跳动。这本来是由于李自成从昨天来缺少睡眠，眼皮的末梢神经过于疲倦，然而当时在民间却有一种迷信，有一句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崖。”宫女和太监中间，也有这种迷信。王瑞芬认为皇上的右眼皮不住跳动是一个不吉之兆，心中一寒。但是她知道窦娘娘如何为国事忧愁，决定不向娘娘禀报。

早膳以后，李自成命传宣官传旨，辰时三刻，在文华殿召见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喻上猷、顾君恩等几位帷幕重臣。他没有召见刘宗敏和李过，只是因为，刘宗敏是他起义后的生死伙伴，遇事果决，他相信此时必已陆续下令诸将，部署出征，而李过是他的亲侄，性情有点像他，既不必多询问李过的意见，也无须再有何叮嘱。倒是牛金星等几位被他重用的文臣，今日同他们既是君臣之分，也有朋友之谊，处此重大决策时候，他不能不再听听他们到底还有些什么谋划，可以采纳。

在他向传宣官下了口谕以后，他坐在御案前沉思，首先想到了宋献策昨日所卜的“亢龙有悔”的卦，虽然他已经拒绝了两位军师的谏阻，同意刘宗敏的意见，在东虏南犯前赶快出兵东征，但是他心里并不踏实。要他完全不相信宋献策的卜筮是不可能的，不相信从文王、周公、孔子传下来的《易经》，也是不可能的。但他同刘宗敏都有十分丰富的打仗经验，认为必须在满洲人南犯之前先动手打败吴三桂方是上策。昨夜接到刘体纯的十万火急的军情密报，更增加了他先打败吴三桂的决心。然而他也明白自己手中的兵力不足，也顾虑离关中太远，缓急之时不能得到人马增援。想到这里，他不觉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讨厌右眼皮不住地跳动，将右眼皮揉了一阵，然后在心中对自己说：

“按既定东征方略去行，切不可乱了章法！”

虽然他刚刚在心中告诫说“不可乱了章法”，却马上传旨宣召正在忙碌着的吴汝义重新进宫。当吴汝义在他的面前跪下叩头以后，他挥退在身边侍候的宫女，低声问道：

“孤听说正阳门瓮城内的关帝庙十分灵验，香火很盛，你知道么？”

“臣知道。北京正阳门关帝庙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天下闻名。”

李自成点头说：“关帝爷是蒲州人，同陕北仅一道黄河之隔。自来秦晋一家，我朝龙兴西北，艰难定邦，必有关帝爷暗中护佑。你须置备供物，代孤前去上香，默祝我朝……”他稍微停顿一下，不说出心中最关心的是东征胜利这件事，而要吴汝义祝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吴汝义明白皇上的真正用心，赶快说道：“臣要祝祷，请关帝爷在天默佑，此次皇上御驾东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好，你快去吧。”

吴汝义退出以后，李自成在武英殿的西暖阁中又闷闷地想了一阵，又揉了揉右眼皮，打个哈欠，便启驾往文华殿去了。

往日，如果崇祯皇帝从乾清宫往文华殿去，一定要乘步辇，有大批太监跟随。然而李自成在紫禁城中不管去什么地方，一动身也称为“启驾”，实际却全是步行，由李双喜率领二十名护驾将校跟随，另外有四名从西安带来的传宣官，还有挑选到武英殿宫院中侍候的四名宫女。明朝皇帝的所谓“启驾”的许多陈规和排场，全不用了。

李自成到文华殿东暖阁坐下片刻，被召见的几位重臣，都来到文华门了。这样的召见，不是开御前会议，而是沿用明朝的旧称，叫做“召对”，所以礼仪比较简单。护驾的将校送皇上进入文华殿以后先退往文华门侍候，不奉呼唤不许再走上丹墀。宫女们向御案上献茶以后，即退到丹墀上，同传宣官都站在远处。

李自成的右眼皮已经不再跳了，只是他的心思沉重，脸色阴暗，与他进北京以来的神态大不相同。他刚坐下，端起茶杯润一润发干的喉咙，李双喜进来了。听双喜禀奏牛丞相等几位大臣已经到了文华门候旨，他轻轻说道：

“叫他们进来！”

随即，双喜退出。过了片刻，传宣官引着大臣们走进文华殿，来到御前，向李自成叩头。赐座以后，李自成由于心中焦急，一反往日习惯，首先说道：

“孤今日召对诸位先生，是为了东征大计。我大顺朝经过十余年的苦战，获得天下，国基未固，人心未服。孤本想早日举行登极大典之后，一面招降江南，一面治理百姓，使黎民早享太平之福。不断打仗，使百姓继续受战乱之苦，实非孤的本心。可是吴三桂不识天命，竟敢据山海卫弹丸之地，不肯投降，还要称兵犯顺，妄图为崇祯复仇，恢复明朝江山。如不将吴三桂赶快剿灭，势必影响各地，互相效尤，国无宁日。再说，满洲鞑子野心勃勃，与我中国为敌。从前因明朝国势衰弱，东虏几次南犯，深入畿辅、山东。今趁我朝在幽燕立脚未稳，又要来犯。如其等待吴三桂与东虏勾结，联兵对我，何如我先将吴三桂一举击败，腾出手再击东虏。孤思虑再三，决定采纳捷轩等大将意见，克日东征。大计已定，不可更改。如今我军一部分士气和军纪已经不如从前，又加上谣言纷纷，禁止不住。所以东征大计，不能犹豫。稍有犹豫，便会动摇军心。可是，从目前情况看来，我军自长安来此，立脚未稳，兵将不多，精兵号称二十万，实际来到幽州的只有六万之众，所以东征吴三桂是一件极大的事，也是不得已之举。昨日献策和林泉都苦口谏阻，孤不听从。孤明知是一着险棋，可是这着棋不能不走。举棋不定，反招后患。好在这六万精兵多是延安府人，也是孤带出来的，到艰难时能够得其死力。孤亲自临阵，与将士们同冒矢石，将士们必会以一当十，拼死杀敌。听说有的大臣在暗中议论，想建议孤坐镇北京，控驭万方，由捷轩率兵去山海卫即可。大家不知，正因为我朝兵力不足，孤非去亲征不可。孤今日叫你们来，想在此安危所系的时候，再听听你们的意见。只要有好意见，只管直言！”

李自成有一个内向型的性格，平日与部下会议大事，他总是不多说话，让大家各抒所见，他用心细听，最后拣合他心意的意见采纳。像今日他自己说这么多的话，实不多见，被召对的几位大臣都不能不心中感动。但是既然东征的大计已定，不许再有谏阻的话，宋献策和李岩纵然还有谏阻之心，也因为事已无可挽回，只得沉默，只想着倘若皇上东征受挫有什么补救办法。牛金星高居宰相之位，与别人不同，见皇上用眼神示意要先听他的建言，他欠身问道：

“刚才在文华门恭候召对时候，臣听宋军师言道，昨夜接到探报，吴三桂已经差人去沈阳向满洲借兵，不知是否确实？”

“刘二虎几次探报都很实，这次又送来探报，料已证实。孤认为，既然吴三桂已经往沈阳借兵，我大军更应该星夜东征，抢在东虏南犯之前一举将吴三桂打败。只要在山海卫打个胜仗，就可镇住东虏气焰，使东虏不敢南犯，这叫做敲山震虎。”李自成又扫一眼宋献策，加了一句：“要是前几天出兵东征，那就好了！启东，你是宰相，有何好的应变方略？”

牛金星、喻上猷和顾君恩听说刘体纯在夜间来的探报，一个个心中大惊。但他们在吃惊之余，各人的想法不同。顾君恩原是主张讨伐吴三桂，也赞成御驾亲征，所以他在心中暗想：悔不早作建议；此时出兵，可能已经迟了！喻上猷原在明朝做过兵科给事中，了解边情，对战事颇为忧虑，只想着未必能稳操胜券，后果难料。但是李自成最重视的是宰相牛金星，他见牛金星沉吟不语，便催问道：

“启东，你有何高明之见？”

牛金星欠身回答：“时局突变，为臣始料不及，深愧辅弼之职。臣窃思，目前陛下将亲率大军东征，行在重地，兵力空虚，十分可忧。目前应一面出兵东征，一面安定行在人心，收拾天下舆情。”

“这话说得很好。要紧的是如何去做，你可想好了么？”

“臣窃思，虽然皇上东征在即，兵事倥偬，然臣为皇上收揽天下人心，使北京士民咸知陛下虽然出身草莽，龙兴西北，却是个尊圣右文之主。陛下初到长安，即举行科举考试，选拔人才，颇收关中士子之心。目前在行在举行科举考试，事前没有准备，出征前已经来不及了。臣谨作两项建议，第一，陛下在出征之前，不妨亲临孔庙，举行祭孔之礼。臣的第二个建议是大赦天下，废除‘三饷’，以示与民更始。原拟在陛下登极诏书中宣布大赦天下，废除‘三饷’，不妨目前就此宣布，以收天下人心。”

大家都觉诧异，没想到牛丞相在此戎马纷乱之际，竟会建议此不急之务。李自成虽然神情如常，心中却也纳罕。他向别的几位大臣扫了一眼，都不说话，知道牛金星事前没有同他们任何人商量过。他从在商洛山中同牛金星见面开始，对金星就有特殊尊重，礼遇优渥，超过旁人，所以他没有说牛金星的建议是不急之务，而是口气平静地含笑问道：

“祭孔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此时祭孔，有何题目？”

“题目是现成的。皇上祭孔是行的释菜之礼，又称丁祭，名正言顺。”

李自成说道：“可是每年丁祭是在二月和八月，如今已到四月了。”

“这是特殊情况，从天启到崇祯年间，因为朝政纷乱，皇帝很少举行丁祭。目前我皇上初到北京，二月已经早过，在百忙中初行丁祭，更可见陛下是右文之主，立国圣虑深远，天下臣民必将刮目相看。”

李自成不愿意人们因袭成见，对他仍然以流贼相看，听了牛金星的建议不觉心动，问道：

“已决定十二日出师东征，还有祭孔的时间么？”

“有，有。今年四月上旬的丁卯日是在初十，可以于初十日上午圣驾去文庙行释菜礼[2]，不会误了十二日出师东征。”

“如今准备还来得及么？”

“在胜朝每逢皇上行释菜礼，必须全部卤簿，黄沙铺路，百官陪祭。如今兵马倥偬，可以用一半卤簿，也不必黄沙铺路，百官不必全去。只要皇上亲临，行在士民就会额手称庆。”

李自成略一思忖，说道：“你同礼政府大臣们商量着办吧。至于大赦天下，废除‘三饷’等事，还是放在登极诏书中宣示天下。你们把登极诏书准备好，等孤打败吴三桂回来再说吧。”他望望喻上猷和顾君恩问道：“你们还有何话说？”

喻上猷说道：“臣忝任圣朝本兵，时间未久，尚无丝毫微绩。陛下东征之后，丞相留守幽州。臣誓以忠勤，协助丞相，保幽州万无一失，以待陛下凯旋。”

李自成转向顾君恩，用眼神催他说话。

顾君恩说道：“陛下原定于四月初六登极，后改为初八日登极，如今又以御驾东征之故，必须改期举行。”

“是啊，只好再改期了。”

“臣建议，今日由礼政府通谕臣民：陛下登极大典，改为四月十五日举行。”

李自成：“啊？那时孤已经启程三天了。”

“臣当然知道。请陛下俯纳臣的建议，今日由礼政府通告行在臣民，皇上改在十五日举行登极，此事必有吴三桂的细作，星夜报到山海，迷惑敌人，此系古人所说的‘兵不厌诈’。”

李自成略一迟疑，随即点头说道：“你同牛丞相约同礼部大臣们商量着办吧。还有何话要奏？”

李岩心中认为这是欺骗全城臣民，正要说话，见宋献策向他使个眼色，便隐忍不言了。

顾君恩又说道：“陛下亲率三军，先声夺人，东征必可马到成功。至于探报说吴三桂派人去沈阳向满洲借兵，此事可以不用担忧。以臣愚见，东虏决不会很快南犯。”

李自成赶快问：“何故东虏不会很快入犯？”

顾君恩说：“去年八月，虏酋皇太极突然在夜间无疾而终。虏酋原未立嗣，为着争夺皇位，努尔哈赤诸子几乎互动刀兵。多尔衮也是努尔哈赤之子，皇太极之异母弟，号称九王。他本来也想攘夺皇位，因恐皇室中自相残杀，数败俱伤，酿成东晋的八王之乱，所以他临时悬崖勒马，拥戴皇太极之六岁幼子名叫福临者登极，而自为摄政王，无篡位之名而有掌握大权之实。皇太极本有长子，名叫豪格，也是一旗之主。自古国主死去，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多尔衮废嫡废长，妄立幼君，以遂其专权擅政之私，满洲皇室中如何能服？八旗各旗主如何能服？所以依臣看来，多尔衮在此时候，必不敢兴兵南犯。请陛下迅速东征，不必有所顾虑。”

李自成因顾君恩将满洲兵南犯事看得太轻松，反而不敢相信。他看看宋献策和李岩的神情都很沉重，显然与顾君恩的看法不同，便对牛、喻、顾三位大臣说道：

“你们三位先退下去处理朝政。”他又转望两位军师：“你们留下，孤还与你们有事相商。”

牛、喻、顾叩头退出以后，李自成先向李岩问道：

“林泉，你平日与献策留心满洲事，不尚空谈。方才顾君恩说多尔衮因满洲老窝里有事，众心不服，他不会马上南犯。你认为如何？”

李岩恭敬地欠身回答：“兵法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今日我军距关中路途遥远，后援难继，而到达北京之兵，只有数万，自山海关至居庸关，长城绵延千里，东虏随处可入。顾君恩说多尔衮不会南犯，岂非空谈误事！至于顾君恩说多尔衮辅皇太极的六岁幼子继位，自为摄政，不肯立嫡立长，众心不服，此系不知夷狄习俗，妄作推断。东虏原是夷狄，国王不立储君，亦无立嫡立长之制。既然多尔衮已经拥戴皇太极幼子为君，在满洲就算是名正言顺。多尔衮为满洲打算，为他自己打算，都会乘机南犯，以成就皇太极未竟之志。他一旦兴兵南下，满洲八旗谁敢不听！他号称墨勒根亲王，这是满语，汉语睿亲王，必有过人之智，不可等闲视之。遇此中国朝代更换之际，他岂肯坐失南犯之机？顾君恩之言，决不可听！”

李自成点点头，转望宋献策问道：“献策，你还有何话说？”

宋献策说道：“多尔衮对关内早怀觊觎之心，如今吴三桂既派人前去借兵，南犯遂成定局，只不知从何处入塞耳。”

“你有无防御之策？”

“自东协至西协，千里长城一线，我大顺朝全无驻军设防，臣愚，仓促间想不出防御之策。”

李自成的心中震惊，开始感到可怕，但想到不出兵必将动摇军心，只好仍然按照原定计划出兵。他又问道：

“东征的事，只能胜，不能败，孤也反复想过。倘若受到挫折，不惟幽燕一带及河北各地震动，不易固守，中原与山东各地也将受到牵动。你昨日言用奇兵出九门口焚毁吴三桂的海边粮船，确是妙计。你想，此计定能成功么？倘若此计不成，我军又不能一战取胜，你另有何计善后？”

宋献策知道皇上已考虑到东征会受挫折的事，他忽然决定，不妨再一次趁机谏阻，也许为时未晚。于是他赶快离座，跪到皇上脚前，说道：

“请恕微臣死罪，臣方敢直陈愚见。虽然陛下已经明白晓谕，不许再谏阻东征之事，然臣为我大顺安危大计，仍冒死建言，请皇上罢东征之议，准备在近畿地方与东虏决战。倘若在近畿以逸待劳，鼓舞士气，一战获胜，则国家幸甚，百姓幸甚。今崇祯已死，明朝已亡，我国之真正强敌是满洲，吴三桂纵然抗命，实系无依游魂，对我朝不过是癣疥之疾耳！”

“既然吴三桂已经差人向满洲借兵，我们不待满洲兵南犯，先出兵打败吴三桂，回头来迎战东虏，不使他们携手对我，岂不可以？”

“不可，此是下策。臣昨日已言：敌我相较，兵力相差不远。陛下去，陛下不利；三桂来，三桂不利。倘若东虏南犯，则胜败之数，更难逆料，望陛下千万三思！”

李自成因宋献策的直言刺耳，到底他已是皇上之尊，不觉怫然不悦，停了片刻，问道：

“倘依照你的妙计，焚毁吴三桂泊在姜女庙海边粮船，吴三桂还能是我们的劲敌么？”

“焚烧吴三桂的海边粮船，虽是一条好计，但未必就能焚烧成功。”

“何故不能？”

“正如孙子所云：‘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我所能探到的吴三桂粮船停泊之处，确在姜女庙海边，但天下事时时在变，要从世事瞬息变化上估计形势，兵法才能活用。就以吴三桂的几百艘粮船来说，据臣详细询问，始知起初泊在姜女坟附近的止锚湾，以避狂风。后因满洲兵跟踪而来，占领宁远与中、前所等地，吴三桂的粮船只得赶快拔锚，绕过姜女坟向南，改泊姜女庙海滩。十日之后，安知粮船不移到别处？比如说，吴三桂因战事迫近，命粮船改泊在老龙头和海神庙海边，我欲焚毁彼之粮船，不可得矣。再如，倘若吴三桂幕中有人，事先向九门口增强守备，凭着天险截杀我方奇兵，我方就不能越出长城一步。还有别的种种变化，非可预料。所以臣以为用兵重在全盘谋划，知彼知己，不在某一妙计。这全盘谋划就是古人所说的‘庙算’。陛下天纵英明，熟读兵法，且有十余年统兵打仗阅历，在智谋上胜臣百倍。然悬军远征之事，却未见其可。微臣反复苦思，倘不尽言直谏，是对陛下不忠；倘因直谏获罪，只要利于国家，亦所甘心。陛下！今日召集诸将，罢东征之命，准备迎战真正强敌，实为上策！”

“吴三桂借他的一封家书，向孤挑战，倘不讨伐，必成大祸。捷轩已传令三军出征，军令如山。倘若临时变计，必会动摇军心，惹吴三桂对我轻视。他反而有恃无恐，在山海卫鼓舞士气，很快打出来‘讨贼复国’旗号。这道理是明摆着的，你不明白？”

“臣何尝不知？但是孔子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望陛下从大处着眼，对吴三桂示以宽宏大量，以全力对付满洲，方不误‘庙算’决策！”

李自成神色严厉地说：“‘庙算’已经定了，东征之计不能更改，你不用说下去了！”

宋献策十分震惊，不敢再谏，只得叩头起身，重新坐下。在这次召对之前，他原来已经放弃了苦谏东征之失，只打算提出一些受挫时如何补救的建议，只因临时出现了可以再次苦谏的一线机会，他又作“披肝沥胆”的进谏，而结果又遭拒绝，并且使“圣衷”大为不快。看见李岩又想接着进谏，他用脚尖在李岩的脚上踢了一下，阻止了李岩。

李自成虽然听从了以刘宗敏为首的陕西武将们的主张，坚决御驾东征，但他听了宋献策的谏阻东征的话，以及宋献策同李岩对多尔衮必将南犯的判断，也觉得很有道理，不能不有点动心。沉默片刻，他对两位军师说道：

“对东征一事，你们反复苦谏，全是出于忠心。孤虽未予采纳，也仍愿常听忠言。古人常说，天下事不如人意者十常八九。比如，从西安出师以来，群臣都认为只要破了北京，举行登极大典，即可传檄江南，毋须恶战而四海归降。没想到吴三桂竟敢据山海卫弹丸孤城，负隅顽抗；又没想到满洲人新有国丧，皇族内争，竟然也要举兵南犯。孤面前并无别人，我君臣间有些话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孤现在要问，万一东征不利，你们二位有何补救之策？”

宋献策对皇上的谦逊问计，颇为感动，赶快站起来说：“臣有一个建议，御驾东征之时，将四个大有关系的人物带在身边。”

“哪四个人物？”

“这四个人物是：明朝太子与永、定二王，吴三桂的父亲吴襄。望陛下出征时将他们带在身边，妥加保护，善为优待。”

“为何要带着崇祯的三个儿子和吴襄东征？”

宋献策回答：“三代以后，每遇改朝换代之际，新兴之主往往将胜朝皇族之人，不分长幼，斩尽杀绝，不留后患。百姓不知实情，以为我朝对明朝也是如此，吴三桂也必以此为煽乱之借口。带着崇祯的这三个儿子，特予优待，使百姓得知实情，而吴三桂也失去煽乱借口。外边纷纷传言，说吴襄也被拷掠。如今将吴襄带在陛下身边，如有机会，可使吴襄与吴三桂的使者见面。”

李自成轻轻点头，又问：“带着他们还有什么用处？”

“带着崇祯的太子、二王和吴襄，对吴三桂示以陛下并非欲战，随时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李自成对和平不抱任何希望，勉强点头，又问：“还有何用？”

“倘若战事于我不利，则必须暂时退避，速回北京。兵法云：‘强而避之。’兵法重在活用。如果战场上于我不利，当避则避。遇到这样时候，在太子与二王身上，可以做许多文章。”

李自成不愿意想到东征受挫，心头猛然一沉，停了片刻，又一次勉强点头，然后又问：

“你还有什么建议？”

“兵法云：‘兵贵胜，不贵久。’我军在山海卫坚城之下，倘若一战不胜，请陛下迅速退兵，不可恋战，受制于敌，更不可使多尔衮乘我不备，攻我之后。”

李自成不相信多尔衮会用兵如此神速，暗中想着宋献策未免将情况想得太坏，淡淡地回答说：

“到了交战之后，看情况再说吧。林泉，你有何建议？”

李岩说道：“臣有两个建议，请陛下斟酌可否。”

“第一个是什么建议？”

“微臣以为，皇上亲率大军东征，北京兵力空虚，首要在安定民心，布德施仁，停止对明臣酷刑追赃；其中有几位明臣素有清廉之名，尤应释放，以符舆情。”

“第二个是什么建议？”

“北京虽在帝王辇毂之下，但平民居于多数。平日生活困难，今日可想而知。臣第二个建议是开仓放赈，救济百姓。”

“献策之意如何？”李自成问道。

宋献策赶快说：“目今已是四月，暮春已尽，初夏方临，正是万物生长之季，但近来天象阴沉，北风扬沙，日色无光。望陛下体上天好生之德，多施宽仁之政。所逮数百明臣，有的已死，有的赃已追尽，有的原非贪赃弄权之人，在百姓中享有清正儒臣令誉，身受拷掠，借贷无门。趁陛下东征之前，凡是被拘押追赃的明朝勋戚、文臣、巨商，该释放的释放，暂不释放的也应停刑，等候发落，以安北京人心。”

李自成点点头，说道：“近日天气阴霾，日色无光，确如你们所言。捷轩今日进宫奏事，孤就将你们的建议转告于他。至于放赈的事，目前大军供应困难，只好从缓，等东征回来时再议。”

召对至此完毕。宋献策和李岩叩头辞出以后，心情比召对前更为沉重。他们对东征的必将失利，看得更清，但恨无力再谏，只好在心中长叹。

从四月初七日夜间开始，驻扎在北京城中的大顺军，分批开拔，向通州城外集结。需要携带的粮草辎重，也陆续从北京出发。就在这戎马倥偬之中，罗虎偏偏受封为潼关伯，奉旨成亲，所以在大顺军的重要将领中，他比别人更加忙碌。幸而他的伯爵府驻进了一百名亲兵，府中一切布置，既有亲将和亲兵，也有吴汝义拨给的成群男女奴仆，他都不用操心。初八日上午，他已接到敕书、铜印，进宫向皇上谢恩。李自成对他的一营人马在通州纪律整肃、操练不辍，着实称赞几句，又勉励他在这次东征中再建奇功。罗虎从宫中出来，立刻驰回通州，为全营出征事进行安排。

李过拨给罗虎的两千人马在昨晚已经来到。如今由他直接统带的人马共有五千，其中三千骑兵，两千步兵。新拨来的部队，将校都很年轻，有许多是从孩儿兵营中出身，同罗虎的关系很好。全营上下，因主将新封为潼关伯，又加钦赐婚配，一片欢快。罗虎回到通州营中匆忙召集会议，向重要将领下达了准备出征的紧急军令，也宣示了皇上对他的口谕，包括对全营的褒奖。他在北京城内，风闻有些营中，士气不振，有些人害怕与关宁兵打仗，使他不免忧虑。当他看见全营上下，士气旺盛，心中十分高兴。他对亲信将领们说：

“听说吴三桂的关宁兵训练有素，又听说满洲也要南犯，该我们出力报国的时候了。我只望大家努力，不负皇上所望，再建奇功！”

午饭以后，罗虎到每个驻兵地方巡视，对将士们说几句勉励的话，并说他定于十二日率领大家东征，为皇上效命疆场。巡视以后，他没有再回行辕，直接驰回北京。

罗虎刚进朝阳门，遇见他的伯爵府的中军游击马洪才骑马来迎，在马上向他小声禀报：宋军师在军师府等候他立刻前去，有事面谕。罗虎不敢怠慢，径直向军师府策马奔去。在军师府辕门外约有一箭之地，遇见宋献策骑马往首总将军府议事。他与宋军师立马街心，马头相交，双方随从人等都退在五丈以外，驻马侍候。罗府中军马洪才立马几丈外侧耳细听，只听见罗虎将军小声回答：“是，是。末将不敢误事，初九日成亲，初十日早膳后就……”以下的话听不清楚。又听见皇上要召见的话，其他全听不见了。

罗虎在街心听了军师的面谕之后，缓辔向他的伯爵公馆走去。虽然他平时同手下将校们感情融洽，亲如兄弟，但是凡属于军事机密的事，他从不向部下泄露，也禁止部下询问。他的中军马洪才虽然也是从孩儿兵营中出身，原来把他当哥哥看待，此时却只能讲究军令森严，对他很想知道的话，不敢询问一字。

罗虎回到自己的伯爵公馆，同随从们在大门外下马，不觉一惊。大门外新添了一座用松柏枝搭的牌楼，上有红缎横额，上书四个大字：“潼关伯府”。横额上边悬着用红缎做成的“双喜”字。牌坊左右挂着红缎喜庆对联，上边的金字是：

皇恩两降功臣府

喜气全来伯爵家

吴汝义确实堪称是大顺皇帝行在的宫内大臣。尽管皇上身边的和紫禁城中的事情十分繁忙，单是由他经管清点、登记和运走大批金银财宝的事，已经需要他耗费很大精力，还有为皇上准备御驾东征的大事，不但时光紧迫，而且不能有丝毫差错，忙得他在近一两天之内竟然两眼发红，脸颊苍白。当罗虎回到新公馆时候，吴汝义恰好也在这里。吴汝义告诉他说，皇上因为他年轻，母亲不在此地，遇此婚姻喜庆大事，很关心他的伯爵府中没有人员料理，所以钦谕他亲自前来看看。他已经从罗虎手下的亲随中临时分派了几个在伯爵府中管事的人，并且成立了账房，掌管府中进出财物和接收庆贺银钱和各种礼物。罗虎随吴汝义在府中各处一看，果然吴汝义替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满心感激，说道：

“吴叔，请你受侄儿磕头感谢！”

吴汝义赶快拦住，没有使他跪下，说道：

“好侄儿，你不要感激我，要感激皇恩浩荡。马上要东征，但愿你为皇上再立大功。”

罗虎确实感激皇恩，不觉充满了两眶热泪。他的喉咙哽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在心中想道：

“在山海卫城下，我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有传宣官前来传旨，叫罗虎立即到武英殿面见皇上。罗虎立刻出了伯爵府，同吴汝义策马往东华门奔去。

被传宣官引进了武英殿的西暖阁，在李自成的面前叩头以后，李自成问了他的新公馆情况，然后含笑说道：

“小虎子，俗话说道：新婚好比小登科，是年轻人一生中的一大喜事。孤本来也想让你新婚后快乐三天，可是……”

李自成将话停住，打量罗虎脸上的神情。罗虎也抬起头来，等皇上将话说完。就在这时，他看清楚皇上的眼窝深陷，脸色发暗，不禁心中一惊。他说：

“陛下，倘若是军情紧急，小将愿意马上出征，等打了胜仗以后回来成亲不迟。”

李自成笑一笑，说：“不。不误你的成亲。孤本意叫你成亲后快乐三天，然后出征，可是如今看来，军情如火，你补之大哥明日就得率各营移驻通州，初十日从通州启程，你捷轩叔是全军主帅，他十一日也得动身。等各营人马启程之后，孤定于十二日上午辰时启驾，率领扈卫亲军奔向永平。你呢，要成亲，也只好在十一日启程，追赶你的人马。孤已决定，你与费宫人于初九日晚拜堂成亲，初十日中午你还得宴请留守北京的文武官员。十一日黎明，你就该动身了。”

“小将遵旨！”

李自成有意将派遣罗虎去姜女庙海边焚毁吴三桂粮船的计谋告诉罗虎，使他在心中有所准备。但是李自成又怕他过早告诉他的亲信将校，泄露此计，所以稍微迟疑一下，改了话题，含笑说道：

“等打过了这一仗，得胜回来，就派人将你母亲接来，你夫妻可以孝事慈母，永享天伦之乐。”

罗虎叩头，哽咽说道：“感激陛下隆恩！”

李自成又说：“费宫人知书识礼，必能做一个孝顺媳妇。何况你母亲已经是诰命夫人，伯爵之母，身份大非往年！”他不觉微笑，得意他为罗虎择了佳偶，既美貌又知书识礼。

罗虎被皇上的几句话触动孝心，以头俯地，暗暗地滚出热泪。

李自成向帘外轻轻说道：“叫王瑞芬！”

王瑞芬恰在帘外，应声回答：“奴婢在！”

随即，王瑞芬掀开黄缎软帘进来，迅速而轻盈地来到李自成面前，站在罗虎背后，等候吩咐。李自成问道：

“王瑞芬，你从前在承乾宫田娘娘身边多年，同费珍娥自幼相识。费珍娥的性情，你一定知道。你看她在众宫女中为人如何？”

王瑞芬回答：“回皇爷，在后宫的众多都人姐妹中，乾清宫、坤宁宫、承乾宫、翊坤宫，还有公主居住的寿宁宫，这几个宫中的都人姐妹来往较多，较有头脸的更为熟识。费珍娥在众多宫女中是个才貌双全的人尖子，崇祯皇爷和皇后娘娘都很喜欢她。几个月前，宫中传闻，崇祯皇爷有意将珍娥收在身边。只是一则因为国事日非，一则崇祯皇爷在宫中不是那种迷恋女色的人，所以没有‘召幸’珍娥，反使她离开乾清宫，将她赐给公主，陪侍公主读书。尽管珍娥在后宫中是千不抽一的人，可是十分明白事理，从不在都人姐妹中露出来骄傲之气；凡是比她年长的，她都以姐姐相称。都说她是真正的知书识礼，还说她这样品性，日后必有洪福，必是贵人！”

李自成不觉笑了，频频点头，随即向罗虎问道：

“小虎子，你还担心她不能做你的贤慧妻子么？还担心她不能孝敬你的母亲么？像这样的姑娘，你在十三行省中打灯笼也别想找到第二人！”

罗虎伏地没有做声，但是他觉得心里轻松多了。

李自成又向王瑞芬问道：“昨日你去寿宁宫向费宫人传旨，孤为她钦赐婚配，将她嫁与孤手下的功臣、新封潼关伯罗虎将军为妻，她可十分高兴？”

王瑞芬的心中一惊，但没有流露出一丝不平常的神色，立刻含笑回答：

“回皇爷，奴婢向费珍娥宣旨之后，费珍娥伏地叩头，口呼万岁。”

“她说了什么话？”

“她很害羞，满脸通红，低头不语，但奴婢看出来她的心中十分高兴。寿宁宫阖宫上下，无不为珍娥庆贺。”

“孤赏赐费珍娥的金银和珠宝首饰，窦娘娘也赏赐她许多贵重东西，你可都送去了么？”

“奴婢带领四个宫女，分为两次送去了。费珍娥叩头拜领，感谢皇恩，也感激窦娘娘的厚恩。”

李自成向王瑞芬含笑点头，说道：“你很会办事，不愧是由贵妃调教出来的人。”

王瑞芬正在想着费珍娥一天来的异常表情，她感到有点奇怪，既不敢启禀窦妃，更不敢回明皇上，所以当听了李自成说出夸奖她会办事的话，她没有做声，而是在心中叹息：

“小费有此美满婚姻，竟然闷闷不乐，也不知感激皇恩，真是奇怪！”

“罗虎，”李自成说，“你下去吧。一应喜事准备，连同丰盛喜筵，都有人替你安排，不用你操心。你今晚回你通州军营，召集部下大小将领，部署东征行军诸事。明日中午赶回，黄昏拜堂成亲，大宴贺客，完你终身大事。新婚后，为孤再建奇功！”

罗虎叩头，平身，向皇上瞟了一眼，心中充满对皇上的感恩心情，恭敬地走出了武英殿，随即脚步轻轻地走下丹墀。想到明日就要奉旨成亲，娶一位如花似玉又性情贤淑的妻子，满心得意中又不免有点遗憾，不免在心中叹道：

“可惜母亲不能够来到北京！”

召见罗虎之后，李自成在龙椅上略坐片刻，忽然又心绪不宁，站起来在暖阁中走来走去。他虽然决计东征，但也担心两件事，一是担心对吴三桂不能够一战取胜，使战事拖延不决；倘若战事拖延，对他十分不利。二是他没法预料多尔衮何时南犯，自何处南犯，使他无从防备。难道宋献策和李岩谏阻我东征吴三桂，应该听从么？但现在大军已经准备出动，要收回成命已经晚了，徒然扰乱军心！

李自成的思绪纷乱，眉头紧锁，踱出暖阁，来到正殿门口，仰视天空，但见灰云布天，日光愁惨，冷风阵阵，不由地又想起来宋献策和李岩谏阻东征的话，也想起来建议二事：一是对明臣停止拷掠追赃，先释放一部分素有清正之名的大臣。二是开仓放赈、救济百姓。想到这里，他叫恭立在院中的传宣官，传谕李双喜立即率领一百名扈驾将校随他出宫，随即又回头对跟在身后的王瑞芬说：

“你传谕窦娘娘，她如今是后宫之主。费宫人出嫁之事，她要多操点心，务必使费珍娥事事满意才好！”

说毕，李自成大踏步向丹墀下边走去。李双喜也于此时，从武英门值房中迎出，跪在院中问道：

“皇上要驾往何处？”

“出东华门，去提营首总将军府！”

当李自成在武英门外停留片刻，等候李双喜从驻扎在右顺门和西华门的护卫亲军点齐一百人，又从南薰殿小院中牵出战马，迅速在内金水河南边排队的时候，王瑞芬赶快回仁智殿寝宫了。

窦妃十分关心皇上的动静和国事的消息。明朝宫中习惯，后妃们不许预闻朝政。窦妃生长宫中，尤其是多年生活在寡居的懿安皇后身边，更加以不闻外事为美德。然而她毕竟是个有思想感情的人，大顺朝的盛衰成败与她本人利害关系密切，所以她不能不时时想知道国家大事，暗嘱身边的心腹宫女听到什么风声，随时向她禀报。当王瑞芬来到她的面前时，她已经知道了武英殿中的一些情况，心中十分沉重。王瑞芬正要向她禀报，她轻轻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不用说，我都知道了。”稍停片刻，她忽然问道：“听说关于费珍娥与罗虎成亲的事，皇上也有嘱咐的话，别的宫女在窗外没有听清。陛下有何钦谕？”

“皇爷命奴婢告诉娘娘，娘娘是后宫之主，费宫人的婚事就在眼前，要娘娘主持，务必办得周到妥帖。”

“啊，这就是了，我也在操着心呢。这是我们皇上第一次钦赐婚配，必须办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不能有丝毫差错。昨日你去寿宁宫向小费传旨，小费听旨后有何言语？可很高兴？”

王瑞芬的心中一惊，问道：“娘娘为何这样问我？”

“我只是想着小费是一个有心的人，有美貌又有文才，不同于一般宫女，原来她想着会选在皇上身边，众宫女也都有这样想法。我想知道，费珍娥是不是满意这门亲事。”

王瑞芬更为吃惊，心中暗想，窦娘娘真是聪明过人！但她不敢据实启禀，有片刻低头不语。

窦美仪又问：“她听了皇上钦谕之后，到底是不是十分高兴？”

王瑞芬看见左右无人，小声禀道：“奴婢不敢隐瞒，只好实说。奴婢前去寿宁宫传旨之后，费珍娥猛然一愣，跪在地上有一阵没有说话。奴婢连着催她两句：‘费珍娥赶快谢恩！’她才说道：‘谢恩！’娘娘，你说，岂不有些怪么？”

“其实不怪。她原来想着会选在皇上身边，所以乍然听到皇上将她赐给罗虎为妻，难免一怔，忘了谢恩。这本是人之常情，不足为怪，你只是瞒着皇上好了。”

王瑞芬想着窦妃的话也有道理，甜甜地一笑，轻轻点头。

窦妃又问：“为她出嫁，皇上赏赐了许多东西，我也赏赐了许多东西，这些来自宫中的赏赐，作为一个姑娘的陪嫁之物，在庶民百姓之家，做梦也不能想到。两次赏赐，都是你带着几个宫女送去。她接到赏赐之物，可很高兴？”

“启禀娘娘，费珍娥接到赏赐，倒也依照宫中规矩，叩头谢恩。只是奴婢看她神色，似有沉重心思，不知何故。”

“这也是当然的。民间嫁女，都是由父母主持。珍娥七岁入宫，至今十年，不曾与父母见过一面，也不知父母死活，如今出嫁，自然会想到父母。她对你说了什么话么？”

“娘娘，我是田皇贵妃身边的。承乾宫同乾清宫、坤宁宫这三座宫院的宫女们常常来往，最为亲密。小费平日也拿我当姐姐看待，所以有时也向我吐出来心里的话。在第二次送去娘娘的赏赐时候，她叩头谢了恩，我拉她起来。因见她似有心思，随即离开众位宫女，独自拉着她的手，进了她的香闺，悄悄说道：‘小费，皇上和窦娘娘赏赐你这么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赏赐名贵古玩，单是这些恩赏就值一个富裕的家当，你真有福！’奴婢没有料到，她竟然说出了一句很不吉利的话！”

“什么不吉利的话？”

“她说，‘瑞芬姐，这都是身外之物，对我无用！’”

窦妃一惊，问道：“她为何会在出嫁吉期将临，说出这不吉之言？”

“奴婢也问她，为什么好端端地说出这样的话。她没有再说一个字儿，奴婢也不好问了。”

窦美仪略微一想，随即释然，含笑说道：“小费说的也是实话。她的郎君是大顺朝开国功臣，荣封伯爵，前途无量，日后享不尽荣华富贵，岂靠今日陪嫁之物？”

王瑞芬不觉笑了，心中想道：“小费的心胸到底不同于寻常女子！”

窦美仪想了一下，吩咐王瑞芬说：“你现在去武英门值房中找一个传宣官速见吴将军，传我的话，说费宫人明日出嫁，断没有花轿从宫中抬出之理。要吴将军在东华门寻找一个可靠的、富贵的太监之家，腾出好的房屋，最好是个独院，打扫干净，张灯结彩，一切都像北京城中官宦人家打发小姐出嫁的样儿。明日一早，由一群宫女太监护送费宫人到东华门布置的宅子中休息，要有兵丁护卫，所有陪嫁之物都要从宫中运去，交陪嫁的管事妇女清点一遍，造册登记，妥为保管。明日午前，鼓乐前导，将所有陪嫁之物，送往潼关伯府。这事不能耽误，你就去吧！”

“谨遵娘娘吩咐，奴婢此刻就去！”

“不，你等一等。”停了片刻，窦妃又说道：“告诉吴将军，明日上午，费宫人可在巳时以后出宫，不要出宫太早。”

“为何不让费珍娥在巳时以前出宫？”

“我怕费珍娥会有什么心事，在新婚中不能夫妻欢乐相处，会使罗虎将军不能够愉快东征。今晚皇上回到寝宫，我要请皇上明日早膳之后，在百忙之中，在武英殿召见珍娥一次，面谕她出嫁之后，既是功臣之妻，伯爵夫人，务要相夫立功，孝敬婆母，莫辜负皇上钦赐婚配，为她择一佳婿。”

王瑞芬感动地说：“娘娘真是为费珍娥关心备至，想得周到！”

窦美仪心思沉重，没再说话，仅仅苦笑一下。等王瑞芬走后，她站起来，走到摆着一盆鲜花的檀木几前，观赏昨日永和宫养花太监献来的一盆矮桩、虬枝、正在开放的粉红碧桃，密密的繁花成堆，只有稀疏的绿叶陪衬。花几旁是她的梳妆台，上边除脂粉之外，还有一个铜镜。在明朝宫中，宫女们都称赞和羡慕她颜如桃花，为此她也受到大顺皇帝的倍加宠爱。她看看盆中碧桃，看看镜中容颜，看出两天来她竟然有了一些憔悴，使她不愿多看镜子。她再欣赏碧桃，看见青瓦花盆外是一个官窑蓝花套盆，套盆外除刻画着写意兰竹之外，还刻着横书四个隶字：“国泰民安”。这触动了她的心事，不再欣赏碧桃了。她坐在椅上，因身边没有宫女，轻轻地叹口气，又沉默片刻，忽然想到皇上到北京后没有离开过紫禁城，此刻出东华门，必是与刘宗敏密商紧急大事。她在心中说道：

“我大顺朝在北京立脚未稳，忽遇意外之变，正需要像罗虎这样的将领！”

[1] 税驾——意即脱身。

[2] 释菜礼——古代读书人入学时以蘩之属祭祀先圣先师的一种典礼。

第七章

今日是四月初九，丙寅。古人对于干支纪日，非常重视，人事上的吉凶祸福，都与干支密切相关。在大明崇祯十七年，也就是大顺永昌元年，皇历上的四月丙寅，同样印着利于婚嫁、狩猎、远行等事。而今天正是罗虎与费珍娥花烛吉日。

昨晚李自成回到仁智殿寝宫后，听了窦妃的启奏，他为罗虎在婚后愉快东征，决定今日早膳后召见费珍娥，亲自嘱咐几句。作为皇帝，对于一个宫女出嫁，如此关怀备至，亘古少有。窦美仪深知皇上的一片苦心，他实际上关怀的不是费珍娥，而是罗虎。他但愿罗虎结此美满姻缘，一心报国，所以才答应在国事纷忙中召见珍娥。

比较起来，毕竟罗虎与费珍娥的花烛之喜不似守卫北京一事的关系重大，所以早膳以后，李自成先召见牛金星、李岩和吴汝义，还有兵政府尚书喻上猷。李自成先向牛金星问道：

“启东，孤率师东征之后，幽州仍是行在重地，朝廷各中央政府衙门都在这里，不仅为北方安危所系，也维系着天下人心。在孤东征期间，行在一切军政大事，全由你肩负重任，不能有一点疏忽。政事上要率领六政府尚书、侍郎、其他各衙大小官员，尽心为朝廷办事，振奋朝纲，不可有明朝积习；守城军事上要与林泉兄弟与子宜、益三和衷共济，确保安宁，市廛无惊，待孤率大军凯旋。”

当李自成说话时，牛金星一直离开椅子，站在皇上面前，垂手恭听。等李自成说完以后，金星拱手说道：

“臣本碌碌，荷蒙倚信，得以备位阁臣之首，敬献犬马之劳。值此创业未就，国家多故，皇上又御驾东征，命臣率百官留守。臣敢不竭尽心力，使陛下无后顾之忧！幸有林泉兄弟与子宜、益三诸将军率领一万余守城人马，足可镇慑宵小，维持地方。至于中央各衙门大小臣工，臣已切切嘱咐，值此谣言纷纷之日，大家务必小心供职，无事不可外出。”

李自成点头使牛金星坐下，向李岩说道：“林泉，孤只留下一万多人马给你，守卫幽州行在，虽然有子宜、益三与德齐做你的帮手，齐心协力，可以保幽州行在重地不会有意外之事，但终究是兵少将寡，使孤放心不下。倘若这行在重地一旦有了变故，我们东征大军将会退无所归，来北京举行登极大典也将成一句空话。林泉，镇守行在的事，责任重大，孤交到你的肩上，命子宜与益三做你的副手，你有何想法？”

李岩躬身回答：“臣本碌碌，蒙陛下待以心腹，肩此重任，惶恐无似。但愿陛下东征顺利，早日凯旋，行在当能万无一失。目前北京城外虽有宵小混迹，谣言时起，四郊不靖，随时有煽乱揭帖，人心浮动，但只要陛下能东征奏捷，迅速凯旋，拱卫行在不难。臣所担心者是陛下东征未归，东虏乘机南犯，突入长城，直逼近畿。如果情况如此，臣只能尽力守城，以待陛下，胜败之数，非敢逆料。”

李自成沉默片刻，然后慢慢说道：“孤知道，你与献策都担心东虏南犯，但以孤看来，东虏纵然南犯，也不会如此神速。倘若东虏越过长城，直逼行在城下，你将如何守城？”

“自来守城有两种守法，一是以坚城为依托，布阵城外，进行野战，而城上以大炮支援，此为上策。纵然无炮火支援，但战场就在近郊，守军无后顾之忧，且能获城中随时增援与接济之利，士气倍增，易获胜利，至少使强敌不能直薄城墙。所以守城之道，此为上策。”

李自成点头：“有道理，很有道理。”

李岩接着说：“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跟随英宗出塞的明朝大军崩溃，英宗被也先所俘。也先的蒙古大军挟英宗直薄北京城外，北京局势甚危。兵部尚书于谦与若干大臣，坚决反对南迁，亦不向也先求和，一部分人马守城，一部分驻军城外迎敌。在德胜门外与西直门外连挫敌人，迫使也先只好退兵。崇祯二年，东虏入犯，先破遵化，然后西来，直薄北京。当时明军三大营兵与各处援兵也是部分守城，部分在城外作战，使满洲兵不能攻城，只好转往别处。所以欲守北京，必须有力量在近郊野战，不能单独倚靠城墙。北京是一座大城，敌人处处可攻，万一一处失陷，全城随之崩解。北京内城九门，外城七门。臣仅有一万兵力，城内巡逻弹压，城墙守御，兵力已很不足，更无在城外与敌人野战之力。臣随时准备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倘有不虞，臣不能分兵出城野战，只能依仗火炮，杀伤敌人，保卫城池，但望陛下迅速奏凯归来！”

李自成见李岩神色沉重，也明白留下一万人马实在太少，只好说道：

“孤到山海卫讨伐吴三桂，十数日定可回来，估计满洲纵然入犯，也不会如此之快。孤将行在的留守重任托付给你，不仅因为你身兼文武，胸富韬略，还因为你与丞相原系好友，可以和衷共济，遇事商量，人和难得。孤已手谕在保定的刘芳亮，火速抽调二三万精兵，星夜驰援行在，不可有误。”

这次召对，到此结束。喻上猷虽是兵政府尚书，但因中央规制尚在草创阶段，兵政府等于虚设，所以李自成没有向喻上猷问什么话，而喻也无话可奏。吴汝义和李友都是闯王起义的袍泽，又是亲信，李友的职责是帮助李岩守城，而吴汝义特别负责守卫紫禁城，还要继续清理宫中金银珠宝，运往西安，所以李自成没有询问他们什么话。大家叩头退出以后，王瑞芬随即进来了。

王瑞芬向博山炉中添了香，另一个宫女进来献茶，还有两个宫女将一盆永和宫暖房中培养的初开芍药花抬进来，放在一个雕花楠木几上。这武英殿西暖阁中有了茶香、花香、龙涎香、宫女们的脂粉香，原来的沉重气氛，开始有一点儿变了。

李自成向王瑞芬问道：“费宫人还没来到？”

“奴婢差了四个宫女去寿宁宫接她前来，恐怕快要到了。”

“你去请窦娘娘也来！”

王瑞芬立刻奔回寝宫，将窦妃接来。窦美仪按照礼仪，跪下叩头。李自成命她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说道：

“费珍娥今日出嫁，她的夫婿是孤的一员爱将。这婚事非同一般，所以在她出嫁之时，孤要召见一次，有话嘱咐，盼望她相夫立功，夫唱妇随，百年和好，荫及子孙。你原来同她相识，今日你是行在后宫之主，所以孤叫你出来，与她一见，也算送她出嫁。”

窦妃站起来说道：“陛下对罗虎义属君臣，情同父子。为君的能如此关怀臣下婚事，自古少有。臣妾尚且深为感动，费珍娥在出嫁前蒙皇上亲切召见，受此雨露深恩，定会感激涕零。”

李自成见窦妃说这几句话时含着眼泪，确实出自真心，十分满意，而且更使他满意的是，窦妃随口对答，言语得体，不愧做过懿安皇后宫中的女官。他向窦妃含笑望了一眼，嘱咐说：

“为着罗虎愉快出征，你对费珍娥也嘱咐几句。”

“臣妾领旨！”

一个宫女进来，跪下说道：“启禀皇爷，费珍娥已经出了右顺门，马上就到！”

窦妃的脸色一喜，心中叹道：“小费在出嫁时受此殊遇，真是荣幸！”

费珍娥由几个宫女陪伴，出了右顺门，向武英门外的金水桥走来。她抬头向洞开的、有军校守卫的西华门望了一眼，三月十九日黎明时的种种情景，历历如在眼前，好像刚过去的一场噩梦。最使她难忘的是乾清宫的宫女头儿魏清慧和坤宁宫的吴婉容，此刻又猛然想到她们的投水尽节，不禁心中酸痛，暗暗说道：

“魏姐，吴姐，我们快要见面了！”

费珍娥进了武英门，在宫女姐妹的陪伴下向武英殿低头走去，心头突突乱跳，猜不到李自成召见她有何话说。北京城每年从春天到初夏，常有阴霾天气，常常刮风。好在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无风无沙，十分温暖。但在费珍娥的感觉中，处处是凄凉景象，处处触动她亡国之痛。

费珍娥一面猜想着李自成召见她有何话说，巴不得李自成临时后悔，要将她留在身边，另外挑选一个宫女赐给罗虎。然而她又想这是不可能的，木已成舟，今天她就要同罗虎成亲了。走完了长长的青石甬路，费珍娥从右侧登上了九级汉白玉台阶，上了庄严肃静的丹墀。等候在丹墀上的王瑞芬立刻迎来，紧紧地拉住她的手，满脸堆笑，小声说道：

“小费，恭贺你，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

费珍娥没有做声，也没有笑容。她明白王瑞芬待她很好，是真正对她关心，但是她不明白，瑞芬原是田皇贵妃的贴身宫女、承乾宫的管家婆，深受皇家厚恩，亡国时竟然没有跟随魏清慧和吴婉容一起尽节，反而成了逆贼李自成的身边红人！她并不恨王瑞芬，只是在心中叹道：

“唉，好姐姐，亡国后我才知道咱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王瑞芬将别的宫女留在丹墀上，单独带着费珍娥走进武英殿，转入西暖阁，让费宫人暂且止步，她自己走进最里边的一间，向李自成躬身禀道：

“启禀皇爷，费珍娥奉诏来到。”

李自成轻声说：“叫她进来！”

王瑞芬将费珍娥带进暖阁的里边套间。费珍娥在李自成的面前大约三尺远的黄缎拜垫上跪下，叩了一个头。王瑞芬叫费珍娥给娘娘叩头。费氏在拜垫上偏转身子，向窦娘娘叩了一个头，又将身子转回，正对李自成，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等候口谕。她自从三月十九以来，只等待慷慨一死，所以此刻毫无畏惧，在心中暗暗想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你这个亡我明朝、逼我帝后自尽的万恶贼首，可恨你没有将我留在你的身边！”

李自成含笑说道：“费珍娥，孤因你容貌出众，又有文才，在宫中有女秀才之称，所以特别施恩于你，处处另眼相看，你心中自然明白。由孤亲自为你择婿，钦赐婚配，今日你就要离开深宫，与孤的爱将、新封潼关伯罗虎将军拜堂成亲。罗虎才二十一岁，已是功勋卓著。他喜欢读书，文武兼备，治军有方，颇有古名将之风。日后必将是勋业彪炳，不难有公侯之望。常言道‘夫荣妻贵’，孤只望你能做他的贤内助，相夫立功，日后白首偕老，儿孙满堂，荫及后人，名垂青史。”李自成说完这几句话，见费珍娥没有做声，随即环顾左右宫女，又用眼色示意窦妃说话。

窦美仪说道：“珍娥，皇上日理万机，且又东征在即，今日在你出嫁之前，召你前来，谆谆面谕。一个宫人出嫁，蒙如此天恩圣眷，自古少有。你应该深体圣衷，相夫立功，上报皇恩。”

费珍娥仍不做声。两天来她风闻将要打仗，此刻知道李自成将要东征，猜想到必定是吴三桂在山海关“倡义讨贼”，不禁心中一喜。

李自成向王瑞芬问道：“费珍娥的陪嫁之物，全都准备停当了么？”

王瑞芬跪下回道：“回皇上，窦娘娘担心寿宁宫的宫女们办事不周，命奴婢亲自去看看准备情形。珍娥到底年纪还小，只有十七岁，在宫中不习惯收拾东西。幸亏吴汝义将军从寿宁和坤宁宫挑选了四个宫女，作为珍娥的陪嫁婢女，以后就由罗府为她们择婿婚配。有一个年长的是坤宁宫的宫女，名叫李春兰，今年二十八岁，比较懂事，就命她做陪嫁婢女头儿，类似宫中的管家婆，费珍娥的一切陪嫁之物，包括金银、珠宝、各种首饰，都交她亲手经管。她带着奴婢将珍娥的嫁妆看了一遍，拾掇得井井有条。有一只小小的皮箱，除装着珍娥常用的文房四宝，几本字帖，还有尺子、剪刀，常用的小剪刀和裁剪衣服的一把雪亮的大剪刀。”她不觉莞尔一笑，加了一句：“真是陪嫁周全！”

李自成也觉有趣，笑着问道：“一把大剪刀？费珍娥，一出嫁就是伯爵夫人，剪裁衣服的事还用得着你自己动手？”

费珍娥的心中一惊，但是镇静如常，按照准备好的话立刻回答：“奴婢生长深宫，幼学古训，知道女子不论贫富，都要讲三从四德，四德是：德、言、容、工。奴婢日后纵然是伯爵夫人，仆婢成群，一呼百诺，也不能不讲究‘女红’（同‘工’字）二字，所以随嫁什物中带了大小剪子两把。”

李自成听了这话，十分满意，含笑望望窦妃。窦美仪几天来巴不得看见皇上又有了笑容，赶快对费珍娥说道：

“你果然知书明理，不辜负圣眷隆渥，钦赐婚配。你到潼关伯府，必能体贴夫君，孝顺婆母，多生贵子，福寿双全。”

李自成接了一句：“不久，等罗虎在东征中再立战功，孤对他另有封赏，也敕封你为诰命夫人。”

王瑞芬侍立一旁，赶快说道：“费珍娥谢恩，山呼！”

费珍娥叩头，但未山呼。

王瑞芬又提醒道：“山呼！”

费珍娥又未山呼，伏地不语。

窦美仪笑着向李自成小声说道：“因为是提到婚配之事，费珍娥有点害羞，只叩头，没有山呼。请陛下不要怪罪。”

李自成显得十分通情达理，轻轻一笑，又点一点头，向费珍娥说道：

“孤知道，你从七岁入宫之后，没有再见到父母家人一面。等罗虎东征凯旋，差人到你的家乡，访查你的父母家人下落，接取他们来到北京，共享荣华富贵。”

王瑞芬在一旁说道：“费珍娥赶快谢恩！”

费珍娥按照宫中规矩，伏地叩头谢恩。她不觉浮出眼泪，在心中说：纵然父母仍在世上，今生也难再相见了！

李自成向王瑞芬说：“送她回寿宁宫，马上就要出宫了。传谕陪嫁的男女们，小心服侍！”

费珍娥向李自成叩头，又向窦美仪叩头，然后由王瑞芬送出武英殿，再由随来的四个宫女陪伴，返回寿宁宫去。当走过武英门外金水桥时，她略停片刻，再一次向西华门望一望，三月十九日黎明的情景，又一次出现眼前，不觉在心里叹道：

“整整二十天了！”

费珍娥回到寿宁宫以后，稍作休息，就有吴汝义安排的一群太监将她的陪嫁之物，送往在北池子为她准备的一处地方，她将在那里乘坐花轿，吹吹打打地抬往婆家。她不像民间女子出嫁，嫁妆里没有各种红漆家具，没有崭新的绣花绸缎被褥和枕头，也没有各种生活用具。费氏毕竟是孤身宫人，在北京并无娘家，亦无亲戚，所以凡此一切，都由伯爵府准备停当。她的嫁妆只有四件：两件是装着细软衣裙和金银等物的皮箱，一件是朱漆嵌螺描金镜奁，一件是装着文房四宝和女工用物的小箱，这小箱中有一件最令宫中女伴们称赞的是一把从坤宁宫找来的锋利剪刀，人们称赞她一出嫁就成了仆婢成群、一呼百诺的贵夫人，竟想着“三从四德”中的女工之事。

中午以前，费珍娥的嫁妆就由北池子临时行馆出发，鼓乐前导，兵丁护送，抬送到金鱼胡同东首的潼关伯府。经过之处，很多沿街士民，男女老少，站在街上观看。虽然她的嫁妆很少，不像富家大户的小姐出阁，上百样陪嫁什物，在鼓乐声中，熙熙攘攘，塞满长街，十分热闹，也令人艳羡。但是士民们都知道这是新皇帝钦赐婚配，而女婿是大顺朝的开国功臣，年方二十出头，已经封伯，前程似锦。有许多看热闹的妇女在心中叹道：

“这位费宫人，八字儿真是生得好，听说才十七岁，一出宫就掉进福窝里，享不尽荣华富贵！”

中午，费珍娥就在北池子的临时行馆中休息，除随她出宫的四个陪嫁宫女之外，还有吴汝义为潼关伯府安排的男女奴仆，一部分人临时来到这儿侍候。宅子外边有众多兵丁守卫，禁止闲人走近。厨师们虽然为费宫人安排了精致的午膳，但是她吃得极少，仅仅要了一小碗莲子银耳汤喝下肚去。从宫中带出来的四个宫女都在左右服侍，并不劝她多餐。大家明白，像她这样有身份的宫女，非一般粗使的宫女可比，本来就吃得很少，加上大家在被选进皇宫前自幼听说，民间嫁女，做新娘的在头一天就不吃饭，不喝水，免得到了新郎家中急于大小便，惹人笑话。然而她们并不知道，费珍娥之所以在午膳时饮食很少，除上述原因之外，更由于她心乱如麻，没有一刻不在想着，今夜她要为她的大行皇帝与皇后慷慨尽节，血溅洞房！

费珍娥和她的四个陪嫁宫女，自从七八岁时哭别了父母家人，进入皇宫，到如今有的在宫中整整关闭了十年，有的是十年以上。今天她们第一次离开了巍峨的皇宫，走出了禁卫森严的紫禁城。这四个宫女从此可以同父母家人见面，可以在民间择良婚配，所以她们在心中非常感激费珍娥。倘若不是因为珍娥平日对她们较有感情，不会挑选她们陪嫁，她们仍将关闭在深宫之中，日后命运难卜。由于她们怀着对费珍娥的感恩之情和耿耿忠心，所以她们轮流服侍在珍娥身边，不使由伯爵府来的女仆和丫环来打扰新娘的休息养神。

在北池子停留的时间不长，一到未时过后就开始由宫女们服侍，重新梳妆打扮，更换衣服，一切按照官宦之家的新嫁娘的要求打扮好，等待上轿。在这之前，她独自默坐，冷若冰霜，几乎没有同别人说过一句话。宫女们都没有结过婚，在深宫中也没有看见过结婚的事，此刻在费珍娥的身边都不免感到新奇、有趣。有一次当她们离开费珍娥身边时候，是那样心情快乐，在一起咬耳朵。那个年长的宫女悄悄地笑着说：

“珍娥真是不凡，逢着这么天大的喜事，竟然能冷静万分，不露出一丝笑容！”

第二个宫女说：“你真是瞎说。姑娘出嫁，谁不害羞？谁不拿出个不搭理人的架子？我小时听家乡有句俗话：‘你看她，怪得跟才来的一样！’新娘子才到婆家叫做‘才来的’，总是不露笑脸。”

又一个宫女说：“珍娥命好，身为亡国宫人，能够蒙新皇上钦赐婚配，与罗将军结为夫妇，心中一定喜不自胜，可是珍娥真是含蓄不露，两天来我从她的眼神中看不出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第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又说：“我知道她从三月十九以后，心中埋藏着亡国之痛。其实，有很多朝中大臣都降了新朝，照旧做官。咱们身为女子，横竖是皇家奴婢，身不受辱就已经够万幸了，亡国不亡国，何必挂在心上？”她忽然一笑，脸色先红，又用更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看，今晚洞房花烛之后，明日她成了伯爵夫人，再也不会心怀着亡国之痛！”

听她说这话的宫女们同时悄悄地嫣然一笑。有一个宫女在她的手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费珍娥虽然只有十七岁的小小年纪，但是秉性刚烈，很有心思，在一般女子中十分少见。自从三月十九日之后，她再也没有笑容，也没有对任何女伴谈论过自己的心思。每次李自成在武英殿西暖阁召见她，在众宫女的眼中都是天大的荣幸，引起纷纷议论和暗暗羡慕。宫女们都认为费珍娥已经被新皇上看中，随时都会被“蒙恩召幸”，一步登天。然而大家深感奇怪的是，费珍娥每次被李自成召见之后，在女伴面前从没有流露出春风得意的神情，也闭口不说出她自己有什么想法。女伴们也有在宫中读过几年书的，都在背后说：小费小小的年纪，却是个城府深沉的人儿，在女子中十分少有，日后必是一个贵人！

如今在北池子行馆中等待上花轿时候，她总是默默不语，既无笑容，也无悲容，使别人没法了解她的心情。其实，她的心中并没有半点平静，想的事情很多。她想到今生再也不能同父母见面了，不免感到悲哀，但是想得更多的是近来的，眼前的事，即将发生在洞房中的事。她也想到较远的一些往事，其中有两件事她想得最多，情景历历，好似发生在昨天一样……

一件事发生在三年以前。那时她还是乾清宫的宫女，有一次她去乾清宫服侍皇爷，已经不记得是送茶还是添香，崇祯皇帝正俯在御案上省阅文书，忽然抬起头来，向她打量一眼，紧握她的一只手，将她拉到怀中。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事情，完全出乎意外，登时她满脸通红，心中狂跳。忽然，崇祯将她搂在怀里，放在腿上。她浑身瘫软，不能自持，紧贴在崇祯胸前。但是忽然，崇祯将她推出怀抱，也放开了她的手，眼光又回到御案，回到文书上，似乎轻轻地叹息一声，没有再望她一眼。她回到乾清宫后边的房间中，倒在枕上，心中没法平静，而两颊仍在发热。管家婆魏清慧看见了她的这种异常神态，赶快追了进来，掩上房门，坐在床边，悄悄地问她遇到了什么事儿。因为魏清慧平日同亲姐姐一样对她，感情最好，她又是害羞，又是激动，将她在皇帝身边遇到的事情告诉清慧，声音打颤，满含着两眶眼泪。魏清慧叹了口气，悄悄说道：

“小费，难得你在皇上面前受此恩遇，倘若日后国运看好，流贼被堵挡在山西境内，京城平安无事，皇上必会赐恩于你，你就有鸿福降临了！”

作为宫女，在宫中长大，本来自幼就养成了忠君思想，何况她同众多宫女一样，认为崇祯是一个历代少有的勤于政事的好君主，国事都坏于贪赃怕死的文臣武将，所以在她们的忠君思想中融进了深深的对崇祯的同情。宫女们在深宫中除看见太监之外，从来没有机会同正常的男性接近。正当费珍娥到了懂得男女之事的年纪，被年轻的皇帝突然紧握住手，又紧紧地揽到怀中，放在腿上，这事对她的心灵产生了极大的震动，使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在三月十九日黎明，有许多宫女在魏清慧和吴婉容的带领下奔出西华门，投水自尽，一是为着忠君，二是为着要保护自己的贞洁之身，那末费珍娥为着忠与贞两个字更加不惜一死，她决不许任何人再将她搂在怀中。

另一件历历在目的事儿是她同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的一次见面。那时，李自成已经越过黄河，正在东来，后宫中虽然消息闭塞，又无处可以打听，但是都知道“贼兵”一日逼近一日，人人发愁。有一天，费珍娥去乾清宫呈送公主的仿书，刚走出日精门不远，遇见王承恩来乾清宫叩见皇上，她躲在路边，施礼说道：

“王公公万福！”

王承恩望望她，含笑点头。

费珍娥乘机大胆问道：“公公，请问您，近日流贼的消息如何？”

王承恩说道：“你住在深宫之中，何用知道流贼消息？”

“不，公公，正因为住在深宫之中，所以才应该知道消息，心中早有准备。”

王承恩觉得奇怪，看了看她，没再说话，走进日精门去。

她不怪王承恩不回答她的询问，按照宫中规矩，不责备她已经是够对她好了。她现在想到了这件往事，在心里暗暗地说：

“王公公，二十天前您已经随着崇祯皇爷走了。在几千个大小太监中，能够为大明尽节的只有您一个人。王公公，很快您会在阴间再看见我了！”

未时未过，四个陪嫁宫女和一个有经验的女仆，服侍费珍娥重新梳洗打扮，费了许多时间。出宫时穿的衣服全都换了，新换了凤冠霞帔，百褶石榴裙，红缎弓底凤鞋。打扮完毕以后，左右宫女们忍不住小声称赞：“真美！她像是天女下凡！”费珍娥向铜镜中看了看，也看见自己被打扮得容貌更美，但想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黄泉，心头一沉，眼光立刻从镜上移开。

申时二刻，大门外和院中鼓乐大作。一个年长的女仆用红缎蒙在费珍娥的头上，在她的身边说道：

“姑娘，请上轿！”

费珍娥从椅子上站起来，由两个陪嫁宫女在左右搀扶，走到堂前的天井院中，上了花轿。一个女仆用红线将轿门稀稀地缝了几针，于是花轿在鼓乐与鞭炮声中抬出大门转往东去。四个陪嫁宫女和两个贴身女仆分坐六乘四角结彩的青呢小轿，跟在花轿后边。最前边走的一队吹鼓手，是大顺军中的乐队，穿着大顺军的蓝色号衣。接着吹鼓手的是一队打着腰鼓，边跳边走的青年，也是大顺军特有的玩耍，都是延安府籍的青年士兵，有一些只有十五六岁。他们平时是兵，下操习武，逢年过节，或有什么吉庆大事，便奉命集合成队，打鼓跳舞助兴。打腰鼓的一队过后，接着一百名骑兵，由两名武将率领，一律盔甲整齐，马头上结着红绸绣球。接着是简单仪仗，民间俗称执事，有金瓜、钺斧、朝天镫之类，还有各色旗帜飘扬。接着是花轿。花轿后是几乘青呢小轿，抬着陪嫁的宫女和侍候新娘的两个贴身女仆。然后又是一百骑兵。从北池子走东安门大街到金鱼胡同东首的潼关伯府，虽然路途并不远，但因为要炫耀排场，所以这花轿行进很慢。在临时行馆中照料的其他人员，在花轿走后，赶快骑马从背街上奔往伯爵府了。

花轿经过的路上，一街两厢，男女老少，都站在门外观看。民间纷纷传说，新娘不但是一个美女，而且是文才出众，在宫中素有女秀才之称。妇女们一边看出嫁的排场，一边窃窃私语。有的妇女称赞这位姓费的宫人八字生得好，在兵荒马乱中能够嫁一位新朝的年轻功臣，一出嫁就是伯爵夫人，一辈子享不尽荣华富贵。但是更多的妇女在心中摇头，认为费宫人嫁给一个“流贼”头目，是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以后的日子难料。许多人有这样想法并不奇怪，这是因为，一则大顺军进了北京以后，暴露的问题很多，大大地失去人心；二则已经纷纷谣传，说吴三桂要兴兵前来，驱逐“流贼”，拥戴太子登极；还有谣传，郊外已经有人看见了吴三桂的揭帖，传谕家家户户速制白帽，准备好当关宁讨贼兵来到时为大行皇帝服丧。在大街两旁妇女们的悄悄议论中，忽然有一个好心的老妈妈叹了口气，小声说：

“自来新娘出嫁，都是哭着上轿，在轿中还要哭几里路。这费宫人自幼离开了父母，怕连父母的面孔都记不清了，坐在花轿中也哭么？娘家也没个送亲的人，真是可怜！”

另一个妇女说：“这新娘在北京没有父母，也没个娘家，所以新郎也没有行迎新之礼，就这么从临时行馆上轿，抬往婆家。至于哭么，当然她坐在轿中也哭。哪有姑娘坐花轿不哭之理！”

其实，费珍娥与一般姑娘出嫁时的心情完全不同，从行馆院中上花轿时没有哭，花轿走在东安门大街上时也没有哭。她甚至很少想到分别已经十年的父母和家人。她只是想着她正在一步步走向黄泉，快要跟魏清慧等姊妹们见面了。由于她只反反复复地想着今晚上就要慷慨而死，不想别的事，心中几乎麻木了。

由于历来民俗，轿门用红线缝了，而花轿与官轿不同，左右没有亮纱窗子，所以费珍娥看不见轿外情况。但是她知道花轿经过之处，一街两厢的士民都在观看，花轿前后都有众多的骑兵护卫，轿前还有鼓乐、仪仗。在她的几乎麻木的脑海中也想到这出嫁的场面十分阔绰，民间并不多见，可是这日子在她看来并不是她的喜庆日子，而是她为故君尽节的日子，只有她自己心中明白！

雄壮的腰鼓声一阵阵传到轿内。费珍娥从来没有听见过这种鼓声，从轿中也看不见打腰鼓的人。不过听得出来，这是一队人边打，边跳，边向前走。虽然她想着在喜庆时成队的人敲这种鼓声一定是李自成家乡一带的边塞之俗，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是此刻这鼓声却给她增添了为殉国帝后复仇的慷慨激情。一件往事又忽然浮上心头，她不觉心中一痛，眼眶中充满热泪。那是三月十九日天明之前，崇祯皇帝已经逼皇后上吊身死，突然来到寿宁宫。她同一群宫女跟随着公主跪在院中接驾。皇上同公主仅仅说了两句话，便挥剑向公主砍去。公主为护脖颈，将胳膊一抬，右臂被砍伤，倒在地上。她立刻扑倒在公主身上，舍命保公主不死。崇祯又举起宝剑，手臂颤抖，不再砍了，回头便走。如今已过去二十天了，仍记得清清楚楚。她并不认为崇祯行事残忍，而是将一切罪恶责任都卸在李自成身上。她在花轿中回想亡国时种种往事，心中充满了刻骨仇恨，遗憾的是她不能刺杀李自成，而只能刺杀李自成的一员爱将！

自从李自成在武英殿的西暖阁第一次召见费珍娥之后，李自成确实为费氏的美貌动心，只是他竭力用理智控制着情欲，不随便“召幸”费氏。以王瑞芬为首的，在李自成身边服侍的一群宫女，个个都明白新皇上已经看上了费珍娥，很快就会将珍娥“召幸”，选在身边，封为贵人。费珍娥的心中更清楚，李自成已经看中了她，随时会将她召到寝宫去住。后来慈庆宫的窦美仪被李自成召到身边，被宫人们称为窦妃，费珍娥仍在等候着。自来做皇上的同时封两个以上的美女为妃的事例很多，李自成既要了窦美仪，再要费珍娥，并不为奇。因为听王瑞芬在她的耳边吹风，她不能不相信李自成必将会召她到寝宫居住，使她有机会得遂为崇祯帝、后复仇之愿。虽不幸生为女子，但她立志要轰轰烈烈而死。

往日，她女伴们都称赞她的一双手十分好看，又小又白，皮肤细嫩，真是古人所说的“纤纤玉手”，而她自己对这双手也很喜欢。可是为了复仇的心愿，她反而恨自己不该生这一双小巧而柔软的手。

自从第一次被李自成召见之后，费珍娥就暗暗地练习她右手的握力。在没人注意时，她经常将右手用力地攥紧，然后松开，重复这一动作。如今在花轿中，听着阵阵的腰鼓声，轿前轿后杂沓的马蹄声，以及走在最前边的鼓乐声，她仍在反复地锻炼着右手的手劲。有时她在心中叹道：

“就在今晚，成也是死，不成也是死。倘若为故君复仇不遂，白白地送了性命，我也毫不后悔，将在尘世间留一个节烈之名，到阴间怀着一片忠心去叩见殉国的皇帝、皇后，并且毫无愧心地回到魏清慧、吴婉容众位在西华门外投水尽节的姐妹中间！”

花轿在热闹的鼓乐声、震耳的鞭炮声、欢快的人声中来到了金鱼胡同东首、坐北向南的、有一对石狮子的潼关伯府。但是花轿并未落地，抬进大门，抬进二门，抬过穿堂，然后落地。两个妇女立刻走来，从两边将轿门的红线扯断，掀开轿门，将新娘扶出。两个花枝招展的陪嫁宫女来到，接替那两个妇女搀扶新娘，走向通往第三进正院的一道门，门槛上放着一件马鞍，鞍上搭着红毡。旁边有一个妇女说道：“请新娘过鞍！”另一个妇女接着说道“岁岁平安！”费珍娥被左右搀扶着，跨过马鞍。她的心中冷静，对自己说道：

“跨进鬼门关了！”

在这内宅的正门之内不到一丈远，竖立着一块玲珑剔透的太湖石代替影壁。费珍娥被搀扶着绕过太湖石，从铺着红毡的甬路上往北走。虽是内宅，但毕竟是伯爵府，天井院落特别宽敞。过假山后，费珍娥沿着红毡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在天地桌前止步。她的头上蒙着红缎头巾，看不见院中情况，但是她听见当她进来时天井中站满了人，还有很多人从背后跟了进来，院里有一班鼓乐正在奏乐。当她在天地桌前停步以后，鼓乐停止了。接着，她在赞礼声中，同新郎同拜天地，互相对拜。还拜了什么，她机械地按照赞礼声行礼，但心中全然麻木，然后就记不清了。

伯爵府的正院是三进大院，另有左右偏院、群房后院、花园等等附属院落和房屋，占了金鱼胡同北边的半条胡同。第三进院落的北房是一座明三暗五的、带有卷棚的宏伟建筑，进了摆设豪华的堂屋，左右都有两间套房，而左手的里间套房作为费珍娥与罗虎的新婚洞房。

拜过天地之后，费珍娥在贺客拥挤中，由两个陪嫁的宫女搀扶，离开天地桌，进入堂屋，立刻就有两三个准备好的妇女向她的红缎头巾上抛撒麸子和红枣，意思是祝她有福和早生贵子。她没有在堂屋停留，被搀扶着向前走，进入洞房。在洞房中，虽有舒服的椅子，但是按照民间风俗，她被搀扶着上了脚踏板，坐在床沿。接着罗虎走来，揭掉她的红缎头巾，又按照古老礼俗，一双新人行了合卺之礼。费珍娥的脸孔上冷若冰霜，含着仇恨之意，但是谁也没有能够想到，也没有觉察出来。她当时脸色被脂粉掩盖，人们在热闹拥挤之中，匆匆忙忙地刚能看一眼她的容貌，便迅速被别人挤到旁边，所以谁也不曾觉察到她的脸色惨白。罗虎一则自己害羞，二则心中慌乱，所以饮交杯酒时并没有在新娘的脸上多看一眼，什么也没看清楚。随即罗虎退出内宅，往前院去照料宾客。费珍娥从床沿上下来，移坐在一把铺着红缎绣花椅垫的檀木椅子上，旁边是一张书桌，上放文房四宝。她的心中一动，想到了新郎罗虎。刚才行合卺之礼，她第二次看见罗虎。从她的真心说，她也认为罗虎长得很英俊，但可惜她自己的命不好，不幸遇到亡国，更不幸新郎是一个流贼头目！

陪嫁的四个宫女原来在寿宁宫都是宫女身份，如今她们成了费珍娥的贴身丫环。但她们很乐意服侍珍娥，对她奉献出自己的忠心。她们首先庆幸自己能够随珍娥出了深宫，当然随后必会使她们同父母和家人骨肉团圆，或者将她们择良婚配，临出嫁时多赏钱物。她们同另外由吴汝义拨到伯爵府的两个年长的、比较懂事的女仆一商量，不许再有人来闹洞房，看新娘，好使费珍娥清静休息。好在这是新皇上的钦赐婚配，而新娘又是伯爵夫人，一切都不同民间婚事，经她们一商量，赶快传下话去，果然洞房中就清静了。

晚膳时候，费珍娥本来什么也不想吃，总在想着今夜要死去的事。为着增加力气，她在女伴们的服侍下吃了一小碗银耳汤，又吃了两块点心。漱口以后，她又坐下不动，只是暗暗将右手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她注意到临窗的桌子上放着相当讲究的文房四宝。她特别注意到一只刻竹笔筒中插着十来支中楷、小楷和大楷笔。其中有一支狼毫大楷已经用过，洗净了，倒插在笔筒中。她想起来王瑞芬曾向她透露过消息，说这位罗虎将军不但为大顺皇帝在战场上立过大功，而且善于练兵，在练兵之余也喜欢读书和练字。看了这八仙桌上的文房四宝，她相信王瑞芬对她说的话都是真的。她又想起来罗虎的英俊面孔，她要在今夜刺杀罗虎的决心有点动摇了，不觉在心中问道：

“是夫婿呢还是仇人？”

她的眼光又落到那一个古朴的刻竹旧笔筒，看清楚刻工精美，却不失山野之风，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因为公主喜欢写字，寿宁宫中也有各种笔筒，有象牙的，有宜兴朱砂陶瓷的，有粉彩草虫图官窑瓷的，有青花人物官窑瓷的，也有名家刻竹的。此刻看着罗虎所用的刻竹笔筒，她想起来三个月前崇祯皇爷赐给公主的刻竹笔筒，原是承乾宫田皇贵妃所用旧物，刻着一隐士扶杖听瀑，身后一童子抱琴相随。她仔细观看罗虎桌上的笔筒，使她大感新鲜。原来这笔筒上用浮雕刀法刻着一头正在走着的水牛，牛背上有一牧童；忽然一阵风将斗笠吹去，牧童欠身伸臂去抓斗笠，但未抓到。笔筒的另一边刻了两句诗：

偶被薰风吹笠去

牧童也有出头时

费珍娥心中明白，这只刻竹必是世家豪门旧物，被罗虎的部下抢劫到手，献给罗虎。忽又转念一想，罗虎是“贼首”李自成手下的重要头目，抢劫东西甚多，独看重这一古朴的刻竹旧笔筒，大概他是个牧童出身。她不由地想起来她的哥哥，也是牧童，如今不知死活。罗虎作牧童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跟着李自成做了贼，才有今日。想到这里，她要刺杀罗虎的念头突然动摇，暗中攥紧的右手松开了。但是过了片刻，她又想到为国尽忠的道理上，想到了身殉社稷的崇祯皇帝和皇后，想到了魏清慧等几十个投水尽节的宫中姐妹，紧咬着牙，在心中说：

“不行！我如果苟活人世，如何对得起皇上、皇后和众多在西华门外投水而死的姐妹！”

她又想到，近来在宫中也听到消息，关于李自成进北京以后如何军纪败坏，如何拷掠大官富商勒索钱财，都由怀念故主的太监们传到宫中。费珍娥虽然年纪不大，却有个善于用心，深沉不露的性格。她对听到的各种消息，闭口不谈，只是在心中咬牙切齿地说：“果然是一群流贼！”近一两天又听说吴三桂不顾住在北京的父母和一家人已经成为人质，性命难保，却在山海卫兴师讨贼，恢复明朝，吓得李自成不敢举行登极，马上要出兵去对付吴兵，她在心中感到振奋，称赞吴三桂是明朝的一位大大的忠臣，料想李自成必败无疑。如今想着近日听到的种种消息，她对刺杀罗虎，斩断李自成一个羽翼，又铁了心了。

费珍娥虽然坐在洞房中冷若冰雪，但是她知道来赴酒宴的贺客很多，连牛丞相、宋军师、六政府的大臣们都来了。武将来得更多。不断地有两个年长的女仆将前边的情况告诉费珍娥身边的陪嫁宫女，由她们转告珍娥。珍娥始终不言不语，漠不关心，但是到了二更时候，她知道前边的酒宴将散，忽然担心，她今夜要刺杀的是一个只有二十一岁的虎将，而她自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万一刺杀不成，枉送了自己的性命。如何能够刺杀成功呢？她在心中嘀咕起来。

因为知道新郎伯爵爷就要回洞房，贴身丫环们赶快来侍候新娘卸妆，先取掉凤冠，又卸掉云肩霞帔，将弓底凤鞋换成了绣花便鞋。接着端来一盆温水，服侍她净了手脸，重新淡淡地施了脂粉。这时，那个年纪较长的，在寿宁宫中同费珍娥关系较密的宫女忽然看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心中诧异，在她的耳边悄悄说道：

“不要害怕，女儿家谁都有这一遭儿。过了今晚，你就是伯爵夫人啦。”

费珍娥的脸红了。她为临死保持贞洁之身，按照想好的主意，悄悄说道：

“李姐，我的天癸来了。”

被称做李姐的姑娘不觉一惊，红着脸说：“今晚是入洞房的头一夜，真不凑巧！”停一停，她又小声说：“别怕，上床时你自己告诉新郎一声，他会明白的。”

费珍娥摇摇头：“我不好出口。”

李姐也为难，小声说：“我们四个都人都是没有出阁的姑娘，也说不出口……好啦，我告诉张嫂子，请她告诉新郎！”

李姐将那位被称做张嫂子的女仆拉到屋外，小声嘀咕几句。费珍娥听见张嫂子用含笑的口吻小声说：“真是无巧不成书，偏偏在好日子来天癸！新姑爷是员武将，正是二十出头年纪，等待入洞房如饥似渴，他看见新娘子又是如花似玉的美貌，干柴烈火，可想而知！可是偏遇着新娘子来了天癸，不宜房事，岂不令他生气？听说俺家乡也有过这样巧事，新郎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将新娘抱上床去……好吧，伯爷进来时候，我不怕他恼火，大胆地告他知道。”

李姐满脸通红，心头怦怦乱跳，回到珍娥身边，吞吞吐吐地悄声说道：

“您别怕，张嫂子会告诉新郎。”

李姐的话刚说完，忽听内宅门口有人高声报道：

“伯爵爷回到内宅！”

在屋中侍候的女仆们、丫环们一齐奔了出去，迎接伯爵。从东西厢房中也奔出一些女仆和丫环，都去天井中恭敬侍候。费珍娥心情紧张，暗暗地说：

“快到尽节的时候了！”

她听见天井中脚步声稠，有一个人的脚步很重，很乱。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禁心中狂跳，侧首向着房门。随即，众多人都留在堂屋外边，只两个女仆用力从左右搀扶罗虎，四个陪嫁宫女在左右和背后照料，将罗虎送进洞房。费珍娥恍然明白，刚才听到的沉重而零乱的脚步声，原来是罗虎在烂醉中被扶回内宅。在皇宫生活十年，她从来没有听到这样的脚步声，没有看见过这样酩酊大醉的人，如此情况，毕竟是一群“流贼”的习性未改！

罗虎本来不会喝酒，无奈今天前来向他祝贺的客人太多，多是他的长辈和上司，也有他的众多的同辈将领。都因为罗虎晋封伯爵，又加成亲，双喜临门，不断地向他劝酒。罗虎竭力推辞，只因酒量太小，喝得大醉。进了洞房，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没有看新娘一眼，被两个女仆搀扶着踉跄走到床边，倒在床上便睡。女仆和宫女一阵忙乱，替罗虎脱掉帽子，解开腰间束的丝绦，并且从丝绦上取下短剑，铿一声放到鸳帐外的高茶几上。然后，将他的靴子脱掉，又好不容易将他的蓝缎官袍脱掉，再将他的穿着内衣的魁梧身体在床上放好，盖上绣花红绫被。这一切，罗虎全然不知，真所谓烂醉如泥。

两个中年女仆都是从富家大户的女仆中挑选来的，比较懂事。照料罗虎在床上安歇之后，她们来到费珍娥的面前，请她也上床安歇。费珍娥说道：

“你们，”她又望一望陪嫁宫女，“还有你们，都忙碌了一天，快去睡吧。我再坐一阵，不用你们侍候。”

那个姓张的女仆说：“回夫人，我们都是下人，夫人不睡，我们做奴仆的岂有先睡之理。我们已经商量好啦，今夜轮流坐在堂屋里值夜。伯爵爷何时酒醒，要茶要水，或是呕吐，我们随时侍候。”

费珍娥站起来，带她们来到外间，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让她们站在面前，小声说道：

“这里说话可以不惊动伯爷。你们都听我吩咐，不用你们值夜，赶快都去睡吧，我喜欢清静，越是清静越好。”

张嫂子又赔笑说：“请夫人不要见怪。民间新婚，不管贫富，为着取个吉利，热热闹闹，都有众亲朋闹房的事。闹房之后，还有人守在窗外窃听床上动静，叫做听墙根儿。今日因夫人不许，已经没有了闹房的事，至于奴仆们听墙根儿，也是为花烛之夜助兴的古老风俗，请夫人就不要管了。”

张嫂子的话引起了费珍娥的十分重视，猛然醒悟，不觉在心中惊叫：“还有这样事情！”她毕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略一沉思，小声说道：

“你们六个，都是我身边的人。她们四个，虽然大顺皇上将她们赐给我作陪嫁丫环，但我在心中压根儿没有把她们作丫环看待，仍然看她们是寿宁宫的姐妹们。只待伯爷东征回来，我就告诉伯爷，着人将她们的父母从家乡找来，使她们骨肉团圆，由父母领去，择良婚配。伯爷多多赏赐银钱，一家不愁吃穿。”

四个陪嫁的宫女登时眼眶中充满热泪。

费珍娥接着向两个女仆问道：“听说你们是吴汝义将军从富家大户的奴仆中挑选来的，原来在主人家中是不是家生奴婢？”

“回夫人，我们都不是家生的。”

“如此更好。将来请伯爷赏赐你们住宅、田地，还可以赏赐你们的丈夫一官半职。你们在我出嫁时就来到我的身边服侍，只要有忠心，就是我的心腹之人。只要我潼关伯府有荣华富贵，你们两家奴随主贵，自然也有福可享。我虽然年幼，可是我说话算数！”

张嫂子打心眼儿里感动地说：“夫人，我们会永感大德！”

费珍娥问：“这内宅中有多少男女仆婢？”

张嫂子回答说：“回夫人，吴将军因伯爷年轻，还忙于在通州处置军事，他昨日特意前来吩咐，这内宅中在晚上只许丫环女仆居住，不许男仆在内，连伯爷的亲兵亲将在夜间也不许擅入内宅。”

“我问的在内宅中的丫环和女仆共有多少？”

“连在内厨房的红案白案上的、管茶炉的、洗衣房的、做各种粗细活的，总共有三四十人。”

“单内宅就有这么多丫环女仆？”

“这是堂堂伯府，勋臣门第，内宅中这一点丫环仆女并不算多。前朝侯伯府中，男女大小奴仆，家生的和非家生的、抬轿的、喂养骡马的、赶车的、驾鹰的、喂鹌鹑的、管庄的、管采买的、管戏班的……嗄七麻搭，哪一府都养活着几百口子！再过两三年，天下太平了，咱们潼关伯府，前院后宅，不说护卫家丁，单奴仆也会有一两百人！不然，怎么像大顺朝开国功臣之家？”

费珍娥转向那个叫李春兰的年长宫女，吩咐她从皮箱中取出来二百两银子，放在她身边的茶几上。她望了一眼，向张嫂子和李春兰说道：

“姑娘们出嫁是终身大事，只有一次。在北京城中我没有一个娘家亲人，你们同我，名为主仆，其实如同我的亲人。这银子，赏你们每人十两，聊表我的心意。还有一百四十两，你们替我分赏内宅中众多仆婢，有的多赏，有的少一点，总要不漏一人。李姐，你此刻就当着我的面赏给她们，表表我的薄薄心意！”

李姐即刻照办了。

张嫂子等两个女仆首先跪下，叩头谢赏，四个陪嫁宫女跟着也叩头谢赏。张嫂子谢了赏以后站起来说道：

“请夫人放心，我们一定会遵照夫人吩咐，将赏赐的事办好，然后领大家给夫人叩头谢恩。”

从远远的街巷中传来了打更声，恰是三更。

费珍娥说道：“此刻已经三更，不用叫大家前来谢赏，免得惊醒伯爷。我也要休息了。明天……”

大家忽然听见罗虎醒来，探身床边，向脚踏板上大口呕吐。两个女仆和四个陪嫁宫女赶快走进里间，侍候罗虎继续向脚踏板上呕吐，有的人为罗虎轻轻捶背，有的人侍候罗虎漱口，吐进痰盂，有的人拿来湿手巾替罗虎揩净嘴角，擦去床沿上呕吐的脏物，有的侍候罗虎重新在床上睡好，将他的头安放在绣花长枕头上。然后留下一个女仆和一个陪嫁的宫女清除呕吐在脚踏板和地上的秽物，其他人都回到外间，站在费珍娥的面前。张嫂子向费珍娥说道：

“请夫人放心，伯爷呕吐了很多，将窝在胃里的冷酒冷肴都吐了出来，这就好受了。让伯爷再安静地睡一阵，就会醒了。”

费珍娥没有做声。她在心中想道：他一醒来，我纵然立志为大明尽忠，不惜一死，也没有办法刺死他了！

罗虎刚才呕吐时候，曾经半睁开矇眬醉眼，看见几个女人在床边侍候，误将一位年纪较小的陪嫁宫女当成了费珍娥，以为新娘也在他身边服侍。他羞于向“新娘”多看，带着歉意，从嘴角流露一丝微笑。他实在太疲倦，太瞌睡，加之酒醉未醒，又倒在枕头上沉沉入睡。

当清除秽物的仆婢出去以后，费珍娥知道时间不能耽误，吩咐身边的全数仆婢们立刻退出，说道：

“张嫂子，李姐，你们去分赏银子吧。不要在这里惊动伯爷，我也要安安静静地休息了。将内宅的大门关好。大家劳累了两天，明天还有许多事做。分赏了银子后各自安歇，院中务要肃静无声，不许有人走动。我同伯爷喜结良缘，原是奉旨婚配，天作之合，与民间喜事不同。你们吩咐内宅仆婢，不许有听墙根儿的陋习。倘若我听见院中有人走动，窗外有人窃听，明日我惟你们二人是问！”

张嫂子和李春兰二人，此刻才完全明白，费珍娥虽然只有十七岁，却说话干脆利落，一板一眼，真是个极其厉害的人。她们同时连声回答：“是，是。”带着仆婢们恭敬退出。张嫂子怯怯地问道：

“夫人，这堂屋门？……”

费珍娥说：“我自己关门，快走吧！”

仆婢们走出堂屋以后，费珍娥亲自去将堂屋门轻轻关好，闩上两道闩。她回到洞房，先向床上看了看，见罗虎仍在沉睡，便略微放了心，坐回她刚才坐的地方，等待院中人静。她知道奴仆们为分赏银，一时还静不下来。她看出来罗虎一时不会睡醒，所以她静坐休息，等待下手时机。她忽而想到父母、哥哥、弟弟、妹妹，同村的一些族人，但面孔有些模糊了。她只觉一阵伤心：即使父母都还在世，也再不能同他们骨肉团圆了，他们也不会知道她这不幸的弱女子在亡国后会有今夜的血腥下场。她想着，二十天前身殉社稷的崇祯皇帝和皇后，右臂负了剑伤的公主，还有魏清慧和吴婉容等一大群投水自尽的宫人姐妹，还有近几个月来在深宫中的种种往事，又历历出现眼前。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庭院中确实听不见一点人声。费珍娥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如土色，浑身轻轻打颤，向床边走去。她原来在小箱中准备了一把裁衣用的大剪刀，现在不必用了。她从床头茶几上拿起来罗虎的短剑，将雪亮的短剑从鲨鱼皮鞘中抽出，转对罗虎站定，正要走向床边，忽听罗虎叫道：“杀！杀！”费珍娥大惊，猛然退后两步，几乎跌倒，一大绺头发披散下来。过了片刻，罗虎没再说话，也没睁眼，只是发出轻微的鼾声。此时从胡同中传来了四更的锣声。费珍娥既害怕罗虎醒来，也害怕内宅中的仆婢醒来，认为绝不能再耽误了。可是临到她动手杀人，浑身颤栗得更加厉害，牙齿也不住打架。她一横心，将披散的头发放在嘴中，紧紧咬住，上了踏板，看准罗虎的喉咙猛力刺去，务要将喉咙割断。罗虎受刺，猛然睁开大眼，拼力挣扎，翘起上身，伸手欲捉刺客，无奈喉咙大半割断，鲜血和肺中余气全从伤口喷出。费珍娥怕他不死，迅速抽出短剑，拼力向他的胸口刺去。罗虎颓然倒下，鲜血又从胸前涌出。

费珍娥在迷乱中退回到窗前的方桌旁边，放下血污的短剑，拿起一支狼毫笔，但是来不及磨墨，重新来到床边，将笔头蘸饱鲜血，潦潦草草地在洞房的白墙上写下七言二句：

本欲屠龙翻刺虎

女儿有志报君王

她将血笔放到桌上，此时从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而院中也有人走动了。她必须赶快自尽。可是她感到浑身瘫软，手臂颤栗，不可能用短剑自尽。她在迷乱中从茶几上抓起罗虎束腰的紫色丝绦，搬个矮凳，举起颤抖的双手，将丝绦在洞房门上的雕花横木上绑好绳套，在心中哽咽说道：

“魏姐，吴姐，珍娥来了！”

早膳后没过片刻，吴汝义来到武英殿的西暖阁，向李自成禀奏了昨夜在潼关伯府所发生的惨事。李自成震惊异常，刚刚端起来的茶杯不觉落到案上。他问道：

“罗虎的伯府中人员很多，内宅中也有奴仆成群，夜间出了这样大事，竟没有人听见动静？”

吴汝义将他已经了解的情况向李自成详细奏明，然后叹口气，加上一句：

“陛下，真没想到，罗虎这样一员虎将会死在费珍娥之手！也令人不敢猜想，费珍娥只有十七岁的小小年纪，竟能使内宅中三十多口丫环仆女没有一个人稍有觉察！”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伯爵府内宅中的仆婢们直到天色大亮，听不见上房中有一点动静，觉着奇怪，隔着窗叫了几声，洞房中竟无回答，更觉奇怪。有人用舌尖舔破窗纸，看见罗虎死在床边。大家用刀拨开堂屋的两道门闩，进去一看，先看见费珍娥吊死在洞房的门楣上，后看见罗虎被刺死在床边，先割断喉咙，又在心窝刺了一刀。臣得到禀报，立刻飞马前去。汝侯刘爷和宋军师都离金鱼胡同较近，已经先在那里了。罗虎的亲兵亲将见主将被刺身亡，全体痛哭，要将费珍娥碎尸万段，祭奠罗虎。宋军师不许，说目前北京城人心浮动，对费珍娥应作宽大处置。因为东征事大，又很紧迫，宋军师随汝侯去首总将军府，商议罗虎驻扎在通州一营人马的善后事宜，叫臣进宫来向陛下禀奏。请陛下决定，罗虎与费珍娥的尸体如何处置？”

李自成想了片刻，说道：“将罗虎好好装殓，暂将棺木停在城外僧寺，等孤东征回来，运回陕西安葬。费珍娥也算是一个烈女，可将她的尸体送到西直门外宫人斜那个地方，焚化之后，将她的骨灰同魏宫人等人的骨灰埋在一起。”

“遵旨！”

由于发生了费珍娥刺死罗虎的事件，李自成开始明白，攻破北京和夺取崇祯的江山容易，但真正得到天下人心，并不容易。他攻破北京之后，有许多明朝较有声望的文臣自尽，不愿投降，也是明证。他知道近日来北京和畿辅各地谣言纷纷，人心浮动，都说吴三桂不日要在山海卫起兵西来，将他赶出北京，拥立崇祯的太子登极，恢复大明。他也知道，北京和畿辅士民虽然表面上不敢反抗，暗中却等待着吴三桂西来，称吴三桂是明朝的大大忠臣。他在武英殿西暖阁恨恨地说：

“不管吴三桂是否已经同东虏勾连，一定得先打败他，不使他举起来那个蛊惑人心的……大旗！”他本来很容易想到吴三桂要举起的大旗上一定是写着“剿闯复明”四个字，但是他在心中对自己说话也回避了这四个十分可憎的字。

这一天，他传谕丞相牛金星，取消了明日去孔庙行“释菜”之礼，召见了刘宗敏和李过，询问罗虎一营的善后事宜，知道已经派了别的得力将领接替罗虎，他也没有更多意见。

又过一天，到了四月十一日，罗虎和费珍娥的尸体都装殓，按他的口谕作了处置。

刘宗敏和李过都在这一天率大军离开北京，到了通州，而原在通州的驻军作为前锋，也在十一日拔营东征。吴汝义向李自成禀奏说罗营中很多将士得知主将被刺身亡后失声痛哭，纷纷用白布缝在帽子上为主将戴孝。李自成不觉流出热泪，深深叹气，悔不该对罗虎钦赐婚配，落此下场。

十一日整天，李自成忙于准备御驾东征的事，分批召见了许多大臣和武将，同时还要批阅一些从长安转来的特别重要的军情文书。到了晚上，他对满洲兵会乘他东征之机越过长城南犯，很是担忧，又将宋献策和李岩召进宫中，重新向他们询问应变之计。

宋献策说道：“自从进入北京之后，许多文武大臣误以为大功告成，江南可传檄而定，独臣与副军师深怀殷忧，常惧怕从关中孤军远来，变出非常。臣等杞人之忧，早为陛下所洞察，未加深责，实为万幸。最近数日，臣等不避斧钺，苦谏东征非计。以臣愚见，崇祯亡国之后，我大顺朝的真正劲敌并非吴三桂，而是满洲新兴之敌，即崛起于辽东的建虏，又称东虏。既然朝廷决定讨伐吴三桂，且大军已动，忽然改计则动摇军心。目前补救之策，惟有一边大军东征，一边用太子与吴襄作诱饵，对吴三桂继续行招降之策，力求将干戈化为玉帛。万一非战不可，望陛下以三日为期，不可恋战。倘若三日不分胜负，便当托故罢兵，或步步为营退兵，或设伏以挫追兵，总之要赶快回京，不使满洲兵越长城断我归路。”

“你以前说可以差罗虎率五千精兵出一片石，奔赴姜女庙海边，焚毁吴三桂的粮船。今日罗虎已死，此计仍可行么？”

“倘若吴三桂的粮船仍泊在姜女庙海边，此计当然可行。罗虎死后，陛下仍有智勇兼备、威望素著的青年虎将若双喜、张鼐数人，均不亚于罗虎。然而军情不定，用计不可胶柱鼓瑟。吴三桂粮船抛锚于距山海关十里之姜女庙海边，今日是否移动？十日后是否移动，均系不明实情之事。故奇计虽好，未必时时可用。”

李自成想着宋献策的话很有道理，点点头，转向李岩问道：

“林泉，孤明日即启驾东征，留下你与子宜、益三、德齐共同镇守北京，你为主将，孤甚放心。我朝开国伊始，立脚未稳，不可遭遇挫折。卿博学多才，胸富韬略，今晚有何好的建议？”

李岩恭敬地欠身回答：“陛下如此垂问，愚臣惶恐无似。臣愿陛下随时采纳献策建言，务必心中时时想着东虏今日是我朝劲敌，不可被吴三桂拖住手脚。倘不能一战消灭吴逆，必须赶快脱离战场，速回北京，准备凭恃北京坚城，在近郊与东虏决战。只要东虏在北京近郊一战受挫，北方大局则不致糜烂，吴三桂虽在肘腋，也不足为祸。”

李自成仍然不相信满洲兵会来得如此之快，沉吟一下，又问道：

“近两三天孤接到一些军情塘报，知道河南、山东等地，民情不稳，处处可忧。你是河南人，有何安民良策？”

李岩说道：“臣熟读荀子《议兵篇》，深感于荀子独重视‘附民’二字。‘附民’就是士民亲附，军民一心。目前河南、山东各地，所患者正在于百姓失望，与我离心……”

“这是以后的话，今日且不谈吧。”

宋献策和李岩叩头退出，在东华门上马，驰回军师府中。他们都看到东征必将失利，也看到倘若败出北京，影响所及，前途将不堪设想。但势已至此，他们无能为力，不觉相对叹息。宋献策悄悄说道：

“林泉，自从进了北京以后，皇上始而只考虑登极大典与不战而定江南，继而只考虑如何招降吴三桂；等知道吴三桂决不投降，便只想着东征一事。你我二人身为正副军师，在此成败关键时候，竟不能为庙算竭智尽忠，殊感惭愧！你想，如此悬军东征，如同孤注一掷，万一……”

李岩叹息说：“孙子在《计篇》中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献策，在西安出兵之前，我就担心会有今天！”

听见有脚步声音进来，宋献策一摆下巴，不谈这个问题了。

这天晚上，李自成又将吴汝义和李友召进宫中，将如何保卫紫禁城和中央各衙的事，对吴汝义又作了一番嘱咐。对如何保卫北京的事，向李友作了嘱咐。几天来经宋献策和李岩反复进言，李自成不能不对满洲兵的可能南犯，感到担忧。特别是罗虎的被刺身亡，给他的精神打击很大，使他开始明白，夺取崇祯的江山容易，收拾天下的人心很难。尽管他决计东征，以求侥幸打败吴三桂，使满洲不敢南犯，但是他口中不说，内心中不能不想到可能在山海卫城下受挫，影响安危大局。他特别对李友说道：

“益三，你是一员难得的战将，在战场上阅历丰富。孤不让你前去东征，将你留在北京，实因北京万分要紧，防守上不能有一毫差错。孤虽然命林泉为镇守北京主将，你同子宜都是他的副手，但林泉毕竟在战场上阅历较浅，虽有满腹经纶，却不能冲锋陷阵。万一北京有事，出城杀敌，非你不可。”

李友跪在地上说道：“臣谨遵圣谕，不敢有误！”

“子宜，”李自成又向吴汝义说，“你一向办事细心，孤不必多嘱咐了。有一件事，你记着办好。窦妃自七岁入宫，至今十多年未同父母见面。孤昨日已经答应她，接她父母来京，使她同父母一见。孤出征之后，窦妃会将她父亲姓名，家乡地名，写在纸上，命宫女送给你，你务须办妥！”

“遵旨！”

李自成在心绪不安中又过了一夜。就在这天夜间，北京城外到处张贴吴三桂的告示，说他不日率领关宁铁骑来京，“驱逐闯贼，恢复神京，为先帝复仇”。很快，这消息传遍了京城。

早膳以后，李自成由李强和双喜保驾，离京东征。窦美仪率宫女们将他送到武英门外。牛金星率领留在北京的文武百官恭候在午门外，将他送出承天门，过了金水桥。大家跪在地上送行。王长顺也跪在地上，看见皇上向他投了一眼，他赶快说道：

“请陛下许小臣随驾东征！”

李自成说道：“到山海卫必有一场苦战，你留在北京吧。”

王长顺想到了罗虎的死，忽然间热泪奔流。李自成避开了他的眼睛，轻声说：

“启驾！”

三声炮响，李自成启驾了。明朝的太子、永王、定王，还有吴襄，骑马跟在背后。太子和二王都用黑绸包着发髻，身穿暗绿绸袍，由将士抱着骑在马上。

出了齐化门以后，李自成因宋献策尚未来到，在东岳庙附近驻马等候，派人去催。很多士民拥挤道旁，观看太子和二王，有不少老年人落下眼泪。士兵们大声吆喝群众，扬鞭驱赶。李自成传令，可以让士民观看，只不许挤到身边。

等宋献策带着随从们策马来到，李自成的御营才继续东行。

多尔衮时代的开始

第八章

三月三十日拂晓，多尔衮得到的第一封探报是说李自成于三月十九日天明的时候攻破了北京城，崇祯帝不知下落。接到从北京来的这封探报以后，多尔衮不是高兴，而是既感到有点奇怪，也关心李自成进入北京以后的各种行为。他一面下令兵部衙门，不惜重赏，加速打探李自成进北京以后的各种消息，另一方面不待天明就传唤范文程速来睿王府商议大事。

大清国在当时好像是中国的东北大地上一轮初升的太阳，充满朝气，充满活力。拿收集关内的情报工作说，它有一套可行而又严格的制度，随时能洞悉关内的重大军事和政治情况。在北京城内和近郊经常潜伏着各种细作，一有重要消息便送到满洲境内，再用专门备用的驿马一站一站地送到盛京。凡是紧急探报，到了兵部的主管部门，都得赶快抄出数份，分送睿亲王、郑亲王、兵部尚书、内三院大学士，所以凡是特别重大的军情消息，清国的主要执政的王、公、大臣们很快就会知道。

范文程来到了多尔衮面前，叩头以后，随即坐下。多尔衮问道：

“你同洪承畴见面了么？”

范文程欠身回答：“臣是刚才知道李自成攻破北京，皇后在宫中自缢，崇祯不知下落的消息，随后奉召前来，尚未同洪承畴见面。据臣猜想，洪承畴熟悉南朝朝野情况，非我大清朝众人所及，对我八旗兵进军中原，扫荡流贼，必会有重要建议。臣在早饭后，即去找他一谈。”

“你怎么知道他会有重要建议？”

“当流贼尚在宣府一带向居庸关行军的路上时，臣推想流贼进长城和居庸关必有一战，洪承畴摇摇头说不会有多大抵抗，后来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我原来想着崇祯下旨舍弃宁远，调吴三桂赴北京勤王，守卫北京，北京必不会失于流贼之手。然而洪承畴却对臣频频摇头，认为崇祯不应该命吴三桂携带宁远百姓进关，叹口气说：‘北京完了！不待吴三桂赶到，北京就会落入流贼之手！’现在看来，洪承畴料事如神！”

多尔衮点点头，说道：“是呀，崇祯也真是糊涂，既要调吴三桂去救北京，又命令他护送宁远百姓入关，实际上使吴三桂失去了到北京作战的机会！不知洪承畴知道李自成攻破北京以后……”

多尔衮一句话没有说完，兵部衙门又送来一件紧急探报。他赶快拆开一看，脸色不觉一寒，立刻交给范文程，说道：

“明朝已经亡了。没想到崇祯会如此结局！”

尽管明清是两个敌对国家，但是范文程看了崇祯在煤山自缢的消息，也不能不心中一动，脱口说道：

“其实，他不是个昏庸之主！”

多尔衮很想知道洪承畴对于北京失守和崇祯殉国有什么看法，嘱范文程快到洪承畴的公馆去一趟，并且吩咐说：

“我叫你去看看洪承畴，因为只有你最能了解他的心情，他也肯对你吐露心思。你去看了他以后再回你的公馆用早餐，去吧。”

“要不要同他谈一谈进兵中原之计？”

“那是几天以后的事，现在用不着谈。还有，明天，明天是四月初一，文武百官要在大政殿举行朝会，十分重要！”

范文程感到诧异，但也不敢多问，随即出了睿亲王府，带着仆人，骑马往洪公馆驰去。

这时，天色已经大明，洪公馆的大门开了。

范文程因为是大清国的一位重臣，又同洪承畴来往甚密，所以只问一声洪大人是否已经起身，不需通报，将随身的仆人留在大门口，便匆匆向里走去。

洪承畴在四更时候接到兵部衙门第一次送来的紧急探报，便起了床，为北京的失陷心中震惊，再也没有睡意。由贴身姣仆兼娈童的白如玉服侍着梳洗以后，坐在书案旁边发呆，猜测着崇祯皇帝的生死下落。过了半个更次，兵部又一封探报来了。他心中害怕，拿着密封的探报倚着桌子，惊疑间望着信封，不敢拆看，心在跳，手在打颤，向如玉吩咐：“将灯草拨大！”灯草拨大以后，他拆开信封，将密报匆匆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跌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叹息一声。善于体贴主人心情的如玉从暖壶中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主人面前，轻声问道：

“崇祯皇帝死了？”

洪承畴没有做声，挥手使如玉离开身边。范文程进了二门的时候，如玉首先看见，在甬路边向范大人打千问安，然后走在前边，一边向主人禀报“范大人驾到”，一边打开猩红细毡镶边暖帘。范文程一边拱手一边说道：“洪大人，我来了！”话未落音，已经走进了暖阁，到了洪承畴的面前，一眼就看见洪刚刚哭过，没有来得及将泪痕拭干。他回避看洪的眼睛，在客位坐下，说道：

“四更以前，睿亲王接到兵部衙门的第一封紧急探报，便派人将我叫去。我也是刚看了兵部衙门的第一次探报，以为睿王爷要同我商议向中原进兵的事，实际不是，大概他的想法临时变了。随便谈了北京的事，兵部的第二封紧急探报送到，睿王爷便命我来你这里，看看你有何感想。”

洪承畴暗暗吃惊，后悔刚才没有来得及拭干眼泪。随即凄然一笑，说道：

“实不敢欺瞒老兄，刚才突然得悉崇祯帝在煤山自缢殉国，我毕竟同他有君臣旧情，也知他决不是昏庸之主，竟然有此下场，十七年兢兢业业，竟落个身死国亡，禁不住洒了几点眼泪。你我好友，万恳不要向睿亲王说出真情，使愚弟因此受责。”

范文程笑道：“亨九老兄，你对睿王爷知之太浅！倘若他知道你为崇祯殉国洒泪，不但不会见责于你，反而会对你更为尊重。你不像慕义来降的武将，也不同于原来在辽东居住的文臣。你自幼读孔孟之书，科举出身，二十三岁中进士，开始入仕，经历万历、天启、崇祯三朝，历任封疆大员，挂兵部尚书衔。崇祯虽失天下，但生前待你不薄。为着你是大明国三世旧臣，与崇祯帝有十七载君臣之谊，今日忽闻北京被流贼攻破，崇祯自缢殉国，倘若不痛心陨涕，倒不是你洪亨九了。你说是么？”

洪承畴忽然站起，向范文程深深一揖，说道：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范兄！”

范文程握住洪承畴的手，哈哈大笑。随即告辞，在院中向洪承畴嘱咐说：

“今日是三月三十日，明日是四月朔。文武百官齐集大政殿前会议，必是决定睿亲王率兵南征的大事。崇祯已死，我兄为剿灭流贼大展宏猷，既是为大清国的创业建立大功，也是为崇祯帝、后报殉国大仇，机不可失！”

“正是，正是。弟虽碌碌，愿意粉身碎骨，为大清效犬马之劳，也为先帝报身殉社稷之仇。”

“好，好。兄此心可指天日，弟将告诉睿王爷知道。”

洪承畴在大门外望着客人范文程带着戈什哈和仆人走后，心中问道：明日在大政殿决定出兵的事么？不会。李自成进北京后的情形尚不明白，满汉八旗兵也未完全集合，向北京进兵的方略也未商定，如何能过早地宣布南征？……范文程是深知大清朝内情的人，此事他竟不清楚！

如玉走到他的身边，轻声说：“老爷，回书房用早餐吧！”

关于李自成攻破北京以及崇祯自缢的消息，日渐清楚。大清国朝野振奋，等待着辅政和硕睿亲王率师南征。盛京虽然只有一两万人口，商业也不繁华，但是自从新兴的大清国将它定为京城以来，它在关外的地位日益重要。蒙古各部、新被征服的朝鲜、往北去远至长白山和黑龙江一带，以及使犬使鹿的部落，都有人不断地前来盛京。盛京成为东北各民族的政治中心，一切重大消息汇集此地，然后传送各地。近几天来，李自成攻破北京的消息就是先到盛京，再由盛京传到各地。

从前天起，盛京城内，不管是王、公、大臣府中，或是大街小巷人家，到处沸沸扬扬谈论和硕睿亲王即将率领满、蒙、汉大军进入长城，杀败流贼，占领北京的事情。居住在盛京的人们，不管是文武官员或是黎民百姓，也不管是满人汉人，对于多尔衮将要向中原进兵都同样心情振奋。从整个中国文化发展史看，是众多少数民族逐步地融合，总的趋势是少数民族的汉化，但在特定时期，局部地方，则出现过汉人被少数民族融合的情况。在皇太极时代，居住在沈阳、辽阳等地的汉人就是被满族融合，编为汉军八旗，从表面上说，男人剃发，妇女不缠脚，遵从满俗；从心理上说，由于中原自古经济发达，文化先进，他们也希望满汉大军进入长城以内，占领北京，统一中原。明白这一特殊的历史情况，就会明白在顺治元年三月底到四月初这段时间，盛京城中的人心是如何盼望着多尔衮大举南征。

三月三十日下午，内秘书院奉两位辅政亲王口谕，因大军出师在即，定于明日（四月初一日）上午辰时整，诸王、贝勒、贝子、全体文武臣僚齐集大政殿会议国事，不得有误。这口谕传出以后，满朝振奋：大家盼望的出征大举就在眼前，明日睿亲王会有重要面谕。虽然出兵打仗，兵将们难免有人伤亡，但是据十几年来几次出征经验，清兵进入明朝境内，如入无人之境，总是胜利而归，虏掠很多男女人口、耕牛和财物，许多参加出征人员有机会立功受奖，得到升迁，也可以得到一些财物。尤其这一次随睿亲王出征不同往日，更加令人振奋。大家知道，这一次出征是要杀败流贼，占领北京。大家常常听说，北京城的宫殿和大官府第都是无法想象的壮观和美丽，只有天上才有。还有北京城中真是金银珠宝山积，美女如云。虽然大清兵晚了一步，被流贼抢劫过了，但是流贼是抢劫不完的，而且大部分可以再从流贼的手中夺得。这样的事情，对生长在贫苦地方的满洲人来说，真是太诱惑人了。所以对明日在大政殿的会商军事，许多年轻的满洲贵族子弟们兴奋得不能成寐。

然而在盛京城中，大清朝的上层人物，对于明日上午将在大政殿举行百官会议，共商辅政睿亲王南征大计，并不是人人心情振奋。至少有两个人的心情与众不同。首先是肃亲王豪格，心中憋着一口闷气，无处发泄。对于多尔衮做了领头的辅政王，专理朝政，他本来心中不服，十分嫉妒。他当然会想到，这次多尔衮率师南征，必然大胜，又一次建立大功，不但会名留青史，而且日后权力更大，他的日子也会更不好过。还有一个为现代人所忽略的问题，也影响豪格的心情。满洲人对于童年时是否出过痘，十分重视。如果童年时不曾出痘，成年以后以及中年，随时可能染上天花，轻则留下麻子，重则丧生。豪格在童年时不曾出痘，所以他不愿意随大军南征，曾经打算亲自见两位辅政王，说明他因为没有出过痘，不宜出征，请求允许他留在盛京。他的心腹们害怕多尔衮对他疑心，劝他不要去见多尔衮和济尔哈朗，认为两位辅政王不但不会答应，反而会引起多尔衮的疑心。知道明日上午将在大政殿举行文武百官会议，商量大军南征大计，他的心中十分烦闷，晚膳时随便喝了几杯闷酒，骂了在身边服侍的仆人。睡到炕上以后，久久不能入睡。他的福晋同多尔衮的福晋是姊妹，长得也相当美。因为他心中很恨多尔衮，今晚连自己的年轻美貌的福晋也不肯搂到怀中，将她推离开自己身子。因为多尔衮身上有病，他在心里咒骂多尔衮早日病死。他的福晋只听见他愤愤自语，却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也不敢问。

在盛京城中，另外有一位上层官吏今晚的心情也很不安，他就是从前深受皇太极重用，倚为心腹，而如今又受多尔衮信任的汉人范文程。他虽然年纪不到五十岁，却是大清国的三朝元老，在满汉文臣中的威望很高。他官居秘书院大学士的高位，一向对国事负有重责，当然对明日的会议十分关心。他身经朝廷中许多次风云变幻，种种复杂斗争，养成三种基本态度：一是不介入爱新觉罗的皇室斗争；二是在满汉关系问题上力求保持客观、公正的立场；三是他看准了多尔衮在努尔哈赤子侄中是一位难得的杰出英才，必能为清国的未来做出一番大事，所以他愿意看到多尔衮牢牢地专掌大清朝政，使大清国运兴旺，进占北京，成为中国的主人。可是他预感到将有什么大事发生，明天上午要在大政殿举行的满汉文武百官会议不像是专为大军南征的事，可能牵涉到别的大事。他生长在辽东，从青年时代就投效努尔哈赤，虽然他对爱新觉罗家族的权位纷争从不介入，但内幕情况他是清楚的。目前，关于多尔衮率师南征的许多重大事情（有些事情需要他经手办理）都没有商讨，更无准备，忽然睿亲王决定明日在大政殿举行满汉文武百官会议，宣布南征大计，岂不突然？难道是为着，为着……？

他忽觉心中一亮，脸色一沉，在喉咙中吃惊地说：“又是一件大事，是睿亲王为出师准备的一着棋！”他从太师椅上忽地站起，在屋中踱了一阵，对明天将会发生的事情作了各种猜测，心中无法安静。明天将发生的大事非同一般朝政，它关乎大清国朝政前途，也关乎向中原进兵大计，他身为大清国的内院大学士，不能不十分关心，要在事件发生之前，自己的心中有个谱儿。想来想去，他决定带着戈什哈和亲信仆人，步行前往郑亲王府，借故有重要请示，也许会探听出明天将要发生的事。

范文程同郑王府的官员一向很熟，大家对他都很尊敬。他一到郑王府的大门前，一位官员向他迎来，小声说道：

“两位辅政王正在密商大事，范大人是不是奉谕前来？”

范文程含笑回答：“我是有两件事要向郑王爷当面请示。既然两位辅政王在密商大事，我今晚就不请示了。”他向左右望一眼，小声问道：“睿亲王来了很久么？”

“睿王爷刚打一更就来，现在过了二更，已经密商了一个多更次了。”

范文程不再说话，带着戈什哈和仆人们走了。他边走边在心里说：

“明天准定有惊人大事！”

阴历四月初一日，盛京天色黎明，北风习习，颇有寒意。肃亲王豪格尽管自己的心中很不高兴，但是因为睿亲王治国令严，他只好在不断的鸡啼声中起床，在灯光下吃了早膳，穿戴整齐，腰间挂了心爱的腰刀。过了一阵，他带着几个护卫和仆人，骑马往大清门[1]走去。路上遇到一些满汉官员也向大清门方向走去，因为他是和硕亲王，爵位很高，所以官员们都向他让路，还向他施礼请安。他还看见，重要街口都增派了上三旗的官兵戒严。看见这不寻常的戒严情况，起初他的心中一动，但随后想着今天是两位辅政王与文武大臣会商南征大事，理应防备敌人的细作刺探消息，临时戒严是应该的。他赞成睿亲王要趁李自成在北京立脚未稳，率领数万精兵南征，这是先皇帝多年的心愿，也是大清国上下臣民的心愿。但是他心中所恼恨的是，多尔衮明明知道他没有出过痘，为什么非叫他随大军南征不可？倘若是先皇帝在世，能够是这样么？他一边向大清门走，一边在马上胡思乱想，越想越感到恼恨。他又想到，去年八月间，先皇帝突然病故，他作为先皇帝长子，又是一旗之主，立过多次战功，本该他继承皇位，可是多尔衮为了专制朝政，故意拥立幼主，凡是不同意的人都被他杀掉。他肃亲王也几乎遭了大祸。此刻在马上想到此事，他不由地在心中恨恨地说：

“哼，反正你的身上有病，久治不愈，不是个长寿之人！”

豪格来到大清门前边，满汉文武官员来到的已经不少了。多数人已经进去，分别在十王亭等候，还有少数人因为不常见面，站在大清门外互相寒暄，交换从北京来的消息。豪格在大清门外下马以后，也同几个官员招呼，但是使他吃惊的不是今日来的人多，而是今日大清门外戒备森严，连附近的几处街口都有正黄旗和正白旗的兵将把守，大清门内外则是专职守卫宫廷的巴牙喇兵警戒。他的心中奇怪：南边的细作决不敢来到此地，何必这样戒备？随从的护卫和奴仆都留在大清门外，他大踏步走上台阶。守卫大清门的正三品巴牙喇章京（入关后改汉文名称为护军参领）迎着他打个千儿问好。他问道：

“王公大臣们已经来了多少？”

“礼亲王来得最早，还有几位王爷也到了。满汉大臣中六部尚书、都察院正副堂上官、内三院大学士、各旗固山额真已经到了不少。”

“两位辅政王爷到了么？”

“两位辅政王爷还不曾驾到，想着也快了。”

豪格知道多尔衮尚未来到，自己不曾迟误，顿觉放心。他正要抬脚前进，忽被守门的巴牙喇章京官员拦住，恭敬地告诉他说：

“请王爷将腰刀留下。”

“啊？！”

“王爷，都是一样。四更时从睿王府传来口谕：今日不管亲王郡王、大小官员，进大清门一律不许携带兵器。兵器存放在大清门内，散朝以后交还。刚才礼亲王进来的时候，一听说辅政睿亲王有谕，他二话没说，就把带在身上二十多年的短剑解下来了。”

豪格听了这话，只好交出腰刀，但心中感到惊异，猜想今天不是商议大军南征的事，但究竟有什么特别事故，他猜不出来，也没有料到大祸会落在他的头上。

大政殿又名笃恭殿、崇政殿，俗称金銮殿，距大清门约有百步之远。宽阔的御道两旁是十王亭。大政殿是在高台基上的一座八角亭形式的建筑，上边覆盖黄色琉璃瓦，下用绿琉璃瓦镶边。正北设有御座，但因为顺治尚在幼年，这围着黄漆栏杆的御座并不常用。御座前另设一张案子，为两位辅政王上朝时坐的地方。此刻因两位辅政王尚未来到，所有的王公大臣和满汉文武百官多数在大清门左右的朝房中休息等候。

大清门在盛京俗称午门，是五开间的巍峨建筑，西边两间是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及尚书、大学士等三品以上官员等候上朝的地方，东边的两大间是爵位和官职稍次的官员等候上朝的地方。大清门的地下设有地炕，在严冬时也温暖如春。今日虽然是四月初一日，但因为辽东天气较冷，地炕仍未熄火。

豪格一进大清门就向左转，进入满洲语所谓“昂邦”一级的朝房。他首先注意到年高望尊的和硕礼亲王代善面带忧容，肃立等候，并不落座。因为礼亲王是他的伯父，后金建国之初为“四大贝勒”之首，豪格进来向他简单地行礼请安。随即他看见别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还看见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当时俗称“三顺王”都已经来了。因为礼亲王没有落座，别人也只好肃立不动。大家都猜到今天要出大事，但因为睿亲王治国令严，没人敢随便打听，只是一个个心中忐忑不安，脸色沉重，紧闭嘴唇。洪承畴原以为今日是满朝文武们共商南征大计，来到大清门以后才看出来今日的朝会与南征无关，同范文程站立在礼亲王背后，屏息等待。范文程明白洪承畴对爱新觉罗皇室中的斗争知道得很少，担心他枉自害怕，用靴尖暗暗地将他的靴子碰了一下。

过了一阵，该来的文武官员都到齐了。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候，倾听大清门外的动静。一位内秘书院的章京进来，到礼亲王面前打个千儿，小声说道：

“启禀王爷，两位辅政王爷已经转过街口，快到大清门了。”

所有肃立在礼亲王身后和左右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及三品以上官员都浑身一震，注意听大清门外动静。就在这刹那之间，站在礼亲王近处的肃亲王豪格的心中一动，朦胧地意识到可能会有不幸落到他的头上，会有没良心的人将他私下说的话向睿亲王告密。他的脸色突然一寒，心头怦怦地跳了几下。范文程因为早就觉察出今天的朝会会出现大的事故，所以总在暗中观察几个人的神色，此时忽见肃亲王神色略有异常，他原来的猜想证实了，在心里说道：

“啊，又出在皇室内部！”

又过片刻，一阵马蹄声来到了大清门外停下。随即睿亲王在前，郑亲王在后，走进大清门，通过十王亭中间的宽阔御道，进了大政殿。虽然今天任何王公大臣不准携带兵丁，但是，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因为位居辅政亲王，所以左右簇拥着八个佩着刀剑的巴牙喇兵和两位辅政王的四名王府护军，这十二个人全是年轻英武，精通武艺。平时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前来上朝，顶多带四个人，既为保护自身，也为表示辅政亲王的身份。今天他们带了这么多人，使左右朝房中的人们不能不感到惊异。豪格因自己心中有鬼，脸色突然大变，在心中说：

“不知是哪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出卖了我？”

多尔衮和济尔哈朗走进大政殿，在御座前所设的桌案后面落座。多尔衮坐在正中，济尔哈朗坐在他的右边。多尔衮面带怒容，双目炯炯，令人望而生畏。济尔哈朗虽然也是辅政王，但为人秉性比较平和，对多尔衮遇事退让，所以在朝廷上较得人心。他没有一点怒容，倒是面带愁容。他们坐定之后，跟随进来的两王府的亲信护军和多尔衮平日挑选的巴牙喇兵，有两人进入大政殿内，站立在两位辅政王的背后，其余的站立大政殿门外的左右两边。另外，专负责拱卫朝廷的巴牙喇兵今日调来的很多，都站在十王亭前边的御道两侧，戒备森严，使今日的朝会更加显得紧张。

当时，盛京的官制比迁都北京以后来说，仍属于草创阶段，不仅官制简单，礼节也很简单。两位辅政王坐定以后，有内秘书院一位年轻汉人章京到大清门内的左右朝房，引导王公大臣和满汉文武百官，来到大政殿。走在最前边的是和硕礼亲王爱新觉罗·代善。他是努尔哈赤最初封的参与朝政的“四大贝勒”中仅存的一位，也是亲王中年纪最长的人，今年整六十岁了。进入大政殿后，有一位站在睿亲王身边的章京大声说道：

“和硕礼亲王免礼，请即落座！”

代善在为他准备的一把铺着红垫子的椅子上坐下，是左边一排的第一位。他从十几岁起就跟着太祖努尔哈赤为统一满洲各部落、建立后金政权而进行战斗，屡立大功，所以在爱新觉罗皇室中得有今日的崇高地位。但是他毕竟老了，经历的朝廷纷争也多了，只希望得保禄位，不愿多管别的事情。他早就知道多尔衮与豪格之间必有一斗，今日来到大清门时他已经猜到将出大事，所以一句话不说，交出了腰刀。现在看见多尔衮处处戒备森严，心中更加明白。自从去年八月间先皇帝突然病故，太祖努尔哈赤的儿孙中为争夺皇位发生纷争。当时最有继承皇位资格的是多尔衮和豪格二人。他们都有人拥护，手中也都有兵力。多尔衮自己坚决不做皇帝，也挫败豪格想继承皇位的野心，拥立六岁的小孩福临做了大清皇帝，自己做辅政王，治理国政。此事既获得两黄旗的忠心拥戴，也获得清宁皇后和永福庄妃的两宫支持。半年多来，对世事和朝政经验丰富的礼亲王看见多尔衮步步向专擅朝政的道路上走，既使他心中不满，也使他有点害怕。但是他也明白，目前正是大清朝进入中原，第二次开国建业的大好时机，非有多尔衮这样的人物不可。他心中还明白，今天是先皇帝太宗爷逝世以来半年多时间中爱新觉罗皇室中发生的重大斗争，必有血腥之灾。怎么好呢？他昔日是“四大贝勒”之首，今天为年事最高的和硕礼亲王，身为太祖爷的次子，看着太祖的子孙们如此明争暗斗，流血朝堂，他怎么办呢？……

所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三品以上的满汉大臣，都随在代善之后，走进大政殿。当时的王、公、大臣对辅政王不行跪拜礼，他们按照品级分批，赶快趋向案前，利索地甩下马蹄袖头，左腿前屈，右腿后蹲，左手扶膝，右手下垂，头和上身略向前倾，齐声说道：“请两位辅政亲王大安！”他们都没有座位，首先是亲王一级的在两旁肃立，郡王、贝勒、贝子接着往下排。原来贝勒的爵位很高，到皇太极时代，为了逐步提高君权，首先取消“四大贝勒”共理朝政的旧有制度，接着将贝勒降到郡王之下，成为封爵的第三级。因系封爵，所以得到也不容易。有封爵的人们分批打千儿请安之后，在左右两边站定，接着才是满汉三品以上文武大臣请安，站在第二排和第三排。

没有爵位的和三品以下文武官员都在大政殿外边分批请安，也分两行肃立。

多尔衮一脸杀气，向大政殿内外的满朝文武扫了一眼。他平时就是目光炯炯，令人生畏，今日更是目光如剑，好像要刺透别人心肺。当他望着豪格的时候，豪格不由地浑身一震，在心中骂道：“不知谁出卖了我，我将来要亲手将他杀死！”他偷觑一眼面带愁容、白须飘然的和硕礼亲王，心中希望礼亲王能为他说一句话，但是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听见多尔衮开始说道：

“近几天，我朝不断接到从北京和山海关来的探报，北京的情况已经清楚了。三月十九日天明的时候，流贼破了北京。崇祯先逼着皇后自缢，随即他自己也自缢了。明朝亡了。从北京和山海卫来的探报还说，流贼进了北京以后，二十万贼兵（当时是这样传说）驻在城内，军民混在一起，当然要奸淫妇女，一夜之间投井自缢的妇女就有数百人。流贼抓了皇亲、勋臣和六品以上官员，严刑拷打，逼索军饷，已经打死了许多人。吴三桂的父母住在北京，也被李自成抓了起来，随即放了，以便招降吴三桂。北京谣传，吴三桂原来也有意投降流贼，因为知道流贼进了北京以后的实际情况，不肯降了，在山海卫观望形势。我大清许多年来立志进入中原，建都北京，这正是极为难遇的大好时机。就在近几天内，我要亲自率领满、蒙、汉十几万精兵，进入长城，攻占北京，剿灭流贼！这次出兵，一定要获得全胜！”

他停一停，又向大政殿内外肃立的满汉朝臣们扫了一眼，不期与豪格的眼光遇到一起。仅仅互相看了一下，豪格便将自己的眼睛回避开了。他忽然猜想，今日的朝会可能就是商议南征大事，并不是专门对付谁的，于是略微觉得心安。

多尔衮对于大军出征的事并没有兴奋之情，脸上冷冰冰的，眼神中充满杀气，接着说道：

“这次进兵中原，不是一时之计，要经过恶战，剿灭流贼，占领北京，占领中原，为大清在中国建立万世基业。我比郑亲王年轻十几岁，率军南征的事当然落在我的肩上。郑亲王德高望重，留在盛京，主持大清朝政，镇压叛乱，管理满、蒙和朝鲜等处，最为适宜。至于出兵的详细计划，一二日内将要同满汉大臣们详细商议。为着我大清朝出兵胜利，必须先消灭朝廷隐患。”他望着旁边的济尔哈朗说道：

“郑亲王，我大清朝的隐患，你跟我同样清楚，请你主持审问！”

大政殿内外的空气凝结了。豪格的心头猛然一沉，脸色一变，两腿微微打颤，在心里说道：

“果然是对我下手！”

郑亲王想到去年八月的争夺皇位之争，心中害怕，暗暗想道：“这是第二次要流血了！”他按照多尔衮的事先吩咐，叫了几个人的名字。这些人有的站在大政殿内，有的站在殿外，一听到叫出自己的名字，无不面色如土，浑身颤栗，到两位辅政王的案前跪下，不敢抬头。人们听见了这几个人的名字，心中全明白了，许多人偷看豪格的神情，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在这些人情绪紧张的片刻中，济尔哈朗又叫出几个人的名字。被叫的人迅速来到两位辅政王的面前跪下。

豪格心中说道：“我要死了！死了！”虽然是郑亲王济尔哈朗主持审问，但他的心中明白，郑亲王是按照多尔衮的意见行事，是多尔衮决定杀他。他的心中不服气，竭力保持镇静，但是两条小腿肚不能不微微打颤。

济尔哈朗先叫镶白旗固山额真（旗主）何洛会说出肃亲王在私下诽谤睿亲王和图谋不轨的事。何洛会慷慨揭发肃亲王有一次如何同他和议政大臣杨善、甲喇章京伊成格、牛录章京罗硕谈话，诽谤睿亲王，挑拨是非。多尔衮问道：

“他怎么挑拨是非？”

何洛会说：“肃亲王对我们说，从前固山额真谭泰、护军统领图赖、启心郎索尼，都归附于我。现在他们忘恩负义，率领两旗归附和硕睿亲王……可恶！”何洛会略微停顿一下，接着揭发：“肃亲王还几次对我们说：睿亲王经常患病，岂能永远担负辅政的重任！有能力的人既然归他收用，无能力的人我就收用，反正他不是长寿之人，我们等着瞧！”

多尔衮愤怒地向肃亲王看了一眼，在心中说道：“哼，你说我不会长寿，咒我快死，我偏要今天就将你处死！”

然而多尔衮的性格比较深沉，他要杀豪格的决定暂不流露，也不说出他自己通过收买肃亲王府的人们所掌握的豪格的隐私谈话，又向何洛会问道：

“肃亲王还说过什么不满意朝廷的话？”

何洛会说：“请辅政王询问杨善！”

多尔衮转向杨善问道：“杨善，我知道你投靠了肃亲王，甘心做他的死党，同谋乱政，罪当处死。你照实招供，你对肃亲王还说了什么话？”

杨善猛然如雷轰顶，面色如土，说道：“请辅政王莫听何洛会乱咬。我什么话也没有说……”

多尔衮说：“好，杨善，你敢狡赖！何洛会，你说出来！”

何洛会本来不想再作多的揭发，但是事到如今，他害怕杨善一伙反过来咬他一口，不得不下了狠心，接着揭发：

“当肃亲王说了那句话以后……”

多尔衮认为礼亲王等都不能听明白，厉声问道：“你说明白！肃亲王说的哪一句话？”

“他说‘有能耐的人既然都被睿亲王收用了，剩下没有能耐的我当收用’。肃亲王说完这话以后，杨善跟着就说：‘帮助睿亲王收罗人才，全是图赖施用的诡计！我若亲眼看见他给千刀万剐处死，死也甘心！’”

“下边还有什么话？”

“下边，肃亲王说：‘你们受我的恩，应当为我效力。可以多留心图赖的动静，随时向我禀报。’杨善回答说：‘请王爷放心，我们一定要将图赖置之死地，出了事我们抵罪，与王爷无干。’杨善，你的话是不是这样说的？”

审问至此，人们断定杨善必死无疑，豪格也断定他自己难以干净脱身。于是正如俗话所说的墙倒众人推，纷纷揭发肃亲王的悖逆言行和他同某些人的私下来往，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本来是鸡毛蒜皮的事，被提到阴谋乱国的高度加以解释。肃亲王豪格听到有些揭发，身上出汗，想道：“完了！”但是另外有些不实的揭发使他既愤怒，又不敢辩论，只好紧紧地闭口无言。在大政殿中揭发很久，豪格开始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愿细听。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与揭发的罪状丝毫无关的闲事……

前几天，豪格预感到睿亲王在大军出征前会在朝廷上故意生事，就让他的福晋以送东珠为名去睿王府看看，他的福晋坚决不去。夜间在枕上谈起她不肯去睿王府的事，她才说上次去拜年，睿王爷不断看她，看得她不好意思，所以她不愿再去。

不过后来她还是去了，结果又被多尔衮看得不好意思。她回去就对丈夫悄悄说了。

很奇怪，在目前生死交关的时候，豪格竟忽然想起来这件闲事，并且想着睿亲王可能将他处死，再霸占他的福晋……

多尔衮向济尔哈朗说道：“郑亲王，大家揭发的事情很多，对有罪的人们如何治罪？”

济尔哈朗昨夜已经拿定主意，回答说：“两位辅政，以你为主，请你宣布如何处治。”

多尔衮向全体朝臣们大声说道：“肃亲王豪格罪恶多端，另行公议如何处置。先摘去王帽，跪下等候！”

豪格浑身颤栗，赶快跪下。他的王帽立刻被人摘去。

多尔衮接着说：“俄莫克图、杨善、伊成格，这三个人依附肃亲王为乱，又不自首，立即斩首！”

几个巴牙喇兵立即将以上三人捆绑，推了出去。

多尔衮接着又说：“罗硕，曾因他乱发诏谕，禁止他再与肃亲王来往。后来他又进出肃亲王府，私相计议。斩首！”

两名巴牙喇兵立刻将罗硕绑了，推出殿外。

另外，有两个官员被罚各打一百鞭子；将杨善和罗硕的家产没收，赏给图赖；将俄莫克图和伊成格的家产没收，赏给何洛会。现在，所有的人都等待睿亲王宣布对豪格的处分，整个大政殿内外都屏息了。多尔衮向大家问道：

“肃亲王罪恶多端，又是祸首，应当如何处治？”

紧张的屏息。

多尔衮向郑亲王问道：“郑亲王，你说，应该如何处分？”

济尔哈朗只要说一句话，豪格的死罪就可以定了。然而昨夜多尔衮在郑亲王府密商今天如何审案的时候，郑亲王对于多尔衮要处死肃亲王的主张虽不明确反对，也不表示同意，总是沉吟不语。此刻他更加犹豫。汉臣们不敢做声，满臣们也没有人慷慨陈词，都不主张将肃亲王立即斩首。在此关键时候，竟然连忠于睿亲王的何洛会和图赖二位大臣也有点踌躇了。

大政殿内外屏息无声。大家心中明白，辅政睿亲王想趁着今天除掉肃亲王，使皇族亲王中不会再有人妨碍他专擅朝政。但是大家也看清楚他不是一位宽宏有德的人，许多人是怕他，不是服他，万一朝局有变，他的下场可能比别人更惨。何况，不管怎么说，肃亲王是大行皇帝的长子，当今顺治皇帝的同父异母长兄，曾立过多次战功。如今若将他杀了，日后一旦朝局有变，不但睿亲王会被追究杀害肃亲王的罪责，凡是附和与怂恿睿亲王这样做的人也一个个难辞其咎。正在这时，奉命负责将杨善等斩首的巴牙喇章京带着四个兵丁，将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扔在大政殿前的阶下，然后进殿，向两位辅政王跪下禀道：

“启禀两位辅政亲王，罪臣杨善等均已斩讫。还要斩什么人，请吩咐！”

大政殿内外的满汉朝臣毛骨悚然，更加屏息无声。多尔衮看见满汉百官屏息，郑亲王脸色沉重，没有抬头，也不做声，他自己忽然拿不定主意了。和硕礼亲王代善脸色沉重，似有所思。多尔衮悄悄向礼亲王问道：

“对肃亲王如何处分？”

满汉大小文武官员，包括诸王、贝勒、贝子，都知道肃亲王的死活只在年高望重的礼亲王代善的一句话。代善的表情严肃，对多尔衮说了一句话，声音极小，别人不能听清。随即多尔衮对满汉朝臣宣布：

“肃亲王是乱政祸首，罪恶多端，如何治罪，明日另行详议。巴牙喇兵，将肃亲王严加看管，不许他回到肃亲王府，不许他同人来往！”

大家敛声屏气地看着肃亲王被几个雄赳赳的巴牙喇兵带了出去。

“散朝！”多尔衮最后吩咐。

满汉群臣躬身肃立，连大气儿也不敢出，等候辅政睿亲王多尔衮、郑亲王济尔哈朗和礼亲王代善三人走出以后，才脚步轻轻地退朝。没人敢交头接耳，但大家的心中有一句共同的问话：

“明天会斩肃亲王么？”

经过上午在大政殿的一阵血腥的政治风暴，多尔衮对豪格一派人的斗争获得了重大胜利。现在剩下的大问题只有一个，就是是否趁此时将豪格杀掉。大清国虽然名义上有两位辅政王，但实际上朝廷的大权是攥在他多尔衮的手里，他只要决定杀豪格，豪格的头就会落地，从此以后在爱新觉罗家族的亲王中再也没有人敢同他闹别扭了。

但是回到睿王府中，头脑稍微冷静以后，他更加拿不定主意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昨晚他同郑亲王商量今天案子的情景。对于要处治的几个人，其中有的处死，有的重罚，郑亲王尊重他的意见，都不阻挠。惟独他提到要处死豪格这个祸首，提了两次，郑亲王都是沉吟不语。接着他想到，今天上午在大政殿，他几次问大家应当如何处治豪格的罪，文武官员们没人做声，连他自己的心腹何洛会也不说话。他又忽然想到，当他向礼亲王悄声询问意见时，礼亲王悄声回答一句话：

“他的罪大，不要匆忙斩他……明天再议吧。”

这些情况，使多尔衮开始明白，杀肃亲王不同于杀杨善等人。豪格虽然可杀，但他是先皇帝的长子，幼主福临的长兄，曾立过许多战功，还曾经帮助先皇帝佐理朝政，至今还是一旗之主。多尔衮想到这些情况，他原谅了何洛会等人的沉默，也明白了礼亲王为何说出来“明天再议”的话。然而他是性格倔强的人，既然决心要杀掉豪格，那就要在他率大清兵南征之前杀掉豪格，决不因别人心中顾虑使他手软。他想到了一个主意：命郑亲王下午进宫，将今日在大政殿揭发豪格等人互相勾结、阴谋乱政的罪款，向两宫皇太后详细禀奏。还要禀明几个与肃亲王阴谋乱政的党羽如杨善等人已经斩首，还有几个人也处了重罚。按豪格罪款，本该处死，但今日上午暂时从缓，特来请示两位太后降旨如何发落为好。他想，由于他拥立福临继承皇位，永福宫太后必不会反对他处死豪格，而清宁宫太后对拥立福临继承皇位的大事也是热心赞成的。为了安定大清朝政，两宫太后不会反对他处死豪格。只要两宫太后不说反对的话，他就可以立刻将豪格处死，不留后患。

他将主意想好以后，便亲自到郑亲王府，请郑亲王在午膳之前就进宫一趟，向两宫皇太后禀奏上午在大政殿发生的朝廷大事，也将如何治豪格的大罪向两宫太后请旨。济尔哈朗已经看出来满朝文武都无意处死豪格，都认为多尔衮做得太过火了。他自己也是同样心思，但是慑于多尔衮的威势，只好进宫，晋见两宫太后。至于豪格的生死，只有在两宫太后前见机行事，听天由命了。

今天在大政殿发生的流血斗争，事前皇宫中丝毫不知。当早膳以后，宫女们送皇上乘小黄轿下了凤凰门的高台阶去三官庙上学，才有一个圣母皇太后的心腹宫女匆匆回宫，禀报说凤凰门外直到三官庙，沿路增添了许多巴牙喇官兵，戒备森严，不知何故。永福宫皇太后大惊，不觉脸色一变，心中狂跳。自从她的儿子继承皇位以来，她被尊为太后，但是对于多尔衮她口中不敢露出一句评论的话，只称赞他自己不争皇位，镇压了别的觊觎皇位的亲王，一心拥戴福临继位的大功，然而她不仅认识满文和蒙古文，对汉文的历史书也略能读懂，心中明白多尔衮正是中国书上所说的“权臣”，十分可怕。她在宫中除用心教福临读书写字外，也叮嘱儿子在学中好生听御前蒙师的话，用心学习。她盼望儿子赶快长大，能够平安地到了亲政年纪。每当她将小皇帝抱在怀中，教他读书，盼望他赶快长大，同时总不免想到她对多尔衮既要倚靠，又要提防，不由地在心中暗暗叹道：

“儿呀，我们是皇上和太后，也是孤儿寡妇！”

一听回宫来的心腹宫女禀奏皇宫外戒备森严的情况，她赶快去向清宁宫太后询问。清宁宫太后说道：

“我刚才也听到宫女禀报了，也觉得奇怪。睿亲王就要率大军出征，朝廷上不应该再出事情。我已经将凤凰门值班的章京叫来，问他出了什么大事，他也说不清楚，只说皇宫周围和盛京城内都有上三旗人马巡逻。既然是上三旗的人马巡逻，我就放心了。我已经命他去大政殿看一看，朝廷上到底出了什么大事，赶快回来禀报。”

永福宫太后最关心的是她的儿子，说道：“太后，三官庙离大政殿很近，我想将小皇上接回宫来，免得他受了惊吓，你看可以么？”

“也好，你就差一个宫女去吧。”

“我差宫女去就说是两宫太后的口谕？”

“可以。不过，先要叫那四位御前蒙师知道，要尊重他们。”

过了一阵，小皇上回宫来了。在凤凰门内一下了四人抬的小黄轿，他就急急地向清宁宫奔跑。随驾侍候的乳母和几个宫女怕他跌跤，紧紧在后跟着。他的生母、永福宫皇太后听见声音，赶快从东暖阁中出来迎他。他按照习惯，先向亲生母亲行半跪礼，用稚声说道：“向母后请安！”随即进到暖阁，向正宫太后请安。圣母皇太后忽然看见小皇上神色异常，噙着眼泪，赶快向跪在地上请安的乳母和宫女们问道：

“三官庙出了什么事情？”

乳母回答说：“接到两宫太后传谕，皇上正要回宫，刚刚在三官庙的院子里准备坐进轿中，四位蒙师跪在地上送驾的时候，忽然从大政殿院中传来用鞭子打人声和惨痛的呼叫声。皇上从来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站在轿门口一听，脸色就变了……”

一个宫女接着启奏：“奴才等赶快说，请上轿回宫吧，不要怕，你是皇上，这事与你无干，快进轿吧，不用怕！”

圣母皇太后将福临揽在膝前，替他揩去两只眼角的余泪，然后说：

“玩去吧，下午再送你去学里写字读书。”

福临被宫女们带出清宁宫玩耍去了。不过片刻，奉清宁宫皇太后口谕去大政殿询问消息的、在凤凰门值班的巴牙喇章京进来，向两位皇太后跪禀了今日在大政殿发生的朝政大事，使两位皇太后大为震惊。清宁宫皇太后尽管心中震惊，但是她嫁给大行皇帝皇太极已经三十年，既在大清国拥有中宫皇后的崇高地位，也经历过几次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这时能够处变不惊。听完以后，她挥手使值班的章京退出，然后转向福临的母亲低声问道：

“睿亲王在出兵前杀了杨善等几位大臣，还要处死肃亲王，只是群臣没人附和，他才把处死肃亲王的事缓了一步。我看，不杀掉肃亲王他决不甘心。肃亲王会不会被杀，只是明天的事。你我是两宫太后……”

忽然一位女官进来启奏：“启禀两位太后，和硕郑亲王在凤凰门请求接见，说他有要事面奏两位太后。”

清宁宫太后轻声说：“果然不出所料！……带他进来！”

女官在清宁宫阶上传呼：“引郑亲王进来！”

两宫太后已经来不及进行商量，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永福宫皇太后已经在心中拿定了主意，但还没有对清宁宫太后说出，济尔哈朗已经走上台阶了。

济尔哈朗进来后向两位太后简单地行礼问安，神情有点紧张。清宁宫皇太后命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用平常的口气问道：

“郑亲王今日进宫，有什么大事禀奏？”

济尔哈朗欠身说道：“今日上午，在大政殿出了一件大事，两宫太后可都知道？睿亲王正是为了此事，嘱咐臣进宫来向两位太后禀奏明白。应该对肃亲王如何治罪，请两位太后吩咐。”

清宁宫太后用平静的口气向济尔哈朗说道：“今天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不用郑亲王再禀奏啦。与肃亲王有牵连的几个官员，该杀的杀了，该打该罚的都处分了，至于要不要处死肃亲王，两位辅政王一时不能决定，想听听我们两位太后的意见。我想，我们两位老少寡妇，自太宗皇帝去年八月初九日夜间突然归天以后……”

“请皇太后不必难过，慢慢地说。”郑亲王劝道，看出来皇太后决不会同意处死肃亲王，他的心中有些踏实。

清宁宫太后接着说：“诸王纷争，使大清国陷于内乱地步。我是在太祖创业的时候，也就是大金建国之前，十五岁来到爱新觉罗家的，那时先皇帝还是四大贝勒中的四贝勒，离现在已经三十年了。天命十一年秋天，太祖归天，太宗皇帝继位，第二年改为天聪元年，我称为中宫大福晋。崇德改元，太宗废除汗号，南郊拜天，受满、蒙、汉与朝鲜各族臣民拥戴，焚香盟誓，称为大清皇帝，我也改称中宫皇后。三十年来，我亲眼看着太祖爷和太宗皇帝如何经历无数血战，草创江山，建立后金，又改称大清。辅政王呀，郑亲王呀，你也是快到五十岁的人了！当年的四大贝勒，如今只剩下礼亲王一人了！……”

郑亲王劝说道：“这些事我全清楚，太后不要伤心，也不用再说了。今日只说肃亲王有罪的事……”

太后用袖头揩揩眼角，接着说道：“你同睿亲王都是辅政王，如何处罚豪格的事，只同满朝文武大臣商议，不用问我们两宫太后。我们二人遵守太祖遗训，对朝廷大政，自来不闻不问，只在宫中抚育幼主，直到他能够亲自执政为止。当年的四大贝勒，如今只有礼亲王还在人世，我记得他今年六十岁了。关于处死豪格的事，礼亲王怎么说呀？”

圣母皇太后在心中说：“问得好，问得好。”

郑亲王明白清宁宫皇太后不同意处死豪格，于是说道：“两宫太后虽然不问朝政，可是皇上年幼，群臣不敢多言，礼亲王在上午的会议上只是沉吟不决，所以睿亲王想知道两宫太后有什么主张。”

清宁宫皇太后忽然说道：“豪格虽不是我生的儿子，可是他是先皇帝的长子，我是中宫皇后，他自来都称我母后。关于你们对他如何治罪，何必问我？我死后如何对太宗皇帝说话？”

济尔哈朗低头不语。

清宁宫太后又说：“目前福临虽在幼年，可是几年之后，他会执掌朝政。豪格是他的同父异母长兄，都是太宗骨血。今日杀了豪格，几年之后，他会有什么想法？”

济尔哈朗虽然低头不语，但在心中点头。因为谈到幼主，他把眼光转向永福宫皇太后，表示他对圣母皇太后的尊重。

永福宫太后接着说道：“今天在大政殿发生的大事，清宁宫皇太后已经听凤凰门的值班章京详细禀报，只是小皇上一字不知。小皇上是一个聪明孩子，他在三官庙院中听见大政殿前的呼叫声，回宫后脸色都白了，噙着两眼泪水。你们想想，杀掉肃亲王这样的大事，再过几年，他亲政以后会怎样看呢？”

郑亲王济尔哈朗完全明白了两宫太后要保全肃亲王的意思，这和他自己的心思相合，便起身辞出，赶快向多尔衮复命去了。

年轻的圣母皇太后对清宁宫皇太后回答郑亲王的话满心佩服，她忽然情不自禁地依照娘家的称呼说道：

“姑妈，你不愧做了多年的中宫皇后，受臣民拥戴。刚才你对郑亲王说的话合情合理！”

清宁宫皇太后淡淡一笑，看见两个宫女进来侍候，她挥手使她们退出，悄悄说道：

“现在还不能说能保住豪格的命。据我看，睿亲王这个人，既是我大清再一次开国创业的难得人才，也是一个心狠手辣……”

以下的话她的声音小得连年轻的圣母皇太后也听不清楚。但是她的侄女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频频点头，随即起身回永福宫了。

下午，小皇上又照例乘坐四人抬的小黄轿往三官庙上学去了。上午沿途那些戒备森严的将士没有了，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是小皇上的心中并不平静，他不断想着母后告诉他的，上午曾杀了几个人，其中有立过战功的大臣。母亲还告诉他，他的同父异母长兄，即肃亲王豪格，也可能会在今晚或明日被砍掉脑袋。要砍掉肃亲王的脑袋，太可怕了。当母后同他谈这件事的时候，他几乎忍不住大哭起来。

下午第一课仍是写仿。但是在开始写仿的时候，他不由地想到他的长兄要给人砍掉脑袋，再也不能够静下心来，先滚出热泪，紧接着忽然撇撇嘴，向桌上抛掉毛笔，伏在仿纸上哭了起来。

在桌边照料皇上写汉字的御前蒙师和两个宫女一时慌了，赶快问皇上为何难过。小皇上哭着回答。虽然由于泣不成声，但是身边的人们仍然明白他是因为他的长兄肃亲王今天或明天将被斩首，他没有心思写仿。他最后用力说道：

“我要回宫！回宫！”

御前蒙师们赶快计议一下，只好在院中跪送小皇帝上轿回宫。

顺治小皇帝的御前蒙师都是由内秘书院选派的，皇帝的学习情况每日由为首的蒙师报告内秘书院大学士，有重要事还得报告多尔衮知道。多尔衮首先知道两宫皇太后对肃亲王事件的态度，接着又知道小皇上为豪格事哭了一场。关于处死豪格的事，他本来就在犹豫，这天下午，他不能不改变态度。尽管他心狠手辣，大权在握，但是各种条件迫使他改变主意。于是肃亲王保住了性命。

第二天上午，多尔衮又在大政殿召集文武百官会商南征大计，在会议开始的时候先宣布对豪格的处分决定。他说：

“昨日据许多知情大臣讦告，我同和硕郑亲王，以及诸王、贝勒、贝子、公，以及内院大臣等，审问属实，决定将肃亲王幽禁，等待治罪。后来因为肃亲王所犯罪恶多端，一时算不清楚，暂且不去清算，今日暂且将他释放，将他管辖的正蓝旗剥夺七个牛录的人，分给上三旗，再罚银五千两，废为庶人，随军出征，立功赎罪。”

清朝将王爵以下，包括贝勒、贝子、公和三品以上的文武大员，习惯上称为“王公大臣”，是清朝的最高层统治集团，王爵一级有的是亲王，有的不是。还有郡王一级，相当于原来的贝勒。今天因为要商议大军南征的重大国事，所以大清政权的核心人物全出席了。

辅政睿亲王多尔衮为着减轻处理肃亲王问题的分量，他故意在商议出兵的大事时附带宣布他与郑亲王对于处理此事的决定。另一方面，对于两宫太后的态度和幼主在三官庙学中为此事哭泣的事一字不提，避免国史院的史臣们写入实录。

王公大臣们听了多尔衮关于对豪格暂不处死的决定以后，大家心上的石头落地了。于是大清朝最高统治集团今日的朝廷气氛与昨日恰恰相反，变得十分活跃和振奋。八年以前的丙子年，先皇帝皇太极接受满、汉、蒙古以及朝鲜等各族臣民的拥戴，仿效中国传统制度，也仿效中国礼仪，祭告天地祖宗，废除汗号，改称皇帝，改元崇德。从那时起，清太宗和他的大臣们朝思暮想的就是进入“中原”（实际是进入长城），攻占北京。如今由于崇祯亡国，李自成进北京后暴露了必将失败的种种弱点，盛京方面的王公大臣们完全清楚：目前正是实现太宗皇帝生前宿愿的难得机会。因为有这种共同认识，所以多尔衮不需要向王公大臣们说明他决定赶快率领大军南下的各种理由，只是告诉大家大军从盛京出发的日子以及应该准备的若干事项。说完之后，立刻散朝，各衙门的大小官员以及各旗的大小将领，立刻行动起来。

因为择定出师的吉利日子是四月初九日，出征前有许许多多大事须要以幼主的名义处理，所以午膳以后，多尔衮就派官员进宫，禀明睿亲王为即将统兵南征的事求见两宫太后。很快得到永福宫太后回话：

“两宫皇太后已知两位和硕辅政亲王赦免豪格死罪，暂时只削去王爵，降为庶人，罚银五千两，夺去七个牛录，责其随军出征，立功赎罪。两宫太后知豪格保住性命，心中十分欣慰，皇上也不哭了。只是清宁宫太后昨日偶感风寒，加上为豪格事操心，今日身体不适，正在服药。和硕辅政睿亲王关于出征之事，可向永福宫皇太后详细回禀，不必晋见清宁宫皇太后了。”

一听说是从永福宫中传回来的口谕，辅政睿亲王赶快起身，肃然恭听。他的眼前出现了圣母皇太后的面影，同时仿佛听见了庄重里含有温柔的说话声音。

下午一过未时，多尔衮脱了便服，换了朝服，带着几名护卫，骑马前往皇宫。护卫们停在凤凰门外的台阶下，多尔衮一个人走了上去。奉圣母皇太后之命等候在凤凰门内的女官随即带引他走进永福宫，在圣母皇太后的面前简单地行了礼。皇太后含着微笑，用眼睛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因为要商议军国大事，所以皇太后挥手使身边的宫女们都回避了。

大概是因为睿亲王即将率师出征，为大清建立大业，所以年轻的皇太后显得特别高兴。她今年只有三十一岁，头发又多又黑，左右发髻上插着较大的翡翠簪子，露在外边的一端有珍珠流苏。圣母皇太后只是因为头发特别多，宫女们为她梳成这样发式。大约两百年后，到了清朝晚年，“两把头”的发式兴起，两个分开的发簪就变成一根“扁方”了。

圣母皇太后本来就皮肤白嫩，明眸皓齿，配着这样的发式，加上一朵为丈夫带孝的绢制白花，穿着一身华贵而素雅的便服，绣花黄缎长裙下边的花盆底鞋，使她在端庄里兼有青春之美。多尔衮只比她大几个月，不知为什么很愿意单独一个人向她奏事，可是此刻却不敢正眼看她，平时令满汉大臣望而生畏的英雄气概，竟然消失大半。

圣母皇太后首先问道：“睿亲王，你率兵出征之后，盛京是我大清的根本重地，也是朝廷所在，你做什么妥善安排？”

多尔衮回答：“臣等已经议定，盛京为皇上与朝廷所在地，辅政郑亲王率领一部分官员留守，照旧处理日常朝政。满洲八旗兵与蒙古八旗兵各三分之二，汉军三顺王等全部人马，随臣南征。上三旗留下的人马守卫盛京，巴牙喇兵驻防皇宫周围，日夜巡逻。请两宫太后放心，在臣南征期间，郑亲王及留守诸臣忠心辅弼幼主，一如往日。”

“噢，这就好了！”圣母皇太后含笑说，不期与多尔衮的炯炯目光碰到一起，心中一动，赶快回避。

多尔衮说道：“我为了大清的创业，也为了皇太后，矢忠辅幼主进北京为中国之主！”

年轻的皇太后在心中问道：“也是为我？他为什么这样说？”她不禁又一阵轻轻心跳。略停片刻，又向多尔衮问道：“睿亲王，你还有什么事要向两宫太后陈奏？”

多尔衮趁机会望着圣母皇太后说道：“臣已同大臣们议定，本月初九日丙寅是出征吉日，祭过堂子后鸣炮启程。在出征之前，有几件大事，今日奏明两宫太后知道。”

“哪几件大事？”

“臣等议定，本月初八日乙丑，即臣率大军启程的前一天，请皇上驾临大政殿上朝……”

皇太后含笑问道：“为什么事儿？”

多尔衮目不转睛地望着圣母皇太后，告她说：“臣这次率大军出征极为重要，非往日出兵伐明可比，需要皇上赐臣‘奉命大将军’名号。请皇上当着文武百官赐臣一道敕书，一方银印。大将军代天子出征的道理与所受大权，在敕书中都要写明。有了皇上所赐一道敕书，一方银印，臣就可以代天子行事。这是大军出征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好像古时候登坛拜将，敕书和银印必须由皇上当着文武百官亲手赐臣，所以请皇上于初八日上午辰时三刻，驾临大政殿上朝。臣虽是皇上叔父，也要向皇上三跪九叩谢恩。”

年轻的皇太后仿佛看见大政殿上这一十分有趣的场面，不觉笑了，用悦耳的低声问道：

“这敕书和银印都准备好了么？”

“银印已经刻就了。敕书也由主管的文臣们拟了稿子，经过修改，用满、蒙、汉三种文字分别誊写清楚，到时候加盖皇帝玉玺。还有一些该准备的事项，该由皇帝赏赐的什物，都已经由各主管衙门准备好了，请太后不必操心。”

多尔衮要禀报的几件大事都禀报完了，但是他没有马上告辞。趁着左右宫女都已回避，他不愿马上辞出。被皇太后的青春美貌打动心魂，他又一次向皇太后的脸上望去，看见皇太后的脸颊忽然泛红，赶快避开了他的眼睛。由于相距不过五尺远，多尔衮不但看见她的脸颊突然泛红，而且听见她的心头狂跳。他在心中不无遗憾地说：

“你已经是皇太后啦。我只扶持你的儿子小福临在北京做中国皇帝，却不能同你结为夫妻。不过，再过几年，等到大清的江山打好了，我为大清立下了不朽功勋，只要你心中明白，让我称为‘皇父摄政王’也就够了！”

圣母皇太后的心头不再跳了，但是多尔衮看得她不好意思，使她不敢与多尔衮四目相对。她也愿意多尔衮多坐一阵，这种心理十分复杂。从一方面说，她是小皇帝的亲生母亲，大清的国运兴旺，朝政的治理，同她母子的命运有密切关系。她很愿意从多尔衮的口中多知道一些实际情况，多听到一些消息。另一方面，她同多尔衮几乎是同岁，都是刚刚三十出头的人，而多尔衮又是大清的亲王中最为相貌英俊、足智多谋、作战勇敢的杰出人物，如果她是一般的名门闺秀，她必会对他全心爱慕。只是她原来是太宗皇帝的永福宫庄妃，如今是顺治皇上的圣母皇太后，这些所谓“命中注定”的情况使她不能有一点别的思想，然而她毕竟是又聪明又如花似玉的年轻妇女，她不能不在心灵深处埋藏着对这位小叔子的一缕温情！为着要留住多尔衮多说一阵话，她柔声问道：

“睿亲王，这次你率师南征，关系重大，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们两宫太后？”

多尔衮心中一亮，赶快说道：“自从臣与郑亲王共同辅政以来，在我国各种文书和谈话中，有时称我们为辅政王，有时称我们为摄政王，这是不懂汉人史书中摄政与辅政大有区别。臣马上要率大军进入中原，倘若名义不正，不但会误了大事，也会使汉人笑话，所以臣已经面谕草拟皇上敕书的大学士们，从此时起，臣是大清的摄政王，济尔哈朗是辅政王。以后，辅政王可以有一位二位，摄政王只有一人。摄政王虽在千里之外指挥战争，盛京和朝政大事也受他统治，由他尽摄政之责。济尔哈朗只是秉承摄政之命，尽留守之责，遇大事不能自作主张。此事是我国朝政的重大改变，趁此次进宫时机，向两宫太后禀明。”

圣母皇太后虽然依旧面带微笑，但那笑像花朵一样，忽然枯萎了。她是留心中国历史的女人，与一般没有汉族文化修养的满族王公大臣不同。她早已觉察出多尔衮逐步走上专权的道路，郑亲王名为辅政亲王之一，实际成了他的陪衬。此刻听了睿亲王的一番言语，她平日所预料的事情果然出现。她懂得多尔衮走上摄政王这一步有多么严重：他可以成为周公，也可以成为王莽。圣母皇太后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她没流露出一点儿会使多尔衮不高兴的表情，望着多尔衮说道：

“睿亲王不再称辅政王，改称摄政王，这对朝政有利，正合了我们两宫太后的心意。但愿你成了大清的摄政王，能够像周公辅成王那样，不仅成为一代开国功臣，也成为千古圣人。”

“请太后放心，臣一定效法周公！”

圣母皇太后虽然对多尔衮的话半信半疑，但是她不能不装做完全相信，于是她又一次含笑说道：

“你有这样忠心，何患不能成为周公。我将你这一句出自肺腑之言转告清宁宫太后知道，她一定满心欢喜。”

多尔衮说道：“臣矢志效法周公，永无二心，上对天地祖宗和两宫太后，下对全国臣民！”

他同皇太后互相望着，有一霎间的四目相对，都不回避。皇太后被他的忠言激动，晶莹的双眼中禁不住浮出泪光。片时过后，她略微侧过脸去，看着茶几上的一盆尚未凋谢的春梅，关心地问道：

“摄政王，你率大军从何处进入长城？”

“十几年来，我兵几次进入长城，横扫北京附近和冀南、山东各地，都是从蓟州和密云一带择一关口入塞。近来据密探禀报，流贼占据北京以后，北京附近各州县都没有设官治理，只忙着在北京城内抢劫，准备登极。流贼没有将大清放在眼里，沿长城各关口全不派兵把守。所以我大清精兵还要同往年一样，从蓟州、密云一带找一个地方进入长城，或直攻北京，或在山海卫以西、北京以东，先攻占一座坚固城池屯兵，再与流贼作战。可惜进长城道路险峻，不能携带红衣大炮，全凭步兵和骑兵与二十万流贼作战，困难不小。可是臣既然奉命出征，志在必胜，务期消灭流贼，迎皇上与两宫太后定都北京，次第占领江淮以北数省，恢复大金盛世的功业，以报先皇帝的多年宿愿。请太后天天以教皇上读书学习为念，至于臣与将士们进长城以后如何行军作战，如何艰苦，请太后不必放在心上。”

圣母皇太后听了多尔衮的这一番发自衷曲的话，不觉在眼睛里浮出热泪，轻声叫道：“摄政王！……”她分明要说什么话，但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太后身份，什么话也没说出。此时她望着多尔衮，多尔衮望着她，又一次四目相对，竟然忘记回避。但是在几秒钟之后，她忽然接着说道：

“摄政王出兵在即，国事很忙，你去处理军国大事吧。等会儿清宁宫太后醒来，你所谈的事情，我会向她转奏。小皇上初八日到大政殿上朝，向你颁发敕印，这是一次大的礼仪，十分隆重，我会教他记住。”她微微一笑，加了一句：“他到底是个孩子！”

多尔衮站立起来，行礼告辞。圣母皇太后唤进来回避在隔壁房间中的一个女官，将摄政王恭送出凤凰门。她坐在原处不动，等候宫女来禀报她清宁宫太后是否午觉醒来。对于多尔衮的谈话和离开，她心中既感到很大的兴奋和欣慰，也感到一点儿莫名其妙的动情和空虚。

[1] 大清门——是大政殿宫院的正南门，好比北京紫禁城的午门，为百官入朝的必由之路。

第九章

多尔衮立刻投入出师前的紧张准备。四月初四日，他详细阅读了内院大学士范文程上的一封“启”，“启”中向他详细陈述了历年兴兵“伐明”的目的和经验，当前这次进兵的方略以及对待明朝官民的主要政策。范文程在“启”中说道：“此行或直趋燕京，或相机攻取，要当于入边之后，于山海关长城以西，择一坚城，屯兵而守，以为门户，我师往来，斯为甚便。”多尔衮对范文程所陈方略，甚为同意，决定撇开山海关，从蓟州和密云一带进入长城，相机与李自成作战，争取胜利。

到了四月初七日，多尔衮以摄政王名义，代表顺治皇帝，为出兵事到太庙祭太祖武皇帝（努尔哈赤），焚化祝文。接着又向大行皇帝（皇太极）焚化祝文。两道祝文，内容完全相同。在这两道祝文中，第一次正式称多尔衮为摄政，不称辅政。祝文中这样写道：“今又命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爰代眇躬，统大军前往伐明。”这是以顺治的口气向太祖和太宗焚化的祝文，所以顺治自称“眇躬”。从此，多尔衮的摄政王名义正式确定。

四月初八日上午，顺治小皇帝爱新觉罗·福临，一用过早膳，就由圣母皇太后亲自照料，由宫女们替他穿戴整齐，先到清宁宫拜辞两位太后，然后在宫院中坐上黄轿，往大政殿上朝。当小皇帝在清宁宫向两宫太后告辞的时候，圣母皇太后向她的姑母问道：

“皇太后，你有什么话嘱咐他？”

清宁宫皇太后对他说道：“今天是大吉大利的日子，你坐在宝座上，摄政王和大臣们向你行礼，你只不动，连一句话也不用说。该办的事儿，内院学士们和礼部大臣都替你办好了。”

福临恭敬地听着清宁宫皇太后的嘱咐，不敢做声。随即母亲拉着他的手，激动地含着眼泪，用略带哽咽的声音说：

“小皇上，我的娇儿，你已经七岁啦，好生学习坐朝的规矩，再过十年八年你就亲自治理国事啦。你坐在宝座上，不要想到玩耍，身子不要随便摇晃，腿也不要乱动。不管摄政王和大臣们如何在你的面前行礼，你只望着他们，一动不动。你要记清：你是皇上！”

四个宫女带着小皇帝来到凤凰门内，刚刚坐进轿中，圣母皇太后又赶快赶来，又小声嘱咐说：

“你要赏赐摄政王敕书、银印，还要训话，你都不动，自有礼部大臣和别的官员替你去办。你只别忘了你是皇上，皇上！”

福临在心中想道：“做皇上真不好玩！”但是看见母亲的认真神气和蒙在眼珠上的模糊泪水，他不敢说出别的话，只在轿子里小声回答：

“我记住了！”

在大政殿的皇帝宝座上坐好以后，殿外开始奏乐。然后有一个文官赞礼，由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为首，满、蒙、汉文武群臣向他行了三跪九叩礼。乐止，赞礼官大声赞道：“平身！”

睿亲王多尔衮刚刚站起身来，赞礼官又朗声说道：

“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跪下，恭受敕印！”随摄政王出征的诸王、贝勒、贝子、公，接着多尔衮，按照赞礼官的鸣赞，跪了三次，叩了九次头。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乐止。礼毕。

文武大臣等，都在摄政王背后跪下。

左边有一张桌子，上边蒙着红毡。一位官员站在桌子后边等候。大政殿内外，庄严肃穆。福临坐在宝座上，向下看着以摄政王为首的大清国众多显要人物跪在地上，他的情绪有点紧张，心中问道：“这是干什么呀？”但是不等他想明白，忽然听见赞礼官大声赞道：

“皇帝陛下钦赐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敕印！……先赐敕书！”

一位礼部官员从班中走出，站在宝座前边，稍微偏离正中。另一位官员用双手从桌上端起一个盘子，上有用满、蒙、汉三种文字誊抄在黄纸上的敕书和一颗银印，端到读敕书官员的面前。赞礼官大声说道：“恭读皇帝敕书！”读敕书官员从盘中双手捧起汉文敕书，朗朗宣读。敕书较长，福临一句也听不懂，但是他知道这个文书十分重要，只好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宝座上，装做用心听的样子。偏在此时，他要放屁，只好竭力忍耐，让憋的一股气慢慢地释放出来。

敕书快读完了。读敕书的官员特别放大声音，庄严地读出下边几句：

其诸王、贝勒、贝子、公、大臣等，事大将军当如事朕。同心协力，以图进取。庶祖考英灵，为之欣慰矣。尚其钦哉！

摄政王和随征诸王等人齐声说道：“谨遵钦谕！”

赞礼官接着赞道：“钦赐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奉命大将军’银印！”

乐声又作，刚才宣读敕书的官员从盘子里拿起银印，捧在掌中，让多尔衮看见，随即放回盘中，交给等候身边的一位睿王府官员，恭捧出大政殿。

赞礼官朗声赞道：“平身！”多尔衮与诸王等人起立。忽然殿外乐声又起，赞礼官又赞：“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今蒙钦赐敕印，实为不世荣幸，单独行三跪九叩头礼，感谢皇恩！”

多尔衮心中明白，尚未宣布散朝。他和全体王公大臣仍然肃立不动。马上，有一位礼部官员宣布：皇上念摄政王出征在即，为国宣劳，另有隆重赏赐；随征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大臣也各有不同赏赐。各种赏赐，另有官员送至各位王府与各家公馆，不必入宫谢恩。他宣布完后，转向皇帝宝座，躬身说道：

“请圣驾回宫休息！”

福临在凤凰门内下轿之后，在几个宫女的围绕中向清宁宫奔跑。两宫皇太后知道他坐在宝座上规规矩矩，没打瞌睡，也没贪玩，十分高兴。他母亲拉他站在膝边，对他说道：

“就这样练习上朝，以后你就好亲自执掌朝政了。”

福临忽然问道：“母后，各位王爷都上朝了，连三顺王也都去了，怎么没看见肃亲王呢？”

圣母皇太后不愿回答，望了她的姑母一眼。清宁宫皇太后叹口气说：

“孩儿，你忘了。他已经削去王爵，贬为庶人，不能够上朝了。”

“以后会不会杀他呢？”

“要看能不能在战场立功赎罪。倘若他能够在战场立功赎罪，摄政王就不会杀他了。”

福临的心头一沉，不再问了。刚才他坐在大政殿的宝座上，向下望着多尔衮向他下跪，磕了许多头，他想着多尔衮是一个大大的忠臣。现在他忽然厌恶这个人，觉得这个摄政王太可怕了。

多尔衮回到睿王府，命仆人们准备香案，护卫们在大门外列队恭候。果然，没过多久，一群官员和巴牙喇兵将皇帝赏赐的东西送来了。赏赐的东西有许多样，而最为重要的是一柄作为仪仗用的黄伞。我国从秦朝以后的两千年间的封建社会，黄色成为皇帝衣服和器物的专用颜色。多尔衮从今天开始正式称为摄政王，轿子前边的仪仗中可以有一柄黄伞，这表明他虽非皇帝，却有近似皇帝的身份。自从去年八月间他拉着胸无大志的郑亲王济尔哈朗，结为同盟，经过血腥斗争，拥戴六岁的福临继承皇位，到今日才实现了他的初步野心。从今天起，他的名号不再是辅政王，改称为摄政王。轿子前有半套天子仪仗，有一柄黄伞，还赏赐两柄大扇，一顶黑狐帽，另有名贵的貂袍、貂褂、貂坐褥、凉帽、蟒袍、蟒褂、蟒坐褥等物。

在睿王府的前院中摆一香案，上蒙带有黄流苏的红毡，毡上摆一巨大香炉，香气满院，香炉后边供着黄纸牌位，上边用恭楷写着：“大清顺治皇帝万岁。”睿王府的护卫们服饰整齐，外穿十三排扣的巴图鲁羊皮坎肩，显得特别英武。他们每人拿一件御赐之物，肃立两行。从礼部衙门来的官员站立在这两排巴图鲁（护卫）的后边。

在乐声中，多尔衮向上行了三叩头礼，谢恩。然后由王府一名章京将礼部官员恭送出大门上马。随即有一批大臣来给和硕睿亲王贺喜，有的人还为出征送行。在大厅中稍谈一阵，因知摄政王十分忙碌，赶快辞出，但是范文程和洪承畴被留下了。

摄政王带他们来到平日密商国事的地方。因多尔衮马上要分批召见随他出征的王、公、大臣，没有时间同范、洪两位内院学士坐下谈话，他站着对他们说：

“我曾经说过，洪学士在松山被俘，来到盛京不久，大概不到一个月的光景，我国潜伏在北京的细作，专门刺探明朝中央衙门的消息，抄来一个极其重要的文书。太宗皇帝看过之后，为不扰乱洪学士你的心思，只让范学士看过，不许在朝中传扬，立刻存入密档。如今情况已变，可以让你看一看了。范学士，你说是么？”

范文程赶快回答：“摄政王睿谋过人，只此一事，何时交洪学士阅读为宜，也考虑极佳，非常人所及。请王爷写个手谕，臣与洪学士去国史院将此秘密文书取出。”

“不必了。前些日子，我已经派人去国史院取出来了。”

多尔衮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存放重要文书的朱漆描金立柜，取出已经拆过的封筒，上有“绝密”二字。他不直接交给洪承畴，而是交给范文程，对范文程说道：

“这在两年前是极其重要密件，过早泄露，一则会扰乱洪学士的心思，二则会在朝臣中引起一些无谓的议论。此时明朝已亡，这一文书也用不着作为秘密看待了。”

他锁好朱漆描金立柜，匆匆传谕接见已在等候着的王、公、大臣。范文程将文书装进怀中，辞出睿亲王府。他知道摄政王将文书交给他的用意，出大门外上马的时候，他对洪承畴说：

“九老，这一封重要文书，请你带回尊寓一阅。弟此刻先回舍下一趟，吩咐家人们为弟准备出征行装。等一会儿再来尊寓，将文书收回，退回摄政王府存档。”

“范大人，这文书中到底写的什么，如此重要？”

“你回到尊寓一看便知。其实，如今已经不重要了。”范文程拱手相别，回自己公馆去了。

洪承畴糊涂了，策马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前几天，摄政王在谈话时提到两年前细作从北京城抄回来的这一封重要密件，太宗皇帝十分重视，只让范文程看过一次，立刻下谕存入密档，不许别人见到，不许谈论。这到底是什么密件？什么密件对他的关系如此重大？为什么到现在摄政王认为可让他一看？

洪承畴在马上似乎猜到了一点情况，又似乎仍然是个谜。他在心中说：

“不管它，反正马上就清楚了。”

为了这次南征，多尔衮一直就在加紧准备，十天以前就抽调满洲与蒙兵各三分之二，汉军旗的三顺王、续顺公等步骑兵的几乎全部，集中在盛京及其附近地方，粮秣辎重齐备，随时可以启程。

四月初九日上午，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率领多罗豫郡王多铎、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还有汉军三顺王、续顺公，满洲贵族的贝勒、贝子，以及八旗的几位固山额真、梅勒章京等带兵将领，在堂子里奏乐，行礼，十分隆重，只是因为大军已整装待发，省去了萨满跳神。出征队伍里，还有一个特殊人物，朝鲜世子李。他的随军南下，说明多尔衮对这次出兵的胜利很有把握。

在堂子行礼之后，又在堂子外的广场上向天行礼。

之后，多尔衮一声令下，放炮三响，声震大地，城内城外以及远郊近郊的列队等候的大清步骑兵一齐启程。

此后将近三百年间，不仅满族的命运，实际是整个中国的命运，从这震天动地的炮声中开始了。此时代表明朝的崇祯皇帝已死，明朝已亡国，李自成的主力军在十几天后就要全师覆灭，他本人将走上无可挽救的大悲剧道路。在中国历史上满族的青年英雄爱新觉罗·多尔衮的时代在炮声中开始了。

这是十几年来满洲军队向长城以内进兵人数最多的一次，行军序列和进入长城的路线都是计划好了的。摄政王带着一群朝廷大小文臣和朝鲜世子以及世子身边的陪臣，走在大军的中间略后，携带的辎重最多。这是南征清军的“大本营”，不但部队的行动由这里发出命令，每天由盛京中央政府（朝廷）送来的禀报，也由摄政王批示。走在“大本营”前后的是上三旗[1]的人马，不仅是因为上三旗在清军中最为精锐，更重要的是上三旗历来是大清皇帝直接掌握的部队，好像皇帝的“御林军”，如今理所当然地归摄政王直接掌握。

由于山海关没法通过，所以按照原定计划，大军离开盛京后向正西方向走，然后再向西南，从蓟州、密云境内找一两个口子进入长城，占领一座城池屯兵，稍作休息，再谋进攻北京。

虽然辽东的气温比关内偏低，但目前毕竟进入了四月中旬，原野上草木发芽，小山上处处青丝，一片生机。满洲八旗兵，各旗序列整齐，步骑分开，虽然旗色有别，却习惯上衣服素白，映衬着青绿色的山岗和原野，格外显眼。行军时既没有号鼓声、海螺声，也没有说话声，但闻匆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偶尔在旷野上有战马萧萧长鸣，互相应和。

多尔衮有时骑马，有时乘轿。为着减轻疲劳，并在路上阅读文书，乘轿的时候为多。由于他已经是摄政王，无皇上之名而有皇帝之实，所以乘坐的是四人抬的黄色便轿，前边有一柄黄伞。另外还备有一顶十六人抬的黄色大轿，分成多捆，由骆驼驮运。一座大的毡帐，外罩黄缎，称做帐殿，也由骆驼驮运。这些黄色便轿、大轿、黄伞，以及黄色帐殿，都是在他正式称摄政王之后，命主管官员从皇家库房中取出来的太宗皇帝的旧物，供他南征使用。他的黄轿前后，除几名随侍的包衣之外，最显得威风凛凛的是三百名特意挑选的巴牙喇兵，全是穿着巴图鲁坎肩，骑着一色的高头骏马。

走了三天，在休息的时候，摄政王派一侍卫章京将范文程叫到面前，问道：

“那封密件，洪学士可看过了？”

“看过了。”

“有何动静？”

“据洪学士的仆人玉儿讲，洪学士当时捶胸顿足，痛哭失声。”

“啊？哭了？”

“是的，他没有想到会是崇祯给他写的祭文。他自幼读孔孟之书，一则不忘君臣之义，二则崇祯的祭文确实写得动人。如今崇祯自缢殉国，他如果读了崇祯的祭文而不落泪，岂不是没有心肝的人。”范文程忽然口气一转，又说道，“不过，洪承畴一再嘱咐臣在王爷面前不要说出他读了崇祯的祭文忍不住流泪的事……”

多尔衮哈哈笑了，说道：“我正是要他对崇祯不忘旧恩，好为我剿灭流贼效力。他平日满腹韬略，如今怎么没有什么建议？”

“他看摄政王每日率大军前进，又要处理朝政，所以他不急着向王爷有所陈述。其实，他倒是有一些很好的意见。”

“他可以将好的意见写成禀启，我在晚上驻营休息的时候看，也可以在轿子里看。让他赶快将好意见写出来嘛。”

大军离开盛京的第五天，即四月十三日庚午，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到了辽河地方，接到洪承畴的一封禀启，在便轿中赶快读完。当时大清朝廷中的文武大臣，有两件事都没料到：一是都没料到李自成会亲自率领几乎是全部进北京的人马离开北京，向距离北京七八百里远的山海卫讨伐吴三桂；二是都没料到一向坚不投降清朝的吴三桂会派使者向清朝借兵。因为事情的变化发展太出多尔衮和大清朝众多文武官员的意料之外，所以在多尔衮出兵之前，清朝的决策是先向正西走，然后转向西南，从蓟州或密云境内进入长城，稳扎稳打，看情况向北京进攻。因为多尔衮和清朝的文武大臣们没有料到情势发生了新的变化，所以大清的南征大军按照一般的行军速度往西，每日黎明启程，黄昏驻营休息。在洪承畴的禀启中，最重要的几句话是建议加速进兵，不让李自成从北京逃回陕西。他说：

今宜计道里，限时日，辎重在后，精兵在前，出其不意，从蓟州、密云近京处，疾行而前。贼走，则即行追剿，倘仍坐据京城以拒我，则伐之更易。如此，庶逆贼扑灭，而神人之怒可回。更收其财富，以赏士卒，殊有益也。

摄政王看过洪承畴的建议以后，仍按照原定计划，不紧不慢地向西行军。又过两天，四月十五日壬申，摄政王到了翁后（今阜新境内）地方。因为究竟是从蓟州境还是从密云境进入长城亟须确定，并要从此分路，所以大军在此驻军，晚上将由摄政王亲自主持，召开出盛京后第一次最高层军事会议。

等摄政王来到的时候，黄色的帐殿已经搭起来了。围绕帐殿附近，在树林中搭起了许多白色毡帐，朝鲜世子及其陪臣和奴仆，清朝中央政府随军来的一批大小文官和奴仆，各成聚落，分别搭起许多毡帐，然后是巴牙喇营的官兵们驻扎的许多毡帐，加上许多马棚和厨房，辎重兵住宿的各种帐篷，在周围一里范围内，大本营处处灯火，马嘶、人声，十分热闹，俨然是小小的行军朝廷。上三旗不在此地，都在一二里外。

摄政王进了帐殿以后，稍稍休息一阵，用过晚餐。因为离开盛京后就没有得到北京探报，不知道占领北京的“流贼”有何动静，心中不免烦闷。此时，各处驻军开始安静下来。多尔衮走出帐殿，纵目四顾，但见天青如水，月明星稀，四野寂静，原野上灯火点点，尽是军营连着军营。

多尔衮回到帐殿，派人将范文程和洪承畴二位学士叫来，商议大军进入长城后如何向北京进攻并截断李自成的各处援兵，以及占领蓟州，作为长期屯兵之地，准备与李自成在北京东边进行大战等等问题。谈到大清兵进攻北京，多尔衮想到北京守城的众多红衣大炮都已落入“贼”手，而清朝的为数不多的红衣大炮又不能随军带来，不免格外担心。刚说了几句话，一位在辕门专管传事的官员进来，在多尔衮面前跪下，说道：

“启禀摄政王爷，明朝平西伯吴三桂派使者携带密书一封，从山海卫赶来，求见王爷。”

多尔衮大为吃惊，问道：“吴三桂派来的使者是什么人？”

“奴婢已经问过，一位是吴三桂手下的副将，姓杨名坤；一位是个游击，姓郭。都是宁远人。”

“他们带来的书信在哪里？”

传事的官员赶快将吴三桂的书信呈上。多尔衮拆开书信，凑近烛光，匆匆地看了一遍，转给范文程，心里说：“没想到，求上门来了！”然而他按捺着高兴的心情，又向传事的官员说道：

“对他们好生款待！他们随行的人有多少？”

“禀王爷，共有十人。奴婢已经吩咐下去，给他们安排四座帐篷，赶快预备酒饭。他们想明天就回去向平西伯复命，问摄政王何时可以接见他们。”

多尔衮一摆手，让传事的官员下去。他粗通汉文，虽然还不能透彻理解书中的有些措词，但基本能明白吴三桂书中大意。吴三桂只是为报君父之仇，恢复明朝江山，来书借兵，并无投降之意，这使多尔衮心中略觉失望。等洪承畴将吴三桂的书子看完，多尔衮向两位内院学士问道：

“吴三桂只是来书借兵剿贼，并没有投降我朝之意，是不是？”

范文程转向洪承畴问道：“洪大人，南边的情况你最清楚，吴三桂派人前来借兵，我朝应如何回答？”

洪承畴望着摄政王说道：“最近我朝不得细作探报，对流贼动静全不清楚。据吴三桂来书判断，必定是吴三桂誓不投降流贼，流贼已经向山海卫进兵。吴三桂自知兵力不足，前无屏蔽，后无支援，山海孤城，难以固守，情势危急，所以来向我朝借兵。此正是我朝大兵进入中原，剿灭流贼之良机。摄政王天生睿智，韬略在胸，请问将如何回答？”

摄政王没有做声，将眼光转向范文程。

范文程说道：“臣以为这是我朝剿灭流贼，平定中原的大好机会。摄政王不必急于召见吴三桂的使者，可由臣与洪学士先接见吴三桂的两位使者，问清关内情况，再由摄政王决定我大清进兵方略。一切决定之后，王爷再召见吴三桂的使者，给予回书。”

多尔衮连连点头，说道：“好，就这么办。你们就在洪学士的帐中接见使者，赶快问明关内情况，向我禀报。我们连夜商定方略，备好回书，明日一早，召见使者，叫他们回关复命。”他微微一笑，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哼，吴三桂有吴三桂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我是大清摄政王，又是顺治皇帝钦派的奉命大将军，可不会听吴三桂的指挥！”

范文程和洪承畴都明白摄政王的心思，十分兴奋，相视一笑，赶快辞出帐殿。

多尔衮在今夜就要决定战略的重大改变和行军路线，所以他命令范文程和洪承畴二人去接见吴三桂的使者以后，立即传知驻扎在近处的诸王、贝勒、贝子、公、三品以上文武大臣，火速来摄政王帐殿，商议军务大计，不得迟误，而驻扎在远处的王公大臣就不必来了。大家熟知睿亲王的军令甚严，且是在大政殿处分肃亲王豪格和斩了大臣杨善等人数日之后，谁也不敢大意，立即飞马而来。约摸两顿饭的工夫，以英王阿济格、豫王多铎为首的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等二十余人，纷纷来到，进入帐殿，向摄政王行礼后，在厚厚的毡上坐下。大家已经知道吴三桂派来使者借兵的事，但不知摄政王如何决策。有人正要询问，范文程和洪承畴进来了。他们刚刚在毡上坐下，摄政王马上问道：

“你们同吴三桂的使者谈过话了？”

范文程答道：“启禀摄政王爷，我们在洪学士的帐中同他们谈过了，情况也问清楚了。”

“吴三桂为什么急于前来借兵？”

范文程回答说：“李自成亲自率领大军讨伐吴三桂，吴三桂只有山海卫一座孤城，兵力不如流贼，害怕无力抵御，所以派遣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前来借兵。”

“李自成何时离开北京往东来？”

“本月十二日，流贼的人马开始从通州和北京出动，李自成本人于十三日出正阳门向山海卫来，把崇祯的太子和永王、定王带在身边，还带着吴三桂的父亲吴襄。”

“吴三桂打算如何对流贼作战？”

范文程回答说：“山海卫的地理形势，洪学士比我清楚。请他向摄政王爷详奏。”

多尔衮将目光转向洪承畴。

洪承畴赶快说道：“李自成攻破北京，并不想以北京作为京城，只想在北京举行登极大典之后即返回西安。因为吴三桂在山海卫坚不肯降，所以他的登极大典屡次改期，不能举行。在北京传说吴三桂起初答应投降，李自成派唐通前来山海卫接防，后来吴三桂不肯降了，回兵山海，将唐通的人马消灭大半，唐通几乎是只身逃回，其实全是谣传。吴三桂一直不肯投降，后来知道李自成进北京后的种种情况，更下定决心不降。他决定不降，李自成就非打他不可。不将吴三桂打败，李自成一则不能放心大胆地在北京热热闹闹地举行登极大典，二则害怕吴三桂会投降我朝，勾引我朝进兵。所以李自成下定决心，亲自率兵东征。”

多尔衮问道：“你说，吴三桂会投降我朝么？”

洪承畴回答说：“只要摄政王抓住时机，运用得当，吴三桂可望降顺我朝。”

“可是两年前松山大战之后，锦州祖大寿也投降了，我朝对吴三桂百计劝降，连先皇帝也两次下书劝其归顺，他都置之不理，无动于衷。现下他手中尚有数万精兵，肯降我朝？”

洪承畴说：“俗话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那时，明朝未亡，崇祯未死。吴三桂父子均为明朝守边大将，明朝也竭力供应粮饷，所以吴三桂尚有忠于明朝之心，不肯降顺我朝。如今明朝已亡，崇祯亦自缢殉国。吴三桂困守孤城，既无援兵，又无粮饷接济，而兵力又不如流贼强大，故而求救我朝。臣以为我朝十余年来总想进兵中原，重建大金朝盛世局面，都因山海关不在我手，隔断我大军进出之路。应趁此时机，迫使吴三桂降顺我朝，献出山海关。此是千载难逢良机，万万不可迟疑。”

多尔衮也抱同样想法，但是他暂不表明自己已经考虑成熟的决定，而是环顾众臣，按捺住心头兴奋，向大家问道：

“吴三桂借兵的信，你们都传阅了。你们大家有何意见？”

王公大臣们纷纷发言，各抒己见。多数意见是吴三桂只是借兵，帮助他打败流贼，恢复明朝江山，并没有向清朝投降之意。而且吴三桂在书子中写得明白，请我大清兵自中协、西协进入长城，他自己率兵从山海关向西，与我合兵，共同攻破北京，击败流贼。可见他仍然忠于明朝，不愿投降我朝，也不愿让出山海关。倘若吴三桂一面与流贼相持山海关城西，一面拒我于山海关城东，岂不误了大事？在讨论中，多数人主张按照吴三桂的请求，大清精兵出李自成的不意，从中协或西协进入长城，与清方原来的谋略相合。倘若李自成已经东征吴三桂，大清兵就可以从蓟州和密云一带截断李自成的后路，对李自成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同时分兵进攻北京。等一举击溃了李自成，占据了北京之后，再迫使吴三桂献出山海关投降……

多尔衮觉得大家都是按照原来在盛京时的决策说话，没有看出来战争局势的突然变化。他想足智多谋的学士范文程刚才与吴三桂的使者谈过话，此刻定有什么新的主张，于是向范文程问道：

“你有什么想法？”

范文程回答说：“吴三桂派遣来的两个使者，一个是副将杨坤，一个是游击郭云龙，都是宁远一带人，是吴三桂手下的心腹将领。臣与洪学士向他们详细询问了吴三桂方面的情况以后，叫他们先去休息，等摄政王明日一早召见。他们出去以后，臣与洪学士谈了片刻，我们都主张应该急速进兵山海关，不必从中协和西协进入长城。”

“啊？！”多尔衮赶快问，“你们怎么想的？”

范文程说：“洪学士比我的想法高明，请他说出他的新主张。”

摄政王望着洪承畴问道：“我大清兵不再走蓟州、密云一带进入长城？”

洪承畴回答：“现在李自成进犯山海，我大军应该从此转道向南，轻装前进，直趋山海。原来我们不知吴三桂有向我朝借兵之事，臣只想到第一步是如何进入长城；第二步是在山海与北京之间占据一坚固城池屯兵；第三步是击溃流贼，占领北京；第四步是招降吴三桂，迫使他献出山海关，打通关内关外的大道。如今军情变化，以臣愚见，请摄政王将原谋划的几步棋并为一步走。也就是说，将招降吴三桂，打通山海关，击溃李自成，并成一步棋走。王爷睿智过人，遇此意外良机，何必再像往年一样，走蓟州、密云一带的艰险小路，替吴三桂独战强敌，留着他坐山观虎斗？”

多尔衮不觉将两掌一拍，脱口说道：“好，你说到了我的心上！”但马上又问了一句：“倘若吴三桂仍然忠于明朝，不肯投降，我军岂不被挡在山海关外？”

洪承畴已经胸中有数，立即回答说：“依臣看来，吴三桂并非明朝的忠臣，只是借忠于明朝之名对我朝讨价还价耳。如摄政王在此时处置得当，使吴三桂献出山海关，投降我朝，可不费过多的唇舌。”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有心做明朝忠臣？”

“当流贼过大同东进的时候，崇祯下旨调吴三桂去北京勤王，蓟辽总督王永吉也亲到宁远催促。崇祯既下旨叫吴三桂赴京勤王，又命他不要舍弃宁远百姓，此系崇祯一大失策。但是当时吴三桂手下有四万精兵，可以分出两万人护送百姓，他亲率两万人疾驰入关，再从山海驻军中抽出三千精兵，日夜兼程，驰抵北京，代替太监和市民守城。倘能如此，一则北京必不能失，二则守居庸关与昌平的明军士气为之一振，不会开关迎贼。所以单就吴三桂借保护宁远百姓之名，不肯迅赴危城，以救君父之难来看，能够算是忠臣么？”

多尔衮轻轻点头：“说得好。再说下去！”

洪承畴接着说道：“倘若吴三桂真是大明忠臣，当他知道崇祯殉国之后，应该立即三军缟素，一面为崇祯发丧，誓师讨贼，一面号召各地义师，会师燕京城下，义无反顾。然而臣问了杨坤，吴三桂一没有为崇祯痛哭发丧，二没有号召天下讨贼。可见他一直举棋不定，首鼠两端，私心要保存实力是真，空谈恢复明朝江山是假。臣建议王爷趁此良机，迅速向山海关进兵，迫使吴三桂向我投降，献出山海城。倘若我不迅速迫使吴三桂投降，一旦山海城被流贼攻占或吴三桂投降流贼，李自成留下少数人马据守山海，大军迅速回守北京，我军此次的进军目的就落空了。”

多尔衮惊问：“吴三桂能够投降李自成么？”

洪承畴回答：“听杨坤说，李自成从北京率兵来山海卫讨伐吴三桂时，将崇祯的太子和另外两个皇子带在身边，将吴襄也带在身边，可见他对吴三桂准备了文武两手。所以倘若吴三桂经过一战，自知兵力不敌，再经太子的诏谕，加上其父吴襄的劝说，投降李自成并非不可能。所以我大军去救吴三桂必须要快，按原计划从蓟州、密云一带进入长城就来不及了。”

多尔衮想了片刻，又问道：“流贼李自成率大军从北京来攻打吴三桂，能够攻占山海城么？”

洪承畴略一思索，回答说：“吴三桂可以抵御李自成三日至五日，以后难说。”

多尔衮又略感吃惊，问道：“为什么吴三桂只能抵御三日至五日？”

洪承畴说：“李自成必是担心吴三桂会向我朝借兵，所以匆忙间亲自率大军东征。北京距山海卫虽然只有七百余里，但因为北京附近各州县都没有对流贼真正降附，李自成又无后续部队，所以不仅是孤军东征，而且是悬军远征……”

“你说什么？”

“臣按照古人兵法所云，称李自成这一次是悬军远征。他的人马好比是悬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必须一战取胜，败则不可收拾。因此之故，他必将驱赶将士死斗，不惜牺牲惨重，使吴三桂无力抵抗。”

“李贼从关内攻破山海城容易么？”

“比较容易。”

“为什么？”

“臣在出关之前，曾在山海卫驻军多日，故对山海卫地理形势较为清楚。洪武年间，徐达率领明军北征，将蒙古兵赶出长城，开始修筑山海城。历代以来，靠长城以界南北。所谓山海关，是指山海城的东门而言，所以山海城的东门修建得十分坚固雄壮。门外又有瓮城。瓮城虽小，然而城墙高厚，与主城一样难攻。关门向东，而瓮城门偏向东南，所以攻关之敌纵然用红衣大炮也不能射中山海关门。瓮城之外，又修了一座东罗城，可以驻屯人马。明朝行卫所之制，所以将近三百年来，此地并未设县，称为山海卫，习惯只称山海。而山海卫的西城墙在徐达眼中并不重要，只是匆忙修筑，城墙又低又薄，城楼比较简陋。后人增修西罗城，只想着备而不用，草草从事。吴三桂如与流贼决战，必在石河两岸和石河滩上。一旦战败，贼兵乘机猛追，必随关宁败军一起进入西罗城。李自成大军进入西罗城，乘关宁兵惊魂未定，攻破卫城不难。以臣愚见，请摄政王复书吴三桂，谕其投降我朝，同时我八旗兵从此转路向南，日夜兼程，直趋山海关，实为上策。请王爷斟酌！”

多尔衮将膝盖用力一拍，高兴地说：“好，就照你说的办！”

在摄政王黄色帐殿中参加会议的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等，听了洪承畴的建议和摄政王的决定，都感到情绪振奋，纷纷称赞。但是有人问道：

“万一吴三桂不肯降顺我朝，如何是好？”

多尔衮转向洪承畴和范文程问：“是呀，倘若吴三桂只是借兵，不肯降顺我朝，如何是好？”

范文程回答：“刚才洪学士说得明白，明崇祯封吴三桂为平西伯，下密诏命他去北京勤王，他却借护送宁远百姓入关为由，不肯抽出一部分精兵日夜兼程，驰救北京，可见他并非明朝忠臣。他得知崇祯自缢殉国以后，既不命三军缟素，为身殉社稷的君父发丧，也不传檄远近，号召天下义师，共同讨贼，而是坐待山海，模棱两可。就此一事而言，岂是明朝忠臣！所以臣同意洪学士的看法，吴三桂目前向我朝借兵，声称要同我合力消灭流贼，恢复明朝江山，万不可信。实际上他要保存他自己与数万关宁将士不被流贼消灭耳。”

洪承畴马上接着说：“臣请摄政王立即率大军直取山海关，抢在流贼之前占领山海城。今夜即给吴三桂写封回书，明日交杨坤与郭云龙带回。书中大意，一则申明我朝闻贼攻陷京师，明主惨亡，不胜发指，所以率仁义之师，沉舟破釜，义无反顾，剿灭流贼，出民水火；书中第二层意义要写明吴三桂往日虽与我大清为敌，今日不必因往年旧事，尚复怀疑。昔日管仲射桓公中钩，后来桓公重用管仲，称为仲父，以成霸业。今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一则国仇得报，二则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富贵，如山河之永。”

多尔衮问道：“吴三桂已经率将士离开宁远，还要封以故土？”

范文程赶快解释：“洪学士思虑周密，这句话用意甚深，必能打动宁远将士之心。”

“啊？”摄政王向洪承畴看了一眼，“封到宁远？”

洪承畴说道：“臣闻吴三桂的亲信将领不仅在宁远一带有祖宗坟墓，还占了大量土地，交给佃户耕种。如今由摄政王答应封以故土，吴三桂手下的众多亲信将领必更倾心归顺。”

摄政王恍然醒悟，心中称赞洪承畴果然不凡。他又问道：“要将吴三桂晋封藩王？”

洪承畴说：“王爷今日不是辅政王，而是摄政王，有权晋封藩王。不妨将吴三桂晋封藩王的话，先写在书子中，随后由盛京正式办好皇上敕书，火速送来。”

多尔衮马上向坐在帐殿中参加议事的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说道：

“今晚的会议到此为止，不再耽搁。你们各回驻地，传下军令：四更用餐，五更起营，直奔山海关，两白旗在前，其他满、蒙、汉随征各旗，仍按原来的行军序列不变。”稍停一停，他又补充吩咐：“各旗人马，都要轻装前进。运送辎重的驼、马，随后赶上……你们速回驻地去吧！”

参与议事的文武大臣怀着激动的心情，纷纷离开帐殿，乘马而去。多尔衮又吩咐两位官员连夜动身，转往锦州，命驻扎在该地的汉军旗将士，火速携带两尊红衣大炮赶往山海关。因为原来没料到据守山海关的吴三桂会差遣使者前来借兵，考虑到从蓟州和密云附近进长城，道路艰险，所以不曾携带红衣大炮。现在情况大变，红衣大炮用得上了。

洪承畴和范文程被多尔衮用眼色留下，没有同群臣一起离开。等吩咐两位官员连夜去锦州向山海关运送红衣大炮之后，多尔衮对洪承畴说：

“天聪十年春天，太宗爷将国号后金改称大清，改年号为崇德，受满、蒙、汉各族臣民及朝鲜属邦拥戴，在南郊祭告天地，废除汗号，改称皇帝，也就是登天子之位。当时洪学士尚是明朝总督大臣，在四川、陕西一带忙于剿贼，对辽东事知道很少，范学士深受先帝信任，辽东的局势变化，全都亲自目睹。从太祖创业，到太宗继承汗位，我朝国运兴盛，不但统一了满洲各部，而且北至黑龙江以外，招抚了使犬使鹿之邦，将那里一部分人民迁到辽河流域，从事农耕，不愿迁移的仍留在原地方靠渔猎为生。当太祖爷起事时，满洲分成了许多小部落，每一个城寨就是一个国家，靠游牧为生。太祖起兵之后，一面同明兵作战，一面同满洲各部落作战，真是艰难创业，才建立了后金国。到太宗继承皇位，又打了许多仗，平定了蒙古各部，除在太祖时建立的满洲八旗之外，又建立了汉军八旗、蒙古八旗。所以太宗要改国号大清，改年号崇德，登天子之位，立志进入中原，在中国合满、汉、蒙各族建立统一国家。太宗辛苦创业十七年，丰功伟业，照耀千载，可惜他怀此鸿图远略，未得成功，于去年八月初九夜间无疾驾崩。我们继承他的遗志，才决意出兵入关，誓灭流贼，救民水火。恰遇吴三桂差人前来请兵，真是天意兴我大清，才有如此机缘巧合！”

范文程说道：“先皇帝生前不曾遇此良机，这也是上天有意使摄政王建立不世功业。先皇帝平生最仰慕大金世宗，喜读《金史·世宗本纪》，称之为小尧舜。臣记得，崇德元年十一月某日，先皇帝御翔凤楼，召集诸亲王、郡王、贝勒、固山额真、都察院官员，听内弘文院大臣读大金《世宗本纪》。可见先皇帝对金世宗一生功业的仰慕。然而以臣今日看来，摄政王秉承太宗遗志，佐幼主进入中原，荡平流贼，进而统一南方，君临华夏，将来功业应非金世宗可以比肩。”

多尔衮心情振奋，微笑点头：“等进入北京以后再看。金世宗虽然很值得尊敬，但毕竟只能割据北方数省之地。我们第一步是打败流贼，进入北京。至于下一步，以后看，以后看。你们今夜要多辛苦一点，命随征的文臣们连夜准备好给吴三桂的回书，你们看过以后，命笔帖式用黄纸缮写清楚，明日一早我再亲自斟酌，然后在大军启程前我接见吴三桂差来的使者，叫他们火速将书子带回山海。”

范文程和洪承畴退出帐殿以后，摄政王也很疲倦，赶快在两位随侍包衣的服侍下在柔软的、铺着貂皮褥子的地铺上就寝。但是他太兴奋了，因而久久地不能入睡。辗转反侧中，不自禁地想到马上来到的辉煌胜利，也想到年轻美貌的……

次日，四月十六日黎明，天色还不很亮，各营用过早餐，原野上号角不停，战马嘶鸣，旌旗飘扬，人马正准备启程。摄政王也已经用过早餐，站在他的战马旁边，一边看着十几个巴牙喇兵迅速地拆掉帐殿，连同帐中什物，绑扎妥当，又分绑在骆驼身上，一边等候吴三桂的两位使者前来。过了片刻，杨坤和郭云龙被摄政王的侍卫官员引至摄政王前。他们虽然是大明平西伯差遣来的使者，一个是明朝武将二品，一个是武将三品，但是一则明朝已亡，他们是奉命前来乞师，二则平日震于多尔衮的声威，到了多尔衮的面前立即跪下，不敢抬头，齐声说道：

“参见王爷！”

多尔衮向年纪稍长的问道：“你们谁是明朝的副将杨坤？”

“末将就是。”

多尔衮将目光移向另一边：“你的名字？”

“末将是游击将军郭云龙。”

“啊，啊。”多尔衮微露笑容，接着说道，“你们送来的平西伯的紧急书信，昨晚我已经看了。我备了回书一封，四更时候我将回书看了一遍，看见有几句话没有将本摄政王的意思说清。因这封书子关系重大，已命随征内弘文院文臣将书稿修改，命汉文笔帖式在今日路上停驻时候抓紧誊写清楚。大军今晚要在奔往山海关的路上有一个叫西拉塔拉的地方休息，到时将盖好摄政王印玺的回书交给你们。你们可星夜兼程，奔回山海，向平西伯复命。”

杨坤虽然已经知道清朝大军今日要往山海关去，但听了摄政王的话仍然吃惊。他大胆地抬起头来，说道：

“摄政王爷！末将虽然不知道我家伯爷在书子中怎么写的，但末将在山海卫动身的时候，我家伯爷对末将面谕：你见了大清国摄政王，说我关宁将士将坚守山海卫，对流贼迎头痛击，务请摄政王率大军从中协、西协——也就是从蓟州与密云一带进入长城，与我关宁兵对流贼李自成前后夹击，稳操胜券。山海城中的兵将已经够多……”

多尔衮沉下脸色，说道：“此是重要戎机，不是你应该知道的。本摄政王已经决定将平西伯晋爵藩王，关宁将校一律晋升一级。待消灭流贼之后，宁远将士仍然镇守宁远，原来所占土地仍归故主，眷属们免得随军迁徙之苦。至于从何处进入长城，本摄政王自有决定。昨夜本王已下令全军从此向山海关去，马上就启程了，你们随本营一道走吧。”

一位称作包衣牛录的官员捧来一包银子，送到杨坤和郭云龙面前，说道：

“你们带有十名护卫，这是摄政王爷赏赐的二百两银子，快谢恩赏！”

郭云龙双手将银子接住，大声说道：“谢摄政王爷恩赏！”

杨坤虽然心里还有疙瘩，但也跟着说了一句：“谢摄政王爷恩赏！”与郭云龙一起叩头，起身离去。此时，满、蒙、汉八旗兵的步骑各营，已经按照昨日的行军序列动身，原野上旌旗飘扬，十分威武雄壮。

多尔衮今日没有坐轿，骑马赶路。因为他昨晚睡眠很少，不久就在马蹄有节奏的嘚嘚声中半入睡了。

当天赶到西拉塔拉地方宿营。杨坤、郭云龙和他们的十名骑兵随着正白旗一起晚餐，又喂了马匹，休息片刻，拿到密封的摄政王给吴三桂的回书，赶快登程，向山海关奔驰而去。

多尔衮休息到四更时候，指挥大军出发。为着抢在李自成之前到达山海城，他不顾身体不好，继续乘战马，路上很少休息。虽然他今年虚岁才三十二岁，正在青春年华，但是一则正如豪格在背后说的话，他是一个有病的人，不会久于人世，到底有什么暗疾，至今是一个谜；二则自从在翁后地方见到吴三桂的借兵书信以后，他采取断然决定，改变原来进兵方略，转向宁远和山海关前进，同时在复信中要吴三桂投降大清。这是一着险棋。万一吴三桂不肯投降大清，他不仅贻误戎机，而且在大清国中会大大地损伤他的威望。他反复想过，李自成不仅有强大的兵力，拼死来抢夺山海城，而且将崇祯的太子和永、定二王以及吴三桂的父亲都带在身边，准备了文武两手，所以吴三桂拒绝投降清朝并非是不可能的。多尔衮一边骑马赶路，不得休息，一面为他的这一着棋的成败十分操心。

四月二十日下午，多尔衮到了连山，因为一直在马上奔波，故而十分疲倦。他估计李自成的大军也会到了山海卫的西城外扎营，正在一面准备攻城，一面用明朝太子和吴襄的名义招降吴三桂。想到这里，他登时忘了疲倦，下令大军继续赶路，到宁远城也不停留。

大约酉时左右，他忽然接到禀报：吴三桂有两位使者来了。他立马等候，吩咐说：

“快叫吴三桂的使者来见！也快传范、洪两位学士来我这里！”他随即从马上下来，心中暗问：“会不会是吴三桂不愿意开关投降，来书阻止我军前进？”

范文程和洪承畴先来到摄政王站立的地方，恭立在他的背后，随即吴三桂的使者也被带来了。两个使者一个是郭云龙，另一个多尔衮不认识。他们一齐在多尔衮的面前跪下叩头，说道：

“给摄政王爷请安！”

“你们来有什么事儿？”

郭云龙回答：“我家伯爷有书子一封，差末将来恭呈王爷。”

郭云龙立刻从怀中取出密封的书子，双手呈上。一个随侍满人官员将装在大封筒中的书信接住，呈到摄政王面前。多尔衮示意叫他先呈给范学士，向郭云龙问道：

“杨副将怎么没来？”

郭云龙回答：“因为李自成昨天已经率大军到达永平，今日可到山海城下，所以我家伯爷将杨坤留在身边，协助他部署作战之事。今日同我来的这一位也是游击将军，姓孙名文焕。”

“你们先退下休息，稍等片刻，本摄政王有话面谕。”

郭云龙和孙文焕退走以后，多尔衮回头看见他背后的两位内院学士已经将吴三桂的密书拆开，正在共同阅读。片刻之前，多尔衮的心中尚有疑虑：吴三桂肯让出山海关么？他看见范文程的神情同他一样，只有洪承畴十分坦然。随即看见范文程的脸上露出笑容，多尔衮忽然放心了，问道：

“书子上说些什么？”

书子拿在洪承畴的手里，他赶快对摄政王小声读道：

“大明敕封平西伯兼关宁总兵官吴三桂致书于大清摄政王殿下……”

多尔衮略有不悦之色，说道：“念重要的话，念重要的话。到底他来书为了何事？”

洪承畴在心中一震，知道摄政王对吴三桂在书信中仍旧称自己的明朝官衔不高兴，赶快说道：

“这下边的话十分重要。他已投降我朝，决定将山海关让出来，请我大军进关，剿灭流贼。臣的福建乡音太重，请范学士读给王爷听。”

多尔衮望着范文程说：“好。范学士世居辽东，你接着读吧。”

范文程接过吴三桂的书信，清一下喉咙，字字清楚地低声读道：

接王来书，知大军已至宁远。救民伐暴，扶弱除强，义声震天地，其所以相助者，实为我先帝，而三桂之感戴，尤其小也。

三桂承王谕，即发精锐于山海以西要处，诱贼速来。今贼亲率党羽，蚁聚永平一带，此乃自投陷阱，而天意从可知矣。今三桂已悉简精锐，以图相机剿灭。幸王速整虎旅，直入山海，首尾夹攻，京东西可传檄而定也。

又，仁义之师，首重安民。所发檄文，最为严切。更祈令大军秋毫无犯，军民心服而财土亦得，何事不成哉！

下边还有几句不关紧要的话，范文程都不念了。摄政王十分高兴，同范文程、洪承畴略作商量，立即将郭云龙和孙文焕二人叫来，命他们立即返回山海，向平西伯禀报：摄政王率大军过宁远不停，今晚到沙河略事休息，明日午后到达山海关外。大军驻扎欢喜岭下，他本人驻在威远堡，在威远堡等候吴三桂来见。

郭云龙和孙文焕听了摄政王口谕，不顾疲劳，立即返回山海，而多尔衮统率的进关大军也向前进发了。

[1] 上三旗——即正黄旗、镶黄旗和正白旗。

兵败山海关

第十章

杨坤和郭云龙两位跟随吴三桂多年的亲信将领，怀揣着向多尔衮要求借兵复国的重要书信，出山海关策马向北奔去，大明敕封平西伯兼关宁总兵吴三桂的心落下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腾出手来，全力以赴加紧部署迎战李自成的战事。

按照传统的用兵道理，吴三桂应该派出一支人马去迎击大顺军，而不应让强敌进至城下。只是因为兵力不足，不能分兵防守永平，在远处迎击敌人，而只能在石河西岸拼死野战。所以他一面部署在西罗城之外与大顺军作殊死鏖战，一面将胜败前途寄托在满洲兵能够及时从中协或西协进入长城，抄大顺军的后路，使大顺腹背受敌。

部署完毕，吴三桂便下令在南郊演武厅搭起一座台子，召集一部分关宁将士、高级幕僚，以及佘一元等地方士绅，开一次誓师大会，振奋士气。台子上边设有香案，香案后设有一张供神的长形条几，上边供着用黄纸书写的大明皇帝的牌位，牌位前是香烟缭绕的黄铜香炉，香炉两旁点燃着茶杯粗的白色蜡烛。吴三桂在庄严的军乐声中率领关宁军中的文武要员与地方士绅，向崇祯皇帝的神主行三跪九叩头礼。直到此刻，吴三桂虽然知道要恢复大明江山非常困难，但是他依旧相信自己是大明的忠臣，没有考虑到投降清朝，所以当他率领关宁军的文武要员和本地士绅向崇祯的神主行礼时候，大家都满怀凄怆，几乎下泪。

行礼以后，吴三桂面向南坐在椅子上，向全场官兵和士绅们慷慨陈词，说明流贼首领李自成亲率十万贼兵东来，今日可到永平，一天后即会来犯山海。他决计诱敌深入，在山海城外，痛歼流贼，救出太子，重建大明江山。接着，他讲到兵饷奇缺，不能让将士空腹杀贼，只好请地方士绅代为筹饷。他的口气中带有威胁意味，也很打动人心。士绅们虽然只有佘一元有举人功名，有的是秀才，有的不曾进学，但他们都是将近三百年大明朝廷的子民，至今不能不怀着亡国之痛，视李自成为逆贼。当吴三桂向大家讲话时候，不仅他自己的感情慷慨激昂，那些文武官员和地方士绅，也无不饱含热泪。

吴三桂讲完话，命人将昨日在清查户口时抓到的一名细作拉出来祭旗。这细作被五花大绑，脑后插着亡命旗，一面大呼冤枉，一面被推到旗杆下边，强迫跪下。犯人尚在呼冤，一声未完，行刑者手起刀落，人头砍掉。斩了细作之后，被称为“南郊誓师”的重要仪式结束了。

这时候，吴三桂得到禀报：李自成亲自率领的东征大军，离永平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杨坤和郭云龙带着向清朝摄政王多尔衮借兵的书信走后，一直没有消息，使吴三桂十分放心不下。到底杨坤在路上遇见了多尔衮没有？多尔衮率领的满洲大军何时能从蓟州与密云一带进入长城？这两件大事，由于杨坤和郭云龙没有回来，也没差人先送一点消息，使他又想到必须避免同李自成马上交战。一个对李自成的缓兵之计，又在他的心中冒头。

在南郊誓师一毕，吴三桂约请那些参加誓师的地方士绅到他的行辕继续议事。在他的军中，有许多善于出谋划策的心腹幕僚，在当时这类官员或称赞画，或称参议，或称参谋，名称并不统一，但职务都是谋士。他吩咐一部分谋士帮助武将去西城墙上和西罗城部署防御，一部分人则被请到行辕中来，经过一阵密商，吴三桂决定派遣七位地方士绅，赶快吃毕午饭，由行辕供给马匹，并往永平，迎接李自成，请李自成暂停在永平城，不要前进，等候平西伯差人前来议和。这几位士绅明知道事到如今，空洞的言辞无补实际，这一份差使不但徒劳，而且有性命危险。可是他们深知不幸生逢乱世，他们与家人都住在山海城中，吴三桂不再有朝廷管束，成了割据一方的古代藩镇，生杀予夺，任意施为。别说叫他们去见李自成，纵然叫他们去上刀山，跳火海，他们也不能不去。这七位士绅赶快回到家中，匆匆吃了午饭，带上干粮，与父母妻儿洒泪相别，在一个约好的地方聚头，骑上平西伯行辕为他们准备的马匹，心中叹气，匆匆向永平出发。

吴三桂得不到杨坤去满洲借兵消息，十分焦急，趁不到午饭时候，偕几位幕僚和本地较有学问的举人佘一元，登上西罗城，巡视防御准备。西罗城建于崇祯十五年，是临时修筑的土城，城矮而薄，城中本来很少居民，现在忽然搭了许多窝铺和军帐，驻满军队。靠城墙里边，修筑了许多炮台，架设了火器。山海城的西城墙上，新筑了两座炮台，架设红衣大炮，有火器营的官兵守在旁边。他们又从城头上往北走，察看一座小城，名叫北翼城。它的东城墙就是长城。吴三桂在城头站住，向北边观望一阵，看见长城从燕山上曲折而下，到达山脚 ，始交丘陵地带。从燕山脚到山海关看来不到四里之遥，就在这中间修筑了一座小城，填补了长城守御上的一段薄弱环节，十分重要。他又看见，这座小城中大约有三四万官兵守城，城头上备有弓弩和小的火器，城里搭有窝铺。吴三桂向左右幕僚说道：

“这座北翼城十分重要，原来修筑时是为对付关外敌人，如今对付关内敌人也很重要。是什么人在此守城？”

一位参谋官回答：“守将名叫张勇，是一位千总，叫他来叩见钧座么？”

“不用了。”吴三桂转向举人佘一元问道，“这一座小城很重要，也是当年戚继光主持修的？”

佘一元回答：“不，这座小城的时间近。崇祯十年，杨嗣昌做山、永巡抚，修筑北翼城和南翼城，没想到今天很有用了。”

吴三桂因为挂心向清朝借兵的消息，没有再看别处，从山海关的左边下城，同幕僚们和佘举人分手，带着护卫们回公馆去了。

已经中午了。吴三桂进了内宅上房，看见爱妾陈圆圆正在神像前焚香许愿。明朝人最崇拜关公，尊他为协天大帝。在平西伯的上房后墙正中间悬挂着一轴关公画像，是从宁远带来的。画轴前的神几上的铜香炉中已经点着了一把香，陈圆圆正要跪下去磕头许愿。吴三桂问道：

“为什么人许愿？”

陈圆圆回答：“流贼快要来到，这是伯爷进关后的第一次大战，愿关帝爷保佑伯爷在战场上兵锋无敌，旗开得胜，杀败流贼。”

“你也要祝愿满洲兵顺利地进入长城，与我军从东西夹击流贼。”

吴三桂刚说完这句话，忽听仆人禀报：杨副将与郭游击已经回来，等候传见。吴三桂蓦然一喜，回头大声说：

“快，请他们到小书房中！”

副将杨坤约摸三十四五岁年纪，原是白净面皮，眼睛有神，仪表堂堂。经过近几天日夜奔波，鞍马劳累，睡眠缺少，饮食上饥饱无定，风耗日晒，尤其是在归程中心情痛苦，又怕受吴三桂的严责，面色发暗，消瘦了许多。郭云龙也不如前，但是他只是陪同杨坤前去，心上的担子较轻，加上原来就是黑红面孔，也比较胖，所以表面的变化不大。

吴三桂看见杨副将，心中一惊，问道：“子玉，你见到清朝的摄政王了么？”

“回禀伯爷，摄政王多尔衮率领满、蒙、汉八旗大军日夜兼程，直奔山海关来。”

“啊？！奔往山海关来？不是从中协或西协进入长城？”

杨坤看见吴三桂的面色严厉，赶快从怀中取出多尔衮的回书，双手呈给主帅，说道：

“请钧座先看一看清朝摄政王的这封书子，卑职再面禀其他情况。”

吴三桂接过书信，抽出来展开一看，基本清楚了，在心中说道：“完了！完了！这可是俗话说的，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他原来梦想他能够代表明朝旧臣，与清朝合力打败流贼，恢复大明江山，万没想到，多尔衮乘机胁迫他投降清朝，先抢先占据山海关，使他不但不能成申包胥流芳千古，反而成了勾引清兵进入中原的千古罪人。这么一想，他的手索索打颤，愤怒地向杨坤问道：

“我们原来探听确实，多尔衮决定按照往年惯例，率领八旗兵从中协和西协进入长城。我们写去借兵书信，也是这个主张，与他的想法一样。怎么突然变卦？你们见了他，当面怎么说的？你平日很会办事，也有心计，我将你看成心腹，怎么中了他的奸计？”

杨坤和郭云龙从椅子上站起来，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吴三桂明白这是狡诈的多尔衮见机变卦，要趁此机会夺取山海关，灭亡中国。他原来暗中打算与清朝合力杀败李自成，迫使李自成交出太子和他的父亲，他在军中扶太子继承皇位。如今这好梦落空了，他父亲、住在北京的母亲和全家三十余口的性命难保了。他此时更明白自己身为亡国之臣，万事皆空，正如俗话所说：皮已经剥掉了，毛怎么能再生长？他深深地叹口气，落下眼泪，对杨坤和郭云龙说：

“事情如此结果，出我意外。但这事责任不在你们二位。我本来要留你们吃午饭，可是我此时心绪很乱，也很伤心，不留你们了。你们回家，洗一洗，吃一顿热饭，睡一大觉。晚上请到我这里用饭，我有事同你们商量。关于清兵要来山海的事，请暂守机密，对任何人不要泄露，以免士民惊骇，也会乱我军心。”

两位将领深谙主帅平西伯的心境，连他们自己也对多尔衮趁火打劫，率领清兵来占领山海关这件事深为不满，激起来民族情绪，心怀悲愤，向主帅拱手辞出。走出行辕大门时候，有两三位平日厮熟的军官笑着迎上来，向他们先道辛苦，接着小声询问向清朝借兵结果。他们摆摆手，不肯回答。人们登时心头一沉，收起了脸上笑容，退后一步，让他们赶快走了。

等杨坤与郭云龙走后，吴三桂将多尔衮的书信揣进怀里，去内宅用膳。大战临近，处处人马倥偬，满城中士民惊慌。加上强迫聚敛粮食和饷银，更加使山海城中的气氛大变，使人们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幸而关于清兵正在向山海关奔来的消息，还在保密，连行辕中上下人等都不知道，所以平西伯府中一如平日。

陪平西伯用膳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爱妾陈圆圆，一个是陈圆圆的养母陈太太。旁边有丫环、仆妇伺候。陈圆圆看见伯爵脸色烦恼，闷闷饮酒，使她对战事很不放心。她同妈妈，生长江南，从未经过战乱。在她的家乡，如今正是风光美好的时节，如古人说的，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又如古人说的，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自从嫁到北方，如今是第一次遇到战争，而且不是小战，是关于吴平西和关宁军生死存亡的大战。外面哄传李自成亲自率十万大军前来，一二日内就会来到城下。她知道平西伯今日上午在南郊演武厅誓师，还斩了一个李自成的细作祭旗。还知道平西伯差往满洲借兵的使者杨副将刚才已经回来。借兵的结果如何？她很想知道。但是照吴府一向规矩，军旅事不许女人们随便打听，所以在一顿午饭时候她只能偷眼观察平西伯的脸上神色，温柔殷勤地敬酒，不敢随便开口。此刻，眼看一顿午饭快吃毕了，她有点沉不住气了，又看见她母亲几次向她暗递眼色，于是胆怯地小声问道：

“杨副将今日从满洲回来，有何好的消息？”

吴三桂站了起来，从一个丫环手中接过一杯温茶漱漱口，望着陈圆圆说道：

“军旅事你不用打听，两日内你自会明白。如今看来，必能杀败流贼，收复北京。”

陈圆圆蓦然一喜，如花的脸颊上绽开笑容，用苏州口音的娇声说道：“妾祝贺伯爷将建立不世大功！”

吴三桂没有笑容，在心中叹了口气，停住脚步，向美貌的爱妾和陈太太嘱咐：

“吩咐小厨房，预备几样精致菜肴，晚饭我要在书房中宴请三位文武官员。”说毕，他就大踏步出去了。

陈圆圆和她的妈妈虽然听说大战必将胜利的话，心中蓦然欣慰，但又互相望一眼，生出来莫名其妙的忧虑。唉，伯爷的神情显然是心思沉重！

吴三桂走进书房，在一个蒙着虎皮的躺椅上躺下去休息。局势的变化使他震惊，也使他不知所措。他本想闭目休息一阵，但是心乱如麻，忍不住重新掏出多尔衮的书信仔细观看。他心中骂道：“妈的，说什么代我报君父之仇，明明是乘人之危，趁火打劫，逼我投降，灭我中国！”他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在书房中来回走了片刻，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颓然坐下，深深地叹口长气。恰在此时，陈夫人的一个心腹丫环，双手捧着一个朱漆长方茶盘，上边放着细瓷工笔花鸟盖碗，送到平西伯老爷的面前。这个丫环也是江南人，刚满十六岁，也颇有几分姿色。往日，她给主人送茶，倘若书房中没有别人，年轻的伯爷总是定睛向她的脸上端详片刻，看得她满脸通红，心中狂跳，低下头去。有时，吴三桂趁着无人看见，在她的脸蛋上轻轻地拧一下。她又害怕又害羞，退后一步，腰身一扭，回眸一笑，赶快走出书房。但是今天是陈夫人命她借送茶之名看看伯爷为何心情不快。她一进来就看见主人一脸懊恼神气，骇了一跳。她胆战心惊地将茶盘捧到主人面前，主人漫不经心地自己揭开碗盖，又漫不经心地将碗盖放在茶盘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突然将茶碗向砖地上用力一摔，摔得粉碎。丫环大吃一惊，双手猛一摇晃，碗盖落到地上，碎成几块。丫环顾不得收拾地上瓷片，扑通跪下，浑身颤栗，哽咽说：

“奴婢倒的是一碗温茶，没想烫了老爷的嘴。”

住在隔壁小房间中随时等候呼唤的仆人王进财慌忙进来，二话不说，弯身抢着拣拾地上的瓷片。吴三桂的一时忿怒，迅速冷静下来，他对丫环说：

“我不是生你的气，同你毫不相干，不要害怕。翠莲，你走吧。见陈夫人不要说我在书房中生气。”

丫环磕了个头，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是眼泪未干，但刚才吓得煞白的脸孔又恢复了红润。

中年仆人王进财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站在主人的面前说道：

“翠莲这姑娘已经十六岁，连奉茶也不懂。送来热茶，烫了老爷的嘴，惹老爷生气。我再给老爷倒一碗温茶？”

吴三桂吩咐说：“进财，你快去将宁参议请来，我有要事同他商量。你顺便告诉行辕二门和大门口的值勤官员，伯爷我下午有紧要公事，凡不是我特意召见的，一概不传。”

不过片刻，吴府的家生奴仆王进财将参议官宁致远带了进来。他献茶以后，赶快退出，不妨碍伯爷与心腹参议官密商大事。

吴三桂先呼着宁致远的表字问道：“子静，杨副将与郭游击已经回来啦，你见到了么？”

宁致远回答说：“我听说他们在翁后地方遇到了清朝的奉命大将军、摄政睿亲王多尔衮。他们拿着伯爷的书信前去借兵，结果如何？”

吴三桂脸色沉重，没有回答，将多尔衮的回书交给宁致远，让他自己去看。

宁致远看了多尔衮的书信以后，脸色大变，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是吴三桂身边的心腹谋士，参与了向满洲借兵的秘密决策。当时已经探知清兵决定由中、西协进入长城，他和吴三桂希望清朝的八旗兵与大明平西伯的关宁兵同心合力，东西夹击，杀败李自成，收复京城，并且在战场上救出太子，恢复明朝社稷。吴三桂是一个不读书的武人，遇事常依靠宁致远出谋划策。宁致远原是拔贡出身，乡试未中举人，自认为走科举这条路不能够致身青云，转而欲以军功图成。前几年由朋友推荐他入吴三桂幕中。吴三桂幕中十分缺乏人才，很快便得到重用，倚为心腹。

吴三桂见宁致远长久低头不语，问道：“子静，你怎么不说话呀？”

宁致远抬起头来，恐惧地说道：“鄙意以为，本地举人佘一元平日留心满洲情形，颇有见解。可以请他前来，共商对策。”

吴三桂沉吟说：“会不会泄露消息过早，使山海百姓惊扰？”

宁致远说：“一二日内，李自成率领的十万流贼与多尔衮率领的数万清兵，将同时到达山海，局势可以说万分紧迫。流贼从西边来，人尽皆知。清兵正从北边来，尚无人知。但是至迟明日上午，必须使士民知道，以免临时惊慌扰攘，影响对流贼作战。”

吴三桂认为这话也有道理，问道：“你知道佘举人对满洲情况熟悉？”

“他是本地举人，在本地士绅中声望最高，所以致远就同他交了朋友。有时谈及时事，才知道他对满洲情况，颇为留意，识见远出致远十倍。目前遇此突然变故，出我们意料之外，如何应付为宜，不妨请他来商量一下。”

看吴三桂沉吟不语，宁致远又说：“他是崇祯举人，虽未入仕，却是忠于明朝。他又世居山海，家在城中。满洲人来占领山海关，为国为家，他都会为钧座尽心一筹。”

“好，叫仆人请他速来！”

佘一元的住家离吴三桂的行辕不远，很快就请到了。佘一元不知为何事请他前来，颇有惊惧之色。行礼坐下之后，仆人献茶退出，吴三桂将多尔衮率大军直奔山海关的消息告诉了他，并将多尔衮的书子交给他亲自一看。佘一元看了多尔衮的书信，半天没有说话，头脑完全懵了。他知道满洲人多年来势力强大，不甘心割据辽东，随时图谋南下，占领北京，所以昨天在南郊誓师以后，听吴三桂说将向清朝借兵，扶太子登极，恢复明朝社稷，他虽然口头上说这是申包胥哭秦廷，但心中却不由地想到石敬瑭，只是不敢对任何人说出来他的担心。现在看了多尔衮的书信，恍然明白，向北朝借兵的事，已经在暗中进行数日。如今多尔衮要趁机灭亡中国，收降吴三桂，绝不许扶太子登极，也绝不许再有一个石敬瑭！眼看清兵就要来到，三百年汉族江山，就要亡于一旦！佘一元既十分恐慌，又十分痛心。面色苍白，浑身打颤，落下眼泪，半天说不出话来。

吴三桂出身于明朝的武将世家，其舅父祖大寿也是名将，自己又受封为平西伯，所以他不甘心背叛汉族，留下千古汉奸罪名。看见佘一元的悲愤表情，他自然更为痛心，不禁也落下热泪。他与佘一元本来是素昧平生，驻军山海以后，因为军务在身，十分忙碌，与地方士绅没有多的来往。此刻没料到佘一元同样有亡国之痛，顿时产生朋友感情。他呼着佘一元的表字说道：

“占一仁兄，你虽然中了举人，但毕竟尚未入仕[1]，没有吃朝廷俸禄，虽有亡国之痛，应比我轻。我今日请你前来，不是谈亡国之痛，是想请教你如何应付当前这种局面。大约再有两天，多尔衮就率领清兵来到，我如何应付好这个局面？”

佘一元心中仍很悲痛，回答说：“我虽未入仕，但是两天后清兵进关，我就要遵令剃发，不能不为之痛哭。一元五岁入学读书，十岁前背完‘四书’，接着就背诵《孝经》。《孝经·开宗明义》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所以汉人不剃发，不刮脸，以别于胡人。不幸生逢末世，竟连父母遗体尚不能保，岂不痛哉！”

吴三桂说：“如今国家尚不能保，何论胡子头发！据你看，多尔衮将要占领山海关，与我合兵杀败流贼。请问，你有没有好的主意，让多尔衮不占领山海关？”

佘一元长叹一声，说道：“事已至此，毫无善策。多尔衮这个人，心狠手辣。他决定要进山海关，打通清兵以后的南下大道。钧座若抗拒无力，反招大祸。只好顺应时势，迎他进关，先杀败流贼再说。”

“我原来想借清兵杀败流贼，从战场夺回太子，扶他登极。此梦今已落空。”

“满族人要占领北京，占领数省之地，恢复金朝盛世局面，是势所必至。此一形势，并非始于今日，而开始于皇太极继位以后。在努尔哈赤生前，满洲国家草创，无力进入长城，也未想到占领北京，只能割据辽东。努尔哈赤死后，皇太极继位，国力发展很快。努尔哈赤在位时候，俘虏了汉族人，有的杀掉，有的分给满族人家中为奴。皇太极继位以后，俘虏的汉人一律不杀，已经被卖作奴隶的汉人都予释放，还其自由之身。凡是被拆散的家庭，令其团聚。所以在皇太极的天聪年间，辽东的满汉两族之间不再仇视，和平相处，各安生业，户口增加很快。皇太极还招降了许多明朝叛兵叛将，尽量优待。像明朝的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三个叛将，率部下泛海投降，皇太极都派人迎接，并且都封为王。到了崇祯九年，也就是清太宗皇太极天聪十年，满洲内部政局稳定，人口大增，兵力强盛，不但成了明朝的关外强敌，而且开始有问鼎中原之志。努尔哈赤初年，满洲都是些小部落，各据城堡，称为国家。努尔哈赤只是一个部落首领，依靠祖上留下的十三副甲起事，也依靠他的兄弟子侄都是自幼学习骑射，勇敢善战，通过战争和杀戮，吞并了其他部落。到了万历己未，经过萨尔浒大战[2]，难啊！明军战死了四万五千多人，文官武将死了三百多人。从这次战争以后，满洲人主宰辽东，已成定局，再想挽回昔日局势，虽诸葛复生，亦无善策。何况今日见明朝已经亡国，李自成又绝不是汉高祖与唐太宗一流人物，多尔衮岂能善罢甘休，坐失良机？”

吴三桂说：“崇祯年间，满洲兵几次进入长城，饱掠之后，仍回满洲。倘若此次也能如此就好了。”

“难啊！十余年来，满洲兵于秋冬之间农闲时候进入长城，在畿辅与山东掳掠人口、财物，于春末返回辽东。每次掳掠，使满洲人口增加，财力物力增加，而明朝国力不断削弱。这是皇太极要进入中原，在北京建立清朝的宏图远略。多尔衮就是继承他的遗志。这次清兵南下，与往日不同，其目的就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如果一战杀败流贼，大概不出数月，清朝就会迁都北京，决不再割据一隅。”

佘一元深深地感叹一声，接着说道：“满洲自皇太极继位以后，国势日强，久有占领北京，灭亡明朝之心。可惜朝廷大臣中知道这种可怕的实情者并无多人。杨嗣昌大体明白，但后来被排挤出朝廷，在沙市自尽。陈新甲知道得更清楚，给崇祯杀了。洪承畴也知道清朝情况，本想给明朝保存点家当，但他身为蓟辽总督，实际在指挥上做不得主。崇祯帝没有作战经验，又刚愎自信，身居于深宫之中，遥控于千里之外，致使洪承畴的十三万人马溃于一旦，终成俘虏。”

谈起两年前松山溃败，吴三桂叹了口气，犹有余恨。但现在他无暇重论此事，又向佘一元问道：

“你怎么知道多尔衮要在北京城建立清朝？”

佘一元回答说：“自古以来，各族胡人崛起北方，名色众多，旋起旋灭，不可胜数。其中有少数胡族，产生过杰出的英雄人物，为之君长，势力渐强，开始南侵，因利乘便，在中国建立朝廷。所谓五胡乱华，就是先例。辽、金、元也是如此。如今的满洲人，正是要步辽、金、元之后，在北京再兴建一个朝代。这一宏图壮志不是开始于多尔衮，而是开始于皇太极，所以我认为多尔衮这次率兵南下是继承皇太极的遗志。不管钧座是否派使者前去借兵，多尔衮都会乘李自成之乱率清兵南下。这道理就是，就是……”

佘一元一时想不起来用什么适当的话表达他的思想，不免打了顿儿。宁致远赶快说：

“朝代兴衰，关乎气数，非人事可以左右。”

佘一元毕竟读书较多，忽然灵机一动，对宁致远说道：“不然，子静兄。欧阳修云：‘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我倒是更为相信人事。古人有言：‘势有所必至，理有所固然。’多尔衮之志在于灭亡中国，夺取山海关只是顺手牵羊，这一切都已了然。满洲人蓄意占领北京，在关内建立清朝，将此志明告世人，是在崇祯丙子[3]春天。这一年四月，皇太极将大金国号改称大清，年号改为崇德，废称汗号，改称皇帝，在沈阳南郊筑坛，祭告天地，受满、蒙、汉三族的百官和朝鲜使臣朝贺，奉表劝进，践天子之位。清朝要进入中原，继辽、金、元之后，统治中国，雄心决于此时。像这样大事，明朝的大臣们如在梦中。不管伯爷是否派人借兵，多尔衮都要继承皇太极遗志，率领清兵南下。倘若伯爷不派人前去借兵，与多尔衮在中途相遇，多尔衮从蓟州、密云一带进入长城，仍然会杀败流贼，攻占北京，在北京建立清朝。伯爷借兵，只不过使多尔衮临时改变进兵之路，并不改变战争结局。”

吴三桂听到这里，忽然想到自己勤王不成，君亡国灭，父母和一家三十余口陷于贼手，必遭屠戮，十分痛心。他向佘一元含泪问道：

“照你说来，我吴某只能做亡国之臣？”

佘一元也落下泪来，说：“一元虽未做官，但是幼读圣贤之书，已领乡荐（中举），今日竟不免做亡国之人，马上要遵照胡人之俗，剃去须发，岂不痛哉！岂不痛哉！”

佘一元与吴三桂不再说话，相对饮泣。宁致远也跟着流泪。但是他想着大清摄政王已经将平西伯晋封王爵，关宁两地的文武官员都可以跟着升迁，在宁远一带的田地房屋也可以收回。想到这些实际问题，虽然他也跟着落泪，却不像佘一元和吴三桂那样痛心。

三个人正在相对垂泪，吴府的仆人王进财进来，向主人禀报：

“佘举人老爷府上有仆人来传话，为老太太看病的陈大夫已经请到，请佘老爷速回，与陈大夫斟酌脉方。”

佘一元赶快用袍袖擦干眼泪，正要起身告辞，吴三桂用手势使他稍留片刻，又挥手使仆人退出。他向佘一元探身说道：

“我知道占一仁兄是一位孝子，既然令堂老夫人玉体违和，我不敢强留。只是还有件事，尚需请教，说完以后，你就回府。”

“钧座有何事垂问？”

“大概在两三天内，流贼与清兵同时来到山海，如何对付为好？”

“常言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李贼攻破北京，逼死帝后，灭亡明朝，此是不共戴天之仇。且李贼进京之后，不改贼性，纵兵奸淫妇女，拷掠官绅索饷，弄得天怒人怨。钧座必须亲率将士，一战杀败流贼。而清朝之兴旺局面与明朝数年来的内乱与衰亡情况，恰恰相反。故今日形势，钧座只有联清剿贼一条路走，他非一元所知。”

佘一元起身告辞，吴三桂将他送到书房门口。他们尽管地位不同，但同时想到一两天内就要变成满洲朝廷的臣民，同样心中凄然。佘一元正要拱手辞出，忽然想起一句要紧的话，低声说道：

“多尔衮来到时候，必然驻军欢喜岭或威远堡，等着你去朝见。请千万为全山海城的无辜百姓考虑，使之免遭屠戮之祸。”

吴三桂轻轻点头，叹一口气，向佘一元拱手相别。

吴三桂同佘一元谈话之后，已经不再幻想清兵还会退回沈阳，向参议官宁致远说道：

“子静，多尔衮乘我之危，逼我投降清朝，我实在不能甘心。但是权衡轻重，我认为宁可投降清朝，决不投降流贼。你看怎样？”

宁致远立刻抬起头来，回答说：“钧座所见甚是，甚是。事到如今，已无犹豫余地。望即速决定，今晚再给多尔衮写封书子，请他率大军星夜前来。我们在一二日内诱敌深入，与大清兵合力将流贼消灭在山海城下，收复北京。”

“‘太子未死，目前在李贼军中。倘若夺回太子，即拥戴太子登极，以系天下臣民之望。’这话是否写在信中？”

宁参议沉吟片刻，摇摇头说：“我看不提为好。多尔衮在来书中有消灭流贼之语，也提出了为崇祯帝复仇的话，独不提恢复大明江山，他要使大清朝建都北京之意甚明。况且多尔衮以大清摄政王的身份晋封钧座为平西王，你已经变成了大清的，大清的……”

“你直说吧，多尔衮使我变成了大清的降臣，也就是他多尔衮手下的降臣！”

“唉唉，事情就是这样。木已成舟，只好如此，只好如此。”

吴三桂忿然说：“我本来是大明崇祯皇帝敕封的平西伯，硬逼我留下千古汉奸骂名，我姓吴的死不甘心！”

宁致远赶快用手势阻止吴三桂再往下说。吴三桂分明受到良心责备，落下眼泪，小声呼喊道：

“我这个亡国之臣，对不起殉国的先皇帝，对不起落入贼手的太子！”

“伯爷，请你千万不要这样想。伯爷欲效申包胥秦廷之哭，向清朝借兵并非投降。但天下事不如人意者十常八九，遇着个多尔衮确实厉害，后世会原谅你的苦衷。何况崇祯为人，猜忌成性，动不动诛戮大臣。你在他手下为臣，纵然立下大功，未必就能善终。何况在明朝异姓不能封王，你充其量升到侯爵。如今你实际尚未向清朝投降，多尔衮就封你为王，同早投降的尚可喜、耿仲明等同样看待。伯爷，你一晋封为王，你的麾下文武旧部都将跟着提升，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吴三桂没有做声，暗想着宁致远的这番话也有道理，轻轻地叹一口气。

宁致远接着说道：“还有一件大事，也是一大难题，我想钧座定会想到。倘若投降清朝，这难题就会迎刃而解。伯爷，你不能不为携进关内的二十万宁远难民着想。倘若处理不善……”

吴三桂的心中一动，赶快说：“你说下去，说下去。”

宁致远接着说：“当北京情况紧急时，崇祯帝起初不同意放弃宁远，认为祖宗的土地虽一寸也不可失。后来流贼日渐逼近，崇祯帝才同意放弃宁远，但必须将宁远一带的士民护送进关。这样就耽误了关宁兵去北京勤王的时间。为着日后向朝廷请求发给宁远士民到关内的安家费、救济费等等，我们上报的移民是五十万口，实际只有十几万口。这十几万宁远士民，为着皇命难违，离开了祖宗坟墓，丢弃了田产房屋，背井离乡，变成难民，遍地哭声，一路哭声。伯爷……”

“你说得好，说下去。”

“宁远百姓进入关内，遵照蓟辽总督的安排，分散到关内附近的昌黎、乐亭、滦州、开平等县安置。临时征用本地房舍、土地、粮食，供宁远移民之用，骚扰地方，而宁远移民亦生活十分困难。主客之间，暂时无事，一旦关内各地归流贼所有，宁远内迁之户必无生路。只有与清兵并力击败流贼，宁远人才能生存。按照多尔衮的书信，只要降顺清朝，等打过这一仗之后，宁远内迁难民，还可以回归故里，原有土地房舍，仍归故主，祖宗坟墓可以相守。这二十万辽民的天大困难，辽民与本地居民的利害纷争，随之冰释。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目前情况紧急，望钧座深味此言，不要徘徊求存于两强之间。我们只知道多尔衮原来决策是从中协或西协进入长城，不料他中途改变主意，大军转向南来，一二日内可以到达。请钧座趁此时候，当机立断，转祸为福。”

吴三桂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中走了一圈，脚步沉重地走回原位坐下，叹息一声，在心中忿忿地说道：“好啊，光棍不吃眼前亏，老子日后总会有出这口气的时候！”这句话他只能深深地埋在心中，直到二十九年之后，他才起兵反清，战事波及半个中国，经过八年，终被康熙皇帝平定，史称“三藩之乱”。

吴三桂重新坐下以后，吩咐宁致远立刻为他起草给多尔衮的第二封书信，催促摄政王多尔衮率大军赶快往山海关来。吴三桂看过稿子以后，经过他反复斟酌，修改一遍，然后誊写清楚。虽然多尔衮的回书中已经封他为平西王，然而一则要表示他的身份，用的仍是“大明平西伯”的名义，二则一时不能扭转他仅存的一点民族感情，对于大清朝摄政王封他为王爵的事，他没有一句表示谢恩的话。

晚上，他在书房中设便宴为杨坤和郭云龙二位将军洗尘，宁致远也参加酒宴，以便密商大计。当夜派郭云龙偕另一位游击衔的亲信将领孙文焕，往宁远的路上迎接多尔衮去了。

第二天，即四月二十日，李自成已过永平，继续东来，大战迫于眉睫。山海城中人心惶惶，空气十分紧张。只是吴三桂早就严禁城中士民逃出去，才能够勉强维持城内秩序。

早饭以后，吴三桂在行辕大厅中召集紧急会议，游击以上将领和高级幕僚全出席了。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文武官员们按品级肃立面前，恭听他的讲话。他要将目前的局势向大家讲清楚。

他说：“多尔衮原来打算从蓟州、密云之间进入长城，可是在翁后接到我的借兵书子以后，忽然改变主意，已经转向正南，直奔山海关来，估计后日可到。”

一位将领愤愤地说：“这是乘人之危，想不费一枪一刀，占领梦想多年不能到手的山海关噢，什么帮助我朝！伯爷，你答应让清兵进关么？”

另一个人问：“伯爷，太子在流贼军中。杀败流贼之后，夺回太子，满洲人同意我们扶太子登极么？”

又有人说：“我家老将军在流贼军中，怎么办？”

吴三桂心中明白，满洲人决不会留下太子的性命，也明白一旦同李自成刀兵相见，他的父亲、母亲和住在北京的全家人必遭屠戮，悲声说道：

“唉，我身为大将，既不能扶太子登极，也不能保父母性命，不忠不孝！”随即失声痛哭。

杨坤接着向大家说明在翁后遇见清朝摄政王多尔衮以后的情况，还说多尔衮已经将平西伯晋封为平西王，平西王爷麾下文武官员都将相应提升，流散在关内的眷属都可以返回宁远，收回田地房屋，守着祖宗坟墓，安居乐业。听了杨坤对时局的补充介绍以后，大家的心情开始变了。

散会以后，各将领都赶快将局势的突然变化告诉自己的下属。关宁军只好接受这既成事实。因知道清兵即将来到，将要合力战败李自成，为崇祯皇帝报仇，士气反而突然提高了。

宁致远奉吴三桂之命，约请地方士绅佘一元等，将清兵即将来到的消息告诉大家，要大家传知百姓，不要惊慌。吴三桂另外派出二三百人清除威远堡土寨内外的荒草、榛莽、牛羊粪便，从欢喜岭上的大道到威远堡清理出一条干净道路，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清摄政王和他的随行官员们。

[1] 入仕——明代严格实行科举制，中进士才取得正式入仕资格。

[2] 萨尔浒大战——萨尔浒是一座山，在辽宁抚顺西边，靠近大伙房水库。新建的后金天命三年（明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在此地大败明军。

[3] 崇祯丙子——明崇祯九年，即公元1636年。

第十一章

离开北京的第一天，李自成到了通州。刘宗敏和李过率领大约三万人马继续向密云前进，大顺皇帝的御营和第二批三万人马则在通州停留一夜。北京城中有许多事他不放心。最近几天，北京城内和附近郊区，有几个地方在夜间出现了无头招贴，辱骂大顺朝都是流贼，宣传平西伯不日将率领大军西来，攻破北京，为崇祯皇帝发丧，恢复大明江山。另外，牛金星今日飞马转来河南、山东、山西各地消息：新占领的州县都很不稳，有的地方，当地士绅和明朝的旧有官吏，借口大顺新上任的官员征调骡马、金银、女人，引起民愤，公然号召部分百姓，群起驱逐大顺新派去的官吏，有的则把他们杀死。

自从崇祯十三年秋天进入河南以来，李自成打过多次仗，直到攻破北京，每次出兵他都是高高兴兴，认为胜利就在眼前，马到必然成功。然而今天的打仗与往日截然不同。今日的东征，他虽然在口中绝不露出一个字的真实想法，但内心中十分沉重，对胜利毫无信心，常常想到可能会无功而回，甚至也想到会吃败仗。虽然会败到什么地步，他不能逆料，但是他也想到会出现十分可怕的局面。他心中明白，他率领去东征的人马号称二十万，实际上只有六万，北京只留下大约一万左右战斗力不强的人马守城。万一在山海卫战争失利，不但不能靠北京增援，而且连退回北京、固守待援也不容易。

为着鼓舞士气，他在将士们面前总是面带庄严的微笑。庄严，是因为他已经是大顺国王；倘若不是吴三桂不肯降顺，他已经在北京登极，成为大顺皇帝了。微笑，是因为他知道将士们一则都很辛苦，二则去山海卫同关宁兵作战都有点害怕，至少说士气不高，所以他不能不用微笑或轻轻点头，给他的东征将士们一点无言的鼓励。然而他的心头是沉重的。他的心中压着两句话，不敢告诉任何人：战争非打不可，胜败毫无把握！

他到通州的时候，不过申时刚过，离天黑尚早。他担心局势会有变化，命刘宗敏和李过率大军继续前进，他自己率御营三千人马在通州停留一晚，处理要务，并决定明日四更继续赶路。

李自成目前虽然没有在北京举行登极大典，但他实际上已经是大顺朝皇帝身份，所以他要在通州暂驻，不仅事先传谕刘宗敏和李过等主要将领知道，而且他的驻地，以及各随征官员驻地，如何严密警戒，都在他到达通州前由主管官员作了妥善安排。近半年来，在新降顺的文臣口中，把这种在御驾驻地的严密警戒说成“警跸”。虽然李自成在说话时对使用这两个字尚不习惯，但在实际生活中他已经接受了这种从封建历史上一代代传下来的制度。尽管今天是在行军途中，在通州李自成的临时驻地，也层层岗哨，戒备森严，不要说老百姓，连他手下的文武官员想见他也不容易。

在通州驻下以后，李自成稍事休息，立刻命传事官员将宋献策叫来，商议他在马鞍上反复考虑的几个问题。

在往年作战，他充满昂扬的朝气，从来没有担心过可能战败。例如在崇祯十五年的夏天，他刚刚包围开封，老营驻扎在开封西郊大堤外，罗汝才的老营扎在他的附近，忽然得到消息，官军有两位总督和名将左良玉率领的十七万人马到了距开封四十五里的朱仙镇，他立刻约同罗汝才前去迎敌。因为出发很急，两座老营中屯积的大批粮食来不及带走，也没有多余的人马留下守护，任开封百姓出城来搬运一空。那时农民军迎战官军，情况虽然紧急，但士气却十分旺盛，李自成对大战充满信心，也完全掌握局势。但今天出征不同，李自成明白他的将士们进北京后士气衰落，既害怕同吴三桂的关宁兵作战，更害怕清兵进来。他自己虽然坚持东征，实际上预感到很可能出兵不利，心上的担子沉重，所以他要在通州停留一夜。

李自成在通州暂住的地方是明朝的一家官宦宅第，被他手下的将士们称为行宫，打扫得十分干净。他要同军师宋献策商议的问题极为机密，所以不仅窗外不许有人，连庭前的天井院中也不许有人走动。他很动感情地低声向军师说道：

“献策，自从崇祯二年起义，至今整整十六年了。这十六年中，孤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可是很少像今日出征这样心思沉重。你是我的心腹重臣，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宋献策回答：“臣虽甚愚，但是忝为陛下军师，且蒙皇上隆恩，倚为腹心。今日御驾亲征，圣心沉重，愚臣岂能不知？陛下出征之前，臣曾经几次谏阻，也只为深蒙圣眷，欲在关键时候，直言相谏，以报圣眷于万一耳。今日已经东征，若再犹豫，必将影响士气，故臣考虑倘若战事不利，如何能够使局势不至于不可收拾。”

李自成明白宋献策不惟考虑到战争不利，而且考虑到很不利，考虑到局面甚至坏到不可收拾。他的心头更加沉重，在心中暗想：可是人马已经出动了，未见敌人，匆忙退兵，会使天下耻笑，处处叛乱，整个大局溃烂，陷于不可收拾之境。李自成沉吟片刻，对军师低声说道：

“献策，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么？我想，吴三桂顶多只有三万多人马。万一我们去山海卫作战不利，可以全师而退，还不至于使大局不可收拾。当然，出师不利，不但会大损我军士气，也会大损孤的威望。孤的心头沉重，不过为此罢了。”

“不，陛下！臣所担心的不是吴三桂的三四万关宁人马，而是担心东虏的八旗兵乘机南下，截断我军退路，或乘虚进犯北京。”

李自成说道：“献策！我在西安出兵前并没有将东虏看成一件大事，只认为它历年来见明朝十分虚弱，所以几次兴兵南犯，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它见我军强大，所向克捷，直趋幽燕，攻破燕京，必不敢轻易南犯。等孤到了北京之后，起初也很大意，后来因为看见吴三桂竟然不降顺我朝，又得探报，知道东虏正在调集人马，分明是有意南犯。到这时，孤才想着必是吴三桂知道东虏将要南犯，所以他敢凭着山海孤城，决不降顺。既然局势如此紧迫，又如此险恶，怎么办？孤只有先东征山海，打败了吴三桂，然后对付东虏，所以不听你与李岩的谏阻，决计出征。”

宋献策说道：“陛下确实英明，只是臣担心已经来不及了。”

李自成大吃一惊：“怎么来不及了？！”

“从崇祯二年以来，东虏几次入犯，都是从蓟州、密云一带进入长城，威胁北京，深入畿辅，横扫冀南，再入山东，饱掠而归。臣担心我军正与吴三桂相持于山海城下，东虏精锐之师已经来到北京近郊了。”

“会这样快？”

“长城自山海关至居庸关，绵亘一千余里，为隆庆初年戚继光亲自筹划督修，分为三协十二区，分兵防守。万历中年以后，防御废弛，后来更没有兵将驻守。崇祯年间，东虏几次南犯，都是从蓟州、密云一带，找一个无兵防守的口子，自由进出。我大顺军虽然攻占燕京，却无兵防守长城。蓟州、密云两州县，何等重要，不但无兵驻防，连州县官也没有委派。一旦有警，无人禀报。我们如瞽如聋，必将措手不及。”

李自成不觉脊背上冒出汗来，只是因为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皇帝身份，仍然保持着庄严冷静的神情。他忽然记起来，前几天宋献策谏阻他御驾东征时曾经说过一句话：“吴三桂西来对三桂不利，皇上东征对皇上不利。”如今道理分明，他恍然明白，原来此次往山海卫御驾亲征，实为失策。但是大军已经出动，怎么好呢？……

沉默片刻，他想不起什么良策，向军师小声问道：“今天大军出征，万目共睹，不可改变。万一东虏南下，你，你，你……你有何良策可以解救我大顺军的眼下危局？”

“陛下，目前我兵过少，所以吴三桂敢于拒降，满洲兵敢于南犯。臣忝为军师，实无根本良策。倘若与吴三桂接战，必须一战取胜，迫其降顺，否则迅速退兵，以防满洲兵从蓟州、密云一带过来，使我不但腹背受敌，而且燕京空虚，有被东虏攻破之虞。”

“我军同吴三桂接战之后，倘若一时不分胜负，如何退兵？”

“吴三桂只是我大顺朝的癣疥之疾，真正的强敌是满洲人，必须从山海卫腾出手来，全力对付东虏。”

“孤有意调刘芳亮火速来防守燕京，你看如何？”

“臣也想过这一着棋，但不敢向陛下说出。”

“为什么？”

“刘芳亮所率偏师，原来不足二十万人。渡河入晋以后，由运城一带东进，攻破上党，东过太行，占领豫北三府。凡是重要之处，不能不留兵驻守。随后由彰德北上，先占冀南三府，后破保定，一直进到真定为止。为何不再向燕京进逼？实因他兵力逐渐分散，到真定已经成强弩之末。如果调他防守燕京，豫北、冀南、冀中各府州县，即将无兵弹压，处处叛乱，土地与人民均非我有。今日河南、山东各地，名为归顺，情况堪忧。刘芳亮手中的几万人马，不到万不得已，臣以为不要调动为好。”

李自成又沉默片刻，突然站立起来，在屋中低头彷徨，深深地叹一口气。

宋献策心中大惊，跟着站起，退避墙角。他虽然投奔皇上于初入豫西的困难日子，献《谶记》首建大功，以后被皇上倚为心腹，与牛金星成为大顺朝草创时期的左辅右弼，但是他深知自古至今，伴君如伴虎，随时都容易忠言见疑，正直招祸。是不是因他说出了各地人心不服的实际情况，招惹皇上的心中不快？是不是他近来曾谏阻皇上东征已经使皇上不高兴，如今东征第一天，他又说出了使皇上扫兴的话，将会遭到严责？刹那之间，他不能不想到，自从去年十月攻破西安以后，开始有大批明朝的官吏降顺，进入山西后第二批官吏降顺，进入北京后又有第三批。凡是新降官吏，都喜欢对新主阿谀奉承，歌功颂德，借以攀龙附凤，飞黄腾达。而皇上喜欢听新降诸臣阿谀逢迎的话，对不合心意的话就不愿听了。决定向北京进军，以及攻破北京以后的种种失计，都由于皇上的心思变了，不听他的谏言。如今……

李自成停住脚步，轻轻地感叹一声，转回头来叫道：

“献策！”

“微臣在！”

听皇上的声音平和，宋献策的心头上蓦然轻松，赶快问道：

“陛下有何面谕？”

李自成尚未说话，一位御前侍卫亲将在帘外禀道：

“启奏陛下，刘体纯有紧急军情禀报！”

李自成回答：“叫他进来！”

李自成与宋献策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不做声了。

刘体纯被引进来以后，先向李自成叩头。不听到皇上吩咐，他不敢起身。李自成猜到不会有好的消息，轻声说道：

“二虎，站起来吧。有什么紧急消息？”

刘体纯叩头起身，站着说道：“我们派到山海卫城中的细作回来一个，向臣禀报，说吴三桂已经向满洲借兵了。”

李自成表面照常，心中大惊，不由地向军师望了一眼。他又向刘体纯问道：

“满洲兵现在何处？”

“回陛下，满洲兵消息，在山海城中传说不一。有人说满、蒙、汉八旗兵正在向沈阳集中，有人说八旗已经出动。近几年来，满洲人对关内的朝政大事，军旅部署，随时侦探甚明，我们却对满洲的动静不很清楚。崇祯十几年中，东虏几次进入长城，事先明朝都没防备，就因为侦探不灵，等着挨打。何况我大顺朝一直在内地对明朝作战，没有将满洲放在心中；进入燕京以后，才明白我朝的真正强敌不是明朝，是满洲人。我们平日探听明朝的各种消息很容易，如今事到临头，探听满洲方面的消息十分困难……”

李自成已经明白刘体纯要说明的是什么困难，他急于要同宋献策商量紧急大事，不要刘体纯再往下说，吩咐说：

“二虎，你去休息吧。要继续多派细作打探吴三桂方面的各种动静，不怕多花银子。我是大小战争中滚出来的，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情况不明，两眼黢黑！”

刘体纯退出以后，李自成叫军师坐下，叹了口气，说道：

“献策，这次东征之前，满朝文武，谏阻孤东征的只有你与李岩二人。看来你们的谏阻是有道理的。如今应该如何才好？”

宋献策坐了下去，沉默片刻，不敢急于回答，也不敢说出他的真实意见。李自成见此情况，催促道：

“有话你不妨直说。今日是大军东征的第一天，离山海卫尚远；到两军交战时候，你说出来就晚了。”

宋献策看见皇上此时确有诚意询问他的意见，虽然他仍然害怕出言招祸，但是身为军师，三军生命所系，大顺国运攸关，他又略微迟疑片刻，说道：

“此事关系极大，臣不敢直言。”

“你说吧。只要有道理，孤一定听从，纵然说错了，我决不怪罪于你。”

宋献策认为这是他再一次谏阻东征的一个机会，如果放弃这个机会，他必将留下终生悔恨。他抛开顾虑，恳切地对李自成说道：

“陛下！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皇上对于我军进入燕京之后，士气迅速低落情形，知之甚悉，故不得不御驾亲征，借以鼓舞士气。此种苦心，臣私心感动，几乎为之落泪。然而对知彼而言，最为缺乏。目前看来，满洲兵在何处，是否已经出动，打算从何处进犯幽燕，是否与吴三桂已经勾结一起，凡此种种实情，我朝全然不知，如在梦中。自古用兵，在出兵前十分重视‘庙算’。孙子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请恕臣死罪，容臣在大战前得尽忠言，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你说下去，说下去，有话直说不妨。”

宋献策说道：“数年来，陛下兵锋所至，无不克捷。往年兢兢业业之心渐少，听阿谀颂扬的话日多。从渡河入晋以来，陛下与左右之人，都以为天下已经到手，只等到燕京举行登极大典，就有了万里江山，江南各地可传檄而定。等到吴三桂坚不投降，才有讨伐吴三桂之议，而如此大事，群臣中向陛下谏阻者寥寥无几。直到此时，群臣中都认为吴三桂对我大顺不过是癣疥之疾，更没有看到我大顺军进入幽燕，占据北京之后，明朝已亡，能与我朝争天下的强敌不是吴三桂，而是东虏。可是由于多年积习，内地汉人总是将满洲部落看成辽东夷狄之邦，非腹心之患。正所谓一叶蔽目，不见泰山。目前，东虏是否已经同吴三桂勾结一起，不得而知；东虏的八旗劲旅是否已经出动，不得而知；满洲兵将在何时何地同我进行恶战，不得而知。因为我对敌人动静茫然不知，冒然孤军东征，所以就没有‘庙算’，正如古人所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请陛下听从臣再一次披沥陈词……”

李自成的心中蓦然震动，且有点生气，将眼一瞪。他的左眼下边，离眼球半寸远处，在第一次攻开封时留下的箭伤疤痕，在眼睛怒睁时特别怕人。他没有大怒，用冷冷的口吻说道：

“今日是东征的第一天，你专说扫兴的话！”

宋献策立刻跪到地下，颤声说道：“臣死罪！死罪！”

李自成没有再说别的话。有一个片刻，他望着跪在地下的宋献策，既没有对他说什么责备的话，也没叫他平身。虽然宋献策说出了许多使他大为扫兴的话，分明已经断定东征必败，但是军师的话确实都有道理。这时，他忽然看见，宋献策的两鬓上有了许多白发，下巴上也有一些白须，而三四年前，并不是这样的。自从崇祯十三年十月间宋献策到他的军中，不但向他献上《谶记》，立了非凡大功，而且在重要谋略上，在帮助他进行大顺军的新建制上，都献出了心血，非一般文臣可及。他想了一想，用温和的口气说道：

“你说的有道理，也是出自忠心。快坐下，孤不会怪你。孤有重要话问你，快坐下吧。”

宋献策叩了个头，重新坐下。李自成紧皱双眉，小声问道：

“军师，你是孤的股肱之臣。崇祯十三年，孤初入河南，正是困难时候，牛金星来到军中，紧接着你也来了，又接着是李岩来了。可以说是风云际会。几年来同心同德，共建大业。目前东征胜败，大业所系。你替孤拿个主意。”

宋献策看出来李自成的心中彷徨，仗着胆子说道：“请陛下拿出壮士断腕决心，传旨停止东征，三万人马在通州准备迎敌，三万人马回燕京准备守城。”

李自成沉吟片刻，说道：“不行，此计孤不同意！”

宋献策不敢驳辩，胆怯地问道：“陛下有何睿见？”

李自成紧皱双眉，神情威严，小声说道：“献策！你想想，如今大军已经启程，天下臣民皆知，消息也已经传往长安，连吴三桂那方面也知道了。事已至此，不见敌而忽然退兵，自毁士气，自乱阵脚，自损声威，自古无此用兵之道，不仅见笑于今世，也将贻讥于后人。现在东虏方面，尚无确报，也许尚未出动。孤决定趁将士们因孤亲自东征，士气转盛，奋力一战。倘若不乘此一战，士气再低落下去，想鼓起来很难，惟有在燕京等着挨打。为今之计，应该趁满洲兵尚未来到，我大军迅速进到山海城下，迫使吴三桂向我投降；如不投降，就一战将其击败。然后，马上回师，与东虏决战。这是孤的主意，你看如何？”

宋献策不敢回答，只佯装沉思不决。

李自成知道局势确实危险，但又不愿停止东征，犹豫片刻，下定决心，说道：

“献策，东征之举不能中止，一中止即葬送了国家威望，破坏了全军士气。在此情况之下，你用笔记下来，马上去办。今夜就完全办妥，将孤的谕旨迅速发出，不可耽误。”

“遵旨！”

因为今日是在行军途中，并非战场，所以御前官员们在李自成驻地正厅中除陈设御座外，在另一张桌上陈设笔砚，以备使用。宋献策走到陈设笔砚的桌边，打开墨盒，膏好毛笔，摊开一张笺纸，回头望着李自成说道：

“请陛下谕示。”

李自成说：“你记清楚，第一件事，传谕保定刘芳亮，立即调集两万精兵，交谷可成率领，火速赶来燕京，不可迟误！”

宋献策迅速记下皇上原话，复述一遍，随即停笔恭候。

李自成接着说：“传谕驻荆州权将军袁宗第，如左良玉在武昌无重要动静，望将湖广军民诸事交白旺处置，袁宗第本人速调集五万精兵星夜赶往河南，镇压叛乱，即在河南等候后命。”

宋献策一边记下上谕，一边在心里感到欣慰。他深知袁宗第是一员虎将，携五万大军回师河南，不但河南的局面不致糜烂，而且对黄河以北的战事也随时可以救援。他将口谕记录念了一遍，又一次停笔恭候。

李自成又吩咐道：“向天佑阁大学士传孤谕旨，催罗戴恩押运金银珠宝速回长安，如尚未走尽，必须悉数启程，妥运无误。这是一件大事。还有第二件，燕京各城门严禁出入，不许官员外逃。第三件，将城中存放的红衣大炮，全交李岩迅速运到城上，安好炮位，检查弹药，擦净炮膛，宁可备而不用，不可临时慌张……”

宋献策不觉说道：“是，是，非常重要！”

“啊，还有一件大事，孤几乎忘了。”

“请陛下谕示。”

“传谕留守长安的权将军泽侯田见秀：张献忠已在四川成都建立大西伪号，派重兵驻在广元，又派出一支人马进犯汉中。田见秀务必速派得力将领，剿灭进犯汉中一带的张献忠零股逆贼，夺取广元，并做好准备，俟孤回师长安以后，即派大军入川，扫荡献贼，不使其割据一方，为患将来。”

宋献策将记录恭述一遍，问道：“还有何谕示没有？”

李自成说：“没有别的紧急事啦。你回到随征军师府，将这几道谕旨办妥，晚膳后送来，孤看过以后，由你军师府连夜发出，不可迟误。”

宋献策马上回到随征军师府，屏退闲人，只将两位机要书记官叫到面前，从怀中取出皇上的绝密口谕记录，命两位机要书记分别拟好谕旨稿子。宋献策将稿子仔细看过，改动几个字，使之更符合皇上平时说话的口吻。然后命一位同皇上左右常有来往的书记官赶快进行宫去，请皇上亲自一阅。

崇祯十六年三月，李自成杀了罗汝才，改襄阳为襄京，建立新顺政权，自称新顺王，初步设置了中央和地方政权。从那时开始，军政事务日繁，以新顺王名义发出的各种告示、命令，都是文臣拟稿，经他过目，由他用朱笔在稿子后边写一个草书“行”字，俗称“画行”，这文件就可以由分管的文臣用楷书誊抄，再请掌玺官加盖印玺，向外发出。到了西安，建立了大顺朝，制度更为严密，而李自成对“画行”也已经成了习惯。

李自成正要用晚膳，简单的、热腾腾的菜肴已经摆到了桌上，军师府拟好的谕旨稿子送到了。李自成立刻放下筷子，赶快审阅拟稿。他只在关于催令火速押运金银珠宝等财物全部离开燕京的谕旨中加了一句：“务将罗虎棺材运回长安厚葬，以慰忠魂。”别的文书也有改动一二字的。李自成用朱笔画行之后，立刻交军师府来的官员带回。

宋献策将皇上用朱笔批改和画行的文书恭读一遍，命书记官们按照规定程式，用楷书分别缮写一份，后边只盖军师府公章，每道谕旨装入一个特制封函，上注“绝密”二字，打成一包，包外写明：“交天佑阁大学士府即交行在兵部衙门，六百里塘马速投。”由于牛金星是当朝首相，凡关于全局大事，必须让他明白，所以所有的谕旨都另外抄录一份，上边注明“交天佑阁大学士亲启”。宋献策马上派一官员，带领两名兵丁，立即将这些绝密的十万火急文书送往北京。当时，虽然大顺军已经占领了从北京经冀南过河南、到湖广的广大地方，但是都不稳固，几乎处处都有叛乱，所以这些文书必须送相府，再交给“行在”的兵部衙门，然后传送到应该送去的地方。例如袁宗第驻在湖广荆州，路途遥远，河南局势不稳，只有“行在”的兵部衙门知道怎样将文书送到荆州。当这件事办完以后，宋献策又亲自将经皇上朱笔画行的文稿交专管机密档案的官员收好，这才用晚膳，这时简单的菜肴和馒头在桌上已经凉了。

为着明早四更就要出发，忙碌了一整天的宋献策必须赶快睡觉。然而他躺下以后，想着这战争毫无取胜把握，他做军师的责任重大，竟无良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疲倦和瞌睡一下子都没有了。

李自成也同样不能入睡。他今天在马上本来想了许多问题，明白他的御驾东征并没有必胜把握，然而又不能改变决定。来到通州驻下以后，经过同宋献策的深谈，他心中更加清楚：此次东征吴三桂很是失计。如果一战不胜，满洲兵乘机来到，局势将会不可收拾。尤其他想到燕京空虚，只给牛金星和李岩留下一万人马守城，倘若他东征不利，不但不可能求助援兵，更可怕的是，当他正在同吴三桂作战时候，满洲兵从密云一带突然进入长城，一方面截断他的后路，一方面进攻燕京，将他置于绝地。想到这里，他的睡意一扫而光。

后来他想起来窦妃也谏阻他不要东征。当窦妃知道他决定要亲自东征的时候，胆怯地对他说道：

“皇上，北京重地，陛下不可离开，命一位大将代陛下东征不可以么？”

李自成没有马上说话，一则不愿助长妇女干政之渐，二则他有难言之苦，不能对窦妃明说。可恨的是，他的大顺军进入北京以后，很快贪恋女色，抢掠财物，士气颓丧。他听说一般将士认为，李王进北京为的是打天下，文武官员们为的是封官晋爵，他们下级将士为的是“子女玉帛”，自古就是这个道理。这是从前没有过的情况，不但他自己心中明白，宋献策和李岩二人也明白，还有他的侄儿李过也看得清楚。因为牵涉到刘宗敏，所以他们不肯明白说出。如今对着窦妃，李自成当然不肯明言。他只是轻轻叹口气，说了一句：

“目前情势，我必须御驾亲征，振作全军将士之气。不要几天，就可以胜利归来。”

黎明时候，李自成用过早膳，正准备离开武英殿的宫院，窦妃跪下送行，神色黯然地说：

“从今日开始，臣妾每夜在武英殿丹墀上焚香拜天，祝愿皇上早日扫平逆贼，全胜归来。”

窦妃的神色使李自成的心中一动，拉她起来，对她说道：

“你不须为战事挂心，一切都会顺利。如今夜间，丹墀上风露很凉，容易使你……”

当时因御林军已经在东华门排好队伍，双喜进来催促皇上出宫，将李自成的话打断了。此刻因为不能入睡，窦妃的忧容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窦妃的面影淡下去。罗虎忽然戎装整齐，腰挂长剑，恭立在他的面前。他先是一喜，继而一惊，想起来罗虎已经在洞房中被刺身亡，惊骇地看着罗虎问道：

“小虎子，你……”

“是的，陛下，臣特来保驾东征。刚才臣已经拜见过军师，也见过了双喜哥，他们都高兴我能及时赶来。……陛下，请醒一醒，该用早膳了，快要启驾了。请醒一醒，陛下！”

李自成忽然看见罗虎的脖颈有一片血污，悲痛地叫道：

“罗虎！小虎子！……”

“不是小虎子。是我，陛下。”宋献策刚刚被御前侍卫将军李双喜带进来，站立在李自成的床前，“陛下，该启驾啦，今天要赶往密云！”

李自成醒了，看见宋献策和双喜站立他的床前，行宫外正打四更，耳边仿佛犹记得罗虎的声音：“陛下，请醒一醒！”他不禁感伤，赶快披衣起床，向军师问道：

“献策，昨日你很辛苦，睡眠如何？”

“臣深愧身为军师，有负陛下知遇之恩。”

“是为东征之事么？”

“臣问心有愧，在床上难以成寐，不完全指陛下东征的事。”

“还有什么事使你睡不着觉？”

宋献策昨夜忽然想到不该同意派唐通和张若麒去山海犒军并劝说吴三桂投降。他非常后悔，后悔自己同牛金星号称李王的左辅右弼，几年来竟没有想到为李王物色和提拔一两个既懂军事，又善辞令的心腹能臣，关键时刻能够奉派出使，折冲于樽俎之间[1]。这不仅是宰相之失，也是军师之失！但这种后悔心情，他不能对皇上说出，恐怕会送了唐通和张若麒二人性命。唉，谁晓得他们见吴三桂以后说的什么话？搞的什么鬼？

吴三桂在山海卫南郊誓师的这一天，李自成到达了永平。永平虽然是一座府城，也曾是蓟辽总督的驻节之地，但是因为战争缘故，居民很少，房屋残破，十分萧条。大顺军除有一万骑兵向前进二十里，对吴三桂进行警戒之外，李自成和大本营将士都在永平城内和四郊停留休息。唐通的两千多明朝降兵奉命随征，也在永平城外休息一夜。

这天晚上，李自成在临时驻地，也称为行辕，召集重要将领开会。由于明天（四月二十日）黄昏前东征大军可以到达山海西郊的石河西岸，再休息一夜，倘无意外变化，后天上午就要同吴三桂的关宁兵开始厮杀，所以今晚的会议特别重要。

开军事会议的地方是在明朝蓟辽总督衙门的正堂。中间摆一方桌。李自成在方桌后面南而坐，椅背上搭有黄缎椅搭，表示他的皇上身份。因为椅子不够，只有军师宋献策和刘宗敏、李过两位权将军有椅子坐，其余从制将军以下大小将领二三百员，向李自成行过简单的拱手礼以后，整齐地坐到地上。李自成向军师轻轻点头，催他说话。宋献策站立起来，向大家说道：

“本军师奉皇上之命，将后天上午与吴三桂作战要领，告诉各位，务须重视。我说完以后，刘爷另有几句话要吩咐大家。然后各位赶快睡觉休息，明日四更用餐，五更以前出发。骑兵与火器营在前，赶在黄昏前到石河西岸扎营，如遇敌人阻拦或零股骚扰，即予痛击，确保大军在石河西岸三里以外扎营，休息一宿，后日上午进行鏖战，进攻山海城。我军是孤军远征，皇上御驾前来，不能停留较久，必须在后日一战，将吴三桂的人马杀败，逼其投降。”

李自成提示一句：“你将山海卫的地理形势与吴三桂的兵力情况告诉大家。”

宋献策随即说明了山海卫的地理形势，特别说道：“山海卫是在长城里边，它的东门是山海关。山海关是天下雄关，不好攻破，但不在我们这边。我军是从西边攻打山海城，攻破山海城就能从里边夺得山海关了。关宁兵号称有五万之众，估计不会超过三万多人。只要在石河西岸将其战败，消灭其主要力量，迫其投降，使他来不及与东虏勾结，我们这一仗就算大胜了。倘若能趁机先攻入西罗城，再攻入山海城，这一仗就算完完全全地大胜了。风闻满洲兵将要南下，是否已经动身，不得确实消息。按照往年惯例，满洲兵都是从蓟州、密云一带进入长城，倘若仍从这一带南犯，不但向西威逼北京，也可以截断我东征大军的后路，使我军腹背受敌，所以我请示陛下，命李友将军率领两千精兵留在永平守城，兼顾东西两面。总之，我东征大军，明日黄昏前后，都要赶到山海卫西郊的石河西岸，休息一夜，后日上午与吴三桂的关宁兵奋力厮杀，务要一战取胜，迫使吴三桂投降。如能将吴三桂杀得惨败，大顺军就乘胜攻破西罗城，再用云梯和连夜掘地道的办法攻破山海城。”宋献策稍微停顿一下，最后说道：“各位将领，都是追随陛下多年，身经百战，为我大顺朝开国功臣。后日在石河西岸作战，关系重大，务望各位将领身先士卒，有进无退，再建奇功，不负陛下厚望！”

有人问道：“唐通将军率领他的两三千人马随大军东征，今晚怎么没有见他？”

宋献策回答：“唐将军另有重要派遣，已经从另外一条小路前去，所以今晚未来开会。”他转向李自成问道：“陛下有何面谕？”

李自成说：“关于后日的大战，你都说清楚了。请提营首总刘爷对大家说几句话，就各自休息吧。”

刘宗敏完全明白，这次作战与往日大不相同。首先一条是吴三桂的人马都是训练有素的“边兵”，与内地的明军截然不同；其次是大顺军从占领北京至今，士气大大不如以前，害怕吴三桂的关宁人马；第三，吴三桂占据好的地势，既凭借山海城，又是以逸待劳；第四，有消息说，满洲兵即将南下。倘若像往年一样，从蓟州、密云一带进入长城，就会截断大顺东征军的退路，也会进攻北京。作为富有经验的大将，又肩负指挥战争的重任，他心头很沉重，脸如冷铁。现在他望着大家说道：

“后日大战，关系重大，必须一战取胜。皇上立马高岗，指挥全局。我同各位将领亲冒炮火，蹈白刃，冲锋厮杀，有进无退。制将军以下的大小将领，凡有畏缩不前的，我就在阵上斩首，决不宽恕！我的话完了，赶快休息！”

众将领纷纷退出。刘宗敏和李过也退出了。李双喜和李强二人负责“行在”周围的警卫工作，都没有参加今晚的军事会议。这时双喜走了进来，在李自成的面前跪下，说道：

“启禀父皇，从山海卫来了几位士绅求见，可以传他们进来么？”

李自成问道：“是谁差遣他们来的？”

“是吴三桂差遣来的。”

“快把降表呈上！”

“回父皇，他们没有带来降表。”

“不带吴三桂的降表，来做什么？”

“他们说，因来时十分匆忙，来不及写成降表。他们说，吴帅对他们说了，吴帅正在同众文武会议，决定投降，请李王不要逼得太紧，在永平暂停三日。三日之内，吴帅即率领亲信将领前来投降。”

“满洲兵现在何处？”

“儿臣反复追问，他们一口咬死，说吴三桂没有投降满洲；又说满洲方面的动静，他们丝毫不知。”

李自成转向军师问道：“献策，吴三桂忽然玩这一手，是何意思？”

宋献策冷冷一笑，说道：“必定吴三桂知道满洲兵将在两三天内进入长城，所以玩这一套缓兵之计。”

李自成点头说：“你说的很是，这是个很笨拙的缓兵之计。吴三桂决不投降，在给他父亲吴襄的书子中已经说得很清楚，话也说死了，断不会突然又决定投降。如果因我大兵压境，真想投降，他自己不敢前来，至少可以差一二位得力将领和一二位心腹幕僚前来，不应差遣几位本地士绅前来。很显然，满洲兵在一二日内即会进入长城，所以我东征大军能够半路上耽误一天，对他就有好处。”

李自成向双喜吩咐：“来的人全部斩首，只留下一个仆人回去给吴三桂报信！”

宋献策赶快说：“且慢！来的人们没有一个是吴三桂的亲信，吴三桂暗中投降满洲的事也不会让他们知道。他们是被逼着来的，杀了无益，反使百姓说陛下不仁。不如看管起来，一个不许跑掉。今晚让他们饱餐一顿，马匹喂好，明日五更让他们随御营东行。等打完一仗，再作处置。”

李自成对双喜说：“就按照军师的话办，一个人不许跑掉。”

这天夜间，李自成尽管鞍马劳累，但睡眠不好，曾经有半夜不能入睡，勉强入睡后做了一个凶梦，梦见一只苍鹰中了箭伤，折断翅膀，猛然从空中栽到他的面前，将他从梦中惊醒。想到他可能战败，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他已经断定，吴三桂已经降了满洲，而满洲兵正在南下。他与宋献策一样，都推测满洲兵将按照往年习惯，从蓟州或密云境内进入长城，他只要先杀败吴三桂，还可以回师应付满洲兵。他万没有想到，满洲兵会在中途改变路线，直奔山海关，与吴三桂合兵，会一战使他全军溃败，从此不能立脚。所以他尽管做了一个可怕的凶梦，第二天起来后并没有告诉宋献策，怕献策谏阻他继续东征。他认为，既然距山海卫只有一天路程，突然畏缩不前，无故退兵，必会使军心动摇，士气瓦解，他自己的威望扫地。倘若在退兵时候，吴三桂乘一股锐气从后边追来，或满洲兵从侧面进攻，从西边拦住归路，局势都将不堪设想。这样盘算着，他不禁想起“孤注一掷”这句古话，可是事到如今，他只能继续向山海前进，别无善策。

第二天是阴历四月二十日，阳光明媚，天气和暖，将近六万的大顺军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分成几路，浩浩荡荡地向东进军。中午略事休息打尖，骡马饮水，喂点草料，继续前进。所过村镇，百姓逃避一空，甚至不闻鸡犬之声。崇祯十三年十月，李自成初进河南，到十四年春天，到处饥民夹道欢迎闯王的情况见不到了。今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居民家家门口摆设香案供着黄纸牌位，上写“永昌皇帝万岁万万岁”，这情况也不再有了。今天沿途不见有一个人在道旁迎接，连打听消息的老百姓也不见一个。李自成明白这情况十分不妙，至少说老百姓并不“归心”，更莫说“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他不愿对任何人提起在路上所见情况，自己心中沉重，在旷野中策马前进。

一路上没遇到吴三桂的小股部队骚扰，证明吴三桂兵力不多，无力在路上阻击。黄昏以前，大顺军的骑兵先到了石河西岸。御营各部以骑兵为主，也跟着到了。步兵在后，在黄昏后陆续到达。这一带的老百姓认为李自成是一位流贼首领，并且传说大顺军进北京以后纪律很坏，十分害怕，纷纷逃走，所有大小牲畜都赶到北山躲藏，粮食也带走了。

李自成的御营驻扎在石河西岸红瓦店西北大约三里远的一个高岗下边。小村庄的百姓已经逃光，房屋不够住，又搭起了许多军帐。趁着黄昏，他带着宋献策、刘宗敏、李过和几位重要将领，骑马去视察明天的战场去了。

当李自成在石河西岸视察战场时候，吴三桂带着杨坤等几个得力将领和参谋人员，也站在山海卫西城头上瞭望。他看见石河西岸南北十里，东西数里，处处是埋锅造饭的火光，知道李自成东来的大顺军确实远比他的关宁兵众多，明日石河西岸的大战必将是伏尸遍野，血流成河。然而，面对强敌，他已经胸有成竹，毫不害怕。看了一阵，他带一群文武亲信下城，骑马回平西伯行辕去了。

[1] 折冲于樽俎之间——折冲：指制服敌人。樽俎：古代的酒器和盛肉的祭器。折冲樽俎，指在会盟的酒宴上制胜对方。

第十二章

李自成的御营驻扎的地方是在红瓦店的西北方向，相距只有三里。小村庄的百姓已经逃光了。由于见不到一个百姓，李自成无从询问山海城中的任何消息，更无从询问最使他担心的清兵消息。他只能远远望见山海卫西罗城上灯笼很多，更远处，山海关城头上的灯笼也不少，而且经常从西罗城中传出来雄壮的萧萧马鸣。

小村庄的背后，紧靠一座小土岭的脚下，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李自成的军帐就搭在山神庙的旁边，背后有丘岭可以挡风，作战时可以立在高处观战，指挥军队，所以后来民间根据传说，将这座高岗称做点将台。选这岭头上作为观战的地方，是因为有一个难得的地理条件：它通向东南面红瓦店主战场的一面全是浅岗和旷野，便于李自成随时发出命令或派出人马增援；但正东对着石河滩的一面却有一段大约两丈多高的峭壁，峭壁下是一湾清水小潭。石河滩上旱天只有涓涓细流，这个小潭中却仍是水色深蓝。倘若大雨，水从北山（即燕山）下来，宽阔的石河滩一片混茫，这个静静的小潭里就会有惊涛骇浪冲打峭壁。如今虽是旱天，这一泓碧蓝潭水也对李自成的点将台和御营所在地起了保护作用。

晚饭以后，李自成在大帐中召集果毅将军以上的大小将领们为明日进行大战事恭听上谕。连日来在东征途中，李自成在心中思考了许多事情，心头上压着不妙的预感。今晚宿营石河西岸，既看不见一个百姓，又遥望了山海城和西罗城方面的守军灯火，听到了互相呼应的萧萧马鸣，他的心中更加沉重。在临时搭起的大帐中，只有他一个人面向南坐在从老百姓家中搬来的一把旧椅子上，军师宋献策、权将军刘宗敏和李过，面对着他，坐在农家的小椅子上；其余将领，按照品级，面对皇上，分批坐在铺着的干草上边，十分肃静。李自成的神色严厉，语气沉重，看着大小将领们说道：

“各位将领，你们不管品级高低，都是追随孤血战多年，为大顺朝的创业立下了汗马功劳。孤一向将你们看作心腹爱将，准备登极后论功升赏，同享富贵。中国早有‘十八子，主神器’之谶，气运归我大顺，天意归我大顺，民心也归我大顺。明朝气数已尽，天意亡明，非人力可以挽救。我朝应运龙兴，既顺民意，又顺天心。所以崇祯十五年我军攻破襄阳后，改襄阳府为襄京，建号新顺。去年十月攻破西安，改西安为长安，恢复唐代旧名，定国号为大顺。今年正月，孤亲率大军，渡河入晋，北伐幽燕，一路势如破竹，于上月十九日攻破燕京，灭了明朝。我大顺满朝文武，喜气洋洋，都以为从此不会有大的战争，江南各地可以传檄而定。万没料到，吴三桂这个亡国武将，竟敢不识天心民意，抗命不降，使孤不得不亲自东征。吴三桂……”

李自成与张献忠截然不同。他不行军打仗时也喜欢读书，经常要牛金星为他讲《资治通鉴》，有时也与投降的文臣们谈古论今，所以像上述一段谈话，措辞文雅，条理清楚，不像草莽英雄的话。但是说到这里，他的情绪蓦然激动起来，粗话出来了，不禁骂道：

“吴三桂这小子，凭恃山海孤城，胆敢反抗大顺，倘不严惩，必会引起各处效法，纷纷作乱。为何他胆敢反抗大顺，必是暗中勾结东虏，也就是满洲胡人。不然，他没有吃豹子胆，怎么敢呢？据孤猜想，目前满洲兵必在南犯途中，乘我朝在北，北……在幽州府立脚未稳，进犯幽州。我军从未同满洲兵打过仗，不可轻敌。我军明日必须拼死力一战，将吴三桂的关宁兵杀败，最好攻占山海，迫他投降，至少杀得他元气大伤，无力再战，我们好腾出手来，回师蓟州、密云一带迎战东虏，确保幽州。孤的口谕，到此完了。明日之战，由提营首总将军、汝侯刘爷代孤指挥全军，现在请汝侯向大家嘱咐几句！”

刘宗敏的骨棱棱的颧骨平时就给人一种威严和刚毅感觉，此刻因为他预感到战事不会顺利，他的脸上神情更使人觉得严厉可怕。他从小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子，向众将领巡视一眼，说道：

“明日同吴三桂作战是一场恶战，必须一天分出胜负，顶多恶战两天，攻破山海城，或者迫使吴三桂投降，至少要杀得吴三桂元气大伤，不能再战。倘若满洲兵在密云和蓟州一带进入长城，因为路途较远，大概得在三四天以后。那时，我们就可以火速回师，以一万人马抢占密云，一万人马抢占蓟州，其余人马随皇上返回北京，凭仗北京坚城，与满洲兵一决雌雄。刘芳亮率领的一支偏师，足有十万之众，驻扎在保定、真定一带，可以驰援北京。只要我军在明日一战杀败吴三桂，满洲兵纵然从密云一带进入长城，不足为患。为着我大顺朝万世江山，为着我皇上御驾平安，明日大战，务须以一当十，奋勇杀敌，凡有畏缩不前的，立斩不赦！至于如何布阵，如何作战，明日另有命令。好，大家休息去吧！”

众将领退出大帐之后，军师宋献策和刘宗敏、李过暂时留下，又继续密议片刻。然后各自怀着沉重的心情，赶快休息。

自从东征以来，李自成就没有睡过一夜安稳觉。今日宿营在山海卫的西郊，石河的西岸，想着明日在石河滩和西岸上将有决定胜负的大战，他的心情更加不能安宁。

他回想从崇祯十三年秋冬之间他率领潜伏于陕鄂两省交界处的一千余小股部队，突然奔入河南，沿伏牛山脉北进，提出“剿兵安民”和“开仓放赈”的口号，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许多城镇，都是老百姓开门迎降，称他的人马为仁义之师，称他为百姓的救星，他的人马迅速扩大，由一千左右迅速增加到七八万人，那情况多么动人！到了十四年春天，攻破洛阳，夺得福王的财富，一面赈济饥民，一面扩充人马。兵力迅速增加到二十多万，号称五十万。中原各地百姓心向闯王，所以崇祯十五年的朱仙镇之战，能够利用百姓帮助，击溃明军。从那以后，破襄阳，破西安，直到不战而进居庸关，顺利攻破北京，真是民心归顺，势如破竹，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万没料到，吴三桂竟敢据守孤城，不肯投降；更没料到，过了永平以后，沿途百姓纷纷逃避；近山海卫十里左右，更是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想问一点消息也不可能。他忽然在心中问道：“多尔衮率领的满洲兵如今到了什么地方？离密云境内的长城还有多么远？”

这时多尔衮率领南下大军，正向山海关迅速前进。他率领着威武雄壮的巴牙喇兵，保护着中央政府各部院随征的大小臣僚和奴仆，以及朝鲜世子李及其随侍臣仆，走在大军的中间，俨然是中央政府的心脏。保护这政治和军事心脏的是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总称为上三旗，是皇帝的亲军，如今归摄政王直接掌握。镶黄旗和正白旗是全部随征，正黄旗一半随征，一半留守盛京，保护盛京、皇宫和中央政府各衙门。这上三旗本来有正蓝旗，而没有正白旗。今年年初，多尔衮决心专制国政，毅然下令，将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降入下五旗，将他自己的正白旗升入上三旗。在这次大军南征中，虽然满洲八旗、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十几万全部人马都是他的倚靠力量，而满洲上三旗更是他的核心力量。

为着不耽误时间，不使山海方面有意外变化，多尔衮不许南征大军从宁远城中经过，而是走宁远城外大道，在离开宁远十几里远的旷野中稍作休息，匆匆打尖，为牲口饮水，喂点草料，立刻继续前进。由于从这里到山海关没有高山，都是燕山山脉东尽处的丘陵和旷野，大道宽阔，多尔衮不再骑马，改乘黄色大轿，前有黄伞、黄绸龙旗，以及行军中的简单仪仗。

自从吴三桂投降以后，对目前的军情军机，多尔衮不断得到禀报，真是了若指掌。现在他正在驰赴山海关的路上，知道李自成今日到山海卫的西郊，驻军石河西岸，明日要与吴三桂的关宁兵进行大战。而他率领的南征大军，明日下午就会抵达山海关外。只要吴三桂能顶住李自成的进攻，一天之后，他的八旗兵就会突然在战场杀出，万马奔腾，杀声震天，势不可挡，杀败李自成，然后不日即可进入北京。

多尔衮从十几岁就带兵作战，不断立功，权力和威望一日比一日高升，但是他最得意的时候莫过于今天。在沈阳出师时候，他也考虑到他的胜利，但是他预想着从密云附近进入长城后将要经过一些苦战，才能打败流贼，占领北京。而吴三桂割据山海关，要拔掉这个钉子，也要费一些周折。没有料到，他到翁后地方会遇到吴三桂派游击将军来向他请求借兵。他考虑之后，毅然决定，放弃原定的进兵方略，立刻从翁后向南，直趋山海关，同时给吴三桂回信，封他平西王。他的左右文武，包括很有学问、胸富韬略的洪承畴和范文程在内，都称颂他的这一决定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英明决策。但是他在兴奋和喜悦的情绪中也怀着一点担心。两年来，大清朝太宗皇帝曾经指示几个与吴三桂父子往日交厚的朝臣，包括吴三桂的亲舅父祖大寿，写信向吴三桂劝降，全无效果。大清皇帝不得已用自己的名义给吴三桂写信劝降，也无回音。这些情况，多尔衮完全清楚，所以直到在连山遇到了吴三桂第二次差来的使者郭云龙和孙文焕催促他从速进兵，他才完全放心。他不觉精神百倍，离开了黄轿，骑马前进。

清军人马在宁远南边休息打尖以后继续前进。春夜天朗气清，月光明亮。大军在旷野上的脚步声，马蹄声，既显得军纪肃然，又显得威武雄壮。或远或近，在月色下不时有萧萧马鸣，互相呼应，此起彼落。每隔一阵，就由跟从摄政王的巴牙喇兵中传出令来，又迅速向大军的前后由近及远传下去：

“摄政王爷令旨，全军将士凛遵！今日流贼到山海城外，明日将与大清朝新封的平西王吴三桂在山海城下大战。我南征大军，务须不辞劳苦，明日赶到山海，建立大功！”

多尔衮左手揽辔，右手执玉柄马鞭，自然下垂。他向前展望他的南征大军，几乎望不到尽头；有时似乎尽了，但过了一道浅岗，很远处又出现了行军中的动荡灯火和马嘶。他想着明天的第一仗是赶不上了，但是后天，至迟是后天上午，他的一部分八旗精兵，就可以与吴三桂的关宁兵合兵出战，一战杀溃流贼，乘胜猛追，占领北京。他没有进过北京，但是常听人说，北京的皇宫比天上的宫阙还好。想到大清国不久就能摆脱偏居辽东的割据局面，定都北京；想到再过几个月，他就将幼主福临和两宫皇太后迎来北京，住在明朝留下的紫禁城中；想到他为大清朝建立的不世功业；又想到年轻美貌的圣母皇太后；多尔衮感到像有一股得意的春风吹满心头。他无意识地抬头望望天上的明月，又无意识地扬起玉柄马鞭向前一挥，但跟随左右的官员误会了多尔衮的意思，马上向大军前后传谕：

“向前后传，摄政王爷令旨：大军加速前进，明日赶到山海城下，一战杀败流贼！”

队伍中有众兵将齐声回应：“谨遵令旨！”明月，原野，稀疏的村落寂静无声，这种齐声回应，更显得气势雄壮，地动山摇。

多尔衮的思绪又回到即将与李自成展开的大战上。他抬头望望天上的皎洁明月，在心中问道：

“吴三桂此刻可在部署明天的战事么？”

自从李自成的东征大军于今日下午酉时在石河西岸安营扎寨之后，这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大顺旗帜，新搭起的帐篷，新点起的篝火，烧水煮饭的炊烟，此起彼伏战马的嘶鸣……这一切，似乎是提醒人们，大战不再是哄传的警讯，而是确确实实地来到了山海城外。山海卫自古防御外敌，西边从没有来过敌人，无险可守，城也单薄，且无城壕。近几年哄传李自成兵强马壮，所向克捷；近几天又哄传李自成亲率二十万大军前来，尚有后续部队。山海城内士民，不管贫富，无不十分惊慌，认为大难临头。大顺军进北京后的军纪败坏，抢劫、奸淫、拷掠追赃之举，在各地传得更为严重。尽管吴三桂的关宁兵较能战斗，但士民们仍然担心万一关宁兵在石河西岸失利，李自成就会攻破山海孤城，城中百姓就会遭到惨祸。这天晚上，家家焚香许愿，求神灵保佑一城平安。

吴三桂虽然面对大敌，对守城事不敢怠慢，但因为确知大清摄政王多尔衮率满、蒙、汉约十万精兵正在向山海关急速赶来，明日下午准可到达关外的欢喜岭，所以心中十分沉着，他的将士们也很沉着，士气很旺。只有极少将士对吴三桂投降满洲，心怀不满，但是谁也不敢说出口来。吴三桂的左右亲信对此似乎有所察觉，但没有明显的确实凭据。吴三桂很重视左右心腹将领向他秘密禀报的这一情况，但是为安定军心，他没有禁止谈论，只在部署作战时暗中防范。吴三桂采取这种稳健态度是有道理的。他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决不是庸碌平凡之辈。他心中明白，他手下虽有四五万人马，但只有从宁远带进关内的不足三万人，才是他的嫡系部队。原来驻守山海卫的几千人，是他以平西伯地位吞并的非嫡系部队，另外又吞并了蓟辽总督王永吉的督标人马约有两千多人。如今，强敌压境，在大战中倘若有一股非嫡系人马发生叛乱或作战不力，后果不堪设想。正如古话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想到这句古话，吴三桂暗暗心惊。

他又想到，近日来山海城内士民惊慌，哄传李自成的声威，哄传往东来的大顺军有二十万之众。他身任主将，虽已有充分准备，但也怕自己思虑不周，万一李自成的流贼大军不惜死伤，越过石河滩，先占领西罗城，再拼死抢夺山海城，千钧一发时候，民心不固，城中有变，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他顾不得天将三更，立刻吩咐一位行辕中的传令官员，快去请本城绅士佘一元老爷前来议事。不过片刻，举人佘一元匆忙来了。说来凑巧，佘一元向吴三桂施礼落座，尚未说话，一阵马蹄声在辕门外停住。十几匹战马全身汗湿，喷着鼻子，昂起头萧萧长鸣。吴三桂觉得诧异，正在向外张望，门官带着郭云龙和孙文焕大踏步走进来了。

吴三桂猛然一喜，问道：“见到清朝摄政王了么？”

郭云龙赶快行礼，恭敬地回答：“职将等在半路上遇到了摄政王，呈上伯爷书信，由范文程大人读给他听。洪大人也在旁边……”

“摄政王怎么说？”

“摄政王面谕职将立刻回山海关，向王爷禀报……”

“向什么人禀报？”

“向王爷——就是向你禀报。他认为你已经是大清朝敕封的平西王了，不再是明朝的平西伯。”

“啊！……你说下去！他要你回关来禀报什么？”

“他面谕职将，他统率的南下大军，过宁远时不停留，日夜兼程，准定在二十一日，就是明日上午到达欢喜岭；他自己中午可到，临时驻节威远堡。后日一战，杀败贼兵，乘胜穷追，占领北京，进一步平定中原。”

“还有别的话么？”

“范大人暗中对职将吩咐，摄政王军令森严，明日上午满、蒙、汉大军的先头部队约有五六万人，一定会到达欢喜岭，暂不进关。摄政王的帐殿将设在威远堡。请王爷在收兵以后，一定要赶快率领山海城中官绅到威远堡叩谒摄政王，一则敬表欢迎之意，二则恭听摄政王面谕后日的作战方略。”

“大清兵暂不进关？”吴三桂赶快问道，不觉惊喜。

郭云龙说：“是的，听范大人漏出口风，清兵暂驻欢喜岭一带休息，并不进城。后日大清兵在西郊战场上突然出现，会使流贼骤不及防，一战溃不成军。”

佘一元听到清兵暂不进城的话，面露喜色，不觉在心中说道：

“谢天谢地！”

吴三桂见郭云龙与孙文焕十分疲惫，说道：“你们快回去休息吧。明日与流贼作战，你们不必出战。赶快休息去吧！”

郭云龙与孙文焕转身退出以后，吴三桂正要同佘一元谈话，忽然又听见一阵马蹄声到辕门外停下。吴三桂想着必是西罗城外发生了意外情况，某一位将领前来禀报。然而辕门外在片刻间寂无人声，只有马蹄在青石板铺的地上不安定地踏响。吴三桂注视院中，心中问道：

“莫非是流贼打算在夜间攻城？”

少顷，一个将官戎装整齐，不需门官带引，大踏步走进二门。吴三桂一看，大声问道：

“是子玉么？”

杨坤快步进来，向吴三桂抱拳行礼，恭敬地说道：

“伯爷大人，西罗城外有紧急情况，职将特来禀报！”

“你遇见郭云龙了么？”

“职将在辕门外遇见了郭、孙二人，知道大清兵星夜赶来，明日中午前后可以来到。李自成如今坐在鼓中，真是作恶多端，天意该亡！”

“西罗城外有何紧急情况？”

“回伯爷，刚才有二三百贼营骑兵，来到石河滩上，向西罗城守将喊话……”

“喊叫什么？”

“是陕西口音，十分洪亮。他们喊叫说，明朝的东宫太子坐在石河西岸，召平西伯吴将军前去一见，他有重要面谕，可避免两军屠杀。”

“你们怎么回答？”

“我们众将商量一阵，有人说可以派出四百骑兵，冲到西岸将东宫夺回。有人说怕中了李自成和宋矮子的诡计。大家商量一阵，不敢决定，推职将回行辕请示。”

吴三桂的心中一动，问道：“倘若去四百骑兵，救不回东宫，李自成用大军将我兵包围，岂不要吃大亏，弄巧反成拙？”

杨坤说：“我军派出这四百骑兵，只声称是护送平西伯去面谒东宫。走到近处，分两路突然奔去，势如闪电，将太子夺回，不要恋战，立即返回。另有三百步兵，身穿白衣，埋伏河滩中间。敌兵倘若追来，一跃而起，火器与弓弩齐发，片刻间太子就到西罗城了。”

吴三桂听了以后，沉默不语。作为武将，他认为这一计虽说未必成功，但不妨一试。河滩中有伏兵接应，穿白衣服可以同月色混在一起，使敌营的追兵到了附近才能发觉，到那时已经在炮火和弓弩中死伤一片，而太子已经到了西罗城中。他毕竟为明朝守边大将，所以很愿意救出太子。但是一想到多尔衮率领的满洲大军正在向山海关赶来，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向杨坤命令：

“你速去西罗城，命火器营向河滩放几炮，将乱呼叫的小股贼兵赶走！”

“伯爷，有东宫口谕……”

“速去，不要中计！”

杨坤恍然醒悟，二话没说，匆匆退出，在辕门外同亲兵们上了战马，疾驰而去。

佘一元本来想向吴三桂请示如何保护满城士民不受清兵蹂躏之祸，见吴帅心情很乱，只好起身告辞。吴三桂明天还要请他邀集本城士绅去威远堡迎接大清摄政王，还要依靠他这样的本地士绅出来安定人心，所以吴三桂握着佘举人的手，一面谈话一面走，送出辕门，表示尊重，也表示亲近。佘一元害怕清兵进入山海城以后，奸淫烧杀，掳掠人口，如同往年入塞情形。吴三桂虽然也有此担心，但想着清朝既然封他为平西王，又是被迎进关内，其志在占领北京，必不会同往年一样。他大胆地向佘一元表示，他将保护山海卫一城士民的身家平安，请佘举人代他传谕百姓放心。

佘一元是山海卫当时惟一有举人功名的绅士，听了吴三桂的话，开始有点放心。出了辕门，他们又站住小声交谈几句。已经三更了，皓月当空，人影在地，温和的西南风徐徐吹来。吴三桂想到明日大战，不觉叹道：

“佘先生，今晚如此好的月色，明日一定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可惜百姓不能享太平之福，关宁兵将与贼兵拼死鏖战，血流成河！”

佘一元说：“此系劫数，非山海士民意料所及。山海城原是对外敌设防，三百年来，第一次从内面遇此大敌。但愿大帅明日大振虎威，旗开得胜，一战杀溃流贼，不但是山海士民之幸，也是国家之幸。”说到这里，佘举人想到明朝已亡，满洲兵即将进入关门，不禁心头一酸，深深地叹一口气：“咳！”

吴三桂担心李自成派人在石河滩上以太子的名义向西罗城中喊话会影响军心，正要派人去催促杨坤速对喊话的敌兵放炮，忽然西罗城上连着发了三声大炮，声震大地。

石河西岸，也有大顺军向西罗城放了几炮。两军阵地上的几处战马以为大战已经开始，兴奋起来，相互应和着萧萧长鸣。石河滩上，无边皎洁的月色下，是无边的点点篝火。

静夜，炮声传送百里。正从宁远向山海关急速赶路的满洲大军将士凭借着西南风，隐约地听到了大炮的轰鸣声，立刻飞马禀报走在大军中间的多尔衮。多尔衮心情兴奋，对跟随在左右的传令官小声吩咐一句。不过片刻，就有洪亮的声音向大军前后传呼：

“摄政王爷令旨：李自成的贼兵已经从西边进攻山海城。全军将士务必加速赶路，不到欢喜岭不许休息！”

今天是甲申年四月二十一日，是决定李自成命运的第一天，也是决定中国三百年历史命运的第一天。

昨夜从三更以后，直到五更，大顺军和关宁兵隔着石河滩互相打炮。凭着经验，李自成听出来从山海卫西罗城中发出的炮声威力很猛，强于大顺军中的大炮。敌人的每一声大炮都能使大地震动，像雷声向天边滚去，并且在北边的燕山上发出回声，使威势大增。李自成率大顺军来讨伐吴三桂时，一则因多年来习惯于流动作战，不重视炮火在战争中的巨大作用，二则由于是匆忙东征，较大的火器不便携带，所以大顺军的火器比山海卫敌军小得多了。更使李自成担心的是，事前他已经听说，吴三桂已将宁远城上的两尊红衣大炮运到山海关内，作为守关之用。他想，今天吴三桂必会将这两尊红衣大炮安置在山海卫西城，对准宽阔而无遮掩的石河滩，使他的大顺军无法越过石河滩进攻西罗城。黎明时，他立马岗上，瞭望石河滩一带地形，心中说道：

“没想到，山海卫这个地方，只要有火器和足够的士兵守西罗城，从西边也不易攻破！”

大顺军全体将士在黎明时候饱餐一顿，战马已经喂好。红瓦店开始响起鼓声，驻扎在远处的将士迅速向石河西岸靠拢，集中在红瓦店周围。随后，西罗城中也鼓声大作，混杂着角声、人喊、马嘶。石河两岸顿时声音沸腾，空气紧张。

黎明时候，彻夜惊慌的老百姓看见通往吴平西伯行辕的各个路口在后半夜都用石头和砖头修了街垒，部署了守兵，守卫部队不但全副盔甲整齐，除短兵器外，还有火器和弓箭齐全。街垒旁边张贴着黄纸告示：

钦奉大清摄政睿亲王令旨：我朝敕封平西王行辕附近，为指挥军事重地，满蒙汉官兵人等经过，严禁滋扰喧哗，违者重惩！

大清敕封平西王府示

围观的百姓十分吃惊，不敢议论，只是互相递着眼色。有些上年纪人因为世居本城，一代代捍卫边疆，胡汉的敌我观念极深。几天来风闻吴三桂已经暗中降了满洲，满洲的摄政王正率领大军向山海关来，但是许多士民不肯完全相信，还以为吴三桂仍然忠于明朝，忠于故君，所以宁肯不管住在京城的父母与全家人生死，决心凭借山海这一座弹丸孤城，与流贼为敌。他们既为吴三桂的军事胜败担心，也敬佩吴三桂的忠于故君。现在看到这行辕附近修筑的街垒以及黎明时新张贴的告示，大家才恍然明白：吴三桂不但已经投降了满洲，而且被满洲封为王爵。本城士民原来对吴三桂的尊敬心情突然消失了。

五更时候，吴三桂饱餐一顿，穿好盔甲，大踏步走出辕门，带着三四百亲兵亲将飞身上马，向西罗城飞奔而去。

天色已经大亮。石河滩东西两岸开始响起鼓声、炮声、喊杀声，声震大地。关宁兵部署在石河东岸的有两万多人，步骑全有，掩映在稀疏的林木之中，西罗城中留下了一万多人，随时可以出战。山海卫城中只留有数千人，以备不虞。山海关及其左右的长城，往年如有警讯，是最重要的防守地段，今日因没有外敌，除北翼城有四五百守兵外，别处都无兵防守，等于空城。

山海关城头上原来有两尊红衣大炮，吴三桂由宁远撤军时又运回一尊。这是明清之际威力最强大的火器。原是葡萄牙人于明中叶传入澳门，又传入北京。本来写作“红夷大炮”，后改写为红衣大炮。这三尊红衣大炮本是安放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对着关外敌人。前几天赶快用沙袋在山海西城上修筑了炮台，使三尊大炮对着石河西岸。

吴三桂在三百多亲兵亲将的护卫中出了西罗城，在稀疏林木中下马。在紧张的鼓声中，将以杨坤为首的大约上百名重要将领召集到面前，大声说道：

“流贼李自成于上月十九日攻破北京，逼我崇祯皇帝与皇后双双自缢，身殉社稷。李贼本来要在北京举行登极大典，称为大顺皇帝，只因我数万关宁将士，仍然忠于大明，誓不降顺，使李贼改了几次日期，不敢登极。李贼认为我吴平西与驻守山海的关宁将士忠于大明，不忘旧主，是流贼的眼中钉，心上刺，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他亲自率领进入北京的全部人马——哄传有二十万人马，我估计有十万之众，前来讨伐，昨日到了石河西岸……”

吴三桂稍停一停，向石河西岸望了一眼，接着说道：

“敌人倚仗人马众多，妄图一战取胜，回救北京。我军偏要冷静沉着，凭借雄关坚城，稳扎稳打，今日只求挫败流贼的锐气，不求全胜。流贼人马众多，如欲一战全胜，势不可能。今日下午，满洲大军就要来到欢喜岭，休息一夜，明日上午与我关宁兵共同出战，出敌意外，一战杀败流贼，穷追不舍，收复京城。我军全体将士，务必拼力杀贼，挫敌锐气，明日好一战取得全胜！”

“谨遵大帅严令，拼力杀贼！”

杨坤忽然说道：“王爷，据我军侦察确实，李自成的老营驻扎在那个小岗下边，距此处不过五里，距北山口不到二里。我军安置在山海卫西城墙上的两尊红衣大炮同时开炮，虽然不一定打死贼首，也必会使贼御营人马死伤一大片，锐气大挫。请王爷下令！”

吴三桂朝着杨坤遥指的小岗头看了片刻，确实看见那座小岗头上站立着一群人，又隐约看见其中有一人立在一柄黄伞下边，众人卫护，面向石河滩和西罗城这边观望，岗下分明有许多旗帜。吴三桂向杨坤问道：

“李贼就站在那里？”

“是的，那个头上有一柄黄伞的就是李贼。他的脚下，沿着岗坡，有一片茅庵草舍，还有很多大小军帐，就是他的御营。请赶快下令，只用两尊红衣大炮，向李贼站立的地方猛打几炮，可以打死李贼；纵然不能打死李贼本人，也可以使他的御营死伤惨重，锐气大挫，动摇他的全军士气。王爷，请下令开炮！”

一群站在吴三桂面前的将领纷纷提出同样要求。吴三桂顺着左右人遥指的地方凝望，估计距离。一般说，红衣大炮可以打到十几里远，开花弹片可以飞散一亩方圆，而安放红衣大炮的西城墙离李自成所站立的高岗不足五里。倘若三尊红衣大炮同时开炮，纵然不一定能将李自成打死，也可以将他的御营打得稀烂。单纯从今日的战事着想，下令城头上同时开炮，在两军决战尚未开始的时候先将李自成的御营打烂，对决战的胜负关系极大。吴三桂对这一简单道理当然心中清楚。然而他很迟疑，不肯下令。他知道，他的父亲吴襄被李自成带来了，崇祯皇帝的三个儿子，即太子和永、定二王也被李自成带来了，都被看管在李自成的御营，昨晚贼兵还将太子挟持到石河西岸呼唤他前去见面。他虽然拒绝回答，绝不同太子见面，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很为凄然。现在倘若开了红衣大炮，不管是他的父亲中弹死伤，或是崇祯的太子中弹死伤，他都会永世悔恨。他确知多尔衮率领的大清兵今日中午前后可以来到，明日他可以联合清兵，一战将李自成杀得大败，到那时，他可以在阵上夺回他的父亲，也夺回太子和永、定二王。或者，李自成为想求和，于兵败逃跑时将他的父亲和太子送还给他，都有可能。

此时已交辰时。站在吴三桂左右的文武官员，都看出河西岸的树林背后，人马活动频繁，旗帜走动，知道大顺军即将开始进攻。他们纷纷催促平西伯赶快下令向李自成的老营打炮。吴三桂没有理会左右文武官员，只对一个旗鼓官说：“传令擂鼓！”之后才对左右文武官员们说：

“这山海卫的西城与东城不同，是后来修筑的，城墙较薄，根基也不好，经不起大炮震动。城上的红衣大炮暂不放吧。”

突然，石河西岸，几个地方，同时战鼓如雷，大顺军的步骑兵部伍整齐，分从几个地方，呐喊着从稀疏的林木中冲出来，下了河岸，向东杀来。当大顺军的战鼓响时，站立在西罗城外树木丛中的关宁精兵也突然鼓声震天，分从几个地方出动，阵容整齐，高喊“杀！杀！”向石河滩奔去，迎战大顺军。刘宗敏立马在红瓦店的石河西岸，怒目圆睁，一动不动。李过率领几千人马在红瓦店的北边，距红瓦店不到二里之遥。在红瓦店的南边也有一支人马，擂鼓呐喊，人数不到五千。大顺军虽然有一部分人马在战鼓声和呐喊声中进到石河滩，但是不到河滩的中间便停止前进，严阵以待，看来要在宽阔的石河滩与关宁兵进行决战。

吴三桂看见大顺军停止前进，三处阵地上合起来不到两万人马，骑兵较少。他害怕关宁兵会中计，率领身边众多的文武官员和一千余扈从亲兵骑马出小树林，站在石河岸上，一则可以鼓舞士气，二则便于他亲自指挥。自从他进了长城，以大明平西伯的名义驻节山海城，山海关的守军也并入他的麾下，虽然兵员不足四万，但有总兵和副将等高级武将职衔的有一大群。现在因为大清摄政王多尔衮封他为平西王，他因杨坤有功，精明干练，已经口头晋封杨坤为总兵，只等不久后呈报大清朝正式任命。

现在杨坤受他的命令，率领两万步骑兵在石河滩上迎敌，正在战鼓声中呐喊前进。吴三桂确知大清兵很快就到，与李自成的决战是在明天，所以他今天不投入很多兵力，只是要挫败大顺的锐气。他将一万人马埋伏在西罗城内和城外的树林中，以备随时接应杨坤指挥的出战人马，另有几千人保卫山海城。

小岗上李自成骑着乌龙驹，左手执辔，右臂抬起，手搭凉棚，注视着在阳光下出战的关宁兵，不觉心惊。他同明朝的官军打仗多年，尤其近几年来，打过几次大仗，从没有看见过明朝官军的阵容有如此严整的。左良玉是明朝的名将，只是人多，在阵前却没有如此阵容。

关宁兵在鼓声中逐渐来近，大顺军只是稍稍向前迎去，采取等待态势。大顺军不是怯敌，而是因为李自成和军师宋献策以及几位主要大将在昨日黄昏前已经察看了地势，知道宽阔的石河滩如今虽然只有涓涓细流，但是满地尽是大大小小的乱石，不适于人马奔跑，而且河滩上既无一棵树木，也无一个土丘，极易受西罗城中的炮火杀伤。他们察看了地势以后，决定交战时将关宁兵诱至石河西岸，分割包围。李自成并不打算今日就与关宁兵决定胜负；只是想今日先使吴三桂的实力大受损失，明日一鼓攻破西罗城，再攻破山海卫城，所以大顺军在石河西岸虽也做好大战准备，但并不急于向关宁兵迎击。

吴三桂起初感到奇怪，担心杨坤进兵太猛，会在石河西岸中计。后来恍然明白，想到大顺军进入北京以后，军纪迅速败坏，士气低落，所以今日如此怯战。他马上给杨坤下令，向石河西岸进攻。中路兵马务要一鼓作气，攻占红瓦店，使刘宗敏不能在红瓦店立脚。同时又派出五千精兵交给杨坤，命他越过河滩，猛攻李自成的御营，杀败李自成，乘机夺回吴老将军和崇祯太子。传令官立刻飞马奔去。

且说北边的战场，就在李自成的脚下。大顺军向东迎来，两军在河滩上逐渐接近。开始时双方用轻火器对射，接着用弓箭互射，都有伤亡。因为吴三桂和杨坤已经知道李自成立马在战场北端的浅岗上边，御营就在岗坡上，所以这是关宁兵的主攻方向。在河滩上迎战的是李过指挥的人马。阵容严整，在强大的敌人面前，阵脚纹丝不乱。一旦前边有人在炮火中死伤倒地，后边有人将死伤者背下去，立刻就有人填补上去，恢复严整阵容，继续作战。

李自成立马观战的浅岗东面，临着一段两三丈高的峭壁，峭壁下边是一泓潭水，水色深蓝，所以李过的人马是接着深潭的南岸布阵，南北有两三里范围，与红瓦店的阵地相接。大顺军为防备关宁兵在山海卫西城上施放红衣大炮，所以只将一部分人马布置在石河滩上，一部分留在石河西岸，凭借树林、房舍和丘陵遮掩，布阵有纵深之势。这种布阵并不是昨晚商量好的，是今日在交战之前，各个主将为避免城上红衣大炮的杀伤，不将人马完全暴露在石河滩上。大家明白，到了两军白刃厮杀时候，敌我混在一起，就不怕城头上的红衣大炮了。临时自然出现的纵深布阵，竟然弥补了一部分将士进北京后士气低落的弱点，也抵消了关宁兵的进攻锐气。

杨坤亲自率领的八千精兵，向李自成御营所在的高岗方向施放了一阵火器，又施放了一阵弓箭，之后就开始与李过的大顺军短兵相接。一阵砍杀之后，才发觉李过手下的将士非常顽强，而且训练有素，想冲破李过的阵地很不容易。接战不久，双方将士死伤枕藉。原来靠西岸不远，石河有一条涓涓细流，很快变成了一条血河。此时，吴三桂已经进到石河滩的中间，以便更好地掌握战局，指挥作战。观察一阵，他忽然明白，不要说保护李自成御营的有数千精兵，想攻到浅岗上绝不可能，就是越过李过防守的西岸阵地也不容易，会徒然损折人马。吴三桂恍然想到，传闻李自成的亲信大将中有一位治兵较严，士兵战斗力强，不听见鸣锣收兵决不后退，绰号叫做“一堵墙”，难道杨坤遇到的是“一堵墙”么？

他想着击溃李自成应该是在明天上午的大战。那时有满洲大军参战，会完全出李自成的意料之外，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今天只是要挫伤李自成的锐气，同时也使多尔衮知道他的关宁兵是一支精锐之师。这么想着，吴三桂立刻派人飞马向杨坤传下命令：停止向前猛攻，只求稳住阵脚，到午时听到锣声退兵休息。

杨坤遵令停止猛攻，收敛人马，准备与李过两阵相持。但恰在此时，只见李过在马上将令旗连着挥动几下，河岸上鼓声大作，一支准备好的人马猛冲而下，冲开杨坤的军阵，一分为二将之包围。杨坤见大势不好，身先士卒，挥剑狂呼，冲破包围，率手下人马猛冲猛打一阵，才使被分割的部队合在一起。但是没过多久，李过依靠兵将众多的优势，又将关宁兵分别包围，进行混战。吴三桂立刻派出三千人马奔出，接应杨坤，使杨坤率领伤残人员，且战且退。李过并不追赶，只是赶快一面整好阵形，一面将伤员抬送石河西岸。……

往年，每逢大战，李自成总是骑着乌龙驹，手执花马剑，冲入阵中，与将士并肩杀敌。他心中清楚，在千军万马的战争中，有没有他一个人挥剑杀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将士们在情况紧急时看见他的乌龙驹，看见他的帽上红缨，就会突然勇气百倍。但是从去年攻破襄阳，将襄阳改称襄京，号称新顺王以后，他身系一朝兴亡，就不再亲临战阵。像去年十月间与孙传庭在河南汝州一带决战，他只主持“庙算”，操纵指挥，并不亲临战场。如今他是只欠举行登极大典的大顺皇帝，当然只能立马高岗观战，纵然雄心不丧，愿意躬冒炮火矢石，冲入白刃，然而手下忠心的将领和文臣们绝不会让他亲临危地。在他眼前不远处，李过同来犯的关宁兵激烈交战，难分胜负，杀声震天，马蹄动地，双方死伤枕藉。当此时候，乌龙驹力挣黄色丝缰，李自成的心都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尤其当吴三桂派出两千骑兵前来接应杨坤出围时候，乌龙驹连喷鼻子，突然一声长嘶，刨动前蹄，愈加挣紧缰绳，而李自成也下意识地唰一声抽出花马剑，怒目环顾左右，意思是要亲自率御营将士下岗杀敌。立马他旁边的军师宋献策做个手势，将他阻止，也使全御营肃立不动。

当杨坤率领的关宁兵被接应出围以后，缓缓退走，阵地上抛下许多死尸和重伤将士。但关宁兵不同于李自成往日遇到的内地明军，退走时还大体上阵容不乱。李过并不追赶，一则他要使将士赶快休息，二则他担心在开阔的河滩上会受到城上的火器轰击，特别是他不能不小心架设在山海卫西城上的红衣大炮。经过上午这一恶战，他虽然杀退了关宁兵的一支部队，但是他也明白了关宁兵在明朝确实是一支精兵，无怪凭着山海孤城而不肯投降，想一战夺取山海卫很不容易。

李过催促部下赶快清理战场，点清伤亡人数。正在这时，红瓦店战场突然间鼓声大震，喊杀连天。李过赶紧收缰勒马，引领远眺，只见红瓦店方面的关宁兵冲上了石河西岸，攻进街内。那地方原来作为主战场部署兵力，由刘宗敏亲自指挥，为什么刘宗敏竟然后退？李过不禁大吃一惊。

大顺军和关宁兵在山海卫西郊的战争的一个主战场是在北端，即李自成御营驻扎的高岗下边。吴三桂出动了一万二千步骑精兵，三个总兵官，由刚刚晋升的总兵官、足智多谋而又勇敢的杨坤统一指挥。古人说：“擒贼先擒王。”吴三桂就是依照这一战略思想部署兵力，希望先打烂李自成的御营，在混战中救回他的父亲。原来根据细作禀报，李自成的大军进入北京以后，如何迅速腐化，大概只靠虚张声势，不堪一击。他不明白，在一般腐化之中还有如李过率领的一支人马保持原来的纪律，罗虎被费宫人刺杀后，罗虎驻通州的几千人马也归李过统率。杨坤偏偏碰上李过这颗钉子，不仅不能登上石河西岸，冲击李自成的御营，他的关宁精兵反而两次在李过的反攻中被分成几股，又被分别包围，损失惨重。

奇怪的是，这天上午，石河滩大战开始时候，本来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到了快近中午时候，变成了多云天气，大地昏暗，太阳显得苍白，周围还有风圈。杨坤率领的关宁兵恃勇猛进，志在杀入李自成的御营，建立大功，同时在混战中救出吴襄，所以死伤特别惨重。李过因红瓦店方面鼓声与喊杀声大起，顾不得再看战场，立即策马上岗，到了李自成的面前停住。他看见有三个陌生人牵着汗湿的战马，站在十丈以外，不知从何处来。他本来要向他的叔父、大顺皇上禀报杀败关宁兵的战果，但到了“御前”，见李自成正在关注红瓦店的情况，一边向南遥望一边向军师问道：

“献策，要派兵支援么？”

宋献策沉着回答：“请陛下放心，捷轩那里马上就有捷报了。”

李自成却不能放心，命双喜派人飞马前去红瓦店探明情况。宋献策赶快阻止，说道：

“不用派人前去。关宁兵马上就会逃出红瓦店，混战又要回到石河滩上。”

李自成将信将疑，问道：“真的？”

宋献策很有把握地说：“陛下放心。捷轩不仅是统帅之才，也是勇猛将才，而且颇有智谋。今天要使关宁兵领教了。”宋献策的眼光转往东北方向，忽然对双喜说：“双喜，那是什么？”

双喜问：“军师指什么地方？”

“长城外边，是不是有几股灰色烟气？”

双喜望了望后回答：“有烟气。许是在欢喜岭上住的老百姓做午饭，从灶中冒出的烟气。”

“不是，不是！欢喜岭又名凄惶岭，西近长城，东接大海，是一个风口，没有村庄。况且只有零星居民，炊烟很小，绝看不见。现在有如此大的灰烟，可知威远堡与欢喜岭一带必有异常之事！”

宋献策的几句话使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李自成和大家都举头向东北方向望去。

就在这时，距山海关不足两里的北翼城上出现了两面白旗、三面白旗，正在用力挥动……

李强向御驾大声禀报：“北翼城中有部队哗变，向我竖起白旗！”

李自成马上向李过吩咐：“立刻派兵接应！”

李过回答：“遵旨！臣立刻派三千人前去接应！”

宋献策说道：“补之将军！不要派步兵。只派一支骑兵，飞驰前去。只要能得到北翼城，牵制吴三桂，我们就可倾全力攻破西罗城，威胁山海城！”

当李过吩咐一位将领点齐两千骑兵去接应北翼城时，细心的军师又大声嘱咐一句：

“小心山海城上的红衣大炮对你的骑兵迎头轰击！”

奉命去北翼城的将领立刻率领骑兵出发，风驰电掣般地向东奔去。李自成和宋献策、李过、李双喜以及御营中众将领看见吴三桂慌忙离开石河滩，奔回西罗城。忽然双喜用惊喜的声音叫道：

“请父皇向南看，看红瓦店！”

大家看见，半个时辰前登上石河西岸，攻入红瓦店小街的众多关宁兵，中了埋伏，纷纷败退，溃不成军，只有一部分人马还能受将领节制，且战且退。多亏原有一半人马留在河滩，此时赶快上前接应，才救出溃散将士，阻止了大顺军的追杀。这一支关宁兵抛下许多死尸，退过河滩。刘宗敏看着他的部下将溃敌追到河滩中间便鸣金收兵，他自己带着部分亲兵，勒转马头，向御营缓辔驰来。

却说驻守北翼城的是原来驻扎山海关的守军，不是吴三桂从宁远带来的嫡系部队。首领姓吴，名叫国忠，是个千总，手下只有四百人。两三天来他风闻吴三桂投降了满洲，但因为没有确实消息，所以他一直心存最后一线希望。上午满洲兵前队已经到达欢喜岭，风传的消息得到了证实。吴千总激于民族义愤，趁着石河滩两边大战正酣，率部起义，挥动白旗，希望别的部队响应，也希望大顺军趁机全力进攻。没有料到驻扎在山海关的参将很快地率兵杀来，吴国忠寡不敌众，所率部卒在长城的城头上全部战死，抛尸城下；他本人则身负重伤，被生擒活捉。他们所插的几面白旗，被迅速拔掉，扔在城下。李过手下的两千骑兵尚未奔到，看见北翼城的举义已经失败，而西城墙上的红衣大炮拦头打来两炮，截断前进道路。率领这两千骑兵的果毅将军较有经验，当机立断，立刻退兵，驰回石河西岸。

石河西岸的两处激烈战斗停止了。双方的受伤将士大部分被各自抢走了，一小部分受伤小兵躺卧在乱石滩上，痛苦呻吟，没人去管。因为战事激烈，河滩上到处是血，乌紫一片，在圆石间汇流一起，再汇入浅得仅能漫住马蹄的石河中，继续南流，流入渤海。

天上暗云遍布，日色无光。宋献策仰望苍茫白日，自言自语：

“啊，太阳怎么起了风圈？”

李自成一边抬头仰视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宋献策答道：“古人说：‘础润而雨，月晕而风。’其实日晕也是刮风的预兆。只是平时阳光较强，能看见太阳有风圈的时候不多。”

“主何吉凶？”李自成惊问。

“并不主何吉凶。但要防备大风中飞沙走石，旗折马惊。”

“你速卜一卦，看明日是什么风向。”

“不用卜卦，明日是东南风。”

“何以见得？”

“如今已入初夏季节，濒海一带，东南风最多，一般从海上刮来。倘若是挟着雷雨，可以刮一天两天。如今是旱天，可能只是阵风，刮一阵即可停止。”

李自成不做声了。沉思一会儿，他留下刘宗敏、宋献策和李过到御帐中同吃午饭，顺便商议御敌之策。大家一边谈话一边从岗头下来，跟随他向设立御帐的小村庄走去。宋献策走在最后，他要将整个山海卫西郊外的地理形势细看一遍，为明日的兵力布置做好准备。他的心头异常沉重，暗暗说道：

“大顺胜败，决于明日之战！”

满天的苍茫云雾已经消失，天气重又清朗，日晕也看不见了。

宋献策在到李自成军中之前，虽然是一个江湖术士，但是他在同代的江湖人物中较有抱负，读书也较多，诸子百家之书，多曾涉猎，对于几部古典兵书名著，如《孙子十家注》等，特别下过功夫，精心研究。另外，他也略懂风角、望气、奇门遁甲等等知识，所以他能与一些负有不羁之才而对朝廷心怀不满的文人结为朋友，受到敬重。自从他于崇祯十三年秋冬之间向李自成献出《谶记》，对李自成本人和他的老八队将士们精神鼓舞很大，因而被李自成倚为心腹。同时，他作为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虽然浪迹江湖，隐于卜筮，非儒家科举出身，但是他很明白君臣之义，深感李自成对他的知遇之恩，几年来竭智尽虑，为闯王赞襄鸿业。如今大顺军处境甚危，他不能不更加倍地小心谨慎。所以他在去御帐午膳的路上，停住脚步，再一次纵观战场的地理形势。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地跳进他的脑海，使他的全身猛然一颤：明天，满洲兵会不会趁着东南风起，突然万骑奔出，冲入阵中，使我大顺兵无法抵御，溃不成军呢？

沿着这个思路继续考虑，宋献策越想越责备自己粗心，有愧军师重任。早先，刘体纯已经派细作探明，吴三桂奉崇祯密旨放弃宁远向山海关内撤退时，将停泊在觉华岛旁边的许多粮船，加上一些重火器和其他辎重，扬帆南来，泊在山海关附近姜女坟[1]到海神庙一带。后来因知满洲兵将到，才赶快将船上的粮食、辎重和重火器搬进山海城中，如今这些空船，正可以运送满洲兵从海上到红瓦店右翼海边登陆。

而且，红瓦店的左侧也不安全，因为奉命在那里镇守九门口的唐通，他根本不相信。两年前，洪承畴任明朝蓟辽总督，奉旨率八总兵共十三万人马解救锦州之围，在松山附近全军崩溃。唐通和吴三桂都在这八总兵之内，二人既有袍泽之谊，也是患难之交。此时满洲人气焰方盛，吴三桂难道不会勾引他投降清朝？何况洪承畴是他的故帅，在将领中威望很高。松山兵溃，大家都为洪氏抱屈。如今洪氏在清朝受到重用，难道多尔衮不命洪氏对唐通招降？只要招降成功，唐通自会引路，带领敌人走九门口山路，出北山南口，从左边围攻大顺军，并首先攻占大顺皇上立马观战的岗头。同时占领御营所在的小村庄，夺得太子、二王，以及吴老将军……这样用兵，数万悬军东征的大顺军就完全陷于包围，必将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宋献策心中猛一恍然：日者君象也，刚才天地阴暗，日有风圈，不仅是明日刮风的预兆，也是敌兵将从各路进兵，围困大顺皇帝之兆啊。

宋献策的心中又是惊慌，又是惭愧，暗暗说道：“明日万一皇上有失，我身为军师，罪不容诛！”

他知道皇上和刘宗敏等人已经进了御帐，正在等他，他赶快从岗上下来，踏着坎坷不平的小路向御帐走去。他一边匆匆往岗坡下走，一边考虑着明日有极大风险的两军决战。他在十年前因骑马摔伤右腿，所以江湖上或称他宋矮子，或称他宋瘸子，叫得亲切，并无嘲笑之意。他平时总是带着一根短的藤条手杖，下端包一铁箍，既帮助走路，必要时也可以作为防身武器，骑马时挂在马鞍右边。自从今年李自成在长安建号改元，成了大顺皇帝，他经常在皇上左右，为讲究君臣之礼，就不用这根手杖了。此刻他心事沉重，一踮一踮地向岗坡下走去，忽见李双喜从御帐旁边出现，正在等他，不能不加快脚步。由于习惯，他又一次抬起头来，望望太阳，忽然看见，有一条又细、又直、又长的白云，从东向西，横过太阳中间。他大惊失色，不觉在心中连声惊叫：

“白虹贯日，白虹贯日！”

双喜不知道军师抬头向天上看什么，恭敬地叫道：“军师，皇上在御帐等候呢！”

宋献策听见呼唤，又忍不住向那一条又细又长、横贯在太阳中间的白云望了一眼，再次在心中惊叫：“果然是白虹贯日！”他赶快下岗，踉跄一步，几乎摔跤。

双喜叫道：“军师小心，这路不平！”

激战停止以后，李自成带着宋献策、刘宗敏、李过和双喜走进御帐。御帐的中间偏北一点，放一把椅子，上边搭有黄毯，作为临时御座。李自成按照在襄阳称新顺王以来的习惯，在为他特设的椅子上向南坐下。另外有一些从农家取来的小椅小凳，摆在前面两边，为临时议事使用。

李自成坐下以后，刘宗敏为大顺朝文武百官之首，在左前边第一把小椅上坐下。宋献策在右前边第一把小椅上坐下。紧挨着刘宗敏坐下的是李过。尽管有许多空的小椅和小凳子，但双喜不敢坐，恭敬地站立在李过背后。

刘宗敏和李过正要分别禀报各自战场上的情况，李自成却不等他们说话，就让双喜赶快把唐通差来禀报紧急军情的军官带来。

军官进来，跪下叩头。李过看出来这正是上午大战时立在李自成不远处牵着汗湿战马的三个人之一。李自成没有叫军官起来，更没有命他坐下，神色严重地说道：

“你来到时候，我军已经同吴三桂的关宁兵拼杀许久了，战争十分紧张，所以我没有工夫听你禀奏军情。现在，敌人已败退，你说，唐将军那里有什么情况？”

“谨向陛下禀奏：唐通将军奉陛下密谕，离开大军之后，率本部人马，走长城内燕山小路，于前日黄昏袭占一片石，又叫做九门口。不敢耽误，连夜差人打探满洲消息。昨夜到今日黎明之前，几处打探消息的细作均已回来，情况已经探明：多尔衮率领的满洲兵今日就要来到，请陛下速做准备，不可大意。”

李自成的心中一阵猛然狂跳。满洲兵竟往山海关方向来，而且来得这样快，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大声问道：

“满洲兵要进山海关？”

“是的。”

“有多少人马？”

“详细人数没有探明，只听说满洲八旗、蒙古八旗各出兵三分之二，汉八旗全部出动。”

李自成望着军师问道：“献策，你估计有多少人马？”

宋献策略一低头沉思，抬头回答说：“据臣所知，满洲一旗，足员是七千五百人，八旗征调三分之二，那就是说，满洲八旗出动了四万人。蒙古八旗人数不足，据臣估计，顶多出兵两万人。说汉军旗全部出动，这消息我不相信。近十余年来，东虏几次入犯，掳去人口很多，不再做奴隶，编入汉军八旗。东虏原是游牧部落，近三十年来定居辽河流域，以农耕为主。皇太极继位后更是如此。如今正是农忙季节，汉军旗必须多留青壮年男子搞好农耕，还要从事百工，这是满洲的立国根本，断不会使汉军全部南来。按臣的估计，此次多尔衮所率南来之兵，至多大约在十万左右，加上关宁兵四万，全部敌兵约在十三四万之谱。”

李自成听了军师的估计，心中感到可怕。不管如何估算，敌人在人数上比大顺的兵力强大，尤其可怕的是满洲兵和关宁兵都很精锐。他开始后悔这一次不听谏阻，悬军东征，犯了大错。他没有对宋献策说别的话，望着跪在地上禀奏紧急军情的军官说道：

“你速回九门口，传孤的口谕：吴三桂投降满洲，勾引多尔衮率领满洲兵来犯，不出孤的所料。多尔衮来得很好，我大顺军正可以借此机会，将东虏与关宁兵一战击溃。你自己亲眼看见，今日上午，吴三桂凭借坚城，倾全力同我作战，两路人马都被我杀败，逃回城内。满洲兵来到以后，自然有一场恶战。但孤已有了准备，决不使敌人得逞。你回去传孤的口谕，多差侦骑，继续察探满洲兵行军情况，一方面要派兵骚扰，一方面飞骑来报。”他转向双喜：“双喜，你带他下去，赏赐他们来的三个骑兵十两银子，安排他们赶快饱餐一顿，马匹喂点草料，送他们走吧。”

唐通差来的军官叩了一个头，随双喜退出大帐。

李自成在半个时辰前面对着岗坡下、石河边的两军鏖战，喊声震天，血流成溪，他没有丝毫胆怯，很想纵马奔进战场。但此刻听完唐通使者的军情禀报，竟然震惊失措，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十天之前，他原是因吴三桂不肯降顺，害怕吴三桂会投降满洲，酿成大祸，所以拒绝正副军师谏阻，决意亲自东征。头一天在通州驻下，他就害怕局势会有意外变化，使他离京第一夜就成了忧虑不眠之夜。没有料到，满洲兵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样突然，今天就要到山海关了！

“献策，你原来担心多尔衮率领满洲兵从蓟州和密云一带进入长城，截断我军退路，使我腹背受敌。我们都没料到，多尔衮会从半路上直奔山海关来，使我们措手不及！你有何御敌良策？”

宋献策心中明白，按目前形势说，实无任何良策。但是他不敢说出这个话。为了缓和情绪，他轻轻叹口气，婉转地说道：

“此系天数，臣昨夜已经看见局势对我不利，不待今日唐通禀报。”

“你怎么昨日就看见局势对我不利？”

“臣夜间走出军帐，仰观天象，看见天狼星犯紫微垣，心中大惊。今日上午果有唐通差人来禀满洲兵来犯消息，岂是巧合？”

李自成的心中更加沉重，又问：“今日，两军正在鏖战，胜败就在眼前。你好像并不重视，关宁兵十分强劲，忽然攻上西岸，攻入红瓦店，孤正想派兵驰援，你却说不必派人，捷轩快胜利了。果然，没过多久，关宁兵在红瓦店小街内中了埋伏，纷纷败退，捷轩除杀伤和俘虏了许多关宁兵之外，又从红瓦店杀了出来。补之这里，当时也是双方苦战，杀得天昏地暗，白日无光。……”

宋献策插了一句：“皇上说的很是，当时天昏地暗，白日无光。”

李自成本来不满意宋献策身为军师，没有专心注意当时战场情况，但是话到口边，忽然看见宋献策神色忧虑，显然不同平日，又想到刚才“天狼星犯紫微垣”的话，他本来想说的话不说了，改口问道：

“你看天象如何？”

“启奏陛下，臣看见白虹贯日。”

“白虹贯日？”

“是的，白虹贯日，对战争很不吉利。”

刘宗敏和李过虽然读书很少，但是都听说过这句古话，同时不觉心头一沉。刘宗敏抢先问道：

“献策，什么叫‘白虹贯日’？”

军师说：“鏖战正酣时候，忽然有一阵白日无光，天昏地暗。我趁此时，仰观天象，看见了太阳周围有一风圈，后来又看见了‘白虹贯日’。”

李过说道：“你们有些人专搞什么风候望气、奇门遁甲这些学问，我根本听不懂。你直白地说，什么是‘白虹贯日’？”

宋献策笑一笑说：“其实就是一道又细又长的白云从正中间横穿太阳，久久不散。此是凶兆，为古人所忌。今日我就看见了‘白虹贯日’，明日不可不倍加小心。”

李自成问：“‘白虹贯日’与日带风圈，这两种天象为何同时出现？”

“这是偶然凑在一起，但也不全是偶然。如果明日在战场上刮起一阵怪风，则须要十分注意。”

“何谓怪风？”

“突然而来，突然而止，故为怪风。”

双喜已经将唐通差来禀事和请示的军官安置妥当，回到大帐，仍肃立在李过背后。李自成又想起来一件事，向军师说：

“一个时辰之前，红瓦店和我们站立的岗坡下边，大战正酣，胜败决于呼吸之间。孤看见你都不在意，有时看着天上，有时遥望远方，望着长城以外。如今我才明白，你料到明日会有一阵从海上来的怪风。你不愧是大顺朝的开国军师，与别人所见不同！你关心长城外边的两三股烟气，双喜说是农村做午饭的炊烟，你坚决说不是，必有异常事故。现在看来，你说准了。长城外那两三股烟气，定与今日多尔衮来到有关。献策，你真是智虑过人！”

宋献策谦逊地欠身说道：“臣实庸才，致使……”他几乎说“致使御驾率师东来，陷于进退两难之境”。然而他忽然醒悟，随即改口说道：

“凡是大军行动，必露出各种迹象可以判断。《孙子·行军篇》举出许多例子，言之甚明。但世上各种行军迹象，变化复杂，不胜列举，臣不过是时时事事都细心捕捉，不敢稍有粗心就是了。”

双喜忍不住问道：“军师，你怎么判断出长城外边那几处烟气不是炊烟？”

宋献策因为多尔衮率领满洲大军今日就要来到之事，心中震惊，也看出来李自成、刘宗敏和李过的神情都很沉重，便匆忙回答：

“欢喜岭西连燕山山脉，连通大海，是一个天然风口，又是关内外军事要道，故炊烟稀少。纵有小小炊烟，旋即在风中吹散。所以我猜到必是有人在清除杂草、榛莽，干枯的和湿的混在一起，点火燃烧，故有几堆黑烟腾起，久久地风吹不散，非是炊烟。”

刘宗敏问道：“情况紧急，你有何应敌之策？”

李自成也向宋献策问道：“多尔衮是今日下午率大军来到山海关外，我估计敌我大战是在明日上午。你有何应敌良策？”

宋献策说道：“陛下，我的意思是，多尔衮率满洲大军来到的消息，暂时不要泄露，以免影响军心。等我们下午商量好应敌良策之后，再使众将知道。”

“也好，也好，暂时不要泄露。”

李自成吩咐双喜，赶快准备开饭。他本来已经震惊无计，又想到宋献策说的昨夜观察到天狼星犯紫微垣，今日又看见“白虹贯日”这些可怕的天象，简直失去了战胜敌人的信心。他在心中向自己问道：

“是不是马上就退回北京？”

这意见他不敢说出口来，目视军师。宋献策仍在想着“白虹贯日”的大凶天象，很害怕李自成明日会死于大战之中。他不敢说出他的担心，但是他一时茫然无计，无言可答。

[1] 姜女坟——海上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

第十三章

多尔衮率领满洲的混合大军，从翁后转道向南，日夜前进，一路上他有时骑马，有时坐轿。坐轿，不仅是为着休息，而且是为着每天都有盛京朝廷的重要文书飞骑送到军中，请他裁决。他如今不再是辅政王，而是摄政王，牢牢地掌握着大清国的一切大权。他在大轿中将收到的重要文书看过之后，等到一定时候，大军继续赶路，摄政王的黄轿在路旁的空地上停下，立刻有大批侍卫兵将在周围布好警戒，又有王府包衣在黄轿前摆好御椅，上铺椅垫，又在前边摆好案子。多尔衮开始叫来几位从征文臣，将他在大轿中看过的文书放在案上，然后就每件文书面谕有关文臣如何批示。接受面谕的大臣唯唯听命，拿着交办的文书恭敬退去。有一种文书特别重要，就用大清摄政王的名义发出，用满、汉文在黄纸上缮清以后，下盖摄政王印玺，再请多尔衮看一遍，装入封套，再用火漆封好。另一种文书是用从征某一衙门尚书或内三院某院某学士署名发出，凡是这类文书，公文的第一句照例是这样开头：“大清国奉命大将军、皇叔摄政王令旨”。另起一行才是摄政王谕示要办的某事。这类文书，后边不必用摄政王的名义，只用经办的大臣署名盖印。

重要的和较重要的公事办完以后，案子上还剩下一个黄缎包袱尚未打开。多尔衮知道包袱中是什么东西，正要命身边包衣替他打开，忽然一位随侍章京到面前跪下禀报：

“启禀摄政王爷，吴三桂差一官员飞马前来，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你赶快带他前来！”

随侍章京立刻退下，过了片刻，吴三桂差来的一员武官被带到了多尔衮的面前。

来人姓李名豪，是吴三桂的旧部，几年前因骑马摔伤右臂，不能打仗，所以虽然仍是千总官职，实际上有衔无兵。但因他是吴三桂帐下旧人，忠心可靠，颇受信任。

还在十里之外，李千总就遇到满洲南征大军的前队人马。因为他的马鞍上插了一面小旗，上写：“大清敕封平西王行辕千总”，所以迎面而来的清兵并不向他询问。他带着两名骑兵，闪在路边，匆匆赶路。但是他的心中惊慌。近来他虽然知道吴三桂投降了满洲，受封王爵，但想着这不过是吴帅的权宜之计，等打败流贼之后，吴帅必会脱离满洲，另有自立之计。现在看见满洲兵如此军容整肃，必然一战杀败流贼，进占北京，然后占领中国北方数省之地，在北京建立清朝。到那时，吴帅想脱离满洲，自谋出路，绝不可能。他毕竟是汉族人，想到这里，不觉心中一寒，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件使他惊心动魄的事是，他看见全部满洲兵将都剃去一部分头发，只留头顶和后边的，编成辫子盘在头顶。他想到明天或者后天，反正很快，从吴三桂到全部关宁将士，就都得遵照满洲的风俗，一律剃发、刮脸。这件事，在当时对汉人来说不是一件小事。几千年传下来的汉人习俗，正如《孝经》上说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如今一旦投降满洲，这一切都由不得人了。李豪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中年人，想到改换夷狄之俗，剃了头发，死后如何能见祖宗于地下？

当李千总距离多尔衮的御营休息地尚有几里路程，已心慌意乱，胆战心惊。等他在大清摄政王的面前跪下时候，两条腿不住打颤，脸色发黄。多尔衮威严地向他打量一眼，问道：

“吴三桂差你来有什么军情禀报？”

“小臣……”

突然，从西南方接连传来三响炮声，如同天崩地裂。李豪大惊，将话停住。多尔衮和左右文武官员们也很吃惊，都向西南方面望去。西南方就是燕山山脉尽处，郁郁葱葱，烟雾腾腾。长城在山头上曲折起伏，时露雄伟墩台，笼罩着几片白云，在山脉的最东端转而南下，最后望不见了。

多尔衮和众人又听了一阵，没有听见从远方再传来炮声，只有一群大雁，从什么地方被炮声惊起，排成“人”字队形，飞得很高，越过燕山山脉，一边发出嘹亮的叫声，一边缓缓地向北飞去。

多尔衮向跪在地上的李豪问道：“这分明是红衣大炮的声音。是守城的军队向流贼开炮，还是流贼在进攻山海城？”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臣来的时候，石河滩靠西岸一带展开大战，战斗十分激烈。臣奉平西王密令，出山海关前来见摄政王爷启奏军情，石河滩上以后的战况就不清楚了。”

“平西王差你启奏什么军情？”

“今日早膳以后，得到确实探报，李自成因疑心大清兵南下，苦于消息不灵，于两天前，在东犯贼兵将到永平之前就密令唐通率领本部人马约有四五千之众，离开大军，走燕山小路，先占领抚宁县城，又于前日夜间袭占九门口。平西王想着唐通占据九门口之后，既容易差细作探听我大清朝各种消息，也便于袭扰摄政王前往山海关的道路，所以特密令小臣速来向摄政王爷禀报。”

“啊，我知道了。你赶快回复平西王，唐通兵力很小，无足重视。但平西王差人前来禀报，足见对大清具有忠心。唐通倘若从九门口前来袭扰，我前进大军自然会立即派兵剿灭。至于山海卫西郊大敌，嘱咐平西王务加小心，不可使流贼得逞。倘若李自成猛攻山海卫西罗城，情况真很紧急，本摄政王已经对豫亲王多铎与英亲王阿济格——他们都在前边——有过交待，可由平西王请两亲王率两白旗精兵进关，决不会使流贼得逞。倘若李自成并不攻城，西罗城也很平安，今日满洲兵到达后就在欢喜岭扎营休息。明日本摄政王自有消灭流贼良策。你赶快回山海关去吧！”

“谨遵令旨！”

李豪叩头以后，随即退出御营禁地，到二十丈外的大树下找到随来的两名骑兵，飞身上马，向山海关疾驰而去。

多尔衮立刻命人向后边传谕镶红旗固山额真叶臣，让他知道唐通已经降顺流贼，前天夜间袭占了九门口，要他小心。倘若在行军途中遇到唐通从九门口出兵骚扰，一定立刻剿灭，但不许追进九门口，以免中了埋伏。传谕叶臣之后，他才命身边包衣打开黄缎包袱，取出幼主福临的仿书浏览一眼。其实，他对福临写的仿书并不重视，只因为身为叔父摄政王，教育福临成长是他的责任，所以他必须看一看福临的仿书，对四位御前蒙师有所表示。忽然，他看见在一个写得较好的字旁，除那位教写字的蒙师用朱笔在字的右旁画一个大圈之外，旁边又有两个小圈，分明是用胭脂加清水调和。他的目光一亮，在胭脂小圈上停留一下，仿佛看见了年轻的圣母皇太后的可爱面影和教子苦心。他立刻将仿书放进红锦匣中，转向侍立在旁边的一位官员说道：

“写出我的令旨：行军途中，看了皇上仿书，又有进步，颇为欣慰。谕宫内管事大臣，奏明两宫太后，端阳节日，由宫内赏赐四位御前蒙师酒宴，并赏白银八两，外加朝鲜进贡折扇四把。”

为着早到山海关前，他下令御营接着正黄旗之后，赶到威远堡和欢喜岭再进午膳。他因为快与李自成接战，他的进关和占领北京的宿愿快要实现，心中异常兴奋。他不再坐轿，骑上战马，揽辔扬鞭，前护后拥，意气风发。他的右边几里处是苍茫雄伟的燕山山脉尽头处，险固的万里长城从高山顶上蜿蜒而下，有时跨临绝壁，惊险异常。左边离渤海较近，最近处不足一里。如今正是东南季风流行时候，风又刮起来了。海面上浪涛澎湃，拍击礁石，溅激着闪光浪花，涌上岸边。

多尔衮离开沈阳时候，只想到此次南征必获胜利，没有想到竟然会不费一刀一矢，满洲大军就能浩浩荡荡地开进山海关，明日再在关内一战杀败流贼，然后就要乘胜进入北京。他在马上扬鞭赶路，想着他一旦占领北京，定鼎中原，从此以后，大清朝就不再是割据辽东的小朝廷，而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之主。由于历史的各种条件凑合，多尔衮对大清朝的开国勋业，由此走向鼎盛！

今日将至中午时候，大出吴三桂的意外的是，驻守北翼城的数百将士突然哗变，一面企图袭占关门，一面向李自成的大军挥动白旗。吴三桂立刻命令山海关上的精兵向北翼城进剿，同时下令从城上放红衣大炮，截断大顺军派出驰赴北翼城的一支骑兵之路。虽然北翼城的哗变被迅速扑灭，但是这件事对吴三桂精神上的震动很大，使他明白，他的投降满洲难免不引起汉人痛恨。可是事到如今，只好顺着这条道路走下去，没有第二条路了。

在今日的激战中，双方都没有投入全部兵力。吴三桂在两处战场上共阵亡三百多人，受了重伤不能回队的约两百多人，受了轻伤被救回的约有四五百人。对于几万人马的关宁大军来说，这样的死伤不算严重，但是吴三桂想在混战中夺回父亲的计划落空，他由此断定他的父亲和在北京的全家三十余口，包括他的母亲在内，必然被杀无疑。上午的大战结束以后，吴三桂虽然知道明日与满洲兵合力作战，必将杀败李自成，获得全胜，但是他的心情却很沉重。他知道既然他降了满洲，李自成更不会饶过他的父母和全家亲人；而且从今往后，世世代代，必将留下有辱祖宗的汉奸骂名。他想到他本来无意投降满洲，只想向满洲借兵，恢复明朝江山，辅佐太子登极。不料多尔衮欺负他是亡国之臣，孤立无援，乘机率大军从翁后转路，直奔山海关来，并且不管他是否同意，晋封他为王爵。他为此事，曾经十分气愤，也曾伤心痛哭，但现在木已成舟，说什么话都晚了。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模糊念头：只要他不死，手中有了众多人马，总会有一天机缘凑合，他要反抗清朝，洗刷自己身上的汉奸臭名。

在北翼城因反对吴三桂投降满洲、愤而起义的四百多将士全部战死，只有为首的千总吴国忠因负伤三处倒地，被众人捉获，五花大绑，押到吴三桂的面前。左右人喝令跪下。吴国忠尽管负伤，但是昂首直立，不肯下跪。他不是吴三桂在宁远的嫡系，吴三桂接管了驻防山海关的人马以后，第一次按照花名册对原属山海卫的军官点名，当点到吴国忠的名字时，吴国忠行一军礼，答应一声，声音洪亮，带有铜音。吴三桂看见他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双目有神，相貌不凡。坐在身旁相陪的山海副将见平西伯很注意这位将领，小声介绍说：“这个千总武艺很好，弓马娴熟，善于带兵，作战时能得部下死力。”吴三桂正想在原属于山海守军中培养自己的力量，所以对吴国忠多看一眼，记在心中。从那时起，吴三桂对吴国忠就有了提拔之意。昨天命令他率领自己的一营士兵防守北翼城，也是为着打算在战争后将他提升。

现在吴三桂看见他已经负伤，但不是致命重伤，也没缺胳膊断腿，虎虎英雄气仍在，念起同宗之情，很想赦他不死，于是用温和的口气对他说道：

“吴国忠，你我虽非同乡，却是同姓同宗。俗话说得好：一个姓字掰不开，五百年前是一家。你不讲同宗之情，我可是很讲同宗之谊。谁叫我们都姓吴呢？”

“平西伯，你错了。我们并非同宗。我是姓武圣人的武字，你是姓口天吴的吴字。”

吴三桂一时茫然，又问道：“你在石河滩作战十分紧急时刻忽然哗变，是不是受部下胁持，并非你的本心？”

吴国忠慷慨回答：“不，你又错了！今日之事并非哗变，实为起义。不幸起义失败，别的不必多问，一切责任由我一人承担，与别人无干。砍头不过碗大疤瘌，何必再问！”

“我知道你虽然官职不高，但确实是一员将才，我实在不想杀你。你实说，你手下有人受了李自成的细作勾引，逼你造反，是不是？”

吴国忠对吴三桂冷笑一声，大声说道：“我的部下全是听我的命令起义，既没有人敢逼迫我，也没有人受大顺军的细作勾引。你赶快杀我，不要多言。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起义不成，我就含笑归阴，请不要妄杀无辜！”

吴三桂还想放过他，又说道：“你只有四百多人，纵然能够夺占关门，也不能支持多久，岂不是自寻死亡？”

“倘若我能够夺得关门，凭恃城头炮火，就不能让满洲兵顺顺当当开过关来。你手下数万关宁将士全是汉人，愿意跟随你作汉奸的毕竟不多。我如果能够坚守一天，西郊有大顺军进攻，城内有关宁两军中的汉人将士起义，结局就未必属你说了算了。你自以为投降满洲，受封王爵，颇为得意，我看你是高兴得太早了！你不忠，不义，不孝，必留千古骂名。……现在我再索性对你直说，花名册上对我的姓名并没写错。只是几天来我听说你投降了满洲，耻于和你同姓一个吴字！……快杀吧，快杀吧，我要为汉人留下来千秋正气！”

吴三桂害怕吴国忠的慷慨言词会影响军心，将脚一跺，命令立即将吴国忠乱刀砍死，抛尸西罗城外。

侍立左右的幕僚和将领们看见平西王的脸色发白，咬牙切齿，一齐劝他回行辕休息。吴三桂没有听大家劝说，向躺着很多受伤将士的小树林中走去。

地位较高的负伤军官都放在临时搭起的帐篷中，首先洗净血污，进行包扎。一般士兵就在树林中包扎。吴三桂先看望帐篷中的伤员，再看树林中的伤员。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吴国忠在死前对他的当面责骂，大义凛然，一字字掷地有声，使他心中惭愧，无话可说。再想到今天只是同李自成初次交战，就死伤了一千多关宁精兵，全是“袍泽之亲”，其中有一半人抛尸河滩和红瓦店街上。他一边说着慰劳的话，一面忍不住心中悲痛，双眼流泪。离开时候，他向跟在他背后的总兵官杨坤小声吩咐几句话，杨坤随即用带着感情的语调大声宣布：

“平西王传令，今日受伤将士，一律记功，分别奖赏白银。阵亡将士，另行清查造册，对家属从优抚恤！”

吴三桂知道满洲兵已经有一部分来到了山海关外，后边的人马正在陆续到达。他慰问了躺在西罗城中的负伤将士以后，为着午膳后，要率领一批文武官员去关外迎接新主子大清摄政王，他在西罗城不再停留，率领随侍文武官员和亲兵奴仆，立刻上马，驰入洞开的山海城的西门，奔回行辕。

满洲官兵先头部队一到欢喜岭，忍不住发出来一片欢呼。自从皇太极将后金的国号改为大清，立志入主中原，多年来占领山海关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满洲两白旗的官兵最先来到，扎营在欢喜岭的南坡，直到海边，但遵照摄政王令旨，满洲兵不许进东罗城，以表示满汉一家，决不骚扰百姓。随后，满洲其他各旗的人马都来到了，挨次扎营在欢喜岭外。汉军八旗和蒙古八旗都在后边，大约一二日内可以陆续赶到。在多尔衮的计划中，明日一战杀败李自成以后穷追西进，夺取北京，主要靠跟随吴三桂投降清朝的关宁兵和先来到的满洲八旗。

满洲兵十几年来对于出征作战，包括出兵朝鲜作战，已经积累了许多经验。这一次是在大清摄政王多尔衮的亲自率领下南征，具有种种必胜的优越条件，而李自成必败的弱点完全暴露。不管有没有吴三桂向多尔衮借兵和投降清朝的事，清兵都必将南下。无非走别的路进入长城，打败李自成，占领北京，开辟大清朝的统治。

多尔衮怀着必胜的信心，这信心正如古人有一句诗所说的“大将南征胆气豪”，这和李自成离北京东征的精神状态恰好相反。

多尔衮来到山海关时候，不管是他的御营，还是八旗的宿营地，一切都准备得井井有条。这不仅是由于满洲部队组织严密，具有较丰富的远征经验，还有吴三桂已经投降，受封为平西王，三天来由平西王行辕派出数百名官兵和当地百姓为数万满洲兵清扫驻地，运来木柴，挖掘水井。这地方离海岸很近，掘井容易，水源充足，水味略咸。好在当时的满洲人还没有喝茶习惯，水中稍有咸味也不要紧。当时，山海关以外各城堡全被大清国占领，都设有地方官员和驻军。他们不敢怠慢，沿路为大军供给宰好的牛、羊、肥猪，交由各旗部队中的辎重兵运来。吴三桂也派人从山海城中送来了宰好的牛羊。单就大军的给养说，多尔衮的南征大军同李自成的东征大军在决战之前，所具备的供给条件完全不同。

大约在接近中午时候，多尔衮在前呼后拥中登上了欢喜岭，在威远堡的城门外下马。先遣人员，包括随侍官员，巴牙喇兵和奴仆，早已将巨大的黄色帐殿在威远堡中搭好，帐殿外摆列着简单的仪仗，特别令人敬畏的是竖立着一柄代表皇权的黄伞。帐殿外有一个小的军帐，有官员在内值班，门外边站立着两对威武的巴牙喇兵。

随着摄政王多尔衮的御营来到的有：大清国中央政府所属六部衙门的大批官员，内三院的大批官员，还有朝鲜国的世子李及其一批陪臣和奴仆。所有这些重要随征大员都驻节威远堡的周围，而且所有大小帐幕都由前站清兵搭成。这里虽然接近战场，但没有战争气氛，与李自成的御营驻扎石河西岸的情况大不相同。这里的人们都怀着胜利的信心，等待着明日一战杀败“流贼”，乘胜占领北京。

多尔衮进了帐殿以后，随即由亲信包衣用铜盆端来温水，伺候他净了手脸。紧接着又有一名包衣奉上装好的白铜锅、玛瑙嘴、紫檀木长杆的烟袋，等他拿着烟袋杆将玛瑙嘴放进嘴中之后，立刻有另一名包衣伺候他将烟袋锅点着。此时，正要用膳，恰好一位随驾笔帖式官员进来，恭敬地向他打个千，小声禀报：

“平西王吴三桂差来两位官员求见，让他们此刻进殿，还是摄政王爷用过午膳后传见？”

“午膳不忙。立刻传见！”

先进来四员扈驾武士，站在多尔衮的身后。随即郭云龙和宁致远立刻被引了进来，在多尔衮的面前跪下。多尔衮的气派很大，慢慢将玛瑙烟袋嘴拿离开，向郭云龙含笑问道：

“你前天在路上叩见过我，名叫郭云龙？”

郭云龙受宠若惊，回答说：“摄政王爷真是睿智过人，军前匆匆一见，竟能记得小将姓名！”

“他是何人？”

“叩禀摄政王爷，他是平西王身边幕僚，官职参议，文官六品，名叫宁致远。”

“平西王差你们来有何启奏？”

“吴平西知道摄政王爷已经驾到，特差遣臣等二人前来请示：他要率领文武官员和地方士绅前来叩头问安并恭听训话，不知何时方便？”

多尔衮暂不忙于作答，他将玛瑙烟袋嘴儿放在口中吧嗒一下，向旁望了一眼，立即有个睿王府随侍包衣走来，将白铜烟锅中熄灭的烟末点着。多尔衮再次噙着玛瑙烟袋嘴儿吧嗒两声，吐出灰烟，然后问道：

“平西王的关宁人马今日与流贼初次交战，情况如何？”

郭云龙回答：“微臣本来应该投身此次大战，义无反顾。只因平西王见臣连日鞍马奔波，十分疲累，不宜出战，叫臣在今日上午留在城中，休息体力。宁致远参议一直侍立平西王身边，所以上午的战争实况看得最为清楚。他会向王爷详细禀奏。”

多尔衮慢悠悠地吸着烟袋，转望宁致远，轻声问道：

“你是文官，可曾亲自观战？”

宁致远恭敬回答：“因李贼攻破北京，逼得大明帝后自缢，身殉社稷，我关宁将士与流贼不共戴天，义愤填膺。尤其得知摄政王亲率八旗劲旅，今日可抵关门，誓将剿灭流贼，奠安宇内，解民倒悬。我关宁将士十分振奋，深感摄政王不计明清两国宿怨，不待申包胥作秦廷之哭，已经在盛京仗义兴师，决计除暴平叛。关宁将士莫不深深感戴，甘愿肝脑涂地，为大清八旗兵作为前驱……”

多尔衮略有不耐，轻声说道：“简短直说吧。上午是两军初战，你是不是亲自观战？”

“臣一直立马吴平西王身旁观战，直到大战停止，各自收兵。”

“双方伤亡如何？贼兵士气如何？”

宁致远如实禀报了上午战况，也禀报了北翼城小股部队在千总吴国忠煽惑率领下哗变的事。多尔衮听了之后，轻轻点头，对郭云龙和宁致远吩咐说：

“你们回去禀报吴平西王，上午关内的作战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关宁将士用力杀贼，不负我的厚望。明日如何一战杀败流贼，我已经有通盘打算，在路上同范文程、洪承畴两学士谈过。我现在担心的是李自成知我亲率大军来到，趁夜间逃回北京。你们回去，告诉吴平西王，我们刚到山海关前休息，他们暂不必前来晋谒，只在城中恭候。我们这里用过午膳以后，范文程学士即去城内与平西王见面，传谕我的作战方略。你们去吧，要谨防李自成拔营逃走！”

郭云龙和宁致远叩头退出，小心翼翼、屏息无声，走出警卫森严的威远堡小城，与随来的几名护卫相会，一齐上马，奔回山海城内。

多尔衮不待用午膳，也无意休息，立刻走出帐殿，向南边走了几步，站立在一块露出地面的磐石上，浑身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下。一阵温暖的南风徐徐吹来，使帐殿外的黄旗飘飘翻卷。他向山海关的巍峨城楼望了一阵，随即又向周围观看雄伟的山海关地理形势，一边轻轻点头，一边发出赞叹的“啊啊”声音，不仅是赞赏这一带地势雄伟，也满意他在翁后地方遇到吴三桂借兵使者后能够当机立断，迫使吴三桂投降，转道南下，日夜赶路，直奔山海关来。这一座限制关内与满洲交通的天下雄关，今日竟不费一刀一矢拿到手了！

他毕竟是一位三十岁刚刚出头的年轻人，所以他在考虑军政大事时思维敏锐，计虑深刻，但是另一方面，又为眼前占领山海关的胜利喜形于色，心情再也不能平静。他想到几天前留在盛京的满朝文武大臣和两宫太后已经得到消息，知道他在路上招降了吴三桂，正在转程南下，直奔山海关，可以想到，留在盛京的半个朝廷的文武大臣和两宫太后得到消息后会多么高兴。最使他关心的是顺治的母亲，年轻貌美的圣母皇太后，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她的明眸皓齿，她的庄重而富有感情的温柔笑容。他不由地在心中对她说道：

“请皇嫂放心，我一定忠心辅佐你的儿子不日移居北京，成为大清朝进入中国的第一代开国之主！”

多尔衮从前带兵打仗，曾经从密云境内乘明朝守将疏忽，不作防备，突然进入长城，深入北京附近，饱掠河北、山东，然后退回辽东。因此，他对关内外的地势地理有所了解，知道从居庸关北边的八达岭开始，长城顺着燕山山脉蜿蜒向东，约有八百多里，直到燕山尽头处，突然下山，在一道岗岭头上向南修筑，修到海边。这岗岭的地势好像一条龙向东海饮水，所以那尽头地方就叫做老龙头。在燕山与渤海之间为长城修筑了一道东门，控制内地与辽东来往之路，明初大将徐达修筑这座雄关时取名为山海关，十分恰切。徐达还在山海关里修筑了一座坚固的屯兵小城，按照当时制度，称做山海卫，简称山海。到了明朝中叶，满洲势力兴起之前，蒙古的军事力量仍构成边境威胁，所以在山海关外修筑了东罗城，在西边修筑了西罗城，在北边约一里处修筑了北翼城，在南边约一里处修筑了南翼城，老龙头上也修筑了土城，可以屯兵。北翼城和南翼城都修筑在长城里边，均有小城门可以由长城内接济兵源、食物和用水。总之，从燕山脚下到海边，不仅有一道又高又厚的长城抵御从外边来攻的敌人，而且有几座修筑在长城内边的小城，形成一串要塞，加强了长城的防御能力；不仅从外边攻破长城绝不可能，而且纵然满洲兵横扫冀南和山东之后，来到冀东，占领了永平府，想从内边攻击长城，夺取山海关，也不可能。这么一想，多尔衮更感到吴三桂的降顺大清极其重要，封他藩王十分应该。

具有雄才大略、英气勃发的大清摄政王多尔衮此时站立在御帐前边的一块磐石上，观看山海关一带的雄伟地势，忽然心中明白，他脚下站立的这一道自西向东，直到海边的土岗原是长城下边的岗岭的一个分支，只是在威远堡与长城之间被挖断，成了一道深沟，使敌军不可能利用威远堡进攻长城。他很佩服两百多年前修筑山海关的明朝大将徐达很有心计，不觉在心中称赞：

“有道理，有道理。”他转身向洪承畴问道：“洪学士，这一道向东去通向海边的岗岭有人叫它欢喜岭，又有人叫它凄惶岭，你曾经驻军山海，到底叫什么岭？”

洪承畴趋前半步，恭敬回答：“从前由这里出关去辽东的，不是出兵打仗的人，便是有罪充军的人，很少能平安回来，所以大家习惯上将这道土岭叫做凄惶岭。有人认为不吉利，改称欢喜岭，指那些有幸能够从辽东回到关内的人说的。”

多尔衮哈哈大笑，满面春风，望着身边的满汉群臣说道：

“从今往后，满汉一家，关内外成了坦途，这土岭便只称为欢喜岭，不许再称凄惶岭了！”

满汉群臣纷纷回答：“是的，从此结束了关内外分裂之局，满汉臣民共享太平之福，山海关就没有用了。”

多尔衮对吴三桂的降顺清朝和献出山海关既十分高兴，但也存有疑心。他认为，第一，吴三桂毕竟是汉人。在汉人心中，满汉的界线很难泯灭。第二，目前吴三桂的父母与全家人都在李自成的手中，多尔衮风闻吴三桂自幼受父母钟爱，是个孝子。第三，汉人有一句俗话：“外甥随舅。”吴三桂是明朝守锦州名将祖大寿的外甥，祖大寿长期为明朝困守锦州，孤立辽东，曾经因在锦城外兵败被俘。投降之后，放回锦州，他又率少数残兵继续守城，同清兵拼死作战。直到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在松山溃败之后，祖大寿在锦州粮食已尽，才第二次同意投降。多尔衮在心中想道：

“吴三桂降清，并非起自初衷，今日就那么可靠？”

刚想到这里，在威远堡东门值班的武官匆匆走来，在多尔衮的面前跪下禀道：

“启奏摄政王爷，吴平西王差一官员来请示摄政王爷：什么时候他可以率领山海城中的文武官员和士绅前来叩谒摄政王爷？”

多尔衮正需要赶快与吴三桂见面，马上说道：“你告诉吴王差来的人，我马上差内院大学士范文程进关，传达我重要口谕。吴平西王差来的人赶快回去，准备在关门外迎接范大人。我的军务很忙，这个人不必见我了。”

多尔衮随即下了磐石，走回御帐，同时吩咐驻在御帐周围的文武官员和拱卫威远堡的全体兵丁提前用饭，稍事休息，务要武装整齐，森严戒备，听候摄政王爷令旨。

摄政王本来军令很严，处此即将进关时候，更加军令如山。他只要轻轻咳嗽一声，就会使地动山摇。果然，片刻之间，威远堡内外，变得鸦雀无声了。

多尔衮回到御帐，稍作休息，便传旨开膳。由于他是摄政王，又是当今大清皇上的亲叔父，所以吃饭时没有人陪。这样也好，他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考虑事情。因为是行军途中，又是大战的间歇期间，所以多尔衮虽以摄政王之尊，午膳却十分简单。一吃毕午膳，多尔衮便吩咐人将范文程叫来，单独对范作了重要吩咐，并要范即刻进关。

范文程带领十名随从，骑着骏马，穿过东罗城向山海关的瓮城走去。在往年，如果关外有军事动静，守关的将领照例要在东罗城派驻一部分人马，以加强瓮城守卫。但今天的东罗城却是空荡荡的，不但没有吴三桂的兵丁，连居民也没有了。范文程心中明白，老百姓是因为害怕清兵骚扰，所以都逃进关了。至于吴三桂，因为已经投降了大清，所以将东罗城中的守军全部撤走。范文程对这第二种情况心中满意，不再怀疑吴三桂仍有二心，在马上微笑点头，继续前进。

当范文程往山海关走去时候，多尔衮传谕驻在威远堡的众位文武臣僚，来到御帐，商量明日大战方略以及使吴三桂永无二心的问题。大家向多尔衮叩头以后，按照官位高低在御座前分两行站立。说是会议，实际是听摄政王面谕他明天的作战方略。他的话很简明扼要，说完之后，询问群臣意见。大家都称赞摄政王是天纵英明，远非常人所及。多尔衮虽然也满怀得意，但是表面上一如平日，仍然十分冷静，把事情想得很深。沉默片刻，他用沉吟口气向群臣问道：

“我想与吴三桂对天盟誓，使他永无二心，你们以为如何？”

有一位大臣感到吃惊，赶快问道：“摄政王爷可曾将这话告诉范文程学士？”

“范文程走时我已经有此想法，可是还没有拿定主意。眼下我已经拿定主意，要与吴三桂对天盟誓。”

“命什么官员与吴三桂对天盟誓？”

“不用别人。由我摄政王本人与吴三桂对天盟誓。只有这样，才能使吴三桂不敢背盟，永远忠于大清！”

臣僚们虽然还不明白摄政王用心很深，觉得不当降低大清朝叔父摄政王的身份，但因摄政王的口气坚决，主意已定，便不敢再说话了。

多尔衮随即吩咐一位内院学士和能写满汉文字的两位章京，赶快准备好对天誓文，用黄纸缮写出来，并准备有关盟誓事项，不可耽误。多尔衮急于见到吴三桂，问道：

“范文程进关了么？”

有人回答：“回摄政王爷，他大概已经进关了。”

此时范文程一面继续骑马前行，一面想到一个问题，他是奉大清摄政王的谕旨进关内见吴平西王的，吴王应该派人前来迎接才是，怎么不见人呢？

他正在想着，不觉来到了山海关的瓮城前边。他看见瓮城墙的下边是用大石砌成，用大炮也不能毁坏，尤其巧妙的是瓮城门并不向东，过了吊桥，才看见瓮城门朝向东南，很近就是海湾，攻城的敌人没法用大炮轰击城门。

范文程率领的一群人来到了瓮城门外的较为宽阔的地方，看见平西王派来的两位武将和两位文职幕僚站在那里恭迎。范文程赶快跳下马来，他的随从们也立刻下马，随他趋前几步，与来迎接的官员们互相拱手施礼，略作寒暄，一起走进城门。范文程看见瓮城门包着很厚的铁皮，门洞很深，可见瓮城的城墙很厚。城门里边竖立一根粗的木棍，俗称腰杠。门洞两边，靠着墙根，堆着十来个沙包，以备从里边堵塞门洞之用。

就在通过瓮城门洞的片刻之间，范文程回想起近几天他的思想变化，不能不佩服摄政王多尔衮的谋略过人。他很清楚，吴三桂因为害怕李自成的兵势强大，派人迎至翁后，向清朝借兵，当时无意降清。摄政王看准时机，一面敕封吴三桂为平西王，答应战事平息之后，原来的宁远将士仍回宁远驻防，收回各自的土地房产，一面命大军改变路线，从翁后转道向南，直奔山海关，压迫吴三桂不得不献出这一座天下雄关。现在他走进了山海关的瓮城门，更加明白，吴三桂如果不投降，这山海关是没法攻破的。现在他被吴三桂派文武官员来恭迎进关，而且从此往后，不仅吴三桂将永远要为清朝进入中原、建立大清鸿业效犬马之劳，而且他所统率的数万将士从此都要为大清消灭流贼和占领北京效命前驱。这么一想，范文程对多尔衮的超乎群雄的英雄伟略更加敬佩。

通过光线稍暗的瓮城门洞以后，便到了阳光灿烂的山海关前。从瓮城门到山海关门有十多丈远，如今是初夏的未初时候，阳光几乎是直射在瓮城以内。山海关门朝向正东，如今由于吴三桂的降清，城门大开，只有一名下级军官带领四名兵丁在瓮城门内站岗，另有四十兵丁在山海关外站岗，一如平日。范文程抬头望见关门上汉白玉横额上刻着三个颜体大字：“山海关”，不禁心中一动，暗暗说道，由于摄政王的谋略过人，从此满汉一家，雄关变成通途！

吴三桂的行辕距离山海关门并不远，大约只有一里多路。出瓮城门恭迎的四位文武官员的马匹都由仆人们牵着，在关门内路旁等候。范文程及其随从人员的马匹，由戈什哈和仆人们牵着，跟在后边。从关门内前往吴三桂的行辕，本来可以步行，但为着摆出主客双方的身份地位，还是一齐上马，片刻间就驰到吴三桂的行辕门外。

吴三桂手下的另外几位文武官员已经在辕门外恭候。大家同范文程过去虽未见过面，但是都知道他世居辽东，从努尔哈赤建立后金朝开始就投效满洲，至今已历三世，深蒙信任，官拜内院大学士之职，所以对他十分尊敬。突然，鼓乐声起，范文程乍然间有点吃惊，但随即明白吴平西王行辕因为他是摄政王差来的使者，以贵宾之礼相迎，马上心中释然，面含微笑，随着恭迎的官员们进入辕门。

范文程本来是一位以细心和机警出名的人。今日进关，更是处处留心，他在鼓乐声中走进行辕大门时候，尽管他同欢迎他的官员们谈话，但还是注意到行辕大门左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红纸长幅官衔，上写道：

大清国敕封平西王兼关宁兵总镇驻山海城中行辕

范文程一眼看出，大红纸和墨色很新，分明为着迎接他才写成贴出来的，盖住了原来的官衔。他此次来关内与吴王会晤，除奉旨传达摄政王的简单口谕之外，也奉有摄政王密旨，要他留心观察吴三桂是不是真心降清。他从东罗城完全撤兵，东瓮城门和山海关两处仅留有薄弱岗哨，已经看出来吴三桂是真心降顺；现在又看见这新贴出的红纸黑字行辕衔牌，他相信吴三桂是真心投降了。

虽然吴三桂已经受封王爵，但是他知道范文程是摄政王身边红人，丝毫不敢怠慢，赶快走出二门，降阶相迎。随后将范文程请进大厅，让客人落座，等仆人献茶之后，便赶快问道：

“摄政王差学士大人光临敝辕，有何重要训示？”

范文程略微欠身回答：“我大清奉命大将军、叔父摄政王连日征途劳累，本来需要休息，以便明日亲自指挥大战，本打算在今晚召见吴王，但随后一想，认为吴王与众位关宁将士以及山海地方官绅，在贼寇猖狂犯境之日，共同一心一德，高举义旗，归顺大清，欢迎王师，此亦不世伟功，实堪嘉许。于是改变主意，立即命文程前来，传达令旨，要吴王率领山海卫文武官绅前去威远堡帐殿晋谒，恭聆训示。”

吴三桂赶快欠身说道：“是，是，应该听摄政王当面训示。只是目前武将们多在石河东岸阵地，防备逆贼进犯，大部分不能赶去威远堡中听训……”

范文程不等吴三桂将话说完，马上说道：“这我明白。想来李自成已经知道大清朝精锐大军来到关外，阁下务要谨防流贼狗急跳墙，乘清兵进关前伺机进犯，妄图侥幸一逞。所以阁下如今只须率领在山海城中的武将及重要幕僚，以及地方官绅，前往威远堡晋谒听训，凡在西罗城及石河东岸阵地上的大小将领一律不许擅离驻地，务要时刻监视敌人动静。另外，大清兵到山海关外的已有数万，现在欢喜岭一带休息。将于今日黄昏以后至三更之间，分批整队进关，驻扎西罗城中和石河东岸，休息好以后，明日投入大战。另外，在西罗城中，请吴王殿下挑选地势较高，也较宽敞的地方，作为摄政王的驻地。二更以前要将这片大的场地清扫干净，黄昏后会有一部分满洲官兵于二更以前进来，为摄政王搭设帐殿，并为随来的文武官员搭设军帐、厨房、马棚等一应设施。满洲兵的上三旗也在三更之前进关，大部分驻扎西罗城外，明日投入决战，少部分驻在西罗城内，拱卫帐殿及朝臣居住禁地。吴王殿下，西罗城中可有这么合适地方？”

吴三桂不假思索，马上回答：“有，有！西罗城原是训练山海卫骑兵跑马射箭地方，土城较大，非东罗城濒海边可比。城中靠近西门有这么个高敞地方，为将领们检阅骑射的地方。今日上午，我就是立马这个高处，指挥战争，平定北翼城的鼓噪哗变。以我看来，摄政王的帐殿设在此处，最为适宜。”

“这地方有没有百姓居住？”

“这一个高敞地方原是驻山海卫武将们检阅骑射的地方，不许百姓居住，下边倒有几家贫民居住，有些破旧草房。”

“所有贫民住房，一律拆除干净。如今这一处地方是大清摄政王驻跸禁地，不能留一个……”

说到这里，范文程突然停顿，思索另外一个字眼儿表达他的意思。机警的吴三桂马上猜到他要说的是“汉人”这个词儿，但因为不仅范文程原是汉人，如今新投降满洲的平西王和麾下数万将士也都是汉人，所以范文程在话到口边时不由地打个纥顿，寻找别的词儿。吴三桂心领神会，马上接着说道：

“我明白，在摄政王驻跸地方，不能有一个闲（汉）人。”

范文程点点头，立刻起身告辞，并嘱吴三桂即率领山海城中文武官员和士绅们去威远堡晋谒摄政王，面聆训谕。吴三桂恭送范文程在鼓乐声中离开辕门，又命原来在瓮城门外迎接范文程的四名文武官员恭送到瓮城门外。

吴三桂原以为范文程会在他的行辕中停留很久，向他详细传达摄政王多尔衮的作战方略，所以在范文程来到之前，命仆人们将东花厅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范文程临时休息之用。不意范学士来去匆匆，不肯逗留，这做派不但与往日的大明朝廷使者不同，与不久前李自成派来的犒军使者唐通、张若麒二人也截然不同。他不由地在心中叹道：

“大清朝虽然建国不久，却是气象一新！”

吴三桂将范文程送走以后，立刻下令，在西罗城外，石河东岸的宽广地方，为大清的步骑大军准备驻扎之处，同时在西罗城中那个高旷地方，火速为摄政王准备搭设帐殿和驻跸的御营禁地，另一方面，传谕在山海城中的部分武将、幕僚，以及地方官绅，齐集辕门，随他去威远堡晋谒大清摄政王。

趁着跟随他赴威远堡晋谒多尔衮的文武官员和地方重要士绅来辕门集中的时间，吴三桂回到内宅，在一个女仆的伺候下梳了头，将又黑又多的长发按照汉人自古相传的旧习，在头顶挽成一个大髻，以便戴上帽子。

当女仆替吴三桂梳头时候，陈圆圆站在旁边观看。她知道大清朝的摄政王要召见吴王，为明日的大战作出重要训示。在她的思想中，吴三桂的宠爱就是她的幸福，吴三桂的官运亨通、飞黄腾达，就是她的梦想。至于什么忠君爱国啦，民族气节啦，在她的思想中从来不沾边儿。她也明白，凡是良家妇女，应该讲究贞操，丈夫死后要为亡夫守节，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但是这个世代相传的死道理与她陈圆圆无缘，与一切做妾的女人无缘。当女仆为吴王梳好发髻时候，陈圆圆在一旁禁不住赞叹说：

“王爷的头发真好！”

吴三桂似乎没有听见爱妾的话，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管梳头的女仆从桌上打开镜奁，取出大的铜镜，双手抱着，请王爷看一看挽在头顶的发髻。趁这时候，陈圆圆赶快站到吴三桂的身边，也从镜子中观看吴王新梳好的发髻和漂亮的三绺短须，同时观看她自己的像花朵一般的妩媚笑容。她自己很爱吴王，也深知吴王对她真心宠爱，此时趁身边只有一个贴身服侍的女仆，她将头部尽量向丈夫的鬓边贴近，有意使丈夫闻到她脸上的脂粉香。

她想吴王会在镜子里看到她的笑脸，会像往日那样将她的纤腰轻轻搂一搂，接着再狠搂一下，笑着将她轻轻推开。然而今天却很奇怪，尽管梳头的女仆连着称赞他的头发又黑又浓，镜中的吴三桂依然毫无笑容，脸色沉重，几乎要流出眼泪来。

陈圆圆莫名其妙，不禁吓了一跳。她想，今日大清摄政王差大学士范文程来传令旨，要吴王赶快率领山海城中的文武官员和士绅前去晋谒，显然对吴王很是看重。她想，满汉合兵，力量大增，准定明日一战获胜，大清朝建都关内，吴王就是大清朝开国的一大功臣。这么好的官运，吴王为什么忽然伤心了呢？

吴三桂虽然粗通文墨，但他是武将世家，对待陈圆圆只满足她生活需要，自来不对她谈论一句军国大事。当女仆为他梳头，陈圆圆称赞他的头发时候，他在暗想，多尔衮已经来到山海关外，满洲的大军就要进关。如今这一头好发很快就要从前边剃去一部分或将近一半，留下后边的打成辫子，披在后边或盘在头顶。童蒙时候他就读了儒家的一本经书，那上边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话，他背得烂熟。千百年来，汉人一代代传下来的风俗习惯，怎么能一降满洲就非要改变不可？他想不通，但看来想不通也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他照镜子时候忽然伤心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已经知道他的父亲被李自成带来，住在李自成的老营。明日作战，只要李自成一句话，他的父亲就可以立即被斩。至于他的母亲以及全家三十余口，都在北京，成了李自成手中的人质，随时都可以被李自成斩尽杀绝。由于吴三桂降了满洲，勾引清兵进关，在汉人眼中成了民族罪人。吴三桂在母亲面前是一个难得的孝子。他是母亲的头生孩子，母亲生他的时候由于胎体较大，相当难产，几乎死去。虽然他的父亲当时已是稍有地位的边将，但是母亲特别爱他，不让乳母喂养，自己喂他奶直到三岁以后。吴三桂在童年时候知道了这种情况，对母亲特别孝顺。如今想到父亲即将死在眼前，而母亲和全家在北京的三十余口几天后将被李自成全部杀光，他几乎要失声痛哭。

陈圆圆不知道这些情况，吴三桂也不想让她知道。他马上要去威远堡晋谒大清摄政王，只能忍住悲痛，吩咐一句：

“快拿衣帽！”

陈圆圆赶快帮助贴身女仆将衣帽找出，服侍吴三桂更换衣服。吴三桂才由大清朝封为王爵，并无现成的王爵衣帽，只好穿上明朝一二品武将的独狮图案补服。武将的补服不仅同文官前后胸补子所绣的图案不同，也比文官的补服较短，腰带左边有悬剑的银钩。吴三桂更衣完毕，挂上三尺宝剑，这才勉强向爱妾笑着望了一眼，大踏步向外走去。

跟随吴三桂出关去晋谒大清摄政王多尔衮的文武官员和地方上重要士绅共约四五十人，都已恭候在辕门外边。大家先向吴平西王躬身相迎，等吴王上马以后，都立即上马，随着吴王出关。

去晋谒大清摄政王多尔衮的路上，吴三桂既想着明日将如何作战，也想着营救父母和全家之策，准备在同多尔衮谈话时提出他的打算。但是他也明白，在战场上夺回他的父亲也许尚有一线希望，要想救出陷在北京的母亲和全家人的性命，大概是绝无希望。想到住在北京的母亲和一家大小必死无疑，他的眼泪又不禁夺眶而出。

范文程离开平西王吴三桂的行辕，驰马回到威远堡中，进帐殿谒见多尔衮，向多尔衮禀明了与吴三桂等文武官员以及地方士绅见面的情形。多尔衮满意地微笑点头。

正说话间，有人传报吴三桂已经到了威远堡的东门，等候觐见。多尔衮望着重新聚集在帐殿中的人说道：

“内院大学士们留下，启心郎留下，护卫们在帐外侍候。叫吴三桂等一干人进来！”

张存仁乘这机会说：“请摄政王爷面谕吴三桂等新降诸臣，既然降顺我国，应该遵照国俗，就在此地剃了头发，然后回去。”

多尔衮望一望洪承畴、范文程，见洪承畴低头不语，范文程也不说话，他在心中打个问讯，向帐外望去。听见帐外用满语高声传报：

“平西王吴三桂来到！”

一位满人官员和一位汉人官员到城门迎接吴三桂等人。吴三桂的随从奴仆和侍卫兵将都不许进入城门，他们身上的刀剑也都留在城门外边。从城门到帐殿，两行侍卫，戒备森严，整个威远堡中肃然无声。帐殿外边陈设着简单的仪仗，灯烛辉煌。

吴三桂久经戎事，对此戒备，心中并不在乎。他原以为多尔衮会走出帐殿相迎，而他也将以军礼相见，也可能会叫他屈下右腿行旗人的请安礼。然而这一切都是瞎猜，当他率领他的重要将领和本地官绅走到离帐殿大约一丈远的时候，忽然有一满洲官员叫他们止步，随即有一个官员用汉语喝道：

“平西王与随来文武官员、士绅跪下！”

吴三桂一惊，但既到此时，也不敢迟疑，赶快跪到地下。他背后一群文武官员、士绅也立刻随他跪下，低下头去，十分惊骇，不敢出声。又有一个声音喝道：

“磕头，再磕头，三磕头，拜……平身。”

吴三桂等照着这喊声行了礼，然后从地上站起来。多尔衮用满洲语说了两句话，随即那位赞礼的汉人官员传摄政王谕，要他们进入帐殿，在地上跪下。刹那之间，吴三桂觉得不是滋味。他原来只在明朝的皇上面前才下跪，而现在忽然要对一个满洲的摄政王跪着说话，从此后……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多尔衮向跪在地下的吴三桂询问了李自成的兵力及今日作战情况。吴三桂在回答时故意夸大了李自成的兵力，说李自成有二十万人马，看来不假。同时他也夸耀了关宁军的勇猛，说他的将士把“流贼”杀得“死伤遍地，河水都被堵塞”，只是因为“闯贼”令严，不下令收兵，无人敢后退一步，所以关宁将士也死伤了很多。他自从带兵以来，还从未经过这样的恶战。

吴三桂一面跪着回答，一面偷看多尔衮的神色。只见多尔衮左手拿着旱烟袋，忘掉吸烟，只注意地听他说话。在多尔衮庄严的神色中含着温和的微笑，偶尔也轻轻地点头。看见多尔衮在微笑，吴三桂刚才因下跪而产生的压抑和惘然情绪顿时消失了。多尔衮又询问了一些战场上的情况，他一一作了回答。

多尔衮问了他许多话，包括李自成对他的劝降经过以及他如何答复等问题。他作了更加详细的回答，说明他一心报君父之仇，忍痛不顾父母和全家都在北京，毅然与“流贼”作战。因为自己兵力不够，所以才请求大清国派兵相助。

多尔衮笑着说：“目前不是要大清国帮你报君父之仇，你就是我们大清的人了，我们是一家人。你忠于崇祯皇上的一片好心，以后要忠于我们大清朝，做大清的忠臣。为此，我还要与你对天盟誓呢。”

吴三桂身上暗暗地出了汗，但也不敢说别的话。

多尔衮将熄灭的烟袋放下，向吴三桂和随来的官员士绅们望了一眼，又向跪在一旁的启心郎望了一眼。吴三桂等知道摄政王将有重要口谕，肃然跪着身子，低头恭听。这时忽然从西边隔着长城，响起一阵喊杀声。吴三桂大为吃惊，多尔衮也感到诧异，向外询问。过了一阵，得到禀报，说是“流贼”派人偷袭北翼城，但人数看来不多，正在被赶走。又过了一阵，喊杀声不再有了。多尔衮叫吴三桂等人向前跪。吴三桂等膝行向前，离开多尔衮只有三尺多远。

多尔衮说道：“你们汉人愿意为你们故主报仇，这是大义所在，本摄政王是很称赞你们的。我这次领兵前来，就是要成全你们为故主复仇这件美事。先帝在的时候，那些两国兴兵作战的事，如今都不要再说了，也不好再说了。只是你们要明白，往日我同你们虽是敌国，今日可是一家人了。我兵进关之后，若是动百姓一根草，一颗粮食，定要用军法处治，这一点务请你们放心。你等要分头晓谕军民，不要惊慌。”

下面跪着的人，有的连说：“喳！喳！”也有的用汉语说：“遵谕，谨遵王谕。”

多尔衮又说道：“大清国这次进兵关内，非往日可比。这次一为剿除流贼，替大明臣民报君父之仇；二要平定中原，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统一河山，从此关内关外不再有什么分别。各处明朝官吏，只要投顺大清，照旧任职。若有反抗的一定剿杀，决不姑息。我这话已经出有晓谕，你们要张贴各处。”

吴三桂等又是一阵惟命是从的应答声。

多尔衮又接着说道：“明朝凡不是姓朱的人都不能封王，只有朱洪武开国时候才有异姓王。我国不分满蒙汉，只要有大功的都可封为王，子孙长享富贵，这一点要比明朝好得多了。你吴三桂明白我大清应运隆兴，明朝气数已尽，率众投顺，我要奏明皇上，封你吴三桂为平西王。你手下的文武官员，一体升赏。还有随你来的宁远士民，流落在此，我心中也很不忍。有愿回宁远本土的就叫他们回宁远本土去吧，各安生业，不要再背井离乡，丢掉了祖宗坟墓。回去后从此不再有颠沛流离之苦。吴三桂，你要将这话晓谕从宁远各处带来的士绅百姓。”

吴三桂心中感激，赶快说道：“谨遵王谕。至于封三桂为平西王，实在不敢。三桂但能消灭流贼，报君父之仇，于愿足矣！”

多尔衮说：“封你平西王，这是应该的。我马上就禀明大清皇上，给你册封。目前打仗要紧，你要努力作战，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在我国有很多你父子的亲戚故旧。你舅舅祖大寿一家人，还有姓祖的一门大小武将，都蒙我国恩养，受到重用。洪承畴、张存仁都是你的故人，也在我朝受到重用，今晚都在我的帐中，同你相见。”

说到这里，多尔衮把话停下，吴三桂乘机抬起头来，从汉大臣中看见了洪承畴和张存仁，他们也都在望他。张存仁原是他的父执一辈，松山、锦州失守之后，也曾写信劝他投顺清朝。

多尔衮又接着说：“我大清国待汉人有恩有义，从前孔有德、耿仲明等人被明朝打败，从海道逃走，投降我国，我们都封他们做了王，得到重用。不管是先降顺后降顺，我朝只问他是不是忠心降顺。凡是忠心降顺的，一体恩养重用。你回去要晓谕将士，今后忠心为我大清国效力，我大清国不会亏待了你们。”

吴三桂磕头表示感谢。

张存仁在边上说道：“吴三桂等人既已归顺我国，就应该一律剃了头发，遵照国俗。”

多尔衮没有马上理会，命吴三桂等人坐在地上，又命人给他们端来了茶点。随即他向吴三桂询问明日应当如何打法。吴三桂不愿满洲兵进入山海关城，便建议他们分兵两路，从北水关、南水关进入长城。明日关宁兵由西罗城出兵，三路兵马一起越过石河，攻入敌阵。多尔衮含笑点头说：

“就照这样办吧。你先回去，命人打开南北水关，迎接我大兵进去，埋伏在关内休息。明日五更我要率领文武大臣进入关城，亲临西罗城指挥作战。你的将士要臂缠白布，好与流贼区别开来。军情紧迫，你们先回城内去吧。”

吴三桂等人走后，多尔衮将满蒙汉统兵诸王、贝勒、贝子、公、固山额真唤来，面授进兵方略，命大军分两路在月光下从南水关、北水关进入关内。吩咐完毕，多尔衮很觉疲倦，躺下休息。但刚刚躺下，又兴奋地坐了起来。想到明天这一仗将决定大清国能否顺利进入中原，一种兴奋和焦急的心情将瞌睡驱赶跑了。他传谕就在他的帐殿中跳神，祈祷明日一战获胜。在萨满来到之前，他告诉洪承畴说：

“张存仁急着要叫吴三桂等人剃头。今天不用这么急，只要臂缠白布就成了。明天打过这一仗，再分批让将士们剃了头发，遵从国俗也不迟。何必这么急呢？”

洪承畴说：“臣也是这么想的。王爷睿智，果然远远超出臣下。”

这天一整夜炮声不断，既有大顺军向山海关西罗城打来的炮，也有从西罗城打向红瓦店一带的炮。炮声中还夹着不断的马蹄声和人声，这是清兵在向关内开拔，而后续部队也在陆续到达。

天色黎明时候，多尔衮开始带着内院大学士、满蒙汉王公大臣、朝鲜世子以及两三千护卫的精兵向山海关东门前去。这时吴三桂已率领关宁军将领和一城士绅在山海关东罗城恭候。

第十四章

经过上午的一场激战，大顺军虽然在初战中略占上风，但是李自成的心头上反而感到沉重。他认为吴三桂的关宁兵确实是一支精兵。自从崇祯十四年破了洛阳以来，与他交过战的所有明朝军队，包括左良玉的人马在内，还没一支军队能够同吴三桂的关宁兵相比。吴三桂只有三万精兵，虽然兵力略少于大顺军，但是吴三桂集中兵力死守一城，就显出兵力雄厚的优势。李自成的御营设在靠近石河西岸的高岗下边，他带着军师宋献策立马高岗观战，只能遥望正东方向的山海关，却无法接近。不但不可能接近山海关，也不能接近山海城的西门，甚至接近山海城西边的西罗城也不可能。西罗城外并没有山河之险，石河如今适逢春旱，仅仅有涓涓细流，然而如今的中国已经进入十七世纪中叶，火器在战场上发挥了强大威力。大顺军要通过空旷的石河滩到达西罗城下，且不说西罗城有强大兵力在等待迎击，先说城上的炮火就会使大顺军遭受重大伤亡，造成关宁兵出城反攻的极好机会。李自成今日不但认识了关宁兵的战斗力不可轻视，也认识了山海关不但对外是一座天下雄关，从里边也不易攻占，甚至连接近也很困难。

当上午的激战结束以后，李过和刘宗敏分别来到李自成的面前，向他禀报了各自阵地上的战斗详情。李过指挥的阵地就在他站立的土岗下边的石河边上，他看得一清二楚。在战况紧急时他曾经忍不住想亲率御林军冲下岗去，投入战阵，被宋献策用眼神和摇手阻止。至于刘宗敏指挥的红瓦店战场，因为看不十分清楚，误以为大顺军在红瓦店的阵地失利，曾打算命令在红瓦店西岗上的大军派出一万人马前往驰救，杀败敌军。但宋献策摇摇头，阻止增援，轻声说：“不用派兵增援，马上即见分晓。”果然，关宁兵中了刘宗敏的计，没过多久，埋伏在村中的大顺军各路杀出，已经分散的关宁兵措手不及，大量死伤，只有一半人马溃逃出来。

今日是东征的大顺军与关宁兵初次交锋，红瓦店的胜利不是一个小胜利，所以刘宗敏向李自成禀报交战情况时很自然地带着激动情绪。李过在旁边也听得有味，频频点头，向军师问道：

“军师，你怎么知道刘爷是在用计，阻止皇上派兵增援？”

宋献策笑着说：“我深知刘爷善于用计，遥遥看见红瓦店战场上的大顺军向村中逃跑时没有崩溃之象，而是分股行动，慌乱中仍有秩序，故知关宁兵必堕入刘爷计中。”

刘宗敏哈哈大笑。一向比较严肃的李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站在附近的李双喜和几员护卫亲将互相递着眼色，精神为之振奋。自从离开北京以来，他们没有看见皇上有过一次笑容。尤其双喜是李自成的养子，对大顺皇上的心情最为留意。此时他偷看父皇的脸上表情，竟然看见父皇远不像李过和刘宗敏那样高兴，而是稍露微笑，跟着就显得心情沉重，对宋献策、李过和刘宗敏三人说道：

“你们都跟我去大帐中吃午饭去吧，一边吃饭一边商议大事。”

众人随着御驾在大群亲兵的扈从中走进村中。这是一个有十几户人家的贫穷村庄，只有一家瓦房，但上房的正间摆着一口白木棺材。李自成自从破了洛阳，号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起就脱离了流寇时代，如今是大顺皇帝，所以这贫穷的小村庄竟没有他可以临时居住之处。手下的官员们因为他是皇上，更不敢随便为他安排住处。到了此地以后，尽管大家都明白明日天明后就有大战，还是为他在打麦场中搭起一座大帐，通称“御帐”，又从百姓家中找来一张四方桌，一把大椅子放在方桌后边，铺上黄垫，权作御座，又找来几把旧椅子，放在御帐一角，备召见亲信大臣时赐座之用。御帐的一角也放了一张小桌，备随营书记临时写字之用。

李自成进了御帐，先在方桌北边的椅子上面南坐下。其他人不敢一起进帐，立在帐外稍候。李双喜因知道父皇要留下刘宗敏等在御帐中用膳和密议大事，所以紧跟着同一位年轻的扈驾亲将进来，赶快将椅子摆好，恭敬地小声问道：

“叫他们都进来吧？”

李自成十分疲倦，加上情绪低沉，只轻轻点头，没有做声。

李双喜和扈驾亲将迅速退出。双喜在帐外对刘宗敏等低声说道：

“有旨，叫你们各位进帐共用午膳！”

刘宗敏走在前边，抱拳躬身行礼，随即在方桌左边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下。当时遵照唐宋以来的礼俗，以左为上，而刘宗敏在大顺朝位居文武百官之首，所以在方桌的左边就座。军师宋献策行礼后在方桌的右边就座。李过是李自成的亲侄儿，叔侄同岁，自幼一起玩耍，学习武艺，互相厮打，常在地上翻滚，如同兄弟。自李自成号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之后，李过再不敢不尊敬叔父了。为着拥戴叔父的帝王大业，他牢记自己应该时时对叔父执臣下之礼，为其他众多武将树立榜样。今日虽在战场，但因是皇上赐膳，所以他不像刘宗敏那样行一个躬身作揖的简单礼节，而是跪下去叩了一个头，然后在下席（皇上的对面）就座。

四样极其简单的菜端上来了，接着端上来的是粗面锅盔和杂面条。李自成已经饿了，开始大口吃起来。行军御膳房的领班厨师看见皇上吃这样的粗恶饮食，心中有点难过，跪下说道：

“启奏皇上，方圆十里以内的老百姓都逃光了，荤素菜全找不到，除非明天能够攻开山海城，否则两天后连这样的伙食也没有了。”

李自成和刘宗敏等人此刻对攻破山海城不但毫无信心，而且都想到这战争凶多吉少。自从崇祯十三年李自成的人马进入河南，大约五年以来，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沉重心情。他很后悔自己料敌失误，不听宋献策和李岩的苦心谏阻，率人马离开燕京东征，陷于进退两难之境。他一边低头吃饭，一边在心中问道：

“怎么办？怎么办？”

随营御膳房的厨师领班来将碗筷和盘子拿走，另一个御厨官员将方桌擦干净。他们退出之后，李自成与刘宗敏等正要开始议事，双喜进来了，跪在地上说：

“启奏父皇，刘体纯有要事前来禀奏。”

“叫他进来！”

李自成向足智多谋的宋军师望了一眼，在刹那间，他在心中问道：难道刘体纯有什么好的消息？

李双喜迅速退出，在帐外作个手势，紧接着刘体纯快步躬身进帐。李过将自己的椅子向旁边一拉，使刘体纯能够正对着皇上跪下。刘体纯按照规矩，跪下去叩了三个头，但没有马上说话。按说，刘体纯从少年起就跟李自成起义，出生入死，被李自成视为亲信爱将，不应在反映意见时有所顾虑，但如今由于是君臣关系，使刘体纯不得不有点胆怯。李自成见他叩头后却不说话，感到奇怪，没有叫他平身，心中很急，赶快问道：

“你是不是要禀报满洲兵已经到了山海关外的事？”

刘体纯本来不是为禀报这一件尽人皆知的消息，但因心中一慌，说道：

“是的皇上，满洲的摄政王多尔衮率领满、蒙、汉八旗军队已经来到山海关城外了……”

“孤已经知道了，何用禀报！”

刘体纯一惊，立刻转入正题：“听说吴三桂原来并无意投降满洲，在山海城中按兵不动，脚踩两家船。是投降大顺还是与大顺为敌，许多天不能决定……”

“可是孤差人劝他投降，又差人携带金银绸缎前去犒军，他竟然受了犒军金银，公然拒降，反而向满洲借兵，甘为汉奸败类！”

“实际情况，臣已探明，不敢直言启奏。”

李自成心中一惊：“什么实际情况？你探听到的事只管说出不妨。快说吧，二虎！”

“据说，吴三桂因知崇祯已经自缢身死，明朝已经灭亡，加之他的父母和全家人都在北京，所以他一没有在军中为崇祯发丧，也没有命将士臂缠白布，为崇祯带孝，二没有宣誓……宣誓……讨……讨……”

李自成忍不住说道：“‘宣誓讨贼’！你是重复敌人的话，何必怕说出口？往下还有什么？”

“还有，三没有派一个人去同明朝在江淮各处的文臣武将联络，共商报仇复国大计。他在观望，也在等待。到我朝差遣唐通与张若麒前来山海犒军劝降时候，事情已经迟了，吴三桂已经决定与我为敌。”

“为什么吴三桂下决心与我为敌？”

“启奏皇上，吴三桂虽系武人，但是他久为边将，处在局势多变的争战之地，十分机警。他一面不断派细作侦探北京情况，一面也侦探沈阳满洲动静，对满洲朝野事十分清楚。”

李自成问道：“听说他起初也有意向我朝奉表投降，后来变卦了，到底是什么道理？”

刘体纯停了片刻，偷偷地望了刘宗敏一眼，下决心回奏说：“皇上！臣哥哥刘体仁追随皇上起义，死在战场。那时臣只有十二三岁，蒙陛下留在身边，以小弟弟相待。据臣判断，明日上午必有恶战，决定胜负。臣幸蒙皇上培养，得为皇上的亲信将领，明日定当勇猛向前拼死杀敌，以报皇恩。说不定明日臣出战后，将会陈尸石河滩上，马踏为泥，所以此刻纵然获罪，也将埋在心中的一些话全倒出来！”

李自成也动了感情，片刻间不顾自己的皇帝身份，轻声说：“二虎兄弟，你说吧，说吧！”

刘体纯说：“吴三桂虽说是镇守宁远的武将，但是他父子两代位居总兵，他舅父祖大寿也是总兵，所以对明朝的朝政腐败、种种亡国弊政，早已清楚。他风闻皇上近些年统率仁义之师，纵横数省，所向无敌，深受百姓拥戴，望风迎降。崇祯看清楚北京局势万分危急，下密诏命他火速放弃宁远，护送宁远百姓进关，星夜到北京守城。他携带十来万宁远士民和将士家属，谎称五十万人，走得很慢。当时没有满兵追赶。他如有忠心救主，应分出一部人马护送百姓，亲自率领两万精兵，日夜赶路，早到北京，部署守城。如若那样，北京人心安定，朝廷安稳，唐通不会出居庸关三十里迎降。如若那样，明朝虽不能不亡国，至少可以不会迅速灭亡。因为他不是明朝的忠臣，所以误了崇祯皇帝，断送了明朝江山。”

“孤进了燕京之后，他为什么不赶快投降？”

“他在看北京情况，每日派细作刺探消息。”

“后来他为什么决计要与我大顺为敌？”

刘体纯又忍耐片刻，用十分沉痛的语调说道：“皇上！明日血战，臣说不定会战死沙场，以后永无向皇上陈奏实情之日。倘若所奏不实，触犯圣怒，请治臣妄论朝政之罪。这不是平常时候，臣秉忠直言，死而无憾！”

李自成从来没有看见过刘体纯在他面前说话有这样的神情和口气，他既为二虎的忠诚所感动，也增加了他对明日大决战不利的预感。一反他平日冷静沉着的习惯，双目含着怒意，望着刘体纯说道：

“二虎，不管你心中有什么话，该倒出来的你赶快倒出来，不要顾忌！坐在这里的没有一个外人，不能够走漏消息。你知道什么情况，快快说出！”

刘体纯望了刘宗敏一眼，看见刘宗敏的神色严厉，分明是不高兴他在皇上面前说得太多；然而他又看见军师神情淡然，分明是鼓励他向皇上大胆进言。他抬起头向李自成慷慨说道：

“启奏皇上，吴三桂在起初确实有降顺之意。原因是崇祯已死，明朝已亡，他已经是无主的亡国武臣，以数万孤军守着山海孤城，粮饷没有来源，也没有一处援兵，还有十几万从宁远携来的眷属和百姓，分散安插在山海卫附近地方，如何生存？这时他为自己和为进关来的军民生死打算，只有向大顺投降才是生路。可是几天之后，他突然变了，拿定主意，坚不投降……”

“他为什么忽然间改变主意？”

“他天天得到细作禀报，不但对北京的情况尽知，也知道各地方的许多情况。那时吴三桂天天同他手下的文武官员商议，骂道，骂道，骂道……总之，他下决心不降了！”

“为什么有此变化？”

“他知道我朝进入北京以后，抓了几百明朝的六品以上文臣，酷刑拷打，向他们逼要银子，拿不出银子的拷打至死。这件事使吴三桂十分不满，认为自古得天下的创业之主都是用心招降前朝旧臣、笼络人心。怎么能这样呢？吴三桂骂我们是，是，是……”

刘宗敏插言说：“眼下不是谈闲话的时候，与明日作战不相干的话，不必说吧。”

李自成说道：“我奇怪吴三桂的父母和全家都在我的手中，他到底为什么忽然变卦，决心与我为敌。献策，你是军师，二虎平日可向你禀报过么？”

宋献策欠身回答：“回陛下，自从在襄京建制，刘体纯专掌指挥细作，刺探敌情，向臣禀报，建功不小。但是凡关于我朝得失大事，政事内情，外边怎么议论，他从来不露口风。如今他要向陛下陈奏的，事关吴逆由打算投降到决计背叛，甘为汉奸的曲折实情，不妨让他奏明，以便我们制定应变之策。”

李自成向刘体纯轻轻点一下头，意思是让他快说。刘体纯接着刚才未完的话头启奏：

“吴三桂正在举棋不定，忽又得到细作禀报，说我们的总哨刘爷住在田皇亲公馆，听说田皇亲病死后留下两位美妾，都是江南名妓。一个叫顾寿，在北京城破前跟着田府中一个唱小生的戏子逃走了。刘爷一怒之下，杀了几个有牵连的戏子。细作又报称刘爷听说还有一个叫陈圆圆的，也是田皇亲带回的江南名妓，比顾寿更美，田皇亲死后被吴三桂买去，就派人将吴襄抓来，逼他献出陈圆圆。吴襄回答说陈圆圆已经到了宁远。刘爷不信，拷打吴襄。实际上……”

李自成说道：“实际上我立刻下旨，叫刘爷将吴襄送回家去，对吴公馆妥加保护。”

“臣知道皇上为着招降吴三桂，对吴公馆妥加保护。臣刚才所言，是指吴三桂的细作回去向吴三桂禀报他父亲吴襄受到拷掠，激起他拍案大怒，决意反抗大顺，赶快向满洲借兵。”

“吴三桂决计不降，还有别的原因么？”

“还有，还有，至少还有三个原因。”

“哪三个原因？”

“据细作禀报，在山海城中，吴三桂同文武官员们纷纷议论，指出我大顺占领北京后很快就露出了要命弱点。比如说，我朝让数万将士驻扎城内，住在民宅，军民混杂，发生抢劫百姓、奸淫妇女之事，引起许多妇女自尽，这件事最失人心。第二件事，北京虽是繁华京城，俗话说在皇帝辇毂之下，居住着许多勋旧世家，达官贵人，可是最多的还是平民百姓，他们既不能靠俸禄，也不能靠庄稼，好像是在青石板儿上过生活。他们平日生活就十分艰难，何况乱世！千家万户的平民百姓平日常听说李闯王率领的是仁义之师，所到之处开仓放赈，救民水火，可是进北京后不但无开仓放赈之事，反而骚扰百姓，使百姓大失所望，日子反不如从前，由人心厌明变成思念旧主。北京城内和四郊地方常贴出反抗大顺的无头招贴，防不胜防，禁止不住。这种情况，吴三桂的细作岂能不报到山海？能够瞒得住吴三桂么？还有，陛下，我大顺兵进了北京，军纪迅速瓦解，士气低落，这种情况，陛下清楚，总哨刘爷清楚，军师清楚。我们自己人清楚不打紧，被吴三桂探听清楚，他怎肯降顺我朝？何况他对满洲的动静，十分清楚！”

听了刘体纯的大胆启奏，李自成、刘宗敏、宋献策和李过都十分震动。李自成既后悔他不该离燕京悬军东征，又生气刘体纯竟对他隐瞒敌情，使他今日陷于进退两难之境。刘宗敏因为离开长安后身任提营首总将军，到北京后位居文武百官之首，所以刘体纯这一阵跪在皇上面前的披沥陈词，所奏的每一件重大失误都与他有关，心头十分沉重，脸色铁青，低头不语。宋献策因为身任军师，刘体纯在军师府的领导下分掌情报工作，对刘体纯所说的各种情况，也大体清楚，所以他曾经竭力谏阻皇上御驾东征，甚至不避自身祸福，向皇上说出这样的话：“陛下东征对陛下不利，吴三桂西犯对吴三桂不利。”他当时猜到清兵必会南犯，但是一没有料到清兵南犯这样快，二没有料到清兵在行军的半路上招降了吴三桂，转道直向南来，没有枉道密云一带，于今日来到了山海关前。宋献策原来尽力谏阻皇上悬军东征，没有成功，他就作退一步打算，决定到石河西岸停下来，诱敌出战，倾全力打个胜仗，使敌人丧失锐气，然后退兵，在北京的近郊迎击清兵。然而目前看来，这一打算也将要落空。多尔衮今夜必然进关，明日与吴三桂合兵对我，结果如何，已经可以判定。他现在所考虑的不是明日如何对敌作战，而是如何劝皇上赶快退兵。但是就在这同一时刻，他想到退兵实不容易，有可能全军覆没。此地距北京七百余里，中途无一处险要地方可以暂时固守，阻挡追兵。以大顺军的目前实情而言，在退兵路上可能会溃不成军，一败涂地。想到这里，宋献策不由地想到“白虹贯日”的天象，心头一凉，向皇上的显得憔悴的脸孔上望了一眼，忽然发现就这几天，皇上的鬓边出现了不少白发。他还看见，皇上因为连日操劳过度，睡眠很少，眼窝深陷，印堂发暗，大眼角网满血丝，更加吃惊。在惊惧中，不禁又想到“白虹贯日”的凶恶天象。

宋献策很赞成刘体纯向皇上披沥陈奏，说出了他平日不便上奏的实情。在刘体纯的话停顿时候，他想着满洲兵已经来到，明日的大战决难取胜，在心中说道：

“我身为军师，不能谏阻皇上悬军东征，致陷于今日危险处境，奈何！奈何！”

他已断定，明日会有从海面刮来的一阵狂风，满洲精锐骑兵会趁着狂风猛冲我阵；他还根据“白虹贯日”的天象，断定了满洲兵和关宁兵明日必将拼全力攻击大顺军的御营，一则为杀死或活捉大顺皇帝，二则为夺去吴襄，三则为夺去崇祯的太子和永、定二王，绝了明朝遗臣和百姓的复国之望。当然，宋献策十分明白，目前在多尔衮的心中，在明日的决战中，他主要的目的是要杀死或活捉李自成，其他都不重要。想到这里，他的脊背上蓦然出了冷汗。

他虽然出身于星象卜筮之流，二十载浪迹江湖，但是他毕竟是一位奇才，足智多谋。这时他忽然想到常说的一句话：“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同时决计向皇上建议，今晚迅速退兵，避免明日决战。如何能使皇上听从他的建议呢？他感到没有把握，抬起头来，以忧虑的眼神望着李自成的脸孔，等待建议的机会。

此刻李自成的心头很是沉重，失悔不该不听宋献策和李岩的谏阻，对吴三桂的情况估计不足，陷于今日进退两难之境。他向宋献策、刘宗敏、李过，也向刘体纯扫了一眼，叹口气说：

“孤原来以为，吴三桂只有一座孤城，看见我亲率大军来征，必然恐惧，愿意降顺，所以我将他的老子和崇祯的三个儿子都带在军中，以备对吴三桂招降之用。没有料到，吴三桂竟然会如此倔强！二虎，你说，吴三桂为什么如此倔强，有恃无恐？你要将实情启奏！”

刘体纯说道：“臣派遣细作，混入山海，有的混入吴三桂军中，探听许多实情，有些情况不敢上奏，请恕臣死罪！”

“胡说！你是孤的亲信将领，所以才委任你掌管侦探敌情重任，为什么你知道的事情对孤隐瞒？我不是白依靠了你？！”

刘体纯对皇上的震怒，浑身一颤，但想到大军已处在十分危险境地，干脆抬起头来，心情沉痛地说：

“自从破了北京，皇上住在深宫之中，臣去武英殿叩谒皇上很难。皇上与朝中大臣，以为天下已经到手，江南不须用兵，可以传檄而定。朝廷上一方面忙于演习登极典礼，一方面忙于拷掠追赃和赏赐宫女。臣纵然知道许多敌方情况，也不敢完全启奏陛下，怕的是引起陛下的心中不快。臣今日因为想到明日上午大战，情势紧急，关系重大，所以趁陛下在御帐午膳时候，甘冒重罪，晋谒陈奏。总起来看，吴三桂之所以敢与我朝为敌，一是他对我大顺军占领北京后的种种腐败情况，十分清楚，认为我虽然夺取了明朝天下，也不是长久局面，所以他心中对我轻视。二是他对满洲情况，一举一动，十分清楚，多尔衮何时率兵南犯，要从何处进兵，他都探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敢于同我为敌。多尔衮出兵时候并不知吴三桂可以迅速招降，所以原打算采取往年惯例，从密云一带进入长城，直趋北京，不意吴三桂向他借兵，派去的使者同他在翁后相遇。多尔衮立刻决定封吴三桂为平西王，允许事平之后，让他的本部将士仍回宁远屯驻，用这句话收买吴三桂部下将士的心……”

李自成问道：“这是一句空话，怎么能收买住吴三桂部下将士的心？”

“皇上，同样一句话，目前出自多尔衮之口，就能收买住宁远将士之心。目前，辽东全境都归了满洲，宁远和附近的大小城堡，全为满洲所有。多尔衮是摄政王，虽无大清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实，所以他说的话就货真价实，日后可以落实。吴三桂的部下文武，大部分都是宁远一带人，那里有他们的祖宗坟墓，有他们的很多土地房屋。那里是他们的根。吴三桂奉旨勤王，才到玉田，北京失守，崇祯自缢，明朝灭亡。吴三桂的部下文武官员与士兵突然失去所依。十余万进关百姓，一旦成了难民。按照一般道理，吴三桂很容易受我招降，何况他的父母和全家人都在北京，成了人质！可是他竟然硬不投降大顺，反降了满洲，成为我朝的劲敌。这是我大顺朝一大失策。可是，臣近来常想，吴三桂并不是脑后生有反骨，不是天生的汉奸坯子，为什么会有今日这种结果？我朝文武群臣，不能不想一想，我们进了北京以后，为什么失去民心，使吴三桂与关宁将士不肯拥戴，使山海城中的士民们鼓励吴三桂同大顺对抗。皇上，明日上午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大战，臣说不定会战死在石河滩上，所以臣此刻冒死说出来进北京后耳闻目睹的一些实情，请皇上三思！”

刘宗敏脸色沉重，说道：“如今说这些话有什么用？还是商量军事要紧！”

李自成说道：“不，让二虎说下去，说下去！东征以来，孤对进占幽州以后的许多事情处理不当，也是深为后悔。二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体纯对大顺朝的牛金星和刘宗敏文武两位大臣很有意见，只是有些话藏在心中，没有机会吐出。此刻因大顺朝处境凶险，明日他可能战死在石河滩上，大顺朝前途难保，所以经李自成一鼓励，又看见军师也在用眼色鼓励他说下去，他一狠心接着说道：

“陛下！破了幽州以后，我大顺军数万将士驻在城内，占住民宅，军民混杂，自然会军纪败坏，引起士民不满，重新思念明朝。大局未定，正需要施行仁政，收揽人心，可是我朝的文臣武将们没人料到满洲人会兴兵南犯，更没有人料到吴三桂敢坚不投降，并且差人向满洲借兵。大小武将们除抢掠钱财之外，又纷纷抢掠美女。有一天臣骑马从田皇亲府的门前经过，恰好遇到两辆轿车也到田府的大门外停下。许多人驻足观看，小声谈论。我也勒住马缰，立马照壁里边观看。随即看见从第一辆轿车上下来四个穿戴标致的仆妇丫环，走向第二辆绿呢亮纱轿车。首先，绿呢车帘揭开，从车中下来一大一小两个花枝招展的漂亮丫头，随即扶下来一位浓妆打扮的大家小姐。小姐下车以后，立刻由丫环仆妇们前后左右侍候，进了田皇亲府中。过了两三天，听说士兵们纷纷议论，说打了十几年的仗，皇上争得了天下，将领们封了侯、伯，分了金银美女，士兵们平时卖命，破了北京后却依旧两手空空。不知谁将下边的纷纷闲话传进宫中，蒙皇上降下上谕，放出几千宫女，赏赐中、下级武官。罗虎驻军通州，被叫来北京，告他说皇上赏赐他一个姓费的美女，并在京城内赏赐他一处住宅，命他马上成亲。罗虎虽然比我小五六岁，称我二虎叔，可是一向同我的感情很好，无话不谈。他和双喜同岁，都是在孩儿兵营中长大的，可以说情逾骨肉。罗虎的母亲年轻守寡，誓不改嫁，茹苦含辛，抚养他们兄弟二人。罗虎是个孝子，他不愿娶一位宫中美女，像摆花瓶似的供在家中。他只想娶一个农家姑娘，照料他吃苦守寡的母亲。罗虎有一个远房表妹，住在邻村，小时候见过几次。这姑娘虽然不是美人，可是生得明眸大眼，针线活、地里活都是一把好手。家里大人也为他们提过亲事，只等战争平息，便让他们拜堂成亲，同母亲住在一起。罗虎听到皇上赐他美女，实不愿意。他先找双喜商量，求双喜在皇上面前替他求情，辞了赏赐。双喜不敢为他说话，要他找我。臣也不敢替他见皇上说话。他去找总哨刘爷求情，被刘爷痛骂一顿……罗虎成亲的那天晚上还想着他的受苦大半生的母亲和在家乡等候着他的表妹，心中十分难过。他本不会喝酒，别人不知，只管劝酒——只有我跟双喜没有劝酒——他被灌得大醉，回到洞房中倒头便睡，到后半夜被费宫人刺杀了。常言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罗虎啊，多么难得的一员青年将领！多么可惜！”

刘体纯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哽咽，站在他背后不远处的李双喜开始滚出眼泪，但是竭力忍耐着不敢哽咽。

李自成不由地叹息一声。

宋献策认为刘体纯的话已经够了，选美女的事原是皇上带的头儿，再多说就不好了。他趁机向李自成说道：

“皇上，可以叫德洁将军平身了。他还没有用午饭，叫他快去用饭吧。午后密商明日决战大计，他虽然不是大将，但是他熟悉敌我情形，可以命他参加。另外，在秘密会商军事时，臣将向陛下奏明，派刘德洁将军一件极其重要的差事。罗虎不幸在洞房被刺身亡，如今能够担任这一差事的别无他人，臣想来想去，只有德洁一人了！”

李自成不知军师将派刘二虎担任什么差事，不便马上询问，对刘体纯轻轻挥手，说道：

“你快去用午饭吧！”

刘体纯退出去之后，大帐内好一会儿鸦雀无声。忽然，刘宗敏叹了一口气，心情沉重地说道：

“从去年十二月间我大军渡河北伐，我就任提营首总将军，代皇上指挥全军。攻破北京以后，我朝虽然有牛金星任天佑阁大学士，位居开国首相高位，又有献策和李岩任正副军师之职，代皇上谋划军事，决定用兵方略，可是皇上钦命我位居文武百官之首。我在皇上面前，说话最为算数，正如人们常说的：一言重于九鼎。可是我是打铁的出身，没有多读书，所以平心而论，我为大顺立过战功，也做过错事，到今日后悔无及……”

李自成截断他的话说：“此刻要赶快决定如何用兵，其他事以后再谈。”

刘宗敏说：“皇上，我是个直性子人，该说的话不能够憋在心里。刚才，刘二虎兄弟因看见局势十分险恶，在皇上面前痛痛快快地说出了平时揣在心中不肯说出的话，有些事牵涉到我，只是他不肯提名道姓地说出责任应该归在我刘宗敏身上。其实，自从东征以来，我的心中何尝不很沉重，只是我没有说出罢了。比如进了北京之后，将六品以上的明朝官员抓了几百人，酷刑拷打，追索赃银，有的受不住拷掠死了。这事虽然是东征之前在西安就商量定的，可是在皇上左右亲信大将中，我是主张最力的人。我出身很穷，起小学打铁，看见明朝从上到下，无官不贪，叫百姓没法生活。所以在商议我军破了北京以后，如何筹集军饷的时候，有人说，崇祯连年打仗，加上天灾不断，国库如洗，从宫中找不到多的银子，只好向皇亲国戚和大官僚们想办法，只好将六品以上的官僚们抓起来，逼他们拿出银子。不拿银子就叫他们受点皮肉之苦，不怕他们不是出血筒子。我因为平日最痛恨贪官污吏，对这个意见竭力赞成。皇上也因为我平素做事铁面无私，更不会贪污公款，所以就决定命我负责对明朝官员们拷掠追赃的事。……”

李自成说道：“几年来各地战乱加上水旱天灾，我大顺在长安新建国家，诸事急需用钱，无处筹措，所以才有在北京拷掠追赃的事。这事虽说挨了许多人的骂，可是很快拷掠到七千万两银子，运回长安，解救了我大顺朝的紧急需要。”

刘宗敏紧接着说：“皇上，最近几天，因为我大军所到之处，百姓逃避一空，粗细粮食，家畜家禽，什么也不留下，只差没有人往井中下毒。到了这时，我才恍然明白，吴三桂之所以仅凭山海卫一座孤城，就敢与我大顺为敌，坚不投降，是因为，在他的眼中，我们虽然进了北京，但仍然是流贼习气不改，并没有得天下的样儿。自古得天下的，都是时时处处抚恤庶民百姓，千方百计招降文官武将。可是我们进北京之后，却将六品以上官员抓起来，拷掠追赃，就不是收揽人心的办法。……”

李自成被刘宗敏的这些话所感动，同时想到进北京后有许多错误的措施他自己应负主要责任。于是他不让刘宗敏再说下去，赶快说道：

“捷轩，别的话暂时不谈。眼下只商议打仗的事……”

刘宗敏显然心情沉重，将两手抱在桌上，先向大家看了一眼，然后望着李自成说：

“臣为北伐大军提营首总将军，钦封臣为大顺朝文武百官之首，进北京后一切措施失误，纵然皇上不加重责，我刘宗敏也不能不心中难过。今日刘二虎老弟有些责难与我有关，我不生气，只觉得十分惭愧。此刻，光吃后悔药无济于事，我说出两件应该火速办的事情吧！……”

李自成赶快问：“你赶快说，哪两件事？”

“第一件，立刻拿出三百万两银子，交给副军师李岩，赈济北京城内和郊区贫民。”

李自成点头说：“孤同意。命李岩立刻办好放赈的事，新降顺的文臣们一个也不许插手。”

“第二件，”刘宗敏又说道，“火速密谕北伐大军的南路军总指挥、权将军刘芳亮，将所部人马集合，星夜赶到北京城外，准备与敌兵决战。冀南各府州县纵然情况不稳，可以暂时不管；等大局稳定之后，再派兵剿抚不迟。还有，替皇上写一密谕，命驻守太原的陈永福火速移兵固关，太原只留下少数人马弹压，太原附近各州县情况不稳，暂不去管，防守山西的大门要紧。”

李自成明白刘宗敏把情况想得更坏，考虑到满洲兵在夺占北京之后，还会继续进兵，攻入山西。他也想到明日决战不利，但没有想到会一直败入山西，连固关也会受到满洲兵的进犯。他默默点头，示意刘宗敏说下去。

刘宗敏看见李自成的神色沉重，接着又说：

“请皇上不必过于担忧，我们多向坏处打算，会有好处。我们进了北京以后，许多新降的文臣们以为天下已经到手，只要皇上举行了登极大典，就坐稳了万世江山。现在看来，当我朝在忙于筹备皇上登极大典的时候，满洲人正在准备大军南犯，从大顺朝的手中夺取天下。眼下，多尔衮已经率满蒙汉大军来到山海关外，不管我们愿不愿同敌人决战，今夜满洲兵都得进关，我们明日都得遇到一场苦战，所以多向坏处想很有好处。”

李自成与刘宗敏共事多年，深知宗敏不仅是一位勇猛无畏的战将，而且也善于谋划军事，胸有韬略，所以很得到他的倚重。刘宗敏随即向宋献策说道：

“军师，我刚才的这些建议，都是绝密的，也是十万火急的，请你自己写成紧急文书，称道是奉皇上紧急面谕，下盖你的印章，立即快马发出。到了永平，另换塘马，人不休息；到密云也是只换塘马，人不休息。到了北京，如在夜间，则连夜叫开城门，将这些十万火急上谕交到牛丞相手中，不许耽误。刘芳亮现在何处，我们不知道。给他的密封文书，可由牛丞相命兵政府衙门派塘马火速转交。军师，事不宜迟，你马上就亲自动笔，火速办吧。”

宋献策虽然是大顺朝的开国军师，在满朝文臣中仅低于牛金星一个肩膀，但是刘宗敏是钦命位居文武百官之首，而现在刘宗敏所考虑的事都很重要，看得较远，使他在心中佩服。所以宋献策遵照刘宗敏的吩咐，立即起身，坐到御帐一角的小桌旁边，一边研墨一边思考着刘宗敏的话，使他吃惊的是，他的心中已明白，刘宗敏预料的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可怕。刘宗敏担心明日上午如果战败，大军崩溃，满洲兵会一路追赶，夺占北京之后，还会穷追不止，直至进入山西。倘若如此，大顺朝欲固守关中就十分不易！

因为事先考虑到可能皇上会有极其重要的密谕不能交文臣经手起稿、缮写，以免泄露出去，所以宋献策在举行御前会议时准备了一件用牛皮制的护书，放在小桌上边。现在他将护书打开，取出军师府专用笺纸，按照刘宗敏的意思，很快地将三份“上谕”的草稿写出。这种“上谕”，既不同于常见的皇帝诏书，也不同于官场中的八行书信，而是用质朴的大白话写的，类似近现代的所谓“白话文”。宋献策将拟好的三份“上谕”稿子双手捧呈李自成的面前，请求审阅。李自成的心情无比沉重，分别看了一遍，微微点头，推到刘宗敏的面前。刘宗敏看过后，也点点头，说道：

“好吧，赶快派专人马上发出，不要耽误！”

宋献策说：“是要马上发出，即速送到牛丞相手中。”

为着稿子要留作绝密档案，宋献策立刻回到御帐一角，重新在小桌旁边坐下，又从护书中取出正式军师府公文用笺，将三封“上谕”都加上开头的例行用语：

大顺朝随营军师府正军师宋为紧急传谕事，顷奉东征大军提营首总将军汝侯权将军刘面示奉皇上谕旨……

宋献策知道刘宗敏最讨厌这一句枯燥无味的例行用语，认为这一句是“六指抓痒——多一道子”的话，所以重新将稿子缮清以后，自己校读无误，便将三份“上谕”分别装入三个军师府的公文封筒，写好送交收文官员，再用火漆封好，立刻走出御帐，派人唤来值勤的负责紧急塘报的官员，吩咐他如何马上送出紧急文书，迟误将受到军法惩处。而最重要的吩咐是他想到如今民心不肯归附大顺，塘报官出发时必须带十名精锐骑兵，护送到京，以免路上出事。

宋献策在御帐外边为派遣塘报武官和挑选十名骑兵往北京飞送皇上密谕的事，大约花去了一顿饭的时候。等他回到皇上面前，看出来每个人的神色都很沉重。在刘宗敏吩咐他草拟紧急上谕时候，他心中很清楚，刘宗敏也同他一样将目前的局势看得十分不妙，已经看到了在北京同敌人决战已不可能，甚至担心敌人会追入山西。由于知道了这些，所以他认为可以马上将他的退兵方略提出。他的方略已经简单地向李过等人吐露一点，他们都暗中点头。只等刘宗敏和皇上同意，他就赶快安排好依计而行，纵然到明日满洲兵与关宁兵全部来犯，我军不能抵御，也不会全军覆没，更不会危及皇上，动摇国本。然而如今一看大家的神情，他的心中猛然一凉，不敢说出他的心里话了。

参加密商明日应战方略的，除李自成之外，有刘宗敏、宋献策、李过和谷英。谷英是权将军，上午没有参加石河西岸的战斗，而是率领一部分人马驻扎在石河西边的村庄中，随时准备冲出来投入战斗。另外一位是挂制将军衔的青年将领刘体纯，宋献策将要派他担任极其重要的新任务，所以特意要他参加密议。

开会之前，大家稍微休息一阵子。御帐周围戒备得特别森严，只有李双喜可以进入御帐，其他文武官员都不许走近警戒范围，不奉命更不许进入御帐。

刘宗敏和李过上午参加激烈战斗，十分疲累，坐在椅子上，头一歪便睡熟了。宋献策因为想着明日就有事关大顺朝生死存亡的大战，他身为开国军师，尽管十分疲劳，却是睡意全无，悄悄离开御帐，拄着手杖，一瘸一瘸地向岗头上走去。双喜赶快追上他，小声询问：

“军师，要不要我派几名亲兵跟随尊驾？”

宋献策摇摇头：“你小心警卫御帐，听候皇上呼唤！”

李自成明白目前的处境十分不妙，大顺朝立脚未稳，孤军东征，胜败存亡决于明日一战，想到这里，心忧如焚。当李过已经睡熟，刘宗敏打着鼾声，宋献策显然怀着沉重的心事，不声不响地走出御帐以后，李自成更没有一点倦意。他心中明白，吴三桂的关宁兵和新到的满洲兵合起来超过大顺军的两倍，而且兵强马壮，给养充足，士气旺盛，又占地理优势。道理清清楚楚，明日大顺军决难取胜。他在心中自问：“怎么办？怎么办？”又过片刻，不见军师回来，他的心中焦急，站起来向谷英看了一眼，谷英跟随他出了御帐。

双喜立刻来到近处，肃立恭候，不敢做声。另有二十几名扈驾亲兵围拢上来，相距几丈远躬身站住，不敢向前走近，也不敢直视皇上。李自成向各处一看，向双喜问道：

“军师在哪里？”

双喜回答：“回父皇，军师不让亲兵跟着，一个人往岗头上去了。”

“你派人跟随没有？”

“他不要自己的亲兵跟随，也不要儿臣派人跟随，只嘱咐儿臣用心保护御帐，不可有一点松懈。他想仔细看一看整个战场的地理形势，想一想明日作战的事，马上即回。”

李自成怒斥：“粗心！无知！万一有奸细混到石河西岸，岂不危险？你快去岗头上将军师接回，只说我在等候开御前会议！”

“儿臣遵旨！”双喜立刻带着几个亲兵向岗上奔去。

李自成向谷英小声问道：“子杰，明日上午要进行决战，你看这一战如何破敌？”

谷英小声回答：“宋军师足智多谋。听说皇上离京东征之前，军师曾经竭力谏阻。军师说过这样的话：皇上东去对皇上不利；三桂西来对三桂不利。军师如此苦谏，必有他的道理。目前局势险恶，陛下何不命军师在今日御前会议上畅所欲言，贡献良策？”

“你说的是，说的是。马上开御前会议，孤就要他献出妙计，以解今日之危。”

谷英说：“军师定有妙计。众将领私下常说宋军师胸藏三十六计，已经使用的不到一半。虽是笑话，但也可见宋军师的胸中智谋未尽其用。他苦苦谏阻陛下东征，也是他的智谋过人之处。马上开御前会议，请陛下命军师不必顾忌，直陈所见，献出妙计，趁东虏八旗人马尚未进入关门，我军应赶快采取趋吉避凶之策。”

李自成明白谷英不同意明日与敌人决战，有迅速退兵之意，心头增加沉重。他没有做声，同谷英走回御帐。

没过多久，宋献策从岗头上回来了，刘体纯也进来了。刘宗敏和李过都被叫醒，只用手掌在脸上干抹一把，重新坐定。御前亲兵又搬来两把旧椅子，李过是权将军，紧坐在刘宗敏的右边；谷英也是权将军，紧坐在宋献策的旁边。刘体纯是制将军，坐在李过刚才坐的椅子上，面对皇上。李自成虽然明白明天的决战凶多吉少，也知道谷英不主张进行决战，但是他仍然主张侥幸一试，等挫伤了满洲兵的锐气以后，再决定退兵之策。他向军师问道：

“献策，你刚才又到岗头上看了一阵，对明天如何布阵，可有新的想法？”

“陛下，依臣愚见，明天的决战，对我十分不利，能够避免这次决战最好。倘若不能避免决战，这北边二里以外的燕山山口，十分重要。就请陛下派一得力将领，率领两千将士，坚守山口，不许一骑进来，扰乱我军左翼战线和中军御营。”

“难道满洲兵会从一片石进来么？”

“皇上，目前满洲军威甚盛，我方不可不谨防事出意外。像唐通这样人，崇祯于国事危急之时，敕封他为定西伯，平台赐宴，命他死守居庸关。他竟然同监军太监杜勋出八达岭三十里向陛下迎降，可以说毫无心肝。他是洪承畴统率下援救锦州的八总兵之一，与吴三桂有袍泽之谊。如今清兵势强，洪承畴与吴三桂难免不招诱他降顺满洲。所以从一片石来的燕山南口必须派兵防守。不过因为道路崎岖，山势险峻，只需两千人防守就够了。”

李自成点头说：“这意见很好。我没有想到唐通不可靠，几乎误了大事！你还有别的好意见？”

宋献策为着大顺兴亡，已经想好了一个紧急建议，但不敢贸然说出，继续一面仔细思考，一面等待机会。刘宗敏忍不住问道：

“军师，红瓦店这地方是通向北京和天津的大道，也是通向永平的大道，明日必定是两军血战争夺之地。你看，我军应如何部署兵力？”

宋献策在心中暗想：“快到说出实话的时候了！”但是他仍然不动声色地回答说：

“红瓦店是东西交通要道。平时进关的人，从山海卫往西，红瓦店是必经之地。明日大战是两军决战，必以红瓦店为争夺中心。红瓦店的村南边即是丘陵地势的尽头处，尚有一箭之地是渤海海滩。在涨潮时候，或起东南风时，这一片海滩就看不见了。这一片海滩是包围红瓦店的必经之路。今日吴三桂也想派兵从海边包围红瓦店，只是他兵力太少，无力从海滩仰攻红瓦店，被我军居高临下，用轻火器与弓弩一阵射退。但明日作战情况，与今日大不相同，不易对付。”

刘宗敏问：“怎样不同？”

宋献策说：“今日上午之战，虽甚激烈，但非决定胜负之战。我大顺军与吴逆的关宁兵均未倾全力投入战场，只是互相摸摸底儿，为明日的大战做准备。多尔衮率领的满洲大军今日中午已经来到，必是今夜进关，明日与关宁兵合力对我。本来吴三桂凭恃关城，以逸待劳，抗拒我军，已经是我之劲敌，使我取胜不易；不料吴三桂勾引满洲兵来，二者合兵，人数倍于我军，且满洲兵系多尔衮亲自率领，锐气甚盛，给养充足，万万不可轻视。”

刘宗敏说：“好在石河西岸是丘陵地带，我军坚守石河西岸，进行一场血战，以红瓦店作敌人坟墓。军师，你看如何？”

宋献策仍然不急于说出实话，沉吟片刻，忽然向李自成问道：

“皇上你看如何？”

李自成说道：“红瓦店必有一场血战，可惜无城可守，石河岸不是御敌……”

宋献策说：“石河西岸虽然无险可守，但是凭我大顺军将士忠勇，也可以杀得敌人尸如山积，血流成河。臣所担心的是敌人从海上过来，在红瓦店的东边……”

众人不觉吃惊，注目军师。李自成首先问道：

“敌人怎么从海上来？”

宋献策说道：“过去数年，宁远之所以能够孤守关外，全赖明朝将饷银、粮食、各种军资，从海道充分供给。粮食与运来的各种军资均停泊在宁远城东数里外觉华岛的港湾中。今年二月间，吴三桂奉崇祯紧急密诏，命他放弃宁远，率将士与百姓星夜入关，驰援北京。吴三桂一路从陆路撤退，在觉华岛上的军粮、辎重，还有大批老弱妇女就是乘几十艘海船撤退入关。那时西北风顺，大小船只扬帆南下，走海路的反比走陆路的先到山海关外，停泊在姜女庙海边。后来因多尔衮率大军从翁后地方转道南下，直奔山海，吴三桂将所有船只移到老龙头长城的东边，即海神庙附近海湾。船上所剩粮食辎重，均已运进山海城中。那里水深浪平，最宜停泊。多尔衮颇会用兵，智虑过人，故有睿亲王之称。他的左右有范文程和洪承畴为之出谋划策，更使他如虎添翼。洪承畴在出关以前，驻军山海，他的总督行辕就设在老龙头寨中澄海楼上。臣猜想他必会向多尔衮建议，利用停泊在海神庙附近的船只，运载一两千精兵，绕过老龙头和澄海楼，明日在大战正酣时候，满洲兵只要有数百人从海上登岸，擂鼓呐喊，我在红瓦店纵然有两三万人马也会突然大乱，各自奔逃。何以如此？盖我军将士的军纪与士气远非昔日可比，所以臣不胜忧虑！”

李自成也认为局势险恶，但不能不故作镇静，对军师和刘宗敏说道：

“献策担心敌人会从海上绕过老龙头，从红瓦店海滩登陆，这事不可不防。捷轩可派遣一千精兵，携带火器、弓弩，埋伏在海边的芦苇和荒草之中，待敌兵离船登岸时，一声呐喊，火器与弓矢齐放，将敌击溃，岂不容易？何必发愁！”

宋献策明白临近他要说出实话的时候了，说实话可能蒙受皇上严责，不说实话大顺军可能有全军覆没之灾，皇上难保平安，应了“白虹贯日”的凶兆。他的心情十分紧张，露出来没有办法的苦笑。沉默片刻，然后回答：

“明日大战，主战场不在海边，而在石河滩与石河西岸。但臣身为军师，不能不计算到各个方面，故将敌兵会在红瓦店南边或西南边海滩登陆的事也估计进去。其实，臣何尝不想到在海边消灭敌兵不难，但臣更担心的是，这次作战与昔日作战不同。明日只要在红瓦店海边出现呐喊声和炮火声，我在红瓦店正面的大军即会惊慌崩溃。古人论作战之道，常说要制敌而不制于敌，今日形势恰好相反，竟处处受制于敌，穷于应付，未交手而败局已定。倘若明日我大军溃于石河西岸，献策虽身死沙场，不足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纵然不死于沙场，也无面目再作军师！”

大家听了宋献策这几句话，个个大惊失色。李自成虽然也知道处境不佳，但没有想到会有全军崩溃的结果。有一阵工夫，他沉默不语，心中后悔他东征时不听谏阻，同时，考虑着他的最后决策。李过对进北京后的许多事情，早有意见，而且对御驾东征的事也不同意，但是处在侄儿身份，凡事不敢多言。现在他不能不拿出主张，向军师问道：

“请皇上先回北京如何？”

宋献策心中一动，回答说：“补之将军高见，正合吾意，望皇上采纳，愈快愈好。”他转向皇上，又接着说：“其实，御驾速回北京，并非皇上逃避大战，而是回北京后即可下旨调兵遣将，在北京与敌决战，击溃敌军。北京城改建于永乐年间，城高池深，颇可坚守。除明朝中叶以前原有红毛国人制造的红衣大炮多尊，从天启到崇祯初年，徐光启等在天主教士的帮助下又新造了不少红衣大炮。皇上疾驰回京之日，大概刘芳亮驻守保定一带的精兵至少有一部分到了北京。皇上正可以凭借北京坚城，利用众多新旧红衣大炮，与敌兵决战，必胜无疑。皇上为一国之主，并非受命作战的将领，何必留在此地！”

李自成低头不语。他明白眼下局势十分不利，明天之战显然是凶多吉少。他也明白宋献策劝他赶快退回北京，确实出自忠心，情辞恳切，而且赶快退回北京，部署在北京城下与敌人决战，似乎也有道理。但是他同时想着，从此地到北京七百里，中间无一处险要可守，无一处属于大顺的屯兵坚城；一旦退兵，军心瓦解，强敌穷追，必将全军崩溃，不可收拾。至于宋献策建议他在北京城下与敌决战，他知道全是空话，用意是劝他速走。他明白明日大战的败局已定，所以军师今日才如此苦劝他速离此地，奔回北京。

李自成虽然神态镇静，低头沉思，但是在沉默中不觉心中发急，出了一身冷汗。

李过问道：“军师，你熟读兵法，足智多谋，处在今日，必有良策。几年来皇上待你不薄，可以说倚为心腹，言听计从。我看你分明是有话要说，可是又不敢说，究竟是什么重要计策？”

宋献策面露苦笑，仍在考虑。

李自成也催促道：“你如有好的计策，今日不说，更待何时！你我之间，有何话不可直言？”

宋献策被李自成的诚意感动，决定直言，只是决定不再说他看见“白虹贯日”的凶恶天象。在他最后犹豫时刻，偏偏谷英等得不耐，露出嘲笑神气，紧逼一步说道：

“军师！大家都说你胸中藏有三十六计，何不拿出你的最后一计？”

“平日我的胸中确实有三十六计，目前尚存一计，至关紧要，但不敢贸然说出。”

李自成心中十分明白，故作不懂，说道：“你只管说出不妨，是何妙计？”

因为局势紧急，大家纷纷催促宋献策说出妙计。宋献策又犹豫片刻，只好说道：

“古人常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依献策愚见，应该在今夜一更以后，不到二更时候趁月亮从海面出来之前，我军分为三批，每批二万人马，神不知，鬼不觉，迅速撤退。虽然撤退要快，但随时要准备应付追兵，所以将六万人分作三批，以便在退兵中将领们能够掌握部队，轮番凭借有利地形，阻止追兵。这是我的退兵之计，请求采纳，万勿迟误，稍一迟误就失去退兵良机。”

御帐中鸦雀无声，等待着李自成对此计作出决断。

李自成平时很相信宋献策，听了他的“走为上计”的建议，而且必须快走，趁在月亮出来之前便走，心中大惊，一时茫然。惊骇中他在暗想：清兵尚未见到，便闻风仓皇逃跑，我大顺皇帝的威望从此一落千丈！况且，士气本来不高，今夜不战而逃，明日多尔衮与吴三桂合力猛追，沿路无险可守，无处可以阻止追兵，亦无援军来救，难免不全军瓦解……他反复想了一阵，向刘宗敏问道：

“捷轩，军师建议我们今夜退兵，你有什么主张？”

刘宗敏颧骨隆起的两鬓上的肌肉微微跳动，下意识地将两只大手抱在桌上，将指关节捏得吧吧地响了两声，说道：

“我也明白，目前的局势十分不利，可是只有先打一仗，挫败敌人气焰，才能全师而退。我军士气不如往年，如不能够打个胜仗，前进不能，后退也难。像这次多尔衮率领满洲兵刚一来到，不经一仗，我大军闻风而逃，敌人一追，必然溃不成军，想要退守北京，凭北京城与敌决战，万万不能。况且我们大顺皇上是御驾亲征，不战而逃，岂不成了笑话？我刘宗敏也不愿留此辱名！献策，你说是么？”

宋献策正在暗想着“白虹贯日”的凶险天象，思考着如何确保皇上在今夜安全退走，所以他一直低着头，沉默着，没有回答刘宗敏的问话。

李自成对作战深有经验，虽然表面镇定，但明日是否同敌人进行决战，他此刻在心中盘算，也是举棋不定。他暂不催促宋献策拿定主意，先向李过和谷英问道：

“形势确实艰难，你们二位有何主张？”

李过已经考虑很久，胸有成竹，但是他是皇上的嫡亲侄儿，不便抢在外姓大将前先说出自己的主张，谦逊地向谷英说道：

“子杰叔，你上午站在阵后边高处观战，一定是旁观者清，请你先说出你的主张。”

谷英说道：“上午之战，虽然我军在两处战场都占了上风，杀败敌人，但是我也看见，吴三桂的关宁兵与内地明军不同，是我军劲敌，不可小看。何况大批满洲兵已经来到，今夜必定进关。倘若明日上午，吴三桂全部人马出战，加上新来的、锐气很盛的数万清兵，我军的处境确很危险。我刚听到军师说了一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也想，目前不如在大战之前，我军全师而退，保存元气，以利再战。自然，我军一退，军心先乱，敌人乘机猛追，可能会全军崩溃，所以目前我军，进不能，退也不易。虽说‘走为上计’，但是如何一个走法？此事重大，请军师与皇上决定。补之，你自己有何主张？”

李过说道：“我的根本主张是一个‘走’字。我们此刻的御前会议，没有时间说空话，赶快围绕一个‘走’字做文章。军师，你说对么？”

宋献策轻轻点头，但不做声。虽然他已经想好了两三个撤退之计，但是因害怕日后李自成追究责任，仍不急于拿出主张。他望着李过说：

“补之，我想先听一听你的高见。”

李过一向冷静沉着，但今天异于平日，情绪不免激动，先向刘宗敏望了一眼，又向他的叔父望了一眼，对谷英说道：

“自从崇祯十三年进入河南，年年打仗，从来没有像这次作战我心中无数。崇祯十五年朱仙镇之战，官军人数多于我军，有杨文岳、丁启睿两个总督，总兵官有几个，势力最强的总兵是左良玉。单只他自己就有十几万人。可是明军内部不和，各顾自己；左良玉骄傲跋扈。我军将经过朱仙镇的贾鲁河水源截断，官兵阵营自乱；经我一阵进攻，三股官军各自溃逃。那时百姓跟我们一心，事先我方军民在左军向西南逃跑的道路上挖掘一道上百里的长壕。像这样的事情，左良玉竟然丝毫不知。等左军十几万步骑兵被长壕挡住去路，我追军趁机一攻，明军纷纷落入壕中，几乎全军覆没。想一想，老百姓跟我们站在一起，仗我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所以我们的心中有数。今日情况不同，老百姓不管贫富，逃得净光，只是来不及在井中下毒！午饭前德洁不顾自身利害，在皇上面前慷慨陈奏，说的尽是实话，我听了十分感动。”李过说到这里，心中有点气愤，向刘宗敏的铁青的脸孔上瞟了一眼，然后接着说：“皇上明白，钦命提营首总将军刘爷明白，我平日只管带好自家手下的一支人马，只管奉命打仗，凡是军国大事从不插言。可是事到如今，全军胜败，决于明日一战，我不能不将德洁没有说出来的话替他说出。当然，如今说，已经晚了！晚了！皇上，倘若我说出来不该说的话，请治我妄言之罪！……”

李自成从口气上听出来李过对刘宗敏很是不满，但是处此危急关头，他不愿阻止手握重兵的侄儿说话，点头说道：

“此刻是几位心腹大将的御前机密会议，一句话不许走漏。你说吧，不过主要是说你认为是否应该赶快撤退。提营首总将军跟军师也是急于想知道你对于迎战与撤退如何决定，有好主张你就说吧，说吧！”

刘宗敏也说道：“眼下吃紧的事情是迎战还是撤退，别的话不妨以后细谈。”

李过虽然平日少言寡语，但是他遇事自有主张，所以进入北京之后，他的手下将士不占住民宅，分驻在一些庙宇和公家房屋中，保持着较好的纪律，他自己不参与“拷掠追赃”的事。他的妻子黄氏多年随在起义军中，身体多病，不能生育。有一阵，从李自成和刘宗敏开始，纷纷搜选美女，接着是向将士分赏宫女。刘宗敏想到黄氏身体多病，不能生育，有心替李过挑选一位美女，差人向李过试探口气，被李过一口谢绝。趁此说话机会，他痛快说道：

“皇上是我的亲叔父，我追随皇上，出生入死，身经百战，为大顺开国创业，是我分内应做的事。纵然肝脑涂地，绝不后悔。但是，今日陷于进退两难之境，细想起来，感到痛心。自从崇祯十三年李公子来到叔父身边，就建议每到一地，设官理民，恢复农桑，先巩固宛、洛，占据中原，然后向四处发展。林泉确是难得的文武全才，极有眼光。他始终不主张早占北京，现在看来，他的意见是对的。”李过忍不住露出来愤慨情绪，接着说：“去年十二月，商议大军如何渡河，北伐幽燕，攻占北京。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最拥护皇上率大军北征幽燕的是牛丞相和近两三年来新归顺的一批明朝文臣。牛金星在新朝中已经笃定是开国宰相，官职称号是天佑阁大学士。那许多新降文臣，根本不想着自己在明朝有过功名，吃过俸禄，同崇祯有君臣之谊，没有一个人想到做明朝忠臣，他们所想的是明朝速亡，崇祯身殉社稷，他们好顺利地做新朝的‘从龙之臣’，得到高官厚禄。皇上，请恕臣直言！臣看得很清楚：倘若明日我军打了胜仗，凯旋回京，一切都会照样；倘若不能战胜敌人，损兵折将，仓皇退回北京，再从北京退走，那时就会看见树倒猢狲散，用绳子拴也拴不住！自三月十九日我大顺军进京以后，他们每日忙于演礼，忙于拜客，忙于纳妾，没有一个人进过一句有关整顿军纪、收揽民心的话，也没有一句有关如何治国平天下的忠言！”

李自成听着李过的句句话都是对他和刘宗敏说的，有些语言带刺儿，但是处在目前局面，他不但没有动怒，反而害怕刘宗敏同李过顶撞起来，不利于同心对敌。他露出一丝苦笑，轻轻点头，用平缓的口气说道：

“补之呀，你说的众多文臣的情况，孤何尝不知？自从破了襄阳，接着又破了钟祥，破了荆州，破了德安，单就湖广行省说，长江北边的土地都归了我们，随后改襄阳府为襄京，建立新顺朝廷。到了此时，气候已成，湖广各地的明朝文臣，有的是宦海失意，有的是见我新顺朝必得天下，纷纷投降。其中难免鱼龙混杂，说不上都是治国经邦之才，更说不上都是真心效顺。俗话说，老鸹野雀旺处飞，打天下的形势也是如此。去年十月，消灭了孙传庭，进入长安，局面更不同啦。不仅明朝的众多武将相继投降，文臣们更是一批一批地归顺，直到过平阳，破太原，一路胜利到北京。俗话说，运气来的时候，用门板挡也挡不住。大家都来捧场，热热闹闹，共建新朝，总是一件好事，这也是众人添柴火焰高的意思。我们既然顺应天心，建国大顺，就该有众多的文臣武将归顺。总不能在登极大典时冷冷清清，也不能在以后上朝时候，静鞭响后，鸿胪寺官员高声鸣赞，丹墀上的文臣武将稀稀拉拉，不成体统。所以进了北京以后，明朝的旧臣纷纷投降，这是大势所趋，不能怪牛金星，也不能怪孤用人太滥。补之，眼下不是细论朝政的时候，最要紧的是退兵还是决战，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在退兵与对敌决战的大事上，必须赶快决定，你有什么主张？”

李过说：“臣认为，满洲大军今夜必然进关，明日之战是决定生死存亡大战。是否进行决战，臣不敢妄作建议，请军师拿出主张。倘若认为不能取胜，走为上策，臣主张皇上先走，刘爷指挥全军分批稳步撤退，臣愿意担任断后，除非我手下兵将全部死光，决不许敌兵追犯御营！臣的话到此完了，是否迅速退兵，恳求皇上决断！”

李自成虽然知道明日的败局已定，也很害怕大军崩溃在撤退之时，一败不可收拾。他先看了看刘宗敏的神色，接着又看一看军师的神色，向他们说道：

“献策，你是开国军师；捷轩，你是北伐大军的提营首总，代孤指挥全军。到底如何决定，望你们从速拿定主张！”

刘宗敏已经想好了重要主张，但是他知道宋献策已经想好了全盘计划，向献策催促说：

“军师，你快说吧，我等着你一锤定音！”

李自成也望着宋献策：“好吧，军师快说！”

此时御帐中气氛紧张，六万大军的行动就要决定于宋献策的几句话了。大帐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宋献策的脸上，鸦雀无声。

宋献策看见建议李自成今晚退回北京的时机已经成熟，再不建议就晚了。他轻轻干咳一声，清清喉咙，正要说话，忽见李双喜快步进帐，向皇上跪下说：

“启奏父皇……”

宋献策断定必有意外事故出现，将吐到口边的话咽了下去。

大家都将视线转向跪在地上的双喜。

李自成望着双喜：“有什么情况？快说！”

“启奏父皇，”双喜接着刚才的话头说，“有三个骑马的人从西罗城中出来，走下河滩，正在向这边走来。在后边骑白马的显然是一位军官，一前一后骑红马的都是随从。那走在前边的随从一边走一边挥着小的白旗。”

李自成向军师望了一眼，轻声问：“献策，你看，此是何意？”

宋献策对双喜说：“速去传令我军，不许放箭，不许打炮，只许那骑白马的军官来到石河西岸，让他坐下休息，不可对他无礼，别的事你不用多管，只不让他随便走动就行。”

双喜向皇上叩了个头，起身走出御帐。

李自成向军师问道：“你想，吴三桂差人来是为了何事？”

宋献策说：“如今多尔衮率满洲大军来到，吴三桂不但对战争有恃无恐，反而会气焰嚣张。他必是为救他父亲和全家性命，差人前来下书。至于书中如何措辞，一看便知。看了书子后将计就计，再作回复。”

宋献策随即起身，招呼刘体纯走出御帐，又将李双喜叫到面前。因为已经是初夏时候，天气晴暖，又无劲风，所以御帐的帘子敞开着。李自成和刘宗敏、李过、谷英都暂时停止讨论作战计划，等待着宋献策处理吴三桂差人来下书的突发事件。李自成是面南而坐，可以清楚地望到帐外。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刘宗敏、李过和谷英三人只须略微侧转脸孔，都可看见御帐前边的情况。

大家看见宋献策用右手拄着一根短粗的、下端带有铁箍的藤木手杖，左手抬起来比画着，对刘体纯和李双喜低声吩咐。虽然坐在御帐内的人们听不见他说的什么话，但可以看见刘体纯和李双喜立刻分头走开，不敢耽误。

宋献策回到帐中，在原处坐下，虽然情绪不免紧张，但装作若无其事的口气说道：

“吴三桂必是看见战局对我不利，差人前来下书。”

刘宗敏忙问：“难道这小子敢劝我们投降？！”

“那他不敢。据我猜想，他定是为着多尔衮尚未进关，凭着满洲兵的声势，狐假虎威，与我私下商议，交出他的父亲吴襄，释放他的母亲及一家三十余口，他在战场上让我半棋。”

李自成向军师问道：“这件事如何应付？”

刘宗敏立刻代军师回答：“不用回答，只将来的下书人斩了，将头颅交给他的随从带回，这就是给吴三桂的回答！”

宋献策笑着说：“我们先不谈此事，且看吴三桂的来书如何写法。”他又转望着李自成说道：“皇上，以臣愚见，还是等看了吴三桂的书子以后，再作定夺。我们可以因计就计，求其对我有利。”

这时候，大约五十名御营将士走来，刀剑出鞘，闪着银光，另有二十名将士拿着弓箭和轻火器，紧跟在后。这两队御营将士虽然人数不多，却队伍雄壮，步伐整齐，精神饱满，到了御帐前边，肃立守卫。原来那二十名弓箭手和火器手走在后边，此时队形忽变，他们一部分张弓搭箭，面向河滩上的小路，注目不发，火器兵也端起鸟铳，火绳已经点燃，正面对同一方向。李双喜匆匆将队伍检查一下，走进御帐，跪下说道：

“启奏父皇，儿臣遵照军师指示，调了一千名御营将士，从河岸起，沿着小路两旁，严密警卫，直达御帐周围，已经部署完毕。”

李自成知道吴三桂只差一个武官带领两个亲兵前来下书，两个亲兵不许走上石河西岸，只许那个军官上岸递交书信，军师吩咐如此部署警卫，无非是要使敌人看见我方的军容严整，士气高昂。他挥手命双喜退出，随即向宋献策看了看，向刘宗敏问道：

“捷轩，看来你与军师的主张不同。军师偏重在‘走为上计’，你偏重在明天与敌人拼力一战，先挫伤敌人气焰，然后撤退。你可是这个意思？”

刘宗敏说：“不，皇上，我实际上与军师主张相同，既主张拼力一战，也主张‘走为上计’。”

大家都觉诧异，一齐望着他：“啊？此话怎讲？”

刘宗敏正要将他的意见说清楚，刘体纯拿着吴三桂的书子进帐了。

刘体纯并没有将吴三桂的书子捧呈到李自成面前，而是躬身送到刘宗敏面前，说道：

“请刘爷亲启！”

刘宗敏感到奇怪，将书子接到手中一看，果然信封中间的一行字分明写道：“刘捷轩将军勋启”。刘宗敏暂不拆封，问道：

“是不是为救他父亲的事？”

刘体纯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回答：“我问过来人，不仅为着救他父亲吴襄的事，也要救他的母亲和在北京的全家性命。”

“吴三桂怎么知道我的字叫做捷轩？”

“吴三桂的细作在北京到处都是，刘爷的表字岂能不知？”

“既是为着救他的父母和住在北京的全家亲人，为什么他的书子不是呈交我们的皇上，写给我刘宗敏有啥用处？”

“不，刘爷，我问了下书的人，他是吴三桂的一个亲信。他说，谁都知道，你刘爷在我大顺朝位居文武百官之首，在我们皇上面前说话算数。给你写这封书信，等于写给我们皇上。还有，他已经受封为清朝的平西王，如给我们皇上写书子，如何称呼，很不好办。称陛下，他不甘心，多尔衮会治他死罪。称将军，他怕触怒我们皇上，他的父母和全家人必会死得更快，死得更惨。吴三桂很有心计，决不是一般武将可比。吴三桂写的这封书子不写给我们皇上，写给你刘爷，正是他的聪明过人之处。”

刘宗敏听刘体纯的解释很有道理，就将密封的大信封撕开，抽出里边的两张八行信笺，匆匆看完。尽管刘宗敏读书很少，但对吴三桂在书信中所写的主要意思还是一目了然。他对吴三桂在书信中的口气很不满意。但是他没有大骂，也没有说一句话，将他看过的书信放到李自成的面前。人们看见他左颊上的几根黑毛随着肌肉的痉挛而动了几下。

李自成看了吴的书信以后，脸色沉重，暂不做声，将书信递给军师。他在心中盘算，明日满洲兵参加大战，大顺军的处境确实不利，十之八九要吃败仗，所以吴三桂的来书虽是要求释放他的父亲到山海城中和保护他在北京的母亲与全家平安，但语气上好像他已经胜利在握，毫无乞怜之意。李自成看了书子后虽然心中不快，但是空有愤恨，却无可奈何。趁宋献策与李过等传阅和推敲敌人书信时候，他向刘体纯问道：

“德洁，满洲兵是否已经进入关门？”

刘体纯回答：“臣也问过前来下书的人，但此人遮遮掩掩，不肯吐出实话。据臣判断，已经有两万满洲兵来到山海，驻扎在欢喜岭一带休息，多尔衮的大营驻扎在威远堡中。满洲兵尚有数万在后，将于今明两日内陆续来到。”

“满洲兵尚未进关？”李自成蓦然问道。

“满洲兵日夜赶路，大概要在欢喜岭休息之后，今夜进关，明日参加大战。”

李自成向刘宗敏和李过等望了一眼，又转向军师问道：

“献策，对吴三桂的书子如何回答？”

宋献策说道：“依臣愚见，吴三桂虽然降了满洲，成了汉族败类，但回书中既不要以恶语相加，也不要绝了他搭救父母和一家人性命之心。至于如何措辞，待臣略作斟酌……”

李自成忽然说道：“孤有一个主意，说出来你们各位斟酌，马上决定。”

刘宗敏问：“皇上有何主意？”

“差一官员持一封简单回书，去山海城中与吴三桂当面商量。倘若吴三桂念大汉民族大义，拒绝满洲兵进入关门，我立即护送其父吴老将军今夜回山海城中，他在北京的母亲及全家大小不但一个不杀，还要受我大顺朝优礼相待，随后全部送来山海。崇祯的太子及永、定二王，也送到他那里，由他供养，使明朝各地臣民都知道他对故主崇祯的忠心。”

李过问道：“不怕他拥戴崇祯的太子，以恢复明朝为名，号召远近，与我为敌？”

李自成没有回答李过，向军师问道：“献策，他会要崇祯的太子么？”

宋献策回答说：“皇上此计，是从东周列国时候‘二桃杀三士’故事中变化出来的，但可惜满洲大军已到，吴三桂必不敢留下崇祯太子。不过，可以试试。目前形势险恶。兵法云‘制敌而不制于敌’，我已无制敌之策，这一计不妨一试，不成功对我无损。俗话说，死马当做活马医。将此事写进刘爷给吴三桂的回书中？”

“写在回书中。只要吴三桂拒绝满洲兵今夜入关，我们立刻将他的父亲吴老将军与崇祯三个儿子护送到山海城中，并派去五千精兵协守关门，另外派两万精兵从别处出长城，袭击满洲兵的后路。我大顺朝论功行赏，我将立刻敕封吴平西为亲王，‘世袭罔替’。这封回书不叫随营文臣动笔，以免走漏消息，还是由军师在御帐中立刻写成为好。宗敏，你的大顺朝提营首总将军印章可在身边？”

刘宗敏点头说：“带在腰间。”

“那好，那就省事了。献策，那边的小桌上有笔墨纸砚，也有现成的小椅子，你就写吧。啊，不。还要叫一位钦差大臣随同来的官员去山海城中，将这封书信面呈给吴三桂，劝说吴三桂拒满洲兵于关门之外。此人，此人……只有张若麒是吴三桂的故人，最为合适。军师，你看如何？”

宋献策问道：“这，这……给张若麒什么名义？”

李自成略一思索，说道：“大顺朝兵政府尚书衔实任东征御营总赞画。”

宋献策赶快离开御前，到御帐一角的小方桌边坐下，从一个木匣中取出素笺，开始磨墨。李自成命双喜立刻到张若麒的帐中，向张若麒如此如此传谕。双喜不敢迟误，立刻去了。

张若麒明白大决战就在明天上午，他是新降顺大顺朝的文臣，手中无兵，必死于乱军之中。正在发愁，看见李双喜来到军帐前边，他大出意外，从地上一跃而起，出帐相迎，赔笑躬身施礼，让李双喜进帐坐地。李双喜说：

“张大人，目前事情紧急，我是来传达上谕，说完就走，不进帐啦。”

“有何上谕？”张若麒惊问。

李双喜说：“吴三桂派人前来下书，这封重要书信是写给刘爷的，听说十分重要。此刻宋军师正在御帐中替刘爷写回书。皇上吩咐，请你辛苦一趟，随着吴三桂差来的下书人去山海城中一趟，将这封回书面交吴三桂。你去时可带一个贴身仆人，不用携带亲兵。你同仆人的马匹，立刻备好，说走就走。御营事忙，我告辞了。请张大人现在就到御营一趟，皇上和军师一定会有重要话当面吩咐。”李双喜拱拱手，转身走了。

张若麒心中狂喜，暗中说：“这是我的大幸！”但是这狂喜丝毫没有流露出来，立刻吩咐他的贴身仆人赵忠将两匹马赶快备好等候。仆人问道：

“要到什么地方去？”

“此是机密，不许打听，也不许走漏风声！”

“换洗衣服都带上么？”

张若麒刚要点头表示同意，忽然又沉下脸来大声责备：“黄昏前就要赶回来向皇上复命，带什么换洗衣服！”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故意将声提高，使站立在附近的亲兵们都能听见。他又向仆人大声吩咐：

“赵忠，快去备马！”

他回到帐中，拿出所有银两，旋又全部放回，只取出二十两，带在身上，然后整一整衣帽，大步向御帐走去。他看见御帐附近，直到河边，布满精兵，不觉心中大惊，暗中说：明日这一带将血流成河！

当李双喜向张若麒传达李自成口谕时候，宋献策在小桌上将那封以刘宗敏的名义致吴三桂回信的稿子写成。这书信因不经御营中文臣之手，所以质朴无文，全是用所谓“大白话”写成，只是遵照流行格式，写到对方时“抬头”，以示礼貌。但只有“单抬头”，没有“双抬头”，不失自家身份。稿子写好以后，他自己看了一遍，稍加修改，补了漏字，又用八行纸誊写一份，将底稿上端注了“绝密”二字，又写了“存档”二字。他将底稿叠好，放入怀中，然后站起来，将誊好两页的“八行”恭敬地呈送御览。李自成看过以后，推到宗敏面前。刘宗敏看过了以后，连连点头，从怀中将印章盒子取出，交给军师在小桌上加盖印章，笑着说道：

“这封书信写得好，全是老老实实的大白话，我这个打铁的一看就懂。前些日子，牛丞相命一个文臣替吴襄写一封家书劝儿子投降大顺，又经牛丞相亲自改了一遍，我就看不懂。叫书记官替我讲解，有些典故，我还是似懂非懂。我说，这书子显然不是吴襄写的。吴襄是武将，一个粗人，他给儿子写家书，怎么能像‘孔夫子放屁，文气冲天’？不管那封书子写得如何文绉绉的，很像是孔夫子放屁，吴三桂这小子自有主张，不肯投降。据我想，不管这封书子送去之后，他吴三桂如何决定，我们要自己决定用兵大计，以我为主！”

李自成问：“如何以我为主？是明日拼力决战还是‘走为上计’？”

刘宗敏正要说话，李双喜进来了。他恭敬地向李自成问道：

“张若麒来了，叫他进来么？”

张若麒被双喜带进御帐。他跪了下去，向李自成叩了三个头，低着头恭候吩咐。李自成没有叫他平身，就命宋献策将写好的给吴三桂的回信递给他看。张若麒看完了信，抬起头说：

“陛下，军师替刘爷写的这封书信十分得体。臣为洪承畴监军时，不但与吴三桂多有来往，而且对吴的为人也略有所知。常听说，吴对父母颇为孝顺，在关外将领中素有孝子之称。所以他此时虽然降了满洲，却又要救他父母。我朝乘满洲兵尚未进关，派遣一重要使者进入山海城中，申之以民族大义，动之以父子亲情，或可使他暂时不令满虏大军进关。但如此大事，臣新近投降大顺，尚无纤功，人微言轻。现有最适当的人，堪胜此任，臣从旁相助可也。”

刘宗敏问：“谁最合适？”

张若麒吞吞吐吐说：“若麒不敢直言。”

李自成也忍不住问道：“快说，谁最合适？”

张若麒望着李自成大胆地说：“窃以为宋献策大人身为开国军师，名重海内，差他去最为合宜，臣可以随他同去，从旁协助。”

宋献策在心中骂道：“混蛋！你想赚老子的一条命献给满虏！”但是他没有来得及说话，忽见刘宗敏的脸色一变，向张若麒骂道：“胡说八道！我们的军师怎么能离开皇上身边？何况吴三桂算什么东西，还用得着我们的宋军师去向他送信？”

张若麒赶快伏在地上，惊慌地说：“若麒失言，若麒失言！”

李自成不愿意耽误时间，向宋献策说：“军师，我记得你在替捷轩写的信上说今‘委托东征御营总赞画张若麒面致手书，不尽之意，由张总赞画当面详陈’，是不是这样写的？”

宋献策：“回陛下，是这样写的。”

李自成又说：“你在‘东征御营总赞画’上边加上几个字：我朝新任兵政府尚书兼……”

张若麒赶快叩头，说道：“谢恩！”

李自成说：“你起来吧，火速随吴三桂差来的下书人到山海卫去！”

宋献策遵照李自成的吩咐，在书信中加进去“兵政府尚书”的虚衔。张若麒双手接过书信，恭敬地放在怀中。

李自成问道：“你看，吴三桂能不能听你劝说？”

张若麒回答：“此事臣只能尽力而为，不敢说必能成功。不管如何，臣必定很快回来。”

李自成点头说：“好，你去吧，速去速回！”

张若麒又向李自成叩了头，恭敬地退出御帐。

谷英向宋献策问道：“军师，你看他会回来么？”

宋献策说：“我看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李自成说：“他非战将，也非谋臣，不回来也于我无损，我们还是讨论作战大计吧。捷轩，献策，孤听你们二人快说出你们的高见吧！”

刘宗敏没有马上回答，望一望宋献策和李过等人。大家都不敢说话。他知道宋献策心中最为清楚，问道：

“军师，你怎么不说话呢？”

宋献策说道：“请大将军直率说出意见。目前时间紧迫，再不决定，就迟误了，请大将军快说吧。”

李自成知道刘宗敏一定有非常重要的话不肯直率说出，就忍不住催促道：

“目前是什么时候，还能够吞吞吐吐，有话不说？捷轩，你说出来，大家听听。”

刘宗敏说道：“我没有多的意见，只有一个想法，请皇上赶快决定，不可犹豫。”

李自成说：“你说，你说，你说出来，我再斟酌。”

刘宗敏说：“请皇上今夜动身，速回北京。回到北京之后，一面准备在北京城外同敌人作战，一面火速召集各路人马前来北京。至于山海关这面，我同补之留下，明日与敌死战，使敌人不能追赶皇上。”

李自成一时无言，正低头沉思时，忽然唐通派人来到，禀报军情。李自成立刻命人带他进帐，亲自询问。来的使者是唐通身边的一个中军游击。据这位使者禀报，今日唐通派两千人马出一片石，恰恰遇到满洲兵向一片石攻来。双方发生血战，满洲人被杀退，可是唐通人马死伤也很重，如今正死守一片石关口，防备满洲兵第二次进攻。现在特派他来请求李自成派兵驰援。

李自成问道：“满洲兵到底来了多少？”

使者回答说：“小将只知道满洲兵实力甚强，来攻一片石的骑兵约有三千之众，尚有后续部队，不知多少，正在查探。”

李自成说：“你立刻回去，要唐将军死守关口，不许满洲兵一人一骑进来。明日我即派大军驰援。”

使者退下以后，大家议论，都认为唐通的禀报恐有不实之处。不过宋献策说道：

“唐通的禀报，虽有不实之处，但是可以证明，东虏人马已经来到无疑。这可是需要我们认真对付。”

李自成点点头，看见李过似有话说，就向他问道：“补之，你有何善策？”

李过说道：“刚才大将军建议皇上立刻动身，驰回北京，这建议很好，请皇上务必采纳，不可耽误。如今不走，到明日混战之时，想平安退走，恐怕就迟了。”

李自成仍不能决定，又问宋献策。宋献策尚未回答，忽然从北京有十万火急文书来到。李自成亲自拆开文书，看了牛金星的密奏，知道北京情况十分不稳，城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有的说皇上在山海关已经打了败仗；有的说吴三桂的人已经潜入北京城中；有的说关宁兵的游骑出没在北京城外。现在北京正在将大炮运往城上，准备守城；城外的许多民宅要拆毁，等等。李自成更加焦虑，将牛金星的密奏交给大家传阅。刘宗敏和李过乘机又劝说他火速返京，不可耽误。李过又用眼色催促宋献策说话。

宋献策没有马上说话。他明白李自成今日所处地位大大不同于往日。在崇祯十六年以前，可以有利则打，无利则走，行动自由。今日不想打也得打，不打就走，有损皇上声威，所以处处受到牵制。但是他又想到，值此生死关头，他既为军师，不能不进忠言，劝皇上速走。所以迟疑片刻后，他抬起头说道：

“依臣看来，我军单单对付关宁兵，取胜也不容易。纵然一时取胜，也不能攻破山海城，徒然死伤将士，折损士气。何况明日将有满洲兵与关宁兵合力对我，我军更难应付。所以今日大家请皇上速速回京，确是上策。”

李自成问道：“难道就没有第二个办法？”

宋献策说：“臣今日下午看了阵上情况，返回帐中，沐手焚香，筮了一卦，不敢泄露……”

李自成说：“此刻是我们君臣之间机密会议，不妨说出。”

宋献策先说他筮了一卦，得的是“坎下坤上”。

说罢卦辞以后，宋献策接着说道：“目前我军悬军深入，既不能胜，不如退。但全师而退，为时已晚。平原旷野，大军一动，敌军铁骑追逐，我军无处立脚，容易溃不成军。目前之计，惟有请陛下率数千精骑，即刻动身，奔回北京，部署在北京城外决战。”说到这里，宋献策心中十分难过，因为他明白，所谓在北京城外决战，也是一个托辞，如今哪有力量同敌人决战呢？“我大军轮流与敌厮杀。如能取胜，也要于明日夜间速退。如不能取胜，混战一日，陛下已经退到滦河以西，敌人追赶也追赶不及了。臣临危直言，死罪死罪。”

李自成心情十分沉重，仍然不能决定。李过等人又催他速走。李自成忽然说道：

“我决不能走，原是我亲自决策率师东来，如今才遇强敌，不分胜负。我倘若在此时离开大军，单独回京，于情于理，都对不起数万将士。”

宋献策说：“可是我们原来没有估计到满洲兵来得这样快。”

李自成说：“正因为满洲兵突然来到，我更不能离开大军。明日临阵决战，有我在此，便能鼓舞士气，倘若我先走了，士气必会瓦解。”

李过说：“皇上只是秘密离开大军，将士们并不知道。”

李自成说：“不然。明日作战时候，将士们望不见我亲临战场，看不见我的黄盖，看不见我骑在乌龙驹上共进退，将士们必然明白我已经临危先走，士气岂有不瓦解之理？正因为满洲兵突然来到，我更应该留在此地，亲自鼓舞将士，打好这一仗，然后再决定如何退兵。倘若我自己不战而先走，造成大军瓦解，北京也万难立脚。北京不能立脚，中原各地必然纷纷叛乱，大局就不可收拾了。”

刘宗敏说：“皇上今日与往年情况不同，今日不管行不行登极大典，你都是皇上了，一身系天下安危。我们在此地与敌人死战，纵然战死沙场，不会败坏大局。只要有皇上在，还可以坚守北京。即使是不能坚守北京，还可以坚守山西、河南、关中，再图恢复。”

李自成说：“我绝不一个人先走。我不能让你们在此地与敌苦战，而我单独退回北京。没有你们，也就没有我。没有你们和数万将士，北京也不会固守。我们十几年来同生死，共患难，今日我如何临到危急时候一个人先走？自古以来，开国君主有几个不是同将士一起从血战中建立江山？汉高祖是这样，汉光武是这样，唐太宗是这样，就是明朝的朱洪武，何尝不是这样？我绝不一个人先走，你们不必再说了。如今只有大家想办法，如何打好明日这一仗。虽然满洲兵已经来到，可是我料想前队只有数千人，大队人马还远远在后。打了明天这一仗，在满洲大军来到之前，我们再决定是否退回北京。”

宋献策等还想劝说，李自成又说道：“我已经决定了，不必再言。各位速去部署明日作战之事，努力打好明日这一仗，不要为我一个人安危多想。”

众人见他神色严峻，不敢再说别话，怀着沉重的心情散去。

第十五章

虽然进了北京以后，大顺军有一部分士气低落，但是多数部队还很可用。经过上午一战，虽只略占上风，但此时此刻，纵然小胜也给大顺将士的军心士气起到了鼓舞作用。黄昏前大小将领们奉刘宗敏的紧急传谕，骑马来到御营所在的村庄。因为御帐前边的打麦场及附近地方都被马匹占满，所以将领们恭听皇帝训话的地方就只好移至小村庄背后的高岗南坡，也就是今天上午李自成同宋献策立马观战的地方。这个地方，由于是李自成在这次大战前召集全体大小将领恭听作战命令的地方，后世就传说为李自成的“点将台”，流传至今。

李自成身材魁梧，神色威严，面南站立。他的背后站立着一群护卫他的心腹武将，最为重要的是负责御营警卫重任的、他的族侄李强，养子李双喜。肃立在李自成面前第一排的是几位地位较高的权将军，刘宗敏站中间；然后一排是制将军，约有十几个人；然后是众多的果毅将军和游击将军直到千总一级等等。宋献策不属于武将之列，便恭立在李自成的右边偏后。在刘宗敏的略含怒意的炯炯双眼的注视下，武官们的队列很快地站好了。由于一则大决战在明日就要发生，二则从渡黄河东征以来，这是皇上第一次向将领训话，三则刘宗敏的炯炯目光中含有震慑众人的威严，所以岗坡的武将队列静极了，连往常不可避免的刀剑碰击声也未发生。一只失群的孤雁从南飞来，飞得不高，一边飞一边发出嘹亮的叫声，快到了李自成和刘宗敏站立的地方，叫声突然停止了，静悄悄地飞过岗头。

在雁叫声停止后，刘宗敏用低声向众将发出命令：“向皇上行礼！”

因为不在室内，不在帐内，而是在野外，在战场，所以大家只是抱拳躬身，齐声说道：

“皇上万岁！”

刘宗敏接着说：“今日上午一战，我大顺军只用了很少兵力，吴三桂也没有倾巢来犯。这一战，我们占了上风，杀伤了不少敌兵。皇上一直立马岗头观战，十分满意。明日上午作战，是一次决定两军胜负的大战，我要代皇上统率全军，与全军将士们同心合力，杀败敌军。今夜满洲的鞑子兵大概有一部分从山海关进来，明日参加作战。我没有见过满洲兵，想来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人人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既不是三头六臂，也不是铜头铁额。我想，趁满洲兵的先头部队初来乍到，没有充分休息，我们先杀掉他们的锐气，也使吴三桂的关宁兵失去依靠。我大顺朝国家草创，立脚未稳，这一仗只能胜，不可败。明日打了一个大胜仗，我大顺朝就能够立定脚跟；倘若打了败仗，满洲人占了北京，我大顺朝就很难立足了。所以明日作战，只要鼓声不止，人人必须向前，奋力杀敌。满洲人也是血肉之躯，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我不怕死，你们也不要怕死。总之，只要我军的鼓声不止，前边纵然有刀山火海，将士们也得拼命向前。我已经禀明皇上，明日作战时候，凡是畏惧不前，制将军以下的将领，不管过去立过什么功，也不管追随皇上多久，立即在阵前斩首；制将军以上，凡是怯阵的，打过这一仗之后，也要按律治罪。至于我刘宗敏，只有两句话：只能做断头将军，不会做逃跑将军！”

刘宗敏的这一番讲话简单扼要，慷慨坚决，李自成和众将领都深为感动。在众将领的眼中，刘宗敏的性格豪爽，做事情说一不二，多年来深受大家尊敬，所以他的这些话特别能够使众将感奋。至于李自成，他对刘宗敏的秉性和忠心更为清楚，那两句“只能做断头将军，不会做逃跑将军”的话，他今天已经听到两次了。现在第二次听刘宗敏重复这两句话，他的心中又是一动，而且他的主意也随之拿定了。

刘宗敏大声请皇上向众将训话，然后退回几步，站在几位权将军的行列。李自成向众将望了一遍，然后说道：

“吴三桂已经投降了满洲，勾引东虏头目名叫多尔衮的率领鞑子兵南犯，前队已经到了山海关外。估计今夜会进入关内，明日会与吴三桂合兵同我作战。据孤看来，明日上午必然是一场恶战。我大顺军几年来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强敌。但鞑子兵来到的只是前队人马，大队人马还在路上。就明日这一仗说，鞑子兵同关宁兵合起来比我人少，我军必须一战挫败敌人锐气，也就是说，明日这一仗，只能打胜，不能打败。孤命令提营首总将军、汝侯刘宗敏代孤指挥明日大战。全体将领在鼓声中只许向前，勇猛杀敌，不许对敌畏怯，不许后退一步。倘有违犯军纪的，制将军以下立即斩首，制将军以上的随后议处，决不宽贷！孤的这几句话就是给汝侯刘宗敏的尚方宝剑。大家都听清了么？”

众将齐声回答：“听清了！”

李自成接着说：“至于孤本人……”

突然，从西罗城上开了一炮，声震大地，离石河西岸不远处落下。由于距李自成站立的岗坡不足一里，开花弹炸开之后，四散迸飞的碎铁片发出来尖锐的呼啸。过了片刻，西罗城又开一炮，但是这一炮是朝红瓦店方向隆隆飞去，没有听见碎铁片的尖锐呼啸。

又过了一阵，西罗城不再打炮，李自成接着说道：

“今日上午，孤与宋军师一直立马这岗头上观战。明日上午仍要像今日一样，同宋军师立马高岗，亲自压阵，不挫败敌人的锐气，孤绝不离开这座岗头。望大家努力杀敌，英勇向前，不辜负孤的厚望！”

刘宗敏重新面对众将，说道：“刚才紧急召集大家，有的刚吃过晚膳，有的没有。现在各自回营休息，准备明日大战。至于如何杀敌，自有主管的权将军、制将军分头下令。现在，各归本营！”

因为关于明日的大战还有一些具体问题需要商量，所以李自成同刘宗敏、宋献策、李过、谷英和刘体纯回归御帐，随即，简单的晚膳端上来了。

李自成在吃饭时候看见众位亲信将领和军师的神情都很沉重，心中十分清楚：第一，对明日的作战并不乐观；第二，刘宗敏和宋献策为他的安全起见，本来都希望他今晚月出之前，驰回燕京，而他却改变主意，决定留下，明日立马在岗头观战，违背了刘、宋二人的意见，也使李过等不能放心。他愈是清楚明日大战的不可乐观，愈要亲自观战，借以鼓舞军心。在沉默中用过晚膳以后，他用沉重的语气说道：

“捷轩和献策因为孤是一国之主，建议孤今日晚饭之后，月出之前，火速驰回燕京。补之和子杰虽然没有说话，但孤看也都有此意。孤起初也在犹豫，难作决定。后来孤反复斟酌，拿定了主意：今晚孤绝不离这里，明日仍然如今日一样立马高岗观战。……”

刘宗敏大声说：“皇上，明日迎击东虏，绝不后退，这是将士们分内之事，不是皇上的事！”

宋献策赶快附和说：“是的，汝侯刘爷的意见很是，很是！……”

李自成摆摆手，不让他们说下去，然后说道：“你们的用心，孤全明白，无非是为大顺国家着想，不愿孤留在战场。可是，你们的考虑并不周全。倘若孤今晚先走，必然要带走吴襄，带走崇祯的太子和永、定二王，还要带走随营文臣，所以没有一两千御营的精兵保护不行。俗话说，连蠓虫飞过都有影，何况像御营撤退这样的大事，能够瞒住何人？目前已经军心不稳，一旦御营丢下大军，仓皇撤退，岂不引起全军惊骇，军心大乱？再说，明日上午，大战开始的时候，我军将士望不见孤立马岗头，看不见孤的一柄黄伞，岂不军心动摇？一旦军心动摇，如何迎击强敌？所以，你们只是考虑孤一个人的安危，没有全面考虑，孤不同意！”

刘宗敏和宋献策感到李自成说的话也有道理，而且口气十分坚决，就不敢再说别的话了。但是宋献策因为曾看见了“天狼星犯紫微垣”的不吉之兆，又看见了“白虹贯日”的天象，他身为军师，不能不为大顺皇帝的安危担心。他低着头想了一阵，然后抬起头来说道：

“陛下从稳定军心与鼓舞士气方面着想，决定留在这里，这种大智大勇的英明决策，虽十个宋献策也不能有此见解。臣眼下只有一个建议，请皇上务必采纳。”

李自成问道：“你有什么建议？”

宋献策说：“从长安出发时，御营扈从官兵，定制是三千官兵，每人战马一匹，另有驮运东西的骡子若干头。陛下离开燕京东征，因为内阁与窦娘娘都在紫禁城中，所以留下一千人守卫紫禁城，扈从东征的是两千将士。因为跟随御营前来有一部分文臣，有崇祯的太子和二位皇子，即永王、定王，还有吴襄，还要携带御用辎重。平日两千御营官兵实在不够，明日大战，至少要增加三千御营官兵，以应非常之需。罗虎原有三千人马，驻在通州，训练有素，军纪严整。罗虎被刺以后，这一支精兵暂归权将军李过指挥。臣建议将罗虎的旧部三千将士改归御营，这样，扈驾的御营就有五千精锐官兵，遇有非常情况，御营可保安全。愚臣此一建议，敬恳皇上采纳。”

李过立刻表示赞成，刘宗敏也说很好。李自成问道：

“御营兵将众多，派谁统带？”

宋献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目前统带御营亲军的是果毅将军李强，他是皇上的族侄，对皇上忠贞不贰，武艺娴熟，是一位很好的将才。还有李双喜是皇上的养子，对皇上的忠贞不贰，武艺的娴熟，都不在李强之下。他近些年在皇上的督促之下，喜欢读书写字，可以说粗通文墨，在我们大顺小一辈将领中十分难得。”

谷英问道：“你的意见是命双喜统率御营？”

宋献策摇头，说道：“不。双喜在皇上身边，既有保驾之责，又要随时传达诏谕，引见臣属，事情够忙了，所以不能由他来统率御营。以我愚见，皇上……”

李自成点头微笑：“孤已经猜到了。你直说吧，不必耽误时间。”

宋献策转向大家说：“我看刘体纯最为合适！刘体纯不惟武艺娴熟，忠心耿耿，而且十分机警。明日两军决战，战场上变化迅速，眨眼间就要作出决断，刘体纯就有这样的长处！况且他在大顺武将中是制将军，本来就在李强之上，双喜是他的侄辈，更不用说了。刘爷，我推荐的这个人，你认为如何？”

刘宗敏愉快地大声说：“老宋，你不愧是好军师！皇上，军师的建议你同意么？”

李自成面露满意神情，向坐在方桌对面的制将军刘体纯说道：

“你去传谕李强和双喜进帐。”

李强和双喜立刻进来，恭听上谕。他们平日对刘体纯都很敬佩，感情也极融洽，也明白明日的大战不容乐观，所以军师才建议将罗虎原先指挥的三千人马拨归御营，并且命刘体纯专门负责掌握御营的事。李自成下了上谕之后，宋献策立刻带刘体纯、李强和双喜离开御帐，带他们到自己的军帐中面授机宜，随后又把罗虎营的一群将领叫来，告诉他们三千人马已经拨归御营，从今晚起就要移营到御营驻地，一切听刘体纯的命令行事。

在李自成的御帐中，李自成同刘宗敏等几位权将军讨论了明日的作战方略，赶快散会，分头向下传达命令，为明日的决战进行准备。

从黄昏以后，大顺军方面，从御营到全军各营，都在紧张地为明日的决战准备。在山海城中和西罗城中，今天夜间也在紧张地进行准备。不管是满洲将士、关宁将士、大顺军将士，尽管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精神状态，但是都认为明天要进行的不是一般的战争，而是关系重大的决战。

大决战一步一步地临近了！

现在月亮出来，通常在一更之后，将近二更时光。在月亮出来之前，多尔衮走出大帐，仰视天空，但见满天星斗，显然明日必将是好晴天，利于大军作战。自从几天前在翁后接到了吴三桂请兵的紧急书信，当即招降吴三桂，转道南下山海关以来，直到今天午后在威远堡的帐殿中接见了吴三桂及随同朝见的许多文武官员及山海城中士绅，又同吴三桂在帐殿外对天盟誓，决定在今夜他亲率满洲大军进关，明日与吴三桂的关宁兵合力作战，杀败“流贼”，他的喜悦心情，不能用语言表达。所以仰看满天星斗，不觉在心中说道：

“明日好天气，准能旗开得胜，一战杀败流贼！”

多尔衮的性格是遇事考虑周密，轻易不说出口来。此刻乍然起了一阵东南风，使长城外的初夏夜晚略微有些寒意。这寒意使他不由地想起来年轻貌美的圣母皇太后在他率领大军从沈阳出发的两天以后，派人赶上，送给他一件貂皮坎肩，供他在征途上御寒之用。他此刻想起了这件事，想到她的情意，又想到明日的必胜无疑，不禁从心头到嘴角同时绽开了微笑。

准备今晚开进山海关，明日参加大战的有满洲的正白旗、镶白旗、正蓝旗，还有“三顺王”率领的汉军八旗。其余人马，包括满洲八旗中的另外几个旗和蒙古八旗，以及从锦州运来的红衣大炮，尚在途中，今夜和明天可以陆续赶到。多尔衮相信，仅凭随同他今日来到的满洲精兵，加上吴三桂率领投降的关宁兵，明日准定可以杀得李自成溃不成军。多尔衮是从二十岁左右起就参与大清国的国事活动，受太宗皇太极之命领兵打仗，所以他知道太祖努尔哈赤一代艰苦创业的种种往事，也清楚太宗一代种种军政方略及战争历史，所以他对今日能够不费一枪一刀而招降吴三桂，占领山海关，认为是太宗建立大清至今的空前胜利，也是他身任摄政王之后初建的不朽功业。想到这里，他无心观察夜景，立刻带着范文程和洪承畴走回帐殿。

他估计各旗将士已经用过晚餐，立刻传下谕旨，命将士们赶快休息，三更进关，在西罗城的树林中搭好军帐，继续休息。明日五更以前，所有进关将士，要将马匹喂饱，将士们也要吃饱，如何出战杀敌，临时另有指示。多尔衮说出了这样几句话：

“传谕各旗将领，我大清兵十几年来几次进入长城，深入冀南、山东，都如入无人之境。从前，我大清与明朝是两个敌国，所以我大清兵每次南下，攻破城寨，俘虏男女人口，抢掠耕牛财物，都是合法的。这次我兵进入关内，每到一地，都是我大清国土，人民是我大清人民，所以严禁骚扰百姓，不许动一草一木。各地大小官吏，凡愿意投降的，照旧任职；以后犯法，决不宽容。”

多尔衮又命人进关去向吴三桂传下谕旨：满洲大军将于今夜三更进关，大部分暂驻西罗城中，一部分驻扎西罗城外的小树林中。本摄政王定于四更时候率领随征文武官员与朝鲜世子及其左右官员进关。摄政王的帐殿设在西罗城中的高敞地方，早餐和进关时间，定在明晨寅时。他的谕旨，一方面立刻传达到各旗将领，一方面派官员叫开关门，传达给吴三桂知道。

为着明日黎明进关，上午要亲自指挥大战，多尔衮在仆人的服侍下早早地就寝了。

因为关于明日大战的一切准备就绪，对胜利充满信心，加上日日长途行军，十分疲倦，多尔衮很快就睡熟了。

但是，同是月明之夜，却有另外一种情况。

距多尔衮临时驻节的威远堡大约十多里外（因为要绕道山海关），在石河西岸的大顺军御营驻地，却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紧张之夜。

晚膳以后，几位权将军一个个神情严肃，怀着不同的沉重心情，迅速地离开御帐，各自召集自己属下的重要将领，下达明日作战的重要决定。主要的几项决定是：第一，驻扎在石河西岸几里远的人马统统在晚饭后移驻西岸近处，不许迟误。第二，所有各营人马，明日四更造饭，五更一律人要吃饱，马要喂好，为战斗准备齐全。第三，明日作战胜败，对大顺关系重大，必须奋力死战，不许后退一步。制将军以下的将领中倘有畏怯动摇的，由跟随刘宗敏的执法队在阵前立即斩首；制将军以上将领，事后由皇上严加惩处，绝不姑息。第四，通往一片石的山口部署一千精兵，以防唐通勾引清兵从一片石间路进来；也在红瓦店的南边濒海地方部署一千精兵，弓弩火器齐全，以防清兵乘船从海神庙绕过澄海楼进犯红瓦店的侧背。

刘体纯在这一晚比别的将领更为忙碌。他将新合并的五千御林军（多是骑兵）的将领们召集一起，作了训话，说明战争形势，鼓励大家明日奋力作战，挫败满洲兵的锐气，保护御营无事，皇上平安。据他估计，明日大顺军与清兵混战时候，吴三桂会亲自率一支关宁兵猛力扑向大顺军御营，不但想加害大顺皇上，还要夺走吴三桂的老子吴襄，也夺走崇祯的太子和永、定二王。一位不到二十岁的、原是罗虎的爱将，激动地大声说：

“刘将爷，我们宁可全部战死，绝不让吴三桂这狗汉奸奔上河岸！请问将爷，你有什么御敌良策？”

这时，一轮明月开始从海面升起，继续冉冉上升。过了不久，从西罗城中惊起了一群宿鸟，乱纷纷飞往别处。又过片刻，从西罗城传出来战马嘶鸣。这一突然发生的情况，使刘体纯略感吃惊，他停止说话，遥望石河东岸，继续倾听。

再过片刻，从西罗城传过来一阵炮声，以后就炮声不断。每次炮声响时，都看见月色的阴影处红光一闪，然后才听见隆隆炮声向四面滚来。但这并不是远程火器，炮弹打不到石河西岸。

李过的军帐就设在离御帐不远处的石河西岸。这时由李过的老营中派出一股部队，大约一百多人，由一军官率领，向石河东岸方面跑去，侦察敌情，同时也差人来告诉刘体纯，西罗城中的情况很快就会探明，要刘体纯安心部署保护御营的军事。

刘体纯继续向手下的将领们说道：“满洲兵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关，到了西罗城中。大部队和东虏头目多尔衮随后进来。西罗城不断打炮，不是敌人现在要向我进攻。他们乱打炮，是为着不让我们注意西罗城中的鸟飞马嘶。我估计，满洲人马与多尔衮今夜进关，在西罗城安营扎寨，休息一夜，明日与吴三桂的关宁兵合兵对我作战。宋军师向皇上建议，将罗虎原来统带的三千精兵拨归御营，也是为着明日的大战。有几件事，我现在向各位将领说出，要你们立刻照办，然后休息，不可耽误！”

接着，刘体纯将新拨归御营的原来由罗虎率领的三千将士，连同原有的御营亲军，共有五千精锐骑兵，重新部署。据刘体纯与宋献策的估计，明日开战之初，多尔衮必然令吴三桂的关宁兵首先出战，一则要看一看吴三桂的关宁将士是不是实心降清；二则要关宁兵同李自成的人马先杀一阵，双方都有死伤，然后埋伏在小树林中的大清兵突然冲出，取得胜利。根据这样估计，刘体纯遵照军师的授意，对御营的五千人马做了两三种准备，最重要的一种准备是战事不利，保护御营迅速撤退，不仅要保护皇上平安，还要保护吴襄和崇祯的太子和永、定二王不被敌人夺走。

刘体纯从明日会遇到的最坏的情况考虑，对手下将领们作了部署，看着将领们走掉以后，他自己正要回帐中休息，军师陪侍皇上从御帐走出来了。日夜守护在御帐外边的李双喜赶快从一座小帐篷中出来，小心地跟在李自成的背后。

李自成的心中一直十分沉重，压着明日战事会不利的预感。晚膳以后，他同刘宗敏等几位心腹大将又谈了一阵，进一步商量好明日的作战方略。等几位大将走后，李自成因为预感到明日大战不利，心忧如焚，不能睡觉，留下宋献策继续密谈。宋献策几年来对李自成的许多重大失误看得清楚，他明白李自成虽然高过张献忠、罗汝才等许多同辈起义的领袖人物，但毕竟是一位草莽英雄，所以步步失误，倘若明日一战失败，前途不堪设想。但是他同李自成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而是君臣关系，所以他每次进谏，都只能适可而止。他既怕当面触怒皇上，又怕皇上记在心头，日后杀戮功臣时同他算账。所以他虽然想到明日大战失败，退出北京，处处瓦解，继续奔窜，将无立足之地，但当李自成向他询问退出北京后万一满洲兵穷追不舍，有何妙策时，他只是回答说，以后是汉、满作战，对各地人民以民族大义相号召，看情况再作计较，更具体的意见他避而不谈。

看见皇上同军师从御帐出来，刘体纯赶快迎了上去，禀报说刚才西罗城中群鸟惊飞，战马嘶鸣，补之将军已经派人去西罗城外侦察去了。

李自成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们在御帐中都听见了。今夜无事，大战是在明日。二虎，你赶快回你的帐中休息吧，准备明日与敌人决一死战，打下去满洲敌人的锐气。献策，我们赶快到岗头上看看！”

这时月亮已升得很高，还在继续上升。月光皎洁，如同白昼。李双喜马上召集了二十名护卫亲兵，几个人先跑上岗头，四面警戒，其余的跟随在皇上和军师的左右和背后，一个个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不敢有半点疏忽。

李自成登上岗头，可以看见驻扎西边数里远的人马尚在向石河西岸移营，人马杂沓，灯火零乱。他对于这情况很不满意。从前打仗，说走就走，十分迅速。哪有像今天这样迟慢！然而如今军心不固，人怀怯战之心，他没有对移营将士说出一句责备的话，目光向山海关和西罗城的方向望去。

巍峨的山海关城楼连同末段长城，以及关里边的山海城（清代改为临榆县城），李自成在岗头上都不能看见，只看见无边的茫茫月色。倒是在西罗城中，常有灯笼晃动，也有几处烧水煮饭的火光出现在幽暗的林木中间。从西罗城中不时传来忿怒的马嘶。宋献策回头对站在身后不远的李双喜说：

“双喜，满洲的骑兵已经有一部分先头部队来到西罗城了。多尔衮与大队人马大概在三更以后进关。”

双喜感到奇怪，恭敬地小声问道：“军师，你如何听出来是满洲骑兵来到了西罗城中？”

宋献策神色略显沉重，解释说：“倘若都是吴三桂手下的关宁骑兵，两马相遇，可以发出高昂的欢快叫声，就是人们常说的萧萧长鸣。满洲的骑兵同吴三桂的骑兵到了一起，原不相识，气味不同，关宁骑兵中有的公马情性暴躁，为保护本队中的母马不被勾引，所以发出忿怒的叫声。我们听见的就是吴三桂的骑兵中一两匹公马的叫声。”

双喜听军师说得有趣，想笑一笑。但是看见军师表情严肃，毫无笑容，他也想到满洲兵开始进关，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就在明天，他的心情也马上变得沉重了。

由于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宋献策上到岗头以后，先仰首向北极星方向的天空望了一眼，没看见异常天象。他在随驾东征的路上曾看见天狼星犯紫微垣，预示大顺皇帝所居住的北京城或长安城都将有受敌兵侵犯之祸。他没有对别人说出，但自己的心中很不愉快。天狼星犯紫微垣的不吉天象，同他今日午间所看见的白虹贯日天象，正相符合，不禁在心中叹道：几个月前，他同李岩认为国家根基未固，都不同意过早地北伐幽燕，几乎因此获罪，如今看来他同李岩的意见是对的，可惜他二人空有忠心，无力“回天”！

宋献策陪着皇上在岗头上又站了一阵，倾听从西罗城中传来的各种声音，遥看树林中的灯光与火光，判断敌人的活动情况。西罗城中和城边的树林中，因为今夜有重要而繁忙的军事活动，不断向石河滩中打炮，一则掩盖林中的马嘶人语，二则对摸到附近处侦探军情的大顺军士兵起震慑作用。那时，才进入十七世纪中叶，火炮的发展大体在一个低水平上，都是前膛装药，后膛火门点火，炮膛没有来复线，所以除威力强大的红衣大炮的射程能打到十里以外，一般的火器只能打到一里左右。今夜，西罗城中和城外树林所打的火炮都不能打到石河西岸，只是相当热闹罢了。

不知道李自成同宋献策在岗头上站立多久，只见月到中天，已经在三更时候了。如今是初夏季节，岗头上没有一点凉风，反而有些闷热。李自成忽然想到，大队满洲兵该到进关的时候了，多尔衮本人也该到进关的时候了。去年十二月底，在西安决定渡黄河东伐幽燕时候，他根本没有考虑过满洲人会乘机南犯，也没有把满洲人看得有多么重要，所以只以为攻破了北京，灭了明朝，举行了登极大典，天下就算定了，南方和全国，可以传檄而定，不须要再有大战。在北京住了一段时间，他才知道，天下大势，根本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才知道满洲人在关外辽东地方建立了一个大清国，势力强盛，后来又知道如今的清朝的皇帝是一个小孩子，他的叔父多尔衮任摄政王，很有智谋，不可轻视。想着今夜多尔衮就要进入关内，明日将亲自指挥满汉大军对他作战。他本来就感到有点闷热，此刻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而恰在此时，本来非常皎洁的月光也忽然暗了。

宋献策因地上月色忽暗，赶快仰视天空。他看见有一大片浮云正在向西飘去，遮住了月亮，而月亮带着风圈。他想起将近中午时候，当他看见“白虹贯日”的不吉天象之前，也有一阵日光昏暗，日头有一风圈，感到明日将有大风。现在看月有风圈，明日的大风定了。他不觉脱口而出：

“陛下，明日作战时会有一阵怪风，对我不利！”

李自成蓦然一惊，抬头望见月亮的风圈，问道：“为何对我不利？”

“明日敌人从东边向我进攻，一阵大风从东向西刮，所以对我不利。”

“你怎么知道明日的大风是从东向西刮？”

“如今已交初夏，东南季风流行，所以明日必是从东海上刮来的一阵狂风。另外，刚才遮住月亮的大片浮云向西飘去，也是明日要刮东风的先兆。”

“献策，依你看来，明日这一仗应该如何取胜？”

“臣不求明日取胜，只考虑明日在危急时陛下如何速回燕京，另作打算。”

说话之间，天上的一大片浮云已经过去，月晕消失，又是皓月疏星，清光如昼。李自成轻叹一声，说道：

“多尔衮此时大概要进山海关了，我们回帐中细谈吧。”

黎明时候，吴三桂将多尔衮迎进山海关。多尔衮在山海关城中没有停留，穿城而过，到了西罗城。如今西罗城成了一座坚固的兵营。吴三桂的关宁兵一部分驻在西罗城外，修筑了炮台、营垒，一部分驻在西罗城中。多尔衮带来的两千精锐骑兵也到了西罗城中。

在吴三桂的陪同下，多尔衮登上一个较高的地方，在雄伟的城楼中瞭望战场。吴三桂告诉他说，敌人昨日同关宁兵作战最激烈的地方是在红瓦店，其余几个地方也都有两军对阵。多尔衮知道豫王多铎、英王阿济格等人所率领的满蒙汉人马如今是在西罗城南北两边约一二里处的密林中埋伏，他心中感到胜利十分有把握，回头对身边的范文程说道：

“山海城虽然不大，可是我大清国从来不进攻山海城。有两次我大清兵进入山东一带，回头来都从山海关以西退出长城。为什么不进攻山海城呢？因为这城东的山海关确实易守难攻，从东边来攻是攻不开的；纵然从西边来攻，由于山海关左右都有长城，尽头处一直通到海边，所以也无法将城包围起来。我们不愿损伤多的将士，也就不愿在此拼命攻城。”

范文程说：“如果从北京来进攻，想包围山海城也有一个办法，就是从天津派大军乘船渡海，从东面包围山海城。”

多尔衮笑了一笑：“是的，可是流贼如何能养这么多船只来渡海呢？所以李自成孤军来这里作战，想破山海关，岂不是做梦？可见流贼毕竟是贼，毫无计虑。”

吴三桂笑笑说：“正因为李自成等进入北京后并无远虑，只晓得在北京抢掠妇女财富，拷打官绅要钱，到万不得已时率人马来同关宁兵作战，打算用武力胁迫我投顺他，这一着棋已经是大大地失策了，何况摄政王爷率领我大清兵前来相救。他今天必然大败无疑！”

范文程说：“李自成确实手下无人。即令摄政王爷不来山海关，只用一部分人从古北口、青山口一带进入长城，截断燕京与山海关之间来往的路，李自成进不可能，退不可能，也必全军崩溃。”

多尔衮听了哈哈一笑：“流贼自陷绝境，今日一战成功，夺取燕京就不会再有大战了。吴三桂，你准备指挥作战去吧。”

吴三桂离开了多尔衮，率领亲兵亲将出了西罗城，前往石河东岸。

当多尔衮站在西罗城较高地方瞭望战场的时候，大顺军将士们已经饱餐完毕，开始以红瓦店为中心，在石河西岸布阵。李自成带着军师，先到红瓦店，同刘宗敏谈了一下。又将李过叫来，问他们决定如何布阵。

刘宗敏说：“夜间探马从海边回来，说仿佛看见有很多灯火从东向西，可能是吴三桂运送一部分人马从秦皇岛登陆，从南海西岸过来，所以我们要分出两三千骑兵，驻扎在靠近海边两三里的高处。倘若海边有事，立即进剿；倘若红瓦店一带吃紧，就驰援红瓦店。他们又说昨夜宁海城一带人喊马嘶，又添了不少人马。倘若吴三桂想从南边包抄我军，有这两三千骑兵，也够应付。”

李自成望望宋献策，说：“从此山到海边，到处部署兵力。兵分则力弱，这是兵家所忌，如何是好？”

宋献策说：“我也为此担心。但是看来胡人大队已经来到，不然宁海城那里不会整夜人喊马嘶。若是真的胡人大队来到，与关宁兵合力对我，敌众我寡，容易受敌包围，不如此布阵，怕也不行。”

李过小声说：“我担心唐通会投降敌人，所以不得不在二郎庙山脚下多部署了一千多步兵，以防唐通勾引敌兵从九门口过来。”

李自成心中暗想，如今情况不明，敌势甚强，尚未开战，已经受制于敌，差不多败局已定！但是势已至此，只有撑过今日，晚上退走。

他同宋献策回到老营，在离老营二里处的高岗上观望。看见关宁兵正从西罗城和宁海城向石河滩上前进，旌旗飘扬，部伍整齐。他想同宋献策谈一谈，但是看见宋献策也正在注目向敌人遥望，便不说话了。

这时多尔衮也在西罗城上观看大顺军的布阵。他觉得大顺军将人马从北山一直布到海边，兵力分散，更容易被他和吴三桂的人马从中间突破，逐个包围起来。他心中对于胜利更有把握了，特别是他分别埋伏在西罗城北边和南边的两万多精锐骑兵，李自成似乎丝毫也没有觉察。他相信按照他的指挥，就靠这两万多骑兵冲入敌阵，也可将敌人杀得一败涂地，说不定连李自成都很难逃脱。于是他下了西罗城，在一棵树下边将满蒙汉各带兵的王、公、贝勒、贝子、固山额真以及尚可喜、耿仲明等汉族降将，都召集到面前，对他们说：

“流贼李自成已经横行了很久，你们今日打仗不可轻敌。我看他的阵势，从北山到海边，兵力摆布太宽，首尾不能相顾。我军兵力不要分散。如此这般……”他用马鞭子指着，部署兵力：“关宁兵先出阵对敌，杀得敌人锐气挫败的时候，大清兵出动，必获大胜。你们用力破贼，大事就成功了，不要违背我的节制。”

他说完后，面前一片声地“喳！喳！”

太阳升高了，双方鼓声震地。但是天色昏黄，且有雾气。过了片刻，宋献策略微抬头，看见太阳越过山海城的西门城楼。太阳仍然不很明亮，下边有红色云朵，上边有光芒。他想起来书上的四句话：“日出光芒，进退则凶；敌意提防，主将折殒！”心中大惊，正想再次劝李自成脱离战场，但是双方战鼓敲得更凶，声震大地，厮杀开始了。

吴三桂的关宁兵比昨天增加了很多，作战十分凶猛。大顺军因为今日这一仗关系重大，又有圣驾督战，也都拼死向前，毫不气馁。战场以红瓦店为中心，互有进退。李自成得到禀报：刘宗敏腿部中箭，仍在马上指挥。李过驰救红瓦店，被一支骑兵截住。大顺军已有很多将领死伤。吴三桂的人马虽也死伤很重，但倚仗人马多，仍不后退。

李自成害怕刘宗敏有失，纵身上马，抽出花马剑，向背后吩咐：

“李强速赴老营，李双喜率领三千骑兵，随我冲阵！”

宋献策猛一跳，抓紧乌龙驹的辔头，说：“陛下不要去，请在此稍等片刻。”

李双喜已经上马，大声说：“请陛下在此稍候，由我同二虎去杀败敌人。”

李自成看一眼李双喜，点一下头。李双喜和刘体纯赶紧各率所部骑兵，大约三千左右，驰往红瓦店，冲入敌阵。敌人正在渐渐得手，忽然经此生力军猛冲猛杀，纷纷败阵。刘宗敏、李过指挥的大军，乘此机会与生力军汇在一起，呐喊着向敌人反攻，真正是以一当十，锐不可当！

刚把敌人赶过石河滩，忽然从海上刮起一阵狂风。这狂风起得那么猛，刮得那么凶，顿时天色昏暗，飞沙走石，日色无光，双方都不能够再进行作战，暂时收兵。鼓声也停止了，呐喊也停止了，马蹄声也停止了，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宋献策认为此风甚异，不可大意。他请李自成传令各营，严阵以待，小心风过后，敌人重来反扑。

过了大约一顿饭时候，大风渐小，慢慢停了。敌阵上大声鼓噪。宋献策听见他们除大喊“杀，杀”之外，还有许多人齐声呼叫：“哇！哇！”他知道这是满洲话的“杀”，不觉心中大惊；但“哇”与“杀”二音相近，又疑惑自己听错了。

风完全停了，关宁兵和清兵三次鼓噪以后，同时出动。李自成看见新出现的骑兵旗帜、帽子颜色与关宁兵不同，心中大惊。正在继续观望，忽然有一骑兵从红瓦店飞奔而来，向他禀报：

“鞑子兵来了，大将军请皇上速避！”

宋献策也惊慌地说：“果然是鞑子兵，请圣驾速走！”

这时石河西岸，大顺军被分割成多处，到处都发生了混战，几处大顺军的营垒已被敌人冲破，但混战并没有停止，也没有一处溃退。李自成对一个亲将说：

“火速向大将军和李过将军传令，大军且战且退！”

亲将刚走，李自成一眼看见刘宗敏被敌人重重包围，而李过也在苦战，已经不能与刘宗敏会合一处，仍然挥剑狂砍，拼死向敌人反攻。

有人来报：李双喜杀了回来，说刘体纯身负重伤。又有人来报：几位将领阵亡，谷英负伤。宋献策劝李自成速走。李自成知道战局已经不好挽回，对双喜说：

“双喜，你率领两千骑兵，去救出首总刘爷。”

双喜说：“圣驾左右需要骑兵保护，儿臣只要一千骑兵就行。”

说罢，双喜率领一千骑兵飞奔而去。

宋献策催促李自成速走。

李自成又向战场望一望，策马而去。

此时敌人好像已经注意到小岗上的动静，派了两千名骑兵追来。宋献策对李强说：

“李将军，你保护圣驾，赶快退走。”

他又吩咐左右将领说：“你们带着太子、永定二王、吴襄等人，跟我退走，不要让他们落入敌手。”

刘宗敏第二次受了伤，不能骑马，躺在士兵们从农家找来的长桌上指挥突围。尽管他流了很多血，身体衰弱，但仍然十分沉着，而且英勇。两千骑兵摆成方阵，保护着他，一面苦战，一面退走。双喜破围而入，请刘宗敏速退永平。刘宗敏已抬不起身来，在长桌上问道：

“圣驾可平安么？”

双喜回答说：“圣驾平安，已经往永平去了。”

刘宗敏说：“好，好，那我就放心了。”他又向周围将领说：“赶快杀出去，保卫圣驾要紧！”

双喜带来的一千骑兵只剩下大约八百人。这是精锐的老营亲军，由他率领着在前开路，所向披靡。他们保护着刘宗敏脱离重围，且战且走，方阵始终不乱。敌人屡次冲击，破不了方阵，于是不再死追，转向别处杀去。

在混战中传达撤退的命令很不容易。分散在石河西岸的许多将领都不知道李自成有这道命令。大顺军军令素严，不奉令死不撤退。在众寡悬殊、败局已经定了的情况下，只见大顺军一团一团，一队一队，各自为战，拖住了大部分敌人，但是自己死伤很重。红瓦店附近二三里内，到处死尸纵横，血流成河。

在诸将中，李过平日军令特严，兵也最有训练，所以他周围同样死伤惨重，但是还保存下三四千骑兵，固守营垒，敌人攻他不动，几次呐喊着向他进攻，如同碰到一堵墙上。他拖住敌人大部分兵力，使他们不能全力进攻刘宗敏。后来看到刘宗敏突围走了，他才下令撤退。同时他明白撤退的命令达不到各处正在混战的部队，又下令鸣锣。

他刚刚开始撤退，双喜来了，大叫：“大哥速退！速往永平护驾！”

李过问：“双喜，圣驾走远了么？”

“大约有二十里路了。”

“好，赶快出水，赶往永平！”

李过在急忙中说出了“出水”二字，这是早已不用的黑话。双喜也不觉答了一句：

“快出水，到永平护驾要紧！”

他们合兵一处，杀出包围，打算与刘宗敏会合一处。但是已经看不见刘宗敏的去向。正走着，听见西北有一片杀声，正是刚才李自成立马观战的地方。双喜对李过说：

“大哥，你快走，我去将那支被敌人围困的人马救出来！”

他身边只剩下五六百骑兵了，而敌人有两千多人。但他一心要救出将士，没有一点畏惧，呐喊一声，冲入敌骑包围的核心，才看见是李强被围。李强身边只剩下几十名骑兵，仍在左冲右突，拼死厮杀。他已经负伤，血流满面，力气渐渐不支，看见双喜来到，大声说道：

“双喜，要拖住敌人，使他们不能够追赶圣驾！”

双喜说：“强哥，圣驾已经走远了，你赶快随我出水！”

正在这时，李强的背上又中了一刀，栽落马下。双喜率领着他的五百将士同敌人混战一阵，侥幸突围出来，人马死伤大半。走不多远，有一条深沟挡住去路。双喜回马再战，身边将士已剩下不到二十个骑兵。追他的是吴三桂的部队，已经知道他是李自成的养子李双喜，喊着要捉活的，像潮水般步步逼近。双喜已经箭无一支，剑锋也缺了，而且手臂中了一刀，流血不止。他望望身边将士，说道：

“我既不能再战，也不能给敌人捉去，你们赶快各自逃生吧！”

他又转向西方，说道：“父皇，儿今生不能再跟随父皇左右了。死后我的鬼魂仍将尽忠护驾！”随即挥剑自刎。

他的将士们眼看无路可去，纷纷自刎，从马上倒下。也有人拼死冲向敌人，乱砍一阵，被敌人乱刀杀死。关宁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壮烈的情景，无不为之惊骇。

大顺军只有跟随刘宗敏、李过二人退出的部队在路上没有溃散，其余数万将士除在石河西岸的混战中死伤了大部分之外，小部分在退却中被消灭了。敌人对溃散的大顺军追杀了二十多里地，天近黄昏，才不再追赶。

一更以后，下弦月出来了，照着石河西岸的战场，照着大顺军溃逃的路……

李自成带着崇祯的三个儿子、吴襄、明朝宗室秦王、晋王和其他藩王，在仅剩下的二千五百侍卫亲军的保护下，急驰半日，午夜以后，到达永平城内。李过是在四月二十三日天明时候赶到的。刘宗敏因伤重被人抬着走，于二十三日中午才来到。溃散的骑兵也都陆续逃到永平，和李自成、李过、刘宗敏等的人马合起来，大约两万左右，十分混乱，疲惫。不少人身上带着伤。

李自成驻下以后，不顾疲惫万分，立即给牛金星送去密谕，命他火速准备守城作战，并准备他回京后即行登极大典。他又命李过整顿人马，收容溃散；让负伤的将士在永平敷药裹创；派五百骑兵护送刘宗敏和重要的带伤将领于当日黄昏动身，先回北京。

李自成在永平住了两天，等候张若麒的回信，却是杳无音信，只听说吴三桂和清兵已经离开山海关，追赶前来。于是他在二十四日五更动身，命李过率一万骑兵断后，离开永平往北京退去。走了三十里路，到了范家庄这个地方，风闻吴三桂的追兵已经相离不远。他暂时停下，命人将吴襄带到面前。吴襄也正要求见他，看见他赶快跪下说：

“请皇上放我去到我儿子营中，我要他不再追赶，要他投降陛下，脱离满洲人。”

李自成冷冷一笑，说：“事到如今，留下你也没有用了。现在要借你的头，使吴三桂知道他不忠不孝，连一条狗都不如！”

随即命人杀掉吴襄，将头挂在一根高杆上。有人问他：崇祯的三个儿子，还有几个藩王，如何处置？李自成望一望宋献策，显然想听听他的意见。宋献策说：

“马上敌兵就要追来，我们带着他们，未必能带到北京。落入敌人之手，对我们十分不利。”

他的意思是要杀掉这些人，但没有明说。李自成略一踌躇，说道：

“把明朝太子和永王等带来。”

随即太子和永、定二王被带到李自成面前。三个孩子猜想李自成必然要杀掉他们，都吓得面无人色。李自成对他们说：

“自古亡国太子和皇子，没有不遭杀害的。可是我不愿杀害你们。你们年幼无知，深居宫中，国家大事，全然无干。我现在虽然一时兵败，也决不杀害你们。现在每人给你们二十两银子。你们身边还有太监，各自逃生去吧！”

停一停，他又说：“你们要谨防被满洲人捉到。不管往什么地方逃都可以，只是要躲开满洲人。”

说了以后，他又吩咐身边一位将领：“明朝的几个藩王也每人给他们十两银子，叫他们随便逃往哪里，一个也不要杀害。”

说罢，他腾身上马，疾驰而去。

悲风为我从天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太子案始末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巨星陨落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尾声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悲风为我从天来

第一章

大顺军马不停蹄，两日夜奔走五百里，于二十六日早晨到了通州以西。望见北京城楼，大军暂停，随后一部分人马留在城外扎营，抵御追兵；大部分人马从东直、朝阳二门入城。李自成依靠宋献策占卜，率领少数人马和亲将，绕过东直门、安定门，特意由德胜门入城。牛金星事前接到通知，率领李岩等文武官员在德胜门内跪着迎接。但礼仪草草。

李自成仍然是出京时的装束，马前边仍然有一把黄伞，但是面色黧黑，满脸尘垢。乌龙驹显然连日过分疲劳，瘦骨棱棱。由于跑出一身大汗，黄尘落在湿润的毛上，使它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毛色黯然无光，两个眼角也堆着眼屎。

窦氏于昨日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李自成在山海关战败，大驾将于今日午时回京。自从李自成离宫以后，她每日焚香祈祷，希望上天与诸神保佑李自成平安无事。如今果然回来了，她的心放下了一半。她想着纵然在山海关打了败仗，也不过是一时战败，顶多不过退出北京。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一仗会影响大顺国的存亡。所以她命宫女们为迎接大驾回宫做好准备。她自己昨晚在宫女们的伺候下，通体沐浴，今日午膳后又用龙涎香将衣服和床单、被褥统统熏了一遍。她想，纵然失去了北京，随皇上退到长安，她仍然安享富贵，她父母一家人也可接去长安居住。听见传呼圣驾回宫，她赶紧率领宫女们在宫外跪着等候接驾。牛金星、李岩和六政府尚书、侍郎将李自成护送到新华门内。李自成命他们各自回衙门办事，只命牛金星、宋献策、李岩未末申初进宫议事。

窦氏将李自成迎进寝宫，望见他一脸风尘，神情憔悴，眼中神色忧郁，不禁大为吃惊。对军国大事她不敢询问一句，但是她明白李自成确实战败了，这不仅是大顺朝的不幸，也是她的不幸。她同宫女们服侍李自成洗脸梳头，从李自成头上篦下来许多虱子和虮子。窦氏出身于城市小康之家，自幼入宫，多年没有看见过这些讨厌的小东西，不禁为皇上的戎马辛苦感到难过。李自成心中正想着极其重大的军国大事，看见窦氏的神情，又看见篦头的宫女用大拇指、食指将篦下的虱子和虮子轻轻挤死，发出微小的响声，便对窦妃笑一笑，说：

“你嫌脏么？”

窦妃躬身回答：“皇爷从马上得天下，如此辛苦，臣妾万分感动，岂有嫌脏之理？”

李自成说：“打仗行军的时候，常常连铠甲缝里都会生虱子虮子。”

窦氏说：“是的，书上说‘铠甲生虮虱’，妾虽然没有见过，也可以想到那种辛苦，但愿子孙万代永远不要忘记皇爷创业艰难。”

李自成听了窦氏的话，忽然想着他的江山不知是否能够坐定，传之子子孙孙，不觉心中更加沉重，叹了一口气。

窦氏说：“宫女们已经准备了温水，请皇爷沐浴更衣。”

李自成像一般北方边塞人一样，没有洗澡的习惯，可是现在一则身上确有不少虱子、虮子正在咬他，咬得皮肤很痒，二则马上要换通身里外的衣服，召见群臣，所以就立刻同意沐浴。沐浴之后，他吩咐免去平时用膳的礼仪，免去奏乐，只叫窦氏陪侍，另有两个宫女服侍，吃了简单的午膳。

他疲倦已极，一嗽完口，就脱掉外边衣服，倒在御榻上睡觉。刚躺下去时，被褥和枕上的香气使他心旌摇动，看了看在榻前小心伺候的窦妃。窦妃看见他的眼神，赶快使眼色命宫女们退出，自己来到御榻边上坐下，同时放下一半帐门，怀着胆怯和含羞的心情，等候着李自成的一句话或一个暗示。李自成握着她的手，注目看她片刻，忽然想到在山海关的惨败，大部分将士的伤亡，心中一阵刺痛。又想到几天后就要退出北京，对眼前这一位美人如何安置……

窦氏不知道如何是好，禁不住望着李自成的眼睛。随即她看出他眼神的变化：刚才那种温存的爱怜的神采突然消逝，换成了冷冰冰的眼神。而且他好像非常困倦。她明白自己该走了，让皇上安静地睡一觉，休息精神。于是她强露微笑，轻轻抽出那一只刚才被皇上紧握着的手。她又向李自成看一眼，发现他双眼已经矇眬，不再望她。于是她轻轻站起来，离开御榻。遵照李自成平日不喜欢放帐子的习惯，把刚才放下的半边帐门重新挂起，不出一点声音，悄悄地走出去。不料李自成忽然半睁开眼睛，说道：

“记着，交申时将我叫醒。”

窦妃赶快回身，恭敬地回答：“遵旨，交申时将陛下叫醒。”

李自成很快地沉沉入睡。

他做了许多凶梦：梦见崇祯十三年入豫以前的流窜生活；梦见慧梅跪在面前哭泣；梦见王长顺进宫见他，劝他快走。他问道：

“长顺，我怎么很久没有看见你？”

王长顺激动地说：“自从皇上做了文武大元帅，我就不容易见到皇上。后来皇上做了新顺王，我这个老马夫更不容易见到你了。现在你是皇上，我连进宫来也不容易。今日见到你是因为你在山海关打了败仗。”

李自成也觉得心中很不好过，说：“你劝我快走，什么意思？难道我就不能再战么？”

王长顺说：“如今你手下兵也少了，将也少了，千万不能在这北京作战，赶快走吧。”

李自成问道：“长顺，你是我的老人，十几年忠心耿耿跟随着我。现在许多人都不敢跟我说实话了。你对我说句实话：我还能够打胜仗么？”

王长顺噙着眼泪说：“皇上，你听我说，局面不同了。以前老百姓盼着你救他们，可是自从你当了文武大元帅，老百姓没有享过一天安生的日子。你到处打仗，征兵征粮，大军所到之处仍然是遍地荒芜，老百姓原来盼望的好日子都落了空。你能不能再打败敌人，我怎么能说呢？总之在北京不要停留，赶快乘敌人没有追到，你离开北京走吧，走吧。”

说到这里，王长顺忽然哭了起来。李自成叹口气，挥手让他退走。王长顺走出行宫，又放声痛哭。李自成大惊，大声呼喊：

“双喜！双喜！”

他听见自己的喊声，一乍醒来，仿佛双喜浑身是血，依然站在面前。他睁大眼睛，这才看见是窦妃神色慌张地站在床前，向他叫道：

“皇爷，皇爷，皇爷醒醒。”

李自成完全醒了。他不愿让窦妃知道他做了凶梦，若无其事地伸个懒腰，说道：

“睡得真香啊！”随即又问道：“交申时了么？”

“离申时还差二刻。”

“吴汝义来过么？”

“吴汝义刚刚来过，不敢惊动圣驾，又匆匆忙忙走了。”

李自成虎地坐起。窦妃劝他再稍睡片刻。他一边下床，一边说道：“孤有重要事马上要办，现在不是贪睡的时候。”

刚交申时，李自成来到武英殿东暖阁，传见等候在武英门内的牛金星、宋献策、李岩、李过。等大家进来，向他行了磕头礼后，他吩咐大家都在面前坐下，说道：

“目前局势紧急，你们都不必讲礼，赶快商议事情吧。”

他又转向宋献策问道：“捷轩能够来么？”

宋献策告诉他：刘宗敏虽然负伤，但今天必来议事。只是他不能骑马，坐轿子要比骑马稍慢。李自成马上要吴汝义传知东华门把门的亲军：刘宗敏不必在东华门下轿，轿子可以一直抬进武英门。

牛金星说：“这恐怕有碍宫中礼制……”

话没有说完，李自成截断说：“不妨破例嘛！”

在等候刘宗敏时，李自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向李过问道：“你从范家庄退走时候，吴三桂派来的那六个行缓兵之计的士绅都杀了么？”

李过回答说：“杀了五个。有一个拼死逃脱。弟兄们射了几箭，有一箭射中，但没有射到要害，随即吴三桂的骑兵赶到，把那个人救走了。”

李自成回过头来向李岩问道：“京城情况如何？”

李岩说：“京城人心浮动，谣言甚多，臣已经做了守城准备。”

李自成点头说：“这我已经知道了。”又转望牛金星。牛金星告他说：

“这几天来诸降臣也是各式各样都有。有的人等待皇上回京来登极；也有人原已把门上贴的官衔撕掉，今日知道皇上回京，又重新贴了上去。像光时亨这个人，原来劝进的时候，他上过两次表章，十分热心。前天他也把门衔撕掉，躲了起来；今日听说皇上要回北京，又赶快回到家中，重新贴上门衔。”

李过说：“像这样心怀二心之臣，请皇上严加惩办。”

李自成摇摇头，说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不必管这许多了。”

宋献策禀报说：“刚才我接到探报，追兵有满洲人，也有蒙古人，共有数万。吴三桂的关宁兵走在前边，大约两天内就会来到北京。或走或守，今日必须决定……”

他的话刚刚说到这里，刘宗敏来到。大家停止议论，等待他进来。刘宗敏进来，已经不能躬身行礼。李自成说道：

“捷轩，不必行礼了。你赶快坐下，商议大事要紧。”

刘宗敏坐下说：“敌人二三日内就要追到北京，皇上如何决定？”

李自成沉默不语，虽然他念念不忘登极大典，但是眼下即将退出北京，人心惶惶。文武百官，更是各有打算。将士们死伤惨重，哪有欢快的心情？想到这些情况，他不能不犹豫了。

一个太监跪在帘子外边奏道：“启禀皇爷，礼政府右侍郎杨观光、光禄寺卿李元鼎等偕六个詹翰与光禄寺臣工多人来到武英门，请求召见。”

李自成心中猜到这些人为何前来请求召见，但是他没有说出来，望着牛金星问道：

“这般新降之臣，这时候请求召见，见也不见？”

牛金星说：“大概是为劝进来的，足见诸臣一片忠心，拥戴至诚。”

李自成向外吩咐太监传旨：“诸臣不必觐见，可将奏书呈进，回到各自衙门候旨。”

随即他向宋献策等询问：“你们有何主张？”

宋献策、李岩都说应该迅速登极，不令天下失望。李自成又问李过，李过说道：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不登极会使天下臣民失望，各处弟兄灰心。何况事到如今，已经宣布在北京登极。不登极就退出北京，岂不是空来一趟，白白地逼死了崇祯，灭亡了明朝，结果替满洲人做了一件好事，落一个啥声名？”

李自成心中十分沉重，说道：“这样紧急，安能顾到登极？”

刘宗敏忍不住大声说：“若不在北京登极，正了大位，纵然想回到关中，也不可得了。”

他没有解释什么原因，但大家心中都明白，而且知道他这一句简单的话有多么重。

牛金星补充了一句：“必须登极，名正言顺。”

到这时李自成才不再犹豫，说道：“明日就登极好了，可以速速准备。”

牛金星说道：“皇上登极，是一次十分重大的典礼。按照胜朝惯例，新皇上登极，元日朝贺，均在皇极殿举行。如明日在皇极殿举行，从皇极门到武英殿，至少需要派三百人连夜打扫。不仅地上，连门窗、柱子都得打扫。自从三月十七日我军围攻北京以来，管这事的太监们都跑完了。所以现在不但各处积满了黄沙灰尘，而且院子里、砖缝里也多处长出青草。去山海关之前，虽然也在这里演习了两次，都是匆匆忙忙，并没有认真打扫。”

刘宗敏说：“今晚连夜派兵打扫。三百人不够，派四百人、五百人都可以。”

李自成暂时没有说话。他心中充满了战败后的颓丧情绪。现在议论如何登极，并不能鼓舞起他欢快振奋的心情。他所考虑的是如何退出北京，如何应付满洲人和吴三桂的追赶，如何使各地能够不发生叛乱。

牛金星见他沉默不语，又说道：“请陛下圣裁，不可耽误。”

李自成只好说道：“不必再换地方了，就在武英殿登极吧。至于登极大典，也不要按原来的准备去办，一切从简为好。”

牛金星仍然希望在皇极殿举行大典，但是他还没有说出，李自成又接着说道：

“军情火急，不能讲那么多的排场了。军师，明日登极是否吉利？”

宋献策最担心的事情是军事方面，只恐怕退出稍迟，敌人追到北京，既不能战，也不能守，更无援兵接济，会不堪设想。所以他回答说：

“皇上登极，应天顺人，随时咸吉，不必忧虑。请皇上明日登极，后日郊天，二十九日黎明即刻离开北京。释菜、临学之礼，可以暂时省去，俟到长安补行亦可。”

李过也担心满洲骑兵来得快，接着说道：“不管如何，后日夜间总要退出北京，不可耽误。二十九日清早必须全部走光。”

牛金星为准备登极的事，立即磕头辞出。

刘宗敏因为创伤痛苦，不能再坐下去，也告辞退出。临辞出时，对李自成说：

“皇上，请马上商定，如何退出北京，路上如何抵御追兵，不能有一刻迟误。后日夜间一定得全部退干净，不能耽搁到敌人……”

宋献策、李过、李岩留下来同李自成商议从北京撤退的事。正商议间，忽报谷可成来到宫门求见。李自成心中一喜，立即说道：

“速速传见。”

谷可成原来跟刘芳亮一道，作为北伐主力，越过太行山，到了怀庆府，又经过彰德府向北，破了保定。因为连接李自成的密诏，这才同刘芳亮商量好，抽出一万骑兵、五千步兵，星夜往北京赶来。今日到了北京城外，驻兵广渠门外，进宫来面见皇上。

李自成询问了保定和蓟南各地情况，也询问了河南情况，知道处处都很不妙，心中十分担忧。他告诉谷可成：已经决定二十八日夜间退出北京，二十九日全部退走。又告诉谷可成说：登极就在明天，在武英殿举行大典。谈了一阵后，他命谷可成就驻在广渠门到卢沟桥之间，等大军退过之后，谷可成的人马才能离开。在这之前，要随时准备同追兵作战。又商量了许多应急事项，几位文武大臣和谷可成才磕头辞出。

这时已经酉时过半了。李自成心情十分灰暗。他想再看一看这座皇宫，看一看三大殿，于是走了出去。来到皇极门，看见巍峨的皇极殿和汉白玉的丹墀，心中叹息说：

“恐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他一边看一边向北走，一直走到乾清门，本来打算进乾清宫看一看，可是他犹豫了，不愿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向里边张望。这时时近黄昏，没有太阳，天色阴沉沉的，整个宫院，尤其是高大的乾清宫，显得格外阴森可怖。李自成觉得精神恍惚，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好像看见崇祯正在宫中徘徊叹息。乾清宫的正门开着，但是宝座十分阴暗，看不清楚。李自成看见的崇祯好像不是穿着皇帝衣裳，而是穿着白衣服，在宝座前边走来走去。难道这是崇祯的鬼魂么？他心中害怕，想离开，又想看个明白。正在继续张望，忽然一阵北风吹过，他浑身感到冷飕飕的，不禁想到，自己的大顺朝刚刚建立，难道也会从此完了么？他又向乾清宫正殿看了一眼。这时又仿佛听见什么响声，于是赶紧带着随从匆匆离开。

跟在身边的吴汝义问他：“还到坤宁宫看一看么？”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出了乾清门，向西转去，走到西长街的永巷中，向南拐去。这一条长巷，如今已经夜色苍茫，北风习习。他明白在崇祯亡国之前，像这样的长巷中，每天晚上会有一些灯光。而现在却是一片昏黑，鬼气逼人，长巷看起来比往日更长了。

他带着随从，一直走到右顺门，返回到武英门外。这时武英门内外已经有许多士兵和太监在打扫洗刷，并且搬来了许多仪仗，即叫作卤簿的东西，放在金水桥外西南边的棚中，准备明天陈设。他平常很少有怕鬼的思想，刚才在皇极殿前，特别是乾清门外，忽然产生一种恐惧的感觉，直到这时恐惧之感才消失下去。他在金水桥上站了片刻，望着士兵们摆弄东西，打扫地上，才感到又回到了热气腾腾的世界。然而他心中总是离不开一个念头：难道北京就这么丢掉了么？难道大顺朝一败涂地了么？他没有说一句话，赶快回到寝宫。

李自成觉得十分疲倦，连晚饭都不想吃。虽然明日要举行登极大典，可是他不但没有一丝兴奋快活的心情，反而总在想着很不吉利的事情。崇祯的影子偶尔又在面前走动。其实他并没见过崇祯，只是在进北京的第二天，看见了崇祯的死尸，也看见了周后的死尸。如今在眼前晃动的仍是刚才在乾清宫看到的那个穿白衣服的幻影。尽管他明白这不是真的，但却无法将这幻影从眼前排除。

窦妃在他面前跪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她心中十分不安。她知道李自成明日巳时要在武英殿登极，受百官朝贺；后日去南郊郊天，夜间就要退出北京，奔回西安。尽管她已经明白，山海关打了一次大败仗，要退出北京。可是如今真要退出，她又十分害怕。她不知道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当然她很愿意随李自成往西安去，害怕皇上离开北京时会命她自尽。崇祯临死的时候，不是强迫皇后、天启娘娘、袁皇贵妃都自尽了么？长平公主小小年纪也被他砍伤，本来要砍死的，只是因为他手颤得举不起来，第二剑才没有砍下去。另外有几个被皇上“幸”过的女子，还没有名号，也全都逼着自尽了，有一二个不肯自尽，也被皇上亲手杀死了。大顺皇上会不会也逼她自尽呢？真要逼她自尽，她也只好自尽，可是父母以后如何是好？她又想到，纵然皇上不要她自尽，不管什么时候，她也决不落入敌人之手，不受胡人之辱。随时她都准备悬梁自尽，以报皇恩。如今她只希望有一个名分。有了名分，即使她死了，一二年后，胡人和吴三桂被打败，大顺朝仍然会对她追封，一家也有了荣耀。这一切复杂的思想，在她心中翻腾了很久。她终于强装笑容，跪在地上说道：

“明日皇上登极，文武百官在武英殿正殿朝贺之后，臣妾也要率领都人们在便殿朝贺，不知臣妾应该如何穿戴？”

李自成压根儿没有想到后宫朝贺的事，说道：“你想怎么穿戴都可以，只要好看，不过分，就行。”

窦氏说：“皇家规矩自然不能僭越，可是臣妾尚无名分，明日按什么品级穿戴，请皇上明白宣示，让臣妾遵旨而行，不敢乱了皇家礼制。”

李自成才想起宫妾中有各种名式，略微思考了一下，就说：“你按照妃子穿戴朝贺好了。”

窦氏赶快跪下磕头谢恩。

李自成又说：“可是妃子的新冠服如何准备得及？”

窦氏告他说：“尚衣局有每年新制的冠服，藏在库房中，并未损失，请皇上传旨取出就可以了。”

李自成立刻传旨下去。

李自成拉着窦氏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美丽的眼睛，看出她在温柔的微笑中隐藏着忧愁和悲伤。他自己也不禁心中难过，暗自说道：

“明晚离开北京时，对她如何处置啊？”

四月二十七日早晨，天气阴霾，日色无光，下着黄灰，略微有点北风，更增加了暗淡愁惨的气氛。武英殿前的院子里很早就由锦衣卫摆好了皇帝的全套仪仗，并由彩衣象奴牵来了六匹披红挂彩的大象，分立在金水桥外。两行锦衣卫士分立在丹陛下边。接着有两行锦衣旗校，手持着金瓜、钺斧、朝天蹬等等仪仗。最后是三匹仗马。本来仗马只有两匹，可是李自成想着乌龙驹为他驰骋疆场十几年，今天也应该让它看一看这个场面，所以命人将它披红挂彩，牵进武英殿院中，同两匹仗马立在一起。王长顺担心乌龙驹不守规矩，很早便穿着他御马寺主管官的六品文官朝服赶了来。果然，还没有等到典礼开始，乌龙驹就很不安静，不断地用蹄子刨动砖地，抬头嘶鸣，欺负旁边老实的仗马。别人发现这样下去不行，告诉了王长顺。王长顺叹一口气，亲自来到乌龙驹旁边，轻轻说道：

“你是管打仗的，不是管仪仗的。你没有看皇上登极大典的福分，我将你牵出去吧。”

他噙着眼泪，将乌龙驹牵出去，交给手下人，牵回御马房中。自己又回到院中，等候文武百官前来。

文武百官早已在午门外朝房中等候。忽然午门上钟鼓三鸣，他们肃然地从右掖门走进了紫禁城，来到武德阁下肃立。武英门外的钟声响了三下，他们按照大顺朝开国时候的特别规定，武左文右，分两行来到，过了金水桥，进入武英门，从锦衣旗校和锦衣力士中穿过，避开中间的御道，从东西两边登上了丹墀，在丹墀上按部就班，肃立等候。

百官中有一大半是在西安和北京新降的官员，而文臣中大约十成有八成是北京的降臣。这群北京降臣本来不想前来，可是既然逃不出城门，又无处可躲，便不得不前来了。他们并不打算逃往西安，又明明知道吴三桂一到会大祸降身，因此在等候的时候，一个个面色如土，惊魂不定，互相偷看，交换眼色。从西安来的降臣，自认为从“龙”在先，家在长安，退回关中，富贵仍在，虽然心中为战事担忧，却神色比较镇静，有人还因为“躬逢开国盛典”而感到振奋和骄傲。

一个太监走到丹墀一角，挥动三次长鞭，也就是静鞭。文武百官在三声静鞭响后，更加寂静无声。王长顺穿着御马寺六品文官朝服，立在文官队中，忽然想到当年他赶牲口的时候，在旷野中也能把鞭子扯得这么响。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突然从武英门外的金水桥南边响了三声火铳，跟着鞭炮响起来，非常热闹。按道理说，静鞭响后，皇上出来之前，应该一点声音不许再有。可是现在的这个特殊情况，却在李自成东征之前研究登极大典的朝仪的时候已经定下了。当时陕西籍的武将们希望在皇上登极时放三眼铳，放鞭炮。他们说：“乡下办喜事，都要有三眼铳，有鞭炮。皇上登极，应该更加威武，更加热闹，岂可不放三眼铳，不放鞭炮？”这当然不合朝仪。礼政府尚书巩焴只好求首相牛金星决定。牛金星不赞成放三眼铳和鞭炮，但也不敢违背陕西武将们的意思。有一次他同刘宗敏一起进宫来议事，当面向李自成请示。李自成笑而不答，望望刘宗敏。刘宗敏说：

“前朝没有的，我们来个新兴吧。如今还在马上打天下，应该与太平时候不同。这一次要放三眼铳，要放‘万字头’的大鞭炮，下不为例好了。”

李自成笑着点点头。于是今天的登极大典就有了三眼铳和“万字头”的鞭炮，使宫中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鞭炮响过之后，有鸿胪寺官员进入武英殿，转到东暖阁，但没有进去。有一个宫女揭开黄缎绣龙门帘，跪在地下磕了三个头，说道：

“恭请皇上起驾！”

李自成头戴平天冠，冠前有十二行宝石珠串直垂到眉毛上边。身穿黄缎绣龙袍，前后的“潮水”全用蓝色，表示大顺朝是“水德王”。腰系玉带，脚穿直缎粉底金线绣龙嵌珠云头靴。他正端坐在御座上，心神不宁。长久以来，他就盼望着登极这一天；如今这一天来到了，却又不是他所盼望的。他没有料到在山海关败得如此惨重。双喜、李强等几十员爱将，二三万追随他多年的偏将、校尉和士兵，死在石河西岸和溃退的路上。昨夜他得到两次十万火急军情禀报。一个禀报说吴三桂和胡人的步骑大军正在向北京赶来。另一个是刘芳亮来的密奏，说是河南、山东到处叛乱，纷纷将大顺朝的州县官，或杀死，或赶走，或捉到送往南边新建立的明朝。

他感到害怕，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刚才听见武英门外的鞭炮声，尽管那么热闹，他的心头却感到异常空虚。而对于山海关大战，他感到无限的悔恨……

看见鸿胪寺官员请他出去行礼，又听见外边开始奏乐，他所熟悉的唢呐声和皇家的雅乐合在一起。他默然地从御座上站起来，向正殿走去，耳边似乎又听见刘宗敏说的一句话：

“若不在北京登极，皇上想回到关中，也不可得了。”

同时他心中明白：今天的登极大典，只能叫做匆匆行事，与原来准备的典礼大大地不同。昨天深夜牛金星同巩焴又进宫一趟，将有关行礼的几项事情当面向他禀明。他自己不再去郊天了，明日由牛金星代他前去。祭太庙也不祭了，因为太庙里边还放着明朝的神主。丞相率百官在午门拜贺的舞蹈，也省去了。既然不在皇极殿登极，许多应行的礼都没有了。他进北京以前万想不到他所念念不忘的登极大典竟是如此草草。他正在心中十分不快，四个直指使进来导驾，请他到正殿去，受百官朝贺。他默默地进入正殿，在乐声中升入宝座。文武百官从两边退出，归入班中。依照鸿胪寺官员的高声唱赞，文武百官在丹墀上向北跪下，行三跪九磕头礼（秩序不免有点乱）。刘宗敏因为身负重伤，免了跪拜。然后草草地由鸿胪寺官员恭读了由刘宗敏、牛金星领衔缮就的贺表，无非是称颂他的功德，说了一些空洞的祝贺的话。李自成并没有听进去，他明白这是照样的文章。读完贺表之后，文武百官又一次向他磕头，山呼万岁。接着又读了皇上的敕谕，读罢又是百官叩拜，山呼万岁。

登极的典礼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行过了，跟着是奏乐。他从宝座上下来，又退回武英殿的东暖阁。群臣也从武英殿的丹墀上退下去。

这时，宋献策和李岩都看见王长顺从文臣班中最后起来，热泪纵横，脚步踉跄，走下丹墀。他两个心中吃了一惊。随即牛金星也看见了，但他们都佯装不曾看见。牛金星态度雍容，步履稳重，只是心里不免想着王长顺如此形状，虽是喜极而悲，人之常情，却似非吉利之兆。宋献策和李岩来到朝房休息后，见身边没有别人，宋献策悄悄问道：

“王长顺何以跪在丹墀上如此流泪？”

李岩轻轻地叹口气，不敢乱说，摇摇头，怅惘地向院中望去。

鸿胪寺官员传呼：文武百官齐去承天门肃立等候。承天门楼上设有御案御座，由锦衣旗校侍立御座两边，但李自成并没有亲自前来，仅仅在御案上设立黄缎牌位，上边用恭楷写道：

“大顺皇帝万岁万万岁！”

大体上按照大赦天下颁诏的故事，行了仪式。诏书原文很长，是在李自成去山海关前拟好的，李自成也反复推敲过。首先说明朝政治如何坏，百姓如何在水深火热之中，他奉天命诛除无道，灭了明朝，建立大顺；又如何在群臣百姓一再敦劝下，即了皇帝位。接着就说他今后对明朝的苛捐赋税全部豁免；明朝官吏凡贪污的一定严惩，决不宽恕；奉公守法的一体照旧录用；明朝宗室，只要投降的，都加保护。最后说道，在登极以前，除掉弑杀父母，大逆不道的，其他不论什么重罪，一律赦免，不再追究。但是颁诏之后，再有触犯王法的，决不宽恕，等等。牛金星代皇上颁诏。诏书由鸿胪寺官员宣读以后，便放在一个盘子里边，盘子上有一个结头，用黄色绳系着从承天门上边放下去，便算完成了颁诏这件大事。然后跪在下边的文武群臣又是一阵山呼万岁。

当承天门颁诏的时候，李自成正在武英殿偏殿中受窦妃和宫女、太监们的朝贺。然后他回到寝宫，在宫女们服侍下去掉了平天冠、龙袍、云头靴，换上皇帝的便服，顿时觉得浑身轻松，比刚才这半日自在多了。他心中有一种空虚感，暗暗地想道：

“这就叫登极了么？打了十六七年的仗，死了无数的将士和百姓，就为的这件事么？……”

李自成照例对窦妃有很多赏赐，对宫女、太监们也都有赏赐。尽管大家心中都是七上八下，各人都不知道以后如何，可是表面上都伪饰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李自成心中也很明白，只是他无暇多想，他更多的心思用在考虑如何退出北京，如何在路上抵御追兵，如何平安进入固关等问题上。这时一个太监进来，向他启奏：

“御马寺牧马苑使王长顺在宫门求见。”

李自成心中一烦。他想，打仗的事，他都操不完的心，说不定吴三桂和满洲的几万人马两天左右就会追到北京，哪有时间同王长顺见面呢？王长顺也不过是谈他御马寺的事，那是将来的小事情，用不着现在见面。于是他轻轻挥挥手，说：

“告诉王长顺，我很疲倦，正在休息。”随即他又考虑起打仗的事情来。

窦妃已经换去吉服，穿上了宫中妃子们的常服，来到李自成的面前侍候。虽然她的眉眼天生很美，却不能掩饰住忧愁的神色。她的脸色依然又嫩又白，却减少了自然的红润，不得不借助宫粉胭脂，掩饰新近出现的憔悴。这一切都被李自成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有点难过，拉住窦妃的手，勉强地问道：

“明天夜间要退出北京，你全都知道了么？”

窦妃凄然点点头，胆怯地问道：“皇上，这宫中常用的东西，要赶快收拾一下么？”

李自成说道：“不用急，明天还有一天。我此刻心中事多，到明日我会吩咐。”

窦妃不敢多问，望一望李自成脸上的阴暗神色，听着他冷漠的口气，猜想明夜临退出北京的时候，八成会赐她自尽。她心中十分恐怖，十分悲伤，不敢再问一句话，也不敢放声哭泣，却禁不住滚落了热泪。李自成见她落泪，也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却忽然想道：王长顺见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这时候王长顺在武英门外已经得到皇上不见他的口谕，他叹口气说：

“是的，皇上那么忙，又那么疲倦，我真不该这时候又来见他。”

然而他确实有话要说，他来到北京之后，听见了许多消息，也看见了许多情况。大事情，用不着他操心，可是他想到了一件事，觉得应当向皇上说出来。他想的是，现在北京的人对大顺军十分不好，应该拿出一部分银子临走前散发给城中饥民。还有大顺将士抢了那么多妇女，带在路上如何作战？也应在退出北京之前，放这些妇女各自回家，不要带走。就这两个意见使他坐卧不安，跑来求见皇上。如今既然见不到，他只好叹口气退出武英门去。

当他过金水桥的时候，看见有两个太监正在扫去地上鞭炮的碎纸，空气中还有很浓的火药味，不觉心中叹道：

“登极大典已经过了，人都散了，皇上也快要退出北京了，那么热闹的鞭炮声再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碎纸和火药气味。唉，我这个老马夫，也算经历了胜，看见了败，今后兴许还会看见大顺国如何转败为胜。”

四月二十八日，军情更加紧急。吴三桂的追兵已经过了玉田，正往西来。阿济格和多铎统率的满蒙汉大军也已经于三天前离开山海关，紧跟在吴三桂的后边前进。李自成命牛金星代他去永定门内的圜丘行“郊天”礼。他自己忙于部署军事，不断地在武英殿分别召见重要将领，面授机宜。宋献策、李岩一直留在他的身边，随时商议大计。

宋献策建议，第一步东守固关，北守大同，保护全晋，万一全晋不可守，从坏的方面想，第二步还可退保陕西。关中地方万万不可失去。要守关中，不仅要守潼关，还要北守榆林，南守商洛。而目前重要的是预先部署兵力。榆林一直由高一功在那里驻扎，不可轻动。李岩认为晋豫二省都不能失去，万一三晋不守，河南万不可失。倘若失去河南，潼关、商洛也都难守。李自成最关心的还是山西，想着山西与延安等地仅仅一河之隔，三晋不守，陕西关中也就很难防守了。自古要保关中，必保山西，所以他担心大同很不可靠。姜瓖和唐通是有关系的，跟吴襄、吴三桂也都是世交，如今唐通不知下落，很可能投降满洲了，既然如此，姜瓖也不会死守大同。倘若姜瓖在大同叛变，太原就危急了，榆林也困难了，因为从大同向西，从潢川渡河，不管是进攻榆林，还是南下进攻米脂，都不困难。

他们商量了一阵，简直想不出好的办法。后来李自成接受宋献策的建议，决定派李过率三千骑兵今夜出发，从居庸关外走宣化去大同，与姜瓖共同守大同和阳和一带。万一大同不稳，李过可以从偏关往西过河，或守榆林，或守延安，使敌人不能渡过黄河。商量定后，马上派人去告诉李过：下午进宫来听皇上面授机宜。随即李自成留宋献策、李岩在宫中吃午饭。当天的午饭也是既不奏乐，也没有繁文缛节。刚吃过午饭，李过来到。李自成命他立刻准备，挑选三千比较精锐的骑兵，黄昏以后出发，从居庸关外赶往大同，见机行事，谨防受姜瓖暗算。

李过说：“大同、阳和这方面，我自然要见机行事。我所担心的是太原。本来有陈永福守太原，羊坊口、雁门关都很重要，姜瓖即使叛变，看来也不敢马上进攻太原。但是晋王宗室人口甚多，倘有人利用晋王宗室，起兵捣乱，倒是个祸害，不可不预先防备。”

李自成望一眼李岩，然后告诉李过：“前些日子已经命红娘子带着健妇营到了临汾，估计现在已到太原。晋王宗室不管老少，都护送到长安安置，一个不要杀害，可也不能留在山西。”

李过说：“这样我就放心了。”说毕以后，立即辞别出宫。

跟着牛金星进来，启奏“郊天”礼已经完毕。李自成命他坐下商议大事，先问他城中情况。牛金星向他禀报：北京城中谣传吴三桂的追兵过了玉田，距离通州不远，人心大乱。有许多人暗中准备迎接吴三桂。又哄传吴三桂是带着崇祯太子来北京的。另外，京城士民已经知道大顺军今夜将要退出北京，有人害怕抢劫，互相商量如何逃避。有些降顺的明臣又躲了起来，有的准备想法逃出城去。李自成听了以后，认为这都是意料中的事情，不可免的，只吩咐说：

“刘捷轩等将军伤势较重，不能骑马，不妨今日下午派兵护送，先离开北京。”

随即又命他们几个即刻出宫，分头料理退出北京的事，晚饭后再来宫中见面。

李自成回到寝宫，传窦妃来见。窦妃从昨天起看出来李自成无意带她西行，对自尽的事已经做了思想准备。她来到李自成面前跪下，冷静地问道：

“皇爷有何吩咐？”

李自成说：“兵荒马乱，你不用跟着朕受苦了，朕想将你留在北京，你看如何？”

窦妃问道：“是死留还是活留？”

李自成说：“自然是活着留你。”

窦妃说：“臣妾不怕艰难困苦，甘愿随皇上前往长安。”

李自成告她说，路上必有恶战，吉凶难料，不如留在北京，日后一定可以相见。窦妃伏在地上痛哭起来。李自成拉她，她不肯起来，对李自成一边哭，一边说，将她留在北京，她万无生理，如不得已，一定为皇上尽节，誓不受辱，只求皇上于天下太平之后……李自成截断她说：

“你不要想得那么坏，朕已经替你准备妥当隐藏的办法。你只是在北京隐藏一些日子。等朕整顿人马，打败了吴三桂和满洲兵，北京仍然是朕的。纵然朕建都长安，北京也绝不会被敌人久占，朕会派人将你接往长安。你快去准备，二更时候出宫。在武英殿中服侍的宫女，每人给三十两银子，明早五更前逃生。你自己身边的宫女留下两个，每人给她们五十两银子。如果她们有家在北京附近，你可想办法给她们家人送信，家人愿意接走就让她们走。你另外再买两个丫头服侍你。可是这事情暂不要讲，免得泄露了消息，你就不好隐藏了。”

窦妃哭得像泪人一样，还是不肯留在北京。李自成叹口气，心中如同刀割一般，说：

“朕也没有想到在山海关会打败仗，北京不能固守。现在不得不暂时离开北京，重新整顿兵马，与胡人作战。你在北京不会太久，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朕必将胡人打败，接你前去长安。”

过了一阵，李自成又对窦妃说了些安慰的话，窦妃才去准备。

李自成想在寝宫休息一阵，但是他心绪十分不宁，坐不下来，只好走往正殿，在正殿中徘徊一阵，到了西暖阁，坐了片刻，更加烦闷，又走到东暖阁，无心再坐，想重回寝宫休息，但是眼前浮现出窦妃悲痛的影子，不由地顿顿脚，嘘一口长气，走出武英殿，又走出武英门，转往皇极殿的院子走去。

他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忧郁无法排遣，只好到处走走。同时他也想到皇极殿今夜就要放火烧毁，想再去看它一眼。这时已近黄昏，皇极殿中没有人再去点蜡烛了，门也关得严严的，前檐下已堆放了许多为放火准备的柴草。一些士兵背着柴草，正绕过皇极殿向后边送。有的头目和兵丁，看见李自成来到丹墀上，赶紧放下柴草，伏地磕头，呼喊：“万岁！”

他向一个头目问道：“乾清宫和坤宁宫都准备了放火的柴草没有？”

“启奏万岁：正在准备，不会误事。”

在一群侍卫的保护下，李自成向文华殿方向走去。但是刚刚走到皇极门东边的门，他不想去了。正好吴汝义也在这时来到，跪下说：

“丞相、军师、李公子、李过、谷可成求见，在午门候旨。”

李自成听了以后，索性回武英殿去，一面告诉吴汝义：“命他们在西暖阁同朕见面。”

牛金星等人来到武英殿西暖阁。匆匆行礼之后，李自成向他们问道：

“捷轩是不是已经走了？”

牛金星回答：“已经离京了。”

李自成又问道：“文臣不打仗，要早走为好，都安排了么？”

牛金星回答：“陕西来京的文臣已经开始离京，都有马匹，也有随从护卫。北京新降诸臣，一则人数多，二则有的已经躲起来，现在我们又无力顾及，只好听其自便。”

李自成想了一想，又说道：“城中的秩序要稳定，不要乱，不许坏人趁火打劫，扰害士民。”

李岩说：“目前城内城外，到处搜索骆驼骡马，强拉丁壮，也有白日抢劫银钱的，强奸妇女的，不断发生，禁止不住。”

李自成问道：“为何禁止不住？杀几个人不就禁住了？”

李岩说：“我军正准备退出，不能再派出多的人沿街布哨，难免不有坏人趁火打劫。况且我军退出的时候也需要骆驼、骡、马、驴子，到底是我们的士兵，还是坏人，老百姓很难分辨得出。”

宋献策插言说：“有许多人趁火打劫，也佯装是我们大顺军。”

李自成生气地说：“这不就秩序乱了么？”

宋献策说：“恐怕我军开始退出北京后，城中秩序会更加大乱。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不管了。”

李自成也觉得无可奈何，心里想，当日进北京的时候，怎么会想到有这样结局？他又转向李过，问他人马准备如何。

李过说：“人马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要出城，特来请皇上巡视。”

李自成说：“朕没有别的话。你一定要小心行事，倘若姜瓖很不可靠，你就不要在大同久留，不要吃他的亏。你走吧。”

李过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李自成对谷可成说道：“朕命军师传你来见，是要嘱咐你，必须等城中将士全部退完以后，你的人马才可离开广安门一带。倘若敌人追到，只可稍事抵御，不要恋战。敌势甚锐，人马也多，如今在固关以外，就指望你这一点家当了。”

谷可成说：“刘芳亮也要前来，保定只留下少数人马守城。”

李自成说：“明远倘能赶来，当然很好。怕他万一赶来不及，你一个人孤军作战，身当大敌，不是好的主意。朕因为怕你贸然与敌人决战，所以命军师唤你前来。”

谷可成说：“倘若明日臣尚未走远，而吴三桂人马已到，可否截断卢沟桥，狠狠杀伤敌人前队，然后退走？”

李自成摇摇头，说：“永定河水浅，骑兵可以涉水而过，卢沟桥不是险要可守之地。你切记我的话：要整军缓缓而退，不要轻易同敌人作战；到万不得已时只好决战，那是另外的话了。你赶快出城去吧。”

谷可成不再说话，叩头辞出。

李自成望望牛金星、宋献策、李岩三人，问道：“朕退入山西以后，应当驻跸何处？是太原还是平阳？”

宋献策说：“依臣看来，敌人如要夺取山西，必将三路进兵。”

李自成问：“哪三路？”

宋献策说：“一路由固关向西，虽然道路甚险，但比较而言是一条捷径。第二路是走大同，倘若姜瓖投降敌人，这一路就敞开了门户，大同落入敌手，虽有羊坊口、雁门关，恐也不能坚守下去。还有一条路，就是敌人沿畿辅南下，直到河南，过彰德、淇县、新乡，夺怀庆。怀庆十分重要。怀庆倘若失守，洛阳就危险了。敌人占领怀庆以后，还可越过太行山，进入上党。上党为自古兵家必争之地。上党失陷，全晋动摇。所以陛下驻跸何地，要从敌人打算如何夺取山西来考虑。”

牛金星说：“按军师这一分析，臣以为驻跸平阳最为适宜。”

宋献策说：“是的，驻跸太原，偏于北；驻跸上党，偏于南。以平阳为行在，最为适中，向东可控制上党，向北可控制太原。况且平阳自古以来就是黄河重镇，平阳失守，则黄河也不可守，洛阳也会震动。所以丞相说，以平阳为行在，微臣十分赞同，请陛下决定。”

李自成望望李岩，李岩也表示同意。李自成立刻说道：“启东，你今晚先出北京，星夜赶往平阳。六政府各衙门也都驻在平阳。平阳就作为行在。”

牛金星说：“请皇上也早一点退出北京。”

李自成说：“不必着急，等全军将士退走以后，朕再退出不迟。”

宋献策和李岩都劝李自成早点退出北京，不可迟误。李自成说：“据朕看来，吴三桂人马今夜还不敢贸然来到北京，朕明天四更时候退走不迟。”

牛金星说：“如今天明得早，四更时候天已快明了，未免太迟。请皇上三更退出北京，千万不要耽误。”

李自成说：“你赶快出京吧，率领中央各政府衙门，往平阳驻扎。我自己何时退出北京，心中自有斟酌，不必为朕操心。你现在立刻出宫。”

牛金星只好叩辞出宫。

李自成又对宋献策、李岩说：“退出北京后，你们都跟朕一道，随时商议。如今军师也可以出宫去，务必使各部人马部伍整肃，四更以前退干净。献策你走吧。”

宋献策也出宫了。

李自成望着李岩说：“林泉，如今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了。有一件事情，我在往山海关去时，曾经嘱咐你办。你办了没有？”

李岩恭敬地回答说：“臣已经办了。”

李自成沉吟说：“没有想到大局变得如此之快。那一件事既然你办了，眼下很有用处，只是不可不守机密。二更时候，你派一支最亲信的人马，不要太多，二十个人就差不多了，带领三乘民间用的青布小轿，前来武英殿院中。要派一个最可靠的军官，最好是你自己管事的家人前来。”

李岩心中明白，说道：“遵旨，请皇上放心。”他又问道：“不过恐怕日久仍会泄露出去，如何是好？”

李自成说：“日久之后，当然会泄露出去。但朕想只是十天八天的事情。她们再换一个地方好了。这么大一座北京城，千家万户，难道无处可藏？如今人马倥偬，看来退向固关路上会有恶战，倘若敌人追得紧，带着眷属，难免中途抛弃，如今只好走这一着棋了，你去安排去吧。”

晚膳草草用过，李自成心中极其混乱。这武英殿要不要放火烧毁呢？后来他想，留下这一座宫殿不烧吧。一面想着一面走出武英门，回过头来又望一望，昨天刚刚在这里举行登极大典，今天夜间就要退走了，如此匆匆，以后还能不能回来呢？他忽然又想还是应该把武英殿烧毁，正要吩咐将士们去准备柴草，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叹口气说：

“不烧吧，说不定几个月后朕会回来的，那时候还需要到这里来处理国家大事。不烧吧！”

他退回武英殿，在西暖阁中坐了一阵，看着手下人将一些文书都完全收拾干净，有一些不带走的都销毁了。今天夜间的武英殿，虽然蜡烛也点了好多，但是他不知怎么总感到到处阴森森的，十分凄凉。一些宫女、太监，也都是愁容满面，特别是许多宫女，更是神色凄惨。

到了二更时候，李岩派自己最亲信的二十个兵丁，由一位半老的官员带领，来到武英门外。李自成得到禀报，立刻将这官员叫到面前，亲自问话。官员跪在地上磕了头，不敢起来。李自成仔细望了一眼，觉得面孔很熟，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跪着的官员不敢抬头，回答说：“小臣姓郑名德成，原是李公子府上的伙计，随李公子起义，投奔陛下。”

李自成恍然想起来，认为此人确实可靠，不觉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带了几个人来？”

郑德成回答说：“小臣带了二十个弟兄，三乘青布小轿。”

李自成又问道：“去的地方你知道么？”

郑德成说：“小臣知道。房子原是小臣前去借的。”

李自成又说：“你这二十个弟兄，可都是李府上的旧人么？”

郑德成说：“有的原是李府家人，李公子起义时候，将卖身的契约都当场交给他们烧毁了。也有的是李府上的家丁。这都是最心腹的人，请陛下放心。”

李自成说：“你们走在街上时，务必小心，不可惊动街巷内的百姓，要暗暗送到那地方，办妥之后，悄悄走掉，随大军出城。”

郑德成磕头说：“遵旨。”

李自成说：“你去武英门外等候吧。”

郑德成走后，李自成回到寝宫，对窦妃说：“三乘小轿已经来到，停在武英门。你带着两个宫女上轿去吧，东西也由宫女们抬送出去。”

窦妃伏地叩头，痛哭起来。李自成心中也很难过，催着说：

“不要哭，不日我们就会相见的。”

可是窦妃怎么能够不哭呢？尽管她希望日后能够相见，或者李自成把敌人打跑，收复北京；或者暗暗派人将她从北京接往长安。可是这一切又很渺茫。她现在必须离开李自成，躲藏起来。躲藏的地方，她并不清楚，一切听从皇上安排，能不能躲藏得住，她也觉得凶多吉少。万一别人知道，她的性命很难保住。敌人进来之后，她也很难不被搜查出来，今晚的离别也就是死别了。尽管她同李自成相处日子很浅，但是她忘不下大顺皇上对她的恩情，把她个人的幸福、一家人的幸福都寄托在大顺朝的兴旺上面。而现在大顺皇上要退出北京了，将她单独留下，也许要不了多久，她就要为大顺皇上尽节了，所以她哭着不能起来。李自成也被她哭得心中疼痛，忍着眼泪，连连催促。窦妃知道不能再耽搁时间，磕了一个头，由宫女扶着从地上起来，眼泪汪汪地又望了李自成一眼，说道：

“皇爷保重，臣妾去了。”

李自成点头说：“我送你上轿吧。”

窦妃一面哭，一面由宫女搀着上了小轿，另外两个心腹宫女也都上了小轿。她们所带的金银和衣服用品都放在小轿里边。当轿子抬起的时候，窦妃想从轿门向外看一看，可是轿子已经走动了，只听见她在轿子里边悲声说道：

“皇爷保重，皇爷保重。”

三乘小轿刚刚出去，宋献策来到，向李自成禀奏：“已经派飞骑往山西向陈永福传旨，嘱咐他镇守太原，不可疏忽。其余在山西的人马，能够抽调的尽量抽调，出固关迎接圣驾。”

奏报以后，他忙着要照料全军退出北京的事，又出宫去了。

李自成在武英殿院中徘徊，等候着随时还有重要事情向他禀报请示。果然到三更时候，吴汝义送来了陈永福从太原来的十万火急塘报。塘报上说，山西情况很不稳，上党一带已经有了叛乱，大同的姜瓖也不可靠，谣言说他准备投降满洲，许多地方原来投降的官吏士绅和躲起来的官吏士绅如今纷纷图谋叛变。塘报中又说，健妇营已经到了太原，由于现在兵力缺乏，护送晋王宗室去西安的事暂缓，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李自成看了塘报，大为吃惊。他原以为秦晋是一家，山西也等于是他的故乡。所以当初他过了黄河，从平阳一直到太原，兵不血刃。到太原也只打了一个小仗就进去了。全晋处处迎降。没有想到因为他在山海关打了败仗，消息很快传到晋省，而山西竟然也要背叛他，他怎能不生气和震惊呢？

随即他又接到禀报，说是吴三桂的人马已经到了通州，正在休息，说不定明天一早会从通州启程，向北京进兵。

三更过后，宋献策同李岩一起进宫，催促李自成赶快出城。李自成说：

“何必那么急呢？将士们全都退出以后，朕再离开北京不迟。”

宋献策说：“如今在城内的人都走了，只有皇上的禁卫未动，另外有两千骑兵还在朝阳门外，防备吴三桂的人马突然来到。”

李岩接着说：“倘若吴三桂连夜进兵，这两千人马也抵挡不住，请陛下不必耽误，此刻就出城吧。”

李自成走出武英门，看见他的乌龙驹已经牵在金水桥外，他的亲军站满了金水桥外的空地。王长顺也在那里等候。李自成看见他，问道：

“你年纪大，经不起辛苦，为什么还不出城？”

王长顺回答说：“皇上未走，我怎能出城？”

李自成不再说话，向午门走去，一面回头吩咐：“赶快放火！”

果然，当他走到皇极门的时候，回头一看，皇极殿下边的柴草已经点着，烈焰腾腾。他停下不动，站在皇极门继续观看。不过片刻，皇极殿的门窗以及房檐上的椽子全都点着了。同时后宫中也是火光通天，他知道乾清宫、坤宁宫也都已经放火，于是他向午门走去。刚到午门，皇极门也放火了。他从午门走向端门。朝房没有点火，可是午门城楼也开始放火了。火光照耀，一片通红。他走出承天门，承天门也放火了。他走出大顺门，大顺门也放火了。而且城中许多地方都放火了。他在一二千亲军保护下，一直走向广安门。到了广安门，他停下来，立马高处，回头一望，里城外城，许多地方，大火起来了，天上的云彩被大火映得通红。同时，他听见火光下边有许多人的哭声、叫声和奔跑声。他的心中猛一沉重，忽然后悔起来：

“何必放火呢？”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更大的后悔填满了他的心头。他想：真不该匆匆忙忙来到北京。当初在长安没有动身的时候，宋献策、李岩都曾建议，劝他先把河南、湖广、关中各地都治理好，让士民休养生息，一年半载，山西、山东、湖广全都巩固了，然后北伐不迟。可是他没有重视，人们也不敢深谈了。他又想起来，当他在长安封官赐爵、大赏将士的时候，听说田见秀对同乡们说过几句话：“如今虽然打了江山，可是江山在哪里呢？事情还要往前看一看。”当时有人将这话传进宫中。皇后先知道了，告他说：“田将爷是个有心思的人，这话倒值得三思。”他当时大不以为然，认为大功已经告成，北京唾手可得，从此席卷江南，也不费多大力气，怎么能说江山还不一定牢靠呢？然而今天却落到了这步田地！他忽然又想到去年冬天，他回米脂县祭祖，那时是多么称心如意，现在看来是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没有想到吴三桂会不投降，也没想到满洲人会出兵，更没想到北京会不得不丢掉，各处会纷纷叛乱，真是吃了大意的亏！倘若当时能把事情多想一想，看得困难一些，不要那么高兴，何至于会有今日呢？

宋献策在一旁催促道：“皇上请起驾吧，朝阳门的二千骑兵已经退出来了。”

这时天色开始亮了，他清楚地看到，远处街道上有人影在奔跑，而哭叫声更高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在亲军的护卫中策马出了广安门，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章

四月二十八日申时，盛京城八门擂鼓，声震全城，连郊区的居民人等也惊动起来。原来是从山海关来了消息，知道打了个大大的胜仗，把李自成的人马全部打败了。可是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的正式奏报还没有来到，所以尽管八门击鼓，朝廷上并没有举行庆祝，只是大家都怀着十分振奋的心情，等待着摄政王多尔衮的正式奏捷。留守主持盛京朝政的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将这一好消息报进宫中后，清宁宫皇太后才吩咐当晚在清宁宫中庆祝。

福临的母亲圣母皇太后小博尔济吉特氏，先到清宁宫向太后贺喜，随即回到自己宫中，在佛像前焚香磕头，祝愿多尔衮顺利地进占燕京。在皇太极留下的众妃之中，只有她对山海关的捷音最为激动。她将福临抱起来，放在腿上，含着兴奋的眼泪，说道：

“孩子，你叔父睿亲王已经打败了几十万流贼，进了山海关，不久就要攻克燕京了。进了燕京以后，你就是中国的皇帝了。我的小皇上，你快要到燕京做皇帝了。”

“我不去燕坑。”

“不是燕坑，是燕京。”

“我不去。妈妈不去，我也不去。”

“你要去，一定要去，妈妈也要去。”

“还回来么？”

“只要到了燕京，消灭了流贼，你就是中国的皇上，住在燕京，不再回来了。”

“妈妈，你想去燕京么？”

“燕京地方好，宫殿好，比这里好得多。”

福临不再问了。他不能想象燕京的宫殿到底怎样好，大概比大政殿的房子还要大一些，也有像凤凰门那样的高台子。他望望妈妈，看见妈妈在想心思，便从妈妈腿上溜下来，跑到院中玩去了。

小博尔济吉特氏回到自己的西厢房中。她面前浮现出多尔衮的影子。对多尔衮改称摄政王以及他最近打的大胜仗，她心中都十分高兴，对他更增加了尊敬和爱慕之意。可是她又暗暗地有点忧虑，害怕多尔衮功劳越来越大，权势越来越高，将来会不会忠心辅佐小福临当皇帝呢？

山海关大战之后，多尔衮统率的征服中原的大军陆续进入关内，其中包括满洲八旗精锐、蒙古八旗精锐以及汉军八旗的人马。满蒙诸王、贝勒、贝子、公、固山额真差不多都来参加这次战争。汉人方面则有原来投降的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等，现在又增加了吴三桂的关宁兵，一共有二十多万人，成为万历年以来一次集中最强大兵力的进军。多尔衮命他的兄弟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统率大军不停地追赶李自成，希望在李自成到达北京后，来不及进行大的抢劫和破坏就匆匆逃走，将一座完整的北京城留给清兵；更希望在李自成逃回陕西之前被他一战消灭，好使他腾出手去实现他的征服中国的野心。

吴三桂的关宁兵走在大军前面。一天晚上，崇祯太子混在乱民和溃兵里边，带着一个太监前来寻访吴三桂。吴三桂听了亲信中军的禀报，吃了一惊。怎么办呢？他知道，如果他不救太子，太子八成会死在乱军之中；或被清兵捉去，绝不可能活下去。他是世受明朝皇恩的大将，按良心应该搭救太子，可是他又害怕救不了太子，反而被多尔衮知道，说他怀有二心。他沉默片刻，下了决心，对中军悄悄地说：

“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哪有力量搭救太子，保他平安无事？可是我也不能把太子献给满洲人。你告诉太子，让他向别处逃生吧，不要在这里逗留了。”

中军刚刚转过身去，他又把他叫回来，自己继续低头寻思。要不要把太子献给多尔衮呢？既然投降了满洲人，无毒不丈夫，将太子献出，多尔衮会更加相信他。可是他又心中不忍，向中军问道：

“李自成兵败之后，为何不杀太子呢？”

中军向前走了一步，悄悄地说道：“李自成不但没有杀害太子，连永王、定王，还有宗室藩王一大群，全都没有杀害，命他们各自逃生。”

吴三桂说：“这倒奇了，你可问过李自成为什么不杀他们么？”

中军回答说：“据太子告我说，李自成对他们说：‘胜败兵家常事，这是我同满洲人和吴三桂之间的战争，与你们无涉。不是你们勾引他们的。我杀你们很容易，可是像这样事情我不做，也用不着把你们带回关中，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吴三桂一听，心里翻腾了一下，想道，李自成尚且不杀太子，不杀永王、定王等人，我吴三桂毕竟世受国恩，崇祯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何必要杀太子呢？随即他又对中军说道：

“你去让他们走吧，一定想办法让他们能够逃出这一带，嘱咐他们不要停留，赶快隐名埋姓，远走高飞，千万不要对别人露出口风，说他曾经来到我们军营。”

中军听了吴三桂的几句嘱咐，感动得噙满两眶眼泪，轻轻回答一句“遵命”，转身便走。还没有走出军帐，又被吴三桂叫回来。中军猜到吴三桂又要变卦，心中猛然凉了半截，回到吴三桂面前，肃立不动，也不敢问话。吴三桂望望他，问道：

“是谁指引太子来到我们军中的？这么巧，竟会找到我的中军老营，你可问了没有？”

中军小声回答说：“太子离开李自成之后，藏在一个村中，那村中老百姓都逃光了，只剩下一个老汉，原是私塾先生，因身上有病，守着母亲灵柩，没有逃走。太子求这个老汉把他隐藏起来。老汉认出来他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就问他是不是太子。太子看老汉很忠心的样子，就说了实话。老汉赶快跪下去，对他哭了起来，然后把他同太监藏在红薯窖中。今天晚饭后，老头子向我们一个巡逻小校问出来王爷驻扎的地方，就对太子说：‘目今到处都是胡人，你逃不出去的，只有一个办法，不知太子愿意不愿意？’太子说：‘只要能够救我不死，只管说出。’老头子说：‘如今平西伯吴三桂就驻在近处，明天五更还要继续追赶流贼，现在只有他能够救你。’太子说：‘吴三桂已投降了东虏，我怎么敢去见他？’老头子叹了口气说：‘我看他投降东虏也是万不得已。大明朝廷对他有恩。太子现在难中，前去找他，他如果是懂事的人，会连夜保护太子，率领他手下几万人马，离开胡兵，从此往南，拥戴太子，恢复大明江山。全国臣民听说太子还在人间，又有吴三桂拥戴，必然各处都举起义旗，太子的性命就能保全，大明江山也不难恢复。可是，这是一步险棋啊！小民不敢做主，请太子自己斟酌吧。’太子说：‘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就试试吧。万一吴三桂把我送给胡人，我也不怕，我父母都已殉国，我也应该随父母于地下。’这样老头子找到我们一个巡逻的小校，先同小校谈到大明故君殉国的事，看见小校颇有思念旧主之情，就悄悄地把太子下落告知，问他能不能把太子引到王爷的中军老营。这小校不敢做主，就向他的长官暗中禀明。我们的将士尽管在山海关投降了满人，可是毕竟是汉人，是大明臣子，所以就把太子和侍候他的太监带到中军老营，同我见面，我就赶快前来向王爷禀明。”

吴三桂本来正在思索，准备重新拿定主意，将太子献给多尔衮，听了中军这一番禀报，心中又一次翻腾了一下。想着这个老汉并没有吃大明俸禄，尚且如此忠于故君，难道我就这样没有人性？这事可不能做呀！他又想到，尽管关宁兵在山海关投降了满人，可是手下将士并不完全同意，北翼城的叛乱就是一个例子。如果趁眼下太子有难，我再落井下石，将手无寸铁的太子献给多尔衮，将士们岂不要离心？……这样反复一想，他又一次拿定主意，对中军说：

“既然这样，你赶快送太子逃走吧。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不管谁，不准露出一丝口风。若有人露出来一丝口风，立刻杀掉！那一个老头子，你也要亲自去找他，嘱咐一番，万一他不很牢靠，也只好杀人灭口。你赶快去办，千万要机密！”

吴三桂休息到四更天气，便又率领人马前进。路过范家庄时，他的父亲已经由仆人们找到一具棺材装殓了。他抚着棺材痛哭一阵，草草祭奠。留下一名家将和一百名亲兵，护送吴襄的灵柩去山海关海宁城中停放。由于多尔衮催促进兵很急，当他祭奠父亲的时候，豫亲王多铎已经率领清兵西去，所以他不敢在范家庄多停留，继续前进。走到玉田和通州之间时，遇到了从北京逃出来的一名家人，知道他母亲以及他一家主仆三四十口都在李自成退回北京的当天被斩了。他放声大哭，几乎栽下马来。但是这事情也在他意料之中，所以哭过之后他便吩咐一个中军副将率领三百将士，另外再派一名会办事的赞画，赶往北京去料理全家的后事。遵照多尔衮的令旨，吴三桂不敢多派将士进入北京城。他自己必须赶快率领关宁兵星夜追赶李自成。大军绕过左安门、永定门、右安门和广渠门，直奔卢沟桥，加上满蒙骑兵、汉军步骑兵，但见北京城外黄尘蔽天，马蹄动地，日夜不停地向真定[1]方面追去。

自从李自成退出北京以后，明朝的一群投降李自成的官僚自动地出来，以五城御史的名义维持城中秩序，等待关宁兵马到来。城中到处以搜捕“余贼”为名，互相告讦。士民们都在盼望吴三桂大军速来，拥立太子登极。

四月三十日下午，忽然满城哄传吴平西伯的关宁兵已经来到北京城外，并说吴三桂有牌谕要京城官民明日上午出朝阳门接驾。实际上谁也没看到牌谕，但是以讹传讹，好像千真万确是吴三桂护送太子返京，从此要恢复大明江山了。城中父老百姓本来对于明朝的二百七十多年江山就很留恋，加上李自成进北京之后的许多措施使他们大为不满，如今一旦听说太子将要返回京来继承皇位，重建大明江山，很多人喜极而悲，不觉哭了起来。大家纷纷地赶制白色头巾，准备好正式为先帝后戴孝。东城御史也赶紧派兵丁保护吴三桂的住宅。还有些士民相约，一起一起地到吴公馆为死了的吴家人焚化钱纸，点燃蜡烛，送去供香。大家都把吴三桂当作了大大的忠臣。此外，这两天来京城一片混乱，许多有钱人家一天到晚惊惊惶惶，也希望吴三桂来恢复秩序。还有一些人，在李自成大军退出北京后，他们赶快向乡下逃去，害怕吴三桂进京以后惩办他们投降李自成的罪。可是一逃到郊外，特别是逃到西山一带，被抢劫的很多。有真正的盗贼，也有老百姓装扮成盗贼的，看见这些做官的平时作威作福，李自成来了赶快投降，李自成一走又逃到乡下，自然要乘机抢劫一番。逃下乡来的官绅人家娇妻美妾遭到强奸和戏弄的事也屡有发生。这些官绅们只好又赶快逃回北京，想办法找门路，以便太子回京后能对他们宽大处理，仍然给他们官做。总之，人们是怀着各种不同的心情，迎接吴三桂护送太子回京。

直到此时，大家仍误以为吴三桂是向满洲借兵复国，报君父之仇，并且哄传太子在吴军中，明日将拥护太子登极。有人知道吴三桂在山海关投降满洲的事，但不敢乱说，半信半疑，他们总觉得吴三桂不是真降，只是向满洲人借兵。吴三桂拥立太子是真的，投降满洲是假的。

五月初一日，人们等了整整一天，没有等到盼望中的太子。初二日，天色刚刚明，朝阳门大开，官绅士民便纷纷拥出城去，一个个衣冠整齐，在五里外的路旁摆了香案。老百姓不能同官绅站在一起，分成一团一团，在旷野路边恭候。虽然早晨有严霜，还刮着冷风，天色阴沉，可是许多人心里倒是愉快的，因为太子毕竟还活在人间，马上就要登极了。只是在香案上不能写明大明字样，这是锦衣卫使和五城御史一再嘱咐的，这使欢迎的百姓心中又生出一个疑问：到底是不是太子回来呢？

锦衣卫使吴孟明已经死了，接任的是罗养性。经过崇祯的亡国和李自成的占领北京，东厂和锦衣卫的侦事机构全不存在，所以罗养性的消息也不灵通。他风闻吴三桂投降了满洲，但又听说太子确实在吴三桂营中。今天来北京的，既有大明太子，又有北朝诸王。罗养性曾在李自成占领北京期间受到拷掠，逼出了许多银子。他盼望太子回来恢复大明江山以后，念他在李自成占据北京期间曾吃了很多苦，仍叫他做锦衣卫使。但是他同时在心中也作了退一步的打算：若是满洲人当了中原之主，他也要奉为主子，保住自己的前程，不再遭殃。他满心痛恨的是李自成，是“流贼”灭亡了他所依靠的大明江山，以后不管谁来做皇帝，他都决定老老实实地称臣。所以他昨天就吩咐手下一班官员们带领重新招集的锦衣旗校和兵丁，连夜将卤簿、龙辇都准备好。今天天色一明，他就亲自指挥锦衣旗校将这些东西陈列在朝阳门内，然后他自己去朝阳门同官绅们站在一起迎驾。

多尔衮用罢早饭，离开通州的驻地，动身赴京城。在北京东郊迎接的官绅士民多数以为迎的是太子，是由吴三桂的军队护送前来的太子，于是大家伏地跪接，有的人落下眼泪，呜咽出声。但也有人听见前边奏的乐声中有海螺的声音，觉得不是大明的音乐，心中诧异，偷偷抬起头来，看见来人的装束和打的旗帜都不是明朝关宁兵的装束和旗帜，不禁在心中惊问：“怪啦，这是怎么回事儿？吴平西伯尽管驻在山海关外，毕竟是大明的将军啊，怎么这服色不对？”再偷眼一打量，看得更清楚：原来这些新来到的将士和兵丁都刮了脸，剃了头，有的辫子露在外面。他们忽然在心中惊叫：“哎哟，我的天，这不是咱大明的人！”当多尔衮来到以后，大家不知他就是多尔衮，只看见他留着发辫，袖子是马蹄形的，威风凛凛。大家十分惊骇，惊骇得简直说不出话，只是仍然跪在地上叩头迎接。

多尔衮在马上没有说话，也不停止，一直来到朝阳门。他只叫一千护卫骑兵随他进城，其余人马留在城外，不许走进城门。朝阳门内陈列着皇帝的龙辇、卤簿，华美非凡，好不气派，这是多尔衮从来没有见过的，甚至想都不曾想到过。那在朝阳门内的众多官员跪地，请他上轿。他用很不熟练的汉语回答说：

“我不是皇帝，是摄政王，这皇帝的轿子我不能用。”

一位很懂谄媚之道的文官在地上直起身子说道：“周公不称王，也是南面受礼，不妨乘辇。”

多尔衮对中国历史已经知道不少，也懂得周公不称王的典故，说道：“我是来定天下的，不可不受你们众位的礼，好吧，我就乘辇吧。”

于是他下了马，乘上龙辇，仍然以摄政王的仪仗开道，不用卤簿，向皇城南门走去。罗养性赶快命锦衣旗校从捷径赶至紫禁城，将卤簿陈设在皇极门外。

多尔衮坐在三十六人抬的非常豪华的龙辇上，一路鼓乐前导，进了承天门、午门，来到皇极门外、金水桥边，然后下辇，来到皇极殿的丹墀上，在乐声中对天行了三跪九叩头的礼，然后换乘小辇，转往武英殿。一路上，到处是烈火焚烧后的惨淡景象，但到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也到处都有明朝官员向他行跪拜礼，口呼“万岁！”多尔衮心中充满骄傲，也充满胜利的喜悦。多年来他的父兄就做着打败明朝的梦。他父亲努尔哈赤没有想到进入中原，只是想割据关外，不再受明朝的统治。他哥哥皇太极曾梦想到进入中原，但梦想没有实现就突然死了。如今他果然进了北京，而且如此顺利，一战就击溃了李自成，人们竟然用皇帝的龙辇来迎接他，马上他就要坐到武英殿的宝座上，接见明朝的旧臣啦！他的父兄一生都没有办到的事情，他办到了，从此大清朝就成了中国一个新的朝代，而这正是他睿亲王多尔衮的赫赫功劳！看，过去明朝的文武大臣，今天都跪在他的面前，口呼“万岁！”尽管他不是皇帝，可是他是摄政王，年幼的皇帝是要他辅佐的，他是中国人敬仰的“周公”！不过他也没有忘记，他不应称“万岁”，以后要禁止。从今天起他要办的事情更多，许多困难都摆在面前。他进入武英殿以后，回头对跪在丹墀上的明朝文武百官吩咐了几句“各安职守，尽心效忠”的话后，就命大家退出。他也走到暖阁中暂时休息。

这一天北京城内仍然很乱。尽管多尔衮进了北京，也有一些满洲兵将进了城，但多尔衮为着不使他们骚扰百姓，就命他们在城上安营驻扎。所以城里边许多地方还是有人借口“抓捕”留下的“余贼”，互相告讦，互相抢劫。人们都在担心家人的生命财产，处处充满惊疑气氛。至于清兵进入北京，都不相信是永久占领，纷纷打听或心中自问：“胡人占领北京能够长远么？吴三桂是否暂时向胡人借兵，以后仍要退出？”过了两天以后，北京的社会秩序就渐渐的好了。多尔衮命几十支小队人马在街上巡逻，那些自命为五城御史的官吏也出来禁止告讦和诬陷，禁止抢劫。曾经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心开始安定下来。

却说李自成退出北京的那天夜间，二更时分，窦妃乘上一乘青布小轿，两个宫女乘上另外两乘，离开了武英殿宫院。她在轿中实在忍耐不住，不住地小声痛哭，一边哭一边从西华门出了紫禁城。她不知道李自成日后是吉是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同大顺皇上重新见面，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平安活下去。轿子走得很快，转了许多弯，有时路上十分冷清，有时听见有人马从街上走过，但轿子并不停顿，也无人询问轿夫这轿中坐的何人。轿帘遮住了视线，她无法看清外面的情形，只是透过轿帘的缝儿看到街上十分昏暗。她慢慢地停止了哭泣，想着自己两个月来双重的亡国之痛。一个月前，大明皇上和皇后双双殉国，她原先的主人天启娘娘也在李自成进北京后悬梁自尽。当时她也有意自尽，可是不知为什么竟然又活下来了，后来被大顺皇上看中，成为大顺皇上在北京最宠爱的一个人，在宫中称为窦妃。她原以为大顺皇上能够牢牢地坐天下，没想到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大败，匆匆忙忙退出北京。尽管说是以后还能重新回到北京，可是这希望在她看来也十分渺茫。她痛感到自己又经历了一次亡国之变。她今年二十一岁，在深宫中生活了八年，今后能不能活下去，很难说。现在是指靠父母和舅舅能把她暂时隐藏起来，但迟早总会露出马脚；万一被别人查出，她只有为大顺皇上尽节，决不能贪生怕死，留在人间，受人侮辱。想到这里，她几乎已经抱着一个必死的念头，只希望能够同父母再见一面，也不枉她在宫中日日夜夜地盼望了八年。

轿子在一个冷清清的胡同里边停住，放到地上。她在轿中听到轻轻的叩门声，随即后边两乘小轿里的宫女先出了轿子，来到前边将窦妃的轿帘揭开，将她扶出小轿。这时大门开了，有男女三人迎出大门，大家都没有说话。她的东西由两个抬轿士兵送进内院上房，然后这些士兵和那个军官都跪下向她行了礼，便又抬起三乘空轿在昏暗中离开了。

迎出来的是她的舅舅王义仁和舅母以及一个年老的女仆。等抬轿的人一走，他们马上回头将大门关好，上了两道闩，又加了一条腰杠。窦妃对舅父母的面孔已经记不清楚，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是认不出来，但她知道这是亲人。她从十二岁进紫禁城，幽居深宫至今，人世沧桑，重新看见亲人，她真想放声大哭。但是她害怕惊动了邻人，不敢出声，只好让悲痛的热泪往肚里奔流。一个宫女看见她浑身打颤，赶快搀着她走。前院的邻居听见了叩门声，也从门缝里边看见有人向内宅走去，但都回避露面，只在掩着的门缝里向外偷偷张望。窦妃随着亲人们进了二门；将二门关牢了，又往里走，进到上房。窦妃赶快跪下去，向舅父母磕头，叫了一声“爹，妈”就再也说不出话，哭了起来。舅母赶紧拦住她，不让她行礼，哽咽着说：

“娘娘，我们不是你父母，是你的舅舅和舅妈。我们天天在等着你的消息，今天到底看见娘娘了，亲眼看见了。”

窦妃继续哭泣，询问她的父母在哪里。舅舅告诉她，她父母曾来北京打听过她的消息，想知道能不能同她见一面。那是两年以前的事了。只因宫中礼法森严，宫女们莫说不能出宫，就是想在西华门内与父母见一面也很不容易，所以父母没有见到她又回家乡去了。现在已托人给他们带消息，要他们赶快进京。只是如今兵荒马乱，路途不宁，所以还没有来到。舅母接着说道：

“尽管你是我们外甥女，但终究是李王妃子，我们只能把你当贵人看待，以后这上房就归你住了，随娘娘来的两位姑娘也同你住在上房。我同你舅舅住在西偏房里。”

窦妃哽咽说：“见了舅舅舅妈，也同见了爹妈差不多。你们是我的长辈，我住西偏房吧。”

舅舅说：“那怎么行？尽管大顺皇帝退出北京，你还是贵人。大礼必须得讲。不能因为李王打了败仗，就不把你当贵人看待。”

他们让窦妃坐在上边，老夫妻在下边陪着。灯影下互相望了一会儿，窦妃突然又哽咽说道：

“这好像又是做了一场大梦。到底我是真的同亲人见了面，还是在做梦？”

舅母流着眼泪说：“娘娘，你不是做梦。我们正坐在一起叙话呢！”

这时两个宫女站在窦妃身旁，被眼前的情景所感动，又不知自家的亲人现在何处，禁不住频频擦泪，低下头去。

窦妃向舅舅问道：“这房子可是你们原来就住在这里？前边住的人家可靠不可靠？”

舅舅说：“我们原来是在离广渠门不远的一个小胡同住。你来北京之前，我就在那里行医。你父母来京两次，都跟我们住在一起，就是打听不出你在宫中的消息。后来还是李王进了北京，向你问起家中有些什么人，你告他说，有个舅父在京行医，只记得住在外城，又把我的名字也告诉了李王。李王就把这件事嘱咐了李公子，命他务必寻到我们。后来李公子的手下人找到了我，看见我住得过于简陋，房子很破，又是一个大杂院，乱糟糟的，这才安置我们搬到这个地方，关照我不要说出有外甥女在宫中，只说我有一个亲生女儿就要来到，要住在这儿。也不要我说出曾在南城行医，只说在太医院中做事。就凭着这样安排，我们这屋里才像了样儿，就像住着个小京官一样。”

窦妃听了，恍然明白，在心中暗暗地感激大顺皇上。

舅父接着说：“那前边住的是河南省陈留县人氏，姓陈名豫安。因为杞县和陈留相距很近，所以与李公子算是小同乡。这陈豫安二十年前到北京，原是投亲靠友，没想到自己后来竟开了一个河南酒楼，在西单左近，专卖河南酒菜，生意很是兴隆。他儿子现在已经长大了，替他在酒楼管事。他自己每天在家，有时下茶馆，一坐半天。他为人十分耿直，很讲义气。据他告我说，李公子有一同乡好友叫做陈子山的举人，是他的本家。所以李公子住在北京时，他就跟李公子手下人拉上了同乡瓜葛。李公子有个叔伯兄弟，名叫李俊，字子英，常在他馆子里请客吃饭。后来他同二公子李侔也认识了，李公子也知道了。我呢，因为行医，也到他家里去过几次，也算是认识。这样，李公子就把为我找房子的事情托付了他。现在这一座大院里只有两家。陈豫安是十分谨慎的，同周围邻居都没有什么来往。听他说，左右几家邻居都是陕西人，同李王算是同乡，虽然没有什么来往，心里到底同李王亲近。”

窦妃听了，感到放心，就对舅舅说：“我出宫的时候带了一些银子，明天交给舅舅，生活上不用舅舅操心。”

舅舅赶快说：“娘娘不用为此操心，李公子除了将这后院宅子给我，还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足够我们在京城生活下去。两三年中大顺朝一定会转败为胜，那时李王重新回到北京，还愁没有我们享福的日子？”

舅母说道：“我们用了一个王嫂，也是乡亲，为人老成稳重，十分可靠。我已经告她说，对别人只说你是我们亲生女儿，不许泄露机密。”

窦妃说：“如今局势混乱，我已经是李王身边的人了，有一点风吹草动，我自己活不成，舅舅舅母也很危险。尽管舅舅舅母待我如同亲生女儿，到万不得已时，我宁可自己以身殉节，不使舅舅舅母受累。”

舅母说：“倘若万不得已，娘娘一旦为李王殉节，我们也绝不偷生，说起来一家三口……”她说不下去了。旁边两个宫女听了也一起流泪。

窦妃仍然不肯住在上房。舅舅舅母又劝了半天，说他们心里也是拥戴李王的，所以虽是甥舅关系，不能不讲君臣之礼。窦妃听了劝说，不再坚持。这时王妈送来消夜的东西。大家谁也没有心思吃下去。窦妃站到窗前，看见空中到处火光照耀，知道大顺军已经退出北京。她又一次深深地感到亡国的悲痛。

过了片刻，她拿出二百两银子递给两个宫女，说道：

“出宫时给你们的银子是皇上赏赐的，现在我再每人给你们一百两，为的是找到你们父母后，好各自为生，免得窝在一起不安全。”

宫女们勉强收下，仍按照宫中礼节，叩头谢恩。窦妃马上托付舅舅，设法打听这两个姑娘父母的下落，让她们早日与家人团圆。

这一晚，大家几乎都不曾合眼。天明之后，二门上有敲门声。舅舅王义仁听见声音，赶快出去。片刻之后，回到上房，对窦妃说：

“大顺皇上已经在五更离京了。”

窦妃问：“有北兵么？”

舅舅说：“听说北兵在夜间到了通州。如今谣言纷纷，都说吴三桂借了北兵，准备迎接太子登极，明日回京。”

窦妃担心北兵追赶李自成，默默地走到佛前烧香，祝大顺皇帝平安无事；不知为什么，她也祝太子平安。在她烧香之后，两个宫女也上前跪下烧香。舅舅王义仁搬了个小方桌，放在天井院中，摆上香炉，老夫妻一前一后跪下去磕了头，祷告上苍，求老天爷保佑大顺皇上平安回到陕西，保佑外甥女和一家人平安无事，渡过这次劫运。

从大顺军退出北京这一天起，城中秩序很乱。王义仁整天提心吊胆，忧形于色，担心有人上门抢劫。幸而陈豫安一向人缘很好，江湖上也有许多朋友，所以附近街道尽管发生了敲诈勒索，乘机报复的事，却没有人来到他家门口。所以他一再安慰王义仁，请他放心。有一天他还特意留在家里，准备万一有地痞流氓上门，他好亲自应付，使王义仁一家免遭毒手。他的儿子一天两次从酒楼回到家中，把外边的消息带回。所以尽管王义仁没有出门，许多外边的事情都明白。他们知道吴三桂和满洲兵人马众多，追赶李自成很紧；明日城中官绅士民要出朝阳门迎接太子。

五月初二日，果然消息来到，说官绅们、士民们去朝阳门迎接太子。结果迎来的并非太子，却是满洲的一个什么摄政王，住进了武英殿，受群臣朝贺。窦妃和两个宫女一听说这个消息，忍不住痛哭起来。武英殿的往事历历如在眼前，而如今居然被胡人占领，汉人的江山竟然亡于胡人之手，这真是亡国之痛啊。王义仁本来没有食国家俸禄，如今也呜咽落泪，并且为太子下落不明而十分担心。半月以前，他们还以为吴三桂是明朝的大忠臣，现在却痛恨他是个勾引胡人的卖国贼。

到了五月初三日，城中秩序渐渐恢复。多尔衮晓谕：凡是投降的，仍旧照样给官做，有功的还要重用，不许再借口搜捕“余贼”，杀戮抢劫。那些逃出北京，躲在乡下的官宦们听到多尔衮的晓谕，都怀着七上八下的侥幸心情，陆续回到城中，希望被新朝录用。陈豫安赶快把这消息告诉王义仁，王义仁告诉了窦妃，并说那个自封的西城御史名叫光时亨，在崇祯朝专意攻讦别人，有臭嘴乌鸦之名，如今摇身一变，做事十分认真。听到这个名字，窦妃心中一动，好像很熟悉，但她没有心情去细想，也就放过一边不问。到了五月初四日，忽然传说大清国的摄政王多尔衮，下令全城男人都要剃发，剃得像满洲人一样，以后还要改换衣服，也要改得像满洲人一样。这改换衣服还没有什么，惟独剃发，使汉人大为震惊。陈豫安匆匆而来，站在院中同王义仁商量此事。王义仁说：

“古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头发决不能剃，胡俗决不能依。你想，这头剃了一半，梳一条辫子，像猪尾巴一样，死了以后，怎么能见祖宗于地下？”

陈豫安叹息一声说：“义仁兄，倘若不剃头发，惟有自尽而已。我看，你老兄也不要死心眼儿，大家都剃，我们也剃。都说多尔衮下了狠心，曾说，不管什么汉人，哪怕小孩子，或七八十岁老头子，不剃头就是不愿拥戴大清。这叫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当他们在院中议论的时候，窦妃在屋中听得一清二楚，更加感到大祸临头。她想，不要几天，舅舅就得遵命剃头，否则只好自尽，怎么办呢？正在这时，又听见王义仁说：

“我自己想自尽十分容易，可是我的老伴，还有我的……女儿在这里，叫我死不瞑目啊！”

又挨过几天，到了五月十二日，追赶李自成的清兵和吴三桂的关宁兵已有大批人马返回北京。王义仁将新得到的战事消息告诉了窦妃。他说，在庆都打了一次大仗，李王的人马又吃了一个败仗，大将谷可成阵亡。吴三桂用谷可成等大顺将领首级在庆都祭奠了他的父母，然后又同清兵一起继续穷追。李自成在真定境内勒兵还战，亲自督阵，不幸中箭落马，差点被清兵捉到。幸而身边将士拼死相救……

刚说到这里，二门上有叩门声音。他赶快走出二门，窦妃只听他在前院与陈豫安小声嘀咕了一阵，心里想，一定又有什么不好的事儿。等舅父回来后，只见他脸色沉重，紧闭嘴唇。她急于要知道李自成的情况，赶快问道：

“大顺皇上的吉凶如何？”

王义仁说：“大顺皇上虽然中箭落马，但伤势不重，被将士们抢救去了，晚上住在真定郊外，到了半夜就起驾走了。清兵虽说打了大胜仗，可是也损伤了不少人马，所以没有穷追，只有一两千人继续向井陉追赶，想趁机会夺取妇女、骡马、财物。大顺军因为战败，逃命要紧，果然沿路丢下很多妇女、财物。清兵为了夺取人财，眼睛都红了。没有想到在固关外边大约二十里处，忽然遇到埋伏，截杀一阵，清兵死伤过半，剩下的狼狈逃回。”

窦妃又问道：“你还听到些什么消息？”

王义仁虽然听到些对李自成很不利的消息，但是不愿说出来增加外甥女儿的忧愁和悲伤。他摇摇头，表示没有别的消息，但是他不肯离开，分明仍有话说。窦妃看在眼里，心中十分狐疑，又忍不住问道：

“大顺皇上的伤势到底重不重？”

舅舅说：“我听到的都是谣传，有的说很重，有的说不重。我刚才说伤势不重，是怕你为他操心。这事情我也不清楚。”

窦妃又问：“刚才你在二门外边，那位陈先生对你说的什么事情？”

舅舅深深叹了口气，回答说：“这消息我说出来，你可千万不要惊骇。”

窦妃问道：“到底什么事情？”

王义仁说：“今天摄政王出了晓谕，东城、中城、西城这三城的住户，不论勋戚、官绅、士民，自今日未时起，统限于十日内迁走，所有房屋都腾出来供满洲兵居住；王侯深宅大院供满洲王、公、贝勒、贝子、固山额真们居住。你说这怎么好呢？往哪儿迁呐？”

窦妃脸色如土，低头不言，不知如何办好。

王义仁又说：“还有个消息更叫我害怕。”

窦妃问道：“还有什么消息，舅舅？”

王义仁说：“摄政王今天下了一个严厉晓谕，不许隐匿明朝的宫女及‘流贼’遗留的妇女。如有隐匿不报的，严加惩处，全家抄斩。听说这些宫女和妇女都要赏赐满洲官兵。”

窦妃听了这话，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她原来还指望李自成平安回陕，重整人马，再来北京。没想到在庆都、真定又吃了两次败仗，受了箭伤，生命吉凶很难说。更没有想到马上要搬出西城，往哪儿去呢？如何隐藏呢？特别使她害怕的是，不许隐匿宫女……她不敢想下去，只是低声地痛哭。舅舅、舅母也同她相对哭泣。两个宫女也感到绝望。哭了一阵，窦妃哽咽说道：

“我已经作好了死的打算，但望在死之前，能见到父母一面。请舅舅派人速去告我父母，催他们赶快进京。这两个随我出宫的宫女，请舅舅无论如何给她们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免遭胡人毒手。”

两个宫女说道：“娘娘自尽，我们也跟着自尽，宁死不能受胡人侮辱。”

王义仁说道：“你们都不要急，我马上去打听消息，或能在外城寻找一座宅子，赶紧搬去。我绝不能献出自己的外甥女。宁肯全家砍头，我们要死死在一起。”

舅母在神前烧香礼佛，然后又剪了一个纸人，作为吴三桂，在心口和身上钉了许多钉子，埋在后院粪坑边，恨恨地咒骂几句。回到屋中，看见窦妃和两个宫女仍在哭泣，她对她们说：

“唉，不用哭，天无绝人之路！……”

多尔衮到北京以后，采纳了一些汉族文臣尤其是范文程和洪承畴的建议，接连发出谕令：凡是投降的明朝官吏，一律照旧任职，立功的官升一级。这样，一些在野大臣，有的是同阉党有牵连的，有的是贪污犯罪的，有的是降过李自成、授了高官的，有的是因朝中门户之争而丢了官职的，不管什么人物，只要有人推荐，多尔衮就马上任命；有的人因为确有声望，则给予重要官职。像涿州的冯铨，因阉党的关系，废居家中，如今也做了内院大学士。满洲文臣中有不少人对此私下纷纷议论，但没有人敢对多尔衮公然说出。新降的汉人中倒有一个文臣，名叫柳寅东，现任顺天巡按御史[2]，他出于对新主子的一片忠心，也知道满洲文臣中对多尔衮的用人有不少议论，就给多尔衮上了一封“启”，其中有几句很恳切的话：

近见升除各官，凡前犯赃除名，流贼伪官，一概录用。虽云宽大为治，然浊流不清，奸欺得售，非慎加选择之道，其为民害，不可胜言！……

一天，多尔衮在武英殿东暖阁召集满汉大学士等商议军国大事，满汉吏部尚书也参加了会议。多尔衮先问他们对柳寅东的建议有何意见。满汉大臣中有人赞同柳寅东的意见，有人在揣度摄政王的心思，不肯说话。多尔衮就问洪承畴。洪承畴因为自己也推荐了一些人，其中包括阉党的冯铨，所以也不肯多说话，只说：

“柳寅东的建言不无道理，但此系非常之时，不能在用人上过于讲求‘正本清源’四字。近来范学士常同臣议论此事，都是同一个想法。”

多尔衮立刻转向范文程，问他有什么意见，范文程侃侃而谈，谈到目前用人不必讲究“正本清源”的话，要讲究对开国创业有没有帮助。他先从汉高祖谈起。汉高祖用人只讲究能帮他打天下，不讲小节。像陈平这样的人，有人在汉高祖面前说他的坏话，但是汉高祖依然重用陈平，得了大济。汉武帝用人也不讲究细行。曹操下数“令”征求治国人才，不论出身，也不顾小节。范文程平日十分留心历史上的治乱往事，明白如何用人是目前清朝开国建业的极其重大的问题，所以趁此机会，从西汉讲起，一代代讲下来，一直讲到朱元璋的用人之道。他不愧是清朝的开国名臣，引古证今，切合时势，颇为精辟。最后，范文程说：

“目前，我大清初进中原，天下未定，只要能帮助我大清平定天下，就不妨录用。有功者破格升赏。投降之后，如再犯法，严加治罪。”

多尔衮听了以后，连连点头，哈哈大笑，立即命笔帖式将这些话都记了下来，又命按照他的意思给柳寅东下一道谕示。笔帖式先用满文起稿，再译为汉文，经范文程看过，略加润色之后，即命誊写在一张黄纸上，然后盖了摄政王的印玺，即日发出。这道摄政王谕有几句重要的话，足以表现清朝开国时的用人政策：

经纶方始，治理需人。凡归顺官员，既经推用，不必苛求。此后官吏犯赃，审实立行处斩，鞭责似觉过宽。自后问刑，准依明律。

谈了用人政策之后，话题就转到重大决策上。一个重大问题是关于迁都北京的事。近来他已多次将满蒙汉诸王、公、贝勒、贝子等召到武英殿秘密商议，不久还要召集一次王公大臣会议，正式宣布迁都北京。他现在也懂得一些汉族的说法，这叫做“定鼎燕京”或“定鼎中原”，以后真正的清朝就在中国开始了。众王公大臣会议之后，就要派专使去盛京迎驾。现在要加紧迁都的准备，要赶快将李自成临走时烧毁的宫殿修好，一时修不好的宫殿也要加紧准备，重新修建。

第二个重大问题是如何对付南京方面。南京方面另立新主，看来势在必行。他必须趁热打铁，派兵进取江南，决不允许南京新立的朝廷站稳脚跟。他自从进关以来就宣扬清兵的宗旨是平定中原，统一四海；它的江山是得自“流寇”之手，而不是得自明朝之手；它是为明朝报君父之仇来的，所以明朝臣民包括各处藩王都不许再另立君主。他已经用他摄政王的名义给南京的兵部尚书、在扬州督师的史可法去了一封书信，现在正等待南方消息。

第三个重大问题是继续剿灭“流贼”的事。已经决定目前暂时休兵，到炎热过后，秋高马肥，再命英亲王阿济格从长城外向西进兵，先夺取榆林、米脂、延安，然后进攻西安；命豫亲王多铎远征江南。倘若李自成又召集人马，敢于同大清对抗，多铎远征江南的大军就暂缓向南，先从怀庆府南下，渡过黄河，进占洛阳、陕州、潼关，与阿济格两路配合，互相合力，一举把李自成彻底消灭。

这样讨论之后，大臣们就从武英殿叩头辞出。多尔衮一个人留在东暖阁继续思考。他不禁想到几日内福临小皇上和宫眷们就要从盛京来到燕京，他自己的全部家眷也要来到，不由地满怀喜悦。他自己的摄政王府也正在修缮，以后的日子就不像现在这样兵马倥偬，一天到晚连一个令他满意的女人也没有。忽然，永福宫太后的影子又在他的眼前出现，他仿佛看到了她那似乎有情又分明庄重的神情，那对他深情望着的眼睛，听到了她说话时十分动听的声音……她不但会满语，而且会汉语，识汉字，真是了不起的女人啊！每当想起她的时候，他总不免为她的年轻美貌而心旌动摇，此刻又是这样。他赶快收敛起这种胡思乱想，重新思考用兵西安和南京的大事，思考如何修复宫殿、如何迎驾、如何确定留守盛京的人员。这些事在平常时候他可以一个一个冷静地思考，而这时他的心中很乱，许多事一古脑儿涌上心头，使他不能有条有理地思考下去。过了片刻，他又不能不想到女人的事。他知道自从他下了严禁私藏宫女的命令以来，已经三天了，据禀报已经查到了六七十个宫女，尚未完全查清。查清之后，一部分宫女将赏赐满洲八旗官兵，一部分将仍回宫中。他听说李自成很宠爱一个姓窦的宫女，那宫女不但容貌美，而且粗通文墨。李自成离京时并没有将她带走，为什么尚未查到？他心中不高兴地说：

“一定得赶快替我查到，送进宫来！”

[1] 真定——即今河北正定。

[2] 顺天巡按御史——顺天府管辖北京城郊及周围五州十九县，其地位等于一个重要行省，故清初因袭明制，特设巡按御史，不久废除。

第三章

五月初四日，李自成来到了真定。他的伤势并不很重，只是当中箭的时候，恰好马失前蹄，所以从马上栽了下来，经过两天来的医治，伤势已开始好转。他不能骑马，但也不愿坐轿，亲兵们就用一把圈椅绑两根竿子，每端再绑一根横竿，像轿子一样由四个人抬着。圈椅上搭一个用黄缎子扎的篷，一则表示他是皇帝，二则也可遮一遮烈日。这样抬着走，既比轿子风凉，又可看清楚行军中的人马情况。

将近真定城外时，城内哄传圣驾将至，将领们、官员们赶快出城，等候接驾。但见黄尘迷天，自北而南，队伍很不整齐，而且几乎每十个将士中夹杂有两三个伤员。

李自成没有进城，在城外关帝庙中暂时休息。他心中一直压着疑虑，担心敌人继续追赶。如继续追赶，当他进入固关的时候，敌人会不会趁着混乱，冲进固关？这种事在军事方面并不是没有先例。崇祯十六年秋天，孙传庭同他作战失败，奔回潼关，他就命李过率人马混在孙传庭的队伍中一起冲进去，把潼关占领了，而孙传庭也在一阵混战中被杀死。如今他在山海关打了败仗，在庆都又打了一个败仗，士气差不多已经没有了，这样仓皇奔往固关，倘若吴三桂的人马也换成大顺号衣，随着冲进城去，后果不堪设想。这么想着，他的心情十分沉重。刘芳亮等大部分人马在最近几天的两次战斗中损失很重。还有一部分人马驻扎在从真定往南直到豫北一带，弹压叛乱，征集粮饷。刘芳亮手下只剩了一千多人。李自成已经两次火急下令给陈永福，要他派兵出固关接应。但他知道陈永福自己必须镇守太原，不能轻易离开，到底能派多少人马出固关来迎，他心中毫无把握。

当天在关帝庙中匆匆地开了一次紧急的军事会议，参加的人除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刘芳亮外，刘体纯也被破例地叫来参加了。会议上他们分析了敌兵的情况。现在看来，追兵确实人马众多，十分能够打仗。而且比在山海关作战时又增添了新的人马，说明多尔衮几乎已把全副兵力都使用在追赶大顺军上，要将他李自成一战消灭在从庆都到真定一带。幸而他退得快，并没有被困住。如今到了真定，从这里往西去，道路崎岖，地势险恶，只要固关能够守住，多尔衮想将他消灭，看来已经办不到了。

现在他们最担心的是豫北。如果清兵下一步进攻河南，两路围攻陕西，一路从固关进兵，一路从怀庆府渡过黄河，从南边进兵，关系十分重大。何况失去了豫北、山西，敌人就可以占领河东，大势也就不好收拾了。怎么办呢？要不要派刘芳亮去死守豫北？商量的结果是不让刘芳亮去。如今陈永福在太原，人马不多。中央各衙门已经奉命都退往平阳，李自成也预定将驻跸平阳。这样，必须有一支人马到晋中去安抚所占之地，镇压反侧，使在平阳的朝廷平安无事。所以对于豫北三府的事只好不管，先让刘芳亮立刻带自己的一千多人，另从溃败的军队中抽一千多人，一共三千人马火速从固关西去，在平阳以北等候。商量之后，李自成又命人火速向陈永福传下紧急密谕，命他不管如今在太原周围是什么人的兵马，火速派出一部分，出固关前来真定，还要在固关准备好死守关城，免得敌人乘混乱进入山西。

刚刚议完此事，吴汝义进来禀报，说从前挖李自成祖坟的那个米脂知县边大绶已经在任丘家乡捉到，押来真定，现在关帝庙外等候处置，看是斩首还是凌迟处死？

李自成听了之后，心中迟疑，好久没有说话。崇祯十五年秋天，当他得知祖坟被边大绶带人去一个一个挖开，将骨头抛撒在地上时，他曾恨得咬牙切齿，决定有朝一日得了天下，不但要将边大绶千刀万剐，而且要把他家族五服内的男女老幼斩尽杀绝，一个不留。可是近来他的心情开始变了，所以当刘芳亮的人马占领冀中这一带时，他下令将边大绶从任丘县捉来，但对边大绶的家人亲戚，一概不许加害。当时他想只将边大绶一个人斩首算了。可是今天边大绶捉来了，从任丘带到真定，又带到关帝庙门前，只等他一句话，就要斩首，他的思想却又变了。他想，当初边大绶在米脂掘其祖坟，撒骨扬尘，也是各为其主。边大绶那时是明朝的知县，食明朝的俸禄，陕西总督汪乔年要他这样做，他不能不这样做。汪乔年也是得了崇祯的密旨才这样做。同时他又想道，杀一个边大绶，救不了当前的局面；不杀，对于整个大局也没有什么坏处。特别是他还想到，四月二十九日，在武英殿登极时，他曾向普天之下发布大赦诏书，诏书中说得明明白白：四月二十九日以前，一切罪犯，除非是杀害自己父母的，不管犯的什么罪，一律赦免，既往不咎。四月二十九日以后，如若再犯，必定依法严究。他的诏书上写得明白，虽战败也不应失信于天下臣民。边大绶掘他的祖坟的事发生在两年前，今天也可以不治罪了。

当他正在思考的时候，其他人不敢随便说话，后来牛金星因是宰相身份，不能不说话，便主张从严治罪。宋献策不肯多说，只说“请皇上决断，务必严惩”。李自成又沉吟片刻，说道：

“把他带往太原。不要杀他，路途上也不要苛待他。他犯罪在两年以前。到太原以后，如何处置，再作斟酌。”

说罢一挥手，吴汝义退了出去。李岩很吃惊，他没有想到李自成在惨败之后竟然还记得大赦诏书中说的“既往不咎”的话。他连声说道：

“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李自成向他问道：“大局如此，林泉，你有什么主张？”

李岩说：“豫北三府，十分重要。今之怀庆即古之河内，形势尤为重要，南控河洛，西扼上党，汉光武据之而成大事。即令陛下定鼎长安，也必以山西、河南为屏藩，万不可丢掉豫北。倘若失去豫北，尤其失去河内，则洛阳与平阳两处也不能守。今陛下因河北已失，要固守山西，此是不得已之上策。然以山西全省而言，需要南据上党，北守太原，从南北钳制全晋。上党一带，对平阳一带与河东各地居高临下，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从东面进攻平阳等河东之地，必先占领怀庆。怀庆失守，则上党危矣。请陛下速命臣奔赴豫北，固守怀庆，作河洛屏藩，截断敌人从孟津渡河南下之路；封锁太行山口，从侧背巩固上党。上党巩固，则全晋无南顾之忧。”

李自成望望牛金星，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牛金星佩服李岩的议论有理，但是他明白李自成因为战败，心中多有疑忌，河南的事不愿叫李岩染指，自然不会派李岩前往豫北，他沉吟一下，顺着李自成的意思回答说：

“目今局势，处处吃紧，非止豫北三府。林泉留在圣驾左右，可以随时参与密议。军国大事，时时需要林泉。豫北三府的事，今日不必着急，以后再做决定吧。”

李自成点点头，说：“马上敌人还不会南下，我们到平阳以后再做决定好了。”

随后他又转向刘体纯，说：“你要随时注意北兵动静。敌人下一步如何打算，一定要探清。还有我临走时候把窦妃留在北京，如今已感到后悔，你要派细作回到北京城内，探清楚窦娘娘的生死下落。”

刘体纯说：“窦娘娘藏在北京城什么地方，臣不知道。”

“你问林泉好啦。一定得探听清楚。倘若有办法救她出来，你要尽力去办！”

当天晚上，李自成驻跸获鹿境内。只停留半天，因担心敌兵会追来，天不明就动身走了。前往井陉的路上，山村小镇上的老百姓全都逃光了，所有的井也差不多都用土或石头填了起来。天气炎热，人马找不到水喝，连李自成也渴得不能忍受。他非常生气，很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带老百姓同大顺为仇。在真定那天晚上，他中了箭伤以后，伤口疼痛，正需要休息，可是白天逃走的老百姓，夜间又跑回来一些人，点火烧房屋，又躲在旷野里边，呐喊骚扰，弄得人马不断地受惊，他也不能安心睡觉。如今快到山西境内，竟然沿路百姓又把水井填了起来。为什么百姓这般可恶？他在一个树林子中停下休息，等候士兵们去找水喝。许多士兵去掏井中的石头。宋献策也亲自去指挥士兵们掏井，他还怀着很大的担心，来到井边，研究井水里边是否被村民们撒了毒药。

李自成一面望着，一面向牛金星、李岩问道：“朕不明白，为什么老百姓同朕为敌？”说话时候他眉头深锁，十分忧郁。

牛金星说道：“请陛下不必生气，这是因为我们大顺国建立新朝，日子很短，百姓受到的恩惠还不多，难免会思念旧主，这也是人之常情。”

对于这番解释，李自成虽然点头，却总觉得不是这么简单，于是又望着李岩问道：

“你想想这道理在哪里？我们并没有苦害百姓，百姓何以与我们作对？”

李岩看见大顺已经连吃败仗，局势十分艰危，在北京时不敢直说的许多想法这时出于一片忠诚，忍不住冒死直言：

“陛下，我们虽然得了北京，但是没有得到北京的人心。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见民心是如何重要。崇祯十三年陛下刚到河南时候，河南百姓正苦于明朝苛政，无法解脱。陛下开仓放赈，救济百姓，所以每到一地，百姓欣然相从，望大军如久旱之望云霓。后来我们到的地方多了，打的胜仗多了，困难的日子少了，虽然并没有使百姓得到安定，但百姓还是拥戴陛下，为什么？因为他们想着总有一天太平的日子会要来到。可惜我们进入北京以后，没有想到如何赶快恢复秩序，安定人心，许多事情都做得不好……”

李自成截住问道：“哪些事情做得不好？”

李岩的心中一惊，但不得不继续往下说：“进北京后，如何使北京城内和北京周围的老百姓安居乐业，我们没有多想。明朝降顺的官员，如何使他们真正归心，拥戴大顺，我们也没有多想；反而一下子抓了很多人，拷掠追赃，向他们要钱。北京的商人士民，也被强迫拿钱。另外，我们本来应该赈济饥民，整顿军纪，使百姓感到大顺确实与明朝不同，从而衷心拥戴新朝，可惜我们并没有这么做。”

李自成问道：“难道那些被拷掠的人没有罪么？”

李岩说：“这些人当然有罪，但是得天下需要用这些人，只能既往不咎，以后再犯，一定严惩。这样才能笼络人心。”

李自成点点头，说道：“这一步棋我们考虑不周。”

李岩说：“因为我们的信义还没有建立起来，恩泽还不为官绅百姓所知，所以在他们眼中，我们不是一个得天下的气候。加上山海关打了败仗，北京不能守，一路败退，这样，原来不反对我们的百姓也乘机反对我们，同我们作对。今天我们大顺朝的危险不仅仅在山海关兵败，庆都、真定兵败，而在于失去人心。”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偷眼看李自成的神色。

李自成脸色沉静。自从他在西安建立新朝以来，还没有人如此透彻、坦率地对他说过话，言词如此不敬。他感到生气，但没有发作，反而对李岩点点头，表示他明白这些话都是对的。

李岩将心里话说出之后，心中忽然感到害怕和后悔。他明白，像这样的话，宋献策不肯说，牛金星更不肯说，现在他说出来了，皇上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怪罪他呢？可是他又想，既然为大顺之臣，处此危急之时，就应该对皇上说出真心实话。倘若大顺朝一旦亡了，大家同归于尽，到那时想再对皇上说实话，就来不及了。忠臣事君，即是以身许国，不管吉凶祸福，但求有利于国，无愧于心。

终于找到了水。打了尖以后，继续赶路。李自成看到有许多将士没有带弓箭，便问身旁的亲将：

“怎么，这些人的弓箭到哪里去了？”

亲将告诉他，有些人的弓箭在打仗时失掉了，也有些人因退兵时退得匆忙，扔掉了。李自成大怒，立刻下令，把丢掉弓箭逃回来的一概砍去左手。这一道圣旨下了以后，不带弓箭的小头目和士兵纷纷被抓，砍去左手，号叫呼痛的声音到处可以听见。李自成这种惩罚原是多年来的习惯办法，但是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些人失去了左手，以后还怎么打仗呢？

他越想越气，想到如今士气这般低落，如何能够再与敌人交战？正在这时，忽然得到紧急禀报，满洲追兵已经有一支人马过了获鹿，往西赶来。李自成一看士气如此不振，知道无法应战，只好催赶护卫他的亲兵加速前进，往固关赶路。可是一次一次的禀报接连来到，说敌人追得十分急。他命吴汝义带一部分人马断后，又派人追赶刘芳亮，让他回救。但刘芳亮已经走远，进入固关了。吴汝义带了一千多人来到后面抵挡追兵，但还没有把人马在山路口部署就绪，忽然就有人奔逃起来，嚷着：“胡人来了！胡人来了！”于是许多人都跑散了。李自成非常生气，立即命抬圈椅的人停下来，下令将逃散的小校斩了两个，使军心略为安定，然后继续赶路。谁知刚走不远，后边又乱了起来，都嚷着“胡人快到了”。李自成从来没有败得这么惨，士气这么低落，可是毫无办法，只有催促亲军加速往固关快走。

正在这时，忽然得到禀报，说红娘子率领健妇营在井陉城外接驾。李自成猛然“啊”了一声，赶快问道：

“健妇营红娘子来接驾了？”

周围人恭敬地答道：“是，陛下，是红娘子带领健妇营将士约一千多人来井陉城外接驾。”

李自成当下感到安慰。尽管健妇营平时不像男兵那样勇猛善战，但在目前情况下却是很有用的。他没有说话，心中巴不得赶快看见红娘子。过了不久，果然看见红娘子率领健妇营的将士在路旁接驾。红娘子同慧琼、慧剑等都在前边，向李自成躬身说道：

“健妇营前来接驾！请陛下速进井陉城中。倘若胡人追来，有健妇营在此截杀，万无一失。”

李自成让抬圈椅的亲兵暂且止步，笑着望望红娘子等人，连连点头说：“你来得好，来得好，就在此险要地势，杀退追兵。杀退之后，不要恋战，这井陉城也不用留人防守，你就赶快率全营退回固关，在固关休息。一定要保住固关不失，等我另派人马接替。”

红娘子在马上躬身叉手，大声说道：“遵旨！固关城请陛下放心，绝不会让胡人进来。”

李自成还是不放心，又把李岩叫来，对他说：“你现在手下兵也很少，你先去固关等候，等红娘子退回固关，你帮助她固守，暂不要离开。眼下追兵很急，固关安危，只靠你们夫妇二人！以后如何，等候我的谕旨。”

李岩躬身答道：“谨遵圣谕！”

李自成于五月十七日过了固关，经平定州前往太原。牛金星、宋献策跟随前去。

满洲追兵接到多尔衮传谕：将李自成赶入山西以后，不必穷追，赶快班师回京，休息士马，以待后命。于是吴三桂等在阿济格、多铎的统率之下，占领真定之后，都没有再往前去。只有尚可喜的一个部将率领两三千人继续追赶。本来这位部将也接到了停止追赶的命令，但他一则怕李自成回师反攻，二则想夺取妇女财物，所以派五百骑兵继续向固关前进，结果在井陉附近遇到红娘子、李岩的伏兵，死伤了一半将士。而健妇营因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精锐的部队，也死伤了不少人，最可惜的是慧剑阵亡了。红娘子打退了追兵，打扫战场，将慧剑和其他阵亡健妇的尸体运回固关埋葬，大哭一场，就留在固关，等候皇上另作吩咐。

李岩在这里只停了一天，便接到李自成从平定州来的紧急手谕，催促他速赴太原。他不敢停留，别了红娘子，连夜动身，赶了九十里路，到了平定州。那时天色刚明，他来到驿舍里休息打尖，刚刚睡下不久，又被叫醒，要他接旨。他赶快跪下接旨，原来是李自成从寿阳境内又来了一封火急手谕，催他速赴太原行在，不可迟误。李岩心中吃惊，猜不到有什么事如此紧急。过了片刻，刘体纯前来见他。刘体纯也猜不透皇上催李岩如此紧急，究为何事。李岩的人马已经困乏，可是驿站没有马，刘体纯只好另外给他换马。他问刘体纯：

“你为何不去太原？”

刘体纯小声说道：“从这里有小路，不走固关可以出太行山往北。我留在这里布置细作，打听从北京到真定一带敌人动静；还要派人去北京探明窦妃下落。皇上很后悔没有将窦妃带出北京，所以命我必须迅速探明，救窦妃出来。”

说到这里，刘体纯忽然猜测：“皇上叫你去太原，催得如此火急，莫非叫你想办法，救窦妃出京么？”

李岩感到疑惑，猜想可能是为窦妃的事。但又想到，会不会皇上听了他的话，心中明白了，知道目前河南万不能丢，稳定豫北，即是稳定河南，稳定河南，大局方有回转可能，因此决定要他赶快回河南去呢？李岩不敢耽误，也不顾疲惫，骑上了刘体纯给他换的战马，带着少数随从，匆忙登程。一面奔驰，一面心中仍在疑惑不解，到底为何这么紧急，命我速去太原行在呢？

自从多尔衮下令清查隐藏宫女和限令东、西、中三城居民迁出之后，三天过去了。窦妃感到自己断难幸免，随时怀揣一个“死”字。虽然限期是十天，但有许多住宅刚过三天就被满洲兵占领了，不管房主人一家死活，硬是赶走，甚至连家具什物也不许搬走一件。幸而陈豫安在北京熟人较多，在宣武门外找了一处宅子住了下来。陈豫安为忠于李公子兄弟所托，对王义仁一家悉心照顾，操了很多心，也担着很大风险。两家人仍住在一起，窦妃和舅父舅母住在后院，陈家住在前院。胡同十分僻静，很少有车马行走。恰好王妈的儿子也住在宣武门外，靠近琉璃厂一个小胡同内，相距不远。王妈有时也去家中看看儿子，消息反而灵通多了。只要朝野有什么重要消息，陈豫安和王妈的儿子就会赶快告诉王义仁。王义仁心上担负着千斤重担，日夜提心吊胆。他深感自己老夫妻和外甥女都是在胡人的刀尖下生活，随时都会大祸临头，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脸上很快地消瘦下去，颧骨和鼻梁显得越发高了。多亏陈豫安尽心照顾，使他还不至于完全绝望。

一天下午，窦妃在睡午觉时做了一个凶梦，醒来后仍然惊魂不定，草草梳洗以后，坐在闺房的窗前纳闷。在宫中时她跟着懿安皇后学会了做诗，有一次田娘娘和袁娘娘来朝拜懿安皇后，看见她做的旧诗，着实称赞一番，还赏赐了一些东西，其中最名贵的是李清照用过的一方端砚。昨天她预感到会大祸临头，半夜起来，瞒着两个宫女，在烛光下写出了六首绝命诗。写好以后，她一边推敲，一边暗暗流泪。改好以后，她誊抄在一张素笺上，压在镜奁下边，准备临危自尽时交给舅父，日后想办法献给大顺皇帝。现在她将绝命诗取出来，从头默诵一遍，满怀酸痛，泪如泉涌。年纪稍长的那个宫女端木清晖进来替她斟茶，看见这种情形，小声地凄然问道：

“娘娘，你又做诗了？”

窦妃只顾流泪，没有回答，将素笺推到端木清晖面前。端木清晖双手捧起素笺，看了一遍，知道是窦妃的绝命诗，不觉哽咽流泪。那六首诗写道：

一

深宫十载依孤凤，已拼琴棋送此生。

不料身逢天地改，秦兵一夜满京城。

二

慈庆宫中尽痛哭，仓皇国破悔偷生。

惊魂未定新承宠，挟泪春风入武英。

三

创业从来非易事，君王百战又东征。

焚香夜夜丹墀上，梦里频惊战鼓声。

四

忽报君王战败回，宫门接驾已魂摧。

那堪再见沧桑变，一寸宠恩一寸灰。

五

青围小轿离宫禁，暂落尘埃金玉身。

怀抱贞心宁惜死，黄泉有路总归秦。

六

抚事犹疑梦耶真，惟知街巷涨胡尘。

画梁难闭双红目，望断家乡骨肉亲。

端木清晖和窦妃年岁相同，也大体上有相同的生活经历，只是窦氏得到李自成的宠爱，成了妃子，而她仍然是宫女身份。最打动她的心的是第六首诗的后二句，读完后忍不住掩面小声痛哭，久久不能抬头。窦妃抱住她的肩膀，倚着她一起痛哭。哭了一阵，端木清晖揩去眼泪，呜咽说道：

“娘娘，倘有不幸，奴婢必随娘娘于地下，决不受胡人之辱！”

忽然听见舅舅在阶前干咳一声，窦妃和端木清晖赶快拭去眼泪。正在前边晾衣服的宫女，赶快擦干双手，站起来替王义仁夫妇打开湘妃竹帘。舅舅、舅母进来以后，不肯在上边坐，同窦妃东西对面而坐。

舅舅说道：“娘娘，你的父母，又有了消息。”

窦妃赶快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来到京城？”

舅舅说：“本来前几天就应该来到，只因为追赶李王的满蒙大军正在班师回京，沿路兵马杂沓，又没有车子，所以耽搁了时间，今日得到别人捎来口信，说他们明后日准可来到京城。”

窦妃流出眼泪，只盼望早日能与父母相见。她哽咽说：“早来一天还可以相见，来得晚了，谁晓得能不能见到？”

舅舅说：“万事自有天定，你不要过于忧愁。”

舅母接着说：“我已经同王妈商量好了，万一有了好歹，这位小姑娘可以同王妈逃出去，暂时藏在王妈家里，日后再向别处躲藏。只是端木姑娘长得这么俊，一举一动都不像平民小户人家样子，往什么地方躲藏，我同你舅舅正在想妥当主意。”

舅舅接着说：“三河县老百姓因为不肯剃头，已经反起来了，摄政王害怕各地百姓都反起来，已经下令京城一带百姓暂不剃头。显然这只是暂时缓一缓，以后还是非剃不行的。那些投降胡人的文臣，已经都剃了头，有的还上了奏本，请求严令各处军民官绅剃头。你看，什么样无耻的人都有。”

刚说到这里，前院忽然传来一阵紧急的敲门声，大家吃了一惊，侧耳静听。窦妃知道情况不好，进到卧房，取出绝命诗，交给端木清晖藏在怀中。原来她还想嘱咐几句话，但是来不及了，大门已经由陈豫安打开，一阵脚步声进了前院。窦妃含泪向端木看了一眼。端木轻轻点头，意思说：“我知道了。”舅舅、舅母、王妈和另一宫女都是脸色如土，大家侧耳倾听陈豫安和来人在前院谈话。来人的口气带着威胁。陈豫安请那位气势威严的官老爷先到客房吃茶，随后来敲二门。王妈打算走去开门，舅舅已经先过去亲自开了二门，让陈豫安进来。二人站在天井中小声说话。窦妃和两个宫女在屋内听着，心中明白，脸色更加惨白。王妈先回到上房来，声音颤栗地说道：

“我的天，果然是大劫临头！”

窦妃一听，赶快塞给那年轻宫女一包银子和一包首饰，对王妈说道：

“王妈，你带她从后门逃走吧。”

宫女跪下哭泣，不肯离开，在窦妃的催促下才随着王妈从后门逃走。

过了片刻，舅舅回来，对窦妃说道：“事情已经被人知道了，不知怎么露出去的。如今有一个官员带了两乘小轿，一群兵丁，将大门围住。这官员现在就坐在前院陈豫安的客房里。他要进来，亲自带你上轿，把你们送到……”下边的话他说不下去，只是哭泣。

窦妃说：“舅舅不必再说了。我已经明白了。这来的官员可是汉人？”

舅舅说：“是汉人，据说原是一个出名的臭嘴乌鸦，姓光名时亨。”

窦妃心中一动，前些日子曾听舅舅说起自命为西城御史的，就是这个人，当时只觉得名字很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她现在忽然想起来了。窦妃说：

“哦，又是他，我正要当面同他见一见。要死死得清白，不能连累你们。请舅舅把他叫进内院，我隔着帘子问他一句。”

舅舅不肯去叫。窦妃又催促了一遍，王义仁只好两腿打颤地走出二门。

过了片刻，果然有一官员带着一个仆人走进二门，来到上房前边台阶下站定。

窦妃先说道：“你既然来要把我带走，不可对我无礼。我问你，是什么人要你来把我带走的？将我带走后，对我的舅舅、舅母如何处置？按你们摄政王的口谕，凡是隐藏前朝宫女的一律严加治罪，那么是否对我舅父、舅母也要严加治罪？对我们的邻居也要严加治罪？”

站在阶前的官员说道：“摄政王因为宫女藏在京城的很多，老百姓一时不明白道理，不愿意献出来，所以又宽限了五日。在宽限日期之内，只要献出前朝宫女，一概不再追究，所以你的舅父、舅母和邻居们都可以不受处分。至于你身边的两个姑娘，因为也是前朝宫女，必须同我们一起走。你务必放心，今后你少不了荣华富贵。你会一步登天，成为一位贵人。你成为贵人之后，还望遇事多多关照。我绝不会对你无礼。我已经向随来的官员、兵丁都说了，要对你处处尊重，以礼相待。”

窦妃问道：“你们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

官员说：“摄政王在宫中听说你容貌甚美，又通文墨，一心想把你找到，送进宫院。这也是他下令在全城搜索前朝宫女的一个原因。你一旦进宫，被摄政王看中，必受宠爱，你自己和你一家人将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窦妃说道：“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小心谨慎，对我以礼相待。我且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官员说：“下官姓光，名时亨，在前朝是一位都给事中，如今升为吏部郎中。”

窦妃“哦”了一声，说：“我早就听说过你，你是清朝大大的功臣。”

光时亨一听，满脸通红，低头不语。

窦妃继续说：“今年二月间，当李王渡过黄河，攻陷临汾以后，大军继续往北来。那时满朝文武议论两件大事。一件是要不要将吴三桂调进关内，守卫北京。有人说应该调；有人说不应该调。皇上已经准备调，可是你以谏官身份上一奏本，反对调吴三桂救北京。是不是有这回事？”

光时亨说：“那时我认为祖宗尺寸土地不可失，所以反对调吴三桂进京。”

窦妃说：“而今如何？祖宗土地是不是没有失去？”

光时亨出了冷汗，没有回答。

窦妃又说道：“第二件事。当时朝廷有许多大臣请皇上赶快决定迁往南京。也有人反对，不让皇上离开北京。你也是反对最凶的一个。皇上看到这种情况，一时拿不定主意。有人见皇上拿不定主意，而大顺兵马越来越近，就提出另外一个建议，请求他差重臣将太子护送到南京去，以便北京一旦失守，太子就可在南京监国，大明江山还可继续。可是你又反对。我不晓得你为什么既反对皇上逃走，又反对把太子送走，断送大明朝的国脉！为的什么？”

光时亨说：“那时到处兵荒马乱，国家又没有钱，太子离开北京，万一路上遇到不测，我们当臣子的如何对得起皇上，对得起二祖列宗？”

窦妃冷冷一笑，说：“你说得倒好听！虽然我深居宫中，外边的事情不知道。可是像这样大事，懿安皇后是知道的，她也十分焦急，巴不得崇祯皇上马上逃往南京，巴不得马上把太子送走。我是懿安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当时就听说在反对皇上南迁的群臣中有你这个光时亨老爷，反对得最厉害。可是后来呢？那些主张崇祯皇上南迁、主张把太子送走的人，大顺军进京后一个一个地慷慨殉节。而你呢？首先投降！你递的劝进表文是我在大顺皇上身边念给他听的。那些表文你还记得么？”

光时亨低头不语，几乎要动怒。窦妃隔着帘子看见，立即说：“你不要动怒，我是要去见摄政王的。到那时只要我说一句话，你不要说官做不成，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现在不管你愿听不愿听，你都得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听我把话说完。”

光时亨汗水流在脸上，确实不敢动怒，也不敢说一句无礼的话。

窦妃接着说：“你的劝进表文我还记得，我背几句你听听：‘幽燕既下，成帝业以驭世；江南底定，亲子女以承欢。’光时亨，这表文可是你写的？”

光时亨脸色通红，说道：“字句上不尽相同。”

窦妃说：“我可能记不准确，只能记得大意。我问你，这表文可是你写的么？”

光时亨点点头，说：“当时大家都劝进，我也跟着劝进，没想到李王没有天下之份，只是为大清扫清道路。”

窦妃愤怒地说：“什么‘为大清扫清道路’，还不是你们这批汉奸，把胡人引进关来，迎进了北京？我现在话已经说完，你出去在二门外等候，我要收拾一番，再命你把轿子抬进二门。我和身边两个姑娘都要在二门以内上轿。不让你们进来时，你们一个都不准进入二门，不然就是你对我无礼，摄政王不会饶你！”

光时亨连声说：“是，是，请你赶快收拾。”说完，带着仆人退了出去。

窦妃让舅舅把二门关起来。等舅舅回来后，她对他说道：“可惜我见不到爹妈了。我不能受胡人之辱。看来你们在限期以前把我献出，不会有罪。纵然有罪，也不会死。那几千两银子够你们和我父母过一辈子。”

舅舅和舅母一听此言，不由地痛哭起来。端木清晖也哭了起来。窦妃对端木说：

“你现在就从后门逃走。兵丁们都在前门把守，他们不晓得还有后门，看来他们对这一带不十分熟悉，你赶快逃走吧。”

端木清晖说：“我早已发誓：娘娘死，我也死。我就是现在逃走也逃不出他们的手心。我决不受胡人之辱。”

窦妃请舅舅、舅母暂到西房等候，她要同端木赶快梳妆更衣，准备上轿。舅母本来在哭泣，现在想着外甥女不会死了，心里倒感到一点安慰，同着老头子往西厢房走去。

窦妃将上房门关了起来，取出一根丝绦，要端木搬一把椅子替她在梁上绑好。端木也下了必死的决心，尽管两手微微打颤，但还算镇定，没有推辞，也没有劝窦妃不要死，赶快把绳子绑好。窦妃从箱子里头取出来妃子的衣冠，要端木帮助她穿戴完毕，然后拿一面铜镜照了片刻。许多天来，她常常想到上吊的事，但每次想起来，既有很大的决心，也不免恐怖之感。如今真要上吊了，反而表现得十分镇定。她叹口气对端木说：

“尽节而死，留得一身清白，死而无憾，只恨不能见父母一面！”

她又拿起铜镜照一照，发现自己虽然近来消瘦了许多，而且脸色惨白，但是一双哭红了的大眼睛仍然很美。她想：啊，原来摄政王是听说我的美貌才这样到处找我！于是她微微一笑，抬起头对端木说：

“天下有多少读书有学问的，食朝廷俸禄的须眉男子，在此天崩地坼之际，倘若都能像我们两个弱女子这样有气节，国家何患无救！”

她向西南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哽咽说道：“皇上，臣妾今后不能再服侍陛下了！”

说毕，她镇静地站起来，要端木扶住她，先上了小凳子，再把头探进丝绦里边，双手抓住丝绦，回头对端木说：

“清晖妹妹，你不必随我自尽，赶快从后门逃走！”

端木跪下去哭着说：“娘娘先行一步，奴婢随后便来。”

窦妃不再说话，将凳子踢开，头挂在绳子上，双手放了下来。

端木随即对着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哭了片刻，然后擦干脸上泪痕，走到西房门外，对王义仁说：

“请舅爷到前院告诉那个狗官，可以把轿子抬进来了。”

王义仁从西房出来，浑身打颤，说：“娘娘梳妆好了么？”

端木点点头，没有说话，只从怀中掏出窦妃的绝命诗，递给王义仁，说：“你把它藏好，事后再看。这后面有两句话，照着那话去办。”

说了以后，她匆匆回到上房。

王义仁走到二门外，告诉光时亨：“你们将轿子抬进内院，请娘娘上轿。”

端木回到上房，对悬挂在梁上的窦妃说道：“奴婢事情完了，你的绝命诗也交给舅爷了，他会转给大顺皇上的，你放心吧。”

随即她取出一把准备好的利剪。自尽之前，她又用手推了推窦妃的尸体，知道她已经完全断气。这时二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她举起剪刀对准自己的喉咙猛然刺去，倒在窦妃的脚旁，鲜血奔流……

第四章

从获鹿往西便进入了太行山，一直到平定州，山势才缓下来。这中间要经过井陉、固关，都十分险要。李自成到了平定州，心境稍微松了一点。一则想着敌人要打进固关并不容易，那里有红娘子的健妇营在抵御追兵。二则他也产生了一个希望，希望凭借太行山的天险，固守山西，然后力图恢复。只要山西不失守，他大顺江山就不至于失去，一旦创伤养好，就可以重新进入畿辅，夺取北京。但在这种使自己宽心的想法后面也埋藏着一种深深的忧虑。他不能忘记半个月来他所经历的失败，这是他以前没有料想到的。山海关一战几乎使他的将士死伤了三分之二，剩余下来的也变成了士气不振的部队。更不料在庆都、真定又连着两次败北，他自己受伤不算，与他多年出生入死的亲信将领一批一批死去，最后死去的两个重要将领是谷可成和李友。这些事使他想起来就十分难过，也十分害怕。他担心山西如遭敌人进攻，或许无法死守。山西倘若失去，关中也无法固守。还有一件事情也使他感到吃惊和害怕的，是他没有想到如今的百姓竟然那样反对他，夜间烧毁自己的房屋，在旷野里呐喊，骚扰他的部队；又把路边的水井都填了，使他的人马都渴得要死。一到平定州，他就获悉山西、河南、山东各处都在叛乱，几乎不可收拾。他不觉自己问道：

“难道我大顺江山就要完了么？”

这时他才完全清楚，他的真正敌人并不是崇祯，而是满洲人。崇祯好像一只负伤快死的老虎，很容易打死，反扑也没有力量；倒是这个半死的老虎背后还有一只真正的老虎，突然蹿了出来，十分凶猛。如果早知满洲人是真正的敌人，他进兵北京的时候就应该多带人马作为后备，如今后悔死也晚了。想到这里，他对宋献策、牛金星这一批人暗暗地心怀不满，为什么他们事先都没有估计到这一层，向他建议？好像宋献策提到过满洲人的事情，但是没有说得很严重，所以他就不曾认真地放在心上。想着满洲人这么凶猛，而吴三桂很快就向满洲人投降了，力量这么大，下一步怎么办呢？倘若满洲人步步进攻，他能够守住关中么？他在心中担忧，一种亡国的预感压上心头。

他在路上不敢耽误，一直来到太原。镇守太原的文水伯陈永福到郊外迎接他进城，将晋王府作为行宫。第二天黄昏，李岩也赶到了。当天夜间，李自成在宫中召集一次很机密的御前会议，讨论固守山西的方略。他心中完全清楚，自古以来太原是兵家必争之地，能够守住太原，守住上党，守住河东，就可以使全晋巩固。全晋巩固，就可以巩固陕西。当然，河南洛阳一带也十分重要，但如何守住全晋，是最关键的一着棋。可惜现在手中无兵，大约在山西只有二万人，分布在平阳、潞州、寿阳与泽州各处。如今到处不稳，几乎是无地可守。陈永福手下只有四千人，加上新投降的三千人，不过七千之众。死守太原之外，还要分出一部分人马分守代州、雁门、介休、寿阳等地，镇压叛乱，而驻在太原城中的只有一千多人。这情况确实不稳。另外，驻在大同的姜瓖本来很不可靠，据传已与满洲人暗中勾结。这使李自成很为李过担心。李过离开北京后，出居庸关去大同，打算与姜瓖协守大同、阳和一带，如今李过到了没有？万一姜瓖叛变，李过岂不要吃大亏？还有，山海关战事之后，唐通的下落不明，看来多半已经投降满洲。唐通和姜瓖平日关系密切，倘若唐通已经投降满洲，则姜瓖投降满洲的事也就更不可免。

大家分析了当前形势，都觉得大顺的处境十分不利。现在首先要使山西全省安定下来，才能够防备满洲人前来进攻。大同是一个门户。姜瓖如果投敌，整个晋北就落入敌人之手，太原北边就空虚了。不惟三关不能守，太原不能守，平阳也不能守，就连千里黄河都失去了屏障，处处可渡河。

陈永福建议，差人密谕姜瓖前来太原议事，以观动静。如果姜瓖肯来，证明他心中无鬼，不会马上投降，也不会与李过为难。

宋献策摇摇头说：“这事情千万不要做。如今对姜瓖只能暗中防备，表面上装作信任，绝不要露出不信任的意思。如果现在派人以皇上密旨召他前来议事，他害怕不敢前来，岂不是逼他速反？他抗旨不来，下一步如何处置？”

牛金星也说：“万不要打草惊蛇，暂时只能睁只眼合只眼，暗中防备，最为上策。至于李过将军，手下有三千精兵，看来姜瓖还不敢对他动手。”

陈永福又说：“既然如此，我们许多人都受了大顺的封爵，姜瓖还没有受封。如今可否封他一个伯爵，以笼络他的心？”

李自成轻轻摇头说：“两个月前我们才到大同，那时候没有封他为伯，如今再封，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陈永福说：“虽然晚了一步，也不妨试一试。”

李自成又摇摇头说：“如今我们连吃败仗，姜瓖如果有心忠于大顺，暂时不封他，他也会忠于大顺。如果他已决定投降满洲，封伯封侯都不能阻止他，反而显出我们没有办法。此事不妨等一等再说。”

经过商议，决定陈永福专守太原，将散在附近各州县的人马都调回太原，各州县的治安由各州县官自理。李自成对陈永福说：

“我们相处时间不久，可是将军的忠义之心，我早有所闻，所以对将军特别倚重。如今国家有困难，又遇着胡人出兵关内，望将军努力保卫太原，能够撑持多久就撑持多久。朕驻在平阳，作将军后援。只要关中人马过河东来，朕亲自率军驰救太原，望将军戮力杀敌，为国立功，名垂青史。”

陈永福躬身说道：“臣从前守开封，与陛下为敌，使陛下精兵战将多有损伤，陛下亦曾在开封城下受了箭伤。后来陛下不念旧怨，对臣以礼相待，又封为文水伯。臣闻前朝曾有君臣鱼水之说，不意亲自遇到圣主，如此恢宏大度，不念旧恶。臣自投诚陛下之时，已经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就是肝脑涂地，也要报答陛下知遇之恩。我军虽然在山海关战败，胡人十分猖獗，但胜败兵家常事，请陛下不必过忧。臣纵然兵力甚微，也决心死守太原。目前敌人并非明朝，而是满洲胡人。古人说：汉贼不两立。想当初杨令公同辽国打仗尽节，长享千秋美名，臣也愿意效法。倘若敌兵前来，固关不能守，雁门不能守，臣愿同将士们血战城头。只要臣不死，太原绝不会失守。”

他的话说得慷慨真诚，李自成、宋献策等都十分感动。陈永福当即叩辞，传令府州县人马向太原集合。

李自成继续与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商量大计，直到深夜。据他们推测，满洲人首先要统一畿辅，进占山东、山西，进兵河南，建立像金朝那样的局面。在此同时，江南也会很快建立朝廷。福王已先到南京，按伦序大概会成为南明小朝廷之主。将来的形势将是三分天下：满洲人在北边，南明在南边，大顺在西边。这样的结果是李自成所不甘心的，所以目前必须赶快下手，除山西之外，还要争夺河南。倘若河南失去，不惟关中难保，甚且连三分天下也不能维持。

他们一直商量到天色将明的时候，才决定宋献策迅速赶回长安，征集大军，进援山西。等刘宗敏伤愈之后，让他率领二三十万精兵到怀庆、彰德，威胁畿南，使清军不能南下河南，也不能进攻山西。

李自成听李岩说，红娘子的健妇营在井陉一带也损失了几百人，慧剑阵亡，心中很难过。尽管最近这一个月来，亲信将领死伤甚多，但想到慧剑是黑虎星的妹妹，初到大顺军时只十五六岁，深得他和高夫人欢喜，看成义女一般，没想到竟然会死在井陉。他为此事沉默了片刻，然后叫宋献策另外安排人马去守固关，将红娘子的健妇营换回，开到平阳休息。原来红娘子来山西的差事是护送晋王府男女宗室和一些大户人家迁往关中。如今长安拥挤不堪，关中粮食也十分困难，晋王府宗室和山西大户迁往长安的事暂时缓办。

可是潼关几乎是关中的最后一道屏障，守潼关刻不容缓。命谁去守潼关？商量到这里，谁都想不出合适的将领。李自成想到那么多的大小将领，特别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在山海关不是阵亡便是受了重伤，如今身边竟然没有可以依靠的大将，心中不禁伤感。怎么办呢？商量的结果，想命马世耀守潼关；可是马世耀在山海关也负了重伤，如今已从韩城过河回长安养伤去了。只好传谕马世耀：伤好之后，速赴潼关，不奉旨不许擅离潼关一步。这么决定之后，李自成苦笑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如今我身边不要说大将没有了，就是双喜、李强这样在身边使唤的人也都死完了。”说完之后，刚才脸上勉强露出的苦笑忽然消失，不觉流下眼泪。

牛金星、宋献策、李岩也都感慨万千。李岩直到现在还不晓得李自成催他赶快来太原有何重要事情。他发现李自成没有派他回河南的意思，就忍不住问道：

“陛下召臣速来太原，不知有何谕旨？”

李自成一直在低着头考虑一件事，现在经李岩一问，就收起愁绪，抬起头说：“我要派你一件差事，你想是什么差事？”

李岩说：“是不是命臣速回河南？”

李自成摇摇头：“河南虽然重要，但目前你不去也可以。只要等刘捷轩伤势一好，率三十万人马去豫北，河南局面就会大变。朕要你来太原另有差遣。”

李岩说：“请陛下面谕，臣当尽力而为。”

李自成说：“过去我们只想到同明朝作战，经过山海关之战，才知道大敌乃是胡人。所以过了井陉之后，朕突然又想到你从前说过的那位刘子政。既然他在辽东从军二十年，肯定深知满洲情形。三个月前，你说他离开晋祠回五台山了。朕想差你去五台山以厚礼相聘，请他来我朝做官，在朕身边，朕随时好向他咨询方略。如今我朝群臣之中，真正熟悉虏情的还没有一个人。你休息一下，明天就往五台山去。”

李岩确实根本没有想到这件差事，暗暗地感到为难。因为他晓得，刘子政虽然熟悉关外情况，但一向仇恨大顺。如今明朝亡了，崇祯帝后被逼殉国，刘子政的仇恨必然比原来更深，如何肯来大顺朝中做官？但他也不敢不去，恭敬地回答说：

“刘子政是否能够来，现在不得而知。可否先命五台县令探明刘子政是否仍在五台山，是否愿意前来我朝做官，然后再去礼聘，这样纵然他不肯来，皇上的威望也不会受损。”

李自成的心里有点不快活，沉吟片刻，问道：“刘子政一向以不能打败满洲为恨。如今满洲人进入北京，他应该与我们同仇敌忾，才是个道理。如果我们厚礼相迎，他看来是会前来的。”

李岩说：“刘子政虽然仇恨满人，可是他是胜朝的遗民，他要忠于胜朝，未必肯下山来助我。况且如今我们接连兵败，他更不肯为我所用。”

李自成更加不悦，朝宋献策、牛金星望望，问他们有何主张。宋献策知道李岩不愿去，也明白刘子政不会应聘，就说道：

“可以先命人去五台山探明刘子政的下落，然后再去礼聘。如今最要紧的是征集人马，部署作战。至于刘子政，纵然了解虏情，恐怕也缓不济急。”

牛金星也是这么想的，另外他虽然没有问过，却猜到李自成不愿放李岩回河南，所以才差他去五台山礼聘刘子政，于是说道：

“聘请刘子政固然也是皇上招贤纳士的一番心意，但目前确实急需征集人马粮草，部署作战。林泉暂不去五台山，留在皇上身边，随时运筹帷幄，也是很重要的。不如皇上先密谕五台县令，查明刘子政是否仍在山中，再作计较。”

李自成听了宋献策、牛金星的话以后，觉得也有道理，决定暂不派李岩往五台山去。他对大家说道：

“这样吧，我在这里稍候数日，就要往平阳去。明日军师先回长安。今天大家暂去休息，有些事明天再议。”

第二天，宋献策带着少数随从匆匆上路，赶往长安。

李自成一夜没有睡好，各地来的消息都使他心情沉重。虽然满洲人马和吴三桂的人马开始从真定返回北京，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休兵，下一步还要大举进犯。从河南、山东来的消息也很不利：反叛大顺的州县越来越多，各地方大都闹起来了。他在慌乱无计之余，深恨满朝文武在北京时只知劝他登极，向他献下江南之策，却没有人向他提到满洲人兵力甚强，必会乘机进关。直到他在山海关决战时候，才突然知道满洲人比吴三桂的力量大得多，铸成大错，后悔已经晚了。如今这么回想起来，他对宋献策比对牛金星和李岩要看重一点，因为对东征山海关之事，只有宋献策曾经苦劝他不要前去。而李岩并没有坚决阻止他对吴三桂的御驾亲征。按说，李岩是会看出这步棋走错了的，可是为什么他不像宋献策那样苦心劝阻呢？至于牛金星，虽然也没有劝阻，但他当时正在主持筹备登极大典，每日事情很杂，没有劝阻也情有可原。李岩是不能原谅的。而且李岩自进北京以后，对很多事情都不多说话，谁知他心里怀着什么想法？但是他尽管这么怀疑李岩，表面上却神色不露。第二天御前没事时，他又对李岩说道：

“朕原来要差你去五台山寻找刘子政，请他前来共事。后来听了你和献策的话，决定等等再看。可是现在事情确很紧急，朕身边没有一个真正明白关外的情形的人，所以朕昨夜又想了很久，还是派你去五台山礼聘刘子政前来。望你不辞辛苦，走这一趟，速去速回。要带多少银钱，你自己告诉管事官员，为你准备，不要耽搁太久。”

李岩看见李自成神色十分严肃，从口气听出这事情已经无可更改，只好回答一声：“臣遵旨前往，请陛下不必焦虑。”

他出来以后把许多应该准备的事情立刻准备停当，带了银钱和随从人员就要出发。他心中有点害怕：万一请不来刘子政，皇上岂不要怪罪？他在心中感慨说：

“皇上的章法乱矣！”

李岩正要启程，忽然李自成又召他立刻进宫。他赶快换了衣服，来到行宫。牛金星已在那里同李自成商量大事。等他行了磕头礼，李自成命他赶快坐下，告他说刚才得到禀报：南京已经立福王为君，河南局势很乱，大顺在河南、山东兵马不多，各处新上任的州县官有的被杀，有的被驱逐，有的被捕送南京。李自成问他，有何办法可以收拾中原乱局？李岩趁此机会提出来，他愿意与李侔驰回河南，收拾纷乱局面，但需要皇上派一支精兵给他。李自成心中疑问，他为什么不想别的办法，不派别的人前去，而非要同自己的兄弟李侔回河南呢？又为什么这么急着回河南呢？是不是看我的大势已去，急于想离开我？于是他不动声色，又问道：

“卿回河南，有何办法，可以收拾中原局面？”

李岩觉得这是大好时机，就说道：“河南是微臣桑梓之邦，人地较熟，容易号召士民，共扶大顺，对抗夷狄。”

李自成说：“可是南京立了福王，卿将如何对付？”

李岩说：“今日南京已经立了新君，确实不易对付。请容臣驰回河南之后，相机行事。倘能缓和与南京的不共戴天之仇，共同抵御胡人，这是上策。等胡人被我们打败之后，那时再与南京争夺中原，命襄阳、荆州、承天的人马顺流东下，关内人马出河南到淮北，南过长江，两路夹攻，江南不难平定。”

李自成说：“恐怕与南京合起手来共御胡人，也不是那么容易。”

李岩说：“事情确有困难，也只能走一步说一步，相机行事。事前一切都想得很顺，到时候未必就顺。”

李自成心中颇不高兴，想道，这不是嘲笑我去山海关时，起初想得容易，而最后吃了败仗么？但是他竭力忍耐着，又问道：

“卿另外有何方略？”

李岩说：“臣并无别的方略，只是想，第一要顺应人心。”

李自成问：“何为顺应人心？”

李岩说：“崇祯十三年，陛下初进河南，当时百姓苦难深重，如在水深火热之中，所谓人心思乱，正是此时情况。陛下顺应人心，剿兵安民，开仓放赈，三年免征，所以陛下所到之处，远近响应，开门迎降，望陛下之来如大旱之望云霓。后来陛下兵力强盛，横扫中原，南至湖广，攻城掠地，所向克捷。到这时候，百姓所殷殷期望者不是再乱下去，而是望陛下设官理民，恢复农桑，使百姓稍过温饱日子，此所谓人心望治。然而人心望治而终未获治，辜负了百姓殷望。由于没有顺应人心，所以目前一听说山海关我军受挫，便处处不稳。臣回河南之后，要顺应人心，就要首先抚辑流亡，兴利除弊，恢复农桑，使百姓有安居乐业之望，而不再受兵戎之苦。”

李自成点点头，问道：“还有何方略？”

李岩说：“河南山寨大则数万人，占据许多州县；小则万余人，也占领一州一县。这些土寨，倘若投降胡人，是我之大患；如被南京加以名号，为南京所用，也是我们的大患。因此臣到河南之后，要不惜金钱，联络所有土寨，使他们不要与大顺为敌。倘能使他们投顺过来，则更为上着。但目前我不敢说李际遇等一定会投降大顺，只求他们暂时观望，不要南投福王，北投满洲，就算好了。还有，清兵必定过河。臣回河南之后，豫北一带自然要做些安排，但更重要的是沿黄河千里，处处设防，使东虏不能过黄河，如此则河洛巩固，潼关可守。”

李自成又问道：“东虏固然可虑，南京已经立了福王为君，史可法率领四镇之兵，驻在江北一带，必然北来。倘若南京小朝廷与胡人合起手来，共同对我，河南就危急了。倘若出了这种局面，卿有何善策？”

李岩想了一下，实在也想不出好的办法，便说道：“臣不能预先料就敌人走什么棋。目前局面确实困难。我们兵少粮缺，倘若胡人和南京合力谋我，河南局面确实不易撑持。臣回河南之后，只能收拾民心，准备应付艰难局面。至于还有什么想法，容臣回河南以后，再相机谋求方略。”

李自成点点头，不再问下去，但也没有表示可否。李岩催促道：“时机不可失。时机一失去，就不会再来。请皇上速速决断，臣好星夜驰回河南。”

李自成沉吟片刻，望着牛金星。牛金星深知这事情确实重大，在此危疑之际，他怎么能够轻易说话呢？他打量李自成的神色，看见李自成表情沉重，充满疑虑，他更不敢说话了。

正在这时，陈永福进宫求见。行礼之后，面奏榆次县士民叛乱，问李自成是否派兵前去攻城？李自成大吃一惊，问道：

“榆次距太原只有六十里，朕驻跸太原，榆次士民如此猖狂，竟敢据城叛乱？”

陈永福说道：“许多乡绅大户虽说投降大顺，实际心中不服，今见我军连败，士气大损，所以胆敢乘机叛乱，这也是难免的。请陛下不必忧虑，让臣派兵前去剿杀。”

李自成恨恨地说：“眼下胡人扰乱中华，这班官绅士民，有钱大户，为什么不看到我大顺朝正对胡人苦战，偏要跟我捣乱？”

陈永福说：“请陛下恕臣直言：虽然陛下占有全晋，上膺天命，成为中国之主，可是几个月来山西的乡宦官绅，世家大户，以及读书士子，多在观望成败，仍存思念明朝之心。近来因见我朝山海关战败，又失去北京，退回山西，以为我朝已失去天下。又闻南京另立新主，所以这班人乘机叛乱，妄想恢复明朝江山。”

李自成问道：“难道他们没看见是胡人占领了北京么？不知道吴三桂投降了胡人么？”

陈永福说：“直到眼下，士民们还认为吴三桂是明朝的忠臣，只是向胡人借兵，志在恢复大明江山。”

牛金星插言说：“臣昨天看到一首诗，是傅山新近作的，传进太原城内。没想到连傅青主这样很有学问的人，也不明白满鞑子进关来是要灭亡中国。”

李自成说：“傅山，朕久闻其名。今年春天，朕来到太原，很想同他一见。他竟抗拒礼聘，离开家乡，躲藏到深山里去。他的诗怎么写的？”

牛金星说：“共是三首诗，要紧的是其中两句。其余的句子臣全未注意，记得这两句诗是……”

李自成说：“你只管说出来，不必顾忌。”

牛金星说：“这两句诗是：‘汉鼎尚应兴白水，唐京亦许用花门。’”

“什么意思？”

牛金星解释说：“王莽篡了西汉，刘秀兄弟从他们家乡叫做白水乡的地方起兵，兴复了汉朝，后来成为东汉。这是傅山听到南京另立福王为主，就以汉光武比喻福王。唐朝西京长安，曾经被安、史占据，后来向回纥借兵，‘花门’就是指的回纥。说明傅山是把吴三桂向满洲借兵，看成是唐朝向回纥借兵一样。”

李自成不由地怒骂一句：“放他娘的屁！”

牛金星、李岩猛然吃惊。自从李自成在襄阳称新顺王之后，由于身份改变，口中绝不再出骂人的粗话。现在因为听到傅青主的两句诗竟然如此盛怒，骂得如此难听，使他们确实吃惊。

陈永福又问道：“榆次的事究竟如何处置？宜速不宜迟，迟则其他州县会闻风响应。”

李自成决断地说：“立即派兵剿杀！”

李岩赶快跪下说：“动用大兵剿杀，固然是一着应急的棋，但最好先派人去晓以大义，使他们开门投顺。如不得已，再用兵不迟。”

李自成摇摇头说：“秦晋本是一家，这山西也是朕的半个家乡，况榆次又近在数十里之内。榆次人如此目中无朕，岂可不严厉惩治？这不是升平时候，该杀就杀！不能手软！”他转望陈永福说：“你今日就派兵前去，限明日天明前攻破榆次县城，不得有误！”

第二天下午，陈永福那里又来了火急塘报，说是榆次县已于天明时候攻克了。因为城内并没有来得及布置坚守，所以一阵炮火之后，将士们英勇地用云梯爬城，将城攻破。城内许多街巷，因见城破，都在房顶上竖起了白旗，这样就避免了巷战，也避免了屠城，只杀死了一二百人，杀伤了二三百人。塘报里边自然不提奸淫妇女、抢掠财物的事，可是李自成心中明白，陈永福是怀着一肚子怒火攻进城去的，绝不会不让士兵们奸淫抢掠，放火烧房，何况陈永福的人马都是来自河南，同山西人没有同乡之情。李自成一想到榆次离太原只有六十里，如今却敢于第一个起来叛乱，第一个遭到浩劫，心中就不免难过。所以陈永福的塘报不但没有使他感到高兴，反而使他有点失悔。自来秦晋是一家，山西毕竟是他的半个故乡啊！假若听从了李岩的建议，今天一面派兵前去，威胁城中，摆出要攻城的架势，一面进行晓谕，也许只需要惩治几个为首滋事的人，就可以避免众多死伤，避免奸淫抢劫，避免烧毁房屋。榆次县为首反抗他的人不会太多，其余平民百姓是跟着闹起来的……

他正在思索，忽然接到李过十万火急的密奏。原来李过在大同只停留了一天，继续向偏关奔去，要从黄甫川、府谷一带渡过黄河。他在密奏中言明：姜瓖十分不稳，请李自成火速派兵防守忻、代、雁门各地。

差不多就在同时，忻州牧（知州）也来了一封十万火急密奏，说：

“忻州地方士民，因闻我大军在山海关失利，退出北京，又闻听太子已在北京登极，谣言纷纷，人心浮动。近日已有奸民暗中煽惑，昌言‘复国’，密谋叛乱。请皇上速派重兵前来弹压，以遏乱萌。”

李自成看了奏本，并不奇怪。他已经知道，河南、山东两省到处有类似情况，有的更为严重，叛乱已经纷起，没法扑灭。但忻州近在咫尺，是太原的北边屏障，如何能任其糜烂？他手持密奏，脸色铁青，对于晋北局势十分担忧。但是手中无兵可派，如何是好？与牛金星、李岩商量之后，只好命刘芳亮派一得力将领率一千五百骑兵增援代州一带的驻军，这样既可防备姜瓖叛变后威胁太原，也可使忻州、定襄等地“奸民”不敢随意“蠢动”。同时，他密谕忻州牧严加小心防范，如有不逞之徒制造事端，务必迅速严惩，扑灭乱源。另外又由牛金星密谕五台县县令，访查刘子政是否仍在五台山中，如能找到，务必火速护送前来太原。

李自成在太原驻了七天，因为潞州、泽州一带情势不稳，他必须火速赶往平阳坐镇。前站人马路过距离太原很近的太谷县时，不惟无人出城恭迎圣驾，反而关闭了城门。李自成下令攻城，很容易攻破了这一座弹丸小城，杀了许多人，作为惩戒。接着路过祁县，不料祁县士民吸取了太谷的经验，不仅仅关闭城门，而且城头守御很严，坚决不许他和他的人马入城，也不供应粮草。李自成越发大怒，又实在觉得奇怪。已经惩罚了榆次和太谷，如今是他御驾亲临，祁县士民怎么竟敢如此与他作对？为什么山西士民不念秦晋一家，与他大顺皇帝有同乡之情？原来攻破榆次县城时杀戮了数百绅民，破城将士在城内大肆强奸和洗劫，这件事曾使他产生了深深的不安。攻破太谷时这种不安已经减少了一些，如今则一扫而光了。他下令用大炮攻城，不要姑息。祁县的绅民用火器和弓箭对抗李自成，守得相当顽强，连一些妇女也登上城头呐喊助战。刘芳亮将十几门大炮都用上了，炮弹隆隆地飞过城头，有的打在城墙上，打坏了一些城垛，使城墙上到处血肉模糊；有的打到城内，打塌了房子，引起了火灾。李自成的士兵们也很愤恨，拼死用云梯爬城，不要一天时间就将小小的祁县城攻破了，杀人很多，街道上和宅子中到处是死尸。很多妇女被强奸了。一部分妇女为怕受侮辱投井死了。许多房子都被烧光了。李自成恨恨地说：

“对这样无法无天的人，就应该用屠城的办法惩治他们，不能手软！”

攻破祁县以后，李自成得到禀报，说平遥、介休两地士民百姓打算响应祁县的叛乱。李自成命刘芳亮派兵到两个地方杀了一些人，查抄了一些大户，并抓来了一些丁壮百姓，编入军伍。在李自成快到平阳的路上，刘芳亮从晋北某地送来的十万火急奏报，又使他大吃一惊。姜瓖已经以议事为名，杀了大顺钦派协守大同和阳和的制将军柯天相，在大同境内找到一位明朝代王的远房宗室——明朝一个不为人知的破落子弟名叫朱鼎、自称枣强王的奉之为主，暂称监国，继承崇祯的皇统。另外，姜瓖又暗中给多尔衮写信，与胡人敷衍，而多尔衮正在压他投降。李自成在看了刘芳亮的密奏后半天无言，过了一阵才咬牙切齿地骂道：

“先从老子的脊梁上捅一刀子！”

离平阳还有三十里，李自成在一个市镇外的大庙中临时驻跸，打尖，忽然接到刘芳亮第二封十万火急的密奏，同时也接到刘体纯从平定州来的密奏，都使李自成的心中惊慌。据刘芳亮密奏，由于姜瓖在大同背叛，定襄的士民事前受到姜瓖派人暗中煽动，忽然据城背叛，竖起明朝旗帜，杀死县令和大顺军在城中驻防的两百多名将士。临近定襄的忻州也有人密谋响应，酝酿起事。刘芳亮率骑兵星夜赶到定襄，用大炮攻克县城，用屠城的办法将叛乱镇压下去。又迅速到了忻州，与州牧和驻军合力，铐了许多人，将为首的几个人凌迟处死，满门抄斩。据刘芳亮的密疏中说，雁门和宁武都已经落入姜瓖之手，整个晋北到处人心浮动，十分危急。

刘体纯的密奏说，明朝的真定府知府邱茂华原来一直躲在山中，如今从山中出来，降了大清国。大清国将他升为井陉道，署理真定巡抚，驻节井陉城中。满洲这么安排，显然是要堵住大顺朝派人马出固关袭扰畿辅，也为满洲人从固关进攻山西做准备。

另外，刘体纯还禀报了一条不幸消息，也使李自成的心中猛烈震动。刘体纯禀报说，他派往北京去查听窦妃的细作尚未回来，原来埋伏在北京的一个细作已经来到了真定州。据这个细作禀报，近几月在北京城哄传：多尔衮听说李王的窦娘娘十分貌美，又通文墨，藏在京城民间，遂下令满城搜查明朝的宫女，凡窝藏不献者全家抄斩，邻居连坐。窦娘娘不幸被御史光时亨查到，要献给多尔衮请功。窦娘娘临危不惧，当面痛骂了光御史，然后命光御史不得对她无礼，在二门外稍候片刻，然后穿戴妃子衣冠，悬梁自尽。身边的两个宫女一个逃走，一个用剪刀刺破喉咙而死。因为北京士民痛恨明朝的大多数文臣武将无耻地降了清朝做官，所以对窦妃的死节特别称颂，可以说“有口皆碑”。她被埋葬在广渠门外，前去祭奠的老百姓络绎不绝。

李自成对窦妃的殉节感到难过，在心中后悔，暗暗地说：“应该将她带出北京来才是！”

尽管是在行军途中，但是御厨房还在，而且总是跟随御营的前站人马一道，事先到达应该临时驻跸的地方准备好打尖的简单御膳。当御厨们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来时，李自成的脸色十分沉重，将手一挥。御厨们吃了一惊，心惊胆战地将饭菜端下去了。

李自成到平阳府的这一天，六月上旬快过完了。他刚在行宫驻下，六政府的尚书和侍郎们便前来朝见。这些人刚才都在城外五里处跪接，如今是来向他禀报各衙门的办事情况。李自成刚询问了几句，忽然一批军情塘报纷纷来到。其中有些是十分机密的，由刘体纯封好之后，注明“绝密”二字，旁边加圈，封口加上火漆。当吴汝义亲手将这些机密文书呈给李自成以后，李自成的心中一惊，不知道又有了什么坏的消息。自从山海关兵败之后，每一个消息都是不顺心的，几乎没有例外。还没有拆看，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沉重，向牛金星等重要文臣说：

“你们且去休息，晚膳后来行宫商议大事。”

他的沉重的神色和不如意的口气当然影响了牛金星和李岩等几个经常参与运筹帷幄的大臣，他们默默地叩头辞出。在行宫大门外分手时候，李岩的心中焦急，小声对牛金星说：

“相爷，欲守关中，河南万不可失。皇上倘迟迟不能拿定主意，时机一失，不可再来。钧台为辅弼重臣，何不帮皇上拿定主意？”

牛金星叹口气说：“林泉，近来局势险恶，一天不如一天。皇上因事事都不如意，常常对身边人无端发怒。你想回河南的话，缓说为佳。”

李岩因局势紧迫，对牛金星的回答在心中不以为然，但看牛金星不想再谈，急于返回相府，也只好作揖相别，攀鞍上马，带着自己的一干从人向城外驰去。他在马上暗暗地叹一口气，胡乱猜想，在心中问道：

“刚才皇上又接到什么坏的消息？晚饭后要商议什么大事？……”

晚上，牛金星和李岩被叫进行宫。这是一次御前密议，所以别的朝臣都未奉诏前来。

李自成将刘体纯差人送来的军情塘报和密奏，刘芳亮从晋北忻州送来的密奏，以及用晚膳时收到的田见秀从长安送来的密奏，一古脑儿交给牛金星看。牛金星每看完一件就转给李岩，很快地都看完了。李自成先不谈重大问题，先对李岩说：

“据刘明远转来五台县令的奏本，那位刘子政于四月中旬就离开了五台山，不知何往。又说，据五台山一位和尚说，刘子政自言要去北京西郊卧佛寺挂单。那时崇祯早已亡国，北京四郊不平静，他去为了何事？奇怪！你想他到底往何处去了？”

李岩站起来恭敬地说：“臣也猜不到他会往何处云游。去北京卧佛寺的事未必是真。既然找不到他，也就算了，陛下可以不必放在心上。”

李自成向牛、李两人问道：“胡人新近这样举动，如何应付？陕西是我们的根本，看来局面也很不好，叫朕十分放心不下。还有，张献忠已经进了四川，我们还得分兵防备广元、汉中一路，可是哪有兵啊？崇祯十四年倘若趁他兵败时候，将他除掉，倒少了今日的后顾之忧！”

牛金星说道：“满洲人分两路进兵，这原来也在我意料之内，现在看来一路从山东进兵，已经到了临清以南；一路向冀南进兵。这向冀南的一路，说不定是要伺机进攻山西，关系十分重大。我们现在也无法不让胡人进兵，除非按照皇上原来的意思，等我们从关中调集二三十万精兵，由刘宗敏率领，出潼关到冀南，方可以阻止满洲人从山东和畿辅南下，但这事两三个月以后才能够做到。”

李自成又说：“明朝的真定知府邱茂华，原来不肯投降我朝，在山中躲藏起来，如今投降了满洲。满洲人将他升为井陉道，署理真定巡抚，驻在井陉，显然是要为进攻固关做好准备。此事如何应付？”

李岩说道：“为今之计，井陉这方面，我们只有迅速派一支人马去占领，先发制人，才能够坚守固关，绝不可使邱茂华在井陉从容准备。”

李自成点点头说：“卿说得很好，朕立刻就派兵前去。另外，这密奏里边说，多尔衮派一个名叶臣的人，率人马到了冀南，看来还要进入豫北，说不定会进攻山西。你们有何善策？”

李岩说：“须要巩固豫北三府，不使胡人得手。尤其怀庆府最为重要。怀庆失则上党危矣。”

李自成点头说：“怀庆是很重要。刘芳亮既然平定了晋北州县的叛乱，即命他火速回来，应付怀庆方面。如今无兵无将，如何是好啊！”

牛金星说：“如今只等关中能调集二三十万人马，战事便会有了转机。”

李岩又说：“目前潞、泽两府也在叛乱，因为离平阳较近，从这里派兵，迅速前去，不难扑灭，而且那里原来就有我们的驻军。”

李自成表示同意，说：“这点人马朕手下派出还不困难。可是你们看田玉峰来的这封密奏，说陕西本来就闹旱灾，近来征粮急迫，粮价腾贵，小麦每斗涨到二两四钱，大米二两六钱，从来不曾如此。已经有人吃人的情况。征兵征粮都十分困难，这倒使朕感到担忧。”

牛金星说道：“关中毕竟是陛下桑梓之地，请陛下速速敕谕关中各地，酌减征粮，务使官绅庶民安心，不要惊慌。只说粮食将由河南各地源源运向关中，有擅自囤积粮食，高价出售者，一定依法严惩不贷。”

李自成叹口气说：“关中虽然是朕的家乡，目前要安定后路，不能不用严刑峻法惩治盗匪。这样吧，你们替朕拟一道敕谕，明日就可送到长安，上面一定要写明：有偷人一鸡者斩！另外要告诉田见秀，军粮虽然可以酌减，但应征之数必须火速催齐，不可缓慢误事。河南消息也不好，怎么办？”

李岩说：“是的，看来河南确实很乱。这塘报上说，清兵虽然没有过黄河，可是李际遇、刘凤起这批人都已经投降胡人，董学礼已经从徐州以东撤退回来，如今在商丘、砀山一带，也准备投降胡人。所以如果再不前去收拾，就悔之晚矣！”

李自成说：“河南吃紧，但目前令人更担心的是固关、太原、潞州这些地方。这些地方能够固守，山西全省就不会失去。山西全省不失，千里黄河就可以免去东顾之忧。至于河南嘛……”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又来了一份紧急塘报，是从太原陈永福那里来的，说唐通已于前几天过了大同，逃到保德一带，一部分人到了府谷。李自成大为吃惊，不觉说道：

“要是唐通投了胡人，榆林就危险了。”

刚说了这一句，忽然唐通从保德派人送来一封密奏。李自成立刻拆开来看。据密奏上说，他担心胡人要进窥黄河，所以他率领人马退到府谷、保德，凭借黄河天险来屏蔽延安、榆林。李自成将他的密奏向案上一投，不觉骂了一句“他妈的”，随后对牛金星、李岩说：

“唐通和姜瓖二人勾结，如何是好？”

牛金星、李岩都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牛金星想着如今好像是一盘败棋，不管怎么走，都不能马上转败为胜。然而对手的棋路反而越走越宽。唐通不过是一个卒子，可是如今已成了过河卒。如果吃不掉它，后果会很坏，想吃掉它，既没有车，又没有炮，也不在马蹄下边，谈何容易！李岩也同样想不出好的办法，只是他更多的心思是在考虑河南局势。

李自成说：“这样吧，一面给唐通下一道手谕，对他多加鼓励，装作不疑心他有投降满洲的打算。一面给高一功去一封密谕，要他严加防范。”

牛金星说：“圣上如此考虑，十分妥善。”

刘体纯又送来一封密奏，说又已探明，窦妃自尽之后，满洲人已经把窦妃的舅父、舅母和邻居逮捕下狱。李自成看完密奏，半天没有说话。因为整个局面很坏，各种不如意的军国大事都压在他的心上，所以不能多去想窦妃的事。过了一阵，他望着李岩问道：

“河南的情况很乱，你看这局面应该如何收拾？”

李岩又站起来躬身说道：“崇祯十三年冬，陛下初入河南不久，微臣曾经建议：应该据河洛以争中原，据中原以争天下。数年来只顾打仗，未遑经营河南。机会已失，悔之何及！”

李自成的心中一动，暗想：“指责朕的失策！”但是他没流露出愠怒神色，用平静的口气说：

“如今只说眼前吧！”

李岩接着说：“守河南即所以巩固关中，失河南则关中亦不可守。虽然目前河南叛乱迭起，形势急如燃眉，然而还不到无法挽救地步。东虏尚未南下，南京也没有重兵北来，所以局势尚可以挽回。请陛下速将河南之事交付微臣，臣率人马星夜驰赴河南，相机处置，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自成心里想道：“如今人心涣散，许多人各为自己打算，另有图谋。离开北京后逃走了很多人，有的降了胡人。李岩一再提出来要回河南，莫非也是为自己打算？”他在心中犯疑，望一望牛金星，用眼神向丞相征询意见。

牛金星沉吟一下，恭敬地说：“如今河南局面很乱，差林泉回去设法收拾乱局，未尝不可一试。但林泉若走，陛下左右又少一得力谋臣。此事干系重大，请皇上宸衷独断。”

李自成暂时沉默不语。他忽然想到李岩始终不曾同他一心，起义时就操心“功成身退”，归隐山林，这不是害怕我得江山后诛戮功臣？在洛阳命他主持放赈的事，他的手下人在百姓前盛称他如何仁义，老百姓也都说“李公子救了我们的命！”反倒把他李闯王不提了。要不是宋献策及时忠告了他，压下去这股邪气，他怀的“二心”可不是早就在众人前露了马脚！

李岩催问道：“情况甚急，陛下如何决断？”

李自成问：“卿回河南，红娘子一同去么？”

“是的，陛下。如今战将难得，红娘子随臣回河南，缓急时颇可为国出力。况且她在豫东一带江湖上人缘很好，还可以联络民间义士，共抗虏兵。”

李自成在心里说：想得怪美，连老婆孩子一起带走！他忽然又想，宋献策献的《谶记》上说“十八子，主神器”，难道他认为这《谶记》是应在他的身上么？可恶！……

“请陛下不必犹豫，速速命臣动身！”李岩又催促一次，巴不得插翅膀飞回河南，收拾乱局。

李自成对李岩的急于去河南更加疑心，点头说：“你下去同牛丞相商量商量，速写一奏本，详细说明回河南的处置方略。这两天我日夜不得休息，十分疲倦，你们都下去吧。等我看了你的详细奏本以后，再做决定。”

牛金星和李岩叩头退出以后，李自成在心中发出冷笑。

第五章

大顺朝的六政府和文谕院等中央衙门都驻在平阳府城内。牛金星的天佑阁大学士府即丞相府，也驻在平阳城内。从关中火速调来的两三万人马以及从北京退回的败残部队都驻在城外。城内只有一两千拱卫皇帝的亲军，俗称御林军。李岩手下的部队经过庆都之战只剩下六七百人。健妇营只从长安来了一部分，没有想到井陉一战死伤了二三百，如今不足五百人。红娘子从固关回来后，健妇营同李岩的残余部队都驻在平阳城南大约十里的一个地方。

李岩回到驻地，立刻将李侔找来，也将红娘子从后帐请出来，一起商议向皇上写奏本的事。自从退入山西以后，他度日如年，眼看着局势一天不如一天，他身为大顺朝臣子，却无力挽救国运。如此下去，国家会有灭亡之险，而他兄弟和红娘子将要白白地死在这种一筹莫展的局势之下。今天得到皇上同意，要他写一奏本，详细陈明收拾河南的方略。他一面十分高兴，觉得这个请求终于得到皇上允准了，一面又感到心思沉重，因为目前回河南去，困难确实很多很大。如果他刚回去，立脚未稳，而南京的人马就进入河南，胡人也从山东和畿辅来到河南，李际遇、刘凤起这些人再不听劝告，决心与大顺为敌，那么，能不能凭着他兄弟的力量，拯救河南的局面呢？对此，他心中并没有很大的把握。但是，如果他不回去肩此重任，又如何收拾河南？还有谁能够为大顺收拾危局？

当他把事情告诉李侔和红娘子后，大家在一起商量了好久，决定不顾一切，宁死也死在河南，为大顺巩固中原，不惜肝脑涂地。回去，没有兵当然不行，要向皇上请求多少兵呢？请求的兵太多，如今，皇上也没有多的人马给他。请求的兵太少，回河南很难站稳脚步。他们又把李俊也找来，一起参加意见。商量的结果，决定向皇上要两万精兵。听说袁宗第率五万精兵前来，几天内就会到达平阳。估计请两万精兵，皇上还可以答应，再多就不会答应了。

红娘子问道：“你打算请皇上派哪一位大将同你一起往河南去？”

李岩说道：“大将不必要，一则皇上目前在平阳也没有得力的大将，许多人在山海关和庆都死了，有的负了重伤。袁宗第没有到山海关去，皇上将会另有派遣。何况，”他放低声音说，“最好不要有大将同我们一起去河南，免得我们做起事来掣肘。我只请求给我两万精兵，不提请派大将前往。”

红娘子不放心地说道：“如今接连吃了败仗，人心惶惶，到处叛乱，有些地方已经叛乱了，有些地方虽然没有叛乱，看起来这局面也不会撑持多久。在这种时候，宋军师不在此地，万一皇上对你兄弟多心，牛丞相又不肯竭力担保，岂不徒然惹祸？”

李岩说道：“不请兵，不去河南，国家亡了，我们也要为国尽节。与其那个时候白白地尽节而死，何如此时尽我们的力量为皇上收拾河南局面？”

红娘子说道：“倘若大顺国亡，我们自然都要为国尽节，战死沙场。与其被皇上疑心，死得不明不白，倒不如将来在两军阵上与敌人厮杀一番，死个明明白白。”

李岩望望红娘子，说：“怎么你们妇道人家比我们男子汉还要疑心重？”

红娘子说：“我不是疑心皇上有什么怀疑你的地方，而是看今日局势，人心不稳，难免不互相猜疑。倘若皇后在此，我可以先向皇后奏明，问问皇后的意思，事情就好办一些。如今皇后不在此地，宋军师也不在此地。牛丞相同你虽是乡试同年，他被下在狱中的时候，你为搭救他也出过力气。可是你两个这些年来貌合神离，到了危急关头，他能担保你么？能在皇上面前替你认真说好话么？”

李岩心中也猛一沉重，琢磨了片刻，说：“事到如今，回头是不行的。几次请求皇上派我回河南，今日皇上面允了，牛丞相也赞同。皇上命我回来写一奏本，详陈方略，我难道突然变卦，说自己不愿回河南了？那怎么敢呢？如今正如古人说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瞻前顾后，何能成事！只要我们自己问心无愧，赤胆忠心保大顺、保皇上，其他一切，在所不计。”

李侔同红娘子听了这话，觉得也只好如此了，于是大家继续讨论。李侔问道：

“大哥，如果南京人马和满洲人马也到了河南，如何应付？”

李岩叹口气说：“倘若只有满洲人马来到河南，我们会号召河南父老与胡人作战，不让他们在河南轻易站稳脚步。如今担心的是，南京已经立了福王，如果史可法率领大军北进，到了河南，老百姓以前虽曾拥戴闯王，可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闯王进入河南后，没有设官理民，没有恢复农桑，没有抚辑流亡，以至于颇失百姓之心。而明朝开国到今天，将近三百年，突然亡国，要说老百姓完全不思念故君，那是不合情理的。所以我担心史可法率大军来河南后，如果我们号召百姓同史可法作战，百姓未必响应。可是不作战又如何呢？我们退一步，史可法就进一步，河南就不是大顺的河南了。所以关于这一点，如今只能说，等我们回到河南后，相机应付，另外条陈方略。今日身在此地，河南情况尚不清楚，事前拟定方略，反而不切实际。”

李侔问道：“皇上倘若当面问起来，你如何答复？看起来这题目是非做不可的。”

李岩也知道这个题目躲不过去，但是他又不愿随便敷衍几句，那样就是对皇上不忠，不是为臣之道了。可这题目又确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清。他想了片刻，抬起头来说：

“这奏本上不必详言，只说我回河南以后，看了河南的真实情形，再迅速条陈方略，以释陛下之忧。”

红娘子很不放心，说：“难道皇上当面问起来，你也这么回答么？你只有当面说出实话，皇上才会放心。”

李侔也说：“是啊，皇上是英明之主，马虎不得。”

红娘子又说：“你把你准备当面回答的话，同我们讲一讲，我们听一听，觉得在理，你就当面去说。倘若不在理，你千万不要出口，以免引起皇上疑心。自古伴君如伴虎，何况是这样人心多疑的时候！须知一言出口，驷马难追，那时后悔就迟了。”

李岩的心情很沉重，说道：“如果皇上问我，我只能剖析目前危局。倘若是满洲兵南下，当然我们要号召河南父老兄弟，与敌周旋到底，决不允许胡人占领中原。如其不胜，我们兄弟战死沙场，义无反顾。倘若是史可法率领江北四镇人马来到河南，我们就想办法劝说史可法共同对付胡人。倘若史可法不肯听从我们的劝告，我们将驻兵豫西，东守虎牢关，北守孟津，使南方人马不能西来，胡人不能过黄河以南。稍微等待时日，胡人与南方的人马必将在河南山东一带互相火并，到那时我们见机而行，方是上策。如果贸然打仗，或者在豫东、豫中与敌周旋，都必然要败。因为我们刚到河南，兵力不足，民心未附，尚未站稳脚步，决不能既同南方打仗，又同胡人打仗，那样将是自取灭亡。这是我的真正想法。这想法是不是符合实际，要到河南之后才能知道。我只能这样说我的实话，绝不敢有丝毫欺君之意。你们说这样回答皇上的问话，行么？”

红娘子和李侔都觉得李岩的意见很是，必须向皇上当面奏明这些想法。至于皇上会不会听从，大家谁也不敢逆料。作为忠臣，处于国家危亡之际，也只能如此了。红娘子说：

“据我看来，如今不仅河南局面很危险，山西也是同样危险。倘若大顺失去山西，又失去河南，关中是没法守的。关中偏在西边，粮饷来源困难，如今正是饿死人的荒年，加上兵源又枯竭，岂能对抗胡人？纵然能抗拒一时，日子久了，如何能够抗拒？”

李岩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担心的不仅是河南、山西会失去；我还担心胡人派一支精兵，绕道塞外，从榆林塞外南下，进入长城，使榆林失去险要。到那时大顺顾此不能顾彼，顾南不能顾北，几面作战，如何是好？所以，巩固山西，确保河南，方能扭转这个困难局面。如果胡人只有一路从塞外向南进兵，那就容易对付。”

李侔没有想到敌人可能从塞外进兵，听了李岩的话，心中猛然一惊。红娘子也感到局势可怕。李侔叹口气说：

“哥，你料的事情比我远得多，看起来我们回河南去，只能尽人事以听天命。”

红娘子说：“万一大顺国亡，我们只好同归于尽，生为大顺之臣，死为大顺之鬼，如今走一步说一步吧。”

李俊半天没有说话，忽然愤愤地插言说：“回到河南，我们……”

李侔没有注意他说话，接着说道：“国亡与不亡，我们总要想法将死棋化为活棋。”

李俊愤愤地说：“皇上不听谏阻，一定要东征山海关，才吃了这个败仗。在北京也不听劝谏，做了许多失去人心的事。难道‘十八子，主神器’的话，不是指我大哥说的么？”

红娘子大惊，严厉地责备说：“子英，你想死了？”

李岩也瞪了李俊一眼：“子英，处此举国上下震惊危疑之际，一句话就可以遭灭族之祸，万万不得胡言！”

李侔也说：“万万不可想入非非！”

李俊低头不敢再说。李岩嘱咐他暗中准备，三日后皇上圣旨下来，便要驰回河南，李俊唯唯答应。李岩兄弟连夜商量好，将奏本写出，准备明天一早递进宫去。红娘子几乎彻夜未眠，是吉是凶，实在放不下心！

李自成因见大局愈来愈坏，决定退过黄河以西，驻在韩城。六政府已经先过河去了。他自己继续留在平阳，少数随驾文官也暂时没有走。他留在平阳是为了等候袁宗第的五万人马和刘芳亮从晋北回来。

到了六月下旬，袁宗第的人马已经有一部分进入山西，而刘芳亮已经将忻州、定襄等处的叛乱平定了，杀了很多人，重新设置了地方官吏。但他走了以后，晋北的局势更加吃紧了。刘芳亮回到平阳，见了李自成，禀报了晋北各州县的情况以后，又禀报了刘子政已经离开五台山、无处寻觅的事。李自成问道：

“这个刘子政，怎么离开五台山往北京卧佛寺去了？”

刘芳亮说：“我也问过五台县令，说是自从胡人到北京的消息传到五台山中以后，刘子政就带领一个身边的仆人，还有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起离开了五台山。”

李自成问道：“难道真会往北京卧佛寺去？他不是对满洲人十分仇恨么？”

刘芳亮回答说：“只是有人这么说罢了。看情况他不会前往北京。他对满洲人痛恨入骨，避之不及，岂肯自投罗网？可是他确实往东去了，有人看见他是往东去的，但行踪十分诡秘，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什么地方。”

李自成满腹疑团，向牛金星望去。牛金星说：“从五台山往东，过太行山便是畿辅一带。虽是大山，路倒是有的。从紫荆关、倒马关，都可以进入畿辅。要说他不是前往北京，为什么要进入畿辅呢？要说他是前往北京，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冒着生命之险，去投入胡人手中。”

李自成说：“既然找不到他，也就算了。大同情况如何？”

刘芳亮说：“臣正是要奏明大同情况。”

李自成说：“你赶快说吧，这也是一个心腹之患！”

刘芳亮说：“我到了定襄，就听到消息，说姜瓖派人到北京投降胡人，可是胡人并不高兴。”

李自成感到奇怪：“为什么胡人不要他投降？”

刘芳亮说：“不是不要他投降，而是因为姜瓖在大同拥戴了一个明朝的宗室，称为什么枣强王的，名叫朱鼎。”

“哪个‘’字？”

“明朝的宗室总是用怪名字，这个‘’字也很怪，是珊瑚的珊字去掉侧玉边，换成个言字边。”

李自成鄙薄地一笑：“真有这个枣强王么？”

刘芳亮说：“听说姜瓖的投降表文中说明，为了维系地方秩序，拥立明宗室枣强王朱鼎在大同建国，请多尔衮俯允。多尔衮回了一个批示，狠狠地责备他，不同意他拥立什么朱鼎，还说这个枣强王朱鼎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又说今天除了大清朝，不许任何人擅自称号建国。姜瓖受责备后，这个枣强王从此不知下落，有的说已经被他活埋了。姜瓖已经向胡人递去降表，说他愿意为大清镇守大同。”

李自成骂了一句“混蛋东西”，转过去望一望牛金星，“你晓得枣强王朱鼎这个名字么？”

牛金星一向留意晋府的事情，也留意代府的事情，关于这两个王府的谱牒他在向北京进兵时都搜罗来了，怕的是留下后患。姜瓖拥立枣强王朱鼎的事，他已经风闻了，所以来之前，已经查过代府的谱牒。这时随即回答说：

“代府原是朱洪武第十三个儿子，封在大同，名叫朱桂。从朱桂传了十二代。到今年三月间我们大军到大同，这最末一代的代王民愤很大，死于乱兵之手。代府的支派有好多支，枣强王也是代府的一个支派，最后一名郡王，名叫朱鼐。”

李自成问：“哪个朱鼐？”

牛金星接着说：“鼐就是张鼐的鼐字，是卓然不群的卓字加个金字边，又是一个怪字！这个朱鼐是最后一个枣强王，崇祯七年就病死了，不知何故。以后无人袭封枣强王。现在这个朱鼎，按辈分是朱鼐的子侄一辈，看来并未袭封，而是由姜瓖把他找到，拥立建国，又伪称为枣强王，便于号召。这是朱元璋的第十四代，代王朱桂的第十三代。姜瓖确实可恶，既投降了我们大顺，又要投降满洲，又找一个姓朱的后人，伪称什么枣强王。他是想左右逢源，这一次露了原形，实在可恶！”

李自成对刘芳亮说：“你下去休息吧，这几天我就要往韩城去，你的人马跟我一道过河。”

刘芳亮叩头辞出。

李自成又望望牛金星，问道：“宋企郊的事情你知道么？”

牛金星一听，心中害怕，躬身答道：“臣看了一些弹劾的奏本，知道他放了许多官，都是他的同乡，实在私心太重。”

李自成问：“你看应该如何处置？”

牛金星说：“念他是从龙之臣，还没有别的大过，仅仅是照顾同乡，可以对他严加责备，或降级使用。”

李自成冷冷一笑：“不能这么轻饶他。朱元璋得天下之后，严惩贪污舞弊的官吏，这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如今到处不稳，人各为私，宋企郊虽系长安从龙之臣，也不能不拿他立个规矩。”

随即他提起笔来下一道手谕，交给旁边一个侍臣，说：“立刻飞马传我的手谕：将宋企郊捉拿起来，下在狱中，等候发落！”

牛金星大吃一惊，前后胸猛然冒汗，低头不敢说话。

刚刚说毕，新任兵政府尚书张元第前来求见。张元第原是明朝的一个旧官僚，因原来的兵政府尚书已过黄河去韩城，现在用人又很急，所以李自成把他留在身边，给他一个兵政府尚书的职衔。李自成问他晋东南一带人马移动情况以及潞州、泽州二府人马部署情况，张元第一一作了回答。李自成点头同意。忽然他想到张元第是河北省人，家乡已经叛乱起来，就顺便问道：

“你原是明朝太常寺卿，归顺我朝，又做了大官。你的家人都在故乡，如今可都平安无事么？”

张元第见皇上如此关怀他的全家，赶快跪下说道：“臣家乡的人都说臣做了‘贼官’，将臣的家产抄了，有些家人被打死了，也有人被赶出家乡，不知逃往何处。”

李自成问道：“你说什么？”

张元第重复说：“臣家乡的人都说臣做了‘贼官’……”

李自成突然将御案猛地一拍：“替我拿了！”

立刻进来两个侍卫，不由分说，将张元第绑起来，拖到院里去。李自成又加了一句：

“既然投顺了我朝，吃我的俸禄，做了大官，仍不死心，说什么你是做了‘贼官’，该杀该杀，推出去斩了！”

牛金星赶快跪下说道：“请陛下念他是无意间仓促说出，可以饶他一死。”

李自成说：“他多年做明朝的官，一直把朕当成‘流贼’。如今虽然投顺了朕，心中仍以为朕是‘贼’。他做朕的官也是出于不得已。像这样怀着二心的人，不杀，终留后患。你不必救他。”他又向外边望一眼，“速斩！”

牛金星叩头起来，浑身颤栗，觉得目前局面实在可怕。朱洪武为一句话半句话就杀人的斑斑史迹都涌上他的心头。他正想问一问皇上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李自成叫他坐下。他谢了座，侧身坐下，小腿仍在打颤。李自成叹口气说：

“朕待人不薄。像宋企郊，朕给他吏政府尚书，官职很高。张元第，我给他兵政府尚书，官职也很高。朕没有亏待他们。可是宋企郊竟敢在目前局面下营私舞弊，令朕生气。至于张元第这个人，骨子里一直认为朕是‘贼’，刚才虽是仓促之间脱口而出，没有留心，可是倘若他平时心里没有这个想法，如何能脱口而出呢？所以非杀不可。你为他讲情是出于你做宰相的职责，怕朕杀错了人。可是这种人是非杀不可的。朱元璋是开国皇帝，他比朕杀的人多呀！有许多笑话，你比朕更清楚。连人家说‘光天化日之下’，他都认为是骂他当过和尚，头上没有头发。像这样糊涂的事情，朕绝不会做的，朕只杀有罪的人。”

牛金星站起来说：“是，陛下是英明之君，绝不会轻易杀人，况且治乱世用重典，在目前也只好严惩有罪的人。”

李自成问道：“李岩兄弟要回河南，他们的奏本已经呈上来十多天了，朕一直没有批下去，也没有召见他们。可是马上我就要过河往韩城去，这事情也该处分了。你说要不要让他兄弟带兵回河南去？”

牛金星害怕担责任，只说：“此事臣反复思虑，不敢做出决定。陛下圣明，还是请陛下宸断。”

李自成说：“有许多事情，你可想过么？”

牛金星说：“陛下所言何事？”

李自成说：“宋献策献的《谶记》，你我都看过的。上面有一句话：‘十八子，主神器。’会不会李岩觉得他也姓李，现在要离开我，另有别图？你想过没有？”

牛金星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含糊地说：“《谶记》上的话，不知李岩怎么想的。”

“你看他奏本上有这样几句话，”他拿起奏本，让牛金星到御案前看，“这奏本你看过，这几句话你还记得么？你看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牛金星害怕得很厉害，说：“臣为陛下江山着想，这话看来还是陛下平日的‘收拾民心’的意思。不过李岩往年也说过多次，如今还是那几句老话。”

李自成冷冷一笑，说：“你看，他说：‘臣等驰回河南之后，当宣布陛下德意，抚辑流亡，恢复农桑，严禁征派，整饬吏治，与民更始。’”说到这里，他又望着牛金星，“你对这些话有何看法？”

牛金星还是莫名其妙，说：“从这些话也看不出来与他平日说话有什么不同。”

李自成说道：“如今他要回河南去，收买人心，还不显然么？”

牛金星已经看出来李自成对李岩兄弟十分疑心，更不敢说别的话了。他自己最近虽然表面镇静，实际内心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没有想到大顺朝败得如此之甚，没有想到各地如此不稳，前途难以逆料。而他是大顺朝丞相，为祸为福都直接干系他的身上。万一李自成追究起他当朝丞相的责任来，他将必死无疑。所以现在对李岩的前途，他只能听之任之。他见李自成又一阵沉默不语，便站起来恭敬地问道：

“陛下预定后天就要起驾，往韩城驻跸。李岩兄弟要回河南的事，必须有一个明白批示。倘若不想使他们回河南去，也需要召见他们，当面晓谕明白。他近来十分焦急，也向臣询问过几次，臣只是要他稍候，不必焦急。陛下到底如何决定？”

李自成还是拿不定主意，说：“你先下去吧，也替朕想一想。朕自己也再斟酌斟酌。你下去吧。”

但牛金星刚刚走出宫门，又被李自成派人叫回。他向牛金星重新问道：

“你敢担保李岩兄弟没有二心么？”

牛金星说：“臣与李岩兄弟，除朝政大事在皇上面前共同商议之外，并无私人来往。”

李自成说：“朕不是害怕你们有私人来往。我问你，李岩在洛阳主持放赈的事，他手下人都对外宣扬，使饥民都以为是李公子救活了他们。你还记得么？”

牛金星轻轻点头，心里想：“唉，李岩完了！”

李自成又问道：“他这奏本里头用了‘与民更始’四个字。这‘更始’二字怎么解释啊？”

牛金星说：“‘更始’就是重新开始，换一个办法来整饬吏治。”

李自成又问道：“先生过去替朕讲《资治通鉴》，朕还记得‘更始’是一个年号，是不是？”

牛金星没有想到李自成疑心这么大，赶快跪下说：“是的，当年南阳刘玄起兵讨莽，号为更始将军。后来攻长安，被拥立为帝，年号更始。刘玄被杀之后，因无谥号，只称为‘更始帝’。”

李自成冷冷一笑：“难道李岩也想来一次‘与民更始’么？”

牛金星听得出了冷汗，说：“皇上，李岩未必有此大胆，可是臣也不敢说他到底有什么心思。”

李自成说：“朕看他现在要朕给他两万精兵，派他回河南收拾局面，难道不是想效法刘秀以司隶校尉巡视河北么？”

牛金星不敢说话。

李自成又说道：“朕想起来了，李岩曾经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两句你大概还会记得。”

牛金星问：“不知是哪两句？”

李自成说：“‘神州陷溺凭谁救，我欲狂呼问彼苍’，你记得不记得？”

牛金星说：“臣尚记得，那是他从杞县起义往伏牛山路上作的一首诗中的两句。”

李自成冷冷一笑：“那时候朕已经来到河南，到处饥民响应，望风投顺，都称我为‘救星’，可是李岩还说‘神州陷溺凭谁救，我欲狂呼问彼苍’，这是真正拥戴朕么？”

牛金星不敢替李岩说话，连声说：“是，是，李岩那时候还没有见到皇上。”

李自成又问道：“李岩只是请两万精兵，却不请朕派一员大将，同他一起去河南，这难道不令朕对他疑心么？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呢？好，你不必回答，此事由朕决断好了，你下去吧！”

牛金星确实害怕，眼看着李岩兄弟大祸临头，他却既不敢劝阻李自成，更不敢对李岩露出一点口风。回到丞相府，李岩又来见他，问他见了皇上之后，是不是谈到他回河南的事。他说道：

“皇上甚忙，本来我想问一问你回河南的事情，但看皇上心绪不安，也很疲倦，没有谈起这事。不过我临从宫中出来时，皇上说了一句，要我明天或今天夜间重新进宫，商议你回河南的事。”

李岩心中高兴，说：“到底皇上想起来这件事了。”

牛金星又说：“你还是回家等待，一有消息，我便派人告你知道。”

李岩满怀着欣慰与希望的心情赶回他的驻地。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牛金星又被李自成叫进宫去。行礼之后，李自成也不命他坐下，就问道：

“朕风闻宋献策曾经在来到伏牛山之前同李岩谈过‘十八子，主神器’的谶语，李岩暗露喜色。此事是真的么，还是一个谣传？”

牛金星没有听到过这个谣传，但见李自成既然说到这样事情，感到必杀李岩兄弟无疑，他更害怕了，说道：

“臣不曾听说。可是目前局面，失河南则关中失去屏藩，救河南又必须用李岩兄弟，用李岩兄弟又不知他们是否怀有二心。可惜军师不在这里，请陛下千万斟酌。微臣忝居相位，智虑短浅，又与李岩是乡试同年，河南同乡，理应避忌，实在不敢妄言要不要放李岩回河南去。”

李自成说道：“不放李岩去，他又一再请求，朕不能置之不理。放他去，倘若他心怀异志如何？我看不如早日将他除掉，免留后患。”

牛金星大惊，赶快跪下，浑身颤栗，吃吃地说：

“请陛下务必三思而行。”

李自成说道：“你不必害怕，除李岩的事情，你只奉命而行，不必由你来替朕拿主意。朕意已决，你可暂时回避，但不要远离。朕马上召李岩兄弟进宫，当面问话。”

牛金星叩头，颤栗退出，暂时回避。传宣官向外传旨，宣召李岩、李侔兄弟二人进宫。

李岩兄弟进来，行了常朝礼，照例赐座，谢恩。李自成表面上神情特别温和，竭力隐藏着胸中的杀机。他先从刘子政的消息谈起，暗中察看李岩、李侔的神色。李岩推测刘子政可能去往江淮一带，不会前去北京，更不会投降多尔衮。

李自成说：“目前时势纷乱，这事情也很难说。过些日子，倘若新的下落能够知道，我们还是要礼聘他前来共事。”

李岩说：“皇上如此思贤若渴，令人感奋。”

李自成说：“朕看了你兄弟的奏本，只是因为近来事忙，没有立即召见。你们的忠心和所陈回河南后的方略，令朕心中十分欣慰。”他轻轻微笑点头，随即又问李岩，需要哪位大将一起前去。

李岩回答说：“经过山海关之战，又经过庆都之战，皇上得力的武臣良将折损甚多。而今守晋守秦处处需人，颇有‘安得猛士守四方’之叹，所以臣反复思维，只要两万精兵，不要一个大将。”

李自成笑着问：“没有大将，光靠你们兄弟二位和红娘子岂不十分困难？”

李岩回答说：“臣等回到河南之后，不拘资格，随时提拔将才，不患无可用之人。”

李自成微笑点头，在心中说：“果然要离开我，独树一帜！”于是说道：

“卿为朕目前困难着想，不要朕派大将同去，很好很好，以卿等声望，回到河南之后，自然会有英雄豪杰之士闻风响应，争来投效。卿等打算何时动身？”

李岩回答说：“如蒙钦准，臣愿星夜前去，愈快愈好。大好时机，稍纵即逝。倘若待河南全部失去再收拾，将更费周折。”

“卿下去准备一下，明日即可动身，除卿兄弟原有人马之外，朕给你们两万人马。眼下来到平阳周围的，虽有数万人马，但是山西局势不稳，姜瓖又叛变了，朕身边也需要人。朕从平阳驻军中拨给你们一万精兵；你们带着朕的手谕，路过潞州府时，命潞州府守将拨给你们五千人马，路过怀庆府时再从怀庆带走五千，共凑够两万之数。”

李岩说：“潞州府又称潞安，也就是古之上党郡，居高临下，战国以来一直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有上党就有河东，失上党则河东不能防守。怀庆与上党相邻，即古之河内。光武争天下，先据河内，而后渡河取洛阳。也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有怀庆，孟津可守；失去怀庆，孟津就很难防守。所以依臣愚见，这两地人马不可轻易调动。请陛下在平阳人马中给臣凑足两万之数，免得动用潞安、怀庆二地驻军。”

李自成说：“目前这两地尚无战事。军师已经在长安调集人马，不久会有大军出关，你可以放心前去。”李自成最后又生出不杀李岩的念头，打算将红娘子留下为质，沉吟片刻问道：“红娘子有小儿未离怀抱，是随你一起回河南，还是暂往长安居住？”

李岩用坚定的口气回答：“臣到河南，仰仗陛下威灵，但愿能赶在满洲人南下之前站稳脚步，使敌骑不能渡河而南。然而臣回河南，仓猝之间身边也少得力的人。倘若皇上命臣妻红娘子同去河南，俾其能够于此困难时日得尽忠心，略效微力，也是臣的心愿。倘若陛下对彼另有差遣，留在长安也好。”

李自成下了狠心，点头说：“命她跟你去吧。朕今日事忙，已命牛丞相今晚代朕为卿兄弟饯行。”

李岩、李侔赶快跪下叩头，说：“微臣等实不敢当。”

李自成说：“为卿兄弟回河南后便于号召，朕要将卿晋封为权将军，并授安豫将军衔，赐上方剑一柄，便宜诛杀。德齐晋为制将军。一应敕书、印、剑，当于明日颁赐。”

李岩兄弟伏地叩头谢恩。他们退出不久，牛金星便被太监唤了进来。李自成的脸色严峻，说道：

“李岩兄弟奏本上只要两万精兵，不要大将。我当面问他，还是说不要大将，回河南后自有办法。他们的用意很明白，朕就不再姑息了。”

牛金星问道：“陛下答应他们去河南么？”

李自成说：“朕已经允准了，今晚你代朕为他兄弟饯行。”

牛金星十分惶惑，望着李自成的严峻眼色，心中猜测，轻轻问道：“为他们兄弟饯行？”

李自成接着说：“你要预先埋伏甲士，在酒宴上宣布密旨，将他兄弟俩当场斩了，不留后患。斩后即来行宫复命。”

牛金星虽然早就看出来皇上对李岩兄弟有疑心，但绝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要杀死他们，而且竟然要由他执行！真如同巨雷轰顶，牛金星登时脸色如土，出了一身热汗。但是他怕李自成对他也产生疑心，所以明知李岩兄弟未必有心背叛，却不敢大胆谏阻，救他们兄弟。他的声音微微打颤，用迟疑的口吻说道：

“陛下，李岩兄弟虽有异心，但是罪恶未彰，杀之无名，奈何？”

李自成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谋叛就是罪名，难道还不该杀？”

“谋叛虽然该杀，但是尚无实证。”

“还要等待他谋叛成功之后才杀他么？”

牛金星吞吞吐吐说：“我军新败，人心不固……”

“朕全明白！你是不敢下手还是不忍下手？”

牛金星赶快跪下，说道：“请陛下赐臣手谕。臣奉旨杀之，昭示中外，才是名正言顺。”

李自成立刻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牛金星双手捧接手谕，揣进怀中，然后问道：

“陛下，杀了李岩兄弟之后，红娘子必然心中不服，如何处置？”

“杀了李岩兄弟之后，你代朕差人前去传谕，说李岩兄弟谋逆，奉旨处斩，红娘子无罪，皇上特降隆恩，不加连坐之罪。命她立即携带小儿与仆妇人等前来行宫，妥加保护。还要告她说，李岩兄弟虽然有罪被斩，他们手下的将士并不知情，概不株连。明日将派兵护送红娘子母子回长安居住。她是皇后义女，将对她恩养终身，将其小儿抚养成人。”

牛金星问：“倘若红娘子不肯奉诏……”

李自成说：“她敢！……”

牛金星说：“她是江湖响马出身，处此时候，知道丈夫被杀，可能不肯奉诏进宫。”

李自成说：“你看着办吧，尽可能留下她母子性命，免得皇后伤心。”

牛金星说：“陛下，慧梅于前年自尽；慧英新近成了寡妇，必然在皇后身边日夜悲泣；慧剑又于井陉阵亡。如今只剩下红娘子是有用的女将，平日为皇上所喜爱。倘若红娘子不肯奉诏，率亲随将士逃走，臣将何以处之？”

李自成说：“不奉诏即以叛逆论处。她敢逃走，即将她捉拿归案。你现在就代朕拟旨。只等你将李岩兄弟斩过之后，立即差官员去向红娘子宣读圣旨，看她敢不奉旨！”

牛金星心惊胆战，下去在另一个屋子里代李自成拟好圣旨，又回来恭敬地呈上御案。李自成看了一遍，盖上玉玺，递给牛金星，冷冷地嘱咐一句：

“今晚务须办好，朕等候你进宫复命！”

牛金星望一眼李自成铁青的面孔和充满杀机的眼神，叩头辞出。

黄昏时候，李岩兄弟满心高兴，一道骑马来到相府门前。有二位相府官员，已经在大门外等候，迎接他们进去，将他们的随身亲兵留在前院，然后进入第二进院落。从大门起每过一道门，便有侍卫数人躬身叉手，并有人高声向内传报。礼节十分隆重。

牛金星下阶相迎，和李岩互相施礼。牛金星一把抓住李岩的手，说道：

“林泉，你与德齐明日即驰回河南，收拾中原乱局。皇上期望甚殷，愿贤昆仲从此得展韬略，必建千秋宏业。”

李岩说道：“我兄弟碌碌无能，数年来未建寸功，辜负上恩，深自惭愧。今去河南，仰赖皇上威灵和丞相庙算，岩兄弟得尽犬马之劳，只要有裨于国，死而无憾。”

进入上堂屋以后，重新施礼坐下。相府仆人献茶。牛金星问了李岩准备情况以后，说道：

“皇上已命吴汝义从各营抽调一万精兵，步骑各半，今夜可以陆续开到城南，不误明日开拔。”

当下酒宴摆好，堂下奏乐。因为是李自成命牛金星代为设宴饯行，所以李岩兄弟入席之前，先跪下叩头谢恩。宴会上牛金星一面说些勖勉期望的话，一面心中七上八下。李岩兄弟毕竟是很有身份的人，叛逆的罪名也无佐证，而且同他并无冤仇，今晚由他将他们杀掉，他的心中十分不安。何况李岩兄弟既然罪行未彰，就这么除掉二位将领，人们会对他牛金星怎么看呢？如今显然是李自成已经动了杀机，刚下令捉拿吏部尚书宋企郊，又杀了兵部尚书张元第，现在又借他的手来杀死李岩兄弟。这样下去，文武大臣都会受到怀疑，说杀就杀，他自己也将前途莫卜。他身为大顺丞相，国势突变，如此险恶，苦无善策。皇上又这么多疑，随便杀人，凡此都是亡国之象。万一大顺迅速灭亡，他将如何自处？今晚是李自成命他诛戮大臣，而被诛杀的又恰恰是他的河南同乡，又是他的乡试同年，也是经他向皇上推荐的，这就更使他忽然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他又想到，皇上随便一纸手谕就可将李岩兄弟除掉，什么人都可以杀，当李岩兄弟在皇上面前的时候，他下旨将他们绑出杀掉，岂不干脆，为何假手于他牛金星呢？为何，为何……

他一面同李岩兄弟谈话，一面心中纷乱地想这想那，十分不安。后来他想，不杀李岩他也活不成，就冷静下来，命旁边的仆人斟上第三杯酒，向李岩兄弟举起杯子，劝李岩兄弟多喝一杯。李岩兄弟赶快恭敬地站起来，双手举杯。牛金星右手按剑，左手持杯，也站起来，忽然收了笑容，说道：

“李岩、李侔听旨！”说完将酒杯摔到地上。

李岩兄弟大出意外，震惊失措，赶快放下酒杯，浑身颤栗地跪到地上，等候宣旨。此时一群武士手持刀剑，出现在他们背后。

牛金星手指也微微打颤，从怀中取出黄纸手谕，对着李岩兄弟宣读：

谕牛金星：李岩、李侔兄弟暗怀异图，罪证确凿，着即处死，以绝乱萌，而儆效尤。此谕！

李岩大呼：“天哪，天哪，臣李岩一片忠心……”

同时李侔也大呼：“冤枉！冤枉！”

牛金星厉声喝道：“还不替我绑了，立即斩首！”

李岩兄弟的二十名亲兵正在二门内东厢房中饮酒，也突然都被捉拿，推往偏院，乱刀砍死。

李俊的一个小校带着两名士兵在城中办事，路过相府大门外，看见李岩兄弟的坐骑和另外二十匹战马，知道他们前来赴宴。忽然看见大门关闭，又听见宅院里有人大叫，随即声音寂然。小校知道必然有变，大惊失色，赶快出了城门，飞驰回营，向李俊禀报。李俊又飞驰来到红娘子帐中，报告消息。红娘子惊骇得说不出话来，简直不相信会有此事。李俊催她速作逃走准备，并说道：

“嫂子，我们都可以死，你不能死啊。你要带着侄儿，逃回河南，为大哥保存一点骨血。”

红娘子命红霞速做准备；李俊也下令将士们准备死战，保护红帅逃走。正在这时，忽报丞相府有官员来到，是一个官员带着四名亲兵，显然不是来捉拿红娘子的。这官员被迎进军帐，红娘子急忙问道：

“制将军李岩兄弟现在何处？”

那官员脸色严峻，没有回答，说道：“圣上有旨！”

红娘子赶快跪下。只听那官员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李岩、李侔兄弟欲乘国家困难，背叛朝廷，几次请兵，妄图回河南别树一帜，法所不容，已加诛戮。念红娘子虽系李岩之妻，实不知情，且系皇后义女，恩同骨肉，朕既不忍将其连坐治罪，亦不忍见其飘零江湖。红娘子平日深明大义，忠贞不贰，务须体念朕诛杀叛臣，消灭乱萌之苦心，即日移住行宫，避祸就福，母子保全。朕将差妥当官员护送汝母子返回长安，永远恩养，富贵终身。至于健妇营，虽曾屡建战功，然非军中正规建制，使开回长安，妥善处置。倘有煽惑军心、违抗圣旨者，杀无赦！钦此。

红娘子哭着按惯例说了声“谢恩”。那官员留下由牛金星代拟的上谕，出了军帐，同从人策马而去。红娘子伏地痛哭。三岁的小孩子也牵着她的衣服大哭。

全营将士痛哭。

李俊催红娘子火速逃走。红娘子不肯逃。她认为不能怪皇上，全是牛丞相进的谗言，致有此祸。她要去面见皇上，为李岩兄弟鸣冤。李俊和左右竭力劝她连夜带儿子逃走，到天明皇上不见她带儿子去行宫，怪罪她违抗圣旨，派兵前来捉拿，再要逃生就难了。

三更以后，红娘子将小儿子绑在背上上马逃走，红霞率一百多名亲信健妇紧随其后。其余数百名健妇，一则认为皇上圣旨不应该违抗，二则有亲人在大顺军中，不肯随红娘子逃走。大家走出村外，哭着送行。李俊率领着仅剩的数百名豫东子弟兵断后。

这时，牛金星深怕红娘子抗旨逃走，李自成会怪罪于他。于是一狠心，传下捉拿红娘子的命令，已经准备好的两千精兵出动了。……

太子案始末

第六章

多尔衮到北京以后，重新改组内三院，网罗了一些明朝较为精明能干的大臣。不管这些人在崇祯朝是否被清议所指责，是否曾经犯过这样那样的罪，只要对清朝有用，有人举荐，他斟酌之后，就起用他们。所以如今在他手下有一个为统一全国、处理军国大事而出力的高级官僚班子，称为内三院大学士。他经常召见内院学士们商讨如何剿灭“流贼”，进兵江南。有时召见几位，有时只召见一两位。在这班文臣中，范文程最为他所器重，单独召见的时候也最多。

工部衙门日夜赶工，已经将多尔衮处理政务的新址修理完毕。这新址就是明朝的南宫，是明英宗复辟之前居住的地方，也是崇祯皇帝常去为国事祈祷的地方。李自成进京期间，这里受到的破坏不大，殿宇巍巍，松柏森森，假山流水依旧。多尔衮到北京以后，为图方便，暂时住在武英殿，处理国政，但今天下午就要迁入新址了。

到北京以后，他是那样忙碌，真所谓日理万机，每日从早晨忙到深夜。好在他的年纪轻，只有三十一岁，除两腿遇到阴雨天有点疼痛之外，身体没有感到其他不适。如今是九月中旬了，从盛京迎来的顺治皇上明天就要到达通州，两位皇太后和其他几位太妃一同来到。一切去通州接驾的事都准备好了。

午膳之后，他将一应执事官员找来，将各项迎驾的事询问了一遍，将鸿胪寺拟定的迎驾仪注重新审查。这仪注很详细，前边用满文缮写清楚，后边附有汉文。他自己的案上放着一份，另一份三天前送去给护送车驾的王、公、大臣。多尔衮完全被一种胜利的兴奋心情陶醉了。他要求迎接圣驾的礼仪尽量隆重，不能使汉人轻视他满洲是“夷狄之邦”。如今就要拥戴小福临做中国的大皇帝，气派要大。从此以后不再是关外一隅的皇上了。

用什么仪仗来迎接，他用不着操心，如今有整套明朝留下的皇帝仪仗，名叫“卤簿”。这“卤簿”两个字，他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曾经请汉大臣给他解释过，可是他仍不明白，只知道这是一套皇上专用的十分完全、十分漂亮的仪仗。他进北京的时候，汉族的官员们也曾用这一套叫做“卤簿”的东西把他迎进宫来。

他亲自去宫院中几个地方看看。首先他关心的是坤宁宫。按照满洲习俗，这是紫禁城中最神圣的地方，好比盛京的清宁宫，是敬神跳神的地方，也是赐王公大臣吃肉的地方。所幸的是坤宁宫没有烧毁，已经按照满洲风俗进行了改造，里边原有的陈设都搬往别处，皇后的宝座拆除了，向南的门窗都拆除了，下边用砖头封堵，上边安装窗子。西暖阁不再有了，除保留东暖阁之外，整个打通了。在原来进东暖阁的地方安装了一道门，以便进出。另外在坤宁宫的东南方，相距几丈远，竖立了一根三丈多高的神杆。坤宁宫内的西墙上挂着一块木板子，名叫“神板”，另外还挂着一些神像。神像下边摆着跳神用的各种法物。在盛京时由于地方狭小，煮肉的大锅都搁在清宁宫内，天气稍热，便火光灼灼，烟雾蒸腾，荤气熏人。如今这坤宁宫的局面大不同了，宫院内房屋很多，煮肉的锅、炉都放在别的地方。

多尔衮同王公大臣们议定，两位皇太后要各住一座较大的宫院。在盛京的时候，不管是大妃，还是别的妃子，都挤在一个小小的院落中，房子很少。如今忽然间来到北京，紫禁城中有的是宫院，愿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可以住得自由多了。多尔衮还决定，因福临如今还很小，在成人以前暂时同他母亲住在一起。好在他母亲十分聪慧，认识满洲字，也认识不少汉字，可以教育福临成长。

多尔衮看完宫院后，在紫禁城中就没有什么他关心的事了，以后处理朝政将在他的摄政王府，必要的时候才进宫来。于是他坐轿出东华门，往南宫去。沿路看见紫禁城的角楼修得那样精巧，御河中的水那么清，树木呈现一派斑斓的秋色，他感到十分愉快。在盛京哪有这样的景色啊！他又想到了福临的母亲圣母皇太后，想到马上就要看见她，心中飘荡起一股特别的感情。

刚回到摄政王府，刑部尚书吴达海前来向他启奏，说是查获了一名要犯，是两个月前从五台山来的和尚，原来法名不空，离开五台山后，改名大悲。这和尚还带有一个道士，一个小和尚，如今尚未捉到。他在京城内外托钵化缘，暗访崇祯太子和两个皇子，又联络江湖豪杰和从前从辽东回来住在家中的官兵，密谋一旦寻找到太子或皇子，便要保护他们逃往别处，拥戴为君，妄图号召军民，恢复明朝江山。

多尔衮问道：“怎么查获这个和尚的？”

刑部尚书说：“他暗中联络的那些人，也有害怕的，到顺天府衙门自首。顺天府就派人把他逮捕了。可是那个自首的人，详细情形也并不清楚，对这个和尚的来历也不清楚，是别人找他联络，他自首的。现在顺天府已经抓到几个人，但他们实际都没有当面跟和尚谈过话，只知和尚是来探查太子和二王下落的，其他都不知道。”

多尔衮问：“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么？”

刑部尚书说：“已经拷问了一次，死不招供。此人甚为桀骜，问他的话，都不肯回答，目中无人。审问他的时候，也不肯下跪，拼着一死。”

“这案子范学士知道么？”

“范学士已经知道。”

“你下去吧，在狱中严加拷问，务要问出他的真实姓名，还要问他都联络些什么人物，在朝中有没有联络什么人。”

随即范文程被叫进宫来。多尔衮屏退左右，向他问道：“刑部狱中现押着一名叫大悲的和尚，原名不空，这件事你可知道？”

范文程说：“臣已经知道，他是图谋反我大清，妄图拥戴崇祯太子登极，恢复明朝江山。”

多尔衮问道：“你们内院学士中有人知道这个和尚么？”

范文程说：“内院汉大臣中，大家都纷纷议论此事，却无人知道这和尚是谁。臣想，纵然汉大臣中有人知道，为着避祸，也只会佯装不知。但不久必可水落石出，请王爷谕知刑部，对和尚不可拷问过急，更不可用刑。应在狱中优礼相待，迟早会明白究竟，说不定此人对我们大清十分有用。”

多尔衮问：“好生待他，他肯说出实话？”

范文程说：“臣不仅想使他说出实话，查到崇祯太子和两个皇子下落，还想使他归我大清所用。王爷志在剪除流贼，平定江南，建大清一统江山，凡是有用之材，尽量收归我用。”

多尔衮问道：“一个出家的人，会有多大本领？”

范文程说：“不然。明朝永乐皇帝驾下有一位佐命大臣名叫姚广孝的，为永乐定天下建立大功，原来也是一个和尚，法名道衍。安知这个大悲和尚不是道衍一流人物？只是他所遇的时势不同罢了。”

多尔衮欣然点头，赶快命人去刑部传谕，照范文程的意见办。范文程又说：“刚才臣命一个细心的笔帖式去刑部狱中看一看，据他回来向臣禀报，大悲虽系年过花甲之人，可是双目炯炯有神，器宇不凡，决非一般和尚可比。而且最可疑者，他自称出家多年，可是至今并未受戒，头上没有疤痕，足见他不甘心终老空门，这出家必是有为而作。此人身世来历必须查明。”

多尔衮也说：“崇祯的三个儿子到如今一个也查不出下落，岂非怪事？”

范文程说：“既然大悲和尚只在京城内外暗访，可见崇祯的三个儿子或者某一个皇子，必有线索，是隐藏在京城内外，只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见面，大悲就被顺天府捕获了。”

多尔衮说：“崇祯的三个儿子必须限期查到，免留后患。”

范文程说：“正为此事，要好生优待大悲，更要防着他在狱中自尽。”

“他会自尽？”

“是，王爷，他怕在酷刑之下偶然失口，所以有可能自行灭口。”

“你自己去告诉刑部，谨防这个和尚在狱中自尽。”

“喳！”

“还有，将大悲捕获下狱的事，严禁外传。自从我入关以来，凡明朝的宗室藩王，不管是李自成败逃时扔下的，还是自己上表降顺的，我朝一体宽大恩养，为的是能够查到崇祯的三个儿子。如今到处清查户口，原来我疑心这三个孩子已经不在人世，或已经逃往南方；如今看来，必有一两个还在燕京城内外。从大悲这一案中，必可找到太子。”

随后他们又谈了关于明天一早去通州迎接圣驾的事，范文程便亲自往刑部衙门去了。

满洲小皇帝福临一行，由众多的王、贝勒、贝子、公，大小满、蒙、汉官员护驾，带着许多兵丁，浩浩荡荡，于八月二十日自盛京起程，差不多用了一个月时间，于今天上午来到了通州。随驾的前站官员已经在通州城外准备了行殿，那是用黄色毡帐外包黄缎搭起的帐篷，内有精致的挂毯，顶有黄旗，十分宽大，设有宝座、拜垫，可以举行小型朝会。

行殿安置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十天前就有地方官督率兵民将土地平整，并用石磙轧实，轧光，上面铺了很细的黄沙。行殿后边还搭了一座黄色的帐篷，那是两位皇太后临时休息和受礼的地方。附近还有几座民宅，半月前就将居民迁空，经过修理粉刷，门窗油漆，焕然一新，专供盛京来的女眷们临时休息和更衣使用。

从北京到通州，一共四十里路。每隔四里便设有一个供多尔衮和诸王大臣临时休息、吃茶的地方。事前将大路加宽了，修整得十分平坦，路面上铺了又细又匀的黄沙。从山海关到通州，也有黄沙铺路，但没有这四十里这么讲究。大路左右不整齐的破房草屋都已经拆除了，每隔不远就用新鲜的松柏枝和彩绸扎成高大的牌楼，牌楼上用黄缎恭恭敬敬写着：

“大清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色刚亮，多尔衮率领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群臣出朝阳门，往通州迎驾。这一队以多尔衮为首的满、蒙、汉的王、公、大臣和朝鲜显贵，从通州南门的外边往东，在通州东边二三里处的路旁跪下，等候迎驾。

顺治小皇帝和两位太后被多尔衮等迎接到通州南门外行宫的便帐中稍事休息，梳洗，更换衣服。从离开盛京的一个月来，小福临一路上开了眼界，长了知识，胆子也大了许多。他明白很快就要进入燕京，进燕京便要做中国的大皇帝了，也就是母亲常常用蒙古话说的“大汗”，父亲用满洲话说过的“老憨”。母亲很早就在盼望着来到燕京，由叔父多尔衮保他做皇帝。谢天谢地，今天果然到了！两天来他看出母亲特别愉快，当然他也很高兴，但总不像母亲那样时时都挂着笑容。现在他已经由宫女服侍，换好了上朝的衣冠，母亲将他叫到面前，小声嘱咐几句，特别用加重的口气对他说：

“你坐在宝座上，不管什么人向你磕头，你不要说一句话，身子不要动一动，看见可笑的事不要笑，要牢牢记住你现在是中国的大皇帝啦。”说到最后一句时，她不禁流出了激动的热泪，连声音也打颤了。

福临记牢了母亲的嘱咐，同时打量了母亲的崭新装扮。发现她从头上到身上，全是绣花，珠宝耀眼。脸上还薄薄地搽了粉，浑身散发出香气，比平时更美。他又看一眼那一位皇太后，虽然也是同样装扮，可是已经很老了，一点也不美。他嘴里不说话，心里赞叹说：

“妈妈真好看啊！”

一位御前大臣进来跪下，用满洲话说道：“请两位皇太后和皇上前往行殿行礼。”

小博尔济吉特氏望一眼姑母，回头向跪在地上的御前大臣微微点头。御前大臣刚刚退出，皇太后们正要同小皇帝前往行殿，不料小皇帝突然向母亲胆怯地小声说：“我要撒尿！”

圣母皇太后小博尔济吉特氏不觉眉头一皱，问道：“不能够忍耐一下？”

小皇帝恳求说：“快憋不住了。”

小博尔济吉特氏想着摄政王率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群臣正在等候，小福临又已穿戴整齐，正要前去受朝，偏偏又要撒尿，真不是时候！然而她不能对皇帝动怒，更不能在此时动怒，只好无可奈何地向身旁的宫女们使个眼色。立刻有两个宫女将小皇帝带入更衣的一座偏殿。

小博尔济吉特氏望着姑母说：“是的，在路上打尖时，福临喝了一碗茶。刚才到这里，宫女们忙着服侍他洗脸，更换朝服，把这事忘了。”

大博尔济吉特氏笑一笑，用蒙古话说道：“幸而他是个聪明孩子，趁早说出来，要不然坐在御座上受朝拜，一则坐不安稳，二则说不定还会尿湿了裤子。”

行殿外陈设着皇帝的仪仗。行殿内十分宽大，向南的门窗全部打开。正中面南设有高出地面二尺的木台，铺着黄毡，名叫“金台”，上边摆着宝座，东边设着两位太后的宝座，西边设着皇帝的宝座，中间用黄缎帷幔隔开。两位皇太后和小皇帝坐在宝座上，不仅可以看见广场上诸王、贝勒、贝子、公、群臣等的活动，还可以看见广场外旌旗蔽野、禁卫森严的景象。

一老一少的两位皇太后先行一步，由众女官和宫女簇拥着，在乐声中走进帐殿，升入宝座。接着，小皇帝福临在一群侍卫围绕中来到，在帐殿外停住，在乐声中对天行了三跪九叩头礼。他果然没有害怕，也不慌张，凭着一个贴身侍臣的关照，依照鸿胪寺官员的赞礼声行礼。这次行礼因为是在关内，场面很大，所以他感觉新鲜，但是到底有多么重要，他却不曾去想。

福临在乐声中进入帐殿，被侍臣搀扶着绕过“金台”的正面，从西边登上铺着黄毡的矮梯，升入宝座。抬头望见广场上的王、公、大臣们和广场外的禁卫兵将，他越发感到新鲜，好看，有趣，不觉露出微笑。尤其当他看见远处村庄的树叶还没有落，靠河岸野地里还有庄稼和青草，更加高兴，在心中惊叫：“中国就是好！”他在心中惊叫时不自觉地身子一动，手碰着胸前的长串朝珠，他无意识地抓住一颗又圆又光的朝珠，玩了起来。正在这时，他忽然听见鸿胪寺赞礼官高呼：“奏乐！”乐声又起了。又一个赞礼官高呼：“摄政王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率领诸王进殿！”他猛然一惊，赶快放下了玩弄朝珠的小手，一动不动，摆出一副肃穆庄重的神气。不知为什么，他看见多尔衮总不免有点害怕。尽管母亲一再告他说多亏摄政王多尔衮的忠心拥戴，他才能继承皇位，可是他老是同多尔衮缺少感情。

摄政王多尔衮率领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群臣进入行殿，先到两位皇太后面前行了三跪九叩头礼。当多尔衮走进行殿的时候，小博尔济吉特氏一眼望去，觉得他比在盛京时更显得英俊，气色更好，器宇也更为不凡，不由心中暗暗赞赏。但是她既不能同他说话，也不能对他流露出像往日那样亲切的眼神，更不能对他的行大礼有丝毫谦让。关于入关后要按照汉人的朝拜礼节，免得汉人在背后议论，多尔衮已经几次差满人大臣回盛京讲明白了。从去年她的儿子小福临被拥立为大清皇位继承人以后，虽然她的身份大大地不同从前了，可是每次多尔衮进宫同她见面，礼节上都很随便。今天多尔衮权势烜赫，率领着诸王大臣向她行这样隆重的礼，而她庄严地坐在宝座上受他的礼，这还是开天辟地第一次。她忽然想到，多尔衮真行，一进到北京，就赶快学汉人的朝廷礼仪，使她来到北京就受到做皇太后的尊荣。唉，中国啊中国，果然是礼仪之邦！

当多尔衮行礼毕，站起身来，望她一眼，同她的目光遇到一起时，她的心头不觉一动，同时从她的嘴角泄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登时满脸绯红，一双明亮而聪慧的大眼睛突然湿润，不知是由于对多尔衮的感激，还是这场面太使她心情激动？……她自己也不明白！

摄政王朝拜以后，当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分班向她行三跪九叩头礼的时候，她虽然表情庄严，木然不动，心思却再也不能专一，曾经一霎时听到行殿外的乐声，特别注意到吹海螺的声音没有了，她暗想这大概全用的是明朝皇家音乐，从此以后，奏乐时不会再吹海螺了……

知道洪承畴同几位内院大学士走进帐殿行礼，圣母皇太后小博尔济吉特氏的眼睛才真正注意面前行礼的人。洪承畴不敢抬头看她，她却留心看洪承畴的神气和每一个动作，觉得很可笑。仅仅两年前，她还亲自往三官庙的囚室中给这个矢志为国尽节的人送人参汤呢！她眼前分明还留着当时的影子，她站在这个人的床前，劝了他几句话。那时，这个要为明朝尽节的洪承畴，又黄又瘦，须发蓬松，靠立枕上，好像快要死了，却竟然用怒目望她。如今还是这个人，养得又白又胖，鬓角和脸颊剃得很光，却带着几分惶恐，跪在她的面前行三跪九叩头礼，还要山呼万岁，真是毕恭毕敬，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世间事多么有趣啊！她心中想笑，可是她的眼色和神志中却只有庄严。

多尔衮随即率领诸王、贝勒、贝子、文武群臣到了福临面前，在乐声中行了三跪九叩头礼，山呼了万岁。然后都在行殿外排班肃立，继续奏乐。

两位皇太后下了宝座，回到行宫帐中，小皇帝也回到行宫帐中。当他们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更换衣冠的时候，多尔衮率领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群臣回北京去了。通州南郊的驻跸处仍然是警卫森严，旌旗蔽野。小皇帝重新恢复了自由，跑到母亲身边，拉着母亲的手问道：“妈妈，要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才进燕京么？”

“是的，你莫急，从明天起你就是紫禁城的主人了。”

“妈妈，真的？”

小博尔济吉特氏微微一笑，俯身将儿子搂住，突然滚出了激动的热泪。

第二天，即九月十九日未刻时候，从满洲来的小皇帝、皇太后等以卤簿、鼓乐前导，都乘着三十六人抬的黄缎龙凤大轿，进了正阳门。文武百官跪在正阳门外迎接。小皇帝不大注意跪在地上的人，因为这已经看得够多了。他在轿中仰望着正阳门的城楼，十分惊骇。呀！这么高大，要顶住天了！

过了正阳门，又穿过棋盘街，便来到大清门前。小博尔济吉特氏胸中很不平静。她抬头看大清门。大清门也有像正阳门那样的箭楼，十分高大雄伟。她在沈阳时已经听说这一道城门几个月来变化的情形。起初叫做大明门，李自成进北京以后改称大顺门，如今又改称大清门。此刻她虽是匆匆走过，却看见匾额上果然一边用汉字、一边用满字写着“大清门”。过了大清门，两边是很长的两排房子。走过这很长的两排房子，才来到金水桥边。多尔衮率着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在金水桥外跪着迎接。可是皇上的轿子、两位皇太后的轿子都没有停，从中间的金水桥上匆匆过去了。进了承天门后，又过了一道城门，小博尔济吉特氏知道这就叫端门，然后她才从轿中看见午门。在盛京也有这样一道门，可是同午门比起来，实在寒酸，小得不能相比。她听说这午门又叫做五凤楼，实在没想到有这么巍峨、壮观。啊，这就是紫禁城的南门！她又一次对这巍峨的建筑感到震惊。从端门到午门这一段路上，左右也有两排房子。单单这一段路程，就比盛京的皇宫院子大得多，房子也多得多。到底紫禁城里边是什么情况呢？她简直想不出来。

进了午门，随即落轿，换成四个人抬的步辇。小皇帝和她的母亲向左转，从右顺门往武英殿去。大博尔济吉特氏从午门内向右转，从左顺门去另外一座宫院。

一到武英殿宫院外边，又是一道金水桥，然后进武英门，进武英殿院子。小皇帝和圣母皇太后乘坐的龙凤步辇，从武英殿的东边绕道过去，到了后院，在一座比武英殿稍小一点的宫殿前停下来，随即由太监、宫女把他们迎进里边。这地方叫做仁智殿，又叫做白虎殿。如今因为别的宫院都正在修理，所以多尔衮同几个大臣商量，要小皇帝和他的母亲暂时住在这里。皇上住在西暖阁，圣母皇太后住在东暖阁。中间也设有御座。为着小皇帝有时要受群臣朝见，所以武英殿的正殿不再住人。武英殿和仁智殿实际是一座宫院，所以往武英殿去受群臣朝贺，也很方便。再过几天，等小皇帝住在仁智殿习惯以后，圣母皇太后将离开他，住在东边的慈庆宫。

小博尔济吉特氏和皇上赶快在宫女的服侍下洗脸更衣，然后用膳。用膳的时候奏着细乐，果然是中国的皇家音乐，果然不再吹海螺，果然这音乐比满洲的音乐文静得多了，好听得多了。可是小博尔济吉特氏又不再很注意音乐了，而是想着这紫禁城到底有多么大呢？房子到底有多少呢？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笼罩在她的心上。她急于想打听，但又恐怕失了皇太后的身份，特别是刚刚进入燕京，她不能叫汉人看不起。

用膳以后，一个内侍来向她启奏：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将在申末酉初的时候进宫来见皇太后。小博尔济吉特氏的心中一动，她急于想知道今后如何统一天下，使她的儿子长久为中国之主，也很想知道眼下用兵的情况。还有原来在盛京时，她就知道，到燕京后小福临要重新举行登极大典，算是大清朝在中国的开国皇帝，不再是满洲一个地方的皇帝了，现在这登极大典准备得怎么样：这些都是她十分关心的事。她不是那种庸庸碌碌、不关心朝政的妇女。尽管她不愿意干预朝政，也知道多尔衮决不会允许她干预朝政，但是她要对大事心中明白。这种关心，不仅是为着大清，也为着她的儿子。她还有一个秘密的心思，是想赶快见到多尔衮，当面同他谈几句话。在盛京的时候，以及在路上的时候，她都曾经梦见过多尔衮。有一次她从梦中惊醒，为什么会惊醒呢？那梦已经有点模糊了。总之她怕他，又想见他，而且深深地爱他的英俊、能干，为大清立下了不朽的大功。倘若当年老憨死的时候没有多尔衮辅政，不拥立她儿子福临继承皇位，或者干脆由豪格继承皇位，她今天就不会来到关内，来到燕京，甚至是否还活在人世，都说不定。她没有回答内侍的话，仅仅点了一下头，意思是“知道了”，表情是那么的冷淡和庄严，把内心的激动和温暖的感情掩盖得一丝不露。

小福临一用过午膳，就急着要看皇宫，随即由宫女们服侍他跑出去了。小博尔济吉特氏也很想看看皇宫，但她故意装作不那么性急，向身边侍候的汉人宫女问道：

“我进午门以后，看见北边那座宫殿，烧毁了一部分，那可是皇宫中最大的宫殿？”

宫女跪下说：“启奏太后娘娘，你看见的那叫做皇极门，它是往皇极殿去的一道门。”

小博尔济吉特氏轻轻地“啊”了一声，心里想，那怎么能是一道门呢？宫女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思，赶快解释说：

“它虽叫做皇极门，可是也大得很，往里边去要走一段路，才是皇极殿。皇极殿才是紫禁城中最大的一座宫殿，可惜烧毁很多，如今重修也很费事，马上还修不起来。”

小博尔济吉特氏很想去看一看，但忍住了没有说出。接着又随便问问宫中情况，问了以后，她才说：“我在盛京时候，人们从燕京去盛京，也常向我说到紫禁城中的情况，说是宫殿多得很，还有御花园，还有什么什么宫，什么什么殿，我都记不住。还说这紫禁城外，有海子叫做金海的，一片大水，可以划船。水中间还有亭台楼阁，许多宫殿，还有假山……看起来光这一座紫禁城，”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而内心里叹息说，“就比盛京城大得多！”

随后她换了衣服，命宫女和太监带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她一面走一面想：

“既然来了，先饱一饱眼福吧。”

如今除从盛京带来的少数宫女之外，许多明朝宫女又找回来了。这些明朝宫女已经改换满洲装束，穿着高底花盆鞋，走路已经习惯了。在盛京的时候，宫中很少有太监；如今明朝的太监一部分又回到宫中。另外，盛京的一部分包衣变成了侍卫，可以在宫中服侍。如今要学习汉人的规矩，除了太监，男人不能随便在宫中进出，更不能住在宫中。

一听说圣母皇太后要去几个地方看一看，马上就有大群的宫女和太监准备好了，有的在前引路，有的在后跟随。这种排场，小博尔济吉特氏在盛京时连做梦也不曾想到。她看了几个地方，不住地在心中赞叹。尽管以前人们常告她说紫禁城中的皇宫有多么好，使她听得发迷；可是今天随便走了几个地方，发现她所听到的和她所想象的皇宫比实际还差得很远，天上玉皇大帝住的地方也不过这个样子，恐怕还不如紫禁城呢！可惜她今天不能全看，更不能看看三海，因为要回来等待多尔衮，于是没有看尽兴就转回来了。她忽然想到老憨王皇太极，不觉心中叹息说：

“要是他今日活着，亲自来到北京……”

忽然她又转念，要是他活着，小福临不会登极，她也不会有圣母皇太后的身份！

她又一次在心中感激多尔衮，眼前又出现了多尔衮英俊的影子。可是忽然又心头一沉，暗暗想道：多尔衮会不会有二心？他真的拥戴小福临坐天下么？她不敢想下去，走回仁智殿，又换了衣服，薄薄地施一点脂粉，等候着摄政王到来。她心中猜想：他来行什么礼呢？会说什么事情呢？他是不是先去那个皇太后那里，然后再来这里呢？……这一刻，她莫名其妙地心中七上八下，又感到焦急，又害怕一个人见多尔衮。不是怕别的，是怕多尔衮的一双眼睛。有时那双眼睛看得人多不好意思！倘若在平民百姓之家，叔嫂之间本来可以自由一些。可现在她是圣母皇太后，而多尔衮是摄政王，见面时左右都需要有宫女、太监侍候，她得处处谨慎，连半句不合皇太后身份的话也不要出口，连一个眼色都得小心哪！

多尔衮终于来到了。她先听见宫女和太监禀报，随即听见多尔衮的脚步声，知道他已经快进仁智殿，她心中“嗵嗵”地跳起来，觉得呼吸也不很自然了。可她是皇太后，只能坐在东暖阁的御榻上静静地（实际上可不平静！）等待。多尔衮进来以后，在宫女、太监面前也不能不赶快跪下向她行礼。随即她叫多尔衮在椅子上坐下。说什么话好呢？她使自己心情镇定下来，称赞多尔衮率兵进关，杀败了“流贼”，来到燕京，平定中原，建立千秋功勋。说到这里，尽管她竭力想使自己口气平静，态度肃穆，然而不可能了。她心中充满了才进入北京城的兴奋和对多尔衮的感激之情，不觉声音打颤，眼中充满了泪花。多尔衮赶紧问候她一路辛苦，又称颂她进山海关以后，对如何传皇帝口谕，如何赏赐沿路迎驾官员，处置得十分得体。小博尔济吉特氏说：

“皇上太小，不懂世事，多赖几个护驾的大臣在身旁随时替我出主意。不过自从你摄政王爷率兵入关，我也学会替国家大事操心，常常打听关内的战事。摄政王爷的重大谋略，我也知道一些。汉人的风俗礼节，我也渐渐地明白了。现在这江山全靠摄政王爷，以后摄政王爷就是大清朝的开国之人。后世怎么写我且不管，我同皇上母子俩是不会忘记摄政王爷这开国功劳的。”

随后多尔衮向她谈了皇上将在十月初一日登极的事。各种应该准备的事早在准备，还没有准备完，各个衙门都在为这事忙碌。又谈到宫殿被李自成烧毁了很多，正在修复。有的工程浩大，如乾清宫吧，一时很难修复。皇太后和皇上暂时就住在这里，过些日子，皇上在这里住惯了，请皇太后搬到东路的慈庆宫住，院落较大，离御花园比较近些。乾清宫没有修复，以后文武百官就在武英殿朝见皇上。皇上年幼，住在这里上朝较近。明日上午辰时三刻，王公百官就要来武英殿朝见皇上。这是初次朝见，大小朝臣中多半是新降汉人。请太后今晚教导皇上，明日上朝时不能失仪。

“在盛京时候，因准备迁都北京，也在大政殿演习过多次上朝的礼。皇上虽是幼小，倒是个聪明伶俐孩子，我今晚再嘱咐一遍，想着明日他不会失礼的。”

多尔衮又说：“从明日开始，由礼部满汉大臣和鸿胪寺官儿们每日进宫，在武英殿教皇上演习登极大典。十月初一日，皇上登极之后，宫中就没有事了。”

接着，多尔衮又说了以后如何派满汉有学问的大臣辅导皇上读书的事，但就是不谈如何消灭流贼和平定江南的事。圣母皇太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打仗的事情如今是怎么安排的？”

多尔衮说：“这是机密大事……”

小博尔济吉特氏向宫女和太监们使个眼色。宫女和太监们立刻轻轻地退了出去。仁智殿东暖阁中再也没有一个人；暖阁之外也没有一个人。这时阁中静悄悄的，轻烟缭绕，芳香满室，沁人心脾。多尔衮望一望小博尔济吉特氏，恰好四目相遇。小博尔济吉特氏的脸颊不觉绯红，同时想到梦中的事情，更觉不好意思，连呼吸也不顺畅了。她赶快将眼睛避开，略微低头，下意识地将嘴唇轻咬一下。

多尔衮告她说：“已经命叶臣率兵进入山西，各府、州、县望风归顺，目前正在围攻太原，说不定三五日内就会有捷报到来。”

小博尔济吉特氏问：“可是镶红旗的那个叶臣？”

“正是他，镶红旗的一个佐领。多年来他打过许多胜仗，有些阅历，所以这一次我派他去进攻山西。另外，要下江南，统一中国，必须先剿灭李自成这股流贼。我大清已经占了山西全省，河南省也会很快归顺，李自成没办法固守陕西。如今我大清赖上天保佑……”

“也有九仙女保佑。”

“是呀，仰仗诸神保佑，祖宗的神灵保佑，如今进关还不到五个月，已经满盘胜棋！”

“谢天谢地！子孙万代都要感激你摄政王爷的开国大功！”

多尔衮由于军事上的胜利和小博尔济吉特氏的称赞，更加意气风发，忍不住定睛望着小博尔济吉特氏，心中一动，不觉咽下去一股口水，忽然想着他的福晋和几位侧福晋都没法同她相比。离开几个月，她养得更丰满红润，更加使他动心！他看见她的放在膝上的双手，竟是那么柔软，那么嫩，那么小，他真想摸一摸！可是窗外廊檐下似乎有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伸出自己的手，向窗外低声而威严地说：

“奴才们回避远处！”

当小博尔济吉特氏一开始看见多尔衮眼中的不平常的光彩和脸上神情，就不由地一阵心跳，胸脯紧缩，连呼吸也不顺畅。听到多尔衮吩咐奴才们回避远处，她暗中吃了一惊：我的天，他想做什么？她的脸颊通红，低下头去，回避开多尔衮的眼睛。自从小福临继承皇位以后，多尔衮进宫去同她见面的次数多了。她早已觉察出多尔衮在她的面前流露的秘密感情。实际上，她自己的心中何尝是一池冰水。她暗中想过许多遍，甚至有一些永远不能告人的思想有时进入梦中，在醒后感到迷离、恍惚、甜蜜、羞惭，使她不敢多想，却又排遣不去。她明白，她不该与多尔衮同岁，又是他的年轻寡嫂，所以才惹出多尔衮的痴念。唉，怎么好呢？为着儿子的皇位，她不能得罪了多尔衮，可是为着她处在圣母皇太后的地位，全国臣民仰望，青史千秋名节，她决不能同意多尔衮的痴念。万一他趁着这时候动手动脚……

她忽然用庄重的神色抬起头来，望着多尔衮问道：“摄政王爷，你下一步如何剿灭流贼？如何平定江南？可以告诉我知道么？”

多尔衮看见圣母皇太后的庄重神色，心中的情欲登时收敛了大半，回答说：

“很快就派兵遣将，剿灭陕西流贼不难。”

“等攻下太原之后，仍命叶臣进兵陕西？”小博尔济吉特氏又问，用意是使他不再生出邪念。

“不，他不是统帅之才。我很快就要命阿济格率吴三桂等大军从塞外向西进攻榆林、延安，再从北边进攻西安，平定陕西。如今山东差不多已经平定了。大军还没有进到河南，地方上明朝的官们，还有流贼设的官们已经纷纷准备向我朝投降。我本来决定命多铎带兵平定江南，只是近来李自成声言要派刘宗敏率三十万人马出潼关东来，与我朝作战，所以我暂缓去平定江南。倘若李自成确实还有点力量，我就不能不改变我的用兵方略，命多铎往河南，从东边攻潼关，进兵西安。这样两路兵马，阿济格从北路，多铎从东路，不要多长时候，一定会把陕西平定。一旦攻下西安，消灭了李自成，阿济格就专力追剿李自成的余党，多铎就专力下江南。看来上天保佑，我大清朝统一全中国的大势已经定了！”

小博尔济吉特氏说：“我常常在神前为王爷祈祷，但愿王爷早日成功。”

她不敢问得太多。虽然她想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是她怕多尔衮会起疑心，认为她是一个聪明有办法的女人，将来说不定会教育小福临过早地懂得朝政，懂得军国大事，这对他摄政王是不利的。多尔衮倘生此心，会对她母子不利。于是她又笑着说：

“王爷，至于怎么用兵，我知道这么多就够了。我是一个妇女，也不愿多操这份心，一切听凭摄政王爷你做主。如今我只有一件事情是需要操心的，就是如何在宫中使小皇上好好读书，成长起来。在盛京的时候他已经能认满文了，今后要请老师教他多认汉字，多读汉人的书。我想摄政王爷一定有很好的安排。”

多尔衮说：“已经安排好了，在翰林院中挑选一两个有学问有道德的人，专门教他读汉人的书，认识汉字。孔夫子的书，孟夫子的书，都得好好地讲给他听。”

小博尔济吉特氏满意地点点头说：“这就好了，等登极大典过后，就可以让他每天好生读书。他如今还小，就知贪玩。”

多尔衮说：“如今一切都很顺利，就是有一件事叫我放心不下。”

“什么事儿叫王爷放心不下？”

多尔衮谈到崇祯的太子和两个小王，原来是跟着李自成到山海关去的。李自成被打败以后，这三个孩子不知下落。倘若他们还留在民间，必然成为大清的后患。小博尔济吉特氏听了后，说道：

“天下大势已经定了，这些小孩子能有什么作为？”

多尔衮说：“皇太后不要轻视这三个孩子。如今流贼等着消灭，不足为患；南京新立的福王，也不足为患，一则我听说南方文武群臣各自一心，二则听说这个福王一向不管事情，是个败家子弟，不孚众望。我们大军一到江南，南京必然是树倒猢狲散，用不着费多大心力。现在倒是崇祯的太子和两个皇子，倘若没有死，只要有一个留在民间，就会被有些人拥戴为君。他们是真正的崇祯皇帝的骨血，名也正，言也顺，那时号召各处军民与我大清争夺江山，可是后患无穷。”

“既然这样，王爷务必多方面明察暗访，将崇祯太子和两个皇子的下落查个水落石出，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正是这话。我已经传谕各地，凡是明朝的亲王、郡王，只要自首投顺或是被我们找到的，都不许杀害，一体恩养起来。有献出太子的将给予重赏，有藏匿的就严加治罪。”

说罢，多尔衮起身告辞。小博尔济吉特氏为着儿子的江山完全依靠多尔衮，一定要笼络住他的心，当又一次与他四目相对，故意从眼睛和嘴角露出亲切的似有若无的一丝微笑。那含情的秋波一转，使多尔衮又不禁心中一动，也报以微笑。小博尔济吉特氏目送他出去以后，心中暗想：“对睿亲王这个人，我以后怎么办呢？”

多尔衮乘步辇出宫，从东华门到摄政王府的路上，他换乘了三十六人抬的黄色大轿，在轿上不断地胡思乱想，眼前总在浮动着圣母皇太后的眼神和笑容，耳畔好像又听到她的非常好听的说话声音。他有一个打算，至今还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准备在小福临登极大典之后，把自己的封号再变一变，而几天之后，他就要先向他的心腹、内院大学士们透露出来。他心中暗暗地说：“摄政，摄政，叔父摄政……皇父摄政……皇父……”

小顺治皇帝进入紫禁城的第二天，也就是九月二十日，上午在武英殿宝座上受了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群臣的朝贺。从此以后，宫里宫外都忙于他的登极大典。最忙碌的是多尔衮，一切军国大事集于一身，简直忙得不可开交。登极大典，牵涉的问题很多；登极之后，还有许许多多事情等着完成，这都需要准备；各种祭文、祝文，经内院大学士拟定，用满、汉文字缮写清楚后，也要呈到他的面前，由他再斟酌一遍，才能决定。最费斟酌的是，皇帝登极，要向全国臣民下一道诏书，这更是无比的重要，几乎是每一段文字都需要他召集几位大臣，反复讨论，才能最后决定。

然而尽管他忙得几乎不能休息，心情却无比的愉快，无比的振奋。如今在他身边工作的已不再像盛京时只那么几个人了。自从到了北京，明朝的旧臣纷纷投降，其中有些人很有学问，熟悉典章制度，可以帮助他平定中原，也可以帮助他建立当前的开国规模。他是利用这批新投顺的汉人大臣来治理汉人，治理中华，使人们今后不能再说大清朝是“夷狄之邦”。原来在盛京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制礼作乐”，如今接受了汉大臣们的建议，实际也就是他们的启发诱导，大大明白了这些事情有多么重要，这真是“开国规模”啊！多尔衮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每日紧张地处理朝政，同时每日都学到新的学问、新的知识。

皇帝登极的繁杂仪注、各种祝文、册文、诏书等等，一直到九月将尽的时候才完全定稿，最后又重新缮写出来，满文在前，汉文在后，写得清清楚楚，规规矩矩，呈到他的面前。他也最后一次作了审定。甚至对于王公大臣们封、赏，各人封号上有什么改变，赏些什么东西，赏多少，都得由他审定。还有一件在盛京时被忽略了的大事，就是对于死去一年多的皇太极，需要加一个谥号，还要有一个庙号，得乘此时机按照汉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礼制行事。这谥号就是对死者的歌功颂德，庙号就是把死者的神主放在宗庙里边，给定个称号。这一切事儿是那样的讲究，那样的复杂，使多尔衮大大地长了见识。他现在更加明白，靠兵马可以占领燕京，统一中原，可是要长久占领中国，治理天下，光靠他在满洲习惯了的那一套就不行了，需要赶快把汉人的这一套本领统统拿过来。

一切该准备的事儿准备好了，九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多尔衮率领诸王、贝勒、贝子、公、满汉文武官员上了一通表，内有这样几句话：

恭维皇帝陛下，上天眷佑，入定中原。今四海归心，万方仰化，伏望即登大宝，以慰臣民。

就在同一天，一群随从入关的满汉大臣和以大学士冯铨为首的一群新投降的汉大臣也要求福临“俯察民心，仰承天意，敬登大宝”。

顺治小皇帝单对摄政王的奏疏下了圣旨，写道：

览王奏，俱系忠君爱国，情意笃挚。恭率文武群臣，劝登大宝，尤见中外用心，共相拥戴。特允所请，定于十月初一日即位，用慰王等廓清敉宁之意。

当然，小顺治并不懂得这些中国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满洲话他是能够大体清楚的，所以拟定的批示递进他住的宫中，有人替他讲解，然后照例用了玺，发出来，事情就算完了。一应登极仪注，由熟悉典章制度的新降汉大臣冯铨等参考故例，协助礼部和鸿胪寺拟定，禀启摄政王核准。多尔衮是这一幕戏剧的总导演，使一切准备工作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得非常认真、仔细。

到了十月初一日，顺治作为全中国的皇帝，也作为清朝的开国皇帝，在北京登极的这一幕戏进入高潮。天刚黎明，小皇帝出宫，上辇，亲王以下文武百官扈从，卤簿前导，出了大清门。路上不停地奏乐。所有的街面都铺了黄沙，所有的门户都关闭起来了，只在临街的门前摆设香案，香案上放着牌位，上写着：“顺治皇帝万岁万万岁！”也有的写着：“大清皇帝万岁万万岁！”

来到天坛，举行祭天。这是一套十分繁杂的礼仪，福临在宫中虽然演习了多次，总是记不清楚。起初演习的时候，他又害怕，又感到新鲜有趣，不时发笑。母亲严厉地责备他，他才不敢再笑。今天他被搀扶着上到那一座圆形的建筑物上，按照赞礼官的唱赞，忽而跪下，忽而叩头，忽而上香，忽而站起，忽而又跪，又起身，又叩头……连跪了四次，叩了四次头。接着还有什么献玉帛，献爵，他都在乐声中做了。那一个赞礼官说的话，他并不很清楚，好在身边还有个官，小声用满洲话告诉他该怎么做，他就怎么做。献爵的时候，他跪下去，从跪在左边的一个官员的手中接过来一个形状古怪的大酒杯，大概是金的，沉甸甸的，里边倒了半杯酒，他在迷乱中看不清楚，好像是琥珀色的。他用双手举一举，深怕把酒洒到地下，赶紧把爵交给跪在左边地上的那个官儿，替他放在案上。随后他听见赞礼官喊了一句话，又听不懂，另一个官儿小声向他说明白。他站起来跟着赞礼官来到读祝文的地方。乐声止了，小皇帝在青缎垫子上跪下，所有文武官员们都在他的背后跪下。有一个官员代他读了祭告天地的祝文。他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没有趣味，盼望赶快办完这件事，回宫玩耍。

读毕祭文，小皇帝又行了一跪一叩头礼，众文武官员也跟着行礼。赞礼官高声叫道：

“复位！”

小皇帝回到原处。乐声止了。他以为该回宫了，望一望左右大臣，正想问一句，没想到又有什么人高声叫道：“行亚献礼！”

于是将刚才献玉帛、献爵那些事从头又来了一遍。他心中说：“真没趣，该完了吧！”可是又有人高声叫道：“行终献礼！”

照例行了第三遍礼，小皇帝真是厌烦透了，幸好赞礼官叫出：“撤馔！”

于是执事官在乐声中将祭案上的供飨撤了下去。乐声又止了。赞礼官又叫了一声：

“送神！”

于是送神的乐声由远而起，小皇帝按照赞礼官的引赞行了四跪四叩头礼，文武百官也随着行礼，乐声终于又止了。赞礼官又一声高叫，执事官将祝文、祭帛、各种祭物捧到燎所，小皇帝退到拜位的东边立定。当祝帛从他的面前捧过时，有一个侍臣用满洲话提醒他鞠躬，他便躬下身子。随着赞礼官的鸣赞，他由赞礼官引着在乐声中走到燎所，亲自看着焚烧祝帛，浇上一杯酒。赞礼官高声叫道：

“礼毕！”

赞礼官引导小皇帝走到更衣的地方，他暗中松了一口气，心里说：

“我的妈，可快完了，快回宫了！”

更衣的地方有四个宫女在等着他。一个从盛京带来的宫女向他跪下，用满洲话问他要不要小便。他很疲倦，被长时间复杂的、使他莫名其妙的礼仪弄得无情无绪，对这个宫女冷漠地摇摇头。

从黎明前起床，母亲就不要他喝一口茶水。两次拉着他的手，含着激动的眼泪，低声嘱咐他：

“福临，我的好孩子，我的小憨王，你从今日起就是全中国的大皇帝了，一定得在行礼时留心点，不要出了差错，让群臣在心中笑你。上次在通州，临去帐殿受摄政王和群臣朝拜时候，忽然想起撒尿，多不好啊！今日你出宫时把肚子空干净，从上辇到回宫，得半天时光。你要时时记着，你是中国万民之主，是咱大清朝在北京的开国皇帝啊！”

母亲眼中的泪光，脸上的严肃神情，以及她的微微打颤的声音，在福临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宫女小声问他要不要小解的时候，他虽然动了小便的念头，却摇摇头，决定忍耐着赶快乘辇回宫。

于是宫女们替他脱下专为祭祀穿戴的青色皇冠、龙袍、朝靴，换上一身黄色朝服，甚至连胸前的朝珠也换了。赞礼官引他到圜丘的南端，升入御座，面向正南。当他更衣的时候，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群臣都已下了圜丘，在南边的阶下侍立。赞礼官赞呼众臣排班。大学士刚林从东班走出，登上台阶，跪在正中，面向皇帝。学士詹霸从案上捧起皇帝的玉玺交给刚林。刚林捧起玉玺，声音琅琅地奏道：

“皇上已登大宝，诸文武群臣不胜欢忭！”

这是事先背熟的一句话，反正是应行的颂辞，也没有对皇上用满洲话作翻译。刚林将玉玺交给詹霸，詹霸捧放在案上。刚林起身退下。随即赞礼官赞呼百官行三跪九叩头礼，然后小皇帝起身。百官俯首躬身，等候皇上从他们面前走过。小皇帝在圜丘下边上辇，卤簿前导，奏乐，进了正阳门，大清门，又进了承天门和午门。卤簿都停在午门内的金水桥南边，乐队停留在皇极门的丹墀下边，用辇将福临抬进了武英殿的后宫。他奔到母亲身边。圣母皇太后已经得到飞骑禀报，知道郊天大典举行得很顺利，一切行礼如仪，没有出差错。她的心中很高兴，赶快命宫女服侍小皇帝解了小溲，给他端来一杯酸奶酪、一盘点心。

过了一阵，福临又乘辇出了后宫，到皇极殿前面的丹墀上下辇，升入御座。原来随皇帝去圜丘祭告天地的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或骑马或坐轿，已经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按照班次，在皇极门阶下肃立等候。当小皇帝来到时，大家都赶快跪下。等他升入御座之后，众人才站立起来。阶下三声静鞭响过后，首先是内院、都察院、鸿胪寺官员在阶上行三跪九叩头礼。然后赞礼官赞呼排班，众人在丹墀下边一起跪下。赞礼官赞呼读贺表，有一位鸿胪寺官员从阶东边的案子上捧起来诸王贺登极的表文，小心地捧到皇帝面前，朗声诵读。读毕贺表，诸王、百官行三跪九叩头礼，然后退回班中。又是静鞭三响，小皇帝乘辇还宫。

福临被大半日的繁杂礼仪拘束得不能自由，更不能畅快玩耍。一回武英殿后院宫中，下了龙辇，又轻松，又快活，笑着，蹦着，往母亲的面前跑去。圣母皇太后也高兴非常，命宫女们赶快替他更换衣服。他向太后问道：

“母后，这登极的事儿可完了么？”

小博尔济吉特氏笑着说：“你可是不耐烦了？还有大大的事儿在后头呢！”随即她收敛了笑容，用严肃的眼神望着儿子，又说：“打江山很不容易，你以为这天下就坐稳了？要学着操心！”

福临莫名其妙地注视着母后的眼睛，却不敢多问。

母后接着说：“崇祯的太子还没有找到，说不定就躲藏在北京城内。流贼李自成的兵力还不小，要消灭他也不容易，需要打几次恶仗。明朝在江南又立了一个皇帝，与我们北京的大清朝作对。儿呀，你太小，什么心也不会操！”

“母后，崇祯的太子在哪儿？比我大么？”

“他比你大，已经十六岁了。近几日顺天府捉拿到一个从五台山来的和尚，原名不空，崇祯亡国后他改名大悲。如今将他下在刑部狱中，还没有问出详细口供，可是已经查出来他原名刘子政，特意从五台山来救崇祯太子的。这是一件大案，摄政王十分放心不下。好在已经捉到刘子政，这案子背后的真情实况，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母后，捉到崇祯太子要杀么？”

“唉，傻话！自古争天下都是一样，还能不杀？”

“这个来救崇祯太子的和尚也要杀么？”

小博尔济吉特氏无心回答，吩咐宫女们伺候皇上往御花园中玩耍。她一个人留在暖阁中，低头沉思，不觉在心中叹道：“崇祯亡国后，明朝的文武官员纷纷投我大清，想不到还有刘子政这样的忠臣！”

第七章

清朝的刑部衙门和顺天府互相配合，探明那个被捕获的老和尚本名叫刘子政，从五台山潜来北京的确实目的是要查探崇祯太子的下落，然后保太子逃往南方，恢复明朝江山。虽然南京拥立了福王，但是这个刘子政认为福王不足有为，只能败事；必须拥立崇祯太子，名正言顺，方能得全国军民诚心拥戴。刘子政已经暗中联络了一批江湖豪杰，其中有不少幽燕侠客，有从关外回来的官兵，也有方外之士。另外他还在八月初二那天，带着两个人到长陵和崇祯陵墓前祭奠，忍不住放声痛哭。刘子政的同伙中已经有十几个被抓到了，都羁押在顺天府狱中。同刘子政一起去崇祯陵前哭奠的一个道士、一个僧人，据说十分重要，尚未捕获。多尔衮判断崇祯太子必然仍在北京城内外，并未远逃南方。刘子政是知道这一情况的，所以他只在京城内外寻找太子，只是还没有找到，就被逮捕了。

多尔衮知道了刘子政是洪承畴的故人，更加重视刘子政这个要犯，嘱刑部严加防范，不许他同狱外通任何消息，但在饮食上不许亏待。他每日要处理的军国大事十分繁多，他自己抽不出时间处理此案，就传谕刑部衙门暂停对刘子政的审问，只希望刘子政能够投降。他认为，像刘子政这样的人如能投降，会影响以往同满洲作战的明朝将士不再记着旧日仇恨，跟着投降。如今在刘子政被捕获之后，最要紧的一步棋是将崇祯的太子和两个皇子即永王、定王找到，以绝汉人恢复明朝的希望。同几位内院大学士商议之后，多尔衮赶快用摄政王的名义再次晓谕京畿官绅士民：有献出前明太子及永、定二王者重赏，有胆敢窝藏者严惩。并说，倘若太子和二王来到，本朝一定以礼恩养，永享富贵。

虽然筹备多天的顺治登极大典已经举行，但是多尔衮仍然十分忙碌。调兵遣将、筹粮运饷、招降授官等急迫事项，都须要他亲自决定。还有些大事也须他亲自裁决，方能施行，譬如遣亲近宗室、亲王祭告太庙，颁发顺治二年的皇历等等。

总之，以多尔衮为首的朝廷十分忙碌，办了许多开国大事，不必细说。在军事上，进展也十分顺利。太原已经被叶臣攻破，陈永福死于乱军之中，连尸首也不曾找到。为着加紧消灭李自成，为统一江南的军事扫清障碍，就在忙碌的十月间，正式命英亲王阿济格率领西征大军从塞外向榆林前进。豫亲王多铎暂时不往江南，加速准备向洛阳进兵。一切都按照多尔衮的计划在进行。

转眼间到了十一月，北京已经下过一场雪，三海和御河都结了很厚的一层冰凌。圣母皇太后自从来到北京，一样大事接着一样大事，每天都在兴奋与幸福中度过。十月初一那天，福临只是举行登极大典，却没来得及颁布《登极诏》。顺治的《登极诏》很长，不仅向天下臣民宣布他即皇帝位，仍建国号大清，“定鼎燕京，纪元顺治”，还详细开列了他平定天下的各种方针政策，十分具体。小博尔济吉特氏听说，在中国，自古以来历朝皇帝的登极诏书还从来没有写得这样好的。这是多尔衮同范文程、洪承畴等一班大臣费了多日苦心，多次反复推敲，字斟句酌，才写定的诏书稿子，要使它为统一全中国起巨大作用。这一天，圣母皇太后在高兴之中也不免新添了一块心病，为她儿子的江山担忧。

在颁布《登极诏》的同一天，以顺治皇帝的名义加封多尔衮为“叔父摄政王”，颁赐册、宝，还给予各种优厚的赏赐，单说赏赐的黄金就有一万两，白银十万两。在册文中盛赞多尔衮的不朽功勋，其中有一段写道：

我皇考上宾之时，宗室诸王，人人觊觎。有援立叔父之谋，叔父坚誓不允。念先帝殊常隆遇，一心殚忠，精诚为国。又念祖宗创业艰难，克彰大义，将宗室不规者尽行处分。以朕系文皇帝子，不为幼冲，翊戴拥立，国赖以安。

现在小博尔济吉特氏回想到一年前老憨王刚死后那一段惊心动魄的日子，又想着近几月来多尔衮的独揽大权，硬作主张将他自己加封为“叔父摄政王”的事情，不免增加了内心的恐惧。她朦胧地猜想，多尔衮在当时之所以不做皇帝是因为怕他自己的力量不够，必然会遭到反对，引起八旗中互相残杀，不但使大清国元气大伤，他也未必就能完全胜利，所以他方拥戴福临登极以抵制老憨王的大儿子豪格夺取皇位。如今他多尔衮的权势如此之大，与小福临虽有君臣关系，但叔父摄政王的名分，到底是叔父为上！他的权势一天大似一天，日后会不会废掉福临，篡了皇位？

小博尔济吉特氏现在已移居慈庆宫，将福临留在武英殿后院的仁智殿居住。也许由于她单独住一座大的宫院中，叔父摄政王以各种借口来见她的次数更多了。她既暗中担心多尔衮日后可能不利于她的儿子，又因为常见面而没法摆脱那种隐藏在心中的对多尔衮的爱情，如果有几天看不见多尔衮便感到十分想念，甚至表现在午夜梦境。每当多尔衮来到她的宫中，宫女们献过茶，退出以后，正殿暖阁中只剩下年轻的寡嫂和同岁的小叔的时候，她以皇太后的身份端坐不动，可是她的心啊总是不能平静，而且她知道多尔衮也很不平静。她害怕多尔衮会忍不住向她走近一步，幸而她的举止很有分寸，使多尔衮还没有过稍微放肆的地方。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当多尔衮坐在她的面前谈些重要国事之后，有片刻相对沉默，好不自然。她觉察出多尔衮仿佛有什么特别的心思，分明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她含着不自然的亲切的微笑，避开了多尔衮那明朗的有点奇怪光彩的眼睛，忽然叹口气，说道：“叔父摄政王日夜操劳，皇上登极大典和封、赏的事都办得十分圆满，你也该稍稍休息几天啦！”

多尔衮说：“我哪有那个福啊！如今国家才迁到燕京，正是开基建业的时候。单就用兵说，既要派大军剿灭流贼，又要征服江南，统一全国，样样事都得我这个做叔父的操心。若有一样事操持不当，算什么‘周公辅成王’？我日夜辛苦，既是为了报答文皇帝，也是为了保小皇上坐稳江山，成为统一普天下的主子，再说我也要使你做圣母皇太后的对国事一百个放心，不辜负我这个叔父摄政王的封号。”

小博尔济吉特氏觉得这倒是很正经的议论，随即说道：“诸王和大臣们共同议定，加封你为叔父摄政王，我心中最为高兴。”

多尔衮忍一忍，抬起头来定睛向小博尔济吉特氏望了一望，微微笑着说：“商议的时候，有人说，皇上幼小，虽是我的侄子，也同亲生儿子差不多……”

小博尔济吉特氏心中一动，敏感地觉察出多尔衮是有意拿话挑逗她，忽地满脸通红，不觉低下头去。多尔衮也不敢再把下边的话说出来。过了一阵，圣母皇太后勉强恢复镇静，抬起头来问道：“崇祯的太子还没有查明下落？”

多尔衮说：“刚才我进宫的时候，得到禀报说，崇祯的太子已经捉到了。”

小博尔济吉特氏赶快问：“是怎么捉到的？现在何处？”

多尔衮说：“详情我也不很清楚，现在押在刑部，正在由满洲尚书同几个汉大臣审问实情。我马上就回摄政王府，亲自过问这件事。”

小博尔济吉特氏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要不要封他一个王位？”

多尔衮冷冷一笑：“这要看对我们大清有利没利，等我审问了太子以后再做决定。”

小博尔济吉特氏一方面感到高兴：到底把崇祯太子找到了，消除了一个隐患。可是另一方面大概因为她也是一个母亲，秉性善良，对杀害一个不幸的亡国太子忽然生出了不忍之心，低下头没再说话。

多尔衮回到摄政王府，范文程已经和刑部尚书在王府朝房等候。当时刑部只有一个满洲人做尚书，汉译的名字叫吴达海。多尔衮换过衣服，立刻传见。关于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置，他早已胸有成竹，所以他首先向满洲尚书问道：“你刑部衙门捉到的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吴达海恭敬地回答说：“这少年确实是明朝太子。”

多尔衮又问：“他自己也说他是明朝太子么？”

“是。他一到刑部衙门之后，就承认他是明朝太子，并不隐瞒。”

多尔衮稍觉奇怪，转向范文程，用眼睛直看着他。范文程躬身说道：

“臣听说此事之后，立刻命人将太子从刑部秘密地带到内院，由臣亲自讯问。看来确实是太子无疑。只是此事已经传扬出去，满京城的街谈巷议，无不谈论此事。既然京城士民皆知此事，如何处置，也是一个难题，必须使京师臣民心服方好。”

多尔衮略微神色严厉地问道：“你怎么断定这少年真是明朝太子？”

范文程虽然明白多尔衮是有意将这少年问成假太子，也听出来他口气中带有责备之意，但他还是大胆地解释说：“这少年自称名叫慈烺，皇后所生，亡国前居住在钟粹宫，说到亡国时候的事情，十分清楚，对崇祯临死前在坤宁宫的一些行事和说的一些话，记得都很详细。他还一面说，一面哭，哭得很悲痛。如果是旁人，断不会有这样的真情，也不会如此悲痛。何况深宫之事，不要说一般百姓人家，就是官宦之家的公子少爷也不会知道太子名讳是慈烺，住在钟粹宫。所以经臣审讯之后，觉得他确是崇祯太子无疑。”

多尔衮不满意地轻轻摇头，又问道：“既然他是真太子，为何不逃往别处，又回到燕京城内？”

范文程接着说道：“据他说，李自成去山海关的时候将他带在身边。李自成败退之后，也没有杀他，要他自己逃生。”

多尔衮心里一动：“李自成竟然不肯杀他！”

范文程接着说：“这时他身边还有一个太监服侍。这太监名叫李新，一直不肯离开，在乱军中带着他逃往吴三桂军中。原想见吴三桂，商量办法，后来遇见一个军官，不肯让他们去见吴三桂，也不肯说出自己姓名，劝他们赶快往别处逃生。这个李新后来离开了他，不知是死在乱军之中，还是逃往别处。太子无处可去，在附近辗转了一些日子，又回到燕京城内。”

多尔衮摇摇头，说道：“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哪儿不可逃生，偏要回到北京城中？”

范文程解释说：“倘若是庶民百姓的子弟，自然会远走高飞。可是他生在深宫，长在深宫，对宫外的事情一概不知，亡国之后也是一直被李自成恩养，同外界没有多的来往，所以从乱军中侥幸逃生后，辗转又回到燕京城中。也只有像他这样在深宫生长的少年，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多尔衮问道：“他回到燕京之后，如何生活？为何直到如今才泄露了真实情况，被抓到刑部衙门？”

满洲尚书吴达海回答说：“这个明朝太子隐瞒了姓名，在东华门外一个豆腐店中落脚，只说他是逃难的少年，无家可归。豆腐店主看他确是衣服破烂，就把他收留下来，帮助烧火。住了五天，豆腐店主人看他根本不会烧火，其他活儿也干不了，知道他不是寻常人家子弟，害怕惹祸，就送他到崇文门外一个尼庵中，只说他是无家可归的平民少年。庵中老尼姑也没有疑心，就留他住下来。过了半个月光景，原来在御花园中看管花木的太监常进节偶然来到尼庵烧香，认出了他是太子。”

多尔衮问道：“常进节既然在御花园中做事，为什么要到崇文门外尼庵中烧香呢？”

吴达海回答说：“自从李自成进了北京以后，常进节就逃回家中。他家在崇文门附近。”

多尔衮“哦”了一声，点点头：“说下去吧。”

吴达海继续说：“常进节同老尼姑妙静原是同乡，平时认识，也有来往。他秘密地告诉老尼：‘这是太子。’两个人商量了一天，想方设法将太子保护下来，但想不出可去的地方，尼庵又非久藏之处，于是决定将太子带到常进节家中暂时隐藏。后来因为跑到周奎府上看望他的妹妹，被周奎的侄子周铎举报了。”

“啊。老尼姑和常进节都已逮捕归案了么？”

“都逮捕了。连东华门外的豆腐店主人也抓了起来。这一干犯人都押在刑部狱中，全已招供。”

多尔衮原来决定很快就将明太子暗中杀掉，不露痕迹，没有想到如今整个京城都已知道太子被捕之事，街谈巷议，纷纷不休，这就使他不能不重新考虑。加之他刚才听说，李自成兵败之后，不肯杀掉明朝太子，这使他心里不能不感到吃惊。倘若他贸然随便将太子杀掉，天下汉人谁不思君，岂不要骂他大清摄政王还不如一个“流贼”么？他沉默片刻，决定不了如何处置才好。范文程和吴达海都看出来多尔衮心中犹豫，却不敢说话。过了一阵，多尔衮向范文程说道：

“这太子是真是假，你们不要光听这少年的话。倘若他假充太子，岂不瞒了你们？我朝恩养他，岂不让天下后世笑话？”

吴达海说：“看来他是崇祯太子不假。周皇后的家人是这样禀报的，他自己也直认不讳。”

多尔衮恨恨地望了吴达海一眼，向范文程问道：“洪承畴怎么说呢？”

范文程回答说：“洪承畴说他常在封疆，从未见过太子，不知真假。”

多尔衮说：“真假用不着他来辨明，我自有办法审问清楚。你可问过他：对这个假太子应该如何处置，才能够使天下臣民无话可说？”

范文程说：“臣不曾问过他的主张。”

吴达海不明白多尔衮的意思，又插嘴说：“王爷，太子不假。”

多尔衮说：“糊涂！”转向范文程又问：“你同洪承畴完全不曾谈过对这事的处置么？”

范文程说：“谈是谈过。他只是低头沉吟，又说：‘此事惟听叔父摄政王权衡利害，作出英明决断。’”

多尔衮立刻命人传洪承畴速来摄政王府。

范文程问道：“关于如何处置明太子的事，王爷要当面问洪承畴么？”

多尔衮摇摇头说：“我要用洪承畴办一件紧急的事，眼下是时候了。至于捉到的那个少年，必是妄图富贵，冒称明朝太子。我们一定得审问明白，昭示天下，不可上当受骗！”

范文程说：“臣等一定谨遵王谕，将这一冒称太子案问个水落石出。”

吴达海说：“可是……”

多尔衮说：“糊涂……范文程，你想，倘若是真太子，必然早已隐名埋姓，潜逃无踪，岂敢半年来逗留京城，还敢去周奎的府上？定是假冒！”

吴达海争辩说：“问成假冒太子之罪，当然容易，只怕普天下汉人不服，后人不服。”

多尔衮生气地说：“这个太子只能是假的，断断不是真的，你糊涂什么？……这案子关系很大，我要亲自审讯。”

范文程和吴达海齐声说：“喳，喳！”叩头准备退出。

多尔衮对吴达海很不满意，心中说：“要平定中国，许多事非使用汉人不可。”然后他又说：“你们暂时不要离开，要陪着我亲自问一问这个假冒太子的少年。”

随即他吩咐去刑部狱中将那个假冒太子的少年秘密地送来摄政王府，要用一乘小轿抬来，不许让街上人看见。吩咐之后，沉默片刻，他又问道：“洪承畴来了么？”

下边回禀说：“已经来了。”

多尔衮迫不及待地说：“命他进来！”

洪承畴跪下叩头之后，多尔衮命他坐下，面带笑容，对他说：“洪承畴，有一件不大的事，本来想缓一缓，再命你去办。可是现在假太子案已经摆在面前，那件事也就该早日了结了。你晓得我要命你办的事情么？”

洪承畴恭敬地站起来，心中七上八下回答说：“臣不知道叔父摄政王要臣所办何事。”

多尔衮笑着说：“还不是为的你那位朋友刘子政的事！如今该你设法劝说他降顺我朝，建功立业了。你看，现在就劝他投降，是时候么？”

洪承畴说道：“此人秉性倔强，肯不肯投降我朝，臣实在没有把握。但既然捉到很久，在刑部狱中受到优待，长此下去，也不是妥当办法。或者劝他投降；或者养他终身，不要杀掉。究竟如何处置，臣心中无数，请叔父摄政王爷明谕，臣当竭尽心思照办。”

多尔衮说：“他一直不晓得你暗中对他十分关心。如今你可以当面同他谈谈话，劝他投顺我朝，免得一死。明朝已经亡了，他又几年来隐居五台山，称为方外之人，用不着替明朝尽节。再说我大清得天下，不是得之明朝，是得之流贼。我们来到中原，是替明朝臣民报君父之仇。从来得天下，还没有像我朝这样正大光明的。你好生劝他不要执迷不悟，赶快投降才是。”

洪承畴连声说：“是，是。”

多尔衮又说：“我要你三天之内办好此事，不可拖延太久。你下去吧。”

洪承畴叩头辞出。

这时明朝太子已被带到摄政王府。多尔衮同范文程、吴达海匆匆地商量片刻，随即命人将朱慈烺带进来。

朱慈烺一到摄政王府就下定一个决心：“宁死不辱”。当他被带进大厅后，看见上边正中坐着一位满洲头子，猜想着必是摄政王多尔衮了，于是作了一揖，站在离多尔衮前边约一丈远的地方，一言不发。旁边有人催他赶快跪下，他置之不理。连催三次，他仍然置之不理。多尔衮对旁边人说：“让他坐下吧。”

于是有人拉了一把椅子，让朱慈烺坐下。范文程担任讯问，从头到尾将已经问过的话重新审问了一遍。当问到太子被捕的经过时，多尔衮忍耐不住，亲自问道：“你住在常进节家中，本来隐藏得很机密，无人知晓，为什么要到周奎府上去？”

太子回答说：“后来常进节告诉我，公主并没有死，仍在嘉定侯府中。我想到如今兄妹都在难中，很想同她见上一面。”

多尔衮问：“那么你一个人就去了么？谁送你去的？”

太子接着说：“一天黄昏，我叫常进节送我到嘉定侯府门前。我自己进去，对守门的家人说：我要见见公主。守门人不肯传报，问我系何人。我悄悄告他说：‘我是前朝太子，公主的哥哥，特意前来见见公主，你们千万不要漏了风声。’他们听了，赶快禀报周奎。周奎把我悄悄地引进内宅。周奎夫人是见过我的，出来同我相认，哭了起来。夫妇两个都跪下去，对我行了君臣之礼，然后引我见了公主。”

多尔衮问：“公主认你是他的哥哥么？”

太子回答说：“我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岂有不认之理？我同公主相对痛哭。我将被闯贼带往山海关的情形以及后来辗转隐藏的经过，都对公主说了。公主说：‘你千万要隐藏好，不可大意。嘉定侯府不是久留之地，你吃过饭就赶快走吧。’周奎留我吃了晚饭。我便在三更时候，看路上人稀，离开了嘉定侯府，回到常进节家中。过了几天，我又去看公主。公主见我身上衣服单薄，送给我一件旧的锦袍，悄悄地嘱咐我小心，不要再来了。我们又痛哭起来。我没有多留，赶快回到常进节的家中。”

多尔衮问道：“听说你去了三次。后来为什么又去了？”

太子说：“我父母双双殉国，两个兄弟不知死活，看来都会死在乱军之中。如今只剩下我和公主兄妹两人，我实在很想再看看她，所以十九日那天，我忍耐不住，又去嘉定侯府看公主，在侯府中住了两天。到二十一日，也就是前天晚上，被周奎的侄儿周铎知道了。”说到这里，太子忽然愤激起来，眼中充满泪水，声音打颤，继续说道，“周铎只顾保他一家富贵，不想他家的富贵全靠我家赏赐。他竟然劝说周奎，将我献出。周奎当时不肯。可是周铎已经暗中禀报了刑部，同时命仆人将我推出周府大门以外。我责备他不顾我朱家对他周家的洪恩，做此不忠不义之事。他就对我拳打脚踢，硬将我推到街上。我没有办法，只好赶快逃走。亡国太子，只能如此。我只想死了之后，上诉天帝，给他治罪。”

多尔衮问道：“你到了街上就被巡夜的兵丁捕获了么？”

朱慈烺点点头，没有做声。

吴达海对多尔衮说道：“刑部当时已经接到周铎的禀报，派兵在周府左近等候，所以很快就将他捉拿到了。”

多尔衮对朱慈烺说：“我看你并非真的明朝太子。一定是有人给你出主意，叫你冒充太子，好得到我朝的恩养，享受终身富贵。你老实供出：是什么人给你出的主意？”

朱慈烺愤慨地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道：“我确是明朝太子。事到如今，或生或死，全在你们手中。你说真就是真，你说假就是假，我自己何必再辩！”

多尔衮无话可说，吩咐吴达海：“暂且将他下到刑部狱中，继续审讯。押下去吧。”

朱慈烺被带了下去。

多尔衮向范文程问道：“看来太子是假，如何处置才好？”

范文程说：“一定要处置得使天下心服。如今我们刚刚进入中原，处处都在作战，不可激起汉人的仇恨。明朝虽然无道，但毕竟坐了将近三百年的江山，崇祯也没有失德，人心不忘旧主。所以将太子养起来也好。纵然不将他养起来，也须使天下百姓知道太子是假冒，并非崇祯的儿子。”

多尔衮点点头：“好，须要多找证据，审问出太子是假冒才行。你们回去吧，让我再想一想。”

范文程、吴达海叩头辞出。多尔衮独自又坐了一阵，心里自问：杀呢，还是不杀？

刘子政从肮脏拥挤的大牢中被提出来，改换到单独的小牢房中关押后，生活颇受优待。脚镣换成了比较轻的，饮食方面也给他特别照顾。他已经是出家之人，吃的是素食，但素食做得都很合口。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是洪承畴的吩咐，而司狱长也不向他透露真情。尽管如此，刘子政心中明白，这是清朝有意对他特别优待，以便劝他降顺，他心中暗暗冷笑：你们看错人了！

前几天，小监狱中又来了一个人。此人约有四十多岁，态度十分倔强，对一切人都很冷漠，不肯多说一句话。他来之前，狱卒已经告诉刘子政，说这个人是在太原附近抓到的，原来下在太原狱中，准备杀掉。忽接多尔衮的令旨，命将此人押解来京。多尔衮原想使此人说出真实姓名，逼令投降。可是经过几次审讯，这个人始终对自己的姓名和身世不吐一字。刑部疑惑他是前朝的大官，也说不定是明朝的宗室。曾经用过一次刑，仍不肯吐出一字。后来几经查访，知道他是投降了李自成的举人，被李自成封官任职。李自成破太原后，命他任太原府府尹，协助陈永福守太原。太原失守之后，相传他被清兵杀了，实际杀的是另外一个人。他并没有死，逃在榆次县的乡间，又被清兵捉到。可是人家问他是不是李自成放的太原府尹韩某，他只是冷笑，闭目不答。现在暂时将他从大牢中提出来，押在小监狱中，等候发落。

他进来以后，刘子政对他打量片刻，看见他虽然受刑很重，但是双目炯炯有神，器宇不凡，流露出宁死不屈的神情。这种气概使刘子政不觉肃然起敬。本来他觉得一个明朝的举人竟然“从贼”，大逆不道，心中十分轻视。现在一见之下改变了看法，想着自己不肯降清，这个姓韩的也不肯降清，说明很有骨气。他向新来的难友问道：

“先生尊姓？”

“无姓。”

“何名？”

“无名。”

刘子政叹口气说：“人非生于空桑[1]，既秉父母遗体，岂无姓名乎？”

“国亡家破，留姓名更有何用？”

刘子政更加肃然起敬，接着问道：“先生从何处来？”

“自中国来。”

刘子政不觉热泪盈眶，心中猛然酸痛。默然片刻，忍不住突然问道：

“太子的事，先生以为真假？”

“终归一死，何论真假？”

刘子政点点头，不再问话。

这位不肯吐出姓名的人，闭目养神。

两天来，崇祯太子案哄动了京城，也传入刑部狱中。刘子政在狱吏中颇受尊敬，关于太子的事，狱吏都向他详细说明。外边如何议论，也随时告诉他。刘子政心中非常焦急，他本来是为救太子来到北京，被捕之后，他想，只要太子仍在，迟早会逃往南方，没有想到竟会被清兵捕获，押进刑部大牢。他连看一眼太子都不可能，救太子的事成为泡影。他很想同他的党羽们联系，设法救太子的性命，可是他听说一部分党羽已被顺天府抓到，下在顺天府狱中。另外还有个最亲密的同党，他又不敢随便托人传递消息，怕的是万一消息走漏，同党也会被捕。所以自从太子的消息传到小监狱中，他日夜愁思，毫无办法。常常连饭也吃不下去，心中自问道：“怎么好呢？”

他又望了陌生人一眼，忽然，那人做出一个奇怪的举动，使他不由地吃惊。原来，这陌生人在山西榆次县境内被抓到以后，就强迫他按照清朝的风俗剃光了周围的头发，将头上护发的网巾也扔了。来到刑部大牢之后，又被狱中的剃头匠把周围新生长的须发剃得净光，露出来青色的鬓角。这时他睁开眼睛，望一望火盆，拾起来一小块熄灭的木炭，在被剃光的头皮上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网巾的样子，然后重新将帽子戴好。

刘子政问道：“先生身在囹圄，待死须臾，画此何意？”

“身为中国人，岂可束发不戴网巾？”

刘子政点点头，正要接着说话，司狱长胡诚善走了进来。当时刑部狱中共有六位司狱。司狱长是正九品，其余都是从九品。他们虽然官级低微，但在狱囚面前却有无上的权势，无人不害怕他们。惟独对于刘子政，他们另眼相看，十分尊敬。这时只见胡诚善面带微笑，向刘子政拱手施礼，说道：“刘先生，果不出我所料，你的案子有转机了。”

刘子政问：“此话怎讲？”

胡诚善低声说：“如今不瞒先生，台端[2]初入狱时，原要问斩。不久上边传下话来，暗中将台端从大牢中提出，单独移押小牢，以示优待。后来风闻是内院大学士范大人和洪大人在摄政王面前替台端说了好话。只是上边严禁泄露消息，所以只是鄙人心中明白，不敢对台端言明。如今洪大人差府中亲信仆人送酒肴前来，岂不是要救先生出狱么？”

刘子政原来也猜到会有此事，心中已有准备，听了司狱长的话，冷冷一笑，说道：

“我知道了。洪府来的仆人何在？”

胡诚善走前一步，小声说道：“洪府仆人，现在门外等候。鄙人深知先生秉性耿直，一身侠骨义胆，对前朝忠贞不贰。值此天崩地陷之秋，惟求杀身成仁，无意偷生苟活；非如我辈，庸庸碌碌，为着升斗微禄，蓄养妻子，谁坐天下就做谁的官职。听说先生在故乡尚有老母，年近九十。先生呀，你倘能不死，何不暂留人世，以待时机？”“时机”两字，他说得非常轻微，显然别有深意，接着又把声音稍微放高一点，继续说道，“对此我想了很久，所以嘱咐洪府家人在门外稍候，亲自来向先生通报。务望台端虚与敷衍，万万不可峻拒。先生，先生，事到如今，或生或死，决于此时！”

刘子政点点头说：“请你唤洪府家人进来！”

司狱长向外一招手，一个狱卒引洪府家人走了进来。那家人捧着食盒，向刘子政屈膝行礼，说道：

“小人是洪府家人，奉主人之命，特来向刘老爷敬送酒肴，恭请老爷哂纳。家主人说……”

“莫慌。你家主人是谁？你说的什么洪府？”

“家主人原为前朝蓟辽总督，现为本朝内院大学士洪大人。家主人今天才知道老爷身陷刑部狱中，十分关心，正在设法相救，尽快保释老爷出狱。现特命小人先送来小菜数样，美酒一壶……”

“莫慌，莫慌。你说的这位洪大人可是福建的洪亨九名承畴的么？”

“正是我家主人，与老爷曾经同在辽东甘苦共尝，故旧情谊甚深。洪大人本来说要亲来狱中探视，只因有重要公事要办，不能分身……”

刘子政突然冷笑，向胡诚善说：“太子有人假冒，洪总督也有人假冒。青天白日之下，成何世界！请替我赶出去！赶出去！”

司狱长说：“和尚，他的确是洪府家人，一点不假。”

刘子政说：“两年前洪大人已在沈阳绝食尽节，皇帝赐祭，万古流芳，人人钦仰。如今何处无耻之徒，借亨九之名送来酒肴，意欲污我清白。假的！假的！我决不收下，也不同来人说话！”随即冷笑一声，闭起眼睛，更无一言。

胡诚善轻轻摇摇头，无可奈何，回头对洪府家人说：“和尚秉性固执，既然不肯迁就，你只好将酒肴带回，向洪大人如实回话。”

午后，一乘小轿来到狱中，停在小院中间。司狱长胡诚善带着上午那个洪府家人进来，对刘子政说：“大学士洪大人请刘老爷去洪府叙话。”

立即进来两个狱卒，将和尚脚镣打开。和尚面带冷笑，一言不发，进入轿中。胡诚善在轿门边小声嘱咐：“请和尚随和一点，但求早日获释，从此遁迹深山，莫管人间是非。”

刘子政被抬到坐落在南锣鼓巷的洪府。大门仍然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官衔已经改变，显得比前几年更要威风。小轿一直抬进仪门，进入二门落轿。刘子政被请出轿来，有一个仆人在前边引路，穿过一座月门，进入左边小院，来到洪承畴的书房。这小院，这书房，刘子政都记得清楚。几年前有几次，洪承畴曾在这里同他密谈，商量出关援救锦州之事。如今这里的假山依旧，亭台楼阁依旧，气氛可就大大地不同了。只见洪承畴穿着满人的马蹄袖衣服，戴着满人的帽子，脸上刮得光光的，等候在阶下。他先向刘子政拱手施礼，刘子政没有还礼，东张西望，旁若无人。洪承畴一把拉住他的袍袖，说道：“子政，别来无恙？”

刘子政仍不说话，对着洪承畴呆呆地望了片刻。洪承畴拉着他走进书房，请他坐下，又问道：“政翁，没想到一别就是三年，这三年来人世沧桑，恍若隔世。没想到今日能够在北京重晤，使承畴不胜感慨系之。幸而故人步履甚健，目光炯炯如昔，使承畴深感欣慰。”

刘子政东张西望，又对着洪承畴呆呆地望了一阵，仍不说话。洪承畴觉得奇怪，又说道：

“子政仁兄，今日见面，只是叙故人之情，不谈他事。请仁兄不必如此。倘仁兄心中有话要说，不妨开诚相见。”

刘子政说：“我难道是在洪府的书房中么？”

洪承畴笑着说：“子政，当我出关之前，曾在这里同你深谈数次。不幸当日你的忧虑，果然言中。”

刘子政说：“你是何人？难道我在做梦么？难道我是看见了鬼魂么？”

洪承畴想着刘子政身遭不幸，又在监狱里边受了折磨，可能神志有点失常，赶快勉强笑着说：“子政，你再仔细看一看。你既不是做梦，也不是看见鬼魂。坐在你面前的是你的故人洪承畴。”

刘子政大吃一惊：“哎呀！我看见了鬼魂，果然是看见了鬼魂！”

“子政，不是鬼魂，我就是洪承畴。”

“否！洪大人已经于崇祯十五年五月间在沈阳慷慨殉节，朝野尽知，岂能重回北京？”

洪承畴满脸通红，说道：“当时都哄传承畴为国尽节，承畴其实没死。后因时势变化，承畴又偷生下来，所以今天我又回到北京了。”

刘子政说：“不然，不然。洪大人确实尽节了，死在沈阳。”

“不，不，确实未死。我就是洪承畴。”

“不然！当日洪大人殉节之后，朝野同悼，皇上亲自撰写祭文。这祭文我可以从头背到尾，一字不漏。岂有皇上亲自祭奠忠臣，而忠臣仍然偷生人间之理？”

洪承畴勉强说：“惭愧，惭愧！学生不知道尚有此事，确实我并没有在沈阳尽节。”

“不然，不然，你是鬼魂。洪大人尽节了。当日明明皇上有祭文，祭文开始是这样说的：‘维大明崇祯十五年五月，皇帝遣官致祭于故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蓟辽总督洪承畴之灵前而告以文曰：呜呼！……’”

洪承畴实在听不下去，忽然站了起来，向帘外吩咐：“送客！”说罢，他离开刘子政，走到一边，背着手装作观看墙上字画，不再回望刘子政。

仆人已经进来，向刘子政躬身说道：“请老爷上轿。”刘子政忽然用悲愤的声音琅琅背诵祭文，一面背诵，一面走出书房。

在洪承畴同刘子政会面的第二天上午，在刑部大堂上，第二次审讯崇祯太子案件。这一次的主审官是刑部山东司主事钱凤览，浙江绍兴人。因他素有精明干练之称，所以满洲尚书吴达海命他主审，一定要遵照摄政王的旨意，审出太子是假。

很多百姓听说又要审讯太子，都拥挤到刑部大门外，由于门禁很严，不能进去。但是百姓愈来愈多，驱赶不散，大家宁死也要知道太子的吉凶祸福。有少数人和把门的禁卒熟识，也由于禁卒们同情太子，故意略微放松，能够找机会溜进大门，越过仪门，远远地站到大堂对面。

满洲尚书吴达海坐在上边。钱凤览坐在他右边另一张桌子后面。给太子一把小椅，坐在钱凤览的对面。钱凤览先命将太子、常进节提上来，照例先问了姓名、年岁、籍贯，然后问道：“常进节，你怎么知道这少年是明朝的太子？”

常进节回答说：“我原是管御花园的太监，每年要看见太子多次，岂能不认识？”

“你既然认出他是太子，为什么不赶快献出，以求重赏，反将他藏在你家？”

常进节说：“他虽是亡国太子，仍是我的主子，我不能卖主求荣。我明知隐藏太子会有大祸，可是……”

钱凤览表面严厉，心中酸痛，不等他将话说完，就说道：“提尼姑妙静问话！”

老尼被带上来，跪在阶下。她在昨天已经受了刑，也像常进节一样戴着脚镣、手铐。

钱凤览问道：“妙静，当常进节告你说，这少年是太子以后，你对常太监是怎么说的？”

老尼回答说：“我听了常太监的话，吃了一惊，又害怕又难过，同常太监都流了泪，商量如何搭救太子要紧。”

钱凤览问道：“你是出家之人，朝代兴亡，干你何事？”

妙静回答说：“如今这不是一般的朝代兴亡，老爷你何必多问？”

钱凤览心中一阵刺痛，几乎要滚出热泪。他想救老尼一条性命，不再问下去，厉声喝道：“带下去！”

立刻禁卒将尼姑和常进节都带下去，在院中等候发落。钱凤览又命将从前服侍东宫的一群太监带上来，向他们喝问：

“你们都说实话，太子是真是假？”

东宫的旧太监一起跪在地下，说道：“这是真太子，丝毫不假。”

钱凤览又命人将明朝的晋王带上来。晋王正在阶下，被带上大堂后，给了他一把椅子，也在钱凤览面前坐下。钱凤览问道：

“前日刑部尚书大人问你，你说太子是假。我今日奉叔父摄政王殿下之命，重新审理此案。你要直说：到底这少年是太子不是？”

晋王回答说：“他不是太子，是冒充的。”

钱凤览怒目望他，说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太子？”

晋王回答说：“我是明朝宗室，受封晋王，自然认识太子。这个少年是冒充的，并非真太子。”

太子听了这话，愤怒地站起来说：“晋王，你也是高皇帝的子孙，竟然如此昧尽天良！如此无耻！我是太子，你是晋王，你家封在太原，至今已经有十代了，你从来没有到过京城，更没有进过皇宫，怎么会认识我？你上欺二祖列宗在天之灵，下欺全国臣民，按照新朝主子的意思，诬我是冒充的太子。纵然你会受奖，难道就不怕冥谴么？你死后如何有面目见二祖列宗于地下？如何有面目见我朝大行皇帝于地下？你也是朱家子孙，竟然如此无耻！”

晋王被骂得满脸通红，连说：“你是假的，假的，就是假的！”

钱凤览大喝一声：“不准胡说！虽然我姓钱，不姓朱，可是我祖宗世受国恩，在朝为官，皇家规矩我也清楚。你家封在太原，称为晋王，你没有来过北京，人所共知。你有何道理，质证这个少年冒充太子？你过去可曾见过太子么？说！”

晋王自觉理亏，颤声说：“我不曾见过。”

“你可曾进过皇宫么？”

晋王越发被钱凤览的眼光和口气逼得胆战心惊，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曾进过皇宫。”

钱凤览又追问一句：“你可曾来过北京？”

晋王低头说：“我不曾来过北京。”

钱凤览不再问他：“下去！”

晋王回到院中等候。

钱凤览说道：“将周铎带上来！”

周铎浑身打颤，来到阶前跪下。

钱凤览声色严厉地问道：“都说这少年是真太子，你为何说是假的？你将他从嘉定府赶出来，叫巡街的兵丁将他捕送刑部，又连夜递上呈文，说他必是冒充太子。你再看一看，到底是真是假？”

周铎喃喃地颤声说：“这少年实在不是太子。”

钱凤览厉声呵斥：“周铎！你本是明朝皇亲，受过厚恩，如果不是皇帝赏赐，你周家如何有此富贵？今日若敢当面说假话，诬其太子为假，那就是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这时已有更多的观看审讯的百姓拥进刑部衙门院中，蜂拥而上，对周铎拳打脚踢，打不到的就咬牙切齿地痛骂，或恨恨地向他吐唾沫。倘若不是兵丁们赶开众人，他准会死在地上。

在刑部院中和大门外的老百姓纷纷跪下叩头，恳求保护太子。一片呼声，加上哭声，声声感人心胸。满洲尚书怕发生意外，赶快命兵丁驱赶百姓。兵丁中很多都是汉人，不忍心将举在手中的棍棒打下，更不肯拔出刀剑。他们大部分都含着眼泪，对百姓大声吆喝着，推搡着，威胁着，也有低声劝百姓离开的；只有满洲来的旗人兵丁才真的对百姓使用棍棒和鞭子。

当小小的风波被兵丁弹压下去后，钱凤览亲自步行护送太子到刑部狱中，又命他的仆人从家中取来干净被褥给太子，并留下一个仆人在狱中服侍太子。太子对他说：“钱先生，请不要管我，不要为我的事连累了你。”

钱凤览说：“殿下，我不能叫举国人对我唾骂，叫后人对我唾骂！”

刑部衙门第二次审讯太子的情况立刻传到了刘子政的耳中。司狱长和狱吏都是汉人，如今监狱中还没有一个满洲人，所以司狱长胡诚善能够对刘子政传达关于审讯太子的全部消息。他自己也是满心痛苦，既不愿吃清朝的俸禄，为养家糊口又不愿抛弃这九品小官，所以他对于前朝太子不但充满同情，而且对此案深怀着亡国之痛。他对刘子政谈审讯太子一案的情况时，很为太子的性命担忧。

整整一夜，刘子政几乎不能入睡。他断定不要多久，太子会被满洲人杀掉，连保护太子和证明太子是真的官民人等都会被杀。他必须赶快告诉他的心腹朋友陈安邦，作孤注一掷，将太子从狱中劫走。陈安邦就是乔扮成道士的那个人，从前在辽东随张春做事，后来张春兵败被俘，他血战突围，辗转逃回关内，在京畿一带江湖上结交了许多侠士，其中还有武艺高强、善于飞檐走壁的人。如今陈安邦秘密隐藏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困难的是如何暗中通知陈安邦，而他自己也要在监狱中做好内应的准备。他决定等明天司狱长胡诚善来时，试探一下，看能不能帮他秘密地传递信息。

次日早晨，刚吃过早饭，那位不肯说出姓名的囚犯正在用刘子政给他的一支破毛笔细心地画他的网巾。刘子政听到外面一阵吆喝，知道是太子和一干人犯又被押去过堂。他在心里说：要赶快试探司狱长，稍缓就不及了。正在这时，胡诚善仓皇地进来，向刘子政和画网巾先生拱拱手，说道：“事出突然，我来不及为你们二位治备薄酒送行。”

刘子政心中一惊，问道：“是要从西门出去[3]么？”

胡诚善回答说：“是的，和尚，有何事需要嘱咐？”

刘子政默然片刻，心里说：“可惜来不及了！”

这时候来押解他和画网巾先生的兵丁已经来到小监狱门外。一个军官带着四个兵丁进来，要立刻将刘子政和画网巾先生上绑。刘子政镇静地说：

“不要急，请稍等片刻，等这位先生将网巾画完，只剩下几笔了。”

军官说道：“头就要砍掉了，还画的什么网巾哪？”

画网巾先生将剩下的几笔赶快画完，然后投笔于地，冷冷地回答：

“戴网巾是我中国三百年来士大夫之俗，头虽砍掉，也还是中国志士之头！”

刘子政将一个青色小布袋交给司狱长，嘱咐说：“贫僧别无可留，只是入狱之后，得有闲暇，将历年所写诗词回想出来一半，加上入狱后所写数首，都放进这个袋中。贫僧半生戎马，拙于吟咏，诗词均不足登大雅之堂，仅仅是发于肺腑，尚非无病呻吟。先生如能替我保存，请即暂时收藏，为中国留下一分正气。倘若不便收藏，即请付之丙丁[4]。”

胡诚善赶快接住，纳入袖中。军官将二人带出囚室。随即他们被五花大绑，插上亡命旗，押出监狱院中。胡诚善直送出刑部监狱门外，拱手相别，落下眼泪。忽然一个狱吏来到他的身边，向他小声禀报一句。他吃了一惊，立刻向大牢走去，在心中说道：“提审得这么急，难道太子的冤案今日要了结么？天呀！天呀！”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他不觉打个寒战。仰视天空，一天阴霾，白日无光。

[1] 空桑——相传伊尹生于空桑。空桑原是地名，但后人误解为空了的桑树。此处按照误解的意思使用。

[2] 台端——旧时对人的敬称。

[3] 从西门出去——凡执行死刑的人，都走刑部监狱的西门出去。

[4] 付之丙丁——即烧掉。丙丁，于五行中属火，所以借指火。

第八章

仍然是昨天审讯的地方。今天传来的证人更多，新证人中有宫女，有内监，还有侍卫东宫的锦衣旗校十人。另外有少数明朝旧臣，也在阶下等候作证。晋王朱求桂也来到阶下。

今天的主审官仍然是钱凤览。尽管满洲尚书对他已经起了疑心，但多尔衮并不清楚他的情况，所以没有另外换人。

他今天先向太子详细询问了东宫的各种琐事、礼仪；太子一一回答，十分清楚。钱凤览原是官宦世家公子出身，熟悉朝廷掌故。为了主审此案，又访问了一些知道宫中情形的旧官僚。本来他就认为太子是真的，今天将太子的回答同他所知道的宫中情况一一对勘，完全符合，这就使他更激发了要拼死保护太子的决心。他将今日新传来的宫女和内监一一提上来，问他们太子是真是假。这些男女已经明白满洲人决意杀害太子，有些人为着保命，只好昧着良心说不是真的，但也有人说是真的。太子不屑于和他们驳辩，忽然看见阶下站着东宫的一个太监，便用手一指，对钱凤览说：“这是太监杨玉，往常服侍我的，讯问他便知道了。”

杨玉猝不及防，在阶下躬身回答：“奴婢姓张，以前服侍你的并不是我。”

钱凤览在心中骂道：“混账！不是太子，你何必自称奴婢？”

但是他无暇对杨玉追问，赶快唤上来从前侍卫东宫的十名锦衣旗校并锦衣指挥李时，问道：

“你们说，他是真太子不是？”

李时和十名旧日锦衣旗校一起跪下，噙着眼泪同声回答：“这是真太子，一点不假，我们愿以生命担保。”

钱凤览心中十分感动，挥手使他们退下，大声说：“供词已经记录在案，不许翻供！”

李时等说道：“决不翻供！”

晋王朱求桂站在阶下，仍旧咬定以前的供词，说这个少年他不认识，确非真太子。太子又驳辩他说：

“他虽是太祖皇爷之后，可是已经隔了十一代，封在太原，并未进过北京皇宫，如何能质证我不是太子？”

晋王说：“我在流贼军中见过太子，模样并不像你这样。太子已经死于乱军之中，绝不是你，你是假的。”

太子说：“在流贼军中，我们并没有拘押一处。去山海关路上也不在一起，没有说过话。你即便远远地望见我，不一定看得清楚。我是根本没有看见你。你因为贪生怕死，昧着良心，说我不是太子。就凭你这行径，岂配做太祖高皇帝的后代？昨夜我梦见大行皇帝，让我不要辱没列祖列宗，说道：‘你父皇已经身殉社稷，眼望着你能够苟且偷生，日后恢复江山。如今看来已经不可能了。要死死个光明正大，不可污了你的太子身份。’朱求桂，你以为我怕死么？”

晋王一时无言辩白，满脸惭愧，低下头去。满洲尚书命将今日出证说太子是真的人全都下在狱中，停止审问。

摄政王多尔衮急于要将“假太子”定案，以便结束这个在汉人中十分敏感的问题，所以第二天上午，又在原处审讯此案。昨日的一干人证重新提到大堂。

又像昨日一样，钱凤览一个一个地问了姓常的太监、锦衣卫指挥李时和那十名在东宫侍卫的锦衣旗校。这些人都一口咬定太子是真。然后，钱凤览又问了其他一些人。有的仍然说太子是真；也有人为要保住性命，改了供词，吞吞吐吐地说太子是假。吴达海一看这样不行，就要钱凤览问旧日的东宫太监杨玉，因为杨玉昨日已经昧着良心，质证太子不真了。钱凤览命将杨玉提到面前，问道：“你是杨玉？”

“我是杨玉，一向在东宫服侍太子。”

“昨天你说太子是假，今日要说实话。太子究竟是真是假，你必须说清。倘有不实，定将严加治罪。”

杨玉忽然大声说：“钱老爷，昨天我说的不是真话，今日我要实说了。”

钱凤览说：“好，你实说吧。”

杨玉说：“太子是真，丝毫不假。”

他的声音很大，理直气壮，好像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堂上和堂下的人都大吃一惊；立在二门内外的士民们不禁小声叫好。有人说：“这倒是个有良心的太监。”还有人说：“像这样的人，死了也是有正气的硬骨头！”满洲尚书吴达海向杨玉恨恨地看了一眼，轻轻地骂了一句：“该杀！”

钱凤览继续问道：“杨玉，你昨日说太子是假，为何今日变供？是真是假，不得随便乱说。我再问你一句：太子究竟是真是假？”

杨玉抬起头来说道：“昨日我说太子是假，是一时贪生怕死，又受了别人劝说，实在是昧了天良。昨夜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应该不顾生死，说出实话，所以今日变供。太子是真太子，千真万确。纵然将我千刀万剐，决不再变供。我很不明白：李自成进宫以后，尚且对太子优礼相加；纵然在山海关失败之后，仍不肯杀害太子，说这是朱家与李家争夺江山，太子年幼无辜，发给银两，放太子逃生。如今大清朝坐了江山，口口声声是为先帝崇祯皇爷报仇，为何一定要说太子是假？为什么说太子是真就要犯罪；说太子是假就要受赏？我杨玉是大明奴婢，多年在东宫服侍太子。我还有天良，明知我今日说太子是真，未必能救了太子，而我自己必死无疑。可是我宁肯粉身碎骨，也要证明太子是真的，以后决不翻供。”

这话说得堂上堂下的人都很感动，连那些说太子是假的人也都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杨玉。钱凤览心中称赞，频频点头。虽然昨夜有一刑部同僚奉范文程之命将摄政王的旨意告诉了他，他当时没有说话，表面上并不反对，但是他心中的主张却更坚决了。北京士民拥护太子的热潮给他大大的鼓舞。他决定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决不为威武所屈，不怕杀身之祸。今日要力争照实定案。他明知太子必死，但是他希望太子死得明白，他自己也死得清白。此刻听了杨玉的话，他带着微微打颤的声音问道：“杨玉，你可知道，你今日的供词担了莫大干系么？”

杨玉回答：“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不能昧了天良，把真的说成是假的。”

“你明日还会变供么？”

“皇天后土，我杨玉至死也不变供。”

吴达海立刻命将杨玉带下去，随即对钱凤览说：“你问那个少年，问明白他冒充太子是受何人指使，用心何在。”

钱凤览忍耐着心中的愤怒和不平，声音更加颤动，向太子问道：“你，你，你的系何人？你冒充太子是受何人指使？用心何在？”

朱慈烺用鼻孔冷冷一笑：“我实是太子，你的新主子硬要说我是假，我何必多辩？亡国太子，是真也死，是假也死，辩又何用？”

说到这里，朱慈烺停下来想了一下，随即落下眼泪，大声说道：“为着千秋后世，我不应该糊涂死去。现在我再说一遍，你听清！”

钱凤览连连点头：“你说，你说。”

朱慈烺接着说道：“我是崇祯皇上长子，周后所生。长平公主是我的亲妹妹，也是皇后所生。李自成身为流贼，覆我社稷，逼死帝后，尚且不肯说我是假，以礼相待，不敢欺皇天后土。你们将我下到狱中，一定要说我是假，用意岂不明白？你们想一想，倘若我是假的，我何必去看公主？公主岂能认我，与我相视痛哭？只因周铎卖了我，才有今日。我既落入你们手中，要杀就杀，何必再问真假？哼！我是一个亡国太子，难道还贪生求荣？不必多问了！”

满洲尚书听明白朱慈烺的话，觉得无话可以驳倒，只得命将一干人犯押回监狱，等候再审。

以后又审了几次。虽然满洲尚书吴达海用了各种威逼利诱的办法，想使太子朱慈烺承认他是假冒，也逼迫常进节、杨玉、李时和十名锦衣侍卫等人改变口供，但都没有做到。在这期间，京城士民人心激动，更加维护崇祯太子，都说太子是真。人们将对满洲人占领北京、入主中原、强迫剃发和搬迁的怨恨都转化为对太子的维护，有人给太子送衣服，送用品，送好吃的东西，不惜为此而遭受毒打，甚至被捕下狱。还有不少士民纷纷给刑部衙门递上呈文，或给摄政王上书，替太子鸣冤。他们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太子是真。这一情况使钱凤览更加像多数汉人一样，深感亡国之痛。他名义上给顺治皇帝实际上给多尔衮上书，力辩太子是真，建议大清朝对明朝太子优礼相待，以慰天下臣民之心。

多尔衮对于太子一案拖延不决，十分不满。有一天，他在摄政王府召集几位满汉文臣，密商如何进兵西安和下江南等军国大事，谈到了太子一案。他认为这样拖下去将更不好使京城士民诚心归服，于是他暂停商议各项军政大事，立刻命人将刑部尚书吴达海召到摄政王府。

多尔衮听吴达海禀报审问情况之后，心中恼火。没有想到山海关一战将李自成击败，燕京城不战而克，如今南下西进，节节顺利；竟然在审问崇祯太子一案时不能按他的心意尽快了结，真是岂有此理！他对吴达海痛加责备，限期结案，不许再拖。吴达海十分惶恐，跪在地下，用满洲话禀道：“钱凤览食我朝俸禄，可是心中不忘明朝，不肯按照王爷的意思审问。请王爷下谕，将钱凤览拿问，另派刑部官员协助审理此案，必可一审了结。”

多尔衮打算同意吴达海的请求，但忽然想到，对这样的案子不可草率从事。钱凤览是明朝大臣之后，在江南一带还有不小的名声。将来大军下江南，说不定还要利用他祖先和他本人的一些名望和各种关系，招降江南的士大夫。想到这里，他暂不回答吴达海的话，向内院大学士范文程和冯铨等人看了一眼，问道：

“你们看，如何审问才好？”

范文程明白，太子确是真的，不能随便问成假冒，所以这案子要想定案，必须特别慎重，不然明朝的臣民心中不服。于是他向多尔衮说道：“钱凤览的先人是明朝的大臣，他自己原来也是崇祯的朝臣，虽然降了我朝，实际跟我朝不是一心。如今他看见燕京臣民都要维护崇祯太子，他也决意要保护太子。眼下若将钱凤览拿问，反而成全他忠臣之名。请摄政王爷三思而行。”

多尔衮问道：“如何了结此案？”

范文程说道：“明日继续审问，找几个新的证人，证明太子是假。”

冯铨接着说：“内院大学士谢升，曾为太子讲书，同意作证。如今他的病已经痊愈，摄政王爷可命谢升明日在刑部堂上当众指出，这个少年自称崇祯太子确是假冒。依臣看来，以谢升的声望、地位，只要他指出太子是假，谁能不信？”

多尔衮点点头，同意冯铨的建议，又对吴达海说：“你是刑部尚书，不能将案子赶快审问了结，我惟你是问！至于钱凤览这个人，既然降顺了我朝，受到我朝的恩养，就应该忠心为我朝做事。我看不必换别人帮你审问，你可以要他洗心革面，立功赎罪。倘若仍不听话，再拿问不迟。你就将我的意思，告他知道。”

冯铨又说道：“只要有老臣谢升作证，就可以定案。”

刚林接着说：“单有谢升作证，还未必使人心服，必须有几位崇祯的妃嫔作证，才好一审定案。”

张存仁说：“崇祯的田妃早已死了。袁妃虽然也死了，但外间传说她还活着。何不找一妇女，假充袁妃，证明太子是假？”

刚林说：“纵然袁妃已死，亦可另找一端庄大方的美妇人，在审问时露一次面。天下士民谁知这袁妃是假？”

多尔衮说：“就照你们的说法办吧。大家可以退下。范文程，洪承畴，你们留下，还有重大的用兵的事要同你们商议。”

经过一番准备，又一次审讯开始了。照旧将一干人犯审问一遍，都没有新的口供。又问证人，只有晋王朱求桂一口咬定太子是假。太子骂他无耻，贪生求荣，不配做高皇帝的子孙。可是朱求桂要保存自己的性命，已经铁了心，说道：

“我是皇家的宗室，我知道太子今年过十六岁。两三年前有人在宫中见过太子，都说太子身材不高，也不够壮实。现在这个少年太高，也太壮实了。”

太子不作回答，只是冷笑。

晋王又说：“人们都知道太子是很聪明的，自幼读书写仿，字写得很好。听说每隔数日就由太监把太子的仿书送到乾清宫中，崇祯皇上看见太子写的仿书日有进益，十分高兴。可是你在刑部狱中，有人叫你写字，你的字却写得并不好。”

太子仍不说话，只是冷笑。

晋王看见太子无言可答，就进一步说道：“你既是太子，竟然不知道崇祯皇爷的名讳。问你，你答不上来。有人给你笔，叫你写，你也写不出。岂有太子不知道皇爷名讳的？可见你是假的！”

听见晋王这么一说，朱慈烺忽然捶胸大恸，哭出声来：“这是什么话！岂有儿子能口中称父亲的名、手写父亲的名的？我幼读圣贤之书，深知圣贤之礼。我宁可死，中国之礼仪不可毁，不学你这种无父无君、寡廉鲜耻的人！”

晋王满脸通红，可是不肯就此罢休，又说道：“你在刑部狱中，有人问你一些宫内的事，你答不上来。前几天在堂上审问的时候，找来一些原在宫中的宫女、太监叫你认。你或说不认识，或说叫不出名字，可见你是假的，假的，休要冒充！”

太子又是一阵冷笑，不再说话。

满洲尚书向钱凤览问道：“钱主事，我看晋王说的很有道理。这少年无法回言，强作冷笑。我看这案子可以定了。”他又向堂下准备作证的降臣们问道：“晋王说的话很有道理，这少年是假太子无疑。你们有何话说？”

钱凤览忽然向吴达海大声说道：“万万不可听信晋王片面之词，草率定案。”

吴达海问道：“晋王所说的话怎么是片面之词？”

钱凤览说：“太子今日身处危地，生死之权完全操在朝廷。这些天，从供词来看，又据内监和锦衣侍卫作证来看，太子是真，并无可疑。他在狱中，悲愤痛哭，一言一行，绝无虚假之情，此皆人所共见。人在十三四岁以前，身材单弱幼小，待到十五六岁，顿然长高长壮，这情形比比皆是，有何奇怪？至于说太子的字写得不好，所以不是真太子，请想一想，东宫素来没有能书之名，何况他在宫中窗明几净，案头香烟缭绕，用的是斑管冬毫，写字何等舒适！到了狱中，无桌无椅，秃笔恶纸，加上心情烦乱，众人围观，虽善书者亦不能展其能，况十六岁之太子乎？太子自三月十九日以来颠沛流窜，惊魂未安。俗话说：三日不写手生。一时写得不好，有何奇怪？人在富贵时，平日所经之事，多不留意。试问今日坐在堂下的各位朝官，每次朝贺跪拜时，未听鸿胪寺官员之赞礼，谁能在仓猝之中将礼数记得清楚？太子在宫中时，未寒而衣，未饥而食，随侍者众，安能个个记得清楚？又安能尽呼其名？试问你们各位官员，你们各人衙门中的书吏、皂役有多少人？你们能够将他们的姓名、面貌都记得一清二楚么？”

吴达海神色严厉地说：“大臣小臣之中，指太子为假的人很多，敢证明太子是真的人很少。你不要偏袒这个假太子，为他处处争辩，将会后悔莫及。”

钱凤览说：“今日之事，对此亡国太子，大臣不认则小臣瞻顾；内员不认则外员也只好钳口不言。然而天地祖宗不可欺，世间良心正气不可灭。下官受命审理此案，愿以一死争之。纵然为此而死，千秋是非自有公论在！”

二门内外拥挤的士民，听见钱凤览高声陈词，不禁纷纷点头，对那些贪生怕死、不敢说太子是真的人咬牙切齿。

太子朱慈烺听了钱凤览的慷慨陈词，当然比别人更加感动和钦佩。他正在不知道如何接着钱凤览的话往下说，忽然看见旧日的老臣、建极殿大学士谢升也默默地坐在作证的官员们中间，低头不敢看他。于是他心中产生了一线希望：倘若谢升能证明他是真太子，还有谁敢说他是冒充的呢？于是他突然向谢升叫道：“谢先生，你难道不认识我了？”

谢升身子一颤，不得已抬起头来，动作十分迟缓，显得老态龙钟，而且十分恐怖。他望着太子，不敢说话。太子又说道：

“从前谢先生为我讲书，我还记得清楚。有一次先生讲《论语·泰伯》中的几句话，讲得很好，后来我父皇知道了，十分高兴，当面夸奖了先生，赏赐彩缎四匹。先生还记得么？”

谢升满面通红，不敢回答，又低下头去，雪白的长须在胸前轻轻颤抖。

太子接着说：“你讲的几句是：‘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文章。’先生在讲这几句书时，要我日后继承江山之后，要做尧舜之君，使百姓得享太平之福。你还说老人击壤而歌的故事，先生可记得么？”

谢升的长胡子抖得更凶，嘴唇动了几动，但没有说出话来。随后他站起身来，朝太子躬身一揖，退到后边。

太子很为失望，说道：“你是前朝大臣，素有清望，身受国恩，如今竟然也不敢认我了！”

钱凤览望着谢升，用鼻孔冷笑一声，说道：“谢大人，老前辈，自从你万历三十三年中了进士，数十年间一直食朝廷厚禄，官至建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加少保兼太子太保。今日老前辈既不敢证明太子是伪，又不敢说太子是真，天下人对老大人将如何评说？当太子说到你为他讲书时候，你心中惭愧，似觉无地自容，站起身来，躬身一揖，默然而退，可见明知道太子是真，只是贪生怕死，不敢说话。你已是垂暮之年，行将就木，纵然保命于一时，日后必受冥谴。鬼神明明，能不受冥谴乎？”

谢升听了这句话，浑身打颤，面色如土，深深地低下头去。

吴达海挥手使钱凤览不再说话，吩咐将宫中证人带上来。随即有三位妇女从刑部大堂的屏风后被带领出来。因为尊重他们都是前朝宫眷，在朱慈烺的前边摆了三把椅子，叫她们坐下。吴达海一一问了她们的姓氏和她们在前朝宫中的名号，知道一个是崇祯皇帝的选侍，一个是贵人，一个是才人。吴达海问道：

“你们在宫中时候，可都看见过太子么？”

三个妇人齐声回答：“见过，见过。”

“他是不是崇祯的太子？”

“不是，他是假的。”

吴达海向朱慈烺问道：“她们都认识太子，说你不是太子。你的系何人？为何冒充太子？是受何人主使？”

朱慈烺愤然回答说：“我是真太子，她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自己明白。如此审讯，我何必再辩？”

吴达海说：“昨日审讯时候，我们请袁贵妃坐在后边，她说你是假的。”

朱慈烺冷笑，说：“袁贵妃早已死了，除非她的阴魂出现。”

吴达海说：“袁贵妃未死，现由我朝恩养。”

朱慈烺说：“袁贵妃在宫中自缢未死，被内臣送出宫院，随后在她父母家中从容自尽。贵妃是我庶母，倘若未死，何不请她来同我相见？”

满洲人本来准备了一位美貌大方的年轻夫人，坐在屏风后边，现在吴达海感到崇祯太子十分倔强，又兼钱凤览怀有二心，处处替太子说话，他便不敢让假的袁贵妃出堂作证，欺骗世人，只好宣布退堂，等候下次再审。

崇祯太子一案，未能依照多尔衮的心意从速了结，可是越拖下去，京城的人心越是不平。谢升在社会上受到舆论谴责，甚至妇女和小孩也都骂他年老无耻。有人夜间往他的公馆大门上涂抹大粪；还用阡纸贴在两扇大门上，诅咒他已经死了。他很少去内院办公，起初是称病请假，后来真的病势渐渐沉重，常常觉得头疼，晕眩，精神恍惚，夜间常有凶梦。有几次他梦见崇祯皇帝。崇祯严厉地斥责他两件事情辜负了国恩。第一件是当初朝廷秘密地同满洲议和时，谢升突然把事情泄露出去，破坏了和议，以致后来朝廷顾外不能顾内，顾内不能顾外，两面对敌，穷于应付，终于亡国。第二件是他不该在行将就木之年投降满洲人，而且明知太子是真，却不敢证实。只见崇祯越说越气，连连地拍着御案，大声说道：“该死！该死！”

谢升恐惧得浑身颤栗，面无人色，伏地叩头，几乎要叩出血来，叫道：

“陛下！陛下！”

他的叫声被服侍他的丫头听见，赶快把他叫醒。谢升瞪着眼睛，望望旁边的丫头和灯光，开始清醒，叹了口气，明白了果然只是一场噩梦，在心中对自己说：

“我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当时商业最繁华的地方是在正阳门外一带。这一带的商人纷纷上书，请求释放太子，并且谴责谢升，说他辜负国恩，悖逆无道。宛平县平民杨时茂在呈文中弹劾谢升，措词尤为激烈。他声言甘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太子是真，请求朝廷对太子优礼相待，以慰天下臣民之心。北京内城平民杨博上书，同样以激切的语言论证太子是真，请求赶快释放。在朝廷上，汉人文臣也纷纷不平，每日上朝时在朝房中窃窃私议，共相惋叹，詈骂谢升无耻，必受“冥谴”。市井小民妇女不懂用“冥谴”一词，说得更为直白：

“咳，那些不忠不义的官员们，连谢升这老不死的在内，都是衣冠禽兽，猪狗不如，不得好死！”

这是北京被满洲人占领以后，掀起的一股强大的反清浪潮。特别是在一般平民中爆发的民族激情更为强烈。有人把事情看得较浅，认为不过是营救太子。有人看得深，认为只要太子不死，日后就有复国的希望。那班投降了清朝的汉人官员，除钱凤览从一开始就不顾死活要救太子之外，还有很多人在这一浪潮推动之下，更觉内心愧疚，也想站出来营救太子，其中有的人比较大胆一些，有的人仍然十分怕死，又怕丢掉富贵，不免瞻前顾后，措词委婉，留有余地。吏科给事中朱徽等几个人，风闻将草草结案，杀害太子，赶快联名上疏，辩论太子是真，认为这案子必须从容“研讯”，将真伪查清审明，昭示天下后世。他们在疏中写道：

今必从容研质，真伪自分。草草毕事，诚恐朝廷曰假而百姓疑，京师曰假而四方疑，一日曰假而后世疑。众口难防，信史可畏也。

钱凤览知道事情已经十分紧迫，又一次连夜草疏，营救太子，同时弹劾谢升。他明白上疏之后，十有九成会大祸临头，所以在奏疏缮就之后，他衣冠整齐，在祖宗的神主前叩了三个头。因为老母亲住在绍兴家乡，他又向南方叩了三个头，喃喃地悲声说：“儿不孝，有辱先人，不能死于国亡家破之时。今日一死，稍赎前愆，不能回家侍奉母亲了！”

左右站立的男女奴仆近些日子都被他的忠义之气所感动，此时明白他上疏之后必获重罪，所以都噙着眼泪，不敢说话。

他的原配夫人随老太太住在绍兴，随他在京城的是一位爱妾，颇通文墨，善写一笔《灵飞经》小楷，这时怀抱着不满三岁的男孩，突然跪到他的面前，哽咽说道：

“老爷，妾在夜间，当老爷凭几假寐的时候，偷看了奏稿。倘若将几句过于激切的话删去，使口气缓和一点，就可以免去杀身之祸。老爷你一夜未眠，实在太困倦了，请改动几句，由妾沐手焚香，替老爷重新缮清，递上去就可以平安无事了。老爷，改一改罢！”

钱凤览没有做声。

打更人从胡同中慢慢走过，刚打四更四点。今日是十二月初一，夜色特别黑暗，可是院子里已经有鸡声喔喔。爱妾见他不做声，一边呜咽，一边劝他说：“老爷，老太太年近八旬，远在家乡。倘若老爷被祸，她老人家如何禁受得了啊……老爷到了望五之年，才有这么一个儿子，不满三岁。倘若老爷不幸……妾如何能活下去？这孩子如何能长大成人，不绝钱府禋祀？……老爷，你多想想，千万不要为了救太子，言语过激，惹出杀身灭门之祸……”

姨太太说不下去，痛哭起来。怀中的婴儿忽然惊醒，哇哇地大哭起来。左右男女奴仆们有的唏嘘，有的叹息，无不流泪。更声、鸡声、哭声、唏嘘声、叹气声混在一起。

钱凤览住在王府井附近，五更上朝，总是到长安左门下马碑前下马走过金水桥，从承天门的边门步行而入。这时他向黑沉沉的天井院中问道：“马备好了没有？”

黑暗中有仆人回答：“备好了，老爷。”

钱凤览含着眼泪对爱妾说：“倘若我不幸被杀，你等到路途平定之后，带着孩子和奴仆们回南方去，侍奉老太太，教子成人。我虽在九泉，也可以安心。”

他的爱妾仍然跪在地上，紧握着他的衣襟，哭得抬不起头。婴儿随母亲大哭。钱凤览将奏本放在匣中，揣入怀里，望一眼爱妾和娇儿，轻轻叹口气说：“毋乱我心！”随即将脚一跺，大踏步向外走去。

摄政王多尔衮听了吴达海的禀奏，本来已对钱凤览十分生气，等到看罢钱凤览的奏本，就由生气变为痛恨，立即下旨将钱凤览和另外几个上本的官员下狱。只是由于近来特别忙碌，不得不暂时将这重大案子放在一边。

到了十二月初十日，多尔衮在武英殿召见群臣，并将钱凤览等在押的官员从刑部狱中提来，亲自问话。他的汉语官话虽然生硬，但比入关前已大有进步，所以他就用汉语官话审问，碰到有一个两个字说不好时，由站在旁边的大臣和启心郎替他提一提。多尔衮神色严厉，口气中带着愤怒，先说道：

“本叔父摄政王带兵入关，在山海关一战打败了流贼二十万，克服燕京，为明朝臣民报君父之仇，使百姓们安居乐业。如今我英亲王大军正在奔向榆林，豫亲王大军已从孟津过了黄河，要走洛阳、陕州、灵宝去攻潼关。这两支大军进兵十分顺利。另外还有一支大军，从山东南下，如今已到宿迁一带。这形势摆得明明白白：流贼扑灭就在眼前，下江南已成定局。我已经给南京的兵部尚书史可法写了一封信，责备他们不应该另立君主，忘了我朝替他们报君父之仇的恩。我朝得天下是从流贼手中得的，不是从崇祯手里得的，名正言顺。现在不知从哪里出来一个无名少年，也不知受何人指使，冒充是崇祯的太子，扰乱人心。我朝统一中国，大势已定，纵然太子是真，不过由我朝恩养终身，岂能接续已经灭亡的明朝江山？太子真假，如今已经明白了。晋王朱求桂原是明朝亲王，谢升原是明朝大臣，他们都说那少年不是太子。崇祯的宫眷，还有袁贵妃，也都说少年不是太子。这些证词都已经明明白白地记录在案。可是钱凤览竟然与奸民上下一气，咬定那少年是真太子。钱凤览当面指晋王是‘无君’，责备谢升不敢认太子，必受‘冥谴’。这些人都是逆臣乱民。那些乱民都已经逮捕下狱了，该杀的决不轻饶！不杀一批人不能够镇住邪气！”

多尔衮说到这里，略为停一停，用杀气腾腾的眼光向群臣看看，又向钱凤览等上疏救太子的汉官们看了看，接着说道：“除太子以外，凡是说太子是真的太监、锦衣侍卫、尼姑，以及上本保太子的士民商人等等，今日统统斩首。钱凤览和赵开心[1]等人本该同时斩首，姑念他们降顺我朝之后，别的罪没有犯过，我有心宽大为怀，只要他们知罪认罪，以后洗心革面，忠心不贰，可以免死，仍旧录用，以观后效。你们大臣们认为他们该杀不该杀？”

群臣跪下，都为钱凤览、赵开心等人求情。多尔衮本来并不打算就杀钱凤览，至于赵开心等人奏本上的措辞原不像钱凤览那么激烈，所以也只是吓唬吓唬，无意杀他们。听了群臣的求情，他便向钱凤览问道：“钱凤览，倘若饶你不死，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凤览毫不畏惧，说道：“臣奉命参与审讯，勘得太子是真。太子既然是真，应当早有着落，不应该再羁押狱中。”

多尔衮说：“着落不着落，与你何干？”

钱凤览不加考虑地说：“人各为其主耳！”

多尔衮听了这话，将案子一拍，喝道：“胡说！钱凤览，你投降后就是我家的人，若说各为其主，就是还有二心。你如何在我朝做官，却为明朝尽力？”

钱凤览倔强地回答说：“今日之事，臣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太子存，我也存；太子亡，我亦亡。我意只救太子，哪管一心二心！”

多尔衮厉声喝道：“狂悖！今日将钱凤览同众犯人一起斩首！赵开心仍押刑部狱中，看其悔罪如何，另外处置。”

众人大惊，但没人敢再替钱凤览求救了。

当日正午，钱凤览被押往宣武门外刑场时，坐在囚车上，神色镇静如常。倒是一路上观看的老百姓填街塞巷，人人落泪。这日黄尘蔽天，白日无光，天气十分阴冷。钱凤览望望天空，望望街道两边拥挤观看的士民，心中说道：“唉！天地愁惨，万民悲哭，这就是今日世界！”

他随即感到坦然，又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满洲人来到北京的时候，我以为是吴三桂拥立太子回京登极，到朝阳门外迎接。谁知不是太子，竟是满洲的摄政王。我一步走错，做了降臣。而今这一步走对了！从今而后，我无愧是中国的读书人，无愧是文贞[2]公的孙子！”

他继续被押着往刑场方向去，尽管脸色灰白，却竭力从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对死亡和对满洲人极度蔑视的微笑，在心中说：“死何足惜，留得正气在人间！”后来人们说他的微笑是心安理得的微笑，久久地不能忘记。

钱凤览被押到刑场时，那二十六个因太子案而获罪的犯人已经斩讫。一大片尸体纵横，头颅散乱，凝血满地。恰在此时，一位官员飞马赶到，向监刑的官员说了几句话，随即宣读叔父摄政王的令旨：

“姑念钱凤览之祖钱象坤在崇祯初年曾为礼部尚书、内阁辅臣、武英殿大学士，为人骨鲠，颇负物望。着将该犯罪减一等，改为绞刑，以示我朝对前明大臣处处关怀照顾之恩义！”

随即监斩官命钱凤览跪下，向摄政王叩头谢恩。但是钱凤览没有理会，似乎又流露出一丝冷笑，转向监刑官说，他要拜别天、地、君、亲，随即跪下去，拜了天地，又向南拜了君、亲。这“君”显然是明朝新立的皇帝。从容拜过之后，他对监刑官说：“可以行刑了。”

行刑的吏、卒们都是刑部旧人，本来就人人怀着亡国之痛，又知道他的一身正气和死得可敬，竟然都不忍动手，对着他哭了起来。钱凤览催促他们说：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快点了事为佳。”

当他被绞死以后，在刑场四周围观的士民们一起哽咽落泪，有的人忍不住失声痛哭。

多尔衮为缓和汉人的怒气，暂时不杀太子，将太子转到太医院羁押，专派十名兵丁看守。赵开心等人罚俸三月，照常供职。

第二天，在刑部衙门处决二十六个人犯和钱凤览的告示旁边，顺天府衙门奉叔父摄政王的令旨，也出了一张告示，要“窝藏太子”的人家速速献出真太子，可以封给官爵，厚赏金银；倘若隐匿不报，定当严加治罪云云。士民们看了这张告示，都知道这是为杀害真太子做准备，个个摇头，心中不忿。但人们敢怒而不敢言。过了年节以后，北京和近畿的百姓又开始纷纷议论太子的事情，还出现了要救太子的无头揭帖。多尔衮正打算杀害太子，忽然患病多日的谢升死了。谢升在死之前更加精神失常，常常白日见鬼。临终的时候他连呼头疼，声音很惨，哀求说：“钱先生，请不要拘我太紧，我去，我去，我这就跟你去……”当夜就死了。满洲人十分迷信，多尔衮听到了这一消息，便把杀害太子的想法暂时放在一边。可是人人都知道这案子并未了结，人们在继续关心，在等待，也有人在暗中串连酝酿起兵，以武力救太子出狱……

[1] 赵开心——崇祯进士，顺治间授御史，《清史稿》有传。

[2] 文贞——钱的祖父死后被朝廷谥文贞。

第九章

今年是清朝建都北京的第二年，也就是顺治二年。从今年正月开始，清兵就不断取得辉煌胜利。多尔衮要统一整个中国的梦想，虽然尚未实现，但已经大踏步前进，距离伟大的成功不远了。

去年十一月间，豫亲王多铎率领的西征大军从孟津渡过黄河，十二月十五日到达陕州，二十二日到了潼关城外二十里地方，立下营寨，等候后续部队和红衣大炮运来。

大顺军在去年九月间曾经派两万人马向清兵反攻，围攻黄河以北的战略要地怀庆府，结果把怀庆城门打开了。清兵死伤了几千人。后来清兵大军南下，这一支反攻部队又赶快撤退。李自成曾经决定由刘宗敏率领三十万人马出潼关进入豫北和畿南，威胁北京，使清兵不敢南下，但一时却抽不出那么多粮饷和人马。不仅骑兵缺乏，步兵也很缺乏。从山海关作战以来，马匹损失了很多，也曾派人去河套向蒙古族购买马匹，结果没有成功。李自成还曾派少数部队到河南，希望号召河南百姓抵抗清军，可是如今河南百姓再也不听他的号召了。有些人原来是随顺大顺朝的，可是经过三四年的战争，对李自成也不再有兴趣。原来把他看成救星，后来一年年打仗，一个战争接着一个战争，老百姓乱久思治，希望过一天安定的日子，可是始终没有等到这一天。如今你纵然说得天花乱坠，老百姓也不再相信。他们要活命，要养儿育女，不愿再去打仗。至于那些脚蹬两家船的地方武装，像李际遇这些人，在清兵还没有到达河南的时候，就已经暗中投降了。所以李自成号召河南百姓从军卫国的希望落空了。当清军到达潼关城下时，李自成只能集合起来不到二十万人的队伍，虚称六十万人马凭险抵抗。而清朝方面后来为了夸大战果，也说李自成用六十万人马守潼关，被清军一战击溃。实际上大顺是虚张声势，而大清是捕风捉影，都不肯说出实际数字。刘宗敏在山海关战中受了重伤，如今伤势虽然好了，身体还是很虚弱。李自成因为操劳过度，又在真定受了箭伤，身体也不如往年，刚刚四十岁的人，两鬓已经生出许多白发。他同刘宗敏亲自在潼关指挥战争，可惜兵力枯竭，尤其可怕的是士气低落。当清兵红衣大炮运来之前，他也曾命刘芳亮等将领几次从潼关东南边董杜原一带向清兵进攻，可是每次只能派出很少人马，往往是几百人去进攻清营，结果总是失败而回。他实际没有力量在清兵大举进攻之前就向敌人反攻。如果当时人马较多，他可以派十几万人马从商州到河南，牵制清兵。但是像这样的战略，虽然人人都能想到，却非有人马不行。

当李自成和刘宗敏在潼关与清兵相持的时候，英亲王阿济格率领的一支满洲大军从塞外南下，进攻榆林。高一功事前已经有了准备，在榆林城外同清兵展开了顽强的防御战。阿济格又分出一支人马从榆林南下，经过米脂，进攻延安。李过守延安，人马不多，粮食很少，被围不久，城中粮食就断了。清兵用红衣大炮攻城。李过眼看无法坚守，从延安突围出来，不向南去，而是奔往榆林，协助高一功死守，企图拖住阿济格，不让他的人马前往西安。

李自成得到延安失守的急报，知道守潼关已经没有用了，赶快留下马世耀率七千人守潼关城，自己同刘宗敏带着其余十来万人奔回西安。三天之后，就放弃了西安，从蓝田走商洛向邓州、襄阳奔去。路上偏偏遇着大雪，老弱妇女在七盘岭向商洛去的大道上冻死病死了很多。情况十分不妙。

豫亲王多铎从董杜原到了潼关西南的金盆坡，使防守潼关城的马世耀不得不投降。但是他的心中并不愿降，又派人给李自成送信，请李自成反攻，他作内应。可惜这密信被清兵截住，于是多铎就杀了马世耀，将他手下的七千将士也全部杀尽。

清兵占领了西安。高一功、李过得到消息，赶快放弃榆林，从陕西省的西部南下，沿途收集大顺军驻防各地的零散人马，向汉中一带奔去。

摄政王多尔衮得到豫亲王多铎占领西安的捷报以后，高兴万分。在多铎攻破西安以前，朝廷对于军事的进展情况一直严守机密。到这时才大事宣传，祭告天地宗庙，又遣使分别驰往盛京、蒙古各盟和朝鲜国，传报大捷消息。也就是在这次宣传中，清朝将潼关之战大大地夸张，把马世耀被消灭的七千人说成是马世耀率六十万大顺军守潼关，被清兵全部击溃。

多尔衮命多铎率领他的人马赶快离开陕西，分路到商丘集合，然后南下平定江南。这是去年秋天原定的计划。至于追赶李自成的任务就交给英亲王阿济格去办。这样多铎的人马就分为三路：一路出潼关经洛阳向东；一路从洛阳出龙门由汝州向东；一路是追赶李自成的部队，由商州经南阳向东。三月间会师商丘。沿途招抚河南各府、州、县，设置地方官吏。这时奉史可法之命到河南抵御清兵的高杰，已经在睢州被暗降清朝的许定国设计杀害。高杰的部队约数万人向南溃退。扬州空虚。所以多铎的大军从商丘长驱南下，没有遇到抵抗。

四月间，北京的气候本来风沙较多，可是初十这一天，没有刮风，天气晴朗，十分温和。多尔衮想到了年轻的圣母皇太后。他处理了重要的朝政之后，便离开摄政王府，乘步辇进宫。

他先到小皇帝福临读书的地方，看了看福临，向教书的文臣问了一些情况，又看了看福临写的仿书。虽然他并不怎么懂得汉人的书法，但大体说来他也知道一二。他对大臣们训谕了一些话，无非是如何教好皇上读书、写字，要多读孔孟的书，多认汉字，可也不要忘了学习“国字”（指满洲文字）等等。然后他就前往圣母皇太后住的慈庆宫去。

听见太监传禀：“叔父摄政王驾到！”小博尔济吉特氏不禁有些心跳。她虽是圣母皇太后，可是多尔衮非同别的亲王，她不得不站起身来，迟疑一下，走出暖阁迎接。多尔衮向她行了简单的满洲请安礼。她面露微笑，略为还礼，便将摄政王让进暖阁坐下。

在盛京的时候，清宁宫十分狭小，布置简陋，宫女很少，皇太极的后（大妃）妃们身边常有一些贵族和大臣们的福晋轮流服侍。如今进入关内，要有中国皇上的气派，许多宫中的礼节、规矩，都要向汉族学习。只是近来圣母皇太后选取了许多比较漂亮的满族姑娘，也有少数蒙古姑娘，通过学习宫中规矩、礼节，用作宫女；而将前朝的宫女分批遣散出宫。今天多尔衮来到小博尔济吉特氏的宫中，看见的宫女全照满洲习俗梳着两把头，穿着花盆式粉底鞋，身上是一色的满洲服装，珠翠耀眼，使他眼前气氛一新。献过茶以后，宫女们行了屈膝礼，悄悄地从暖阁退出。多尔衮向小博尔济吉特氏看了一眼，带着很不自然的微笑说道：

“我刚才问了皇上的读书情况，也看了他近来写的仿书。他很聪明，只是有点贪玩。”

年轻的皇太后抬起头来说：“请叔父摄政王对他多加管教，务必使他多读中国圣贤的书，懂得治国理民的道理，做一个好皇帝，不负太宗皇帝和叔父摄政王将辛苦打下的江山交到他的手里。他每天来慈庆宫时，我也常常教导他，要他时时想着叔父摄政王不但扶他登极时很不容易；如今平定中原，日夜操劳，何尝容易！”

多尔衮听了小博尔济吉特氏这几句话，又看见她眼睛里似有泪光，心中不能不感动，回答说：“眼看江南就要平定，李自成也就要消灭，今后治理这么大的一统江山可不容易。皇上不仅要读书，也要自幼学习骑马射箭，能文能武。以后八旗子弟都应该这样。”

小博尔济吉特氏含笑说道：“皇上如今年幼，如何读书，如何学习骑马射箭，请你选派妥当的文武大臣，认真教他。你是叔父摄政王，同他的父亲差不多，等他长到十几岁，能够亲自治理国家的时候，你这位叔父摄政王才好休息。”

多尔衮没有注意年轻的皇太后后一句话的深意，笑着说：“我是他的亲叔父。你说我同他的父亲差不多，许多王公大臣也都是这么看的。有的王公大臣在私下议论：等平定江南之后，我的尊号可以改一改，不必称叔父摄政王了。”

年轻的皇后心中一惊，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叔父摄政王”的尊号还不够尊么？难道世界上还有比这更高的尊号么？她的心怦怦乱跳。这跳不是平时与多尔衮单独相对时那种跳，而是惊骇、恐惧的心跳。噢，我的天！这么早他就不甘心做摄政王了！他要自己做皇帝，要篡位！她竭力使自己保持镇静，不要在多尔衮面前惊慌失措。她想，如若你要篡位，满洲八旗未必都心中服气。除非你先杀死我，我拼着一死，决不答应！这么一想，她有了勇气，望着多尔衮用微微打颤的低声问道：“王公大臣们打算将叔父摄政王的尊号改成什么呢？”

多尔衮随着军事上的节节胜利，个人的欲望越来越高，曾经反复想过，等平定江南之后，他的尊号要改成“皇父摄政王”，但是王公大臣们还都不知道他的这一心思，他对小博尔济吉特氏也不敢贸然说出，只是笑一笑，说道：

“现在说出还早，等平定江南之后再说吧。到那时还得先请皇太后斟酌。”

小博尔济吉特氏又问道：“到底是什么尊号合适？”

多尔衮仍然不肯说出。他愈不肯说，年轻的皇太后愈是疑心。她决心套出他的实话，于是既庄重又不失妩媚地微微一笑，望着多尔衮的眼睛，小声问道：

“叔父摄政王，你到底打算改称什么尊号？”

多尔衮只好笑着回答说：“到那时，改成‘皇父摄政王’，你看如何？”

小博尔济吉特氏一下子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脖子上，心中狂跳，低下头去，半天不知如何回答。她不明白多尔衮想改称“皇父摄政王”是怀的什么鬼胎。别的尊号犹可，这“皇父”二字是可以随便用的？多尔衮要改皇父，岂不是要马上篡位么？他不但要篡位，连她这位年轻貌美的圣母皇太后也将公然成了他的妻子！自古以来，权奸篡国于孤儿寡妇之手，还没有一个人如此狠毒！可是，多尔衮要改变尊号也许不是为着篡位，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既然他自称皇父，岂不要同她住在一起？如果不是篡位，仍是摄政王，同她住在一起，她肯不肯呢？平日她对他并不是毫无情意，可是自古以来还没有过这样事情，她怎好同意？唉，我的天，这太可怕！如今正在学习汉人礼法，这样不是让天下臣民耻笑么？况且豪格他们能够答应么？岂不引起大乱，八旗中自相杀戮？再说福临已渐渐懂事，她知道福临近来对多尔衮已经暗中怀恨，日后懂事更多，他能够答应么？她又想，多尔衮称为“皇父”后，纵然暂时不篡位，以后随时要篡位还不容易？……这一切复杂的念头一古脑儿盘旋在她的心上。

多尔衮也觉得很尴尬，说道：“这事情以后再说吧。近来天气很好，西苑中百花盛开，圣母皇太后可以率领宫中妃嫔宫女们多去西苑赏花、散心，不必总是闷在紫禁城中。”

小博尔济吉特氏趁这个机会抬起头来说：“是的，我也常有这个打算，预备在西苑或者北海的琼岛上同大家快活一天，也请叔父摄政王带着你的福晋们一起来玩一天。不要多的礼节，算是一次家宴吧。”

多尔衮说道：“这样也好，请圣母皇太后定下日期，只要我的事情不太紧，一定率领摄政王府的福晋们前来侍候皇太后快活一天。”

“叔父摄政王日夜为国事操劳，也应该休息一天才是。”

多好的圣母皇太后！口气亲切，声音温柔，还有她的青春美貌，使他怎能不动心呢？他看见她分明还在因刚才的事儿困惑，分明她的呼吸仍然有点紧张，这情形格外地使他动心。

多尔衮不觉又咽下去一股口水，很不自然地笑着说道：“刚才我说的改尊号的事，请皇太后不必放在心上。等以后平定了江南，统一了江山，再请太后斟酌。”

小博尔济吉特氏又一阵脸红，轻轻说道：“千万不要再说了，传出去会使朝野震动，对叔父摄政王也有不便。”

多尔衮用别的话岔开了这个问题。他说，从南方传来消息，在南京又有一个崇祯的“太子”出现，闹得南京城中风风雨雨，有的说真，有的说假。他又说，左良玉声称要救那个南京的假“太子”，听说已经从武昌率兵东下了。

小博尔济吉特氏笑了一笑：“哪来这么多真真假假的太子。如今在太医院中的那个少年，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置？”

多尔衮说道：“我看也该处置了。最近有些地方在叛乱，都打着要救太子的旗号。”

小博尔济吉特氏问道：“近来京中有什么有趣的传闻没有？”

多尔衮知道她是故意找些题目把刚才那件事岔开，便说道：“别的有趣消息倒也没有。只是李自成手下有一个女将，名叫红娘子，嫁给李岩为妻。李岩去年在山西被李自成杀害之后，这个红娘子逃走了。路上又遇着乡勇，杀得她只剩下一个女兵跟随，以后就没有下落了。我们平定山西以后，许多贼中情况都打听清楚了，惟独这个红娘子的下落不明。豫亲王多铎来了奏报，说河南有许多地方白莲教造反，传说以红娘子为首。可是我们又得到细作禀报，说她最后没有办法，也在太行山中自尽了。还说她准备逃回河南，在黄河边上遇到追兵，无法逃走，只好投河自尽。我看说她已经自尽的谣言未必确实，已下谕各地查明来报。太后，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儿。”

小博尔济吉特氏又问道：“不过是一位会武艺的女子，有什么趣？”

多尔衮笑着说：“会武艺的女子本来不算稀罕，可是听说这个红娘子长得极其标致，武艺也不一般，还有智谋，能够统兵打仗。我们去年追赶李自成的人马到了固关外边，也就是中了这个红娘子的埋伏，吃了她的亏，后来停止追赶。”

小博尔济吉特氏说：“可见得汉人中有本领的人还是不少。像这样的妇女，我们八旗里边，如今还没有一个。倘若将她找到，劝她投降，倒是很有用处。”

多尔衮笑着说：“她年轻标致，投降之后，自然要重重地用她，可是谁晓得她在哪儿？”

“色鬼！”小博尔济吉特氏在心中骂了一句，又说道：“那就吩咐下边，务必查到她的下落好了。”

多尔衮又说了几句闲话，提出告辞。他今天心中确实快活，不仅因为下江南之师已经杀向扬州，追赶李自成的人马已经进入湖广，李自成只顾奔逃，无力抗拒。而且更使他高兴的是，他今天说出了要将尊号改为皇父摄政王的意思，年轻的皇太后并没有说出令他不快的话，倒是满脸通红，似乎已经默默地同意，只是觉得目前时机还未到。当她满脸通红的时候，愈发显得美丽可爱。他在心里决定，只等平定江南之后，再同他的亲密大臣商议此事，料想不会有人敢阻止！他又向年轻的皇太后望了一眼。二人四目相对，多尔衮又觉得几乎不能自持。可是侍候皇太后的一群宫女和命妇已经进来，等待送他出宫。他只好向小博尔济吉特氏施了一个简单的礼，向外走去。

回到摄政王府，他的心上仍然困扰着小博尔济吉特氏的美丽的影子，眼前又浮现出她的通红的面孔、她的很不好意思但又分明含着感情的眼神。正在这时，忽然得到禀报，知道又有一些地方老百姓为着太子闹事。还有一个紧急禀报，说远在凤阳一带，老百姓有几千人叛乱，也打着救太子的旗号。这消息使他非常吃惊，年轻皇太后的影子立刻在他心上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将内院大学士范文程叫来，商量了一下，立刻发出严厉的令旨，对各处为太子造反的士民赶快剿杀，不要使别的地方的乱民起来响应。然后他吩咐，就在今夜，将拘押在太医院中的崇祯太子秘密勒死。

果然到了第二天，即顺治二年四月十一日，传出了消息，说崇祯太子在太医院中因病身亡。京城士民听到这个消息，人人怀疑，但是救太子的风声从此也就压下去了。

巨星陨落

第十章

大顺二年乙酉，也就是清朝的顺治二年正月十三日这一天，在大顺朝很短的历史中，是一个令人十分痛心的日子。它比李自成退出北京的日子更为不幸，更使李自成本人和他手下的忠臣义士永远难忘，直到他们离开人间的那一天。

头一天，即正月十二日，李自成要放弃长安，从蓝田走商州、武关，逃往湖广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长安市民也都知道了这一决定。大顺皇帝尚未走，尽管人心惊惶，害怕满洲兵和关宁兵来到后会惨遭杀戮、掳掠和奸淫，但市面上还保持着平静，没有兵丁和坏人扰乱治安，也没有纷纷向乡下逃走的情况。全城在几天前就已经戒严，各衙门比平时戒备得更加森严。各街道路口增添了岗哨，不时有骑马的巡逻队从街上走过，表情庄严，含着杀气，带队的军官怀中抱着黄套令箭。紫禁城的四门外边都站立着两行明盔亮甲的武士，钟楼、鼓楼和城门楼上站立着弓弩手、火铳手。不仅午门附近，连东华门和西华门前边的街道，都严禁行人通过。

原来秦王妃的正宫，现在改称坤宁宫。整个宫院中十分肃静。虽然不断有神色紧张的宫眷、宫女和粗使的女仆、侍臣进进出出，十分忙碌，但是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也不让脚步发出响声。在宫女中，有些人装束很别致，穿着蓝缎绣花紫羔皮斗篷，斗篷边沿处用猞猁皮镶着“出风”，头上戴着灰鼠里红缎面镶着兔毛“出风”的风帽。有的人在风帽前缀一块长方红玛瑙，多数人缀的天蓝宝玉，分出来级别差异。她们在斗篷里边穿着紧身绣花短装，腰际紧紧地束着丝绦，挂着宝剑，脚上穿着黑羊毛毡厚底马靴，马靴头上镶着染成红色的羊皮蝙蝠图案，象征“洪福”。她们一共有二十个姑娘，都只有十六七岁，是近几个月中才从阵亡将士们的女儿和妹妹中挑选进宫的。大顺皇后高桂英原来的女亲兵和健妇营剩下的女官女兵，一则都到了出嫁的年纪，皇后不愿再耽搁她们的青春，二则红娘子的事情和慧剑的死都使她十分伤心，所以有父母的都遣散回父母身边，由父母做主许配给有功的将校为妻，没有父母的就由皇后替她们选择合适的将校婚配。新挑选的这二十个姑娘因为是跟在皇后左右，所以装束比当年健妇营的女兵、也比当年随在她身边的女亲兵排场多了。这些姑娘都跟着父兄学过武艺，娴于骑射，也比较机灵。皇后对她们特别看待，不同于一般宫女。坤宁宫中有重大事商议的时候，只派这二十人轮流在檐下侍候，不要别的宫女和女仆进去。

如今皇后高桂英正坐在坤宁宫正殿中，已经召见了一些人，正在等候尚炯和王长顺进宫。还有内廷教师邓夫人，也快要来到。所有要由她带走的金银珍宝和必要的粮食，都已经收拾停当。为驮这些公家和私人东西的三百匹骡子也都已齐备，正在皇宫后门附近的僻静后院中吃着干草和豆料。她默默无言，落下眼泪，不时深深地叹息一声。

尚炯和王长顺进来，向皇后行了叩见礼。皇后说道：

“你们坐下吧，我们虽是君臣，可是多年来患难相共，祸福同当，如今又要……你们可都准备好了？”

尚炯回答说：“臣等已经准备停当，不知皇上什么时候起驾？听说要从蓝田出去，从七盘岭到商州，往湖广方面立脚。娘娘召唤臣等进宫，有何面谕？”

皇后说道：“我叫你们进宫，有几句紧急话告诉你们。皇上面谕：你们二位今晚二更时候随我离开长安。长顺哪，有三百匹骡子，驮的东西十分要紧，有的是粮食，有的是贵重东西。交你来管。不论遇到什么风险，这三百匹骡子可不能丢掉啊！”

王长顺说：“小臣已经是过了五十岁的人了，多次挂彩，如今一遇变天，就浑身疼痛，为何不派一位年轻能干的将士押运粮食和贵重东西？小臣不是害怕打仗，是力不从心哪！”

皇后伤心地说道：“目前咱大顺朝的境况你也清楚，哪有人呀？我左思右想，只好将这副重担放到你的肩上。”

王长顺叹了口气，含着眼泪说：“娘娘不必难过，我尽力挑起这副担子，等娘娘身边有得力将领时，赶快将这副担子交给年轻能干的人。我虽然随时准备着为大顺受伤、流血，头颅落地，可是娘娘，万一在路途上突然碰上敌人，为保护辎重，拼死冲杀，我到底比不上年轻人啊！”

皇后说道：“过不了多久，我身边一旦有了可靠的将领，长顺，我一定立即换人！”

尚炯问道：“娘娘不同皇上一起动身么？”

皇后本来想将昨晚已经决定的方略告诉他们，可是又担心他们回去后告诉各自的左右亲信，说不定就会由某位亲信将消息泄露。在目前这种时候，她不得不对行军机密谋划，百倍小心，严守秘密。她略一迟疑，回答说：

“皇上命我今晚动身，他将在明日晚上或后日动身。”

尚炯和王长顺一听这话就明白皇后和皇上并不一道走，不觉心中吃惊，随即产生了一个疑问：在这般艰难时刻，为什么不一起走呢？王长顺忍不住问道：

“娘娘从哪个方向走？”

皇后回答说：“皇上一再口谕，暂时不许我对任何人说出来去的方向。等离开长安之后，你们自然就明白了。你们是我和皇上的多年心腹，可以说是真正同生死共患难的旧臣，到了该向你们说明的时候，不消你们问，我会先告诉你们知道。”

尚炯问道：“娘娘今日以皇后之尊，离开京城，与往年情况大不相同，不知身边带多少人马？是哪几位得力将领护驾？”

皇后凄然一笑，说道：“为避免张扬，我带走的人马越少越好。已经商定：在长安一带的人马都跟皇上去，将领们也都跟皇上。我只留来亨扈从，随我去的少数骑兵也由来亨带领。”

王长顺说道：“来亨？这怎么行啊？他虽然很有出息，到底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尚炯也说：“娘娘以万金之躯，何等重要！不管国家多么困难，皇后离京时都应该挑选两三位智勇双全的将领扈从，以防路途不测。仅仅命来亨他一个人率领少数步骑兵保驾，恐非万全之计。乘此时尚未离京，务请娘娘三思！”

皇后禁不住落下眼泪，忍着哽咽，叹口气说：“回想崇祯十一年在潼关南原突围的时候，我身边还有刘明远始终相随，十分得力。如今重要将领们死的死，伤的伤，虽然还有可用的人，却必须留在皇上身边，好同追赶的敌人死战。我只要来亨一个小将，其余的重要将领一概不要，将大家留在皇上身边要紧。”

尚炯说：“叫王四扈从娘娘如何？”

“不，原来皇上也有这个意思，我坚决不要。王四同左小姐结为夫妻，是左良玉的义女婿。左良玉驻兵武昌，兵力不小。我们兵败，皇上不得已退往湖广，要尽量避免同左良玉兵戎相见，方好用全力对付满洲鞑子。皇上将王四夫妇带去，说不定会有用处。倘若差遣王四夫妇给左良玉下书传话，要比差遣别人方便。至少老左不会忍心将他们杀害。”

王长顺建议命张鼐率兵扈从，并说：“小张爷封了侯爵，在军中威望很高。他的夫人慧琼原是皇后身边女兵，重新跟随皇后，顺理成章。路上倘有缓急之时，必可得他夫妻俩尽力效忠。”

皇后摇摇头，说：“如今双喜死了，李强也死了，张鼐万不可离开皇上左右。张鼐随皇上一道，慧琼自然也要跟去。皇上的几位妃子，两位叔父和两家人，还有一年来新添的各位宫眷，以及许多随皇上一起的老营妇女和儿童，虽有男将率军保护，可是有慧琼这样一员女将帮助照料，也会使皇上少操一份心。前天皇上说要张鼐夫妇跟随我去，我一百个不同意。皇上往湖广去，前有左良玉拦路，后有满洲人和吴三桂的大军追赶，他的困难比我大得多啊！只要皇上平安，咱们的大顺就不会亡。让能够作战的人都跟随皇上去吧。”

皇后说了这一番话，忍不住低下头，哽咽流泪。

王长顺也低头流泪。他虽然官小位卑，但是他从李自成开始起义就给李自成当马夫，生死不离。他的家早就毁了，无妻无子，别无亲人，老八队就是他的家，老八队的忠勇将士全是他的亲人。老八队如何经历多次挫败，在潼关南原惨败后如何在艰难困苦中重振旗鼓；如何从郧阳以南的山中出来，奔入河南；如何到处受百姓欢迎，把闯王看成救星；如何破洛阳，杀福王，威震中原，所向无敌；后来如何破西安，建立大顺国，攻进北京；后来又如何在山海关被杀得大败，退出北京，猛然间由盛而衰，直到今日……看来是要亡国了，大顺朝的末日到了。唉，这一部大顺艰难创业和不幸的兴亡史全压在他的心头。如今站立在皇后面前，皇后流泪，他也流泪，心如刀割，却又无话安慰皇后。他明白如今大顺军士气衰败，见了敌人不逃即降，皇上和皇后离开长安后的吉凶难料。他在心中悲叹说：

“我这条老命活够了，死也要做大顺的忠臣！”

尚炯又说了几句劝慰皇后的话，反而更使皇后伤心。大顺朝建立，只有一年多时间，忽然由盛而衰，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竟然使高桂英同李自成夫妻分离，叫谁能够不难过呢？忽然宫女禀报，有太平伯吴汝义奉旨来坤宁宫求见皇后。皇后说道：

“命他进来吧。”

吴汝义进来跪下，对皇后说道：“请左右回避。”

皇后向宫女们挥一下手，要她们全都退出正殿。尚炯和王长顺也要回避，但她用眼色把他们留下。她认为处此危急存亡时刻，有困难不应该瞒着他们。她定睛望着吴汝义，心中十分吃惊：天呀！又有了什么可怕的军情禀报？果然吴汝义小声奏道：

“皇上同刘宗敏离开潼关时，给马世耀留了七千精兵，嘱咐他死守潼关险要地方，拖住敌人，能够拖多久就拖多久，以便长安城中军民从容退出……”

皇后赶紧问道：“如今马世耀如何了？”

吴汝义的心情过于紧张，声音有点打颤地接着说：“不料马世耀没有听从皇上的密谕，将潼关城外董杜原一带的守军全都撤了，敛兵城内，使满洲兵不战而占领了董杜原要地，一直到潼关西南的金盆坡，都驻了军。满洲的豫亲王多铎亲自驻在金盆坡上，居高临下，从西南边包围了潼关城。马世耀害怕敌人，所以才出此下策……”

皇后又问道：“如今潼关城怎样了？”

吴汝义说：“马世耀见孤城难守，就献出潼关城，投降了敌人。”

皇后恨恨地说道：“该死！忘恩负义的畜牲！马世耀现在何处？”

吴汝义说：“已经被满洲人杀了。”

皇后吃惊道：“啊？！投降之后又被杀了？”

“不但马世耀被敌人杀了，留给他的几千人马全都被敌人杀了，没有一点反抗。”

“为什么不反抗？几千人也可以杀开一条血路，逃回长安，为什么白白地就被杀光了呢？”

“皇后不知。马世耀投降之后，心中又觉得不甘，就写了一封密书派人送往长安来，半路被清兵抓到。原来是他求皇上率领大军反攻，他从潼关城中作内应。清兵见到这封密书，就在金盆坡以吃酒为名，请他前去，当场将他绑了起来，又命他将手下人马全部召集到金盆坡点名，不许携带武器。他的几千将士在金盆坡被包围，徒手就擒，都被当天杀死。如今满洲大军已经向长安杀来，皇上决定于明天五更离开长安。他现在正在忙碌，命臣进宫来将情况禀奏皇后，请皇后务必在二更之前动身，不可稍有耽误。”

皇后问道：“子宜，皇上说他有重要话亲自嘱咐我，不知他何时回后宫来？”

吴汝义说：“臣不知道。皇上正在部署退出长安的事，千头万绪，怕一时不能回来。”

皇后点点头，说道：“你退下去吧。”

原来高桂英还以为，几天之内，满洲兵不会过潼关前来长安。现在突然得到这个禀报，想从容退出长安的计划被打乱了。尽管她是身经百战的巾帼英雄，但在此时此刻，她亦不禁神色沉重，望着尚神仙和王长顺，不觉叹一口气，说道：

“事情越来越困难了！”

尚炯说道：“军情险恶，实在令人担忧。天已经开始下雪，北风刺骨，望娘娘路上多多保重。”

皇后说：“我自己不用担心，最叫人担心的是皇上自己携带大批老弱眷属，遇着这样的风雪天气，后有追兵，如何行军？过七盘岭路途险恶，风大天寒，如何是好？”

尚炯问道：“娘娘与皇上分路离开长安，将在何处何时会师？”

皇后哽咽回答：“倘若天不亡我大顺，事情顺利，逢凶化吉，预计几个月后在湖广会师。”

尚炯说：“臣担心敌人占领长安以后，会穷追不止，使我军无处立脚。湖广前有左良玉，盘踞武昌；在均州、郧阳一带还有王光恩兄弟，死心同我们作对；后边又有胡人的精锐大军，乘胜追赶……”

一个宫女进来禀报：“内廷教师邓夫人已经来到，等候传见。”

尽管高桂英同邓太妙有君臣之分，然而她一向只把邓太妙作为师傅看待，不作为女官看待，对邓太妙十分尊重。今晚本是她将邓夫人紧急宣召进宫的，此时却忽然不想接见了。因为她的心中压着不免亡国的不幸预感，十分悲痛和焦急，许多往事，许多问题，一古脑儿涌上了心头。最使她不能不后悔的是破了长安之后，连她自己也糊涂了，好像天下已经定局了。那时听说李岩不赞成急于去攻占北京，主张先把河南、湖广、陕西、山东、山西各地治理好，一二年以后再攻取北京。可是皇上一意占北京，听不进别的意见，李岩自然也不敢多言，致有今日！南征北战了十七年，竟没有一片立脚之地！她想同尚炯、王长顺二位老伙伴谈一谈她心中的话，却没有时间了！迟疑片刻，她抬起头来说：

“老神仙，长顺，咱们以后说吧！你们快回去，晚饭以后带着你们手下执事官员、亲兵、仆人速到紫禁城后门等候，随我离开京城。”

二人跪下磕头。王长顺临出坤宁宫正殿时，突然忍不住痛心地哭了起来。高桂英心中也十分难过，深深地叹一口气，随即将泪揩去，向宫女们说：

“请邓夫人到偏殿谈话。”

高桂英走出坤宁宫正殿，忽然一阵冷风从宫院中刮过，檐际铜铃发出纷乱的丁冬声，同时鹅毛般大雪片猛扑到她脸上，她不由地自言自语说：

“偏遇着这样天气！”

一进偏殿，正在肃立恭候的女诗人邓太妙立即跪下接驾。她将邓太妙搀起，哽咽说：

“邓夫人，今晚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今晚只作一家人随便谈几句话，免了君臣之礼吧。”

邓太妙等高桂英面南坐下以后，又跪下叩头。高桂英说道：“我已经吩咐过，今晚免了君臣之礼，你怎么又要行礼？”

邓太妙说：“正因为今晚君臣相别，所以臣妾必须行礼，不忘厚恩！”

高桂英说：“快点坐下，今晚时间无多，说几句话你就应该出宫了。明日你必须离开长安，已经准备好了么？”

邓太妙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臣妾已经准备停当，妾家文府也算是长安名门世家，并不缺少钱用。目今国家十分困难，蒙皇后陛下差人赏赐纹银千两，臣妾不敢不受，心中十分不安。今日臣妾接到赏赐的时候，已经望阙谢恩，现在来到皇后面前，容臣妾再一次叩谢皇恩。”说毕，她立刻重新来到皇后面前跪下，连连叩头，伏地呜咽。

皇后流下眼泪，说道：“你起来坐下吧，我还有要紧话对你嘱咐。”

女诗人站起来又拜了三拜，然后侧身归座，低头流泪不止。

皇后揩去眼泪，说道：“前年十月间我同皇上来到长安不久，礼聘夫人为内廷教师，转眼一年多了。我们君臣相处，如同家人。不幸国家有难，今日不得不同夫人分手，但愿一两年后国运转好，重回长安，我们重新相见。”

邓夫人站起来哽咽着说：“前年蒙皇上和皇后两陛下特降恩礼，命臣妾为供奉内廷，不惟使臣妾得保一身名节，且使臣妾每日出入宫禁，恭侍皇后与公主读书，得享无上宠荣。倘先夫文翔凤九泉有知，亦必含笑感激。不料吴三桂勾引胡人入关，致有今日之祸。然而自古国君蒙尘，重振中兴大业，史不绝书。胡人一时猖狂，正所谓‘蛮夷猾夏’，断无长久窃踞中国之理。请皇后陛下放心，今日暂别，后会有期。”

皇后听了邓夫人的话，叹口气说：“我也想胡人不会久占中原。夫人所说的话，都是前朝古代的正理，哪有胡人能够长久当令的？倘若赖天地之灵，将胡人赶出中原，不仅是我们大顺国之福，也是中国万民之福。”

停一停，皇后接着说下去：“自从满鞑子兵从孟津过了黄河以后，百姓哄传，茂陵多次夜间鬼呼，有时发出很大的声音，震醒了附近村民。又传说接连数夜间霍去病墓前的石马身上都流了汗，那一匹践踏匈奴的石马流汗最多。夫人，这些谣言，你也都曾听说，还为此作了一首五言排律，传诵长安。无奈目前咱大顺国大劫临头，纵然有汉武帝在地下发怒，霍去病在冥冥中亲自助战，暂时也不能打败胡人。”

邓太妙说道：“请娘娘宽心。以臣妾看来，不要多久，必然‘昊天积霜露，正气有肃杀。祸转亡胡岁，势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纲未宜绝。’请娘娘不必忧愁。”

皇后说：“数日之内，胡人就会来到长安，必然奸掳烧杀，使长安遭到一场浩劫。夫人在长安素有才女之名，所以必须赶快逃出长安。不知夫人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臣妾有一胞弟名邓少剡，在周至县乡下有一处庄田，不临官路，颇为僻静。臣妾日前自奉娘娘面谕之后，当即差家人前去，告诉邓少剡知道，做好准备。既然情况紧急，臣妾明日一早就离开长安。”

皇后说：“如今不能随便出城，我命人告诉泽侯，派五十名骑兵护送夫人到五十里以外。”

邓太妙说：“不需要骑兵护送，那样反而招摇。只请泽侯派两名骑兵，拿一令箭，送臣妾出城数里就行。目前长安城外，治安尚佳，只用臣妾家里一干奴仆轿夫跟随就可以了。沿途都有先夫的亲戚故旧，到处会受到照顾，请娘娘陛下不必挂心。”

高桂英向宫女吩咐，速请公主和忠娘娘来送别师傅。随即兰芝和慧英进来。邓夫人要向她们行礼，皇后阻止，命她坐下，又命公主和忠王妃向她行一拜礼辞别，再一拜以谢师傅。邓太妙恭敬还礼，然后一手拉住兰芝，一手拉住慧英，相对垂泪。她想着慧英前年腊月与双喜小将爷拜堂成婚，不过半月，双喜随皇上出征，死在山海关，慧英就成了寡妇。虽然后来皇上追封双喜为忠王，封她为忠王妃，但她哭得死去活来，曾经要悬梁自缢，为夫尽节，幸而被宫女看见，没有死成。邓氏自己也是年轻守寡，更能理解慧英的痛苦心情，每次进宫来都要对慧英说些劝慰的话。此时执手相对，想着从今以后，慧英将转战各地，生死难料，再相会十分渺茫，不禁满心酸痛，泪如泉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高桂英望着邓太妙和慧英的神情，心中完全明白，也不觉叹口长气，暂时不说什么话，任她们手拉着手，相对流泪。她自己也伤心地想到，几年前身边一群得力的姑娘，如今死的死了，嫁的嫁了，而嫁出去不久做了寡妇的何止慧英一人！她又不由地想到慧梅，死得太可怜，临死的时候不肯瞑目，还是吕二嫂用手指头闭起了她的眼皮。她又想起慧琼嫁给张鼐以后，因为张鼐念念不忘慧梅，夫妻感情始终不好。慧琼不敢告诉她，只告诉慧英、兰芝知道。她听说慧琼常常在暗中哭泣。她又想到慧剑，眼前出现了黑妞初到商洛山时的稚气神态，想起黑虎星当年对她的嘱托，可是慧剑在固关外边同满洲人作战时阵亡了。想到这些人，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热泪奔流，几乎要呜咽出声。

正在这时，李自成命人前来传谕，晚膳以后，皇上和军师要来后宫，有要事商议。皇后心中奇怪：军师有何密计？只要皇上说一下还不行么？

天色已经很暗，偏殿中宫灯全点上了。

皇后破例命文府来的轿子从西华门内抬到坤宁宫大门贞吉门内。邓夫人不肯，说道：“这虽是皇后的殊恩，却不合宫中礼制。”

皇后先命人去西华门，唤文府轿子和仆人丫环进来，然后对邓太妙说：“如今患难之际，讲什么皇家规矩？从今日以后，我想再亲眼望着你上轿，不知何年何月！”

邓太妙跪下叩头，伏地痛哭。

皇后忍不住抽泣。兰芝、慧英、左右宫女们一起流泪。

邓夫人跪在地下哽咽说：“皇后陛下，自从去年五月以来，臣妾深知娘娘陛下为国事操心，日见消瘦。只恨臣妾虽蒙恩宠，供奉内廷，却不能为娘娘分忧。皇上自山海关大战以后，因为事不遂心，处理军国事不免急躁易怒，有时多疑，致使文武大臣不敢遇事直言无隐。如今娘娘跟随皇上前去湖广，总在圣驾左右，如同以前困难年月一样。深望娘娘佐皇上战胜强敌，奠安社稷，早日凯旋还京。”

皇后明白邓太妙不知她就要同皇上分手，各自东西，也许此番生离就是死别，所以才有这几句忠诚进言，但是她的行踪绝顶机密，不能对邓太妙泄露一字，所以她一边点头，一边心中充满凄楚和酸痛。

她亲自拉邓夫人起来，相对默坐片刻。文府的轿子、仆夫、丫头们都来到贞吉门外。邓夫人又一次跪下叩头，然后抽泣着走出偏殿。皇后破例亲自送出偏殿，站在檐下，望着她向贞吉门走去。兰芝和慧英奉皇后之命，送邓太妙到贞吉门。邓夫人上轿前，回身来望着皇后，立着拜了三拜。皇后一直看着邓夫人进入轿内，在风雪中走了。

晚膳过后不久，皇后由慧英和兰芝陪侍，在坤宁宫东暖阁等候皇上。宫女禀报说：“军师来到。”她赶紧带着慧英、兰芝从暖阁出来，在正殿坐下。

宋献策不免有点紧张，向她行了一个叩头礼，就站立起来。几个宫女肃立在皇后背后侍候。皇后命军师坐下，打量一眼他有点紧张的神色，问道：

“皇上为何还不回后宫来？”

宋献策站起来说：“皇上同文臣们会议已完，正忙着分别召见重要将领，面授方略，他命臣先来后宫，向皇后面奏一件十分机密事项。”

皇后说：“你说吧。”

宋献策说：“请皇后命宫人们回避。”

皇后命宫女们退出殿去，然后问道：“忠王妃和公主二人可以留在我的身边么？”

宋献策望一眼慧英和兰芝，说道：“公主和忠王妃自然可以留下，不过臣此刻要密奏皇后的话十分重要，请她们二位千万不可使左右亲信知道。”

高桂英心中吃惊：“是什么机密事儿，如此严重？”

献策继续说道：“只怕万一有谁不慎，无意中说出皇后的行踪，不惟皇后难保安全，也会坏了皇后此行的大事。”

皇后说道：“崇祯十一年冬天，在潼关南原战败突围的时候，我同皇上分手，敌人尚且不奈我何。今日满洲人和吴三桂，又能将我奈何！”

献策说：“今日情势与数年前完全不同。娘娘此去，身边兵微将寡。大约十多天后，才能有数万得力人马赶到娘娘身边，倘若在十天之内泄露了皇后行踪，敌人只用三五千精骑穷追不舍，不惟皇后一身安危可忧，所图谋的大事业也将坏了。”

皇后默然，心头更加沉重。

宋献策从怀中取出一个封套，从里边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皇后一看，原来是一张草草画成的地图，心中开始明白。宋献策指着地图，小声解释。原来这一张地图，标出了许多地名，什么地方有什么将领，现在手头有多少人马，都写在上边。

宋献策说：“如今主要是靠一功和补之两位将军，靠他们从榆林撤回的人马，另外从此往西往南，许多地方都还有驻防的人马。有些地方三千五千，有些地方一千两千，也有只剩下几百人的。我已经分头派人星夜传皇上密旨，火速向两个地方收拢。一个地方，”说到这里，宋献策用指头在图上指一指，“是皇后要去的地方。皇后到了这里，不要声张，不要当地文臣武将恭迎，秘密地住下来，等候补之和一功的大军来到。估计半月之后，人马可以有六七万。然后皇后从这一条路往这里走。到了这里，离汉中已经不远了，另外一批人马分散在洮州、天水各处，都会奉命到这里同娘娘的人马会合。如今贺珍驻守汉中，张献忠派一支人马同他打了一仗。他把张献忠的人马打跑了。皇后到了汉中，就把贺珍的人马也带在身边，把粮食多收集一些，然后就往湖广。千万要机密，不使胡人知道消息，也不要同张敬轩纠缠。到湖广同皇上会师是最紧要的一件事。”

皇后指着地图说：“从汉中、保康往湖广去，不是有王光恩兄弟的人马在郧阳一带挡住了路么？除非把他们打败，否则如何能够同皇上会师？”

宋献策低声说：“臣正要说出这以后怎么走法。千万不能走郧阳这条路，不能同王光恩兄弟作战，那样一则会耽误时间，二则会损伤我们的人马。万一在郧阳一带纠缠起来，就会坏了大事。请皇后看，从这里有一条路，走太平县……”

皇后吃了一惊，说：“张敬轩在玛瑙山吃过一次败仗，不是在太平县附近么？”

宋献策点头说：“是的，这里是太平县，这里是玛瑙山。可是如今这里既没有明朝人马，也没有张敬轩的人马，请娘娘从这里进川，然后走这条线，到这，再到这，从这里出川，就到了湖广。”

皇后问道：“倘若我收集到了众多人马，按这条路走，到了湖广，与皇上在何处会师？”

宋献策说：“现在很难说定，反正是要在湖广某地。”

皇后心中一惊，又问：“皇上前去湖广到底能带去多少人马？”

宋献策说：“原来守潼关的不过十来万人，除了给马世耀留下数千，全都回到长安，加上长安守军，合起来大概有十二三万。”

皇后说道：“从商州出武关，经过南阳府的内乡、邓州，再到襄阳府，入了湖广。这些府、州、县原是熟地方，从前百姓多么拥戴皇上，称他是救星、救命恩人。如今胡人入关，要灭亡中国，能不能沿途号召百姓，重新集合成一支大军？”

宋献策摇头说：“如今百姓离心，恐怕很难。”

“既然不能号召百姓，如何能在湖广立足？”

“目前赶快离开长安要紧，能否在湖广立住脚跟，到襄阳后看情况再说。”

皇后悲愤地说：“从前你们只看见打仗，只求军事上步步胜利，并没有想到老百姓乱久思治，盼望过温饱的日子，你们只一心想着胜利，却没有想到，万一受到挫折怎么办。自古用兵，要做到能进能退，能攻能守，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李公子建议据宛洛以争中原，据中原以争天下，那意见多好，就是不听！唉，掏钱难买后悔药，如今只落得个天子蒙尘，君臣无计！”

宋献策赶快跪下说：“臣身为军师，辜负了国恩，万死不足塞责。”

皇后说：“国家到此地步，京城不能守，天子要出走，不能说全是你做军师的责任。皇上从北京回来以后，脾气大变，十分焦躁，容易暴怒，所以我没有抱怨他一句话，总是帮助他想主意，指望能够挽救败局。可是以陕西一省之力实在无法支撑危局，所以败局也就未能挽回。当时如果听一听李岩的话，每占领一个地方，就赶快设官理民，抚辑流亡，奖励农桑，岂不很容易站住脚跟？百姓苦了多年，只要使他们有一天好日子过，谁不感恩戴德？当日急着占领北京，好像只有在北京登极才算数。难道在长安登极就不一样么？我虽然读书少，可是我知道汉、唐君主就是在长安登极的！倘若你们一班做大臣的，有学问的，像牛金星那样当朝丞相，都敢谏诤，皇上不急着去北京，先将河南、陕西、山西、湖广、山东各地治理出一个眉目，然后派兵去占领北京，再下江南，岂不是可攻可守，立于不败之地？唉，军师呀！如今我大顺国的土地在哪里？人民在哪里？在哪里呀，你回答我的话！”她不禁以袖掩面，小声痛哭。

宋献策赶快说：“请皇后宽心，如今只是一时间国步艰难，必将否极泰来，重整江山。”

皇后揩去眼泪，愤愤地说：“军师，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当面责备过你。今晚我同你君臣离别，各奔东西，再见很难，所以我忍耐不住对你说了这么多气愤的话，但望你继续给皇上尽忠竭力，做一名好军师。不管遇到千难万险，你不要离开皇上左右。”

宋献策流出热泪，声音打颤地说：“除非臣死于敌人之手，决不会离开皇上。”

皇后说道：“皇上从山海关战败，退出北京之后，有许多事做得不好，章法已经乱了。如今悔之已晚。倘若你们能够在湖广站住脚步，千万不能再走从前的老路，不能再做那种只打仗不管百姓的错事！”

宋献策说：“今后倘若能在湖广站住脚步，当然一定不再像以前那样。”

皇后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再明白说吧。献策，以后每到一个地方，站住了脚步，千万不要忘记小百姓最关心的头等大事是吃饭穿衣，生儿育女。连老马夫王长顺都知道如今百姓怕继续乱下去。已经乱了多年，到处死亡流离，人心是乱久思治。尚神仙也是这么说。只是他们一个是太医，一个是掌牧马的官儿，不在其位，不敢妄言。你们做丞相的、做军师的是皇上的股肱大臣，为什么不向皇上进言？献策，国亡家破，我身为大顺皇后，随时准备为国殉节，以后能不能再见到你，只有老天爷知道。我再叮咛一句话：倘若清兵不穷追，咱大顺军到湖广能够立脚，喘息喘息，你们千万要想着帮助老百姓过一天好日子，让老百姓有些盼头。献策，我的话你要记住！”说毕，想着今夜一别，生死难说，猛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宋献策也深为感动，哽咽说：“请娘娘宽心。只要我军能固守荆襄，大局尚有可为。皇后适才口谕，臣一生铭记在心！”

停了片刻，高桂英止住呜咽，揩去热泪，接着说道：“我还要嘱咐一条：每逢皇上因为事不遂心，对臣不能容忍时候，你要多多直言苦谏。比如说吧，杀李岩太不应该……”

宋献策赶快说：“当时臣已经回到长安，不在平阳。”

皇后说：“是的，我知道你不在平阳，这件事丞相有很大责任。我同皇上谈了这件事情，皇上也说，李岩‘心怀二意’并无实证，对杀李岩也深深后悔。可是人只有一颗头颅，砍掉了也就完了。倘若李岩不死，今天说不定会得了他的力，他回河南会为皇上做许多事情。唉！最使我伤心的是红娘子不明下落。我现在要离开长安，身边连一个得力的女将也没有，只有一个慧英，可是她是一个几次想要尽节的年轻寡妇，多可怜哪！倘若红娘子在我身边，许多事情就可帮我操心，红娘子到底死了没有？没有人知道？”

宋献策回答说：“看来并没有死，也没有投降敌人。”

皇后说：“唉，不管这些了，纵然红娘子不死，今生她会怀恨在心，说不定会遁入空门。再想看见她，永远也不会了。好，不再说闲话了，你快去回复皇上吧，我马上就要上路了。”

宋献策叩头辞出。

皇后回到东暖阁，十分伤心，尤其在困难时想到了红娘子，更觉伤心，又一次忍不住呜咽痛哭。兰芝和慧英没有离开正殿，等待着皇后呼唤。她们相对无言，不住揩泪。

李来亨进来了。皇后听到禀报，赶快揩了眼泪，回到正殿。来亨向她跪下行礼，禀报说：

“离京的事全都准备停当，所有骡子都已经出城了。”

皇后问道：“老神仙、王长顺都到了么？”

来亨说：“都已经到了，一切都遵照圣上的吩咐准备停当，只等娘娘起驾。”

皇后说：“好吧，你到厚载门稍候片刻，我等皇上来到以后，说几句话就动身出城。”

李来亨刚走片刻，贞吉门传呼“接驾！”慧英和兰芝赶快走出，在坤宁宫正殿门外跪下。宫女们在地下跪了一片，两个宫女从左右揭起帘子，皇后站在正殿门内迎接。

李自成轻声说道：“大家回避。”随即走进正殿。往日他进到坤宁宫后照例在宝座上坐下，皇后在一侧坐下，然后谈话。然而他此时无心多坐，对皇后说：

“你该动身啦！”

“是的，皇上，我该动身了。”

“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我本来有许多话要对皇上说，可是如今没有时间说了。现在请皇上吩咐吧，吩咐毕我好动身。”

看见皇后双眼含泪，眼圈哭得发红，李自成回避了皇后的眼睛，低下头去，小声说道：

“你这次同我分手，一定要行踪诡秘，瞒过敌人耳目。两个月后赶到湖广。那时候我在何处立脚，现在难料，不过我的行踪，你容易打听。倘若能够两军会师，我等着你的这一支人马。”

皇后说：“陛下，难道不可以据守荆襄……”

李自成沉默片刻，摇摇头说：“走着瞧吧，如今局势，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十分凶险哪！”

“唉，我都明白，怎么办呀？难道是束手无策？”

“我的人马不多，但怕敌人乘胜穷追，使我无法立足。何况王光恩兄弟在郧阳、均州一带，可能投降敌人，使我没法据守襄阳。左良玉在武昌，人马众多，我既要对付胡人，又要对付左良玉，前后受敌！”

皇后心头万分沉重，但是说不出一句能够为皇上解忧的话。她注视着李自成，等待他再往下说。

李自成低下头去，在皇后面前坐了片刻，然后走进东暖阁去。皇后看出来皇上有十分机密的话要对她说，跟随在他的背后。

李自成忽然站住，回头望着皇后的眼睛说：“我有话嘱咐你，你可要牢牢记住！”

“皇上，你说吧！”

“万一我立脚不住，不幸死了……”

“不，请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我只要收集到十万大军，一定拼命赶路，赶到湖广，找到皇上，使皇上转危为安。”

“不，你听我说，”李自成将一只手搭在皇后肩上，惨然地苦笑说，“我知道你会率十万大军救我，只是怕局面变化很快，你的援军赶不上了，想救我来不及了。”

“皇上，你难道要对我嘱咐的就是这句话么？”

“不，不要急，你听我说，记在心中。倘若我不幸殉国，你怎么办？”

“请皇上放心，倘若皇上不幸死了，我决不一个人活下去。”皇后声音打颤，不觉痛哭。

“不，你不要死，千万不要死。”

“陛下，唉，自成呀！”皇后紧紧地抓住他的膀臂，靠在他的胸前啜泣一阵，然后抬起头来，用衣袖揩去热泪，注视着李自成的眼睛说：“我是你的结发妻子，正宫娘娘，是大顺国的国母。一旦国破家亡，皇上身殉社稷，难道我不为国为夫尽节，还要偷生苟活？我连崇祯的皇后也不如么？皇上，你不用再多说了。”

李自成有点发急了，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听着，记清！”

皇后停止呜咽，用泪眼注视着李自成神色严厉的双眼，静静等候，几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李自成叹口气说：“我不是担心你不肯尽节，是担心你得到我战死的消息以后，以死尽节，撂下你的千斤重担。我平日把你看成我的膀臂，所以才决定将我身后的一件大事，嘱托于你。你想想，我要嘱托你的是什么大事？”

“皇上，我猜不透你的心事。”

“可惜我们没有一个亲生儿子。”

皇后心中一惊，猜到了自成的心事，于是说道：“刘妃怀孕已经三个多月，太医们从脉象看，都说很像是个男胎。”

李自成说：“纵然刘妃能为我生个儿子，也没有用，那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成人？”

“陛下……”

李自成接着说：“倘若我不幸死去，你是皇后，你就在军中召集文武，开一个御前会议，宣布我的遗诏，立补之为我的继子，继承皇位。可是我担心有几位像郝摇旗那样的大将，平时与补之不很融洽，未必肯忠心拥戴。有你在，我就放心。”

皇后哽咽问：“万一补之阵亡，如何是好？”

“扶来亨继承皇位。”

“来亨也不是补之的亲生儿子，众将领会拥戴他么？”

“十三家中一向重视养子，只要苗子正，不是亲骨血，有何要紧？你自己拿定主张，谁肯说不拥戴？”

停一停，李自成叹口气，接着说，“倘若我死了，你率兵到了湖广，孤军转战，四面皆敌，人地生疏，语言不通，粮饷困难，兵无来源，要将这大顺国号延续下去，谈何容易！一切大计，你到时候同一功、补之商量决定吧。总之，你要活下去，莫寻短见，不要为我殉节。你要率领将士们跟胡人血战到底！自从满洲人进了北京，明朝的文臣武将、各地官吏豪绅，纷纷投降。不是满洲的人马众多，是汉奸替胡人增加了数倍兵力。你要血战到底，在天地间留一股正气，为中国人立个榜样！”

皇后掩面痛哭，好一阵不能够抬起头来。经李自成催促之后，她终于秘密地动身了。

按照宋献策的部署，一千多步兵，一百多名骑兵，由李来亨率领，为皇后护驾。这一支精锐人马，加上高一功、李过两府的眷属和亲兵，还有一些将领的眷属、各家亲兵，都早已到长安城外，在一个指定的地方等候。从宫中带走的金银珠宝、各种财物以及路上需用的粮食都已在黄昏后押运出城。跟随皇后从厚载门出宫的有坤宁宫的一部分宫女，兰芝和慧英的随身宫女和仆人，还有从紫禁城侍卫亲军中抽出的五十名骑兵和李来亨带来的一百骑兵，合起来不到三百人。

李自成将皇后送出厚载门，除皇后向他立着一拜之外，别人都跪在雪地上向他叩辞，并且流下了眼泪。他没有马上回宫，继续立在风雪中，目送这一小队人员骑在马上的影子消失在风雪幽暗的长街上，心中一阵酸痛……

第十一章

长安士民，因为风雪太大，拖延到正月十三日下午，天气放晴，才拥拥挤挤，喊喊叫叫，哭哭啼啼，扶老携幼，纷乱异常，从各城门逃出。大部分士民向终南山一带逃命，也有一些人家因为渭北和西边户县一带有亲戚故旧可以投奔，不往终南山逃。由于积雪太大，天气严寒，行走困难，许多人家无力逃走，宁死不出长安。经大顺军一再敲锣传令，挨门催促，直到十五日这天，又有两三万人哭着逃出长安。

李自成知道满洲兵已经过了华阳，正在向渭南前进，十分担心老百姓留在长安会遭到奸淫和杀戮，除命田见秀派人催促百姓速逃外，他亲自骑着乌龙驹，在扈从们的簇拥中来到鼓楼外边，立马街旁观看。往日，他每次出宫都要敲锣静街，称作“警跸”，今天免了。往日，当他经过长安街上时，士民们如果来不及回避，一望见他的黄伞就赶快在街边跪下。可是今天，这种自古传下来的士民对待皇上的礼仪不再讲究了。有的跪下去磕个头，随即站起来又走。有的连见他下跪的简单礼节也不讲了，只是低着头肃然走过。李自成虽然已经做了皇帝，在思想上、感情上、生活上都起了不小变化，但是他称皇帝并不很久，而且一直在征战，没有机会养尊处优于深宫之中，所以他的思想和感情都没有同百姓完全割断。现在他望着逃难的士民们成群结队地从他的面前走过，不能不满心酸楚，噙着两眶热泪，竭力忍耐着才不曾滚落。

一个老婆婆两鬓斑白，拄着拐棍，当走近他时，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想偷偷看他一眼，冷不防滑了一跤，差点儿跌倒，拐杖抛出老远。在这刹那间，李自成的心头猛然一惊，来不及命扈从们去搀扶老人，他自己突然从马上跳下。但是老人的儿媳妇已经将老人扶好，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地上拾起拐杖，交给老人。老人明白皇上为什么猛然跳下马来，大胆地望望他，滚出热泪，然后随着人流走了。李自成目送着老人的艰难的、颤巍巍的背影，听到了一声叹息。李自成感到奇怪，觉得这老婆婆曾见过，心中问道：

“难道是她么？……不会吧？”

李自成正要去追上老婆婆询问，有一位逃难的老人向他的面前走来。皇上的扈从这时都已下马，有一个人正要去拦住老人，不让他走近皇上，可是李自成立刻挥退了这个贴身扈从，向老头问道：

“你对我有何话说？”

老头赶快向干雪地跪下去，磕了头，抬起头来说道：“皇上，请陛下不要灰心，赶快到湖广招集大军，战胜胡人，返回长安！”

李自成一边搀老头起来一边感动地说：“是的，我要回长安来的，我要回长安来的！”

老头又说：“胡人不能够占领秦、晋，望皇上莫看一时胜败。关中百姓都盼望皇上回来！”

“可是我没有使桑梓父老享一日太平之福。”

“虽说如此，可是百姓都认为等到陛下赶走了胡人，天下百姓必会有太平日子。”

“唉，但愿朕不再辜负关中父老的这一片好心好意！”

老头又大胆地望了皇上一眼，分明还要说什么话，但没有说出口来。李自成看见他要跪下叩头辞行，赶快挥手阻止，说道：

“现在不用讲君臣之礼，你快出城走吧！”

李自成望着老头在家人的照料下向南门走去，边走边用袖子揩泪。他忽然想起来刚才的那位老婆婆，赶快从街边大踏步向前追去，扈从们牵着马紧紧跟随。追了两箭之地，追上了那位老婆婆，拦住她说：

“老大娘，你可是商州西乡的人么？”

老婆婆回答：“是的，皇上的记性真好！已经快满六个年头啦，圣上还能把我这个穷老婆子记在心！”

“你怎么来到了长安城中？”

“唉，大劫之年，老百姓像游魂一样，到处逃荒。长安城中有我一家至亲，因此两年前逃来这儿。满以为圣上一坐上金銮殿就天下太平了，谁知如今又要逃难！”

“你的小儿子华来儿已经长大了，怎么没跟你一起出城？”

老婆婆哽咽说：“皇上，他已经为咱们大顺朝尽忠啦！”

李自成猛一惊：“啊？”

“去年在山海关尽忠了！”

李自成叹了口气，命一扈从掏出五两银子送给老婆婆。老婆婆命一家人赶快谢恩，她自己也艰难地跪下去，伤心呜咽。李自成说道：

“日后赶走了胡人，凡是大顺朝阵亡的将士，朕都从优抚恤。你们快走吧，快出城吧！”

尽管十五日这一天又逃走了两三万人，但不是所有的人都逃走了。长安城中仍有很多穷家小户，生计困难，在乡下没有亲故，实在无处可逃，也有的因家有亲人患病或年老体弱、欲逃不能，总之有不少人家不得不留在长安城内，听天由命。

大顺军的主力部队携带眷属和辎重已经陆续走了两天，李自成同泽侯田见秀却不急着走，为的是照料大顺军全军撤退和长安百姓们出城逃难。他明白，如今士气十分不振，他如果先走，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军心就会彻底瓦解。因此他宁可冒些风险，也必须留在后边。由于他和田见秀的留下，稳定了军心民心，所以尽管长安城中谣言很多，不断哄传满洲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什么地方，如何残暴等等，但是城内秩序始终很好，没发生抢劫事件。正月十六日，李自成知道满洲兵来到长安还有两天路程，便率领数千亲军向蓝田方向出发了。

他留下田见秀和大约一万人马殿后，晚他一天撤走，以便安排尚未出城的长安百姓尽可能出城逃难。田见秀将他送过灞桥，看见皇上的神色愁惨，他自己也深感大势已去，没有指望，但还不得不对自成劝解说：

“请皇上务必宽心。只要到湖广站稳脚步，收拾江山不难。”

李自成屏退左右，叹了口气小声说：“唉，玉峰，前年十月，我们不放一箭，不动一刀，进入长安，士民放着鞭炮，夹道欢迎，不料竟有今日！关中父老原来都盼望我早日登极，建立统一大业，使天下苍生得享太平之福。今日落得这样结果，使我无面目再见关中父老。奈何！奈何！”

“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仍然是胜负未决，陛下何必如此灰心！虽然从去年四月至今，我军接连失利，可是剩下的多是陕西子弟，忠于皇上，也较精锐，远非乌合之众。随皇上去湖广的尚有十几万人。皇后去西边迎接从榆林撤退的数万人马，加上从甘、固、宁夏、西宁、临洮等地招集到的驻军，合起来也在十万人以上，再加上汉中、安康一带驻军，将是一支不小的劲旅，与陛下会师湖广……”

李自成不等他说完，摇摇头，忧虑地说：“谁晓得皇后此行的结果如何！倘若敌酋多铎到长安后派一支骑兵向西猛追，不惟皇后从西北收兵南下之谋会成为泡影，说不定连她自身都有很大凶险。她走后，朕一直放心不下。”

田见秀虽然对皇后的安危抱有同感，但是他不能不安慰说：“皇后智谋出众，又素为大顺将士们忠心拥戴，必能逢凶化吉，纵有追兵在后，也会平安无事。何况补之和一功两将军接到陛下密谕之后，必能赶快从榆林突围，星夜赶至指定地方与皇后会师。不过十几天时间，皇后的身边就有数万之众了。”

“可是，倘若围攻榆林的敌酋阿济格穷追不放，使一功和补之无法到达指定地方与皇后会师，岂不糟了？”

“不。陛下太过虑了。我大顺坚守榆林之师，颇为精悍，一功和补之又是两员名将，必能利用三边险要地形阻挡追兵。岂能使敌人长驱前进，如入无人之境？”

李自成的心情很乱，几乎是茫然无计。稍停片刻，他又望着田见秀嘱咐说：“我们原想着有黄河与潼关之险，榆林又是用兵重镇，可以凭借地利人和，固守陕西，等待局势变化，所以不管陕西百姓多苦，在各州县强迫征粮。宁招民怨，不缺军饷……”

田见秀说：“是的，陛下，我们建都长安之后，关中父老并没有得到好处，反而日子更苦了。”

李自成知道田见秀本来与李岩一样，不赞成他急于去攻破北京，担心有意外挫折，退不能守。当时他轻视田见秀过于瞻前顾后，持重有余而进取之心不足。如今他猛然想起来当时田见秀和李岩的意见，悔恨交集。然而他此刻更觉心中难受的是想着对不起关中百姓，甚至是无面目再见家乡父老，不觉叹一口气，声音打颤地接着说：

“玉峰，陕西父老都期待我坐稳江山，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我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在山海关战事失利，退出北京，又失去山西，我还想固守陕西，等待时机反攻。唉，不料到我们大顺的国运竟然如此不济：黄河不能守，潼关不能守，延安和榆林也不能守，如今连京城也丢给胡人！长安存的粮食，能够带走的都带了，余下的还有很多。怎么办呢？玉峰，你明天下午务必退出长安，从七盘岭这条路追赶大军。你临退出长安时，再带走一部分粮食，其余的，放火烧掉，不要留给敌人！……玉峰，这是一件大事！”

“臣遵旨！此是大事，决不敢误！”

李自成又抬头向长安的方向望一眼，不再说一句话，勒转马头，将鞭一扬，在一大群扈从亲兵亲将的簇拥中往七盘岭的方向奔去。

大顺军走蓝田向商州撤退。当走过七盘岭时，因为山高路险，积雪很深，风大天寒，许多妇女和老弱没有马骑，有的冻死在山上，有的滚落悬崖。李自成追上大军，亲眼看见这种情形，十分痛心。全军的士气比退出长安时更坏了。有的将士因翻过七盘岭时失去了亲人，忍不住一边走一边哭泣，还说些怨天怨地的话。幸而牛金星和宋献策一直在部队中间，分派一些将领抽出上千匹骡马，专力救助那些特别困难的眷属，寻找在路上失散和失踪的人。李自成和他的七千名御营亲军全部下了战马，步行在山路上，用他们的马匹救助别人。李自成的这种行为，凡是看到的将士和眷属都深受感动。人们说：

“自古以来，哪有这样好的皇上！”

下了七盘岭以后，已经黄昏。李自成被吴汝义带进一个背风的小小的山村休息，御营亲军在周围搭起了帐篷，燃起了火堆。军师宋献策和丞相牛金星都来了。皇上免去了朝廷上君臣之礼，命他们陪着他烤火休息。退出长安已经三天，李自成第一次得到休息，脸色显得十分憔悴，眼眶深陷，一双眼睛也显得格外大了。

直到现在，李自成才完全明白，在关中和山西投顺的众多文臣，有的做了侍郎，有的做了尚书，退出长安后都逃跑了。原在湖广投顺的文臣如顾君恩和喻上猷，如今还留在军中。当李自成明白这种情况以后，立刻命侍臣给喻上猷和顾君恩各送去五百两银子，传谕他们好生休息，不必前来谢恩。他意识到牛金星在有些事情上是有责任的，譬如对他的匆匆东征幽燕持怂恿态度，进了北京后没有替他考虑到满洲兵的进关，在错杀李岩的事情上也没有谏阻。但此刻看见牛金星并未逃走，在艰难的行军路上帮他做了许多安定军心的工作，便将暗中抱怨的情绪抛在一边了。他望望十分辛苦的牛金星和宋献策，在心中叹息说：

“唉，如今大顺朝群臣星散，只剩下这两位股肱之臣！”

李自成很担心目前士气低落，不堪再战，倘若满洲兵从临潼转向南来，穷追不放，他的大顺军很可能一战即溃，前途不堪设想。他神色忧愁地向牛、宋问道：

“你们想想，满洲人必然知我带着人马向商州奔去，多铎会不会只派少数人马进长安，他亲率大军对我穷追不放？”

宋献策说：“请陛下放心，多铎最关心的是赶快进长安，绝不会向我穷追。”

“何以见得？”

宋献策回答说：“崇祯年间，满洲兵共有四次进入长城，每次都是攻城破寨，肆意掳掠，满载而归。可见夷狄之人，杀掳成性。今多铎知长安无兵防守，必将长驱攻占长安，尽掠子女玉帛。况长安原为陕西省会，今为我大顺京城，攻占长安即是立了大功，可以向北京告捷。故臣以为，多铎必在西安一边休兵，一边饱掠，然后再议如何南追。”

皇上问：“丞相如何看法？”

牛金星说：“军师之见甚是。再说，满洲兵作战日久，也需休息。七盘岭山路险恶，多铎害怕中计，必待雪化之后，探明我军行踪，方敢向我追赶。”

李自成略感松了口气，希望到了邓州、襄阳一带，有一个月休兵整顿，就有在湖广立脚的机会了。想到目前的困难处境，他不觉叹道：

“倘若上天佑我，能够重振旗鼓，转败为胜，当不忘以前谋划之失！”

宋献策赶快说：“陛下圣明，能够明察前车之鉴，重振旗鼓不难。”

牛金星接着说：“臣忝为丞相，辅弼无方，致有今日国都不守，主上蒙尘，实在罪该万死。每次想到这里，臣心中惶恐惭愧，深觉无地自容。”

皇上说：“你这话不用说了。过去之失，都怪我谋虑不周，不听林泉的话，后悔已迟。今后只要我们君臣一心，共济时艰，大顺定不会亡。许多文臣，在朕一帆风顺时为要做官，为要做大顺开国时的从龙之臣，纷纷前来投顺，争先恐后。看见我连遭挫折，国将不国，一个个溜走了。你们二人始终患难相随，忠心可感。日后国基稳固，我不会忘记今日之事！”

皇上情绪激动，不觉眼圈发红。牛、宋见此情形，深受感动，也不禁低下头去，暗暗洒泪。停了片刻，李自成接着说道：

“你们不知，眼下有两件事我很担心：一是皇后的行踪倘若被敌人知道，轻骑追赶，如何是好？此事朕十分放心不下。二是泽侯倘若从长安退出稍迟，满洲兵截断灞桥，他率领的一万将士就没法同我们的大军会师了。”

宋献策说：“皇后英明多智，必不会落入敌人之手。至于泽侯，戎马半生，娴于韬略，且深受将士爱戴，纵然在灞桥遇到敌人，必能绕道别处，来找陛下。请陛下处此军心惊慌时刻，一切事应当坦然处之，不必过分担忧，忧形于外，徒使将士滋生疑惧。”

李自成点点头，不再言语。

正如宋献策所料，清兵果然直驱长安，不曾向南追赶，所以大顺军在十分狼狈之后，能够在商州城郊停下来休息数日。高皇后仍无一点音信，可是田见秀率领一万人马赶到了。

李自成将商州城内的州衙门作为行宫，将州衙的大堂作为正殿。三四天后，得到禀报，知道田见秀全师退出长安，正在向商州赶来，尚有一日路程。李自成心中大喜，命吴汝义和张鼐前去迎接。田见秀将部队留在后边，随吴汝义与张鼐快马赶来。李自成正在正殿中与群臣议事，立刻传见。田见秀向他行了叩头礼之后，他命田赶快坐下，问道：

“泽侯，你没有遇到满洲兵么？”

田站起来回答：“启奏皇上，胡人于十八日下午进城，臣于上午从长安退出，约摸在巳时以前就全军过了灞桥，转向蓝田路上，所以不曾与胡人相遇。”

“噢，你是一直到十八日早晨才从长安退出的。可听到皇后的音信么？”

“一点儿没有听说。”

“长安城中可有人在背后谈论皇后的行踪么？”

“百姓中已有谣言，说皇后没有同陛下一道，是在十三日夜间单独往西去了。”

李自成的心中一惊，不觉暗暗地说：“皇后险了！”随即他又问道：

“留在长安的军粮你都烧光了么？”

“臣未烧光。”

李自成又一惊，问道：“为何不统统烧掉？”

田见秀分明在思想上早有准备，躬身回答：“为着长安城中的贫苦百姓，臣未遵旨烧粮，请治臣以该死之罪！”

李自成瞪大眼睛，怒视泽侯，说道：“你疯了？你说的什么？在这样干系重大的事情上你如何敢擅作主张，违背我离开长安时一再对你叮嘱的话？你是朕的心腹旧臣，长安事完全交你处分，十分信任于你，为什么竟敢如此大胆抗旨，将众多军粮留给敌人？你说！快说！”

田见秀赶快跪下，低头不语。自从李岩兄弟被杀之后，他已经从许多事情上看清楚大顺皇帝因为兵败国危，变得暴躁多疑。但是他并不为自己分辩，只等候对他从严治罪。李自成看见田既不做声，也不惶恐，更加恼火，大声说道：

“你是怎么了？难道你铁了心抗旨到底，以为你同我共过多年患难，立过汗马功劳，国法可以不管你么？”

田见秀终于抬起头来。坐在左边的牛金星、宋献策、喻上猷、顾君恩，坐在右边的刘宗敏、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刘体纯、张鼐和吴汝义等文臣武将，都看清楚田见秀的那久经风霜的、在武将群中显得特别善良和敦厚的面孔上仍然保持着镇静，只是花白的胡须有点儿颤抖。宋献策已经猜想到田见秀不肯烧粮食的原因，私下颇为同情。他决定一旦皇上要斩田见秀，他就赶快跪下求情，并使眼色要牛金星也替泽侯求情。他又悄悄地望了皇上一眼，看见皇上的脸色铁青，神情十分严峻，眼睛里充满愤怒，露出杀机。他的心凉了半截，轻轻用肘弯碰了牛金星一下。牛金星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给他一个同意的眼色。

全场人都看见皇上的愤怒，都意识到老将田见秀犯了大罪，马上会大祸临头，但是没有谁敢做声，都在屏息等候。作为行宫正殿的州衙大堂上好像密云不雨，显出可怕的肃静。

突然，李自成将“御案”一拍，厉声问道：“田见秀！你究竟为什么不肯遵旨行事，将军粮留给敌人？快说！我等你说清楚以后再将你斩首！”

田见秀又伏地叩头，然后回奏道：“臣明知不遵旨烧去军粮，罪无可逭，可是遵旨烧粮，臣心实在不忍。长安平民无力逃跑的尚有两三万人，另有一两万人只是逃出城外，无处可去，只在近郊躲避。当留在城中的百姓听说我军都将撤走，不能带走的粮食将要放火烧掉，便在天色黎明时成群结队地来到粮仓外边，将粮仓大院围得水泄不通，哀求将粮食分给百姓救命。臣得守护粮仓的游击将军田成禀报，赶快亲自骑马前往察看，劝谕百姓散去，说圣上有旨，这粮食必须烧掉，以免落入敌手。众百姓起初是跪在雪地上向臣哀求，继而向臣痛哭。臣见百姓们满面菜色，十分可怜，答应了百姓们的恳求。为怕众百姓在纷乱中踏伤老弱，又派了五百将士，维持秩序，按人按户发放粮食。到了前半晌，那躲避在近郊的百姓们听到消息，都回城了，请求发放粮食。直到满洲兵到了临潼，城中穷百姓仍在分粮。臣下令赶快放火，但老百姓拼死围着粮仓，不让放火。臣又一次骑马赶到，一面劝谕百姓，一面下令放火。可是老百姓有的堵住粮仓的院落大门，有的跪在地上，阻止臣和亲兵们不能向前，成百上千的老百姓，驱赶不散，求臣救命，哭声震天。百姓哭，臣也哭。可怜长安和关中父老……”

田见秀忽然说不下去，热泪奔流。李自成没有做声，他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伏地哀求的百姓影子，又仿佛听见了成百上千的百姓的震天哭声。他向群臣扫了一眼，看见大家都很感动，有的噙着眼泪。

“陕西是我们桑梓之地，”田见秀接着说，“我朝定都长安，却没有使长安和关中百姓享一天太平之福，所以臣对着饥饿百姓，不能不哭。后来，有十来个父老被推举出，向臣担保：当胡人过了灞桥往西，由老百姓自己放火，烧了粮仓，决不使粮食落入胡人之手。臣无可奈何，便只好暂不烧粮，赶快将人马撤出长安。后来听说，胡人到了灞桥以后，派了一千精锐骑兵，疾驰入长安，杀了十几个正在放火的百姓，灭了火势。臣要奏明的事情原委，就是这样。臣违抗圣旨，未烧粮食，罪该万死。处此军心涣散、纪律懈怠时候，请皇上赶快杀臣，以振军律。臣来看皇上，明知罪重，纵然斩首，也将欢乐归阴，决不求皇上降恩宽恕。”说毕，他从腰间取出来用黄缎包着的泽侯金印，膝行向前，将金印奉置“御案”，伏地等候发落。

李自成对如何处分田见秀，一时没了主意。虽然他深恨田见秀违旨，贻误军国大事，但是他也理解田见秀当时面对着长安饥民的心情。他想借此机会，拿田见秀严厉治罪，作个榜样，整肃军纪，但是又觉得心中不忍，也看出来众文武都有救泽侯之意，只是他正在盛怒，没人敢马上为泽侯求情。他望望伏地待罪的老将和抛在桌上的金印，想了一下，厉声说道：

“田见秀竟敢以粮资敌……押下去，听候从严议罪！”

李自成在商州驻军数日，便率领十几万大顺军和随军眷属退到邓州。襄阳府尹牛佺亲自率领两千人马来到邓州接驾。因为邓州的灾情很大，无法供养大军，李自成便决定固守荆、襄，对抗清兵，命刘宗敏率领大军退往襄阳，牛金星率领喻上猷和顾君恩一同前去，在襄阳代他处理朝政；他自己则留下两万人马，在邓州和内乡境内驻扎，既为防堵清兵进攻襄阳，也为着安定军心。宋献策因为是最得力的谋臣，留在李自成的身边。在加紧部署军事，加修城墙和堡寨，向南阳境内征粮的同时，李自成派出许多细作，探听皇后的消息和清兵进入长安以后的动静。

由于接连挫败，大顺军的士气愈来愈低落，几乎是遇敌即溃，有不少向敌人投降，这情形使李自成对前途感到暗淡。从前，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他自己没有灰心过，他手下的将士也没有人对他离心，而今天的情况却恰恰相反！这使他非常思念那些在十几年中跟随他备尝艰苦、不幸死去的忠勇将士，特别是想起来那位舍身救他逃出虎口的王吉元。李自成派人在邓州寻找王吉元的母亲，希望赶快将这位老人找到，再一次给她点银子赒济。可是，吴汝义很快向李自成禀报：王吉元的母亲已经饿死了。

李自成向吴汝义问道：“上次我们路过邓州，给王吉元的老娘留下二十两银子，她怎么会饿死了？”

吴汝义躬身回答：“臣亲自到了王吉元的那个村庄，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已经空了。村中房舍，有的给烧毁了，有的墙倒屋塌，有的房子还在，门窗全无，总之是人烟绝了。后来在邻村里找到了一个中年人，饿得走了相，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告诉臣说，崇祯十六年春天，皇上在襄阳时候，下令邓州、南阳各地驻军和百姓垦荒，发给种子。老百姓一时有了太平之望。不料我军在秋天打败了孙传庭，全师进入陕西，河南明归大顺，实际无主，邓州一带更乱。王光恩又从均州来，攻破城池。兵荒、匪荒加天灾，乡下人不死即逃，田地荒了，村子空了。那二十两银子，说不定是被土匪抢去了。反正王吉元的老娘就在去年荒春上饿死了，连尸首也没人掩埋！”

李自成听了吴汝义的禀报以后，低下头去，半天没有说话。之后，他挥手使吴汝义退出，猛地站起，绕屋彷徨，深深叹气。

刘宗敏和袁宗第等离开邓州往襄阳时候，曾劝说李自成赦免田见秀，宋献策和牛金星也替田见秀说情。田见秀一直被软禁在李自成的御营中，等候发落。由于田见秀平日待人宽厚，资格又老，在军中威望很高，所以虽然皇上说要从严治罪，御营的将士们却仍然待他很好。他自己分明将祸福置之度外，从不托人为自己求情，也不上表向皇上申辩。他连战争的消息也不肯打听，有时在帐中焚香诵经，有时自己洗衣服，补衣服，完全素食，生活简单朴素得如同老僧。

到了二月下旬，军情渐紧，李自成这才决定离开邓州。动身的头一天晚上，大约在二更时候，李自成传旨召见田见秀。田见秀正在闭目打坐，睁开眼睛，明白了果然是皇上召见，便将手中的念珠放下，跟随前来传旨的御前侍臣去了。

邓州州衙是李自成的行宫。李自成坐在后院中的临时寝宫等候，只有军师一人侍坐。田见秀叩了头，跪在地上，等待发落。皇上吩咐：

“玉峰平身，坐下叙话！”

田见秀听见皇上的声音很平和，不带一丝怒意，并且像往年一样称呼他的表字，便明白皇上已经回心转意，不会再对他治罪了。他叩了个头，轻轻说出一声“谢恩！”站起来，在一把与军师相对的椅子上侧身坐下。李自成含着微笑，说道：

“玉峰，你虽然违旨，做了很大的错事，我想着我们多年患难之交，你又是有功大将，朕不再处罚你了。还给你泽侯金印，仍命你带兵打仗。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田见秀立刻重新跪下，连叩了三个头，“谢陛下天恩高厚！然而臣实实有罪，完全不予处罚，反使臣心中不安！”

“玉峰，你快起来吧，别的不用说啦，起来，坐下叙话！”等田见秀重新侧身坐下，皇上接着说：“今夜召见你，不要多讲君臣之礼。自从朕称王称帝之后，朕再想像从前一样同老朋友促膝谈心，毫无隔阂，很难得了。今夜只有献策在面前，挥退了众多侍卫，已命御膳房准备了酒菜，免了奏乐，我们君臣小酌闲话吧。”

随即有御前近侍端来两张小方桌，放在皇上面前。摆上简单菜肴，斟上了邓州本城出产的黄酒，烫得滚热。皇上举杯。宋献策和田见秀站起来称谢，然后用嘴唇在杯沿上咂了一下。田见秀重新坐下后恭敬地问道：

“请问陛下，眼下皇后在什么地方？”

“皇后尚无一点音信。据细作禀报：满洲兵有几千骑兵过了渭河，占了咸阳，是不是已经派兵追赶皇后，尚不清楚。另外，有可靠消息：在长安的满洲兵大部分出潼关往东，一部分过商州往内乡来。朕同军师认为，这是分两路来追赶我们，使我们无法在湖北立足。因秦岭山上大雪融化，商洛道上泥泞难行，所以满洲兵大部分人马到洛阳，过龙门，经汝州往南阳来，这一条道路既好走，还可以防我奔入豫中和淮南一带。总之，眼下局势十分不妙，你与我明日同去襄阳，固守荆、襄。”

“明日就往襄阳？”

“明日一早便走。留下两万人守邓州，为襄阳屏藩。你的人马都在襄江南岸驻防，你回自己的部队去吧。”

田见秀说道：“倘欲固守荆、襄，必须肃清郧、均之敌，使郧、襄连成一片，成首尾相应之势。不能夺取郧、均，则襄阳势孤，固守很难。陛下与军师对此如何筹划？”

李自成说：“捷轩已经于前天派兵去攻打均州，并不顺利。此时我军士气不振，不宜再受挫折。朕已命捷轩赶快从均州撤兵，只设法固守襄阳、樊城。玉峰，不料国运败坏至此，除固守荆、襄外，别无善策！”

田见秀自从前年冬天到长安以后，就一直怀着可能挫败的隐忧，但也没料到竟然败到如此地步，所以他只在心中叹气，无计替皇上分忧。李自成看出来田见秀的神色沉重，强作笑容说：

“你在退出长安时不听朕的嘱咐，没有将粮食烧掉，这事已过去了，不必再记在心上。朕听说你退出长安以后，你的左右将领担心朕将你治罪，劝你暂时将人马拉进终南山中，等朕的气消了以后，再来见我。你不肯，说朕正需要人马，拱卫京城的人马比较精锐，你必须将这支人马交还给朕，不问你自己吉凶。单你这个忠心，朕还有什么话说？不能怪你不烧粮，只应该怪朕自己不该将烧粮的事交付你办，你是个有菩萨心肠的人！”

宋献策想使空气轻松一些，也笑着说：“玉峰毕竟是陛下的忠臣，明知会受陛下治罪，还是赶快回来。”

田见秀向宋献策笑着说：“除非回到陛下身边，我能到哪儿去？现在还不是我躲到终南山当和尚的时候！”

李自成问：“你日后还要出家么？”

田见秀回答说：“崇祯十三年在兴山境内，有一天往白羊山寨张敬轩的营中赴宴，半路上遇到一座古寺，停下来闲看风景，那时陛下已经答应臣日后出家了。”

“啊？”李自成愣了片刻，忽然笑道：“你还记得！”

“臣记得很清楚，日后出家也算是钦准出家。”

屋里的空气活泼了，李自成心上的愁云散去了。他又笑着问：

“你倘若日后出家，打算用什么法名？”

“臣表字玉峰，就自号玉和尚，不必另起法名。”

宋献策说：“玉和尚这三个字倒有趣，只是不像是佛门法号。”

李自成也说：“是的，不像和尚名字。”

田见秀说：“臣纵然能遂平生之愿，出家为僧，也不会忘记陛下。到那时，我索性自称钦准出家玉和尚。”

宋献策摇头说：“不妥，不妥。更不像和尚法名了。”

李自成哈哈大笑，随即说道：“不谈了，不谈了。我们君臣间谈笑风生，已经许久没有了。你们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启程了。”

宋献策和田见秀叩头辞出，李自成带着略微轻松的心情就寝了。但是他很快又心思沉重起来，披衣下床，想到皇后的下落不明，想到满洲兵即将来争夺荆、襄，他深深悔恨自己失计，对前途感到绝望，颓然向椅子上坐下去，仰望屋梁，心中叹道：

“天乎！天乎！茫茫中国，竟没有我大顺朝立足之地！”

李自成到了襄阳以后，以襄王府作为行宫，当日就召集一部分最亲信的文武重臣开御前会议，讨论应付满洲兵南下之策。讨论半天，吃过晚饭又讨论，直到深夜，竟没有一个人能想出一条妙计，都看见士气低落，各地老百姓又不与大顺一心，差不多败局已定。加上没有大炮，想固守襄阳也不可能。在没有办法之中，决定立刻差王四夫妇携带一大批贵重礼物和李自成的一封书信，前往武昌，劝说左良玉与大顺联兵抗满。当天夜间李自成就宣召王四夫妇进宫，将这紧急使命对他们说明，要他们连夜准备，明日一早动身，路上不可耽误，越快越好，并说应带去的诸色礼物都由宫中准备，不用他们操心。

左梦梅多年没有见到养父，养母又早已死在河南，得到这机会自然是喜出望外。王四想着大顺军已经打了败仗，料想他此去未必能说动左良玉，也许不能够平安回来。但他是孩儿兵出身的将领，对大顺皇帝有无限忠心，宁肯死在左营也不会皱皱眉头。他没有将他对这一差事的担心在神色上流露丝毫，脸上反而显出高兴的神色，对皇上奏道：

“臣妻左氏，一向思念养父之恩，不能归宁，常常梦见养父。陛下派臣夫妻前去武昌办事，臣夫妻不但会尽忠效力，也将深感圣恩。”

皇上望着左梦梅说：“左小姐，你到了武昌，见了你的父帅和兄长梦庚将军，一定要代朕传言：如今胡人势强，朕与左帅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况且胡人志在灭我中国，并非只与朕一人为敌。胡人若打败了朕，下一个被消灭的就是左帅。当今急务是左帅与我联兵作战，共救中国。目前朕手下有三十多万精兵，皇后又招集了二十多万精兵正在日夜赶路前来，不日可到湖广会师。倘若左帅不以中国为重，一味与朕为仇，我大顺军迫不得已，只好先取武昌，再回师与胡人决战。为着救我中国，先来个兄弟相斗，此是下策，除非万不得已，我决不对左帅再动干戈。朕的苦心，你一定要记住，传给左帅知道！”

左梦梅回答说：“臣妾谨遵圣旨，不敢遗忘！”

第二天清早，天色刚亮，王四来宫中辞行。李自成已经起床，对他小声嘱咐说：

“小四儿，你是跟随我长大的孩子，我才将这样差事交付于你。不管成功与否，你都要赶快想办法送回消息。还有，你到左营，处处小心，一定要说我大顺虽然暂时战败，兵力仍很强大，还有皇后率领的二十多万人马，都是精锐，不日即到湖广。去吧，盼望你平安回来！”

王四同左梦梅携带许多贵重礼物，挑选了二百骑兵跟随，向武昌星夜赶路。李自成希望左良玉不要同他为敌，但又觉得毫无把握，在襄阳一面等待武昌消息，一面部署对抗从商州南来的满洲兵。奇怪的是，这一支从商州进入河南的满洲兵并不是来追赶他的，竟然从内乡境内往东，经南阳府城转向东北，向许昌的方向去了。

到了三月初，又有一支满洲兵从商州进入内乡，人数很多，确实是追赶他的。根据几处探子禀报，李自成才明白满洲朝廷去年秋天原来任命豫亲王多铎为定远大将军，专征江南；英亲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专征陕西。后来摄政王多尔衮因见大顺的人马仍然众多，不可轻视，才临时改变进兵方略，命多铎暂缓南征，从孟津渡黄河进攻潼关和西安。如今多铎奉命将陕西交给了阿济格，全军分道出陕，自河南趋淮扬，从扬州下江南。阿济格奉了摄政王的严命，要对他穷追不放，直到将他消灭。

面对着这非常严重的新情况，李自成同亲信文武们密商对付方略。大家认为必须保全退入湖广的兵力，决不浪战，不死守一个地方与敌人硬拼，而应该将人马退到从承天到长江边上，随时可以退到长江以南。为着容易退往长江以南，必须在荆州、沙市驻扎重兵，一则牵制敌人，二则保护长江畅通。

李自成下令驻守邓州的人马迅速退过襄江，只留下两千人稍事抵抗，又起到滞迟敌人的作用。什么人退往荆州，什么人退往承天，都在这一次会议上决定了。大将中刘芳亮和袁宗第退往荆州，文臣中牛金星、喻上猷和牛佺同去，经营上游。李自成和刘宗敏率领大顺军主力退往鄂中，相机与左良玉联合或夺取武昌。当满洲兵占领邓州，继续向襄、樊进兵时，襄阳的撤退计划已经完成，只留下几千人守襄江南岸，掩护百姓出城，逃往南山。牛佺是襄阳府尹，最后退出，与牛金星从宜城一路退走。李自成也同牛金星一起最后退出。他回望襄阳城，然后东望襄江岸，感到前途茫茫，无限心酸……

第十二章

凭着半生的戎马生涯，百战经验，李自成对大顺军已经缺乏战斗力的情况心中清楚，所以他匆匆地退出襄阳，驰往鄂中。但是他希望留下一支士气较好的部队，凭借襄阳坚城和春汛开始到来的滔滔襄江，能够将清兵阻止十天以上，使他有机会在江汉平原的富庶州县短期停留，征集粮草，看一看左良玉在武昌的动静，再作计较。如今他完全处于十分不利的被动局面，前有左军，后有清兵，只剩下荆州和承天两府是他暂时可以回旋的余地。

为着要进行最后挣扎，李自成派遣郝摇旗、袁宗第和刘芳亮率领一部分人马由襄阳南去，占据荆州，经营上游。他同牛金星、宋献策、顾君恩以及心腹大将刘宗敏等秘密商议，决定在目前情况下不同左良玉进行大战，争夺武昌。倘若清兵越过襄阳穷追，就命占据荆州一带的人马出兵牵制，他同刘宗敏率领主力部队和妇女老弱以及辎重，从沙市和仙桃镇一带渡过长江，进入湖南，使清兵与左军互相厮杀。为着荆州和夷陵形势重要，他命牛金星、牛佺父子将襄阳防务部署完毕之后，赶往荆州。牛金星以丞相之尊坐镇上游，喻上猷和牛佺作他的辅佐。喻上猷已经随袁宗第先走了。李自成快到承天时候，得到牛金星的飞马奏报，说他谨遵圣谕，已经过了宜城，等候牛佺一到，便一同奔往荆州。

李自成到达承天城内的这一天，天气晴朗，十分暖和，连日的阴云消散了。在城郊附近，他看到了许多盛开的李花和快开败的桃花，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杂花。空气中飘荡着花香。各种鸟儿，有的是百灵，有的是画眉，都在树林中歌唱。特别常见的是黄莺，在柳树间穿来穿去，十分快活。在池塘和小溪中，也有鸳鸯成对地游泳，小鱼在浅水中游来游去。这一切在陕西和中原都不多见。但李自成的心情依然烦躁，而且灰暗，与南方的春景很不调和。他决定在这里休息几天，等候袁宗第和牛金星父子到荆门以后的消息。

休息了两三天，体力得到了一些恢复。前些日子，由于鞍马劳顿，加上为军国大事苦恼，睡眠少，这给他的身体很大折磨。他今年才三十九岁，因为一年来的挫折，从心情到外貌，都已比往日苍老多了。

第四天，忽然接到袁宗第从前往荆门的路上派来飞骑禀报，说牛丞相仍然停留在宜城附近乡间，等候襄阳府尹牛佺，不日前来荆门。他忽然改变主意，希望牛金星不再去荆门而到他的身边来，以便随时顾问。于是赶快派官员带领骑兵往宜城一路迎接。可是他们却没有迎到丞相，不知丞相父子何往。这派去的官员从宜城又向襄阳探询，一直到襄阳城附近，不能再往前走。不料丞相父子竟然踪迹全无，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李自成得到禀报，心中大惊。从西安到襄阳，大顺的重要文臣，如宋企郊、张遴然等一二百人陆续逃走。如今倘若牛氏父子逃走，大顺朝文武大臣就完全人心涣散，无法维系。李自成虽然十分气愤，但头脑还算冷静，他严令左右亲信不许将这一消息外传，同时立即命刘体纯率领五百骑兵出发，连夜奔往宜城和襄阳一带继续寻找丞相。他猜想牛金星父子是被背叛大顺朝的乡勇或乡宦捉去，藏在山中什么地方，或者已经杀害，或者等候清兵来到时献给清兵。他对刘体纯说：

“你只要打听到丞相消息，就赶快将他接来，告他说我身边不能一日没有他，他不必往荆州去了。倘若你们无力救他，可火速派人回奏，我要派几千精兵前去，一定要救他回来。”

李自成在承天苦苦地等候了六七天，直到刘体纯回来，告诉他牛金星父子杳无踪影，他才断定他们是背叛他逃走了。他恨恨地顿脚骂道：

“身为丞相，背君潜逃，忘恩负义，抓到后决不饶他！”

这时刘体纯跪在地上，刘宗敏、宋献策、顾君恩坐在下边，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而宋献策和顾君恩更害怕皇上疑心，几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李自成又向刘体纯问道：“二虎，你是个细心人，所以我差你前去。你想，奇怪不奇怪，牛金星身边有很多亲兵和仆人跟随，牛佺身为襄阳府尹，自然也有众多仆人和亲兵相随，加上他们的眷属、亲戚和门客，至少有二三百人，还携带着一大批金银细软，少说也需要十来匹骡子驮运，如何能逃走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有留下来一点儿蛛丝马迹？”

“是的，陛下，在宜城境内，直到襄阳城外，臣都找遍了。处处向百姓打听，都说不知道牛丞相父子的行踪。”

“是不是他们暗回襄阳城内，投降了胡人？”

“襄阳留有我军的得力细作数人。臣派人进入襄阳城内，询问城内细作，也说没有听说牛丞相投降的事。”

李自成叹口气，又问道：“可听说郧阳和均州方面有什么消息？”

“传说王光恩兄弟已经投降了胡人，看来是真。”

“如今皇后的行踪……一点都没有听到么？”

“没有。”

“胡人有什么动静？”

“胡人到襄阳的已经有两三万，后边还有很多后续部队。眼下他们正在征集粮草、船只，很快就要从水陆两路追赶我军。”

李自成挥手使刘体纯退出，然后对刘宗敏、宋献策、顾君恩三人说道：

“就赶快按原计划行动，不可耽误了。前天白旺见我，他很想我将他留在德安，与敌人周旋，牵制敌人。我同意了他的主意，催促他即回德安，依计而行。今晚我军就要离开承天，水陆齐下，不做声张，使左良玉措手不及。捷轩，你率领这支大军，先到潜江与沔阳之间待命。君恩，你是承天人，又在沙市住过，对鄂中和荆江沿岸的地理熟悉，不要离开汝侯左右，以便随时策划。”

顾君恩虽然听到牛金星父子逃走，已经在心中另有打算，但是赶快回答说：“微臣遵旨，决不离开汝侯左右，以备随时咨询。以微臣愚见，不妨先遣一支人马渡过荆江，占据要害之地，以作江北大军后盾，好与胡人周旋江汉之间。”

“你说的很是，务要与汝侯见机而行。”李自成默默想了一阵，心头上产生了一些渺茫的侥幸思想，接着说道：“朕马上要驰往荆州，这一带军事统归捷轩主持。胡人即将从襄阳出动，你们的担子可不轻啊！”

顾君恩的心中一动，明白清兵如来穷追，大势已没法支持多久，抬头问道：

“陛下要往荆州？”

李自成点头说：“江汉之间将是我们与胡人决战之地。荆州与夷陵，位居上游，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十分重要。牛金星逃走了，袁营、郝营必将军心动摇，叫我放心不下。我同军师率领少数骑兵星夜驰往荆州，亲自部署。倘若左良玉有心与胡人作战，左军东据武昌，我兵西据荆州，共倚靠长江天险拒敌，就可以站稳脚跟。我们先求立住脚跟，再谋恢复中原，重回关中。可惜，皇后的一支大军，至今一点消息没有！”

宋献策说道：“近来迭经挫折，士气颓丧；牛金星身为丞相，开国重臣，忽然逃走，必将使军心更加动摇。请陛下向众将言明，今后进兵长江南岸，如左良玉不肯同心抗拒胡人，我军就要进占武昌，顺流东下，夺取南京为立足之地，然后出师两淮，收复北方。”

李自成轻轻拍手，说：“好，好，要这么说才好，可以大振士气。”

随即他转向顾君恩问道：“你的府上亲眷都安顿好了么？”

顾君恩回答说：“请陛下放心，两天前臣已派妥当人将老母和妻子儿女送往远乡亲戚处了。那地方在大洪山的深山中，十分闭塞，人迹罕到，万不会被敌人找到。”

李自成又向刘宗敏说：“你赶快准备动身吧。你的水陆大军只可逗留在潜江和沔阳之间，不可向武昌前进，等候我从荆州赶来。”

刘宗敏和顾君恩走后，李自成因见刘宗敏刚才一直少言寡语，脸色沉重，心中分明有无限烦恼和忧虑；又想到牛金星的逃走，不禁在心中自问：

“大顺朝果真要完了么？唉！”

于是他带着阴暗的神色，忍不住向宋献策小声问道：“军师，此刻并无别人，我想问你：牛启东此刻舍我逃走，是看见我朝已经快要亡国了么？”

宋献策不敢说出“亡国”的话，只好回答说：“自古一时胜败乃兵家常事，臣料想牛启东父子逃走，未必是断定国家将亡。”

“那么，究竟为了何故？”

“他是畏惧皇上治罪。”

“他为何要怕朕治他的罪？”

“他身为当朝丞相，入北京后不能谏阻皇上东征，此其一罪。他虽然知道李岩兄弟并无背叛朝廷之心，却不敢在陛下面前力保，反而由他将李岩兄弟杀死。当时我军新败，朝廷上下正处于危疑之中……”

“朕后来也后悔杀了李岩兄弟。”

“正因为皇上是英明之主，事后不久便深自后悔，牛启东心中畏惧，不能自安，当然他自知未保李岩也是他的一条罪款。还有……”

“不用说下去了。我想，牛启东父子走得如此机密，不知踪影，必是与襄阳一带有办法的人物事先勾结好了，将他们在山中隐藏起来。唉，朕一向待他父子不薄，真没有料到！”

宋献策劝慰几句，便去准备随皇上启程的事。

李自成留在大厅中，心中很乱，忽而又一次想到皇后。他极盼望皇后能率一支大军来湖广会师。可是她在哪儿？半月前风闻她到了汉中一带，但并没有得到真确消息。自从他退出襄阳，连一点荒信儿都断了。他不禁小声喃喃说道：

“我目前很困难，正需要你的人马，你在哪儿？……”

驻军武昌的宁南侯左良玉，近来心情很坏，身体也常在病中。他周围的人们已有许多天看不见他的一丝笑容。

左良玉和他左右的亲信，不论是文官武将，没有人想到满洲人会不断前进，下江南，灭亡明朝。他的谋士主要是监军御史黄澍，也就是开封被包围时任开封府推官、主谋决黄河的那个黄澍，左良玉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一天，左良玉召集几个亲信商议大局。有人问道：“满洲兵会不会进兵江南？”又有人问道：“既然满洲人在追赶李自成，会不会跟在李自成的后面进攻武昌？”议论之余，竟然没有一个人相信满洲人会进兵江南，要占领全中国。黄澍引经据典地说：

“崇祯二年以来，几次满洲兵进入长城，一直到了畿南三府，到了山东，破了济南，却从没有在内地久留的。都是每到一个地方，俘虏一些人口，抢劫一些财物，就迅速退回关外。这一次满洲人占了北京，将北京作为他的京城，我看他们已经踌躇满志了，绝不会再往江南进兵。顶多不过骚扰一下，就会迅速退回去，巩固黄河以北的既得土地。”

有人问道：“何以见得满洲人无意进攻江南？”

黄澍说：“南北作战，并不是从今天才有。契丹建立辽国，何等强盛，毕竟没有越过黄河。以后女真族建立金朝，也只到黄河流域为止。虽然金兀术打到江南，打到临安一带，可是很快又退回北方。人们说，今天的清就是金的后裔，金朝鼎盛时尚不能灭亡南宋，今日的满洲人也不可能有那样的胆量、那样的兵力来灭亡堂堂的中国。它只是利用李自成破了北京的好机会，加上吴三桂的投降，才能打到陕西，打到河南，又追赶李自成到了襄阳。我看他到了襄阳，也差不多该心满意足了。”

有人问道：“可是蒙古人不是灭亡了中国么？”

黄澍摇头说：“不然，不然。蒙古灭亡宋朝之前，已经囊括了整个北方、西方，还有西南的邻邦，最后才灭亡宋朝。今日的满洲人与蒙古人当时的情况大大不同。”

左良玉一直沉默不语，后来才说道：“我看满洲人未必会下江南，要紧的是我们要着手快一点，不能够等江南弄得不可收拾，我们再去收拾，那时后悔就晚了。”

黄澍说：“侯帅所言极是。今日之南京虽有君却似无君，我们不去收拾，更待何人？”

左梦庚是左良玉的儿子，如今是平贼将军，左良玉也很听他的话。他说：“父帅想得很是。目前我们先不要担心满洲人能不能下江南，我们所担心的是朝廷这样乱下去，皇上如此荒淫，不理朝政，任着马、阮等一班小人摆布，如何是好？”

左良玉说：“你跟黄监军下去，仔细商量商量：对南京的一班小人如何动手？何时动手？商量好后，禀我知道，我好决断。”

于是左梦庚和黄澍几个人从左良玉的面前退下，秘密地商议对策。

这时候李自成已经到了襄阳，一部分人马已离开襄阳继续往东来。左良玉对此并不忧虑。崇祯十五年李自成从开封撤兵往襄阳来的时候，他很害怕，因为经过朱仙镇大战，被李自成打得大败，手下的精锐部队丧失殆尽，连他自己都几乎逃不出来，所以他在襄阳不战自退，来到武昌。然而今天的局面与往日大不一样。他看得很清楚，今日李自成已经是残败之寇，士无斗志，后边还有鞑子兵紧紧追赶，不再是他的强敌，值不得畏惧了。

当他得到探报，知道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到了承天，继续向东来，另一路大军要从荆州、荆门、夷陵一带顺长江东下时，他才感到李自成的军事活动值得重视。不是说他害怕李自成像往年那样兵强马壮，而是害怕万一李自成很快来到武昌，会拖住他的腿，使他不能迅速往南京去，误了他的大事。所以他一面命儿子左梦庚同黄澍等人赶快商议，一面命人将他的养女左梦梅传来谈话。

左良玉因为根本没把李自成放在眼里，所以当左梦梅同她的丈夫王四来到武昌的时候，他同他们只匆匆见了一面，关于大顺军的情况竟连一句都懒得问，就命人将他们安顿在一座单独的住宅中。四面都有他的人马警卫。王四所带的亲兵不能随便出来，随便上街。王四多次求见，说是有话要说，也被他拒绝。现在他忽然想到，到底李自成有何意图，他心里并不清楚。难道李自成以惨败之余，敢来同他争夺武昌么？不像。李自成不会这样糊涂。可是李自成为什么要往武昌来呢？王四要说的事情，会不会同这件事有关系？他反复思想，总是觉得奇怪。所以他想问一问梦梅。

左梦梅对于养父单独传见她，心中也很奇怪。自从到武昌以后，在饮食起居方面，养父对她照顾得很好，还赏赐了很多东西。平心而论，她愿意跟着养父，不愿再跟着李自成，特别是她看得很清楚：李自成再也不会转败为胜了，迟早要被消灭，消灭之后就永远落一个“贼”名，她和丈夫也难免不被清兵杀掉；而她的养父如今已被封为宁南侯，声名显赫，留在养父身边，说不定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她的丈夫王四却执意要回李自成身边，决不投降明朝，而据传她的哥哥左梦庚又起了除掉王四的心思。这使她左右为难，提心吊胆，几次在没人时悄悄地劝王四说：“投降了吧，不要再回闯王那里去了。”无奈王四死心眼儿保闯王，使她无计可施，不免在暗中流泪。这会儿养父专门找她一个人前去说话，不命她夫妇一同前往，她不禁心中怦怦乱跳，难道是为着要拆散她同王四的夫妻姻缘之事么？倘若养父提出来这个难题，她如何回答呢？也许，同丈夫就此永别了？她隐忍着内心的惊骇和痛苦，上了轿子，在一群丫环、仆人的簇拥下，去到宁南侯府。侯府的一群女仆和丫环将她带到左良玉的面前。她向养父跪下行礼，心惊胆战，想着说不定侯爷一句话就决定了她夫妇的一生命运。

左良玉命养女在旁边坐下，望了望她，把慈祥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和脸上。他看见她身带重孝，面容因忧伤而显得憔悴，不禁心中一酸。自从梦梅的亲生父亲丘磊被刘泽清杀害以后，梦梅就一直穿着孝服。他又想到，自己的夫人把梦梅自小带在身边，一直当成亲生女儿看待。前几年因许昌兵变，夫人死在河南，如今自己身边别无女儿，只有梦梅一个养女，因此对她格外有怜爱之情。他叹了口气，问道：

“梦梅，你晓得我叫你来为的是什么事情？”

左梦梅心中十分害怕，温柔而恭敬地小声回答：“父亲大人唤女儿何事，女儿一点不知。如今请大人吩咐。”

左良玉说道：“如今国家局面，你也知道。我是明朝大将，先帝原封我宁南伯，亡国之前，又晋爵为宁南侯。我身受先皇帝厚恩，遭逢大变，无以为报。如今我驻兵武昌，既要操心南京的事，又要操心闯贼是否想图谋武昌的事，所以心中很乱。我没有多的亲人。你大哥梦庚，他是男子汉，不能体念老人的心情，有时处理些事情也使我心烦。你虽是养女，却如同我的亲生女儿。只是因为我的事情太多，心情太烦，所以很少叫你到我面前说几句话。今天我叫你来，是要问你一些话。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叫你的女婿同你一起来么？”

左梦梅心中比刚才更加害怕，脸色煞白，暗暗想道：唉，他马上就要说明了。随即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回答说：

“女儿不知道父亲大人只唤女儿一个人前来，到底有何垂问或吩咐。倘若有话，就请大人直说。女儿一经回到大人身边，生死都由大人做主。”

左良玉说：“你虽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因为你的父亲丘大人是我的至交，你从还不会说话时就抱来我的身边，由我养育成人，所以人人都认为你就是我女儿。你是侯门之女，不同常人。你的女婿虽然已同你结为夫妻，但在我的众将眼中，他仍然是闯贼手下的一个偏将，跟你的身份不同，门户不当。我几次想叫你夫妻一起来我身边，都因为他是闯贼的偏将，没有叫他前来。”

左梦梅心中明白了：这是要拆散他们夫妻。她滚着眼泪说道：“王四小将虽然是闯王手下偏将，可是女儿已经同他结为夫妻，同命相依，生死难分，这是周公之礼，也是女儿命中注定，想大人同女儿一样明白。”

左良玉又叹了一口气：“梦梅，你不要害怕。正因为我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大哥和别的将领纷纷议论，我都不听啊！这话以后谈吧。我今天想要问你，你是要李贼，还是要你的养父？”

左梦梅莫名其妙，怯怯地说道：“孩儿自幼跟着养父养母，如同亲生一般。孩儿与闯王并无丝毫亲故，只是崇祯十五年为要投奔大人身边，从南阳往襄阳来的时候，经过卧龙冈，被闯王埋伏的人马劫去，后来又将孩儿嫁给王四。这情形大人完全清楚。大人是堂堂大明朝的大将，又拜封为宁南侯。孩儿的大哥接替父亲做了平贼将军。难道孩儿不知道光荣体面？至于李自成，倘若他能够坐稳江山，成为一代帝王，当然我对他也无仇恨。只是他一年以来接连战败，流窜湖广境内，没有立足之地，现在已经没有坐江山的份儿了。他既不能得天下，以后就只能成为流贼。孩儿能够离开他那里，回到父亲膝前，这是托天之福，何等侥幸，岂能再回闯营中去？”

左良玉说：“可是你的女婿王四，念念不忘闯营，总想回到闯王帐下，我不能让他带着你走。”

左梦梅说：“他是从孩儿兵起就在‘闯’字旗下，由孩儿兵提拔上来，成为果毅将军。常言道：吃纣王水土不说纣王无道，他当然要忠于闯王，想回闯王帐下，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父亲大人不愿他返回闯营，容女儿慢慢地苦劝他，留在这里，为父亲大人效命疆场。请大人不要生他的气。”

左良玉听他养女说话很得体，也并不虚假，不觉点点头，说道：“唉，本来么，女孩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总是命中注定，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要不私自逃走，我决不许别人杀害他，你放心好了。我现在要问你一件事……”

左梦梅听了这话，感到放心，赶快问道：“父亲大人要问什么话？”

左良玉说：“目前李自成人马一路从承天向这里开来，一路准备从荆州向这里开来。他已经是败窜之寇，无处立足，难道他还敢来与我一战不成？你要说实话，梦梅！”

左梦梅说道：“女儿从邓州前来的时候，李闯王一再对女儿说，他决不愿同大人作战，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只求大人同他联兵，共同对付满洲人。至于说他的人马正在向武昌开来，孩儿丝毫不知。倘有此事，一定是有新的变故，是不是满洲兵追得很紧，他无处可去，向这里靠拢，希望得到大人一臂之助？”

左良玉冷冷一笑：“我怎么能同他联兵？他能得到我什么帮助？我是贵为侯爵的明朝大将，他是一个逼死帝后的流贼，我同他只可以兵戎相见，不可能握手言欢。”

左梦梅说：“这事情孩儿确实不懂得，请大人不要怪罪。”

左良玉说：“我不怪你。我只是问一问，到底李自成是什么意图？你能猜到他向武昌前来的意图么？”

“孩儿确实猜想不透。孩儿只能猜，他是想同大人合兵，共同对付胡人。如今胡人十分猖狂，人人都认为其志不在小，是要一口气灭亡中国。倘若大人不能看到这一点，将来恐怕后悔无及。”

左良玉不相信满洲人会要灭亡中国，心中感到一烦，说：“好，不跟你谈军国大事了，今日中午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吃饭吧。现在你先下去休息，或到后花园中玩玩。下去吧，我还有事情要传见几位重要的官员。”

梦梅叩了个头，从左良玉面前退出。马上就有一群女仆和丫环将她护送到正房休息，随即又将她带到花园去散心。可是左梦梅哪有心情来赏玩春景？不仅她夫妻日后的吉凶难料，而且看见她的养父多日来一直有病，今天同她说话时不住咳嗽，精神也很颓丧，不觉暗暗叹气。

左良玉近来日夜操心的大事是要不要赶快率领他的大军往南京去除掉马、阮等人，整顿朝纲，废掉福王，扶新近来到南京的“皇太子”登极。其实真皇太子已经死在北京，南京这个是假冒的，真实姓名叫王之明，但左良玉并不知道。黄澍等人和左梦庚最近天天劝说他往南京去“清君侧”，已经将他说动了。他也想着只有“清君侧”，才能对得起先皇帝，也只有“清君侧”，才能进行“废立”大事，建立千秋勋业。可是这事情实在太大了，他不能不再三斟酌。他心中明白，黄澍去了一次南京，在朝廷上当面攻击马士英等人。马士英知道黄澍是依靠他宁南侯的力量，所以当时没有敢把黄澍怎么样，随后却以弘光皇帝的名义下一圣旨，来武昌逮捕黄澍进京。结果黄澍被他保护起来，没被带走。现在黄澍已经同马、阮等人势不两立，只有举行“清君侧”的大事，才能挽回局面。他又知道他的儿子如今替他做了平贼将军，也想趁这机会做一番大事，所以同黄御史两个人勾结很紧，日夜怂恿他前去南京。他因身上有病，精力已衰，军中许多事不能不交给梦庚主持，他再也不能够完全做主。他也做了准备，十天前已经将散在二三百里内外的人马暗暗调回武昌，能够征集的船只都征集来了，只等他一点头，二十多万大军就可以扬帆东下。

然而直到今天他还不能够下定决心。千秋功罪，在此一举，他不能不万分慎重行事！养女左梦梅退出不久，他就将左梦庚、黄澍以及另外几个亲信将领和谋士叫到面前，问他们又经过商议之后，到底如何决定。

左梦庚向他禀报：“启禀大人，已经邀集诸营将领，对天盟誓，拥戴大人即日东下，去南京成就‘清君侧’的大事。”他偷眼看见父亲的神色很激动，又接着说：“太子如今已经被捕入狱，在狱中受到非刑拷打，死去活来。倘若去晚了几天，太子必死于狱中，大人将何以报大行皇帝天高地厚之恩？”

听了这话，左良玉不觉悲痛，大哭起来，拍案说道：

“好，你们让我再想几天。要去，我就不顾一切，一定要办此大事，否则我就对不起先皇帝。不忠不义，死不瞑目！”

左良玉今年虚岁五十五岁，对于一个需要在马上杀敌的武将说，这样的年纪已经算老年了。他自己本来在一年前就感到体力日减，精神大不如前。近来他的病情加重，医药无效，只是为着维系军心，他没有躺倒床上。他心中明白，万一他病死了，部将们就立刻散了摊子，梦庚纵然手中掌握着一颗“平贼将军”印，由于资望不够，必定无力驾驭众将，众将迟早会各奔前程。至于黄澍，一旦失去他这棵大树，必将锒铛入狱，死于马、阮之手。唉，是不是马上就带兵去南京呢？

第二天是他的生日。他因为国家丧乱，如此不堪，加上自己的身体和心情都不好，所以事先传谕，不许部下为他祝寿。但是左梦庚、黄澍和几位亲信大将都希望使他的心情快活快活，一再恳求，今晚要在他的节堂中举行家宴，绝不铺张，只叫几个色艺出众的营妓清唱侑酒。他经不住亲信们的苦劝，只好勉强同意。但是他发出口谕：只许武官参将以上、文官六品以上前来贺寿吃酒，而且不许送礼，不许向总督府和各地方衙门走漏消息。

左良玉在当今明朝武将中不仅兵力最强，声望最高，而且已经封侯，所以部下不论是文官武将，不论各人心中有什么打算，在他的面前都是毕恭毕敬，礼数森严。今天赴宴的仍然有二百多人。大家依次向左良玉行礼之后，按席就位。节堂中华灯高照，服饰耀眼，席上山珍海味罗列，但是没有人敢猜枚划拳，也没有人敢开怀畅饮，笑语喧哗。从各营中挑选的二十个营妓，除领班的以外，全都是妙龄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乐器中没有锣鼓，只有箫笛、琵琶和檀木拍板，另外还有渔鼓。她们唱了几支南北曲小令，又唱了一曲南吕宫散套，竟没有引起左良玉的兴趣。人们看见他神色冷漠，仍然是郁郁寡欢。黄澍走到他的身边，小声问道：

“请柳将军说一段《水浒》故事如何？”

左良玉正在想着李自成可能骚扰孝感，流窜鄂东，对柳麻子说书也不能像往日一样感觉兴趣，心不在焉地轻轻摇头。

黄澍无奈，同左梦庚商量一下，令营妓唱一段最通俗、最有民间风趣的沔阳渔鼓。大厅中空气开始活跃起来，出现了笑容和低声笑语。除正在唱渔鼓词的姑娘外，营妓们殷勤斟酒，脚步轻盈，眼波流光，十分迷人，虽没有人敢放肆，但开始有点像祝寿的酒宴了。

当唱到最有趣的时候，左良玉又想到去南京“清君侧”和搭救皇太子的大事，心中猛然很烦，抬起头来望望唱沔阳渔鼓的姑娘，又向所有的营妓们扫了一眼，咳嗽一声。他的咳嗽虽然并没有用力，声音一点也不响亮，但在人们听起来，却十分威严。立刻，唱渔鼓词的停下了。全体伺候饮酒的营妓都感到惊骇，交换眼色，不知所措。随即左良玉的一位中军副将悄悄地向带头的营妓使个眼色，摆摆下巴。营妓们携带乐器，不声不响地退出节堂。

酒宴又继续片刻，宴席上很少说话，更无笑声。仆人们轻脚轻手地送上美味佳肴，又轻手轻脚地将别的盘碗撤走。左梦庚同几位大将互相交换眼色，然后都向柳敬亭使眼色。柳麻子躬身走到左良玉身边，小声嘀咕几句。人们都佩服他善于辞令，但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话，只见左良玉微微一笑，轻轻点头，命平贼将军左梦庚陪文武官员们开怀畅饮，随即起身走了。

左良玉为着喜欢清静，单独住在节堂后面一个偏院里。这院子上房五间。由擅长书法的幕僚题了一个匾额，叫做“毋忘斋”。崇祯活着的时候，左良玉桀骜不驯，常常不听调遣，只是因他手握重兵权，崇祯才不能将他治罪。崇祯又恨他又得依靠他，不得已封他为平贼将军，封他为宁南伯，封他为宁南侯。可是崇祯死了以后，左良玉却很自然地产生了一种怀念故君的感情。他曾经按礼制为大行皇帝服孝二十七天，跪在崇祯的灵位前放声痛哭，哀动三军，俨然是一个少有的忠臣。为着不忘先皇帝的大恩，不忘为先皇帝尽忠报仇，他请幕僚为他写了这三个字的匾额。小院中还有十几间厢房，住着他的几个亲信将领和一部分卫士、家丁、奴仆。自从他夫人在河南死去以后，他很少接近女色，虽然也有两三个美妾，但他不愿同她们住在一起，自甘孤独。人们见他经常“块然独处”，可是没有人敢多劝他改变这种生活方式，只有柳麻子带着开玩笑的口气劝过他，见他摇摇头，也就不敢再说了。

这天夜间他睡到床上，起初还在想着何时前往南京的事，后来就睡着了。到了黎明时候，他被叫醒来。儿子左梦庚站在床前，向他禀报说：

“李自成大军过江了，前锋已经到了嘉鱼。”

左良玉吃了一惊，但表面上十分镇静，慢慢地问道：“李贼是从哪里渡江的？怎么会前锋已经到了嘉鱼？”

左梦庚回答说：“昨夜三更时候，得到紧急探报，不敢惊动大人，现在才来禀明。该贼是从簰洲镇渡江的。我们守簰洲镇人马不多。冷不防流贼从那里渡过长江，占领了簰洲镇，一路向嘉鱼前去，一路向咸宁前去。如今咸宁和蒲圻告紧。”

左良玉骂道：“他妈的，扰乱了老子的大计！”

左良玉的人马扬言有五十万，实际只有二十万，真正能够作战的将士不过十万，而且大多是近两年来新招降的乌合之众，战斗力很弱。近几天来，左良玉只以为李自成的大顺军主力部队已经从汉水北岸向东进兵，将要进攻孝感，游骑指向黄冈，另一支从黄陂窥测汉阳。却没有料到由汉江北岸向东一天天逼近孝感和黄陂的大顺人马只是虚张声势，实际上刘宗敏亲自指挥一支人马，船只在后，骑兵在前，并不声张，于三月十五日到了潜江与沔阳一带，秘密地进到沙湖，探明长江南岸左良玉的人马不多，防守松懈，遂于三月十八日派张鼐等人率领少数步骑兵突然乘船渡过长江，占领簰洲镇，又击溃了左良玉的部将马进忠和王允成二人分驻在金口附近的少数步兵。大顺军的人马并没有敢直接进攻武昌，而是分兵两路，一路占领嘉鱼，一路转向咸宁一带，好像要去占领岳阳。一时之间，局势突变，武昌和岳阳二地大为惊慌。

其实，大顺军从簰洲镇渡江的只是先头部队，不过两三千人，随后又增加了一两千人。原来大顺军并没有计划从这里渡江，既然簰洲镇左军空虚，就赶快乘虚渡江，虚张声势，看一看左良玉的动静。实际上刘宗敏的大军和上千只大船运载的粮食辎重都还没有赶来，停留在汉江的岳口和仙桃镇一带，而一部分骑兵留在长江北岸，防备从襄阳出动的满洲兵追赶前来。当大顺军占领了簰洲镇的时候，李自成尚在荆州。刘宗敏立刻派飞骑前去禀报，请李自成迅速率领荆州、夷陵和荆门一带的人马沿长江东下，并力攻占武昌，免得清兵追来以后，上游的大顺军和仙桃镇、沔阳这一带的大顺军被截为两段。这完全是偶然的决策，不意造成了新形势，局面就按照这新形势向前发展。

左良玉的部将们都已经准备好往南京去“清君侧”，不愿意留在武昌同李自成作战。黄澍更力劝左良玉前去南京，举行“废立”大事，然后号召天下，回师“剿灭流贼”，凭长江天险，抗拒清兵。左良玉虽然有了七八分决定，可是还不免有些忧虑，因为自古不论是“兵谏”或进行“废立”大事，倘若名不正，便成了千秋罪人，且有灭族之祸。从目前来说，必须有一些有声望的大臣来赞同他这一举动。如今跟他同住一城的最有声望的大臣是湖广总督何腾蛟。这事情他没有跟何腾蛟商量过。倘若何腾蛟能够赞同他的主张，一起到南京去，他将更是师出有名，更能号召天下。单单是武将行动，许多人心中不服。所以他还在犹豫不决，一面对将领们表示同意往南京去“清君侧”，一面又打算派出一支人马去夺回簰洲镇，将咸宁和岳阳之间的这一支大顺军包围歼灭。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左梦庚和黄澍。左梦庚和黄澍都大不以为然，说是那样必将分散兵力，而且会使南京有备，不如立刻动身，救太子义无反顾。至于何腾蛟嘛，十分好办。他是文臣，手中无兵。如果同他商议，他必然反对；不如将他劫持上船，迫使他同往南京。左良玉仍然犹豫，摇摇头，挥手让他们退出，说道：

“你们让我再想一想，这样大事可要三思而行啊！”

黄澍同左梦庚都明白左良玉可能会不久人世，必须趁宁南侯活着时候到南京进行“废立”，才能够稳掌朝纲。他们又一次商议之后，伪造了一封“皇太子”在南京狱中写给左良玉的“密谕”。这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道：

皇太子手谕：宁南侯速来救我，迟则无及。

他们把这个伪造的“皇太子手谕”送到左良玉面前，说是皇太子在狱中收买了南京锦衣卫的人，秘密地送来武昌。左良玉毕竟是个武将，信以为真。原来他知道“皇太子”在南京狱中受到非刑拷打，死去活来，心中就很难过。如今看了密谕，不觉大恸，哭着说：

“不救皇太子，誓不为人！”

于是在三月二十一日，召集各营大将，齐集节堂。他抱病慷慨誓师，发布了讨伐马士英和阮大铖的檄文，下了全师东去南京的命令。

湖广总督何腾蛟，已经听说左良玉决定率全师东下，也看见了左良玉讨马、阮的檄文，要以“清君侧”之名，占领南京。他对此事极为反对，可叹自己手中没兵，没有力量阻止。他正在总督府中与亲信幕僚们商议如何应付，忽然间左良玉派官员前来请他去商议大事。他本来想去见左良玉，力阻左军前往南京，可是他的左右幕僚苦苦相劝，说是总督大人此去，必受左良玉胁迫，以后千秋功罪都说不清了。这么一提醒，他想着确是不能去，要死就死在总督府中。于是他回绝了左良玉的约请。

这已是三月二十二日下午了。左良玉的人马开始在武昌城中大肆抢劫，奸淫，抓人，杀人，掳掠妇女上船，兵马也一队一队地陆续上船。驻在汉阳、汉口、江北各地的人马也都上了船。所掠的大船小船，将近一万只，几十里的江面上，到处是船，一队一队，旗帜不同。左良玉和他的亲将、幕僚们单独有几十条船，而左良玉的船最大，上悬帅旗。何腾蛟听手下人禀报这些情况以后，在总督府中顿脚叹息，连声呼叫：

“天哪！天哪！国家事到此地步，不亡何待？没想到既有流贼，又有胡人，内外交迫，而宁南侯竟受左右小人愚弄，有此荒谬之举。天下事无法收拾矣！”

何腾蛟自知没有办法阻止左良玉东下，他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武昌城内的官绅百姓少受左兵之祸，所以就以总督的名义出了许多告示，命人张贴在城内的大街、重要路口、衙署的照壁和城门口，严禁乱兵烧、杀、淫、掠。然而尽管他是堂堂总督，告示却等于一张废纸，起不了一点作用。很多官绅士民，希望能够得到总督的庇护，扶老携幼，逃进总督衙门避难，将几个大院落和几百间房屋挤得满满的，到处堆满了包袱和手提箱子。何腾蛟等人们都逃进来以后，命手下人关闭了总督衙门的前后门，不许左兵进入。他自己衣冠整齐，坐在大堂上。他认为自己毕竟是封疆大臣，倘有乱兵进来，他可以以总督的身份禁止他们随便在总督衙门中杀人、放火、抢劫。

这时候情况愈来愈紧急。附近的街巷中到处都在抢劫，都在放火。乱兵们纷纷向总督衙门院中射箭。有一支箭“嘣”的一声落在何腾蛟面前的案上。他的左右大惊，劝他赶快避到别处。何腾蛟气愤已极，将生死置之度外，目光炯炯地瞪大眼睛，猛一顿足，冷冷一笑，说道：

“我身为封疆大吏，连我的总督衙门尚且不能保护，何处可以逃避？今日要死就死在这里，不用躲避！”

乱兵们来敲打前后门，差不多要破门而入。他手下人都来向他禀报，问要不要开门，倘不开门，乱兵破门进来，将同归于尽。他严禁开门，说：

“派人去告诉左良玉，不许他的乱兵冲进总督衙门！”

可是他的手下人无法走出衙门。正在这时，乱兵从后院翻墙而入，自己将前后门打开。有一群乱兵拥到大堂前边进行抢劫。何腾蛟正要呵止，忽然有一将官从大门进来，直奔大堂，对他匆匆行礼，说道：

“末将奉宁南侯爷之命，请总督大人到船上一晤，有重大国事相商。”

何腾蛟说：“宁南侯今日这样做事，还有什么话同我商量？本部院坚决不去！”

将官说道：“大人不去南京，宁南侯爷并不勉强，只是想同大人见见面，说一句话就分手了。难道大人连说一句相别的话都不肯听么？”

何腾蛟看见这将官和士兵一个个满脸凶气，知道不去恐怕不行。想道：去吧，见了宁南侯，当面力争吧。为着防备万一，他将总督印暗中交给一个心腹家奴，嘱咐了几句话，然后上轿而去。

他的轿子还没有走出总督府的大门，府中各处已经开始遭劫，妇女们一片啼哭声和哀叫声。何腾蛟在轿中叹了一口气，毫无办法。他的一大群奴仆、家丁、亲信幕僚和属吏，或骑马，或步行，跟在轿子后面，一起往江边走去。左营来接他的人也在前后护定，防备他中途走脱。

何腾蛟在汉阳门码头下轿，立刻被左梦庚、黄澍等一群文武迎到船上。这时月光很亮，船上纱灯高照。左良玉拱手立在船头，等他上船以后，互相施礼，步入官舱。

左良玉说道：“总督大人，事前没有时间同大人商量。今日良玉为国事匆匆东下，请总督大人同我一起前去南京，路上随时请教。到了南京以后，更要一切听从大人主张，请大人万勿推辞。”

何腾蛟说：“侯爷前去南京，声言要‘清君侧’。但这样大事，请万万三思而行，不可鲁莽造次。千秋功罪，决于此时，岂能随便举动？”

左良玉说道：“皇太子如今在南京狱中，生死就在眼前。良玉身为大将，蒙先皇帝隆恩，封为侯爵，镇守一方。太子存亡，良玉万难袖手不问。区区此心，想大人十分清楚。如今马、阮祸国，太子生命旦夕不保，良玉如何能够忍心不问？大人又如何能够忍心不问？所以良玉思忖再三，决定往南京去，清君侧，除奸臣，保护皇太子不被杀害。”

说这话的时候，左良玉非常激动，眼泪不觉滚到脸颊上。

何腾蛟说：“南京盛传有太子从北京来到，朝臣与民间有人信以为真，有人认为是假。你我远在武昌，如何能知道底细？此事不可鲁莽，等事情清楚以后你再决定不迟。”

左良玉冷笑说：“等到事情弄清，皇太子已经不在人世，再想救他就迟了。”

何腾蛟慷慨劝说：“目前闯贼大军东来，已经过了长江，武昌、岳阳震动，此系燃眉之急。满洲人追在闯贼之后，不久也要来到武昌。如果侯爵率大军东下，武昌岂不白白地送给流贼？流贼目前已经是惊弓之鸟，惨败之余，决非满洲人的对手。满洲人来到以后，将流贼或赶走，或消灭，之后就会以武昌为立足之地，东下九江，南去长沙。那样的话，国家最后一线生机也就完了。侯爷，你可曾深思熟虑？”

左良玉说：“目前救太子，清君侧要紧。只要太子不死，奸臣清除，南京朝纲有了转机，消灭流贼，抗拒胡人，都有办法。南京混乱，乌烟瘴气，不惟不能消灭流贼，也不能抗拒胡人。本爵去南京之事已经决定，今晚三更就要开船，请大人不必再回总督衙门，就留在船上，一同东去，共行救国大事，本爵也好一路上随时请教。”

何腾蛟知道走不脱了，说道：“既然如此，请侯爷另外给我一只大船，随在侯爵大船之后。若有事商量，我随时可以过来。”

左良玉想了一下，看见黄澍对他使眼色，就点头说：“这样也好，我这大船上人多，也乱，另外给你一条大船，你的随从人员和仆人都跟你在一条船上。倘若一只大船不够，再给你几只大船也可。”

何腾蛟在心中决定，坚决以一死保全名节，单独要了一只大船，跟随在左良玉的一队大船之后。

三更时候，左良玉的大军，带着掳掠来的妇女和无数的财物，一营一营地乘船东下。江北岸还有步兵和骑兵从陆路东下。左良玉和他的亲信文官武将以及中军将士，一共三四百只帆船，差不多到黎明时候才拔锚东下。他们走过之后，才是何腾蛟的几只大船。后边又有许多大船，是左良玉的殿后部队。左良玉知道他的部下纪律很乱，担心将士们会冲犯了湖广总督，命人在何腾蛟的大船上竖起一面白绸大旗，上面用朱笔写着三个大字：“制军何”。跟随何腾蛟的人原来就带着他的官衔纱灯，如今四盏很大的纱灯也悬在船头。左良玉又怕何腾蛟逃走，特命一个姓李的游击将军带了四名兵丁，上到何腾蛟的大船上，名为照料，实为守卫。何腾蛟自己的文武亲随，只有两个仆人同他上船，其余的都被他拒绝了。他的那些不能上船的文武亲随和奴仆家丁不忍见他独自往南京去，于是便从南岸陆行；一些高级幕僚只好仍回总督衙门另想办法。走在南岸的人们现在都骑着马，他们只要望见大船上那四盏写有总督官衔的纱灯，就感到放心。但是走了不远，天渐渐明了，江面上的晨雾起来了，只看见每条船上都有纱灯，官衔全被雾遮住了。又走了一段，雾气更大了，连船也看不清楚，只看见众多的纱灯在江面上向东而去，每盏纱灯只有一点昏黄的光。可是何腾蛟的亲随们仍不肯离开，打着何腾蛟的旗号，在南岸继续东行。

当何腾蛟的船将到阳逻的时候，雾气慢慢消散了，水面上虽然还飘动着薄雾，但是遮不断视线。何腾蛟走出船舱，站在船头，举目观望岸上形势，心中十分难过。大好河山，不久将落入胡人之手。三百年大明江山，从此没有一点挽回的希望了。他越想越难过，越痛恨左良玉和他周围的一班小人和无知将领，他们只知为自己争权夺利，全不为国家着想，不为中国万民着想。左良玉派来的那个游击李将军小心地跟在他背后，表面上是毕恭毕敬地伺候，暗中则防备他投江自尽。何腾蛟完全明白这位李将军的心思，越发装做闲看江上形势，还念了一句苏东坡的名句：“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随即他回过身来，对李将军说道：

“你去把我外面披的一件衣服拿来，船头上风更凉了。”

李将军赶紧弯身走入官舱去取总督大人的衣服。而正在这时，何腾蛟恨恨地说道：

“哼，我是封疆重臣，岂能跟着你左宁南背叛朝廷，置国家存亡于不顾！”说罢，纵身跳入江中。

船夫惊慌大喊：“救人！救人！总督大人投江了！”

当下就有两个人跳下江水来救，但是春水方涨，水流湍急，加上江面上又起了风，风急浪涌，跳下去的船夫没有能将何腾蛟救上来。他们又回到船上。船上所有的人，包括何腾蛟的两个仆人都站在船头，望着汹涌的长江，望着薄雾笼罩的滔滔江流，有人呼喊，有人痛哭。那位守护何腾蛟的游击将军看见何腾蛟救不上来，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知道左良玉必会杀他，说道：“总督投江，我也不再活了！”随即跳入江中，很快地滚入船底，没有再露出来。何腾蛟的两个仆人，见主人为国尽节，放声大哭，也要自尽，被船夫们死死地抱住，拖进舱中。

左良玉很快得到禀报，不由地深深地叹息一声。何腾蛟跟他原是同仇敌忾的人，竟这样不同意他去“清君侧”，使他对前途增添了无限的烦恼和忧虑，登时倒在床上，感到病情不妙，传唤侍医前来。他在心中乱想，前途是吉是凶？何腾蛟死了没有？还有救没有呢？……于是他下令所有东去的船只，都随时留心漂浮下去的尸体，只要是漂浮下去的尸体，必须打捞起来，看是不是湖广总督……

第十三章

就在左良玉为何腾蛟的投江而死深深叹息之时，何腾蛟正躺在一只小船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原来他投江以后，只在滚滚浊浪中漂流了十余里，便被一只打鱼的小船救了起来。渔夫把他抬进舱中，给他脱去一身湿衣服，又给他盖上棉被暖着。良久，在水中本已昏死过去的何腾蛟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四顾，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守护在他身边的渔夫身上，用眼神向渔夫发出询问。

渔夫见何腾蛟醒过来了，很高兴，抬手指点着远处岸上，告诉他那边有一座关帝庙，说是关帝爷救了他的性命。

何腾蛟微微颔首，两颗泪珠随即滚落下来。渔夫还想同他说什么，他却闭上眼睛，很快又昏睡过去了。

这一切，左良玉自然不会想到；而他更不会想到的是：何腾蛟投水不死，自谓是因忠诚而得神明佑护，于是改变以身殉国的初衷，乃从宁州转浏阳抵长沙，招集属下堵胤锡等痛哭盟誓，矢志坚守湖广。至顺治二年五月，何腾蛟受封为南明重臣，向南明隆武皇帝献招抚义军联手抗清计策，得钦准后亲自派人进行招抚，将李自成昔日之部将郝摇旗、袁宗第等均招至他的麾下。当然，这是后话。

原来，左良玉意欲胁迫湖广总督何腾蛟同他一起到南京，本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一是为他的“清君侧”之举增加号召力量，使他的这一举动更加名正言顺；二是万一押在南京狱中的北来太子果然非真，他就要走第二步棋，即速将楚世子立为皇帝。而若走到这一步，则更需要借助湖广总督的一臂之力。不料何腾蛟不惟拒不合作，甚而至于以投水自尽相抗议。这实在出乎左良玉意料之外。懊悔之余，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希望在路过九江的时候，能将驻节九江的江西总督袁继咸带往南京。袁继咸曾经做过郧阳巡抚，同他原是故人。就在最近，袁继咸还帮过他的忙——左良玉曾担心李自成的人马会从黄陂、孝感东进，去进攻蕲春一带，从而截断顺江而下之路，便向袁继咸告急。袁继咸果然派了一支人马从九江过江，进入黄梅、蕲春一带，面向黄冈布防，以抵御李自成可能东来的人马。想到这些，左良玉不觉微笑，心里说：故人就是故人，同袁继咸共商国是，谋求合作，恐怕要比劝说何腾蛟容易一些吧？

他哪里料到，就在他正打着袁继咸的主意时，袁继咸却做着提防他的准备。比起何腾蛟来，袁继咸离南京要近一些，在南京朝廷里的熟人要多一些，关系也更密切一些，所以有些何腾蛟无法知道的朝中内幕，袁继咸却能知道。何腾蛟的手头没有兵，只能受制于人；而袁继咸的手中还有两三万可靠的人马在驻守九江，救左良玉之急派往黄梅、蕲春一带的人马，如今也都已经撤回。十天前，当袁继咸获悉李自成的人马从簰洲镇偷渡长江，武昌和岳阳吃紧时，他判断李自成一定会避重就轻，向南去夺取岳阳，占领长沙。于是他赶快准备离开九江，率全部人马去增援岳阳。正准备登舟的时候，忽然得到左良玉全军东下的消息，他只好改变主意，留在九江作守城打算，以防左良玉的人马占领九江，残害地方。

这时候左良玉还没有来到，从安庆到九江的江面上已经很乱，到处有流氓无赖假借左良玉之名往来抢劫，杀人越货。九江士民人心惶惶，鸡犬不宁。因惧怕遭遇屠城灾难，他们推举有名望的士绅前来谒见袁继咸，恳求他放弃守城打算。有人说：“众寡不敌，战则必败。倘若激怒了宁南侯，祸不可测。”有人说：“宁南侯救皇太子这题目也不谓不正，总督如果一味兵戎相向，将置先帝于何处？不如敛兵城中，相机行事。”有人说：“制台素与宁南侯相善，何不等其到来之时，当面劝戒其禁止将士骚扰九江？”凡此种种，袁继咸一概拒不允诺，只按照自己的既定方针，将人马部署在城外，而将诸将士家属移入城中。部署方定，左良玉到了。

这是四月初一日的下午，左良玉将船泊系于九江北岸，便立即派官员给袁继咸送去一封书信，说明他往南京救太子的用心。他在信的结尾处写道：

此系大事，亟须当面请教。仆意即为皇太子死，又何足报先帝隆恩于万一！

九江士民恐慌万分，再三请求袁继咸去船上同左良玉一见，免得一城尽遭洗劫。在士民们的坚请之下，袁继咸只好放弃原来的打算。他对前来求情的士民代表们说：

“好吧，就听你们的，我去走这一遭。然而没有用处的，日后你们不要说我不智就是了。”

翌日，袁继咸偕同一位幕僚到了左良玉的船上，听左良玉谈了他为何往南京“清君侧”救太子的大道理。袁继咸见左良玉虽精神不振，面露病容，却依然态度傲慢，且有黄澍等人不离左右，便不愿深谈，只说：

“目前因侯爷大军到此，九江士民惊骇万状。恳请侯爷严禁士兵入城，保此一方生灵才是。”

左良玉说：“各营将士临离武昌前已经对天盟誓，只有一颗忠心救皇太子，清除奸臣，奠安社稷，决不骚扰百姓。我同制台大人原是旧交，在郧、襄同过患难，又同因襄阳事受过重责。今日重新携手共事，须要仰仗制台大人鼎力相助。请放心，我已经传谕各营官兵，有动九江一草一木者，从严治罪。”

言毕，他向左右问道：“我的口谕，大小各营都传到了么？”

负责传宣命令的中军总兵官躬身答：“回禀大帅，昨晚已经传谕各营凛遵，不得有违。”

平贼将军左梦庚也躬身补充一句：“今早儿又特别晓谕各营主将：军令如山，令出法随，大小将领务要认真听从爵帅严谕，任何人不得玩忽纪律，自取罪咎。”

左良玉又对袁继咸说：“大人可以放心了吧？明日一早，我亲自进城拜谒，再向大人请教。请令各镇参谒，我到时候好对他们讲几句话。”

第二天，即四月初三日，早饭过后不久，果然看见左良玉开始启锚移舟。袁继咸考虑到宁南侯进入城中将有许多不便，不得不赶紧迎到江边，就在船上与左良玉相见，他部下的各镇将也都单骑同往。诸将都到船上向左良玉参谒以后，左良玉从袖中取出来由黄澍伪造的太子密谕，强迫诸将为救出皇太子对天盟誓。九江诸将不觉一怔，齐齐望向总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袁继咸神色严峻地望着左良玉大声说道：

“密谕从何而来？先帝旧德不可忘，今上新恩亦不可负！密谕从何而来？”

左良玉脸色一变，恼怒地说：“害太子的是奸臣马、阮之辈，与今上何干？老先生为何竟如此说！”

袁继咸望着左良玉手下的一群将领说道：“师以义动。诸公应当爱惜百姓。”

左良玉说：“我辈做大事，行不得小惠。”

袁继咸说：“继咸负罪深重，蒙先帝赦以不死，仍付以封疆重任，待罪浔阳。一城百姓生死，系于爵帅，我不能不为百姓请命。”

左良玉脸色严峻，叫人望而生畏。

袁继咸趁着左良玉沉思无言的机会，向诸将领讲明了国家目前面临的危亡情势。他说，满洲兵正在南下，南京势必不得已抽调防北的兵力去防西。一旦满洲国兵临长江，则大势去矣。又说，兵谏不是正道，应改“檄”而为“疏”，以存君臣之体，听候圣旨处分……

左良玉想了一阵，改用缓和的口气说道：“我可以同制台大人约定，决不破城。至于‘清君侧’之事，可以将‘檄’改为‘疏’，暂时驻军候旨。”

袁继咸随即同左良玉成宾礼而别。虽然左良玉答应他不破九江城，不骚扰百姓，但是他深知左良玉部下自来就是军纪很坏，而目前左良玉又受群小包围，身边无一个是敢说直话的正人君子，别看他名为统帅，实际上已驾驭不了他的乱糟糟的十几万大军。所以袁继咸决定还是守城。他在城上召集诸将训话，说：

“宁南侯欲行兵谏，借‘清君侧’之名，难说不是举兵为乱，我辈岂能为乱国之举？‘晋阳之甲，春秋所恶’，我已经劝说他易檄为疏，屯扎候旨。我自己也已经将宁南之事写成一疏驰奏朝廷，朝廷必有处分。故诸将宜坚守城池，以待后命。”

袁继咸有一部将名郝效忠者，已经暗中同左良玉勾结。恰巧因为两个士兵在城内抢劫被百姓杀死，郝效忠便借此起衅。袁继咸的另外一员部将张世勋原来就与左良玉的部将张国柱相好，在夜间暗暗将张国柱的城外士兵缒入城中纵火。袁继咸命人扑灭一处，别处又有火起。袁继咸明白张世勋不除，则乱不能定，便赶快手写密令一封给可靠的将领邓林奇，要他立刻遵手令便宜行事。谁知刚刚作好部署，张世勋和郝效忠已经率领亲兵趁夜半劈开城门，出城与左营人马相合。左兵则趁机混入城中，大肆杀掠。守城的百姓不能辨识，完全无法自卫。袁继咸的其他将领害怕获罪，都陆续逃出城去，投到左良玉的麾下了。

左良玉一直在船上，因为病体衰弱，岸上和九江城中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都被周围的人们瞒住了。九江城内到处奸掳烧杀，到处有哭声叫声，早已经天翻地覆，而他的大船上却静悄悄的，没人敢大声说话。周围也森严肃静，只有昏暗的江水拍打着船边。后来，江岸上的远处有一些什么动静终于被他听见了，他又依稀觉得似有人马在移动，心中觉得奇怪，便轻轻咳嗽一声。一位值班的中军将领立刻走进船舱听令。左良玉问道：

“岸上为什么有人马移动？”

中军回答：“回爵帅，并没有大的移动，只是有一部分九江的人马出城，同我军驻扎在一起了。”

“啊？为什么他们要同我军驻扎在一起？”

“听说是他们想通了，愿意随我军去南京搭救太子。”

“啊？我已决定暂驻此地候旨……奇怪，此刻什么时候了？”

“刚打五更。”

“我们的人马有进城去的没有？”

“也有进城去的。”

“什么？我答应过江督袁大人，答应决不破九江城。可是……为什么我们的人马有进城去的？”

“请大人放心，没有攻城破城，是里边的人自己将城门打开了。”

“我已经答应不许扰害城中百姓。”

“请大人放心，城中安堵如常，鸡犬不惊。”

“江督袁大人现在何处？”

“袁大人大概快来到了。”

“怎么，他快要来了？”

“是的。少帅大人怕出意外，已经命张应元镇台大人同监军御史黄大人骑马进城，请袁制台大人去了。”

“唉，他们瞒住我捣的什么鬼！……快去将少帅叫来，我要当面问个明白……黄御史这个人、这个人，都是他……”

袁继咸在总督署的院中望了一阵火光，回到签押房，对一名心腹家人和一位中年副将李士春嘱咐了后事，正准备悬梁自尽，忽报左营总兵张大人和监军御史黄大人来见。他没有做声，也不迎接，只是兀坐不动，闭目养神。张应元和黄澍进来，声称是奉宁南侯之命前来相请，请他赶快出城。袁继咸一脸冷笑，并不搭话。他的中军副将李士春愤怒地望着黄澍，忍不住说道：

“你们做得太过火了！我们制台大人见事不可违，十分痛心，正准备以身殉国，请你们不要再打扰他。”

黄澍原不想把事情闹崩，一则那样会受左良玉谴责，二则也会坏了“清君侧”的大事。所以，听了李士春的话，他不禁大惊失色，赶快向袁继咸深深一拜，带着哭腔说道：

“宁南侯本无异图，公若自尽，宁南侯将无以自处，是公以一死促成大乱，国家大势去矣！务恳大人三思。”

袁继咸仍无一语。李士春见状，将他的袍袖轻轻扯了一下，他随着李士春走进套间。李士春凑近他的耳朵悄声说道：

“请大人隐忍一时，到了前边路上，说不定王阳明的勋业，大人也可以做到。”

袁继咸的心中一动，用疑问的眼神看一下李士春。随即从套间出来，对黄澍和张应元说：

“好吧，我同你们出城。我要去当面责问宁南侯！”

左良玉听见岸上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并且有火光照到船上，很生气。他明白，如今，谁都不听他的话了。而如此目无纪律，要想完成救太子和“清君侧”的大事，恐怕没有指望了。他下了床，由仆人搀扶着走到船头。左梦庚和许多重要将领都已经来到他的船上。他不对他们说话，只顾拼着力气抬头向九江城的方向遥望，但见火光通天，而且隐隐约约的有哭声传来。他不禁浑身打颤，拍着大腿说：

“我、我、我对不起江督！对不起临侯！……”

突然，他感到喉咙里冒出一股腥气，一弯腰，吐出来一大口鲜血。左右一时忙乱，都来抢救。他又连着吐出几口鲜血来，随即被扶回舱内，放到床上，立刻不省人事。

袁继咸同张应元、黄澍等来到江边，尚未下马，就听见从宁南侯的大船上传来一片哭声。大家惊骇，一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少顷，黄澍向船上大声问道：

“什么事？什么事？”

大船上有一悲痛的声音回话：“侯爷归天啦！”

袁继咸的心不觉一沉，想到：宁南侯此时突然死去，左营二十万人马群龙无首，九江一城必将毁在这一群无人驾驭的乌合之众手中，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

当左良玉的军队于三月二十三日突然从武昌撤走的时候，李自成正驻在荆州城外二十里地的一个临江小镇上。这时占领簰洲镇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他只知道满洲兵已经从襄阳出动，而左良玉的二十万大军驻扎在武昌、汉阳和周围府县，拦住了他的去路。从前他不怕左良玉，左良玉是他的手下败将。但如今形势大变，他反而怕左良玉了。他日夜忧思，无非是想着左良玉兵多粮足，据守形胜之地，以逸待劳，使他无机可乘。而满洲兵从襄阳东来，气势汹汹，李自成深知自己已无力招架。一天，他独自步入喻上猷帐中，想同喻上猷做些计议。喻上猷不在，却在铺上扔着几本兵书，还有一本书的封面已经破损。他随手捡起一看，是古人的诗集。顺手翻开，不意恰恰看到这样四句，十分刺目：

月明星稀，

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

无枝可依。

他感到很不吉利，便将书愤然一掷，转身走了。近来他的心中本已有无限的苦恼，深悔许多失策，这首诗更使他想到了如今无处立足、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局面。越苦恼，越容易往不利的方面想，他甚至想到他的身死国灭也许就在眼前。当然，这种绝望心情，他绝对不能流露出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同谁在一起，他都做出一副十分镇静的样子。但是，从退出襄阳到现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他的两鬓上又新生出了不少白发，这却难以瞒过文武近臣的眼睛。

忽然，刘宗敏从沙湖附近来了紧急密奏，说已经乘左兵不备，命张鼐等率两三千人马，占领了簰洲镇；随后又派遣了一两千人马。因为左良玉在武昌一带兵力雄厚，所以他命张鼐等避免同左兵交战，全力以赴赶快向咸宁、蒲圻之间游击，虚张声势，以观左兵动静。

李自成立刻召集袁宗第等在荆州一带的重要将领开会，决定袁宗第这支大军暂时驻在此地不动，以待后命。他自己则迅速赶往沙湖，同刘宗敏商量是否在不得已时大军渡过长江，以避免在江汉平原上与满洲兵作战。

同刘宗敏商议未定，就得细作禀报，说左兵将往南京去救崇祯的“皇太子”。正将信将疑，王四暗中派出的人到了。来人先向李自成禀报了王四夫妇被拘留的情况，然后又说王四将军命他来向皇上当面禀奏左良玉要率全军前往南京“清君侧”的事情。李自成听罢，喜出望外。南京的情况他并不清楚，只听说立了福王，这个福王正是义军在洛阳杀掉的老福王的世子。据老百姓说此人无德无能，只好女色。其他的情况他则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崇祯的“太子”怎么逃到南京去了。不过他已经管不了这许多，他只关心左良玉是否会把人马全部带走。不管怎样，他现在已下定决心，要夺取武昌，争取在武昌立住脚跟。

过了两三天，张鼐的人马在荆河口消灭了一支明朝守军。虽然那守军只有几百人，却就此打开了前往湖广的大门，而岳阳城就在荆河口附近。李自成得到禀报，心中想道：倘若左军并未全部撤离武昌，那么，满洲兵来到，大军不妨暂时先退到湖南。

就在他同刘宗敏、宋献策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又接到确实禀报：左良玉确已全军离开武昌，连驻在汉阳附近州县的人马也都撤空了。立刻，李自成决定：水陆大军即速向武昌、汉阳进发，昼夜兼程。同时又派出飞骑到荆门、荆州一带，命令袁宗第和刘芳亮、郝摇旗等率领那一带的大军分水陆东下，会师武昌。下达完这些命令之后，李自成又想到承天和德安两府都留有人马驻扎，而德安的人马最多。仅白旺手下就有三四万，都是精锐。加上各州、府、县的人马，大约有六七万。于是，李自成重新部署，只给白旺留下一两万人马，命他迅速从黄陂赶到汉阳，渡江占领武昌。余者都分入其他营中，北岸只留下几千人防守，目的只是牵制清兵，使之不能迅速进兵。

李自成自己暂时驻在潜江和沔阳之间，指挥大军向武昌退却，并在江汉平原一带部署阻挡清兵的兵力。刘宗敏、田见秀等大将先他动身，分路向武昌开去。

清兵很快地到了承天，守承天的大顺军锐气全无，不过一次交战，便彻底失去了城池。一部分人马溃逃了，一部分投降了。清兵继续挥师东进，直指德安府。白旺留在德安的有一万多人，因不是白旺原来的精锐部队，又因没有白旺率领，当清兵来到时，只稍事抵抗，便作鸟兽散。

这个时候，李自成原驻江汉平原的近十万人马陆续到了武昌，分散在各处的人马也分头向汉阳、咸宁一带集中。而驻在荆州、荆门一带的一支大军因为怕清军从潜江、沔阳一带截断长江，所以也日以继夜，水陆并进，向武昌撤退。

因为左良玉的全师东下，使李自成在近乎无望中产生了一丝希望——占领武昌，立定脚跟，以俟东山再起。为此，他急切地盼望着皇后的音信，盼望她在这个时候能够同李过和高一功率领二十万大军神兵天降，来到湖广，助他一臂之力。他在心中说：

“必须凭借龟山和长江天险，坚守武昌！唉，皇后，你眼下到了何处？”

第十四章

宋献策与刘宗敏率领数万人马先进了武昌，过了三四天才迎接大顺皇帝进城。李自成在四月初进入武昌的时候，武昌几乎是一座空城。城内外除驻扎着大顺将士外，几乎再没有什么别的人。前年春天左良玉的人马第一次洗劫武昌东下，武昌的元气已被破坏殆尽。没有死于兵燹的百姓大批逃往乡下或鄂南山中。后来有一小部分人回到城里，还有一部分则或依靠部队做些小买卖为生，或在乱世年头同部队拉上关系，混点差事。武昌城里刚刚恢复了一丝活力，左良玉的人马就再一次全军东移，于十天前席卷而去。那些与左营有关系的人都跟着走了；同左营联系不多的人又纷纷往乡下逃了。人们一则害怕李自成的人马骚扰，一则怕清兵来到，武昌一带会成为战场，所以凡是有力量逃跑的人都尽可能跑得远一点，因此上不但武昌城差不多成了空城，就连隔江的汉阳镇也不例外，稍微殷实一些的商铺都已被抢光，人也逃得不知去向了。

李自成进入武昌之后，将没有烧毁的总督署作为驻跸所在，照例称为“行宫”。此时文武大臣中常留在他身边商量机密事的只剩下刘宗敏和宋献策了。文臣中喻上猷跟袁宗第在一起，现尚在荆门一带；顾君恩则奉刘宗敏之命协助刘芳亮在黄冈一带部署军事，以牵制满洲兵使之不能直攻汉阳和鄂东。但有消息说，此人已于数日前不知去向。武将里原来田见秀也参与密议，只因为退出长安时他没有遵照李自成的谕旨将带不走的粮食烧毁，结果几乎全被清兵所得，以致受到李自成的严厉责备，从此他的心中很不自安，而李自成也很少使他再参与密议了。

到武昌的第二天，李自成带着刘宗敏和宋献策，骑马登上蛇山，观察形势。从大前天起，也就是李自成进入武昌的前两天，宋献策先来到，就在城东洪山一带部署了重兵。今日天气晴朗，李自成立马蛇山高处，看见洪山一带已经有许多旗帜，隐约的有军帐和马群。从洪山到武昌，几座小山上也驻扎了人马，正在修筑营垒。宋献策明白李自成心中十分忧虑，便故意面带笑容，用马鞭指点着，一一告诉李自成这些小山和湖泊的名字与地势，然后说道：

“陛下请看，倘若满洲人从别处渡过长江，从陆上进攻武昌，那么这些大小山头便都是武昌城的天然屏障。只要鼓舞士气，加上指挥得当，凭借这些山上山下的坚固营垒，大东门和小东门就完全可以固守。陛下请看，从洪山往东，山势连绵不断，形势甚佳。正如苏东坡在《前赤壁赋》中所写的：‘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请陛下宽心，此地必可坚守。当然，上流的金口，下流的鄂城、华容、葛店等处，都需要派兵设防。这些吃紧的地方，臣昨日已经同汝侯商议好，分派了将士前去守驻。”

李自成说：“袁宗第从荆州撤退下来的人马，先头部队今日可来，明日大部队到齐以后，也可以布置在大小东门外边，与摇旗一起协防。”

刘宗敏说：“不必了。这一带已经部署了郝摇旗和田玉峰的人马，按人数说不算少了。汉阳很重要，那里的兵力尚嫌不够。我同军师的意见是命袁营驻军汉阳，那里现有的一万人马也归他指挥。请皇上斟酌，好事先派人去迎接袁营，将皇上的决定传谕汉举，就在汉阳靠岸。”

李自成点点头：“就这么办吧——走，我们到蛇山那头看看去。”

他们来到蛇山西头，下了马，站在濒临大江的黄鹤矶上。这里，龟山和蛇山东西对峙，锁住大江，逼得江水向东北奔流如箭。阵阵微风西来，江涛拍打着突出江心的黄鹤矶，澎湃做声，银色浪花四处飞溅。

李自成过去只是素闻武昌的地理形势如何好，如何重要，今日亲上黄鹤矶，放眼一望，不能不为之惊叹：

“太好了！果然是山川险固，控扼南北！”

然而，他又立刻在心中想到：要坚守此地，恐非易事啊！军粮已所剩无几，人马也无法补充。况且潼关那么险要尚不能守，何况此地？他想着这些不利情况，脸上不免流露出忧郁神色。

宋献策自然也有同样的忧郁，但是他总想促使李自成重新鼓起当年那种奋发有为、百折不挠的精神，率领众将士在此地破釜沉舟一战，挫败敌人锐气，争取喘息机会。他深深知道，倘若再败，退出武昌，就可能溃不成军，大顺朝就彻底完了。所以他尽量摆出一副从容的姿态，用同往日一样老谋深算的语气说道：

“陛下请看，这就是大别山，俗称龟山，又称鲁山……”

“鲁山？”

“相传三国时候鲁肃曾在此驻军，山半腰至今留有鲁肃墓，还有一座鲁肃庙，所以大别山又称鲁山。”

“原来如此。”

“这山并不大，倒是名气不小。山也不险峻，可是因为濒临大江，与蛇山东西相峙，故在军事上十分重要。要封锁长江，使下游水师不能通过江面，必须以重兵固守大别山。大别山不仅如长江锁钥，也是控扼南北的咽喉……”

接着，宋献策又进一步说明大别山扼守南北的形势：大别山下只有一条路，近处则小山和湖泊星罗棋布。守住了大别山，就截断了南北来往之路。大别山下自古就是战场，有些历史名将就败于大别山下……

说到这里，宋献策突然停住，因为“败于大别山下”一语触动了他的心思，他猛然意识到此时此地对大顺皇帝说这些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他有些心虚地看看李自成，见李自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才稍稍放下心来。就在这时，李自成突然指着江心的一个树木茂密的沙洲问道：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有名的鹦鹉洲。唐代诗人崔颢有两句诗云：‘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说的就是皇上所指的地方。倘若将一部分水师驻扎在鹦鹉洲上，就可以与大别山、蛇山的守军遥相呼应。”

李自成又指着汉阳城说道：“此城可是不算小，又夹在大别山和长江、汉水之间，地理形势很重要。”

宋献策忙说：“那是汉阳镇，辖属于汉阳县，汉阳县又辖属于汉阳府。汉阳府只辖两县，一是汉阳，一是汉川。只辖两县的府在全国十八行省中除此之外，别无二处。武昌府与汉阳府仅隔一条长江，本来武昌府就可以管辖汉阳一带，而偏偏在汉阳又设一府，又偏偏下辖只有两县，其原因当是十分清楚的：只要汉阳府能够守住大别山一带，就可以同武昌府夹江对峙，不需要有更多的属县。”

李自成点点头，对刘宗敏说道：“把袁宗第放在汉阳，让他驻守大别山，很好。”

随即他又向上游遥遥可见的两座山头指着说：“那地方守长江也很重要，要不要驻军？”

宋献策说：“那两座山，一座叫做大君山，一座叫做小君山，在以往的战争中都曾驻军。我们今日人马虽然不多，也该派去两位将领率军驻守才好。倘若敌人沿水路顺长江下来，从那里也可以向江面打炮，或从那里派兵船截杀。”

李自成又点点头，没说话，眼睛向别处望去。

刘宗敏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了，因为他对固守长江已毫无信心。这时他在心中说道：

“唉！固守，固守，不守不行，守又凭何而守？兵在哪里？将在哪里？虽说有十来万人，可事到如今，哪一个还能顶多大用？”

就在这时，刘芳亮从汉川派人前来禀报：德安府已于五日前失守，溃散的人马有一部分逃到了黄冈、汉川一带，他已经收容了。可是顾君恩一直没有找到，派人四处打听，杳无音信，估计是真的逃走了。

刘宗敏忍不住顿脚大骂：“这班人，真是无耻之极！我们顺风顺水的时候，他们都跑出来舔屁股溜沟子，自己说自己是什么‘从龙之臣’。一看局势不好，做官没指望了，又一个个脚底抹油——开溜，都是什么东西！”

从黄鹤矶回到行营，李自成得到刘体纯禀报：有细作从襄阳回来，说听王光恩部下传说，李过、高一功率领一支大军前来湖广，已经从安康进入四川，显然是打算从夔州一带出川。另有小股人马从四川和湖广两省交界处向南，好像是向巴东、秭归方向去。李自成在襄阳时已经听到荒信，说李过、高一功等率领一支人马到了汉中。如今听到这消息，就觉得比较可信，看来，李过、高一功的人马已与皇后会合了。他心中顿时大感欣慰，忍不住对宋献策说道：

“果然有了消息！有了这消息，朕更要固守武昌，在这里与皇后的大军会师。”

话虽这样说，但李自成的心情依然十分复杂。一方面，他确实感到振奋，仿佛有了很大的希望；一方面，他又十分焦急，不知道这支大军何时才能到来。他命刘体纯赶紧再向襄阳、夷陵和秭归派出几路细作，让他们火速再去打探高、李大军的消息。真是望眼欲穿呀！于是他又让宋献策卜卦。连卜了几次，结果总是说确有大军前来，但不能马上赶到，最快也要等一个丁日方能到达。什么丁日呢？看来四月间的丁日是来不了了；五月里倒是有三个丁日。宋献策掐着指头推算：上旬五月初六是丁未日，如果不能来，就得等待五月十六丁酉日；如果还不能来，就只好等五月二十六丁亥日，可是，那真是太迟了。按照李自成的愿望，皇后的大军至迟该在丁未日五月初六来到。即使这样，离现在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清兵来势凶猛，大顺军能不能在武昌坚守一个月呢？这么一想，李自成的决心就又动摇了。可是不守武昌，更往何处去是好？想来想去，觉得只有按照军师说的办，赶紧想办法鼓舞士气，征集粮草，安抚武昌一带民心……

袁宗第带领人马来到了。李自成命他将人马驻扎在汉阳大别山一带，随即向他询问情况。袁宗第禀报说，他的人马刚刚撤离荆门、荆州一带，清兵的先头部队不足一万人就到了。看样子他们是要先占领荆州、夷陵一带，然后再顺流东下。李自成又问起喻上猷，袁宗第才说喻上猷已经逃跑了。问是怎么逃跑的，袁宗第说道：

“喻上猷说他是石首县人，在荆州一带乡亲故旧好友甚多，自请回乡号召士民，共保大顺，抵御胡人。借这个理由离开了我，一走就再没有音信。”

“他的眷属不是随在军中么？”

“事后才发现，他早先已派人把眷属送回石首县乡下去了。”

李自成沉下脸来，不再说话。宋献策使眼色让袁宗第告退。当大帐中只剩下李自成和宋献策的时候，李自成忍不住长叹一声，拉住宋献策的手说道：

“献策，除你之外，重要的文臣都逃走了。想着两年前，明朝的文臣们纷纷来投降朕，像苍蝇一样嘤嘤嗡嗡。那个局面，何等热闹啊！可是自从退出北京，局势变了，这班文臣就散去大半，有许多一转身就投降了胡人，当了清朝官。退出长安，局势又是一变，这时候就连自称为最早的‘从龙之臣’也忙着逃跑。跑吧，跑吧，如今都跑光了。这些人，唉，他们也能算是人么？献策呀，文臣们逃光了，武将们也离心离德，都各为自己打算，一遇见敌人就逃命，就溃散。唉，不过两年，两年，献策，就这短短的两年呀……”

宋献策也不由地动了感情，颤着声音安慰李自成说：

“陛下不必为此事生气伤神，他们既不同心，走掉也好。只要我们能在此地固守一个月，待皇后大军一到，大局就有转机，重整江山不难。眼下最要紧的，是请陛下多想想如何鼓舞士气，如何固守武昌。只要在这里站稳脚跟，何患大臣不来？武将们自然也会同心同德，力保大顺。陛下半生戎马，身经百战，是英雄创业之主，何至于心境颓丧若此。”

李自成点头说：“卿言甚是，朕不应自己先心境颓丧，而应拿出往年在商洛山中的劲头来。”

停了片刻，他又小声问道：“献策，如今靠赏赐也不行了，可有什么办法能够鼓舞将士之气呢？”

宋献策说：“近一二日来，臣也在为此事操心。倘若此时能天降祥瑞……”

“国运至此，不会再有什么祥瑞了！”

“不！祥瑞何尝没有？只是陛下每日应付战事不暇，不曾留意罢了。昨日陛下曾言，今日要驾幸汉阳，慰劳将士，现在江边船只已经准备停当，对岸将士也已经在江边列队恭迎了。”

李自成因为连日心神不宁，这一件昨天说过的事情竟被他完全忘了，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情况。经军师一提，他才恍然想起，说道：

“唉，让对岸将士久等了。汝侯怎么还没有来到？”

“昨日在御前商定，今日陛下驾幸汉阳劳军，汝侯代陛下赴洪山劳军，他已经去了。”

李自成又一恍然：奇怪，怎么连昨夜亲口吩咐刘宗敏代为洪山劳军的话都忘记了？自己今年不过三十九岁，并不算老，忘性竟然这么大！以前自己的记性非常好，千军万马之中，只要同哪一位新兵见过一次面，问过姓名的，事隔多年，再见时不用思索，都能立刻叫出名字来。如今这是怎么了？想到这里，一种很不吉利的预感猛然冒上心头，使他不禁心头一颤：难道我真要完了么？他觉得背上汗津津的，不敢再继续胡思乱想，威严地轻声说：

“起驾！”

十来只大船停靠在汉阳门外的码头上，已经等候圣驾许久了。只见最前边的一只船上，一百名亲兵将士列队肃立。第二只船上是一班乐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乐器。第三只船特别大，船上旌旗猎猎，船头靠后一点儿树一柄黄伞，黄伞后面是一队简单的仪仗。一群盔甲整齐的武将和亲兵，簇拥着李自成上了这条大船。紧跟在大船后面的是四只大小装饰都一样的船，船上乘坐的都是扈从亲兵，也是旗帜鲜明，刀枪耀眼。再后面又是四只大船，分别载着二十多匹战马和一群管理战马的官员与马夫。马群中有一匹佩着带银饰的黄辔头、黄丝缰、鎏金马镫、朱漆描龙马鞍的战马，人们离很远就能看出来那是大顺皇上的御马乌龙驹。李自成为观看江上风景，没有坐在船舱中，而是坐在船头上。黄伞在他的身后，他的前面是一个青烟缭绕的大铜香炉。军师宋献策和御前侍卫总兵官太平伯吴汝义都立在他身边侍候，不敢就座。

忽然，头一条船上点放了三声炮响，震耳欲聋的声音跟着火光一闪，“隆隆”地掠过江面，撞击在龟山上，又从龟山头发出回响。炮声一停，第二只船上就开始演奏。在吹吹打打的乐声里，船队离开了汉阳门码头。春江新涨，水流湍急，加上西南风微微吹送，这一个船队就像箭一样斜向东北射去。李自成坐在船头，一面看着江上风景，一面在心中胡思乱想，一面不时同宋献策交谈，还回过头向吴汝义询问了咸宁等地老百姓抗拒征粮的情况。江山形胜，使他感慨良多。但最使他挂心的是清兵不日就要追来，这里地形虽好，却无力固守。由此又想到皇后的大军不知现在何处，更不知何时能够赶来。倘若武昌不能固守，他该往何处去？

这一个大船队到汉阳府城南门外的码头靠岸。袁宗第早已经率领一大群将领和新上任的汉阳府尹以及一些文职官吏在岸上恭迎。汉阳府衙门为今日皇上临时驻跸之处，已于昨日夜晚打扫得干干净净。从码头到府衙，街道很窄，铺着青石板，石板也不平，但也都打扫过了，上面还撒了黄沙。临街两边所有的铺板门和住宅大门都紧紧关闭着，家家门前都放一方桌，桌面上供奉着黄纸或黄缎的牌位，上写“大顺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牌位前摆着香炉，香炉里香烟缭绕。街上没有一个百姓，李自成对此并不奇怪，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警跸”。但是他不知道，即使不警跸，街上也不会有什么人，因为当地的百姓差不多都逃光了，那些香案其实多是士兵们代为布置的。

李自成骑着御马，在将士们的簇拥中进了汉阳府衙门。在后堂休息片刻之后，便在鼓乐声中来到大堂。皇帝的简单仪仗已经陈设在大堂前的台阶下边。大堂正中的案子上蒙着黄缎，挂着黄缎绣龙围幛。御案两边一边一个大铜香炉，香烟袅袅。一张太师椅上也蒙着黄缎，放着绣龙黄缎椅垫。椅子背后立着小小的精致的可以折叠起来的八扇朱红底黄漆描龙屏风。李自成在乐声中升入临时为他布置的御座。如今没有鸿胪寺官员了，只好由吴汝义呼唤众将官分批朝见。虽然吴汝义的呼唤不合鸿胪寺官员鸣赞的腔调，也没有御史纠仪，但众将官还是肃然行礼。当然，武将因为介胄[1]在身，免去了俯伏叩拜。行礼以后，宋献策宣布：

“皇上念将士们忠勇骁战，十分辛苦，今日御驾亲临劳军，特赏赐白银万两，彩缎千匹。”

将士们在袁宗第带领下一齐山呼：“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李自成问了问汉阳的防守部署情况，就命令众将官各自回营，只留下袁宗第和另外少数几个高级将领以及汉阳府尹，一行人正要起身去大别山察看营垒，刘芳亮却急匆匆地赶来了。他是前天到孝感一带部署军事，昨日夜间回到汉川，尚未及休息，就接到军师的通知，要他今日来汉阳见驾。他紧赶慢赶，不料还是迟了，没来得及在码头上迎接皇上。他向李自成行礼以后，李自成看他十分疲劳，且比往日瘦了许多，便问他道：

“有什么紧急军情么？”

刘芳亮回答：“臣请单独向皇上奏闻。”

一听这话，宋献策就使个眼色，让袁宗第同他一起避出去，其他人自然都相跟着肃静地退出。刘芳亮快步走到李自成面前，低声说了一阵话。李自成连连点头，脸色阴沉地说道：

“明远，朕原想让你在此地好好休息休息，现在看来不行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吧，部署军事要紧。你那里朕发去一万两银子、一万匹彩缎，你代朕犒劳将士们。朕这里没有别的事情了，你赶快回汉川去吧。”

刘芳亮又行了礼，退了出去。见到立在大堂外的宋献策和袁宗第，他点点头，说道：

“西边的事情，我已经向皇上禀明。如今不能够在此停留了，必须马上赶回去。”

说完，拱手作别。

李自成在宋献策、袁宗第和少数武将以及汉阳府尹簇拥之下，带了数百名亲军，离开汉阳城，登临大别山。到了半山腰，一般武将都奉命留下，只有宋献策、吴汝义、袁宗第和少数仪仗跟随。所到之处，都有将士们恭迎，气氛庄严肃穆。李自成的表情非常冷漠，就连听到将士们呼喊“万岁”时，脸上也不露一丝笑容，也很少说话，只管闷着头朝前走。大别山上的营垒星罗棋布，各个山头和山下江边陆地上也都就着地势部署了兵马。李自成走到大别山西头，来到一座营垒前。营垒下边是一片湖水。宋献策告诉他：

“这地方叫做月湖。月湖岸上的那一处高地相传为春秋时伯牙弹琴之处，叫做琴台。”

李自成点点头，小声说道：“守住这一带营垒要紧哪！”

一队将士在营垒外列队恭迎。他看出其中两员将领都是在商洛山中参加义军的，当时还都是二十挂零的毛头小伙子。他至今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曾经拍着他们的肩膀问长问短；记得他在得胜寨练兵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当上了小头目，他曾经亲自射箭给他们看。今天，这两员将领见他驾临，都非常激动，眼睛里都闪现着莹莹泪光。但是他没有再呼唤他们的名字，没有再拍打他们的肩膀，更不要说向他们问长问短了。他只是淡淡地、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便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

从大别山下来之后，李自成没有再回汉阳城，而是在鼓乐声中上了船。船队快到江心时，他望见在江岸上恭送的官员们已经散去，不由地一阵惆怅涌上心头。他想：这大别山，这汉阳城，大概是没有机会再来了。

李自成回到武昌行宫，心中十分烦闷。他留下宋献策一起用了午膳，然后屏退左右，问道：

“献策，李过、高一功和皇后的人马至今尚在四川境内，远水救不了近火。清兵正从水陆两路追来，大约不日即会大兵压境。今日去汉阳劳军，自始至终，朕心里没有一刻轻松。据你看来，我军在武昌能够支持多久？倘若武昌失守，该退往何处？”

宋献策神色凝重地说：“臣只考虑如何固守待援，没有想过要离开此地。”

李自成心中一震，微微颔首。

宋献策接着说道：“陛下，我大顺当前面对的敌人，除了满洲人和吴三桂之外，还有尚可喜和耿仲明等汉奸的队伍，总计人马至少也在二十万以上。我军因为屡遭挫折，士气不振，害怕与敌作战。所以虽据地利，却不可倚恃。惟有陛下自己镇静，示将士以必守之心，方能望将士戮力同心，为陛下保住这一片立足之地。今日执皇帝威仪汉阳劳军，其目的正在于此。”

李自成点头微笑，说：“献策，你的话让朕想起来宋真宗驾幸澶州的故事，看来你是要学寇准呀！”

宋献策突然跪下去，以头触地，说道：

“请陛下恕臣死罪，使臣得进一言。”

李自成大为诧异，说道：“献策，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快说，何必如此？”

见军师仍然跪在地上，李自成亲自去拉他，说道：

“因目前人心危疑，朕有时候就容易动怒，所以连你也不敢有话直说。可是我一向视你甚近，倚为心腹，你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言呢？起来，快起来说话！”

宋献策仍不肯起来，流着眼泪说道：“臣蒙陛下知遇之恩，由江湖布衣擢到军师高位，如此机遇，旷世少有。臣身为军师，每日服侍陛下左右，而国家陷于今日地步，实在罪不容诛。”

李自成松开手，叹一口气，说道：

“再不要提这些了。往山海关去的事，你也曾几次谏阻，是朕不肯采纳。此系天意，非你做军师的计虑不周，不能怪你。”

“虽说是天意，究竟也是人谋不臧。”

“献策，这几年来让朕后悔的事情很多，都过去了，说也无益。还是说说眼前吧。你起来，坐下去，对朕直言无妨。”

宋献策又叩了一个头，才站起身坐在椅子上，恭敬地欠着身子，声音微微打颤地说道：

“陛下，今日形势紧迫，臣不能不直言无隐。倘若触犯天威，也是出自一片忠心，急不择言……”

“献策，我的军师呀，朕什么时候疑心过你不是忠臣？快说你要说的话吧，朕急着听呢！”

“陛下，我大顺朝不算放出去的府、州、县官，单说朝廷上的重要文臣，也得有数百，如今全逃光了。牛金星与微臣在陛下初入河南时就来到陛下左右……”

“你赶快说要紧的话吧，别绕圈子了。”

“臣与牛金星，一个做了丞相，一个是陛下的军师。如今牛金星逃走了，只剩下臣一个人仍然待罪陛下身边。处此万分危难之时，臣又是牛金星引见的……”

李自成截断他的话，说道：

“牛金星父子辜负皇恩，背君潜逃，这是他们的事情，与你无干。你今天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别再这样吞吞吐吐的好不好？”

宋献策又一次跪下去，说道：“陛下，臣要冒死直言了。刚才陛下提到宋真宗驾幸澶州的故事，以其比陛下今日之去汉阳劳军。无奈以臣看来，陛下今日处境，不及宋真宗万分之一。陛下如今时时忧形于色，由此一端，正可见出陛下仍在作不切实际的侥幸之想。万望陛下抛却一切他念，抱定在此与敌决一死战的决心。”

听罢此言，李自成不觉冒出一身冷汗，眼睛直直地望着军师。

宋献策流着眼泪说：“倘若陛下鼓舞士气，凭此地险要江山，拼死与敌一战，纵不能全胜，只要能稍稍挫敌锐气，局势便有转机。否则，逃离此地，去将安之？臣恐怕圣驾一离武昌，便会万众解体，一遇敌兵则诸营溃散，我君臣则不知死所矣。臣请陛下立意固守，勿自心中动摇，举动失策！”

李自成说：“献策，你坐下，慢慢说，朕听你的。”

宋献策重新叩头，起身，谢坐，接着说道：

“宋真宗景德元年，契丹主耶律隆绪同萧太后进兵澶州的时候，河北大部分土地和百姓仍属宋朝。甚至远至常山，也就是今之真定，也有宋朝的一支劲旅固守，使耶律隆绪只好避而不攻。耶律隆绪所率的南进之兵，看起来兵势很强，实际是孤军深入。这是第一个古今形势迥异之处。澶州即今之开州，在黄河之北，距东京汴梁尚有一百五十里之遥。大河以南，西至巴蜀，南至琼崖，东至于海，幅员万里，莫非宋朝疆土。这是第二个古今情势迥异之处。宋真宗景德元年，距宋朝开国约四十余年，国家根基已经巩固，天下百姓都是大宋臣民。可是目前江南士民仍以明朝为正统，处处与我为敌。这是第三个古今情势迥异之处。情况如此险恶，实在别无退路。臣只怕陛下一旦失去武昌，就再也没有一个立足之地了。”

李自成听着宋献策这番议论，觉得句句都合情理。自从退出长安，他虽然嘴里不说，但心中却一天比一天地绝望。而退出襄阳和牛金星父子的逃走，更给了他十分沉重的精神打击。这些日子，他常常想的是国灭身亡的局势已经定了，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宋献策的话他只是听着有道理，可是并没有增加他在武昌死守的决心。他有许多理由断定武昌必不能守。只是身为皇上，他不能说出来就是了。

他不想多谈论这个问题，沉默了一阵，带着伤感的口气说道：

“献策，兵法上说：三军不可夺气。几年前在潼关南原大战，朕败得很惨，突出重围后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可是虽然战败，并没有‘夺气’，人人都争着重树我的‘闯’字大旗，不推倒大明江山誓不罢休。如今这股气是一点都没有了。虽说还有十多万将士，可是人人都成了惊弓之鸟，遇敌一触即溃，不逃即降。献策，你要说实话——这难道不是天要亡我大顺么？”

“请皇上万勿作灰心之想。目前总得想尽一切办法鼓舞士气。只此一着，别无善策。”

李自成微微苦笑，问道：“献策，今日在汉阳劳军的时候，你知道朕心中在想什么？”

“臣只知陛下心事很重，不敢乱猜。”

“朕想起来在商洛山中的一些旧事。那时人马很少，四面被围，将士们大多数都病倒了，朕自己也害了重病。可是谁也不曾怯敌畏战，大家一条心，拼着命地朝前闯。那时虽然艰难，却是兴旺之象。唉，如今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情况了。”

“陛下，只要士气一振，打几个胜仗，那种万众一心的日子还会有的。”

李自成摇摇头：“难哪！想当年咱们围困开封的时候，闯、曹联营，那是多大的阵势。虽然说两家怀里都揣着个人的一盘小九九，私下里没断了磕磕碰碰的，可再怎么说也是牙咬腮帮子——弟兄们之间的事呀！要是曹操活到今日，他能看着朕走到这一步而见死不救么？你说，他不会吧？”

“陛下……”

“好，不谈这些了。现在敌人一天比一天逼近，朕想明天上午召集几位大将，商议一下迎敌之策。你去安排一下吧。”

“是。臣即遵旨安排明日的御前会议。望陛下此刻静心休息，不要过分忧愁。”

宋献策叩头辞出。刚走几步，又被唤回。李自成看着他，苦笑一下，说道：

“献策，朕有一句体己话，趁这时候嘱咐你，万不能泄露一字。”

“臣在恭听，请陛下指示。”

李自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献策呀，倘若你认为事不可为，无力回天，不妨私自离去。朕决不生气，不会怪罪于你。你看如何？”

乍然间，宋献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望见李自成沉重的脸色和含着泪光的眼睛，他不觉大惊，突然跪下，连连叩头，颤声说道：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何出此言！倘若陛下疑臣不忠，视臣如牛金星、顾君恩之辈，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陛下，陛下呀！”

李自成凄然微笑，上前把宋献策拉起来，说道：

“朕这话出自肺腑，出于朋友之情，绝无丝毫疑心。你快走吧，走吧，安排明日的会议去吧。朕要一个人坐在这里静一静。你去看看，说不定捷轩去洪山劳军已经回来了。”

宋献策重新叩头辞出，心中仍然惊疑不定。他脚步踉跄地走出大门，揩去鬓角上的热汗，心中暗暗说道：

“唉，皇上……方寸乱矣！”

眼看着宋献策走出帐外之后，李自成长叹一声，颓然仰坐在椅子上。他太累了，闭起眼睛想小憩片刻，可是心里却无论如何静不下来，许多故人往事就像走马灯一样，一个接一个在他面前转悠，搅得他心里扎扎拉拉的不舒服。神思恍惚中，他仿佛又走进了罗汝才的大帐，罗汝才正一脸惊惶地站在他的面前。

“天还不明，李哥，为了何事如此着急？”

“废话少说。罗汝才，我亲自前来，只是为清算你的罪过。”

“李哥何出此言？为弟何罪之有？”

“你与贺一龙相互勾结，暗中私通左良玉。你自己干的好事，还要我替你一一说出么？”

“李哥，你可千万不要听人嚼舌根子。说我与左良玉私通，有何凭证？”

“你还非要我说么？要物证，你的马腿上烙着呢！”

罗汝才忍不住叫了起来：“你是说往马腿上烙‘左’字？那是禀报过你的呀！你知道我把部队编成了左、右、前、后四营……”

“你还强辩！快拿人证来！”

一个小校闻声把手中的包袱一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滚到了罗汝才的脚边。

“这是贺一龙的人头。哼哼，要不是这颗脑袋把什么都招了，罗汝才，我可无论如何想不到你会往我背上插刀子呀！可是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想不信都不行。罗汝才，你还有什么话说？”

罗汝才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冷冷一笑：“李自成，李闯王，你觉得现在翅膀管硬了，用不着别人帮衬了是不是？我跟你说，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李自成喝令手下人：“只管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给我收拾喽！”

罗汝才破口大骂：“李自成，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话音未落，只见刀光一闪，登时鲜血迸溅，罗汝才晃了两晃，扑通一声倒下了。

李自成浑身激灵一下，从回忆中醒过神来。他举目四顾，见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一股冷飕飕的感觉从四面挤压过来，顷刻间凉遍了他的整个身心。

刘宗敏从洪山回来，进行宫向李自成面禀了到各营劳军的经过，又同李自成密商了一阵，然后回到自己的驻地。他手下的文武官员看见他脸色沉重，知道必定又有什么不好的军情，又不敢询问，一个个提心吊胆，暗暗地为大顺面临的局势担忧。

往日里刘宗敏一般不回后宅同妻妾们一道吃饭，而是同少数比较亲近的文武官员们一起，边吃饭，边谈论些军国大事。他对属下十分随和，闲暇时愿意听大家谈古说今，听到高兴处会忍不住哈哈大笑，有时还会插上几句笑话。人们常说，总哨刘爷在战场上是一头雄狮，执法时是腰挂宝刀的包公，平常日子里呢，就有点子铁匠味道了，平易近人，不拿架子。可是自从退出北京以后，他同属下在一起说笑的时候就少了。退出西安以后，那样的时候更少了。退出襄阳以来，他的骨棱棱的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而今天从行宫回来，他的心境似乎特别的坏，虽然还是和亲近的文武官员们一起吃饭，但整个晚饭时间一言未发。

刘宗敏的住处与明朝的楚王府只隔一条街道。楚王府的主要建筑，已经在前年张献忠临退出武昌时被放火烧毁，但是剩下的院落和大小房屋仍然很多，如今就成了一座大的兵营。刘宗敏住在兵营附近，为的是一旦有紧急情况，他可以迅速调兵遣将，以应付不测。为了随时要听各处军情禀报和处理要事，他没有同妻妾们住在一起，而是单独住在一个四合小院里。他的几位亲信文武官员和若干护卫兵丁住在小院的东西厢房中。小院的正厅五间是他同属下吃饭、议事和处理公务的地方。其中一间套间，是他睡觉的地方。小院的月门外守卫森严，纵然是部下将领，也不能随便进去。

今日晚饭后，刘宗敏只留下一名掌管机密的挂总兵衔的中军将领，其余文武都肃然退出。他向总兵官询问了一天来城中各处的新情况之后，便挥手令其退出。他感到心中闷腾腾的，十分烦乱，身子也十分疲倦，便默默地走进套间，脱衣躺下，放下帐子，闭上眼睛。小院中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大声说话，连走路都是轻轻的。一个亲信的值夜武官，手按剑柄，坐在正厅檐下，一点响动也不出。刘宗敏很想赶快入睡，但是想起李自成告诉他的军情，不觉忽地出了一身冷汗，再也没有睡意了。他想着敌人一路长驱直入，水路已经占领了仙桃镇，陆路也到了孝感附近，大概几天之内就会抵达武昌。又想着李自成对他说的几句不可告人的私话，心中更加烦恼。不住地胡思乱想，不觉已打了三更。刚要矇眬入睡，中军忽然轻轻进来将他叫醒，禀报说：“军师前来，有要事相商。”

刘宗敏猛地一下坐起身，一面披衣下床，一面说道：

“快请军师，快请！”

刘宗敏将宋献策迎进套间，在灯下隔着茶几坐下，赶快问道：

“老宋，你半夜前来，是有什么紧急大事么？”

宋献策小声说：“捷轩，强敌一天比一天逼近，圣上似乎已方寸无主，精神状态大非昔日可比。你身为大将军，代皇上统帅诸军，国家存亡，系于一身。明日皇上要召集御前会议，决定战守大计。你有何主张？”

刘宗敏说：“我今日劳军回来，听圣上说明日上午要开御前会议。你主张坚守武昌、汉阳，与敌一战，圣上对此很是忧虑。”

“是的，我看出来了。可是除了固守，还有什么法子好想？”

“老宋，我也认为应该在这儿固守啊！可是目前咱们的军心如此不稳，能守得住么？”

“守不住也得守。因为除了这里，我们再无处可去呀！”

“是呀，是存是亡，就看我们能不能在武昌挡住敌人的进攻了。”

“正是此话。倘若在武昌不能立足，以后的事情就不敢说了。”

“老宋，目前的处境十分险恶，你我都很清楚，大小将领们也很清楚，圣上心中更是清楚。敌人是轻装追赶，我们是携家带眷，顾打仗，还得顾妻儿老小。咱们剩下的将士，差不多都是陕西人。少数不是陕西的，也都是北方人。一到了南方，人地生疏、言语不通不说，就连东西南北也分辨不出来。加上不服水土，得各种病——特别是拉肚子的不少。再说——他妈的，这里到处都是稻田、湖泊、河流，就没有干地，没有大路，脚下老是泥呀水的，夜间蚊子成堆，行军时蚊子打脸。到处筹粮困难，四面皆敌，莫说再打败仗了——老宋呀，单只说继续再往东南退兵，要不了多久也会人马溃散。皇上自己很忧愁，对我说出了很不应该说出的话。所以我从行宫出来，心中十分沉重。我是国家大将，你是军师，可怎么好呢？国家存亡，你我都担着担子啊！明日御前会议很要紧，你得想法劝皇上决计固守才好。”

宋献策走到外面，挥手使在檐下值夜的将校往远处回避，然后回到刘宗敏面前，用极小的声音询问：

“捷轩，皇上说了什么话？是要你自己往别处去么？”

刘宗敏摇摇头：“不是。我除了战死，为皇上尽忠沙场，能往哪儿去呢？”

“那么，皇上对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刘宗敏忍了一忍，终于说道：“他说如今将士们不肯散去，是因为他还活着，可是迟早有一天会散去的。”

“皇上说出这话，也没有什么可怕。倘若你我处在他的地位，也同样会有此担忧。”

刘宗敏又忍耐片刻，接着叹一口气，悄声说：

“他说：‘我是大顺皇帝，不能投降敌人，敌人对我也非捉拿杀害不可。至于大小将领，只要离开我，愿降清，愿降明，都可以保住一条性命，保住妻子儿女。’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

“此话……”

宋献策没说下去，他想着皇上的话里分明有不得已时将自尽的意思。他又想到三年前的一天，皇上读《资治通鉴》，读到黄巢败亡后的情况时，曾经深为感慨，掩卷沉思良久。后来在闲谈中曾对他谈起：黄巢在狼虎谷自刎未死，被他的外甥林言斩首，又斩了他的兄弟和妻子七人，携首级向唐朝的武宁节度使时溥投降，中途被沙陀人夺去，连林言的首级也砍掉，一起献给时溥报功。李自成感慨地说：

“黄巢何曾料到，一旦失败，众叛亲离，连他自己的外甥也对他下了毒手。自古英雄末路，实在可悲！”

宋献策从今天李自成对他和刘宗敏所说的话，联想到三年前皇上读《资治通鉴》时所发的感慨，心里更加明白事情的可怕，也更感到自己三更半夜前来叫醒汝侯的必要。他在心里说：

“要不赶快帮助皇上拿定主意，大事将不堪设想！”

刘宗敏见宋献策只吐出两个字便不再说下去，忍不住问道：

“老宋，据你看，咱们能不能凭着武昌、汉阳一带的地利，杀一杀敌人的威风？”

宋献策说：“我正是为着此事才半夜三更前来找你。恐怕我大顺朝的生死存亡，就看这一步棋了。”

刘宗敏说：“一年来步步失利，没有打过一次胜仗，连陕西老家也失去了，无处可以立足。到了今日，献策呀，人心已经散了，人们都害怕同敌人打仗，谁也不去想着如何固守武昌，打败敌人，只想着如何避敌，如何先走，如何保住性命和家小。你说，如何能够使人心振作起来？”

宋献策说：“目前最要紧的是鼓舞士气。有了士气，就可以凭险一战，挫敌锐气。哪怕是一次小胜，也可以略微恢复士气，然后才能积小胜为大胜。”

刘宗敏点头说：“眼下靠赏赐不顶用，何况我们也没有法子再弄到很多的银两。军师，你有什么法儿鼓舞士气？”

“侯爷，目前时机紧迫，且不必为长远打算，只求在数日之内，敌人来到的时候，大家能够上下齐心，努力一战，获得小胜，大事就有转机之望。至于长久之计，以后再说。”

刘宗敏点头说：“你说的很是。你想出了什么法儿没有？”

宋献策探身向前，刘宗敏也探身向前，两个人的头挨得极近，宋献策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一计。刘宗敏听后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又觉心中略微不安，不觉问道：

“老宋，你是军师，这事何必找我商量？”

“目前人心颓丧，遇事多疑，与往日全不相同，连圣上也不能免。别人怀疑不打紧，我怕圣上责我以欺君之罪。我死不足惜，大事从此更不可收拾，所以我想来想去，先来同你大将军汝侯爷说明，使侯爷知道我为君为国苦心，这一计方可有用。”

刘宗敏笑笑，说：“你是读书人，你当然知道，前朝古代众多的《谶记》，有几个是真的？都说汉高祖斩白蛇起义，我就不相信那是真的。皇上不是糊涂人，一定会明白你的苦心。请放心，就这么办吧。”

近四更的时候，李自成又将宋献策和刘宗敏叫去，原来是孝感已经失守，刘芳亮停留在汉川到孝感一带，没有用了。他们商议之后，立刻派人命袁宗第到汉川接防，同时命刘芳亮火速将人马向黄冈撤去。一定要守住黄冈，免得敌人从黄冈截断长江，包围武昌。

[1] 介胄——铠甲。

第十五章

第二天是四月二十日，大约在辰时前一刻，便有几十名重要将领，包括那些地位较高但手中无兵的总兵一级的将领如左光先等陆续来到行宫，在正殿前两边的厢房等候。过了一阵，传呼万岁已经升殿，众将领立即起立，准备进入殿内议事。今日不是上朝，而是御前会议，所以午门不鸣炮，阶下不奏乐，院中没有仪仗。众将领由刘宗敏、宋献策率领，鱼贯进入殿中，按等级分班，向李自成行礼之后，肃然坐下。

李自成尚未说话，宋献策忽然从班中出来，到李自成面前跪下，说道：

“陛下，在议事之前，微臣有重要陈奏。”

李自成吃了一惊：难道敌人又近了么？可是看见宋献策面带喜悦神色，就问道：

“军师有何陈奏？”

宋献策说：“臣连日观望天象，占候望气，有一祥瑞，臣已经看了三天，今天不能不赶快奏闻。”

李自成心中一喜：“有何祥瑞？赶快说出！”

宋献策说道：“每日天将明的时候，臣就出来，向天上仔细观看，都看见东方有一片紫气，冉冉上升，到武昌城上变为五色祥云，历久不散，直到太阳出了很高，才慢慢散去。今日臣又站在院中观看，果然是天降祥瑞，特向圣上禀明。这是圣上得天眷顾，必然转危为安，复兴大顺之象，臣不能不向陛下恭贺。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多人都感到诧异，但又不能不相信，也有人认为是军师又出的什么花样，正不知是不是要跪下恭贺，忽然看见刘宗敏已经跪下，大家只好一起跪下。刘宗敏说：

“这确是天降祥瑞，是大顺复兴之兆，值得向皇上恭贺。”

他首先喊了一声“万岁”，众将领也就跟着一起山呼万岁，然后叩头起身。宋献策又跪下说道：

“既然天降祥瑞，请陛下立即将江夏县改为瑞符县，昭示军民。”

李自成一直面带笑容，静静地听着。

刘宗敏也催促道：“军师建议很是，可以将江夏县改为瑞符县。”

李自成点头说：“改就改吧，今日就改。”说完，正要讨论军事，忽报王四在宫门求见。大家听了都觉吃惊。李自成立即召见。王四进来，面目憔悴，衣服十分狼狈，跪下说道：

“小臣死罪，未能早日脱身。今日来见陛下，请皇上不要担忧，左良玉已经在九江船上病死，左军已经群龙无首，不攻自破了。”

李自成赶快说道：“王四，你起来，有话坐下慢慢说。”

王四继续说道：“左良玉死了以后，左军全由左梦庚统率，要下南京。南京方面派黄得功等将领扼守芜湖、荻港，使左军不能东下。如今左军暂时停留在东流县境内的大江中。小臣自己乘着混乱，只身逃出左营，其间幸得柳麻子柳敬亭给了许多帮助。柳麻子告诉我：‘宁南侯死了，你看这大军乱糟糟的，说不定会投降胡人。我也正准备离开。你也走吧，我已经在平贼将军面前说了，不如放王四将军回到闯营去，向闯营说明你无意再回武昌，也请他们不要东下。但左梦庚说，王四可以走，就是不准他将我的妹妹带走。王四将军，你看这事……’后来，柳麻子又给小臣想法弄了一支令箭，左梦庚睁只眼合只眼，小臣就一个人逃了出来。”

李自成问道：“左小姐现在何处？”

王四说：“小臣已顾不得管她。生死有命，随她去吧。”

李自成又问道：“满洲人风闻要去南京，现在也不知到了哪里？”

王四说：“听说满洲人由叫做豫亲王多铎的率领，也就是进攻潼关的那一支人马，从商丘直奔扬州，大概现在已经在围攻扬州。如今扬州兵力单薄，一旦失陷，这一支满洲兵就会从镇江一带过长江，去取南京。”

李自成看见王四十分劳累，又黑又瘦，简直不像原来的王四了，说道：“你先下去休息吧，以后就留在朕的身边。”

王四叩头退出以后，刘体纯来了。李自成立刻召见，问道：“今日各路消息如何？你速速奏闻，以便同大家议事。你也不要出去，就在此一起商议。”

刘体纯跪在地上说：“臣因为不断有火急军情，所以来迟了一步。昨夜后半夜得到探报：从陆路往东来的清兵，占领了承天府以后，经过应城，占领了德安府，于前天夜间破了孝感。孝感守军溃散，一部分投降了。从襄江水路来的敌兵，已经过了沔阳，逼近蔡甸。从荆州长江下来的敌兵，沿路夺得船只很多，日夜不停地前进，昨天黄昏已经在金口登岸。我们去大君山、小君山防守的人马本来就不多，金口一失守，这些人马便不战自退。”

李自成听后，恨恨地哼了一声，说道：“敌人如此猖狂，好像是入无人之境。你们大家商议，看有何策迎敌。”

大家互相望望，都不肯说出主张，实在也是没有主张。宋献策和刘宗敏主张固守汉阳和武昌，众将虽然没人敢表示不同意见，只是点头，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有信心。议论了很久，李自成决定仍按固守武昌和汉阳的主意部署军事。会议就这么在大家情绪不振中散了。

又过了一天，到四月二十一日，汉川和蔡甸同时失守，两地的大顺军一部分投降，一部分溃散，并未发生恶战。从金口来的敌人，很快地攻破纸坊，然后从纸坊过来，进攻洪山。从汉川和蔡甸来的敌人，开始进攻大别山。袁宗第驻军大别山，决心死守。但因大别山外边的美娘山、扁担山等许多山头的营垒纷纷失陷，大有全军崩溃之势。袁宗第向李自成、刘宗敏接连告急，请求增援。正在这时，刘芳亮也从黄冈附近派人来告急。据刘芳亮的紧急禀报，敌人先头部队已经从黄陂、新洲过来，已经到了团风，似要攻占黄冈，截断大顺军东去之路。李自成大惊失色。如果黄冈失守，敌人过江占领葛店，与洪山之敌会师，武昌也就不能守了。当天下午，李自成又得到禀报，知道敌人已经将红衣大炮运到洪山附近，准备对武昌大东门和小东门大举进攻。他立刻召集少数重要将领开御前会议。他自己提出来要赶快撤离武昌。因为形势所迫，刘宗敏和宋献策都不敢强作主张。

有人问道：“南京既不能去，退到何处？”

李自成想了一下，说：“南京不能去，就退到宣州、歙州一带，暂时立足，以后再说。”

大家没有话说，明知道这不是上策，也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会议之后，李自成立刻下令，驻守汉阳和大别山的人马于二十三日撤回到武昌，并下令黄州守军坚守到二十六日，然后撤到长江南岸，与东下大军会师。驻守武昌城外的各营人马，只有白旺一营，除拨出去一部分外，尚有一万五千人，没有到过北方作战，未曾经过败仗，加上白旺在德安经过用心操练，如今比较整齐。李自成命他率领这一支人马先离武昌，前往兴国州，然后进驻江西，一边随时接应李自成亲自率领的东下大军，一边为下一步前往宣、歙开路。

二十三日下午，清兵探知李自成将要从武昌逃走，猛攻武昌城外营垒。大顺军已经很少火器，经不住清兵用红衣大炮进攻，又用精锐骑兵猛冲，洪山守军很快投降，武昌大小东门外的阵地也陆续失去。江夏县城失守了。

田见秀与郝摇旗率领残兵退守大东门外几座较小的山头。

李自成带着刘宗敏、宋献策立马蛇山头上观战。看见情势很急，担心倘若清兵向东攻陷青山矶和葛店，从武昌往东去的水路和陆路就都被截断了，于是说道：

“军师，敌人来势虽然很猛，可是人马并不很多，今天只是先锋人马来到。你同捷轩守城，朕亲自出城去将敌人杀退，夺回洪山。稍迟一步，敌人大军全到，将武昌重重包围，我军要退走就没有路了。”

刘宗敏知道清兵锐气很盛，李自成出城风险很大，大声说道：“这是臣的事情，用不着皇上御驾亲征！”

李自成说：“好，好，你能出城去代朕督战也好。”

他转望着宋献策说：“军师，我们提前于今晚二更时候撤出武昌，立刻准备。”

宋献策说：“船只不够，在汉阳一带的人马恐怕撤不完，奈何？”

李自成说：“事不宜迟，二更一定要出城。”

刘宗敏亲自率领三千人马出了大东门，命田见秀从小东门营垒中抽出两千人马出战。两支人马在战鼓声、呐喊声中向前杀去，在傅家坡夺回了两座营垒，继续向洪山前去。但是没有走多远，便同大股清军相遇，在洪山脚下展开了激战。大顺军的骑兵远不如敌人的骑兵强，火器也少，加上怯敌心重，刚一接仗，便纷纷后退。大顺军越是畏敌，清军越是攻得凶猛，傅家坡的两座营垒很快又失去了。幸而刘宗敏常常带着一群亲兵亲将赶到最危急的地方阻挡敌人，同时又斩了几个临阵后退的将领，才避免了全线崩溃。可是尽管刘宗敏拼死督阵，大顺军还是没有反攻能力，营垒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最后在郝摇旗接应之下，只得退到大东门和小东门一带死守。幸而天色渐晚，敌人暂时收兵休息，等候后继部队，准备明日将武昌城从陆路完全包围。

二更时候，大顺军水陆同时离开武昌，张鼐率领五千人马保护全营老小家口，几乎是日夜不停地东下，打算趁九江空虚，占领九江，船只由湖口进入鄱阳湖。李自成亲率步骑兵从陆路撤退，表面上十分镇静，心中却充满绝望情绪。他现在惟一的希望是能够摆脱敌人的追击，在一个月内不被消灭。只要皇后率领的十几万大军及时来到湖广，进逼武昌，清兵对他就不能奈何了。有时他在马上望着东逃的部队，再望左边的滔滔大江，暗暗地发出长叹，在心中呼叫着：

“皇后，你现在何处？能够来得及助我一臂之力么？”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大约申末酉初时候，李自成到了富池口停下。沿路只经过几个小的战斗，但因为每次遇到敌军都有溃散的和投降的、被俘的，所以他大约只剩下三万人马，分散驻在富池口小街上和富水东西两岸。富水西岸地势稍平，驻军方便，李自成和老营在西岸安营。尚有两千多只帆船，载着将士们的眷属、伤员、辎重和一部分护送船队的步兵，都泊在大江南岸。

富池口小街上的老百姓一天前就闻风逃走，连锅碗水桶也没有留下。附近十几里以内的小村庄的百姓也全逃光，躲进深山、湖荡。往年在豫西和陕西一带，老百姓都明白李闯王是起义的英雄豪杰，做过很多得民心的好事。如今在大江以南，没有人对他同情，只说他是反叛朝廷的“流贼”，破了北京，逼死了皇帝和皇后。人们一代代都是大明的子民，为人要忠于大明的思想和感情根深蒂固，一提到李自成，就十分自然地想到黄巢：“是呀，昔日的黄巢造反，不也是一样的下场么？”使老百姓特别不能同情李自成的是他连打败仗，逃到武昌以后不但士气低落，连军纪也坏得不成样子。这支大军不能不靠四出打粮生活，一遇抵抗就不免杀人、放火、抢劫。何况在那个时代，南方人和北方人，地域观念很深，这就更增加了大顺军和百姓之间的感情对立，所有这些不利情况，使大顺军残部逃到富池口以后，遇到了平日不曾想到的困难。许多步兵的腿跑肿了，脚打泡了，有的还流着鲜血，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了。李自成估计敌人需要一天以后才能赶到，便下令在这里驻下休息。

他的御营靠近江边，周围有七八百骑兵和步兵护卫，但是来不及修筑营垒和设立寨栅。有两只大船是准备李自成和妃嫔们乘坐的。在前边的大船上乘着刘妃和陈妃。因为刘妃已经怀孕且粗通文墨，又比较精明懂事，需要她率领宫眷，因此逃到襄阳后已封为贵妃。另一只船为李自成布置了两间大舱，设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藤椅、十来个凳子，可以在舱里处理公务，召见将领。这只大船的后舱中乘着一位妃子，二位选侍，还载有从西安带出来的许多金银珠宝和各种贵重物品。另外有二十只大船载着皇帝的亲军，保护这两只大船。

宿营以后，刘宗敏和宋献策来到李自成大帐中坐了片刻。商议之后，他们决定在这里休兵两日。他们估计敌人的前锋大概尚在一百多里以外，大队人马更在后边，所以打算等敌人的前锋赶到，大顺军已经得到了休息，可以在此地打一仗，取一小胜，然后再走不迟。宋献策同刘宗敏从李自成的大帐中出来以后，骑马到几处营垒看了一看。他们最不放心的是找不到一个百姓，得不到敌人的一点消息。宋献策叹口气说：

“我们一离开北方，就好像变成了聋子。”

李自成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实在困得要命，便在临时给他搞的地铺上和衣躺下，将花马剑放在枕头旁边。一倒下去便沉沉入睡，但是他又仿佛觉得自己并没有睡，而是坐在大帐中一把椅子上纳闷（如今哪有椅子呵！），他对自己问道：

“难道大势已经完了么？”

突然，有一个人影，低着头，披散着头发，飘然而入，李自成吃了一惊，心中奇怪：为什么没人传禀？

那人影抬起头来。李自成认出来是李岩，不禁十分害怕，只觉脊背发凉。他用右手握紧剑柄，心中想道：这是李岩的鬼魂，趁我兵败，前来向我讨命的。

李岩跪下，向他恭敬地行礼，并不起身。李自成见李岩不像是怀有恶意，才稍稍觉得放心，问道：

“林泉，你是从何处来的？”

李岩回答：“臣是从平阳来的。牛丞相奉陛下密谕，将臣兄弟斩于平阳，陛下已经忘了么？”

李自成感到惭愧而且恐怖，说道：“那是朕一时错误，斩了你兄弟二人。你今日前来见朕，是不是向朕索命？”

“陛下差矣！自古忠臣蒙冤被杀，不计其数，可有谁向皇帝讨还过血债？臣只恨自己死得太早，不能效忠陛下于危难之际。”

“红娘子现在何处？”

“她在她能够存身的地方，臣亦不知。”

“林泉，你建议在河南就开始设官理民，抚辑流亡，恢复农桑。倘若早听你的忠言，好生经营河南、陕西、山西，还有山东、湖广，不要急着打进北京，何有今日！”

李岩说道：“倘若不是清兵进关，陛下破了北京之后，还可回头来从容在各地设官理民，奖励农桑，也不算晚。无奈到了北京，局势突变，一旦失败，节节受挫，无地可守，无民可恃，遂成处处瓦解之势，不可挽回。如今陛下虽然深自后悔，为时已晚，只能留给后人感慨系之了。当日……”

“林泉，你坐下说话，坐下说话。我朝兵败如此，不必再拘守什么君臣之礼了。唉，快有一年了吧，朕不曾听到你的忠言了。”

李岩叩头起身，在一个较矮的椅子上坐下，接着说道：“当日倘若缓去北京，以巩固中原、秦晋、山东为急务，截断运河的漕运，使江南好财富不能接济北京，不过一二年，北京必将瓜熟蒂落。那时命一大将前去收拾北京残局，就可以了。朱洪武不是也不曾亲去北京，而是命徐达率军北伐，统一中国的么？”

李自成说：“你的这个好主意，朕记得好像在你去伏牛山得胜寨的路上写给朕的书信中就已经提出来了。”

“可惜，可惜陛下在战场上节节胜利，将臣的忠言都忘记了。”

“朕去北京，过了大同以后，只有六万人马，实在是孤军远征，只能胜利，不能受挫，犯了兵家大忌。卿为什么当时不谏阻呢？”

李岩欠身回答：“自从崇祯十四年下半年开始，陛下兵马日多，屡胜而骄，后来就听不进不合意的忠言了。到进了长安以后，陛下以为天下已经到了手中，更无人敢犯颜直谏。在进兵北京途中，陛下与左右文武都在想着如何进北京，如何拥戴陛下在北京登极，如何传檄江南。那时候微臣何敢妄言，阻挠大计！”

李自成点头叹息说：“当时大家醉心于攻破北京，推倒明朝江山，只顾高兴，只想着胜利，满朝文武竟没有料到满洲胡人早已蓄意灭亡中国，满洲八旗和蒙古兵正如箭在弦上，就要向北京射出。”

李岩惨然一笑说：“不然，陛下并非全出料外。当我军尚在途中，就有人料到满洲人会趁我立脚不稳，举倾国之师南下侵夺中原，对臣说道：‘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除非你们李王事前做好准备，攻占北京未必是福。要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人是谁？”

“是在五台山出家的刘子政。当时他在晋祠。”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将这话告朕知道？”

“臣当时未敢对陛下实言，只向陛下委婉地提了一句，被陛下一个冷笑堵回来了。当时正是满朝文武兴高采烈之时，臣哪有胆量直言无隐，一字字说出刘子政的劝告？”

李自成点点头，叹息说：“那时候实在没有将满洲人放在心上。”

“到北京不久，知道吴三桂屯兵永平一带，不肯投顺，臣与军师宋献策就……”

“以后事情很清楚，不用说下去了。林泉，你已经冤死了将近一年，游魂从三千里外奔来见朕，既不是前来索命，那么是不是要助朕脱离困境？”

李岩流下眼泪，说道：“皇上，已经晚了！”

李自成出了一身冷汗，问道：“已经晚了么？还是说已经完了？”

“是的，皇上，你听，敌人已经到了。”

李自成看见李岩的鬼影流着眼泪，深深叹息，从他的面前突然离开，突然消失。他随即被大声叫醒：

“皇上！皇上，敌人到了，赶快起来！”

第十六章

清兵攻陷武昌、汉阳以后，只留下少数部队驻守，大队人马几乎是全力追赶李自成，中途并没有停下休息。只因李自成的侦探不明，消息迟缓，才错误地判断清兵要一天之后才能追到富池口。其实当大顺军在富池口宿营的时候，清兵水陆并进，主力已经到了富池口附近。躲在近处山头上的老百姓，对于李自成宿营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认为李自成是倾覆了明朝、逼死了帝后的“流贼”，又认为清兵是来替明朝皇帝报仇的，所以将李自成的宿营情况告诉了清军，而且将富池口一带的地理形势以及李自成御营驻扎的地点都告诉了清军。这样，英亲王阿济格就派一支精锐骑兵约两千人直接奔袭李自成的御营。其余人马分别从后赶去，攻击大顺军的各处宿营地。这两千精锐骑兵，一直快到李自成御营附近时才被发觉。大顺将士们从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幸而御营中的数百将士拼死保护皇上的御帐，同敌人展开了惨烈的混战。尽管一批一批人死在冲杀之中，但是始终能够阻止敌人，不让他们冲进帐去。

李自成猛然睁开眼睛，听见一片纷乱的呼叫声、脚步声、马蹄声和兵器的碰击声。他本是和衣而卧，这时来不及询问情况，忽地从地铺上跃起，匆忙穿上鞋子，抓起宝剑，冲出御帐，看见前边正在进行混战。一个亲将牵着乌龙驹在帐外等候，大声催促：

“皇爷上马！”

李自成刚上马，敌人已经冲到身边。他匆忙中挥动宝剑，连杀死两个敌人，但已经被清兵包围。正在危急的时候，王四率领几十名骑兵冲进敌人中间，一阵猛刺猛砍，将敌人暂时杀退，保护他退到江边。他向左右问道：

“张鼐在哪里？”

“小张爷正在同敌人混战。”

这时江面上已经很乱，敌船从上游疾驶而下，一部分船只从北面包围过来，江上火把通明。炮声、人声、水声，乱作一团。李自成看见了他那两只御用的大船。船上的将士们正不断地向敌船射箭，施放火器。刘贵妃的大船开始向下游逃去。另一只大船不能走脱，一个选妃、两个选侍、十几个宫女拥立船头，向他呼喊：

“皇爷，皇爷……”

李自成立马江岸，大声命令选妃、选侍：“火速投江自尽！投江！投江！”

片刻之间，敌船已经来得很近。两位选侍纵身跃入江中。剩下一位选妃大哭，尚在迟疑，只听李自成在岸上厉声喝道：

“推下去！”

立刻有一位护船的将领将她推落水中。宫女和仆妇们也跟着纷纷投江，也有怕死的躲入舱中，但随即又出来，跟着跳入江中。许多船上的年轻妇女大部分都投江自尽，一部分连同船只被敌人夺去。护船的将士多数战死，也有一部分投江自尽，一部分被俘虏了。向下游逃走的大约有二百只船，一面逃走，一面有人站在船上同敌人对着射箭。有不少战士在对射中中箭落水。

李自成乘着江南岸和江面上到处混战，过了富池口，往东奔去。

原在富池口小街上宿营的人马以及在混战中逃出来的将士总共不到一万，其中一部分挂了彩，追随在他的身边和背后。他们几乎全是陕西延安府各县的人。有的跟随李自成起义十多年了，李自成认识他们的面孔，甚至对绝大多数人的姓名、籍贯也还记得。他们奔逃到江西境内的桑家口，听不见追兵的喊杀声了，人困马乏，又饥又渴，实在不能再走。李自成下令在此地略作休息，赶快打尖喂马。逃出来的二三百只大船，也到了桑家口。李自成下了乌龙驹，在将士中走了一阵，不由地想起来楚霸王项羽的末路，在心中感慨地说：

“这剩下的几千人也是我的江东子弟兵啊！”

正在这时，吴汝义率领二三百骑兵狼狈奔来，下了马，跪在他的脚前就哭。李自成也很伤心，低声说：

“不要哭，不要这样，这样只能够动摇军心。子宜，起来说话。”

等吴汝义站起来以后，他挥退左右将士，单单留下吴汝义，小声问道：“汝侯现在哪里？军师现在哪里？许多将领都在哪里？”

“我先不说他们的下落，先说陛下真是侥幸逃出，多亏了御营亲军从梦中惊醒，拼死抵抗，使敌兵没有能冲进御帐。随后张鼐赶到，这时御营亲军已经死伤得差不多了。胡人也损失惨重。第一批精锐骑兵被杀退之后，大股胡人，前边是骑兵，后边是步兵，像潮水般接着涌到。幸亏张鼐拼死同敌人厮杀，拖住他们，不能追赶圣驾。真可怕！敌人对我们的宿营地完全清楚。”

“张鼐现在哪里？”

“张鼐陷于重围，不得脱身。慧琼本来在船上，这时她的大船被清兵夺去，不得已上岸厮杀。看见张鼐被敌人围困，她勒马奔到我的身边，对我说：‘子宜叔，快把你身边将士分给我二百，我去救小张爷杀出重围。’”

李自成感到鼻子发酸，小声问道：“以后呢？张鼐可救出来了？”

吴汝义接着说：“慧琼身边原有一百多名男兵，还有十几名女兵。侯府中十来个年轻的女仆，也都手执兵器，跟在她的身边。臣立刻将身边的弟兄分给她二百多人。慧琼在马上将宝剑一挥，大声说道：‘弟兄们，姐妹们，随我去救小张爷杀出重围！’唉，皇上，我们的将士，我们的将士……”

吴汝义激动得大声呜咽，说不下去。李自成也忍不住流泪，哽咽说：

“我明白，我明白，我们的将士虽然士气已经低落，常常遇敌即溃，可是还有不少人是铁汉子，到艰难关头怀抱着赤胆忠心哪！”

吴汝义接着说：“慧琼带头拼死杀入胡人中间，使很多胡人吃了一惊，回头来对这冲进来的一支救兵作战。张鼐乘此时机率领他的残兵杀开一条血路，脱身走了。”

“慧琼呢？”

“我看见慧琼不能脱身，两次去救她，都被敌人挡住，白失了一二百弟兄。我只能望着慧琼挂了彩，左边脸上淌着鲜血，右手挥着宝剑砍杀。她不断地鼓励弟兄们拼死血战，声音都喊哑了。这些弟兄都是真正的好汉，十分英勇，不是被当场杀死，便是受了重伤倒下。慧琼且战且退，被敌人逼到江边，再也没有了退路。这时她身边还有三十多个男兵，七八个女兵。她又挂了一处彩，几乎栽下马来。随即她又从马鞍上坐直身子，举着剑高声呼叫：‘姐妹们，宁死不能受辱！’唉，皇上，我眼睁睁看着那七八个姑娘一个一个纵身跳入长江。有一个姑娘临到江边时回过身来，将一柄短剑向一个敌兵掷去，掷伤了敌人，然后投水自尽。唉，皇上啊，真是了不起的烈女啊！”

“慧琼如何？”

“慧琼因为伤势太重，腿上又中了一箭，不能迅速下马。我看见她扬起鞭子，正准备跃马投江，不料那马也中了箭，将慧琼跌到地上，被一群清兵捉去了。那些男女将士，不是战死，便是投江，没有一个跪下投降。”

“好，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顶天立地的烈女啊！”

李自成不敢直接询问刘宗敏、宋献策的下落，却问道：“你快告诉我，咱们那些重要将领的生死如何？”

“因为各营将士各自作战，一时溃散，许多重要将领的下落不明，臣只知道汝侯刘爷和宋军师都被敌人捉去。”

李自成大惊：“怎么？他们被捉去了？”

“是的，陛下，他们被俘了。”吴汝义又一次忍不住哭泣，然后接着说，“汝侯见御营被敌人偷袭，率领他身边的数百名将士来救御营，遇见军师，一起前来。还没有奔到御营，冷不防与大队敌人相遇，寡不敌众，受了包围。刘爷挥舞双刀，大声呼叫督战，在混战中马失前蹄，被敌人捉去。宋军师受伤落马，正要自刎，一群敌兵扑来将他捉去。天明以后，臣从富池口向东来的路上，遇见一个从他们身边逃出来的小校，我才知道他们二位被俘的事。这小校因为伤重，失血太多，在路上死了。”

李自成连连顿脚，绝望地长叹一声，不觉说道：“这是天意亡我，夺去我的左右膀臂！”

他忽然想起来他的皇帝金印和许多宝物、文书，尤其是崇祯十三年冬天宋献策献的《谶记》，一向被他看作是得天下的重要符瑞，却都在仓皇奔出御帐时失去了。他不肯将这事告诉吴汝义，只是喃喃地低声自语：

“我没有料到，我没有料到……”

“请皇上不必忧心，打尖之后火速动身，赶到九江，收集溃散，还可以有几万人马，转到宣、歙一带再说。”

李自成没有做声，他原来就明白去宣、歙立足只是一句不得已鼓舞人心的空话，如今再说这句话就没有一点意思了。他在心中对自己说：“没有料到我也有黄巢的下场啊！”

正在打尖的时候，清兵水陆都追到了。大顺军整队不及，仓促应战。大部分溃散、死伤、投降。吴汝义率领一部分将士拼死抵抗，掩护李自成逃走。后来吴汝义杀出重围，无法同李自成会合，只好向另外一条路上落荒而逃。

泊在江边的船只大部分被清兵夺得，连刘贵妃和陈妃所乘的那只大船和船上的宫女以及李自成携带的大批金银珠宝，都成为清军的战利品了。

四月二十九日黎明，李自成奔到了离九江大约四十里的地方，身边残兵不过三千人，来到的大船仅二十余只。清兵又迅速地追到了，并且有一部分清兵的快船于黎明之前在前面登陆，截断李自成的去路。大顺军残部三千之众，突然发现前后都是清兵，战鼓号角与喊杀之声震天动地，大部分不战自溃。李自成不再迟疑，对自己说：

“这地方就是我的瑕丘，不可自误。”

他刚刚横着举起花马剑，准备往自己的喉咙砍去，突然王四骑马冲到身边，抓住他的右臂，使他的剑没有砍到自己脖子上。王四大叫：

“皇上不可轻生！赶快随我突围！”

王四带领一百多名将士在前开路，折向西南，落荒而走。李自成本来十分饥饿和疲惫，可是既然没有自刎成功，一种为生命搏斗的本能力量就奇迹般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挥动花马剑，凡冲到他身边的敌人无不应声落马。他的神勇鼓起了跟随他突围的将士们的勇气，连他们所骑的疲惫的战马也都精神奋发。王四一边在前边开路，一边大叫：

“大顺国的忠臣义士，愿意保驾的都跟我来！”

跟着突围的有一千多人。清兵继续穷追不舍。突围的人马不断死伤、逃散、被俘，最后只剩下五六百人。

王四在混战中连受几处刀伤箭伤，终于阵亡了。

清兵已经将李自成赶到瑞昌城外。一边是瑞昌城，一边是龙开河。瑞昌城门紧闭。城楼上站满了守城的百姓。李自成正在无路可走，突然从西北方树林中杀出了一支人马。清兵被杀个措手不及，向后败退。这一支人马，为首的是白旺。白旺飞马奔到李自成面前，说道：

“请皇上随我去，不要在此地逗留。刚才被杀败的只是胡人的一支尖兵，大队胡军尚在后边。”

李自成问道：“你的将士如今在何处？还有多少人马？”

白旺说：“臣的一营将士并没有经过什么挫折，损失不大。所以臣的一营人马仍然完整，士气也都管用。为着迎接皇上，臣的人马大部分已经开进了武宁境内。请陛下随臣前去，就先留在臣的营中，以后再作计较。”

李自成听了这话，略感欣慰，说道：“困难的时候，眼看着朕已经无路可去，你突然前来，好像从天上落下来一支人马，救了这一次危急。好吧，朕暂时留在你的军中，想办法收集溃散的人马，总可以收拢几万将士。”

白旺这一支人马有三四千人，保护着李自成，走了大约一天的路，在一个山村中停下来。李自成实在疲倦，就在这里睡了一觉。他不断地做凶梦，睡得十分不安宁，有时候醒了也是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是黄巢。黄巢在狼虎谷自尽不成，被外甥林言杀死的故事总是盘绕在他的心头。他想过来，想过去，终于对白旺也起了疑心。白旺不是延安府一带的人，而且跟随他起义也晚。两三年来，白旺一直驻扎在德安府和承天府一带，很得民心。其部下也多是湖广人，这是他不相信白旺的很重要原因。当离开承天时候，白旺曾经苦苦谏阻，不愿意将他的数万人马退往武昌，而要在德安府或承天府一带同清兵作战。后来他下了严旨，又将白旺的人马分去大半，编入各营，白旺才不得不跟他一同退往武昌。他想，难道白旺对此心中不怀恨么？万一白旺投降满洲人，岂不会先将他杀死，或将他绑献胡人？他越想越怀疑，决定趁早离开白旺，寻找其他溃散的人马。

清兵又赶来了。白旺请李自成跟他一道继续向南退。李自成对白旺说：“白旺，你是忠臣，朕心中十分明白，可是朕不愿意再深入江西境内。咱们那么多的将领，那么多的弟兄，溃散成好几股，如今大概都流落在通山、通城一带，朕应该亲自去将他们收集起来。还有皇后的大军，正从川东往湖广来，说不定现在已经进入湖广境内。那里有将近二十万大军。这里朕倘能收集几万人马，三五万或五六万，往西去迎接皇后的大军，我们就能够在湖广一带站住脚了。你留在江西很好。如果江西湖南能连成一气，我们就可以暂时在南方立国。”

白旺劝阻说：“陛下，如今兴国、通山、通城、蒲圻各地，情况都不清楚。万一陛下从这里进入通山往西，遇着胡人，如何是好？虽说我们的大军溃散各地，可是谁晓得他们如今在哪里？”

“一定是在通山、通城、蒲圻一带。他们必然都在寻找朕的下落。朕去就可以将他们收集到一起。朕不去，他们各自为战，必然一个一个被敌人消灭。虽然朕跟你一起，暂时没有风险，但那么多人马无主，我心中何忍啊？”

“陛下的心情臣何尝不知。可是如今到处都在反对我大顺朝，不要说是胡人，就是有些大姓的乡勇也不可轻视。陛下带多的人马去，如今没有；带少的人马去，叫臣如何能够放心？请陛下千万不要前去，由臣护卫陛下，暂在江西休息一些日子，暗中查访那几位大将的去处。知道了他们的下落，再聚到一起就不难了。如今到哪里去找他们呢？万一找不到就遇着了胡人或大队乡勇，陛下，到那时后悔无及。”

不管白旺如何劝说，李自成只是摇头，后来说道：“朕的主意已经拿定，你不要劝说了。朕明天早晨天不明就走，进入通山境以后再打听消息。”

白旺见李自成十分坚决，又说道：“如果陛下执意前往通山，臣不敢强留。目前臣身边只有五六千人，分一半给陛下，保陛下平安无事，找到我们的各营人马。”

李自成担心这些人都是湖广新兵，有的是德安府的，有的是承天府的，还有部分是襄阳府的，万一这一部分人马跟在他身边，或将他杀死，或将他献给胡人，岂不更糟糕么？他犹豫了一下，说道：

“如今胡人正到处寻找朕的踪迹，跟朕的人多了，反而树大招风，不如这些人全留在你这里，你虚张声势，只说朕在你的军中，你缓缓地向南退去，把敌人引向南方。朕只带身边这几百人不声不响地潜入通山，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我们的溃散人马。此系上策，你不要再说了。”

白旺说：“陛下，你的心事，臣完全明白。臣追随陛下五年了，难道陛下还不相信臣么？不管如何兵败，臣将以一死报陛下，决无二心。陛下如果不听劝告，万一遭遇不测，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后也无面目见我大顺朝众多将士！”

李自成也觉得这话说得很动人，无奈他已决意潜入通山，便说道：“你不要再劝了，你的心朕完全清楚，你是一个真正的忠臣，无奈朕今天身边的人越少越容易潜踪灭迹，人越少越平安无事。朕意已决，你就不必再苦苦相劝，以免动摇朕的决心，坏了大事。你千万不要再说了。”

白旺不敢再劝下去，就将李自成身边的几百将士，凡是武器不好的都换成好武器，在当天夜间四更时候，送李自成出发。当李自成已经走出很远后，白旺仍然站在高处，望着李自成这一小队人马的影子，不禁大哭。天明以后，白旺又后悔了，想着皇上此去，凶多吉少，于是他点了五百人马，亲自带着，去追赶李自成。不知道追了多远，他看见路边立了一块界石，知道已经进入通山县境。又追了数里，早晨的白雾渐渐地浓起来了，到处苍苍茫茫，树影山影分不清楚。忽然看见前边一个高坡上有一队人马，大约有数百之众。其中有一个高的影子，他想着这必是皇上骑在乌龙驹上的影子，于是他一面率领着将士向前赶，一面喊着：

“皇上，皇上，白旺来了。皇上，等一等！”

可是等他追到近处，忽然发现那一小队人马不再前进了，就在高坡上等候着他。等他追到后，才看清这不是什么人马，而是两行小松树，其中有一棵比别的高一些罢了。他大为失望。又向前追了一二里路，雾更浓了，山路分歧。他不知应向何处追赶，又找不到一个百姓可以打听。他带着人马走上一个较高的山头，希望从这里能看见李自成那一小队人马的影子，结果什么也望不见，但见白雾茫茫，遮天蔽地。白旺失望了，站在这里停了一阵，想着大顺朝亡了，皇上凶多吉少，不觉痛哭。他身边的将士看见主将哭，也都哭了。

奉命追剿李自成的清兵统帅、英亲王阿济格，曾经因进兵西安时路上耽误了时间而受到摄政王多尔衮以顺治皇帝名义下的严责，所以他近来不但严令他的将领们包括诸王、贝勒、固山额真等对李自成穷追不放，而且连他自己也紧随着部队前进。当李自成进入通山境内这一天，他乘船到了九江。他早就料到李自成在他大军追击之下，必将步步溃败。经富池口一战之后，他严令部队：倘李自成力尽势穷，潜逃深山躲藏，务必分兵搜索，将李自成捉获，永绝后患，好向朝廷告捷，以赎前愆。李自成离开白旺的部队后，追赶李自成的将领很快得到细作禀报，一面派大军逼迫白旺继续往南，不能回头，一面派出几支小股部队进入通山以南的山中搜索李自成。

今天是乙酉年五月初一日。英亲王阿济格驻兵九江城内，正在听一位满洲大臣向他禀报审问一部分重要俘虏的情形。那大臣将用满汉文缮写的犯人花名单送到英亲王面前，先问对李自成的两个叔父如何处置。

阿济格问道：“这两个人都是什么样的人物？”

满洲大臣说：“原来都是种田人，前年冬天李贼回乡祭祖，将他们带了出来，一个封为赵侯，一个封为襄南侯。这封为赵侯的同李自成的父亲是叔伯兄弟，那封为襄南侯的远了一支。”

“斩了！”

“五爷，在桑家口捉到李自成的一妻一妾，应如何处置？”

“长得很美么？”

“也只是中等姿色，加上多日风尘奔波，当然比不上江南美女。”

“带上来，由我亲自审问。”

过了片刻，刘贵妃和陈妃被带到英亲王面前。她们不肯向英亲王行礼，低头站在地下。阿济格借助一位启心郎的翻译问道：

“你们是李自成的福晋和侧福晋？”

刘贵妃不懂“福晋”是什么意思，猜到必是问她们是不是李自成的夫人和如夫人，便抬起头来毫无畏惧地回答说：

“我是大顺国的皇后高氏，她是陈妃。我们国亡当死，不许你对我们二人无礼。”

“你真是李自成的皇后么？”

“我正是大顺的正宫娘娘。”

阿济格又打量她们一眼，吩咐手下人给她们搬两把椅子，让她们在对面坐下。他只听说李自成的妻子姓高，但对高桂英的年龄、相貌以及生平行事完全不知。他害怕受骗，又问道：

“如今你被我捉到了，生和死都在我一句话。倘若你肯说出实话，供出你确是什么人，我会饶你不死。倘若冒充高氏，我将你千刀万剐，或将你的肚子剖开。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不为你腹中的胎儿着想？”

刘贵妃听了这话，知道敌人并不清楚她的身份，更觉大胆，决心拼着被敌人剖腹，或受千刀万剐之罪，也要哄住敌人，保护高皇后。于是她冷笑说道：

“皇后岂有假的？国家已亡，死节是分内的事，你不必再问，速速杀我就是了！”

阿济格向陈妃问道：“你是什么人？”

陈妃回答说：“我是大顺国的陈娘娘。”

“她是什么人？”

陈妃猛一怔，随即回答：“她是我家皇后。”

阿济格挥手说道：“带下去，全都斩了！”

随即刘宗敏和宋献策被带到阶下，先单独把刘宗敏带到堂上。英亲王的左右喝令他跪下。刘宗敏睁大炯炯双眼，冷冷地直望着阿济格的脸孔，嘴角露出来嘲讽的微笑，用鼻孔哼了一声，说道：

“我是大顺朝的大将，不幸兵败被擒，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岂能向胡人下跪？”

英亲王的左右护卫又一起大声吆喝，命他速跪，声音震耳。刘宗敏继续挺立不动，只是冷笑。阿济格用手势阻止众人吆喝，向刘宗敏说道：

“李自成已经力尽势穷，逃往九宫山一带山中潜藏，我已命我大兵分路搜剿，数日内必可捉拿归案……”

阿济格刚说到这里，忽然接到吴三桂从兴国州来的一封紧急文书。他是在肃清了黄冈、汉阳一带的大顺军几股溃散人马之后，从武昌直奔兴国州的，没有参加富池口和桑家口两次战役。阿济格将书信拆开一看，前边满文，后边汉文，缮写得很清楚。他只将满文看了一遍，便交给旁边的大臣们，没说一句话。吴三桂已经被清朝封为平西王，食亲王俸禄，但是他在给英亲王阿济格的信中措辞十分谦恭。他首先对“大军”在桑家口又一次大捷，并俘获刘、宋等人，向和硕英亲王谨表祝贺。接着说他的父母和全家三十余口惨遭李自成和刘宗敏杀害，有不共戴天之仇，恳求将刘宗敏交给他，生祭他的父母神主，然后由他亲自将仇人凌迟处死。阿济格早已胸有成竹，继续向刘宗敏问道：

“我知道你在李自成下边，十分受人尊敬。我朝很需要你这样的人，倘若你投降我朝，必然受到朝廷重用，富贵荣华更不用说了。你肯投降么？”

“我刘宗敏自从随闯王起义那一天起，就没有想到日后会投降敌人之事。告诉你，我是铁匠出身，连我的骨头也是铁打成的。我是个铁打的汉子，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倘若你不识趣，再要劝我投降，我可就要破口大骂了！”

阿济格没有生气，心中赞赏这样的铁汉子，挥手使兵丁将刘宗敏带走。

宋献策被带上来了。他用带着手铐的两只手向阿济格拱一拱，昂然而立，等着问话。阿济格向他打量一眼，看见他个子虽矮，衣服破烂，带着斑斑血迹，却是面貌不俗，神态镇静，也不用怒目看他。这一切都给他印象很好。他问道：

“你是李自成的军师，被我捉到，想死还是想活呢？”

宋献策笑着说：“我被你捉到之前，当然想活。既然被你捉到，死活都不由我，何必相问？”

阿济格很满意他的回答，面露笑容，又问道：“你认为李自成是怎样一个人哪？”

“自古以来成则王侯败则贼，不能以成败论英雄。明朝无道，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自天启末年开始，豪杰并起，扰扰攘攘，大小头领，何止千百。有的旋起旋灭，有的依附旁人，不能自主。真正能独树一帜，百折不挠，民心所向，群雄归服，推倒明朝，建号称帝的，也只有李王一人而已。所以大顺虽亡，李王却不失其英雄本色。”

阿济格笑一笑说：“你原是江湖卖嘴的，确实很会说话。我们满洲人也喜欢看相算命，还喜欢萨满跳神。自然你这一行与萨满不同，你有学问，也比他们高贵。诸葛亮也是你们这一行的，我读过《三国演义》，很佩服孔明。他掐指一算，就知道吉凶祸福，能够借东风，摆八卦阵。你当然没有这些本领。你只会看星相，讲地理，观风望气，占卦看相，批八字，选择日子。有这些本领就够了，我们八旗人看重，给你官做，你肯投降么？”

宋献策更觉大胆了，从容回答：“多谢王爷看重，山人实不敢当。山人本是江湖布衣，无心功名富贵。崇祯十三年冬，李自成率兵进入河南，以吊民伐罪为号召，劫富济贫，开仓放赈，诛除贪官，免征钱粮。当时中原百姓已经有十余年经受不断的天灾人祸，死亡流离，惨不堪言。因此之故，闯王所到之处，百姓视为救星，开门迎降，从者如流。山人为助闯王一臂之力，拯救中原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所以愿受礼聘，做他的军师。今日闯王已败，山人被俘，成为王爷阶下之囚，蒙王爷不杀之恩，实出山人望外，何敢再受圣朝官职？山人曾受闯王厚遇，不能为他尽节，已经内心有愧，请王爷万勿授山人官职，得全首领足矣！”

阿济格问道：“你想做什么？”

宋献策说道：“倘蒙不杀，恳王爷放山人仍回江湖，从此不问世事，常做闲云野鹤，于愿足矣！”

阿济格想了片刻，说道：“我可以不杀你，带你到燕京去，启奏摄政王，将你放了，可是你不能离开京城。再要生事，跟造反的人暗中来往，我就救不了你了。”

“山人何敢再生事端。此生别无他望，能够卖卜长安，糊口足矣！”

阿济格向左右问道：“他不肯留在燕京，想住在西安摆卦摊么？”

启心郎赶快解释说：“禀王爷，他说的长安，就是指的燕京。”

阿济格笑着说：“汉人读书多了，说话总是拐着弯儿。好！将宋献策带下去吧，不要让他逃掉。”

坐在一旁的大臣又指着花名册问道：“李自成的养子、伪义侯张鼐妻一名，如何处置？”

“长得美不美？”

“不算很美，身负重伤。”

“斩！”

“伪蕲侯谷英妻一名，年约三十五六岁，腿上受伤，如何处置？”

“斩！”

“伪总兵左光先并一妻三子共五口，如何处置？”

“斩！”

“太原府故明朝晋王的两个妃子如何处置？”

“带回燕京。”

“王爷，伪汝侯刘宗敏，并一妻二媳，如何处置？”

“捉了两个儿媳，他的两个儿子呢？”

“或是阵上被杀，或是阵上逃走，没有捉到。”

阿济格沉吟片刻，说道：“刘宗敏嘛……”

大臣赶快说：“王爷，平西王那封书子……”

阿济格忽然决定，说：“刘宗敏虽是流贼头目，可也算一个英雄，不必斩首，用弓弦将他勒死得啦。至于他的一妻二媳，发给有功将领为奴，不用处死。”

“可是平西王说，刘宗敏逼死了他的故主崇祯帝后，杀死了他的全家三十余口，请王爷交给他生祭父母亡灵，然后由他亲自动手将刘宗敏千刀万剐处死。”

“不管他！刘宗敏是明朝的死敌，不是我大清朝的死敌，用弓弦勒死也就够了。”

阿济格说了这话，左右大臣看见他从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不知是什么意思，也就不敢再提吴三桂的书信。

处理完了公事，阿济格想到江南的鬼天气，才交五月就这么热，蚊子又多，雨也多起来，在关外可不是这个样儿。他正要骂江南天气不好，一个面目姣好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包衣赶着来到他的座椅右边，躬下身子，双手将一杆有碧玉烟嘴、白银烟锅、紫檀木长杆的旱烟袋，送到他的面前。他用右手接住旱烟袋，将碧玉嘴放进口中，下意识地用左手大拇指将烟袋锅按一按，将头向右边偏去。等少年包衣将纸煤吹一吹，替他点燃白银烟袋锅以后，他又坐正身子，瞧一眼放在桌上的用黄缎包着的东西，对文武臣僚们说道：

“眼下顶要紧的一件事，是捉到李自成本人。一旦捉到，就立即将他的首级连同他这颗金印，”他又向黄缎子包袱望了一眼，“送往燕京。我们就大功告成，可以班师了。”

李自成一是因为疑心白旺，二是因为断定清兵必然向江西境内追击，所以不听白旺苦苦劝阻，毅然离开了大股部队，打算从九宫山的北麓穿过通山县境，再穿过通城县境，继而进入蒲圻县境，就可以将追赶他的清兵远远地抛在身后了。他想着，皇后的大军必已进入湖广境内，只要他到了蒲圻，他就可以得到皇后的消息，就可以奔往皇后的军中，到那时他就得救了。

满怀着这样的希望，李自成进入了通山县境。不幸的是，通山县境的老百姓同其他地方一样，不是逃避，便是凭着山寨抗拒，使他这一支只有几百人的饥饿疲惫的队伍既得不到食物，也得不到一点消息。这天午后，李自成到了九宫山附近的一个山口。那里只有几家人家，名叫李家铺。突然与入山搜索的清兵遭遇，他的这支小部队士无斗志，一见清兵迎面而来，立即四散逃命。逃不快的或被杀，或投降了。李自成身边只剩下二十多人，多是步兵。经过一座小山寨时，被乡勇拦住去路，放了几铳，一阵呐喊，这二十多人也各自作鸟兽散了。

李自成单人独骑，沿着一条河谷向另外一个方向逃去，不知逃了几里，他听见背后有人呼喊“搜山”，还有关外人的声音。正在无路可去，忽然看见右边山根处有一土洞，洞口外长满荒草。洞口两边有一些灌木，枝叶扶疏，有一个大蜘蛛利用两边的树枝，横着洞口上部，结了一张网，所以看不清这土洞有多大多深。洞前是一条小河，他只好涉水来到对岸，赶快下马，牵着马走上河岸，扒开深草，躲进洞中。这才发现洞有两丈多深，十分潮湿，靠后边光线很暗。他靠着乌龙驹站着，倾听远处的动静，想着敌人也许会找到这里，他将在洞口抵抗敌人，或被敌人杀死，或最后自刎而死，不禁在心中感叹：

“我李自成一世英雄，竟有今日！”

一阵浓云布满天空，洞中变得更加昏暗。在通山一带，每年端阳前后，将进入黄梅雨季，忽晴忽雨，当地将这时节才开始多起来的雨水称为端阳水。李自成躲进洞中不久，便开始落起雨来。有时雨小，有时雨大。当大雨来时，打在荒草上和沙石上，沙沙地响，还伴着不断的电闪雷鸣。

开始下雨时，李自成想着敌人不会来了，便在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坐下休息。刚坐下，听见地下有一种微小的响动声，使他吃了一惊。他本能地睁大眼睛，抓住剑柄，在昏暗中向地上寻找，忽然看见在他左边地上有一条大蛇正对他昂首凝视，目光闪闪，不时地吐着舌头。他“刷”一声抽出宝剑，猛剁下去，将大蛇剁为两段，又接连剁了两下，蛇身分为四段。他看了看，用剑尖将断蛇挑向远处。他再向周围寻找一阵，没有看见蛇，惟有一只拳头大的癞蛤蟆，在附近地上慢慢地爬着。他平时很讨厌这种东西，但是他不怕它，不去管了。

雨继续下着，好像不打算停了。李自成暂时感到放心，由于实在困极了，不由地闭上眼睛，终于支持不住，身体一歪，靠在黄土洞的壁上睡着了。起初他睡不稳，不时惊醒，担心搜捕他的清兵来到。后来见雨不但不停，而且愈下愈大，还有大风。想着清兵绝不会来，便真的睡熟了。雷声、风声进入梦境，变成了炮声。李自成梦见山海关的战争，他有时站在高处观战，有时带着少数人向前奔去，指挥将士们同吴三桂的人马苦战。后来突然出现了清兵，宋献策来到他面前，催他快走，说：“满鞑子出现了，再不走就迟了！”

乌龙驹十分饥饿。洞口就是青草，它很想去饱吃一顿，曾将头向前探去，并且移动前蹄。但是当它知道缰绳是缠在主人的左胳膊上后，它不愿惊醒主人，便忍着饥饿，不再动了。它望望主人，感到茫然和悲伤。

李自成又梦见刘宗敏。他吃惊地问道：

“捷轩，你从哪里来的？”

“皇上，看来我们有几步棋都走错了，如今我心中十分后悔，可是后悔也晚了。”

这时他已完全忘了刘宗敏被俘的事，说：“捷轩，我们从前也败过多次。再潜伏一个时期，树起旗来，如何？”

“不行，皇上。如今你已经是皇上，再走回头路，不可能了。往日官府骂我们是流贼，可是我们比现在自由多了。”

“今后怎么好呢？”

“没有办法呀，臣只想着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死后做了鬼也是英雄，决不会辜负皇上。皇上啊，你要小心，臣要杀敌去了。”

在一阵战鼓声中，刘宗敏拱拱手，策马而去。

李自成又梦见慧梅。当她出现在面前时，他吃惊地问道：“你从何处来的？”

慧梅跪在地上，哽咽说：“女儿从皇后那里来。自从女儿死后，女儿的鬼魂从没有离开过皇后身边。”

“皇后现在何处？”

“皇后已经率领二十万大军从四川边境出来，来到湖广，正在日夜赶路，来救皇上，几天内就会来到。父皇你要等着皇后啊！”

“慧梅，我将你许配袁时中，没想到袁时中背叛了我。你大义灭亲，帮助我除掉了这个奸贼，可是你也自尽了。我对此事十分后悔。慧梅，你怨恨我么？”

“女儿只怪自己命苦，怎敢怨恨父皇！”

李自成叹口气说：“从北京回到长安以后，追封双喜为忠王，也准备追封你为义烈公主，并要在长安城内为你建一座义烈公主祠，永受香火。不料局势日坏，为你追封和建祠的事就停下来了。倘若你母后大军能够及时赶到，使我能够脱离目前危难，转败为胜，重返长安，我就赶紧命礼部办了这事，了我一番心愿。”

慧梅哭了起来，随后哽咽说道：“唉，父皇，人世渺茫，女儿已经不作此想。敌人即来搜山，父皇千万小心。兰芝在等我回去，我要走了。”

“兰芝现在哪里？”

慧梅没有回答，叩头起身，在李自成的面前消失。

李自成吃了一惊，一乍醒来，看见洞外阳光耀眼，树上的绿叶已经干了，地上的草叶在上层的也干了。他明白已经晴了很久。这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月份。他走到洞口偷望，看见太阳离山头还远，但是他不辨东西南北，只从山头不太高这一点判断，想着大概是酉时以后了。忽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有满洲话、关外话、山东话，他明白是敌人在搜山，心中说：“完了。”他暗中握紧剑柄，想着到不得已时在洞口战斗，或者自刎。

敌人已经从对岸来到河边，过了河，走上沙滩了。李自成从暗处看得很清楚。他想着从岸边到洞口，荒草被他和乌龙驹踩倒了一大溜，很容易被敌人发现。在洞口厮杀也不行，倘若受伤，来不及自刎，就会被捉。乌龙驹仿佛听见敌人愈来愈近。往日逢着将要厮杀的时候，它总是十分兴奋地昂着头，刨着前蹄，不由地萧萧长嘶，急于向前冲去，可是今天它没有动，只是侧耳倾听，没有发出声音。它已经进入老年，而且它也明白如今它的主人处境十分危险，倘不小心被敌人发现，它同它的主人就逃不走了。所以它忧虑地望望主人，听听外边，既不敢刨动前蹄，也不敢发出鸣声。敌人来到这边岸上，没有再向前进，只有说话声清晰地传过来。

“绝没有躲在这里，沙上一点马蹄印也没有。”

“是的啊，倘若上岸，必然会踏倒这里的草。可是草还是直楞楞的，不像有人走过。”

“你看，你看，那洞口还有蜘蛛网，那个大蜘蛛窝在网的中心，网没有破。要是李自成牵马进洞中，这网早就破了。”

好像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赶快往别处搜索，不要耽误时间。”

于是这一队清兵回头走了。李自成受了一场虚惊，却不明白何以敌人会看不见沙滩上的马蹄痕迹，看不见草倒了一溜，蛛网竟然会没有破。他没有深思这些道理，认为冥冥中有鬼神相救。想到梦见慧梅的事，更认为是慧梅的鬼魂在洞外救他。他心中感动，叹息说：

“果然是义烈公主啊！”

又过了一阵，人马声再也听不见了。他重新走到洞口，侧着耳朵向远处细听，同时用眼睛向洞外观察，无意中恍然明白，不觉在心中叫道：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天不亡我。”

他首先看见离洞口几步以外，原来有一只大蜘蛛，利用两边灌木枝，结了一张大网，被他和乌龙驹冲破了，如今这大蜘蛛又在阳光下把网修好了。被他和乌龙驹踏倒的一溜深草，先经雨淋，后经日晒，如今全都竖了起来，同原来一样。他又向河边望去，经过一阵大雨，马蹄和人足的痕迹也全都没有了。李自成明白了敌人不来搜查土洞的原因，轻轻叹息说：

“真险啊！”

他回头望望他的战马，想着乌龙驹在敌人来近时没有发出叫声，没有喷鼻子，没有刨蹄子，他不能不生出感激的心情。他抚摸着瘦骨突起的马背，在心中又叹息说：

“差不多二十年的老伙伴，你也知道咱们眼下的危险处境啊！”

他决定先用剩下的豆料喂一喂它，夜间再将它牵到洞外，用青草喂饱。于是他退回洞内，解下装豆料的口袋，倒出一半在地上，约有二升。当他取口袋时，乌龙驹静静地注视着他，似乎眼角有些泪水。当他倒口袋时，乌龙驹迫不及待地探过头来，用鼻子向口袋闻，甚至用舌头舐他的手背。随后它俯下头去，猛吃起来。李自成望着它低头猛吃的情景，想着它是这么饿，只给它二升豆料，实在太少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不能不留下一点，以备救急之用啊！

李自成在石头上坐下去，考虑着如何逃走。洞里洞外十分寂静，似乎只有乌龙驹嚼豆瓣的声音。他很感慨，从前有那么多誓死效忠于他的文臣武将，而今没有了；曾经有那么多一眼望不到边的步兵和骑兵，而今没有了；从前在中原、陕西、山西，还有从襄阳到承天、荆州一带，都曾有成群结队的父老兄弟们，敲着锣鼓，放着鞭炮，夹道欢迎，而今没有了。为什么转眼之间，唉，转眼之间哪，失败到这步田地，如今只剩下乌龙驹陪伴着他。他又望一眼他的战马。它已经将地上的豆料吃光，用乞求的眼光望他，又舐舐他的手背。李自成明白它的心意，只好不理，不忍看它，故意闭起了眼睛。乌龙驹又轻咬着他的袖口拉一拉。李自成不忍心不理它，只好睁开眼睛，无可奈何地对战马摇一摇头。乌龙驹放开他的袖子，低下头去，一动不动。过了一阵，它看见主人矇眬入睡了，而它很想到洞外去吃青草，那草真是茂盛，在雨后的阳光下分外鲜美。可是当它受不住引诱，刚刚试探着向洞外移动半步，就把主人惊醒了。原来李自成依旧把缰绳拴在自己的左胳膊上，缰绳一拉紧，他也机警地醒来，半睁开眼睛，向乌龙驹看一下，将左胳膊向里扯一扯，见战马很听话地回到身边，他又合上了眼睛。

这一阵又睡了多久，他不知道。等到他醒来的时候，洞内一片漆黑。他到洞口外向天空望望，因为周围有山，望不见月亮，他估计约摸有二更天气了。怎么办呢？他首先想到这一带地方处处皆山，只有曲曲折折的山路。白天他不看太阳就不知道东西南北。如今又是黑夜，不辨方向，路途不明，往哪儿逃走？万一误入山村，或者引起狗叫，或者被守夜的乡勇发觉，岂不被捉？他想了一阵，打消了趁黑夜逃走的念头，决定让乌龙驹赶快吃饱。

他又听一听周围动静，随即将乌龙驹从洞中牵了出来。由于他已决定不再返回土洞，就冲破蜘蛛网，踏倒深草，全不管了。他先将乌龙驹拉到河边饮水，他自己也连续用双手捧起河水解渴。饮了马之后，他乘着星光，将马牵到附近的小山脚下，那里有一些林木掩蔽。他松一松马肚带，让马尽情吃草。他自己也十分饥饿，肠子里发出响声，但是看不见也摸不着什么可以充饥的山果，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掏出一把豆料，一点一点送进嘴里嚼烂，强咽下去。他一边嚼豆料，一边在心里想，假若他不死，有朝一日重建大顺江山，他永远不会忘记今日！随即他想到刘宗敏和宋献策，猜想着他们已经死了，不禁心中十分难过，滚出了热泪。他接着又想到皇后，李过和高一功，不知他们目前到了何处。他遥望着他认为是西方的星空，小声喃喃问道：

“皇后，你们如今在哪搭儿？能够在一两天内赶到么？……恐怕来不及啊，已经迟了，谁晓得我明日的吉凶如何？”

当李自成心中呼喊着皇后前来救他的时候，有一支人马，大约步骑兵三四万人，带着许多眷属，突然从夔州方面向东来，在夜间到了巫山县境，将所有的村镇都住满了。只有少数人马在天明后来到城外，呼叫城门。当时巫山县没有驻军，没有县官，居民很少，几乎是一座空城。守城的百姓看见城外人马众多，又听说是李自成的人，便将城门打开，还有一些老年人走出城门，站在道旁迎接。整支人马是由高一功率领的，拥护着皇后高桂英奔往湖广。另外还有一支人马，则由李过统率，从夔州分路，从另外一条路奔往湖广。还有少数步兵，大约两三千人，也归高一功指挥，在夔州找到了船只，由水路东下。所有各路人马，都要尽快地赶到巴东、秭归之间会合。高一功来到巫山的部队，由他自己的两千亲军，保护皇后和老营进入巫山城内休息。其余各营，在早晨打尖之后，分批继续东下。

高桂英进入巫山城后，在县衙门中驻军。她十分疲劳，恨不得赶快倒下去，痛快地睡三天三夜。但一想到皇上目前的情况，她又恨不得自己和将士们都长上翅膀，日夜不停地赶往湖广，飞到皇上身边。为着援救皇上，拯救大顺朝，她遇到天大的艰险也敢闯，天大的辛苦也能忍受，岂肯在巫山耽搁行军？然而兰芝的病已经十分沉重，怎么办呢？

自从李自成率领的北伐军在山海关吃了败仗，退出北京以后，在大顺朝中，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日夜为国事担忧。兰芝身为公主，虽然年纪才只十八岁，也是每天操心着打仗的消息，每天对着上苍焚香祈祷，每天在母亲身边帮助料理一些重要事情。她读过书，粗通文墨，所以皇后也把她当成一个得力的膀臂。如今皇后身边，只剩下一个慧英，又是一个寡妇，在皇后面前不敢露出哀伤，只是帮助皇后做事，一到静夜，就悄悄地哭泣。这些情况，左右宫女和仆妇都瞒着皇后，可是兰芝完全清楚。有时她一乍醒来，偷偷地问身边宫女：“忠娘娘今夜睡得安稳么？”当宫女悄悄告诉她，忠娘娘正在哭泣时，她便迅速起来，走到慧英的寝宫，劝说慧英。常常劝着劝着，她们相对哭泣起来。可是到白天，她还要同慧英一起帮皇后处理要务。看见皇后忧愁伤心，她们两个强装笑颜，安慰皇后。在这样不幸的日子里，兰芝已经失去了少女的天真，像大人一样把心思都放到国事上去了。

自从退出长安以后，她们在汉中附近，等候高一功和李过的大军从榆林过来。会师以后，兰芝又随着母后东奔西跑，搜集散在西北各地的人马。直到今天，不知走了多少路，翻过了多少高山深谷，过了多少艰险的栈道。有时下雪，有时下雨，她同皇后仍然在马上奔波。四月中旬以后，大军从陕西境到了太平县，进入四川。大巴山上风雪寒冷，她们晚上随便找个地方安下军帐，草草驻军，天明后继续行军，巴不得人马赶快到湖广，援救她的父皇。没想到进入四川不久，她开始病了。起初瞒着她母亲，也瞒着慧英。后来慧英知道了，只以为她是轻微的感冒，没有特别重视。后来发起了高烧，兰芝仍然不肯让母后知道，甚至瞒着尚神仙。结果因为高烧头昏，四肢无力，浑身困顿，突然从马上栽下去了，人们才明白她的病很重了。

从这一天开始，她就不再骑马，而是被抬在滑竿上行军。在四川境内，几乎没有停留，不断地翻高山，下深谷。上山的时候，她就在滑竿上，头朝着下边，这对于害病的人极不适宜，也极不利于减少她的痛苦。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能默默忍受。就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病势一天一天地重了。加上忽阴忽晴，晴的时候天气很热，阴的时候天气很冷；上到高山头上，冷风吹着好像冬天一样，下到低的地方，遇着天晴，又特别的热。一天之间，不断地冷暖变化，相差很远。

高桂英明白自己的女儿在滑竿上多么受罪，心中非常痛苦，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赶路不能停止，崎岖的山道不能不用滑竿。她多么希望赶快走出四川，但是她知道现在的行军已经够快了，将士们都十分疲劳。而且她也明白，纵然走出四川，到了湖广，也同样还要走许多天的山路。到了夔州境内，她看见兰芝的病已经十分沉重，曾想驻兵数日，为女儿治一治病。尚神仙同两位太医会诊以后，也提出这个要求。但是一想到在汉中时候已经听说李自成离开了襄阳，清兵在后追赶，如今皇上一定日夜盼望着她的救兵，她就不能为着女儿的病在四川境内停留了。她告诉李过和高一功：去湖广救皇上，万分要紧，必须星夜赶路，不能停留！她明白大顺军失去关中以后便无处立足了。她担心如今皇上身边的士气一定更加不振，要救皇上怕已经来不及了。她不禁在马上暗暗地滚下辛酸的眼泪，在心中绝望地问道：

“皇上啊，如今你在哪儿？在哪儿？可平安么？”

一到巫山城内，暂且驻下，她急着叫高一功来商量军情大事，特别要他派出一支骑兵小队，火速奔往巴东和秭归，一则设法探听李自成的真实消息，一则赶快收罗船只，免得船只被拢到南岸或逃到下游。

高一功离开以后，尚炯进来。他已经到兰芝住的房中为她看过病，开了药方，并且命他的手下小官，照药方将药配齐，赶快交给公主身边的宫女煎药。看见尚炯脸色阴暗，高桂英不觉心头一沉：

“你为公主看过病了？昨日服药后可有点回头么？”

医生回答说：“公主服了一剂药，高烧略微减退，但从实际上说，皇后，她的病可是不轻啊！不可大意。”

“难道又重了？”

“是的，娘娘，从脉象来看，令我担忧。往日公主脉象是阳脉，有时发高烧，说胡话，看来凶险，实际上阳症得阳脉，并不可怕。从昨天起，忽见阴脉，病情有了变化。今天阴脉比昨天更为明显……”

“我不懂什么阳脉阴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用指头一按，脉大、浮、树、动、滑，都叫做阳脉；沉、涩、弱、玄、微，都叫做阴脉。阳症忽见阴脉，病情移转，便有凶险，不可大意。”

尚神仙故意不说出“绝症”或“死症”这样的字眼，但他的话仍然使皇后脸色一变，用颤抖的小声问道：

“难道已经没有法儿治了么？”

医生不肯直接说出实话，回答说：“古人说病在腠理，病在骨髓，都是比喻的说法。病在腠理，是说病还可以医治。病在骨髓，又称病入膏肓，就成了死症。公主的病，虽不能说病在骨髓，可是，皇后，能不能治愈，大概就看十日之内。”

“老神仙，我没有儿子，只剩下这一个女儿，起小跟着我在戎马中长大，我不能没有她呀！”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你是大顺朝医中的国手，绰号‘神仙’，难道就不能救她一命？”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或可有一线之望。但是这个办法，臣不敢乱说。”

“尚大哥，你我何等关系，且将君臣的界限抛在一边，只要能治好公主的病，你不管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快说吧，说吧！”

尚炯建议：“在巫山城内，驻军十日，至少七八日。虽然这事很难，因为大军前去湖广要紧，只是公主的病，也不能再有一日耽误。像目前这样行军，不要说公主身患重病，就是平常人，坐在滑竿上，也会坐出病来。而医治公主的病，吃药固然要紧，休息也是刻不容缓！公主现在必须安静地躺在床上，休息一段时间，否则纵有神药也难奏效。”

皇后听了这话，沉吟一阵，叫尚炯退出。随即她将慧英叫来，将尚炯的话告知慧英，然后说道：

“慧英，我的心已经碎了。我今天在马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大阵，做了一个凶梦，大叫几声：‘快救皇上！快救皇上！’惊怕得出了一身冷汗。唉！近来常做凶梦，都没有这个梦凶哪！”

“是的，母后梦中的叫声，我听见了。我已经下了严令：不许外传。”

皇后叹口气，又说：“看来皇上在湖广很不顺利，所以我才有这个凶梦。忠王妃，我的女儿啊，我的苦命的好媳妇啊，我又想明日四更天继续赶路，又想听尚神仙的话，同你舅舅商量一下，在这儿多留数日，救活兰芝一命。你说我应该拿什么主意……慧英，我的心碎了！”

慧英低头抽泣，不住地揩泪，不敢回答。

皇后又说：“你也没有主意了。我猜到你也没有主意。你刚从公主房中来，你看她还清醒么？”

“如今高烧已经退了，看来病已经回头了，请母后放宽心，再服几剂药，也许就会大好了。”

“你不要拿这话安慰我。刚才我已经对你说了老神仙的话，兰芝已经没有几天阳寿了。只有在此地驻军十日八日，至少五六日，才会有一线指望。否则什么灵丹妙药也救不了她一命。走，跟我到她床边去。”

高桂英刚刚站起来，尚未迈步，忽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打个趔趄，几乎倒下。幸而身边一个带剑宫女将她赶快扶住。慧英也慌忙搀住她的右臂，轻轻叫她：

“母后！母后！”

高桂英闭上眼定一定神，觉得头脑略微清爽些，便淡然一笑，说道：“不要紧，不要紧，已经好了。”

慧英恳求她躺下休息，好生睡一阵，再去看公主。又说要命人去请尚神仙来。皇后说道：

“这又不是头一次，也不过一时有点支持不住，何必大惊小怪！眼下情形你全知道，哪有我躺下休息的时候。走吧，看看公主去。”

“可是皇后的身体，虚劳亏损，几次晕倒，还是叫尚神仙或别的太医……”

“不许声张！传出去让将士们知道我身体不好，会影响军心。再说尚子明纵然是活神仙，也没有灵丹妙药能使我不为国奔波，不为皇上的事日夜操劳，忧心如焚。一路上听你们的劝说，我吃他开的药已经有多次了，横竖不过是人参、白术、当归、川芎、茯苓十来味药，再加上甘草引和红枣引，我背都背出了，治不了我的根本！”

她由忠王妃陪伴来到兰芝住的房中，吕二婶和宫女们赶快接驾。兰芝正睡得昏昏沉沉。皇后不许大家说话，她轻轻走到病床前边，在宫女搬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她用一只手掌轻轻放在兰芝的前额上，感到仍然烫手。她无言地打量着公主微微发红的瘦得可怕的脸颊，忽然想到，原决定一年前，等占领了北京以后，就给公主选一个驸马，将婚事办了，也了却她做母亲的一桩心事，如今全落空了。想着兰芝可能会死在路上，热泪从她消瘦的脸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鼻子也酸了。她心中刺痛，从病床边站立起来，向吕二婶使个眼色，让吕二婶跟她走到院中。她小声询问公主今日的病情究竟如何。吕二婶告她说：

“禀皇后，病是不轻啊，虽说烧有点减退，看来公主的精神很不好。我不敢说，要是再这样行军，谁晓得能不能在路上……”

皇后说：“我全明白，尚神仙已经向我奏明。我问你，公主可知道她的病治不好么？”

“公主今天退了高烧，心中倒也十分明白。太医们走后，她对我们在身边服侍的人说，她的病难以好了，医生替她开药方也是枉然，只是尽一尽人事罢了。”

说到这里，吕二婶不住地流泪，小声抽泣。皇后也忍不住热泪奔涌，但她不敢哭出声来，怕惊醒了屋里边的公主。

慧英揩去眼泪，在一旁哽咽说：“我听说她还问到皇上的消息。”

吕二婶哭着说：“我们只好哄她，说真确的消息还不知道，可是已经得到荒信，看来是真的：皇上赶走了左良玉，驻军武昌，打算在武昌同胡人狠打一仗。公主似乎相信，又似乎不信，又说她想念红姐姐。说要是有红娘子大姐跟在母后身边，她就放心了。”

皇后几乎要痛哭起来，但她竭力忍住，哽咽说：“唉，谁知道红娘子现在是不是还活在人间！”

吕二婶又哽咽说：“人到病重的时候常常会想到一些死去的亲人。公主刚才在梦中叫她的慧梅姐，我恰好站在她的床边……”

吕二婶说到慧梅，忍不住哭了起来，慧梅临死的情况又出现在她眼前。那脖子上的伤口，是她缝起来的；眼睛没有全闭，是她用指头给闭上的。这一切都使她不忍去想。哭了片刻，她继续说道：

“公主连叫了三声，一声声撕裂我的心。唉，天呀，公主还梦见我们的忠王、我们的双喜小将爷。她在梦中呼唤：‘双喜哥，双喜哥，你千万不要离开皇上，一步也不要离开。’唉，忠娘娘，咱们的公主梦中也忘不了叫她的双喜哥跟随在皇上身边保驾，可是咱们的忠王已经……”

慧英痛哭。皇后痛哭。吕二婶哭了一阵，想劝皇后不要伤心，可是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高插天际的巫山十二峰忽然被铺天盖地的暗雾遮住，将近中午的太阳一时变得惨白而凄凉。

一个宫女从屋中出来，到皇后面前躬身启奏：“公主醒了，请皇后进去一见。”

皇后、忠王妃和吕二婶赶快止住哭泣，揩去眼泪，来到公主床边。兰芝刚才醒来的时候，本来已听见院里的哭泣声音，这时她望望她们又湿又红的眼睛，心中全明白了，两行热泪静静地滚在她的焦黄的瘦脸颊上。停一停，她望着母亲悲声说道：

“母后，女儿的病是好不了了。不能在母后身边行孝，女儿心中十分难过！”

皇后哽咽说：“你只管治病，不要胡思乱想。倘若为着你的病，必须在这里驻军数日，娘就在这里暂时驻扎，命大军先行东下。”

“母后，这样使不得。在此艰难时刻，母亲万万不可离开大军。”

“不，兰芝，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你啊！此时我心中很乱，不知如何才好。唉，我的天哪，为着国事，家事，我的心快要碎了。”

“母后，我刚才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一个凶梦……”

皇后害怕地问道：“什么不好的梦？”

兰芝不肯说出她的凶梦，只说道：“我恳求母后不要在此地停留，连一天也不要留。父皇有难，日夜盼望救兵。我们的大军只要到了湖广境内，纵然一时不能赶到武昌，也可以从西边拖住胡人，分散胡人兵力。女儿虚度了十八岁，可惜不能为父皇战死沙场，可是还没有到湖广境内就死，女儿死不瞑目！”

她想着刚才的凶梦，不敢说出，却忍不住痛哭起来。只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哭声十分微弱。皇后和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小声抽泣。

两天以后，从陆路东下的人马到了巴东，而从夔州东下的部队已经早三天到达了。李过率领的部队，按照商定的计划，从开州往东，经巫溪和大昌，进入湖广，渡过三坝河，从平阳坝转向东南，已经在前两天到了归州。这时已经是端午节过后一两天了。

先到归州的李过已经得到比较确实的消息，知道满洲人已经占领了武昌。大顺军连战不利，阵亡、溃散和投降的将士很多。李自成只率领不多的人马向东逃走，而满洲兵从水陆继续追赶。李过从归州来到巴东，迎接皇后，禀报了这一消息。皇后和高一功在巴东也听说了。大家尽量把这个坏消息瞒住病危的公主，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当天夜间就死了。皇后大哭一场，草草地埋葬了公主，与李过、高一功商议决定：人马暂驻在归州、巴东、秭归一带，一面探听皇上的消息，一面等候陆续赶来的数万人马。皇后也病了一场，幸而服了几剂药，没有成为大病。她精神忧郁，有时带着慧英和宫女、亲兵们来到长江岸上，望着奔流的大江，想着李自成，想着兰芝，不觉出神。更多的时候她是站在临江的一个高丘上，高丘上耸立着一棵高大的青枫。她背倚青枫，遥向东方，默默地在心中叫着：

“皇上，如今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第十七章

五月初二日这天早晨，露水很浓，李自成的衣服都被打湿了。因为站在湿草中，鞋子和袜子湿得更甚。当然，马鞍和马背也都是湿漉漉的。附近十丈外有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可以遮蔽露水，但是他既不敢将战马撒手，也不敢将战马拴牢在旁边的灌木枝上。万一冷不防有搜索他的敌兵和乡勇从隐蔽的草中冲出，他必须在眨眼之间腾身上马，挥剑厮杀。所以不但要牵着马缰，而且要一直跟随在马的左边，马走他也走。大树下边不长草，他如今必须赶快让马吃饱，不可耽误啊！

五月夜短，天渐渐亮了。他看见马肚子饱起来了。原来左边紧靠着胯骨的马肚子上陷下去一个坑，如今这个坑也近乎平了。为着让战马吃饱，他一直跟随着它在附近的深草中边吃边走。又过了很久，太阳升起来了，他认为乌龙驹不必再吃了，于是他将缰绳一扯，牵着驯顺的战马，走到不很湿的大树下边，将肚带紧好，准备上路。如今早晨太阳是从东北方向升起。他按照太阳的方位辨认东西南北，又回忆昨天逃到黄土洞来的道路，决定避开来路，先从另外一个方向逃出这个地方，然后再向西逃走，希望能找到一部分溃散的人马。单人独骑，实在危险。只要有一部分人马，就可继续往西，寻找其他人马，并迎接皇后的大军。

太阳已经很高了，李自成骑上乌龙驹，沿着一条荒僻的小路走去。走走停下来听一听，向各处察看一番，幸而不曾遇到一个人。走了很久，到了一个地方，起初进去时两边有山，口子并不很宽，越走里边越是宽广。他心中暗想，也许这条路走对了，过了这个口子往那边路就好走了。没想到再往前走，竟然没有路了。前边和左右都是较高的山，较陡的峭壁，找不到任何出口。而刚才进来的那个山口，已经有人在说话，分明山口外有人下地做活，说话声渐渐多起来，还有互相呼唤的声音，显然有不少人，再想从来时的路退回去，不可能了。在这焦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崇祯七年误入车厢峡的事情，可是那时候是各家农民起义军共数万人在一起，而今天他是单人独骑。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出了一身大汗。

江南五月初的天气已经很热了，而这地方四面都有山，更觉得太阳毒热。李自成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晒干，他又热又渴，加上饥肠辘辘，感觉这时只要有两三个乡勇走来，他就对付不了啦。他一方面准备随时遇到不测，死在此地；一方面胡乱采摘一些能够遇到的山果，不管是酸的涩的苦的甜的，一股脑吃下肚子。

他已经没有了弓箭。假若有的话，只要有几十支箭，缓急之际，百步内外，一箭射倒一个敌人，他就可以死里逃生。然而如今已经到了绝境，他不觉轻轻叹息：

“这是天欲亡我！”

正在困难之际，他看见一个小水塘，四边都有荒草。他眼睛一亮，决定先下马饮了水再说。他牵着马走到水边，弯下身子，从水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孔，又消瘦又黧黑，眼窝深陷，两鬓有许多白发。从北京回西安时，他就看见了鬓边出现的白发，近些日子又增加了一些，但没想到昨夜一夜之间好像忽然添了许多。他用双手捧起塘中的水，连捧几次，喝下肚里，喉头感到了清凉，肠胃也感到了清凉。他又洗了洗脸，让头脑也散散热。

饮完水，正牵着马继续寻找出路，忽然听见有伐木的声音。他仔细寻去，看见有一个人，正在砍一棵小树。既然只有一个人，他便决定冒个险，去找这樵夫问路。樵夫也看见了他，正注视着他的行踪，但并不怕他，因为看见他也是一个人，何况樵夫手中还拿着砍刀。他一直面带笑容，向樵夫招手，表示他并无一点恶意。那樵夫也不逃走。等他走到近处时，他便要求樵夫替他引路，走出这个地方。可是樵夫并不完全懂他的话，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又似乎不明白。而樵夫对他说的话，他也听不懂。他赶快从怀里掏出来一些碎银子，递到樵夫手里。樵夫看见银子，明白确是要自己帮助他走出这个地方，便领着他，从一个根本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沿着一条很难走很隐蔽的小路，走了出来。又向另一个地方用手指一指，他尽管听不懂话，但明白是要他沿着那山上的小路继续往前走。他连说了几声感激的话，又向樵夫拱手施礼，并且问刚才那地方叫什么名字。樵夫连说了几遍，他才恍然明白，哦，原来这地方叫葫芦套。多年来他纵横半个中国，遇到许多这样的地方，山口进去比较宽大，像口袋一样，都叫做葫芦套，而这个地方也叫做葫芦套。他念诵了几句“葫芦套，葫芦套”，想着将来一定要差人寻找这个地方，寻找这个好心的樵夫！

他继续骑马向前走去。又走了很久，眼看中午临近了，他走到一个小山头上，遥望南边，一座山十分高大。因为昨天才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忽浓忽淡的阴云，所以这座高山的上半段完全被云雾遮住。他猜想这座山正是九宫山。他听说九宫山上有一座大庙，每年朝山进香的人很多。倘若在平时，他也许会往山上去进香，可是今天他急于逃命，连想也不去想了。从这座小山下去，又走了一段路，遇到一个地方，石头上刻着牛蹄子印，旁边一座小庙，中间供养着一个塑像，是一个年老的神仙，骑着一头水牛，旁边还有童子侍立。他想着这也许就是老子的像。这叫做什么地方？他没有人可以询问。恰好看见小庙的台子上，在香炉旁边放着一对杯珓[1]，是用稍微弯曲的竹根剖开做成的，刮磨得相当光滑。李自成便下马来向骑水牛的神仙拱手施礼，然后拿起杯珓向塑像的石板上掷了下去。只见一个仰着，一个俯着，这倒是一个好卦！他心中一喜，想着大概可以平安逃出了。

这地方是个路口，他不敢多停，又赶快上马继续往前走。腹中更觉饥饿了，由于饥饿，开始感到心慌，汗水顺着两边脸颊不住地流下来。正在无计，忽然前边来了一个老婆婆，挎着一只竹篮，显然是为山那边锄地的儿子送东西吃的。李自成赶快下马，截住老婆婆，面带微笑，向老婆婆要东西吃。老婆婆篮子里装着一种叫做“粑”的食物，仅够她儿子吃。她又听不懂李自成的话，只躲避着不肯让他夺去篮子。李自成说了许多好话，还学着本地人的叫法称她“娭姆”，老婆婆还是不肯给，因为上山来送一次东西很不容易，她儿子正在山那边锄地，也该到吃东西的时候了。李自成赶快从怀中摸出一块约有二三钱的碎银子塞给老婆婆。她起初很吃惊，不敢要银子。后见这个陌生人出于诚意，也实在饿得很可怜，就收下银子，将篮里的粑全都给了他。她也不敢停留，提着空篮子回头就走。

李自成得了这些粑，十分高兴，赶快坐在树下，将粑吃完。他实在疲倦，看见近处并无行人，便靠在树身上暂时休息休息，没想到竟然矇矇眬眬地睡熟了。

当李自成从刚才那座小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发现了他。有一个名叫程九百的乡勇小头目，知道了这件事，就率领本村一群年轻力壮的乡勇，手执刀矛、棍棒、扁担和别的武器，追赶前来。由于山路曲折，林木遮蔽，李自成对乡勇的前来追捕，丝毫没有觉察。另外一个朱姓山寨，听到这个消息，也出来上百名乡勇，前来追赶。他们除手执兵器和扁担外，还拿着鸟铳一类的火器，这一带人将这种火器叫做拿铳。这两支乡勇将李自成包围在牛迹岭的山脚下，很快地向他逼近。李自成仍然在沉睡，并且做着一个梦。他似乎是在商洛山中，得到禀报，说他的夫人从崤函山中回来了，已经快到了。他赶快率领一群将士出去迎接。可是又不像是在商洛山中，而像是在长江南岸的一个陌生的地方，皇后率领着大军来到。跟在皇后背后的有李过和高一功，还有女将红娘子和健妇营。他感到惊奇，向红娘子问道：

“你也来了？”

红娘子在马上躬身回答：“是，陛下，臣跟随皇后大军，星夜前来救驾。”

“朕风闻你在晋南什么地方自尽了，后来一直杳无消息，难道你没有死么？”

红娘子含着泪说：“李公子兄弟尚蒙不白之冤哪，臣要等着见陛下，替他们兄弟辩明冤诬。怎能自尽？”

“他们的事朕已经明白了，你不用再提了，日后……”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皇后、李过、高一功、红娘子……所有的人马全没有了，跟在他身后的将士也同时消失了。仿佛是双喜猛拉他的胳膊，小声说：

“敌人来了！”

他猛然睁开双眼，环顾附近，果然看见有乡勇从两边小路和对面的山坡上向他逼近，而猛拉他胳膊的不是双喜，而是乌龙驹。李自成迅速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迅速地从胳膊上解下丝缰，拔出花马剑，怒目向周围的敌人看了一看。乡勇们尽管知道他们面前只有一个人，却不敢马上逼近，为着壮自己的胆量，他们大声呐喊着，同时开始点放鸟铳。李自成躲避着，牵马走进树林。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得严严实实，不容易冲出去了，就站在一棵松树下边，准备迎战。乡勇们从四面逼近。李自成睁开怒目，大喝一声：

“我看谁敢走近！”

乡勇头目程九百，平常以有勇力在这一带较有名气。他走在程姓乡勇前头，听见李自成的大喝，浑身一震，不敢向前。其余的乡勇们更不敢向前走近。

近来李自成常常想到，不得已时便赶快自尽，免得落入敌手。这时这个念头又在他的心上一闪。但是他也明白，上吊已来不及了，自刎又怕万一死不了会轻易落在乡勇手中，献给满洲人。他随即下了决心，牵着战马，走出树林，准备骑上马，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包围。但是他刚刚走到树林边，尽管乡勇们纷纷后退，却有朱姓乡勇的几杆鸟铳几乎同时点燃。李自成不幸受了重伤，栽到地上。

当李自成中弹倒下的时候，乌龙驹吓了一跳，低下头去，紧咬着李自成胸前的衣服，想帮助他站起来，赶快骑上它逃走。这时狂风大作，雨也下起来了，雷声也响了。乡勇们大喊大叫。乌龙驹又用力拉主人胸前衣襟。李自成懂得乌龙驹的心意，猛然用力坐起，咬着牙要挣扎着起身。但是他还没有站起来，看见一个大汉，就是那个乡勇小头目程九百，奔到他的身边。他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将花马剑向这个敌人砍去。不料用力过猛，受伤后手腕无力，宝剑未能握牢，飞出去很远，不知落在何处。当花马剑脱手的时候，一声炸雷在树梢响过，同时一道青色的闪电也从低处、从他的面前闪过。乡勇们被这雷声和闪电吓得猛然弯下身子，停止了呐喊。

闪电刚过，程九百已经一个箭步到了李自成面前，将红缨枪向李自成心口刺去。李自成这时已经坐稳了身子，背靠着一棵松树。在青年时代他跟教师学过“敬德夺槊”的绝技，但从来没有用过，这时见程九百的枪尖刺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上身一闪，右手十分敏捷地抓住了枪的前端，恰在红缨的后边，顺势一拉，程九百因为向前用力过猛，竟然踉跄地跌倒在李自成的腿边。李自成不顾受伤很重，突然用最后的力气跃起，按住了敌人，坐在敌人身上，赶快拔取腰间的短剑。但是他流血太多了，力气几乎用尽了，还得死死地按住程九百，因此一时间不能将短剑拔出。程九百平日在山民中是很有力气的人，这时竟然在泥地上无法翻身，大声呼救。他的兄弟程八百手持铁铲前来救他，猛一铲砍在李自成的头部。李自成顿时失去了知觉，倒在地上。程九百从地上跃起，拔出腰刀，将李自成的头砍掉了。乌龙驹不能救它的主人逃走，但也没有自己逃走，一直留在附近。当李自成被砍下脑袋的时候，它不忍看，转过头，望着浓云密布的天空，听着一声声惊雷，从天边滚过……程姓乡勇和朱姓乡勇都围了上来。程九百大声呼叫：

“都不准靠近！这贼是我杀的，贼人的东西，这马匹，谁都不能要，全是我的。谁要敢随便来拿，我程九百决不答应！”

程姓乡勇都听他的话，自然没有人说一个“不”字。朱姓乡勇一向害怕程姓，虽然心中不服，认为这个贼是中了他们的鸟铳倒下去的，但是也敢怒而不敢言。程九百将李自成的衣服、行囊全部驮在马鞍上，但找不到李自成的宝剑。林中的草并不深，却在草中遍寻不得，这使乡勇们感到奇怪：这宝剑到哪儿去了？有人说：“我看见宝剑化作一道闪光飞走了。”许多人附和：“是的，是的，一道闪电把宝剑带走了。”“不是带走了，就是变成了一道闪电。”

程九百不相信这样的事，但人们的话也提醒了他，赶快往树上望去，果然看见那一把宝剑砍在大树的枝上，没有掉落下来。程九百取下李自成的宝剑，牵着马，带着程姓的人返回寨去。朱姓的乡勇从另外一条路上纷纷议论着走了。

程九百和他的乡勇们回到寨内，将乌龙驹拴在大门外的树上，卸掉了马鞍、马镫，带回家中，关起大门，只同自己一家人和少数最亲信的叔伯兄弟、乡勇小头目观看夺得的各种财物。他把所有这些东西，如宝剑、短剑、盔缨，还有一件龙袍、两块佩玉，装饰着金银的马鞍、鎏金马镫，还有许多装在马褡里的小银块子清点了一下。银子没敢完全拿出来，只是摸了一摸，随手拿出来一小部分，分给几个亲信的人，告诫他们说：

“千万不能说出去！今天我杀死的这个人，绝不是个小头目，一定是大头目，大大的头目。你看这龙袍，装在马褡子里头，没有穿。这短剑的剑柄上镶嵌着宝石、金银。这绝不是一个凡人。还有这马镫，这不是金子么？小头目怎么有金马镫？还有龙头，哟，这龙头做得多精巧啊！龙嘴里嵌着两个珠子，你看，可以随便滚动，就是吐不出来。我的天哪，我们杀死了一个大大的人物！”

有人问：“是不是李闯王？”

有人摇头：“绝不是！李闯王绝不能单单一个人走路。”

有人说：“那他是打了败仗啊！”

别人立刻反对说：“像李闯王这样人，已经做了天子，纵然打了败仗，身边一定也有许多亲兵武将跟着，岂有一个人走路之理？昨天有人在李家铺打了败仗，后来只剩下二十来个人，又打散了，都说最后剩下一个人，骑着马逃走了。就是此人！就是此人！此人定是个大头目！可是绝不是李闯王本人。”

议论一阵之后，程九百要他的老婆和儿子将东西先收藏起来，然后他到大门外头去看马。

这时门外已围了很多人，都在看马，看马的辔头。一看这马确实高大，只是瘦了一些。看一看马口，觉得马有点老了。许多人指点着，说这马辔头实在装饰得好，有些地方是金花，有些地方是银花，正中间，挡着马前额的皮条上还有一块红宝石闪闪发光。程九百心中越发高兴。他已经发了很大的横财，又看见这镶着金银宝石的马辔头，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他决定赶快给马换一套辔头。在他父亲当家的时候，家中曾经养过一匹马，至今已经相隔二十多年了，但还保留着一副很旧的马辔头。他叫老婆赶快将旧辔头找出来。他小心地取掉乌龙驹的宝贵辔头。不料辔头刚刚卸掉，乌龙驹突然跳起来，又踢又咬，使程九百不敢近它的身边，别的人也赶快躲开，害怕被它踢伤咬伤。乌龙驹愤怒地喷着鼻子，像人一样用后腿直立起来，发出一阵凶猛的叫声，然后纵身一跃，四蹄腾空，飞驰而去。程九百和许多人在后边追赶，哪里追赶得上！但见这匹战马，遇着一丈多宽的山沟，并不绕道，一跃而过，往牛迹岭方向奔去。

这天下午，程九百带了几个人往牛迹岭寻找逃走的骏马，果然看见它在死去的主人面前兀立不动，也不吃草。程九百和他的亲信们小心地从不同方向朝骏马走近，尽量不惊动它。骏马高抬起头，缓缓地转动一双尖尖的小耳朵，身子依然不动。直到程九百等人距离它两三丈远的时候，有人看见它的眼角有泪。大家都伸着胳膊，正要一起向前去捉，它突然一跳，从人们的空隙中逃走了。它逃出几十丈外，停下来回转身，又是兀立不动，向着它主人的死尸凝望。有人赶到时，它又逃走一段路，然后又兀立回头凝望。程九百等人追了几程，没有办法捉住它，而天色已经黄昏，只好失望而回。

昨天中午，那位给儿子送粑的老婆婆回到村中不久，正在替儿子另外弄东西吃，儿子因不见她前去送粑，回家来了。母亲将遇到的事儿悄悄地告诉儿子，将银子也交给儿子。母子俩都觉得十分奇怪：从来还没有见过对穷苦百姓这么好的人。他们猜想这人必定是李闯王手下的一员将领，被胡人打败了。人马失散，单人独骑，从死里逃生，路经牛迹岭，饿得可怜。这样想着，他们对这个被程九百杀死的人产生了深深的同情。第二天清早，这个农民约着他的两个堂兄弟，挑着盖水缸用的薄石板，带着镢头、铁锹，来到李自成露天陈尸的地方。离很远就看见那匹从程九百手中逃掉的高大骏马，正在用口不停地衔着青草和石头，掩盖主人的尸首。当他们走近时，那马惊觉地逃走了。他们还发现原来死者的头颅和尸身不在一处，现在在一处了。他们平日只听说有义马救主的故事，如今见此情景，无不十分感动。他们在地上刨了一个坑，将李自成的尸身和头颅放进去，上盖石板，然后铲一些黄土和石头，将石板盖起来。他们不知道乌龙驹的名字，只称它为“义马”。当他们把死者草草埋葬完毕，以为他们所赞赏的“义马”仍在附近，到处寻找，却再也看不见了。

李自成被杀的第三天，即五月初四日早晨，有一支李自成的余部，约一万多人，老百姓说有数万，不知从什么地方过来，突然进入空虚的通山县城。他们是来救李自成的，但是已经迟了。通山境内，清朝派来追赶、搜索李自成的人马已经退走，明朝的地方政权已经瓦解，所以大顺军在通山县城和四郊停留很久。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皇上被乡民杀死了，却由于牛迹岭一带方圆十几里的老百姓都逃光了，一时无处查询。他们在通山驻了下来，但因为人地两生，语言不通，所以仍然查不到李自成被杀的地方和尸首所在。加上他们不能不到处搜索粮食，经常攻破山村山寨，进行惩罚和报复，常常杀人、奸淫、烧毁房屋，老百姓愈害怕，他们也愈不能得到消息。经过一两个月，终于没有找到大顺皇帝的尸体，也不知道谁是杀害皇上的罪魁祸首，只好退往湖南。

大顺军的余部退走之后，通山来了清朝的知县，县境内基本上恢复了秩序。清朝任命一个叫佟岱的将领，汉军正蓝旗人，一直带领人马打到江西，奉命返回武昌，暂摄湖广总督。先是清朝负责追歼李自成的统帅、靖远大将军英亲王阿济格向朝廷奏报：李自成逃进九宫山，兵尽力穷，自缢身亡，但是没有找到尸首。后来多尔衮又听说李自成并没有死，逃在江西，随即以顺治皇帝的名义下旨切责。佟岱到任以后，下令通山知县，务须查实禀复，不得敷衍欺饰。知县先已听到传闻，随即亲自到小源口和牛迹岭一带查看，并将程九百叫到县城，面询经过详情，禀报军门。佟军门为奖赏程九百杀害李自成之功，任他为德安府经理之职，是掌管公文的正八品文官。这事完全出程九百意外，没想到杀死的那个人真是李自成，于是全村恭贺，连吃了两三天的酒宴，免不了在祠堂祭祖，然后就要走马上任了。这时他必须有一匹好马，不由地想到了李闯王的那匹骏马，决定寻找。

三四个月来，人们常常看见那匹高大的义马经常回到李自成的坟墓旁边，有人来到时就奔上山去。附近有一座比较高一点的山头，离坟墓大约有二三里远，人们常常看见这匹义马站在高高的山头上，向着山下坟墓凝望。有时望一阵，仰起头来，向着苍天，悲愤地萧萧长嘶。程九百带了几十个年轻小伙子上山捉马，奔波了两天，毫无办法，只好买一匹骡马，骑着上任。从此以后，当地百姓不但说闯王的这一匹马是一匹义马，还说它是一匹神马，没有人再妄想去捉它了。那座山头附近，有一片枫树林。人们看见枫树叶在义马一次一次的长嘶声中红了，在夕阳中红得像一片血海。后来，枫树叶又在义马一次一次的长嘶声中变黄了，也干了，只在黄色中留下残红。天气冷了，山头上落雪了，义马仍然经常站在高山头上，向坟墓凝望，每次凝望后仍然仰起头来，对着长空，发出来苍凉的悲鸣。每次悲鸣以后，就会有一阵寒风吹过，同时那带着残红的黄色枫树叶就刷、刷地落一阵。最后在它的叫声中，枫叶完全落光了。

就这样，在义马的悲鸣中枫叶又变绿了，又变红了，又变成带着残红的黄色了，一年一年这样下去了。又过了若干年，人们再也看不见义马的踪影，也听不见它的叫声。谁也不知道它是死了，还是到别处去了。直等过了几十年以后，这地方太平日久，人口增加，那一片枫树林被砍伐光了，许多松树也都被砍伐光了。山头上露出来很大的岩石，远远望去，那岩石很像是一匹雄壮的战马，在山头上兀立不动，凝望着李自成的坟墓。人们都说这是李闯王的战马变的，从此给这块石头起了个名字叫“义马岩”。

至于那把花马剑，程九百将它带到武昌，献给总督佟岱。过了几天，佟军门命人将宝剑送还给他，只留下别的礼物。程九百觉得奇怪。他想着这确实是一柄少有的宝剑，虽不能说削铁如泥，可实在是锋利无比。他每次抽出宝剑，总觉有一道寒光逼人。他曾经用一缕马尾，对着剑锋一吹，马尾纷纷断落。像这样好的宝剑，人间稀有，军门大人为什么不肯留下？他始终不明何故，心中十分纳闷。到了德安府任上，他将这宝剑悬挂在帐子里边。在一个风雪之夜，灯光昏暗，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微微的红光。他正要入睡，忽然这宝剑从鞘中跳出来三分之一长，同时发出啷啷的响声。他大为惊骇，大声将仆人叫来，替他将宝剑供在桌上，焚香一炷，暗暗祝告，请宝剑不要对他怨恨。他并且严禁仆人将这事泄露出去。这时他才明白，一定是这宝剑到了佟军门手中以后，曾经发出叫声，军门害怕，但又不愿张扬，所以才将宝剑送还给他了。

程九百死了以后，这宝剑被作为传家宝珍藏起来。可是有一次，在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又有一次，在闯王的祭日，这宝剑都从箱子里发出响声。一家人十分害怕，就采用民间迷信的办法，把狗血涂在宝剑上边，又用月经布擦了剑锋，以为这样就可以灭了宝剑的灵气。不料后来宝剑又叫了一次，于是这宝剑就被洗擦干净，当成神物，供奉起来。而这一件奇怪的事情，便在民间流传开了。

[1] 杯珓——占卜用具，用蚌壳、竹片或木片制成。

第十八章

李自成在九宫山下被杀两个多月后，清朝的靖远大将军——和硕英亲王阿济格，率军离开了江西境，班师回京。他经湖北过河南，于七月中旬来到河北境内。正当他为顺利回到京都，再不用受南方的酷热、潮湿和蚊虫之苦而暗自庆幸的时候，七月二十日，前去京城奏报行军情况的特使驰还军中，带来了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消息：李自成并没有死，而是逃到了江西境内。这消息虽说还没有得到最后证实，但是已经引起了大清摄政王多尔衮的震怒。特使同时带来了摄政王的口谕：阿济格追剿不力，奏报不实，又不待命令而擅自提前班师，数罪叠加，功不抵过，故朝廷将不派官员前往迎接。

到了八月初四日，当英亲王的大军到达卢沟桥的时候，多尔衮又派大学士伊图等人前来，再一次传达了多尔衮的这一道口谕，口气也变得更加严厉：

“阿济格数罪叠加，本应严惩，因念其远征辛劳，故暂不议处。回京后可先到午门会齐，然后各自回家休息。所率人马，即速到指定地点驻扎！”

于是出征获胜的阿济格突然变成了有罪的人，只好老老实实地遵照摄政王的令旨行事。进城后他先到了午门，因为天气炎热，便张盖坐在午门前，默默等候随后归来的诸王、贝勒、贝子及各位固山额真来此会齐。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是谁向多尔衮奏报了阿济格张盖坐午门外的事情，多尔衮便派人将阿济格召到摄政王府，当面痛加斥责。阿济格心中不服，怀着一肚子不满回到自己的府中。

第二天上午，摄政王多尔衮将诸王、贝勒、贝子、固山额真等都召集到一起，讨论对阿济格如何处分。多尔衮亲自指出阿济格的以下罪款：一、才出师时，胁迫宣府巡抚李鉴铎放了赤城道朱荣。二、绕道鄂尔多斯、土默特，耽搁了时间。三、李自成下落不明，预先报死。四、未奉旨，擅自班师。五、张盖坐午门前。

参加会议的满洲贵族们都知道摄政王目前还离不开阿济格，并无意重治他的罪，只是为了朝廷威信，也为了杀一杀英亲王的威风，使他不得居功自傲，才不得不做出要严惩的样子，所以大家在陈述意见时都很注意分寸，不主张议罪过重，有的人甚至主张暂且从缓议罪，等候湖广和江西两处来的新奏报。这些主张都甚合多尔衮之意，他便当时发下令旨，将他的同母哥哥阿济格降为郡王，对随征的诸王、贝勒、贝子、固山额真等暂不处分，等待关于李自成下落的新的奏报。

两个月以后，来自湖广、江西方面的新的奏报，证实了李自成确实已在九宫山下被百姓杀死，这件事自然就不了了之。又过了一些日子，多尔衮恢复了阿济格的亲王爵位。

李自成的事情一经了结，多尔衮的思虑便转向了四川，开始认真考虑派大军对张献忠进行征讨的事情了。

此时的张献忠，正局促在成都周围若干州县和川北一带，局面十分混乱，情况十分危急。

去年正月，当李自成意气风发挥师北上的时候，张献忠则率领数十万人马，兵不血刃，进入夔门，占领奉节。随即放弃奉节，到了万县。不久又放弃万县，继续水陆西上，于六月间攻破重庆。

分封在汉中的明朝宗室、瑞王朱常浩，本为躲避大顺军追捕而逃到重庆，却不意撞在了张献忠手上。张献忠命人将朱常浩绑至刑场开刀问斩，又命人将全城百姓都驱赶到刑场来观看。就要行刑的时候，天空中忽然狂风大作，雷鸣电闪，看样子像有一场倾盆大雨要下，结果却只有铜钱大的雨点稀稀疏疏落下来。百姓们觉得诧异，开始窃窃私语，哄传瑞王平日吃斋念佛，必是有神灵暗中保佑，于是围观的阵脚渐渐散乱了。张献忠见状，立即命令拉来几尊大炮，将炮口直指苍天，装药点火，声震全城。说也奇怪，一阵炮声过后，雨不下了，雷电也停了。张献忠手捋胡须，哈哈大笑，手指着天空说道：

“我说老天爷，你坐在天宫里管天上的事就得了，人间的事儿你何必来多管？你干打雷，有什么用？难道能吓住我不杀瑞王么？嗨，在这里可是俺老张说了算！”

说罢，大手一挥，朱常浩随即人头落地。紧接着又把捉到的许多官吏，如四川巡抚、重庆知府、巴县知县等等押来，或斩首，或千刀万剐。城中男女老少和投降兵丁，除杀死的以外，大约还有两三万人被砍断了右手。刑场中的断手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血洗重庆之后，张献忠决定立刻全师分路北上，去夺取成都。有人提醒他重庆这地方十分重要，应该派重兵驻守才是。他却不以为然，说：

“我是要赶快到成都建国的，什么也没有占据成都要紧！如今李自成已经占据整个陕西、河南、山西和半个湖广，把西安作了京城。听说他在三月间已经攻破了北京，在北京称帝了，还派遣一支人马到了广元一带，要占领四川。咱老子已经晚了一步，再晚，连成都也会给李自成拿走啦。如今不宜分兵，须要全师北进，夺取成都。在成都建国之后，杀败了李自成进到广元一带的人马，再重新派兵南下占领重庆。咱老子心里这些道道，你们哪一个数得清楚？你们都不从大处着眼，眼睛里只看见重庆！”

于是没有人敢再说话。张献忠便于七月里率全军离开重庆，分三路北进，于八月上旬攻破成都，八月十五日在成都称帝，建国大西。他的乡土观念比李自成还要严重，总不忘他是陕西人，总忘不下一个“西”字。刚起义不久，他就将自己的部队称为“西营”，自称为“西营八大王”。后来兵力大了，就将他的老营称为西府，后来又自称西王，都是表示不忘陕西的意思。如今在成都正式建国，他就将国号定为大西了。

国号有了，年号呢？文臣们见张献忠尚未作出定夺，便纷纷挖空心思寻词觅字。结果起的名字一大堆，却都是将两个吉利的字合在一起，或预示国家强盛，或歌颂文治武功。由于中国久远，朝代太多，除正统朝代之外，还有偏统，如五胡十六国和五代十国等，年号太多，很难记清。群臣们想出的年号，难免不与前代年号犯了重复。张献忠将一只眼睛睁大，一只眼睛微微闭起，含着嘲讽的神气望着他的群臣。群臣一见他这副神情，个个低下头去，敛气屏息。左丞相王兆龄赶紧跪下奏道：

“圣上天纵英明，群臣何能及得万一。想圣上必然早已成竹在胸，何不明白说出，一锤定音，免得大家云里雾里瞎说。”

张献忠望着文臣们说：“你们这班喝惯了墨汁的人，眼前有现成的年号不留心，偏偏要在书本儿上抠字眼！”

大家一惊，摸不着头脑。十几个胆子较大的文臣赶快叩头，齐声说：

“臣等愚昧，请圣上明谕！”

张献忠说：“我的饱学的秀才先儿们，用‘大顺’作年号岂不很好？何用你们再挖空心思？”

大家一时莫名其妙，瞠目结舌，互相观望，又都向丞相望去。王兆龄不觉拍手，对张献忠说道：

“妙哉！妙哉！皇上确实是天资超群，妙不可言！”他随即转向大家，宣布：“我朝顺天承运，开国四川，定鼎成都，国号大西，年号大顺，万世一统！”

可是群臣仍觉莫名其妙。右丞相严锡命小声向王兆龄问道：

“李自成不是已经建国号大顺了么？”

王兆龄最能揣透张献忠的心思，他对大家解释说：“别看李自成占了西安，破了北京，可是他兴时不会多久，真正奉天承运的皇帝是我家万岁。万岁要举国臣民都明白这个道理，不要把李自成看得有多了不起，所以把他的国号用作我们大西国的年号。这是何等胸怀，何等睿智！”

于是群臣都跪伏地上，山呼万岁。

国号、年号都定下之后，张献忠立即着手大兴土木，将蜀王宫改作皇宫。这个时候，李自成早已经在山海关惨败，仓皇退出了北京。只是张献忠还没有得到这个消息，所以仍然把进入川北的大顺部队看成是对他的最大威胁。他在成都举行过登极大典之后，立刻命令部下全力做好三件大事：一是派兵收拾成都周围各地的明朝官吏。二是下诏征集各府、州、县士子来成都，举行科举考试，网罗人才，凡读书人没有功名的都必须赴考，躲避不来的从严治罪；地方官督催不力的也要治罪。三是派张能奇率人马前往川北与大顺军的一支人马作战，能消灭则消灭，消灭不了就把他们赶出四川。

大顺军入川的将领是原明朝总兵官马科。马科率领人马五千，于七月间占领保宁，八月间攻破顺庆，进入绵州。张献忠的养子张能奇于九月上旬在绵州的桃子园同马科交战，结果打了败仗。张献忠认为事态严重，便亲自率领两万人马去同马科作战。马科人少，被张献忠打败，率领残部一千多人退出剑阁，奔回汉中。同马科作战之后，张献忠才得到李自成在山海关惨败，已退出北京，又退出山西，满洲人已到了北京的消息。他想着李自成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力量再同他争夺四川，心里不觉暗暗高兴。

这个时候，整个川东、川南、川中以及四川西部的许多州县都重新被明朝守将夺去，重庆也危在旦夕。张献忠身边的文臣们都感到情势急迫，认为张献忠不宜在外逗留太久，劝他速回成都。他说：

“要回成都？咱大西的人马还没有打到陕西哩，你们就急着劝我回成都？急我个屌！马科这小子一战就败，是因为他知道李自成被满洲人和吴三桂打得大败，所以他马科自觉没有靠山，仓皇溃逃。目前李自成在北边吃了败仗，士气不振，这正是咱大西朝夺取汉中的良机，我岂能错过！”

于是，他派遣张定国率人马去攻夺汉中，自己则驻在广元一带以为策应。后经文臣们一再劝说，大西基业草创，百事待兴，京城不可无主云云，张献忠到底先回了成都。张定国与大顺军在褒城交战，不料竟大败而回。大顺军将领为使双方关系不致完全破裂，就将被俘的大西将士全部放还。这样，汉中一线得以偃旗息鼓，暂无战事。

张定国退回成都以后，张献忠便与手下人商议：重庆是川、楚之要冲，万不能落在他人手中，否则就等于被扼住了咽喉，进退维谷。而一日不打败占据川东的曾英，重庆的安危就一日不保。于是命令刘文秀率军东下，扫荡川东。此时已经是乙酉年的三月间了。

刘文秀到达重庆之后，立刻兵分水陆两路发起进攻，结果被曾英、李占春、于大海等败于多功城下。刘文秀退回成都，大西朝从此再无力顾及川东一线。川东既失，川南则有明将杨展再占叙州；川西有明黎州宣慰司马京进据黎雅。一时间里，大西朝四面楚歌，防不胜防。

就是在这种情势下，大清国摄政王多尔衮又把目光盯在了张献忠身上。

也是在这种情势下，张献忠听到了李自成兵败被杀的消息。

平心而论，他曾经非常忌妒李自成，恨不能置之死地而后快；他曾经后悔自己的心不够狠手也太软，在谷城时没有听从徐以显的话将李自成除掉；他曾经为李自成的兵败山海关，不得已退出北京而幸灾乐祸。可是，自从李自成退出陕西，逃往湖广以后，他的思想就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变得十分关心起李自成来了。他一直挂念着湖广方面的情况，心中暗暗希望李自成能够在武昌一带站住脚，养精蓄锐，东山再起。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李自成就这么完了，完得这样快、这样惨！

当从江西回来的探马报告了李自成兵败被杀的消息后，张献忠一脸阴云，一句话也不说。半天才重重叹了一口气，随即用力将脚一跺，骂出一句：“他妈的！”

左右朝臣，包括左丞相王兆龄在内，谁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大家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一声。只见张献忠将手一挥，大家赶紧恐惧地退了出去，却又不敢远离，只能坐在朝房中等候。

张献忠走下宝座，在“金銮殿”（按照民间习惯将他上朝的正殿这么称呼）中来回走动。李自成被杀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他感到痛苦，感到悲哀，感到惶恐，感到一种唇亡齿寒的孤独无助……他猛地拔出腰刀，照着粗大的朱漆描金盘龙柱子使劲砍去，同时嘴里恨恨地骂道：“满鞑子，咱老子操你十八辈儿祖宗！”

丙戌年正月，大清国肃亲王豪格奉摄政王多尔衮之命，率大队人马向四川进军。

这时，大西朝在川中的处境正日趋恶化。一些将吏见张献忠大势已去，便开始暗中活动，想方设法为自己另谋出路。驻防洪雅的大西守备潘璘率先反戈，当明军前来攻城时，开门迎降，杀害大西县令严赓以向明方献功。此例一开，大西各处地方官便陆续遭到杀害，有的到任二三日就被杀，有的县在三四个月内竟连续被杀十几个县令。大西在川内的控制能力已丧失殆尽，不得不缩短防线，逐步撤退各地驻防军，把兵力全部集中于成都附近。

到了五月间，驻守汉中的大顺军余部遭清军袭击，兵败远遁，大西保宁守将刘进忠便乘虚而入，占领汉中，凭借朝天关扼守。自此，大西地盘便与清方接壤。

占据了川北和汉中，张献忠便决定弃成都北上。八月启程，于九月到达顺庆（今南充），很快又转移到西充与盐亭的交界处金山铺，在凤凰山麓驻扎下来。随即下令依山傍崖，修造工事。不久又传令各营开山伐木，打造船只，准备有朝一日顺流东下，绕出川东，进入湖北。张献忠对手下人说：

“潘璘那伙龟孙子狗眼看人低，见咱老子不小心打个趔趄，他们就忙着伸出腿来使绊子，想叫咱老子一下子摔在地上背过气去。可咱老子偏偏没倒下，偏偏又站稳当了。眼下有刘进忠为咱扼守朝天关，就不怕川北和汉中这一大片土地它不姓张！等咱们再顺水这么一下，”他举起手臂猛地向半空劈去，“嘿嘿，湖广也就成咱老子的乖乖儿了。”

张献忠说得高兴，手下人也都跟着随声附和，似乎有刘进忠有朝天关便什么都不愁没有似的。殊不知此时的刘进忠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与大西朝正做着绝然不同的两个梦。朝天关成了一桩“奇货”，被刘进忠提在手里，随时准备连同他自己一起卖出去。他先是想投靠明将曾英，曾经派出亲信同曾英暗中联系，但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未能如愿。于是一个转弯，返身投进了清人的怀抱，于十一月下旬大开关门，把豪格迎进了朝天关。

刘进忠自恃开关迎降有功，没等召见，就迫不及待地到百丈关驿所谒见豪格。本以为会得到奖赏，不料豪格对开关一事只字不提，却劈头就问张献忠现在哪里，刘进忠只好据实回答。又问离此地多远，回答急驰五昼夜即可到达。于是豪格就命刘进忠带路，导引清军昼夜兼程向南飞奔，于十一月二十七日黎明时分赶到了凤凰山下。

此时的凤凰山，正在黎明前的回笼觉中沉沉地睡着。远远的几豆灯火，几声犬吠，有意无意地点缀着山野的宁静。刘进忠带着大队清军，迅速地逼近了张献忠的营地。想到即将与张献忠兵戎相见生死相搏，他忽然感到心慌气短，两条腿忍不住抖颤起来，想停也停不住。

天色渐渐亮了，晨曦爬进了营帐。张献忠一觉醒来，想起来昨日视察军中，谆谆告诫部下同心同德赤心报国一事，情绪不觉又激动起来。于是奋然跃起，来到大帐外。只见满山遍野一片大雾弥漫，白茫茫云腾腾如人间仙界一般。张献忠不觉来了兴趣，立刻唤来十几名亲随，跟随他向离营地最近的一个小山头奔去。

大雾终于消散尽净，阳光洒满峰巅。张献忠横刀马上，伫立山头，极目远眺。山风把他的斗篷高高掀起来，一把大胡子在霞光中飘飘拂拂。他扬起手中的鞭子，遥指前方，朗朗的笑声在山峦间乍然响彻，惊起一群飞鸟。忽然，一支利箭射来，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咽喉，笑声未绝，他已翻身落马，訇然倒在了地上。

“老万岁[1]，你怎么了？”

十几个亲随张皇失措，一齐围在他身边惊叫着。还没等他们醒过神来，众多的清兵已蜂拥而上，将张献忠绑缚而去。大西军毫无准备，四散奔走。清兵奋力追杀，满山遍野都是他们呜里哇啦的呐喊声。

张献忠被抬到了清军大营中。因为伤势过重，这时他已经不能说话，却依然二目圆睁，眈眈怒视。那两道如刀如剑的目光，把一个个清军逼视得不敢近前。刘进忠奉清军将领命前来劝降，刚一到跟前，便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叩头如捣蒜：

“老万岁饶命！老万岁饶命！射你的是雅布兰[2]，不是小人，小人只是把你指认出来了……”

一抹嘲讽的微笑挂上了张献忠的嘴角，他收回目光，一双大眼慢慢地合上了。

随刘进忠降清的大西军士围在张献忠的身边，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张献忠已死的消息传到京城以后，清政府立刻颁诏大赦天下，以示普天同庆。

不久，在梓潼县北的七曲山风洞楼上立起了一座庙，庙里供奉的神像描金脸着绿袍，模样神态都酷肖“八大王”转世。庙里香火不绝达百年之久，直到乾隆五年十月，才被清朝官府派人捣毁。

[1] 老万岁——张献忠称西王后，属下习惯呼他为老万岁。

[2] 雅布兰——豪格部将。

尾声

第十九章

清朝康熙三年春天，离李自成之死已经十九个年头过去了。这是阳历四月的天气，高峻的茅庐山[1]，处处是苍翠的松树，悬崖上开着繁茂的杜鹃花。在茅庐山的最高处，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山坡，微微有点倾斜。这山坡有三里长，一里半宽。原来就有一座山寨，不知是哪个朝代前来逃避官府的流民修筑的，后来荒废了，寨墙倒塌了，房屋变成了废墟。只是近几年来李来亨的人马来到兴山一带，才派兵丁上来重新修复了寨墙，盖了一些房屋。山上有泉水，可以供几千人饮用。只是这里在军事上是个绝地，倘若被敌人截断了惟一一条下山的路，就得困死山上。这一点李来亨十分清楚，他的祖母、如今仍被称为太后的高夫人心里也十分清楚。目前局势一天比一天坏，李来亨不打算离开茅庐山，高夫人也不打算离开茅庐山。当年大顺的旧人，如今剩下的很少了，这些人今天都集中在茅庐山周围，要尽他们的力量同清兵战斗到底。

却说这茅庐山顶，如今有了不少平房，也搭起了许多军帐。其中有两座相距几十丈远的宅院。北边的一座比较高大，有围墙围绕，里边有一座三层高的鼓楼。南边的一座稍微小一点。对这两座宅院，将士们都有称呼。北边的一座，因为高夫人在里边居住，人们按习惯称之为慈庆宫，或者就叫做太后宫。南边的一座住着李来亨一家人，因为李来亨被南明永历皇帝封为临国公，所以这座宅院就被称为国公府。由于从山上到山下只有一条崎岖的小路，过于险峻，上下运东西很不方便，所以有好几年高夫人和李来亨都住在山下边叫做九莲坪的地方。那里比较宽阔，土地肥沃，将士们在那里耕种畜牧。那里也是保卫茅庐山寨的最后一道门户。李来亨为夔东十三家之首，从那里与各地方联系比较方便，派人马出击敌人也比较方便。只是到了去年冬天，战事愈来愈不利，高夫人和李来亨的母亲黄夫人以及他的妻子为着防备清兵随时进攻，才退住茅庐山寨。凡是能够战斗的将士们则都留在九莲坪和周围一些地方，把守险要。

在离慈庆宫前边不远处有一座简陋的石牌坊，上刻“贞义”二字。一则南明永历皇帝曾敕封高夫人为“贞义夫人”，另则将士们也认为这两个字最能写出高夫人为人的风骨。她有坚贞不屈的性格，也有忠义的性格，合到一起就是贞义，换别的字就不能包含这么具体贴切的内容。可是慈庆宫的大门上却没有匾额，没有题词。这慈庆宫比九莲坪原来的宫院，规模小得多了。从九莲坪上来，大约十里地，沿山都是参天大树，在山顶不容易望清九莲坪的情况，但有时天气晴朗，从松树的缝隙中也可望见九莲坪上人马如豆，隐隐约约有些灰色的瓦房、褐色的茅房、灰白色的帐篷。在中间高旷地方，有一些绿色琉璃瓦的屋脊，那便是高夫人在九莲坪的宫院了。尽管从茅庐山寨望下去，也是又低又小，但到了九莲坪，就会发现它比许多房子都要高大得多，而且大门外还有石狮子和石牌坊，都很壮观。如今虽然已是四月初夏季节，但茅庐山寨仍然十分凉爽，早晚都得穿着棉袄。

这天，下午申时以后，有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女将，从外边回来。她的鬓边已经有几根白发了，但目光有神，眉宇间仍保留着一股勃勃的英气，只是英气中掩不住多年来的风霜忧患和内心痛苦，仔细看去，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而眼中也含有忧郁神情。她身上穿着便装，半旧的红缎夹袄，腰束杏黄丝绦，背着劲弓，插着羽箭，挂着宝剑。她身后跟着不到十个女兵。往日在九莲坪住的时候，她每天除练武之外，也出去打猎。如今住在山头，打猎没法打了，寨墙外都是陡壁悬崖，没有活动地方，她只能到山下一里外一个空场中射箭练武。她来到高夫人宫门前时，守卫的弟兄们对她躬身施礼。为首的向她叉手说道：

“娘娘回来了。”

这位中年女将略点一点头，没有说话，昂然走进宫门。第二道宫门是几个女兵守卫，大家也是恭敬地向她行礼。她问道：

“太后醒了么？”

一个女兵头目答道：“太后早已醒来了，现在正在同老神仙说话，不许别人惊动。”

中年女将微微点头，不愿走进二门，以免打断了高夫人和老神仙的谈话。她向东转去，从角门进入东边偏院，那是她自己住的院落。她一面走一面在心中感叹。她知道老神仙的一番苦心，也知道高夫人要趁这个时候帮助老神仙写成他写的书。可是如今清兵四面围得十分严密，说不定不久就要向茅庐山寨进攻。能不能打退？能不能突围出去？看来高夫人并不作此打算，国公爷也不作此打算。那么老神仙写的书如何能够送得出去？中年女将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自己的院落。这院落也分前后二进，前院只有几间偏房，种了一些花木，二门里边才是住的小院，有三间小小的上房。前院的偏房住着一个粗使的女仆，后边的东西厢房住着她的女兵和一些丫环。因为她的丈夫曾被封为忠王，所以她就被人称为“忠娘娘”或“忠王妃”，而她居住的偏院便成了忠妃宫。

这个被称为忠娘娘或忠王妃的中年女将一进大门，所有的女兵丫头都来迎接她。进入上房后，她心中苦闷，挥手让大家都退了出去。她自己坐在椅子上，继续想着尚神仙同高夫人谈话的事。她知道近四五年来尚神仙总在写书，有时候也来问她从前打仗的一些事情。她自己没有看过尚神仙写的书，但听尚神仙左右的人说，因为尚神仙已经七十多岁了，两眼昏花，字写得像枣子那么大。他经常同高夫人谈，同老弟兄们谈，把往年的许多大事都回想回想，晚上在灯光下写书，有时停下笔来，默默地流泪，泪珠久久地停在他的白胡子上。尽管忠王妃没有亲自看见，但她对尚神仙知道得太清楚了。她十来岁的时候，就同尚神仙随着闯王和高夫人南征北战。她负过伤，是尚神仙把她治好的。她也害过病，是尚神仙把她医好的。尽管她没有看见尚神仙如何在灯下写书，如何默默地流泪，但他写书流泪的影子就仿佛在她眼前一样。她想了一阵，又在心中叹息说：

“唉！茅庐山已经临到最后的日月，我们大家都要战死，不会有一个人偷生苟活，尚神仙这几年的苦心会有用么？唉！”

在被茅庐山将士们称为慈庆宫的正房里，中间是高夫人平常接见部下和与人谈话的地方。现在她正面向南坐在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式样简单的长桌，桌前挂着已经旧了的绣着龙凤的黄缎桌围。椅子上也有黄缎的椅垫。尽管高夫人对待老神仙如同家人一般，呼他“太医”，呼他“尚神仙”，呼他“尚大哥”，十分随便和亲切，但是尚神仙却对她十分恭敬，始终保持着一部分君臣礼节。这不仅仅是一个礼节问题，而且是他对大顺朝深深怀念之情的一种自然流露。他现在坐在高夫人左前边的一把椅子上，这样坐法也体现着一些君臣礼节。

他们已经谈了一大阵了。因为谈到李自成刚刚死去时的那一段往事，同时又不由地想着今天的处境，都感到心中沉痛。如今的局面确是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闯王去世，已经将近十九年了，所有当年跟随闯王起义打江山的老将差不多已经死完了。最后剩下的一些名将都在今年正月间同清兵的一次恶战中殉国了。从茅庐山来说，如今还活在世上的也只剩下老神仙和老马夫王长顺两个老人了。

高夫人和老神仙都在默默中想着往事，有片刻工夫没有再说话。高夫人几次打量老神仙，心里怀着一种特别的亲近和尊敬。亲近的是，他是闯王最后一个深受信任的得力膀臂。尊敬的是，这么一个老头子，如今还念念不忘大顺朝的重大战争往事和许多大小将士，想写下来编成一部大书。只有他想起来做这样一件事情，也只有他能做这件事情。别人不会记得那么清楚，也不会花几年心血一点一点去写。她打量着老神仙，当年在临汾一带投军的时候，他还只四十出头的年纪。那时他是那样精神饱满，虽是医生，对骑马射箭竟也不外行。如今过了差不多三十年的时光，他的疏疏朗朗的白胡须垂在胸前，眉毛也全白了，又粗又长，脸色像古铜镜一样。虽然脸上有很深的皱纹，还有老年人长的黑斑，手臂上青筋暴起，上面也有黑斑，可是他的牙齿还没有落，精神也很健旺。看起来如果不是战争打到了面前，他会活到八十岁，九十岁，甚至上百岁。如今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替大顺朝留下一部信史，对生死并不挂在心上。刚刚由于想到先皇帝死后那一段艰难日月，两人一阵伤心，不觉沉默下来。

又过了片刻，老神仙抬起头来，向高夫人说道：“太后，当时商量同明朝合力灭虏，我因同玉峰他们在一起，没有跟太后一起，细节曲折之处，虽然后来也听太后和别人谈过，但事隔多年，记不太清楚。请太后再回想一下，向我再说一遍，我好把这一件大事记下来。”

高夫人说道：“年深日久，细微曲折的地方，我也不能全记清了。只能一面想，一面说，说不周全，明天再说……”

高夫人正要说下去，一个宫女匆匆进来，向高夫人跪下启禀道：

“国公府有一个打柴的老兵在山坡上被毒蛇咬伤，十分危险，派人来请尚太医前去救他。”

高夫人一听说是李来亨那里的砍柴老兵，就对尚神仙说：“尚大哥，你赶快去吧。今日我没有别的事，你去救了那个老兵，回来我们继续谈吧。”

尚神仙匆匆走了出去。

高夫人因为午觉睡醒以后，头发蓬松，没来得及梳理，就同尚神仙说起话来，这时得空，便吩咐一个宫女来替她梳头，她自己拿着一个铜镜照看。六十岁的人了，两鬓和头上已有许多白发，人也确实老了，只是因为从二十来岁起一直过戎马生活，所以身子骨还比较硬朗。可是自从大顺军在山海关战败之后，这二十年的生活是多么艰难啊……

那是在李自成死后不久。南明的何腾蛟正得到隆武皇帝的信任，他上一表章，慷慨陈词，主张将李过和高一功招抚过来，利用他们的兵力和清军作战。隆武采纳了他的建议，火速命何腾蛟相机行事，进行招抚。得到了皇帝的上谕，何腾蛟才胆大起来，先派人前去传达招抚的意思，送去了许多慰劳的金银绸缎，随后又派人前去试探。

这时大顺军老营中也在徘徊观望。由于困难重重，李过一直没有继承皇位，只是加紧做继位的准备工作。忽然南明的使者来到，送来了慰劳的金银绸缎，还有不少粮食，提出合并抗清的主张，只是要共奉隆武帝为主，不能再用大顺朝的名义。

得到这使者的传言之后，老营中立刻开会商议。重要的将领都参加了，大家争论得很凶。很多人坚决反对奉隆武帝为主，因为这样必然要取消大顺国号。经过十八年的战斗，辛辛苦苦创建了大顺国，如今光这一支就有二三十万人马，多是精兵，为什么要取消大顺国号呢？这样做难道对得起先皇帝李自成么？难道对得起许多死去的将士么？

在讨论中，高一功比较持重。对于目前的困难处境，他想过多次。要在长江以南建立大顺国，站住脚步，很不容易。不去掉大顺国号，既要同清军为敌，又要同明军为敌，而百姓们对于明朝的正统观念并没有改变，对大顺朝从来都视为流寇。所以如果不同南明合作，不要说不能对抗清兵，连站稳脚步也很难。可是要取消大顺国号，奉南明朝廷为主，又显然违背众多将士的心意，而且李过会不会同意呢？因此在大家争吵的时候，他默默无言，不作主张。

李过的心中也很矛盾。他很想继承皇位，但也知道困难万端，所以在会上也不肯轻易拿出主张。等到散会之后，他才同高一功秘密地商量一阵。高一功说道：

“如今只能以太后说话为主，才是正理。你给太后过继，往日是她的侄儿，今日就是她的儿子。凡事得禀明太后，才可决定。我虽是你的舅舅，太后的亲弟弟，但这事情我做不了主。我看我们还是禀明太后，看她作何主张，我们奉行懿旨，岂不妥当？”

李过一向非常尊重高夫人，也觉得只有高夫人拿出主张，全营才会听从。于是他同高一功一起来到高夫人帐中，将会议情况一五一十地作了禀奏。高夫人近来为着李自成的死去和大顺朝的困境也在日夜操心。刚才高一功和李过同将士们会议，她虽然没有参加，但听了禀报后，她很明白，如今只能由她来拿出主张，而且要下狠心，越快越好。说不定什么时候清兵前来，就要打仗；一打仗大顺军就会四面临敌，困难更大。因此与南明合力抗清几乎是势在必行。如今她别的都不愁，愁的是取消了大顺国号，将士们心中会转不过弯来，李过更未必甘心。可是不下这狠心，就无法与南明合并。自古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又是大顺朝，又是南明隆武朝廷，如何共同抵御满洲强盗？她思前想后了一番，忽然望着李过说道：

“我看非下狠心不可了。如今不是为着我们大顺朝，而是为着中国；不是为着李家继承皇统，而是为着不让胡人在中国长坐江山。我们李家的事好说，全中国都被胡人统治，事情就大了。我这个太后说话，你们听也好，不听也好，我说出来，你们再议论议论。”

李过说：“请太后只管吩咐，儿子一定遵命行事。”

高夫人说：“既然这样，你们都不肯做主，我就做主了吧。”

高一功说：“请太后做主吧。”

高夫人忽然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以袖掩面，呜咽了一阵，然后擦去眼泪，说道：

“我们都曾跟着先皇帝打江山，出入战场，并不害怕流血死亡。今日为大顺数十万人马着想，为我们中国汉人着想，不要为我太后着想，也不要为补之的继承皇位着想，我的主张是：可以忍痛取消大顺国号，奉南明隆武帝为主。可是他必须对胡人抵抗，不能投降；我们大顺军只能同他合起手来共同打胡人，不能跟着他投降胡人，这一点必须说清楚，不能有丝毫含混。其次，我们虽然奉他为主，可是这大顺军三十万人马不能拆散，仍由你们二位统率。以后粮秣军饷，统由明朝按时间发来。倘若军饷来不了，我们就自己在驻地筹划，朝廷不能干涉。此外，我们虽然取消了大顺国号，奉隆武帝为主，可是我们先皇帝在大顺军中仍是先皇帝。”

高一功插嘴说：“太后也仍是太后。”

高夫人接着说：“我们的名义在大顺军中照旧，不许他们侮辱我们一句话，连一个字也不许侮辱。我们尊重他的朝廷，他也应该尊重我们原是大顺朝的人。倘若在文字上还是什么‘寇’啊，‘贼’啊，我们立刻分手，这一点也必须讲清，不能有丝毫含混。补之，你是如何主张？”

李过说：“太后的主张也就是孩儿的主张。事到如今，为着中国不亡于胡人，这大顺国号可以取消。尽管我们血战了将近二十年，死去将士不知多少，如今为着胡人侵入内地，大敌当前，只好如此。可是太后说得对：我们的人马不能拆散，仍由我们自己统率。如何行军打仗，我们既要尽忠报国，又不能受别人掣肘，更不能投降胡人。”

高一功说：“正是这个道理。”

李过又说：“我们对先皇帝仍然称为先皇帝，朝廷不能干预；我们对太后仍称太后，朝廷也不能说一句别的话。这些条款，不能有一点点让步。”

这样，在高夫人面前经过一阵商议，主意就算决定了。以后长沙几次派人来，往返磋商。何腾蛟又驰奏隆武帝，建议给高夫人下一道褒美的敕书，封她为贞义夫人。李过、高一功这一支人马称为忠贞营，李过由皇帝赐名李赤心。高一功多年来以字行，现在也由皇帝赐名必正。

这一切都准备好后，便由湖北巡抚堵胤锡持着隆武皇帝的诏书前来。事前李过和高一功已向全体将士宣布，取消大顺国号，奉明朝隆武帝为主，共同驱逐胡人。将士们因为知道这是太后决定的，没有人说别的话。但也有很多人因一时感情扭不过来，而在背后暗暗落泪或失声痛哭。经过一段时间才渐渐平静下去。

当堵胤锡捧着隆武皇帝的敕书来到营中时候，李过、高一功整军相迎，部队军容整肃，十分壮观。现在既然奉明朝为主，一切迎接诏书的仪式自然都不能缺少。到了营中后，堵胤锡和高夫人之间又是一番礼仪，这也是事前商量定了的。高夫人对南明皇帝是臣，但在大顺军中仍是太后身份，堵胤锡虽是明朝巡抚，但来到大顺营中，还是向高夫人行了跪拜大礼。当着堵胤锡的面，高夫人对李过说了些训诫的话，无非是以后如何免除畛域之见，一心一意奉明朝皇上为主，矢忠矢勇，为国效劳。

按照事前拟定的条款，高夫人受封为贞义夫人，李过和高一功都封为侯爵。大顺军的这一支就称为忠贞营，受湖广总督何腾蛟的节制，从此就转战在湖南广西一带。由于鄂西四川边境一带还有许多大顺军的余部，便派刘体纯去那里联系各部。这也是高夫人的深谋远虑，为着将来万一在湖南广西一带受了挫折，忠贞营好有一个退路。

后来隆武帝被清兵打败、杀害了，桂王朱由榔即位，年号永历，称为永历帝。忠贞营就奉永历帝为主，继续同清兵作战。但是南明的小朝廷实在不像话，门户倾轧，始终不断。许多人不思如何抗击清兵，而是争权夺利，纷争不休。永历帝也是个庸碌之材。李过郁郁不得志，病死在广西。高一功在朝中也受到许多人的排斥，一筹莫展，只得率领忠贞营，退回鄂西、夔东。不想路途上中了孙可望的埋伏，竟被包围起来。经过几天苦战，高一功阵亡了，许多将士阵亡了，幸而高夫人没有受伤，由李来亨死命保护，率领余下的一两万人，退回到秭归一带。这时，大顺军的旧部又陆续来到。郝摇旗来了，党守素、塌天保、袁宗第等都来了。那时候在鄂西四川东部，一共有十三个领袖，都愿意拥护永历皇帝，共同跟清兵作战，其实也是为了自求生存。这十三家中包括王光恩兄弟，还包括原在川北的摇黄一支人马。他们要尊奉一个头。当时刘体纯、郝摇旗等都已受封为国公，李来亨也被封为临国公。十三家中众多老将，有的是大顺军的旧人，也有的原是大顺军的敌人，十分复杂。可是因为李来亨是李过的儿子，是李家的正支，高夫人又同他在一起，所以这十三家就共推李来亨为首。名义上李来亨是十三家之首，实际上真正跟他一心一意抗击清兵的也只有大顺军的一些旧人。

转眼间离李自成死亡已将近十九年了。一年前局面变得险恶起来。永历皇帝逃到缅甸，被吴三桂捉回来，在昆明杀害。李定国也病死了。原来清兵分为几路，一路在东南对付郑成功和张煌言；另一路在西南对付永历帝和李定国。如今郑成功退到台湾，死了；张煌言也被捉到，在杭州杀害。东南平静了，西南也平静了，除台湾还由郑成功的儿子郑经占据之外，整个中国大陆都被清兵占了。于是清兵腾出手来专门向夔东十三家进攻。今年正月，袁宗第和郝摇旗在巴东境内被清兵打败，杀害了。刘体纯也打了败仗，决不投降，全家自缢，死得十分壮烈。清兵动员了四川、山西、河南、湖北几省的军力，节节胜利，如今已把兴山一带李来亨的忠贞营四面围困。几个月前进攻兴山的清兵中了李来亨的埋伏，吃过一次败仗，于是改变办法，暂不进攻，四面围困，断绝了粮食来源。

如今茅庐山一带同外边已经不通消息。盐，来不了了，幸而还有一些存货，没有用完。粮食，也来不了了；各种军资都断了来源。打出去没有力量，只能坐等着困死此地。这情形人人都看得清楚。可是因为高夫人仍然健在，大家宁肯战死在茅庐山，不愿说出任何怨言，暂时也没有人逃出去投降清兵。可是局面如此艰难，谁也不敢说能够支持多久。李来亨为着防备清兵突然进攻，也防备内部有变，在一个多月前已请高夫人由山下的九莲坪移到山头上的寨中居住。高夫人虽然很少下寨，但对外边的事样样都很清楚。如何部署，如何用兵，她常常作一些筹划，告诉来亨。局面就这么支持下来……

往事实在太多了。高夫人因为尚神仙需要她讲说清楚，便在心里回想了一遍。确实有些细微情节想不起来，可是大关节处历历如在目前。想着想着，她觉得心中酸痛，不免涌出热泪。幸而屋子里没有别人打扰，她偶尔发出来一声深深的叹息。正在继续回想，一个宫女进来启禀：

“太医回来了。”

高夫人抬头一看，老神仙已经走进二道宫门。

高夫人同尚神仙重新谈起李自成死后忠贞营建立的一段情况。缅怀往事，他们都心中难过，想着大顺朝起来得也猛，失败得也惨。从崇祯十三年进入河南，直到打入北京，他们是节节胜利。可是突然之间竟然败得那么迅速，不过半年时间，大顺军几乎瓦解了。这道理高夫人常常思索，尚神仙也常常思索。就在他写的这部书中，有一段文字，专门谈到大顺朝兴衰变化的道理。如今听高夫人谈过往事之后，他不觉叹息，感慨地说道：

“太后，有些盛衰道理，千古如出一辙。我们大顺朝为什么进入河南节节胜利，后来又失败得那么快？这其中有一个道理，千古不变之理。不能完全说是天命。欧阳修在《五代史》中有一句话说得很好：‘虽曰天命，岂非人事？’人事处理得善与不善，比什么都关紧要。天道茫茫，并不可信。”

高夫人点头说：“尚大哥，自从我们大顺朝失败之后，你就留心读古人诗书，道理懂得很透辟。你说人事要紧，不完全是天命。我也常想，我们进到河南的时候，河南年年灾荒，官吏贪污，豪强骑在人民头上，明朝的军队纪律败坏，到处奸淫烧杀。我们处处惩治贪官污吏，镇压豪强，剿兵安民，开仓放赈，不许官府向百姓征粮。那些办法正是老百姓做梦也在盼望的，所以他们就把闯王当成了救星，处处迎降，归顺闯王。可是我们后来不断地攻城破寨，不断地打仗，老百姓本来想喘口气，安居乐业，就是没法得到。他们的希望落空了。到崇祯十六年，我们占领那么多地方，可是没有把老百姓的事情安排好，在老百姓心里没有扎下根哪。这是我们最大的失策。倘若我们有了根，在湖广、山西各地府州县都设了官，治理百姓，不用多久，有两年的时间，百姓尝到了好处，我们也就有根了。纵然在山海关打了败仗，我们在这些地方的根基也不会动摇。我们再号召百姓同胡人打仗，百姓一定会起来从军。唉，我们的步子走得太快了，只想着赶快夺取江山，没有把百姓的苦乐、乱久思治的心情放在心上。”

尚神仙说：“太后说的很是。自从在襄阳建立了新顺朝，当年十月又到了西安，大顺国的规模就像那么回事情了。人们只想着胜利，没有想到会遇着挫折；只想到胜利后再去恢复农桑，召集流亡，安抚百姓，没有想到先恢复农桑，安抚百姓，再出兵夺取江山。本末倒置了。这不是我们先皇帝一个人思虑不周啊，当时满朝群臣都是如醉如痴，纵然有人想说句劝谏的话，也不敢张口，更不敢在朝廷力争。”

高夫人说：“是的，后来情况跟以前就不一样了，以前谁都能够见我们先皇帝说话，后来就不容易在他的面前说话了。他周围有文臣武将一大群，一层一层文武官职都设立了，他高高在上，有些话也听不进去了。”

尚神仙说：“我常常回想，李公子到得胜寨以前给闯王那一封长信，说了夺取江山的建议，就是以河洛这一带为立脚地，然后占领整个中原，再一步进入关中，暂且不去夺取北京，先派人到山东截断漕运，再把山西全境占领，这样北京等于一座死城。把这些地方都经营得差不多后，再从山东山西两路出兵北京，如同瓜熟蒂落，唾手可得。这么好的建议，可惜后来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

高夫人说：“那时候我们上上下下都急于夺取崇祯的江山，万没有想到胡人会进来。”

尚神仙说：“胡人要来，是明摆着的事情，可是那时候文武群臣志得意满，都没有把胡人放在心上。否则去北京的时候可以多去一些精兵，譬如说去三十万或二十几万，胡人来了，我们也不会败给他们。可惜呀可惜呀，一步棋走错了，吃了轻敌的亏。当时胡人进来，大顺军对它狠狠地打一仗，北京城就不会失守，说不定吴三桂也不会投降胡人。北京不丢掉，河南山西各地也就稳定下来了。可惜呀可惜呀，当时竟然没有一个有远见的朝臣向先皇帝提出建议。”

高夫人说：“我听说李公子就有点担心，连田玉峰也有点担心，只是他们不肯多说话，更不肯出面劝谏先皇帝罢了。”

尚神仙说：“唉！李公子头脑总是很清楚的，可惜后来死得不明不白，到底他回河南是不是要为着自己别图发展呢？”

刚说到这里，一个宫女进来向高夫人禀报，说有一个中年尼姑，从九莲坪被护送上来，要拜见太后娘娘，现在宫门外等候。高夫人问：

“是近处的尼姑么？你给她点散碎银子，让她走吧。”

宫女说：“不是近处尼姑，是远路来的。”

高夫人说：“如今清兵包围得十分严密，远路尼姑如何能够来到，莫非是个奸细？”

宫女说：“看样子不是。她能够进来，一定有她的办法，只是我们都没有问。送她上山来的是个老兵，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派他护送尼姑上山，拜见太后娘娘。”

高夫人感到奇怪，问：“她带有什么东西呢？”

宫女说：“她带有一根铁禅杖，如今放在宫门外，没有带进来。”

高夫人又问：“她一定要见我么？”

宫女说：“她一定要见见太后，说太后看见她就会认识的。”

高夫人更加奇怪，对尚神仙说：“尚大哥，你先退避一下，我让她进来见一见。”

尚神仙立刻站起来，告辞退出。宫女们带着宝剑，站到高夫人两边。随即尼姑躬身走了进来。她竟然没有行佛家的双手合十礼，而是扑下去向高夫人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之后伏在地上呜咽哭泣。

高夫人问：“你从哪里来？”

尼姑伏在地上说：“方外人特从王屋山来叩见娘娘陛下。”

高夫人听了，心中起了疑问：这王屋山上没有认识的人哪，为什么跑这么远来见她呢？便说道：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一看。”

尼姑仰起头来，眼泪纵横，呜咽不止。高夫人看着，似乎面熟，但记不清了，问道：

“你到底是谁？”

尼姑哭着说：“我本名红霞，太后你怎么忘了？”

高夫人猛然一惊，再仔细看看，虽然相隔近二十年，可是这尼姑的眼睛、鼻子还是红霞的样子，只是脸上有许多皱纹，加之风尘仆仆，大大不似当年了。特别是头发已经剃光，穿着黑色僧衣，更不像当年的青年女将红霞了。高夫人不觉潸然泪下，哭了起来，哽咽着说：

“红霞，你是红霞么？”

“是的，娘娘，我就是红霞。”

“我不是做梦吧？”

“我确实是红霞，奉红娘子之命，特来寻找太后。”

高夫人心中又一动，忙问：“红娘子现在哪里？”

红霞哭着说：“自从李公子被杀以后，我们年年都在想念太后。在先皇帝和太后离开长安以前那半年的时间中，我们几次要去寻找太后，寻找皇上，为李公子兄弟辩冤。”

高夫人赶快说：“辩冤的事不用提了。李公子兄弟被杀之后，先皇帝已经后悔了，明白杀得冤枉，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后来就派人打听你们的下落，始终得不到音讯。你们到底到哪里去了？怎么会在王屋山上？又削发当了尼姑？”

红霞说：“太后娘娘，说来话长，容我慢慢奏来吧。”说罢伏地痛哭，哽咽得不能出声。

高夫人流着眼泪说：“你等一等，等一等。忠娘娘也天天挂心着你们。我叫她来同你见面，一起听一听吧。”随即命一个宫女，赶快去请忠娘娘前来。

红霞抬起头来问：“忠娘娘是哪一位？”

高夫人说：“就是你慧英妹妹。先皇帝离开西安往北京去前几天，她同双喜成亲了。只过了几天夫妻生活，双喜就随着闯王到北京去，战死在山海关。闯王退回陕西境内后，追封双喜为忠王，你慧英妹妹就被称为忠王妃，大家又称她忠娘娘。唉！随着我出生入死的姑娘们没有一个有好的下场。慧梅你是知道的，在杞县圉镇自尽。黑妞随着你们在娘子关抵御吴三桂和清兵，阵亡了。慧琼嫁给张鼐，在江西打仗的时候，张鼐受了伤。她为保护张鼐，跳起来扑向清兵，结果受伤被俘，不久便被杀害了。如今只剩下慧英在我身边。她同双喜只做了几天夫妻，也没有留下遗腹子，守寡守到今天。我身边的姑娘没有一个有好的下场。”说罢痛哭不止。

这时忠王妃进了二门，红霞赶紧站起来迎接。等慧英走到面前，她双手合十，念了句：

“阿弥陀佛，可见到你啦！”

慧英一把拉住她，来不及仔细打量她的面孔，不觉痛哭失声。红霞也痛哭起来。高夫人和宫女们见此情景，也都非常难过，低头落泪，哭了一阵。红霞刚刚坐下，尚神仙和王长顺听说了，不等传呼，也一起赶了来。红霞看见他两个，都是满头白发，胡须根根如银。而王长顺因为受伤次数太多，身体看起来比尚神仙要衰老得多，走路时右腿瘸得很厉害。大家又一阵伤心。稍微平静一点后，高夫人吩咐说：

“你们都坐下吧。同红霞不见面已经二十年了，她和红娘子没有忘记我们，我们也一直记挂着她们的生死。没想到在目前这样局面下，红霞会来到这里，我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红霞，清兵四面包围很严，方圆二百里内，出入的路都断了，你怎么会进到山寨的？”

红霞说：“我知道敌兵四面包围，可是我身上带有银子。有一些猎户和砍柴的、采药的，我给他们一些银子，他们就带我一段一段走别人不能走的路，走了进来。好在这二十年我住在王屋山，翻山越岭，腿脚练得很好。我又带了一把铁禅杖，即使遇着狼豺虎豹，也伤害不了我。”

高夫人点头说：“难得呀，红霞，你有这么一颗忠心，在这样艰险的时日，想办法来同我见面。现在且不说别的事情，你坐下去，把这些年来你同你们红帅如何生活，给我们好好说一说。你这次来为的何事？说了以后，你明天赶快走吧，免得迟了，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红霞说道：“请太后听我启奏……”

却说大顺朝永昌元年，也就是明朝崇祯十七年，清朝顺治元年，七月下旬的一天，红霞随着红娘子于黄昏时候来到了王屋山下。冷飕飕的一阵秋风吹来，使她们的心情格外凄凉。红娘子背上的小儿已经死了，她们用刀挖了一个坑，将孩子埋在地下。去河南的念头已经打消了，可是到什么地方去呢？她们的心中茫然无主。时已黄昏，现在她们最要紧的是找一个安身之处度过今夜，明日再作计较。

她们在马上看见前边的树林子里依稀冒出来一股炊烟，想着必有人家，也许是一家猎户。不管怎么，她们身上还带有银子，不妨前去投宿。于是她们向着冒炊烟的地方走去，一路走一路想：万一那山村里住着乡勇，可怎么好？她们人早已困了，马也很乏了。十几天来不断奔跑，不断打仗，马不曾好好地喂过草料，往日膘肥体壮、毛色发光的两匹战马，如今瘦骨伶仃，毛色无光。可是如果不去前边寻找人家，住的地方、吃的地方、喂牲口的地方，都不会有。这么想着的时候，她们已经来到一个小山包旁。那里有一片树林，树林中露出几间破旧的茅屋草舍，看来是贫寒的猎户人家。屋子里听见马蹄声，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红娘子和红霞赶快下马向老人施礼。老人将她们打量一眼，问道：

“二位女将来到这里，有什么事情？”

红娘子说道：“请老伯不要害怕，我们原是从这里路过。因为天色晚了，想在老伯这里投宿一晚，不知行不行？”

老汉说：“我这里地方虽然很窄，你们没有别处可去，不妨在这里住上一宿。我家中有一老妻，双目失明。还有一个儿子。我们父子靠打猎为生，今天他带着野味到城里卖，路途很远，恐怕要到初更天才能回来。你们把马拴在门口的树上，先进来休息休息吧。”

红娘子和红霞随着老人走了进去。双目失明的老大娘听说来了投宿的人，又听出是女人声音，感到奇怪，搭腔问道：

“你们二位是从哪里来的？”

红娘子正要回答，老人对他的老伴说：“你不要随便打听。赶快烧点热水，让她们洗一洗，喝碗热茶。家里还有什么东西，只管做出来，让她们吃饱一点，明天好继续赶路。”

红霞说：“我们马袋子里头还带有一点干粮，拿出来做一做大家吃吧。”

老人说：“这也好。我们家里只有杂面和去年的红薯干，年成不好，和着野菜度日。你们既带有干粮，不妨取出。”

红霞赶快到马袋子里取出一些干粮交给老人。过了一阵，老婆婆将开水烧好，照山里人的习惯，往里放了一些树叶子，端来让客人喝。红娘子和红霞正渴得喉咙冒火，赶紧吹凉，喝下肚去。老头子乘这个时候饮了战马，又割了一些荒草堆在马的前面。

吃过晚饭以后，老汉将红娘子和红霞引到另一个屋中，那里的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干草，让她们今晚就在那里休息。老人说道：

“你们放心吧。几十里内没有乡勇，连大的村庄也没有，只要后边没有追兵来，你们可以安心睡觉，好生休息。”

红娘子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拿出来一点散碎银子交给老汉，说道：

“老伯，我们没有别的报答，这些散碎银子给你留下吧。”

老汉起初不肯要，后来看这两位女将那么诚恳，也就收下了。说：“有了这银子，今年秋冬就饿不死了。”

说完之后，他忽然忍不住，悄声问道：“你们二位明天到底要往哪里去，不妨对我直说，这一带的情况我还算清楚。”

红霞望望红娘子，红娘子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将实情告诉老人。老人对红娘子说道：

“我看你这位年轻女将，大概就是红娘子，她是你的亲将。如今你们兵败之后，无路可走，是不是这样情形呢？”

红娘子吃了一惊，但看看老人，分明并无恶意，便说道：“实不瞒老伯，我正是红娘子，她是我的亲将，姓范。老伯如何知道我是红娘子呢？”

老人说：“这一两天到处哄传你们的事情，我昨天进城卖牛，都听说了。我还知道你不但箭法好，而且善使弹弓，有时人追得过近，弓箭拉不开了，就用弹弓，打一个中一个，说打鼻子，中不了眼睛。我听到以后，正在琢磨你们二位逃到哪里，想不到你们竟然来到我这里投宿。请你们放心，我不会坑害你们。你们二位打算到何处去，不妨向我说明，我想办法为你们带路。”

红娘子说道：“老伯既然已经知道我是何人，又愿意帮助我们，我实在说不尽的感激。说实话，我现在无处可去。原来还想去河南，现在这念头已经打消，只求找一个地方暂时安身，以后的事情慢慢计较。”

老人低头想了一下，默默点头，然后叹息一声，说道：“既然你们二位只想找一个暂时存身的地方，这倒不难。我有一个地方，不知你们二位愿不愿意前去？”

红娘子说：“只要能够存身就好，现在讲说不着挑瘦拣肥。”

老人说：“这地方倒十分清静，住下去万无一失。”

红娘子和红霞同时问道：“什么地方？”

老人说：“在王屋山上一个十分僻静的地方，永乐年间修了一座尼庵。因为山路险峻，很少人去尼庵上香敬神。那庵中有一位老尼姑，名叫静修，时常下山化缘，路过我这里，就喝碗茶，歇歇腿脚。有时她一出去一两个月，两三个月，云游各地，远到山东境内，回来的时候，也在我这里歇脚喝茶。万一当天晚上回不到山上，就在我这里住上一宿。她看见我们家中有困难，也给一些银钱赈济我们。这已经许多年了。有时候她自己不出来，命她的徒弟下山，也在我这里休息打尖。据我看这个静修老尼姑倒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们倘若愿意到她那里去，我明天就带你们去，或者让我儿子带你们去，到那里暂时避一避风险。山下人绝不会知道。”

红娘子听了，觉得这个地方倒是蛮好，奇怪的是这高山之上，断崖峭壁，山路崎岖，怎么会有尼庵呢？她望望红霞，看出红霞很愿意去，便说道：

“老伯说的这个地方，只要可以存身，我们就去。”

老人说：“倘若你们要长留那里，恐怕得出家为尼。要是暂时住一住，就不需要出家。”

红娘子问：“要是长住，一定得削发为尼么？”

老人说：“虽说你们兵败之后，只剩下两个人，可是你红娘子的威名仍然在人的心上，倘若万一有人发现尼庵中住着两个妇女，又不是尼姑，传了开去，岂不是大祸临头？不要说你们不得了，尼庵恐怕也要惹出大祸。”

红娘子还未答言，红霞就说道：“红帅，事到如今，我愿意削发为尼，不知红帅可肯不肯？”

红娘子说：“丈夫已经死了，儿子也死了，不削发为尼，年轻轻的寡妇如何活在当世？既然红霞你有此心，我们就决定了吧。明天上得山去，到了尼庵，拜那位静修老尼为师，从此我们就出家了吧。”

红霞含着眼泪说：“只要红帅肯，我怎么也跟你到死。”

这么商定以后，约摸一更多天，老汉的儿子回来了，同红娘子等见过之后，便说起城里的消息。说是到处都在纷传，清兵就要进攻，山西各地都在反对闯王，另外城里已经知道红娘子和红霞突围以后要奔往河南，只是从哪条路走却不很清楚。如今通往河南的山口已经被乡兵截断，到处都在搜索。听到这样消息，老人更着急了，催促她们明天五更就动身上山。

第二天鸡叫时候，老汉老婆婆就先起来烧水做饭，然后让红娘子、红霞和他们的儿子饱饱地吃了一顿。吃饭时，老人忽然问道：

“你们的战马如何处置？”

红娘子说：“战马留给老伯，你把它卖了出去也可以度日。”

老人摇摇头说：“这战马你们是没法带上山的，山上小路人走都十分困难。但是我也不能留下来卖掉，如果有人问我战马从何而来，你们的事情岂不败露？”

“那么，老伯，你看怎么办呢？”

“这战马只好放在王屋山下，任它往哪里去。但不能放在近处，要放到三十里、二十里以外。放在近处，被人看见，就知道你们仍在山里头。”

红霞插嘴问道：“难道我们把它放到二十里以外再回来上山么？”

老人说：“不，这战马可以由我赶到远处，走一条人迹罕至的路，放到深山里边，解开缰绳，让它们自己吃草去吧。如果遇着猛虎豹子，它们也许会被吃掉，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只好断了尘念，安心上山去吧。”

饭后，她们把东西整理一下，告别了双眼失明的老妈妈，跟着老人和他的儿子离开了茅庵草舍，沿着树林中一条路向王屋山边走去。来到一个岔路口时，老人向她们作别，牵着两匹战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红娘子和红霞望着战马的背影，马也回过头来望望她们，发出萧萧悲鸣。她们不觉失声呜咽起来。老人和年轻猎户也都滚着眼泪叹息。她们一直等老人牵着战马走进密林以后，才哽咽着继续上山。

年轻猎户带着她们先在前山中转来转去，转了半天，山势逐渐高耸，道路也逐渐险峻。快到中午时候，忽然从东边树林中传来一声巨吼。青年猎户说了声：“有大虫，小心！”她们立即将弓箭拿在手中，眼睛向左右前后去寻找老虎踪迹。突然一只老虎从草丛中蹿出，直向她们扑来。红娘子眼疾手快，“嗖”一声一箭射出，正中老虎要害。那老虎跳了一跳，倒在地下，还在挣扎。红霞又射出一箭，老虎不再动了。青年猎人高兴地说：

“真是名不虚传！”

红霞走到老虎身边，从虎身上拔出两支雕翎箭，对猎户说：“回来的时候，你想办法把它背回去吧。”

猎人点点头，说：“这条猛虎皮，拿到城里还可以换几个钱。骨头也可以卖给药房，做虎骨酒。”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去。猎人又说：“那尼庵中老尼姑和她徒弟们也都会武。平时在尼庵的小院中练习剑法、刀法、棍法，就是不能射箭，因为地方太小了。有时她们也来到下边，在前山找一个空旷的地方练习射箭。”

红娘子奇怪地问道：“出家人清净为本，怎么还要练武呢？”

猎人笑一笑说道：“她们也要防身护体。住在深山里边，难免不遇着虎豹野猪。另外也怕坏人欺负她们。她们里边最年轻的只有十几岁，还有几个才二十出头。”

红娘子问道：“可曾有人上山去欺负她们？”

猎人说道：“这一带人都知道她们那个地方不容易上去，离尼庵半里有一道门户，必须叫开门户才能进去。进去以后还有第二道门户，那是尼庵的山门，养了两条很凶的大狗在那里守门。这且不说。前几年有官军经过这里往河南去。一个军官听说尼庵里有尼姑长得很体面，派了一群兵丁上山，预备抓几个尼姑下来。不想惹恼了老尼姑静修师父，将这些兵丁和头目痛打一顿，赶下山来，从此以后再没有官军敢上去了。”

红霞问道：“她们也打猎么？”

猎人说：“她们都吃素，并不打猎，也不杀生，只是遇到虎豹拦路的时候，才不得不射几箭。”

本来红娘子一路心中十分沉重，有时酸痛难过，听了猎户这一番谈话，倒是把愁闷散开了，对红霞微微一笑说：

“我们上去也要吃素啊，以后也要禁止杀生了。”

说着说着她们已经进了深山，道路越来越险峻了。这样的路她们还很少走过。有时几乎没有什么路，硬是攀缘着石头，攀缘着葛藤往上爬。倘若一步蹬空，就会粉身碎骨。但这猎户很有经验，在最危险的地方，他从腰间解开一条粗麻绳，帮助她们向上爬。这样几乎走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候才来到尼庵，果然离尼庵还很远，在很窄的山路上有一座柴门。那猎人十分熟悉，找了一根绳子拉了一下，听见铜铃“当啷当啷”响，声音传入山塆里边。尼庵就隐在那塆子里，只是在柴门外还看不清楚。这时一个年轻尼姑走了出来，她的身边跟着两条大狗。她隔着柴门望望猎人，双手合十，问询道：

“原来是施主，这两位是哪里来的？”

猎人赶快回答说：“她们是落难的人，前来投奔静修老师父。”

那尼姑就将柴门打开，两条狗很亲热地摇着尾巴迎接猎人。尼姑把柴门关好后，就领着他们往里边走去。转过一个弯，才看到一个小小的尼庵，盖在悬崖下边。尼庵的山门已经开了，一个尼姑站在台阶上等候。看见猎人来到，她双手合十，笑着说：

“你怎么带着客人来了？走了一天吧？”

猎人说：“从五更就动身，一直走到现在。”

尼姑说：“赶快请进。”

他们跟着尼姑进去，见了静修老尼姑，猎人没有说出红娘子和红霞的身份，只说她们是落难之人，前来投奔，也懂得一些武艺，不知老师父肯不肯收留？

老尼姑问道：“你爹怎么说？”

猎人说：“俺爹说她们愿意在山上削发为尼，只要师父你肯收留。如不肯收留，就让她们稍住几天再投奔别处去。”

老尼姑将红娘子和红霞上下打量一番，好像心中有些明白，说道：

“到里边吃茶吧。你们中午打尖了没有？”

猎人说：“我们带有干粮，路上已经打尖，也喝了泉水。”

关于路上射死一只猛虎的事情，他们都没有提，为的是恐怕老尼姑不主张随便杀生。这天晚上，老尼姑就安排红娘子和红霞在斋堂里边安歇，猎人在山门旁耳房里边安歇。她并没有多问别的话，也不许别的尼姑向客人多问话。青年猎人平时知道老尼姑为人虽然很好，可是脾气古怪，也不敢随便说话。

第二天早起吃过早斋，猎人告别下山去了。老尼姑把红娘子、红霞叫到面前，也不问她们身世，只问道：

“你们自己是愿意在这里修行，还是住几天另往别处？”

红娘子说：“我们二人愿意在这里削发修行，拜师父为师，只要师父肯收留。如果师父不肯收留，我们只好住两三天就下山去。”

老尼姑说：“你们就留下吧，就做我的徒弟，一起修行。”

红娘子和红霞赶紧跪下去对她磕头。随即有一个尼姑前来，剃去了她们的头发。当剃发的时候，她们真是百感交集，几乎又落下眼泪。但她们竭力忍住了，知道不能露出一点贪恋尘世的心情。这样她们就双双成了尼姑，脱了俗装，换上僧衣，在尼庵中住了下来。

在大顺军中多年，在转战途中，她们结识过一些尼姑，对尼庵生活有些了解，所以现在随着大家学习诵经，倒也不十分困难。她们每天除按时诵经之外，有时也同众尼姑在小院中练习武艺。她们的剑术刀法是那样精熟高超，使大家极为惊异。但自从她们来到这里，师父静修不许徒弟们问她们的家世。这庵中规矩向来如此，师父不让打听的，大家就不打听。譬如师父下山去云游，一去就是一个多月，长则两三个月，回来以后也只同一二个得力徒弟讲一讲去了些什么地方，遇见些什么事情，其余的徒弟都不能打听。有时师父派一个徒弟下山去化缘，回来以后她也只向师父禀报出外的情形。这一切已经成为习惯，所以现在大家也不随便打听红娘子和红霞的来历。

红娘子为此常常感到奇怪。她看出老尼姑是个饱经世故的人，可是为什么不问一下来路就收下她们当徒弟呢？收下后也不问她们的姓名，只给她们起了两个法名，她的法名叫圆静，红霞的法名叫圆能。红霞心中也很纳闷，可是红娘子暗中叮嘱：师父不问，不许将她们的来龙去脉露出半句口风。

这样过了十来天。每天都是随着大家做功课。可是到了晚上，别的尼姑都去斋堂就寝以后，红娘子总要在佛堂里对着黄卷青灯，低声诵经。师父也不干涉。有一个管杂事的尼姑对师父说：“庵中灯油不多，这新来的圆静每晚坐到深夜，其实也不必，只要白天用心诵经就够了。”师父摆摆头，严厉地瞪她一眼，尼姑也就不敢再说话了。

这一夜红娘子又在独自诵经，一直诵到三更。外边的风吹着山上的松林，澎湃做声。庵后一道山泉，直泻而下，好似百丈瀑布，声音十分雄壮。红娘子坐在佛灯下，听着松涛声，瀑布声，有时还夹着远远传来的野兽嗥叫，她忽然想到她心爱的战马，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世间，是否也在想着主人，望着高山发出来萧萧悲鸣。她更想到她的丈夫、兄弟，想到她三岁的儿子，他们都死得很惨。想到这里，她不禁伏在案上呜咽起来，眼泪像山泉一样奔流。

正在这时，有一只手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她机警地抬起头来，赶紧去擦眼泪，发现是她的师父静修老尼姑站在面前。她赶快站起来，一面继续擦眼泪，一面却不知说什么好。老尼姑望着她，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十来天我什么也不问你，是想让你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好比一个人身上有了伤，让伤口慢慢地结痂，疼痛慢慢地止住。看起来你的心还是忘不了尘世上的那些悲苦，你十分聪明，可是你的心并不专。你不须要瞒我，你可是红娘子将军？”

红娘子赶快答道：“不瞒师父，我正是红娘子，师父何以知道？”

老尼姑说：“打从你上山那时候起，我一眼看出来你绝不是平凡之人。尽管你没有穿盔甲，可是腰挎宝剑，身背劲弓，完全是英雄打扮。我虽然很少下山，但山下的事情却大都知道，红娘子的事也早就听说了。所以我一眼看出你的真实身份。随同你来的是你的亲将，老百姓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我知道。我知道健妇营的首领是红娘子将军，她有一些得力的女将，生死跟随她不离开的，是红霞，原来姓范，同你是同乡。你说她是不是红霞？”

红娘子说：“不瞒师父，她就是红霞。别人都阵亡了，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逃上山来。万般无奈，拜在师父脚下削发为尼。倘若师父害怕惹祸，我明天就带着红霞下山。好在我们现在已经成了尼姑，身穿僧衣，可以到处云游避难了，决不连累师父。”

老尼姑冷冷一笑，说道：“圆静，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

红娘子问道：“师父，你是何人？”

老尼姑说：“你随我前来。”

说着，她拿起佛灯，在前面引路，来到后边一个静室。那里供奉着弥勒菩萨。打开菩萨身后的布幔，发现一道夹墙，轻轻一推，夹墙露出了一道小门。老尼姑说：

“你向里边看去。”

红娘子一看，那里边是一张桌子，上边放着盔甲宝剑，还有一部书，另外有一面旗帜，叠好了放在桌子的一端。红娘子十分奇怪，问道：

“师父，这是从哪里来的？为何藏在这里？”

老尼姑用手轻轻一拉，夹墙的门又关了起来，随即拉上布幔，将供奉着弥勒佛的佛案，紧贴着墙壁，恢复了原样。老尼姑说道：

“徒弟，我们还到前边说话，这个地方轻易不要进来。”

她们又走回红娘子诵经的地方，坐下后，老尼姑问道：

“你可听说永乐年间，山东有一个名叫唐赛儿的女英雄起义的故事么？”

红娘子说：“虽然我从前不读诗书，可是像唐赛儿造反的事，一代代口耳相传，徒弟江湖出身，岂能不知道呢？”

老尼姑说：“你刚才看见的盔甲宝剑，还有一卷‘天书’，一面旗帜，就是我们的祖师唐赛儿生前用过的东西。”

红娘子大为惊奇，问道：“这东西为何到了此地，由师父藏起来？”

老尼姑说：“我们的祖师唐赛儿起义以后，很快地占领了许多州县，可是那时候永乐皇帝正是治世的时候，兵马众多，把我们祖师打败了，抓到狱中。后来有徒弟劫狱，将她救出。第二次又被抓进监狱，徒弟们又一次把她救出。永乐皇帝在北京大怒，立刻下了严旨，在山东、河南、畿辅各地查访我们祖师的行踪，都传说她削发为尼。永乐就下旨将这数省尼姑，除年纪老的和太小的，一起抓起来，一个一个盘查。尼姑被抓了成千上万，结果杳无踪影，这案子过了几年也就不了了之。他怎能想到，我们的祖师有许多忠心耿耿的弟子，将她暗暗地保护起来，送到王屋山上，选择了这个地方，大家捐舍银子，修建尼庵，从此我们祖师就住在这里，招收了几个徒弟。又过了几年，山东的弟子们慢慢地把她的宝剑找到了，盔甲找到了，那一部‘天书’也找到了，当时用的旗帜也找到了几面。这些东西不是一起送来的，今年送一点，明年送一点，经过十来年，都暗暗地送到这里。我们的祖师就在这里礼佛修行，暗传‘白莲’，一代代传下来，到我已经是第十代了。我已是将近六十的人，虽说这庵里也有七八个徒弟，可是没有一个可以继承衣钵的，我常常为此操心。不想你和红霞来到庵里，想是天不绝我。倘若我圆寂了，你就主持这个尼庵吧，仍然念经修行，暗传白莲。这山下边那个猎户，也是我们同道的人。还有山东、畿辅、河南，很多地方都有我的信徒，只是他们都是好百姓，并没有出家。你在这里修行吧。过些日子，我会带你出去云游各地，同一些同道中人见一见。一旦我老得不能下山，就靠你来主持了，不知你肯不肯继承我的衣钵？”

红娘子立刻跪下，双手合十，低头说道：“只要师父看得起我，我愿意听从师父的吩咐，决不会三心二意。”

老尼姑说：“这样就好办。今夜我对你说的话，在这尼庵中我也只对几个亲信的徒弟说明，平时就不必说了。”

红娘子又哭着说：“师父，我丈夫李公子和他兄弟被冤枉杀死，幸而我逃了出来。后来我小儿子又中箭死了。我本来可以自尽，但我没有自尽，为的是要向大顺皇上为李公子辩冤。听说现在皇上御驾还在山西，我想写一道奏本，辩明我丈夫兄弟的冤情，师父你看可行不可行？”

老尼姑说：“你丈夫和二公子被冤枉杀死，这事情我也听说了，是要辩冤。倘若你能写个奏本，我可以亲自替你送出去，想法递交给大顺皇帝。如今兵荒马乱，要写可得快一点。”

红娘子说：“我可以写，就怕词不达意。”

老尼姑说：“这没关系。你只管写出来，我替你润色润色。今后你还要多多练习，一旦时候到了，能够提笔写出你要说的话。本来一般出家人，会不会写都无所谓，可是我们要时时想到祖师传下来的一件大事啊，这大事也就是……”

老尼姑说到这里，不肯再说下去，但红娘子默默点头，表示她已经明白了。

红霞将上边的经过，一面流泪，一面说给大家听。听的人也是不断地流泪，有时感动得抽咽起来。后来高夫人问道：

“怎么我没听先皇帝说起，收到你们的奏本？”

红霞说：“是的。老师父下山去十来天，又回到山上，说是大顺皇帝已经过了黄河。老师父一时无法找到，只好返回。可是我们并不死心，过了些日子，老师父决定往西安去将红娘子的奏本送给皇上。这一次红娘子命我随同老师父一起下山到了河南境内，从那里往南去，打算由孟津过黄河，从洛阳一路进潼关。没有想到，等我们赶到黄河边上的时候，清兵已经过了黄河，我们的路走不通，只好又回到山上。可是我们一直不死心，总想要让我们皇上和太后都知道李公子兄弟死得冤枉。”

说到这里，红霞呜咽痛哭起来，高夫人也不免唏嘘流泪，说：

“红霞，你不用说了。你一来到，我就告你说，李公子兄弟冤枉被杀，不久先皇帝就深深地后悔了。这事情用不着再辩冤。你还是说说，你们后来又怎么办了呢？”

红霞说：“我们一直不死心。过了几个月，到了第二年春天，知道清兵打进西安，皇上到了湖广，清兵在后边追赶不放。到了秋天，风闻皇上已在湖广境内死去，可不知太后到哪里去了。有人说，太后已投入长江自尽。我们为着查清太后的生死下落，在顺治三年，下了王屋山，先到洛阳，后到西安，又沿着由商洛去湖广的那条路，一面云游化缘，一面打探太后的消息。后来从荆州到武昌又到九江，到处传说不一，有的说太后没有死，仍在人间，可不知逃往何处；有的说太后确实投江自尽；又听说有一支人马改成忠贞营，由高将爷和补之将爷率领，可能太后也在忠贞营里。可是这时忠贞营已经到了广西，路途不通，我们只好又退到王屋山。过了几年，我们第二次又出来寻找，走了几个月，仍然得不到确切消息，只好又回到王屋山。这样我们年年挂念，月月挂念，有时我们暗暗祝告，望佛祖保佑，使太后平安无事。没有想到，就在去年，听说几省的清兵都往川东和洛阳一带调遣，要攻打大顺军的一支余部。我们想着太后是不是也在这里？于是派一个尼姑出来，到襄阳住了半月，果然打听到，太后确实还在人间，住在兴山茅庐山一带。这个尼姑回到王屋山以后，我同红娘子决定下山。可是后来又说消息不一定确实，因为长江以南也有一支人马在抵抗清兵。是不是太后就在茅庐山一带，不敢断定。红娘子才命令我这一次一定要找到太后，当面见到太后，才算确实。所以我就来了。”

高夫人哽咽说：“难得你们这一番忠心，你来看一看真不容易呀。这样忠心，实在叫我感动。你明天回去，回到王屋山，见了红娘子，把我的话告她说吧。”

红霞说：“请太后吩咐。”

高夫人说：“我知道她的忠心。叫她不必挂念我，好好念经修行。大顺朝早就没有了，我们现在在这里，只是为着一股正气，要同清兵作战到底，死也就死在这里，决不偷生。你们好生修行，不必以我为念。”

红霞说：“太后，红娘子却不是这个意思。她叫我见到太后，立刻返回，然后同我一起前来，死保太后，直到战死。”

高夫人说：“这话不要说了，你们一则不容易来到，二则你们两个人来了，有什么用呢？千万不必来了。”

红霞说：“话不能这么说，红娘子常常跟我言讲，不管李公子兄弟死得多么冤枉，我们永远忘不了大顺朝。我们活着是大顺朝的人，死了还是大顺朝的鬼。我们如今还都不老，四十几岁的人，身强力壮，武艺也没有丢掉，尽管只有两个人前来，我们还可以保着太后同清兵作战。哪怕剩下一个人，也要为大顺尽节，为中国尽节，这是我们的心愿。至于王屋山尼庵的事情，我们自会安排。跟着太后作战，我们死也甘心，毫无牵挂。我们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啊！”

说到这里，周围人都失声痛哭，连尚神仙和王长顺也泣不成声，高夫人更觉难过。还是慧英怕高夫人过于悲伤，说道：

“红霞姐姐，你不要再说了，让太后休息休息，你同我也去休息休息吧。”

于是红霞叩辞了高夫人，随着慧英来到忠娘娘宫中休息。这天晚上，高夫人吩咐为红霞洗尘。山上已经很艰苦了，也没有办法多置什么好菜，好在红霞如今吃素。吃饭的时候，大家尽可能避免谈往事，免得又伤心起来。饭后，红霞怕高夫人过于疲累，不敢久坐，就同慧英回到忠妃宫去。

慧英在大顺军的旧部中虽被大家称为忠娘娘，可是她同红霞在一起，亲如姐妹，不讲究这些身份的差别了。她有许许多多内心的痛苦，二十年来无人可以细谈，原来的姐妹们都已死去，在高夫人面前她不愿去触碰这些伤痛，对别的女人谈，又有碍于自己的身份。如今红霞住在她的宫中，这正是她将心中郁结的痛苦吐出来的机会。红霞尽管十分劳累，但今晚也几乎没有一点瞌睡了。她也有她的痛苦。她是自幼作为童养媳卖出来的，后来红娘子起义，把她救出，她就死心塌地跟着红娘子。等到闯王在西安建国，她也结婚了。丈夫便是李岩的本家兄弟李俊。当李岩兄弟被杀后，红霞随着红娘子带领一批男女亲军逃走，李俊率领二三百豫东将士在后边阻挡追兵，结果几乎全部阵亡，而李俊死得最惨，身中十余刀，尚在拼命抵抗。想起这些，红霞的痛苦也是一言难尽。今晚姐妹两个好不容易见了面，追叙往事，说说哭哭，哭哭说说，直到鸡叫时候，方才睡去。

这天晚上，除谈她们个人的伤心往事外，红霞也顺便问到从前跟随闯王的一些老将的下落。听到最近死去的郝摇旗、袁宗第、刘体纯是那样坚贞不屈，同清兵奋战到最后，决不投降，红霞满心肃然起敬，连声说：“这才不辜负闯王当日对他们的重用。”她们又谈到田见秀和张鼐两个人，慧英露出又不满又惋惜的神色，说道：

“唉，慧梅死了以后，张鼐同慧琼在襄阳结了亲。不管慧琼对张鼐多么温柔体贴，张鼐总是忘不下慧梅，对慧琼冷冷淡淡。慧琼每次见了我，总是悄悄地流泪哭泣。可是她对张鼐不管怎么都是十分温存。在我们败退武昌的时候，清兵追来了。先皇帝命刘宗敏和田见秀率领几千人马出城作战，被清兵打得大败。先皇帝继续往东逃去。刘宗敏被俘了，死得可歌可泣，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田见秀也身带重伤，他的身子上边压着一个清兵死尸。第二天清兵退走以后，他的亲兵回来寻找他的尸体才发现他还活着，把他抬到山里一个百姓家中，保护起来。后来他的伤势痊愈了，但他已经看破红尘，对于人间事万念都消，决定出家为僧。他的几个亲兵，平时受他的熏陶，也都愿意跟他出家。就这样他们剃了头发，变成僧人，云游了许多地方。后来到了湖南黔阳县境，看见有一处风景很好，有一座古寺，已经没有了和尚，他们就将古寺翻修一新，在那里出家住下来。老百姓因他们为人很好，常常赒济别人，所以也喜欢他们在那里住下去。好在清兵没有到这个地方来，他们每日念经礼佛，在四周围种点蔬菜，种点庄稼。后来我们知道他没有死，还派人去看过他，希望他也到这里来。可是他身子已经很衰弱了，受的伤很重，当日流血太多。骑马打仗的事，他已经不行了。据他对别人说，他常常在夜间听到松涛之声，就想起来过去大军作战，想起我们的先皇帝，心中再也平静不下去。可是他这一生只能遁入空门了。两三年前，听说他已经死在那里，徒弟们在他的尸骨上修了一个砖塔，因为他原来字‘玉峰’，出家后自称‘玉和尚’，这砖塔上就刻着‘玉和尚大师之墓’。”

红霞又问起原来一些老人的下落。慧英一一向他说明。只是有一个人她不清楚：就是牛金星，不知到哪里去了，这里始终没有得到他的真确消息。还有一个人，被清兵捉去审问时，始终不肯说出姓名，结果被糊里糊涂地杀了。人们只知道他是大顺朝的文臣，坐监的时候，没有了网巾，每天早晨，他都问狱卒要来笔墨，在鬓角画上网巾。狱卒们都很尊敬他，认为他有汉人的骨气，所以就称呼他“画网巾先生”，把他的尸骨埋在野地里，立了一个小碑：“画网巾先生之墓”。后来坟墓也被别人平了。几年前国公爷派人到各地查询闯王旧部，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她们就这样一直谈到深夜方才睡去。第二天早晨，她们起来去向高夫人请安。高夫人已经早早地起来，对红霞说：

“你今日上午就下山去，不要停留了。昨日夜里又得到军情公报，清兵大军继续向茅庐山周围二三百里处运送粮草，调拨人马，你再迟就出不去了。”

红霞还想留住一两天，无奈高夫人坚决让她早走，她只得说道：“我这次回到王屋山，向我们红帅禀明之后，立刻同她一起前来。”

高夫人说：“你们来了没有用啊，不必前来。”

红霞说：“这是红帅多年心愿，要死死在闯王旗下。虽然现在大顺国没有了，可是太后你还健在，我们不能够偷生怕死，不来保护太后。”

高夫人说：“可是你们来了济不了大事。”

红霞说：“我们也知道两个人济不了大事，可是这是我们的心愿。红帅死了丈夫，死了儿子，我红霞也是一个寡妇，没有一点牵挂，但愿早死，死得壮烈，以后也好在地下相见。请太后不要再说了。”

高夫人流着眼泪说：“这是我的嘱咐，你们要听从。恐怕你们不听从也不行。等你回到王屋山，收拾一下再来我这里，只怕就进不了茅庐山寨了。”

大家说了一阵，吃过早饭，就催红霞赶快下山。高夫人亲自将红霞送到宫门外边。慧英带着几个女亲兵将红霞送到下山的寨门外。两个人拉着手，不忍离别，也都预感到这番离别后，恐怕再见就没有日子了。尽管红霞、红娘子决心前来保护高夫人，直至战死，可是人间的事情并不都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实现。所以红霞拉着慧英的手，伤心得说不出话来。经慧英催促几次，她才提着禅杖，往山下走去。慧英一直望着她的影子被参差树木遮住，再也不曾出现，才怅然返回宫中。

红霞走后一直没有音信。高夫人和慧英、尚神仙说话的时候常常提到她。后来纷传她被清兵抓去，下在襄阳县的狱中，不知生死结果。高夫人等对这无法证实的消息常常感到放心不下。她们并不希望红娘子和红霞来到茅庐山上，而只希望红霞能平安回去，把高夫人这边的消息告诉红娘子知道。

[1] 茅庐山——在湖北兴山境内，离兴山城大约七十里路。这一带的地理形势十分险要，望不尽的千山万壑，高峰插天。往西去接连着巴蜀，往北去接连着郧襄地区。巫山山脉耸峙在西边，荆山山脉横贯在东边。往南去便是秭归和香溪，濒临大江。这大江在这一段又叫做西陵峡。从茅庐山到西陵峡，道路险峻，林木茂密，易守难攻。从茅庐山往西北，群山重叠，接着神农架的原始森林，再往西北就是大巴山。

第二十章

日子一天比一天困难起来。清兵自从去年在兴山被李来亨打败以后，主力退到当阳，才用四面封锁的办法，围困茅庐山一带，使粮食不能进来。清兵也有困难，但他们以好几省的人力和兵力来支援大军，运粮的百姓合起来总在十万以上，有些从安徽境内运往鄂西，路途有不少人死亡。有些县，为着征粮征饷，将一些地方士绅逼得倾家荡产，还有上吊死的。然而李来亨这方面的困难却更是无法想象。盐，已经断绝了。粮食，一天一天少了，平常每日还可以吃三餐，吃两餐，而现在多靠山上的野草野菜生活，每天吃的粮食比野菜少得多。

到了七月间，清兵知道李来亨粮食断绝，开始从四面进军。李来亨一共不过三万人马，一部分还是老兵老将，身体本来就衰老了，加上饥饿，更是疲弱不堪。可是就在这种绝对劣势之下，人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同清兵苦战。清兵每夺占一座山寨，就要死伤成群的将士，到了七月下旬，差不多周围山寨都被清兵攻破了，只剩九莲坪附近仍然在李来亨手中。九莲坪这个地方，周围大约有三十里，修了一座寨墙，里边有房屋，有帐篷，也有耕地。这是最后的地盘了，倘若九莲坪被攻破，仅仅剩下茅庐山山头，地方小，粮食少，没有活动余地，一围困就会饥饿而死，想重新打下山来根本没有可能。这种地方在兵法上就被称为“绝地”。而不到万不得已，李来亨本人也决不上到茅庐山寨。他要在九莲坪一带同清兵进行决战。

这是最后的一仗，每天一有情况，他就上山寨去禀告高夫人知道，高夫人也经常派人下山来询问。尽管是最后决战，尽管已经不打算打胜仗，已抱定必死的决心，但总希望最后一仗能使清兵受到重创。

当清兵步步进逼，离九莲坪不过四里左右时，忽然停止不攻了，派人前来劝降。他们拿着四川总督李国英等人的谕降文告，另外还带来高夫人一个侄儿高守义写的劝降信。高守义原是高闯王部下的一名小校，不大为人所知。但因他是高夫人的娘家近门侄儿，所以彼此很熟。高迎祥死时，一部分部队被打散，这个侄儿不知到哪里去了，后来才知道他投降了明朝的官兵，可是也不大出名，没有受到明朝的重用。不想后来投降了清朝，久之竟升成总兵官，如今是辰常道的总兵官。因为他是高夫人的侄儿，所以奉了上边的命令，也亲自写了一封劝降信。李来亨早已决心殉国，所以接到这些信后，马上撕得粉碎，投到地上。他不愿见那些使者，下令斩首，以绝敌人招降之心。可是命令刚刚出口，便被旁边一个亲信总兵阻止。那人在他耳旁小声嘀咕几句，他当时心中一震，随即吩咐亲将说：

“你们叫使者暂且回去，就说李国公爷要同众将商议，明天再来讨取回音。”

清朝使者走后，李来亨便召集众将会商。当时在九莲坪的总兵还有十几个，有的总兵手下已经没有兵，只是保留着职衔，但他们都是多年同他在一起，立过战功。还有几个是李过、高一功的旧部，对他说来算是前辈了。至于副将、参将，那就很多了；还有些文职人员，地位很高的，如今也都住在九莲坪寨中。开会之前，下边就在纷纷议论，心不再像往日那么齐了。特别是因为近来得到消息，说是王光兴兄弟投降了，谭家兄弟互相残杀，也投降了。甚至李自成的旧部，凡不在茅庐山的几乎都投降了。譬如党守素、塌天保，就投降了。这些人的投降对九莲坪的将领们有很深的影响。不少人本来就同党守素、塌天保等蛛丝牵连，不是这样的关系就是那样的关系。所以会议开始后，起初许多人默默地不做声，互相观望，后来就有人不再沉默，也不再害怕李来亨了。一个总兵说道：

“如今永历皇帝已经死了五年，我们为谁守土呢？名不正言不顺。全中国都被满清占了，我们这一点点地方，如何能对抗满清？今日再守下去，大家死到一起且不说，没有正当的名义了。明朝连一个最后姓朱的宗室都没有了，我们为谁守土呢？”

这话说出以后，许多人纷纷点头，都说是如今死也没有意思了，不如就投降吧。

李来亨非常愤怒，将案子一拍，突然站了起来，一手按着剑柄，说道：

“决不能投降胡人。谁要投降胡人，他自己投降，我李国公是铁打的汉子，惟有以死殉国。你们谁愿投降，请你们自便。”

主张投降的人，见他杀气腾腾，不好再说话，但眼中都露出不服气的神色。那个先前劝他不要杀使者的亲信总兵又赶紧站起来说：

“投降不投降，这不是件小事。我看最好请各位都想一想，私下议论议论，然后再开会。现在先散了吧。”

有人说：“用不着散，如今就商量下去。怕死的去投降，老子决不投降。”

马上又有人不服气地回答：“投降的不一定怕死，大丈夫要识时务，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为谁守土？谁能说得出？”

李来亨把案子一拍，说：“为中国人守土，为我们良民守土，为我们大顺朝死去的先皇帝和文臣武将们守土，也为永历皇帝守土。永历皇帝虽然殉国了，可是我们大明的正气不能消灭。”

“这不是识时务的说法。如果胡人不该坐中国的江山，它就不会占领全国。这是天意，说不定它是受命于天，该它管辖中国。”

支持李来亨的人骂起来：“你胡说！我们决不做软骨头的人，宁死死得铁骨铮铮。”

于是双方都动起火来，怒目相视。有人忍不住用手去抓剑柄，看起来马上就会发生火并。李来亨立刻使眼色，他的亲将把一部分亲兵叫到院中。那些主张投降的人，一看这种情况，也拔出剑来，有人便也出去唤亲兵。正闹得不可收拾时，忽然有人跑进来禀报：

“太后下山来了，立即就到。”

一听这话，大家都安静下来。已经握剑在手的人，把剑插回鞘内。去呼喊亲兵的人也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想火并的事了。大家默默地等候高夫人来到。李来亨也后悔自己刚才的处理有些鲁莽，于是向大家说道：

“随我迎接太后大驾。”

他大踏步向外走去，所有将领也都跟着他向外走去，迎接高夫人。

高夫人已经料到九莲坪众将会议可能要出事情。她明白如今因为粮食断绝，大敌压境，人人都看到不能取胜，也不能突围出去，军心已渐渐有些不稳。真遇敌人诱降，必有一些人愿意投降。而敌人似乎也看准了这个时机，所以按兵不动，派人招降，如其不降，便要进兵。茅庐山是战是降，就决定在这几天以内了。所以她不顾年老，赶快乘着篼子下山。

还没有来到九莲坪，就遇见从九莲坪往山上去的人向她禀报，说是果然有一批将领愿意投降，如今双方争执不决。进入九莲坪寨内以后，又接到禀报，说是情况紧急，国公爷大怒，准备用武力压服那些要投降的人，可是那些人也不服气。她听后大惊失色，就催抬篼子的亲兵，赶快奔赴会议的地方，同时命人传报李来亨和众将领，说她来了。她明白只要大家听说她来到，一场厮杀的大祸就会暂时停歇。

果然，当她来到原来慈庆宫宫门外不远的地方时，李来亨已率领一大群将领和文臣出来迎接，肃然站成两行，向她躬身叉手。她的心放下了：来得恰是时候啊！

进入慈庆宫正殿，也就是大家议事的地方后，她面向南坐在中间，将领们跪下去向她请安。她说：“如今不是讲礼节的时候，你们起来吧，各就原位坐下，我们谈大事要紧。”等到众文武就座以后，高夫人没有向李来亨问话，却转向一位年纪较大、地位较高的文官问道：

“王监军，刚才会商情况如何？”

王监军把经过情形简单地说一遍后，高夫人冷静地点点头，说道：

“有人觉得应该死战到底，有人觉得应该投降，谁是谁非，我现在且不去说。我今日下山来，只是为了替你们大家拿定主意，不是为了责备谁，更不主张处分谁。请你们各位都放心，平心静气地把降不降的事谈个清楚。我已经老了，与往年不一样，可是我为大家操心的一片心什么时候都没有变。自从先皇帝死后，我们有两次大关头。第一次生死关头是要不要取消大顺国号，奉南明为主，共同跟胡人作战。如今是第二次关头，就是说要不要投降，保全我们两三万人的性命。我说出主意来，你们愿意听从也好，不听从也好。”

大家都恭敬地站起来，躬身说道：“请太后吩咐。”

高夫人说：“坐下吧。”回头望望侍立一边的慧英，又说：“你也坐下吧。你既是忠王妃，也是我们先朝剩下的独独的一员女将。坐下吧。”慧英也坐了下去。

高夫人接着说道：“如今我看多数人都不愿意投降胡人，这是很有骨头的人，很有血气的人，我对他们的心情最了解。刚才他们咬牙切齿，几乎动起武来，这是很自然的，我明白。我想各位愿意投降的将领也一定明白，不要记着这一时的翻脸，要想到我们多少年来在一起共患难共苦乐，多少人在我们周围死去了。想着这一点，你们愿意投降的各位将领就不会恨他们了。”

许多人听了点头，有人感动得噙着眼泪，有人低下头去。高夫人继续说下去：

“如今有人愿意出去投降，我也绝不责备。情况不一样了，永历皇帝死了，全中国再也没有一个姓朱的称王称帝了，到处都已被胡人占领，只剩我们这弹丸之地，山高林密，人烟稀少，还在宁死不屈，为中国保存这一片干净土地。所以我不责备那些想投降的人。因为即使不投降，留在这里对我们茅庐山的存亡也没有大的帮助。我不能忘记二十多年来你们也流过血，出过力，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又没有一个明朝的皇上，要保谁呢？所以纵然我自己不投降，我对愿意投降的也不深加责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好合好散，只要你们投降之后，不要再领着敌人杀回来，就算你们对得起我，对得起先皇帝，对得起我们大顺军中上千上万死去的将领和文臣。”

说到这里，她自己忍不住哽咽起来，热泪簌簌地滚落脸颊。不管是心中愿意投降的，还是反对投降的，也都滚出了眼泪。她当即吩咐李来亨派人出寨，通知清兵主帅，要他们明日一早派人前来，并说要派两个人来，其中一个是她的侄儿高守义，随带的清兵不能超过二十人。李来亨赶快吩咐中军，命人出寨。高夫人又向众人说道：

“不管我们有几个将领愿意出降，在出降之前，你们还是明朝的将领。如何出降，由我来安排，你们不用操心。现在你们各人要认真防守九莲坪大寨，千万小心，不要让胡人趁这时候突然劫营，使我们吃了大亏。我并不怕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想许多将领、许多弟兄都有同心。如果大家怕死，不会支持到今日。可是我们不能在最后的关头疏忽大意。只要我们小心，纵然战死，也会使敌人比我们死伤更多。如果我们疏忽大意，被胡人劫了营，那就太不划算了。所以你们没有出降之前，一切令行禁止都要听从国公爷的将令，不得有误。现在你们早点休息去吧。有的愿意同我私下谈谈，可以随时前来找我。”

众将领留恋不走。纵然是愿意投降的将领也留恋着不肯离开她。许多人感动得呜咽起来，有些人不住地擦鼻涕，抹眼泪。高夫人又说道：

“我很明白你们的心情。纵然是主张出去投降的人，对我这个老婆婆也是多年共患难、有恩情的，你们出去投降也是迫不得已啊。各人都请回去吧。”

大家肃然退出。高夫人又望着李来亨说：

“你吩咐中军，明日准备酒菜，后日中午大摆宴席，我今明两天就坐镇九莲坪，帮你主持大计。”

李来亨劝她：“请太后回去吧。万一清兵来攻，我们又要同胡人作战，又要保太后的驾，反而分心。”

有些没有退走的将领也劝高夫人回到山上去。高夫人说：“据我意料，三天之内，胡人绝不来攻，他要等待大家投降，他知道贸然来攻会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一个将领说道：“打仗的事情很难说，胡人连番胜利，夺取了许多山寨。如今他们知道我们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军心也开始散了。万一来攻，太后何必在此地受惊呢？”

高夫人微微一笑，说：“你追随我多年，把我看成了什么样人？倘若今天明天胡兵来攻，我要亲自上寨，为你们擂鼓督战，决不后退一步！不要再说多余的话了。”

李来亨问道：“忠婶娘也留在这里么？”

慧英说：“我当然留下。”

高夫人说：“你忠婶娘多年同我生死不离，我留在这里，她怎能不留呢？你下去吧。我同你忠婶娘也要休息休息了。”

下午，去清营送书子的小校已经回来，说在那里等候好久，胡人将领向上禀报后，经过层层转禀，才有了回信，说是决定明日上午巳时以前派人来劝降，已经知道其中一个是高守义，另一个是谁还不清楚。听到这消息后，高夫人重新把一些重要将领叫到一起，将明日满洲派使者来的事告诉大家后，说道：

“究竟哪些人已经决定投降，不妨都说明白，有的还没有拿定主意的，也要在今天夜间拿定主意。我想我要给来人提出三个条款。第一，投降的人，不管地位高低，不许杀戮；第二，随身带的财物，不许没收抢走；第三，带出去的一家老小，一律保护。倘若胡兵不能照此三条来办，我们就要同他们血战到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任何人都不要再说出降的话。”

大家佩服高夫人想得周到。高夫人又转向李来亨说：“你今年三十多岁了。有些话我现在不能不说清楚。你也知道，老将领们也都知道，你不是我们李家的骨血啊！你五岁的时候，你亲生父亲起义，不久就死了，留下你母亲守寡。后来我们把你收养下来，我们从来不说你是螟蛉之子，虽然人们都知道，但我不许在军中随便说这件事。自从先皇帝死后，我们转战湖南、广西，来到这里。知道你亲生母亲在家乡受苦，才设法把她接到这里来。她是我的娘家侄女，如今也差不多六十岁的人了。我不忍见她同我们一起死在茅庐山上。她不是随着高闯王和李闯王起义的人，不是‘闯’字旗下的人，也没有受过明朝的封赏，平时也不过问军国大事，她不应该死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叫高守义来呢，是想着他毕竟是我们高家的人，是高闯王的侄孙，是我娘家的侄儿。我想把你母亲托付给他，看他能不能保全你母亲的性命，将她一直养到老死。如果他说不能，也就罢了。”

听到这里，李来亨跪下去，痛哭不止，随后说道：“既然我亲生母亲可以出去逃生，能不能让我的养身母亲也一起出去呢？尽管她跟着我爸爸起义，但是她没有管过事情，身体常常多病，如果我亲生母亲出去平安不死，她留在这里白白地死去，孙子心中如何能忍？”

高夫人揩了揩眼泪说：“你亲生母亲不是‘闯’字旗下的人，也没有受过明朝的封赏，她可以出去，心安理得地终她的余年，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养身母亲的情况就不同了。她是先皇帝的亲侄儿媳妇。先皇帝死后，你爸爸原来准备继承皇位，虽然没有登极，可是一切准备都已就绪，只要你爸爸一登极，她就是皇后了。所以尽管没有登极，别人还是管她称‘娘娘’。你爸爸又受了明朝侯爵的封，她是明朝的一品夫人。你想想，她如何肯出去投降胡人呢？再说，你爸爸在先皇帝死后就过继给我，你妈妈就是我的儿媳妇了，尽管我们年纪相仿，可毕竟是婆媳之亲，哪有好媳妇看着婆婆为国捐躯，她自己逃生的道理呢？还有，尽管她是你的养母，可是你五岁就来到她的身边，她自己因为身体多病，不曾生儿养女，把你看得比亲儿子还要亲，如今她怎么能在危难时候离开你，独独活下去呢？这事情你休要再想。”

许多将领又跪下去说：“太后可以出去。倘若胡人不能保太后平安，我们宁愿战死也不会投降。谁要投降，我们立刻杀了谁。”

高夫人摆摆手，说：“听我的话。目前这危急时刻，我决不能走；走了，胡人也绝不会让我活下去。从明朝崇祯年间开始，大家都说我多么懂得打仗，多么有办法。如今他清朝皇帝又怎肯对我放心呢？他怕我活在人世，大顺的旧部还会暗中找我，他们的日子就会不得安宁，所以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我自己也不会偷生人世，对不起先皇帝，对不起大顺朝的阵亡将士，也对不起明朝的隆武和永历两位皇上。你们不要糊涂了，下去安排去吧。什么人愿意走，该带什么东西，如何把眷属带出去，这都得安排一下。出去吧，让我清静一阵。”

过了一阵，李来亨带着一群年老的将领，又来恳求高夫人答应出去。他们说，一定要同胡人讲好，不准暗害高夫人，要不然就一个也不投降，同胡人血战到底。高夫人又一次拒绝他们，并且责备他们不该作此胡想。

他们出来后，一个李来亨最亲信的大将偷偷地向他问道：“国公爷，难道就没有办法救我们太后了么？”

李来亨凑近他耳朵说：“一年前我就知道会有今日，已经做了安排，但今天还不是说的时候。这事我从来不许泄露出去，连太后左右的人全都不知道。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用那个办法救太后出去，叫她安享余年。”

这位心腹大将悄悄问道：“国公爷用的是什么计策？”

李来亨看他一眼：“此事绝密，你不要问吧。”

这天午夜时候，李来亨听说高夫人还没有睡，怕她年纪大，过于疲倦，就来到高夫人住所劝她安歇。当他进去时，高夫人同慧英正相对坐在灯下，神色怆然，默默无语。看见他进来，也没有理会，他也不敢张口说话。他只是在灯下发现高夫人突然衰老了，衰老得出人意料，脸上充满着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之色。在他的记忆中，像这样的情形曾经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十八九年前，高夫人同他爸爸李过、舅爷高一功率领人马到了松滋一带，忽然得到禀报，说先皇帝在九宫山下被害。全军大哭。那时候他看见高夫人突然间老了，虽然不过四十岁年纪，可是就像五十岁的样子，那么忧伤，几乎不能支持。第二次是从广西来兴山的路上，遇着孙可望的伏兵，混战起来，打了几天，高一功阵亡了，原来带着他爸爸李过的棺材，也失落了。突围出来后，高夫人看到身边许多将领都没有了，老弟兄剩下很少几个，还大多带着伤，流着血，她又哭了。如今是第三次，李来亨又看见她突然老了，变化非常厉害。白天当她来到九莲坪时还没有这么老，而现在忽然老了，头发好像也白得多了。他心中像刀剜一般刺痛，小声说道：

“太后，夜已经深了，你同忠婶娘休息去吧，明日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太后主持呢。”

高夫人说：“你来了很好，我正有话要对你说。”

李来亨说：“请奶奶吩咐。”

高夫人说：“今日幸而我及时下山，来到九莲坪，避免了一场大祸。你自己当家做主，已有七八年了，可是在紧急时候还是不能考虑周到。今日众将会议，商讨大计，有人打算出降，你就忍耐不住，想动武。你没有想到，这恰好合乎胡人的心愿，他们正巴不得我们自家窝里先杀起来。何况，如今大兵压境，内无粮草，军心不可能还像以往一样。倒不如愿走的就让他们走吧，留下的能够一心一意同胡人打仗，如果硬把愿降的留下，等到胡人攻寨时，他们竖起白旗，整个寨子就没法守了。这不是动武的时候。好合好散，不看今日，多看昨日，以往二十来年，这些人都在闯字大旗下边，出生入死，立过功劳，纵然没有立过功，也吃了不少苦。今日就让他们走吧。还有那些妇女老弱，留下白白地死在九莲坪寨中，对我们也没有好处，何必呢？让他们都走吧。你今日心也太窄了，几乎出了大乱子。”

李来亨说：“奶奶说的很是。孙子今日一时忍耐不住，几乎互相残杀。”

高夫人说：“你知道就是了。你走吧，我同你忠婶娘也要赶快休息，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上午巳时不到，清方的劝降使者果然来了。一个是高夫人的本家侄儿高守义，现任辰常道总兵，这次也是前来围攻茅庐山的一个重要将领；另一个是李国英手下的文官，候补道衔，姓陈。他们只带了二十名亲随。

当他们进入九莲坪寨中时，从寨门到寨内站了很多兵将，十分威武。李来亨坐在他的国公座上，没有出来迎接，由他的中军总兵带着使者进去见他。这使两名使者心中略为感到屈辱，觉得自己是堂堂大清朝的官员，而李来亨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居然还这样傲慢。可是他们也不好说什么。施礼之后，李来亨让他们坐下，说道：

“今日我李某困在九莲坪一带，只能同胡人决一死战。我自己决不投降，你们二位不必开口。我部下有愿意出降的，我不阻止。至于有多少人愿意出降，什么时候出寨到你们胡兵营中，以后应该怎么办，我手下人会同你们详谈，订出妥当办法。我的事忙，恕不相陪了。”

他拱拱手，站起来走了出去。随即有一位武将将两位使者带到别处，同李来亨指定的将军谈判。原来他们以为整个九莲坪的人马都会出降，没有想到愿意投降的人并不很多，都是一些不怎么能够打仗的，或手下已经没有什么兵的将领。不过这也很好，既然有一部分人愿意出降，就可以减少九莲坪守寨的力量，也可以奏报朝廷。对于李来亨这边所提出的条件，使者都答应了，即：不许杀戮投降的人；不许劫掠他们随身带走的财物；不许欺侮妇女。他们认为这都很容易办到。只是他们还不能最后做主，还需要回去禀报上边，才能算是定局。现在他们初步商定，出降的人于明日下午申时正出去，前边有一人手执小白旗。清军方面派人在路上照料。

商定之后，他们又一起来见李来亨。李来亨问道：“都谈妥了么？”

手下将领说：“启禀国公爷，一切都谈妥了。”

高守义接着说：“所提各款，都容易办到。只是我们不能最后做主，需要回去禀明主帅，黄昏以前再派人来传话。还有令堂大人，原是我的堂姐，她老人家出去之后，我一定尽心照料，活着养老，死后送终，请你放心。”

李来亨到这时候才掩饰不住他的感情，拱手说：“拜托了，拜托了，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没有在‘闯’字旗下呆过，只是近几年我才从家乡把她接来此地。她从来不问军国大事，只会做一个慈母，如今年岁已高，身体也不好，倘若你念在至亲分上，代我养老送终，我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忘了你的好心。”说罢又作了一揖，再说了一遍，“拜托，拜托！”

高守义又说道：“请你放心。还有贞义夫人，我的姑母，如今也在这里，可否容许我拜见拜见？”

李来亨说：“她住在山上，不在九莲坪寨中，恐怕不能相见了。”

高守义说：“倘若她肯出去，我可以担保，决不使她受害，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来亨说：“她万万不肯出降，这话你就不必提了。”

高守义说：“她老人家倘若愿意出去，可以不算是出降，只算是我请求清兵主帅迎接她到我的营中，由我养老送终，这样难道不行么？”

李来亨说：“当日在高闯王旗下时，你大概也听说过我们太后的立身行事。如今她绝不会落一个贪生怕死的名，让自己在胡兵营中养老。你这番好意，我看见她时向她禀报，你就不必再提了。”

中午，他们没有留劝降的使者吃饭，就让他们走了。黄昏之前，从清营中果然来了一名军官，说所提的各项条款，清兵主帅完全允准。出降的人可按既定的时间，前往清营。

第二天中午，在李来亨的老营中摆了许多宴席，大小将领和所有的文臣都被请来赴宴。高夫人和慧英坐在上席，大家恭恭敬敬地向高夫人行了礼。然后李来亨站起来说道：

“我们今日之宴，虽然没有多的菜，肉是杀的两匹马，酒也不多，但这是我们在一起举行的最后一次酒宴。吃过这一顿后，该走的就要走了，留下的一心一意固守九莲坪，同敌人血战到底。不管走或不走的，我们都是亲人，不要以仇人的眼光相看。今日我奉太后之命准备酒宴，现在就请太后训话。”

人们都站了起来，肃立无声。高夫人望望大家，慢慢说道：

“往年酒宴，都是在胜利的时候，庆祝大捷。今日这样的酒宴，我起义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碰见。可是我心中并不难过。自从跟随先皇帝起义，我随时都准备死在沙场上，死在敌人手中，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日我们还有两三万人马，还可以厮杀些日子。纵然死在茅庐山上，敌人会死得比我们更多。凡是留下的将领，我们还有见面的日子，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对于要走的将领们，我想嘱咐几句话。现在你们离开我，出去投降，我不责备你们。但愿你们出去之后，不要做胡人的官，更不要做胡人的鹰犬，回过头来杀自己的兄弟。你们倘若能够早早地回到各自的家乡，做一个安分的老百姓，平安无事地过完这一生，这就是我的心愿。回到家乡，你们可以拿出一些银子赒济同村的穷人，做一些好事。好在你们起义之后，都没有在家乡做过坏事，一直跟着闯王打仗，在家乡无冤无仇，回去以后稍微做点好事，就容易同左邻右舍处得很好。我说的是几句实实在在的话，你们要好好记在心上。今日下午你们就要出去了，以后我们永远不再见面了，我会时时想着你们，直到我战死。你们看来也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我们茅庐山这一带的土地、百姓和往日的弟兄。”

说到这里，她自己禁不住落下泪来，全场不由地一片号啕，连李来亨也哭了。虽然酒宴继续进行，可是不断的有低声抽泣之声。席面上笼罩着悲壮的气氛。

酒宴之后，出降的人准备动身了。高夫人回到九莲坪的临时住所中。许多要出降的人前来向她辞行。她没有说什么话。那些跪在地下的人又一次痛哭起来，其中有些人表示坚决不再走了。最后是李来亨的亲生母亲前来辞行。高夫人这时忍不住呜咽起来。李来亨的生母也痛哭起来。她舍不得高夫人，也舍不得李来亨。可是既已决定送她出寨，她只得哭着上了篼子。

这一天的事情过去了。高夫人将李来亨叫到面前，问道：“这些人出去后，看来胡兵马上就要进攻了，你打算如何对敌？”

李来亨说：“请奶奶放心，这九莲坪要守到最后一个人。”

高夫人说：“也不要想得太容易，要随时想着困难，想着意外的变故。你可以在九莲坪留下一些军粮。还有些军粮，一时用不上，从现在起就派人往山上运去。茅庐山也不能久守，我们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守一日就要杀死许多敌人。你准备搬运粮食吧，我同你忠婶娘回山上去了。”

李来亨说：“孙子遵命。”

高夫人最后又说了一句：“我不打算再下山了。我要让敌人知道：攻上茅庐山是多么不容易！”

清兵知道明军还有一些粮食，士气也没有完全衰败，进攻九莲坪，必然要遇到拼命抵抗，所以他们没有马上进攻。又过了几天，到了八月中旬，估计明军的粮食差不多吃完了，才开始大举进攻。

九莲坪前边面对清兵主攻的道路，有一道关口，地势较高，明军在那里修有炮台、箭楼，挖了壕沟，设置了鹿角。清军攻占这个关口，费了很大力气。双方都使用了炮火，大炮的声音震动了大地，在群山中发出回声。可是清军的大炮多，人也吃得饱，又是步步为营，士气很高，所以两三天后差不多把李来亨的大炮、炮台都击毁了。

在炮战的暂时间歇中，夹着白刃交锋。清军仗着人多，向关口蜂拥而来。有两次当清兵攻到几十步以内的时候，明军的大炮突然又响起来，清军大批倒下。可是明军的火药渐渐少了，大炮也终于完全被炸毁。于是白刃战代替了炮战。

李来亨的将士们都处于半饥饿状态。九莲坪中所有的马匹、耕牛、驴子都杀了，粮食也已吃完。尽管如此，他们的士气并不低落。每个人如今并不是为着夺取胜利而战，而只是抱着死一个人要换上十几个人的念头，拼死决战。他们互相鼓舞，战斗力始终很强。清兵几次进攻关口，他们都凭借着箭楼猛烈地射箭，妇女儿童也在一旁投掷石块。清兵尽管人多，还是一批一批地在鹿角和壕沟前面死伤，退了下去。这样，又经过整整一天的苦战，清兵才终于将鹿角烧毁，将壕沟填平，大队人马冲上了高坡。就在坡上，展开了白刃交锋，双方面死伤都很惨重。死尸和重伤的将士在高坡前面堆积起来，清兵就踏着死尸和半死的人继续进攻，守关的弟兄也凭借着尸体放箭、投掷石头，将刚刚越过尸体的清兵杀死。双方的将士继续不断地倒下去，热血顺着不平的山坡向下奔流。又经过两天苦战，清兵才仗着人多夺取了关口。

明军退守寨楼。清军也休息了一天，将疲惫不堪的将士撤下去，换上来生力军，然后开始第二阶段的进攻。清军除主攻方向外，还派出许多人通过密林和艰险的道路从几个方面对九莲坪大寨作牵制性的进攻。大寨被攻破了，可是寨里边处处都有战斗，两万多明军，还有数千妇女老弱，很少有人投降。他们有的几百人一群，有的几十人一群，与清兵厮杀。也有的单个逃进密林，或躲在石头后面，向清军继续放箭、投掷石块。尽管他们已饿得没有多少力气，但在死亡之前都战斗得十分凶猛。

最后有两支明军退到两个大院子里，这两处都有较坚固的围墙和高大的房子，战斗又进行了一天多时间，两座宅院先后被清兵用炮火攻破了。宅院里的明军全部战死，而清兵也死伤许多人，他们几乎不敢一个人走进屋里去，害怕会从地上、从血泊中突然爬起来一个明军同他们厮杀。

当整个九莲坪大寨平定以后，清军检点俘虏，才发现抓到的人很少，而且大多数是身带重伤的人。他们又去寨外的树林中寻找，发现有许多妇女在树林里自缢死了。有一处悬崖，从崖上跳下去自尽的妇女就有几十人。还有一些十来岁的男孩，也是战斗到最后，随着母亲、嫂子一起跳下崖去。这种不屈的精神连清兵将士见了也不由地十分吃惊，心生敬佩。

当九莲坪被突破的时候，李来亨带着少数将士退上茅庐山。因为上山的道路只有一条，十分艰险，退去的人多了，一则路没法走，二则山上的粮食也维持不了几天。这情形将领们全都清楚。所以除李来亨本人和少数亲兵亲将外，大家都决心死在九莲坪寨中，并不向山上退去。清兵在九莲坪寨中没有找到李来亨，知道他已经上了茅庐山。

在九莲坪休息了两天，清兵才开始向茅庐山进攻。这次进攻，参加的多是四川和本地调来的将士，惯于爬山。他们做了许多准备，随身带着铁抓钩，可以抓在石缝和树根上。抓钩上面系着绳子，只要牢牢地抓紧绳子，哪怕受了轻伤，也不会落下山去。他们还在膝盖上绑一块皮子，皮子上面有小的铁钉，这样可以跪着爬山。另外还专门制作了一种登山的鞋，鞋掌上也有很小的铁钉。事前清军就知道攻茅庐山不容易，所以这批将士是到登山时才出动的，让他们在最后一仗中出力。

明军方面对守茅庐山这最后阵地也做了些准备。在山坡上战斗，不可能有密集的敌人，自己也没法密集在一起。基本上是人自为战，各人在最险峻的地方，找一个能够存身之处，阻挡敌人上山。惟一的山路并不难守，因为随时都可挖断。有许多地方，只要有一两个人防守，敌人就很难攻上来。为了守茅庐山，李来亨事先也做了一些准备。他们制作了一批小弓小箭，箭只有普通箭一半那么长，箭头带有毒药。他们还准备了许多弹弓，在短距离作战中，弹弓十分方便，而且身上挂一个布袋，里面可装一二百泥丸。这些泥丸都是事先用粘土捏就，晒得绷干，专门用来打面孔、打眼睛、打敌人的两手。有些士兵平时就用惯弹弓，二十步以内几乎是百发百中。还有一些士兵善于投石，二十步以内几乎也是百发百中。最后他们还准备了一些小型火器，如鸟枪、短铳之类，里边装着铁砂，打出去便是一片。

由于茅庐山的防守极其坚强，清兵一连攻了五天，才逐渐接近山头。可是清兵的死伤十分惨重。进攻中，往往还没有看见明军，突然一块石头飞来就被打落悬崖。有时是突然中箭。还有些时候是刚刚在一处站稳，准备再往上爬，突然手上中了泥丸，手一松便跌落山下。有时个别清兵与守军碰到一起厮杀，不是清兵被杀死，便是清兵被守军抓住，一起滚下悬崖。尽管明军人数很少，却使清军付出了巨大代价。直到第五天黎明时候，清军才终于攻到山头附近。

这时正值八月中旬，本来应是天朗气清的季节，可是这天天上阴云低沉，月色无光。清兵找不到最后登山的地方，暂时停顿下来，明朝的将士也看不清敌人在哪里，双方就这样相持在离山头不远的地方，等待着天明。

整个夜晚，李来亨和高夫人都在寨墙上，他们已连着几天很少休息，至多在寨上靠着一块石头矇眬片刻。他们明白，如今要使茅庐山多守一些时日，多杀伤一些敌人，不能光靠体力，因为将士已经十分疲累了，身体很衰弱。现在要靠他们同将士在一起，凭着一股正气、一颗忠心，同敌人死战到底。所以他们都不愿回寨中去休息。李来亨曾多次劝高夫人回去，可是她不肯。她知道将士们看见她在寨上，纵然她不说话，他们也会勇气百倍。

这天早晨，趁着战事稍微沉寂，李来亨对高夫人说道：“奶奶，请你回慈庆宫一趟，孙儿有重要事向奶奶启禀。”

高夫人不知他有什么事，但发现周围将领都在望着自己，她想：“是的，说不定今日白天这寨就要被攻破，如今趁这个时候听听他们有什么话说也好。”于是，她带着慧英和男女亲兵回到慈庆宫去。

过了片刻，李来亨率领着许多将领都来了。李来亨的养母也扶病来到。高夫人觉得奇怪：这难道是临死前特来诀别的么？她还没有说话，李来亨已在她面前跪下，说：

“奶奶，虽然你忘记了，可是将士们没有忘记：天明以后，正是你六十岁生日。将士们年年都为你祝寿，眼下虽在打仗，可是这六十大寿，将士们仍要为你祝贺。”

高夫人恍然想起：是的，天明以后正是她的六十寿辰。她感到一阵伤心，但是没有流露，反而笑了一笑，说：

“也好，每年都替我贺寿，这说明我们大顺军的旧部、明朝的兵将是有志气、有骨头的。在如此困难的时刻，该行的礼还要行，我就受你们一拜吧。”

于是男女分班，为高夫人磕头拜寿。正在这时，清兵又发起进攻，寨墙上和寨外边一片喊杀声和火器的响声。高夫人笑一笑说：

“往年拜寿，都奏着喜乐，如今我们的乐工都死在九莲坪山寨。你听这阵阵的喊杀声，战鼓声，还有鸟枪、短铳的响声，比往年的喜乐还要好听。好了，你们都磕过头了，寿拜完了，赶快到寨上同敌人厮杀去吧。现在到了最后的关头，只要不是重伤的、重病的，都出战吧。”

慧英在旁边说：“钟楼上红灯已经挂了三个，请太后娘娘不用操心。”

大家肃静地退了出去。高夫人拉着走在最后的李过夫人的手说：“我们两个，虽是婆媳之情，可是年龄相仿，起义时就在一起，今日还在一起战死。我们上没有对不起先皇帝和许多死去的将士，下没有对不起子孙。我此刻心中很安。”

李过夫人说：“儿媳心中也是很安。”说罢向高夫人拜了一拜，回头走了。

高夫人抬头望望钟楼，果然在楼顶上悬挂着三盏红灯笼。这原是事先约定好的标记：敌人进攻山寨近处时，悬挂一个灯笼，休息的和正在干别的事的都要上寨；悬挂两个灯笼，轻伤的也要上寨；悬挂三个灯笼，妇女、儿童、老人，凡是能拿武器的全都上寨。这第三个灯笼是到不得已的时候才悬挂的。高夫人又到慈庆宫院中默默地察看，看见钟楼下边和慈庆宫主要房屋下边都按照她的吩咐堆了干草和干的树枝，放下心来，对慧英说：

“我们上寨去吧。”

慧英说：“请太后不必上寨，由我上寨好了。”

高夫人说：“不，虽然我老了，可是有我在寨墙上，纵然战死，也不枉将士们一片忠心。走吧，不要耽误了时间。”

慈庆宫所有的男男女女，除几个留守宫中的之外，都随着高夫人走了出去。临出大门的时候，高夫人望了望拴在门边的两只心爱的狼狗。往日她离开宫门的时候，这两只狼狗总是摇着尾巴，亲切地望着她出去。可是今日它们没有摇动尾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眼中透出的光芒，是那么严肃，那么不安。高夫人问大门口一个年老的女仆：

“它们是不是饿了？”

“启禀太后娘娘，狼狗刚刚都喂饱了。”

高夫人没再说话，走出大门，回头望望宫院，心想：也许我会战死在寨墙上，这宫院回不来了。她想吩咐刚才那个女仆，万一她回不来，就放火把宫院烧毁。可是话到嘴边，还没有说出，忽见李来亨匆匆忙忙地走了回来，向她说道：

“请奶奶回宫去，婶娘也回宫去，孙儿有重要的话要给奶奶说。”

高夫人说：“就在这儿说不行么？”

李来亨说：“这是机密的话，需要对奶奶一个人说出。婶娘不能离开奶奶，也请进去吧。”

高夫人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话，只得同着慧英又一起回到宫中。李来亨看见还有少数宫女留在那里，挥手让她们避开，然后跪下去说道：

“奶奶，不到万不得已，我有一句话不敢说出。刚才我上了寨墙，看见敌人进攻得很猛，我们的将士实在饥疲得没有力气了，只是为着一颗忠心，还在竭力抵挡。天已经亮了，孙儿的话说得晚了就没有用了，所以回来特向奶奶说出这句话，请奶奶答应，千万不能再耽误了。”

高夫人说：“寨守不住，敌人进来，也不过战死罢了，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李来亨说：“孙儿战死，将士们战死，都是应该的，中国人要死得顶天立地，不能投降胡人。可是将士们都不愿奶奶你同我们一起战死。你年纪大了，半生戎马，立过大功，如今用不着同我们一起战死。这不是孙儿一个人的心，而是将士们都有此心，许多人都偷偷地问我有何主张。现在请奶奶不要上寨，赶快！”

高夫人说：“赶快什么？如今纵然想我不死，也无处可走。休得胡说了，我们一起赶快上寨吧！”

李来亨突然跪下，哽咽说：“奶奶不要责备孙子。一年以来，孙子秘密地准备了一条退路。在慈庆宫后边，密林荒草之中，有一个山洞，那山洞很深，后来就偷偷地派石匠进去察看，有些地方路断了，命石匠重新凿通。这样，有时在山洞里头，有时在山洞外头，从石头缝中开出了一条小路。外面看去，全是密林荒草。这条路一直通下山去。我在那密林中派心腹人扮作猎户，以打猎为生，住在那里。这一切都是为奶奶准备的，请奶奶不要责备孙儿。如今就请奶奶赶快与婶娘带两三个亲信下山，那猎户是我们的心腹，备有金银，埋在地下。他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奶奶送往远处，从此改名埋姓，安享余年。奶奶赶快走吧，稍迟就来不及了。”

高夫人乍一听，感到非常奇怪，没有想到一年多来李来亨居然瞒着她、瞒着周围的人做出这样的准备。她一时望着李来亨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责备好还是不责备好。这时外边杀声阵阵，眼看就要争夺寨墙，李来亨又说道：

“请奶奶不必犹豫，赶快逃走吧。其余的人，孙儿会带领他们同敌人血战到死的。请奶奶赶快逃走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高夫人忽然向李来亨瞪了一眼，骂道：“你这个不肖子孙，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打算。虽然你是出自对我的一番孝心，可是你忘了大义。十九年前，当先皇帝死了以后，我听到这天塌地陷的消息，当时就哭昏过去了。后来我几次想自尽，终于没有自尽。我这个未亡人活在世上，为的什么呢？只为当时你爸爸和你高舅爷，谁统率大顺军都有困难。我如果自尽，大顺军很快也就完了，所以我没有自尽。等到你爸爸在广西病死，你高舅爷在半路上被孙可望设下伏兵杀死，这时我万念俱灰，又一次想到自尽。可是我没有自尽，因为想到你年纪轻轻，在大顺军中没有威望，我若一死，你怎么办呢？所以我率领着你们退到归州、兴山一带。因为我同你在一起，许多老将都来到这里。凭什么你能为十三家之首呢？还不是我给你树的旗子？你虽是李家的螟蛉之子，但大顺军中不在乎亲生和螟蛉，大家都把你看成是李家传下来的正脉。别说郝摇旗这些老将奉你为主，就是原来不在一起的王光兴等也都奉你为首。如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死了，也有的投降了，只剩下我们这一支，打到今日也算对得起先皇帝，对得起明朝的隆武皇帝和永历皇帝，对得起我们中国千千万万有志气的人。现在你叫我一个人活下去，我已经六十岁了，又能活几年呢？我死后有何面目见你爷爷？有何面目见大顺朝死去的文臣武将？我没想到你会出这样的主意，你把奶奶置于何地？事到如今，别的话休要说了，赶快上寨，不许耽误。”

李来亨又说道：“请奶奶不要固执，孙儿上寨，决不再回头了。这是孙儿的最后一句话，请奶奶听从。”

高夫人把脚一跺，扬起手来准备打李来亨，但忽然看见李来亨的脸上已经负了伤，不忍打下去，滚下眼泪，说声“来亨”，说不下去了，转而望着慧英说：“走，上寨吧，不要耽误。”大踏步向宫外走去。李来亨没有办法，也赶快向宫外走去，迅速奔往寨墙。

这时候天已大明，慈庆宫的宫楼上，三盏红灯仍然亮着。云彩很浓，常常有很低的浓云奔流一般从面前过去，从半山腰过去，从石头寨墙上扫过去。而浓云里边，响着炮火的声音，喊杀的声音。

在高夫人和慧英奔往寨墙之后，从慈庆宫的后院中出来了两个老人。一个是尚神仙，一个是王长顺。他们各自抱着一个木头盒子，盒子外边包着铁皮。两人绕过一棵大树和一些石头，奔进后边密林之中，在一个地方搬开了一块石头，里边露出一个小小的山洞。他们将盒子放在洞的高处。老马夫说：

“我这里边装着一对先皇帝用过的马镫子。这是在西安的时候别人献上来的，原是秦王府中旧物，铜镫子上边鎏着黄金，不知再过几百年会不会生锈？”

尚神仙说：“金子不会生锈，况且这个山洞又很干燥。我就担心我这箱子里的文稿，这是咱们大顺朝的历史。它不像黄金那么耐久，万一年代太久，受了潮湿，会烂了。要是几百年之后，它没有烂掉，有人将这山洞打开，传到后代，该有多好！让别人都知道我们大顺朝是怎么回事情，让我们的英雄豪杰和那些可歌可泣的事情传到人间，该有多好！”

王长顺说：“一定会传到人间。将来有人在这里开荒，种地，住家，这个山洞会有人找到的。说不定这稿子传到人间，会有人编成戏曲，编成唱本，到处演唱我们大顺朝动人的故事。”

两个老头相视而笑。他们又把大石头重新移过来，重新堵严。王长顺说：

“老神仙，我们也上寨吧。”

尚神仙拔出宝剑说：“我们也上寨去。”

这时寨墙上的喊杀声更紧密了，他们两个朝着喊杀声响起的地方奔去。

大约辰时刚过，清兵攻破了茅庐山寨，可是战斗并没有停止，明军在寨中继续抵抗。尽管他们又饥饿又疲乏，可是谁都不愿向清兵投降，也不愿白白地就被清兵杀死。清兵进寨之后就到处传呼：“投降的一律不杀！”可是明军没有人理会。到处都有零星的抵抗。在十字路口混战得更厉害，那是通往高夫人住宅的必经之路。许多明兵为了保护高夫人和她的慈庆宫，都往十字路口奔去。没有人出来指挥，也没有人发出号召，大家完全是自发地向那里奔跑，所以人愈聚愈多，在那里发生了出乎清兵意料的猛烈厮杀。有时清兵刚刚夺去路口，立刻又来了一群明兵，把清兵杀退。

高夫人和李来亨在清兵进寨后都退了下来，但他们并不一路。高夫人由慧英等男女亲兵亲将保护着向慈庆宫退去，而李来亨还在组织人马反攻，希望将进寨的清兵赶出寨去。他原来已经受伤，现在又第二次负了伤。

高夫人退到离慈庆宫十几丈远的地方停住，回头观看十字路口的混战。这时尚神仙已经战死了。王长顺本来随在高夫人身后一起退下，这时他不说一句话，又返身奔回十字路口，投入混战，随即被两个清兵砍死，倒了下去。这经过高夫人看得清清楚楚，不禁小声叫道：

“好啊，长顺，老伙计啊！”

正在这时，有一百多清兵越过十字路口，向慈庆宫杀来，他们一面奔跑，一面大声呼喊：

“活捉贼妇高氏！高桂英快快投降！”

高夫人望了慧英一眼，从嘴角露出轻蔑的冷笑。慧英说：“请太后退进宫院。”又对众人说：“箭法好的随我留下，其余的保护太后进宫。”

然后她对留下的人说：“要沉着，不要惊慌，不到三十步以内，不许放箭。我们的箭不多了。”

十来个留下的男女亲兵都屏息静气，将箭搭在弦上，引满待发。他们一个个注视着敌人，尽管整夜没有休息，也没有吃什么东西，但从脸上看不出一丝颓丧的神色。

慧英的脸上已被炮火的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臂上有一处箭伤，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有神。尽管白眼球网满了血丝，但那一脸愤怒和冷静的神气却没有被疲倦和劳累所掩盖。她的头发又浓又密，只是有一处被炮火烧去了一绺。绵甲也破了，两只袖子沾满了血迹。这时她向背后瞟一眼，看见高夫人已经退后了十来步，她放下心去。又望望敌人，等他们来到近处，她的箭“嗖”一声射了出去，走在前面的一个将官应声倒下。她连放了几箭，箭无虚发。她左右的兵将也同时放箭，眨眼之间，面前的敌人倒下去二十几个。敌人没想到这些妇女的箭法如此高明，大为惊骇，不敢贸然前进，也举起弓来，准备对射。

正当这时，李来亨和一群亲兵忽从旁边杀出，将清兵杀散。原来他正在十字路口冲杀，看见有一支清兵离开路口，追赶高夫人，便赶紧带着亲兵从另一个方向冲杀过来。将敌人杀散后，他奔到高夫人面前。高夫人一眼望去，发现他已大大地变了样子。左臂受了伤，左胳膊搭拉着，鲜血浸透了半个衣袖。头盔失落了。箭中在左颊上，自己拔了出来，伤口还在流血。可是事到如今，高夫人也顾不得叫他裹伤休息，只说道：

“你就同我在这里吧。”

李来亨说：“奶奶，我看见敌人追赶你，不敢继续恋战，特来保护奶奶。再向奶奶说一句话，请奶奶听从。”

高夫人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李来亨说：“请奶奶赶快从后边山洞逃走，再迟一步就来不及了。”

高夫人把眼睛一瞪，说：“休要再说一个字。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还说这话动摇军心！你要是我的孝顺孙子，就赶快回到你的国公府去，我也退回慈庆宫。这两座院子相距不远，可以互为犄角。我们要死守到最后一个人，上对得起先皇帝，对得起大明皇帝，下对得起死难的成千成万将士。快走，来亨，不许再说别的话。”

李来亨知道不能再劝高夫人，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说道：“奶奶，不肖孙儿没有力量保奶奶，我们在阴间相见吧。”说毕，从地上站起来，回身向他的住宅奔去。

混战的场面已经离开十字路口，很快向宫门逼近。由于清兵和明兵混在一起，慧英等人没法射箭，只好请高夫人火速回宫。高夫人刚刚要走，一股清兵已经奔到近处。慧英命人赶紧簇拥着高夫人退进宫门里边，她自己同少数亲兵在背后掩护。杀死了几个清兵，她们才退到宫门前边的高台阶上。

这时忽见一群明兵约一二百人正在向宫门奔来，后边有五六百清兵紧紧地追赶，有的甚至跑到明兵前边，显然是要夺取宫门。情形十分危急。慧英稍一犹豫，立即下令：

“赶紧退进宫门，该上院墙的上院墙，该上门楼的上门楼！”

霎时间，所有的人都出动了。连平时烧火的老头也拿着劈柴的斧头奔出来，烧菜的老妈子也拿起了剁肉的刀。那两只狼狗已被解开绳索，但绳子还抓在老妈子手里，正急得上蹿下跳。高夫人说：

“慧英，准备杀出去，我这里随即派人接应，一定要把那被追赶的弟兄救回。”

慧英把宝剑一举，对左右亲兵说：“随我来！”

她还没有跳下台阶，两条狼狗已经从她的身旁突然蹿出，直奔清兵。它们是那样凶猛，逢人便咬。清兵正想乘乱夺取宫门，不料蹿出这么两只狗来，赶紧用刀剑砍杀。狼狗负伤后更加疯狂，乱蹿乱咬。等到清兵把狼狗杀死，明兵都已跑进宫门。慧英说声“放箭！”许多箭一起向着清兵射去，随即她们也退进宫院，将宫门关好，插上腰杠，顶了石头。

清兵马上将慈庆宫包围起来，从巳时到黄昏，他们轮番进攻。明兵在宫门楼和宫墙上对外射箭、施放火器。高夫人和慧英带着十几个女兵上了钟楼。那钟楼是按照箭楼的格式修筑的，一、二两层都有箭眼，三层只有一半墙壁，从上半段也可露出头来向外射箭。这时她们就在第三层楼上向清兵射箭。居高临下，十分得手。清兵在宫院外边，死伤成堆。

直到黄昏，清兵才在火器和弓弩的掩护下，用云梯爬进了宫墙。随即在院墙里边发生白刃交锋。一部分守军退进内院，即高夫人居住的院子。他们关上二门，爬上房坡，利用慈庆宫的高房子同敌人搏斗。箭射完了，就用瓦片向下边打。

高夫人站在钟楼上，命一个女兵不断地敲钟。这样，可使国公府的将士和那继续战斗在林间野地的将士都明白她仍在慈庆宫中同敌人厮杀，既没有投降，也没有被消灭。

黄昏以后，天气更加阴沉，云层更浓了。波涛一般的云就在院墙下边起伏奔流，有时也从慈庆宫的屋顶掠过。敌人已经准备用炮火来攻打钟楼。一个清兵将领，身穿铁甲，头戴铁盔，跑到钟楼下面，扬头高喊：

“高桂英，投降不杀！”

高夫人问慧英：“你能不能一箭射中他的喉咙？”

慧英一摸袋中，已经没有箭了。就问谁身上还有箭？一个负伤的女兵吃力地爬到她的脚边，举起一根箭来。慧英将箭搭在弦上，趁着那军官抬头呼喊，一箭射去，只见那军官一声没响，仰面倒在地下。高夫人知道三层楼上的箭已射完，而楼下还放着一些箭，就命一个女兵赶紧去楼下取来。同时她明白现在已经到了点火的时候，就命另一个女兵赶紧下去点火。

不一会儿，第一个女兵就把剩下的几十支箭取了上来。同时楼下的火也点着了，烈焰腾腾，从一楼直烧起来。守在内院的将士一看钟楼火起，也把存放在院中各处的柴草点燃起来。于是整个慈庆宫成了一片火海。院中火光通明。趁着火光，慧英一箭一箭地向敌人射去。大火很快燃烧到三楼，烟雾呛得人不能透气。可是就在火光和烟雾中，仍然有箭一支一支地从楼上射来。那钟声也继续响着，一直传到山寨外边。隐藏在树林和山洞中的明兵听见钟声，看见火光，纷纷地向着慈庆宫奔来，但多数都在路上被清兵截杀。

当慈庆宫火光起来的时候，李来亨的国公府也烧起一片大火。风，在夜空呼啸着。风助火势，越烧越旺。两座宅院的烟气在半空混到一起，两座宅院的大火烧得满天通红。就在这一片火光中，偶尔还有箭从钟楼上射下来，使清兵冷不防中箭倒下。就在这大火冲天的时候，钟楼上仍然有钟声响着，一直向远处传去……

四月间，红霞下了茅庐山，出了九莲坪，还是顺着来时的路途，走着十分险峻的小道，穿过密密的大森林，走出清兵封锁的地区。不料到达襄阳城下时，却被守门的清兵抓获，认为她形迹可疑，投进狱中，整整坐了一个月监，几经审问，没有查出什么东西，才放出来。在女监中，她天天挂念着高夫人和慧英，也天天挂念着红娘子。出狱后，她一路化缘，从孟津过了黄河，终于回到王屋山上。

红娘子见她突然回来，真是喜出望外。听了她去茅庐山的经过后，红娘子忍不住小声痛哭。她们决心下山，去到高夫人身边。明知此行非死不可，但二十年的心思如今落到实处，纵然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于是红娘子赶紧将庵中的事情处理了一下，对她的大弟子嘱咐了一番话，就带着红霞下山了。

由于路途耽搁，常常有些路走不通，当她们来到襄阳县境时，茅庐山已被清兵围得水泄不通。又过了几天，听说清兵已经攻开茅庐山寨，高夫人和李来亨都已自焚身亡。她们受此突然打击，两人来到襄阳城外荒无人烟的地方，痛哭了一场。

往哪儿去呢？红娘子想了想，就带着红霞先来到宜昌，然后奔往沙市。明末清初的沙市已是一个很繁华的商埠。她们来到一个有名的尼庵住下。红娘子拿出银子，交给尼庵住持，同时告她说，自己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因为身体多病，自幼出家。另一尼姑原是她家丫头，陪着她一起出家。最近听说她的父母都在兵荒马乱中死去了。她请求尼庵住持，将沙市全城的男女僧众请来做三天法事，超度亡灵。

尼庵住持见她带有银子，又难得有这一番孝心，也很感动，就赶快张罗，将沙市城里城外所有的和尚尼姑请来做了三天法事，超度亡灵。红娘子和红霞也跟着大家一起念经。有时念着念着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别的僧尼见了都十分感动。

做过法事以后，她们在沙市又逗留了几天，便来到荆州、宜昌、当阳，很想转道上茅庐山看看。但怕的是那里仍有清兵，不但随身带的银子会被抢去，甚至自己也会受辱。于是她们先到襄阳、随县、宜城、郧阳一带云游。半年之后，局势安定了，她们才从当阳来到茅庐山。

她们一直上到山顶，来到俗称慈庆宫的地方，从灰烬里边找到一些尸骨，埋在山顶上。因听人们传说，高夫人和慧英是在钟楼自焚的，她们就把从钟楼遗址中找到的尸骨单另埋在一处。

那时已有少数百姓在山下种地，她们是雇了向导一同上山的。向导看见她们那样郑重其事地掩埋尸骨，心中感到奇怪，但也不便多问。又见她们在坟前念了经文，哭了一阵，方才下山。

从此，这里开始传说，有两个尼姑如此如此，但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名字和来历。又过了些时候，当阳县知县也听说了，派兵捉拿两个尼姑，却早已无影无踪。

红娘子和红霞从此就在鄂西鄂北一带云游，后来又到过四川、到过汉中一带，往北还去过南阳，一面云游，一面暗传白莲教。每年也回一趟王屋山，看看尼庵中情形，作些吩咐，但不久住。这样，她们在川陕鄂交界的许多府、州、县慢慢地播下了白莲教的种子。直到她们死去，这种子还在继续传播，生根发芽。

过了大约一百五十年上下，就在襄阳、宜城、随州一带，突然爆发了白莲教起义。紧接着，四川、陕西境内也爆发了白莲教起义。这时正值清朝嘉庆初年，人们只知道起义蔓延数省，震动了全国，却没有想到，一个半世纪前，红娘子和红霞暗暗地传下了白莲教的种子。人们更不晓得，红娘子出家后，上承明朝初年的唐赛儿。嘉庆年间白莲教起义的领袖虽然已是好几代以后的徒弟，但她们都还记得自己的祖师。只是官府抓到她们的时候，不管如何审问，没有一个人吐出真情，为的是怕泄露了王屋山上尼庵的秘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沉重的翅膀/张洁著.—2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3962-0

Ⅰ.①沉…Ⅱ.①张…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47583号

策划编辑 杨柳

责任编辑 刘稚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任祎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西华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300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12 插页　2

印　　数 1—5000

版　　次 1981年12月北京第1版

　　　　　1984年7月北京第2版

印　　次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962-0

定　　价 36.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序言

张光年

改革难。写改革也难。不但工业现代化是带着沉重的翅膀起飞的，或者说是在努力摆脱沉重负担的斗争中起飞的；就连描写这种在斗争中起飞的过程，也需要坚强的毅力，为摆脱主客观的沉重负担进行不懈的奋斗。

这方面动笔较早的作家，体会较深，受到的磨炼也较大。张洁同志是其中的一个。

近日在病房里陆续读完了张洁同志的长篇小说《沉重的翅膀》第四次修订稿（复印件）。我既从作品中改革者的百折不挠的精神，也从这位女作家自强不息的劲头受到鼓励。作家歌颂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献身于工业战线体制改革的人们，热望以自己的笔促进改革；在创作实践中，她自己也从思想上和艺术上进行日新月异的改革。这种努力是值得称道的。

《沉重的翅膀》最初发表在一九八一年下半年的《十月》杂志上，发表后立即引起争论，成为首都文坛上（还不只是文坛上）一个惹人注目的事件。我读时，不禁联想到此前看过同一作者的几个短篇。张洁同志的文笔是细致的，敏感的，长于人物的心理描绘，但有时流露出感伤情调。现在，这位女作家从自己织造的精致的、时而织进淡淡哀愁的纱幕中走出来，大踏步地走上新时期工业战线新旧斗争的战场，这是应当鼓掌欢迎的。我们看到，作家的视野开阔了，心胸开展了，笔底也显得挺拔泼辣了。所惜的是，作家在走上这个广大战场从事时代画卷的综合描绘时，缺乏洞察复杂矛盾的思想准备，也缺乏统御众多人物、众多场景的熟练的调度经验，特别是保留了，或者放任了以主观表现干扰客观描写的不良习惯（不是主客观有机的有效的结合）。有些人物的心理分析是绝妙的，有些则几乎是作者心理、情绪的化身。人物对话中议论过多，作者还迫不及待地随处插进许多议论。固然有些议论是精彩的，收到画龙点睛的效果；但有些是不必要的，不妥当的，有的是完全错误的，因此引起严重的责难。

“你好容易把读者吸引到你精心织造的形象世界中，读者可以同人物共喜忧了，又跟着来一段议论，把读者从情景中赶了出来……你多次多次地这样折腾读者，岂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我终于直率地向张洁同志面谈了自己的读后感。引号中的这段话，可能是较有说服力的；其他的未免生硬些，说不定是泼了冷水。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当这部长篇小说在读者中引起不同的强烈反响时，《文艺报》召开了专题讨论会。我没有参加会，只看到记录。这两天我重新阅读了发表于同年《文艺情况》第二十期的《长篇小说〈沉重的翅膀〉讨论会纪实》，内容很丰富。会上从事评论工作的十多位同志踊跃发言，谈得多么好啊！同志们都是在充分肯定成绩的基础上，对缺点从各方面提出具体的恳切的批评；这些意见是中肯的，有些是相当深刻的，并且都对作者怀着更上一层楼的热望。他们都比我谈得好，谈得深。我心里想，一位作家发表了一部引起争议的长篇著作，能得到这样恳切的评论和热情的期待，她应当感到幸福和宽慰。

此后不久，得知张洁同志考虑了来自各方面的批评意见，先就那些不妥当不必要的议论部分，做了一百多处删改。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一贯给予作者热情帮助与支持的韦君宜同志在电话里告诉我：书已付型，在纸型上挖改完毕，她要签字付印了。

《沉重的翅膀》出书了，它的母体的阵痛尚未了结，有时还相当沉重。据说因为长期的连续的挫折，这位作家一度在南方卧病。创作的路本来是很不平坦的，这就不必多说了。值得高兴的是，我们终于看到了这部小说的第四次修改稿，可以想见作者付出了不少心血。说起修改，我也曾给作者出过难题，考虑到她在这方面还有不少潜力，我建议对全书做较大的改写，使人物集中一些，枝蔓减少一些，主题突出一些。虽则是一片好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那么容易了。

现在这个修订本，虽说还未能充分满足各方面的要求，包括作者自己的要求，但经过大幅度的去芜存菁功夫，使人有耳目一新之感。韦君宜同志告诉我，全书三分之一是重新改写的。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除了内容上的修改加工，作者还在很多地方做了语法修辞上的推敲与润色，使这些地方的语言简练挺拔了。在中青年作家中间，一部长篇作品发表出书后，还下大功夫进行反复修改加工的，如今并不多见。这种艺术上认真负责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

今年是改革年，在党和政府大力推进下，改革的新风已吹遍祖国的沿海和内地，乡村和城镇。社会主义的各条战线，涌现出一批批披荆斩棘的创业者、改革者，向作家艺术家们发出热情的召唤。为歌颂工业战线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和十二大精神指引下的改革之风，为描写不辞艰苦地开创新局面的社会主义新人，不少作家正在进行可贵的努力。张洁同志是较早的尝试者之一，备尝了甜酸苦辣的况味。自己的、别人的、成功的和不成功的经验，对今后的展翅奋飞都是宝贵的。相信她将以改革家的精神激励自己，继续关注并参与工业战线除旧布新的斗争，使自己思想上艺术上越发健壮成熟，使作家的彩笔与笔下的新人物同步飞腾！

为别人的小说创作写序，我太无能了。只因我曾冒昧参与了这部作品的苛求者的行列，如今此书以新面目重新问世，欣喜之余，写几句聊表微忱。序文中仍然写进了一些不甚得体的话，敬希作者和读者原谅。

一九八四年五月九日于首都医院

文前辅文

谨将此书献给为着中华民族的振兴而忘我工作的人。

——作者

实践，是检验客观真理的唯一标准。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尾声

附录 沉重的话题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一

令人馋涎欲滴的红菜汤的香味，从厨房里飘送过来。案板上，还响着切菜刀轻快的节奏。

也许因为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叶知秋的心情就像窗外那片冬日少有的晴空，融着太阳的暖意。

发了几天烧，身子软软的，嘴里老有一股苦味，什么也吃不下去。

厨房里送过来的香味，诱发着叶知秋的食欲。她跟许多善良的人一样，一点儿顺心的小事，都会使她加倍地感到生活的乐趣。比方说，一个好天气；一封盼望已久的来信；看了一部好电影；电车上有个吊儿郎当的小青年给老太太让了座……现在呢，只是因为这晴朗的天；病后的好胃口；莫征周到而又不露形迹的关切。

多亏莫征。如果没有他，谁能这样细心地照料她呢？抓药、煎药、变着法儿地调换着伙食的花样……但这番感慨莫征是不要听的，他会拿眼睛翻她，还会不屑地从鼻子里往外喷冷气儿，好像她是卖梨膏糖的。

她高兴。不由得想说两句无伤大雅的废话——你叫它耍贫嘴也行，或是唱几嗓子。她试着咕咕噜噜地哼了几句，不行，嗓子是嘶哑的，还带着齉齉的鼻音，两个鼻管里仍旧塞满了没有打扫干净的浊物。

她索然地发了一会儿呆，便收起了心。真的，一个人，即使在自己家里，也不能太过放肆。这种放纵自己的行为，如果成为一种习惯，然后不知不觉地带到办公室，或者是带到公共场合里去，就会引起莫名其妙的指责或非议。何况她在别人眼里，已经是个行为荒诞、不合时宜的人物。

她愣怔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久已忘记的法文，不禁高声地问了一句：“今天中午吃什么？”

莫征在厨房用法文嚷道：“红菜汤、腊肠和面包。”

这孩子真不赖，竟然没有忘记。这当然因为他自小生活在一个有教养的家庭。

有教养的家庭？——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真正地成了一个孤儿，就像她一样。

可教养又是什么呢？在那几年，它是一种容不得的奢侈品，是资产阶级这个词汇的同义语。

人类真是一群疯狂的傻瓜，为什么要创造文明呢？要是还停留在洪荒时代，或是还用四肢在地上爬行，一切大概会简单得多。

莫征的父母，曾是一所名牌大学的法文教授。五十年代中期，叶知秋做过他们的学生。那时，莫征只有三岁多，很像英国电影《雾都孤儿》里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奥利佛尔。穿着一套浅蓝色的法兰绒衣服，黑黑的眼珠，像两颗滚动着的黑宝石。每次开饭以前，他总是把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平放在桌子上让妈妈检查，然后有礼貌地用法文问道：“我可以吃饭了吗？”每每叶知秋到莫教授家里做客，总是戏谑地管莫征叫奥利佛尔。当时，叶知秋绝没想到，他以后的命运，竟是孤儿奥利佛尔的翻版。为这，叶知秋总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莫征。没想到她这善意的玩笑竟成了一个巫婆的咒语，不然，何以会应验得如此准确呢？

“文化大革命”中父母双双死于非命之后，莫征成了靠偷窃过日子的小贼，像一只流落在街头的野狗。叶知秋第一次把他从派出所领回之后，他甚至狠狠地咬了她一口，在她家里来了一次卷逃。这也许是每一条野狗的经验，躲着那些伸过来的手，再不就咬它一口。别相信它会抚摸你，它要么给你一顿毒打，要么就勒死你。

叶知秋再一次把他从派出所领了回来。她也弄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因为她自小也是一个孤儿，饱尝过世态的炎凉和寄人篱下的痛苦？它们像一条天生的纽带，把她和莫征联在一起。

也许因为这一生她将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母爱，像一切女人一样，顽强地需要一个表现这种天性的机会。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丑陋真是一种不幸。

说不出叶知秋脸上的哪个部件究竟有什么明显的缺陷，可是这些部件凑在一起，毫不夸张地说，几乎使她成了一千个女人里也难以遇到的一个顶丑的女人。

那些很代表她性格的头发，又粗、又多、又硬，头发的式样也非常古怪。她又不肯让理发师剪个稍稍时髦一点的发型，稍稍地削薄一点。于是，又短又厚的头发，像放射线一样向四处支棱着，远远看去，活像头上戴了一顶士兵的钢盔。

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儿女性的曲线和魅力。肩膀方方正正，就像伐木人用斧子砍倒的一棵老树的树桩。

没有一个神经正常的男人，会娶这样一个女人做妻子。

菜饭端进来了。

莫征，像饭店里老练的服务员，右手端着腾着热气的红菜汤，左手拿着两个分盛着腊肠和面包的盘子。两个盘子上还摞着一个小小的果酱盘子。

腊肠切得很薄，一片片错落有致地向着一个方面，顺着盘子绕成环形，斜躺在盘底。面包切得很均匀，每片面包的厚度一样，简直像用尺子比着、量着切出来的。

每每莫征十分在行地抄起锅碗瓢勺在厨房里做饭，或是带着一种猜不透含义的微笑，像饭馆里的大师傅那样，用勺子在炒锅底上俏皮地敲两下的时候，叶知秋的心里，总泛起一种说不出是悲凉还是欣喜的复杂情绪。他的生存能力似乎比她们这一代人强。比如，直到现在她还不会做饭烧菜，如果没有莫征，她就不得不去吃那口味单调透顶的食堂。奇怪，食堂里烧的东西，别管是红烧肉还是黄焖鸡，永远是一个味儿，你就分不清它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她喜欢吃口味好的菜，可是要她为那种事分心她又舍不得时间，就算下个狠心抽出时间，她也不会做。她的生活安排得一塌糊涂……不，生存能力！当然她指的不是这个，实际上她想得更多的是，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干好任何一件事情，别管是做饭、弹钢琴、或是法文……可是他为什么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端着这几个盘子呢？不，也不是说端盘子有什么不好，她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而是什么呢？她的思绪飘移开去……

汤大概很烫，放在桌子上之后，莫征立刻吹着自己的手指头尖。

那应该是一双艺术家的手。手指粗而长，手掌厚而宽，指关节和桡腕关节都生得十分结实。小的时候他学过几年钢琴，小小的人儿，脚还够不着踏板，却会在一片琴键的轰鸣中忘记了玩耍和吃饭……可现在，当叶知秋心血来潮，在那架落满尘土的钢琴上，用僵硬的、不听使唤的手指勉强弹上一曲的时候，他呢，却远远地躲进自己房间的一个角落，仿佛那琴声里有什么让他感到害怕的东西……

什么叫做应该是呢？莫征早已不是那个穿着一套浅蓝色法兰绒衣服的小男孩。他已经变成又高又大的青年，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布上衣，那是部队上的处理物资。衣服皱皱巴巴，原先的扣子早已掉光，现在的五个扣子是有深有浅，大小不一。又肥又长的劳动布裤子，像没有盛满东西的口袋，挂在他那又瘦又长的腿上，裤脚上还有一个没有补缀的三角口子。他所有的裤脚上几乎都有这样的口子，这大半和他干的工种有关系。整天和树枝、灌木丛打交道，灌水、剪枝、喷药……一不小心，就会被树枝剐破。即使这样，他仍然是个让姑娘们一见倾心的人物——假如她们不知道他的过去的话——方方的下巴，棱角清晰的大嘴巴，黑而柔软的头发松松地披向脑后，仿佛修剪过的、不宽不窄的眉毛，整齐地、直直地伸向太阳穴，只是在眉梢有那么几根，微微地往上翘着，这使他在不动声色的时候，也给人一种神采飞扬的感觉。也许因为黑眼珠比平常的稍大了一些，目光总显得凝重、迟缓，还有点儿淡漠。

莫征用脚勾出放在桌下的凳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凳子上坐下，凳子立刻吱吱嘎嘎地呻吟起来，仿佛因为这突然增加的负荷而感到极大的痛苦。

这声音总让叶知秋感到不放心。她不知说过多少次，要么赶快拿去修理，要么就丢掉它，不然，早晚有一天会摔坏人。而莫征总是懒懒地说：“没事儿，只要您记着别坐它就行了。”叶知秋只好随他。不过每每他往那个凳子上坐下去的时候，她的眼睛总会不由得对那凳子瞟上几眼。这会儿，她的眼睛也还是那么不放心地瞟着。

唉，太爱操心了。

莫征装出没有察觉的样子，随口问道：“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

叶知秋这才低头吹着汤勺里滚烫的汤，匆匆地呷了一口，笑了，满意地称许着：“不错，挺地道，像你的法文发音一样。”

莫征的汤勺在半路上停住了。啊，为什么要提起那与旧日的生活有关联的事呢？莫征不愿意回忆它。但只要有一点光亮，它就会像影子一样地出现，紧紧地跟随着他，纠缠着他，不肯和他分离，凭空地给他增添了许多的烦恼。他张开嘴巴，带着一种差不多是发狠的样子，咽下了那勺菜汤，好像要把那烦恼和菜汤一起咽进肚子里去。牵动他眉头的那根神经不安地跳动起来。接着，他又用那副白而坚实的牙齿撕下一块面包。

“哐当”一声。叶知秋一愣，一时以为莫征到底坐翻了凳子。不，那声音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一定是楼上有人碰翻了什么。随之而来的是小壮嚎啕的哭声、杂沓的脚步声和小壮的妈妈刘玉英极力压抑着的啜泣声。

莫征的脸上闪过一丝冷冷的微笑，说道：“高尔基笔下的生活。”

叶知秋停止了吃饭。

莫征，还是带着那淡淡的、冷冷的微笑问道：“怎么啦？”

叶知秋不好意思地笑了。在比她似乎还老于世故、不易动情的莫征面前，她有时倒像个幼稚的、容易感情冲动的小女孩：“在别人的哭声里，我觉得难以下咽……”

“你简直像个基督教徒。”

她发脾气了。她觉得他亵渎了自己的感情：“莫征！”然后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莫征把他长长的腿往她面前一横，那弓着的腿，活像一个放在二百米跑道上的中栏：“您还是歇会儿吧，您管得了吗？过不了两天还得打。”

他说的是真话。楼上这一家，总是孩子哭大人骂的。那两口子都不是泼皮式的人物，两个孩子也都懂事听话，可是，他们的生活为什么过得那么狼狈啊。

莫征和解地劝慰着她：“您还是再吃点儿吧，一会儿该凉了。”

叶知秋已经没有了胃口，饭前那阵美妙的情绪不知为什么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摇摇头。

她无言地在写字台前坐下，顺手翻动着因为生病没有细读过的那些报纸。习惯性地注意着哪些工程已经竣工投产、哪些企业已经超额完成今年的生产计划……这些报道都给她一种年终将近的气氛。还有一个多月，一九七九年就要过去了。她立即想起病前就应写完的那篇报道，便在写字台上寻找她已经拟好的那份写作提纲。

奇怪，那份提纲哪儿去了呢？她明明记得放在这一摞稿纸上嘛。没有，也许放在抽屉里了？

她依次拉开每一个抽屉，每个抽屉都是同样的杂乱无章：日记本、信札、邮票、装着钞票的信封或钱包、工作证、眼镜盒（有好几个）、药瓶子（空的或是装着药的）……要是没有极大的耐心，谁也别想在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到一件要找的东西。偏偏叶知秋就是一个顶缺乏耐心的人。每当她急急地在抽屉里寻找什么东西的时候，她都会下定最大的决心，什么时候一定要清理一下抽屉，没用的就把它扔掉。这里有很多没用的东西：这些旧信，瞧，还有这个空药瓶子。“砰”的一声，她顺手把那空药瓶子扔到墙角里去。

可是，等到这阵骚乱一过，她便会忘掉自己的决心，那些废物便依旧安然无恙地躺在抽屉里。再说，那些旧信她也舍不得丢掉。它们好像是她生活的记录：失败的，然而却是昂扬的。

因为她是记者；因为她对每一个受了不公正待遇的人持着由衷的同情；因为她对一切丑恶现象的义愤——在那些年这些事情遍及每个角落——她采访过的那些工人、基层干部，把她当作了以心相托的朋友。她不自量力地干预了多少工作分外的事情哟！那些事情，照例没有得到合理的解决。每当她像个没头苍蝇，乱碰一气，精疲力竭地回来，坐在桌前翻动这些信件的时候，她总是感到内疚，好像她愚弄了那些善良而忠厚的人们。难哪。

远方的客人往往会突如其来地光临：站在门口，一个劲儿地搓着一双骨节粗大的手，羞涩地微笑着，微微地涨红了脸，然后，牢骚一发就是大半夜，闹得莫征的房间简直像个客店。

这两年，信件的内容有了明显的转变：谁谁家的，被谁谁的后门挤掉了大学报考名额的儿子，终于考上了大学；谁谁的所谓叛徒问题终于澄清，恢复了工作；谁谁再也不穿小鞋了，因为那个靠帮派势力上台的党委书记被撤了职……这些信，怎么舍得丢掉呢？

但是，提纲总得找到。

“莫征，看见我放在桌上的一张纸了吗？”她没有说什么提纲不提纲，那对找到或找不到完全没有一点儿帮助。这孩子对她的工作总像不大看得上，从来不会朝她写过的那些东西看上一眼。

“什么纸？我没在您桌子上拿过什么纸。”

“一张稿纸，上面写了字的。”

莫征这才想了起来：“噢——前天小壮来玩儿，我在您桌子上拿了一张废纸给他包糖来着。”

叶知秋痛心了：“哎呀呀，那是我写的报道今年工业完成情况的提纲，怎么是废纸？”

“我怎么知道那是提纲。”莫征的语调里竟没有一点儿不安或歉意。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写过字的纸，不要乱动，不要乱动，你全当成耳旁风！”

莫征终于显出一副懊悔的模样。叶知秋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令他感到此事非同小可。他诚心诚意地表示着自己的悔过：“有那工夫您不如好好休息休息，急什么呢？那些报道什么的，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官话。有人看吗？又有人信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看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叶知秋拍了桌子。

莫征不再说话，只顾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吃着。房间里只有汤勺磕着碗盏，以及莫征那轻轻的有节奏的嚼东西的声音。

他们经常发生争论，但让步的往往是莫征。他不愿意惹她生气。在他那荒漠似的心里，竟还有一片浓密的绿阴，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信赖的、给他温暖的、不记着他的过去的人。

最坚强的心，也许是最脆弱的心。对于在各种逆境中备受作践、蹂躏、摧残……从而变得残酷、冷漠的心来说，再没有什么比“温暖”这种东西更强大、更能征服它了。因为他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一旦得到，就很懂得珍惜。

有时他不能理解，他们之间不过差了二十个年头，在对客观事物的认识上，却有这样悬殊的差异。简直莫名其妙！难道她们那一代人全是这个样子吗？唉，她们那一代，是多么善良、多么轻信、多么纯洁而又多么顽固地坚守着那些陈腐观念的一代啊！

这种局面，让叶知秋打心眼儿里感到委屈，她觉得她终归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女人。她的思想是新鲜的，感觉是敏锐的。她并不陈腐。陈腐这种印象是莫征这一代人强加在她头上的。在他们的眼睛里，凡是有些年纪的人，大半是老朽的。

一九五六年大学毕业后，她在新闻战线已经工作了二十多年。这工作使她的接触面十分广泛，对真实情况了解得多一点、深一点。她对许多事物都有自己的看法，虽然她感到无可奈何。她总在心里告诫自己，叶知秋哟，不管你报道什么，千万不要有半点虚假，可不能愚弄养活我们的人民。就拿“文化大革命”那些年来说，她宁肯耍赖不写，也不肯跟着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理论家们吹喇叭。她明白，这绝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她幸好不搞理论。相反，她是懦弱的。但这能怪她吗？那是一个时代的懦弱。

她接触过不少基层工业部门的同志。那是些实打实的人和实打实的工作。一般人觉得干巴巴的数字，在她眼睛里却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炉的钢水、转动的机床、血管一样输送电流的送变电线路……每每想起这些，她总是感到安慰，毕竟还有人在脚踏实地地干着。因此，她的工作也是脚踏实地的工作。可是，听听莫征在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官话”！

她愈想愈气，连下巴都有点儿哆嗦。她伸出长长的脖子，拿眼睛瞪着莫征，她的眼镜也好像发了脾气，恨不得从鼻梁上跳下来，在莫征面前跺上几脚才解气。

莫征不吃了，她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他收起脸上那种淡漠的冷笑，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说：“我不是说您的工作，我是说那些没完没了的数字。好些人都以为那些数字，是从基层到上面，一级一级按着统计表格的要求，个、十、百、千、万，一个算盘子儿一个算盘子儿地扒拉出来的。实际呢，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伪造的，就连‘最高指示’也在内。报纸上总在写工业生产今年下半年比上半年超额完成百分之几，今年又比去年超额完成百分之几。扯淡！有什么意思。我并不是说这些数字全是假的，我是说它没有意思。就拿咱们楼上老吴这个工人来说，他们家的生活状况到底如何？应该有人写一篇若干年来，这些流臭汗、出苦力、脚踏实地地为我们这个社会创造财富、并且使我们得以生存下去的工人以及农民生活改善情况的真实报道。这才能真实地反映我们的生产发展了没有，发展得怎么样。要是老百姓的生活还不如资本主义国家，咱们的优越性还表现在哪儿呢？老百姓还拥护你吗？您说那些数字有什么用？您想过没有？！”这回，倒是莫征难得地动了肝火，他越说越快，最后还使劲儿地把汤盘往前一推。菜汤洒了出来，向四周漾开，顺着桌子一角淌了下来，淌了莫征一裤腿。他掏出揉成一团、脏得看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手帕，擦着湿了的裤腿，不停地，一下又一下……

莫征的话，虽然带着孩子的偏激，但是有他那一面的道理。她痛心地想起从五六年以后到三中全会前经济政策上的那些问题。如果不来回折腾，而是像现在这样，有一个讲求经济效果的明确目标，老百姓的生活肯定会大不一样了。但无论如何现在比解放前还是好得多了。

她不大有劲地说：“这些数字至少说明了我们的国民经济年年都在发展，比起解放前……”

莫征立刻停止擦裤腿，打断她的话说：“我就知道您又该这么比了。老这么比也不行呀，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社会。你不是社会主义吗？那是旧社会，没有可比基数嘛。要是这么比、这么知足，早就应该停留在奴隶社会别往前进了。要知道奴隶社会比原始社会还进步一大截呢。”他露出一脸不屑再说下去的神气，把手帕当成了抹布使劲儿往剩下的菜汤里一摔，站起身来，拾掇起桌子上的碗盏向厨房走去。到了门口，又回转身来，满怀真情地对叶知秋说：“真的，您还是想想老吴一家子为什么老是打架吧！”

那真情的语调出自莫征的嘴巴，更有一种动人肺腑的力量。因为他很少流露感情。

老吴一家，是多少年的老邻居了。叶知秋还清楚地记得吴国栋曾是一个对妻子那么体贴入微的、英俊的小伙子。刘玉英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这栋楼里的住户，没有一个不拿吴国栋那种过分的体贴开过玩笑。二楼的王奶奶经常说：“小吴啊，没事儿，女人生孩子，就跟母鸡下个蛋一样，别那么紧张，看吓着小刘哇。”说归说，叶知秋相信，只要没有人看见，他一定会整天小心翼翼地把小刘捧在手里，倒好像小刘是个刚下的鸡蛋，而不是准备下蛋的母鸡。小刘呢，又曾是一个多么娇美的小媳妇啊。不过是十几年的时间，这一切全都哪儿去了呢？怎么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吴国栋怎么变得那么粗暴，两个鬓角也过早地秃了上去；而小刘的额上怎么也那么快地添上了许多皱纹呢？

难道物质生活的贫乏，真会这样影响人们的精神生活吗？话又说回来，开门七件事：油、盐、柴、米、酱、醋、茶，缺了哪一样能行呢？

她不能用自己的思想、生活标准，去评断吴国栋家的事情。莫征首先就会说：“别饱汉不知饿汉饥。”她和莫征都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中国有多少人像她这样生活呢？他们大多有家庭、父母、妻子、丈夫、儿女、生活、就业、升学、住房等一大堆需要考虑的问题。人的存在，首先就是以物质形式出现的，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我们真是那么穷吗？说到哪儿，叶知秋也不肯相信。她总觉得穷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们不知在什么地方卡了壳。

问题到底在哪儿呢？她真想请个懂行的人，给她说个明白。

她恍恍惚惚地走去穿大衣。“您上哪儿去？”莫征问。

“我去打个电话。”

“带上围巾吧，您刚好，别又着凉。”莫征提醒她。

电话好不容易才打通，对方还没有好气儿地问着：“我是贺家彬，你是谁呀？”他老是那么不耐烦。

“我是叶知秋。”

“我怎么没听出来。”贺家彬一改那种拒人千里的口气，“有什么事要我办的吗？”

平时叶知秋很少和贺家彬联系。她太忙，他也忙。除非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她才打电话。他们是老同学了，用不着客气。所以叶知秋一打电话，贺家彬就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难题。

“不，没什么。我是想约你陪我去访问一下你们的那位副部长郑子云。”

贺家彬那边好久没有搭腔，叶知秋以为电话线路断了，赶紧问：“喂，喂，你听见了吗？”

“别喂喂，我耳朵没聋。”贺家彬佯做不解地问：“你想干什么？”

“咦，不是你老向我吹嘘他吗？说他工作有魄力，是个干事、不是混事的人，政治坚定，原则性强，对经济体制改革、对如何把生产搞上去，都有一套积极的想法。还有什么什么的……你还建议我给他写篇报告文学呢，怎么忘了。”

“哼哼——”贺家彬的这两声哼哼，不知是笑，还是一种无言的警告。

“怎么样，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贺家彬斩钉截铁地说。

“你怎么出尔反尔呀？”

“我从来也没说过要陪你一块去。”

叶知秋一时语塞。确实，他从未说过陪她一起去采访郑子云。那么，他当初又何必鼓动她呢？“你为什么不去？”

“我——我受不了他那位太太。不论谁上他家，都像去求他们赏点好处。我是看那种脸子的人吗？再说——”他本来想说，部里的情况挺复杂，闹不好就会卷进两种力量的矛盾中去。你要是支持郑子云的主张，就是反对田守诚部长。你说你没参与？没门儿，那时你想择也择不干净。田守诚那张网可是大得很哪，别以为你不在工业系统，人家照样可以收拾你。什么老战友啊，老首长啊，横里、竖里，关系多得很，你一个小小的记者，吃得消吗？！

可是一回头，看见石全清进了办公室，便收住了话头，改口说：“反正我不去。”

“你这个人真是——好吧，那你把郑子云的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

“我劝你也别去。”

“那你就别管了。”

贺家彬的心软了。说归说，他能看着她只身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瞎蹚吗？

二

头发的确烫得不错，很合夏竹筠的心意。波浪似的推向一个方向，很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派。她上了年纪，不能再像年轻的妇女那样弄得满头小卷。再说那也很俗气，她又不是那些小市民阶层的妇女，好不容易烫次头发，不弄得满头是死死的小花，顶好一年不用再烫，就像亏了本似的。

她对着前后的镜子，从从容容地打量了额前、脑后、两侧的头发，满意地微笑着，向站在她身后、举着另一面镜子的刘玉英点点头。

她想：这理发员的手艺不错，难怪人家向自己推荐。只是她的眼神为什么显得那么愁苦？年纪不大嘛，怎么这么一副消沉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挺沉闷的。

夏竹筠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等着理发员去拿她存放的提包和大衣。

银嵌的、深灰色的大衣很厚，但分量很轻，是用上好的毛料缝制的。提包的式样也很少见，扁扁的，很宽，面上有压制出来的花纹。那是郑子云去年到英国考察给她带回来的礼物。

这是老规矩，不管老头子上哪儿出差，总得带些礼物给她。逢到这时，她的脸上就会浮起皇后接受藩邦进贡时的那种微笑。可是，要是她知道老头子在杭州给她买龙井茶叶的时候，带着怎样一种揶揄的口气，学得保定府的口音对人说：“送给我‘耐’（爱）人的。”她一定不会这么笑了。

刘玉英站在一旁，看着夏竹筠慢慢地穿上大衣，轻轻地蒙上头巾——小心不要压坏了刚才做好的发式——又慢慢地打开包。这种缓慢，绝不是有意做出来的。这是那种有个有地位的丈夫，又长年地过着优裕的生活，受惯了人们的逢迎的女人才有的缓慢。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掉了一张化妆品的使用说明，也会让人把急着要办的事情扔在一边，耐着性儿，毕恭毕敬地守候在她的身边，随时听候着她的派遣。

夏竹筠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羊皮钱夹，浅黄的皮革上，烫着咖啡色的花纹，配着两个金黄色的金属按钮。

皮夹里至少有五六张十元钱一张的钞票，那几乎是刘玉英一个月的工资，也许还要多。刘玉英只有发工资的那一天，身上才会带着这么多钱。平时，能拿出来的，不会超过一元。

夏竹筠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钞票，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捻了一下，好像这么一捻，还能捻出来一张，然后递给了刘玉英。

在柜台前交账的时候，小古觉得刘玉英的面容，因为愁苦显得更加疲倦了。她一面数着零钱，一面匆匆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刘玉英说：“五点半，你该下班了。”

刘玉英朝小古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想，下班又怎样呢？还不是一大堆烦心的事在等着她。

钱很脏，揉得皱皱巴巴，特别是那些角票。夏竹筠嫌恶地用手指头尖儿轻轻地捏着，不过在装进钱夹之前，并没有忘记清点一下应当找回的数目，然后合上钱夹。钱夹上，那两个金属按钮，清脆地“咔嗒”一响。

夏竹筠再次向镜子里瞥了一眼，然后向理发店门口走去。刘玉英在她身后，轻声地说了句：“再见！”夏竹筠赶紧回过头去补了一句：“再见！”想不到一个理发员，还挺懂得规矩，倒显得她好没教养。她心里有些不快。这理发员，服务态度是不是有些好得过了劲儿？

走出理发店大门，夏竹筠朝手腕上的小金表看了一眼。嗯，四个多小时又打发过去了。夏竹筠并不在乎时间，她愁的是如何打发时间。洗衣服、收拾房间、做饭有阿姨管着。跟前剩下的这个女儿也大了，已经参加了工作。工作很理想，是个摄影记者。唯一操心的是，得给她找一个称心如意、门当户对的丈夫。

心里高兴的时候，夏竹筠也上上班。不想上班的时候，就在家休息一段日子。她也不能老是躺着睡觉哇。织毛衣吧，几年也织不好一件。老头子笑着说：“等你这件毛衣织好了，我的胡子都该绿了。”

管他，反正那是一种消遣。

当然，她还可以看书、看报。郑子云给她订了许多杂志、报纸，每天几乎有一大半时间在看书，看杂志，看报纸。她和有些高干夫人可不一样，她上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但是，她并不能理解或是记住书上、杂志上、报纸上的文字。

到了晚上，老头子在部里开会，女儿在外面有活动，会客室几张大沙发上就她一个人，守着一台二十英寸的彩色电视机。说她在看，又分明眯着眼睛，似睡非睡；说她没看，又明明对着电视机坐着。真到了床上她又睡不着了。于是，便会找点事情来想。她用不着吝惜晚上的睡眠，反正第二天早上愿意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不必急着起床。她常想的是二女儿的婚事：王副司令员的老二还没有对象，不过那孩子吊儿郎当，没什么正经的本事；又想起俞大使的儿子，可那孩子身体不好，别中途夭折害了自己的女儿；又想起田守诚的老三，长相不错，人也聪明，是个翻译，不知有没有对象了……

郑子云坚决反对，说：“这叫什么？你想搞政治联姻？我看不惯这一套。假如一个部，或一个单位的党、政领导，都照你这种办法搭上亲家，还怎么工作呢？能分得清公事或私事吗？要是大家坐在一起开会，谁能说清那是研究工作，还是在走亲家。别忘了，咱们还是共产党员。搞什么名堂！”

夏竹筠撇嘴。共产党员怎么啦，党章上也没写着干部子女不能通婚。现在和外国人还能通婚呢，中国人和中国人结婚倒成了问题。真是岂有此理。

当然，在她这样的年龄，花这样多的时间去装扮自己，已不是为了讨什么人的欢喜，而是她这个身份的习惯使然。她那位忙着上班、忙着开会、忙着深入基层、忙着打电话的郑子云，从来没有时间欣赏她的衣着和发式。他的电话那么多，惹得她经常埋怨：“整天给你接电话。”他却说：“谁让你那么爱接呢。”不让她接电话，那可不行。那是显示女主人的权力以及监督丈夫的重要一环。

一九五六年，她死命拉着郑子云去北京饭店参加了一次舞会，第二天，她问：“你觉得昨天晚上我穿的那件衣服合适吗？”

郑子云认真地想了想，说：“不错，浅黄色很配你的皮肤。”

听了他那经过认真思索的回答，夏竹筠目瞪口呆了好一阵。然后，她气得大叫：“天哪，我想你该不会突然患了色盲症吧？我昨天穿的是一件紫红色的绉绸旗袍啊。”

他听了之后，却哈哈大笑：“那么，你再做一件浅黄色的就是。”

等到她真做了一件浅黄色的绸衬衣穿给他看的时候，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说过浅黄色很配她肤色的这件事，却说：“浅黄色？你穿起来好像不怎么合适。”

除此之外，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年轻的时候，他人很漂亮，也很有风度，和他一起走在街上，许多女人羡慕得眼红。而且他很忠实，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兴趣，就连她，也好像是他房间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他们早就不住在一个房间里了。她曾暗自揣度，他是不是懊悔当初不该弄个老婆来麻烦自己？或许他们结婚的时候，他错把青年人的冲动当成了爱情？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她，以致他把自己没有实现的热情全部献给了工作？有时她埋怨他：总是工作，工作，工作，好像这个家不是他的。要不是她出面张罗，小女儿能到那么一个理想的单位去工作？摄影记者，这工作又体面又轻松，接近的是上层人物，见识的是大场面。当然，还得张罗一套好房子，老头子恢复工作的时候，部里的房子一时紧张——怪事，部里年年盖房子，偏偏想不到给部长级的干部盖一些——只好在这套房子里住下了，这哪里像个副部长的房子？五个房间，还是四层楼。瞧瞧别的副部长，有谁住这样的房子？又不是让部里专门给盖一套，换一套合适的，还是合情合理的吧？这事靠郑子云算是白靠，还得由她出面。

顾客一走，好像把刘玉英撑着的那点劲儿也带走了，她觉得全身像散了架。昨天晚上，整整一夜没有合眼，早上连饭也没吃就出来了，中饭也没咽下去几口，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使她难以下咽。想起来她就伤心，可是她不愿意坐下来歇着。她必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然眼泪立刻会流出来。她拿起扫帚，打扫散落在地上的头发。

长这么大，不论爹，不论娘，别说碰自己一手指头，就连一声申斥也没有过。昨天，她却挨了一个嘴巴子。打她的，就是她恨不得连命都舍给他的丈夫。为什么？不过是因为小壮打碎了一个暖水瓶。吴国栋也不问问孩子是不是烫着了，伸手就是一巴掌，她只是说了一句：“不就是一个瓶胆嘛，一元来钱的事儿，干吗打孩子。”

听听吴国栋说的是什么哟：“听你说这话，好像你是个部长太太！一元来钱，你有几个一元来钱？”

一元来钱倒是有的，可要是到了月底，就是花一元来钱，也要颠过来、倒过去地盘算好几遍呢。谁要是没过过那种日子，谁就体会不到一元来钱是怎样牵动着一个家庭主妇的心。

自从吴国栋得了肝炎，病休半年以后，每个月只拿百分之六十的工资，也就是五十几元，她自己，加上辅助工资顶多五十多元钱。四口人，每个月还要给吴国栋老家里的父母寄十五元钱。吴国栋有病，需要加强营养，再有，能让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吗？吴国栋也咽不下去啊。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还能过得去。只不过刘玉英要使出浑身的劲儿才行。

为了省几分钱，她从来不买切面或挂面，哪怕在理发店里站一天，脚背肿得多高，回到家里，也要自己擀。

为了省几分钱，她从来没有买过新鲜的时菜，总是到地摊上去买一角钱一堆的“处理菜”。大姐从新疆来信说，那里的青菜很贵。这么一比，北京还是不错，什么都有处理的卖：菜啦，鱼啦，布啦，鞋啦……刘玉英很熟悉在哪几个商场可以买到这样的便宜货。

为了省点洗衣粉，她充分地显示了她在计划方面的才能：先洗浅色的衣服，后洗深色的，然后再刷两个儿子的鞋，最后还用这不起沫的黑汤洗拖把。

她把一个女人的全部天才和智慧都用来打发这令人操心的日子了。在家当姑娘的时候，她哪过过这种日子，受过这种罪。不过，那时候情况不同呀。她怀念一九五八年以前的日子，那时候，家家的日子过得多富裕呀。一九六五年以后，这日子一天天地就难起来了。

难，可是她还怕爹妈知道。一是怕他们惦记，二是他们自己的日子也不宽裕。爹从厂子里退了休，弟弟也添了个小闺女。何必让他们揪心呢！每次回娘家看看，刘玉英总是尽力把大人孩子收拾得整齐一点，还带上一盒子点心，不过都是七角多一斤的蛋糕，六角多一斤的桃酥。但这一切苦心都逃不过慈母的一双眼睛。做娘的也是千方百计地找个借口，总要添补添补闺女。老大、老二过生日啦，逢年过节啦，还琢磨着怎么才能不让女婿看出来，免得伤了女婿的自尊心。

这还不算，刘玉英放弃了女人天性里对于美的一切追求。前些日子，添了一件冬天的罩衣。本来，她很喜欢一块驼色的，上面有绿色和蓝色小麻点儿的棉的确良。一算，一件上衣得十来块钱。她下不了决心，在柜台前头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买了块布的。想来想去，还不如用那些钱给吴国栋买些营养品，再说，两个儿子也该添棉鞋了……

这一切劳苦，全像她一个人应该受的。没有一句体贴的、知情的话，却遭到这样的抢白，这样的奚落。这也罢了，凭什么还要拿孩子撒气呢？不是一次、两次了。孩子有什么罪！要是你没能耐撑住一个家，你就别结婚。既是有了家，你就得咬牙撑住它，那才叫个男人。要是你只会怨天怨地，打孩子骂老婆，拿他们撒气，你还叫男人吗，那叫窝囊废！她越想越冤，越想越气，就说了一句更让吴国栋火上浇油的话：“谁让你不是部长。”

“你当初怎么不找个部长嫁去。”

谁也不饶谁，谁都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苦水，谁都觉得对方不怜惜自己。于是，你一刀、我一枪，话赶着话，越吵越厉害。自然，小壮又成了借题发挥的对象，吴国栋往死里打，刘玉英就坚决不让。本来是在孩子身上做文章，打着打着，吴国栋往刘玉英脸上来了一巴掌。他自己也被自己的行为吓蒙了。他这是怎么啦。

刘玉英突然不吵了，也不哭了，只是定定地瞅着他，傻了一样。

这几年，他们经常吵架，却从来没发生过动手的事情。这究竟是怎么搞的，又应该怪谁啊？

这一巴掌倒好像把吴国栋自己打清醒了，他这才感到，刘玉英是家里的功臣，要是没有她，这个家怎么撑得下去呢？他问过她凭着那点收入，怎么把日子过下来的吗？没有。他想过她有什么小小的需要吗？没有。她，毫无怨尤地献出了自己的一切。用她那柔弱的肩膀，默默无言地、坚忍地担着这副力不胜任的担子。

女人，也许比男人更为坚忍，更为顽强，更富于自我牺牲的精神。

然而，不知他中了什么邪，却不能立即说出一句赎罪的话。

而在那一瞬间，刘玉英想了很多、很多。她想过，不如立刻死掉，让吴国栋后悔一生一世。但是，撇下的孩子谁来管呢？也许他们会摊上一个苛刻的后娘。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许多后娘虐待前房孩子的凄惨故事，眼泪止不住地淌了下来，好像她真的死了似的。不行，死不得。她想过，和吴国栋离婚。可离婚像什么话，那会让人觉得她不正经，好像她干了什么丢脸的事儿。不是吗？人们不就是用那种鄙夷和猜疑的目光看待那些离过婚的妇女吗？不行，她决不能让人家指自己的脊梁背。她想过，一卷铺盖卷回娘家去。不行，家里哪有地方让她住。再说，两位老人又该多么地着急……想来想去，从早上到现在，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惩罚吴国栋。

天哪，她想：为什么她的命是这样的苦啊。比起刚才那位顾客，她们的生活该有多么不同啊。她一定幸福、知足、快乐。她的男人，别说不会打她，就连一句重话也不会说啊。

想到这里，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生怕别人瞅见，赶紧用手背抹去了。

下雪了，一片片茸茸的、洁白的、轻飘飘的雪花，在寒风里欢快地飞舞着，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做姑娘时的生活，也是这么轻盈、这么新鲜、这么清凉凉的。多好啊！

从外面又进来一男一女两个青年。姑娘的脸蛋被冷风吹得绯红，越发显得眼睛亮晶晶、活泼泼的。

小伙子手里拎着两个很大的提包，里面满塞着印有各个商场名称的纸包。一进门就站在那里，傻傻地笑着，并非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只是因为他觉得幸福，他不能不笑。

刘玉英接待过各式各样的顾客，她知道，眼前这两人，是准备办喜事的一对儿。

姑娘对刘玉英说：“同志，我想找这里的刘师傅……”

“你找她有什么事呢？”

小伙子清清嗓子，大约是为了使人注意，他将要谈到的事情，是多么重要：“我们想请她给烫个头，听说她的手艺顶好！”

开票的小古插嘴说：“找谁烫不行，我们这里的师傅，手艺都不错。”她觉得刘玉英今天的脸色尤其不好，她是不是病了？病了也不休息一下。这人太要强，心也太好，只要顾客指名要她做活，她没有不答应的。

小伙子窘了。打这样的交道，在他的一生中，当然还是第一次。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人们明白，这件事对他，对他未来的妻子有多么重要：“是这样……”他找不到恰当的语言了。

刘玉英明白，现在，对他来说，一切与他未来的妻子有关的，哪怕是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成了天底下顶重要的事了。她很累，她心烦，她一肚子的委屈，然而小伙子那傻里傻气的劲头里，有一种动人的东西。她不由得说：“我姓刘。”

小古说：“好吧，好吧，那就开票吧。”然后小声地埋怨刘玉英：“瞧瞧你的脸都肿了。”

姑娘把钱递给小古：“冷烫。”

小古立刻把钱塞了回去，看看墙上的挂钟说：“哟，冷烫可来不及了。”

那两个被幸福冲击得有点昏头昏脑的小傻瓜，这才知道世界上的事物，并不都以他们那个点为中心。他们面面相觑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好。

姑娘说：“明天哪儿还能抽出时间来呢？来不及了……”

刘玉英朝小古使了个眼色。小古像发了大慈大悲：“好吧，好吧，给你们开个票就是。你们可得好好谢谢这位刘师傅。”

姑娘站在挂着各种发型的镜框面前，看了一会儿，带着茫然的微笑，回过头去问小伙子：“烫个什么式样的好呢？”

小伙子也带着同样的微笑，鹦鹉学舌似的重复着：“烫个什么式样的好呢？”然后，像是忽然来了做丈夫的灵感：“刘师傅，您看吧，您看哪个式样合适那就准行。”

姑娘也好像有了主意：“对，准行。”

刘玉英说：“好吧，既是你们相信我，我就看着办啦。”她拿起姑娘的小辫，刚要下剪子，不由得朝小伙子望了一眼。虽然他的眼睛，在直勾勾地看着她手里的剪子，但他的心思却分明不在这里，而是在尽力地分辨着、捕捉着什么不清不楚，然而又是非弄清楚不可的东西。

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辫子，辫子，剪了这辫子，她就要跨进另一个门槛。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由他牵着她来迈过这门槛儿呢？

刘玉英停住手，对小伙子说：“也许这一剪子由您剪才合适。”

他们没有想到，他们心里还朦胧着的、没有剖析清楚的感情，却被这个眼神愁苦、面目浮肿、也许还没有多少文化的妇女，勾勒得那么清楚、那么贴切。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呢？这当然不在于人的文化水平，而在于有些人，天生地具有一颗专为体会美好事物的心。光凭这样一颗心，就应该得到人们的尊敬。

小伙子几乎下不了剪子。大多数的人，在看到一朵美丽的花，而又不得不亲自把它摘下的时候，都会产生这种矛盾的心情吧？他拿着两条剪下来的辫子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塑料口袋。这一切情景，刘玉英觉得都像十几年前她和吴国栋经历过的一样。

刘玉英拿着吹风机，最后再把那姑娘的发式修饰一下。

镜子里映出的，是两张多么不同的面孔。在那张绯红的面孔、亮晶晶的眼睛旁边，她的面孔更显得苍老、灰暗。她也曾有过这样绯红的面孔和这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美丽的面孔，刘玉英心里不由得生出了由衷的祝愿：“哦，姑娘，希望你永远这样美丽，这样新鲜啊。”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刘玉英用手托着姑娘耳后的头发，于是两个发卷绕过耳后，往脸颊前面弯了过去，给那姑娘的脸上添了一种少妇的妩媚。姑娘不好意思地瞟着镜子里那个显得陌生了的面庞，羞涩地微笑着。她还不习惯自己的这个新形象。

两个年轻人不知怎么都意识到了，婚前的这个晚上，他们在这个理发店里所经过的一切，以及遇见的这个并不奇特的理发师傅，将会在他们未来的生活中，发生一种长远的影响。

小伙子在一阵激动和慌乱之中，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刘玉英：“刘师傅，请您收下，这是——这是我们的喜糖。”

刘玉英执意不肯接受：“哪能这样，我心领了 。”

推来推去，盛情难却。刘玉英只好打开纸袋，挑了两块包着红色箔纸、印有“囍”字的奶糖，然后又把纸袋塞进他们的提包，送他们出了理发店。

路上行人已见稀落，地上的雪也积了薄薄的一层。刘玉英站在雪地里，久久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再一次在心里默祝那姑娘：“愿你永远这样美丽。”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才掉转头来，她看见，在理发店门口的一棵树干上，靠着吴国栋。他一定在那里站了很久，旧棉帽上、肩膀头上、围巾上全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刘玉英用力攥住手里的两块喜糖，看着吴国栋一步步地向她走来。

三

贺家彬严厉地、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面前那张胖得几乎汪出油来的大脸。那张脸真大，差不多比一张普通的脸大出一半。他真想喝一声彩，用旧戏园子里那种怪声怪气的调门儿来一声：“好脸，好大的脸！”再不，就来一声：“好大的面子！”

那张油脸的主人，年纪并不很大。但脂肪却过早地在他的腮帮上、下巴上、肚皮上沉积下来。那是长期没有节制地吃喝的结果。

贺家彬心里想：“着急了？活该！也该让你着着急，那些脂肪也许会消下去一些。”

贺家彬把他想得太好了。他才不着急呢。他不过是做出一副焦急的样子罢了。他干了采购员这一行，整年在外头走南闯北，知道该用哪一种态度对待哪一种人。脸上的表情，如同京戏里的脸谱，根据不同的观众的胃口，决定演哪一折，画哪一副。贺家彬这种人，顶好对付。他不过是个经办人，当然首先要通过他，这叫敬酒。实在不行，可以甩开他，去找冯局长。冯局长是地委书记的老战友，他们这个发电站配套用的全部机械、电器设备就是走冯局长的后门解决的。眼下这点小事，不在话下。但也不能为了屁大的事，动不动就找局长。利用关系，也是一门学问，要看时机，看火候。这就好像一笔存款，总有用光取完的时候，你得抻着点儿，不到关键的时候不能随便乱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还要不断地再往存折上加一点。

那人堆着一脸谦卑的微笑，说：“是不是麻烦您再向生产厂打个招呼，把电压等级改一下，我们填写订货卡片的时候，时间太紧，没有顾得上再复查一下。”

“笑话！这么普通的常识，怎么还会搞错？这种规格型号的风机，配套电机的电压等级就应该是六千伏，怎么会写成三百八十伏？也许填卡片的人当时喝醉了吧？这是业务工作，不是阿猫阿狗都可以挤进来混饭吃的。”他气恼地拍了拍那张摊在桌上，揉得皱皱巴巴的订货卡片，“再说，这事儿我也管不着，你们这个发电厂，是今年国家计划外的，根本就不应该通过我们这个渠道订货。我们这个渠道，只保证国家计划内基本建设项目的需要。我真纳闷儿，你们是通过什么办法把机电设备弄到手的。”

贺家彬连挖苦带损地发泄着自己的怒气。他常常感慨现在的工作简直不好干。要么不干，只要干，就惹得他肝火上升。

比方眼前这个人，据他所知，早先是他们县供销社的售货员。他要好好干他的售货员，也许是块挺好的材料——也难说，就凭他这油滑劲儿，要不贪污才叫见鬼——可偏偏要当什么采购员。有些人，准把采购员当成售货员了，以为那不过是和卖针、卖线、卖大白菜差不多的事儿，而且还可以借着这个差事遍游名山大川。为什么？无非因为他是那个电厂厂长的小舅子。正因为如此，才闹出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笑话。闹了这样的笑话，赔了公家的钱都算不了什么，反正不会从自己腰包里往外掏一分钱。

这种加塞儿、走门子的事，他见得太多了，何足为奇！别说这么一个小小的发电站，就是大的又怎么样？那一年，某位首长，不就是塞进来一个十二万五千千瓦的大机组嘛！因为那个电厂的基本建设指挥长，战争时期是那位首长的警卫员，不必经过什么手续可以直入首长府，话就好说多了嘛。贺家彬在重工业部呆了这么多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哪年没有几个头头脑脑说上就上的建设项目呢。计划内没有？算不了什么，可以增补计划嘛。那计划的严肃性自也不必提了。年年喊基建战线过长，没法儿不长。制订得好端端的计划（这计划是否符合经济发展的实际需要，还可以进一步总结），谁想往上加一个就加一个。五个人吃的饭十个人吃，谁也别想吃饱。还要强词夺理，叫做“有饭大家吃”。

往下砍吧，压缩一下吧，你砍谁的？谁的后台都挺硬。于是就这么凑合着，谁也别想快，一个大中型的建设项目，搞个十年八年完不成谁也不着急，反正离自己的心、肝、肺还远着呢。

就拿这位小舅子来说，虽然没给哪位首长当过警卫员，可他也有他的高招儿。前不久，运来了不少核桃、红枣、鸡蛋，还有名酒……处里大家分了。当然，给钱了。谁能不要呢？外头买不着哇！而且价钱还便宜得多。就连贺家彬也买了十斤鸡蛋。他是单身汉，不像人家有家室的，有个副食供应本，每月凭本还可以供应两斤。

他们这里什么都不缺。黄花、木耳、花生米、人参……全国哪一个省不需要建设电站呢？又有哪一个省没有土特产呢？当地的管电的又有什么弄不到手呢？需要什么，只要张张嘴，不想办法送来，就拉你的闸，停你的电！哪个单位能离了电呢？就连土特产公司也不能例外。建电站的单位，要想很快把电站建设起来，除了要为投资以及木材、钢材、水泥……这些基建材料奔命之外，配套的机电设备能不能及时地、按质按量地拿到手也是关键哪。要想按质按量把设备很快地拿到手，就得搞好同分配、管理这些设备的人们的关系。人熟好办事嘛。到时候，可给可不给的，也许就给了；不能及早提前交货的，也能顺顺当当地提前了。

事情就是这么进行的，就像人体某个重要部位的血管上长了一个瘤子，你不能割掉它，那会影响你的生命。血液不得不进行这种畸形的循环，把养料不断地送进那累赘的瘤子里去，养肥那多余的细胞，任它长大、膨胀，慢慢地侵吞着自己的生命或是有一天突然爆炸。

而且，据说这么一个县办的小电站，就派了五六个人在北京坐跑投资（只靠县里自筹资金根本不够，还是得靠国家贴补）、材料和设备。在招待所里包了一间房子，一包就是几个月，进出都是出租小汽车。光小汽车一项开支几个月下来就是六百多元，那是全县农民的血汗钱哪。如果能办事，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就像这风机卡片一样，电压等级六千伏写成三百八十伏，英文字母Z也可以写成阿拉伯数码2。这是哪儿和哪儿啊。

贺家彬知道，他生气也好，说刻薄话也好，不过是耍小孩子脾气。这种事，他管得了吗。再说，这家伙有的是本事，他可以找冯局长，冯局长可以找何处长。贺家彬不愿意干，何处长可以找个办事灵活的同志办，反正又不是计划内的项目，没人分工抓它。比方可以让石全清去办。石全清正巴不得有这么个机会来踩贺家彬。他可以冠冕堂皇地说，要支援农业建设啊——这个电站，打的不就是这块招牌吗？——这是对农业现代化的态度问题啊。不想出这样生拉硬拽的理由，他整天去何处长、冯局长那里汇报点什么呢？他不是要争取入党吗？

石全清确实在密切地注意着贺家彬的一举一动，但他从不流露出注意的样子。他正在看《参考消息》。不要以为他看《参考消息》是装样子，不，他有非凡的才能，既可眼观六路，又可耳听八方，四下里全不耽误。

在石全清看来，贺家彬的行为是幼稚可笑的。他和贺家彬共事多年了，在这许多年里，他眼见过贺家彬栽了一次又一次的跟头，碰过一次又一次的钉子。他能够清楚地看见横在贺家彬面前，并且注定要把他绊个大跟头的每一块石头，但他从来不提醒贺家彬注意，他巴不得贺家彬这样折腾下去。因为，人在跌跤的时候，很容易丢掉自己的金表或钱包。偷别人的金表和钱包是不行的，那太卑劣，但是可以捡，而且还不会被丢东西的人发现，因为，那会儿，他正疼得难忍呢。

世界上的事物，便是这样奇妙地平衡着。一种生物常会攀附在另一种生物身上才能生存。如同苔藓类、蔓藤类的植物攀附在老树的周身。它们不像菌类，只在死亡的树干上依存，它们是在活活地掠夺着、吸吮着老树的生命。

贺家彬现在的这些言行，虽然还不值得石全清立即采取什么行动，但是，先放在那里，总有用处的。

办公室的门，先是无声地开了一道小缝，然后“吱呀”一声大大地敞开。从何婷处长比往日越发显得威严的步态上，从她脸上那种大惊小怪、煞有介事的神态上，石全清知道，她一定是找贺家彬的。

她走到贺家彬的办公桌前，刚要对他说些什么，电话铃却响了起来。

那一定是长途电话，铃声急促而持续。

贺家彬拿起话筒：“喂，哪里？”

“我是长途台，找贺家彬讲话。”

“我是贺家彬，请讲吧。”

“喂，喂，你是老贺吗？我是洮江水电站的老蔡呀。”

“你有什么事呀？”

“喂，喂——喂，喂——”

“你老喂喂什么，有话就讲嘛，什么毛病！这是长途，你这喂喂就喂了一分钟，要算钱的。”

“是这么回事，我们的水轮机是在奥地利订货的——”

“这我知道。”

“最近奥地利才把主机的技术数据寄来，上次订货会议上订的机电设备，有很多不符合主机技术数据的要求。我们要求退货呀。”

嗬，说得倒轻巧，重工业部好像是个皮鞋店，鞋子选得不合适说退就能退。贺家彬立刻大吼起来：“我早就跟你们说过，等一等，等一等，等主机技术数据来了之后再订配套设备，你们就是不听。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生产厂早已经投料了，你退货，生产厂怎么办？”

老蔡满腹牢骚地申辩着：“你老说等一等、等一等，我怎么个等法？订货会议一年才一次，这趟班车一误就是一年。到时候外国人的主机到了，国内的配套设备还没订上怎么办？只能先这样估摸着订上货再说。这是你们自己订的制度嘛。人家国外都是用户随时订货，生产厂随时接。有买卖就干，哪有一年只许订一次货的，人家要是也这么干，工厂早关门了。你们把这套办法改改行不行？让我们参加订货会，也是上头的安排嘛，我们不订货行吗？到时候说我们耽误了工程进度，我们受得了吗？我们是按国家计划办事嘛，怎么能怪我们呢？”

老蔡说得对，能光怪他们吗？

多年来，计划工作成了这么一个模式。每年先开材料订货会，也是过时不候，班车一过就是一年。这种僵硬不合理的体制，生产厂也同样受不了。因为设备订货会开在材料订货会之后，生产厂订材料时还不知道用户要订的设备是什么，也只好先估摸着订一批钢铁、有色金属材料。等到用户需要的设备订货下来，生产厂原先订的材料和加工这批设备需要的材料满拧。然后，只好再想办法去串换材料。又没有交易市场，弄得材料库存积压量很大。每年只好再开几次材料调剂会，说是调剂了库存多少吨。领导一看，好像成绩很大，其实都是自己多出来的事。这能怪企业吗？难道不能有一个更灵活的、使材料供应和生产需要相结合的市场吗？

老蔡埋怨他们，他们埋怨别人。实际上这都是经济体制上的大问题，需要认真地改革。什么时候工业经济也能像农业一样，有条放宽的政策，真正搞活起来，这才是解决材料积压，加速资金周转的根本办法。

而一些合理的规章制度，又不那么认真执行，比方上面规定，每个基本建设项目，都要严格地按照基本建设程序办事。要有设计批准书，设计任务书，设计审批文件，全部的设计资料、图纸，主、副机及配套设备的技术数据……并在列入国家计划后才能参加订货。可是在今年夏天的订货会议上，光是贺家彬分管的几个省，就有三个不按基建程序办事的电站参加了订货。一个连主机究竟进口还是由国内生产还未落实；一个连厂址还没有确定，究竟烧油还是烧煤也不知道，不用说，主机根本也就无从设计；再一个就是老蔡他们这个水电站。刚和奥地利签订了协议，还不是正式合同，主机技术数据还没有拿到，就敢拍脑袋，凭着想当然提出配套设备。那么以后，还要这基本建设程序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里，贺家彬也只有无可奈何地说：“造成的浪费谁负责？”这不是废话吗，谁负责？谁也不会负责。还是说句实在的吧：“你们赔偿不赔偿生产厂的损失？”

老蔡真是老油子，立刻痛快地说：“赔偿！”

贺家彬心头一动：“这样吧，也不能随随便便说退货就退货，你们是不是把事情的经过写个书面情况，我们也好向生产厂做工作。”

“那好吧，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

贺家彬放下了电话筒，心里盘算着，他一定要向国务院写一封信，反映一下国家计划和基本建设方面存在的这些问题。“四人帮”没垮台的时候，出了问题，责任当然是“四人帮”的。现在“四人帮”垮台了，经济建设中如果还出现这种混乱，怎么能把有限的人力、物力、财力用在刀刃上呢？又如何加速实现四个现代化呢？

当他还在抹着额头上因为大声嚷嚷冒出来的汗珠，思绪还留在计划、基建程序等等问题上的时候，何婷不耐烦地用手指头敲了敲他的桌子。贺家彬这才注意到她有话要对他说，但他并不主动问她。她从来看他不顺眼，对他也很刻薄，要是他好心好意地主动问她，没准还会被她抢白一顿。

“听你们科长说，你个人学大庆的总结还没有交？”

“我不是早说过了，我压根儿就没有写个人学大庆的规划。”

何婷像在牌桌上甩出一张“小王”似的说：“那好吧，冯局长请你去一下。”

那油脸的汉子立即显出一副解恨的模样。

而石全清连忙垂下眼睑，挡住眼睛里满得快要淌出来的快意。

何婷原来和贺家彬的关系还过得去，但自从去年支部改选以后，便每况愈下了。

如果真是因为郭宏才工作能力差，宣传委员的工作做得不大好，让老罗上，也不是说不过去。可是，见鬼哟。这一套全是摆在明处让人看的样子货。实际是因为郭宏才在支委里，总是一个唱反调的角色，是何婷和罗海涛的眼中钉。他们处处想找岔子整整郭宏才，可是他又没有什么小辫子可供人揪。支部里不团结，闹得群众也分成了两派，团结总是搞不好。为这，贺家彬多次向何婷提过意见：应该开个生活会，大家交换一下意见。自从何婷到电力处领导工作，总有几年没开过生活会了，实在说不过去。

何婷这才下了大决心，全处开了一次生活会。平时，罗海涛对郭宏才意见大极了，总在何婷面前说三道四，会上却一言不发。等到散了大会，回到科里分小组继续开时，却哇啦哇啦地说个不停。贺家彬实在看不下去，石全清却在一旁煽动说：“说话小心，当心有人传闲话，影响团结。”

贺家彬本来不想理他们，可石全清这一闷棍是朝他打来的。贺家彬能不挺身而出吗？他说：“这些话，你们刚才为什么不当着郭宏才同志的面，拿到桌面上说呢？非得背地里说见不得人的话。因为别人不愿意和你们同流合污，就甩闲话。你去打听打听，我在局里工作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干过拨弄是非的事？究竟谁在闹不团结？”

石全清接着说：“我没有说你，我是说王梦云。”

“说谁也不对，何况王梦云早就调出我们处了，和这些事情根本无关。搞什么名堂！”

罗海涛的脸，阴沉得像个判官：“我们是当着全科室的人讲的，怎么叫背地讲人坏话。”

这是无赖汉的诡辩。“背着当事人讲，就是背后讲。作为一个党员科长，你不但怂恿石全清讲那些诽谤和诬陷郭宏才同志的话，自己还参与了这种活动，这是错误的。这种会议，我拒绝参加。”说着，贺家彬就站了起来。

罗海涛知道贺家彬是个一不做二不休的人物，于是转了弯子，软了下来：“你这么一来，把这个会全搅乱了，还怎么开下去？”

“这个会开不成，倒是对你的一个挽救，否则越开下去，你的错误就越大。”

这种事传得很快，不过不是贺家彬传出去的。局党委很快就知道了电力处处长和科长、科长和科长之间的不团结的情况。冯效先找几个群众了解情况。自然，也找到了贺家彬。贺家彬把处里存在的问题，全面地作了一次汇报。

但是，这位主管政治、人事工作的局长，在与何婷谈话时，把贺家彬几个人反映的问题，一字不漏地告诉了何婷。如果说，在一个政治生活正常的单位，又有一个政治水平比较高的领导，这样做，也不会导致什么不好的后果。但客观上是，贺家彬几乎就要拿到支部大会上讨论的组织问题，被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了。理由是他还有许多非无产阶级意识，有待进一步改造。而多年不抓政治学习的何婷，把几位向冯局长反映过问题的同志组织起来，学习了一周毛主席关于反对自由主义的论述。

人们不得不对永远关闭着的213房间怀着一种神秘感和敬畏感。因为，人们的命运常常是由这里决定的。从这扇门里，不断发布出这样或那样的命令：某某人提拔处长、科长职务；某某人涨工资、提级；某某人发展入党；给某某人处分；调动某某人的工作……

在去213房间的路上，贺家彬把这些方面的情况都思量了一遍，除了调动工作，其他方面的事情，似乎都不和他沾边儿。调动工作？！现在他还能干什么呢？快五十岁的人了，在这个岗位上消磨了二十多年，什么成绩也没干出来。他原是学物理的，如果大学毕业时，就分配到一个专业对口的单位，也许会做出点儿什么。唉，还提当初干什么。这里当然也用得上一点物理学方面的常识，不过，再照现在这个办法组织基本建设工作，就是一个中专毕业生干起来也富富有余。二十多年就这么混过去了，别说世界上，就连国内物理学的研究已经达到了什么水平，他也不甚了了。学过的那点东西，也差不多全都忘光了。他怀着虚度年华的无限感慨，走进了213房间——冯效先的办公室。

“冯局长，您找我有事？”

冯效先从一大摞文件上抬起他那思想家才有的、硕大的头颅。也许他的思绪还停留在眼前的文件上，他的眼睛视而不见地把贺家彬看了很久：“啊？我找你？谁通知你的？老何？”他有些想起来了，“哦，对了，我想找你谈谈，请坐，坐。”

冯效先在椅子上坐得更舒服一点，摘下自己那副从地摊上买来的花镜，拿在手里把玩着。

从穿着打扮来看，冯效先似乎和刚进城时差不多。没有穿过皮鞋，脚上老是一双小圆口的千层底布鞋。一套中山装，原先是灰布的，而后是蓝咔叽的，再后是蓝涤卡的，当然，也有蓝色毛哔叽的。

夏天，他喜欢敞开衬衣扣子，把里面的背心一直卷到胳肢窝底下。一双手掌，像洗澡时往身上搓肥皂，在毛茸茸的胸脯上搓来搓去，于是，便有细细的泥卷掉落下来。如果不搓胸脯，那就把裤腿儿捋到不能再高的地方，搓那双毛茸茸的腿。到了冬天，这一切活动都变得不大方便的时候，他就脱了鞋子——所以他不穿皮鞋，有带子的鞋他不喜欢，穿脱起来都很麻烦——搓脚趾头缝，好在天冷，他才没脱袜子。这些习惯，在开会的时候，尤其显得突出。好像小学生做不出算术题就咬铅笔杆。

贺家彬猜不透他究竟在考虑措词，还是压根儿忘记了为什么把他找来。

不，冯效先不过正在记忆里搜索，把与贺家彬有关的印象连缀起来，然后决定用什么分寸和贺家彬谈话。这个人不是学大庆的标兵，也不是先进工作者，喜欢提意见，而且提得很尖刻。爱发奇谈怪论，爱吵架抬杠。有点理论水平，张口马克思，闭口恩格斯。他还到方文煊那里反映过家乡为感谢自己对当地兴建电站的支援，送来过“土特产”。幸亏我让何婷去处理了那些东西，并且一再声明我什么也不要。核桃和竹叶青酒是何婷给送到家里去的，我付了钱。虽然那是个象征性的价钱。这是何婷的不慎，这种事怎么搞了个满城风雨？什么事要给人留下把柄，就是顶大的笨蛋。老方不是抓住了这一点嘛，在党委会上提出什么不能把国家计划内的物资，分配给计划外的建设单位呀，不能徇私情要注意影响呀，等等。哼，大惊小怪，装模作样。冯效先当即作了一个文不对题的、调子很高的发言：“是啊，我们应该保持党的优良传统和作风。过去我们经历过多少困难？！比现在难不难？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土改、抗美援朝，还有三年困难时期，天灾人祸都抗过去了。那是为什么？党的威信高啊。党的威信是通过党的各级干部和党员群众来体现的。现在，有些干部把党的优良传统和作风丢掉了，脱离群众，违法乱纪。这样下去，会影响我们的事业。”

这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与会的人谁也搞不清楚他要说的是什么问题。

他犯不着当面和老方顶撞，逢到他们的矛盾趋向表面化的当儿，冯效先总是显出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暗地里，他早已利用自己掌握的权力，在方文煊周围安排了自己的人。方文煊的一言一行不但会有人及时汇报给他，就连方文煊还在脑子里想着的事情，也会有人加以分析，然后具体化、形象化地反映给他。

这个方文煊，有什么能力？又有多少资历？四一年参加革命，比自己还晚两年，竟然当了正局长。凭什么？无非肚子里有那么点文化水。有点文化水也许是坏事，净爱想点邪门歪道的事儿。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贺家彬和方文煊有很大的相似之处。想到这一点，他好像有了谱，便开始了迂回的包围：“你最近怎么样啊？”

这种问题让人怎么回答？

“什么怎么样？”

冯效先皱了一下眉头。这叫什么答复？跟领导谈话，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呢？太不尊重领导了。不过他并不表现出来，还是耐心地解释着：“哦，这个，比如说，思想、工作、生活……”

贺家彬明白，没有哪个政工干部是因为没事好干，忽然会关心起一个无声无息的人物。他猜错了，根本不是什么调动工作的问题。从刚才何婷的话茬儿分析，这场谈话也许和他既不做个人学大庆的规划、又不写年终学大庆的总结有关。冯效先既然不先提，他又何必自作聪明呢？所以，他也用含混的回答去对付冯效先含混的问话：“没什么，一般还过得去。”

得，还是让他逮着了。

“过得去可不行啊，按照我们局的规划，两年达到大庆式的单位嘛，这就要求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按大庆的标准来指导我们的工作……”

贺家彬心里想：来了，就是这么回事。

“你学大庆的个人规划执行得怎么样啊？”

贺家彬想，他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写学大庆的规划，也没有写学大庆的总结，何婷早就向他汇报过了，何必还这么假模假式地绕弯子呢？要是方局长，绝不这么干，他一定张口就说：“贺家彬同志，你怎么不做学大庆的规划，也不写学大庆的总结呢？”

而这，就是他的思想政治工作。

“我没有做过学大庆规划。”

“为什么不做呢，这可是个原则性的问题。”

“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贺家彬心中暗笑，要是他告诉冯效先，处里有些人学大庆的规划，是以某同志的规划为蓝本，互相传抄的，他会怎样呢？

冯效先把花镜戴上，对着贺家彬直愣愣地看了好一阵子，好像贺家彬顷刻之间变成了动物园里的四不像，需要认真地看个仔细。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对付贺家彬。扣个帽子？不行，那玩意儿现在已不大时兴，而且人们对扣帽子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谁也不再拿它当回事儿了，对贺家彬这种人，就尤其不管事儿。再说，一时也找不到一顶合适的，过去用过的那些帽子，规格品种还不齐全。

那么，批评他？一时还搞不清他真正的意思，如何批评？但是，他对学大庆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至少可以说是一个值得警惕的苗头。他既然是分工管人事、政工的副局长，就更加感到这个问题的分量。大庆，是老人家树的旗帜，从没见过有人持不同意见，怎么这个天字第一号的人物就出在他主管的单位？这还了得？而且这个人不分场合，到处都敢乱放炮。张扬出去，对他本人怎样暂且不说，对他这个主管政工、人事的副局长却极为不利。怎么办呢？首先，他想到的是立刻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这种观点，我是不能同意的，发展下去是危险的。”

“我还没有说过我是什么观点呢。”

知识分子就是这样善于诡辩。但是，老弟，搞政治，你那两下子不行，还差着点儿呢。

“那么你不妨说说你的观点嘛，不做规划，不写总结，总得说出个道理来嘛。”

“我没有什么观点。只是有个朋友的妹妹在大庆的一个女子采油队工作，那年她回家探亲，我碰到她。随便闲聊的时候，我问过她：‘你们平时下班以后，都干点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比如说，不看看小说吗？’

“‘不看。’

“‘不看看电视吗？’

“‘不看。’

“‘不看看报纸吗？’

“‘不看。’

“‘那你们怎么打发业余时间？’

“‘没什么业余时间，除了星期六晚上，每天晚上就是政治学习。学习完了洗洗涮涮也该睡觉了。洗澡堂子也是最近才有的……’

“您听听，是她们不关心时事，没有提高文化、技术的要求吗？不是。她们是累得直不起腰来，没那个精力了。再说洗澡，也许是小事一桩，可人家是采油工啊。总算不错，到底还是修了一个洗澡堂子。

“还说什么赶美超修！人家采油工的工作量比我们轻多了，靠什么赶超？靠拼体力？那是不行的，只有靠机械化、现代化。当然，我们的工人阶级有觉悟，能吃苦、能耐劳，我们的老百姓又何尝不是如此，可我们应该爱惜他们，不能这样挥霍他们的积极性。他们早晚要做现代化企业的工人，不给他们时间学习技术，提高文化，将来怎么掌握、操纵先进的设备？

“此外，想过没有？他们还要恋爱、结婚、生孩子……他们是人，不是机器，机器还有个膏油、大修的时候呢……

“还搞什么蒙上眼睛摸零件，一个人要不要熟悉自己的业务？要。作为个人，这种精神也是可嘉的，可对主管人来说，却是思想上的一种倒退。世界已经进入了电子化时代，我们却还要倒退到连眼睛也不必用的地步。都这样闭着眼睛去摸，又何必搞什么现代化？还有人对此津津乐道，这就好像让人回到用四肢在地上爬的时代，然后还要警告那些用两条腿走路的人：‘人们，你们让两只手闲起来是错误的，这样下去，你们会变成游手好闲、好逸恶劳的二流子，还是像我们这样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忠诚地在地上爬吧！’

“他们那套模式我们就非得遵循吗？那套企业管理办法很值得研究，只要用一点经济手段，哪怕是一小点，完全可以达到他们那种强制性的手段达不到的效果。共产党人不是要讲辩证法吗？不能一个模式互相抄袭，年年老一套，十年如一日。应该根据本单位的实际情况，制定适合本单位的管理办法。并且不断发展，不断完善，使之适合现代化的需要。”

哼，他倒给我上起政治课来了，冯效先不满意地想。要是连贺家彬这样的人，也敢在他面前试巴、试巴，他冯效先又往哪儿放呢？

他必须敲打敲打贺家彬：“大庆这面红旗可是毛主席亲自树的，你不要犯糊涂！”

“我没有说大庆不好。三年困难时期，我们没有油，大庆人为我们摘掉了贫油的帽子，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特别是‘文化大革命’期间，‘四人帮’把国民经济弄到几乎崩溃的边缘，大庆硬是顶住了，抓住了生产。可是，没有什么事物是一成不变的，先进就永远先进？再没有可以改进的了？为什么不提超大庆？我们干什么都喜欢划个杠杠，不许超过，不许发展。发展就是砍旗，就是修正。这叫形而上学，唯心主义。您看着吧，将来准会超过，限制是限制不住的，因为生活本身是前进的，丰富多彩的……”贺家彬越说越兴奋，而对冯效先来说，什么企业管理、形而上学、唯心主义……听起来实在吃力。他犯困了，想打哈欠，但他极力克制住自己。他把贺家彬说过的话很快地过了一遍筛子，决定别的都不记，只记住他反对大庆红旗这条最根本的就行了。别看他天花乱坠地说了一大堆，实质性的问题，就在这里。

现在，拿眼前这个人怎么办呢？一切事情要看形势，看气候。时间、条件、地点，这是马克思主义的三要素。冯效先暗暗地赞赏着自己：几十年的革命，不是白干的，马列主义水平，还是有一套的。比方，以个人的名义，对某人或某个事件表什么态，搞什么名堂，都是冒险的。政治风云，变幻莫测啊！今天挨整，明天也许就变成了英雄好汉。《红楼梦》里的“好了歌”怎么说的？“好便是了，了便是好”很有点辩证法嘛。孙中山在《总理遗嘱》里又怎么说的？啊，“积四十年革命之经验”嘛。对，凡事总得留个后路。他那硕大的脑袋，活像摆满油、盐、酱、醋的杂货铺，装着七零八碎、五花八门的学问。

他决定只就眼前的事情讲几句：“你不搞学大庆的规划和总结，会影响你们处成为大庆式的处，你们处又会影响我们局嘛。工作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是应该知道的。不能因为个人影响全局嘛。你如果这样坚持下去，我们局成不了大庆式的单位，你要不要负责？”

“我才不负这个责呢。我干吗非得学大庆，不学大庆我就搞不好工作啦？咱们单位年年搞这一套，总结呀，评比呀，传经送宝呀，有多少货真价实的玩意儿？有这时间，干点踏踏实实、正儿八经的事好不好？比方说，认真解决一下我们处的团结问题，干部问题。”

冯效先被将了一军，感到不能再和贺家彬纠缠下去，谁知道他还会说出什么更让他尴尬的事情。“文化大革命”以后，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机密”可言了。上至中央文件，下至领导的私人生活。甚至连谁找谁吃过饭，谁不花钱让公家的木工打了一套家具，诸如此类的琐事，一下子就闹得满城风雨。风气大不如前了，谁也不再把维护领导的威信当回事，堂堂一个单位的领导竟还不如眼前这个一般干部气儿粗。人们动不动就向上级机关反映你，或是纷纷扬扬地给你扩散，要是你稍稍做点儿消除影响的工作，有人又会指控你打击报复……现在当领导真难啊！人们的思想像豆腐渣，怎么也捏不到一块儿去。“文化大革命”以前，有谁敢对本单位的领导这样讲话呢。

五十年代是让人留恋的，多少人怀恋那个时候的生活水平、人的思想状况、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连冯效先也发出了今不如昔的感慨：像贺家彬这样的言论，要在一九五七年，早就是右派了。难怪他们支部把他的组织问题撂下来，这样做是正确的。组织观念这么差的人，吸收到党内来，不是祸害吗？

还是让何婷自己去对付他吧。

下班的时候，贺家彬在机关大院门口，碰见了万群。她站在泥泞的融雪里，紧紧地锁着眉头。她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吗？也许没有。那不过是她眉心之间几条深深的皱纹留给他的感觉。她叫住贺家彬：“老贺，明天是星期天，帮我去煤厂拉点蜂窝煤。”

“怎么不等煤厂送呢？”

“他们好久都不送煤了，催了几次，答应得倒挺好：‘马上送，马上送。’就是不见行动。我的煤都烧完了，不自己拉，怎么办？”

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个孩子过日子真不容易。她为什么不再结婚呢？他再也不敢劝她去干这种事。如果当初他不劝她结婚，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贺家彬想，他该不该对万群的眼泪负责呢？

一九六二年，万群大学毕业，刚分配到机关来的时候，是一个多么惹人注意、惹人喜爱的人物啊。

你就是对她说，有人长了四只耳朵这种荒谬绝伦的传闻，她也会歪着脑袋，认真地听下去，然后睁大一对眼睛，对这种绝不可信的事情，竟然还要将信将疑地问一声：“真的吗？”

就是对顶蹩脚的笑话，她也会热心地哈哈大笑。

人人都爱想出点骗三岁小孩的笑话、故事去引逗她。因为，看着那样一双信赖你的眼睛，会享受到一种天真的快乐。

她爱唱那首《鸽子》：“当我告别了亲爱的故乡，爱人含着眼泪悄悄地对我讲，亲爱的，我愿随你一同去远航，像一只鸽子在海上自由地飞翔……”那时候，她自己就像一只鸽子，一天到晚咕咕咕地叫着。可现在呢，她身上早已看不到当年那种可爱的稚气和洒脱劲儿了。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原来那任性的、俏皮的、向上翘着的嘴角，像被愁苦所压服，终于承认了失败似的耷拉下来。那些毛茸茸的、环绕在额头上、永远不会长长的柔发早已不知去向，把宽宽的脑门儿露了出来。她太瘦了，即使在不发脾气的时候，脑门儿上的青筋也凸现着。刻薄的人会说：“一脸寡妇相！”她是寡妇。一九七〇年丈夫因为受不了“五·一六”嫌疑的审查，在干校自杀了。

当初真不该劝他向她求婚。但谁能预卜未来呢？谁又能解答婚姻这斯芬克斯之谜呢。

在大学，他们是不错的朋友。他虽然是理工科的大学生，但在绘画、音乐、文学……方面的修养都很高，人也生得风流倜傥，有什么配不上万群的地方呢？

“你应该去追求万群，不然这小鸽子早晚有一天会在别人的屋檐下做窝。可有谁能配得上她呢？”

“你为什么不追求她呢？”

“我？不行！我只能把女人当作艺术品来欣赏，而不愿意破坏这艺术品的完美。要是有一天我看见我的妻子怀孕，像袋鼠一样挺着个大肚子，同哺乳类的动物一样哺乳，我会觉得我犯了大罪，而且，我也不会再爱她了。”

“你是个唯美主义者。”

“也许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怂恿我去追求她呢？”

“我不能让人人都按照我的观念去生活呀！与其别人把她娶了去，还不如你娶。”

“你这古怪的人，净发些古怪的谬论。”

唯美主义的贺家彬哪里知道，人的某些内涵，非得成为夫妇之后才能了解呢？除此，任什么绝顶要好的朋友都是领会不到的哟。

万群从未在婚姻这件事上体味过幸福：先是对爱情的失望；然后是政治上的包袱。固然，平反了，不再按自杀、按反革命分子论处，但是谁帮她挑生活这份重担呢？

他漫不经心地向她指出：“应该换个煤气炉。”但他立刻后悔。她曾说过，她不愿意用煤气炉，因为换煤气罐的时候她一个人拿不动，就得求人帮忙，一两次还可以，月月如此，人家不嫌烦吗？而用蜂窝煤，只要煤厂送到院子里，她自己总可以慢慢地搬上楼去，用不着求谁。

小汽车的喇叭轻轻地、不停地响着，他们挡住了汽车的去路。贺家彬拖着万群拣着泥水稍浅的地方让开去。

汽车的小窗里，方文煊那张闭着眼睛的脸，一闪而过。

贺家彬对万群说：“好吧，明天上午九点钟左右，我到你那里去！”他发现，万群的眼睛里，好像有晶莹的泪珠在闪动。

她怎么了？这神经质的女人！

四

这栋楼房，准是一九五六年以前盖的，四层楼，像新建的五层楼那么高。对一个年轻而健康的人来说，爬四层楼梯，算不了什么。叶知秋虽然还算健康，但是，头发的脱落、皱纹的加深、牙齿的松动、心脏机能的衰退，都足以说明四十多个年头里，有多少事情曾经发生、过去。雨水就是这样一滴滴地穿透石头，花岗岩就是这样地风化，生命就是这样地更替，这一个瞬间便这样被下一个瞬间所淘汰。她也会被淘汰，悄悄地，不知不觉地，就像头发不知何时开始脱落，皱纹不知何时在眼角、额头聚集，牙齿何时变长，心脏从哪一个节拍上开始出了故障。然而，已经稀疏的头发还在装饰着头颅，皱纹也不再会使她那不美的面孔更丑，牙齿也还在嚼着维系生命的食物，心脏也还在拼却全力地把血液挤压到躯体的各部分……生命的天职，蕴含着怎样不屈不挠而又自我牺牲的精神！

爬到二楼，呼哧呼哧，胸口像个破风箱在呱嗒、呱嗒地响着。叶知秋靠在栏杆扶手上休息一下，揣测着这样冒昧地拜访一个大人物，会遭到一个什么样的对待？

楼道里传来的一切音响全是不顾一切的、理直气壮的，仿佛都在宣告着自己存在的合理：剁饺子馅的声音，婴儿啼哭的声音，弹钢琴的声音……热闹的星期天。那是一首简单的钢琴曲。弹琴的人总也不能流畅而连贯地弹下去，让叶知秋心里起急。仿佛要帮弹琴的人加把劲儿，她按着记忆里的旋律，手指在栏杆的扶手上习惯地掠过，好像那是一排琴键。她喜欢这个曲子，念中学的时候，她常常在那架弃在礼堂角落深处的钢琴上弹它。那架钢琴又老又破，下过十八层地狱似的，遍体鳞伤，磕磕疤疤。好几个音已经不准，调都没法调了。好像一个漂泊了一生，到了风烛残年，又聋又瞎的孤老头子。阳光透过高大的白杨树枝，透过宽敞的玻璃窗，洒在礼堂的地板上。那和声里充满着幻想的力量。念大学以后，她就很少弹琴了。那是没有工夫幻想的年月，而且，幻想是什么？是虚无缥缈、是游手好闲、是有闲阶级的情调……工作以后，她克勤克俭，还是买了一架琴。“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琴在一张旧毯子底下睡了十年。现在倒是可以弹了，但她早已没有那个心情：幻想、和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星球上的事。

这熟悉的，因为不熟练而显得遥远了的、模糊了的旋律，使她想要流泪——使她的心稍稍有点发紧的眼泪。

像有意和这琴声作对，有谁在狠狠地、挑战似的用锤子敲击着什么：乒！乒！乓！乓！

叶知秋有点奇怪，一位重工业部的副部长，居然能和凡人一样，住在这公寓式的房子里？别是贺家彬记错了地址？不会，他说过他曾经来这里坐过、聊过。

当然，也不能算什么凡人，这里至少是司、局级干部的宿舍。

就是响着钢琴和敲击声的这个单元。

她用力地敲了好几次门，里面的琴声才戛然而止。

门开了。

好像有一道柔和的、色彩交错的光环闪过，这就是郑圆圆留给叶知秋的最初感觉。她有一头柔软的、自然鬈曲的头发，照中国人的欣赏习惯，过于黄了一点。头发剪得很短，比莫征的头发长不了多少。叶知秋总爱拿别的孩子和莫征比较，仿佛莫征是她的亲儿子。眼睛长得有点特别，也许一只稍稍有点斜视，不过，奇怪，那一点也不影响她的美丽，反倒给她增添了一种特别的风韵。有点调皮？还是有点任性？弹性很好的、高领子的白毛衣，紧裹着她纤巧的身子。身子是那么的窈窕，叶知秋几乎没有见过。裤子有点不伦不类，太过肥大，就是偷了一只老母鸡放在裤腿里，人家也看不出来。没有裤线，或许原来有过，早被她不经心地穿皱巴了。

像往常和陌生人第一次接触时所感觉的一样，叶知秋立刻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这样的意思：“天哪，这个女人可真丑。”然而，在郑圆圆那双眼睛里，叶知秋还看到了更多的一些东西：同情和怜悯。这善良的小姑娘。那不流畅不连贯的琴声当然是她弹奏的。

“您找谁？”那样轻轻的、温柔的声音。

“郑子云部长在家吗？”

“您是哪个单位的？”

叶知秋拿出了自己的记者证和介绍信。郑圆圆对记者证很注意，同一的职业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热情地请叶知秋进去，然后走进另一个房间里去了。那“乒乒乓乓”的敲打声也骤然停息下来。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但却有一种谁也不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的感觉。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比如风景画、照片、条幅之类的东西。家具，全是从机关里借来的，既谈不上色彩的协调，也谈不上款式的新颖。就连浅蓝色细布的窗帘，大概也是从公家借来的。从这房子里的陈设，绝对猜不到主人的爱好、兴趣。叶知秋暗暗惊奇：为什么在这陌生的房间里，竟隐约地感到她对生活的那种疏忽、凌乱、大意？

“您找我？”

叶知秋回过头来。她完全没想到他是这样的。衣着是那样的随意，可他一举一动，都会招人猜想：他是牛津，还是剑桥出身？根据贺家彬的介绍，当然都不是。人很瘦，握起手来却很有力。

“为什么不通过部值班室呢？”他似乎很不客气，“请坐吧。”没等叶知秋坐下，自己已经先坐下了。

“找过值班室，他们答应过，给我安排个时间。但您似乎总也没有时间，我有点等不及了。”

“啊！”郑子云抬起眼睛，注意地看了看叶知秋。这女人有一种男人才有的死硬派头。是做什么工作的？圆圆告诉他是位记者。

他的眼睛很大，在瘦削的脸上，大得似乎有点不成比例。叶知秋想，他小的时候，一定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儿，剪着短短的头发，穿着翻领的白衬衣，还有一双眼白发蓝、像星星一样闪烁的眼睛。

唉，怎么搞的？她常犯思想不集中的毛病，思绪常会从眼前的事物上飘移开去，发出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联想。比如现在，为什么会想到这老头子的少年时代呢？她用力摇了摇脑袋，驱散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联想，惹得郑子云又发出一声：“啊？”

她接着很快地说下去：“我想采访一下您……”

郑子云的脸上立刻显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气。好像生怕叶知秋会把他和什么吹牛、浮夸的事情牵扯在一起。他对新闻报道，有着显而易见的警觉，是对十年动乱期间，某些新闻报道失真的成见？抑或是他不愿成为新闻人物的防范？“对不起，我没有什么情况可以提供给您。”

“您误会了，我并没有打算写您，我是来向您请教，在实现四个现代化的进程中，工业经济部门应该怎么办？”

“噢？”郑子云来了兴趣，“是报社交给您的任务？”

“不，是我自己。”接着，她谈到了前不久和莫征的那场争论，以及莫征那些切中时弊的话。这是她绝不肯向莫征当面承认的。

“您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发生兴趣呢？”

“这个问题，是影响全国十亿人民生活的根本问题。物质是第一性的，没有这个，什么发展科学、文化、军事……全是空谈。三中全会以后，当全国人民即将把重点力量放到经济建设上去的时候，我们想多报道一些这方面的情况。而我现在只是凭感觉，觉得前十几年经济建设花的力量不小，大干苦干，实际效益却远不及我们付出的代价。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又怎样才能搞好？我却说不出道理。您知道老百姓是如何盼望着、期待着工作在经济战线上的人们，尤其是那些决策人。我们是不是真就这么穷呢？我是经济部的记者，免不了天天同数字打交道。解放三十多年，平均每年产值增长百分之七，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了不起的数字，可我们为什么老富不起来呢？我想，要是我们像日本人那么会花钱，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我们不会这么穷。我们为什么老是瞎折腾呢？再有多少钱，也经不起这么瞎折腾。大的不说，就说我上班每天都要经过的那条马路，从去年到今年，路面翻了三次。先是下水管道换成粗的一次；供热管道的铺设又是一次；冷水管道换成粗的再来一次。路旁的树呢？原来是槐树，锯了，改种成白杨树；还没长两年，又换成松树……能不能有个全面的、长远的规划，一次把它解决了呢？好像人们不知道，这么来回折腾，工人的开支、汽油、沥青、砂石……是需要重复消耗的。能不能不这么干呢？这些问题说起来，似乎人人都知道，可为什么还是这样干下去呢？”

这女人，外表是那么一副死硬的样子，其实呢，像未醒世的儿童一样的执著、认真。郑子云不由得问道：“您记得《共产党宣言》里的第一句话吗？”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党人和德国的警察，都为驱除这个幽灵而结成了神圣同盟。”

“好极了。记得最后一句吗？”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简直像中学生在课堂上回答教师的提问。他在想什么？纯粹的“意识流”。

郑子云从沙发上站起来，倒背着双手，脚步很轻地，但又是很快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说话：“您怎么会找到了我？”

“我有个同学，在您那个部工作。他告诉我，在您这一层干部里，您是一个肯干、敢干、思想解放的领导干部。”这话说得真糟糕，好像成心在拍他的马屁，叶知秋浑身不自在起来。

郑子云果然锁紧了眉头。

“您那位同学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部门工作？”

“他叫贺家彬，在……”

“哦，我熟悉他。他很久没来看我了。”

“他这人有点古怪。”

“他有一种病态的自尊心，这也许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不过人是很好的。”

叶知秋笑笑：“未必吧？”

“怎么这样说呢？”

“他们那个管政工的局长，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也许他的思想有些偏激和异端吧。”

一抹讥讽的微笑，浮上了郑子云的嘴角。

“念大学的时候，我们都是B大学最早的校刊编委，当时，为了给校刊命名，争得面红耳赤。他说我那些提议，只能让人想起女人用的化妆品商店，而新闻绝不应该是一种装饰。新闻报纸的灵魂，是真实。他建议用‘X光室’，编委们一致反对，说那个名字容易引起人们的误解，以为我们办的是一张有关医学方面的报纸。他大嚷大叫，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报纸就应该像医生一样，至少是个会照X光的医生，即使治不了病，也应该能够作出诊断，告诉这个社会，你有病了，你的病在哪儿；或是说，你别疑神疑鬼，你没病，你的内脏是健康的，它在正常地工作。挺幼稚，还有点偏激，是不是？想起来很可笑。可是这里面总有些让人感动的东西。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保留住那些让人感动的稚气，保护着自己不受世俗生活的污染。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劲头。这个连花岗岩也能锉碎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将他改变多少。您说，究竟什么力量是强大的呢？生活？岁月？精神？我倒真是干了新闻这一行。我才明白，他那套议论，完全行不通。按理，应该说真话，怕什么呢？不是说吗，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也许我们还不够彻底。我们常说报纸的党性，但党性就是只说好话吗？我们吃这个亏吃得不少了。我不是政治家，我大概也不是个合格的记者——我只是从思想深处说。事实上我还是按着整个机器的转速运转着。您知道我们那一代人最基本的特征是什么？是不识时务。”

叶知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哦，这茶叶的味道很好。”

郑子云停住脚步。为什么她也喜欢龙井？他看不出她和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共通之处，几乎没有。她总在想着什么，问着什么。要是十亿部头脑都像这样开动起来，会产生多大的能量呢？喜欢龙井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他为什么要去考虑这个问题呢？在他心底深处，总是纠缠着一种淡淡的忧虑，他害怕所有的人会变得和他老婆一样。

“喜欢吗？”

“不错。”叶知秋一向分辨不清茶叶的品种。喝茶是一桩讲究的事，她和莫征连开水都不能保证供应。

郑子云重又开始踱步。应该从哪儿说起，又应该怎样才能让一个和工业、和经济毫无关系的人明白，工业发展、改革所面临着的重重困难，又怎样在困难中前进呢？她有热情，愿意了解、研究，然而这是多么复杂的一套程序啊。也许应该先让她看些经济研究之类的材料？有关目前工业生产、企业管理、体制改革以及国外的经验？对，让秘书或调查研究室的同志找些材料给她看看，但她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对不起，请问您的名字？”

他早已忘记了那张介绍信上的名字，尽管他很认真地看过介绍信上的印章和日期。

“叶知秋。”

“这名字很美。”他站住沉思起来，想着这女人有个很适合她的，能表现她精神、性格的名字。

“对了，可惜给了我这样一个人。”

她为什么这样敏感？也许还有一点神经质。郑子云觉得这句随意的话好像伤害了她。他很想向这个值得尊敬的女人挽回这一点，于是玩笑地加了一句：“哦，不，比方苦瓜很苦，可有人就爱吃它的苦味儿……”这句话更是不伦不类，郑子云觉得这次是真正地失言了。除了自己的老婆，他从未在办公室以外和女人打过交道，他根本不懂得女人的心理，不知道如何同女人周旋。况且，这女人和他妻子不同，不能用那种“好男不和女斗”的迁就态度，她是完全独立于男人之外的。也不能用虚伪的奉承，虽然好些女人都喜欢那一套假话。她的头脑相当清楚。

叶知秋却豁达地笑了：“这比喻挺准确，我还从没有想到过这么合适的一个字眼儿：苦瓜，好。”

她是真没有生气，还是有意地做作？不，这样的女人是不会做作的。这萍水相逢的女人，给人一种信赖感，她是那种第一次见面就可以无话不谈的人。

第六感觉究竟是唯心的，还是科学的？

时间过得真有那么快吗？

他们谈社会，谈经济，谈体制改革，谈三中全会以后正在展开的远景，也谈哲学，谈政治……她，一副职业妇女的派头，像男人一样把手叉在腰上讲话。谈到激动的时候，也不管是不是第一次在一个副部长家里做客，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郑子云从这头走到那头，叶知秋从那头走到这头，或是他们就干脆站在地当间儿讲话。

真怪，他老婆是和他差不多党龄的老党员了。可是，为什么他们早已不在一起谈政治，谈社会，谈经济，谈哲学了呢？也许这应该怪他自己。他大部分的生活，除了睡觉（而且他们也早已不在一个房间里睡了），都是在部里、在各种会议上、在小汽车上度过的，就连星期天也很少休息。即使回到家里，那些公事，也像他热恋着的情人，不肯从他的脑海里退去。更何况每每回到家里，便已累得精疲力竭，没有精力说东道西。有时，即使想要聊聊，夏竹筠也似听非听地没有反应，郑子云很快地就没有了兴味。他常想，有什么能撼醒她那任什么也不思索，已经变得麻木的头脑呢？

难道她的精神，已经随着肉体变得老朽？让一个人的情感保持经久不变的吸引力究竟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是物质上、形式上的美？但再美的肉体也会老化、起皱。他不明白为什么好些女人，偏偏把全副精力，放在监视自己的丈夫和防范别的女人这种完全不可挽回的后果上，而不注重于保持自己的进取精神，永远把一个崭新的、可爱的、美好的、因而也是富有魅力的精神世界展现在丈夫的眼前？

爱情，绝不是少男少女才享有的专利权。即使在多年的老夫老妻之间，也应该注意保持着初婚时那种诗意和美丽。对待它，应该像对待花朵一样，经常浇水、施肥、松土、去虫……绝不能像对待买回家的扫帚一样，往厨房的门后一扔，就万无一失了。不了解这一点的女人，真是个傻女人。

夏竹筠衣着入时，注意修饰，从不哈哈大笑，生怕脸上不断堆出的笑纹会加深皮肤的皱褶。真的，近六十岁的人了，看上去也就是四十七八的样子。脸上的皮肤仍然白皙光洁，没有一块花斑。只有凑得很近，又十分注意观察的时候，才能发现她眼角上那些很细很细的皱纹。可郑子云还是觉得结婚之后的夏竹筠，像个开完化装舞会的仕女，一走进那个外人看不见的家门，立刻就丢掉了顶温柔的微笑、顶文雅的风度、顶上流的教养。擦去涂过的红唇、描过的长眉，撕下粘在眼皮上的假睫毛，摘掉了假胸，脱掉了勒住松弛肌肉的紧身马甲，只穿件睡袍，披头散发，趿着一双踩歪了后跟的鞋子，摔摔打打，无缘无故地竖起眉毛，恶声恶气地对待家里的人……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发生这种变化呢？

天色暗下来了，他们忘了开灯。沙发啦，电视机啦，小柜子啦，钢琴啦，以及人的面孔，全都变得含混起来，溶在浓浓的暮色里。叶知秋觉得，这景象分明在哪里见过。在哪儿呢？也许是在梦里，也许在她那数不尽的幻想里。好像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便曾在这硬邦邦的、又窄又长的沙发上翻过筋斗，读过童话，听过祖母讲故事……她好像已经在这沙发上面坐了一生一世……她突然意识到她应该告辞了。

但是，女主人回家了。

夏竹筠把大提包往沙发上一丢，顺手打开了天花板上的吊灯。注意到房间里有个女客人，便怪声怪气地说：“哟，怎么不开灯啊。”然后又高声地叫道：“圆圆！”

楼下没有停着“丰田”或是“奔驰”，家里的客人肯定是个平头百姓。

郑子云皱了皱眉头，向夏竹筠介绍着：“这是报社的叶知秋同志。”

夏竹筠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点点头：“请坐。”没等叶知秋回答，又叫了一声：“圆圆！”

叶知秋发现，当夏竹筠把目光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件东西上去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来完成这一目光的转移。再加上她一切动作都慢得过分，就给人一个十分傲慢的印象。

郑圆圆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从她蓬乱的头发可以猜出，她大概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又躺在床上看书了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样会变成近视眼。一个女人戴眼镜，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夏竹筠完全不顾叶知秋是戴眼镜的。

郑圆圆和郑子云立刻感到极大的难堪。仿佛这没有教养的话是他们说的。两个人都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场面。倒是叶知秋没事儿人似的接着说下去：“是的，躺着看书对眼睛不好。”

夏竹筠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妥，也根本想不到丈夫和女儿有什么必要因她的行为而害臊。她打开一个大纸包，自管自地说着：“我给你买了一件浅蓝色的登山服，鸭绒的，又暖又轻，现在很多女孩子都穿这种衣服。”

郑子云似乎没听见：“吃晚饭吧，好不好？”然后对圆圆说：“请吴阿姨开饭吧。”

精明的吴阿姨，显然知道圆圆的吩咐是不作数的，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跑过来：“夏同志，要开晚饭吗？”

夏竹筠看看手表：“好吧。”然后想起，“今天有客人，添点什么菜了？”

叶知秋看见，她腕上的皮肤是细腻的，雪白的。细细的金表链勒在手腕上显得紧了，她已经开始发胖。

吴阿姨在围裙上揩着她那双并不需要揩的胖手。永远是一副刚刚放下又累又脏的苦差事的样子：“今天是星期天，我多买了些菜，准备着有客人来的。一只母鸡，自由市场上买的，七块多钱……”

“七块多？！”夏竹筠插嘴了。

吴阿姨赶紧补充情况：“因为是活的，贵一些。还买了几斤黄鱼……”

大家全站在那里听吴阿姨报账。

叶知秋把眼睛冷冷地扫向郑子云。他脸上，那种讥讽的微笑更浓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狡黠的光。而当他的目光和叶知秋的目光相遇时，她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近乎于冷酷和陌生的情绪。叶知秋立即告辞。他生硬地问：“您不留这儿吃晚饭吗？”然后说不上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别人，“您没听见，这儿有一只七块多钱的活母鸡。”

叶知秋忽然从心底升起对他的一片同情。唉，这受着许多人的尊重，掌管着上万个企业、上百万职工的副部长，也像常人一样，有着他的烦恼和被生活捉弄、奚落的时候。

情绪转换得似乎毫无缘由。郑子云一下子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是无聊透顶。他有点琢磨不透地看着叶知秋，难道他刚才真和她进行过那么有趣的谈话吗？

来了一位有身份的客人。他一进门就喊：“我是来赶饭吃的，有什么好吃的吗？”

“汪部长，欢迎，欢迎。”即使对这样一位客人，夏竹筠也不过是稍稍提高了一点声调，稍稍加快了一点节奏。

汪方亮直盯盯地瞅着叶知秋：“这位同志好像没有见过嘛。”

郑子云介绍着：“报社的记者。”

“噢，记者。老郑，我们应该拍记者的马屁，不然，他们要是写起文章来骂我们，我们可受不了。”他说话的声音很响，好像有一屋子人在听他讲话，而且这屋子还很大，生怕坐在角落里的人听不到似的。叶知秋想，他平时一定是作惯了报告。

不等任何人插话，汪方亮又接着说：“你来采访他？那你算倒了楣啦。他是个异教徒，前不久还挨了批。不怕你生气，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就凭你选的这个采访对象，当记者，你还太嫩哪。哈哈——我说老郑，你没有跟她讲讲你那套理论？‘买一个现代化，还是自力更生创造一个现代化，这个事搞不好，中国老百姓会没裤子穿。’”

郑子云笑笑：“你不要吓唬人家。”

圆圆送叶知秋下楼的时候说：“叶阿姨，您住哪儿？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去看您。”

善良的好姑娘。她正在努力地填补她妈妈留下来的缺陷。

像她妈妈这样的女人，似乎不缺乏使男人爱她的那些条件。可是，这个家庭，幸福吗？

人在冥冥之中被创造着的时候，是不是显得太匆忙了一点？不是忘记了最必要的这一方面，就是忘记了最必要的那一方面，而留给人们无穷无尽的不可弥补的遗憾。

汪方亮随随便便地在沙发上坐下，把右腿搭在左腿上，卡普隆袜套已经褪落到脚心，露出了脚踝和脚背。他脱了鞋子，一把把袜子从脚上抓下来，一面抖落着手里的袜子，一面埋怨：“你看看，这就是咱们的产品质量。”

夏竹筠竟也难得地蹙起了眉头。但她立刻想起两条竖纹会出现在眉心之间，又很快地舒展开双眉：“可不是，我买了个洗衣机，没用几次就坏了。”

汪方亮嚷嚷着：“难得，难得，连我们的小夏也关心起产品质量来了，可见这个问题的重要。”

“跟咱们的机械产品一样，彼此彼此。”很难说郑子云不是借题发挥。

“可不是。”汪方亮喟然叹息，“就拿机电产品漏水、漏油、漏气这个最简单的问题来说，工艺上究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没有嘛，它就是长期得不到解决。”

夏竹筠在沙发上移动了一下。她对这些可不如对袜子、洗衣机那么感兴趣。汪方亮还注意到她完全没有必要地拉扯着身上那件很平整的上衣，还把右腿向斜斜地向前伸着的左腿上靠去。

汪方亮是个绝顶聪明的，又能够洞悉别人心理状态的人，虽然这剖析有时未免过于刻薄。他不难看出，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不论其中有没有画家或是摄影记者之类的人物，夏竹筠总是选择和尽力保持一个顶美、顶适于拍照或是素描的角度。和她在一个屋子里哪怕只呆十分钟，也会感到疲倦的。

他不知道这种生活郑子云怎么受得了？但他又有点可怜夏竹筠。女人嘛，总是有些让人觉得短浅的地方，也许正是这短浅使她们显得可爱了？

“最近身体怎么样？”汪方亮不全是敷衍地问着。

“还可以吧。”

郑子云却不管他们，继续谈下去：“因素是多方面的。正像你所说的，只要严格地按照操作规程办事，质量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何况现在质量管理，已经有了一套比较成熟的科学方法。我们不是在进行全面质量管理的试点吗？但这个问题，为什么长期解决不了？难道我们花费的力气还少？也抓思想政治工作，也搞物质奖励，但为什么不那么灵了。难道思想政治工作和物质奖励都不对了？还是我们这套办法不够科学，有改进的余地？如果我们还按老一套的办法去搞思想政治工作，大多数工人大概是不吃那一套了。怪他们吗？不，怪我们自己。前些年，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停留在说大话，说空话，唱高调，喊口号，扣帽子，批这个，批那个，抓阶级斗争新动向上。书本上虽然写着：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事实上我们对工人群众切身的困苦了解了、解决了多少？我们又尊重了多少他们的独创精神？让他们行使了多少他们理应行使的权力？如果说国家暂时还很困难，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全部解决，那么，在感情上我们又给了他们多少温暖？过去在战争时期，政工干部和群众多么亲哪。到了干部部门，真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现在呢，他们像是掌握着人家生死簿子的阎王老爷，闹得人家的心都冷了。我们不真正地把工人当成国家的主人，他们也就不把企业当成是自己的企业。重要的是把这些冷了的心温暖过来，重新激发起他们的热情。要把群众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主动地、积极地去干。否则，再科学的方法也实现不了。实际上，发挥人的积极性也是一门科学，在这方面虽然我们有过长期的、丰富的实践经验，但它仍旧是一门值得我们努力去研究的科学。必须使每个车间主任，每个工段长、班组长都懂得思想政治工作的各项原则和方法，并在实际工作中同时做好它。使它渗透到生产和管理中去，成为现代化管理的一部分。不能只把它当成一种教育工作，也不能只依靠专职的政工干部，这也是当前思想政治工作要解决的问题之一。”

对于丈夫的高谈阔论，夏竹筠每每持着一种宽容和迁就的态度。如同一个理智的、绝不喝酒的妻子，对待软弱的、爱喝酒的、又喝不了多少便会酩酊大醉，满嘴胡言乱语撒酒疯的丈夫。

谈什么都可以，只要丈夫不做出让头上的纱帽翅颤悠的事，她都可以听之任之。不论谈什么，她是一百个没听着。别看她在跟前坐着，做出津津有味的样子。这无非表示，她并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家庭妇女，当然，多少也是出于对比较显贵的客人的礼貌。

“老郑过两天不是要去拜访那位心理学教授嘛，准备研究研究他提出的那些理论。”她不大清楚什么是心理学，但是谈谈“科学”这个眼下红得发烫的字眼儿，似乎自己也就显得“科学”起来。语气里，免不了有些小小的卖弄。

“哪里，如何搞好思想政治工作，这是我和老汪都感兴趣的一个题目。因为实际工作中的困难，逼得我们不得不去探索、思考解决这些难题的办法。”

郑子云这番实实在在的话，反倒让夏竹筠感到一些教训人的味道。她站了起来：“好啦，好啦，还是先吃饭吧，吃过再聊。”

菜肴不很丰盛，但味道精美。

夏竹筠细细地品味，从从容容地、耐心地用细细尖尖的牙齿，把每块鸡骨头剔得干干净净。

郑子云吃得很有节制，连吃饭也像他的为人处世。

圆圆匆匆忙忙、心不在焉地往嘴里扒拉着饭粒，仿佛是在对付一件不得不对付的事。夏竹筠不满意地拿眼睛扫着她掉在饭碗周围的米粒和菜屑。

汪方亮则是大刀阔斧，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的随便。他劝说着郑子云：“你再喝点汤嘛。”

“喝不下了。”

“那你就把啤酒放下。喝汤，喝汤。吃饭也同打仗、干工作一样，你得有个主攻方向。”

圆圆说：“汪叔叔，我看什么都是您的主攻方向。”说完她伏在手臂上吃吃地笑着。

“圆圆，你怎么跟大人开玩笑。”夏竹筠制止她。

“怎么就不能和大人开玩笑？平等嘛。”汪方亮嬉笑地看着圆圆，“今天早上，起得晚了一些，又赶着要到东方红公社去，匆匆忙忙的，不是在走廊里一脚踢上个篮球，就是在厕所里被谁的球鞋绊了一脚。我对儿子们说：‘把你们的鞋子、篮球放好行不行？放在地当间儿多碍事。’老二对我说：‘爸爸，刚才我在书房里就让您放在地当间儿的皮鞋绊了一脚，这叫上行下效。’我没词儿了。小孩子有小孩子的道理。”

“你今天去东方红公社的结果如何？”郑子云极有兴趣地问。

“我可是给田守诚来了个突然袭击。”汪方亮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停住不说了，好像有意在卖关子。

前不久，东方红公社给田守诚部长写了一封人民来信，反映他们公社买了一台拖拉机，质量极差，不能使用，钱等于白扔了。这个部直属厂的产品，很多用户反映质量不行。可是这个问题，成年成年地拖着，总也解决不了。向国务院汇报生产情况的时候，田守诚又总是可以找到充分的理由。比方，“文化大革命”初期是什么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干扰；后来又是林彪反革命阴谋集团的干扰；再后是什么右倾翻案风的干扰；最后是“四人帮”的干扰……

这一次，田守诚却出乎意料地作出了强烈、迅速的反应，决定派一个部级干部，带着制造厂的厂长，到东方红公社背回这台质量不合格的拖拉机，并向公社赔礼道歉，保证负责到底，为他们提供一台优质拖拉机。

这是怎么回事？也许因为“四人帮”垮台已经三年多，再也找不出什么堂而皇之的托辞了。

当前经济界要求体制改革的这股风，预示着经济结构上必然到来的彻底变革。近两年来，很多有远见卓识、有实践经验的领导同志和经济理论家在许多文章里、讲话里，已经涉及了这个问题。

田守诚清楚，经济界不是这股风的风源。

“风源”这两个字，让他想起一九七六年批判右倾翻案风的那段往事。那时，他看错了、分析错了形势，以为大局已定。在人心所背的情况下，只有他，煞费苦心、冥思苦想地打出了《批判一个大政策——最大走资派的进口风》的炮弹。在那些违心的、按照两报一刊的调子写出的抄书抄报的批判稿中，尤其在他这一层高级领导干部中，是一发很有分量的、有价值的炮弹。假如不是很快地打倒了“四人帮”，他将会怎样呢？

飘在中国上空的政治风云是无常的，至少前几十年的历史是这样的。

他丢了很重要的一分。

这股风的风源在上头。那么，这股改革的风，就绝不只限于经济结构，它将波及到政治结构、干部结构……遍及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

一个丧失了党性原则而又身居要职的人，往往会变成一个混迹于官场的投机家。

田守诚必然会想：在这场变革里，他得到的将是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呢？

从东方红公社背回不合格的拖拉机，这样的事还没有一个部门做过。根据目前的气候，很可能会登报、广播。这可以算是一个小筹码，或者，至少是一粒探路的石子。

郑子云闹不清在党组会上，汪方亮为什么固执地非要去东方红公社处理这件事情不可。看着汪方亮那双诡谲的眼睛，他想汪方亮准又在这里面做了什么文章。

“昨天，我让秘书打电话给县委，同他们商议，是不是请各公社的书记、干部，以及附近的社员尽量参加？县里的同志同意了。今天一看，会场安排在县委机关礼堂，只能容下几百个人。社员呢？说是来了不少，但是场地有限。我说：‘咱们还是找个广场好不好？’县委书记为难地说：‘恐怕天气太冷。’我说：‘再冷我也受得了。咱们是共产党，不能吹牛皮的时候人越多、场面越大越好；等到做检讨的时候，人越少、场面越小越好。那成什么啦？’好，重新到广场上去，临时搭了几个桌子，拉上了有线喇叭，然后，我就说了：‘社员同志们，作为一个副部长，我为我们把质量这样差的拖拉机卖给你们感到害臊。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这等于坑了你们，骗了你们。你们的钱，辛辛苦苦，挣得不容易，我们再也不能这么欺骗你们了。现在，我要给你们交个底，你们暂时不要买这个厂生产的拖拉机，如果他们不改变这个现状，你们就永远不要买他们的拖拉机，他们生产的拖拉机，从全国来说，质量是顶糟糕的。

“‘告诉你们这么一件事，你们就明白了。这个工厂附近的一个公社，买了他们一台拖拉机。有些零部件，老得拉回厂子去修理。他们还算不错，占了离厂子近的便宜。一开始，社里还派个社员赶着小驴车，送到厂子里去。后来社里也烦了，不再用人押送，只要把返修的零部件往小驴车上一放，再给小毛驴一鞭子，小毛驴自己颠巴颠巴就能拉到厂子里去。往大门口一站，传达室就放它进去。工人把那零部件拿下来，三捣鼓两捣鼓之后，再往驴车上一放，小毛驴又颠巴颠巴地拉回来。社员同志们，连小毛驴都跑得识了路，你就说说这拖拉机的质量怎么样吧。’

“台下的人鼎沸了，生气了，着急了。直嚷嚷：‘那怎么办呢？我们都订货了。’我当场回答他们：‘退货——退货——’把那位厂长气得面孔煞白。他当时心里准想：‘文化大革命’期间这老家伙坐牢真是活该，怎么不多坐几年？！可他不敢说什么，我是部长，他是厂长。等级观念也还有它一定的好处，是不是？我真纳闷儿，为什么这样的厂长，就不敢碰碰他。还了得啦？难道背回拖拉机就算完事了？以后怎么办？照样生产这样的拖拉机？为什么我们的干部、厂长，别管他赚钱、赔钱，能干、不能干，一当就是一辈子？这种厂长、干部，在哪儿工作哪儿垮台。不治治他还行？

“底下又嚷嚷起来了：‘退了货上哪儿买去呀？我们的生产上急等着用。’

“我说：‘找黎明拖拉机厂，他们生产的拖拉机质量又好，价钱又便宜，服务态度也好。’这就叫竞争的好处。谁也别想像过去那样躺在包销的办法上吃大锅饭，不行就没人要。卖不出去就发不了工资，工人就不答应你，你这个厂长就没好日子过，你得千方百计地行动起来找出路。那种厂长才像个厂长的样子。

“有个会计问我：‘没有分配指标能买着拖拉机吗？’

“‘那是老皇历啦，现在扩大了企业自主权，厂里也有点权啦。’

“我一下子被包围起来，他们不大相信这是真的。我把你六月份批准黎明拖拉机厂登广告的事情讲给他们听，还告诉他们那条广告登在几号的报纸上。有个书记问我：‘生产资料进入流通领域合适吗？马克思老祖宗可没说过。’

“我说，‘马克思没讲的事多了，难道我们就不知道怎么活了？只要对发展社会主义生产、对发展国民经济有利，对实现四个现代化有利，那就符合马克思老祖宗的原则。’”

说完，还不等别人有什么反应，汪方亮自己便开心地大笑起来，眉宇之间流露出十分的得意。

“汪叔叔，您太可爱了。您这才像个部长的样子，要是都像田伯伯那样当部长，我也能当，不就是划划圈嘛。再不就是什么‘按上面的精神办’，‘我同意大家的意见’，他自己究竟准备怎么办？谁也不知道。”

“圆圆。”郑子云严厉地喝住她。

圆圆噘起嘴巴，把眼睛一翻：“本来嘛。”

汪方亮说：“圆圆，你怎么可以批评你未来的公公。”

“谁要他这个公公。”

“咦，不是你和他家老三在搞对象吗，这有什么好保密的。”

夏竹筠脸上很不是颜色。汪方亮说话一向不照顾别人的隐私和面子。

“哼，我才不和这种人交朋友呢。”

“什么这种人那种人的，他有什么不好？”夏竹筠抢白圆圆。

“谁觉着他好，谁和他过去。”

“圆圆，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

圆圆把筷子一摔，踢开椅子，一拧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何必提登广告的事呢！”郑子云全然不理会她们的争吵，继续方才的谈话。

汪方亮严肃起来：“老郑，我佩服你的勇气。”他停住，觉得没有必要再深说下去。彼此是深有了解的老同志，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没见过？但郑子云挺身而出，为黎明拖拉机厂登广告承担责任的做法，还是让他感动。那还是夏天，刚刚开始谈市场，谈利润，谈竞争。

像拖拉机这种生产资料，按现行管理体制，工厂按计划数字生产。然后按行政层次，由省呀、地区呀、县呀一级级切块分下去。现在是计划任务不足，工厂的能力还没发挥一半，而下面急着买拖拉机的单位又没有分配指标。工厂宁可闲着赔钱，也不能多生产一些，卖给急需的单位。谁要是卖了，就是私分。根据把经济搞活的精神，郑子云和黎明拖拉机厂的同志，一同详细地研究了厂里的计划任务、能力和材料情况，认为在满足计划外，还可以生产一批供应市场。并把这一情况报给上级主管部门，取得了他们的同意。又建议工厂在报上登个广告，欢迎国内外用户直接订货。生产资料登广告，当时还是头一回。他对广告稿一个字、一个字地进行过斟酌，认真地做过修改，最后由他签字批准。他想，就是有一天翻腾起来，厂子里也有案可查，有头可寻。谁能担保哪一天不会翻个个儿呢？以前遇到的这种事还少吗？郑子云怕厂子里到时候吃不消。

这在过去的年月，也许算不了什么。然而这十多年来，不正常的政治生活，压弯了多少人的脊背啊，这不能不让人感到痛心，也更加让他感到郑子云不为世俗利禄、切身利害而盘算的可贵。

这一下子，工厂的任务饱满了，亏损扭转了，职工的劲头也上来了。这么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农民有需要，工厂有能力、有料、又不影响国家计划——却引起了很多的议论。

也许几年以后，人们会奇怪，当时为什么那么死心眼，一件合情合理的事，却是那么不好办呢？

人，可能就是这个样儿。钻进哪个模式里去，再钻出来还真不容易。像鲁迅先生说过的，现在我们吃螃蟹，是件很平常的事。但世界上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当时可得有好大的勇气，一定还有很多人认为他是胡闹——过去多少辈子都没人敢碰的东西，书上也没有写过，你干吗去碰呢。

汪方亮沉思着，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递给郑子云。

郑子云摆摆手。

汪方亮那矍铄的目光，不无讥讽地一闪：“老婆下命令了？”

“这么大年纪了，谁还管谁呢，下午吸得太多了。”

“管归管，干归干，皆大欢喜。我一向就是这么对待不能苟同的意见。”他笑眯眯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上面印有精致图案的硬壳小纸盒，看了郑子云一眼，然后摇头晃脑，阴阳怪气地念着：“本品系由砂糖、液体葡萄糖、胶姆基体等添加部分生物制剂及天然药物制成，经试用，戒烟效果良好，兼有润肺、止咳、提神、健胃等功能。使用方法：每用一片，咀嚼三十分钟左右，按烟瘾不同，可有二至四小时之效果。戒烟胶姆糖，要不要试用一下？”

郑子云并不答腔，知道他有时好弄点玄虚。

汪方亮打着哈哈：“老婆的命令，不可不从。烟瘾太大，不可不吸。我就又吸烟又吃糖，既照顾了老婆的情绪，又体贴了自己，两全其美。”

这就是汪方亮。他就这样周旋于各种矛盾之中。

但对即将到来的，可能会动摇某些根本观念的冲突，这套办法够不够呢？

过去，人们爱用什么阶级斗争、你死我活这一类的字眼，好像只有在敌对的营垒之间，才会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难道在同一营垒之内，新的、进步的观念和旧的、陈腐的观念的冲突会比这和缓一些吗？纵使不提你死我活，也找不到恰能说明其激烈程度的词汇了。

那些旧观念，根深蒂固地渗透在许多人的意识里，并且被视为天条而不可犯。

这些旧观念有时真像一张罗网，把所有的人都紧紧地罩住、捆住。要活一块活，要死一块死。要是这里面有一个人死去了，腐烂了，谁也别想松动一下手脚把这腐烂的尸体处理掉，谁也别想把鼻子伸到罩子外面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大家就这么臭着、熏着。

历史必然淘汰这许多人会拼死命去维护的天条。困难就困难在这些人，偏偏又是自己的同志，甚至是好同志。

然而，共产党人是什么呢？是推动历史车轮前进的人。

现在被视为大逆不道的，在不远的将来会成为天经地义。

当一八四七年，马克思向全世界发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个号召时，响应者很是寥寥，而四十二年后，一八九〇年五月一日，恩格斯在伦敦为《共产党宣言》再次重写序言的时候，全世界无产者已真正联合起来了。

五

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指向六点十分，实在该起床了。可以听得见大街上越来越热闹的市声。也许因为她是汽车制造厂厂长的妻子，在这纷沓的市声中，她对汽车的声音尤其敏感。现在，她几乎能从汽车的喇叭声，行驶时的隆隆声，分辨出载重汽车、翻斗汽车、吉普车、小卧车。

她准备给陈咏明做一顿丰盛的午餐。难得他有一天在家休息，陪她一块吃饭。想到这里，她微笑了一下。她在笑自己：一个以丈夫为中心的傻女人。一样的饭菜，但有他在，仿佛连味道都不一样了。一样的房间，但有他在，仿佛连温度都升高了几度。

可是，郁丽文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怕惊醒了睡在身边的丈夫。她轻轻地从枕头上侧过头去，端详着陈咏明那张瘦削的脸。

他累了。睡得真死，摊手摊脚的，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眼睛深深地凹进去。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几乎全白了，又挺长，多久没理发了？胡子也没刮。昨天晚上，当她把脸颊贴在他脸颊上的时候，那胡茬子刺得她好疼。她问：“你多久没刮胡子了？”

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笑笑，没有回答，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拍拍他的脸颊：“想什么呢？”

“说不清楚，好像没想什么。”说着，特别经心地亲亲她的额角。那亲吻，只是一种疼爱而不是热情。唉，难道她还是那个没和他结婚的小姑娘，需要他来哄着的吗？好像有个沉重的、无形的东西压在他的心上，使他不再对其他事情发生兴趣，哪怕是拥在他怀抱里的，他其实是那么疼爱的她。

他们结婚很晚。要不是一九六二年他得急性肝炎住进了医院，他大概永远抽不出时间去谈恋爱、结婚。这样的事情，现在的青年人已经不理解了，也不相信有人这样生活过。那年，他三十七岁；她呢，二十三岁，刚从医科大学毕业的实习医生。

每天，他躺在病床上，巴巴地看着病房的门，看得他眼睛发酸。为的是看一眼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在门前一闪而过，或是笑盈盈地走来。

他这才发现，除了产量、产值、固定资产、流动资金、国家计划、企业利润……之外，世上竟还有可以占据他的精神、力量和情感的东西。

那双疏淡的、分得开开的眉，尖尖的嘴角，温和的眼睛，娴静的举止，像一个可以栖息的窝，坐落在一树浓荫里。

他谈恋爱，也像他做工作一样，疾风暴雨地、不顾一切地猛打猛冲。

一见倾心。有人责怪他。

一见倾心又有什么不可以？如果我们真诚相爱。

她不是共产党员。有人提醒他慎重。

不是共产党员难道是一种过错？被成见关在门外的，一定就比门里的不好吗？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摆脱形而上学的观点而学会从本质上认识事物呢？

她那双温和的眼睛惶惑了：“我配吗？我会使你幸福吗？”

他把她搂进自己宽阔的怀抱：“小姑娘，你是为我而生的。”

可是，那是怎样的恋爱啊。

急急地脱下白大褂，饭也顾不上吃，赶到约会地点。饿着肚子，靠在他的臂弯里，花前月下地走来走去。“啊，你没吃饭吗？”好像他不知道她也像一般人一样，需要吃饭才能活着。“我真该打。打我吧。”他拿起她的小手，执意要她打他。然后，东奔西跑找个可以吃饭的地方。她呢，又舍不得时间，光吃一顿饭，就会占去他们二分之一的相会时间。而他给她的时间又少得那么可怜。

或是，她在公园的长椅上，白白地等上一两个小时，他才怒气冲冲地赶来。不知是朝她发脾气，还是朝她求婚：“我们结婚吧，我们还要谈多久恋爱？我没有时间。”

或是，一个电话：“对不起，我不能离开。原谅我，亲你。”

“……”

“为什么不说话？”他开始提高嗓音。

“……”

“唉，好吧，也许，十点钟我可以有半个小时的空闲，到我的办公室里来好吗？”

于是，在一个夏季的下午，她任凭着他紧攥着她那只白皙的小手，到街道办事处办理了登记手续。

慌乱的心情和炎热的太阳，几乎使她昏厥。

他们曾站在一棵槐树下。许多“吊死鬼”悬着长丝，从枝叶上垂落下来，有一条还直落到她的脖子上。她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肩上，眼睛潮湿了。陈咏明从口袋里掏出那皱得不成样子的大手帕，为她揩去额头上的汗珠，忙不迭地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郁丽文在他的声调里，听到了从未有过的慌乱。她知道，像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慌乱的，即使面对将要灭顶的灾难。他分明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只不过他觉得那是无须言表的。如同心在胸膛里跳着，有谁会经常顾及那永远和自己在一起的心呢？但如果没有了那心，人便会死了。

一切全是新的，齐全的。但新房仍然显得空荡。

陈咏明毫无头绪地在房间里忙乱着。或是把地板上摊着的纸盒放到窗台上去，而在开窗户的时候又把它们堆到墙角里去。

最后，他张开两只大手，对郁丽文说：“对不起，今天我好像应该洗个澡。”

“要不要我给你烧点热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害臊。像那些堆在地板上的家什一样，好像还没习惯这个新家，还没有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

“不用，谢谢。”哗啦、哗啦，他在厕所的冷水管子底下洗了好久。

湿淋淋的头发下，一张神清气爽的脸，散发着肥皂新鲜的气味。

“我的小妻子，我们要不要做晚饭吃？”有很多家什，可是他们偏偏找不到做饭用的东西。

饼干，新婚之夜的晚餐……

婚后的生活是幸福的。

时间总是那么少，感情在时间的挤压下浓缩了。陈咏明的一个亲吻会让郁丽文几天几夜不能从那种燃烧着的感觉里清醒过来。然后是长长的等待后的另一次爱抚。出差，出差，经常的分离保持着情感的新鲜。

做陈咏明的妻子是困难的，但也是值得骄傲的。当郁丽文还是一个充满幻想的少女，在她梦幻里出现过的理想丈夫，不正是这样一个不会对困难屈服的、强有力的男人吗？

唉，焦急，担心，惦念，心疼……“文化大革命”期间，他差点儿没让人打死。在阴湿的“牛棚”里关了几个月出来，浑身上下的骨节都得了关节炎，路都不会走了。看着那样高大的一个身躯突然变得佝偻，那样一个硬挺挺的汉子，却要扶着墙一步步地挪动脚步，郁丽文肝肠寸断了。她四处奔波，为他找药、煎药，熬了种种草药在他的关节上热敷。他还要说俏皮话：“我要劝说所有的男人，他们应该找个大夫做老婆。”

她笑着，可是眼泪却一滴滴地掉在丈夫正在热敷的肩膀上。

陈咏明扳过她的肩膀，她却把头扭开，不看他的眼睛。而他，固执地把她湿漉漉的眼睛对准自己：“我不是好好的吗？等我好了，我背你爬香山去……”

好倒是好了。可是漆黑的头发却开始花白，逢到阴天下雨，每个关节都疼痛难当，像把生了锈的锁，开动起来，吱吱嘎嘎地响。这一切都瞒不过一双医生的眼睛。

当然，他们也没能去香山。

两年以前，郑子云副部长亲自找陈咏明谈话，准备派他到曙光汽车厂出任厂长。

郑子云好像存心要把陈咏明吓倒：“……不过我要先把底交给你。生产嘛，是连年亏损。设备完好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五，你知道的，部里的要求是百分之八十五。挺大的车间，却没有地方下脚。铁屑、加工件、毛坯、废件，满地都是，一层摞着一层。投料不按生产计划，投一次够你用半个月，也堆在车间里占地盘。

“职工生活嘛，一千多人没房子住。一间屋，布帘子一拉，住两家。晚上倒班，不敢开灯，怕影响别家休息，黑地里，据说还有上错床的。”说到这里，郑子云停住了，好久没有言语。下巴支在交叉的十指上，坐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陈咏明还以为他说完了。只见他叹了一口气，对陈咏明微微笑了笑，好像为自己突然中止了谈话表示歉意。

郑子云继续说下去：“托儿所送不进去孩子。房顶上有些瓦坏了也不补，露着天。外头下大雪，屋里飘雪花，把孩子赶到不漏的那头住去。玻璃碎了、窗框子坏了，全用木板一钉，弄得房间里黑乎乎的。还有人把垃圾往托儿所院子里堆。在这样的环境里，孩子们怎么生活呢？

“食堂也是乌七八糟，案板上的灰尘有一个小钱厚。医务室装中草药的麻袋成了耗子窝，拉上耗子屎，那些中草药就只能当柴烧。工人呢，却配不齐药。

“另外，还有上百个人的问题没有落实政策，几百个待业子女没有安排工作……”

他好像很了解汽车厂的情况，大概常去厂子里看看、走走，陈咏明想。

突然，郑子云像和谁吵架，气汹汹地说：“……部党组经过研究，认为你去还是合适的。”

“这样大的厂子，我从来没管理过。”

“是啊，是啊，这么一个烂摊子，搁在谁身上都够瞧的，已经换过好几任厂长了。部里就有两位局长在那里干过。当然，那是‘四人帮’横行的时期，谁也别想干成一件事。现在，干‘四化’有了相当充分的条件，当然也还有各方面的困难。对许多重大的问题，还存在着认识上的分歧。比如，到了现在还要讨论生产的目的是什么，这就涉及到积累和消费的比例问题。唉，共产党是干什么的？开宗明义第一条，是为老百姓过好日子的。怎么到了现在这个问题也成了问题！还有，思想政治工作是要把人变成唯命是从的奴隶，还是最大限度地发挥人的积极性，把他们提高到备受尊重的地位？像这些早就应该认识的问题，有些同志到现在还不认识。认识上不一致，实行起来就更加困难。有些人，干了很多年的革命，当了好些年的党员，说到底，偏偏就没有真正了解马克思主义是怎么回事……情况就是这样，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答复，你可以考虑几天。”

不但陈咏明在考虑，和他要好的同志、朋友也在替他考虑。了解那个厂子内情的劝他：“你到哪里，搞上去也得栽下来，搞不上去也得栽下来。”

也有人说：“凭你这个级别，坐曙光汽车厂那把椅子屁股小了点儿。”

“你镇得住吗？！”

而陈咏明考虑的，并不是他将遇到的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层层组织像一套生了锈的、每个环节都运转不灵的机械装置；企业的亏损；生产任务的拖欠；职工中亟待解决的问题。他想的是，如果在战场上，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应该自告奋勇地到那最危险的、九死一生的阵地上去。

人们很难说清，自己的某些素质，何时、何地、因何而形成。

一九四九年报考军政大学的最后一项考核：口试。站在他前面的是一个身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孱弱女子。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却是菜一样的脸色。浮肿的眼皮，遮着一双羞怯的眸子。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穿着灰布军装的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那人大概很高，长长的、打着绑腿的脚从桌子下面伸出。他左手托着腮帮子，用以支撑似乎其重无比的头颅。他一定被那些不断重复的问题弄得头都大了。右手里的那支笔，显然比他背上的三八枪更使他感到难以对付。桌上，是一大摞参加口试人的有关表格。每个人回答过他的问题之后，他便在表上做一个记号。

他问那女子：“你为什么要参加军政大学？”

她期期艾艾地回答：“为了工作。”

“你是不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一半是为人民服务，一半是为自己吃饭……可能算半心半意吧？”

只见那人低头哗啦哗啦地在纸上记着，如同拿刀子在割一块牛皮，根本不看站在他面前回答问题的那些人。也许不能那么苛求他，他累了。如果他能抬头看一看站在他面前那个诚惶诚恐、十分诚实的女子，他也许不会在她那张表格上打个×了。那可怜的女子，甚至不敢看一看他在表上做了什么记号，便心慌意乱地走开了，并且差一点让他伸出桌外的长腿绊了一跤。一个人的前途，便这样草率地、武断地被否定了。

陈咏明严肃认真、实事求是的作风，也许就是从那一天开始逐步形成的。

无产阶级不但要解放全人类，还要解放无产阶级自己。这解放不但意味着物质上的解放，还意味着精神上的解放，使每一个人成为完善的人。

未来的世界，应该是人的精神更加完善的世界。从现在开始吧，从自己开始吧，让这个世界早一点到来吧。

十天之后，陈咏明对郑子云说：“您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呢？”

郑子云说：“第一是把质量管理搞起来，汽车厂是流水生产，不能靠手艺过日子。第二是搞均衡生产，把再制品压下来。第三每月生产要逐步上升。你是个老厂长了，其他方面，自己参照部里整顿企业的要求去办。那么你也谈谈，你有什么要求呢？”

“您既然把这副重担给了我，我希望搞好它。这些日子，我脑子里也有些想法，但必须真正有了厂长的权力才能实现它。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行使这个权力。我不是为自己争这个权力，我要它有什么用？我是为厂子的发展，最终是为生产的发展。可是这个权力，您能给我多少呢？”

“能下放的权力，部里一点儿不留，不会舍不得的。限度嘛——”郑子云思索了片刻，“你能接受得了，部党组也能领导得了，你看怎么样？”

“要是这样干下去，和现行的管理体制有冲突呢？比方，这两年国家投资压缩、任务不足、计划指标低，要是有材料、又有单位订货，我能不能扩大生产？”

“可以自找门路。为什么宁可让工厂闲着，大家坐吃大锅饭呢？只要符合客观经济规律的办法，我也尽量行使这个部长的权力。我能承担的责任，我将尽力承担。要是有人告状，我会帮你含糊过去。”然后他诙谐地做了个睁只眼闭只眼的动作。

陈咏明很少将对人的好感、崇敬溢于言表。在这番谈话之后，他不由伸出他的大手，紧紧地握住郑子云那瘦骨嶙峋的手。

有这样一位领导，底下的干部就是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心里也是痛快的。

不论丈夫做出什么决定，郁丽文都认为是正确的。她也许不甚了解那件事情的道理，但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四十岁的人了，对于复杂的社会生活，仍然执著女学生式的单纯见解。这自然也有它的长处，使她不必像女政治家那样没完没了地分析，太过聪明地对待人和事，在丈夫的精神上增加压力和忧虑，干涉丈夫的决策。

她注意的只是陈咏明的脸庞是不是瘦了，眼睛上是不是布满了红丝，心情是不是忧郁……她只管用女性的温柔，使陈咏明那疲劳的身心得到抚慰。她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女人，陈咏明怀里一个娇小可爱的妻。

郁丽文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陈咏明那霜白了的鬓角。

门上响起了手指头弹门的声音。“嗒、嗒、嗒、嗒”，四下，又四下。然后是压低了的笑声和争议声。

儿子。双胞胎的儿子。这，陈咏明也自有高见：“好，一次完成任务，符合多快好省的精神。”

陈咏明答应过，今天带他们去滑冰。小家伙们兴奋了，难得陈咏明有空陪他们一次。竟然不要妈妈叫，自己就起床了。

郁丽文不理会他们，让丈夫再睡一会儿吧。儿子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她听见他们在门外嘀咕了一会儿，懂事地走开了。

可是陈咏明还是醒来了。活力、精神，全都回到他的脸上，好像刚才那个愁眉苦脸睡觉的汉子是另外一个人。他抓起郁丽文贴在他面颊上的手掌，仔细地看着，把弄着她的十个手指，然后又依次把她的十个手指亲吻一遍。他大声地清理着喉咙。暖气烧得太热了，每天早上醒来，他的嗓子都觉得发干。

门上立刻响起了擂鼓一样的敲门声。不等回答，房门就大大地敞开，两个儿子像两枚炮弹一样地射了进来。陈咏明站在地板上，平平地伸开两条胳膊，大力吊着他的右膀，二力吊着他的左膀，父子三人在地当间儿像风车一样旋转着。

打发他们吃过早饭，郁丽文和他们一同走出家门，看着父子三人的背影渐渐地走远了，她才往菜市场走去。

在买黄花鱼的队伍里，大庆办公室主任的夫人和政治部主任的夫人，嘁嘁喳喳说得十分热闹。她们看见郁丽文走过，便死拉活拽地要她插进队伍里来：“今天黄花鱼很新鲜，就排我们前头，眼瞅就轮到我们了。”

“不，这不好，后边的人该有意见了，再说我也不打算买鱼。”郁丽文脸红，不安。她不愿意加塞儿，又觉得谢绝了她们的好意于心不忍，只好硬着头皮赶紧走开。

两位夫人撇嘴了：“和她丈夫一样，假正经。”

“正经什么，陈咏明从日本回来的那一天，她去飞机场接，当着那么多人，两人就胳膊挎着胳膊，身子贴得那么紧……啧，啧，啧。”说着怪模怪样地笑笑，“等回家再亲热就来不及啦？”

“人家是知识分子嘛。”

“是呀，现在知识分子又吃香了，自从邓小平说知识分子也是劳动者以后，我看他们的尾巴又翘到天上去了。”说话人紧紧地咬着牙齿。

两条舌头，没有一条涉及到家长里短以外的事情。但是，她们立刻从彼此的语气、眼神、跳上跳下的眉梢、嘴角旁边皱褶的变化，挖掘出深埋在她们心里的那股怨愤。由于陈咏明给她们造成的、无法用斗量，也无法用秤称的损失——她们的丈夫一夜之间就从顶不费力气的、又顶受人敬畏的官职上退下位来——她们丢掉了过去的一切宿怨，结成了神圣的同盟。

六

早上接班，李瑞林到得挺早。他在厂子门口，呆呆地站了许久。心里什么滋味儿都有。两个多月没来上班，身子骨倒是清闲了，脑袋瓜可一直没闲着。想不到他这个给别人治了二十多年“思想病”的支部书记，有一天自己也会得这种病。奇怪不奇怪。

起先，是气愤。然后，是悲凉。再后，是躺在炕上猜谜：他不上班，别人会往哪儿想？会不会来动员他上班？谁会来找他谈话？批评他，还是跟他说好话？为什么要把各车间的专职书记给撤了？陈咏明抽的什么风？还要不要党的领导？自打他到厂里以后，离辙的事儿干得真不少。他在“文化大革命”当中没挨过整，还是没给整够？

听说基建处处长董大山已经把陈咏明告到部里去了。董大山部里有线。宋克局长在这里当厂长的时候，董大山就是宋克家里的常客。董大山手里有物资啊！那些年，光有钱不顶事儿。你手里要是有物，就可以换房子、换工作、换人……凡你想要的东西，都能换。再有，打个家具啦；修个“厨房”啦——那厨房讲究得给宋家老大做了新房；利用关系户，把宋克不便直接插手的老二，从农村弄了回来，还安排到哪个基建工程队搞宣传，又轻省、又不惹眼。

听说宋克局长还要提副部长呢，陈咏明这样折腾下去，能有他的好烟抽吗？

想到这里，李瑞林又着实为陈咏明担心。

虽说陈咏明这个人，说拉脸子就拉脸子。以实求实地说，陈咏明是个敢说敢当的正派人。遇见那些聪明人绕着弯子走的事，他呢，不缩脖子，不眨巴眼，对准目标，照直地走过去。

这不是哪儿泥泞，偏往哪儿踩吗。

“文化大革命”期间，一个造反派的头头，把李瑞林全家打跑了，占了李瑞林家的房。因为“文化大革命”以前，支部书记李瑞林处理过他的问题，“文化大革命”一来，他翻案了，说李瑞林处理错了。当时，处理意见李瑞林请示过厂党委，不能由李瑞林一个人负责。再说那件事也没有处理错。他不过是伺机报复，抓住李瑞林不放，撵着李瑞林两口子乱打。吓得李瑞林老婆直抽风，弄得李瑞林全家住没处住，躲没处躲。

陈咏明对保卫处长说，这件事闹得李瑞林一家到处流浪，连人身安全也没有保障，干部里头，反应强烈。如果老不处理，人家怎么工作呢？保卫处应该干预这件事。

那时，谁也不知道陈咏明有多大能耐。曙光汽车厂是个大厂，那些见过世面的处室干部，有些根本不拿陈咏明当回事；有些对新厂长抱着观望态度，等着瞧他怎么开张。陈咏明处处体会到了由于屁股太小，坐这把交椅的难处。

保卫处长根本没理陈咏明的茬儿。

第二次，陈咏明又拉上一位党委副书记和保卫处长谈话，他还是不理。

第三次，保卫处长还是不管。并且带着对不知就里的人的讥讽说：“我的工作，受公安系统的垂直领导，不能乱抓。”

陈咏明说：“我没有做过保卫工作，我在这方面的知识，一无所有，政策水平也不高。但我有三个问题向你请教，请你回答。一，你这个保卫处是保卫什么的？他把李瑞林同志的房占了，还提溜着棒子到处打人家，这是不是侵犯人权？是不是违反宪法？二，我承认公安系统对你的垂直领导，但厂党委对你是不是也有领导权？这个双重领导是以厂党委为主，还是以公安系统为主？三，今天是第三次找你，限你三天之内，把这个造反派从李瑞林同志家里弄出去。你究竟干不干？你得正面回答我。”

陈咏明像个精细的泥瓦匠，把所有可以隐遁的小缝都给泥上了，弄得保卫处长无处可钻，他拐弯抹角地表示着自己的不敬：“我可以按你的意见执行，但我保留自己的意见。”

陈咏明威严地说：“你可以保留意见，这符合组织原则。但你能执行领导的决定，这个态度还是好的。”

真稳得住神儿！够辣的，保卫处长想。第二天他只好把那个造反派弄出了李瑞林的家。

不久以后，在全厂干部大会上，陈咏明原原本本地公布了这三次谈话的内容，最后还说：“我不相信这么多人的一个大厂，就找不出个保卫处长，这个保卫处长非得你来干。”

保卫处长就在会场的前排坐着，一点没料到陈咏明会来这一手。简直像当头一棒，他蒙了。这么多年来，他还真没遇见过这么厉害的主儿，竟敢摸他的屁股。

陈咏明果断地改组了保卫处的领导班子。上上下下，好一阵热闹。由于闹派性，这个处连党支部都成立不起来。

反正厂里的人，对陈咏明要么恨之入骨，要么拥护得要命，持中不溜儿态度的很少。

两个多月，偏偏没人理李瑞林的茬儿。他沉不住气了，去找陈咏明。

陈咏明劈头就问：“想通了？”

“想通想不通，以后再说，先工作吧。”

“这就对了。有些事儿，不是一下子就能想通的，那就慢慢想吧。”

这句话还说得尽情尽理。

下一句，可就不行了。“这两个月的工资，我已经通知财务科，超出七天以外的，全部扣发了。七天之内，算你事假。老李，咱们是老同志了，就算想不通，不该不上班。你做了那么多年的思想政治工作，难道不知道这一点？”陈咏明原先还很柔和的眼神，变得死硬起来，甚至还有些烦恼的样子，好像这谈话，这决定，都让他感到极大的不快。

李瑞林闹了两个多月的情绪，陈咏明没短了一天的思虑。他知道，扣发李瑞林工资这件事，不但会引起李瑞林极大的不满，也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毫无疑问，有那么一伙人，还会在这个问题上大做文章，去迎合一部分人的不满情绪。眼下什么东西都在涨价，扣两个月工资，真够李瑞林受的。但是陈咏明宁愿完事儿以后，自己掏腰包送一部分钱给李瑞林，也不能不这么干。作为这个厂的厂长，如果没有这个“狠心”，要是任何一个人，因为任何一件事不顺自己的心，就撂挑子躺倒不干，怎么办呢？不是已经有人在处心积虑地找岔子，钻空子吗？

比方像董大山那样的人，因为自己后台硬，不是处处刁难他吗？简直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撒尿，使他无法开展工作。

进厂的时候，有个车间的土建工程还没完工。陈咏明了解到要完成汽车厂当年的任务，这是个突破口。便把董大山找了来。“这个车间是不是打个歼灭战，早点投产。你找几个人研究一下，提个方案。”

董大山想，哼，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头把火就烧到我头上来了，看我好拿捏？嘴头上却答应得挺好。半个月过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

陈咏明问：“上次说的事，你研究了没有？”

董大山一点也不亏心地回答：“没有。”

“你抓紧研究研究好吗？什么时候可以完工？”

“你说呢，你想什么时候完工？”董大山歪着头，眯缝着眼睛，反问陈咏明。他在看陈咏明的笑话，看他能说出个什么道道。他觉得陈咏明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陈咏明也确实好像没有主意地说：“我问你的意见。”

“要我说，十月份。”董大山信口说道。

“还是找几个人研究一下，是不是可以缩短工期。”陈咏明恳切地要求。

“我看没那个可能。”

“你还是找几个人研究一下，能不能缩短工期。”陈咏明的口气强硬起来。董大山把他的耐心，看作是软弱可欺了。

又过半个月，一问，董大山还是没研究。

陈咏明不满意了。“怎么回事？还没研究？”

“你到底想要我什么时候完成？”还是那句话。

又来了，陈咏明心里暗笑。“我想顶好明天就完成，你办得到吗？”

“这不是开玩笑吗！”

“是玩笑。但我希望越快越好。你是搞基建的，应该心中有数。”

董大山被他缠得烦了，又答应研究研究。

再过半个月，还是没信儿。

陈咏明想：伙计，你太“轻敌”了。

陈咏明刚到厂子的时候，一个多月，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办，先把大大小小的角落都走到了，看遍了。有关这个收尾车间的土建情况，他早已调查清楚。

陈咏明第四次找董大山。“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董大山嬉皮笑脸地跟他泡：“你到底要求什么时候完工？”

“我说不出。你既然负责这个工作，你就得拿出个最佳、最快的方案来。”

“什么时候拿方案？”

“五天以后。”

“五天？！要了我的命我也拿不出来。”

“咱们得把话说清楚，我给你的期限可不是五天，而是一个半月的时间，对不对？你自己可以算一算。我可不是不讲理的人。事情有再一、再二，哪有再三、再四？我也知道五天你拿不出方案，但这是你自己造成的。按照我的经验八天就够了，不过我可以给你十天的时间。十天以后，必须拿出方案来。”陈咏明用不容分辩的口气说。他已经下了决心，董大山再拿不出方案，他就先撤了他。厂长的权力范围里有一条，叫作“临机处置”。不这样整整他，还能进行工作吗？

这几句话让董大山感到一些分量了。他开始琢磨陈咏明：这到底是个什么等级的对手？但他还要试一试他以为可以拿住陈咏明的那个法宝。“你到底要求什么时候完成？”

“‘五一’。这个时间比较实事求是。你为什么非说‘十一’不可？”

董大山的脑袋摇得像个货郎鼓。列数着“五一”不能完成的种种原因。陈咏明也不插嘴，抱着两个膀子，笑眯眯地听他说。董大山发现，他越说下去，陈咏明的嘴咧得越大。

陈咏明耐心地等他说完，才不慌不忙地反驳。“你说收尾工程量很大？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陈咏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用手指头轻轻地弹了弹笔记本的封面，发出“嗒”的一响，董大山觉得那一指头像弹在了自己的脑门上。“我已经全部调查清楚，收尾工程一共二十一项，每项工程的工作量，都在我这个本上记着。是像你说的那个情况吗？你强调车间里要安几十台床子，床子有大有小，非常复杂。你大概忘了，我是从哪里来的吧？我是从机床厂来的，摆弄了二十几年的床子，难道不如你？你给我来这一套？你真是看错人了。车间里一共要安四十台床子，每台床子的型号、规格、重量，以及多少个地脚螺丝全在我这个本子上，是像你说的那个情况吗？至于混凝土的养生期，在气温低的情况下，也不是不可以加快的。你可以用电养生，也可以加化学制剂，有一周时间足够了，为什么非二十八天？我可以向你介绍一下我的履历，我还搞过八年的基建，你没想到吧？你以为你很聪明？别给我来这一套，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十天以后交出方案。”

这一席话听得董大山目瞪口呆，他不得不对陈咏明刮目相看了。

后来，他们又打了第二个回合。

金工车间非常拥挤，机床也安得横七竖八，需要重新布置，合理流程。一些工段要迁出去，腾出地方，车间的工艺线路才能调整。

需要盖一个可以安装三吨吊车的九百平方米的厂房。根据陈咏明过去搞基建的经验，干基建主要是个组织工作，这个厂房三十天完成，他心里还是有谱的。

他召集计划处、基建处、运输处布置工作。“明天是星期天，基建处放线，运输处清理场地，下午挖方，夜间打垫层。现在天暖了，混凝土的养生期有四五个小时就可以了。星期一起基础。”

星期一早上，陈咏明上班一看，工地上一动没动。他很奇怪，布置工作的时候，没有人反对嘛！他到基建处去找董大山，办公室里没有，直到九点钟才把他找着。“今天应该起基础，怎么一动没动？”

“这个线我不能放。”

“这就怪了，星期六开会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不能放？”

“图纸没给，我怎么放？”

“我不是给了你一个平面图吗？”

“那不能作为放线的依据。”董大山振振有词。

“平面图不能放线吗？”

“不能。”

“这是标准厂房，十八米跨是标准跨距，平面图上标没标这个尺寸？”

“有。”董大山最怕陈咏明发问，他的问题像层层剥笋，最后非把你藏着掖着的东西剥出来不可。

“厂房的长度九百米，图纸上有吧？”

“有。”董大山觉得扣子一环一环地扣紧了。

“好，再问，安装天车的六米柱距是标准柱距你知道吗？”

“知道。”他不能说不知道，宋克不是在汽车行业的厂长会议上表扬过他精通基建业务吗？

“既然平面图上给了你这三个条件，你怎么不能放这个线？你想糊弄老百姓？你知道，我可不是种地的。三十天工期你给我耽误了两天。你到底能不能放这个线？你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明天。”董大山垂头丧气地说。

“不行。今天下午三点你必须把线放出来，三点放不出来，你这个处长就别当了。”说罢，陈咏明转身就走。下午两点半一看，不但线放了，土方都开挖了。

陈咏明真想把董大山撤了。这么一件事，不但宋克打电话替董大山说情，连田守诚部长也给他打招呼。田守诚不可能认识董大山，这当然是宋克游说的结果。

陈咏明能不服从吗？一个是他的主管局长，一个是重工业部的部长。他能去问郑子云吗？“你说的话算数不算数？‘能下放的权力，部里一点儿不留……’”郑子云又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据说他的工作也并不顺利。

再说，他自己不是也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一定的迁就和让步吗？上次，田部长不知为什么缘由来厂里看看走走，他不是也同意报销一笔招待费吗？他说：“香烟嘛，就买三盒吧。他们要抽就抽，不抽不要打开，留着下次用。”原政工组组长深奥莫测地笑了。还有人说他小气。小气？谁不小气又从自己腰包里掏了一分钱呢？部长们在自己家里抽烟怎么办？也有人招待？明知这么做要讨人的不喜欢，但他要决心在自己的工厂里造就一种公事公办的风气。

据说，行政科的经办同志买了一条。那位行政科长不错，不给报销，说：“剩下的哪里去了？查不出来不要报销。”好，这么一来，下次就没有人再敢拿着公家的钱瞎花，并且从中揩油了。有反对的，不是也有支持的吗？

使陈咏明感到忧虑的还有，像李瑞林这种党龄不算短、党性比较强的同志，事情一涉及到自己头上，不但思想跟不上趟，甚至还产生了抵触情绪。而且，随着今后工作的发展，肯定还会涉及更多按老规矩办事的人。那阻力是多么的大啊！他，吃得消吗？

偶尔，他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惶惑和短暂地丧失信心。这时候，他只要大步流星地在厂子里走上几圈，心里的郁闷渐渐就会被随时遇到需要他裁决的各种问题所驱散。他没有时间发愁，他必须把百分之百的精力投入这复杂的生活中去。

扣工资的事，气得李瑞林七窍生烟，可他既没跳也没闹。他知道这事不能闹。他不在理，摆到桌面儿上说不过去。不管怎么说，在他那杂乱的思想里，还有一根弦总在提着：我是三十多年的老党员了……

老吕头还按着老称呼招呼他：“李书记，您——来得这么早哇。”

老吕头的两个门牙已经豁了，说起话来直漏风。所以，那语调更让李瑞林感到一种落魄的凄凉。

他原想对老吕头说：“别叫我书记了，往后，就叫我老李吧。”话到嘴边儿，却硬是说不出来。

一想到今后要与老吕头为伍，一块儿看大门儿了，脸上总有些挂不住的样子。话虽那么说，共产党的干部能上能下。谁见过呀。历来的习惯是，只有那些犯了错误的干部才会连撸几级。平白无故，哪有从干部变工人的？不往上升，至少也得保持原有地位不变，才说得过去吧？

不论怎么说，老吕头还那么称呼他，在精神上多少给了他一些安慰。至少老吕头没拿他当犯了错误、撸下来劳改的干部。于是他装着没有留神的样子，只是执意劝老吕头早些下班，回家休息。

老吕头从车棚里推出自己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乱响的自行车，头上戴着一顶小儿子吕志民复员的时候带回来的军帽。绿色布面、灰色兔毛的衬里，耷拉着两个耳扇子，一走一扇忽。身上穿的那件棉大衣，油腻腻的。胳膊肘、前襟和下摆的边缘都已经补过了，就连每个扣眼儿，也都重新锁过了。这件大衣，早该换一换了。当老人的，省啊，省啊，还不都是为了孩子。

李瑞林想起老吕头的小儿子吕志民，听说净和老吕头闹不对付。能说那孩子坏吗？也不是，就是犟，你说东，他偏说西，毛毛躁躁，是个“二了八十”的浑小子。唉，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

上了年纪，心里还不得安宁啊。做父母的，除非到了蹬腿的那一天，活一天，就有操不完的心。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李瑞林瞧着老吕头走远之后，便走进传达室。坐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觉得这么坐着不是个事儿，总得干点什么吧，又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他忽然觉得呆了这么多年的厂子，变得好生分，好像他是个初来乍到的新工人。这让他觉着很不是滋味。

于是，他捅开了封着的蜂窝煤炉子，打了壶水放在炉子上烧着，又从门背后找出把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传达室门前的那段柏油小路。说实在的，真没有什么可扫的，溜光的马路挺干净，说邪乎点，真像舔过的那么干净。他直起腰，打量着远远近近的厂房。从部队转业下来，他就到这个汽车厂来了。二十多年，眼瞅着这个厂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地发展起来，就像眼瞅着邻居家的孩子，生下来，吃奶，断奶，会爬了，会走了，长大了，上学了……有时，他不明白，他明明见那孩子不久以前还光着屁股满世界乱爬，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个漂亮小伙，穿着他顶不待见的喇叭裤，裤腿活像两把用高粱篾儿扎成的笤帚，胳膊弯里还挎着个小妞儿。

这工厂越来越气派了。比他家乡那个县城还大，绕厂子转一圈，没有大半个钟头怕是转不下来。

一进厂子大门，是个挺大的圆形花圃，两条柏油小路，从花圃左右两旁绕了过去。像两条筋骨挺好的胳膊，搂着个大笸箩。路边，是挺直的白杨树。树干上的节子，活像人的眼睛，木格登登地瞪着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们，也那么瞪着李瑞林。白杨树下，是修剪得一般高低的小松墙。松树的针叶上，锈满了从北京城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灰，叶子黑不黑、绿不绿。

花圃后面是办公楼，办公楼后面是一个挨一个的车间。右边，几乎看不到边儿的广场上，一辆辆崭新的、准备出厂的汽车，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新战士，穿着刚发的新军装，背着乌光锃亮的新马枪，很有一些排山倒海的气势。就连满肚子怨气的李瑞林也不得不承认，在原先那个乱摊子、散摊子、烂摊子上干出这一番成绩，哪里是只花苦力气就能办到的？！那真是明枪暗箭，左推右挡，嫉贤妒能，一步一个陷阱。全厂上上下下这些个人，谁是怎么回事，那些多少年也解决不了的老大难问题，哪一样李瑞林不知道啊。陈咏明也是个人吧，也有闷在肚里说不出的苦吧，怎么就不见他有个灰心丧气的时候？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气儿挺足，把水壶盖顶得呱嗒呱嗒地响。李瑞林泡了杯茉莉花茶。八角钱一两的茶叶，还赶不上以前六角的。真是，什么都不如从前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装烟丝的铁盒和卷烟纸，卷了一支“大炮”，悠悠地吸着，一面端详着传达室里简单的陈设。

一张条款，用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醒目地贴在大挂钟的下面。大挂钟的钟摆摇来摆去，像个脑袋瓜，歪来歪去地在琢磨那张条款，看得有滋有味儿，没完没够。

条款上这样写着：

五罚一元钱的暂行规定

一、随地吐痰；

二、随处抽烟；

三、乱丢纸片；

四、乱放车子；

五、家属随便进厂。

凡有上述行为发生，各罚人民币一元。

曙光汽车制造厂

李瑞林把这条款瞧了又瞧，总觉得有点小题大做。

家属小孩不能到厂子里乱窜，这还说得过去。可随处吸烟，随地吐痰，乱扔纸片，乱放自行车要罚一元钱，有那个必要吗。寻思大伙钱多了还是怎么的？新鲜！没见过！没事儿上街看看去，满大街的烟头、纸屑、黏痰，越是人多，越是热闹的地方就越乱乎。再说，谁能不吐痰呢？中国人没有不吐痰的。不信，就支着耳朵听听，别管在戏园子里，报告会上，或是电汽车里，马路上的自行车队里，总能听见打扫嗓子的声音，往外咯痰的声音。吐口痰，又碍着谁什么了呢？倒是自行车，那是乱放不了的。看车的老娘们儿，会拿着大喇叭冲着不存车的人使劲儿吆喝，就算不想存车的人有张迫击炮也打不透的厚脸皮，也甭想省下那二分钱。一说，还是迫击炮，那是哪个朝代的武器了？早不是李瑞林在部队当迫击炮手的那个时候了。老喽！落后喽！除了迫击炮，还能知道什么呢？

肯定，这是陈咏明的主意。前不久他才从日本考察回来，准是从那儿趸来的洋货。

听说全厂整整停工一天，擦所有车间的窗子。说实话，那窗子打从建厂那天起，二十多年没有擦过。上面腻着一层黑褐色的浊物，但是谁也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好。工厂嘛，又不是宾馆，它本来就是个脏地方。油泥、铁末子、铸造车间清砂时到处飞扬的黑砂……别说车间的窗子，就是车间外头的树叶，也像刚从铸模里倒出来，上面粘着一层黑砂。你擦呀，有本事连树叶也擦擦。

陈咏明向大家讲文明生产的重要。“挺好的厂房，弄得像个监狱。黑乎乎的，一进厂房就让人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外国人要是看见这种厂房，准不跟你做买卖。他不相信，用这种态度对待厂房，还能用什么更好的态度对待生产。也就不相信你能生产出好东西来。”

还听说，厂子里盖了暖房，请了花匠。开春以后，还要在空地上植草皮。说是这样可以不往车间里带灰尘，能保证产品质量什么的。好倒是好，顶什么用？能代替拉闸不给电，还是能代替原材料的不足？工厂就是工厂，想看花看草上公园去。能跟洋人比吗？他们是资产阶级，中国人不看花不看草照样过日子，照样出汽车。

莫不是他成心在挑陈咏明的刺儿？

落到看大门的下场，该怪谁呢？

春天，陈咏明在部里开完整顿企业管理会回来，不知得了什么令儿，比刚到厂上任的时候更来劲儿了。什么扩大企业自主权啦；什么市场竞争啦；什么整顿企业领导班子啦；什么自由组阁啦；撤销大庆办、政工组和车间专职支部书记啦……真敢干哪。

别的事，李瑞林不敢说，有几样他可实在接受不了。

取消政工组、大庆办，行吗？

陈咏明在动员报告里讲过：“……政工组、大庆办不过是一种形式。问题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实质。只要我们把工人群众的疾苦真正地放在心上，认真地去解决，只要我们千方百计地把生产搞上去，何必一定要挂那个牌子？五十年代，我们的经济发展得不错嘛，企业里并没有政工组，大家不是很团结吗？那时的思想政治工作，靠的是各级领导，小组里还有八大员。何必另设一套人马呢？反而让各级行政干部认为思想政治工作是政工组的事，自己不用管了。到底是在党的领导下，大家做人的工作好，还是少数人抓、别人撒手不管好呢？”

自由组阁，这叫什么词儿？哪儿写着了，还是哪位首长说过了？就是部里颁发的整顿企业十二条措施里，也没有自由组阁这一条啊。

“千军万马抓班子。”

不管谁说什么，陈咏明心里有数。没有这一条措施，汽车厂的工作别想打开局面。像保卫处长和董大山那种一味拆台的人，能很好地配合工作吗？

生活福利处的处长，一天到晚不干工作，还冒领加班费。谁给他送礼，他就给谁房子。谁不给他送礼，谁就分不到房子。群众敢怒不敢言，谁敢得罪他？他手里攥着房子。

还有那个劳资处的副处长。据说她这个副处长，是不分白天黑夜，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宋克那儿哭来的。陈咏明觉得对于一个人，总应该往前看。干部里女同志又比较少，也该考虑这一方面的代表性。没想到他们处的老处长退休，没有马上把她提为正职，她就到处大骂厂党委和陈咏明，躺在家里不上班，还到部里找宋克，说厂里打击她，不重用她，直闹到宋克把她调到另一个厂去了事。

临走之前，陈咏明和她谈话：“你给厂党委和我造了不少舆论。今天你要走了，咱们应该谈谈心。我来厂以后，在干部大会上做过安民告示：多换思想少换人，不能一朝天子一朝臣，要安定团结，才能大干快上。对不对？当时群众对你反映很大，这个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但是厂党委为你承担了责任。为什么选你当厂党委委员？也是给你造舆论。这步棋，你明白吗？成立纪律检查委员会的时候，又选你当了一个委员，也是给你造舆论。这是不是事实？你们处长退休了，半年没安排正职。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建议，应该派谁派谁，我们没派。这不是给你留的位子吗？这是不是事实？你半年就等不及了？你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当官儿？没有马上给你这个官，你就大骂大闹，哪点儿还像个共产党员、像个干部的样子？这是个考验。很遗憾，你没有经受住这个考验。你要求调动工作，可以。但调走也得把这个账算清楚，不能这么稀里糊涂一走了事……”

她走了也好。这种干部，走到哪儿，哪儿倒霉。

宋克怎么净选这样一些人当干部呢？这样的干部，能扑下心来干工作吗？“四人帮”的干扰固然是一个方面，但汽车厂的工作上不去，宋克能说没有责任吗？

陈咏明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大刀阔斧地调整了各职能处科室的领导班子。其速度之快，调整范围之广，是建厂以来从来未有的。

首先，厂内各职能处科室的领导，由厂党委在民意测验的基础上委任。不管这位新委任的领导是不是党员，责成他组织自己的班子，三天之内交出名单。由他自己提出，他那一摊儿谁上谁下，谁需要横调。然后大家坐下来讨论，你这个班子配得怎么样，提拔的、免职的、横调的理由是什么，合适不合适……

要照过去的办法，先提个想法给组织部门、政治部门。让他们去考核、研究，然后再交党委开会讨论研究。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好几个来回。要想对班子做这么大的调整，等到猴年马月去了。这说明干部管理，是可以走群众路线的。

李瑞林说，这不是给拉山头、搞宗派留空子吗。处科长个人能比党委正确？客观？能比组织部门对干部的了解全面？资产阶级的办法，怎么能用来组织社会主义企业的领导班子？

二车间，那个叫杨小东的刺儿头，当时就顶了他：“什么资产阶级的办法，毛主席批江青的时候就说过，‘……不要由你组阁……’中央发的那几个揭发‘四人帮’罪行的材料，您没仔细看过还是怎么着？”

只要屁股一挨板凳，坐下来开会或是学习，李瑞林马上就会打瞌睡，好像头天晚上凑巧一宿没睡。难得有那么一两回不打瞌睡，他便用两个镍币摞在一起，专心致志地夹腮帮子上的胡须。那胡须挺经拔，二十多年，搞了多少运动，开了多少会，学习了多少文件，愣是不见减少。

李瑞林没和杨小东论个长短，文件上到底有没有，他心里没底儿，实在记不准了。现在的年轻人，嘴尖舌快，见多识广，新名词、新理论一套一套的，别管真假，一张嘴就能引经据典地来上几句，把人唬得一愣一愣、张口结舌。谁知道那些话马克思、列宁说过没有？上哪儿查去？遇到这种场合，李瑞林只好不搭茬儿。

陈咏明的气儿可粗得很：

“有人反映，‘苗卓岭不是党员，他有什么资格组班子？还要不要党的领导？党还管不管干部？’

“你让他当总工程师，把生产技术大权交给了他，说明你信任他。不信任他，怎么能让他当总工程师呢？生产技术让他负责，班子不让他沾边儿，他手下的人提拔、调动，他都不知道，你让他怎么负责，怎么安排工作？‘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把他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他对班子就应该有发言权。何况最后的决定权还在党委，怎么叫不要党的领导？‘党管干部’！组织部门那几个人就代表党？

“再说组阁问题。哪怕有人组了自己的小舅子、大姨子来也行，只要把生产搞上去。有条件卡着嘛，三个月内要取得较好的成绩，半年内要有新的突破。搞不出成绩，第一把手就自动让贤嘛。怕什么？何况还没有发现这样的情况。人做工作，总要有合得来的帮手，我们要注意合得来这一点，不要怕人家说什么宗派、山头。人都是有个性的嘛，就有个合得来、合不来这一说。唱那个高调干什么？‘我们是马列主义者，我们是阶级兄弟，有什么合得来、合不来？’李瑞林和申鸿昭同志，是两位很好的同志，一个是书记，一个是车间主任，却闹得天翻地覆，这怎么工作呢？有隔阂就分开，两个人都会谢天谢地。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干？过去人事部门、组织部门派的班子，互相之间常常搭不上手。还有些人，资格挺老，人也不错，就是任务承担不了。这样的班子，怎么能把工作搞好？各部门工作松垮，组织部门应当负一大部分责任。现在，很多权力下放到科室、车间了，就是要选拔能承担这么多权力而又不出毛病的人。通过民意测验，说明我们不是没人，而是有人不懂得使用。”

根据这套办法，李瑞林的专职书记不但撤掉了，组阁时，又把个“干部”给组掉了。说起来既让人寒心，又让人没法儿相信。谁也说不出他有什么大毛病，可就是没人要他。就算他李瑞林不行，四车间的主任冯振民怎么样？老劳模了，也下来了。

陈咏明不是这样说的吗？“为什么当了劳模就一定要当官儿呢？现在是机械化大生产，需要领导生产的人懂技术，懂生产，还有组织领导这种生产的能力。老冯人是不错，哪儿艰苦往哪儿去，为了抢任务，经常加班加点，饭都顾不上吃，饿昏在地上。可是呢，四车间的生产组织得乱七八糟，生产计划月月完不成。厂里开个调度会，回到车间，他能把一大半要做的事给忘了。记性不好，能记在本子上也行，到了现在，还是个半文盲。他呀，还是当劳模好。按选劳模的标准选车间主任是不够的，有人能当个挺好的劳模，不一定能当个得力的好干部。‘将是将才，帅是帅才’，对不对？”

“那也不能怪他，他没文化呀。他自小受苦受穷，哪儿有条件学文化？您不能拿我们大老粗和知识分子比。”说到“大老粗”这三个字，李瑞林觉得脊梁挺了起来。

“大老粗？大老粗怎么啦？既不是光荣榜又不是奖状。就算是光荣榜，它也只能代表过去不代表现在。刚解放那会儿，你还可以这么说，因为我们以前忙着打仗去了。现在，三十年的和平日子过去了，这三十年你忙什么去了？打扑克去了？”

打扑克怎么着？李瑞林不服气。他想：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不就是打打扑克吗？算什么原则性的问题？该抓的大事不抓，倒提起打扑克的事来了。

“苗卓岭就行？”

“他怎么不行？”

“他家庭出身不好，又有海外关系。”

“你呀，什么时候了，还是这么一脑门官司。这种看法不但把许多好同志整苦了，也把咱们的国家坑苦了。多少人才，就让这种偏见给毁了。结果谁倒霉？国家倒霉。没有人才，搞什么现代化，搞什么社会主义建设。咱们只好在原地踏步走，瞅着别人往前跑。五十年代，我们和日本的经济水平差不多，现在你再看看人家，把我们落下至少三十年。”

“我用不着看他们，他们那儿贫民窟里的耗子有这么大。”李瑞林两手往外一比画，那耗子大概和猫差不多了。

“你见着啦？”

“……报纸上登过。”

“哈！哈！哈！”

陈咏明嘴里打着哈哈，心里却往外冒着苦味儿。他的眼前浮现出苗卓岭那老是夹着肩膀、缩着脑袋，以及他在生产会、办公会或技术会上结结巴巴发言的样子。战战兢兢、眼睛绝对不敢离开手里的发言稿，哪怕他要讲到的，不过是同意或是不同意修个厕所这样的问题，他也要照着事先写好的稿子念。那发言稿上的每一个字一定翻过来、覆过去地掂量过、检查过，让人抓不住一点茬儿。就是这样，散会之后，他还要拉着陈咏明和记录员当场查对记录。他怕，怕万一记录员把哪个人的错话记在他的账上，或是曲解了他的哪句话。人活在这种心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啊。难道不应该抚平这些心上的皱褶吗？

一阵自行车的铃声惊扰了李瑞林的思绪。吴国栋骑了一辆崭新的二八永久车进厂了。瞅见李瑞林坐在传达室的窗口，他挺热情地凑过去招呼着：“您——上班了？”

李瑞林讪讪地答着：“也不能老呆着。”然后从屋里走出来，前前后后地打量着吴国栋的新车。心里琢磨着，他休了那么久的病假，哪儿来的钱买新车？总得一百七十元钱吧？

吴国栋解释着：“新买的。厂子里给住家远的同志搞了一次贷款，一个月才扣两元钱。解决远途职工上下班挤车和上夜班的人搭不上早末班车的困难。”说着，吴国栋按了一下车把上的转铃。转铃叮零零地响着，像唱着一支心满意足的歌。吴国栋脸上泛着微笑，就连李瑞林也微微地笑了：穷工人哪，买辆车不容易。

一抬眼，吴国栋瞧见李瑞林那霜白的两鬓，谢了的顶，心里立刻有股酸溜溜的味儿。便一把捂住了转动着的车铃。

从为工人着想上，陈咏明没什么可挑的。那边，职工自己盖的宿舍，已经快盖好了。嚷嚷了十来年的住房问题，总算有了盼头。

李瑞林两个多月没上班，真像古话说的：“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吴国栋却瞧着新起的房子犯愁。“这房子盖得不易。先是建设银行不给现钱。为这，老陈答应给人家也盖点。你要说他实在也实在，滑头也滑头。他给人家抻着来，一年打基础，二年盖房子，三年再完工。他不敢一家伙干完，怕银行再提新的要求。施工队伍又泡蘑菇，三栋房子两年还不交工。这就决定自己干。车间里三个人的活两个人干，支付施工队的钱，一部分给在车间坚持生产和抽出去盖房子的工人发奖金，剩下的用来提高房子的平米造价。哪个车间出人，就先给哪个车间房子。比施工队的进度自然是快多了。可是，银行和咱们这么干对吗？”

为这，吴国栋找陈咏明谈过，提醒他注意，不要违反了政策。

陈咏明说：“我们只好来点变通手段，不然我们没法过日子。不过这些变通办法都是沿着政策的边缘，在它允许的范围内浮动。既有利于群众，也不损害国家利益。违法的事当然不干。”

陈咏明一天到晚，不知要花多少脑子，琢磨在哪儿还可以抠出一点变通的方法，好为工厂的生产发展、职工生活的改善创造点条件。有时他觉得自己简直像那菜市场旁边专门等着给顾客宰鸡宰鸭的人，为的是弄几个小钱，得点鸡鸭下水。

除了牢牢把住政治大方向，李瑞林对其他方面的问题，比吴国栋显得豁达。“嗨，这算什么，比这邪乎的事多了。怎么样，你的肝炎好了吗？”

“好了。”吴国栋感慨地摇摇头。自打生病以来的种种苦处，尽在这无言的摇头之中了。

李瑞林是很能理解个中滋味的，毕竟他们是同一代人，不论对社会、对生活的负荷，他们的感觉总是相通的：“那也要好好注意，千万别再累犯了。”

说着话，吕志民也骑车进了厂。蜻蜓点水似的把右腿从车上骗下来，用脚尖点了一下地，然后又把腿骗上车座，算是“出入下车”了，接着又“叭”的一声从嘴上吐下来个烟屁股。

李瑞林高嗓大叫：“下来！你给我下来！”心里想，这下买卖可开张了，先罚他一元钱再说。

吕志民给他叫懵了，眨巴着眼睛：“怎么啦，怎么啦。”

“怎么啦？拿一元钱出来！”

“干吗？”

李瑞林伸手往传达室那边一指：“墙上贴着哪，五罚一元钱。”

吕志民光翻眼睛，不见动静。

李瑞林和吴国栋都有些兴奋。不论吕志民掏不掏这一块钱，他们都会觉得称心。在这点上，他们也是相通的。要是他不掏，就是“五罚一元钱”的失败。他们乐得这一套瞎胡闹的新玩意儿受到大家的抵制。要是他掏，那叫活该。他们就乐意看吕志民这种小青年受到条条框框的约束，巴不得他们一个个像牛一样穿上鼻眼儿才好。

李瑞林说：“瞎起哄的时候挺来劲，拿一元钱就像从身上割下一斤肉。”这句话是有所指的。在陈咏明宣布撤销大庆办和政工组的大会上，李瑞林曾跳上台去痛心疾首地喊叫：“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还要不要走社会主义道路？”台下的小青年又是哄笑，又是吹口哨，又是拍巴掌。就是这个吕志民把他从台上拽下来的，还说：“一边玩儿去吧，您哪。”

吴国栋插嘴说：“陈厂长不是在全厂宣布过吗？你不知道？”

吕志民开始慢慢腾腾地解上衣口袋上的扣子。陈咏明说过的话，吕志民愿意捧场。吴国栋那个得意劲儿，却让他窝火，他正琢磨来句什么话噎噎吴国栋才好。别看他是他的车间主任，他才不吃他那一套呢。

李瑞林不知怎么，想起刚才老吕头推着的那辆破车，穿着的那件破棉大衣。他忽然改变了主意：“算了，下次记着吧，这回你自己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箱就得了。”

吕志民乖乖地捡起烟头，朝李瑞林挥了挥手，又朝吴国栋挑衅地瞥了一眼，骑上车子，扬长而去。

吴国栋忙转向李瑞林：“老李，您这是——”

“算了，何必从他开刀呢？我得先从头头抓起。这条条是他们定的，对不对？”

说好了，吃过中饭杨小东找葛新发和吴宾有“要事相商”。到时候，却不见了杨小东。哪儿去了呢？是不是还没吃完？他们又折回食堂。果然，杨小东端着两个胳膊肘，和吕志民在食堂门口站着。小吕一脸的不自在，脸上那个蛤蟆镜，像一对蜻蜓的眼睛，往下耷拉着，给吕志民那无精打采的脸，更添上一种百般无奈的样子。小东呢，两道浓眉，却得意地、时不时地往上一挑，嘴巴咧得挺大，谁也说不出他是在干正事，还是在逗乐子。吴宾是聪明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站在食堂门口。不过他并不露声色：“吃饱了撑的，跑食堂门口站岗来啦。”

杨小东不愧是杨小东，一向直来直去：“中午吃饭，是厂里人员顶集中的时候，我把他拽来，在这儿瞧瞧，到底有多少个戴蛤蟆镜的。”他转向吕志民，“瞧见了吧？一共就俩，你是第三个，那两个是什么人，你心里全清楚。”然后，他严正起来，“我告诉你，咱们组就不能有这样的事，你压根儿就不是那号人，赶哪门子时髦？”

“得，得，趁早收起来，没劲。装什么假华侨。”吴宾一把把吕志民的眼镜抓了下来。

葛新发眯着眼睛往天上瞅了瞅。太阳，整天整天地躲在灰蒙蒙的雾啊、云啊、煤烟子的后头。“就说是戴吧，大冬天的，也不是时候。”

“我当初可是有言在先，你们选我当班长，你们十三个人就是副班长，别管咱们组有什么事，你们都得把自己摆在班长的地位上，想想自己该怎么处理，那样，事就好办多了。你们当时都点了头的，没忘吧？”

吕志民认账：“没忘。”

别管杨小东说什么，吕志民从来不带翻脸。

小哥们儿相交，讲的是仗义。

为他穿喇叭裤的事，小东已经跟车间主任吴国栋顶过一回：“喇叭裤全让小流氓给穿糟了。其实，穿的人不见得就坏，穿得油渍麻花的人，也不一定就好。”

至于吕志民和他父亲不对付的事，究竟谁对、谁不对，那笔账是算不清楚的。

老爷子任吗不懂，管得还宽，见人就数落儿子的不是。动不动就告给小东，吕志民和他吵架；早上不起床；洗脸水、洗脚水不倒，就在地当间儿放着，谁不注意就“当”地踢上一脚，闹得满地都是水；晚上一出去就是半宿，说是“厂里有事”；又说吕志民床底下压着一把三棱刮刀，可能是对付他的……去年，吕志民带回家一个新洗脸盆，两条新毛巾，老爷子竟然问小东那些东西是不是偷的……净把人往邪里想，吕志民拧劲儿上来了，越是这么着，他越是任着性儿来。这关系好得了吗？

小东既不听信老人那些狭隘的偏见，也批评吕志民成心给父亲找气的不是。仗义的是，他从不拿那些挑三窝四、恨不得把人人家里闹得鸡飞狗叫的人散布的闲言碎语当回事。该顶的顶回去，该解释的解释。在这点上，吕志民觉着小东比老吕头待他还好。这样的领导——别看是个小班长，难得遇上啊。

“好吧，再戴你就给我没收。”吕志民下了决心，何必呢，为了个蛤蟆镜和小东惹气。

“你再戴我就抓下来给你摔了。”杨小东毫不含糊。

吴宾把眼镜往吕志民兜里一杵。问杨小东：“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儿？”

杨小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纸条，递给了吴宾。吴宾一看，是前天小组里搞的那个民意测验。题目是：今年五十元安全卫生维护机床先进班组奖金如何处理？

吴宾数了数，一共十四张，其中十三张写着离厂子顶近的“新风饭店”，一张写了“老莫”，都想到一块去了。

写条子的时候，谁也没和谁商量过，十四个人，心齐得都绝门了。

杨小东说：“今天是一九七九年的最后一天。下午没活儿，就是搞卫生，你和葛新发就别参加了。莫斯科餐厅太远，又是个别意见，就到新风饭店去订菜订饭。你们俩占座、吃馆子有经验。五十元钱，该订什么菜，什么酒，看着办。我们三点钟干完，车间一封门，队伍就开去了。”

葛新发说：“哟，那笔账你还记着哪。”

“什么经验，都有用得着的时候，但要看场合和时间。你们吃馆子的经验这回不就用上了。”

说罢，四个人都笑了起来。

葛新发说的是上次发季度奖的事。那天，还没把奖金发到个人手中，杨小东就和他们两人打招呼了：“今天发奖金，你们可不许上班时间出去吃馆子。”

杨小东这个招呼，当然不是随便说说。他从不跟人说那号没有把握、没有根据的话。

葛新发和吴宾是班组里有名的馋鬼。拿到奖金就吃馆子是他们的老习惯。杨小东也多次劝说过他们：“又去吃馆子？也不攒点钱，还打算不打算娶媳妇？”

每每提起娶媳妇的事，葛新发总是满腹狐疑地摇着大脑袋：“媳妇儿？不行。那玩意儿太受限制。你说说，你现在有单身那会儿自在吗？”

杨小东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是不那么自在。可这不自在里，又有点儿美不滋儿的味儿。那是没媳妇的人，咂摸不出来的。”

吴宾不以为然地说：“今天说今天，明天说明天。再说，一个月就吃那么一两次。”

葛新发继续表示着对婚姻合理性的怀疑：“是啊，就算你有了钱，没房子也不行啊。你看小宋，就差没给车间主任吴国栋磕头下跪了。”

“叫我，我他妈的两口子就搬到吴国栋的办公桌上睡去。老浑蛋，他敢情结了婚，下过俩崽儿了。”提起小宋要房子的事，吴宾总是一肚子火。

杨小东表示：“不能那么说他。车间里生产抓得还不错。他不走后门，也不利用职权，就连厂子从乡下拉来的梨、苹果，一听不是国营商店里趸来的，他都不买，生怕违反了政策。像这样的干部，就算不错了。他那样一个芝麻官，能有多大的权。还能要求他什么？”

吴宾说：“那也不能净往歪处想我们。小宋跟他要房子，他连正眼都不瞧，在那儿翻报纸，看广告。让小宋在一边站了老半天才开腔：‘结婚？你多大年纪了？’

“‘二十七。您前些日子还问过我的年龄呢。’

“你瞧瞧，他心里有咱们工人吗？车间干部大小也是个官儿，他应该了解自己的工人。我看了本小说，说的是战争年代的一个团，上千人，不算少了。这个团政委的工作做到什么程度？三天可以叫上团里新兵的名字，一个星期了解了新兵的家庭情况。咱们车间到头不过三百人。”

葛新发插嘴了：“那是小说。”

“别打岔，听下去。吴国栋接着说：‘你年龄还小嘛，咱们车间还有三十多岁的人没结婚呢，还是再等几年吧。党和国家不是提倡晚婚嘛，作为工人阶级的一分子，要考虑服从党的需要，国家的需要。’

“我要是小宋，我就问问他：‘你多大岁数结的婚？少给我来这套假招子。’

“小宋太老实，说什么‘我的事不一样，非得赶快办不成’。

“你猜吴国栋想到哪儿去了？没有比他更歪的心眼了。马上问小宋：‘出了什么问题？’

“他妈的！出了什么问题，他怎么就不知道小宋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多么漂亮的事。这号人，还配给人家做思想政治工作，兼任什么支部书记？他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们，拿我们当人，和我们心贴过心？他应该知道我们有权利娶媳妇，提意见，要房子，吃馆子……好像我们是专政对象，他是专来监督我们的。小东，你说的不全对。一个车间的干部，不光把生产抓上去了就是好干部，他得把每个人的心都拢到一块，像你那样。你体贴大伙，大伙再累，也心甘情愿。人到底是人，又不是牲口，他是需要点儿温暖，同情，安慰，关怀的。这些东西带来的力量，是钱、是压制命令永远做不到的。”

为了吃馆子，吴宾和葛新发确有一两次没下班就提前走了。杨小东早已警告过他们，再这么干，非得把这事儿拿到吴国栋那儿去说说不可，他决不再姑息他们。上次发完季度奖，他们俩没听小东的劝告，还是去了。一回车间，杨小东就批了他们：“我不让你们去，你们非去，这是第一个错误。上班吃饭，违反劳动纪律，这是第二个错误。你们应该主动去找吴国栋承认错误，不要让我去告状。”

他们耍赖，谁也不肯动窝。杨小东两只手像两把大台钳，拧着他们一人一只胳膊：“不去？我押着你们去，我和你们一块检讨，检讨我这个班长没当好，你们才会上班吃馆子去。”

他们挨了吴国栋的批评，扣了工时，可他们谁也不记恨杨小东。因为他从来把话说到明处，不背后整人；不编排事情算计人；不背地里打人的小报告，踩着别人的脊背往上爬；也不给人小鞋穿。

三点多钟，吴国栋看见杨小东那个班组的人，匆匆忙忙地换下工作服，在水管子上洗手。呼啊吼啊地彼此吆喝着，催促着，像有什么急事要办的样子。他才发现，这伙人里，不见了吴宾和葛新发。他走过去，顺手在吴宾那台车床的导轨上摸了一下，再看看手指头，除了机油以外，没有铁末子染污他的手指头。床子是擦过了。再看看床子周围的地面，打扫得挺干净。加工好的轴盖，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子上，边角上没有磕碰的地方。工具箱锁得好好的，没有工具遗留在外面。找来找去，实在没有什么毛病可挑。吴国栋并不死心，觉得自己既然兼任了支部书记，就得尽尽自己的责任，便问杨小东：“你们这样成帮成伙地干什么去？”

“到新风饭店会餐去。”

“谁请客？”

“自己请自己。你不是说了吗？奖给集体的奖金，各组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车间不管。”

旁边，吕志民还加了一句：“杀人放火去。”这不是成心噎他么，太无法无天了，到底他还是个支部书记。

吴国栋眼瞅着他们一伙人，从车棚里推出自己的车子。那些车子，辆辆都是车座拔得老高。一个个在车把上猫着腰，撅着屁股，车铃哗啷啷地响成一片，像一群蝗虫一样地飞去了。

蝗虫！在吴国栋的眼睛里，他们真是一群蝗虫！

好哇，这还了得。拿着奖金，就这么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地下馆子去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当初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把这些刺儿头全拢到车工组来了？可他也纳闷儿，这伙子人怎么那么扎堆儿呢？干活也好，玩儿也好，说干什么，呼啦一下全走了。没看见他们之间闹过什么矛盾。就拿评工资这种最难平衡、最棘手的事来说，也没见他们组有谁到车间主任这里告过状，诉过委屈，争上一级。不像别的组，哭天抹泪的有，吵架不团结的有，工作甩耙子的有……怨谁呢？谁也不怨，没办法，穷啊。要不是为钱，为穷，他能和自己老婆打架吗？

要是他们组里有人生病，歇了两天病假，眼瞅拿不上奖金了，大伙全去帮他。吴国栋就见过，有次吕志民感冒，因为体温没超过三十七度，医务室没给开病假条，杨小东就让他一旁歇着，自己开两台床子。

再说干活。七八年以前，车间里老是完不成生产任务。全车间的人都埋怨车工组不给劲，拖了壳体大组的后腿。吴国栋没少批评他们拉了生产进度，影响钳工装配。

他们不服气，说壳体大组的组长是六八年进厂的，资历浅，技术水平不高，经验少，办法不多，群众威信低。他是铣工，不懂车工，乱派活，怎么能当大组长？

他们说：“一完不成任务就剋我们，是我们的问题吗？”要求调整生产组织，把车、钳、铣、装配四摊分开干，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到底是谁完不成任务。

就这么着，吴国栋调整了车间里的生产组织。

车工小组成立的那天，他们还开了个会。

大家说：“这回咱们成了独立的一个组，再不能干不好。让他们瞧瞧，咱们不是刺儿头。”

“不论车间布置的什么工作，咱们无论如何要搞起来，非争这口气不可。”

“这是给咱们一个翻身的机会，咱们行不行？”

“行！”十四个人一齐做了回答。

开过会以后，还贴了一份小组成立公告，说明小组于一九七八年一月五日正式成立，表示了把工作做好的决心。都挺好，就是最后来了一句：“年底见！”给吴国栋留下一种非常狂妄的印象。有这么写公告的吗？“年底见！”跟谁较劲儿？啊？好像向他这个车间主任示威。

劲儿铆得是足，小组成立以来，连续二十四个月完成生产任务。一九七八年评了个车间先进生产小组，今年，又评了个厂先进生产小组，公司里还评上了质量信得过小组。

去年车间要求各班组建立废品报告单，别的组都搞不起来。过去习惯了，出了废品，随手一扔，下班走人，谁也不愿意去搞那个原始记录：今天干了多少，出了多少废品，为什么出废品，最后还要请检查员签字认账。是杨小东他们组先搞起来的，没错儿。可是吴宾怎么说？“他们不灵我们灵，他们干不出来，我们干出来了，怎么样？”

吴国栋把心一横：“就冲你们这种态度，不怎么样。”

吴宾说：“哟，原来您就这么个水平。”

他们靠的是什么呢？靠觉悟？没门儿，他们组一共才两个党员，三个团员。

靠领导？难道杨小东真有这两下子？杨小东的情况，吴国栋清楚。他爸爸参加过国民党，本人不是党团员，一九六七年因为私自开车挨过批判……在汽车厂，私自开车并不稀罕，只是他的办法实在刁钻。自己配了一大堆车门上的钥匙，想开哪辆就开哪辆。把路码表一摘，跑回来再安上，让人察觉不出来新车是跑过的。下了夜班以后把汽车推着出去，离厂子很远才打火，回来的时候老远就熄火，滑行回到厂门口，再把车推进来。那时候，反正大家工作都不负责任，好长一段时间，领导和门卫都没发现。这些事，说明杨小东贼得很。他用什么办法拢住了这帮子人？难道像帮会那样，因为他招数高，大家都拜他做老头子不成？

靠集体的荣誉感？能指望这伙人有什么集体观念、荣誉感？这不，拿着自己的荣誉、集体的荣誉下馆子去了。

他们靠的是什么？对吴国栋来讲始终是个谜。别看他们样样走在前头，他始终对他们不放心，样样事情，他都提防着他们。就连他们加工好的轴盖，他也觉得像是土地爷吹的一口仙气变的，糊弄人的。等仙法一过，又会变成一堆铁疙瘩。

但是，吴国栋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工厂是凭技术干活的地方，班组长要过得硬。要是技术上不行，跟他关系再好，他也不能用那样的人。虽然从吴国栋个人来说，他不喜欢杨小东，可是杨小东技术上有一套，干活也不偷奸耍滑，把一个工人的力气全卖在这儿了。吴国栋要把自己车间的生产搞上去，就得用杨小东这样的人。

吴国栋发现，陈咏明却是打心眼里喜欢他们。他常看见陈咏明和杨小东那帮子人在一起聊天，什么都聊：生态平衡、国家领导人频繁出访、尼斯湖怪、国际足球赛……有时，他们还叽里呱啦地讲几句英语或是日语。扯那些有什么用？这些人不好管，就是因为懂得太多。

陈咏明还很拿他们的意见当回事。比方他们提出，齿轮加工完了之后，随手往筐里一扔，容易磕碰，精度就会降低，严重地影响产品的质量，前面辛辛苦苦的许多道工序就白费了。应该设计一种推车式的、有几层格子的工位器具，加工好的齿轮可以直接摆上去。一层多少格，一格摆多少个，一共多少层，便于计算，防止磕碰，还便于运输。这道工序到下道工序，一推就推过去了。但是这种车子，除了前头两个轱辘以外，后头应该是两个可以落地的撑腿。这种车子停下来的时候稳定，不会晃动。杨小东解释说：“因为平时工人看旋转的车床看得太多了，应该尽可能地在生产环境里消除一切影响工人精神状态的不利因素。”

车间里的工具箱，从打有工厂那天起，刷的就是黑色。杨小东小组，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全刷成了绿的。这么点屁事，也说得天花乱坠：“厂房黑乎乎的、机器黑乎乎的，看起来多沉闷啊。来点绿，可以调剂调剂人的精神，多出活儿啊。这是心理学。”

这，挨得上吗？陈咏明也跟着瞎哄哄，让大家把工具箱全刷成了绿色。还说：“好得很。这样的主意，科室干部肯定想不出来，只有在第一线的工人和管理干部才能想得出来。所以我才决定取消政治部。我们要把每一个基层管理干部变成政治工作者，让他们懂得企业管理心理学。我看，杨小东是懂得这一点的，所以他们班组的样样工作，才能做得出色。吴国栋，他们的经验要是你们车间能够认真地消化、推广，你们的生产肯定会更上一层楼，你信不信？”

难道使吴国栋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底就在这里？就在这个什么心理学上？吴国栋觉得玄乎透了。

七

画家那张肌肉开始松弛、打皱、下垂的面孔上，竟有一双像儿童一样充盈着幻想，让人一眼就可以望见五脏六腑的眼睛。这双眼睛可不像他的画，令人那样回味无穷。但这双眼睛让郑子云心里生出一种又是渴慕，又是怅然的感觉。像在看一幅活人走不进去，只有心灵才能走进去的美妙的画。但如果放他进去，他肯吗？问题不在于肯或不肯。永远地错过那一站了。他曾想研究人类学、历史、文学，但命运却让他做了官。

郑子云喜欢这样的眼睛。他想：要是人们到了这种年龄，眸子还能这样发光该有多好啊。但那是不可能的。这种闪光，只有在少数人的身上才可以看到。那些人，直到生命的终结，仍然保留着赤子之心。它是一种难得的财富。拥有这种财富的人，可以在万般苦涩中游离出甘甜，可以从地狱上升到天堂。

画家是汪方亮的朋友。汪方亮是个杂家，什么样的朋友全有。或是副总理，或是当今荀派的大弟子，或是金石家，或是某饭庄的名厨师……

无非因为在画展上，郑子云对汪方亮赞过那幅画：“这幅画真不错。”

汪方亮开怀大笑：“夫子，夫子。难得！难得！”你就说不准他是不是挖苦。继而正色道：“画家的日子不好过呢。”

郑子云暗暗惊诧，他怎么会给人留下“夫子”的印象。只闷闷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在我们这里，裸体画和睡觉画等号。当然不是和自己老婆睡觉。”他又哈哈大笑。

睡觉？！

画面上，几个慵倦、娇柔、裸体的半人半神的女人，舒展着长长的手臂和下肢。不过是不长的一幅画布，却仿佛用一种出俗的人才懂得的隐语，在诉说着亿万年来生命的奥秘。

那不是某个具体的女人，而是整个的母性。脆弱的躯壳，不仅激起男性的责任，同时又内含着一种使人生出归属感的强大力量。那繁衍人类、孕育历史、诞生天才的力量。

“你问问他，这幅画肯不肯卖给我？”

幼时，父亲曾对郑子云作过如下的评语：“其犟如牛。”

没想到，画家把这幅画送给他了。郑子云失悔于自己一时犟性大发，也失悔于自己一时的冲动。拿这幅画怎么办呢？挂，还是不挂？要是部里的同志看见他挂这么一幅裸体画，会怎么想呢？他要是个一般的工作人员倒也罢了，凡事，到了他们这一级干部，会变得又简单，又复杂。不挂呢，又觉得对不起画家的一番诚意。

不能白拿人家一张画。送些钱吧？汪方亮极不赞同：“有什么关系，钱在他眼里算不了什么。这么一来，反倒伤了人家。你能给人家多少钱？你一个月的工资，还抵不上人家一张巴掌大的画呢。”

夏竹筠能批准他花那么多钱来买这张“破纸”吗？他不敢保证。

这件事，过去好久了，郑子云心里，却是一直放它不下。

于是，下午突然想起，不如接上画家，两人一起去馆子里随便坐坐，聊聊，吃吃。何况整整一天，他心里都泛着一层隐隐的烦躁。在这种心情下，他尤其不愿意回家。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上层机关里的事情，绝非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轻轻淡淡。任何一句不疼不痒的谈话后面，所囊括的内容是局外人永远无法估量的。

前些日子，某单位的一位领导同志，一定要重工业部在一个有国务院各部委负责人参加的会议上，谈谈重工业部整顿企业的经验。田守诚竟然一口应承下来，并且把这种招人不服气的事情推给了他，还让他先写个讲话稿送某领导过目。上午，讲稿退了回来，据秘书小纪同志说，田守诚传达了有关办公室的意见：讲话顶好着重谈谈重工业部是如何在学大庆的基础上抓好企业整顿的。并且说田守诚本人也认为讲稿写得不够全面，主要是“工业学大庆”的旗帜举得不够高，云云。郑子云听后，苦笑了一下，说：“我们不过是从我们的实际情况出发去抓企业整顿的，怎么可能要什么给什么呢？”随手把讲稿一撕两半，对秘书说：“小纪！打个电话，说我不讲了。”

汪方亮赶紧叫住小纪：“慢点。”然后对郑子云说：“还是送一个讲话提纲，至于具体怎么讲，到了会上还可以即兴发挥嘛。是不是还是讲一下为好？”

郑子云眼睛也不抬地回绝道：“不必了。”

“那就由你吧。不过，小纪，电话要这样打，就说郑副部长觉得我们的工作做得还很不够，没有什么好讲的。”

郑子云哭笑不得地看着汪方亮。

汪方亮两手一摊：“何必呢？不值得的。”

冷静下来，郑子云也自知过于偏激，不如汪方亮的练达，对于做领导工作的人，偏激几乎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可是他的犟劲一上来，便不知如何控制自己。参加革命几十年，经历过多少运动，为这个毛病挨了多少次整，生生没有把他教训过来。

纪恒全是郑子云官复原职以后，由干部部门委派给郑子云的秘书。

郑子云从来不指名要谁当自己的秘书，或把秘书当成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物件：比方，一支钢笔，或一个笔记本子，走哪儿带到哪儿。他觉得那是渗透了封建意识的一种表现。他并不认为非在哪个位置上呆一辈子不可。没有必要往上投靠谁的门下，往下纠结一帮人，形成一股力量，为巩固既得的一切而绞尽脑汁。把他放在这儿，他就拼着性命去干，把他扒拉掉，他可以读书去，有那么多书好读啊。或者，教书去。有那么多青年渴望着投身到火热的建设中来，需要上一代人，把几十年正反两方面的经验告诉他们。

纪恒全曾给几位部长当过秘书，有着当秘书的足够经验，工作起来得心应手。因此，他一眼就能看出郑子云的毛病，他太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脾气，常常别出心裁地干些不合乎常规的事情。光凭这一点，纪恒全料定郑子云的官运，充其量也只能当到这个份上。就是这顶乌纱帽，也不知怎么会阴错阳差地落到了郑子云的头上。这种任性的人，天生是一种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也许有什么机缘上去了，但早晚会跌得很惨，决不会四平八稳地把这个差事干到头。他很有兴味地注意着郑子云的一切，像在生物实验室里，观察那些服过什么药物，或注射过什么针剂的小白鼠。暗中注意收集、记录着郑子云的信件、电话、谈话内容以及经常来往的人等，说不定将来就有用得着的时候。

也许不应该苛刻地责难纪恒全什么，他和某些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某种生活的副产品。他所缺少的，并不很多，只是一般人都有的那点正义感。他其实是个非常能干，有充分能力适应各种领导胃口的秘书。但是，给郑子云这样的人做秘书，他显得过于复杂了。

作为一个副部长，竟然这样处理事情，纪恒全觉得郑子云不通世事简直到了愚蠢的地步。你就是不想追随什么潮头，这样让人下不来台，总会让人心里感到不痛快吧？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相当微妙。转眼之间就把人给得罪了。

纪恒全决定照着汪方亮的意见去办。就是郑子云火头过后，知道他没照他的意见办，也不会为这种事情责怪他。郑子云总该明白这样做实际上是维护他。真正让人感到不可忽视的是汪方亮，虽然他整天嘻嘻哈哈，什么事都不大在乎的样子，却是真厉害的人。这种人，只有到了关键的时候才会动真的。就连田部长也怕他几分。

电话里，夏竹筠也穷追不舍：

“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和谁一起吃饭？”

“谁？我怎么不认识这个人？”那一张画，在客厅的墙壁上，至少挂了一个月。三十多天，她天天面对着它，竟连作画人的签名也没看过一眼。再说，为什么都得是她认识的呢？

好像有一则外国幽默：

要是哥伦布有个老婆，他会发现美洲吗？

“你到哪儿去？”

“同谁一块儿去？”

“去干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

结果是哥伦布什么也发现不了。

然后，她大发雷霆：“年三十你也不回家，啊！这个家我看你干脆别要了。”——那倒真会宰了他——“方方和培文、小外孙子都回家吃饭，你倒和个什么画画的下馆子去了。”她说到画画的那种口气，活像说到一盘烧坏了的牛肉，或是一段不称心的衣料。

“我在哪儿吃饭的自由还是有吧。”郑子云懒懒地应着，根本不听电话那边还在喷射着的岩浆或是炮弹，“咔嗒”一声把话筒放到叉簧上。

听见大女婿回家，他更不要回家了，他讨厌那位“门当户对”的亲家。那是夏竹筠的乘龙快婿，浑身上下也自有一种暴发户的味道。让郑子云想起进城以前，他在农村常见的、身上冒着小磨香油味儿的小商贩。

让他们那一伙冒着小磨香油味儿的人一起热闹去吧，只是苦了圆圆。郑子云后悔没把圆圆招呼出来，可他懒得再打电话，再听那火山爆发的声音。只有圆圆才是牵系他和那个家的唯一纽带。

那窄小的死胡同，就连极精巧的“丰田”车也没有转身的余地，司机老杨是把车倒着开进去的。

那小小的四合院，原来也许是个独门独户。长着北京人爱种的枣树、柿树、茉莉、月季……曾经是温馨、宁静的。但不知从什么年月起，搬进了许多人家。家家的小厨房，像雨后林子里突然长出来的蘑菇，又像河堤上伸向河床的护堤基石，往小院当中延伸着。院子里什么味道全有：醋熘白菜，葱花烙饼，油煎带鱼……什么声音也全有：两口子吵架，婴儿啼哭，收音机放到最大音量，河北梆子，慷慨激昂。从这音量可以猜出，开收音机的人，准是个耳朵挺背又在剁肉馅的老奶奶。她们大清早一睁开眼就会把收音机拧开，从早到晚，就这么哇啦哇啦地响着。别管是播送《天鹅湖》，还是《资本论》浅释，或是《说岳全传》……其实她们一个字，一个音符也没听进去。

画家的画室，竟在一九七六年地震时搭下的防震棚里。矮小、阴冷。夏天恐怕还会酷热难当，墙上还会潮得把糊的那层报纸洇湿。身材高大的画家不得不拱背站立着。可是，只要往案子上那画了半截的，以及墙上挂着的那些画瞧上一眼，人就会忘记这小屋、小院里的气味和嘈杂。郑子云不由得想，中国的知识分子，大概是顶“物美价廉”的了。他痴痴地站在那小屋里，想起自己部里的那些技术人员，还有工厂里的那些工人群众，又很快地修订了自己的想法，不，中国的老百姓，可以说是顶“物美价廉”的了。

在汽车上，画家忽然冒出一句：“解放这三十年来，从来没有一个部长——”

郑子云打断他：“副部长。”

“就连个副局长，也没到我家里来过。不过您可别以为我是那种受宠若惊的小人，我看重的并不是您的官衔，而是您对我的事业的理解，您那种待人处世的精神。”画家说得很快，而且还带着一种气汹汹的样子握着车门上的手柄，好像时刻准备着，只要郑子云有一点误解，他便会立刻打开车门，跳出汽车。

郑子云并不说什么，只是无言地拍了拍画家放在车座上的手背。

郑子云感慨。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有时却是那么容易沟通，而朝夕相处了多少年的人，却是那么的隔膜。这大概只能从气质是否相通去找原因。郑子云又想起了圆圆、夏竹筠、田守诚……突然，叶知秋那张其丑无比的面庞在眼前闪现。

在周围一片觥筹交错、猜拳行令声中，他们显得太斯文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吮着杯中的茅台，静静地、慢慢地嚼着。老了，牙齿不那么好，胃口也不那么好了。烟吸得倒不少，话说得也很多。

右边的一桌，几个年轻人喝得红头涨脸，一个劲儿地嚷着：

“七个巧呀！”

“六六顺呀！”

“五魁首呀！”

“八匹马呀！”

“全！”

“宝！”

…………

不管不顾，闹得整个餐厅里的人都不安生。服务员不得不过去对他们进行干预。

画家皱着眉头：“中国人总是把吃饭的气氛搞得很热闹。”

郑子云环顾四周：“这个餐厅里，就数咱们两个人年纪大了，全是年轻人。也难怪，好像下饭馆、喝酒，是他们业余时间里唯一的消遣。不然干什么呢？他们正是精力过剩的时候。跳舞？不行。好笑，五十年代跳舞盛行的时候，也没跳出多少流氓来嘛。文化生活又不够丰富。旅游？又没那个经济条件……我倒是同情他们，可是爱莫能助。关键在于我们要创造一个可以发挥他们精力的正常渠道。”

画家感喟：“是这样。”

“为什么我们一些人对年轻人的某些希望、要求，那样大惊小怪，那样痛恨？好像因为他们想的和我们不一样，就都成了叛逆者。其实，我们所想、所干的，不是也同我们的父辈不一样吗？而那不一样的程度，也许比现在的青年人和我们的距离更大一些。我们既然是辩证唯物主义者，为什么我们不承认他们也有权力变革我们所承认、所认可的东西呢？我不是指那些违反党纪国法的事情，那是另一个范畴。我们只承认祖先传下来的东西和我们以及我们的上一辈所习惯的东西：比方学院派的音乐喽，十九世纪的芭蕾舞喽……仅仅因为我们年轻的时候接受的就是这些，比这再发展一些，我们就本能地抗拒它，不知不觉地成了卫道士。生活的节奏已经无可挽回地加快了，为什么我们不同意青年人喜爱节奏更快的音乐，节奏更快的舞蹈，以及其他节奏更快的艺术形式呢？如果他们喜爱变化，喜爱更新鲜的事物，那是非常自然的，是一种自然规律。最好我们不要去干涉他们。四月影展不是终于在公园展出了吗，不论评论界怎样用假装的冷漠对待他们，他们不是明显地比某些影展拥有更多的观众吗？我们认为应该奉为永恒的东西，终有一天要消失，就是他们现在喜爱的东西，几年之后，也会成为过去……”郑子云的嘴角上浮起一丝恍惚的笑意，“在古典音乐里，三度、四度、五度、八度、六度音程被认为是谐和的；二度、七度被认为是不谐和的；增四度以前简直就叫它魔鬼，可是现在，一切都可以叫作谐和，什么和什么都可以放在一起，不足为怪了。不要要求和希望年轻人会同我们的思想感情完全一样，那是不可能的。也不要要求年轻党员和党的关系同我们年轻时和党的关系一样，那是同旧社会搏斗的生死年代。现在的年轻一辈，要求自己有更多的思考机会，更多决定自己生活的机会，他们比我们年轻的时候有更多的生活经验，经历了更深刻的历史变动。一个老太太对我说，我们那个时候对党多么尊重，同志间的关系多么亲密，一边说，一边啧啧地叹气。她看不见生活的变化。这些青年人在‘文化大革命’前，思想不是也十分单纯吗，事实教育了他们，我们不能像九斤老太太那样对待世界，共产党员不应该丧失前进的势头。如果你累了，你可以去休息，但是不要妨碍别人前进的步伐。”

郑子云很兴奋，其实他并没有喝醉，而是喝得恰到好处。喝酒这件事很怪，恰到好处的时候，总会使人振奋，开阔。

杨小东顺着圆桌的座位，挨着个儿瞅着那十三张脸。十三张嘴虽然说着和这顿欢宴、和这次奖金毫不相干的话，但杨小东知道，此时此刻，他们每个人的心里正激动不已。因为对他们这群被苛求的偏见排斥于信任之外，却又在努力挣脱自我的荒蛮、并要求上升的人来说，今天的聚会，太不寻常了。这无疑是一种光亮，给他们自信，照彻他们自己，也照彻前面道路。这光亮并不来自别人的恩赐，而来自他们自身的不屈。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愿意用一种随便的口气说到自己心里的感受，泄露自己的激动。他们都是硬朗朗的哥们儿。硬朗朗的哥们儿是不夸张自己感情的。

只有麦芽色的啤酒，在瓶子里嗞嗞地冒着乳白色的泡沫，泡沫顺着瓶颈溢了出来，催促着他们赶快地斟满自己的酒杯。

杨小东拿起酒瓶，把每个人的酒杯斟满，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说道：“今天咱们能聚到一块儿，是大家奋战的结果。来，我敬大家一杯。”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他觉得自己的心竟然跳得快了起来，而且声音里还有一种颤颤的东西，他有点不好意思，便停住不再说了。

大家全都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吴宾却说：“慢点，咱们应该把这个镜头拍下来。”说着，从草绿色的背包里拿出了相机。

葛新发大加赞美：“你小子想得还真周到。”

吴宾指挥着：“往一块儿靠靠，往一块儿靠靠。”

吕志民说：“你呢？还是找个人给咱们按一下吧。”

吴宾一回头，正好和邻桌郑子云的目光相遇。便说：“师傅，请您帮我们照张相好吗？只要把这个小方框对准我们，别漏掉一个，按一下这个小钮子就行，这相机是自动的。”

郑子云欣然同意。不过也有点好奇，吃吃饭，怎么想起拍张照片呢？是他们之中谁办喜事？不像。清一色的秃小子。还是欢庆天南地北的朋友们相聚？随即问了一句：“有什么喜事吗？”

吴宾答道：“哥们儿心里痛快。这顿饭，体面！是我们小组挣的奖金。”

说罢，十四个人把酒杯碰得乒乒乓乓地响。酒从杯子里溅了出来，仿佛他们心里翻腾着的那股激情，也随着溅了出来，使他们想笑，想开怀大笑。

杨小东把很多想说的话，变成了顶跟劲的一句：“希望明年咱们再来这么一次。”

郑子云早已退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可是那一桌子人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他已经不大专心去听画家的讲话，不断地朝杨小东他们那张桌子望去。

吴宾用筷子敲了敲小碟，让大家安静下来。他也端了一杯酒站了起来，一改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态，说道：“我说咱们得敬小东一杯。咱们小组，从让人挤兑，变成个先进班组，是因为组长领导有方。来，干了！”

杨小东连连摆手，不肯从座位上站起来。

听了吴宾的话，郑子云兴趣更大了。他不断地向画家递着得意的眼色，像那些自视极高、不屑于高声叫卖的，老字号店铺里的店主。而这伙年轻人，是跑遍全城也找不到的，唯独他柜台上才有的顶呱呱的货色。

吴宾说：“瞧瞧，大家全端着酒杯站着，就等你一个人。你要是不喝，可就是看不起大伙。我们就一直站着。”

杨小东只好站起来和大家一一碰杯。“这是说的哪儿的话，谁有本事一个人包打天下。”

郑子云问吴宾：“你们是哪个厂的？”

吴宾说：“曙光汽车制造厂的。”

啊，有意思，陈咏明那个厂的。郑子云心里想，他倒要仔细听听。“是先进集体，怎么还有人挤兑呢？”他问。

吕志民说：“先进集体是群众评议的，要按车间主任的意思，我们全是刺儿头、杠头。选先进？没门儿！一边呆着去。就这，还净找岔子呢。”

吴宾插嘴：“还提他干什么，反正咱们也没偷奸耍滑，从一个工人来说，咱们的力气全卖到这儿了。要是他家的买卖，我才不干呢。可工厂不是他家的，工资也好，奖金也好，是国家给的。”

画家带着善意的讥讽对郑子云说：“看来，人们不大喜欢当官的，哪怕是个挺小的小官。不知你怎么样？”

郑子云想了想，笑了：“恐怕也有人背地里骂娘。”他举起酒杯，呷了一口，接着说：“挨骂是免不了的，皇上老子也有人骂呢，自古皆然。就看谁骂了。”他又侧过身去，问他椅子后的吕志民：“怎么对车间主任那么大意见呢？”

吕志民说：“别管我们干得多卖劲，他老跟人家说，我们组没好小伙子。就拿小宋来说——”他抬起下巴，往一个蔫蔫腾腾、心事重重的小伙子那边扬了扬，压低了声音说：“就干了一件顶漂亮的事。他原来给他哥介绍了个对象，开始挺顺利，后来发现他哥不对劲。人家女方约他哥‘十一’去吃饭，全家从上午十一点等到下午三点也不见人。女方去找他哥，连找三次不在家，有意地躲人家，就那么不冷不热地拖着。小宋就给他哥做工作，说：‘你觉着不行，就好好跟人家说，行呢，就办，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三百二百的。’

“他哥呢，也不说和人家吹，也不说不吹。后来女方只好提出拉倒。为这事，小宋觉得挺对不起她，就主动提出，自己要和她好。那女的也挺不错，觉着自己比小宋大四岁，不合适。我们大伙也觉着不合适。可小宋决心挺大，到底把女方给说服了。前些日子，小宋找小东谈了——就是那个留小平头的，他是我们组长——

“小东说：‘你这是征求我的意见，还是把你的决定通知我？要是你已经决定，我支持你。要是征求我的意见，我十五个不赞成。’

“小宋说：‘一开始，我有过做点牺牲的想法，可我知道这不会持久，对将来的生活也没好处。现在我们确实有了感情，父母也都挺喜欢她——我和哥哥也决裂了。’

“小东一听，觉得蛮好。找我们哥们儿挨个谈话，介绍了情况。嘱咐我们，外组有议论小宋挖他哥墙角的，也有议论小宋娶媳妇还是娶妈的，一定要多做宣传解释工作。现在，车间里的人都挺佩服小宋，说他这事儿做得漂亮，有道德。您说是不是？”

郑子云说：“是倒是，可他怎么不开心呢？”

“没房子呀。”吕志民朝杨小东嚷着，“小东，小宋的房子真还是个事儿。”

杨小东朝大伙望了望，想要说点什么，注意力却被吴宾吸引过去了。那一边，吴宾和小徐大声地开玩笑：“你看过莎士比亚的戏没有？一个权力至高无上的国王，求婚的时候，还下跪呢，你就不能主动点儿。”

那位叫小徐的急得结结巴巴：“我怎么不主动了，我不知道说什么。”

杨小东埋怨着：“哎呀，不是教你好几遍了吗？到时候你得送人回家；分手的时候要留地址、电话；要主动约人家下次见面。见面的时间、地点、借口——主要是借口，你得先想好。”

看来，小徐的确有困难，眼前还没有个姑娘，他已经急得脸红了。

杨小东说：“我看你先在车间里练练，平时没事和咱们车间的女同志多聊聊。慢慢习惯了，再和女朋友谈话就不紧张了。”

吴宾又说：“你看看自然界，花有好看的花瓣，鹿有漂亮的角，公鸡有漂亮的尾巴，你也得练几招儿，怎么才能抓住人家的心。”

郑子云感慨，甚至还有点善意的妒忌。像那些老态龙钟，已经不能跑也不能跳的爷爷，看见儿孙们那肌肉坚实、富有弹性的长腿，跑上十几个小时也不觉得累时的滋味儿一样。

到底不一样了。他们知道应该恋爱，而且一点也不感到羞涩地大谈恋爱经。虽然他们的爱情比起莎士比亚在戏剧里所描绘的，要少些文学色彩。而他呢，根本就没有过这档子事儿。他记得他打算和夏竹筠结婚的时候，简单得就像开了个生活会：

“你同意和我结婚吗？”

“如果你有这个需要，我想还是可以的吧。”

需要？！什么需要？生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从以后的结果来看，似乎都不是。

而夏竹筠怎么想的呢？从那个婚约缔结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谈过这个题目。那时他们属于一个非常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里，一切都在不停地翻腾，没有一个沉淀的、让人看个仔细的机会。

想到哪儿去了？

他对画家说：“你看，这儿还传授恋爱经验。”

“那有什么，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郑子云不语。他忘了，他们是艺术家。仿佛艺术家才有情感生活。是社会这么划分的，还是他自己出了毛病？一部分人过着丰富的精神生活，一部分人却是另外一副样子……

说话间，杨小东已经把小宋结婚用房的考虑告诉了大家：把小宋家那间大点的房子隔一下，先对付着，等厂里房子盖好之后，再给他奔房子。放假后第一天上班，每班就抽出两个人拣砖头，他们两人的活由大家分包。全桌人一致拍手通过。

小宋舒心了。那心，原先还像没有挂起来的帆一样，皱皱巴巴，这会儿，却升上桅杆，被缓缓的风所涨满。不仅仅因为杨小东想出了这个权宜之计，还因为他觉得伙伴们了解他，支持他。不像吴国栋那样，把他想邪了。

有种人，好像得了一种病，得这种病的人，会践踏、侮辱、捉弄一切纯洁、美妙的东西，眼瞅着它们在自己的眼前凋零、枯萎、褪色、黯淡……他会得到一种生理上的满足。

自从小宋为了结婚，向吴国栋申请房子以来，他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也许，认真地说，吴国栋并没有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但是，中国的语言，真是一门永远研究不完的艺术。有位名演员就说过，说好台词，是话剧演出中影响观众、感染观众、有决定意义的一项艺术手段。

同样一句话，哪怕是发声方法的不同，腔调的长短、高低，节奏的快慢，乃至于话语后面所包含的潜台词和说话人的思维活动，完全会造成截然不同的效果。吴国栋和他谈话的腔调和语气，就使人想到了顶顶暧昧的事情。

“出了什么问题？”

小宋连想也没想过。

契诃夫说过：“他们开始议论，说N和Z同居了；渐渐地，一种气氛造成了，在这种气氛里，N和Z想不通奸都不成了。”

有多少所谓的错误，是人为地酿成的啊。

为什么要在人人的面前放一张哈哈镜呢？作为开心解闷的玩具是可以的。要是认为这镜子里的形象，便真是那个人的模样，可就大错特错了。可是，哪一个个人有能力抵挡像吴国栋的这种伤害呢？吴国栋本人并不是不好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挺不错的人，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这种伤害也可以说是无意识的。但这是一种意志的化身，代表着一股不小的社会势力。在这种意志面前，天真烂漫的心显得渺小、无能、孤单。像一片偶然落进漩涡里的树叶，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可能。

郑子云又问：“你们那个车间主任抓生产怎么样？”吕志民说：“您这么拧着脖子说话多难受，您二位要是乐意，咱们干脆合一块儿吃怎么样？”

郑子云问画家：“怎么样？”然后又小声说：“挺有意思的一伙人，跟他们聊聊？”

画家盯着郑子云直乐：“行啊，客随主便。”

“你笑什么？”郑子云不明白。

“回头告诉你，先听他们的。”

吴宾插话了：“要说抓生产，车间主任挺在行，没说的。”

郑子云好像有意和他们抬杠：“能抓生产，还是不错嘛。”

吴宾注意看了看他，断定郑子云是他视为极其无能的、典型的老书呆子，对工厂的事看来一窍不通，不免指指点点：“光会抓生产就行了？还管不管人的死活，我们又不是牲口，不是机器。牲口还得喂点料豆，机器还得上油呢。”

“说得对，小伙子。”画家慷慨激昂了。也许是酒喝得差不多了，他像小孩子一样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那敢情。”葛新发当仁不让。

“你们小组还挺行啊。”郑子云由衷地喜欢这伙年轻人，特别喜欢那个留小平头的杨小东，觉得他很有一些办法的样子。反应快，但也不是使人顿生戒心的油滑。如果让他白白浪费自己和他们这伙子人的感情和力气，他是不会干的。他身上带着曲折的生活道路留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的明显痕迹：不以为然，冷静，有头脑，实际，能干。

杨小东接茬儿：“没什么大不了的，靠的就是心齐。”

“小东知道心疼人。他心疼大伙，大伙就心疼他。”

画家问：“他多大年纪？”

“三十一啦。”

“行，能干。”

吴宾说：“不含糊。您别看是个小组长，工厂这地方，得来真格的。不像有的部长，局长，只会划圈就行。谁都能当，只要摆在那个位子上。”

画家更乐了，直拿腿碰郑子云的腿：“听见了没有？”

郑子云不动声色，说：“对，我女儿也是这么个看法。”

杨小东不耐烦地挥挥手：“没那么玄乎，不过就是让大家心里痛快点儿。生活里，本来就有好些事情让人不顺心，如果在工作环境里再不顺心，可就没活头了。一个人，一辈子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工作集体里度过，凭什么不让他们在这三分之一的时间里感到愉快和温暖呢？”

杨小东平时从不说这些“官话”。可不知怎么回事，今天这顿饭让人生出许多美好的念头，虽然这些念头和酒，和香酥鸡，和油烹大虾……简直是搭不上茬儿的，可是他们人人都觉得自己和往常到底有点不一样了。变得愿意相信点什么，愿意说点他们平时说起来，听起来，都有点害臊的、动感情的话。

吕志民慢腾腾地接过话茬儿：“不怕大家笑话，师傅，”他转向郑子云和画家，“咱们是头一回见面。说实在的，在组里，我这个人头顶次了。他们谁也没少剋我、说我，可我还就是愿意在这个组里呆着，舍不得离开它。别管在外头遇见多少不痛快的事……”

葛新发插嘴说：“那可不，就拿上班挤车这件事来说，别提多让人憋气了。今天早上，汽车忽然来了个急刹车，我往前一冲，正好踩了一个女的脚后跟，她扭过头来使劲儿瞪了我一眼，张嘴就来了一句：‘德行！’然后把眼皮儿使劲一抹搭，恨不得用那两片肉眼皮儿把我拦腰夹断。我没理她，好男不跟女斗。心里别提多气了，觉着她自己多美，谁多爱睬她。”

吕志民接着说：“对了，谁不愿意自己乘辆小汽车，省得受这份洋罪，就算没汽车，有辆摩托也行。可咱这点工资买得起吗？就算买得起，工厂能生产出来那么多吗？现在买什么不排队？就连买大白菜也得排队。再说住房问题，我们一家三代六口人，十平方米的房子住了二十年啦……”吕志民忽然想起，不该在这个餐桌上，在今天这样一种气氛和心情下发牢骚。他觉得这番话好像亵渎了他们心里刚刚生长起来的那些美好的东西。于是转了话头：“这些不痛快的事，说起来没完，不说也罢，我是想说，虽然有那么多让人烦心的事情，也还有让人痛快的地方，比方咱们的小组。”吕志民的眼睛亮了，甚至还不自觉地透出一种和他平时说话之间就能拍桌子、摔板凳的派头极不相称的，动感情的样子：“要说小组里给大家解决了多少困难，是解决了房子问题，还是解决了工资问题、交通问题？都没有，它没有这个权。可是，它关心人，真格的，不是挂在嘴头子上，尽它能做的，全不惜力地做到了。人就是这样，活的是一口气，心里痛快，干什么都行。哪怕我住不上房，哪怕我提不上工资，哪怕你葛新发明天上班挤车，招惹一肚子气，只要一进车间，看见大家伙这十三张脸，那些不痛快的事，就全忘到脑袋后头去了。”

听了这番话，刚才还是闹闹哄哄的一桌子人，一时全都静了下来，想着心事的样子。

杨小东赶紧发话：“咱们这是会餐，开成评功摆好会可就没劲了。”然后，他又装出诡秘的样子，压低了嗓子说：“别学咱们的田部长，净让咱们过什么革命化的春节，革命化的国庆节，革命化的元旦……咱们还是来点实惠的。你们不吃，我可要吃啦。”他转向郑子云：“您来点什么？”他抄起筷子，照准红烧鱼脊背上那块厚肉夹去，弄了一大块，放在郑子云面前的盘子里，“吃，吃，别客气！”然后又招呼大家：“不吃白不吃，快点吧，菜都凉了。”

葛新发表示不同意见：“你别说，他再来个革命化的春节，咱们的加班费合起来又够开一顿了。”

“那可就不是这么个意思了。平白无故混来的，没劲！”吴宾咕咚咕咚又是一杯下肚了。他把空酒杯往桌子上一蹾，鄙夷不屑地说：“忘了？一九七六年的春节，本来活就不满，设备又是刚擦洗完，他偏要到厂里来和工人群众过革命化的春节。吴国栋那会儿可求着咱们了，央告咱们说，‘各位弟兄帮帮忙，捧捧场，千万都到，就一会儿时间，保证长不了。部长劳动嘛，长不了，长不了，千万别让领导为难。回头一人还能落两瓶二锅头。’大年初一一早，就把咱们折腾到车间。好，等到十点，他来了，还带着个女的——哎，那女的是干什么的？”

杨小东答：“部办公厅主任。”

吴宾接着说：“什么主任？！捧哏儿的。两个跟演双簧似的，跟咱们吹了一个小时的反击右倾翻案风，然后，嘀——嘀——屁股后头一冒烟，走人了。他敢情好，回到家里，有保姆做现成的伺候着。不像咱们，还指望着过节放几天假休息休息，看看朋友。女同志还想趁这几天洗洗涮涮，缝缝补补。这么一来，加上路上往往返返，一天的时间全泡汤了。他倒好，在厂子里混了一个小时，还落个部长下厂过革命化的春节，登报扬名，便宜全让他占了。这种花里胡哨的人，还一节节地往高里升，真他妈的邪门儿。中国还有希望没有？怎么打倒了‘四人帮’，还有这种事儿。”

葛新发又给他斟上一杯：“喝吧，喝吧，你操什么心，他当他的官儿，你干你的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工资一个也不少你的，不就得了。”

吴宾不肯罢休：“正经关系不小呢？这种人当权，能一心扑在‘四化’上？能把老百姓放在心里？工资一个不少，可也不见长啊。要是当官儿的都这么个当法，咱们还有没有盼头了？”

画家又在桌子底下踢踢郑子云的腿。

郑子云的神色，不像刚坐到这张桌子上的时候那么神采奕奕了。他忽然显得疲倦、苍老、冷漠、拒人千里。他抓起那瓶没有喝完的茅台，给每个人都斟上一杯，急于收场地说：“各位小同志，我敬你们大家一杯，怎么样？”

吕志民握起酒杯：“总得有个说法吧。”

“说什么呢？”郑子云转向画家。画家依然用那双儿童一般充盈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郑子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这样地笑啊。“这样吧，今天能和你们一块喝一杯，心里挺高兴，希望咱们在各自不同的岗位上，做出好成绩。咱们后会有期，干！”

众人一口饮下。

吴宾咂巴着嘴唇：“好酒。”

吕志民在跟郑子云握手言别的时候问道：“说了归齐，您二位又是干什么的呢？”

郑子云一面扣着绿色棉布军大衣的纽扣，一面答道：“他是画家，我嘛，干点行政工作。”

“啊，管吃、喝、拉、撒、睡的。”

郑子云笑笑：“差不多吧。我说你们这顿饭吃得真值。”

“车间主任的鼻子都气歪了。”

“再气一下，兴许就正过来了。”

出了饭馆，冷风扑面。在饭馆里变得有点沉闷的人，像一个猛子扎进了大海，让冷飕飕的感觉刺激一下，重又兴奋起来。

郑子云问：“你刚才笑什么？你说一会儿告诉我。”

“我忘了。因为我好像一直在笑。”

郑子云陪着画家慢慢地向电车站走去。他的眼睛，在街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像有许多飘忽不定的念头，一个个地在那里面闪过。他忽然打破沉默：“今天吃饭，收获不小。那个杨小东帮我解决了思想上的一个大问题。怎么才能调动人的积极性？不能光靠空头的说教，也不是什么先生产、后生活。靠的是关心人，相信人，鼓舞人。古时候还有一句话，叫做士为知己者死呢。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向往革命的？既不是因为看了《共产党宣言》，也不是因为看了《资本论》，而恰恰是因为看了一本意大利作家亚米契斯写的《爱的教育》。它使我相信并去追求真、善、美。杨小东是个了不起的心理学家。你说是不是？不过，有点对不起你，说是请你吃饭，结果让你陪我听了一晚上你毫无兴趣的谈话……”

“谁说我没兴趣，他们说的，不正是大家心里想着的吗？况且，我也有很大的收获。”

“噢？！”郑子云有点惊奇，他停住，定睛看着画家。

“我一直在琢磨你，观察你。将来我想替你画张像。不过要画你是相当困难的。你的思绪、神情变化得异常迅速。每一个瞬息的变化，都从不同角度显示着你的气质，丢掉一个都是可惜的。可事实上不得不在丢掉，它太难以捕捉。”

郑子云异常严肃地说：“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画家那像随人摆布的儿童一样的眼睛，也变得严肃起来，像郑子云一样的执拗，绝不退让地说：“也许你有你的理由，但可以想见的是，你的任何理由，都是狭隘的。每一个正直的勤奋工作的人，他，和他的工作，都不只属于自己。”

八

像时钟一样的准确，差十五分八点，田守诚迈着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进了办公室。边走还边和迎头碰上的、小字辈的工作人员，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天天如此。他不像其他部长，常常在八点以后，汽车才驶进部机关的大院。

田守诚习惯地往他那张大得足以容下一个人在上面睡觉的写字台瞥了一眼，上面，一大摞文件、报告之类的东西在等着他。这是每天要办的第一件事。

田守诚脱下大衣，往衣架上挂去，不行，那个衣钩松动了，他又换了一个。转过身来，双手习惯地捋了捋一丝不乱的头发，又泡了一杯花茶，然后在写字台前坐下，开始翻动桌上那一大摞东西：密码电报、中央文件、值班室的电话记录、等着他签发的各司局的请示报告、人民来信……等等，等等，全按文件制定单位的等级、问题的轻重缓急，顺序排列着。

肖宜，是田守诚颇费踌躇，而后又颇为得意地选定的一个秘书。因为肖宜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是全部造反派的一个头头。

田守诚明知肖宜把他这个决定的动机看得底儿透，但田守诚并不把肖宜的感觉放在心上。他只须估量这个决定，对“文化大革命”中的两派群众，能否造成他所期望的印象就够了。和一个小人物是不必花费心思去较量的，田守诚只把精力花费在对付等量级水平的对手身上。何况至关重要的事情，还有林绍同秘书去办。

田守诚顺水行舟般地一路看下去，该画圈的，画了；该签发的，签了；该批示的，批了。

在一份部办公厅请示该不该给本部招待所的服务人员分发奖金的报告上，田守诚那支洋洋洒洒的大笔停住了。

发奖金？给招待所的服务员？这两天报纸上的社论，又在强调思想教育，政治挂帅。要求个人所得奖金不得超过本单位两个月的平均工资。似乎有刹住奖金风的趋势。工厂都在压缩奖金开支额，服务人员就更不好说了。何况这是部里办的招待所，又不是国务院事务管理局办的，也不是市服务局办的。人家那里，对于这个问题，也许有一套办法、条例。不过那套办法，当然是根据他们的情况制定的，不好照搬，万一出了问题不好办。田守诚不打算由他来开这个口。于是，他在报告上批道：“按上面指示精神办。”

对自己这条批示，田守诚觉得很得体。上面？哪个上面？让经办人揣摩去，就这么含含糊糊的才好。而且，根据田守诚的回忆，关于各部自己办的招待所该不该发奖金，似乎上面从没有过具体的指示。

下面，厚厚的一份报告让田守诚发怵。难道写这报告的人，不懂得那个不成文的规矩吗？给上级机关打报告，越往上去，字应该越大，字数也应该越少。

田守诚信手翻去。原来是上面转来的一封人民来信。

肖宜怎么搞的，这样的信也要转给他吗？继而又想，肖宜不会错，肯定需要他亲自处理，才会送给他的。

什么问题呢？他潦潦草草地看去，竟然是批评经中央领导同志同意过的，到二○○○年建成多少钢铁基地、煤炭基地、十来个大庆的规划，是左倾思想在经济建设上的反映，是沿袭五八年“大跃进”、不严格按照客观规律办事的错误。信上列举了一九七九年的国家基本建设计划中，有哪些不够基本建设条件的项目，硬是列入了计划，拉长了基本建设战线，浪费了多少有限的基本建设投资……看得田守诚眼皮直跳。他沉下心来，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写信的，准是重工业部的人，所以这封信才会转给他。谁呢？田守诚翻到最后一页。哦，贺家彬。“天安门事件”的时候，这个贺家彬折腾得挺热闹，又是送花圈又是写诗，要不是他那个局长方文煊顶着、包着的话，差点没给送去坐班房。不过也幸亏有人顶着、包着，不然，真的送了进去，现在又是田守诚的一笔账。田守诚不由得笑了一下。什么年月了，还吃这碗饭，太不识时务了。

照转贺家彬所在的司局吗？不，这件事比较棘手。对中央领导同志同意过的方案提出指责，上面不会不挂号的。部里不表示个态度就这么转下去，万一将来上面有人想起来，问上一句，怎么答复呢？

田守诚把有关部门在信上的批字又看了一遍，似乎看不出什么倾向性的意见。只写道：“转去人民来信一封。”

这该如何处理？田守诚不停地、机械地转动着手里的铅笔，很长时间，不知怎么下笔。最后，他终于在那份人民来信上批了一句：“请郑子云副部长阅处。”这么处理还是说得过去。郑子云现在正热衷于抓什么体制改革、企业管理、思想政治工作。实质上在和“学大庆”唱对台戏。不是吗？前些日子在曙光汽车厂搞了个民意测验，真是笑话。

什么“你喜欢什么？”他们喜欢什么？喜欢邪门歪道！

“你关心什么？”关心他们自己！

“你痛恨什么？”痛恨干活！

“需要什么？”他们需要钱，就知道向钱看！

“业余时间干什么？”吃喝玩乐，不信上馆子里看看！

“实现四个现代化有希望吗？”问他们？！

“‘四化’最大的障碍是什么？”现在谁能听谁的？

“你愿意在这个厂工作吗？”他愿意上美国，你送他去吗？

搞的什么名堂！思想政治工作这么搞还不乱了套？民意测验，那是资产阶级的玩意儿。

拿郑子云和田守诚相比，一个好比是打守球的，软磨硬泡；一个好比是打攻球的，一个劲儿地猛抽。

田守诚会时不时地给郑子云吊上几个小球，然后冷眼地瞧着郑子云毫不吝惜地消耗着自己的精力。他并不把郑子云当作太了不起的对手，犯不着跟他费那么大的劲。郑子云的对手早就有了，那便是这个社会里，虽说是残存的、却万万不可等闲视之的旧意识。

鸡蛋碰石头啊。

去年田守诚出国考察，开中央工作会议时，由第二把手郑子云参加。那时，所谓六十一个叛徒问题还没有个说法，庐山会议也没有平反，刘少奇的问题还没提到日程上来。你郑子云听就是了嘛，发什么言！说什么：“干部免不了要犯错误的，以后谁犯了什么错误，就是什么错误。是什么性质错误，就是什么性质的错误。不要一犯错误，就是叛徒、特务。刘少奇那个专案的材料，什么问题都不说，光说是叛徒、内奸、工贼，我认为这是苏联秘密警察的办法。还有彭德怀、杨尚昆同志的问题，也说他们里通外国，抓一些莫须有的事，不能说服人。今后处理干部，要实事求是。”

这样的话，是冲着谁呢？太危险了。当然喽，现在刘少奇同志的冤案平反了，六十一个叛徒的问题、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的问题，都平反了。但终究是冒险的。而冒险总会有所失误，说不定哪一次一个筋斗就栽了下去。“反击右倾翻案风”那次，田守诚那么一个谨慎的人，等了又等，看了又看，结果还是失算了。那个教训，足够田守诚窝心一辈子。

会上有人提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不是会议的议题，可以把这个问题作为理论问题从容讨论。郑子云却说：“这个问题讨论得好，下一阶段的会才能讨论得好。这次会议要讨论许多重大的方针政策，讨论了就要干的。这许多方针政策是以指导思想为基础的，党的高级领导机关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意见。如果有的理论刊物不同意，再有中央哪位负责同志也不同意，再加上有人说现在是让他们‘放’，如果现在是‘放’，以后是不是又要‘收’？我们具体执行的同志就不放心，没法放手去干。理论家可以从容讨论，我们回去就要根据会议的精神干，我们不可能坐而论道。”

人家讲人家的意见嘛，你郑子云愿意论就论，不愿意论就不论，得罪人有什么好处，特别是舆论阵地，搞不好什么时候找岔子在报刊上给你来一家伙，那影响可怎么收得回来。

还说什么“宣传毛泽东思想，要全面准确，要打破‘四人帮’搞的‘一句顶一万句’的枷锁。”

还好，在对“凡是派”的问题上，他的表态还是明确及时的。这才是顶重要的一件事。什么叫政治，政治就是看准了风向，该表态的及时表态。其他全是瞎扯淡。

田守诚从里间走了出来，把准备在厅局长会议上用的讲话稿还给了肖宜，说道：“肖宜同志，这篇东西我看过了，具体的我也提不出太多的意见，只觉得说得还不透，你是不是再和调研室的同志们研究研究，结构再调整一下，语言再凝练一些，内容再充实一些。文字不能太严肃，可也不要太活泼；要站得高一点，但也不要太空。请你再辛苦一下。好不好？”

田守诚总是这样，自己从不动手，也不把自己真正的意图、观点，清楚、明确地告诉经办的同志。刚开始给田守诚当秘书的时候，肖宜真是吃了不少苦头。一个讲话，总是左改右改。根本搞不清楚为什么改，以及应该改些什么。田守诚作一个报告，肖宜总要累掉几斤肉。渐渐地，他也摸出了一点规律，想出了一点办法。

现在，肖宜毕恭毕敬地听着，认真地翻着手里的文稿，不断地点着头。等田守诚说完，立刻说：“是，一定按您的意见改好。”其实，他心里正在琢磨如何剪剪贴贴、勾勾划划，把第一页变成第三页，第九页变成第七页，拖上几天，什么都不用改，等到作报告的头天晚上十点钟送到田守诚家里，再说句：“我们按您的意见改了。”也就行了。每每田守诚讲完之后，还会对他说：“这次改得不错，比以前的好多了。”

“还有，这几份文件我看过了，请你转给有关同志吧。”

这时，林绍同走了进来。默默地看了田守诚一眼，田守诚立即会意地走进里屋，林绍同随后跟了进去，并且随手把里屋的门关上了。

真可笑！好像谁会对他们这种见不得人的活动感兴趣。肖宜早就感到，田守诚和林绍同的关系亲昵得不正常。他立刻以送文件为由走了出去。肖宜正巴不得离这种不正常、没原则的东西越远越好。

纪恒全把贺家彬那份人民来信送给郑子云：“田部长那里转来的。”

郑子云匆匆地翻了翻，然后，朝站在一旁的纪恒全斜睨了一眼，便把那篇东西往写字台里一塞：“好吧，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是郑子云表示谈话或办事到此为止的意思。

看着纪恒全走出房间，郑子云又从写字台里拿出贺家彬写的那份东西，认真地再看一遍。他一面看一面微微地点头。

渐渐地，他感到被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紧紧地攫住。那东西用它看不见的肢爪扼他的脖子，挠他的心。

那是什么呢？他非弄清楚不可。郑子云不喜欢不明不白的东西。他潜下心来审度自己。

近了，近了，好像看清楚了。那东西竟有些令人难堪。他犹豫了一下，它立刻滑了过去。

“你没有勇气正视它吗？”他尖刻地反问自己。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像斗牛那样扎下自己的脑袋，硬着头皮，猛地一下扑了上去。

他终于明白。他绝不可能写这么一篇报告，去明明白白地阐述自己真正的看法。

当然，按照他的身份，不必这样去办事。但只是身份吗？他能无愧地说，那难能可贵的，使一个人懂得如何生、如何死的信念、良知，一如当初那样未被世俗利禄的尘埃所遮蔽吗？

从干校回来之后，很久没见过贺家彬了。当郑子云还被作为“走资派”审查的时候，他们曾在一个班里劳动过。那时，贺家彬很有些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分担他力不胜任的担子；甚至和他讨论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谈论蓝眼睛的白猫为什么是聋子，应该验证一下，但他们谁也没见过蓝眼睛的白猫；告诉他学习小组长的外号叫“发了疯的钢琴”，连长的外号是“拱形的线”。因为他给大家分菜的时候，先是舀上满满的一勺。你以为他是那么慷慨吗？不，接着他就把菜勺抖了又抖，直抖到剩了半勺，好像就要因此而破产，一咬牙、一跺脚地扣在你饭盆里。要是他发现领菜的队伍里有值得拍马屁的人，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会从那人的前三位起，逐渐增加分量，至那人时，达最大量，然后又逐渐下降至半勺。当然，也有人叫他“张半勺”，不过贺家彬说，那个外号就不能说明连长的特异性了，等等、等等。和贺家彬在一起的时候，郑子云有一种变得年轻的感觉。贺家彬有一种特殊的、摆脱不愉快的心境的办法——不停地说着刻薄的玩笑话。

回到部里，人人各就各位之后，那种亲密感好像消失了。有次去部里看电影，在公共汽车上，郑子云遇见了他。他竟不无讥讽地对郑子云说：“您体验生活来啦。”

工作、工作，忙、忙。把郑子云的什么都挤掉了。应该和贺家彬聊聊，即使不谈这封人民来信，谈谈“拱形的线”和“发了疯的钢琴”也好。听叶知秋说，她准备和贺家彬合作，写一篇报告文学，宣传一下像陈咏明那样有魄力、有胆识、一门心思干“四化”的厂长。不知道他们写得怎么样了。叶知秋那个人似乎有点神经质，忽而要研究经济体制的改革，忽而又要写报告文学。文人嘛！心血来潮。也许这就是灵感吧。郑子云拿起电话筒，本想拨个电话给贺家彬，约他聊聊。已经拨了三个号码，又把话筒放下了。他觉得不妥。已经不是在干校的情况了……郑子云和部内任何一位同志的交往，始终保持一种不近不远的工作关系。他觉得，过分亲昵的关系，会给他那一贯坚持原则的形象造成一定的错觉，招致非议。

这封人民来信如何处理呢？田守诚显然是把难题推给了他。目前情况仍然十分复杂，力主改革和力主按老规矩办事的两大派别之间，斗争相当激烈。那些吹牛家们，靠空喊政治口号吃饭发家的人，成帮成伙地纠结着，从上面到下面。贺家彬的话说得很对。

经济上不顾客观的可能，不顾人民的负担，向国家大量要钱。宝钢二百个亿，武钢几十个亿。搞什么高指标，一九八五年六千万吨钢，二亿五千万吨油，说梦话吧？！再搞高指标，长战线，重蹈“大跃进”的覆辙，这点家当就要完了。

到现在，仍然对改革持抵制态度。对实践是检验客观真理的唯一标准，还是不懂。听说有个单位搞政治测验，什么是检验客观真理的唯一标准？百分之三十的人回答是实践，百分之七十的人回答是权力。真是让人啼笑皆非。难怪有人紧紧地抓住权力不放。改革之所以困难，相当大的原因是在这里。

对生产目的性的讨论冷嘲热讽。这样一个在共产党的纲领里开宗明义便明确了的问题，现在却不得不重新拿出来讨论。有人偏偏不愿意懂。这个问题不解决，工业生产的方针就不可能正确，工业发展的速度就快不了。到处都在办工厂，老百姓却没有房子住，可是工厂呢？倒空着，长期不能投产。

社会主义生产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外乎两个：一叫国强，二叫民富。国强民富总有一个本末、先后的问题。只讲国强，不讲民富，国也强不起来，民也富不起来。这和很多具体问题有关。比如计划，能不能反映客观实际的需要？虽然毛主席多次提出农、轻、重的比例，实际上却是重、轻、农。赞成高指标，计划本身就是不平衡的，有缺口的。而直到今天还有人认为，计划可以有缺口，可以不平衡，财政可以有赤字，通货可以膨胀，这才能促进人的主观努力，产生积极效果。有人甚至说：“世界上的货币史，就是一部通货膨胀史，因此我们应该多发票子，历史上历来如此。”不知马克思对此公的宏论会作何感想。

一定要把人民的生活搞上去，多还点账。生活上去了，积累多了，重工业自然而然就上去了。只有民富才能国强。要考虑计划的平衡，考虑市场，不能有赤字，不能有通货膨胀，不能影响人民的生活。

在基本建设计划的制定上，不考虑项目的可能性，不作详细的、科学的技术分析，不进行几种方案的比较，不尊重科学家得出的结论，一拍脑袋就是多少、多少，上这个、上那个，谁都可以随便批东西、批项目，这个人也能决定问题，那个人也能决定问题。这完全是封建的办法。即使你这个人有十分的天才，也不是全能的。

对企业的管理，还沿袭着家长式的、行会式的管理办法，没有科学的组织、科学的方法和科学的计算，不看经济效益，不抓经济核算，下死命令，限期完成，用大嗡大轰的群众运动、简单的口号，代替科学的均衡生产，代替科学的管理……自以为这是有魄力，有办法，管理就是个“严”字喽，结果是一塌糊涂。

说假话，说大话，说空话成风。什么十个大庆，大庆下面还有个大庆，大庆周围还有个大庆。没过多久，又说松辽平原没有大油田了，只有分散的小油田。而后，在国务院会议上说，十个大庆是中央决定的，把责任又推到中央去了。这是什么作风。

…………

矛盾是错综复杂的。困难哪。困难在于，这场斗争，不像战争时期那样敌我分明。有些说法表面看来好像还是对的，实际后果却是严重的。它造成千百万人的贫困和因之而来的大量的社会问题。比如，对生活的失望、悲观、因为你提我不提的几块钱工资冷酷相待……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资本家、没有了地主生活还是那么贫困，这像是没有尽头的贫困根源到底在哪里？生活的目标是什么……人的灵魂将在这旷日持久、为每日的食物而竭尽全力的挣扎中遭到腐蚀。它引起激愤、忧虑、人的尊严的丧失以及对自身生存价值的怀疑……

不，一定得让老百姓像个人那样活着……

如果说过去有许多事情曾让郑子云感到忧虑，那么现在，在三中全会以后，他恢复了信心。

郑子云认为，三中全会，是党在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次会议。如果说它的重要性相当于长征时期的遵义会议，一点都不过分。三中全会只开了几天，许多重大事情都是在三中全会前期的中央工作会议上决定的。他参加了那次工作会议，对会议的全过程是清楚的。当时，“凡是派”的一些人还在台上，首先是“实践是检验客观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提出，和对“两个凡是”的否定。这是极其重大的事情，在思想意识上解放了全党和全国人民被捆着的手脚。以后一系列的改革、平反之所以能够进行，都建立在三中全会这一思想路线的基础上。如果没有这条思想路线，就是抓住了“四人帮”，人们还是在过去的道路上摸索，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改革。

农村的放宽政策，休养生息，是同穷干、大干、苦干、以粮为纲相对立的。允许多种经济成分的存在，以计划调整为主，开展市场调节，保护竞争。缩短基本建设战线，反对高指标，反对浮夸风，反对过高的积累，改善人民生活。特别提高粮价，稳定农民这一头。

为“天安门事件”和一切冤假错案平反，包括为错划的右派平反。纠正对知识分子的错误政策，以调动千百万人的积极性。这一切思想路线和政治路线的重大决定，都是在三中全会的基础上展开的。三中全会的历史影响是深远的，它是中国社会主义建设的一个大转折。对此必须给予充分的估计和肯定。

在这样一个思想、政治路线的指引下，有什么是非不能分清呢？有什么障碍是不可越过的呢？他之所以能在工作中打开一些局面，指导思想不正是从三中全会那儿来的吗？想到这里，他心里踏实了、熨帖了。

他把贺家彬写的那份东西，锁进写字台最底层的抽屉。若有人问起来，像一九七六年对待揭发方文煊反王洪文那份材料一样，用“找不到了”交账吧。这种处理人民来信的办法能不能改一改呢？往来信者的原单位一转了事。对反映问题的人缺乏应有的保护，对应当承担的社会责任是一种推卸。

“文革”后期，他“解放”出来主持专案工作。许多干部的历史专案明明清清楚楚，可是专案组就是揪住不放。你硬去做结论的话，用不了多久，造反派就会闹起来说你右倾、包庇，到处贴大字报，到“四人帮”那里去告状。三下五除二，就可以把你这个管专案的职撤了，还闹个右倾复辟。撤了就撤了，倒也没什么。要是换上个“左倾”的老爷呢，那些干部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才能解放，还不如自己留在这个岗位上。他呢，采取软磨硬泡的办法，就是不做那些不实事求是的结论。他总能找出些理由拖时间，这里再查查吧，那里再外调一下吧。查来查去，讨论来讨论去，无穷无尽。最后把那些人磨烦了，水到渠成也就解决了。同专案组的关系也没闹僵，下一个专案咱们还是在一块好好研究。就这样穷磨，把他经手的专案全都解决了。中国人自有中国人的办法。

他常常苦笑着想：一个老奸巨猾的老官僚。要是没有这个官僚呢？可能还要坏些，官僚也有官僚的用处。反正我们已经有四千六百年的文字历史了，拖就拖吧，慢就慢一点吧，总比弄得稀巴烂强。

但是这种无穷无尽的虚功、会议、争论，耗去人们多少精力啊。

“有什么事情吗？”田守诚问林绍同。

自然有事情，凡是林绍同找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需要他特别注意的事情。

“早上碰到小纪，说昨天上午郑副部长和汪副部长上B大学去访问戴教授了。”

“噢？！”田守诚愣了好久。

越闹越离谱了。两个共产党的部长，怎么心血来潮，去拜访一个资产阶级的教授呢。那人是全国鼎鼎有名的大右派，刚刚改正不久。“他们——”田守诚拖着长长的话音沉吟着，难怪部里最近私下有人议论，重工业部有两个司令部。笑话，谁是资产阶级司令部，谁又是无产阶级司令部。又来了，这一套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听得反胃的话。

“谈什么事情呢？”田守诚问。

“不清楚，是他们两个人去的，没带秘书。我估计总是和将要召开的思想政治工作座谈会有关吧。”

这么说，郑子云和汪方亮决心干了。

“听调研室筹备会议的同志说，他们正在考虑思想政治工作如何吸收社会学、心理学的一些研究成果。”

田守诚哑然。

花样真多。这两个人，一天到晚和什么教授、文人、新闻记者拉拉扯扯。到处座谈、讲话、写文章，放着好端端的部长不干，弄这些个沽名钓誉的事。文人，就像化学家阿累尼乌斯所定义的活化分子一样，是顶能惹是生非的一种人。

“据他们说，思想政治工作科学化，是加强企业管理的一个重要方面。从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角度入手，也是研究如何调动人的积极性的一个途径。”林绍同继续解释着。

心理学？早已批判过的资产阶级学科嘛。现在提倡干部知识化，但也不能胡来，变成赶时髦的一场闹剧。当然，调动人的积极性，提法还是对头的，只是路子不大对头。体制改革、加强企业管理，这是全党全民关心的、势在必行的工作。现在各个工业部门，各个省、市都在搞试点，闯门路，能够抓出些成绩，自然是众望所归的一件事。作为重工业部的第一把手，他应该做出些决策，提出些办法。但是，经济理论界有一帮人头脑发热，跟着他们胡闹会捅娄子，出问题。他需要等一等，看一看。等什么，看什么？田守诚也说不清楚。反正，根据他的经验，那些让人拿不准，或是僵持不下的事情，往往就在等一等、看一看中拖了过去。就像北京冬天刮的风，一上来就是七八级，飞沙走石的。它不能老那么刮吧，刮上一两天，就会转成五六级，三四级，最后变成一二级。眼下他只须找些人搭个班子，做些姿态。对郑子云和汪方亮的那套搞法，还能起点钳制作用。

他说：“是的，我们应该抓好企业管理、体制改革工作。我也有个想法，还没考虑成熟，是不是把企业管理司和调研室合并，成立一个咨询委员会，研究开展这方面的工作？”

林绍同一愣。这么一来，不是把调研室从汪方亮的管辖下挖出来，另立一套人马，和汪方亮唱对台戏吗？汪方亮是什么人物？论魄力，论智谋，论根子，哪一方面都是硬邦邦的，不是关键时刻，不应轻易交锋。

“恐怕还需要再斟酌、斟酌。”

田守诚看了看林绍同。林绍同也木无表情地看着田守诚。但两个人立即心照不宣地互相明白了。

“好吧，那就再等等，看看也好。”田守诚垂下双目。

田守诚待人处事，大多留有余地。就拿汪方亮“文化大革命”中被开除党籍这件事来说，田守诚当时是举手同意的。私下里，却很会送人情。前些日子，田守诚还对汪方亮说：“那时候，开除你党籍的决定显然是错误的，但我也不好反对，因为我和你私人关系过密。”

汪方亮并不买账，立时拉下脸来说：“胡扯！首先是原则。应该说的，就要说。什么私人关系不私人关系，我不承认和你有什么私人关系。”

“文化大革命”后期，田守诚和郑子云先后恢复了工作。逢年过节，田守诚总是偷偷去看看汪方亮。那时候，汪方亮还因为“恶攻”的罪名未恢复工作，更没有恢复党籍。想想，那是什么罪名，又是什么时候啊。有几个人能这么干呢？能做到这一点，实在是不容易。郑子云却从来没去看望过汪方亮。但在讨论处理他的问题时，却坚持实事求是。如果田守诚和郑子云在部党组会议上发生意见分歧，形成不了决议的时候，汪方亮几乎总是郑子云的支持者。其实，他们两人的私人关系并不十分密切。据田守诚多年的观察，郑子云不交什么朋友。只能这样理解，那是两个互相需要的帮手，而并非推心置腹的朋友。

纪恒全告诉郑子云：“报社叶知秋同志来电话——”

郑子云觉得叶知秋太过地不拘小节。动不动就打个电话，而且在电话里直呼老郑，为什么不称郑子云同志呢？部长的电话，参加听的人少说有一打，还不算她那一头的。是一种炫耀吗？不像，她当然不是那种世俗的女人。而且，时不时地还要写个语气相当随便的条子或短笺给他，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无非是对社会上一些问题的看法，或是对他们曾经交谈、辩论过的一些事情，再作一些说明和补充。文笔诙谐而潇洒。但，在中国这块封建意识还到处寻隙侵蚀的土地上，女人，是顶顶让人敏感的问题啊，稍不注意，就会使人身败名裂。郑子云对待女人的问题，是十分谨慎的。

郑子云每天要收到若干封信，不论什么“亲启”“内详”，甚至写“大人亲收”，一样按公文程序办理，由秘书纪恒全首先过目，进行一些必要的处理之后，再转给他。电话也是照此办理。像叶知秋这样太过随便地打电话、写信，会平白地增加许多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想想看，纪恒全告诉他叶知秋电话时的神情。真是岂有此理！

最近，还搞了个“邮票事件”。有封注有“叶知秋缄”的来信，纪恒全不知为什么不拆了，却拿着那封被人撕去纪念邮票的信，到处诉苦：“谁把邮票撕了？我怎么向郑部长交代？”弄得人人都知道叶知秋给他写信，又好像他和叶知秋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生怕人知道，连秘书也避着。

鬼知道。没准那邮票就是纪恒全撕的，有意搞个“国会纵火案”呢。

是不是应该告诉叶知秋以后有事可以写信到家里？不好。好像他真和她有什么事情。何况，他看出叶知秋对夏竹筠印象不佳。郑子云不希望叶知秋有更多的机会去加深这个印象。不管怎么样，夏竹筠毕竟是他的妻子，凡是与她有关的一切，必然会波及到他。他们是“模范夫妻”，郑子云的一生，应当是无懈可击的一生。

郑子云拿起电话筒，语气里带着过分渲染的距离感：“你好，我是郑子云。”

对郑子云的努力，叶知秋竟全然不予理会，她开门见山地说：“告诉您一个也许使您不快的消息，您那篇关于思想政治工作的文章，后天不能见报了。”

“什么原因？编辑同志亲自对我说后天发稿。”郑子云有点光火。他毕竟不是一个以写稿为职业的随随便便的小人物。何况这篇文章，又是报社派人上门请他写的。

“说是总编的意见，希望您对文章里的一些提法，再斟酌一下。”

“哪些地方呢？你是不是谈得具体一些。”

“比方说，‘团体意识’这样的概念，我们这里一般是用‘集体主义’——”叶知秋不知为什么笑了笑，“其实，用意相同，用‘团体意识’接受的人可能更多一些，也就是说，多些统战意味，如同用‘人情’比‘无产阶级感情’接受的人更多一些。调动人的积极性，自然是调动一切人的积极性，而不仅仅是学雷锋的先进分子。我以为是不必改的。我们的一些同志，到现在还认为，运用心理学、社会学、社会心理学和人类学等理论研究人类行为的规律，是资产阶级学科。实际上人总是有行为的。资产阶级社会的人有行为，无产阶级社会的人也有行为。人总不能躺着不动吧，实际上躺着不动也是一种行为。问题是你用什么立场、观点去研究它。您看过《参考消息》上报道的日本丰田汽车厂吧？我以为他们很会做人的工作。谁家死了人，会送上一笔丧葬费；谁过生日，会收到礼物……这就是心理学。当然，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资本家赚钱，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它用于社会主义的目的呢？”

倒好像那篇文章是叶知秋写的，她在说服他相信她的论点。也或许她敏感到了郑子云的犹豫。

郑子云没有更多的“野心”——如果要用“野心”这个词儿的话。他已经六十五岁，年轻时的许多抱负，到如今只剩下这一点：他希望在社会主义新历史到来的时期，根据他多年在经济部门工作的成功和失败的实践，在企业管理问题上，提出他认为切实可行的办法。它也许不完全正确，但哪怕有一部分可行，也会使他感到欣慰。他开始把自己的想法、体会形诸笔墨。如何使思想政治工作更加适应新的历史时期的要求，便是其中一篇。这第一篇出世，就是如此的不顺利。他要不要考虑这意见呢？是不是他走得太快了？如果不修改呢？可能全篇都不能发表。人总得有小的、局部的妥协，不然就要失去全盘。那就连一部分也不可能为人们所了解，所接受了。

郑子云没有回答。改或不改都还在斟酌之中。他不便同叶知秋说那么许多。

叶知秋的嗓音低落下来，似乎对郑子云的反应迟钝有些失望。“还有一个情况，我得提醒您注意：报社里常常会来这一手，实在和作者意见僵持不下的时候，也会答应您可以不改。等到见报时却面目全非，他们会推说值班编辑不了解情况，在付印时做了临时处理。您必须把这一点先和他们挑明。再一个，实在发不了，是不是可以直送中央一份。我以为这篇文章是很有创见的——”

“谢谢，再说吧。”郑子云匆匆地放下电话，心里有些不快。这个部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可以这样随便地和他说话，太没有界限了。

窗外，斜射的太阳晃得郑子云睁不开眼。他闭上眼睛，向椅背上靠去。

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吃力的事情，没有那种争执不下的扯皮会，也没有说很多的话。但郑子云仍觉得疲倦。这疲倦不是体力上的，而是来自内心。

每每他从某一个侧面，或某一个细节看到自己仍然必须在利弊的权衡里挣扎一番的时候，他都会产生这种沮丧的情绪。这沮丧他绝不会对任何人说，也不愿为任何人所知晓，包括夏竹筠在内。

好吧，还是妥协吧，退让吧。

这也许是他匆匆地扔下电话筒的另一个原因，好像要躲开叶知秋的责难：为什么不把正确的意见坚持到底？不，她当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呢？

九

陈咏明疲劳已极。耳朵里像塞了两个棉花球，铿锵的锣鼓声、人们的喧哗声、爆竹的嘭嘭声，仿佛都离得很远，很远。

分到房子的各家各户，都要请陈咏明吃饺子，不吃谁的都不行。这怎么吃呢？陈咏明就是有二十个肚子也不行。不知谁出了个主意，每户出一个饺子，派一个代表，在基建队那口大锅里煮好，请上陈咏明，大家一块吃。现在，基建队那口大锅前头，热气蒸腾，煮饺子的人正你推我搡……陈咏明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但他不能根据自己的好恶来干涉别人表示自己欢乐的方式。他必须站在那里，那也许会使大家的笑声，得到几秒钟的延长。他应该为一切人的快乐，尽力去做。哪怕这努力发出的温热，像炉灶里爆出来的火星那样的微小。

几天几夜几乎没有合过眼。仿佛这样，他就可以给那与死神搏斗的吕志民增加一份力量。

最后在给排雨水管子上漆的时候，吕志民从脚手架上跌了下来。

谁这样说的？“这孩子太大意了。”

不，陈咏明自己就是一个严正的法官。问题在他这里。他应该预计到人们在接近成功时往往会出现的麻痹。一切出其不意、完全可以避免的不幸，往往发生在最后松一口气的时候。他是什么人，难道是和吕志民一样的毛头小伙子不成？为什么他没有做一次讲话，强调一下人们应该警惕和注意的问题？

在医院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度过的几小时，如同几年那样长。每一个从手术室出来的穿白大褂的人，都会使他心惊肉跳。神经已变得那么脆弱，每每郁丽文走过来，静静地在他身旁坐下，他都拧过身子，不去望她，头也不回地问她：“你告诉我，情况怎么样？”

“很严重，肝破裂……”

“有希望吗？”

“在努力……”

“好吧，干你的去吧。”

只是在确知吕志民的危险期已经过去之后，他才无言地把他的头，靠在郁丽文那柔弱的肩膀上。

旗帜，红色丝绸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陈咏明的眼中，却泛起薄薄的一层泪水。原不应该有泪水的。那是为了什么呢？也许是为刚刚度过危险期的吕志民；也许是为得到这一点满足，便付出这许多快乐、感谢之情的慷慨的人们。

到底谁应该感谢谁呢？

一栋栋极其简陋的住房，便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小巢。太寒碜了。就是这样一个小巢，他们也耐心地、梦寐以求地等待了许久。

陈咏明想起吕志民在病床上说过的谵语：“小宋，你先住，咱们哥们儿过得着。这房子既分给了我，我说了就能算……不，不，你别跟我推让。厂长说了，还要接着盖呢，早晚的事，早晚的事。”

我们有多少习惯于坐在窗明几净的高楼里，侈谈“阶级感情”的人，要是他们听了吕志民徘徊在地狱门前所发出的充满阶级情谊的谵语，看见人们如何因得了这简陋的小屋而欣喜若狂，他们会作何感想呢？

也许他们什么也不会想。

马克思在《雇佣劳动和资本》一文里说过：“……总之，简单劳动力的生产费用就是维持工人生存和延续工人后代的费用。这种维持生存和延续后代的费用的价格就是工资。这样决定的工资就叫作最低工资。”

是啊，那说的是资本主义社会。现在，工人阶级变成了社会和生产资料的主人，可为什么仍然处在这种只能维持和延续后代的经济地位上？他们所创造的财富，完全有可能把他们自己的物质生活改善得更好一些。有没有人能有勇气站出来回答，老百姓创造的那些财富，是不是正常地发挥着它们应有的积累和公共福利的消费作用？

如果马克思还活着，他将有责任对忠实信仰他的学说的人们，就整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社会主义制度，重新做出回答和解释。原有的理论，已经不够用来解释和回答社会主义国家当前所共同面临的新问题了。

第一碗饺子盛了出来，李瑞林排开众人，紧紧地抓住了那只碗，说道：“这碗饺子，一定得由我递给老陈。”他那不顾一切的神色，使得人们不便与他相争。

李瑞林觉得，他有充分的权利，把这碗饺子端给陈咏明。

前些日子，陈咏明曾把负责挖鱼塘的任务交给了李瑞林，那是一个准备为全厂职工家属改善生活、谋福利的长远措施。挖塘以前，陈咏明叮嘱他，鱼塘的围堰，一定要用压路机压结实，铺上石头以后，再铺沙子。当时，李瑞林对陈咏明的那股怒气，还没有消掉。陈咏明的话，根本听不进去。

有一段围堰，李瑞林没有坚持按陈咏明交代的办法去办。放水、放鱼苗之后，一冻冰，果然从那段围堰上决口了，跑了鱼苗跑了水。李瑞林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怎么向全厂的职工交代？陈咏明那里倒好办，顶多挨一顿批，可全厂职工，对这些鸡场、鱼塘抱的希望多大啊。物价涨得那么快，鲜鱼的供应又那么短缺，职工们就盼着自己厂里的这点福利呢。李瑞林急得一进厂长办公室的门，便抱头痛哭。陈咏明沉默了半天，说：

“老李，别难过了，我和你一块从头干起吧。”

“你怪我吧？”

“我不想责备你了，老李。你的眼泪已经对你的失职，进行了谴责，同时也表明你还是有责任心的，它是宝贵的。”

人活的是什么？就是得人知己。李瑞林对陈咏明让他看大门时积下的怨气，豁然一下，随着那决了口的塘水流走了。李瑞林有了一种完全崭新的尺度、一种完全崭新的眼光，来衡量、回顾陈咏明所做的一切。

陈咏明只想呕吐，嘴里满是苦味儿，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吃不下去。他需要的是仰面朝天地大睡一场，睡上它三天三夜。可他又明明知道自己睡不着。刚才看过一个通知，部里最近准备召开一个思想政治工作座谈会，要求参加单位做好准备发言。那个通知，让陈咏明感到泄气。会议精神，写得含含混混，前言不搭后语。又是什么在工业学大庆的基础上，总结思想政治工作的经验喽，又是什么如何加强新时期的企业思想政治工作、探索思想政治工作科学化的途径喽。既然大庆是人人都得念的一本经，抱着念不就行了，还探索什么？从上到下，事无巨细，都体现了一种折中和调和。如果决策人都这样来制定方针政策：既要这样，又要那样；既不是这样，又不是那样；忽而这样，忽而那样，下边怎么办？我们的事情还能不能办好？

此外，郑子云副部长方才来电话，说是趁明天是星期天，部里人休息不上班，他要到厂里来看看。为了让自己的司机星期天得以休息，他让陈咏明开车去接他。郑子云选定这一天，大概不想惊动大家。如若不是星期天，如若通知秘书安排，他这一下厂，自然会跟上部里主管局的局长、有关处室的处长、工程师、技术员、秘书……一大队人马。究竟有什么事呢？陈咏明不可能不费心思去揣度郑子云到厂里来的目的……

人有时会分离成若干个自我，在接过李瑞林带着庄重的神色，递给他的那碗饺子的时候，陈咏明感到一个勃发的、新鲜的自我又在一片激情里诞生。对一个饱经忧患的人来说，这样的激动，是很难重现的，因此，陈咏明知道这激情的可贵。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他们之中有谁埋怨他一句，或是批评他一句。吕志民还在医院里躺着……但那些热切地望着他的眼睛，又明明在躲闪着，仿佛那些有教养的人，不看人家的秃头顶一样。陈咏明只有喃喃地说着：“谢谢，谢谢大家！”然后，他去夹饺子。手变得笨了，饺子总是从筷子里滑脱出去。夹了几次，才夹住一个。陈咏明抬头看看围着他的人群，爆竹声、锣鼓声、喧哗声全都停息了，人们也都无言地望着他。陈咏明觉得有一种厚而坚实的东西将他包裹。他好像变成一个包裹在种子里的胚胎，这种子将产生力量。在那许多眼睛里，他看到老吕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眼睛下是老吕头那胡子拉碴、颤动着的下巴。陈咏明把夹着的饺子往老吕头的嘴边送去。他说：“老吕，对不起你。”

老吕头流着两行老泪，一口吃进陈咏明夹给他的饺子：“老陈，千万不能说这种话啊。”

一片唏嘘之声，轻轻地散开去。

陈咏明忙高声叫道：“敲啊！鼓呢？敲啊！”

隆隆的，催得人心慌的鼓声响起来了。

大概因为陈咏明是郑子云推荐的，所以宋克才会写这封信给他。当初选定陈咏明任曙光汽车厂厂长的时候，就曾有人在郑子云面前说长道短。一百个看他不上。

有人说，他有什么本事？不就是盖房子，抓床子吗？

陈咏明过去是机床厂的厂长，当然要抓床子，不抓床子还叫什么机床厂。

不盖房子行吗？让工人睡到露天地去？厂里不要扩大再生产？

还有人说，陈咏明到哪儿，哪儿不听招呼，老当违法户。中央下的文件，他老有他的看法，和部里拧不到一块儿。

和中央保持一致，是指大方向的一致。在一些具体问题上，有些不同的看法，也是正常的。有位中央领导同志说过嘛，“不唯上，不唯书，要唯是。”这个“是”，指的就是靠实践，靠实事求是。有些人一办起事情来，偏偏就忘记了这个原则。

对陈咏明这个人，究竟怎么看呢？好像郑子云也老和别人唱反调。

由于陈咏明是个敏锐、敢说、敢干、敢负责的人，这就免不了要当出头鸟，免不了要挨乱枪子儿。等到后来，事物的发展终于证明了他的正确，桃呢，早让那些能说会道、花言巧语的人摘跑了。

“文化大革命”后期，陈咏明一出来工作，就恢复了“文化大革命”中破掉的规章制度、组织机构。解放干部，让他们尽快地出来工作。又把靠造反上来的中层干部送回车间。有人说：“蹲了几年牛棚出来，还是这一套。”

造反派说：“复辟倒退。你一上来，造反派下去了，你那帮狐群狗党又上来了。这不是‘还乡团’吗？”

他说：“咱们这个革委会可是新成立的、革命的。你们造反，造谁的反？”

在对待知识分子的问题上，他很早就注意提拔技术人员，恢复技术职称。那时，这些问题，还没有个明确的说法嘛，还是团结、教育、改造嘛。

不依靠技术人员怎么行呢？刚进城的时候，帝国主义、国民党不是预言我们管不好城市吗？他们以为我们是从山沟里来的，没有文化，没有技术，没有自己的专家，但是我们可以依靠知识分子。有些同志，目光太狭隘，对知识分子，总是持着不信任的态度。

光信任你、重用你，你能解决那些技术问题吗？你不能干，也不让人家干，怎么行呢？光靠扛大活的办法，能把社会主义现代化扛上去么？我们的目标长着哪。

在工资形式上，陈咏明搞奖励制度、实行计件工资也比较早。那时，从全国范围来讲，还没有提扩大企业自主权嘛。厂里有一部分为数不多的活工资，每人平均五元左右。就是那一点活工资，真让他搞活了。陈咏明说：“咱们不能干不干，五块半。”对完成生产定额、未完成生产定额以及超额完成生产定额的，都定了几条杠。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平均主义，对调动工人的积极性是有利的，特别在破铁工段搞计件工资。原来破铁工段生产率很低，全靠拼体力，把大块的废铁破开、砍碎成炉料化铁。陈咏明搞的又是无限计件，完成一吨任务，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不封顶，不限制超额多少之后就不许超。这么一来，使那个工种的生产效率提高了三四倍。那个时候就这么干，不叫做“顶风上”吗？

搞战备工程的时候，让厂子里自筹资金，自筹材料，自筹施工力量。动员报告说得血糊哩啦：“备战工程搞不好，老人家睡不着觉。”厂子里对这“三自”有意见。上头还说：“不要踢皮球。我这里一样没有，有也不能给你们，还要支援第三世界的弱小民族呢。”

自筹？钱从哪里来？只有摊入成本。而挤占成本又成了陈咏明一条罪状。可是，让厂里掏腰包，掏得起吗？

材料哪儿来？国家分配给厂里的材料，有些品种规格根本就是零。有的品种规格只能满足百分之八十的需要。他找不出材料，只好拿产品去换。不以物易物，能完成你的任务吗？

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时候，部里召集在京各厂表态，并且通知各厂停工停产，收听大会实况。陈咏明就没有执行。他一不表态，二不停产，说：“毛主席不是说了吗？业余时间闹革命。你要是业余时间开会，我就听，工作时间不行。我们有国家任务在身，不能停产。”

…………

他就是这么个人，你想抓他的小尾巴？没那么容易。我们这套办法，说严嘛，严得不得了。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如若这样，党纪上如何如何，如要那样，国法上如何如何，吓人得很。说到疏漏嘛，又可以说处处有缝可钻。陈咏明算把我们这套办法琢磨透了。

这，不是现时当厂长的好材料吗？

那时候，宋克倒没说陈咏明不好。宋克急着回部里上班，陈咏明不到任，他就脱不了身。不管是陈咏明、何咏明还是朱咏明……只要来个人，赶快让他脱身就行。

陈咏明曾请求宋克晚走几天，哪怕晚走半个月，帮他熟悉熟悉情况。宋克连一天也没多留，把陈咏明仓促地推上了阵。好像晚回部里一天，那个局长、部党组成员的位子就会让谁抢了去。在部里当个局长自然比在基层当个厂长舒服多了，好干多了。一个厂长，要能文能武，能踢能踹，经打经摔。所以郑子云认为干部应该交流。当部长、局长的，应该到企业、到基层干几年，把上层工作和基层工作的经验结合起来，工作就自如多了。

现在呢，宋克看着陈咏明处处不顺眼儿了，甚至有意地挑刺儿。原因很清楚，因为陈咏明在汽车厂的工作很有成效，组织部门有意将他作为重工业部副部长候选人。这就胁迫到宋克的切身利益了。田守诚早已向宋克许过同样的愿，所以才把宋克从汽车厂弄回来，又安排个部党组的成员，这都是为宋克当副部长铺下的台阶。

难道宋克已经按捺不住，非要自己出面写这么一封不聪明的信吗？唉，利令智昏噢……

郑子云准备回他一封信，为了这封回信，他必须亲自到厂里看看。究竟宋克反映的情况有几分是真实的呢？他的话说得那么肯定——

子云同志：

你好。前天我收到了曙光汽车制造厂两名中层干部的来信，信中提到一些问题，要求我有机会一定向田部长反映。他们反映的问题是听说最近部里和某报纸准备写文章表扬曙光汽车制造厂的领导，对此他们很有意见。他们说汽车厂有点进步，但问题很多。生产一直上不去，贷款已达××元，流动资金已达××元，职工总数已达××人，另外尚有大集体职工××人，家属工××人。厂里利用福利笼络人心，只抓生活，不抓生产。通过非法手段搞到基建材料，大兴土木，组织本厂职工自盖工人住房，发生了严重的伤亡事件。并违反财经纪律，将此项用款摊入成本。生产上品种质量问题很多，管理问题也很多，有些，甚至是方向性、路线性的错误，如撤消政工组、大庆办。中层干部中大多数不安心在曙光汽车厂工作。干部不安心，工人有意见，在这种情况下表扬厂领导，只能起反作用，引起广大职工的不满。信中还提到某报过去表扬××同志，引起了一场风波的问题。为此他们建议要慎重对待，否则将会引起群众更多的意见。

因为我不了解情况，提不出具体意见，他们要求我一定把他们的意见报告田部长，我只好如实地反映一下，请他参考。为此，有机会的话，请你向田部长报告一下。

敬礼！

宋克

根据这么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反映，就说不能表扬陈咏明。笑话，管得太宽了吧。作者愿意写，刊物又愿意发，重工业部有什么权力压制人家。信里反映的情况，是不是属实？随便写封信，既不调查，也不研究，就把一个人否定了，对同志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那是一个人，又不是一只小狗、小猫。

现在的事情就是这么难办，既不能批评谁，也不能表扬谁，全都摽着劲儿。把这些劲儿用到正经地方去，能干多少事。

到曙光汽车厂，该看哪些地方，郑子云心中有数。他多次到过这个厂，熟悉这里的情况，有些情况不用人介绍，自己就能有个比较。

郑子云首先去的是食堂。他清楚，这地方如同人家的后院，在这里，可以看到在富丽堂皇的前厅里看不到的东西。水泥地板冲洗得干干净净；搁板上，以及盛满调料的瓶瓶罐罐上没有渍着黏手的油泥；水池里或案板上也没有堆着用过未洗的碗盏。炊事员们是精细的，就连洋白菜根，也用酱油和味精腌过，做成可口的小菜。大师傅的精细，说明他们安心这个工作，不像有些食堂，煮猪食一样，用盐水熬一大锅白菜帮子了事。

托儿所已经整修一新。院子里的垃圾也已清除。滑梯、转椅、压板上新刷的浅蓝色油漆，在冬去春来的缓慢交替中，更显得赏心悦目。每张小床的床头，贴着拟人化的动物画片：带着粉红色围裙的熊妈妈在烤饼；穿着浅蓝色背心的小白兔抱着一个大红萝卜；还有偷吃葡萄的红毛狐狸……每一个动物都使郑子云想起童年时代读过的童话。孩子们躺在这样的小床上睡觉，会做可爱的梦。那些小床、小椅子多可爱啊。再躺进那小床里是不可能了，小椅子呢？ 还是可以坐一坐吧？郑子云笑嘻嘻地在那椅子上坐下，两个膝盖高高地耸起，老胳膊老腿立刻觉得不自在起来。不行，人是不会缩小或还原的，不论形体或心灵。而水分子分解之后，还可以变为氧原子和氢原子。郑子云摇头。

陈咏明立刻睁大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以为郑子云看到了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郑子云拍着陈咏明的背：“没什么，没什么。你太累了，休息得不够，精神就显得紧张。”

陈咏明紧紧地咬了咬牙根，腮帮子上立刻鼓起两道肉棱。

然后，他们又转到新盖的宿舍楼前。真快，仿佛楼里的人已经在这里定居了一百年。小小的阳台上，晾着破破烂烂的、五颜六色的被单、衣物，堆放着早就可以扔掉的旧烟囱，以及从地震棚上拆下来的破竹竿、破木头、破木板、半截子砖头……

郑子云立刻转身。他匆匆地瞥了陈咏明一眼，又赶紧地把眼光移开，觉得不自在起来。仿佛这破破烂烂的一切，全都跟他有关。无论如何，总比两三家住一套房子，一脚丫子伸别人被窝里强多了。郑子云只有这样安慰自己。就是这样，恐怕陈咏明把浑身的解数都使出来了。郑子云深知这里面的艰辛。

郑子云跑过许多工厂，他常感到，了解一个工厂，有时像了解一个人一样，只听别人的介绍是不行的。到车间里走一走，立刻就可以摸到整个工厂的脉搏。郑子云注意到在说到产值啦，利润啦，计划完成情况啦这些数字的时候，陈咏明根本不看笔记本。这些随时都在变化的数字，全装在他的肚子里。说实在的，这样的厂长不多。

车间里有一种让人兴奋的、一环紧扣一环的节奏感。看不见聊天的、看报的、溜达的、躲在工具箱后面睡觉的。郑子云看见一位车工和一位铣工正在交接活，两人对照着一张什么纸单子，认真地和加工件查对着。他走过去，见是一张油印的“工序转移单”，随即问陈咏明：“这单子都能认真填吗？”

“这和均衡生产、计划生产有关。不但全厂有生产计划，车间、班组、个人都有。每个月上旬、中旬、下旬，甚至每日各生产多少，都有严格计划。计划就是命令，谁不完成也不行。上道工序交来一百个活，下道工序必须承认，互相签字画押，如果到了第三道工序只剩下九十九个活，就得查一查，那一个哪儿去了？这样，从原材料进车间，第一道工序到最后一道工序，谁也捣不了鬼去。成品是多少，废品是多少，成品率是多少，都很准确。这不但加强了每个人的责任感，而且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每天是否完成了任务。”

郑子云点头。又问：“你们这里，对奖金问题怎么处理呢？”

“我们的体会是，搞好奖励，根本问题在于管理。自从一九七八年七月上级批准可以发放奖金以后，大家很高兴。因为过去中层干部一点权也没有，光靠政治动员行不通。随之而来，又出现了新问题，奖金得评，怎么才能评得合理呢？那时候，管理还没跟上，谁完成了多少生产任务？质量如何？没有标准，没有数字出来讲话，只能靠印象。因而一评奖就吵架，闹得不团结，人人心里不服气。‘你一等，我二等，我比你差在哪儿？咱们得说道说道。’班组长月月为评奖伤脑筋。所以奖励办法一执行，也逼着我们搞管理，班组长必须说得出来，谁比谁好，好在哪儿。我们搞了一个奖励标准，月底把各项数字一公布，自己能算出来该不该得奖，用数字说话。这么一来，奖也不用评了，会也不用开了，架也不用吵了。”

郑子云问：“对不愿意拿奖的人怎么办呢？”

“有些家庭经济情况好的，一开始不愿意拿奖金，他们觉得何必为五元钱累死累活呢。针对这种情况，我们修改奖励办法，同时也进行教育：作为一个工人，完成任务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奖金是分配的再分配。你拿工资就应该完成任务，你完不成任务，不但不能得奖，连工资也不应该全拿。我们规定，确实无故，比如不是床子坏，料也有，没有病……完不成任务的，扣工资百分之五，由于个人完不成任务影响班组的，扣百分之十，影响车间的扣百分之十五。”

“没有人提抗议？”

“有过。说：‘罚我不行，有这规定吗？’我问：‘我规定你可以不完成任务吗？’”

“工厂怎么敢批准这个办法？”郑子云着实为陈咏明的大胆而惊讶了。

“因为我们有一套办法跟上来，确实可以证明他是无故完不成任务。比如床子不好，设备维修组应在‘设备维修报告单’上签字，证明床子确实有问题。病了？有大夫的病假条。刀不好？有刀具组签字：‘他要的那个刀，我没供给他，停车多少小时。’都是板上钉钉，死的。扣他一分钱、一角钱也叫扣。他是没完成任务的，不光彩的。到现在，还没有找党委吵闹的，因为他说不出话来，他自己还得在一切必要的报告单上签字。这是不留情面的。当然，也有一些补救的办法。比如，我们规定，废品率超过指标两倍要扣工资。每个工种的废品率不一样，如果规定是百分之一，那么到百分之三就要扣工资。而废品率是按工时计算的，虽然达到百分之三，要是想办法加班加点多干，相应的，废品率就又会降下来。损失就又挽回了。”

“对后方班组，比如电工、刀具、维修、科室管理人员怎么办呢？”

陈咏明感到郑子云问得很在行，而且看出他很有兴趣，便耐心地说个仔细：“过去，工人床子坏了不着急。有些人还说：‘停床子才好呢。停两天，我溜达两天。’这套奖惩办法订出来之后，一停床子，他急了，影响他完成任务。虽然扣不了工资，可拿不上奖了。现在，他积极找设备维修组修床子了。由于我们过去对设备维修组没有考核办法，修床子可去可不去，床子一停两天过去了，人们得‘三请三邀’，大家叫他们‘设备大爷’。刀具组也是这样，人家没刀了，他们也不想法子。于是，我们搞了一个‘每月全车间所有设备平均停台不超过两小时’和‘每月单机停台不超过十二小时’的规定，超过两小时和十二小时，扣设备维修组全组的奖金。一个月没出现设备停台，每人给加两元钱。刀具组如果没出现因刀停台，也给每人加两元钱。这样，维修组每人每月可得奖金十八九元，国家和个人利益结合起来了。过去他们没事就溜溜达达，现在马上就修，为了把维修时间缩短，他们把设备分配到人，哪几台由哪个人负责，出了事，停台时间长就找他。他们还抓紧时间对易损件搞配件制造，利用休息时间搞二级保养，搞预防工作，不让床子出问题。当然，对工人来说，很重要的一点是集体荣誉感，不愿意因为自己而影响大家。有的人不愿意拿奖金，班组长还帮助他拿，拽着他拿。”

“没遇到什么阻力吗？”

“哪儿能没阻力？刚开始执行的时候，一个维修组长找我们吵了七次架。他说：‘你去访问访问全国、全市的工厂，有没有对维修、刀具、后勤组下工作量的。要是有，你罚我，我认头。要是没有，你罚不着我。’我说：‘你们是愿意干不干都一个样、每人每月五元钱基本奖呢，还是愿意多劳多得？你能代表全组的工人说，就是愿意干不干都一个样吗？’他没词儿了。”

…………

这一切，都和陈咏明上任之前大不一样了。郑子云还记得陈咏明上任前，他和陈咏明那次交底的谈话。郑子云笑眯眯地想：还好，陈咏明没让他吓倒。

郑子云还想问些什么，但他看出，陈咏明很累、很累，干燥的嘴唇上，还爆裂着一层干皮。

“嘭”地，一个篮球从球场上飞了过来，直捣郑子云的脚后跟，差点绊了他一跤。只听见篮球场上发出几声带着歉意的“哎哟”声。这些年，“对不起”这样的字眼，在人们的词汇里已经很难找到。也有哧哧笑的，自然是笑他的笨拙。郑子云回头，正好和跑来捡球的吴宾打了个照面。吴宾站住了，感到意外和突然地咧着嘴巴。他打量了一下陈咏明和郑子云的神态，立刻猜到了郑子云大致的身份。

郑子云笑着伸过手去：“你好，还认识吗？”

吴宾用那只沾着泥土、被汗水濡湿了的大手和郑子云紧紧相握：“当然认识。”并且回过头去，朝球场上吹了一声口哨，那伙人立刻跑了过来。原来都是在“新风饭店”吃饭时见过的。

陈咏明奇怪：“你们认识？”

郑子云简单地说了个大概。然后对杨小东说：“正好，我要找你。”

“找我？”杨小东根本不明白他和郑子云之间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对，找你。过些日子，部里准备开一个思想政治工作座谈会，我想请你参加，谈谈你做思想政治工作的体会。”

陈咏明大笑：“你真找对人了。”

杨小东诚惶诚恐：“您别开玩笑了。我连党员都不是，还谈什么做思想政治工作。您还是找我们的车间主任吴国栋去吧。”

“就是你们背地里骂的那个车间主任？”

吴宾说：“对，开会就得找那号主儿。部里召开第一批工业学大庆先进单位大会的时候，他就参加了。还在首都体育馆作过报告，讲过学习体会。四菜一汤吃了，高级宾馆住了，中央领导同志也接见了，厂里给他吹了个够。他一张嘴就是现成的，还保险不会给您捅娄子。”

郑子云对陈咏明说：“你听听，这是批评你呢。”

陈咏明也不相让：“不也是批评部里吗？”

杨小东说：“再说，我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郑子云说：“就把你们那天在饭桌上说的事，再说一遍就行。吴国栋同志嘛，也请他参加。”他转向陈咏明，“采各家之长嘛。”

郑子云说罢，便朝停着一排新汽车的停车场走去。杨小东一伙人不由得跟着他向前走。郑子云对他们已不陌生，在“新风饭店”的邂逅，彼此留下的好感，超越了地位、等级的界限。

郑子云随手拉开第一辆汽车的车门，用手指头抹了一下司机的座位，车座上立刻现出一条清晰的指痕。“密封性还不大好啊。耗油量多大？”他问陈咏明。

“一百公里耗油十五到十六公升。”

“日本同样型号的车一百公里耗油量是十二到十三公升。”郑子云不是提出批评，他只是信口比较一下。他知道，这不一定是陈咏明厂里的问题。一辆汽车，许多部件的配套产品是由协作厂供应的，并非所有的部件都由本厂生产。现在各厂的情况是长短不一，协作厂不一定都能按你的质量要求提供配件。

郑子云这句话，引得陈咏明又一次升起那个欲望——成立一个联合汽车公司，把所有的协作厂组织起来，大家在管理上取长补短，统一管理、组织生产，使散兵游勇式的生产具有更强大的生命力、竞争力。也许，我们会超过日本。为什么不能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呢？

郑子云坐进驾驶室，问道：“谁要不怕死，就上来跟我兜一圈。”

陈咏明并不阻拦郑子云。他听说过，郑子云会开汽车，有时在偏远的山区，交通警查得不太严的地方，还和司机轮换开车。

吴宾跳了上去。他喜欢郑子云，觉得他通情达理、实实在在，大概不只坐在办公室里划圈。吴宾心里，还有一丝自谴：他过去对部长们下的定义未免绝对了一点。同时他想，万一老头不行，可以帮他一把。

吴宾斜眼瞟着，郑子云那只穿着棕色袜子，千层底布鞋的脚，沉着地踏下去了。启动了。“行！老头子还真有两下。”吴宾看着郑子云转动方向盘，倒车，拐弯，驶出停车场，沿着工厂里的柏油马路兜圈子。

“那个姓吕的小伙子怎么没见着？”郑子云问吴宾。

“盖房子的时候摔伤了，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呢。”

郑子云显然受了震动，把车子停在路边。侧过头来，严肃地盯着吴宾的眼睛。气氛显得紧张起来。

“情况怎么样？危险吗？”

“肝破裂。危险期已经过去了。”

“会留下残疾吗？”

“医生说不会。”

郑子云缓缓地转过头去，看着前方。“为什么？安全措施不够，还是安全教育不够？”

“工程快完了，大概心里有点急。”

郑子云说：“这种事总是有征候的。八成事先应该看出来，工程快完的时候，每班班前讲话要特别强调安全，加强检查。”

“厂长一直盯在医院里，到小吕脱离危险期才走开。”

“这件事，群众有什么反应吗？”郑子云这才把车子重新启动起来。

吴宾警觉地看了郑子云一眼，有一会儿工夫没说话。郑子云立刻感到一种疏远的气氛从吴宾那儿冒出来，并且在他们之中漫开来。他微笑了，他感到吴宾很爱护他们的厂长。即使吴宾不说什么，郑子云也明白了群众对这件事的态度。

“不一样。有幸灾乐祸的，这多半是几个带点官衔的人。一般群众都能谅解。”吴宾还是照实说了。

“这车，加速过程还是太长。”郑子云转了话题。

直到亮起灯盏的时分，陈咏明才送郑子云回城。两个人都累了，谁也不再说什么，车子里，气氛显得很沉闷。陈咏明随手打开了放在右手座位上的录音机，音乐响起来了。

郑子云随口说出：“肖邦的《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陈咏明也不回头，眼睛盯着黑黝黝的前方，悠悠地说：“念中学的时候，我拉提琴拉得废寝忘食。我爱音乐，它是艺术王冠上的宝石，我也曾想过当物理学博士……可是我却当了厂长。”接着，他轻轻地笑了笑，那种有点苦涩的回味的笑。

郑子云默然。

他的一生，也像闪电一般在记忆里迅速地闪过……不知怎么，想起了精卫填海的故事。

陈咏明忽然把车子打到马路边停下，打开车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地复苏的气息，让人想到，树枝上，芽苞正在拱出表皮；青草正在冒出地面；小虫子从冬眠的洞穴里伸出自己的触须……很快就会有雷声和雨点。

陈咏明和郑子云走出汽车，两人一言不发地看着远方的天空。没有月亮，夜是漆黑的。

陈咏明说：“冬天，星星好像离我们远一些，而夏天，星星就显得近得多，也亮得多。有月亮的时候，就看不见星星，有星星的时候，就看不见月亮。”

“你喜欢星星还是月亮呢？”

“月光下，即使穷凶极恶的东西也显得温柔了，而且还有一种朦胧的神秘感，而星空却给人一种孤独感。你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你和那无垠的苍穹是相通的。”

郑子云体味得到，人所害怕的不是受到伤害，而是受伤之后的荒凉孤寂之感。他自己呢，有多少次也是这样仰望过寒冷而寂寞的星空啊。

陈咏明的语气里，带着冷峻的固执：“有人要查我的账，说我胆子太大了，一定是扣了应该上交的利润给工人盖房子、盖养鸡场、挖鱼塘。我没底儿的话，胆子大得起来吗？汽车厂过去的账乱透了，几任厂长，没有一个查过账。我一本本地查了，三项基金根本就没有动用过。这个底儿，没有一任领导知道，连财务也不知道。现在，国家不是允许三项基金捆起来用吗？退一步说，就算我用二百万元钱给大家盖房子，算得了什么？有些项目上下马一浪费就是几个亿，谁也不负经济责任。要打官司就打吧，我不相信我打不过。就算我摊入了成本又怎么样，现在哪个厂不这么干？要查大家都查。如果不让这么办，国家就拿出个解决的办法来。我给国家上交的利润一个不少，还超额了呢，能犯多大的法？在现行体制下，采取一些‘变通’办法，解决厂里的主要矛盾，有什么不可以呢？”

郑子云并不答腔。他知道，像陈咏明这样的人，需要的不是同情和怜悯，而是理解和支持。为这样的人担心是多余的，对他能不能坚持下去，不应该怀疑。

“您还记得我进厂之前，您和我的那次谈话吗？”

“记得，当然记得。”

“当时厂子里的情况，您比我清楚。刚来头一个月，我收到几百封群众来信。其中百分之七十是呼吁厂领导给职工解决生活问题，百分之二十是其他问题。有关生产方面的只有百分之十……这不能怪群众，生活问题不解决，他能有多少心思用在生产上？谁能一扑心思跟你走，你算老几？你再有能耐生产也上不去。生产上不去，工人生活安排不好，企业管理不好，我这个厂长要负责任的呀！”

“群众来信你都看吗？”郑子云插问。

“当然看。因为你可以从这些信里看出群众在想什么。一个厂长，不知道自己的工人想什么，怎么能管好工人，又怎么能管好自己的工厂呢？”

郑子云微微地怔了一下。这样认真对待群众来信的领导有多少呢？虽然郑子云并不一定赞成每位领导同志都这么做。领导嘛，就是领而导之。太具体的事，可由经办同志去解决。但他又觉得陈咏明这样做，极其难能可贵。一个好厂长，那是没有白天黑夜、没有上下班之说的。到班上，就像上了战场，除了生产上的种种问题需要及时处理，几千名职工以及他们家属的吃、喝、拉、撒、睡全得管。哪有时间读这些信呢？除非不睡。这不要累坏人吗？

“工人的要求并不高，咱们国家的工人是有觉悟的。我头一次召开职工代表大会的时候，在会上宣布了三个目标：一是生产要上去；二是企业整顿要高标准地达到验收水平；三是生活上要为职工办十件好事，低标准地还上‘四人帮’时欠下的账……职工们很高兴，又担心困难太大，完成不了。他们对我说，‘只要把房子这一件事办成，其他九件也算办成了。这可不是吹糖葫芦，房子的事，顶难了。’您听听，我们的工人多好，我能不受感动吗？我能不从这里头受到教育吗？”

郑子云觉得喉头发紧。有些人，干社会主义的本事不大，整人的本事可是大得很。他要是养着、歇着也好。不，他不干，也不让别人干。他们心里，还有没有共产主义理想了呢？

陈咏明接着自管自地说下去：“说我笼络人心，叫我福利厂长，我觉得很光荣。说这种话的人真是蠢到了极点。谁要想把生产搞上去，不抓生活是做梦。我做的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生产。部里批评我只抓生活不抓生产。为什么我月月、季季超产？就是因为抓了生活，调动了职工的积极性。你说我抓生活不好，可是别的厂还来学习。说明厂长们已经注意到了生产和生活的辩证关系。

“说我撤消大庆办、政工组，是路线性错误。全国三十六万个企业，各行各业千差万别，都按大庆一个模子去搞，然后按大庆那六条验收，那么我的厂子生产上不去，工人没饭吃谁管？！”陈咏明把手里的半截香烟狠狠地向脚下丢去，烟头上的火星，在漆黑的夜色里飞溅开去。他一收方才那种愤然的情绪，对郑子云说：“净听我在这儿发牢骚了，你一定饿了吧，上我家吃晚饭去，我好像还有一点泸州大曲。”

“发吧，人有时是需要发发牢骚的，不然我们也太委屈自己了。不过老陈，我一定尽力支持你，虽然我的力量微乎其微。其实我也有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也有不少的牢骚要发。这个你知道就行了。”

一开单元门，就听见煎锅在吱吱地叫。不是在烙馅饼，就是在烙锅贴。

郑子云随在陈咏明那高大身躯后面，走了进去。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地抱怨：“又是这么晚。”然后，他看见一条穿着豆绿色薄毛衣的胳膊，绕住了陈咏明微微向下伏着的脖子。他赶紧在走廊里站定。随后，他听见一声亲吻落在谁的腮帮子上。郑子云暗笑，在中国，居然还有这带洋习惯的厂长。其实关了房门之后，洋人和中国人有什么两样？他们夫妇的感情一定很好吧？看来陈咏明并不回避这一点。而有些人即便谈到自己明媒正娶的老婆，也立刻现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好像那三个、五个孩子全不是他生出来的，更不要说承认自己家庭生活的幸福或不幸。

陈咏明闪开了身子，灯光落在郑子云身上。郁丽文立刻用沾着面粉的双手捂住了脸蛋。她害羞地叫道：“哎呀！”并且用那双和善的眼睛埋怨地瞟着陈咏明，怪他不告诉她有客人跟在后面。

为着不让郁丽文更加发窘，郑子云轻轻地碰了碰陈咏明的后背，暗示他不要说明自己的身份，自己抢先介绍着：“我是老郑。”

陈咏明那两个孪生儿子，在门缝外打量着郑子云，然后又朝他挤眼睛，一会儿闭上左眼，一会儿又闭上右眼。他们不认生，也不像有些孩子那么“人来疯”。陈咏明和郁丽文不像别的父母那样，动辄呵斥孩子，或在客人面前，炫耀孩子的小聪明。孩子们在这样的家庭气氛中，身心会健康地成长。郑子云也照他们的方式回了礼，两个小家伙认可地点点头，走开了。有趣。

下酒的菜是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松花。馅饼现烙现吃，又热又香，皮子煎得焦黄酥脆，咬一口直冒热气，烫得人吃不进嘴里去。小米粥熬得黏黏糊糊，郑子云有好久没吃过这小米粥了。一顿饭吃得他浑身暖烘烘的。也许因为整个单元只有两间房子，空间利用得过于紧凑，比起他自己那个冷冰冰、空荡荡的家，这里的一切都让人产生一种对居家过日子的依恋感。郁丽文那疏淡的眉，娴静的举止，似乎把一切尖硬的、刺激得令人烦躁的问题软化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八点多了。郑子云感到心区又在隐隐作痛，今天太累了。但他还是铺开信纸，给宋克写了一封回信：

宋克同志：

很高兴地收到了你的来信，也很高兴听到曙光汽车厂两位同志的意见。

陈咏明同志在我们重工业部的长期工作中，特别在“四人帮”猖狂的时期，敢于抓管理、抓整顿，同“四人帮”顶得很厉害，把企业办成重工业部企业整顿的标兵。同时，在到曙光汽车厂工作后，又敢于挑重担，不怕困难，坚决地抓下去。

至于曙光汽车厂现在存在贷款很多，职工过多，质量不好等许多问题，是“四人帮”猖狂时期积累下来的问题，不是陈咏明同志的责任。

现在各方面问题很多，我们面临的问题，是要求各级领导干部，善于团结广大干部和群众，顶着困难上。而不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因循守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现在要表扬和扶持的是这样的干部。至于把问题都解决得很完善，则不是短时期的事。馒头不可能一口吃两个，重病病人也不可能刚退烧，赛跑就能跑第一。

天津蒋子龙同志写了一篇《乔厂长上任记》，各方面反映很不一致，确实作品中也有一些可以商榷的地方，但根据当前各级干部的思想情况，敢于抓工作，迎着困难上这一点，无论如何是值得提倡的。文艺界的多数同志仍然主张支持这篇作品，我想可能也是从这一点出发的。

我这个说明可能是不完善的，请予指正。并希望能把这封信转给曙光汽车厂的两位同志一看，如果他们有什么意见，希望给我写信，我们可以继续讨论这件事。

敬礼！

郑子云

又是一阵穿过后背的疼痛。心脏，它不肯合作了吗？郑子云需要的是体力，是健康。他愿意在人生的战场上再多跑几步，而给后来的人，多留一些时间，让他们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但假如它一定不肯合作呢？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啊……

在今年全国企业管理研究会的年会上，还没有一篇论文讲到企业整顿以后应该怎么办。郑子云设想过重工业部向前发展的远景共十二条。现在只有一个雏形，他想五月份拿出初稿，六月出去试讲，征求意见，然后修改。九十月份形成文字，到一九八○年底每条形成一本书，作为对企业管理干部进行现代化企业管理的训练教材。

目前，国家企业的管理，还停留在手工业式的管理水平上，必须在发展中巩固，在发展中提高。三中全会以后，中央非常重视体制改革工作，多种试点工作正在进行。企业管理工作如何现代化呢？中央已再三指出要按经济规律办事，要讲经济效益，同时要加强思想政治工作。作为一个直接领导企业的部门，应该对企业管理工作，提出哪些要求呢？

而许多企业的领导，还习惯于老办法。在经济问题上、技术发展问题上、干部使用问题上，还有很多跟不上形势的地方。这两年调整期间，重工业部各厂计划任务不足，工厂看到光躺在国家计划上不行了，必须同时自己找活干。对市场、服务、竞争多少有些理解了。但对经济体制改革的根本意义还有许多人认识不足，这些必然要反映到企业管理上。因此，不从理论到实践提出一个企业管理现代化的目标，现有的成绩也巩固不了。

企业的思想政治工作，光靠老办法也不够了。一定要使思想政治工作渗透到各项生产业务工作中去，大家都来做思想政治工作。在即将召开的思想政治工作座谈会上，要请经济理论工作者、心理学研究工作者、社会学研究工作者、企业的政工干部和部里搞政策研究的同志们参加。而那文章，正如叶知秋所说，却是通不过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还让头上那个箍弄得毫无办法，何况他郑子云呢。

压在枕头底下的手表，走得那么响，咔、咔、咔、咔，简直像个火车轮子在头底下转着，郑子云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表，往脚底下扔去。

十

已经是初夏天气。中午休息的时间，也相应地延长了。对莫征来说，一个上午的活儿算不了什么，吃顿饭，稍稍地休息一下也就可以了。他希望午间休息的时间短一点，晚上早一点下班，然后回到他的小屋里去。那小屋里有他许多的朋友：音乐、书籍。他的琴弹得不好，他并不想当演奏家，只是琴键上响起和声的时候，他便觉得包裹在心上的那层硬壳溶化了。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里说过这样的话：“音乐，你曾抚慰我痛苦的灵魂，你曾使我的心恢复宁静……”准确极了。作家，那是无所不知的人。世界上有作家这种人，该有多好啊。有了这种人，莫征才觉得他在世界上，不再是孤单的。莫征奇怪，为什么书里的人物、书里的生活他是那样地熟悉，而在现实生活里，人和人之间却是那样陌生。

他们的苏队长丢了个钱包。那是在哪儿丢的，他自己究竟搞清楚了没有？为什么队里的人，全用含义暧昧的眼光看着他，嘁嘁喳喳地、很神秘地不知在说些什么，等到他一走近，那嘁嘁喳喳的声音便戛然停止。他转身走开，那嘁嘁喳喳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有人绘声绘色地讲着耸人听闻的盗窃案，并且带着恶狠狠的口气说，不论作案人如何狡猾，到了准会破案。说完之后，还要威胁似的瞥上莫征一眼，那意思分明在说：我们知道，钱包就是你偷的，你等着吧，我们很快就会拿出证据。

好，莫征忍着。只要他们当中有谁敢当面指名道姓地侮辱他，他就用他这双手，揍他个稀里哗啦。用贝多芬和雨果对付他们是不行的。

今天，那钱包又在苏队长自己家里找到了。人们不过哈哈大笑一场，说几句苏队长“马大哈”就算了事。谁也没想到用一句友善的话，甚至用一道友好的目光，对他表示一点歉疚。现在，莫征倒巴不得他们当中有谁指着他的鼻子开骂，因为他的拳头正痒得难熬。

是的，他偷过。可是他们明明知道他是为了什么缘故，又是在一种什么情况之下偷的。而且他早已不偷了。

莫征举起自己那双大手，仔细地看着。那双手，吃午饭以前刚刚洗过，很干净的样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像许多人的手一样，泛着健康的红色。那是一双平常的手，你甚至可以说它是一双诚实的手。但是莫征仍然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

要是这时有人经过，并且看到莫征这时的神态，一定以为他得了魔怔。

莫征坐在草地上，把玩着那把修剪树枝的大剪刀，想着人们对一棵树倾注了那样多的汗水和关注：修剪影响它生长成材的枝杈、给它松土、给它灌水、给它施肥、给它除虫……却没有人照料他，关注他，一个活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也许是比植物更脆弱的东西。叶知秋是关心他的。可是，哪怕她的肩膀像石头那么坚硬，也支撑不了社会偏见对莫征心灵上的压迫。既是如此，他这棵歪扭了的树，又有什么资格来纠正另一棵树的错误呢？

郑圆圆那里，还有一把可以修剪他的剪刀。他的精神上所承受的全部社会压力，却靠两个女人的保护来平衡。生活竟把他推进这样一个狭窄的天地，这样一种等待施舍的地位。他还算什么男人。男人应该是强者啊。

莫征叹了一口气，丢开那把剪刀，脱掉工作服的上衣，把它铺在树阴下的青草地上，然后仰面朝天地躺下去。

树阴已经很浓了。身下的泥土，腾发着湿润的、清凉的、沁人心脾的气息。他把脸侧向一旁，细嫩的草叶，像温存的手指，抚摸着他那粗糙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和他干燥的嘴唇。

温存！只有这青草、这阳光是慷慨的，它们对他应许了和别人一样多的芳香、温存和温暖。

白云悠悠地从蓝得那么温柔的天空上飘过。一只鹞子在辽远、辽远的天边，自由自在地飞旋着。有时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平展着一对翅膀，像海滩上那些晒太阳的人，惬意地伸展着自己的四肢。

风儿轻轻地拂着，莫征的神思似乎已经随着轻风、随着白云飘去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天边那只鹞子，或是一朵优哉游哉的白云，渐渐地睡着了。

好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睡得太少。每天临睡以前，他必得读一段原文版的《悲惨世界》。为的是给郑圆圆讲完冉阿让的后半生和珂赛特长大以后的故事。

开始，这不过是叶知秋强加给他的一个任务，虽说是为了满足郑圆圆的愿望，同时也是强制他把法文重新捡起来的一个办法。

他不干。“干吗？我又不打算考大学。”

叶知秋说：“不考大学就可以昏吃闷睡啦？”

“不昏吃闷睡又能怎么样呢？”

“你应该努力地把自己从愚昧里解脱出来。要是你的精神生活更丰富一点，现实生活就不显得那么咄咄逼人了。”

的确，叶知秋在现实生活中碰了壁，便逃到精神世界里去喘息。

这些话，莫征听起来非常幼稚，如同给一个大腿骨折的人抹红药水。他才不接受这种天真的理论呢。

要是他没有在无意之中听见郑圆圆的讲话，他才不答应这件差事呢。

那天他下班回来，突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嗓音。这声音在他和叶知秋那单调得如兵营一般的生活里，显得太不平常了，以致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好一阵不敢动作，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莽撞地弄出什么声响，吓跑了那个可爱的声音。

他听见那声音在说：“……为什么唯心主义的主教米里哀，都不凭一张黄纸来估断冉阿让，而在一些号称唯物主义信徒的头脑中，却有那许多偏见呢？不，或许这不是偏见，压根儿就是唯心主义、形而上学。可惜我没有找到它全部的译本，我真想知道以后的故事。”

他像从旮旯里翻出来一把多年不见的钥匙。然而这钥匙，究竟是开哪一把锁的呢？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但是，他把它握在掌心里，它到底是把钥匙，对不对？

莫征听见叶知秋说：“可以让莫征试试，他有一套原文版的《悲惨世界》，不过他也只能囫囵吞枣地说给你听。他现在懒散得很，我跟他说过多少次，让他把法文再捡起来，他全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什么也不想干，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他那小屋里干些什么来消磨时间。”

干什么？莫征常常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固定电线用的小小的白瓷绝缘子。一、二、三……一共是十八个。

“莫征是谁？您的孩子吗？”

莫征觉得叶知秋的声音顿时变得沙哑：“不，我没有孩子。他是我的一个小朋友。”说话的两个人，似乎都干在那儿了。叶知秋好像这才想起：“他是不是回来了，我好像听见有声音。”然后，叶知秋叫道：“莫征！”

他慌了。他不知道这样一颗体恤人的心，属于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又不知道见了这个人，他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不，她并没有那种使人震惊的美貌，她只是像一道泉水一样，慢慢地向岩石的深处渗透。他没有那种被雷电击中的感觉，但他立刻感到重心的倾斜和并不亚于被雷电击中的一种深深的忧伤。那是人们在可望而不可即的事物面前所感到的绝望。

她伸出她的手：“我叫郑圆圆。你看这名字多不好，可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名字。”

她会不会猜想，刚才他在隔壁偷听过她们的谈话？莫征往郑圆圆的眼睛里瞥了一眼。好黑！像一间没有点灯的屋子，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的手是那么小，他几乎不敢握它，生怕自己一不经心会弄痛了它，捏碎了它。

郑圆圆在那张坏凳子上坐下。凳子立刻向后倾斜，郑圆圆惊叫一声，往地下跌去，莫征一个大步跨上去，用大手托住了她。

叶知秋责怪他：“让你扔了你不扔，瞧瞧，差点摔了人。”

郑圆圆一面用手轻轻地拍着胸口一面问：“你排球打得不错吧？”

莫征拿着那个散了架的凳子，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的心情。

“你愿意为我讲完那冉阿让的故事吗？”她仰起头，用那双任性的眼睛看定他。

最使男人无法对付的，大半就是一个令人喜爱的女人的任性。莫征无奈地说：“恐怕我会让你失望。”

“每天晚上七点半我到你这里来。”郑圆圆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对这第一次见面的人发号施令。她有些意识到自己是在任性、撒娇。天哪，为什么？她从来不对任何男孩子任性和撒娇。这件事有一点特别，是不是？这等于她给了莫征一种权力，一种与众不同的权力。凭了什么？他那男性的自尊和矜持吗？她的腰肢上仍然感到刚才跌下去的时候，那只托住她的大手的力量。糟糕，糟糕透了。她是不是太轻浮了？她立刻板起面孔，嗓音也变得冷冰冰的，转过身子不再看着莫征，对叶知秋说：“叶阿姨，我走了。”

她走了。似乎把屋子里的温暖也带走了。莫征把她坐过的那张凳子带回自己的房间，对着那张破凳子坐下。他久久地看着那张破凳子，怀疑着真有那么一个可爱的小人儿在那上面坐过。她真是个小人儿，只够到他的肩膀。

那一晚，莫征久久地在他的屋子里走来走去，以致叶知秋在隔壁房间里说道：“莫征，你是不是该睡觉了？你就是不睡，至少也得把你那双大皮靴脱掉，不然你那咚、咚、咚的脚步声，简直像辆坦克朝我的头上轧过来了。”

有多久了？他从没有这样认真地做过一件事，更不要说这样认真地去翻阅字典和文法。为了让那一双任性的眼睛专注地、期待地看着他，他巴不得自己是个文学家或是翻译家。

要是他没有在无意之中留下这套书呢？莫征也不明白，为什么在父母亲的问题得到澄清之后，在归还的那些凌乱的遗物里，他单单地选中了这套《悲惨世界》。也许因为母亲念这故事的时候，在他幼年的记忆里，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他多么爱冉阿让那颗虽然满是伤痕，却依然仁爱而博大的心啊，最后他甚至爱上了警官沙威。也或许他在冉阿让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每当他顺着一行行的文字读下去和讲下去的时候，他十分注意着郑圆圆的反应，她是不是像他一样爱着冉阿让，或仅仅是一种同情？不过，她爱不爱冉阿让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固执地想要知道个究竟？她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叶知秋当然不会对她说。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样对待他呢？冉阿让毕竟是小说里的人物，文学和现实生活是截然分开着的。他过去的经历，足以使任何一个在传统观念里长大的姑娘害怕和戒备。

莫征甚至开始嫉妒维克多·雨果。这个离开他们已经一百多年的老头子，却能使那对可爱的眼睛里流下珍珠一般的泪滴。有没有那样一种办法，可以把她的泪珠留住，串起来，像一条项链一样挂在自己的胸前呢？真是胡思乱想。男人是不戴项链的，但山顶洞人似乎男人也戴项链。莫征忽然为自己的想法所惊吓：他正在向一个一望无底的深渊里陷落。对他这样一个被人把什么都拿得一干二净的人来说，如果再栽这样一个筋斗，那真会要了他的命。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叶知秋那双犀利的眼睛，她没有做过母亲，但女人本能的母性，使她不能不为莫征忧虑。她失悔于这事情由她开端，意识到可能出现的悲惨后果。像郑圆圆那样的一个门第，那样一个世俗的母亲，还有这样的一个父亲——怎么说好呢？郑子云在他那个阶层里，虽然可以说是顶少陈腐观念，顶多新鲜思想，但由于环境、地位、经历所限，难免不按某种规矩、方圆行事。就算郑圆圆本人不顾一切，非嫁莫征不可，她有足够的力量和她周围的东西抗衡吗？为了莫征，这可怜的孩子，她必须阻止事态的发展。她对郑圆圆说：“圆圆，你知道莫征像谁？”

“像谁？”这女孩真聪明，叶知秋想。她并不回答。回答等于暴露自己的好恶。

“冉阿让。我不是从文学形象上说。”

“哦！”郑圆圆应着。就这么一个字，也不知道是惊讶，是不以为然，还是后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又是一个不正面的回答。

“意味着他一辈子不该做关于爱情的梦。”叶知秋如卸重负。

“是吗？”郑圆圆头也不抬，继续哗啦哗啦地翻着手里的画报。气恼和羞涩使她不能停住不动，不然，泪水就会夺眶而出。叶知秋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好像她在死皮赖脸地纠缠莫征。这对她来说，实在太难堪了。追求她的人几乎可以论打数。

出了叶知秋的家门，郑圆圆才恢复了正常的思考。冉阿让、不该做的梦……不但不该做关于爱情的梦，也大概失去了一切的梦。这可怜的莫征。郑圆圆的心变得酸疼。泪水重又涌上眼眶，但已不复是为了气恼和羞涩。她抹去眼角上的泪。这泪珠，是为了什么呢？仿佛一张画布，原先只是模糊一片的色彩，高明的画家添上几笔便出现了景物。爱他吗？不知道。只是愿意支使他，愿意看见他的服从。这只是一种占有的欲望。但也许占有便是爱吧。莫征有什么地方值得爱呢？他永远不会去考某个大学的法语系，他永远不会有钱，也许他永远也不会入党。他从不会说动人的话，但楼上王奶奶脑溢血住院时，是他去陪住的，直到王奶奶的儿子从新疆赶回来。医院的医生、护士还以为莫征是王奶奶的亲孙子。他放走过一只美丽的、因为迷失而飞进他房间里的鸟儿……别的还有什么呢？没有了。对别人这也许都没有什么，尤其是那只鸟儿。但对圆圆，这却极其重要。唉，谁能说清楚，爱情是为了什么？

她是个傻姑娘。

方方的丈夫，倒是个经济系的研究生。圆圆看过他写的论文，通篇都是马克思怎么说，恩格斯怎么说，列宁、斯大林、毛泽东怎么说，至于他自己该说些什么，对不起，不知道了。随便拿出一本“马恩全集”，随便翻到哪一页，又随便挑出其中的哪一句，方方的丈夫都可以接着背下去。爸爸说过：“跟我们小时候背四书五经一样。”可圆圆要是问他，你想过没有，既然列宁说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发展的最高阶段，是腐朽的，没落的，是无产阶级社会革命的前夜，那么，目前有哪些资本主义国家，已经发展到了它的最高阶段？在那些国家里，无产阶级的社会革命将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发生呢？他就会风马牛不相及地给圆圆背上一段什么是“考茨基主义”。看着方方半张着嘴巴，崇拜得五体投地地听着丈夫像录音机一样地背诵那些条文，圆圆只觉得滑稽。他在经济学上的成就，只表现在揩别人油的、无孔不入的机灵上。就连一个塑料袋子也不会放过，就连精明的妈妈也算计不过他，这大概因为妈妈没有读过经济学的缘故……好笑。难道圆圆会找这样一个丈夫吗？恶心。

爸爸、妈妈倒是有钱的，可是他们幸福吗？爸爸和妈妈什么时候心对心地说过话呢？他们什么时候肩并肩地站在窗前，看过雨中的落叶，看过树枝上的积雪？什么时候，为了一对偎依在一起、咕咕叫着的鸽子而会心地相对微笑呢？他们即使在家里，说的也是那些钩心斗角的臭事儿。他们作为人的那一面生活哪里去了呢？

至于党员，郑圆圆倒不像他们这一代的某些人那样偏激。一提起入党，他们会带着轻蔑和惊诧的口气说：“入那个干吗？！”她不过认为，尽管很多人都会入党，但这并不是判断一个人好或坏的唯一标志。

只是，她到底是怜悯莫征，还是爱他呢？要是怜悯呢？爱情可不是慈善事业，那是谁离了谁便无法活下去的一种感觉。她必须弄清，究竟是她需要他，还是怜悯他。叶知秋说得对，让他做那不能实现的爱的梦，简直是杀了他。

一天，五天，十天，郑圆圆在熬煎着自己。

叶知秋看出，莫征瘦了，话更少了，书也不读了，琴也不弹了，但她认定自己为莫征做了一件好事。叶知秋一辈子没有谈过恋爱，未免把这一切看得过于简单，总觉得他慢慢地会好起来。可她同时又对郑圆圆产生了一种失望的情绪，如同郑子云有时让她感到失望一样。比如那篇文章，竟然把那些精辟的、科学的、足以把经济界那些假、大、空的行家们气得七窍生烟的见解，全部删掉了。怕什么呢？

叶知秋错了，那已经是无可救药的病了。

每每吃过晚饭，莫征便躲进自己的房间，竖着耳朵听楼道上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继续往更高一层楼上走去了。一颗心，在期待、失望里挣扎、沉浮。眼睁睁地挨过一分一秒。直到晚上十点，知道她不会来了，于是又开始盼着第二天的黄昏，一分、一秒地盼着。绝望的感觉他已体验过多次，可这一次、这一种为什么竟是这样的可怕和难以支撑。

莫征不能去找她。他只有等待。各种因素在他们之间造成的差异，使他只有被动地等待。假如他不是处在冉阿让的地位，他会为了她和人拼命、决斗。他有的是力量、勇气，他会使她爱他。而现在，他只能猜测。难道她是因为猎奇，耍着他玩儿的吗？不像，她不是那种轻薄的女孩子。

好几次，她都对莫征说：“我又撒谎了。”

“撒谎？！”莫征老是跟不上郑圆圆的思绪。女孩子们自有一种变幻莫测的思路，任凭多么聪明的男孩子也无从捕捉。

“撒谎。”她认真地点头，“妈妈问我：‘你天天晚上都跑到哪儿鬼混去了？’”她把“鬼混”那两个字说得特别重，还做出一种十分严肃的样子。莫征的面容变得愁苦。“鬼混”二字使他生出许多忧郁的联想。

“我说：‘学法文去了。’你还真得教我两句，回家以后，我好对付他们。”然后，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舌音说了一句不伦不类的法文。

这是一种默契吗？爱情的默契。

她懂，她一定什么都懂。在他们的关系中，他是无权争取的，只有等待，等待她的给予。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正是因为不觉，莫征看出，那是一种天性的流露。她的心，是用什么做成的呢？小的时候，莫征常听见母亲向圣母玛利亚祈祷。并没有什么圣母。只有郑圆圆。

但，她是什么都懂吗？连他是个冉阿让在内？

绝望……

莫征甚至没有听见敲门声。

郑圆圆的脸上蒙着一层憔悴的暗影，好像外面正落着忧郁的尘埃。叶知秋看着郑圆圆的脸，心里一阵骚动。她想，不该有的，在这样的年龄。可什么是应该有，什么是不应该有呢，聪慧过人的叶知秋在这方面大概永远说不清楚。但她知道应该躲进自己的房间，怀着一种又是高兴又是担心的复杂心情，盼望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除了眼睛说出的话，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郑圆圆只是生气地背过身去。长在她后颈上的那些茸茸的短发是那样的可爱，而离莫征的嘴唇又是那样的贴近。不，他应该告诉她。“我要告诉你……”

“不，”郑圆圆转过身来，打断他，“你什么也不必告诉我。”她发脾气了，“你真自私，你只想到你自己。”

就只这一句话。那话里，有着一种只有对属于自己的男性才有的、可爱的、甜蜜的专横。

然而郑圆圆的确是在生气。不论她如何为莫征着想，毕竟还有作为一个女孩子，去俯就一个男孩子而感到的委屈。

这正是因为她把莫征视为一个绝对平等的恋人，才会有的苛求。

他什么地方表现了自私？莫征还是不懂，但只要郑圆圆这样说，那便一定是这样。他惶惑。“你要我，要我……”他并没说出后面的话，那话毫无疑问可以这样接着说下去：你要我跪下吗？你要我为你而死吗……这古老的话，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人早已说过，或不知同时有多少人在说着，在相爱的人那里，它永远像第一次那样令人动情。

莫征终于没有说出那话，因为这一切对他来说，是太过珍贵了。

郑圆圆在沙发上坐下，悄声地说：“我要吃东西，我饿了，也渴了。”她无须说这是多少天来，她刚刚恢复了饥饿的感觉。

错了，完全地错了节奏。装蛋糕的盒子在哪儿？他的眼睛明明从那铁盒子上掠过，却看不见也找不着。

“真笨。”郑圆圆跺着脚跟，“在那儿嘛，书橱的上头。”

冲咖啡的时候，开水壶直往手背上浇，郑圆圆立刻抓起他的左手。“疼吗？”天，有谁这样疼惜过这双手！这双手！

莫征的眼睛立刻像蒙上了一层雾。隔着雾，郑圆圆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更加柔和了。莫征觉得自己正在溶化，一种使心脏稍稍感到痛楚的溶化，像他每每溶化在音乐里一样。

“疼的，”望着她的眼睛，他轻声说，“这里。”他把她的手移向自己的心口。

“啊，”她叹息，“怪我。”她垂下眼睛。

“不，谢谢你。”

郑圆圆感觉到莫征急促地呼在她头发上的热气。她不敢抬头，只是望着他上衣的第一粒纽扣。黑色纽扣的扣眼上，交叉地钉着蓝色的粗线。那蓝色的粗线，仿佛向她诉说着他缺少温情的生活。她慢慢地从莫征的大手里抽出自己的手，用食指抚摸着那粒黑色的纽扣，怀着莫名的、微微的期待和恐惧在猜想：他在望着她吗？他在等她说句什么话吗？他会做什么呢……

莫征什么也没做，只是重又抓住郑圆圆的手，移向自己的嘴唇，匆匆地吻了一下便丢开了。他端起那杯滚烫的咖啡，用小勺搅着，用嘴轻轻地吹着，然后递给郑圆圆：“当心，还挺烫的。”

郑圆圆感到了些许的失望。接过咖啡的时候，她不由得在他那对黑色的眸子里找寻。那里，总是潜藏着的，随时准备对捉弄、侮慢以牙还牙的警戒，哪里去了呢？那对什么都不肯屈服的野性，哪里去了呢？她看见，那对黑色的瞳仁里，已经住进了新的主人。郑圆圆的心顿时被柔情所涨满。她还不太懂得他的爱和那爱的重量。

莫征知道这是梦。他常做这种不愉快的梦。应该尽快地从这梦中醒来。他拼命想要睁开自己的眼睛。可是不行。他梦见他直挺挺地躺在马路当间儿，马路上的汽车、自行车全包围着他，一个劲儿地朝他恶狠狠地按着铃铛和喇叭，那些铃铛和喇叭好像在说：“你再不起来，我们就要从你身上碾过去。”

警察厉声地对他吆喝着：“起来，你这个无赖、醉鬼，我要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他想站起来申辩：“我不是无赖，我根本没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儿躺着。”可他就是站不起来，也说不出话来。然后，人们开始啐他，骂他。心里憋闷得好疼啊，他终于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果真有一辆摩托的马达在身旁响着，他朝那声音侧过脸去，隔着矮矮的松墙，他看见郑圆圆咧开的嘴巴，浅褐色的风镜后面，那双任性的眼睛多了许多的妩媚。

女孩子，骑摩托。有几个女孩子骑摩托呢。不过她就是骑头毛驴上街，莫征也不会觉得意外。他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地上跃了起来。头发上沾着几茎小草，敞开的领口露着他褐色的、结实的胸膛，在阳光下眯着惺忪的睡眼。活像神话里，突然从青草地里冒出来的一个人儿。新鲜，像那地上的青草一样的新鲜。

“在做什么梦？”——她希望他常梦见她。

“忘了。”他再不愿提起。

“你什么都会忘记。”——竟不在梦她！

“我只记得阳光下，那个骑红色摩托，带浅褐色风镜的姑娘。”好像在说一个远在天边的人。

“那姑娘怎么样？”她顺着往下接。

“脾气坏透了。”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那可不好，你应该丢了她。”

“是啊，看来只好这么办了。”

“你敢。”她忽然正色，然后噘起嘴巴，使劲地蹬着摩托的脚踏板，开始发动。

莫征跳过松墙，一把捏住闸把。“圆圆。”

郑圆圆把头扭开，不看他，微风掀动着她后脑勺上的短发，闹得莫征心绪撩乱。“圆圆。”他恳求着。唉，刚才还是风和日丽的，一会儿就变天了。

“嗯？”郑圆圆心软了。

“上哪儿去？”

“看爸爸。他主持部里召开的一个思想政治工作座谈会去了。”

“他不是在家养病吗？”

“这次座谈会本来由田伯伯主持，听说前些日子有谁又提出了什么口号，田伯伯便提出这次座谈会往后推，看看形势再说。部党组里大多数人坚持会议按期召开，不同意往后拖。田伯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参加。这样，爸爸只好仓促上阵。今天下午是会议开始，爸爸要讲话的，他连讲稿也没有就去了。我担心他太累，心脏病会发作。另外，他自己也鼓动我去听听，老说我知识面太窄，应该趁年轻，记忆力好的时候，多了解一些社会。”

郑圆圆对他说过，全家人里她最爱的只有爸爸。莫征想起自己的父亲，那软弱的、经常处在惊悸不安状态下的书生。就连摇头、叹息这样的事，也要躲到书架子后面，才敢稍稍地放肆一下，而且还要轻轻地、轻轻地。

会议室不大。郑子云看见女儿从旁门溜了进来，在叶知秋的身旁坐下。他觉得眼前像是亮了许多。圆圆是他的月亮。她总在惦记他：身体、情绪、工作。那么一个小人儿，能为他想到这些，真是不错。可她早晚有一天会出嫁，会离开他。那么，他那个家真没有什么让他留恋的地方了。她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呢？在这个问题上，他觉得她随时会朝他和夏竹筠甩过来一枚炸弹。近来她的行踪有点诡秘，是不是在恋爱？如果她自己不说，郑子云决不主动问她。即使对自己的女儿，他也给予平等的尊重。他从不私拆女儿的信件，也不趁她不在，偷偷溜进她的房间，看她的日记或是想要寻出点秘密。夏竹筠这么干的时候，他总是想法制止。她呢，一面理直气壮地拆圆圆的信，一面挖苦他：“她小的时候，我还给她把屎把尿呢，现在信倒不能看了，真是怪事。少贩卖你那套资产阶级的教养。我看哪，是不是你自己有什么怕我拆的信？”闹得他只好对圆圆说：“你的抽屉上是不是安把锁？”

汪方亮正在讲话：“……有人提到过，政治是统帅，是生命线，怎样提，可以继续研究。小平同志说过，四化是最大的政治。因此，四化就是最大的统帅，如果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把人的思想、精力、干劲都转移到四化上来，思想政治工作就是名副其实的灵魂、生命线。否则，叫什么也是扯淡。”

郑子云挨着个儿巡视着每个人的面孔，希望看出人们的反应。他的眼睛和杨小东的眼睛相遇。也不知杨小东怎么想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郑子云稍稍地挤了挤自己左边的眼睛，算是打个招呼，杨小东向他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不好，怎么一进会议室，在饭馆里那么招郑子云喜欢的、生龙活虎的劲头就没有了？

“……由于十年动乱，外来和内在的社会影响，在思想上产生了某种程度的混乱，有些青年职工思想空虚，从‘四人帮’的‘精神万能’，走向另一个极端的‘物质现实主义’，实际上是个人利己主义……”

郑子云看见杨小东皱了皱眉头。是表示赞同，还是表示反对？

“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如何实现四化？我们工业企业的各级领导必须不失时机地、及时地注意这个问题，严肃认真地加强这方面的工作。现在和战争时代不同了，那时的主要对象是军队。今天是搞社会主义建设，搞四个现代化，对象是广大职工，问题更复杂了。军队至少没有房子问题、拖儿带女问题、上山下乡问题、工作环境问题等等。我们面临许多新的问题。要在总结我们固有经验的基础上，加以发展。

“有人说，我们只能学习西方的生产技术，自然科学，不能学管理，因为那是上层建筑。我认为不一定对。没有好的管理，再好的技术设备，也不能发挥作用。我们不能学清末的洋务派，见物不见人。一切要从实际出发，千万不能再搞那些形而上学的东西了。有些东西可能现在用不上，但将来可能有用。现在不学，将来就晚了。我认为许多学科都有助于我们从社会的各种角度研究人，做好人的工作，发挥人在四化中的作用。因为人的思想是客观社会的反映，要做好人的思想工作，不能不研究一个人生活的环境，比如历史、文化、国家体制、社会制度、劳动环境、家庭状况以及个人的习惯和修养。所以不要再空谈什么生命线和灵魂了好不好？”

讲得不错，老伙计。郑子云很满意，用右手的中指，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好像在给汪方亮的讲话做伴奏。

郑子云和汪方亮共事多年了，但仍觉得汪方亮是个举措无定、不大好捉摸的人。

为了到底开不开这次会议，大家闹得很不痛快。田守诚好像从来就没同意过召开这个座谈会。今天，他索性不到会场来了，连个照面也不肯打。也好，原本不希望他来念那套经。他是第一把手，不请他讲话说不过去。位次，这几乎是铁定的一套礼仪。虽没有什么明文规定，可比神圣的法律条文更加威严，绝对不能乱套。要是请他讲，他准会念紧箍咒。郑子云不想把这次会议开成一个布置工作的会议，把那套已经跟不上形势发展需要的办法往下一灌，然后与会干部回去照样一搬。他想在这次会议上，和处在实践第一线的以及搞理论工作的同志一同研究些问题，商议些问题。

田守诚反对这次会议，自然有他的考虑。郑子云在会上，即使不和上面唱反调，至少也得闹出点新花样。郑子云曾激烈反对“兴无灭资”的口号：“什么叫‘资’，什么叫‘无’？搞清楚了没有？概念还没搞清楚嘛。这么一来，又得像‘文化大革命’那样，打得乱七八糟。说不定那些喊‘兴无灭资’喊得最起劲儿的人，恰恰在搞‘灭无兴资’，把封建主义的糟粕，当作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去兜售。”这一席话，听得田守诚直摇头，但他按捺下他的反感，一言不发。反正他已经表示过他的意见，党组会议的记录本上写得一清二楚：会议暂缓召开。将来出了什么事，万无一失，有据可查。至于别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就是下地狱，跟他有什么关系？

汪方亮没说同意会议延期，也没说同意按期召开，只是大讲了一通传统教育。党组会后，在研究会议具体日程时，因郑子云还在养病期间，汪方亮同意由他主持会议。可是临近会期，他突然声称拉肚子，几天不来上班。会务组的同志急坏了，一个部长也不到会，这个会还怎么开？田守诚早已有言在先，不能再去找他。郑子云在病中，给他增加负担于心不忍，何况他根本没有准备。要不是郑子云打电话询问会议准备情况，自己决定：“好吧，我去主持。”真不知如何是好。

郑子云到了会场，才见到汪方亮的汽车也停在院子里。而且讲话还讲得这么精彩，简直有点像是玩把戏、捉弄人、吊人胃口。

这过程，叶知秋是知道的。因此，当郑子云向她和她身旁的郑圆圆微微点头的时候，她也高兴地对他微笑。

郑子云忍不住插话：“三中全会以来，我们解放思想，开动机器，通过实践是检验真理标准的讨论，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从理论到实践都有很大突破，经济调整和改革工作正在进行，按经济规律和科学规律管理经济的工作，开始逐步实现。但同时也出现了不少新问题：在一些同志中有这样的思想，好像已经按劳付酬了，只要‘钱’书记动员就可以了，思想政治工作可有可无了。其实，现在群众中需要解决的思想问题很多，党内需要解决的思想问题也很多。我们必须把思想政治工作放在非常重要的地位，切实认真做好。据我了解，在实际工作中有些同志已经注意到了这方面的问题。比如，曙光汽车厂二车间的班组长杨小东同志。可以肯定，一定还有不少企业的不少班组、车间已经注意到这方面的工作，因为这是社会生产发展的必然结果……”他把大手往杨小东坐的方向一摆，“这位年轻的同志，就是杨小东，三十一岁。”

杨小东在椅子上忸怩起来，低下了头。同时，他暗暗佩服郑子云的记忆力，记得名字也许算不了什么，竟记得他的岁数，他不由得又抬头迅速地瞟了郑子云一眼。只见郑子云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正盯着他。这次，杨小东没有低头，郑子云的目光，激起了他那男子汉的争胜好强之心。

郑子云满意地想：好，小伙子，要的就是你的这个劲头。然后对汪方亮说：“对不起，我喧宾夺主了。”

汪方亮接着说：“这个工作，要先试点，总结经验，然后再逐步推广，最终要制定出一套办法。要做好企业里人的工作，一定要有个制度，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有轨电车，不能是无轨电车。制度要人人遵守，不能有人遵守，有人不遵守。曹操的马踩了青苗割胡子的事情，京剧里的辕门斩子，虽然是故事，但说明即使在封建社会，一些头脑清醒的人，也要采取一些笼络人心的办法……

“对人的工作究竟怎么做，希望我们把这个问题研究得更好一些。郑副部长对这方面的问题，做了不少的调查研究，刚才，他只讲了一个开头，看样子，大家很希望他再介绍一些情况，我这个分析对不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汪方亮对郑子云说：“你看，大家多么欢迎，你就再讲讲？”

郑子云也不谦让，他想讲，他很想讲。刚才，他已经从众人的眼睛里看到了理解和兴趣，他意识到，他所致力的事情可以得到呼应。思想政治工作一定会被人重视、发展起来，会在社会主义的四化建设中发挥巨大的作用。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一种麻木感直通向左边的肩膀，沿着手臂通向手掌。老头子，你沉不住气了，兴奋了。是啊，是啊。郑子云想，哪怕他一生最后干完这一件事就进八宝山也是值得的。郑子云的眼睛掠过一张张面孔，奇怪，叶知秋那张丑脸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亮了，这一霎间，不能说她变得漂亮，但至少是不那么丑了。圆圆，那永远用揶揄的玩笑来掩盖对爸爸挚爱的任性的女孩，像一件艺术品，终于揭掉盖在它上面的那块粗帆布，把它真实的、精美的面目显露出来。此刻，她一点也不苛刻，一点不像平时那么桀骜不驯，她是多么可爱啊。然而郑子云的眼睛却在陈咏明那张因为聚精会神而变得几乎是严厉的脸上停留下来。难道他也像某种动物一样，天生地具有一种可以导向的触角，单单地选中了陈咏明吗？

“我没有做过更系统、更深入的调查研究，我只想把我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介绍给大家，并且我希望大家不要以为我是以行政领导的身份来讲话，可以把我的讲话当作一个企业管理协会的会员，在学术讨论会上的一次发言……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有很好的传统的经验。首先是从红军、解放军那里传下来的，在革命战争中起过伟大作用，是我们的传家宝，我们必须继承发扬。

“解放以后，在军队政治工作经验的基础上，许多企业也积累了大量的思想政治工作经验。但是，由于长期左倾路线的影响，对党的政治工作的优良传统，许多同志模糊起来，不少新党员、新干部不了解什么是我们的传统，正如耀邦同志所说，当前确有一种危险，‘就是我们的好传统要失传了’。所以正确地总结历史经验，调动人的积极性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这个问题之所以必要，是由于随着现代化技术的发展，管理的现代化，生产的高速度发展，在企业中对群体组合的科学化、高效化，对人们迅速地交流、接受、分析信息，对迅速而正确地决策，对加强个人和群体的创造性、主动性，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大家已经注意到，这次会议，我们邀请了研究心理学、社会学的同志参加。这是因为，思想政治工作的对象是人，是属于社会的人。

“马克思主义者认为，人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自然属性，而社会属性，只是一张白纸，不是生来具有的，也不是固定不变的。从这个基本观点出发，我们要注意改造影响人们思想的社会环境。比如，人有各种各样的需要，这些需要，导致了人的各种动机和行为。这些动机，可能是合理的，也可能是不合理的。可以导致正确的行为，也可以导致不正确的行为。但是，人的需要和动机，是可以往正确的方向引导的，使之产生积极的效果。这种引导，就是思想政治工作的一个部分。我们要关怀人，信任人，尊重人，这是我们做人的工作的根本出发点。

“就连资本主义的企业管理，二次大战以后，也有了新的发展。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人的管理，日本丰田生产方式中心，就是千方百计做人的工作，这是日本人管理工作中的最大特点。当然，这是资本家掩盖剥削、缓和阶级矛盾的一种手段……但是，我们要不要批判地吸收他们的管理方法，为我们的四化建设服务呢？比方说，将心理学、社会学中的科学部分，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加以分析，加以改造，为我所用。丰富我们已有的经验，创造我们自己的、具有社会主义特色、民族特色的思想政治工作新经验。

“谈到把心理学和社会学应用到我们的企业管理和思想政治工作中来，有些同志总担心会出毛病，认为这些是唯心主义、资本主义的东西，是‘洋玩意儿’，我们中国共产党人使不得。其实，这是一种偏见。马克思主义的心理学和社会学是无产阶级社会科学的组成部分，列宁把心理学作为构成唯物辩证法的认识论的基础科学之一……”

郑子云在讲些什么呀？那些个名词、概念全是吴国栋没有听到过的。

吴国栋对凡是自己弄不懂的东西，都有一种反感。这些让他反感的话，出自郑子云的口中，更让他感到一种压力。虽然郑子云说他不是以行政领导的身份讲话，谁要真这么认为，谁就是个傻瓜。这话，不过说说而已，不管怎么说，他是个部长，谁能拿他的话不当话呢？这么一来，吴国栋没准就得重新调整那些多少年也没出过娄子，磨得溜光水滑，几乎靠着惯性就可以运转下去的观念和做法。郑子云说的那套，谁知道它灵不灵啊？！而且郑子云在讲话中所流露出来的热情，在吴国栋看来，是超越身份和地位的，是有损部长的威严和分量的。一个部长，有这样讲话的吗？两眼闪闪发光，还瞪得那么大，两颊泛红，声音激昂，一句连一句，前面一句话简直就像让后面一句话顶出来的。整个给吴国栋一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印象，这就使吴国栋对郑子云的讲话内容，越发地怀疑，越发地觉得不可信。他不由得环顾四周，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念去寻找，寻找什么？平时在厂子里传达文件和政治学习时司空见惯的扎着脑袋打瞌睡、闷着头织毛活、嘁嘁喳喳开小会、两眼朝天想心事、鬼鬼祟祟在别人后背上划小王八、大明大摆看报纸的情景全都没有了。好像郑子云把人人心里那个型号规格不同的发动机，全都发动起来了。别管是赞同的、反对的，全都支着耳朵在听。难道郑子云讲的话里，真有点镇人的东西不成？

每每说到人的问题，郑子云总免不了有一些激动。

从参加革命的那一天起，他经历过很多运动。他时常惋惜地想起，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那些无辜的、被伤害了的同志。他们其中，有些已经不在人世。比如在延安时，曾和他住过一个窑洞，就是灰土布军装穿在身上，也显得潇洒、整洁的那位同志，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后，戴上了一顶右倾机会主义的帽子，“文化大革命”初期，因为不堪忍受那许多人格上的侮辱：什么假党员、什么叛徒……自杀了。听说他在遗书上写过这样的话：“……我不能忍受对我的信仰的侮辱，然而现在，除此我没有别的办法来维护我的信仰的尊严……”

一个非常有才干的同志，虽然有些孤傲。

然而孤傲一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人都有自己的脾性，只要无妨大局。难道一定要当个没皮没脸的下三烂，才叫改造好了的知识分子吗？

偏见比无知离真理更远。这是谁说的？他忘了。他的记忆力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以前，凡是他看过的书，他认为重要的段落，几乎能大段、大段地背诵下来。

是啊，我们有很多的人，有不论水淹或是火烧都不可以毁灭的信仰，然而人在富足的时候，却容易挥霍。

难道他是个守财奴？！要知道，人，这是创造财富的财富，可是并非人人都能在实际工作中认识这一点。侮辱别人，也常被别人所侮辱；不尊重别人，也常被别人所不尊重。难道马克思曾将这行径，列入过过渡到共产主义所必不可少的条件吗？唉，经不错，全让歪嘴的和尚给念坏了。

他自己就像处在这样一个两极之中的钟摆。郑子云觉得在很大程度上，他早已变得粗俗，还有些官僚。否认吗？不行，存在决定意识。哼哼哈哈，觉得自己即使不是全部人的，至少也是一部分人的上帝；对那些不是在抗战时期或解放战争时期参加过革命工作的同志，情感上总有一段距离；听到某人不是共产党员的时候，立刻有一种不自觉的戒备……逢到下级没按自己意愿办事的时候，他照样吹胡子、瞪眼睛、拍桌子、打板凳……反过来，他也照样挨上一级的训，俯首帖耳，不敢说半个不字，别看他是个副部长。他心里明白，他可以在一天之内什么都不是，如同别人，如同那些什么都不是的人一样。

当然，现在他还是个副部长，他得抓紧时机，把他想做的工作，尽可能地做好。

郑子云想起田守诚，想起部里的一些人，和那些离心离德、钩心斗角的事情。然而他并没有因为这一个角落而失去信心，失去希望。希望是黄金。不是还有杨小东那些人吗？

新陈代谢，总是这样的。

好像到了深秋，树叶的绿色会变暗、发黄，最后还会脱落。但是到了来年春天，又会长出鲜绿、鲜绿的嫩叶，在同一棵树上，却不是在同一个树节上、枝丫上。

汪方亮微微地笑着。郑子云的话，在他看来是书呆子的呓语，咬文嚼字、天方夜谭、理想主义。他最好去科学院当个什么院士，当部长是不合适的。

改革是势在必行的一件事，但像郑子云这样的一个“洋务派”是行不通的。在中国，办洋务一向以失败而告终。汪方亮觉得郑子云对中国的国民性，缺乏深刻的了解。从郑子云讲到的内容来看，大概是下了不少功夫。为什么不拿出些时间来研究一下中国的历史呢？要干大事情，不研究中国的历史是不行的。中国人从汉代开始，干的就是“重农抑商、舍本求末”的买卖。哼！螺旋式的上升。否定的否定。渗透在整个民族遗传基因里的小农意识。

在部里，人人都说汪方亮是“拥郑派”。按照他的能力，他的才情，他能甘居谁人之下呢？汪方亮不过是拥护改革而已，只是在这个前提下，他和郑子云，走到一块来了。

郑圆圆从来没见过父亲工作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的工作在社会生活中究竟有多少现实意义。照她的想象，无非是开会——那些常常是只有决议，没有结果的会议；作报告——根据××号文件和××号文件的精神；划圈——可以不置可否；传达文件；诸如此类，而已而已。她只能从家里了解爸爸，而在家里，她觉得郑子云像好些个上了年纪、又有点社会地位的小老头一样，肝火挺旺，急急躁躁，谁的账都不买。前天晚上已经十点多了，全家人都上了床，他却忽然从自己的房间里跑出来，咚咚咚地跑下楼去，说是听见有个女人在叫喊，是不是遇见了小流氓？手里什么家什也没拿，就那么跑了出去。就凭他睡裤底下露出来的小细腿脖子，是小流氓他又能把人家怎么样？好像那些小流氓全是纸糊的，只要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他们捅个大窟窿。不一会儿，自己颠儿颠儿地回来了，其实什么事也没有，想必是他自己听岔了。

夏竹筠不过随意地开了句玩笑：“没准是哪个女人在楼下叫你去赴约会吧，那么积极！”

郑子云大发雷霆：“我怎么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了个大老娘们儿了？”然后“砰”的一声摔上了自己的房门，震得墙上的石灰、水泥簌簌地往下掉渣子。

夏竹筠在他门外又是吵骂又是擂他的门，闹得全家一夜没得安生。

“文化大革命”期间，家里的阿姨让“造反派”给轰走了，妈妈在机关里“全托”，郑子云在机关里“日托”。有次过什么节，方方买回来一只活鸡。圆圆是不敢杀的，方方既然是当时家里最年长的妇女，只有硬着头皮去干那理应是主妇该干的事。她拿着那把锈迹斑斑，早已没了锋刃的菜刀，往鸡脖子上匆匆地瞄了一眼，闭着眼睛抹了一刀，便赶紧把手里的鸡往院子里一丢。那鸡非但没死，还歪着个脑袋在院子里乱飞乱扑，吓得方方和圆圆躲进屋里，关好房门，担心那鸡会不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进屋来。郑子云拿了一片刮胡子的刀片，很在行的样子说：“用不着那菜刀，这个刀片就行。”他倒是挺从容，一把抓住了那只发了狂的母鸡，把鸡翅膀往后一拧，鸡脖子往手心里一窝，拿起刀片就往鸡脖子上抹，抹了几下也没见血。他脸上那种大包大揽的神气，渐渐地被恼怒所代替，立刻从厨房的门后找来一把斧子，“吭”的一声，把整个鸡头剁了下来。他为这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生出来的认真的恼怒，真是好笑极了。可是郑圆圆不敢笑，他那种死不服输的劲头，简直到了连开玩笑都不懂的地步。

也是在那段没有女人当家的日子里，郑子云常常指着厨房里的那些作料瓶子对圆圆说：“瞧见吗？这个瓶子里装的是肥皂粉，可别当成盐放进菜里去！”他心血来潮，难得地炒了一次菜，油都冒烟了，葱花还没切；炝了锅，又发现菠菜还没洗，最精彩的是他偏偏把那瓶肥皂粉当成了盐。当肥皂粉在锅里泛起泡沫的时候，他就像在参观一台刚出厂的数控机床，背着手问道：“嗯，它起沫了，它为什么起沫？是不是加盐之后都要起沫？”

就是这样，他也没有把那个装肥皂粉的瓶子挪到别的地方去。而他自己不动，别人是不敢动的。

郑圆圆一阵遗憾：她作为他的女儿，她对他的了解是多么的肤浅啊，这里才是真正的他，热情、追求、执著。郑圆圆转过头去看叶知秋，镜片后面，叶知秋那双小而浮肿的眼睛，竟也闪动着一些光彩。

叶知秋感到了郑圆圆的注视，回过头来，对郑圆圆说：“你有个多么好的父亲，你应该很好地爱护他。”

她的语气里，有着深深的遗憾，好像她深知郑子云不论在家里或是在工作岗位上，都没有得到应有的照应、理解和支持。

这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人，怎么会比郑圆圆自己，比她的母亲想得更周到呢？

看着郑圆圆那探究的目光，叶知秋加了一句：“像他这样的人，不仅仅属于他自己和他的家庭，他应该属于整个社会。”

爸爸在别人的心里，竟是这样重吗？

十几台录音机在收录。

陈咏明那黝黑结实的脖子，像鹅一样执拗地向前伸着。那头灰白的头发，并不使他显得老迈，反倒增添了男人成熟的美。看他那样子，不再大干上十五年，他是决不肯善罢甘休的。

杨小东歪着脑袋，像孩子似的半张着厚厚的嘴唇。上一代人，对他们这一代人有多少误解啊，以为打动他们的不过是吉他、喇叭裤……问题是社会能不能拿出来真正引动他们的东西。

那个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表情十分严肃，很有派头上了年纪的男人，大概是个大学教授吧，好像在听学生的论文答辩，时不时地皱皱眉头，是不是觉得郑子云有些提法还不够严密呢？

最触目的是吴国栋，好像一个吃斋念佛的清教徒，不知怎么一下从天上掉进了沸腾着人间一切淫邪欲念的地狱，恐怖得几乎精神失常。一双眼睛，张皇无定地溜来溜去，好像要找个豁口逃将出去，好笑极了。

叶知秋遗憾着莫征没有机会来这儿见见世面，那他就会知道，中国，还是有自己的脊梁骨。

郑子云的肩胛因为双肘撑在桌面上而高高地耸起，像一头耸起翅膀、准备腾然飞起的苍鹰。他成功过，失败过，摔得头破血流。现在，他又要飞了，并不考虑自己已经年迈，也许飞不了多久，就没有了力气，越不过一座高山或一片汪洋，便葬身在崇山峻岭或汪洋大海之中。然而，那不是一头雄鹰最宏伟的墓碑吗？

脸颊还在发热，脑袋是麻木的，舌头是麻木的，全身像散了架一样。只有心脏不肯麻木，像个让人娇纵坏了的女人，稍一伺候不到，就要给人点颜色看看。讲了四个小时，中间还没有休息。

郑子云想，什么时候对沉积在血管壁上的胆固醇，能够像对结垢的电站锅炉那样，来一次酸洗该多好。道理都是一样的嘛。梦想是容易的，思维在一瞬间可以建立起一座宏伟的宫殿，而爱因斯坦推广相对论的原理，却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

郑子云闭上眼睛，往靠背上斜倚下去。在这辆汽车里，他觉着比在哪儿都自在，甚至比在家里。他不必应酬，不必勉强，不必不是他自己……

不必……

不必……

这里如同是他的蜗壳。人有时多么需要一个蜗壳。

司机老杨是体恤他的。老杨从不过分殷勤，讨好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周旋，不用审度的目光搅扰他，也不同任何人议论他某天为什么车门关得那么重，某天又为什么中途而返……就连车都开得相当经心，加速或刹车过渡平稳。不久以前，刚刚吃过中饭，郑子云听见有人敲门。会是谁呢，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原来是老杨。郑子云请他进屋，他不肯，站在门廊里对他说：“您再有什么事要车好不好？我家大小子说，好几次瞅见您骑着个自行车在街上转悠。人家谁上街、看电影不要车哇。”这大概是老杨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这件小事，使郑子云感动。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拍着老杨敦实的肩膀，笑着、拍着。他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装腔作势地唱一段不要搞特殊化的高调？那会伤害老杨那颗纯朴的心；答应老杨，以后哪怕去吃涮羊肉也一定要车？郑子云又不是“入乡随俗”的人，那反而让他觉得像做戏一样的难受。

汽车减速了。大约前面不是红灯，便是路面上有坑洼。随后，郑子云觉得身子轻轻地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睛，街上正是一天里行人、车辆流量最大的时辰。

右转弯，绕过一辆进站的公共汽车。上车的人你推我搡，在车门口挤成一团。两个挺胖的人同时卡在车门那里，谁也不肯让一步，谁也上不去，闹得后边的人挺着急。有个小伙子拿肩膀使劲儿地把那两个卡在车门上的胖子往车里顶。要是不这么乱挤，大家早上去了。

那辆公共汽车，不等人上完就启动了。其实车上人并不多，车下的人全能容得下。这么一来，它就把本应是自己的乘客甩给了下一辆公共汽车。而等车的人，又得白白地耗去许多时间。这是原本不存在的、硬给自己添上的麻烦。

真正使人疲惫不堪的并不是前面将要越过的高山和大川，却是这始于足下的琐事：你的鞋子夹脚。

马路两侧的街灯亮了。远远看去，像一条波光闪烁的长河。马路当中，一辆辆小汽车的红色尾灯流泻过去，像一艘艘小小的快艇。城市生活中到了顶的美妙景色。

郑子云摇开车窗，风吹了进来，抚弄着他的头发，他的衣领。他觉得自己也像驾了一叶扁舟，驶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他想起自己刚刚作过的报告。这一生，他作过多少次大大小小的报告？回忆不起来了。记得的，只是那被热情燃烧着的感觉。

热极生风。旋风刮过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这次报告，也会像过去的报告一样，不了了之。如一片雪花之于沙漠。他感到沮丧。人在疲倦的时候思想容易变得灰暗。

领导人物的素养中有一条：能保持稳定的情绪，不沮丧，不失理性……他刚刚讲过。他的嘴角上浮起那在部里颇享盛名的“郑子云式的冷笑”：刻薄、冷酷。正是他自己，还不具备一个合格的领导干部的素养。

也许不必那么悲观。据他所知，北京、上海、哈尔滨……许多城市的工业管理部门，社会科学研究单位，大专院校，都已开展了这方面的组织、研究工作，有些企业业已开始试行。生活毕竟前进了，人的思维方法已经变得更加科学。人们一旦从迷信和愚昧中挣脱出来，就会爆发出无法估量的能量。

十一

当文学作为文学的时候，有人很可能会把它当成擦屁股纸，也有人一辈子不会读上一本文学作品。

当文学作为政治奉献给人们的羔羊时，却成为老幼咸宜的食品，人人都会争着咬上一口。男盗女娼、物价上涨、倒卖黄金、小孩尿床、火车误点、交通拥挤、住房困难、工资不长……无一不是文学的罪恶。文明古国中一种不可思议的怪诞。

介绍曙光汽车厂厂长陈咏明的报告文学终于问世之后，不仅它的作者叶知秋、贺家彬有幸加入了众矢之的的光荣行列，连郑子云也被卷了进去。因为他给诬陷陈咏明的宋克回过那样一封信；因为他对这篇文章表过那样的态：“发！出了问题我负责。”

反对这篇文章的人，心里全都明白，说到底，这是小事一桩。根本问题在这里：郑子云几乎在每一个问题的处理上，都有一种让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别扭劲儿这东西，既不违反宪法，也不触犯刑律，党员的十二条准则里，哪一条也挨不上边儿。然而，在人们的意识里有许多不成文的规则，它们虽不能制人以刑，却可以像球赛似的把人罚出场外。

按照规定，五次犯规，罚出场外。郑子云却只有三次或者四次。现在的问题是，要给郑子云制造继续犯规的机会。球场上有这么一套心照不宣的战术。

郑子云支持这篇文章的做法，虽然和田守诚的本意满拧，然而，出于这种心理状态，田守诚非但不动气，私下里反倒有几分高兴：郑子云分明又把自己放到风口浪尖上去了。

他希望事情闹大，希望郑子云陷得越深、搅和得越狼狈越好。文章发表的当天，半夜三更，田守诚就给陈咏明打了个电话：“这件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陈咏明回答：“也可以说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因为当初我对作者说过，第一，不要宣传我个人；第二，汽车厂之所以做了些工作，和三中全会以后的政治形势有关；第三，我那个领导班子，是个好班子。”

“你对这件事持什么态度呢？”

“不介入的态度。”陈咏明立刻反问田守诚：“您对这件事又是什么态度呢？”

田守诚没料到陈咏明会这样单刀直入地迫使他表态，好厉害。“我嘛……哈哈，当然是赞成的喽，表扬我们部里的好人好事嘛。”

见他的鬼去。

不久田守诚就在宋克的撺掇下派了干部司的司长，带了二十多个人到厂里来，名义上是考察干部，实际上是来了解文章“出笼”的经过，前前后后在厂里搞了一百多人次的调查。

一开始陈咏明就对叶知秋和贺家彬说过：“千万别写，断送了我一个人倒没什么，可别断送了汽车厂这点形势。”

他们说什么？“文责自负嘛。当然，我们会考虑你的意见。”

谁知道他们怎么又写了。也不知是谁，不知深浅利害地给他们提供了那么多情况。贺家彬在厂里有同学、也有熟人，汽车厂是部里的直属厂嘛。

结果怎么样？不幸而言中。“文责自负”！头脑里缺政治哟。

当冯效先和宋克找上门让田守诚表态，这篇文章的发表是否意在对他们进行指责的时候，他闪烁其词地说：“这个情况我不了解，文章的发表没有经过部党组的同意。”

使冯效先和宋克怒不可遏的是，文章里写到曙光汽车厂历任厂长中，个别人对“四人帮”时期存在的困难，不是激流勇进，而是激流勇退。其中一位还是部里主管局的局长，在曙光汽车厂工作没有做好，回到部里反倒成了部党组成员。了解内情的人一看便知，这说的是宋克。

一派书呆子的胡言乱语！什么时候胳膊拧得过大腿？那个时期，连政治局都让“四人帮”搅得不能过正常的政治生活，一个小小的厂长就能解放全人类？

表扬陈咏明，就说陈咏明好了，何必说那么多呢？这个贺家彬，还在重工业部领工资，还在冯效先手底下混饭吃，也不考虑一下后果，太天真了。知识分子真是一种让人不能理解的怪物。不过文学作品嘛，又不是中央文件，哪能那么周全。即便是中央文件，也不一定每一句话都像数学公式那么严密。对贺家彬，田守诚的态度比较宽容。一个小人物，能掀多大的浪？也许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头上，人们也就比较想得开。但对冯效先和宋克来说，绝不是抹抹稀泥就可以了结的。批评和自我批评固然是党的优良传统，曾几何时，随着职位的不断提高，人的屁股也像老虎屁股一样摸不得了。

林绍同告诉田守诚：“听说宋克局长已经派人查过贺家彬的档案了。”林绍同把那个“人”字说得很重。这等于提醒田守诚，宋克的老婆是干部司里一位专管干部的处长。

田守诚不赞同地说：“老宋这事办得太露骨了，传出去又是麻烦。现在人们对查档案的这一套做法很反感，贺家彬不过是个做具体工作的同志嘛。”

林绍同又说：“听说有人看见郑副部长和那个女记者在景山公园外面的街上溜达。”

田守诚立刻垂下眼睛，好像听到什么不愿意听的事情：“这算什么，又不是看见他们睡在床上。”凭他和郑子云共事多年的了解，他知道郑子云不会做这样的事，可他巴不得郑子云做出这样的事才好。田守诚知道，再没有比这种事更能毁人的了。有时他觉得孔老二比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人物都伟大，那得以跨越二千多年时空的封建意识，之所以一代又一代地传递下来，直至现在还主宰着很多人的头脑，靠的就是孔老二这个染色体。不过田守诚是讲求实际的人，他从不把精神耗费在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上。他对林绍同说：“我看，既然宋克同志他们有这样的意见，你不妨在部里搜集一下对这篇文章的反应，适当的时候在党组会上议一议。”他没有说要搜集什么反应，那是无须说的，林绍同自然清楚。如同一个精明的管家，来了什么品位的客人，席间该上几个冷盘、几道热菜，心里早就有谱。

郑子云在思想政治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和风行一时的“兴无灭资”口号大唱反调，上面不但没有微词，反而在报刊上、内部通讯上，左一篇报道，右一篇转载。

前不久国务院某领导人准备召集重工业部有关同志研究工作，在田守诚提出的有关人员的名单后面，亲笔加上了郑子云的名字。当田守诚按照惯例在前排——通常是各部第一把手的座位——某个座位上落座时，那位国务院领导人高声地招呼着：“郑子云，郑子云来了没有？”

郑子云简单地答道：“来了。”——听起来却踌躇满志。

打倒“四人帮”以后，他似乎一帆风顺。

这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自然啦，“四人帮”那个时期，郑子云又不是第一把手，部里的事情也用不着他出来亮相、表态，那些个亮相、表态真他妈的坑人，一次又一次地让人自己往自己脸上抹黑。批邓的时候，郑子云又住了几个月的医院，谁知道他真病还是假病。真是吉星高照，生病也生得是时候。“生病”真是天才们的伟大发现。那位国务院领导人就曾经笑眯眯地问过他：“守诚同志，那个时候人们都生病住院，你倒好好的，啊？”

那笑很有点古怪。

那位国务院领导人还招呼着郑子云：“来，来，坐到前面来，坐到前面来。”之后又加了一句“最近你们部的工作很有开展嘛。”

这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田守诚非常熟悉高级政治生活，每一句话、每一个姿态都是一个信号。这信号表明，郑子云的地位可能有所升迁。但把他撤下来，把郑子云换到他的位置上这个可能目前还不存在。他知道，只要上面赏识他的人不垮台，他就不会垮台。像洋人那样，今天可以是部长，明天可以去饭馆刷盘子那样的事，在中国绝对不会发生。倒不是这个社会对他特别恩典，而是这么一来，便会动摇整个干部制度，危及每一个既得利益者的利益。田守诚是太了解这一点了。只要他政治上不出大问题——他想大致不会了，他已更加谨慎——他这个部长的级别就会一直保持到终年。

再说郑子云也决计不会同意这么干。

但郑子云很可能会另有高就，自然出不了与工业有关的圈子，对他仍然是一股潜在的威慑力量。郑子云虽然不会从个人好恶上对他做什么手脚，何况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私怨，但是郑子云太了解重工业部的内情，指不定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就会抖搂出来……还有他那套关于改革的梦想，鬼知道会不会有人赏识，一旦有人赏识，可就乱了套。

至于这篇文章在部里引起的骚乱，并不是一次真正的较量，一切迹象表明，还不到当真的时候，他得稳住神。田守诚自信对中国政局的了解，远比郑子云透彻，目前这种自由化的倾向，早晚会有人出来说话，对郑子云的所作所为，他不必花什么力气认真对待，总会有一个时机，让他坐收渔人之利。

部党组会议结束的时候，田守诚看了看表，差半个小时十二点。可以把那篇报告文学引起的争议提一提，这个时间不长不短正合适。说太多也没必要，点点题就行。

他说：“还有点时间。有件事，需要说一下。”看着大家没太在意，他停了停，等着静场。人们被不同话题分隔成若干小块的注意力，重又聚合到一起。只有汪方亮一个人在“咔嗒、咔嗒”地折腾着别人刚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个打火机。

田守诚接着说：“这两年文艺界很活跃，不少作家提出要干预生活。我们部里也出了个文学家，写了一篇关于曙光汽车厂陈咏明同志的报告文学，也算是干预一下我们重工业部的生活吧。啊——看来我们这个部里，还是有人才的嘛，哈哈。”

他笑，可他明明意识到，哪个单位里要是出了个写小说的，可真是一种灾难。谁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会不会被他当成素材写进小说里去？就是被写的人自己不对号入座，了解内情的人也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这件事写的就是他。小说还会在全国的新华书店里发行；也许有人会推荐给哪位副总理或中组部、中纪委的某位领导人……

郑子云点上一支香烟，并不吸，只是歪着头，眯着眼睛，看香烟头慢慢地燃。

田守诚说：“我是个大老粗，不懂得文学。但早年在延安还是聆听过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嘛，啊——”

汪方亮插嘴说：“你最近看报纸了没有？哈哈——”然后得意地环顾左右。

田守诚知道汪方亮喜欢戳人家的蹩脚。部党组成员里，他能看得起谁？最近他的一份关于改革出口本部产品外贸体制的建议，很得一位中央领导同志的赏识，得意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不过汪方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说错了什么？田守诚在其他人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异常。有人出于礼貌，有人早已练就了安徒生在《皇帝的新装》里描述过的那种本领。汪方亮这么一哈哈，田守诚感到不那么踏实了，决定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说下去：

“文章发表以后，在部里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把同志们的反映集中一下，有这么几点：一、作品是不尊重历史事实的；二、陈咏明打击别人，抬高自己；三、把别人的功劳归于自己；四、政治品质有问题。总之，这篇文章从社会效果看，是影响安定团结的。”

宋克急不可待地接着说：“不打倒‘四人帮’，他也搞不上去，现在让我去我也行。我按党性原则办事，所以没搞上去。他拿一百块钱办三百块钱的事，没有鬼办得到吗？”

合情合理！人的一切行为都可以找到合理的依据。

好几颗花白的头颅，深有所感地摇动起来。

孔祥副部长说：“说到底，我们还是集体领导嘛，有了成绩和功劳，应该记在党委的账上嘛，突出个人是不对的。”

孔祥有着四川人特有的嘹亮嗓门，这嗓门儿使他的发言有一种气势汹汹的派头。一双圆睁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闪着冷冷的、莫测的光。眼下好些事都让他反感。文化人也来干预政治，他们懂得个“鸟”！顶好再来个反右运动，给他们全戴上一顶右派帽子，弄去劳动改造才好。再不老老实实就枪毙他两个。江山是他打下来的，身上两个枪眼还在嘛，现在倒让这帮子文化人来指指点点，笑话！咋咋呼呼！子弹推上膛，全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自从郑子云在思想政治工作座谈会上作过那个报告之后，郑子云平时那些让他看不顺眼的习惯，更加刺眼了：那总是漂白的硬领；每每坐下来之前总要提提裤缝；给女同志让路；成天挂在嘴上的“谢谢”和“对不起”……郑子云除了知识分子出身这一点之外，再没有什么可抓挠的了。出于一种职业习惯，孔祥希望在每个人身上都能抓到些什么，那让他从心眼儿里感到生活的充实。

郑子云的报告一直梗在他的心里，他说不准那报告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弄懂它是相当吃力的。凭着直觉，他感到那是一种威胁。虽说实现它还是一个遥远的未来，到那时，不论他，不论郑子云早已化作白灰。可孔祥希望，就是化了白灰，也应该让人毕恭毕敬地供着。

正面反对郑子云不行，因为郑子云的位置排在他的前面。就连“文化大革命”期间，那套已经嚼烂的套话，他也说不周全。更不要说准备一套系统的理论和郑子云较量一番。

妙！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田守诚觉得这甚至是开向郑子云的一枪。比宋克那句话高明多了，不在具体问题上纠缠，又可以堂堂正正地放到桌面上来。但是没有人接上来。这些年人们变得谨慎多了，私下里说话要多解放有多解放，到了面对面的时候，不是打哈欠，就是顾左右而言他，谁也不愿意得罪那个人。

偌大个会议室，只听见一片“啪、啪、啪”一收一放把玩折扇的声音，和电风扇嗡嗡作响的声音。

蒙在沙发上的灰布套子；久已没有粉刷的、泛黄的墙壁；造型和工艺都极为粗糙的烟灰缸子；十几张或困倦、或木然、或老谋深算、或不以为然、或激愤、或咄咄逼人的面孔，全让人感到沉闷。

不知谁把电风扇的风量开到了最大限度，呛得坐在跟前的郑子云透不过气来。

他站起身，挪到靠近门边的一张软椅上去。对面，是整整一排窗，白杨树的浓阴遮住了视线。透过树叶的缝隙，夏日里，颜色变得深邃的蓝天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小块。但他知道，越过这片树阴，仍是广阔的蓝天。蓝天！他的心，顿时豁亮了。

人不可不依恋自然，也许这也是一种生态平衡。

应该找一个星期天出去走走。不过好像时令不对，去香山应该在十月底，去樱桃沟应该在春天，颐和园人又太多。可以去潭柘寺，“文化大革命”以前，郑子云带圆圆去那里打过猎。猎枪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抄家的人抄走了，新近又被人送了回来。已经锈迹斑斑，像他一样，老了，生锈了。有个法国电影叫《老枪》，挺不错的片子。《老枪》，这名字听起来有一种老辣、悲怆而壮烈的韵味。是啊，老也并不意味着报废，只要是条真正的“老枪”。

郑子云那不为所动的漠然神情让宋克看了生气。热极了，纺绸小褂的腋窝全被汗水打湿，宋克解开胸前的纽扣，滚圆的、绷在圆领衫里的肚子，示威一样突现出来。他不满意这个会。其实，这个会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遇到扯皮的事情，总是这么含混和暧昧地沉默着。他不便再说什么，因为他算是当事人，说多了不好，难免不让人感到他带着个人情绪。

他嫉妒陈咏明。正是因为陈咏明，他才从副部长候选人的名单上刷了下来。唉，他是从哪儿蹦出来的？都怪郑子云。要是他不推荐陈咏明呢？推荐倒也罢了，偏偏又把他推荐到曙光汽车厂，这不是要他的好看吗？

他渴望着陈咏明和郑子云的失败，哪怕他们吃饭的时候硌了牙呢！他处处和他们作对，哪怕在和他的切身利益毫无干系的事情上。他挨个打量着与会者的面孔，估量着谁会发言，谁会说什么样的话。可是，有什么用呢？

所以郑子云才会显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宋克把长长一截香烟捻在烟灰缸里，那截香烟仍在冒烟儿，他顺手把茶水“忽”的一下倒进烟灰缸，飘着烟丝、火柴梗、烟灰的黑水立刻溢了出来，沾污了浅蓝色的桌布。

孔祥又说：“听说和贺家彬合写文章的那个女记者离过两次婚呢。”说罢，从眼镜片后头，迅速地向郑子云射来两道警告意味的光。他说到“离婚”那两个字时的口气，就跟说到妓院、说到花柳病一样。

会议室里像加了兴奋剂，就连空气的流速，也似乎加大了许多，所有的脑袋全向孔祥扭过去。

郑子云暗暗苦笑：要是叶知秋能够结两次婚，也算没有白白地当过一次女人。既然婚姻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感情破裂可以离婚，为什么离婚在孔祥的眼里，却成为一条应该受到指控的罪过呢？他自己可以胡来，别人却不可以离婚。

真岂有此理，什么样的乌七八糟，什么样的糊涂！汪方亮从软椅的靠背上直起身子，提高嗓门说：“我们这是在开党组会。”他还想说，这里又不是茶楼酒肆，说话严肃一些。可是他忍了下去，孔祥是主管政工工作的副部长，他手下那些人一向和他不对付。汪方亮并不怕他们，只是让他们时不时地找点岔子，他还得分散精力去对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眼前就有这样的实例：汪方亮准备帮一位老战友把女儿从工厂调到部里工作，孔祥不但卡了他一个多月不给办手续，还告到部纪律检查组。为这点事，纪律检查组郑重其事地找汪方亮谈过一次话。扯他妈的淡！什么东西！装模作样，好像他们一个个都是佛门里六根清净的弟子。他当场就骂了孔祥一顿。当着他手下的那帮子人，列举了孔祥某年某月走过什么后门；小姨子安排在哪儿；二舅子安排在哪儿；某年某月孔祥和某某女士在某某饭店……从那以后，两人很久都不过话。

汪方亮说：“我向作者了解过，在这篇文章发表以前，陈咏明根本没有看过，怎么能说他品质有问题呢？

“我告诉他，部里反应很强烈，问他：‘你有什么看法？’

“他说：‘我认为在中国只能写死人，不能写活人。’

“我很同意他的高见。中国真是人口太多，人浮于事。一部影片可不可以上演，有时也要拿到政治局去通过；一篇文章闹得重工业部人仰马翻，还要我们这些党组成员在这里讨论。我们就那么不值钱？女人可以不可以烫头发，据说某个市委讨论了三次……难怪我们大事抓不好，力气全消耗在拔鸭子毛这样的事情上了。”

田守诚赶紧把撒出去的网往回收：“看来是作品本身不够实事求是，不是陈咏明同志的责任。”

孔祥和宋克的脸色立时显得更加阴沉了。

当第一把手真不容易啊。

郑子云说话了：“什么责任？这篇作品到底有什么应该追究的责任？还是不要忙着下结论。我们可以一项项地、把那些所谓不符合事实的地方做一次核实。我会派人去，然后我们再做结论。至于有人散布说，文章发表没有经过部党组的同意，这个情况，有必要澄清一下。”郑子云两道凌厉的目光，直向田守诚射去。没有两下子的人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会感到张皇失措。然而田守诚却超脱地微笑着，仿佛郑子云说到的事，与他毫不相干。田守诚的涵养可谓功夫到家，即使听了使他顶难堪的话，也还是显得那么谦和。人家不是说吗，会逮耗子的猫不叫。不论和谁有了矛盾，就冲这谦和，道理一准在他这边。有些人就是这么去评判是非的。“据我所知，那天部党组会除我之外，还有别的一些同志也没有参加。这是一。第二，在讨论该不该发这篇文章的时候，党组内有好几位同志还没有机会看到这篇作品，他们是在文章发表之后才看到的。第三，当时表示不同意发表的只是个别的同志，其他同志没有表示可否，更没有形成什么决议。”他停了停，吹了吹香烟头上的白灰，好像不打算再说什么了，沉默了一会儿，又轻笑起来，说：“我们好像成了文学评论家了，要是我干的不是现在这个买卖，我真准备写小说去。现在我打算为这篇文章写篇评论，表示支持。田守诚同志刚才说到社会效果问题，我很同意这个提法。要注意社会效果，但是有一点应该明确，社会效果好坏的标准，由谁说了算？是领导说了算，还是广大读者说了算？是只看近期效果，还是也要看远期效果？

“我看这篇文章的社会效果就不错。我认识他们厂子里的几个青年工人，有位同志到家里去闲聊，还随身带着登着这篇文章的杂志。我看了看那本杂志的标价：一元二角钱。我问他：‘你干吗花工资的百分之三点五买这本书？’他是二级工。

“他说：‘过瘾。’

“我问他：‘怎么过瘾？’

“他反问我：‘您看过吗？’

“我逗他：‘没看过。’

“他说：‘您怎么不看？这第一篇写的就是我们厂长。您看看就知道怎么过瘾了。’

“我说：‘文学作品都是夸大的。’

“他说：‘不，这里件件写的都是真事。’

“我跟他开玩笑：‘厂长是你亲戚吧？’

“他正色地说：‘瞧您说的，不信您去厂里问问。’

“你们知道我当时的感觉是什么？我羡慕陈咏明，要是我的部下对我也有这么深的感情，我就太知足了。

“当然，也不是没人有意见。因为他撤消了大庆办、政治部和车间的专职书记……

“我们绝不能挫伤这样的干部。挫伤了他，就等于挫伤了几千名工人群众。这样的干部不多，我们应该保护他。这个人也有毛病，过于严格、不通人情、方法生硬、使人下不来台、民主作风差，别人有不同意见，他不能耐心地说服。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对一个人不能求全责备，对这篇作品也应如此。虽然结构上、语言上、技巧上还有些缺点，没有很准确地表现陈咏明这个人，但作者有勇气去表现社会主义新人，这一点就应该肯定。”

田守诚决计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这就跟下围棋一样，眼瞅这块活不了，就别再往里头填子儿。于是，匆匆宣布散会。

一觉醒来，身上是绵软的，嘴里也发苦。郑子云翻身起床，冲了一杯热茶，然后在临街的窗前站下。

马路上，几个游泳回来的年轻人，把五颜六色的游泳衣挂在车把上，小旗子似的随风飘扬。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子很像圆圆。短短的头发、两手满不在乎地抱在胸前，交叉着两条晒得黝黑的长腿，也不怕从车上闪落下来。

圆圆又和夏竹筠吵架了。就这么几口人，日子过得并不安宁。大至一个社会，小至一个家庭。安定团结！要是人的愿望能像萝卜、白菜那样可以栽培就简单多了。想让它长什么就种什么。她说话越来越随便，太过地刻薄，也许像他。就连对夏竹筠也不够尊重：“您又想把我拉到骡马市去？！您应该当个配种站的站长。”

天哪，女孩子。

最近她对婚姻问题很敏感，而且明白地拒绝和家里人交谈。还振振有词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您也有您的秘密。”

他有吗？他要有也许就好了。遗憾！生活里原该有许多的支撑点，一个不行，其他备用的还可以投入运行。

街上有树，有行人。但在炎热的阳光下，全像晒蔫了似的，显出没精打采的样子。只有马路对面的树阴下，那个卖冰棍的老太太，不屈不挠地吆喝着：“冰棍——巧克力冰棍——”郑子云常看见她，和他差不多的年纪，筋骨蛮好的样子。矮小、干瘪，棕黑色的面孔，像一具风干的面具，带着劳顿生活的痕迹。但她那还是很有弹性的吆喝声里，还有一种可以和生活挣扎一番的力气。他呢，却已经在生命和死亡的边缘地带摇晃了。秘书、保姆、办公室、汽车……已经使他软化。物质生活愈是发展，人体对自然的适应能力可能就越差，而精神的触角却越发地敏感。

他分明烦躁。为了什么？上次的党组会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大不了的烦恼，他经历过的多了。一九四二年整风，五二年打老虎，五七年反右，五九年反右倾，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这算得了什么！

他渴望人和人之间的相通、谅解、支持。圆圆却说：“傻瓜才说这种话呢，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翻那本皇历。”

现在该翻哪本皇历呢？她的话不对。现代青年人的偏激。

寂寞，寂寞极了。让烈日晒得冒烟的那条马路，让人联想起阿拉伯的沙漠。

郑子云开始盼望有谁敲门，或有谁打来电话。哪怕跟谁聊聊常宝华的相声也好。

隔壁的电话铃果真响了。郑子云微笑，巧！

铃声响了很久，夏竹筠才去接它。她的语气干干巴巴，不怀好意。

只听见她一连串地发问：

“喂，哪里？”

“你要哪里？”

“找谁？”

“你是谁？”

“找他有什么事？”

对方大概连个喘息的机会也没有。心里有鬼或是反应慢的人，让她像扫机枪似的这么猛一通扫射，准得丢盔卸甲地落荒而去，往他家打电话的人，应该先穿上尼龙避弹衣，或戴上防毒面具。

夏竹筠在隔壁叫了：“老郑——你的电话。真讨厌，又是那个姓叶的女记者。”

声音那么大，叶知秋在话筒里一定听到了。

“是，我是郑子云。”

叶知秋的声音里，有种神经质的兴奋：“我收到编辑部转来的一封匿名信。”

“什么意思？”郑子云看见夏竹筠伸长了耳朵停住了手里正在摇动的绢扇。

“说我是个道德败坏的女人，除了和合作者睡觉，还和被写到的主人公以及某副部长——也就是阁下，勾勾搭搭，编辑部不该发我那篇文章，诸如此类。”

“我很抱歉。”郑子云打心眼里感到歉然，好像是他侮辱了她一般。

“你觉得奇怪吗？其实并不新鲜。连大名鼎鼎的某记者，写了一篇为好人申冤的报告文学，不也让人糟踏得一塌糊涂吗。”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夏竹筠“啪”的一声把小折扇摔在茶几上。郑子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电话机，好像夏竹筠会过来砸它。

“不，不必，谢谢。告诉您的意思，不过是希望您当心暗箭，我估计这匿名信是田守诚手下那些人干的。再见！”

“再见。”

太过分了。

有过很多不愉快的事，郑子云可以不去计较，但不计较不等于不存在。

郑子云在思想政治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似乎引起了理论界和实际工作部门的重视，各个方面到部里索取讲话稿和听取重工业部研究、开展这方面工作的情况的人络绎不绝。接待来访者的工作，一直由部调查研究室的同志负责，因为在开展这项工作中，他们是起实际作用的人，是了解情况的人。他们读过不少书，做过不少研究，还到几个工厂去蹲过点，郑子云在讲话中提到的不少情况，都是他们总结、提供的。

田守诚事前对这次会议持否定态度，会后又对会上未能贯彻大庆的政治工作经验和“兴无灭资”的讲话精神很有意见，后来不知又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声，突然通知部值班室，凡是到重工业部了解这一工作开展情况的单位，一律由林绍同组织接待。

用意很清楚。郑子云不愿把这件事的动机想得太庸俗。但到底，那是同志们日日夜夜辛劳的结晶。

现在，又去糟踏一个无权、无势，没有反抗和保护自己能力的弱女人。这些人对付恶，是那样的懦弱、胆怯，对付一个女人，却是那样的强大、勇敢。何等的可悲啊。

夏竹筠连珠炮似的发问：“你抱歉？为了什么？你要替她做什么？”天哪，她想到哪儿去了。

郑子云定睛看她。

闪着珠贝一样色泽的拖鞋里，是一双如普希金在诗文中多次热情描绘过的、迷人的小脚。那双脚，裹在进口尼龙丝袜里。白色丝绸的睡衣上，绣着两只暗红色的凤凰。茜色的、洒满银色小花的绢扇，斜躺在丰腴的腿上。

精致，淡雅。现代物质文明的精华。包括那头用乌发乳染黑、用阿莫尼亚水弄鬈曲了的头发。

只是她座下的沙发套子，相形之下，太过寒碜。

在这简单的，凑凑合合、得过且过的客厅里，她像天外来客一样显得不真实，让郑子云想起“七仙女”“画中人”那一类的故事。

他们结婚四十年了。每每郑子云越是细细地打量她，便越是感到陌生。

“你是不是应该到医院去看看？”他说。

夏竹筠恨透了郑子云这种居高临下的绅士派头。一个喜欢胡搅蛮缠的人，老是激不起对手的反应，比有个可以打平的对手更让她感到恼火。夏竹筠和许多浅薄的女人一样，并不知道夫妻间最理想的关系，莫过于恩爱和谐，互敬互重。她喜欢炫耀自己对丈夫的支配权以及自己在家庭里的统治地位，尤其喜欢当着外人，一展夫人的威风。而郑子云这种该死的绅士派头，明明地透着一种彻骨的轻蔑，像一道铁门，把她拦在一定的距离之外，使她超越不得。

“你不要用这种口气和我讲话。”夏竹筠恨得用扇子骨敲着沙发的扶手。

“我觉得你好像得了一种猜忌狂。你防范这个女人，防范那个女人，恰恰不防范你自己。为什么把你自己看得这么轻，又为什么这样死乞白赖呢？我对有些女人感到不理解。她们年年过三八节，天天高喊妇女的解放，回到家里却和依附于丈夫的旧式妇女没有什么两样。我以为仅仅把妇女解放运动理解为争取政治、经济地位上的平等是不够的，妇女解放还应该靠自己的自强，而不是靠——”他停下来，看着夏竹筠的头发、服饰。“她应该不断地进取，让她的丈夫崇拜她的人格、精神、事业，而不是把她当作一朵花来观赏……”

他还想说，借婚姻的锁链，把自己挂在男人脖子上的办法，是消极的办法，是妇女无能和无志气的表现。只靠法律和社会压力把丈夫和自己压合在一起，反映了妇女人格上的不独立。事实上，在任何社会中，如果没有事业和理想上的一致，爱情也不可能存在或维持。恩格斯说：“婚姻不仅决定一个人的肉体生活，也决定一个人的精神生活。”在这方面，知识水平、共同的志趣，往往是爱情的基础。

但是他打住没说，他知道，她不但听不懂，而且还会导致极大的误会：以为他有了外遇，要和她离婚。

何况活到六十多岁，又忽然心血来潮地研究起什么是爱情的基础，岂不滑稽！说到底，这东西影响他吃了，还是影响他喝了，还是影响他当部长了？

契诃夫说过：“爱，或者，它是一种正在退化的东西，一种本来是伟大的东西的残余；或者，它是一种将要成为伟大的东西的因子；可是现在，它却使人不满意，它所给的，比人所希望的少得多。”

既然如此，顶好的办法是不要希望它。

也许他自己才应该上医院，他的神经准是出了什么毛病，鬼知道。

他现在希望的是，思想政治工作科学化的倡议，将会被更多的人理解和接受。也许五十年以后，人们将会从理论到实践建立起一整套完整而科学的体系。为什么那么悲观，干吗是五十年而不是二十年？

他希望生活将更加正直；陈咏明那样的人更多；再也不会有人花那么多的力气、用那样不公正的手段去砍杀一篇振奋人心的报告文学和它的作者。

…………

郑子云有那么多小小的、却又比爱情那东西更切合实际的希望。

各自有各自的岗位。爱情，那题目属于社会学家和未来。

夏竹筠的怒气、妒意，渐渐为一种恐惧所代替。郑子云在干什么？仿佛在对一个陌生的女人，传授如何保持对丈夫的魅力的秘诀。

一个女人，等到要她的丈夫冷静地告诉她，如何去吸引他，那意味着什么呢？

夏竹筠知道，她其实早已从感情上、精神上失去了郑子云，如今，或是多年来，她占有的不过是一个躯壳。不，连躯壳也没有占有，所占有的不过是视觉上的一个影子。那么，她牢牢想要守住，战战兢兢生怕失去的是什么呢？是那许多女人都逃不脱的虚荣的诱惑。

她开始嘤嘤地哭泣。

女人的眼泪是无坚不摧的武器，它是超越千百条道理之上的，有理没理都可以取得最后胜利。

郑子云立刻缄默。走开是不合适的，人在流泪的时候，就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弱者的地位，何况她还是个女人，男人是不能这样对待女人的。

有人敲门。三点半。是小纪每日送文件、报纸、信件的时间，郑子云如释重负，立刻走去开门。夏竹筠停住啜泣走回自己的卧室，郑子云心里浮起对夏竹筠的一些感激，在公众场合她还算通情达理，给他留面子的。

纪恒全有侦察员的天才，立刻感觉到气氛不够正常。他的眼睛迅速地掠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茶几上并没有客人喝过的剩茶，自然是没有人来过；样样东西井然有序地停在原来的位置上，显然也没有人因为激动，顺手挪动过什么……但还是不对头。征候在于郑子云似乎在翻阅文件，其实他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不过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是通常缓解激动情绪的办法。

郑子云丢开手里的文件，问小纪：“到曙光汽车厂验收企业整顿工作的工作组部里定下来了没有？”

“定了。”纪恒全在郑子云面前从不多说，他愿意看着郑子云瞎摸。就像那些乖僻的、心理畸形的孩子，在一旁看别的孩子捉迷藏，明明看见那个被蒙着眼睛的孩子再迈一步就会踩上一堆牛屎，或是落进池塘，他也不会哼一声去提醒。

人对人的恶感有时真是莫名其妙。

“谁带队？”

“主管局的朱一平处长。”

连一个局长都不去！显然是要给陈咏明一个白眼。像这样一个大厂，至少派一个局长，甚至会派一个副部长带队，历来如此嘛，宋克真做得出来。

“企业管理司有没有人去？”

“没有。”

显然是在回避矛盾。那篇文章的风波还没有过去吗？这样的事情，也值得记一辈子？过去验收哪个厂企业管理司不去人？他们干的就是这个工作嘛，抓的就是企业整顿嘛。

田守诚不知道吗？知道了也会装聋作哑。

“还有什么事要办吗？”纪恒全决不愿意和郑子云在工作之外还有什么交流，也用不着着意讨好，郑子云不吃这一套。和郑子云相处，最好像写那些用不着任何定语的报告一样，干巴巴、硬邦邦的一、二、三条。

“没什么了。谢谢。”

人在施舍善的时候，怎么那么悭吝啊。盛怒之下，郑子云真想自己带队去曙光汽车厂验收。但他必须冷静，不能随心所欲。在这个把一切简单的事都要复杂化的环境里，他怎么能不设防呢。这叫什么？滑头？还是善于斗争？

陈咏明，陈咏明，那高高大大的汉子，将会又一次感到孤独。郑子云想起春天的那个夜晚，他们在郊外的田野上，曾仰望那使人感到孤寂的星空。

还有杨小东的那一些“哥们儿”呢？

厂子里的群众会怎么想？好像他们是后娘养的。好大的一盆冷水啊。几千名工人群众的心哪。这样对待他们于心何忍？无非一篇文章里的一句话，既没有点名，也没有影响谁的既得利益。

郑子云，郑子云，你这个副部长又能奈何呢。他觉得他像陈咏明一样，处在同一种可怜巴巴的境地上。他们是渺小的，无力的。

窗外，马路对面的树阴下，卖冰棍的老太太又在吆喝了：“冰棍——巧克力冰棍——”也许应该像那老太太一样，围上一条白围裙，戴上一顶白帽子去卖冰棍。

郑子云叹息，摇头。在桌前坐下，拿过一摞信纸，坐在那里反复地忖度着。现在他能办到的，只是下面这几行什么问题都不能解决的字。要是王羲之的字倒也罢了，还能拿去卖几个钱。可惜是他的，卖都卖不出去。

陈咏明同志：

曙光汽车厂一年来企业管理整顿，在广大职工的共同努力下，取得了很大成绩。我因病不能前往参加验收，非常遗憾。望验收顺利，并将验收的各项分数及时告我。

致

礼！

郑子云

是啊，生病。这些年，人们早已学会用生病来搪塞一切难以应付的局面。

郑子云猜对了。就在他给陈咏明写信的同时，田守诚也给陈咏明打了电话：“善于听取不同意见，以利改进工作。”

陈咏明将田守诚的电话记录和郑子云的来函全都公布在布告栏上。他也不作任何说明。他又能说些什么？！让群众去揣摸里头的意思吧。

葛新发傻乎乎地说：“嘿，部里对咱们厂真重视啊，一个验收，正、副部长又是来信，又是打电话。”

吴宾拍了一下葛新发的后脑勺：“傻蛋！你没看出来吗？信和电话的意思满拧。一个是真支持，一个是打棍子。”

杨小东说：“你开会没带耳朵？没听见陈头在验收大会上说的话？‘我们取得这点成绩不容易，我们是在克服来自上、下、左、右的阻力中前进的。’上、下、左、右是什么意思？好好寻思寻思。”

十二

叶知秋的手有点颤抖。两个两分钱一枚的钢镚儿，硬是塞了几次才塞进那个收电话费的小铁盒里。看电话的女人，一直盯着她，怕她不交钱吗？或是她有什么地方值得特别注意？也许因为她对郑子云说的那些话。唉，偌大一个电报大楼，用个公用电话，连隔音间也没有。真正的“公用”电话。没有什么不可以公用。公用的秘密；公用的喜、怒、哀、乐；谁都可以干涉谁一下。诸如你为什么天天洗澡，或是你为什么喜欢吃甜而不喜欢吃辣这样的琐事。

“你何必在电话里讲那么多？”贺家彬责怪她。

“那怎么办？我怎么好在这种时候到部里去，那又会给他添乱子，给那些谣言家们制造口实。去他家里，那位太太更是盛气凌人。”

“我是说，这些事没有必要告诉他。”

“这些情况他应该了解。难道他不应该提防那些人吗？”

“女人的逻辑。”

他们从电报大楼里走出来，只见马路上到处都是人，人，人，而且又都是那么清闲自在地溜溜达达。好像在度假一般。

只有声音是不休息的。

每一辆汽车的喇叭，都威风凛凛地响着。

铃木50的发动机，自鸣得意地“嘣嘣”着，它是近年刚流行起来的时髦货。

有个小女孩，一面跳着脚、扭着身子，一面哇啦、哇啦地哭叫着：“我要吃冰棍！我要吃冰棍！”她的爸爸，像拎小鸡子一样拎着她圆鼓鼓的胳膊，一面拖着她往前走，一面吓唬她：“再哭，再哭我就揍你，你都吃了八根儿了，再吃肚子里要长虫子啦。”

临时就业的青年，起哄似的推销着自己的货色：“哎，买吧，买吧，新鲜的奶油面包。”

“看报，看报，文艺小报，李谷一带病上台演出，苏小明唱《乡间的小路》。”

十字路口的岗亭里，交通民警对着麦克风大声地申斥着一辆抢行的越野吉普：“喂，那辆武汉吉普，你怎么拐的弯？唵？说的就是你，31-04889！还开，还开，听见了没有？你给我站住！”

那辆吉普，像一头犯了罪的小毛驴，懂事地耷拉着耳朵。它忸忸怩怩、羞羞答答、诚惶诚恐地停下了，偏偏又停在不该停的地方，司机大概是慌了神。

警察又叫起来：“你看看，唵，停在哪儿了？”

电器商店里，各式音箱互不相让地播送着“阿波罗音乐之神”的电子音乐，别管大街上发生了什么骚乱，“阿波罗音乐之神”依然不屈不挠地，铿锵、铿锵地响着自己的节奏。

贺家彬甚至非常高兴地说：“知秋，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我们早晚都要死去，代替我们的，将是另外一些人。我们耿耿于怀的苦恼、忧虑，在他们那里会简单得多。”

叶知秋几乎是讨饶地说：“家彬，这份热闹劲儿我真受不了，这么一会儿，我的鞋后跟就让人踩掉两次了。”

贺家彬的话也好，五光十色的街道风光也好，今天好像成心作对，全带着一种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劲头越过了她。谁也不看她一眼，问她一声，好像她是夏令时节摆在商店橱窗里的一顶冬天才用得着的毛皮帽子。

她忽然感到委屈。

就算她是一个顶干瘪、顶枯燥的职业妇女，她也有需要诉一诉委屈、听一听宽慰话的时候啊。

但是人们早已习惯于把她看成是一个没有性别，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大概连贺家彬也这样认为。

她摇头。也有例外的时候，比方那封匿名信。人们大概在中伤、造谣的时候，才想起她还是个女人，她的性别在这时才有意义。

从她胸膛的深处，发出沉沉的一声叹息。

贺家彬这才注意到，她与往日显得有些异样。

他尽力在她那厚玻璃瓶底儿一样的镜片后面搜索。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

遮在她眼睛上的那两块厚玻璃片儿，像安在窗上的两块磨砂玻璃。于是，玻璃后面的一切，全都显得影影绰绰，让人看不真切。

但他终于找到了一丝烦恼的影子，她那一向平稳的心境受到了骚扰。唉，总起来说，女人的神经比男人的脆弱，敏感。然而这样的流言蜚语，落在这样一个丑人儿的身上，分外让人感到残酷和痛楚。这永不会开花，也永不会结果的生命。

贺家彬伸出手来，挽着她的手臂，折回身子，沿着长安街向东走去。

一片不该在这仲夏的日子里飘落的绿叶，落在了叶知秋那方方楞楞的肩膀上。仁慈的、动人的绿叶。贺家彬没有给她拂去，就让它静静地留在那里，人是需要一点安慰的。

前面林阴路上，一个怀孕的妇女，蹒跚地走着。宽宽的后背像一块面板，穿着一件宽松的男人衬衣，嚼着一根雪糕。贺家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越过那个妇女。叶知秋却深深地叹息，心里想：不知给自己心爱的男人生个儿子是什么滋味？

不过她是不会哭的，眼泪是漂亮的、有人疼爱的女人才有的奢侈品。

“后悔了？”

“不，伤心罢了。”

“往开想，算得了什么呢？干什么不需要付出代价？这，也算是我们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吧。有人曾付出过生命……”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一点，这么一点点小事情，唉。”

“你把名誉这东西看得那么重吗？”

“难道你不看重自己的名誉吗？”

“不，我是说有人偏偏要糟踏你，你怎么办？你因此就不活了吗？可别做它的奴隶，你要是做了它的奴隶，你也就会被谣言所杀了。依我看，这也如同财产一样，全是身外之物。”

“那你为什么还要争取入党？”叶知秋笑了，觉得她一定将住了他。

“我入党，可不是为了党员那块牌子，而是因为信仰马克思主义。我要研究它，实践它，还要用它来改善党内的状况。改善我们这个在相当程度上它的一些成员仍然被小农意识控制，而不是被科学的马克思主义武装的党。”

叶知秋立刻环顾左右。简直是个疯子，要不是从学生时代他们就在一起，她准以为他神经不健全。她赶紧叮嘱他：“小声点，小声点，天哪！让谁听了只言片语，给你来个断章取义，你受得了吗？”

“我说什么了？‘小声点！小声点！’瞧你吓得那个样子。”贺家彬的声音反而更高了。“应当把马克思主义当作一门科学来研究、实践，而不是当作经文祭起来，它似乎也可以像自然科学那样分为基础科学和应用科学两个部分，我觉得它的基础理论部分相当科学，比如说认识论。当然，整个来说，除了坚持不渝，它也面临发展、充实、完善的问题。”

叶知秋连连摇头摆手，忧心忡忡地制止他：“哎呀呀，越来越离辙了，你可别到处去贩卖这套东西，不然你要倒霉的。”她白了他一眼。“我真奇怪，你们支部怎么会通过你。”她一边说一边使劲儿地抖搂着手里的提包，好像贺家彬那些招灾惹祸的话全掉进了她的提包，她非把这惹是生非的东西抖搂干净不可。

唉，他原想给她消忧解愁的，没想到反倒给她添了烦。

从学校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事无巨细，他们永远可以找到吵个没完的分歧。也不知他们之中到底谁没有长进，或是他们都没有长进，长进的只是社会。

贺家彬每每只好迁就。他站在叶知秋的面前，叉开腿，摊开手，说：“你看看我怎么不够共产党员的条件？我的社会责任感比冯效先和何婷那样的人差多少？好吧，好吧，我以后注意就是。”那口气，就好像他在赏她的脸。

叶知秋自愧地微笑：“我在教你耍滑头。”

“没有办法，你是实际的。要不是方文煊局长做工作，差点通不过。要按何婷的本意，她才不会同意我呢。造的舆论真不少，左刁难、右刁难，把一个共产党，当成她们家开的小饭铺了。她想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门，她想什么时候关门就什么时候关门，她看谁不顺眼就不接待谁……要抓我的小辫子，自然有的是，都是我平时随口说出来的废话。”

“哪些方面呢？”叶知秋问。

“首先是意识有问题。说我赞成资产阶级社会的家庭淡化。为什么家庭不应该淡化？随着私有制的最后消灭，家庭这个细胞非破坏不可。到了那个时代，人们组合生活，将不再依赖法律的制约……因此，他们又说我提倡性混乱。简直无知到了极点。解放这许多年，我们只注意介绍马克思主义的斗争学说，却很少介绍马克思主义的美学、伦理学……”

叶知秋觉得好笑：“你那是若干世纪以后的事，太远了，现时就是不懂，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得考虑大多数人现有的精神水准。”

贺家彬说：“不对，不研究这些，就很难使我们的精神文明达到应有的、与社会主义这个称号相称的高度。”又要吵起来了，贺家彬不愿。他接着说下去，“第二，指责我立场有问题。我对何婷说：‘请你说具体一点，别扣大帽子。’

“她说：‘你是不是说过，每人涨五级工资也不算多，国家欠了人民的账。你这是站在什么立场说话？’

“我说：‘每个人应该涨五级工资的话我不记得说过没有，但我以为每个人都应该涨工资，不涨，国家是欠了账的。’

“她说：‘国家现在有困难呀，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这和困难不困难有什么关系？我指的是有人在调整工资的工作中起消极作用，比方说你。’

“‘我？’她本来是想给我扣帽子的，没想到我又给她甩了回去。她根本不明白我的话，一双眉毛挑得老高。说：‘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国家总理？’

“‘很简单，你可以把涨工资这件事搞得更合理一些。根据提工资的条件，罗海涛不应该涨，群众明明没提他。小温应该涨，群众一致同意，可是你把小温的名字抹了下来，硬把罗海涛提了上去。同志们有意见，你还说大家串通好了给组织出难题。你不承认你把事情搅和得乱上加乱了吗？’

“她急眼了。使劲儿地拍桌子，说：‘现在我们要考虑你的党员资格问题。’

“我说：‘你别拿这个问题威胁人，这个账你得记上，你今天给我拍了桌子。你凭什么给我拍桌子？我是国家机关的干部，不是你家的小听差，你给我耍态度是不对的。’

“她又给我告到冯效先那里。冯效先批评我：‘你和处长记账可不好，你不应该和何婷同志吵架、顶嘴。即使她不对，她也是领导，这里面有个对组织的态度问题。’

“你看，除了立场问题，又来了个对组织的态度问题。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不把领导个人和组织等同起来呢？

“最后，又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无非因为我常去照顾一下万群的生活。难道我们都不去管她，让她独自一人孤儿寡母地去挣扎……”

“唉，她应该结婚。”叶知秋把别人的婚姻问题都看得非常简单。

“结婚？跟谁？她爱的人却不能要她。”

“你是说方文煊？”

方文煊，这个既使贺家彬尊重，又使他觉得软弱的人。

也许不该那么苛求，各有各的难处。方文煊的难处究竟在哪里？贺家彬实在想不通。就用顶陈腐的道德观念来解释也显得牵强附会。“文化大革命”方文煊靠边站，被开除了党籍。是他老婆提出要离婚，并且交出方文煊的几大本日记，以示划清界限。要不是那几本日记，可能方文煊还不至于被整得那么久，那么惨，更不至于被打断一条肋骨。老婆席卷了家里的一切财物，走了，多少年音信全无。

一九七○年在干校，方文煊才恢复组织生活。万群的丈夫自杀的时候，方文煊已经当了他们那个连的连长。不论怎么说，贺家彬都不能原谅那个自私的丈夫，丢下万群和一个没有满月的儿子，自己寻找解脱去了。

什么样的压力啊。

不知有意安排，还是无意的巧合，干校设在一个劳改农场里，劳改犯人不知迁到什么地方去了。当然喽，那个年月，臭老九和劳改犯是差不多的角色。就连休假日，也是沿用的劳改农场的办法，十天休息一次。天经地义，理应如此。《旧约全书》中《创世纪》的第一章很可能漏去一笔，耶和华上帝在六个工作日内把天地万物都创造齐了之后，一定又加了三天班，再造了点什么。亚当和夏娃吃了禁果之后，所受到的惩罚也不只是怀胎、生产的苦楚，丈夫的管辖，必须汗流满面终身劳苦于长满荆棘和蒺藜的土地上才能糊口。

分给万群的那间小屋，是劳改农场职工家属的一间厨房。也许南方人普遍长得矮小，房子显然比北方盖得低矮，像贺家彬那样的个头，挺直了腰板，脑袋几乎可以顶上房椽。

那间房子又暗又潮，房角里、床板下，凡是鞋底儿蹭不到的地方，全可以看到一层白毛。那地方做豆腐乳和豆豉一定很合适，在那样的房间里，除了人不发霉，什么都可以发霉。冬天，阴冷、阴冷。取暖的木炭，是五七战士在山窝窝里烧的，然后每人自己上山背下来。入冬以后，一天也不间歇的雨，一气可以下上七七四十九天。山路又陡又滑，就是男人，就是肩上没有一副木炭挑子，浑身上下也会滚得像个泥猴。

那一天早上，天还黑着，集合的哨子就响了，人们吵吵嚷嚷地互相招呼着，提醒着不要忘记该带的东西。万群靠在床上，有一种置身世外的感觉，屋外的一切声音都和她是无关的，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她听着上山背炭的人走远了，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万群知道，她应该上山去背炭。然而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她曾努力迫使自己爬起来，却是真真的身不由己。能够自己行动的，只剩下了思绪。

她探身摸摸小儿子身旁的暖水袋，已经凉了，应该换上热水；悬在头上的尿布，和刚晾上去的一样，依然湿漉漉的，但愿儿子别再尿湿，再没有可换的干尿布了；她又多么想吃一碗热乎乎的、煮得软软的挂面，哪怕没有虾仁、鸡蛋……在北京的时候，她却顶讨厌吃挂面。

应该有一盆炭火，烤干尿布，烧点热水，煮一碗挂面。但上哪里去找火呢？她原是不肯求人的，现在就更加不能。“反革命家属”！这是丈夫留给她和儿子唯一的遗产。哭吗？她才不哭。并非所有的人，在夜路上遇见打劫的强盗都要哭的，人适应灾难的能力，远远比想象的强。

感慨、追悔，全都无济于事的。孱弱的她，只能像一头母狼那样顽强地把身边的小儿子养大。

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呢，他原不是爱情的产物，而是“文化大革命”中，像万群这种“逍遥派”闲得无聊的产物。

万群在自己心上与其说是找到了母爱，还不如说是找到更多的责任。也许她是例外，很多人以为女人的爱像蓄水池里的水，随便什么时候一开闸门，就会哗啦、哗啦地流泻出来。

丈夫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品，婚后勉强维持的虚假的和睦，人们的白眼，阴冷潮湿的小屋，她不得不挣扎着自己照顾自己月子的苦处，万群全当成她对生活的轻信所应该付出的代价。她没有更多的希求，只求时光快快地流逝，到那时，一切当时觉得惨痛难熬的东西，都会成为回忆。

当发湿的木炭，在每一间阴冷的小屋里哔哔剥剥地爆出小火花的时候，人们高兴得像过年一样。围着红泥小火炉，一面喝着白酒驱寒，一面嘻嘻哈哈地穷寻开心。就在这时，万群那被人遗忘的小门开了，方文煊和贺家彬背着两麻袋木炭走了进来。两人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在雨里整整地淋了一天啊。他们的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再也分辨不出他们之中谁曾是局长，谁曾是某个名牌大学的高才生。他们只是两个背木炭的人，两个被寒冷、饥渴、劳顿困扰，同时又对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充满了同情的人。

方文煊那一头并不浓密的花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显出方方正正的额角。厚厚的嘴唇冷得发青，眼角、额头的皱纹里，亮晶晶地蓄着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右脚上的雨靴被山上的毛竹划破了，身上那件对襟的老蓝布棉袄太瘦……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挣扎过的狼狈和无奈。

这样的两个人，这样的场景，不知怎么竟会使她联想到圣诞之夜和圣诞老人；想起大学时代，年年除夕的化装舞会；想起年年“三八节”早晨，宿舍窗台上放着男同学送给女同学的节日礼物……然而，那一切不过是快乐的游戏，这里却是良知对艰难、复杂、严峻的生活做出的回答。

好像没有干校、没有万群丈夫的自杀、没有反革命家属、没有雨、没有陡滑的山路、没有木炭……好像一分钟以前，方文煊刚刚在北京谁的家里品完茶、聊完天，恰巧在王府井大街上遇见了万群，打个招呼似的问道：“火炉在哪儿？”

贺家彬从堆满破东烂西的床底下找出了火炉。

方文煊又问：“有引火柴吗？”

贺家彬又在床底下乱翻。“没有。”

方文煊出去了。过一会儿拿来一小段杉木和一把砍刀。贺家彬动手劈柴生火。

方文煊环顾着让柴火熏黑的棚顶、从门脚下不断渗进来的雨水、墙角里空了的水桶、木箱子上没有洗过的碗筷和几个空空的玻璃瓶，哦，还有一只瓶里，装着一点盐。

这本是一个缺东少西的穷乡僻壤，这本是没有自来水管道的山沟，这本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季节，万群本是活该……这一切本没有半点奇特和不寻常。然而，共产党人的良知却在方文煊的心里高呼：这不人道！他谴责自己，在他心底的某一个角落，不那么光明。为什么他不如贺家彬，为什么他没在她失去丈夫的当天，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来看她？他怕！怕重新失去刚刚“解放”得到的自由。自由，这字眼决不意味着行尸走肉，否则这字眼儿又有什么意义？如今连他自己也在亵渎这曾经写在辉煌的战旗上的字眼儿。

离开那小屋时，他说：“有什么困难，还是要说，这并不是乞求而是权利，每一个人所应该有的权利。为了将来，你还要尽的义务。”

有一盆火该多好啊！那屋子立刻像一个休克病人重新恢复了知觉。

贺家彬打水，洗碗，收拾木箱子上的瓶瓶罐罐。

他时不时地瞟瞟坐在床上瞪着眼睛发呆的万群，注意放轻了自己的手脚。

他把从伙房打来的米饭放进钢精锅里，加上盐和水，放在火炉上咕嘟、咕嘟地煮起来，然后把一把荠菜放了进去。只对一小罐猪油加以解释：“老方刚才让伙房配给的。”

万群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一动不动地净让他们忙碌，甚至连一声“谢谢”也没有说。和贺家彬是不必客气的，而方文煊呢？

她接过贺家彬递给她的一碗烫饭，舀了一勺刚要往嘴里送去，听见贺家彬说：“我顶爱吃荠菜烫饭。”万群的饭勺在半空停住了。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她的伤疤，眼泪一下涌了上来。哦，这么容易，原来是这么容易。

那扇小门，便是在那个阴雨天里打开的。

伙房杀猪的时候，有猪脚和猪肝配给；司机去省城里的时候，有奶粉捎来；小屋的门上开始听见叩门的声音……只要有人肯迈出第一步，后边会跟着一群。

贺家彬注意到万群是怎样舍不得烧方文煊背下来的那一麻袋木炭，留到最后不得不烧的时候，万群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碎炭渣，好像每片碎渣都是一个脆弱的生命。等到木炭燃起来的时候，万群会呆呆地守在炉边，生怕离开一会儿会放过它（或他？）的一些温暖。

方文煊的同情感和责任感，无意之中在万群的心里点燃了什么啊，糟糕透了，她还是没有长大。

贺家彬有一种直觉，认定万群的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傻。她不懂方文煊几十年来是在什么环境里生活，那个环境的意志便是他的意志，那个环境的感情便是他的感情。即便他爱她，比起那个环境，她是微不足道的，最终他会服从那个环境而不是她。到那时，她便会再一次沉落。然而贺家彬没有能力阻拦，谁有能力从一个溺水人的手里，夺下他随手抓住的一根稻草呢。谁有可能让神志不清的人相信，他眼前出现的不过是幻影，而不是现实呢？

但是万群和方文煊在一起的时候，是一副让人多么感动的画面。贺家彬不能不注意到，方文煊那双永远像是遮在太阳镜后面的眼睛，才会显露出真实的情感，而万群重又变成一只咕咕的鸽子，虽然已不复是当年的那一只，多少还是老成了一点。

有一阵子，贺家彬甚至动摇了，觉得他的忧心纯属多余，他甚至忘记了万群头上的那顶帽子，觉得他们也许会结婚，万群没有丈夫，方文煊没有老婆，虽然没有正式办离婚手续，将来补办一个就是。

但这幻景太短暂，在万群的一生中，也许真如昙花一现。从干校回北京之后，方文煊官复原职，老婆又回到他的身边，一切旧话都不能再提了。

失去感情的痛苦，可以不必去说，方文煊原不应该有这样的感情。那造就千千万万像他这种身份的模子，设计的时候就没有这一部分。谁让他忘记了这个界限，如今受什么折磨也是理所当然。就像安徒生在《海的女儿》里描叙过的那个小人鱼，为了得到人间的爱，为了得到不灭的灵魂，为把鱼的尾巴变成人类的腿，她献出自己的声音，忍受过刀劈似的痛苦，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得到，最后变成了海上无生命的泡沫，等待她的，只是一个没有思想和梦境的永恒的夜。

使方文煊的良心一刻也不得安宁的，是他对万群未了的责任。有一个声音，日日夜夜在他的心里响着：“你欠了她！你欠了她！”

方文煊不能逃避这声音的责难，也挣脱不了那模子的禁锢。他只觉得他这一生一定是一个不可挽回的大错，可这错究竟在哪儿，他也说不清楚。他变得更加阴沉，更加内向，更加不近人情，甚至反复无常。不了解他内心痛苦的人，还以为他一旦重新坐进那辆伏尔加牌的小汽车，便重新戴上了局长的脸谱。

局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他和万群有过的那段曾经是合理合法，而今又变得不合理、不合法的感情。他和万群哪怕是在办公楼的走廊上打了个照面，立刻有人就会在背后窃窃私语。当然，大多数是惋惜、同情、好奇，等着看以后的戏。按照中国人的习性，你就是在街上吐口唾沫，然后蹲在那儿瞧吧，不一会儿准会围上一大帮人跟着你瞧这口唾沫。又何况是这样一件男男女女的事呢？但是冯效先却好像攥着方文煊的什么把柄，只要工作上有了什么意见分歧，动不动就会跑到孔祥副部长那里点染一番。自然喽，不会有人和方文煊正面接触这个问题，何况他和万群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吧。这种问题，只有在他全面垮台的时候才会一块儿抖搂出来。那个时候，即使没有真凭实据，也不允许他有申辩的自由了。方文煊有时觉得真冤。简直像《红楼梦》里的晴雯，徒然落下个风流的虚名。光为这口气，他有时真想不管不顾，哪怕和自己心爱的女人接一次吻，也不为过。可他想得更多的是离开这里，远走高飞。没办法，离不开。他决不可能根据自己的意愿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只能是让他上哪儿，他才能上哪儿。他像被熔铸在一块钢锭里了，喊也喊不出，动也动不了。

贺家彬和叶知秋溜达到南池子的时候，贺家彬看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我送你回家吧，好吗？”

“不，我还要到报社去。C省有一桩冤案，报社准备派我和其他几个同志去调查一下，走前我们还得再议议那个调查提纲。”打电话时的那份烦恼，似乎已经无影无踪，叶知秋重又变成一架职业机器。贺家彬甚至在想象中已经听见它那轻微的、有节奏的咔、咔、咔运转声，这架机器的良好性能还表现在耗电少、出力大。

“又是招人恨的事。”贺家彬提醒她。

“有失也有得吧。”

那好，贺家彬放心了。叶知秋已经回到她原有的轨道上去。

“我想，你这么A、B、C、D省地走下去，二十九个省市走完之后，你会无处可去了吧？”想到连叶知秋这样一个性格可爱、做人做到无可挑剔的地步的人，早晚有一天会成为不受欢迎、使人戒备、老是有人恨得牙根痒痒的人，真是一件哭笑不得的事。

“然后再有人接着走下去便是。”她越是轻描淡写，贺家彬越感到不是滋味儿。见贺家彬不说话，叶知秋问：“怎么，你以为不会？”

“不，当然会，总的来说，人类社会是不断前进的。”

他净喜欢说书本子上的话。不过这些书本子上的话，贺家彬说起来却并不显得枯燥。他会在一切事物上，浓浓地染上他自己的色彩，触目地吸引着各色人等。

“那么你呢，回机关去？”

“我才不回机关呢。今年基本建设项目一调整，我们那儿就没事儿干了，白白地养了三百人。与其在办公室里聊大天，说长道短，还不如出来走走。”他还想说，如果管理体制得以改革，建立起生产企业联合公司，甚至是生产、基建联合托拉斯，直接承包起基本建设项目的基建和设备，让产销直接见面，他们这个组织供应的中间环节就可以取消。再拿五十年代的一些做法，来组织现在的生产和建设是不够的，这就如同社会已经进入自由恋爱的时代，还硬要塞个媒婆夹在当间儿。据他了解，目前国内的生产能力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对某些基本建设项目进行承包的水平。但是，由于他对整个国民经济状况缺乏系统、全面的了解，对中央以及经济理论界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一些设想、提法缺乏更多的学习和研究，他这些想法也许是幼稚可笑的，便忍住没说。

一听这话，叶知秋又站住了。“不可以找点事情干干吗？”

“干什么？我找了点事情干，写了写陈咏明，很快就招来不少麻烦。”

“你怎么没告诉我？”

“有什么了不起，冯效先顶多不批准我的党籍就是了，何况支部在通过时本来就有分歧。”

“太可惜了。”

“爱批不批。他就是不批，我也是党外的布尔什维克。”

“阿Q。”

“才不。那么，再见。”

公共汽车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叶知秋再一次向贺家彬挥挥手掌，他只是点头回报而已。从汽车的后窗里，看得见他高大而瘦削的身子，一摇一晃地朝已经西斜的太阳走去。他要上哪儿去呢？叶知秋知道，贺家彬和她一样，总是不停地在为别人的事情奔波。在这奔波里，像这太阳一样，他们已经开始西斜。他们并不惋惜耗去的时间和精力，如果不是这样，他们自身的意义又在哪里呢？也许这奔波不过是为了一瓶原也不该难买的药，一个平白无故受到委屈的人，一张什么证明——天，我们有那么多的精力要消耗在那许多无穷无尽、名目繁多的证明上——只要有人需要，那就值得他们去做。

贺家彬走进一家食品店，他和那售货员研究：“给患痢疾的病人买点什么好？”

万群的儿子患中毒性痢疾刚刚过了危险期，今天出院了。

泥塑菩萨样的女售货员没见嘴皮儿动，就能冒出三个字：“痢特灵。”能耐不能耐？

贺家彬把她那张描着黑眉，汗毛上浮着一层白粉的脸盯了很久，好像在研究她究竟是属于哪一个地质时期的兽。他十分有礼貌地，如一个绅士对一头踢了他一脚的牲畜那样礼貌地说道：“谢谢。”

然后，他买了一块浇有美丽图案的奶油大蛋糕，一瓶橘汁，一包多维葡萄糖，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那家食品店。

还不到下班时间，车就挤起来了。

贺家彬前头那个敦敦实实的女人，像个跑单帮的。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大旅行袋，一前一后地搭在肩膀头上，左手拎着一个大网兜，里面塞着一个暖水瓶，几个点心盒子、皮鞋盒子，右手还拎着一个大纸箱。

简直不是女人，而是一部载重汽车。

车上的售票员一个劲儿地催促：“快上，快上。”还哧哧地按着关门的按钮，车门眼看就要关上了。

售票员又嚷嚷了：“上不来了，等下一辆吧。”

那女人越是着急，越是迈不上车门上的台阶。贺家彬只好上去托了托她的肩肘，帮她挤上了汽车。好家伙，这部载重汽车的自重量就够意思。

那女人卸下肩上的旅行袋，“咣”的一声撞在贺家彬身上，把他手里的那瓶橘子汁打落。还好，瓶子没碎。

那女人转过一张汗涔涔的、关东大汉样的红紫脸膛，痴呆地咧着厚厚的嘴唇。莫非她不会说话？

司机踩了一下油门儿，汽车像发泄不满似的哼了一声，终于启动了。

突然，一个小青年，带着浓重的鼻音嚷嚷起来：“你他妈不老老实实地站着，拱什么拱？”

“你踢了我的暖瓶啦。”原来那女人会说话，一嘴的东北口音。

“你不会说话？拿屁股拱人干什么？”

“你往那边站站不行吗？”

“我乐意站这儿。瞧你那德行，怎么长的。”

“你怎么长的！”

“我怎么长的问你妈！你别狂，还想来两句听听怎么着？再说几句可叫你晚上睡不着。”

车里有人像喝彩似的哄笑起来。

“流氓！”

“谁流氓？你不流氓拿屁股往人身上蹭？老不要脸的。”

贺家彬只觉得一股怒气往头顶上冲，他实在忍不住了：“喂，小伙子，说话文明点，别欺侮人家外地人好不好？”

包在两个大鬓角里的那张未老先衰的脸，向贺家彬逼近过来：“一边儿呆着去，没你的事，咋呼什么。”

“你不觉得害臊吗，亏了你还是个男子汉，这样对待妇女。”

对方开始捋袖子了：“你想怎么着？”大拇哥朝车下一指，“走，咱们下去练练。”

贺家彬说：“那不太抬举你了吗。”

车上有人开始不满地议论起来。

“太不讲理了。”

“真给首都的人丢脸。”

“问问他是哪个单位的。”

那小青年一躬腰，拉出拳击手的架势，龇出一嘴像海豹一样的牙齿：“干什么？都想试巴试巴是不是？”

其实他那像是在大烟灯旁边耗干了精气神儿的坯子，就连贺家彬这样的儒生，也能掐住他的脖子。

有人出来调解了，“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得了。”拽着那小子的胳膊往车厢的另一头走去，他也就聪明地就坡下驴了。

这时，那女人倒又来了劲：“让大伙瞧瞧，啊，这就是北京人哪，北京人有什么了不起……”每说一句，还“叭叭”地拍两下巴掌。

人人都开始厌烦地咂着嘴。

贺家彬觉得也许自己管得多余。现在人们变得那么容易动肝火，好像人人肚子里都憋着一股气，没准让他们痛痛快快吵上一架反而更好？

几乎是同一个场景的重复。屋子里，有儿子刚刚呕吐过的酸腐味道，地板上排列着水盆、便盆，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甚至还有饭锅。桌子看得出许久没擦了，上面凌乱地放着装药的纸包和瓶子，还有大大小小，花色、式样不一的杯子，像万群的生活一样，永远配不成套。方文煊认出，挂在窗上的花布窗帘，是万群年轻时穿过的一条花裙改制的，那花布已经褪了颜色，就像眼前的她：疲惫、憔悴。她的生活依然过得杂乱无章。她应该有人疼、有人照顾。可她一直没有结婚，难道她心里还藏着他？有个小小的火花在方文煊的心里跳了一下。哦，如果是这样……但愿……不，不应该这样。应该彻底地忘掉。他自私吗？

喏，床上，儿子，睁着一双眼睛，漠然地望着窗外的一片蓝天。那是万群的眼睛，太过的俏丽，好像不该长在一个男孩子的脸上。孩子是不会装病的，他的体力一定消耗太多，不然不会像个老和尚一样，没有一点欲念地躺在床上，不论他们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当他包在二尺多长的布包里的时候，方文煊抱过他。到现在，方文煊的胸口好像还能感到第一次抱他时，那种软软的、温暖的、像抱着一只小猫或小狗的感觉。而他从来没有拥抱过万群。

万群坐在靠近床边的木椅上，那张椅子吱吱嘎嘎、摇摇晃晃。她的双手无力地放在膝头上。那双手，甚至比在干校时还瘦，一条条青筋突现在手背上。方文煊从她那木然的、疲惫的脸上，猜不出她对他的到来作何感想。

真的，他为什么要来看她呢？当然，儿子病了，她在困难之中。可这里面有没有借口的成分呢？刚才他心头闪过什么？但愿如此，或不该如此？

“接他出院的时候，怎么不打个电话给我，我那里有车。”

不，早已没有当年在那阴冷、潮湿的小厨房里的感动和崇敬了，那感觉已被怜悯和冷漠所代替。眼前的方文煊不再使万群觉得强大，相反，他比她软弱。就算她给他打电话，他敢用自己的汽车，接她的儿子出医院吗？不怕司机到处去说吗？但心里为什么还有一股永远无法了结的怨恨呢？欺骗自己并不容易。没有爱也就没有恨。再没有比情感更难理清的东西了。因不知掉入陷阱是倒霉，看见陷阱还往前走是不幸。万群知道她应该不带任何感情地和方文煊讲话，但，她由得了自己吗？生硬和冰冷后面，是浓烈的怨艾。然而万群说出的，则是完全不同的话：“用不着，有出租汽车。”

“你抱不动他。”难得他说出这样痛惜人的话。

“那出租汽车的司机很好，他帮我。”

人不可以貌相，万群想起那出租汽车上的小司机。当她背上背着儿子，左手拎着暖水瓶，右肩挎着一个鼓鼓囊囊、装着乱七八糟日用杂物的帆布书包从住院处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小车里，用一把小刀剔着手指甲缝里的黑泥，悠闲地哼着邓丽君唱的流行歌曲：

你的一封情书叫我看了脸红心又跳，

你的坦白热情叫我不知应该怎么好，

你的柔情蜜意好像烟云在我耳旁绕，

你已经叫我为你朝思夜又想……

偶然一抬头，看见了万群，他立刻从驾驶室跑出来接她，大背头一甩一甩的。他说：“哟，师傅，我不知道就您自个儿，您该招呼我一声。”

满嘴地道的北京土话，好像嘴里长的不是一根长长的舌头，而是个滴溜溜转的圆球。

天很热，小司机还是给他们母子把车窗摇上，在一般人的观念里，别管什么病人，一律是不该着风的。

万群搂着儿子坐在后座上，只能看见小司机油光可鉴的后脑勺和衬衣上挺挺的硬领。

比起小司机的那套行头，万群的一切都显得寒酸。帆布书包的背带已经脱线，边角也已磨损。铁壳暖水瓶还是在干校的时候买的，铁壳上不但锈迹斑斑，有些地方早已在那间阴冷潮湿的小屋里锈蚀成空洞。万群自己则是披头散发，身上不但没有眼下一般女孩子的香水味儿，还散发着一股汗酸味儿。儿子呢，一件棉织的海魂衫裹着他瘦骨嶙峋的小身子，一副发育不全、营养不良的样子。这是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二次坐小汽车。但前一次他因为处在昏迷状态，什么也不知道，这次他目不暇接地向车外张望，摸摸车门上的各个手柄，抠抠安在前排座位背后的烟灰盒……情不自禁地用衰弱的声音小声地念起小时念过的儿歌：“小汽车，嘀嘀嘀，里面坐着毛主席。”

果然响起了两下喇叭：“嘀嘀——”然后小司机头也不回地说：“我绕个远道吧，不多算您的钱，啊？”

万群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后来才明白：“好啊，好啊，不过钱我一定照付。”

小司机从鼻子里嗤出一声老气横秋的笑。心里想：“傻帽儿。”

儿子问：“咱们的车怎么这么矮啊？”

小司机说：“因为你太沉了，把车轱辘压进车肚子里去啦。”

儿子想了想：“不对，您骗我。”

“这就对了，不能听人家瞎掰什么就是什么。”

万群从小司机那没话找话的饶舌里，感到了他想为他们母子二人做些什么的好意。

到了家，小司机把大拇哥往胸前一摆，说：“师傅，您瞧我的，气儿都不带喘的。”一口气把儿子背上三楼。

等万群把儿子在床上安顿好，下来付车费的时候，他又在唱了：

你的一封情书叫我看了脸红心又跳，

你的坦白热情叫我不知应该怎么好，

你的柔情蜜意好像烟云在我耳旁绕，

你已经叫我为你朝思夜又想……

万群感激他：“司机同志，谢谢你。”

他不大情愿地直起身子：“嗨，您说哪儿去了。下次您用车再找我，我叫高占和。”

万群一直站在楼门口看他倒车。他呢，刚才的事竟像全没发生过，“呼”的一下远去了。

也许不应该拿小司机和方文煊相比。小司机是普通人，是把自己的一切欲念，一切光明和庸俗的角落都掀给人看的普通人。他离万群更近。

方文煊看到，万群那耸着的肩膀低落下来，有一口气悠悠地从嘴里叹出，眯着的眼睛睁开了。她问儿子：“想吃点什么，晚上妈妈给你做。”

儿子转过眼睛，盯着万群看了很久。万群知道，如果方文煊不在，他会搂着她的脖子，在她的脸颊上亲一下。男孩子一到了略知人事的年龄，便觉得自己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男子汉是不可以当着别人亲自己妈妈的。他只小声地说：“酱瓜。”

万群觉得鼻子发酸。

万群几乎恳求：“还可以有别的。”她巴不得他能够提出一个可以使她倾家荡产的要求。

方文煊走过来，终于抓到一个可以尽点心意的机会：“要什么，我去买。”

儿子几乎是气恼也许还有点自尊地说：“就是稀饭和酱瓜。”

儿童常有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他们会本能地区别危险或安全，真实或虚伪，朋友或路人。

他隐约地觉得妈妈比平日烦恼和不安，她在他眼里，忽然变成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

他想，那男人为什么不走呢？他使妈妈不快活。于是他说：“妈妈，您煮粥吧，我现在就想吃。”

“哦，好的。”万群忙从门后拉出米口袋，又从地上拿起钢精锅。打开锅盖一看，里面还有剩面条。看样子那面条就好吃不了，什么颜色也没有，好像连酱油都没放。现在又不是买不到东西嘛。方文煊想，要是他和她在一起生活，他会替她好好安排一下。一时他竟呆在那里，想象着在那种生活里，万群会是什么样子，他们的家会是什么样子……他需要一个人，而不是那个朝夕监视着他的、像出卖过耶稣的犹大一样的妻子。然而他抗争得过这个社会的习俗吗？人们会大惊小怪：离婚干什么？有个女人不就得了，何况，从实质内容来说，这个女人和那个女人，没有什么不同。人们还会打出调解的牌子劝阻他；拿出组织纪律、党纪国法警告他；拿身败名裂的后果吓唬他；拿“你到底是要政治还是要爱情”的问题逼他回答。说穿了，那句话无非是这个意思：“你到底是要当官儿，还是要爱情？”好像爱情这东西，是和无产阶级的革命目标水火不相容的、资产阶级或是托洛茨基的纲领，即或不是资产阶级或托洛茨基的纲领，至少也是政府官员绝对不应有的、一种和吸大麻叶差不多的恶习。最后，所有的同志、朋友还会抛弃他……

以方文煊的头脑他应该清楚，这一切冠冕堂皇的道理，不过是为维护封建道德而涂上的一层共产主义道德的油漆。马克思主义已经发展到了这样一个辉煌的境地，连它要消灭的东西，都企图拿它来保护自己。

而方文煊恰恰不清楚这一点。就像贺家彬对万群常说的那样：“别看那些局长，坐着汽车，出出进进，好像忙得不亦乐乎，其实他们清楚的时候不多，糊涂的时候不少。”

因此，方文煊时时陷落在不能自拔的痛苦里。他常常羡慕那些喝两盅烧酒便可以蒙头大睡，或是甩两把扑克便能忘形地钻桌子、刮鼻子的人。到什么时候，他做人才能做得那么轻松和那么随便呢？

万群嗅了嗅锅里的剩面条，立刻皱起了眉：“馊了。”她趿着鞋，吧嗒、吧嗒地走到厕所里倒掉了。

好像屋子里没有方文煊这个人。他难道已经多余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这便是一种惩罚，方文煊原也应该接受。祥林嫂捐门槛任千人踩、万人踏以求来生，方文煊愿意献出淌血的心，以求赎罪。

他跟着万群走进厨房。

看着万群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冲洗锅子，又看着她在锅里淘米。这一切声音和动作，都给他一种过量的感觉。

“万群，请你原谅我。”

“原谅什么？！”万群停住了手，然后双手又不停地在淘米水里搅了起来。“我们并没有过什么山盟海誓，你也没有应允过什么，有什么需要原谅的呢。”

她并不回头，仍旧背对着他。他看见，两块肩胛骨，高高地隆起在薄薄的衬衣下。

“或者——谅解我。”

哦，自然要谅解。人们对软弱的人，总是谅解的。

万群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飞走，飞走！鸟儿一样。

如对那远飞的鸟，她说：“你走吧。”

方文煊开始忙乱地摸着口袋，嗫嚅了许久，才困难地说出：“我想，我应该留些钱在这里，你也许会用得着。”

“你知道我是不会要的。”

当然！

方文煊的手，尴尬地停在衣袋边上。

“你走吧。”

他走。

他的手，抚摸着那棕色油漆剥落的门框。有一种感觉，这一去，他是不可能再来了。这门框、门框里零乱的屋子，这屋子里的人将如同隔世，往事将如同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的故事……

隔着厨房的窗子，万群看见方文煊向公共汽车站走去，他没有坐自己的小车。连他最后留下的这个影子，也不曾多着些颜色。

回到房间里，儿子问她：“妈妈，您哭了？”

“没有。”她收着桌上零乱的杂物，拿块抹布抹桌上的灰尘。

儿子伸出棱棱角角的小拳头：“等我长大，谁欺侮您，我就揍他，揍得他脑袋开花。”

万群颓然地想：谢谢你的好心，儿子，等你长大，你便会知道，并不是任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拳头补偿和填满的。

她仰起头，闭着眼睛，张着嘴巴，似有无声的长啸，从她的胸中吐出。

贺家彬满头是汗地走了进来，他埋怨：“我敲门，怎么没人应声？对不起，我自己进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抬头问万群：“怎么样，他全好了吗？”

看见万群仍然双目紧闭地站在那里，他立刻降低了自己的声调，悄声问：“你怎么了？”

万群举起无力的双手，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扑向他的怀抱，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呜咽着说：“哦，家彬，家彬，为什么一切都是那么地别扭啊。”

他拍着她的背：“因为这是一个既非资本主义又非共产主义的时代啊！所谓非驴非马，不伦不类，乍暖还寒，别别扭扭，上不上、下不下，当不当、正不正，既是这样、又不是这样，可以这样理解、又可以不这样理解……等等、等等，一切都在两可之间，全都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又何必把自己的苦痛看得比整个社会的痛苦还重呢。”他扶起她的脑袋，替她抹去脸颊上纵横的泪：“这不是某一个人的过错或是某几个人的过错，这是蝉蜕时期的痛苦。”

儿子吓住了：“妈妈！”

万群忙用手背抹去最后的泪，脸上堆起歉然的，还有点羞惭的微笑，说：“看看，叔叔给你带了那么多好吃的。”

他推开万群递给他的，那个装蛋糕的大盒子。不，他需要的不是这个，他需要的是长大，快快地长大，长得像家彬叔叔一样。他像一个最棒的守门员。

十三

如果参加运筹学的考试，刘玉英很可能得博士学位。

早上一起床，拧开收音机的开关，在灯丝预热的十秒到十五秒钟时间里，可以叠一床被子，然后拨到北京台，收听六点钟北京台的简明新闻。去厨房拿扫帚的时候，顺便把昨天晚上换下来的脏衣服，放在铁皮大洗衣盆里。点上煤气炉子、馏上馒头，回头扫完地、擦完桌子，馒头也就馏好了。然后调好豆腐粉，洗脸刷牙的时候，豆浆熬得了。

等小强帮小壮穿好衣服、洗完脸，不多不少整整六点半。

这是星期一早晨，比平时显得紧张些，因为要送小壮上托儿所。如果平时，只有小强在家，他们可以在六点二十五分起床。

比原先好多了。

自从吴国栋又住进医院之后，陈咏明了解到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生活上有困难，催着人事部门再找服务局联系，帮她换了一个离家近的理发店。不用坐车，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省了三元五角钱的月票，还帮小壮换了个近一点的托儿所。

刘玉英是个老实人，除了“谢谢”什么也不会说。

陈咏明说：“你还谢我？你可太好说话了，你该埋怨我才对，拖了这么久才办妥。你看看，非得等到老吴这会儿住了医院才认真去办。再说，我不过动了动嘴皮子，工作是人事部门做的。”

除了吴国栋的肝脏有硬化趋势之外，样样事情都顺心。刘玉英常常觉得，吴国栋不在跟前儿的时候，事情反倒显得更简单一些。这种感觉，有点像她念小学的时候，顶爱上的、没有教师看着的自习课。她的智力便像睡醒了觉，应用题里的加、减、乘、除一目了然，背起课文也不磕磕巴巴地让人着急、难受，倒像春天刚从冰块下溶出的小河，那个欢畅，那个好听……

煤气罐子是昨天杨小东和吴宾送吴国栋工资的时候帮她换的。杨小东真有劲，一个人扛着煤气罐，噔噔噔、噔噔噔上了五层楼，连歇都不歇。

大米、棒子面、白面是杨小东和吴宾两个人上粮店买回来的。

杨小东说：“有什么事儿，您言语一声。我们都是粗粗拉拉的人，常有想不到的地方，您别客气。瞧见没有，”他拿拳头夯了夯吴宾的胸脯，都十月天了，吴宾还只穿件尼龙衫，胸脯上的肌肉，像一块块面疙瘩似的突现在尼龙衫的下面。“卖块儿的主有的是。”

吴宾说：“小点劲儿行不行，这儿是胸脯，不是钳工台子。”

刘玉英想起吴国栋平时老爱叨叨的那些个话：“我们车间的那些刺儿头，干什么也没个正形，老是那么嬉皮笑脸的。”

这两个生龙活虎的人，有哪点不好呢？

连杨小东也觉着稀罕，吴宾哪儿来的耐心烦儿。他给两个孩子变戏法，拿大顶，一脚丫子差点没踢碎了电灯泡。他两手捧着小壮的脑袋，像提溜麻袋一样，提溜着小壮在地当间儿转圈。杨小东看出来，刘玉英提心吊胆，直怕弄伤了孩子，可她太腼腆，不好说什么，一边和杨小东应付着，一边不放心地拿眼睛瞟着吴宾。

两个孩子，笑得像撒了疯一样，他们从来没这么笑过。

和吴国栋在一起的时候，总让人有一种笑也不能痛快笑，说也不能大声豪气、随随便便说的感觉。要是他在家，两个孩子玩都玩不痛快，总要拿小眼睛时不时地溜他一眼，要是他脸子不好看，他们就懂事地、早早地钻了被窝。刘玉英和他结婚这么多年了，有时还觉得拘拘束束。就是他们当年搞对象的时候，有一次在北海公园的长椅上，吴国栋还拿出党章跟她一起学习了两个小时，要是让现在的青年人看见准会觉得奇怪。可那时候，他们都是这么生活的呀！两人见面，先各自谈谈最近思想上、学习上、政治上有哪些收获，克服了哪些缺点，互相提些意见……然后才是遛弯儿呀，看看金鱼呀，划划船呀。那也不像现在的一些青年人，膀子摽着膀子，别管有人看见、看不见，马路边儿上就敢亲嘴……

吴国栋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每月发了工资，一个子儿也不留，全部交给刘玉英。在家里，他不像别人家的大老爷们儿，吃完饭，点上一支烟往床上一仰，让老婆一人丢下簸箕、拿起扫帚、忙得四脚朝天也不动窝。也不像有些男人，别管家里困难到什么地步，每顿饭都得二两烧酒、一盘炒鸡子儿，一个人自自在在，啧儿、咂儿地喝着，让吃窝头、啃咸菜疙瘩的老婆、孩子一边看着。如今的男人，有几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刘玉英够满意啦。可是，跟吴国栋一起过日子，怎么那么累得慌？就像她捧着一碗又烫又满的面汤往前走，本来走得好好的，吴国栋呢，老是在一旁叨叨个没完：“留神脚底下，别让那个板凳绊了。”或是：“端好端好，别洒了……”闹得她准得绊上一跤，摔了碗、洒了汤算拉倒了事。

刘玉英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和面，想要留他们吃顿饺子。两人嘻嘻哈哈地推托着。杨小东说：“嗯！听老吴说过，您包的饺子，这个，”他挺了挺大拇哥。“可是今天还有要紧事儿，耽误不得。”

刘玉英说：“快！三十分钟准让你们吃上，不耽误。”

吴宾一本正经，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的样子说：“这事儿真耽误不得。”

刘玉英真信了：“什么事儿？”

杨小东故作神秘地在她耳旁说：“帮他相对象去。”

说完，两人匆匆地去了。

后来，刘玉英才寻思过来，他们其实什么事儿也没有，无非怕她花钱就是了。

他们走后，她愣在那里想了好半天，怎么也不能明白，都是挺好的人，吴国栋为什么容不得呢？到底是吴国栋错了，还是他们错了？她对吴国栋的话，产生了模模糊糊的怀疑。她像突然抻住了乱线团里的一个线头，耐着性儿地理呀理，终于，她觉着是吴国栋有哪些地方不对劲儿。想到这里，她吓了一跳，觉着自己这个想法有点对不起吴国栋，不管怎么说，他在生病，她怎么在这种时候挑他的不是呢？

刘玉英抱着小被子、小褥子在前头走，入秋了，天凉了，要给住托儿所的小儿子添上一些被褥。她看看表，再不快走就要迟到了。她头也不回地叫着：“小壮，快走啊。”

听听没有动静，回头一看，小壮正撅着屁股系鞋带呢。

“快点啊，别摔了。”

她听见儿子在后头吧嗒、吧嗒地跟了上来，一看，鞋带还是没有系好。让另一只脚一踩，还不摔跟头。

“你倒是把鞋带系上啊。”

小壮是听话的好孩子，他又弯下腰去系鞋带，两只小手七绕八绕，总是系不上。刘玉英叹了口气，只好走回来，把手里的包袱放在地上，给小壮把鞋带系好，她真想埋怨一句。可埋怨谁呢，孩子那么小，一大早还没睡够就把他抻起来了，又没哭，又没闹，还要他怎么着？

正好莫征骑着车子从后头过来，他捏住车闸，两条长腿一伸，着了地。“刘阿姨，您把包袱给我，我给您送到托儿所去，您带小壮坐车去吧。”

刘玉英有点意外，又有点过意不去。平时吴国栋在家的时候，莫征很少和他们搭茬儿。刘玉英觉得，吴国栋老有一种防范莫征的劲头，好像他们那个穷家，藏着十块金砖怕莫征去偷。按吴国栋的说法莫征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叶知秋呢，也让吴国栋觉着邪门儿，一个没结过婚的老闺女，收个小偷当儿子，这叫哪门子事儿！

瞧瞧，就是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来照顾她了。

“不耽误你上班啊。”

“一会儿我紧蹬两下就行了。”

“小心汽车啊。”

“没事儿。”莫征把刘玉英的包袱往后车座上一夹，紧蹬着车子走远了。

吴国栋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病房里睡晌午觉的人也都被他惊醒了。

有人关切地从床上探起身子：“老吴，怎么了？怎么了？”

吴国栋抱歉地解释：“没什么，没什么，魇着了。”

于是，人们嘟囔两句：“吓了我这一跳。”翻个身又睡了。

只有隔壁床上那个小伙子，好奇地想要问个究竟：“吴师傅，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什么，能跟他说吗？

这个修理雨伞的小伙子，不好好想想工作，整天惦记着写哪门子小说。他挣那些工资，想必还不够买纸的，一大摞、一大摞地写。光吴国栋住院这一个来月，就足足写了一块砖那么厚。成天拿个小本子，谁说句逗乐子的话，或是谁说到什么稀罕的事，他就记到本子上去，还专爱记那些牢骚和不满。

趁他上厕所的工夫，吴国栋翻过他床头柜上的那些书。什么普列汉诺夫写的《论艺术》，普列汉诺夫？在党校学习的时候，吴国栋就听说过，那家伙反对列宁，是个修正主义分子。为什么看他写的书，这小子是什么思想？

还有一本什么“雕塑艺术”，上面印的男男女女，全都光着身子，看得吴国栋的脸蛋儿上像烧起了两片火。他赶紧丢开手，贼似的拿眼睛溜了溜全病房的人，还好，他们都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注意他。

还有他那个小平头，跟杨小东的一模一样，方方楞楞的，在单位里一定也是个刺儿头。

吴国栋伸手抻下搭在床头柜小横杆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涔涔的脸，翻过身去。他不愿意对着修理雨伞那小子略带嘲讽的、并且老在打量人的笑眼，那双眼睛，瞧着就“贼”，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一股凉风从脚底下钻进被筒。汗落下去了，可是胸口上还像压了个秤砣，沉甸甸的，让吴国栋觉着憋闷得慌。

那个梦，实在有点荒诞不经。

吴国栋先是梦见杨小东那帮刺儿头，一个个站在天车顶上往下拉屎撒尿；后来又梦见车间好像成了个大溜冰场，杨小东他们一个个全都穿着溜冰鞋，一边儿开床子，一边儿在车间里溜来溜去。那些个床子也好，毛坯也好，加工出来的零部件也好，全不是过去的模样了。尤其是那些刚加工出来的零部件，刚一加工好，就像长了腿，自己一蹦一跳地从床子上蹦下来，站到工位器具上去，跟刚生下来就会走的羊崽儿一样。车间里没有一样东西不在动、不在跳，闹得吴国栋眼直花，头直晕。不知谁又开了有线广播的大喇叭，有人在预报节目：“现在，由葛新发同志表演口技。”

于是，喇叭里先有狗叫：“汪、汪、汪——”

后又有猫叫：“喵呜、喵呜、喵呜。”

然后是狗和猫咬架：“汪汪——汪汪——”

“呜——啊呜——啊呜。”

吴国栋好像看见一条闷着脑袋、龇着牙的狗，和一只浑身乍着毛、弓着背的猫在咬架，咬得难分难解。

吴国栋使劲儿嚷嚷：“停车，给我停车。”

可是谁也不听他的，谁也不理他，还成心跟他斗气，一个个冲着他伸舌头，做鬼脸。

吕志民使劲儿蹬了两下冰鞋，溜到他面前说：“你那套不灵啦，现在得瞧我们的。”

吴国栋只好自己跑去拉闸，可又找不到闸门在哪儿。

吴宾一甩大拇哥：“闸门全在我们身上呢，这是新技术，您先学两天儿，啊。”

气得吴国栋使劲儿一跺脚，脚下“吱溜”一滑，摔了个仰八叉。他大叫一声：“反了你们啦！”便从梦中醒了过来。

这梦，怎么跟人说呢？

吴国栋烦心地叹了一口气，眼睛落在窗户下面，那张漆着白漆的小椅子上。上午杨小东来看望他的时候，在这张椅子上坐过。

杨小东现在是车间主任了。升得倒快。哪点像啊！坐还没个坐样呢，两条腿一劈，跨在椅子上，把椅背儿往墙上一靠，椅子的两条前腿就抬了起来。

吴国栋一边和他聊天，一边儿盯着椅子，直担心椅子的两条后腿“咔嚓”一声给掰下来。后来他实在憋不住了：“小东，你坐坐好，这么坐椅子可容易坏。”

杨小东倒是挺接受意见，二话没说，把椅子拧了个个儿，椅背朝前，两条腿一分，骑在椅子上了。唉，那是椅子，可不是驴。吴国栋愤愤地想，还车间主任哪。

他当车间主任，思想工作谁做呢？陈咏明竟然说：“让杨小东先做着。”

一个非党群众！做别人的思想工作，还指不定要谁做他的工作呢。

“厂子里最近有些什么事儿？”

吴国栋躺在病床上，想得最多的并不是刘玉英，也不是孩子。家里的事，样样不用他操心，那是女人的事情，何况刘玉英还是个贤妻良母。孩子们没病没灾，吃得饱，穿得暖也就行了。

他想得最多的是他的车间，那么些人，各有各的脾性，那么些事，哪样照应不到都不行。

“‘十一’厂子里开了个舞会。”杨小东好像专拣让吴国栋受刺激的事情说。

“舞会？谁组织的？”吴国栋的头，立刻从枕头上抬了起来。

“团委。”杨小东用大拇指来回地扒拉着自己的下巴，用眼睛斜睨着吴国栋，那眼睛里分明流露出这样的意思：“大惊小怪的干吗。”

“厂党委同意了吗？”吴国栋打心眼里不能接受。

“陈厂长亲自提议的。”

杨小东像是得了尚方宝剑。

这还了得，看着他们还不够热闹哇？蛤蟆镜、喇叭裤、录音机，再加上跳舞，全啦！唉，越来越乱乎了。吴国栋不信，难道厂里上上下下就没一个人反对？

“群众里头有什么反映？”

“什么反映？热闹极了，连厂长还跳了呢。那些技术员什么的，跳得真叫棒，不像我们，一蹦一蹿的。人家那个，斯斯文文，真像那么回事儿。特别是厂长跟他爱人，快三步转得满场飞。厂长还说啦，打扮打扮，愿意洒香水的洒点香水，小伙子请姑娘跳舞得先给人家行个礼，说声‘请’。还跟我们说，这可是个搞对象的好机会，看准了就追。我看也是这么回事，总比让人当间儿介绍来得自在。”

说到舞会，杨小东显然很得意，两道又粗又浓的眉毛竟还一上一下地跳了几下。

病房里的人全听得出了神，有嘻嘻笑的，有咂巴嘴的。

那个在大学里教书的病人说：“跳舞其实是一种文明的社交活动，不知为什么有人把它看成是滋生流氓的酵母。这其实是一种偏见，小流氓之所以产生，恰恰是因为愚昧，因为缺乏能够陶冶他们心灵的高度精神文明……”

他的话不能算数，知识分子自然赞赏这种资产阶级情调。就看他平时打开收音机，净挑些什么东西听吧，又是什么“往日的爱情，已经永远消逝……”再不就是一个女人，为了参加舞会，借了人家的首饰，就像陈咏明说的，打扮打扮。好，丢了，赔吧，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才还清了债。为了什么？跳舞！祸害不祸害？

修理雨伞的小伙子说：“是的，是这么回事儿。”

没有他不愿意凑的热闹。

那位副食店里卖肉的师傅说了：“什么精神文明，我不信那个邪，可我信这个：人三天不吃肉就得难受。”他笑了，浑身的肉直颤，连铁架子的病床也一块跟着颤，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吴国栋想，指不定他每天买到多少内部的“处理”肉，价钱又便宜、部位又好。别是医生诊断错了，他得的怎么不是脂肪肝？

还有一个小老头，不知在哪个机关里当文书，他又不是近视眼，可是别管看报纸，还是看护士拿给他的药，总是把眼睛贴得很近很近，倒不像拿眼睛看，而是拿鼻子嗅。就连听别人讲话，你也会觉得他不是拿耳朵听，而是拿鼻子嗅。他吸着鼻子说：“你们这位厂长，真敢干哪。没看报纸吗？今年和去年可不大一样，有好几次是以读者来信的形式，批评了舞会。听说有的单位开舞会，也是偷偷摸摸地干了。没看出来吗？快有一股什么风刮来了。”

小老头说得对是对，就是有那么点见风使舵的味儿。

这种人，只要报纸上一提倡，他昨天还是跳着脚儿骂，今儿个就会举双手赞成。瞧他那样就像个旧社会的留用人员，油了去啦。

吴国栋真为陈咏明忧心起来。像他这么干，什么事都不管不顾，指不定就在哪件不起眼的小事上栽跟头，那就可惜透了。说到底，陈咏明是个扑下心来干工作的人，有让吴国栋心服的地方。不能因为他干了些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就把他的好处也一笔抹了。

“车间里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只是把开铣床的小魏和小秦两个人倒开了，让他们各自找了自己满意的倒班对象，重新组了小组。”

“为什么？他俩技术水平差不多嘛！倒一台床子有什么不行？”一听让小魏和小秦自由组合倒班对象，吴国栋又起急了。

“您在的时候，他们就干不到一块嘛，小魏说小秦干得差，小秦说小魏不出活，一直别别扭扭的嘛。这回让他们自愿组合倒班对象以后，心情挺舒畅，干得都挺好。”杨小东看出吴国栋又不满意了，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什么事情上有满意的时候。杨小东对吴国栋甚至产生了一种怜悯：这种人难怪要得肝炎，挺好的日子，过得多么别扭，多么不痛快啊。自己不痛快倒也罢了，还让别人跟着他一块别别扭扭的不痛快，这是何苦呢。

没错儿，杨小东这一套理论，准是从陈咏明“自由组阁”那儿贩来的。

修理雨伞的小伙子，一下就从床上蹦下来，对杨小东说：“是这么回事，有的人在这个单位不行，换一个单位，怎么就行了呢？树挪死，人挪活嘛。当领导的别净埋怨群众不好领导，倒要想想为什么自己没有能耐把大家的劲儿都鼓起来。这是一门学问，一门活的学问，跟万花筒一样，变化无穷。中国老百姓对物质生活要求并不苛刻，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好像去百货大楼买衣服，就那么几个号，长一点、短一点，差不离就得，好将就。人的思想，人的心，这玩意儿可是伤害不得。人世间最值得珍惜的就是心，那地方是生出希望、信仰、理想、道德……总之是一切好东西、好思想的母亲，可不能漫不经心地对待它。没有谁的心，一生下来就是冷透了的，恶狠狠的，只有不公平的待遇才会把它磨得坑坑洼洼。照我看，能珍惜群众的心，这是当好领导的一大窍门，有什么难？”

有他什么事儿？

卖肉的师傅不买这个账：“嘿——你倒当个车间主任看看。”

修理雨伞的小伙子挺认真：“你当我不会当是怎么的？”

吴国栋白了他一眼，又一想，是啊，早晚会是这些人接班，不管老一辈愿意不愿意把班交给他们。谁又能活过他们呢？

自由组合这股风越闹越大了，都闹到他的班组里来了。要是十亿人口，谁想怎么自由就怎么自由，谁想上哪就上哪，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可怎么办？

着急也没办法，现在车间里是杨小东的天下。只要他病一好，再回到车间去，不当车间主任便罢，只要再当车间主任，一切还得按过去的老规矩办。现在他只好见怪不怪地说：“你说好，就算好。你想过没有，要是大家都到美国去自由组合怎么办？”

“你干吗把事情想得那么绝？要是人人在这儿活得都挺顺心，谁往美国跑什么？”

修理雨伞的小伙子“噗哧”一声笑了。“要是您能办到，您非得把每个人的肉体、思想，全锁进一个铁皮保险柜里不可。”

当文书的小老头，带着饱经沧桑的感慨说：“小伙子，你还是没吃过苦头哟。要是吃过苦头，你就知道铁皮保险柜的好处喽——”

吴国栋的脑袋里嗡嗡起来。杨小东走后，吃过午饭，他很快地睡着了，然后便做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梦。全是杨小东惹的。他来干什么？添乱！

打完电话郁丽文还在想，不知道自己是给刘玉英添了麻烦，还是替她办了一件该办的事。上午查房的时候，听吴国栋说胃口不好，吃得很少。不知怎么灵机一动，给刘玉英打了一个电话，请她再来探视的时候，带点吴国栋平时爱吃的小菜。

电话里，她对刘玉英说：“我问老吴想吃些什么，他又不肯说。我倒是可以烧两样菜给他，可我又想，就是一样的菜，你做的和我做的，他吃起来却大不一样。”

郁丽文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打哈哈的人，她说的是实心实意的话，人在生病的时候，尤其需要自己亲人的体贴和关怀。

刘玉英谢了又谢，说难为她想得那么周到，晚上她就会送来。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喂，你找谁呀？”

“你是丽文吧，晚上等我来接你。”陈咏明在电话里大声嚷嚷着。他大概用的是个公用电话，里面乱七八糟，什么声音都有。

“接我？”郁丽文奇怪了。自从结婚以后，他再没有过这样的闲情逸致，今天他是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儿？”

“在城里。”

“干什么来了？”郁丽文有点怨他，昨天晚上加了一个通宵的班，也不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不能等到过两天再办呢。

“没办法，没办法的事。回头再详细告诉你，现在不好说。下了班等我，好吧？”

没有什么好吧不好吧，他从来就是指挥一切的。在他那一个人说了就算的果断里，并没有对妻子的不尊重或大男人的浑不讲理。有的，只是对他们的相爱、对一个人的意愿便是两个人的意愿的自信。

下班以后，郁丽文匆匆忙忙地把几本医学杂志塞进手提包，又对着门上的玻璃瞧了瞧自己的影子，掠了掠散乱的头发，急急地披上风衣，边往袖子里伸胳膊，边往楼下跑去。她在心里笑自己，怎么，又像当年去赴他的约会。这么多年了，他们好像仍然没有爱够。

没有，楼下并没有陈咏明平时开的那辆绿色212吉普在等着她。她拣了一张对着医院大门的长椅坐下，想着，不一会儿就会看见丈夫那张坚毅的、永远也看不够的脸。

清洁工在院子里扫荡着这个工作日里最后的痕迹。

郁丽文爱她的医院。

米黄色的大楼已经陈旧，楼角和楼顶的四周，被夹着灰尘的雨水，融化的雪水，浸渍出灰黑色的色带。远远看去，像一个浅色的、装得太满的盆子，深色的液体正不断地流溢出来。

然而，这栋楼似乎就是她的家。她的老家。她在这里长大，学会走路，在这里遇见陈咏明，在这里生下两个儿子。

这医院有点像一个荒僻的小车站。别说是特别快车，就是普通快车也不会停站。上上下下的乘客，绝没有披浅色毛料夹大衣，坐小汽车，身后跟着个秘书的大人物。也没有穿着三接头皮鞋，拎着颜色漂亮、底上有滑行轱辘旅行箱的时髦人物。有的，只是些平头老百姓。挑着箩筐，背着背篓，穿着缅裆裤，腰里缠着家织家染的蓝布巾，吸着种在自家房前屋后、呛得人嗓子眼里发辣的烟叶子。这小站上，也许只有一个站长，一个售票员，检票员也许就是他自己兼着的。一个调度员，也许还得扳道岔。一个号志员……可是他们全都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忠于职守，并不觉得直到现在还用手扳道岔有什么寒碜……

社会，目前还是由这样一个多数组成的。

她便是这多数里的一个。她没有什么更大的才能，医学史上绝不会记载她的名字，学术交流会也不会请她去作报告。然而，她在数脉搏的时候，会实打实地数上足够的一分钟，绝不会数三十秒乘以二；不会在听诊时和别人聊天；不会在值夜班的时候睡大觉；不会用病人听不懂的术语去打发、搪塞被疾病折磨得绝望的病人……医生的岗位不在医学史上，而是在救死扶伤的责任感上。

到了现在，郁丽文还保留着当女学生时的习惯，每当一天过去，她会反省自己，这一天过得好吗？有没有什么差池？

现在，在这美妙的黄昏里，一面等待着丈夫，一面体味着一个紧张工作日后的劳顿。自有一番怡然自得的乐趣。

七点一刻。陈咏明怎么还没来呢？郁丽文开始不安起来。陈咏明是个守时的人，几乎可以用“精确”两个字来形容他对时间的概念。在厂里开生产会、调度会或办公办时，他要求每个人的发言时间是十分钟。他说：“卡死时间有好处，这会锻炼出讲话简明扼要的优点，我们没有必要把时间消耗在讲废话的马拉松会议上。十分钟还少？如果有十个人开会，这就是一个小时零四十分，然后还要留出时间形成决议。”因此，一开会他就把手表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谁发言超过十分钟，他立刻打断，再也不要听。一开始有些人很不习惯，要解决的问题还没有说完，会后陈咏明又另有新的工作安排，怎么办？只有等待下一次生产会，或调度会，或办公会，党委会。那就会影响工作、生产，会吃批评。这迫使讲话不得要领的人，不得不迅速地提高发言的水准。

郁丽文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出了车祸？陈咏明开车开得太快。即使在市内的马路上，也会开到一小时四十到五十公里的速度。在城外的公路上，他会开到六十。要不是因为公路路面质量不高，或是怕汽车散了架，他还会开得更快。胆小的人坐他开的车，准得吓出心脏病来。

她一次又一次地走到医院门口，翘着脑袋往路口望去，她的心，随着每一辆绿色吉普车的经过，希望地升起来，又失望地沉下去。

有个自己会开汽车的丈夫可真倒霉。

她颓然地坐回木椅上去，几乎要哭了出来。

暮色更浓了，一辆“红旗”牌小轿车驶进医院。她看都没看它一眼，更没有心思去想，坐“红旗”车的人怎么会进这个小医院看病。

直到陈咏明站在她面前说：“等急了吧？”郁丽文才抬起因为焦急而显得迷乱的眼睛，一时竟不能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就是令她等得那么心焦的人。他怎么会坐了这辆车？又怎么会来得这么晚？

她又是恨又是高兴，竟好像失而复得一般，噘嘴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狠狠地白了陈咏明一眼。

陈咏明的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妻子爱他，想他，他是她的命根子。“我不是好好的吗。”

“怎么会坐这辆车？我还一直注意你那辆吉普呢。”

陈咏明的情绪立刻低落下来。眼睛里的情绪是复杂的。那里面有对自己尊严被伤害的义愤；有不得不违心之后的自我轻蔑；有死不回头的执拗；有准备应付一切变故的镇定……

陈咏明转身走向汽车，对司机说：“谢谢你，请回吧，我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办。”

他在郁丽文身旁重重地坐下，顺手掏出香烟。打火机亮了，照着他一双愠怒的眼睛。“田部长的车……”

郁丽文等着，轻轻地向他更加靠近。陈咏明伸出手臂，搂着她的肩膀，她把头倚在他的肩上。然而香烟熏得她眯起了眼睛。陈咏明注意到了，侧过头去，把烟喷向一边。他默不做声地一口接一口地狠狠吸烟，又一口一口地喷烟。郁丽文知道，丈夫在生闷气。

最后，陈咏明把烟屁股一扔，好像决心丢掉盘桓在心头的不快，站了起来。“走吧，上去看看吴国栋。”

“啊，敢情你不是来接我的。”

“谁说不是？！”陈咏明已经恢复了常态，调皮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郁丽文跟着他向住院部走去。

上楼梯的时候，陈咏明又说：“一反常态。上午田守诚打电话告诉我，让我到上级组织部门谈谈对整顿企业领导班子的意见，下午又亲自到厂里来接我。上次部里召开厂长会议，别说理我，看都不看我一眼。他挨着个去每个房间看望各厂的厂长，偏偏不去我的房间。你以为这是疏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吗？才不呢！在他那里，一招一式都是考虑了又考虑，谋划了又谋划的。”

“现在又为了什么呢？”

“哼！”陈咏明冷笑。“现在有个说法，要提我当副部长，田守诚乐得做出是他一手提拔，并且积极拥护的样子。暗地里却在散布我有野心，想当部长，打击别人，抬高自己。那篇报告文学就是给自己树碑立传，为往上爬而制造的舆论。”

“我不要你当部长。”

“为什么？”陈咏明站住脚，回头看着落在后面两个台阶上的郁丽文，她难得这样任性地讲话。

郁丽文把眼睛转向别处，不对着他那咄咄逼人的、审度的目光，喃喃地说：“你更没有时间爱我了。”

他大笑，知道她是怕他到了部里会闯更多的祸，招更多人的恨。现在还只是个别的部长对他不满，而做人、做事都已显出它的艰难。

她过虑了。陈咏明能那么没脑子吗？他已经和田守诚摊牌，所以才耽搁了来医院的时间。

分手的时候，田守诚故作亲密地对陈咏明说：“你看我们是不是安排个时间谈一谈？”

“是该谈一谈了。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其实呢，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特意安排时间。

“我到汽车厂这么长时间，你知道我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我没有给你打过一次电话，没给你写过一封信，没有要求你给我解决过一个困难。为什么？我认为部里既然派我去，我就应该对部里负责。可是今天我要发发牢骚。

“我在机床行业干了二十多年，舍不得离开那个行业。虽然是隔行不隔理，但汽车行业我还得从头学起。我和你的年龄虽然不好比，终究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是部党组既然定了，我就应该服从。

“我去汽车厂接手的时候，一、二、三把手全走了。上班头一天，一大堆文件就送了过来，让我批。我连厂里有哪些职能机构，各职能科室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怎么批？我说过，‘一个月之内我什么文件都不批，你们爱找谁批，就找谁批去。’

“当时，部里还有个工作组在厂里搞揭批查嘛，我希望他们多呆半个月再走，帮我撑撑腰，领我认认门儿，给我点时间，让我熟悉熟悉情况。这要求高吗？一看来了我这么个厂长，他们就说部里工作忙，走了。

“我那时觉都睡不成。半夜三更，人们还堵在我家里，让我解决住房问题、孩子就业问题、离婚问题、邻里打架问题……我困得实在不行，只好躲进车库，到汽车上睡一觉。

“有人还千方百计地刁难我、诽谤我，说这、说那。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时候，又说我违反财经纪律，一个整顿，说我浪费了一千多万。这是造谣！我不过花了百多万。不花这些钱，汽车厂能有今天？

“说我的油漆刷得太多。我刷得还不够！刷漆是保护嘛！有的厂房顶棚已经腐蚀得只剩下一两个米毛，再不刷油，过两年还不塌了？职工宿舍的门窗，也有二十多年没刷漆了。有人口口声声说先维修，后制造。临到办起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车间里总得给工人隔出间休息室，给他们创造个休息的条件吧，不然他们自己就弄些破木板、破油毡一围。挺现代化的大厂房里，套着几个、或十几个这种东西，弄得像个贫民窟，不但影响生产也有碍观瞻。

“车间里的工作平台，是四根铁柱子绑两根横杆，再搭上几块板子，一摇三晃荡，连梯子也没有，工人得蹬着横杆往上爬，人家有安全感吗？现在做得稳稳当当像海上的采油平台，还安上了梯子，这难道不应该吗？

“前一段，我到几个省走了走。说实在话，两年整顿付诸东流，没有巩固住。有百分之七十至百分之八十的企业回生了，因为没有为巩固创造一定的物质条件。验收工作组来了，屎窝往尿窝里一挪，等验收的工作组一走，又完了。几天的事。

“搞整顿，没有一定的物质条件，怎么巩固整顿的后果呢？

“比方我搞了一个五千多平米的毛坯库。以前这些毛坯都是扔在车间里，或者露天码在绿化带和马路上。如果不建这个毛坯库，不把毛坯迁进去，怎么能使毛坯成方、成行，对号入座，张张相符，张张一致，符合整顿对毛坯的管理要求呢？

“又比方各种炉料，过去全扔在热加工车间的周围。场地又小，炉料一来全往那儿卸，这批刚卸下，那批又卸下来了。生铁上压着矿石，矿石上压着石英砂……这么一混，用的时候，可就费老事喽！怎么排得干净？一年能损失几万元钱。我又搞了个堆放场，把炉料分门别类，对号入座。不创造这个条件行吗？它牵涉到文明生产、产品质量、经济效益……现在再看，不是存放炉料的地方，你连一个螺丝钉也找不着。再把那些空出来的地皮种上花草，围上栏杆，谁还能乱堆乱放呢？就像你这间办公室，地上铺着这么高级的地毯，谁还能往上面吐痰、扔烟头呢？不是那种环境和条件了。所以你得给他创造一个环境和条件。整顿要求该上挂的上挂，你要有地方挂；该上架的上架，你要有架上，对不对？这都需要一定的物质条件。

“还有，为了一篇报告文学，部里有人搞了些什么名堂？都是党的高级干部啦。我真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干。难道一个副部长的位子就能使人忘记一切党性原则？我还不想当呢！你要我来，我也不会来。要想当官，我也不这么干了，我还不知道宋克在部里的实力以及你和他的关系吗？

“你曾问我对那篇报告文学持什么态度，我当时回答说，我不参与。现在这句话我要收回，今后我不但参与，还要动员他们再来一篇，叫作《陈咏明如何下台》。我还要和他们合作，署上我的名字。不是有人造谣吗？说那篇报告文学是我提供的材料。为这部里还派了一个工作组，干部司司长带队，查了我一个多月。明人不做暗事，现在我倒真要给他们提供些材料，因为他们揭露得远远不够。

“你还问过我，知道不知道写文章的事。我如实告诉过你，也知道，也不知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知道，又犯了什么法？它是不是事实？中央关于少宣传个人的指示，是指你们这种高级干部，我算什么？一个基层单位的打头人。我这么说，并不是要人宣传我，我是说为了一个副部长的位子，对一个闷头干活的一般同志造这种舆论，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今天请你给我指示指示。”

田守诚一面听，一面点头，好像极为赞同陈咏明这一席慷慨激昂之言。等到陈咏明请他指示指示的时候，他又襟怀似海地说：“唉，你要承认，当前还存在着不正之风嘛，怎么不理解呢？你肚子里有气，就出出气，甚至骂我一顿，也是可以的喽。”

田守诚什么情况都能应付，让人人都能皆大欢喜。“文化大革命”时，部直属厂全下放给了省、市，“批林批孔”时，市里又想拿陈咏明开刀，在一次会议上，田守诚因为没有看见走在陈咏明身后的某市委书记，深表同情地对陈咏明说：“听说又准备搞一搞你？”

话音没落，一回眼，看见了紧跟在陈咏明身后的那位市委书记。田守诚面不改色，立刻握住那位市委书记的手说：“听说你们又保了陈咏明一下？”

这脑袋有多灵！反应有多快！换了谁，一时也会显得尴尬、语塞。

话说完了。能指望田守诚有什么改悔，或对某些人来个批评？那不等于批田守诚自己？他能承认这是不正之风，陈咏明的愤慨似乎也就云消雾散了，他的要求不高。

但郁丽文用这样婉转的方式，娇嗔地表示了她的忧虑，倒让陈咏明爱怜起来。他猛然弯下腰去，捧住她的脸，在她脸上落满急促的吻。但她站得太低，他双手伸向她的腋下，把她抱到自己站立的台阶上来。郁丽文一面笑着，一面想要从他有力的双臂里挣脱出来。“别闹了，当心人家看见。”

“怕什么，吻自己的老婆又不犯法。”

郁丽文用手理着自己被丈夫揉乱的头发，问道：“你去吗？”

“傻瓜，我才不去当那个部长呢！干些具体工作比在官场实在得多。”他无限憧憬地说：“我要把这个厂子办好，成立一个中国联合汽车公司，在国际市场上竞争过美国、日本。”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简直不像个干企业的厂长，而像一个热情洋溢的、充满幻想的诗人。

一头蓬乱的花白头发，在陈咏明的头上乱颤，黑黑的脸膛变得更加红润起来。再没有比他更可爱的男人了，郁丽文幸福地叹息。

病房里的人多半看不出刘玉英是吴国栋的老婆，要不是她已来探视过多次，谁也不能相信。真不像。

她来了，从一个灰里吧叽的人造革提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用花生米、豆腐干、辣椒、瘦肉丁、豆瓣酱炒的什锦菜。那提包的式样至少是十五年前的。

“见好吗？”

“好点儿。”吴国栋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木木的，像个打坐的和尚。“小强、小壮都挺好吧？”

“还行。”

两个人的遣词用字都极为简略，语气也极为淡漠，好像怕浪费了自己的元气，又好像因为他们竟然是两口子而感到害臊。

然后两个人就没词儿了。刘玉英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的模样。两个脚尖，像那些守纪律的小学生，摆得挺齐，还稍稍往里撇着。

卖肉的师傅想：这娘们儿真不够味儿，来看病人也不在男人耳朵旁边悄悄地说两句私房话，脸上没有一点喜兴样儿，气色也不好，准是肉吃得太少。

因此，当陈咏明和郁丽文两个人走进病房的时候，简直像飞进来了一对天鹅，让他们觉得眼前猛然一亮。

刘玉英立刻站起来，搬动椅子：“陈厂长，您坐。”

陈咏明大手一摆：“你坐。”然后把病房环视一周，从修理雨伞的那个小伙子的床头和大学老师的床头搬来两把椅子，一把给了郁丽文，一把自己坐下。对吴国栋说：“好久没来看你，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

吴国栋那木然的脸上，竟也现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如同人们在接待室里常看到的那种。他坚决而迅速地说：“没有，没什么困难。”生怕一犹豫，就会让谁钻了空子，从而拉他下水，去干违法乱纪的事。

“那好，有你就说，不要客气。”

这时刘玉英对郁丽文说：“多亏陈厂长想得周到，给我换了个离家近的工作单位，又给小壮换了个离家近的托儿所，真是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

修理雨伞的小伙子听了，赶快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钢笔和笔记本。

提起刘玉英调换工作单位的事，吴国栋咂嘴摇头说：“听说服务局趁势向厂里要了一辆卡车？”

“对，是卖给他们一辆。”

“这，不大符合政策吧？他们又没有分配指标，又不是国家的基本建设项目。”吴国栋不是假意，而是真的觉着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今年缩减基建投资，计划调整之后，很多基本建设项目停建、缓建，产品的订货合同一下子减少很多，有的订了货还退货呢。汽车卖不出去，我拿什么给工人发工资，老向国家贷款行吗？国家有困难，我们不自己找出路，难道都躺在国家身上吃闲饭？现在是谁有钱买，我就卖给谁。”他向病房里所有的人打量了一眼，好像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个买主，他随时打算向他们推销自己的产品。“今年我还打算发展新品种，生产摩托车，这东西今后市场需要量很大。”

刘玉英急了，吴国栋真是不近人情，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也顾不上是不是打断了陈咏明的话头，插嘴说：“国栋，人家是给咱办事，你怎么还这么说。”

陈咏明哈哈笑：“刘玉英同志，这点你就不如老吴。他这种精神让我佩服，并不因为自身利益就放弃他的原则。当然，这原则对不对，暂且不说。我也不能因为做了什么，就得他奉承我，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厂子里该做的工作，谈不上什么帮助不帮助。”

吴国栋点头称是。他觉得陈咏明在这一点上，和他是相通的，可以互相理解的。因此陈咏明的这番话，他听了心里很熨帖。

刘玉英仍是非常过意不去。

郁丽文轻声对她说：“别管他们吧，那是他们的事。”

吴国栋不放心地紧问：“拿计划内产品的材料，生产计划外的产品，部里同意吗？”

“向郑部长汇报过。”

“他怎么说？”

“他说：‘机械行业的企业，今年几乎都面临着一个吃不饱、发不出去工资的问题，这一方面是由于今年计划调整，基建投资减少，很多建设单位下马了，对机械部门的需要自然减少，生产任务自然要压缩。另一方面，大量进口也是一个问题。当然我们机械行业有我们的不足，可是这里面也有我们自己看不起自己的问题，很多机电设备明明我们自己可以做，却不愿意相信我们自己。难道我们都不行？三万吨水压机就是世界第一的水平嘛。当然我们不能怨天尤人，还得自己解放自己。根据三中全会的精神，要给企业更多的自主权，要保护竞争，要有一定的市场调节，并且要使职工的收入同生产实际结合起来，体现按劳付酬的原则。这都是非常重要的决定，只有这样才能把我们的经济搞活，逐步改变吃大锅饭和干多干少一个样的情况。既然这样，工厂任务不足就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尽可能找任务。不但要找饭吃，还要设法打开出口的销路，竞争过外国产品。过去的情况是干的不一定有人要，要的不一定有人干，现在大家主动找活干，总比让工厂闲着由国家发工资强。而且这还能激发工厂搞好经营管理的热情和主动精神，促使工厂树立为用户服务的概念；以质量求生存，以品种求发展的概念；做好供应配件工作的概念；使工厂的领导人懂得企业管理不是只管大门内的事，还要讲究经营之道，学会做买卖。懂得除国家计划外，还有经济效益这一条。工厂拿了国家的基建费用，就有义务使机器天天转动，拿出好产品给国家积累资金。你们这个厂，大风大浪也见过，困难的日子也过过，经验也还有一点，办法也还有一点，就看你这个厂长，你们这个领导班子的本事了。也许坏事变好事，这种局面正是机械行业改组的一个好时机。当然不可能一下子改变整个体制，但是突破一点是一点吧。总之，厂长们再照过去的老办法管生产是不行了。三中全会要我们解放思想、开动机器，我们得把这个精神同我们的实际工作结合起来。’我觉得郑部长把话说得挺透，至于具体怎么做，那就靠我们自己了。”

吴国栋脑门儿上的抬头纹加深了，每一条皱纹都像一个平躺着的问号，表示着极大的疑惑。

老办法不行了。老办法有什么不好？生产计划不是年年完成吗？就说长春第一汽车厂生产的“解放牌”卡车吧，用的还是五十年代那套生产工艺，也没见谁嫌不好哇，就那，年年还不能满足需要呢。瞎改什么，另改一套，还指不定行不行呢，不行的话，连这套也没啦。

自己找饭吃？还讲不讲计划经济啦？吴国栋在党校的时候学习过，计划经济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之一，这么一来，还上哪儿去体会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吴国栋没法说。部长说过了，厂长说过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有竞争过外国人这一点，吴国栋听了还算顺耳。不说别的，外国人身上的毛都比中国人多。在党校的时候学过，人是从猴子变来的，这说明外国人比中国人离猴子更近，就凭这一点，中国人也比外国人先进，为什么竞争不过老外？只要大伙心齐、玩儿命干，别今天你一个主意，明天他一个主意，有什么不行的。再拿出五八年“大跃进”的干劲，一天等于二十年，十五年就能赶上英国。当时有个歌怎么唱的？啊，“……踢开困难，排山倒海，赶上英国老王牌……”多好的日子！多让人留恋和向往的日子！每天都像踏着进军号在前进，就像过去“十一”或“五一”天安门前阅兵式的那股劲头，一个个胸脯挺得那么高；脚步跺得咔嚓咔嚓响；胳膊甩得刷、刷、刷的齐……那么些人就像一个人那样听使唤。后来为什么凉下来了？唉，还不是总有人干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革命路线。瞧瞧现在，社会上乱成了什么样儿？不知哪儿来的一股风，喊起“民主”来了，社会主义条件下谁感到不民主？只有地、富、反、坏、右才觉得不民主。啊，右，现在不算了，全都一风吹了。别说右不算了，连大寨也不行了，自由市场也出来了。老家里来人说，连算卦的也出来了，牛鬼蛇神又出笼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要是在世，怎么能有这种事嘛。

他自己也闹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让他看不顺眼儿的感觉，像看不见的小虫子一样，钻进了他的心里，在里面闹腾、作祟。一天天地、从早到晚，他都觉得日子过得不踏实，好像天要塌了。他好忧心啊。

陈咏明却饶有兴味地看着刘玉英给吴国栋带来的那瓶小菜，好像在研究菜里加了什么可口的东西，那兴味并不亚于研究一辆新引进的汽车。他对什么都有兴趣，对什么都全力以赴，所以他比实际的年龄显得苍老。而他的脸，也许正是因为两种极端的混合才显得如此动人：孩子般的真诚、执著，和饱经世事的沉稳。

陈咏明的谈话使病房里所有的人听入了迷，别管是修理雨伞的小伙子，当文书的小老头，卖肉的师傅，大学里的老师。他们对三中全会的精神，也许领会得还不够深刻，但不管是谁，只要他对生活还有那么一丁点热情，他就不可能不被这种谈话所吸引。

若干年来，他们读过不少中央全会的公报，听过不少次会议精神的传达，但那些经济政策和自己的生活到底有多大关系呢？总好像说不清楚。现在让陈咏明这么一说，好像清楚了许多，原来都是老百姓心里想着、盼着的大实话。

修理雨伞的小青年，收起了钢笔，用手支着下巴，眼睛里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中央的精神是这么回事，怎么在街道学习会上就变成了干干巴巴的东西呢？如果让这些部长、厂长们给讲讲该有多好。

就连当文书的小老头，也流露出真正受了感动的微笑，再不是一成不变的、阿谀奉承的假笑。

教书的先生说：“嗯！你们部长几句话就把中央的精神说清楚了，不简单。”

卖肉的师傅，自有他表示崇敬的独特方式。出于一种爱屋及乌的反应，他对郁丽文说：“郁大夫，往后您再买肉找我，您是要五花、里脊、肘子、猪肝、蹄子……只管说。”

郁丽文掩嘴而笑。

陈咏明没头没脑地搭了一句：“清醒的人是不痛快的。”然后看了看手表，吃了一惊似的对郁丽文说：“八点多了，你饿坏了吧。”

郁丽文没有回答，只微微皱了一下眉，表示他不该在这里说这句话。

刘玉英果真忙乱起来：“哎，这，这是怎么说的，您二位到现在连饭还没吃。”她依次拉开吴国栋床头柜上的抽屉和柜门，想要找些点心给他们。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教书先生从自己的小柜上，拿过一个饼干桶，递给陈咏明：“这儿有饼干，先吃点吧。”

陈咏明真不客气，想吃几片。他刚刚伸出手去，并且问郁丽文：“怎么样？来几片吧？”

郁丽文忙拦住了他：“你和老吴还有没有事？要是没事，就回家吧。儿子们也许等急了，他们知道我今天不值夜班。”

陈咏明好像这才记起，他还有两个儿子。“哦，没什么了，我不过是来看看老吴。”他又转向老吴，“你还有什么事要办的吗？”

吴国栋忙说：“没有，没有，您也挺忙，别老往这儿跑了。”说着就起身，准备送陈咏明的样子。

病房里的人也都全站了起来，好像陈咏明是他们大家的客人。

走到门口，修理雨伞的小伙子情不自禁地说：“您没事儿常来？”

陈咏明咂了一下嘴：“唉，说不准。我倒是应该常来，可是明天早上一睁眼，就不知道会卷进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里去，一拖就是很久，不能脱身。好吧，大家留步，别再送啦，再见，再见。”

十四

勇往直前。所向披靡。

现在，何婷正准备打第八个电话。

所有的渠道都已打通，只欠孔祥副部长一个批示，二女儿就可以留在北京工作了。

何婷看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机，胸有成竹地一笑。这一局也是胜利在握。

可惜现在军队里不委任女人做将领，不然，何婷照样可以当一个不亚于任何男人的常胜将军。

其实女人在征服什么、占有什么、得到什么的欲望上，比男人有韧性得多。

在别人看来，何婷的一生够顺利了。四五年参加革命的一个满洲国的“电台之花”，很快地入了党。她是一个有头脑的、进攻型的女人，断然不肯留在文工团里，早就看准了“政治”这碗饭。于是她沿着政工部门的阶梯：文书、干事、办事员、科员、科长……直至一九六二年孔祥把她提为处长。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她现在应该是局长。每每在电视上的国际新闻里，看到马科斯夫人或撒切尔夫人周旋于外交场合的时候，她的嘴角上总是撇着冷笑。如果不是机缘不对，谁能断定她不能成为马科斯夫人或撒切尔夫人那样显赫一时的人物呢？于是她便悻悻然地从电视机前走开，自怨自艾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生闷气。从不气馁的她，这时便会感到黄金时代已经杳然而去，她这一生亏得厉害。什么都让她想发脾气：挂历上那个电影明星笑得太媚——她也同一般女人一样，特别容易发现别的女人的缺点；老太太的红烧肉烧得不烂；或是大女婿的吉他，拨楞、拨楞地响得她心烦；因为中风十几年不上班，也不能升官儿的老头子，口齿都不清了，还呜噜、呜噜地要求她上这儿、上那儿，给他买这种或那种吃食，到了这种份儿上，七情六欲哪样都不见减退。别看他走路磕磕绊绊净摔跤，只要她照顾得稍不周到，就会到部里去告她虐待他。

凭什么她得摊上这么一个丈夫？一吃东西，那些嚼碎了的食物便顺着嘴角往下流，让她看了恶心、想吐。随时往裤子上拉屎拉尿，一走近他，就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但她还是希望他活着，拉屎拉尿也好，流哈喇子也好，只要他还在喘气，每月一百几十块的工资就一个也不能少。

虐待？换个别人试试，谁能守这十几年的活寡？谁能这样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他？他偏瘫的时候，何婷不过才四十多一点，因为生得白嫩，看上去还只有三十六七的样子。如今虽已到了五十多岁的年龄，竟还有一个甜得让人发腻，比十七八的姑娘还嫩的嗓子。她图的什么？荣华富贵？恩爱夫妻？同舟共济？到了如今，事事竟还要她亲自出头露面疏通关系。像她这种资格、这种条件的女人，谁不靠在自己老头子的身上享清福？中学时的同学夏竹筠不就是当着这样的官太太吗？

要是老头子不病呢？也该是个副部长了。谁能料得到今天？当初何婷嫁给他的时候，三十刚出头的处级干部，一米八○的魁梧汉子，英俊、漂亮。要地位有地位，要貌有貌，要才有才。唉，嫁男人真有点像押宝。

可是，只要她一走出家门儿，她就会像一头觅食的母狮子，抖擞起全部的精气神儿。

这会儿她便如一头母狮那样，伏身地上，慢慢地朝她的捕攫目标爬去，准备纵身一扑……

却偏偏有人敲门。何婷不耐烦地招呼：“进来。”

房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又是那个申请二米五立车的、某个水电站设备科的技术员。进门之后，就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天生一个让人坑蒙拐骗的角色，这种人跑设备，真不是材料。

上次他来的时候，何婷好像无意之中问了一句：“你们那山沟沟里出木耳吧？”何婷最近对木耳极为关心，听说它具有减缓血小板凝结趋势的作用，因而可以减缓动脉血管的粥样硬化，抑制心脏病的发作，还可以延年益寿。

“木耳？”听他那口气，好像一辈子也没听见过这个词儿，更不要说见过木耳了。

真是没见过的死脑筋，六十年代以前毕业的大学生多半都是这种派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经过一个“文化大革命”，连这点做人的经验都没学会。像上次，给冯局长老家那个小电站解决配套的机电设备，人家县里就知道拉些土特产来。又不是不给钱。这个人要不又是冯局长介绍来的，何婷早给他回了，拿到哪儿去也是堂而皇之的理由，早在多年前建成投产的项目，谁还包你一辈子。

那人说：“何处长，申请二米五立车应该附上的加工工件最大尺寸、加工量和加工件图纸您看了之后，还有什么需要我们补充的情况吗？”

糟！忘了，忘了，她早忘了。而且那几个表格扔到哪儿去了，她也记不起来了，应该及时交给处里的人去办就好了。这一段时间，她全副精力都投入二女儿留京工作的事情上去了。

唉，真是老了，记性也不好了。要在过去，一天要办哪些事情，就是不用备忘录，她也一条条地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办呢？她沉吟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再补两份，我们还要和物资部门、部机床局等单位进行交涉，一份是很不方便的。至于还需要补充什么情况嘛——看看那些单位还有什么要求，我们这里倒没什么意见了。”

那人连连点头：“那好，那好，明天我再送两份来。”一点也想不到这里头有什么蹊跷。

“你请坐。”何婷推过去一把弹簧软椅。

“哦，不，不，谢谢，我这就回去准备资料。”

“还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毕竟何婷觉得心里有些歉然。

“没什么啦，能解决二米五的立车已经够照顾我们啦。”那人点头躬腰，感谢不尽。

何婷送他到走廊。

“您请留步，请留步。”他一面点头，一面退着走远了。

在走廊里何婷迎头碰上了贺家彬，她想起分配给处里的那张电视机购买证，罗海涛多次表示想要，他是她那个核心的中坚。这个人情还不该送？！别人不会说什么，贺家彬也许会说怪话，先摸摸他的态度，其他人那里好说。

“哎，老贺，处里分到一张日本‘三洋’牌电视机的购货票，你买不买？”态度极其亲密，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口角，好像他们打认识那天起，就是步调一致，利益一致，观点一致的老战友。

“我才不花那个冤钱买电视机呢，就冲那些电视节目。哼！”

正中下怀。何婷知道他不会要。真蠢，不要也不说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就给老罗，你看怎么样？”好像贺家彬是支部里的副书记，何婷没有一件事不尊重他的意见。

“凭什么？因为他是党员，是支委，就该先给他是不是？人家辛工程师快退休了，再不给他退休之后还上哪儿分票去？”

真不识抬举，不论她干什么事，贺家彬都要唱反调。

“这不是和你商量嘛。”

给辛工？他对她有什么用？一个就要退休的老书呆子。不行，她还得想个什么借口，把这票证给罗海涛。

何婷的脸上依旧堆着亲密无间的笑，心里却想：下午党委会就要讨论你的入党问题，等着瞧吧。

何婷安下心来，再去打她的电话。

“喂，谁呀？”

“曹秘书，我是何婷啊。”何婷笑着，笑声里透着无比的谦和。她和每个部长的秘书都很熟。秘书，可真是个关键性的人物，别看他们的官衔都比她低，顶多不过是个副处级，可和他们接触的时候，何婷反倒显得低声下气。要想在部里站住脚，或是通个天，往哪个部长的耳朵里吹点什么，或是探听点消息，这是关键的一环。花多少工夫，赔多少心力，都是上算的。

“啊，是何处长呀，有什么事吗？”曹秘书热情得很，没打一点官腔。

“我想跟孔副部长通个电话，也不知他这会儿忙不忙？你看现在请他接电话合适不合适，啊？”好像接不接电话的决定权在曹秘书那里，其实她很有把握，孔祥一定会接她的电话。

“你等等，我给你看看去。”

“那太感谢你了。”

“自己人，客气什么。”

何婷听见那边放下了听筒。接着她听见电话拨到另一个机子上去的声音。

“哪一位呀？”孔祥拖着长长的四川腔问道。

“哎呀，老首长，您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您早把我们这些兵给忘喽，您可真是官僚，我是何婷呀。”

这样的埋怨，谁听了也会觉得心里痒酥酥的，只会呵呵地乐。

“啊哈哈——小何呀，这张嘴还是那么厉害嘛，你好久也不来看我了嘛。”

“还小何哪，白头发一脑袋了。哪次去部里没去看您，”何婷说的是实话，这尊佛，能不拜到吗。“您是个大忙人，要么在开党组会，要么就外出了。我呀，主要是找您检讨去，您不知道，那个写报告文学的贺家彬，就在我这个处。给部里捅了那么大的娄子，都怪我平时思想政治工作没有抓好，情况掌握得也不及时，文章发表我才知道。孔部长，您就狠狠地批评我吧。”

嗬，那个痛心疾首。

“小何，不要有顾虑哟，这件事和你无关嘛，有人借着这件事给自己树碑立传嘛，这个背景你哪里晓得嘛，对贺家彬这种人以后注意加强教育就是喽。”

“啊呀呀，还有这样的事情，一篇文章，有这么大的背景。”好像她真不知道，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还是不能忘记毛主席的话哟，不能忘记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现在有些人就是反对四个坚持嘛，打着三中全会的旗号，实际上搞的是资产阶级那一套，冲击党的领导、冲击党的路线嘛，对这些人，就是要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一提起专政这个字眼儿，孔祥顿时觉得像是喝了一碗参汤，嗓门儿也洪亮起来，说话也流畅起来，气儿也粗了，腰也硬了。像一辆安了十个炮眼的新式坦克，嘎嘎嘎嘎，突突突突，管它前面有没有目标，先他妈的放上一通。那声音让他心里痛快，痛快得嗓子眼儿直痒痒，痒痒得直想让他大声喝彩。

他老觉得，凭他的条件，他该当个公安部长那才过瘾。

纵的，往上数，别说是查三代，就是查六代，他家也是祖传的老贫农。往下数，儿子、女儿全是共产党员，共青团员。横的，七大姑、八大姨，九大叔、五大舅全是老区里出来的。再说政治立场，哪次运动他不是左派？除了“文化大革命”中当了个走资派，不过那个不算，十一大上已经否定了。

一九五二年打“老虎”，经他的手就处决了几个不法资本家和贪污犯嘛，别看汪方亮、郑子云比他级别高，那时候他们都被关了几个月呢。

一九五七年整风反右，上头让他打十个右派，他能打上二十个，现在全他妈的一风吹啦，不算数啦。多会儿看见了那些摘了帽的右派，他多会儿心里不是滋味。那些人本该是对他点头哈腰的奴才，这会儿却跟他平起平坐了，他觉得他像是吃了败仗，这叫人以后还怎么工作。唵？

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他恨不得把机关里的干部编成连队，搞成军队建制，那一套他熟得很。别看部党组那些成员，开起办公会，说起生产、业务，哇啦、哇啦地没完，他简直就插不上一句话，干这个他是行家。

一九七六年“反击右倾翻案风”，部里开了几十次批判会。后来地震，礼堂里开不成了，是他给田守诚出了个主意，把会场搬到部大院门口开去。他特意让办公厅行政处新买了标语布，太阳一照，耀眼的红，几个大白字“誓把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斗争进行到底”显得格外醒目。沿着会场拉上了有线喇叭，那稀落的口号声也显得红火多了，路上的行人不知他们在闹腾什么，来来往往围观的不少。那几次批判会开得好不热闹，每次批判会，都由他亲自作总结发言，一口一个“老右派”，“老卖国贼”，“我早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这句话一时成了部里广为流传的名言，因为大家恰好拿了这句话来回敬他。报社还来了个特派记者，他跟人家神吹一通：由于反击右倾翻案风，生产上取得了伟大成果，比一九七五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十云云。是不是百分之十，他心里也没谱，不过按照过去的经验，凡事往好里说准出不了娄子，没人真会去查。

就是到了现在，孔祥心里也不服气：“反击右倾翻案风”哪一点错了？看吧，现在的政策，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偏右？晚上下班之后，他常去老战友家里转悠。围着一瓶子酒，几碟子小菜，一边儿吭吭地往桌子上蹾着酒杯，震得酒瓶子直晃荡，一边儿发着心里的牢骚：姓邓的，认准了，跑不了你。你就是右倾翻案风的风源，咱们走着瞧。

可是到了白天，一进办公室，他又泄了劲。老邓什么时候才能出点娄子？他到越干越自信了。这两年老百姓的日子好像过得风平浪静，不开批判会了，不游行了，不喊口号，不抓反革命了，那让他干什么？孔祥感到了闲散的难受。

去年好容易让他逮住一个茬儿，研究所里的一个技术员政治学习的时候说了一句：“党内民主生活，我觉得还不够健全，有的人上台也没经过选举，只凭一个人的一句话，这和封建社会的皇帝传位有什么两样？”

孔祥立即让政工部门把这个情况编入政工简报，火速上报，就差没在信封后面插上三根鸡毛。简报中还指出，这种言论是新形势下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那种认为阶级斗争不再是社会发展的唯一动力，不再渗透在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各个角落的观点，是一种极右思潮的反映。云云。

他还几次三番地给公安局打电话，要求公安局把那个技术员作为现行反革命分子逮捕起来，那些天他可着实地忙了一阵。闹得政治部跟着他团团转，闹得公安局左右为难，到了最后人家一听是重工业部的电话都没人愿意接了，谁都怕和他沾包儿。电话里，又是帽子、又是威胁、上纲上线，听那意思，要是不按他的意志把那个技术员抓起来，他真敢告发公安局包庇现行反革命。

公安局的一位小伙子说：“我算服了这位部长了，比公安局还公安局，没准将来咱们这个公安局全得让他专了政。”

孔祥那一套话里卖的什么药何婷全清楚，她的嘴角撇得像个瓢。

反正不是传真电话，只能听，不能看。何婷没有工夫听他过这个瘾，也说不定一会儿就有什么要紧事把他扯走，那她这个电话就算白打了。

“孔部长，我个人还有一件事要请您照顾一下呀。”

照理这事不便在电话里说，去办公室找他也不合适，让秘书听了去，谁能担保他是拆台还是补台，有时一件事的成败全在一句话。别看这个老头，懵懵懂懂，糊糊涂涂，离了秘书话都说不清楚，“乌纱帽”的观念可是一清二楚。只要有一句话让他听起来不那么清楚，不那么顺当，琢磨三天也没琢磨透，他这里就得风吹草动，一推六二五。

何况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后门可以走，但万万不可招摇，否则这叫什么后门。

何婷也不便到孔祥家里去。一九六二年那时候她还在干部司工作，正在孔副部长的麾下，常去探望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但她提处长的前前后后，去得勤了一些，最后一次几乎是让孔祥的夫人撵出来的，当时那个尴尬劲儿，直到今天仍是记忆犹新。

何婷和孔祥确实没有那一手，但何婷相信这一条：女人在男人那里，比男人在男人那里好办事。在不丧失原则的情况下，利用一下这个有利的因素又有什么不可。

她接着说：“我那个小女儿，就是妞妞嘛，小时候还叫您干爹呢，大学快毕业了。咱们部里的研究所正好有个名额，现在研究所的人事部门已经同意要了，他们打了一个报告送到部里，只要您批个同意这事就算妥了。”

“研究所？好像有这么回事——”孔祥在回忆着。

“您已经看见呈文了？”何婷没想到这么快。

“不，不是。有人向我提过，说前不久研究所有个处长和他的老伴先后去世了，留下三个孩子。老二、老三还小，需要照顾，老大也是即将毕业的一个大学生，希望把他安排在研究所……”

是这样！

不管怎么说，孔祥不应该把这个情况当面捅给她，让她怎么往下说？又怎么表态才合适呢？

孔祥是不是有意拿捏她呢？

何婷那白白净净的脸上，一霎间飞起了一块块不均匀的红斑，像是得了荨麻疹，她真恨不得把手里的电话筒“叭”的一声砸下去才好。

然而她不能那么干。她只是用力地拉扯着拧成了麻花一样的电话软线，“哗啦”一下碰翻了茶杯，茶水浸湿了摊在桌子上的公文、保密手册和玻璃板下的那块绒垫，她一个巴掌把那些公文、保密手册全都胡噜到地上。

心里骂道：装什么假正经。

当初孔祥的女婿，那个只学了一门阶级斗争课的大学生，还不是靠着她的力量才安排到她这个单位来的吗。这些人都是过河拆桥、不讲良心。

一九七四年机关编制正逐渐恢复到“文化大革命”前的水平，有多少人趁这个机会把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塞了进来，而干校里却有好些等分配、懂业务的同志盼着回来。那些人，哪个人的家里没有大大小小的困难需要照顾？到头来还不是被那些什么都不懂，可是有门子的人挤到外地去了？这年头，谁老实谁吃亏。

然而愤怒并未使她忘记对眼前这个局面进行冷静的计算和剖析。

虽然在入党申请书上，她填写的是为共产主义理想而奋斗终生，然而在身体力行上，她信奉的却是自己的私利。退坡是不予考虑的方案。没有那么容易。

那三个孩子将会活上几十年，有足够的时间去为自己奋争，而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不论她或她所能利用的关系，随时都可能失去，到那时还能不能有人为她办什么事呢？她不敢保证。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日益为物质形式所代替，真是世风日衰，每况愈下。

事在人为！孔祥这段话，算得了什么打击？她怎么能在一句话前头败下阵来。

别管他话里究竟包含的是什么意思，她现在只有装傻，相机还得巧妙地提醒他：别忘了自己是怎么回事儿。

“是啊，那三个孩子也真是应该照顾。现在安排个人，不像前两年那么困难。很多新的研究单位成立起来了，只要有真本事，还是有地方安排的。唉，要不是家里实有困难，我真张不开这个嘴，工作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为自己的事情张罗过。越是自己的事，越不好办，不像给别人办事豁得出去，什么顾虑也没有。我的情况您也知道，家里那个病号，光带他上医院，背他上下楼就够难为人了，还不要说其他方面的困难。我又是个处长，现在正是大干‘四化’的时候，哪一点做得比群众差都不好交代。背着这么个大包袱真影响我的工作，没个帮手怎么行呢？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又没学会走后门，只有依靠老领导了，不用我多说，您也了解我的困难。这样吧，您要不好办，也别为难，以后再有什么机会，想着您那干女儿就行了。”

那边的口气立刻变了，准是想起了没有还上的那份人情。“妞妞啊，把她这干爹也忘了，让她来耍嘛。”

行！

有门了。何婷的情绪渐渐地安定下来。

放下电话之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弯腰拾起刚才盛怒之下胡噜到地上的文件、笔记本，拿块抹布，揩干桌面和玻璃板。玻璃板下，几个孩子站在八达岭上对她开怀大笑，一个个高大，健壮，漂亮，像他们爸爸年轻的时候一样。什么时候，他们的羽毛才能丰满起来，不让她这个老娘劳心了呢？

排队买饭的时候，何婷正好排在石全清的后面，她挺神秘地对他说：“吃过午饭，到我的办公室来。”

什么事呢？

石全清心里翻腾起来，一餐午饭也没吃好，四两米饭匆匆地、勉强地扒拉到肚子里去。

是不是贺家彬在哪儿又逮了个茬儿，告了他一状？或是他在申请福利补助时，把已经工作的儿子算在了供养人口之内，群众有意见把给他的补助拉了下来？或是那日他在老钱家里吃醉了酒，大骂何婷提工资的时候心里只有罗海涛，而没给他长一级，老钱把话传给了她？

石全清不知等待他的是吉是凶。何婷这个人，待人处事反复无常，很难揣度。贺家彬的话倒挺中肯：“更年期的心理变态。”

好不容易挨到何婷大概吃完饭的时候，石全清走去敲门了。

一开门，就看见何婷拿着一杆秤在称白木耳。石全清好伤心啊，就像一条忠心巴巴的狗，无缘无故让主人踹了一脚那么伤心。那白木耳是石全清托一个电站采购员给何婷买的，早上人家刚送来。

何婷头也不抬，两只眼睛盯着秤杆，把个秤砣前挪挪、后移移，打得老高老高的。说：“哼，刨去包木耳的报纸，每斤差不多少一两，一共差了二两。”

石全清真想说：“你秤砣不打那么高，没准就够了。”

少二两！少四两也合算。一斤白木耳才八元五角钱，上哪儿买去。说是内部价格，说不定那个电站知道是何婷买的，往里搭了钱吧。

难道她就是为了差这二两木耳，才把他找来吗？这女人，什么邪事都想得出来，没准她以为差的这二两木耳，是他匿下来了。真不该经手给她办这种事。

何婷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大塑料口袋，石全清赶紧走过去帮她把塑料口袋撑开，耐心地等着她把那两斤白木耳装进去。

她拍拍手，掸了掸掉在身上的碎渣和尘土，这才走过去把门缝关严，然后小声地对他说：“你知道老罗昨天上哪儿出差去了吗？”

“不知道。”

“青岛，为了你的外调。”

提起青岛，石全清顿时觉得魂飞魄散。

他父亲那一辈弟兄们，解放前在北平合伙开过布店，以他们家的股份最大。解放前夕他父亲把他们家的股份抽走了，以石全清的名义在青岛开了个纱厂。

不用说，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资本家赖是赖不掉的，实行赎买政策的时候，他还吃过定息。

参加工作以后，他从未向组织上交代过这个问题，直到“文化大革命”前夕，他提出入党申请的时候才被组织发现，他的组织问题十几年没有得到解决，卡就卡在这个问题上。

何婷曾多次在支部大会上为他开脱：“我们不要唯成份论嘛。”

郭宏才丝毫不肯妥协，那个工农干部真是狭隘到家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唯成份论，而是隐瞒自己的历史，对组织不忠诚老实，这是个原则问题。我认为他条件不够，不能马上发展。”

支部大多数同志都是这个意见，最后的决议是：“条件尚未成熟，不能马上发展。”

等到郭宏才出差的时候，何婷竟背着支部把那条决议改为“基本符合条件”。郭宏才出差回来后知道了这个情况，就去质问何婷：“改成‘基本符合条件’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决议？上次支部会后我就出差了，是不是支部又重新讨论过？”

这个，何婷不能瞎扯。“没有。”

“没有，为什么这样改？”郭宏才立刻跑到党委大闹天宫，何婷栽了个大跟头。

这次罗海涛又是为了这个问题外调去了。派罗海涛，显然是何婷刻意的安排，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把石全清的资本家成分含混过去。

“青岛的问题你得好好想想，应当怎么办。怎么不去问问你姑父，到底怎么回事？”

“唉，姑父有病，迷迷糊糊了。”

“问你妈呀。”何婷真是做到耐心启发了。

“我娘记不得了。”

“嗨，你帮她回忆回忆嘛。”

何婷提出的“权威发言人”，既和石全清有最密切的血缘和社会关系，却又不是直接参与剥削的石家兄弟。真高哇！石全清那么机灵的人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他是当局者迷吗？不，不是，他没有往那儿想的胆子。他几乎被何婷那瞒天过海的本事吓住了，竟敢如此胡作非为。仅从这点来说，石全清觉得他比何婷还够个党员。

光凭何婷这几句话，刚才为白木耳所受的侮辱和委屈，也算值了。石全清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心里却说：“娘们儿，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可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给自己再添一条狗腿。我现在是卧薪尝胆，等我入了党，转了正，这些年低声下气受过的屈辱，全得找回来，你等着吧。”

这个马拉松的会，已经整整开了三个小时，老头们全累了、腻味了。一个个斜躺在沙发上，就跟躺在床上差不离，上厕所、接电话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难怪郑子云在部里作报告的时候总是站着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肯坐下。有人递条子让他坐下，他总是说：“咱们搞工业的应该有点朝气，我看见有些厂子里开会，简直是躺着开，这不好。谢谢大家，我还是站着讲好一些。”

何婷带着明显的倾向性，介绍了党小组和支部大会讨论贺家彬入党的情况，她想利用党委会的决议，推翻支部通过的决议。

何婷惯于耍弄小权术、政治上不大正派的毛病，方文煊早有所闻，可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地领教过。尽管自始至终，她从未和冯效先交换只言片语，却可以感到他们之间的默契。

对面座位上，冯效先已经换过两次茶叶，提神的浓茶使他显得精神抖擞。

人人心里明白：冯效先在这儿等着哪。

他们又都装着不知内情的样子，陪着他在这儿没完没了地讨论贺家彬的入党条件。

冯效先最大的本事就是“泡”。开这个会，竟然换了两次茶叶，就是一种打持久战的架势。

他能白花一元二角钱买那本杂志？

脚上这双黑色马裤呢的千层底布鞋，一双才七元多钱。穿到现在还不褪色，新买的一样。鞋面依然墨黑、墨黑，鞋底儿依然漂白、漂白。那一摞纸就值一元二角钱？看完之后，当大便纸都不好使，又硬又滑，还不如报纸。

要不是儿子说得那么邪乎他才不买呢：“爹，这下你可全国出名了，有篇文章骂你‘急流勇退’，你还不赶快看看。”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

因为花了一元二角钱，他从杂志的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是什么《爱的生活》，又是什么《恋》，说的全是那些堕落的女人、反共卖国的知识分子……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和党唱对台戏又是什么？贺家彬在局里、部里折腾得还嫌不够，竟然折腾到社会上去，和这些人纠缠到了一起。

宋克在部党组会上的发言，冯效先早已听说了，自己赤裸裸地跳出来，很不策略，这个账就是算，也不能算在明处。着什么急？机会总是有的，眼前不就是个时机吗？

何婷提出的异议对冯效先很有利，完全为他撇开了对那篇报告文学怀恨在心的嫌疑，别管人们心里怎么想，大面上谁也挑不了理去。而对方文煊却是一个火中取栗的难题。

刨去其他两条不算，算一条就行了：群众反映贺家彬作风不正派，多年来和万群关系不正常。

谈到前面的问题，老头们还能各抒己见，说到这里，全都低眉垂目装聋作哑起来。

现在，这出戏就看方文煊怎么唱了。

万群……

方文煊想起早上在机关门口看见她的时候，她连招呼都没向他打，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知道她正在办理调动工作的手续。

方文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这能怪他吗？他出差的时候，冯效先擅自决定把她调到郊区的一个工厂，借口是专业归队。办得这么快，一定早就谋划好了，方文煊出差回来才知道。就算他在局里，如果主管政工、人事的冯效先作出这个决定，他又有什么勇气表示反对呢？方文煊不敢细想下去。除非万群自己提出异议，而万群又是万万不肯求人的。唉，他真是害了她。

现在何婷提出的这个问题，分明是冯效先对他的再一次进攻。

这真是欺人太甚了。这个问题，还想拿捏他多少年？他究竟犯了什么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是和万群睡觉了，还是接吻了？

他简直想拍案而起，把他多年来憋在心里的矛盾、痛苦、犹豫、自私、歉疚……一古脑地倒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大家看个明白。让人们知道，他应该受到谴责的地方不在这里，而在于他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没有勇气和旧世界彻底地决裂。而他们其实和他一样，应该受到同样的谴责。

方文煊脸色苍白，浑身战栗。他强迫自己镇定。他不是贺家彬而是方文煊，感情用事是政治上脆弱的表现。

他下了决心，非干到底不可，一定要把这个问题弄清楚。这样一想，他倒平静下来了。也许这是他能为万群做的最后一件事，为她说清这不白之冤。

为什么是最后？难道他们永远不再见面了吗？应该不再见面了。假如他没有权力给，也就没有权力拿。

“群众反映？哪些群众？讨论接受新党员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每一条意见都要有根有据才能服人。何婷同志，你是不是可以谈得具体一点？”

何婷没有想到，方文煊竟没有设法回避这个问题，这有点反常，不像他平时的行为。她心里有些忐忑起来。“听郭宏才说过。”

“还有别人吗？”

“还有石全清同志。”

方文煊立刻走到电话机旁，拨了电话。“电力处吗？请郭宏才同志和石全清同志到党委会议室来一下。”

躺在沙发上的老头们好像来了精神，一个个全都欠起了身子。

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墙上那个电表的大红秒针，嗖、嗖、嗖、嗖转得飞快，仿佛在驱赶着不愿意往前走的时间。有谁喝了一口水，茶杯盖磕在茶杯上，竟像响了个雷那么惊人。

郭宏才一进门，脸上立刻浮起只有轻易不露声色的庄稼人才有的狡黠微笑。

石全清看到这种场面，立刻低下了头，慌乱的眼睛不知往哪里看才好，像个被提审的犯人。

方文煊还想给何婷留点面子。女同志嘛，等着她自己证实。

何婷愣是稳住劲儿，不吱声。

方文煊只有发问：“郭宏才、石全清同志，何婷同志说，你们反映贺家彬同志生活作风不正派，和万群同志的关系不正常，现在请你们把具体情况谈一谈。”

郭宏才说：“没有，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只说过，贺家彬同志不错，能够经常帮助万群同志，这样雪里送炭的同志现在不多。”

现在不多……现在不多……这几个字像回声似的，在方文煊的耳边缭绕，使他感到心头一阵酸楚。

方文煊没有回头去看冯效先和何婷。

每张沙发上都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把眼睛转向石全清。

石全清用尽全力，想把自己的一双眼睛固定在方文煊的脸上，然而不行，他只好越过方文煊的头顶，看他身后墙壁上一块淡褐色的渍痕，或墙角那个放茶具的柜橱，或那只红色的电话机。“有一次，我看见贺家彬同志很晚才从万群家里出来。”

“几点？”

“呃——十点多。”

“你确实看见他从万群同志家里出来？”

“是从他们那栋楼里。”

“那你怎么断定他是去万群家，而不是去别的同志家呢？那栋楼里，住着我们局里的好几位同志。我知道的，我去过。”方文煊这时转过脸来，磊落地看着冯效先。“冯效先同志，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可以再落实一下。”

“看看何婷同志还有什么意见？”

冯效先才不接这个球呢，谁抛出来的再抛给谁，他干吗给别人捡球去。可是，这个石全清是个多么不中用的家伙啊。

从郭宏才和石全清一进门，何婷就有了准备。现在，她既不说自己错了，也不说他们对了，只说：“有些事情不便在这里纠缠了，回头我再找机会和郭宏才和石全清同志交换意见吧。”

确实有种人，当面被人戳穿谎言也不会脸红。然而这发生在一个女人身上，未免令人毛骨悚然。

方文煊环顾四座：“这个问题看来清楚了吧？”他从那些点头的节奏里，看出一种要不是兴高采烈，便是如释重负的情绪。然后对郭宏才和石全清说：“那好吧，麻烦你们了，谢谢你们的帮助。”

郭宏才有点不舍地离去，他巴不得方文煊再问点什么，好把何婷的一切假面拆穿。

石全清夹着两条腿，好像屁股上有一条尾巴，生怕人走了尾巴还留在门里，身子很快一闪，走出了党委会议室。

“现在可以表决了吧？”方文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血色。他从烟盒里慢慢地抽出一支烟，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再研究、研究吧。”冯效先那拖长的声音，表示着不满和不甘。

“不是研究过了吗。”有位花白头发实在不耐烦了。

“思想不是还没有统一嘛。”冯效先又开始“泡”了。

“那还有个少数服从多数，个人服从集体嘛。”谁也不想再陪着冯效先“泡”下去。

方文煊这时才动了感情：“我们都是过来人了。想想当初我们加入共产党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这是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啊。难道因为一两个放不到桌面上的原因或一两个人的反对，就非得等到统一了思想、全数通过才算数？要是他永远也不打算统一怎么办？我们就拖下去，把一些好同志关在党外？有些事情，可能是长时期统一不了的。这不像是买脸盆，你想买花的，我想买白的，大家迁就一下问题就解决了……我提议，现在举手表决。”于是，方文煊庄严地举起自己的右手……

通过！

此时电话铃却响了起来，方文煊拿起听筒，他的脸立时变得惨白。“医院里来电话，万群同志车祸，恐怕已经无救了。”

冯效先一生也不会忘记，方文煊说这话时望着他的那两道目光，像两道铐住罪犯的枷锁。难道他是个杀人犯吗？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嘛。

他毕竟不能再心安理得地躺在沙发上，他直起身子，而后又站了起来，憋住正要喷出的一口烟。刚刚琢磨出来的、那些准备套住方文煊的连环扣，顿时全从脑子里飞走了。哦，兴许他是错了，然而错在哪儿呢？好像把一个判十年徒刑的犯人，和一个判死刑的犯人押在一个房间，临到执刑的时候，却把那个不该枪毙的犯人枪毙了。唉，这该怎么说。

冯效先决不相信阴曹地府或因果报应之类的无稽之谈，但万群的影子就像贴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抹不下去。特别是那天，通知她调动工作时的样子：坐在他的对面，抱着两个胳膊肘，瘦得像个骷髅。脸上的皮紧紧地贴在骨头上，两只眼睛深深地凹下去，半阖着眼，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就像看一个走江湖的，玩杂耍的。那笑容挑起他更加对立的情绪。他记得他当时心里还这样想过：你笑，呆会儿有你哭的。

她没哭，只是不笑了。还是那么固执地看着他，眯着一只眼睛，像在看显微镜下的一个切片。好像他连走江湖的、玩杂耍的都不是了，而是能够引起疾病的一种病原体。

能这样地对待党的领导吗？能不对她进行一定的教育和挽救吗？这样下去她会犯错误，到那个时候，可不像调动工作这么便宜了。

无论如何有一种想法他摆脱不了：假如没有调动工作这回事，出事的那个时间，她会坐在办公室里，而不是骑着车子窜来窜去买搬家、捆行李的绳子，或是给孩子办转学手续……冯效先觉得心里发闷，好像谁往他的心脏上捶了两拳。

方文煊坐在汽车里，不明白自己是去哪里，又是去干什么。车子开得飞快，赶着去干什么似的，难道有谁在这快速的后头等着他？早已没有人等他、需要他，他也不再盼着什么。

曾经有过，那等待。在干校那低矮、潮湿的小屋里。“这地方适合种植蘑菇。”——这是谁说的？想起来了，是贺家彬。难道他和她的感情只能像蘑菇一样，长在那阴暗的、潮湿的、不见阳光的地方？

他觉得汽车窗外掠过的那些楼房，行人，汽车，都在向他这辆汽车倒过来，或是往他这辆汽车的轱辘底下钻。方文煊拍拍司机的肩：“小严，慢点。”

司机放慢了车速。心里想，出了车祸老头害怕了。

想起来让人心里发疼的人已经远去。几小时以前方文煊还在想，他们不应该再见了。对，这不是再见，而是告别，最后赶去看她一眼。迈进另一个世界的那一瞬间，她在想什么？恨他，还是原谅了他？总以为从生到死是一个长极了的过程，他不是走了几十年了吗。其实生和死的距离竟是那样的贴近，一秒钟不到便已成为隔世，叫也叫不应，听也听不见了。但他为什么不在她活着的时候来？

“……我们已经将司机拘留起来了。”那穿民警制服的人，在医院的门厅里对他说。他还说了些什么？说了出事的地点和经过。这一切都已无用，她已经没有了。上哪儿找去？也许那日光灯管，那天花板，那墙壁知道。然而它们沉默地严守着秘密，带着一种惩罚的决心，不肯让他知道。山、川、日、月，风、雨、雷、电，多少年之后，还会造就那么一个小女人吗？等到他们相遇，他还会认识她吗？只要她还唱那“哈瓦那的鸽子”；穿那条绿色的花裙；歪着头，睁着一双那么愿意相信人的眼睛，问着：“是吗？”

医生向他讲述抢救的经过——实际上送到医院之前就已经死亡——那么，谁来抢救他呢？难道那医生听不见，他的心正在撕成碎片并且发出哀痛欲绝的呼号吗？没有一个人安慰他，谁也不会知道，他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一切。这事情真显得有些滑稽。到了这个份上，他都不能显得丧失神志，或是放声恸哭。这样的滑稽戏他不是第一个演出，也不是最后一个。要是他现在突然得了心肌梗塞才好呢，那他就不必站着，不必点头，不必说话……天，有那么一大群人围着他。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好像在听福尔摩斯的侦探小说。

脚步在地下室的楼梯上空空地响着。清晰、冷漠、无情。医生领着他走向太平间。“太平间”，为什么会是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对了，到了这里，倒真是永久地太平了。对于死者是这样，那留下的该怎么办？未必只有他一个人落到这个境地，别人一定也经历过，他们是怎么熬过去的？

医生懂事地在门口停住。

谢谢。

假如医生不进去更好。

但医生并不知道万群对他意味着什么。

真冷！她不是在这里冬眠吧？

一块块长形的白布。每一块神秘的白布下，都是一个结束了的故事。惊涛骇浪后的歇憩。

25832。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号码。这便是她最后的收入。不算少。这号码会跟着她火化吗？不，那里，火葬场，还会给她一个号码。他宁愿变成那个尾数。

清洗得很潦草。这是真正的血肉模糊。扁了的脑壳上，头发一绺绺地被凝了的血浆粘在一起，东一撮、西一撮地矗在那里。这头发，果真在春风里飘动过吗？他看见过，像飞动着的鸟的翅膀。

被血染污了的脑浆，储存过痛苦多于欢乐的记忆。他真想找到，哪一部分储藏过关于他的。是淌到耳梢的那一些吗？为什么它不会说话？方文煊不能相信，这一堆黏糊糊的、正在变成腐质的东西，产生过她的思维和情感，主宰过她的灵魂和肉体。虽然到头来人人都是一样，然而这毕竟不同，这是她。

那张脸，像被不耐心的孩子捏过的橡皮泥，不等捏出什么形状，便丢在一边了。再找不到眉毛那规整的线条。曾经那么富于表情的嘴唇，竟没有表现最后的痛苦，却像孩子一样任性而赌气地噘着。

这里为什么连一张椅子也没有？方文煊觉得站立不住。

大约从来没有人坐在她的病床旁边，悄声细语地陪伴过她，她过着多么寂寞的日子啊。这窄小的白布单子，白布单子下仿佛缩小了的身体，血肉模糊的头颅，歪扭了的五官，无一不在替从不说出半个苦字的她，倾诉着命运对她的不公正。现在，她去了，却把无言的谴责留给了他。

哦，医生，为什么你不谴责、你不轻蔑，却这样毕恭毕敬耐心地等待着？唉，人们经常看到的，只是那套虚假的面具。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医生，愿你记住这荒诞的故事。

方文煊真想在那肿胀起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嘴唇上吻一下，最初的，也是最后的。但他没有那样做，他觉得，那嘴唇似乎愤怒地扭动了一下。不会吧？也许是他眼睛里饱含的泪水，把眼前的一切变得恍惚了。

十五

简直像里根在作总统竞选演说。

为什么开这个会，为什么说这套假话，骗别人可以，骗不了汪方亮。

上一个回合下来，是八百八十七比四百零六，郑子云当选为重工业部十二大代表。

听田守诚讲话真是腻味透了，还不如回办公室里去批文件，或是看小说。

可是田守诚刚刚开讲，汪方亮一时还不便开溜。

汪方亮开始一个个地研究台下那些人的脸，省得自己犯困。坐在犄角上那个胖乎乎的女同志打了一个哈欠。据说打哈欠这东西传染，真的，她旁边的人也打了。他赶紧捂上自己的嘴，不看他们，再往别人的脸上看去。

房管处那位会吹喇叭、抬轿子的处长，就坐在第一排的正当中。又是往小本上记，又是频频地点头，一脸的虔诚，像听皇上的圣谕，只差没跪下去领旨。汪方亮早就玩过这套把戏。凡是听到他不爱听的牛皮经，他也是这么装模作样地点着头，装模作样地往小本子上记。其实呢，他不过在推敲本子上他写的诗句。幸好那时还没人敢翻他的笔记本，若有人翻了，没准那时候就得蹲笆篱子，用不着等到“文化大革命”。比如他还记得这样的两首：

光阴一逝如流水，岁岁西楼。今又西楼，鼠啸虫吟几度秋。 小窗遥望中天月，尽是闲愁。岂是闲愁，落叶西风正满头。

又如：

湖中峙一楼，四望景物收。山水淡墨染，蚱蜢镜中游。古塔浮云接，层峦星斗留。晚烟四处起，回步忆春秋。勾践亡吴后，归来不用谋。西施随范蠡，寂寞五湖舟。千古旧江山，奸枭同一筹。有诗题不得，挥笔画吴钩。

当年在延安的时候，每每中央领导作报告，江青不就是坐在第一排，一边频频地点头，一边往小本上记着吗？汪方亮和江青在延安党校学习的时候，竟有坐过一条凳子，共用过一张桌子的荣幸。那时候，拉她唱段小曲，她就得唱一段。“文化大革命”当中，为了几十年前听过的那几段小曲，汪方亮坐过十年的牢。这叫无毒不丈夫。

田守诚也爱讲这句话：无毒不丈夫。

这回又来了：无毒不丈夫。

田守诚十二大代表的资格，早已划归G省名额确定下来。这种办法科学吗？G省的党员认识他的有几个？就算他在那里出生，又在某市、某县工作过，接触过那里的一些党员，但那数量又占G省全体党员的几分之几？恐怕好些人连他是不是党员都未必知道。他却要代表G省的全体党员去参加党的第十二次代表大会，代表他们去履行自己的权利和义务。他知道G省党员心里想的是什么、盼的是什么？他们又知不知道他是个见风使舵的风派人物？他心里究竟有多大一块地盘，装的是人民群众，党的事业，国家的繁荣昌盛，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科学发展……而不是个人的升迁之道。

现在田守诚正想尽一切办法，把郑子云十二大代表的资格弄下来。

这绝不仅仅是狭隘的个人之争，而是目前党内僵化保守和改革前进两种力量之间的一种较量。

上郑子云，无疑等于给改革派增加了一个亡命徒。

田守诚今天的讲话，一扫过去那种嗯嗯啊啊的官腔，甚至还显出一些结结巴巴的样子，活像一个循规蹈矩的模范儿童，因为赶着看一部新电影，没有给瞎眼的老爷爷带路所发出的忏悔一样的沉痛。

想不到田守诚还有这一手。

“……‘文化大革命’以后，新党员发展了不少，其中有些是不够标准的。老党员中有些原来是够标准的，现在也不那么够标准了，我就是一个嘛。”

台下的人立刻嗡嗡起来。汪方亮看见，房管处的处长感动得几乎泪飞涕零，不断地向左右邻座，发出啧啧的叹赏，像旧戏园子里“玩票的”角儿，花钱雇来的捧场。

“我的工作没有做好，思想跟不上形势，生活上搞特殊化……群众意见很大。我已经向中央领导同志写了报告，向有关部门写了检查，现在，我向全体同志检查，我一定立即改正，付诸行动。”

说得痛心疾首，几乎声泪俱下。

房管处处长，竟带头鼓起掌来，跟着就是海潮般卷过全场的掌声，那掌声里，透着真诚的感动。

多么善良、多么宽容的群众啊，那么容易糊弄。

就在开会之前，田守诚还对林绍同愤愤地说：“让我搬家？没那么容易，房子不合适我还不搬呢。我也不能睡到马路上去。批评我？咱们挨着个儿往上数，谁的房子不比我大、不比我多，现在拿我开刀。”

田守诚越想越窝火。根据他多年的经验，事情的起端决不是房子，而是房子后头的什么。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威胁，正慢慢地向他包抄。这让他想起夏日里飘忽的云，眼看着它慢慢地遮住太阳，那欣欣向荣的景象便在它无声无息的影子下，变得暗淡起来，失去了生气。从小田守诚对云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他曾多次在那云影的追逐下奔逃，总以为可以赛过它去，可是它慢悠悠地，毫不费力地就把他罩在阴影里了。

这种预感，决不是毫无缘由的神经过敏。三中全会以后，他感到头上像是张了一个口袋，而且那口袋慢慢地，日益地缩紧了。他对自己越来越没有信心，他的的确确感到时代变了，再照过去那套办法混日子难了。过去只要得到一个人的宠信，便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现在靠耍弄权术，耍嘴皮子不行了，而要取信于党，取信于民，扑下身子真正地干。

他做过的那些事，真像别人说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

真有点霸王别姬，四面楚歌的味道。

现在人们都不念旧情了，只讲“四人帮”时期的表现。

“四人帮”刚粉碎的时候，田守诚确实慌乱过一阵子。他的一个老战友和某副总理关系较熟，每次看到那位同志，田守诚都要对他说：“老板对我们重工业部有什么说法，请给通个消息。”

过了一阵，好像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他代表部党的核心领导小组，在全部职工大会上宣布：“我们重工业部，没有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

不久以后，各方面对一位副部长议论很多，那是田守诚当初为了表示支持造反派越级提拔的，实际上那个人和“四人帮”没多少牵连，不过言论中随大流的时候多了一些。还有一些事，是田守诚有意把他推出去出头露面打头阵，因此在群众中造成一个印象，他是积极跟随“四人帮”的。

揪出这个人等于把田守诚也抖搂出来，虽然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算是上了贼船，但眉来眼去，卖身投靠还是沾得上的。田守诚不能不保他，因为很多事都和自己有牵连，但不拿一个出来批，又好像自己对清查运动不积极。经反复斟酌，还是决定先给上上下下造成一个积极参加清查的印象。

批判会名义上开了五十多次，实际上是指定一两个人念念批判稿。田守诚还多次在批判会上说：“他是部长，和下面接触不多，处长以上揭发一下就可以了，因为职务关系，可能会涉及到一些国家机密，因此不要扩大，要保密。”

还说：“只要说清楚就行了，部长照样当。不是有些人省委书记照样当，中央委员也照样当嘛。”

那位副部长，竟一点不体谅田守诚的苦情。本来嘛，他很谨慎，事事都请示了田守诚。清查运动一开始，田守诚还同他秘密协商过，要他出面把一位主要的副部长抛出去，一来可以解决清查对象的问题，又可以搞掉自己的一个对手。后来田守诚看看上面的态度不是那么回事，又同这个人商议，暂时不要发动。

现在他不明白，怎么一下又弄到他的头上，田守诚反而什么事也没有了呢？因此，每每批判会结束时，他都要指着念批判稿的人，大骂一声：“胡说八道！”

最滑稽的是清查小组的成员，还是那几个“三朝元老”。一九七六年初挂的是“批邓办公室”的牌子；“四人帮”揪出来以后，挂的是“揭批‘四人帮’办公室”的牌子；清查运动一来，挂的是“清查小组”的牌子。有人做了句打油诗：“老瓶装新酒，换汤不换药。”

还有人匿名送来一块木牌，正面写的是“批邓办公室”，背面写的是“清查小组”，他们想用哪一边，翻个个儿就行，便当得很。

田守诚故作镇定地说：“谁不相信我们，可以向上写材料。”

前前后后，只用了五个多月的时间，田守诚就草草收兵了，还在全部职工大会上宣布：“揭批‘四人帮’的运动，重工业部和全国的形势一样，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越来越好。现在运动已经基本结束，重工业部二十多个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已经基本查清，基本解脱。”

遗憾的是这位副部长很快就揭发出，田守诚在一九七六年重工业部的展览会上，亲临现场指挥，把大厅的大幅横标“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改成“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伟大成果”。

又揭发出：一九七六年七月攻击国务院务虚会，是田守诚的主意。那人说：“叫我怎么说呢，我在全国计划座谈会上的发言稿，抄的是田部长的稿子，抄了第一个问题，又抄了第二个问题，第三个问题以后我不抄了，干脆把田部长的稿子贴在后边了。”

…………

回想起来，后悔无穷。那一切全发生在一九七六年“四人帮”垮台之前的几个月。真是鬼迷心窍。

一九七六年周总理逝世以后，几乎所有的副总理都因病休息了，经常出来活动的只有张春桥。他以为大局真就那么定了，以为自己看准了方向……

从此，他像比人矮了一截。汪方亮也好，郑子云也好，还不是因为这些事，处处都想压他一头。想干什么？看准了他的位子吗？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在浅滩遭虾戏。

一切他都忍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然而十二大代表，说什么也不能让郑子云上去。第一回合还不算定数，事在人为。这也许是他最后的一搏了，不可能再有一次，机缘、年龄、局势，都对不上茬儿了。假如他注定要沉下去，他也得拽住郑子云一块下沉才算够本儿。说实话，他究竟比谁坏到哪儿去？郑子云又比他好到哪儿去？如今，想要卸磨杀驴呀？！他田守诚还是干过工作的嘛。

让他伸着脖子等刀落下来？笑话。也不看看他是谁。

小鸡子临死之前还蹬跶几下腿呢。

田守诚像演出成功的名角，矜持而得意地笑着。汪方亮真想把田守诚推到一边儿去，站起来说：“扯淡，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光天化日之下，有这么骗人的吗？

明明是田守诚和孔祥把上级机关批评田守诚的文件扣压了两个多月，对全体党组成员进行封锁。

孔祥给上头回话时还振振有词：“这件事关系到党组书记本人，别人不好说话。党组副书记、常务副部长郑子云同志又生病在家，最近无法讨论。”云云。

这是田守诚的主意，凭孔祥那个脑袋根本就想不出这些话。

后来在上级机关屡次查询处理结果的情况下，孔祥才不得不拿给郑子云看。

郑子云也太认真，当时就发起火来：“你们有什么权力扣压上级机关的文件？有什么权力对党组成员封锁隐瞒？我必须提醒你，这是严重的渎职行为。这个问题，我建议你们将来在党组会议上，对全体党组成员做个严肃的交代。现在请你立即把这个文件送党组同志传阅，并且召开党组会，按照文件要求提出处理意见，将结果上报。”

孔祥这才不得不拿给党组成员看。还让林绍同在一边儿眼也不眨地守着，生怕那个文件会化成一股烟儿飞了；又好像那是政治局常委的会议纪要，他们一个个全是窃国大盗，会把这东西传给自己的秘书、朋友、亲爱者，然后卖给外国间谍，赚上一笔大钱；又怕他们会摘记要点从而扩散开去，使怀恨田守诚的那些人，腰里又多别上一颗手榴弹……

接着，郑子云又给全体党组成员写了一封公开信，认为上级机关的文件是实事求是的，建议党组认真研究讨论，做出相应的决议。现在群众意见不少，如果党组在处理这一事件中态度鲜明，原则坚定，措施有力，对机关中更好地树立原则空气，纠正不正之风，振奋革命干劲，加强安定团结会起很大作用。如果党组不能正视群众意见，态度模糊，措施无力，只会使群众意见更大，使机关更加涣散。

结果怎么样？田守诚还不是拖到汪方亮和另一位副部长出国考察、在京党组成员不多的情况下，才开会讨论，不了了之。会上没有作出任何相应的、实质性的决议。那些违法乱纪、抗拒调查、欺骗中央、打假报告等等不正之风，根本没向上级机关如实报告也未进行任何处理，上级机关的文件更没向全体干部传达……盖子一直到现在还捂着。

要是汪方亮才不会这么干呢，等着上头再查嘛。要是上头真有决心，肯定会把这件事个底儿朝天，干净彻底地解决好。如若虚晃一枪，凭你郑子云能折腾出什么名堂？那边万一撤了火，郑子云不就晒在那儿了吗？何必弄得那么僵，以后还怎么共事呢？

在这点上，郑子云真不如田守诚有功夫。要不田守诚怎么能当第一把手呢？其实当第一把手，说容易也不容易，说难也不难。最大的诀窍就在于平衡好上、下、左、右的关系。有这才能的人不多，汪方亮自叹弗如，但比郑子云还是强一些。

“……由于‘四人帮’的毒害，在思想上造成的混乱，以致在一些同志中间是非不分；好坏不分；香臭不分……比如，不上班的捣蛋，上班的反而成了混蛋……”

来了！进入了实质性的发言了。

这指的是郑子云。

汪方亮站起身来，把椅子弄得砰砰乱响，倒背着手，大摇大摆地从台上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他真要回办公室歇着去了。

汪方亮一点也不喜欢这栋办公楼，窗子很小、结构笨重，像一张大脸上生了一对小眼睛。结实得像一架重型轰炸机，七六年地震的时候纹丝没动。当初基建的时候，不知往地基里灌了多少吨水泥，反正重工业部有的是钱。

因为窗子小采光不好，即使在大白天，走廊里也要开着灯。长长的走廊，看上去像十三陵地下宫殿的甬道。

没去听报告的人不少。听得见打字机在咔嗒、咔嗒地响着，有谁在走廊的拐角那里谈笑，尽管压低了声音，还是可以隐约地听到：“宋克这回惨了，听说党组提出的副部长候选人里没他。”

“该！他以为排挤陈咏明就能轮上他呢。哎，有没有陈咏明？”汪方亮停住脚步，有兴味地接着听下去。

“好像有。”

“看来部党组还过硬，田守诚那一伙人也不见得就玩得转。”

“没那么简单，这是个势均力敌的局面，这次你进了我退点，下次我进了你退点。”

“你这家伙老他妈阴阳怪气的。仔细想一想，三中全会以后，田守诚那一伙风派人物不是节节败退吗？再想搞鬼，不那么容易了。”

“你还是个‘歌德’派啊。”哧、哧、哧，那人笑了。

“该歌德就得歌德。有希望，你信不信？”

“唉，是这么个情况，不过困难不少哇。这不，就拿咱们这个小小的部来说，田守诚不是又发动攻势了吗？”

…………

汪方亮暗笑，哪里来的两个“军师”。真成问题，现在党组开什么会，研究什么问题，下面很快就会知道。

像汪方亮这种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什么冲动、激动、感动之类的情绪，已经像快要采尽的矿源，可是那两个人的谈话，竟让汪方亮心里发热了。他心里生出一种感谢之情，感谢什么呢？作为一个党的高级干部，他感谢人们对中央的信任，感谢人们对目前仍存在的许多困难，国家尚不能迅速解决的谅解……汪方亮原以为，这些感情，许多年来人们已经失去，而实际上，它正在恢复……缓慢，可是有希望。就为这个，也得再好好地干上几年，老百姓在盼着呀。

是啊，人人只说当官好，可是想过没有，自己的一言一行，实际上成天被群众拿着戥子在称呢？也许有一天，职务的升迁，不是以级别、工资、干部待遇为标志，而是以更多的责任和义务为标志，就像巴黎公社那样。那就会像沙里淘金一样，提炼出真正的人民公仆，淘汰掉那些昏聩的官迷。

怎么，他竟也发起郑子云那套书呆子的议论来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房门，一回头看见肖宜抱了一小摞白纸走了过来。

肖宜向他点点头，也拿出钥匙去开田守诚办公室的门。

肖宜那条过短的、露着花袜套和一双猪皮鞋的裤脚——他的每条裤子都是那么短，是布票不够吗——以及他那副总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表情，老是引起汪方亮的同情。

尤其最近，汪方亮知道肖宜心里更不舒畅。

田守诚又在搞平衡。肖宜不过是这里面的一个牺牲品。这就像有人下棋，有人就得当棋子儿，让下棋的人在棋盘子上摔得叭、叭直响，没准还要被摔成两半儿。

自从一九七七年底，那位在清查运动中被田守诚抛出来的副部长被撤职查办之后，“文化大革命”中支持过他的那一派群众，对田守诚怨声载道，都在骂他：“过河拆桥，忘了你怎么上的台，坏事干得一点不少，部长的乌纱帽戴得还挺牢。”

田守诚的的确确是靠着那一派的力量，在“文化大革命”后期被结合进领导班子的。

于是，往上告状的、寄揭发材料的不少。

田守诚不在乎人家骂。骂又怎么样，能把他的级别骂掉，还是能把他的乌纱帽骂掉，还是能把他的工资、房子骂掉？该忘本就得忘本，不然记着那么多东西，背着那么多的债，人还往不往前走？

只是那些揭发材料让他发怵，所谓知情者也。

怎么办？他想出这一手，给另一派头面人物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现作个政治结论，灭灭他们的威风，平息一下清查运动中受挫一派对他的愤怒。

肖宜从来没有感到过什么威风。当初只不过是一种献身的热情。他常恨自己生得晚，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没能在革命战争年代为党的事业冲锋陷阵，是一生的最大遗憾。终于赶上了一个“文化大革命”，可以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抛头颅、洒鲜血……现在又要重翻老账，给他做政治结论了。他有错没错？有，他的错在于给人当枪使，干了好些让他后悔莫及的蠢事。

直到现在，见了曾是对立派的同志，肖宜还感到无限的悔恨和歉疚。他们为什么要像仇人一样地互相厮打，狂骂？好像一个失去了理智的人，用自己的右手砍断自己的左手……那时候，他们都是疯子。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疯子，希特勒是战争疯子。

汪方亮叫住他：“肖宜同志，许久没过问你的事了，你的结论最后是什么？”

肖宜似乎不大愿意谈及：“‘运动中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理由是我有反对某副总理的言论。”

汪方亮勃然。照这样下去，将来反对某副部长也会成为严重的政治错误。什么时候了，还搞这套极左的玩意儿。“你签字啦？”

肖宜冷然一笑：“没有。这道理说不过去，我不准备接受，现在正僵持不下。”

得帮肖宜想个办法，硬顶也不好。对付田守诚，汪方亮相当有办法，他摸透了田守诚的脾性：乌纱帽重于一切，自身利益高于一切。抓住这个特点，就能牵着他的鼻子走。

设计院有个副院长，因为给田守诚提过意见得罪了他，三年没给人家分配工作。那位副院长找汪方亮帮忙，汪方亮就对田守诚说：“听说那位副院长在‘文化大革命’中整过你？”

田守诚不知汪方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很谨慎地说：“没听说呀。”

汪方亮一惊一乍地说：“哎呀呀，你这是背了黑锅了。很多人在下头议论，说他三年没分配工作，是因为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给你提过意见，你现在是报复人家。”第二天田守诚就过问了这件事。

汪方亮的另一位朋友，田守诚也是一直不给安排工作。

汪方亮做出老谋深算的样子对田守诚说：“老陈这个人你得安排工作。”

“为什么？”田守诚问。

“你现在不给他落实政策，将来组织部会落实。这个人情你不送，让组织部去送？他有点祖传的医道，对疑难症很有点办法，他那里四通八达，找他看病的人， 什么品位的都有，”说到这里，汪方亮有意放低了声音，“而且听说他的嘴很不好。”

不出一星期，陈局长安排了工作。

汪方亮走过去，意味深长地对肖宜说：“你拿着那个结论去问问田部长，反对某副总理是严重政治错误，反对邓小平副总理算什么性质的错误？不逮偷牛的，逮那拔橛的，有这个道理吗？”

这时一位勤杂工人走了过来，对汪方亮说：“汪部长，您昨天下班的时候没有关窗，弄得满屋子都是灰，我们打扫卫生可麻烦啦。”

“是吗，啊哟，我忘记了，实在对不起。”

肖宜把从打字室拿回来的、那一叠刚刚打印好的文件，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上面的几页，散乱地飞落在地板上。肖宜也不去捡，只是用脚连踢带捻地踢到墙角里去。

那份文件既无抬头，又无落款，文件上的每一个字，像一只只居心叵测的眼睛，嚣张地、阴险地看着他。

一，重工业部的十二大代表，已有部长一名在选，另外两个名额，不宜再安排部一级的干部。

二，代表年龄，不得超过六十五岁。

三，另外两名代表，应在业务干部中推选。

右角上，还印有“绝密”二字及发至各支部的字样。

既然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何不痛痛快快地写上：不准选郑子云。

真敢干！就在中央所在地的北京，就在国务院下面的一个直属部。

这还像个共产党人吗！肖宜想起马克·吐温的小说《竞选州长》，然而现在早已不是竞选州长的时代。

肖宜恨不得划根火柴，把这叠东西烧掉。他抱着双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自然，这是有计划、有步骤的，包括田守诚正在礼堂里作的动员报告。动员什么？动员大家不选郑子云。

他的心跳得快极了。他一再对自己说：“冷静，冷静。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谁当选还不是一样？”然而，另一声音却在他心里顽强地呼喊，愤怒地指责：“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吗？你能对这样的事听之任之，无动于衷吗？”

可是，想到他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践踏的赤诚，他又硬起了心肠。何必为别人卖命？

别人？谁？难道这代表的荣誉是某个人的私有物？选举自己信任的、符合标准的代表，不是每个党员的权利和义务吗？不选郑子云，难道让田守诚这样的利禄之徒，代表重工业部和G省的党员去履行自己的权利和义务，然后再爬上中央委员的地位，利用职权为非作歹？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哦，算了，算了，不就是这一个人吗？他又把话筒放下。

也许就在某个关键的时刻，比方说，某个关键的表决，就差这一票呢？

肖宜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

电话铃响了。

是田守诚的夫人打来的。“老田呢？老田不在？告诉他，今天早点回家，D工业部的H部长晚上请我们吃饭。”

一句问好也没有，一句谢谢也没有，好像肖宜是个收录两用机。

肖宜知道那位H部长，就在五届人大会议上，竟还提出把谁谁英明、伟大写进宪法里去。

这一伙人，又在串联什么。大概他们要在十二大上做文章。

肖宜从那一叠文件上拿起一张，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把其余的送到里间田守诚的写字台上，然后把办公室锁好，噔、噔、噔，三步并成两步地下了办公楼。在车棚里找到自己那辆破自行车，往郑子云家里，飞车而去。那样子，真像唐·吉诃德骑在那头小毛驴上，可他觉着自己像是骑了一匹高头骏马，耳边是马蹄嘚嘚，军号嗒嗒。

郑子云简直没法相信。他把那张被他揉成一团的纸，又重新摊开，抚平。一、二、三条，写得清清楚楚，哪一条也是目标明确地指向他。他把那纸丢在茶几上，身子更深地埋进沙发里去。暮色里，传来了呜呜的黑管声，让他联想起古代边塞上的号角。

他想起苏轼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鞵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寒侵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索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

他听见夏竹筠带着外孙子回来了，可能新买了一挺玩具机枪，整个单元里充满了那挺机枪的嘎嘎声和外孙子的叫喊声。郑子云赶紧站起来，把还留着一个缝儿的房门关严。

但依然不断听到夏竹筠的声音：“别穿着鞋在沙发上踩。”

“别揪猫尾巴。”

“哎呀，你这坏孩子，怎么把肥皂扔暖瓶里啦。”

“别掐那盆花。”

“别……”

“别……”

日子过得挺热闹。要是她知道他最近又打了一次退休报告，准会又跟他大吵一架，一个男人要是有了一个女人就算完蛋了。颠三倒四。天翻地覆。

“笃笃！笃笃！”准是那小胖子拿着机关枪在门上敲。

一开门，果然那小胖子在门口站着，叉着腿，头上那顶硬盖帽子太大，遮住了他的眼睛。一下把那挺机关枪杵在郑子云的肚皮上。“快举手投降，不然我就枪毙了你。”

天哪，赶快走开吧。

郑子云举起双手：“好，好，投降，一边儿玩去吧。”

那小子“嘎嘎嘎”又是一梭子，跺着两条胖腿，嚷着自编的战歌，凯旋而去。

投降！郑子云微微笑了笑，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眼儿。

为了取得和田守诚斗争的自由，他打过六次退休报告。官儿可以不当，但是，十二大代表非当不可，这不是为了个人的什么，而是为了战斗。他感到三中全会以后，特别是最近一个时期，也就是国民经济调整时期以来，那些历次运动中永远正确的“左派”，那些“凡是派”，那些“四人帮”的残渣余孽，正聚积成一种社会力量，把城市人民生活改善得还不够快、住房问题、物价问题、那些多年的错误经济政策遗留下来的困难以及恰恰是由于没有解决极左思想路线的影响，所以在三中全会以前直到一九七八年，经济上仍然发生了高积累、高指标、大基本建设、不重视人民生活、浮夸风、引起人民群众不满等等，统统归结为三中全会的路线错误。明里不敢说，只好打着四个坚持的旗号，反对三中全会精神。其实四个坚持和三中全会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没有四个坚持，哪里能有三中全会呢？然而现在就是有人要分裂它。

一想起这些，郑子云便感慨万千。

唉，我们这个党并非没有人材，并非没有人懂得客观经济规律，更不是没有把经济管理好的本事，也不是没有人看到危机和矛盾。问题是总有人在践踏民主，逼得人非说假话不说真话不可，所以才会出现田守诚那样的风派人物，他今天说拥护，明天就不拥护，口头上说拥护，心里很可能不拥护。

想到这里，郑子云也为田守诚感慨：难道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

三十年来的经济建设的经验，说句官话，叫有成功有失败，说句真话，基本上是失败的教训。干了三十年，才敢于正视和承认这一点。

如何建设具有我国特色并符合自己国情的经济形式，直到三中全会以后，才真正总结出一条路子。

在党的历史上，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次会议，如果说它的重要性相当于长征时期的遵义会议，一点也不为过。三中全会只开了几天，许多重大事情都是在三中全会前期的中央工作会议上决定的。他参加了那些工作会议，对全过程是清楚的。当时“凡是派”的一些人还在台上，首先是“实践是检验客观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提出和对“两个凡是”的否定。在思想意识上解开了全国人民被捆绑的手脚，以后一系列的改革、调整、平反之所以能够进行，都是建立在三中全会这一思想路线基础上的。如果没有这条思想路线，就是抓住了“四人帮”，人们还是在过去的老路上摸索，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变革。

但是几十年的习惯势力、行之多年的旧体制，改变起来真不容易。困难重重，阻力很大，慢一点跟不上形势，快一点又会出乱子。什么样的人没有啊，任你千条万条，我有一定之规；推一推，动一动；一看二慢三通过……就像当初人们都留头发，满清进关要大家剪一部分头发、梳辫子，当时很有些志士仁人抵抗了一阵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剪。后来闹了个留头不留发，才只好都拖着辫子。二百多年以后要剪辫子了，又是许多人不肯剪，好像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人就是留辫子的，忘记了老祖宗原是没有辫子的。

加上个人得失，或调和、或平衡、或保守、或看起来下了台，但势力和影响还很大，随时准备伺机而动……局面相当复杂。

郑子云预感到，党的第十二次代表大会，将是继三中全会之后民主、科学、前进、法制又一次与调和、保守、封建、迷信甚至还有专制的大较量。他要参加这场战斗，为维护三中全会的精神，他要争取这个发言的机会。

至于他自己，快七十岁的人了，再不说真话还等什么时候？

哪怕这次就死在这个战场上，哪怕再给他戴上一顶右倾机会主义，或走资派的帽子——又不是没有戴过，但他相信早晚有一天会给他平反，即便在他死后。世界总是向前发展的。

想到这里，郑子云的心平静了。在他那强烈的，炽热的愿望里，没有不敢被人直视的东西。

他决定和田守诚面对面地谈谈这张见不得太阳的纸上写着的东西。

没想到郑子云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来者不善。

田守诚不动声色地问：“身体好些了？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一些日子？”

郑子云捋着手里的一支香烟，也不点它，就那么来回地捋着，像一个老兵在枪声打响之前，沉着地擦着自己的枪栓。

他们沉默地对峙着，仿佛对垒的两军战士，在等待着战斗的信号。

“坐吧。”郑子云说，然后伸出两个手指头，夹起茶几上那张轻飘飘的、让田守诚费尽心机的纸片：“守诚同志，你能解释一下吗，这是什么意思？”

田守诚好像不懂中国字的外国人，把那张纸看了很久。“哪里弄来的，这东西？”

“哪里弄来的，是没有意义的问题。作为党组副书记，常务副部长，我有权请你回答刚才那个问题。”郑子云点上了烟，慢慢地吸着，也不抬头，也不看着田守诚。不着急，有的是时间。

一切声音全都隐去了，田守诚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的、像点将台上的鼓声，缓慢、沉重、有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震荡开去。周围又像有无数对眼睛在逼视他，回避、不出战都是不可能的。他只有硬着头皮说：“这个嘛，无非是希望代表的面更广泛一些，尽可能把广大党员群众的心愿带到大会上去。代表大会，代表大会嘛。”

“这是党组会上通过的？”

田守诚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打火机不灵，咔嗒几下也没打着火，郑子云把自己的火柴盒扔了过去。田守诚仍然固执地咔嗒着打火机，终于打着了，田守诚点着香烟之后，又把火柴盒扔还郑子云。

他吸了一口烟说：“几个人议了议。”

“那么，给我看一看党组的会议记录。”郑子云伸出右手。田守诚那光滑的像腻子腻过的脸开始打皱了。“呃，这个……是几个同志私下议了议……”

“几个人？谁？”郑子云站起身来，走到田守诚的对面去。

“……”田守诚无言以对。

“几个人的私下议论就可以成文，代表党组发到各个支部去？是谁给你们的权力篡改中央关于党员代表的选举条件？怪不得群众反映，重工业部的事情，只有四个人说了算，部党组说了是不算的！”用不着田守诚回答，他也知道是哪几位。

“我们并未以党组的名义印发。”田守诚早已考虑周到，既无抬头、也无落款，谁也抓不着什么。“监守自盗”这种事情会落个什么下场，他心里相当清楚。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勇气签上自己的名字？以你们个人的名义也并非不可嘛。问题很清楚，就是要在群众中造成一种错觉，这就是部党组的意见。借组织手段，强加于群众。我要求召开部党组会，把这件事向党组成员，向广大党员群众说说清楚。我以为这种非组织活动，是非常错误的。这种情况，在我们部里，已经发生过多次，在党的政治生活中，是极不正常的现象，是无视党的原则的表现。我们不能在大会上讲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实际上干的又是另外一套，否则，我们怎么还能称做共产党人？”

田守诚心里冷笑。也不知道谁，嘴上一套，心里想的、实际干的又是另一套。

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为了自己一个代表席位吗？那么重的病不好好休息，却累死累活地到处做报告，讲改革，讲调整，不是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又是干什么？但他还是压住火，说：“有意见可以提，有问题慢慢解决，何必意气用事呢？何况你身体不好，有病，不适于激动。”

他要稳住郑子云。这么多年的官场生活，也没把他教训出来，老像个运动场上的新手，横冲直撞，不懂得规则，也不理会裁判员的哨子。对这种人要躲着一点，不然就会被他撞个筋斗，摔疼了犯不着。再说这件事，到底不那么正大光明。天底下顶高明的骗子也骗不了自己。

郑子云听出田守诚话里有话，他透彻地一笑。意气用事？在这种人心里，一切党性原则都已化为乌有，或在作报告的时候才会引证的条文，他再也不能理解什么是共产主义的理想了。

“不要把事情岔开去。这件事情必须立刻解决，或者你通知各个支部立即收回，或者我上报有关领导机关处理。”

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谁曾经这样评价过郑子云？想起来了，是那位已经让人刨了骨灰的理论家。骨灰可以扔出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这句话可没有过时。一个人的话不能句句都错，这句话就千真万确。

“既然你这样坚持，我们就研究、研究吧。”

研究，研究。这两个字的妙处，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它在时空上给人回旋的跨度，在大字前头还可以加上个“最”。如果给所有的词汇也来一个评奖，它的实用价值应该名列前茅，也许有人会情不自禁地高呼，“‘研究、研究’万岁！”郑子云想，等他将来退休没有什么事情可干的时候，他就要研究、研究这些个“研究、研究”。也许他还要写一本书，写他当初怎样研究，后来又怎样研究，各种不同的人是怎样研究，应该怎样研究……

“好吧，我等你的消息。”这种场合总要给对方一个台阶。

田守诚的脸，重又像腻子腻过一样的光滑了。他永不会有尴尬那种感觉，郑子云也不会有，尴尬是小孩子们的事情。

临到他们分手的时候，那气氛如同他们刚刚在一起谈论的是在远隔太平洋的美国，下一任总统究竟是里根还是卡特？

送走郑子云之后，田守诚一把抓起茶几上那张像溃军手中的破旗一样的纸片，哗啦、哗啦地撕个粉碎，团成一团仍进纸篓。

他妈的，刚才这一仗真是刺刀见红，又让这家伙赢了一着。

田守诚懊恼地想到，最近一个时期他连连失误。这说明他着急了，没有耐心了，沉不住气了。不好，这很不好。这是一种走下坡路的迹象。好像他的机智、才能，如同落花，随着流水一同逝去了。难道他真是老了吗？他和郑子云差不多年纪。可是那个病秧子，过得倒蛮有劲。

田守诚呷了一口热茶。真苦，冲得太浓。然而心头觉得猛地一爽，他又赶紧喝了两口，慢慢地咽下喉咙，好像这杯浓茶，可以把肠胃里的晦气冲走。这两年他的茶越喝越浓，好像吸烟、饮酒，越来越上瘾。唉，生活里的味儿越淡，烟、酒、茶的味儿就会越浓。田守诚往茶几上瞥了一眼，果然，给郑子云沏的那杯茶，他一口也没喝。郑子云是不喝浓茶的。那个人生活过得似乎很有节制，好像在填写一张每个空栏都留得不大的表格，简明，紧凑，枯燥，乏味。看多了让人扫兴，败胃口。不知他老婆和他一块儿怎么过？！他竟会养出两个孩子，真是难为他了。这样的人应该出家当和尚。

一抬头，田守诚看见肖宜站在门口，他一定在那儿站了好久。干什么？窥测他的心理活动吗？幸亏人类在科学技术上的进步，还没有达到这个水平，否则岂不天下大乱。如果人人都像一本书，谁想打开就可以打开，谁都知道谁心里在想些什么，人和人其实都是一样的，吃着五谷杂粮，有着七情六欲……那还了得？那就不会再有神圣和卑微，权威和服从，也就没有了田守诚。

肖宜那副神气真怪，好像怀里揣着把攮子，正在犹豫着现在就给他一攮子，还是再呆一会儿？

“小肖啊，有什么事情吗？”

老站在那里，怪讨厌的。

“有点事。”肖宜的下巴哆嗦着。“您刚才和郑部长谈话，我不好插嘴。您不是问郑部长，那东西他是从哪里弄到的吗？”肖宜激动得很，话说得结结巴巴，直让田守诚起急。“那东西是我，我给他的。”

好家伙，这一攮子真厉害。

肖宜下了决心，准备说完这番话就卷着铺盖卷滚蛋。

走？没那么容易。田守诚早知道，从第一天当秘书起肖宜就不愿意，觉得在他这里不自在，不舒服。可是他走了，田守诚还上哪里去找一个比肖宜更富有代表性的人物呢？

哪怕发生了这件事，田守诚也不肯放他走，扩散出去就更加不利，相反，把肖宜留下舆论上才是有利的。再说田守诚能白让他攮这一下？不自在？不舒服？越是不自在、不舒服，就偏让他在这儿受着。

这一手田守诚真没料到。通过两三年的观察，他原以为肖宜已经变成世外之人，看来这个观察极不准确，以后要加倍提防他。

田守诚斟酌着字句：“肖宜同志，这样做会影响安定团结的，不过嘛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注意就是喽。”

肖宜却不肯接受这赏赐。“影响安定团结的是这件事情的本身，而不是我。任何一个正直的共产党员，都应该反对这种错误的做法。而且我希望给我另外调换一个工作，这个工作我在能力上不能胜任。”

田守诚决计不和肖宜去论那事情的短长，和他有什么好扯的。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肖宜又不是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委员。

田守诚随口念出一条经文：“这是工作需要嘛，有什么意见，我们以后再找个时间交换一下？啊？”

把肖宜打发走之后，田守诚觉得这个上午什么事也干不下去了，都来凑热闹，好像商量好了一样。

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他受了多少罪啊，这个官儿，好当吗？啊！？

工间操的铃声响了。十点整。大喇叭里，立刻响起了体操教练那威风凛凛，像在指挥千军万马的嗓门，比他这个部长耀武扬威多了。

“现在开始做广播体操，预备——一、二、三、四……”听声音就知道那人底气挺足，血气方刚，谁的气也不会受。要是有人敢揉搓他，他一拳头就会让人家脸上开花。

唉，人要是有所求，就得有所失。算来算去，还是收入大于支出，不然这个买卖还能干吗？

十六

吃完晚饭以后，郑子云和夏竹筠就坐在客厅里，已经两个多小时了。那架势、那气氛，好像他们一人拎了一根棒子，单等圆圆进门，就给她一闷棍。

夏竹筠每隔几分钟，就要看看手腕上的表，唉声叹气地揉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朝茶几上那几张照片狠狠地瞪上一眼。她又去翻圆圆的抽屉了，真没法儿。

照片上，莫征正附在圆圆的耳边说着什么。圆圆呢，靠在莫征的肩头，眯着眼睛，仰着头。太阳很耀眼吗？

另一张是两个人牵着手的背影，在他们身后，是晚风中摇摆着的树枝和小草，远景是落向地平线的太阳，再没有别的了。

还有一张竟是圆圆拿着一根冰棍往莫征嘴里塞，莫征躲闪着，圆圆张着大嘴在笑……

这些照片肯定都是圆圆的杰作，摄影记者嘛。不错，有点味道……他却没在报纸或杂志上看到过她拍的新闻照，问她，她老说：“抢不上好镜头。”

一个新闻照片，什么好镜头不好镜头，只要不是照了半个脸，或是少了一条胳膊，或是缺了半截腿就行。在这点上圆圆大概有点像郑子云，要么就干好，要么就拉倒。温吞水，或是中不溜的事她是不干的。

郑子云今天下班回来，刚一进门夏竹筠便迎面扑了过来，摇着这几张照片，冲着他嚷嚷：“瞧瞧吧，你女儿干的好事。”

他的女儿？凡是圆圆干了什么夏竹筠认为是忤逆的事，那时圆圆便成了他的女儿。

夏竹筠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反正女人在这方面有种天生的本事。肯定她调查过了，不然她整天呆在家里干什么？！

“莫征当过小偷，进过局子，这就是你那个叶知秋的养子。”夏竹筠向他宣布着，好像她终于胜利了。

叶知秋也变成他的了。

他皱了皱眉。郑子云尽量避免和夏竹筠发生争吵，何况现在是这么一种情况。

照片上所显示的圆圆和莫征之间的亲昵关系，对郑子云来说，并不像夏竹筠那么突然。

以前圆圆似真非真地对他说过。

那天晚上郑子云很久没有睡着，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听跳动的脉搏清晰地叩击着自己的太阳穴。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像那些被无穷无尽的问题，折磨得精疲力竭的人，想要清静一会儿。他抱着脑袋，捂着耳朵，恨不得钻到哪个犄角旮旯里躲起来，但也无济于事。

他盼着有点别的什么声音，来代替这固执、单调，躲也躲不开的声音才好。

他支着耳朵寻找；

他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他在床上做气功……

不行，全不行。

终于，他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圆圆回来了。他跳下床，打开房门。他能想象出自己的样子：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滚得蓬乱；睡衣在被窝里揉得皱皱巴巴；披着一件随手抓起来的外套，一副有求于人的可怜模样。

圆圆那张本来是毫无防范的脸，立刻变得像是听到了二级战备的命令，随时准备着抵挡来自郑子云的任何责难和盘问。

“吃过晚饭了吗？今天有卤鸭脚。”郑子云带着一种巴结的笑说道，他知道圆圆爱吃这东西。他生怕她会很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自己的被窝。

“真的？”圆圆扬着那对乌黑的眉毛。那对眉毛，活像从郑子云的脸上用复印机复印下来的。郑子云每每看着圆圆，就像看见青年时代的自己，心里便会生出对岁月一去不复返的怅惘，对生命之谜不解的好奇。

郑子云耐心地等着。圆圆把肩上那个足以装下二十斤大米的帆布背包挂到衣架上去。郑子云感到奇怪，那么大的背包天天都装得那么满，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装的？

又看着她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换上拖鞋。

跟着她到洗脸间，看她洗手，又跟着她进了厨房。圆圆拉开碗橱，探头在里面寻找，拿出装着卤鸭脚的那个大钵。“我倒是吃过晚饭了。”说着，用手抓了一只放在嘴里啃着。

圆圆用脚从桌子下面勾出一个矮凳，踢给郑子云，然后又勾出一个给自己。他们在矮凳上坐下。

“妈又骂我了吧？”她一面往外吐着骨头，一面含混不清地问着。

“没有。”

圆圆咧了咧嘴。那意思是说，不告诉她，她也能猜着。她不吃了，挨个吮着右手上五个油腻腻的手指头。

“爸，要是我爱上什么人，您能不能相信，那是一个应该爱的人呢？”

真是猝不及防。那天晚上他完全没有谈重大问题的思想准备。

郑子云常常不能回答圆圆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

这一代人显然聪明，然而也自有他们的缺憾。做人也好，办事也好，有时显得形式大于内容。

郑子云愿意相信圆圆，因为她不是那种生活态度不严肃的孩子，思想上成熟的也比较早，虽然她在外表上总给人一种“没有真格的”劲头。但是郑子云不愿意把话说得那么满，何况这是关系圆圆一生幸福的大问题。万一她是感情用事呢？爱情这种事情，谁能保证它永远都是冷静而合乎规范的呢？

“圆圆，这有点像猜谜语。你知道，我是不能凭想象下结论的。也许你觉得爸爸太没味儿。造就我们的时代和造就你们的时代不同。原来是地下工作，后来又是经济部门……因此太少幻想，太多现实。你总得让我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然我怎么能随便说，这个行或是那个不行呢？你是不是真有什么人了？”

圆圆朝他莞尔一笑：“现在还没有，不过早晚会有。”

“到时候，你会告诉我吗？”简直像在恳求。郑子云对这宝贝女儿毫无办法。

“当然。”说着，她起身在他脑门儿上亲了一下，带着一嘴卤鸭脚的味儿。“爸爸，你真好。你是我最知心的人。”

郑子云用手抹了一下脑门儿，手上是褐色的汁液和腻腻的鸭油。

当然个屁，这小阴谋家。

除了这几张照片，郑子云一无所知。

又是猝不及防。

郑子云再次拿起那几张照片端详着。

如果没有进过局子，那男孩子显然很可爱。叶知秋为什么要收养这么一个人呢？而圆圆又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一个人呢？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人们这样对待他？难道叶知秋和圆圆都犯了糊涂，竟不如夏竹筠清醒吗？这让郑子云觉得不能理解。

郑子云从来没看见圆圆像照片上这样笑过。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也没有这样笑过，即使在他年轻的时候。也许因为那是出生入死的时代，他没有时间这样去笑。

这种笑，只属于一个人。一个不知等在什么地方的人。

既不属于生她的妈，也不属于养她的爸。对了，他们生了她，养了她，却让这个小毛头给抢走了。不费吹灰之力。

夏竹筠厉声地对他说：“你得让她说说清楚。”好像要嫁莫征的是坐在她面前的郑子云。

说说清楚？谈何容易。

郑子云喟然。什么事情有那么简单？最近上头有人说话了，他和田守诚各打五十大板。

暂时是说不清楚的。圆圆的事情恐怕也是这样，郑子云信心不大。

“不要激动嘛，慢慢和她谈。搞僵了不好，这种事很容易搞僵。”

“你什么事都迁就她，溺爱她，所以才会搞成这个样子。”夏竹筠一转脸，才发现窗帘忘记拉上了，她真给气昏了头。她起身去拉窗帘，偏偏那滑轮给绳子上的小结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上。她恨不得把那块窗帘扯下来，撕得粉碎才好。

郑子云走过去帮她。夏竹筠一把推开他的手，执拗地用力扯着那块窗帘布。“哗”的一声，撕了一个大口子，她还是不肯停手，直到把那块窗帘扯下来，跺在脚底下为止。

歇斯底里。

贾宝玉说过，女人一旦从少女变成妇人，那就可怕了。

郑子云一声不响，瘪着嘴巴坐在沙发上，这种生活让他厌恶。人们常在漫不经心中，轻易地把自己，把周围的一切毁坏了。他看着墙角下那块没有缘由就被撕破了的窗帘，活像吹爆了的气球，刚才挂在窗上的时候仿佛还看得过去，现在看来却是褪了颜色、落满尘土，不成样子的一堆破布。

风驰电掣。莫征把摩托开得飞快。圆圆缩下脑袋，闭上眼睛，把脸颊紧紧地靠在莫征宽阔的后背上。

她疲倦了。幸福地疲倦了。忘记了这是往哪儿去。管它往哪儿去呢？只要和莫征在一起。天涯海角。她又轻轻地笑，然后把围着莫征的右手松开，伸到莫征的嘴边。

莫征侧过脸颊，用嘴唇轻轻地挨着它。这就是圆圆的小手，却像男孩子一样的粗糙。它把圆圆带给他。这淘气的，惹得他揪心揪肺地思念的人。因为她，前面一排排的街灯才会变做宝石，摩托才会变做载他渡向彼岸的船。

莫征相信自己会渡过去。一定要渡过。为了靠在他背上这个将自己鲜花般的一生，毫不吝惜地交付给他的人。他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他也意识到圆圆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女性的爱情。她已将他洗涤干净。

人可以一瞬之间飞跃几十年。莫征好像重又回到一生的起点，仿佛重又回到童年，变成那个穿着浅蓝色法兰绒衣服，两只手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男孩。

他将要重新起飞，载着这靠在他背上的可爱的小人儿。

圆圆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用围着他的右手，拍拍他的胸，然后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楚，风把她的话从她的嘴边吹走了。莫征妒忌那风。但他知道，那定是一句甜蜜的话。

“你说什么？”他侧过头来问。

圆圆揪住他的耳朵，把他的头更近地拉向自己，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说：“我要在这背上靠一辈子。”

莫征的耳朵感到她嘴唇里呼出来的热气，这温热一直从他的耳朵流到他的心里。

他笑了。

谢谢，谢谢你，善良的、慷慨的姑娘。

生的欲望是多么的强烈啊，只要抓住一件可信的东西，它就会慢慢地复苏。

莫征觉得他那颗心像被雷殛过的老树，从树桩旁边，又抽出了新的枝条。嫩绿的，悦人的，生意盎然的。它将会长大，长出大片的浓荫，或在晚风中哗哗地歌唱，或慷慨地，默默地，覆盖着饥渴疲惫的行人……他要更多地爱这世界，爱这世界上的人。也许他会再一次遭到雷殛，然而他已知道，根在地下，那儿有水，还有大地，这万物的母亲。多少年之后，又会抽出新的枝条。生生死死，永不息止。

啊，莫征为自己以前那许多的叹息、抱怨，和听任自己摊手摊脚的堕落，丝毫不曾制动自己而感到汗颜。

听天由命，丧失勇气和信心，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人类不肖的后代。

他过于自艾自怜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带着夸张了的呻吟。而人类遭受的苦难要深重得多，巨大得多，可它照样前进。

长达几世纪的冰川期曾使恐龙绝种，而人类却经历了伟大的迁徙，从猎人时代进入农人时代；

维苏威火山曾将庞贝、赫库蓝尼姆、斯塔比奥城全部淹没，然而意大利仍是欧洲的学校；

希特勒吮吸和啖噬过千万人的鲜血和白骨，历史的车轮依然从他的身上碾过……

莫征摇头。

“你不要吗？”圆圆用小拳头捶着他的背。“你敢不要。”

再打一下吧，再打，这小暴君。

红灯！已经过了停车线。

糟糕，他的心全不在了。这个时候可不能犹豫，他只有加大油门冲过去，并且立刻拐进另一条街，下个十字路口准有警察在等着。

圆圆蹑手蹑脚地进了家。怪，客厅里亮着灯，妈妈今天没看电视吗？

她拿起桌上的小圆镜。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什么地方变了呢？眉毛？眼睛？脸蛋？嘴唇？毕竟不一样了。那不一样究竟在哪里呢？别人是看不出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努起嘴唇，像个绯红色的小喇叭。然后又笑了，两片绯红色的唇间，夹着一排整齐、洁白而细小的牙齿，晶明发亮。而这，是他的。

啊，她爱，她爱！想到这里，她咬紧了牙齿，使劲地摇着脑袋。有人说恨得咬牙切齿，其实爱也可以爱得咬牙切齿。

胡说八道吧？！

圆圆“噗哧”一声笑了，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啊，啊！她答应了，她要嫁给他。

嫁人，这可怕的，又是在期待中注定要到来的事。书架上，那个一尺半高的洋娃娃在责备地瞪着她，那微微歪着的脑袋里仿佛装着这样的惋惜：“哎呀呀，你就这样轻易地告别了你的少女时代吗？”

圆圆从床上跳下，站在那个洋娃娃的面前，盯着它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睫毛长长的眼睛，轻轻地说：“不，你永远不会懂得。”

对，它永远不会懂得，当两个生命变成一个生命的时候，那不是失去，而是得到，是创造。创造，他们要靠自己的四肢和头脑。

莫征说过，他绝不加入他们这个家庭，他也不肯丢开像母亲又像姐姐，又像朋友的叶知秋。当他有了圆圆以后，他更加体贴叶知秋孑然一身的孤苦。他对圆圆说过，他们一定要有一个小孩，那孩子将叫叶知秋“奶奶”。圆圆听了，只顾捂着脸笑。他说他要好好翻译一些东西，做一番事业，做一个真正的“一家之主”。圆圆把头摇得像货郎鼓。可是，真的，他已经翻译了两三篇短文，叶知秋说过，她要送给她的一个老同学看看，那个同学是某个外文杂志社的编辑。

圆圆和莫征商量过，假如那几篇东西可以用，他们将用第一笔稿费，买他们的第一床新被。那蓝绿色的，丝绸的。当圆圆既不嬉笑，也不发怒或不刻薄的时候，她的眼睛便沉静得像蓝绿色的湖，以后，这一辈子，他们还要买许多床、许多床新被……

“圆圆！”夏竹筠变了嗓音的喊叫，一下就把圆圆从那蓝绿色的湖里拽了出来。

“干吗？”凡是让人搅了好梦的人，都这么不耐烦地说话。

“你过来，我和你爸爸有事和你谈。”

听那声音就知道没好话。

圆圆用手捋了捋蓬乱的头发，又在小镜子里最后地瞥了自己一眼。好像没有什么可以使夏竹筠挑剔的地方了，然后老大不情愿地拧身到了客厅。

圆圆用眼睛飞快地扫了郑子云和夏竹筠一眼，真有一种不寻常的气氛。

郑子云看见，圆圆戒备地抿紧了嘴唇。这不是好兆头，还没开始接触问题，就有了一种对立情绪。

“坐吧。”夏竹筠拿出惯常在机关里和犯了错误，或捅了娄子的下级谈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老郑，你谈谈吧。”

这个题目真是困难。他怎么能不伤圆圆的心，又能婉转地让她死了心呢？

人干吗要恋爱呢？真是复杂透了。那些眼泪啊，情书啊，约会啊，像林黛玉和贾宝玉那种爱情的试探啊，山盟海誓啊……要牵扯多少精力，耗费多少时间？唵？恋爱是小说里的事。他和夏竹筠就没恋过爱，不也生活了几十年吗。到了时候，一个男人有个女人，或一个女人有个男人就算了。

郑子云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最近你好像很忙啊，圆圆，也不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他看见圆圆耸了耸肩。不好，这么说不好，好像在有意地挖苦她。算了，他没时间绕弯子。

“我和你妈妈很关心你的个人问题。当然喽，到了一定年纪，人人都要结婚。在考虑结婚对象这个问题上，我们首先应该着眼于他的政治立场，个人品质，事业上的进取精神……”他妈的，他自己也觉得简直像在作报告。不，就是他作过的报告，听上去也比这个段子精彩。郑子云觉得圆圆极力在抑制着一个讥讽的微笑。

圆圆想，这真有点像讨论一个人够不够入党条件。

夏竹筠已经不耐烦地拿眼睛频频地横着郑子云。

郑子云努力想要把他理想中的那个模范女婿说得更有人情味。“要选择一个非常忠实的，不自私的，对一切正确的东西都是热忱的，在水平上够格的——当然，也不要非常突出，那常常同其他的条件相矛盾——又能够互相理解和谅解的对象，这样，才可以幸福地生活和工作。”

圆圆终于忍不住地笑了。谈这种问题的时候她竟然还笑。

“爸，您跟在商店里买球鞋似的。这双白的，不行，爱脏，老得刷它，可是它漂亮；那双蓝的，不行，海绵太薄，走长路不舒服……”

“圆圆，你也太不像话了。老郑，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夏竹筠一下从自己的屁股后面拿出那几张照片。“我告诉你，以后咱们家里，不许出现这个人的照片，你得立刻给我断绝和这个人的一切来往！”

圆圆立刻扑了过来，夏竹筠一把收起那些照片，压到自己的屁股底下。

“妈，您可真是个克格勃！”圆圆刚才还是红扑扑的脸变得煞白。那句话，简直就是从咬着的牙根里挤出来的。“您凭什么翻我的东西？您这叫违反宪法，侵犯人权，您把照片还给我，还给我！”

女人一激动，个个都会变成女高音。

“有事情谈事情。把照片还给圆圆，这不合适。”

“还？！”夏竹筠嚓嚓嚓地把照片撕个粉碎，扔到痰盂里去。“哼，克格勃，侵犯人权，有脸说！还没结婚，就这么靠着膀子照相，不嫌害臊。”

“老夏！”郑子云受不了啦，这太下流了。

圆圆倒像落了气，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还轻轻地颤着自己的腿。“你撕吧，撕完了我再照。膀子靠着膀子？我还要照一张跟他接吻的呢！我就是要嫁给他，你管得着吗？”

夏竹筠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五个红红的手指头印，在圆圆的脸上渗开，然后变成血红的一片。“不要脸的东西！”天，夏竹筠忘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做过的那件事了，而郑子云不但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甚至心里连想也没有这样想过。现在她却这样不公正地，理直气壮地对待圆圆。

“你会后悔的。”圆圆喊道。她觉得她从来没这样强烈地恨过一个人。

完了，郑子云知道，夏竹筠从此失去了这个女儿。他心爱的女儿，她竟打她的耳光，从小长这么大，他没动过她一个手指头。他一把把夏竹筠推向一边，生怕她再动手。“你怎么动手打人。算了，算了，今天不谈了。”郑子云推着圆圆往外走。

“啊，啊，你还推我，你差点儿没把我推倒。你们合起伙来对付我一个人是不是？不行，今天非把话说清楚不可。你吃我的，喝我的，我把你养大了，你就气我，不听我的话，啊？！”

“谁让你把我生下来了，你把我生下来你就得养活我，这是你应尽的义务，我还不领情呢。”

夏竹筠抓起一个凳子，冲了过来，郑子云怎么也挡不住，真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牛。

圆圆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凳子，扔到屋角里去。楼下立刻响起了敲暖气管子的警告声。

“你还想打人！你敢打我，你敢打我！”夏竹筠一面呼天抢地地叫着，一面把比圆圆重一倍的身子压了过去。

“小声点好不好，别吵啦，让人家听见成什么样子。”

圆圆使劲儿推开夏竹筠靠过来的身子，把夏竹筠推了个趔趄。“少来这套，谁打你了，别耍无赖。”

“你给我滚，我不要你这个女儿。”夏竹筠的嘴角，像螃蟹一样地吐着沫子，她真是气得要昏过去了。

郑子云闭上眼睛。这形象太丑恶了。

“圆圆，别往心里去，妈妈这是一时的气话。”他又往外推着圆圆。

“不要你说我也要走，我早就想离开这个让我憎恶的、虚伪的家了。你以为我稀罕你们的地位，你们的房子，你们的生活？呸！我不过可怜爸爸而已。可是爸爸您叫活该，您也是个伪君子。您明明知道妈的缺陷，您打心眼里看不起她，从我懂事起，除了睡觉您能不回家就不回家，整天整天地泡在办公室里。当然，您也确实忙。可我早看出来，不挨到上床睡觉的时候您才不回来呢，就是回到家里，一头就栽进自己的屋子。可是当着外人您不是给妈倒茶，搬椅子，穿大衣，就是给妈开门，好像你们多么恩爱，骗别人可以，骗不了我。我妈爱您吗？她只爱她自己。她既不爱您，也不爱我，也不爱方方。她什么时候为您的处境不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妈，你不过把我爸当个牌位供着，有这个牌位你可以要车，要房子，摆部长太太的谱，到哪儿别管有理没理，人家得让着你三分。不然换了别人，凭什么拿着工资几个月、几个月地不上班？你有假条吗？啊？你自己绫罗绸缎，左一套右一套，你看看爸爸穿的是什么？哪个部长像他。”圆圆走过来翻过郑子云的棉袄，棉袄里子便哗地翻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已经发黑的棉花。“你不给他买新的，至少也该给他补一补。你不补，有吴阿姨，你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啊？”圆圆又抻起郑子云的裤脚，毛裤的松紧口破得像张渔网。“这毛裤还是一九七一年买的，从没给他拆过，重新织过。”她又捏了捏郑子云的裤腿，“你自己摸摸，这条裤子有多薄了，它还暖和不暖和？爸爸的毛衣，还是我给他买的……说出去，有人相信吗？要不是我天天看着，连我都没法相信。你动不动就用香烟头烫爸爸的胳膊，扇爸爸的耳光，把杯里的烫茶往爸爸脸上泼，就跟黄世仁他妈虐待、折磨喜儿一样。你知道爸爸死要面子，绝不会把这些事往外讲，你就肆无忌惮地欺侮他。你是个虐待狂。”圆圆又转向郑子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我对她不抱任何幻想，可您呢，什么思想政治工作要科学化，什么企业心理学，什么要尊重人，关心人，相信人，什么X理论，Y理论，Z理论……就是不相信莫征是个好人。什么是偷？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不属于自己，不该自己所得的东西归为己有，从这个意义上说，妈的工资就是偷来的，她根本不上班……我可不过你们这种虚伪的生活。我和莫征要过真正的人的生活，我们相爱，我们互相尊重，我们奋斗，谁也不靠在谁身上吃喝，哪怕我们吃糠咽菜，可我们过的是实实在在的日子。妈，你放心，就是天塌地陷，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会回来求你的施舍，现在，话说完了，我要走了。”

郑子云坐在圆圆书桌旁那张小躺椅上，看着圆圆收拣东西，奇怪，他不知为什么竟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觉得圆圆这样做合情合理，如果不从他对圆圆的感情考虑，他甚至隐隐地为圆圆从某种丑恶的桎梏里解放出来感到痛快。

圆圆反倒平静起来，她觉得感情上不再欠这个家庭什么，要是没有这个大爆炸，她倒真有些犹豫，不好说走便走。她把那件浅蓝色的鸭绒登山服扔到一边去，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件有着咖啡色和桃红色小花的旧棉袄，套在毛衣上面。袖子短了，腰身也显得窄了。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比较肥大的灯芯绒外套罩在棉袄上。

郑子云明白，圆圆决不拿一件夏竹筠买的东西。他觉得难过，把孩子逼到这种地步。而且他了解圆圆是个犟牛，说出去的话决不会反悔，一旦决定什么，便会一条道走到黑。他走到自己房间，把他那件棉军大衣拿了过来，“这是爸爸的大衣，你穿吧。这么冷的天，你又老骑摩托，那小棉袄怎么能挡风呢？”

“不，我不冷。”圆圆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这是爸爸的。”郑子云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圆圆一把抱过棉大衣，把脑袋埋在大衣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然而又立刻咬住大衣，堵住自己的呜咽，像小时候发了倔脾气一样，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哭着，然后呜噜呜噜地说：“爸爸，请您原谅我，我实在受不了这个家……”

郑子云心里涌起一片歉疚。正是由于他，圆圆，这敏感而正直的孩子，才会生活在这个家里，从而才发生这种把高粱米移植到海南岛的误会，而他已经没有一点能力去改变这种不适应她生长的现状，刚才还一同参与了对圆圆的侮辱，虽然不是直接的。好像夏竹筠把一朵在枝头开得挺好的，挺美的花一把揪了下来，而他又在上面踩了一脚。

他把圆圆搂在怀里，抚摸着她那短短的鬈曲的头发。有多久了？他都没有这样抚摸过她的脑袋。是呀，她怎么就长大了呢，在不知不觉中。他呢，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老掉了。“唉，唉，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

他不能像圆圆那样哇啦哇啦地哭。何况这一生，从记事起，他就没有哭过，别管心里多么悲痛，那眼泪悭吝得很，就是不肯落下来。此时，他只是觉得两腮上的肌肉一阵阵地酸痛。

摩托车那小小的红色尾灯早已看不见了。郑子云依旧站在冷风地里，痴痴地想着什么，又好像没想着什么。

是他在说话吗？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吗？这样的苍老：“圆圆，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和所有的人一样，也有着他的怯懦。为什么他刚才不敢说出这句话呢？他怕，怕圆圆问他：“您觉得这个家有呆下去的意思吗？”

那他可怎么回答哟。

对了，圆圆说对了，他虚伪。除了他自己，大概圆圆是唯一看得出这一点的人。刚才，圆圆把他用一生的努力，小心地掩盖在心灵深处的虚伪，揭示得一清二楚。

为了对舆论维持一个体面的家，他什么都忍了，迁就了。包括夏竹筠青年时代对他的不忠实，他明明知道方方不是他的女儿。她的暴戾，她的小市民气息，她在政治上的退化……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因为爱昏了头吗？不，她早已不是一个值得尊敬和爱恋的人，他是为了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高、大、全的形象。他可以说出许多科学的，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学观念，然而在许多时候，却是执行旧观念的楷模。

高、大、全的形象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在为事业而献身的后面，没有一点对个人功名的追求吗？有的，有的，何必不敢正视这一点呢。哦，他怎样地为自己描绘着一张圣徒的像啊，为了头上那道光圈，他抛却了一个人的真情实感。

因此他没有圆圆的勇气。她可以走，想上哪儿就上哪儿。

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像圆圆那样，行吗？

郑子云渴望它，却又自己把它丢失。他谁也不能怨。

挣脱外界的束缚也许并不困难，而在挣脱自身的束缚，跨越自己的思想障碍时，人们却常常失败。

郑子云真愿意年华倒转，像圆圆那样，一切对她要比对郑子云容易得多。

风吹得更紧了，郑子云觉得更冷，从脚尖一直冷到手指头尖，还有胸口。

孤独。他身旁没有了一个亲人。

他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下雪了。一片片大大的雪花，漫天地飞舞，像一只只小小的白蝴蝶。

蝴蝶。

圆圆六岁的时候，在医院里割扁桃腺。他在那张白色的小床旁边守了许久，听着她那均匀的、甜甜的呼吸，看着白被单上胖嘟嘟的脸蛋，他想到过对圆圆，对圆圆这后一代人的责任。但那责任究竟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在他们脚下垫一条路吗？

圆圆睡醒过来，问：“妈妈呢？”

“妈妈有事。嘘，不许说话。”他那时就开始欺骗圆圆。可是能怪他吗？他怎么能对圆圆说，妈妈正在北京饭店参加舞会？

“讲个故事，爸爸。”她声音沙哑地请求着。

他不会讲故事。他也从没想到，除了在圆圆的脚下铺一条路外，他们还需要听故事。

“啊，讲什么故事呢？”他开始在记忆里搜索，不，不行，这一条思维好像断掉了。

圆圆失望地看了他好久。郑子云惶惑地想：是啊，一个不会讲故事的爸爸，或在孩子割扁桃腺的时候还去参加舞会的妈妈，是多么不完整的爸爸和妈妈啊。过了一会儿，圆圆又问：“爸爸，蝴蝶是什么变的呢？”

“蝴蝶是毛毛虫变的。”

“您骗人。”圆圆不肯相信，那么美丽的蝴蝶，就是那丑陋的毛毛虫变的。

圆圆也许早已忘记这件事了，就连郑子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久已不忆的小事。

美丽的蝴蝶，正是那丑陋的毛虫变的，经过痛苦的蜕化。但即使经过痛苦的蜕化，也不一定每一条毛毛虫都会变成蝴蝶，也许在变蛹、做茧的时候，没有走完自己的路，便死掉了。真正走完这历程的，有几分之几呢？

他也是一个正在变蛹、做茧的毛虫。

“圆圆，不要把爸爸想得太好，你要允许和承认我也是一条毛虫，正在经历着痛苦的蜕变，也许不一定变成蝴蝶便死掉了。”郑子云在心里悄悄地对女儿讲。

不，为什么要在心里悄悄地讲呢？他应该当面去对圆圆讲，对那没有见过面，却已经被他伤害过的莫征讲。

几点？快十一点了，还有末班车。

刘玉英打着哈欠，拖着两条几乎失去知觉，像是变成了木头棒子的腿往楼上爬。

明天就过新年了。这些天的活特别忙，烫头发的人太多，加班加点，从早上八点一直干到晚上十点，两条腿都站木了。她自己的头发脏得都快结成板了，也没时间洗一洗。

小强晚饭怎么吃的？早上她就把菜炒好了，和馒头一块放在笼屉里，锅里添好了水，坐在炉子上。交代过小强，吃的时候，打开煤气，划根火柴点着火，馏一馏就行。不过叶知秋准又把小强拉到她家吃饭去了。老这么麻烦人家，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刘玉英不知动员过叶知秋多少次，把头发烫一烫，她一定把最好的手艺都给叶知秋使上。

叶知秋每每听见这话，都不由地用双手捂着脑袋说：“得了，得了，您让我好好活两天吧。”

吓得那个样子，好像就这么说说，也会把头发说出卷来。

人恃衣服马恃鞍。要是给叶知秋捯饬捯饬，没准看上去会好看一点。

该往三层楼上爬了。刘玉英停下喘口气。怎么回事，她听见有人在哼哼，就在顶近的地方。她往楼梯底下看看，没人。赶紧往上走去，啊！楼梯上歪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同志，同志，您，您这是怎么了？”刘玉英慌了手脚，想去搀他。

郑子云张开双眼，连连摆手，示意她不要动。又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白色药丸，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刘玉英明白了，立刻捡了几片，塞进了郑子云的嘴里。然后，她立刻去敲叶知秋的门。“老叶，老叶。”

门开了，却是三个人的笑脸：叶知秋，莫征，还有那个常来的，挺漂亮的叫做圆圆的姑娘。

“快，快！有个人病倒在楼梯上了，看来不轻。”刘玉英紧张极了。

叶知秋、莫征、圆圆三个人立即随刘玉英跑下楼梯。

啊！！！

“爸爸！”圆圆扑过去。

“老郑！快，莫征，去叫出租汽车。”

郑子云闭上了眼睛，好像他终于到了终点。

没想到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和莫征见面，太戏剧性了。但愿莫征和圆圆不要误会他是来闹架的。

“呜——呜——”圆圆又开始哭了，她懊悔万分，觉得全是自己的罪过，气坏了爸爸。“爸爸，爸爸！”

叶知秋厉声地说：“不许哭，不要摇他也不要动他，让他安静。”她伏下身去把自己的胳膊垫在郑子云的头下。“去，先去拿个枕头来。”

圆圆像是傻了，没有听懂叶知秋的话，竟一动未动。唉，毕竟是孩子，刘玉英赶紧跑去拿枕头。

出租汽车怎么这么慢啊！叶知秋恨不得拖住那无形飞去的时间，她觉得每过一秒，郑子云离危险的时刻便更近一点，她的头上开始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天，这个人绝不能就这样地去了，这样优秀的人，中国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圆圆把脸贴在郑子云那冰凉的、满是冷汗的手心上。“啊，爸爸，爸爸，我一定更好地疼您，爱您。只求您不要记住我说过的那些话，您是个好爸爸，我懂，爸爸，我懂得您。其实，我心里一点儿也不糊涂……”

“别说了圆圆，让他安静。”叶知秋发脾气了。

出租汽车终于来了。

莫征抱起郑子云。

哦，这男孩的胳膊多么有力啊。好像有股生命的活力，从莫征那有力的胳膊，流进郑子云衰竭的身体，真好！好像他变成了一个婴儿，靠在一个巨人的怀里。放心，他不会死的。郑子云睁开眼睛，莫征那对黑宝石一样的瞳仁，正定定地看着他。那对黑眼睛里，有一种不屈不挠的，对他也许会远去的生命的呼唤，又有一种磁石般的引力，把那已经飘摇的生命稳住。

郑子云努力对他微笑。哦，有这样一个儿子该多好。

尾声

电话铃响了。

深更半夜，真是讨厌透了，连觉也不让人睡个安稳。田守诚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又响了，大概整整响了十分钟，也许有什么急事。田守诚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伸着两只脚在地板上来来回回地摸索着拖鞋。他妈的，左脚穿到右脚上去了。

“喂——”田守诚万分不耐烦地拿起话筒。

“田部长吗？对不起，打搅您休息了。”纪恒全也会在自己的嘴上抹蜜，他的话也不是一字千金的不舍得往外抛，只是看对谁而已。

“什么事啊——”田守诚拖长了声音。话筒里，他听得见纪恒全“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好像面对着一盘令人馋涎欲滴的大菜。

“郑部长心肌梗塞住进监护病房了。”纪恒全的声音听起来发紧，好像在努力地憋着嗓子眼儿里的笑。

“啊！”田守诚的困劲，顿时飞得无影无踪。“怎么搞的？”

“听说是在那个女记者家里，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这句话，纪恒全说得很快，噎得他差点儿出不来气。他怕，怕自己没把这消息传遍全世界，便一眨眼死掉。他像电影上那些打入敌营的特工人员，终于夹着一大摞情报，胜利地返回司令部向首长汇报战果那么惬意。

“啊……”这啊字从最高音滑向最低。“你一定告诉医院领导，说我请求医院给予最好的护理，派最好的医护人员，用最好的药物……总之，郑子云同志是我们经济界里极有声望，极有贡献，极有影响的同志，一定要抢救过来。不然政治上的影响是很大的……你现在在哪里？在医院？好，我马上就来。”听起来田守诚真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心急如焚。

放下电话，映入他脑子的是十二大代表最后的投票结果：一千零六比二百八十七。

自从和郑子云刺刀见红的一战之后，郑子云的票数反而从八百八十七增加到一千零六，这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着蚀把米。

他已经灰心了，无望了。然而想不到事情会突然发生这样的逆转。

啊，这一下，郑子云当不成十二大代表了。

田守诚比往日更加庄重地坐进小汽车，即使在这深更半夜他也衣冠楚楚，像去赴一个盛大的招待会。

他低头看看手腕上带日历的夜光表，时间是一九八一年一月一日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一九八一年四月十六日脱稿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第二次修改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日第三次修改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十三日第四次修改稿

附录 沉重的话题

——重读《沉重的翅膀》

蔡葵

人们常说，时间是最公正最权威的评判者，它总是无情地淘尽那些污泥而留下金砂。

张洁同志的长篇小说《沉重的翅膀》发表已有十六七年了。作品荣获了我国文学最高奖——茅盾文学奖，并先后被德、英、法、俄、美、巴西、西班牙和北欧的荷兰等十多个国家翻译出版，赢得了世界性的声誉。

关于这本书的评价，早已有了定论，可是今天的读者大概很难体会光年同志《序言》开头的喟叹“改革难，写改革也难”的真正含意了，更不了解他所说的，小说“发表后立即引起争论，成为首都文坛上（还不只是文坛上）一个惹人注目的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一时胜负在于力，千古胜负在于理。当年责难、批判小说的某些人，有的已经引退，有的已经作古，似乎旧案可以不必再提。考虑到这毕竟涉及当年某些领导，好像有点犯忌，恐怕现在也未必就是公开谈论的恰当时候。但即使现在仍然不说，日后也会引起一些读者的猜测和考证，总会有再提起的时候。这里就算为当代文学史提供一点资料，而且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人们应该从中得到一些有益的启示。我不是当事人，不能说清这“惹人注目的事件”的全部。张洁有一次曾感叹说，要详细说它，恐怕又能写出一部《沉重的翅膀》那样的小说来。我只能就自己接触到的事，提供一些当年文坛的旧事。

一

先说点创作的背景资料。张洁是一九七八年发表第一个短篇小说《从森林里来的孩子》的。小说一发表，就受到大家一致的好评，她也从此开始了专业创作的道路。这篇小说与随后发表的《谁生活得更美好》和《条件尚未成熟》，接连三次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开创了“三连冠”的纪录。她那时的短篇《爱，是不能忘记的》和散文《挖荠菜》《捡麦穗》等，都是被传诵一时的作品。有位评论家说：“她具有真正艺术家的气质，仿佛一出世就成熟了”[1]。我很赞成这个说法。张洁早期创作的基本主题，是对感情世界和伦理道德的探索。那种对纯情的渴望和执著，对美好遭到毁灭的愤慨以及在表达时所伴随的温馨中的悲凉和明丽下的忧郁，构成了她作品特有的细腻委婉、典雅精致和出颖脱俗的艺术风采。另外，当时评论界也有对她创作提出更高要求的意见，如“深刻细致，但也要宽阔”[2]，希望她的作品更多反映社会的矛盾和时代的呼声。似乎作为回应，张洁一九八○年创作了揭露党内不正之风的短篇小说《场》，显示了她创作新的开拓和转折。接着张洁以丰富的社会经济知识，并调动了自己长期的生活积累，满怀激情，用四个月时间，于一九八一年春写出了这部挟风带火反映改革的力作《沉重的翅膀》。

大家知道，一九七八年底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确定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现代化建设上来的时候，国民经济积重难返，仍然存在着严重比例失调的情况。中央决定用三年时间执行以调整为中心的八字方针（“调整、改革、整顿、提高”），直到一九八一年起形势才有根本好转，改革开放也才迈开步伐。

当时文学创作基本上还停留在“伤痕”和“反思”的阶段，反映改革题材的作品刚刚开始出现，多半只是短篇小说。例如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短篇，1979）和《开拓者》（中篇，1980），柯云路的《三千万》（短篇，1980），何士光的《乡场上》（短篇，1980）等。文气浩荡、全面反映改革的长篇《沉重的翅膀》的出现，给文坛以极大的欣喜。它不仅是张洁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我国文学反映经济改革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而且我认为，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部改革文学在思想深度和艺术成就上明显地超过了它。在它以后陆续有一些改革题材的长篇小说问世，如一九八二年有张锲的《改革者》和程树臻的《春天的呼唤》，一九八三年有李国文的《花园街五号》，张贤亮的《男人的风格》，焦祖尧的《跋涉者》和鲁彦周的《彩虹坪》等，形成了我国改革文学的第一个高潮。

[1] 何满子语，见《女作家》1985年第1期。

[2] 晓立文，载《文艺报》1980年第5期。

二

缺乏优秀作品的文坛是寂寞的，有了优秀作品却不知呵护更令人惋惜。像《沉重的翅膀》，连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都以《中国第一部政治小说——支持邓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改革路线，批判极左分子和保守派》为标题肯定和评介该书，可是在我们国内，它反而受到当时某些领导的批评，叫人难以理解。

当然，广大读者群众还是热情欢迎这部优秀作品的诞生。当年在北京为这部书召开的研讨会就有好几次。这大概是新时期最早的一批作品讨论会了，而且全没有后来那种新闻发布或商业气息。这些研讨会我全都参加了，就我的印象，绝大多数意见都是赞扬这部小说的，例如光年同志在《序言》中提到的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文艺报》的讨论会上，许多评论家都十分赞赏和肯定它呼唤改革的激情。

随后，北京市文联和《十月》杂志也召开了读者面相当广泛的座谈会，除文学工作者外，还有中央音乐学院和国际关系学院的几位师生以及一些解放军战士参加。大家也从许多方面肯定了小说的成就，气氛十分热烈。可是大约一周以后，北京市文联又通知说还要开第二次会，记得那几天正好下雪，我们单位参加上次会的人都不再去了，我因在第一次会上发了言，就想再去听听。不料情况发生了变化，会议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个个正襟危坐，庄严肃穆，发言者手拿发言稿，一边倒的批判言词，显然是经过布置的，显然与当时已经传开的领导批评有关。上次会上有位音乐学院教师在我之后发言赞同我对小说的肯定，他自己并没有更多发挥，这次会也未再来，可是会上还有人发言点名批评那位教师。这虽然给我留了面子，却有点冤枉别人。会议结束时主持人完全肯定这次批判会，还说我们一些党员评论家不从党的原则高度帮助小说作者，这对于张洁这个预备党员没有什么好处。我觉得这话已超出一般的作品评论，所以印象深刻。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张洁当时是预备党员，内心反而更钦佩她的政治热情和社会责任感。这是我在新时期所参加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批判性质的会议。

到了一九八四年年中小说修改本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召开座谈会，我仍然认为初版本犀利而感伤，震撼力强，修改本则有磨平了的感觉。那时风波渐平，小说得奖似乎已不成问题（顺便说说，我曾参加一九八二年三月到四月举办的首届茅盾文学奖读书班，初评推荐书目中《沉重的翅膀》就名列前茅，最终未能通过；第二届读书班于一九八五年四月初评时又被一致推荐，后经评委投票获奖）。上面说到北京市那次批判会的主持人，也参加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座谈会，他的发言与北京市第二次座谈会的结束语完全不同。他还讲了市里有关部门如何帮张洁“过五关”（入党、出国、住房……另两关记不清了）。我相信这是真实的，所以虽然不满意他前后态度不一致，但内心还是体谅他的。

三

本来对一部作品有不同意见和争论是正常的，奇怪的是对有争议的作品却很少见到公开批评的文字。《沉重的翅膀》至今未见一篇批评文章，知道的只是当时个别负责人的严厉的口头批评，说作品有“明显的政治性错误”，是“思想战线问题座谈会后的一个重要情况”，作者“太放肆了”等等。其实他们所根据的，只是一些从小说中摘录出来的被认为“有些比较片面和偏激，有些是很错误的，会造成坏影响”的文字。从要求作者修改的意见中我们知道，必须修改的有七条意见。现在就来具体看看这些文字：

小说第十五章主人公郑子云有一段内心独白：“三十年来经济建设的经验，说句官话，叫有成功，也有失败。说句真话：基本上是失败的教训。”这句话是不妥当。但我们紧接着看到的话是：“干了三十年，才敢于正视和承认这一点。正是三中全会以后，才开始着手解决，但是，困难重重，阻力很大。”[1]把前后两句话联起来看，这里的重点是对三中全会的肯定，是对经济建设艰巨性的强调，本意还是积极的，并不就是为了否定三十年成就。而且作为文艺小说人物内心活动的思维语言，怎能要求它和政治文件公布的结论一样呢？

另一条是小说第九章书中人物陈咏明的内心思考，被指责是“涉及到对马列主义态度”的，其实是掐头去尾、断章取义的摘录：“如果马克思还活着，他将有责任，对忠实信仰他的学说的人们，就整个共产主义运动和社会主义制度，重新作出回答和解释。原有的理论，已经不够用来解释和回答社会主义国家当前所共同面临的新问题了。”猛一看似乎成了笼统指责马克思，好像是说马克思列宁主义过时了。原来小说是具体有所指的，在这段话的前面，作品援引了一大段马克思《雇佣劳动与资本》中的原话（为节省篇幅，这里就不引了），大意是说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工人贫困是因为他们所得到的，仅仅是“维持工人生存和延续工人后代”的“最低工资”。[2]小说描写陈咏明面对工人住房和生活的困难时想到，今天工人阶级当了主人，为什么还不能生活得更好？这是马克思不曾说过的，所以才有了前面那段文字。这完全没有什么错误。

小说人物的语言需要符合人物的身份和个性，人物的语言不等于作者的宣言，这是起码的文学常识。小说中的汪方亮，是一个聪明人，他通达圆滑，还有点玩世不恭。他的语言幽默俏皮，有时有点出格，但却显得深刻。小说第十一章部党组会为那篇写陈咏明的报告文学争论时，汪方亮说：“中国真是人口太多，人浮于事。一部影片可不可以上映，有时也要拿到政治局去通过；一篇文章闹得重工业部人仰马翻，还要我们这些党组成员在这里讨论，我们就那么不值钱？女人可不可以烫头发某个市委讨论了三次……难怪我们大事抓不好，力气全消耗在拔鸭子毛这样的事情上了。”[3]这段话的主旨是说党委要抓大事，不应陷入影片审查或烫发之类的是非。这意见并不错。具有悲剧意味的是小说本身的遭遇，竟和它所描写的这个情节一样，也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而且就凭这段话，对小说竟上纲到“牵涉到对政治局有意见，发牢骚”的吓人高度。

还有几段文字被摘出来批判，然而问题在哪里，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例如小说第十二章贺家彬对他的老同学叶知秋说，他争取入党不是挣名誉，而是信仰马克思主义，他要研究和实践它，用来“改善我们这个在相当程度上它的一些成员仍然被小农意识控制，而不是被科学的马克思主义武装的党。”[4]被他们摘出加了引号的话，据说是“涉及对党的评价”的。这里说的是“一些成员”，是在“相当程度上”被小农意识控制，难道说错了吗？难道非得像王明那样要求党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吗？

还有一段文字是小说第十章说到女青年“郑圆圆倒也不像他们这一代人的大多数那样偏激。一提起入党，他们会带着轻蔑和惊诧：‘入那玩意儿？！’她不过认为，尽管很多人都想入党，但这并不是判断一个人好或坏的唯一标志”。[5]这里说到有的年轻人对党看法偏激，这是事实（当然还不是“大多数”），对他们需要加强教育提高认识。但是郑圆圆与他们不同，作者与他们更不同，怎么可以一锅煮，认为是“涉及对党的评价”呢！

小说还有两段关于文学的议论受到指责。一段是第十一章郑子云的话：“社会效果好坏的标准，由谁说了算？是领导说了算，还是广大读者说了算？是只看近期效果，还是也要看远期效果？”[6]本来这是针对田守诚的话而说的，就是孤立来看，这话也并没有错。难道应是“领导说了算”和“只看近期效果”吗？

另一段是第十一章开头的议论：“当文学作为文学的时候，有人很可能会把它当成擦屁股纸，也有人一辈子不会读上一本文学书籍。当文学作为政治奉献给人们的羔羊时，却成为老幼咸宜的食品，人人都会争着咬它一口。男盗女娼、物价上涨、倒卖黄金、小孩尿床、火车误点、交通拥挤、住房困难、不长工资……无一不是文学的罪恶。文明古国里一种不可思议的怪诞！”[7]这段文字是以杂文的笔法和夸张的言词，来说明文学的社会功能这个严肃的问题。文学自古以来就被当作“雕虫小技”而倍受轻视，但有时却又作为“经国大业”承担着许多非文学的职能。有时甚至把某些社会问题也归罪于文学，如有的小流氓交代犯罪原因，就说是看《红楼梦》的缘故等等。如此说来，上面被摘录的话并没有什么错误。

评论作品要看它总的倾向，如果想从几十万字的小说中挑出一句半句有毛病的话来，那还不容易吗！退而言之，就算当真有几句错话，又有什么意义呢！这里首先应该明确文艺的特征，它不是政策条文，不是政府文件，而“革命之所以于口号、标语、布告、电报、教科书……之外，要用文艺者，就因为它是文艺。”[8]对小说创作不应苛求，应该有宽容和豁达的胸怀。同时，评论作品要有一种历史的眼光，不应斤斤计较于目前一时的是非。上面那些被指责的词句，本来就没有多大错误，随着生活自由度的增加，今天再看就算不了什么问题。《沉重的翅膀》与现在某些有问题的作品相比较，更是无可指责。而且也应该相信一般读者的思想水平和辨别能力，他们在阅读中对于某些不精确的语言，能够分辨清楚。这也是对待文艺阅读和欣赏的一个群众观点的问题。如果担心小说中一两句话群众就会中毒，那么他们又将如何面对生活中更多的消极现象呢？

文学创作是作家具有独特个性的审美创造活动，是一个最需要发挥个人创造性的领域。新时期以来，正是从三十年代文艺发展的历史中，分析了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摆脱各种条条框框的束缚，邓小平同志一九七九年在四次文代会祝词中提出：“写什么和怎么写，只能由文艺家在艺术实践中去探索和逐步求得解决。在这方面，不要横加干涉。”去年江泽民同志在十五大报告中再次指出：“营造良好的文化环境，是提高社会文明程度、推进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重要条件。”这是非常英明正确的方针，任何背离的做法都是不对的。

对待已经出版了的文艺作品的修改应持慎重态度，一般地说修改作品应该是精益求精、越改越好。但对于有争论的作品和描写，要仔细研究不同意见，择善而从。如果听从错误批评和“左”的干涉，结果往往适得其反。有些作品出版以后，早已是一种客观的社会存在，再修改也未必能改变原来的影响，有时反而效果不好。《青春之歌》修改本让林道静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不合当时的历史条件。《创业史》再版时强化了两条路线斗争，甚至错误攻击刘少奇同志，更是深刻的教训。此外如《红旗谱》对高蠡暴动与王明路线关系的修改，《山乡巨变》对农业合作化政策的强调，都多少损害了这些优秀作品的现实主义品格。这类例子在我们当代文学史上并不少见，连经典性作品如老舍的《骆驼祥子》，曹禺的《雷雨》《日出》等，也都有出于政治思想方面的考虑而拔高原著的修改，后来又陆续恢复了原貌。这种没有必要、后果又不好的做法，值得我们认真思考和总结，否则今后仍会有这类现象发生。

值得高兴的是，张洁对“左”的批评始终保持了自己的看法，她对作品虽然做了许多修改，但并没有按照错误的意见在思想内容方面作伤筋动骨的修改，这在当时也是很不容易的。

[1] 《十月》1981年第5期，第96页。

[2] 《十月》1981年第4期，第76页。

[3] 《十月》1981年第5期，第45页。

[4] 《十月》1981年第5期，第52页。

[5] 《十月》1981年第4期，第89页。

[6] 《十月》1981年第5期，第45页。

[7] 《十月》1981年第5期，第39页。

[8] 鲁迅：《文艺与革命》，1928年。

四

光年同志在《序言》中点明，关于小说的争论“还不只是在文坛上”。细心的读者在《十月》一九八一年第五期小说末尾，还能见到“一九八一年四月十六日脱稿于百罹之中”的落款，可以想见作者当时处境的艰难困厄。十多年后，张洁在一组散文[1]中约略透露了当年她个人生活的遭遇，因为婚姻问题，“真是上刀山、下火海、波澜壮阔、九死一生”，有人说她是为了“嫁个特权”，有人骂她是“伤风败俗的坏女人”等等，各种流言蜚语沸沸扬扬。小说也在某单位引起种种议论，有人对号入座，有人指认作品主人公即生活中某某人。作者在一篇散文中说到，她创作这部作品是因为她支持、热爱积极改革的人：

说到底，我是一个感情重于理智的人，十五年前写《沉重的翅膀》不过是爱屋及乌奋力而为，并非我对体制改革、经济腾飞、国家大事、一个理想完善的政治构架有多少研究……

这段话仿佛正坐实了人们的议论。但是光凭“感情”是无论怎样“奋力而为”也难以写出这样作品来的，所以我以为这是激愤之词，是正话反说，是作者对流言的轻蔑、嘲弄和愤懑。

备受尊敬的文学前辈巴金，对张洁当时的厄运深表关切，他用三十年代鲁迅悼念电影演员阮玲玉相同的题目《人言可畏》写了文章，动情地说：

我感到遗憾的是我不能说服那位女作家，使她接受我的劝告。她带着沉重的精神负担去南方疗养，听说又在那里病倒了。我不熟悉她的情况，我还错怪她不够坚强。最近读了她的小说《方舟》，我对她的处境才有了较深的理解。有人说：“我们的社会竟然是这样的吗？”可是我所生活于其中的复杂的社会里的确有很多封建性的东西，我可以举出许多事实来说明小说结尾的一句话：“做一个女人，真难！”[2]

巴老在年迈之际还执笔为文，真诚地为一位作家的遭遇说话，而且把问题提到如此的高度，难道还不能引起我们高度的重视和深深的思考吗！

张洁在一篇文章中告诉我们：“在我珍藏着的那些读者来信中，有不少同志这样写道：假如有一天你遭到什么不幸就到我们这里来吧。”张洁感叹说：“对于一个作者，有什么报偿比读者对他公正的理解更可宝贵呢？”[3]

是啊，世界上宽厚、善良的好人永远是大多数，优秀的作家也总是会受到广大读者的尊敬和爱护。这也正是我们的生活的主流，是文学永远向前的根本保证。那就让生活少些沉重，愿好人一生平安！

[1] 《张洁文集》（二），第508—550页，作家出版社。

[2] 巴金：《随想录》，第484页。

[3] 张洁：《我的船》，《文艺报》1981年第15期。

五

现在我们再回到小说的文本上来。《沉重的翅膀》为何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出版十多年后它的魅力依旧不衰的秘密又在哪里？这是值得认真研究的问题。

《沉重的翅膀》以重工业部和所属工厂的整顿改革为背景，描写了从正副部长、司局长到记者、工人和普通群众对经济改革的不同态度，以及他们丰富的内心世界和不同的生存状态，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改革初期的生活画卷。小说突出的特点，是它那种高昂的激情和磅礴的气势，作品以热烈的爱憎写出了改革滥觞时新与旧、文明与愚昧、解放与僵化、改革与守旧的冲突，表现了对经济改革强烈的紧迫感和责任心，揭露了经济改革和社会生活中的重大问题，讴歌了振兴中华的努力奋飞和远大前程，使作品洋溢着政论和哲理的风采，艺术地表现了历史蜕变期的时代精神。

一部作品描写的具体事件可能过时，但如果它的思想是深刻的、前卫的，它就能写出时代的精神和魂魄，这样的作品就不会轻易过时。《沉重的翅膀》是与生活同步的作品，它完稿于一九八一年四月，所描写的生活则发生在一九八○年，这种近距离反映现实在长篇小说创作中是少见的。更可贵的是它对生活的预见性，是它在改革的起步阶段对改革中一些问题的超前见解。例如小说写郑子云派陈咏明出任曙光汽车厂厂长，陈咏明就要求真正有厂长的权力。这正是后来普遍实行的厂长负责制。小说所写曙光汽车厂许多经营管理方面的改革措施，在现实生活中都有超前性，如“五罚一元钱的暂行规定”和车间里的文明生产，在民意测验基础上任命处科室领导，工人直接选举车间主任，“自由组阁”生产班组以及实行计件工资和岗位责任制等等，都是先于当时社会实践的作品情节。小说第十章写郑子云在思想政治工作座谈会上的长篇讲话，提出思想政治工作不能老一套，要科学化，要切合本单位实际，主张把心理学和社会学应用到企业管理中来，从根本上强调关心人、爱护人，把工人真正作为生产的主人，发挥人在四化中的积极作用等。这在当时是一篇石破天惊思想解放的演说，自然也被某些人视为是异端邪说，但不是也很快就被大家接受了吗？这种例子在作品中还可以举出很多。

文学创作并不一定要对社会政治经济问题提出具体解答，但是优秀的作家由于他们对生活的熟稔和洞察，总是能在作品中提出许多新鲜的见解和本质的认识。所以恩格斯称赞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1]小说《沉重的翅膀》还获得经济界和社会科学界的重视，其原因同样也在这里。一部真正优秀的小说，本来就不仅仅是照相式地反映现实，它应该有热烈的爱憎，应该有自己的思想支点，有自己对生活独特的认识和评价。这种思想评价越接近生活的本质，它的思想价值也就越高，越不会轻易过时。这也正是文学作品高低优劣的一个标志。被称为“中国第一部政治小说”的《沉重的翅膀》，它的真正价值不仅在于描绘了变革初期的社会生活画卷，更重要的是它在呼唤生活前进和抨击阻遏社会变革时所表露的艺术家的睿智和勇气。

[1] 恩格斯：《致玛·哈克奈斯》，《马恩选集》第4卷，第463页。

六

近年来由于加强了对各种文艺流派的研究，使得长篇小说的理论和实践，要比过去更为自由和宽泛，这将有利于文体的革新和繁荣，但是有些长期积淀的审美规范依旧是必须遵循的创作原则。例如典型化，就不仅是现实主义的主要方法，同时也是各种文体和流派的共同追求。长篇小说作为宏大的叙事艺术，典型人物和典型性格的塑造，无疑是其核心问题之一。

《沉重的翅膀》属于现实主义的艺术，但它与传统现实主义已有很大不同。它没有曲折的情节，甚至并不追求故事的完整性，但是矛盾纠葛却穿插交叠、一气呵成。它刻画人物也不注重人物的音容笑貌和外在行动，而是用日常生活中最富于典型化的细节，全力刻画人物心灵深处的微妙活动，创造了许多富有时代内容和个性特征的成功的典型。

《沉重的翅膀》篇幅并不很大，字数在二十五万字左右，但却刻画了好几十位人物。小说为了表现改革初期领导思想革新与守旧的斗争，着重描写了领导干部的思想交锋和心理活动，描写了一位部长、三位副部长和好几位司局级干部。如此集中描写高中级干部，在我们的创作中还不多见。副部长郑子云是作品中最积极的改革家和实干家。他精通业务，下厂调研时用指头摸一下新车的座位，就知道“密封性能还不太好”。他知识渊博，在企业管理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和新颖的见解，他作报告时有着宣传家和思想家的风貌。更可贵的是他思想解放，为贯彻十一届三中全会的路线，他披荆斩棘，甘冒矢石，鏖战不休，用田守诚的话来说是“改革派的一个亡命徒”。小说描写他在政治生活中的基本面貌时，还描写了他的个性特征和家庭生活，从而使这个人物性格更为丰满和复杂。作品写“他太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脾气，常常别出心裁地干些不合乎常规的事情”，有人凭这一点就料定他的官“充其量只能当到这个份上，弄不好早晚还会跌得很惨。”小说写他在家庭生活中被捉弄、受冷落，而他“为了对舆论维持一个体面的家，他什么都忍了”。小说第九章写他和陈咏明从工厂回家的路上，仰望寒冷而寂寞的星空，他深深地体会到“人所害怕的不是受到伤害，而是受伤之后的荒凉孤寂之感”。这些描写，并不是为人物性格的复杂而复杂，而是深刻地揭示了改革先行者常有的那种孤独和悲壮的意味，加强了这个社会变革时期人物性格的历史意蕴。

小说中另一位副部长是被称为“拥郑派”的汪方亮，这是一个极富个性色彩的人物。作品写他“绝顶聪明”，“论魄力，论智谋，论根子，哪一方面都是硬邦邦的”，并不在郑子云之下。“他整天嘻嘻哈哈，什么事都不大在乎的样子，却是真厉害的人……就连田部长也怕他几分”。可他只是“周旋于各种矛盾之中”，并没有什么大的作为。这是由于他“经历过许多事情”，“什么样的朋友全有”，见过世面也看透了世事，对许多问题也就不抱乐观态度。小说第十五章写田守诚扣压上级批评他的文件，郑子云为此大发其火，汪方亮则主张冷眼旁观。他认为上级如果真有决心就会再查，否则闹也无用。有的评论说他“圆滑世故”，“玩世不恭”，“曲线改革”，其实，那是我们社会不正常的政治生活造成的结果。他有权变的一面，连和他共事多年的郑子云都觉得他“是个举措不定，不大好捉摸的人”。但他的基本方面，依旧是他的正直无私和疾恶如仇，他多次顶撞和作弄田守诚，支持郑子云的正确意见，表现了他对经济改革的竭诚拥护和对党的事业的一贯忠诚。应该说他还是值得我们信赖和尊重的领导干部的形象。

小说中反改革派的代表人物是部长田守诚，“他是个紧跟四人帮，见风使舵的风派人物”，是“一个混迹于官场的投机家”。小说拿郑子云与他作了比较，说郑子云是打猛攻球的，而他则“是打守球的，软磨硬泡”。小说并没有把他漫画化，而是写出了他工于心计，“待人处事，大多留有余地”，善于把握为官之道，能“平衡好上、下、左、右的关系”。小说写他平时每天早一刻钟上班，给人爱岗敬业的印象。“文革”中汪方亮因“恶攻”被开除党籍，他举手同意，但逢年过节他仍冒着危险偷偷看望汪方亮，当时这样做“实在是不容易”。又如“文革”中某市要批判陈咏明，他讨好地安慰陈，不料某市委的书记正站在陈的身后，他丝毫不觉尴尬和语塞又反过来感谢该市如何保护了陈咏明，刻画了他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性格。小说还写了分管人事政工的副部长孔祥，他“比公安局还公安局”，盼望再来“反右”，把不老实的知识分子都弄去劳改。他的下属副局长冯效先，夏天搓身上细泥卷、冬天搓脚趾缝，也是整天琢磨整人的家伙。他们不仅是个人品质恶劣，他们的危害在于使用手中的权力阻遏改革的进程。这些形象的警策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沉重的翅膀》刻画人物，除了运用富有典型意义的细节，更多是通过细密的心理剖析来揭示性格，尤其是写人物心灵之间的交流和碰撞，更深层地反映了人物之间的社会关系。就拿那次讨论关于陈咏明报告文学的党委会来说，一般关于会议的描写最易枯燥乏味，但小说在这里全力刻画了郑子云、汪方亮和田守诚等人心灵深处的微妙活动，所以十分生动和精彩，成为两种思想两种力量短兵相接的一次交锋。这三个人物，也是小说所描写的干部形象中最成功最重要的收获。

七

《沉重的翅膀》还描写了在生产第一线为“四化”而忘我工作的人们，描写了工厂领导和朝气蓬勃的青年工人，大大开阔了小说描写改革生活的社会空间。

曙光汽车厂厂长陈咏明，完全不同于我们五十年代文学作品中的“老厂长”形象，这是一位现代知识型的干部。书中关于他们夫妻感情的描写，更渲染了他身上浓重的“洋气”。他刚毅果敢，“遇见那些聪明人绕着弯子走的事，他呢，不缩脖子，不眨巴眼，对准目标，照直地走过去”。他顶住各方面的压力，大刀阔斧厉行改革，在厂内推行现代化管理。他是最重视人、关心人的生产干部，所以他又为工人群众所爱戴。作品描写分房后每户出一个饺子请他吃，他又夹着送到老泪纵横的工人老吕头嘴里。他对什么事都全力以赴，身上总是显露出“孩子般的真诚、执著和饱经世事的沉稳”。小说又写：“这个人也有毛病，过于严格，不通人情，方法生硬，使人下不来台，民主作风差，别人有不同意见，他不能耐心地说服”。小说多侧面地表现了他完整的性格，给读者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作品中的车工组长杨小东和他的伙伴们，是最富朝气的一群。他们表面上“贼得很”，是“刺儿头”，行动有些出格。他们骑车出去用奖金会餐，“车座拔得老高，一个个在车把上猫着腰，撅着屁股，车铃哗啦啦地响成一片”，有人问干啥去，回答说“杀人放火去”！小说真实生动地给他们拍了一张集体照。实际上他们有明确的是非感和高度的自尊心，“他们身上带着曲折的生活道路留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的明显痕迹：不以为然，冷静，有头脑，实际，能干”。他们之间的关心友爱是那么动人，小宋的婚事和住房牵动着全组的心，大家为他捡砖头盖房子，吕志民病危谵语也说着这件事，表现了他们集体的团结和温暖。为了集体的荣誉，他们相互监督，严格要求，生活和生产都搞得有声有色，连续两年被评为先进生产小组，成为建设“四化”的一支热情和活跃的力量。

一部工业题材的作品，既没有废寝忘食突击任务的渲染，更没有生产过程的乏味描写，而是以对工人生活的真正了解和对人们思想情绪的心灵感应，创造了许多感人至深的人物和情景，这在创作中是不多见的，可贵的。小说写曙光厂撤了各车间专职支部书记，充实生产第一线，原支书李瑞林极不情愿地被安排在传达室。一天，生活困难的吴国栋骑了新自行车上班，并高兴地告诉他是厂里为解决交通困难贷款买的，李瑞林也很高兴。接着书中写道：“吴国栋瞧见李瑞林那霜白的两鬓，谢了的顶，心里立刻有股酸溜溜的味儿，便一把捂住了转动着的车铃。”这个细节充分反映了阶级兄弟之间的体贴、同情和爱心。这时好与他们作对的青工吕志民进厂违反了规定，吴国栋要罚他，李瑞林则让他改正后走了。说明李瑞林在困厄中仍善意待人，不失老工人老党员的本色，说明工人的心毕竟是相通的，他们的生活中充满了许多人情、人性和美好的东西。小说成功地写出了工人的生活和感情，成为作品又一重要收获。

八

小说中的女性形象更是出色动人，充分表现了女作家张洁对女性心理独特的体察和感受，有些章节简直可以说是诗中之诗。例如万群是小说中一个着墨不多的人物，但她那纯情稚气、至情至真和执著坚韧的性格，她那凄风苦雨、命途多舛的遭遇，却是最牵动读者心灵的章节。集中写她的第十二章，小说几次修改都一字未动。小说写她原来像一只整天咕咕叫的鸽子，有着“任性的、俏皮的、向上翘着的嘴角”，单纯得“让人享受到一种到了纯洁的天国的快乐”。可是，对爱情的失望、丈夫的自杀，一连串沉重的打击彻底改变了她。她和方文煊的感情故事，执著而无望，像是另一个版本的《爱，是不能忘记的》。他们前后两次在潮湿阴冷厨房里的谈话，都是那么凄凉、悲怆，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来。最后万群死于车祸，方文煊向遗体告别，那种悔恨和悲伤，真有回肠荡气的力量。小说中另一位女理发师刘玉英，“天生地具有一颗专为体会美好事物的心”。她让即将举行婚礼的小伙来剪下新娘的辫子，再由她来理发美容，使这对新人很受感动。可她的家庭生活，却像“捧着一碗又烫又满的面汤往前走”，是那样紧张、操心和吃力。和丈夫吵架那天她很晚才下班，却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旧棉帽上、肩膀头上、围巾上全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一步步地向她走来”，活画出贫贱夫妻苦涩别扭而并未完全丧失温情的生活场景。小说还描写了“一个顶干瘪、顶枯燥的职业妇女”记者叶知秋，她的“像未经世故的儿童一样执著、认真”的性格；描写了“好像一道柔和的、色彩交错的光环”般的姑娘圆圆，她敏感而执著地探索着生活的道路；描写了热情善良，有着“执著女学生式单纯见解”的女医生郁丽文等等。她们作为真善美的体现，构成了作品中一道明丽的风景。

此外，小说也入木三分地刻画了一些被锈蚀了的灵魂。小说中雍容华贵的妇人夏竹筠，是那样虚荣，即使没有摄影师她也要选择“一个顶美、顶适于拍照或素描的角度”。她给别人钱时，要“用力地捻一下，好像还能捻出一张”，她接别人的钱时，尽管很脏，却“没有忘记清点一下应找回的数目”。她是老党员，上过大学，却“任什么也不思索，在生活里变得麻木了”，成为势利庸俗、政治退化的小市民。小说还描写了心比天高、看到撒切尔夫人马科斯夫人形象就撇嘴冷笑、惯于媚上压下的女处长何婷，她肉麻地给孔祥副部长打电话，为女儿走后门安排工作，在处里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打击别人抬高自己。小说把人物的社会属性和心理特质融合为一，细致而深刻地揭示了这些改革生活进程中的沉滞力量，让我们看到除了击败明明白白的反改革派以外，改变和消解这种沉滞力量又是一项沉重的负担。

《沉重的翅膀》决非干巴巴的“政治小说”，它在艺术上有许多成功之处。反映生活的新鲜感和真实感，就是它显著的一个艺术特色。现实生活在作品中，犹如刚长出的瓜果和植物一般，给人以清新、鲜嫩和毛茸茸的感觉，显示了作家在日常生活中捕捉形象的能力。书中叶知秋给郑子云打完电话后的街景描写：时髦的铃木五十，临时就业的青年还不太老练的叫卖，播送着的电子音乐，抢行后又停错地方乖乖受训的越野吉普等等，都是八十年代初期现实生活的逼真写照。还有那位画家居住的嘈杂小院，收音机里的《天鹅湖》和《说岳全传》等同时震响，“什么声音全有，什么味道全有”，使人一下就身临其境，同时也更深切感受到“价廉物美”的优秀画家和普通人民的日常生活。这类例子在作品中俯拾即是，使作品充满盎然的生活情趣和鲜活的艺术生命。

《沉重的翅膀》是一部积极向上、满怀革命信念的乐观主义的作品。小说的结尾，主人公郑子云因身体不好、工作劳累和家庭纠纷，最后心肌梗塞进了医院，保守派田守诚幸灾乐祸。有人指责小说的结局“给人消极悲观的感觉，似乎翅膀沉重得要断了”，这其实是“大团圆结局”和“光明的尾巴”的传统艺术观念。《沉重的翅膀》的结尾，几次修改虽有细微差异，但它的倾向性从来是积极和鲜明的。同时由于全书对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竭诚拥护和对改革开放胜利进行的坚定信念，根本不存在翅膀“要断了”的感觉。书中有一段描写郑子云在思想政治工作座谈会上的雄姿：他“像一头耸起翅膀准备腾然飞起的苍鹰”，即使年迈力衰越不过高山大海也在所不惜。酷爱苍天的雄鹰即使有一副“沉重的翅膀”，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它翱翔蓝天直冲霄汉。这是书中改革家的形象，也是整部作品塑造的艺术形象，也可以说正是我们国家和民族的形象。

巴尔扎克说过：“同实在的现实毫无联系的作品，以及这类作品全属虚构的情节，多半成了世界上的死物。至于根据事实，根据观察，根据亲眼看到的生活中的图画，根据从生活中得出来的结论写的书，都享有永恒的光荣。”[1]《沉重的翅膀》无疑是根据现实生活、并从中得出正确结论的优秀作品，它在我国当代文学史上占有突出的地位。在这个意义上，借用巴尔扎克的话，说它会“享有永恒的光荣”，我以为也并不过分。

1997年圣诞节，北京

[1] 《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第10册，第122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钟鼓楼/刘心武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4028-2

Ⅰ.①钟…Ⅱ.①刘…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6224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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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数 1—5000

版　　次 1995年11月北京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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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号 978-7-02-0140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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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文前辅文

并非开头

0.这一段完全可以跳过去不读。不过读读也无妨。

第一章 卯（晨5时—7时）

1.钟鼓楼下，有一家人要办喜事。最操心的是谁？

2.地安门大街上，来了一位给婚事帮厨的人。他为什么不要茶壶？

3.一位正在苦恼的京剧女演员。人家却请她去迎亲。

4.一位局长住在北房。他家没有自用厕所。

5.一个女大学生的单相思。那小伙子确实可爱。

第二章 辰（上午7时—9时）

6.一位令人厌烦的热心人。

7.婆媳之间的矛盾，难道真是永恒的吗？帮厨的倒勾起了一桩心事。

8.不但当了喇嘛可以结婚，结了婚的人也可以去当喇嘛。

9.京剧女演员只好从迎亲行列中退出。

10.一位修鞋师傅。他希望有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第三章 巳（上午9时—11时）

11.新郎并不一定感到幸福。

12.一位农村姑娘带着厚礼走来。

13.婚宴上来了一位不寻常的食客。你知道当年北京的“丐帮”吗？

14.新娘子终于被迎到了新房中。有的售货员为什么故意冷落顾客？

第四章 午（中午11时—1时）

15.北京人这样结婚。

16.一位不爱搭理人的技术情报站站长。

17.局长接待了不速之客，并接到一封告发信。

18.农村姑娘和城里姑娘为什么谈不拢？

第五章 未（下午1时—3时）

19.本书的一个大主角——四合院。

20.一位女士的罗曼司。她为什么向一位邮迷要走了一枚“小型张”？

21.不需要排演《铸钟记》，而需要立即干点别的……

22.一位编辑遇上了一个文学青年。

23.一个小流氓朝钟鼓楼下走来。凶多吉少。

24.婚宴上也会有惊险场面。信不信由你。

25.行政处处长对别人的告发哑然失笑。

第六章 申（下午3时—5时）

26.钟鼓楼下的“老人俱乐部”。

27.“哪里哪里”。江青也是本书中的一个角色。

28.新郎的哥哥终于露面。关于“装车”和“卸车”。院内的“水管风波”。

29.老编辑被一位“文坛新人”气得发抖。

30.以往一帆风顺的人也终于遇上了顶头风。

不是结尾 申酉之交（下午5时整）

0.怎样认识时间？它是一个圆圈？一支飞箭？一条奔向大海的河流？一只骰子？一架不断加速的宇宙飞船？它真的可以卷折、弯曲？……时间流逝着，而钟鼓楼将永存。

文前辅文

谨将此作呈献

在流逝的时间中，已经和即将

产生历史感的人们。

并非开头

（从一百年前，到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

0.这一段完全可以跳过去不读。不过读读也无妨。

大约一百多年前。清朝光绪皇帝载湉登基不久。

是一个月黑夜。

在北京北城，离钟楼、鼓楼不远的一所贝子府中，忽然有一声凄厉的惨叫。

贝子虽是逊于亲王、郡王、贝勒的第四等贵族，但那府第也颇为轩昂华丽。值夜的仆人和巡更的更夫听见了那声转瞬即逝的惨叫，慌忙行动起来，点燃了许多摇曳着红舌的蜡烛，动用了若干盏羊角提灯，立即在全府中进行了紧急巡查。回廊曲折、花木蓊翳的后花园自然是巡查的重点。

天上没有半点星光，阵阵小风掠过，厅堂檐角的“铁马”发出杂沓的音响。

被惊动的主持家务的姨娘和府内总管，在议事厅里听取了各路仆人的搜寻报告：各处门户皆无异常，整个邸宅没有发现任何侵入的人和物。

于是，那声短暂的惨叫被怀疑为掠过府邸上空的“夜猫子”的嚎声，那当然属于“不祥之兆”，需得加倍小心——姨娘当场吩咐，天一亮便到隆福寺和白云观请僧、道来府禳解。

一切似乎又归于正常。多燃的灯烛相继熄灭，多余的人等相继散去，值夜的照常坐屋值夜，巡更的照常绕着府墙打更。

天上密布的紫云裂开一道缝隙，一束蛋青色的月光泻向地面。

贝子府渐渐现出了它的轮廓。北城的所所房屋渐渐显出了它们的轮廓。高耸在北城正北端的钟楼和鼓楼，也渐渐显出了它们那雄伟的轮廓。

鼓楼——又称谯楼——上，传来交更的阵阵鼓声，打破了这夜空的寂寥。一群流萤从鼓楼的墙体下飞过。

这似乎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同它的前一夜一样，并且同它的后一夜也将大同小异。

天光渐渐放亮。

随着天色由晶黄转为银蓝，沉睡了一夜的城市苏醒过来。鼓楼前的大街上店铺林立，各种招幌以独特的样式和泼辣的色彩，在微风中摆动着；骡拉的轿车交错而过，包着铁皮的车轱辘在石板地上轧出刺耳的声响；卖茶汤、豆腐脑、烤白薯的挑贩早已出动自不必说，就是修理匠们，也开始沿着街巷吆喝：“箍桶来！”“收拾锡拉家伙！”……卖花的妇女走入胡同，娇声娇气地叫卖：“芍药花——拣样挑！”故意在鼻子上涂上白粉的“小什不闲”乞丐，打着小钹，伶牙俐齿地挨门乞讨……而最古怪的是卖鼠夹鼠药的小贩，一般是两人前后同行，手里举着一面方形白纸旗，上头画着老鼠窃食图，前头一位用沙哑的声音吆喝：“耗子夹子——夹耗子！”后头一位用粗嗄的声音相呼应：“耗子药！花钱不多，一治一窝！”……

钟鼓楼西南不远，是有名的什刹海。所谓“海”，其实就是浅水湖，一半种着荷花，一半辟为稻田。据说因为沿“海”有许多寺庙庵堂，所以得“什刹海”之名。“什刹海”又分前海和后海，二“海”之间，有一石砌小桥，因形得名，人称银锭桥。银锭桥畔，有一小户人家，专卖豆汁。

豆汁并非豆浆。将绿豆用水浸发后，磨成原汁，使之发酵，分解出可供制作粉丝的淀粉后，再滤出“黑粉子”和“麻豆腐”，最后所剩的一种味道酸涩的浊液，便是豆汁——未学会饮用者，特别是南方迁入北京的居民，往往仅啜一口便不禁作呕，然而老北京们却视它为最价廉物美的热饮，许多人简直是嗜之入迷。百年后的今天，北京仍有不少人酷爱此物，甚至有那漂洋过海侨居国外多年的北京人，虽然早已遍尝世上各种美味佳肴，但一旦回到北京，提出的首批愿望之一，便是：“真想马上喝到一碗热豆汁！”

话说当年银锭桥畔那家小铺，所卖豆汁极有口碑。经营者为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实夫妇，他们的豆汁发得好、漂得净、质量醇正，而且经营有方，为顾客们想得极为周到。有那家道已然没落的旗人老太太，为了节省几个铜板，到了店铺并不买那热好的熟豆汁，而是买下生豆汁，用陶钵装回家再热熟了吃——店主夫妇对她们也一视同仁，笑脸相迎，毫不怠慢。北京人喝热豆汁时，讲究吃这么几种东西：咸菜、焦圈、烧饼。这家店铺的咸菜颜色正、模样俊、味道香，咸菜丝有辣的、不辣的、宽条的、窄条的几种，而且还供应用苤蓝切成的骰子块，浇上辣椒油，夏天更用冰镇，随要随取，真是粗菜细作了。那焦圈炸得不温不火，金红脆薄，夹在层次分明、芝麻粒盖面的芝麻酱烧饼中，就着喝那热豆汁，对嗜好者来说，真有销魂夺魄之感。

但就是这对卖豆汁的夫妇，前几日却惨遭不幸。

他们有一独生女儿，年方二八。父母钟爱此女，既不让她“当垆”，更不令她制作，宠为掌上明珠，满足她的一切要求。这女儿长得十分美丽——自然是按当时的审美标准衡量。她有着一张鹅蛋脸，双眼细而长，鼻梁平塌而鼻头圆白，一张地道的樱桃小口，上唇的轮廓线呈明显的M形，下巴偏右侧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

时值丁香盛开的初夏，母亲带着女儿，从丰台姥姥家归来，临近什刹海时，已是夕阳落山之际。满湖新张开的绿荷，在晚风中瑟瑟抖动，岸柳如丝，拂在姑娘的身上，同她腰系的汗巾，以及汗巾上的槟榔香袋相纠缠，姑娘不由得站在湖边，娇喘微微，同母亲暂歇一时；好在再拐两个弯儿，便到银锭桥了。

不料事情坏就坏在她们娘儿俩那一歇。

她们所歇的地方，南边是一片栽满绿荷的湖水，北边隔着一条车道，是一家有名的饭馆——会贤楼。那饭馆是两层楼的格局，楼檐下挂着一溜黑地金字的长牌子，牌子下垂着红布条儿，大有古人所谓“青旗在望”的意思。楼上楼下都是十二开间，全部是磨砖对缝的墙体，楼上还有宽大的绿油栏杆画廊，雅座中的贵客，可以凭栏眺望，对景品酌。

偏偏那天有一佻达男子在二楼上凭栏狂饮。他透过绿柳垂丝，一眼望到了那位卖豆汁夫妇的女儿。

那佻达男子，便是开头我们提到的那个贝子府的主人，即贝子本人。此人好穿青洋绉衣服，随身总带着一把铁股大折扇，打开来扇面超过半圆，上面画着一只狂浪的黑蝴蝶，凌驾在一片血珠般的花丛上。他两手十指上起码戴着五枚戒指，其中两只是有倒须钩的铁戒指——由此可知其人秉性如何。

当那卖豆汁夫妇的女儿在湖边心情怡悦地歇息时，她万没想到大祸即将临头。当天她穿着一件藕丝单衫，立在晚风中，衬着碧波绿荷，恰似一朵素雅的出水芙蓉。偏她频频伸出纤指，理着被晚风吹乱的鬓发，更显得袅娜多姿，楚楚动人。那贝子从楼上望去，顿时酥掉了半边身子……

当那姑娘同母亲回到家中，夫妻父女还来不及叙谈时，贝子已在一群侍从簇拥下，闯入了他们家中。贝子自恃亮出自己的身份后，别说提出要纳那姑娘为妾，就是强要她进府当个“通房”大丫头，卖豆汁的夫妇怕也不得不屈从。

谁知当姑娘和母亲惊恐万分地回避后，那父亲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严正地说：“我们高攀不上。我们夫妇二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们只要能招进个白衣女婿，把这豆汁铺维持下去，就心满意足了。”

贝子和他的豪奴们悻悻然而去。

惨剧便发生在第二日凌晨。可怜的姑娘！她同她的父母虽然彻夜未眠，心存忧惧，但总还以为尚有侥幸摆脱贝子纠缠的可能；天光透进窗牖后，那姑娘对着一面当年价格极昂的玻璃镜子——是她家的贵重物品之一——正细细地进行晨妆，忽然贝子府的一群豪奴破门而入，二话不说，架起她就往外拖。姑娘失声哭喊起来，拼死挣扎着，父母亲闻声慌忙从滤豆汁的灶房中跑了过来，本能地扑上去抢救——可怜那父亲被豪奴一铁尺击中头部，顿时晕倒在地，母亲跌倒在门槛之内，大声呼救时，女儿已被豪奴们架入了马车；邻居们闻声围到了门外，开始还不乏挺身质询、援救之人，但为首的豪奴叉腰那么一嚷，人们便都敢怒而不敢言了。那豪奴嚷的是：“奉贝子爷钧命，来此搜捕逃妾！谁敢多管闲事，上前试试长着几个脑袋！”

那日午正时分，钟楼悠悠然地撞着钟，什刹海银锭桥一带，人们仍像往日一样地照常活动着。走过来了用一对小铜碗（名曰“冰盏儿”）相击、卖酸梅汤和炒红果的小贩，又走过来了手持梭子（名曰“唤头”）、发出嗡嗡响声的剃头匠，还过来了一位卖“仙鹤灯”的……不远的街巷中——也许是烟袋斜街，或许是鸦儿胡同中，传来了墩鼓、号筒、唢呐、韵锣、海笛等乐器和鸣的声音，一定是哪家娶新媳妇的花轿已经过来了……

然而那卖豆汁的夫妇却处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父亲养伤卧在床上，虽有富于同情心的邻居前来帮忙照顾，但他一时怕难痊愈，昏迷中不时吐出絮絮的呓语……母亲已处于半癫狂状态，她跌坐在银锭桥头，一边拼出全部力气嚎啕大哭，一边时断时续地发出最严厉的诅咒……

据目击者说，就在钟楼鸣钟中止不久，忽然出现了一位骑马的少年，他身穿一袭华美的长袍，头上戴一顶前面嵌着美玉的便帽，手里拿着一根镶着翡翠的马鞭，看去似乎是个书生，可是眉宇间却洋溢着一股雄武的英气；他在卖豆汁的那位母亲面前下了马，和蔼地问她为何在此恸哭。周围的人们帮着那位近乎癫狂的母亲，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那美少年听完，不禁双眉倒竖，切齿有声。人们听见他说：“老妈妈，不要哭了。你等着听好消息吧！”待人们回过神来时，只听见一阵远去的马蹄声，只留下一股异常的香气。人们几疑刚才所见的纯系幻觉中的人物。

但几天以后，便发生了开头所写的那件事——在一个月黑夜里，贝子府中忽然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惨叫。

当晚贝子府的人们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第二天天光大白以后，人们才发现贝子从昏死中苏醒了过来，凄厉地呻吟着——原来他的双目不知被谁剜去了，脸上是两个骇人的血洞。据说在床帐上还发现了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十六个字：“抉汝眸子，汝其猛省。刀光霍霍，已盘汝顶。”

到这天上午，贝子府中发生的事情便传遍了钟鼓楼、什刹海一带。邻居们自然争先恐后地去报告了那卖豆汁的夫妇。

是谁剜去了那恶贝子的双目，卖豆汁的夫妇和左近的邻居们都心中有数。

但据贝子府里所传，直到府里的人听见贝子的呻吟声，开门进去以前，他那居室的门窗都关合得极为严密，毫无被撬开过的痕迹，整个府第的所有门窗，也都如此……

岁月悠悠。钟鼓楼依然雄踞着。

银锭桥畔那卖豆汁的夫妇，不知后来同女儿团聚没有？他们那爿小小的豆汁铺，百年之后，不知尚有余痕可辨否？

那座贝子府，据说如今成了一所中学。当师生们处在笑语喧哗的校园中时，有谁还会想到，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月黑夜，在那阴森森的府邸中，曾出过那么一桩怪事：有一位放荡无忌的贝子，在门窗密合的情况下，被人剜去了双目，发出过一声凄厉可怖的惨叫……

这事自然成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虽经百年，如今到钟鼓楼、什刹海一带去查访，还能听到老北京们的娓娓传述，当然，各自加以不同的作料，安排不同的结局，因而构成不同的“版本”。

然而，在钟鼓楼边生息不已的人们之中，像这传说中那种纯善与极恶的人只是极少数；呈现于钟鼓楼下的大量生活场景，也并非都是“月黑杀人夜”或“风高放火天”。因此，我现在呈献给读者的这部小说，竟并不循着这离奇的传说朝下发展，而将钟鼓楼下那平凡琐屑却蕴含更丰富的一面，向读者加以展现，想来不会使亲爱的读者们见怪吧？

往下读，读者们就会发现，这本书的内容，离你非常之近。

远的东西，常使我们感到神秘。近的东西，常让我们觉得平淡。但关键是能否有所发现。无论远近、高低、大小、上下，倘能有所发现，都能给我们带来收获，带来快乐。让我们试一试吧！

请记住，在北京城中轴线的最北端，屹立着古老的钟鼓楼。

鼓楼在前，红墙黄瓦。

钟楼在后，灰墙绿瓦。

鼓楼胖，钟楼瘦。

尽管它们现在已经不再鸣响晨钟暮鼓了，但当它们映入有心人的眼中时，依旧巍然地意味着悠悠流逝的时间。

时间流到了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那一天……

在钟鼓楼附近的一条胡同中，有个四合院；四合院中有个薛大娘——请看、请看……

第一章 卯（晨5时—7时）

1.钟鼓楼下，有一家人要办喜事。最操心的是谁？

薛大娘洗漱完，用发散着香胰子气味的手，郑重其事地撕下了月份牌上的日历，于是，那个让她又盼又怕、又喜又忧的日子，便在新的一页红日历上，赫然宣布了出来：

对于薛大娘来说，一日二十四小时的记时法，新的一日从午夜零点开始的概念，虽说经过这些年子女们谈话的熏陶，也算懂得，但从心理习惯上来说，她还是把天光透进院落，算作一日的起始。

今天，薛大娘的小儿子薛纪跃办喜事。

薛大娘在那页被朦胧的天光照亮的日历面前，愣了好几秒钟。同北京许许多多同龄的老市民一样，薛大娘现在绝不是一个真正迷信的人，她知道迷信归根结蒂都是瞎掰，遇上听人讲述哪里有个老太太信神信鬼闹出乱子，她还会真诚地拍着大腿笑着说几句嘲讽的话；但她又同许许多多同龄的老市民一样，内心还揣着个求吉利的想法。现在北京并没有人摆摊算卦，办喜事也没有什么人再那么讲究生辰八字，偶尔听说外地农村里竟然还有因为算生辰八字酿成儿女悲剧的事，薛大娘一类的人也会跟着叹息。但在选择什么日子办喜事这样的问题上，北京城时下却确凿存在着一定的讲究。是谁倡导的？谁传播的？你缕不清。不仅像薛大娘这样的老市民，就是薛纪跃这样的新市民，也都颇为重视这个讲究。什么讲究呢？就是得选个阴历、阳历月、日都是双数的日子。这当然是一种最原始不过的迷信心理：怕逢上单数会生出不吉利的丧偶的后果。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可以比较轻易地涤荡繁缛的迷信习俗，却很难消除存在于人们内心中的原始迷信心理。薛大娘在副食店卖过二十多年的菜，头年才退休回家，她的文化水平恰到能够流畅地阅读日历的程度。在那张红色的日历面前，她把那些偶数读了几遍，心中漾出一种安适感。只是日历下面的小注略让她不快，不仅有个“十一”的数字瞧去刺眼，所预告的“冬至”这个节气似乎也不那么喜幸。不过，这几丝不快，很快也便被日历上所笼罩的红色驱散了。

薛大娘离开日历，看了看仍在床上酣睡的薛纪跃，本想过去把他唤醒，临到挪动脚步又生出了怜惜之情。让他再多睡一会儿吧，今儿个指不定得把他累成个什么样儿呢！

薛大娘走出屋子。院子里很静，没有人影。按过去以十二地支划分一昼夜的计算法，那正当卯时[1]。薛家住着这个四合院里院的两间西房。虽说他们早已接出去了一间厨房，但今天要办喜事，厨房支派不开，所以昨天便搭好一个用汽车苫布构成的棚子，好让今天来帮忙的大师傅有用武之地。

薛大娘原以为老伴在苫布棚里，及至走进去一看，并没老伴的身影，便知道他是到什刹海后海边遛弯儿、打八卦拳去了。难道今天这个日子也不能停它一次？薛大娘不禁有点埋怨。薛大娘在苫棚里检查着备好的各种原料和半成品——洗净切好的白菜、油菜和胡萝卜，裹上鸡蛋面粉炸过一道的小黄花鱼，发了一夜的木耳、黄花和笋干……请到的大师傅据说曾在同和居掌过红案，他今天弄出来的“四四到底”（十六个菜），肯定谁也挑不出碴儿来！

薛大娘心神不定。帮忙的大师傅没到还情有可原——现在天刚冒亮儿，人家兴许住得挺远，总得过一阵儿；可大儿媳妇昭英怎么还不露面？半年前大儿子薛纪徽和儿媳妇孟昭英还跟薛大娘他们住一块。那时候，两间屋子，薛大娘老两口和小儿子薛纪跃住一间，薛纪徽和孟昭英带着女儿小莲蓬住另一间。薛纪徽是开130卡车的司机，孟昭英是同一单位的出纳，他们打结婚那天起就跟单位要房子，总算在今年春上要到了一间——住那间的技术员搬入了新居民区的单元楼，这间便倒给了他们。他们搬了出去，这才腾出了给弟弟薛纪跃成家的居室。北京城里就是这个形势，一个萝卜一个坑。薛纪徽两口子搬得并不算远，就在恭俭胡同那边住，离这儿不过两站来地。说好让他们一早就来帮忙的，可你瞧，天光眼见着越来越亮了，却还不见影儿。薛大娘心里只怨着孟昭英，这是她的一种心理习惯。两口子带着孙女来了，儿子叫没叫爹妈她不计较，媳妇要是忘了叫，或者叫迟慢了、声音听去不顺不甜了，薛大娘便会老大的不痛快；一般来说她倒并不发作，但面对着媳妇时，她却肯定不会现出哪怕是一丝笑纹。此刻她走出苫棚，朝院门迈步，心里直嘀咕：这个昭英，小叔子办喜事，在你心里头就那么没分量吗？还等着你去女家迎亲呢，你就不能早点儿来效力？

薛大娘走出里外院之间的垂花门，迎面遇上了荀磊。荀磊是个俊俏的小伙子，今年二十二岁，比薛纪跃小三岁。他家住在一进门右首小偏院中，父亲荀兴旺原是东郊一家大工厂的老工人，头年退休后办了个个体户执照，在后门桥那里摆摊给人修鞋。说起来真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这荀磊完全不像他父母那样五大三粗黑皮糙肉，竟长得细皮白肉苗条秀气。长相好倒还不算什么，他上小学起就肯好好念书，中学毕业后居然出乎全院人的意料，被外事部门直接招去，送到国外培训，今年夏天回来后，被分配在某重要部门当翻译，据说，将来还有机会出国工作呢！

这时候荀磊手里提着两个剪贴得十分精美的黄底子的大红囍字，满脸笑容地迎住薛大娘说：“大娘，您过过目，要合适，我这就贴去！”

薛大娘喜出望外。她因为心里头堆满了事儿，倒把这个节目忽略掉了。院门口昨晚上就由薛师傅贴上了一对红囍字，不过刚贴上，就被才下班回来的荀磊偏着头评论说：“这字剪得不匀称，衬底也不好看。今天晚上我帮你们另做一对，明天早上先给你们看看，要觉着好，我就帮你们换上。”这不，他倒真做出了一对。

薛大娘仔细地瞧了瞧荀磊高举起的囍字，确实是好，笔道匀实、黄红辉映不说，光那边框里的喜鹊闹梅图案，就难为他怎么剪得出来！

“哟，好！真好！够多喜幸！”薛大娘拊着掌赞道，“小磊子，你可真是个人精！”

“那我就弄糨糊给贴去啦！”荀磊高高兴兴地扭身回屋取糨糊去了。

薛大娘走出了院门，心情大畅。

这院子在北京北城的一条胡同里。此刻站在院门口，可以看见钟楼和鼓楼的剪影，从浅绿色的丝绸般的天光中，清晰地显现出来。那钟楼甍脊西端的兽头，一九七六年地震时震落了，只剩下东端的兽头，还在天光中翘着上弯的铁须；那鼓楼木构楼殿的支柱，有一根明显地显露出来，给本来过分凝重的剪影，增添了一点轻盈灵动的韵味。

薛大娘抬头仰望着这融入她的生活、她的灵魂的钟鼓楼。钟鼓楼仿佛也在默默地俯视着她住的那条古老的胡同、陈旧的院落和她本人。在差不多半分钟里，历史和命运就那么无言地、似乎是无动于衷地对望着。

但薛大娘很快便把眼光移向了胡同进口处。为什么昭英还不来？

[1] 十二地支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子时相当于半夜二十三点至一点，余类推。

2.地安门大街上，来了一位给婚事帮厨的人。他为什么不要茶壶？

地安门的十字路口，显得过分宽阔。那是因为当年有座庞大的地安门，五十年代初将它拆除了，修成十字路口，所以成了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三十年来，人们始终没有在那宽阔的街心，开辟一个转盘式的大花坛。人们净忙着干别的了。现在也还是这样。天还没有大亮，这里已经热闹起来。当然不是那种公园或商场式的热闹，而是一种缺乏色彩的、严肃的热闹——人们急匆匆地赶着去上班。公共汽、电车里挤得满满当当。车站上既有循规蹈矩排队候车的人，也有无视公德、几乎站到快车道上、打算车到便往上跳的小伙子们。而构成总体气氛的关键，还是那些骑自行车的人。多数骑自行车的人只是被动地随着车流前进，但总有少数屁股不怎么沾车座的小伙子，蛇形地快速穿过每一个能利用的车隙，惊心动魄地飞驰向前。

这天总算比平日景况稍松缓一点。因为是星期日，机关干部和学生们退出了清晨的这股人潮。不过需要通过这个十字路口去做工、售货、办事的人还是不少。北面高踞的鼓楼和南面屹立的景山，仿佛都在薄明中凝望着这里，它们也许在沉思：为什么这里的生活既有惊人的变迁，也有似乎是单调的重复？

路喜纯在自行车的车流中，不慌不忙地均匀蹬车，边想心事边随车流向前。

这是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从他的年龄来说，他或许要算胖子，但其实他的脸蛋、胳膊、胸脯都还是紧绷绷而富有弹性的，只不过比一般的同龄人鼓胀而缺乏棱角罢了。他在崇文门外花市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工作。那小饭馆可以说是北京市最基层最不起眼、甚而会被某些自命高雅的人视为最低级最不屑一顾的社会细胞。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实整个北京城的阴晴风雨、喜怒悲乐，都能从那小小的饭馆中找到清晰而深刻的回响。

路喜纯已然父母双亡。常有人问及他的父母，他总是极简单地回答。倘若有人多问几句，他便仿佛不高兴起来。他那故去的双亲，似乎有着某种神秘的色彩。

其实说起来也很平常。路喜纯的父亲生前是个蹬平板三轮车的运输工人，母亲一直是个家庭妇女。他父母收入虽然不多，对他这个独生子却保证着绝不低于一般富裕家庭的供应，因此，上小学时，那位戴眼镜的班主任老师常以他为例，来教育全班同学：“新旧社会两重天。要是在旧社会，路喜纯还不得穿着破衣烂衫，到垃圾堆拾煤核儿去吗？……”这位老师还曾到他家里去，动员他父亲到班上去忆苦思甜。那天路喜纯父亲正就着一头大蒜喝酒——他每天下了班回来总得喝上三两白干。出乎老师、也出乎路喜纯意料，父亲不但予以拒绝，还紫涨着脸，瞪着发红的眼睛，说出了这样蛮不讲理的话：“甭拿咱们开心！甭跟我来这套！”母亲赶紧来打圆场，说他那是发酒疯，“甭搭理他！”老师扫兴地走了，从此讲话不再以路喜纯为例。路喜纯为这事深深地感到困惑。不久，父亲便脑溢血去世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原来，母亲做挑花活不过是补助家用，这以后她每月几乎要多领两倍的活计，每天都要做到晚上十点来钟。通过她的努力，路喜纯的生活水平一点没有下降。但在路喜纯的记忆之中，他母亲绝不是文艺作品中惯常描写的那种手持慈母线的贤良形象。她都快五十岁了，每天起码还要照十多次镜子。她又很爱给自己拔痧，经常在额头上、太阳穴旁，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使劲揪出排列整齐的紫红印子来。他们难得吃肉，但母亲顿顿饭后总要坐到屋门口去，用炕笤帚苗剔牙。有时候母亲还要同邻居吵架，尽管这种时候不多，而且往往母亲确实占了几分理，但母亲吵架时那种豁出去的劲头，以及夹带着的那些极难听的脏话，事后总要让路喜纯偷偷地害上几天臊。母亲是一九七二年冬天查出来有肝癌的，一九七三年春天便去世了。

路喜纯家住着院里一间南屋。父母双亡后，邻居们原以为这间屋子很快便会变成无处下脚的鸡窝，甚至会成为胡同里小流氓们的聚会之所。谁想料理完母亲的丧事，仅仅十六岁的路喜纯却在三天之内，使那间房子焕然一新。他先到街道上开了证明，去信托商店卖掉了家里的一套瓷掸瓶、瓷帽筒和一个硬木炕桌，取得了一笔对他来说相当丰厚的现款。然后，他便重新粉刷了屋墙，用草根刷子刷净了每一件家具，重新把屋子布置起来。他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沉着地等待有关部门给他安排工作。当他手头只剩五块多钱时，给了他通知，让他去那家小饭馆。

按某些人从旁推论，路喜纯是北京市民中的所谓“胡同串子”[1]，最易堕落而难以教化，然而除了偶然有颇令人迷惑不解的行为外，他竟不但没有堕落，反而生活得非常正派。在他生活道路上给过他强烈影响、给予他这样去生活的启示人，一共有两个。一个是他中学时的老师嵇志满，一个是他们那个小饭馆的何师傅。嵇老师并非什么知名的优秀教师，何师傅在饮食行业中也并非突出的先进人物，但他们灵魂中那些健康的、向上的东西，偏偏集中地流注到了路喜纯的灵魂之中。

先是为了尽可能不去上山下乡，后是因为安排就业困难，路喜纯所在的那个小饭馆里的年轻人，竟然大多是从后门安排进去的。这也许会让那些对小饭馆的前门也不屑一顾的人们哑然失笑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这座北京城里的市民尽管共享着同一个空间和同一份时间，但人们所生活的层次毕竟有所不同。路喜纯所在的这一层也许并非最底层，但即使在最底层里，也会有许许多多同上面那些层次相通的东西。因为是饮食基层店经理安排来的，因此便在同事们面前趾高气扬，这同因为是某个“大人物”的侄子而进了市府机关，便令某些人格外尊敬三分，又有什么不同呢？路喜纯到了饭馆便想学掌勺炒菜，谁知那个差使至今轮不到他——因为那是红案，比去做主食的白案似乎要高出一档。在饭馆这个天地里，路喜纯的来路和背景都还不足以使他获得那个位置，于是乎一个总噘着嘴的比他“来路硬”的小伙子便占据了那个岗位——偏偏那小伙子满心满意想找个机会调到高一个层次的行业中去，他还不乐意学那个红案呢；但饭馆的小头头却宁愿要他学红案而不要路喜纯学。

路喜纯为自己这样的遭遇和身边这样的现实深深地痛苦过。他那痛苦的价值，比一位大学毕业生学非所用的痛苦的价值低吗？比一位有才华的作家的呕心沥血之作被退稿的痛苦低吗？比一位高级干部的正确的改革计划遭到保守者抵制的痛苦低吗？不见得吧。特别是当那个小伙子并不虚心听取老师傅指教，漫不经心地把菜炒得黑糊糊焦烘烘，因而引来顾客的抗议时，路喜纯便格外痛苦，有时他会禁不住把馒头机泻下的馒头，捡起来捏得湿面滋出每一条指缝，然后再重重地把那团面甩回到机器里去……

前几天路喜纯还去学校找过嵇老师，向他倾诉过内心的痛苦。嵇老师是教数学的。路喜纯在那所中学上学时，还是“四人帮”得势的时期。从那时的数学课上学不到多少知识，但从课下的谈话中，路喜纯却从嵇老师那里获得了不少实实在在的真理。嵇老师总是给他讲历史，特别是近代史。嵇老师所讲的，往往都是历史课上听不到的。他记住了嵇老师一句几乎是口头禅的话：“你要有历史的眼光！”

嵇老师一直住在学校一角的一间小屋中。不知为什么他总没有结婚。但路喜纯每次去，却几乎又总会在嵇老师那凌乱的宿舍中发现一位女客，有的显得很年轻，长得未必漂亮，打扮得可真时髦；有的徐娘半老，穿着朴素，却风韵犹存。这回去又遇上了一位，不老不少，圆脸庞，鼓眼睛，说话嗓门挺大。瞧那做派，简直跟嵇老师熟得不能再熟，路喜纯跟嵇老师说话的时候，她就坐在嵇老师床上，抽着一根烟，极随便地翻阅着嵇老师的一本集邮册，还不时发出像男人那样粗嗄的笑声。

路喜纯倾诉了他的苦闷。嵇老师照例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他用捏在手里的一个圆形塑料立体梳，慢慢梳理着日渐稀疏的头发，待路喜纯说完了，便从桌上取过一本书来，递给路喜纯，简单地说：“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册纸已发黄的《文史资料选编》，路喜纯翻开，溜了一下目录，有什么溥佳的《清宫回忆》、溥杰的《回忆醇亲王府的生活》以及《清宫太监回忆录》之类。看这些东西，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你看看这个。”嵇老师慢腾腾地对路喜纯说，“你要有历史的眼光。世界上的事，没有一刀切的时候，没有一切都合理都美满的时候，问题是你怎么看发展趋势，怎么跟残留的旧东西抗争……你以为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以后，成了民国，到处就都是民国景象了么？旧事物的惯性是很强的。直到一九二四年，也就是末代皇帝溥仪被轰出紫禁城前后，北京的钟楼还在鸣钟报时呢！这还不算什么，你知道吗？钟鼓楼‘定更’以后，街上还要出来‘手打梆子腚摇铃’的人；‘腚摇铃’就是腰上系个铃铛，他们是巡夜的；谁领着他们巡夜？还是由清朝九门提督衙门的巡街老爷们领着，前头打着名叫‘气死风’的灯笼，一路顺街那么走下去……那时候，五四运动已经过去五年，中国共产党也已经成立三年，震撼世界的二七大罢工也已经发生过，但北京的街头，居然还有这种景象……这本书还能告诉你更多的这种事，你看看吧。”

他拿回去看了。他惊讶地发现，溥佳的所谓《清宫回忆》，写的是一九一九年以后的事，也就是说，那许多丑恶的封建景象，在民国以后居然长时间“依然故我”；而溥杰关于醇亲王府的回忆，更告诉他直到很晚，那王府内部依旧保持着森严的等级制度；至于几位老太监的回忆，更令他目瞪口呆，其中一位的父亲为了让儿子能进宫而使家庭状况有所改变，竟亲手为儿子血淋淋地“净身”，然后将儿子卖给了专为宫里提供太监的内务府官员。这事实本身已令人发指，发生的时代呢？已是民国以后！读完了这些文史资料，掩卷深思，路喜纯的心理状态渐趋平衡——他何必对眼前的某些阴暗的东西那么痛不欲生呢？时代的步伐既然迈进得这么快，它所来不及清扫的旧时代积垢必然显得更加触目惊心，问题确实在于你要有历史的眼光，冷静、沉着地去对待这些东西。因此，自己所在的小饭馆里有那么一个小头头，仍旧有着一双为旧时代所污染的势利眼，这又有什么稀奇呢？

这位势利眼不让路喜纯上红案，当红案的何师傅却偏偏把路喜纯收为了私人徒弟，把他带到家里去，不但教他做一般的席面菜，还教给了他几样“绝活”。何师傅原是同和居的掌勺师傅，为让儿子顶替，他提前二年退休了，退休后为了补差，这才到了离他家不远的这个小饭馆。其实还有好几家仅次于同和居的大饭馆争着请他去当教席，甚至答应给他很高的“补助”，他却一一谢绝了。他说：“也该让进小饭馆的人吃到点好菜。”就是四毛八分钱的烧豆腐，他也精心地制作，使那小饭馆几个月后便颇有点口碑，不过，那口碑的前半句是夸赞，后半句却是“质量不稳定”五个字。不稳定的因素之一便是那好噘嘴的小伙子。路喜纯多么想替他来为饭馆挣个“质量稳定”的声誉啊，但至今还不能如愿……

路喜纯常往何师傅家跑，翻着菜谱请教细节时，何师傅一般只是咬着烟嘴，皱眉摇头，难得迸出一两句指点的话来；可一旦路喜纯带去了原料，在他家小厨房里摆弄起来时，何师傅就把烟嘴搁到一边，眉飞色舞地一连串地支上嘴了……当一盘芙蓉鸡片，或者一盘糟溜鱼片，色香味俱佳地呈现在白瓷盘中时，何师傅总让路喜纯给他同院的邻居端去，他说：“咱们的玩意灵不灵，让人家尝了发话！”邻居们惊喜之余总要报之以答礼，或是一盘水果，或是一碟蜜饯。何师傅不让路喜纯谢绝，他主动接过来，拿出“二锅头”，坐下约路喜纯就着水果、蜜饯喝上一盅，边喝，边指出他今天制作过程中还有哪些失误。路喜纯发现，菜谱上所写的那些，常有含混乃至谬误之处，何师傅的言传身教，比任何精印的菜谱都要有价值……

“甭跟那起人置气[2]，”何师傅常在喝一口酒后，用手背抹抹嘴唇，安慰路喜纯说，“有你掌勺的时候……”

何师傅真是喜欢他这个徒弟。不过，路喜纯有时候也确实让人感到奇怪——头些天他们饭馆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二十个大瓷壶，除了留下几个在厨房里装酱油、醋以外，剩下的作为福利每人分上一个，别人都把壶收下了，惟独路喜纯不要。何师傅跟他说：“别嫌式样老，用它晾凉白开，比那玻璃凉水瓶还实用，你就拿回去吧！”他还是不要；问他为个什么，他又不说；别人硬把那壶塞到他怀里，他不接，壶摔到地上碎成几半；大伙都说可惜，他却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了。

除了这种偶然出现的令人费解的表现，路喜纯总体来说是一个心地纯正、力求上进的好青年。他渴望着何师傅所说的那样一个时候早日到来，他将不仅要掌勺，还要掌握整个饭馆，他要兴利除弊，让饭馆彻底改变面貌，使每一个进去的顾客都能一辈子忘不了它。

为此，他不放过每一次练功的机会。今天，他就是顶替何师傅，到钟鼓楼那边，去帮薛家操持婚宴的。听说这家人备的料相当齐全，打下手的人也不会短缺，他将施展出自己的浑身解数，让那家人及其亲友吃得眉开眼笑！

[1] 住在胡同中的没有教养的青少年。

[2] 赌气的意思。

3.一位正在苦恼的京剧女演员。人家却请她去迎亲。

愁人月色凄又冷，

风吹铁马乱人心。

痴心的人儿你休怨嗔，

比翼双飞入梦频。

愿效鸿飞心意定，

你只要带定了那绿绮琴……

澹台智珠哼唱着《卓文君》中的二黄原板转散板，朝院门走来。喊完嗓又练了一套剑，现在她觉得声带松弛润适，浑身关节也都舒张和谐；但随着聚精会神喊嗓练功的阶段结束，她那心底里的一股忧郁，却又随着渐次混杂的朝市之声，丝丝缕缕地旋了上来。

……这《卓文君》，排得出来吗？吴祖光先生编的《凤求凰》，已经由别的团排出来公演了，基本上是张派的唱法。按说这参考荀先生演出本改编的《卓文君》，将融合程派和欧阳予倩演出风格的特点，与他们的演出绝不会重复，可负责剧目的副团长的态度还是那么暧昧，同剧组的人也是七上八下，乐队的人也不那么积极。他们都怎么说来着？啊，对了，有说“这玩意排出来能叫座吗？”有说“编新不如述旧，只要有人买票，咱们就老演那几出，不是也一样过日子吗？”……是呀，如今武戏、热闹戏最上座，《卓文君》这类文戏一般都相形见绌，何况按澹台智珠的意思，还要把韩世昌、白云生的昆腔艺术适当地糅合进去，创造出一种她所谓的“诗意气氛”，这样排出来究竟票房那儿会是个什么行情，也真难说！不过，她可不甘心总是《豆汁记》，总是《玉堂春》，总是《武家坡》；就是前一阵新排出来反应相当不错的《木兰从军》，她也觉得可以先搁一搁；她渴望着在舞台上不断有新的创造，渴望着不但对老观众有新启发，而且还能吸引来一批年轻的新观众……难呀，难！其实她想做的不过是一个忠于艺术、忠于观众的演员尽自己义务的事，可在一些人的眼里，倒好像她是想把天上的月亮当月饼吃！这“一些人”不仅团里有，家里也有，爱人李铠竟也来阻拦。当然，他是出于另一番心思，可他那心思，让澹台智珠怎么尅化得开啊！他现在起床了吗？因为昨晚的争吵，他还在折磨自己吗？……

快走拢院门，澹台智珠眼前猛地一亮，她瞥见了张贴在院门两旁的囍字，这才想起今天是薛师傅家二小子娶媳妇的好日子。她回想起昨晚所看见的囍字，和现在看见的不同；今天的黄底红框，框中还剪出精巧的喜鹊闹梅的图案；可见人家对今天这桩喜事的重视到了一种什么程度——连这样一个细节，也在不断地加以调整。倘若他们团里那些搞舞台美术的同志，也能有这种刻意求精的精神，那该多好哇！

澹台智珠进了院，到了家门。她家住在进大门往左首走的外院，屋门斜对着进里院的垂花门。她轻轻拉开屋门，走了进去，先把木剑挂在门边，然后对着墙上的大镜子，卸下裹住整个头部的鹅黄色拉毛加长围巾，把围巾顺手搭在椅背上，伸出双手整理着她那浓密油黑的头发。

她家住着三间南房。这当中的一间，是吃饭、会客兼她练功用的。东边一间她跟爱人李铠住，西边一间是公公婆婆带着儿子小竹和女儿小梅住。

她听见西边有咳嗽声，忙停止摆弄头发，掀开花布门帘，走了进去。婆婆早些日子带着还没上学的小梅到大姑家去了，还没回来。西屋里现在只有公公和小竹。公公原是玉器行业上的钻眼工，如今七十挂零了，自然早已退休。他同一般的老人不一样，睡得迟，起得也不早。他有一定的文化，嗜好是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章回小说，不管是古人还是今人写的，只要是章回体的，他都爱读。最近他在读金寄水写的一本《司棋》，那薄薄的一本书，他已读了十来天，却还只读了不到一半。虽说读得慢，他记得却很真。

澹台智珠进去时，公公已经穿妥衣服，小竹却还在床上拥被傻睡。

澹台智珠大声问公公：“您着凉了吗？”

公公又咳嗽了两声，摆摆手说：“不碍事。家里存的有枇杷露，一会儿我倒出点喝，压一压准好。”

澹台智珠过去拍了拍小竹肩膀，催他起床，又扭过头对公公说：“我这就给你们热粥去。”她心里想，再煎点鸡蛋裹馒头片，这顿早点总该能对付过去了。

公公显然是想说点什么，可又下不了决心。澹台智珠看出他的心思，便不好抬脚离去。

公公虚咳了两声，从枕边拿起那本《司棋》来，对澹台智珠说：“你要排新戏，何不就拿这司棋的故事，排上一出呢？”

澹台智珠大声回答：“爸，您当有个题目，就能开排吗？头一条，得有人写本子，本子弄妥了，还得创腔……哪一样是容易的？”她本来还打算列举更多的困难，可叹了一口气后，也就作罢。她意识到——公公想对她说的，绝对不是这关于新戏码的事。

公公到底还是忍不住了，他尽可能以最和蔼的语气问：“昨儿个晚上……李铠他……又跟你闹别扭啦？”

澹台智珠觉得血涌到了脸上。虽说公公耳朵背，到底这三间屋通着，她昨晚上跟李铠闹气的事，怎么也难隐瞒过去。她偏过头望望坐在床上揉眼睛的小竹，强作笑颜，对公公轻描淡写地说：“唉，我们年轻夫妻，吵几句也是平常的事。夫妻没有隔夜仇，您别操心！”

公公却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得叫过李铠来训训！你们也都不算年轻了，总这么窝里头闹，算是怎么回事？我们老人听着难受事小，对孩子能有什么好影响？就是邻居们听见，也怪没脸的……唉，放着好日子不好好过，李铠你犯的什么浑啊！”

虽说公公把责备最后都坐实到李铠身上，澹台智珠听了心里却有如针刺。是啊，为什么她和李铠掰到了这步田地？

“爸，您别为我们操心。”澹台智珠垂下眼帘，忍住就要涌出的泪花，转身往外走，一边说，“我这就热粥去。”

往常做饭基本上全由婆婆操持，婆婆不在，公公要接过这摊事去，被李铠阻止住了。李铠坚持要澹台智珠做，这也是他们夫妻间矛盾的一个方面。

澹台智珠本想往堂屋门外的厨房，可她走到堂屋门前，却忍不住转回身，移步到了她和李铠住的东屋门前，她在门前愣了几秒钟，才推门走了进去。

李铠睡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他那颗头仿佛特别重，把枕头压得沉下一个大坑，枕头的四个角翘得老高，仿佛在为重压而叹息。他一只粗壮的胳膊撂在被子外面，黑黝黝的皮肤紧绷绷的，皮下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在上臂中部，有两个很大的牛痘疤，仿佛是嵌在皮上的两片水萝卜。在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烟草味道。

澹台智珠走过去，用自己那尚未叠起的被子，盖住了李铠的手臂。

望着沉睡的李铠，以及床头柜上那烟缸中满得冒尖的烟头，澹台智珠心里迷乱不堪。她忘记了去热粥，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的软椅上。

他们为什么又闹了这么一场呢？为什么这一切仿佛是不可避免的呢？

……昨晚演出结束，她只不过比往常稍晚了十分钟走出剧场后门，结果，便不见来接她回家的李铠的身影。

那剧场是在一个胡同里面。昨天的戏散得本来就比较晚，加以又是冬天，观众们很快便烟消云散了，同剧组的同志们也转眼便各奔归程，可是当她走拢“老地方”，却头一回不见了李铠的身影，她呼叫、跺脚，急得干哭，竟仍然没有李铠出现，只好自己一个人朝胡同外小跑，一边跑一边使劲撸开大衣袖子看表——末班公共汽车已经过去，怎么办？难道一步步走回家去？

啊，有谁知道，几十分钟以前还在台上嬉笑欢舞的喜剧角色，现在竟是这般的凄苦孤单！

冷风钻进澹台智珠的围巾、领口、袖口，她浑身哆嗦，刹那间，她觉得平日她所看重的一切——事业、名气、荣誉、永恒的艺术价值等等，都没有丝毫的意义，她是这么的不幸，生活对于她来说，究竟还有什么乐趣、什么吸引力？

……猛然间，从岔胡同里窜出一个人影，是想拦路抢劫，还是想硬施无礼？澹台智珠几乎就要呼救了，可她在惶急恐怖中定眼一看，那却分明是李铠。

“你……你为什么不等我？”澹台智珠真想凑上去打他两记耳光。

李铠却更其仇视地瞪着她，质问：“你为什么卸完装还不出来？”

澹台智珠解释说：“我只不过跟他们说了说关于排《卓文君》的事儿……”

李铠粗暴地打断她，恶狠狠地、一泻无余地说：“我就知道你是盯上那个小白脸了！什么东西！他那眼神我瞅着就不对头，到底你们两个还是勾上了……你怎么不跟到他家去？”

澹台智珠觉得这比挨了耳光还疼，她流着眼泪，嗓子眼里噎着一团火辣辣的恶气，愤激地辩驳说：“你别撒疯！你那全是没凭没据的瞎猜！你知道他比咱们大出一辈去，他都快当爷爷了……要不是他能演司马相如，我连理都不愿意理他……他有狐臭，你知道吗？……你怎么糊涂成了这样？！”

……她决定不理他，自己走回家去。他还是推过来自行车，终于让她坐到了后座上。当他驮着她骑回家时，她不得不一如既往地搂住他宽厚的后背。可是这后背头一回让她觉得陌生、冰冷。她该怎么办、怎么办呢？

回到屋子里，他们两人都觉得头上的屋顶是沉重的，屋里的一切东西——特别是床头上那张他俩头挨头的十二吋彩色结婚照，全都显得格外令人不能忍受。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咱们得坐下来、坐下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了。”澹台智珠大衣也没脱，坐到沙发上，对李铠说。

李铠直到她说够三个“坐下来”，才坐到了床边。他一坐下便立即开始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当澹台智珠当年从戏校毕业的时候，她怎想得到今天会过这样一种生活呢？

她分到了一个不错的剧团。她用全副身心向老演员学戏。她在台上拼命地演，以至于一位评论家不得不在一篇评论文章中说：“她的素质很好，感受力也强，但还缺乏修养。她不懂得，艺术贵在含蓄，她却总是演得太满，须知过火与发瘟同样令人不快……”正当她努力地提高自己的修养，向蕴藉含蓄的境界努力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她作为“封资修的黑苗子”被冲击，因为讲错了一句话，又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她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失去了希望，于是，有一天她趁着看守打盹，把看守拿来搁在躺椅下的小半瓶“敌敌畏”喝了下去……她没能死成，她经历了昏迷、呆滞、麻木、消沉、痛苦、绝望……又渐渐回转为冷静、认命、无求、开通、企望……一九七七年春天，她开始重新练功，人们惊异地看到，她那一度嘶哑得惊人的嗓音，竟恢复得比当年更显阔亮，她那似乎已然僵硬的腰身腿脚，竟复原得又可以像当年一样地满台扑跌；到了这一二年，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的号召力竟大大超过了当年，即使在最不适时的日期最不方便的场子演出，也总能卖出七成以上的戏票，这在京剧观众锐减的形势下，应当说已经相当不错了；她的戏装照和便装照不时出现在报刊上，电台请她录音并讲话，电视台请她录像，唱片社为她灌制了唱片，戏迷们甚至跑到后台去请她签名，拉她合影……还是那位评论家，发表新的评论说：“按说她的素质不算太好，感受力也未必最强，但她靠着厚积的修养，在一笑一颦之间，在一歌一吟之际，却丝丝入扣、动人心弦地展现出了角色的内心，使我们获得了一种形神兼备而无斧凿痕迹的美感……”

倘若她的遭际仅是这样简单地否极泰来，那生活的滋味便太寡淡了。她在一九七三年，也就是她自杀未死的五年之后，结婚成了家。当她从戏校毕业时，她曾暗暗地对自己说：你已经嫁给了舞台，你不能重婚！那绝非一句戏言，那意味着她把艺术看得比什么都重。但当她一九七二年以半残废的身心被“落实政策”到一家纽扣厂当包装工时，她在心里又暗暗对自己说：舞台把你甩了，你是永远回不去了，找个丈夫，结婚吧！人家给她介绍了李铠，一位憨厚强壮的车工。头一回见面，她就把自己的一切都跟他讲了，李铠的双眼明显地变得湿润起来。正是望着那双湿润的眼睛，她萌发了对李铠的爱情，她需要有人把她当妻子爱，她也需要爱一个具体的叫作丈夫的人。

……一九七六年年底，又一次“落实政策”，她回到了剧团。一九七九年春节她重登舞台，当她第一回迎着观众踏上红氍毹时，真是百感交集！记得那时候李铠的兴奋与欢欣绝不亚于她自己，包括公公婆婆，也都扬眉吐气，引以为荣。她总是演大轴戏，戏散得晚，李铠就总到剧场后门等着她，骑自行车把她驮回家去。开始，李铠不进后台，还仅仅是因为不好意思，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澹台智珠恨自己竟没有及早察觉，李铠的不进后台，渐渐转化为一种既自卑又自傲的复杂心理……

也许，是从那回电台编辑来家里访问，开始转化的吧？

那位女编辑大声地问：“您爱人是哪个行当上的？唱小生的吗？唱须生的？”

澹台智珠告诉她：“他不是演员……”

那位女编辑仍旧大声地问：“他是场面上的？司鼓？拉琴？”

澹台智珠便又告诉她：“他不是我这行的。”

该女编辑竟还要大声地问：“他在哪个文化部门工作？”

澹台智珠坦然地说：“他不在文艺部门工作。他在工厂。”

死心眼的女编辑不知好奇心盛还是有一种猜测的癖好，竟又大声地连问：“啊，在工厂工作？哪个工厂？工程师？技术员？……”

结果是李铠从里屋走出来，板着脸对那位女编辑说：“我是车工。二级工。干力气活的。”

……如果仅仅是一种自卑感，那倒也好办。问题是李铠渐渐受不了澹台智珠在台上同风流小生眉目传情、插科打诨，乃至于当场拜堂……特别是最近澹台智珠又接连换了两个配戏的小生，并且酝酿着要排《卓文君》，李铠非常清楚，卓文君所钟情于司马相如的，究竟是些什么……

昨晚他俩回到屋里的一场争吵，已经绝非头一回了，却是迄今为止最激烈的一回。其实这种争吵照例由三部曲构成。首先是双方气顶气地说一些仇恨的话，而且都归结到“干脆离婚”这样一个命题上；然后，便都极其不冷静地互相追究对方的错误，明明对方已经解释清楚了，也偏要硬找出“破绽”来加以推翻；当双方都被这种既无味又无望的争吵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总有一个人，而且往往总是开头最蛮横最强硬的李铠，突然崩溃下来，要求和解……昨晚也是这样。当澹台智珠头脑已经发木，只是固执地质问李铠：“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为什么？”李铠却突然一下子扑到她面前，把她拉起来紧紧搂住，狂乱地用火烫的嘴唇亲着她的脸、眼睛、额头、鼻子和嘴，喘得像头熊似地呓语般地说：“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如果你不爱我了，我就杀了你，然后自杀！……”澹台智珠挣扎着，拼命想推开他，不顾一切地回答说：“我不爱你，不爱不爱不爱……你杀了我吧！”而李铠却突然又一下子“扑通”地跪在她身前，紧紧地抱住她的双腿，把脸埋到她大衣的下摆上，闷声闷气地哭泣着说：“智珠……你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你要我怎么着都行，可就是别离开我，别……”

这下澹台智珠完全清醒了。她赶忙把李铠扶起来，紧紧地搂住他那粗壮的身躯，安慰他说：“你该有多傻！多傻！我爱你，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我怎么会离开你？你为什么想到这种事？那是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于是他们上床睡觉。李铠像一个戴着镣铐的罪人，他每一个动作都充溢着忏悔和痛苦……澹台智珠尽力让自己理智，她吞服了安眠药片，并且想到：明早要照常喊嗓子练功，也要满足李铠的自尊心：由她来为全家做饭，以证明她在这个家庭中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媳妇……

当澹台智珠清早从外面回来，见过公公，坐到仍在沉睡的李铠面前时，她痛苦地意识到：尽管他们又一次和好了，但那感情的创痕却永难完全平复……而造成李铠那种心态的外在因素，却依然存在，并且不可逃避……

澹台智珠忽然听到有一种呼唤她的声音，她站起来，定了定神，这才听出是里院的薛大娘在门外叫她。

她赶忙走了出去，在几秒钟里，把自己的神情体态调整成欢快活泼的模样。

“哟，薛大娘，快进屋坐！我这正想着给您道喜去哩！”她一出门便主动对薛大娘这么说。

“不啦，”薛大娘拉过她一只手，端详着她，无限爱慕、无限信赖地说，“智珠呀，我有个事要劳你的大驾啦！”

“什么事呀？薛大娘，您尽管说吧，凡是我能做得到的……”澹台智珠爽快地应答着。

薛大娘先唠叨了一番：“你看我们家今天的事儿！一大早就不顺心。我们那昭英都这时候了还没影儿！好容易托人请了个同和居的大师傅，谁知又说有病来不了，临时支派了个愣小伙子来应付我们……纪跃他这才刚起，那西服裤子才上身，就给溅上了洗脸水，眨眼就要成家的人了，还那么毛手毛脚没个稳重劲儿……我急得这心都快蹿到嗓子眼儿了，可我们那老头子还不紧不慢地迈着方步，磨磨唧唧地说什么‘甭急，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瞧瞧！……”

澹台智珠不得要领，只好微笑着问：“我能帮点什么忙呀？”

薛大娘一手握着澹台智珠的右手，一手拍着她那只手的手背，诚心诚意地说：“智珠呀，你是个‘全可人’[1]，上有老，下有小，你们夫妻和美，儿女双全，你又大难不死，越唱越红……今天我们昭英迎亲去，想请你也陪着辛苦一趟……”

没等薛大娘说完，澹台智珠便干脆利落地答应说：“那有什么说的！什么时候去，您让昭英来招呼我，我是一定拾掇得干干净净，打扮得喜气洋洋，给您把新媳妇妥妥当当地接进新房！”

薛大娘满意地转身去了。澹台智珠这才猛然想起，昨天散戏以后，她约了乐队的几个同事来家吃午饭，昨晚上那么一闹，竟使她把这档子事忘记了。她可该怎么办啊？怎么跟睡醒觉的李铠宣布这件事，恳求他不要当着那些人暴露出他们的矛盾？家里肉也没有，菜也不够，可怎么着手准备？原本这工夫若赶紧去地安门菜市场采购还来得及，可又刚答应了薛大娘要去迎亲，说不定没多会儿人家就来叫自己出发，这可怎么是好？即便打发小竹去采购吧，那公公和李铠难道能备出一餐像样的客饭来？……唉，生活啊，你为什么充满了这么多的烦忧？自己的生活，又为什么常常被别人的生活插进来搞乱？

澹台智珠呆立在大镜子前，一筹莫展。

[1] “全可人”即全福人。“可”轻读为ke。

4.一位局长住在北房。他家没有自用厕所。

门洞里很黑。好几家都把用不着的家具堆放在门洞两边，连顶棚上也挂得有谁家坐破了可还舍不得扔的旧藤椅，这就让小院的这个“咽喉地带”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味道。

张秀藻端着盛炸油饼和豆沙包的小竹笸箩，在门洞里迎面遇上了荀磊。荀磊不知为什么一手拿着斜放着小刷子的糨糊碗，另一手提着两张大纸，他是要张贴什么呢？

瞬间，张秀藻只觉得自己喉头发涩，心脏的跳动明显地失去了均匀。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她严厉地命令自己，倘若“狭路相逢”，见到荀磊，只能是微微扬起下巴，淡然地点一下头，然后不动声色地擦身而过。但因为她家住在里院最后面的北房中，而荀磊却住在过了这门洞的右首偏院中，再加上她平日在清华大学水利系上学，只有星期天才回来（有时连星期天也不回来），所以，她实践这种自我命令的机会，这几个月里也仅仅三次而已——现在自然可以增添一次；但正当她扬起了下巴，就要以全副的矜持向荀磊微微点头时，荀磊却笑吟吟地、热情地对她说：“你能帮帮我吗？”

显然，荀磊是要她帮着去张贴那样东西。荀磊的这一句问话，使张秀藻积蓄已久的自尊和高傲顿然动摇。在相视沉默的两秒钟里，她清楚地看出了荀磊眼睛里充满着纯洁、真挚而又善良、聪慧的光芒——这眼光对她来说真是勾魂摄魄，令她心醉神迷；在她所处的生活环境里，像荀磊这种年龄的小伙子们，确实还没有哪一个具有这样两扇使她觉得格外可钦可爱的“心灵窗户”。难道她可以面对着这样的两扇窗户，冷淡地说出拒绝的话么？

张秀藻的嘴唇抖动着，几乎就要吐出“好吧”两个字了，荀磊却快活地笑着道歉说：“啊，对不起！瞧我……你还拿着早点呢！快给家里送去吧，我一个人也能贴……”

张秀藻简直伤心极了。她手里为什么要捧着那么个小笸箩呢？荀磊刚才为什么没看见它，而现在才在一瞥之中注意到呢！难道她不能把小笸箩暂时放到大门边的石座上吗？那石座子上原来有一对小狮子，在一九六六年的夏天，被胡同里的“红卫兵”极其艰苦地用凿子凿掉了……是的，她或许就应当那么做，去帮助荀磊一起贴他手里拿的东西……可是荀磊现在却歉然地对她笑着，放弃了他原来的请求，并且斜过了身子，绅士风度十足地给她让路……

张秀藻克制住自己，微微扬起下巴，以再明显不过的冷淡姿态，朝荀磊轻轻一点头，斜签着身子穿过了门洞……

如果她的心里绷着一百条弦，那么现在每一条弦都在颤动着，而且并非和谐的颤动……她想立刻寻找一个角落，坐下来，用双手捧住腮，一个人静静地安抚自己的心弦，使它们重归于和谐……

但她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刚进垂花门，那薛师傅家为办婚事所搭的苫布棚，便触目惊心地扑进她的眼睛。固然这苫布棚昨天她一回家便见到了，刚才出院去买早点时也经过了它的旁边，但那些时候它还没有生命。此刻就不一样了，薛师傅正弯着腰在苫布棚外生一个煤球炉——显然，今天他们需要不止一个火——苫布棚里正传出紧张的剁肉的声音，并且飘出了一种混杂的令她气闷的气味……

也不知怎么，薛大娘就站到她面前，满脸客气地问：“秀藻呀，你爸今天一大早又要出门哇？”

张秀藻没有心思对薛大娘笑，但她父母从小就给予了她那样的教养——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使主动来搭话的人扫兴，她便强颜欢笑地对薛大娘说：“是呀，吃完这早点，估计送他去飞机场的汽车也就该到了。薛大娘，您家大喜呀！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您尽管说！”

薛大娘把一大把高级杂拌糖撒到了张秀藻手里的小笸箩中，诚心诚意地说：“你爸你妈都有公事，我们纪跃就不去打搅他们啦。这点糖，意思意思吧……”

张秀藻赶紧说：“谢谢啦！哟，这糖挺高级呀，您给得太多啦！”

薛大娘抿嘴一笑，大声地说：“唉，过几年你还我们的时候，不得更高级呀！咱们先说在头里——到时候你就给这么点儿，我们还不干呢！”

张秀藻实在笑不出来了。薛大娘当然是百分之一百的善意，但她受不了，受不了！荀磊的面容身姿在她眼前浮动着。她办事的时候？她跟谁去办事呢？

“瞧您说的！”张秀藻勉强地应付着。

薛大娘没有看出她的心思，笑着转身朝别处去了。张秀藻赶紧朝家里走去。她需要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一个人待着……

但是她回到家里，仍然不能实现她的愿望。

张秀藻家住着这个四合院尽里边的三间大北房。房外有相当宽阔的廊子，一部分也就改造成了她家的厨房。她父亲张奇林今年五十五岁，解放前上大学时参加了地下党，一九四八年从北平到了解放区；一九四九年随着解放军进了城，后来被安排到国务院一个部里工作，先当副科长、科长，“文化大革命”前升到副处长；“文化大革命”中部长被打成“叛徒”，他算部长的“黑爪牙”，也受到冲击，下放到干校养了六年猪；粉碎“四人帮”后回到原机关，被任命为处长，前不久又被提升为一个局的正局长。七七年他们全家从干校回北京时，因为原来的宿舍早已被别人占了，住了很长时间的招待所，直到七九年机关行政处才把他家安排到了这个院里。据行政处处长老傅说，他费了老大的劲，绕了好几个弯儿，才用属于他们机关的四间较小的平房，从房管部门手里倒换出了这么三间大北房。他们刚住进去时，也真满意。张秀藻的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在外地工作，在北京的就只是张奇林夫妇和张秀藻三个人，三间合起来有五十多平方米的细灰顶、花砖地大北房，他们住着当然宽松舒适。回想起在干校时，先是三人分别编在不同连队住集体宿舍，十八个人一间屋子，开始几个月睡的还是地铺；后来虽然准许全家合住了，也只是一间很小的简易平房，跟今天的情况比较起来，那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了。

但住了一阵以后，便感觉到这住房有个极大的缺陷——没有自家专用的厕所。要上厕所，还得出院子去上斜对过的公厕。行政处及时地给他们家安装了电话，引进了自来水管，也一直打算给他们修个专用厕所，但勘查了一番以后，发现从他们屋里到廊子中的任何位置，都很难顺利地安装出一条通向胡同外暗沟的排粪管道，这事便搁置起来了。于是乎从去年起，张秀藻的妈妈向老傅提出了换住新居民区单元房的要求。老傅手里也确实掌握着一些统建分下来的这种住房，加以今年张奇林升为正局长，老傅来看望时，更明确表示：下一批统建统分房下来，一定马上给他们换上两套两间的单元——当然，格局层次都必定是最好的。

对这件事，张奇林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张秀藻的妈妈于咏芝却越来越急迫。她是个医生，院里人都管她叫于大夫。她近来常向张奇林提起搬家的事。头天晚上，张秀藻从西郊回来，吃完晚饭，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当荧光屏上出现了新住宅区的景象时，于大夫忍不住又提起这事说：“老傅也不知道说话算不算数。”

张奇林笑笑说：“他对我说话一向算数。不过，依我想，我们换个三间的单元也就可以了。”

于大夫不以为然：“局级干部配备四间，这是规定嘛。”

张奇林仍然笑笑说：“土规定。”

于大夫争辩了：“这规定不算过分嘛。你们局除了你，有几个局级干部没住上四间？”

张奇林并非争论，而是发表感想说：“平房好啊。我们这平房比楼房住着舒服。”

于大夫点出主题：“可厕所呢？天天上公共厕所，多不卫生！”

张奇林仍旧微笑着：“院里的老住户，一向就这么上厕所，我看他们都比咱们结实啊！”

于大夫有点急了：“那么说，你不搬了是不是？我可住不下去了，没有厕所不说，洗澡也不方便啊！”

张奇林全身松弛地倚在沙发上，眼睛望着电视屏幕，还是不紧不慢地说：“干校的公共厕所多简陋，我们不是照样过了六年了吗？至于洗澡……”

于大夫不等他说完，便欠起身子来，急躁地说：“话怎么能这么说呢？那是迫不得已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洗澡，可以到洗澡堂去洗。可你知道吗？现在洗澡堂晚上都权充旅店，净是些跑单帮的买卖人在那儿过夜，他们有的有虱子，虱子掉在卧榻上，谁顾得上杀灭？他们刚走，澡堂就开始接待洗澡的人了！我们女部情况还好一点，据说男部简直不像样子！”

张奇林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表示并不反对她的议论。但忽然笑容变得更明显了，他想起了头年夏天的一个小镜头：晚上他去厕所小便，还没走进去就听见哗哗的水响，进去一看，原来薛家老大光着身子，从厕所的水龙头那儿接出根皮管子来，在给自己冲澡……看到这情景他感触很多，觉得自己真该更努力地工作，来更快地改善北京广大市民的生活条件——虽然他的工作只能间接地起到这一作用；此刻他眼前晃动着薛家老大那结实的身躯，以及那湿淋淋的快活的面容，忍不住笑了，便对爱人说：“上公共厕所、公共澡堂，弊病再多，总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接触群众、接触社会。关起单元门来自己什么都解决了，好处再多，也总还有一个弊病，容易脱离群众、脱离社会。”

于大夫摇头说：“你以为你住进单元房，电话铃响的次数就会减少吗？敲门的就会减少吗？而且到那儿找你也许更方便，你瞧着吧，甭说茶叶，光开水我们也供应不上的！”

张奇林点头，同意她的估计，但解释说：“我说的接触群众、接触社会，主要不是指接触本单位的群众，处理本单位的事情，而是说接触像咱们院里的这些邻居，接触咱们钟鼓楼这一带的社会。这虽然同我们的工作没有直接关系，可接触一下和完全不接触，到底不一样啊。它至少可以丰富我们的见闻，丰富我们的思想，促使我们不是从一点上，也不是从一条线、一个平面上观察、考虑问题，而是立体地去观察、考虑问题……”

于大夫把脊背靠回到了沙发背上，这次是她微微点头了。张秀藻在一旁听到这儿，才插话说：“爸，那要是明天傅叔叔来电话，让咱们搬到单元楼去，咱们该怎么办呢？”

张奇林笑笑说：“那就搬过去吧。”

张秀藻忍不住问：“咦，那您刚才说的接触群众、接触社会的问题，可怎么解决呀？”

张奇林坦然地说：“关键毕竟还不是住在哪儿。关键是自己本身要有这个要求。搬走了，一是可以回这儿来串门，二是可以在那里结识新的邻居、建立新的社会关系嘛！”

全家的认识渐趋统一，大家心情都舒畅起来，只是于大夫还忍不住对张奇林说：“你说是这么说，到时候你忙个手脚朝天，哪还有回这儿来串门的工夫？只怕你在那儿也结识不了几个新邻居！”

电视机前的这场谈话，很能代表张秀藻他们家的家庭气氛。这种家庭气氛的控制器掌握在爸爸张奇林的手中。他总是那么冷静、理智，却又不让人感到过分僵硬和缺乏人情。即使在“文化大革命”受冲击最厉害的时候，他至少在外部形态上没有露出一点惊慌失措。张秀藻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才七岁，不懂得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和妈妈，还有哥哥、姐姐，有一天都被“勒令”到一个广场上去参加批斗会，先是揪出部长和一些副部长、局长、副局长来，然后就揪“黑爪牙”，里面就有她爸爸。她被那场面吓坏了，因为每个“黑帮”都被剃了光头、挂上了大黑牌，并被“喷气式”地撅着。像她爸爸那样的“黑爪牙”，当晚还是许可回家的。妈妈见他回来，光流眼泪，不敢多说话。哥哥姐姐被迫表示“划清界限”，搬到学校住去了。这天晚上楼里发生了大骚动，有个被揪的“黑爪牙”想不开，自杀了。第二天爸爸去部里以前，全楼已经都知道了这自杀的事。妈妈望着爸爸，惊怕担忧得至于哆嗦起来。爸爸却冷静地对妈妈宣布说：“我不会。”只有那么三个字——张秀藻至今回忆起来，那神态语音还清清楚楚。接着，他问张秀藻：“你还有多少块糖？”张秀藻那时有个糖罐，她便打开盖子，数了数说：“二十六块。”爸爸弯下腰，摸着她的头说：“这糖，都留给爸爸吃吧。一天一块。”张秀藻把糖罐捧得高高地说：“干吗一块？爸爸你吃吧，一天多少块都行。吃完了，咱们再买呀！”妈妈听着只是擦眼泪，爸爸却冷静到极点地说：“咱们家以后没钱买糖了。这糖给我留着。我需要，你要藏好，我回来了你喂我。一天一块都太浪费了。你今天要做一件事，把糖纸全剥了，扔了，把每块糖全用小刀切成两半。这样，我就能一个半月里全有糖吃了。”说完，他坦然地走了。他每天晚上回来，俯首让张秀藻欠起脚，喂他那半块糖吃……他没有自杀，没有神经错乱，没有沮丧，没有妥协。等这一切都成为过去，当他们搬进这三间北房以后，当二十吋的日立牌彩色电视机运到的头一天，他们全家——不止三口，因为哥哥、嫂子正巧回来探亲——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当电视中恰好出现了糖果的画面时，张秀藻不由得引动爸爸去回忆：“爸，您还记得那时候，您白天挨斗，晚上回来，我喂您吃糖的情形吗？”妈妈一听这话眼睛就红了，哥哥嫂嫂都望着爸爸，只等他开口；爸爸却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茶，问张秀藻：“你把今天的晚报给弄到哪儿去了？”……

张秀藻的爸爸张奇林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说实在的，她不太理解他。他的内心里究竟都装着些什么？同样，张奇林也未必理解女儿，特别是今天的女儿。

5.一个女大学生的单相思。那小伙子确实可爱。

话说张秀藻这天早晨捧着小竹笸箩，把买来的早点送进了家门，她因为在门洞里遇上了荀磊，弄得方寸已乱，满心满意想把早点往桌上一搁，推说自己在早点铺里吃过了，便到左边自己的屋里一坐，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谁知她刚进屋，妈妈就告诉她：“刚来了电话——今天飞往法兰克福的班机推迟到下午四点钟起飞，你爸上午不走了。”而爸爸则已经脱去了原来穿妥的出国服装，换上了家常打扮，坐在饭桌旁说：“秀藻呀，你一会儿没事吧？吃完早点，你来帮我整理一下书橱吧——两年没整理过了，今天上午倒是个意外的机会。”

张秀藻真想托辞拒绝，比如说自己不舒服，或者说学校里留的作业还没弄完，但多年来父母对她的教养，使她难以撒出哪怕是这样一种谎来。而她又绝不能说出她是被荀磊弄得心猿意马的真情。她默默地坐到了饭桌旁，接过妈妈递过的热粥，点了点头。

整理书橱！为什么偏偏是整理书橱？

……就是在爸爸那高大充实的书橱前，她头一回见到荀磊的。

那是今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她从西郊回来，刚进屋，就听见爸爸在唤她。她走进爸爸妈妈的那间屋，头一眼就看见了一个清俊的小伙子，站在了爸爸的书橱前，手里捧着一本英文书，正翻着。

爸爸从旁介绍说：“秀藻，这就是咱们院的传奇人物——荀磊啊！”

荀磊这时把眼睛从书上移开，抬起来径直望着张秀藻。张秀藻吃惊了——这双眼睛为什么这样熟悉，又这样新奇？

……是的，荀磊恐怕不仅在这个小院里算得上是个传奇人物，在钟鼓楼一带，乃至在整个北京市，也算得是传奇人物吧？

他比张秀藻大两岁，一九六〇年生人。一九六〇年是什么岁月？“大跃进”带来的恶果不仅使农村里饿死了人，也给城市里的居民带来了物质生活的大匮乏。那时候，荀磊的爸爸正是负担最重的时候：他奶奶还活着，要赡养；他妈妈所在的街道工厂紧缩了，又重新成了家庭妇女，而他的两个姐姐当时还小。荀磊的爸爸荀兴旺师傅一个人要养活五个人。那时候荀师傅只有三十多岁，正身强力壮，但他食量大，定量不够，因此上班干活时，当中总得停下几次，好把腰带多扣紧一个眼儿。当时全家都宠着荀磊，但毕竟营养不良，他都一岁半了，还不怎么会说话，而且头颅显得过大，囟门长久发软……

正像钟鼓楼下流行过的顺口溜所说的那样，荀磊那茬人是“生出来就挨饿，一上学就停课，出校门就插队，回了城没工作。”咱们党的几次失误和转折后的困难时期，恰好发生在他们个人命运的几个关键时刻，这一事实也毋庸讳言。与这样的命运抗争，克服客观因素带来的缺陷，发挥出主观因素的全部力量，自然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但荀师傅指导着他所有的孩子，特别是荀磊，这样去做了。不管社会上如何乱，他要求他的孩子学文化、“懂人事”、“不许出去瞎起哄”。在小学里，荀磊成了乱哄哄的教室中少数能认真听讲的学生。当他下课后居然拿着课本，站到老师面前，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有礼貌地提出几个没弄懂的问题，要老师解答时，老师心里一阵酸楚，一阵欣慰，把他悄悄引到自己的宿舍，不但回答了他的问题，还诚心诚意地给他补充了一些知识——那都是当时被从教学内容中粗暴删刈掉的。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六年上初中时，学校里的文化课几起几落，不过总算设置了英语课，那英语教师据说有历史问题，饱受过一番冲击，让他重执教鞭不过是“控制使用”，所以他站到讲台上时真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市民的子弟们有几个学得下英语的？教了半学期，默写二十六个字母竟还有一多半不及格。那英语课他最后简直是闭着眼睛教了——下头像茶馆一样，几个连本国语也不要学的学生爽性在教室后头打起扑克牌来……而就在这样的混乱当中，他发现总有一个声音跟着他念，那便是坐在第一排的荀磊，他从最贫瘠的知识土壤中，贪婪地吮吸着所能获得的每一点每一滴营养……

据薛大娘他们回忆，在那几年里，院里头好像就没有荀磊这么个孩子似的。他一下学便坐在他家所在的那个小偏院里念书，偶尔提个水桶到公共自来水管那儿接水，脸儿白白净净的，见人羞怯地笑着打招呼，懂礼得让人反倒觉得他古怪。又据澹台智珠回忆，有一回她不知为什么事去找荀师傅的爱人荀大嫂——那时她沦落到纽扣厂，大约是家里炉火灭了去借块发火煤——进了他家小院，便看见荀磊坐在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读着什么，她俯身一细看，发现荀磊读的竟是一叠过了时的台历，她不免问他哪儿找来的这种东西？荀磊脸儿涨得通红，像希望能“坦白从宽”似的说：“珠阿姨，是胡同里拣废纸的胡爷爷给我的——人家扔了不要的。”她从荀磊手里抽出几张来一看，原来那是头年用过的台历，每篇底下都有一点文字，或者引点语录、谚语，或者有点历史、地理知识，或者有点人物介绍，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文字编得都很不精当，很粗糙，而且整体受着当时极“左”路线的制约，可荀磊在实在找不到书读时，他就连那用过的台历也视为珍宝，用心地揣摩……澹台智珠因而深深地感动，她内心里萌动着的重新喊嗓、练功的念头，被这偶然的接触激发起来……倘若连石缝中的小草也在这样顽强地伸展自己的身躯，那么，已经开过花的小树，难道就甘心在寒霜侵袭中凋敝吗？

如今常有人问荀师傅：“您是怎么教育小磊子的？”他说不出来。真觉得没得说。也常有人问荀磊：“你爸爸是怎么把你教育成这样的？”他也说不出来。真觉得无从说起。一切似乎都是无形的。当然也有令他难忘的一些情景，可那值得一说吗？比如，大约是一九六九年吧，爸爸带他到厂里的淋浴室洗澡。当时，爸爸同车间的一位师傅，全身的汗毛都很重，他戏谑地用粗大的手指拧了一下荀磊的屁股，荀磊出于本能，声音尖锐地骂出了两句话：“你妈×！砸烂你狗头！”那师傅尴尬地笑着，荀师傅却过来关掉了荀磊头上的喷头，绷着脸，训斥荀磊说：“你说什么来着？你听着：任什么时候也不准骂人！更不许学那些瞎胡闹的脏话！”并命令他：“给你大爷说‘对不起’！”荀磊低着头，嘴唇紧抿着，成了一道线，半天不言语。那师傅忙把他那喷头也停了，笑着说：“老荀，你也真是，这年头大姑娘都骂街，谁不说两句‘砸烂’‘油炸’‘清蒸’？算了算了算了！”谁知荀师傅竟气得脸色铁青，厚厚的胸脯绷得像两块铸铁，瓮声瓮气地宣布：“我不管它什么年头，我的儿子就得正正经经像个人样！”荀磊抬眼望着爸爸，那是全裸的爸爸，身上有解放石家庄时，作为一个最普通的士兵挂上的彩——锁骨边上一处，腰上一处，他小小的心灵忽然像被电击了一般战栗起来，于是他大声地向那师傅说：“大爷，我不对，我错了！”那师傅听了他这话，看着他父子那情景，猛地转过身去，拧开了喷头，让喷泻的热水，掩盖住就要涌出的热泪……

一九七六年荀磊升入了高中，他要求父亲给他买个袖珍半导体收音机，荀师傅毫不犹豫地给了他钱，让他去买。想到这孩子多年来从未跟家长要过买冰棍的钱，荀师傅心里不知怎的有点难过。荀磊每天用那收音机听英语广播。同学们都觉得他很滑稽：“小磊子想吃天鹅肉呢！吃外语饭，进外事部门，头一条得有门子！就凭他那爹妈……哈！”这话后来竟至于当着荀磊的面说，荀磊只是安详地微笑着，他真的是向往什么外事部门吗？其实他连哪些部门算外事部门也不甚了了。他只不过是觉得在那种气氛下，惟有这英语广播讲座还听得下去，况且，他牢牢记住了爸爸有一天讲的话：“技不压身。”

一九七八年，高中毕业前夕，某外事部门在北京几个区的中学里招收培训人员，条件之一是必须具有优异的外语成绩。学校的那位英语教师竭力推荐荀磊应考。英语教师的“历史问题”那时已经澄清，他只不过是一九四八年去台湾中学教过半年书，绝不是什么坏人。他到哪儿都是教中学，教英语，说他以此谋生也好，说他以此服务于社会也好，总之对他完全可以放心。他让荀磊天天晚上都到他家，悉心地给荀磊辅导；当荀磊进了考场时，他在那大门外背着手焦躁地踱来踱去，以至于别人以为他得了精神病……

考完了，荀磊回忆出全部考题和自己的答法，老师拿笔的手颤抖着，给他预测得分——他能得八十四分。老师说，这即使不是最高分，也一定在录取线之上了。

但消息不断传来。许许多多的人——不仅考生本人，还有他们的家长及其亲友——利用各种从最原始到最现代化的手段，涌向这个部门的“后门”：请客送礼、以位易位（你给我安排一个，我给你安排一个）、热线要挟、秘书传话……乃至坐着小轿车来“御驾亲征”、拿着“上方宝剑”（某大人物开的条子）来当场“宣谕”，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部门中有人敢言，有人敢怒，但“后门”仍然堵不死，一个又一个考得相当差乃至根本没参加考试的人获得了“录取通知”。后来有人给报社写了信，信登在了“读者来信”栏，加上了很严厉的“编者按”。老师和荀磊捧读那张报纸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这场招考据说以“后门进入率百分之七十四”收场。总算不是百分之一百。完全没有后门，没有背景，父母只是最普通的劳动群众的考入者，据说只有荀磊一个人。他是第一名。他的英文考试得了八十七分，老师还给少算了三分。第二名是六十四分，他这个第一名同那第二名的差距居然多达二十三分！连参加招考工作的一位工作人员后来也说：“如果我们连荀磊也不要，那可真是没有天理良心了！”

考入的这批青年人在国内培训了一年，后来便送到英国学习。荀磊一直保持着第一名的位置，并且总是把第二名甩开相当一段距离。连最嫉妒他的同伴也说他有一种“语言天才”，并且有人归结为“遗传基因”。“天才”？“基因”？在泰晤士河畔，听着威斯特敏斯特寺的钟声，荀磊回想起九岁时淋浴室中的那一幕，泪水涌到了他的眼眶，又被他咽进了咽喉。他的灵魂颤动着，他感到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爱过自己的祖国——那是具体已极的、实实在在的祖国，有尘土飞扬的小胡同，古老的、顶脊上长着枯草的钟鼓楼，四合院黑乎乎的门洞，门洞顶上挂着一对旧藤椅，锁骨下和腰上有着枪伤的爸爸，爱做鸡蛋炸酱面给大家吃的妈妈，善良的安心于服务工作的姐姐们，以及那些可爱的邻居，从珠阿姨家传出来的胡琴声和咦呀的西皮流水腔，还有英语老师那似乎总是吃惊的表情……那就是他“天才”的来源，就是他的“基因”。他一定要好好地为祖国做一个正正经经的、有切实贡献的人……

在英国的学业结束了。同伴们都迫不及待地要坐飞机回国，因为回去后将有另一场战斗——争取分配到一个可心的下属部门，从事可意的具体工作。荀磊却取得大使馆同意，乘火车回国。他渡过了英吉利海峡，穿越了整个欧洲，并且横切过整个苏联，经过了西伯利亚，历时半月，终于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钟鼓楼附近的这条胡同，这个古老的四合院……他发现这里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门洞里依旧挂着那一对旧藤椅，院中樗树（臭椿）上的蝉鸣还是那么一种声调，公共自来水管水击桶底的声音也还是那么琤琮有韵……可是毕竟也有比较显著的变化，原来里院北房换了一家姓张的来住，据说是位局长，有好几大橱的书，其中还有不少英文书。于是他便在等待分配具体工作的那段时间里，跑去借书看……

张秀藻在自家的书橱前，头一回见到荀磊后，不知为什么，第二天总忍不住同爸爸妈妈议论他。妈妈说：“是个奇迹。他那么个家庭，又碰上这么个年月，居然能自学外语成才，说出去人家怕都不信……不过，他这事也许不适于宣传吧？牵扯我们的阴暗面太多了是不是？”爸爸却另有见解：“是牵扯不少阴暗面，而且是大阴暗面，‘穷跃进’啦，‘停课闹革命’啦，‘知识越多越反动’啦，走‘后门’啦，干部子弟特殊化啦……可小磊子成才的经历本身，也就说明我们这个社会还有足以战胜阴暗面的光明力量，这个力量有时也许是零散的、不起眼的、无形的……可它到底还是有胜利的时候……”张秀藻对爸爸妈妈这种一本正经的议论并不怎么感兴趣，她发表感想说：“多聪敏呀——不坐飞机，而是坐火车回来；火车车窗提供给他的，不知要比飞机舷窗能提供给他的，超过多少倍！何况他们去的时候，已经坐过了飞机……他说他记了一本《乘火车回国日记》，真想向他借来看看！”爸爸妈妈都说：“那你就去借吧！”

第二个星期日，她便去荀磊家借，荀磊爽快地借给了她。她当晚便读了。后来又带到学校，每晚偷偷重读一部分。她惊讶地发现，虽然他们以前并不认识，而且各自的生活经历也有那么多的差别，可他们对生活的看法，却有着那么多相通的地方……她把那本日记压在枕下，头一次体验到失眠的滋味，一颗少女的心，在胸腔里被爱慕和向往煎熬着……

又一个星期日，她去荀磊家还那本日记，发现荀磊的小屋里还有另一个人，那是一位同她年龄相仿的少女，高高的额头（北京叫“奔儿头”），深深的眼窝，油黑的大眼仁，鲜红的厚嘴唇，个子不高，体态轻盈，头上梳着时下已经不多见的短辫，穿着一件质地、样式一看就不同于国货的衬衫；头一眼望去，张秀藻心里本能的反应是：啊，华侨，要么外籍华人，他们搞外事活动的人，所以有这种人来往……可稍一冷静，她就看出那少女同荀磊的关系很不一般，同时心里也就清醒了：荀磊即使已经分了具体工作，也不会把工作对象引到家里来啊……

“我来给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冯婉姝，这位是我的邻居张秀藻。”分明是荀磊的声音，响在了耳边。

张秀藻同冯婉姝的手握到了一起。当双方把手松开以后，张秀藻觉得脚下的地在往下陷，而头上的屋顶变成了一股烟。她知道一切都绝望了：她仅仅是邻居，而人家才是朋友！

张秀藻心海里波涛翻涌，张奇林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他让她帮着整理书橱。在这样一个清晨，当她走进右边屋里时，怎能不勾起她头一回见到荀磊的回忆，那是怎样清晰的一幅似乎可摸可触的图画啊：荀磊就站在那个位置，手里正翻着一本英文书，而窗外的阳光，正斜射进来，铺到了他的肩头……

“秀藻，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妈妈看出来点苗头。但她仅仅是从生理的角度进行观察。

“不，没有。没。”张秀藻挺起胸脯，勇敢地走到了书橱前，镇静地问爸爸：“咱们从哪边开始？”

第二章 辰（上午7时—9时）

6.一位令人厌烦的热心人。

“哟，你们这味儿可不对呀！”

随着声音，一个人走进了薛家的苫棚。

路喜纯正在弄凉菜，薛大娘正在火上炒米。薛大娘一听这话音，心里头就“咯噔”一下，老大的不自在。她头也不回，一边使劲用锅铲翻米，一边敷衍地招呼着：“他詹姨起来啦？”

被叫作“他詹姨”的，是一位四十八岁的妇女，名叫詹丽颖，住在这个四合院里院的两间东屋里，她家恰好同薛家屋对屋。她其实是一个非常值得同情的人——在她的生活道路上，遭遇过那么多不公正的打击，乃至于一般人难以忍受的惩罚——可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同情她的人总是不多。为什么呢？……

按说人家薛家办喜事，薛大娘又是个相当讲究吉利的老人，你到人家那边去，头一句话无论如何不该是“你们这味儿可不对”，可詹丽颖想不到这一点。她绝对是善意的，并且，愿意以一切方式来帮忙操弄，可她就那么个做派——这星期日的早晨她睡了个懒觉，刚刚起床，洗了脸，漱了口，拿把梳子正在梳头。也许因为心情特别好的缘故吧，她的嗅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灵敏——闻出对过的炒米似乎散发出了焦煳的气味，便立即跑过去，仍旧用梳子梳着头，甩着嗓门建议说：“快往里头洒点醋！快呀！”

正拌凉菜的路喜纯，瞟了这位詹姨一眼，心想真是越外行越敢支嘴，不过他搞不清薛家同这位詹姨的关系，所以，一时便没有张嘴发话。

薛大娘被詹丽颖的几嗓子弄得慌了手脚。詹丽颖光咋唬还不算，还把头直伸到锅上来嗅，一边嗅还一边继续梳她的头发，薛大娘厌恶得恨不能用锅铲敲她两下——她那头屑不知掉进了锅里多少，有这么管闲事的吗？

詹丽颖却一点没有觉察出别人对她的厌恶——她一生就吃亏在总不能及时体察出这一点，而及时抑制自己的言行——她把梳子往头发上一插，自己抄起案上的醋瓶子，揪开瓶盖就要往锅里倒醋。

“别倒别倒，”路喜纯不得不站过来干预了，他从詹丽颖手里夺过醋瓶子，解释说，“倒醋可解不了这味儿。等一会儿进锅蒸的时候，拌一点辣椒末、洒一点酒，味儿自然就正了。”

他本以为把醋瓶子这么一夺，对方非生气不可，谁知那詹姨跟他脸对脸以后，却忽然瞪圆眼睛，嘻开嘴巴，满面笑容地惊呼起来：“咦，你不是嵇志满教过的那个学生吗？”

路喜纯倒给她弄得一愣。冷静地一想，对了，在嵇老师宿舍里，见过这位妇女。原来她也住在这个院里。嵇老师那么个稳稳当当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个咋咋唬唬的朋友呢？何况还是个女的！

薛大娘见詹姨同这位请来掌勺的小师傅拉上了近乎，心里更不受用。她有意用炒勺重重地敲打着锅边，提醒着詹丽颖不要碍别人的事。詹丽颖却浑然不觉，甩着嗓门同路喜纯问答了几句以后，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管自跑回自家屋里去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詹丽颖那边合上了门，薛大娘便问路喜纯。

“咳，就见过一回。您这街坊可真够各[1]的！”路喜纯可不觉得认识这位詹姨光彩。

“她呀，怎么说呢？真不招人喜欢，”薛大娘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路喜纯说，“她当过右派！”

在薛大娘心目当中，尽管新政策几乎已经给当年所有的“右派分子”都改正了，她还是觉得戴过“右派”帽子是桩丢人的事。路喜纯却一听“她当过右派”，反而对这位詹姨生出了几分敬重。近年来的小说、电影、电视剧等文艺作品当中所出现的“右派”形象，几乎都是些品质高尚、才学超群的人物，因此给了路喜纯这一茬人这样的感受——戴过“右派”帽子，实在是一桩光荣的事。这位詹姨，别看咋咋唬唬的，说不定倒是个女中豪杰呢！难怪嵇老师肯同她交朋友……

詹丽颖的确当过“右派”。她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呢？是像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六年之间那些文艺作品所写的那样，曾经时刻企盼着台湾的蒋介石“反攻大陆”吗？是像“文化大革命”期间的那些文艺作品所写的那样，曾经同“走资派”勾结在一起，对抗过“革命造反派”对“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冲击吗？抑或是像一九七七年某些文艺作品所写的那样，曾经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操纵着名为“革命造反派”实为“四人帮”的爪牙们，向被诬为“走资派”而实际上是革命的老干部夺权吗？要不，就像近年来那些文艺作品所写的那样，曾经为捍卫真理而遭受了沉重打击，但在人民群众的关怀和支持下经受住了二十多年的磨难，终于使那颗忠于革命、挚爱祖国的心得到了大家的承认和景仰吗？

她全然不是那么个情况。

“反右”期间，她已从大学毕业，分到了设计院当技术员。她的专业水平在设计院中至少属于中上之列，工作态度总的来说也无可挑剔，然而她这人的性格实在不讨人喜欢。

她哑嗓子、大嗓门，说话惊惊咋咋。这倒罢了，头一条她最爱夸张，什么事情经她嘴里一说，不夸张十倍以上绝不罢休。比如她就曾经在设计院的工休时间甩着嗓门大声宣布：“嘿，知道吗？党委办公室新来了个副主任，是位部长夫人，个子那个矮啊——真叫‘三寸丁谷树皮’，北京土话叫‘地出溜’……”即使真是这样，她这种谈吐也是不礼貌的表现，更何况当人们都看到这位副主任以后，发现人家只不过是个子稍矮而已，体态还是自成比例的，并且也并非部长夫人，而是一位副局长的夫人。你想当同志们再听詹丽颖报道类似消息时，能不怀疑吗？当他们耳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詹丽颖的这种聒噪时，能不厌烦吗？

再一条她不懂得理解别人、体贴别人。固然她从未有意去伤害过别人，但她说出的话，总在无意之间让别人难以忍受。她会没心没肺地对一位为自己发胖而感到羞赧的女同事大声地宣布：“哟，你又长膘啦？你爱人净弄什么好的给你吃，把你揣得这么肥啊？”这还不算什么，人家刚死去了丈夫，正在悲痛之中，她却把这档子事忘了，非拽人家去看电影，还是部外国喜剧片，人家说不想去，她便嘻嘻哈哈地揉着人家肩膀说：“装什么假正经哟！谁不想开开心，乐一乐？你不去，我可要‘拉娘配’啦！”弄得人家只好跟她撂下脸来；她恍然以后，也并不道歉，只是歪歪嘴，便又缠另一位去了。在这类小事中，她究竟得罪了多少人，连她自己也算不清。

最要命的一条是她不懂好歹。任性起来，不仅跟争吵的对象闹个天翻地覆，去从中劝和的人，包括那明明是站在她一边维护她的人，她也一概不认，有时反而把那本是向着她的人，激怒得成为了她最主要的争吵者。比如有回在食堂打饭，她跟盛菜的一位女炊事员争吵了起来。她本是占理的——她指出菜里有条青虫，严辞批评了食堂，要求给她另盛别的菜，而那位女炊事员只把她碗中的青虫挑出去完事，强词夺理地为食堂辩护——这时那位曾被她讥为“三寸丁谷树皮”的副主任，正好排队排在她后面，为了支持她对食堂的批评，便站拢售菜的窗口，对那位炊事员说：“小詹的批评虽然态度急躁了一点，可你们食堂的工作确实——”话没说完，反倒被詹丽颖气呼呼地截断了：“我态度急躁？我倒犯错误了？我就该心平气和地把那条虫子吞进肚子去吗？他们熬出一锅虫子你们也不管是不是？倒怪我急躁了？那条虫子要盛在你碗里，你要不比我急躁才怪！……”那位副主任开始还耐心地对她说：“小詹同志，你冷静一点嘛。你对食堂的批评，我是支持的嘛……”可詹丽颖居然又截断了她的话，又气势汹汹地发泄了一通火气，弄得那位副主任也脸红气粗起来：“詹丽颖同志，我们饭后再谈好不好？后面的同志还等着打菜呢！”詹丽颖竟把搪瓷碗里的菜往地上一泼，气冲冲地扭身跑出了食堂。旁观者们对她是怎么个印象，她连想也没想。

“反右”运动起来了。她难免有些按当时的标准衡量算是错误的言论，这些言论属于可划“右派”可不划“右派”之列，在衡定她是否属于“右派分子”的天平上，如果根据她出身并不算坏和她工作中表现尚属努力，撤下一个砝码，她便偏到了“不划”一边，但最后却因为她上述的性格弱点在人们心目中形成的恶感，反给她加上了一个砝码，于是她便偏到了“应划”一边。当在设计室召开了她的批判会，并宣布她为“右派分子”时，她才头一回失去了大嗓门和任性的劲头，变得像个石头人一般。划“右”以后她当了一段时间的晒图员，后来便被送往农村劳动改造。临去农村的时候，那位办公室副主任找她个别谈话。她问：“我该怎么改造呢？我究竟主要该改造什么呢？”副主任见她眼里噙着泪水，动了恻隐之心，见屋里没有别人，便诚恳地对她说：“你怕主要是个修养问题。你太缺乏修养了。你吃的就是这个亏。”说完，便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本刘少奇同志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递给了她。她惶恐地接了过来，心想，我是反动派了，人家还让我看共产党员该怎么修养，以前真不该对人家那样……心里一感动，她便放开嗓子痛哭起来，这一哭倒把那副主任吓坏了，忙过去把办公室门打开，好让从走廊上路过的人看见和听见自己是怎样在同詹丽颖谈话；当詹丽颖放纵完自己的感情，听到那副主任已经变换了诚恳的劝谕口气，而是冷冰冰地在训斥自己时，不由得纳闷，刚才不是还那样吗？怎么……

詹丽颖从此经受了二十多年的改造。她干过最粗笨的活，忍受过最粗鄙的侮辱，被人们当面无数次地训斥批判，也被人们背后无数次地戳脊梁骨；她写过铺开来大概能绕北京城一周的该写和不该写、真诚和半真诚乃至虚伪的检查；她对社会和人生都有了更接近于正确和更趋向于深刻的认识，然而她的性格却变化不大——这真是一件万分遗憾的事。后来接收她的各个单位，只要求她改造思想，而并不要求她改造性格。在她后来的生活道路上，竟再没有遇上过像那位矮个子的办公室副主任式的人物，现在回想起来，惟有那位副主任看透了她究竟吃的是什么亏。

更糟糕的是，倘若说过去的境遇多少总能使她对自己的性格弱点无形中有所抑制，那么，四年前她那“右派”问题的彻底平反，反倒使她固有的性格弱点更加放纵地显现出来。正像当年在设计院定她成为“右派”时，很少有人同情她一样，当她因落实政策而重新回到那所设计院时，也很少有人对她表现出抚慰和亲近。那惟一的一位比较能理解她和帮助她的副主任，不幸已在“文化大革命”中逝世。在她的生活历程中，再获得那样的一位上级或同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于人来说，最难以改造的确实莫过于性格。对于描写一个人来说，最难以表现充分的也莫过于性格。谁的性格只有一种成分，呈现出的只是一种状态呢？詹丽颖性格中那些不良的因素，使她倒了大霉，然而她性格中的另一些因素——与没心没肺并存的豪爽，与出语粗俗并存的能够吃苦耐劳，与任性纵情并存的不记仇不报复，与咋咋唬唬并存的乐于助人……却也使得她获得了爱情。在她六二年摘了“右派”帽子之后，经人介绍，她同在四川工作的一位搞冶金的技术员结婚了。那位技术员也是个“摘帽右派”。他们每年只能相聚一个月左右，因此双方来不及细察对方性格上的弱点，而只从对方表现出来的性格优势上获得一种甜蜜的满足。现在他们都被评为工程师，并有了结束两地分居状态的最大可能。詹丽颖听说北京市中学缺少外语师资，外地可胜任中学外语教学任务的大学毕业生，最容易调入北京，因此积极地展开了活动，去找当年大学同志嵇志满，也正是为了验证这方面的消息。

找嵇志满，本是为了解决她自己的问题，可是谈话之间，知道嵇志满这么多年竟然还没结婚，她又突然勃发出一种热情，不管人家嵇志满是怎么个想法，积极地为嵇志满介绍起对象来。

詹丽颖就是这么个人，她常以人家最不欢迎的方式去热情地帮助别人。此刻又一次如此——她兴冲冲地跑回自己家，找出来一塑料口袋的炒米粉，又兴冲冲地跑到薛家权作厨房的苫棚中，一把夺过薛大娘手里的擀面杖——其时薛大娘正在案板上把炒好的米粒碾碎，——又一把将自己带去的炒米粉口袋撕开，把那炒米粉倒在案板上，大声地笑着说：“甭费那份力气啦！瞧我这个，多黄多香！这是我们那口子秋天探亲时候，带回来的，够你们蒸一大锅米粉肉吧！”

她做派唐突，本来惹人讨厌，但当薛大娘用手捧起一些炒米粉，凑拢鼻际嗅了嗅以后，却又不禁感念她的善意，那真是地道的四川米粉啊！敢情人家四川人行事精细，连这蒸米粉肉的米粉也有现成的卖，早知如此，又何必现炒生米呢？

薛大娘脸上有了笑容，对詹丽颖说：“你们那口子大老远带来的，不容易，你自己留着用吧……”詹丽颖满脸真诚、浑身热情，连连说：“哪的话，哪的话，我让他再捎一百袋一千袋不也是容易的事？他敢不给我捎来吗？今天是纪跃的好日子，我贡献点这个算得了什么呀？还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可别客气，您发话就是！”

薛大娘爱听这样的话，她脸上的笑纹更多了，把那炒米粉指给路喜纯看，问：“就使她这个吧？”路喜纯看了，点点头说：“使上吧。您炒的那些个也使上，不用擀碎了，合弄到一块使，多蒸会儿就是。”

正在这时，薛大娘听见一声唤：“妈！”她朝苫棚外一看，原来是儿媳妇孟昭英牵着孙女小莲蓬来了。

[1] “各”，在这里读ɡě，不像一般人那么正常，称为“各”。

7.婆媳之间的矛盾，难道真是永恒的吗？帮厨的倒勾起了一桩心事。

薛大娘一见孟昭英，气便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这时候才到？你要心里头搁不下我们，你有能耐别来！”

孟昭英估计到婆婆会埋怨自己，但一张嘴话便这么难听，却颇出乎她的意料。她尽可能忍住涌动在胸中的委屈，解释说：“一早起来小莲蓬就嚷嚷不舒服，给她试了试表，三十七度二，低烧。能让孩子烧着不管吗？我心里火急火燎的，早点没吃，就牵着她去厂桥门诊部，挂了个头一号，人家一开诊就给她瞧了，还算好，心肺正常，说着感冒初起……”

孟昭英说这些话的时候，薛大娘伸手摸了摸小莲蓬的额头，只觉得汗津津的，也未见得发热。小莲蓬叫着：“奶奶！我要吃鱼！”她看见了苫棚里钢种盆[1]中的黄花鱼，不禁有点馋，毕竟那季节鱼很不好买，她家已经好久没有吃到了。薛大娘听她嚷“吃鱼”，便知她算不上有什么病，因为真要感冒起来，头一条就厌烦荤腥。薛大娘心里头忖度着孙女儿身体状况的时候，发现孟昭英身后并没有跟进来大儿子薛纪徽，不禁大声地问：“徽子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来？”

孟昭英便告诉她：“一早就加班去了，说跑完一趟就收车，收了车赶紧来咱们这儿。”

一早就加班去了！薛大娘听见这话，心里只是心疼儿子，不由得对孟昭英更加反感。她尽情地数落起来：“你也太贤惠了！大礼拜天的，你还让他加班去！你们就缺那么点子加班费吗？你不知道小跃子今儿个办事呀？你成心让咱们家团不成圆是不？我一大早就到门口等你，左等右等不见影儿，敢情你打了这么多埋伏！……”

孟昭英哪容得婆婆这么数落！毕竟她是新一代的儿媳妇，经济上独立，人格上自主，她凭什么要咽下这口气？于是她把脸一绷，扬起声音，振振有词地辩解说：“他自个儿要去，能怪着我吗？我跟他说了嘛，你要不一早赶到家去，妈准得埋怨。他说，埋怨就让她埋怨吧——这话要是我编出来的，我舌头今儿个就烂在嘴里。他说现在不比过去，干多干少都成，他们组得完成定额，组里的大老赵病了，他当组长不带头顶班，成吗？他顶上午一趟，小齐顶下午一趟，他说他昨儿个就安排了，不能再变。他非要去，我能拽住他不让他去吗？一大早起来小莲蓬就低烧，我跟他说了，他管吗？他光让我带着孩子去门诊部，自个儿甩手走人了。我头没梳，早点没吃，带孩子看完病就往这儿奔，我容易吗？……”

孟昭英是个伶俐人，她要讲起理来，一句跟一句，句句都站得住，薛大娘在媳妇的这种攻势面前，只觉得对方忤逆，话可是顶不上去了。在屋里待着的薛师傅，听见了婆媳二人的声息，知道又是一见面就闹矛盾，赶忙走出屋来，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打个圆场，让双方都有台阶可下。谁知他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詹丽颖却插了进去，以抱打不平的口吻对薛大娘说：“大娘呀，您就消消气吧！这算不了什么！如今的年轻人，有几个能体谅老人心的！”

薛大娘正感到气淤语塞，詹丽颖这话一出来，倒让她解气，她不由得长叹了一声，一时间换气不匀，她不禁又连续咳嗽起来。

孟昭英对詹丽颖一贯没有好感，见她这么多管闲事，便毫不客气地说：“詹姨，您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我们怎么不体谅老人了？您换到我的位置上试试，要依着您那脾气，您能像我这么心平气和地解释吗？您早就翻儿[2]了！”

薛师傅在一旁直着急，真怕那詹丽颖再撂下几句着三不着两的话来。谁知詹丽颖听了孟昭英的话，反倒呵呵地仰脖笑了起来，笑完大表赞同地说：“可不，要我是你，我准跟大娘顶撞得七窍冒烟！嘿，我这个脾气哟！”说完，竟径自把小莲蓬一牵，宣布说：“小莲蓬，跟你詹奶奶吃糖去！”拉着小莲蓬回她家去了。

薛师傅借这个空当，赶紧走过来，若无其事地说：“昭英来啦，屋里先喝茶去吧！”

孟昭英笑吟吟地叫了声“爸”，自动下台阶地说：“我来晚啦，茶不忙喝，先洗洗手，帮助弄菜吧！”

孟昭英洗完了手，走进苫棚，薛大娘也便恢复了常态，向她交代完应当给路喜纯搭哪些下手，自己便离去了。薛大娘还是那么个习惯，只要媳妇一到，她就不再弄菜烧饭。孟昭英早就对她这种心理和做派有所腹诽。不过既然回到家中，孟昭英也总是主动进厨房操办。为了求得一种心理上的平衡，她一边在苫棚里忙着，一边扬声对屋里的婆婆说：“妈呀，您得便去詹姨那儿招呼一声——小莲蓬衣兜里装着药呢，让詹姨按药袋子写的哄小莲蓬吃药，可别吃错了！”当她看见婆婆的身影向对过詹姨家移动时，不由得在心里说：对呀，我年轻，多干点活应该。可不能因为我是媳妇，你是婆婆，就什么都得我干，你在那儿享受着；谁跟谁都是平等的，家里的事，得大伙分担着干！

孟昭英一边干着活，一边跟喜纯聊了起来，开头不过是些应酬话，聊上一阵以后，她觉得这小伙子的一些想法，倒跟她挺合拍。

她说：“我跟我们那口子结婚的时候，哪有这么个排场。瞧今儿个，请你们饭馆里的大师傅来帮忙不说，还非得倒腾出什么四四十六盘，不许重了样儿……等一会汽车还得到呢！原来说让我们那口子借辆小轿子[3]开，后来又说大伯子开车不合适，让他给走个后门，请个开小轿子的朋友给捧捧场。我们那口子不干。你不知道，他思想进步着呢，他不是请不来，再严的制度，开公车的司机也能插空儿跑几趟私活，可他愣不干。为这事我婆婆急得抹了好几回眼泪——她疼她大儿子，觉得他不孝顺，也不像对我似地呲儿[4]上一顿。她就光是抹眼泪，小叨唠，我们那口子让她给哭软了心，收起了那些个‘勤俭办婚事’的套话，一拍大腿说：‘您别这么哭天抹泪的了。依您的意思，咱们小跃子结婚也用小轿子接新娘——咱们租出租汽车去，我出钱！’这不，一会儿出租汽车就该到了，先奔咱们这儿，我们坐进去，到女家迎亲，再打那儿坐回来，这么三跑两跑的，得多少钱！……”

路喜纯说：“是啊！得不老少。听说为了不让坐小轿车办婚事的风盛起来，叫这号车收的费，比一般用车要高出好些！”

孟昭英说：“可不！反正我们两口子两个月的奖金，全得搭进去了！就这么着敲竹杠，想租你还不定租得上呢！头几个月就得去预约，我们那口子说是不走后门，其实也还是走了——不走后门去预约，起码得过春节时候见。多亏找人说了话，这才定在了今天！”

路喜纯说：“不过，我觉得结婚毕竟是一辈子里头的大事儿，弄得像个样儿，也应该。人家天天坐，咱一辈子兴许就这么一回，还是自个儿花钱，坐坐小轿车，在家里摆几桌像样的菜，喝点吃点，热闹热闹，也不为过。只要量力而行，不为这个捅下窟窿就成。”

孟昭英笑了：“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个意思。你当我就不羡慕他们吗？我要能跟我们那口子再结一次婚，这回我也得坐回小轿车，上王府井中国照相馆，来张十六吋的彩色礼服照，那大纱巾一披，大纱裙子一穿，手上套着白手套，再攥把鲜亮的花儿，够多来劲儿！”

路喜纯赞同地说：“可不，我路过照相馆，就爱看橱窗里头摆的结婚照。就是丑人，把礼服那么一穿，姿势那么一摆，也有了个派头。新郎的手套不往手上戴，只把它叠着攥在手心，谁设计的这号做派？真够帅的！”

孟昭英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照过啦？”

路喜纯脸红了，忙张罗着说：“嫂子您歇着去吧，剩下的活儿我全包了，左不过肉片、菜码先过过油，只等头批客人到，咱们就下锅开炒。”

这时恰好薛大娘在屋里招呼孟昭英，显然是小轿车预定来到的时间逼近了，孟昭英便对路喜纯笑笑，出苫棚进屋去了。

路喜纯把米粉肉蒸到火上，暂且无事，他坐在了为他准备的椅子上，歇息一阵。他发现一旁的凳子上有为他沏好的茶和准备着的一包烟。他呷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搁下茶缸，想了想，便从那包牡丹牌香烟里，抽出一支来，点燃，徐徐地吸了一口。他平时并不抽烟，然而，不知为什么，刚才同这位素昧平生的嫂子聊了那么一通之后，他觉得自己神情多少有点恍惚，似乎只有抽一支烟，才能恢复平静。

他照过那种相了吗？他将会去照那种相吗？为什么对一个几乎是陌生的人，他公布了自己爱在照相馆橱窗前停步的隐私？如果他有一天去照那种相，谁是他的伴侣呢？难道会是她吗——那个圆脸庞的、貌不出众的妇女？她就住在他们饭馆附近，几乎天天早上来买油饼，用一个缺了瓷的搪瓷钵子，每次都买四个，一次没有多过，一次也没少过。她来买油饼时似乎总没来得及梳头，头发蓬松甚至紊乱，脸上总笼罩着一种梦幻般的神情。

路喜纯并没有马上注意到她。到这里来买油饼的常客很多。只是有一天，轮到她那里凑巧只有三个了，而新的一锅因为某种技术上的原因，需要等待比平日更长的时间才能炸出来，她便立在售货的窗口外，捧着那只搪瓷钵子，发呆。忽然间来了一个头发和胡子似乎都好久没理的壮汉，走拢她身前便粗声粗气地埋怨，她似乎辩解了几句，对方骂了一声，拽住她胳膊把她往外拉，搪瓷钵子不慎掉在了地下，发出一声锐响，又听得“啪”的一声，似乎是那男的打了女的，女的虽然哭着，抱怨着，却还是随着那男的去了。路喜纯冲出操作间，想追出去跟那个壮汉评理，被一位顾客拦住了。那顾客告诉他：“人家是两口子。那男的是个浑球，女的是个受气包。他们家的事，谁也插不进去，由他们去吧！”

后来路喜纯听人说，他们俩原是在同一处农村插队的。有一回，插队的知青们到邻村看电影，那男的同几个男伙伴一起走。那女的不知为什么一个人也在往前走。他们都不怕路远，翻过一座虽不算高但也颇费脚力的小山，去看那部电影。那时候在那种地方，就是需要翻两座再高的山，他们也会去看那部电影。天渐渐黑了。几个男的嘴里不干不净地聊着。忽然间他们打起赌来，赌谁敢“拍婆子”[5]，他们实在不是天生的流氓，因为烦闷无聊，因为好胜心无处发泄，他们在那么个特定的环境中竟然赌上了这个！其中一个就说：我敢！你们看那边就有个“婆子”，我就去“拍”她！于是他们商定了赌注：一瓶当地产的白酒。那男的离开同伴，去追那女的去了。开始表示出骑士的风度，说要保护她，陪她去看那部电影；后来献殷勤，将自己家里寄来的，珍藏许久而仅剩不多的糖果，递到了她的手中；最后……当他们看完电影归来时，他在野地里便占有了她。不久她怀孕了，那位男子站出来承认了错误，并表示愿立即同她结婚。她便同他结婚了。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后来他们一起办回了城里，各自都分到了一个工作。那女的在新的生活中，复苏了她的自尊和理智，她提出了离婚的要求，甚至告到了法院，但法院说她丈夫即便当年确有诱奸的罪行，现在也早已过了追究刑事责任的年限；而男方单位的领导和街道办事处，为维护家庭这个社会基本细胞的稳定计，又都采取了劝和的态度。这位女性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迷惘。她的生活全貌究竟如何？不得其详，路喜纯只是看见她每天早晨捧着那只搪瓷钵子，若有所失地来买油饼。每当路喜纯帮助售货时，他总要用竹夹子翻来翻去，尽可能挑出四个炸得最鼓胀、最匀净、最金黄锃亮的油饼，搁到她那个搪瓷钵子里。他发现每当这时，她的一双眼睛便仿佛从梦中醒来，充满感激地盯着他。他真想对她说：“你会离开厄运，得到幸福的，准的！”然而他始终没有机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推算出来，她比自己要大三至四岁。

有一天，他会同她到王府井中国照相馆去，照那样一张相吗？她穿着白纱裙，把下摆上的套环套到手腕上提着，而他穿着西服，手里攥着一双手套，站在她的身旁……这想法荒唐吗？构成犯罪意识了吧？就连最知心的嵇老师和何师傅，他也从未向他们吐露过。他向谁也不会吐露。而且每当这种隐秘的念头浮在心头，他便自己将它压制下去——“这是十足的胡思乱想，”他对自己说，“像抽烟一样有害。”

然而，在别人结婚他来帮厨的这一天，他却抽着烟，心头又一次浮上来这个幻想。

他被烟呛住了，不禁咳嗽起来。

[1] 北京人把铝称为“钢种”。“钢种盆”即铝盆。

[2] “翻儿”，翻脸的意思。

[3] 指小轿车。

[4] “呲儿”，训斥的意思。

[5] 指找女流氓鬼混。

8.不但当了喇嘛可以结婚，结了婚的人也可以去当喇嘛。

出租汽车定在八点半到。眼下挂钟上已经是八点二十了。为了不误今天的每一个环节，薛大娘头晚有意把它拨快了十分钟，凡事赶早不赶晚。薛大娘耸起耳朵，捕捉着胡同里传来的每一种声音——尽管薛师傅早被打发到门口去看望，以防开车的司机找不到这个院门，她还是不放心，总觉得惟有她能最先听到汽车的喇叭声，并安排好迎亲的一切细节。

薛师傅老老实实地在大门口候着。按说他可以带马扎[1]去坐在那里，或者干脆坐到大门旁的石狮子座上，反正小轿车进了胡同站起来也来得及。可他不，他微微叉开腿，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脖颈朝胡同口伫望着。这时候从他们那个院门口路过的人，大多是本胡同的居民，有的跟他打个招呼，道声喜，他便笑容满面地点头应着；有的不怎么熟识，人家并不跟他打招呼，只是互相压低声音议论着：“瞧见了吗？老喇嘛给儿子娶媳妇呢！”“嘻，敢情老喇嘛是个‘花和尚’！”他耳朵一点不聋，听得真真切切，可脸上仍然保持着宽厚的微笑，心里也并不愠怒。

薛师傅是当过喇嘛。他不明白有的人，特别是一些年轻人，为什么把当喇嘛这件事看得那么神秘。他出生在哈德门（即崇文门）外虎背口胡同一个城市贫民家庭，起名薛永全，排行老五。父亲是拉排子车给人运货的，母亲是为绢花行剪花瓣的。对于他们那样一个家庭来说，凡能口的事由都是一种职业。他的大哥给人养马，那些马是专为了东便门外蟠桃宫赶会时租给人跑圈的；他的二哥自小便瞎了一只眼，是个“独眼龙”，后来成了乞丐，在乞丐帮的“杆头”[2]指派下每天敲着牛胯骨，沿街唱着数来宝：“那边要了这边要，掌柜的吃饭我来到……唉，掌柜的，您别生气，早给一个早早地去！”他的两个姐姐，一个嫁给了靠耍“顸胳膊根儿”在庙会上混的人物；另一个嫁给了专往乡下收猪鬃然后再进城倒卖给刷子行的小掮客。这些兄长所做的事，在薛永全所生活的那个社会层次中，人们并不以为有多大的贵贱差别，包括二哥的乞讨，既然纳入了“杆头”的管辖之下，当然也算一种正经职业。因此，当薛永全学徒的那家绢花行在竞争中倒闭后，大姐夫给他走门子，使隆福寺的住持喇嘛奥金巴收容了他时，不仅全家为之庆贺，周围的邻居们也只有艳羡与嫉妒：在隆福寺这样的大寺庙中当喇嘛，该是多么好的一种职业啊！真没想到，几十年后，依然是那类家庭的后裔，却全然不能理解那时他们祖辈父辈的价值观念了。薛纪跃就一直不许父亲把当过喇嘛的事讲出去，包括即将娶进门来的这位新娘子，薛纪跃也一再叮嘱父亲不要同她提起这一段——然而，她并不是偶尔一来的客人，她将长期同公婆一起生活，纵使薛永全两口子和薛纪跃绝口不提，大儿子薛纪徽是并不避讳父亲这段历史的，孟昭英更难免在妯娌闲话中提及，又何况还有知根知底的邻居，更何况邻居中又有詹丽颖那号没心没肺而又出言无忌的人物。看起来，薛永全当过喇嘛这段历史，早晚有可能引出点家庭的风波哩！

回忆起当喇嘛时的往事，薛师傅并不感到屈辱，只是觉得悲凉。说实在的，隆福寺里的喇嘛，当年并不受到社会的歧视，只是像他那样的小喇嘛，生活实在清苦。解放后，当他由一个喇嘛变为一个摊贩，最后又进而变为公私合营和国营商场的售货员后，有一回商场的领导找他谈话。那位领导全然不了解喇嘛是怎样生活的，提出的问题，似乎全是从一种简单化的猜想出发，使薛永全感到惊讶；而薛永全那老老实实的回答，反过来又引起了对方更强烈的惊奇。他们之间的谈话有一段是这样的：

“老喇嘛奥金巴是不是常常欺压你们小喇嘛？他打你打得厉害吗？”

“奥金巴从不打我们。他就是教我们念经，带着我们外出念经去。”

“念经的时候他是不是坐一边歇着，主要让你们小喇嘛站着念去？”

“他跟我们一块儿念。那时候阔人家办丧事，一般都要请两三棚经。再阔点的请四棚，和尚一棚、喇嘛一棚、道士一棚、尼姑一棚。最阔的请五棚，和尚加一棚。念经全是坐着念。上午八点多钟一到就念，念一个来钟头，上午三遍，下午一点以后，再来两遍。”

“主家给的钱，你们小喇嘛能得着吗？都让那奥金巴独吞了吧？”

“我们能得着。奥金巴领着念，他叫‘正座’，他多拿半份钱。比如我们得三块，他得四块五。”

“你不觉得那是剥削吗？他为什么拿那么多呢？”

“倒没觉得他剥削了咱。咱的经是他教的呀。《归一经》《白度母》《绿度母》《心经》他都给教会了。还有《供师经》，特长，他也给教会了。他还教会了我吹‘刚咚’[3]。那是从西藏传来的喇叭，两米多长，只能发两个音，一个高音，一个低音。没点力气还吹不响哩！”

“听你这么一说，你们当年过得倒挺不错哩！”

“倒是不挨打受骂。可后来那票子不值钱，棒子面都一天涨好几回价，甭说我们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奥金巴也不宽绰，所以他那大儿子跑出城去，参加了解放军……”

“这是真的吗？奥金巴倒也这么跟我们说过，可他那大儿子怎么不回来找他？也没封信来？”

“假不了。有人跟天津见过奥老大，穿着咱解放军的军装，听说还当了个排长哩！”

“你掏心里话，究竟是解放前好呢还是现在好？”

“还用说吗？当然解放了好哇！最起码的，提着粮食口袋往粮店去，这心里踏实了不是？”

薛永全的这种认识，听起来是肤浅的，然而却是稳定而坚实的。在以后充任国家售货员的工作中，他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心满意足，无所奢求。为了让薛纪跃“顶替”，他在两年前办了退休手续，后来便到一所仓库充任看守挣“补差”。在那看守的岗位上，他依然保持着那样一种心境和工作态度，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应当知足。因此，即使在最易于沉入冥想的时间里，他意识的潜流中，也很少浮现出往昔喇嘛生涯中的那些斑驳陆离的画面，而更多的是为将来真正退休后的生活，做出多种色彩丰富的揣想，比如一大缸带斑马纹的热带“神仙鱼”在悠悠游动，一只开了嘴的画眉在装妥铜钩的圆笼中嘤嘤鸣啭，一对油褐饱满的核桃在手掌中咯咯打转，等等。

此刻薛师傅在门口等着那迎亲的小轿车来，心中毕竟不免小有感慨。坚持要小轿车的是老伴。他理解她的心情。直到这几年还总有人问他：“嘿，喇嘛跟和尚不一样，许娶媳妇，对不？”他只是和蔼地点头肯定着，心里却觉得问话的人少见多怪，岂止当了喇嘛许娶媳妇，娶了媳妇的人也可以当喇嘛啊。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吗？还没到隆福寺，正在那绢花行里当徒弟时，才十七岁，他就娶媳妇了。媳妇是父亲给说定的——岳父原是跟父亲一样拉排子车的，后来换了个好点的事由，在中南海里头给当官的推火车——这事说起来怕如今的人们都不信了：民国初年中南海里还保留着晚清修建的一箍节铁路，上头有火车车厢，但并无火车头，怎么让它开动呢？就靠力伕来推。薛师傅的岳父当年就推过一段那火车，其待遇在一般城市贫民眼中简直是“得儿蜜”[4]了。娶进这样一位“火车司机”的女儿，自然不能草率从事。在家里头搭“喜棚”宴请“五服”固然做不到，烦“跑海的”到“冷庄子”[5]去订席也力不从心，最后还是决定就在屋里摆三桌自馔菜肴意思意思。婚宴可以从简，迎娶仪式却万不能马虎。于是薛家尽其所有，从轿行租了一套轿子。如今电影上演旧时北京娶媳妇，往往只有一顶轿子出现，其实一顶哪儿够！新娘子得有一顶八抬或四抬的红轿自不待说，娶亲太太（男方的姨、姑、嫂一类人物）和送亲太太（女方的姨、姑、嫂一类人物）还得有一顶四抬或二抬的绿轿，随轿而行的，还有各色执事：打伞的、打扇的各两人，打旗的四人，打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吹号的若干人，哪一样不得花钱？一场婚事完毕，薛家捅了好大一个窟窿。薛永全母亲本来就有病，天天得煎一砂锅中药吃。为及早补上这个窟窿，她自从媳妇进门就断了药，结果薛永全进隆福寺不久，她便病逝了。当媳妇的呢，每当看见别人娶亲的花轿和执事队伍喧嚣而过，却总要比出几项自己当年过门时的不足，如那打出的凤尾扇，别人用的是真孔雀毛的，所镶的小镜子闪闪发光，而自己当年所用的只是野雉毛的，所镶的小镜子则像长出“萝卜花”的眼睛珠，够多窝心！你也不能说她的叨唠都毫无道理，同样是活在世上的人，凭什么她所享受到的就该比别人少？本以为时过境迁，这种心理状态，薛大娘不该再有了；在“文革”期间，当老大薛纪徽和孟昭英结婚时，小两口可真是做到了“移风易俗，勤俭办婚事”，什么小轿车，连想都没想过，散了一点喜糖完事。那时候薛大娘也确乎心平气和，一句抱怨的话没有。可如今轮到薛纪跃办事，她内心里的那种意识，却又浓浓地浮到了上面来。可见把一个人的意识压抑下去并不困难，而要把它改造过来，却是相当困难，而且是很难考察清楚的一件事情。

薛大娘把小轿车的到来，当作这天婚事中的头一桩大事。她在屋里催促着孟昭英梳头整装，并亲自用一把崭新的棕丝炕笤帚，给孟昭英的棉袄掸土，其实孟昭英那织锦面的丝棉袄和外头的紫红提花纺绸罩衫都并无尘土可掸。薛大娘耸起耳朵捕捉着胡同里的汽车喇叭声，那声音始终没有出现，但她却忽然判断出：“来了！”真不知她是怎么听出小轿车开拢院门的声音的。她撇下炕笤帚，一边催着孟昭英出门，一边扭头嘱咐薛纪跃：“你再拾掇拾掇吧，一会儿人家可就真来啦！”薛纪跃也不知是出于无聊还是出于惶惑，坐在一把闪闪发光的镀铬折椅上，手里拿着一盘新买的录音带，低头研究那封套上的曲目。他已经穿妥了新得扎眼的藏青色西装，打好艳红底子带金龙图案的领带，脚上是一双锃光发亮的三接头黑皮鞋。对于母亲的叮嘱，他不屑于做出反应，他还有什么好拾掇的？他盼着该经受的一切早一点结束，就像录音带在录音机里快速卷动一样——何必慢悠悠地走上一遍？

薛大娘和孟昭英一并出了屋。她让孟昭英快几步先到院门外去，她自己则要去澹台智珠家请澹台智珠出马。

这时薛师傅在大门口迎住了那辆停靠过来的出租汽车。他弯下腰朝里一看，大吃一惊：怎么车里坐满了人呢？

[1] X形折叠小凳。

[2] 传说清朝康熙皇帝曾赏给北京职业乞丐头领一根雕龙紫檀木杖，正名称“大梁”，俗名叫“杆头”，以树立头领的威信，约束众多乞丐，稳定社会秩序。故后来乞丐头领称为“杆头”，当职业乞丐叫“在杆儿上”。

[3] “刚咚”应读为ɡánɡ　dònɡ。

[4] 极为甜美幸福的意思。

[5] 旧社会帮着联络喜筵的人叫“跑海的”。“冷庄子”是只应红白喜事、不卖零市的饭庄。

9.京剧女演员只好从迎亲行列中退出。

从出租汽车里出来了三个神色仓皇的男人。他们一下车便直奔院内，对薛师傅和迎出门来的孟昭英连斜眼一瞥的兴趣也没有。薛师傅和孟昭英都不禁愕然。薛师傅正想凑拢车窗问问司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司机却开动车子，显然是要掉头离去。薛师傅一时间懵了，呆呆地站在了大门口，活像一尊石雕。孟昭英总算及时恍然，忙过去对公公说：“爸，这不是咱们要的那辆车。”

那三人原来是澹台智珠的同事。为首的一个长着一张马脸，但皮肤白皙，头发墨黑（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用染发水染过的），鬓角留得很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穿着一件织有古钱图案的赭色绸面对襟皮袄，领口没有系拢，露出里面的一条绸子围巾，那绸子围巾是蓝底子的，上面似乎印满白色的书法作品。他便是将同澹台智珠合演《卓文君》的小生演员濮阳荪。另外两个，矮胖的一位是拉二胡的，干瘦的一位是弹阮的。他们急匆匆奔向澹台智珠的家门，恰巧澹台智珠穿好了衣服，正同薛大娘准备同到院门之外，双方劈面遇上。

澹台智珠一望见这三个人，便觉是不祥之兆。她请乐队的五位主力来吃饭，为何只来了两位？而且最主要的两位——拉京胡的老赵和打板鼓的老佟，竟然都没有来，弹琵琶的小秦也不见影儿。而她并没有邀请的濮阳荪，偏出乎意料地飘然而至，这不是乱了板眼吗？

濮阳荪一见澹台智珠，先耸眉惊叫起来：“哟，智珠，你这是意欲何往呀？”

澹台智珠恨不能一下子把对方问个明白，但薛大娘就在自己身边，已允诺承担的迎亲任务怎好就此推脱，便对三位来客笑笑说：“真不巧，我得出去一趟，你们先进屋坐吧，我去去就回来！”

濮阳荪并不放过她，依然表情丰富地盯问：“你究竟哪儿去呀？有什么事比咱们的事更火烧眉毛呀？”

澹台智珠只好望望身边的薛大娘，解释说：“我帮邻居点忙，给迎迎新娘子去。”

濮阳荪连瞥薛大娘一眼的兴致也没有，只是双手一拍，又伸出右手食指一转一指，指定澹台智珠说：“你呀，真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澹台智珠一惊，心情更加慌乱，不由得连问：“究竟出什么事了？你们光瞎咋唬，能不能说个明白，到底是怎么啦？”

拉二胡的那位便在濮阳荪身后说：“老赵、老佟另攀高枝啦！”

弹阮的那位也在濮阳荪一旁说：“快想辙吧，要不咱们可就散摊啦！”

澹台智珠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沉落并断裂在那里。啊，她曾有过的最坏估计，果然在今天成了现实！

薛大娘从三个陌生人一出现便感到不安，及至听见看见他们跟澹台智珠这么一说，澹台智珠那么一皱眉、一发愣，心里不由得比澹台智珠更其慌乱。迎亲的小汽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这可怎么是好？她巴不得澹台智珠撂下那头暂且不管，及时同昭英出发往女家去迎亲。可眼下的形势显然容不得澹台智珠跺脚走人。她只得赔出个笑脸对澹台智珠说：“智珠呀，那你就先把这几位师傅让进家坐吧。我们在大门口等你一会儿。你安顿好赶紧来吧！”又对那三位陌生人说：“让您三位师傅受屈啦，我们求智珠帮个忙，不一会儿就能回来。”

澹台智珠同那三位来客进了她家以后，薛大娘赶紧走出院外，使她大吃一惊的是院门口并没有停着小轿车，只有薛师傅和孟昭英翁媳二人呆立在那里，引颈朝胡同口外眺望。她眼前不由得一暗，心想今儿个是冲撞了谁呢？怎么就没有一档子事儿顺心？……

澹台智珠让三位客人落座以后，顾不得沏茶招待，忙让他们“细细道来”。原来那拉京胡的老赵和打板鼓的老佟，今儿个一早就让一位资历、待遇、名气都比澹台智珠略胜一筹的演员接到家里去了。虽说详情不清，但那位澹台智珠得叫作“师姐”的角儿“鱼竿钓鱼”[1]，是再清楚不过了，而老赵和老佟的“不地道”，也由此暴露无遗。拉二胡的和弹阮的二位在“汇报”中一方面表白着自己对澹台智珠的“忠心”，鄙薄着那老赵、老佟二位的“不义”，一方面也并不隐讳他们的观点：“虽说一块儿合作是为了事业，到底谁也不爱喝见不着油星子的清汤。”是呀，澹台智珠理解他们的心情。给谁伴奏不是一样干活？跟着那位“师姐”，时不时能到全聚德、丰泽园“聚餐”，到家里对戏，也总有啤酒、汽水、冷切[2]、糕点、水果招待；“师姐”记性还特别好，知道你有个上幼儿园的儿子，就时不时往你手里塞块巧克力；知道你有个老母亲牙口不好，逢年过节兴许就提个西式寿糕去拜访；而且“师姐”香港、海外都有许多的关系，能说动那边请她去搞访问演出，出访时乐队自然都能跟着去开眼……跟着我澹台智珠呢？我倒有那个善待他们的心，可就凭我跟李铠这点工资，能给他们那么多好处吗？我老不能出国演出，乐队不等于总跟着我忌洋荤吗？澹台智珠想到这里，心里说不出是自卑还是愤慨，只觉得鼻子发酸。她想到老赵、老佟二位前一阵子在她面前起誓的情景，就更不能自持。当时他们都对她说：“咱们一块儿合作，为的是艺术。咱们一块儿创出新腔来，不比吃烤鸭子痛快？”可当他们的玩意经她点拨趋向成熟之际，他们就变心了！他们甘心被那“师姐”当作花木挖走！他们的良心给撂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濮阳荪看出澹台智珠的惶急愤怨，便把坐椅朝她身前挪了挪，诚心诚意地出主意说：“智珠呀，‘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只要拿定了主意，今儿个晚上我去老赵、老佟家里，约他们明儿个晚上到八面槽‘萃华楼’会齐，你我加上二胡、琵琶、大阮三个，对他们俩动之以情，喻之以理，毕竟你们合作了多年，我就不信他们能那么下作——见利忘义！”

澹台智珠心里也有跟那位“师姐”争个短长的想法，那边固然有比自己多的利，自己终究有比那边硬的理；再说前些时灌唱片拿到的一百块钱酬金还没有动，只要自己改进一下原先“抠门儿”[3]的做法，舍得在关键时刻“出血”，老赵、老佟也不至于就无所顾眷——他们同自己合作已达到驾轻驭熟的程度，跟那位“师姐”去，且得“夹生”一段……不过，澹台智珠在心里也本能地掐算了一下，“萃华楼”可是甲级饭庄，要包桌的话，七个人一桌就得七十元，酒水还在外；要是去了临时点菜，一是座位没有保证，二是被请的人会觉得自己小气，三是未必就能省钱……加上饭后叫出租汽车把他们分头送回去，那一百块灌片的酬金怕都不够使，少不得还要拿活期存折去银行里取个三十五十的……啊呀，李铠会怎么说呢？他那买一架日本柯尼卡牌“傻瓜”照相机的计划，难道又得推迟吗？

澹台智珠想到这些，只觉得力不从心，不免心灰意懒起来。她蜷缩在沙发中，双手搓揉着那鹅黄拉毛围脖的穗子，恹恹地说：“算了算了，人各有志，就由他们去吧！反正团里还得另给我找人，总不能让我上不了台吧！”

二胡和大阮一听这话，便连连摇头，争着说：“不能让老赵、老佟走啊！”“咱们得想法子拢住他们啊！”

濮阳荪扬起眉毛，拔高嗓门说：“气可鼓不可泄！智珠呀，实跟你说吧，只要明儿个晚上他们到了‘萃华楼’，你就看我的吧，我袖子里揣着个‘杀手锏’哩——我把你那‘师姐’的老底儿一抖落，老赵、老佟一准叽里咕噜地回到你身边，瞧着吧！”说着从丝棉袄的袖口里抽出一方雪白的手绢来，仿佛那便是足以制胜的“杀手锏”；他用那手绢往脸上轻轻地按了一通以后，强调地说：“让老赵、老佟明儿个晚上跟咱们坐到一张桌子边上，是关键的关键！”

正说着，李铠打外头回来了。李铠起床以后，失悔头晚上对澹台智珠的粗暴，因此表现得格外温驯。澹台智珠把中午请客吃饭的事和上午为薛家迎亲的事告诉他以后，他主动表示可以立即去地安门菜市场等处跑一圈。此刻他便是从外面采购归来。他不但从地安门菜市场买到了上好的瘦肉和难得见到的蒜苗，还从后门桥自由市场买回了一只母鸡和两条鲤鱼；碰巧又在那里遇上了卖红肖梨的，他想起澹台智珠爱吃红肖梨甚过鸭梨和雪花梨，忙为她买了三斤，加上别的一些东西。他右手中的草编筐和左手中的网兜全部胀得滚圆欲破。

李铠进院门之前，自然看到了薛师傅、薛大娘和孟昭英，同他们打了招呼。薛大娘还嘱咐他：“我们的车这就快来了，你让智珠早点出来吧。”他满嘴应承：“没错儿！”

谁知他一进得屋门，呈现他眼里的，却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景。

他首先没有料到乐队的人会提前到达。再说，怎么那个最见不得的濮阳荪竟昂然在座！不是并没有请他吗？他一听说濮阳荪即将同澹台智珠合排《卓文君》，便给智珠递过话：“那个阴阳人你可别给招到家里头来！”智珠当时便发誓般地说：“我让他来算我发疯！”只是还解释了几句：“他那个人台上犯酸台下也犯酸，是让人起腻，可如今小生难找，他跟俞振飞俞老板请教过，到底唱、做上还有点功底，人其实还不是歪人。你别乱说人家，什么阴阳人不阴阳人的，传出去影响不好！”后来那濮阳荪也确实没来过他们家。怎么今天——偏偏是今天——却来了？来了还不算，看他坐的那位置、那做派！

当时澹台智珠坐在沙发中，隔着茶几，另一边的沙发中是二胡，大阮坐在饭桌边的一把椅子中，独有濮阳荪不伦不类地坐在饭桌和茶几之间，而且把他坐的那把折椅拉得贴近澹台智珠所坐的沙发。李铠进屋时，其余三个人都不由得把眼光偏向屋门望着李铠，惟有他依然盯着澹台智珠，眉飞色舞，比着手势，在那里高谈阔论。李铠面对着这样的现实，怎能不火？

李铠朝饭桌迈了几步，“咚”地把手里的菜筐和网兜往桌上一撂。这时濮阳荪才注意到他。濮阳荪扭头望了他一眼，竟没意识到他是澹台智珠的爱人，以为他大概是澹台智珠兄弟一类的家属，连微笑一下、点个头的注目礼也未行，便又朝着澹台智珠，自顾自地议论起来：“你那‘师姐’她呀——本是个银样镴枪头，你可用不着犯怵……”

澹台智珠打李铠一进屋，便意识到头上的阴云更加浓重，她该怎样向他解释？他能听进她的解释吗？

二胡、大阮本是熟人，他们在李铠走到饭桌前时都笑着同他打了招呼。李铠眼里并没有他们，他只恶狠狠地盯住了濮阳荪和澹台智珠。澹台智珠从李铠眼里看出了雷鸣前的电光，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打断濮阳荪的话头，尴尬万分地介绍说：“濮阳荪，这位是我的爱人——李铠。”

濮阳荪听了这话，圆睁双眼，立刻站了起来，朝李铠拱手致意说：“哟！敢情您就是智珠的那口子呀——小生这厢有礼了！”

李铠真恨不能啐他一口，强忍了几秒钟，才改为瓮声瓮气地说：“你是谁呀？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濮阳荪一听这话，方知得罪了人，刚才的伶牙俐齿，顿时变成了张口结舌。他窘得满脸红紫，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场面。

李铠当然早就认得濮阳荪，濮阳荪在此以前确实并不认识李铠。濮阳荪其实是个善良而胆小的人，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出生在一个官僚家庭，受家里熏陶，从小酷爱京剧。解放前夕他正在辅仁大学上学，学的专业是化学，醉心的却是票戏。他一生不问政治，只要能过戏瘾，他便感到满足。二十一岁的时候，他花钱请了几位名艺人，为他在一个堂会上配戏。那是他精神生活所达到的一个高峰，至今回忆起来，还不禁心荡神驰。他最早学的是花旦，师法的是筱翠花的路子；后来又改攻青衣，《三堂会审》是他的拿手好戏；到解放后他干脆下了海，因为剧团里缺小生，他便又转了小生，虽说一直是给二流旦角配戏，他倒也怡然自得。“文化大革命”中因为“京剧革命”革掉了小生小嗓这个行当，他便在“样板戏”中充当零碎杂角，演个村民甲或匪军丙什么的。粉碎“四人帮”以后，他又演上了小生，因为小生演员奇缺，他在团里的地位居然扶摇直上，近来竟有两三个挑大轴的旦角约他配戏。他忘掉了自己的年龄和经受过的烦恼，兴致勃勃地投入了频繁的排演和演出活动，产生出一种“恢复了艺术青春”的感觉。半年前，他还不惜自费去了趟上海，以“程门立雪”的虔诚，感动了高龄的俞振飞，得到接见晤谈三十多分钟的殊荣。回京后他一提及这位老前辈便称“俞师”，这回同澹台智珠排演《卓文君》，他便声称要在台上“重现俞师当年风貌”。对于澹台智珠，他评价颇高，认为是团里如今最有前途的旦角演员，“融四大名旦之长，文武昆乱不挡，大红大紫指日可待”。他关心的确实只是如何把那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同为主角的新戏码早日推出，而对澹台智珠绝无邪念。因此他在与澹台智珠接触时从未问过她的爱人是谁，直到刚才他急匆匆赶到澹台智珠家中时，他脑海里也没有与她的爱人相会的思想准备，所以一旦李铠以这种毫无掩饰的厌恶面目对待他时，他便大吃一惊，手足无措了。

澹台智珠见李铠一点面子也不给，张口便伤人，又是当着二胡和大阮，传出去岂不又成了团里的一桩“新闻”，不觉胸中也生出了一团火气，压了几秒钟，怎么也压不下去，便爽性也把一腔火发泄出来，绷着脸对李铠说：“你吃了枪药还是怎么的？懂不懂得好歹？人家濮阳荪是赶着来给我报信的！我的事业受损失，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一家子有什么好处？”

濮阳荪听了这话，才找着跟李铠求和的话语，忙说：“李铠同志，您误会了，我们来完全是好心好意。有人要挖澹台智珠的墙脚，您说我们能知情不报吗？”

二胡和大阮也忙着站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向李铠解释。李铠听明白了以后，先生出一些后悔的情绪——毕竟人家并无恶意；但及至听到濮阳荪那个明儿个晚上在“萃华楼”请客的建议，却又恢复了厌恶与嫌怨——他们拿着我们家的钱不当回事儿，而且，那话里话外分明意味着并不需要我也去趟“萃华楼”，当这么个演员的丈夫，岂不是太窝囊了吗？于是，在一种复杂的感情中，他依旧铁青着脸，暴躁地说：“甭跟我说这些了！我这儿不是你们团的排演场，有事没事甭往我这儿乱窜！”

这话一出来，就把二胡和大阮也得罪了。澹台智珠急得直打哆嗦。在西边屋呆着的公公听到外边闹得不像话了，只好踱了出来，训斥李铠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四十多岁的人了，一点涵养也没有！甭说人家是好心好意，就是找错门的生人，也不能像你这么说话！”说完忙对客人们赔笑，招呼说：“坐，都坐下吧！有话慢慢说。”又嘱咐智珠：“给客人沏水吧！我跟李铠到厨房拾掇东西去。”三位客人看在老人的面子上，又坐下了。澹台智珠转身去酒柜上找杯子、茶叶筒，借沏水的工夫平静一下情绪。李铠却仍旧站在饭桌前生气，他眼睛盯着饭桌上从网兜中滚出的两个红肖梨，思绪混乱而痛苦。

正在这时，薛大娘推门而进，她兴冲冲地招呼澹台智珠说：“智珠呀，我们那车总算来啦！你跟昭英这就去吧！”

澹台智珠被这声音一惊，手里的一只玻璃杯不慎掉到了地上，“咣”一声，大家都不禁一颤。薛大娘愣了一下，忙打着哈哈排解说：“不碍的，‘碎碎（岁岁）平安’嘛！一会儿让新娘子赔您个新的！”可让她不解的是，澹台智珠转过身以后，满脸烦恼不说，眼里还潮乎乎的。难道她家出了什么事吗？

“薛大娘，真对不起，”澹台智珠果然面对她发话了，“我不能跟昭英迎亲去了，我遇上了一档子紧急的事……”

薛大娘听到这话，心里只觉“咯噔”一声，又是一个不顺利！今儿一定是冲磕着什么了，要不怎么竟没有一档子事顺当？惶急中她也不及细问，讪讪地说了句：“那……我们就不麻烦您啦！”转身出了澹台智珠家，直奔大门外而去。

彼时大门外的小轿车旁，已然站满了人。除薛师傅和孟昭英而外，还有詹丽颖牵着小莲蓬，荀磊，澹台智珠家的小竹（他早就跑到胡同里抖空竹去了），以及邻居的一些大人孩子。小轿车前面横档上潦草地挂着一条红绸，当中扎着一个球，球上立着一个塑料制成的囍字，那颜色不知为什么是洋红的，看上去与大红的绸子很不协调。司机从前窗探出头来，催促着上车。

见薛大娘身后并未随来澹台智珠，薛师傅和孟昭英不禁忙问：“怎么？她去不了吗？”

薛大娘心慌意乱地说：“人家家里又有了急事，不去了……唉，谁让我爹妈当年就生了我一个闺女呢，小跃子连个亲姨都没有！让我临时抱哪只佛脚去！”

孟昭英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拉开车门说：“妈，那就我一个人去吧。一个人去也行呀！”

詹丽颖的心肠顿时又热了起来，她把小莲蓬送到薛大娘身边，自报奋勇地说：“嗨，这您有什么犯难的？我还不就等于您的亲妹子吗？小徽子、小跃子我都是瞧着长大的嘛，他们打小就叫我詹姨，这詹姨难道就白叫了吗？智珠去不成，我去！”说完，她就要随着孟昭英往汽车里钻。

薛大娘没想到半道上杀出她这么个“程咬金”来。且不说詹丽颖脾性不佳，她父亲头年才在老家得肝癌去世，又至今都没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问题，原来没请她帮着迎亲并不是忽略了她，而是有意排斥的结果。她竟毫无自知之明，硬要往那迎亲的小轿车里头钻！薛大娘只觉得胸口发闷，她不顾体统地一把抓住詹丽颖胳膊，阻挠她进入汽车，连连地说：“她詹姨，不麻烦您啦！不麻烦您啦！”

詹丽颖呢，却全然误解了薛大娘的心思。她以为薛大娘原来请了澹台智珠而没有请她，只不过是图澹台的名气和相貌，并不知道她同澹台智珠之间还有“全可人”和“缺陷人”的重大差别。她以为薛大娘之所以拉扯她真是出于过意不去，于是，她大声嬉笑着，挣脱了薛大娘，同孟昭英一起坐进了小汽车。司机见人已坐进，便毫不迟疑地开动了车子。不一会儿那车子便远去了，把心里忐忑不安的薛大娘抛在了院门口。在薛大娘身后，是心情各异的一群大人和孩子。

生活，在钟鼓楼附近的这所小院周围活泼地流动着。胡同里谁家养的一群鸽子飞上了冬日的晴空，传来一片鸽翅扇动的声音。

[1] 戏剧界行话，把主演、场面挖走都叫“鱼竿钓鱼”。

[2] 肉肠、火腿等不必加热的熟食。

[3] 吝啬的意思。

10.一位修鞋师傅。他希望有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北京城中轴线所穿过的地方，由北而南，依次有：钟楼、鼓楼、后门桥、地安门（门已拆除不存）、景山、故宫、天安门广场、正阳门、前门外大街、珠市口、天桥、永定门（门亦拆除不存）。其中外地人所最不熟悉的，恐怕就是后门桥了。该桥在鼓楼和地安门之间的街道中段，古时叫万宁桥，又名澄清闸。从什刹海前海流出的水，穿过此桥，拐向东南，经东步粮桥进入皇城东南，再汇入到通惠河——永定河的支流中去。现在此桥还存有汉白玉的桥栏，只是桥下已经无水，成为一座旱桥了。什刹海前海中的水如今不再往后门桥下流，而是经暗沟流入北海公园的北海，再经中海、南海，汇入天安门前的金水河，又经过一段暗沟，汇入到东便门的泡子河中，再泄入到通惠河里去。

后门桥当年的景色，据志书记载，颇富野趣。元朝有个张翥吟诗曰：“立马金桥上，荷香出苑池。石桥秋雨后，瑶海夕阳时。深树栖鸦早，微波浴象迟。烦襟一笑爽，正喜好风吹。”如今的后门桥，却完全是闹市景象了。桥西有一家“合义斋”饭馆，除卖正餐炒菜外，附设小卖部，专营北京风味食品炒肝和灌肠。桥东则有一家食品店、一家牛肉面馆，新近还出现了一家青年人合资经营的“燕京书店”。这样，后门桥两侧可以说物质、精神两种食粮都不匮乏了。

荀磊的父亲荀兴旺师傅，就在后门桥西南的人行道上摆他的修鞋摊。整个摊子由两只油漆桶和几扇可以折叠的木板组成，收拢可以放到自行车后架上驮走，打开则有一两米长，上面陈列着备用的大小鞋钉、铁掌、皮料、人造革料、模压塑料块以及成型的鞋底、鞋跟，等等。摊子摆开后，荀师傅便将一幅印有“修理皮便鞋”字样并附有个体营业执照号码的白布，系在摊前。没有活时，他便端坐在摊后，戴着一顶帽子（冬天是栽绒帽，春秋是布便帽，夏天是短檐草帽），膝上搭着一块厚重的劳动布；修鞋时必不可少的“独角蛟”（铁制，下头有供脚踩着以便固定的横向底座，上头是竖向的一个厚铁脚掌，以便将待修的鞋套上去操作）倚在两腿之间，手里握着一只用麻栗疙瘩自制的大烟斗，悠闲地抽着叶子烟；来了活路时，他便将那大烟斗搁下，麻利地操作起来。

这天荀师傅八点多出摊，摆开摊就来了不少大活——有打前后掌带换跟的，有缝前帮带粘内垫的，送活的人还都挺急，巴不得立时就能修好上脚。荀师傅拿过活就做，和颜悦色地对他们说：“过一个钟头来拿吧，我尽可能给整旧如新。”人家走了，他戴个老花镜，两眼只瞧着“独角蛟”上的鞋，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忙个不停。

荀师傅做活的时候，不但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也听不见周围的声响。所以，当那辆里头坐着孟昭英和詹丽颖的迎亲汽车驶过后门桥时，他一点也没有发觉。

街上的另一个人却注意到了那辆汽车，而车里的人也看到了她，她们之间甚至还匆匆地打了个招呼。那便是骑着自行车由南而北的冯婉姝。

冯婉姝和荀磊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她刚从北京外语学院西语系毕业。他俩语种不一，工作内容有时却相通。他们俩真是一见钟情，热恋之中，他们只顾互相欣赏，虽然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却全然没有问及过对方的家庭。在向家庭公开关系之前，他们活动的地点，一不是电影院和剧场，二不是公园。他们专找那种不用买票、出入方便、易被人们忽略的“小风景”去缠绵。常去的地方有故宫后面的筒子河边、王府井大街斜对过的正义路林荫道、什刹海的银锭桥畔、中国美术馆东侧的绿地等等。他们在荫蔽的角落里紧紧地拥抱，互相微闭着眼睛寻找对方火烫的嘴唇，心里弥漫着浓郁的诗意。等最热烈的感情迸发完以后，他们渐趋冷静，于是，不知是从哪天开始，荀磊向冯婉姝学起西班牙语来，而冯婉姝也便向荀磊请教起英语来。他们的学习方式是充满了戏谑的，比如荀磊问：“西班牙人怎么称呼月亮和星星？”冯婉姝告诉他了，他熟记几遍后，冯婉姝便反问他：“英国人怎么称呼枫树和红叶呢？”他答了，冯婉姝也熟记了几遍，于是双方开始造句。荀磊用西班牙语说：“我爱月亮、星星，不爱你。”冯婉姝便紧接着用英语说：“我爱枫树上的红叶，讨厌你。”双方语法上自然都有错误，于是互相激烈地指责，其间荀磊会用英语咕哝一句，冯婉姝便会追问他究竟何意；而冯婉姝也会用西班牙语娇嗔一句，荀磊也便忍不住逼问她究竟埋怨的是什么。这样，闹到最后，他们双方又都学会了不少单词和句式，于是一个伸展着腰肢，一个摇晃着披肩发，都说“累死了”，然后少不得便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把西班牙语和英语混杂一起说：“我爱你，爱得要死！”

他们当然谁也没有死。他们活得有滋有味。终于有一天，他们理智起来了，认识到爱情的归宿必然是一个由他们两人组成的家庭，而这个家庭又必然要同他们各自已有的家庭相联系，于是他们这才开始介绍自己和询问对方的家庭情况。他们是不是太浪漫了一点呢？是不是太超凡脱俗了一点呢？也许，使他们这样处理个人感情的主要因素，是由于他们都读了太多的西方人文主义的文学作品吧？

荀磊告诉冯婉姝说：“我父亲是个修鞋匠。”

冯婉姝笑嘻嘻地说：“别臭吹了！你有什么资格自比安徒生？”丹麦童话大师安徒生是鞋匠的儿子。冯婉姝确确实实没有丝毫鄙弃修鞋匠的意识，无论是丹麦的还是中国的，修鞋匠在人格上与她，与所有的人，都是绝对平等的。但她过去完全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她觉得就凭荀磊那地道的英国绅士风度，他父亲起码也得是个中学教师。

荀磊重复地说：“我父亲真的是个修鞋匠。”

冯婉姝一看荀磊眼神，就明白他并不是开玩笑。于是她收敛了嬉笑，把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调整得更舒适，闭上眼睛说：“你爱他吗？把他的情况细说说吧！”

荀磊便抚着她一头柔软的长发，徐徐地对她说：“我父亲叫荀兴旺。我们老家是河北博野。我爷爷早就去世了，奶奶带着我两个姑姑和我爸过日子，苦得不得了。爸爸后来就加入了八路军。那时候他才十四岁，枪比他人还高半头。后来他是解放军里最普通的战士，参加过解放石家庄的战斗。你知道八一电影制片厂前些时候拍过一部故事片，就叫《解放石家庄》吗？你自然不知道。你照例不看这样的电影。我也一样。主要是这样的片子艺术上贫血贫得太厉害了，对吧？可电视上放这部电影的时候，我爸爸看得津津有味。他坐在我们家他自己打制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他那麻栗疙瘩旋成的大烟斗，脑袋前伸着，聚精会神地从头看到尾，一边看还一边评论着：‘对！就是那样！……不对！瞎掰！当时哪是那样！’电视上好像不止播过一次，他次次都是这么个看法。说来也怪，跟他一块儿打仗的战友，牺牲了不知多少，他却连重伤也没落下。他还拼过刺刀哩。你不信吗？我信。因为我爸嘴笨，说实话都费劲，说瞎话那就非把他难死不行。他有一回跟我们讲他拼刺刀的事，就那么三两句话，听得我心里怦怦直跳。不是真拼过的人讲不出那话来。他说到那时候眼里只有敌人的肚子，那肚子东躲西闪，可他非把刺刀插进那肚子里不行，扎进去拽出一嘟噜肠子来，他就高兴了。他就那么出生入死地在第一线战斗。我奶奶和我两个姑姑，那一阵整天站在村口守着，一有担架队过来，他们就挨过去，一个一个掀开被子认，始终没有见着我爸爸。她们就哭了。人家问她们为什么哭，两个姑姑说：‘高兴的。俺弟弟杀了敌人，可他没挂彩。’奶奶却说：‘糟了。怕是牺牲在那儿，抬不回来了。’仗打完了，爸爸回到家里，奶奶和姑姑让他脱光了膀子，见他果然一点没残，高兴得了不得。爸爸左肩窝、右腰根、左腿肚子上各有一处弹片划出的伤痕，左腿肚子削去的肉最多，可那毕竟算不了什么。爸爸要是留在部队，继续南下，说不定就当上南下干部了。那就不知道会娶个什么样的老婆，养出些什么样的孩子来，反正没有我了。可土改以后家里没有劳力，他就解甲归田了。种了几年地，我两个姑姑先后出阁了，城里招工，我爸就进城当了工人，后来把奶奶也接进了城。我爸先学木工，后学钳工，他这人手巧，想做什么能成什么，后来一直升到了七级。八级工到头，他只差一级。他们厂也没有八级的，他算技术最高的了。

“你一定觉得奇怪，我爸爸成分、经历这么好，可他怎么会不是党员？他不是。据说他出师的时候，厂里党委书记挺动感情地对他们车间党支部书记说，荀兴旺你们不发展，你们究竟想发展谁？可车间支部书记为难。我爸是个出名的孝子，奶奶爱吃豆面糕，近处没有，歇礼拜那天我爸就骑车跑遍全城，不买到豆面糕绝不罢休。这当然不会成为问题。可后来奶奶去世了，当时北京市已经大力提倡火葬，党团员都要带头，家里死了人要送去火葬，可我爸无论别人怎么劝，也不忍心把奶奶火葬，到底他还是买了棺材，想法子把奶奶送回老家土葬了。党支部书记觉得这事很难辩解，确实是落后的表现，所以不同意发展我爸入党。再有我爸原来是个文盲，进厂后进扫盲班，费了老大力气，认字也不多。后来补文化课，补到初小程度就再提不高了。他不爱看书，只爱鼓捣东西，比如打个家具、安装个管道、编个渔网、修理个自行车、修个鞋、旋个烟斗什么的，弄出来样样让行家佩服，可一叫他看书他就头疼。他一生只精读过两本书，一本是《苦儿流浪记》，这本书我听他讲过，不是法国那个马洛写的那本，好像是解放初印的一种诉苦材料；另一本是《鲁班学艺》，据他说他得到的那本书页已被撕破，他是一页页拼拢一起，一字一字读下来的。他一生最佩服的是两个人，一个古人一个今人。古人就是鲁班，今人就是彭德怀。因为我爸文化始终提不高，党支部认为是学习不够努力造成的，所以后来也就一直没有发展他入党。我爸这个人人缘特好，但人人又都认为他绝不是入党、做官的材料。‘文化大革命’起来了，他哪派都不是，哪派也都不积极找他。往外派工宣队，没他的事儿。‘支农小分队’他也没参加过。他就是在车间干活。车间停产了，他也去，甚至只剩他一个人了，他也在那儿待着，擦擦这儿，扫扫那儿。他就是那么个木头人似的模样。其实他心里很有主见。他平生最喜欢看的一出戏就是《白毛女》。他说还在部队里的那阵，参加土改，他天天在文工团演《白毛女》的时候站在台上‘压台’，只要一演到逼死杨白劳那场，他就忍不住流眼泪。有一回有坏人捣乱，在场子里喊反动口号，我爸从台上一个雄鹰展翅扑下去，追了半里路，抓住了那个坏人，要不是别的人起来劝阻，我爸当场就会把他毙了。‘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有人告诉他，说江青说了，歌剧《白毛女》是毒草，他连惊讶和愤慨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信。后来知道真把歌剧《白毛女》否定了，他也并不激动，他认定那不过是一时的说法，他坚信歌剧《白毛女》是好的。后来组织大家看芭蕾舞剧《白毛女》，看到喜儿被抢，他照样感动，他跟人家说：‘《白毛女》还是好的吧？我就知道打不倒它。’人家便跟他解释：这个《白毛女》同那个《白毛女》有质的不同，那个反动，这个革命，比如那里头的杨白劳软弱无能，这里头的杨白劳英勇不屈，等等。他却全然听不进去，人家费老大劲说完了，他却表态说：‘我看差不离，就是这里不用那脚尖子跳，兴许更顺眼。’你说拿他有什么办法！粉碎‘四人帮’以后，重演歌剧《白毛女》，他在电视里看了，照样流眼泪。我跟他说：‘如今芭蕾舞跳的那种不能演了。’他不以为然，对我说：‘干吗不演了？我看也挺好。就是少用脚尖子走路，兴许更好。’你看，他什么时候都保持他个人的看法。我爱我爸，就是因为他有这么一个稳定的、厚实的、淳朴的人格。他用他的这种人格力量，启示了我，使我的灵魂善良、纯净。

“那么，你要问我了，他不是七级钳工吗？怎么又当了修鞋匠呢？那是前年的事。他才五十四岁，可他提前退休了，为的是让我二姐进厂去顶替。这就要说到我家里别的人了。先说我母亲。她就是咱们北京郊区顺义县的人，是我爸的师傅把她介绍给我爸的。他们也是一见钟情，认识不久便结婚了。后来我妈妈也进厂当了工人。我们家开头就住在工厂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平房中。一排一排的那种简易平房，一间屋子住一家人。我家人口最多的时候是六口人，我奶奶，我爸我妈，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哥哥——那哥哥七岁的时候得病死了。全家挤着睡，连个收音机都没有。过春节的时候买张年画贴到墙上，一年里头把画上的每个细节都看熟，那大概便是我家的文化生活了。后来奶奶去世，姐姐们长大，三年困难时期，我妈生下了我。说起来要多亏一场意外的火灾，不知哪家生炉子不小心，把屋子引着了，结果牵三连四，救火车又一时开不过来，把厂里那片宿舍区烧光了。作为善后的结果，我们家和另一家被安排进了如今住的这个小偏院。头年厂里盖了新楼，我们两家都属住房困难，我爸把进楼的权利让给了那家，我们留在了小偏院中，那家的那间屋归了我们，我们现在总算有两间屋了。我妈渐渐从一个农村妇女变成了一个典型的北京市民。她现在显得比我爸年轻很多（其实她比爸爸只小三岁），每天回到家头一件事是大洗大涮，用立体梳子梳她那烫过的头发，抹银耳珍珠霜。她有两身西装，一身是专门到王府井蓝天服装店做的，逢到休息的那天，她便穿得整整齐齐，有时候手上还戴个粉红的假宝石戒指，沏茶喝水以前要把杯子洗涮得很仔细。尽管她这样，你一眼看上去，还是有股天然的土气。我也爱我的妈妈。我觉得她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把我们姐弟三个拉扯大不容易，现在喘过气来了，讲究一点，是一种自我意识复苏的表现，是可喜的。别看她有这种似乎俗气的一面，干起家务事来，她还是那么能吃苦，那么麻利。你一看见她干活，便能感觉到她天性便是热爱劳动，并且渴望通过劳动来达到她的理想境界的。她把屋子总整理得特别利索，一尘不染。床单、被褥、窗帘、沙发上铺的浴巾等等并不见脏，她便把它们取下来，泡进洗衣盆，挽起袖子，露出两条比我还粗壮的胳膊，愉快地洗涤起来，望着那些溢出盆外的肥皂泡，她仿佛格外感到幸福。据大姐回忆，当年我们家是乱作一团的，妈妈也顾不得收拾，如今有两间屋子可以供她细心拾掇了，难怪她那么心满意足。她的审美观当然是受她成长的环境和所具有的文化水平制约的。你到我家一看就能明白。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精心挑选来的。其实我们家附近的百货商场什么都能买到，但她为了买一块窗帘布，却宁愿跑到西单、大栅栏去，细细地比较、挑拣，然后汗淋淋地回来。现在挂在我们家外屋窗户上的窗帘就是她的作品：布料是浅蓝底子的，上头有深蓝的松树和褐色的白鹤图案，下头用爱丽纱细心地镶上了花边。而沙发上铺的浴巾呢？棕红色的底子上是两个鲜红的散花的仙女。还有盖在酒柜和饭桌上的塑料布……你一看就会感到‘怯’[1]，但我以为你应当和我一样尊重我妈的审美趣味，看久了，你甚至会体验到一种质朴的以浓烈的色块和明快的配搭取胜的民俗美。现在里屋是我的世界。我那些从英国带回来的东西，我妈看不惯，就像我看不惯她选择的窗帘布一样，可她也尊重我。我把一只绘有抽象派图画的挂盘挂在床头上，每回妈妈收拾屋子的时候都要发笑：‘天哪，这能叫画儿吗？’但她并没取下它，而是用鸡毛掸子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我妈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也快退休了。她说她退休以后，要好好养一点花。我想那时候，我们家小院一定能变成了美丽的花园。

“我两个姐姐的情况几句话就能说清楚。大姐插队回来当了售货员，大姐夫也是售货员。二姐从兵团回来待了一阵业，后来当临时工，顶替我爸进厂以后，在十四层的宿舍楼里开电梯，去年她也结了婚，我二姐夫是厂里的电工。

“怎么样，你都听进去了吗？听腻了吗？”

冯婉姝把脑袋从荀磊肩上挪开，两手梳理着披肩长发，感叹地说：“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我过去所不了解的世界。一个我即将踏进去的神秘的世界。”

不久，她的确迈步进入了这个世界。

那天，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半小时，骑车前往荀磊家。路过后门桥时，她看到了鞋摊，看到了荀师傅本人。那头一眼的印象，便使她对这位未来的公公无比敬爱。

一般的人，看到冯婉姝的打扮做派，总会把她划入所谓“现代派”青年一流，似乎她所欣赏的，只能是洋味儿的人物，比如电影演员，一定只欣赏法国的阿兰·德隆和日本的山船敏郎，其实不尽然。冯婉姝自小在心目中，就崇敬、爱戴两个银幕形象，一个是《平原游击队》里郭振清扮演的李向阳，一个是《上甘岭》里高宝成扮演的张连长，除去别的因素之外，她觉得那两个人物从外形上看也是最美的。当她长大并且当了翻译以后，她仍然保持着那样一种看法，并且对自己经久不息的鉴赏激情上升到了理性——那两个银幕形象凝聚着一种和中华民族古老历史以及苍茫大地相联系的，经过世世代代的劳动者审美意识筛选的男性美。有一回她同一位来自拉丁美洲的褐发女郎交谈，惊讶地发现，那位偶然看过中国影片《平原游击队》的女郎，竟然也坦率地承认：“李向阳真可爱！我爱这样的男人！你要见到那位扮演李向阳的演员，请你转告他，我是多么崇拜他！我要热烈地吻他！”她一点也不觉得这种热情可鄙可笑。美的事物，人们总是欣赏的。

当她骑着小轱辘的自行车接近那鞋摊时，呈现在她眼里的荀师傅，便兼有着李向阳和《上甘岭》中张连长的神韵。那荀师傅脸上皮肤因为长久露天作业，近乎酱黑色，但轮廓线极刚劲，眉毛浓黑，印堂宽阔，眼睛极其有神，鼻子高矮适中，人中长而明确，嘴唇厚实，下巴上还有个浅浅的窝儿。满街有多少明眸皓齿、衣衫华丽的俊俏男子，可谁注意到这后门桥一隅的鞋摊主人，远比他们都更富有阳刚的魅力呢？冯婉姝从荀师傅身上，认出了荀磊那之所以使她一见倾心的素质——别看荀磊细皮白肉，宛如出生在另一种家庭的翩翩少年，他那结实的骨架，那眉宇间透出的自尊感，那下颚和下巴线条体现出的阳刚之气，分明都来自他父亲的遗传基因啊！

冯婉姝不觉在鞋摊前停下了车子。当时荀师傅正给一位中年妇女补好了一只鞋，冯婉姝听见那妇女问：“多少钱？”

荀师傅用一把小刷子，挤了一丁点黑鞋油在上头，用小刷子把补好的一只鞋跟刷黑——这其实是完全可以免去的一环，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自己心理上得到满足：他做得的每一样活都是漂漂亮亮的——刷完了，他边递过那只鞋边说：“你给两毛钱吧！”

“哟，这么贵呀！”那中年妇女拿过鞋子，用挑剔的目光检验着，唠叨起来：“这么块小料就值两毛钱吗？现在什么都涨价！钉这么块鞋跟也得掏两毛钱！”

荀师傅一边往他那大烟斗里装烟，一边说：“那你就拿走吧，拿走吧。”

这倒出乎那中年妇女的意料。她迟疑了一下，掏出一毛钱递过去，说：“哪能不给钱呢？给你一毛吧！”

荀师傅没有接。他点燃烟斗，吸了一口说：“你拿走吧。这块料一毛钱也不值啊。”

那中年妇女想了想，便又掏出个五分的钢镚儿，扔到鞋摊上，说：“那就给五分吧！”

荀师傅立刻把那五分钢镚儿拾起来，投入中年妇女臂中挽的菜篮里，心平气和地对她说：“你拿走吧。我一分钱也不收你的。”

那中年妇女虽然讪讪的，却终于并不付钱，转身走了。

冯婉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更喜欢这位未来的公公了。她理解他的心情：他希望人们尊重他的劳动。他并不需要施舍。他收的不是料钱而是手工钱。

荀师傅一抬眼，发现了她：“姑娘，你鞋怎么了？”

冯婉姝对他微笑着。她脚上是一双坡跟凉鞋。她真希望那鞋有什么毛病，然而那双鞋偏新得令人遗憾。可是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得装扮成修鞋人，来接近这位长辈呢？难道她不可以开诚布公地同他对话吗？

她索性把车子支在摊旁，坐到摊边的一个马扎上，开门见山地对荀师傅说：“您是荀师傅吧？我叫冯婉姝，我是荀磊的对象。”

荀师傅一下子被她弄懵了。李向阳如果遇到这个情况，一定不会像他那样慌乱。他颧骨泛红了，把烟斗放下，又拿起来，戴上老花镜，又把它取下，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小磊子的对象是你啊，你叫什么名儿？”

冯婉姝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并且把每个字的写法和发音都告诉了他，但显然他只记得住她姓冯，而弄不清她名字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

“小磊子昨儿个晚上才给我们打招呼，说他对象今儿个来家。原来是你啊。”荀师傅克服了最初的慌乱，恢复了尊严感，盯住冯婉姝端详着，慈祥地说：“你还没去家里吧？你先家去吧，多玩会儿。小磊子他妈给大伙包饺子吃。我今天也早点收摊回去，吃饺子。你南方人吧？爱吃饺子吗？茴香馅的吃得惯吗？”

冯婉姝点着头。其实她最怕茴香了。芹菜、香菜和茴香她家从来不吃。她发现荀师傅那鞋摊上有许多铁罐头盒，里头都搁着一块吸铁石，把一堆钉子吸在一起，活像是蜷缩的刺猬。“多有意思啊！”她拿起一个“刺猬”来瞧，活泼地笑了。

荀师傅见她那身打扮，本以为她会瞧不起修鞋匠，她这么一个动作，使荀师傅心里轻松了许多。他们今后真要成为翁媳吗？他们能和睦相处吗？

从那以后，半年多过去了。冯婉姝常到荀家，路过后门桥时，只要荀师傅在摆摊，她也总要停车坐坐。她对荀师傅愈加敬爱，因为她不断从他身上发现出闪光的东西，这闪光的东西又不断照亮着荀磊的形象。然而荀师傅对她始终仅只是容纳而已——她显然并不符合荀师傅心目中所渴望的儿媳妇形象。她渐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天，和煦的冬阳照耀着后门桥，使人们感觉这个冬天真是出奇地温暖。冯婉姝同那迎亲的小轿车相遇以后，便推车来到了荀师傅的摊前。荀师傅发现了她，点着下巴示意让她坐下，手里继续着修补工作，和蔼地问她：“吃过早点啦？”

冯婉姝坐到马扎上，笑着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没吃！薛家接亲的小汽车都开过去了。”

荀师傅眼里望着“引路猴”（缝鞋的锥针），仿佛是无意地说：“今儿个家里可有好吃的！”

冯婉姝猜测：“又是螃蟹吗？冰冻的海螃蟹？昨天我们甘家口商场也卖来着。”

“不是那个。”荀师傅不知为什么让“引路猴”扎了一下手，这在他来说是万次不遇的事儿，他哆嗦了一下，恢复勾线，有点犹豫地宣布，“是我们的家乡菜。你去了就知道了。今天……咱们家有‘郄’[2]来。”

“谁呀？”冯婉姝猜测着，“大姑从老家来啦？二姑从唐山来啦？”她虽然还不好意思称荀师傅夫妇为爸爸、妈妈，但荀磊的两个姑妈她早就叫上了大姑、二姑。

“都不是。是你没听说过、更没见过的人。打我们老家那边来的！”

冯婉姝漫不经心地应着：“是吗？那是得好好招待招待啊！”

来了两个修鞋的，冯婉姝把马扎让给修鞋的坐。她对荀师傅说：“我先去啦。您有什么话要我捎回去吗？”

荀师傅想了想，欲说又止，摆摆手，让她骑车去了。

荀师傅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修鞋不像往日那么麻利。他心里搁着一桩心事。今天要来的是他当年战友的女儿。那战友也是冀中人，名叫郭墩子，他们前后脚参的军，一块儿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一块儿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后来又一块儿进城当了工人。一九六〇年，他们两人的妻子都怀了孕，正是困难时期，工厂缩减，郭墩子决定全家迁回农村，他认为领下一笔退职金，回去以后继承祖屋，开辟一个新的局面，也许会比在城里生活得好些。临走前，荀师傅给他饯行，把全家所有的肉票，在那一顿全用上了。干了两杯二锅头，他俩回忆起当年战场上的情谊来。有一回荀师傅被炮弹震晕了，是郭墩子把他背回到安全地带，用尿把他浇醒的。这类事只有身受的人才能体验到其不可计算的价值。他们都不知该如何向对方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情谊，于是在谈到双方妻子都有着身孕一事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说：“要是一个小子，一个闺女，长大了就让他们成亲！”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了，他们再没机会见面，只通过几封简单的信。纷纭的世事冲淡了他们酒桌上的誓言，然而并没减弱他们双方内心里的情分。他们果然是一个生了小子，一个生了闺女。转眼一对男女都二十多岁了。前两天荀师傅忽然接到一封信，正是那郭墩子的闺女写的。看来她的文化水平也就同荀师傅相平。她称荀师傅为大爷，短短的几行文字里，报告了他好几件事：一是她父亲不幸已在十多年前去世了，二是她母亲最近身体还好，三是她母亲让她进京找她荀大爷来。她还说了动身的日期。那么，恰是今天到达。头晚上荀师傅又把这封信从胸兜里掏出来一句句看了半天。这闺女为什么不写清楚呢？她父亲是得什么病过去的？为什么那么多年里都不告诉这边一声？她母亲身体究竟如何？是不是怕这边担心，有了病也不说？她这回来究竟是怎么打算？是来看看大爷，请求一点经济上的帮助，还是另有什么深意？夜晚枕畔，荀师傅把自己揣想到的都跟老伴说了。老伴——其实还不算老——只嫌他怎么躺下了还抽那烟斗，呛人！对于即将来临的这个农村姑娘，却充满了最浓厚的同情和善意。她说：“咱们就把她留下，当闺女待。现在咱们家也不困难了，有咱们的就有她的。大伙都活动活动，给她找个临时工干干，要不帮她找个心善的人家，当保姆，让她攒下一笔钱再回去，说不定还能在我们厂里给她找个对象。让我把厂里光棍们挨个儿想一想……”荀师傅说：“也不知她妈在她后头又有几个孩子，她走了她妈有没有人照顾。她妈兴许跟她说了我们哥儿俩当年的誓言，是让她把咱们这儿当婆家来奔的。”老伴并没有他那种心理压力，轻松地说：“嗨，就算那样也没啥。如今农村的人也懂得婚姻自由的理儿。她一见咱们磊子有了对象，自然断了那个念头。只要咱们善待她，她回去了她妈准高兴。”荀师傅却嗞嗞地抽了半天烟斗，心里头嘀咕着：“她是个乡下姑娘，就算磊子能善待她，小冯能吗？小冯要露出些个轻视她的意思，她心里能好受！那我不是对不起郭墩子了吗？再说……”他没有按逻辑再往下想，在他潜意识的深处，他是觉得应当把这个农村姑娘按誓言娶给荀磊的，并且，他想象中的这位媳妇的模样、做派，处处都比冯婉姝更合他的心意……

后门桥一带热闹起来。阳光斜照到鼓楼庞大的身躯上，巍巍鼓楼俯视着芸芸众生，它在沉思着什么？

[1] 土里土气的意思。

[2] 河北一些地方把“客”读成“郄”（qiè）。

第三章 巳（上午9时—11时）

11.新郎并不一定感到幸福。

“好好的，你怎么又给‘掐’了？”薛大娘实在忍不住，责备薛纪跃，“你留神别把录音机鼓捣哑了！”

“妈，坏不了！”薛纪跃没心思向母亲解释。他坐在崭新的电镀架折椅上，神经质地摆弄着录音机。

录音机是新的，录音带也是新的。这盘新带子是朱逢博的独唱曲，带电子琴的小乐队伴奏。薛纪跃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什么此刻不能耐心地把每一首歌听完。他已经好几次中途把停止键按下，又按快进键让带子转到下首歌，可是当那首歌从某一音符突然响起时，他又不能容忍开头的不完整，于是便又按停止键，又进行短暂的快退，往往退又退得多了，使他更加烦躁……朱逢博被他折腾得总那么颠三倒四地忽而尖啸而出，忽而戛然而止，难怪本打算在这一天里容忍薛纪跃一切的薛大娘，也禁不住当面抱怨起来。

终于，薛纪跃似乎把兴趣稳定在一首充满了气声和颤音的歌曲上。薛大娘怜惜地望了他一眼，吁出一口气，继续忙她的一摊子事去了。

薛纪跃呆呆地坐在那里，心里很乱。此刻他没有逻辑清晰的理智思维，他的头脑里淤塞着一大堆互相纠结、冲撞的散乱思绪。他知道那终于不可避免的局面即将来临，那似乎是他盼望已久的，可也确凿是他忧惧以待的……

……没有电脑选曲的功能，就是差劲！虽说是四喇叭的，但牌子不硬；牌子硬的如今并不难买，自己工作的那个商场交电组就有，可实在太贵！交电组的许师傅劝过自己，“干吗要四喇叭？买个俩喇叭的‘三洋’，听着比你要的这个不差，既经听，又省钱……”自己确实动摇了，可潘秀娅坚定不移：“就得四喇叭！”

薛纪跃朝屋子四面望望，他感到潘秀娅的这种“四喇叭精神”无处不在。

不过，潘秀娅——这位一会儿便要坐着出租小轿车来的新娘子，绝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贪心不足的人。她从她那个家庭里摔打出来，她首先知道地有多厚。她爹她妈一共生了六个孩子，仨小子仨闺女，她是老五，底下还有一个待业的弟弟。她爹是一家洗染店的工人，她妈一年有三季推着小木车到十字路口卖冰棍。论经济情况，她家比薛家穷得更多、更透，从来一分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儿使。就拿吃菜来说，黄瓜从来是单等到拉秧以后一毛钱一大堆了，才舍得买来吃，那些又短又弯、肚子又胖粒儿又大的黄瓜，她家吃了该有多少？拌着吃、熬着吃、擦成丝儿拌馅吃……所以，她倒不是那种手里有了钱就当水泼的人。她自打到照相馆当营业员以后，也就知道了天有多高。她们那个照相馆有时候包揽外出照团体照的生意，她给摄影师傅打下手，去过大机关，见过大场面。去得早了，有时候人家客气，还拉到茶话会乃至宴席上入座，见着过好多的名人、阔主儿，那号场面上再贵重的东西也不足为奇……可她知道，自己够不着人家那个生活标准，痴心妄想没有用，白坑害了自己。她就是这么个不仅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并且量着天和地的尺寸办事情的人。

看吧，现在这间新房里的东西，除了人家赠送的，全是依着她那满打满量的尺寸置备的。她自己拿出二百块钱来，父母再给她三百，哥哥姐姐们包下了全部床上用品和锅碗瓢盆，不再拿钱；薛纪跃没有私房，挣工资以后钱都交给他妈，用的时候再问他妈要，但他爹妈有一个专为他立的存折，拿出来办事的时候是七百八十几元，刨去留着摆席、散糖的三百元，置家当的钱不到五百元；这统共一千来元置家费到了潘秀娅手里，她使用起来就好比吹一只彩色的气球，她要把那气球吹胀到最大的限度，但又决不让它爆掉。她所购置的东西说出去都得是最中听的，而且要尽量实惠。双人床一定要弹簧软垫、两边上人的那种，即便够不上正经八百的“席梦思”，总也不能要她哥哥姐姐家里还在耐心使用的那号光板床；大立柜一定要三开的；沙发一定得葛丝沙发布“全包”的（真皮的不敢问津，但人造革的决不能要）；写字台一定得“两头沉”；五斗橱一定得是带靠背镜的；折叠桌一定得是能方变圆、圆变方的（但不必买电镀架的，因为搭上塑料桌布以后，谁去看那支架？烤漆的就行）；折叠椅却一定得是带电镀架的；酒柜一定得是一头高一头矮、双拉门上不是粘着拉手而是电磨凹槽的……就是脸盆架，也一定得是带高挑毛巾架和双皂筐的。这就难怪她同薛纪跃去买录音机时，宁愿牌子软一点，也非得要四喇叭的不可了。

薛纪跃也曾同她争论过：“我宁愿要俩喇叭的名牌货，也不要四喇叭的杂巴凑！”她呢，针锋相对地掀着嘴唇说：“我宁要小羊头，不要大牛尾！”

好嘛！眼下这屋里倒是塞满了“小羊头”——大面上听去全是擦着天的高档货，其实，双人床是薛纪跃跟她几乎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家具店，把腿都跑细了一半，才终于在永定门附近买下的，好处就是那里卖的是处理品，褥面上有点污损，比别处便宜十块钱。“床单一铺就看不见了不是？”潘秀娅这么对薛纪跃说，倒好像她中了什么彩似的。三开大立柜和全包沙发是在天坛墙根那儿的农贸市场，打一位满嘴黄板牙的农民手里买下的。其他不是托人情买的并无疵点的所谓“次品”，便是挑了又挑、比了又比、犹豫来又犹豫去、最后仅仅为了便宜个块儿八毛的，才大老远买下，又麻烦薛纪徽他们给运回来的……

薛师傅和薛大娘对潘秀娅的这份精打细算倒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岂止是喜在心里，他们不仅当着薛纪跃、当着潘秀娅本人，而且当着薛纪徽和孟昭英两口子，夸赞了不止一次。有回薛大娘夸过了头，显出有点横着比的意思，还惹得孟昭英圆方脸变成了长方脸。又岂止是拿话夸呢？他们还舍得拿出三百来块钱，单给潘秀娅买了块瑞士雷达牌镀金小坤表！这事直到此刻还瞒着薛纪徽两口子……

当然，买表这事的来龙去脉薛纪跃一个人最清楚。就潘秀娅那一头来说，你也很难说她如同农村姑娘那样公开地要了彩礼。同许许多多搞对象的人一样，在双方基本相中了对方以后，他们便双双在公园遛弯儿，一遛二遛，渐渐地坐在一起的时候比走在一起的时候多了，又渐渐地不光是说话，而进入到身体接触的阶段——那最最初级的阶段，便是互相抓着手腕子看对方的手表，当然不是看几点几分，而是边看边问：什么牌的？值多少钱？谁给买的？走得准不准？……潘秀娅很快便掌握了关于薛纪跃那块表的信息：港装石英电子表，头两年又稀罕又时髦，大概是小一百块买下的，现在一点没旧，却顶多只值四五十块了；是他上班头一天，薛师傅亲自带他到商场钟表部，郑重其事地给他买的；可见他都那么大了，父母还把他当心肝宝贝儿；这也难怪，他们家统共才俩儿子嘛，他又是小的，守在身边的时间最多……潘秀娅手腕上的那块呢？薛纪跃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潘秀娅诈唬地说：“我这可是瑞士雷达表！”他认不出那表盘上的拉丁字母是什么意思，他不懂汉语拼音，当然更不懂外文，所以他就当真了。他哼出电视上播放雷达表广告时的那种曲调，末了说：“嗬，你可真够帅的，雷达表！”潘秀娅把手腕子从他手中猛地抽出，心里一阵酸楚、一阵悸动，她告诉他：“什么雷达！外地杂牌货！二嫂走后门买来的，说是内部试销的新产品，六十块钱。她刚给我的时候我还美滋滋的，对她千恩万谢，给了她六张十块的新票子，谁知道不到仨月这表就自由散漫得不行，快起来一天能快上半拉钟头，慢起来一天能慢十多分钟。我拿去修理，人家说你这号表不管修，杂牌货，有的零件精密度不过关。你说可气不可气！更可气的还在后头呢。我听人家说，这表后门‘试销’的时候，一块才卖五十块钱，敢情我那二嫂还赚了我十块钱！我跟她吵了一架，打那以后只要我在家，她就不敢来……你瞧我的命多苦，我爹我妈才不管给买表哩，我要想戴好表，就得自个儿拼着命去挣！就是真跟你‘那个’了，你能给我买块好表？……”这时候薛纪跃就挺起了胸脯：“给你买！买块雷达的！”潘秀娅竟闻声扑到了他怀里，倒把他吓了一跳。可潘秀娅随即也就抽回了身子，冷静地问：“你有那么多钱吗？”薛纪跃红着脸说：“反正想买就能有。”于是他们下一次会面的主要活动内容，就成了去王府井大街上的雷达表经销修理部……后来，当他们准备结婚的时候，薛纪跃便告诉她：“我爹我妈要给你买一块瑞士雷达小金表，可得在咱们结婚那天才能给你戴——为的是求个吉利。这是他们老人的讲究，咱们就随了他们吧。不过，你事前可别跟他们问起这件事，一来显得你不好，二来要让昭英嫂子知道了，非添乱不成……”从那天起，一只闪闪发光的瑞士小金表，便不断在潘秀娅的想象中和梦境中出现。

从薛师傅薛大娘这头来说，他们原本并无给新媳妇买金表当见面礼的宏愿，可经不住薛纪跃一次又一次的动员。当他们同意给新媳妇买表，但只打算买一百多块钱的国产表时，薛纪跃便暗示他们，这有可能让他跟潘秀娅的关系拉吹：“不是人家贪财，是我们丢份儿！”最后，老两口细细地合计一番，觉得从长远看，给小儿媳妇买块金表也值当。他们拿出薛纪跃名下的那个活期存折以后，手头没有什么活动钱了，只有一个每月存入十元、为期五年的“零存整取”折子。这折子不早不晚，恰在昨天终于到期。老两口结伴去储蓄所取出了那笔款子，去的时候心境倒还平静，往家返的时候薛大娘不禁百感交集。她说心口发紧，身子发沉，薛师傅只好挽着她，小步小步挪回家中。其实她生理上并无病变，而是心理上失去了平衡。她觉得自己的手腕子那里突然格外地空虚。当年她临上轿子的时候，才戴上了一对银镯子，可那是对什么的镯子啊，说是银的，其实起码掺了三成锡！后来徽子和跃子他们那死去的大姐得了急病，把那对镯子褪下来送进当铺，连付药钱都换不来！解放后好多年了，直到小徽子上中学的时候，老薛换了块上海牌全钢表，才把解放初置的一块苏联半钢表给了她，她的手腕子才算跟手表这玩意结了缘。那表越走越慢，后来干脆死活不走了，修理去不值当，扔了又觉着可惜，她便搁在了大衣柜的小抽屉里，和一些掉了珠花的铜簪子、已经一半发黑的银耳挖勺什么的为伍……她以往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如今的新媳妇可真大不一样了，进了婆家门就有块三百来块钱的小金表等着她！她戴上那表，能孝顺公婆吗？能善待小跃子吗？认出几点几分不难，称出人心好歹不易啊！……尽管回到家里以后，薛大娘心里头还不是滋味，但她脸上、嘴上却没含糊——她庄重地数出了足够的一沓十元钞票，嘎崩脆地交到了薛纪跃手中，催薛纪跃快去快回。薛纪跃立即骑车去王府井，买回了一块瑞士雷达牌镀金小坤表。

此刻，薛大娘暂且忘记了小金表的事，她且到屋外苫棚里张罗饭菜，并让薛师傅赶紧到马凯餐厅去取事先订好的啤酒。

薛纪跃却在一种不能自已的心绪中，忽然离开了录音机，走到了那带靠背镜的五斗橱边，近乎本能地拉开了右边第二个抽斗。那抽斗里露出两样东西：一个织锦面的大照相册——是同院荀磊送来的礼物；还有，便是配好镀金绞丝表带的那块雷达牌镀金小坤表。这块表的外形是潘秀娅亲自相中的那一种——想当日他俩在王府井那家表店里，埋头在那些钢化玻璃罩前，从罩下亮闪闪的样品中挑选、评比了好久，直到薛纪跃的兴致已经消耗得点滴不剩了，潘秀娅才终于宣布：“我要戴上这一块！”

现在那一块便放在了这个抽斗中。荀磊送来的那照相册原本有一个硬纸壳的封套，但薛纪跃故意把照相册从封套中取了出来，把这块金表搁在了亮蓝底子带银亭子、红牡丹、绿芭蕉、紫山石图案的织锦封面上，衬托得金表更加豪华光艳。

薛纪跃在观看那只小金表时，眼睛不觉瞥到了搁在抽斗后部的一本小册子——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青年修养通讯”之一《什么样的爱情最美好》，那是商场团委书记杨及光送给他的。他和潘秀娅置办的家具里没有书架，实际上他们也简直没有什么书值得有个书架来存放，所以这本小册子便在这只抽斗里栖了身——这并非有意的安排，只不过是薛纪跃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所形成的结果。薛纪跃想把那本书取出来另放一个地方，可终于又懒得那样做。他关上了抽屉，灿烂的金表和红色的书名在他的视觉储留中重叠在了一起，弄得他心绪更其不安。

一扬头，薛纪跃从五斗橱上的靠背镜中看到了自己。他对自己的面容吃了一惊。难道这个人便是今天的新郎吗？在新郎的背后显现出一张罩着粉红色床罩的双人床，难道……那神秘莫测的时刻，真是一分一秒地逼近了吗？

那本《什么样的爱情最美好》薛纪跃翻过一遍，他希图在某一页上能看到一段文字，恰好回答着他心底的疑虑，然而……没有；不但这本书上没有，他翻过好多本书，都没有；他也曾试图去请教那些有可能为他提供答案的人，可末了不是碰了钉子，便是他自己话到了唇边又吐不出来……

薛纪跃这一茬人，顶着初中毕业文化水平的名儿，实际上连小学也没有上完；他们刚上到小学三年级便遇上了“文化大革命”，在小学里混到七〇年，然后到中学里转悠了一圈，便打起行李卷上山下乡了。原来薛纪跃是分配去插队，薛师傅费了好大劲，走后门把他换成了去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图的是兵团管得严，免得薛纪跃学坏。

薛纪跃所去的那个连队，确实管得严。薛纪跃被分配在大食堂干活，现在回忆起来，那好几年的日子怎么就像一整天似的——漫长而单调的一天。后来有一个跟他一个团但不在一个连队的战友，跟薛纪跃同届的，近两年成了一个挺走红的诗人。薛纪跃偶然看到了他在杂志上登出的组诗，不禁惊讶这位战友怎么能从那段生活中发现那么多的诗情画意，而且组诗的最后一首叫作《我要归去》，以激昂的感情倾诉着对曾是兵团的那块土地的思念，并表示要立即回到那里去，“让我的灵魂成为你的音符，溶化于新时代的豪迈旋律！”那当然完全是一种真诚的精神升华，不过，写出这种诗句的诗人也当然绝没有真的把户口转回去——薛纪跃在商场遇见了他，他拿到了一笔可观的稿费，正打算买一架星海牌中型钢琴。

薛纪跃一点也不羡慕这位兵团战友。他觉得他们从来就不是一种人，因而用不着去同他相比。兵团里还出了另外一些人才，有后来考上研究生的，有成了著名演员的，有写出整本书来的……但薛纪跃知道，那些战友的父母几乎都是知识分子，有党内的知识分子（还担任着一定的领导职务），有党外的知识分子，学校停课了，人家家里没有停课；薛纪跃这号的市民子弟带到兵团的木箱里只装着薛师傅、薛大娘这种市民家长为他准备的换洗衣物和日用杂品，而那些兵团战友带到兵团的行李中有整箱、整捆的书。当年在兵团搞宣传、写材料、参加文艺宣传队的编写演出的，其中有一些是他们；前几年在报上、刊物上发表作品对那段生活进行无情揭露、深刻反思的也多半是他们；而近来迸发出强烈的回归情思的，又有一些是他们……他们有着一种精神上的优势，在兵团的几年生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宝贵的体验，他们从而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资本。但他们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绝大多数的还是薛纪跃这类的青年，几年的兵团生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荒芜，使他们本来就不丰腴的灵魂变得更加贫瘠。

几年单调、枯燥的兵团生活中，有两件身外事给薛纪跃留下的印象最深。

一件，是在伙房里收拾鲜鱼时，视觉上所受到的强烈刺激。他们连队附近有一个水泡子，水泡子里有一种鱼，能长到一尺来长，有点像胖头鱼，可没那么肥实。当地的农民都不吃那种鱼，据说他们有一种迷信心理，认为吃了那鱼不吉利。连队后来实在没有荤菜吃，连长就发动兵团战士们破除迷信，撒网打那鱼吃。网上的鱼送到了伙房，薛纪跃负责收拾那鱼，剖开第一条以后，他看见那鱼从嘴巴到肠子根里，寄生着一种白乎乎的绦虫，让他禁不住一阵恶心；他以为那不过是碰巧了，谁知剖开第二条、第三条……每一条鱼肚子里全寄生着那样的绦虫；他拒绝再剖下去，并建议不要给大家吃那些鱼，谁知连长却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鱼肠扔了就是，鱼肉照样吃！”

薛纪跃回到北京以后，直到现在还怕吃鱼肉，他一见到鱼，就不免立即联想到那些绦虫，有时他在噩梦里，还会被蠕动的绦虫吓得叫喊起来。

另一件，是连队里的一对老兵团战士结婚。连长主持了他们的婚礼，大家胡吃海塞了一顿，喝了整整一打白酒。第二天一早，那新娘子找到连长告状，告她的爱人，什么罪名呢？她气愤地对连长说：“连长！他……他昨晚上要跟我耍流氓！”连长先是愣住，随后便忍不住仰脖大笑起来……这事半小时内便传遍了连队，薛纪跃也随着大伙哄笑了一阵，但笑完了他心里也怦怦乱跳。说实在的，对这男女之间的事情，他的无知程度与那位新娘子其实相差无几……

在许多年里，我们对青年人实际上是进行着一种清教徒式的教育，“文化大革命”当中这种教育方式达到了巅峰状态，社会学、伦理学、心理学等一大批社会科学学科固然早经取消，到后来连对青年人进行必要的生理知识传授也没有了，这就导致了三种结果：一种是反而造成了一部分青年人因为性放纵而堕落；另一种是造就了一小部分真诚的性封闭、性冷感的无知、畸形青年，那位认为丈夫的爱抚是“耍流氓”的兵团新娘，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第三种是绝大多数，他们只好靠着本能、靠着揣测、靠着长辈及过来人的暗示，从混混沌沌逐渐朝明白处摸索。当然，许许多多的人最后都无师自通，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了，不过也有一些人在摸索中受挫，形成心理障碍，又找不到办法排除，于是便会陷于深深的苦闷与惶惑。

此刻的薛纪跃，恰属于第三种人中的后一类。

……那是粉碎“四人帮”以后，兵团已经土崩瓦解，薛纪跃也已办妥了回城手续，在一个风雪之夜，纯粹是出于女性方面的主动，薛纪跃陷入了那种事里，但他没有成功。这次惨痛的失败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难以愈合的伤口……

那件事，当然纯属他和她个人生活中最最隐秘的部分。至今他不怨她，相信她也不会怨他。当然他愿今生今世再不与她相逢，相信她也抱着同样的愿望。他将永不说出她来，她也将永不说出他去。

然而这件事却给薛纪跃带来了永无休止的自疑、自卑以及随之而来的心理反馈——强作自信与强摆男子汉气派。

粉碎“四人帮”以后，爱情恢复了它在社会生活中和思想言论中的正常位置，《什么样的爱情最美好》这类小册子应运而生，大受欢迎，也解决了不少青年人的不少问题；然而对薛纪跃这种心态的青年人进行心理治疗的紧迫性，似乎尚未被普遍地认识，或者感觉到了，而又迫于一种世代相传的习俗不能有所行动——据说，清朝的小皇帝大婚前还要到喇嘛庙里看“合喜”金刚，以接受这方面的启蒙教育，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为薛纪跃这样的社会成员，提供方便而可靠的咨询方式呢？

此刻站在新房的五斗橱边的新郎薛纪跃，只觉得心里头往外涌着一种异样的滋味，那似乎本是这个日子里所不该有的……

他抬眼望着挂在五斗橱上方墙壁的十六吋着色结婚照，那是在潘秀娅他们照相馆，动用了最好的人力和最充分的物力，经过反复布置、摆弄才拍成的。披白纱着长裙、怀抱花束的潘秀娅，满脸洋溢着真正的幸福感，而西服革履、油头粉面的自己呢？现在望去，那份自豪和自足的劲头却透着虚伪……

其实他才二十五岁，何必那么着急？潘秀娅也二十五岁，她那个二十五可比不了自己的二十五，她着急，她抓住了“牌子不硬，可好赖是四喇叭”的货色就不撒手；自己多半是在一种古怪的心理状态下才顺势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要向各方面，向自己，证明薛纪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子汉……

“嘿，哥儿们，发哪门子呆哪！”忽然响起一个粗鲁的声音，薛纪跃转回身去，他看见一个粗短的身躯，一张粗俗的面孔，不禁一惊。

来的那个人是卢宝桑。

12.一位农村姑娘带着厚礼走来。

郭杏儿手腕上有表，可她还没养成伸腕看表的习惯。再说她双手都拿着东西，想看也费力。她习惯性地凭天光估量着：几点啦？她望着高耸在眼前的鼓楼，心里盘算着：这时候也不知人家在不在家？闯进去合适不合适？

冬日温柔的阳光，亲吻着郭杏儿汗津津、红喷喷的脸庞。

郭杏儿一大早就抵达了北京站。光是出站通过的那条镶着瓷砖的长长地道，就给了她一种新奇而神秘的感觉。那条地道的尽头处装有日本精工表的灯光告示箱，上面有一行四方四正的黑字：“欢迎您到北京来！”这个告示箱据说是日本商人“免费赠予”的，其实是让人家不花钱而作了大广告，并伤害了中国旅客的民族感情，难怪许多人忍不住给有关部门写信，给报纸写文章，强烈要求撤换那份广告，后来那份广告也果然被撤换了；不过，郭杏儿路过那份广告时，却并没有产生类似的义愤，她只朦胧地感到那种灯光广告发散着一种她以前未曾体验过的城市气氛（用她的语言说就是“城里味儿”），而这种气氛是她梦寐以求的。

郭杏儿落生以后直到如今，不光是头一回进北京，而且是头一回进城。当然，如果把到过只有一条“大十字”街的县城也算作进城的话，那么勉强可以算是第二回。其实村里跟她那么大的姑娘，没进过城的多矣，本没什么好惭愧的，问题在于郭杏儿的父亲郭墩子是一九六〇年打城里返回村里去的，而且，严格来说，郭杏儿是她娘在城里就怀下的，她得算是城里的姑娘落生在了乡村。自打她懂事以后，她就不断听父亲讲起城里的事——而且不是一般的城里，是首都北京！父亲经常这样开口讲话：“这事要是到了北京呀……”“这东西要搁到北京去呀……”“这干部要跟北京的干部比呀……”“这个理要拿到北京去论呀……”使得郭杏儿在意识里不仅觉得北京的人和物非同一般，就是道理，好像也另有一个，更神圣，更伟大。

但是郭杏儿命苦。她娘生下她以后，就一直是病病歪歪，隔一年生下她弟弟枣儿以后，更是整整有一年卧病不起，虽有她爹拼命地挣工分，生产队对他们也算相当照顾，但是整个村的生产始终上不去，连没灾没病的人家都受紧，他们那日子穷窘得就更没法提了。好容易她娘缓过劲来了，她爹那茁壮的身子，有一天却突然垮了下来——他全身浮肿，一直肿到连眼睛也睁不开，终于在杏儿九岁、弟弟枣儿七岁的时候合了眼。那正是“文化大革命”闹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他们那个村里也闹腾了一番什么“夺权”“反夺权”，把生产队的干部也挂牌子斗了一通；高音喇叭就安在杏儿她家墙外的电线杆上，整天哇啦哇啦吵个不停……后来杏儿、枣儿大了，她娘告诉他们说：“你们爹生是让那高音喇叭气死的！”娘又叹息说：“亏得你们爹脾气倔，回村以后指派也好、选举也好，让他当那队干部他死活不干，要不，病成那样说不定也得揪出去斗……”

有人来劝杏儿、枣儿娘改嫁，她给人家沏上茶，还留人家吃饭，可任凭人家千言万语，她只是一句话：“俺一个人能把杏儿、枣儿拉扯大。”杏儿早熟。她十二岁就不再去学校上学，天天坚持下地干活。她很快成了枣儿的另一个家长，而且往往比娘还更显得强而有力。

杏儿争强好胜。当她只能拿“娃娃分”（即队里给未成年的劳力定的低值工分）时，她去找队长争辩：“俺干的一点不比大嫂大姐们少，干吗少给俺工分？”可是当她十四岁上终于拿到“妇女分”（即队里给妇女壮劳力定的低于男劳力的工分）时，她又去找队长争辩：“俺干的比哪个大小爷儿们差？干吗不给俺满分？”所以“批林批孔”那阵，公社把她树成了“争取男女同工同酬”的典型。结果却使得队里干部对她极度反感，于是专派她去干那最脏最苦最累，而且往往是妇女不适于干的活。当然也不能只派她一个去，每次总要搭配上几个其他的女劳力，这样又弄得那几个女劳力对她不满：“让杏儿一个人去‘典型’吧，俺们不要这路同工同酬！”事实证明，“大锅饭”形式的“同工同酬”除了具有理论上的某种瑰丽色彩而外，并不能真正调动起农村妇女的劳动积极性。有一天杏儿也不干了，她跑去找公社书记说：“俺要求同酬，可不能完全同工！”书记大吃一惊，忙问：“怎么啦？”杏儿瞪圆了眼睛说：“没什么，就因为俺是个女的！”她这个“典型”因而崩溃。

杏儿想多挣工分，早点让家里富裕起来，确实并不是为她自己，她是为了枣儿，为了枣儿也就是为了娘。她知道娘的心思，娘再疼她，也跟疼枣儿有区别。她早晚是要离开家的，而枣儿却必须永远留在娘的身边。她和娘供枣儿上完小学，又供他上中学。她和娘为枣儿攒着一笔钱，从一块钱起头，慢慢地往上增添……

村里有的姑娘，七竿子八棒槌攀上了城里的亲，还并没能嫁到那里去，只不过去逛了一趟，回到村里那劲头啊，就像当过了西太后似的。有一回下地当中打歇儿，一个叫红桃的姑娘——她不久前刚到石家庄去过一趟——掏出一张照片让大家伙传看，那可是在城里照的！背景是座高楼，有人数了数，足足有六层。再高的楼他们也从电影上见过，问题是红桃就站在那高楼前头，并且说她在石家庄的那几天就住在那楼里，这就不一样了；据红桃说，楼里人不睡炕，睡床，那床软得不行，她睡不惯，人家就拿来个大铁篦子似的东西，只有半人高，说让她睡那个，那咋睡得下呢？她正疑惑呢，人家就把那“铁篦子”打开了，敢情那叫“折叠床”，连支子都是现成的，睡着不那么软了，可也不踏实，她到第三夜才习惯下来……她还形容了半天无轨电车。有个人问她：“咋叫无轨呢？”她眨了眨眼，笑着说：“破除迷信呗，没有鬼，不闹鬼呗！”在一旁早就见不得她那张狂劲的杏儿忍不住开口了：“你懂啥呀？无轨就是没有轨道！”可有人问：“啥叫轨道呢？”轮到杏儿眨眼了，她只觉得心里头有那么个意思，可嘴上就是讲不出来，憋了个大红脸。这样，不但红桃扬着声音嘲笑她，在场的人也都哄笑起来。杏儿急了，便大声嚷：“俺爹还去过北京呢，你们忘了俺家有他的相片啦？”她家躺柜上头的镜框里，正当中的两张就是她爹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照的。一张背景是天安门，单是她爹一个人，另一张是她爹和荀大爷，两人表情过分严肃地站在那里，毫无必要地采取了严格的立正姿势……凡到过她家的乡亲们自然都见过那两张照片，可这毕竟不同于杏儿自己去过北京，因此他们还是都捧着红桃而鄙夷杏儿。红桃更火上浇油地讥讽说：“杏儿你别在姐姐前头夸见识，你连咱们县上还没去过吧？有鬼没鬼还用不着劳动你来给大家伙嚼舌头！”

杏儿打那天起就下决心一定要进城。七七年麦秋以后，听说县里设了自由市场，杏儿就挽上一筐鸡蛋，要去县城。娘不让她去，说就在五里外的公社镇上卖了算了，可她偏要去二十多里外的县城。她果然一步一步地走着去了，并且在县城边上的自由市场很快卖完了她的一筐鸡蛋。她原不是为卖蛋而来的，所以卖完蛋她就赶紧进城去逛——县城让她失望，因为那县城除了一处叫作“大十字”的街道以外，其余的地方并不比公社所在的镇子强。那“大十字”不过是以四座三层楼房为标志的一个十字路口，各自向东西南北延伸出几十米的商业区，便消融在农村式的房屋中了。杏儿进了东北角的“百货大楼”，倒是有不少让她眼儿发亮、心儿发痒、拳儿发紧的新鲜商品，特别是那薄得透明，或红或绿之中还闪着金丝银丝光芒的纱巾，红桃脖子上常示威性地绾着一条——是她从石家庄带回来的。杏儿真想买下一条呀，红桃那条是浅粉的，自己要买就买上一条碧绿的，跟她斗斗，看谁的俏、谁的艳——杏儿手里卖蛋得来的钱有二十来块呢，买下一条那样的纱巾不成问题；可想到家里的情况，想到枣儿下学期的书本费，想到枣儿嘴唇上滋出来的小胡子，特别是想到为枣儿盖房子攒下的钱还不够买砖瓦的数儿，杏儿便强咽着唾沫，离开了那挂着一溜纱巾的柜台……杏儿不知不觉地登上了三楼，忽然有人大声地叱责她：“你怎么上这儿来啦？下去！”杏儿这才发觉三楼原来是办公的地方，而且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那儿立着个木牌子：“顾客止步”。她脸红耳热地赶紧转身返回二楼，让她不堪忍受的一声呵斥从她背后传来：“真不懂事！瞎胡窜！”

杏儿的头一回入城经历给她心灵上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屈辱。她一边往家走一边重整她的自尊心。如果说她爹给予了她一笔可贵的遗产，那么这遗产就是一种高度的自尊，而同自尊相联系的便是一种甘愿为比自己弱小的人提供援助的豪爽。她想那粗暴斥责她误上三楼的人才是真正的不懂事——她爹跟她讲过，她印象很深，北京有条大街叫王府井，王府井当中有座百货大楼，百货大楼从一层到三层都卖货；准是那关于北京百货大楼的印象使得她朝三楼走去，只怪这县里的“百货大楼”没气派，也是暴露出这县里的人没见识——在北京王府井的百货大楼，人人自然都一直要逛到三楼的！

当她路过城边的自由市场时，只见围了一大群人，她本能地挤过去看，只见当中是一个比娘还老的妇人，在那儿向围着的人哭诉——她好不容易卖出了两只活鸡，得了四块钱，为的是给老伴买药，却不想一出市场，那四块钱就让人给掏了……杏儿没有诉诸理智，她只是被老妇人那只皱缩得像鸡爪子似的手，以及那只手所擦拭的翻着红眼睑的一双混浊的眼睛所打动，便一下子挤到了最前面，从怀里取出包钱的手绢包，打开手绢，从自己的那一叠里，取出两块钱来，递到了老妇人手中。她只简单地说：“大娘，俺给您补上一半。再多俺也不能了。俺娘还等俺送钱回去呢。”旁边的人嗡嗡地议论起来，杏儿一边挤出人群一边高声地说：“不要脸的贼儿，良心让狗给叼了！瞅见了吗？俺这儿还有钱呢，有种的到俺这儿试试——咱们今儿个算个总账！”

她扬长而去。人们在背后望着她，以为她会武术；那老妇人手里攥着那两块钱，比丢了钱时还发蒙，竟忘了追上去向她道谢。

可杏儿走迷了路。越迷她越慌张，毕竟她是头一回出那么远的门。当太阳渐渐睡进远山，田原的色彩变得暗淡时，她急得流出了眼泪。

终于，绕了好大一个弯子，她才认准了回村的路。天眼看就要黑下来了，杏儿的心像吊桶一般上上下下。她突然感到她十八年所生活的村落是那么渺小，离开城市竟有那么遥远。她从未有过的那么一种孤独感、空虚感袭上了心头。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没立住，摔倒在地，筐子滚得老远。她爬起来，就势坐在一个土埂上，爽性哭出了声来。

就在这时，有一个声音传入她的耳中：“郭——杏——！”“杏儿——姐！”

这亲切的声音给了她无限的温暖，无限的力量，她一下子跳起来，迎着那声音跑了过去……

当杏儿终于和枣儿汇合到一起时，她见到的是枣儿一张惶急烦怨的脸。当她和枣儿进到家门时，娘二话没说，伸手就给了她脸上一巴掌。这是多少年来娘头一回动怒打她，可她觉得这一巴掌是那么甜蜜，蕴含着那么多深切的关怀和难以形容的挚爱。她迫不及待地扑进了母亲的怀抱，尖着嗓子大叫了一声：“娘！”

第二天娘原谅了她的一切，包括那舍出两块钱的慷慨行为。

八〇年麦秋后，他们村实行了包产到户的责任制，二十岁的杏儿成了家里名副其实的顶梁柱。枣儿高中毕业，试着考了大学，没考上——原也没指望考上，但杏儿一定要枣儿去试试，结果那回他们那个区没有一个人考上，所以大家都心平气和。杏儿和枣儿不让娘再下地干活，杏儿把地里的活儿包了，由她做主，让枣儿在家里养上了鹌鹑。枣儿有文化，买了养鹌鹑的书，能看懂，能照办，还能针对当时当地的情况灵活掌握，结果成了村里的小专家，带动起五六户一块儿养起鹌鹑来。县里的食品公司跟他们订了合同，他们不但提供鹌鹑蛋，还提供种鹌鹑和肉鹌鹑。娘在家里专管做饭，还喂了一口猪、十来只鸡，那猪喂着为了过年时宰来自家吃，那鸡喂着为了自家吃蛋。杏儿家眼见着富裕起来，到杏儿进京之前，她家原有的三间房整修了不算，还给枣儿盖齐了三间带廊子的新瓦房。枣儿成了村里最拔尖的几个姑娘的争夺对象，只要他自己下定决心，挑准了人儿，娘和杏儿立时就能给他风风光光地办妥喜事。

是秋收后一个天高气爽的日子，娘、杏儿和枣儿坐在院里柳树下吃饭，杏儿问起枣儿：“你究竟想把谁娶到娘身边来啊？要是红玉，俺可别扭。”红玉是红桃的妹子，随红桃到石家庄去给干部当过保姆，杏儿觉得她们姐俩都太张狂，过去一心想嫁个城里人，如今红桃嫁了村里腰包最鼓的张木匠，红玉一天恨不能往枣儿的鹌鹑窝边来三趟。

枣儿红着脸，笑着说：“姐你放心，她是剃头匠的挑子……”说到这儿，朝杏儿望望，脸更红了，终于，把憋在肚子里多少天不好意思说出来，可又不能不说的话吐出了口：“姐，不办完你的事儿，俺的事儿说啥也不能办。”

娘也望着杏儿，叹出了一口气来。

杏儿心里热烘烘的。娘早私下跟她盘算过。娘也曾提出来，先把她风风光光地送出去，再把枣儿的媳妇风风光光地接进来。杏儿跟娘表白过：“俺不是还没恋上哪个人儿吗？再说，不把枣儿的事从头到尾操持完了，您说俺能先走吗？俺走了就是人家家的人了，回来操持碍手碍脚的，哪能像现在这样甩得开？”娘听了点头。就在那种情况下，娘开始提到了荀大爷，提到了荀大爷生下的跟杏儿同年的磊子哥，提到了杏儿她爹跟荀大爷的非同一般的关系，自然也就提到了当年两个口盟兄弟的“指腹为婚”。在以往生活贫窘的情况下，娘没心思提起这些事，偶尔提及，也只作为一种单调生活中的玩笑式的点缀；然而当家里生活富裕起来以后，娘便觉得原有的差距大大地缩短了，因而那梦幻般的设想，也似乎有了一定的可能性。近来娘嘴里常忽然间冒出这类的话来：“你们荀大爷不知道是不是还住在钟鼓楼那边？”“你们磊子哥不知道找上个什么工作？”“荀大嫂不知娶进了儿媳妇没有？”……

杏儿越来越成为一家之主，她早用不着在娘和枣儿面前害臊，这天枣儿既然当着姐姐面提起了姐姐的婚事，她便爽性给他们一个明确的回答，并提出了自己的计划：“枣儿的事俺操持，俺的事说实在的也不宜再拖。俺虚岁都上二十四了，咱们村有几个俺这么大还没出阁的？两个巴掌都凑不齐了。可你们也知道俺眼皮沉，心气高。俺要找就得找个可心可意的。俺这辈子还有个心愿，就是进趟北京城。所以俺打算大秋以后去趟北京，一来看望看望荀大爷荀大妈，二来为枣儿置办点鲜亮的家当，三来呢……也撞撞俺的大运。”

娘和枣儿听她说一句点一下头。就这样，杏儿进京了。她提了老大一个旅行袋，旅行袋里有十盒鹌鹑蛋。按说她出了火车站该直奔钟鼓楼那边去，可是走到公共汽车站一看，站牌上写着的站名里净是让她心荡神驰的站名：王府井、天安门、中山公园……她不由得自己不直奔天安门。她在天安门前排队照了两张像，一张用天安门作背景，另一张用人大会堂作背景。照后一张时，她下意识地想：“这张该是两个人并排站着照啊……”她提着个大旅行袋逛了中山公园，又拐进了故宫，糊里糊涂地从东华门钻了出来，正懊悔自己不该瞎胡窜时，偶然听到身旁的人谈话，才知道王府井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于是她兴致勃勃地走到了王府井，无限激动地走进了百货大楼，她一口气登上了三楼，还下意识地在三楼那儿跺了跺光亮如镜的水磨石地板，内心里得到了一种极大的满足。她从三楼往一楼逛，她想起了娘告诉她的话：“你荀大爷喜欢喝酒，你荀大妈最喜欢吃甜的。”于是她在一楼买了四瓶最贵的白酒，想方设法把它们塞在了旅行袋的边上，又去买了三个装在漂亮的盒子里的花蛋糕。这样尽管当她走出百货大楼成了一副怪样子——一手里直提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一手弯臂提着三盒捆扎在一起的花蛋糕，行走格外累赘，她心里却美不可言。她想她这样走进荀大爷家门时，该可以完全问心无愧了。

她在热心的人们指引下，来到了8路汽车站，并且恰好遇上了一辆不算太挤的车，又顺利地坐到了鼓楼跟前。剩下的事，就是找那条胡同和那个院门了。

啊，这就是鼓楼。鼓楼比她想象的还大，这让她高兴。在鼓楼后身她发现了一口大铁钟。那一定是打钟楼上取下来的。大铁钟也没个亭子存身，就那么暴露着，让她觉着可惜。她看见了钟楼。她觉得钟楼真秀气。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可以把钟鼓楼比做一对夫妻，鼓楼是夫，钟楼就是妻。他们永远那么紧挨着，不分离。她经过了一个叫“一品香”的小烟酒店，问了好几次路，拐了好几个弯，才终于找到了荀大爷住的那条胡同。

当她走进那条胡同时，她不禁有些惊讶，原来北京不尽是那么宏伟壮丽，也有这种狭窄、灰暗的地方……她找到了那个院门，院门口站着一群人，其中不少是小孩子，有个孩子用一根竹竿挑着一挂鞭炮，仿佛随时准备燃放。她很快便看见了大门两边贴出的红囍字。不知怎么搞的，她的心下意识地一紧，一路上她都没觉得手里的东西沉重，刹那间却顿感胳膊疼痛……怎么这么巧，今天磊子哥他——

“你是贺喜来的吧？”挑着鞭炮的小竹主动跟她搭话，“快进去吧，新娘子这就快到啦！”

这时薛纪跃的大姑一家早已到达，并站在了等候迎亲小轿车的人群中。那大姑看出来这位姑娘不像城里人，而且薛家亲朋中并无这样一个角色，便走拢前去问她：“姑娘，你找谁呀？”

杏儿回过神来，对她说：“俺找荀家，荀兴旺是俺大爷……”

“啊，你是荀师傅的侄女呀？对对对，是这个院，你进门往右边拐，你大爷就住右边那个小偏院。”

杏儿便进院去了。她仍未从误会中解脱出来，但她已经恢复了自尊。她想她一定不能透露出半丝不自然的神情，她一定要大大方方、诚心诚意地给磊子哥贺喜，并且她决心给磊子哥补上一份厚礼。

在那古老的门洞里，两只毫无用处但又舍不得毅然扔掉的藤椅吊在上方，在那个位置上，今天早晨里院北屋纤秀的大学生张秀藻曾经有过短暂的停留，并产生过剧烈的感情波动；此刻却又是另一个姑娘——从几百公里外的乡村来到的粗壮的郭杏儿，右手提着沉甸甸的旅行袋，左手拎着三盒捆在一起的花蛋糕，止步凝神，心头掀动着风风雨雨……

劈劈啪啪，门外猛地响起鞭炮声。迎亲的小轿车到了。

13.婚宴上来了一位不寻常的食客。你知道当年北京的“丐帮”吗？

北京市民的嫁娶风俗，到了一九八二年，还是薛纪跃、潘秀娅式的居多。“旅行结婚”主要还是流行于干部和知识分子子女之中，“集体婚礼”虽经报上一再宣传提倡，参加者在嫁娶的总人数中所占比例究竟寥寥。当然，正像每棵柳树都不仅不同于杨树、桑树、榆树……它们与别的柳树又有所不同，薛纪跃潘秀娅式的嫁娶一般都分下列步骤：一、小轿车迎亲。车到男方门口要放鞭炮、撒五彩纸屑。门口自然要贴红囍字。二、在男家成亲。主要招待男方的亲友，其中主要的亲友要留下吃饭。女方家如离得远，一般只有女方的送亲人员（一般是嫂子、姑姑、姨之类人物）到场，女方的父母及其他亲友该天一般并不到场。三、当天或第二天男方随女方“回门”，“回门”一般就不坐小轿车而改为骑自行车或乘公共电汽车了。女方家里招待女方的亲友，其中主要的亲友一般也要留下吃饭，但排场花费一般都逊于男方家中。四、一般在一周后，两对亲家和一对新人，加上最直系的亲属，在一起聚餐——自然以在男方家中居多，但也有汇聚到女方家中的。到此，嫁娶活动也便“曲终奏雅”了。

在这同一流派中自然又有对各个环节的不同处理方式：有的迎亲时绝不满足于一辆小轿车而要搞成一个“车队”——那自然都不是租的出租汽车而是动用公车，一般是一至二辆小轿车，外加二至三辆“小面包”或小吉普；有的不是在男方家里摆宴而是到饭馆包席，以这种办法行事时，一般男女双方的家长和双方的至亲好友都同时到场，“回门”的环节依然保留，但一般也就不再宴请来客，而只以茶水糖果招待——采取这种方式时，在饭馆包饭的花费双方家长都要负担，当然，一般男方要出大头。

薛纪跃成亲这天，不算担负迎亲任务的嫂子孟昭英，头一个到达的亲友竟是卢宝桑，这实在是一种不祥之兆。

薛纪跃看见卢宝桑不仅扫兴，而且厌恶，但他无可奈何，只好强颜欢笑，从五斗橱边走开，招呼卢宝桑说：“你呀！坐吧！吃糖！”

卢宝桑不仅穿得邋邋遢遢，而且胡子拉碴，毫不掩饰他对主人尊严的漠视，一屁股歪坐在新沙发上，望望茶几上的糖果碟，甩着嗓门说：“谁他妈吃你这破糖！送我包烟是正经。”

薛纪跃扔给他一包过滤嘴的“礼花”，他接到手里一看，撇撇嘴，把那整包烟往茶几上一撂，伸直脖子抗议：“就他妈给我抽这个？去去去，把你那三五牌的掏出来，我知道你小子有，你他妈不给我抽留着给谁抽？”

薛纪跃确实有几包三五牌的英国烟，是潘秀娅的娘家人捣腾外汇兑换券买来的，可他实在不愿意拿出来招待卢宝桑，便沉下脸说：“你别嘴里不干不净的好不好？就这个，不爱抽你别抽！”

卢宝桑瞪了薛纪跃一眼，“噗哧”一声乐了，歪头又从茶几上抓过那包“礼花”烟来，打开取出一支，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来，“吧哒”打出老高的火苗儿，点燃了那支烟，遂舒舒服服地仰脖靠在沙发上，小孩嘬奶般地抽了起来。薛纪跃注意到他手里玩弄着的那只打火机，是只外国造、超薄型的，也不知镀了种什么合金，表面光滑锃亮。这只高级打火机和他那身邋遢的衣装，在薛纪跃眼里不但并不显得矛盾，而且，薛纪跃感到两者配在一起，倒恰恰最能体现出卢宝桑之为卢宝桑。

卢宝桑那么大模大样、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带着最佳竞技状态的食欲和一副功能健全的肠胃，准备在婚宴上大吃一顿，在他自己来说，也实在是具有最最充分的资格。

卢宝桑的父亲叫卢胜七，卢胜七的妹妹嫁给了薛纪跃大姑妈的小叔子，所以卢宝桑也管薛纪跃的大姑妈叫姑妈。依此类推，他管薛纪跃的父亲叫大爷，管薛纪跃的母亲叫大妈，他跟薛纪徽和薛纪跃也就是平辈的兄弟了。自家兄弟今儿个结婚，他难道不该来吗？

还不光是这么一层关系，如今他跟薛纪徽、孟昭英在一个单位，所以他又是薛纪跃兄嫂的同事——还不光是一般的同事，薛纪跃、潘秀娅置办家具时，他这个搬运工可尽了大力，往这屋里搬那三开大立柜时，摆放时，都是他吆喝着指挥的。难道他还不够哥儿们吗？

卢宝桑今年已经二十九了，还打着光棍。在他身上，家庭——或者说家族——的那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是很明显的。

似乎还没有哪个社会学研究者，来研究过北京的市民。这里说的市民不是广义的市民——从广义上说，凡居住在北京城的人都是北京市民；这里说的市民是指那些“土著”，就是起码在三代以上就定居在北京，而且构成了北京“下层社会”的那些最普通的居民——这“下层社会”自然是一个借用的语汇。在新中国成立以后，北京城的任何一个居民，人格上都是平等的，并且已不存在剥削者和被剥削者、压迫者和被压迫者的层次区分，因此，要准确一点地表述，就应当这样概括他们的特点：一、就政治地位来说，不属于干部范畴；二、就经济地位来说，属于低薪范畴；三、就总体文化水平来说，属于低文化范畴；四、就总体职业特征来说，大多属于城市服务性行业，或工业中技术性较差、体力劳动成分较重的范畴；五、就居住区域来说，大多还集中在北京城内那些还未及改造的大小胡同和大小杂院之中；六、就生活方式来说，相对而言还保留着较多的传统色彩；七、就其总体状况的稳定性而言，超过北京城的其他居民——因为不在“官场”，所以没有“宦海浮沉”的戏剧性变化；因为不涉“文坛”一类的“名利场”，所以也没有多少荣辱明灭的敏锐感觉；他们离政治较远，既没有被当作过打击、批判的重点，也没有被当作过平反起复、落实政策的对象。文学艺术也很少把他们当作描写重点。有的人干脆鄙夷地称他们为“小市民”，或一言以蔽之曰：芸芸众生。

但他们的存在及其素质，实在是强有力地影响着北京城的总体社会生态景观，所以倘全面致力于北京城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提高，就不能不研究他们、体察他们，从而引导他们、开化他们。请每一个自我感觉是外在于“小市民”的“大市民”考虑一下：你的生活离得开“小市民”吗？你不可避免地要在商店里遇见他，在公共电汽车上遇见他，在人行道上遇见他，在公园里和影剧院里遇见他，在饭馆里和冷饮部里遇见他……一句话，你其实是离不了他。你之所以能保持一种“大市民”的优越感，恰恰是由于有许许多多的“小市民”在社会上为你以及你引以为同类的人，填补着你以及你引以为同类的人所不甘、不屑去填补的社会空隙——并且绝非小而无碍的空隙。

人们总是一再抱怨：服务行业的一些服务人员，服务态度怎么总是不好？工厂的一些青工，“小市民”子弟，怎么总是那么粗野、颟顸、放纵？通过思想教育、批评表扬、奖励惩罚乃至于“严肃处理”等等手段，当然也解决了不少问题，然而，人们似乎还需要从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的社会属性和特殊文化、心智、心理、教育结构上，去进行细致的研究，从而摸索出一套与之相适应的教化手段来，恐怕才能更有效地解决问题。

当然，他们当中的情况又人各有异。

卢宝桑是怎么个情况呢？

卢宝桑的父亲和母亲，都属于北京城内世代的城市贫民。

到晚清时候，北京城内最下层的贫民大体上分布在两个区域：一个区域是内城的钟鼓楼一带，所谓丐帮（乞丐集团），大体上就麇集于此，每天白天由此向东、西、南三个方向推进，四处求乞，晚上再返回钟鼓楼附近的“营盘”（门洞、街檐、穿堂、窝棚）；另一个区域就是外城的天桥一带，天桥虽然也有乞丐，但其主体却是各色耍把式的人物，他们不大流动，一般就居住在龙须沟、储子营一线往南的杂院破屋中。

卢宝桑还记得他的爷爷，他爷爷一九五七年才得病死去。他记得最清楚的一点，就是爷爷晚上有穿着鞋睡觉的习惯——等他长大了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当年一到冬天，乞丐们难以生存，晚上便聚集到“火房子”中去过夜。所谓“火房子”，就是摇摇欲坠的颓败官房（当年可能是官府巡街的“执金吾”们碰头的地方），房中已片物无存。乞丐们在房中挖一个坑，拾一些树棍点燃一堆火，围烤之后，便不分男女老幼地胡乱躺下一睡。因为有鞋的乞丐怕无鞋的乞丐将自己的破鞋穿走，所以一概穿着鞋睡觉。据说当时丐帮的帮规是：凡别的乞丐到了手、上了身的东西，其他乞丐如果强夺、偷拿，便要处死；但凡别的乞丐脱了手、离了身的东西，当面捡走、取走却都名正言顺。

卢宝桑的爷爷一度当过“杆头”，即“花子杆儿”。如今有出京剧《豆汁记》还经常演出，戏里面那金玉奴的父亲金松，便是个“杆头”，而且是个好人。所以卢宝桑由《豆汁记》而对京剧好感，又由《豆汁记》而对跟薛大爷他们同院的澹台智珠好感，并由此又使他那粗粝的灵魂中增添了一点朦胧的温柔——这且不去说它。

卢宝桑爷爷那一辈的乞丐，是把求乞当作一种职业的，同当年钟鼓楼的当铺以苛酷著名一样，当年钟鼓楼的乞丐也有“刁民难惹”的声威。逢到官商富民有婚嫁寿喜的红事，丐头便率先跑去“祝贺”，门房、账房倘若不予理睬，甚而驱赶叱骂，那么过不了多久，在丐头指挥下，众乞丐便会轮番跑去骚扰，花样迭出，直到门外来宾与门内主人不堪忍受，命令门房、账房散钱施舍，他们方会渐次收兵。

当年的乞丐有“软乞”“硬乞”“花乞”“惨乞”诸种不同的求乞方式，大有京剧分生、旦、净、末、丑不同行当的意味，而同一行当中则又分化出不同的门类，如京剧旦行中又有正旦、青衣、花旦、闺门旦、泼辣旦、玩笑旦、武旦、刀马旦等等，各种行乞行当中又分出许多种不同的求乞花样。所谓“软乞”，多为老弱妇女乞丐，以哀求哭喊达到目的，针对不同的对象，口中数来宝式地吐出诸如此类的话语：“太太给我两个钱，太太长寿万万年。”“乌龟上门来，老板大发财。”“老爷大施恩，抱子又抱孙。”……“软乞”中又分“坐乞”和“叫街”两种，“叫街”在游动中有时也收起哭腔露出凶相，喊出诸如“不给财，我不来，你剩下残钱买棺材！”“你不给，我不乞，看你子死急不急！”一类的怪话，但毕竟还属于软磨的范畴，与“硬乞”不同。“硬乞”的多为青壮年男子，嘴上不一定有那么多功夫，主要靠动作、行为取得效果。一般又把他们的求乞方法称为“做街”，如手执两把长刀或两块整砖，不断拍击裸露的胸部，使胸部红肿见血；又如口衔数枚长钉，手持砖头一块，当众把长钉插入头部一个肉疙瘩中，以砖头击砸，钉缝中鲜血迸流，凄厉可怖；再如用一条带铁钩的铁链，将铁钩剜入锁骨之中，拖着铁链行走，铁链尾端往往还缀着一个铁球，击地当当有声……“花乞”者是借用一些最原始的杂技手段，如舞“莲花落”（手执一竹竿，每节挖几个眼孔，眼孔内贯几个制钱，边舞边乞）、打“玉鼓”（手持一个竹筒，一边绷着猪尿脬，以手指弹拍出变化的节奏）、“点凤头”（在印堂中插一根粗针，针尖顶住一只粗碗，一面摆动一边求乞）、耍青蛇、拿大顶……等等。“惨乞”则是指残废乞丐的求乞，如“看照壁”（下肢残缺，以烂布系着膝盖、护着臂部，坐在地上移动）、“翻太岁”（手足全残，在烂泥中翻滚）、“解粮草”（残废乞丐倒卧小木车中，两乞丐伴前挽后）、“驮石头”（男丐背负残废女丐过市）等等。

同薛家同院的荀兴旺师傅，小时候也跟着母亲要过饭，但那是农村荒年穷苦农民临时性的谋生方式，与北京城内当年丐帮的职业性乞讨的生活方式，有着质的不同。实际上这两种人不仅心态不同，所呈现出的外在相貌往往也有很大的区别。

卢宝桑的父亲卢胜七，成年以后大体上属于“硬乞”的行当；北京解放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六岁，还没成亲，直到一九五〇年被政府救济安置，当了蹬平板三轮车的工人，才算有了个真正能有益于社会的固定职业；一九五二年他奔四十岁去的时候，才娶上了卢宝桑的娘，而她当时也已经三十五岁了。这一对晚婚的夫妻在婚后第二年有了卢宝桑这么个独生子。

曾经在北京市内的货运事业中起过重大作用、并至今仍起着一定作用的平板三轮运输业，长期以来属于合作社即集体所有制性质，细细考察起来，其中的三轮车工人，经历纯洁的城市贫民固然占一定比重，但也不乏两股旧社会的沉淀物：一种即是卢胜七式的贫民，贫则贫矣，而又并无劳动资历，大都是过去的乞丐、混混、破落户的败家子弟等号人物；另一种则是解放前下层军官、警察、帮闲中罪行较轻、民愤不大的那伙人，经过一段审查、教育，或宣布为管制分子，或免予法律处分，因他们与上一类人物一样，并无一技之长，所以其中一部分也安置到了平板三轮运输工人的队伍之中。这两种人有着若干共同点：缺乏劳动习惯，精于抽烟喝酒；缺乏自尊自爱，惯于谈男说女；贪小利却又讲义气，善挥霍却又能吃苦……当然，绝非人人都是这样，而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对他们的消化、改造，他们中的多数人也确在不断地发生着弃糟粕、增精华的可喜蜕变。

但是，把他们完全消化、改造为新人绝非易事，须知改造溥仪、改造战犯也有他较易入手的一面——他们有文化，可以作哲理性的思考，政治立场一旦转变，倏忽可成可爱可敬之人；改造社会沉淀物却有极其艰难的一面——他们没有文化，却有着一肚子垃圾，即使他们政治上没有问题了，他们也还可能散发出可厌可鄙的气息。

有一回在鼓楼边烟袋斜街里的鑫园浴池，卢胜七、薛永全、荀兴旺仨人恰好遇到了一块。仨人在最烫的池子里泡够了身子以后，就都到外头卧榻上躺着歇息。这时候如果有人注意观察他们，就会发现他们尽管一眼望去都不属于干部、知识分子，而属于劳动群众范畴，但各自在体貌、气质上，又有着明显的差异。

荀兴旺师傅皮肤黧黑、粗糙，但肌肉饱满、匀实、紧凑，整个体态给人一种粗犷而充实的美感。这主要不是因为他比他们要小上几岁，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从小从事正常体力劳动的生产者和战斗员，开头是种地，后来是当解放军，最后当产业工人。

薛永全师傅皮肤白中透黄，体态略偏肥胖，但又处处显露出艰辛生活所留下的痕迹——他把两块雪白的大浴巾那么一围、一披，再往卧榻上那么一躺，你就是不知道他当过喇嘛，也能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寺院中的卧佛，那形象很难说美，却也绝不丑陋，也就是说，望去还是顺眼的。

卢胜七的皮肤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土褐色，脑门上有个畸形的肉疙瘩，那是当年搞“硬乞”时，有意培植起来以供铁钉插入的；右胸上有个怪模怪样的伤疤，则是当年在“硬乞”中钩以铁钩的所在……和他的许多蹬平板三轮的同行一样，他们从三四十岁才开始从事正常的体力劳动，因此，一方面他们不可能再根本改变早已完成发育的体型，另一方面他们的骨骼、肌肉系统又不得不拼命尽力为适应新的负荷而变形、增生，因此他们的体型大都变得格外古怪。卢胜七就是如此：胸肌并不发达，而腹肌紧凑，上膊精瘦而下膊粗大，腿部青筋暴凸，整体形象令人不禁联想起一只螳螂或蜘蛛来。

他们的气质就更加不同。荀兴旺要了壶茶，就用浴池的茶叶，服务员来冲水时，他亲切而自然地同服务员搭话；从他的表情上可以明白无误地看出，他觉得服务员同自己是阶级兄弟，现在人家为他服务，另一场合他也许就为人家服务。薛永全也要了壶茶，也买的浴池的茶叶，但他只将袋茶的封口撕开三分之一，倒入壶中一半茶叶，然后将纸袋折好，将另一半茶叶留下，以备带回家中；当服务员冲水时，他欠身连道“劳驾您哪”，礼数极为周到，但多少显得有点世故。卢胜七可大不一样了。他是自带的茶叶，用小扁铁筒装着——待人家的茶都沏好了以后，他才取出那茶叶筒，连连对人家说：“用我这沏吧，用我这沏吧，我这是一块二一两的正庄货……”人家自然辞谢，他便把人家的茶壶端过来，掀开盖儿看不算，还把鼻子凑拢去闻，龇牙咧嘴地说：“不灵不灵，这五毛钱一两的色儿不正，味儿不纯，喝了拉嗓子眼儿。”评论完了把自己的茶叶筒盖子打开，硬凑到人家鼻子底下让人闻：“闻闻我这是什么味儿！”他高声吆喝着催叫服务员，让人家来给他冲茶，人家端来了茶壶，他拉过来从壶盖检查到壶嘴，挑出了一大串毛病……当人家往壶里冲水时，他斜倚着，微闭着眼，分明是在享受着一种伺候……

卢宝桑的父亲卢胜七跟薛永全、荀兴旺就这么着大不相同。

卢胜七一九八二年已经六十九岁了。他早已退休。他养了一只画眉、一只蜡嘴，为它们置备了精致而昂贵的鸟笼、食罐、罩幔等器物，前者养着为听鸣唱，后者养着为观衔球。卢宝桑总成不了家，跟父母合住，便把他那间屋的整堵墙排满了自焊的方形鱼缸，养的都是热带鱼，有神仙、吻嘴、蓝曼龙、虎皮、斑马、玻璃帆船、五彩金凤等许多品种，鱼缸里还栽培着玉簪、皇冠、如莲、香蕉、牛舌、菊花等各类水草。由此可见他们父子二人的物质、精神生活，毕竟与祖辈已有了很大的不同，但从丐头爷爷身上所渗透下来的一种乞丐心态，以及从父亲卢胜七身上散发出来的“硬乞”精神，却还是不难从卢宝桑身上寻到烙印。

而卢宝桑之所以成为卢宝桑，却还不仅受熏陶于父系，也受熏陶于母系。

他母亲卢黄氏，出身于天桥——即与钟鼓楼遥相对应的南城贫民集团。据说从敌伪时期到解放前夕，天桥有所谓“八大怪”，他们当中有：“大金牙”（拉洋片儿的，徒弟叫“小金牙”）；“云里飞”（唱小戏的，穿戴的是纸糊的行头）；“蹭油儿”（卖一种去油污的东西，边唱边卖）；“管儿张”（用小竹笛放入鼻子里吹，能奏出各种曲调来）；“王半仙”（同闺女一起变戏法，主要的节目是舞白纸条，纸条能在他们父女手里里外蹦、上下套）；“宝三”（表演中幡、摔跤的）；孙洪亮（卖虫子药，边卖边唱，后来居然成为一霸，购置了铺面，欺压百姓，解放后被镇压）；“大兵黄”（曾在军阀军队中当过下级军官，身板特奘[1]，他每天在天桥摆一圈凳子，卖点跌打损伤药，但他既不表演杂耍，也不表演武艺，而是坐在那里，甩开嗓门大骂，骂时局，骂贪官，骂污吏，因为他骂得有理，骂得痛快，所以天天有人坐成一圈听他叫骂。他穿一身陈旧的灰军装，山东德州口音，撂着辈儿骂脏话，竟因此得名）。卢宝桑的母亲，传说就是“大兵黄”的女儿，不过人们也只是私下窃议，除了派出所的户籍警，似乎也没有人敢去当面问她，而户籍警对此好像也从未产生过多余的兴趣。不管这传闻确否，从卢宝桑母系那儿，他确实又熏出了一种敢说敢骂、敢打抱不平的气概。

且说在薛纪跃办喜事那天，卢宝桑作为首先到达的亲友，一进门就给薛家带来了诸多不快。他来的最直接的目的是为了大吃大喝一番，他也并不掩饰这一点，所以他迈进了新房，见到薛纪跃并无什么贺喜的例话，先问薛纪跃索要三五牌香烟；未能遂愿后，他只好降格地权抽“礼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便站起来在屋里转悠，最后转到五斗橱前，踮着脚尖研究着墙上的结婚照。忽然他“嗤”地乐出了声来，那是一种阴阳怪气的闷笑；笑完他挨近薛纪跃身边，凑拢薛纪跃耳朵问：“怎么着！没先玩玩？我看她够你招呼一气的！”

薛纪跃脸刷地红了，气急败坏地把他一推：“去你的！胡唚！”

卢宝桑宽容地冲薛纪跃挤了挤眼，便叼着烟卷出了新房。他麻利地拐进了充当临时厨房的苫棚。

薛大娘见了他，不得不敷衍：“哟，宝桑来啦！你爹你妈怎么没一块儿来呀？”

卢宝桑嬉皮笑脸地说：“薛大妈，给您道喜啦！我爹我妈倒想来呀——可您跟大爷不是没请他们吗？”

薛大娘扬着嗓门应付：“哟，咱们两家还用得着虚礼儿吗？还用下帖子呀。知道了信儿，自然就该来呀——你们不也没‘随份子’吗？我就不挑这个礼儿，咱们谁跟谁呀，光你帮着搬家具，那股子牛劲，就顶别人俩仨‘份子’哩！”所谓“随份子”，就是亲友们给喜家的小额现金，一般少则两元多则二十元。薛大娘点到这个问题，让卢宝桑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忙假装参观厨房中的种种景象，结果自然就同正铺摆大冷盘的路喜纯对上了眼。

路喜纯早从声音听出是他，四目相遇后，路喜纯便微笑着对他说：“你又到这儿足撮[2]来啦？”

“哥儿们！”卢宝桑没想到今天薛家请来的大师傅竟是路喜纯，他不由“惊呼热中肠”，一巴掌拍到路喜纯的肩膀说，“是你呀！你可得好好地露一手啊。这是我大爷大娘家，我二兄弟办喜事，看在我面子上，你也不能含糊呀！”

薛大娘不由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呀？”

卢宝桑抢着回答：“他爹原先跟我爹在一块儿蹬平板三轮。他妈我也见过，两人前后脚都‘嗝儿屁’[3]了。他跟我一样，还是条光棍儿！”

这话一出来，薛大娘心里又添了点不自在。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考察，她本已对路喜纯的手艺和做派产生了信任和好感；可卢宝桑一揭“底儿”，原来这路喜纯偏是个父母双亡的光棍汉，真不巧！他那晦气，该不会通过饭菜，传到咱薛家来吧？

路喜纯微微地摇头，心里连连叹气。他太了解卢宝桑了，他们俩小学时候还是同学。卢宝桑原来比他高两个年级，后来蹲班蹲到他在的那个班。他最见不得卢宝桑那既不尊重别人也不自尊的丑态。他们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小学高年级学生也学着中学、大学生的“造反派”揪斗校长、老师，卢宝桑那时候比一般六年级的学生大一岁，个头已经基本长足，显得身粗力大，开头，他也戴个大红袖章，以“红五类”自居，那时他似乎确有这个本钱。据说他爸爸卢胜七，在解放后镇压钟鼓楼一带的恶霸时，帮着行刑的解放军捆绑恶霸，拖着恶霸拉向法场，表现得非常革命，非常勇敢。所以，在揪斗校长、老师的批斗会上，他总扮演那揪着人家“坐飞机”的角色。他除了撅人家胳膊、按人家脑袋，还要想出其他各种各样恶毒而刁钻的办法来侮辱人，如猛踩人家脚背啦，揪耳朵让人家偏仰着脸“示众”啦，拿墨水瓶往人家衣领里灌墨水啦……他干这些事时还爱一边朝台下的“革命师生”扮鬼脸儿。后来，他更把这种虐待狂的劲头施加到同学身上，他让那些“黑五类”家庭出身的同学用脑门顶着墙上的钉子罚站，用别针把他们的“认罪书”别到他们的胸脯肉上。可是，过了没多久，不知怎么的，卢宝桑的爸爸卢胜七在单位里被揪出来了。路喜纯去看过大字报，当时看不懂，后来才弄明白，原来有人揭发他，解放前夕北京的大学生进行“反饥饿、反内战”、抗议国民党反动政策的示威大游行时，国民党的军警收买了一批流氓打手，让他们放手冲撞游行队伍，打跑一个学生给一个馒头，被收买的打手中就有卢胜七，他一次就挣了十八个馒头！这事被揭露出来以后，卢宝桑顿时由“红五类”变为了“黑五类”。让路喜纯感到奇怪的是，卢宝桑并没流露出什么悲苦忧伤，这倒还罢了——在学校后来那些批批斗斗的荒诞场面中，卢宝桑竟往往不等别人揪他，便自动站到被批斗的位置上，高高地撅起屁股，双臂向后高抬，有一回他还自己当众打自己的耳光……回忆起来，最最令路喜纯不能容忍的，是正当他在台下默默地同情着卢宝桑时，一瞥之中，卢宝桑却斜着脸儿朝他吐舌头出怪相！

长大以后，路喜纯常把卢宝桑当作一面镜子，来检验自己的灵魂。他可以原谅卢宝桑以往的愚昧，他也可以容忍卢宝桑现在未能涤尽的恶习，但他自己却无论如何要引以为戒，他要永远尊重别人的人格，更要尊重自己的人格。

路喜纯真不乐意卢宝桑出现在这家的婚宴上，他所精心烹制的这些菜肴，肯定要遭到卢宝桑的荼毒！比如这个铺放美观精巧的尺二冷盘，当中是土豆泥垫出的两颗套在一起的心，上面用金糕条镶嵌出了一个鲜红闪亮的囍字，周围用火腿、虾片、蛋卷丝、猪头肉、黄瓜盅、西红柿花、松花蛋瓣等等组成了彩色的对称图案。这冷盘上了桌子，是应当“一看”“二品”之后才“三报销”的，但你怎能保定卢宝桑不一筷子就把它搅个稀巴烂呢？唉！

卢宝桑却全然不能体察路喜纯的心情，他在路喜纯面前油然生出一种优越感来——此刻路喜纯是伺候人的，而他自己恰是被路喜纯所伺候的宾客之一。他油腔滑调地命令着：“你小子可不许在这儿留一手啊！你‘丫挺的’[4]把你的本事全给咱倒腾出来！”

这时，薛纪跃的大姑一家来了，卢宝桑闻声出去同薛大娘一起招呼着——原不是生人，且不说薛永全和大姑他们那死去的二弟当年也是乞丐帮的，当年在隆福寺混的大姑父，跟卢宝桑母亲家，不也是有过来往的吗？卢宝桑心里浮出这七穿八达的亲友关系，更觉得他今天在这儿吃香喝辣是名正言顺了。

忽然薛永全师傅汗涔涔地提着个鼓鼓囊囊的草包回得家来，大家乱哄哄地互相招呼着。薛师傅不无焦急地对薛大娘说：“你看这事儿——马凯餐厅说今儿个运啤酒的车不来了，昨儿个他们剩得不多，一会儿有两桌华侨包饭，全得上。咱们的啤酒可就全黄了！”

薛大娘不由唠叨起来：“你看！我就知道你没一样事能办成！昨儿个我说早点把它买回来搁着，你不干，说什么搁屋里头酒要坏，搁屋外头瓶子要裂，还是搁人家餐厅冰箱里最好——你看今儿个怎么样？人家不认账了吧？……”

薛师傅遂说：“我从马凯餐厅那儿一路找到地安门，今儿个都没啤酒，我只好在地安门商场买了十瓶‘麦精露’……”

“那玩意儿哪行呀！”卢宝桑激昂地插进去说，“没有啤酒还办什么事儿！小跃子他们两口子往后能顺顺溜溜过日子吗？”

薛大娘心里像塞了团烂泥。又是一档子不吉利！北京市民的这种婚礼，三种酒缺一不可也是一种风俗——白酒如果实在弄不到八大名酒之一，至少也得有“龙凤酒”，这代表富贵；葡萄酒也不可缺，但必须是三块五以上一瓶的“北京红葡萄酒”，这代表兴旺发达；啤酒必须充分供应，这代表和顺美满。现在却居然出现了“三缺一”的严重危机！

正当薛大娘一筹莫展时，卢宝桑宣布说：“我就不信‘马凯’他们那儿真的没货！准是他们见大爷面善，就他妈的糊弄大爷。你们等着，我去一趟，我就不信端不来一箱！大爷，给我钱，给我装酒的家伙，我这就去！”

薛大娘心乱如麻。她跺着脚说：“秀娅怕这就要到了——门口也不知都有谁守着，放鞭炮、撒花纸的孩子别偏这时候没影儿了。”

大姑便赶紧带着薛纪跃的表姐、表侄等人往大门外去。

这时薛师傅把二十块钱和两个大网兜给了卢宝桑，卢宝桑便一溜烟地出征马凯餐厅去了。

薛大娘和薛师傅暂且进到他们自己的房中，薛大娘拿起炕笤帚，先把自己的衣服掸扫干净，然后又给薛师傅掸扫……

没过一会儿，门口传来了响亮的鞭炮声。薛大娘扽扽衣裳角，庄重地走出自己的住房，又走进新房之中。薛师傅跟在她的后面。

[1] 北京人把特别健壮称为“奘”，音zhuǎnɡ。

[2] 放开胃口吃别人请叫“足撮（cuō）”。

[3] “嗝儿屁”，死的鄙称。又说成“嗝屁潮凉”；旧时代北京小市民认为人死时先要打一个嗝，再放一个屁，然后七窍流水（潮），最后全身冰凉。

[4] “丫头生的”的快读，即私生子之意，骂人话。

14.新娘子终于被迎到了新房中。有的售货员为什么故意冷落顾客？

迎亲小轿车的司机很不高兴。干这类差事他可不是头一回，也遇上过不少“格涩”[1]的顾主，但今天这趟可真把他折腾得够呛。

潘秀娅家住在一条挂有“此巷不通行”标志的小胡同中。那胡同相当狭窄，小轿车开到胡同口，自然也就停住了。孟昭英和詹丽颖便下车走进去迎新娘子。

潘秀娅家满屋子都是人，也来不及细认，但很快孟昭英和詹丽颖也就看出来，这一群人的主心骨是那位潘秀娅叫她“七姑”的干巴老太太。

七姑是特意从广安门外赶来，充当女家的“送亲姑妈”的。潘秀娅的两个姐姐出嫁时，都是她充任这个极其重要的角色，这回潘秀娅出阁，她不仅当仁不让，而且大有戏曲舞台上的名角儿出演“封箱戏”的气派。除了新娘子潘秀娅，人群里就数她穿戴打扮得整齐。她人过六十，脸上的皱纹是无法掩饰的，但她把尽管日渐稀疏、却还不露头皮的短发细心染过，又施以不知多少的头油，并从上到下弄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波纹，这样一来，便顿收奇效——离远点看，你会以为她不过刚到五十。孟昭英和詹丽颖到达时，她正给新娘子检查装束。新娘子潘秀娅这天穿着一身近似苹果绿的带隐条的西式女服，是在王府井雷蒙服装店定做的，上身翻开的斜领里，露出水红色、大尖领的化纤衬衫，斜领下端插着朱红的绢花，绢花下缀着烫有“新娘”字样的燕尾签。七姑认为那绢花的花瓣张开度不够，正在细心地一瓣瓣调整。

孟昭英和詹丽颖进屋后，大家闹嚷嚷地见礼完毕，詹丽颖便大声感叹说：“新娘子好漂亮呀！我要是小伙子，都巴不得要娶你！”

七姑闻声盯了她一眼。心想薛家怎么找这么个人来迎亲？张嘴就没个分寸！不过，她暂不动声色，只是问：“‘小轿子’在门口了吗？”

詹丽颖满不在乎地说：“嗨，你们这条死胡同！汽车开不进来，车在胡同口外面等着。就走出去上车吧——新娘子，我们可要把你拐跑罗！”说着便伸手去挽潘秀娅胳膊。

七姑把詹丽颖伸出的手给挡了回去。她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责任格外重大。这位“詹姨”竟如此无礼！什么“死胡同”“拐跑”——多不吉利的言辞！再说，迎亲的“小轿子”不开到门口，那怎么能行？于是，她脸上现出极其严肃的表情，语气坚决地说：“得让‘小轿子’开到门口来，这胡同够宽的，能开进来。”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孟昭英说：“开倒能开进来，可胡同里没法子掉头呀！”

七姑坚定不移地说：“就得开进来！能开进来就能开出去！告诉你们说吧，就是拆几座房子，也得让它开到门口来！”她嘱咐潘秀娅：“秀丫，你坐下候着。我去给张罗去！我就不信他开不进来！”说完便气度轩昂地朝屋外走去。孟昭英、詹丽颖及潘家的一些人不由得随她到了胡同口。

司机本来不肯把车开进胡同，但七姑一张利嘴，把理、利、情熔为一炉，不由司机不照办：“我说师傅，你甭强调客观，你们那章程，当我不知道吗？你就该开车到户，要不我找你们领导反映去……你多开几步对你有啥坏处？不还能多收点钱吗？你服务到家了，我们给你写封表扬信寄去，你这月奖金不就稳拿了？……我说小伙子，你怕自个儿还没办过事吧？人一辈子就办这么一回事儿，到你办事的时候，你愿意含糊吗？帮衬帮衬我们，赶明儿你办事的时候，准能逢凶化吉，遇阴转晴……”当然，在七姑说这篇话时，潘家的人也就给司机递过去了整包的好烟，司机虽然没接，但他们把那烟扔到司机座椅边上的“小斗”中时，司机也便默受了。

最后，司机不但把车开进了胡同，而且完全采取了七姑的方案：不是开进去倒出来，而是倒进去再开出来。七姑的苦心大家一琢磨也都恍然，不由不对她肃然起敬。惟独詹丽颖只觉得好玩，还不能同七姑的情绪取得完全的共鸣。

小轿车在潘家和潘家邻居们的一片欢喧声中开出了胡同。车上，詹丽颖坐在司机旁的前座上，后面当中是新娘，新娘左边是七姑，右边是孟昭英。

新娘潘秀娅的心情不能用“激动”这个词来形容，她处在一种平静的满足感中。孟昭英虽说握住新娘子一只手，微笑着，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女儿小莲蓬——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七姑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样为女家争得最充分的脸面——只有在这样的精神活动中，她才能体验到人生的真正乐趣。

詹丽颖从前座上扭过身子，望着新娘子，照例毫无顾忌地评头论足：“咳呀，你这身西服剪裁得可真不错，可就是颜色嘛——跟你里头的衬衫太不协调！干吗非这么桃红柳绿地搭配？该有点中间过渡色的东西点缀点缀，平衡一下才好……”她这人总是想到什么就干什么，车子开到一处地方，她招呼司机说：“师傅师傅，边上停停，我得办件急事！”司机以为她要下车方便，只好朝边上靠去，七姑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个碴儿？不能停！不能停！”

司机不能不心烦。你们究竟有没有准主意？究竟听谁的才对？他车子既然已经靠近马路边了，那里又正好是准停车处，也就不顾七姑的抗议，停了下来。詹丽颖麻利地开门跳了出去，笑嘻嘻地对司机说：“三分钟！保准回来！”便在人群中消失了。

七姑大声抱怨起来：“这是怎么着说的？迎亲的‘小轿子’怎么能中间随便停下？这可有个不好的讲头，可要不得！”她质问孟昭英：“你婆婆是怎么搞的？找了这么个着三不着两的人物来迎亲？他们院里就再没有合适的‘全可人’了？”

孟昭英解释说：“原先请的是澹台智珠，您听说过吧？唱京剧的名角儿，可不像她这么风风火火地没个稳重劲儿……要不，咱们走吧，甭等她了——她指不定又要兴出个什么怪来呢……”

七姑只是咬着牙叹气，心想扔下她也不是个事儿——迎亲的半路上撤了个迎亲的主儿，那讲头可更不吉利……

三分钟过去了，詹丽颖没有回来。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影儿。不光司机抱怨，七姑愠怒，孟昭英着急，新娘子潘秀娅也沉不住气了……到第八分钟的时候，詹丽颖飘然归来。她拉开门坐进车中，呼哧带喘，正当七姑就要冲她发作时，她却笑吟吟地把一样东西递给七姑，解释说：“我上下班总路过这家百货商店，早留下了印象——他们卖的这号别针不俗，我看今天新娘子的这身打扮上，还就缺这么个别针……七姑您有眼力，您给瞧瞧这花样、手工怎么样？您这就给她戴上吧，您能戴得恰到好处……”

司机继续开车向前，七姑接过了一个漂亮的织锦面小首饰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个亮闪闪的领针，银丝弯成的变形叶片上，缀着些琥珀色和蓝紫色的假宝石，确实精巧雅致，遂转怒为喜，赞叹地说：“哟，敢情您买这个去啦？真不赖呀……”

七姑便把那领针给新娘子别上，孟昭英也夸赞说：“詹姨说得真对，秀娅别上这个，西服跟衬衫就不那么显得扎眼了。这别针就是‘中间过渡色’吧？单看着似乎不那么艳丽，往领口这儿一别，嗬，电影明星似的！”

潘秀娅便由衷地致谢说：“詹姨，这少说也得好几块吧？您不是早就送过礼了吗？又买这个——真让人过意不去！”

詹丽颖爽朗地大笑着：“那有什么！快别说这个！小跃子是我眼瞧着长大的，他跟你办事，我当姨的有什么舍不得？我要早想到这个，还能从从容容地给你挑个更好看的哩……”

小轿车里的气氛，顿时达到一个喜幸、融洽的高峰。

但是詹丽颖这人既能在一个举动里让人对她敬爱有加，也能在一句话上使人对她生烦生厌。

小轿车加速向钟鼓楼而去。詹丽颖想到刚才的即兴采买，发议论说：“算我这回运气好，进门走拢柜台就买上了……可真是千载难逢——以前我去商店买东西，不是遇上售货员在柜台里头光顾互相说话，你喊也不搭理你，就是遇上他在那儿来回来去数一叠钞票、单据，硬不抬头……真讨厌死了！”

潘秀娅低下了头。不是害臊，而是不快——这詹姨是怎么回事儿？她难道忘了，我潘秀娅也是站柜台的嘛！

潘秀娅在照相馆里属于营业组。她并不会照相，也不懂暗房技术，她们营业组就是在柜台里头接待顾客，或给要照相的顾客开票，或收验底片、开出冲洗加印的票据，或根据顾客递上的票据交付洗印好的成品……同时也兼卖一点照相器材和胶卷、相册什么的，也兼办出租相机的手续。比起一般商店，他们每天接待的顾客人次不算太多，工作不算太紧张，可潘秀娅和几个年龄差不多的营业员，恰好有詹丽颖所指出的两个习惯——潘秀娅就常常是顾客站拢柜台外面，已经开始向她发话，她也明明瞧见了，却偏要扭过头去，跟同事用一种在家里聊天式的语气，接着刚才的一个什么话碴儿，当着顾客的面絮絮地说上那么一会儿，比如议论他们馆里刚散发完的电影票：“……你瞧多缺德！他们暗房组又把好票全拿去了，给咱们的全是后排的边座儿！我这张更倒霉了，我就知道这座儿紧挨着厕所，味儿着呢！我要跟大老王换，你猜怎么着，他冲我学猫叫——恶心劲儿的，那么大岁数了，也不怕寒碜……”顾客这时候必然不耐烦了，或以假咳嗽提醒，或放大嗓门叫唤，有的更干脆指责起来：“嘿，你们这叫什么服务态度？怎么不理人哪？”她这才转过脸来，懒懒地问：“你要什么呀？”……点款、点单据，说起来确也有相当的必要性，特别是百货商场一类地方，每个营业组一天要定时向银行交一次款，但潘秀娅身在其中，深知可以用点款、点单据大大地怠慢一番顾客——她点款点单据时就专爱站在柜台边上、最接近顾客的地方，顾客来了必然要同她搭话，希望她停下来予以接待。她呢，则越发点得起劲，故意连眼皮也不抬一下。有的顾客不免就要嚷嚷起来，追究她的服务态度，先是她，后来又必然有其他同事凑拢来，向那顾客理直气壮地申明：“这是我们的业务，你懂吗？不清点行吗？清点的时候就没必要理你！”有的顾客或者还要质问：“你们既然清点的时候不接待顾客，那干吗不到后头清点去？”她和同事们照例是反击曰：“我们爱在哪儿清点就在哪儿清点，你管得着吗？”……

起码在北京，柜台服务人员的这两种表现构成了服务态度当中的常见病、多发病和顽症，不知有没有人从这类表现入手，探察过潘秀娅他们之所以出现这类表现的特殊心态？（这两种表现又主要集中体现在青年柜台服务人员身上。）

倘若有人盯着潘秀娅问：“你怎么会有这两种表现呢？”她怕只能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再问：“那你们哪儿学来的呢？”她怕也只能回答说：“没有人专门教给我，是我看来的——在我没工作之前，我还在柜台外边当顾客的时候，人家就那么对待我的。”倘再紧盯着问下去：“那时你不会觉得好受吧？为什么一旦你站到柜台里头去了，你就跟着学起这套做派来了呢？”她一定答不出来了，真的答不出来。因为她没有深入思考一件事的习惯。换句话说，像她这样的青年，不太具备进行哲理性思维的能力，对于所面临的这个世界和流逝着的人生，她只有一种高于本能而低于哲理的“浅思维”。

这就又不能不追溯到她的出生教养，以及她本身的生活经历，还有对她施以有形、无形影响的具体社会环境。

她同薛纪跃一样，也是出生在一个典型的小市民家庭。而且这曾经是一个经济上更其拮据的小市民家庭。她的父亲早年是在庙会中做小买卖的摊贩，他所经营的那些商品现在已经绝迹。如他曾吹制发卖过“吥吥噔”——这是一种劣质玻璃做的儿童玩具，呈喇叭形或葫芦形，儿童把类似瓶口的一头含入嘴中，一呼一吸地吹气，因那容器的底部很薄，所以能随气流的冲击“吥吥”作声；当然，这种玩具很容易吹破，对儿童的呼吸道有弊无利，弄不好还会割破儿童的手，所以早已被淘汰。又如他曾磨制发卖过“香面子”——就是采集各种有香味的植物，焙干后研磨成细末儿，装入碎绸缝的荷包，卖给人拴在身上以除汗味、臭味，卖的时候照例吹嘘说拌入了麝香，其实除了挂在摊头以充样品的荷包中确有一点麝香外，其余的都全部只是植物香料。这东西后来也被时代所淘汰。他也还卖过其他一些类似的小东西，直到解放后庙会活动结束。后来他才到洗染店当了店员，去年退了休。潘秀娅的母亲说起来还是下嫁给她父亲的。母亲家虽说也是在庙会上摆摊卖货的，但那摊、那货，都要气派得多。潘秀娅的姥爷是经营假发的，每年冬天庙会萧条期，他就肩上扛个褡裢，到关外去——一直走到图们江边，收购妇女发辫。据说当年以“鲜族”（即朝鲜族）妇女的头发最好，因为他们当时的风俗是妇女不到结婚不剪发——所以潘秀娅姥爷要跑那儿收购去。开春后，姥爷回来了，便加工收购来的头发，制成各种辫儿、髻儿、纂儿……然后拿到庙会上发卖。据说那头发要以黑中透黄的才算上品，乌黑的反卖不出价儿，因为头发越黑则越脆，不坚牢。这样一种经营当然是卖“吥吥噔”和“香面子”者所不能比拟的，因此，潘秀娅母亲嫁过来以后，很长时间都有一种优越感。直到潘秀娅姥爷去世以后，母亲除了季节性地卖一阵冰棍，基本上只是个无职业的家庭妇女，家里主要指靠潘秀娅父亲挣工资过日子，这才渐渐消了锐气。

这样的一种家庭，文化水平既不高，经济上又长期不宽裕，家里人的言谈话语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哲理的意味；而且，这样的小市民在解放前生活虽然动荡、艰辛，对旧社会一般却又并无深仇大恨。到了新社会，他们生活安定、温饱有靠，所以对共产党、对社会主义，是感激的、满意的；不过相对来说，他们又居于城市居民中物质、精神两方面都较匮乏的层次，所以他们一般也绝无昂奋、敏锐的政治情绪。即使在“文化大革命”的狂热气氛中，他们最关心的，主要还是粮店的粮食会不会涨价、购货本上所规定的一两芝麻酱的供应能不能兑现？只要这类生活中最基本的实际利益不被动摇，那么，无论报纸上在批判谁，或在给谁平反，他们都无所谓。由此可见，“浅思维”是他们这一群体的基本素质，并成之有因。

这批小市民的子女，大多数同他们的父母辈一样，或沉淀在北京城庞大的服务性行业之中，或成为工交系统中体力劳动成分较重的那部分工作的承担者。当然，其中也有受惠于我们社会所提供的可能性、得力于自身的发奋努力、而成为干部和知识分子的，但那实在只是少数。一些干部和知识分子的子女，虽在“文化大革命”中成批地加入了工、农、兵的行列，其中一部分还加入了服务性行业，但随着一九七七年以后的社会生活变化，他们又大批地涌进、调入了大学、行政机关、科研机构、文化部门……留在服务性行业中的尤其罕见；即使留下，也大都或进入科室，或从事有关的科研，比如潘秀娅他们那个照相馆，惟一留下的一位知识分子子弟，是报上发表过表扬性文章的（表扬其父母支持孩子在服务性行业坚持工作），在照相馆中也是从事着修版技术（特别是“开眼技术”——即在被摄者眼睛闭合的底片上，为被摄者“开眼”，这是在团体照中常出现的问题，因无法请被摄者重摄，所以必须在底片上施“开眼术”），而绝非像潘秀娅一样站柜台边“伺候人”。

把握住了这样一种总体背景，我们就不难理解潘秀娅式的售货员为何会经常互相交谈冷落顾客（或干脆扎堆聊天），以及为何会经常在柜台上清理货款、单据而俨然自得了。

这种精神状态，实际上是他们“浅思维”中的一种心理反抗方式。如果我们用“深思维”透视一下的话，便会理解到，他们可以从相互交谈不理顾客（或边热烈交谈，边冷淡而迟慢地应付顾客）之中，取得一种心理平衡，显示出他们一群的独立价值，使顾客意会到不是他们有求于顾客，而是顾客有求于他们，即不是他们该伺候人，而是顾客该为获得某项服务付出一定的人格代价。同样的，当着顾客的面来回来去地清点款项与单据，则可以显示出他们工作的庄重性、严肃性以及特别容易被顾客忽略的技术性，从而获得一种心理补偿（谁说我们的工作光是取取拿拿？）……

在社会主义服务性行业中，的确有那样一些全心全意为顾客服务的先进人物。他们之所以先进，归根结蒂是他们对自身、对社会，能作一种进入哲理状态的深入思考，他们把站柜台当作献身一项伟大事业的光荣手段，所以他们绝不会有潘秀娅式的表现。而潘秀娅他们所以总不能由“浅思维”进入“深思维”，说到底还是因为文化水平低下。比如说，潘秀娅就没有三维空间的概念；她也全然不清楚中国的近代发展史（且不论近代以前的历史知识）；看一部电影《巴黎圣母院》她觉得有趣，但故事究竟发生在哪一国的什么时代，她弄不清楚；她虽然在照相馆工作，但照相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感光材料究竟为什么有成像的能力，她至今还是稀里糊涂……看来要让她这样的市民青年形成社会主义觉悟，树立共产主义理想，甚至需要从普及天文知识、生物发展史和简要中国历史知识入手，因为归根结蒂，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是一门科学，也就是说，是一种文化，并且是一种高级的文化。

在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那一天，我们这个星球上的文明正在继续向前推进。在一些科技、生产发达的国家，电脑已经开始走向普及；在我们祖国，许多现代化的重点工程已进入紧张的全面施工阶段；北京城也在分秒不停地跑步前进，二环路上的立体交叉桥已经全部竣工，一座座新的建筑像春笋般拔地而起……但是，潘秀娅，这北京城里最平凡的一个社会成员，却以仍不能进行哲理性思考的灵魂，迈进了她人生中的一个新的阶段。

经过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六年的思想禁锢，一九七八年才有人公开呼吁在社会生活中给爱情以位置，但一九七九年便有人对爱情提出了很高的哲理性标准：“爱，是不能忘记的。”一九八〇年，报刊上、银幕上出现了一股爱情热，以至于人们不是担心爱情找不到它的位置，而是抱怨爱情过多地占有了位置；一九八一年以后，更出现了五花八门的关于爱情的见解和表现，一些勇敢者甚而开始研讨起婚外爱情和爱情的“合理可变性”这类问题来；不少时髦青年在这愈演愈烈的时代潮流中，根据自己的理解选择着自己信服的理论，并大胆地付诸实践……

但这一切对于潘秀娅这类的青年市民来说，却影响甚微。无论作家们的精心结撰还是评论家们的揄扬贬斥，潘秀娅都全然不知，因为她除了电影杂志，不看别类杂志，而看电影杂志时又主要是看图片；照相馆订的有报纸，她也看，但主要是看电影广告和漫画。

对于她来说，自从过了二十二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潜意识”就支配着她积极地行动起来。对于她来说，这件事的意义很简单：她要在够得着的范围内，找一个尽可能好一点的对象。她缺少想象力，更谈不到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情绪，她绝不具备那种看了《水晶鞋和玫瑰花》这部英国影片，就在入睡时把自己幻化为“灰姑娘”的气质。她是非常实际的。二十二岁到二十三岁这两年里，她觉得自己应当向知识分子这个领域冲击。尽管就知识分子这方面来说，那时候还呼吁着给他们“落实政策”，但潘秀娅这样的姑娘不但早在心目中给他们落实了政策，而且一直企盼着能成为他们圈子中的一员。她曾在照相馆的那位专攻“开眼术”的小伙子身上下过功夫，勇敢到在他卧病在床时，提着水果去他家探望；但她不光从那小伙子的态度上看出来，更从小伙子父母的眼神里看出来，她那个打算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她及时地知难而退。她明白了她的两个姐姐为什么到头来都嫁给了工人。进了二十四岁范畴以后，她频繁地通过介绍人同国营工厂的小伙子见面，有见过一面、两面、三面……至五、六面的，她看上别人而别人看不上她的不多，大半是别人愿意同她搞下去而她及时地刹了车——那几个小伙子不是个子太矮，便是家里负担太重；要么就是刚进公园便想动手动脚，让她讨厌……接近二十五岁时，她才把选择范围降至与她平齐的行业中。她大嫂是百货公司开“蹦蹦车”[2]的驾驶员，经常往商场运送化妆品一类的小百货，因此熟悉了商场卖香皂牙膏的售货员们，薛纪跃便是其中之一。他总是自觉地帮着卸货，显得格外憨厚、质朴。潘秀娅的大嫂再细一打听，这小伙子父母都是正派人，都拿着退休金，一个哥哥早独立了，家里没有别的杂人，又有房子可供他结婚，家庭条件可算相当不错；小伙子比潘秀娅大七个月，身高一米七五，脸庞长得相当水灵，跟生人说话时还有点爱脸红，显见脾气也不错——于是乎她便给小姑子牵上了线。潘秀娅在同薛纪跃逛了三次公园、到薛家去过两次以后，就明确地表了态：她乐意。

爱情！潘秀娅甚至没用这个词汇进行过思维，在她的思维中只有“对象”这个概念；“我爱你”这个简单的句子，在她同薛纪跃搞对象的过程中，双方也都没有使用过，他们只说过：“我乐意。”

她要结婚。她要成家。成家过日子。她的对象既要“拿得出去”，又不至于在外头瞎胡闹、在家里跟她犯别扭。这样的对象她找着了。就像四喇叭的录音机她置备了一样，虽然牌子软点，但毕竟属于四喇叭一档的。

今天她正式结婚了。什么“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爱情的花儿将结出爱情的果实”“生活的航船啊，从今你有了两个并肩的舵手”……这一类的哲理思考和诗意情绪，潘秀娅一点也没有。

可是坐在小轿车里，她心里还是高兴的。詹丽颖的某些不恰当的话语固然令她不快，但那浮上来的不快，很容易被迎面而来的喜庆之风吹走。这不是已经开进胡同了吗？劈劈啪啪的鞭炮声，及时地响了起来。七姑小声地叨唠着：“怎么就挑着一挂炮？该在大门两边一边一挂才对头哟！”潘秀娅既感激七姑对她的维护，也满意婆家的安排。放了鞭炮就好。“牌子软点，可总是四喇叭的呀！”

[1] 形容人脾气古怪，不好相处。

[2] 三轮摩托卡车。

第四章 午（中午11时—1时）

15.北京人这样结婚。

新娘子到了，亲友们也差不多到齐了，于是新房中的那张折叠桌便被抬至了中央，并且张开了翅膀（从方变圆），准备着承载第一次光荣的负荷。

当然，光是新房这样一个空间，一张圆桌，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薛永全老两口的住房，自然也辟为了接待室，并且把那张陈旧的八仙桌，也同时抬到了房间中央。

这并不意味着，薛家这次的婚宴仅仅是两桌的水平——因为这只是第一轮，所请的，大都是至亲好友，或不可缺少的人物；下午两三点至六七点，还将有更多的亲友来贺，其中除执意不吃者外，两边大约总得再各摆两桌，算上当中入席、加菜的人数和盘数，总计要达八桌左右。

参加第一轮婚宴的宾客，在新娘子到来前后已陆续光临。他们当中有：新娘子的“送亲姑妈”七姑；薛纪跃已故大爷的大儿子薛纪奎（即薛纪徽和薛纪跃的亲堂兄）；薛纪跃的大姑妈，大姑妈的二闺女和女婿（即薛纪跃的表姐和表姐夫）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薛纪跃二姑妈的大儿子（即薛纪跃的表哥，二姑一家现在只有他在北京工作）；薛纪跃他们售货组的组长佟师傅（一位四十多岁的瘦弱男子，薛永全认为他对促成这门亲事发挥了作用，特意请来参加吃头轮婚宴）；介绍人吴淑英（潘秀娅的大嫂，她这天并不休息，上午送完货，把“小蹦蹦”暂停在薛家院门口，中午吃完婚宴，下午她还要继续上班）；薛大娘原单位的王经理（一位五十多岁的胖汉子，因薛大娘娘家无人，特请他来代表薛大娘方面的亲友捧场助兴）；薛永全当年的结拜兄弟殷大爷（他比薛永全大五岁，但看上去还相当硬朗），他还带来个十来岁的孙子；当然，还有头一个莅临婚宴现场的那位卢宝桑。

薛大娘只觉得眼睛、耳朵、嘴巴、腿脚都不够使唤。招呼着这个，又迎接着那个；心里纳闷着大儿子薛纪徽为何还不到来，嘴里却大声呼唤着不肯来就席的对门“詹姨”；刚对王经理的到场满脸堆笑，一瞥之中见到了卢宝桑又禁不住笑纹顿消……她真想清点一下究竟到了多少宾客，却怎么也算不准数儿，心里头真是又甜又涩、又喜又急。张罗中劈面遇到了孟昭英，遂发泄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就耍我一个人哩，你们倒挺自在——都一边待着看热闹！”孟昭英知道她这话三分埋怨的老伴，七分埋怨的媳妇，其实全是冤枉。公公何尝不在那里竭诚待客，自己更是手脚不停地忙碌，但在这么个场合也不好同她争辩，便淡然一笑，继续去尽自己为嫂的义务。

七姑以一双锐利的眼睛，衡量着眼前的一切。来宾中有富态的领导干部（王经理），有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薛纪跃的表姐夫），有相貌温厚的老实人（薛纪跃的堂兄），这她比较满意，但那“愣头青”[1]（卢宝桑）是怎么回事儿？那糟老头（殷大爷）又是哪门子亲戚……她心中不免为侄女抱屈——头轮喜酒，怎么就来了这号人物？新房中摆桌子时，她执意要“全桌全椅”，就是不能让桌子一边挨着床铺、以床当座儿，结果孟昭英不得不再临时去向邻居们借凳子。关于是铺着桌布摆席好，还是撤下桌布摆席好，她本来并无定见，但当薛大娘说了声“撤下那桌布吧，那塑料玩意儿怕烫！”她便立时假笑着，扬声纠正说：“不能撤！瞧那桌布上的大朵红花多喜幸，铺着摆席吧！”她这天原是扮演站在女家立场“挑眼”的角色，这是北京市民婚嫁风俗中照例不可少的一个重要角色。她想到潘秀娅嫁了以后，她那个家族已无女可嫁，因此对正在扮演的这个角色格外珍视，就如一位向观众进行告别演出的著名演员，她既有驾轻驭熟之感，也有“美人迟暮”之慨。“哟——”她又发现了男家一项本不应有的疏忽，立即向薛永全提了出来，“这俩果盘倒挺是样儿的，可那果子能这么摆吗？”薛永全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立即调整五斗橱上的两个果盘——原来每个盘里都各有梨和苹果，无意之中竟隐含着“离分”（梨分）的凶兆；调整为一盘梨一盘苹果以后，似乎便合情合理了。七姑心里也暗暗计算着究竟到了多少人，可人们处于流动状态，她也总得不出个准数儿来。

倒是帮着弄菜的路喜纯，冷眼旁观中统计出了第一轮两桌婚宴的总人数，计：主方六人（应为七人，不过薛纪徽仍未到来），客方十三人；总共十九人中，成人十五人，儿童四人。

薛纪跃在这乱哄哄的场面中，只觉得眼花缭乱，头脑发胀，活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在了水塘里，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他尽量透过一片聒噪的人声去捕捉录音机中传出的歌声，仿佛那是一根稻草，抓住它多少是个慰藉；但听来听去，不知为什么只有一句“幸福不是毛毛雨”粘在了心上，怎么也摆脱不开……幸福不是毛毛雨，那是什么呢？是瓢泼大雨？他倒宁愿是毛毛雨……唉，这时候要能一个人跑到什刹海去，静静地往湖边的栅栏上一靠，该有多好哇！

潘秀娅却怡然自得。她的利益，自有七姑予以保障。这就好比一个向保险公司交纳了款项的人，自然不会惧怕火灾。面对着眼前人影交错、欢声喧腾的局面，她仿佛是一只飞入花丛的蝴蝶，她将在不动脑筋的情况下尽情享受这良辰美景……特别是她想到了那只即将戴到腕上的瑞士雷达镀金小坤表，便不仅对丈夫，而且对公公、婆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亲切感，因此对丈夫此刻的局促，公公一时的疏忽，婆婆的过分忙乱，也就都一概予以宽容。

诸位来客的心情各异。有诚心诚意来贺喜，并将全始全终地待上一天的，如薛纪跃的大姑妈；有本身并无感情可言，但主人盛情难却，所以也就抱“不吃白不吃”宗旨而来的，如王经理；有虽来真情祝贺，但患有胃溃疡症，对宴席望而生畏的，如佟师傅；有主要是冲着长辈而来，对薛纪跃其实非常隔膜的，如殷大爷；有一到场便感到腻烦，恨不能道完喜、撂下礼物就告辞，却又碍于情面，不得不坐下与宴的，如那位戴眼镜的表姐夫——他是薛氏姻亲中惟一的一位知识分子，“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现在某设计院的助理工程师；当然，也有完全是为了足撮一顿、摆好了架势要大吃大喝到底的卢宝桑……

冷盘摆上来了。新房中的一桌，当中是有红囍字的大拼盘，然后是四个中冷盘、四个小冷盘；薛永全老两口屋里的一桌则只有四个中冷盘。七姑对新房中的冷盘目验了一番，觉得大拼盘确实既喜幸，又漂亮，量也足，四个中冷盘是一盘肠子（买的现成货，有蒜肠、茶肠、蛋清肠，切得均匀，摆得也讲究）、一盘拌粉丝（看得出里头拌有黄瓜丝和火腿丝）、一盘煎花生米（颗粒大，显见原是留种用的，煎得火候恰到好处）、一盘卸好的德州脱骨扒鸡（买的现成货，但看来鸡个头不小，颜色也正）；小冷盘是炸带鱼、炸素虾、松花蛋和黄瓜西红柿。七姑大体上是满意的，只是指出黄瓜西红柿量少了点，不过想到时令所在，这两样蔬菜的价格已远远超过肉类，便也不多挑剔。

经过一番骚乱，其中包括固请、谦让、挪移、调整……两屋的座次终于排定。新房中的一桌，除新郎新娘面南而坐外，靠着新郎的是薛永全，靠着新娘的是七姑，其次是：王经理、佟师傅、吴淑英、表姐夫、殷大爷、薛宝奎、薛大娘（座位虚设，因她还得到苫棚中张罗），和本来不应在座而偏在座的卢宝桑。隔壁房中的那桌，由大姑主持，而孟昭英虚设座位，奔走于苫棚和两屋之间。

酒瓶子盖陆续被打开。有白、红、啤三样都喝的，有只喝两样的，有只喝啤酒的，有申明什么酒都不能沾唇的……但最后每人跟前还是至少都有两个斟满不同酒的酒杯。啤酒是卢宝桑从什刹海银锭桥畔的“烤肉季”弄来的，尽管只有五瓶，但他能马到擒来，确也很不简单——他一边给大家往玻璃杯里倒着啤酒，一边夸耀着自己刚才的“战功”，内心里洋溢着一种该他敞开肠胃吃喝的自豪感。

北京市民的家宴式婚礼，在解放前，不消说有着极其烦琐的仪式：女方一下轿，便要立即拜堂，早先都是先对着“天地码儿”（神像）拜，后来有的改为先对着大红囍字拜；此外还有拜高堂、拜姑嫜、夫妻对拜等无数的拜（所谓拜，严格来说，是要跪下磕头的）；此后是入洞房、揭盖头、坐床、更衣……还要“吃饺子”（这是一种仪式，司仪喂一个饺子，问：“生不生？”要答：“生。”）、吃“长寿面”（一小碗，但面条极长，有只以一根煮成的）……待所有仪式过完，新郎新娘大都已经筋疲力尽，但真正的婚宴，到那时方才开始——新郎新娘少不得还要打起精神，应酬与宴的亲友。解放后，北京市民的婚礼受到才入城干部们的影响，轿子、盖头、“天地码儿”之类的讲究不消说迅速消亡了，但婚宴上的仪式也并不简单，大体上分以下几个环节：一、鞠躬：对领袖像三鞠躬、对家长三鞠躬、对主婚人三鞠躬、对来宾三鞠躬、相互三鞠躬，最后司仪者还要得意地说：“给我三鞠躬！”这样一来，共计总要鞠十八个以上的躬；二、主婚人（一般是单位领导）致贺辞；三、家长讲话；四、来宾致贺；五、请新郎新娘“坦白”恋爱经过；六、闹堂。其中第五项，曾很使一些新郎新娘难堪，但对比于解放前的婚仪，最具革命性、新颖感、人情味的，恰是这个环节。新郎新娘闯过了这一环节，那么，下边的闹堂——如让他们共咬一块糖果啦、共争一只苹果啦（由一未婚小青年站在椅子上，用细线拴一只苹果，不断引逗，新郎新娘应欠脚、跳跃争夺苹果）等等，就都不至于怯场了。这一格局大体上维系到“文革”之前。“文革”中，不少人采取“静悄悄”的方式结婚，就是除了父母、兄弟姊妹等最直系的亲属，旁系亲属和朋友一概都不惊动，关起门来吃一餐后，也不过分头向有关的人散一点糖果而已，所以人们往往发出这样的惊叹：“怎么，他们已经结婚了么？”“你都办完事了？怎么事前连个招呼也不打？”当然，也有举行正式婚礼的，则一般包括下列几项仪式：一、对领袖像挥动“小红书”，“敬祝万寿无疆！”凡三次；一九七一年以前，则还要依样“敬祝永远健康！”三次；二、请“革委会”（或“工宣队”“军宣队”）领导讲话（一般都鼓励新婚夫妇“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三、由“革委会”（或“工宣队”“军宣队”）赠送礼品——一般都是用红丝带扎结的“红宝书”，这可能已是新婚夫妇所得到的第四套、第五套；四、新婚夫妇表态（一般本着“三忠于”“四无限”的精神，表示要“千万不忘……”“活学活用……”）；五、余兴，或背诵“老三篇”，或演唱“革命样板戏”。这种婚礼当然是不设宴席的，一般只有糖果、茶水，更有只以“一杯清茶”而体现其“破四旧，立四新”的彻底性的。“文革”之后，北京市民的结婚方式趋向多样化，或旅行结婚，或集体婚礼，或餐馆包席，或家中摆宴，或登记后不搞任何活动，或先参加集体婚礼再家中摆宴而后外出旅行……但有一个动向是值得注意的，便是无论取何种方式办喜事，都大大精减或干脆免去了具体的仪式，便是集体婚礼，有的也并不搞太多的鞠躬行礼，像这天薛纪跃在家中办喜事，就连七姑也不要求新郎新娘鞠躬行礼，只要开始喝酒后，小两口懂得按次序一一敬酒，大家便都心满意足。

正当薛纪跃在父亲的指示下，站起来给七姑斟酒时，詹丽颖忽然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刚才薛大娘一再邀她来同席共饮，她笑着摆手谢绝，现在却又忽然兴之所至，不请自来；她端来了一盘四川泡菜，乐呵呵地往桌上一放，宣布说：“今天你们油水大，给你们端盘这个来，去去油、爽爽口！我自己泡的，比绒线胡同四川饭店的强，不信你们都试试！”

七姑不免吃惊——这个“孙二娘”，迎亲当中就给添了不少乱，现在又来搅和！泡菜也能往喜宴上端吗？而且原来桌上的冷盘恰恰是九份，九九归一，是个吉利的数儿，你这么胡乱端来一盘，破了“九”，岂不坏事？

薛永全和薛大娘忙招呼詹丽颖坐下，薛大娘更站起身来，把她往自己的座位上按，詹丽颖却并不入座，只是笑得两眼眯成缝儿，命令薛纪跃和潘秀娅说：“快快快，新人双双敬我詹姨一杯，你们以后过日子，用得着我詹姨的时候多哩！”

薛纪跃没来得及给七姑把酒斟满，便遇上这么个局面，他不由斜举着酒瓶发愣；薛大娘赶紧把自己的酒杯递往薛纪跃那边，潘秀娅乖巧地接了过去，放在薛纪跃手中的瓶口边，薛纪跃这才明白，立刻往里斟酒，结果没控制好，酒溢了出来，詹丽颖哈哈大笑：“满出来好！满出来好！”潘秀娅把酒杯敬上去，她接过来，仰脖而尽，放下酒杯，抹抹嘴唇，说了声：“祝你们白头到老！我也有客，不奉陪了！”便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而去。

七姑心里很不痛快。她想这节骨眼上，非给薛家指明礼数不可——直接责怪他们亲热“詹姨”不利，她放眼一望，恰有一个老大的题目好做文章，于是便嗽嗽嗓子，故作惊疑地扬声说：“哟——秀娅连对门的邻居都敬过了，怎么还不给大伯子敬上一杯呀？”薛永全老两口一听这话，脸就红了——大儿子薛纪徽也真是现眼，亲兄弟办喜事，怎么这时候还不见影儿呢？

潘秀娅一时没明白七姑的意思，便站起来给薛纪奎斟酒点烟，薛纪奎连连谦让着。七姑鼻子里哼了几声，见孟昭英正好端来热菜，便爽性直截了当地问她：“我说大嫂子呀，难为你忙前忙后的——你们那口子哪儿去啦？也不来帮上一手。”孟昭英只好苦笑：“他帮我？什么时候钟鼓楼又敲起钟打起鼓来，许差不离！”

但因为第一轮的四盘热菜端上了桌，大家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到了菜盘上，七姑发动的攻势便未能取得更强烈的效果。

路喜纯为他们提供的第一轮热菜是：炒木樨肉，茄汁肉片，葱爆羊肉，海米菜花。彼时卢宝桑已经独喝了两瓶啤酒，两杯白酒，早已觉得冷盘下酒不够滋味，所以四盘热菜刚放定，他便一筷子戳进首先相中的茄汁肉片，因用力过猛，竟把那油腻的番茄汁弄得溅起老远，有一滴不偏不倚，恰落在表姐夫的袖口上。那表姐夫在席上本已烦腻不堪，面前的小盘中堆满了主人夹送的食物，他吃得很少，酒更是一滴不沾，只想着何时才能退席，求得在另一屋中与宴的爱人谅解，早点归家；他偏又是个极讲究穿戴的人，这天穿的一件“麦尔登”呢料上装，是才从服装店取出不久的新衣，他落座后主人几次劝他脱下这外套，但他考虑到里面穿的是件282全毛高级粗线织就的素白毛衣，更不经脏，所以屡次申明“不热，不热”，没有脱；他吃菜时拈夹、运送和咀嚼都十分小心，除了维持一定的风度外，保证不弄脏外套也是原因之一；没想到旁边的卢宝桑一筷子插进菜中，偏把带油的番茄汁溅到了他衣袖之上——他不免“啊呀！”一声，满桌的人不由得都把眼光集中到了他那儿。七姑首先响亮地表示同情：“哟——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上等毛料，怪可惜了[2]的！”表姐夫想发作，究竟碍于情面，一时没有发作出来，只是抻着弄污的衣袖，皱眉发愣。这时候卢宝桑千不该万不该地掏出了他自己那块又皱又脏的手绢，猛地伸到表姐夫的衣袖前，“迅雷不及掩耳”地把那污渍一擦，并且嬉皮笑脸地说：“对不起您啦！您宰相肚皮里能撑船，甭跟我一般见识！”七姑当即尖叫了起来：“哟——这不把那油全渍进去了吗？更难洗净啦！”表姐夫满脸紫涨，不由得恨了卢宝桑一眼，但究竟不好为这件事当众发怒，少不得强忍一时，转过脸对主人说：“算了吧，算了吧……”薛纪跃这时忍不住对卢宝桑说：“宝桑你也别太那个了——菜还多着呢，你急个什么呀！”薛永全也微笑说：“宝桑兄弟留着点胃口吧，好菜还在后头哩！”卢宝桑不光两片嘴唇闪着油光，连脸上、额头上也油晃晃的——原来他已经吃得出汗，他满不在乎地又夹了一筷子茄汁肉片，边咀嚼着边说：“你们有多少菜我也吃得下，谁让爹妈给了我一副好下水哩！”说完又扭身缠着王经理，让人家跟他划拳。王经理只觉得他活像马戏团的小丑，不过主客双方都已举杯互敬几巡，似乎也没有再多的话好说，喝闷酒到底无聊，于是便点头应允。别人尚未反应过来，他二人便“三仙寿呀，四喜财呀，六六顺呀，八匹马呀——”大呼大叫地拇战起来。表姐夫觉得场面实难忍受，推说去看看两个孩子，离了席；七姑正待向薛永全甩出新的“闲话”，孟昭英等端来了第二轮热菜：宫保肉丁，清炖狮子头，赛螃蟹，蘑菇油菜（按“蘑菇菜心”的菜谱做的，因没那么多菜心，所以大菜叶也用上不少）。这四样菜的色彩配搭得更加巧妙：酱红、粉白、嫩黄、碧绿。七姑本想再挑点眼儿，一看，一尝，便也不由得打听：“这掌勺儿的是哪个灶上的？”薛大娘忙答：“虽是个年轻的，可跟同和居的红案学过，手艺还过得去——这还都是肉菜，一会儿上鸡、鸭、鱼，您再看看怎么样。”薛永全补充说——也兼道歉：“今儿个没上海味，如今好的淡菜太贵，次的买来又不值当，不如把鸡、鸭、鱼、肉伺弄好了实惠。”七姑倒也通情达理：“山珍海味咱们玩不起，能把鸡、鸭、鱼、肉伺弄好就不赖。”

潘秀娅趁满桌的人都没往他们这儿看，贴拢薛纪跃耳边，小声问：“表呢？”

薛纪跃朝五斗橱瞅了一眼，屋子毕竟小，生上火炉，摆下宴席就更显拥挤。卢宝桑坐的那把椅子，几乎就紧挨着五斗橱，于是他便也向潘秀娅耳语：“你急什么？能飞了吗？”说时孟昭英恰好进来，他便朝这位嫂子努了一下嘴，潘秀娅会意，便低下头去吃菜。

薛大娘忙活了半天，终于坐下来正经吃上了菜，她正好瞧见了小两口耳语的情景，心中不禁开出了朵花儿。对她来说，一生的艰辛，仅这一瞥中所见，便已报答了许多。

[1] 粗鲁的人。

[2] “了”在这里要重读，并儿化——“了儿”。

16.一位不爱搭理人的技术情报站站长。

中国的社会习俗，起码直到一九八二年年底，还并不把未经预约地到家里拜访，视为缺乏礼貌。拜访者既往往不以为失当，被拜访者也常常不以为奇怪。当然，这是仅就社会心理的平均状态而言。细加考察，则似乎又与文化水平的高低有关。在农村，农民之间互相串门，是连敲门一类的程序都无须有的，拿脚就可以往门里迈，进屋不用让，不但可以就座，还可上炕。在工人之间，倘是近邻，敲门一类的讲究也可以免去，但一声呼唤却不可少，倘是远造，则势必敲门，但可以敲得“梆梆梆”山响，不必那么文质彬彬地轻叩。一到干部，特别是知识分子，敲门这一环节便不能含糊了，敲得急了、重了，主人会感到不快，敲得小了、轻了，里面没有反应时，下一步如何敲，客人不由得要加以节制——一般是由轻渐重、由短而渐长（一九八三年后，门铃开始渐次出现，到一九八四年，电子音乐门铃渐趋流行，不过按门铃的心情，与敲门无异）。主方听见了敲门声或门铃声，开门前往往还要问：“谁呀？”“哪一位呀？”（一九八二年以前，门镜——即可由里望外而不能由外望里的“窥视镜”，尚未普及，装上的，多为外国货——或自己有出国机会时，从海外带回，或托亲友从海外购来；一九八三年初始有从日本进口的门镜，约十元一只；有了门镜后，问话自然可以取消。）开门时，也往往先开一缝，看清楚了，才让进来，倘来客是找这家的另一个人，而另一人并不在，则往往申明完“出去了”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便将门关闭——偶或也客气一句：“不进来坐坐吗？”但客人一看那眼神、表情便都知趣，必答曰：“不啦，不啦。”

随着北京四合院的逐步消亡、居民楼的大量涌现，表面上看，人们的居住空间挨得紧密了，但人们的自然联系也随之淡化，邻居之间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趋势。客人来造访时，那一扇紧闭的单元门，便缺乏杂居的四合院院门的那种随和感，而显得冰冷无情。

且说正当薛家婚宴达到觥筹交错的高潮时，他们那个院的院门前，来了个中年男子。他眼看就要往门里迈步了，却又抽回了脚去，接着，他便在院门外徘徊起来。看见有人骑车过来了，他生怕别人看出他的窘态，遂装作不过是偶然路过那里的样子，徐徐朝胡同另一边走去，但走了一段，却又折了回来……

此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但衣衫整洁，戴一顶蓝呢鸭舌帽，一望而知，是个知识分子。

他叫庞其杉，是院里张奇林所领导的那个局所属技术情报站的新任站长。为了确定庞其杉是否适宜担任这个职务，前些时张奇林他们局党组有过一次很激烈的争论。

庞其杉一九六三年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今年四十二岁。他一毕业就分配到这个系统从事技术情报工作。他专业外语水平颇高，工作也一贯认真负责，又正当精力最充沛的壮年期，提拔他为技术情报站站长，本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但他这人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单位里有一种普遍的反应，说他不爱搭理人。比如，人家在楼道里、甬路上跟他“狭路相逢”，他老远就把眼皮顺下去，及至临近了，不管人家跟他打没打招呼，他竟含含糊糊地低着头跟人家错肩而去；又比如，局里召开某种会议，他去得略早，坐在了那里，别人后去了，坐在他旁边，会议还没开始，按说可以随便聊聊，他却绝不主动同人搭话，别人和他谈话，他只是有问必答而已，显得非常冷淡。因此，他在单位里毫无人望可言，甚至传达室的工友也讨厌他——他在取信时总是默默而进，取完信又默默而出，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因为他不爱搭理人，有人判定他狂妄自大，有人认为他清高过头，总之是思想意识方面存在问题。他早在一九六三年就向党支部递交过入党申请书，自然党支部从未考虑过发展他的问题。没想到到了一九八二年，新调整好的局领导班子做出的首批决定之一，便是提拔庞其杉为情报站站长。情报站一共十一个人，只有三个党员——一位是体弱多病的秦大姐，解放初期的大学毕业生，只懂俄语；另外两位都还不到三十岁，一个是当“工农兵学员”时入的党，一个是参军时入的党，他们的外语水平都比较差，老实说，干这个技术情报工作原比较勉强——总不能单因为他们是党员，就提拔他们当站长吧？由于情报站党员一贯少，所以向来是同其他科室的党员合组一个支部，新的局党委酝酿技术情报站新站长人选时，支部里争论也很激烈，有的支委提出这样的问题：“提庞其杉当站长，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不久也得把他发展进来呢？他够条件吗？”秦大姐倒总为他辩护：“庞其杉多年来一直还是有入党要求的，过去我们帮助他不够，今后可以改进我们的工作嘛——就算他还不够入党的条件，他担任情报站站长还是合适的。我五十出头了，身体又不好，又只懂得俄文，局限性比较大。庞其杉不仅英文很好，法文、德文方面的资料也能处理，他这些年看的原版书很多，对我们这个领域的发展状况和趋向有鸟瞰能力。所以，我认为我们还是应当把他推到站长的岗位上去。”当局党组听到不少尖锐的反对意见，张奇林也犹豫不决时，他找秦大姐长谈了一次。两人冷静地分析庞其杉的问题，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秦大姐沉吟地说：“情报站的人员调进调出，流动性大，自组建后一直没挪动的，仔细想来也就是我和庞其杉两人。据我多年的观察，庞其杉的这种性格，的确有他那知识分子家庭给他打下的烙印——反正我凭知识吃饭，用不着为什么人折腰，所以清高、孤傲；此外，也有他个人生活道路上一些遭遇的因素，比如，我恍惚听说他在大学时有过一次失恋，痛苦得险些自杀。这些人生的变故可能也促使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内向、冷化。可是，有一个情况我必须向您指出：庞其杉一旦同你相熟了，他也会变得非常活泼健谈，而且使你出乎意料地感到他非常坦率、非常热心……打个比方说，他好比是一块硬糖，扔到一个水杯里以后，他不会马上溶化，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向最靠近他的一些地方，飘散出他的甜味……这个比方不那么准确，但很能说明问题：他的可溶性未必很小，但他的溶解过程却只能是缓慢的、渐进的。除了这种理智的分析，我有时对他的性格还有一种朴素的感性的认识——那很简单，就是我觉得他之所以不爱搭理人，特别是不爱搭理刚刚调进我们情报站的人，不爱搭理外科室的人，不爱搭理不相熟的人，只不过是他感到特别不好意思罢了……从心理学角度上看，是不是有那么一种人——他们未必有多么深刻的道德品质上的原因，而仅仅是出于一种无法排遣的羞涩，从而不能同周围的人融洽相处？”张奇林后来把秦大姐这番话介绍给了党组的其他同志，反应是摇头、哂笑和漠然。弄得张奇林也疑惑起来：能像秦大姐那么去分析一个干部吗？……

张奇林的女儿张秀藻，有时会在全家看电视剧时，忽然问张奇林：“爸爸，在你们党委里头，你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呢？”——提出这样的问题并不奇怪，因为在反映当代社会生活的电视剧里，几乎照例总有那么两、三种类型化的干部——除了“改革派”和“保守派”，往往还少不了“糊涂派”（或叫“和稀泥派”）。张奇林遇到这类问题，往往总是微微一笑，所答非所问地说：“没那么简单啊。”是的，生活本身并不像某些电视剧表现得那么简单。不过张奇林并不想批评任何一部电视剧，他也几乎从未完整地看过一部电视剧。他倒想看，但他没有那个时间——即使回到了家中，难得暂时地坐到电视机前，也难免不是电话便是人来，把他又引回到繁忙的工作中去。

关于庞其杉是否适宜提拔为技术情报站长的争论，新党委的成员们恰恰是出于改革心切，才决定加倍重视技术情报站的工作，才为站长人选的问题展开了那么激烈的争论。这场争论直到十月份才宣告结束，庞其杉的任命终于被确定下来。

任命宣布以后，出现了微妙的情况：情报站内部的反映——无论持赞同还是持保留态度——倒都并不强烈，而局里的其他部门，又尤其是一些党员同志，却普遍认为这是局里的新领导班子择人不善，他们甚至在机关食堂里吃饭时也议论这件事说：“看吧，情报站这下非乱套不行！”可是一个来月过去了，情报站却不但没有出现混乱，反而比以往更能发挥作用。在一次全局大会上，由情报站向大家介绍国外科技发展最新趋向，庞其杉作为一个“穿针引线”的主持者，先致开场白，又在每一位情报站同志介绍情况前后作引入性与过渡性的发言，最后再作总结发言，使一些颇为深奥、新奇的信息，舒舒服服、清清楚楚地输入到大家的脑中。散场后，一些原来对庞其杉持有不良印象的人，开始发出这样的感叹：“原来他也不是总那么死眉瞪眼……”

可庞其杉在走廊上遇见了人，仍旧不能主动打招呼。就在前几天，在走廊上远远看见了张奇林，张奇林刚想主动招呼他，他呢，却突然拐进厕所里去了——显然，他不但改不了不爱搭理人的毛病，而且，也依然害怕别人仅仅出于礼貌来搭理他。

现在，他出现在了张奇林所住的院子门外。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古怪。他已这么大个人了，为什么还不能战胜那连他自己也憎恶的、莫名其妙的羞涩感？正是为了跟自己这种根深蒂固的羞涩感搏斗，这天早上他才故意从家里骑车到机关去，故意钻进传达室里去取信，并且满心满意想用一个微笑、一句随和的话，使传达室的祁大爷多少改变一点对他的固有印象。但祁大爷受够了他的冷淡，怎知他今天内心里的省悟？见他进去了，连眼皮也不他一下，管自去干别的，他只好仍旧默默地把自己的信取走，又默默地出得屋去……在他上楼去情报站时（他也确实需要到情报站取一本外文小册子），在楼梯上迎面遇上了行政处处长老傅。老傅主动同他打了个招呼，他先是习惯性地把眼光一挪，随即，他痛恨自己的劣根性难移，又拼足力气将眼光运回到老傅身上，老傅这时已同他错肩，内心里已经浮起了“这个庞其杉呀，真是没治……”的想法，庞其杉却终于从口中呐出了“老傅！”的招呼，并且更直望着老傅的脸说：“您、您星期天还来、来……”老傅倒被庞其杉的这种“反常”状态弄得吃了一惊，略一定神，遂对他说：“我有事呀！今天张局长不是出国吗？我要送他去机场。原来今天一早就出发的，现在改成下午两点到他家去接他了。我再落实一下小车和司机的事。你怎么也来啦？”庞其杉心头这才松弛一点，涨红了脸说：“我、我来取本书。”要不是老傅知道他性格古怪，见了他那表情，非以为是遇上了贼不可。庞其杉为了进一步同自己的羞涩搏斗，便有意又同老傅攀谈了几句。他才知道张奇林这回要去一个月左右，第一站先到西德，然后到法国，再到美国，最后经香港回到北京。

庞其杉从办公室里取出了那本小册子，慢慢往楼下走的时候，心中忽然跳出了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应当赶快去找一趟张奇林——趁他还没有前往机场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必要性究竟是在于他将提出的一项请求，还是在于他对自己性格弱点进行一次强攻。

庞其杉骑车到了鼓楼附近，把车存在了鼓楼前路西的百货商场门口。他进到商场，一顿瞎转，为的是稳定自己的情绪，鼓足去拜访张奇林的决心。他偶然从商场的一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禁愧疚、自卑得无以复加。他想：如果我是一个女性，或者是一个瘦弱、纤秀型的男子，那么，我的这种羞涩症也许还能让别人理解，并且自己内心也不至于这样痛苦；可是，我却有着这样一个躯壳：粗矮的身材，微凸的肚子，脸上——怎么说呢？按最冷静、最客观的描述，也只能称为“块块横肉饱胀”，是的，一点也不错，尤其眼下的那两块，甚至可以取下来，当作文学家笔下的“横肉”标本，而存入“文学博物馆”一类的地方；谁能理解，谁能相信呢？——这么一个粗笨的躯壳中，竟依附着如此羞赧的一个灵魂！……他在一阵战栗中离开了那面镜子，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冷。他想到就在前两天，当他在走廊上远远看到张奇林时，还身不由己地一下子拐进了厕所，可是在厕所里他又劈面遇上了另一位同志，人家已往外走，似乎向他点了点头，他呢，惶惑中照例把头一低，擦身而过，往里而去了……

“这是一种病态。”他对自己下判断说，“这就是病。”可是至少在他们局的合同医院里，并没有治疗他这病症的部门。他曾从外文书刊中查找过有关的资料，用以同自己对比衡量，但那除了增添烦恼，并无什么好处——心理症状这个东西，似乎最难以自疗，而必须求助于真正有水平的心理医师的耐心排解，方能消除。说来也怪，他这种病态的羞赧心理，一到家中，一迈进门槛之内，便不复发作，同爱人，同孩子，同来访的至亲好友，他有说有笑，甚至还很有几分幽默；但一走出家门，特别是一来到半生不熟的人们中间，总不免“故态复萌”……

当秦大姐先有意透露给他、随即张奇林在机关找他当面说明，他将被任命为技术情报站站长时，他主要是什么心情呢？谁也猜不透——大吃一惊？受宠若惊？无动于衷？惶惑不安？都不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的的确确，我最合适。我知道该怎么部署下一阶段的工作。该给我这种支配权。我能使我们这个情报站以最快的速度获取世界上有关的最新信息，并且及时地加以分析整理，提供给上面用以决策。我能。”他的确能。当他在站里布置任务、指导年轻同志、检查大家工作、组织资料分析、审阅情报资料清样时，他并不羞涩；然而一离开具体的业务，进入到一般的人与人交往活动中，他便手足无措了。人们对此并不能予以谅解，因此反过来影响着他对站内同志的业务领导，以及同局里其他部门的协调；他感受到了，所以他决心矫正自己性格上的畸态，然而，难。

他出了百货商场，在存车处旁边发了一会儿愣，决定就把自行车存在那里，徒步走到张奇林家去。他是担任站长以后，才知道张奇林家庭住址的。他给张奇林往家里发过一封信，提出关于增加情报站编制的问题，张奇林曾大感惊异——不是他那封信的内容，而是他写信的举动。因为，情报站和张奇林的办公室就在同一座楼中，他完全可以去找张奇林面谈，并且，无论是办公室还是家中，张奇林都有电话，他也无妨打个电话，可是他不，他写信。庞其杉就是这么个人，他宁愿写信，而尽量避免面谈，甚至避免打电话——他那大学时期的爱情悲剧，至少从表面现象上看，便是由他这种令人难以理喻的古怪行为造成的。

但是今天庞其杉决定同自己的病态心理搏斗。他知难而进。他终于走到了张奇林家的院门前。那院门旁停着一辆三轮摩托卡。这算什么心理反应？仅仅那么一辆并无生命的三轮摩托卡，便使他突然又羞涩起来——他想，这里面毕竟有着与自己完全陌生的生活，他能蹚进去而不显得古怪吗？而且，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烹调气息——他下意识地看看手表，啊，已经十一点多，既未经预约，又临近午饭时间，他这样闯到张奇林面前，岂不是太突兀、太失礼吗？

他都要迈进门去了，又退了出来；他在门口、在胡同中，徘徊了一阵。他看见一个健壮的汉子，从那院门里突然走了出来，不知为什么，显得怒气冲冲，步子踏得很重，双腿倒换得很快地从他身边掠了过去。那是院里澹台智珠的丈夫李铠。庞其杉自然不认识他。可是李铠的出现和远去，却使庞其杉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显然，人们到处生活，到处的人们在生活中都有自己独特的喜、怒、哀、乐，心理上处于不平衡状态的又何尝是自己一人呢？原不必那样自怨自艾。他这才又鼓起勇气朝院门走去。他这才发现院门两边贴着囍字，而且院门前地下布满鞭炮的纸屑。迈进大门以后，他的心一下子沉静无比——他想：我来找老张原是有重要的事啊，的的确确，那件事是重要的，非常重要。

17.局长接待了不速之客，并接到一封告发信。

“于大夫！有人找你们老张！”

于大夫听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嚷，心里好不自在。

甩着嗓门嚷的是詹丽颖。庞其杉进得院子以后，判定张奇林不会住在外院，走进里院，发现闹嚷嚷的，有一家人正在办喜事，一时也搞不清这里院都有些什么人家，张奇林究竟是居于其中，还是还有第三进院落……他便向恰好在院中穿行的詹丽颖打听，詹丽颖指给他屋门的同时，就那么嚷了起来。

于大夫巴不得快些搬进楼房，原因之一，便是可以避免这种让人“一找一个准儿”的搅扰。她已经叮嘱了张奇林，一定从国外带回电子门铃和窥视镜来，一旦搬进楼房中的新居，他们的第一件事，便是装上那两样必不可少的东西。那时候，自然也不会有詹丽颖式的吆唤传入耳中了。

尽管于大夫隔着门玻璃已经看见了走拢的庞其杉，她还是没有主动把门打开；直到庞其杉停在门前用手指弯敲了敲门玻璃，她才把门拉开，上下打量着这位初访者问：“你找谁？”

庞其杉脸红了，但他背光站着，于大夫并没有发觉，也没有听出他的声音很不自然：“我找张奇林同志……老张……我们张局长……”

于大夫用尽可能和婉的语气说：“真不巧，他马上就要出发，参加一个代表团，到国外去……”

“我知道，我知道。”庞其杉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于大夫听了不大高兴，觉得这人未免浮躁。其实庞其杉是在拼命地鼓舞自己——无论如何，这回要坦然自若，要达到目的……他甚而一下子提高了声调：“我知道他下午就飞走。我找他……是有件要紧的事。真的，很要紧……”

于大夫冷笑了。来找老张的人，每一个照例都说自己有要紧的事，她见得多了，其实，有的不过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还有的来谈什么“第三者介入”问题、离婚问题……往往把老张弄得精疲力竭而毫无收益。眼前的这位为何而来？看样子，所谓“很要紧”的事情，无非是职称问题、工资问题、调动问题……于是她淡然地说：“老张一会儿就出发了。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跟别的局领导去说吧。”

于大夫简直就要把门关上了，老张却从屋里走了出来，并一直走到了门前。他从于大夫肩膀上望过去，认出果真是庞其杉后，不禁惊喜交加地说：“啊，是其杉啊！我听声音像你，果然是你！请进请进！”

于大夫这才让开，并且把客人交给张奇林，自己拐进了厨房中。女儿张秀藻正在厨房中下面条，问母亲：“谁呀？”于大夫叹口气说：“谁晓得？你看，有人消息就那么灵通，飞机晚飞半天，也不放过你爸爸，还往我们这儿找。”张秀藻问：“这时候来，留他吃饭吗？”于大夫叹出更重的一口气：“唉，我们两个先吃吧。留不留，看一会儿的形势。”

形势是明朗的——朝着必然留饭的方向稳步发展。

张奇林非常想知道，这个素来不能主动搭理人、宁愿写信也不愿打电话和面谈，并且前几天还在迎面相逢时拐入厕所的知识分子，怎么这时候突然找到了自己家中？对于局里来的人，张奇林一贯总是单刀直入地问：“怎么啦？有什么事吗？”但面对着庞其杉，他却压抑住了直接询问他“你有什么事？”的冲动，只是主动给他泡茶，并且先同他闲扯：“你注意到了吧？我们院子今天格外热闹——有人办喜事。新郎官和新娘子都穿着西装，打扮得很漂亮的……”

庞其杉本等着“你有什么事？”这句问话，没想到落座之后，张奇林仿佛并不以他的突然造访为怪，反把他当作常客似的，扯上了闲篇。庞其杉最不善于应付的，就是这种场面。他在沙发上挺直着脊背，双掌紧贴，插入并紧的双腿之中，望着对面的张奇林，一时竟不知该说句什么才好。

张奇林继续以随随便便的语气同他闲聊，以解除他那不必要的局促：“外面不算冷吧？北京今年怕又有一个暖冬……我这屋安的是所谓‘土暖气’，我爱人、女儿她们张罗着弄的，好像效果还好。你要觉得热，就把短大衣脱掉吧……”

“还好，不热……”庞其杉内心里仿佛有两个“我”。一个“我”指着另一个“我”，嘲笑说：“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难道你是一个小偷，遇上了警察吗？”另一个“我”双手抱肩，仿佛衣衫单薄，不胜寒冷，蜷缩在一处墙角，为自己辩护说：“我确实是无辜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张奇林望着庞其杉，在心里不禁感叹道：理解一个人，该有多么难哪！要有一把什么样的钥匙，才能打开庞其杉那性格之锁呢？说实在的，多半就是由于这位庞其杉的刺激，他才到局图书资料室去借了两本书：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一本介绍国外“行为科学”的；可是直到现在，他还都只翻过一下前言和目录而已——实在是没有时间……啊，对了，张奇林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庞其杉这样的人，还是应该直截了当地同他谈论他的专业，在那个天地里，他的心理状态才会是最明澈、通畅的……”于是，他便主动跟庞其杉说：“你们最近一期《情报资料》上，关于国外S.P.方面研制动向的材料，我感到非常有意思。今天下午我随部里一个团飞法兰克福，我们在西德小作停留，然后经巴黎去美国，到了美国，我一定争取去见识一下你们材料里介绍的那种最新系列……”

果然，一听这话，庞其杉眼睛陡地亮了，他立即接过话茬说：“其实，根据阿尔温·托夫勒在《第三次浪潮》那本书里的分析，我们这份材料里所介绍的S.P.系列，依然属于人类‘第二次文明浪潮’范畴中的东西——固然，它可能是S.P.在这个范畴中所达到的一个巅峰；但所谓人类文明的‘第三次浪潮’，将改变一切大规模、标准化的系列生产，而导致部分定制或完全定制的‘短期’性生产……”

“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张奇林不由高兴地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向你这样的内行请教。最近我刚看了两份部里提供的文摘，一份是美国学者米多斯等人执笔写成的、罗马俱乐部的研究报告《增长的极限》，一份就是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我的直感是，米多斯他们所敲的警钟我们不能充耳不闻，但他们的悲观主义是站不住脚的；托夫勒的论述具有雄辩性，很有吸引力，很值得我们参考，但是，他有些论述未免武断，尤其是谈到第三世界发展的部分……听秦大姐说，这两本书你都读过原文版，你能不能把托夫勒对西方出现的所谓‘小企业爆炸’的评价，先扼要地给我介绍一下？因为我读的那份文摘，这部分恰恰过于简单……”

庞其杉手也从腿缝中抽出来了，背也靠到沙发上了。他无拘无束地侃侃而谈起来：“我很难冷静地介绍他的观点，因为，我认为他对西方‘小企业爆炸’的论述，是再偏颇不过的。首先他的前提就不那么站得住脚——最近我看到一个关于美国企业状况的资料，不错，一九五〇年，美国的新企业才有九万三千个，而一九八〇年却有六十万个；不过，这些小企业在爆炸性产生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成批倒闭，一般来说，一年内就要倒闭百分之三十，两年内要倒闭百分之五十，五年内倒闭率竟高达百分之八十……所以，我认为西方‘小企业’的生灭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经济现象，很难轻率地做出评价……啊，我这样讲不符合您的要求了。好吧，我先来客观地介绍一下托夫勒有关的观点……”

他们就这样，越谈越投机、越谈越融洽了。当张秀藻把煮好的面条端上饭桌、于大夫走过去招呼他们吃面时，他们双方竟都已达到所谓“谈笑风生”的精神状态。

可是一旦从那样的交谈领域里退出，并且面临着被邀与主人同桌吃饭这样的处境，庞其杉立刻又变得惶惑无措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笨拙地辞谢着：“不用不用，我不饿、不饿……”

张奇林力劝他吃面，甚而至于去牵他的胳膊，他却死活不吃。但他这时却突然意识到，他之所以来这里的那最重要的目的，竟仍未能落实。是必须落实的时候了！于是他凭借着刚才交谈中形成的、尚未大量消退的心理顺势，大声地对张奇林说：“张局长，我来找您，实在是为了这么件事——我从外文期刊的广告上看到，今年美国新出版了一本比托夫勒《第三次浪潮》更轰动的书，我问过了几个图书馆，他们都还没有进这本书。您这回去美国，最好先弄到一本——这本书是美国社会预测学家约翰·奈斯比特写的，书名的中文含义是《大趋势——改变我们生活的十个新方向》……”说到这儿，他便从口袋中取出钢笔和一个小本，俯身在饭桌上，把那著者和书名的英文原文写了出来；写完了，撕下那张纸递给张奇林，便边告辞边往外走。张奇林怎么也留不住他，只好把他送出去，送到院中时，张奇林还不住地说：“你看你，吃了面再走嘛，有什么关系呢？局里常有同志来，赶上什么就随便吃点什么……”可是庞其杉竟一径走到院门外了，张奇林只好同他握手告别：“我一定想办法弄到奈斯比特的书。欢迎你以后常来。回国后见！”庞其杉同张奇林握别后，头也不回地快步朝胡同外走去，心里忽然非常轻松，又非常充实……

张奇林转身回屋时，恰好遇上从偏院里出来的荀磊。荀磊一见他就笑了：“真巧！张叔叔，我正要去您家——”

张奇林忙说：“去吧去吧，今天秀藻在家，你们年轻人正好一块儿谈谈。”

荀磊却说：“我们家来客了。要不是有客来，我早给您送去了——”说着，递给张奇林一封信。

给张奇林的信件，一般总是寄到机关；给于大夫的一般也总是寄到医院；张秀藻现在也从学校那里收信。所以，这边的邮递员难得给他家送信——因为院里并没有信箱，邮递员来了，循例在门洞里大喊一声：“信——”（或者“报纸——！”）于是要么是荀家，要么是澹台家，便出来个人，先接过去，然后义务地送往各家。

张奇林接过那封信，心里不禁有些纳闷，谁来的呢？除了前不久曾收到过一封刚送走的那位庞其杉的来信，他不记得近年来有谁往这个院里给他写过信。

张奇林回到家中，拆开那封信，一边吃肉末挂面，一边看信，只见信上写着：

张局长：

知道您很忙，但不得不打搅您。您局行政处处长傅善读，在分配统建房屋的过程中，用巧妙的“倒空”手段，卡掉了您局中年知识分子的居住面积，为并非您局的所谓“名画家”洛玑山提供了一套住房，此事不知是得您默许，还是他真的把您蒙在了鼓中？不过，有一点我们是很清楚的，就是您家的客厅中，现在也挂着洛玑山请您“雅正”的“杰作”——所画山水人物固然很美，但同样的构图，这位洛玑山起码已重复过十次；而该人用他的“名画”行贿所得的住房，据我们所知已有三处之多。恳盼您能以爱党之心，克服藏画之癖——自己洗手洗澡，并明察傅善读的所作所为。我们除向部纪律检查委员会揭露此事外，特再专门写信给您，希望您能以党性自律！

出于某种您能够理解的原因，我们在给部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信中，列举了具体证据，并署上了真实姓名，而给您的这封信，有关部分却暂付阙如。请相信我们的善意，并请海涵。

致

敬礼！

两个外单位群众

1982年12月11日

看完一遍，张奇林又看一遍。面条吃不下去了，他不由得朝壁上所挂的那幅画望去——那幅装裱得颇为精致的国画，画的是晚唐诗人于《山村晓思》的诗意，上面有画家草书的原诗：“开门省禾黍，邻翁水头住。今朝南涧波，昨夜西川雨。牧童披短蓑，腰笛期烟渚。”后面是措辞亲昵的题款：“壬戌晚春为奇林兄却乏走笔玑山抱惭敬请雅正”，并在题款后和右下角“计白当黑”处各钤下一方形阴文章和一葫芦形阳文章。这幅画挂上的半年多来，张奇林确从有意无意的凝视中，收到过“却乏”的效果；不错，这幅画是老傅携来的，当时自己竟未能深想，展看之后，欣然地收下了。洛玑山是在宾馆中认识的，很自然地认识的——张奇林在宾馆中参加一个涉外会议，而洛玑山正应邀为宾馆作画——他俩的住房恰好挨在一起，在餐厅进餐时也常常同桌……当然，张奇林并未主动向他求过画，倒不是有什么顾忌，实在是心里并没产生过那样的想法，自己的客厅里挂不挂画本是无所谓的一件事；但老傅把画送来了，也就收下了，也就挂上了，也就时而看看……没想到这里面竟打着埋伏！

“咦，你怎么啦？怎么不吃面，在那儿发愣呀？”于大夫发现张奇林神色不对头，忙过去问，“都是刚才那个庞什么把你搅的吧？怎么又冒出来一封信？面条味道太淡了吧？要不要我给你加一点味精酱油？……”

“啊，不用。”张奇林赶忙把面条几下吃完，把信折起来，放进衣袋中。他镇静下来，换坐到沙发上，抽上一支烟，仰靠着沙发背，微合着眼皮。

“你干脆到床上靠靠。老傅不是两点钟来接你吗？我一点半叫你好了。”于大夫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反正行李都收拾好了，也就是到时候换换衣服。”

“啊，不用。”张奇林睁开眼睛，振作起来。他和颜悦色地对爱人说：“到了飞机上，有的是时间养神。现在我不如抓紧读一点书。”他站起来，朝里屋走去，走到门边，扭回身来嘱咐说，“我走了以后，你让秀藻把那张画取下来吧，卷起来，暂且搁到柜子里。”

于大夫微微有点吃惊：“为什么？挂在那儿不是很好吗？你怕挂坏了？是听说洛玑山的画儿越来越值钱？可我们又不拿他这幅画儿当存款，挂旧了就挂旧了吧，怕什么？”

张奇林笑笑说：“他这画儿有什么价值！同样的构图，人家说他至少画过十回。你们就取下来吧，我自有道理。”说完，踱进里屋看书去了。

当然，他的心情并不能平静。他打开那本心理学著作，很难读下去。除了内在的原因，外在的环境也使他不能安心读书——院子里，办喜事的薛家那边，传来了一阵更其刺耳的喧哗声。

18.农村姑娘和城里姑娘为什么谈不拢？

“吃饸饹！”

这顿午饭，在荀家引起了每个人不同的心理反应。反应虽然不同，其强烈的程度却是相差无几的。

郭杏儿到达荀家时，只有荀大妈一人在家。呈现在她眼前的一切，使她吃惊，使她惶惑。原来她朦胧地觉得，城里人一切方面都该比乡下人强；可是踏进荀大爷家门，定睛一看，他们住的房子竟如此狭小，不仅比为枣儿新盖的房子小，就是跟自己家的旧房子比，把里外两间搭上厨房全算上，也远顶不上它们一半大。小还不算，房子的走向也差劲。她不明白荀大爷他们为什么不把房门和窗户开在南墙上，直接通向胡同，使这房子变成北房。置身在城里大爷家的小屋子里，她感觉好多东西跟屋子的比例都不相称，这使她从心底浮上来一种由衷的自豪——所以跟荀大妈没说上十来句话，她就一个劲儿地邀请大爷跟大妈“到俺们家住一阵去”。但落座没有多久，当她观察得更加仔细时，她却又逐渐自卑起来了，因为这屋子虽小，里头的家具摆设，却似乎样样都比她以前所见过的同类东西精致美观。比如她所坐的那张长沙发，就功能、形状来说，对她固然算不上什么稀奇事，镇子上的农贸市场，如今就有人摆出这号“沙发折叠床”在那儿卖；可荀大爷家的这张沙发腿底下有比生核桃还大的电镀球，能毫不费力地拉过来推过去，这可就不一般了；再说沙发面的颜色就跟核桃仁外头那层膜儿似的，透着油亮，手摸着又软和又细腻，上头就跟钉着钉子似的，形成一个一个的窝儿，看着比平绷的面子新奇多了，四边、拐角的地方，全都那么匀称自然，一点不露缝缝钉钉的痕迹……枣儿结婚，闹着也要置沙发，看起来，要置就该置个这样的！其余的家具，像大立柜、小衣柜、酒柜……也全都比杏儿以往看见过的做工细、模样俊；就连荀大妈用来给自己沏茶倒水的茶具，端过来、揭开盖让自己吃糖的糖盒……也都显得瓷儿细，画儿精，形状俏，色彩美。

“吃点这个糖吧——这叫酒心巧克力！”

接过荀大妈递到手里的糖，低下眼睛一看，分明是条金鱼儿；剥去那支棱着“鱼尾”的糖纸，没想到里头竟是酱黑的——杏儿只知道牛奶糖是最好的糖，好糖都是白色的，越白越好；酱黑就酱黑吧，大妈给的，要痛痛快快地吃——杏儿咬了一口，没想到舌尖上又甜又苦又辣，还滋出了一包子水来，洒在了她的衣服上。荀大妈笑了：“那外头是巧克力，里头是酒，洒出来点不要紧，酒不脏衣！”

杏儿觉得那糖不好吃。她问多少钱一斤，荀大妈告诉她：“四块八一斤。贵吧？你荀大爷跟我也嫌又贵又不中吃，还不又是你那磊子哥买的。你坐的这沙发也是他挑来的，比一般的贵好几十块哩——他如今除了工资，不也还有些个‘外快’吗。他搞点子翻译，就是把那外国人写的东西，变成咱们中国字儿，他时不时能得着三十五十的，叫作‘稿费’。他每月整份工资都交给我，稿费我就不要他的了；他可是有点大手大脚，自己花钱泼洒不算，家里要置东西，他总让置最好的。他说：贵出来的那部分由他补。他也真那么做了。你不看看他的窝儿么？”

荀大妈便带她去参观磊子哥的房间。推门一进去，杏儿就傻眼了。如果说外间屋给她的感觉，还只不过是比她自己家精致美观，这里间屋可就连比也不好比了，她由惊奇而不快，由陌生而鄙薄。屋子顶棚的犄角上，挂着两个黑匣子，说是什么“音箱”，任凭什么箱也不该那么怪里怪气地悬着呀，何况黢黑黢黑的，多丧气！墙上挂个盘子，已经让人觉着半疯，那盘子上画的也不知道是人是狗、是云是树，东一笔色儿，西一团线线，十足的胡闹！书橱占了一面墙，嗬，那么多书，中国书，洋书。书是好东西，看不懂也知道它们比金银珠宝还珍贵，可那些点缀在书橱里的摆设，可真让人皱眉发愣：一箍节树根，在俺们村只配捅到灶里烧火，磊子哥却把它摆在亮闪闪的玻璃门里，神码子似地供着；一些个石头子儿，俺们村东河滩上一捧一堆，磊子哥却也宝贝似的摆在那儿；还有几件瓷器，方脑袋的牛，怪模样的鹿，瞅上去还只不过是扎眼，那瓷夜猫子怎么能也搁书橱里呢？多不吉利、多不喜幸呀！……

“你猜咱们一会儿吃什么？”杏儿不知不觉之中，又随荀大妈来到了厨房。这厨房盖得倒挺大，而且从里外两间屋都有门通进去，厨房里不但有煤气罐、煤气灶以及做饭的全套家什，也还有地漏以及洗脸池子和洗衣机，并且当中支开了铺着白塑料桌布的圆饭桌，做得了饭可以就在那里吃。杏儿的眼光把整个厨房打量了一圈之后，最后随着荀大妈的声音落在了煤气灶一侧的小柜上——“咱们今儿个中午吃饸饹！专为你来才做的，是你大爷的主意！”

啊，在那小柜上，的确有一架饸饹床子——杏儿走过去一看，心里不由得惊疑慌乱起来。大爷为什么要让俺吃饸饹呢？说实在的，这几年日子越来越好，细米白面早不觉得金贵，棒子面窝头，贴饼子连吃上几顿，枣儿就要嚷嚷起来，娘便赶紧张罗着给他包韭菜鸡蛋馅饺子吃，谁还光吃那荞麦面、白薯面、红高粱面搅和着压出来的饸饹呢？杏儿家的饸饹床子早就撂在仓房旮旯里，几乎被人遗忘了，那铁皮打孔做成的漏子，怕已经生锈了吧？可眼巴巴地找到北京城，进了荀大爷家，他们给自己准备的头一顿饭，却是饸饹！

“你大爷他这是念旧。我跟磊子哥乍一听觉得可乐，细一想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他不光是要跟你一块吃饸饹，他也要你磊子哥……跟着吃。你琢磨他那个心劲儿吧……这饸饹床子，是他头几天现做的，你大爷别的优点没有，就有那么两条：心实，手巧……”说着，荀大妈便搁上一团酱色的面，压了起来，并且笑着对杏儿解释说：“不像，是吧？因为找不着白薯面、高粱面，就单用的荞麦面——粮店里买的，如今我们这儿的粮店也卖点杂粮，给居民们倒换口味。一会儿吃的时候，咱们不光拌上葱、醋、蒜……咱们还拌烤羊肉呢，哈……咱们吃荤饸饹！”

杏儿听完这番话，觉得自己一下子完全明白了荀大爷的心思，说到底，这不就是对待如同亲闺女般的儿媳妇的做派吗？疑云飘散，心里大畅，杏儿卷起袖子，挨过去说：“大妈，让俺来吧，俺压得比您好哩！”

荀大妈并不客气，她乐呵呵地说：“杏儿你压得准比我强，你先洗洗手，你就压吧，我再张罗别的去。”

杏儿正压着饸饹，荀师傅回来了。他今天本不想出摊，出了摊也心神不宁，早想收摊回家，可是头天有个顾客修的一双皮鞋，本来说好头天傍晚去取的，荀师傅等他等到天黑，他也没去；荀师傅心想今天是个星期日，人家肯定会去取的，自己要是不去，不把人家涮了吗？宁让别人对自己失约，自己可得对人守信，这是荀师傅做人的准则。于是他早上照常出摊了，十点来钟，那顾客果然来了——顾客喜出望外，并且对荀师傅的手艺连连赞美。他是中央民族乐团的器乐演员，他今晚便要随团外出演出，这双皮鞋他是打算穿到外地去的，现在整旧如新、交件及时，让他如何不高兴！他走了，荀师傅准备收摊，可是又来了一位女顾客，高跟皮鞋的跟扭掉了，能眼看着她一拐一拐地往北边另找修鞋的地方吗？荀师傅便又替她细心地修复加固了那只高跟……

杏儿听见了荀师傅推车进院的声音，她从厨房的玻璃窗往外一望，立即认出了那向往已久的荀大爷。她虽然仅仅从家里的旧相片上见过他，而且是二十几年前的他，可是如今呈现在她眼前的这位长辈，不但那通体的形象，就是一举手一投足，竟也同她在梦中、想象中见到的丝毫不差！她停止了压饸饹的动作，僵立在那里，她心里觉着应当飞跑出去，像叫亲爹那样地迎上去叫一声“大爷”，可两条腿却如同灌了铅似的，挪动不开……

荀师傅一进屋，老伴就大声地向他报告说：“杏儿早到啦！你看，她心多实——听她娘说你爱喝酒，好酒一买就是四大瓶；听说我爱吃甜的，奶油蛋糕一买就是仨！还给咱们带来十盒鹌鹑蛋——是杏儿她弟弟枣儿养的鹌鹑下的……你怎么才收摊？快洗洗去吧！杏儿在厨房里压饸饹呢……杏儿呀，你大爷家来啦！”

杏儿这才从厨房里出来，站到了荀师傅面前。她满心满意要表达出最强烈最真切的感情来，事到临头却只是低着头，红着脸，怯怯地叫了声：“大爷！”

她荀大爷呢，本也满心满意要表达出最强烈最真切的感情来，待杏儿真的站在眼前了，却也只是憨憨地说了声：“好呀，杏儿你来啦！”便挪脚走进厨房，洗手洗脸去了。

荀大妈赶紧让杏儿再到沙发上坐下，让她喝茶、吃糖，自己走进了厨房，来到正洗涮着的荀大爷身边。她就知道他会问，果然，老伴发话了：“磊子呢？磊子怎么不在家待着？”

荀大妈便压低声音告诉他：“出去啦。跟小冯一块儿出去啦。”

荀大爷知道小冯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没想到小冯一到便把磊子勾出去了。他有点生气。他不主张把真相瞒着杏儿，他觉得磊子和小冯应当大大方方地在家里等着接待杏儿。躲避杏儿，便也是看不起他，他容不得。

荀大妈从他脸上看出了他的心思，忙又低声解释说：“是我让他们先出去转转的，是我的主意——我让他们到‘烤肉季’买点烤羊肉来，拌饸饹吃。我想着，还是咱们先把磊子有了对象的事，先跟杏儿说了，再让他们见面的好。要是杏儿一迈进咱们家门槛，就瞅见小冯跟磊子在一块儿，没个思想准备，该受刺激了……”

荀大爷便闷声不响，只管用毛巾重重地擦着脸。

当荀大爷在沙发对面的一把藤椅上坐定，点燃了烟袋锅，便同杏儿对谈起来。他们不善言辞，甚至也不善运用表情，倘若这时有一个不知底里的人在场旁听，甚至会纳闷：他们的一问一答何以会那么平淡无味，声调和节奏何以会那样平缓迟慢。然而他们双方的心都像熟透了的豆荚儿，一碰便无保留地裂开，迸出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奉献。

听到郭墩子在混乱的世事中病逝的情景，荀大爷的眼睛并未潮湿，只是嘬那烟嘴的时间明显地延长了，而发出一种异样的吧唧声，喷出的烟也似乎更稠更浓……杏儿觉得这比泪水和话语都更让她动心。听到如今杏儿一家的兴旺发达，荀大爷的笑容也仅是浅浅地浮在颜面的皱纹中，他先细细地询问枣儿的婚事到了怎么个眉目，然后，他嘬了好一阵烟嘴，终于下定决心对杏儿明说：“杏儿，好孩子，我对不起你爹，没照应你们。你来晚了点。你磊子哥他如今有了对象了。一会儿你能亲眼见着，你别在意。你就如同我跟你大妈的亲闺女，这儿就是你的家，什么都有你一份，你随便怎么着都成……”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便光是吧唧吧唧地嘬烟，眼睛也不看着杏儿，而是望着墙上的年画《娃娃牵桃》。

杏儿的心里一下子沉重起来。她早有猜测，早有预感，并且当她进院时，她简直以为磊子哥今天正好结亲了，可是当她进到屋里，得到荀大妈的热诚欢迎时，当她向荀大妈问到“磊子哥不在家吗？”荀大妈乐呵呵地告诉她：“刚出去，一会儿就回来”时，她也确实又浮现了一些幻想，一些希望。现在，真情实况终于显现出来了，她的心确实有点装载不下。可是，难道她能眼见着面前的亲人，为她而感到罪过吗？她杏儿难道是红桃那样的小人，专算计着往高枝儿上飞吗？

杏儿迅速地镇定下来。她调动起全部的自尊、温情和理智，忽然语气活泼地对荀大爷说：“大爷，您说哪去了。过去俺们两家断了联系，那不是一因为穷二因为乱吗？这回娘让俺来北京，一是为了看望大爷大妈，姐姐哥哥们，二是为了给枣儿置办点鲜亮的家当。俺要不把您这儿当成自个儿家，俺早住店去了，能一下车就奔这儿来吗？磊子哥有了对象，太好了。不是说笑话，要搁在前几年，听见磊子哥成亲，俺们可啥也送不起；如今磊子哥要是办事儿呀，俺们可送得起重礼哩！就是不会挑样子，怕的是不合他的意……磊子哥啥时候办？俺把礼钱撂在这儿，让哥哥嫂子自己去买可心可意的东西吧！……”

杏儿的这种表现，倒让荀大爷吃了一惊。他这才把眼光投向杏儿，杏儿确实坦然地向他微笑着。不知怎么的，杏儿这一刹那的形象，映进他的心中，竟使他格外地感到遗憾——他的儿媳妇，本应当就是这样的相貌，这样的脾性，这般地厚道啊！

就在这时候，荀磊和冯婉姝双双回家来了。

冯婉姝一进屋，立即改变了荀家的气氛。不用别人介绍，她一见到杏儿，便爽朗地走过去，伸出右手说：“你就是郭杏儿吧？我是冯婉姝，见着你真高兴！”

杏儿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尽可能地表现得大方自然——可她毕竟不习惯握手，到头来还是冯婉姝主动抓过她的手去，紧紧地握住，摇了几摇。

冯婉姝十分放松而声音响亮地叫过了“大爷”和“大妈”，便活泼地跑进了厨房，嘻嘻哈哈地从荀大妈手里接过了饸饹床子的压柄，快活地压了起来，一边尖声叫着：“吃饸饹啰！吃饸饹啰！”

荀大爷微微地皱着眉，嘬着烟嘴。杏儿坐回沙发上，一时不知该干什么。冯婉姝的声音在他们听来，显然都觉着刺耳。突然，荀磊的屋子里传来了一种洪亮的音乐声，那是荀大爷所不喜欢、杏儿所不习惯的西洋管弦乐——俄罗斯作曲家鲍罗丁的名曲《弦乐队夜曲》。那是荀磊和冯婉姝出去前，冯婉姝利用录音机的电脑设备搞的定时选曲，此刻到时应验了，所以乐声大作。那录音机是荀磊从英国带回来的，所以具有那样的功能。乐曲刚一放送，便听到了冯婉姝拍掌欢呼的声音：“怎么样？我说咱们准能赶回来吧？”

忽然冯婉姝又跑进了外屋，主妇般地招呼着：“快去入座吧，今天中午可有好吃的！”没等荀大爷和杏儿站起来，她发现了酒柜上杏儿带来的东西，便走过去一一鉴赏。当她见到鹌鹑蛋时，高兴地欢呼起来：“呀！蛋中之王——营养第一！真好看，跟工艺品似的！”当她见到那三盒花蛋糕时，她不禁先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便一泻无余地高声评论说：“杏儿，杏儿，你的心真实在——城里人哪有这么送蛋糕的啊！这儿没冰箱，今天吃不完，搁着都要搁坏的！”

冯婉姝这时并没觉察到，她的这些言谈举动都让荀大爷不满、郭杏儿难堪。

大家围坐到厨房的圆桌四周了。荀大妈准备了几样下酒菜，可是荀大爷说：“晚上再喝吧。今天中午就吃饸饹好。”大家便都不喝酒，都吃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饸饹。荀磊要往父亲的碗里拨从“烤肉季”买来的烤羊肉，荀大爷把碗躲开，说：“我不要。我就这么吃，你给杏儿多拨点吧。”荀磊便给杏儿拨。杏儿不看荀磊，只是连说：“够了，够了，俺吃不多。”荀大妈问大家：“怎么样？像不像？好不好吃？”冯婉姝头一个回答，她用热烈的语气赞叹着：“好吃！真好吃！我真没想到会这么好吃！”

这时候那《弦乐队夜曲》才停了下来。荀大爷心里头不那么闹腾了，他只望着低头吃饸饹的杏儿，问她：“你们如今还兴吃棉花籽攥疙瘩[1]吗？”杏儿抬起头来，点了点下巴。冯婉姝好奇地问：“什么什么？棉花籽也能吃？”杏儿便告诉她：“咋不能吃？把棉花籽和玉米面合着，在锅里煮，煮的时候趁水还没热，用手把它们攥成一疙瘩一疙瘩的，这样煮得就有干有稀了，这就叫棉花籽攥疙瘩。头些年俺们总吃，如今粮食多了，没什么人吃它了。”冯婉姝又问：“好吃吗？”杏儿说：“咋不好吃？吃着挺香的。”冯婉姝还问：“吃着挺香，那干吗不吃了呢？”杏儿低头不答。冯婉姝又问了一遍，荀大妈忍不住了，便对冯婉姝说：“乡下人说香，是饿了找食儿，能进嘴填满肚子就算香。那棉花籽攥疙瘩我也吃过，吃的时候倒真不难吃，可吃了它呀，拉不出屎来！”荀磊说：“妈，正吃饭呢，您偏提这个。”荀大妈笑笑说：“小冯偏打破砂锅问到底呗！”冯婉姝咯咯地笑出了声来。

荀大爷的心思却全在杏儿和杏儿她爹她娘身上。他问杏儿：“如今还有人攒树叶吃吗？”冯婉姝忍不住又插话：“树叶也能吃？”杏儿告诉大家：“也还有人攒树叶吃，可那样的人不多了。要吃就吃柳树叶，把柳树叶在缸里泡几个过儿，换它十来次水，去掉苦味儿，捞出来晒干了，存起来吃。吃的时候和在玉米面、白薯面里头，贴饼子、蒸窝窝头吃。粮食不够的时候，树叶也能顶点事儿。如今粮食不紧了，吃的人也少了。有人还吃，只是习惯问题，俭省惯了，苦惯了，舍不得吃净粮食。俺爹在的时候，俺们家就常吃。俺爹要还在，他准还得让俺们多少吃点……”

荀大爷听到这儿，周围的议论都进不去耳朵了。他眼前仿佛又站着当年的战友郭墩子。郭墩子打仗勇敢，可学习上实在迟笨。在识字班里他成绩最差，唱歌也五音不全。可是记得在土改一开始的时候，郭墩子默写那首《翻身歌》，却得了七十八分，错的字比哪回都少；而且，当他粗声粗气地唱着《翻身歌》时，尽管调门不准，听着你是不能不动心的：

边区的天是蓝蓝的天，

以后的生产大改变。

有了房子有了地，

吃的穿的不困难，

嘿！吃穿不困难！

人穷不是天行的穷，

清算总账挖穷根，

封建剥削铲除尽。

不要忘了共产党，

不要忘了救星毛泽东！

可是挖去了穷根并没能马上富裕起来。大家都经历了一番周折。荀师傅回想起一九五〇年，他和郭墩子在天安门东边劳动人民文化宫门口重逢的情景。他们都是因为家里劳力不够，又遇上旱灾，收成不好，才跑到北京来找工作的。那时候不少自流进京的农民在天安门广场等着人招雇，他和郭墩子都被在文化宫里举办的一个展览会招为了临时工，白天在文化宫里干活，晚上就睡在文化宫东门外不远的马噶喇庙里。那庙原是清朝的一座王府，后来改为佛寺，正名叫普庆寺。解放初，许多农村来的临时工，晚上就聚在那里住宿，大家你帮我，我帮你。荀兴旺和郭墩子没带被褥，每晚可都没冻着过，总有人主动让他们合睡在褥子上，合盖着棉被窝……后来，大量的农民被北京的工厂和建筑部门招为了正式工人，他们的生活有了一个很大的变化，但富裕的过程依旧还是缓慢的，反复难料的……他们所在的单位，时而扩展、合并、膨胀、跃进；时而收缩、精简、停滞、撤销……荀师傅不禁又回忆起一九六〇年，郭墩子在单位号召工人回乡的情况下，决定退职还乡以后，聚在他家喝酒的情景。那一晚下酒用的是伊拉克蜜枣，吃的是打卤面——那在当时算是盛宴了。关于磊子和杏儿的婚约，就是在那一晚议定的。郭墩子和他都很认真，他们觉得除了这样做，无法表达出他们互相间的兄弟情谊……没想到，自那一别之后，他们竟再也无法聚到一桌喝酒了，而生活在不知不觉之中，竟发生了那么多意想不到的变化……不管怎么说，如今两家人同千千万万家一样，总算也都富裕起来了……唉，郭墩子不该去啊，他要能看见今天的富裕日子，看见杏儿、枣儿如今出落得一表人才，该有多好！哥儿俩再聚在一块儿喝酒，桌上的酒菜，心里的话语，该比以往的滋味香，比以往的滋味！……

荀大妈发现老伴神色有点不对头，不由得问：“你怎么啦？”

荀大爷回过神来，淡淡地说：“胸口有点发闷。我歇歇去，你们慢慢吃吧。”他站起身来，特别嘱咐杏儿说：“家来了，你别外道。跟你磊子哥，还有小冯，你们年轻人，说说笑笑的多好。”

杏儿有点着急：“大爷您怎么了？碍事不碍事？”

荀大妈便对她说：“不要紧的。老毛病儿。头十来年前搞‘战备劳动’的时候落下的。你大爷这人就是那么个实性子人。当时到火车站卸水泥，打车皮上往下卸的就两个人。在底下扛的倒有十好几个，人家那位卸的悠着劲干，你大爷可心急，他不歇气地一顿猛卸，不到最后一口袋不停手。他们四十五分钟卸了一整车皮的水泥，恰好是四十五吨，合算一分钟就卸了一吨。这么干了个把月，他就犯了胸痛，后来到医院去查，说是肌肉拉伤，治来治去，到今儿也不断根，时不时地发闷，一阵阵地抽搐着疼。他歇歇也就好点儿。”

大家吃完收拾好厨房里的一切，荀大妈便去外屋照顾荀大爷，荀磊遂把杏儿请到他屋里坐。杏儿随荀磊和冯婉姝进了里屋。荀磊请她和冯婉姝坐到单人沙发上，自己坐在一张折椅上。荀磊打开了电视机，为不影响隔壁屋的父亲歇息，他把音量调得很低。那一天的午间电视，正播放卫星传送的第三届世界俱乐部杯（即丰田杯）足球决赛：英格兰的阿斯顿·维拉队对乌拉圭的佩纳罗尔队。荀磊打开电视时，球赛已近尾声，场面显得极其激烈，不时展现的观众席，更像一锅煮沸的粥。

电视对杏儿已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枣儿就已经买了一台上海金星牌的十吋黑白电视机，天天晚上娘和杏儿都到他屋里去看。村里也已经有一家置备了十四吋的彩色电视机——就是红桃嫁过去的那家。不过，坐在这二十吋的大彩电面前，仔细地观看清晰艳丽的图像，对杏儿来说毕竟还是头一回——可惜那节目一点不合她的口味。她不理解，冯婉姝那么个姑娘，怎么会跟小伙子似的，迷什么足球比赛。瞧她那模样：随着球场上的争夺，她瞪圆了眼睛，双手捏在胸前，嘻开嘴巴，不时发出惊呼和叹息……磊子哥喜欢她，难道就是因为她能跟小伙子似地欣赏足球比赛吗？

节目不好，电视机显见不错。杏儿不由得问：“磊子哥，你这机子真好，是打百货大楼买的吗？”

荀磊便告诉她：“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我工作以前，到英国学习了两年。”

杏儿恍然大悟：怪不得磊子哥这屋的东西，都有那么股子洋味儿。英国……杏儿努力地回忆着学过的地理知识，却怎么也想不出英国究竟在中国的哪边，是个什么样的形状，她单知道英国离中国很远很远。哎呀，磊子哥是出过洋的人了，自己更般配不上，别说人家有了这位对象，就是没有，自己也该收拾起那些个胡思乱想……杏儿生怕自己脸上露出了什么不对头的神色，她定定神，便说：“磊子哥，这英国机子不赖啊，瞅着又真又艳哩！”

冯婉姝插进来告诉她：“这不是英国货，这是‘索尼’牌，日本货。”不待她反应过来，冯婉姝又议论道：“日本这个‘经济动物’可真厉害！如今他们小汽车赛过了美国，手表赛过了瑞士，音响设备赛过了荷兰，光学器材赛过了西德……你看，到了英国，想买物美价廉的电视机，挑来挑去也还是东洋货！”说到这儿停顿一下，不待荀磊开口，却又指着电视屏幕继续议论说：“看，丰田汽车公司为了扩大他们的影响，舍得花大把的钱搞这么个‘丰田杯足球赛’。从电视上看球赛，要是事先没听见解说，你很难判断出这球赛究竟是在哪国举行——因为球场周围的广告，不外总是什么丰田汽车、日立电器、佳能相机、富士胶片……他们的广告真是无孔不入！”

杏儿听了这番议论，不能消化。忽然冯婉姝关掉了电视，顺着刚才的议论说：“赛完啦！底下发奖，没看头——我才不给丰田汽车公司捧场呢！”说着站起来，对荀磊说，“听点好听的吧，声音放低点，别影响了你爸。”自己到厨房去了。

荀磊便开动录音机，用低音量放出了德彪西的曲子《海的素描》。杏儿这才体会到那吊在两个屋角的音箱的功能。不过她觉得这曲子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这一切，从录音机到音箱到曲子，肯定也是磊子哥从英国带回来的啦。她觉得磊子哥离自己更远了，因而心里反倒更加安定。

冯婉姝端来了两杯热腾腾的咖啡，她递给荀磊和杏儿各一杯。杏儿也不知那是什么喝的，只是客气着：“您喝吧！”冯婉姝朝厨房摆摆头说：“我也有。你接着吧。”

杏儿接过了咖啡，她不知那是什么东西。荀磊对她说：“这是咖啡，速溶咖啡。给你加好糖了，趁热喝吧。”

杏儿呷了一口。她皱起了眉头。同绝大多数头一回喝咖啡的中国人一样，她觉得不仅难喝，简直恶心。人干吗要喝这号苦水儿？

冯婉姝端来了自己的咖啡，并且端来了三牙切好的花蛋糕，她把装蛋糕的盘子送到杏儿面前，笑嘻嘻地说：“这是你请我们的客。正好用咖啡下着吃。”

杏儿拾起一牙花蛋糕，咬了一口，啊，真好吃！这花蛋糕她也是头一回吃，没想到竟如此好吃。她心里头不由发笑：洋人们也真叫逗，做出的糕点这么好，沏出的“茶”这么糟，怎么偏把这两样东西就合着吃呢！

冯婉姝并不知道荀磊和杏儿“指腹为婚”的事，荀磊打算杏儿走了以后再把这个“秘密”告诉她。冯婉姝因此只把杏儿当成荀家的一位乡下亲戚。一边喝着咖啡，冯婉姝一边建议说：“杏儿杏儿，你给我们讲讲你们村里的事吧。”她确实想通过杏儿知道一些农村里的情况。

杏儿不是不愿意讲，可她实在不会讲。打哪儿讲起呢？讲什么呢？她把咖啡搁在茶几上，红着脸，在腿缝上搓着一双粗大的手，仿佛一个没准备好功课的学生，遇到老师抽查的情景儿。

荀磊便引出话题：“农村实行责任制以后，情况究竟怎么样？”

杏儿一时也答不出来。她很不善于概括。

冯婉姝便快嘴快舌地说：“农民不愁吃穿了，一部分农民富起来，这我们都亲眼看见了——杏儿你们家就是个例子嘛。这方面一会儿再说。你给我们说说问题的一面吧……”

杏儿想了想，便说：“问题有呀。刚把责任田分下来的时候，俺们村就闹了矛盾嘛。有一户他分的地挨着井，他的地老得浇，庄稼长得壮，别人就嫉妒，后来，就有那赌气的人，半夜里跑去，把那口井给填了……”

冯婉姝惊讶得眉毛飞动起来，笑出了声：“啊，有这种事！那后来怎么办呢？井填了，不是大家都浇不成地了吗？”

杏儿告诉她：“是呀。大家伙就再想别的法子呗。这井如今也还没有淘出来。如今大家伙手里钱多了，耍钱的也就多了……”

“耍钱？”冯婉姝不懂。

“就是赌博。”荀磊帮杏儿解释，“迷信，赌博，这在农村都是难免的。农民手里越有钱，就越难避免——除非不仅让他们有钱，还让他们有文化……”

“对了，杏儿，我问你——”冯婉姝便认真地问，“我从报纸上，获得了两种不同的信息，一种是通讯报道，告诉我农村如今富裕了，农民渴求文化知识的愿望也增强了，他们纷纷把退了学的孩子又送回到了学校去；另一种是‘读者来信’，农村小学教师写的，他说如今又出现了农民让孩子退学，去抓现钱的动向，感到很着急……杏儿你们村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呢？你给我们输送点第一手信息吧！”

杏儿听不大懂她的问题，她反问，“啥叫‘信习’？”

“信息就是传播出来的知识，消息，信号……如今我们人类已经进入了信息社会——”冯婉姝热心地、滔滔不绝地向杏儿讲解起来。杏儿分明并不感到兴趣，只是低头，搓手，勉强地听着。

荀磊从一旁看着这两位同代的少女，心里不禁感慨起来。一个小时以前，他只感觉到她们外在的差异：都可以算是浓眉大眼，但杏儿在顾盼间的神情，总让你联想到农村那艳红的窗花；而冯婉姝的一颦一笑，却让你联想到贺绿汀的钢琴曲《牧童短笛》的旋律。她们的皮肤都偏黑，但杏儿的皮肤是黄中带黑，毛孔粗大，让人一见便意识到那是同农村的光照、沃土、劳作分不开的；冯婉姝的皮肤则是红中泛黑，细腻光润，让人一见便意识到那是得之于水上运动、野足登山……她们的衣着当然更展宽了她们气质上的差异。别的不用说了，就拿她们的毛线衣来说吧，杏儿的是洋红小开领的细线腈纶衫，胸口上有着黄线和绿线绣出的花儿叶儿；冯婉姝的却是紫罗兰掺麻灰、青黛的杂色拉毛高领衫，那高领又大又软，卷在她脖子下面，显得十分潇洒……半个小时以前，荀磊开始明确地意识到她们心理上的差异；而此刻，荀磊又观察出了她们在更深刻意义上的差别。这种差别，也许会酿成尖锐的矛盾……也许最终有一天会正面冲突起来？当然，那不仅是她和她，她们和她们……说到底，那也许是两种文化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的确是这样。冯婉姝尽管属于城市青年知识分子中最能接近低文化劳动群众的人，尽管她因热爱荀氏家庭而“爱屋及乌”地对杏儿充满了最大限度的善意，在眼下输出知识的尝试中却也不由得烦躁起来。她因为杏儿的摇头、咬嘴唇、发愣，而不得不一再地把自己所企图传播的知识范畴加以收缩、简化、浅退……然而，无论是“信息工具”还是“电子技术”这一类词汇，也无论是“比如这电视机就是一部信息接收器”，还是“你们农村烧饭的柴禾便是一种能源”这类推衍，杏儿都全然不知究竟何意。冯婉姝的心理状态滑到了这样一种边缘：她究竟还值不值得尊重眼前的这位同代人？她对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究竟还该不该持有一种乐观的展望？杏儿呢？尽管杏儿已属于农村青年中最富自尊感和进取心的人，尽管她因热爱荀大爷荀大妈而兼及荀磊并惠及这位冯婉姝，在眼下冯婉姝那没完没了的灌输和时不时插入的“你明白了吗？”“懂吗？”“能理解吗？”这类逼问面前，她心底里却泛起了一种古老的、难以抑制的对占有知识优势的城里人的一种厌恶……乃至于仇恨。

当冯婉姝用急促的语气又一次提到“电脑”时，杏儿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扬起头，突然截断冯婉姝说：“啥‘电脑’‘猴脑’的！俺就吃过猪脑、羊脑。俺知道那‘电脑’有啥用？俺就知道村外野地里还有叫涝稆的野菜，你吃过吗？赶明儿你吃吃去。告诉你吧，吃了涝稆肿脸！”

冯婉姝愕然。

在一旁静观的荀磊虽然有些思想准备，也没想到杏儿突然暴露出了一种村野式的蛮横无礼。

幸好这时候荀大妈走了进来，她招呼杏儿说：“杏儿呀，你累了吧？走，跟大妈那屋歇歇去。我都给你预备好啦！”

杏儿便随荀大妈到了外屋。原来荀大妈已经在屋当中拉了个挺像样的布帘儿，把屋子隔成了两间，那长沙发正好隔在外间，长沙发已被打开成了一张宽大的床，并且已经铺好了单子，搁上了枕头和被褥。荀大妈把杏儿引到沙发跟前，对她说：“杏儿，你睡一觉吧。睡醒了，咱们晚上包饺子吃——你大爷现在胸不疼了，正养神呢，他说晚上吃饺子，咱们今天吃一整天的家乡饭！”

杏儿躺下了。沙发床太软，她觉得不舒坦。荀大妈在枕巾上洒了花露水，她闻着也不习惯。她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什么，进京的兴奋感突然消失了。她发痴地想念起娘和枣儿来。娘这时候在干啥呢？枣儿的鹌鹑没犯病吧？枣儿啊，你可别忘了给娘沏蜂蜜水儿喝，你可得提防红玉的纠缠……

[1] 在这里“攥”要读成zuǎn。

第五章 未（下午1时—3时）

19.本书的一个大主角——四合院。

北京还有多少个大体完整的四合院？不知道哪个部门掌握着精确的数字。现在人们开始认识到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一九八〇年玉渊潭栖落过几只白天鹅，其中一只被路过的青年工人用汽枪击毙，曾引起过公众的广泛激愤。其实，国内野生天鹅的数字，大大高于明清以来建成的四合院的数字，但直到目前，对于粗暴地对待四合院的行为——毫不吝惜地加以阉割、毁损乃至拆除，除了少数研究古代建筑史的专家外，人们似乎大都心平气和。四合院，尤其北京市内的四合院，又尤其是明清建成的典型四合院，是中国封建文化烂熟阶段的产物，具有很高的文物价值。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研究封建社会晚期市民社会的家庭结构、生活方式、审美意识、建筑艺术、民俗演变、心理沉淀、人际关系以及时代氛围的绝好资料。从改造北京城的总体趋向上看，拆毁改建一部分四合院是必不可免的，但一定要有意识地保留下一批尚属完整的四合院，有的四合院甚至还应当尽可能恢复其原来的面貌。如果能选择一些居民区，不仅保护好其中的四合院，而且能保护好相应的街道、胡同，使其成为依稀可辨当年北京风貌的“保留区”，则我们那文化素养很高的后人，一定会无限感激我们这一代北京人的。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其中薛家正举行婚礼的这个位于北京钟鼓楼附近的小院，便是一个虽经一定程度毁损，有所变形，然而仍堪称典型的一个四合院。

所谓四合院，顾名思义，就是由四组房屋以方形组合而成的院落。没有到过北京四合院的人，顾名思义之余往往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样的院落有什么稀奇呢？岂不单调、寡味？

其实不然。它在方正之中又颇富于变化，在严谨寡淡之中又蕴含着丰富多彩。

即以我们已经迈入并且初步熟悉了的这个院落为例。它是坐北朝南的。这是四合院最理想、最正规的方位。当然，在东西走向的街道胡同中，胡同南面的四合院，不得不采取与它相反而对称的格局，为了使院内最深处的正房成为冬暖夏凉的北房，南墙上往往要开出一排南窗，因而正房后面必有一个窄长的小院；如果办不到这点，或只好以南房为正房，或将挨着院门的一溜北房作为正房，而改变进门以后的院落格局。总之，在东西走向的胡同中，路北的四合院一般总显得比路南的四合院优越。据说当年路北和路南的四合院之间的差价，有时会相当惊人。如果是在南北走向的街道胡同中，或走向不正的斜街中——如离钟鼓楼不远的大、小石碑胡同，白米斜街一类地方，则往往采取这样的盖造法：顺着街道胡同的走向设一个大门，进门以后，并不是四合院本身，等于留出一块“转身”的地方，然后再按东西走向街道胡同的格局，盖出院门朝南的四合院来，这样，里面的房屋便不至于也呈南北走向或斜向了；当然，也有按街道胡同走向盖的，这种四合院的价值，在当年不消说要等而下之了。

我们已经迈入其中的这个四合院不仅方位最为典型，其格局、布置也堪称楷模。如果说整个院落是一个正方形或准正方形，那么，四合院的院门绝不会开在正面的当中，它一般都开在其东南角（如果是与其相反而对称的那种四合院，则开在其西北角）。这院门的位置体现出封建社会中的标准家庭（一般是三世同堂）对内的严谨和对外的封闭。院门一般都是“悬山”式的高顶，顶脊两边翘出不加雕饰的“鸱吻”。地基一般都打得较高，从街面到院门，一般都设置三至五级的石阶，石阶终端是有着尺把高厚门槛的大门，双开厚木门的密合度极高，想透过门缝窥视里面，几乎是不可能的。当年门上都镌刻、漆饰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一类的门联。门上有门钹（类似民族乐器中的钹，故名。钹钮上挂着叶形的金属片，供来客叩击叫门）。门边往往有一对小石座，或下方上狮，或整个雕为圆鼓形。

明清之际的四合院，一般并不是贵族公卿的正式住宅；看过《红楼梦》就知道，贵族的府邸无论其规模、建制、格局都与一般单纯的四合院有极大的差别；只有当贾琏那样的贵公子要私纳尤二姐时，才会在花枝胡同（此胡同今天还在，距钟鼓楼不过数里）去找一个四合院暂住。一般说来，四合院是没有贵族身份的中层官吏、内务府当差的头面人物、商人、士绅、业主、名流，以及从平民中涌现的暴发户和从贵族社会中离析出来的破落户这类人物居住的地方。有时电影、戏剧和图画中把四合院的院门表现为顶上砌有琉璃瓦、门板上装有“铜钉”（即铜铸圆碗形门饰）、门上装的不是门钹而是狴犴含环，显然都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臆想。封建社会等级之森严，也反映在建筑格局的严格规定上，即使是贵族府邸，也不能乱用琉璃瓦和乱用门饰。以清朝为例，它的贵族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和公五等，而公又分为镇国公和辅国公，辅国公又分为“入八分辅国公”和“不入八分辅国公”。什么是“八分”呢？就是八种特殊的标志：一、朱轮（所乘骡马车车轮可漆成红色）；二、紫缰（所骑马匹可用紫色缰绳）；三、宝石顶（官帽上可饰以宝石）；四、双眼花翎（官帽上可饰此种花翎）；五、牛角灯（可用此种灯照明）；六、茶搭子（盛热水的器物，略同今日之暖瓶，可享用此物）；七、马坐褥（乘马时可用此物）；八、门钉（府门上可饰以“铜钉”，而钉数又有细致的规定）。由此可见，并非贵族住宅（至少不是贵族正式住宅）的四合院，其院门上是绝不能饰以铜钉的。

推开四合院的院门以后，是一个门洞，门洞前方，是一道不可或缺的影壁，影壁既起着遮蔽视线的作用，又调剂着因门洞之幽暗、单调所形成的过于低沉、郁闷的气氛。影壁一般以浅色水磨青砖建成，承接着日光，显得明净雅致。影壁上方一定都仿照房屋加以“硬山”式长顶，顶脊两端也有向上翘起的“鸱吻”。影壁当中一般都有精致的砖雕，或松鹤延年，或和合万福（雕出两对蝙蝠张翅飞舞），或花开富贵，或刘海戏金蟾……有的不雕图像而雕题字，简单的就雕个“福”字，复杂点的一般也不超过四个字，而以两个字的居多，如“吉祥”“如意”“福禄”之类。除了壁心有砖雕，有的四角、底座还有细琐的雕饰，或回纹草，或莲花盏，与中心图案题字相呼应。有的还在影壁右侧种上藤萝或树木，春夏秋三季，或紫藤花开，或绿荫如盖，或秋叶殷红，使人一进院门便眼目为之一爽。

我们所迈进的这个四合院，如今门洞中堆着若干杂物，门洞顶上还吊着一对破旧的藤椅——这对藤椅前面已多次提到，下面还要提及它的主人；门洞前面的影壁，中心的砖雕已被毁损，不过影壁右侧的一株樗树还在，而且已经有水桶般粗、三层楼那般高。

在门洞和影壁的东边，有一道墙，墙上有很大一部分是门；那四扇屏门虽是对开的，但每扇又可折叠为对等的两半，关闭时，便呈现出四块门板的形象；可以辨认出来，当年门板漆的是豆绿色，而每块门板上方，各有一个红油“斗方”（即呈菱形状态的正方形），每个“斗方”上显然各有一字，四个字构成一个完整的意思——如今已无从稽考。从这道门进去，是一个附属性的小偏院，现在为荀兴旺师傅一家所住，南边是两间不大的屋子，北边是里院东屋的南墙，东边则是与别院界开的院墙。当年这个小偏院是供仆役居住的。标准的四合院，一般都少不了这样一个附属性的小院。而小院的院门，不知为什么，绝大多数都采取这样一种轻而薄且一分为四的样式——也许，是以此显示出它在全院中地位的低微，并便于仆役应主人召唤而随时奔出。

从影壁往西，是一个狭长的前院。南边有一溜房屋，一共是五间，但分成了两组，靠东的三间里边相通，现在为京剧演员澹台智珠一家居住，靠西的两间，现在住着另外一家——我们下面还要讲到他们——值得注意的是，有一道南北向的墙，又把那两间房屋及前面的空地隔成了另一个小院，与现在荀兴旺师傅家的小院遥相对应。不过，那墙上的门换了一种样式，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月洞门（即正圆形的院门；有的四合院则是瓶形门、葫芦门）。这个小院，当年是为来访的亲友准备的，那两间南屋，一般都作为客房。而院内的厕所，当年也设在那个小院之中，一般是设在小院的西北角上。小院的北面是里院西屋的南墙，西面则是与邻院隔开的界墙。

外院澹台智珠所住的三间南屋，过去是作为外客厅和外书房使用的。民国以后，又常把最东头的一间隔出来，把门开在门洞中，并在靠近院门处开一个窗户，由男仆居住，构成“门房”（即传达室）。

里院外院之间，自然有墙界开，而当中的院门，则是所谓“垂花门”。它的样式，一反总院门的呆板严肃，而活泼俏丽到轻佻的地步——它的特点，是在“悬山”式的瓦顶之下，饰以倒垂式的雕花木罩，木罩左右两端的突伸处，精心雕出花瓣倒置的荷花或西番莲；整个木罩的雕刻、镶嵌极为精致，而又在不同部分饰以各种明艳暖嫩的油彩，并在可供绘画处精心绘制出各种花鸟虫鱼、亭台楼阁、瓶炉三事、人物典故……四合院中工艺水平最高、最富文物价值的部分，往往就是这座垂花门。可惜保护完好的高水平垂花门如今所存已经不多，而且仍在不断沦丧。我们所进到的这个四合院，垂花门尽管彩绘无存、油漆剥落，但大体上还是完好的，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尚能传达出昔日的风韵。

垂花门所在的那堵界墙，原来下半截是灰色的水磨砖，上半截是雪白的粉墙，墙脊上还有精致的瓦饰；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不仅墙脊上的瓦饰早被人们拆去当作修造小厨房的材料，整堵墙比当年也矮了一尺还多——七十年代初搞“深挖洞”时，砌防空洞的砖头不够，居委会下命令让各院都拆去了一些这类界墙以作补充。讲究的四合院，这里外院的界墙上，往往还嵌着一些透景的变形窗，或扇面形，或仙桃形，或双菱连环，或石榴朝天……我们讲到的这个四合院，当年也还没有那么高级。

垂花门的门板早已无存——据说当年的垂花门一般也不上门板；垂花门两侧原来也有一对石座，今亦无存；垂花门里侧当年有四块木板构成的影壁（可装可卸），也早已不知踪影；进垂花门后原有“抄手游廊”，即由垂花门里面门洞通向东西厢房并最终合抱于北面正房的门廊——到过颐和园的乐寿堂两厢，便不难想象其面貌，当然，它绝不会有那般轩昂华丽——现在除了北面正房部分的门廊尚属完整外，其余部分仅留残迹，而南面垂花门两边部分连痕迹俱无——“深挖洞”时因烧砖缺乏木料，那部分走廊的木质部分已全部捐躯于砖窑的灶孔之中。

当年四合院的里院，才是封建家庭成员的正式住宅。现在张奇林一家所住的高大宽敞的三间北房，是当年封建家长的住处，当中一间是家长接受晚辈晨夕问安的地方，也是接待重要或亲密客人的内客厅，往往又兼全家共同进膳的餐厅；两边则是卧室。北房一般绝不止三间，我们所进入的这个四合院就有五间北房；不过另外两间一在东头一在西头，不仅比当中的三间较为低矮凹缩，而且由于已被东西厢房部分遮挡，所以采光也较差劲，这两间较小较暗的房屋叫“耳房”；有的四合院“耳房”还向后面呈L形延伸过去，当年一般是作为封建家长的内书房、“清赏室”（从摩挲古玩到吸食鸦片都可使用）的；讲究一点的四合院，两边耳房外侧又有短垣与外面断开，墙上嵌月洞门或瓶形门，门上并有砖雕横匾，对应地题为“长乐未央，益寿延年”或“西园翰墨，东壁图书”。现在，东西耳房当然都与张奇林家隔断，并且居住着互有联系的一老一少——我们下面也要描述到他们那独特的存在。

一般四合院，也就到此为止了。需要补充的，不过是东西耳房一侧，往往还设置厨房和储藏室。有的较气派的四合院，正房和耳房后面尚有小小的花园，最后面不是以界墙与邻院隔断，而是有一排罩房代替界墙的作用。我们进入的这个四合院，并没有罩房，而且与邻院隔开的界墙，仅与正房相距二尺而已。

当年四合院的东西厢房，是供偏房，即姨太太或子女孙辈居住的。当儿孙辈绵绵孳生，一个四合院已居住不下时，则只好另置新院移出一房或几房儿孙，不然，只能把外院的南屋也统统辟为居室，将就着住了。四合院的所谓“合”，实际上是院内东西南三面的晚辈，都服从侍奉于北面的家长这样的一种含义。它的格局处处体现出一种特定的秩序，安适的情调，排外的意识与封闭性的静态美。当年里院有大方砖砌出的十字形甬路，甬路切割出的四块土地上，有四株朱砂海棠——如今仅存一株，而且已大受损伤；不过，后来补种了一株枣树，现在倒长得有暖瓶般粗了。在正房的阶沿下，当年在石座上有两只巨大的陶盆，里面种着荷花。沿着“抄手游廊”，点缀着些盆花，吊着些鸟笼。如今这类画面也都消逝殆尽了。

我们已经知道，如今西屋靠北头的两间，住着正在为小儿子办喜事的薛家，南头那一间呢？门时常锁着，那位女主人并不每天回来，她另有住处。而东屋北头的两间，住着那位说话永远聒噪夸张的詹丽颖。南头那间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都是工厂的工人，这天上早班去了，所以暂且锁着屋门。

为了获得一个对今日这个四合院更准确的印象，我得提醒读者，几乎每家都在原有房屋的前面，盖出了高低、大小、质量不同的小厨房；而所谓“小厨房”，则不过是七十年代以来，北京市民对自盖小屋的一种约定俗成的称谓；它的功用，越到后来，便越超过了厨房的性能，而且有的家庭不断对其翻盖和扩展，有的“小屋”已全然并非厨房，面积竟超过了原有的正屋，但提及时仍说是“小厨房”；因为从规定上说，市民们至今并无在房管部门出租的杂院中自由建造正式住房的权利，但在房管部门无力解决市民住房紧张的情势下，对于北京市民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掀起的这股建造“小厨房”、并在七十年代末已基本使各个院落达到饱和程度的风潮，也只能是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心平气和地默许。“小厨房”在北京各类合居院落（即“杂院”，包括由大王府、旧官邸改成的多达几进的“大杂院”和由四合院构成的一般“杂院”）雨后春笋般地出现，大大改变了北京旧式院落的社会生态景观。这是我们在想象今天北京的四合院面貌时，万万不能忽略的。

我们所进入的这个四合院，目前除了张奇林家通了自用的自来水管外，其余各家都还公用一个自来水管，它的位置，在垂花门外面的西侧。进入冬季以后，为了防止水管冻住，每次放水前，要先把水管附近的表井（安装水表的旱井）盖子打开，然后用一个长叉形的扳子，拧开下面的阀门，然后再放水；接完水后，如果天气尚暖，可暂不管，以便别家相继接水；到了傍晚，或天气甚为寒冷时，则必须“回水”——先用嘴含住放水管管口，用力吹气，把从管口到井下阀门之间的淤水，统统吹尽（使淤水泄入到旱井中），然后，再关上井下闸门，盖上井盖，这样，任凭天气再冷，水管也不会上冻了。对于当今这样用水的成千上万的北京杂院居民来说，这里所讲述的未免多余而琐屑，但是，几十年后的新一代北京居民们呢？如果我们不把今天人们如何生活的真实细节告知他们，他们能够自然而然地知道吗？即如仅仅是六十年前的北京，我们可以估计出来当时许多居民是买水吃的，但那卖水的情景究竟如何呢？可以方便查阅到的文字资料实在很少，我们往往需要通过老前辈的口传，才得以知晓其细节的。当年在北京卖水的大都是山东人，聚居于前门肉市街一带（那里的水井多且水质好），除了用小驴拉木质大水车往远处卖水外，还有用小木推车在近处卖水的。小推车两边各挂一只木桶，前面还有一副对联：“一轮明似月，两腿快如风。”最有趣的是横批：“借光二哥”。为什么不写“借光大哥”呢？因为都是山东人，忌讳“武大郎”。了解了这些细节，当年北京市民的生活图景，便凸现在我们眼前。我们从中所体味到的，绝不仅仅是当年人们的生活方式，而是一种特定的文化发展阶段的剖面观——是的，我们对“文化”这个词汇的理解应当超出狭义的规范，实际上，一定的生活方式，它所具有的所有细节，便构成一种特定的文化，不仅包括人们的文字著述、艺术创作，而且包括人们的衣、食、住、行乃至社会存在的各个方面。

现在我们走进了钟鼓楼附近的这个四合院，我们实际上就是面对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北京市民社会的特定文化景观。对于这个院落中的这些不同的人们的喜怒哀乐、生死歌哭，以及他们之间的矛盾差异、相激相荡，我们或许一时还不能洞察阐释、预测导引，然而在尽可能如实而细微的反映中，我们也许能有所领悟，并且至少可以为明天的北京人多多少少留下一点不拘一格的斑驳资料。

生活，在这个小院中毫无间断地流动着。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这一天已经进入了下午。我们已经认识的那些人物远未展示出他们的全部面目，而新的人物仍将陆续进入我们的视野。世界·生活·人。有待于我们了解和理解的真多啊！

20.一位女士的罗曼司。她为什么向一位邮迷要走了一枚“小型张”？

詹丽颖怀着一种沾沾自喜的情绪，离开了她的住房。对面薛家又来了许多贺喜的人，屋里已经装不下，有的只能簇拥在门口，门内传出阵阵哄笑的声音。詹丽颖轻快地走出了院门，院门外，三轮摩托卡已经开走，但又架满了一溜自行车。詹丽颖朝胡同外走去，她往位于鼓楼前大街东侧的“春茗茶庄”而去，那茶庄在方砖胡同和帽儿胡同之间的街面上，紧挨着大华玻璃商店。詹丽颖说是去买茶叶，其实，那不过只是一个脱身的借口——她是有意让嵇志满和慕樱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聊聊。

詹丽颖自摘掉“右派”帽子之后，早就时不时地自充“红娘”，揽管这一类的闲事。有管成的例子，有先管成后闹散而管不起的例子。不管哪一例，在詹丽颖来说，都能从中获得一种心理上的满足——她不把自己那过热的心肠和过剩的精力投入到这类无私地为别人牵线或调解的活动之中，便简直活不下去。这也许是她的一种天性。

给嵇志满介绍对象，对她来说可绝非“管闲事”的性质。嵇志满是她大学时的同学，虽然不是一个系的，但在周末舞会上一起跳过舞，颇为熟识。嵇志满毕业后分配工作不佳——到中学当了一名数学教员。后来他们各有各的命运，双方近乎相互忘却。这两年他们才又挂上了钩——詹丽颖找他，原是为爱人调动的事，找他打听一下北京中学里是否确实缺乏外语师资；嵇志满对詹丽颖的出现淡然处之，詹丽颖却对嵇志满仍旧独身无家的境况大为惋叹，于是她不管嵇志满主观上是否有那种要求，热情得有如“东来顺”里涮羊肉的特号火锅，积极地给他介绍起对象来。她很快便发现，前些时换房换到这院西屋的那位慕樱女士，便是最值得与嵇志满撮合的理想伴侣——尽管慕樱离过婚，但她并无老人、孩子的牵挂，本人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目前在一个国家机关的医务室当大夫；看上去那形象颇有点像当年的电影明星王丹凤，穿着极为雅洁脱俗，稍加接触，便觉得她性格也温柔可爱；她因现在独身一人，不愿为生火做饭浪费光阴精力，所以时常就在单位食堂就餐，在医务室中就宿，她在这院里的那间西屋，经常是“铁将军”把门；她既是新近迁来，又不常回家，所以院里的人们对她几乎都不熟识，惟独号称“见面熟”的詹丽颖，不仅当人家回家时毫不客气地跑去串门，更几次把人家生拉硬拽到自己家中作客，结果在詹丽颖的主观意识上，她与慕樱已堪称“一见如故”。

当她兴冲冲地找到嵇志满，不歇气地一连鼓吹了半个小时的慕樱，终于因口干舌燥而停下喝茶时，嵇志满不由得一边握着圆形梳子梳理着稀疏的头发，一边提出了一系列问题。他提问的语气和节奏是平缓迟慢的，詹丽颖的驳辩却激昂急促——

“你说她那个姓，不是穆桂英的穆，而是羡慕的慕，怎么姓得这么怪？她要姓慕容，叫慕容樱，倒还可以理解，《百家姓》上有慕容这么个复姓……”

“唉呀，姓名不过就是个符号嘛。坐标系的横轴为什么非叫XX′，竖轴非叫YY′呢？”

“她为什么同她那丈夫离婚呢？她原来那丈夫，是干什么的？”

“据她自己说，确实是因为双方性格不合——那是个狂躁型，打过她的。明白了吗？打人的！她那原来的丈夫在一个街道医院的药房里管发药。他俩是好说好散的，孩子她让给了男方。”

“这位慕樱女士一定是位眼光很高的人物。我不过是个穷酸的中学教师，怕很难进入她的视野。”

“你干什么妄自菲薄？你现在已经是名牌中学的三级教师，怎么还说穷酸？而且，财经学院不是还要调你去吗？你去了，只要开课，把课时上满，评个副教授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知道这件事上我自己兴趣并不大，我在中学待惯了。这间宿舍也住惯了。而且，说到底，我一个人过，也过惯了。”

“可你将来老了怎么办？就退休在这间屋里？！你该找个伴儿了，慕樱是个多么理想的伴侣啊！”

“听你的形容，她漂亮得就跟王丹凤似的……这屋里有镜子，我常照，我知道我自己什么模样……”

“嘿呀！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吗？我形容起什么事来，总是夸张的嘛！她哪里真有王丹凤那个水平呢？她只不过是会打扮，头发做得好，另外，眼睛比较大，嘴唇比较富于表情，有那么点神韵罢了！其实就她的个头来说，还有点偏矮呢！再说，你哪里懂得我们女人家看男人的眼光，那种油头粉面的‘奶油小生’，没有几个女人喜欢！像你这样，个头一米八〇，肩膀宽宽的，脸上有棱有角，男子汉气概十足，就算有点谢顶，才不难看哩！我就知道慕樱她心目中所渴求的，恰恰是你这样的富有成熟感的男子汉……”

“啊呀，你这不又夸张了吗？要是我真那么可爱，你不先要来追求我了吗？你爱人在四川知道了，不得跑来找我决斗吗？”

“你这个人呀，急死人！我不跟你废话了。你说吧，见不见？”

“我想，还是不见的好。”

詹丽颖听到这儿，真的生了气，一摔门走了。

但这只是她头一回去动员的情景。她这个人其实是最不记仇的——何况对于嵇志满也无仇可记。嵇志满不仅于她无仇，而且于她有恩——她爱人调动的事，由于有嵇志满从中活动，越来越有眉目，嵇志满所在的那所中学，数学教员有余而英语教员紧缺，因此同意上面教育部门将嵇志满调到财经学院而接收詹丽颖爱人……原有的热心加上报答的情绪，詹丽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动员嵇志满，最后嵇志满总算答应下来——这个星期日中午到她家，与慕樱见上一见。

其实，推动嵇志满去见上一见的“原动力”，是詹丽颖偶然提及的一个情况：慕樱也是个集邮爱好者。在嵇志满的精神生活中，集邮已经成了极其重要的一块美妙园地。不懂得集邮的人，是很难理解这一点的。

因此，按事先的约定，他到詹丽颖家时，是带着两本集邮册去的——那当然只占他全部收藏的十分之一。那是两本“机动册”——即专门用来与别的爱好者交流的。一册插着挑出来供鉴赏的邮票，另一册插着专供与别人交换的邮票。

詹丽颖为组织这次会见，头一天便去西单绒线胡同的四川饭店装回了一只樟茶鸭子，储入了冰箱，并制成了一大钵火腿沙拉。她为这天的午餐，拟定了一个“中西合璧”的食谱：先上一道奶油番茄汤，她冰箱中有奶油粉和番茄酱，到时候一调一烹即成；随后上火腿沙拉，大家喝“味美思”酒；然后上热好的樟茶鸭子，用盘子上米饭，叉筷并用；最后，她还每人供应一份自制的水果冰激凌。因为这一餐菜肴大都早已是成品和半成品，所以她早上得以“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并且还有参与薛家迎亲事宜的闲心。当嵇志满和慕樱二人先后悄悄来到她家以后，她手脚麻利地几下就开出这顿别具风味的午餐——当中她还点缀以泡菜，并且更以多余的热情和精力，端出一盘跑到对门婚宴上去增添了一点花絮。

席间嵇志满和慕樱都由衷地赞美詹丽颖对这一餐的精心设计。慕樱由樟茶鸭子说到饮食疗法，提及前些时在崇文门大街“蜀乡餐厅”新添的滋补膳食，所谓“食借药力，药助食威”；她极为内行地闲闲道及了诸如白果排骨、杜仲腰花、枸杞雪花鸡、香砂牛肉丝……的滋补对症；嵇志满则由广东人入席也先喝汤后吃菜、与西餐程序相靠，说到近代史上西方生活方式——实质上也就是西方文明——的逐步渗入，由此又论及所谓“西学东渐”所遇到的“合理反抗”和“无形消融”，以及通过大胆、主动吸收西方文明的精华，在强健、发展我们民族固有文明的基础之上，出现一种崭新的中华文明的可能性……詹丽颖看着、听着、张罗着，心想：“这不是最最理想的一对么？真是天作之合！”及至餐后喝咖啡时，不用她引导，嵇志满便与慕樱坐拢一处共同鉴赏议论邮票的情景一出现，她便借口家中没有茶叶了，需要立即外出采购，飘然引去。

其实詹丽颖所获得的印象，全是错觉。她这人一生不能知己，更不能知人。

她对慕樱的了解，严格来说，几乎等于零。

慕樱是怎样一个人呢？

凡知道慕樱底里的人，大率分成尖锐对立的两派，一派视慕樱为时代潮流的峰尖人物，觉得她的头上几乎有着一个灿烂的光环；另一派则视慕樱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一提及她的事情，便怒不可遏。

慕樱的出现，以及知情者围绕她所产生的激烈争论，的确是北京当代社会生态景观中万万不可忽视的一隅。

也许将来的北京人，对她这样的人物不会觉得有什么新意，并且丧失了争论的兴致和必要；但是，他们至少应当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曾经从波层下面，涌升到浪尖之上的。

慕樱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她出生在南方一个僻远的小镇上。一九五八年春天，正当她即将中学毕业的时候，她在报上读到一篇几乎占据一整版的通讯。通讯介绍了一位那个时代的英雄人物——抗美援朝战争中的残废军人，拿出自己的全部复员费，白手起家，在北京一条胡同中办起了一个街道工厂。他领导着一群原来的家庭妇女，和一些街道上的残疾人，生产出了极其有价值的产品，放了“卫星”。慕樱永远记得她头一回读到这篇通讯的情景，那是午休的时候，在校园中的一株老桑树下，熟透了的桑葚偶尔落到报纸上，留下一些殷紫的印迹。通讯写得好极了，用了散文诗般的语言。配合通讯，登出了那位英雄的照片。慕樱久久地望着那张照片，她毫不犹豫地生出热烈恋慕之心。她是校广播站的广播员。下午两节课后的“听广播时间”里，她向全校师生朗读了那篇通讯，朗读中她的眼泪几次落到报纸上，与那桑葚的印迹混在一起。她那天的声音特别富于感情，通过她的声音，这篇通讯使不少师生双眼潮湿，深受感染。

那是一个真诚的时代。至今回忆往事，慕樱仍旧寻觅不出自己内心中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虚伪。她当晚就给北京的英雄写了一封长信。她先打一遍草稿，修改后又工楷誊抄，临到落款的时候，她署上了“慕英”两个字。第二天早晨上学的路上，她郑重地把这封信投入了供销社门口悬挂的绿色邮箱中。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那封信太厚了，以至往里投放时不那么顺畅。细细考究起来，她那封信其实是超重的，她没有贴足邮票——然而邮局并未退还给她……她一生的命运，竟从此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折。

十天后她收到了英雄的来信。信很短，但内容非常扎实。体现出了英雄的谦逊热诚以及对中学生们的关怀鼓励。因为她去信时在信封上写下了自己家庭的住址，所以这封寄给“慕英同学”的回信准确无误地到达了她的手中。她立即把信拿到了学校——她记得，跑向学校的中途，她因为过于激动，竟摔了一跤。英雄的回信当天便被公布在了黑板报上，构成她家乡那所中学历史上最为轰动的一件事。

由此她同北京的英雄保持了通信联系。不久，报纸上登出了关于那位英雄的第二篇通讯。还是原来那位记者写的。依旧是散文诗般的语言，但更细腻也更动人——大约因为英雄的主要业绩上次已经写完，这回主要是写他如何克服个人生活上的困难。尽管通讯也写到周围人们对他的关怀照顾，但给慕樱印象最深的，却是他晚上回到家里，自己给自己缝补衣衫的细节——因为他左眼残废，右眼视力也不佳，引线穿针常常要重复几十次上百次才能成功……仅仅这一个细节，就足令慕樱时时在眼前幻化出英雄那既令人崇拜又令人怜惜的形象，她自然而然地在下一封信中向英雄表示：她愿飞向他的身边，照顾他的生活，并贡献出她的一切。

她没有想到英雄会很快地给了她那样一封回信——约她到北京见面。她吃了一惊，因为她本以为自己不配。绝对不配。然而她去了。家里人和母校的代表把她一直送到了百里以外的火车站，在一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里，她抵达了北京前门火车站，在站台上等着她的是报社的编辑和那位写通讯的记者。她最早的一封信本是寄给报社，由报社转给英雄的。现在英雄把接待她的事宜也委托给了报社。

她觉得自己在幸福的海洋中游泳。绚丽的印象纷至沓来。住招待所，瞻仰天安门，参观那家出名的街道工厂，出席“城市人民公社”的一个赛诗会……对她来说都是崭新的人生体验。当然，最高潮是与英雄的会见。英雄对她一见钟情。尽管她刚刚十八岁，尽管她户口还在外地，尽管英雄比她大了整整十二岁……英雄向她正式求婚，她毫不犹豫地应允。于是，一路绿灯——房管所立即给英雄换了最好的房子，她的户口顺利地转到了北京，报社和工厂联合为他们举办了隆重而光彩的婚礼；而婚礼后的第八天，报纸上便登出了那位记者所写的第三篇通讯，散文诗般的语言传达出更能撩人心弦的魅力，这回配发的照片上，是她正在英雄身边为英雄缝补衣衫。

她死心塌地地跟英雄过。她感到满足。开头，一些单位请英雄做报告，她陪着他去。她分享着他的荣誉。后来，英雄身上未除净的弹片引起了胸膜炎，住院治疗，她在陪住照料之余，只身应邀到幼儿园、小学校一类单位，代替英雄做报告，她简直是独享了他的荣誉。英雄得到了最好的治疗，康复回家了。英雄虽然一目失明、身有残存弹片，并且一条腿稍跛，但体质仍然相当健壮。不久他们有了儿子。国家进入了三年困难时期，相对来说，他们并不怎么困难。他们享受着一定的特殊照顾。生活好像永远会那么幸福而平静地流淌过去。

但是，她逐渐产生了继续学习的想法。英雄真诚地支持她。孩子送进了街道托儿所，破格地提前享受了全托。她被保送到了医学院。然而，万没有想到，在医学院里，她的生活由渐变到突变，又有了一个惊人的转折。

回首往事，她感慨万端。最初，她是学校里最老实、最用功也最受尊敬的学生。她本不是正式考入的，底子薄，理解力一时跟不上，学习非常吃力。在学校里，除了课堂、实验室、图书馆、宿舍，她几乎哪儿也不去。一到星期六下午，她便回家。星期日她准时返校上晚自习。一板一眼，丝毫不乱。

但她终于有了变化。从哪一天、从什么事情上变起的？说不清。或许一切都是从那件紫罗兰色的布拉吉引起的？同宿舍的金鹂鸣，是个上海人，聪敏伶俐，精力过剩。有一天她自己缝制成了一件紫罗兰色的布拉吉，请慕樱替她试穿一下，她好从旁观察，以便进一步加以改进。她俩身高、体态相差不多。慕樱手里拿着讲义，温驯地穿上了，继续背讲义，而金鹂鸣把她转来扭去，不时用别针别住这里、那里。突然，金鹂鸣走远几步，双手在胸前一握，惊叫起来：“慕英——天哪！”慕樱吓了一跳，讲义掉到了地下。莫名其妙之中，金鹂鸣已经把她拉出了屋子，一直拉到楼门口的大镜子面前，激动地朝镜子里指去——慕樱永生永世难忘那关键的一瞥：那是一次震撼、一次启蒙、一次“创世记”、一次“失乐园”——她第一回发现了一个原来隐蔽着的自己！她原来竟可以显得那么婀娜多姿，那么光彩照人！偏巧一些路过的同学好奇地围了过来。金鹂鸣爽性进一步为慕樱调整了短发的样式，并且当场让另一位同学脱下了半高跟皮鞋，让慕樱换上——周围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和惊叹……

对于金鹂鸣她们来说，这个晚上一过，这件事便也撂到脑后了。慕樱呢？她似乎也撂在了脑后。她依旧穿她的短衫、长裤、她的带扣襻的布鞋。但她心上却仿佛蹿出了一片春草，那是原来所没有的。回到家里，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大衣柜的穿衣镜面前有较长的停留时，她脸红了。

隔了很久她才穿上了第一件自己的布拉吉。英雄毫无反应——既没有赞赏也没有皱眉。金鹂鸣为她的那件布拉吉进行了细致的加工。慕樱像小偷一样，跑到楼门口的大镜子面前，左觑右望，证实无人，这才匆匆然而又死死地照了一会儿镜子。

她依然非常用功。同学们也依然把她视为一位特别值得尊敬的同学。

又是一个星期六，金鹂鸣拉她去看一个画展，她犹豫了一下，跟着去了。在美术馆里她和金鹂鸣走散了。她竟颇为惶惑。结果遇上了葛尊志。她当然认识他——他是系团总支书记，经常在系里的团员大会上作鼓动性的发言。他自然也认识她，并且首先表现出对她的尊敬和关怀——他发现她似乎对造型艺术非常隔膜，便陪着她从一个厅到另一个厅细细地参观，结合着对一些重点画幅的讲解，巧妙地向她灌输了一整套的美术知识。出了美术馆，他耐心地把她送到了电车站，并一直看着她上了车，这才离去。

她一幅画也没有记住，却记住了他那天的言谈风貌。

从外人看来，一切都变化得很快。从她自己来说，一切变化都是极其缓慢的、不知不觉的。她有一天在家里，惊讶地发觉，她头一回受不了英雄嘴里的蒜味，而他从来都是每餐必吃生蒜的呀。她劝他不仅每天早晨要刷牙，每天临睡时也要刷牙。不知为什么她的语气反常地强硬起来，而他头一回同她有了争吵。有一个星期六她没有回家。金鹂鸣劝她参加学校里的周末舞会——其实以前金鹂鸣也劝过，而这一回只不过是重复以前的话语，并没有采取什么特殊的“勾引”手段，慕樱竟破例地穿着布拉吉去了。她本来对自己说：我坐坐、看看就走。可是她一坐便坐了很久。她为自己以前从不参加这种活动而感到惊奇。当她看到葛尊志彬彬有礼地邀请别的女同学当舞伴，并同那女同学游云般地飘动在舞池中时，她心上生出了一种过去没有体味到的心理。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嫉妒。外系的男同学走过来邀她跳舞，她生硬地加以拒绝，同时感到羞愧。

又一次期考过去，她成绩中平。金鹂鸣塞给她一本美国小说《红字》，劝她“松弛一下”。她一口气读完，不禁格外紧张。她开始自己到图书馆借阅小说。读了《青春之歌》，她再看见葛尊志，总觉得他就是卢嘉川。

回到家里，她感到气闷。她讲的，他不感觉兴趣。他讲的，她也不感觉兴趣。那位记者当年所写的三篇通讯，早已被广大读者忘怀。新的英雄层出不穷。而她丈夫所领导的那家街道工厂，因为产品已无销路，又逢精减潮流，并入了另一家街道工厂，丈夫担任了那个厂子的副厂长，刚一去，就与正厂长闹上了矛盾。

正当她的视野迅猛扩展时，他的光彩却急剧暗淡下来。不是他们自己，而首先是邻居们，开始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他们是否般配？他们是否能够长久？

后来爆发了第一次伤感情的争吵。导火线是一桩琐屑而无聊的事。

她故意连续两个星期六都没有回家。她开始觉得往昔的荒唐。她竟愚昧到不能区分崇拜和恋爱，献身精神和满足情欲，阶级情谊和夫妇之乐。她可以让一个思想品质高尚的英雄支配她的精神，她凭什么非得让一个独眼跛腿的粗笨男子占有她的身体？

她在大食堂里勇敢地凑到了葛尊志身边，并且以必被羞辱而不悔的气概，请他陪自己参观一个新的美术展览会。对方既非受宠若惊，也未怫然拒绝，而是近乎漫不经心地应允了。

她同葛尊志来往渐渐频密。她实实在在地爱上了他。

有一天傍晚，她从图书馆出来，突然看见葛尊志同另一位女同学颇为亲密地走在一起，并且顺着甬路朝小树林那边缓缓而去。她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她本能地转到一株大树后面，佯装在那里默诵外语，其实是监视着葛尊志和那位女同学的行动。葛尊志倒背着手，那位女同学手里摆弄着一杈树叶，在小树林边上走过去绕过来。似乎谈得十分惬意，那景象在她心中煽起越冒越高的火苗。夜色苍茫中，葛尊志同那女同学终于顺着甬路走了回来，并且在一个小岔道上分了手。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地走到了葛尊志的面前，发出了怎样的质问，并且也不记得葛尊志是如何向她解释的——单记得葛尊志脸上那惊诧莫名的表情，那表情犹如一面雪亮的镜子，照出了她非破釜沉舟不可的处境……她也不记得是怎样把葛尊志引回了小树林，走入了小树林深处，单记得他们两个面对面愣愣地站定后，葛尊志问她：“慕英同志，你怎么了？”她竟陡地扑上去搂定了他，歇斯底里地说：“我要你爱我！我要我要我要……”葛尊志先像化石般僵住，随后便把她的胳膊解开，让她站回去，声音颤抖地说：“那怎么行！那怎么行！”可是，当他们四目电光般交击后，葛尊志却又陡然扑过去搂住了她，吻着她的额头，喃喃地说：“行行行行……”

事情败露了。葛尊志被开除出党，自然不仅革除了团总支书记职务，而且从此中止了他那原本颇为辉煌的前程。甚至还株连到金鹂鸣——她受到团内警告的处分。系里乃至院里的领导轮番找慕英谈话，指出她是受到了腐蚀，她应当立即从迷误中醒悟过来，并使她同英雄的感情“恢复到历史上最高水平”。

这时候已面临毕业分配。突然出现了校方未预料到的局面，英雄主动提出来同慕英离婚——这恰恰是她提出过而校方根本不予支持的请求。英雄毕竟是英雄。至今慕樱还感念他这一点。她不爱他，但她永远尊敬他。是他给了她一个进入更广阔的天地的机会。他们好说好散，孩子给了英雄，她不要。她什么也不要。

葛尊志分了一个最坏的工作——到一家街道医院药房管配药和发药。她分的也好不了多少——到另一家街道医院看门诊。

他们在一片舆论谴责中结合了。她改名为慕樱。他们只有一间小小的住房，经济上相当拮据。但在她来说，失去的毋宁说是沉重的包袱，获得的分明是情爱的满足。不久便开始了“文化大革命”。他们这只小小的爱情航船，客观上不在漩涡的中心，主观上又格外小心地回避，得以较为平稳地向前浮动。他们有了一个女儿。虽说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倒也还能不断地“柳暗花明又一村”。葛尊志自己动手，盖起了“小厨房”，又打出了满堂的家具。他的那些美术知识，点点滴滴地溶解在了建设小家庭的事业中。邻居们谁也想象不到，他当年曾是大学一个系里的团总支书记，能够坐在麦克风前面，用江河奔腾般的话语，把一年级新生的双眼逼湿。邻居们都说他是“家庭妇男”——连饭也基本上由他来做。慕樱得以有大量的时间读书——都是从熟识的患者那里借来的，当时违禁的西洋古典小说。当葛尊志在院子里为新打成的酒柜上漆时，她也许正坐在躺椅上读没有封皮的《简·爱》；当葛尊志正在厨房中照着菜谱炒鱼香肉丝时，她也许正仰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本刚读完的《娜娜》，闭目冥思……她确实非常满足，而且是一种开化的满足——包括性生活的满足。慕樱再回想起同英雄度过的那些夜晚，不禁毛骨悚然。谢天谢地，她斩断了应当斩断的，拴系了应当拴系的。

记得是一九七五年初冬的一天上午，慕樱懒洋洋地应付着门诊，当她叫到齐壮思这个名字以后，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她第一眼看到他，便不由眼睛一亮。她过眼的人多矣，而像齐壮思这样的人，还是头一回置身于她视野的最前方。

这是一位六十来岁的男子汉。身材魁梧，五官充满阳刚之气，这倒也还不算什么，最让慕樱一下子产生类似触电那种反应的，是他体态、气度中所体现出的一种尊贵的威严。那是无论那位独眼的英雄，还是葛尊志，以及她所接触过的其他男人，都不具备的。她本能地感觉到，这是一位有着特殊身份的人物——他按说是不应当到这湫隘简陋的街道医院来就诊的……

慕樱早就习惯于那样工作：连头也不抬地问一声：“你怎么啦？”患者还没说完，她便不耐烦地命令：“把衣服解开！”给患者前胸后背潦草地听诊了不足一分钟，不容患者把向她提出的问题说出口，便从消毒杯中取出压舌板，命令患者：“把嘴张开！”然后把压舌板惩罚式地往患者舌头上一压，潦草地用手电筒照照、望望；然后，不管患者是继续自述病情也好，向她询问自己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好，求她开出某几种想要的药也好……她一概不听不管，刷刷刷地开上了处方，并且签上了可以猜测为任何符号的名字，“嗤啦”一声撕下来，递给患者；然后无情地对门外呼唤：“五十四号——×××！”

面对着齐壮思，她不由得自觉自愿地改变了既往的作风。她详尽地询问、仔细地听诊，还让他躺到高脚床上——再叩按他的肝脾……并且给他开了各个项目的化验单。

临末了她对齐壮思说：“眼下看来您只是上呼吸道感染……”

齐壮思抬起一双浓眉，问：“还没有转成肺炎吗？”

她肯定地说：“没有。不要紧的。您来得及时。再拖一拖就难说了。”

齐壮思沉稳地向她道谢，出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打听出来，齐壮思没有作任何一项化验，他只是取了处方上的药，便离开了医院，而且，他没有公费医疗的“三联单”，他是自费来看病的。

她朦胧地期望着他再来看病，他却一直没有再来。然而她终于打探到了他的身份——他是一个经历多次批斗的“走资派”，现在还“挂着”，目前住在附近他大女儿家中，因为已不能享受医疗上的特殊照顾，也不愿到公费医疗关系的医院露面，所以有了病便抗，抗不过便自己到药房买药吃，实在觉得有可能转成大症了，这才跑到街道医院来自费门诊……

既然他就住在街道医院附近，总该能够遇上他的……在有意与无意之间，一个晴和的冬日里，她果然在一处街角的人行道上与他迎面相遇。齐壮思穿着一件旧损了的黑呢子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又厚又长的灰蓝色毛线围巾，仿佛正在无目的地散步……慕樱主动叫住了他，他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她来。她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劝他还是去进行各项化验，并且关心到他的饮食起居……末了她问他住在哪里，表示自己可以义务地到他家里为他定期进行检查。他蔼然地婉谢了——没有告诉她他的住处，他们便分手了。他们其实什么正经话也没说，但不知为什么，这次邂逅给慕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后来回味起来，她竟觉得他们似乎谈了很多很多……

几个月后，出现了“天安门事件”。起初，仅仅是出于好奇，她同葛尊志去天安门观览了那壮丽的场面——他们头一回去时，看到的还仅仅是各种各样的花圈挽幛，还没有出现单纯的诗词。他们的感情与广场上的气氛相共鸣。后来，慕樱自己去了两次。开始出现诗词了，头一批诗词紧扣悼念周总理这个题目，文句上推敲得也比较仔细，看见别人拿着小本抄，慕樱自己也忍不住掏出纸笔，抄录了几首读来最能动情的。她回到家里，把抄来的诗词读给葛尊志听，葛尊志说好。但广场的诗词在那几天里不仅以几何级数增加着，而且迅速溢出了单纯悼念周总理的范畴，开始有越来越露骨地抨击江青、张春桥之流的文字——有的出于激愤难遏，已完全谈不到是诗词，而成为赤裸裸的诅咒。按系统下达了上面的指示——不要再到天安门广场去。葛尊志是出于怯懦？出于麻木？他不再去。慕樱是出于勇敢？出于激愤？她照常去。在这场人民悼念周总理的活动被镇压的前两天，慕樱在天安门广场的人丛中遇到了齐壮思。她点头招呼了他。他便也点头招呼了她。他们不即不离地在广场上转了一周。后来，齐壮思顺着东单方向走去，慕樱尾随着他。当齐壮思拐进正义路街心绿地时，慕樱快步撵上了他。齐壮思微笑地望着慕樱，两眼闪着锐利的光，仿佛要穿透她的心肺。

慕樱把自己抄录的一整册天安门诗词递到他的手中，对他说：“我知道您怕有人专门盯着您，您活动不像我这么方便——您没抄，我差不多好的全抄了，您拿回家看去吧！”

齐壮思接过了她的那个红皮笔记本，坐到旁边的石凳上，从怀里取出老花镜戴上，立即展读起来。她听见他喃喃地赞叹说：“人民！人民！”

可是齐壮思没有读完，便把那个本子还给了她，对她说：“谢谢你——你留着吧。我儿孙们也抄了，也会给我看的。”

齐壮思摘下眼镜，收进怀里，沉思着。

慕樱问他：“可是他们眼里根本没有人民——人民又能怎么样呢？”

齐壮思站起来，依旧沉默着。后来她才理解，正义路边上就是公安部。

齐壮思继续朝东单走去，她随他朝前走，齐壮思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他给她讲哲学，讲历史唯物主义。他的话言简意赅，鞭辟入里，虽然没有实指，却句句都有最具体的针对性。末了他对她说：“不管出现多少艰难曲折，归根到底，决定历史发展趋向的，还是人心的向背。春天到了，花总要开的。”

她怀着昂奋的心情回到家里，葛尊志正在擦他的皮鞋，满屋子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鞋油气味。那双皮鞋是他们结婚时购置的，全牛皮，三接头，葛尊志几乎每个星期总要细心地擦拭一番——不管是穿了，还是没穿。明明已经擦得很光很亮，葛尊志却还要一再地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麂皮，细细地一分一分地挪动着揉擦。这情景往日慕樱都能忍受，这天却突然觉得触目惊心，她不由得一进门就责备他：“你怎么搞的？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干吗？——你知道天安门广场那儿有多少人在忧国忧民，在勇敢抗争吗？你怎么这么麻木，这么庸俗！”葛尊志仍旧耐心地擦拭着，淡然地说：“我怎么不知道。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不是已经通知不让去了吗？你也少去惹麻烦吧！”慕樱激动得一把从他手中抢过了皮鞋，猛地朝屋角拽去……

但是他们没有就那么破裂。个人生活在接踵而来的大起大落、大转大折的社会变化中匆匆流逝……

回顾这以后的那段生活，慕樱越发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同许多人抨击她道德上堕落相反，她觉得她自己在感情上已完全成熟。

如今她不相信简单的直线式的因果论。一个人是不可能事先拟定好一个既定目标，然后沿着一条直线达到目标的。人们所达到的目标，往往并非他的初衷。决定一个人命运走向的，往往是一批复杂的矩阵因素。混乱中产生出秩序，不自觉中升华出悟性。

粉碎“四人帮”以后，一个炎热的夏日，她匆匆地到王府井大街“中央普兰德”洗染店去取一套衣服。隔着玻璃门，她忽然在人丛中看见了那位英雄，以及他和她的已经长大的儿子，还有一位肥硕的妇女——从三个人一同前行的姿态上，不难判断出她是何人——慕樱心里一阵悸动。多少往事涌回了心头。她热爱过那位英雄，那位独眼、跛腿的英雄。现在他戴着一副墨镜，似乎干缩、伛偻了，走路也更加吃力。她回想起那张使她认识他的报纸，那个历史性的中午，以及那棵大桑树和桑葚在报纸上染出的殷紫的印迹。他们两个谁捉弄了谁呢？……她更久久地注视着她的儿子，我的天，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吧？她竟会有那么大的一个儿子！……都说她心狠，她自己也承认：她似乎缺乏妇女应有的天性——母爱，然而缺乏并不等于没有。她望着那五官酷似英雄的儿子，眼里涌出了泪水。

又有一天，已经入秋了，那时候盒式录音带刚刚流行，街上常有年轻人提着录音机，哇啦哇啦地一路响过来。邓丽君的流行曲，“阿波罗”的电子乐，气声演唱法，电子震荡形成的蛙音……构成了那一阶段的特定气氛。就在那样一种气氛中，慕樱在前门外新大北照相馆门口遇上了多年不见的金鹂鸣。金鹂鸣首先尖叫起来，然后搂住她在人行道上转了一圈。她心里一阵内疚，金鹂鸣为她受过处分，而且影响到后来的分配——可是她还没有开口说出致歉的话，金鹂鸣却已经挽住她的胳膊滔滔不绝地同她叙起了旧来。金鹂鸣把她拉到了“老正兴”饭馆，登上二楼，点了两个上海风味的名菜，同她边吃边聊。原来金鹂鸣现在根本不认为当年出现的事态是灾难与不幸——她笑嘻嘻地说：“对于我来说，他们是把鱼儿扔进了水里！”金鹂鸣毕业后被分到了一个部里的医务室当大夫，这虽然断绝了她医学事业上的前程，却使她获得了相对的清闲与舒适。现在她就要调回上海，与她的爱人和孩子团聚——而且，她父亲，一位上海知名的工商业者，政策得到了落实，她家将重新享有一栋花园洋房，并且已经领到了一大笔“退赔”……她对现实心满意足。她邀请慕樱到上海去玩，全家都去，就住到她们家中，她将在著名的“红房子”西餐馆，请慕樱全家吃番茄葡国鸡与法式烤大虾。她们快活地回忆起大学生活中那些有趣的细节，回忆到那件紫罗兰色的布拉吉，以及金鹂鸣拉着她跑到楼门口去照大镜子的场面……唉，生活啊生活，倘若当年没有那一些偶然的、琐屑的事件，慕樱的性格、心理、情思、向往……是不是会朝着另外的方向发展、变化呢？谁能说清！谁能？

这次重逢的结果，是金鹂鸣帮慕樱调到了那个部里的医务室，由她取代了金鹂鸣的角色。慕樱去报到不久，齐壮思便被任命为那个部的负责人之一。

现在指责慕樱的人，把她形容为一个阴谋家，硬说她之所以“混”入部医务室，是勾引齐壮思的计策之一。实际上确实不是那么回事。然而，慕樱却也认为，就算她确实是冲着齐壮思而去的，又怎么样呢？

一天，晚饭后，女儿到胡同里跟小朋友跳“猴皮筋”去了，慕樱本着上述原则，冷静地招呼葛尊志说：“你坐下，我要好好地跟你谈一谈。”

葛尊志正在收拾碗筷，不经意地说：“谈什么？再说吧——我先把碗洗了。”

“你搁下，一会儿我来洗。”慕樱的表情声调令葛尊志吃了一惊，“你坐下，我觉得不能不直截了当地跟你谈谈了……”

葛尊志坐到她对面，事到临头竟然还懵懵懂懂。

慕樱觉得她自己心里充满了最圣洁最高尚的悟性。她平静而庄重地对葛尊志说：“我不爱你了。我曾经爱过你，我感谢你承受过我也许是过分热烈的爱，而且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做出的重大牺牲。可是，我现在不爱你了，一点爱情也没有了——”

葛尊志瞪圆了眼睛。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他目眩神昏。

“我知道你听见了我这些话，心里一定会很痛苦。可是我要是向你隐瞒这一切，那我就是不道德的……”

葛尊志嚷了起来：“你怎么回事？我怎么你啦？”

慕樱冷静到残酷的地步，继续往下说：“我们都应该冷静地面对现实。现实就是这样：我不爱你了，我爱上了另一个人，非常、非常热烈地爱上了另一个人……”

“你怎么可以？！”葛尊志仿佛被她当胸刺进了一刀，“你怎么干得出来？！你——”

“现在不是可以不可以的问题，而是面对着这个事实，我们应该怎么办？……”

葛尊志粗暴地大吼一声：“婊子！”他的脸先涨得通红，尔后变得煞白煞白，他激动地拍着桌子问：“他是谁？什么人？”

她便冷静地告诉他，是齐壮思。她扼要地把从几年前初次接触起，她对齐壮思的爱情的萌生、发展和达到炽烈的过程，讲了一遍。

葛尊志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像发疟疾般浑身打颤。这几年他感觉到了她对他的情意的衰退，包括她在他怀抱中的性冷感，但是他万没有想到她是在另外爱着一位部长级干部！

“你跟他……上过床啦？”葛尊志瞪视着慕樱，喘着粗气问。

慕樱却从容不迫地回答说：“还没有。我甚至还没有正式向他表示。可是我相信他会爱我。你不要那么激动。你要懂得，我对他的爱，主要是一种精神上的爱，超出了一般的情欲，超出了生儿育女，安家过日子……”

葛尊志不等她说完，便伸出手去，重重地打了她一记耳光，并且咬牙切齿地咒骂她：“不要脸！贱货！”

她高姿态地冷笑着，立即站起来收拾手提箱。葛尊志突然扑在桌上痛哭失声。

邻居们闻声赶来，乱哄哄地询问着、劝说着。慕樱觉得这些芸芸众生何足道哉，只是坐着冷笑。葛尊志被人扶着靠到沙发上，只是一阵阵咬牙，羞于如实讲出刚才所发生的事。女儿突然回到家里，看到这意外的景象，“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慕樱把女儿揽过去。当她抚摸着女儿头发时，心忽然软了下来——多亏了女儿这根线的维系，她当天没有出走。当晚她支开折叠床，睡在了厨房。第二天她委托同院的一位大妈多多看顾女儿，提着手提箱进驻了部里的医务室。

她在生活中又一次破釜沉舟。这一次她更坚决、更果敢也更无畏。当晚她敲响了齐壮思的家门。齐壮思新搬进那一套住房不久。他十年前就逝去了妻子。他的大女儿一家同他合住。保姆来开的门，慕樱被直接引进了齐壮思的房间，其余的人都没有注意她——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人来找齐壮思，他们无法也无必要一一加以注意。

齐壮思对于她的到来，略略有些吃惊。但他心里还是欢迎的。齐壮思一上任就发现慕樱调到了部机关的医务室工作，他去取过药，随便地坐着聊过十分钟、一刻钟——主要是了解她本人以及她所听到的关于部党组工作的反应，也兼及一些临时想到的话题，如窗台上的蟹爪莲为什么开得不旺？慕樱家里都养了些什么花？等等。有一回部里在外地召开一个大型的会议，他点名让慕樱带着医疗箱也去了。慕樱几乎每天都要到他住房中为他量一次血压——当然也为别的老同志量，但给他量完后，慕樱总要多坐上一会儿，他也喜欢她多坐上一会儿。他觉得她提出的一些意见、建议颇有见地；她欢欣地捕捉着他言谈话语中那些闪光的哲理……她已经如痴如醉地爱上了他。他呢？他在搞改革，他的精神承载着太重的负荷，他没有时间和精力恋爱……因此也就没有察觉出她那蘑菇云般升腾膨胀的爱情。

然而齐壮思是一个七情六欲都很健全的人，他是一员“儒将”。他的文化修养很高。那晚慕樱走进他的屋子时，他正坐在案前鉴赏邮票！

慕樱难忘那晚陡然闪进她眼帘的镜头：微俯的头颅、浓密的灰发、宽阔的前额、斜柄长方形的放大镜、闪光的镊子、摊开的集邮册……

他请她坐，很自然地请她看他的藏票——她才知道，他早在解放区时就集邮，直到一九六六年上半年以前，大体上没有中断过。但“文革”中抄家时把他的集邮册也一起抄走了，粉碎了“四人帮”后他已将此事淡忘，前些天却突然辗转归还了他的四大本集邮册，这天晚上他还是第一次忙中偷闲地“重温旧梦”。

“小慕你运气真好。你一来就赶上了眼福，”齐壮思慈蔼地对她说，“我这里有的收藏，海内外的集邮迷们都是巴不得坐飞机来望上一眼的……”

慕樱本已觉得齐壮思代表着一个更广阔、更深邃、更丰富、更诱人的世界，在这集邮册面前，她更坚定了这样的信念：她必须进入这个世界、享用这个世界……

她本聪慧，又有爱情作为海绵，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里，问答谈话之中，她便吸收了大量的集邮知识。

她明白了什么叫盖销票、大全张、小本票、四联票、对开票、小型张、首日封、实际封……

齐壮思原来藏有数张光绪四年中国第一次发行的邮票——“大龙票”，现在集邮册里没有了。显然，是检查者认为“反动”抽出销毁了……她很快理解了齐壮思为什么会频频叹息。

她翻过一通以后，便懂得了什么叫专题集邮——齐壮思所列的专题真有意思，首先，有“艰辛的历程”，用一张张各个解放区的邮票，配合以解放后发行的涉及革命历程和革命圣地的邮票，展示了从太平天国起义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全过程；其次，有“壮丽山河”“艺术瑰宝”“体育之光”“五彩缤纷”……

她一页页翻着，一枚枚赏着，竟忘了所为何来。

电话铃响了。齐壮思拿起电话，他几分钟后便回到了改革的潮峰之中，搁下电话，他问慕樱：“你来，有什么事吗？”

“我要离婚了——”慕樱对他说。

齐壮思不解地望着她。他进入不了情况。部里的工作人员离婚的事他不管。他只是本能地问：“为什么？”

慕樱便直望着他，干脆地说：“因为我不爱我丈夫了。我爱你。随你把我怎么样，反正我爱你。”

齐壮思明显地一惊，但那只是一种受到意外干扰的反应。他依然不失其固有的沉稳与威严。慕樱爱的就是这种气魄和风度。她恨不得立即把她的嘴唇贴到他的手背——其时齐壮思那只汗毛颇重的、肥实厚重的右手正搁在案子上；他用那只手的手指敲了敲案子，冷静地望着慕樱说：“原来是这样。你回去吧。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卷入这类的事情。请你务必克制一下，不要打扰我。”

慕樱从齐壮思家里出来以后，没有坐车，顶风一直走回了部里。她感激齐壮思的坦率。她理解他的处境。她并不企望他马上做出反应。她跟所爱的和所不爱的都说清楚了，她沉浸在一种自我道德完善的快感中。

几天后部机关里便传开了慕樱闹离婚的事，人们到医务室来看病取药时，表情大都十分不自然。有的女同志竟不但背后戳她的脊梁骨，还当面给她冷面白眼，她却安之若素，服务态度比往常更好。

最后她终于又一次离成了婚。她表示什么也不要。葛尊志倒主动去换房站，用他们那两间房（其中一间是葛尊志找人帮着盖起来的），换成了两处单间的房屋，她选择了现在这个四合院的那间西屋。她觉得自己又一次获得了解放，赢得了自由。

针对单位里许多人对她的訾议，她爽性利用一家刊物组织问题讨论的机会，寄去了一篇系统地阐述她的观点的文章。她坚定地认为：婚外爱情是合理的，爱情的多变性是由爱情这种东西的本质决定的；如果爱情消失了，那么再维系婚姻关系便是虚伪，是真正地不道德；要求爱情专一，是要求“从一而终”的封建礼教的陈腐观念；最严肃、最纯真、最道德的爱情，便是敢于爱自己真爱的，敢于对曾经爱过现在不爱的坦率地说出“不爱”，乐于迅速及时地脱离已经没有爱的关系；只要不是强迫性的感情关系，都是合理的，因而也都是道德的；离婚率与再婚率的上升，同居关系的公开化，不但不是“世风日下”的表现，恰恰是文明程度的提高……那篇文章被删去了一半，并显然是作为一种非正确意见“聊备一格”地刊登了出来；她因此收到了上百封读者来信，有一小半是骂她的，其余的都是声援与赞扬。

她在那篇文章里说：“责备爱情的多变，就如同责备世界本身丰富多彩一样。一个关在屋子里不出去的人，他自然只能从狭小的天地去发现可爱的对象；一旦他走出了屋子，来到了田野，他必定会发现更加可爱的东西；而一旦他从平原登上了山岗，视野进一步得到拓展，他又必定会发现更高一级的美……随着视野的扩大、选择机会的增多，人们不断升华着自己的爱情，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问题不在爱情的多变，而在对所爱的对象是否采取了胁迫的获取方式，对所不爱的妻子或丈夫是否能在尊重人格的基础上妥善地解除法律关系……”

慕樱离婚以后，她既不回避齐壮思，也不干扰齐壮思。她知道，过不了多久，齐壮思便会离休退居第二线。经历过对独眼英雄的盲目热爱、对葛尊志的世俗情爱，她升华到了对齐壮思的超凡的精神恋爱。她等着他。她觉得，他其实也在等着她。

她以积极认真的工作，蔼然可亲的态度，不计诟骂的大度，又渐渐中和了一部分人对她的厌恶。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凤凰，正在圣洁的爱情之火中涅槃。

她开始集邮。她特别注意搜集“文革票”和新票。对“文革”前的旧票她采取慎重的态度。曾有人想以十八张一套的特S44“菊花”票，换取她搞到的一张W2“毛主席万岁”票，被她拒绝了。对方很是吃惊，因为W2票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奇货，而凑齐一套S44“菊花”票谈何容易！她不收“菊花”票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她记得很清楚——他有。

尽管她很少回到小院那间西屋去住，并且尽量少同院里邻居们接触，结果还是逃不过詹丽颖的纠缠。既然詹丽颖并没有读过她发表的那篇文章，也不知道她的历史，更不真正了解她的现状，她好像也不必把自己的一切向詹丽颖公开——兼之詹丽颖跟她说，嵇志满这个人是个集邮迷，他们两人至少可以有集邮方面的共同语言，谈不成对象还可以交换邮票嘛，她才勉强答应了同嵇志满见一见的安排。说实在的，她不能同詹丽颖搞得太僵，毕竟她们现在是门对门的邻居。

詹丽颖买茶叶去了。慕樱相当内行地鉴赏着嵇志满带来的邮票，她对嵇志满带来的一套特S15“首都名胜票”大加赞赏，特别是嵇志满有一张异版天安门票，与一般的天安门票明显不同——它的画面上，天际有被晨光穿透的霞云。慕樱用嵇志满带来的放大镜对着那张异版天安门票看了半天。她微笑着对嵇志满说：“去年这张票的国际价格已经达到了两千五百美元。”嵇志满吃了一惊：“是呀，这一套的各张，包括一般的天安门票，始终都只是六美元一张。你也有国外出的邮票目录？你都有哪几种？”慕樱有，是她求金鹂鸣给她弄来的，金鹂鸣的弟弟已经去了美国，继承他们叔父的遗产。她微笑着告诉嵇志满：“英国特威尔和铁尔雷尔编的世界邮票目录，美国斯克托编的中国邮票目录，港版杨乃强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邮票图鉴，我都有，所以知道一点。”嵇志满不由得油然生羡，他只有日本出版的一本，而且版本旧了一点。

慕樱姿态优雅地继续欣赏着嵇志满的藏票，轻声曼语地议论说：“我们这样的人，集邮自然不是为了谋利；但是知道一下邮票市场的动态，倒也可以增加一点对政治经济学的领悟……”忽然她翻到了一整套C94“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不禁怦然心动。这一套包括面值4分的梅兰芳便装照，面值8分的《战金山》和《游园惊梦》，面值10分的《霸王别姬》，面值20分的《穆桂英挂帅》，面值22分的《天女散花》，面值30分的《生死恨》，面值50分的《宇宙锋》，以及一枚面值三元的小型张《贵妃醉酒》。慕樱清清楚楚地记得，齐壮思偏偏没有那枚小型张，并且跟她叹息过：“当年不知怎么搞得漏收了，将来离休后，一定要想方设法寻访出一枚来，哪怕忍痛用全套十五张的‘牡丹’去换……”后来慕樱查过国外出的邮票目录，前两年这枚小型张在国际市场上已升值到五百美元，而全套“牡丹”也不过才一百多美元；价高还在其次，你根本就难得见到，没想到这位嵇志满却有保护得极完好的一枚……

慕樱禁不住用放大镜对着那枚小型张出神。嵇志满从旁望去，颇有巧遇知音之感——詹丽颖也翻过他的集邮册，就全无此种内行眼光；他渐渐对慕樱生出更多的好感来，看来她这人确实不俗，知识颇为丰富，鉴赏力颇高，说话得体，举止娴雅……他开始有了进一步了解她的欲望，便问道：“您的姓氏比较少见，您祖上就姓这个慕么？”

慕樱回过神来，敷衍地答道：“啊，不，这名字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乱取的……一时的兴致……”

嵇志满问：“您能不能把您藏品中的精华，也让我饱饱眼福呢？”

慕樱笑了：“光您这么一小点藏品，就把我那所有的全给扫荡了；我其实刚开始集邮不久，主要是新票，一点稀奇的没有……不过，冒昧地问一句，如果您愿出让这枚《贵妃醉酒》小型张，别人得拿什么样的票给您，您才肯呢？”

嵇志满应声答道：“这一张我是无论如何不肯割爱的！”

慕樱那两根细长黑亮的眉毛往上一弓，活泼地说：“如果我非要呢？”

嵇志满望着她，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她会有这种要求、这种态度、这种表情、这种声调……啊呀，据詹丽颖说，慕樱已经年过四十，可从她的外貌上看，顶多不过三十岁，而从她这种娇憨、妩媚的做派上看，她就活像刚刚二十几岁的女大学生！嵇志满的心乱了。难道他今天会以柳下惠的气概而来，以罗米欧的柔肠而归了么？

慕樱两眼亮星似的，闪闪望定他，重复地以半天真半挑逗的语气问：“是呀，如果我非要呢？”

嵇志满的心更乱了。刚才她说：“别人得拿什么样的票给您……”现在她重复地说：“如果我非要……”是呀，她要，性质似乎就不同了；不过，哎呀，要好好想想，如果她真的愿意跟自己好下去，那么，他们有什么必要互相交换、馈赠邮票呢？他们的藏票，归根结蒂不是会集中到一起的么？……那么，她这是索取信物的表示？她的感情，发展得岂不又太快？当然，更大的可能，她这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一个爱开点文雅的玩笑的女人！但在生活中，遇上如此有趣的女性的几率并不高啊……嵇志满曾自认为具有“历史的眼光”，可在这小小的现实面前，他的眼光却缺乏足够的穿透力！

“啊，既然你那么喜欢，那，我就让给你吧——”嵇志满挺起胸，赴汤蹈火般地说。他有意没有再称她为“您”，而称了“你”。

“真的吗？太感谢您了！”慕樱当真用镊子取出了那张《贵妃醉酒》，并且激动得声音微微打颤地说：“我当然不能白白拿走……您说吧，我是给您一套‘文革’盖销‘语录’票，还是给您一张一九四九年的纪C3A——东北地区贴用的‘世界工联亚洲澳洲工会会议纪念’票？或者，您都拿走……”

当詹丽颖拿着茶叶回来，未进家门，先隔窗窥望时，她觉得她所看到的情景，已经充分地说明——“啊哟，太好啦，一见钟情啰！”

21.不需要排演《铸钟记》，而需要立即干点别的……

午后的鼓楼前大街，显得格外热闹。

这条大街，如今的正式名称是“地安门外大街”。因为地安门早在解放初便已拆除，不成其为一个标志，而巍峨的鼓楼至今仍屹立在这条街北边，并且今后一定会当作珍贵的文物保留下去，所以，这条街其实不如还是叫“鼓楼前大街”的好。地安门的拆除是不足惜的。不熟悉旧日北京的人，也许会产生一种误会，以为地安门也是一座像天安门或者前门箭楼那样的建筑。不是的。它是一座单层的三拱门庑殿顶式的建筑，无甚特色。现在在北京的各个“坛”——如天坛、地坛、日坛、月坛……还都保留着这种样式的门，当年的地安门只不过是比它们体积更大罢了。

大约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澹台智珠出现在这条大街的最北头——也就是钟鼓楼脚下。她两眼充满一种怨怒、焦急、惶乱、迷惘交织的神情。

昨晚丈夫李铠同她的厮闹，本已使她精疲力尽，谁想到一大早又得到了给她操京胡的老赵和司板鼓的老佟双双“叛变”的消息；她本是要在中午请包括老赵、老佟在内的整个伴奏乐队在家里吃“团结餐”的，结果这一顿午饭却成了地地道道的“分裂餐”！

濮阳荪当然是个致乱的因素。尽管这人品质不一定坏，而且今天来找她的确是出于一片好心，可也难怪李铠眼皮夹不下他。

……经过一番混乱，误会本已消除，十一点左右，大家围桌坐定，边吃边议：如何方能战胜澹台智珠的那位“师姐”，让老赵和老佟“幡然悔悟”？连李铠似乎也已经“进入情况”，理解了明晚在“萃华楼”“出血”的必要性和迫切性；谁知濮阳荪几杯汾酒下肚，竟渐渐胡言乱语起来！……

……一开始，濮阳荪还只不过是语句酸腐，他想出的那个点子，倒也无妨存以备用：“咱们拉回了佟、赵二位，大家更要鼓舞起来。《木兰从军》的成绩当更巩固，《卓文君》一炮打红自不待言，此外还可再接再厉，另排新戏。今天路过钟楼，倒勾起我一段回忆。鄙人当年在辅仁大学就读，辅大校址，离此不远——就在什刹海前海西边的定阜大街。什刹海前海北沿，昔日有‘会贤楼’饭庄，我少不得常去随意便酌。在那饭桌之上，听得一段‘铸钟娘娘’的故事，煞是动人。话说乾隆年间，重修钟楼之际，铸钟匠姓邓名金寿，有女杏花，年方二八，窈窕聪慧，侠骨香风。金寿连铸数钟，皆不理想，眼看期限将近，一筹莫展。杏花怕父亲误期获罪，奋身投炉，遂得精铜，铸出一钟，声洪音清。投炉时其父阻拦未成，只捉得绣花鞋一只。乾隆得知此事，敕封杏花为‘金炉圣母’，民众遂在铸钟厂前建庙，叫她为‘铸钟娘娘’。传说昔日每晚鸣钟时，阖城母亲尽对小儿女说：‘睡吧睡吧，钟楼敲钟啦，铸钟娘娘要她那只绣花鞋啦……’智珠，你看拿这故事，编上一出《铸钟记》，你饰杏花，岂不妙哉？……”

当时拉二胡的和弹阮的二位，不禁哄然叫好。连澹台智珠的公公也说：“确有这么一个传说。现在鼓楼西大街上，不还有铸钟胡同吗？鼓楼后身，还有钟库胡同。现在鼓楼后墙根下，还放着一口废弃的大铁钟，更可见那好钟非一次铸成。对了，鼓楼前大街上，后门桥往南，路东天汇大院和拐棒胡同当间，现在不还有条小小的死胡同，叫‘杏花天胡同’吗？莫不是那杏花归天以后，存灵彼处？”

澹台智珠听了，虽然觉得不无可供考虑的余地，但兴致毕竟不高。她淡淡地说：“说起来容易，编排起来可就不那么简单了。比如‘杏花投炉’一场，唱腔身段谁给设计？”

濮阳荪却兴致勃勃，他手舞足蹈地说：“唱腔你自创嘛！身段包在我的身上。这‘投炉’一场，你要边唱边舞，边舞边唱，幽咽婉转，满台扑跌。啊，清朝故事，水袖难用——我倒心生一计，何不学吾师筱翠花于老板，踩跷出场？想我当年，仿吾师筱翠花于老板出演《海慧寺》，过足了踩跷之瘾，博得了满堂彩声……如今我虽人老珠黄，少不得重作冯妇——智珠，我来教你跷功，你只要拜我为师，我是毫无保留，把手传技，包你一月速成！……”

濮阳荪说到这儿，李铠已经明显愠怒，一个人仰脖干了一杯白酒，布着血丝的双眼瞪着濮阳荪，仿佛随时都要爆发。别人都只望濮阳荪，没有发觉这个“险情”，惟有澹台智珠仅用双眼余光一瞥，便已亮然于心。她便正色对濮阳荪说：“算了，别瞎扯了。这戏我是演不了的。你自己去演那杏花吧。”

濮阳荪毫不知趣，仍旧滔滔不绝：“退回二十年去，我怕真还当仁不让。如今我甘拜下风，权作绿叶。你既饰那邓杏花，我便饰一穷书生，两人自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定姻缘，只待花烛……谁知杏花决意投炉，书生劝阻无效——呀，那‘投炉’一场，可效‘梁祝化蝶’，来个双人舞蹈，岂不令观众神迷心醉？……”

李铠忽然站起来，一下子走出了房门。澹台智珠忍不住想大声唤住他——但又不能断定：他是不是仅仅出去方便一下？何况李铠这一回的动作，竟毫无声响，饭桌边的其他人，因为都被濮阳荪的高谈阔论吸引住了，暂时谁也没有发觉……

澹台智珠咽回了对李铠的呼唤，冷冷地截断了濮阳荪的谈话，劝大家多喝一点鸡汤……

李铠竟一去不返。连濮阳荪也觉察出气氛不对。二胡和大阮知趣地站起来道谢，濮阳荪方知自己酒后失态。他们草草地告辞而去。临出门前，濮阳荪提醒澹台智珠：“明儿个下午，一准‘萃华楼’会齐，不见不散啊！”

客人们走后，澹台智珠瘫在沙发上，仿佛不仅骨头散了架，灵魂也散了架。

公公耐心地收拾残局，又让小竹到胡同里去找他爸爸，却并不惊动澹台智珠——既不劝她回屋靠靠，也不对她说几句宽慰的话。他知道眼前最好是让媳妇自便。澹台智珠仰靠在沙发上，微闭双目，似睡非睡，就那样呆了好久……

当公公洗刷完全部碗筷，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那间屋里，倚在床上歇息时，澹台智珠却忽然站了起来，她几下围好那条鹅黄色的拉毛加长大围巾，急促地走出了屋门，跑出了院子……

她倚靠在沙发上的那段时间，大脑非但没有休息，反而好像一张同时放映着几部影片的银幕，往事今景，杂沓相叠；又如同公园中越转越快的大型电动“登月火箭”游戏机，幻化出许多“救急解危”的场面，轮番比较，莫衷一是……

她不能坐待凋敝，她必须采取行动！

冲到了胡同里，她忽然又闹不清自己究竟是要采取什么行动。

李铠何在？薄幸郎！难道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去找他？真是冤家对头，管他作甚！……那么，自己刚才想到的顶顶要紧的，究竟是干什么呢？啊，对了，打电话！事不宜迟，这就去打……

澹台智珠朝胡同里的公用电话快步走去。公用电话在一个副食代销店里，她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小伙子正打着，一个大姑娘和一个半老头正等着，便站也没站，转身出来。她走出胡同，另觅公用电话，于是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鼓楼脚下。鼓楼斜对面，鼓楼西大街路南把口的地方，立着好大好高一幅宣传画，下面写着一行脸盆那么大的字：“为了幸福的今天和美好的明天……”澹台智珠虽然常从那里经过，以往却从未注意过这幅宣传画，现在猛地扑入她的眼帘，使她陡然一惊……“幸福的今天和美好的明天”？这对她不啻是一个辛辣的讽刺！她再定一定神，才发现那幅宣传画的主题不过是“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她苦笑了。

“哟，这不是智珠吗？你这是到哪儿去呀！”她听见一个声音呼唤着她，偏过身一看，原来是同院的邻居海老太太。海老太太住在院内北边的西耳房中，她过继的一个孙子海西宾住院内北边的东耳房中，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海老太太彼时正坐着自带的小马扎，在鼓楼墙根下晒太阳。那里每到晴和的冬日午后，便有住在附近的一些老人聚在一起晒太阳。老头子居多，老太太较少，他们一般都自带坐具。有的还带着鸟笼，没有地方悬挂，便托在手中，累了，便站起来，垂下鸟笼前后晃动，原地“遛鸟”。也有带象棋来的，棋盘往地下一铺，便俯首鏖战起来，不仅交战双方聚精会神，就是观战的，也完全忘却了身后大街上的车水马龙。更多的自然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也有兴致高起来，或扬声侃侃而谈，或执意抬杠不止的。在北京的许多街道上，都有这种老人聚会的角落，类似西方的“老人俱乐部”，或“老人公寓”中的“公共起坐间”。他们构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也相对稳定的“社会生态岛”。没有进入他们行列的壮年、青年、少年、儿童，虽然时常从他们的“岛屿”边缘驶过自己的“生命之船”，对他们却大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比如澹台智珠，就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个鼓楼根下，有着这样一个定时浮现的“人海孤岛”。

“老人岛”上的老人，一般是不主动招惹周围人海中的过客的，即便是路经的邻居；偶尔招呼，他们也并不改变原有的姿势，因为被招呼者大都比他们辈分小。但这天海老太太却不但热情地招呼着澹台智珠，更破格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澹台智珠只得打叠起精神，勉强微笑着应答说：“海奶奶，您在这儿歇歇？”

海老太太先不跟她对话，而是招呼一旁的一位干瘦老头说：“老胡，这不就是澹台智珠吗？”

那老头在海老太太招呼澹台智珠时已然从小凳上站了起来，听了这话，忙凑拢澹台智珠身前，激动地说：“咱们就住一条胡同，可难得见着你呀——又上什么新戏码呢？昨儿个我还跟‘匣子里’听您的《木兰从军》来着，嗓音真脆！真有点子当年尚小云的味道！”

海老太太对澹台智珠说：“这老爷子是咱们胡同7号大院里的老胡，孩子们都管他叫胡爷爷……刚才我们扯闲篇还提到你呢……老胡当年不光听过尚老板的戏，还听过绿牡丹、芙蓉草的戏哩！都是在烟袋斜街口外头那儿听的。当年那地方叫‘北城游艺园’，早先光有单弦、大鼓、相声什么的，曹宝禄、魏喜奎、王佩臣……都跟那儿唱过。王佩臣的‘醋熘大鼓’，听着真跟吃‘八达杏’似的……后来才有戏班子偶尔来露露。对了，于连泉于老板——筱翠花，当年也跟这儿露过；也有次一路的，像梁小鸾、黄玉华……咳呀，瞧我，一扯就扯个老远，成了‘十八扯’了！”海老太太说话一贯虚虚实实，没准谱儿，这澹台智珠是知道的，她只“嗯”“哈”地敷衍着。谁知海老太太意犹未尽，又冲着胡爷爷自豪地说：“智珠在我们院最仁义了，别看是个名角儿，一点儿也不拿大[1]；你以后想看智珠的什么戏，甭客气，给我递个话，我去找智珠，她一准儿不驳我的面子，准有你的票！……”说到这儿又转过头来向澹台智珠：“智珠，是不是呀？”

澹台智珠便对胡爷爷说：“您别客气，您想看就让海奶奶带话儿……您看了多给提意见！”

胡爷爷感激几至于涕零：“哟，那可——让我怎么说好呢？算我福气，遇上好人了呗！”

海老太太还要叨唠什么，澹台智珠忙对他们说：“我得赶着办点事儿去，改日再聊吧！您二位歇着，歇着！”

两位老人频频向她哈腰点头：“你忙吧，忙吧！慢走，慢走！”

澹台智珠便横穿过马路，朝前走去。她估计那二位老人一定还望着她的背影，便加快了脚步。

这场遭遇，冲淡了澹台智珠原来的烦恼。她边走边想：自己有一天，不也会老的吗？你看海老太太如今一张脸就像核桃壳儿，瘪着个嘴说话，实在难看；可是她也一定有过二八青春，也想必有过引以为豪的年月……但今天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她只能倚仗着回忆，倚仗着从我澹台智珠身上“借光”，才能使自己和别人确定她的价值……人生都有个从盛到衰的过程，谁能永远处在峰尖上？自己已经年过四十，还能蹦跶几天？何必把眼前的事情看得那么了不起？……她又想：人老了，退出竞争了，倒也是件好事。那胡爷爷，不就是经常在胡同里翻垃圾桶、捡废纸的那个老头吗？他捡了好多年了，听说他就靠卖那捡来的废纸为生——对了，听同院詹丽颖说过，他有儿子，但儿子儿媳妇对他都不好，让他一个人住在一间只有四平方米大的小屋里；儿子屋里有电视，却不欢迎他去看，嫌他身上有味儿，只给了他一个早该淘汰的小半导体收音机，电池还得他自己掏钱买，怪不得他只听过我的唱，而没从电视上看见过我的演出呢……詹丽颖这人真活跃，其实她搬到这儿比我还晚几年，怎么就知道胡同里那么多的事儿！……不过，胡爷爷一到那鼓楼根下，到了老人堆中，看来也就同别的老人平起平坐；对了，刚才一瞥之中，不是看到吴局长了吗？他正跟人杀象棋呢。吴局长现在不是局长了，他离休了，就住在隔壁院里；他还当着区商业局局长时，不还来找过我，请我到他们局的先进工作者发奖会上清唱吗？后来我把整个剧组都带去了，给他们演了出《柜中缘》，那时候他主持大会，好神气啊！可现在他也加入了这个“老头会”，跟卖过菜的、蹬过三轮的、糊过顶棚的……乃至于还捡着烂纸的胡爷爷一起晒太阳、聊天、下棋！……人生也真有意思，没长大的时候，大家都差不多，一块儿玩，一块儿闹；越往大长，差别就越显，人跟人就竞争上了；可到老了的时候，瞧，就又能差不多了，又一块儿玩，一块儿聊……

澹台智珠这么胡思乱想着，走过了“马凯餐厅”，走过了烟袋斜街街口，走过了百货商场，一直走到义溜胡同边上了，才猛地清醒过来——啊，我是来找公用电话的啊，怎么竟把自己火烧眉毛的事情撂一边去了！

义溜胡同旁边，是地安门邮局的报刊杂志门市部，也兼卖供应集邮爱好者的成套邮票。澹台智珠发现自己陷在了一群青少年居多的“邮迷”中。她早听说这二年兴起了“集邮热”，几乎每发行一套新票，人们都要抢购一通。老实人天不亮就到邮票发售处排长队，刁钻鬼想出许多种办法“捷足先登”，竟有一买就买几十元上百元的，据说有的十几岁的中学生，也一买就至少是一个“大全张”；跟邮局里的营业员熟识时，买零票能得着“边票”（带印张边缘部分的邮票），“边票”当中又有什么“色谱边票”“署名边票”“编号边票”……也不知道都图的是什么？难道真是为了欣赏吗？为了艺术吗？看来不少人是把邮票当成了“不会贬值的信用券”“利息最高的储蓄单”，有的人简直就是为了倒买倒卖，从中渔利。一张刚从门里面买下的新票，一出门就能八分的卖一毛五，一毛的卖三毛——因为外面总有懒得排队而获票心切的“邮迷”。真不像话！听詹丽颖说，同院那位不常回家的慕大夫，也是个“邮迷”呢，难道她也会拿着个集邮本儿，站到这种人群当中，从事“现场交易”吗？想来不至于吧？她那么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同志，搞医务的，怎么也迷上了邮票呢？世界上的事情，就总这么新鲜！……

一个把头发烫得全是波浪的小伙子，凑到澹台智珠面前，眼问：“您有‘猴票’吗？出不出？……”

澹台智珠慌忙躲开了：“我可不集邮，我是过路的！”

她想：真讨厌！想办件事就这么难——总有人打岔！她本能地横穿过马路，来到大街东面，啊，邮局！正好——她推门走了进去。太好了！玻璃隔音间里的公用电话正好闲着，总算是吉人自有天相！

走进隔音间，她从衣兜里掏出小小的通讯录，立即查到了她们团长家里的电话号码。

其实她早该来打这个电话。尽管团长一贯宠着“师姐”，毕竟他得秉公办事；倘若容忍“师姐”这种“挖墙脚”的卑劣行为，看吧，不要多久，团里肯定大乱！

她怕占线。团长家电话十打九占，咦，这回倒一打就通了。她听见那边问：“哪一位呀？”

她仿佛不是在打电话，而是面对着团长本人，晃着脑袋，娇嗔地说：“我呀！您连我的嗓音都听不出来了吗？我还没‘塌中’哪！”

也许是那边电话线出了毛病，团长竟一个劲儿地问：“谁？我听不真——哪一位？”

“哟！”澹台智珠嗲声嗲气地说，“您真听不出来吗？奴家澹台智珠是也！”

“啊啊——”对方告诉她，“你找你们团长吧？他不在呀，他出去了——我是他家里人。你晚上再来电话吧！”

对方“夸搭”把电话挂断了。澹台智珠不觉一愣。细一想，那声音也确乎不是团长。自己竟没弄清接电话的是谁就撒上了娇！她回忆到自己刚才的声音，想象出自己刚才的贱相，蓦地脸红了。

她曾经反省过她们——不仅她一个，包括几乎所有戏校毕业出来的女孩子们——在领导面前的这种娇态。当她们刚毕业的时候，才十九二十岁。当她们初放光华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出头，那时候在领导面前说话嗲气一点，做派佻一点，似乎还情有可原——年纪既轻，且又是唱戏的职业……可是，很奇怪，当她们已经三十几四十岁以后，不少人却还时时不自觉地延续着这种在领导面前的撒娇做派，她本以为自己算其中较为清醒的，没曾想临到打这个电话，却把劣根性暴露无遗！呸！贱相，真是何苦！真是丢人！

……团长不在家，怎么办呢？……干脆，直接给那“师姐”打个电话，她家楼下就有公用电话，自己的通讯录上有她的电话号码，直截了当地向她发出质问，看她怎么回答！

一不做，二不休，打！她拨通了电话，让传呼者去叫“师姐”。传呼者非要她说出她这里的电话号码，让她先挂上，等“师姐”来了再打给她，她只好照办。

她站在电话隔音间里，等“师姐”给她回电话。时间过得真慢。她既盼那电话快点打来，又怕电话铃过早地响起来——即将要“短兵相接”了，她的战略战术却还没有确定！

她听见一阵响声。偏头一看，原来是隔音间外面有人等着打电话，嫌她站在里头发呆，敲那玻璃门催她要打快打。

她心里更加烦乱起来。她忽然悟出——“师姐”是不会给她回电话的，“师姐”哪会那么愚蠢呢？她刚才要不挂断电话，拿着话筒让传呼的人去把“师姐”叫下来，那倒还可能让“师姐”上当……现在怎么办呢？

她盲目地翻动着通讯录，忽然，她心头一动——她立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当她在家里仰靠在沙发上时，她也闪过这个念头：给一位著名的评论家打电话。这位评论家曾经写过关于京剧旦角表演艺术的评论，对她也有所提及，并且他们在戏曲界的一些座谈会、茶话会上多次聚谈过，对她很是关怀，很有鼓励……她想，也许到头来这位有着相当权威性的评论家，在这关键时刻能给予她宝贵的帮助？……

电话一打就通了。评论家的女儿接的电话，说她父亲刚刚开始午睡。

澹台智珠顾不得许多了，她恳求地说：“如果他还没睡着，劳驾你给请一下……我实实在在是有急事！”

那女儿叫去了。评论家真是个好人，他很快便来同澹台智珠通话。

澹台智珠激动地把整个情况讲了一遍，倾诉出了自己的全部苦恼和困惑：“……我该怎么办呢？是认倒霉，听凭团里随便再给我拨个京胡和小鼓来，凑合着演呢？还是跟那没良心的冤家争夺到底，把那老赵和老佟拢住？还是干脆撂挑子，吹灯拔蜡？……跟您说实在的吧，出现这号情况，我认为不是偶然的。我的思想全乱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认识！您看，我把难题出给您了，我知道您本来是只管就戏论戏，不管搭班子这些个机构问题……可我实在是没辙了，万般无奈，求您给我捋捋思路，想想辙……”

评论家坦率地在那边说：“哎呀，这倒真是个原来没有接触过的新问题呢。现在改革之风吹遍了各个角落，你们团的这种动向，我看也是无风不起浪啊！究竟该怎么组织艺术生产？怎么既鼓励志同道合的艺术追求，又防止相互拆台？怎么既打破平均主义的‘大锅饭’，又保证年轻的艺术家有一定的经济上的竞争能力？怎么确定合理竞争的起跑线？……确确实实都很需要仔仔细细地研究讨论！不过，澹台智珠同志，我以为你倒也不必这么苦恼，这么慌乱，更不必悲观。我以为波动一下是好事，听说你们团这些年年年亏损——”

“可不是，”澹台智珠证实说，“年年月月要国家补贴！”

“所以说，不搞体制改革不得了啊！”评论家对她说，“你应当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想得深一点。‘挖墙脚’当然是不对的。‘不辞而别，另上别船’确实也让人恼火。可是这种波动也恰恰说明，原来的体制是脆弱的，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当然，我一下子也还想不清楚，或者，我们当面细谈谈？”

澹台智珠高兴而且感激，她说她巴不得现在就去拜访，评论家表示欢迎。打完电话出来，澹台智珠几乎忘记交费。

可是，当她走出邮局，来到喧阗的街头时，她的心情又灰暗下来了。评论家的那些话语，当时听着，颇有顿开茅塞的感觉，但此刻一想到“师姐”那傲慢的嘴脸，心里又堵上了石头。改革团里的弊端，让“波动”朝着健康的方向发展，谈何容易！

评论家住得离鼓楼很远，需要乘坐公共汽车，澹台智珠朝汽车站走去。蓦地，她想到了李铠。李铠回家了吗？如果他仍旧没有回家，会在哪里？在干什么？天哪，他会不会干出荒唐事来？小竹呢？怎么刚才跑出家来的时候，没看看小竹在不在他姥爷屋里；小竹该不会找不到爸爸，倒把自己弄丢了吧？唉，事业，生活，你们可真太沉重了，让我怎么禁受得起！

一阵风迎面吹来。澹台智珠把围巾围得更紧。她走到了车站。

[1] 摆架子叫“拿大”，“不拿大”就是没架子。

22.一位编辑遇上了一个文学青年。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那天的《北京日报》第四版广告栏中，有这样一则广告：

当天《北京日报》的读者中，大约很少有注意到这则广告的，读到而产生出一种惶恐感的，更绝无仅有——那仅有的一位，便住在我们已经相当熟悉的那个钟鼓楼附近的小四合院中。

前面我们介绍这个四合院时，提到在前院的西边，有个用带月洞门的短墙另隔出来的小院。那小院里住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叫韩一潭，是个有着三十年经验的诗歌编辑，女的叫葛萍，是个有着二十七年教龄的小学教师。他们的独生女儿韩向红已经三十岁出头，早已结婚另过，外孙子都快满五周岁了。

由于韩一潭夫妇那住房的位置，位于这个四合院的“死角”，且又有一道短墙将他们的居住区与其余部分隔开，加上他们生性不喜交际，所以尽管他们一结婚就住进了这个小院，却始终未与院里其他住户打成一片。一九八二年年初，住里院北屋的张奇林晚饭后翻阅《光明日报》时，看到一篇揄扬优秀编辑的文章。那篇文章里介绍到“辛勤的淘金者韩一潭”，说韩一潭每天要审阅近千首自发投诗，大都味同嚼蜡，毫无新意，但他坚持一首首认真地读下去，偶尔发现一首闪光的好诗，他便高兴得情不自禁，立即报送主编，予以扶持……有一回他刚读完一首只有十二行的好诗，便被叫走开会去了，开完会回来，他发现办公桌被好心的同事整理了一番——因为窗外的风把他满桌散乱的纸张刮到了地下，人家便为他拾起垛齐；他从那垛齐的稿堆中再寻那首好诗，怎么也找不着了，非常懊丧，有人劝他不要找了，因为来稿者不过是无名小卒，其诗文只有十二行，按编辑部规定是可以不予回音、不予退稿的；他却不能忘怀，他费时一下午，翻遍桌上、抽屉中所有的纸片，去寻觅那首小诗，竟毫无踪影……第二天，他下了更大的决心，甚至趴到地上，搜寻柜橱下面，终于从柜橱下蛛网密布的角落里，找到了那首小诗。最后那首小诗被发表了出来，给作者极大的鼓舞，在首次成功的激励下，那作者的创作热情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又陆续发出了许多短诗，组诗，目前竟俨然成为所在省份的一颗文学新星。当记者问到韩一潭从这桩事中总结出什么经验时，韩一潭风趣地说：“我的经验教训是——必须去买一方镇纸，压住我桌上的每一篇稿纸，不让它们被风刮跑。”他那办公桌上，后来果真出现了一方铜制镇纸……张奇林读完有关韩一潭的报道，不禁感叹地说：“各行各业都需要韩一潭这种伯乐啊，我们局里要多几个韩一潭，事情就好办多了嘛！”当时他的女儿张秀藻在一旁咯咯咯地笑了：“爸，您知道吗？韩一潭就住在咱们院里！”张奇林吃了一惊：“邻居？”张秀藻笑得更凶了：“爸，您的官僚主义真够可以的！韩一潭就住咱们前边西小院里，您到现在才知道！”

那篇报道的功效，首先是编辑部每天的诗稿暴增，而且来稿要么在信封上就写明是寄“韩一潭同志亲收”，要么就在里面附上给韩一潭的信；其实报道见报前，韩一潭已经不看自发来稿了，编辑部新分来了两个“工农兵学员”，自发来稿后来由他们处理——他们却聪敏地把所有附有写给“敬爱的韩老师”信件的诗稿，看也不看地都送到韩一潭的案头，用那镇纸镇住；而当韩一潭把径寄他而实在无暇过目的诗稿转给他们时，他们又总是任其积压，因为编辑部早就对作者声明了嘛——“来稿勿寄私人，以免延误”。这话换个角度说，就是“凡寄私人，延误勿赦”。这种情况，自然是成百上千纯朴的自发投稿者们想象不到的。

那篇报道的功效还不止于此。报道发表后的半个月，一天傍晚，韩一潭同葛萍正在吃晚饭，忽然澹台智珠的公公把一个年轻人带到他们那里，对他们说：“韩编辑，葛老师，你们的亲戚打东北来啦！”

他俩朝那年轻人望去，大吃一惊——他们并无那样一位亲戚。后来他们弄清楚了，那年轻人并未自称是他们的亲戚，只是说他要找“韩伯伯”，澹台智珠的公公看那年轻人带着行李，说话带东北口音，遂误以为他是他们家从东北来的亲戚。

韩一潭忙撂下饭碗，迎上去问那年轻人：“你找我吗？”

年轻人反问：“您是韩一潭韩伯伯吗？”

韩一潭点头：“对，我就是。”

年轻人把手里提的旅行包一撂，伸出两只手来，抓住韩一潭的右手，紧紧握住，眼里竟涌出了泪花：“韩伯伯，我可找着您了！”

韩一潭有所憬悟，他忙问：“你从哪儿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就是一般的亲戚，见着韩一潭也不会那般亲热，年轻人弯腰拉开旅行包的拉锁，取出了一个大塑料包来，透过包装，可以看出里头全是又大又整的干蘑菇。他把那一大口袋干蘑菇搁到饭桌上，就毕恭毕敬地招呼葛萍说：“您是师母吧？师母您受累啦！”

葛萍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是发愣。

韩一潭心里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恼怒，他对这事态还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他不由得再一连串地问：“你是文学青年吧？你是怎么找到我这来的？你从哪儿得着我家地址的？你是不是想请我给你看稿子？……”

不一会儿也便全都弄清。他是东北一个县里的文学青年。他酷爱诗歌。他自然早就尝试着给报刊投稿，从《诗刊》和《人民日报》的副刊，到他们地区的刊物和报纸副刊，全都投过，但一首也未被刊登，并且几乎一律石沉大海……关于韩一潭的那篇报道自然给予了他极大的鼓舞，他说他读时流出了热泪——看来绝不是说谎，他感到他在“黑暗王国”中看到了“一线光明”，所以毅然投奔韩一潭来了。下了火车，他先找到编辑部，传达室告诉他编辑部的人这天都外出听报告去了——这也是事实；他便要求传达室的人告诉他韩一潭的家庭地址，传达室的人犹豫了好久，经不住他一再恳求，最后告诉了他，所以他现在才好不容易地找了来……

葛萍出于一种女性的同情心，问他：“你还没吃晚饭吧？”

他坦率地说：“找不着韩伯伯，我什么也吃不下呀。”

葛萍便请他吃饭，菜不够了，便下厨房为他去现炒了一大碟鸡蛋。

韩一潭请他坐到茶几边的沙发上，问他：“你带了些作品来吧？”

那年轻人便拖过他那沉甸甸的旅行袋来，“嗤溜”一声拉开整个拉锁，从里面取出了一叠又一叠的诗稿来，一边往茶几上放，一边介绍他的创作说：“这是我的《抒情诗一百首》，这是我的组诗《泥土的爱》，这是我的抒情长诗《天空颂》，这是我的叙事诗《草原上的普罗米修斯》的第一部，这是我的诗剧《爱琴海的波涛》……”

全部取出以后，他那诗稿足有一尺来高。

韩一潭望着那一尺来高的诗稿，仿佛自己被宣判了重刑，惊惶得说不出话来。

“韩伯伯，您一定要给我审阅，给我发表！您一定要指导我，扶植我！”年轻人恳挚地呼吁着。

葛萍端来了炒好的鸡蛋，请年轻人坐到饭桌那里去吃晚饭。年轻人并不推辞，坐过去吃了，他显然非常之饿，吃得狼吞虎咽。

葛萍对那一尺来高的诗稿，一时倒没大注意，她对年轻人说：“你慢慢吃。不够还可以来点方便面。”又趁便问：“你北京都有什么亲戚呀？”

年轻人边吃边答：“除了韩伯伯和您，我在北京没亲戚啊。”

韩一潭心往下一沉，葛萍还没大明白，她又问：“那你这回是干什么来呀？出差办事吗？你住哪个招待所呢？”

年轻人反倒露出吃惊的神色，他宣布说：“我就是找韩伯伯来的呀。我打算先在这儿住一个月，然后……”

葛萍这才感到事态严重，她慌忙再问：“你有工作吗？你哪个单位的？”

年轻人若无其事地说：“有哇。我是县农机局修建队的。我们那单位的领导全是些个‘土老帽儿’，懂个啥呀？他们不支持我搞文学创作，还打击我——”

韩一潭忍不住跟上去问：“你来北京，跟单位里请假了吗？”

年轻人把嘴一撇：“请假？我根本不‘勒’（理）他们！”

葛萍着起急来：“你这怎么行呢？你这不成了‘盲流’了吗？”

年轻人吃完最后一口饭，用手背抹抹嘴唇说：“我不发表出作品来，绝不回去！”

韩一潭心里长毛，一时不知该怎么把这位闯入者打发出去。

葛萍又问：“你家里知道你来北京的事吗？”

年轻人说：“咋不知道。我吵了一架才出来的。”

葛萍责备他说：“你怎么能这样？你爸你妈现在该多着急啊！”

年轻人笑了：“我爸我妈？我爸我妈早就没啦！”

葛萍愕然：“那你跟家里什么人吵？”

年轻人忽然激动起来：“跟谁？跟我老婆！她是个庸俗不堪的小市民！对诗歌简直一窍不通！诗盲！典型的诗盲！我跟她现在完完全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共同语言！我早就提出来跟她离婚，她死不答应，简直是我的一副镣铐！韩伯伯，您想想，带着镣铐跳舞，该有多难？我写出这些诗来，容易吗？每一行，每一字，都是我红玛瑙般的血、白铱金般的汗啊！现在我算痛快了，让她在那发散着酸白菜气息的小窝里哭泣吧！‘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葛萍连连摇头：“啧啧啧……你怎么能这样！你们有了孩子啦吧？”

年轻人昂起下巴：“孩子？谁是我的孩子？”说着朝茶几上一尺来高的诗稿一指：“这才是我的孩子！她也给我生了一个女儿，那是肉，我要的是灵——是诗！我后悔当年不该结婚，不该要所谓的孩子。从文学史上看，多少诗人因为结婚形成悲剧啊，普希金，陆游……我一定要砸烂那世俗的镣铐，做一个插翅飞翔的自由自在的缪斯！……”

韩一潭、葛萍面面相觑。这一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知识分子，在家中还没遇上过如此棘手的局面。

韩一潭只好冒着惹怒对方、招来不测的风险，严肃到紧张地步地说：“年轻人，你这种不跟单位请假就擅离职守的行为，我们不能支持。你应当赶快回去。我们屋子很小，而且我们也不留人住宿，所以，你今晚还是另找地方去住吧——我们附近有个鑫园浴池，晚上接待过夜的旅客，你如果钱不够，我们可以负担。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坐火车回去——”

那年轻人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能相信自己的处境，他瞪圆了眼睛，气冲冲地问韩一潭：“你是韩一潭？！”

韩一潭愣了一愣：“怎么了？”

“你原来是这么个人！”年轻人气愤地说，“报上把你吹成一朵花！原来你这么粪[1]！什么伯乐！什么‘沙里淘金不惮烦’！骗人！伪君子！”他确实感到上当受骗了，这个世界，怎么充满了如此多的陷阱！他激动地拍着桌子说：“这是怎么搞的？如果你们根本不想发现千里马，那干什么登那狗屁文章骗人？！”

葛萍吓坏了。她觉得家里来了个精神病患者。她家从来是安谧、宁静的。她家从无逸出常轨的事。今天怎么竟出现了这种局面！

韩一潭很狼狈，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这位年轻人从ABC说起。他一时竟口吃起来：“你你你怎么这样不冷静！你冷冷冷静一点！你应该懂得，文学创作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无论如何，你不应擅离职守，抛弃家室，这么样地跑到北京来……而且，就算你有的作品达到发表水平，也不可能马上给你刊登出来。你知道吗，一般的文学刊物，周期都是很长的，拿月刊来说，现在是三月，这一期一月里就把稿子发到工厂去了；这一期印出来的时候，四月那一期已经看校样了，五月的那一期稿子已经发去排字了，六月的大体上已经编好了，七月的已经开始着手编了……你的稿子以最快的速度录用，编进六月那一期的可能性也不大，恐怕最早也要七月那一期才能刊用了；你看，即使能用，最快也还要等三四个月，你难道真的就在北京那么等着吗？如果要印成诗集，出单本的长诗，那至少要等一年以上才能见书……这还说的是马上录用，如果你达不到水平，那就等多久也没用……你还是回去吧！”

年轻人万万没想到他所面临的世界是这般冷酷，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但他丝毫不减自信，他宣誓般地说：“我选择的这条道路，我走完了！三四个月怕什么？一年两年怕什么？我就是不发出作品不罢休！我向诗坛宣战！不登上诗坛，我死不瞑目！”

韩一潭目瞪口呆，不由问：“那你怎么生活呢？在北京你住哪儿呢？钱花完了你拿什么吃饭呢？何况北京市也不允许‘盲流’的人在这里待着不走……”

“怎么生活？”年轻人突然爆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我来找‘辛勤的淘金者’，我以为他关心的是金子，闹半天他满脑子庸俗的垃圾——‘怎么生活？’对于诗人来说，除了作诗，还有什么生活可言呢？我宁愿流浪街头，拣香烟盒子当纸，拣火柴棍当笔，也要写诗。我是决不再回那个让我想起来就作呕的单位，再不进那个充满酸白菜气味的小窝了！啊啊啊——你别再问我，我告诉你吧，我能在北京生活下去，我知道你所说的那个生活的意思——你的意思不就是挣钱吗？在你们看来，挣钱，吃饭就是生活；那么，好，我告诉你，我会理发，我可以买一套理发的工具——那点钱我还有，我每天到自由市场去，给那些摆摊的农民理发，我不但能挣出吃饭的钱来，我还能挣出买稿纸的钱来的。韩编辑！你别那么看着我，我不会向你借钱的！告诉你吧，没有你，我照样能发表作品，能出名，咱们走着瞧吧！”

局面僵在了那里。韩一潭毕竟心软，他望望那一尺来高的诗稿，叹口气说：“你既然找到我这里来了，我就挑着看看吧——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水平，而且，文学这个东西，又尤其是诗，究竟怎么算好，怎么算坏，其实是很难说的……另外，希望你一定谅解我，你拿来这么多诗，我实在是无法一一拜读的。我每天都要上班，编辑部里做不完的事，常常还要带回家里，用业余时间做……”

年轻人看韩一潭拿起了他的诗稿，打算看，气平了一点，便说：“行行行，您忙，我谅解。您挑着看看吧！”

韩一潭摘下眼镜，凑拢年轻人的稿子，仔细一看，心里不禁一动。那叠稿子装订得极其工美，光封面上的美术字标题就一定耗费了不少精力，里面的诗一行行全用印刷体书写，一点涂改也没有。的的确确，那诗稿凝聚着年轻人“红玛瑙般的血”和“白铱金般的汗”。但是他首先读到的那个诗剧《爱琴海的波涛》，“序诗”的一开头四行就让他莫名其妙：

当巴黎圣母院的钟声，

把恺撒大将从睡梦中惊醒，

当飘忽、氤氲、叆叇的狂飙，

把爱琴海从摇篮中震惊……

韩一潭不禁皱眉对年轻人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写呢？罗马大将恺撒，是纪元前的人物，而巴黎圣母院好像是纪元后十二世纪才有的，前后差了一千多年，那钟声怎么可能听见？更何况一个在西欧，一个在南欧……既然‘飘忽’，怎么可能是‘狂飙’？而且，‘氤氲’‘叆叇’这些词太生僻，更不必堆砌……”

年轻人不以为然：“我写的是诗，又不是历史，又不是中学的作文考卷，我怎么不能这样抒发我的感情？”

韩一潭放下这一叠，取出另一叠，一边说：“写诗，也要从你熟悉的生活出发，你长期生活在中国的一个县城，何必非去写希腊、罗马呢？”

年轻人忙指着他手里的那一叠说：“这就是写我熟悉的生活嘛，我在内蒙插过队！”

韩一潭一看，这回是叙事长诗《草原上的普罗米修斯》。前面是长诗的目录，第一章是“月夜的维纳斯”，第二章是“山谷中的阿波罗”，第三章是“毡房中的安娜·卡列尼娜”，而第四章竟是“马背上的阿童木”！他没敢把目录看完，更不敢往里翻——他过目的荒唐之作多矣，但这位年轻人的大作，真可谓“更向荒唐演大荒”！

“韩伯伯，”年轻人对他恢复了尊称，期望地盯住他，恳求地说，“您给提出不足之处吧，意见越尖锐越好！”

韩一潭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只好搁回这一叠，再抽出那最底下的一叠来，这回的这一叠是《抒情诗一百首》，他随便翻到一页，阿弥陀佛，这回总算摆脱了洋神洋人的纠缠，诗句颇为晓顺流畅……但是，啊呀，怎么似曾相识？头两句好像是李瑛的，中间几句好像是艾青的，末尾两句又好像是舒婷的……

正当韩一潭一筹莫展时，葛萍和詹丽颖进屋来了。葛萍感到事情不对头以后，便盘算着怎么才能打发走这个半疯的文学青年。去报告派出所，似乎还不值当，找居委会，恐怕一时又说不清，想来想去，还是只得求邻居协助；但全院除了收房租水电费而来他们家串过门的，似乎仅有詹丽颖一人。于是，当年轻人还在发泄他的不满时，葛萍便溜出了屋子，去找詹丽颖，求她来想法子把那年轻人打发掉。詹丽颖一听葛萍的描述，立即甩着大嗓门说：“这还得了？一分钟也不能让他在你们那里待下去！你们太善良了，你们准知道他就是个写诗的吗？现在什么怪事没有！搞不好他是个诈骗犯、抢劫犯、流窜犯！你们一对书生，他要真的下手作案，你们手无缚鸡之力，岂不遭殃！走！我去帮你们轰走他！”说着便站起来随同葛萍直奔他们家。

詹丽颖一进屋，还没把那年轻人打量清楚，便粗声大气地说：“嘿！小伙子，你哪来的？这么晚了，原来根本不认识，你怎么能总在这儿呆着？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首都北京，治安是抓得最紧的。行啦，你快走吧，要不，等派出所民警来了，那你可就想走也走不了啦！”

年轻人被詹丽颖的气派震慑住了。他也搞不清她是什么人，见她那阵式，只感到恐慌。于是他便主动把所有诗稿都放回他那只旅行包，拉上拉锁，气急败坏地说：“我走我走。我现在总算知道北京，知道诗坛，知道所谓的‘淘金者’是什么玩意儿了！”他一跺脚，很快地出了屋，并且出了院。

韩一潭、葛萍还没回过劲来时，詹丽颖却自得其乐地拊掌哈哈大笑起来。

从这以后，韩一潭回到家中，一听见脚步声朝他家那个小偏院走来，便如同惊弓之鸟。他嘱告单位传达室的同志，务必不要再把他家的地址，随便告诉来访的人。甚至每接到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他也变得敏感而紧张，常常通话好一阵了，确证对方的身份并非文学青年，这才承认自己就是韩一潭。

再过一阵，他开始接到骂他的信。来信的文学青年质问他为什么不但不给回信，而且还“贪污”了他们的诗稿？其实他一开始是尽量回信的，但后来回不胜回，即使他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吃不睡不做任何别的事，他也回不完每天接到的雪片般的来信。开头凡寄给他个人的诗稿，他都自费给作者寄回，后来形势发展到他实在无力负担，如果一律自费退回，那他每月的伙食费全部用上也还不够。后来他把寄给他私人的诗稿也混在编辑部的退稿中，由公家“邮资总付”，尽管编辑部里并没有人发出微词，他自己却总觉得不好意思；再以后，他才任寄给他个人的信稿积压起来，结果就招来了怨恨和辱骂。

记者又一次来找他，说要专为他写篇“淘金者续篇”，把他吓坏了。他哀求那位记者万万不要再给他增添烦恼和恐惧。

到了秋天以后，寄到编辑部让他“亲收”的稿件和附有写给“敬爱的韩老师”信件的稿件，才渐渐少了起来。

有一个星期天，女儿女婿带了外孙子来，大家聚餐，葛萍烧出的一盘菜很受欢迎，女儿挟起菜里的大蘑菇问：“妈，这蘑菇哪儿买的？真好！”葛萍说：“咳，春天那会儿，一个年轻的诗歌作者硬搁在咱们家的……”

韩一潭一听，只觉得嗓子眼里发噎，他埋怨道：“原来你让我们吃的是这个——我怎么能收他的东西！”

葛萍辩解说：“谁愿意要他的东西呀！那天他走的时候，咱们不是都忘了把这包蘑菇退还给他了吗？他走了以后，我把这包蘑菇往碗柜里一扔，后来简直忘得一干二净，前几天收拾碗柜，才又发现。我倒也想过，该给他退回去，可他地址呢？你记得吗？我总不能把它扔了吧，上好的蘑菇，扔了让邻居发现，不得说咱们家抽风？再说，确实是他自愿送的，你毕竟也还给他看了几首诗，提了点意见嘛……”

韩一潭摇头说：“你当教师的人，怎么说出这么没原则的话来？看过人家的诗，提过意见，就该受礼吗？何况他那个人根本不正常，无论如何你不该让我们吃他这蘑菇的……”

葛萍心想自己操劳半天，好容易烧出这么个菜来，却遭此批评，实在扫兴，便赌气地说：“你坚持原则，你别吃！”

女儿便插话说：“爸，你行了！你坚持原则，我见识过！你就一辈子那么坚持原则吧！”说完挟了一个蘑菇，喂到儿子嘴中：“来，吃蘑菇！蘑菇好吃！”

女儿的脸色很难看。韩一潭低下头，心里发堵。他的脸不由得变成了猪肝般颜色。

“你坚持原则，我见识过！”女儿这话，像锥子一样刺伤了他的灵魂。

……那是一九六八年。女儿十七岁，临高中毕业，赶上了“文化大革命”。

在那“红色风暴”之中，他们一家三口全都迷迷瞪瞪。韩一潭诚惶诚恐，惟求自保。葛萍庆幸自己教的只是一、二年级的学生，免受五、六年级学生的胡闹式“冲击”。女儿不是“红卫兵”，却也还算不上“黑崽子”，又不敢当“逍遥派”，每天到学校里去参加运动，完全是随波逐流。但毕竟年轻幼稚，“近朱者则言赤，近墨者则道黑”……有一天中午，女儿回到家中，大家围桌吃饭时，忽然散布了一些听来的关于江青的传闻和坏话。韩一潭和葛萍都吓坏了，两人异口同声，严厉地斥责了女儿一番，弄得三个人全都没吃饭就丧失了食欲。葛萍那天要参加一个区里的批斗会，提前走了，剩下韩一潭和女儿两人。韩一潭不知怎么的，心里越想越发毛。那时候他家隔壁住的还不是澹台智珠一家，而是一个工厂里的“造反派”头头，韩一潭总觉得女儿的“恶攻”一定已被隔壁听去。况且他心里也确实感到女儿的“恶攻”罪孽深重，万万不能容忍。他想出路只有一条——争取“坦白从宽”。于是乎……他竟带着哭哭啼啼的女儿，去到派出所“自首”！

现在连他回想起来，也觉得简直不像人世间能有的事！倘若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如今写成小说，写成叙事诗，写成回忆录，把稿子交给他看，他一定会提出意见：“请不要胡编乱造！你这情节缺乏合理性！”

然而，那竟的的确确是真的！

而且，还有更加令人难以相信的细节——他是骑着自行车，把女儿驮在车后，去到派出所的。他骑着车，女儿坐在后头！他为什么要骑车去？为的是快一点到达派出所？快一点葬送女儿？女儿当时怎么不逃走？怎么竟顺从地坐到了车架子上？怎么虽然呜呜咽咽感到万分委屈，却又跟他一起到了那派出所？

一九六八年。记住那一年。确确实实出现了那么一件极其怪诞、极其荒谬的事。他，和他亲生的、惟一的女儿。那一年他已经三十九岁，而女儿才刚刚十七。

那时候的派出所是什么状况？一百个派出所可能出现一百种状况。“砸烂公检法”嘛。原有的政策可以完全抛到一边。他的女儿进入派出所以后，会是什么命运？从逮捕法办到交给革命群众“游斗”，从被活活打死到被迫自尽，全都可能！当然，韩一潭把女儿主动送去，心里想的确实是哀求“从宽”，能不能训斥一顿便罢？能不能开一两次批判会便放她“过关”？能不能只是“文斗”而不要“武斗”？……

真像做梦一样。偏他们去的那个派出所里净是好人。当时派出所似乎军管了。在一间接待室里，有两个穿军装的人。他们不动声色地听完满头流汗的父亲那语无伦次的“自首”，不动声色地望着抖成一团的犯有“恶攻”罪的女儿，最后竟连一句训斥也没有，只是互相对望了一眼以后，一前一后地说：“行啦行啦，回去吧，回去吧，以后注意就行啦！”“去吧去吧，别来啦，别来啦！”

事情出乎韩一潭意料，就那么了结了。他再用自行车把女儿驮回了家中。他望着与邻居相隔的那一堵墙壁，心里踏实了许多。女儿却哭得喘不过气来，她到这时才体会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所包含着的凶险。她之所以得以逢凶化吉，完完全全是出于一种不近当时情理的偶然。

从此女儿对韩一潭失却了敬爱。而且这种感情与年龄的增长恰成正比。早在“四人帮”倒台前韩一潭就恳求过女儿的宽恕，女儿在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宽宥了他，但要想使女儿像对母亲那样地对他微笑、注目、说话、扶持……却不再可能了。甚至当他五十岁那年因病住院，女儿来医院探望时，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问问他：“好点吗？吃什么药？打什么针？伙食还好吗？”全无一点亲热感，就仿佛她是受什么人委托，而不得不来应付差事的一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

大悲哀。这种大悲哀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体味到。这是由他的生活道路所决定的。

他一九二九年出生在一个破落的官僚家庭。他父亲是个沉浸在往昔的“故都春梦”之中，而实际上却“劫后桃花”般凋敝沉沦的小职员；祖父一死，大家庭分崩离析，父亲更其潦倒——因此他高中未及毕业，便去当了一名文书。解放后，他报考了华北革命大学，那实际上是个短训班性质的学校。当时各行各业急需干部，“革大”及时地把各种各样的干部输送到有关的部门，韩一潭被分配来当了一名编辑。他一当便是三十年，编辑部的头头换了好几茬儿，他却在历次的“改朝换代”中都被留用了下来。

他成了编辑部里资历最深的编辑，主要的原因，在于温驯。听命于领导，一丝不苟地照办，开头似乎还不过是出于他的天性；后来，经过目睹一个个“带刺儿的”“搞独创”的同事在政治运动中被打下去，他的驯顺无争更大程度是基于人生经验的宝贵积累。领导要发配合“三反”“五反”的诗，他便去挑这方面的诗；领导急需补发几首配合“肃反”的诗，他便连夜去组稿，并且不仅组来了诗，还组来了相应的漫画；领导说可以根据上面的精神，显示一下他们“鸣放”的姿态，他便挑出几首颇具“大鸣大放”气派的来稿，请领导审处；领导说现在要“吹响‘反右’的号角了”，他便很快组来了“反右”的“阶梯诗”；领导说该赶快出一个“大跃进民歌专辑”，他便一口气读了六千首，精选出三十首；后来到了“三年困难时期”，领导说现在大家生活艰苦，诗歌无妨轻松一点，他便组编了《夏夜圆舞曲》《欢快的溪流》《红叶，红叶，你真美》《山村闻笛》等一批颇让读者耳目一新的短诗、组诗，有的还被作曲家谱曲，广泛流布；再后来领导说“不能任修正主义文艺思潮泛滥了”，他便退回上述诗歌作者的无数来稿，写信恳劝他们“跟上时代的步伐”，于是他又发现了一批更新的作者，发表了他们一系列的“革命化”作品；一直到一九六六年七月，整个编辑部彻底垮台前夕，他还编发了一首工人业余作者所写的《铁帚横扫“三家村”》。经过两年左右的“斗、批、改”，三年左右的“干校”生活，一九七三年编辑部一恢复，新领导首批调回的老编辑里，便有他在内。为什么？除了知道他好使用外，也看重他对情况的熟悉——某个作者是怎么个来历，过去曾出现过哪些作品，引起过何种反应，编辑部遇到某种情况过去是怎么处理的……诸如此类的问题，领导只要提出，他便可以立即答复，犹如一具活的资料库。从那以后到一九七八年，他编的诗歌从内容上看，可以说几乎在不断地拐直角：抒发“同党内走资派斗争到底”的“战斗豪情”；颂扬工人民兵在“四·五”事件中“打得好”；讴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来就是好”；鼓吹“亿万人民奋起反击‘右倾翻案风’”；欢呼“大快人心事，粉碎‘四人帮’”；“缅怀革命老前辈，丰功伟绩永不忘”；在“四·五精神”的召唤下，展望光辉灿烂的未来；为“十来个大庆”而“百灵般欢唱”；宣布“‘凡是’，这不是唯物论者的语言”；欢唱“喜迎‘老包’到垅头”；隆重推出《爱富歌》……

主编更迭，人事沧桑，有的撤职流放，有的抱惭而退，有的去而不返，有的转一圈却又回来……周围的同事也常常来来去去，然而总有那么几个老编辑“江流石不转”，长满青苔般地锈在那里，韩一潭便是其中之一。

除了听话，驯服，可充“活资料库”，他业务上内行、熟稔，也是公认的。说句公道话，他是颇具艺术眼光的。同一内容的诗歌，他总能精筛细选，严格地淘汰掉那些缺乏艺术气息的，辛苦地淘沥出那些艺术性较高的；并且极善于加工，有时让他缩一句、换一字，便立奏点铁成金的奇效，作者佩服，主编满意，他自己也引以为豪。

但是他自己却从不写诗。他甘当一个实实在在的编辑。对于那些当着编辑，却醉心于写诗，想把编辑这个岗位当块跳板，伺机跳入专业诗人圈子的同事，他内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他可以容忍猫头鹰，容忍豚鼠，却不能容忍蝙蝠。

不知不觉之中，他已两鬓苍苍。“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他已经习惯了一种恬淡平和、有所遵循的生活。过去他自然也有过惶恐，有过游移，有过失落感，但那都只是暂时的。比如“文化大革命”风暴袭来的头两个月，忽而“造反派”“揭竿而起”，昔日的领导威风扫地，令他不知该皈依“叛军”还是该奋起“保皇”；忽而又进驻了“工作队”使他庆幸自己未随“游鱼”也未近“走资派”；忽而“工作队”又被押上了批斗台而“造反派”又“一分为二”，你砸我打，惊心动魄……但好在这一切都不过有如疾风过境，很快形势也就明朗：“中央文革”是最高权威，紧跟“两报一刊社论”便无差池，他觉得自己又有所遵循了，便兢兢业业地当起“顺民”来。那一时期他所订阅的《红旗》杂志上，划满了他悉心捧读留下的一道道红线……

不知怎么搞的，这几年他内心里却又浮起了惶恐和失落感，冷静想来，实在是因为这几年涌现在他眼前的斑驳世态，撞击着他心扉的汹涌思潮，令他实在应接不暇，难以消化，而又无所遵循……

一个年龄既轻、资历既浅的作者，居然可以出版《×××选集》，而且在扉页上登出照片、手迹，这是“文革”前所不可想象的，当年知名如秦牧、杨沫、郭小川、杜鹏程……谁能这样出书呢？哪里印过他们的照片呢？并且，这种年、资两匮的作者，居然还被各地请来请去，坐飞机，住宾馆，发表演说，游山逛水，甚而派往国外，扬名他洲……入情吗？合理吗？

录音机，流行曲；李谷一，苏小明；喇叭裤，登山褛；男高跟，披肩发；铁臂阿童木，银耳珍珠霜；白兰牌洗衣机，雪花牌电冰箱；“我是日立宝宝”，“领导世界新潮流”；“胡风同志作了书面发言”，《西方现代派文学作品选》；落地式定时十六吋电风扇，梅花形淡红色镶花大吊灯；大型明星“美人头”挂历，精印法国印象派画家画集；“万元户”买汽车，“个体户”雇工人；梅花鹤翔桩，海灯二指禅；“深圳最新豪华住宅——高嘉花园——即日开始发售……可迁移内地亲属入住……”，“樋屋奇应丸——主要成分：人参、牛黄、麝香、熊胆——功效卓著，群众信赖……香港付款，内地取货……”唉，真是“信息大爆炸”，可让韩一潭如何禁受得起！什么对？什么错？什么好？什么坏？什么只能一时？什么能够长久？什么沾而无碍？什么务必远离？

天下从此多事。韩一潭从此多忧。而对这种世态，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中，他心头竟时时泛起一种酽酽的怀旧情绪……

可是生活毕竟还是安定的，而且他家同别的家庭一样，近一二年也开始走向了“电气化”。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那天下午，当他坐在沙发上翻阅当天的《北京日报》时，他的爱人葛萍便在厨房中开动洗衣机洗衣服。洗衣机开动后的声响固然大了一点，但听来也还是愉快的。葛萍开了洗衣机，回到屋中，坐到案前批改学生的作文，心情也颇为怡悦。

韩一潭读报读到了广告栏中的那一则“寻人启事”，不由惶惑起来——又是一个东北青年，“离家赴京并带大量自写诗稿”，奔谁而来？真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禁呼唤爱人：“葛萍，糟糕，咱们一定得注意——”

葛萍只顾批改作文，并不搭理他。

韩一潭便大声地读出那“寻人启事”来，把其中最富威胁性的句子，重复了两遍。

葛萍这下紧张了：“是么？怎么好呢？这回，咱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进到屋里！”

“是呀，是呀，”韩一潭说，“他要再拿出蘑菇什么的，咱们一定要马上退还他，坚决不能让他往咱们桌子上搁！往窗台上搁也不行！”

两个人议论了一阵，有备无患，以逸待劳，总算渐渐松弛了下来。

葛萍改出了三四本作文，韩一潭连当晚东铁匠营俱乐部由中国评剧院一团戴月琴、李德琪主演《狐仙小翠》的广告也浏览到了，厨房中的洗衣机也停了下来。这时，忽然有人用手指敲着他们屋门上的玻璃。

两口子不由得惊悚地朝门外望去，依稀是个男子汉的身影，心里便一齐发出悲鸣：“糟糕！果然来了！”

可怎么办呢？

[1] 假货，不中用的意思。

23.一个小流氓朝钟鼓楼下走来。凶多吉少。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对于许多成年人来说，仿佛不过是昨天的事。由于这场长达十年的动乱扭转，切断了大量过去正在发展中的事态，所以，当动乱过去，人们在“拨乱反正”的过程中接续以往的线索时，往往不得不把这十年暂时当作一个空白，就仿佛时间到了一九六六年夏天突然冻结，而到了一九七六年秋天，才又复苏似的。前几年报纸上时常把实际早已超过三十五岁乃至逼近五十岁的作家称作“青年作家”，便是一例。因为人们——包括他们自己——都觉得他们的实际生命，需要从实际年龄中扣除掉一个“十”。

可是在“文化大革命”爆发的那一年出生的人，到一九八二年却已经整整十六岁，并且经历了他个人生活史中的幼年、童年、少年等阶段，而开始向青年时代演进。他们静悄悄地生长着。

现在那其中的一个，便在鼓楼前的大街上从南朝北走。

他的名字叫姚向东。和他同龄的人之中，有许许多多的向东，卫东，立东，颂东（还有卫彪、学青之类，不过都迅即改掉了）……在他们上幼儿园的时候，阿姨教给他们“打倒叛徒内奸大工贼”的歌谣；在他们小学快毕业的时候，老师又给他们讲刘少奇爷爷的丰功伟绩。在“开门办学”的日子里，他们参加“迈社会主义步，堵资本主义路”的活动，老师为提高他们的觉悟，组织他们看电影《青松岭》，回来开会批判电影中那个搞“自搂”的钱广；而在初中毕业的前夕，“分数挂帅”的浪潮汹涌澎湃，老师为了让他们尽可能考上“重点高中”，锻炼作文的能力，又组织他们看了电影《柳暗花明》，回来写观后感，批判极“左”路线对农民合理愿望的粗暴践踏……原来社会向他们灌输“爱情”和“金钱”是羞耻的观念；如今社会上充斥着无处不见的“爱情”，并且通过对“万元户”的宣传，使他们懂得了钱越多越光荣的道理……小小的年龄，贫乏的经验，尚未发育完全的中枢神经系统，承受如此巨大的、频密的、戏剧性的大转折，他们会产生一些什么问题，出现一些什么心态，导致一些什么后果？似乎我们的教育学家、社会学家、心理学家……一时都还来不及进行细致的专题研究。在我们的社会生态群落中，不管你对他们这一茬人忽视还是重视，反正他们无止息地生长着、活动着。

话说姚向东穿着一件米黄色的羽绒登山服，双手插在登山服的斜兜里，咽着唾沫，百无聊赖地从南往北走。

他是被从家里轰出来的。起因，便是他穿在身上的那件登山服。

姚向东的父亲，六十年代末从部队转业到区级机关当保卫干部，对姚向东一向是管束得很严的。在姚向东四五岁的时候，父亲就向他灌输着“长大参军当兵”的意识；母亲是机关的打字员，自然也盼着姚向东快快长大，快快入伍，她为姚向东缝制了仿国防绿的小军装，衣领上还缀以红布仿制的领章，自然还有小小的军帽，帽子上别着真正的红五星帽徽——是姚向东父亲从老战友那里，特意为儿子要来的。一直到十来岁左右，姚向东内心里充盈着这样的优越感、自豪感和自信心——“我爸当过解放军，我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我爸有的是老战友，只要我长大，我爸一句话，我就能当上兵！”

姚向东刚上小学的时候，放学的路上，遇见过小流氓抢帽子的场面——一个戴着国防绿军帽的中学生在人行道上走着，突然一个小伙子骑着车飞快地窜来，经过那中学生身边的一瞬间，伸手抓走了他头上的绿军帽；中学生叫喊时，骑车的人已然拐进了前面的街巷中，不见踪影。这惊心动魄的场面，即使姚向东隐隐觉得抢帽子的人真“盖”[1]，又使他进一步意识到一切与“国防绿”有关的东西的珍贵。

可是姚向东上到小学四年级以后，周围的社会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小流氓们不再抢国防绿军帽了，并且中学生们也都渐渐不以穿绿军制服、戴绿军帽为时髦。少年儿童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流行穿一身蓝——蓝制服、蓝裤子，配一双雪白的球鞋，仿佛那便是“帅”字的体现。冬天，开始时兴戴栽绒帽子，穿皮夹克——没有真皮的，人造革的也凑合。小流氓们又抢开了栽绒帽子。又一个冬天，栽绒帽子过时了，剪羊绒帽子方兴未艾，小流氓们的抢劫目标又一次转换。到一九八二年的这个冬天，登山服开始流行。似乎再没有人盼望着参军当兵。功课上有点希望的，盼望着考上大学。像姚向东这号小学毕业后没能考上重点中学，初中毕业后又没能考上重点高中，而功课又越来越差的少年，既不再艳羡入伍当兵，考大学又明摆着毫无希望，毕业后更势必要待业家中，心中便不免茫茫然，没着没落。

对于儿子的管教，姚向东父母倒也一直没有放松。尤其是父亲，见到儿子不争气的表现，除了一顿急风暴雨般训斥，气急之时，甚至脱下鞋子，用鞋底乱抽乱打——往往要做母亲的一边遮拦，一边哭喊，方才罢休。教子无效，方法不妥固然是一个因素，而本身对迅速变化的社会生活的不理解不适应，牢骚满腹，苦闷难遣，当着儿子讲怪话，却又不许儿子说怪话；儿子提出问题，回答不了，便拿儿子撒气；对儿子讲的道理越来越抽象、干瘪……是令儿子不服管教的更主要的因素。儿子在父母的面前，渐渐变得虚伪。

姚向东所在的那个学校，是所“非重点”中学，老师们——尤其是班主任——工作还是相当努力的。一方面，他们花大力气把一部分尚有学习积极性的学生调动起来，让这些学生在题海中苦航，争取能爆出冷门——考上大学，既为学生们自己争气，也为学校争光，倘若这样的学生逐年增多，那么，他们这所中学便有希望进入“重点”的行列；另一方面，他们也想尽各种办法把姚向东这号的“后进生”管束起来，让他们在校内不至于吵闹，在校外不至于被派出所拘留。不过，由于教育从来不是万能的，而他们对姚向东这号学生的管教又未免失之于粗糙，姚向东在老师们面前，也渐渐变得虚伪。

这天中午，临到吃饭的时候，姚向东母亲才发现，儿子身上穿的那件登山服，并不是她给他买的那件腈纶棉的，而俨然是羽绒的——尽管颜色很相近，衣兜和风帽的样式也相差不多。她不禁问道：“怎么回事？你这衣服哪儿来的？”

姚向东满不在乎地说：“跟同学换着穿的。”

母亲训斥说：“哪有换着穿的道理？人家这件是羽绒的，比你那个贵上一半，你给人家穿坏了，咱们怎么个赔法？你那件腈纶棉的穿着不是一样暖和？干吗非追求时髦？”

偏这时候姚向东父亲从里屋走了出来，一听，一看，不禁怒火中烧。姚向东原有一件棉袄，是用父亲过去的军棉袄拆洗改做的，姚向东套着蓝制服穿了几天，便吵着要换件登山服，说什么：“现在谁穿这样的破棉袄？我们同学个个都有登山服！”当时虽然生气，倒也没有发作。确实，如今中小学生穿登山服的很多，家长们似乎都挺有钱，有的更给孩子买真正的皮夹克穿。比起来，自己和姚向东他妈大概是家长中最穷酸的——两人都在事业单位，干拿工资，没有一点外快，负担又重——双方都得按月给老人寄钱，姚向东的姐姐刚从幼儿师范毕业，分到幼儿园工作，还没转正，仅能自给自足；这么个经济情况，姚向东吵闹着要买登山服，他母亲自然只能是给他去买件腈纶棉的，没想到这小子现在越来越不知足，竟把同学的羽绒登山服弄来穿在自己身上，这简直是贪得无厌！

姚向东父亲一见姚向东穿着别人登山服的那副赖相，便忍不住大喝一声：“不要脸！你给我脱了！”

母亲忙上去拦住他，劝慰说：“你的血压！你先别急，慢慢给他讲道理！”又扭头冲着姚向东说：“还不快跟你爸认错！吃完饭，你就去跟人家换去。听见了吗？”

姚向东觉得母亲是在护着自己，有恃无恐地坐到饭桌前，嘟囔着说：“什么不得了的！我们净换着穿。”说着便拿起了筷子……

父亲一见，越发怒不可遏，使劲一顿脚，宣布说：“你别吃饭！我这个家不养你这号少爷！你滚！”

姚向东便站起来，耸耸肩膀，转身走出了家门，对于背后传来的父亲和母亲那纠缠在一起的喊叫声，几乎是完全无动于衷。

姚向东一通儿瞎转悠。在什刹海前海小花园里，他挤到亭子边听了听戏——那里常有一些市民聚集清唱京剧，姚向东感兴趣的自然不是京剧本身，而是那些拉琴、唱戏的人那种逗哏的模样；又到什刹海前海的冰面上，霸道地“借”一个同龄人的冰鞋，溜了一阵野冰；忽然感觉饿得难受，便下意识地来到了鼓楼前的大街上。

鼓楼前的大街，即地安门外大街，从南到北分布着不少的饭馆。从历史上看，北京著名的饭馆，大部分分布在南城，又尤其是前门外一带，除所谓“四大兴”——“福兴居”“万兴居”“同兴居”“东兴居”——而外，如煤市街的“致美斋”，大栅栏的“厚德福”，陕西巷的“醉琼林”，韩家潭的“杏花春”等等，也都颇为著名；当然西城、东城也有一些数得上的饭馆，西单一带曾有包括“大陆春”“新陆春”“同春园”“淮阳春”“庆林春”“鹿鸣春”“四如春”“方壶春”在内的所谓“八大春”；西四南有“同和居”，西华门外有“万福楼”，东城隆福寺街有“福全馆”，东四北有“同和楼”；北城一带，据说清末民初烟袋斜街内的“庆云楼”，白米斜街内的“庆和堂”，什刹海畔的“会贤楼”，都曾盛极一时。到了一九八二年年末，南城、西城、东城的饭馆虽有不少变化，一流的大饭馆仍保留了不少，而北城，又特别是钟鼓楼一带，除鼓楼边上的“马凯餐厅”和银锭桥头的“烤肉季”较为著名而外，大都沦为一般。不过，虽然如此，那鼓楼前大街上饭馆的种类却颇为齐全。过去有人把本世纪初的北京饭馆分成几类：只卖包子、饺子、馄饨、馅饼、米粥之类的切面铺；只卖猪肉、羊肉菜肴的“二荤铺”；标榜“应时小卖，随意便酌，四时佳肴，南北名点”的小馆子；供应小型宴饮的中等饭庄；饭店、酒楼、会堂合为一体的大饭庄；经营西餐的“番菜馆”；总计七种。除后两种暂付阙如外，前五种在如今的鼓楼前大街上都还存在，并且每种之内又还有所变化。

十六岁的姚向东自然绝不会知道，也不会探究鼓楼前大街上饭馆的盛衰增减，但是，由于他感到饿了，所以，当他无目的地从街南朝街北走去时，他的嗅觉却有意识地捕捉着从那些饭馆中逸出的气息。

在这条大街最南头，马路东边十字路口拐角处，有一家门面颇大，品种颇全的国营小吃店，还有一家门面极小、专卖“褡裢火烧”的个体小吃店。按说姚向东既然肚子饿了，搜索出他衣裤兜里的所有“钢镚儿”[2]来，还是能从那两家买到足以果腹的食品的，但姚向东此刻却没注意到它们——他走在大街西边，西边十字路口拐角处是新开张不久的“天津狗不理包子铺”，大约刚有一屉三鲜馅包子出笼，从那包子铺里飘散出好一股诱人的暖烘烘的香气。姚向东不由得登上包子铺面前的台阶，隔着门玻璃朝里面望去。嗬，怎么那么多的人，坐着的还没吃上，背后已经站着等座儿的人，饭桌上堆满盘子、筷子，也没人及时地收拾。从饭堂深处飘出一阵阵像雾一样的白气，好闻真是好闻，可谁有耐心进去排队买票、等座儿？何况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说不定还买不下二两——姚向东想到这儿，叹了口气，跳下台阶，继续朝前走。

往前，过了“光明药店”和“长青轻纺服务部”，有个“露明园馄饨馆”，里头人倒不多，姚向东却吹着口哨管自走了过去。他可不稀罕馄饨。他想吃正经的炒菜。怎么才能弄到一张“钢铁”[3]呢？如果能弄到一张“团结”[4]，那就更“盖帽儿了”。不知不觉他已经走过了白米斜街，走过了“虹光服装店”和“北京文物商店收购部”，并且走过了后门桥，来到了“合义斋”饭馆门前。正当他朝饭馆大门走去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尖脆的呼唤：“小拽子！”[5]

那自然是叫他。姚向东扭过头去一看，原来是同班同学，外号叫“阿臭”的，骑着辆亮闪闪的二六小女车，捏闸停在了马路边。

姚向东便走拢去同阿臭搭话。

阿臭是个圆脑袋、圆身子的胖小子，戴着一顶剪绒帽子，穿着一件式样新颖的皮夹克。他咧开大嘴，依旧尖脆地问：“小拽子！你他妈的跟这儿踅磨什么啦？”

“小拽子”即姚向东，一把抢过阿臭的剪绒帽子扣到自己头上，喜出望外地说：“你丫挺的，管他妈什么闲事！你这他妈是到哪儿‘拍婆子’去？”

阿臭伸手去够小拽子头上的帽子，小拽子躲闪着。阿臭不满地说：“你他妈的骗了‘小羊子’的这身衣服还不够，又他妈的跟我犯贱来了，还我！我他妈的还有事呢！”

小拽子便趁机要挟说：“我他妈的还没吃饭呢，你丫挺的管我饭钱，我就还你帽子！”

两人的对话实在不雅，略作记录，以存资料，兹不再赘。总之，在一种既粗野又亲昵、既蛮横又义气的交谈授受之中，小拽子终于归还了阿臭的帽子，而阿臭也终于借给了小拽子一元钱。

阿臭这绰号的来历，是因为其人爱放屁。小拽子呢？所谓“拽子”，是北京新俚语中，对一手一足萎缩的小儿麻痹后遗症患者的称谓。早在小学时，姚向东因为曾跟在一位这样的残废人身后，把那人走动的姿势模仿得惟妙惟肖，故而在一群男同学的哄笑声中，获得了小拽子的绰号，后来竟一直沿用到高中。

对于当代青少年中污言鄙语的消除清扫问题，人们很少作过专题研究。大都采取了两种简单的办法，一是对污秽鄙下的语言实行回避和禁止，一是灌输以规范化的文明语言。这当然也能取得一些表面效果，但究竟不是治本之方。

姚向东上小学的时候，原是很听老师和家长的话，不骂人，不说脏话的。但儿童在成长期中，对于语言本身，也有一种游戏的兴趣。姚向东记得，他上一年级时，同学之间私下里就流行着这样一首“歌谣”：

结巴磕子赶大车，

一赶赶到核特哥，

核特哥，是你哥，

你哥是我大拇哥！

“结巴磕子”是“口吃者”的意思，“结巴磕子赶大车”这一句还勉强有讲，其余几句完全没有意义，不过是追求一种节奏和音韵上的快感。本来，儿童文学工作者，以及老师和家长，是应当抓住儿童们的这个特点，因势利导，编出内容优美生动而又朗朗上口的歌谣，以满足孩子们的这种快感的；不幸的是，姚向东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净教他们一些政治性极强而念起来索然无味的“革命儿歌”，其结果是，孩子们因厌弃课堂上强灌的，便在课下“反其道而行之”，自编自诵起越来越多的“地下儿歌”。开始，这类“地下儿歌”还只不过是单纯的音节和韵脚游戏，如：

biāji　biāji　biā，

摔个大马趴[6]！

马趴没摔好，

摔个仰巴脚[7]！

医生来看病，

真是不高兴，

打了biāji针，

吃了biāji药——

看你以后还闹不闹！

后来，由于社会上庸俗因素的渗入，这类“地下儿歌”便渐渐糟糕起来，而老师、家长们往往满足于儿童和少年表面的听话，驯服，对于存在着另一个儿童和少年们独自相处的世界，以及在那一世界中存在着另一套语言和另一套做派，长期予以漠视。结果，当少年人肩膀渐渐展宽，嗓音渐渐变粗，胆量也渐渐变大，开始公然当着大人们“撒野”时，老师和家长才慌了神儿，可是到那时候再来扭转，分明已属“亡羊补牢”。

语言不美的另一个心理根源，便是自尊心的匮乏。姚向东从小就看惯了戴高帽子游街一类的“揪斗”场面，被“揪斗”者的尊严自然扫地委尘，那些气势汹汹的斗人者在他眼中也并无尊严可言——龇牙咧嘴，声嘶力竭，粗暴蛮横，不顾体统……姚向东那颗小小的心不禁暗暗自问：我长大了，是当被斗的，还是当斗人的呢？当然要当那斗人的！为实践这个愿望，在小学三年级时，就曾在一次“批斗大会”的游戏中，让同伴们“把三反分子阿臭押上来”；然后他便撸袖伸拳，模仿着斗人的“造反派”头头那架势，把“阿臭”一顿乱斗，最后横眉立目地宣布：“……现行反革命，帽子拿在群众手中！”一九七六年以后，家长、老师本应在重建孩子的自尊心方面花大力气，但在时代的大转折中，姚向东的父亲尚不能使自己的心理保持平衡，又哪能去顾及孩子的心理卫生？而对孩子的点滴咎错也暴跳如雷，乃至连骂带打，只能是使姚向东原已十分脆弱的自尊堤防，全然崩塌。老师在考试制度的重大变化面前，不得不把分数和升学率当作一个最实际的追求目标，逢到姚向东这号学生的粗言秽语和调皮捣蛋，便也只是简单地予以弹压，而在情急之中，又难免施以讽刺——“瞧你那副小流氓样儿！”焉知这样一来，姚向东的自尊不但更荡然无存，还增添了一种“心理反馈”——“小流氓就小流氓，真当给你们看看，怎么着？！”

结识小流氓，原是容易的事。公共厕所、溜冰场、游泳池、邮局门口倒换邮票的人群，足球场入口外等候退票的人丛……都是小流氓们经常麇集出没的所在。姚向东的堕落，便开始于厕所中递来的一支烟、溜冰场上的一次蓄意冲撞、游泳池畔的借用“鸭蹼”……而他最初的不法行为，也便是跟着“哥儿们”到邮局门口和足球场外，用“花纸头”[8]和废球票骗取了一块钱以内的“赚头”，然后一气吃了五个冰激凌，闹了两天肚子。

就在这一九八二年的夏天，他曾混进一个小院，捧出一盆碧绿青翠、两尺来高的山影，一溜烟地跑到什刹海后海边上，将那盆山影“咕咚”一声抛入了水中。他并不需要那盆山影，他毁灭一个美好的事物，仅仅是为了赢得“哥儿们”的喝彩。

……此刻他拿着“阿臭”给他的一元钱，晃着肩膀进到了“合义斋”。照例是客满，不过等座的还不算多。他一眼望到了最近那张桌子当中的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浮面上漂着一簇簇油星，露出一些豆腐块的棱角。他想自己就该买那样一个砂锅来吃。但随即他也就发现，围在那桌旁吃饭的，不是别人，竟是班主任王老师一家！没错，那年纪大的娘儿们准是王老师的老婆，那两个学生模样的一男一女，准是王老师的儿子女儿。他们倒都挺美的，正用瓷勺儿舀那砂锅里的热汤喝……

他的眼光同王老师的眼光接触上了。王老师比他还要尴尬。老师最怕学生看见自己吃、喝、拉、撒、睡。而姚向东对老师的神圣感的第一次幻灭，便是二年级时他的班主任老师有一天突然当众到痰盂边呕吐——原来老师也会肚子疼，也会生病，也会呕吐，也会出丑……

“王老师！”姚向东富于挑逗性地率先招呼了老师。

王老师仍旧尴尬，脸涨得通红，仿佛一个当众被人抓住的小偷。姚向东觉得很吃惊，也觉得很有趣。在他呼唤了王老师以后，王老师的老婆孩子全都扭过脖子来望着他，目光里全带出老大的不愉快。王老师迟疑了几秒钟，才点点头呼应说：“姚向东啊！你……来吃饭哪？”

“不，”姚向东乖巧地回答，“我家来了客啦，我妈让我来买点下酒菜回去……”

“啊，那好，你买吧，买吧，买吧……”王老师满脸笑容，格外亲热地说。

其实在这个地方，姚向东买什么本用不着他的批准，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姚向东格外谦恭起来。他对王老师连连点头，这才朝买酒菜的柜台走去。

王老师的爱人一边咀嚼着，一边对王老师夸赞说：“你这学生还很懂礼貌嘛！”

王老师伸手去挟菜，自得地说：“其实，这还是个后进的哩……”

姚向东并没听见这两句话，可他总觉得王老师在扭头望着自己。他本不需要什么酒菜，可是他还是花八毛钱买了一个小拼盘，申明“带走”，让服务员给他包了起来。

出得饭馆，姚向东才感到后悔。他需要的是砂锅豆腐，而不是什么干巴巴的下酒菜！他信步穿过了马路，在后门桥东南侧，有一家没写字号的饭馆，他推门走了进去，那里正卖牛肉汤面。姚向东肚子里咕咕直叫，顾不得再加挑拣，他搜索出衣袋里的全部零钱，买了一碗牛肉汤面，然后把那包“下酒菜”一股脑儿全扣在了面条上；其实那“下酒菜”也不过是些牛肉片儿，还有一撮煮花生。他呼噜呼噜吃得飞快。因为碗里堆的东西太多，面汤溢了出来，顺着塑料桌布流下了一道小小的瀑布，待他发觉，已经为时过晚——牛肉汤把他身上那件羽绒登山服下摆污染了一大片。姚向东于惊讶痛惜中骂出声来。

这件羽绒登山服，是班上的班主席杨强强的。说来也怪，姚向东这么个后进生，偏跟杨强强那么个共青团员混得不错。杨强强父母都是中央实验话剧院的演员。杨强强初中时功课本来不错，谁想考高中时作文跑了题，没能考上重点学校，倒成了姚向东者流的同学。王老师把杨强强跟姚向东安排到一个座位，原是让杨强强帮助姚向东，可姚向东并没感觉到杨强强对他有什么帮助。杨强强只是劝他看一些课外书。姚向东看不下去。杨强强借他的那本《卓娅和舒拉的故事》，他还没看到卫国战争爆发，就再也看不动了。杨强强借他《三国演义》，他看着吃力，坦率地说：“看这字书，不如看小人书。”杨强强便对他说：“我有全套《三国演义》小人书，四十八本。”姚向东要看，杨强强说：“不外借。要看，跟我到家坐着看。”姚向东跟着去了杨强强家，杨强强端出个纸匣子来，果然是全套“三国”小人书，那还是杨强强的父母“文革”前给他哥哥买的，一直珍藏到如今。姚向东每次去看两三本，看得津津有味。杨强强是惟一几乎不叫姚向东外号的男生。跟姚向东他们一块儿聊天时，杨强强自己不带脏字，但对姚向东他们嘴里的“他妈的”“丫挺的”，却也从不指摘。老师管束姚向东时，总说：“不许你这样！”“不准你那样！”老师让杨强强帮助姚向东，杨强强总从正面说：“你干吗不这样呢？”“你那样不好吗？”比如在杨强强家看小人书看得入迷了，杨强强便会说：“你歇会儿不好吗？”“你干吗不作几道几何题呢？”姚向东非要抄杨强强的作业，杨强强也就让他抄，只是说：“你至少弄懂一道，不也好吗？”便不多不少只给姚向东讲上一道。杨强强真随和，真不让人讨厌。班上选班主席的时候，王老师看上的本是一位女生，结果姚向东突然积极为杨强强竞选，全部男生都投了杨强强的票，加上一部分女生也拥护杨强强，杨强强便当上了班主席。

姚向东的父母或许会以为，今天姚向东穿在身上的这件羽绒登山服，是姚向东诈骗来的。真的不是。昨天放学后去杨强强家，姚向东跟他杀了一盘军棋，玩得挺痛快；临走的时候，姚向东实在觉得杨强强这件登山服比自己那件帅，心里痒痒，便提出来：“咱们换着穿一天吧！”杨强强也就点头答应了。就这么穿回了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这件登山服让“丫挺的”牛肉汤给染了。真熬淘[9]！要是别人的，也就管他去，可杨强强对自个儿真不错，起码，那四十八本的“三国”小人书，别人舍得拿出来让你看个够吗？

姚向东出了清真面馆，心情要多坏有多坏。真想跟迎面走来的人吵上一架。吵架有的是理由，“你他妈干吗照[10]我？”这就可以纠缠到底。可迎面来的是个解放军，四个衣兜的。团级？师级？红帽徽，红领章，那曾是姚向东小小心灵朝夕向往的。现在当军官得先上军官学校，又得凭“分”。“分儿，分儿，学生的命根儿。”姚向东没这个命根儿，他真倒霉！

清真面馆旁边是个信托商店——“益民信托商店”。它如今在北京市越来越有名气，快跟东华门大街的“中昌信托商店”齐名了。姚向东盲目地钻了进去。这里卖各种家具，堆着好多弹簧床和双人折叠沙发床。新来了一批电镀衣架，衣架顶上可以安灯泡，兼当落地灯。姚向东对这些东西自然毫无兴趣。啊，也卖衣物——登山服！羽绒的！衣袖上还有带拉链的小兜！真帅！那兜是装什么玩意的？还有黑底金字的标签，都是英文字母，也不知啥意思，也许杨强强认得出来，他英文行……哎呀，四十五块钱一件！够贵的！要是能有那么一笔钱，把它买下来，那就好了，可以拿着去找杨强强，“哥儿们！我把你的登山服弄脏了，咱们好汉做事好汉当！兮兮[11]——赔你的！比你那还帅！怎么着？‘官盖了’[12]吧？”

姚向东在一种难以譬喻的惆怅心情中出了信托商店，继续朝北走去。啊，帽儿胡同。杨强强就住在帽儿胡同里——那里有一片文化部盖的宿舍楼，中央实验话剧院的人分了不少单元。去找杨强强吗？就这么着去？那多丢人现眼！姚向东边想边横穿过了马路。先离帽儿胡同越远越好！就这样，他懵懵懂懂地走拢了位于这条街尽西北角的“马凯餐厅”。餐厅里窜出一股奇特的香味。姚向东痛感自己并没有吃饱，他下意识地推门走了进去。楼下只卖快餐，楼上有雅座卖炒菜。他在楼梯口看了下菜牌，那些菜肴尽管他几乎都没尝过，但光看名目也就足令他流涎三尺：

去骨东安鸡　　油焖大虾

炸黄雀肉片　　松鼠鱼

红烧海参　　　红烧狗肉

酸辣鱿鱼片　　熘嫩鳝丝

…………

他更感到——如果兜里有张“钢铁”或“团结”该有多好。但他现在已经几乎一文不名。他拖着脚步走出了“马凯餐厅”，一口接一口地咽着唾沫。

他朝钟鼓楼跟前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目的何在。他脑中浮现出了那盆碧绿的山影。

[1] “盖”“盖了”“盖帽”“盖了帽啦”，都是了不起的意思。

[2] 金属分币。

[3] “钢铁”，指印有钢铁工人形象的五元人民币。

[4] “团结”，指印有各民族大团结图画的十元人民币。

[5] 在这里“拽”要读zhuāi；“子”读如英文字母“Z”。

[6] “马趴”是脸朝下摔倒。

[7] “仰巴脚”是屁股着地摔倒。

[8] 假邮票。

[9] “熬淘”，读作āo tɑo，败兴、倒霉的意思。

[10] “照”，就是拿眼睛看（带有挑衅）的意思。

[11] 瞧一瞧。这其实是外来语。民国初年，一些北京市民模仿英美人说look，后又由“客客”转音“兮兮”。

[12] “官盖了”是“盖了帽了”的最高形容格。

24.婚宴上也会有惊险场面。信不信由你。

第三轮热菜端上来了。

一盘桃仁鸡丁，是按“仿膳”的规格烹制的——路喜纯怕薛家一时找不到核桃，自己特意用塑料袋装来了三两核桃仁——搁到桌上时，热油还在滋滋地响；一盘香酥鸭，在鸭嘴里，路喜纯还插上了一朵用胡萝卜刻出的玫瑰花，并且陪衬上了几片芹菜叶；一盘松鼠鱼，鱼虽然不算太大，但鱼背上的刀口和浇汁都足以证明制作的“地道”；一盘栗子白菜，栗子大而黄，白菜肥而青，与前三样相配，虽素净而照样引人流涎。

这四盘一定定，本是专门来挑眼的七姑反倒头一个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哟——多气派，多喜幸，我们秀丫一进门就遇上这么个‘红案’，真是福气不浅哪！”

薛师傅听了这话，心里高兴。他望着那条色、香、味俱佳的松鼠鱼，更是感慨万千。他想起小的时候，家里过年，桌子当中也有一条鱼，也浇着热腾腾的汁液——不过那鱼本身只是一条不能吃的木头鱼！家里穷哇，买不起鱼，却又不愿失去“年年有余”的吉兆，所以就用了那么个法子。当时周围的穷邻居们，几乎家家都那么“吃鱼”，据说是从江浙一带传来的习俗。木鱼当年“吃”过后，洗刷干净，挂起来，第二年春节时还用。薛师傅当年“吃”过的那一条，在他出生之前便已存在，直到他进隆福寺当了喇嘛，才不再“吃”它。后来那木鱼不知被家里哪位兄姊弟妹继承了，想必不会保留至今……薛师傅忽然想问问薛纪跃的大姑妈，大姑妈不在眼前——她仍在隔壁屋中主持那边的婚宴；而薛纪跃大姑妈的二闺女和女婿，已然带着两个孩子告辞而去，虽经薛师傅和薛大娘一再挽留，由于那女婿态度格外坚决，到底还是先走了，连这难得的松鼠鱼也没来得及尝上一尝……薛师傅只听得耳边新媳妇甜甜地召唤：“爸，您吃这鱼！”他挟起一块腮边肉，郑重地搁进嘴里，细细地咀嚼中，品味出了人生那最微妙的滋味……

潘秀娅在这闹嚷嚷的婚宴上尽管感到头脑有点发闷，心里倒一直满溢着幸福与自豪。特别是她所在的那个照相馆的同事们曾一度到场致贺——他们强调刚吃过饭，肚子里再装不下东西，虽经主人一再劝让，只是每人喝了一盅喜酒，或坐或立地嬉闹了一阵，便告辞而去——那位如今以“开眼技术”高超而在照相业当中小有名气的教授之子，也随同到场。潘秀娅想起自己对他曾经存在过的想法，想起他和他那知识分子家庭对自己的客气的拒绝，想到他的婚事至今似乎仍然没有着落……不知怎的，竟当着众人，端起一杯白酒，扬着嗓子对他说：“来，咱俩干上一杯！”他慌了，失去了平时的气派，连连摆手讨饶：“白酒可不行，我一点儿也不行……我喝葡萄酒吧！”周围的人一齐起哄，哪容他弃白就红？到底逼得他紧眨眼、慢皱鼻地同潘秀娅对干了一杯白酒。潘秀娅从中得到了一种极大的满足，她差一点把心里的这个想法说出来——“你是该开开眼喽……”

第三轮热菜消耗得也很快。卢宝桑刚嚼完一大块香酥鸭腿，又集中全力向松鼠鱼进攻。潘秀娅发现身边的薛纪跃吃得很少，而且根本不往鱼盘子伸筷子，以为他是觉着鱼少，善意地留给别人吃，便主动给他挟了一大块鱼肉，放入他面前的盘中，劝他说：“你也吃点，味儿真叫不错！”这镜头落入卢宝桑眼中，卢宝桑赶紧用胳膊肘一捅汗淋淋的王经理，冲王经理挤挤眼，用当年庙会上“拉洋片儿”的腔调唱着说：“你往那边瞧来往那边看，那边的小两口真不善——”

薛纪跃在那盘松鼠鱼端上桌时，便禁不住从胃中泛出一阵阵恶心。那松鼠鱼的头被炸得焦褐油亮，鱼眼暴突，鱼嘴微张，使他蓦地联想到当年在兵团中当炊事员时，为那水泡子中捞起的鱼剖肚的情景——那些鱼从口腔到肛门，贯穿整个鱼肠，全长着整条的寄生虫……他真希望那盘松鼠鱼快一点让大家收拾干净，眼光尽量不去同它接触。谁知潘秀娅竟偏偏把他回避不及的东西，巴巴地挟进了他鼻下的盘中。他本能地一惊，身子往后一仰，胃里头翻江倒海，恶浪直往食管里涌，耳边再听见卢宝桑那浪声浪气的聒噪，加以已然半醉的王经理随之发出的嗄哑粗鲁的笑声，便顿失控制，“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这一吐，破坏了整个婚宴的气氛，引起了一场可想而知的混乱。最感到刺心的是薛大娘。她从潘秀娅惊诧的表情，七姑责难的眼光，以及与宴诸亲友扫兴的反应中，感受到一种奇耻大辱。她一面慌忙让大侄子薛纪奎把薛纪跃扶出去刷衣、漱口，一面朝每一个人急促地解释着：“我们跃子原没这个毛病，他可是万年没往外吐过东西，他兴许是稍微有点儿醉了。往常喝酒他可从没出过这号事儿，这可真是一时的岔子……”虽然她一再地解释，七姑却耸起眉毛，当着众人质问起潘秀娅来：“他以前跟你说过，他那胃有毛病吗？你们登记之前，检查过身体吗？他那胃怕得照个片子，检查一下吧？你原来真是一点儿也不清楚他那胃有毛病？”这串问题一出来，薛师傅和薛大娘忙在一旁作答：“跃子胃蒂根[1]没有毛病啊！他这可真是一时吃岔了……”婚宴上的气氛，竟突然紧张起来。

潘秀娅倒没把薛纪跃的突然呕吐看得那么严重，她不认为他的胃一定有什么毛病。她低头检查着自己西服上装的下摆，她觉得薛纪跃呕吐时把秽物溅到了自己衣裳上，这是此刻最令她不快的一个因素——啊，还好，衣服、裤子上似乎都没沾上秽物。可是，啊呀！高跟鞋上，却分明有着令人恶心的斑点！她立即试图弯下腰去擦拭，但手头又无任何可供擦拭的东西。她的脸涨得通红，嘴不知不觉中噘起老高，在婚宴中头一回显得不快与烦躁。

孟昭英在极度疲惫中，强打精神来收拾残局。她内心里尽管腻烦透顶，表情上倒还保持着浅浅的微笑，嘴里一边不断地安慰着大家：“没事儿，没事儿，跃子弟喝几口热茶解解酒准好……瞧，这不几下就拾掇好了吗？大家伙接碴儿吃香喝辣吧……”她手脚也确实麻利，几下便擦净了桌子，扫净了地面，并且及时地将卫生纸递给了潘秀娅，让她得以擦拭溅在高跟鞋上的污点……

薛纪奎扶着薛纪跃回到了屋里。薛纪跃坦率地对大家说：“我没啥！我没喝醉，我的胃也没毛病，我就是讨厌那鱼——我不吃鱼，也不乐意见着鱼……”

“好——您不喜欢，咱来包圆儿[2]，让您眼不见为净……”卢宝桑闻声站起，将整盘鱼端到自己面前，顿时就着盘子大嚼起来。连身旁的王经理也觉得他未免失礼，推着他膀子劝他：“我说兄弟，你消停点行不？”

七姑却觉得这件事不能就此了结。不吃鱼，忌讳鱼，这还了得？“鱼”就是“余”啊！没有富余，难道受穷？她立即问潘秀娅：“你们搞对象的时候，他说过这一条吗？这可是大毛病，不该瞒人哪！”

潘秀娅不及回答，席面上顿时又发生了变化——又来了许多贺喜的人，有与薛家有关系的，也有原先想不到竟会露面的，有的确实是专程而来，大多数看得出不过是顺脚兼顾——他们或是逛完北海公园而来，还带着半大不小的孩子；或是将去百货公司采购物品，手里拎着空的提兜……有的来客薛家认识而潘秀娅全然陌生，也有的来客只有潘秀娅认识而其余全然不知其身份；甚至有的薛家也仅有一人认识，而其余成员并不熟悉。因为是错杂而入，所以有的也来不及向大家介绍。屋子小，坐不下，有的便只是站一站，喝上一杯递到手中的酒，有的随便尝一两口菜，有的仅只是接过一块由新郎或新娘剥去包装的喜糖……真是乱哄哄、闹嚷嚷，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在这混乱的场面中，出现了姚向东。

姚向东本是偶然走进这条胡同的。他进胡同不久便发现了这家婚事——院门口贴着大红囍字，院门旁支着许多辆自行车，地面上布满鞭炮残屑，院门里飘出诱人的气味——其时路喜纯正为蒸好的米粉肉揭锅，香味甚浓……

恰好来了一群贺喜的人，嘻嘻哈哈地朝院里涌去。姚向东当机立断，混入其中，很快便达到了婚宴的最前沿。

开头，姚向东还有点紧张，他恐怕有什么人突然攥住他的胳膊问：“你是谁？你干什么来了？”进了屋子，他缩在屋角，心里怦怦跳得好响。但几分钟后，他便看出，人们之间仿佛并不全都认识，而且也没有谁会来盘问自己，心里渐渐踏实。

卢宝桑这时候已经有六分醉意。他突然想再喝一点啤酒，伸手去取身后的啤酒瓶，发现啤酒早已喝光，不禁顿感扫兴。正当主人与众多的贺喜者应酬时，他突然大喊一声：“他妈的啤酒还有没有？！”王经理忙拉住他，劝他说：“算啦算啦，咱俩凑合着喝麦精露吧。”说着给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麦精露”，卢宝桑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五官皱成一团，他一边骂着：“他妈的，什么破玩意儿！是人喝的吗？”一边顺势揪过恰好站到身边的姚向东，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地把那杯子凑拢姚向东唇边，硬往姚向东嘴里灌起“麦精露”来。姚向东原以为是自己引起了怀疑，魂儿差点飞出了躯壳。喝了几口“麦精露”后，才知道是对方半醉，而自己被认定为客人中的一员，不觉暗喜。他两眼朝卢宝桑身后的五斗橱望去，那最上头的两只抽屉，关得不那么严实，把他的心搔得痒痒难熬，那里头会有什么东西？他想起有一回在厕所里蹲坑聊天，一位“小佛爷”[3]所公布的“经验”——在举行婚礼的人家，那新五斗橱上边的抽屉里，往往搁着来贺喜的客人所赠的“份子钱”，不消说大都是“钢铁”和“团结”；今天他倘若随手捞上几张，便足够他买下信托商店里的那件登山服来……

卢宝桑强灌完姚向东，脚下踉踉跄跄没站稳，他转过身来，敲敲桌子，用更大的声量吼了一声：“啤酒！”因为屋里声浪嘈杂，他这一吼竟然仍无反应，使他内心更感空虚；他便朝屋外走去，王经理站起来拦他，无效；他几步便挤出了屋门，钻入了苫棚，直逼到路喜纯面前。惟有在路喜纯面前，他内心里才感到充实——因为他今天明明白白是被伺候的，而路喜纯明明白白是伺候人的。

路喜纯满头大汗，累得两眼发黏，可心情却处于最怡悦的状态。他为自己的手艺受到主客一致称赞而感到自豪。他特别注意七姑的反应。他知道，倘若连七姑都不得不发出赞叹，那么他今天的劳动便的的确确是创造了一种美。三轮热菜上过，美的高潮已经过去，他为婚宴所准备的第四轮热菜不再以华美取胜，而是三样实惠的下饭菜肴：米粉肉、红炖牛肉、蒜苗肉丝，以及“曲终奏雅”的拔丝苹果。在第三轮热菜和第四轮热菜之间，他该把一大钵精心烹制的“四喜汤”亲自端上去——按北京民间喜宴惯例，他把那汤往桌心一放，主人便应立即奉献红纸包裹的“汤封”（里面一般是偶数张的贰元钞票，少者两张，多者至八张，十张），而送亲的七姑之类人物，便应在这时起立告退。他想：自己实在不是为了“汤封”而来，是否当场辞掉“汤封”呢？但倘若执意不收“汤封”，主人也许反倒会不愉快起来，看来还是只好放下……或者，这“四喜汤”是否在四轮热菜全上过之后再往外端呢？因为他很愿意让七姑见识见识他的拔丝苹果。他所提供的拔丝苹果将不仅保证能拔出长长的、透亮的糖丝，而且，每一块炸出的苹果都将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那时，七姑又将发出怎样的惊叹呢？

正当路喜纯在那里盘算着这些时，卢宝桑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路喜纯一见他便问：“宝桑，你怎么这就醉了？我还有四菜一汤没上呢！”

卢宝桑抱怨地说：“他妈的连一口啤酒也没有了！真他妈的差劲儿！啤酒都不给预备足了，‘抠门大仙儿’[4]！”

路喜纯提醒他说：“啤酒不还是你给买来的吗？不是人家‘抠门儿’，是买不着嘛。”

卢宝桑这才恍然。不过，他心里郁着一股闷气，非发泄不可，他一巴掌拍到路喜纯脖子后头，吆喝着：“你丫挺的，好好伺候咱们！”又伸手抓起汤钵中的大汤勺，舀起一勺汤就往嘴边送。路喜纯抢过汤勺，勺里的汤一半泼在了地上；路喜纯把另一半倒回汤钵，搁稳勺子，端起汤钵的两只耳朵，躲开身子，好言好语地劝慰卢宝桑说：“你八成是醉了！宝桑，你来足撮一顿我没意见，你也难得这么个口福。可你也别太没个模样了，要让人家看得起自个儿，先得自尊自重——回屋吧，你前头走，我后头进去上汤。这汤够多的，你到席面上再盛到你那碗里，慢慢地喝！”

卢宝桑悻悻地瞪着路喜纯，不挪脚，路喜纯犹豫着。这时孟昭英来了，她对路喜纯说：“大拨客人走了，光剩下坐席的几个，我看你就把汤送上去吧。你能歇歇，我也能松口气儿。”

路喜纯便端着汤钵朝宴席而去。

这时薛师傅和薛大娘正把大拨的客人送至院门，席面上突然冷清起来——只剩下新郎新娘、七姑、薛纪奎、王经理、殷大爷几个；薛纪跃二姑妈的大儿子，以及他们售货组的组长佟师傅，当时也随大拨客人告辞离去。人稀了，新房中的物件“水落石出”般凸现出来，只见各处都搁着杂乱而花哨的礼品，其中不少是廉价而无实用价值的“样子货”，如粗糙的仕女形塑料花瓶，描金涂银、然而杯口欠圆的处理陶瓷盖杯，图案奇突的“外转内”亚麻枕巾（其实是擦餐具的抹布）……。自然都是成双成对的，有的歪搁在五斗橱、床头柜上，有的摊放在床铺和茶几上，倒也五彩斑斓，蔚为奇观。路喜纯端着那一钵汤迈进门槛以后，眼中所见，便是这么个情景。

薛师傅和薛大娘送完客回来，见路喜纯正要上汤，慌忙回到座位。他们都很重视宴席中的这一环节，这意味着婚宴从饮酒到吃饭的转折，而女家送亲人员，将到此告退，儿媳妇从此便正式成为了这个家庭中的一个稳定的成员。

路喜纯待二位老人坐定，这才郑重地把汤钵放到桌心。他搓着手，诚恳地说：“今儿个我是尽了最大的力了，我弄得的这些个玩意儿哪一样不地道，不可口，诸位多多包涵。这汤是‘四喜汤’，怎么个四喜？夫妻恩爱这是一喜，上下和睦又是一喜，邻里友爱也是一喜，还有咱们祖国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这更是最最要紧的一喜。希望大家伙趁热多喝，喜上加喜！”

路喜纯一番话说得满席喝彩赞叹。薛大娘后悔包好的“汤封”里只放了十二块钱，真是薛家命里该着有福，遇上了这么个好“红案”！她想跟薛师傅临时商议一下，是不是再给这小伙子往红包里添上四张贰元的？七姑本来把厨师上汤视为最大的恨事，及至听了路喜纯那么一番话，竟也欢笑起来。新郎新娘对视了一眼，心里漾起蜜般的波纹……唯独只有一个人并不领情，那便是从苫棚踅回宴席的卢宝桑。他见满屋的人都以感激、赞赏的眼光望着路喜纯，心里好生嫉妒，便借着酒劲，斜着眼睛，哑着嗓子命令路喜纯说：“给我盛汤！”

路喜纯没理卢宝桑，他只是劝薛师傅、薛大娘和七姑先尝他烹的这钵“四喜汤”，新娘便给公婆盛，而新郎随即便给七姑盛。当三位老人呷了一口汤，齐声赞“鲜”时，其余的人方开始用自己的瓷勺去舀汤。这时卢宝桑用五个指头盖住自己的碗，一捏一提一顿，搁到了路喜纯面前，青筋暴突地又一次命令他：“给我盛汤！”

路喜纯仍然没理卢宝桑。这时新郎新娘开始给路喜纯敬酒，感谢他今天的辛劳，其余的人都随声呼应；薛纪跃将斟满白酒的酒杯，朝路喜纯递去；路喜纯刚要接过那酒杯，卢宝桑突然气不忿地伸手将薛纪跃手中的酒杯一打，酒杯“乒”地掉在了桌上，洒了一桌子酒。卢宝桑身边的王经理正待劝阻他“不要胡来”，卢宝桑却已经冲着路喜纯大声喊了出来：“你他妈的跟这儿卖什么好儿？你的老底儿我最清楚！你爹是‘大茶壶’！你他妈的是‘小茶壶’！”

薛纪跃和潘秀娅听不懂这话，但一见路喜纯的脸色，也便慌了神儿——路喜纯竟仿佛被人重重地朝胸口打了一拳，脸上的血猛地飞散了，变得煞白煞白，嘴唇哆嗦着，脖子上的筋暴起老高……

几位上了年纪的人，却一下子听明白了卢宝桑的话。旧社会下等妓院里的杂工，俗称“大茶壶”，是社会最底层最让人瞧不起的下等角色——他不但要伺候嫖客，还要伺候妓女，除了为他们收拾房间床铺，跑腿买烟卷零食，还经常要提着个裹有棉花套的大茶壶，去给各屋续水，“大茶壶”的称谓便由此而来。几位上了年纪的人原不必相信卢宝桑的话，但路喜纯在卢宝桑嚷出那话后的反应，却又使他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判断：这个能烹出如此鲜美可口的“四喜汤”的小伙子，竟果真是个“大茶壶”出身！薛师傅心中只是遗憾，薛大娘除了遗憾还有一种迅速膨胀的不快，七姑顿时把对路喜纯的好感驱赶走了一大半，她心里嘀咕着：“好呀，你们薛家真够大意的，你们找了个什么人来掌勺啊！菜做得好又怎么样呢？‘大茶壶’的儿子可万万不能让他接近这婚嫁酒宴呀！”想到这儿，她竟至于立即感到反胃。

路喜纯此刻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痛苦地痉挛。他是在父母去世之后，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世的。解放前父亲是天津一家下等妓院里的杂工，而母亲当年竟是一个卖入娼门的妓女！那卢宝桑的父亲卢胜七，恰是提供有关情况的一个关键人物。那是在他母亲去世不久，他彻底成为一个孤儿时，卢胜七作为他父母的老相识，并且作为他父亲生前的同事，来他家看望他，一边喝着他沏的茶，一边慢慢地讲给他听的。卢胜七那回来看他确实出于好意，给他提来了一捆富强粉挂面，临走还给他留下了五块钱。正是从那次谈话中，路喜纯知道了“大茶壶”意味着什么。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在外头淘气，汗淋淋地跑回家中，渴得不行，尖着嗓子问父亲要凉白开喝，他伸手指着桌上的茶壶，没嚷“凉白开”，而是嚷着：“茶壶！大茶壶！”正在喝酒的父亲竟不但没递给他那茶壶，还突然伸手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使他小小的心灵深受刺激——他很长时间都困惑不解，父亲虽是个粗人，脾气不好，对他却一贯是怜爱依顺的，他那回并未犯什么错误，为什么父亲竟动手打得他脸蛋肿起老高？更奇怪的是，母亲一贯是护持他的，有回父亲不小心把他绊倒在地，母亲为此叨唠了父亲足足有一个钟头；可是当父亲这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以后，母亲却并未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把他搂进怀中，数落父亲，反倒配合父亲似的，暴躁地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瞎跑胡玩，“人嫌狗厌”……待父母双亡之后，卢胜七来过，他才恍然。啊，“大茶壶”——这三个字里包含着父母多少血泪与屈辱！怪不得班主任请父亲去学校“忆苦思甜”，父亲不是一般地拒绝，而是闷声闷气地说：“甭拿我开心！”他的那些遭遇，可怎么讲得出口哇？他的苦，只能就着烧酒，咽进心底，深埋起来！啊，父亲！你这曾提着大茶壶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的父亲，我爱你！我也爱我那同样被知根知底的人所瞧不起的母亲！母亲啊！你脸上的那些皱褶，你额头、太阳穴、脖子上所掐出的那些“紫红的花瓣”，你那粗哑的嗓子里冒出的那些鄙俗的语汇，都掩不住你心底的善良与温厚；你同父亲在解放后才结合，你们好不容易生下我来，在对往事的缄默中含辛茹苦地抚养我成长，这恩情，这心意，我该怎样地报答？啊，亲爱的双亲，你们的所谓“不名誉”，是那个远去的社会强加给你们的，我不承认！谁敢污辱你们，我一定不把他轻饶！……

心里翻腾着钢水般的愤懑，路喜纯用全身心恨着卢宝桑，他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指甲简直就要嵌入掌心，看样子他就要挥出那钢浇铁铸般的拳头，直奔卢宝桑的下巴了。卢宝桑面对着这样一个路喜纯，酒醒了一大半，背上沁出了一片冷汗，可是为了防备对方那狂暴的一击，他本能地用双手撑住了餐桌的桌沿，倘若路喜纯那一拳飞将过来，他便下决心把整个桌面掀起朝路喜纯扣过去……这形势在座的每一个人一瞬间都洞若观火，哑然中都感到心脏堵到了嗓子眼儿……

路喜纯的拳头就要挥起来了。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他的眼睛的余光扫到了新郎和新娘——薛纪跃缩起了脖子，潘秀娅依偎到了丈夫的胳膊上，两人的眼里充满了恐怖与绝望……

路喜纯忽然转身消失于屋门之外。事后追忆起来，包括卢宝桑在内，谁都说不清他是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跑开了的。

足足几秒钟过去，屋里的人才回过神来。薛师傅不由得颤声斥责卢宝桑说：“宝桑，你真不像话！”薛大娘揉着胸口呼应说：“宝桑，你瞎闹什么？”薛纪跃一反这以前的懦弱萎缩，激动地指着卢宝桑说：“你足撮一气还不够， 还在这儿胡说八道，你走人！”七姑“各打五十大板”地尖声评论说：“这是怎么回子事哟？瞧你们请来的这些个人！”……

卢宝桑见路喜纯消失了，忽然又蛮横起来。他想我反正左右不是人儿了，干脆闹它个天翻地覆，我的双手既然没有离开桌沿，趁势将饭桌掀它一掀，岂不痛快？想到这儿，他便龇牙咧嘴地吼了一声：“走人就走人！”随着这一声吼，他的双手眼看就要完成那掀桌子的动作，桌边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人抢上一步来到他跟前，伸出右手两根手指头朝他身上点了一点，他便突然翻着眼睛，面条般瘫了下去；王经理忙顺势扶住他，让他瘫靠在了五斗橱上。

那走拢卢宝桑身前，伸出两根指头对他“点穴”的，便是薛师傅的结拜兄弟殷大爷。在此之前，他在宴席上一声不吭，几乎被同桌的人们忽略。他的这一点，使与宴的人们又受到一次刺激。潘秀娅一时间以为卢宝桑被他点死了，吓得紧偎在薛纪跃怀里，干哭起来。

殷大爷却两手互相掸掸说：“不碍的，他一会儿就能回过来。回过来他准就老实了。”又不慌不忙地回到座位上，招呼大家说：“喝汤吧。再喝几口汤，我看就盛上饭吃饭吧。”

七姑吁出一口气来，她扯平衣襟，准备告辞，可一看潘秀娅那余悸未消的可怜相，又犹豫起来，她能就这么着撇下秀丫走开吗？……

在屋外苫棚里，路喜纯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抱头，把头埋向大腿，闷声闷气地哭泣着。孟昭英在他身旁弯下腰，搜索着心里所能想出的最温存的话语，劝慰着他。可孟昭英怎知道此刻路喜纯心里所翻腾着的思绪？路喜纯本是条硬汉子，他很少哭泣，他本来是完全可以通过狠狠地揍卢宝桑一顿，以泄他心中的愤懑的，可是他在拳头就要飞出之际，忽然意识到他今天对更多的人所承担的义务。他所为何来？不为“汤封”，不为赞誉，为的是创造美，并将这美无私地奉献给这个举行婚礼的家庭，以及他们的亲友……不错，他出身低贱，他的父亲，当年的确曾是“大茶壶”，他的母亲，当年的确曾是“窑姐儿”，即使在解放后，翻了身，过上了人的生活，这样的身世经历也不便于公开地“忆苦思甜”。这是多么大的悲哀！那远去的社会不仅将屈辱刻在了他父母心中，更波及到了他这一代！可是他要强，越是从这种屈辱中诞生，他越是要自尊自重。他不堕落！他不消沉！他要在自己那平凡的岗位上，正正派派地为这个社会贡献出自己的汗水；他要在这种施展自己技艺的义务劳动中，认认真真地为普通的群众奉献出自己精心创造出的美来……可是他竟遭到了这般残酷的污辱！为了使这举行婚宴的一家不至于陷入丑恶混乱的漩涡，他只得强咽苦果，抽身回到这里，可是他必须痛痛快快地排泄出胸中淤积的悲苦和愤懑。啊，他，一条硬铮铮的汉子，竟闷声闷气地抱头痛哭起来！他哭，不是怨恨父母给他留下的屈辱，而是更加痛惜父母的早逝，他也为自己长期不理解父母而感到愧疚……

孟昭英回到屋里，报告大家说：“人家路师傅为了成全咱们，躲一边去忍气吞声，小伙子够有多好！”并提醒薛大娘说：“妈，还不快给人家送上‘汤封’，安慰安慰人家！”

薛大娘便让薛纪跃拉开五斗橱抽屉，取出“汤封”来——她在开宴前用红纸包好，搁在了薛纪跃放瑞士雷达牌小金表的那只抽屉里。薛纪跃过去开抽屉时，她趁便征求薛师傅意见：“再给他添上八块吧，我看他怪不容易的！”

薛师傅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薛纪跃一声异样的惊呼：“哎呀！金表跟‘汤封’全都没啦！”

满屋的人——瘫在五斗橱下的卢宝桑除外——全都又一次陷于惊诧之中。

[1] 蒂根，与“压根”一样都是根本的意思。

[2] 把剩下的东西全包下叫“包圆儿”。

[3] “佛爷”，即扒手。

[4] “抠门大仙儿”形容人吝啬得出了奇。

25.行政处处长对别人的告发哑然失笑。

眼看就到两点半了，接张奇林去机场的小汽车居然还没有到，于大夫又一次打电话到机关，值班员说傅善读确实已乘车出发来接，那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没抵达？真让人着急！

张奇林已经穿妥了西装、皮鞋和大衣，双手背在身后，在客厅里踱过来踱过去。飞机四点钟起飞，现在离起飞仅仅只有一个半钟头了。就算小汽车立即到达，立即坐上出发，路上总得半个来钟头，进到机场，办出境手续，托运行李，接受检查，穿过隔离区，到达候机厅，进入飞机舱，最快也总还要四十多分钟，所以现在真是一分一秒地接近了误机的临界值。一贯遇事沉着镇静的张奇林，此刻在踱步中也明显地流露出焦躁与烦怨。

傅善读今天是怎么一回事呢？自从张奇林主管这个局以来，同傅善读接触中，一直感到他这人办事妥帖精细，很可信用。难道傅善读今天的反常，同中午接到的那封告发信有一定关系？想到这里，张奇林不由得往墙上一瞥——那幅洛玑山为他“却乏走笔”的山水画已经按照他的吩咐，由女儿张秀藻取下收起，现在墙上只留下一块长条的白痕。傅善读为洛玑山搞房子，图的是什么呢？就为图他那同一构思多次复制的“作品”吗？洛玑山贪得无厌地弄房子，又图的是什么呢？他除了画画儿，还想当“二房东”吗？张奇林感到困惑。他深感世界上的事物之间是一个复杂的网络结构，只盯住一个“网结”是不足以知人论事的，必须把握住一组矩阵网络，才能作出近似判断……然而那封告发信所揭发的实际仅仅只是一个“网结”，有关“网络”的真相究竟如何呢？……傅善读会不会是故意晚来，以回避我的询问？可不管他怎样晚来，从这里开往机场的一路上，我在汽车中总还是要问到他的；即使我问完还不足以作出判断，问一问心理上总能平衡一点……

张秀藻被于大夫派往院门外瞭望——尽管这实际上起不了什么作用，于大夫还是让她去，她也驯顺地去了。当她走到外院时，她的眼光不由得朝东边小偏院瞥去——那四扇屏门半开半掩，似乎透露出无限的神秘。冯婉姝一定来了吧？她同荀磊此刻在做什么？一起听音乐，还是一起看书？张秀藻并不嫉妒，但感到一阵阵酸辛的怅惘。她想，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令人痛苦——你爱他，他却不爱你。她觉得那种原来爱过、后来不爱了的情况，究竟还比这种境遇好些，因为心中总还有可供细细咀嚼的甜蜜的回忆……要不是身后突然来了一个莽撞的少年，急匆匆地撞了她一下，从她身边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院外走去，她也许还会伫立在那里，继续任自己的感情涨潮……那少年穿着一件米黄色的登山服，双手插在斜兜中，仿佛喝醉了酒的模样，不消说，又是薛家婚宴上的食客。薛家怎么净是这种大叫大嚷、粗鲁无礼的亲友呢？撞了人家，头也不回，连声道歉也不会，径自晃着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真不害臊！……张秀藻还未挪步，又听得身后人声嘈杂，原来是薛师傅和薛大娘在送一群客人，她赶忙快步走出了院门，闪到了一边。到了院门外她想起她那瞭望的职责，便把手搭在眼上，朝胡同口望去，胡同口那边冷清清的，并没有什么小汽车的影子……

于大夫一看腕上的表已指示着两点半，便对张奇林建议说：“干脆叫辆出租汽车吧。这个老傅，办的什么事！出国任务他都敢给你耽误，还说给安排房子哩！这种人！”说着抓起了电话。可就在她拨出租汽车总站的电话号码时，傅善读气咻咻地到了。

于大夫还未来得及开口埋怨傅善读，傅善读却先一叠声地谢罪：“怪我，怪我，怪我……不该让小王从美术馆那边过来，谁想得到今天那儿偏出了车祸呢？到了地安门，偏又遇上个大红灯……”说着便主动去提旅行箱，又问张奇林：“你还有几件行李？咱们这就开路！”

张奇林见傅善读来了，心里安定下来。一个半小时里，足能办完登机的一切事宜。由于整个身心的陡然松弛，他忽然感到要小解一次。于是他对傅善读说：“你来了就好。稍安毋躁，我方便一下再走。”

傅善读劝止说：“到机场再方便吧。机场厕所干净。”

于大夫也说：“看把你裤子溅脏了——鞋底更不用说。唉，我们这个厕所啊！”

张奇林却憋不住。他想了想，便沉着地脱下大衣，又进到里屋，套上一条平时穿的裤子，换上一双平时穿的鞋，走了出来，笑着说：“瞧，我这样就保险了。”说完竟出门而去。

傅善读被张奇林这举动惊住了。一位马上就要上飞机出国访问的局长，如此费劲地去上胡同里的公共厕所！于大夫也感到今天的事态真是触目惊心，她抓紧机会对傅善读说：“你瞧瞧，老傅！什么事儿！还把我们窝在这儿，这么着上厕所！上这种厕所！你亏心不亏心啊！”

傅善读赌咒发誓地说：“于大夫，我确确实实给你们预备好两个单元了。要不，送完老张回来，咱们先坐车去看看房子？看着老张上个厕所都这么艰苦，你以为我心里好受？”

张秀藻本来心不在焉，随傅善读进屋以后，她本能地提起爸爸的一个小手提箱，只等着一齐再往院外走。她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着的，仍是东外院 的四扇屏门——可是当张奇林上厕所的举动呈现在眼前以后，她的心仿佛被敲击了一下，脑海里的四扇屏门倏地淡化开去。虽然爸爸身影消失了，但那上身穿着笔挺的西装，下身却套着一条旧裤子，脚上临时又换成一双旧鞋的古怪形象，却仿佛牢牢地粘在了她脑中……啊，爸爸！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爸爸非常可爱，一个能这样坦然无怨、心平气和地去胡同里简陋的公厕方便的爸爸，该是一个多好的爸爸！爸爸在她眼前有过许许多多的举动，也许，今天的这个貌似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的举动，恰恰最能在她的心目中树起牢固的威信——作为共产党员和革命干部的威信。

张奇林却完完全全仅是为了解决一个生理上的需求。他从胡同公厕回来，动作紧凑地洗了手，脱掉了旧裤子，换上了皮鞋，又穿上大衣，然后便操起桌上的公文包，说了声：“走吧！”大家便一齐朝院外走去。出了垂花门，穿过狭隘的大门洞，来到街上，把行李放进了汽车后箱，张奇林和于大夫都坐进去以后，傅善读招呼张秀藻说：“上车吧！”张秀藻笑笑说：“我不去机场了。”张奇林和于大夫也都在车里说：“她早说好不去了。孩子大了，她有她的事了。”于是傅善读麻利地钻进了前座，把门一撞，车子便开动起来。张秀藻朝车子挥了挥手，车子开远了，她看看手腕上的表——两点三十八分。

张秀藻返身走进了院门，来到四扇屏门旁边。她忽然觉得听到了荀磊和冯婉姝的笑声，还有朦朦胧胧的、似有若无的音乐作为陪衬，她的心仿佛被紧紧地捏了一把。在一种惘然若失的精神状态中，她恹恹地朝里院走去。刚到垂花门边上，忽然从垂花门里走出了詹丽颖和一位有点谢顶的、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张秀藻同詹丽颖对笑了一下，便错肩而过。詹丽颖那粗大的嗓门正甩着这样的话语：“……好哇！演过了‘贵妃醉酒’，下头就该演‘凤还巢’了嘛！……”张秀藻也无心去听詹丽颖在说着什么，只是觉得她这人未免有点聒噪……再往里走，路过薛家苫棚时，她感觉到似乎有男人的哭声——那是一种闷住的低沉而浑厚的悲声，使她非常惊异。谁呢？怎么能在办喜事时哭呢？她并无细加探究的欲望，但她感受到了生活本身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她想，在这立体推进、交叉互感的生活中，她还是应当理智，应当坚强，而不能让心中那隐秘的爱湖冲决堤坝，淹没掉她的事业心……于是，当她回到家中以后，她洗了个脸，轻轻地哼着歌儿，毅然地坐到了书桌旁，打开了专业英语课本和笔记……

张奇林乘坐的小汽车开过了鼓楼，从鼓楼东大街直奔东直门。张奇林和于大夫坐在后座上，傅善读坐在前座上。当张奇林沉吟着考虑如何就那封信的内容询问傅善读时，于大夫已经就即将搬去的新居向傅善读提出了一连串问题，从卫生间澡盆的规格一直问到了窗外是否已经植上了树、植的什么树。傅善读扭过身子，双手扶住座椅靠背，热情地一一作答……

小汽车眼看出了东直门，开上了通往天竺机场的公路，时间不多了，张奇林便打断于大夫和傅善读的交谈，郑重其事地说：“老傅，我要正式地同你谈谈。”

傅善读显然并无思想准备，他显得有些吃惊：“正式？”

张奇林望定扭过身来的傅善读。这是一位典型的“老总务”，不知为什么，张奇林觉得到处管行政事务的干部都有着同样的风度、同样的表情——尽管他们外貌上往往差异很大。老傅身材瘦小紧凑，两眼却炯炯有神，不说话时，薄薄的嘴唇闭得很紧，一开口说话，嘴唇果断地掀动着，腮上的一个伤疤，仿佛也在一动一动，说出的每句话似乎都有着足够的统计数字作为后盾，不容辩驳。

张奇林决定开门见山。他说：“今天中午我接到了一封群众来信，检举了你，而且也牵扯到我……”于是他几乎是把那封信逐字重述了一遍。

于大夫原不知有这回事，听了大吃一惊。她才明白张奇林为什么让把家里挂的那幅画取下。这是张奇林他们单位的事，她当然不好插嘴。不过在这么个小汽车里，时间又这么紧迫，张奇林一下子把问题端到傅善读面前，会不会弄成个尴尬的局面？她心情紧张地望着傅善读，既怕他怫然色变，也怕他无地自容……她心里不免埋怨张奇林：这问题就不能搁到回国后再往外端吗？

出乎张奇林和于大夫意料，傅善读听完那封告发信的内容，竟是哑然失笑的样子。他极其轻松——甚而还挟带着几分愉快地说：“信上说的完完全全都是事实。只不过没把事实说全就是了——我这回‘卡’出来的住房不是一套而是两套，嘿嘿，我还想再‘卡’出第三套来呢！”

张奇林愕然。傅善读见张奇林现出那么个难看的表情，便以一种安慰的语调说：“你从来没直接管过分房子的事，没深入过这个领域，难怪你听见风就是雨。其实，对于我们做实际工作的人来说，那信上说的事儿，不过是我们这一行的日常生活……”

张奇林不得不承认，傅善读所驰骋的那个领域，对他来说，只是一堆抽象的模糊的概念。局里的“分房委员会”不由他抓。固然局党组要讨论通过住房上给予特殊照顾的中年知识分子名单，但他们所讨论的只是人而不是房——他们只作出应当优先给谁分配住房的决定，至于实际安排，那就是傅善读他们的事了。

张奇林问：“你是怎么卡掉中年知识分子住房的？这关系到落实党的知识分子政策，你怎么敢这么干？”

傅善读笑嘻嘻地反问：“咱们局哪一位该给房的中年知识分子没得着房？”

张奇林一想，也确实没有来告这种状的。似乎每一位分房名单上有名的人都分到了住房。他想起那封告发信上的措词，也并不是说傅善读卡掉了谁应得的整套住房，而只是说他“卡掉了您局中年知识分子的居住面积”。

傅善读见张奇林发愣，便进一步说明：“咱们局的住房来源，一是接受统建房的分配，一是自盖自分。先说第一种，统建房有不同的规格，都号称三间一套，有五十平米的，也有三十平米的；都号称两间一套，有三十平米的，也有二十三平米的；有全是南窗的，也有全是北窗的，自然也有各种两面开窗的；有的大而粗，有的小而精；有的房子好地段差，有的房子差地段好；有愿把三间一套换成一个两间一套、一个独间一套的；有愿把楼房换成平房的……我们管这摊事的，说实话，确有以权谋私的角色；不过，也是实话——我们搞所谓的倒换，主要还是为本单位着想。比如说，这回一共分给了咱们统建房二十八个单元、一千一百三十二平米，除去可以倒的旧房不算，按说可以安排二十八户入住；可是我不能就这么着死板地安排，比如说，给你们家，我就不能安排成一个三大间的单元，而要安排成两个两大间的单元，这样，我手里的房子就不够分了。也不光是你家，这类需要变通的例子还有，比如有的该分房子的人家，婆媳实在不合，我要尽心为他们服务，就该把一个两大间的单元，尽量换成两个独间的单元，于是乎我就要同别的单位的同行联系——我不去联络他们也会主动找上门来，我们之间——往往也不是双边，而是三边、四边，半公开地进行倒换；倒换的结果，比如这回我手里的状况，就挺让人满意，凡该安排住房的我全安排了，还多出两套来——怎么多出来的？自然是因为我卡掉了一些住户的米数，不过那米数极其有限，也就一二平米，三四平米而已，但我积少成多的结果，便多出了两个单元来；少了米数的住户也许还得到了另外的好处，比如阳台大，层次好，采光足……你说我坑害了谁呢？我完完全全是一片好心！……”

张奇林怀疑地问：“你这个好心我还不完全明白，那洛玑山跟咱们单位毫无关系，你怎么能让他住进一套呢？这总是违反原则的吧？”

傅善读起劲地掀动着嘴唇，振振有辞地说：“那洛玑山不过是借住，我并没有给他住房证，算不上违反了什么原则。咱们给他提供方便，他给咱们帮忙，这实际上是一种协作嘛……”

张奇林大惑不解：“协作？一个单位和一个私人协作？”

傅善读只觉得张奇林迂腐无知，他不禁调侃地说：“你这个官僚主义者！‘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刚才说了，咱们局的住房，一靠统建统分，一靠自盖自分。盖房子你当跟搭积木那么容易？地皮问题，设计问题，材料问题，施工力量问题……头疼的事多了！你以为那洛玑山不过是有几管毛笔的等闲人物？咱们局这回盖宿舍楼的水暖设备，要没洛玑山帮忙，能那么顺当地到手吗？”

张奇林觉得傅善读越说越像“天方夜谭”，不禁问道：“他还兼营水暖设备公司？”

傅善读笑了：“你真能开玩笑！他自然只会画那么两笔画儿！可现在哪个宾馆、招待所不想要他的画儿？都抢着请他去画，房子没盖起来，要多大的画儿，挂在什么部位，早都跟他定好了……所以他能替咱们说情，从宾馆工地匀出点过剩的水暖设备来。咱们欠了人家的情，借套富余的单元给他用用，还不应该吗？……”见张奇林仍然瞪着眼睛，傅善读又补充说：“你放心，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事情。那水暖设备都是按官价转让、接收的，手续完备，洛玑山从中没拿一分钱的‘回扣’。”

张奇林仍对洛玑山反感：“他自得一套住房，还不算拿‘回扣’吗？而且人家说他像这样的住房已经弄到了三套，也太贪得无厌了！”

傅善读却不以为然：“他的情况我太清楚了。别看他名声在外，他那个单位可根本不拿他当回事儿，说他年轻，资历浅，还不够照顾的份儿，分给他的住房，就是那么个又小又窄的单元。他上有老，下有小，家里根本摆不开画案，他也是逼得没有办法，才这么弄了三个单元——你以为是什么大三间的单元？三处我都去过，一处在塔式楼的第十五层，是个独间的，他当了画室，他说他不能总是到宾馆里去画订货，他想静下心来搞一点真正的创作，所以得有个自己的画室；再一处是个半地下室，他安排他老母和女儿住，以减少自家的拥挤；第三处就是我借给他的，也不过是个两间的单元，他布置出来会会客，藏一点书和美术资料，如此而已。说实在的，以他现在的这个水平，如果到国外去，他能混得满不错嘛！买一栋楼住住，搞它一座带花园的别墅，怕都不是什么难事，可人家并没有那么个想法，能忍心说他贪得无厌吗？……”

张奇林听了傅善读一番话，暂且无言。他心里思忖着：即便傅善读所说的全是真情实况，看来这里面也还是有一定的问题。什么样的问题呢？恐怕是住房修建、分配体制本身的问题。人们合理的物质需求，社会上人们之间互通有无的交换关系，看来采取压抑的办法、遏制的办法，终究只能是造成更多的矛盾和不必要的人力物力消耗。十年前，按规定农民不许贩卖花生米，但城市居民们还是几乎家家都有花生米——一个地下的花生米供求网顽强地存在着。现在爽性允许农民贩卖花生米，让花生米供求网公开化、合法化了，供求双方的身心都得以免除多余的耗损，生活不是变得更明朗更轻松了吗？什么时候城市住房问题也能摆脱人为的脚枷，把解决的步子迈得更清爽、更迅捷呢？……

傅善读见张奇林的表情渐渐由严峻而温和，便主动地说：“老张，你还没问我：你那另一套卡出来的单元，派了什么用场呢？告诉你吧——分给了你们新任命的技术情报站站长庞其杉。原来‘分房委员会’认为他的‘分数’不够，他还得再等上一阵子才行，可是我手头多出这么一套以后，马上就把他安排了——他一上任就住进了新房，工作能不安心吗？你看，那封告状信其实倒是封表扬信——我欢迎部纪律检查委员会赶快来检查，越检查，我越心安理得哩！”

张奇林笑笑说：“你这只是一面之词。我看纪委会一定会来检查的。我想检查的结果，也许不会仅限于简单地确定一下是非……”他忽然想到他出发前让家里人取下了洛玑山的那幅山水条幅，想到条幅取下后墙上留下的一长溜白痕，忍不住又说：“不过，那个洛玑山把一个构思画来画去地重复，毕竟不高明……”

傅善读仍旧为洛玑山辩护：“中外古今，画家重复一个题材的例子多的是，不信，你看看齐白石留下的画儿，有多少虾米，多少菊花？……”

于大夫见他俩的谈话越来越轻松，也便不再紧张。她朝车窗外望望，提醒他们：“行啦行啦，等老张回国以后你们再抬杠吧。看，到天竺机场啦！”

小汽车拐进了机场专用车道，不一会儿，又飞快地旋上了候机楼前的回旋坡道……

第六章 申（下午3时—5时）

26.钟鼓楼下的“老人俱乐部”。

一过下午三点，照射到鼓楼东墙根的阳光，便显得格外宝贵，因为至多还有半个来小时，这冬日的阳光便不再具有暖意了。

在鼓楼东墙根下“负暄”[1]的老人们，一到这时辰，心情便不免沉郁起来。他们留恋带有暖意的阳光，不那么愿意，甚或很不愿意回到那属于晚辈统治的家里。即便在家里得到尊重和孝敬的老人，一想到又要同谈得投机、玩得默契的女伴分手，心里也怅怅的。

胡爷爷自然是最怕“老爷儿”[2]偏西的一位，因为“老爷儿”一偏西，便是“老人会”的散场，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之后，见到的将是儿子那张冷漠的脸，儿媳妇那对白果一般的眼球，以及在饭桌上的这类遭遇：孙子将一块肉挟起来，对他说：“爷爷，给！”而儿媳妇将那块肉接过去，喂进孙子口中，假笑着说：“爷爷好吃素，爷爷要你吃！”他呢，便连自己挟一块肉吃的勇气也没了……

胡爷爷同海老太太坐在一起，犹如小孩子嘴里含着一块几乎化成了薄片儿的糖果，舍不得让它消失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地竞相咂摸着这钟鼓楼边的往事，仿佛在这样一种炽烈的怀旧中，他们便能够让时间停住似的。

咂摸得最久，并且百提不厌的，自然是那关于一百多年前的“豆汁姑娘”的传说。论起来，胡爷爷和海老太太还是那传说中有关人物亲友的后裔呢。

胡爷爷的祖上，原是银锭桥畔那经营豆汁铺的老夫妇的近邻，老夫妇的独生女儿被恶贝子抢走的情景，胡爷爷祖上是亲见的，因此多年来讲起这段事，胡爷爷总用着权威的口吻。据胡爷爷说，那贝子自从被神秘地剜去双目后，惧怕连性命也失去，便放还了那被抢的姑娘。姑娘的父母，后来果然给她招进了一名白衣女婿，是个瓦工。庚子年间，那年老的夫妇都已去世，这对夫妇连同他们的五个子女，都成了“义和团”的团民。每当有人说那昔日被抢过的妇人，入“义和团”后当了“红灯照”时，胡爷爷总要予以纠正：“不是红灯照，是蓝灯照。我爷爷当年跟他家熟得不能再熟，他家的豆汁我家随便喝，我家的芸豆窝头蒸得好，他家也随便拿；所以究竟是怎么个情景儿，得听我爷爷的——我爷爷说，义和团的女团民，只有那年轻没出阁的，才叫红灯照，结了婚的妇人就叫蓝灯照，还有寡妇们，叫青灯照。”后来呢？据胡爷爷说，“义和团”失败后，那瓦工被捕去杀了头，英勇牺牲了，那妇人便带着子女逃往了外地。究竟逃到了哪儿？他就说不清了，因为他爷爷没告诉他。不过，至今胡爷爷仍能到银锭桥畔，指认当年那家豆汁铺和他家祖上居室的位置——自然早已成为了别姓的住屋。

海老太太呢，却是与那传说中的反面角色有亲缘关系。据说那恶贝子的一个庶出的妹妹，便是海老太太的姥姥。这样论起来，那被义士剜去双目的贝子，海老太太还该叫他舅姥爷呢。这种关系倒并未使海老太太在参与讲述那传说时有什么羞愧之感。因为据她说，那舅姥爷岂止是欺压府外的良民，就是府内，他也不仅是虐待奴婢，对海老太太的姥姥——他庶出的妹子，也是想骂就骂，说打就打的。因此，每当讲到她那舅姥爷在那个月黑夜里，门窗未动而双目被剜的情节时，她甚至比胡爷爷等人更觉解气，还每每要发一通“恶有恶报”的议论。再说，与海老太太有亲缘关系的满清贵族及其后裔还很多，有的支持过辛亥革命，有的解放后成为政协委员，还有那论起来得叫她舅妈、表婶的，人家都成了共产党员了。因此，海老太太的亲戚关系里是既有坏蛋也有好人——这也是社会上绝大多数人都有的状况，不足为怪的。人们自然常向海老太太打听她那舅姥爷的下场，她总是凿凿有据地说：“出了那档子事没多久，他就得疯病死了。临死的时候，他直嚷：‘烫！烫！’问他：‘炕烫？火盆烫？’他说：‘豆汁烫！豆汁烫！’敢情他总觉得有人端着热豆汁往他身上泼……”对这类描述，人们自然只是姑妄听之。

那传说中笼罩着神秘色彩的侠义少年，他究竟从何方而来？又往何方而去？他何以能够不动门窗而潜入恶贝子寝室，从容地将其双目剜去？这些问题，胡爷爷和海老太太便只能同大家一样，凭着想象去猜测了——他们都失去了权威性。但几种传说的“版本”中，都有这个细节：在恶贝子双眼被剜的那天傍晚，那骑马的美少年，曾光顾过鼓楼大街上的“北豫丰”烟庄。“北豫丰”烟庄的位置究竟在哪儿呢？这个问题，海老太太和胡爷爷以前就争鸣过，这天不知怎么搞的，聊着聊着，他俩又抬起杠来。

海老太太说：“那‘北豫丰’烟庄，就在如今‘炊事用具供应部’那儿，门脸正对着烟袋斜街。买妥烟料的主儿，一迈出‘北豫丰’的门槛，抬头就能望见烟袋斜街把口的‘双盛泰’烟袋铺，那门口挂着好大的烟袋幌子——您忘啦？足有四五尺长，底下坠着红布……”

胡爷爷说：“那咋不记得？幌子上还箍着铜箍儿，小风过来不带晃摇的……可‘北豫丰’蒂根就不在这鼓楼南大街上，它是在鼓楼东大街，如今‘民康回民小吃部’斜对过……瞧您那点子记性！”

海老太太便扬起嗓子说：“我记性差？凡我经过的事儿，拾起来全能全枝全叶的……我倒试试您吧——当年烟袋斜街里的‘忠和当’，门脸在哪块儿？”

胡爷爷脖子都直了：“街中间，庙对门，门脸朝北——我能忘了它？早年可没少跟它打交道！”他忽然回忆起，民国十三年夏天，紫禁城里建福宫遭回禄，从钟鼓楼一带都能望见宫里的红光，后来内务府派了几十个库丁去收拾废墟。他当年不到二十岁，也是其中的一个。以往在库里干完活，出库房时，不但要脱光衣衫，还要双脚蹦过一条尺把高的长板凳，同时还得立即将双手一拍，叫喊一声，守候在那里的主管点了头，才让穿上衣衫回家。这是为了防止库丁将库中财宝藏在口中、手中、胯下、肛门和腋窝盗出。但到建福宫收拾火灾现场，一来露天作业，监督不便；二来人手不够，还另雇了一些力伕来应急，难于管理；三来当时皇室已然衰败凋敝，威风早已不似当年；故而库丁和力伕们都有了可乘之机。在干活的过程中，他同别的库丁、力伕一样，也趁便拾了一些熔成团块的金银，偷偷藏在裤裆里，混出神武门以后，便赶紧到“忠和当”去当当——后来才知道是吃了大亏，原该拿到钱庄去的，可他只跟当铺打过交道，钱庄的门槛从来没有迈过……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考问海老太太：“您记性好，您该记得早先故宫里头着大火的事儿吧？……”

海老太太不等他问完便用劲地说：“敢情[3]！那一年春上我出的阁，那场大火，记得是阴历五月十四晚半晌着起来的。第二天我跟我们掌柜的逛‘荷花市场’，一进大堤，满耳朵听见的全是那大火的事……”

海老太太一提起“荷花市场”，胡爷爷便把那建福宫大火的事撂一边了。“荷花市场”！这四个字勾起了他多少既酸辛又甜蜜的回忆。他不由得又同海老太太一问一答地议论起当年的“荷花市场”来。海老太太在这话题中，同样也既回味到青春的乐趣，又反刍出人生的苦涩。

所谓“荷花市场”，是民国初年到三十年代末那二十几年里，在这钟鼓楼西南的什刹海出现的一种临时市场，每年从阴历五月初五开市，至阴历七月十五收摊。当时的什刹海前海遍植荷花，海西是一条颇宽的土堤，堤东是一片稻田，“荷花市场”的中心区便在这土堤之上，所谓“东边荷花西边稻，棚架半在水中泡”——市场的商棚，大都用杉篙木板扎搭，一半搭在岸上，一半搭在水中，上面或罩以席顶，或铺着可展可收的苇帘，当然也有因陋就简——覆以旧布缝缀的伞篷的。胡爷爷当年也曾一度在著名的“德利兴”棚铺中学徒，到那“荷花市场”中给人搭过棚架；而海老太太的掌柜的，得意时却是“荷花市场”中携眷游逛的人物，潦倒以后，一度又在“荷花市场”中摆摊给人测字相面……

胡爷爷和海老太太兴高采烈地回忆了一翻“荷花市场”的盛时景象……那“八宝莲子粥”，用糯米和上好粳米煮成，煮得腻笃笃的，盛在小碗里，中间混着鲜莲子、鲜藕、鲜鸡头米，上面再堆上雪花绵白糖、青丝红丝……小碗又搁在冰桶里，用那从窖中取出的天然冰块偎着，取出来的时候，凉飕飕的，称作“冰盏儿”，你说该有多么爽口！还有“苏造肉火烧”，是拿花生油、鲜鸡蛋和细罗面烤成的，皮儿一层又一层，层层不乱，薄薄的皮儿下，露出里头的萝卜丝瘦肉末馅儿，一两算你两个，真勾人的“哈喇子”[4]！……吃的如是丰富多彩，那些耍货[5]更让人眼花缭乱！上头泥塑、下头猪鬃扎脚的“鬃人儿”，搁在铜盘子里，一敲盘边，它们就连转带舞，别提有多么逗哏；还有各式各样的风筝，“黑锅底”“沙燕”“蜻蜓”“蜈蚣”“孙悟空”“美人”……都不稀奇，最有趣的是“蝴蝶送饭”——它附在大风筝之上，大风筝放起老高以后，把它挂在风筝线上，能眼见着自动升上去，上去老高了，拴着线香头的小爆竹一响，绷线震断，它那翅膀便能一合，“嗤溜”滑将下来——你说巧也不巧？……

他们又回忆到当年“荷花市场”上售卖的几种灯：“荷花灯”，并不真用荷花制作，而是用高粱秸破篾，圈成一个小西瓜大的圆圈，上面贴一圈用粉纸剪好压凹的花瓣，下面再贴一圈用绿纸剪成的六七寸长的流苏，中间点上一支小蜡烛，孩子们入夜后用一根小棍挑着，边玩边唱：“荷花灯，荷花灯，今儿个点了明儿个扔……”他们小时都点过，也都扔过的；“荷叶灯”，用真荷叶一张，当中插蜡烛，点上举过头玩；“河灯”，用一小块厚厚的圆木头，周围糊一圈纸，中间放一个泥捏的小油灯盏，点上后，搁进什刹海，任其漂流；最令人难忘的是“蒿子灯”，拔一棵青蒿，把许多点燃的线香头一一系在青蒿的枝叶间，手举根部，摇来摇去，在昔日昏暗的庭院里、胡同中，点点红星晃动着，袅袅香烟飘散着，引出正当青春年少的他们多少非分的幻想！……

“啊，二位说时，不就是当年‘雨来散’里的玩意儿吗？”一位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揉着核桃、身板比他们硬朗的主儿，听他俩聊得起劲，凑过来搭话。

“雨来散”？对！当年的“荷花市场”逢上下雨，自然散摊，所以确有“雨来散”的俗称。海老太太和胡爷爷一听见“雨来散”这仨字儿，心中顿时充满了无限的怅惘。“荷花市场”逢雨便散，人生呢？缘分呢？……唉唉，往事真不堪回首！

那过来插话的，便是卢宝桑的父亲卢胜七。他比胡爷爷和海老太太要小十来岁，对于他来说，“荷花市场”实在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他记得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在轿行里等着当随行的执事——他们丐帮中的小伙子常去干这个，当然轮不到他们打伞、打扇，只能是在执事行列的尾部打打旗。旗有几种：青龙旗、白虎旗、朱雀旗、玄武旗；他受雇时只能是打那绣着龟身蛇尾的“玄武神”的玄武旗，走在最后。那年夏天他天天去轿行等候，天天落空，也不知怎么搞的，那年夏天阔主儿们都不娶媳妇！于是他头一回跟着父辈去“荷花市场”搞“硬乞”。他把一个大铁钩子钩进锁骨，拖着个坠铁球的铁链，从堤南走到堤北，竟然只有人指点观看，而并无人施舍一枚铜板！从那以后他就恨上了什刹海，每从湖边过，他总忍不住要往湖里啐一口痰！现在他听见胡爷爷和海老太太坐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地赞美“荷花市场”，心中好不以为然，点出那“荷花市场”不过是“雨来散”之后，他又把右掌心的核桃揉得哗啦哗啦乱响，大声地说：“当年那什刹海有什么好的！别看海心里有那么点荷花装样子，海边上堆着多大一圈垃圾杂物？那住海边的人家，有的还见天地往里倒屎尿盆子，那股子味儿！打那里头窜出来的蝇子蚊子就别提有多少了！你们二位岁数都比我大，该比我早看见过‘鼓楼冒烟儿’？……”

胡爷爷和海老太太一听，一齐点头呼应：“可不是，有一回这鼓楼顶上蹿起一丈多高的‘黑烟’，街面上的人都当是里头着火了，嚷的嚷，跑的跑……”“是有那么档子事儿！后来不是把那消防队都叫来了吗？消防队的人爬上去一细看，咳，闹了半天，哪是什么‘黑烟’，是成团的蚊子搅成了那么个‘通天柱’！”

“瞧，那时候咱们这块儿有多埋汰[6]！说那路面是‘无风香炉灰，有雨墨盒子’，真是一点也不假！”卢胜七突然焕发出一种忆苦思甜的热情，指着斜对面街上的店铺说，“要是当年，甭说别的字号了，就那‘泰麟菜蔬商店’，那‘和成楼生熟肉铺’，咱们敢进去吗？”

海老太太接上去说：“敢情！自打日本人来了以后，那物价就光见涨不见落！我还记得日本人来了以后印的那票子，一边有个孔夫子像，一边有条龙，瞅着就跟豆纸[7]似的，‘毛’得厉害！……”胡爷爷抢着说：“可不！那是‘华北准备银行’的票子，外号‘小被窝’嘛。当年大伙不都这么说吗：‘孔子拜天坛，十块当一元！’……再后来那国民党的‘法币’，就更不能提了，日本投降以后，‘光复’的头一年，一百块‘法币’还能买俩鸡子儿，过了没两年，一百块‘法币’合算只能买上一个煤球儿！那是些什么日子啊！……”

说到这儿，恰好一辆长车身的8路公共汽车从他们面前的街道上驶过，海老太太便见景生情地接着进行新旧对比：“那时候打咱们这块儿出门有多难！都到民国多少年了，这街上才有了当当车[8]，那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踩铃儿，当当地响，真吵人！……”胡爷爷跟上去说：“可不，我记得司机踩出的那调调是：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没错吧？那当当车的车票倒不算贵，可左等右等，等得你脑门流油儿了，它才开过来；这也不怪它，铺的是单轨嘛，每到一站，这边的车先开到拐出的‘耳朵’[9]上去候着，等那边的车开过来，错过去了，才能再从‘耳朵’上拐出来，接碴儿朝前开……那车厢后头，时不时还总吊着几个蹭车的，瞅着真悬乎！那时候有话嘛——‘人力车，坐不起；当当车，等不起。’哪像今天这样，公共汽车、无轨电车好几路，车又大，来得又勤，想去西单、王府井、天安门、动物园……上车走人，多省事儿！……”说到这儿，胡爷爷脸朝着卢胜七，兴奋地问：“你说是不？”

卢胜七却忽然沉默。因为胡爷爷关于当当车的话语，勾起了他最不愉快的思绪——远不仅仅是不愉快，说实在的，那是他最大的耻辱，也是他最大的困惑，并且还是他最大的恐惧……三十六年前，他曾被国民党特务所收买，就在这鼓楼的前头，去追打那些进行“反饥饿、反内战”游行的青年学生，而所获得的代价，不过是每打一个学生得到一个馒头……当游行队伍被冲散以后，有一个留长发的大学生跳到正在行驶的当当车后踏板上，一手着车门，一手散发传单。卢胜七在打红了眼的情况下，竟疯狂地冲向当当车，伸手去拉拽那大学生，企图把他拉下车来；没想到那大学生竟伸腿踢他，拼死抵抗，他便上去抱住那大学生的腿，生把那大学生从车上扯了下来；两人滚倒在地，扭作了一团，在几秒钟里，他俩的脸离得那么样地近，两人的眼珠几乎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显然，他俩从此谁也忘不了谁了……可是后来也不知怎么一来，那大学生被人救走，卢胜七倒挨了几脚，疼得钻心——救护大学生的，好像倒并非是参加游行示威的人，而是几个路过的壮工。卢胜七站起身来骂了一阵，啐了一阵唾沫，便晃着肩膀领馒头去了。

解放后，卢胜七隐瞒了他这段丑恶的历史，直到“文化大革命”当中，才被揭发出来。他确实是知罪认罪，他明白了，那当年散发传单的共产党人，不怕流血牺牲地同国民党英勇斗争，正是为了使他那样的乞丐不再过那不像人样的生活……可是他很快又陷于惊诧与困惑。有一天大街上开过某国家机关游斗“走资派”的大卡车，那最后一辆卡车上有个挂黑牌的“黑爪牙’，那模样，似乎分明便是当年同他滚作一团的那个共产党大学生！这是怎么回事呢？当年国民党特务花一个馒头代价让他去打的人，怎么今天反倒被共产党自己“打倒在地，还踏上一万只脚”了呢？……

又过了几年，“四人帮”倒台了，卢胜七偶然去亲戚薛永全家串门，在垂花门那儿，他恰巧同住北房的张奇林打了个照面，张奇林倒没什么反应，他心里可怦怦乱跳——他觉得那人恰恰就是当年着当当车车门散传单的那位，也就是前几年让人给挂着黑牌子当“黑爪牙”游街的那位……他假作无意地问了一下薛永全，薛永全告诉他，人家眼下是国务院的正局级干部，说不定过两天就升副部长、部长！卢胜七那天没敢喝酒，背上直冒冷汗，出了薛家的屋，低着头一溜烟地快步蹿出了院子，从此再不敢去那院串门……可他回家后几次细细回忆，又觉得跟薛永全住同院的那位张局长，似乎并不是当年那个同自己扭成一团的大学生，因为那大学生眉心有个如同黄豆般大的黑痦子，而张局长眉心却分明平平整整、干干净净……

卢胜七的突然沉默，使胡爷爷和海老太太的谈兴受挫。吹来一阵小风，带来阵阵寒意。卢胜七晃着鸟笼，揉着核桃，踱了开去。胡爷爷和海老太太朝下棋的那一群望去，那一群倒还丝毫没有散摊的意思。当天的《北京晚报》已经开始发卖，他们有人已经买到了《北京晚报》，并且已经根据晚报四版上的“星期棋局”《步步为营，稳健入杀》，摆上了林宏敏对邬正伟的残局，一步步地进行着复验……而那位前区商业局的吴局长，则正同身边的一位白髯老人同猜晚报三版上的“口字谜”。他很快便猜出“一字四个口，五谷样样有”是“田”字，但让“奇形怪状一个口，口字隐约藏里头”给难住了……

既然人家都没有走，海老太太也舍不得这就回家。太阳眼瞅着失去了那最后的火力，寒意一秒一秒地扩散着，她望着眼前的大街，只见依然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不禁想起早年的一首“京华竹枝词”：

暮鼓晨钟不断敲，

苦心婆口总徒劳。

满城人竞功名热，

犹向迷津乱渡桥。

她既然熟记这首“竹枝词”，想必是已“看破红尘”，达到“顿悟”境界了吧？其实不然……

胡爷爷尤其不愿回家，他是能在这鼓楼根多捱一会儿便要多捱一会儿。见海老太太吁出一口气来，他怕她这就要起身离去，便立刻找出个话茬来搭讪：“您那个院儿，许快给落实政策了吧？”

海老太太叫他这么一问，心里得到很大满足，遂庄重地点头说：“可不。中央有精神嘛。中央圣明啊！如今的中央，事事讲个‘理’字，能不拥护吗？……”

其实，海老太太并非那个四合院的房主。胡爷爷不清楚这一点，仅仅根据前些时海老太太的某种口气，以及她那特殊的气派，便做出了这样的估计。他已经几次把她当作那四合院的房主同她对话，她竟默认了，并且渐渐地形成一种心理状态，就仿佛她真是那四合院的房主似的。

海老太太父系祖上，据说属满族正白旗中赫舍里氏一支，当年也确是一个既富且贵的大家族。但自从她十来岁以后，她那个大家庭便处于迅速地分崩离析、潦倒没落之中。她出阁以后，夫家原是蒙军旗，公公和丈夫都在蒙藏院里挂职，倒还过了两三年小康生活；但因为后来公公去世，丈夫随即被蒙藏院裁员，去参与一桩投机生意又蚀了本，家道便一天天衰落下去；后来丈夫仅凭着家传的一本《麻衣相术》，在什刹海、后门桥一带摆摊给人测字相面，勉强维持生计；不想日占时期丈夫又一命呜呼，她未曾生育，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她只好自谋生路——先到辅仁大学附属女子中学的女生宿舍当了几年传达，又到一个私立托儿所当了几年保育员。解放后那私立托儿所一直存在到一九五二年，才被政府接管。后来，她又转到另一个托儿所干了几年，才从那托儿所退休。她的一生基本上是清寒的，哪里来的房产呢？她现在所住的四合院，不过是当年她娘家堂兄弟一度拥有过的房产罢了。但解放后没几年，那堂兄弟也就将那所院子卖给了房管局，因为她同原来的房主有那么一种亲戚关系，又因为她是该院中居住历史最长的住户，长期形成由她代收代缴全院房租水电费的习惯，房管局有什么事也总是先找她联系，院里有什么事需同房管局打交道也总是由她出面；因而久而久之，人们总模模糊糊地觉得她似乎便是这所四合院的房主，逢到这几年北京市开始着手落实私房政策，不仅外院的胡爷爷，就是同院的某些住户，也以为海老太太属于应得到落实政策的房主之一。

海老太太很喜欢人们这样看待她。比如此刻胡爷爷那样发问，她回答时，心里便充满一种自豪和喜悦。不过，她避免使用直接肯定的词句，因为她曾经捅过漏子，险些触犯法律。她不想越过“雷池”，去重蹈覆辙……

那是一九五二年，正当她所在的那个托儿所由私立转为公立的前夕，有一天她按着报纸上登的文章，向孩子们讲志愿军的英雄故事，讲着讲着，讲到一位英雄的牺牲，她因为确实感动，哭了起来。几个大孩子跟着哭了，有一个伶俐的小姑娘便走拢她膝前问她：“海阿姨，您干吗哭了？”她便说：“我想着那当妈的，知道她儿子牺牲了，心里该多难过啊！”这话被那小姑娘传给了家长，传走了样：“我们海阿姨的儿子牺牲了，她心里难过！”家长觉得这事不能没有表示，送孩子时，便找到托儿所所长说：“你们这儿海阿姨的儿子，是个最可爱的人，最近不幸牺牲了，我们知道了心里非常难过，我们要当面向海阿姨表示我们的慰问！”托儿所所长是位民主人士，一位善良的老太太，她开头有点疑惑：“海阿姨不是无儿无女吗？”可后来一想，海阿姨来所后工作任劳任怨，人是很本分的，可能旧社会里她有过私生子，怕说出来找不着工作，所以以前隐瞒了；如今新社会了，这不但不能算什么问题，反倒说明海阿姨的身世格外令人同情；更何况她还将惟一的儿子，贡献给了伟大的抗美援朝事业……于是所长立即领着那家长去慰问海阿姨，别的一些家长闻知也纷纷拥了上去。开头，海阿姨支吾否认，所长认为她是出于羞涩和谦逊，越发慰问得动情而恳挚，后来，海阿姨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慰问……

事情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家长们纷纷送来慰问信、慰问品乃至于成束的鲜花。附近的小学校闻讯来请海阿姨去做报告，“哪怕讲一点海叔叔小时候的最小最小的小故事也成。”海阿姨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竟在自己心中迅速地塑造出了一个烈士儿子来。他随自己姓，叫海京生，他从小热爱劳动，是非分明，有一年冬天他路过什刹海，见一个小朋友掉进了冰窟窿，他便毫不犹豫地跑去救出了那小朋友来……开头，海阿姨的讲述还仅仅像冬天的枯树，并且她上台后总是显得非常紧张；后来，她的讲述变得枝繁叶茂，并且“台风”也越来越轻松自如，她常常率先被自己的讲述所感动，泣不成声……结果，连她自己也坚信确有过海京生这么一个嫡亲的儿子。

报社来了位记者，采访了她。随即关于英雄母亲和英雄儿子的报道见了报，还配发了她的照片。报道发表一周以后，便飞来了上千封信，无数的中小学生争先恐后地向她表示：“海妈妈，您失去了一个海京生，您却能得到千万个海京生！我们都是您的儿子！向英雄的妈妈致敬！”她在信堆面前既感到幸福，也感到恐惧……

于是有关的部门里爆发了一场争论。有人拿着报纸，发出了疑问：这位英雄所在的部队，究竟是什么番号？为什么竟至今不将英雄牺牲的通知，寄给我们这个有关的部门？难道他们只注意通知家属，而忽略了向我们上报吗？也有人作出判断：肯定是我们工作中出现了疏忽和差错，弄丢了有关的通知单和材料，我们应当立即给海阿姨补发“烈士家属证明书”，并向她赔礼道歉……有人主张立即去找海阿姨当面问个清楚，有人认为那样做会导致侮辱烈属的后果，触犯众怒……

足足过了三个月，经过有关部门的仔细调查，才做出了最后的判断：并无海京生烈士其人，这位海阿姨是个骗子。怎么办呢？诉诸法律，以示儆戒？还是批评教育，以观后效？研究的结果，是认为这位海阿姨除了满足自身的虚荣心，似乎并无其他企图，而且她的种种表现，也并未造成什么不良后果——倒是倘若当众揭发出她来，反会使群众（特别是中小学生）思想混乱，所以，最后便决定将此事“静悄悄地解决”。

有关部门正式找海阿姨谈话。头一个来钟头里，她怎么也绕不过弯儿来，看样子她确实不是“负隅顽抗”，她是被自己心造的幻影控制住了。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倾诉着对她那“海京生”的母爱与悼念……后来她才渐渐回到现实。当她终于弄明白她确实并没有什么“海京生”以后，她突然既不哭也不笑了，而是痴痴地发呆。

她被严厉地训斥了一顿，并从那个托儿所调到了远在另一城区的另一托儿所。她在那一托儿所中渐渐恢复了往昔的正常面目，并渐渐地被人们所忘怀，那“海京生”在她心目中也渐渐淡化成一股轻烟。

她再不敢那样大胆妄为地自娱了。但在一定的限度内，她仍然渴求着人们对她产生一种高于她本人实际情况的估计，她仍然时时坠入令她聊以自满的种种想象中。

在北京的胡同杂院里，具有海老太太这种心态的人物，为数不算太少。

海老太太退休以后，一个人生活十分寂寞，于是从娘家最小的亲弟弟那里，过继了海西宾为孙。海西宾四岁来到海老太太身边，如今已经二十四岁。海老太太打小对他溺爱，他从中学毕业，分到园林局当工人以后，虽说至今月月一发下工资，必及时送到海老太太手中，对海老太太不可谓不孝顺，但能够当面点出海老太太吹牛撒谎的，也就是海西宾一人。海老太太有时想起西宾的不留情面，未免暗自伤心。比如头几年海老太太的一对旧藤椅坏了，修理吧太费钱，扔了吧她又舍不得，便让海西宾把它吊到院门的门洞上方，海西宾对奶奶的支使，一般总是服从，奶奶让吊，他便搭个人字梯去吊。他在梯子上干活，奶奶在梯子下张望，这时住东偏院的荀大嫂路过，不由得问：“嗨，这椅子要不能使了，处理了算啦！您吊在这儿存着它干吗呀？”海老太太便郑重其事地说：“这椅子哪能随意处理呀？您知道谁来坐过吗？康大姐坐过！”荀大嫂因为常看电视里的“新闻联播”，一听这话不免惊奇：“哟！康大姐来过咱们院呀？什么时候来的？我们家怎么一点信儿也没有？”荀大嫂自然是把康大姐理解为全国妇联主席康克清同志，海老太太要的也是这个效果——其实，来过她家，坐过这藤椅的康大姐，只不过是海西宾他们单位的工会主席。当时海西宾忙着干活，没注意这个话茬，谁知几天以后，院里便传开了——尤其是詹丽颖，她到水管子那儿接水，逢人便议论说：“康克清康大姐来过咱们院，看望过海奶奶，看起来，海奶奶这个人不简单呢！”并且直接询问过海西宾：“你奶奶当年是不是参加过革命？后来一定挨了错误路线的棒子吧？原来跟我一个命啊——现在也彻底平反了吧？康大姐打算怎么安排她呢？”海西宾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声明说：“哪里哪里！根本没那么回事儿！”回到家里，他便批评海老太太说：“奶，您瞎造些个什么舆论啊！一个人往脸上贴金，能好看么？我看咱们实实在在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您要再胡编这号瞎话，我可就跟您分开过了——我害不起这份臊！”海老太太吓得缩起肩膀，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说：“我也没说啥啊，是他们在那儿猜度……西宾呀，你可不能跟我这么说话，我把你拉扯大，容易吗？”说着便掏手绢，抹眼泪，海西宾不得不又安慰她：“您别再瞎吹就行。您想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我能离开您吗？就是个邻居，我也该照顾您呀……”

这天正当海老太太和胡爷爷在鼓楼根下舍不得离开时，海西宾从外头骑车回家，路过那块儿，他刹住车踩着马路牙子，招呼二位老人说：“奶！胡爷爷！太阳没劲了，还不家里歇着去！”海老太太说：“这就家去！”胡爷爷也笑着点头：“就家去，就家去。”

海西宾骑车走了，胡爷爷望着他那肩宽腰细的背影，艳羡地对海老太太说：“您真有福呀！西宾这孩子多懂礼！连我也沾上了他的孝心……”他想到自己的儿子儿媳妇，他们也曾带着孩子，逛完公园或是商场，打这鼓楼根附近走过，可他们要么根本就不拿眼皮儿夹他；要么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根本不搭理；孙子倘若想叫他，儿子儿媳妇便会赶紧把孙子拉走，显然是怕周围的人们发觉，他这个糟老头子同他们那油光水滑的一家有着那么个关系。唉，如今这样的儿孙也不算稀奇，倒是海西宾那样的难得！可海西宾要跟上一辈的人物比，那孝心也还是淡多了……胡爷爷想到这里，禁不住对海老太太说：“要说孝子，你们院的荀兴旺，那可真是个大孝子。他没搬到你们院的时候，我就见过他。那是解放初，我在他们工厂门口的小饭铺烧火。每月荀兴旺他们厂里开支那天的晌午，他老娘总站在我们饭铺门口，等荀兴旺出来；荀兴旺拿着工资出来以后，立时就把他老娘领进饭铺，给他老娘叫上几个肉菜，再要上两个雪白的大花卷儿，坐在一边，瞅着他老娘吃——他自己不吃，他在工厂食堂吃窝头咸菜；老娘吃完了，他给完了钱，再留下自个儿抽叶子烟的钱，就把那剩下的所有的钱，都交给他老娘；他老娘把那钱用土帕子包起来，揣在怀里，稍歇一会儿，他就搀着他老娘，往家里去……我问过他：‘你干吗月月让你娘到我们这儿来吃上一顿？’他说：‘你不知道，小时候娘牵着我讨口的时候，我就立下了这个誓，如今我月月能见着娘吃上一顿好的，心里头舒服！’……您瞧瞧！像荀兴旺这号孝子，如今好找么？”

海老太太听罢也赞叹道：“跟那戏台上演的，也差不离儿啊！”说着站起身来，提起了马扎，用“知足常乐”的口气说：“如今不指望荀兴旺那样的啦，能像我们西宾对我，也就凑合！”

胡爷爷也站起身来，拾起小板凳，恋恋不舍地望着昏黄的夕阳，企图多少再延缓一下归去的速度，喃喃地续接着海西宾这个话题叨唠着：“敢情！你们西宾可有出息。有出息哇！中学一毕业就有了个好工作不是？一工作就见上了‘中央首长’不是？……”

海老太太听到这话，未免不快。不错，海西宾一九七五年中学一毕业就到了园林局，没工作几个月他就见着过一次江青，那时候海老太太确实跟胡爷爷显摆过……可如今胡爷爷干吗提起这档子事呢？真是哪壶不开提溜哪壶！海老太太便道了声“明儿个见！”管自转身朝家里走去……

[1] 晒太阳。

[2] “老爷儿”，即太阳。

[3] “敢情”与别的词语构成句子时，相等于“原来是”“真叫是”“可不是”……一类意思，单用时是一种表示充分肯定的语气词。

[4] 口涎。

[5] 玩具。

[6] 脏、丑。

[7] 手纸。

[8] 当当（音dānɡ）车：当年北京人对有轨电车的称呼。

[9] 一小段复轨。

27.“哪里哪里”。江青也是本书中的一个角色。

在单位里，大伙都管海西宾叫“哪里哪里”。

这外号的来历，便同他与江青的一次接触有关。

海西宾那一茬的孩子，中学是在“文革”中上的。当时强调“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所以初中、高中都压缩成了两年，统共四年的中学生活里，因为“不但要学文，还要学工、学农、学军，批判资产阶级”，所以正经在课堂里上课的时间，归里包堆也就半年。当时实行春季入学、春季毕业。一九七五年春节前，海西宾糊里糊涂地就高中毕业了，因为他算独生子女，所以没有上山下乡，而且很快地分到了工作——他被分配到园林局系统，一开头，是在某公园里当花工。

那所公园那时虽然久已不对一般群众开放，但某些获有特权的人物，却可以随时进入游览，因此公园内的花木设施，保养维护得倒比以往更加精心。就是小卖部，也时时货源充足，天天窗明几净。

那年五月中旬一天的下午，公园领导接到电话通知，说“中央首长”过一会儿便要莅临公园游览，让他们赶紧准备一下。电话里虽然没说那“中央首长”是谁，公园领导却只当是江青要来——因为倘若能让江青满意，那么其他任何“中央首长”都不至于皱眉了——他立即进行了紧急动员，人们随即手忙脚乱地进行准备……公园里顿时充满了一种紧张而惶恐的气氛。

海西宾原是花木组的，可是小卖部那天当班的售货员脸上正发“青春痘”，公园领导便临时把五官端正、白净斯文的海西宾换到了柜台里头——领导估计江青至多不过是从小卖部门前过一过，不会去买东西，所以觉得柜台里头安排个俊俏的小伙子就行；对于海西宾并无售货经验这一点，他当时完全忽略。

来的果然是江青。

不知为什么，那一天江青的心情似乎特别愉快。她当天的日程里，本来并无到这公园游览一项，只是因为在她下午的两个活动项目之间，尚有一些富裕的时间，并且在从头一个活动地点奔赴后一个活动地点的途中，恰好要路过这个公园，所以她兴之所至，嘱咐下面为她安排好这样一次小小的随喜。

那一天气候宜人，杨柳依依，芍药灿灿，蝴蝶知趣地上下飞舞，小鸟活泼地叽喳鸣啭。江青在公园领导陪同下闲庭信步，面带微笑，言谈蔼然。转过芍药圃，穿过紫藤架，前面有株小叶枫，公园领导一见，心里“咯噔”一声，额上顿时冒汗——那树上有一大杈全然枯萎，还缀着些头年秋天的枯叶，花木组的人竟没有将它及时锯去，现在赫然映入了江青眼中，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青果然止步凝视，脸上的笑纹渐次消止。公园领导觉得全身血液变为了沥青，脚底下仿佛是个吸人的泥潭……偏这时一只小鸟落在了附近，啼叫得格外婉转清脆！

江青微偏着头，凝视着那小叶枫的树冠，足足有两秒钟之久……最后，公园领导听见江青这样说：“满树翠绿，衬着一杈枯叶，倒显得分外别致。”

公园领导如获大赦，激动得喉头抽动，晕晕乎乎地过了好一阵，才发觉自己已经随着江青折回。路过小卖部，江青忽然兴致勃勃地走进去，一直走到柜台前面。柜台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江青低头望望——谁也解释不清，可那分明是真的——她忽然高兴地说：“这些点心很可爱！多少钱一斤？”

海西宾当时不满十七岁，他倒不像公园领导那么“怵上”。他站在那里原不过是摆样子的，点心他一次也没卖过，所以江青这么问他，他便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多少钱一斤，标签上都写着呢。”

海西宾这话一出口，公园领导几乎立即晕死。江青听了这么一句回答，果然生气，她训斥海西宾说：“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顾客呢？亏得今天来的是我，还认得字。要是农村来的贫下中农呢？你让人家看标签，行吗？”

海西宾脸红了，像面对着老师，他惭愧地点头。江青看到他那腼腆幼稚的模样，忽而又微笑了，这时围随在江青身后的人们都听见江青对海西宾说：“小伙子，改了就好。这些点心，你一样给我称一点吧！”

公园领导站在一旁，只觉得自己是死而复生。他心里暗暗祷告：“海西宾呀，你底下可别再惹出祸来呀……”

海西宾拿起秤盘，拿起夹子，就要弯腰夹点心了，却忽然憨憨地问：“一点……一点是多少呢？”

江青先是双眉一立，而后又突然拊掌发笑……公园领导在这紧急当口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柜台，把海西宾推到了一边，自己亲自为江青称起点心来。他每样往秤盘里夹进两块，把秤盘放到台秤上以后，他哆哆嗦嗦地移动着码子，等秤标升起以后，他胡乱地报了一个斤数，又胡乱地报了一个钱数……江青自然早已抽身走开，由随员付了钱，收了包好的点心。事毕，公园领导立即奔出小卖部，去继续陪同江青——他惊叹那天的运气，江青竟并未因小卖部中的事故申斥追究他，而是心旷神怡地问：“听说你们这儿夏天有郁金香？”他忙趋身回答：“有，有，欢迎首长开花的时候来参观。”江青叹口气说：“想来啊，只是哪有那么多的时间……”

公园领导一时来不及处置海西宾。海西宾被推开以后，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便走出了小卖部，可又不知该到哪儿去待着，于是懵懵懂懂地站在了一株松树下，下垂的两手勾在一起，凝固在了一个稍息的姿势上。

江青又散了散步，便转身朝红旗轿车走去，偏偏海西宾又进入了她的视野。公园领导见海西宾如此不知趣——竟然呆立在江青上车的必经之路上，真恨得牙痒，他的精、气、神本已几乎耗尽，当他眼瞅着江青停下脚步，朝海西宾招手时，更感到大限已到，简直马上要瘫作一堆黄泥了……

海西宾见江青朝他招手，本能地走拢过去。江青那天那时的心情真是格外地好，她拍拍海西宾的肩膀，脸上的表情简直只有“慈祥”二字方才般配，语气更是谆谆然好不动听：“小伙子，你的服务态度不行呀，业务上也不熟悉，你这样子怎么能为人民服务呢？要好好改进呀……”

海西宾自然连连点头。

江青又问他：“多大啦？”

他答：“十七了。”

江青感叹地说：“哎呀！这么年轻！真是初升的太阳呀，希望都在你们身上啦！”

海西宾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又一次还阳的公园领导，这时真想替海西宾说几句感激“中央首长”勉励的话，可实在不便于代庖……

江青意犹未尽，她又问：“初中毕业啦？”

海西宾说：“我都高中毕业啦。”

江青笑了起来，大发感慨：“啊呀，看不出你都高中毕业了，真了不起呀！你的文化水平，比我还高呢！我就没上过高中！高中毕业生，那要算小知识分子啦！你才十七岁，已经是个知识分子啦！”

就在这时候，海西宾说出了那句传诵至今的话：“哪里哪里……”

事情过去七年了。回想起来，像做梦一样。事情发生的当天，海西宾的表现便被汇报到了上一级机关。一周后，有关机关专为该公园小卖部的“事故”发过一个通报，通报最后强调，除应对公园中的青年职工加强“政治思想教育”外，还应“及时地将不适宜在首长、外宾常到的地方工作的人员调开，以避免类似的事故再次出现”。通报发出的第二天，海西宾被调出了公园，分配到一个管行道树的绿化大队，他所在的那个绿化小队管理的街道，除非特殊情况，是与首长和外宾都无缘的。后来海西宾又调动过几次，但无论他调到哪里，有关他与江青接触的传闻，都先他而至，并且年轻的伙伴们都不叫他的名字，只叫他“哪里哪里”。

海西宾虽然被调离了公园，那公园领导却常以江青同海西宾的交谈为例，来说明“中央首长对青年园林工人的关怀与教育”，所以传到海老太太耳中后，便不免引以为荣，向胡爷爷等“老人会”的成员炫耀，便是那时期的常课。

但很快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江青倒台了。一九七七年，掀起了揭发批判“四人帮”的高潮，当年公园中所发生的那一幕，理所当然地被判定为“江青大搞特权的一例”。并且还有一位剧作家，由同院的韩一潭陪着，找到海西宾家中，说是打算创作一个有江青登场的剧本，请他提供素材。海西宾把他经过的那桩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剧作家很是失望，并且表示怀疑：“那正是江青一伙变本加厉迫害知识分子的时候，江青能用赞叹的口气提到知识分子吗？”海西宾不会撒谎，不会虚构，也不会隐瞒，他只能陈述事实，剧作家提出的质疑，他无法作答——当然他也知道江青一伙绝对是以压抑迫害知识分子为其特点的，院里詹姨的遭遇，便是活生生的一例，不过那天江青在他面前，确实是那样说的，他也确实答曰：“哪里哪里。”

那位剧作家后来果然写了一出揭露“四人帮”的戏，里面有个角色虽然换了名字，分明就是表现江青。她在台上不时发出狞笑，每句话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让观众恨得切齿。韩一潭、葛萍、詹丽颖，还有海老太太和海西宾，同被邀去观看了首场演出，他们都觉得那出戏不错，十分佩服剧作家的才能。海西宾看完骑车回家，一路上回味着戏里的场面，他感到戏里还缺少一点东西。究竟缺个什么？他想不透，更说不出。

现在海西宾长大成人，渐渐能作比较深入的思考。他觉得剧作家真不该轻视、摒弃他所提供的素材。当然不一定把公园里的那档子事直接搬进作品。但是，江青一伙的作恶，从那档子事也可以反证出来——除了他们个人品质上的问题以外，也还有一些更深刻、更微妙的因素在起作用。从中其实可以引出更值得儆戒的教训。

有一天他便把这想法，同韩叔叔说了。韩一潭鼓励他说：“你想得这么深入，何不自己动手来写呢？现在像你这样的青年作家很多，你也二十出头了吧？既然遇上了这么清明的政治气候，你应当抓紧机会，立一番事业。现在成名成家不但不是罪恶，还受到鼓励。你看咱们院的年轻人，除了薛纪跃可能受家里条件限制，发展不大以外，荀磊和他那对象小冯，都奔着翻译家的目标去呢；张秀藻过几年准是个博士，最后一定当总工程师……就是人到中年的澹台智珠和詹丽颖，一个奔着表演艺术家的目标而去，一个起码也要争取评上个高级工程师，谁也不甘落寞……西宾呀，不要再‘哪里哪里’啦，早一点确立好你的志向吧！”

海西宾却微微一笑，淡然处之。上面要把他调回公园，说也算是对他落实政策，他谢绝了。搞街道绿化也很好嘛。绿化队里的工作也有技术高低之分，许多年轻人都抢技术高的工种，海西宾却主动提出来负责用大皮管子浇水这项又苦又累的非技术工作。连海老太太也说他“冒傻气”，他却平静地说：“奶，不能个个都去成名成家，都拣高枝儿站。我知道我这块料能有多大出息，我觉着我干现在这个就挺好。”

有人断言：八十年代的中国青年，其最突出的特点便是富于进取心和竞争性。这话不知其统计学方面的依据是否充分，海西宾显然应被摒除在这一概括之外。不过，难道海西宾的那种对名利的超然态度，以及那种自得其乐的生活方式，其中不也沉淀着某种八十年代新一代才会出现的心态吗？

海西宾的业余爱好是武术。

海西宾打小就属于瘦弱型。到他工作以后，也还是属于书生型。他是直到一九七九年，才突然焕发出一种对武术的热情，开始练起来的。不明就里的人，或许会以为他是受《少林寺》一类影片的影响，或被李连杰那种武术明星所吸引，才迷恋此道的。其实不然。

在当代北京城中，实际上存在着两个武坛。一个是体委主持的，运动员们常被选派参加各种正式的比赛，获奖者享有公开的荣誉，常常在电视屏幕上出现，有的更被请去拍电影，以某种武艺高超的银幕形象为人所津津乐道。另一个是民间自为的，每天清晨活跃于各公园、绿地，其中的佼佼者尽管几乎从不为宣传机构所知，但在北京市的武术迷心目中，往往比前一个武坛的明星，还有着更崇高更神圣的威望。当然，这两个武坛相互之间并无冲突，而且也不乏交叉重叠的例子。

海西宾的习武，主要是受后一武坛的吸引。

海西宾每天上班，必骑车经过月坛公园。有一天他路过得早，见一位老人正在树林中的一块平地上练“地躺拳”，身段意态实在优美夺人，不禁刹车叫好，后来更爽性进到树林，饱览那老人练武。当天二人只淡淡交谈了几句，算不上真正相识。从那第二天起，海西宾天天起个大早，赶到月坛与那老人相会，渐渐相熟，又渐渐由旁观到求教，后来竟爽性拜那老人为师，习起武来。

那老人名段雁勤，虽已年近八十，看上去却只有六十开外。

段雁勤在民间武坛享有极高荣誉，他让海西宾先向晚他一辈的民间武术家学基本功，介绍海西宾认识了越来越多的师傅。基本功过了关，海西宾便一门又一门地学习起来。在月坛公园由雷慕尼教会了“陈氏太极”，马长青教会了弹腿功；又到宣武公园拜“花斑豹”富宝堃为师，学了几套形意拳；再到礼士路小花园拜许增繁为师，学会了原地转圈的“八卦拳”；后来又到历史博物馆东侧，向打磨厂食堂做切糕的厨师杨起顺杨师傅，学了一套“白猿通臂拳”……几年下来，最后经过段爷爷指点，海西宾已然把所谓“内家”的“太极”“形意”“八卦”和“外家”的“查”“洪”“炮”“花”等“长拳”都练到了相当的水平。

海老太太叨唠他：“西宾呀，你练那玩意图啥呀？你可别练完了跟人家打架去，给我惹事儿！”

海西宾一笑。他给奶奶惹过事儿吗？

单位领导在大会上表扬他：“海西宾练就了一身硬功夫，同盗窃国家苗木的坏人面对面斗争，保护了国家财产，擒拿了犯罪的歹徒，他的思想行为，值得全局青年职工们学习……”

海西宾喃喃自语：“哪里哪里……”北京市能有多少胆大妄为地趁着夜深人静，潜入苗圃偷窃苗木的歹徒呢？海西宾又能有多少次在值夜班时遇上他们的机会呢？而对付那些外强中干的歹徒，又何用把武术练到这种程度呢？就算海西宾勇斗歹徒的精神值得局里的青年职工们学习，他那武术水平，一般人又怎么能，而且何必要向他去看齐呢？

“‘哪里哪里’是想上电影呢！那《武林志》的导演是谁？怎么没把咱们的‘哪里哪里’找去？他还拍不拍功夫片？咱们把‘哪里哪里’献出去！”同伴们常这样拍肩推背地调侃他。

他跟大伙一块儿嘿嘿嘿地笑。他上电影？天下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吗？拍成了，电影院门口准得排长队——退票！

“‘哪里哪里’是为姑娘们练哩！哪个姑娘不喜欢武艺高强的硬汉！何况咱们的‘哪里哪里’并非五大三粗，而是‘儒将风范’！”队里的技术员汪大哥甚至于当着姑娘们也这么打哈哈。

对此海西宾保持沉默。他当然并无那样的动机，但确实收到了那样的效果。他常常接到偷偷递来的情书。有一次一个姑娘竟大胆地把情书通过邮局寄到他家。海老太太接到了信，因为老眼昏花，便请詹丽颖代读。詹丽颖打开信一看，没开读便笑得前仰后合……

从此海老太太少不了对海西宾的盘问。海西宾总这么跟她说：“奶，您放心，准给您娶个跟我一般孝顺的。”

目前海西宾已经有了一个意中人，正处于热恋之中。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这天，他一大早便骑车出去同她相会，下午四点来钟才转回家来——要不是为了赶着回家看四点零五分开播的电视节目“足球赛选播”，他也许还要同她多缠绵一会儿。她目前尚未向严厉的父母公开她的爱情，所以他们晚上还不能从容相会，而海西宾也没还做出把她带来见奶奶的决定。

海西宾推车进了院子，刚把车抬过垂花门，便看见一个醉醺醺的汉子连哭带嚷地从薛家新房中冲出来，冲出几步后，又扭过头去骂：“你们他妈的诬赖好人。你们他妈的一窝子喇嘛才是贼！老喇嘛！小喇嘛！你们他妈的留点神，我他妈的跟你们没完！我非找人来把你们这喇嘛庙砸了不成！咱们走着瞧！”

那醉汉是卢宝桑。随着他冲出薛家新房大吵大闹，院里一时淤满了人。薛家的两间屋子里自然涌出人来，詹丽颖和张秀藻也不禁出屋观望，海西宾身边又站过来了外院那澹台智珠的公公和荀大嫂。大家尽管心情各异，但有一个感慨却是共同的：好好的一桩喜事，怎么弄成了这样！

新郎薛纪跃，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情绪中，尽管旁边的人拼命拉住他，他还是挣扎着要扑过去。他头发散乱，西装不整，喜花摇摇欲坠，声嘶力竭地嚷着：“卢宝桑，你甭走！你把雷达表交出来！要不咱们一块儿去派出所！……”

卢宝桑却朝他欠着脚、耸着身子，大声地嚷：“谁他妈偷了表谁是三孙子！去派出所！去不着！不让走？姥姥[1]！”嚷完，扇着肩膀，从海西宾身边一晃而过。海西宾当时产生了一种揪住他的冲动，却又抑制住了——毕竟情况不明、是非难辨。就在卢宝桑走出去的一瞬间，海西宾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殷大爷。啊，今儿个殷大爷也来薛家做客了……

薛纪跃到底被人们连劝带拉地送回新房中去了。詹丽颖自然早已走过去向薛大娘细究根源。荀大嫂也过去同薛师傅说话——她倒先不打听来龙去脉，而是立即劝薛师傅往开了想：“凡有喜酒必有醉人，小小不言的事儿，过去了就当它仨葱俩蒜……底下咱们接茬热闹。走，我去帮你们张罗……”张秀藻退回了屋去，心思不能马上回到功课上，她不仅感到烦恼，而且为自己同这些人之间的相互不能理解，产生出一种淡淡的哀愁。她不久将搬到另一种环境中去，远离那粗鄙庸俗的一群，那是她的福气吗？可荀磊却是过去、现在，以及相当长的一段将来，都始终处于这样一种氛围之中，荀磊是怎么忍受下这一切的呢？……澹台智珠的公公目睹了邻居家的纠纷，联想到自家的内乱，心里发紧。他退回家中，在堂屋里踱来踱去，李铠和智珠怎么都一去不返呢？就连小竹，也好久不见踪影，他是该去寻觅他们，还是该淘米准备晚饭呢？……

海西宾看见殷大爷的时候，殷大爷也同时看见了他。卢宝桑走后，他二人自然凑到了一起。殷大爷是段雁勤最得意的高徒，海西宾跟他学过一段“大成拳”。据说殷大爷五十来岁的时候，他的“大成拳”居全城民间武坛首位，有“隔山打老牛”的功夫。如今殷大爷家住南城龙潭湖一带，在那里挂牌正骨，声誉极高。殷大爷挨近海西宾以后，简单扼要地对他说：“出去的那位叫卢宝桑。现在弄不清他偷没偷薛家的雷达表。他现在又醉又浑。你要得便，出去远远地跟着他，盯着他点，看他都往哪儿去，干了什么。你只远远跟着就行，可不许惊了他，更不能动他。他要进了住家院子，你就回来。我等你的信儿。”

海西宾跟殷大爷本有师徒之谊，再说薛家的事情也该管管，听了这话，便把车头掉转，又朝院外而去。那“足球赛选播”的电视节目，他自然已经弃诸脑后了。

[1] 姥姥：北京俚语，意谓根本不可能，表示藐视。

28.新郎的哥哥终于露面。关于“装车”和“卸车”。院内的“水管风波”。

北京现在还有多少酒馆？

卖饭兼卖酒的地方不能算酒馆。必得是以卖酒为主，附带卖酒菜的地方，才能算酒馆。据老人们说，当年北京城酒馆颇多，而地安门外、鼓楼之前那二里长的街面上，不但酒馆的数量可观，其种类也相当齐全。

北京市民现在不怎么喝黄酒了，而当年京师酒肆之中，“南酒店”却占相当的比例；店中出售“女贞”“花雕”“封缸”“状元红”等不同流派的黄酒，同时也把“竹叶青”当做一种陪衬，附带出售；与黄酒相适应的酒菜则备有火腿、糟鱼、醉蟹、蜜糕、松花蛋等物。另一种“京酒店”，早期只供应雪酒、冬酒、涞酒、木瓜酒、干榨酒、良乡酒……后来渐渐加添上声名鹊起的汾酒、西凤酒、泸州大曲、贵州茅台……虽已名不副实，但老年人叫惯了，仍叫“京酒店”；再后来因为又变化为主要出售北京郊区自产的“二锅头”，以“价廉物美”来维系住一批常客，所以倒也终于“返璞归真”。这“京酒店”供应的酒菜，早年多是咸栗肉、干落花生、核桃、榛仁、蜜枣、山楂……夏季添加莲子、鲜藕、菱角、杏仁……似乎是以素食为主；后来渐渐素食减少，而变为咸鸭蛋、酥鱼、兔脯、驴肉……到了如今，则以“小肚”[1]、猪蹄、各类肉肠和粉肠为主了。当年还有一种“药酒店”，现在北京市民常把黄酒叫“料酒”或“药酒”，但早年的“药酒店”，所卖的酒并非黄酒而是各种露酒，如玫瑰露、茵陈露、苹果露、山楂露……另外，如莲花白酒、绿豆烧酒、“五加皮”……一类的烧酒，也多在这种酒店中出售。这种酒店往往并不准备酒菜，沽酒者大都也是购回再饮。如今北京市民一般是不怎么喝露酒的，他们把黄酒、白酒、啤酒以外的带酒精饮料统称为“色儿酒”，“色儿酒”中只有红葡萄酒一种受到欢迎。至于专门出售威士忌、白兰地一类洋酒的“酒吧”，除了某些一般市民不能随意入内的大饭店中设置过外，市面上似乎始终阙如。

当年的鼓楼前大街，义溜胡同附近有一家规模不小的酒肆。“义溜”其实是“一绺儿”的谐音，因为那胡同狭窄得两个人迎面相遇，必得侧身谦让才能通过，所以人称“一绺儿”。“一绺儿”在号称“大胡同三千六，小胡同赛牛毛”的北京城内，似乎本不值一提，但因为当年它附近有名的酒肆饭馆颇为不少，酒徒食客为抄近路常斜肩而过，故而名声颇著。从鼓楼前大街穿过“一绺儿”胡同，便可直抵那酒肆门前，门上挂着黑地金字大匾：“天香楼”。进了大门，迎面立柱上是一副对联：“四座了无尘事在，八窗都为酒人开”。当时有首“竹枝词”曰：

地安门外赏荷时，

数里红莲映碧池；

好是天香楼上坐，

酒阑人醉雨丝丝。

这说的是夏天，其实冬季生意更好，又尤其是元宵节前后。“一绺儿”胡同南侧，挨着后门桥，有座火神庙，现在遗痕犹在。本世纪二十年代以前，每逢元宵灯节，据说庙中都要烧“火判”，即将中空的泥塑神像，填以薪炭，燔火燃烧，不但使其体腹红透，而且还要“鼻头出火耳生风”。这自然要吸引无数的市民去观看，其中一部分在观览之余，便不免要到“天香楼”中痛酌一番。如今年过七十的北城市民，忆起当年景象，往往还能形容个淋漓尽致。海老太太和胡爷爷在鼓楼根下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时，就不知把这话题炒过多少遍“回锅肉”。

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北京饭馆的数量一度大大减少，酒馆一度濒于绝迹。到粉碎“四人帮”之后，饭馆的数量和种类才有所增添，酒馆也略有恢复。当然，旧时代里酒馆的繁多乃是一种畸形的社会生态，那一“传统”本不值得大力继承，但适当地向市民提供一点“随意便酌”的场所，开设一些管理得当的专卖酒类和酒菜、备有坐席的酒馆，看来也还是必要的。一九八二年年末的钟鼓楼一带，这样的酒馆出现了一家。它位于鼓楼后面、钟楼前方的钟楼湾胡同之中，是一所平房，叫“一品香烟酒店”。里面设有四五张方桌、十多张方凳，除了供应各种烟酒而外，还供应煮花生米、拌海蜇皮、“小肚”、粉肠、茶肠、蒜肠、蛋香肠、午餐肠、茶叶蛋、猪头肉、拌粉丝……一类下酒菜。因为它的位置处于僻静的小胡同之中，所以光顾的酒客很少有偶然路过的生人，多是附近的居民或在附近上班的职工，售货员与酒客大半相熟，酒客之间也大半相熟，于是乎酒馆中常常充满了一种活泼而融洽的气氛。

且说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那天下午四点多钟，海西宾骑着自行车，遵殷大爷之嘱追寻卢宝桑的行踪，结果是发现卢宝桑摇摇晃晃地钻进了“一品香”。海西宾在“一品香”门前下了车，把车支好、锁好，隔着玻璃窗朝里面望去。原来同院澹台智珠的爱人李铠早在里面，卢宝桑进去后立即看到了李铠，显然是大声地吆喝着，一溜歪斜地走了过去；李铠站起来扶住了他，显然是在颇为惊讶地询问……

海西宾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到“一品香”去？忽然有人在叫他：“西宾！”

海西宾转过头一看，是薛纪跃的哥哥薛纪徽，骑着辆自行车迎面而来。

薛纪徽本不打算下车，他那声招唤不过是一种礼貌的表示，但海西宾打个手势，让他下了车。海西宾问他：“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薛纪徽明显地疲惫不堪，简单地解释说：“加班。”

海西宾便对他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加班？你们家乱套了！宴席上吵了起来，说是有人偷了你们家的雷达表……”说着用下巴指指“一品香”里头：“跃子怀疑是他干的，可现在也没掌握什么证据……反正我也闹不清，你快去吧！你去了，能顶大用。”

薛纪徽莫名其妙，他朝“一品香”里望去，只看到了李铠，他心想：这怎么可能？一定是误会！不过，海西宾的表情语气，都使他感受到一种不祥，他便说了声：“好，我赶紧去！”说时抬腿上车，恨不能立刻到达。

海西宾望着薛纪徽那宽厚敦实的脊背迅速远去，心中涌出了一股酽酽的同情。他蓦地回忆起前年夏天，胡同里一群小伙子都到什刹海边乘凉，不知怎么地大家伙哄着让他跟薛纪徽摔跤。当时他刚学会一点武术，总想找个机会比试比试，便也拿话挑逗，激得薛纪徽站起身来，向他应战。薛纪徽说：“咱们也甭摔。我站在这儿，你就想法子把我撂倒吧。我要倒了，就算你赢。”说罢双腿微张，双手叉腰，挺起了厚笃笃的胸脯。海西宾使出了多种手段，又是掌推臂扳，又是腿勾腰顶，活像一条白龙缠磨一座铁塔，竟始终不能把薛纪徽撂倒。周围的小伙子们又叫又嚷，看得好不高兴。最后海西宾只好抱拳称服：“徽子哥，您说吧——我该输给您点什么？”薛纪徽笑笑说：“‘哪里哪里’，你给我跟大伙练套拳看看吧！”海西宾便练了套刚串下来的“陈氏太极”，练到“收式”，薛纪徽便带头鼓掌，大伙哄然叫好之后，薛纪徽说：“还是‘哪里哪里’有功夫。我其实一点功夫没有。我的本钱不过就是敦实。”海西宾从此记住了这句话，他觉得，他需要向薛纪徽学习的，正是那可贵的“敦实”；而敦实绝不仅仅体现在那一身铁疙瘩般的腱子肉上，敦实，这主要是一种严肃认真地做人的态度……

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薛纪徽是随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徽出世的。一九五〇年九月二十日，毛泽东主席发布命令，公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的那天傍晚，薛纪徽诞生在隆福寺的一间配殿中。来给薛大娘接生的是协和医院的一位助产士——要搁在解放前，薛永全是不敢到隆福寺东边的孙家坑胡同去请他的；当他知道把薛大娘送往医院已为时甚晚后，便提着医药箱赶到了薛大娘床前，顺利地接下了薛纪徽。他拒绝收费，并且说：“您以前来找我，我也会来的。在医院外头为产妇服务，我概不收费。”他是个基督徒，他说的是真心话。但薛永全仍然把这一切看作是共产党解放了北京所带来的福气。他跟薛大娘不满二十岁就结了婚，在生薛纪徽之前生过三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请庙会上的喜婆给接的生。三个男孩有两个都是生下来还活着，可让脐带绕住了脖子，喜婆硬是解不下那脐带来，生瞅着给憋死了；有一个难产死在腹中；女孩子倒是顺产，却生下来刚仨月，就由隆福寺街上“修绠堂”书铺的掌柜牵线，送给了一个没有女儿的官宦人家，后来音讯全无。

父母感念共产党，感念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所以给这惟一成活的男孩取名为薛纪徽。生下薛纪徽以后，薛大娘身体垮了下来，不久查出有肺结核，但是随着隆福寺大庙在解放后逐渐成为一所正式的大型商场，薛永全由一个喇嘛成为了商场中的正式职工，他家的经济状况空前好转，薛大娘到北池子“防痨协会”定期诊治，几年后终于痊愈。薛大娘身体康复以后，又生下了薛纪跃。三十多年过去，两个儿子都健壮地长大成人，并且如今都安家立业。薛永全夫妇按说该彻底地扬眉吐气。

但是任何社会、任何家庭都不可能凝固在一种状态中。在流逝的时间里，社会生活中总是充满了矛盾冲突，作为个人，他在自己的命运发展中，总是既会有喜乐，也会有哀愁。

薛纪徽十六岁时赶上了“文化大革命”，那时他刚上到初中三年级。他是学校中最早的“红卫兵”战士之一，他狂热地信仰过“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他在“大串连”中极大地开拓了视野，他厌恶“打、砸、抢”，他为坚持“要文斗，不要武斗”而同其他“红卫兵”战士爆发过激烈的争论，他同情那他认为仅仅是犯了错误而并非“顽固不化的走资派”的校长和党支部书记，他对“中央文革”越来越极端的过激言论感到困惑……然而这所有的一切，在他心灵上所刻下的印迹，对他人生观形成所产生的影响，都不如那期间他所目睹的“装车”、“卸车”的场面更富于刺激性和震撼力。

什么叫“装车”和“卸车”？

装卸的并非货物，车子也并非是载重卡车。

在薛纪徽他们住的那条胡同附近，还有一条更整齐的胡同，胡同里有个保护得很完整的四合院，四合院里住着一位有身份的人物。当时该人不但已经年逾古稀，而且大脑已然软化；他身躯肥胖，腿脚极为不便，说实在的，早该谢绝一切邀请，不再外出活动。然而，在“文革”打倒一大片的狂潮之中，不知怎么的，他偏幸存，并在“五一”“十一”一类的盛典中，仍能接到上天安门城楼的通知。每到那一天，天安门城楼上的活动正式开始前四十分钟，便有一辆小轿车来接他，而附近的一些居民，便会默默地围成一个半径颇大的圆圈，来看有关人员和他的家属，如何将他装进车去。薛纪徽便是那围观者中的一员。

小轿车的车门口径，于那臃肿的老人本已不适，加以他神情恍惚、屈身不便，因而每回有关人员和他的家属，不得不如同装载一件笨重而易脆的珍贵物品般大费周折。先是一个年轻人从那边车门进到车里，伸臂准备接应，然后再由三个人将那老人扶到这边车门，有的帮助他屈身，有的轻轻按下他的头颅，有的几乎是搂住他，将他往车门里运送。老人通过那车门，终于被塞进车里，往往要费去十几分钟，而这时在围观者的一片沉寂之中，老人所发出的生理性呻吟：“啊——啊啊——啊啊啊——”（他一定被挤压得极其痛苦），以及据说是那老人女儿的镇定而威严的指挥声：“慢点！慌什么！好，用劲！怕什么？甭怕他叫唤，用劲往里推！你那边用劲往里拉！别瞎拽他胳膊！托住他身子！爸，您叫唤什么？！这不就快坐进去了吗？……”那情景真是惊心动魄。

小轿车开走了，围观的人们并不全都散去，有一部分留在那胡同口上，窃窃私议着。他们都摸准了规律，在“装车”这个节目结束的半个多小时以后，必定便会接演“卸车”这个节目。

那位老人到了天安门城楼，还有一次快速卸装。他上了城楼，陪同他的人让在场的新华社记者在一份事先打印好的名单上，用铅笔在他的名字后面划上一个对钩，于是等他气息略平，便不等那活动结束，又把他装车运回家中。车子到了他家口，有关人员和他的家属，便又在他那位已经五十多岁的女儿指挥下，对他实行最后的“卸车”。“卸车”按说要比装车困难得多，但速度却总比“装车”要快，指挥者的声调也变得急促僵硬：“别怕！拽你的！从里头推呀！爸，您嚷什么？这不马上就下来了吗？好，快点架进去！快！……”

那位老人自己对这样被人“装卸”是否心甘情愿，不得而知。他的女儿对此事的想法，却表述得明明白白——有一次“装车”时特别不顺，大约是老人的一个孙子忍不住说：“我看去不了就别去了吧！”担任现场指挥的那位女儿立时焦躁地驳斥说：“别去了？！晚上新闻联播里没了他的名字，他又明明没死，人家不得说他给打倒啦？告诉你说吧，只要有一回没上去，咱们留在北京的还好说，那外地的几窝子，立时就得让人欺侮个臭死！……”说着亲自猛力地将老人往车门里推，使老人发出了一声空前的惨叫。你也不能说那当女儿的手狠心冷，她声音打颤地叫着：“爸！”还当着众人流下了眼泪……这些话语传入薛纪徽耳中，这些情景映入薛纪徽眼里，他觉得生活给他上了极其丰富、极其深刻、也极其令他痛心的一课。

每次“装车”“卸车”的演出结束以后，过不了几个小时，附近一些单位架设的高音喇叭里，便会传来电台广播员那圆润洪亮的宣布名单的声音，当终于宣布到那位老人的名字的时候，薛纪徽常常紧紧地咬着他的牙关，心弦酸辛地颤动。

他没有上山下乡。他那一届的学生，赶上了一次市内的分配，他分配到了现在的单位，先当搬运工，后来学会了开车，当了一三〇卡车的司机。

早在“四人帮”垮台之前，他就在心中否定了“文化大革命”，并不是他对“文化大革命”的“理论”和政治实质有什么透彻、准确的认识，他只是从切身的感受中总结出了一点：这场“革命”不实在。那“装车”“卸车”的场面，尤其给了他这样一个启示。

他给自己立下了一个信条：他得实在。他痛恨虚伪甚于谬误。他对事物最严厉的批评是：“甭装孙子！”

现在薛纪徽骑车赶赴弟弟薛纪跃的婚宴，他以极其疲惫的身心，面临着难以应付的局面。

最能体谅他的，是父亲；其次也许是弟弟。但新娘子是否能体谅他呢？他今天为什么非得去加班呢？这对她来说，岂不是一种轻视吗？在她的一生中，这也许是她惟一一次担任主角的时刻，可是他这个大伯子却似乎偏偏觉得不必凑趣……还有母亲，没有比母亲更讲究吉利、更在乎面子的人了，纵使她对自己一贯是挚爱和引以为荣的，今天自己的表现，怎样耐心地解释恐怕也获得不了她的理解！她会问：“就算非加班不成，得晚来一会儿，那怎么一晚就晚到这个份儿上？”可以告诉她：半路上，让人把车给截住了——那也是北京市跑运输的车，司机急得头上冒汗，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他那车就是开不动了。他截着薛纪徽的车，苦苦地向他求援：“我截到你这儿，已经是十九辆了，要么根本不停，要么停下听两耳朵就冲我摆手……大哥，我可全仗着您了！”薛纪徽说服了车组的搬运工，下车去帮他检查，完了又躺到车子底盘下面帮他修理，费了老鼻子劲，才帮他修好……母亲听了这些会怎么说呢？一定会说：“你不能告诉他，你今儿个家里还有事吗？你不管，他就再遇不上帮忙的人吗？他说截了十几辆也不灵，你就信他的？他为了让你心软，总得往苦里说噢，你就那么心实！……”是的，他心实，他不能看着别人犯愁不管；他听不得那些撇下有难的人不管、自顾自地跑车的无情行径；他不能容忍自己因为要赶早回来参加跃子婚宴，便见义而不勇为……他图个什么？感激？表扬？私下的报答？公开的奖赏？都不是，他图的是问心无愧——他感到眼前的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越来越少虚伪，越来越更实在，在这样一个扎扎实实地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时代里，他更必须敦敦实实地对待国家，对待他人，对待自己……

同海西宾的相遇，使他的精神负荷更其沉重。倘若婚宴一帆风顺，他的迟到不过是一般的缺陷；然而怎么会乱了套？什么雷达表？谁的？什么人偷了它？老李怎么会跟这种事沾边？……想到父亲的懦弱，母亲的迷信，弟弟的幼稚，他心里一阵酸痛——他们是多么需要他在场控制住局面啊！而在关键时刻，他却迟迟不到……

快！快去！驱赶走每块肌肉、每根神经中的疲惫，重新抖擞起全身心的精、气、神，去实实在在地做一个称职的儿子、兄长和大伯子……

薛纪徽到了新房门外，紧张的心弦稍有放松——一切似乎都还正常嘛。新房中的宴请仍在进行，虽说不上笑语喧哗，倒也还算热闹。苫棚中传出炒菜的声音，飘散出蒜苗肉丝的味道。而且女儿小莲蓬带着油嘴圈儿，恰巧从新房中跳了出来，一见他便高兴地大喊：“爸！”又扭过身去通知里面：“奶奶！我爸来啦！”

薛纪徽赶紧进屋，劈面便见着了母亲。

此刻薛大娘心里真是酸苦辣咸俱全，惟独少去了甜味。雷达表丢失后的一场风波，引得原先的客人纷纷告辞而去，只剩下殷大爷还在。王经理等人告辞时尽管说了不少劝慰的话，到底让薛大娘脸面上无光。七姑是愤愤然、恨恨然而去的，而且临去时当着薛家人向潘秀娅撂下了这样的话：“我今儿个不回自个儿家了，我这就找你爹妈去；明儿个你们回门的时候，要还没把事情弄明白了，秀娅呀，你就先甭回这儿，你先跟娘家住着！”……薛大娘真是哭不得嚷不得争不得辩不得，而正在这时，偏又来了一茬新的客人，薛大娘要脸，她不愿让家丑外扬，少不得强颜欢笑，布置孟昭英赶紧收拾前茬婚宴的残局，重摆新宴——菜肴自然相对从简，端上来的不过只是木樨肉、摊黄菜、芹菜肉丝、蒜苗肉丝、红烧小黄鱼、菠菜炒粉丝……薛师傅讪讪地向新来的客人解释着：新娘子累了，暂时在那屋歇着，待一会儿准来给大家点烟敬酒；薛纪跃是真的醉了，他傻笑着，胡乱地应答着人们的祝贺与调侃……他们商场的团干部杨及光，完全是出于好心，即席为薛纪跃朗诵了宋朝秦观的一首《鹊桥仙》词：“……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在那样一种场合和气氛中，有谁听得懂他嘴里吟出的句子呢？他试图把最后两句展开议论一下，可是谁又能有听他讲解的耐心呢？在一阵乱哄哄的碰杯劝酒声中，他也只好作罢……

薛纪徽和母亲面对面站住。薛纪徽等待着母亲的质问、申斥、唠叨、埋怨……然而母亲并没有一句话，只是痴痴地望着他，那眼里充盈着无尽丰富的哀愁、烦怨、渴求、期待……薛纪徽的心针刺般发疼了。

新房中的宴客们并不清楚薛纪徽是才刚到来，薛大娘和薛师傅出于面子也并不当众盘问薛纪徽为何姗姗来迟；薛纪跃在酒醉后失去了逻辑思维，见到哥哥只是拿起酒杯嚷着：“哥！咱俩干一杯！”……所以薛纪徽竟顺利地渡过了第一道难关，迅速地在新房中同大家达到了协调；他自己稍觉难为情的，只是他的衣衫对比于其他的人，未免显得寒碜——他实在来不及再回趟自己的家，换上一身鲜亮的礼服。

在席面上应酬了一会儿，他便出屋进到苫棚，打算了解一下所谓雷达表被窃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孟昭英果如他所料，正在苫棚中帮厨。薛纪徽原来做好了被母亲、弟弟乃至于父亲埋怨的思想准备，对孟昭英却完全放心，难道她还会责难他吗？他万没想到，偏偏是孟昭英，一见到他便毫无保留地发泄出了全部怨气。她不顾路喜纯在场，先是顿着脚埋怨：“你还知道来哩！你干脆别来不更痛快！小莲蓬病死了你也不管是不是？我累死了你才痛快是不是？我是你们家的苦力！童养媳也比我强！我还活着干吗？干脆一头撞死拉倒！”说着她竟激动地抽泣起来。

薛纪徽慌神了。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他忽然洞察了她的贤淑辛勤和她在见到他以前的拼命克制。他的良心在一阵阵地抽搐。他为那么多人都考虑到了，偏忽略了她！这心地善良的、用全身心爱他的妻子！

他也顾不得那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路喜纯在场，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孟昭英那抖动的肩膀。沙哑地说：“是我不好！你回家再骂我吧……我知道你实在不容易，难为你上上下下忙活了一天……”孟昭英用手绢堵住鼻子，抽噎得更加厉害，他只得疼爱地抚摩着她那浑圆的肩膀，劝慰地说：“行了行了行了……我都明白。生活就是这样，谁也不容易……都得互相谅解才成……我以后再不会撇下你一个人了，重担子咱们一块儿挑……”

路喜纯别过头去，给煮好的鹑鹌蛋剥皮。鹌鹑蛋是荀大嫂送过来的，她建议先给新娘子吃上几个，压压惊。

薛纪徽见孟昭英稍趋平静，便抓紧询问：“那雷达表是怎么回事儿？我在胡同里遇上了西宾，他说咱们这儿刚才闹了一场……”

孟昭英突然又激动起来，把肩膀一晃，甩脱开薛纪徽的双手，既委屈又鄙夷地说：“鬼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敢情早先一直保密，瞒着我——哼，谁稀罕哩！我算什么？听使唤就行了呗！人家可是金枝玉叶，腕子上有了不锈钢的，还嫌不够派头，给预备着雷达镀金小坤表哩！要不是我跟这儿碍事，早拿出来给戴上了！……说是跟那五斗橱抽屉里搁着，人家路师傅给上‘四喜汤’，说那‘汤封’也在抽屉里头，拉开一看，‘汤封’跟表都没影儿了！这就闹腾了起来！……说是宝桑挨着那抽屉坐，准是他偷了，要搜人家。宝桑能让搜吗？闹得个天翻地覆！……宝桑也不是东西，满嘴胡唚，把路师傅也给伤了……新娘子这会儿还跟你妈那屋哭呢，我这眼泪值几个钱？你快去吧，可别让你弟妹委屈大发[2]了！……”

薛纪徽本想这就去见见新娘子，想法子调解一下。听了孟昭英后几句话，却又不能立时挪脚离去，只得拉过孟昭英一只手来握住，揉搓着说：“别这样，别……凡是想开点，都能闹清楚的……一家子人，还是要谅解着点，要团结……”

在新房隔壁，薛师傅和薛大娘的住室中，亲友们都已回避，摆宴的桌子上杯盘狼藉，也不及收拾；潘秀娅坐在床边，心里比孟昭英更委屈、更烦怨，她眼泪汪汪，撇着嘴角，随着低头揉搓衣角，原来落在头发上的五彩纸屑，不断地飘到膝上……薛纪跃的大姑和詹丽颖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劝慰着她。大姑笨嘴拙腮，詹丽颖粗声大气，都不得要领。

潘秀娅只觉得自己是受了骗。什么雷达表？真有吗？真为我买了，怎么不早让我戴上？怎么那么巧，一拿“汤封”，就连雷达表也飞跑了？更可气的是，敢情薛纪跃他爹当年是个喇嘛庙里的喇嘛！喇嘛不就是和尚吗？和尚不是不许结婚吗？不是不许吃荤吗？……这下可好，自个儿嫁到了个喇嘛家！传到单位里去，人家非拿我开心不可！光凭这一条，就得白踩咕[3]我一顿！大嫂也是，你给介绍的时候，怎么不把这一点弄个清楚？薛纪跃就更不像话，你干吗隐瞒？还有，你不能吃鱼，见鱼就吐，究竟是个什么毛病？……怪不得你没见上我几次就说你“愿意”！……七姑走了，生是给逼走的——十六道菜刚上到十二道，就把汤端上来了，准是事先跟那大师傅串通好的！那是个什么大师傅啊！“大茶壶”的儿子！恶心！还有那个什么宝桑，真现眼！没准确实给我买了块雷达表，没准真让他给偷走了。你说我怎么就那么倒霉！薛家净是这号亲戚！将来还得了吗？动不动就来足撮一顿！谁供得起？还顺手牵羊！那个什么殷大爷也够呛，阴阳怪气的，会点穴！说是薛纪跃他爹当年的把兄弟，我看准也是个喇嘛！我真嫁到个喇嘛庙里来了！妈呀！这可怎么得了啊……

想到这里，潘秀娅爽性捂脸痛哭起来。

詹丽颖搂住她，摇晃着她，劝慰她说：“咳！你遇上的这些个事算得了什么？一点小小的误会！一点小小的损失！你们这些年轻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才惨呢！打成了‘右’！那什么滋味？下放！劳改！批斗！检查！……你这点挫折算得了什么！快别流‘自来水儿’了，听你詹姨的话，洗洗脸，整整头，抻抻衣服，喷喷香水，高高兴兴，活活泼泼，重上喜宴！……”

詹丽颖的话语并不能解释潘秀娅心中的疑虑，但她的一片热心肠毕竟还是能给人温暖的，潘秀娅在她的臂弯中稍趋平静……

这时小竹突然跑了进来：“詹姥姥，您在这儿！我爷爷替您盖了戳子——您的电报！”说着递给她一个薄薄的封套。

詹丽颖双眉一耸，接过来顾不上道谢，立即拆开看那电文，只见有六个字：

兄病速来惠娟

惠娟是她爱人的亲妹妹。詹丽颖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立即置新娘于不顾，也不跟那大姑解释一声，捏着电报便头也不回地奔回了自己家中。她坐到自家床上，又把电文看了两遍，发了半分钟愣，便猛地倒在床上，把枕巾扯过来，下意识地把枕巾一角塞进嘴里嚼着。

“兄病速来”！什么病？难道……她忽然想到年初爱人来探亲，她煮好元宵给他吃，他曾说过：“咽起来觉得自己是只北京填鸭……”他的食管是不是那时候就有了问题？而且他明显地日渐消瘦！……太可怕了！她整天都干了些什么啊！为别人的事瞎忙！却偏偏对自己的爱人掉以了轻心！她还觉得别人都是悲剧性人物哩——嵇志满可怜，慕樱孤单，薛家失窃，新娘子委屈，韩一潭优柔寡断，澹台智珠力不从心……可闹了半天最大的悲剧是在自己身上！偏偏在这政治上得到彻底解放、事业上出现发展前景、家庭即将团圆的时刻，袭来了阴森森的病魔！这袭击一定急促而猛烈，否则不会由惠娟署名来电——啊！会不会已经……！人们在那种情况下，总还要仅仅说“病”而不说……的！

詹丽颖猛地坐了起来，她把那封电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心乱如麻。她该怎么办？啊，她必须立即行动，刻不容缓！

对了，她得立刻去打电话——往四川打长途，找惠娟，找爱人单位的领导……她还得立刻给本单位领导打电话请假。她不能等到明天，她今天就该搭晚车走；要么，她就该立即去弄到一张明天或后天的飞机票……

她急匆匆地跑出了屋子，刚往垂花门冲了几步，又突然扭回身，朝张奇林家奔去；奔到门前她就使劲地用手指头弯敲门上的玻璃，还一边叫着：“于大夫！我用用您家的电话！”她突然发现了门上的锁——原来惟一留在家中的张秀藻刚刚出去——她急恼之中不禁把那门锁用力地拨弄了一下。她又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刚出垂花门，一个瘦小的男人迎着她说：“詹姨，您瞧这是什么事儿——打了水不管回水，水管子冻上了，我们可怎么办？”她一反常态，听也不要听，绕过对方身子，一径冲出了院门。出了院门，扑面一阵冷风，她才意识到忘记了戴围脖，并且没有锁屋门，但她并不转去，而是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公用电话……

在詹丽颖离开了新娘子以后，薛纪徽才进那屋去，同新娘子见了面。他诚恳地说：“让你受委屈了！我们确实有不周到的地方，尤其是我，不该现在才来……可是，小潘，时间长了你就明白，我们一家子都是实诚人，不会亏待你的……咱们团结起来，实实在在地过日子，不好吗？表丢了，咱们可以再买一块；谁得罪了谁，咱们可以赔礼道歉……遇事干吗往窄处想呢？生活的路，宽得很嘛！小潘，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没有现成的幸福，全靠想得开，靠相互谅解，靠争取，靠奋斗……唉，我也说不好，反正，你心领就是了！……”

潘秀娅毕竟是个本性淳朴的人，她对生活，对人和事，本无过分的苛求，听了大伯子这番恳挚的话语，她停止了抽噎。

孟昭英端了一碟鹌鹑蛋进来，连筷子一起递到潘秀娅手中，对她说：“吃吧。外院荀大婶送给咱们家的。特为你煮的。吃了补精神。要嫌淡，我给你拿盐去！”

薛纪徽和潘秀娅都抬眼望着孟昭英，两个人心里都挺感动。薛纪徽更觉得孟昭英心地仁厚。她仅仅是冲自己最贴心的丈夫发泄心中郁结的浊气，在其他人面前，她还是竭诚地尽她的义务。难道他今后不该加倍地怜爱她么？……

小院中的生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住在同詹丽颖一墙之隔的那间东屋的小两口回来了。两个人都是街道工厂的工人，身材都瘦小单薄。在这个四合院里，他们的收入最少，负担却最重——他们每月得分别给双方的老人五块钱，此外，他们的儿子才三岁多，平时搁在姥姥那儿，因此还得多给姥姥三十块钱。他们像许多类似的北京市民一样，过着一种把每一分钱都算计得极其精细的生活。他们屋里只安了一个六瓦的小日光灯，而且尽量做到能不开就不开。他们绝对不吃零食，从未见过他家来过客人，更不消说从未请人来他家吃过哪怕是一碗炸酱面。

每月他家的电表顶多只走一个字，逢到海西宾来收水电费，他们一听说因为总电表中有多出的度数，需得各家均摊补齐，便会一遍又一遍地诅咒“偷电的耗子”；因为除了张奇林家，其余各家都合用一个水龙头，由一个水表显示总用量，他们在用水上倒不那么节约；但是倘若别的人家洗衣服用水量大了，或者冬天放完水不及时回水，使水管上冻，不得不在烧热管子的过程中浪费掉一部分自来水，因而使得各家水费均摊额上升时，他们也总要久久地生气、抗议、痛心……

这天他们上完早班，拿着工会发的电影票到圆恩寺电影院看完《真没有想到》和《心灵的呼声》两部短片，回到家里，便分头张罗家务——男的叫梁福民，他提着水桶去水管那儿接水；女的叫郝玉兰，她坐在小厨房里，把入冬前买来的储存白菜，耐心地一棵棵倒腾着重新码过。他们小厨房里有一口水缸，能盛四桶水，为怕万一上冻把缸撑破，每天他们只往里面盛两桶水；他们储存了一百斤一级菜、二百斤二级菜，为了保证能吃一冬，他们逢到晴和的日子，便耐心地把一棵棵白菜都拿到院里晾晒，并且每隔三两天，郝玉兰都要把它们重码一遍，不但绝不允许那白菜“烧心”，就是菜帮子，也尽量不让它坏掉……他们生活上的节俭，主要集中在吃上，同许许多多的北京市民一样，他们具有所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精神”；他们穿得并不坏，屋里的家具和床上用品也并不比别家逊色，而且也购置了十二吋黑白电视机——尽管一般情况下他们并不使用它，只在有特别好的节目和把儿子接回来时，开上那么一阵；平日晚上他们宁愿骑车去厂里看俱乐部的彩色电视——至于对他们的儿子，他们花钱却相当大方，让儿子穿戴得漂漂亮亮自不必说，偶尔还买回昂贵的广柑和巴拿马香蕉，让孩子得意地站在院心里美滋滋地享受……两个月前他们有过一次壮举：带孩子去香山看了一次红叶，据郝玉兰对詹丽颖说，他们光吃冷饮就花了八毛钱！回来时他们一家三口全都红光满面，对生活感到十二万分的满足。

但是这天他们却陷入了烦恼。梁福民在水管子那儿提水，水管子竟冻住了！显然，这是因为薛家这天用水量极大，一大早便将水井下的阀门打开，因为要随接随用，又仗恃着中午比较暖和，便一直没有关掉阀门回水，谁想下午四点钟一过，气温一分一秒地迅速往零度下降，待梁福民来接水时，便出了问题！

梁福民跑回厨房，对郝玉兰说：“水管子上冻了。我可没精神去烧开它。凑合着用缸里的剩水吧！”郝玉兰生气地说：“缸里只剩个底儿，烧了开水就焖不了米饭，哪能凑合？都是薛家自私，光顾他们方便！今儿个他们也不知用了几吨水，下月咱们还得为他们掏水钱！甭跟他们客气，找他们家去！让他们把水管子给烧开！”

梁福民抹不开面子，光是怄气，并不动窝。他叹口气说：“今儿个也不知是怎么的了，水管子上了冻，我跟詹姨说，她那么个热心人，忽然比那水管子还冷，根本不搭理我，扭头走人了……”郝玉兰便停止码白菜，站起身来，气恼地说：“敢情他们各家刚才家里都有人，都把水提足了，所以不着急……你这个‘杵窝子’[4]，你不敢去找，我去！”说着拍拍围裙，甩着手走出小厨房。刚迈出去，恰可好薛大娘从新房出来，郝玉兰气呼呼地冲着薛大娘说：“嘿！你们家得负责啊！你们光顾自个儿得用，打开水管子不给回水，这会儿冻得梆梆硬，让我们到哪儿接水去？”

薛大娘这天遇上的窝心事本已一大笸箩，新房中所接待的第三茬客人酒饭都已消耗到一半，可新娘子还没露面，客人们不免七嘴八舌，纷纷要求新娘子“下凡”一见。薛大娘脸上堆笑，心中叫苦，正出得新房，要去那边屋里撞撞大运——看新娘子是否已经回心转意，能够重返新房把局面应付下来，不曾想刚迈出门槛，斜刺里却杀出了个郝玉兰！

薛大娘一愣。闯入她眼帘的郝玉兰，瘦小干枯，小鼻子小眼，本不标致，再加上怒容满面，双手叉腰，出言不逊，顿使她从胃里泛出一股秽气。薛大娘在这天里本是立誓任凭什么海鬼夜叉来捣乱，也一律要好言好语相待的，在郝玉兰这突然袭击面前，却一时失去了控制。特别是她想到院里别家对跃子的喜事都送了像样的礼品：张局长和于大夫他们是一个自动压水的热水瓶，海老太太和海西宾他们是一个带哨嘴的搪瓷“叫壶”，詹丽颖和慕樱合送的是一套香港出的化妆用品，澹台智珠家送的是一个白瓷观音，韩编辑和葛老师送的是一听上海金鸡饼干，荀师傅家送的不止一样，最值钱的是一盏有机玻璃座子的台灯……惟独梁福民和郝玉兰，只拿了一卷一九八三年的电影挂历来敷衍——薛大娘知道，那挂历是他们厂子里发给他们的……

薛大娘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不能不吐出来。她用训斥晚辈的口吻对郝玉兰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没瞅见我们家正在办红喜吗？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地商量？干吗那么横鼻子竖眼的？”

郝玉兰却觉得是薛大娘亏待了她家。她不知道，她跟梁福民清晨五点半骑车去上班以后，薛大娘也曾捧着喜糖来找过他们，见门锁着，只得退回，还曾跟孟昭英说：“小梁小郝他们有小小子，得多给他们点喜糖，下午他们回来，我要忘了你给我补上！”……郝玉兰此刻面对着愠怒的薛大娘，心想你们家办红喜有什么了不起！抠门儿大仙！得了我们一份崭新的挂历，连张糖纸也没让我们见着！稀罕你呢！咱们“人穷志不短”，喜糖不要你的，上了冻的水管子可得给咱们乖乖地烧开！

两个邻居便在那么个心理背景下，你一嗓子我一嗓子地争吵起来。

海老太太闻声赶来劝架。她站到薛大娘和郝玉兰当中，倚老卖老地说：“都给我少说两句吧！再往下你一嘴我一嘴的，跟当年护国寺庙会里头‘年儿’耍把式、‘仓儿’说相声差不离啦！当年‘天元堂’的‘黑驴张’卖眼药，也没像你们这么吆喝过！成啦成啦，薛大妹子你该忙活什么快忙活去吧！小玉兰你这嘴也真太不饶人，什么不得了的事儿，值当你脸上这么白一块红一块的！不就是要打水吗？走，我带你去于大夫家，先跟她那儿打两桶……啊，锁门了，那也用不着犯难，让福民到我那儿先匀一桶去使，不就结啦！……”

薛纪徽和孟昭英闻声出了屋，薛大娘转身劈面见着孟昭英，一腔怒气和幽怨又冲着媳妇发泄起来：“啊，我跟这当院让人踩咕，你倒一边躲着受用去了！你把那水管子一打开就撒手走人，连眼皮儿也不往那边夹一下，眼下水管子冻上了，你算痛快了吧？什么时候公鸡下蛋，石头开花，你许才能生出个良心来！”

薛大娘气头上把话撂得这么重，薛纪徽心都蹦到了嗓子眼儿，他想孟昭英这下还不得跟婆婆锅铲对汤瓢地大干一场。连海老太太和郝玉兰也惊呆了。几个人都禁不住把目光集中到孟昭英身上……

孟昭英本也一股气顶到了脑门上，可她看到婆婆那满脸抖动的皱纹，看到婆婆耳边那在寒风中抖动的几根白发，心中忽然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二三十年后，我也不就这样了吗？谁也不容易啊！可怜婆婆一大早起来就跑出跑进，可遇上的净是窝心的事！……想到这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不但并不针锋相对地还击，反而跨上一步去，搀住薛大娘说：“妈，您别生气，是我不好，我这就烧水管子去……妈，您保重，您可千万别气出病来……”

薛大娘在惊讶中清醒过来，她望着媳妇，只见媳妇两个眼圈塌陷着，灰黑灰黑！婆媳二人的手接触到了一起，像阴阳极般突然紧紧地攥住，两个人鼻子都酸了，薛大娘的老眼里涌出了泪花……还有什么说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她们更该将心比心？还有谁比她们更该相依相靠？

郝玉兰在薛家婆媳的这种表现中突然感到难堪。她扭身走回自家厨房，只见梁福民在那里捧着一个纸包发愣。梁福民见她回来，便说：“回来得好！你也太错怪人了！瞧，小莲蓬送来的，她说是她妈嘱咐她的，一瞅见咱们回来，就给咱们送来……还说她奶奶说了，咱们家有小小子，所以要多给点！”郝玉兰接过那纸包，摊在案板上一看，是包喜糖，真不老少，净是带金银纸的，光“酒心巧克力”，就有六七块之多！她心里一阵阵往上蹿着惭愧……

薛纪徽立即去取劈柴，好把冻住的水管子烧通，路喜纯对他说：“大哥，您让我去。我能让它通得快点。”薛纪徽这才注意到他。他感到惊奇，因为一般来帮厨的“红案”都不会有这样的热心肠。他见路喜纯有着一张善良而质朴的面容，不知那双眼睛是让油烟熏着了，还是落入了烟灰被使劲揉擦过，显得异样地红肿……他感动地对路喜纯说：“咱俩一块儿去吧，你有什么巧法子，教给我点，以后再冻住了，我也好依法行事儿。”

路喜纯下到水井里操作，薛纪徽蹲在水井边上给他打下手，两人合作得很顺当……

正当梁福民和郝玉兰在小厨房里越来越感到尴尬时，海西宾给他们提来了一桶水，对他们说：“我奶让我给你们送的，用吧！”

[1] 猪膀胱裹肉、粉。“肚”在这里读dǔ。

[2] 这里“发”读作fā。“大发”，过了限度的意思。

[3] 又说成“踩祸”，糟蹋的意思。

[4] 在家里气壮，出了家门在社会上懦弱无能的人。

29.老编辑被一位“文坛新人”气得发抖。

去敲韩一潭家门的人，并不是当天《北京日报》“寻人”广告里的那个“诗疯子”。葛萍开了门，一看见那人，便不禁笑着说：“嗬，稀客稀客，今天刮了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来人四十岁出头，头上戴着花格呢鸭舌帽，身上穿着烤花人字呢大衣，大衣里露出银灰色的纯羊毛围巾，脚下是一双美国乃基公司出品的“蛋饼纹”厚坡底运动鞋，打扮得既考究而又潇洒。

韩一潭一见他进来，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但也只得站起来招呼他。

来人却大有“宾至如归”的气派。他笑嘻嘻地说：“是西北风把我刮来的，六七级。”说着把帽子、大衣、围巾脱下，转了转身子，没找到衣架，便把那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空着的沙发上，自己要往饭桌边的折叠椅上坐。葛萍忙过去把他那三件衣装捧起来，请他坐进沙发，对他说：“你这些高级服装，我先给你搁里屋大床上吧！”

来人便坐进沙发，见韩一潭还站着，反朝他打了个“请”的手势，韩一潭也便坐进茶几另一边的沙发。

韩一潭问他：“怎么样？最近忙着弄什么呢？”

来人却只顾打量韩家的房间，指点着说：“老韩，该革新一下啦——进门的地方置个衣架嘛！窗户底下，添个长沙发……里外屋之间，如果不挡屏风，至少应该挂个门帘，不要让客人看见你们的床铺……”

韩一潭说：“我哪能那么讲究？不像你，有那么多稿费！”

来人一个劲摇头！“哪里哪里，我到手的也有限，最近推上去的那个电视剧，我们是三个人署名嘛，三一三十一，你想能有多少？”

葛萍给他端来一杯热茶，搁到茶几上。他勾着脖子看看，问：“花茶？绿茶？红茶？乌龙？”

葛萍说：“就是一般的花茶。”

来人笑着说：“你该多准备几种。国外主人招待客人，总是发问：Coffee　or　tea？Which　do　you　prefer？[1]客人点了什么，才给什么……”

葛萍一拍巴掌：“嗬！咱们中国人可没那么多讲究！”

来人继续对他们说：“如果来的客人不止一个，有人要了咖啡，有人要了茶，有人说什么也不要；你该给咖啡的给了咖啡，该给茶的给了茶，那什么也不要的人，按中国待客的规矩，总也得给他杯咖啡或茶，可要是你给端过去了，人家就会不高兴——”

葛萍惊奇地问：“那为什么呀？”

来人耸起眉毛说：“你不尊重人家嘛。人家说不要就不要。有那中国人，到了外国人家里，人家问他喝什么，他说不渴，不喝，其实是客气话，他心里是想喝的，等着人家给他倒——因为在中国你说不渴不喝人家也总是要给你倒水的。结果，人家就只给要的人倒，不给他倒，他只好干渴着，忍着……人家就是尊重你的个人意志嘛！主人问客人：‘味道好不好？’你说：‘哎呀，不好！真不好！’主人会很高兴，因为你说了实话，坦率；如果你说客气话：‘好，真好！’可喝了几口就不喝了，人家又会生气，因为你不真诚……”

葛萍不免问他：“你是刚出国回来还是怎么着？知道得这么清楚！”

来人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叹声气说：“我？哪就轮着我了呢？我还不是听×××说的，昨晚上我刚在他家喝了‘人头马柯涅克’，那酒名气不小，其实不如‘峨塔白兰地’！”

韩一潭就知道他的“包袱”要在这时候抖落，他与其说是炫耀关于西方社会的社交习俗，不如说是宣告他目前深入文坛所达到的程度。他所说到的×××，是文坛上眼下极红的作家之一，刚从国外访问归来，韩一潭虽然早就跟×××认识——那时候这位来客还不知道跟哪儿窝着呢——但始终没有达到与其促膝共饮什么“人头马柯涅克”的地步。现在的文坛就是这样让你眼花缭乱——闪光的金子和如同金子般闪光的碎玻璃片，比“文革”前的十七年都有成几何级数的增长。

葛萍毕竟单纯一些，她坐到折叠椅上，面对着来客，同他对谈起来。来客既然提到×××，她便很自然地问及他对×××一篇新作的评价，对方欣然作答——不过，先引用了若干著名评论家的意见，有的还并不是公开发表的文章和言论，而是：“上星期我到他家，他正好刚看完×××的那一篇，他也是先问我印象如何……”以及：“……他让我别给他传出去，他呵呵地笑着说：‘传出去，人家又该说我定调子了！’……”葛萍竟坐在那里，如聆佛音。

韩一潭皱着眉，只觉得耳膜刺痛，闷闷地抽烟。

这位来客有一个响亮的笔名，叫龙点睛。算起来，韩一潭跟他认识也有六七年了。他头一回来韩一潭家，是一九七五年年底，戴着个栽绒双耳帽，穿一身朴素的中山装。韩一潭一听他是从工厂来的，又说是刚开完支部会，便自然而然地对他肃然起敬。他拿出一卷诗来，毕恭毕敬地说：“请韩老师给我改改！”韩一潭当时就看了他那十几首诗，主题都是“捍卫革命样板戏”，以当时的标准而论，写得相当“有激情”，而且也比较生动、形象，只是不够洗练。韩一潭看完，便在灯下一首一首地给他讲自己的印象，肯定他的优点，提出修改的建议……送走他后，第三天便接到了他的来信和改好的诗，信中说：“因为参加‘支农小分队’，马上要奔赴农业第一线，来不及当面倾诉我的感激之情了……几首诗请您全权修改并予以处理……您现在、将来、永远都是我的老师，我将永远在您的亲切指导下，为繁荣无产阶级革命文艺事业，贡献出我的一切力量！”

这以后他们常来常往。尽管韩一潭几次把他的诗推荐出去，几次都未能发表出来，他却毫无怨言，每次见到韩一潭总是说：“您千万别对我失去信心！我就算是块顽石，有您的耐心辅导，也总能琢成个砚台的——哪怕是只配给小学生描红模用的砚台！”

一九七七年，他一首十二行的短诗终于经韩一潭力争在刊物上发表了出来。第一回见到自己的作品印成了铅字，那激动的心情真难以形容，他那灵感的闸门，在油墨的香味启动下猛地打开了，于是乎诗情如黄果树大瀑布般地奔泻不停，到一九七九年，他发表的短诗已达二十七首。进入一九八〇年后，他及时地意识到：凭着写诗闯入文坛远比凭着写小说闯入文坛费力而迟慢，于是他“试着写起小说来”，而在这一年里，他也就发表出了他的第一个短篇小说。

他认识的编辑自然不止韩一潭一个了。他出入于若干编辑部。他出席了某些文学方面的座谈会。因此他不那么经常去韩一潭家了。这也都不足为奇。

但是他变了。对于韩一潭来说，他的变化不是渐变而是突变。一九八〇年深秋，有一天龙点睛来到了韩一潭他们单位，韩一潭恰好在一进楼的走廊头上遇上了他。龙点睛戴着个米黄色的鸭舌帽，穿着件上海“大地牌”的新风雨衣。尽管韩一潭颇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他了，但那天劈面遇上还是很高兴的。韩一潭刚想问他怎么这时候跑来了？并想领他到自己所在的那间办公室坐坐，没想到龙点睛却只是淡然对韩一潭点了个头，连第二句话都没有，只是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主编在哪间屋？”

韩一潭一愣，但也本能地将主编的办公室指给了他。他便绕过韩一潭，径直地朝主编办公室走去了。

没有“伏笔”，没有“铺垫”，弄得韩一潭毫无思想准备，尴尬不堪。回到自己办公室，韩一潭心神不定，他想：或许龙点睛同主编谈完，还是会到自己办公室来的，哪怕仅仅是敷衍一下。然而龙点睛却并没有来。

不用韩一潭说他的坏话，龙点睛在文艺界很快成了一个名声不雅的人物——当然主要是在文艺界的“下层”，即一般的编辑和一般的作者心目之中。大家都说他是一分才能九分钻营，两分写作八分活动，三分成绩七分吹嘘。但由他署名或有他署名的作品却源源不断地发表出来，品种由诗歌小说而散文评论，而电影和电视剧本。还有人说他是“客厅作家”——即他几乎每晚都要涉足于一个客厅，当然不是韩一潭家里这种没有衣架和长沙发的客厅，而是文艺界领导或权威，主编或副主编，导演或副导演，文坛明星或新秀……的客厅，他从那里获得最新精神、最新消息、最新题材、最新技巧、最新动向和最新行情，难怪他能保持那么丰盈的灵感和那么丰盛的创作，也难怪有那么多人主动来找他合作或请他“联合署名”……

到了这一九八二年的春天，他已由工厂调到了一个文艺单位，挂着工作人员的名，享受着准专业作家的待遇，并且在一次文艺界的大型茶话会上，穿着一身极其合体的棕色西服，走拢了韩一潭所在的那张圆桌；韩一潭别过脸去，不想主动理他，韩一潭他们那刊物的主编却主动伸出手去，同龙点睛握手，没想到龙点睛只把手同主编碰了一碰，连第二句话都没有，只是直截了当地问：“×××同志在哪桌呢？”

×××同志是当时在场的身份最高的人物。主编心里一定很不痛快，可是不得不指给他：“在那边头一桌。”而龙点睛便头也不点一下地径直朝“那边头一桌”昂然而去了……

没想到这天龙点睛却出乎意料地飘然而至，并且脱去大衣以后，显露出一身外国年轻小伙子打扮的衣装——上身是粗花呢的猎服，下身是有意做旧的牛仔裤——仪态万方地坐在沙发上，就仿佛他昨天才来过一样，轻松自如，谈笑自若。

葛萍这两年里虽然也听韩一潭以贬斥的语气议论过龙点睛，但她毕竟并无切肤之痛，而且总觉得韩一潭对人未免求之过苛，加上龙点睛光临后似乎仍同以往一样亲热随和，便傻乎乎地同龙点睛热烈交谈。

龙点睛在交谈中信口举例：“……比如苏联电影《湖畔奏鸣曲》，就标志着道德题材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勃兴……”

葛萍便不免问：“什么？什么奏鸣曲？”

龙点睛于是挑逗性地反问道：“《湖畔奏鸣曲》都没看吗？《白比姆黑耳朵》呢？《秋天马拉松》呢？电影资料馆经常放嘛！老韩怎么就不把你带去看看呢？”

葛萍便埋怨地说：“他呀！什么时候能想着我呢！再说他自己好像也不那么容易看上。他们那个编辑部呀，一点儿油水没有！”

龙点睛又说：“其实苏联电影值得一看的也并不多。倒是像美国迈克尔·西米诺导演的《猎鹿人》、意大利索菲亚·罗兰主演的《意大利式婚礼》……真不应当错过！昨天我见着影协的头头们，还跟他们呼吁来着……”

韩一潭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把烟头往烟缸里一捻，截断龙点睛的高谈阔论，开门见山地问他：“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龙点睛也便开门见山地回答：“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把我的稿子拿走。”

韩一潭一愣：“你的稿子？我这儿现在没有你的稿子呀！”

龙点睛点头：“对。我现在没稿子搁你这儿。我说的是七年前的那几首诗，写在一摞信纸上的，我自己用‘骑马钉’钉在一块的……”

韩一潭更加吃惊：“你要那个干什么？那是歌颂‘革命样板戏’的吧？难道现在还有用？”

龙点睛坦率地说：“不光是歌颂‘革命样板戏’，还批判了‘右倾翻案风’。现在对我当然没有用，可丢在外头终究是块心病。”

韩一潭心里一震。他说：“其实那不算什么问题。那时候不止你一个人写了那种东西，我们刊物上就发过不少，有的相当知名的诗人也写过，我还编过哩。那时候有那时候的具体情况嘛。你何必把这事放在心上？何况你的还不过是手稿，并没有发表出来。”

龙点睛越发坦率：“如果发表出来了，那倒也就算了。不过既然没发表出来，我何必还让它飘在外头呢？你给我找一找吧，我要收回。”

韩一潭望着龙点睛，心里打颤。他费好大劲才抑制住了心里的厌恶感。他嗓音发涩地说：“七年了。我也不知道把你那稿子搁在哪儿了，还有没有……”

葛萍在他们说前几句话时，去厨房提开水壶去了，这时走回来给他们的茶杯添水，她觉得韩一潭不该怕麻烦，便发话说：“稿子？这十来年咱们什么时候扔过稿子？你那书架底下的柜橱里，不全是稿子吗？小龙当年的那稿子，准就在那里头……”

龙点睛忙高兴地说：“嫂夫人真是治家能手，色色精细！老韩，就劳驾你给我找一找吧！”

韩一潭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他坐着不动，问龙点睛：“对你来说，要回那稿子就那么重要？”

龙点睛以一种推心置腹的口气说：“老韩，我瞒你干什么？我现在到了这个份儿上，还不得为自己争取一个最好的前景？看起来我这人才能有限，出点小名，挣大把的稿费，不算难；可要想独立创作，写出名篇，得奖走红，恐怕没多大希望。我的发展前途，说到头，还是当个文艺官僚的可能性最大。别看我比你资历浅，可是跟你比，我有三方面的优势：有党票——这是政治优势！虽说我是‘文革’中入的党，可经得起调查；我不是‘造反派’头头，没参加过‘打、砸、抢’，像我这样在‘文革’中入党的人多了，能都不算数？我还有作品——这是业务优势，‘内行领导内行’，我够不上后头那个‘内行’，总够得上头里那个‘内行’吧！我今年才四十出头——这是年龄优势！总起来说，我符合革命化、知识化、年轻化的提干条件，我看我没有道理错过这个机会！”

韩一潭脸色发白，哆嗦着给他补充：“你还有更大的优势——能走上层路线……”

龙点睛欣然赞同：“对。我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我可以迅速及时地反映情况、汇报动向、提供建议、跑腿张罗……老韩呀，你其实早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鼻子跟前工作，可你这人，吃亏就吃亏在死性上，一点儿也不活泛……”

韩一潭冷笑着说：“既然你有这么多的优势，又何必在乎几首没有发表出来的诗稿呢？就是你当年发表出来了，你这么多的优势，也足以把它抵消得干干净净嘛！”

龙点睛爽性把话说到底：“当然！当年发了也就发了。可既然没有发出去，我也就没有必要让它再存留在这个世界上。我现在既然有这么多的优势，那我就爽性让自己更完美一点——我要一点渣儿也不留！”

韩一潭瞪着他说：“我要是不给你呢？我要是找出来，给上面送去呢？”

龙点睛满面不屑的笑容：“那对你有什么好处？而且那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麻烦，不难排除的！你拦不住我上去，我上去了，即使不报复你，你能安心过日子吗？……咳，说到底，我对你算是摸透了，你根本就做不出那样的事来，要那么做，你韩一潭就不是韩一潭了……”

在一旁的葛萍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她的爱人正被人极其残酷地侮辱和蹂躏，但她的醒悟为时已晚。

韩一潭突然跳起来，冲进里屋，扑到书架前，跪在地上，使劲拽开两扇橱门，把里头的一叠叠稿件疯狂地往外抛撒，一边狂乱地叫喊着：“你拿走吧拿走吧拿走吧！……”

葛萍吓得心惊肉跳，她赶紧过去惶急地劝阻他：“一潭！你别这样！你干吗？别激动！……”

可是龙点睛极其冷静，他走过去，弯腰细心地辨认着，他竟很快认出了他那一摞手稿，并且立刻抓到了手中。他把手稿塞进裤兜，从床铺上抓起他的大衣、围巾和鸭舌帽，从容地微笑着说：“老韩！嫂夫人！别生气嘛！我不过是开开玩笑……我这么块料，能当什么文艺官僚？就算在我们那个破单位当上了主任什么的，又怎么能管到老韩这儿来？我不过是想把这几首破诗，拿回去当个纪念罢了……快别激动！小心身体！我先回避，改日再来负荆请罪！”

说完，他竟抱着大衣，拿着围巾和鸭舌帽，径自飘然而去……

可怜的韩一潭！他当了一辈子老黄牛般的编辑，三十年来提出了无数次的入党申请，兢兢业业，本本分分，却遭此一劫，心力交瘁！

葛萍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韩一潭扶到床铺上和衣而卧，使他在假寐中平静下来；望着扔满一地的稿件，以及龙点睛在散乱的稿纸上所留下的“蛋饼纹”脚印，她不禁眼泪夺眶而出……

居然又有人来敲她家的屋门！葛萍简直要晕倒过去。她走到外屋门边，烦躁地问：“谁呀？”她决定不管谁来，一律要严拒门外。

“姓荀的住在这儿吗？我找荀磊同志！”她听见门外的人这样说。

“错了错了！”她近乎粗暴地回答说，“荀家住在东边那个小院！你跑我们这儿来干什么？”事后回想起来，她感到愧疚，她干吗对这位无辜的陌生人发泄她的满腔怒气呢？

[1] 英语：咖啡还是茶？你喜欢哪一样？

30.以往一帆风顺的人也终于遇上了顶头风。

杏儿在厨房里拌饺子馅。荀兴旺坐在厨房里的一把藤椅上，抽着叶子烟，同她说话。

饺子馅是茴香鸡蛋的。杏儿一边搅和着一边往里洒精盐，她说：“爹说过，他跟您都口重，别人觉着齁咸的东西，爹跟您吃着正可好。”

荀兴旺微微点头。他咬着烟斗，喷出的烟雾罩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不知为什么，杏儿受不了枣儿抽烟卷的气味，可荀大爷抽烟斗的这气味，她一点也不讨厌。

杏儿请求说：“大爷，您再讲点您跟俺爹的事，俺听不够呢！”

荀兴旺想了想，才慢慢地说：“你爹水性比我好。那时候还没你磊子哥，没你，我跟你爹刚进厂不久，逢到礼拜天，就骑车到远处玩去。那高碑店水闸跟前，水深四丈七，闸上有个人，不小心把手表掉底下了，我跟你爹潜下去，帮人家捞。我下去没多大工夫就眼睛发酸、耳朵发紧，只见着底下净是打上游冲下来的水泥构件，露着钢筋钩子，挺让人发怵……我没找着表就浮上来了。你爹可是过了好一阵才从水里钻出来。嘿，他那胸脯可不像我那么大起大落，光咧着嘴乐，手里举着人家那块表……你说他能耐不能耐？”

杏儿滗着馅里冒出的水儿，听得出神。她觉得能听荀大爷给她讲爹的这些事儿，是她这回进城最大的快乐。

荀兴旺在这种零碎的回忆中，心灵也感受到一种特殊的慰藉。他又想出一段，沉静地说：“我们哥俩进了厂，开头都当木工。你爹可比我手笨。我头一天就打出了个四脚八叉的长板凳，扛着去办公室给厂长看；他忙活了一天，还对不上榫儿，急得满头冒出豌豆大的汗珠子……可他有股子犟劲儿，晚上他不睡觉，偷偷地又跑去干，第二天他那板凳也对出来了……”

杏儿听得咯咯地笑，一双眼睛成了弯弯的月牙儿。

荀兴旺又说：“我们哥儿俩都喜欢鲜亮好看的摆设。记得我们哥儿俩都娶了媳妇以后，从工棚里的临时住房往排房的宿舍里搬，两人一人一条扁担，一头是被窝卷衣服什么的，一头是个玻璃大盆景——是打东便门外头的白桥小市上买的，半米见方，里头是玻璃烧的菊花，买下的时候才花了两块来钱——你娘跟你磊子哥他妈，跟在我们哥儿俩的挑子后头走。那时候你娘怀里抱着个包袱，你大妈手里抱着个娃娃——还不是你磊子哥，是你莲大姐……”

杏儿不禁问道：“那盆景咋都不见了呢？”

荀兴旺感慨地说：“咳，还不是你们小孩子们淘气，给打坏了……你们倒都忘了，我还记得真着哩！……”

杏儿和荀大爷在厨房里这么聊着，荀磊和冯婉姝却在荀磊屋里谈论着完完全全不同的话语。

冯婉姝手里拿着本翻开的杂志，她刚看完那上面慕樱的文章，不由得问荀磊：“她就住你们里院？你见过她？”

荀磊说：“照过面，点过头，可没说过话。她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却有这么激进的观点。她的观点你接受吗？”

冯婉姝思考着说：“她这文章写得挺漂亮，富于雄辩。可她这‘屋子里’‘田野上’‘山顶上’的比喻，其实是站不住的。爱情，这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的关系问题，而不是一个人和景物之间的关系问题。对于风景，对于物品，我们可以这样做——比如看腻了小桥流水，我便去欣赏高山大河；用腻了这只茶杯，我可以干脆把它砸碎了事……总之，有了更好的，自然可以立即舍弃旧的取用新的；可是，怎么能这样来对待另一个人呢？爱人，或者说爱过的人，不是一件穿旧了的衬衫，可以像脱衣服那样一脱一扔了事。人家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条活鲜鲜的命，有着一个具有同样价值的灵魂；既然爱过，相互享受过，那么，即便现在不爱了，不想维系原有的关系了，也必须承担道义上的责任，尽应尽的义务……”

“按你这么说，夫妻任何一方单方面提出离婚，都是不道德的了？即便一方爱情已经消失，也应当继续尽夫妻间的义务？……”荀磊争辩说。

“我当然不是那么个意思。”冯婉姝打着手势，寻找着最恰当的表述方式，“一件衬衫，甚至不脏不破你也可以弃之不顾，可是一个活人，尤其又是爱过的人，缔结过法律关系的人，即使你觉得他脏了破了，你也必须慎重……啊，这样说不合适，不是对方脏了破了，而是双方的关系上有了裂痕，痛苦的裂痕……那么，我认为，适当地克制自己的反方向感情，更多地为对方着想，做出恢复原有情感的努力……便都是应当遵循的道德标准，或者说，都应当是自己对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最起码的人格要求……”

“可是倘若克制不住、恢复不了呢？那么到头来不是还得离异？而拖拖拉拉的离异，会给双方——尤其是被动的一方，造成更大的痛苦啊！”荀磊显然是同意冯婉姝的见解的，不过，他觉得要使这见解成立并胜过慕樱的观点，还必须从多方面对其进行锤炼……

荀大嫂这时候从薛家回到了自己家中。自从听到那边吵闹起来，跑去劝解，她已经几去几回，这次她送去了鹌鹑蛋，回来对荀师傅说：“薛师傅老两口真可怜！新娘子闹别扭离了席，再也不回新房，闹不好没准还赌气回娘家——这可怎么了啊！没有比他们老两口更重脸面的了，要是闹大发了呀，薛师傅倒好说，薛大娘指不定会怎么着呢！我看她这就快晕死过去了……”

荀师傅从嘴里取出烟斗，认真地说：“那新娘子究竟是闹个什么？要是一心想着那块小坤表，以为是老薛他们诓了她，那——干脆咱们先拿出钱来，让磊子这就给他们再买块来，让她先戴上，不就结啦？”

荀大嫂一愣。可她立刻也就从老伴脸上，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准在想：如今的这号新媳妇，真够呛！你究竟嫁的是人，还嫁的是表？……可他也准在想：老薛老两口不容易！当年老薛在隆福寺里当喇嘛，逢上阔人家有丧事去念经，一大早去，上午三遍，下午两遍，天黑才散，他管吹那两米来长的“刚咚”，你当是轻松的事儿？也分不着多少的钱，还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拆了东墙补西墙，挨过一天算一天！……好不容易熬到解放，又撑过了那乱哄哄的“文化大革命”，正经八百地给跃子办喜事儿，偏遇上了这么糟心的事儿！咱们能眼见着撩开不管么？……

荀大嫂便说：“你这主意不错。可咱们今儿个手头有那么多活动钱么？头几天不才把你这仨月挣的存了死期？”

荀师傅说：“把活期折子里的全提出来，不够，干脆就破了那死期……”

荀大嫂说：“银行也得干哪！人家准得说你们这不是瞎折腾吗？刚存上死期，没三天又后悔！……说不定还得让单位开证明，才让破……”

杏儿这时便说：“大爷！大妈！不就是一块坤表吗？多少钱？五百够不够？俺先搁上，有了再还俺就是！”

荀大嫂说：“哟！哪有让你掏钱的理儿！你大爷这本是管闲事！我们管下来不成问题，就是今儿个银行快关门了，折腾证明什么的来不及……”

荀大爷却说：“就先用上杏儿的，明儿个我给杏儿补上。你去悄悄把老薛请来，我让他给磊子形容一下，那表究竟什么模样儿，好让磊子依着葫芦画个瓢——我的意思，是先让老薛一人知底，先甭让薛大嫂知道，跟他们家别的人就说，那表让咱们给找着了。”

荀大嫂一拍巴掌：“对，就说是我打门洞里拣着的——显见是那顺手牵羊的临出门害了怕，给扔在那旮旯里了！”

荀大嫂便去请薛师傅，杏儿去取出了三百块钱，荀师傅叫出了荀磊和冯婉姝。

偏这时候，那错找到韩一潭家的人，被葛萍指点到了荀家，敲着他家的门。

荀磊去开了门。门外是一个年纪比他大不了太多的年轻人。瘦高个儿，瘦长脸儿，皮肤黑黑的。

来人一见荀磊便说：“你就是荀磊吧？找着你真不容易！你在家，这太好了！”

荀磊把他让进自己屋，请他坐定，问：“您是——”

来人忙对他自我介绍：“我姓赵，我是出版社的编辑。你不是给我们寄了一部译稿吗？”

“对。”荀磊自信地望着他，心想，总算有结果了——大概是来通知我已被录用；或者已由他们送专家审阅过，有些地方还要请我再加修订……

冯婉姝闻声进了屋。她也确信这编辑是来报喜的。荀磊翻译那本书的全过程她都清楚，并且是他们两人一块儿到邮局寄出的——他们确信：不走后门，不拉关系，不靠取巧，不凭侥幸，而全以荀磊敏锐而适时的选题、通达而流畅的译笔、必要而准确的注释，便能使这部译稿被出版社欣然采用。

但那编辑带来的却是噩耗——他从提包里取出了那本墨绿色布面精装的原著，和荀磊那一大摞抄录得整整齐齐的译稿，以同情的口吻宣布说：“我们编辑部主任，让我写封信，通过邮局退给你；可是我觉得还是应当自己亲自来一趟……”

荀磊两颊的血色顿时消失了。他自从考上这个部门，各方面都一帆风顺，他自己没有清醒地认识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几年他颇有点“娇生惯养”，包括院里邻居们对他的赞誉和钦慕，实际上是促使他的自信心和自尊心如同玻璃般晶莹坚硬——然而同时也蕴含着可怕的脆弱。

他不禁颤声地问道：“难道是这个选题不合适吗？”

冯婉姝抢上去说：“说实在的，这个选题再好不过。目前国外这种‘非小说’的纪实性作品，不仅进入了‘畅销书’行列，专家们往往也予以很高评价。这本书对国内几个方面的人员都有很高的参考价值，我要是你们出版社，我一定抓住不放……”

那位赵编辑一望而知，这位姑娘是荀磊的对象，她跟荀磊是“两位一体”，便对她说：“你们事先不同出版社打招呼，也不了解一下各有关出版社的选题计划，自己认准了就开译，译完了就寄出去——这气魄和勇气我很佩服——可这其实是很冒险的。因为像这类翻译书，我们一般是早在去前年就订好了今年的约稿、编发、出版计划，外稿是很难挤进来的……不过即便这样，你们的选题也还是命中了靶心——这本书属于无论如何应当及时翻译介绍过来的，哪怕是挤掉原来计划里的选题，也该把它安排进去……”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用呢？”荀磊觉得胸膛里像梗着一根筷子。他很久没有这么烦躁过了。

“难道是嫌译笔不行？你们可以找专家鉴定嘛！”冯婉姝激动地说，“你们找不到，我可以帮你们找！”

赵编辑说明了真相：“我们主任并没看译稿，他不敢说这部稿子译得不好；那他凭什么行使了否决权呢？说穿了吧，他是看了我提供的关于译者的材料——他说：‘二十二岁？不行，太年轻了嘛！’——他仅仅是凭着一种思维习惯，就枪毙了这部稿子。就这么简单。他不相信二十二岁的人能翻译好这本书。或者说，即使你翻译得不错，他也觉得还轮不到由你来翻译这本书。这样的书他不能让你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伙子来署上译者名字。就是这么回事儿。这原是编辑部内部的事儿，似乎不该跟你们说。可咱们是一代人。我觉得不能不明不白地把稿子退给你，我想我还是该来一趟，在退稿的同时把我个人的态度亮清楚——我认为我们主任的那种根深蒂固的论资排辈的思想，是不对的，是扼杀翻译人才的，也是对‘四化’不利的……可我眼下无能为力。我跟他争也没用，因为我在他眼里也是轻若鸿毛的——我也还不到三十岁，而且，并非持有正式文凭的大学毕业生，我不过是个‘工农兵学员’而已。”

赵编辑一番坦率的表白，使荀磊心里淤积着越来越多的愤慨。年轻竟成了他成功的障碍！这怪诞的打击让他如何承受？他一时哑口无言。

冯婉姝不平则鸣，她高声说：“你们主任叫什么名字？我去找他当面辩论！再不然，我就到出版局去告他！哪有这么压制年轻人的！再说，难道仅仅因为译者年轻，这个选题也就弃之不顾吗？”

赵编辑苦笑着说：“选题他倒不想放弃。对了，他还让我在写退稿信时跟你撒谎呢——说我们早已将此书列入选题，已经联系好译者，所以不得已将你的译稿‘璧还’。其实他是在命令我给你退稿的同时，才布置我去找×××约稿，请他来翻译这本书的。这位×××先生你们当然知道，资历辈分都是过硬的——”

“可他未必能翻译好这本书！”冯婉姝截断他的话说，“我太了解他了。我父亲在大学里当党委副书记的时候，他是系里的副主任——学问不用说是有的，人也很好，可他自从三十多年前从国外回来，几乎再没有出去过。他所熟悉的，是古典的英语，或者说是五十年代以前的英语，对于这本书里所反映的生活、情绪，以及这本书所使用的当代英语，他肯定不如荀磊熟悉！”

“他自己也这样说。”赵编辑证实，“主任不让我告诉他，已经有人拿出了译稿。所以我只拿了原书去。他说他看过这本书了，他不喜欢，而且他最近身体不好，如果动手来译，起码要译上一年，我们再印上一年，等书出来，已经是一九八五年了，而这本书的参考价值，到那时恐怕起码得打七折……你们看，主任迷信他，他却并不领情！”

荀磊和冯婉姝不禁冷笑着摇头、叹气。

赵编辑便给他们打气：“不过，好在现在出版社很多，‘东方不亮西方亮’，你们不妨再拿到别的地方试试，像我们主任那样的人物固然到处都有，可毕竟也有开明的领导，敢于起用、支持新人。碰巧了，也许他就从此把你荀磊推上译坛，使你成为新时期的傅雷！”

荀磊正想把胸中淤积的情绪倾吐一下，忽然听见父亲从厨房中高声呼唤自己：“磊子！”

他便只好朝赵编辑道声“对不起”，赶紧去厨房。

厨房里不仅坐着父亲和杏儿，还有薛师傅。

父亲的脸色不知为什么很难看，荀磊还没进入情况，便听父亲闷声闷气地质问自己：“怎么叫唤你几次，你都不出来？”

杏儿一旁为他解释：“磊子哥不是来了客[1]吗？您叫的时候，他们正聊着，没听清楚也不为怪……”

父亲嘴里咬着烟斗，并不谅解他，“噗噗噗”地喷了几口烟，依旧闷声闷气地对荀磊说：“你架子就那么大？见了你薛大爷，叫唤一声都不会？”

薛师傅忙说：“磊子一进来就冲我点头……”说时荀磊已经叫了一声“薛大爷！”他便笑着说：“这不，院里的孩子们就数磊子懂礼，您可别冤屈了他！”

偏这时候冯婉姝探进个头来招呼着：“荀磊！你来！”

荀师傅威严地咳嗽一声，命令荀磊说：“你给我站住！”

冯婉姝吃了一惊，她一吐舌头，头缩回去了。

薛师傅便亲热地招呼荀磊说：“磊子过来，坐我身边！你大爷有话给你说——是这么回事儿，你爹你妈真是如来的心肠，见我们家为着一块外国坤表闹炸了窝儿，给我们想了个救急的法子，还得让你劳动一趟……”

薛师傅向荀磊形容那丢失的瑞士雷达镀金小坤表的款式时，冯婉姝把赵编辑送出了院门。当她回到荀家，进入厨房时，她发现荀师傅脸色仍旧阴沉，便过去解释说：“大爷，刚才来的是出版社的编辑，关系着荀磊的事业，所以我们多说了一会儿……”

荀师傅冷冷地说：“事业！你们那事业就那么了不得？……我当过兵，我当兵的时候，就从来没想过要当总司令。能那么想吗？……”

荀磊赶紧给冯婉姝递眼色，冯婉姝便不再说什么。

薛师傅道谢着辞去了，他还要赶回婚宴，去把替他临时张罗的荀大嫂换下来。荀磊说了声：“爸，我去买啦！”也便出屋。冯婉姝赶紧过去跟杏儿说：“咱俩这就开始包吧！”杏儿心里忽然非常可怜冯婉姝，便亲热地说：“来，俺擀皮儿，你包。俺俩合包的准好吃——不让有一个下锅散馅的！”

荀师傅噙着烟斗，走出了厨房，到自己屋里，坐到沙发上，靠着，想心事。他想起前些日子，磊子和小冯在他跟老伴面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事业”。小冯说起外国从前有个大人物——对了，说的是法国的名叫拿破仑的那么个皇帝——说过那么一句话：“一个不想当元帅的士兵，就不是个好士兵！”磊子跟小冯对那话简直崇拜得不行。老伴觉着新奇，跟他们打听，磊子跟小冯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掰开了揉碎了解释给她听。老伴听了光是乐：“哟，要是当兵的都成了总司令，那谁还能指挥谁呢？”荀师傅听了心里却老大的别扭。他当年为什么去当兵？不当兵，不投共产党，他就得饿死！他当年为什么去打仗？不打败那国民党反动派，穷人就翻不了身！他从来没想过他要有什么个人的事业！他想过当总司令吗？他连争取当连长的想法也没有过。当他进入工厂以后，时常有师弟问他：“你怎么打完仗就回家了呢？你要留在部队，现在说小了不也得闹个正团级？”那倒不假，当年一块儿参军，后来留在部队的，如今都有当上正师级的主儿呢；不过他荀兴旺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他在战场上是个普通的士兵，在工厂里是个普通的工人，如今他在后门桥那块儿是个普通的修鞋匠；他的血和汗流得正当，他为国家和群众出了力，他自己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他从来没为亏心事睡不着过觉，他自己看重自己，也得到了周围人们看重。像他这样生活，有什么不好呢？……可磊子和小冯他们，分明是不满足了。他们一天到晚踅摸着什么“事业”，总想拔尖儿，出人头地……当然他们倒也不是光为个人打算，听他们议论的那些个“事业”，倒也都是国家需要的；他们也不是想使奸耍滑，去坑蒙拐骗，他们好学习，好钻研，肯下苦功夫，敢干大事情……难说谁是谁非；但他们跟自己，分明已经是两套心思！唉，看起来，倒是杏儿那样的孩子，心思更跟自己贴近……

荀兴旺的估计并不准确。在厨房里，两个姑娘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聊天，当冯婉姝把荀磊惨遭不公正的退稿一事告诉给杏儿以后，杏儿竟比冯婉姝还要激动，她诚心诚意地说：“印那么一本书，得要多少钱？他们不给印，把稿子给我，俺跟枣儿给磊子哥印！……”

[1] “客”，在这里读qiě。

不是结尾 申酉之交（下午5时整）

0.怎样认识时间？它是一个圆圈？一支飞箭？一条奔向大海的河流？一只骰子？一架不断加速的宇宙飞船？它真的可以卷折、弯曲？……时间流逝着，而钟鼓楼将永存。

钟鼓楼高高地屹立在京城北面。

鼓楼在前，红墙黄瓦。

钟楼在后，灰墙绿瓦。

鼓楼在元代时名齐政楼，到明代永乐十八年（1420年），它才被改建于现在的位置。如今的鼓楼西边，还有一条“旧鼓楼大街”，所以要知道元代齐政楼的位置，并不困难。清朝接用了明朝的全部宫室坛庙，嘉庆五年（1800年）对鼓楼进行过一次大修，再次肯定了它镇守于全市中轴线北端的位置。据说当年鼓楼上面安置着二十四面更鼓，每面直径都有一米半左右，都是用整张的牛皮蒙制的。一九〇〇年“八国联军”入侵时，鼓楼亦被劫掠，如今二十四面更鼓仅余一面，而且鼓面上还留下了侵略者的刀痕。

钟楼在元代时是万宁寺的中心阁，明代未动，清乾隆十二年（1745年）重建后，才呈现出今天的面貌。

直到一九二四年以前，钟鼓楼都履行着向全城居民报告时辰的职责。

用什么来计算时间？

最早，在鼓楼上置有铜铸刻漏，据说是宋朝传下来的国宝。所谓刻漏，就是利用水在不同大小的铜壶中均匀滴漏，而度量出时间来的装置。据说当年的铜漏壶一共有四个，从上到下依次的名称是：天池、平水、万分、收水。漏壶之间安有铙神，设有机械，能按时击铙发声，每次击铙八声，颇为准确。铜壶中自然需经常添水，冬天为了防冻，则注入温水。可惜如今的鼓楼上仅有漏壶室，铜刻漏已荡然无存了。到了清朝，改用更香来计算时间，从精确度上说，似乎不但没有进步，反而是一种倒退。

钟鼓楼怎样报时？

白天，正午时分钟楼要鸣钟。

夜晚，鼓楼要报出五个更次。第一更约在晚上八点，报这一更叫“定更”。然后每一更次击鼓一通，每次击十三下。二更约在夜里十点，三更约在午夜零点，四更约在深夜两点，五更约在凌晨四点。当年的文武百官听到三更鼓后便要准备起床，四更鼓后便要赶到午门外集合，五更鼓后便要鱼贯入朝，跪在太和殿前的称为“海墁”的地上“听旨”。

“定更”时不仅要击鼓，还要相应地撞钟。到四更报“子正”时，又要再相应地撞钟，这一次报时活动有个专门的称谓，叫“亮鼓”。

在“定更”与“亮鼓”之间，每隔半个时辰（今天的一小时），钟楼还要独自撞钟一次。

“定更”与“亮鼓”的击鼓、撞钟法，是这样的：两名更夫到时候分别在钟鼓楼上，手提“孔明灯”，遥相对照，作为信号（当年人们称之为“对灯儿”），然后分别进入楼内击鼓、撞钟。击、撞都采取“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的节奏，并重复两遍，共计一百零八下。击鼓在前，撞钟在后，悠悠然要持续好长一段时间。

钟鼓楼沉默五十八年了，但在这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下午五点来临时，它们却雄姿依旧，仿佛随时都可以发出新的讯号……

岁月悠悠。时间毫不间歇地流逝着。人们落生在这个世界上，最早意识到的是包围着自己的空间。这空间有着长度、宽度和高度，其中充满了各异的形态、色彩与音响……而后人们便意识到还有着一种与空间并存的东西，那便是摸不着、握不牢、拦不住的时间。在所存在的空间里度过着不断流逝的时间，这便构成了我们的生活，于是乎喜、怒、哀、乐，于是乎生、死、歌、哭……

但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是单独地存在着。他必与许许多多的人共存于一个空间之中，这便构成了社会。而在同一个社会中，人们的阶级意识不同，政治方向不同，经济利益不同，人生态度不同，道德品质不同，文化教养不同，性格旨趣不同，生理机制不同，竞争能力不同，机遇遭际不同……于是乎便相争相斗，相激相荡，相斥相离，相轻相嫉……同时也必定伴随着相依相靠，相汇相融，相亲相慕，相尊相许……而这种人类社会的流动变化，从整体角度来说，便构成了历史；从个体角度来说，便构成了命运。

在匆匆流逝的时间里，已经和即将有多少人，意识到了一种神圣的历史感和庄重的命运感呢？

但是，不同的人对时间的感受是各异的。

薛永全师傅从荀家回到自己家，还没进到新房中，便突然感到一种晕眩。他扶住苫棚的撑架，喘起粗气。正好路过的海西宾看见这情景，忙过去扶住他，对他说：“薛大爷，您先到我屋里歇歇吧！”

海西宾一个人住在里院北边的东耳房中，薛师傅想了想，也只有到他那儿歇歇合适，便由他扶着去了。

海西宾让薛师傅靠在床上，自己去悄悄叫过了殷大爷来。

殷大爷行医虽挂的是正骨的牌子，但对其他一般内外科病症，也能诊断施治。他给薛师傅号了号脉，便说：“不碍的。高血压上来了，加上你那个哮喘的根子没断，所以头晕、胸闷。我给你推拿推拿，不一会儿准能松快。”说着，便解开薛师傅领扣，先给他按揉喉下的天突穴。

海西宾已对殷大爷汇报过卢宝桑的动向，殷大爷判断说：“他进了‘一品香’？那他八成是让咱们给冤屈了。要身上真掖着雷达表，拽他进那儿他也不会去。”海西宾对殷大爷更加佩服。这会儿殷大爷给薛师傅推拿，他在旁边毕恭毕敬地瞧着，他想，不该光学打拳，也该跟殷大爷学学推拿正骨……

薛永全合着眼，随着结拜兄弟的按揉推拿，心中浮出了一阵阵一片片时而朦胧时而清晰的思绪……

在薛永全当喇嘛时，他一度相信时间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圈。也就是说，时间是循环不已的。他从师傅奥金巴所教授的佛经中得知，那循环不已的时间是按“劫”划分为阶段的。每一次从开始到毁灭构成一“劫”，一“劫”中又包括“成”“住”“坏”“空”四个小阶段，称为“四劫”，每到“坏劫”时，便有“水”“火”“风”三灾出现，于是乎世界归于毁灭。人只有皈依佛门，潜心养性，求得解脱，才能超出这种时间的轮回。倘不能解脱，便要无休止地在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这“六道”中如车轮般旋转不停地生死相续。

现在的年轻人到佛寺去游玩，看到寺门外山墙上写着“法轮常转”的字样，往往不知何意，因而毫无联想。当年的薛永全看见它，却必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既然时间是一个循环不已的大圆圈，那么，一圈转完之后，必有另一圈，因此存在着一个来世。当年的死囚被押赴菜市口行刑时，常常大声地嚷着：“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嚷者有这种自信，围观的人群中如薛永全者，也认为事乃必然。

他虔诚地相信过“因果报应”。今世行善积德，来世必有好报。今世为非作歹，来世必为饿鬼、畜生。

他的这种圆圈式的时间观念，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所动摇。他眼见着庙会中的恶霸得到了“现世报”，他自己同千千万万北京市的底层市民一样，充分地得到了人民政府的恩泽，温饱迅速而稳定地得到了保证，生活日趋富裕纯净，而眼前的北京城，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发生着显著的变化：长安街和天安门广场的展拓，“十大建筑”的同时出现，公共汽车、无轨电车的急速发展，水井的废除和自来水的普及，“老爷”“太太”一类称呼的消失和“同志”“师傅”这种称呼的兴起……都不断地把他那圆圈式的时间观念扳成为直线式的时间观念。在商场的夜校中，他学了简明中国史，他才知道这直线式的时间那过去的一端是“从猿到人”，而未来的一端是“共产主义”。据大儿子薛纪徽有一次告诉他，实际上时间是既无头也无尾的，“从猿到人”以前还有“从虫到猿”，并且还有“从无生命到有生命”“从无地球到有地球”……；而“共产主义”以后也还会有矛盾冲突，人类社会还会有发展变化，并且到最后地球还可能毁灭，而那时候的人类可能已经安全迁往宇宙中别的地方了……。他对薛纪徽所说的抱怀疑态度，不过，时间自“从猿到人”而奔向“共产主义”，是个并非封闭的圆圈而是一条向前发展的直线，这个观念毕竟在他的头脑中扎下了根来。

对于国家来说，在眼下直线式奔流的时间里，是搞社会主义建设。“四海晏清，八荒率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薛永全心中有这样一种责任感。他自己在看守仓库的平凡工作中恪于职守，同时对于两个儿子，也时常嘱咐和督促他们为国家认真工作。对于他自己和他的家庭来说，在眼下直线式流逝的时间里，是“男大当婚”，但求有个“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安”的局面。薛纪徽两口子既已生下一女，但愿薛纪跃两口子再生下一男……

没想到薛纪跃的这场婚事，竟闹出了如此风波。眼看又有一些重要的亲友要来贺喜，该铺排最后一茬酒宴了，新娘子却依旧待在公婆屋中，不肯回到新房，而且更随时可能赌气跑回娘家！

在眼前事态的刺激下，薛永全那旧有的时间观念，竟有所复萌。殷大爷给他按揉推拿着膻中穴时，他迷迷糊糊地想：难道是我以往作的孽，报应在了今天？……他想起了当年把出生不久的亲女儿，经“修绠堂”书铺掌柜，送给那官宦人家的往事。这是他一生中所作出的最大的亏心事。是呀，那是“鬼子”撤退、国民党“接收”不久，隆福寺庙会虽说看上去热闹，可人们手里的钱“毛”得厉害，连庙会上原来最牛气的“金象为记”的卖梳篦的“金象张”，在奥金巴提着黄布口袋去收摊租时，也叫苦不迭，要求赊租。薛永全当时靠跟着奥金巴外出念经已然不能维持生活，便在每逢阴历一、二、九、十隆福寺有庙会的日子里，去哈德门[1]外东晓市帮大摊主拉排子车运货，挣一点外快。可就在薛大娘生下那闺女不久，有一回他拉着排子车路过哈德门，被一辆美国兵开的吉普车撞得人仰车翻；那吉普车显见是故意把他那排子车撞翻的，当排子车上的货物滚了一地，薛永全摔得腰伤肘碎之时，吉普车上爆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薛永全一要赔偿货主损失，二要看病吃药，实在养不活那闺女，才忍痛将她送给了别人。那由中间人隐去了真实姓名的官宦人家，原要送他一笔钱财，他同薛大娘都严词拒绝了。他们岂是出卖亲生骨肉的禽兽？他们实在是百般无奈，才让女儿去寻一条温饱有靠的生路！那官宦人家也严词拒绝了他们隔年与女儿相会一次的要求。

自从女儿被抱走以后，三十多年来音信全无，解放后薛永全也曾试图打探出那家人的去向，因为中间人“修绠堂”的掌柜早已去世，竟毫无线索可寻。现在，在薛纪跃的婚宴出现风波时，不知怎的，薛永全忽然想到了那不知所终的亲闺女。她让人抱走时，还穿着一双薛大娘用旧袈裟布缝出来的虎头鞋！难道今天的事真是……报应？

窗外传来一阵欢笑声。分明是从婚宴上传来的。其间突出着荀大嫂扬声逗趣的嗓音。啊，婚宴仍在喜庆的气氛中往下进行。这么说，也还够不上是遭了什么报应。荀磊不一会儿把那表买回来，新娘子一回心转意，一切又都能恢复正常……既如此，又何必胡思乱想呢？

“怎么样？好受点了吗？往开了想吧，过一会儿，就什么都好了……”殷大爷又开始用双拳给他按揉背俞。因为他现在是虚披着棉袄，海西宾怕他冻着，便把屋里的炉火捅得旺旺的。

他确实感觉好受多了，同时，不仅承受着旺盛的炉火的热力，也承受着友情的温暖。他那几乎要弯成圆圈的时间观念，又反弹成了直线。他微微一笑，点点头……殷大哥原是在庙会中用三根木棍捆起架子，从架子顶上挂下两根皮条，靠脱光膀子练皮条把式口为生的。他俩相交以后，无话不谈，引为知己，遂结拜为兄弟，他们之间，是可以托妻付子而完全放心的。是的，殷大哥说得对：“过一会儿，就什么都好了……”岂止殷大哥维护着自己，这小小年纪的海西宾，不也知道帮助人吗？更有那荀师傅一家，说起来非亲非故，不过是共用一个自来水管的里外院邻居，可他们对自个儿多有情义！这难道都是前世积德的善报吗？那么着解释太虚无缥缈！人家荀兴旺早年是个八路军，后来又一直是大厂子里的工人，人家真有那无产阶级的思想觉悟，真能做到同志之间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啊……

所以，寻思到头，身外的时间也好，世道也好，自身的寿数也好，命运也好，恐怕也还不是轮回往复那么个情况……

“事在人为”。而且“众人拾柴火焰高”。当殷大爷给薛永全拿着虎口时，他觉得自己身心都已恢复到健康状态。他微笑着说：“不碍的了。我该回去接茬张罗了。一切都能好起来的……”

钟鼓楼原是一种公共报时器。它是以音响来报时的。

如今钟鼓楼休息了，它们仅仅作为一种古迹而存在。至一九八二年年底，北京市的公共报时器共有两处，一处是北京火车站，它有两个对称的钟楼；一处是西长安街的“电报大楼”，它高耸着一个钟楼。它们不仅能发出报时的音响，而且还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以带“刻度”的钟面和长短指针随时显示着时间，精确度在五分钟以内。

显然，作为一个社会活动频密繁忙的大都会，北京市可供行人仰望校时的公共报时器是太少了。应当再增添一些不同高度、不同种类、不同样式的露天公共报时器。尤其应当多多设置一些既比机械钟价廉而又能使精确度达到一秒之内的石英电子数码显示钟。

公共报时器的稀少，精确度方面的粗放，从一个侧面说明了我们还不是那么善于珍惜时间。在不少机关里，“研究研究”“考虑考虑”“讨论讨论”……以及“别急，等一等”“忙什么？候一候”……乃至于“那就下午再说吧”“那就明天再办吧”……之类的“口头禅”，仍在继续流行，便是明显的例证。

必须改变这种陋习。改革，首先要改革关于时间的观念。

张奇林便是一个从这一点改起的改革家。

现在是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的……什么时间？

张奇林坐在波音747班机上，伸腕看着他的手表。那是一块上海钻石牌手表。当时指针指着十七点整。他很清楚，腕上的手表所显示的，仅仅是格林威治国际标准时间所规定的北京时间。现在飞机大体上是由东朝西飞，而地球正同时由西向东转。因此，现在究竟是几点钟，不能笼统地回答。

那一刻，印度新德里正当下午十四点三十分，而苏联莫斯科却恰好是中午十二点。张奇林所要去往的西德法兰克福是上午十一点，法国巴黎是上午十点，而英国伦敦仅处于早上九点钟。至于飞机尾部所越离越远的一面，东京是十八点，夏威夷是二十三点，旧金山已是午夜一点，而纽约已到了凌晨四点钟。

令张奇林痛心的是，尽管他所领导的那个局里的绝大部分干部，都持有大专的文凭，但真正具有科学的时间观念的人，却所占比例不大。

什么是时间？

从严格的科学定义上说，时间是“物质存在的一种客观形式，由过去、现在、将来构成的连绵不断的系统。是物质的运动、变化的持续性表现”。

我们平时心中所想、口中所说的“时间”，实际上是指对上述的物质运动、变化的持续性表现的一种计量。这种计量，从人类社会初成之时，便以日月星辰的变化为依据，而渐趋细密精确。到了近代社会，世界各国都接受了“格林威治平时”的规定——即以英国伦敦格林威治天文台本初子午线为标准的地方平太阳时，为“世界时”。当然，让每一个人都弄懂什么叫“真太阳时”“平太阳时”，都弄清世界时区的划分以及“标准时”和“地方时”的区别，那是很困难的事。但张奇林觉得，他手下的干部们至少应当知道，当代社会关于时间计量的精确度，已达到了怎样的一种水平，因而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古语，在当代的价值观念面前，已经是如何地粗疏而失当！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把“一秒”当作最小的计时单位。究竟多久是“一秒”？有人说“嘀嗒”一声是一秒；有人说手表上的秒针移动一小格便是一秒；聪明点的人会说，一年、一月、一日、一小时的多少分之一是一秒。其实，由于地球的自转和公转都不是均匀的。因而以它们为基准建立的计量时间系统——“平太阳时”“历书时”也不是均匀的。所以，要确定何谓一秒，必须另找更稳定的参数，于是近代的科学家们发现原子内部能级跃迁所发射或吸收的电磁波频率极为稳定，便据此为基准，建立了很均匀的计量时间系统，称为“原子时”。“原子时”的一秒的长度，规定为铯原子跃迁频率9，192，631，770周所经历的时间。这便是当前全世界公用的秒长，也即是人们计量时间所应用的基本单位。至于当今世界上的计时器，钟鼓楼般的报时，日晷般的显示，早已成为一种陈迹；机械元件的钟表也渐渐只存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而且越来越成为一种装饰性为主的物件；凡需求得精确的活动，都越来越依赖于石英钟，目前人类已制造出了每天误差不超过万分之一秒、频率稳定度高于10⁻⁹的石英钟。即如当今世界百米赛跑的纪录，已精确到百分之一秒以上，倘若你能比世界冠军快上百分之一秒，那么你便是新的世界纪录的创造者；对于你来说，岂止是“一寸光阴一寸金”，那仅仅百分之一秒的价值，显然远在一寸金子的价值之上！

一个国家机关，一个社会生产的指挥机构，如果不建立符合于当代社会发展的时间观念，怎么可能发挥它的指挥和协调作用？

所以，张奇林一上任，他的头一个措施，便是在当天上午十点钟，进行了一次预先布置好的大抽查，抽查结果如下：当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响起十点整的蜂鸣音时，机关办公楼门厅的电钟指着十点零三分，所抽查的几间办公室的壁钟分别是十点零一分、九点五十六分、十点零八分和十点十三分！而当时食堂的闹钟指着九点四十九分，司机班的值班室的座钟指着十点零六分。被抽查的个人计时器，与电台报时吻合的倒不少，但错前错后的也不乏其例，如行政处的傅善读，他腕上的名牌手表便足足慢了十分钟——经查实，不是表本身的质量问题，而是他在一次停走上弦时，根本就没把时间拨准。

张奇林在十一点钟召开了全局紧急大会，宣布了抽查结果，并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他宣布在中午十二点时，由广播室再播出一次中央台的报时音，同时要求全局所有的钟表在那报时的蜂鸣音中都要校准时刻。他大声地呼吁：“让我们从今天中午十二点起，以新的时间观念来抓紧工作！我们要时刻想到，全世界的科学技术、经济生活都在一秒复一秒地向前推进，我们在科学技术和生产建设的许多方面既然已经落在了别人后面，我们便应当有一种紧迫感，焕发出一种奋发突进的革命热情……从今天中午十二点起，我们要把‘研究研究’‘考虑考虑’‘讨论讨论’‘等等看’‘慢慢来’……这一类官僚主义的作风和语汇扔进垃圾箱！该研究的要立即研究！不该犹豫的要断然做出决策！该讨论要抓紧讨论，不要言不及义、推托扯皮！既然是该办的事就不要等！就不能慢！上午该办的事不要留到下午，今天该办的事不要拖到明天！如果是不需要办的事，不该办的事，那么就必须停办、拒办！……”

他努力的结果，究竟怎么样呢？没有什么具体的“对立面”——如某些电视剧里所出现的尖嘴猴腮或脑满肠肥的“保守派”——来反对他，但是他遇到了更难对付的对手——那就是存在于很多人身上，乃至于他自己身上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的那种东西，即习惯的惰力。

他常常感到力不从心。而且，从工作实践当中，他极为震惊地发现，就整个世界范围而言，严格地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或“时间就是生命”这一类的概念也已经开始过时。因为许多事的成败，恰恰并不在于抓紧时间去一环环地做，而在于是否掌握住了有关的最新信息。为解决一个代号为G．S的最佳方案问题，局里专门成立了一个临时小组，由他亲自挂帅，真可以说是争分夺秒地进行了讨论、起草、修改、敲定——他们“仅仅”用去了十天时间，便形成了一个可交付实践的方案，效率不可谓不高。但随即就有技术情报组的庞其杉，主动递来一份材料，原来国外早有这种方案公开发表在杂志上，并且细节拟定得比他们的最后方案更加详尽、合理！他们仅仅是没有养成掌握和利用信息的习惯！倘若他们有这个习惯，不用开十天会，仅仅依靠一个灵便的情报系统，便能够在一天之内，或者几小时乃至十分钟之内，迅速地解决问题。这件事发生之后，他才下决心将原来“聊备一格”的技术情报组，升格为技术情报站，并且力排众议，把庞其杉这个人推到了站长的“宝座”上。他还计划迅速地用最先进的电脑设备，把这个至关重要的技术情报站武装起来。

他真可谓是雄心勃勃。

但是他从各方面都不断地遇到麻烦。今天中午接到的“告发信”，便是一例。固然傅善读把信上所揭发的问题，解释得“天衣无缝”，但要弄清整个情况，抓住事情的实质，显然既不能只相信那“两名外单位群众”，也不能光听信傅善读的“一面之词”。要处理好这个问题，时间似乎也并不是最关键的因素，重要的也还是信息——他所掌握的有关信息实在是极其有限，因此即便他在这飞机之上，乃至在出国的整个行程之中，不断地“抓紧”时间去分析、判断，也是无济于事的。既然如此，他也便决定干脆把这桩事“冷藏”起来。何况部里的纪律检查委员会自会抓紧时间调查处理，也许等他回国之时，事情便已然得到了较为圆满的解决。

“空中小姐”将银闪闪的小推车推到了他那排座位旁，他要了一杯纯净透明的矿泉水，同时揿了一下座椅上的按钮，使那盏光区只限于他那个座位的顶灯发出光亮。于是他一边啜着矿泉水，一边读起一份当天的《CHINA DAILY》（《中国日报》）来。

空间是时间的载体，而时间又是空间的存在形式。一个空间，一个时间，谁也离不了。然而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有的对空间的关注超过了时间，有的对时间的重视又超过了空间。

这天下午三点半以前，于大夫已经由傅善读陪同，乘小汽车从机场直接来到了团结湖居民区。张奇林一到机场，便到海关办手续，办完手续便进入了隔离区，因此于大夫在机场一共不过停留了十来分钟，张奇林所乘飞机尚未起飞，她却已经开始了对即将迁入的新居的考察。在离开机场时，她给家里挂了个电话，她让张秀藻火速赶到团结湖去，一同和她检验傅善读即将安排给他们家的新居，看是否满意，以便做出是待秀藻爸爸回来再说，还是不待他回来便搬入的决定。

傅善读向管理员要来了钥匙，亲自带着于大夫去检验那两套相邻的单元。

于大夫沉浸在对那居住空间详加检验的乐趣之中。

三楼，这是最好层次。她很满意。

两个相邻的单元，一个在右首门，有两间开窗能形成对流的房间，尽管小间面积略觉小了一些，但另有一个凹进去的小厅，除摆上饭桌吃饭，再铺排一张折叠床，安顿保姆，当不成问题。另一个在中门。一进门的门厅不算小，但所有窗户一律朝南，冬天固然温暖，夏天空气无法对流，却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缺点。两间的厨房都不够大，不过煤气灶的位置和高度倒还适宜；厕所一边是坐桶一边是蹲坑，这倒无所谓，只是多出来的地方并不富裕，倘若安放了洗衣机，便无法安放浴盆。壁橱尚可，阳台还嫌略小……看来搬入以前至少得先做两件事：请人用油漆漆出半截“墙裙”；把大屋顶上那简陋的碗形塑料罩的裸灯，改装为美观大方的全遮蔽型的吊灯……但两套住房如何分住呢？是在秀藻结婚之前，全家的卧室和餐厅都设在右首门中，把中门那套完全用来给老张充当书房和会客室呢，还是一开始就让秀藻独占一套？……盘算来，盘算去，于大夫忽然又觉得这样的两套还是不解决问题，如果能把其中一套换成三间一套的，就更好了……

张秀藻很快地便来到了现场。她随着母亲在两个单元里转来转去，不过她心不在焉。真的很快就要搬到这里来了吗？那么，她将失去某种很重要的东西。是的，他不爱她，而且甚至于不知道她的单相思。她每次从学校里回到那个小院，甚至也不一定遇到上他，遇上他也往往只能有极其短暂而尴尬的那么一点点接触——就像今天早晨，她捧着装有油饼的小笸箩，而他拿着红囍字和糨糊，相逢在那吊着旧藤椅的门洞里一般……可是她仍舍不得切断同那个小院的联系。她知道，固然从理论上推导，她即便搬到了团结湖，也还可以回那个院子串门；但从实践上看，她是没有那种勇气的，并且那些原来的邻居们，一定会惊讶她何以会对他们恋恋不舍……

“你看，都快四点半了！老傅和司机小王在下头一定等得不耐烦了。”于大夫催促着张秀藻，“你倒是满意不满意呀？表个态呀！”

“妈，您满意就成，我是无所谓的……”张秀藻随口应答着。

“这两扇门开的真不合理，瞧，冰箱如果能放在这儿多好，可偏这边这扇门碍事儿……”于大夫还在细加检验。

张秀藻甚至搞不清妈妈说的是哪扇门。

她走到阳台上，望着由高高低低的楼房构成的天际轮廓线。不知怎么搞的，她心头涌出了前些天抄在日记本上的维克多·雨果的诗句：

难道恋爱能自主？两人相悦为什么？

你询问流水吧，询问风儿的吹拂，

夜扑灯火的飞蛾，

熟透的葡萄上阳光的照射，

询问一切在歌唱、呼唤、期待、絮语的造物！

询问四月里欢闹的深鸟窝！

狂热的心叫道：“我自己怎么知道呢，我？”

她觉得这首诗几乎每句都敲击得她心弦剧烈地颤动。她几乎吟出了声音来。可是想到她的情况并不符合“两人相悦为什么？”这起始的问句，一阵酸辛袭上心头。她眼里涌出了泪花。

“秀藻！你怎么又跑阳台上去了？快下楼吧！老傅怕都着急了！”于大夫大声地呼唤着……

但傅善读彼时却并不希望她们马上下楼来。他正在楼下自行车存车处那儿的公用电话旁给洛玑山打电话。他为什么急着给他打电话？他们交谈着什么？除了他们双方，谁也弄不清。

同一时间里，詹丽颖也在打电话。

她也是跑到地安门邮局，才打上了公用电话。就是那个隔音间，就是那架电话，两个钟头以前，澹台智珠也利用过。

她费了很大劲，才挂通了她爱人那个单位的长途。时逢星期日，单位里只有值班员，而值班员并不知道她爱人患病的事，但詹丽颖却一通上话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倾泻起她的愤慨与不满来：“你们怎么搞的？领导都跑哪里去了？怎么不管我爱人的死活？中央的知识分子政策，你们落实得也太差了！什么？不知道？凭什么不知道？！怎么可以不知道？！跟你们说吧，你们的心思我全明白——就因为我爱人要调走，你们就如此冷漠无情！哼，我要向中央反映！你们等着瞧吧！什么？……查一查？问一问？还查问个什么？我都接着电报了！等一等？等多久？你找领导去？好，我等！你去先告诉他们，我詹丽颖不是好欺负的！我到了就跟他们算账！不，一会儿就跟他们算帐！你告诉他们，我爱人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要负法律责任！”

她气鼓鼓地挂了电话，等对方再打过来。

隔音间外有人敲着玻璃门，催她快点。她爽性推开门，伸出头来，对那人说：“你别处打去吧！我有急事，这电话我包了！”

那人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当即跟她争辩起来：“公用电话大家用，你一个人怎么能包下呢？何况你现在又不打……”

“我等长途。”詹丽颖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能让别人插进来。我的长途说不定马上就过来。”说完“砰”地关上了玻璃门。

那人很不以为然。见她只是双臂合抱胸前，并无电话可接，便拉开玻璃门，探进了头去，商议地说：“我就几句话，你让我先打吧。反正误不了你的长途。”

詹丽颖粗暴地说：“你别在这儿捣乱！”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那人被激怒了，同她隔着张开的门缝争吵起来：“你霸着公用电话不让别人使，你才是捣乱！”

詹丽颖毫不思索地“还击”，对方欲罢不能，便继续同她争吵，最后不但周围的顾客过来劝解，营业员也走出柜台来干预……

四川的长途接过来了，那边刚说了一句：“领导没有找到……”詹丽颖便劈着嗓子叫喊起来：“岂有此理！简直是草菅人命！都干什么去了？搞特权去了！谋私利去了！享清福去了！……”

结果，弄得那边接电话的人对她印象极为恶劣，甚而心里掠过了这样的念头：“这样的人！要是再有运动，非得整整她不可！”这边的顾客和营业员听她那么一顿乱叫乱嚷，也都认定她“人头太次”。

唉，詹丽颖啊詹丽颖，你本是一个最善良最热情的人，即如今天这一整天，你为他人贡献出了多少无私的关怀、照拂、慰藉与援助！这不仅体现在精神上，也体现在物质上。然而你还是被你那糟糕的性格所误！俗话说：“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但悠悠的岁月，怎么就磨不掉你性格中那多余的“毛刺”？……

其实，詹丽颖的爱人是在他妹妹家发病的，妹妹、妹夫将他送进医院急诊后，妹妹便跑出医院给詹丽颖拍出了电报，并且给哥哥单位的领导打了电话，领导搁下电话马上就到医院去了；医生很快作了确诊：急性胆囊炎，并立即采取了应急措施……在医院办公室，詹丽颖爱人单位的领导及时地给詹丽颖所在的单位打了电话，让值班室作了电话记录——“因为詹丽颖的爱人急性胆囊炎发作，可能需要动手术，建议允准詹丽颖及时赴川……”——并嘱托值班人员明天一早便向他们领导汇报；这之后，又给詹丽颖住地所在的胡同的公用电话打了长途，但未得詹丽颖的回电——对方不知道詹丽颖正在地安门邮局，而詹丽颖也没想到对方已在医院……

当然，出现这种事态，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国电信事业的落后，即使是北京这样一座位居首位的城市，到一九八二年年末，电话也远未普及，不仅拥有电话的家庭所占比例极小，公用电话的数量也远不能满足市民要求。这说的还是用金属导线传递信息的电话。而就在那个时候，世界上一些国家已经研制成功了以光导纤维传递信息的电话，有的并开始投入了实际使用。这意味着一种体系性的变化。包括詹丽颖在内的中华民族啊，你将怎样追赶上去？……

澹台智珠走出电梯时，劈面遇上了慕樱。

两个新邻居互相点了点头。

慕樱当时心情很好。她从院里出来以后，先去了部里医务室。其实医务室的小套间，才是她现在真正的家。她在那里仔仔细细地又梳洗打扮了一番。“女为悦己者容”，真是一点不错。中午去见嵇志满时，她一心所想的并不是怎样取悦于对方，而是如何体现出自己的尊严和教养，因此她把发式弄得比较服帖，裹了一条本色白的毛线围巾，外面穿了一件掐腰的薄黑呢大衣；脱去大衣，上身是玫瑰紫的西装外套，露出里面乳灰色的鸡心领毛衣，以及毛衣里面的浅褐色尖领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的弹力呢筒裤，脚上登一双与西装外套相呼应的玫瑰紫高跟鞋。现在她是来见齐壮思，因而从头到脚都予以改造，她力求显得年轻、潇洒而又不露雕琢痕迹。头发她使其蓬松开来，在双耳后形成一种抛物线的飘逸效果。围巾和大衣都为她所淘汰。她头上似乎是随便地扣着一顶浅蓝色的毛线便帽，上身只穿一件款式新颖的深蓝色“登山褛”，那“登山褛”上这里、那里缝缀着一些白色和灰色的装饰性条纹，并不对称，但显得既波俏又和谐。“登山褛”左边的袖子上有个带拉链的暗兜，正好可以放进一个硬封皮的“通讯录”，她用那“通讯录”将那张“梅兰芳舞台艺术”的“小型张”夹住，搁进了那暗兜之中。脱掉“登山褛”，里面是一件草绿色的粗线高领毛衣，不点缀任何装饰品，而以一种春草般的纯朴夺人心魄。下面是一条屁股包得相当紧的准牛仔裤——她自己设计、自己缝制的，表面上看，似乎是一条普通的劳动布工作裤，没有牛仔裤的那种宽镶边和外露的大裤兜，并且裤腿也不那么紧绷在身上，但实际上却深得牛仔裤之三昧，把她的身材衬托得格外袅娜、灵动。脚上，她故意穿了一双半旧的黑皮高跟靴。她没有带提包，手上只戴着一双与头上帽子相呼应的浅蓝色毛线手套。

自从齐壮思向她提出：“请你不要打扰我。”那以后她也确实没有去打扰过他。甚至在部里办公大楼的走廊上迎面相遇，前后左右又没有什么别的人，她也仅只是对他坦然地笑笑，便各自走开。不过，她总觉得从齐壮思那双依旧饱蓄着雄狮般精力的眼睛里，朝她放射出了某种类似电流的光——毋庸理智地分析，凭直觉，她便深信他其实还是喜欢她的，他不让她打扰他，是因为他肩上承载着重要的事业，他有着一种高度的革命责任感，而并不是因为她的打扰会使他感到厌烦。因此，她觉得自己实际上享受着一种主动权。只要她并不过分，在某种情况下闯进他的生活打扰他一下，他甚至是会感到高兴的。当然，她必得量好尺寸，及时抽身，而绝不能急躁冒进。来日方长嘛！

当她在地铁的站台和列车上，以及当她从大街走进这幢大楼并来到电梯之前，她感到周围不时有人朝她投来不那么友善的目光。她微微地昂着高傲的头颅。她知道那些人多半是在这样评价她：嗬，真时髦！

当她在电梯门前，按亮了上行的揿钮后，她心中飘过了这样的思绪：是呀，我承认我时髦。可时髦有什么罪过呢？难道我落生在这个世界上，就该永远困守在老家那个灰色的小镇？就该永远把那种一圈大红、一圈大绿、一圈土黄、一圈宝蓝的袜子，认作是天下最美丽的袜子？……

对于慕樱来说，时间是一支射出去的箭。原来，她在箭尾上，现在，由于她自身的努力，她已附着在箭头。在“时间运行”的过程中，箭头永远优于箭尾。在我们日常生活里，与时间紧密相联系的语汇究竟有多少？“时机”“时尚”“时宜”“时势”“时兴”……包括“时髦”，这都是“箭头”上的观念，慕樱以与这些观念合拍为荣。

慕樱很早便把契诃夫名剧《万尼亚舅舅》里的这句台词，当作自己的“座右铭”：“人的一切都应当是美的：心灵，思想，面貌，衣裳。”但美的观念是因人而异的。在同一“时间之箭”上，“箭头”的观念往往与“箭尾”的观念截然不同。慕樱现在遵从“箭头”上的观念。即如爱情问题，她以为只要是真诚的爱，并排除了强迫手段，便无论施之于何人，都是合理而道德的。又如衣着打扮，她以为必须打破男穿男、女穿女，少穿少、老穿老……之类的框框，而应悉听尊便，只要自己和爱人满意，便无所谓合适与否。

听到了电梯下落的声音，慕樱全身漾开激动的波纹。她事先没有给齐壮思打电话，但她坚信能够见到他，并被单独接待。她将使他大吃一惊——她不跟他说别的，而仅仅是谈论邮票。她将以一个纯粹的“邮友”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将是多么有趣的事！并且，她将并不白白奉送他那张“梅兰芳舞台艺术”的小型张，而是同他进行协商、交换！最后，她将率先申明她还有事要办，不等他做出反应，便立即飘然引去……

电梯门打开了。在走出来的几个人里，有一个是同院的澹台智珠。慕樱本能地朝澹台智珠点了个头。慕樱没看过澹台智珠的戏。但她从詹丽颖那里得知了关于澹台智珠的各方面情况。她不能理解澹台智珠怎么能同一个工人生活了这样久。也许，是因为澹台智珠总演那种宣扬封建道德的戏，中毒太深了吧？……

慕樱乘电梯升上去的时候，澹台智珠已经走出了楼门。在同慕樱相对一点头之后，澹台智珠心头也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一些对慕樱的想法。澹台智珠从詹丽颖那里知道，慕樱不仅和原是大学同学的丈夫离了婚，而且还放弃了孩子。仅这一点澹台智珠便不能理解。在澹台智珠的观念中，凡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因仗势霸占、坑蒙拐骗而造成的婚姻关系，都应予以破除；但倘若是自由恋爱而缔结的姻缘，便不能儿戏般地随意加以变化。王宝钏的苦守寒窑、白娘子的断桥责夫、赵艳容的金殿装疯……之所以具有永恒的感人力量，正在于爱情的忠贞和专一，这似乎也是世界上其他民族大多数人的恒定观念——否则，你就不好解释为什么罗米欧与朱丽叶的悲剧至今仍在催人泪下，而尽管奥赛罗残暴地掐死了苔丝特梦娜，观众仍对他充满了同情与痛惜……据说慕樱甩掉她丈夫的理由，是“没有共同语言”和对方的“庸俗浅薄”。这是一个说不清的问题。谁都可以用这两条理由来掩盖自己喜新厌旧、趋炎附势的卑鄙心理。《豆汁记》里的莫稽，不也可以用这条理由来为他抛弃金玉奴辩解吗？而李甲把杜十娘“转让”给孙富，也可以用这条理由来作为堂皇的依据；杜十娘的“怒沉百宝箱”，便不但不值得同情，反近于“无理取闹”了！……

澹台智珠和慕樱这两个同龄的中年妇女，其爱情观和道德观就是这般地大相径庭。

不过当她们在那电梯前短暂地相遇之后，她们各自对对方的“腹诽”，也就仅仅是一两分钟，她们有着各自的生活轨迹，有着各自的心绪与期望……

原来澹台智珠还想同那位评论家继续交谈下去，但一下子又来了许多她所不熟悉的客人，因此她便告辞出来了。评论家一直把她送到电梯跟前。

“你不要慌乱。剧团肯定是要改革的，但不会是退回到旧社会的戏班子状态。”临分手时，评论家亲切地对她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一定帮你捅上去。至于明天晚上的宴请嘛，咱们一言为定——就按刚才商量好的方案办……”

澹台智珠心里热乎乎的，真不知该怎样感谢这位评论家——他为人古道热肠，艺术见解却绝不墨守成规，他一贯鼓励澹台智珠在继承流派的过程中刻意求新，闯出新的独特的风格。

电梯门开了，澹台智珠走了进去，评论家向她挥手致意，并且说：“代我问李铠好！你跟他说：明天他要不去，我会生气的！”

澹台智珠心里更加感动。

……当她一小时前来到评论家家里，向评论家倾诉出一切以后，评论家诚恳地对她说：“这样吧，明天你那个‘萃华楼’的宴请，改成到我家附近的那个‘燕云斋’吃涮羊肉吧。由我出资。你通知他们的时候就说，我看了你们前些时候演的《木兰从军》，想跟你们大家交换交换意见，热闹热闹——这也确实是我早有的打算，只是因为这一阵太忙，所以一直没有主动同你联系——我想‘板鼓’和‘京胡’都会来的吧？说实在的，你们本是个合作得很不错的艺术集体，我要为你们继续合作、攀登艺术高峰打气！当然，我也有相当尖锐的意见——从你们的创腔，到‘板鼓’的节奏处理，到你贴片子的方式……我都要坦率地直陈我的看法；同时，我还要带头慰劳李铠，没有他作为后盾，你也难在舞台上焕发出光彩！……就这么定下来吧——那‘燕云斋’虽说名不见经传，是个‘知青’办的小饭馆，可涮羊肉的质量和服务态度，都保证能让咱们满意；他们那个小经理，又恰巧是个京剧迷，现在年轻人里京剧迷不多呀，你看，明天晚上，大家不都能很快活的吗？”

澹台智珠当时也曾提出：“哪有评论家破费请我们的呢？从来都是搞创作的请评论家，好贿赂出好话来啊！明天的钱一定还是由我来付……”

评论家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完了他说：“你无意中说出了一句很有趣的话——好话都是贿赂出来的！那么，因为明天我主要是提意见，‘说坏话’，所以我得反过来付罚款，这不就顺理成章了吗？”说得澹台智珠也笑了。

……澹台智珠朝地铁入口走去。她恢复了镇定与自信。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恰好是五点整。她忽然急迫地想把同评论家会见的情况告诉李铠。啊，李铠，亲爱的人！在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上，说来说去，惟有你是最贴心的人！不仅是在我陷入绝望的境况下，你携住我无力的手，带我浮向了希望，就是在我重新赢得事业上的成就后，也惟有你，是真诚地爱着我的全体——从灵到肉，从作为一个妻子到作为一个演员——还记得那个例子吗？一位崇拜者到了后台，他本来大概不惜跪倒我的脚下，但当他发现卸了装的我竟有着一张浮肿的脸庞，而且我腿部的静脉曲张，竟到了每次演完必须立即按摩的地步……他不由得倒退了两步，双眼里明显地流露出惊诧与失望！原来他爱的只是台上的那个澹台智珠……又怎么能忘记那一回呢？为了开拓戏路，我试演了尚派名剧《失子惊疯》，一个“屁股座子”没有摔好使我身心都受到损伤，观众席中不仅发出一片惋叹，还有个别人喊了倒好；回到后台，几个同行也只是问：“你怎么搞的？”“平时练得不是不错吗？”惟有你，冲进后台的第一句话是：“你摔坏了吗？”那一晚，你坚持不让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家，而去为我叫来了出租汽车，当总务科居然拒绝报销那笔车费后，你毅然放弃了当月购买一双新皮鞋的计划……啊，李铠，你那宽厚的胸膛，是供我将养的田原；你那茁实的爱情，是滋润我心灵的甘泉！我不能失去你，犹如你不能失去我一般！亲爱的人儿，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要立刻找到你，告诉你一切——咱们别怵“大师姐”，咱们有人支持，咱们能够渡过危机，咱们要试着搞真正的改革！……

对于澹台智珠来说，时间仿佛是小溪奔向河流，河流奔向大海；而她便是一条从小溪出发，游向大海的鱼儿，现在她已经游入了河流。她知道，哪条鱼儿也不能凭借侥幸便顺流而下，因为还有险滩，有涡流，有钓钩，有网罟……通向大海的通路是公共用的，但只有那永远清醒、永远奋进的鱼儿，才有可能终于达到理想的境界……

时代进步了，人们不再依赖钟鼓楼报时，即便公共计时器遍布每一个路口，人们也还是要拥有自己独享的计时器。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有钟，几乎每一个成人都有表，而且有的家庭不止有一座钟，有的成人不止有一块表——随着普及型的廉价电子表上市，儿童们也开始拥有表了。

荀磊没有按父亲的指示到王府井去，他到了地安门百货商场便到存车处存下了自行车。因为他估计薛大爷所说的那种雷达小坤表，地安门百货商场里就有货，更何况商场斜对过，辛安里胡同边上，还有一家专售钟表的钟表服务部；能就近解决问题，使那新娘子快些转嗔为喜，岂不是事半功倍吗？

荀磊走进商场，寻找着售钟表的柜台。就在这时，他心中浮出了关于人与计时器关系的种种思绪。

他知道，同院西耳房的海奶奶屋里，有一架紫檀木外壳的老式挂钟，上方雕着类似蚌壳、卷涡的装饰性图案，下方挡住钟摆的小门上，嵌着一块椭圆形的珐琅，上面绘有一枝嫩黄的洋玫瑰。那挂钟的外壳早已失去了光泽，有的接榫处明显松动，珐琅画的白底子已然变黄，那枝洋玫瑰的形态更显得格外古怪——令人想起一百年前的西欧情态，如枝型蜡台、鲸鱼骨撑起的长裙、带尖塔和吊桥的古堡……那挂钟除了“文革”里的“破四旧”阶段一度摘下藏起，避了一阵难外，几十年里一直陪伴着海奶奶，忠实地与她共度着日日夜夜……但那挂钟早就停摆不走了，有一回海西宾把荀磊找去，向他请教：“你不是修过薛家的座钟吗？你给看看我奶奶这个，还能不能修好？你要没工夫，只要你说声能修，我就抱到地安门修理部去……”荀磊一看吃了一惊：“这是个古董啊！”海西宾问：“外国来的吗？”“不，晚清时候，咱们中国自己造的。”荀磊告诉他，“你别抱去，你要抱去，他们该动员你出售了——他们收购去倒也不为收藏，因为咱们中国历史太悠久了，不是明朝以前的东西简直算不上什么文物……他们将拿去卖外国人，卖高价，给国家挣外汇……可是我觉得没必要让外国人得着咱们那么多古董，即便是民国初年的东西……你留着吧！”他俩正说着，海奶奶回来了，顿时动了气，她叨唠说：“西宾，谁让你把它给取下来的？谁说我打算修它来着？都是你多事儿！甭修！就那么挂着挺好！不用它打点儿，我也能知道到了什么时辰！”看，这就是海奶奶同计时器的关系——她的余年已用不着计时器作精确度量，她所需要的，仅是那计时器所唤起的无尽的回忆！

但就在海奶奶隔壁，张叔叔家里，却格外重视计时器的准确性，他家人人有手表自不必说，钟也不止一座——一进门的堂屋中高悬着个方形的棕色干电池电子走针钟；张叔叔的书房里，书桌是带日历、温度计的国产闹钟，书架里是日本八音电子音乐钟……另一边的卧室里，肯定还有别的钟，而且，他家所有的钟表几乎永远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报时保持一致……

人们对计时器的选择，反映出人们不同的需求、性格与情趣。詹阿姨家的座钟是通红的外壳，红得比鲜血加上火焰还更耀眼！澹台阿姨家的“鸟巢挂钟”大概是从信托行买回来的，每当报时的当口，一只布谷鸟便会转出木雕葡萄叶遮掩着的鸟巢，出来鸣叫。有一回给慕樱阿姨送信，她难得地在家，记得她那小衣柜上，是一架日本产的仿古钟——一个古希腊形态的女神，背上长着肉翅、手里举着一个天球，天球里嵌着一个钟面……看上去似乎是西欧的古董，其实那钟体不过是成本低廉的印刷电路……又何必去举别人家为例呢？父亲前些时还为他们屋买了一台新的座钟——是烟台产的老式木壳座钟，最上方有一匹扬着前蹄的金马，两边是顶端尖圆的长柱，下边是厚重的仿须弥座，钟摆前方的玻璃门上是牡丹花的图案。冯婉姝乍看见时，不禁笑着说：“哎呀！真‘怯’！”荀磊忙提醒她：“小声点！”又对她解释说：“我爸早就盼着买这么个座钟了，开头是家里生活困难，买不起；后来是手里有钱，买不着；现在他终于买到了，就跟你终于弄到一张斯图加特芭蕾舞团演出《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戏票一样……”冯婉姝这才朝厨房吐吐舌头，领会地点点头。

是的，人们对计时器的选择，越来越着重于它的形态，甚至竟完全从一种超计时的审美需求出发，去对待计时器。薛家的新娘子就是如此，这块雷达小坤表，将体现出公婆对她的尊重和偏爱，体现出薛纪跃对她的钟情与信用，同时也将使她在同一水平线的同事、邻里、学友……中，赢得意外的赞叹与羡慕。荀磊深刻地领悟到这一点以后，便发誓即使必须跑遍全北京城，也一定要买到它。

星期日的商场里，顾客稠密。荀磊正转动着身子寻找钟表柜台时，一个人从他身后飞快地走过，两人的胳膊肘重重地碰撞了一下。那人手里的一样什么东西，“叭哒”掉在了地上。

“啊，对不起！”荀磊忙对他说。

“呀！我的——稿子！不——”那人慌忙拾起了地上的东西。本是因为他慌忙走动，从后面撞着了荀磊，所以他直腰后本想也道一声“对不起”，但抬眼一看，面前不过是一个比自己年岁小许多的小伙子，便“哼”一声，扬长而去。

那人是龙点睛。荀磊自然不认识。

龙点睛从韩一潭家里拿到那份“留着究竟是个祸害”的诗稿，出得那个四合院以后，本是打算把诗稿带回家里再烧掉的，可是当他路过胡同口的那排浅绿色的垃圾桶时，他想：干脆就在这里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算了，难道还会有人把它捡起来，拼接复原么？回家烧，妻子要问，还得费唇舌解释……于是，他便在那里撕将起来，谁知偏来了个老头——他不知道那是胡同里专门拾废纸的胡爷爷——一手拖着个小轱辘车，一手拿着根带“粘针”的竹棍，高声地对他说：“同志，您别撕，您就扔给我吧——”让他吃了一惊。他还是把那诗稿撕得粉碎，团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瞪了老头一眼，才快步离开那条胡同……他按原计划进了这百货商场，到照相用品柜台买了一个袋装式照相册，便急着赶回家去——他晚上约了一位编辑到家里“随便谈谈”，他打算赶在那编辑到达之前，把那些他与名家合拍的照片，都插进这个照相册中，这样，他在请编辑听新录的曼托瓦尼乐队演奏的名曲时，只要将相册递过去，使能坐收“尽在不言中”的效果……

龙点睛的心情本是非常之好的，犹如雨过天霁般明丽，但与那位拾破烂的老头的相遇，究竟还是在他那晴和的心境上，抹了一道阴影，故而他的中枢神经里，仍迸射着“那稿件可别……”的意外火花，当与荀磊相撞、照相册落地之后，他急促中将“照相册”说成“稿子”，实在是并非偶然。

但龙点睛冲出百货商场大门以后，也就将心中那道阴影驱逐。他望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心想：时不再来，机不可失，在这人生的战场上，我要抓紧一切机会不放啊！

对于他来说，时间好比是一只握在拳中的骰子。

荀磊在同龙点睛碰撞之后，对于龙点睛的失礼，倒无动于衷。但龙点睛口中呐出的“稿子”二字，却触动了荀磊的心事。在骑车出来时，他本是命令自己将惨遭退稿一事束之高阁的，此刻却禁不住又心潮起伏。

仅仅是因为他年轻！他能够做、并且可以做得很好的事，仅仅是因为还轮不到他来做，便做成功了也遭到漠视！而最古怪的是，这事明明是国家需要尽早做成的，并且“有资格”去做的人，还没有去做，甚至也不打算去做，但他做了也还是不被承认！有的人宁愿留下空白，也要论资排辈！……

荀磊因为陷入了沉思，一时盲目地在商场中转悠起来。他想：西服、领带、太阳镜、电子琴……这些东西几度被视为腐朽堕落，几度被批判取缔，但终究还是由一批年轻人带头使用推广，而站住了脚，渐渐成为平常事物，现在不是连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也穿起了西服吗？不是连讴歌革命战争的影片中，也采用电子琴伴奏插曲了吗？我们这古老的民族啊，你应当进一步以博大的胸怀，恢宏的气魄，收容、消化一切于我有用的新事物，并应当进一步甩开步子，赶上世界科学技术和生产发展的新潮流……

荀磊想，尽管世界上仍旧以原有的秒、分、刻、时、日、月、年……来计量时间，但在我们的心目当中，应把现在和将来的时间，看作一个不断在加速运行的星际火箭。以往的世界，科学技术的进展是多么缓慢啊，信息传递的数量和速度又是多么可怜啊；而今天，电子计算机已经发展到了第五代，越来越接近人脑的功能！每天世界上科学论文的发表量，已达到了6000—8000篇，每隔二十个月，论文的数目就增长一倍！……

怎么能懈怠呢？怎么能碰了钉子就罢休呢？荀磊握紧了拳头，他想：买表回去，立刻就找婉姝商量——明天把那译稿，另投到哪家出版社？或许，这次该亲自把稿子送到编辑部，爽性把自己的心情，向他们和盘托出？……

不知不觉地，他已来到钟表柜台前。他一眼便看见，恰好有他所该买的那种表。啊，太好啦！他靠拢了柜台……

人一饮酒，便幻入了仙境，时间于他们来说，便仿佛凝固。

在“一品香”烟酒店里，李铠早已喝得半醉，他胸中淤积的闷气，使他恍若堕入了一个半明半暗的洞穴中，那洞穴很深，且充满了急转弯，他踉踉跄跄地朝前面走去，似乎总看见澹台智珠的背影一闪，裙子角一扫，却总撵不上她；而一只长着大长脸的蓝蝙蝠，总在他面前飞来舞去，切断着他的视线。他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却毫无撵上澹台智珠的希望——澹台智珠不知为什么是戏台上的装扮，似乎是《木兰从军》最后一场“对镜贴花黄”的扮相，李铠曾经对她说：“你这身行头比别的戏里的全强！”她曾经高兴地把双手一合：“真的吗？”可现在她连正脸也不给李铠看上一眼……

忽然，李铠眼前出现了卢宝桑，卢宝桑亲热地招呼着他。他愣了愣神，心想这位是谁呢？啊，想起来了——常到薛家串门的那个“愣头青”嘛！一个人只能喝闷酒，两人凑在一块儿却能喝“逗闷子”[2]酒……想到这儿，他便忙站起来招呼卢宝桑。

卢宝桑本是一肚子怨怒，路过这酒店，灵机一动钻进来，打算拼个死醉的，没想到一迈进门槛就看见了李铠；而一看见李铠他便联想到了澹台智珠，一想到澹台智珠他便又联想到了《豆汁记》，由《豆汁记》他又想到了金玉奴的父亲金松是个丐头；由这一点他又对澹台智珠产生出了一种特殊的亲近感；而当他落座以后，他又立即将这种亲近感奉献给了李铠——他倒没把李铠联想为那遭到棒打的“薄情郎”莫稽，人在电火般的联想中，常常具有这种精密的筛汰力。

李铠没有料到，卢宝桑一杯酒下到肚里，便哇啦哇啦地夸上了“珠大姐”。他说几乎每次“珠大姐”露演《豆汁记》，他都要到场叫好，他夸完唱功夸做派，夸完扮相夸行头……滔滔不绝地说：“那金玉奴，真让珠大姐给演活了！珠大姐戏路子多宽！为人多厚道！观众想看《失子惊疯》，北京能上这出戏的人没有不是？杨荣环人家平日待在天津，不随便到北京来露不是？咱们珠大姐为满足观众，嘿，带着病就上了台！那唱腔，那身段，尚小云活着也不过如是——也就单是一个‘屁股座子’生硬了点，嗬，台下就有那不要脸的起上了哄。什么玩意儿！你上台试试去！人家珠大姐本不是唱尚派戏的，串一出给你们开开眼，你就给脸不要脸了！散了戏，我在剧场门口憋着，那坏小子刚一出来，我就给了他一拳……”这么一路叨唠下去，倒也罢了，李铠感到困惑不解的是，卢宝桑夸来夸去竟夸出了这样的话：“姐夫！您说那金玉奴仁义不仁义？豆汁，剩饭，紧着给落难的人不是？她家要丢了手表什么的，能随便赖人家偷的吗？……珠大姐在台上丢了孩子，也没说让那个丫头寿春跑下台来，搜查我呀！……”

卢宝桑扯着嗓门那么一聒噪，小酒店里的酒客们都知道了李铠的身份，立时就有好几位凑拢了过来，对他表示敬重和关怀，一位老人对他说：“敢情您是智珠的当家的呀！听说智珠晚上散了戏，都是您把她往家接的呀！我给您们俩道乏啦！我最喜爱看智珠的戏，她玩意儿磨炼得精呀！一出《木兰从军》，兼有梅派的典雅，程派的含蓄，荀派的活泼，尚派的火爆，不容易呀！”几位中年人一声接一声地问：“您那口子又在排什么戏哪？”“她创那新腔，您总是头一个饱耳福的吧？”“多年看不着《红拂传》了，智珠能给露露吗？”……李铠不及答腔，他们几个竟不知怎么地争辩起来了——啊，原来是其中一位说了句“《木兰从军》里的布景太实……”其他几位不同意，便抬上了杠。因为大家都在微醺状态以上，“酒言无忌”，几句话不合，竟至于满脸溅朱，几乎动起手来。

“成了成了！”卢宝桑站起来，吆喝他们说：“有什么意见，一个一个跟姐夫说！姐夫自会记下来，告诉给珠大姐，嘈嘈个什么劲儿！”

便真有几位认认真真地挨着排向李铠诉说起他们的意见和建议来……

李铠只觉得那幽长的山洞似乎终于到了尽头，长脸蓝蝙蝠不知飞到哪儿去了，而澹台智珠所装扮的女装木兰，终于停住了脚步，徐徐地朝他转过身来……

“行啦行啦！”卢宝桑又突然大喊起来，训斥那几个不知趣的酒客说，“人家姐夫还得回去跟珠大姐商量新戏码的事儿呢！谁像你们，有了闲工夫就泡在这儿，没结没完地灌呀、磨牙呀！……”

李铠突然酒醒。他庄重地站了起来，抻抻衣襟说：“我真得回去了。各位，少陪！”

人们纷纷热情地向他告别，仿佛欢送一位战功赫赫的英雄。

李铠边朝门边走去，边下意识地从衣兜里摸出了一支香烟，搁进嘴里。但是他继续伸手在衣兜里摸索一通之后，却没有找到打火机和火柴——他出来得匆忙，本没有带。正当他在门前踌躇时，卢宝桑一个巴掌拍到他肩膀上，另一个巴掌扣到了他手心中，他听卢宝桑说：“给！姐夫你留着用！”

李铠也没闹清楚怎么回事，便对卢宝桑笑笑，推门走了出去。

李铠站在“一品香”门口。前面是鼓楼，后面是钟楼。一阵寒风从钟鼓楼中穿过，他不禁吐出了那支没点燃的香烟，打了一个嗝儿。他彻底地清醒了。

“爸！”突然跑过来小竹，两只小手冻得通红，眼里还噙着泪花儿，跑过来搂住了他的胳膊。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他严厉地问。

“爸！妈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你也不回家，爷爷着急哩，让我来找……”

“急什么，我不是在这儿吗！”他掏出手绢，弯腰给小竹擦着眼睛。

“爸，回家去吧！”小竹朝回家的方向拽着他的胳膊。

“怎么能回家！”他拍了一下小竹的后脑勺，更加严厉地说，“走，到鼓楼前头接你妈去！接着她，咱们再一块回家！”

李铠挺起胸脯，牵着小竹朝鼓楼前走去。

他招呼小竹时，一直都用的是右手。当他牵着小竹朝前走去时，他才意识到左手中还握着卢宝桑给他的那样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呢？凉飕飕、硬邦邦的，仿佛是一块手表……卢宝桑为什么要把它送给自己呢？

李铠把拳起的左手伸到眼前，张开，于是，他才知道卢宝桑送给他的，是一个小巧玲珑的进口超薄型打火机。不用说，那一定是卢宝桑得来不易、最为珍爱的物品之一。他心里一时非常感动。

李铠再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烟来，含在嘴中，用那打火机将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时间对每一个人一视同仁。如果说要做到“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那么容易，那么不用争取，在时间面前人人自然而然是平等的。

不过，在平等的时间面前，不同的人却采取着不同的态度来消耗它，因而构成不同的遭际，形成不同的感受。

路喜纯骑着自行车回家。当他又一次骑过地安门十字路口时，恰恰是下午五点钟。他为薛家的婚事付出了几乎长达十小时的劳动。临告别时，薛大娘、薛纪徽和孟昭英把他一直送到院门外。薛大娘非要给他“汤封”——原来的“汤封”丢了，薛大娘另包了一包——他诚恳地婉辞了，他说：“大娘，我来帮忙，图的是练练手艺，图的是让你们看着喜幸，闻着味香，吃着可口，你们和客人满意了，我心里头就痛快了……我要为‘汤封’来，有的菜我还不弄呢！”薛大娘非要把“汤封”塞给他，他躲闪着，倒是孟昭英一旁劝道：“妈，路师傅既是坚决不要，我看也就随他吧。其实，人家今儿个不光帮咱们弄了一天的菜，还无缘无故地受了一场气，咱们就是拿出多少钱财来，也赔补不起！我看，不如就打今儿个起交个朋友吧，欢迎路师傅赶明儿来串门！路师傅有什么要咱们帮忙的，来说上一声，咱们抬腿就去！……”薛纪徽也说：“难得遇上个路师傅这么个好人，还教给我们怎么让水管子化冻……路师傅啊，真是欢迎你来串门儿，不光来这儿，也欢迎你到我们那边的家去。我们那儿更好认，就在北海后门东边，恭俭胡同里头，你记下门牌号码……你可真去！”路喜纯便说：“不瞒你们说，我父母双亡，没个亲戚，你们要真不嫌弃，我赶明儿得空了，还真来！”薛大娘这才收起“汤封”，感动地说：“路师傅，小路！你就真来！我们就算你的一门子亲戚！”

双方都没有想到，经过一天的接触，竟变得这般亲近。巍巍鼓楼怕也在俯瞰着他们，体味着这人生的滋味……

临骑上车之前，路喜纯又诚恳地对他们说：“你们那个亲戚，卢宝桑，人头的确次，没个积极的生活目标，光知道足吃足喝，猛撮一顿；我早先就认识他，跟他一向合不来……可今儿个的事儿，我有个看法，就是那雷达表，兴许他的确没偷——他这人以前从没偷过东西，我想他不至于打今儿个变成了‘佛爷’，我希望你们不要太难为了他。他这人也有可怜的地方……有一阵子新房里来了好些个人，谁也认不全，是不是有那专门趁火打劫的，混在了里头？别冤枉了卢宝桑！……”

路喜纯这话一出来，薛大娘他们更加感动。这个小伙子，卢宝桑把他得罪到那么个份儿上，他倒还怕卢宝桑遭冤枉！

他们真是依依惜别。都是平凡的人，可胸中涌动着的，都是不平凡的感情……

路喜纯就这样度过了他的一天。他创造了美，并让许多人享受到了这美，他自己也便获得了一种美感——当然，这期间也有对美的亵渎和伤害，但是天下创造美的事业，哪有一帆风顺的呢？路喜纯骑车往家里去，心里充满了快乐，并且充实了他的抱负……

是的，现在在那个小饭馆里，他仍然只能上白案，并且经理对他，仍是那般地漠视，但这种情形，难道会永远存在下去吗？就是在白案上，他也还可以团结别的师傅，争取尽快打破目前品种单调的沉闷局面……他听何师傅说过，过去北京小吃里的好多品种都快失传，像包子类里的干丝包、三丁包、三冬包……蒸糕类里的千层糕、水晶糕、山楂蜜糕……为什么不能就在他们那个小饭馆，试着恢复几样呢？顾客肯定欢迎，而饭馆的收益肯定猛增！当然，实现起来肯定阻力重重，可嵇老师那话说得真对：要有历史的眼光！……

在那夕阳收敛余光的冬日下午，路喜纯——一个普通又普通的北京青年，心情怡悦地、问心无愧地，骑车远离了钟鼓楼。

可是另外一个人在同样的时刻，却心怀鬼胎、忐忑不安地滞留在钟鼓楼前的大街上。

那便是姚向东。

他双手插在登山服的口袋里，一只手攥着一把钞票，一只手攥着那块雷达小坤表。刚从薛家溜出来时，他心里一度充满了狂喜。他竟成功了！当他逃至鼓楼前大街上时，他觉得他简直是一个百万富翁，啊，“马凯餐厅”，等你四点半一供应晚餐，我要马上进去点几个名菜！都有什么来着？对了，“安东鸡”“松鼠鱼”，还有什么“黄雀肉片”……怪有意思的！敢情还有用松鼠肉跟鱼肉一块儿做的菜！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烟袋斜街把口的食品店，让售货员给他包上五个奶油酥卷，售货员让他付款，他在衣兜里把那“汤封”的红纸弄开，掏出一张票子递了过去。售货员把钱找给了他，他拿起包着奶油酥卷的纸包，没走出店门就掏出一个大嚼起来。出了大门，他边吃边走，还没走拢后门桥，已经把五个奶油酥卷全塞进了肚子！他感到口渴，便横穿过马路，进了帽儿胡同口上的食品店，掏钱买酸奶；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惊慌了——他听见一个声音在他旁边猛然响起：“你掉东西啦！”他扭头一看，是个岁数不小、身板壮实的男人，他低头一看，原来他从兜里带出来的一张红纸……他弯腰拾起那张红纸，忽然失去了买酸奶的勇气，很不自然地溜出了店门。他不敢回头，可总觉得那喊话的人在盯着他的后背……他一气溜到了后门桥南边，才停下来喘气。

那人会不会是“雷子”[3]呢？越寻思越像！

他胆战心惊地扭过头去，只见那人出了食品店，并没朝他这个方向张望，而是拐进了帽儿胡同，他吁出一口气来。可是他心里从这时候起便打上了小鼓，始终不停。

他在文物商店收购部前头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马路对面恰好是“益民信托商店”。那里面有一件比杨强强这件还帅的登山服。只要他能把那手表卖出去，他就足能买下那件登山服。他的眼光移到了信托商店南门，那里写着：“收购部。谢绝参观。”据说到那里出售东西，得拿户口本、工作证一类的证件给人家看才行。姚向东倒有学生证，可能往外亮吗？他坐在那里，愣愣地望着对面，望着收购部，心里不禁懊丧起来。他两只插在衣兜里的手活像攥着两个滚烫的煤球，那块雷达小坤表更像是刚从煤炉子里夹出来的，还冒着红得发蓝、发白的火苗儿！

姚向东站起身来，脚底下像踩着刚出轧机的钢板，懵懵懂懂地一会儿朝南边疯走，一会儿又穿过马路、朝北边彳亍……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办。

小时候在胡同里做游戏，姚向东最爱装坏蛋——尤其是日本“鬼子”和德国纳粹士兵，他先是快活地哼着从电影上听来的日本“鬼子”进军的旋律：“嗒——嘀嗒——嗒嘀嗒嘀……”或者双脚使劲一并，学着从电影上看来的德国纳粹士兵的伸臂礼：“嗨——希特勒！”……他从假装自己是坏蛋、被好人追捕的过程中，获得了无穷无尽的乐趣！最后他心甘情愿被装扮成八路军和红军的同伴“击毙”——闭上眼睛，满脸怪相，扭曲着身子，毫不吝惜衣裤地全身滚落地上……

但是此刻，他头一回偷了人家那么贵重的东西，他感到自己真的成为坏人了，却深刻地体验到了作为坏人的孤独与恐惧！

街上走着那么多的行人，似乎个个都轻松自在，就连那个伛偻着腰的老头，还有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跟在他妈妈后头哭着走的小娃娃，也都比自己神气。老头不怕有人盯着他，小娃娃哇哇使劲地哭，一点也不怕别人注意！

“小拽子！”

一声呼唤，把姚向东吓得十足地双脚一跳。

他扭头一看，是阿臭。

阿臭照例把自行车定在马路边，一只脚踩住马路牙子，上下打量着他问：“你他妈怎么还跟这儿晃啊？”

姚向东含含混混地说：“谁晃呢？我……想找杨强强去杀棋……”

阿臭皱皱鼻子：“算了吧！蒙谁呢你！你要去帽儿胡同，怎么能往北走？你丫挺的准没干他妈的好事！”

姚向东心惊肉跳。他略微沉沉气，心想，或者，干脆把手里攥的东西亮出来，让阿臭见识见识？阿臭那张嘴“横”[4]得不行，平时听他嘴里吐出来的“横”话，简直连钟鼓楼也敢拆，那么，干脆请他帮帮忙，把这块雷达表随便倒腾成几十块钱，由着他“吃贡”，不行么？

阿臭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他都没有听清。他趁阿臭停嘴，试探地说：“你他妈的甭跟我犯贫！这么着吧，我请你上‘马凯’，咱俩撮一顿，捎带脚求你个事儿！……”

阿臭一听，两眼一瞪，脸上现出一个怪笑，放低嗓音说：“你他妈的当‘佛爷’了吧？中午不还跟我借的钱吗？这会儿就要请客！我可不沾你的‘包儿’[5]！”说完，蹬上车，飕飕飕地往前蹿，眨眼的工夫就没影儿了。

原来人家阿臭光是嘴上“横”，人家不沾这个“包儿”！

姚向东顿时觉得双腿发软。他想，也许，还是走到什刹海边，像那回扔下那盆山影一样，把这表跟钱都扔进去算了——什刹海没有全冻成冰，银锭桥边上，就还有不小的一片水；扔进去，心里可以踏实点，再说，也就可以回家了——他很不愿意回那个家，想到母亲的吆喝、斥骂，父亲的巴掌、鞋底，他真想就在外头过夜。但这毕竟是寒冷的冬天，他不回家又到哪里去呢？难道坐车去北京站？……

尽管自一九八〇年一月一日起，我国已开始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但像姚向东这样的中学生，还没有得到过正式的法律教育，他头脑中只有笼笼统统的极不准确的一些观念，什么派出所的民警夜里“掏窝”啦，给罪犯戴“小镏子”（手铐）啦，推了光头押到台上开批斗会啦，布告上的名字上头给划个红对钩啦……他并不清楚，《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三条明确规定：“犯罪以后自首的，可以从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他其实完全可以折回薛家，交回那块雷达表，并交出兜里所有的钱——他花掉的并没有多少，所差的那一点，人家可能在原谅他的同时，干脆不要他补……如果他怕薛家的人不能谅解他，他也可以去派出所自首；可是姚向东却完全没有朝那个方向想……

他给别人造成了痛苦，他也痛苦。

天色晦暗下来，鼓楼渐渐成为一个巨大的剪影。

张秀藻没有同母亲一起坐小轿车回家。送她母亲于大夫回家的傅善读不禁在车上问：“你们千金是怎么回事儿？对房子不满意吗？”于大夫摆摆手说：“你别在意！如今的大学生，就是这么个做派——人家要显示自己的独立性，不沾父母的光。”

张秀藻的确是这么个心思，她不仅觉得不必沾光坐父亲单位的小轿车回家，就是那即将搬去的新居，在她心目中也明确地被认定为是属于爸爸妈妈的，她只不过是借住一时而已。一俟她毕业后独立，她是宁愿马上搬到低水平的集体宿舍去住的——不是她不喜欢小轿车的迅捷方便，更不是她拒绝享受宽敞明亮、设备齐全的住房的舒适，而是她认为，只有通过自己为国家的辛勤劳动和出色贡献，去逐步获得那一切，才能问心无愧。

张秀藻坐公共汽车回家。同去时一样，她乘车和换车都出乎意料地顺利。她在鼓楼前下了8路公共汽车。

“张秀藻！”她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她一偏头，啊，是荀磊！一天之中，这是她同他的第二次邂逅。她的心顿时狂跳起来。

荀磊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奇遇。他从百货商场买好表，正骑车往回走。他凑巧在汽车站那里遇上了张秀藻，便本能地唤了她一声。

张秀藻站住了。荀磊下了车，笑嘻嘻地问她：“你的表几点？我跟你对对！”

在荀磊这方面来说，提出这个要求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尽管商场钟表部在卖定那块雷达表以后，照着柜台里的挂钟给对了个时间，而且荀磊也用自己腕上的表，同时给校正了一下，但毕竟都未必精确——张秀藻家的任何一个计时器却都是必定精确的，所以，荀磊见到张秀藻，不由得首先说了那么两句话。

张秀藻原想矜持地同荀磊一点头，便庄重地朝前走去。但人家提出的这个要求，实在没有不予满足的道理。于是，她便伸出手腕，看着自己那块功能齐全的电子表，详尽地报告说：“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十六点五十八分三十四秒……”

荀磊手里提着那块买来的表，尽可能精确地校正着。张秀藻一瞥之中，不禁纳闷：他怎么会拿着那么一块坤表呢？难道，是为冯婉姝买的？可是照他跟冯婉姝已经达到的关系，要为冯婉姝买表，他们应当一块儿去啊……

荀磊没有觉察出张秀藻惊疑探询的目光，他把表校好以后，感慨地说：“十二月十二！双十二！哎呀，你看，我差点忽略了——这是爆发‘西安事变’的日子啊！多少周年啦？”

张秀藻也一惊。是啊，一整天都快过完了，怎么总没能想起“西安事变”来！她心算了一下，立即呼应说：“那是一九三六年爆发的……到今天整整四十六周年了！”

两个年轻人这时对望了一眼。有一种电火般的东西，撞击着他们的灵魂。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种超乎个人生命、情感和事业之上的无形而坚实的东西，那便是历史。

荀磊建议说：“我推车陪你走回去吧。”

张秀藻默默地点了点头。

荀磊忽然觉得，有许多想法可以同这个同代人交流。当他们顺着鼓楼根行走时，荀磊议论说：“我想你一定跟我一样，已经有过那么一次醒悟——在无声无息流逝着的时间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历史感……尽管从很小开始，大人就给我们上历史课，给我们讲历史，可是在很长的时间里，‘历史’这两个字在我心目当中，只是一门功课，只关系着一定的分数。比如，填空题：中日‘甲午海战’，发生在哪一年？‘八国联军’的‘八国’，是哪八国？……尽管我得过不少满分，可是，实话实说，很长的时间里，我其实并没有真正意识到什么是历史……直到我从英国回来，经过万里跋涉，终于又到达这钟鼓楼脚下，一眼望见了这鼓楼后身那口废弃的铁钟时，不知怎么搞的，我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眼睛发热，嗓子眼发涩，我一下子产生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历史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是很难能用语言表述清楚的，那是一种思想、情感、知识、理想、意志和信心的综合效应……简单地说，就是我头一回万分清楚地意识到了，我在流逝的时间中所应奔赴的位置和我所应承担的责任……也许，那也就是所谓的使命感——一种把人类历史和个人命运交融在一起的神圣感觉……”

张秀藻被深深地打动了。听了这番话，她对荀磊产生出一种超出爱之上的情感。这种情感一上涌，她的妒忌、怨艾、矜持、惶惑便迅速地消散了。在心弦的一阵强烈共鸣中，她忍不住激动地呼应说：“对极了！我觉得自己走向成熟的开始，也就是这种历史感和命运感的萌发。记得今年暑假我们一群同学到山西，在黄河壶口大瀑布面前，我就产生了类似你刚才说的那么一种感觉……当然，也许比起你的感受来，这只能说是朦朦胧胧的，可我自己很珍视它！……”

眼看已经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胡同了。荀磊觉得应当把他们这偶然触发，然而很有兴味的谈话继续下去，便建议说：“干脆，你一会儿到我家吃饺子去吧。吃完饺子，咱们几个同代人畅开聊聊——不光有冯婉姝，还有我的一个……要算堂妹吧，打河北农村来的，她带来了好多农村的新信息，能大大地开拓咱们的思路……咱们就痛痛快快地聊聊这个主题：时间——历史——命运——使命……好吗？”

张秀藻愉快地答应了。她忽然觉得维克多·雨果的那篇爱情诗并不算怎么成功。倒是这位文豪在弥留之际留下的一句话，更为动人心魄：“人生便是白昼与黑夜的斗争。”现在她同荀磊，同冯婉姝，还有那位来自农村的同代人，他们所经受的日日夜夜，同雨果所处的那个时代、那个社会，该有多么不同啊；他们对斗争的理解，更不可能与那位异国的文豪相同。然而，当他们聚在一起时，她无妨借用雨果的这句“临终遗言”，来引出活泼而深入的讨论……想到这些，她对即将搬离那四合院，更有一种依恋不舍之情，并且为自己以往竟不能主动以同代人的身份亲近周围年轻的邻居们，而感到内疚。快走拢院门时，她鼓起勇气提议说：“要是你们家不嫌吵，干脆，我把海西宾也叫到你家去，正式开个‘同代人恳谈会’，好吗？”

“太好了！”荀磊高兴得把一只手拍到后脑勺上，欢呼起来，“你看，这不就翻开咱们小院历史上的新篇章了吗？历史，原本是可以由我们去创造的啊！”

两个年轻人先后轻快地进入了院门。

一九〇五年，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提出了狭义相对论，从根本上动摇了原有的时间观念。他指出，两件事发生的先后或是否“同时”，在不同的观察系统看来是不同的。量度物体长度时，将测到运动物体在其运动方向上的长度要比静止时缩短；与此相似，量度时间进程时，将看到运动的时钟要比静止的时钟走得慢……

那一年，在中国是清朝光绪三十一年。尽管独揽大权的慈禧太后勉勉强强地接受了铁路、电灯、照相术、机器船一类的西方科技成果，并且下诏中止了以八股文取士的科举制度，但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人能够知道并且理解爱因斯坦这一划时代的科学理论；高踞北京城北面的钟鼓楼，依然从极为落后的时间观念出发，粗糙地报告着时辰……

一九一六年，爱因斯坦又提出了广义相对论，进一步说明空间和时间其实都是可以弯曲、压缩或延伸的，完全击败了古老的认为时间绝对的观念。

那一年，清王朝虽已覆灭，但末代皇帝仍在紫禁城中继续过着帝王般的生活，同时野心家袁世凯从头年起就演出了一场称帝的闹剧，进步的中国人不得不花费很大的力气来同这种倒行逆施展开斗争……愚昧和迷信仍旧纠缠着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钟鼓楼按老规矩击鼓撞钟，人们的时间观念毫无改进……

从那以后，又有几十年过去了。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中国不但有自己的相对论研究学者，而且，越来越多的有知识的人开始建立起全面的时间观念——在宏观世界（即肉眼可见的世界）中，时间可以大体上看成是直线地、均匀地向前行进的，但在微观世界（分子、原子、各种基本粒子）和超宏观世界（宇宙中的星系）中，时间可就不一定是直线地、均匀地向前行进了，它有时会被反卷或弯折。据说有一种称为“速子”的基本粒子，它的运动速度竟比过去认为是不可逾越的光还快，因此，在观察“速子”的运动时，你甚至可以认为时间是在倒流；而在宇宙中有一种不可见的星体，称为“黑洞”，据说它是天体彻底的重力崩溃的产物，它的质量之大，密度之高，可以使进入它的重力场的一切物质和辐射“陷落”其中，因此它不但可以否定时间，甚而可以使时间在它的附近静止。假如我们地球派出一只飞船去探察“黑洞”，可能要一百万年以后，地球上的人才能得到飞船飞拢“黑洞”的消息，但飞船上的钟却可能只走了几分钟乃至几秒钟，飞行员当然简直一点儿也没有变老……

啊，时间！你默默地流逝着。人类社会在你的流逝中书写着历史，个人生活在你的流逝中构成了命运。啊，北京城！北京的市民！钟鼓楼边的住户！该怎样来描述你们？人类社会，人的心灵，远比相对论所描述的物理世界复杂、深奥！总的规律是有的，但它将怎样体现在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我们在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这天所认识的这些人物，将怎样继续生活下去？我们对他们的分析、预测和评价，将被时间所确认，还是将被时间所否定？

薛纪跃和潘秀娅能否和谐相处、得到幸福？薛永全能否继续保持内心的平静？薛大娘和她的两个儿媳——特别是与二儿媳潘秀娅之间，是否仍将不断地爆发出微妙的矛盾冲突？薛纪徽终究还是会淡忘那“装车”“卸车”的场面，而在新信息的刺激下更加奋发吧？荀兴旺夫妇将怎样送走杏儿，并将怎样看待他们那不可更易的儿媳冯婉姝？杏儿将怎样向母亲和枣儿交代首都之行，并将怀着怎样的情绪回忆这一段遭遇？荀磊在冯婉姝支持下将那译稿另投别处后，是否还会遇到困难？冯婉姝对荀磊的爱情，是否将永不衰减？张奇林夫妇搬入新居后，是否能保持同原来那些“小市民”们的联系？张秀藻经过那一晚的“同代人恳谈会”后，将会在她的笔记本上增添一些什么样的诗抄？庞其杉的情报站站长能不能当稳？傅善读和洛玑山的行为后来究竟得到怎样的评议？詹丽颖有可能改变她的性格吗？齐壮思将怎样对待慕樱的追求——特别是在他离休之后？而慕樱的爱情观和道德观，在社会的进一步发展中，是将遭到大多数人唾弃，还是将被大多数人宽容乃至接受？嵇志满从迷梦中惊醒后，将做出何种反应，并将有怎样的结局？澹台智珠能终于达到表演艺术家的高度吗？李铠能彻底摆脱心理上的暗影吗？韩一潭是否终于能勇敢地独立思考？龙点睛一定会“有志者事竟成”吗？海西宾难道永远保持对名利的淡薄？梁福民和郝玉兰何时能够改变他们那种低收入、低消费的生活习惯和心理状态？姚向东究竟是及时地被挽救过来，还是竟从此沉沦？卢宝桑是总也搞不上对象，总到处去“足撮”吗？路喜纯后来究竟跟谁一起到照相馆拍了礼服结婚照？胡爷爷还要捡多久废纸？海老太太的吹牛还会不会出圈？小莲蓬、小竹这些孩子长大了，将以怎样的眼光看待他们周围的世界？……

看来，这一切都具有某种不确定性。

然而有一点却是可以确定的——除非发生某种难以预料的灾变，北京的钟鼓楼将成为社会历史和个人命运的见证而永存。

鼓楼在前，红墙黄瓦。

钟楼在后，灰墙绿瓦。

钟鼓楼高高地屹立着，不断迎接着下一刻、下一天、下一月、下一年、下一代。

一九八三年三月十七日开笔

一九八四年五月三十日竣稿完完

[1] 即崇文门。“哈”应读成hǎ。

[2] 开心。

[3] 小流氓的黑话，指公安局的侦察员。

[4] 读作hènɡ，厉害的意思。

[5] “沾包儿”，受牵连的意思。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少年天子 / 凌力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4440-2

Ⅰ.①少…Ⅱ.①凌…Ⅲ.①长篇历史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66275号

策划编辑 胡玉萍

责任编辑 涂俊杰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王重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511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20.375 插页2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05年1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4440-2

定　　价 48.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引子

一

二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五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七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八章

一

二

三

四

五

从《星星草》到《少年天子》的创作反思

一

二

三

四

引子

一

从山海关到京师，正东西走向。其间五百余里，平野广袤，峰峦起伏，滦河、白河、青龙河在川原上滚滚流淌，雄伟的古长城在燕山山脉间蜿蜒，永平府就在这山川接界的地方。

都说永平府的风水对王者不利。二十二年前，大清朝廷还在关外，同太宗皇帝共执国政的二大贝勒[1]阿敏，就因为弃守永平问了死罪。到了大兵入关，定都燕京，八旗亲贵在京师四周跑马圈地时，摄政睿亲王多尔衮[2]又看中永平，禁止他人圈占。不久，皇上亲政，追论多尔衮谋逆大罪，削爵削谥，籍没家产人口，“欲驻军永平以篡大位”，便是其主要罪状之一。

有些亲贵却不在乎前车之鉴，多尔衮一垮台，便纷纷来永平府设立王庄、田庄。这两年山川秀美的所在，不时出现楼阁亭台点缀的花园、歇山顶的高大堂屋、卷棚式的青砖住房，一派华美富丽，乡下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了。

在老百姓眼里，永平府何止风水不好，它简直是个大劫大难之地。就说那次二大贝勒阿敏弃守永平，临行时一次屠城，将归降的明朝官员和所有百姓，不管男女老少，杀了个一干二净。后来，这里又成为明军、清军、李自成军反复争夺的战场，走马灯似的杀过来杀过去，终于无人可杀，只余下遍地瓦砾、满目榛荒。

偏偏小民眷恋故土祖坟，一俟战事南移，便络绎回到残破家园。趁着朝廷蠲免三饷[3]、轻徭薄赋，也仗着永平府圈地较少，居然人口渐增、耕地渐复，近年才又成为京东较为繁盛的大府。

到了顺治十年，除去南明永历[4]据有西南一隅，郑成功还在东南海上抗争，十分天下，八分已归大清。对于远处北方的永平，战乱已成为过去。农事方毕，秋霜初降，逢着此地最有名气的东岳庙会，三村五庄的进香赛神队伍，便从四面八方涌向东岳庙的所在地——虹桥镇。

虹桥镇的东岳庙前和通向四乡的大路口，早已布棚林立，摊贩如云了。火势旺盛的炉边，热气腾腾，铜勺敲着锅边当当响，卖的是油炸果子、油豆腐、豆浆、豆腐脑、杂碎汤；提篮挎筐的小贩声声吆喝，叫卖着酱鸡、卤蛋、夹肉火烧、点红馒头；茶棚、酒棚随处可见；落花生、炒栗子、金黄柿子、山里红，更摆得一堆一堆的。小地摊最多，在兜售用麦草、箔纸编制的各种玩具：身上写着“富贵有余”字样的红鱼，手捧大元宝笑嘻嘻的“招财童子”，盛满银锭、金光闪闪的“聚宝盆”，象征福气的红绒蝙蝠，等等。摊贩的主顾主要倒不是赛神队伍，而是这些来自方圆百里内的游人看客。这里既有身着直领衫、交领衫、毡帽布鞋，被满洲人称为“蛮子”的汉人，又有长袍短褂、皮帽皮靴，被汉人叫做“鞑子”的满洲人、蒙古人；既有缠腰带、背褡裢、一脸风霜的庄户人，又有长衫翩翩、满面书卷气的文人。不管是哪种人，都将在这纷纷攘攘的庙会上吃饱喝足看够，然后买点小玩意儿带回家：买个“聚宝盆”，叫做“求财如意”；买只绒蝙蝠，叫做“戴福还家”。只这吉兆，就够叫人舒心快意的了。这就难怪太阳才上一竿，镇上已经万头攒动，一片嘈杂了。

“来了！”“来了！”镇北欢声四起，人们纷纷涌向路口，直铺出去半里路之遥。他们让出主道，翘首北望。可不是！两个村的赛神队伍已在镇外一里处的岔路口会合，仿佛地面突然生出了一片五颜六色的小树林！锣鼓喧天动地，越敲越近，盖过了一切声响，把虹桥镇那年节般的气氛，撩拨得更加红火。

一张长二丈、宽三尺的红色长幡，由一群吹鼓手簇拥着，首先进镇了！长幡白边白字，写着“庄户屯进香赛神会”。随后的十面神幡同样高大，色分黄、橙、红、绿、黑、白、蓝、紫、翠、粉，一张张非常精致漂亮：有的顶着生动的莲朵，有的悬着鲜艳的流苏，有的垂着长长的飘带，彩线满绣的流云海水、花草鸟兽，围绕着一行行或白或黑的斗大汉字：

“敕封北极悬天真武大帝”；

“敕封天仙圣母碧霞洪德元君”；

“敕封忠义仁勇伏魔关圣大帝”；

“敕封五湖四海行雨龙王”；

“敕封山神土地财神三圣之神”；

“敕封青山水草马王元神”；

“敕封山川地库煤窑之神”；

…………

每面神幡前都有数人抬着一尊神像。神幡神像之后，便是庄户屯拿手的过会：五虎棍、秧歌、十不闲。色彩缤纷的队伍载歌载舞，变换行列，煞是好看。路两旁人群涌动，喝彩叫好不绝。最热烈的一声满彩，抛给了手持头幡的那位壮汉。二丈长的幡旗，碗口粗的撑竿，加起来重量不下百斤，他竟把竿底顶上肩头、前额和肚皮，高高的幡旗摇摆着看看要倒，惊得人们尖声怪叫，他却快移脚步，轻扭身躯，刹那间恢复了平衡。

“北地民俗果然粗犷，也就难免粗俗！”人群中一个身着紫红漳绒披风的文士对同伴大声说，力图压过震耳欲聋的锣鼓响。他的同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猛然间，一派箫笙管笛，歌吹盈耳，又一队赛神行列进镇了，长长的黑色头幡上，一行白色大字格外醒目：“马兰村进香赛神会。”

犹如海面刮过一阵烈风，人群中顿时卷起一重兴奋的大潮。疯魔了似的观众，你推我拥，拼命朝前挤，后边有人合掌念佛，前排又跪倒几位老妇人频频叩头。原来，头幡之后，那绣满绿竹、白底红字、大书着“南无南海观音菩萨”的神幡，冉冉而至，幡下的观世音却是活生生的真人所扮：云髻高耸，顶着雪白的佛巾，两绺青丝轻飘飘地垂向胸前，长眉入鬓，杏眼半垂，朱唇微努，粉腮娇艳，眉间一点佛痣鲜血似的红，一手托净瓶，一手持柳枝，一动不动，活脱脱是“净瓶观音像”的再现。难怪彩声如潮，压过了锣鼓吹打；难怪有人随着这面神幡一步一揖、三步一叩首地同往东岳庙祈福。

“好一个南海水月观音！”着紫红披风的文士眉飞色舞，鼓掌大喊。他的同伴却拈着胡须看呆了，半天才喃喃地说：“宝相庄严，宝相庄严！真如青莲化出，狮驯象伏，令人尘心顿洗！……值得访他一访！”

着紫红披风的文士哈哈一笑：“我料他不过三流歌童，笑翁其有意乎？”

“什么话！你初次北上，还不知道，如今京师歌场浪荡妖淫，不堪入目至极。此童姿秀神朗，眉目轩爽，若能有所成就，堪扫梨园颓风也未可知……”

两人谈论间，神幡神像、高跷、旱船、狮子舞渐次过完，路边观众也在队尾合围，簇拥一团，即将进镇。

忽见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冲进镇，像条小红鱼似的从人群的缝隙中钻过，极力向前追赶。她汗水涔涔，面色发白，瘦瘦的小脸仿佛被惊恐的大眼睛占去了一半，小嘴艰难地翕动着，很引人注目。她终于追上了马兰村的进香行列，一把拉住那高大魁梧的跑旱船的“艄翁”，放声大哭。她呜呜咽咽地说了几句什么，周围的村民顿时惊呆了。“艄翁”摘下头顶的破草帽，慢慢地在胸前揉成一团；而那位标致出众的“观音大士”却猛跳起来，直眉瞪眼地嚷道：“我不干了！回村！”

“回村！回村！”众人醒悟过来，一呼百应，人人心急火燎，大吼大叫。于是，幡旗、神像、旱船、高跷和两头杂有金箔丝的卷毛黑狮子，花花绿绿、高高大大、神神怪怪，拥着又瘦又小的红袄女孩，掉转头，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虹桥镇。

“怎么回事？他们不进香了？”

“八成家里有人得了急病……可也用不着众人都回去呀？”

“我看是回村救火！”

…………

人们惊异不定地猜测着，议论纷纷。嘈杂的喧闹中，蓦地挤出一声惊慌的锐叫：“圈地啦！有人去他们村圈地啦！……”

圈地！这两个字像晴天霹雳，落在虹桥镇上空，落在这上万百姓的头顶，人群猛地一静，跟着就爆发了海潮般的喧嚣，密集的人堆里的骚动，很快就扩展成可怕的拥挤和混乱。前几年京畿一带的跑马圈地，已使人们成了惊弓之鸟，如今马兰村又圈地了，莫非是个先兆，永平府都得遭殃？人们再也无心进香祈福了，各村赛神队都想赶快出镇；所有看热闹、做生意、赶集的老百姓也急匆匆地要赶回家去。许多股人流纠结一团，你冲我突，不知有多少人被撞倒、挤伤、踩翻，霎时间这里暴喊，那里惨叫，大人吼，小孩哭，乱撞乱挤的人群腾起的黄尘，直冲上天，把整个虹桥镇都遮没了……

黄尘散落以后，虹桥镇如同遭了一场劫难，满地是丢弃的大小鞋袜、破碎衣片、踩坏的筐子篮子、摔烂的柿子鸡蛋、碰翻的杂碎汤。只有几个肮脏的乞丐，在印满杂乱足迹的尘土中寻拣吃食。

清晨那繁荣的市面、热闹的年节气氛，仿佛是一场梦幻。

马兰村头，十一面长大的神幡靠放在树上，一尊尊神像，排列在道路两旁，而那些身穿红绿彩衣、一脸脂粉黛色的村民，早已散进村南开阔的川原，像棋盘上摆满的棋子，一个个守护着自家的田地。村边老槐树下，站着几列手持蓝色小旗的骁骑兵。许多百姓围着骁骑兵领队跪求哀告、哭叫争辩，“艄翁”、“观音”和红袄小姑娘也挤在人群中。

领队听得不耐烦，掏出鞭子，左右开弓地一顿猛抽，才把围着的村民打散。他大喝一声：“圈！”骁骑兵们嗷嗷怪叫，放马狂奔，在一大片田地周围插满了小蓝旗。一个村民扑跪在地头，呼天喊地，捶胸恸哭：“我的地！我的地呀！……”

那位“观音大士”的云髻、佛巾和净瓶，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变成穿着肥大白道袍的秀美少年，他蓦地暴跳而起，照着一名骁骑兵的肚子，猛撞过去，骁骑兵一个跟头摔出去好远；另两名骁骑兵大怒，立刻举起长枪一左一右逼住了他。

少年心慌，撒腿就跑，骁骑兵拍马追去，长枪的枪尖只在少年后心弄影。银光忽地一闪，少年叫声“不好！”纵身一跃，就地急速地打了几个滚，但那飞起的一枪还是刺中了他的左臂。他一把按住伤口，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渗流出来。少年一扬脑袋，眼睛喷出怒火，一脸豁出命去的倔强神态，挺胸正对一拥而上的骁骑兵和他们的长枪。

“嘎啦依里剋[5]！”一声大喝，仿佛炸响一个暴雷，只见人影飞动，刀光闪闪，“嗖”的一声响，两支长枪枪尖连着红缨突然一齐落地。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骁骑兵大惊，一勒缰绳，战马扬蹄嘶鸣。一位壮实得像铁塔似的老满人站在他们和那小蛮子之间，用快刀削掉了他们的枪尖。更令人惊异的是，这老满人尽管衣袍敝旧，却佩着皇族的标志——红带子。这些骁骑兵们显然是汉军旗的，立时傻了眼。

老满人挥刀大骂：“阿济格居色波哀特拉拉波阿衣巴图鲁色木比！[6]”他说的满语，骁骑兵们可能全都没听懂，但都吓得跪倒了，静听着甩过来的一串臭骂。只有最后一句他们听得明白：“多霍罗！[7]”他们立刻照办，恭恭敬敬地叩了头，乖乖地拉马走开了。

老满人愤愤地将腰刀入鞘，对谁也不理睬，倒背着双手，大步回村去了。

“同春哥！”红袄小姑娘直扑过来，面无人色，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怜惜。她一把托住少年的左臂，结结巴巴地说：“你伤，伤着啦！……”一语未了，眼泪倒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少年脸一红，勉强笑道：“擦破点皮，不碍的……”

村民们终于聚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两个文士走近村民，想要弄清来龙去脉。谁知村民们对他俩一打量，立刻变了神色，眼睛里透出一股冷冰冰的敌意，像避瘟疫似的纷纷躲开了。

穿紫红披风的那位打了个哈哈，说：“你我的装束把他们吓跑了。”

确实，他俩的便袍、便帽、披风，都是满洲式样的。村民们虽然都已薙发留辫，但衣裳大都是前明通行的交领衫、直领袄，妇女还是短襦、长裙、发髻，全套汉家服饰。留须的一位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一边筒着手看热闹。仔细端详，他竟是个身着袍褂马靴、头戴皮暖帽的满洲娃娃。留须的文士招呼他：“哈哈珠子[8]！哈哈珠子！”

那孩子高兴得一蹦，跑了过来，用流利的汉话快活地说：“哎呀，你会说我们家的话！”

“告诉我，哈哈珠子，这是怎么回事？”

“圈地呗！那个粮户小头目，拿地投充[9]了安郡王，又去投佟皇亲，连带着把跟他有仇的人家的地都投充了去，冒说是他自个儿的！……”孩子指手画脚，热心地介绍着。

“哦？安王爷……”留须的文士一惊，定定神，又问，“那位红带子是什么人？”

孩子自豪地一挺胸脯：“是我的玛法[10]呀！”

“你们是哪个旗的？怎么住在这儿？”

孩子脸一沉，喊道：“我不告诉你！”说着扭头就跑了。两位文士瞠目相视：这古怪的地方，有这许多古怪的事，古怪的人！

沉默许久，穿紫红披风的文士黯然道：“我只说南边冤狱伤天害理，今日才知，北边圈地也……唉！”

留须的一位看看同伴清秀白皙的面容，触到他眸子深处的冷光，沉吟道：“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就去见安王爷。”

穿紫红披风的眼睛不看同伴，低声说：“那么，我在京师候你？”

“一言为定！”

马兰村口，二人拱手作别。

[1] 清太宗皇太极即位初，仍遵祖制实行四大贝勒共理国事，轮流执政。为了加强皇权，太宗不断寻机削除异己。二大贝勒阿敏、三大贝勒莽古尔泰先后被治罪而死。惟大大贝勒代善因拥戴功受优遇。

[2] 睿亲王多尔衮，是清太宗皇太极之弟、顺治帝之叔。皇太极去世时，顺治帝年幼，多尔衮为摄政王，总揽朝政大权。顺治七年病死，次年追论谋逆罪。

[3] 三饷：即明末最苛重的辽饷、练饷、剿饷，三饷加派，超过正赋数倍，顺治元年免除。

[4] 南明永历朝其时据有云、贵、桂及川、粤部分地区。

[5] 满语：住手。

[6] 满语：欺负小孩子，算什么英雄！

[7] 满语：滚！

[8] 满语：男孩子。

[9] 平民个人或全家随带土地房产，投靠旗人为奴，以求庇护，称为投充。

[10] 满语：爷爷。

二

惊蛰方过，一场春雪又不歇气地下了一天一夜。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屋顶、楼台、道路，遮掩了一向的纷乱和肮脏。熙熙攘攘的京师南城，一时变了模样。街上行人稀少，小黑驴载着主人，不紧不慢地穿街走巷，撒下一路清脆的串铃响。驴蹄在雪地上翻出一个个银杯似的印痕，随即就被紧跟驴尾巴的淘气孩子踏碎了。

转过莲子胡同，小黑驴竟自踏上一处朱红大门的石阶，蹄声嘚嘚，串铃丁当，吓得门丁一把拦住，大声叱道：

“你这人，讲理不讲理？怎么骑驴往人家里闯？……”

驴背上的人推开风帽，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门丁喜得一跳：“啊呀，是吕爷！”他转身对门里高喊道：“吕爷来啦！”里面一递一声地重复着向内通报。

“笑翁！你到底来了！等得我好苦！”有人一路喊着，转过影壁，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双手扳住来客的肩膀，笑道，“雪天故人来，大吉大利！”

二人相携进门，过影壁，入游廊。数月前他俩在永平马兰村分手，至今才得重见，自然很是愉快。迎客者显得格外潇洒豪爽，笑着说：“园中红杏将开，不料飞雪又来。春寒料峭，不亚于寒冬哩！”

来人略一沉吟，低声说：“文康所托，极是不巧。安王爷还未来得及过问，便拜宣威大将军，统兵戍防归化城去了。有负老友，惭愧得很！”

迎客者眼里掠过一道失望的阴影，旋即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又何必挂怀？我原本未抱多少期望……”

这是两位江南名士。来客姓吕名之悦，字笑天，家在钱塘，人称笑翁。他四十三四岁年纪，长髯及胸，神态蔼然，眼睛里常含笑意，令人可亲。迎客者陆健，字文康，籍贯仁和，世家子弟。他面白无须，眉黑发青，虽然已过而立之年，仍然显得年轻，不失一翩翩佳公子。只有特别留意，才能发现在豁达、从容风度的掩盖下，他眼睛深处的冷漠和无情。钱塘和仁和同属杭州府，两人早年就诗酒唱和，十分相投。国变之初，吕之悦因文名受聘为一位满洲将军家的塾师。陆健却因人诬告谋反，陷入了江南十世家狱。这件牵连江南最大的十家士族的案子，延续数年，时紧时松，始终不得了结。陆健仗着万贯家财，上下打点，也仅买了个不入狱受辱的处境。这次他北上进京设法解脱，正巧与老友重逢。原来吕之悦随东家进京后，被满洲亲贵中的“南派”安郡王慕名延为宾客，便自告奋勇要为陆健向安郡王说项。安郡王出猎永平，在王庄驻跸，于是才有二人同往永平之举。可惜终未成功。

说话间他们已到花厅门首。陆健道：“你来得正巧，今天，在京的南边故交旧友为我设一日酒戏饯行，尽都是些愤世嫉俗、不得志的他乡之客，你听。”花厅传出一阵阵哄笑，有人鼓掌，有人喊叫。“来吧，我给你一一引见。好多朋友都对你仰慕已久了。”

“不必不必！”吕之悦连连摆手，“你还不知我？最爱独坐独酌，听诸人言，观诸人行，细细品味，乐无穷也！……你方才说什么饯行，你要南归了吗？”

陆健略一迟疑，哈哈一笑，并不作答，径直领老友进了花厅。在这宽敞华丽的厅堂里，充溢着酒香和熏炉飘出的檀香气息。十多个人或坐或立，围着正中一张镶大理石的紫檀雕花圆桌，大说大笑。花厅东西两侧，用四套相同的紫檀雕花短榻、台几和太师椅，隔出四个小间，面向正厅，若断若连。各小间布置不同：或以山石盆景取胜；或悬琴剑、列古鼎；或陈书画以悦情；或供鲜花以迎客，最宜于清谈品茗。吕之悦舒服地向短榻上一靠，顿觉梅香扑鼻。数盆古梅怒放，为这精致的小间平添了一派江南风韵。吕之悦推陆健出去，愉快地说：

“你既卖关子，就请去应酬别人吧！让我在红梅花下享享清福！”

陆健笑着走回正厅。两个书童正扶一位醉者离席。此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扬眉挺胸，口齿不清地吟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他摇摇晃晃，“咕咚”一声躺倒地上，招得众人鼓掌大笑。

陆健端起桌上那只光华灿灿、镂刻着凤凰牡丹花色的双耳银觚，眼睛遥遥呼应着吕之悦，笑着大声说：“我再讲一遍：这只银觚容酒三斗，能胜饮不醉者，银觚奉送，陆健陪饮，以谢诸君厚意。自辰时起，已醉倒十八人。难道此觚终将无主吗？……”

院中一声“客来！”一个年轻人打中门阔步而入，喧闹声戛然而止，靠门边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好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但见他月白风帽，月白长衫，一领湖色披风飘在身后，细眉长目，隆鼻朱唇，皎如玉树临风，有飘飘欲仙之概。他登上台阶，直入正厅，扫视一下一双双流露出惊诧和赞美的眼睛，傲然一笑，大声道：

“来！银觚注酒！”

书童赶忙奉上斟满美酒的银觚，他接过来，对酒面轻轻一吹，然后如长鲸吸川，几大口就吸去了觚中酒的一小半。他仿佛来了兴致，一甩头挥去风帽，一伸手撩开披风，“咕嘟咕嘟”不歇气地开怀畅饮，直喝到头仰身倾，银觚倒扣。他高声赞美道：“好酒！好酒！”一手倒拿银觚向众人示意，又十分洒脱地深深一揖，清湛的目光望定陆健：“在下徐元文，特来为陆健兄饯行！”

陆健立刻接过银觚，示意侍童注酒，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来人，心里很激动。

众人惊叹不已：原来是江南世家昆山旧族徐府的公子徐元文！人们望着这两位一见相许的风华人物，小声地传说着这位徐公子的才名轶事：

“……人都说他年方髫龄，已具公辅之量。一日自书馆回家，过门槛时偶然仆倒地上，他的父亲扶他起来，戏曰：‘跌倒小书生。’他应声而对曰：‘扶起大学士！’……”

“知道吗？他的亲舅父就是一代大儒顾亭林先生啊！”

“所以嘛，云游两京，浪迹天涯，至今不肯入仕……”

银觚酒满，陆健举觚朝徐元文、又向众人一揖，高声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吟罢，俯身就觚饮酒，渐渐直腰、抬头、仰面，一饮而尽，不漏不滴，无声无息，仿佛细流汇入深潭，自然而又冷静。他把空觚掷给徐元文身后同来的小童仆，又向众人举手高高一拱，道：“多谢！”

众人喝彩鼓掌，满堂喧笑。惟有远远坐在短榻上的吕之悦，望着陆健，紧皱双眉，拈须沉吟。

宴桌摆在大厅，东道主们来请众人入席。陆健是主宾，被首先让进。酒过三巡，鼓乐齐鸣，粉墨登台，一出《南渡记》开场了。随着剧情的发展，观众的笑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第一出是李自成进北京，明朝进士、户科和兵科给事中陈名夏、龚鼎孳投降，被授为直指挥使，巡查北城。两人洋洋得意，不可一世。第二出，清军入关，李自成败走，陈名夏、龚鼎孳吓得逃往江南。他们抖着水袖，丧魂失魄。第三出，二人逃至杭州，追兵蹑踪而至，一时情急，躲到岳坟前铁铸秦桧老婆王氏胯下。正逢王氏月事，当追兵过后二人出来时，头上尽是血污……

事实上，龚鼎孳降清后曾升任左都御史，不久又被罢免；陈名夏才高品劣，虽然现任内秘书院大学士，却是人人唾骂，满、汉都瞧他不起。《南渡记》以他们为靶子，既少忌讳，又很出气。所以，当两人走出王氏胯下，满头满面污血淋漓时，举座狂呼叫好，喧闹声险些掀了屋顶。

“啪！”一声山响，一位清瘦、严肃的文士拍案而起，大喝道：“岂有此理！不成体统！”他虽气得满面通红，却在强自抑制，好不容易换了冷静一点的声调：“污秽如此，焉可入目？快取清水来！”

人们瞠目相视，认出他是湖广文士熊赐履，以文章道德闻名于时。这是怎么了？难道要作法事？童仆连忙捧上一盂清水。熊赐履背对戏台，面朝大众，从容取水清洗双目，然后闭眼肃立片刻，大步走出客厅。众人先是愕然，随后哄然大笑，一时“假正经”、“假道学”的喊声响遍厅堂。

笑骂声渐渐停息，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格外清晰：“诸君何需嘲笑熊公子！此人严正耿直，道学深湛，来日方长，不可限量。”说话的是笑容可掬的吕之悦。

陆健笑道：“笑翁应许他什么？”

吕之悦捋着须髯，说：“一代宗师，道学大家。诸公子孙将争列门墙。”

“那么徐元文徐公子呢？”

吕之悦像吟诗般颇有滋味地说：“其淡如菊，其温如玉，其静如止水，其虚下如谷。有经世之才，具宰辅之量，大器也。”

许多人都不相信地笑着交换眼色。徐元文给众人的印象并非如此。惟有徐元文本人不自觉地抓紧自己的手腕，眼睛里闪过一道惊愕的光芒。

一位相貌异常俊美的年轻文士坐不住了，挨上前深深一揖：“学生张汉，祖籍嘉兴府，二十四岁，请笑翁赐教。”

吕之悦眯眼看看他，笑道：“且赋诗言志。”

张汉挺胸凹腹，神采飞扬地吟道：“十年勤苦事鸡窗，有志青云白玉堂。会待春风杨柳陌，红楼争看绿衣郎。”

《南渡记》的作者许巨源已届中年，却十分粗豪，此时也赶来赋诗言志：“飞雪初停酒未消，溪山深处踏琼瑶。不嫌寒气侵人骨，贪看梅花过野桥。”

吕之悦点头笑道：“张子十年勤苦，仅博红楼一看，当为风流进士。许子嘛……”他望望浓眉大眼的许巨源，停了片刻，才说：“许子虽寒，必当大用。”

张汉又高兴又懊丧，脸儿红扑扑的；许巨源哈哈一笑，并不介意，各回席上。

陆健悄声问：“笑翁，你看许巨源，似有难言之隐？”

吕之悦低声答道：“英华太露，诚恐不寿。”

“那么，你看我呢？请直说。”

“你？半世坎坷，晚来得福。”

陆健大笑：“我的事你都清楚，自然说得好听！”

吕之悦看得明白，陆健的一双眼睛毫无笑意，倒是掩藏着难以名状的、深深的忧虑。就像这整个聚会的情调一样，高呼大叫，狂饮大笑，乃至那不成体统的《南渡记》，这一切玩世不恭、故作旷达的名士派头，都是为着掩饰和发泄：掩饰内心的悲酸，发泄不得志的愤懑。吕之悦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信不过老友吗？”

陆健笑容倏失，对吕之悦默默注视片刻，然后探手入怀，掏出一封信，默默递过去。吕之悦抽出信函展开，寥寥数十字，个个都写得很大，很潦草：

“江南十家谋反案风声日紧，诬告者辈出，君将被陷拿问。近期切切不可返杭，事急事危矣！千万千万。”

吕之悦倒抽一口凉气，紧皱眉头，低声道：“若是这样，则京师也非善地，不可久留，万一通缉文书呈送到京……”

陆健叹道：“今日不已饯行了吗？”

“出京后，你意欲何往？”

“如今我是有家难归，有友难投，只好云游天下了。”

吕之悦沉吟片刻，说：“文康不妨时时通个音信。待安王爷回京，我设法为你求一道赦书……”

陆健一摆手：“不必了！陆健一人何足道，十家十族，几百户，数千口啊！……”他说着，眼里突然涌出泪水。吕之悦望着他，也说不出话了。

陆健用手指缓缓抹去泪水，平静地说：“尚有一两件琐事要办，日内就将离京，不再聚了，后会有期！”

这天正逢初八，是石镫庵的放生日。

庵堂前的石阶上，摆着一笼鸟雀；石阶下的双轮推车上，放了一盆鱼虾、一筐螺蚌。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了，水中鱼游虾跳，螺蚌不时探头出壳。陆健赶到这里，已是最后一名，赶忙把一尾二斤多重的红鲤放进水盆，便退入四周的放生善主行列中。

石镫庵的几位僧人低眉合掌，对着放生物诵经祝福毕，开笼放鸟。鸟儿获得自由，争先恐后地冲出樊笼，展翅高飞，在天空快乐地鸣叫。也有的呆头呆脑，留在笼中；或虽飞了出笼，却停落在屋角房顶。据说这鸟雀的放主便是孽缘未了，还须修善。至于鱼虾螺蚌，则由僧人用车送进皇城，投入金水河中。因为禁城之内，少有网罗钓饵之灾也。

得生的鸟雀的喜悦，使陆健十分感慨。放生车出庵往皇城去，他也不由自主地跟在车后，直走上西长安大街。

陆健并不崇佛信道，但他是个有名的孝子，必须替母亲完愿。

许多年以前，陆健不过七八岁，父亲为内阁学士，举家居京，母亲每月初八都要往石镫庵放生。这次陆健进京，母亲再三嘱咐此事，但陆健忙于奔走请托，几乎忘却。眼下就要离京，非办不可了。如今果真亲手放生，陆健却又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说不清是替母亲完愿还是为自身祈佑了……

西长安门遥遥在望，陆健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悲酸。当年他家就住近西长安门，在李阁老胡同里面，周围尽是国朝名臣名士的旧居。他曾指着李东阳故宅，稚气地斥骂这位三朝元老的虚伪圆滑；他曾钻进袁宗道寓所的抱瓮亭外，在凉荫满阶的六株大柏树间捉迷藏；米万钟的湛园，更是他幼时的天堂，那石林、竹渚、松关，那曲水、欹云亭、仙籁馆，留下了他多少小小足迹！如今这一切，都被那些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蛮夷之族霸占了！他自幼心爱的“天堂”，想来已被糟践得不成样子……

不知不觉，已来到西长安门。放生车进了皇城，陆健等几位善主被拦在门外。他转身向南，打算取道棋盘街回南城，却见登闻院门口聚了黑压压的一堆人，在看门边张贴的文告。陆健好奇，也挤了进去。那正是登闻院告示，说，凡是圈地投充案件，因积压日多，不再受理，告状民人均应赴各县府州衙门申诉。

西长安门下这三间厅堂，叫登闻院；院内一座小楼，悬着一面鼓，叫登闻鼓。明朝旧制：民有冤抑，有关官府不为审理又不代转达，便可击登闻鼓告状。大清沿袭明制，每日派有满汉科道官各一人，轮班掌管此事，隶属都察院。眼下辰时已过，登闻院栅门尚未开启。

看罢告示的人渐渐散开，却没有一人离去。天气奇冷，人们呵手、跺脚、搓耳朵，抵御着刺骨寒风，也不时互相打量一眼，目光都很沉重，谁也不作声。

两名兵丁来开门，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栅门“喀啦啦”响着刚拉开一半，一位少年像扔出去的一块石头，倏地冲向登闻鼓，从棉袍下抽出一把短斧，照着鼓面连击两下，蒙皮劈破，露出一个黑窟窿。众人大惊，立刻有兵丁赶去按住少年，把他连人带斧推上厅堂。告状的人们挤在院里门外，全吓呆了。

堂上官员怎样审问少年，院里听不清楚，但人们看到，几名差役按倒少年，举起水火棍就打。棍子起落，劈劈啪啪，声声入耳，打在满院告状百姓的心上。足足打了三十棍，少年居然一声不哼。两名差役拖着少年推出院门，人群中一个满面愁容的魁梧大汉赶忙冲过去，扶住了他。另有一名书办站在阶前对众人喊道：

“大人念他年幼无知，棍责逐出，不然要治重罪！现今登闻鼓劈破，登闻院无法理事，诸人都回去！何日开门，要等上司裁决。走吧！都走！”

众人被驱赶出门。有人埋怨少年鲁莽，有人可怜他挨打，围着卧在路侧喘气的少年看了片刻，便各自走开了。一直站在门外的陆健，见那孩子眉目清秀的脸惨白如雪，沁满豆大的汗珠，却仍是神情倔强、不肯认输的样子，心中十分不忍，又很感佩，于是上前说道：“我京中有住处，随我回去养伤……”

少年看他一眼，警觉地摇摇头，转向大汉道：“梓年哥，只得倚仗你了！……”

大汉眨了眨厚厚的眼皮，低声嘟囔道：“我，我要是回不来……”

少年咬牙道：“放心，梓年哥！咱马兰村多的是有良心的人！”

马兰村？陆健心里一亮，拉住少年的手：“去年秋天虹桥镇赛神，你可是扮过观音？你可是叫同春？可是为圈地的事来告状？”

同春和大汉一起望定陆健：“你？……”

陆健连忙说明情由。同春恨恨地说：“为圈地，我们来击过两回鼓了，每回都说我们不该越督抚官来京控告，赶出院门了事。乡下穷得吃不上饭，哪有盘缠上督抚衙门告状？县府州官又不受状子，还有法活吗？左右是个死，豁出去了！……”

陆健叹道：“即便如此，不也没有告准吗？你们以后怎么办呢？”

少年和大汉都不说话了。大汉背起少年要走，陆健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在少年手中，说：“我帮不了大忙，好孩子，收下吧！”

少年一怔：“先生！……”

大汉背着少年对陆健跪倒了：“给爷叩头……”

陆健一扭脸，匆匆走开，再不曾回头。

一个时辰后，那大汉又出现在东安门外，破旧的棉袍外罩了件隶仆穿的黑色号衣。他看准了两位御史大人进皇城的机会，混进跟从的仆役队中，顺利通过了东安门，从东华门边顺着紫禁城墙，一直进入阙左门。大汉走到高耸入云的午门之下，就转而向北，从队列中单独分离出来。他远远望见几名守卫禁城的护军营军校朝他大步走来，深深吸了口气，发出一声震耳的尖厉喊叫：

“冤枉啊！——”

人们惊悚地看到，一个穿黑褂的大汉，扬着双手，迎着护军校，高呼着向北疾奔，在距护军校们三五丈远的地方，突然掏出亮晃晃的匕首，照着自己的胸膛狠命一刺，又踉跄着朝前冲了几步，慢慢地倒下了。他仰面倒下，躺在了午门前的长条石板御道上。即使离得很远，人们也能看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定定地望着，不知是望着天空，还是望着那遮尽天宇、黄瓦红墙的威严的五凤楼！

…………

第一章

一

“喤！——”

“喤！——”

五凤楼上，钟响阵阵。钟声沉重又辽远，响彻北京古城的每一个角落，庄严地宣告：皇帝出巡！

“啪！啪！啪！”静鞭山响，这是在静街。多数住户早已奉命回避，闭门不出，谁胆敢开窗窥视，定被巡街的捕快问罪。胡同口一道道栅栏都已关上。只有少数来不及躲开的小民，听到鞭声便立即匍匐，绝对不能抬头。

开道红棍，黑漆描金，由一对对銮仪兵高擎着走过。跟着便是由鼓、仗鼓、板、龙头笛、金、画角、金钲、小铜号、大铜号等组成的浩大乐队，一百五十多位乐师合奏着铙歌大乐“布尔湖”。小铜号圆润嘹亮，八管齐奏，以悠扬的旋律歌颂着满洲先世；大铜号四尺多长，八管同吹，震耳欲聋；四面铜鼓的敲击声比乐曲声传得更远，震得地皮簌簌发颤。乐队之后，三百多红衣銮仪校执掌着一百多对卤簿：伞——黄、红、白、青、黑、紫等色的龙纹伞、花卉伞、方伞、圆伞；扇——鲜红、金黄、单龙、双龙、圆形、方形、鸟翅形；各色幡、幢、麾、节、氅，锦绮辉耀；各种旗纛在风中招展，灿若云霞；枪、戟、戈、矛、钺、星、卧瓜、立瓜、吾仗，朱红的杆，纯金的头，显示着皇家的富贵和威风。浩浩荡荡、绚烂夺目的銮仪，导引着一顶黄幔软金檐暖步舆。十六名抬舆旗尉，头戴豹皮帽，身穿红缎织小葵花长袍，步伐整齐，又稳又快。紧跟步舆，是一把曲柄绣金黄龙华盖。两班举着豹尾枪、佩着弓箭大刀的御前侍卫分列华盖两侧，紧紧护卫着御舆。再后面，是捧着金香炉、金香盒、金唾壶、金盆、金瓶、金交椅、金杌等物的一大批太监。最后，是护军营的三百名精锐骑兵。辉煌的大队，在徐缓、庄严的乐曲声中静静前进，像一条彩色缤纷的河，向南流动。——这是皇帝排设仪仗中的第三等：骑驾卤簿，只用于皇帝巡幸皇城以外。

宣武门北的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街，总是那么繁忙热闹。因为地处南北城交界，南城的汉人和北城的满人都爱在这里交易买卖。今天早早就净了街，店铺关门，通衢阒无一人。道路上积雪扫得干干净净，撒上一层细湿黄沙，免得御驾行经时扬起灰尘。

一座淡灰色的三圆顶天主教堂岿然耸立，高出四周民房十余丈，与宣武门南北相峙。正中最高的圆顶上，巨大的十字架高指蓝天；正面门额，神光彩饰围绕着三个大大的拉丁字母：IHS——救世主耶稣的名字。教堂在六年前破土动工，按当时欧洲盛行的纤缛瑰奇式（Barockstil）建筑式样修造。落成的日子，京师的满汉百姓成群结队，潮水般涌来，观看北京古城里前所未见的建筑奇迹。

浩大而庄严的天子仪仗，就停在了教堂门前。古老而富有东方色彩的华美卤簿、典雅深沉的乐曲，与崭新的欧式建筑、高耸的教堂塔顶，形成了奇特的对比。教堂拱形大门的台阶下，钦天监监正、皇上亲自赐号“通玄教师”的德国神甫汤若望，头戴蓝宝石顶戴的朝帽，身着绣孔雀的朝褂，项下一挂青金石的朝珠和一枚金色的十字架一同闪亮，正领着钦天监官员跪接圣驾。

静鞭三响，鸣赞官拖长声音喊道：“兴！——”

护军营骑兵们都跳下马背，端正姿势站好。

鸣赞官又喊：“拜！——”

乐队器乐齐鸣，奏起了《朝天子》。所有这红彤彤的一大片人，把街道挤得满满的，全都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步舆的黄幔一掀，一个身穿明黄团龙朝袍，头戴小毛貂皮缎台冠，脚蹬蓝缎朝靴的少年，走了出来。

鸣赞官高呼：“朝！——”

近千人的嗓音，合成洪大的震天撼地的祝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伏地的一片红蓝相间、如同厚厚的地毯似的人丛中，以金黄色衣着为主调的少年从容而立，不但显得高大轩昂，而且如黄金铸就的一般闪闪发光。他就是满洲入关后的第一代天子——顺治皇帝福临。

呼喊停息，福临缓缓下舆，庄重地走向教堂大门。他远远望见汤若望那部金色的大胡子，眼睛一亮，唇边闪过抑制不住的笑容，浑身一紧，眼看就要跑起来。很快，他又皱皱眉头，熄灭了一脸兴奋的光彩，恢复了原有的庄重。

一位少年天子。

福临今年刚满十六岁，团团的脸，细嫩而白皙的肤色，都还没有脱去童年的影子。高耸的鼻梁，细长的眼睛，眉尖上耸、眉梢略略下沉的黑眉，却已画出爱新觉罗氏直系子孙的特征。他的眸子非常明亮，光芒闪烁不定，在欣喜或发怒时，黑瞳仁的光泽像火焰一样炽热灼人。丰厚红润的嘴唇，轮廓清晰，总是湿滋滋的。唇的四周柔毛茸茸，还不能算是胡须。他走路轻捷有力，腰部很有弹性，这跟他爱好骑射有很大关系。只是，青春的步态被帝王的威仪压制着不能舒展，仿佛一道激流被束在狭窄迂折、布满巨石的河床中。

他走近汤若望。

“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吾皇恕罪！”汤若望用流利的汉语，说着一整套礼仪上规定的词句。

“玛法，朕不是免你跪拜了吗？本想不让你知道，一直走到你住处的。”

汤若望起立，碧蓝的眼睛满含慈和的微笑：“皇上的八百扈驾足以动地摇山，若望虽老朽，也不会不知觉啊！”

福临一笑，抢先登上台阶。汤若望连忙随后相陪。御前侍卫、太监、三百多名卤簿銮仪校，仿佛一条长长的，越来越宽的楔形尾巴，紧紧贴在福临身后，跟进了大门，护军营兵马则在大门外守护。

皇帝亲临民宅，非常稀罕。福临亲政以来，只到郑亲王济尔哈朗府中去过一次。济尔哈朗是叔辈，又是太宗皇帝遗命的辅政王。而福临拜访汤若望，已是第五次了。

大门内有一片宽阔的空场，铺着整齐的石板，正可以放置那条金碧辉煌、五色缤纷的大尾巴。福临停步，向随从们平静而庄重地下令：“你们都留下，不必随行。”

“喳！喳！”那些跑得满头大汗的御前侍卫们，虽说都是贵胄子弟，年龄也大得多，却都一字儿跪下，恭敬领命。

一个身段细巧、面庞俊俏的红衣太监抢前一步跪倒：“启禀万岁爷，奴才们跟去侍候。”

福临一摆手，头都不回地大步穿过空场，走进辟有三座门的白色大理石凯旋坊。只有汤若望跟着他去了。

大清皇帝怎么会有一个日耳曼族的外国玛法呢？

事情要追溯到福临亲政那年。三月里，福临率领几乎全部亲贵朝臣到口外行猎，仅郑亲王、巽亲王奉皇太后命留守京师。

一天，汤若望住处忽然来了三位满洲妇人，声称是郑王府眷属，因郡主患了重病，福晋不相信太医，想请博学知天象的汤若望医治。汤若望细心询问了郡主的症状，断定不过是春季最常见的感冒。他把一面十字架圣牌交给来人说：“请郡主将这圣物挂在胸前，四天之内便可痊愈。”

五天之后，三位妇女又来了，拿三百两银子和五匹金线织锦酬谢汤若望，并尊他为神仙。因为郡主果然在四天内康复了。又过了五天，她们再来送钱。汤若望起了疑心，不肯接受。她们就大方地把这笔钱捐给了教会。

不久，一位蒙古妇人拜访汤若望，捐给他一笔更大的款子。汤若望说他从不接受来历不明的捐赠，这才迫使她吐露了真情：她的女主人，便是当今皇上的母亲庄太后。那位患病的郡主，是即将立为皇后的蒙古格格，也是皇太后的亲侄女。她又说，皇太后感激汤若望，今后要像对父亲一样礼敬他，愿时时听从他的指教。

汤若望虽然很惊奇，却不失时机地请这位蒙古妇人向皇太后转达一个对他的传教事业至关重要的忠告：皇太后是一国之母，迷信喇嘛僧徒是不明智的，会遭到有学识有理性的人们的非议。

皇太后很快就差人答复了汤若望这位义父：她不能立刻斥退喇嘛僧徒，只能渐次施行，但绝不会允许他们干预国家政事。

这“父”与“女”从此竟以礼敬相崇尚，直接影响到皇太后的亲子顺治皇帝。十年前，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在入关进京的战乱中保护了汤若望，并把他作为博学多才的天算学家推荐给朝廷。后来他又向年轻的皇帝引见这个高大的蓝眼金发外国人。第一次见面，福临就被这位传教士的仁慈的长者风度、渊博的学识和明睿幽默的谈吐迷住了，极其赞赏母后和范大学士的眼光。

当年九月，皇帝大婚，汤若望不辞辛苦在宫中随同诸王群臣参加繁缛的典礼，以六十岁高龄而支持终日，使皇太后和皇帝都很感动。之后，汤若望又亲自到宫中庆贺他的义女新近因皇上大婚所获的尊号，得到福临母子更深的好感。于是，大婚后的福临，第一次亲自拜访了汤若望，并从此称汤若望为玛法。

两年以来，他们之间的情谊与日俱增，就连沟通他们的引线人——那位“郡主”、后来的皇后被废，也没有影响他们的关系。汤若望在朝廷里、在皇太后和皇帝心目中，地位越来越高。福临这么高兴来找他的汤玛法，就是明证。

福临通过有天篷遮盖的大理石游廊，穿房越室，走得飞快，不时停下脚步，微笑地等候汤若望。

“玛法，我不去客厅，那儿让人感到太客气啦。到你的住处去吧！”

“哦，好的。”

汤若望的卧室更像是一间书房。高大的到顶书橱布满四墙，满满地装着拉丁文、罗马文、西班牙文、荷兰文、葡萄牙文和德文的各种书籍，更有一函函线装的汉文、满文书。书桌又大又阔，整齐地摆放着文具和玻璃器皿：烧瓶、量杯、试管。可称为装饰品的只有两样：一块安了乌木圆座的二尺高的天然水晶山，秀雅莹澈，上面镌刻了几位朝中名书法家的题字；一条五寸多长的木制双桅帆船模型，极为精巧。房间布置高雅朴素，惟有那张铺着洁白被褥的大铜床，带点奢侈的味道。一进门，福临竟自按照满洲人的习惯，盘腿坐上这张床，说：

“玛法，我早就想坐坐这张床了。它看上去又宽大又轻软，还很暖和！”

福临说着，拿过床头两个又厚又大又蓬松的枕头，垫在自己两肘下，开心地笑着。

汤若望沉默片刻，认真地说：“修士是不应该睡这样舒服的床的。上了年纪，对自己放松了，这真不可宽恕！”

“玛法，这是应该的呀！”福临惊异地扬扬眉毛，“你都年过花甲了。”

“哦，皇上，你坐了这床，老臣就必须另找上帝命我坐卧的地方了。你看，”汤若望指着室内的座椅、凳子，那都是福临前次坐过的，已经用金黄色的布封盖，不能再坐。臣民见到这样被封蒙的座位，应该叩头。而福临像所有不安分的男孩子一样，东坐坐、西坐坐，使得一屋坐具几乎全都封蒙了。汤若望接着诙谐地说：“我得吊在天花板上读写和睡觉啦！”

福临哈哈地笑了：“玛法，你还管这些劳什子礼节？你爱坐哪儿，尽管坐！……咦，这船多漂亮呀！”

汤若望见福临拿起双桅帆船模型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的样子，笑道：“皇上喜爱，老臣敬献。”

“真的？”

“不过，不是这一只，是和它一模一样，比它大一百倍的真船，真正的莱茵河上的双桅帆船！”

福临高兴得满脸放光，喊道：“玛法，你太好了！我要驾着它游遍三海，网鱼钓鱼，那该多畅快！……”

汤若望慈爱地微笑着，望着热情真率的少年，不由得用他纯正的日耳曼语低声吟哦：“啊，他的发如冬之夜的黑，他的颈如夏之雪的白，他的脸如晨光之红……”

“玛法，你在说什么？”

汤若望把诗句译成汉语告诉福临。福临快活地笑了：“是在赞美我吗？我有这么美？……可是夏天怎么会有白雪？”

汤若望告诉福临，在他的祖国的南方，阿尔卑斯山的皑皑雪峰，终年矗立在蓝天之下。说得福临心驰神往，刚想拍手称赞，又皱皱眉头，自觉忘形，便收敛了轻狂，沉静地笑道：“玛法，我要告诉你一些好消息！”

汤若望频频点头。福临一进凯旋坊，他就觉察到皇上那按捺不住的兴奋。

“饶州大盗曹志攀归顺！江南顽寇徐可进、朱元归顺！郑成功手下又有两路兵马归顺！”福临眉宇间一团喜气，振奋地挥动着胳膊，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有劲。

“哦，上帝保佑！”汤若望仰面向天，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仁爱，是君主的最大美德！”

“自去年五月，至今不过半年有余，见效如此之速，足见施仁政方能得人心，得人心才可治天下！”刹那间，福临目光炯炯、神采奕奕，仿佛突然长大了十岁，成了一个精明、智慧、雄心勃勃的年轻君主。“玛法，你和范大学士一样，有功于社稷！”

满洲入关后，一直凭借武力和屠杀征服天下。然而越征越不服，大江南北，黄河上下，处处掀起反抗的怒潮，局势长期动荡不安。到了顺治八年，由于连年征战，军费浩繁，朝廷财源枯竭，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而刚刚亲政的福临，也和勋臣贵族们一样，以为凭借剽悍善战、凌厉无前的八旗劲旅，定能扫平天下，所以继续推行武力征服的高压政策。顺治九年，桂林失陷，定南王孔有德败亡；定远大将军、敬谨亲王尼堪奉命征讨湘黔，又全军覆没。这丧师失地、两蹶名王的惨败，震动了朝野，也震动了十四岁的福临。

经过昼夜焦虑、寝食俱废的痛苦思索，福临才真正懂得了这几年苦读圣贤之书所获得的治国之道：应该把历代英主行之有效的仁政付诸实施，而不是停留在口头上当幌子。他带着急于图治的强烈愿望，反复咨询各种见解。在皇太后的支持下，他终于采纳范文程和汤若望的政见，放弃了徒恃军威的“勤兵黩武”，采取了招降弭乱的“文德绥怀”，从而完成了他治国平天下的一个大转折。

从顺治十年五月开始，他发下一系列谕令、敕书、诏告，招抚郑成功、南明永历及全国各地的抗清兵马，言辞诚恳，条件优妥。不过九个月，就见到这样巨大的成效，福临怎么能不欣喜若狂啊！

汤若望完全理解福临的心情，欣慰地说：“这是上帝的启示，他永远保佑仁德的君主。皇上，你的选择是你一生最伟大的事件，是一个伟大君主的起步！”

福临脸色微微泛白，眼睛亮得惊人，全身振奋，好像生了翅膀，就要飞起来似的：“我要勉力做一个有为的君主，一个仁德之君，不亚于汉武唐宗、宋祖明祖！……玛法，我能超过世界上所有的君主吗？所有的都算？”

“为什么不能！”汤若望微笑着，快步走去，指着一面书橱上贴着的那张五颜六色、标满拉丁字的世界全图：“看这里，波旁王朝统治的法兰西，是个欧洲大国。它的君主路易十四和皇上你同年，也是六岁登基。法兰西远没有中国广阔，路易十四至今尚未亲政。他和他的父亲两代君主，都因为有能干的首相，使法兰西日益强盛，如今已在美洲和印度，同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这些海上强国争雄了。这两位首相都是红衣主教，一位叫黎世留，一位叫马扎罗尼……”

福临轻轻一笑，道：“他俩也如玛法这么博学多才，熟知天象吗？”

汤若望一怔。少年皇帝的敏感使他多少有些狼狈，但他立即笑道：“他们是世代相承的主教，不像若望身为客卿。……或许有一天，皇上将与路易十四相遇于海上。我皇上雄才大略，必能……”

“不。”福临认真地一摇头，“我中华泱泱大国，礼义之邦，从来怀柔远土，沛恩万方！……玛法，朕仰法先贤，国运必定长久，天象一定会有表征，是吗？……走，我们到你的工作室去！”

“这……”汤若望略一迟疑，低了头，“圣母坛上的圣像新近换了一幅，皇上不想去看一看？”

福临看着汤若望，眼睛里闪动着狡黠和好奇：“先去工作室，后上圣堂。我还没有进过你的工作室哩。”

汤若望叹了口气，说：“好吧！”

工作室门上的锁“咔哒”一声打开了，福临迫不及待地等汤若望推开房门，不料一股呛人的烟味随着烟雾迎面扑来，他厌恶地摆手挥开，定睛一看，两个满洲官员各自拿着一杆五尺烟锅，木雕泥塑一般吓呆在那儿。半晌，那两人才回过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慌得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了。

福临认识他们，都是钦天监官员、显赫的贵族：一个是内大臣苏克萨哈的堂弟，一个是议政大臣杜尔玛的侄子。福临的笑容一点都没有了，问：“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苏克萨哈的堂弟回话了：“奴才请皇上……圣安！汤……汤若望把我们……叫来，说是要革我们的差使！……奴才给皇上当差，他，他凭什么敢革我们的差使！”

福临转向汤若望，以为他一定有几分惊慌，不想却看到一脸坚决得近于执拗的表情。他不无惊讶地问：

“玛法，确实如此？”

“是的。”汤若望昂起白发苍苍的头，断然回答，“他们不称职！不学无术，傲慢无礼，肆无忌惮地破坏钦天监的正当工作。我不能容忍！打算先通知他们不要再进钦天监，再向皇上奏请。因为皇上突然驾到，只好把他们暂留工作室。”

福临哈哈大笑，挥手令两名贵族退下，然后才勉强止笑，说：

“你……不怕我怪罪你？”

汤若望看定福临的眼睛，恢复了他特有的慈爱和亲切，说：“你不会袒护不学无术的人。羽毛相同的鸟才飞集在一处啊！”

福临点头叹道：“我明白了，你为什么宁肯要水鸭子一样的汉人入教，而不愿接受满洲人。”

汤若望笑着摇摇头：“不，上帝指示我，我们的鸭子都是鸿鹄。”

“哦？满洲人就不是鸿鹄？”

“不是。他们是鸷鹰，是嗜血的猛禽。”

“你说什么？”福临倏然变色，黑眉拧起，一脸威严。

汤若望直率地回答说：“成年的满洲人，由于长期的劫掠和其他恶习，加入基督教还不到成熟地步。”

“汉人就成熟？”福临声调都变了，高得刺耳。

“汉人的文化、道德，确实优于满人。”

福临的脸霎时涨得血红，嘴唇缩得看不见了，鼻翼急促地翕动，眼睛忽大忽小，目光阴沉得可怕，一场盛怒就要爆发：“你，你胆敢如此护汉排满！”

汤若望照直看着福临冒火的眼睛，面不改色：“皇上，尊贵的太宗太祖皇帝，就曾向汉人学了许多东西，大到官制，小到犁铧。如今你的一百个臣民里汉人占九十九，你怎能不了解他们？那些成年满洲人的嗜杀恶习，正要靠皇上你的仁德去感化改正，使他们最终免堕地狱……”

这双忠诚的蓝眼睛和这无可辩驳的道理，平息了少年皇帝的怒火。事实上，他不正在拼命地学汉文、读史书吗？他不是越来越倾慕这古老灿烂的文化吗？不过，他不能这样认输。他立刻找到了挽回面子的途径，以征服者的骄傲，批评那个亡国的末代皇帝：

“玛法，你那么推奖汉人，看看那可怜的崇祯吧，不就因为忌刻、贪婪、暴戾，失了天下，自缢煤山吗？”

汤若望不以为然。他在明朝的钦天监任过职，很知道明朝是被李自成摧垮的，满洲不过从李自成手中夺来了现成天下。有首民谣流传极广：“朱家麦面李家磨，做得一个大馍馍，送给隔壁赵大哥。”[1]如今这赵大哥家的小主子，却摆出这么一副虚骄态度，不是很可笑吗？于是，他答道：“崇祯皇帝的知识、道德和对百姓的爱护，都是很优异的，只是因为过分自信、固执……”

“玛法，你说他爱护百姓？”福临急躁地打断汤若望，“万历末年合九边饷银，每岁不过二百八十万；到了他崇祯，加派辽饷九百万、剿饷三百三十万、练饷七百三十万，自古以来，哪有正赋之外，每年又搜刮二千万两银子的？民何以堪！所以我朝立都，第一件大事就是罢三饷以解民困，全国赋税按万历初年数额征收。玛法你说，谁爱护百姓？”

汤若望笑了：“这是本朝第一大仁政。老臣认输！”

福临的好胜心得到满足，自然恢复了情绪的活跃。工作室里到处是工作台、工具、仪器和计算桌，这引起了福临的极大兴趣。他在屋里到处走动，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玛法，这高高的跪凳，是你做祷告用的吗？日课祈祷要费许多时间吧？……这台起重机械的模型，是不是盖教堂时用的那种？……这些器皿是合药用的吧？你进给太后治病的药也是在这儿做的？照书本上做吗？哪本书里写着？这本？还是这本？唉，都是你们欧洲文字……”

起初汤若望还一一回答，后来只是微笑着应付。这个世界上最大国家的权威无限的君王，和一切十六岁的少年心性没有两样，好奇，好动，几乎所有的角落他都一一搜寻到了。

在天文仪器面前，福临变得严肃了。汤若望熟练地介绍：这是黄道经纬仪，那是赤道经纬仪，这边两座是地平经仪和地平纬仪，那边两座是纪限仪和天体仪。他还简要地说明了仪器的使用方法。

福临指指桌面，那儿一摞摞纸上写满算草算式，鹅毛管笔扔在旁边，凹形的金属墨水容器中墨汁已经用干。他问：“这些，就是你的天算？你正在演算什么？”

“今年五月，有一次太白金星昼现。此外，九月里将有一次月食。”

福临聪慧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强烈的光芒，他凝视着汤若望的蓝眼睛，说：“玛法，如果天上星宿的轨道可以预先测算，那就是说，它们的轨道必定如此，不可变更。那么，由星宿预示的灾祸也就不可变更了。上帝有什么办法克服这不可变更的灾祸呢？而且这同样的星象，难道对我和对朱由榔、对郑成功都是一样的示警吗？”

博学的汤若望一下子被问住了。但他不慌不忙地来了个缓冲：“皇上，我们到教堂里去，可以讲得更明白。”

汤若望虔诚地信仰上帝。作为一个传教士，如果能使一位中国皇帝成为信徒，把天主教引到东方，拯救世界上最大国家的亿万灵魂，那将是他对天主的最大贡献，也是他一生事业的最大成功。但他看到，福临的天性中固然有仁厚宽宏的一面，不过性情热烈急躁，一件小事就足以激起他的暴怒，毁掉劝谏者的一切希望。所以他汲取先行者利玛窦的经验，努力以天然宗教和一般道德为基础，结合中国的儒学和佛教，将基督教义融会其中，把少年人的目光引向灵魂的解救，引向天主，最后，水到渠成，皇帝将不知不觉地被引导入教。

福临对汤若望，除了少年人的好奇和真心的尊重之外，还另有一番心事。目前全国各处抗清兵马中，对他心理上威胁最大的，是奉明朝正朔的永历帝朱由榔，而朱由榔本人和他的皇太后、皇后及太子，还有随侍太监和相当部分的大臣，都是基督教徒。汤若望在教会中地位很高，影响很大，礼敬汤若望，是招降朱由榔的一个重要姿态。如果汤若望能通过教会直接劝谕朱由榔就好了。但他贵为天子，怎好开口求人？万一人家以不介入政事为辞拒绝了，他怎么下台？

大教堂又广又深，堂顶如同高高的穹庐，上面用绚丽的色彩绘满了天堂和天神天使。从天窗投进一束束巨大的、长长的光柱，光柱交汇着，形成庄严、宏伟而又神秘的气氛，它照亮了墙壁上精美的浮雕，也照亮了五座高大而美丽的祭坛。地面铺着地毯，走上去毫无声息。汤若望陪同福临来到正中大祭坛下。祭坛修饰得金碧辉煌，无数烛光和鲜花供奉着救世主大圣像。耶稣身披长袍，头顶圆光，一手托地球，一手伸出降福。小天使和信徒们环绕着他，虔诚地向他祈福祝祷。

“赞美天主吧！”汤若望的声音热情而虔诚，“不论自然律则多么铁定不变，全能全知的上帝，总能根据他的意志安排自然律则的效果，以便向人类，尤其是向君王们默示训诫。因此，君主帝王们应该奉祀上帝，崇敬上帝。尤其是你，皇上。”

在小小的工作室里引起福临疑惑的道理，在这崇高的圣堂里被赋予神圣的意义，变得令人信服了。但那最后几个字使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尤其是我呢？”

“因为你是世界上最大的帝王，又自命为天子。你统治着世界最大的民族，天主因此也特别眷顾你。”

“只要我改正我的过错，就能转移天灾天祸了吗？”

“是的。欧洲有一句谚语：哲人统治天上的星宿。”

“教导我吧，玛法，我怎样避免过失。”

汤若望像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抚着胸前那部浓密的大胡子，向皇帝进劝：遵守帝王的责任和义务，厚爱百姓和官吏；专一信奉天主，不信任何假神假鬼；牢记孔圣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准则；严格以天主制定的“十诫”律己……

福临静静地听着，很有几分虔诚。后来，他咬咬嘴唇，问：“上帝的律则，帝王也要和臣民一样遵行？”

“是的，皇帝比其他人更要遵守，因为他是榜样。”

沉默片刻，福临把眼光投向巨大的堂柱，仿佛在专心研究那些长了翅膀的光身子小天使为什么总在微笑。半晌，他突然问：“玛法，为什么天主教禁止男人多娶妻妾？”

汤若望装作没看见他闪烁不定的目光，从容答道：“这可以使儿童得到良好教育，也可使家庭和睦。这是上天的真意。”

“这条戒律，对帝王们也有效力吗？”

汤若望明知这是福临入教的一大障碍，但他是个虔诚严正的传教士，不肯牺牲原则去换取实利，不管这实利多么巨大、诱人。他点点头，沉稳地说：

“是的，它对帝王有加倍的效力，以树立好榜样。”

福临不作声了。

汤若望领福临走到左边的圣母祭坛下。坛上的圣母像，是罗马圣母大教堂所供圣母像的复本，出自一代大画师施乃（Schnee）之手。福临默默地站了许久，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圣母。后来，他轻轻地说：

“玛法，请告诉我，她，圣母，愿意我挑选一个什么样的皇后？”

汤若望恍然悟出，这是福临今天来访的主要目的之一。他郑重地、诚挚地望着少年明亮的黑眼睛，说：

“选一个你最喜爱的人，一个能使你恪守戒律的人。”

“我最喜爱的人？”

“上帝用亚当的肋骨造就了夏娃。你要像爱自己一样地爱你的妻子。”

福临脸上掠过一片迷惑和茫然，跟着又沉默了。直到出了教堂，走进那种满果树、布满石雕、有一处迷人的喷泉的花园，他还没有摆脱沉思。太监和侍卫们蜂拥着跟了过来，他似乎也没有察觉。

和煦的阳光，略带寒意的春风，刚刚泛绿的小草，明亮的蓝天白云，终于使福临又回到温暖的世俗生活中来。庄严的教堂、神圣的天主圣母和玛法那纯银似的嗓音，曾使他灵魂净化，飞得很高。但是，高处不胜寒，远不如人间的喜怒哀乐那么诱人啊！

福临在被无数葡萄藤缠绕的白石小亭里坐定，对着阳光愉快地眯着眼睛，宽舒地吁了一口气，笑道：“玛法，我进你大门好久了，你还没给我拿点什么吃的喝的呢！”

“请皇上见谅。没有你的旨意，不敢随意进食。”

“我想喝一口你这园里葡萄酿的酒。”

深红色的浓葡萄酒被托在晶莹的水晶杯盘中呈进，同时奉上许多花色美丽的、按欧洲方式烘烤的糕饼。福临饮干一杯葡萄酒，说：“玛法，等你园里的葡萄熟了的时候，给我留下，我要自己摘来吃。”

临行，福临又说：“玛法，你需要我赐给你些什么吗？”

“谢谢皇上。我什么都有了。”

“那不行。玛法总得要向皇帝请求一点恩泽的！”

“皇上恩泽深厚，若望早已感激不尽了。”

福临蹙着眉头想了想，忽然高兴得目光闪闪：“玛法，我有了个好主意！”他转脸对御前侍卫下令：“着銮仪使告诉象房，把十八头驯象赶到教堂前的大街上来，让它们赛跑！”

“啊，皇上！……”汤若望想要制止，哪里能够！福临站在他身边，兴致勃勃地说：“玛法，你可要特别留心，别让那笨重的象蹄踏着你……”

驯象所的象房离教堂不远。很快，十八头庞大的驯象被驱赶到了教堂前街。笨重的象蹄“咚咚”地踏着地面，仿佛上百只石夯上下起落，震得临街房屋沙沙颤动。巨象赛跑的奇观，就要出现在北国初春时大清帝国的京城长街之上了。

[1] 其中朱、李、赵暗示明、李自成、满洲。

二

福临回宫，稍事休息，就往慈宁宫向他的母亲请安。

已是申时，西斜的太阳照得人暖烘烘的，御道边初绿的小草，橙黄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白玉砌阶栏杆，互相衬映，格外鲜明。站在隆宗门高处，甚至可以远远望见淡黛的西山。富丽堂皇的慈宁宫，翻修完工不到一年，焕然生辉。紧连着的慈宁花园还在修理，参天古松郁郁苍苍，给这极少绿色的古老宫殿带来几分生气。

福临踏上两尊青铜麒麟之间的汉白玉阶，穿过气势宏大的慈宁门，太监、宫女们匍匐跪迎；然后穿过御道，跨过慈宁宫正殿的门槛，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他自幼惯熟的慈蔼、圆润的声音，说着亲切的满语：

“皇儿，你回来了。”

福临赶上几步，向母亲行了常礼，恭顺地问起她的饮食起居，既有儿子的孝敬，又有成年人的持重，还不失皇帝的威严。这三重身份，他已糅合得恰到好处了。跟在福临后面的四位妃嫔：两位博尔济吉特氏、佟氏和石氏，是东西宫的主位，也都恭顺地跪下请安。她们的灯笼锦丝袍闪着光亮，高高的两把头中露出粉红色的头垫，叉在头垫中间的头正闪着翠玉金银特有的光泽，压鬓的绢花光鲜夺目。在周围那些身穿蓝布长衫、平梳辫发的宫女之中，她们显得十分娇艳，恰似万绿簇拥着的春花。

庄太后是科尔沁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大贝勒寨桑的女儿。她和她的姑妈，她的姐姐三人一同嫁给了太宗皇帝皇太极。由于这种婚姻联系，科尔沁蒙古始终支持皇太极统一满洲、夺取天下的战争，成为蒙古四十九旗中最强大的、举足轻重的一支。

当年，她是个有名的蒙古美人，草原上远近闻名。但是，比她的美貌声名飞得更远的，却是她的福命和聪慧。

她是寨桑的小女儿，自幼便器宇不凡，敏慧练达，娴于蒙文，爱读书史，通大略，善辞令。据说她在七岁那年，随兄弟们到草原上巡视牧场，一个精通相术的喇嘛见了她大为惊异，说：“这是大贵人哪，怎么会生在此间？大怪事！”跟从的人并不奇怪，回答道：“这是寨桑贝勒的幼女，自然是天生的贵命！”喇嘛说：“我所谓的贵，何止于此！此女当与大国君王为偶，母仪天下！”从人们仍然不在意：“那是自然。扈伦四国，叶赫最大。我们贝勒一向与叶赫贝勒相好，想必我们格格要当叶赫国福晋了？”喇嘛连连摇头说：“不止不止！此女当偶万乘之君，为华夏兆民之母。”从人们一起哈哈大笑，说：“哪有天朝之主娶外夷之女为配的？快闭嘴！别胡说八道啦！”喇嘛被斥，只得走开，边走边嘟囔：“将来能否有验，非我所知，我不过就风鉴而言罢了……”

当时人们都当那是一句笑话，谁知二十五年后，皇太极病死，她的儿子福临即位；当年大兵南下，满洲入主中原，福临成了清朝入关后的第一个皇帝，尊生母为皇太后，正应了喇嘛“为华夏兆民之母”的预言。

当然，这些都是传说、附会。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儿子的皇位，为了社稷江山，她曾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

她今年已四十二岁了，但仍然显得年轻妩媚。两道弯弯的眉毛又黑又亮，细长的眼睛仿佛总含着暖意，端正的小鼻子下面，有一张轮廓鲜明的嘴，看上去很有决断。高颧骨和宽下颚原是她所具有的蒙古族的相貌特点，中年以后渐渐发胖，这些缺憾反而被丰满的面颊遮掩下去了。她神态安详，举止端庄，在她面前，任何人都会感到自惭和敬重——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崇高尊贵的地位。

此时，她望着几位下跪请安的妃嫔，静静地说：“罢了。”随即又微微一笑：“自今以后，佟妃不必跪安，肃一肃吧。”

佟妃的脸儿霎时红得像一朵红月季。福临看着她，眼里含笑。佟妃极快地对福临一瞥，娇爱横溢，再也不肯抬头。其他妃嫔强笑着低脸站在两旁，心里不是滋味。

太后把目光转向福临：“皇儿今天气色很好。”

“儿去汤玛法处谈说，又往郊原跑马，很是快活。”确实，他像刚刚出浴似的，面色红润，眼睛明亮，身姿英挺。

太后点点头：“义父德行高尚，学问渊博，是难得的谏正良臣。替我问候了吗？”

“问候了。玛法还给母后带回两面圣牌，都在圣母坛上做了祈祷法事。”福临把两挂悬着耶稣受难十字架的金项链奉献给母亲，“玛法说，应系于外衣下，可以祛病消灾。”

太后接过圣牌项链仔细瞧瞧，随即郑重戴好。小小的金黄色十字架悬挂胸前，在那一串珍贵的东珠佛珠间闪光。妃嫔和随侍陪伴太后的命妇们，对太后这出格的行动都很惊诧，汤若望这个外邦人还有所顾忌地要她戴在外衣之下，而她却……

太后抬头对众人一望，众人纷纷垂下眼帘。她不在意地笑笑，又问福临：“汤玛法为什么送两面圣牌？”

福临眼睛望着别处：“他说，那一面给皇后。”

妃嫔们顿时低了头，惴惴不安得令人可怜。那对博尔济吉特姐妹花无意间对视一眼，像碰着火似的赶忙闪避。佟氏拿手绢轻轻擦她白嫩的小下巴，遮住了嘴，也遮住了唇边的一丝微笑。

太后立即转了话题：“皇儿读书太苦。同贤臣哲人叙谈来往，既长知识又能散心，胜于夜以继日。再不要像去年秋天，直读得吐血。”

福临笑道：“母后再三教导，既为华夏兆民之君父，就得精通汉文、汉语。况且，儿要有所作为，哪能不费心血！武功文治，宽猛张弛，道理很深。近日儿正在仔细探究元、明两代失国的原因哩！”

太后笑道：“好！想清楚了，说给我听。再有，我朝以弓马定天下，骑射固然不可偏废，但游猎须有节制。过于凶野，不免伤身，因猎误事，就有失正道了。”

“母后，”福临笑了，面容变得更像孩子，“我现在不是改得多了吗？今年一次猎也没打呢！倒是母后天天闷坐，多不畅快！花园过两天就装修完毕，到时候我陪母后尽意逛逛！”

修复慈宁花园，全是福临的主意。皇太后以军事未定，国库空虚为由，多次反对。但福临自认是孝子，要以孝治天下，在这件事上没有让步，并说只是在旧花园的底子上略加修整，并不费钱，太后才不得不认可。

“听说园内绿云亭的亭额书法最佳，是吗？”

“是。都说是董其昌手书，潇洒自如，极妙。昨日儿还临他的字帖，内院学士看了，都说好呢！……”福临不免露出几分得意，顺口说下去，“要是从小就让儿读书临字，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苦了！……”

话一出口，他立即后悔了。这触着了母子间的一大忌讳。福临幼年失教，是当初摄政睿亲王多尔衮造成的。对于多尔衮，福临也罢，太后也罢，感情都非常复杂。三年前他们母子配合默契地追论多尔衮谋逆大罪以后，便都竭力避免提到他。福临恨他，十分地恨，痛恨之下有感激，因了感激而更加恨。太后恨他，痛恨之下却有爱，出于今日的地位和情势，爱和恨都得深深压在心底。

太后不动声色，又讲了几句闲话，平稳地说：“去吧。”

这是常规，表示皇帝和妃嫔们可以告退了。妃嫔们恭顺地排成一列，对太后肃了肃，后退着走了几步，转身鱼贯而出。花盆底的鞋子又高又硬，地毯也掩不住那碰地的声响。她们的腰身绷得笔直，上身一动不动，活像有一根竹竿从腰际支到头顶。这是宫里的规矩，走路不许像蛮子那样摇摆扭动。就连惟一的汉妃——永寿宫主位石氏，尽管是小脚绣鞋，罗裙短襦，一身汉家打扮，也竭力不摇不摆，僵僵地走了出去。

福临皱着眉头望着她们的背影，并无退出的意思。

太后温和地说：“皇儿，你也歇息去吧。”

福临摇摇头：“我不。”

太后疑惑地看着他，他抱怨地说：“额娘，你都看不出？人家肚子早饿啦！”

太后莞尔一笑，知道他是用这种类似撒娇的行为表示对方才失言的歉意。她吩咐摆上两桌酒膳，打发陪侍的命妇出宫。母子俩回寝殿次间一同进餐。因为这不是正膳，又在太后宫里，所以没有送膳牌请求引见奏事的搅扰，也没有川流不息的大小太监来上菜、布菜、进试毒银牌、尝膳等等繁琐的用膳手续，气氛十分和谐宁谧，几只金丝熏炉散发出阵阵浓郁的沉香，传送着温暖，令人神安心静。

母亲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又转到了选后：“皇儿，中宫不宜久虚。你究竟怎么打算？”

沉默片刻，福临说：“愿听母后教诲。”

“你长大了，未必肯听额娘的。”温静的语调掩不住淡淡的辛酸。皇后被废半年多来，她第一次在语气中流露不满。

福临低了头，不作声。

废去的皇后，是太后的哥哥、科尔沁蒙古贝勒吴克善的女儿，太后的亲侄女，当初由摄政王多尔衮做主礼聘的。就因为这个，不管皇后如何秀丽，如何至亲，福临心里都非常别扭。大婚前几个月，多尔衮病死，福临立时就要“退婚”，可是太后不允，而且吴克善已经亲自送女进京了。从国事论，以亲情言，大婚都不能不举行。婚后，皇帝、皇后果然格格不入，很快反目，不到两年，福临就不顾一切地要废掉皇后。皇太后原不同意，后来见爱子为此郁闷成疾，日渐消瘦，知道不能勉强，也就答应了。谁知朝中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许多臣子，尤其是汉臣，据古礼力争，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请慎重详审；满洲王贝勒大臣集议，也主张以皇后主位中宫，另立东西两宫。福临不但拒绝了一切劝阻和折中方案，还训斥诸臣沽名，严厉责骂了格外上劲的几位汉臣，吓得他们上疏认罪。这时，辅政郑亲王济尔哈朗首先表示赞同，议政会议便也遵从了皇上。皇后终于被废，降为静妃，改居侧宫。朝臣们第一次领教了这位少年天子的固执。

对于这件事，庄太后的心情比儿子复杂，考虑的方面也多得多。她豁达地一摆头，仿佛表示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然后认真地看定儿子的眼睛：“你的意思呢？”

福临的口气有些迟疑：“儿尚无定见……只是儿既为华夏之主，满、汉畛域似应渐次弥合。立后，能不能……”

太后细长的黑眉一扬：“已经纳了一位汉妃，又推重降将，封了孔、吴、耿、尚四王，满、汉一体的意思也就足够了。皇后是天下之母，天子之偶，非贵人不足当此！”

“那，母以子贵，若佟妃生子，是不是……”

太后微微摇头，半晌才说：“立后，必得为社稷江山着想。去年废皇后，蒙古四十九旗能不怨恨吗？天下未定，万不能自断股肱啊！……”

福临一时无言。为社稷计，就不能不听太后的教诲。立汉女为后，祖宗家法不许可，福临也不过是心血来潮。如果要他自己选择，汤玛法的话最使他动心。他要尝试着追寻一种新的感情，找一个他自己最喜爱的皇后。可是眼前这些有资格升为皇后的主位们，都不合他的心意。比较之下，佟妃还能得到他的欢心。

一出慈宁宫，福临的面容举止变得庄重舒缓，俨然一位身登九五之尊的帝王。他由太监搀扶着上了御舆，大群侍从仍静静地跟在后面。时近黄昏，西天的晚霞给四围悄悄染上淡淡的紫色。在这淡紫的暮霭中，大内重重叠叠的宫脊飞檐，都蒙上一层忧郁的雾，压角的一排排蹲兽，也显得神秘而奇妙。深寂无人的御阶御道，更令人心头空落落的。一股难以言说的怅惘，一种想要得到什么又很难得到的懊丧渐渐涌上心头，福临在想什么？在寻求什么？是当一代英主的雄心？是以异族一统天下的壮怀？是仁德治世的理想？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或者，是因为立后？是了，谈了半天，母子对此没有达成协议。福临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边的内监，那个长得十分俊秀的吴良辅连忙凑近：“万岁爷可要召见哪宫主位娘娘？”

福临在沉思中，不答。

“要不，奴才侍候万岁爷到各宫转转。”

福临十六岁，比同龄少年早熟。三宫六院的古老制度培养了他的好色纵欲，何况他性情热烈，正值青春猖獗的时期？明末的风气原本淫靡。吴良辅这些前明留下的太监，对宫廷里骄奢淫逸的一整套非常了解，用这来迎合年轻的皇帝，达到固宠的目的，这在他们是势在必行的。福临惑于前所未闻的隐秘，不由他不把吴良辅当作心腹。好在上有太后的家法，福临自己也还足够聪明，不至于沉迷酒色而忘却国事。但此刻吴良辅见天天宣召妃嫔贵人的皇上只是摇头，也有些奇怪。

天边闪出了第一颗星，福临望望它，心头忽然闪过佟氏那爱娇的笑眼，于是说：“朕想往景仁宫看看佟妃，就怕太后知道了要责怪。”

吴良辅忙道：“圣天子百灵相助。万岁爷乃天下之主，谁不是您的奴婢！佟娘娘不定怎么巴望呢！……”

福临听得心里舒服，略一示意，御舆便转过乾清门进东一长街，到了景仁宫门前。早有太监报知，佟妃率领着住景仁宫的嫔、贵人、常在、答应等，在景仁门前跪迎。福临下舆，先把佟妃扶起，笑道：

“母后都免你跪拜了，你还跪我做什么！”

“皇上！……”佟妃脸上映着最后一抹晚霞，十分俏丽。

在景仁宫前殿行过常礼，福临便直接进到后殿佟妃的寝宫。其他嫔、贵人等各自回房。

“这一回，你不敢再骑马了吧？”福临笑吟吟地说，温存的神态中带了点甜美，使他的面容焕发出特别的魅力。

佟妃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回答：“皇上放心，天家恩重，妾妃绝不敢稍有闪失，必当恪守胎训。”

毕恭毕敬的官样回答，使福临顿时扫了兴头。她怎么毫无反应？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年前，正值福临与皇后反目。他郁闷至极，常常以骑射散心、励志。仲春时节，西苑明秀轩边几株海棠花开得艳如云霞，前来练射的福临在树下观赏、徘徊，不忍离去。忽然一阵娇声笑语从明秀轩另一侧传出，几位宫妃贵人在十多名宫女太监的簇拥中，也来到明秀轩。太监牵来一匹驯良的白马。她们原本相约跑马，来到这里却又你推我让，谁也不肯先骑。年龄最小、新近入宫的佟妃挺身而出，大声说：“祖宗以骑射得天下，不敢骑马，真要羞煞！我来！”

宫妃贵人们拍手大笑。有人揶揄道：“佟家妹妹不忘祖德，人小心不小。太后知道了，定当另眼看待哩！”

一位宫妃顺手掐了一朵并蒂海棠，插在佟妃鬓边：“这朵并头花儿是得幸承恩的兆头！皇上今天准翻你的牌儿！”

佟妃满脸绯红，似笑似嗔，佯装不睬，掉头从太监手中接过马鞭，牵马走了几步，扳着雕鞍，踩上镫子，一个漂亮的飞燕翻身的上马势子，跨上马背。正待扬鞭，却见众人齐刷刷地跪倒，海棠花丛中走出了她们念念在心的顺治皇帝。佟妃忙跳下马，跪拜在地。顺治径直走到她身边，对她打量片刻，唇边露出笑意，随后转身走开。

当天晚膳，太监用玉盘进上宫妃的绿头牌时，福临找到了骑马的人儿。绿头牌上写着：“景仁宫佟氏，年十三，汉军正蓝旗固山额真佟图赖之女。”福临轻轻翻过了这张牌子。当晚，佟妃就留在皇上的寝宫。

后来，不管皇后怎样吃醋闹气，福临却不停地召幸佟妃。他喜欢她，因为她稚气、娇小，对他十分依恋。初次行幸时她的惊惧和委屈，都使他觉得甜美。他常常不自禁地诵读着辛弃疾的那阕《粉蝶儿》：

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甚无情，便下得、雨僝风僽，向园林、铺作地衣红绉……

佟妃正是一个十三岁的娇憨女儿啊！

遗憾得很，福临一旦跟她说起这些他深深倾慕的唐诗宋词，她就像一段木头。更有甚者，皇后被废之后，她渐渐变得那么一本正经，开口贤淑敬谨，闭口才德容止，令人生厌。今天又是如此！当初的依依之情都到哪里去了？

宫女为佟妃上晚妆，拿了两面镜子前后照着。镜子里的佟妃丰腴而娇嫩，桃花般的容色可以和鬓边的绢花媲美，一双圆圆的眼睛，横波流盼，很有情意。福临忍不住又念了一句花间词调侃她：“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佟妃缓缓转过身，矜持地望着他，眼睛里一片茫然，显见不懂他说的什么。看她故作高贵，显示端重，完全掩盖了她原有的天真，福临心里泛起一阵不痛快：瞧瞧她，真拿自己当作贵妃、皇后了！

福临立刻拉下脸，一迭声地叫起来：“吴良辅！吴良辅！把今天内院呈上的奏章拿来，我要批本！”

佟妃一点不觉得意外，柔顺地为福临收拾书案笔墨。福临从眼皮下打量她，希望她对自己的举动提出异议或表示不满，哪怕一点儿也好。可惜，一点儿也没有。

吴良辅领着几个内监捧上折匣。福临打开第一份奏折，这是内秘书院学士傅以渐的题本：

……朝廷设有法司以详刑狱，又设有都察院、通政司鼓状通状以伸冤抑，所以下通民情而上达天知。不意有鸣冤禁地毙命甘心者。如前十日有不知姓名男子于午门外持刃割腹，臣已不胜骇异。彼时以刑部必行究察，未敢烦渎圣听。今复于本月初八日，又有自刃于午门之前者。其姓名来历臣虽不能详知，但清禁之地何等严肃，一月之内两见惨刃，此岂圣明之世所宜有者？且人情莫不贪生，苟非万不得已，讵肯自捐躯命？臣闻一夫负屈，足致干和。方今水旱频仍，圣心警恻，正宜理幽疏枉，溥皇仁而回天意，乃禁地尚有冤毙之民，海内无告者不知凡几矣！伏乞敕下该部，严察缘由，曾否经何衙门告理，务使受枉真情大为昭雪，使天下家传户晓。嗣后虽有迫切苦情，无难控告所司，不得轻秽禁阙，庶几朝廷肃而民情亦通矣……

福临看罢，勃然大怒，“嘭”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愤然说：“不成话！太不成话！查出来，绝不宽贷！”他拧着眉头，瞪着折匣，气息一阵比一阵粗重：这样的大事，直到发生第二起才奏上来，而且不是刑部的题本！什么缘故？他正以“仁德”自诩，却来了当头一棒！……

佟妃摸不着头脑，连忙跪下求皇上息怒。福临烦躁地说：“不关你的事。起来！”他掉头叫吴良辅：“去传奏事处，命鳌拜立刻到乾清宫西暖阁进见！”

说话间，福临看了佟妃一眼，发现她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失望，心里稍觉不忍，但还是斩钉截铁地吩咐：

“起驾，回宫！”

三

“嘿！”熊腰虎背的蒙古壮汉一声大喝，御前侍卫尚之信仰面摔倒在红地毯上。他恼羞成怒，一骨碌跳起来咒骂一声，朝对手冲过去。对手已经叉腿握拳地傲然而立，像一棵挺拔的松树，望着他摇头：他不跟手下败将赛第二次。

“尚之信！”领侍卫内大臣费扬古一喊，红头涨脑的尚之信猛地省悟，记起这是保和殿，在御前。他连忙退下，惊出一身冷汗。

连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在内，御前侍卫被这蒙古怪物摔倒了三个，都是素以力大闻名的勇士。保和殿内那微妙的空气，顷刻变得紧张了。

陪宴的王公大臣阴沉沉地互相交换眼色，心里火烧火燎的。他们中间未必没有高手，但身份所限，不能下场。正中的御座上，福临勉强维持着镇静，可是眼睛已明显地缩小，脸颊上的肌肉在隐隐抽搐。左侧就座的郑亲王济尔哈朗心里着急，既恨侍卫们不争气，又怕年轻好胜的皇帝失态，贻笑外邦。御座右侧，隔着理藩院尚书，客位上是满脸欢笑的喀尔喀蒙古使臣，他倒了一盅酒，亲自下位奉给他的随从——那个角力的蒙古巨人。只要再赢两次，他们就将大获全胜。

喀尔喀蒙古远在漠北，和漠南蒙古四十九旗同是元朝的后裔，但没有归附大清，只是岁有九白之贡，即每年进献白马八匹，白骆驼一匹。清朝受贡后也回赐一批金、银、绸、缎、茶叶、烟、盐等物，维持友好交往。和往年一样，顺治帝在保和殿宴请进贡使臣。不料酒宴间使臣竟问起皇帝废去蒙古族皇后的事情，这使顺治很不高兴。所以当使臣提议由他的侍从官和御前侍卫角力为戏时，顺治竟轻率地接受了挑战，结果打成这样。如果五场皆输，他怎么承受这巨大的羞辱？

费扬古走到皇上身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福临眉梢一挑，惊异地瞪大眼睛，询问似的看看他，他轻轻点点头。福临说：“好吧！”

第四场角力开始了。一名侍卫走出队伍，向皇上跪叩，随后站起身，倒退数步，踩到红地毯，方转过身，面对蒙古对手。与宴的王公大臣全都一愣，或许他们觉得力量悬殊？

这名侍卫中上等身材，可是站在蒙古巨人对面，却像成年人身边的十二三岁的孩子。他连侍卫的黄色制服马褂也不脱，毛边小帽低低地压在眉际，但仍可以看出他已经不年轻了。要是仔细观察，就会被这侍卫的内涵所震惊。他是那样强健、迅捷、黧黑，浑身仿佛带着战场的气味；他鼻高目深，长方脸上一部络腮胡子，锐利的目光使人联想到称雄山林的鸷鹰。侍卫的衣服掩不住他的出众气概，就像一把粗黑的鲨鱼皮鞘内的光华灿烂的宝剑。

沉醉在胜利中的蒙古大力士一触到对方的眼睛，便猛然惊觉。两人挓开双臂，半握拳，不眨眼地盯着对方，在红地毯上慢慢兜圈子，看上去平缓从容，互相并未接触，实际上双方都在积蓄力量，寻找对手的破绽，伺机猛攻。真像一只猛虎和一只黑豹在对峙。大殿上从皇帝到侍卫、太监，无不静气屏息，心弦绷得越来越紧。

蒙古力士似猛虎咆哮，腾空而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黑侍卫。他体重在三百斤以上，在充分地使用自己的优势。黑侍卫在对手扑到的一刹那，极其灵活地闪向一旁，动作胜过矫捷的黑豹。他顺着躲闪的式子，浑身一紧，跟着，突然间像火药爆炸，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有一团极强烈的震撼，一道黄色闪电击向立足未稳的蒙古力士，那魁梧的巨人突然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巨响，沉重地摔在大殿门边，趴在那里不动了。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人们被黑侍卫的神力惊呆了。沉静片刻，福临神采飞扬，情不自禁地喝一声彩：“好！”跟着，欢声雷动，在大殿里回荡。王公大臣们起立，随黑侍卫一起向皇上跪下致贺，高呼着“万岁、万万岁！”蒙古使臣起初目瞪口呆，后来也随众恭贺。蒙古大力士慢慢爬起来，走到黑侍卫跟前，由衷地伸出两个大拇指，憨厚地笑道：“你，巴图鲁[1]！”

福临一招手，御前侍卫用银盘托出赏物：一对双耳高脚菊花金杯，各重十两，分赏蒙古力士和黑侍卫；彩缎十五匹，分赏今天角力的五位勇士。乐工们又奏起《金殿喜重重》，欢快的旋律伴随着欢乐的宴饮，保和殿大宴继续着……

宴会结束，与宴人员告退以后，黑侍卫才又一次上前向顺治叩拜：“奴才鳌拜恭请圣安。”

顺治高兴地说：“你回来的是时候，给大清争了光！”

“奴才刚从永平府赶回京师，一进宫就遇上费扬古，告诉奴才这儿的事。我们俩一商议，使了这一招。全是托皇上的福，奴才也光彩。”

“你从永平府呈来的专折，朕已看过。你办事是不错的。此事关系重大，朕已批下议政王贝勒大臣、九卿、科道会同确议具奏。明日议政会议，你可将查得的详情说明。”

“奴才遵命。”

出宫的路上，鳌拜一直在思索。皇上此举，竟是在发动满朝文武对永平府圈地案说短道长了。是什么用意呢？……

离左翼门还很远，守门的侍卫已齐声高喊着“伊里[2]”，肃立阶上向他致敬了。这本是对议政王贝勒大臣的常礼，但今天的喊声格外响亮，侍卫们脸上都有掩饰不住的敬仰和崇拜。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鳌拜从来以刚勇著称。眼下入关初年能征惯战的诸王名将相继谢世以后，论军功朝中无人能与他比肩，是满洲人心目中的英雄。想必是今天保和殿胜利的消息已经传开，又为他涂上一层辉煌的金彩！鳌拜沉着地点点头就过去了。他从来很少笑，此时正一门心思地想着明天的议政会议。

太和殿东侧的中左门，布置如坐朝形式，仿佛缩小了规格的金銮殿：正中设一小型宝座，座后有一扇山水屏风，屏前立两柄雀金宝扇；宝座前列有香亭熏炉，香烟袅袅，缭绕在丹柱之间。宝座两侧八字排开，摆着两列坐垫。越靠近宝座，坐垫就越高越精致，最后两张，雕龙绣凤，十分华美。这里就是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之所，会议正在进行。

坐在正中宝座上的，是郑亲王济尔哈朗。顺治即位时，他受命与睿亲王多尔衮同为辅政王。多尔衮专擅，多方排挤他，甚至兴大狱籍没了他的家产，他都默默忍受，似乎颟顸无用。但他对福临非常忠心，一旦感到多尔衮的权势会危及幼主，他便竭尽心力，暗中做了许多保护福临的事情。多尔衮一死，各旗王贝勒心怀叵测，形势岌岌可危，他又与庄太后通力合作，把正黄、镶黄、正白三旗归为天子自将，造成皇权的优势，最后，以赐死英亲王阿济格，作为这一场紧张搏斗的终结，稳定了八旗内部。三年多来，他始终扶持着顺治，忠心耿耿，全心全意。顺治对他也十分尊崇。他在朝中功高权重，是皇上以下的第一人。他今年五十六岁，高大肥硕，须发尽白。由于多年奔驰战场，受伤不少，看上去相当衰老。

东首第一位是承泽亲王硕塞。他是顺治的异母兄。在皇太极的十一个儿子里，活下来八人，而真正参与打天下的，只有豪格和硕塞。肃亲王豪格英勇善战，功劳极大。顺治五年，被多尔衮借故兴大狱，削去王爵，在监中自杀。硕塞的军功远不及豪格，但因为是帝子皇兄，也封为亲王。他今年二十六岁，主管兵部衙门。

西首第一个座位空着，属于安郡王岳乐。因为案件牵涉到他，必须回避。

顺序下来的议政王贝勒还有郑亲王世子济度，信郡王多尼，贝勒尚善。此后的座位上，便是范文程、希福、伊图、杜尔玛、索尼、费扬古、鳌拜、遏必隆这些八旗亲贵大臣了。

鳌拜首先说明案情：永平府马兰村民王用修原有田地三十亩，佃给民人乔梓年耕种。后来他以此地投充安郡王庄，并买通庄头，当了粮户小头目，欺瞒主子，暗中依旧把田佃给乔家，自取余利。不久，他因奸占乔梓年之妻，逼得乔妻投崖自杀，两家结仇，他又因此受安王府责打，怀恨在心，遂将田地改投汉军旗佟图赖庄上，并将平日与他不睦的柳、袁等数家民田诈称他家私地一同投充。乔梓年气愤不平，代众告状，处处不准，终于自刃于午门。

王贝勒大臣们听罢，一时没有作声。郑亲王却很爽快，开门见山地说：“佟图赖虽是我的外甥女婿，我并不袒护他。皇上在顺治八年已经下过圣旨，凡占为猎原牧场的民地，尽数退还原主。鳌大臣既已查明王用修投充之地确是民田，理当退还。”

硕塞笑笑，说：“佟图赖派人圈地，是受投充人的骗，并不知道是民田。佟图赖可以免议。”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范文程咳嗽了一声。许多人的目光投向他，眉目间已透露出几分不满。范文程，三朝元老，内秘书院大学士，清初最有名望的文臣，太宗皇帝的主要谋士，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辽东人，今年已五十七岁了，精神矍铄，很有气度。他曾一言定大计，为满洲取天下立了大功。他是汉人，自称是北宋范仲淹的后裔。多尔衮摄政时，范文程看出多尔衮的弱点，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但对豪格那一党，他也不附从。追论多尔衮之罪，范文程曾短期受牵连而免职，由于庄太后的提醒，顺治很快发觉这个错误，立刻给他复官，并进世职一等精奇尼哈番，授议政大臣，对他言听计从，礼遇极厚。范文程在朝中威望很高，议政会议上，他的意见常常切中要害，王爷亲贵也不得不让他三分。现在，他要议论了，谁知他又会说出什么逆耳之言！

“我想，”范文程慢吞吞地开口说，“鳌大臣题本上说得明白，圈地，不止圈了乔梓年一家，安王爷与佟固山额真所争的，也不止这三十亩田。要讲退还，两家都要全退。”

事实是，王用修改投佟皇亲后，安郡王虽然远出宣化戍边，家下人却不服这口气，领了骑兵去马兰村，把佟家圈去的地，又全都圈回安王名下。佟皇亲哪肯认输，再次派兵圈地……如此往复，马兰村的民田被全部圈占，这两家皇亲国戚还在那里纷争不休。

信郡王多尼还是一个少年，和顺治同岁。他是豫亲王多铎的儿子，一向倾慕安郡王，这时便说：“原属安郡王的地，不该退还。”

郑亲王世子济度又高又壮，声若洪钟，眉头一拧，说：“王用修二次投充，应该罚处！”

鳌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说：“佟府那个轻视君上的，才是罪大恶极，应该问斩！”他刚才讲起，佟皇亲家去圈地时，有人反抗说皇上已有禁止圈地的圣旨，佟家领队的竟说出“皇上小孩，什么圣旨不圣旨”的话。鳌拜刚才一言带过，众人也没留意，此刻突然拈出，众人吃惊不小。

老成持重的索尼连连点头附议：“这是正理，这是正理。”

郑亲王倏然变色。济度已经“呼”地站起来要争辩，又被父亲用目光止住。

范文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权衡一下轻重，和颜淡色地说：“佟府家将，可交旗下管束论罪。两家多圈的民地理应退还。倒是王用修如何处置？此人逼死两条人命，应当偿命，斩立决。”

沉默了一阵，几个人同时激动地嚷开了：“不行！”“这太过分！”议政大臣们竟一齐强烈反对，连鳌拜也不例外。

待第一阵喧闹过去后，郑亲王首先皱着眉头说：“乔梓年夫妇都是自杀，王用修并无杀人罪。况且，乔家佃种王用修的投充地，可算是旗下奴婢的奴婢，就是杀了，也没偿命的道理！”

济度刚坐下，又跳起来，捏着拳头，态度激烈地高声嚷道：“谁家里奴婢一年不寻死十个八个的？牛马不是也要死的吗？这也论罪，我们岂不都要下狱？”

“可不是嘛！”“说得对！”众人同声支持。

遏必隆是议政大臣中身份最高贵的一位。他的父亲额亦都，是太祖皇帝天命建元时设置的五大臣中的第一位。遏必隆是额亦都的第十六子，母亲是努尔哈赤的女儿和硕公主。他的家族最受信任，和皇族关系极为密切，他有五个嫂子是公主，一个姐姐做了太宗皇帝的元妃。遏必隆年岁不算大，由于和皇室的姻亲关系，辈分却不低。他平日不爱说话，遇事也很少有主见。议论以来他半天不出声，此刻，他却慢声细语地说了这样一席话：

“咱们满洲东来，流血流汗，吃尽辛苦，总算用性命挣得一份家当，左不过就是府第、牧场田园、牲畜奴婢。投充人也算一大注吧！杀投充人，就像杀牛杀马杀奴婢一样，败人家的财呀！你说皇上开恩，为万民着想，退一点猎田牧场，算不得什么，以后再置。杀投充人，这不绝了财路？以后还有谁敢投充？王用修二次投充，责罚他的主子也就是了。不然，人家十几年拼命苦战，为的是什么？……”

遏必隆这个忠厚人的老实话，道出了大家的心声。范文程想想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坚持己见了。

九卿科道会议，照例在午门外阙左门举行。所谓九卿，是指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正卿；科、道，指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及十五道监察御史。由于各官名额都是满汉各一，加上内院学士及书记等，将近百人。会议已毕，满臣有的面露悻悻之色，有的还在挥手大声叱骂，各自散回朝房。汉官或低头走开，或三三两两小声谈论。会议不顺利，出了一件前所未有的怪事。

从来的九卿科道会议，无不以满臣为重心，以满臣的意见为结果，汉官不过唯唯诺诺、画押而已。今天不知什么缘故，二十九名汉官竟敢另成一议，与满臣意见相左，而且居然都在另议上签了字画了押。满臣议得：“安郡王与佟皇亲各自退还民田，王用修交主子严加管束。”二十九名汉官却进一步议得：“王用修问斩。不敢受理乔梓年诉状，致其午门自尽之县府州官，一律追究问罪。”

奉旨参加会议的内秘书院学士傅以渐，收起汉官签押的奏本，沉思片刻，对为首的几名汉官说：“列位胆气令人钦佩，只是……不妥吧？”

吏部尚书陈名夏仰头一笑：“有何不妥！立朝纲、重法治，百年大计，万世基业。皇上聪明天纵，定有明鉴。”

傅以渐低声问：“不怕有朋党之嫌？”

陈名夏一甩衣袖，掉头走开，冷笑道：“正不知谁人在结朋党！”

傅以渐望着他洋洋自得的背影，叹道：“得意便忘形，祸不远矣！”

陈名夏同礼部尚书陈之遴、左都御史金之俊说笑着，同归朝房，在午门前遇着了大内出来的范文程和宁完我。

五个人满面笑容，互相拱手问安。

五个人都是汉人，都说汉话。

五个人都是朝廷的大学士：范文程是初立内三院时的内秘书院大学士，宁完我在顺治二年升任内弘文院大学士，陈名夏是内秘书院大学士，金之俊有内国史院大学士之衔，陈之遴新近也授为内弘文院大学士。然而，范、宁都是辽东人，满洲崛起之时便投奔了去，所以范文程隶天子自将的镶黄旗，宁完我隶汉军正红旗，如今都是旗人，参与议政——皇帝以下的最高级会议，成为议政大臣。陈名夏三人尽管学问出众，更有才干，却只能是“九卿”。

陈名夏向范文程说起九卿科道会议的两议：“……不斩王用修无以平民愤；不处罚县府州官无以清吏治。如今天下未定，处处地荒丁亡、财尽民穷，再不收拾人心，只恐千里皆起乱萌，焉能久安长治！”

范文程听着，并不表态。后来，他高高地向众人一拱手，徐徐说：“老夫尚有他事，先行一步，失礼失礼！”他转身踏上御道，向端门走去。

宁完我素来鄙视陈名夏，此时，瞟了他一眼，讥刺地说：“据你所言，想必有长治久安之策了！”

陈名夏道：“焉能没有！只有依我两件事，便可天下太平！”

宁完我盯着他：“哪两件？”

陈名夏把头上的红缨顶子向后一推，摸着剃得发青的前额，说：“若要天下安，留发复衣冠！”

宁完我脸色都白了。他尽管讨厌陈名夏，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陈之遴、金之俊更加惊愕，瞪大了眼睛一起望着陈名夏。

陈名夏哈哈大笑，侃侃而谈：“何需如此惊怕！前日皇上亲临内院，鄙人也曾上奏：当年豫亲王南下江宁，招抚百官，概予留用，又求贤薄税，民心大悦。对率先剃发献媚的故明侍郎李乔予以痛骂，并出示各城门云：‘剃头一事，本国相沿成俗。今大兵所到，剃武不剃文，剃兵不剃民，尔等毋得不遵法度，自行剃之。前有无耻官员先剃头求见，本国已经唾骂。特示。’于是乎，大兵自江宁至杭州，一路传檄而定。南人大多文弱，素不知兵。江南乃财赋所出之地，本应护惜此一块土，以备供养国家之用。谁知摄政王薙发令下，本已帖然归附的江南，顿时揭竿而起，纷纷抵抗，至今此起彼伏，不得安宁。足见留发复衣冠，方可得民心。蒙皇上首肯，并无他言。”

宁完我说声“告退”，便愤愤地走了。陈名夏对着他的背影鄙夷地哼了一声。

金之俊一向谨慎，忙劝道：“此人乃开国文臣，何苦开罪他。”

陈名夏一摆手：“什么开国文臣，沐猴而冠！在前朝，他连生员都不曾考中。前日在内院，他竟然讥刺我降顺。我也不客气，劝他莫要五十步笑百步！说得他面红耳赤，无言对答。哼，左不过故明降人，又不是满洲旧族，神气什么！”

金之俊道：“还是谨慎为上。”

陈名夏笑道：“之俊兄，你就看不出？朝廷缺我们不得呀！满洲以武功得天下，国体官制尽都承袭明制。没有我们这些故明旧臣，谁来给他指点呢？再者，皇上英明无比，改黩武为招抚，足见皇上决意推行仁政，近日又常以‘满汉一体’谕示诸臣，不正是汉臣之福音？……”

三人傍着御道边青绿的宫槐，边说边走。陈之遴道：“果如名夏兄所见，则龚鼎孳起复有望了。”

陈名夏说：“正是。他昨天还折柬相邀呢。过两日去看他。”

三人声音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小，和宏伟的九重宫阙相比，小似蝼蚁，微如芥子。

次日，福临在养心殿东暖阁批本，越看越不对头，越批越不是味道，立命召大学士金之俊、学士傅以渐、王熙进见。

金、傅、王三人应召而来，跪倒在红地毯上，屏息静气，惴惴不安。福临板着脸，掷下一件题本。

金之俊展开一看，是少詹事李呈祥的奏疏，竟提出“部院衙门应裁去满官、专任汉人”的建议！金之俊暗暗吃惊：满人功高权重，多数不识字少见识；而部院中有才有识的汉官如同虚设。这种情况向来如此，纵然错误百出，但也无法可想。况且上面还有满洲诸王亲掌六部，李呈祥有多大胆，敢上这样的奏疏！

福临眼内隐隐闪出怒光，提高声音说：“李呈祥此疏大不合理，真是一派妄言！朕不分满、汉，一体眷遇委任，尔等汉官反生异意！从实据理而言，难道不该首崇满洲？不是满洲东来，尔等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三名汉官慌忙摘帽放在地上，连连叩头请罪。

福临“啪”地又扔下一份题本，那是头一天二十九名汉官的另议奏文。他狠狠地说：“朋党之弊，历朝视为异端，不想竟再见于本朝！分明是汉官心志未协，不务和衷，对满员之见，故为乖违！历朝不能容，本朝更不能容！”

金之俊匍匐地面，不敢抬头。

第三份题本摔下，金之俊打开一看，顿时面无人色，额头上沁出黄豆大的汗珠。那是宁完我参劾陈名夏的弹章。题本的第一句，“为特参大学士陈名夏结党怀奸，情事叵测事”，而陈名夏的首项罪状便是：“陈名夏痛恨我朝薙发，鄙弃我国衣冠，曾谓臣曰：‘若要天下安，留发复衣冠。’……”

福临虎着脸，最后说：“题本发下，从重议处！”

三名汉官再叩而起，倒退着出了暖阁，急急忙忙地走了。

福临满脑门冒火，感到他在受夹板气：满族亲贵和太后都暗暗责备他亲汉，而汉官得点甜头，就蹬鼻子上脸，公然用这种方式挑战！他，毕竟是努尔哈赤之孙、皇太极之子，大清的皇帝啊！

他烦躁地在养心殿外的月台上走来走去。二月的阵风挟着寒意，兜头刮来，他不禁缩了缩肩膀。吴良辅连忙跪下启奏：“请万岁爷添衣。”

福临理也不理，只管紧皱眉头，背手快步走着。

“万岁爷请添衣裳，看着凉。”吴良辅不厌其烦地又奏。

“讨厌！”福临厉声喝，瞪了他一眼。要是旁人，也就闭口了，吴良辅仗着平日皇上的宠爱，赔着笑脸又说：“万岁爷，添件衣裳吧！着了凉，奴才怎么交代……”

福临勃然大怒，一把夺过吴良辅腰带上悬挂的鞭子，照着他没头没脑地一顿猛抽，劈劈啪啪地打了好半天。吴良辅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受着，不叫喊、不呻吟，也不躲闪，就像一块石头，保持着毕恭毕敬的姿势。

福临打累了，扔掉鞭子，喝道：“滚！”他自己筋疲力尽，慢慢走回养心殿去了。

几名小太监悄悄扶起吴良辅，见他俊俏的脸上也着了几鞭，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直摇头，故意好奇地低声问：“吴总管，不碍的吧？”

吴良辅轻轻摸一摸脸上的伤痕，微微笑着说：“咱们万岁爷就是真龙天子。这叫做龙性难撄，懂不懂？”

经常挨福临鞭子的内侍们，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咂咂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1] 巴图鲁：满语，勇士的意思。

[2] 伊里：满语，起立的意思。

四

南城顾园，是龚鼎孳的住宅。用他宠爱的二夫人顾媚生的姓氏为名的这处庭园，以山石、清溪、桃花、柳荫著称于时。龚鼎孳罢官以后，终日饮酒醉歌，俳优角逐，似乎十分旷达。他家是合肥豪富，当风流寓公毫不作难。

仲春时节，满园花开草长。青青柳丝织出一片轻烟，烂漫桃花有如团团红云，山石溪水都被染上一层轻红。清溪上漂浮着娇嫩的桃花瓣，在园中曲折萦回、潺潺流淌，忽而穿过玲珑石山，忽而绕过古朴草亭，到绿杨桥下汇成一潭清池。池水如镜，映出亭台楼阁、绿柳红桃，也映出绿杨桥上凭栏而立的陈名夏和龚鼎孳。

两人都是文士装束。陈名夏身着满式无领蓝衫，外面罩一件貂皮镶边暗蝙蝠花纹的烟色缎马褂，头上一顶瓜皮小帽。龚鼎孳穿的却是前明秀士常着的直领蓝衫，夹里对襟，胸前以绦带随便一系，头上无帽。两人同岁，都在不惑之年。陈名夏风度翩翩，尚可辨出当年探花郎的丰采。龚鼎孳却神色悒郁，心事重重，他出神地望着两人在水中的倒影，伤感地说：“唉，整整二十年了！”

陈名夏心头一沉，飞扬的神采收敛了些，低声应道：“是啊！……这绿杨桥还是旧时物……”

二十年前，陈名夏和龚鼎孳一同金榜题名，又同授兵科给事中，同榜进士成了同僚，关系格外亲近。公余歌饮留连，曾一同来过南城。那时，这里是一所废园，断壁残垣，野花无主，只有绿杨桥完好无损。两人曾漫步桥上，对废园主人的升沉大发感慨，进而浩叹人生无常，前途难料。但那不过是得意之余的无病呻吟，故作风雅而已。焉知二十年后，历尽沧桑的当年风流进士，又在桥头相聚？感慨深到极处，反而无话可说了。

陈名夏一扬头，望着潭边红绿相间的色调，信口吟道：“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

龚鼎孳没有抬头，却低低地吟出两句古诗：“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陈名夏看了他一眼，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便直起身子，对陈名夏忧郁地一笑：“走走吧。”

龚鼎孳降清后，按原官原品授吏科给事中，迁太常寺少卿，升左都御史，进入九卿之列。不久，他属下的给事中、御史等言官发难，朝中掀起弹劾大学士冯铨和侍郎孙之獬、李若琳的风潮。这三个人最先薙发迎降，孙之獬甚至全家男女都改穿满装，取媚当权。当时，摄政睿亲王多尔衮袒护三人，诘责诸臣。龚鼎孳攻冯铨最力，当面斥之为“阉党”、“魏忠贤的干儿”。冯铨以龚鼎孳曾降李自成，反唇相讥道：“何如逆贼御史！”多尔衮故意问龚鼎孳：“冯铨所说可是实情？”龚鼎孳答道：“岂止鼎孳，魏徵亦曾降唐太宗！”多尔衮怒道：“只有无瑕者可以戮人，怎能以闯贼比拟唐太宗！”冯铨没有参倒，龚鼎孳倒降八级调用，补了上林苑丞这样一个小官。不多时，小官也不让他做，干脆罢免了。

龚鼎孳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诗文与号称文台领袖的钱谦益、吴伟业齐名。自顺治四年罢官家居至今，慨叹良深。陈名夏倒没有忘记同命老友，常相来往。顺治亲政后时时巡幸内院，一次在陈名夏处见到龚鼎孳的诗文，赞叹不已，还说道：“真才子也！”陈名夏于是认定龚鼎孳终有起复的一天，不时以此安慰老友。

他俩顺着溪边漫步，柔弱的柳条从他们头顶、肩上拂过。前面有一树盛开的白碧桃，掩映着一座连着短廊的四角亭。短廊折而向东，与住宅的内廊相接，那里传出一阵女子的笑语，两人停步花下，不禁会意地一笑。他们是通家之好，陈名夏自然熟悉这笑声出自何人。

当龚鼎孳因投降被人指责气节有亏时，他总是回答：“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这位小妾，便是发出动人笑声的顾媚生，龚鼎孳赠她一个表字：横波。

顾媚生领了两个仆妇，穿过短廊，走进四角亭。她袅袅婷婷，如弱柳扶风，步态很美，一身明末官宦家妇女家居的装束：玉色罗裙，粉色窄袖圆领衣，戴一披高领绣花云肩，浓黑的头发高高盘在头顶。她怀抱着一个绿锦缎绣百子图襁褓，不时亲昵地把脸贴上露在襁褓外的花花绿绿的小帽。她在亭中的青花瓷墩上坐定，把襁褓递给身边的乳母。乳母不敢怠慢，立刻解襟开怀喂奶，顾媚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少顷，喂完奶，顾媚生又对另一仆妇——保姆示意，保姆从乳母手中接过襁褓，小心地打开，抱起婴儿，撩开尿布把尿。婴儿手脚乱动，就是无尿。保姆说：“禀太太，小相公尿罢了，要不要就包上？”

“包上吧，当心受风。”顾媚生懒洋洋地回答。

虽说隔着花影看不真切，总是大致不差。陈名夏很惊奇。他知道顾媚生进香拜佛，百计求嗣，始终没有结果。难道抱养了一个孩子？他转向龚鼎孳：“孝升，横波不是上月还往碧霞观求子的吗？”

龚鼎孳先有几分尴尬，继而放声大笑：“何需瞒你！来看看我们这位内外通称小相公的娃娃吧！”

顾媚生见二人进亭，站起来笑迎。陈名夏寒暄几句，便俯身去看保姆怀中的“小相公”，顿时大吃一惊，哪有什么孩子！那只是用罕有的白檀香木雕成的一个男婴，四肢可动，笑容满面，异香扑鼻，衣帽都用镶金嵌珠的锦缎制成，华丽非常。好一颗掌上明珠！

陈名夏扬声大笑，连连称赞：“匪夷所思！匪夷所思！不是媚生，哪来如许空灵绮想！”

龚鼎孳半赞半怨地瞟了顾媚生一眼，笑道：“就是这么个人，你说我拿她有什么办法！”

顾媚生也笑了，邀他们进客厅，又回脸问陈名夏爱喝什么茶？

顾媚生已年过三十，可谓徐娘半老了，但仍有令人迷醉的魅力。她一颦一笑，一举手一回身，都曾经过精心设计，对镜练习过千百次的。这位秦淮金粉世家的娇女，远非一般烟视媚行之流所可比拟。如今，她把夫人的尊贵、名妓的娇媚糅合起来，又成另一种使人爱怜的风姿了。她对两个男人点头一笑，抢先去为他们安排茶点。陈名夏看着那楚楚动人的身影，拍着老友的肩头说：“真所谓惑阳城、迷下蔡！孝升艳福如此，教人羡慕不已呀！”

龚鼎孳一摆手：“算了算了，谁似你官运亨通，位极人臣！有道是情场得意，官场失意嘛。”

陈名夏又放声大笑了。他很爱大笑，而且笑得很得意，很张狂。龚鼎孳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他关心着别的：“听说近日朝中又出了大事，由圈地引起的？”

“不错。”陈名夏把事件的经过讲了一遍，得意地说，“安郡王和佟皇亲两家都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佟家，原本不是满洲人嘛，狐假虎威！”

“二十九人另立一议……不会出毛病吗？”

“不会！绝不会！皇上天纵聪明，非凡人可比，亲政以来，颇有作为。最难得他勤学苦读，自四书五经至诸子百家，以及诗词歌赋，无不涉足。皇上的汉话、汉文，朝中满人不能及其万一！你想，我对皇上说：若要天下安，留发复衣冠，皇上竟也点头称是。可不是一代英主吗？……孝升，没有请别的客人？”

此时，二人已走进客厅，小戏台面前只摆了三张宴桌。

“还有一位，他想见你，求我引荐。”

“何许人也？”

“说来怪有意思。刑部主事李振邺那日由公事房回家，途中听见小孩子们跳着脚齐声唱：‘不要喊，不要喊，来年状元名张汉。’哪知次日便在一个朋友家见到了张汉，这朋友也是听了童谣特意寻访，才把他请到的。李振邺与我有师弟之谊，就把此人引来顾园。今天邀他作陪，他还叫了戏班凑份子……”

正说着，家人禀报：张汉先生来拜。陈名夏官高位崇，又是主客，端坐不动。龚鼎慈接了张汉进来。张汉见陈名夏就拜，说了许多“大名久仰、如雷贯耳”的套话。陈名夏略略还礼让座，对张汉打量一眼，直截了当地喝彩道：“好一个英俊美少年！若不是孝升引见，乍一觑面，一定当你是梨园佳弟子！”

张汉的脸红了一下，立刻赔笑说：“不敢。”陈名夏的狂傲实在令人难堪，怎么一见面就将人贱比为戏子？龚鼎孳打着圆场，令仆役上菜，丫环斟酒。双庆小班班主前来请他们点戏，陈名夏当仁不让，点了《风筝误》里的三折：《前亲》《后亲》《惊丑》，龚鼎孳点了《金雀记》里《乔醋》一折，张汉点了一出《南渡记》。

“《南渡记》？孝升听过吗？”陈名夏问。

龚鼎孳摇头。张汉笑道：“双庆班刚由南方来京，便会演此戏，可见流传之广。学生正要请老大人一观，可知世人心术之坏，时下风气之恶！”

“这么说，你是听过的了？”陈名夏瞥他一眼。

“是。”张汉庄重地向后退了退，说，“《南渡记》为江南许巨源所作，此人乃一失意文士，笔下刻毒之至，老大人不可不提防一二……”他竭力使自己说得义正词严、态度忠诚，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感到慌张。

戏宴开了，张汉并没有觉得轻松。在陈名夏这样的大贵人面前，他自惭形秽，战战兢兢，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但这是千载难逢的进取的机会，怎能错过？

为了求取功名，张汉煞费苦心。那首童谣是他一手制造的。他正当落魄，无依无靠，也无人引荐，便想出一条妙计：买了一大包枣和糖饼，在大街小巷见了小孩就给一把，要他学说两句童谣：“不要喊，不要喊，来年状元名张汉。”京师果然是首善之区，见效之速出他意料，他很快成为好客之家的座上宾，被到处引荐……想不到小小伎俩，胜过筹思多时的计划和行动，居然得到了成功。

今天，张汉观察陈名夏的态度，毫无佳兆。这位大学士目中无人的骄狂之态，反宾为主的嚣张气焰，给张汉很大压力，他不得不竭力挣扎，时时注意着陈名夏的神态。大学士喜他也跟着喜，大学士笑他就立刻笑，大学士皱眉他赶紧摇头，大学士喝彩他抢先击节。他必须给大学士留下好印象，为以后直接拜会他铺平道路。

可是陈名夏只顾和龚鼎孳吃酒议论，看也不曾看张汉一眼。在尴尬的绝望处境中，张汉勉强支撑着看过两折。第三折，是《风筝误》里顶精彩的《惊丑》，男主人公韩世勋被丑女詹爱娟吓得丧魂失魄。那小生很会做戏，水袖抖得漂亮，一脸惊惧之色惟妙惟肖，令人叫绝。陈名夏大声喝彩，张汉却蓦地站了起来，好像受了惊吓，随后又觉得失礼，重新坐下。陈、龚两人都没有注意他。

渐渐的，张汉的眼睛瞪大了，一个丑陋的脸隐隐浮现着，还有暗红的帐幔、闪烁不定的灯光……可怕的回忆纠缠着他，他浑身战栗，闭上了眼睛。但戏台上的词曲却无情地向他袭来：

……惊疑，多应是丑魑魅将咱魇迷。凭何计，赚出重围？……

他再也无法忍受，摇晃着站起来，对主人拱手道：“学生还有些贱事要料理，不能终席，老大人见谅！……”说罢，他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走了。

陈名夏鄙夷地一笑，简单地说：“喝醉了。”

龚鼎孳摇摇头：“唉，如此名士！”

张汉离席，顾媚生就可以从帘后移进厅中看戏了。三人说笑着越看兴致越高。顾媚生曾是红氍毹上的一代名优，自然指长道短，格外精神。

《南渡记》开始了。两个主要人物——一生一末刚刚自报家门，三位看戏的立时寂静无声。台上人哪里知道他们所演的角色正坐在台下观看，还因为报酬优厚而格外卖力，又唱又说又做，曲尽其妙。

台上的陈名夏、龚鼎孳血污满面地从王氏胯下爬出的一瞬间，顾媚生一声刺耳的尖叫，双手蒙脸，跑出了客厅。龚鼎孳面色铁青，浑身颤抖，说不出话，只对闻声而来的戏班班主连连挥手，叫他们赶快退下。

一阵混乱之后，客厅空空荡荡，只剩下陈名夏和龚鼎孳。两人慢慢转过惨无人色的脸，互相看了一眼，龚鼎孳突然“哇”地放声痛哭。陈名夏没出声，只有两行泪水沿面颊缓缓流下。

龚鼎孳捶胸顿足：“名节扫地至此，还有什么可说！……”他的羞愤很快转为恼怒，咬牙切齿地骂道：“许巨源！你个黄口孺子！阴损如此，必杀以泄愤！……”

良久，陈名夏才慢慢地轻声说道：“我辈吃亏在怕死二字，自然不如史可法、阎应元，却不肯自甘寂寞，总以为天生我材必有用，要在名利场上角逐一番，则又不如黄梨洲、顾亭林……可是，我辈总也算是应运而生、应运而出。大兵进关入主中原，若无我辈，成何世界？人生在世，人生在世啊！……”他突然仰天大笑，笑了好一阵，笑声既狂妄又悲酸，很像夜枭在月夜林中的呼叫，龚鼎孳直听得停止了痛哭，毛骨悚然。

陈名夏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笑盈盈地对龚鼎孳说：“当个内院大学士，锦衣玉食，调和天下，上为天子分忧，下为万民解苦，这比当年死于忠节，比今日浪迹江湖，是强过，还是不及呢？……”

龚鼎孳和陈名夏互相安慰着，心境渐渐平和了。他们约定三日后到陈名夏府上聚会。陈名夏还再三嘱咐，一定要带顾媚生去，好开导开导他的妻妾。

他们没想到，乌云已笼罩在陈名夏的头顶。

当晚，刚刚回府的陈名夏被逮锁问罪。圣旨命吏、礼二部大臣会同刑部共同审理这一案件。

五

辰初三刻，皇上退朝了。

早朝后的第一件事，是往慈宁宫向母后请安，这是福临定下的规矩。

在宫内，仪驾比较简单：前面侍卫举着四杆豹尾枪导行，便舆四角各有一名御前侍卫，挎着名叫“小神锋”的二尺多长的宝刀跟随，太监打两面雀金扇，头顶遮一柄黄罗伞，后面跟着一些服侍小太监。

福临坐在舆中，心情十分不快。没想到陈名夏的案件震动了整个朝廷，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员，无论满汉，都眼巴巴地盯着。福临感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难以应付。

宁完我的弹章参了八条，主要的，一是“留发复衣冠”；二是陈名夏父子暴恶，揽权纳贿，结党营私，士民怨愤；三是涂改谕旨。会审时，陈名夏只承认第一条，说其他各款都是诬陷。而宁完我会同内秘书院学士刘正宗共证陈名夏所犯各罪都是事实。今天早朝，吏、礼、刑三部会审后题本上奏，最后拟出的处理意见是：斩。现在，陈名夏的生死，完全取决于福临了。

朝廷里的倾向太鲜明。参与议政的王公大臣和满官对此十分快意；多数汉臣口中不说，却都表现出一种兔死狐悲、黯然神伤的忧郁。敢于替陈名夏讲情的，只有一个外国人汤若望……

刚进慈宁宫，迎接福临的，竟是一派檀板轻敲、笛声嘹亮、歌喉婉转。东配殿里新搭起小宫台，庄太后和两位太宗的妃嫔——懿靖大贵妃、康惠淑妃，还有一位太祖皇帝的寿康太妃，在许多福晋命妇的陪同下，正兴致勃勃地观看傀儡戏。傀儡大约有真人的四分之一大小，做得十分精细，说唱操纵都由太监担任。一出劝善的《鱼儿佛》正演得热闹。福临一脚踏进配殿，吓得那些福晋命妇们纷纷站起身向后退避、低头、跪倒。

福临依次向寿康太妃、庄太后、懿靖大贵妃、康惠淑妃等祖母、母后请安。她们一一受礼，问了皇帝好，便要向庄太后告辞。庄太后笑着挽留说：“今儿的宫戏怪认真的，戏码也好，还是看完吧！一会儿有北边新进的松仁、白果，正好品茶。”

白发苍苍的寿康太妃先笑着坐下，懿靖大贵妃和康惠淑妃也跟着告坐。庄太后起身笑着对她们道了歉意，领着福临往慈宁宫正殿走去。刚进殿门，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一个宫女回配殿请佟夫人。

一位衣饰华丽的满装贵妇走来向福临请安。太后笑着对福临说：“照家常礼数说，这是你的丈母，不该受礼的。”福临连忙逊谢。按宫内制度，内廷主位遇娠，有生母者允许进内照看。福临问道：“佟妃的日子近了吗？”

佟夫人连忙回答：“就在这个月了。”

庄太后笑道：“这是宫内主位第一次诞育，佟夫人要精心照料才好。早些回景仁宫陪伴去吧。”

佟夫人连连称是，后退几步，向殿外走去。

福临的不快又增加一重：太后引见佟夫人，无非是表示她对佟图赖家的恩宠。这不是又在给自己增加压力吗？

母子俩方坐定，太监来禀告：郑亲王济尔哈朗恭请皇太后召见。太后看看福临，福临立刻站起来说：“额娘，皇叔一定是为了陈名夏的事情。”

庄太后扬了扬眉峰，没有说话。

“额娘，我把复审的题本带来了，请额娘过目。”福临说着，吴良辅跪进折匣。太后的贴身女侍苏麻喇姑接过打开，双手放在太后的御案上。

庄太后先吩咐太监：“请郑王进宫。”然后对福临说：“皇儿，你还是从安郡王和佟皇亲两家争圈民地说起，近日朝廷里都有些什么议论？”

很多次了，不等福临细说，母亲已把朝中大事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福临知道，这些进宫侍奉母后的福晋、命妇们，等于是一个副朝廷，但他还是对母亲的明睿感到惊奇，不由得说：“额娘，你什么都清楚吧？”

庄太后避开他的问题，只静静地望着他，道：“说吧！”

于是，从午门自戕案到陈名夏狱成的全部过程，由皇帝绘声绘色地向皇太后叙述了一遍。听罢，太后不表态度，低头去看题本。

郑亲王进宫来了。他向皇太后和皇上的跪拜被止住，太后赐给他一个座位——那是一个杏黄色的织着龙纹的锦缎坐垫，置于太后右侧向南较远的地方。郑亲王盘腿坐下，因为这一阵走得太急，止不住喘着粗气，脸色泛白，看上去很虚弱，和他魁梧肥硕的身材很不相称。太后连忙命太监赐茶，并和悦地说：“王兄年纪大了，要多多保重。行走不便，乘马进宫吧。自家骨肉，不必太拘礼。”

在紫禁城乘马，这是极高的礼遇。郑亲王非常感动，又要下位叩谢，再次被太后止住。他喝了那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方觉得心定气静，这才诚笃地仰望着福临说：“皇上是不是有赦免陈名夏的意思？”

福临不置可否。

“奴才就是为这事求见，请太后、皇上明察，陈名夏不能赦呀！……皇上很看中他的才学，但我大清富有四海，我皇上是普天下的主子，有能耐的人比河里的沙子还多，不少陈名夏一个！这人一向结党，是个反复小人，皇上早就瞧透他了……”

济尔哈朗指的是两年前的事情：御史张煊弹劾陈名夏结党营私，铨选不公。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时，议政大臣谭泰袒护陈名夏，反而以诬奏反坐，判处张煊死刑。不久，谭泰因党附多尔衮论罪诛死，顺治复命议政王贝勒大臣按张煊所劾陈名夏罪状再审。陈名夏竭力为自己辩解，到了理屈词穷之际，便哀哀哭泣，诉说自己投降有功，希冀免死。当时福临对议政王大臣们说：“此人真乃辗转狡诈的小人，罪实难赦。但朕已有旨，凡与谭泰事有牵连者，皆赦而不问。若罪陈名夏，则失信于天下了。”这样，陈名夏才得以革职留命。福临毕竟看重陈名夏的学问才干，去年，陈名夏复职。但刚得意一年多，又生出事来。

福临不大高兴郑亲王提起往事。因为就是顺治九年那次赦免陈名夏，他的出发点也是重才而不是守信。此刻他说：“朕观历代英主用人，无不用其所长弃其所短，如汉高祖之用陈平，魏武帝之容张绣。须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要掉书袋，郑亲王哪里是福临的对手！那些繁复杂乱的汉文，至今他仍是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石。但是他有对朝廷最实际的考虑：“皇上说的是。可陈名夏的大害不只在反复，要紧的是结党。二十九名汉官胆敢另立一议，本朝从来没有过！陈名夏就是魁首，就是害群之马，不加严惩还成个朝廷？……”

福临半晌没作声，后来迟疑地说：“或者免官遣戍？……”

郑亲王叹息道：“皇上心地慈善，奴才真怕皇上养虎伤身。这种不忠不义的小人，奴才瞧着都发怵。皇上这样待他，他对皇上又安过什么好心？”他惴惴不安地迅速看了庄太后一眼，太后坐在她的宝座上，一如既往，端庄、慈蔼、温和，看不出可否。于是，他硬着头皮使出了撒手锏：

“多尔衮摄政那会儿，皇上年幼，陈名夏不是夜谒睿王府，陈请多尔衮登皇位的吗？”

福临浑身一震，紧紧咬住牙关。郑亲王心疼地看着福临，继续说：“多尔衮虽然回答说‘本朝自有家法，非尔等所知’，没有接受，但陈名夏立时由学士超擢吏部侍郎，从此大受重用。幸亏老天爷不佑恶人，多尔衮病死，不然……唉！”郑亲王低下头，老态龙钟。

福临也低着头不出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济尔哈朗知道击中了要害。凡事凡人，只要和多尔衮逆谋有所牵连，就能立刻激起福临的憎恶；只要被多尔衮打击排斥过，就能立刻引起福临的好感。多尔衮一倒台，索尼、希福、鳌拜、遏必隆等人立刻参与议政，就是这个道理。

郑亲王站起，向皇太后和顺治躬身再拜。他真心疼爱这个十六岁的侄子，知道自己这么说会刺激福临，心里很觉难过，可又不能不说。他默默地望了福临一会儿，叹了口气：“唉，皇上不要过于劳累，奴才去了……”

济尔哈朗走后，母子俩相对无言，不时交换一道目光。后来，庄太后轻轻赞叹道：“真是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她看定福临那目光游动的眼睛，温和地问：“皇儿，你的意思呢？”

“陈名夏有罪，但罪不至死。汤玛法今天还有奏本替他讲情，说身为君上的，必得仁慈为本。儿一心施仁政、行王道，怎能随意诛杀大臣！”

太后微微一笑：“玛法道德高尚，是个仁义长者。但究竟是外邦人，不懂得中土民俗人心、历朝兴衰，更不懂得治理天下的根本。”

福临乌黑的眸子盯住母亲，竭力隐藏心里的不服。

“陈名夏并非不可赦。但是赦了陈名夏，李呈祥赦不赦？他可比陈名夏罪名小官职低。陈名夏、李呈祥都赦免了，二十九名汉官结党如何处置？只得不闻不问，他们比陈、李更少罪名。三案都不定罪，议政王贝勒大臣服不服？满洲亲贵服不服？八旗将士服不服？皇儿，你坐江山究竟靠的谁？”

福临一哆嗦，垂下眼帘，浓黑的睫毛簌簌抖动。

“能靠那些汉人吗？皇儿，我屡次要你想，今天还要你想，你以为天下汉民已经都臣服了吗？如今你身践帝位，本当懔懔然如以朽缰驭六马，稍有闪失，就会使太祖、太宗百战得来的天下毁于一旦。皇儿，你千万不可大意啊！……”

福临觉得背上滚过一个又一个冷战，额头也渗出了汗珠。他羞愧地低声说：“我只是想，陈名夏罪不至死，所以……”

庄太后温静地笑笑：“到了这个地步，还谈什么有罪无罪？”略一沉吟，她说：“只须治陈名夏抹删谕旨、结党营私之罪。‘留发复衣冠’的话，就不必提了。”

福临钦佩母亲。因为这样一来，不仅为福临曾首肯此话留了面子，也免得更激起汉臣汉民的反感。

佟夫人进了景仁门，绕过一架名为远山叠翠的大理石方屏风，穿过前院，由西侧门进了后院，见她的女儿端坐在寝殿前廊，身上洒满灿烂的阳光。廊边雀替上挂着几只金丝鸟笼，两个宫女给笼里添食添水。佟妃身子一动不动，只嘬着小嘴，扬着下巴颏，逗弄面前那只活泼的青绿相间、黄腹红嘴鹦哥。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真有闲心！”佟夫人风风火火地来到前廊，倒没有忘记向她的亲女儿请安。

佟妃转过脸，睁大圆圆的眼睛：“出什么事儿啦？”

“你舅爷爷进慈宁宫，请太后一起劝皇上。也不知劝妥了没有！皇上要是非赦免那个姓陈的南蛮子不可，那可怎么办哟！”

佟妃今年刚刚十四岁。进宫时是个十足的毛丫头，还在玩抓子儿的年龄，因为想娘几乎天天哭鼻子。近年渐渐学会不哭了，却又怀了孕。自己还是个离不开妈妈的孩子，眼看又要当妈妈，真是又惊又怕又喜又忧。她的小小的心里只装得下三个人：皇上、太后和她未出世的娃娃。别的她无暇去想，也没有兴趣。对这些朝政，她更是一点不懂。佟夫人进宫后对她多方开导，她依然不那么开窍，这时便说：“一个汉官，赦不赦的，有什么了不起！”

“哎呀，好我的姑奶奶！我跟你说了这么些日子，敢情白费唾沫！这姓陈的南蛮子纠了一伙子汉官，专跟咱们过不去！”

“不就是退还圈占民地那事吗？皇上说叫退，就该退嘛！”佟妃在支持皇上这方面，毫不含糊。

“退百十亩地算什么，对咱们也不过九牛一毛。可那姓陈的蛮子又要杀投充人啦，又要处罚地方官啦，明摆着要倒咱们的架子，扫咱们的威风呀！他要成了事，还有咱们旗人的好果子吃吗？……”

佟妃稚气地望着母亲。佟夫人一拍手，叹着气叫一声：“我的小冤家！这事儿还挂着你呀！”

“我？”佟妃耸了耸细细的眉毛，有点惊异。

“可不是咋的！”佟夫人赶紧把女儿搀进卧室，扶她在又软又厚的床上躺好。等宫女们都到外间侍候了，佟夫人才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压低嗓音，开门见山地问：

“你就不想当皇后？”

这话太尖锐了，佟妃的脸“刷”地红到脖子根，简直像一块红绫，连颧上、唇边那些黄褐色的蝴蝶斑也被红晕盖过去了。她尽管入世不深，许多方面还是个孩子，但对自己的地位却非常敏感。皇后被废以后，她常常半夜醒来，悄悄地祷告苍天神佛，保佑她能有继立之分。这是她的秘密，平日绝不敢有所流露。她本能地感到，如果她这“非分之想”被人发现，定会招致皇上的厌弃，温厚慈爱的皇太后也会憎恶她，她将如皇后被废为静妃、永居侧宫那样，被贬为庶妃或贵人，永无出头之日。她的从不敢出口的隐秘，竟被母亲一语道破，窘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脸红什么！”佟夫人心直口快，“现今皇上虽说有一位皇子、两位公主，可他们母亲位份低。主位娘娘里，你第一个有喜。我看你这肚子尖，花花脸，准生儿子！母以子贵，历来如此，还有什么说的？……”

佟妃微微一皱眉，连忙伸手抚摸自己凸出的腹部。不安分的小东西，正在肚子里踢脚伸拳。佟夫人的话其实多余，佟妃自己想过何止几百回。

“你继立皇后，原是十拿九稳，偏偏这姓陈的蛮子跟咱们作对。皇上要是赦他，对咱家算个啥意思？你当皇后还有啥指望？”

佟妃愣住了。她真不曾想到这一层。

“你说我能不着急上火吗？你倒没事人儿似的！你也该瞅空子给皇上念叨念叨，可不能喝那南蛮子的迷魂药！”

佟妃扯着绫被把脸盖上，细声说：“宫里有胎训，皇上有半个月没来了。再说妃嫔不许预政，这是家法，我不能……”

佟夫人呆了半晌，“嗐”了一声，说：“真是的！好端端的美事，要是败在南蛮子手里，老娘我死不瞑目！……这南蛮子究竟有什么妖术，迷得这些人把祖宗的规矩都忘了？别瞧那安郡王，也是那路货！……”

“你别说了！叫人听了笑话咱家没规矩！”佟妃突然不高兴了，显出了主位娘娘的身份。佟夫人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太过分，连忙收敛，躬身谢罪，按照官定的礼节说：“娘娘恕罪。臣妾实在是心中不平……”

宫女进来禀告：“启娘娘，佟夫人的侍女求见佟夫人。”

佟夫人慌得猛然站起，旋又坐下，急煎煎地对佟妃说：“消息来了！我叫她到舅爷爷府上去打听来着！”

佟妃不知哪里来的劲，忽地坐起来：“快传她进来！”

侍女进见，先跪佟妃，后跪佟夫人。佟夫人一把拽住急问：“怎么样？”侍女抬头一看，佟妃和佟夫人神情紧张，都瞪大眼睛盯着自己，一眨都不眨，顿时心里发慌，舌头打结，半天才说道：“皇上……批下吏、礼、刑三部题本，说是，念在陈名夏率先投诚，效劳年久……”

侍女一口气上不来，那母女二人脸色刹那间雪一样白，佟妃嘴唇都灰了，脸上一块块黄褐斑变得非常触目。佟夫人急得扬手要打侍女，侍女已缓过气，继续说：“……皇上开恩，将斩刑改为绞刑。是绞立决！”

静默片刻，佟妃颓然倒在枕上，随着脸色复原，笑容也渐渐泛上嘴角眉梢。佟夫人乐得手舞足蹈，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皇上！好皇上！这才是太祖、太宗的好子孙！”她拍着大腿，爽快地说笑着，透露出早年部落妇女的带有男性味道的豪气。她扯住侍女又问：“就这些？还有吗？”

侍女想了想：“御史李呈祥免死，流徙盛京。二十九名汉官分别予以革职、降级、罚俸处分。”

佟夫人乐不可支，推了侍女一把：“去！回府给我拿几件衣裳，今晚赶回宫里来！”这分明是要侍女回佟府报喜。侍女会意，匆匆往宫殿监领腰牌去了。

宫女侍女都不在跟前，佟夫人兴致更高了：“哈哈，这一回，你爹能当国丈，我叫啥呢？国丈母娘？你兄弟可就是正牌的国舅啦！封王咱也不想，可封个公侯太师啥的，总错不了吧？永平府那些个田地，都封给咱们家好了！皇后的娘家，看谁还敢争！”她又拉着女儿的手，怜爱备至地抚摸着，笑眯眯地说：“你从小儿就命贵，好几个有名的老道都算你大富大贵，有个老和尚还指实了说，你有皇后之分。我们心里明白，不敢告诉你。打你一进宫，我们就盼着这一天啦！……”

她再也坐不住了，在屋里走来走去，兴奋地大声叨叨：“可得敬谢老天，敬谢神佛保佑！快，快！我得立马给佛爷烧炷香！”她找来线香点着，跑到卧室后的小次间，那里佛龛上供着一尊尺多高的金佛像。她举着香拜了又拜，嘴里不住地念着祷词。不一会儿，她觉着有人挨着她跪下了。回头一看，她那身子笨重、相貌娇小的女儿，也举着线香，满脸喜悦和虔诚，对着金佛像频频拜祷。

“万岁爷，膳齐。”管膳大太监向站在一盆牡丹花前发愣的福临跪禀，福临无可奈何地回到东暖阁。洋漆花膳桌上已经摆好三十多个珐琅质、银质及瓷质的盘、碟、碗。两名摆膳太监一左一右地站着，前面还有四个养心殿当值太监垂手恭候。福临入座后，摆膳太监便把一品一品的菜碗菜盘的银盖打开，请皇上过目。看见皇上用眼瞧哪品菜，就得赶紧拿它往皇上跟前挪。福临此时毫无胃口，连眼皮都不抬。

吴良辅乖巧地走过来，用眼色支开了摆膳太监，笑道：“万岁爷批本批了两个时辰，怎么也得进点膳。”他看着满桌的菜，点着数地说：“万岁爷往这儿瞧，这一品燕窝丝鸡丝香蕈丝火腿丝白菜丝，鲜美无比；这一品燕窝冬笋肥鸡热锅，热腾腾香喷喷；攒盘里烧狍肉、锅塌鸡丝、晾羊肉，是北地的名菜；黄碗里芽韭炒鹿脯丝红黄相间，是太庙的供献；象眼小馒头，又软又暄；折叠奶皮子、酸奶子，白格生生馋人眼！……”

吴良辅一套油腔滑调，活像是市上酒楼的跑堂，倒把福临逗笑了，说：“贫嘴贱舌的，馋死你！”

吴良辅赶紧跪下叩头：“奴才哪敢承望万岁爷的赏，只求皇上开开脸，进得香，奴才就是饿三天也心甘情愿！”

福临半笑半恼地说：“少给我耍嘴皮子！”他在面前的几个碗里夹了一点菜，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微微蹙起眉头说：“把菜赏给妃嫔们。佟妃那儿多分两品。”

太监们连忙撤膳，用黄锦缎的棉包袱将膳盒包好，捧着、抱着、抬着退出养心殿，紧赶着送往东西各宫。

吴良辅还在接福临的话茬：“佟娘娘日子近了，是得好好保养。要是诞育一位太子，可是大清的洪福啊！”

福临心头一动：太子？为什么是太子？……佟妃想当皇后？她凭什么？……

上午，他从慈宁宫回来，立刻批下题本：陈名夏处绞，李呈祥和二十九名汉官都给了严厉惩罚。下笔时他并不犹豫，甚至还有点痛快。批本很快被送走了，陈名夏的死便成定局。之后，他在批复其他题本时，脑子经常回到这件事上来。想到几乎天天照面的内秘书院大学士，才干卓著、倜傥不群，能和福临论诗谈史的陈名夏，三两天内便要成为一具尸体，他又感到心里不是滋味，感到违心的痛苦，感到受了压制的愤懑。他绝非对母亲不满，因为母亲是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的。他忍受不了郑亲王的挟制！是的，他觉得这位老叔王是在利用他痛恨多尔衮的弱点，达到庇护亲贵的目的，而最终还是为了他的外甥女婿佟图赖！

这些思绪纠缠着他，使他心情十分恶劣。吴良辅一句有关太子的话，一下子使他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了：郑亲王表面上是为江山社稷，实际上也在营私。他打击陈名夏是为了保护佟图赖。保护佟图赖是为了帮助佟妃谋取后位……

福临站在一排排蓝缎遮掩的巨大书橱边，紧紧抿住嘴唇，下巴凸了出来。史书史册浩如烟海，记载了多少帝王将相的兴亡，多少宫闱秘事掩盖着争权夺利的生死搏斗！那些昏昧的、醉生梦死的帝王糊里糊涂，像被人玩弄于指掌中的木偶。可是我福临，是大清一统江山的第一代君主，绝不能任人挟制，绝不软弱！

他稳稳地转过身，背起双手，一步一步走回西暖阁，在御案上找出那两份重要题本，坚定地提起了朱笔。

佟夫人的侍女回到景仁宫，已是上灯时分。佟妃母女的喜气，因皇上赐给菜肴而更加火炽。一品燕窝鸡丝香蕈丝火腿丝白菜丝装在五福大珐琅碗里；一品山药酒炖鸭子热锅盛在红潮海碗中，另有紫龙黄碟装的干湿点心四品；五寸黄龙盘盛的奶饼敖尔布哈一品；银碟小菜四品，佟妃都毕恭毕敬地吃了。富丽的御用餐具还放在八仙桌上，等候御膳房的太监来取。

佟妃脸上一团娇慵，流露出愉快和满足。佟夫人不住声地又笑又说：“……想想啊，上午批本绞了那蛮子，中午就赏来御肴，皇上的心意还不明白吗？有情有义呢！”她不再压低嗓门，满院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啧啧！这膳具多漂亮！多精致！瞧见吗，这是龙盘，还是黄龙盘哪！拿这紫龙碟黄龙盘给你送点心，准有意思。这可不是小事！……咦，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进来呀！”她发现侍女悄悄地站在门边，伸手把她拽进来，问：

“家里人都乐坏了吧？你家老爷再不用吊着他那大马脸啦！这可是托姑奶奶的福！……你怎么不说话？”

侍女跪下，低头道：“禀夫人……禀夫人……”

佟夫人心绪正好，很爽快：“有什么为难事，尽管说！”

“禀夫人，圣旨下到府里，说是圈占的永平府民地一概退还；不敢受理民词的县府州官停职待参；老爷罚俸三月，降二级……”

“啪！”佟夫人抡起胳膊抽了侍女一耳光，跺着脚喊道：“你胡说！小贱人，看我不鞭死你！”

侍女连忙叩头呜咽道：“奴才有多大胆量，敢捏造圣旨……”

佟妃脸色一变，张嘴倒吸一口冷气，把手指咬在唇齿间，抽抽噎噎地哭了。佟夫人心乱如麻，顾不得细问侍女，连忙回身搂着女儿安慰：“快别哭！伤了胎气，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孩子家嘴没遮拦，胡说八道，别听她的！……”

“佟妹妹好吗？”清脆柔媚的声音从院里传来，仿佛含着笑意，响亮地招呼着。永和宫端妃和景阳宫恭妃进来了。这一对姐妹花，都穿着蒙古式的锦缎便袍，端妃粉红，恭妃深蓝，闪着柔和的亮光。这是两位科尔沁蒙古王公的格格，难得来景仁宫串门。佟妃有喜以后，她们更不舒坦，只是慑于皇太后的威严和宫里的规矩，不敢形于辞色。这会儿，她们来做什么？

佟妃困难地移动身子，请她们坐上临南窗的短炕，宫女为她们收拾好杏黄缎垫和靠枕，奉上奶茶。她们向佟夫人表示了问候，坐下了。

端妃流动的目光，立刻集注到八仙桌上：“呀，佟妹妹，御膳房的人还没来收膳具？我那儿的早就收去了。”

恭妃笑道：“刚上我那儿去收。今儿赏的菜怪有味道的。”

佟妃不由得看了母亲一眼，佟夫人傻了似的张嘴瞪眼，一语不发。客人看在眼里，互相使着眼色，暗暗发笑。

端妃说：“佟妹妹，我们姐儿俩可有要紧事告诉你……”

恭妃连忙打断：“先别说，让妹妹猜一猜。”

佟妃强笑着摇头，表情十分可怜：“小妹猜不着。”

端妃笑嘻嘻地说：“告诉你吧，咱们就要有一位中宫娘娘了。妹妹猜是谁？”

端妃和恭妃都笑着，闪烁的目光一齐盯住佟妃。佟妃经受不住，脸色渐渐发白，心头怦怦乱跳，手心捏出了冷汗，用变得不像是自己的嗓音，哑声说：“我不知道。”

端妃柔媚的笑容里含有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还是我们科尔沁蒙古格格，咱们皇太后的侄孙女，静妃的侄女儿！”

恭妃补了一句：“今儿下午，皇上的谕旨。”

佟妃耳中嗡嗡乱响，冷汗顺着背沟流。她们又说些什么，她全没听明白。她强笑着、挣扎着，把端妃和恭妃送出宫门。晚风送来她们的窃窃私语：

“还当自己能爬上去呢，不就仗着肚子里有货吗！”

“这下子可好了，看她还张狂！……”

佟妃感到恶心，眼前金花直冒，浑身一软，晕了过去。

当晚，太医被紧急召进景仁宫。上夜的敬事房太监、御药房首领太监急得团团转，佟妃的呻吟已变成可怕的嘶叫了。萨满太太[1]头戴神帽，身系腰铃，手持皮鼓，摇头摆身地击鼓跳舞，满嘴里高声诵着神祝，鼓声铃声随着她越来越快、若颠若狂的舞动和叫喊，响得越急越乱。她从景仁门跳进前院，跳上月台，又在寝殿门口跳祝。佟妃的阵阵哀号，佟夫人带着哭声的劝慰，仍然透过跳神的鼓铃诵祝声传了出去。

黎明前，夜色最浓、天光最暗之际，一声婴儿的啼叫冲破黑暗飞上天空。他拼命地哭叫着，哭叫着，仿佛受了极大委屈，又愤怒，又响亮，用力呼吸着人间甘美的、又充满苦难的空气。他将走过漫长的一生，完成宏伟的大业，英名永留史册。但他的第一阵啼哭，和所有婴儿并无不同，也是一首动人的生命之歌。

第一颗晨星升上来了，默默俯视着九重宫阙。随在晨星之后，是渐清渐亮的黎明。

这是顺治十一年三月十八日。

[1] 满族流行的萨满教，是一种原始宗教。萨满太太是跳神作法的女巫。

六

顺治十一年六月十六，福临二次大婚。这一天行册立礼和奉迎礼，仪式最为隆重。由于连年征战，郑成功和朱由榔长期与清朝大军相持，互有胜负，军费开支浩大，财赋情况吃紧。但帝王的威仪必须维持，因而大婚典礼仍然那么豪华、奢侈和气派，一点不亚于第一次大婚。

这一天，京城和全国各地都奉到喜诏，人人须穿红戴绿，家家要张灯结彩，以示万民同庆。偌大一座北京城，登时打扮得花团锦簇。新增设的十三衙门里的管事太监，领了些差役往贫民居住区发放喜饼，人们拥挤喊叫，有的哭有的笑，挤伤了许多人，热闹嘈杂的声音给喜洋洋的气氛增色不少。

这一天，是皇家的喜庆，皇城另是一番天家气派：宫内各处御道铺上了厚厚的红毡毯；门神、对联焕然一新；午门以内各宫门殿门高悬大红灯笼；太和门、太和殿、乾清宫和坤宁宫还要悬挂双喜字彩绸。从太和殿外直到天安门前，陈设着皇帝的法驾卤簿：五颜六色的旗、扇、伞、幡，金光闪闪的刀、斧、钺、戟，成百成千，站成笔直的队形，使人眼花缭乱；大辂、玉辂、大马辇、小马辇直排出午门，驾辇拉辂的大象和御马肃立在侧；午门外左右两列，站了四只巨大的开路导象、四只身背金色嵌珠玉宝瓶的宝象，它们庞大的身躯和凶野的外貌，足以吓坏初次进宫的人。中和韶乐设在太和殿前廊下的东西两侧，丹陛大乐设在太和门内廊下，与陈设在午门宝象之南的铙歌鼓吹相呼应。一旦典礼开始，三支大型乐队将把欢快的喜乐撒遍大内，撒遍整个紫禁城。

慈宁宫外陈列着皇太后的仪驾，数百人鸦雀无声、整齐森严。各宫主位及太妃们都集中在慈宁宫正殿，分列在庄太后左右，等候着典礼的钟声。

皇太后高坐在宝座之上，因为穿了全套礼服而显得越加庄严高贵：三重宝石冠顶上，珍贵的东珠围绕着一块硕大的红宝石，九只镶了珍珠的金凤环集在皇冠的四周，金凤嘴里各衔着五串珍珠垂挂，前面的垂向前额，侧后方的垂至耳下肩头；马蹄袖的深紫色朝袍外，罩着石青色绣行龙朝褂和披肩，上有山海日月龙凤图案，显示着无上的尊严。可是，即使面临这样的大典，又处在如此高贵的地位，庄太后仍不改她一贯的自然而慈蔼的大度。

午门上钟声响了。一派管笛悠扬，导迎乐队吹打着典雅的乐曲，在御杖的前导下，出隆宗门缓缓而来。后面，礼部尚书恭引身着礼服的皇帝，步往慈宁宫向皇太后行礼。一声口令，皇太后仪驾卤簿高高举起，恭迎皇上。

乐队和礼部堂官留在慈宁门外恭候，福临进入慈宁宫。妃、嫔、贵人、常在、答应及太监宫女们跪下迎驾，懿靖大贵妃和康惠淑妃站在宝座左右，和太后一同受了皇帝的礼拜。

母子对视片刻，都微微一笑。母亲的笑容里满含着安慰与鼓励，儿子的笑容表示着体谅和一点无可奈何。

太后会意地说：“此女秉性温良，恪守其职，孝敬节俭，淑仪素著，是皇儿佳偶。自此以后，中宫有主，内政可修，佳儿佳妇，永谐合好，我也放心了。”

福临深深一拜，按礼仪规定，说了一长段答辞，什么“秀钟华阀，德备坤仪”，“溯懿亲于渭阳，定嘉祥于妫汭”之类。最后，他添了一句规定外的话：“母后觉得好，想必是好的了。”

福临再拜而出。乐曲声又嘹亮地响起。太后耳边总萦绕着儿子多加的那句话，心中一丝不安在扩大，似乎有某种不幸的预感。她连忙稳定心绪，闭眼静了片刻。

白发苍苍的郑亲王济尔哈朗和承泽亲王硕塞在御杖的导引下进入慈宁宫，奏请皇太后驾临保和殿。太后将在那里接受皇后之母及公主、福晋们的朝见。皇后进宫后，太后还要在那里接受皇帝和诸王的礼拜，并赐宴皇后之母。

庄太后起身走下宝座出殿，妃嫔们按各人位号有秩序地跟从在后，到保和殿参加大婚典中的内礼。太后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面色疲惫、脸庞消瘦，身材细弱得绣袍在身上打晃的佟妃，在这群丰满鲜艳的宫妃中显得非常刺目。太后微笑着柔声道：

“康妃，你产后体弱，失于调养。大典很累人，你怕吃不消。先回宫养息去吧，喜宴我着人送去景仁宫。”

佟妃因生了皇子，进号康妃。听了太后体贴的吩咐，她心里感动，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大喜日子是不能哭的，她连忙跪下拜谢，声音有点呜咽：“谢太后恩典。”

慈宁门外乐声大作，佟妃知道，太后升舆了。又等了片刻，料想太后已经走远，佟妃才扶着两名宫女离开慈宁宫。

今天，她不能如平日那样穿隆宗门、过乾清门，直接由内左门进东一长街回景仁宫，甚至也不能从启祥门过永寿宫，穿月华门、日精门到东一长街。正殿、中宫今天只属于正位的人——皇太后、皇帝和皇后。而她只不过是康妃，要想进到正位，还有贵妃、皇贵妃两大台阶。只是皇上一直没有册立贵妃、皇贵妃，她才因生子而存了那么一段痴心妄想。如今，全都破灭了！

她满心凄楚，缓缓地、悄悄地向北走，折而向东进启祥门，出螽斯门折向北，便是那条静寂的西二长街。两旁宫墙矗立，头顶只露出窄窄的一道蓝天，重重殿阙、层层宫院，仿佛都深深陷没在厚重的宫墙之下，只有一道道深黄琉璃瓦屋脊、高高翘向天际的飞檐和檐上九个欲飞的压角兽，求救似的浮出墙头。她们的脚步声在宫墙间空寂地回响着，直走到最北头，也不曾见到一个人影。要不是骄阳似火，真会令人感到阴森可怖。

出百子门，向东直行，到了御花园。佟妃走得很累，天气又热，鬓发都被冷汗湿透了。乍一走进这座松柏如盖的御花园，阴凉的风顿时使她打了个寒噤。

这边是千秋亭，对面是万春亭。福临刚立她为妃的时候，不是常到这里来的吗？他们不是十分恩爱吗？那时她还把“千秋”“万春”当作佳兆呢……不到一年，她就失宠了。生了一个皇子，也没能挽回她的厄运。他有了皇后，还会有皇贵妃、贵妃；还会册立很多很多的妃嫔、贵人、常在、答应；她们还会为他生许多许多的皇子皇女。多子多孙，这是皇家的愿望，也是皇家的规矩，不然和千秋亭、万春亭遥遥相对的东西二门，为什么命名为“百子门”、“千婴门”呢？

午门钟鼓齐鸣，打断了佟妃的胡思乱想。皇后进宫了，中宫有了主人。一年多的幸福、甜蜜、期望、野心，如同一场春梦，消失了；如同御沟里的河水，流逝了。留下来的，只是那个小皇子，刚刚三个月。在紫禁城高大厚重的宫墙内，那小小的婴儿，是她惟一的亲人……

她不敢恨谁，甚至不敢恨自己命苦。怨望，是宫妃失德的一项罪过。不妒忌、不申辩，才算恪守谨顺之道。此时，她只热切地想要见到她的儿子。——按出生时序，他是顺治皇帝福临的第三个儿子。

孩子刚落地，就被保姆抱走，交到早已预备好的乳母手中，养在乾东五所。佟妃只在孩子满月时见过他一面：乳母抱他到太后宫中朝见祖母时，她和其他宫妃以相同身份抱了他一会儿。宫里有规矩，尽可以有宫妃在自己宫中养育其他宫妃所生的皇子皇女、甚至亲王的子女——当然，这是对宫妃的特殊宠幸——却不许亲生母子同居一宫。清代吸取历代母以子贵或子以母贵，因而结党乱政的教训，采取了这种违逆骨肉之情的宫规。

今天，不是去看望孩子的好机会吗？

她抬手抿了抿鬓边的乱发，掸了掸宫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庄重而有信心地走向琼苑东门，步履稳健，不要人搀扶。两个宫女惊异地互相望一眼，紧紧跟上。

佟妃并不由长宁左门折向南，走东一长街回宫，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东走。宫女又互相看了一眼：娘娘难道要绕远走东二长街吗？

千婴门下，佟妃停步片刻，毅然转身向北。宫女惊慌地喊了一声：“娘娘！”佟妃像没听到一样，径直走向乾东五所大门。两个宫女紧跑两步，拦跪在佟妃面前，哀求似的齐声喊着：“娘娘！……”

佟妃细眉一竖，瞪起圆眼怒喝道：“想挨鞭子吗？”宫女无奈，只得让开。佟妃简直是凭着直觉，一脚踏进第二所，一眼就看见保姆抱着她的儿子在檐下逗弄。孩子又白又胖，因为大婚喜庆，也换上绣龙的黄色锦缎小袍，头上胎毛未剃，黑黑的披在额前、鬓角和脑后。“孩儿！我的孩儿！”佟妃暗暗地喊，仿佛啼血的杜鹃，心里在流着酸泪苦血。

孩子不知受了什么感应，慢慢转过头，黑亮亮的眼珠盯住了佟妃，随后伸出一只胖得像藕、手背上有四个小坑的小手，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佟妃再也忍不住了，猛冲过去，一把夺过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发疯似的亲吻着孩子的小脸、小手、脖子、头发，一阵哭又一阵笑。

佟妃还是个孩子。儿子出生后被抱走，她并不觉得多少痛苦，仿佛抱走了一只心爱的小瓷猫或是景仁宫中一架精巧的自鸣钟，不大在意。她的感情和思虑，都被后宫的大事，自己的荣辱升沉吸引了。只有今天，只在此时，她身上那沉睡的母性觉醒了。怀里这个软软的、暖暖的、活生生的小东西，和自己竟是这样的血肉相连，紧贴着他柔嫩的小脸，感觉那小手的触摸，听着他咿咿呀呀的娇嫩声音，她的心一阵又一阵地在幸福和甜蜜中战栗。这张可爱的小脸上，有他的脸形、他的眉毛和鼻梁，又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嘴。她细细分辨着，大滴大滴泪珠滚落下来，落在孩子的小脸上。

保姆早吓呆了，跪在佟妃脚下不知所措。院里还有两个乳母，也都原地跪着，头都不敢抬。两个宫女十分着急，对保姆连使眼色，保姆终于明白过来，对佟妃叩了个头，躬身退下。不一会儿，本所当值太监率领着侍奉皇子的四十人同来参拜娘娘，其中保姆八人，乳母八人，针线上人、浆洗上人、灯火上人、锅灶上人各四名，还有一些守门、清扫等执事太监。

当值太监赔笑道：“三爷饮食起居平安康泰，娘娘放心。”

佟妃全不在意，一门心思地撩着孩子柔细黑亮的胎毛。

“娘娘请回。上面要知道了，奴才们吃罪不起。”

佟妃视而不见地看看他。他浑身在发抖，不住叩头。

“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四面都在哀告，侍奉阿哥的四十人环绕着佟妃母子跪成一圈，连连叩头。他们谋得这份宫里差使何等不易，要是丢了，可怎么活！

宫女小声说：“娘娘回宫吧，叫人知道了，可就……”说着，她想从佟妃怀里抱过三阿哥。可是出生以来就不认识母亲的小皇子，却信赖地搂住母亲的脖子，全身伏在母亲怀中，谁也不要。佟妃全身簌簌发抖，她又怎么能舍得放开手？

前殿的中和清乐，随风时强时弱地飘到乾东五所，筵宴快要结束了。宫女急得连连说：“娘娘，不能耽搁啦！各位娘娘一回宫，事情就包不住啦！”

“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四十个人一再叩头哀求。宫女对领班乳母使了个眼色，乳母向佟妃告了罪，站起身解开衣襟，露出半边丰满的乳房，终于把阿哥吸引过去。三阿哥舒服地躺在乳母臂弯里，贪婪地吸吮着乳汁，咽得咕噜咕噜地响，不时转过眼珠照应着母亲。

佟妃不忍再看，转身便走。刚到门口，阿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佟妃脚一软，几乎跌倒。宫女却在连连催促：“娘娘，快走，快走吧！”

佟妃低着头，咬紧牙关，一步不停，出了乾东五所，出了千婴门，进了长宁左门，走上东一长街。可是孩子的哭声紧紧追着她，像一记又一记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逼得她越走越快，越快越急，仿佛逃进了景仁宫。跨进寝殿的门槛，她就瘫倒了，耳边却还是她儿子那无限委屈的、抗议似的哭啼……

太和殿和保和殿的内、外盛大喜宴结束了。皇上恭送皇太后还宫后，由内监持御杖、红灯导引，前往坤宁宫。

福临缓缓走着，不慌不忙，还在回忆方才的筵宴。他打定主意要仔细琢磨济尔哈朗的表情，心里怀有一种恶作剧的愉快，相信能从老亲王脸上看到沮丧。没想到郑亲王对这次联姻非常高兴，喝了许多酒，以至于满面红光，显得年轻了很多。福临心中纳罕，召他到宝座跟前，说道：

“叔王，你像是非常快活。”

“可不是嘛，皇上。我真的担心过一阵子，怕皇上鉴于废后的不快，在联姻的事儿上发生别的意外。亏得太后明断。科尔沁蒙古与大清世代相婚好，北部屏障如故，祖宗山陵可以放心了。有太后在，真是大清的福气呀！”

由于喝酒，他的话比平日多，但绝不糊涂。去年朝廷命安郡王岳乐为宣威大将军驻归化城，准备应付喀尔喀蒙古的进犯。就是因为四十九旗蒙古、特别是科尔沁蒙古忠于大清，喀尔喀蒙古才没敢轻举妄动，乖乖地前来进贡，安郡王也才罢兵回京。要专力对付南方的郑成功、朱由榔，没有安定的北方是不可想象的。

济尔哈朗喜眉笑眼地连连说：“皇上，好！就是这样最好！……”他的红脸白须相映生辉，更显出一派忠心耿耿。他并没有为佟妃谋立皇后。福临既感动又惭愧，连忙叫内侍用自己的金杯再赐老亲王一杯酒。

福临又召来了汤若望。他看看对方的眼睛，便明白两人都想起那次在天主堂关于选后的谈话。

“玛法，我……又结婚了。”有什么话令福临难于启齿。汤若望点点头，同情和安慰的目光抚慰着苦恼的少年天子。

“玛法，我不知道她，我没有选择的可能，我……”

“我都明白，皇上。你只能这样。尽力去爱那姑娘吧……你会幸福的。”汤若望说罢低头告退，可是福临还是感到了他那没有说出口的惋叹和怜悯。

现在，福临就要走进他的新婚洞房了，可是眼前仍然交替出现着两位老臣的面庞，耳边依然响着两位老臣的声音。他不由得感慨万端，长叹一声，迈进坤宁宫门。

在东暖阁门口，福临停下脚步，目光从右到左，掠过整个洞房：南窗下一铺大炕，炕桌东西设两个宝座；紫檀龙凤雕落地罩；玉如意、瓷瓶、珐琅瓶的陈设，鲜红的墙上、宫灯上、桌灯上连绵不断的双喜字；北边靠墙，东边一套简易宝座陈设，西边一座龙凤喜床：五彩纳纱百子帐、大红缎绣龙凤双喜字炕褥、明黄和朱红彩绣百子被，被上压着装有珠宝、金银、谷米的宝瓶；床前低头坐着新娘子——红衣红裙红花，连同喜床的红帐红褥，以及整个洞房的红墙红门红灯，暗红一片，逼得眼珠如同要凸出来似的，很不舒服。

福临立刻联想起上一次大婚。陈设、气氛全都一样，也这么暗红暗红的，叫人透不过气来。就连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子也和上一次相似，一个从无所知、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是前一个皇后的侄女，也会像她姑妈一样骄横、刁钻吗？记得和她相处不到三年，事事不合，动辄争吵，看来天性相忤。这一个能好到哪里？看上去也那么健壮高大……福临一下子觉得心里别扭，胸口发闷，扭头要出坤宁宫。太监们慌了。两个首领太监跪倒在地，全身匍匐着求告：“皇上，您千万可别……”

福临皱着眉头苦笑了一下：“这是怎么啦！天气太热，我出去风凉风凉，就回来。别总跟着我！”

福临信步在坤宁宫檐下走动。夕阳西下，金红色的霞光涂抹在紫禁城这一片雄伟的建筑群上，使它更加金碧辉煌。一群鸽子从殿顶飞过，清脆的鸽铃声直逼重霄。福临目送鸽群消融在风日晴朗的淡紫色天空，不觉精神为之一爽，回头想想，心下更加空空荡荡。

轻风拂面，吹过一阵阵凉气，飘来一阵阵清香。这是茉莉和晚香玉的气息，馥郁的暗香缓缓流动着，萦绕在福临身边。福临暗暗沉吟：“哪里来的花香？……”冷不防，一个甜美的声音，像低吟的洞箫，随着轻风和花香，飘到福临耳边：

“……哪能忘记江南呢？岑参《春梦》诗云：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我可是梦牵魂绕呢！……”

是汉话！诵的是唐诗！

宫里头，太后太妃也罢，主位贵人也罢，甚至宫女太监，一概说满语。一整天在满语的海洋中酬酢的福临，登时耳目一新，仿佛在冰天雪地中看到一朵鲜红的春花；又像身处暗室，忽然透进一束明亮的月光，十分令他动心。他向巨大的朱红圆柱边靠了靠，为的是不让说话的人发现他。她是谁？……

“哦，你要是尝过无锡水蜜桃，太湖东山枇杷，别样水果，再不要吃的哟……”

这个圆润有力的声音，福临熟悉，是豫亲王的夫人，满人私下称为“蛮子福晋”的刘三秀，因为她是地地道道的江南女子。豫亲王南下时，她正孀居在家，被抢到军中。她的美貌、机智、练达，终于使她脱颖而出，做了豫王夫人。后来生了儿子，主持了家政，受了封诰，成了皇太后宫中的常客。她一定是奉命来侍候合卺宴的四名福晋之一。那么另一个说话的是谁？听声音要年轻得多……

那声音又响了，柔婉动听：“是时候了，皇上怎么还不进宫？……”

蛮子福晋嘱咐着：“一会儿侍候皇上、皇后，千万别说汉话，当心得罪。”

“是。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吗？”声音中含着笑意。

福临忍不住了，一步跨下檐阶。白玉栏杆边，靠着两位身着华丽朝服的贵妇，豫王福晋在左，福临认识。另一位呢？福临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她，那位全身都沐浴在夕阳之中的娇小玲珑的年轻福晋。他们的目光接触了。刹那间，福临的心猛然缩成一团，感受着一种尖锐的痛苦，使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脸色煞白；跟着一阵慌乱，心又“扑通扑通”乱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面颊像火烧着一样通红。好半天，他无法使自己平静，心神飘飘摇摇，仿佛飞上了九霄。

她太美了！她的美不仅在于桃花般的容色，珍珠贝似的牙齿，端正秀丽的小鼻子和珊瑚那样红润的嘴唇，也不仅在于那一双令人惊奇的眼睛——如同清澈的冰下游动着两粒纯黑的蝌蚪，晶莹明净、灵动活泼，她的美更在于她那开朗从容的气度和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聪颖、才华和真挚。满洲贵妇、宫廷妃嫔，何曾有过这样的美人？

豫王福晋很不安，怕皇上听到她们的汉话交谈，连忙拉同伴跪下：“皇上，时辰不早，请进宫吧！”

这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地方，福临恍恍惚惚，满眼都是那位不知姓名的福晋的面庞。

福临身不由己，不知怎么就进了洞房。后来的事，在福临脑子里一片模糊混乱。他记得自己坐上龙凤喜床，和皇后各吃了两个子孙饽饽，那是因为他使的筷子是她进奉的；他记得皇后梳妆上头，那是因为她在皇后跟前忙活，为皇后梳上双凤髻、戴上双喜如意、插上扁簪富贵花。他也记得合卺宴的情形：他与皇后在南炕上对面而坐，黄地龙凤双喜膳桌上满摆着菜品，他吃了没有，尝过哪品菜，他都很模糊；但是那些菜品复杂而吉利的名称却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她从门外膳房首领太监手中接来，安置桌上，并轻声细气地报着喜名。两个大赤金盘盛着猪乌叉和羊乌叉，两个赤金碗盛着燕窝双喜字八仙鸭和燕窝双喜字金银鸭。中赤金盘装了四品：燕窝龙字拌熏鸡丝、燕窝凤字金银肘花、燕窝呈字五香鸡、燕窝祥字金银鸭丝——合成了“龙凤呈祥”；两个中赤金碗盛着细猪肉丝汤，两个红地金喜字瓷碗盛着燕窝八仙汤。五彩百子瓷碗四个，各盛着老米饭和子孙饽饽，每个瓷碗都带有一个镶有十六块宝石的金碗盖……至于膳桌上原来陈设的膳具：赤金镶玉筷子、金银汤匙、赤金螺蛳碟小菜、赤金碟酱油、红地金喜字三寸接碟、带盖赤金锅和赤金锅垫等等，不管多么金红耀眼，他全都没有看见，连窗外那照规矩不停地唱着“交祝歌”的两对结发侍卫夫妇，声音那么响亮，他也充耳不闻。他的视听，他的意念，全被她——那个有一双令人惊异的眼睛的福晋占据了。

福临有同龄少年人的思维特点，一旦精神被某一事物吸引，就全神贯注，除此以外的一切都会抛到脑后。此刻，他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忘了侍候喜宴的另外三位福晋，忘了坐在他对面的皇后——他的新娘，甚至也忘了自个儿，今天举行大婚、身为新郎的皇帝。好在他的丧魂失魄、心不在焉，都被庄严的帝王威仪掩盖着，所有的人，或出于羞怯，或因为敬畏，都没有发现。

合卺宴罢，大婚礼成。大清顺治皇帝又有了一位皇后。

四位福晋跪叩，向皇帝、皇后告退。福临猛地清醒，有点口吃地说：“怎么，你、你们要走？”

这叫什么话！那双晶莹的黑眼睛略露惊异，又闪过一道光亮，唇边泛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使福临一下子发窘了。蛮子福晋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皇上，这是您的大婚洞房啊！”

福临一惊，愣住了。洞房东门直通坤宁宫东过道，四位福晋鱼贯而出，陆续消失在红底金双喜字的木影壁后面。福临略一回味，顿时明白了自己可笑的处境：一个洞房花烛夜的新郎，心思不在自己新娘身上，倒被另一个邂逅的女人吸引，以致神魂颠倒，这是怎么回事啊！他胸中烦闷不堪，心头空落，仿佛实实在在的心被她带走了，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心的空壳。

他再对羞怯地垂头而坐的新娘看一眼，越发觉得她和她的姑妈一模一样！穿了礼服的腰身竟像一只木桶！“粉面如土”四个字忽然闪上心头，他像吞了个苍蝇，浑身不舒服。他慢慢踱出洞房，站在坤宁宫门口，极力向天空望着。天黑了，星星争先恐后地向他眨眼。哪一颗明亮？哪一颗暗淡？哪一颗闪着蓝光？哪一颗蒙着橙黄？啊，数都数不清……可是，看哪，东天一片银光，十六的圆月大如银轮，皎似冰盘，升起来了，升起来了！灿灿银辉照亮了天空和大地，群星失去了光彩……

她就像这轮明月，吸引着他，使他的心燃烧，使他的灵魂战栗！……可恨月下老人错拴了红线！今晚的新娘为什么就不是她？……

福临长叹一声，依然呆望着月亮。

“万岁爷，早早安歇吧！”吴良辅轻轻跪倒，小声禀告。

“你还在这儿？”此时的福临见到吴良辅不啻见到亲人，连忙扶起他，迫不及待地问：“今天侍宴的四位福晋是谁？”

吴良辅眼珠一转：“万岁爷是问最年轻的那位吧？她是……嗳，万岁爷敢情忘了，去年这会儿选秀女，原本选过她的，让皇后给搅黄啦。”

福临忽然想起来了，像昨天的事情一样清晰。那次候选的有二百多人，每五人一班，立在殿前，由皇帝、皇后共同挑选。应选年龄是十三到十七岁。她在的一班年龄较大——她最小，也已十四了——偏偏都风姿绰约，行动婀娜。皇后一看就不高兴，立刻说这一班年纪太大，不懂规矩，走路腰肢扭动，违背宫里制度，蛮子味太重，绝不可留。这正逆了福临的意思，两人当时就顶撞起来。首领太监见势不好，慌忙把这一班人打发走了，免得加剧帝后的不和……

这么说，她今年该是十五岁，小福临一岁了。怪不得一见面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么，”福临犹豫地问道，“她现在？……”

“禀万岁爷，皇太后指婚，配给皇十一弟了。”

“什么？”福临大喝一声，一把攥住吴良辅的胳膊。吴良辅痛得龇牙咧嘴，喘着气小声央告：“万岁爷，您轻点儿、轻点儿，您龙性龙力气，奴才吃不消！……她、她真的是皇十一弟的福晋啊！……”

福临颓然放开手，如同浑身浸进冰水，冷透了心。太宗的十一子博穆博果尔，他的幼弟，懿靖大贵妃所生，今年刚十四岁。他凭什么有这么好的运气？

命运为什么这样捉弄人啊！福临心里苦极了，好像吃了黄连。惟一使他发生热烈情爱的女子，却被别人占有了！唉，福临，纵然你有三千佳丽、六宫粉黛，纵然你贵为天子、富有四海！……

第二章

一

小小香荷包，璎珞飘飘，月白缎底上的绣图，像真景一样美：碧绿的莲叶从水中托出粉红的并蒂荷花，一对纹彩绚丽的鸳鸯，在花下相依相傍。柳同春忙里偷闲，独自躲进青枫小林中，又一次拿出梦姑给他的荷包凝视着、抚摸着，心潮翻腾，不能自已。

他没有爹娘，从小跟着柳师父学艺，长住在永平府马兰村，边练功夫边种地。

他和梦姑青梅竹马，早已情投意合，非常要好。梦姑从来不曾用“小戏子”这样的话嘲笑他。前年圈地事发，同春受了伤，梦姑一家母女三人常来照料他这没娘的孩子。后来土地被圈的几家人实在无法生活，柳师父便把他的两个养子兼徒弟同春、同秋提前佃给了庆乐戏班，拿佃身银帮助众人渡过难关。乔梓年拼了性命，终于夺回了马兰村民的地，村民们也义不容辞地帮这孤寡一家耕种出力。去年夏秋两熟丰收，马兰村的日子好过多了；同春也在京师走红，和久负盛名的刘银官、陈玉官并称“梨园三杰”，一时身价百倍。久病的养父便要乘时为他张罗亲事，他心里早看定了幼年时的小伙伴。今年清明节，他为此专门请假回乡求亲。原以为当年同舟共济，必定一说就准，不料乔氏口紧，推说梦姑年幼，要过两年再议婚。同春心里又难过又疑惑。是梦姑的小妹妹容姑跑来，对他悄悄地透露了真情。小姑娘天真地说：

“我娘别的都不嫌，就嫌你们爷儿仨都是唱戏的！”

同春很不服气：不偷不抢不卖身，凭本事吃饭，比谁贱？他问容姑：“那，你姐的意思呢？”

容姑蹙着小眉头，悲哀地说：“我姐眼睛都哭成红桃儿啦！……她让我偷偷地给你这个包袱……”

包袱里，两双青布鞋，一件红肚兜，一个香荷包。当时他落了泪，立刻把他预备的聘礼——一对碧玉镯子交容姑带给他的心上人。他不能耽搁，只得赶回京师。

他常常想念梦姑，不时拿出信物来看。一见到信物，就像见到梦姑，总觉得心口发烫，鼻子发酸，泪水涌满眼眶。眼下，对着这小小香荷包，他又一次暗暗发誓：天荒地老，决不辜负梦姑的情意！

“云官！云官！张老爷叫你！”背后有人在喊同春，他如梦方醒，又跌回到现实中。今天是吕之悦先生四十五岁生辰，借正阳门外浙绍乡祠诗酒宴客。同春、同秋兄弟和京师几个有名的优童都被招来侑酒。吕先生品行道德学问，都令同春佩服，应召并无怨言。可是与宴的那些文人学士，大多是些自命情种的好色之徒，歌场流连、俳优角逐的老手。见到他们，同春就心里起腻，又不敢得罪他们，怕断了自己的衣食，只得在夹缝里觅生活，不冷不热，落落寡合。这反倒提高了他的身价。

张老爷，就是张汉，已在李振邺的帮助下，谋了个国子监监生的资格。他脸庞丰润了，服饰鲜明了，气概也洒脱了，再没有最初那种畏畏缩缩、唯唯诺诺的寒酸气了。他和李振邺、龚鼎孳围一小圆桌随意而坐，桌上摆着八珍攒盒，装了些下酒菜肴，酒壶、酒杯胡乱摆开，正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京师名伶的优劣。

张汉召来同春，拉他站在身边，像出示什么古玩似的对另两人说：“请看此人，近日改演小生，真可惜人也。其实他演旦角，真正秀颖无双，娉娉婷婷，绝无浮艳之态，于儿女传情之处，演来颇为蕴藉，而台下叫好声寂然，岂不可怪！依我说，好花看在半开时，闺情之动人在意不在象。若是于红氍毹上观大体双，岂不味同嚼蜡？”

大体双的典故出自七百年前五代的南汉，国君刘荒淫无度，曾令宫女与人裸合，自拥波斯女旁观，名之曰“大体双”。这比喻引得李振邺哈哈大笑，龚鼎孳忍不住也笑了。

李振邺忍笑道：“这话也难说。刚才来送酒的明官，诨名水蜜桃，水团脸盎润如膏，笑容可掬，见了他没有不爱的。扮出戏来，巧笑蛮声，工于妩媚，但颇带村俗气。《背娃子》一出中演乡下妇人，神情毕肖，又娇痴谑浪，真是旦色中专结欢喜缘的冤家！一出帘则叫好声四起，多有豪客捧场，门前颇不冷落。汉兄如何解释？”

张汉笑道：“这叫做野花偏艳目，村酒醉人多。民谚云：三月三，荠菜花儿上灶山。得其时罢了，未必长久。”

龚鼎孳拊掌点头：“正是正是。即使观戏听歌，自有风雅村俗之分。老夫最爱莲官，秾纤合度，秀雅出群，面如芙蕖，腰似弱柳，竟像吴下女郎，绝难料想他是北国男儿。观其丰采，如在粉红糅绿中忽睹牡丹一朵，艳丽夺目，使人爱玩不置……”这位老风流、老名士，津津乐道，有如吟诗作赋，一字一句念得很有滋味。

李振邺不甘落后，笑吟吟地说：“老前辈言之有理。不过水蜜桃自有出奇之处，难道不曾风闻？”

“老夫不知，”龚鼎孳捻着胡须悠然自得地说，“只记得吴下金阊有一名妓，也叫水蜜桃。”

“这倒奇巧，真可谓两般滋味尽酕醄了，哈哈哈哈！”李振邺很为自己的调笑得意，笑嘻嘻地接着说，“京师水蜜桃，两只俏手妙绝人寰，老前辈不知吗？”

龚鼎孳断然道：“绝不如莲官！”

“老前辈敢打包票？”

“有何不敢！你我立时来一个樽前相比。负者罚作东道，改日请客！”

李振邺拍案叫绝：“好！好！这样的风流韵事，足传千古！汉兄，快请仲裁！”

宾客们闹哄哄地围过来，同声叫好。莲官和绰号水蜜桃的明官都被召到桌前，伸出自己的双手。仲裁们一个接一个，上前去又摸又捏又嗅，玩过来弄过去。他们的动作和表情，使站在一旁的同春羞得闭上了眼睛，一个接一个寒战从背上滚过，冷汗淋淋，顺着额头、脖颈一个劲儿地流。他满面通红，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地里去。此时他突然明白了，在这里，没人拿他们这些戏子当男人看，没人拿他们当人看。他们是玩物，是这些名士发泄他们卑污感情的玩物！这些名士，不也这样津津有味地玩弄女人的小脚吗？……他但愿此刻眼睛瞎掉，永远不看这可羞的景象；他但愿立刻就死去，永远不蒙受这样的耻辱！

一名仲裁的曼声宣告，硬灌进同春耳中：“明官之手，肌理腻滑，丰若有余；莲官之手，肢节秀削，柔若无骨。明官逊于莲官！”

又一阵哄然叫好。喧闹中有人问龚鼎孳：“老前辈何以如此知根知底？”

龚鼎孳信口吟道：“酒入情肠不自持，玉纤偷握笑侬痴。藕梢洁白羊脂腻，甲乙樽前各自知……”

人们鼓掌呼叫，高声称赞，乱哄哄的一片。其中却冒出一个清脆而柔媚的嗓音，娇滴滴地说：“龚老前辈，我要你这诗，肯不肯给呢？……”

莲官——同秋的声音！同春吃了一惊，睁眼细看，才发现今天同秋打扮得格外妖娆，脸上粉白黛绿，颊染胭脂，唇点朱红。往日的羞涩此刻像被风吹去了一般，满脸妍笑，一身媚态，那双羊羔般令人爱怜的大眼睛半睁半闭，在睫毛掩盖下闪闪发光，充满了诱惑和挑逗……这是同秋吗？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同春吓呆了，心头一阵狂跳。

这时，出去迎客的主人吕之悦陪同客人进来了，宾客们才恢复常态，全都起身拱手相迎。自从吕之悦由他的东翁鄂硕将军正式推荐给安郡王以后，他的声望更高了。

吕之悦性情坦荡平易，从不与人相忤。遇到能写文章的人，就一起谈文章；遇到通晓音律的人就一起谈音律；遇到善于琴棋丹青的人，就一起谈琴棋丹青。他常爱独行村落，遍游山巅水涯，碰到村翁溪叟、樵夫牧童，他也乐与谈说，周旋终日毫无倦色。

他是钱塘人，北游数年，老妻屡次寄书劝归，都被东家一再挽留下来。当了安王的宾客后不久，妻子又来信催他，他便写诗呈安郡王：

老妻书至劝归家，为数乡园乐事赊：

西湖鲤鱼无锡酒，宣州栗子龙井茶，

牵萝已补床头漏，扁豆犹开屋角花。

旧布衣裳新米粥，为谁滞留在天涯？

安王看了诗非常赞赏，说吕之悦性情之恬适无人可比，天下难得，是真名士、真才子，要朝夕请教，更不肯放还了。

适逢吕之悦四十五岁生辰，他的妻子又托人寄来一幅亲手绘制的故乡山水图，问他何日还乡，在文人间一时传为佳话。这一次安王肯不肯放他南归呢？

吕之悦迎进的客人，虽然也和主人一样，青衣便袍、头戴风帽，但身材高大，两肩宽阔，四十以下年纪，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气度很是轩昂。吕之悦站在他身边，就更显得文质彬彬、书生弱质了。

宾客们都不认识这位宽肩膀的来人，从吕之悦一向具有的不卑不亢的态度上，也猜不出此人的身份。但见此人爽快地举手一拱，声音洪亮地说：

“来迟一步，搅了诸位的清兴，抱歉，抱歉！”

宾客们参差不齐地寒暄一番，来客便转向主人说：“笑翁，尊夫人的手笔，总要赐观的吧？”

吕之悦笑道：“在隔壁小间挂着，刚刚裱糊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举步走向大厅一侧。后面几个黑衣黑袍的仆人也想跟过去，来客回头制止道：“门口侍候。”

吕之悦对大厅扫视一周，说：“云官，你来。”

霎时间，同春像是脱去一件既肮脏又沉重的衣袍，离开那群风流名士，他觉得浑身轻松。

这是一间精致的小花厅，完全是江南风格。长条案上摆了两盆春兰；方屏风上水墨迷离，展示着富春江秀水，子陵滩烟雨；花梨木的窗扇和挂落，镂空细雕出喜鹊闹梅的图案；紫檀木的太师椅嵌着云壑飞泉的大理石靠背；茶几古色古香，光可鉴人。一幅长卷横挂在东墙上，题为《故乡山水图》，画的是杭州西湖全景。宽肩膀的来客在图前站定，背着手仔细看了许久，赞不绝口，并笑吟道：“应怜夫婿无归信，翻画家山远寄来。可谓千古逸事啊！”

“你这风流倜傥的诗句，正可为之传神！”吕之悦和悦地赞道。

“这图运笔灵妙，潇洒幽闲，直追唐六如。贤伉俪才具，真不让明诚、易安。”

“见笑见笑。”吕之悦一摇手，“无师无法，有渎清视了。”

同春送上茶点。两人坐下，很随便地闲扯着。

“笑翁，唐六如这六如二字，做何讲解？”

“据记载，是取佛家之说。我不信佛，也不懂佛经，说它不清。但是鄙人倒愿君六如。”

“哦？”

“一如深溪虎，一如大海龙，一如高柳蝉，一如巫峡猿，一如华亭鹤，一如潇湘雁。”

“再说一遍！”

吕之悦微笑着，一字一句地重复。来客目光闪闪，精神振奋，蓦然站起，大步如风地走到窗前立定，仰望长天，宽厚的胸膛一次深深的起伏。他吐出一口长气，猛回身，向长条案一挥手，高声说：“笑翁，请留此六如宝墨！”

同春早听得呆了。这是另一个境界，使他如登高山，如临旷原。吕之悦喊他一声，他才赶紧跑过去侍候文房四宝。

吕之悦写得一笔刚柔并具、古朴大方的魏碑体。这十八个字，用浓黑的徽墨写在洁白如雪的宣纸上，苍劲有力，浑如铁铸，很有气势。宽肩膀的客人站着旁观，不住点头。写罢，吕之悦正要搁笔，来客说：“慢！笑翁的行草二书也闻名于时，何不一并赐教？”

吕之悦笑笑，另拿出一张宣纸，换了一支鸡狼毫，掭足浓墨，提笔在手，问：“写什么好，唐诗？”

“不！我来念，你来写。题目：咏雪。听仔细了：漫天坠，扑地飞，白占许多田地，冻杀万民都是你，难道是国家祥瑞！……”

才写了两句，吕之悦的眉毛就不住耸动，写罢，掷笔大笑。来客也笑，比笑翁之笑更爽快、更开朗，声音也更洪亮。

吕之悦道：“想不到事隔一年有余，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来客笑道：“怎么能忘呢？历来都说跪谏、哭谏，惟有你来了这么个诗谏。偏偏只有你这一诗谏，令我大惭。”

吕之悦说着玩笑话：“当时正逢君怒，深恐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我是既怕死，又不得不谏，无奈，才出此两全之策啊……”

“笑翁再这样说下去，我可要无地自容了！”来客一挥手，接着说，“事后回味愧不可当。皇上明见万里，实在是我自己糊涂，罚当其罪！圈地一事的处置，皇上确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为大清的万世基业着想，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笑翁，我总还当得起深明大义四个字吧？”

“当得，当得！”两人相视而笑，很是坦诚。

同春目不转睛地望着来客，心里惊疑不定：他的英武轩昂，就是在汉人中也是不多见的；他的风流儒雅在满人中更是绝无仅有。既不似贵胄宗亲那么狂妄傲慢，又不似一般臣僚那样虚礼谦卑，他是谁？……

同春摆下棋盘棋盂，二人入座对弈。同春又偷偷地仔细察看来客的一双手：大而丰厚，手背青筋暴露，但肤色柔润，指甲修得很整齐，右手拇指还套了一个翡翠扳指。连他的手也这么令人难以捉摸。

棋子落棋盘，清脆的声音很好听。来客一面下子一面说：“笑翁执意回乡，强留不恭，只有一事请先生务必应承。国家初创，百废待兴，朝廷求贤若渴。先生巨眼识人，荐贤之任，请不要再推托了。京师朝中虽有大臣荐举，但贤才多流落山野间。笑翁性爱山水，一举两得，岂不甚好？”

“那么，复命之后？”

“礼送先生南归钱塘。”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同春一把扯住伸手下子的吕之悦的衫袖，对棋盘东南角匆匆一指。这一子若落在别处，那一角就没救了。吕之悦忙回手连出子突围，终于化险为夷。来客惊异地注视着同春，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看得同春局促不安。

“这个小幺儿忠心为主，倒有几分眼光。”

吕之悦淡淡一笑：“在他们那行，难得有他这么干净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日后的路正难走呢！”

“那么，此人当是梨园三杰中的云官了？果然名不虚传。”来客目不转睛地看着同春，微微点头。

吕之悦将来客送出浙绍乡祠时，云官又被宾客们拉住了，他们要为优伶赠联。伶童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娇媚百出，如能得到一位名士的赠联高挂楹间，他们的身价将大大提高。

云官被第一个推出。

那位满面皱纹的老名士摇头晃脑，眯着眼觑定同春，抑扬顿挫地念道：“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李振邺连连摆手，大声道：“不妥！不妥！”

张汉接着说：“云官无媚容无俗态，有翩翩佳公子之风，在梨园如匡庐独秀，岂能用这等脂粉文字！”

那名士不服：“你来一联无脂粉气的如何？”

张汉不慌不忙地高吟：“有铁石梅花意思，得美人香草风流。”

众人拍案叫好。同春心头一热，不免看了张汉几眼。张汉微微一笑，对他点点头。同春竟生出一种知己之感。

莲官站在席间，袅袅娜娜，粉面含春，不时向龚鼎孳飞媚眼。龚鼎孳如饮醇酒，闭目品味，慢慢吟出一联赞语：“子夜清歌，宝儿憨态；汉宫杨柳，秋水芙蓉。”

莲官弯腰左敛，像戏台上扮小旦时那样轻俏地向这位老前辈致谢。冷不防李振邺哈哈大笑，别有意味地对莲官使个眼色，调侃地说：“莲官，我赠你一个别号：十全。”

“谢李大人！”莲官喜不自胜。十全，不就是十全十美吗？

李振邺醉迷迷地挨近莲官，把手搭在他的肩头，乜斜着眼，笑道：“以十全之名，我赠你一副绝妙好联：十分如我意，全不怕人听！”

猥亵的含意太露骨了，宾客们哄堂大笑。有人笑得喘不过气，便连声咳嗽。同春的脸“刷”地红了。心头火烧火燎，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他愤怒地望着同秋——莲官，却见他只露出一点儿尴尬和羞怯，很快便自如地同着众人一道笑了，笑得娇滴滴的，还作态地扭了扭身子。

又有伶童走入席间接受赠联，同春无心再听，大步走到同秋身边，压住火气低声说：“跟我来。”

同秋这回真红了脸，咬住嘴唇，低头跟着同春乖乖地来到门外廊下。两人面对面站着，同春眼里冒火，同秋却望定地面，紧紧抿住搽得通红的嘴唇。

他俩同是柳师父的养子和徒弟，同春大不到一岁，两人一同学艺，一同佃进班子，感情一直不错。同春拿出师兄的身份，劈头就问：“爹给咱们定的规矩，你忘了？”

同秋不作声。

“老实讲清楚，不然，别怪我无情！”同春瞪起了眼睛。

恐惧、羞怯，夹杂着耻辱，同秋嘤嘤哭泣，慢慢跪下，低声说：“昨天，到李府唱曲，他把我留下。后来，他就把我……”他的声音消失在呜咽中。同春直跳起来，挥手重重掴了同秋一耳光，骂道：“你这个没家教的下流东西！”他恨李振邺荒淫无耻，败坏了他柳门的规矩；他更恨同秋没出息，叫人作弄了，还对他媚笑！

这一巴掌把同秋打急了，也把他的羞怯和耻辱打掉了。他捂着脸挺身站起，抗声分辩：“怪我吗？怪我吗？咱们不就吃的这碗饭吗？人家设堂子、赚大钱，住的神仙洞府，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车来轿去，逍遥自在，不就靠的这一手？人人都这样，咱们硬撑着讲干净，谁信你？”

“咱们凭本事吃饭，自重自爱，就得出污泥而不染！”同春跺着脚，几乎喊起来。

同秋含泪的眼睛里透出一道冷光。今天这场谈话他早已想过了，也想透了。他要走另一条路。他抹去泪水，平静地说：“不染，不染，说来容易。去年一年，你在梨园红得发紫，可算是凭本事吃饭。一年下来，不就只挣了一副碧玉镯子吗？……人往高处走，我不愿意像你那样窝囊一辈子。要想干净就别当戏子。命里注定干这一行，就说不得干净！谁让咱们不投生到公侯府宅、书香门第呢！……”

同春愣住了。要想清白也这么难！梦姑的娘不肯应承这婚事，有什么可怪？单是戏子这名称就足够玷污梦姑的了！……同春用双手蒙住脸，身上不由得起了一阵寒战。等他重新抬起头，同秋不知何时已悄悄走开了。他跳起来，发疯似的冲向大门，去寻找送客的吕之悦。他猛地跪倒在老先生跟前，呜咽着说：“吕先生，你救救我吧！”

吕之悦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啦？”

“这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我要脱籍，哪怕回乡种田！”

吕之悦点头叹道：“我早对诸人讲过，你外相虽美，但眉目间英气太重，终非此道中人。不过你是名优，脱籍身价怕不下千金。你可有此财力？老朽客居京华，筹措千金也不是易事。再有，脱籍之后，你果真能下田耕作吗？多半还得给人当书童家仆，仍然为奴，何苦多此一举？”

“吕先生，我决意回乡耕读一世，决不再入梨园！”同春回答得斩钉截铁。

“也好……难得你能如此自爱自重，理当相助。”吕之悦沉吟着，下意识地回头朝大门看了一眼，“要是他肯说句话就好了。”

“谁？”

“方才跟我对弈的那位客人。”吕之悦微微一笑。

“那位先生好大气概！他是谁？”

吕之悦从容不迫地答道：“安郡王。”

“啊？”同春大吃一惊，不觉打了个冷战。

二

两位行客一进到山脚下，就感到阴凉沁人，非常快意。吕之悦对张汉说：“我们等一等云官。”他俩各占一块大青石坐下歇脚。这里绿树合围，溪水潺潺，十分幽静。在骄阳下走了一个时辰，吕之悦不免有些气喘，张汉也满头是汗，文雅地用衫袖在脸上轻轻搌着。

同春提着一只竹篮跑到跟前，打开篮盖，把热粽子分给吕之悦和张汉，笑道：“端午节的时令货色，比平日的好。寺观里出家人做的，很干净。”

三个人都饿了，剥了粽叶大嚼，吃得格外香甜。同春一面吃一面指手画脚地介绍：“那是挂月峰，那是紫盖峰，上边，瞧见吗？松树林子中间，古塔那儿叫万松寺，西边就是舞剑峰，老人说是李靖舞剑的地方……”

吕之悦纵目观览，点头赞赏：“峥嵘突兀，峰峦竞秀，苍松擎天，飞泉奔泻，果然名不虚传，京东第一山！”

同春兴头更大了：“对，对！人们都说，这盘山是五峰八石七十二寺观，上盘奇松，中盘怪石，下盘飞泉，可以跟天下胜景比高低哩！”

张汉叹道：“九华奇秀，不入江上名山志；巢湖亦江淮巨浸，不入禹贡水经。盘山何足道，居然名扬四海。山川有知，宁不感愤！”他是在说山水还是说人？吕之悦和同春都看着他，他轻轻一笑，仿佛回过神来：“老前辈尚记家乡风物否？人道江南景似江南人，文弱秀雅有余，壮阔雄豪不足，其实不然！钱塘大潮就不必说了，只大月渡太湖，大雪渡扬子江，都是非常奇景！当年道出江左，阅月间我遍历诸地，纪之以诗，至今犹难忘怀。”

张汉请求再三，才得随同吕之悦出京访贤。吕之悦对他人品虽不无疑惑，但还是爱他才学，也就收了这个弟子。现在张汉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明明想显示诗才。吕之悦向来不爱忤人，接口便道：“想必是得意之作了，倒要领教。”

张汉清清嗓子，吟诵他的《大月渡太湖》：“广寒八万四千户，太湖三万六千顷。姮娥子与洞庭君，良夜迢迢斗冷清。弯弯月子照当头，翦翦春风不住流。如此烟波如此夜，居然容我一扁舟。”

吕之悦轻轻拍了拍巴掌，笑道：“好！看来你当年颇有气概，想必是雄心勃勃的了？”

张汉扬眉挺胸道：“丈夫既有此六尺身，何以不流芳千古！应举不作状元，仕宦不至将相，虚此一生！”

同春着迷似的望着张汉，心里充满敬仰。这样年轻、这样有才华，对同春又如此看重的人，他没有遇到第二个。

由于吕之悦的斡旋，安王府戏班把同春由庆乐班买去。庆乐班不敢讹拿，只按当初佃进的三百两身价加三成三，算了四百两银子。随后安王爷一句话，放同春脱籍为民。同春感激涕零，听说吕之悦要往京东一行，便自告奋勇地为他带路，然后便回马兰村。一路上，同春轻松愉快，活泼得像天上自由飞翔的小鸟。他拿吕之悦当长辈尊敬和服侍，也记得张汉在自己心头引起的知己感。张汉的才华和雄心，使他联想到许多戏台上的英华人物：周公瑾、李存孝、陆逊，还有潘岳、唐伯虎等等。瞧，张汉不也很有光彩，很令人倾慕吗？……他太年轻，不明白张汉对他的看重和赞赏是为了接近吕之悦，也看不清吕之悦对张汉的保留态度。

张汉一见吕之悦含意不清的微笑，连忙自我解嘲地掩饰道：“这都是早年的痴想。如今，壮志消磨已尽，此生当终老江湖了。”

同春心头又闪过泛舟五湖的范蠡、富春江上的严子陵。

吕之悦平静地笑道：“真能为天下万民忧，登第拜相亦是好事。”

张汉怔了一怔，低头拱手恭敬地说：“老前辈金玉良言，晚生谨受教。”

同春蹲到溪边舀水，笑着介绍：“这股泉水从翠屏峰出来，一路都在石头上流，叫涓涓泉，又清又甜，四季不干，什么时候喝它都不会闹肚。……咦！这是什么？”

清澈见底的泉流中，一片字纸漂浮而下。同春连忙捞上来，吕之悦和张汉一看，却是一页刻写精美的《离骚》，不过无头无尾。纸形很方正，并无损伤。

张汉道：“莫非盘山里藏有大贤？”

吕之悦看着这页湿淋淋的《离骚》出神。同春喊道：“又下来一张！”他赶去捞过来。仍然是《离骚》，内容正好与前一页相接。

吕之悦说：“端午佳节，或许有人在祭奠屈原。”

张汉说：“果真如此，这人绝非寻常之辈。”

同春提议：“我们循着溪水逆流向上，总能见到他的。”

吕之悦夸赞这是好主意，三人便沿着泉流上山。林木葱茏，峰回路转，路旁怪石十分别致：巨大的元宝石比马车还大；酷似菱角的紫石方圆数丈；古松伸臂，仿佛迎宾，可是松下横卧的一条二丈多长的石蟒，又会把来客吓一大跳。空谷下泉声低回，半山腰隐隐有咏哦之声。清溪绕半山亭流下，声音想必是从亭中传出。三个人借着茂密的林木遮掩，悄悄走近草亭，观看动静。

亭中也有三个人。一人穿着蓝袍，背身而立，一动不动，不知是在倾听，还是在观赏山景；临溪两人，一人着白色道袍、白色道冠，手中捧一册书，高声诵读，读的正是《离骚》。他每读完一页，就扯下来扔进溪水，任其漂浮而去。他身后，一个褐袍道童呆呆站着，无动于衷。

不多时，一本《离骚》诵完撕光，顺水流尽。白衣道人发狂似的大叫大喊，仰天恸哭，声泪俱下地吟出一首诗：“年过四十去游方，终日修行学道忙。说我平生辛苦事，石人应下泪千行！”

蓝袍人并不回身，只朗朗地说：“道兄，出家人清净无为，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吕之悦一愣：这不是陆健的声音吗？他记起陆健的狱事，不觉回头看了张汉一眼，想把他支开。

同春又惊又喜地悄声说：“这就是今年开春来我们村里的那个白衣道人，通医术、会看风水，可真有道行！……”

张汉面色蓦地阴沉下来，说：“世上最数这些出家人奸诈，多是骗子！我向来不信，也从不与结交。老前辈，我往别处走走，明日蓟州城会齐，请你去看鼓楼上那块‘古渔阳’匾额，听说是严分宜[1]的手笔哩！”他恭敬地对吕之悦一揖，掉头转向另一条路，上山去了。

亭里的人也听到他们的声音，一时静了下来。吕之悦走进草亭，和颜悦色地拱手笑道：“陌路相逢，俱是他乡之客。这位道兄，这位仁兄，都有端午登临的雅兴啊！”

道人极快地对吕之悦上下一打量，笑道：“既相逢便是缘分，请坐。”

陆健听到吕之悦的声音，心里“扑通”一跳，回身看到是他，神色都变了。同春看见陆健，惊喜异常，张口要叫，陆健袍袖一挥，对同春使个眼色，微微一摇头。久在舞台的同春还有什么不明白，立时闭嘴。陆健见吕之悦也装出不相识的样子，才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了悠闲自在的表情。听到道人殷勤的表示，他也抬抬手，吐了两个字：“请，请。”亭中石桌边有四个石墩，三人便坐下叙谈。

吕之悦说：“听道兄读骚吟诗，忧愤何深？”

白衣道人洒脱地一笑：“文人积习，至死难改。”

“那么，道兄曾是文士了？怀才不遇，真人生一大慨叹啊！”吕之悦进一步试探。

白衣道人避开话题，笑道：“往事不可追，谈它何益。总归是命里注定。”

吕之悦笑道：“说起命里注定，还真不由你不信。我认识一位老先生，钱塘张曼，已年登古稀，医卜、堪舆、风鉴之术无不通晓。前朝万历年间曾游辽东，归来后对人讲：‘据风鉴而观，王气聚于辽左；看那些人家的葬地，三十年后皆当大富贵；而闾巷间儿童走卒，往往多王侯将相，莫非天下将从此多事？’当时人们都以为他狂妄。谁知三十年后，果然一一应验。或许万事真有前定？”他说着，平日看上去有几分蒙眬的笑眼，突然闪出精明锐利的光泽，盯住了白衣道人。他相信，对方一定会做出反应。

白衣道人含笑道：“这类事，检之史书，比比皆是。唐李固的《幽闲鼓吹》中，曾记苗晋卿一事。苗公落第归乡，途中遇一老人，自称知未来事。苗公于是问道：‘我应举已久，有一第之分吗？’老人答道：‘何止此，大有来头，只管再问。’苗公道：‘我久困于贫变，但求一郡守，能够得到吗？’老人道：‘更向上。’苗公问：‘那么按察使呢？’老人道：‘更向上。’苗公惊异，再问：‘为将为相吗？’老人答道：‘更向上。’苗公发怒，说：‘将相更向上，难道能作天子？’老人笑道：‘真者不能得，假者即可得。’苗公以为事属怪诞，惊出一头汗。后来苗公果然出将入相，唐德宗驾崩，苗公以首辅居摄政三日，应了老人‘真者不能得，假者即可得’的预言。可见命皆前定，安知人间没有第二个苗公？”

白衣道人修髯飘飘，风致潇洒，仿佛出世神仙。但他复述的这段轶事，以及他眼睛里偶尔闪出的寒光，令人想到山林深处目光鸷锐的鹰鹫，绝非肯低伏人下、轻易认输之流。吕之悦暗暗点头。

陆健接下去说道：“讲起定数，我也想起一个故事。前朝崇祯末年，流寇势焰大张，烈皇日夜忧劳，曾令一心腹太监便装出宫，探听民间消息。路遇测字先生，太监出一‘友’字请占卜吉凶，测字先生问占卜何事，答曰‘国事’，先生道：‘不佳，反贼早出头了。’太监急忙改口说：‘不是朋友之友，是有无之有。’测字者皱眉道：‘更不佳，大明已去了一半了。’太监再次改口：‘不是的，是申酉的酉。’测字者长叹道：‘越发不佳。天子是至尊，至尊斩头截脚，还成什么体统？’……”

三人一起沉默下来，只听得松涛阵阵，涓涓泉在亭畔低吟，是不是明朝覆亡的往事使他们心有余痛，黯然神伤？

吕之悦打破沉默：“一亡一兴，虽说有天命，却也在人力。兴亡之间，名将如云，才人辈出啊！”

陆健和道士都不搭腔。后来陆健站起身，对另两人拱手一揖：“花谢花开，时去时来，福方慰眼，祸已成胎。得未足慕，失未足哀，得失在天，敬听天裁。”

白衣道人也站起来，对陆健拱手笑道：“便是公孙子都听君此番话，躁进之心也当涣然冰释！”他顺着陆健的话题，高声吟唱着走出草亭：“上天生我，上天死我，一听于天，有何不可！”他反复吟着这四句，头也不回地自顾自去了。小道童紧跟在后，很快，师徒二人就消失在浓密的树阴山草之中，吟唱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文康！”

“笑翁！”

陆健和吕之悦互相紧握双手，互相重新打量，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既高兴又感慨。同春也连忙向陆先生拜谢当年相助之恩。吕之悦这才详细地知道了永平府圈地案的全部内情，嗟叹不已。他转而问道：

“文康，这两年你怎么样了？江南狱事……”

陆健苦笑：“我？仍然逃亡在外，藏匿山泽田野间！……”

“你？……唉！赦书未得，我愧对老友啊！……”

“此事非你力所能及啊！……江南十旧家之案已成大冤狱，陷入囹圄者何止百人，受牵连者也在千人以上。说十姓谋反，确属冤枉，只是……唉，也是十旧姓在前朝百年荣华显赫，为富不仁，平民百姓恨之入骨，一旦改朝换代，诬告在所难免！……”

陆健告诉吕之悦，因为他平日以信陵君自命，周济贫困，所以狱急之后，受惠之家多方保护他，使他逃过多次追捕。好在通缉他的布告只在江浙两省张贴，他躲来北方，反而比较安全。

“你就永远匿隐山泽，做亡命之徒？可惜了你的才学啊！”吕之悦问话中感叹很深。

“还谈什么才学！”陆健一声冷笑，“终日有如被猎犬追捕的疲兔！只望老天开眼，昭雪冤狱吧！”

“这要等到何年何月！”吕之悦紧皱眉头，“朝中就没有相知肯帮一把？当年你救助过那么多人！”

陆健眉梢一动，沉吟片刻，又摇摇头：“年深日久，未必还记得我。”

“是哪一位？”

陆健凝视着吕之悦，确信这位一向慈和厚道的朋友不会有害人之心，便缓缓答道：“傅以渐。”

“傅以渐？这可是个帮得上忙的人啊！去年八月，他已经拜内秘书院大学士了。你跟他交情深浅？”

“这……很难说。只看他是否念及旧情了。”

吕之悦见陆健不肯深谈，也就不再追问，想了想，说：“这样吧，尽老夫所能，助你一臂之力，务必使此冤情上达天听。不过我位居幕宾，终归成效有限。你再给傅以渐写封信，让这个小幺儿立即送往京师，多方使力，或许平反有望。”

“好！”陆健虽在难中，仍不失他的豪爽气度，立刻向同春索取纸笔，就石桌写成一信。但交信给同春时他有些迟疑，仿佛不好出口。最终他还是嘱咐了一句：“此信必须交给傅大学士的王氏夫人，就说是夫人娘家的报安书。”

吕之悦很高兴：“原来你与大学士夫人娘家有交情，这就更好了。听说傅大学士伉俪情笃，至今不曾置妾。……同春，你今天就回京师送信，送罢信再回乡。”

“好的！”同春知道了底细，回答很痛快。

吕之悦又问：“刚才那道人你早就认识？”

“不，今天上山才遇到。仿佛有些才学，很是狂傲。攀谈之间，觉得他对我别有所图。”

“你是指……图财？”

“不。像是图无贝之才。他吟诗诵骚，几次试探我，很有网罗我的意思。你呢？也不单是来游山玩水吧？我看你倒想把道人连同我一起网罗了去，对不对？”

吕之悦大笑道：“你这个鬼精灵，真正不减当年！……不过，你听我这老友几句忠告：大清社稷得之于流贼李自成，吊民伐罪，为大明雪了亡国之耻。历数前朝，得天下之正，可与汉高祖、明太祖媲美。所以明之旧臣仕清，也算不得叛逆。皇上亲政以来，施仁政行王道，改征剿为招抚，各处逆命抗拒者渐次平定，足见海内人心厌乱求治。虽然云贵南明和东南郑成功时有动静，但强弩之末，终难有所成就。至于山野间盗贼横行，久乱之后在所难免。你亡命其间，可要看清情势、拿定心性，若真被逆人网罗了去，再要拔出来就不容易了！”

陆健笑道：“放心。我一向并不热衷，仕宦之情淡然如水，哪里有作乱的兴致。十多年，实在是乱够了！”

“还有，你要尽早离开此处。我看那道人很怪……”吕之悦心里还挂着个张汉，生怕他得知陆健被追缉，告发上去，又要连累许多人。这话他不好出口。

最后，吕之悦把自己的盘缠分给陆健五十两银子，两人一揖而别。吕之悦上山，陆健下山，同春跟他一道走了。

张汉气喘吁吁地登上盘山，松林的浓密绿阴把烈日遮得一丝不透，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松花特有的清香。但这一切都不能使他摆脱忧郁，初上山时的愉快被无意撞上白衣道人的事完全破坏了。他见不得和尚、道士这些方外人。他记忆中最耻辱、最惨痛的一件事，就是因为相信一个道士的算命才造成的。

张汉本是浙江嘉兴府生员，原名吴自荣，在家乡颇有才子之名，可惜家贫如洗，总不能出头。顺治二年，他十七岁，决意趁鼎革之际上进，卖掉仅有的几亩薄田，奔赴京师。他认定京师是人文聚会之所，定有际遇。谁知蹉跎半年，想谋一学馆舌耕为生也不可得。他生计日益艰难，便起意走捷径以登仕途。他汇集了明代锦衣卫有关制度，趁着朝廷广开言路，具疏上奏，敬请朝廷仿明制设锦衣卫掌狱刑，使校尉缇骑缉访民间，以防谋叛害国。他本以为此疏一上，必能立受奖许，得到识拔，不料御批下来，斥责他“率尔妄陈，谬希进取，独不思圣主当阳，朝政肃然”！“至设立锦衣卫缉访一款，乃明朝积弊，尤属狂悖”！“应依上书诈不以实律，杖一百，徒三年”。幸而逢到恩诏，才免杖免徒，但被革去生员衣顶为民。

他窝囊极了。仕途未登，反而丢了顶子，断送了前程。当年在家乡被人誉为神童的才子，眼看就要沦为乞丐了。

谁想福星高照，一个老旗人看中他的才貌，要招他为婿，并说只要他肯就婚，便帮他恢复顶戴。他受宠若惊，又喜又怕，忙不迭地应承了亲事，暗中又多次求神打卦，因为这家贵人竟看中自己这么个落魄文人，总使他奇怪、不放心。神签和卦文都大吉大利。一位颇有名气的老道还煞有介事地对他说：“此婚女貌郎才，必生贵子。”

婚事办得冷清，既没有吹打，又没有请客，一顶素轿把他从南城一个破烂小旅舍里抬进内城，两扇黑色大门前，两个女奴引他到上房，拜了岳父岳母，就被送进侧院的洞房了。他心里不满：人家娶妾也比这气派！可是不敢有一点流露，反而自我安慰：或许满洲人招赘，就有从简的规矩吧？……

洞房里倒是光彩焕然，喜气洋洋。炕桌上一对红烛明明亮亮，照着炕头盘腿而坐、红袄红裤红顶头的新娘。天！这么宽的肩膀，这么厚的胸脯，好大的块头！当他怀着一丝不安揭开头盖时，吓得他往后一缩，掀翻了炕桌，跌碎了碗，子孙饽饽撒了一地。他手脚冰凉，浑身寒战，这个新娘怎么这样可怕？左脸白右脸黄，一半头发黑，一半头发白，连两只眼珠的颜色都不一样：黑发黄脸这边是人眼，白发白脸那边眼睛黄蜡蜡的，像死羊眼一样。他几乎晕过去，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

生米已煮成熟饭。他是个即将沦为乞丐的人，能抗拒这样的骗局、这样的命运吗？新娘子人虽丑陋，性情倒不泼悍。她好心地扶他起来，劝他吃菜喝酒。到了这步田地，他也就委委屈屈地上了炕。

老旗人说话算数，婚后立即着手给他活动恢复顶子。他看出老旗人心里有鬼，对人只说他是收来的义子，为他买顶戴也藏藏掖掖地怕人知道。他很机灵，坚持恢复顶子的事要自己去办理。老旗人毕竟憨厚，对他并不疑心。于是他乘机改名叫张汉，籍贯仍写嘉兴，不肯换成汉军旗。

他果然变成了嘉兴府秀才张汉，并从此抛弃了他那丑怪的妻子。嘉兴府生员吴自荣从人间消失了。他毫无内疚，一身轻松。在钻营附势的紧张活动中，有时他会想起那段生活，想起怀孕的丑妻。一年后，出于好奇，他曾改装到那条胡同去打听，可是他的岳家也消失了。邻居一个小女奴悄悄告诉他：老旗人犯了罪，全家流徙尚阳堡；他的丑女养了个儿子，也一同带走了。

在京师紧张的应酬、奋斗中，他难得有时间沉思默想。今天，在寂静的山林中，啁啾鸟语，潺潺泉流，仿佛推着他去回忆，他信步在松间游荡，任凭往事一幕一幕在心中翻腾……

两只小鸟突然叽叽喳喳地从他面前惊慌地飞起，他脚下一滑，身子向前冲倒，跟着，一个尖锐的声音朝他嚷嚷：“你干什么！把我的网冲坏了！”

张汉定睛一看，自己果然撞上了一张捕鸟网，惊得架杆上两只“呼伯拉”[2]扑棱着翅膀乱叫。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愤怒地跳出树丛，冲他气呼呼地喊：“鹰都叫你吓跑了！你赔！你赔！”

绣花小袍子已经很旧，小黑马靴也沾满了泥土，辫子缠在头顶，汉话又说得这么好，看样子这小孩并非贵家子弟，用不着赔小心。张汉不耐烦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他转身要走，小男孩一把揪住他的衣袖，大声喊：“玛法！玛法！”

一个老满人从松林中冲出来，粗壮有力的大手往张汉肩膀上一拍，张汉只觉得身上像压了一块磨盘。只听那老头儿用满语吼道：“你敢欺负小孩子！”

张汉一回头，两人顿时惊住。张汉向后一缩，老满人朝前一冲，双手把住张汉的肩膀摇撼着，又惊又喜地嚷着：“天爷！天爷！……我到底还能见你一面！……”他满面堆笑，掉头招呼那小男孩：“费耀色！快来给你阿玛[3]叩头！来呀！”

费耀色迟疑着。这个不讲理的男人，竟会是自己的阿玛？看看玛法几乎要发怒了，他只好跪到张汉面前，叩了三个头。张汉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尔登非常激动，断断续续地说：“我当初骗你，是我不好。你跑了，我不怪你。你为我留下这个小孙子，我要谢谢你。你这些年过得顺当吧？”

张汉犹犹豫豫地用满语支吾着：“我……”

“当初不知哪个多嘴的告我的状，旗主发怒，因为私嫁女儿打了我一百鞭；因为招赘汉人，把我们全家发配到尚阳堡。我那女儿，你的妻，到尚阳堡不久就病死了。小费耀色三岁的时候，我的老伴儿又去世了。现在，只剩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

张汉慢慢集拢模糊的目光，仔细看看苏尔登，好落魄的样子：衣袍敝旧，须发苍苍，皮靴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双大手又黑又脏。张汉一转眼，发现费耀色一双黑眼睛正聚精会神地审视着自己，虽然眉清目秀，可也不难寻出他母亲的面影，也许不久后他也会变成半白半黑的怪人……他镇定了，后退一步，躲开苏尔登的双手，勉强问道：“你们，是皇庄的鹰户吧？”

苏尔登直发愣：“是啊……三年前，我们从尚阳堡回来，小费耀色喜欢捕鹰……”

张汉冷冷一笑：“你认错人了。”

苏尔登惊住了：“你，你，说谎！”

费耀色不眨眼地盯着张汉的眼睛，认真地说：“说谎话的人是胆小鬼！”

张汉又羞又怒，一甩袖抽身便走，连声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在松林边，他正遇上飘然而来的吕之悦。吕之悦见张汉气急败坏的模样，连忙问他出了什么事。张汉心头和嘴头都打磕绊，找不出话来回答，只说：“岂有此理！认错了人，还要纠缠不清！真是岂有此理！”

张汉越是怒形于色，吕之悦越觉得蹊跷。因为他隐隐觉得张汉表现得太过火，使他忍不住要去看个究竟。张汉自顾自下山了。吕之悦进了松林，远远看见那个衣着敝旧的老满人直挺挺地叉腿坐在石头上，两手按着大腿，胸脯一起一伏，脸上毛丛丛的胡须都挓挲开来，浑身喷发着怒气。男孩子站在他身边，一手叉腰，动也不动。

“真不是东西！”老满人突然一声大吼，把吕之悦吓了一跳。他仔细地打量对方，终于很有把握地喊道：“苏尔登！”

老满人吃了一惊，转过布满红丝的眼睛，猛地站起身，大步跑来，拉住吕之悦的手连连喊道：“吕先生，真是你吗？……”

顺治二年，吕之悦在杭州被镶白旗甲喇章京鄂硕将军罗致府中设馆教授子女。苏尔登是鄂硕的内兄，虽然已是远亲，但因随征到杭州，也常到鄂硕府中走动。因此与吕之悦相识，很敬佩吕之悦的学问，还想跟吕之悦学说汉话。不久苏尔登随队调回京师，就不曾再见面。如今苏尔登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两人互叙温寒，不几句话就转到苏尔登的现状，苏尔登立刻想到刚才那个不肯认亲的吴自荣，顿时骂了起来：“天下竟有这样禽兽不如的人！虎毒还不食子呢，他连自己的亲儿子看都不看一眼！……”

“究竟怎么回事？”吕之悦扶苏尔登坐下，和悦地问。

苏尔登怔了一怔，坦白地说：“这事，最先有我的不是……你还记得我女儿吧？白白净净、漂漂亮亮，谁不夸她？我们回到京师，就把她聘给了本旗梅勒章京的儿子。没想到成婚不到半年，她生鼠疮，头发白了，脸也变了样，给休了回来。本旗二十七个牛录里没有人肯来再娶，我难道让女儿白放着？那次往南城办公事遇上这家伙，看他有才有貌，又孤苦伶仃，这才起意招赘……”老头儿不厌其烦，把前因后果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说：“我为招了个蛮子女婿，被旗下弟兄笑骂了许多年，还流徙尚阳堡，跌了我红带子身份，吃了这么些苦头。就算我当初骗婚，这罪过也抵了吧？吕先生，你是知书明礼的好人，你倒评评看，谁亏待了谁？那小子该不该吃一顿教训？”

吕之悦心里很不平静，没想到张汉还有这么一段可悲的经历。双方都有所图，也都得到了一些、失去了一些。造成现在这种不近人情的局面，又该怪谁呢？……他慢慢地说：“苏尔登，不要生气吧！这事既怪你又怪他，既不怪你又不怪他。人生到这世上来，总要活下去的呀！费耀色这孩子能有依靠，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苏尔登一把搂住费耀色的小肩膀，骄傲地说：“这可是个乖孩子，将来准是条好汉！巴图鲁！”

“那你还管他认不认这个儿子！他若认了，带走费耀色，你肯吗？”

苏尔登憨厚地嘿嘿笑了：“好先生，你说得对！”

吕之悦再次打量着祖孙俩：“这么说，前年在马兰村赶走圈地骁骑、救了柳同春的，就是你呀？”

“哦，哦哦，有这回事。先生也知道？”

吕之悦笑着讲了那次见闻，最后说：“小费耀色，你那会儿要肯告诉我你的姓氏，咱们不就可以早点见面了？”

雄赳赳的小好汉，这会儿才露出点难为情的样子。

“你们祖孙俩……日子过得不顺心吗？”

“哪里话！亏了鄂硕到旗主那儿讲了情，我们三年前从尚阳堡迁回来。我看中马兰村那地方好，就安了个家，有月银、有奴仆、有马群、有山场，什么也不缺。费耀色最喜欢猎鹰，缠着我要到盘山来玩，我怎么拗得过他？”

“鄂硕近日晋升护军统领，他的女儿已赐婚给皇十一弟，是一位福晋了。你不去贺喜？”

“他家格格不是你的学生吗？当然要去贺喜！”苏尔登笑眯眯地说，“我们祖孙多亏了他！费耀色说要捕两只最好的海东青，送给恩人！”

吕之悦下山走得很慢。今天遇到的事使他感慨万端。田园荒芜，可以开垦，三两年总能恢复；人丁凋敝，可以再生，二十年内可望繁盛。但大乱之后，民气复苏何等艰难缓慢；异族入主，贵贱之间的鸿沟又何等深长！士为民之秀，得士心便易得民心，刚从荒蛮进入中原的八旗旗主们懂不懂？号称英明的少年天子懂不懂？什么时候能见到真正的天下太平、人间大同呢？……这一切，他都想不清楚。他决定，见到张汉，绝不提有关苏尔登家的一个字。因为此事实在令他难置可否。他一向自诩为识人巨眼，现在却在怀疑自己了。

[1] 严分宜：即严嵩，明代权臣。

[2] 呼伯拉：用来做捕鹰诱饵的小鸟。

[3] 阿玛：满语，父亲。

三

柴门“喀啦啦”一响，九岁的容姑连蹦带跳地冲了进来：

“姐！姐！同春哥又要回来啦！他不唱戏啦！”

梦姑猛地停下纺车，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听谁说？”

“村里人早传开了。白衣老道给柳大爹带回来一封信，是同春哥让捎的。……姐，人家都说，同春哥是为了你才这么着的！”

“别胡说！”梦姑满脸红晕，低声斥责一句，眼睛却像晓星般闪亮。两度春秋，当年的红袄小姑娘，出落成秀美的少女：浅淡的眉峰如远远的山影，微微蹙起的眉尖使她总带着天真纯朴的神情。圆眼睛变长了，眼尾向鬓边扫去。小小的嘴像樱桃那么红，也类似樱桃一般的圆。略长的鸭蛋脸，更增加了她给人的温柔善良的印象。小妹妹一点不怕她，一晃脑袋，眨动着圆圆的大眼睛，天真地说：

“我没胡说呀，你不是愿意嫁给同春哥的吗？”

“死丫头！”梦姑一手捂住发烫的脸蛋和含笑的嘴唇，一手推开纺车跳下炕，装作生气地说：“再说看我不打你！”

容姑像小山羊似的往屋外一跳：“我偏说，我偏说！姐姐天天都想同春哥！……”

梦姑追出去要捂容姑的嘴，容姑撒腿就跑，一个跑一个追，姐妹俩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梦姑姐姐！梦姑姐姐！”院外的喊声使姐儿俩停了追闹。梦姑开门一看，是费耀色这个小鞑子。他不肯进门，只递给梦姑一个折成飞燕的纸条，悄声说：“我在盘山碰到同春哥了。他让我带给你这个，过几天他就回来……可别叫旁人知道，同春哥嘱咐的！……好啦，我走了。”

“费耀色别走！”容姑在院子里命令似的叫道，“我给你留了好些麦黄杏，等着！”她跑回屋，拿出装满黄澄澄的鲜杏的扁竹篮，杵给费耀色，才扬着小脸说：“你走吧！”费耀色笑嘻嘻地对她扮个鬼脸，抓几把杏儿塞进兜里，吃着走了。

梦姑心慌意乱，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像捏着一团火，急急忙忙掀帘退回里间，好半天呼吸才平缓下来，抖抖索索地打开那只“飞燕”。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梦姑贤妹见字如晤：吾已脱籍，五、七日内将归。婚事谅无阻碍，望贤妹放心。

兄同春即日

他真的要脱籍归田！……他是京师的红角儿，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结识的都是大老官，金窝银窝他都不要，全是为了我啊！……梦姑想着，感念已极，不觉热泪满腮。

这消息，娘知道了吗？……娘和村边环秀观的住持袁道姑交好，今天又上观里去了，说不定知道得更早！可娘的心意到底怎么样？……

圈地官司打完以后，安王庄竟破例把那三十亩地仍旧佃给乔家，而没有收回交粮户耕种[1]。乔氏于是成了二佃主。由于王庄的土地不纳粮不上税，交了佃租后，乔家所获比哪一年都多。乔氏因而也有点财大气粗，眼睛高上去了。她能如梦姑的心愿吗？……

梦姑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两只手扭结着，揉搓着，皱一回眉头又悄悄抿嘴笑，终于待不住，嘱咐容姑看家，自己上环秀观去了。

白衣道人来马兰村以后，因是道友，就借住环秀观。袁道姑很仗义，把前院大殿两侧的四间客房让了出来，自己领两个徒弟住到后院。梦姑一家和袁姑姑交好，后院又都是女道士，她没什么忌讳，见门虚掩着，便轻轻推开进去了。

松荫满地，蝉声悠长，幽静的观院一尘不染，确是出家人修真养性的地方。梦姑不觉脚步儿也轻了，气息儿也微了，生怕搅扰三清，受到天罚。偏偏厢房里传出人声，是那两个小道姑：一个在呜呜咽咽地哭，一个在絮絮叨叨地劝，几句莫名其妙的话飘到梦姑耳边：“……哭啥哩？杨贵妃娘娘也当过道姑，武则天娘娘还剃光头当尼姑哩！……”

这叫什么话？出家人不是修仙吗？梦姑心里有事，无暇多想，只管走进袁姑姑的上房，掀开门帘，轻轻喊道：“姑姑！”

没人回答。堂屋正中供着天仙玉女碧霞元君的圣像，像前一尊宣德炉，青烟袅袅，香火正旺。看这样子袁姑姑并未走远。她等候片刻，到底忍耐不住，一看西耳房门上没锁，便推门而入，仍然不见人影。做法事的铃、杵、钹、锣等物擦得干干净净，在暗屋里也闪闪发亮。所有的高桌低柜，被褥法衣，都放得整整齐齐。靠北墙立着个一人高的空木柜，有些歪斜，破坏了整个小屋的和谐。梦姑走近把木柜扶正，却猛地吃了一惊，木柜背后的墙上，竟有一扇新开的暗门！梦姑心头突突乱跳。

她竭力抑住慌乱，好奇地把暗门推开一道缝，贴脸偷看一下，认出来了，那边是前院老君殿的西房。阳光透过窗棂，把这间屋子照得透亮。屋子中央摆了一桌酒宴，鸡鸭鱼肉，十分丰盛。白衣道人的那位外相威猛、燕颔虎须的仆人，身着赭红色外衣，在往桌边摆酒杯，白衣道人陪着一位青衣客低声谈话。那人须发灰白，清癯有神，梦姑从未见过。她十分疑惑，白衣道人师徒是全真，怎么可以开荤？

门“呀”的一声轻轻推开，白衣道人的徒弟走了进来。看到他，梦姑不由得一哆嗦。往日每当她到观里烧香，这个道童总在旁边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眼里像有一团可怕的烈火，直扑梦姑，像要吃人。可是现在，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面容苍白、双眉紧皱，身姿和表情满含悲伤，显得那么清秀、忧郁，竟使梦姑对他同情了：是不是他冒犯了师父，特来领罪，等候受罚？

然而，梦姑万分惊异：白衣道人、青衣客和赭衣仆人一道站起，抢前几步，一字排开，竟齐齐跪倒迎接小道士，并恭敬地奉小道士上坐。小道士坦然承受，毫无局促。坐定后，三人又肃然行了三跪九叩礼，小道士抬抬手，三人才在左、右、下三个座位坐下了。

梦姑完全昏了头，不知眼前这怪事是真还是梦。她怕被人发现，不由得缩紧身子，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小道士声调呜咽地说：“流亡数省，也没有找到一块立足之地。最近听说李定国退出广东、败走南宁，乐安王朱议淜兵败被杀。观时度势，天意可知……诸卿历尽艰险随我奔波，本想使我继承祖业，但大势已去，如何是好？……”

赭衣仆跪在席旁启告：“近日听说鞑子摄政郑亲王济尔哈朗病死，入关战将俱殁，正是主少臣疑，国事不稳之际；郑成功已陷舟山，势力大张，不如前去投他，乘机而为！”

白衣道人摇头道：“郑氏名虽奉明，志在自立，可联而不可投，且舟山狭小，非用武之地。至于鞑子朝廷，主虽年少但颇具见识，上有太后挈纲，下有良臣辅佐，外有吴三桂、尚可喜一干人卖命，根基已牢，一时难以动摇。惟有南联永历，东通郑氏，立定脚跟徐图发展，或许大事可成。”

青衣客从袖中取出一图，展在小道士面前：“臣筹划六年，惟此一区可暂立国。昨日接到几处旧将密书，都正练兵积粟待变。臣意先取三山为根本，然后御驾亲临，勇气自当百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四个人脸上表情也越来越开朗。

梦姑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明白了这小道士不是平常人，正处在艰难之中，不得不改装流亡。于是，说书瞎子口中许多落难公子的故事都在她心里活动起来，她更加可怜这个倒霉的“公子”，对白衣道人这些“义仆”也就格外敬佩。这些日子积存心头的对小道士的恶感，转眼间消失殆尽了。

酒过三巡，小道士低声说句什么，三位“义仆”面露难色。小道士不高兴了：“既欲延某一线祀，却又如此推托！”

白衣道人赔笑道：“臣等窃愿王爷以大业为重。况且先前已经……”

“时至今日，本王尚无子嗣！”小道士抢过话头，生气地说，“若是绝后，大业纵使成就，又是谁家天下？”

白衣道人连连解释：“王爷息怒。实在是弘光帝前车之鉴，深恐酒色误事，臣等不得不再三进谏。王爷所欲，臣已嘱环秀观主去办了。”

小道士面色转喜：“办成了？”

“想来没有阻碍。袁道姑已对她明说。她只要一见凭证。”

小道士笑道：“这好办！叫袁道姑领她见驾！”

赭衣仆出去一会儿，又领进两个妇人。前面那个头戴道冠、身穿水田衣的自然是袁姑姑；后面一位梦姑看不真切，悄悄向前探探身子，跟着猛地往后一缩，吓了一大跳！天哪，是她娘乔氏啊！

袁姑姑拉着乔氏竟也向那小道士跪下叩头了！梦姑又惊又怕，心跳得怦怦响。她自幼温良、听话，非常胆小怕事，眼前的景象，本来就比说书唱戏的那些故事更神秘，也更可怕。母亲竟卷了进去！这就更加不可捉摸。梦姑像发寒热病似的簌簌发抖，不敢再往下看，偷偷溜回家去。

她倚着炕桌，托着腮，想了好半天，拿说书和唱戏的故事套来套去，也没想出个名堂来。她叹口气，不想了，起身从炕洞深处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又一层地打开，那对碧玉镯子第一百次托在她小小的手心里，那么莹洁光润，像早春新柳初吐的嫩芽，像翠鸟艳丽的羽毛。她把脸儿贴在温润的玉镯上，同春哥的影子便出现在眼前……

有人敲门。她连忙藏好她的宝贝，伸了个懒腰，走去开门。

“啊！你！……你找谁？”梦姑意外地看到，门前站着小道士，他的目光像烈火一样炙热，烤得梦姑心里发抖。

小道士舔舔干裂的嘴唇，勉强笑着：“就找你！”

“不！不！”梦姑惊慌失措，急忙关门，但小道士身子一横，挡住了。“我娘不在家，谁也不让进！”梦姑竭力压抑着恐惧，正颜厉色，口气非常坚决。

“我知道你娘不在家……你娘方才找我了。你看，这不是你娘给我的吗？”他举起左手，无名指上，一只镶了梅花形珍珠的金戒指赫然在目。梦姑一见就怔住了，这是母亲珍藏多年的惟一宝贝，是当年父亲娶母亲的定物。原是一对，那一只已在十年前随父亲入葬了。

趁梦姑发愣，小道士跨进门，返身把大门插上。梦姑慌了，张口要嚷，小道士一把捂住她的嘴，用不容反驳的口气命令道：“不许嚷！跟我来，有要紧话告诉你！”

除了许多年前，父亲曾这样对她说话以外，这是第一个用强制的口吻指使她的人。她被慑住了，不由自主地随他走进里屋。小道士目光灼灼、声音嘶哑地说：“这戒指，是你娘给我的定亲信物。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他说不下去了，眼睛和脸都涨得血红。梦姑在他的逼迫下步步后退，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住地念叨：“不！不！……”

乔氏在袁道姑屋里待了很久，才喜滋滋地回家。

白衣道人来马兰村才三个月，治了许多人的病，救了好些人的命，远远近近谁不说他是活神仙！“活神仙”的话，谁敢不听？袁姑姑说得也对，眼下这朝廷，虽说对百姓比前朝厚道，可他是外夷蛮族，再宽厚也是邀买人心，不能信！乔氏是前朝贡生之妻，知书明礼，哪能忘记忠义为本的正理！“到底贡生之妻，有见识有心计！”这是白衣道人说的，听来很是舒心。因为她并不轻易相信小道士是龙子龙孙，她硬是索看了小道士的龙钮金印，上面确实用篆体刻着“大明阳曲郡王朱”几个大字。金印为凭，还有假吗？再听白衣道人、青衣客说起天下大势，处处起反尘，省省有接应，不出三五年，大明定当复兴，梦姑就是王妃了！

乔氏没想到自家风水如此之旺，居然能出一个王妃！那小道士也真看他不出，今天摆开架势，仔细瞧瞧，果然是龙眉凤目，面如冠玉。梦姑好福气啊！乔氏欣然同意白衣道人的安排：让小道士和梦姑暗中成婚，表面上仍维持他的小全真的身份。

她兴冲冲地回到家来，一推门，门不开，随手敲了几下，没动静。乔氏纳闷，用力打门，喊道：“梦姑，开门哪！”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门闩响，门开了，小道士站在她面前，头发、衣裳都湿淋淋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发青，胸脯起伏，气息很不平稳。

“你？……”乔氏倒抽一口凉气。

小道士笑吟吟地悄悄说：“丈母，本王已纳你女儿为妃了！”他点点头，甩开步子飘然而去。

乔氏站在门边，怒、惊、喜、怕，心里非常混乱，一时不知所措。“哇”的一声，梦姑在屋里痛哭，乔氏一惊，冲进里屋，掀开门帘，她就什么都明白了。女儿披散着头发，半裸着身子，正在往房梁上扔汗巾。她赶上去一把搂住女儿，喊一声“我的傻闺女！”娘儿俩抱头大哭。

梦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活了！……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哪！……”

乔氏语无伦次地抚慰女儿：“好闺女，可别往绝路上走……他是个王爷……娘已经把你许给他，他是你丈夫了……”

梦姑哭得昏头昏脑，接口就诅咒：“什么该死的王爷！挨千刀的丈夫！……这么作践人，叫人怎么活啊！……”

乔氏温存地搂着女儿，为她梳理头发、擦去泪水，又给她穿好衣裳，等她把许婚的详情细细说了出来，刚才一心寻死的梦姑这才听懂了，顿时惊得面容雪一样白，脱口而出地说：“同春哥就要脱籍回乡了呀！……”

乔氏心里一抖，鼻子发酸。今天她去找袁道姑，原是商量把女儿嫁给脱籍归来的柳同春的；带去的那只戒指，也是给袁道姑瞧瞧，用它给同春做信物是不是寒酸。谁想见到袁姑姑，事情就全变了……乔氏叹了口气，轻声说：“傻孩子，自古来女人讲的是从一而终。如今你已失身于他，就死心塌地跟他一辈子吧。同春，你还想他做什么？……”

这时梦姑才弄清了今天这桩事的真情。三年来，她用少女曼妙玲珑的心、真挚的情爱，编织着神秘甜美的梦——那只属于她和同春的梦。今天，这梦破碎了。她心里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身子一仰，昏了过去。

“梦姑！梦姑！”乔氏流着泪，抱着女儿用力摇晃。好半天，梦姑才吐出了一口气。

“屋里有人吗？”一个响亮的铜锣般的声音在院里问，吓得乔氏一哆嗦，这才记起大门没关，赶紧迎了出去。一出屋门，她就不由自主地停了步：这是个像柏树那么魁梧结实的虬须大汉，黑红的脸庞，闪闪发光的眼睛，又生疏又熟悉。

“你……”乔氏只吐出一个字，心口怦怦乱跳，手脚暗暗打战。

“娘！你不认识儿啦？”大汉扑过来，跪在乔氏脚下，仰头道：“我是你大儿柏年啊！……”

“天爷！”乔氏高叫一声，跌坐地上，盘着腿，又笑又哭，“老天，这不是做梦吧？你还活着，你回来了！……我只当乔家男人都死了，绝了后了！……你身子骨倒结实，这么大个子！……我只当我再没脸见乔家先人了，你还活着，活着呀！……”她抚弄着儿子的头发、肩膀，颠三倒四地唠叨着，高兴得有如癫狂。

乔柏年用手指抹着眼睛，声调哽咽着说：“十年了，我总惦着老娘，惦着家乡，惦着祖坟。今儿总算九死一生，捡回一条活命！……”

乔氏不错眼地打量儿子：“你倒还认得家，就这么照直走进院里来了！吓我一跳！……”

“儿子哪里寻得着家门，是个同路进村的漂亮小伙儿指的路。可真是个人物！”

乔氏一怔，有点紧张：“你说谁？”

“指路的小伙儿呀！热心肠，好身板，俊模样。娘认识他吧？他说他叫柳同春。”

乔氏无言，拉着儿子粗壮有力的大手，哭了。

屋里的哭声再起。但已不是方才那号啕不息，泪涛滚滚。这哭声几乎听不到，那是令人心碎的、肝肠寸断的饮泣……

[1] 清代皇庄、王庄等庄园下属大小庄子，由庄头率数家奴户统一耕种，庄主供给生活必需的粮食、住房及工具、籽种等物，收获所得全部归庄主。庄子分粮庄、菜庄、果庄等，奴户便称粮户、菜户、果户等。庄头及奴户都是庄主的奴隶，是庄主私有财产的一部分。

四

“禀太太，有位夫人来拜望。”

顾媚生放下右手拿着的《玉台新咏》，左手仍然抱着她那个装纱点银、香气袭人的“小相公”，蹙了蹙淡淡的弯眉，说：“糊涂！为什么不报来客府第？”

老仆连忙躬身，诚惶诚恐地说：“来客不肯明言，只说是太太的故旧。……坐着八抬大轿，仆从烜赫……”

顾媚生想了想，说：“请她在内花厅待茶。我即刻就来。”

老仆下楼去了，顾媚生这才把“小相公”递给身边的保姆，站了起来，端茶盏用香茶漱漱口。丫环赶忙捧上唾盂，待她吐罢，又赶忙退下。但顾媚生并不急着下楼，款款走到窗前。精雕细刻着云朵仙鹤的椭圆窗洞上，蒙着绿莹莹的亮纱，她可以清楚地直看到大门、二门、前院，外面却看不见她。

随着家中老仆，先进来两个艳妆的丫头，跟着，一位贵妇人扶着一个丫头的肩，慢慢走进来，身后随着两个丫头，丫头的背后是两个穿号衣的老仆。再看那贵妇，披了一领镶金嵌银的湖色披风，头上蒙一幅如云似雾的面纱。顾媚生不快地想：尊贵也罢，矜持也罢，犯不上到我家来摆！

话虽如此，她还是很快下楼去到内花厅，早在进门之前，就把亲切、灿烂的笑堆上面庞。跨进花厅，她心里一惊：来客已除去面纱披风，侧立壁前，观赏那一幅宋代苏汉臣的《秋庭戏婴图》。此人下着白罗裙，上穿淡绿对襟薄绸衫，一头黑亮的秀发全堆上头顶，用一根赤金点珠凤头扁簪穿住，有如乌云中展翅飞翔的一只金凤凰。面貌虽然看不见，但丰姿绰约，淡雅如仙，令顾媚生为之气夺。

听到脚步声，贵妇转身面向主人，莞尔一笑，露出洁白如贝的牙齿，款款地说：

“顾太太，久闻大名，特来拜望，不见怪吧？”

顾媚生笑着寒暄：“拜望二字，实不敢当。请坐，请茶……”她心里却在暗暗纳罕：此人面容似曾相识……她称自己顾太太，难道是江南宦门的家眷？

“顾太太别来无恙……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顾媚生仍然妩媚地笑着，那双有名的号称横波的眼睛在笑的掩饰下，极快地上下打量来人，非常得体地、绝不使人见怪地轻轻摇了摇头。

来人忽然不笑了，正色道：“媚姐，你忘了？十五年前，荷花盛开时节，在姑苏虎丘西施井边，银炉焚香，义结金兰……阿姐，你当真记不得了？”

最后一句，用柔媚的苏白道出，立刻勾起顾媚生那遥远的回忆。她惊喜地一把捏住来客的双手，失声喊起来：“素云小妹！素云小阿妹！……阿妹，想不到你我还有见面的一天！”顾媚生动了真情，不再注意自己的表情、姿态，又激动又急切地问：“这些年你都在哪里？甲申、乙酉两次劫难怎么逃脱的？如今在何处安身？为什么到今天才来看我？这些年叫我好想啊！……”说着说着，泪珠成串地淌了下来。

素云微笑地拍着顾媚生的手背，温柔地安慰着：“阿姐，你我不都好好的吗？甲申、乙酉已经过去十二年了。阿姐快不要哭，我是专来找阿姐叙旧的呀！”

顾媚生慢慢安静了，听到素云在“叙旧”两个字上加重了口气，立刻会意，说：“这里不好讲话，快跟我上楼，到我房里去！”她拉着素云的手，两人亲亲热热地走向庭院深处。一路上，她不住打量素云：“阿妹，你好风姿，好气度。算来也该有三十岁了，看上去好像不到二十哩！不知谁有这么大的福气，能消受你这一代佳人哟！……你看你，仆从如云，落落大方，想必嫁了个金龟婿，做起了夫人，对不对？……他是谁呢？在京师吧？在哪个衙门当差？”

素云笑而不答，只说：“阿姐，你样子没变，性情也没变，还像早年那么活泼泼的。结拜的时候，论年纪你是阿姐，论性情，你可是最小的小阿妹哟！……”

顾媚生笑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亏你还记得它！”

十五年前，她们都是不到十六岁的姑苏名妓。六月二十二日，姑苏人称之为荷花生日，她们相约到虎丘西施井畔焚香结拜。她们都颇通诗书棋画，选择的时间地点很有诗意。她们愿自己像荷花那样美丽清香，有出污泥而不染的品格。西施同她们一样，是美人，也是个以色事人的风尘女子，西施终于有个与心爱的人泛舟五湖的大好结局，那也正是她们所向往的。

两人携手走进顾媚生的香闺，抱着“小相公”的保姆和侍女连忙跪下请安。素云立刻上前抱过“小相公”仔细欣赏，笑道：“真正名不虚传。阿姐的‘小相公’精致得很呢！一定能带一个弟弟来！”

“你也听说我家‘小相公’了？”顾媚生瞟了素云一眼，“我知道外面有人骂我是人妖！才不理他们呢，人妖就人妖！咱们生来是挨骂的命！再说，女人家生不出儿子，丈夫再疼爱，亲戚朋友当面不说，背后总是要骂的，什么母鸡还生蛋，母猪还下崽的，讨厌死了！……我要是有个儿子啊，顾太太三个字怕不重过千斤！”说到这里，她突然心里一动：素云上楼一见木孩子，就称“小相公”，方才进门，第一声就喊顾太太。十多年不见了，这些近日的事怎么她都知道？

当初，龚鼎孳做左都御史时，朝廷赐给命妇诰封。按制度，诰封必须颁给原配夫人。龚鼎孳不敢违命，派人送回合肥原配夫人处。夫人却说：“我已受先朝两度诰封，不能再受新朝诰封。诰封给顾太太吧！”这样，顾媚生就受诰封成了命妇，而“顾太太”的称呼也就被人叫开了。顾媚生倒也欣然接受，因为可以避免“二夫人”、“姨奶奶”之类令她厌恨的头衔，不过，和“夫人”这样的正式称呼比，仍然不免矮了一头。

这是八年前的事，而“小相公”的出现，只在这三两年。顾媚生不高兴了：“阿妹，想来你这些年都在京师，为什么不来看我？不知道我吗？”

“哪能不晓得阿姐的大名！”素云笑着说，“早些年不敢来，近几年又不能来。阿姐莫要生气。”

“这话怎么讲？”

素云看看保姆、侍女，笑了笑。顾媚生明知她在卖关子，还是等侍女们穿梭似的在桌上摆满精致的茶点和小菜以后，才把她们打发出去。只剩下姐儿俩了，顾媚生道：“好啦，你讲啊！”

“早些年，姐夫在朝官高爵显，你妹夫无名小卒，不敢高攀；近些年，朝中满、汉同列不同权，处处要小心，又怕人说结党营私，有碍官声……”

“那么，今天怎么敢来了？”顾媚生不满地问。

素云笑眯眯地压低声音：“近日你妹夫扈驾出都，我才得空来看望阿姐。”

“扈驾？”顾媚生心中一惊，“阿妹的夫婿究竟是谁？”

素云挽过顾媚生的肩头，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山东聊城傅以渐，字于磐……”

“啊！傅以渐！内秘书院大学士！”

素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歪着脑袋靠在顾媚生的肩上，三十岁的人了，倒像个娇羞的女孩儿。

“哎呀，你是宰相夫人哪！”顾媚生推开素云，假意要拜下去，素云一把拦住，嗔怪道：“阿姐，看你！”

顾媚生无所顾忌地哈哈大笑。当年她的狂笑曾风魔了江左文士，今天也还能辨出早年那丝毫不损媚容的狂笑的影子。她心里真的高兴，这对丈夫的起复不会没有好处。她拍着素云柔软的小手，连声说：“好啊，好啊！当初结拜，数你年纪小，大姐笑你有富贵命，你还生气了呢，说什么定要效仿西施，隐居山水花木间。如今怎么说？”

素云一笑，拉顾媚生一道坐下，顺着她的话问：“姐妹们近况如何？这些年一点音信也没有。”

顾媚生道：“倒是我们这些在野的人家，来往走动得勤，芝麓又极好客，消息蛮灵。”于是，她扳着手指算：大姐柳如是后来嫁给钱谦益，顺治三年，钱谦益在明史馆充副总裁任上乞归，回常熟与柳如是家居，以著述自娱，颇为安乐；二姐便是她顾媚生；三妹陈圆圆已是平西王次妃，顺治初年她留京时，还时有来往，平西王接她随军，出京时顾媚生曾去相送；四妹董小宛，嫁给江南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三年前已经去世……

“金陵的一帮姐妹呢？”

顾媚生与柳如是一起，在崇祯末年去了南京，对秦淮名妓的归宿都很清楚：马香兰病死，和另一位公子侯方域交好的李香君出了家，卞玉京和寇白门也都遁入空门。

“惟有我们这些俗人，还在红尘中沉浮！”顾媚生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感慨的话，随手在杯盘间拈了几块蜜饯果脯，津津有味地嚼着。

“哎哟，阿姐，再吃这些东西，你还要胖起来，再胖可就不容易养儿子了！”

“死丫头，嘴巴还那么刁！”

“阿姐消息灵通，可曾听说江南十世家谋反的事？姐妹们有没有给牵连进去？”素云终于小心地、仿佛无意地发问了。

“知道知道！那是早些年的事了，死人破家的不计其数。要是芝麓还在都察院，总会拼死进谏的。姐妹们嘛，要有，便是钱家、冒家。可不曾听说呀？”

“好像还有仁和陆文康家吧？”素云突然单刀直入，提出了她此来的中心题目，不过口气非常平缓，似在随意闲扯。

“不错，仁和陆家，弄得很惨，偌大一所宅第改作了官舍，万贯家私查抄一空。”

“家中再没有人了？”

“不是入狱监禁，就是绝了户，记不清了……你和陆家相识？”

“倒不。是一个亲戚与陆文康有同窗之谊。”素云表示很有兴趣，便夹起了一块凉藕，跟着她就暗暗松了口气，不用她再挑动，顾媚生已义形于色地讲起这场冤狱的详细经过，滔滔不绝。这些都是由来往于龚鼎孳门下的文人之口传出，比官吏的文书奏折生动得多。看来，这位二阿姐对于素云在苏州后来的遭遇竟一点都不知道，或许已经忘却了。

素云样子很悠闲，吃着点心，喝着香茶，似听非听。实际上，顾媚生的每句话，她都听进心里去了。直到顾媚生转到别的话题，她才起立，走来走去地巡视阿姐的香闺，不断向她打趣。当她停在窗前，像顾媚生刚才看她那样向外观看时，却不由得怔了一怔，她看见她的老仆正在与一个少年书童讲话，就是这个明眸皓齿的俊书童，害她找得好苦。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阿姐，那个小厮是你家的人？”

顾媚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是芝麓的门生张汉的书童。说来可怜，他原是梨园名角，偏发誓不肯再唱戏，要脱籍归田。结果父亲病死，定亲的媳妇又退了婚，只落得无家可归，无亲可投，这才又回到京师。他敬慕张汉的才学人品，自荐当了书童。可是他又不肯卖身为奴，只算是个侍候张汉的伙计。张汉倒也愿意，这就叫做缘分。主仆两个，都跟画儿上的潘安、宋玉也似的……”顾媚生说着，掩嘴笑了，是那种中年风流女人说到漂亮后生时暧昧的酸溜溜的笑。

“阿姐，我们下楼去，我要找他问话。”

“哟，小阿妹，你那大学士不醋吗？”顾媚生斜瞟素云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阿姐，我找他可不是为他漂亮标致。一个月前他替我娘家捎来一封信，还没谢他，也没细问，他就走了，再没找到。今儿个可要问问清楚！……”

素云到家，随傅以渐出去的仆人前来禀报：主人安好，今天下午就能回府。

素云灵机一动，身子摇摇晃晃，跟着躺了下去，喊头痛说恶心，午饭也没有吃。于是阖府都知道了：夫人中暑。

院里一派寂静，素云那深邃宽大的寝室里，更是宁谧十分，几乎能听到檀香香烟在空中袅袅飘动的细微声息。侍女在门前、在床前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素云懒懒地躺在翠帐如烟的绣床上一动不动，头脑却异常活跃、灵敏。十四年的岁月如同一道厚厚的沉重的帷幕，慢慢揭开了。正因为时间相隔太久远，素云得以清楚地看到整个事情的全部过程，好像她是一个戏台下冷静的看客，而不是当事人。

浙江仁和陆健，才气豪放，风流潇洒，有名的佳公子。和所有豪门公子一样，喜欢蓄养歌姬侍妾。他春游姑苏，遇到十六岁的名妓素云，惊为天人，以三千两银子为聘礼，把她买回家中。素云色艺为诸姬冠，自然受到格外的宠爱。

一天，忽有山东书生投刺请见，门丁以从不相识为理由予以谢绝。这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书生非常固执，安坐门前，大有候陆公子驾出的意思。陆健只好在客厅接待了他。书生无暇寒暄，自称“山左傅以渐”，因听说陆公子侍姬中有一名叫素云的，艳倾宇内，特地赶来一睹风采。

陆健颇觉意外，迟疑半晌，逡巡着说：“劳君远来，请先待茶，慢慢商议。”

傅生慷慨陈词：“某千里徒步而来，于公子并无他求。公子若幸而许我，诚当少候；否，则不必相留。”

陆健无奈，又不肯失了“信陵公子”的名声，便同意了，傅生这才就座。此时已近暮夜，陆健即命仆人摆上酒宴款待傅生。酒过数巡，灯烛辉煌，环佩锵然，十多名侍女前导后拥，如众星捧月，素云出现了。傅生起立，长久地凝视素云，叹道：“果真名不虚传，不负我来此一行！”说罢就向主人道别。陆健坚持要留他多住几日，傅生笑道：“得睹倾城之貌，私愿已遂，岂是为饮食而来！”他一揖告辞，径自走了。

陆健坐立不安，怏怏不乐，若有所失。惆怅之余，猛然惊觉，拍案大呼道：“陆健、陆健，何爱一妇人而失国士！”他立刻牵来骏马，跨上雕鞍，向北飞奔，终于在三十里外追上了傅以渐，强制他一同回府，并以最高礼遇款待他。第二天傍晚，陆健把傅以渐引进一间红烛高烧、锦帐华褥的寝房，对傅以渐拱手道：“君来此虽属无心，但其中似有天意。我今以素云相赠，此室即洞房，今晚即七夕。”

傅以渐坚辞不就，说夺人所爱将陷他于不义。陆健笑道：“君何迂腐！自古就有赠姬之事。我念君家力单，难致佳丽，我粉黛盈侧，岂少此女。我视君为大丈夫，方有此举，何必效书生羞涩之态！”说罢，侍女已导引素云出拜。傅以渐惊喜过望，便也就依从了。

在陆府，傅以渐夫妇过了满月，陆健又为素云出妆奁十箱，更赠傅以渐千金，送归聊城。傅以渐安然当了富家翁，从此得以博览群书，专心举业。

甲申之变天下大乱，傅、陆两家音书断绝，整整十二年了……

素云在床上翻了个身，侍女连忙用托盘捧上一把精致的小茶壶，素云端着喝了一口，重新躺下，又跌入绵长的回忆……

这件事从头到尾，两个男人都以豪爽侠义相标榜，自以为可传为佳话，可留于青史。但陆健也罢，傅以渐也罢，谁都没有想到去问问素云的意思，问问素云到底喜欢谁，愿意跟谁——尽管她身价高达三千两银子，尽管她是个倾国倾城的姑苏美人。直到洞房花烛夜之前的那个下午，陆健才告诉素云要把她嫁给傅以渐。

素云大吃一惊，感到蒙受了耻辱。应该说，她见到的傅以渐，给她的印象是不错的：宽额、隆准、阔嘴，目光湛湛，清亮如水，当时她就想，此人仪表非凡，气度轩朗，前途未可限量；但是她眷恋的是风流潇洒的陆公子，她的主人。她哭了。

她的眼泪好像使陆健有些感动，他柔声说：“你是嫌他穷吗？你这么个超逸的人儿，竟也脱不了俗气。你想想，你就是在我府里过十年二十年，仍不过是个歌姬，嫁给傅以渐，你就是他的结发妻子。傅以渐乃国士，你还愁当不了一品夫人？”

素云使气，跺着脚说：“我不管什么夫人不夫人，我真心喜欢你。可你，拿我当一件东西，随便送人！……”

陆健不说话了，在窗前默默地站了许久。他眼睛不看素云，低声说了一段话，那忧郁的声调，伤感的表情，永远留在她的记忆中：“素云，别看我只大你三两岁，在男女之间的事儿上，真情实意早就埋葬到坟墓里去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凡事不过逢场作戏，何必认真？对你也无非如此，你有什么可留恋的？不错，我拿你送人，没有把你当人看。那么从今以后，我拿你当我的妹妹，好不好？哥哥送妹妹出嫁，当是天经地义了！……”

他没有食言，送给她的嫁奁跟他亲妹妹的相同；她随傅以渐回山东后，在来往书信中他也以兄长自居，称他们为贤妹、妹夫……

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听那小书童说起在盘山相遇的情景，他该是很狼狈的了。他一定老了许多，十四年没见了！……

十四年来，她与傅以渐相依为命，倒也十分恩爱。傅以渐确是个不同凡响的男儿，他并不在意素云的出身，也从不问起素云在陆府的那段歌姬生涯，一心一意拿她当结发妻相待。素云为他生了一子一女后，他连娶妾的心思都打消了。顺治三年，他以头名状元大魁天下，授内弘文院修纂。为了显示荣贵，同榜进士纷纷在京纳妾，他却毫不动心。事后素云问他何不入乡随俗，也纳小星？他笑道：“任它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耳！纵然美女如云，谁能比得上拙荆？”

傅以渐居官谨慎，尤其拜大学士以后，得在议政王大臣、满尚书等满洲亲贵间周旋，既要施政，又不能得罪他们，真是费尽心力。江南十世家谋反案，从顺治初年直闹到今天，满官总是一口咬定。因为这十家是明朝的首富大户，文人渊薮，在满人看来，他们谋反是确定无疑的，不严加镇压，江南就难以服帖。傅以渐敢去碰这棘手的事儿吗？弄不好，丢官丧命都是可能的。不见陈名夏的前车之鉴！

可是，人不能没良心啊！……素云努力压制着烦乱，在心里演习着如何说服激励自己的丈夫。

“夫人，你怎么样了？”还在窗外，傅以渐就急不可待地大声问。他一进门就听说素云卧病，一步未停，边走边脱朝衣、朝帽，直赶到寝室，几个大步就迈到了床前。侍女连忙把纱帐挂上银钩。

素云慢慢回脸，睁开迷迷蒙蒙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十多年来，他的最大变化，就是唇边颔下多了一些胡须，略略遮住了阔嘴；由于薙发，额头更显得宽大，可是鼻梁高耸，目光清湛，和当初一样，是个可以依赖的男子汉。她怦然心动，忽然觉得一阵轻松，微笑道：

“你瘦了。一路劳累吧？”

“我还好。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中暑呢？”

“在花园太阳底下站久了。”

“丫头为什么不撑把阳伞？”他转头要责问侍女。素云连忙示意侍女们退出，说：“不怪她们，是我不小心。”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好些了。就是心里有事，总放它不下。”

傅以渐端起茶壶喝了两口，坐在床边，安慰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来帮你排遣。”

“这几日，天天晚上梦见庙里判官戳手指斥我，说什么‘女子也当报养育之恩，你岂能忘记娘家’！连梦三夜，心绪不宁，如病缠身。但我向来不记事，离家年久，又逢世乱，实在不知娘家在何处啊！”

傅以渐想了想，和悦地说：“贤卿难道忘了？按理而论，仁和陆府实在应该算是你的娘家，对不对？”

素云恍然，似有所悟地连连点头：“对的！但不知陆健在哪里？”

傅以渐叹口气，低声道：“我听说顺治初年，陆家就牵入十世家谋反冤案中了。去年拜大学士后，也曾暗地差人到仁和寻访他的消息，回报说痛遭冤祸，家没身亡。怕你难过，一直没有告诉你。”

素云静静地对傅以渐凝视片刻，说：“相公本是一介寒儒，贫困交加而得以专心向学、坐致通显，实在是陆文康的恩德；你我十数年相濡以沫，相敬如宾，也实在是陆文康的情分。我想相公不会忘记吧？”

“没齿不忘，终身铭记。”傅以渐说得很郑重。

“那么，如果文康至今尚在，你将何以报答？”

傅以渐一惊，看素云时，病态全无，炯炯目光直视自己。他毫不犹豫地说：“果真如此，以身相报尚且不惜，何况其他！”

“此话当真？”

“可对天日！”

素云立刻拿出陆健的那封信。傅以渐脸色都变了，开封时双手略略发抖，但他还是从头到尾读完了这封写给妹夫和贤妹的信。信中不过恭问起居寒温，但末后说了一句：“因遭冤狱，数载亡命山野，昭雪无由。”

素云一面看着傅以渐的表情，一面小声解释：“这是你出京后一个小厮送来的，连他也不知文康现在何方……”

傅以渐看罢，收信入封，面容严峻，沉吟不语。

素云见状，猛跳起身，从枕下抽出一把锋利的剪刀，扯下自己的头发就剪，傅以渐连忙阻拦时，已剪下一绺二尺长的青丝了。素云手捧青丝，望天发誓：“人生在世，信义为本。要是不能报恩，狗彘不如！要这荣华富贵有什么用啊！……”

傅以渐夺过剪刀，生气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性急！不报文康之恩，我成什么人了？朝廷里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权尽属满官，汉员不过是陪从。我虽拜大学士，也不过秉承皇上和王大臣会议的意思办事，哪能说了就算数？何况逆谋大案非同小可，满官视为禁脔，从不让汉官插手……”

“照你这么说，报答文康还不是一句空话！”

“我想，惟一的希望在皇上。天子圣明，或许有开恩之举，但也需时日。我将遍谋有识之士，看准有利之时机，会同申奏，这都不是十天半月能办得成的……”

这些，素云理解。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那么解江南冤狱的事，你是经我提醒才想到的吗？”

“哪里。如今讦告成风，汉官人人自危，再不设法阻止，成何朝廷？成何世界？”

“唉，”素云长叹一声，又躺下了，“但愿皇上明察秋毫，解天下冤狱，让江南还如旧日江南那般昌盛明丽吧！”

第三章

一

转眼间冬去春来，到了顺治十三年。二月初八，是庄太后的圣寿节，和皇帝的万寿节一样，也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

一大早，皇帝就率着诸王及文武百官到慈宁宫行庆贺礼；他们退出后，皇后率六宫妃嫔、公主、福晋、命妇再进慈宁宫行庆贺礼；第三拨是皇子们在内监的导引下给太后行礼叩头。慈宁宫内张灯结彩，只这三拨人的庆贺礼仪，就把大半个上午占尽了。接下去是太后的万寿宴。按制度，寿宴应设在慈宁宫正殿，皇太后南向升宝座，皇后率妃嫔进茶进酒，殿南搭舞台，戏舞百技并作。但是，今年是太后四十五整寿，加上去年年景好，国家渐趋稳定，太后十分高兴，便格外开恩，寿宴不仅恩及近支王公的福晋、命妇，与太后有母子名分的福临的同父异母兄弟都被留下与宴，几位小皇子、小公主也被带来了。

太后仿佛要一享天伦之乐，打破了以前筵宴男女分席的常规，凡是夫妻便同在一席；凡有皇子、皇女的妃嫔，也让她们母子、母女相聚。这就成了一次真正的家宴。庄太后作为这庞大、显赫、高贵家族的最尊贵的长辈，自然能享受到任何人都无法体味的自豪和满足。

“万——岁——爷——驾——到——！”慈宁门外太监拉长声音响亮地喊着，院里廊下的人们立刻跪下、匍匐在地，恭迎皇上。福临大步流星跨进宫门，站在门内的台阶上，矜持地背着手，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人，长长嘘了口气，表情有些不安。他抬抬手，简单地说：“起。”他毫不停留，直奔后殿。太后身边还有许多福晋、命妇环绕着。

福临在后殿门口一出现，除太后以外的所有人又一起跪倒。福临先到母亲面前行了常礼问了安，随后一声轻轻的“起”，那些打扮得艳如春花的贵妇人都直挺挺地站起。福临对她们看了一眼，脸上一团失望，眼角都垂了下来。

太后看在眼里，嘴上却喜滋滋地说着调侃的话：“今儿的寿宴真不该让你来。我请的客人怕都要吃不饱啦。”

福临笑道：“母后说哪里话！儿为天下主，必须孝治天下。母后寿宴不与，儿子岂不是千古罪人！至于宾客嘛，我怕他们要吃得走不出慈宁门呢！”

“这倒为什么？”

“谁让母后调教得慈宁宫的厨子一个赛似一个呢？”福临在这里，心灵口巧，很能讨好母亲。太后快活地笑了。

“母后，儿子这个慈宁宫家宴的主意可好？皇家规矩太多太严。要能像平常百姓家亲戚来往，做满月，喝喜酒，随心所欲，自由自在，该有多好！”

“规矩不能没有，家人团聚也该快活些才好！”太后和悦地说，心里却在暗笑儿子拙劣的障眼法儿。她断定，她这性情热烈暴躁的儿子，绝不会在五句话之后还能掩饰住他的真实意图。

果然，福临紧接着问：“襄亲王怎么没有来？”

去年二月，也是在太后的圣寿节上，福临与他的幼弟博穆博果尔夫妻谈得十分高兴；过了三天，他派太监去博穆博果尔府，赐给幼弟一大批书画珍玩；跟着，二月二十一日，未满十四周岁的博穆博果尔竟被皇上封为和硕襄亲王，引起朝野的惊异。由此开始，皇帝突然对自己的幼弟格外宠爱。当了亲王，博穆博果尔必须参加许多以前不常参加的典礼，并每日随朝站班。皇帝因此就可以经常召见他，可以经常请他的福晋参加宫内的许多宴会。

不止一个人在太后耳边说起这件事。尤其是去年中秋、重阳、冬至三次内廷家宴，皇上不仅格外优待襄亲王夫妇，竟然在御花园多次单独与襄王福晋说笑。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交谈用的是汉语，弄得向太后私下禀告的人也说不清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太后倾听这些密探们——主要是些得脸的太监、宫女和他们的主子娘娘——的密报时，从来都面无表情，不置一词。醋味太重的妃嫔若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便会被太后斥为有亏妇德；说皇上的坏话，更是绝对不允许，那有宫规管着。宫规里也有鞭笞和杖刑，不过太后从来不用罢了。

太后绝对地维护儿子。因为他是天下之主、万乘之君。她从来明睿智慧，儿子的作为，儿子的心思，绝逃不出她那时时含笑的慈蔼的眼睛。早在大婚后的第二天，她就觉察到福临心绪不宁，对新皇后仍不满意。当福临向她提出晋博穆博果尔为亲王时，她已大致猜到了他的用心。不过，庄太后可不是一个平凡的妇人，更不是个普通的母亲。她很懂得怎样做一个太后，怎样对待身为君上的儿子。她的最有力的手段就是宽容。只要不越过危险界限，她一概宽容。事实上，这是对待她的这位聪慧异常而又喜怒无常、性情暴躁的儿子的最好办法。她确实从她的丈夫皇太极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是个绝不亚于任何男性智士的女智多星。

听着儿子的问话，看看儿子的表情，太后心里如同黑松鸡落在雪地上，一清二楚。但她绝不点破，很自然地回答说：“他俩往寿康宫迎接懿靖和康惠去了。”

懿靖大贵妃是博穆博果尔的生母。她和康惠淑妃原先都是元朝的直系后裔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福晋。天聪八年，皇太极领兵攻打察哈尔，成吉思汗的末代子孙从此灭亡。皇太极收纳了林丹汗的两名福晋。崇德元年皇太极改国号为清，称宽温仁圣皇帝，设置后宫。清宁中宫大福晋即皇后，是庄太后的姑妈；西永福宫庄妃便是庄太后；东关雎宫宸妃是庄妃的姐姐。当时，懿靖大贵妃为西麟趾宫贵妃，康惠淑妃为东衍庆宫淑妃。懿靖大贵妃早年为林丹汗生了察哈尔蒙古汗的继承人额哲和阿布鼐。当蒙古四十九旗归附时，皇太极以延续元朝苗裔、不忍废绝之意，命额哲为察哈尔蒙古旗的旗主，封为和硕亲王，并以皇二女固伦公主马喀达下嫁。顺治二年额哲亡故，其弟阿布鼐袭王爵，公主也转嫁阿布鼐，至今驻守察哈尔旗。博穆博果尔生于崇德六年，与额哲、阿布鼐同母异父。

庄太后对待先皇留下的其他妃嫔，一贯非常优厚。博穆博果尔夫妇先来慈宁宫问了太后圣安，太后便打发他们去迎接大贵妃和康惠淑妃。福临一向佩服母亲的大度，又知道襄亲王夫妇确实已来，也就放了心，便跟母亲饶有兴致地谈论起寿宴上的戏目。

东西两庑的中和韶乐，奏起了皇太后升座乐，曲调庄严而徐缓。庄太后在乐曲声中登上慈宁宫正中的宝座，所有的妃嫔和王公福晋们在帝、后的率领下，整齐地跪在宝座前。太后坐正，乐止，人们在宣赞太监的带领下同声祝贺：

“愿圣母皇太后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人多声响，大多数是女子，合在一起十分好听，在阔大的殿宇中引起了回声。

太后微微笑着，朗朗地说：“今儿的寿宴是家宴，都是自家骨肉，不要拘礼，酒随意喝，话儿畅心说，我这个子孙满堂的老妇人也要高兴高兴！”

殿堂里泛起一片笑声，比平日庄严肃穆的典礼轻松多了。福临却不肯草率，一定要正式向太后敬茶敬酒，太后只得同意。于是，排列在慈宁门檐下的中和清乐演奏起《朝天子》，福临率着他的五位兄弟走向太后宝座。他身后按年龄顺序排列着镇国将军叶布舒、辅国公高塞、镇国将军常舒、镇国将军韬塞与和硕襄亲王博穆博果尔。承泽亲王硕塞已在前年病逝，博穆博果尔就成为皇太极诸子中惟一的亲王了。按爵位而言，镇国将军离着亲王还有六级：辅国公、镇国公、贝子、贝勒、郡王、亲王，通常情况下，本不能同拜同起；而且博穆博果尔原来并无爵位，一下子晋封亲王，几个哥哥十分眼气。今天是家宴，除了皇上、皇后，只讲辈分长幼，不论官职爵位，博穆博果尔只能排在最后，叶布舒他们心里自然痛快，只是不好表现出来。博穆博果尔却是一肚子不高兴。当了一年亲王，他已习惯于处处受尊崇了。不想，行进途中福临回头看了一眼，笑笑，停步对博穆博果尔招招手。博穆博果尔赶紧跑两步追上来，福临牵着他的手，一同端着金杯，并肩走到了太后宝座前。殿里一片压抑的惊叹和窃窃私语，目光都集中到福临和博穆博果尔的脸上。博穆博果尔不免趾高气扬，得意洋洋，几个哥哥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位天子、一位亲王的身后。福临呢，脸上泛起恭敬的微笑，正合他此时此地的身份。他心里却是一阵阵沉醉，因为在无数投向他的目光中，他感到有一双乌黑晶莹的眸子，透露出惊讶、不安和恐惧，也透露出赞美和知心。这就足够了，其他的哪怕一万双凤眼美目对他都没有意义，都不存在。他不觉把步子迈得更稳健有力，使身姿更加潇洒自如，而那使他面貌开朗英俊的微笑，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唇边、眼角。

太后接过儿子们进上的金杯，豪爽地一饮而尽，然后又分赐他们每人一杯酒。趁此机会，福临向站在宝座两侧的妃嫔、福晋们很快地扫过一眼，心头一跳：她到哪里去了？再搜索一遍，仍然没有见到那双明艳无比的眼睛。一刹那间，福临浑身像缠上蜘蛛网似的不自在，面孔阴沉下来。如果她不在，如果她没有看见，没有听到，福临所做的一切，不都枉费了心机吗？福临回到设在太后宝座左前侧的御座上，情绪低落，连宝座和食案上金光灿灿的膳具仿佛都失了光彩。

《朝天子》在一遍又一遍地奏着，乐队里的歌工用嘹亮的响遏行云的歌喉，和着乐曲，唱出祝寿祝酒的贺词。皇后率着六宫妃嫔、公主、福晋向太后敬茶敬酒。大殿中心仿佛开出一坛五颜六色、光艳夺目的鲜花，又仿佛集中了一群宛转娇啼、炫人眼目的彩鸟。福临淡漠地望着她们，“粉色如土”四个字又一次在他心头闪过。

突然，她出现在第三排最后一个位置上，是福晋中的最后一名。福临惊喜地看着她。显然，刚才她被那些躯体高大的女人完全遮住了，像一堵墙遮住了一丛芳兰。在这一群高大健壮、举止呆板、色彩艳丽的满、蒙贵妇之中，她显得越加娇小玲珑，仪态万方，那么温文尔雅、蕴藉脱俗，仿佛是一个晶莹剔透、放着光芒的玻璃人儿。“啊！乌云散开了，明月出来了！”福临在心里高声赞美着，胸际顿觉豁然开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更加美好：殿堂高了，宝座更辉煌了，茶酒菜肴为什么如此香美？歌工的歌唱为什么如此动听？福临觉得自己的精神仿佛进入一个从未经过的仙境，心里那么明亮、欢乐。当太后向大家赐酒以后高兴得爽声而笑时，他也借题发挥，放声大笑，像孩子那么率真、欢快、无所顾忌，惹得坐在对面皇后御座上的那位正宫娘娘胆怯地看了他好几眼，他也毫不在乎。欢乐像一道清纯甘美而又湍急的溪流，腾着浪花，从他心上流过，从他全身流过……

中和清乐奏起了轻松欢快的《金殿喜重重》，寿宴正式开始。斟酒斟茶的宫女用彩色绸袍换去了蓝布长衫，乌油油的大辫子根上梢上都插了鲜亮的绢纱花朵，脸上薄施脂粉，在各席间来往如飞，川流不息。

皇帝和皇后离座，向太后跪拜。福临笑吟吟地说：“皇太后圣寿，儿臣等恭进寿礼：白银万两，上用缎纱百匹，珍珠六百串，珊瑚珠六百串，请母后笑纳！”苏麻喇姑笑着替太后接过帝、后的寿礼红单。这是每年一次的例贡，理所当然。《金殿喜重重》奏得更响了。

各宫主位也顺次进献她们的寿礼。因为帝、后的大宗寿礼已代表了她们这些晚辈，所以她们的礼品多半是象征性的：永和宫端妃献上一串佛珠；景阳宫恭妃奉进一尊金佛；永寿宫恪妃，宫中惟一的汉妃，别出心裁，用珍珠和金丝银线在两双明黄缎花盆高底鞋的鞋帮上，嵌绣了丹凤朝阳的华丽图案，引起周围许多贵妇的啧啧称赞。

景仁宫康妃，是主位中惟一有儿子的人。今天居然能抱着自己的孩子向太后祝寿，使她非常快活，万分感激太后。她紧紧搂着怀中的三阿哥，在太后宝座前跪下去。那不满二周岁的皇三子，一双小胖手用力擎着一只用金丝银丝编织、镶嵌着珠玉的玲珑小巧的手炉，高高举起，用奶声奶气的嗓音，亲切地喊：

“皇阿奶！暖暖手！”

古老厚重的宫阙，庄严辉煌的殿堂，忽然迸出这种近似天籁的声音，本来就令人心头一颤，皇三子又异常聪明伶俐，对这盛大的场面、无数陌生的面孔毫不畏惧，更使太后喜欢。她亲自下座，从孩子手中接过礼品，对康妃说道：

“生受你了。三阿哥他……”

话未说完，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这个长着红润的圆脸蛋、眼珠乌黑的漂亮又健康的孩子，突然张开两只小手，喊道：“皇阿奶，抱抱！”

大家愣住了。太后也是一怔。怎么办呢？

因为赴寿宴，其他人可以穿礼服而不必穿繁缛的朝服。像康妃这样，只梳了隆重场合下才梳的两把头，不需戴金冠；只穿一件貂皮出锋的锦缎毛里宫袍，不需戴披肩、加长外褂，所以抱孩子不觉困难。而太后因为是“寿星”，必须穿上全套朝服：三重宝珠的九凤冠，朝袍、朝褂、朝珠、披肩俱全，一身龙凤辉煌，也十分沉重。真要抱孩子，双臂难以回环，胸前珍贵的饰物也会弄坏。况且皇太后抱小孩，实在有失身份。

康妃轻轻拍了三阿哥一下，说：“不要嚷嚷！”

太后却伸出双臂，把皇三子接在自己怀中。即使是一岁以内的婴儿，也能准确无误地判断人们对他的态度：是真喜欢他还是假装喜欢他，或者是厌恶他，这是不会说话的孩子的一种本能。皇三子偎在太后怀中，全身贴在她宽阔的胸脯上，双手紧紧搂住祖母的脖子，一张娇嫩的小脸亲亲地贴到太后的面颊上。

怀中一团温暖、娇嫩的小身体，脖子上绕着两条柔软的小胳膊，面上贴一张散发着温暖的奶香的小脸蛋，这一切，表示着绝对的信赖和无比的依恋。庄太后许多年没有这样的体会了。她不自觉地紧紧搂住小男孩，在他那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又辣又酸的热气，逼得她几乎落泪。

人们瞪大眼睛望着宝座上这祖孙俩，惊讶得说不出话。一片寂静中，太后轻轻一笑，说：“你们知道吧，三阿哥蛮有意思的。去年周岁抓盘，他张开两只小手，竟把翡翠盘里所有物件全抓起来了！……将来，应是福寿绵长，文武全才了！”

按皇家制度，皇子周岁设的晬盘，例用玉陈设二件、玉扇坠二枚、金匙一件、银盒一件、犀钟犀棒一双、弧一张、矢一支、文房四宝一份。去年皇三子一股脑儿抓了所有物件，使祖母非常高兴，赏了许多玩物锦缎，至今说起来，还禁不住地自豪。

太后开了头，皇子的叔伯婶母及其他额娘也跟着凑趣，进上许多吉言。皇三子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两个妹妹。但因他们的母亲封号都在贵人以下，上不了正席，纵然心里因不服而酸酸的，也得跟着大家一起笑。

抱走皇三子又费了一番手脚，那孩子像膏药似的粘在皇阿奶身上，康妃和保姆忙得满头大汗，在三阿哥的哭声中，才把他揭下来。还是老办法，由乳母去为他止哭。

太后心里很感慨，被一个婴孩所依恋，心里甜甜的、暖酥酥的，那滋味既不可言传，又异常舒坦。

福临满脸堆笑，注视着这一幕。能使额娘高兴，他也很快活。他的长子牛钮在顺治九年夭折，没有引起他多少悲痛。一则孩子太小，死时才三个月，又瘦又弱，是一位答应所生；二则他自己那时也太小，不过十四岁。近年他才开始重视子嗣。皇二子比皇三子只大八个月，远不及皇三子健康聪慧。加上皇三子的母亲地位尊贵，福临对皇三子也很喜爱。不过，今天他的心不在孩子身上。他等着看自己的兄弟们向母后贡献寿礼。

叶布舒、高塞、常舒、韬塞四对夫妇相继上前，分别奉献了佛像、佛珠、白玉塔、金香炉。自他们各自领封建府以来，寿礼从未超出过这种格式，非常庄严、高贵、稳妥，绝无标新立异之嫌。苏麻喇姑郑重接受，太后微笑着点头。

十五岁的襄亲王和十七岁的福晋，像一对金童玉女，齐步向前，手中各执一柄鲜红的珊瑚如意，跪进太后。难得这一对如意大小、形状、颜色都很相近，在洁白的长丝穗的映衬下，更显得红似云霞，玲珑可爱。太后忍不住从苏麻喇姑手中接过这一双如意，轻轻抚摸一下，温润细腻，与上等羊脂玉一样贵重。她把如意交苏麻喇姑收好，正要有所表示，襄亲王夫妇各捧着一个玉盘又跪下了。襄亲王托盘里放了一把藕节底、荷花身、莲蓬盖的古色古香的陶壶，旁边是一只同样色泽的荷叶杯，栩栩如生，仿佛风吹来就会摆动似的。亲王福晋的托盘里放着一个鲜红的填漆食盒。两人同声说：“请太后尝新。”

苏麻喇姑会意，先提起陶壶向荷叶杯里注入，淡绿色的清亮的水泠泠作响，一股清香在太后四周散开了；再打开食盒盖，小巧的盒子里如橘瓣似的分成九格，每格里放了一些干鲜果品。

太后喝了一口茶，只觉得清香沁入心脾，非常甘美；又从果盒中取了一枚长生果吃，香脆满颊。她很满意，问襄亲王：“这茶是怎样烹煮的？又香又清醇。”

博穆博果尔一下子答不上来，有点结巴地说：“茶……茶里放了东西……”

“什么东西？”

“这……我也不清楚，问她好了！”博穆博果尔不觉露出小孩子心性，朝他的福晋一摆头。

“启禀太后，”襄王福晋董鄂氏从容地回答，亲切地笑着，露出白灿灿的贝齿，“这水是去冬从松针、竹叶上扫下来的雪，攒在坛子里，烹茶时候，又添了松仁、佛手和梅花三味，水滚三道煎成。”

“怪不得！”太后笑了，“这茶可以叫做三清茶了！……那么，这果盒也有讲究吧？”

“是。”董鄂氏笑道，“这叫九九果盒，九样果品，每样九颗，都有一个吉祥如意的名色，奴才已写成名签，放在果品底下了。”

“哦，还是你念给我听听吧！皇儿，你们夫妻也来看看、听听。”太后兴致很高，对这个最小的儿媳妇似乎格外喜爱。福临巴不得这一声，立刻凑到太后桌边。

襄王福晋也不推辞，立到太后席前，一样一样地指给太后看：“龙眼，如同瀛海骊珠；栗子，仿佛上苑琼瑶；莲子，又名玉池莲颗；葡萄，胜过仙露明珠；荔枝，堪称绛囊仙品；白果，恰似宝树银丸；白枣，可比安西珍品；松子，美其名曰蓬山翠粒；长生果，能催令昆圃长春。”

“好，好！”太后很高兴，“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的诗文颇有根底。”

“奴才自幼随父驻防杭州，父亲请了满、汉两位师傅教导。”

“怪不得你有那么一种江南水乡的秀雅文静，竟像个汉家书香门第的姑娘，不像我们满洲的格格儿。”说着，太后自己也笑了，拈一颗松仁放在嘴里，慢慢地品味。

她最后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贬还是褒？董鄂氏琢磨不透，一面逊谢着说：“太后赏脸，奴才谢恩！”一面小心地抬头，想看看太后的脸色，谁想遇上福临那双火辣辣的眼睛，她心一慌，连忙垂下眼帘，退回自己席上去了。

太后宝座和福临宝座之间靠后一席，是懿靖大贵妃的座位，太后略略侧过身子，笑着对她说：“皇妹，博穆博果尔孩儿成亲以后，变得多了。”

大贵妃先是一笑，后又皱皱眉头，说：“可不吗？这样下去，他也要变成南蛮子了！”

“怎么，你看这个儿媳妇……”太后很有兴趣地问。

“哪里，太后指婚绝没有错的。我是说博穆博果尔。咱们满、蒙八旗，毕竟靠骑射起家，尚武不尚文啊！”

这时，馔肴陆续进上，所有的人在自己席上向太后一拜礼后，坐下开宴。太后和悦地笑笑，没有再说什么。殿外舞台上，古老的队舞——打蟒式已在热烈快速的乐曲伴奏中开始了。身上挂着模型马、象征骑兵的八名八旗兵士，身着甲胄，手举弓矢，周旋奔驰，追逐十数个跳跃翻腾的象鼻怪兽。席间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如同平日亲友宴会一样，执着酒杯串席说笑，也不会有人见怪。

福临径直走到襄亲王夫妻席边，并且毫不犹豫地坐到两人之间，弄得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想要叩拜，福临连忙挡住，笑起来：“太后已经明谕，今儿是家宴，只行家人礼，不行君臣礼，你们不要这样。”

博穆博果尔连忙给皇兄斟酒，福临举杯一饮而尽，随后端着金杯，对襄王福晋说：“弟妹，该你了。”

福晋看了襄亲王一眼，襄亲王催促道：“快给皇上斟满！”福晋低头一笑，执金壶给福临满上，福临又一口饮干。福晋道：“皇上好酒量！”

福临对她笑笑，说：“可惜没有好酒！”

襄亲王惊异道：“宫里的玉泉酒，不是天下头一份吗？”

福临摇摇头，笑着看看幼弟，又看着弟妇说：“这类酒，日饮千盅不醉，无味至极！听说江南有名酒，叫做梨花春，甘芳清冽，香沁肌骨，味厚而浓，饮一小杯就会沉醉终日。不知此生可有福气一尝。”

襄亲王说：“一坛酒何足道！叫他们贡来就是。”

福临叹道：“山高水远，咫尺天涯，谁知能不能一近芳泽？……不过，我今日仿佛闻到了梨花春的清香，已觉沉醉，真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弟妹，你一定会说我身在酒国，沉醉终日吧？”

福晋避而不答，另起话头：“梨花春确是难得的好酒，色呈浅绿，所谓倾如竹叶盈尊绿，酒质浓厚，香飘一屋……”

襄亲王问：“你怎么知道？”

“我家在杭州时，师傅吃过这种酒。他的老友送他一小坛，他足足吃了一个月，每天一杯，沉睡半日。但凡开坛，便觉浓香四溢，我们这些不会吃酒的都觉醺然欲醉，连站在院里的家仆，也是直咽口水。最后那两天，酒香把我阿玛招来了，两人对饮，一齐醉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把两个老人家扶回卧室，一路上他们还满嘴嚷嚷：好酒！好酒！”

福临和博穆博果尔都笑了。福临道：“你师傅这么好酒？”

福晋连忙说：“不。他酒量不大，但很爱持杯，最是南士习气，每当酒酣，便议论风生，精妙无比。他本来就博古通今，诗才隽逸，半酣时文思尤其敏捷。一天，他喝醉了，伏案而眠。我跟幼弟费扬古悄悄议论，‘水如碧玉山如黛’一句以何为对，争了半天，谁也对不出好句。想不到老师醉梦中眼都不曾睁开，便说道：‘可对云想衣裳花想容。’说罢，仍旧呼呼大睡。等他醒了问他，他竟全然不知！”

福临笑道：“接对的可是李太白的《清平乐》？你再用汉话把两句诗念一遍。”

福晋照着念了，福临点头笑着用汉话说：“这些诗词，必得用汉话去读，平仄声韵才有味道。”

福晋也用汉话答道：“正是呢。我为太后试写了几首祝寿的贺诗，要是用满语读，便毫无诗味，只得作罢了。”

这以后，他们的对话都用汉语。博穆博果尔全然不懂，但既不敢插嘴，更不敢表示不满。

福临道：“何不将诗呈来，让朕一读呢？”

福晋笑道：“乱笔涂鸦，有渎圣目。但我从师习琴数年，待皇后千秋之日，一定要奏琴献寿。”

福临心里很不受用，便道：“你师傅又喝酒又作诗又弹琴，想必是个风流人物。”

福晋暗笑，只得恭敬地侧面回答：“当年师傅客居扬州，有人卖鹤，师傅家道贫寒，却倾囊买了两双，准备回乡时一起带走，不料嘲笑讥讪一时俱来。师傅恬然答道：‘我家门可罗雀，对鹤如对良友；我夫妇老乏丁男，抚之如倚玉树；戛然一鸣，悦心盈耳，抚琴观舞，排忧解愁，此乐何及？’为此，他赋诗十章为友人吟诵。家父听了此事，深敬师傅为人，这才千方百计聘入家中设馆。”

“哦。你师傅叫什么名字？就不愿涉足仕途吗？”

福晋庄容相对，答道：“师傅姓吕，名之悦，字笑天，人称笑翁。他说：‘皇清以义受命，其垂统之谊甚正。然我辈生于明世，食明粟已久，不可为失节之妇，以为异日子孙羞也。’惟愿新朝施仁德之政，顾念天下百姓疾苦。他说他虽然力量微薄，也要为此奔走，乐而不疲。”

福临倾慕地说：“这正是所谓高士啊！……他如今到哪里去了？”

“前几日家母说起，师傅曾在安郡王府做幕宾，近日已告辞南归了。”

“告老回乡？”

“不是的。……据说江南近日冤狱重重，十家旧姓谋反一案，株连甚广，内情大有出入，但十数年不解，师傅想要……他要去为此奔走。”

福临没说话。他对这位笑翁的行动，既赞赏又反感。赞赏他的正气、勇气，反感他干涉自己的治理。

“万岁，”襄亲王福晋忽然改了称呼，“南人儒雅文弱，不禁摧残，江南又是财赋所出之地，如今永历伪朝及郑成功两处叛乱未平，安定江南人心、安定江南地方，实在不可小视。万岁仁厚圣明，想必早有成算的了。”

福临惊奇地看着眼前这粉光玉润的美丽面庞，那双眼睛如同晓星，灼灼闪亮，燃着一团勇敢的火焰。他心里很感动，半晌，突然问道：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襄亲王福晋“刷”地红了脸，假作斟酒布菜，低下头去，很轻很轻地、责怪地说了一声：“皇上……”

一名太监走来跪下：“启禀万岁爷，太后请你过去，看一件暹罗国进贡的新奇物。”

福临只得离座而去，临行又停下脚步，再回头问：“你不肯告诉我？”

襄亲王福晋抬眼迅速地看了他一下，复又低头，用更轻悄的声音说：“乌云珠……”

“乌云珠……”福临的心怦怦直跳，满脑子想象着用龙飞凤舞的狂草写出的这三个可爱的字，“这是说一颗乌黑闪光的宝珠啊！不是在形容那举世无双的眼睛吗？多美！……你，为什么不是个蒙古姑娘呢？为什么不生长在科尔沁草原呢？……唉，若真生在蒙古、长在草原，怕也就没有这样明慧，没有这种令人陶醉的水乡丰采和儒雅的书卷气了！……”

二

乾清宫西侧的弘德殿，和养心殿东暖阁、乾清宫西暖阁一样，都是皇上常日听政视事的地方。不过，在弘德殿召臣子入商国事，更显得郑重。

汤若望第一个上前跪倒，他是那样兴奋激动，面孔红红的，映照得白发白须更加雪白，眼睛更加碧蓝。

福临看着他笑道：“玛法，你怎么又行跪拜？荷兰国来进贡算得什么大事，值得玛法这样高兴！请坐下说吧。”

汤若望笑着，照规矩盘腿坐在宝座下首的坐垫上，说话比平日又快又响：“皇上你是不知道，我离乡几十年，现将在这离故土万里之遥的海外接待家乡的人，心里太激动了！……”

“玛法，你不是德意志科伦城的人吗？和荷兰并非一国呀！”

“皇上，我们虽分处两国，但我自幼就会荷兰语，在科伦读书的时候，许多同学是荷兰人，总有同种族之谊啊！老臣既获皇上知遇，在中华帝国得到这样的荣宠，同乡们不辞万里，远航而来，我无论如何要尽尽心。请皇上看在老臣的薄面上，给荷兰使团最高礼遇！”

福临笑道：“玛法讲情，朕哪能不准！可是玛法，看你这么高兴，你可清楚荷兰使团此来有没有别的使命？”

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的汤若望愣了一愣，说：“他们是代表荷兰大公向陛下致敬的啊！我看了他们那礼单，真是一份重礼！送给皇上、太后和皇后的，都称得上是国宝！还有许多天文仪器、钟表，非常精美，非常精美！啊！我离开欧洲不过四十年，金属技艺竟大进了！”

汤若望说着说着又兴奋起来，福临不禁微笑了——数年以来，他一直谏正皇上保持帝王的威仪：要不苟言笑，对臣属尤应持慎重缄默态度，等等，而今天这位仁慈和蔼的道德引路大师，一旦激动，竟也如小孩一样单纯。于是福临说：“玛法，凡是你的请求，朕都很高兴赐准。这次接待荷兰使团，就以你为主，礼部侍郎陪同你去办。只是，玛法不要忘了，几年前达赖喇嘛来朝，你还对朕有过谏正呢！”

那是顺治九年，被人敬为活佛的西藏达赖喇嘛向皇帝驰报，愿进京觐见，途中将带领三千喇嘛和三万蒙古人为护卫。起初福临打算亲临边地迎候法驾，遭到许多大臣的反对。汤若望不仅上了一封很长的谏书，还亲自面奏皇帝，认为皇帝不可自失尊严招致这种耻辱。

汤若望的谏正发生了效力。皇帝改派一位亲王出京远迎大喇嘛。法驾抵京时，皇叔郑亲王迎于城下，皇帝本人则赴南苑游猎。在那里，福临坐大殿等候，达赖喇嘛进殿时，皇帝起立把手递给他表示亲敬，并在右侧亲王序列中指给他第一个座位。

后来得知，达赖来京的许多心愿中最重要的一个，是使皇帝成为他的一位喇嘛弟子。汤若望于是又向皇上陈述：这大有失于一位天朝君主的身份。皇帝与喇嘛应当各行其是，各尽其职。结果，尽管那位活佛在京受到隆重礼遇，清朝并于次年册封他为“西天大善自在佛”，领天下释教，而他的主要心愿还是落空了。

提起往事，汤若望略一沉吟，道：“皇上放心，老臣有数。现在我先去贡使馆舍看望荷兰使团。……啊，那名叫德·戈耶尔的使臣，也许认识我的许多在荷兰各地和阿姆斯特丹的老朋友呢！”汤若望兴致勃勃，面部表情非常热烈，福临不好意思再给这位老人泼凉水了。福临准许他离开时，他久盘的腿因麻木竟站不起来，皇上上前亲自搀他起立，扶持着他，直到侍卫们上来替换。福临举手一招，四名御前侍卫连忙跪下听命。福临说：“你们护送玛法出宫，往贡使馆舍。路上要小心，不要惊了马，摔着玛法。”侍卫们簇拥着传教士出殿。福临良久站立，目送着白发苍苍的汤若望的背影。

当值的四名大学士，望着满怀拳拳之情的皇上，非常感慨。对于这位少年天子，他们都深感知遇之恩。

图海，字麟洲，马佳氏，满洲正黄旗人。顺治亲政时，他不过是个管理御宝的中书舍人，经常背负皇帝金印跟从福临往南苑游猎骑射，神态总是那么从容镇静，一丝不苟，不卑不亢，很有气概。福临心里认定此人不凡，很想破格提拔重用，又怕众人不服，便以他的少年心性，想出一个绝妙而又简单可行的诡计。一次大朝聚会，议政王贝勒大臣及大学士们都在御前，福临突然说：

“中书图海举止异于常人，当置于法，立斩！”

众人大惊，纷纷以其无罪为图海请命。鳌拜甚至直言陈词，说杀无辜是君上无道之举云云。当众人情绪激昂达于顶点时，福临才板着脸说：“如不杀，则须立置卿相高位，方可满足其愿，不生他变！”

于是，图海当殿立授内院学士。不几年拜内弘文院大学士、授议政大臣，去年加太子太保，兼任刑部尚书，成为满洲新人中晋升最快的一名干练大臣。

金之俊，字岂凡，江南吴江人，明朝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曾官明朝兵部侍郎。顺治元年清兵入京，谕命故明内阁、部院诸臣以原官原品同满洲官员一体办理国事，金之俊便为新朝兵部侍郎，以蠲田租、赦降众、举漕政等要事得到朝廷信任。顺治亲政后，金之俊又密奏：凡旗人不得经商，王公不得私离京师，内监擅出宫门者斩等，深得福临赞赏，很快由兵部侍郎历左都御史、吏部尚书升为内国史院大学士。即使他参与了二十九人另立异议的事件，也没有对他的升迁发生影响。但金之俊心中毕竟不能无愧。当讥讽陈名夏、龚鼎孳的小戏《南渡记》在民间演开之后，也有诋骂他的顺口溜在京师私下传唱：“从明从贼又从清，三朝元老大忠臣。”为此，金之俊怒愧交加而病倒，便上奏请求致仕。皇上不但不准，竟遣了宫中画工去为金之俊画像，说要留在自己身边，以慰想念之情。

今年初，金之俊假满上朝，福临很动感情地对金之俊和大臣们说：“君臣之义，贵在相维始终。尔等今后不要以引退请归为念。去年之俊病体沉重，朕特遣人绘其真容，是念彼已老，惟恐不能再见，故而不胜眷恋……朕简用之人，都愿皓首相依，永不离别啊！……”

一番话，说得大臣们鼻酸心热，金之俊更是唏嘘流泪，叩谢不已，发誓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内秘书院大学士成克巩的心情和金之俊相似。他的父亲是明朝的大学士，他自己是崇祯十六年进士。甲申年避乱家居不出。新朝建都北京，他被引荐进内国史院。顺治亲政后，以成克巩为世家子，对故明官制旧事知之甚多，堪为借鉴，因而不次擢用。顺治九年，成克巩由弘文院学士迁吏部侍郎，十年擢吏部尚书，十一年擢秘书院大学士加太子太保。以故明大学士之子，得到这样的重用，他怎么能不感恩戴德？

至于傅以渐，和他们三人都不一样。他在前朝只是个白丁，到新朝方应科举。自顺治三年大魁天下，到顺治十二年十个春秋，他从内弘文院修纂、内国史院侍讲、左庶子、侍读学士、少詹事、内国史院学士直升到内秘书院大学士、内国史院大学士，加太子太保。对于他来说，清朝比明朝看重他，而顺治亲政前后，他又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以国士相待则以国士相报”、“士为知己者死”这些在读书人中长期传播的信条，是非常有用的。

福临回身，正遇上四位大学士神态不尽相同、却都含着忠诚的目光。他心里很满意，缓缓走回宝座，面带微笑地坐下，以说闲话的口气随便地说：“《资治通鉴》，朕已阅过两遍，顺便也翻看了二十一史及《明实录》。据卿等看来，汉高祖、汉文帝、光武帝及唐太宗、宋太祖、明太祖六帝相较，谁为最优？”

金之俊对奏：“唐太宗似乎过于诸帝。”

福临说：“不然。明太祖立法周详，可垂永久，历代之君皆不能及。”

成克巩立即奏道：“皇上此言明见万里。去年六月皇上命十三衙门立铁牌，严禁中官纳贿干政；十一月斩纳贿贪赃之巡按御史顾仁。二事震动朝野，足见我朝立法业已初具规模。这也是天子圣明……”

福临皱皱眉头，说：“去年朕就诏告大小臣工：朕缵承鸿绪已十余年，治效未臻，疆域多故，水旱迭见，地震屡闻，皆朕之不德所致。而内外章奏动辄以‘圣’称，是加重朕之不德！克巩忘却了吗？”

成克巩连忙跪下，摘帽叩头请罪。

福临说：“这倒不必。尔等须牢记，今后凡章奏禀词，不得称‘圣’……”略一停顿，又说：“朕一日万机，岂无未合天意、未顺人心之事，尔等直言无隐，当者必旌，戆者不罪。”

事情来得突然，大学士们一时不知所对。傅以渐想要出列上前，被年老的金之俊用目光止住。陈名夏之死，给汉官心理上造成很大压抑。他们在皇上怀柔亲善的鼓舞下，好不容易来了一次抗争，第一个回合就全线溃败，整整两年，一片沉寂。如今，小皇上又要鼓动了？

福临继续说：“帝王以德化民，以刑辅治，法司用刑务求平允，方能上合天意，下得人心。江南十旧姓谋反一案，自国初以来延绵十年，株连极广，至今未结，究竟是实是虚？是实，刑部应拿出证据；是虚，诬告者就该反坐。岂能成一积案，十数年不清？”

现任刑部尚书图海忙奏道：“江南十旧姓谋反，立案于顺治二年，初时由江南领兵王贝勒处置，归刑部办理时大局已定，虽曾有人提出疑议，但不得结果。顺治八年后，顺承郡王兼理刑部，一切惟命是听。郡王乃国家重臣，事务繁多，实在无暇细细查阅案情，认定是实。尚书侍郎皆相随画诺，不敢异议。”

福临面露不悦之色：“如今你是刑部尚书，为什么不查疑平刑？”

图海迟疑着没有回答。福临眼睛一闪，目光像刀子那么锋利，直射图海。顷刻间，福临止住了怒气，说：“法者，天下之平，不以喜怒为轻重。你身为刑部之长，职守所在，有何疑虑，不敢在朕前直陈？”

图海终于跪地免冠叩头，奏道：“恕奴才之罪，实在因为贵贱有别，不敢冒昧回奏，有渎圣听。江南十旧家谋反案，立于顺承郡王。顺治九年顺承郡王谢世，顺承小郡王袭位后仍兼刑部，自然不敢翻案。刑部处理重案，往往尚书、侍郎商榷未定，王爷所差司员已持王爷拟定奏本邀各官画押，当时谁敢不遵？皇上恕奴才妄言之罪，以奴才所见，亲王、郡王位望高贵，可使他们为大将军、为议政王，却不可使他们兼六部部务。”图海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没有说完，仔细想想，该说的都说了。

福临的面色反倒平静了，眼睛依然闪闪发亮，那是另一种兴奋的光芒，图海说到他心里去了。他说：“刑部如此，其他五部可想而知，江南十家狱可想而知。以渐，你意如何？”

傅以渐趋前几步，奏道：“去岁三月，皇上下谕将‘兴文教崇儒术，以开太平’，还诏示诸臣于政事之暇留心学问、荐举贤才，此诚英明之举，文武盛世当不远矣。江南乃人才渊薮，十旧姓都是百年望族、书香门第，士人众望所归的世家。解江南十旧家狱，正当其时。”

福临微微点头，乌黑的眸子里光亮闪烁，透露出压抑不住的振奋：“之俊年高持重，以为如何？”

金之俊躬身答道：“去岁正月，皇上命在京在外各官各举职事及兵民疾苦，极言无隐。其时江南奏折中便有几本提及此案冤枉，曾蒙皇上过问。如今讦告之风大起，不是诬人谋反，便是借投充、逃人两法害民。正可借此案严肃反坐之律，一扫此风。”

福临望着金之俊，没有作声。

在圈地基本停止之后，逃人就成了民间动乱的主要问题。通过征战、投充等各种手段，旗人从上至下都大量蓄奴。奴婢不堪忍受主人的摧残，纷纷逃亡，朝廷于是立下严厉的逃人法。此法虽也惩罚逃奴，不过鞭一百、刺字、发还原主而已，逃跑三次者方处绞刑；而窝藏逃人者却立斩不赦，妻子、家产、房地一概籍没。实际上，窝主所以敢于窝藏逃人，多数情况是因为逃人是他们多年前被满洲旗人掠夺去的父母儿女、兄弟姐妹。因此，逃人法在汉民百姓眼里，是毫无道理的诛族灭门的酷法，极其可怕。顺治初年战事频繁，许多奴仆随主出征，逃人问题还不尖锐。近年战争移到边境，中原和北方渐趋平静，逃人就越来越多，逃人法于是更加严厉。顺治十一年，议政王大臣会议议定：不仅窝主正法籍没，邻居十家也要房地家产入官，人口流徙宁古塔；乡约、地方鞭责四十；地方官降级；捕得逃人若在途中复逃，解差也要流徙。皇上认为此议过严，命议政王大臣等再议，结果仍以原议上奏，迫使福临不得不认可。这样苛酷的连坐法，加上奸恶之徒的诈索财产，使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金之俊见福临没有表示反对，便鼓足勇气进一步说：“直陈政事得失，乃言官职责所在，一孔之见，难免失之偏颇。况且应皇上明谕直言民间疾苦，即使有误，也罪不至流徙。求皇上宽言官之罚，否则言路缄口，朝无直臣，非庙廊之福。”

去年正月，应皇帝直言民间疾苦的诏谕，许多言官题奏逃人法害民。兵科给事中李裀极论逃人法的弊端，提出了由此产生的极可痛心的七种后果。他的奏疏在顺治御案上留了十几天，顺治很为震动，将此奏本发下议政王大臣会议。谁知议政王、贝勒、贝子、大臣们一个个气得脸色发青，痛骂李裀，竟然以“‘七可痛’情由可恶，李裀当斩”奏报呈上，把顺治气得直跳起来，他批了个“不准，发回重议”。议政王大臣们于是改议为“杖八十，流徙宁古塔”。他们已经让步，顺治也不得不让步，于是便批下：“免杖，安置尚阳堡。”

这些过程，几位大学士一清二楚。他们表面上在谏正皇上，骨子里的目标是议政王大臣。这个高踞于内院之上的议政会议，是实际的执政集团，使内院处于从属地位，也分去了皇帝的权力。

福临懂得大学士用心之苦，他握着宝座扶手，几个手指按笛似的轮流弹过金色的龙头，紧蹙眉峰，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朕念满洲官民人等攻战勤劳、佐成大业，各家役使之人皆征战所得，甚是艰辛。满洲之有役使家人，犹如中原江南之民有房产土地一般。不想十余年间，背主逃亡者日众，隐匿者尤多，满洲各家必将日益贫困，特立严法，以止此风。以一人之逃匿而株连数家，以无知之奴仆而累及官吏，亦万不得已，非朕之本心！……”

大学士们万万没有料到皇上如此坦率地说出他的苦衷，一时相顾无言，不敢进一步深谏了。

福临微微一笑，熄灭了眼睛里那团明亮的火光，淡淡地说：“这几件事待朕深思熟虑后，再做定夺。去吧！”四名大学士向皇上拜辞出殿，福临又添了一句：“以渐暂留。”

傅以渐是真正的新朝贵官，福临对他特别信任。当他恭立御座旁时，发现皇上的一双眼睛又在熠熠发光，暗示着他内心一个非常强烈的念头在跃动。福临盯住傅以渐的眼睛：“以渐，你似乎没有把话讲完。”

傅以渐脑子转得飞快。福临的个性和他的处境，都使这位少年天子喜怒无常。他需要满洲亲贵支持时，就把汉大臣推一推；他需要抑制满洲贵族了，又会把汉大臣拉一拉。他的自尊心强得惊人。有位朝臣进言睿亲王多尔衮功大于过，乞赐昭雪，被他流徙宁古塔；有位言官听民间传说宫监往扬州买女子而上疏进谏，他恼羞成怒，斥为渎奏沽名，流徙尚阳堡。因此傅以渐不得不特别谨慎。当然，他也不愿意辜负年轻皇帝对他的特殊信赖。他精细地、小心地挑选着词句，说了这样一番话：“陛下上承天命，主宰天下，并非一方诸侯，当以神州万民为念，不只是八旗满洲。”停了片刻，他说起了仿佛与此并不相干的另一个话题：“有史以来，元代最无制度，马上得天下，又于马上治天下，毫无长治久安之法度，立国未到百年，便群雄并起，土崩瓦解了。其所以能钳制万民数十年，仅恃其武力而已。明太祖，诚如陛下所称，乃一代英主，承元代法纪荡然之后，参酌百代之得失，定立国之规，足与汉、唐相媲美。但所以能够成就大业，也在明太祖英敏果决，独断专行，言必信，行必果，不许他人掣肘，也绝不受人播弄，法峻典重，执法森严。若非后代嗣君昏庸乱法，大权旁落，明代享国何止二百七十年！”

福临扭开脸，目光避免与傅以渐接触，投向殿顶涂金雕龙的华丽藻井，静静地说：“然而开国之初，杀戮功臣，明太祖不免有伤盛德。”

傅以渐后退了两步，拱手说：“汉有韩信，明有蓝玉，读史至此，诚可感叹。然以国家全体而论，当开创伊始，若无约束元勋宿将之力，人人挟其马上功劳，骄纵横暴，民生凋敝，也不能立国长久。汉高祖、明太祖诛杀功臣，虽千古叹为寡恩，其实也是汉、明开国之功所以能够速就的原因。”

福临猛一低头，灼灼发亮的眸子盯住了傅以渐。他眼睛里包含的内容太复杂了：惊奇、喜悦、恐惧、恼怒、感佩、疑惑……傅以渐强迫自己咬紧牙关，坦然承受。他很明白，他若流露出一丝畏缩和心虚，就会留下“唆君之恶”的口实，弄得不好，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将断送在这一点点真情的表露上。

还是福临年轻，先笑了起来，说：“以渐不愧为内国史院大学士，史学精博，立论独到。好！”听皇上自动把这一番对话纳入史学的轨道，傅以渐才松了一口气。福临一声“赐茶”，结束了君臣之间的心腹话。两人都明白，话说到这个程度，就不可再说了。

傅以渐走后，福临怎么也坐不住了。

今天听政，他原想只抛出江南十家谋反案加以解决，不想牵涉到早就梗在他心头的亲王、郡王兼理六部的惯例，进而又触及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这个祖制，是他始料未及的。

福临念及祖宗创业的艰难，不能不遵循祖制，维护满洲八旗。但他是皇帝，又正当年少，血气方刚，锐意求治之心异常强烈。要顾念天下百姓的生计，必然与满洲八旗的利害发生抵触。他想在两者间寻求平衡，非常困难。福临踱出了弘德殿，走上乾清宫汉白玉丹陛。吴良辅以为他要回宫，便招呼小太监准备。福临一摆手：“不回宫，我随便走走。”

“要不要命御辇侍候？”

“不用。”福临从乾清宫门前折向南，走上汉白玉甬道。

“万岁爷可是到哪位娘娘宫里去？”吴良辅压低声音问。

“不去。”福临头也不回，只管漫步南行，也没有让吴良辅继续答话的意思，吴良辅不敢作声了。自去年六月顺治铸了严禁内监干政的铁牌以来，太监们一个个都夹起了尾巴。皇上这一年来变化也很大。如果说他过去是纵欲，那么现在可说是节欲。主位们很少应召。坤宁宫皇后那儿，福临本来就去得不多。至于其他贵人、常在、答应，连见皇上的面都难。皇上经常独处乾清宫，批阅本章，苦读诗书，有时又对灯凝望，若有所思。大家都暗暗称奇。有的人猜到了缘由，只是不敢说或不肯说罢了。吴良辅就是其中之一。

福临信步南行，出了乾清门，心里还在翻腾。亲王、郡王兼理六部，是福临亲政时，摄政叔王济尔哈朗的意思，他也愿意以此表示对诸王拥戴自己度过多尔衮死后的危机的奖赏。这些亲王、郡王们表面驯顺，实际上各行其是，处处使顺治感到掣肘……议政王大臣会议呢？有时简直在和皇上作对！……他应该怎么办？像明太祖那样，他不行，他不是开国之主，没有那样的威望；当个窝窝囊囊、形如傀儡、无所作为的皇帝，他又不甘心！

应该怎么办？顺治的脑子非常专注，紧张地活动着……亲政那年，兼理六部的亲王、郡王都是同辈的堂兄，有战功、有威望，奈何不得。如今除了掌工部的岳乐，其他继任者都是晚辈，怕他们何来？……对！议政王大臣会议是祖制，搬它不动，但王爷兼理六部并非祖制，完全可以由此入手！福临想着，决心渐定，面露笑意：对！就以江南十家谋反冤狱为由头，从刑部入手，停了诸王兼理六部的弊政！……事关大局，必定震动朝野，又要跟议政王大臣们对垒一番了！……是不是先跟额娘商议商议？……

福临停步，举目四望，才惊讶地发现，他竟步行到右翼门下来了。贴在身后的几十名太监组成的“尾巴”诚惶诚恐地跟着他，谁也不敢问他一句。他不免自己好笑。回头一望，慈宁宫已落在身后，经冬后愈显墨绿的松柏覆盖着慈宁花园高高的墙头，松柏间探出嫩绿的新叶，那是银杏和青桐今春新吐的枝芽。

不如进慈宁花园漫步一回，想想怎样说服太后。从花园直接进慈宁宫，路更近一些呢。

进了花园南门，便见青石由墙根向外散开，疏疏莽莽，有的偃卧，有的直立，渐渐聚成一丘小山，石色深青，形体规整，纹理横竖清晰，颇具苍劲深远的意趣。登上小丘，可以看到慈宁宫的琉璃殿脊，福临不由想起半月前的圣寿节。

那时，宾客们都已离去，暖阁里只剩下他们娘儿俩。太后对福临讲起太宗皇帝征伐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往事，从头到尾，有声有色。讲得最详细的，是皇太极如何继绝世，立林丹汗之子额哲为察哈尔蒙古旗主，如何因此而受到蒙古各旗的爱戴。太后最后笑道：“蒙古四十九旗中，察哈尔旗归附最晚，兵马仅次于科尔沁。难得他们举国归附后，始终忠心耿耿，北边宁帖无事，朝廷才得以全力向南。论起来，额哲、阿布鼐和博穆博果尔是嫡亲的同母兄弟，与你也有手足之谊。你对博穆博果尔特别爱重，阿布鼐和察哈尔旗定会感恩戴德，我也高兴非常哩！”

福临笑着连连点头。但是，母亲和儿子心里都清楚这一席话说的究竟是什么。他俩思虑的中心都是那个人，虽然那个人的名字提也不曾提到。

福临那热烈的感情，哪里会因太后的反对而冷却！越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显得珍贵。她的美丽的身影和面容在福临心上生了根。是她委婉的提示，使福临牵出江南十家冤案这个头，去打开集中治国权力的道路。她也许并非有意，福临却已把她当成知己，爱得发狂。可惜他不能任意召她进宫，只能焦急地盼望着宫廷的节日，盼望她进宫向皇太后问安时，自己能够当面遇上。即使说不上话，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事实上，福临有多少话想要对她讲啊！

身为皇上，谁敢对他把心里话掏尽？傅以渐不敢，汤若望不能，连额娘也不情愿。他们不是因为害怕，便是出于担心，或是需要维护某种尊严。他不是也不能对别人说心里话吗？他必须具备天子的威仪，必须不被人看透。然而，他又是多么想说说真心话，多么希望得到理解和支持啊！……皇后虽然秉性淳朴，却有德无才；其他妃嫔，除了盼他光临，盼望生皇子以提高自己的位分之外，还懂得什么？……她出现了，像荒凉沙漠上流淌的一道清泉，像孤寂原野上飘洒的一阵欢快的笛声，他的心怎么能不向她倾倒？几乎在见面的第一瞬间，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了！……

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福临的愿望格外强烈：想见到她！她明慧的眼睛，知心的笑，一定会给他勇气和力量。

福临快步穿过花坛，踏上临溪亭南的石板路，两旁古老的参天银杏已经蒙上新绿，花坛上的牡丹、芍药尚未发芽。临溪亭四周松柏繁密，枝叶相连，拂檐掩楼，满目苍翠，竟看不清临溪亭北的路径。

“扑棱棱”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振动了空气，两只白羽黑尾的丹顶鹤高叫着飞上天空，在松柏上方盘旋，福临停步注目鹤飞的当儿，一片笑语从临溪亭北传了过来。一个女子含笑的声音问：“以后我们叫你福晋呢，还是叫你格格？”

那个甜美低沉的、福临从来不曾忘却的声音回答了：“在宫里叫格格，出宫叫福晋，好不好？”

福临拔脚就跑。跟从的太监大吃一惊，皇上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儿？只得跟着盲目地跑，却怎么也追不上万岁爷。福临几个大步便冲过临溪亭，突然出现在襄亲王福晋面前，吓得那一群女子“刷”地全跪倒了。

福临旁若无人，眼睛只望着福晋，叫了一声：“乌云珠！……”这名字，他在自己心里，在黄昏清晨、花前月下，独自叫了无数遍，今天是怎么啦？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乌云珠连忙跪叩请安，随后站起来，笑道：“启禀皇上，太后今天召我进宫，认我做义女了。”

“哦？”福临望着她乌黑晶莹的眼睛，一寒，暗暗喊着母亲：额娘，我的额娘！这些全都没用，全都太晚了！什么也拦不住我了！……他稳了稳自己，笑道：“好啊，这下我该叫你皇妹啦！”

乌云珠红了脸，仍然含笑，接着低声说：“太后要我教她说汉话，读汉诗……”

“当真？”福临惊喜地扬起浓黑的眉毛。

“嗯。太后很喜欢上次我们敬献的九九果盒各种名目，她说很美，很有诗意。要是用汉话念出来，一定更好听。”

“啊！你……”福临高兴得很，一伸手，连袖子带胳臂抓住了乌云珠，“我正有要紧事跟你商量，来，到临溪亭里坐。”

乌云珠胳臂被捉，很难为情，低声地带着嗔怪说：“皇上，你！……”

福临这才对周围那些使女看了一眼，仿佛现在才发现她们。他全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也不松手，半拉半搀地把他的皇妹请进亭中，直到两人面对面地在石桌两侧的石墩上坐下，他才放开乌云珠。

借着太监和侍女分别送上坐垫的间隙，福临已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便滔滔不绝地就江南十姓案、就诸王兼六部事和议政王大臣会议等等，把自己的想法倾吐了出来。

乌云珠起初十分狼狈和羞怯，神态极不自然，老是做贼心虚似的偷偷觑看亭外呆立着的侍女。但很快她就被福临的话所吸引，目光专注，心无他顾了。她虽然一声不响地听着，但她那极富表情的一双大眼睛，已把她内心的意向全都透露给了福临，福临在这明媚春光般温暖的双眸中，感到了理解和支持，这比任何语言更使他振奋和心醉。

福临终于说完了，默默望着她。她像悟到了什么，又一次红了脸。不过她迅速恢复常态，掠了掠被春风拂到额前的乌发，不再躲避福临那逼人的火热目光，镇定而坚决地说：“皇上是天下万民之君王，并非满洲一部之酋长！……皇太后一定会帮助你！”

“乌云珠！”福临几乎喊起来，声音都哆嗦了。

两双明亮的眼睛互相凝视，两颗年轻的心在激烈跳动。此刻的沉默，饱含着深情，但它也阻止了感情激流的冲荡。福临努力使声调恢复正常，说起他极想和乌云珠交谈的思考：“皇妹，我近日反复阅看《明实录》，受益不浅。明之亡，一亡于制度废弛，二亡于庸人柄政。总之是君主昏聩，百官旷职，终于民穷财尽，内外交困。”

大清朝廷自太祖、太宗皇帝以来，都在探究明弱明亡的原因，或说任用宦官，或说偏用文臣，或说贪风炽烈，或说民气文弱，莫衷一是。还没有人像福临这样说出过如此深切的原因。乌云珠目光闪闪，像清晨的露珠，满脸是赞赏的微笑，这使福临得到鼓舞，想的说的更加深切了：

“我想，明亡虽亡于崇祯，明衰却早衰在正德、嘉靖间，到了万历则病入膏肓，此后泰昌、天启、崇祯三朝便益发不可收拾。纵有明太祖再世，怕也无力回天了。所以，崇祯殉国之日还说‘朕非亡国之君’，可谓执迷不悟了。”

“是。”乌云珠认真地说，“从来一朝之亡，非一代之过；而一朝之兴，亦非一代之功啊！”

“说得好！”福临兴奋地说，“我必将以明为鉴，效法先贤，为后代子孙开出一条路来！……不过，”他遗憾地摇摇头，笑着说，“如今天下初定，疮痍未复，那太平盛世，我或许看不到了……”

“可是，开基创业之主，都是永垂青史，为万世所敬仰的。”

“你说，我是开基之主还是守成之主？”

“开大清疆域，创一代制度，难道不是开创？眼下两事，皇上不是正在开创吗？”乌云珠直视福临，说得很有信心。

“对！”福临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开基创业，总要吃些辛苦，受些艰难……”

“皇上，你怕吗？”乌云珠像对知己朋友似的，同情中含有鼓励。

“我？”福临凝视着乌云珠的眼睛，觉得雄心壮志和似水柔情融汇进一道欢乐的暖流中，在他全身冲击回荡。他用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深情地说：

“我要说服太后，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怕。”

三

阳光明媚，百花盛开，三月来临了。慈宁花园含清斋前，白、紫两色玉兰相继开放，像是立在树间的无数只白玉紫玉雕就的酒杯，盛满春光的浓酒，散发出醉人的甜香，弥漫在清幽的小庭院，从窗际檐下直沁入雅丽的正房。

南窗下一铺长炕，铺着毛毡，毡上蒙了明黄缎褥。庄太后舒舒服服地倚着绣凤明黄靠枕和扶枕，半坐半躺，一个伶俐的小宫女拿了一对美人拳为她轻轻捶腿。炕边一左一右的乌木雕花椅上，坐着太后的两个干女儿：襄亲王福晋董鄂氏——太后左右现在称她乌云珠格格——和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儿、被称为四贞格格的孔四贞。孔四贞今年刚十五岁，长得很漂亮，但眉梢高扬，粉面含威，和乌云珠一比，她多些武气，少些文气；多些骄气，少些劲气。由于她到底还小，仪态表情中常带着些令人爱怜的娇憨。她正在讲着桂林城破、她父亲临死前的情况：

“……那时，父王对母亲说：‘我不幸少年从军，漂泊铁山、鸭绿江间，指望立功受爵，垂名青史，不料毛大将军忠心为国反被惨杀，这才归命本朝，从此青云直上，历受两朝知遇之恩，封亲王，赐藩土，荣宠至极。我受大清厚恩，誓以身殉，你们早早自作打算吧！’母亲指着我兄妹二人说：‘王爷无需虑我不死，只是小儿辈有何罪过，要遭此劫难？’见父王沉吟不语，母亲忙唤保姆背我兄妹逃走。母亲哭着把我们送出大门，对保姆说：‘此子若能脱难，当度为沙弥，再不要像他父亲，一生驰驱南北，落得如此下场！’我们才跑到城门口，回头一看，王府的大火已经烧、烧起来了！哥哥也没了下落……”

四贞呜呜咽咽地哭了，乌云珠忙上前劝慰。太后叹息着说：“定南王出身山野，血性忠烈，殁于王事，阖门死难，实在令人敬叹！乌云珠可知道，那时四贞的母亲同几位如夫人一齐自缢，是定南王亲自纵火烧了王府，他北向三跪九叩之后才拔剑自刎，家口一百二十人全都被害了……”

乌云珠连忙说：“定南王死于王事，阖朝悲悼。前年四贞妹扶榇还京时，和硕亲王以下数千人郊迎，三品以上大臣数百人日夜守丧，又恩谥忠烈，造墓立碑，岁时祭祀，太后还收四贞妹为养女。定南王泉下有知，也可安心瞑目了。”

庄太后叹道：“定南王在四汉王中来归最早，功勋卓著，靖南、平南都出自定南门下，死得太早了！……”她心里的另一句话不好出口：孔有德若在，吴三桂就会受到牵制，不至于如此烜赫。如今平西王的威势已经成为庄太后的一块心病了。她转而笑道：“四贞小小年纪，生长王府，倒不娇养。我看你马上功夫不弱。”

“父王整日督催我们兄妹练武，说天下未定，骑射不可放松。我们从小都开得弓放得箭，文墨上却没功夫，不像乌云珠姐姐，是个才女。”

太后笑道：“你们俩一文一武，都可算是一时难得的女中英杰。乌云珠，你骑射功夫怎么样？……乌云珠？”

望着窗外发愣的乌云珠一惊，茫然望着太后的笑脸。四贞出声地笑了，说：“姐姐，你的心飞哪儿去了？母后问你骑射功夫如何呢！”

乌云珠连忙跪下，先请太后免失仪之罪，然后答道：“孩儿骑马尚可，武功不行。”

太后笑道：“哪个怪罪你！不过，你可真有点心神不定呢。”

乌云珠低头道：“昨夜失眠，至今还觉怔忡不安，母后恕儿不恭。”

太后轻轻“哦”了一声，看看她，不再说什么。

四贞满语说得很好，加上她那清脆的声音，色泽鲜艳的小嘴，绘声绘色地讲起“山如碧玉簪，江作青罗带”的桂林山水。乌云珠赔着笑脸，强打精神听着，但不多时，心又飞走了。从昨晚起，她就不曾平静过。她知道，福临要在今天把江南十家狱和罢诸王兼六部这两件大事批下议政王大臣会议！这是福临亲政以来的重要关头，她不由得心里七上八下：皇上能不能成功？……

太后正在静静地听四贞讲述，忽然抬起手，微微欠了欠身子，说：“四贞，别说话。”孔四贞吃惊地闭了嘴，捶腿的宫女也停下双棰，屋里屋外宫女、太监屏息凝神，一个个都凝固在前一刻的那个动作上。他们发现，太后在侧耳听着什么，神情很专注。

屋里一片寂静，春风掠过窗外的玉兰树，花朵落地，发出轻微的“扑嗒”、“扑嗒”的声响。乌云珠小声说：“母后，是落花。”

“哦，”太后笑笑，重新倚倒在靠垫上，“我还以为你们皇兄来了呢！……也该下朝了！”她眉头微微聚拢，有些担心的样子。

四贞哼了一声，撒娇地扭扭身子：“人家讲东说西，卖力不讨好，都那么心不在焉！额娘和姐姐都有心事！”她瞟了乌云珠一眼，一脸娇嗔，把嘴噘得老高，逗得太后不得不笑。

乌云珠赶忙走过去，温柔地抚着她的双肩，软语温存：“好妹妹，谁不知道咱们皇额娘最喜欢你？可皇额娘是太后啊，朝廷有了大事，她哪能不挂心呢？皇额娘惦记皇上，总是正理儿呀！”

四贞“扑哧”一下笑了：“我是逗皇额娘高兴的！要是连这个理儿都不懂，我可成什么人儿啦？”

太后看看乌云珠，沉吟片刻，笑道：“昨天夜里我也是一宿睡不着，翻过来折过去的，到现在还心不定呢。你们姐儿俩能猜得出我这是怎么啦？”

四贞笑嘻嘻地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皇额娘一定想着再抱十个二十个大胖孙子！”

太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道：“瞧这丫头！”话音刚落，院里传进来大太监的喊声：“万岁爷驾到！——”

一阵靴子响，福临兴冲冲地快步走了进来。太后已经坐正，四贞和乌云珠都跪下迎驾。一看乌云珠在，福临的眼睛亮了，唇边泛起宽慰的笑。这自然没有逃出太后敏锐的眼睛，她只当没看见，一如既往地接受儿子请安问候，并沉稳地等待儿子禀告她极其关心的大事。从福临进门时的脚步神态，她已猜出结果不坏，但不亲自听到，她是不能放心的。

请安刚罢，福临已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眉飞色舞、指手画脚地说下去了：“额娘，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图海提出江南十家狱不实，王贝勒大臣争得面红耳赤。勒尔锦坚持原议，说他父亲定案无误。图海拿出许多证据和诬告者的供词，勒尔锦可什么也拿不出，只好认输！……额娘，我原以为罢诸王兼六部一定会吵翻天，哪知事情全然出我预料。安郡王岳乐先请解任，并且盛赞此举明智，于社稷有利。康郡王杰书随着安郡王，鳌拜极力赞同，老臣索尼虽没有作声，也没有反对。这么一来，其他议政王大臣顺水推舟，议的结果，全如儿意！”

太后点头：“皇儿平辈的亲王、郡王中，以位望而言，除了简亲王济度，就要数岳乐。济度南征未回，众人自然就尊重岳乐的意见了。议政大臣中，索尼资历最老，鳌拜军功最著。难得他们对皇儿如此忠心！”

福临高兴得像个孩子，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直搓手指尖，恨不得跳起来才好。他笑吟吟的眼睛看看乌云珠，掠过孔四贞，望定母亲：“这下子额娘可以放心啦！”

太后笑笑，说：“不要高兴得太早，还会有麻烦。”

福临和乌云珠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同时闪没了。福临急忙问：“怎么呢？为什么？”

太后安慰道：“不要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慢慢对付就是了。哦，乌云珠、四贞，我们说的你们都明白吗？”

孔四贞显然什么也没明白，连连摇头。

乌云珠的表情和福临那么合拍，这就使太后证实了一开始就存在心头的疑问。乌云珠稍一犹豫，坦率地说：

“这是皇上英明之举，长治久安之策。”

太后缓缓地说：“你像是事先已经知道了呢。”

乌云珠粉腮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红晕，福临暗暗咬嘴唇，不住拿眼睛看她。她不看福临，照直说：“禀母后，几天前在这里遇到皇兄，皇兄说起过。”

太后问：“那时候你就这样说的吗？”

“是。”

庄太后皱皱眉头，心中滚过一阵激荡，不由得十分感慨：这样有才识的女孩儿，又是皇儿痴心所爱，当初没有留在宫中，反而应大贵妃之请配给博穆博果尔，实在是埋没了她。不然，真可以是福临的贤内助了！

庄太后内心疼爱乌云珠，但她又必须顾念亲情和皇室的利害，不得不用各种办法防止福临和乌云珠的过分接近。现在看来，她的防范没有效果。她是过来人，只要看看两个年轻人的眼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不是什么天子龙目、王妃凤眼，那就是互相钟情的十八岁少男与十七岁少女的眼睛，美丽、纯真、火热！

太后正在暗自嗟叹，坤宁宫首领太监进来跪禀：皇后想请乌云珠格格到坤宁宫讲诗作画，求太后恩准。

太后笑了，说：“乌云珠，你将来要成本朝的曹大家了。”

乌云珠躬身道：“孩儿哪里敢当。”

太后笑道：“既然你嫂子下请，就去吧，姑嫂们在一处说说话儿，把你的灵气儿、文气儿传给她些个。”

乌云珠跪拜道：“女儿就从坤宁宫出宫，不来拜辞母后了。母后多保重，过些日子再来给母后叩安。”

太后说：“你去吧。我想你的时候，自会打发人去接你。下次来多住几天。”

乌云珠登上坤宁宫四名太监抬的便辇，出了慈宁花园。走到空旷的御道，风很大，坤宁宫首领太监小心地放下绸帘。便辇轻轻晃动，乌云珠仿佛坐上游船，在波浪微动的水面起伏。她慢慢闭了眼。福临便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不，不是现在的，而是四年前，她刚从江南回到京师，第一次见到的那位十四岁的少年天子……

八旗人家的格格是很贵重的。她们都有一次当秀女入宫应选的机会，都有可能成为尊贵无比的宫妃。在娘家都是父母疼爱、兄嫂谦让、奴仆害怕的“姑奶奶”。早年在关外，满洲女子所受的束缚和限制，远不像关内汉家女儿那么严苛，姑娘家更是享有汉人女子想都不敢想的自由：不缠足、不闭锁、能见客、能上街、会骑马、会射箭。虽经太祖、太宗两代皇帝倡导从父从夫的妇德，毕竟影响不深，习俗难改。乌云珠就是这样的满洲格格，在家里是个备受宠爱、说一不二的姑奶奶，豪放、开朗、洒脱。但是，她生长在江南水乡，有一个崇信李卓吾的江南才女的母亲，一位“蛮子”额娘；又有一位钱塘老名士的师傅。母亲给了她聪慧的天赋，师傅培育了她出众的智能和过人的才华。她于是又兼备汉家才女的蕴藉、温柔和多情善感。

两者结合，造就了这么一枝奇葩，兼有满汉女子的特长，外柔内刚，含而不露，有心胸有见识。老天爷偏又赋予她绝代姿容，明艳惊人。她十二岁的时候，父母亲友和师傅便暗自惊讶，眼看着伶俐的小山鸡出脱成华美的雏凤。亲人们又喜又惊又犯愁地私下议论：“这可不是咱家留得住的，老天生就的做主子的命！”师傅教得更严格更认真了。她自己呢，笑容更美、更温柔，说话更少了。

她十三岁了，应选秀女的日子近了。

七夕之夜，在闺房里，她长久地对着镜子独自微笑。她是那样爱慕自己的倩影，不禁亲密地对镜子里的“她”悄声细语：“你看你面如春花，眼似秋水，秀外慧中，一至于此！能不叫人爱死！……你千万不能随波逐流，自误终身。无论如何，要争得个‘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红霞飞上镜中美人儿的香腮，乌黑的眸子像星星一样闪亮……

她最不放心的是，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她能不能跟他“和鸣”“于飞”？这常使她深夜不寐、辗转筹思。人们传说他年少英俊、仁厚嗜学、果断明睿，是真还是假？选秀女是国家大典，乌云珠相信自己能入选。万一他不值得她入宫呢？她自有办法。选秀女无非选身段、气度、脸蛋。要改变这些，在乌云珠来说，毫不困难。

“应选之前，一定要见他一面！”这是乌云珠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的第二句话。他可以用国家大典来选她，她也要用她的办法去选他。如果不够格，她宁可不进金碧辉煌、锦衣玉食的皇宫，而去寻找她的“凤鸟”。

机会终于来了。一次由皇帝亲临、王公贵族都参加的大规模围猎，在京师以北延庆县的山原间举行。鄂硕将军必须参加。他领着几十名家将和护卫，在长长的万人围猎大队中很不起眼。当长号和觱篥声遥遥传来时，行进中的队列立刻左右闪开，让出大路，皇上的仪仗热热闹闹地过去后，皇上本人骑着一匹火红的烈马，在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等国戚皇亲的簇拥下，飞驰而过。鄂硕和周围的人们都跪下了，不敢抬头。但他眼睛的余光发现，他的左侧，一名护卫公然抬头向圣驾张望。鄂硕大怒，扭过脸去就要发火，可那护卫俊美的脸儿在他眼前一闪，投给他一个顽皮中带着羞涩的笑，使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他很快就猜透了女儿的心，也就原谅了女儿的“不法”行为。他看到爱女穿上护卫的漂亮短褂长袍，格外俊俏可爱，只是夹在那些彪形大汉的家将中，太显得娇小玲珑罢了。

日出之前，号炮三响，令旗一招，万余名合围将士齐声吼叫，一时角鸣鼓响，旗帜飞动，声势浩大，惊天动地。方圆数里的包围圈迅速缩小，围中被轰赶出来的鹿、狐、兔、黄羊，漫山遍野，乱窜乱跑。皇帝站上高高的看城，挥手发令：“出猎！”人们欢呼着扬弓搭箭，跃马挥刀，纵横驰骋，尽情追逐，粗犷兴奋的呼喊和马蹄声、马嘶声、兽叫声、号角金鼓声搅成一团，随着扬起的黄尘飞上高空，在天地之间震荡。

鄂硕一直把乌云珠挡在身后。一只火红狐狸飞蹿而过，撩起他的兴头，他夹马一跃，奋力追赶。追出一箭地，背后忽然传来女儿的惊叫，扭头一看，一只受伤的花斑豹扑向乌云珠，惊得他一个冷战从背上滚过。他一声大叫，纵马返冲过来。乌云珠脸色惨白，拨马便逃，豹子愤怒地咆哮着，紧追不舍。事情太突然，周围的人都吓呆了。

在合围之后、开猎以前，皇帝已命令虎枪手用排枪将包围中的猛兽全部击杀。这只豹子想必只是受了伤，受伤的猛兽却是十倍的危险！鄂硕急忙搭弓射箭，已经够不着了！眼看花斑豹离乌云珠越来越近，将士们怕伤着人，也都不敢放箭了。偏偏乌云珠的马竟冲到为围猎而挖成的二丈多宽、一丈多深的壕堑边，人们失声惊呼，鄂硕仰天大叫，闭上了眼睛，乌云珠不死于豹口，也要摔下深堑！

只见乌云珠猛力一勒缰绳，又突然放松，同时举鞭向那雪白马胯下狠狠一抽，大喝一声：“冲！”那马纵身一跳，跃起四尺来高，前后蹄拼命地张开，几乎成了一条线，如同展翅翱翔的鹰，一瞬间飞过了壕堑。当马的四蹄踏上壕堑另一面的土地时，人们不顾一切地喝彩了，为这骑士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机警地逃出险境而欢呼。

花斑豹追到壕堑边，凶恶地一声怒吼，原地打了个圈子，阴沉沉地按了按两只前爪，俯下身子，肚皮贴到了地面，跟着后臀耸起，长尾一竖，眼看就要跳过壕堑。人们一片吆喝，纷纷搭弓扯箭。

在豹子纵身离地的一刹那，一支飞箭尖啸着，“嗖”的一声，直贯豹子咽喉。豹子一声哀号，从半空中摔进壕堑。

“万岁！万万岁！”四面响起欢呼。大家看到壕堑外侧赶来一队人马，在许多穿黄马褂的侍卫们簇拥之中，顺治皇帝端坐在火红的御马上，正在收弓。刚才那准确有力的一箭，是皇上亲自射的。

乌云珠骑着白马兜了一圈，转回到壕堑边时，鄂硕已率从人赶到皇上跟前谢恩，并且连忙推乌云珠给皇上叩头。乌云珠像片树叶子似的颤抖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跪在那儿说不出话。鄂硕急忙奏道：“禀皇上，这是奴才府里一名小吏，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胆子小，奴才替他谢皇上救命之恩。”

福临笑道：“还是个小孩子嘛！吓坏了吧？照他的骑术，不该这么胆小的！”

乌云珠慢慢抬起头，很快地看了皇上一眼，正遇上皇上漫不经心的目光，她慌忙低头，心头怦怦直跳。皇上显然很惊讶，扬起黑黑的眉毛，分明要问什么。鄂硕又怕又慌，手心捏出了汗。正巧一名御前侍卫来禀报：郑亲王赶出一群梅花鹿，请皇上快去开射。

福临年轻的脸上跃动着虎虎生气，看看壕堑对面的猎圈，人人马鞍上都挂了猎物，而圈中野兽仍然纷纷奔逃，多不胜数。他立刻下令道：“围开一面，任其逃窜，给来年留下种兽！”说罢，他随着那个御前侍卫催马而去。跑出十来步，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张望。但侍从如云，马快如飞，他看不清乌云珠，乌云珠也看不见他。他和他的侍从们像一团金色的云霞，很快就在乌云珠的视线中消失了。

且不说其他，只是救命之恩就足以使乌云珠对福临感激、爱慕了，何况他仪表英俊，出言爽利，神态活跃，确有仁厚之心呢？当乌云珠从猎场回到京师时，少年天子占据了她的心，她已是情之所钟，不能自已了。她暗自盼望着早日应选，盼望着再一次见到意中人。

后来事情变成那样，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竟被指配给博穆博果尔。这位皇弟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她很伤心，恨嫉妒的皇后，恨舛误的命运，甚至也恨福临。好在她是八旗女子，没有汉族那种严酷的贞节观念，虽然违心地出了嫁，倒没有想到去上吊投河，只是哀叹自己生不逢时，落个彩凤随鸦的结果。表面上，她温良柔顺地做她的福晋；内心深处，却始终不能忘情，盼望着见到福临，甚至庆幸着作为他的弟妇，总有再见他的一天。

她正在这隐秘而强烈的感情中煎熬，福临终于发现了她。那时她已长成了，青春焕发，艳丽惊人，一面渴望着爱和被爱，一面苦度着徒有虚名的皇子福晋的生涯。对于福临的试探，他的一步步逼近，她心里又惊又喜，多少有点儿恐惧，但绝不拒绝。叔叔娶嫂子，伯父纳侄媳，在满洲习俗中很为平常，没人当作大逆不道。当年庄太后与睿亲王多尔衮，不就是这样吗？……

便辇停了，太监掀帘，乌云珠扶着太监的肩头下辇。这不是坤宁宫。一路上乌云珠只顾想心事，不知来到什么地方。各座宫门大同小异，都是两面绿瓦红墙夹两扇九九八十一颗铜钉的红门，门外一块雕龙照壁，门里一面雕花琉璃影壁。乌云珠既不能分辨这是哪一座宫门，也无心观赏那些精美的浮雕。皇后召见，不论从国礼，还是从家礼而言，她都要谨敬小心。

一进院门，满目姹紫嫣红，处处盛开着牡丹，芳香四溢，招得整个院子里充满蜜蜂的嗡嗡声，各色蝴蝶翩翩飞舞，和这国色天香的花王争奇斗艳。乌云珠从花盆间的小路曲折而行，不时停步观赏，浏览挂在花下的金牌银牌上的曼妙雅号。瞧啊，这绛红的珊瑚映日，粉红的锦帐芙蓉，洁白的寒潭月，墨紫的烟笼紫玉盘，银红色的杨妃春睡，鹅黄色的大金轮，淡淡轻绿的幺凤新绿，还有一花多色的汉宫春、紫霞仙、胭脂点玉、娇容三变等等，多少种牡丹，纷纷向她探出玉盘大的花朵，争呈它们娇艳的姿色。乌云珠左顾右盼，喜不自胜。她生来爱花，对这驰誉天下、名传今古的洛阳花哪能不动心？不过她记着此来的目的，不敢久停，勉强自己挪动脚步，穿过这由盆栽牡丹摆成的花田，轻轻分开挡在路间的花朵，终于走上殿前的月台。乌云珠这时才想起抬头看看。大殿檐下蓝青底、金色雕龙边的匾额上，用满、汉两种金字写着：养心殿。

乌云珠一愣。片刻之间，她明白了。红晕顿时飞上面颊，有如阶前那倩红艳冶的名品牡丹——洛妃妆。两名养心殿太监已经跪下迎候她进殿了。乌云珠慌乱中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牡丹花丛，送她进养心殿的坤宁宫太监和便辇早已离去。养心殿内外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血流，只听得见蜜蜂的嗡鸣和蝴蝶粉翅的扇动……

乌云珠犹豫片刻，一抿嘴唇，横了心：盼望了那么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事到临头反而胆怯了？她一手抚住胸口，帮助平息心的狂跳；略闭了一会儿眼，稳住自己的呼吸，然后从容地解开披风领扣。养心殿太监连忙上前替她除下披风，她迈步走进了养心殿。在大殿正中的宝座前，她恭恭敬敬地跪拜之后，便细细打量他日常听政、批本和读书的地方。

两壁的金画、殿顶的轩辕宝镜、燃着沉香的熏炉、各种形状的香柱香亭以及宝座四周富丽堂皇的装饰，这些她只一眼带过。吸引她的，是靠着东、西、北三面墙的那几十架紫檀木的巨大书橱。她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敬意，打开了蒙着深蓝色绸帘的橱门。多少书啊！书的山，书的海，令她惊叹，使她赞美，她由感佩而生欣慰，轻轻叹了一口气。

乌云珠品味着自己的境遇，恍然想起一出杂剧，剧中那位素梅小姐也处在同样的矛盾中，最后她决心赴约与情人幽会，说了一句大胆出色的道白：“奴想贞姬守节，侠女怜才，两者俱贤，各行其志……”乌云珠有没有当侠女的胆识，敢不敢行自己之志呢？……她在“明传奇杂剧”一栏，抽出了槲园居士的一册，随手一翻，翻在象牙书签插记的地方，啊！这不正是那出叫做《素梅玉蟾》的杂剧吗？一段朱笔勾画的眉批赫然在目：“极是佳论，非具侠骨，不能道此。”正文中加了朱点的句子，就是素梅那段大胆的独白！

鲜红的朱笔点划，仿佛一朵朵跳动的火焰。能用朱笔在御用图书上勾画的，还能是谁呢？乌云珠的心潮翻滚得沸腾了一般，想不到两人的心竟如此息息相通！乌云珠因为深深被感动而热泪盈眶，眼前一片模糊。

“乌云珠！”福临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乌云珠浑身一颤，回过身去望着。福临朝她奔来，越走近，他的步子越慢、越轻，脸色煞白，浓眉漆黑，强制的、燃烧的目光，火一般燎人。乌云珠没有后退，没有畏缩，她凝视着他，迎接着他。这不只是一位皇帝、一位天潢贵胄，也是怀着不可遏止的热烈情爱的男子，是她所爱的、愿为他献出一切的男子！

“乌云珠……”福临目不转瞬，闪烁着更加强烈的烫人的光芒，低声地、轻轻地呼唤着。

乌云珠低头，悄声喊道：“皇上……”她躬身要拜，被福临一把拦住。

身体的突然接触，冲破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矜持。福临张开双臂，乌云珠倒在他的怀中。两人紧紧地拥抱着，一动也不敢动。相握的手，感到彼此的血脉在手指间噗噗流通，紧贴的胸膛，感到彼此的心在腔子里怦怦剧跳，仿佛发生了强烈的共振。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福临猛然抱起了娇小的乌云珠，大步走向后殿。

正午的阳光下，满院烂漫的牡丹色泽更加娇艳。醉人的芬芳随着春风，弥漫在养心殿的每一个角落。

四

太后刚从慈宁花园回宫，顺承郡王勒尔锦便来求见太叔祖母。

勒尔锦不到二十岁，一望而知是在绮罗丛中长大的。白皙、纤弱、娇嫩，除了黑眉还像他曾祖父那样线条刚硬，高直的鼻梁还带有祖父的余威，其他，眼睛、嘴唇、肤色，乃至一双小手，都是另一样的，令人联想到女子的柔弱。

皇太极的长兄、礼亲王代善，在努尔哈赤去世后让位于皇太极，有让贤的大功。皇太极去世时，各旗为了继位争得剑拔弩张，几乎闹出一场内讧；庄太后又是靠了礼亲王的支持和协助，立福临为帝，以睿亲王多尔衮、郑亲王济尔哈朗摄政，平息了事端，为半年后入主中原、建都北京奠定了基础。因此，代善对皇室的功劳是不言而喻的。皇帝给代善一族的礼遇也格外优厚。清初八家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代善这一支系占了三家：礼亲王的爵位由其七子满达海、孙常阿岱世袭；代善的长子岳托封克勤郡王，传长子罗洛浑，再传于子，即如今的罗科铎，改封号为平郡王；代善的三子萨哈璘追封颖亲王，其子勒克德浑进封顺承郡王，再传于子便是这位勒尔锦。现在袭爵的平郡王罗科铎和顺承郡王勒尔锦，是顺治皇帝的孙辈，庄太后的重孙辈，勒尔锦年龄又小，在曾祖母面前，不免拿出重孙子的身份，撒娇耍赖，哭哭啼啼。

“太妈妈，太妈妈！”勒尔锦用满洲话口口声声叫着曾祖母，并跪着膝行，直到庄太后脚下，“玛法信不过我们了！六部也不许我们管了！我们总是玛法的亲族子孙啊！还不如那些狡诈的南蛮子吗？”

太后勉强笑道：“哭什么呢？八旗男儿抹眼泪，自来没有听说过！……你们都是皇族贵胄，位望崇高，养尊处优，朝廷不曾亏待你们。自家的兄弟子侄孙儿，哪有不信之理！只是六部事务繁杂，处事要依法依理，诸王征战出身，未必通晓。与其乱法乱政而后不得不加处治，何如防患于未然？皇帝此举，也是为诸王着想。你何必这样！”

勒尔锦怔了一怔，用手抹抹眼睛，说：“管不管六部，还在其次，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太祖、太宗皇帝总是训……训诫，诸王与皇上共议国政。要是诸王连六部事务也不能过问，和祖宗之法不就相……相背了？”

太后明白，勒尔锦决不是只替他自己说话。从他平日的不学无术，从他眼下背书似的进言，可以断定是诸王把他推出来的。他辈分小、年岁小，不至于触怒皇上，也使皇太后易生怜惜之心。太后不禁暗暗为福临庆幸：皇儿真有福啊！在他亲政前后三两年内，平定天下、功高权重的诸王都已谢世，不然，今日进谏的绝不会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勒尔锦了。她认真地说：“敬天法祖，是皇帝的本心。诸王兼六部并非祖制。太宗皇帝在世，纲纪法度也时有更张，何况这件小事！……你这么哭天抹泪的，想是舍不得兼理刑部？那么我来考考你，刑法律则能背得几条？讲几件援例案件给我听听，好不好？”

勒尔锦的头垂下去了，不敢回答。

“那么，从今以后，你天天坐堂审案，不许游猎骑射，行吗？”

“那怎么行！”勒尔锦委委屈屈地说，“太妈妈，我不会说蛮子话，也识不得蛮子文，再说，我们天潢贵胄，谁愿意亲自同那些下贱的蛮子打交道！”

“那你管刑部管些什么呢？”太后叹了口气，说，“你的祖父萨哈璘，在诸子侄中最受太宗皇帝器重，他通达敏锐，精通满、汉、蒙文，整理治道，对国家很有建树。你能有他的智能才干，又何止兼理六部呢？”

勒尔锦眨眨眼，欲哭无泪，不敢再看太后。太后也觉得无话可说了。国家开创的那些年月，爱新觉罗家族出了多少文经武纬之才！他们聚集在太祖、太宗皇帝周围，真是一派叱咤风云、龙腾虎跃的发皇气象！几十年过去了，开国元勋或死或老，顺治皇帝要怎样才能把先辈开创的大业承继下去？他也需要人才，不只为了打天下，更为了治天下……

勒尔锦前脚走，索尼跟着就进了慈宁宫。他向太后三跪九叩之后，匍匐殿中，半晌不作声。

太后料想他也是为议政会议而来。他不是没有反对皇帝吗？太后和颜悦色地说：“索尼，你是太祖皇帝身边的头等侍卫，三世老臣了，有什么话不好出口呢？”

皇太极去世之际，索尼首议册立皇子而不立皇弟，使多尔衮、多铎等亲王不得不退让三分，为福临即位立了大功。多尔衮摄政时，索尼不肯阿附多尔衮，为维护顺治而结怨于摄政王，两次被借故罢官去职，差点儿杀头。直到顺治亲政，才恢复了他的职权，又进一等伯世职，擢内大臣、议政大臣，并总管内务府——实际上就是权力很大的皇室大管家。他的父亲硕色和兄长希福，在太祖时就是有名的文臣。他们父子兄弟精通满、汉、蒙文，是满洲少有的博学世家。索尼正直朴实，有时甚至十分固执。但他所有这些品行，都服从一个“忠”字。他对太祖忠，对太宗忠，对顺治忠，都忠到了忘我的程度。这时，他向皇太后再拜道：“禀太后，奴才一生从不敢对皇上有半点贰心，也从不敢想皇上有举措失当之处……”他心情沉重，浓密的须眉抖索着，说不下去了。

太后安慰地说：“索尼，你站起来慢慢讲。”

“不，不！奴才要讲的话，实在是为皇上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可又实在是冒犯皇上！奴才决不敢不跪……”

太后决定直截了当：“今天议政，你并没有持异议。”

“是！是！奴才从来不敢违逆皇上的意思。奴才是请皇太后开恩，求皇太后开导皇上，到此为止，不可再走远了……”

“这两件事，皇帝做得不对？”

“不！不！皇上没错，皇上全对！只是……诸王的祖先随太祖、太宗皇帝百战艰难，开基创业，功勋卓著，皇上这样处置，只怕他们私心不服。如今天下未定，众多八旗将士还在军前征战。皇上此举，不怕动摇军心吗？……”

“有那么严重？”太后微笑着问。索尼连忙叩头，正要回奏，宫女禀告：懿靖大贵妃求见。太后想了想，便请她进来一道听听索尼的意见。索尼又向大贵妃叩拜一番，等大贵妃坐定后，继续谈下去。

“那么，索尼，”太后静静望着索尼略显老态的身姿，沉着地问，“依你之见，江南之狱不可解，诸王兼部务不应罢？”

“不，不敢！君无戏言，岂能更改。奴才只是恳请，一要到此为止，二要对汉官严加检束，免得他们借此又生骄狂轻慢之态，也可以安定八旗将士之心。前岁斩陈名夏、惩处二十九名汉官，就煞住了他们的气焰，朝廷内外两年间安静无事。”

太后沉吟不语。大贵妃立刻听懂了索尼的意思，说道：“皇姐，索尼三世老臣，很有见地。当初祖宗创业，满、蒙世世代代结为姻亲。太祖、太宗一统各部，皇帝入主中原，蒙古各旗立有汗马功劳，至今又镇守北疆，保护祖宗陵寝。蒙古四十九旗只尊满洲八旗在前，绝不屈居南蛮子之后。汉人狡诈，可用而不可重用。皇姐心里必定是有数的。”

太后微笑道：“索尼，听说会议时安郡王岳乐自行让贤，不肯再掌工部，康郡王杰书附议，鳌拜和图海也很赞成。”

索尼心头激动，竟跪在那儿直摆手：“再不要提起！图海等人身任六部尚书，不愿受诸王制约，自然赞同。鳌拜全然是成君之过！凡皇上所说，他没有不赞成的！至于安、康两位王爷……”索尼咽口唾沫，努力使自己镇定。因为他不管怎样不满，却牢牢记着，这是王爷，是皇室宗亲：“太后明鉴，两位王爷都是这些年满洲兴起来的‘新派’，学汉书、习汉俗、亲近汉人，离祖宗的成法旧制，越来越远……”

大贵妃紧接着说：“皇姐，这路‘新派’，不只是皇亲里有，满官里有，就连女眷里也时兴得很哩！皇上若是亲近‘新派’，更张旧制旧俗，全学了汉人，咱大清可真要换药不换汤啦！”

索尼连连叩头，连连说：“正是呢，正是呢！奴才怕的就是这个！……皇上嗜好读书，又爱书画诗词，迟早要去亲近那些文人学士。汉家文学实在厉害，如同迷魂药，沾唇便迷，奴才深知其险，实在不敢埋怨皇上……只愿皇上以大局为重，以大清天下为怀……”

太后庄静地说：“天下一千数百万户，一百户中汉人占九十九。皇帝抚驭亿万黎民，岂能不通汉语汉文？只要不沉溺、不迷醉、不妨政事便好。”

“是，是！”索尼无言对答，恭受太后赐茶后便拜辞出宫了。

太后沉静地看着大贵妃，含笑道：“皇妹方才说起女眷里头的‘新派’，不知指的是谁？”

大贵妃保留了很多蒙古女子的粗犷和直爽。她佩服庄太后，却学不来庄太后的教养，多年的宫廷生活也磨不掉她的特性。但凡说儿媳妇的不是，做婆婆的没有一个不上劲的，大贵妃自然不例外：“除了她还有谁！我真后悔当初求皇姐把她指配给博穆博果尔！她哪里还像咱们满洲、蒙古家的格格儿！只要缠上小脚、戴上髻子、穿上衫子，可不就成了个蛮子丫头了吗？走路也那么一扭二摆的，真叫人看不下去！皇姐还收她当干女儿，白疼她！……最叫人不放心的，皇姐，你说她有没有点子狐媚？我真怕她缠上皇帝……”

太后叹口气：“唉，这个我也有些担心。进关十三年了，不能总跟在关外时候那样放肆，得有规矩，要讲君德，不能叫南人看笑话。”

大贵妃想想，说：“这事皇姐你也为难，皇帝总归是皇帝。我想着，先皇十四位公主，十二位都比皇帝年长。除去升天的五位，下嫁蒙古的就有五位。皇姐的雍穆长公主、淑慧长公主跟皇帝是同胞姐弟，从小就疼爱他。要是让公主们还朝省亲，皇姐可以骨肉团聚，公主们也可以帮着劝导皇上，再说，雍穆还是皇后的亲娘呢！”

太后点点头。大贵妃确实在为皇室着想。因为她的女儿端顺长公主下嫁蒙古阿霸垓部王公，已在顺治七年去世。公主死后，朝廷又以礼亲王代善的女儿续嫁过去，大贵妃不过认她为义女，公主还朝，大贵妃并无骨肉团聚之喜。于是太后说：“你想得很周全。皇儿性情多变，有时候也固执得很。他对董鄂氏另眼看待，多半是因为婚姻不称心。我想，让他憋在心里，也不是好办法。定南王之女孔四贞端庄秀美，又是忠勋后裔，如能立为贵妃，或许能够使皇儿移情。”

大贵妃笑道：“太后看得远、想得深，说的正是！立四贞为妃，不但可以使皇帝移情，定南王部下也会感激不尽！定南王和平西王是汉王的头儿，定南王女儿册皇妃，平西王儿子招额驸，天下蛮子哪能不附朝廷！”

太后的笑容消失了。大贵妃说到要害处，使她不快，便岔开话题说：“皇妹说的公主还朝省亲，确是个好主意。如果公主们能够带来四十九旗王公的妙龄女儿为皇儿充实后宫，就更好了……容我仔细想想吧！”

大贵妃会意，起身告辞，临行时忧心忡忡地低声道：“皇姐，咱们那个博穆博果尔年纪还小，儿女私情不怎么上心，可是脸皮嫩得紧哩，一点也不能伤……”

太后笑道：“放心。”

苏麻喇姑搀扶着太后，慢慢走回寝宫。往常，太后总要和这个自幼相伴的贴身侍女说两句轻松的笑话，今天她却没有这份心思。苏麻喇姑看她脸色不好，关切地说：“太后，叫他们上参汤吧？”太后点点头。

太后坐在寝宫明间的花梨木宽榻上，端起参汤喝了两口，放在几上，沉思地看了苏麻喇姑一眼：“你说，皇后可知道内情？”

苏麻喇姑老老实实地说：“请皇后来问问。”

太后又想了片刻，便命人召皇后来慈宁宫。

皇后来了，如往常一样跪拜后，站在一侧等候太后问话。皇后壮实高大，面貌端正厚朴，显得心地纯良。她的父亲绰尔济是庄太后哥哥吴克善之子，她的母亲是庄太后的女儿、固伦雍穆长公主。她既是庄太后的侄孙女，又是庄太后的外孙女，现在又是庄太后的儿媳，可谓亲上加亲。不过错了辈分，福临其实是她的亲舅父。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她是小辈，皇后的身份也撑不起她的架子，常常显得畏葸胆怯。对于这个没有主管六宫能力的外孙女，一向爱才的庄太后不能不深以为憾。

对外孙女，太后不讲什么客气，劈头就问：“皇儿，襄亲王福晋还在你宫里吗？”

皇后面现惶惑之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太后目光一寒，猜到其中另有蹊跷，紧接着问：“上午你不是着人来接她去坤宁宫的吗？”

“是……”皇后低下头，支吾了半天，终于说：“是皇上他……要我打发人去接的。”

“接到哪儿？”

“到……养心殿……”

“你就依了他？”

皇后可怜地红了脸，低声答道：“是……”

“你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皇后，是我们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呀！”太后语气很重，乌黑的眉毛鹰翅般扬向前额。皇后既委屈又难过，跪下了，噙着眼泪轻轻地喊：“母后……”

太后凝视着她，好半天，叹了口气，说：“你也贤惠太过了！……”她终于找到这样一个词代替她心里的“软弱”和“无能”一类贬义更深的词。“我现在要往养心殿，你跟我一路去看看吗？”

皇后把头埋得深深的，面容都看不见了，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清：“儿实在不便前往，求母后宽恕……”

去养心殿的路上，太后心里很不愉快。这样的儿媳妇，自己都不称心，儿子岂能如意？门第、容貌、才能、性情都要相当，才是好姻缘。看来，这一段婚姻，又委屈儿子了！庄太后暗暗嗟叹：谁让你是皇帝呢！

福临在殿门前躬身迎接穿过牡丹花丛而来的母亲。太后一一巡视盛开的牡丹，连连赞叹，目光却不时掠过儿子的面容。福临平日白中微黄的脸色，今天竟隐隐透出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含着柔情、露着倦意；嘴唇鲜红丰润，敏感的嘴角微微颤动，竭力想掩住那沉醉的微笑，平日那英气勃勃的眉目间也好像揉进了几分妩媚。太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晚了！已经晚了！

太后迈步进殿，转入东暖阁，仿佛不经意地问：“皇儿在读书？怎么不去西暖阁？”她看到南窗下的炕桌上摆着热茶和一函打开的书，皇帝日常读书习字、批阅本章，都是在西暖阁。

福临不大自然地说：“随便翻翻，一会儿就去西暖阁。”

太后翻出书函的封面。她虽不精通汉文，书名却还是认得的：《花间集》。她低头翻书，突然抬起双目，望定福临的眼睛，毫不含糊地问：“董鄂氏刚才在这里？”

福临骤然红了脸，直红到发际耳根。他避开母亲尖锐的目光，没有说话，望着侧面透雕的隔断。

“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福临声音虽低，却并不胆怯。

“年轻人胡闹，也要有分寸，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福临沉默片刻，坚决地转过脸，小声说：“额娘，儿并非胡闹。董鄂氏正堪与儿作配，她才具有总领六宫、为一国之后的才德。额娘，你就看不清？”

太后摇摇头，容色略略和缓地说：“皇儿，你有什么不明白？用汉人的话说：你和她，姻缘簿上没有份！”

“额娘！”福临的脸色骤然煞白，暴怒倏地狂风般刮起，他抑制不住，不顾一切地脱口喊道，“让我摊上两个博尔济吉特氏的平庸之辈，还不够受吗？……”

“放肆！”太后提高声音，斩钉截铁地摔出两个字的斥责。半晌，养心殿内静悄悄的，母子相对，都是黑眉白脸，非常相像。太后的怒容渐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说：“传我谕旨：自今日起，皇亲宫眷没有我的特许，一概不许进宫！违旨者严惩！”这声音如生铁铸成般坚硬，像寒冰一样令人发冷，在深邃的殿堂里竟引起了回声。太监、宫女们从来没听过太后的这种声调，都吓得跪倒在地，不敢仰视。

福临也跪下了，垂头送太后出宫。他一句话也不说，太后从他身边走过，他仿佛也没有知觉。太后乘机迅速地斜眼看看儿子，他的两道黑眉紧蹙在一起，和紧紧抿着的嘴唇相配合，显出一副非常执拗的神气。太后立刻走开，步履平稳，步速中常，再没有回头看儿子一眼。她的博尔济吉特族高傲的自尊心受了损害。哪怕这损害者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也不能原谅！

黄昏时分，皇城的宫殿在暮霞的背景上渐渐变成深色的剪影，寂静的宫廷透露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忧郁和惆怅。初夏温馨的空气也不能减轻伤心人的痛苦。追随着婉转的歌声，从养心殿中送出阵阵悠扬的丝竹之音，那拖得长长的音调如泣如诉，更增加了暮夜的缠绵和哀怨：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伊人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未昏时，月半明时。

这一曲《折桂令》，曲子高雅，词文俚俗，却道出了福临的心病。他不等煞尾，便扔开了手中玉笛，斜躺在雕龙御榻上，心头万种滋味，无法排遣，又烦躁又忧伤，想发脾气都没有精神。笛子一停，陪伴着品箫奏琴吹笙敲檀板和唱歌的小太监们都赶忙停止，不知所措地望着皇上。福临有气无力地看他们一眼，说：“再唱吧，我听听。”

另一个小太监连忙拿起一根竹笛吹奏，于是歌声又起：

相思有如少债的，每日相催逼。常挑着一担愁，准不了三分息。这本钱儿见她时方算得……

福临闭眼听着，一动不动，心却飞走了，飞出养心殿，飞出皇宫，去寻找他苦苦思念的另一颗心……

从皇太后到养心殿来过以后，又过了六天。福临天天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哪儿也不去，谁都不见，丧魂失魄，寝食不安，连往慈宁宫请安的礼节都丢了。皇后和妃嫔去问候，一概挡驾，所有宫女都不准进养心门。今天是常朝之期，福临总算记得自己是皇帝，勉强去听政，草草处理了几天来堆积的国事，早早地又回来了。首领太监吴良辅怕皇上闷出病，召来乐工、歌工、太监，陪皇上奏曲取乐。福临精通音乐，尤爱吹笛。但今天，音乐也不能使他解脱。

福临突然睁开眼睛，对吴良辅说：“去值房看看，苏克萨哈来了，立即引见。”

吴良辅一愣，不敢怠慢，立命召对太监去接。

吴良辅和苏克萨哈可是老相识了。当初苏克萨哈密告睿亲王多尔衮谋反，就是通过吴良辅上达给顺治的。这几年苏克萨哈一直征战在外，皇上召他做什么？

苏克萨哈来了。他是领侍卫内大臣，内廷近侍，在皇上面前本不像外臣那么拘谨，这会儿却显出几分沮丧。

苏克萨哈白白胖胖，高身量宽肩膀，带着所谓的富贵相：五官端正，眉平鼻直嘴正，看上去很是忠厚，实则十分精明。他是额驸之子，母亲是太祖的第六位公主。他自幼与皇室来往密切，又是摄政王多尔衮的亲信，非常熟悉八旗旗主、诸王与皇室的关系。多尔衮一死，他看准时机，与睿亲王府护卫一起首告多尔衮谋逆，这正投合了顺治和郑亲王的需要。多尔衮追黜王位、夺爵削谥，“多党”在朝中的势力立时土崩瓦解。苏克萨哈因此授议政大臣，擢巴牙喇纛章京。他并不就此自尊自安，深知以讦告得赏终将被人鄙视，所以顺治十年主动请命，与经略洪承畴会剿湖南。三年征战，他在岳州、武昌等地，打出六战六捷的战绩，大败大西军孙可望、刘文秀部，得到二等精奇尼哈番的军功世职，擢升领侍卫内大臣，加太子太保衔。

今天顺治临朝，苏克萨哈当值，一直在顺治身边。顺治精神不振，苏克萨哈多次奏请皇上回宫休息。顺治突然想起苏克萨哈是正白旗人，与董鄂氏同旗，便有意追问。苏克萨哈想必已从内廷听到风声，便假作无意地说起当年与鄂硕一家的来往，说起自己的妻子与董鄂氏是闺中密友的事。顺治大喜，立刻手书一信，要苏克萨哈设法带给董鄂氏，并要当晚回信。现在苏克萨哈向皇上跪叩之后，便呈上了一封浅蓝色的碎金信笺。

福临急忙接过打开，却见上面只有两行娟秀的小字：

皇上孝治天下，太后之命不可违。

今世已无望，惟盼来生。

福临颓然倒在靠背上，一团欢喜化为云烟。他是约董鄂氏私会的，却等来了这么一个令人心碎的回答！……

苏克萨哈暗中打量皇上的神色，小心地说：“乌云珠自幼便姿容绝代，才华出众。正白旗的亲友女眷都以为她必定入选宫掖，与皇上作配，谁知……”

“她的母亲果真是……江南才女？”福临气息微弱地问。

“是。原是苏州世家女，到济南探亲，正遇我大兵南攻，鄂硕旗下将士抢来献给鄂硕。只当是普通妇人，鄂硕就想硬来。谁知她寻死觅活，坚不顺从，在壁上题了一首绝命诗，便悬梁自尽了。鄂硕这人皇上也知道，跟安郡王一个味道，新派人儿，最爱跟那些蛮子文士混在一起念诗喝酒。他看了那绝命诗，当下就后悔个不了，说是唐突了才女，十分罪过。好在奴婢们解救得早，才女没有死得成。鄂硕从此拿才女当菩萨供养，就差没有烧高香了。一来二去的，才女被鄂硕的真情打动，竟下嫁了他。几年后，鄂硕夫人病故，他就趁着朝廷恩准满汉通婚，把才女扶了正。才女的女儿乌云珠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格格儿。谁知道那位蛮子夫人是怎么调治的，格格、阿哥都跟玉石树珍珠花一样，照得人眼都睁不开……”

“你还记得那首绝命诗吗？”福临颇感兴趣。

“记得的。”苏克萨哈用生硬的汉语念道：“生小盈盈翡翠中，那堪多难泣途穷。不禁弱质成囚系，魂化杜鹃啼血红！”

福临听罢，低头叹息，半晌无语。

苏克萨哈沿着皇上的思路，说着福临心里想着的事儿：“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乌云珠十岁时候就会写诗。有那么一首，正白旗的格格们拿着它用汉话念，当成顶时兴的事儿呢。就二十个字：春雨过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闺动春思，春树叫春莺。八个春字哩！……”苏克萨哈住了声，再看看皇上在灯影中显得苍白的脸，突然说：“皇上，何必这样苦自己？咱们究竟不是汉人，管它那一套！德格类死了，先皇不是把他老婆赐给小叔子阿济格了吗？先皇之兄莽古尔泰死后削爵，他的福晋也由先皇之命分赐给肃亲王和克勤郡王，这还是叔母嫁侄儿呢！”

福临摆摆手，叫他不要再说了。她的信上写得明白：她不愿成君之过，要求皇上孝治天下，他难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入关了，毕竟不能与关外时候相比啊！……

苏克萨哈走后，吴良辅为了给皇上开心解闷，竟旧业重操，粉墨登场，在皇上面前演戏了。只见他宽衣博带，头戴高冠，状如《九歌图》中的三闾大夫，升座高踞，自称天文地理、古今中外无所不知，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是万事不求人的“天下师”，态度极其倨傲。他到底是从宫中戏班出来的高手，虽然久不登台，演来仍然惟妙惟肖，看他那种“万事通”的样子，福临也不禁微微发笑。

人们于是纷纷向“天下师”求教。一个小沙弥上前问讯道：“老师既言博通三教，请问释迦如来是何人？”

“天下师”一本正经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女人。”

小沙弥大吃一惊：“啊？如来怎么会是女人？”

“天下师”振振有词：“《金刚经》云：‘趺坐而坐。’若非女人，何需丈夫坐了然后才坐呢？”

一名老道士抢上来问：“那么太上老君是何人？”

“天下师”认真地回答：“也是女人。”

“胡说！”老道愤然斥责。

“天下师”不慌不忙，一挥袍袖：“《道德经》云：‘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若非女人，何患于有娠乎？”

道士张口结舌时，一儒生上前打躬问道：“文宣王孔老夫子是何人呢？”

“天下师”毫不犹豫：“还是女人！”不待儒生发怒，他已眼睛都不眨地一口气解释下去：“《论语》云：‘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若非女人，为什么要待嫁呢？……”

“天下师”那种自以为是的夸张表情，故意歪曲的三教经典，终于逗得福临哈哈大笑。吴良辅在台上看到福临大笑，立刻跳下高座给皇上叩头。福临道：“良辅久不登台，今儿该赏你点什么东西呢？”

吴良辅说：“只要看见万岁爷笑了，奴才就心满意足了，什么赏也比不了哇！”

吴良辅的忠心很使福临感慨。当吴良辅卸去戏装，再到福临身边侍候时，福临说：“难为你了。”

吴良辅连忙跪下：“万岁爷说这话，折杀奴才了。万岁爷这么愁眉苦脸，闭锁深宫，总不是长久之计。就是奴才献丑博得万岁爷一笑，也不过片刻之间啊！”

福临深深叹了口气，凝视着群星闪烁的夜空，不作声。

“万岁爷，别怪奴才多嘴。万岁爷总不能为这事跟皇太后对着闹哇！别说皇室八旗不会向着万岁爷，那天下百姓心眼儿里也不能向着万岁爷啊。再一说呢，万岁爷终究是万岁爷，六宫妃嫔贵人，天下秀女多着呢，难道非她不可？”

福临心烦意乱，竟自吟出一句古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话倒也有这么一说。可人生在世，谁去自找苦吃呢？相思病岂是皇上害的？这不成大笑话了吗？奴才演了半天的戏，万岁爷笑了。万岁爷倒品品那滋味啊！……”

福临心里一颤悠，半笑不笑地盯着吴良辅：“朕已立了铁牌，严禁中官干政，你敢以戏入谏？”

吴良辅吓了一跳，万岁爷的精细、敏感实在令他害怕，连忙笑道：“奴才哪里敢预政！奴才只是说，人生不过百年，万岁爷不必这样折磨自己。三教同源，道德尊严，那毕竟在虚幻之间，说到实处，能令人乐而忘忧者，惟有醇酒妇人。虽是谐语，未必都是笑谈。沉而不溺、迷而不惑，或许真是仙境……”

福临背手站着，一直仰望着中天。不知他是否听到吴良辅的话，只是星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光芒十分凌乱。

此后不到三天，福临又变了，纵欲到了不顾一切的程度。他仿佛被色欲燃烧着、追逐着，寻找着一切机会发泄他惊人的热情和精力。皇后、妃嫔、贵人、答应、常在都害怕了，宫女们也惟恐被他碰到。按他的谕旨，御药房每天向他呈进强壮药。一位御药房官员上奏，请皇上保重身体，招来福临的大怒，把这官员革了职，遣送回乡。他又恢复了每天向皇太后请安，在皇太后面前也毫不隐讳地表示他与皇后妃嫔的恩爱，甚至对平日来陪伴皇太后的命妇也非常钟情。不久这样的故事也传出来了：太常寺卿某人之妻入宫侍皇后，出宫回家时，衣服头饰未改而面目全非，竟换了一个人！某人不敢声张，但传闻却一直到了皇太后耳中。皇太后只得严谕皇上：革除命妇入侍之旧例。

皇上失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传进慈宁宫。庄太后起初还在静观事态的变化，因为福临在处理政事上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混乱和糊涂。到了六月底，福临终于病倒了。庄太后才真的着了急。

五

苏麻喇姑领了皇太后的懿旨，匆匆赶到宣武门教堂来找汤若望，但被门前的仆人挡住了。苏麻喇姑只好说道：“我家有重病人，求汤老爷去救命的呀！”

一听她那种夹带着蒙古喉音的生硬汉话，仆人的态度立刻由冷峻变为恭敬，说：“实在不是我不肯通融，汤老爷正在对教徒大众布道讲经，这个时候，谁都不见！上回我放进一个亲王府书吏去找他，他立时大发脾气，给我一顿臭骂，差点儿把我赶走！”

苏麻喇姑惊讶道：“我以为汤老爷是个没脾气的仁慈老人哩！”

“谁说他不仁慈啦？对穷人、对病人和对小孩，他那心肠软得像水；可是谁要碍了他的传教大事，那就像干柴烈火，一碰就着，可凶哩！……好在他事后总后悔，从不整治人。”

“咳，六十多岁的人了，生闲气干啥！”

“哦哟，他可不像个花甲老人。从早到晚忙个不了，不是布道施洗，领着教徒做礼拜，就是拜访教徒，还要上钦天监。他待在家里也从不歇着，写呀、算呀、配药呀、制造机器呀，他还弹钢琴哩！你想，当初睿亲王的纪功碑有多重？他都能造出机器把石碑吊到空中！……哎呀呀，真神了！”这仆人说起汤老爷的本事，如数家珍，滔滔不绝，眼看他要接着说起汤老爷造教堂、铸大炮、建要塞的奇迹了，苏麻喇姑连忙拦住他说：“我不即刻求见，让我进教堂听他布道好不好？”

仆人更高兴了：“好哇！你快去听吧，听了你也会入教。汤老爷讲得可好啦，石头人都要掉泪！”

苏麻喇姑刚进教堂门，便听到汤若望的声音在穹庐般高大浑圆的教堂顶内回响，黑压压的一排排教徒，像被迷住了似的瞪大眼睛，静静地听：

“……人间充满罪恶，人类充满罪恶！这来自人类的原罪，啊，这便是人类始祖亚当犯罪留给后代的无法自救的原罪！它使人类难于免除下地狱的悲惨结局。上帝为了拯救信奉者的灵魂，献出了他的亲生儿子、我们受苦受难的救世主！作为替罪的赎价，我主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我主耶稣舍了他的身体，化为饼；舍了他的血，化为酒……教徒们啊，这都是为了我们。为了拯救我们的灵魂啊！……”汤若望慷慨激昂，声泪俱下，不要说女教徒们流着泪喃喃低诵耶稣的名字，苏麻喇姑也被白发苍苍的汤若望高举双手的虔诚样子深深感动了。

“信徒们！总有一天，世界的末日会要降临，那时候，我主耶稣将对古往今来的全体人类进行最后的审判。上帝的子民将升入天堂，那些不信奉上帝的恶人罪人、那些异教徒将永堕受苦的地狱。我亲爱的教友们，愿你们时时自省自问，坚定对天主的信念吧！……”

信徒们拥向汤若望，把他团团围在中心，询问教义、求解疑难、请赐祝福。苏麻喇姑远远望着，知道一时难以见到他，便走出了教堂，在那宽敞华美的大理石门廊里等候。信徒们渐渐走散，苏麻喇姑再进教堂时，汤若望已不在那儿了，只有几名执事在收拾场地。刚才那个仆人看见她，说：“你还没见着汤老爷？要想见他要腿快嘴勤。这会儿他到后面花园里去收葡萄啦，快去那儿找他吧！”

花园里一片浓绿，空气里飘散着玫瑰花丛的芳香。果树很多，红红白白的桃子、紫莹莹的葡萄很是诱人。有人站在梯子上摘果实，但茂密的枝叶遮住了他们的身形和面孔，苏麻喇姑仍然找不到汤若望。

一阵哇里哇啦的奇怪喊声从一棵大桃树下传出，一个衣饰华丽的外国人，摘下饰有鸵鸟羽毛的宽檐大帽子，像舞蹈似的，姿态优雅地朝树上弯腰行礼。登在梯上摘桃的人也哇里哇啦地回答着，口气异常亲切热情。苏麻喇姑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却听出了汤若望那熟悉的声音。那外国人是谁？她隐向树边，仔细观察着。

汤若望背着一只装满鲜桃的小篓下了梯子，两个碧眼外国人便一同在树下的石桌边坐定，仆人送上丰盛的点心、葡萄酒、烤鸡和烤肉，两人兄弟一样亲热地互相拍着肩膀，爽朗地大笑着，举起了酒杯。汤若望用荷兰话吟诵祝酒诗，他那抑扬顿挫的优美声调，像唱歌一样好听：

红玫瑰烂漫地开着花，蓓蕾在饮着春天的气息，祝福呀，爱酒的人，一切祝福！

那位外国人热情奔放，一手高擎酒杯，一手豪放地挥摆着，仰着脸陶醉地祝酒：

高高地举起盛着红色酒的杯呀，这里是自由的大地，圣人与酒徒是一个呀，农夫不殊于王帝！……

两人碰了酒杯，一饮而尽，开怀大笑。

汤若望命仆人把摘下来的葡萄、桃子和地窖里的所有葡萄酒全部装车，随客人送到贡使馆舍。仆人有些犹豫，汤若望严厉地瞪他一眼，催促道：“快去办，一点也不要留！”仆人无可奈何地去了，汤若望才回过头对客人说：“这些人永远不懂，远离故土到异国他乡是多么艰苦！”客人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汤若望一拍自己白发苍苍的头，哈哈地笑了。因为他竟随口对客人说起了汉话。

告别时客人热烈地拥抱了汤若望，又恳挚地低声向他说了些什么，汤若望点点头，客人才高兴地又行一次优美的鞠躬礼，神气地走了。

“汤玛法！”苏麻喇姑这才上前向汤若望行礼。

汤若望认识她，当初汤若望和庄太后的最早联系，就是由苏麻喇姑担当的。他有些吃惊，连忙站起来：“苏麻喇姑，你怎么来了？太后生病了？”

“太后安泰。太后有要事相商，要我来跟玛法详谈。这儿……不大方便吧？”

汤若望把苏麻喇姑领进他的小书房。在那里，苏麻喇姑按太后的旨意，向汤玛法讲了福临近日的变化和病状，请玛法为福临治病，对他近日的荒淫失德，好好谏正一番。

汤若望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除了作为传教士对传教国君主的职业兴趣之外，他真心喜爱这个聪慧好学而又性格无常的少年。福临对他的敬慕和依恋，使他这个虔诚的上帝的信徒、纯洁的传教士常常产生一种父亲般的感情。近一个月他忙于传教事务和接待荷兰使团，竟不知福临陷进了这样的感情漩涡，这使他心情沉重。他立刻回答说：“请回禀太后，我一定尽我的努力。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苏麻喇姑忙问：“这两三天能去吗？太后很着急呢！”

汤若望立刻站起身：“我这就进宫求皇上接见。正有一件要事禀告皇上。”

苏麻喇姑很高兴，起身道谢、告辞，好像在无意中说了一句：“刚才那个夷人的帽子真漂亮。”

汤若望道：“你看见了？荷兰人航海全世界，见多识广，服饰也别出心裁。”

“哦，他就是荷兰人！”

“对。他是荷兰使团的副使，阿姆斯特丹人，是我一个老同学的弟弟。万里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这次他们入朝进贡，贡礼真是价值连城，皇太后都说是前所未见啊！”

汤若望笑道：“是的，不只给皇太后、皇上、皇后送礼，议政王贝勒大臣也都各有一份。只送礼一项，我替他算了算，荷兰国耗银怕在二十万两上下了。”

“花这么多钱！为什么？”苏麻喇姑试探着问。

“他们想订一个通商条约，想在澳门居留，想……总而言之，想打开中国的大门。”

“那他们真幸运，在这儿遇上玛法这样的同乡同族和老朋友，又这样仁慈、热心肠。”

汤若望脱口而出，笑道：“刚才，副使也这么说……”

苏麻喇姑也笑了：“我要是你，玛法，当然要帮忙的！”

汤若望用碧蓝的眼睛望着她，很温和地说：“最终要太后和皇上定夺。”

苏麻喇姑确定地说：“能行。玛法你不也是外国人吗？他们送这么重的礼，礼重情重。太后、皇上最重情义的。”

汤若望笑了，点点头，没有再搭话。苏麻喇姑告辞走了。

汤若望沉思片刻，提笔疾书，写了一道用语尖锐的谏书，跟着就唤轿出门进宫。不费什么周折，他立刻被传进养心殿。

福临身着明黄丝织龙纹便袍，没有戴帽子，正倚在炕桌边看书。乍一见，他的病情不似想象的那么严重，汤若望略略放了心。福临看见他，抛开书，止住他跪拜，微微一笑，说：“玛法，好些日子不见了。”

汤若望不觉心下一沉：福临笑得十分可怜，面颊凹陷，眼圈发乌，嘴唇和两颧上一片不健康的潮红，看来身体已相当虚弱了。他按照入宫途中的考虑，先谈起荷兰的通商要求。

福临疲乏地说：“玛法就此事所上的奏折，朕都看过了。通商的事，不妨由内院和理藩院派人与他们谈判，订一个通商条约，只要互有好处，谅也无妨。”

“不然！通商不过是借口，通商的背后来意不善！老臣奏折中再三提醒皇上小心谨慎，就是为此。”

“难道……”福临望着汤若望，有些惊异。

“皇上，荷兰正在成为世界大国，几十年来穷兵黩武，海上舰队尤为强大，称雄一时，不久就有可能取代西班牙成为最大的殖民国家。中华地大物博，人口繁盛，哪会不使之垂涎三尺？门户一开，再想关就不容易了！”

福临点点头说：“如今我台湾一岛孤悬海外，正是被西班牙、荷兰两国占去。”

汤若望紧接着说：“正因为此，澳门还是留给葡萄牙人，不许荷兰取得居留权为好。”

福临笑道：“玛法的意思，是要他们三国互相掣肘？”

“正是。朝廷还需致力于郑成功和南明永历。他们三国相互牵制，于我有利。”

“玛法，”福临感动地说，“荷兰使团是你家乡同族，我见你那么感慨，对使团又如此关切，以为你一定要为他们说项。谁知你全不这样！朕不能不感佩玛法忠心为朕。古来客卿决难到此地步。”

汤若望不觉有些脸红，说：“陛下是疑心老臣的真诚吗？荷兰使团是老臣故乡族人，老臣欢喜、热心出自真情；老臣熟知荷兰国的用心，为陛下朝政国运着想，也出自老臣忠心。还有一层，老臣直说，陛下勿怪。陛下难道忘记，老臣是一个传教士吗？”

福临愕然地注视着汤若望，一时没有弄清他这番话的含义。

汤若望不论在朝中地位多高、钦天监事务多忙，也不论由于满洲人对天算学的无比惊讶而对他持有的无比崇敬，他时时刻刻都记着自己是传教士，一切活动，一切艰苦紧张的学习、劳作和奔走，都是为了传教，为了天主的信仰在中华大国的土地上滋生成长，使中华亿万人民皈依神圣的罗马教廷，使中华亿万受苦受难的灵魂得到天主的拯救而升入天堂。荷兰使团的故旧之情不论怎样使他欢喜感动，他都没有忘记荷兰人信奉的是加尔文派耶稣教，是与汤若望信奉的天主教耶稣会完全对立的一派。让加尔文派的势力进入中国，是汤若望无法容忍的。所以在欢迎家乡故旧的到来时，他使用他的地位、力量和对皇帝的影响，一方面给荷兰使团以最热情的接待、最高的礼遇；一方面又处心积虑地使荷兰使团的打算归于失败。汤若望简要地向福临说明了加尔文派对他传教的不利之处，而后说：“老臣以为，惟有这样，才算是既顾念私交，又不碍大局。”

福临笑道：“依玛法的意思，如何答复荷兰使团为好？”

“万里远航，万金贡礼，总不能不给一点面子啊！”

福临由炕桌上抽出一张纸笺，写了几个字：“八年进贡一次，可附带小宗贸易。”

汤若望不再说什么，他已经胜利了。他的思想便转到皇太后要求他的那件困难的事情上。

“玛法，你不对我讲些有趣的事吗？”福临重新倚在靠枕上，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疲乏。

汤若望小心地说：“老臣有话，只能在四只眼睛之下向陛下进呈。”

“在四只眼睛之下”，是顺治与汤若望之间的口语，开始于顺治亲政那一年，意思是回避一切人，只他们两人密谈。这多半是汤若望要向顺治说些规正的话，又要照顾他那十分强烈的自尊心而特意安排的环境。福临会意地遣开太监和侍卫，汤若望便毫不犹豫地把那封谏书呈了上去。

福临懒洋洋地打开谏书，看了没几句，登时满面通红，又羞又恼，把谏书往炕桌上一摔，气呼呼地说：“你把朕当做什么！”他背着手，大步走回寝宫去了。

汤若望忐忑不安地独自站着。急躁而喜怒无常的小皇帝会拿他怎么样呢？下牢？杀头？……殿内殿外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凶吉莫测……他素以忠诚直谏在朝中著称，皇上难道会杀直臣而给自己招来不义之名？不会。汤若望掸掸袖子，捋捋胡须，慢慢地一步步出殿下了月台，穿过庭院，走向养心门。

“汤若望留步！”养心殿首领太监喊道。汤若望心头一跳，只得回头，再次进入养心殿。福临已坐在东暖阁的便榻上了，见汤若望走近站定，便指给他坐垫，并赐了茶，随后福临用平静的声调问：

“玛法，哪一种罪过大些，是吝啬，还是淫乐？”

“淫乐。尤其是地位崇高的人。因为这是一种恶劣的榜样，它引起的祸害要大得多！”

福临镇静地听罢，点头默认。又问：“如果淫乐的目的不是为了寻欢，只是为了排遣郁闷呢？”

汤若望沉着地说：“淫乐是帝王失德的行为，乱伦也是一种失德。怎么能指望用这一种失德去改正那一种失德呢？”

“啊，玛法！”福临忽然失声喊起来，“我受不了！我实在受不了啦！……”他站起身，想要喊些什么，身子却摇晃起来，脸色也变得煞白。太监赶上来扶住他。他本来已经很虚弱，这一阵很动感情的谈话，使他几乎昏过去了。

汤若望协同两名太监把福临扶入寝宫的床上，为他盖上薄薄的锦被，就要告退。福临像孩子似的拉住他的手，不放他走。皇上命他的玛法坐在床边，支开了侍从，一声长叹，伤心地说：“玛法，用你们的诗句说：我是一只夜莺，然而他们却不让我去拜访玫瑰园！……”他用细微的声音倾诉，像潺潺的溪流，漂着青春的花瓣，腾着晶莹的泪珠，既有甜美的蜜，又有酸涩的苦酒……汤若望屈身向床上，仔细地听着、品味着。还是苏麻喇姑说的那些事情，在这里却变得那么美丽，充满哀怨和绝望……

汤若望离开养心殿时，太阳已经偏西。他心事重重、步履缓慢，福临的忧郁症仿佛传染了他。要不要向太后进言？皇上的病将会由此而起，并渐渐加深的……

福临倾吐了许多日子以来郁积心头的愁闷，竟感到一种轻松，仿佛洗了一个澡，浑身又疲乏又舒服，吃了御药房送来的汤药，便沉沉入睡了。

太后听了汤若望的禀告，不免吃惊，儿子的状况使她不安，太后的尊严终于向母亲的慈爱让了步。她立刻带着苏麻喇姑到养心殿探望，见福临睡得正熟，不忍把他叫醒。她多时没有这么贴近地看看自己的孩子了，又不愿立刻就走。她亲自用金钩挂起玉罗纱帐，拿起床边的拂尘，为儿子挥去偶尔飞来的苍蝇。

寝殿深邃而清凉，外面的热气丝毫不能透入；空中时浓时淡地流动着花香和安息香，那是从仙鹤香柱和数盆兰花里飘散出来的；四周一片寂静，苏麻喇姑伫立门前。庄太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儿子憔悴的面孔、唇边毛茸茸的胡须、在雪白的脸庞上显得特别黑的眉毛，说不尽心头的爱怜和感慨。她目光渐渐模糊了，透过这张很有男子气概的脸，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张脸，一张拳头大小、红红的、毛茸茸的、眼睛都睁不开的小脸，她的惟一的儿子的小脸……

她嫁给皇太极的时候，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女。皇太极比她大二十一岁。由于她聪慧秀丽、明睿豁达，很得宠爱。当她表现出一般女子少有的识大体知大局的涵养时，皇太极竟拿她当后宫谋士，举棋不定时常常找她商量，她也从丈夫那里学来知人善任、用人驭将和处理军国大事的本领。可惜她命中子星不旺，十六岁、十九岁、二十岁连生了三胎，都是公主。在她二十二岁那年，她的姐姐进宫了。次年，崇德元年，皇太极上皇帝尊号，改国号为大清，她被封为西永福宫庄妃，她姐姐被封为东关雎宫宸妃。宸妃宠冠后宫，夺去了皇太极的全部情爱。崇德二年七月，宸妃生了皇八子，皇太极便有立为太子的意思，特地为他的出生而大赦全国。如果这个幸运儿活着，皇九子福临绝没有九五之分。偏偏在福临出生的前两天，崇德三年正月二十八日，皇八子夭折了。皇太极和宸妃一样哀痛，连皇九子的出世也不能使他高兴。崇德六年宸妃病重，皇太极竟不顾前方与明军在松山、宁远大战，撇下诸将赶回盛京。宸妃去世，皇太极哭得数次昏迷，迅速憔悴衰弱，不久就病倒了，一年后驾崩。此后，庄太后扶保着五岁的福临，经了多少生死搏斗，历了多少惊涛骇浪，才使他成为顺治皇帝，才有了今天。儿子又要为一个女子憔悴病倒，丧失现有的一切吗？……

福临翻了个身，喃喃地说：“额娘、额娘，你也曾青春年少，你也有你的情愫，为什么对儿子这般冷酷！”

太后一怔，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连忙立起身向后一仰，仔细看看福临，见他熟睡如故，知道是在梦呓。她又回头瞅一眼，苏麻喇姑站在门前，仍然形同木偶直立不动，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但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了。

我的青春？我的情愫？……是从丈夫的情爱转移到姐姐身上的时候开始的。和自己同龄的皇弟多尔衮，文武全才，何等英俊潇洒！彼此情意相通，不是也到了梦魂萦绕、寝食不安的程度吗？皇太极去世，福临得以即位，虽然是自己依靠礼亲王力争而来，但当时诸皇弟中继位呼声最高的多尔衮却甘居摄政，拥戴她的儿子、五岁的福临为帝，除了许多其他原因，为了她，是多尔衮私下向她重复过一百次的理由啊！那时她对多尔衮的感情是不言而喻的。她感激他，爱恋他，他俩不是在一起度过许多甜蜜的日子吗？……如果不是他后来囚死肃亲王豪格，又娶了肃亲王福晋；如果不是他瞒着她私自往连山偷娶两位朝鲜公主，那么他死后被人告发谋反，她是不会轻易赞同的。现在呢？往事流水般逝去，而青春的回忆却仍然令人耳热心醉，使她沉浸在美好的感情里，尽管已带了那么多的惆怅……

不知过了多久，庄太后抹去眼角的两颗泪珠，轻轻站起来，无声地离开了。

福临醒来，半个太阳已衔在西山顶，山间薄薄的翠微抹去了它的金色光芒，于是残阳如血，暮霭被染成淡淡的紫色。福临凝视着落日一点一点地被山峦蚕食，感到恼人的黄昏一点一点地向他袭来。轻松和舒适在慢慢消失，悲哀和空虚重新占据了他的心。他害怕寂寞的黄昏，黄昏使他更加思念心爱的人。但越是思念，越感到绝望，绝望更带来深深的、无可奈何的凄凉。

这些日子，他纵欲到荒淫的程度，为的是摆脱这无望的爱恋。疯狂的日夜不仅损害了他的健康，而且使他更加觉得空虚和寂寞。那些女人不理解他，她们在他那里寻求的是别的东西：恩宠、地位、权势和金钱。她们媚他、顺他、怕他，就是不爱恋他。这，他知道得非常清楚，因为他心里存在着强烈的对比。于是，事后他便觉得索然无味甚至厌恶，痛恨这些女人，也痛恨自己，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痛苦。痛苦再迫使他寻求解脱，于是一切又从头开始，重复着可诅咒的历程，形成疯狂的恶性循环。

是病弱使他中断了这种循环，独处宫中，悔恨着过去。汤若望的谏正惊扰了他，他加倍害怕自己的罪恶。不！他再不要过那疯狂的生活了！他时时想起那个牡丹怒放的正午，一千个女人给予他的合在一起，也抵不了那片刻的恩爱，那是完全的、完全的心灵交融啊！……我不要千千万万颗星辰，只要那一轮皎洁的明月；我不要世上千万种娇艳的花卉，只要那一朵独压群芳的牡丹！老天，你为什么不成全我呢？……

他凝视着西天最后一抹粉红色的云霞，那里仿佛蕴藏着生气，令他觉着一星儿温暖，迟迟不肯返回寝宫。暮色更浓了，绿色的萤火虫在草木间飞舞，午门钟鼓声声，震动了寂静的夜空，他若有所思地长叹一声，低吟着：“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此情此景，古今相隔千年，何等相似啊！

“禀万岁爷，太后遣苏麻喇姑给皇上送来菜肴。”小太监也学乖了，说话都轻声悄语的。

福临点点头。苏麻喇姑和一个提食盒的宫女走上月台给福临叩头。苏麻喇姑转致了太后的慰问，福临躬身谢过。苏麻喇姑吩咐宫女道：“你把食盒送去吧！”宫女低头随小太监去了。

苏麻喇姑说：“皇上，太后那边还有事，我得先走一步。那宫女布好食盒，让她自己回慈宁宫就是。”她说罢便匆匆走了。天色已晚，福临看不清苏麻喇姑的表情，不免有些纳罕。若在病前，这是常事。可现在，一个宫女能引起他的注意吗？他不快地站在月台上，不想回殿。那宫女老不出来。他想还是亲自去把她打发走为好。总是太后身边的人，不可简慢。

福临走进寝殿，穿蓝布袍的宫女正面灯背门，在慢吞吞地摆弄食盒，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煞是好看。福临全无心思，只说：“夜已深了，着人送你回慈宁宫吧！”

福临刚开口，宫女浑身就颤抖起来，她慢慢回身，低头跪下，凄切切的，含泪叫道：“皇上！……”

福临大惊，猛地冲到近前，一路碰倒了两只圆凳，碎了几只玉碗、翡翠瓶，一把搀起宫女，两人面对面地站着。福临的嗓音哆嗦得几乎难以成声：

“乌云珠！……”

两人紧紧拥抱，放声大哭，像两个受了无限委屈的孩子，泪水交流，湿透了他们的衣襟。

后来，乌云珠的泪水始终不曾断过，湿透了鸳鸯缎枕，也湿透了福临的肩头和胸膛。她抽泣着，痛惜地低语着：“看你，瘦得剩一把骨头了……”

福临无限爱怜地抚摸着自己心爱的人，勉强笑着：“清宫不是楚宫，可是你的腰也变得这么细，真苦了你啦……”他的声音也带着呜咽，感动得说不下去了。

天亮之前，乌云珠要回慈宁宫。福临恋恋不舍地拥着她，无限深情地望定她墨玉般的黑眼睛，说：“但愿你我天长地久，永不分离，永远记住今天这个日子！”乌云珠什么也没说，目光灼灼，亮若晨星。福临奔到案前，在一幅洒金素花粉红笺上挥笔疾书：

顺治十三年六月三十，书唐诗赠乌云珠，永志不忘。

昨夜洞房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福临把花笺交给乌云珠，说：“立此存证，绝不相负。你还记得吗，这首唐诗？……那是我第一次认识你……”

“记得。”乌云珠的眼睛带着梦一般的神色，“两年了……可是我，四年以前就认识你了……”

“啊，什么时候？”

“我……现在不告诉你！”乌云珠嫣然一笑，转身要走，福临一把拽住，再次搂在怀中，像哄孩子似的说：“天还不亮，我着人送你……”

“不，不用了。苏麻喇姑要来接我的……”

两天之后，福临召博穆博果尔到养心殿西暖阁。这三天中，他一直想找到一个妥善的办法，把事情最终了结，然而多少有些犹豫和胆怯，尤其害怕失德的罪名。不想一桩意外使事情迅速激化，易怒的福临简直是勃然大怒了。

他勉强抑住胸中怒火，接受了襄亲王的跪拜。怒气竟掩盖了本来可能产生的内疚和羞愧。

博穆博果尔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对这位皇帝兄长一向是又敬又怕的。他施罢大礼，见了兄弟常礼，便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侧，准备聆听教诲。

福临控制不住自己，开门见山，冲口问道：“你怎么敢把乌云珠格格囚禁内室，不给吃饭喝水？”

博穆博果尔张口结舌，怎么也想不到皇上会知道这事，并为这事召见自己。“她……她……”他很快窥了一眼皇上严厉的表情，连忙接下去说：“我，我要休她！”

福临心中一喜复又一惊，忙问：“为什么？”

博穆博果尔到底只有十五岁，除了皇上、皇太后和大贵妃，他不怕任何人。此刻他急于表白，便直言不讳地说：“好些日子了，她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她不是我的女人吗？原来，她早有了外心！……”说到这里，博穆博果尔红了脸。男子汉大丈夫，要说老婆和别人私通，无论如何是一件十分羞耻、难于出口的事。可是他偶尔抬眼对皇上一瞥，皇上竟也血红了脸，眼睛向别处张望。博穆博果尔没料到皇帝哥哥与自己如此休戚相关，很是感动，一横心，把什么都说了出来：“前天，趁她睡着，我本想……哪知在她贴身小衣里，搜出一张素花笺！皇上请看，这还不是淫诗艳词吗？这野男人肯定是个南蛮子！自命风流的无耻之徒，下流东西，混账黄子！……”

福临早认出了那张诗笺。有生以来，他不曾被人这样当面痛骂，顿时暴怒迸发，大喝一声：“住口！”跟着，他几个大步冲到博穆博果尔面前，一抡胳膊，“啪”的一声，重重地扇了他的皇弟一个耳光。

博穆博果尔吓得赶忙跪倒，洒金素花粉红诗笺也飘落在地上，十八岁的皇帝和十五岁的亲王，兄弟俩都咻咻地喘着气，挨打的莫名其妙，打人的有口难言。

半晌，福临仿佛恢复了常态，带着傲然的神色，不顾一切地说道：“这张诗笺，是我给她的！”

博穆博果尔大吃一惊，就像头顶炸了一个闷雷。可是皇帝又说了一句更加简单明确、使人眩晕的话：

“我要娶她！”

博穆博果尔面色如纸，眼睛发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倒。福临上前扶住他，盯着他无神的眼睛说：“三天以后，给我回复。你去吧！”

第二天，七月初三，襄亲王府里传出丧音：博穆博果尔薨。

消息进宫，大贵妃哭昏过去，太后和皇上也掉了泪。几天以后，大贵妃向庄太后哭诉：皇十一子襄亲王，竟是悬梁自尽的。

七月中，礼部按庄太后收养董鄂氏进宫的懿旨，向皇上本奏，将择吉于七月底册立董鄂氏为贤妃。皇上以襄亲王薨逝未久，不忍举行，谕礼部改在八月择吉册妃。

六

九月重阳，秋高气爽，白云蓝天，万里金风。

山顶的草亭，是岳乐特命修建的，四柱六角，石桌石凳，下围栏杆，上盖茅草，既为今日登高所用，也算是补路修桥的善事，为行人提供方便。

吕之悦举杯，一饮而尽，对岳乐一照杯底，笑道：“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哈哈哈哈！”岳乐大笑，跟着也干了一杯，说：“要是拿这食盒薄酒为你接风洗尘，不但太简慢你笑翁，也叫人骂我寒酸。这不过是为重阳登高助兴罢了。至于接下去的两句：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可就更用不到我身上了。”

两人酒已半醺，推杯而起，步出山亭向四外远眺。由于天气晴好，一眼能望出二三十里：北边重峦叠嶂，沟谷纵横，南边一马平川，河流蜿蜒，一时尽收眼底。劲爽的秋风涤荡胸怀，分外畅快。置身于天地间，仿佛能感到天地的抚爱、宇宙的呼吸，人变得那样渺小，无足轻重；人生变得那么短暂，转瞬即逝，心胸不由得被自然展宽了。亲王忘却尊贵的身份，布衣扔掉一贯的矜持，变得兴致勃勃，不拘形迹。

“你不要以为罢诸王兼理六部使我有不得意之叹，”岳乐远望群山，面带笑容地说，“政务繁琐庞杂，哪有诗酒猎宴轻松痛快！出了错儿，即使皇帝不予深罪，自己的名望可就难保啦！实在不如现今这个宗人府左宗正的官儿舒服。宗人府的事嘛，我总还懂得，管得来！”

吕之悦道：“早听说罢诸王兼理六部引起朝中轩然大波，王爷首当其冲，竟能如此淡然，实在难得。”

“倒也不是一开始就能淡然处之。”岳乐虽然嗜好文学，仍保持着满族人爽直的特点，“初听皇上谕旨，心里也不是味道。可是仔细想想，满洲靠弓马骑射起家，战场上可以百战百胜，但有多少人识文断字、通史谙政呢？我还懂汉文汉话，治理部务尚觉茫无头绪；诸王尽是后辈，不学无术，多半不谙事务，弊端极多。六部乃分掌国政的衙门，岂能草率。诸王中我年最长、辈最高，学问也数得上。我若引退，诸王也就无话可说了。”

吕之悦心里暗暗叹道：满洲贵胄中如果多几个岳乐，国初战乱就不至于延续十数年而不息了！他拱手向岳乐说：“为国为君，忠心耿耿，做人做到王爷这个份上，可算得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

“你大概不知道吧，罢诸王兼理部务的由头，正是江南十旧姓冤案。”

“当真？”吕之悦十分惊讶。

“一点儿不错。你刚由江南来，听到什么消息？”

“啊，这可值得大书特书！江南狱解之日，万民空巷，扶老携幼往江南总督衙门外，观看各家接回受冤亲友。大哭的，大笑的，这边喊，那边叫，处处轰动。诬告者都已反坐入监，顿使人心大快。被释的一名秀才在当衢通道北向叩首，大呼万岁万万岁！引得其他被释者和围观者尽都叩首欢呼，声震重霄，那情景实在令人泪下……”

岳乐眼睛里一片喜悦，无限神往。吕之悦貌似感叹，骨子里很尖锐地说：“只凭武力或酷刑，绝难至此啊！……”

岳乐脸颊一抽搐，瞥了一眼吕之悦，眼睛深处亮出一丝野性的光芒，蕴藏着一种抗拒和暴戾。吕之悦装作没看见，遥望山川，悠然自得地说：“所以，行王道者得天下长久，行霸道者得天下短促，实在是人心归向所致啊！皇上仁德，解江南狱，便是最大的安抚人心。明末人心丧尽，百姓极苦，朝廷多行仁政，能得人心。一甜一苦，百姓岂不择甜而弃苦！”

岳乐频频点头，表情又恢复了原有的从容。

吕之悦又问：“我一路北上，所过之处，各州县衙门都在筹措垦荒，说是有皇上谕旨下来。是怎么回事？”

岳乐笑了，笑容中闪烁着与他年龄身份都不大相称的捉弄人的意味，道：“先不说这个，还有一件大事你可知道？笑翁，贵门生进宫了。”

“你是说鄂硕女儿乌云珠吧？我早已知道，三年前就入宫为襄亲王妃了，离京前又听说太后认她为义女。”

“不，不！如今她入主承乾宫，八月初册为贤妃，本月已晋为皇贵妃，年前就要行册封大礼了！”

吕之悦目瞪口呆，半晌才说：“这，这怎么可能！”

岳乐笑道：“难道骗你不成！你忘了，我是左宗正。”

“要论才德姿容，乌云珠堪配天子，只是，只是……那襄亲王呢？”

“襄亲王已在七月初三去世了！”

“啊？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兄纳弟妇，常人亦不屑为，何况一代人主！礼义之国，同族从不婚娶，治栖之俗岂可见于今日！……”

看着吕之悦痛心疾首的样子，岳乐拊掌大笑：“这才是你们汉人的迂腐！又非同宗血亲，皇上不过兄代弟职，满洲常有之事，有何不可！唐高宗子纳父妾，唐明皇父夺子妻，反而播之诗歌，艳羡不已，足见你们汉家文人口是心非，虚伪十足！哈哈哈哈！”

吕之悦一时竟也无话可答。

岳乐笑够了，正色道：“笑翁，贵门生实在是皇上的贤内助啊！自她入宫，皇上病也好了，人也胖了，气色红润，脾性都变得平和了许多。最难得的是，皇上和太后为诸王加了俸禄，安抚了八旗，近两个月，皇上连下三道谕旨，要各直省督抚垦荒地、清刑狱、惩贪官。这些政事以前虽也有过谕令，如今却是赏罚分明：今后各官升迁都要考核垦荒之数；刑法案件一年不清者罢官；官吏贪赃十两以上者杖徙、革职，永不叙用。皇上诚然爱民勤政，其中未必没有皇贵妃的功劳！”

吕之悦非常认真地问：“那么西南和东海……”

“郑成功手下大将黄梧率众归降，郑成功兵败，官军收复舟山。李定国、孙可望奉朱由榔退守云南，洪经略、吴平西、尚平南、耿靖南与孔定南部将分驻四川、两广和贵州，各自划地而守，势成远围。对郑、朱两处，皇上都一再谕命剿抚并用，以抚为主。看来，必有一段时日的平静……”

“啊！”吕之悦轻声地喊，双手举向天空，“老天，老天！你总算哀怜万民、赐给太平了！二三十年的战乱、涂炭啊！……”

见吕之悦红了眼圈，岳乐不解地问：“笑翁，你这是……”

吕之悦难为情地摇摇头：“老啦，心肠反倒软了。王爷马背征战，崇府起居，绝想不到这三十年战乱天下万民的惨苦！……但愿太平盛世早早来临吧！”吕之悦笑容满面，突然撇开岳乐，到草亭四周的草丛中撷摘野花。金黄的野菊、蓝蓝的矢车菊、鲜红的石竹，采了满满一把，他选了几枝特别艳丽的，插进衣襟和帽边。

岳乐笑道：“重阳插茱萸，你却戴花，所谓老风流是也！”

“诗曰：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见笑、见笑！”

岳乐道：“国家承平有日，求贤更不可忽……”

“是了，是了。我只顾闲扯，竟把最要紧的事忘却了。这次我北上，是真正地交令了。再给你推荐三位贤士：湖北孝感熊赐履、江苏昆山徐元文、浙江仁和陆健。”

“且慢且慢，让我记下。”

他们一道走进草亭，侍从送上笔墨纸张，岳乐郑重地记下三人的姓氏、籍贯。吕之悦继续说：“熊赐履是当今难得的理学人才。治乱世、消疮痍、安民生，非儒学不可。徐元文有宰辅之量、宰辅之才，年少英俊，前途不可限量。至于陆健，才高气豪，在江南颇负人望。此次江南狱解，他也获释。三人俱是白衣秀士，王爷不妨仔细访求。”

“三位贤士现在何处？”

“熊、徐二位，或许还在京师。陆健草泽亡命数年，一旦遇赦，总要回故乡的。只怕他不肯应承。”

“但有三顾之诚，自会感动贤士。……不过，还有一位，笑翁漏去了。”

“谁？”

“你！”

“我？”吕之悦笑着连连摇头，“贤与不贤，自己难于评说。但我这个人是绝不可做官的。”

“你总不至于迂腐到耻食周粟吧？”

“不是那个意思。”吕之悦静静地说，“我一生只堪为宾为友，不能为奴。”

岳乐不觉变了脸色，有心发作，觉得不妥；想要含糊过去，又觉此人才高气傲，太不识相，有损他王爷的尊严。正踌躇间，不知从何方传来“嗯嗯呀呀”的奇怪声音。岳乐和吕之悦对视一下，亭外的侍从也东张西望，不等他们交换意见，那声音猛地延长，“哇哇”地冲破沉寂，从草亭一侧的深草树丛中飞起。婴儿的哭声！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岳乐立刻快步走出草亭，吕之悦和侍从们随他一起循声而去。草丛里露出一个不大的木头箱子，哭声从里面冲出来，尖锐而响亮，表示着不满和伤心。

打开箱子，里面竟是一对半岁左右的女婴，肤色洁白，头发乌黑，哭得声嘶力竭。吕之悦惊喜异常，抢上去把两个女婴抱在怀里，用他的长袍大襟把她们包裹起来。因为两个孩子各自只戴了一个绣着莲叶荷花的红肚兜，各人的左手上勒了一只小小的缀着银铃铛的银镯子。

吕之悦招呼侍从在石桌上铺了坐垫，把两个婴儿摆上。她们受到老人的安抚，已经不哭了，并肩躺在那里，一模一样的两双黑眼睛天真地打量着吕之悦，看得这位从未有过儿女的老人心里发慌，又惊又爱，不知如何是好。

岳乐也走进草亭，赞叹道：“好一对孩子！父母竟忍心扔掉！看木箱上钻了许多眼子透气，倒是还想让她们活下去。”

一句话提醒了吕之悦，他连忙在婴儿身上寻找，果然在红肚兜的一角，翻出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念上天好生之德，大慈大悲，求恩人收养这一双无辜女婴，免入虎狼鹰鹫之口。”

吕之悦把纸条给岳乐看，兴奋地说：“老夫一世无子，不料好运当头，天送来一双女儿！定是哪家女儿生得太多，溺死又不忍心，才出此策。好！好！老夫我谢过天地，谢过她俩的父母！”他站在女婴身边，向天地和四方深深作揖。

岳乐也为这奇遇高兴：“笑翁，这真是天赐福分啊！把这一对姐妹花带回江南，嫂夫人也要笑逐颜开了。”

吕之悦笑道：“她呀，要把大牙都笑掉！”随后，他赶忙抱起孩子说：“王爷，下山吧，两个娃娃怕是饿了。”

岳乐打趣道：“才做爹爹，就冷暖连心啦？这也是两个娃娃的造化，遇上你这好心人！……好，下山吧。”

侍从们小心地抱着两个婴儿，簇拥着王爷和吕之悦慢慢下山。途中，岳乐突然压低声音对吕之悦耳语道：“笑翁，两个婴儿你先抱走，回京以后悄悄送一个给我，好不好？”

吕之悦吃了一惊，短短半个时辰不到，他好像已对这两个女婴产生了父爱而难以割舍了，他问：“为什么？”

岳乐有几分为难地小声说：“家家都有自己难念的经，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笑翁，我重重谢你。”

吕之悦沉吟着：“这个嘛……”

“笑翁，就当是老友之请吧，不肯帮忙吗？”

吕之悦只得点点头，心下很是沮丧。岳乐非常高兴，说话声音又大了：“本月中，下嫁外藩的公主就要还朝，理藩院和宗人府都要忙个不可开交。你我明天就回京。”

“也好！”吕之悦回答得无精打采。

“还有，寻访陆文康的事，还求笑翁多多指教，回京后从速办理！……”

一行人走下山去，情况相当奇怪：侍从威严，一路打道，吆喝行人回避；主人却青衣小帽，看不出身份；众多人役中又掺杂着两个婴儿，不时用响亮的哭声替主人的谈笑伴奏……

几天后，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吕之悦把两个女婴中的一个送给安郡王。两人在密屋中商谈了几条协定。岳乐要求：吕之悦绝不向任何人透露真情；将来的任何时候，吕之悦名下的女儿永不进京。吕之悦要求：保存两个孩子的肚兜和手镯，为将来孩子寻找亲母留下证据。他们给这姐妹俩取名时，推敲了很久。因两个孩子肌肤雪白莹洁，便一个取名冰月，一个取名莹川。不久，吕之悦就带着莹川南下回故乡去了。

岳乐寻找陆健费了不少心力，没有得到下落，他便派专人往浙江仁和去等候了。但陆健并未离开直隶。受傅大学士夫人之托去寻找陆健的柳同春，带回了陆健给傅大学士夫妇的一封信，对邀他进京的意思表示感激，但坚决地谢绝了。信中有这样几句话：“……某昔日之施，君今日之报，前后之事既奇，彼此之心交尽。自兹以往，君为熙朝重臣，某为山林逸士，两无所憾，不复相见也……”

傅以渐夫妇看后，叹惋不置，连着好几天都在议论。傅以渐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惆怅，素云更是忽忽如有所失，很长时间，心里都不平静。

第四章

一

春风绿了川原，又是清明时节。

坡上一株老杏树，曾经繁茂得有如一团淡绯色的云，此刻却在春风中零落了，花飞满天，片片飞花扑打着坡下青冢，也扑打着几株弱柳下的蓝衣少妇。她跪在两座并列的新坟面前，像落花一样惨白、憔悴。

谁还能认出这个目光痴呆、神情木然的女子，就是曾被人赞为“大乔”的梦姑？两年了，梦姑一肚子苦水向谁诉说？

当她的身孕再无法遮掩时，小道士还俗与她成婚。这引起哥哥的愤怒，臭骂梦姑无耻下流，败坏门风，像摔破抹布似的摔给她一百两银子，叫她滚蛋。母亲好说歹说，才倚着娘家的后墙，拿这银子盖起一所小院，安置了这对小夫妻。

梦姑怕她的丈夫。怕他忌刻阴沉的目光，怕他终日不言不语的恶毒的静默，尤其怕他无休无止的对她的欲念和作践，仿佛她连娼妓也不如，只是一样东西，一件衣服。她有身孕后，丈夫不踢她的腰了。梦姑明白，这是为了她肚里的孩子，他的后代，而不是为了她。就连白衣道人最终决定要小道士还俗，不也为的这个吗？他们要她生儿子，生朱家的后代。梦姑自己也盼望生个儿子，好改变自己的悲惨境遇。

不幸她生了女儿，一对可爱的双胞胎。所有的人都失望了！小道士冲进产房，凶狠地盯着自觉有罪而觳觫不安的梦姑，一步一步逼近，猛一伸手揪住梦姑的头发，让她的脸正对自己，然后慢慢地、像在一次一次地积蓄力量似的，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直到梦姑嘴角出血、乔氏跪在地上哀求为止。从此以后，小道士像是从中获得了乐趣，几乎每天都要折磨梦姑。在这种时候，他总要梦姑面对着他，他要仔细地观看她脸上的痛苦表情，听她凄惨的哀叫。他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仿佛在欣赏一幅美丽的图画。这个小道士，把对家族败亡的痛心、对自己一落千丈的愤懑、对恢复祖业的绝望和对新朝世人的仇恨，一股脑儿发泄到梦姑身上。

梦姑无处诉怨，经常带着一身又青又红的创伤去向母亲哭诉。母亲只能陪她掉泪，决不敢埋怨。她不时悄悄抚慰女儿说：只要大功告成，梦姑就是王妃娘娘了！忍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命运还嫌梦姑受苦不够，又给她准备了更大的折磨。

半年以前，白衣道人往南边联络了一路人马，说要在重阳节起事攻占县城，不成功便扯旗上山。小道士看着这种热热闹闹、成功在握的样子，甚至露出了笑脸。谁知南边有人首告，事情败露了。小道士吓得泪流满面，浑身哆嗦，脸色比纸还白，冷汗湿透了衣衫。白衣道人见他太不成话，跪在他面前，求他拿出点高贵气概来面对危局。偏偏赭衣老仆在村外遇上一队队满兵，回来一禀告，他们都觉得自己已被包围，绝无生路了。小道士吓得抖作一团，光张嘴，发不出声音，好不容易说出了一句话：“女人们……一概给我殉节！”这样，他们三个就可以轻装逃出，免得家眷被俘受辱，从此灭了活口。

小道士原想效法崇祯帝，亲手杀死女儿，却没有崇祯帝的胆量。他命令赭衣老仆抱走了两个孩子，转脸又立逼乔家母女三人和袁道姑师徒三人自缢。女人们哭哭啼啼，不肯就死，白衣道人竟发疯似的拔剑威逼。危急之际，乔柏年在院外叫喊母亲和容姑回家吃饭，意外地止住了白衣道人即将发作的凶杀。白衣道人并不放松，扣住容姑，只让乔氏出去跟乔柏年周旋。乔氏再次回来时，破涕为笑，原来村外鞑子骑兵是王爷的护从，为保护王爷登高远游而在附近巡逻的。一天乌云散开，白衣道人松了口气，小道士却瘫倒在地了。事后他们才知道，南边与他们联络的人已经逃走，知道他们真情的两名首领，一个投崖自杀，一个被官兵射死，他们竟安然躲过了厄难。

当时梦姑的第一件事就是抢出去救女儿，但赭衣老仆回报说已将她们扔进深山了。梦姑不顾一切地攀上山顶，见到的只是破碎的木箱……从此她失去了惟一的安慰和欢乐，变得痴痴呆呆，再也不会笑了。

清明节，她为两个女儿在乔家祖坟边筑了坟台，埋下她们的小衣服、小帽子、小鞋，为她们烧纸、祭奠，就像墓里真的躺着她们小小的身体似的。她默默祝祷，愿心爱的孩子每日入梦，安慰她苦透了的心……

一阵轻风，柳条拂过她的头顶，她抬头望了一眼：柳树！这柳树啊！……柳树是那年同春哥第一次从京师回来时栽的，那时候，他还悄声地问梦姑：“你说，我为什么把柳树栽到你家坟地上？”梦姑怎么会不懂呢？他姓柳啊！他要与她生死相依啊！那时梦姑又喜又羞，头都抬不起来了……这一切已经多么遥远，好像发生在几十年前、梦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又好像发生在别人身上……梦姑手扶弱柳，凝望着天边的白云，仿佛在云间看到了同春的淡淡面影。她深深叹了口气，喃喃地说：“同春哥，你在哪儿？这辈子还能见着你吗？……”

两行清泪，汩汩而下。

“大姐，打听个事儿！”轻俏柔和的女人声音响在梦姑背后，她微微一惊，赶忙回身。离她不远，一个长相好看的年轻女子微笑着，一身行装，还背了个包袱，首帕拉得很低，几乎遮住眼睛。稍远的路边还有两个女子伫立着，头低得看不清面貌和年龄，也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你们庄子上有没有个白衣道人？”

梦姑一惊，再次打量眼前的几个人：蓝布长袍，黄白色茧绸裙，腰里束一条青罗带，打扮毫不起眼。她们表情恳切，温和的微笑和求人帮忙的低下口气，减少了梦姑的疑虑。她问：“找老道有事？”

女子更加谦和了：“方圆百里都传遍了，说他医道高，我们是诚心诚意来求仙方的。”

梦姑放心了，一指环秀观：“就在那儿，每天下午行医赐药。”

女子低头弯腰谢了，并不就走，又小声问：“白衣道人有个徒弟叫月明，也在这里吗？”

梦姑咬住嘴唇，心头怦怦乱跳。月明，这是她丈夫的道号。她慌乱地不知所云：“这……我不知道……”

三个女子很快走向环秀观。梦姑呆呆地朝她们后影儿望了片刻，叹了口气，开始慢腾腾地收拾祭品。她迟延着，真不想回家。不知她那丈夫又会在什么时候发作。一想起他歪扭着脸的怪笑，她就浑身发抖。

大路上静悄悄，只有梦姑一人踽踽而行。自从垦荒政令下到永平府，马兰村的无地平民非常高兴。他们有的按规定从县里贷得耕牛、籽种到山边去开荒，有的干脆举家离开永平，回到河南、山东去垦田。朝廷垦荒政令规定，新开土地六年不征赋税，这下可救了不少穷苦人。如今正值春耕大忙，村子里大白天也难听到人语，只有狗吠鸡鸣，东一声，西一声。

梦姑走过哥哥门首，正遇哥哥手持书卷在院子里一面踱步一面吟哦。他看见梦姑，略停了停，梦姑连忙躬身请安，再抬头时，乔柏年已转过身，用脊梁对着她了。他自梦姑成亲以来就是如此，梦姑早已习惯得不觉得什么羞辱了。她低头慢慢转过围墙，迈进自家院子，仿佛染上了寒热病，从心底里打起了冷战。

小道士盘腿坐在炕桌边习字，这是白衣道人再三请他坚持下来的。梦姑进屋，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是又写了几个字以后，便厉声吆喝：“倒茶！”

梦姑心里害怕。她战战兢兢地捧着茶盏一步挨一步地走近，一抬头又看到他那不怀好意的假笑，她不觉后退了一步。小道士一拍桌子站起来，梦姑顿时浑身哆嗦。

“砰砰砰”，院门被打得山响，白衣道人的声音在叫门。梦姑放下茶盏，遇赦似的奔了出去，小道士也站起身，掸掸袍子，在房门前站定。

门一开，一群大哭小叫的女人冲进院子，扑上前来，环跪在小道士周围。她们后面，跟着阴沉着脸的白衣道人，最后是抹着眼泪的乔氏和满脸心事的袁姑姑。乔氏回身把门闩好，一见门边站着的女儿，搂着她就哭开了。

梦姑又惊又怕。她认出来，是刚才问路的三个女人，此时都去掉了首帕，一个个可算得年轻美貌；袁姑姑的两个徒弟没戴压发冠，全然俗家女子打扮，虽不及那三个漂亮，但正当十七八岁豆蔻年华，面色鲜艳，体态轻盈，也很招人看。这是怎么回事？梦姑偷眼看看丈夫，只见最后一点尴尬已从他唇边消失，代之而来的是一脸毫不在乎的冷笑。他稳稳地站着，说：

“怎么都跑了来？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哇”的一声，问路的女人放声大哭，其余的也跟着哭，哽哽咽咽，无休无止。小道士脸一沉，大喝道：“不许哭！我又没死！”

女人们一起怔住，哭声戛然而止，好半天才化为轻轻的抽泣、咳嗽、擤鼻涕。问路女人终于声调凄切地说：“主上一走就是三年。古时候还有个孟姜女万里寻夫呢，小女子就没有这份志气？千辛万苦来到永平，路上遇到她们，只说是找老道求仙方的，谁知她们也是你的……”她捂脸又哭了。

“主上！主上！”一个小道姑着急地嚷，“你可是已经封过我们姐妹的了！你没有说过还有别的女人……”

乔氏一脸严正，提高了嗓门：“胡说！我女儿明媒正娶，你们谁敢夺她的位分！”

刹那间女人们吵成一团，这个申明自己也有媒证，那个证实“主上”亲口应许，有的说成亲在先位分最高，有的争辩同居时日最长的是正房……乱纷纷的一片喧嚣，吵得唾沫星子乱飞，眼看就要动手揪打。梦姑一声不响地倚在门边，静静流泪。小道士斜眼看着她们吵闹，仿佛很是惬意。

“不要嚷了！”白衣道人喝道，“你们找死哇！”

女人们停嘴一想，寻思过来，赶忙低头，不敢作声了。白衣道人郑重其事地走到小道士面前，深深一揖，十分庄严地说：“道人于草泽之间得遇主上，多年来披肝沥胆，竭尽忠诚，无非想辅佐主上复兴祖业。当年弘光、隆武在艰难之际，不是荒淫无耻、沉湎酒色，便是昏庸懦弱、毫无作为，使甲申、乙酉几度复兴局面毁于一旦。主上必得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方能重开天地另辟河山。如今未见分毫成就，却缠绵于女色，一而再再而三，全不以大业为念，所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道人实不能再忍，就此告退！”

白衣道人一拱手，小道士慌了，满脸赔笑，拦住举步要走的老道说：“是我不好！念在我年轻任性，思虑不周……”

“你年轻，如今占着你家宝座的人更年轻！”白衣道人冷冷地说，“如今他奖励开荒、严惩贪赃、清理刑狱，天下人心尽被他笼络而去，复兴大事还有多少指望？”

“先生息怒，先生息怒！”小道士赔笑继续说，“本朝三百年来深仁厚泽，万民岂不怀想？人心思故乃是常情。那人纵然聪明有为，不过是夷狄之君，难为华夏之主，普天下汉人百中九十九，岂能容他？先生谏正，我已知错了。一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些人生不出一丁半男，我心里着急；二来《礼》中有论，天子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八十一世妇……”

“如今你身在草莽，性命尚且时时有危，如何便以宫中妃嫔之数为法？”

“是是是，我知错了！……”小道士一再赔笑认错。

两人态度都很认真，又都有些惯熟，这一幕已经演过不止一次了。两人心里都明白，他们是一根线上拴的两个蚂蚱，谁也离不开谁。小道士需要老道帮他恢复失去的天堂，老道必须有小道士为号召才能成就大业。所以到了矛盾激化的关头，总有一方退让，维持他们的联盟。可是女人们都听呆了。她们争做王妃，却没想到“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她们争夺的这个对象，究竟是谁？她们怀着更大的敬畏，跪在那里不敢动弹。当小道士对着老道突然用粗话嘲骂她们是“不会下蛋的老母鸡”时，她们居然羞愧得红了脸，自觉有罪地落了泪。

白衣道人面色转霁：“但愿主上以复明为念，时刻不忘……”

“且慢！”一个粗嗓门一声大喊，后墙头忽然跳下一个人来。人们大吃一惊。小道士拔腿窜回屋里，女人们尖声叫喊，老道“嗖”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直刺向来人前胸。乔氏和梦姑同声惊叫，叫声未落，老道却失色地喊出声：“啊！……”原来，来人略略一扭身躯，躲过白衣道人的刀尖，动作快如奔电，一把攥住老道握刀的手腕向后一拧，夺下武器，便架在敌手的脖颈上。这是乔柏年。他不变色、不喘气，站在那儿像一座铁塔，黑红的脸上一双锐利的眼睛令人发抖，低声喝道：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乔氏连忙劝阻：“儿啊，不要鲁莽……”

“娘！”乔柏年扭头向母亲，“这道人说的是卖头的话，干的是卖头的买卖，咱可不能马虎！”

白衣道人挺身昂首，对着亮闪闪的短刀毫无惧色，冷笑一声：“不错，是卖头的事！你告官府去吧，你娘你妹子都跑不了，诛你们九族！”

乔柏年哈哈一笑：“告官府？我那么傻？就手结果了你们师徒，叫做毁尸灭迹！这二十来年，死人死得海去了，不多你们俩！”

老道不由自主打个冷战。乔氏拉着梦姑跪倒了：“儿啊，看在娘的面上，看在妹子面上……”

“哈哈哈哈！……”白衣道人忽然扬头大笑，笑声拖得很长，虽然显得勉强，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愤。

乔柏年诧异道：“你，笑什么？”

“我笑我道人聪明一世，竟把粪土当了珍珠！我只道一位前朝贡生之子，自幼读的圣贤之书，定是个顶天立地、大义凛然的男儿，不料无君无父、无仁无义、鼠目寸光，不堪共语！罢！你杀了我吧，算我道人瞎了眼！”老道说毕，竟挺着脖子往刀刃上撞。乔柏年猛地缩回短刀，发光的眼睛盯住老道，冷冷地说：“讲清楚再死不迟。”

道人尖锐地看了乔柏年一眼，镇静地掸掸道袍，抚平弄散的乱发，从容地讲起来：

“我记得那是十四年前，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狗奸贼曹化淳这个阉党开了彰义门，李闯流贼潮涌而入。我烈皇帝登上煤山，眼望满城烽火，叹曰：‘苦我民耳！’”老道平静的面容渐渐发红，稳定的声音渐渐发抖，越来越激动，“之后，我烈皇帝回乾清宫，令送太子及永王、定王到戚臣周奎、田弘遇府第；又剑击长公主，令皇后自尽；次日天色未明，遂再登煤山，以帛自缢于古槐之下……”说到这里，白衣道人泣不成声。乔柏年咬牙切齿，竟然滴下泪来。

老道极快地瞥了乔柏年一眼，又吞咽着泪水继续说：“嗣后，太子被周奎出首，死于满廷，永王也在乱兵中被杀……”呜咽至此，仿佛底气突壮，他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说：“惟有三殿下流落民间，得以存活至今。”

“什么？”乔柏年一惊，几乎跳起来。

“三太子乃先君亲子，难道不比永历、隆武、弘光这些藩府更具人君之分？……”

“他，三太子，现在何处？”乔柏年嗫嚅着问，激动得发抖。

白衣道人深深地看了乔柏年一眼：“他遇到一位先朝旧臣，二人扮为道家师徒。近年他入赘一乔姓士子家中，士子之母深明大义，那士子反倒……”他盯住乔柏年不说了。

乔柏年直跳起来：“你，你是说我那妹夫，他？……”

老道慢悠悠地点头，捋髯，努力掩饰住胜利的神采。

“拿证据来！”

白衣道人不慌不忙，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放在地上，对它三跪九叩，然后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三件宝物：一块九龙玉佩，是三太子幼年金项锁上的镶嵌；一颗端本宫印章，是三太子所居宫殿的金宝；一幅崇祯皇帝的御笔诗，写明了赐给三子慈炤。

乔柏年脸色煞白，对着这无可怀疑的三宝，“扑通”跪倒，伏地大哭。周围的女人们此时才回过神来，跟着一同跪倒，一齐痛哭，虽然都那么有声有色有泪，但是悲是喜，是愧是惊，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乔柏年拭泪而起，对白衣道人一拱双手，慷慨陈词：“我乔柏年自幼从学，岂不知礼义廉耻！鞑虏入关南下，灭我之国，毁我之家，败我之纪纲，夷我之祖宗，所谓妻子可杀，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孔子著《春秋》，要义在严夷夏之大防，汉族衣冠，岂能就此沉沦终古？我早有誓言：不降志，不辱身，不灭胡氛死不休！”

白衣道人满面喜色，竖起拇指：“好！是英雄本色！……那么，方才你是……”

乔柏年呵呵地笑了，说：“这就叫不见真佛不下拜！况且我早就疑心你不是寻常道人，正好借此机会弄他个水落石出，也试试你的胆量！你没看见吧，我是拿刀背对着你脖子的！”

白衣道人笑道：“这还看不见？正因此，我才敢吐露实情呀！”

两人互相注视，打量片刻，一齐大笑。乔柏年把短刀往地下一摔，刀锋“刷”地插进土里，直吃到护手。白衣道人先是一惊，随后连连喝彩：

“好力气！好身手！”

…………

乔柏年从襟怀里掏出一个红绫小包，很快打开，露出一颗两寸见方的虎钮银印，翻出印文，对老道说：“请看！”

老道看罢，微微一笑，也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绫小包，拿一颗相同形状的银印，翻出印文。两颗印并排挨在一起，一方印上刻着“大明永历朝总兵官乔印”，一方印上刻着“大明永历朝总兵官朱印”。两人相对大笑着收起了印。乔柏年拱手向老道：“先生想必是一位宗室了？”

“正是。我祖乃贤宁侯。”

“失敬失敬。先生何不将三太子之事奏知朝廷？”

白衣道人蓦地变了脸色，剑眉紧皱，目光阴沉：“尊兄想必记得当年弘光朝之伪太子案……那太子十有八九是真，却被弘光帝下入监狱，满虏破了南都，太子便遭毒手……前车之鉴啊！况且，此间人马势头，远不及西南桂王，正名之事，还须待以时日。不过，有三太子在，何愁宏业不就！”

是的，朱三太子是帅旗，是号召，可以招兵买马，可以招降纳叛，可以把永历桂王的人、把郑成功的人都拉过来！名正，这是一个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就是他乔柏年，辅佐朱三太子，将来便是皇亲国舅、开国元戎，不是比效忠永历朝更加名正言顺吗？

拿着永历朝的印，使着永历朝的钱粮，却暗自经营着三太子的大业，这明明是吃里扒外的不义行为，却因了朱慈炤的“名正”而成为良臣智士的义举！“名正”真可以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啊！

乔柏年立刻整顿衣裳，领众人进屋去叩见三太子。屋里哪有小道士的踪影！大家慌了，你看我，我看你，几个女人又要哭，忽听一阵轻微的“嗒嗒”声，眼见墙边那躺柜的盖子不住地颤动。白衣道人叹了口气，上去掀开柜盖，朱三太子“哇”地惊叫出声，他正缩成一团，在柜里发抖呢。见是老道，总算放了心。几个人把他扶出躺柜，他才渐渐恢复常态。

乔柏年不敢迟疑，立刻走到小道士面前跪叩见礼，并口称：“以往不知实情，多有冒犯，乞三太子殿下恕罪。”

小道士一贯害怕乔柏年，此刻他心中尚有余悸，慌忙扶起说：“呃，呃，快请起，快请起。”

乔柏年走到梦姑面前，直挺挺地跪倒：“王妃娘娘，千万恕臣无礼。臣枉读诗书，空有见识，万不及母亲和贤妹的慧眼，能于风尘之中识真龙！”

乔氏笑得合不拢嘴。梦姑又酸又苦的心里略添了点甜味。

乔柏年又说：“敝处窄狭简陋，实在委屈了诸位。我想自明日起翻修，就后院盖出中、东、西三套房，供娘娘们起居……我家贤妹，自然是要住中房的啦？”

女人们喜出望外，小道士也很感激，梦姑的地位就在这不经意之中确立了。老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分派住房、用具、钱粮的乔柏年，慢慢捋着长须，默默点头：这真是个人才，也可能成为劲敌……必须细心谋划、加意笼络，即使做不到肝胆相照，也需要同舟共济，好渡过重重难关……

袁道姑一直没有开口，此时突然说道：“日后居家过日子，这些大礼都免了吧！万一露了破绽，大家都得送命！”

老道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就是平常亲友称呼才好。”

乔柏年笑道：“说的是。娘，你陪同女眷们进屋歇息，喝茶说话儿。道长、妹夫，请过我家书房叙谈。”

三个普普通通的平民，同时又是前明的一太子、两总兵，互相谦让着走出梦姑的小院，绕墙而行，进入乔柏年近些日子新盖成的两进双院的砖瓦住宅里去了。

二

三伏日洗象，是京师一年一度的佳景盛会。洗象的地点，在宣武门的响水闸。每年到了这一天，达官贵人、文人学士、市井商民乃至优倡隶仆，无不前往观赏，聚集两岸往往达数万人。有钱的主儿自有他们的好办法，出大价钱租赁响水闸两旁的房屋。由于争相抢租，租金越抬越高，一天竟达二十两银子。有的房主更聪明，在临河一面设座，一座租钱两三千文。不少房主因此发笔小财，转而做起买卖，开起了小店。乔柏年租到了这么一个座位，不慌不忙，吃过早饭，慢慢由虎坊桥的住所向北漫步。

乔柏年怎么敢进京师呢？

乔柏年和白衣道人彼此亮明身份以后，决定合为一家共同应付越来越艰难的局面。在此之前，他们各自进行的那些秘密联络、起事准备，都没有成功。寻访的贤士们表现冷淡，不愿就“辅佐故主”的高位；平日接触的百姓平民，则对十多年的动乱大有切肤之痛，只求温饱太平，不肯“从龙”。况且新朝蠲三饷、免赋役、奖垦荒等项新政，比前朝留给百姓的活路要宽一些。老百姓可不像读书人，讲什么殉故主、念前朝。

为此，乔柏年和白衣道人兵分两路：白衣道人师徒仆三人和袁道姑，着力于联络招抚各地义士，特别是那些占山为王的绿林豪杰；乔柏年原本领有永历帝的旨意，要打进新朝充当坐探和内应。要混进朝廷的中枢，除了需要大量的银钱之外，还必须有一个正途出身。银子，南明的供给绰绰有余；要挣个出身，乔柏年这位贡生之子，自然要走科举这条路。今年是顺天乡试的丁酉年。乔柏年已在县、府花钱买了一名拔贡，过了端午便大摇大摆地进了京师。他要凭自己的有贝之财和无贝之“才”，去敲开宦途的大门。

“冷在三九，热在三伏”，乔柏年走到宣武门时，已经大汗淋漓。他抬头一望，叫苦不迭。响水闸周围，早已车轿成山，万头攒动，喧嚣嘈杂，几无插针之隙了。他仗自己力大气壮，在人群中挤来推去，竭力想靠近他租了座位的临河小楼，谈何容易！他像置身于海潮中，一会儿被人流挤到南面街口，一会儿又被更大的力量推向西边护城河桥头。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热汗横流，不由得想起古书上“嘘气成云，落汗如雨”的典故。

宣武门里传出的一片金鼓、大铜角和画角的悠长的呜咽，盖过了嘈杂得令人头昏的喧闹。“来啦！”“来啦！”人群更加兴奋，也更加拥挤。乔柏年急了，使出蛮劲，一双胳膊抱在胸前，竖起两个生铁铸成似的厚肩膀，左冲右撞，向前夺路而去。

“乔、乔大哥！”一声高喊，止住了乔柏年的脚步。

“你，你不是同春吗？”由于同春是乔柏年回故乡见到的第一个人，也因为同春和梦姑的一段婚姻纠葛，乔柏年对他印象很深，一见面就认出来了。他一把抓住同春的手，热情地摇晃着：“两年多不见，又长大了，像个小伙子啦！……也在京师啊？做什么呢？……”

他乡遇故知真是一种奇妙的感情。同春刹那间忘记了旧日的怨恨，兴奋地摇晃着对方的手，高兴地嚷：“什么时候来京师的？村里乡亲们都好吗？……”三伏的炎热、拥挤的闹哄哄的人群，使他通红的脸上流着一道道汗水，明亮的眸子闪着热诚的光彩。

乔柏年快活地说：“乡亲们都好。我母亲身子骨不如过去，总是上了岁数。容姑可长大了，她们常念叨你的好处呢，当年圈地那会儿……”

同春的眼睛黯淡了，笑容在消失，脸上肌肉隐隐抽搐，紧握的手也松开了。这时人群又在骚动，几股强大的人流一起拥往护城河桥头，喊叫声震耳欲聋。原来，大象出城了！乔柏年和柳同春之间猛然挤进一大股人流，隔开了他们，他俩身不由己地被巨大的力量卷向相反的方向。乔柏年挥手大喊：“你住在哪儿？”同春挥手回答着什么，但人们被那些大得如同小山丘的象弄得如痴如醉，狂喊乱叫，乔柏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哪能听见同春的回答？

乔柏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进了小楼，出示楼主人开给他的条子，被领到临窗的一张椅子上就座。乔柏年用力擦汗，并向窗外观看。只见护城河边像是突然凸起一道灰色的巨堤，二十四只大象齐刷刷地排列在那儿。鼓声阵阵，似急雨、如闷雷、若海涛，两岸数万名嘈杂喧闹的观众刹那间一齐静寂下来：哦，大象动了！迈开沉重的石柱般的粗腿，走动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护城河，仿佛苍山颓倒入水也似的，眼看河水涨上了岸边，岸边的人们哄笑着、惊叫着向后躲闪。炎热的天气、清凉的护城河水必定使这些南国巨兽很开心，方入水中，便快乐地游动，一如矫捷的蛟龙，笨态全无。它们不时扬起巨大的头，扇动两片蒲扇似的耳朵，长长的鼻子舒卷自如，吸足了水往身上喷洒，满意地用细细的声音长吟着。二十四头大象，背上都坐着一个象奴，赤膊短裤，随着大象入水的深浅，他们也时时浸没水中。一只淘气的小象入水那么深，象奴有时在水面上只露出一个发髻。

乔柏年不禁感叹：“果是奇观！三千钱花得不枉！”

背后有人轻轻一笑：“洗象奇观不只在象，也还在人。”口吻里多少带点嘲弄，却不使人难堪。乔柏年回头，看见一位俊书生背手立在他椅后，面带笑容，优哉游哉。

楼窗边座位是三千文一客，已经客满；座位边拥挤着许多站客，都是楼上茶座的买主，二千文一位，既能看洗象，又少花一千文，不过此时无座而已。所以二千文座比三千文座还难得。乔柏年不是京师人，哪里懂得这些诀窍。京师人却能由此断定，乔柏年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老财。

“人？有什么奇观？”乔柏年不解地问。那书生笑而不答，只对河岸扬了扬头。“嗬！”乔柏年惊叫道，“这么多人！”

洗象这段护城河两岸的绿槐树下，密密麻麻尽是人，从水边直铺到堤岸高处，看不到一点黄土的地面，连槐树上也爬满了人，有些树枝都给压弯了，颤颤悠悠，很是惊险。

背后又传来书生悠闲的声调：“人道是两岸头脸如鳞次贝编，尊兄以为如何？”

乔柏年觉得他在问自己，连忙回头友好地笑笑：“我看，更像向日葵黄熟之日的那个葵盘！”

书生放声笑道：“比得当，比得当！妙极了！”

大象浴不多时，岸上鸣金，锣声嘡嘡，象奴们依令吆喝着用棍子赶打，令大象起身出水。它们不情愿地拱起肥厚的背，进三步退两步地慢慢上岸。淡灰色的身体因着了水，变得黧黑了。岸边的人群给它们让开一条路，自然又引起一番拥挤叫喊。

“这么快就洗完了？”乔柏年有些失望。

“不能久，”俊书生和蔼地解释，“一久它们便要相雌雄，相雌雄就要发狂，乱跑乱踏，岸上诸君将血染尘沙了。”

鼓声咚咚，长号呜呜。大象列队，在銮仪卫的彩旗导引下，迈着落地如石的使地皮发颤的步子，消失在宣武门那古老而高大的城门洞里。响水闸附近的几万名看客又是一番喧闹拥挤，终于渐渐散去。护城河的水恢复了平静，凉气从岸槐的绿阴中缓缓透出，沁入临河的楼窗。租赁座位的客人们，经过这半天的兴奋、流汗、叫喊，都有些累了。伙计们按照惯例送上茶水和点心。

乔柏年桌上是头等点心：一笼水晶小包，一碟鸡茸虾仁酥饺，一盘两面黄的芝麻小烧饼，一大碟月盛斋酱牛肉。乔柏年邀请俊书生来自己桌上用茶点，他也不过分推辞，很大方地移座相就。

乔柏年爽快地笑道：“真所谓一见如故！在下乔柏年，永平府拔贡，应顺天乡试来到京师。”

“在下姓张单名汉，祖籍嘉兴，国子监生。”

两人拱手，彼此道了失敬，方举盏推让间，旁边桌上爆发一阵大笑，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那一桌五六个人，都是儒生装束，围着茶桌正说得热闹：

“……许巨源，你们还记得吗？几年前写《南渡记》骂陈名夏、龚鼎孳变节的那位，今年乡试，他竟也列名与考！”

“这有什么奇怪！真才子里除了徐元文、熊赐履等十数人，应试者不在少数。在下有诗一首，正咏此事：圣朝特旨试贤良，一队夷齐下首阳。家里安排新雀帽，腹中打点旧文章。当年深自惭周粟，今日翻思吃国粮。非是一朝忽改节，西山薇蕨已精光！”

“哈哈哈哈！”人们笑得东倒西歪。乔柏年与张汉对视着微微一笑，都不说什么。一位老年儒生抚须叹道：“笑什么呢？人各有志嘛！”

“不错！确是人各有志。”另一湖色衣袍的儒生笑着，“有诸客围坐饮酒，各言其志。或欲生财进宝，或欲为广陵刺史，或欲乘鸾升天。一客闻而笑曰：我愿兼而有之，‘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笑声中，一位颔下无须的少俊立起，做手势要众人肃静，然后摇头摆脑地讲起另一个故事：“昔日一人下了地狱，应投生人间，因向转轮王道：‘要我为人，必须依我心愿方肯去。’阎王问何心愿？此人曰：‘父是尚书子状元，绕家千顷五石田。鱼池花果般般有，美妾娇妻个个贤。充栋金珠并米谷，盈箱罗绮及银钱。身居一品王侯位，安享荣华寿百年。’阎王道：‘有这样的好处我自去了，还等到你？’”

又一阵笑声哄然而起，整个楼上的茶客都被这几个人有趣的笑谈吸引了。

柳同春匆匆忙忙上得楼来，一眼见到张汉，又抱怨又急切地说：“大爷，你叫我好找！上茶楼也说一声啊！……”

“同春！”乔柏年惊奇地站起身，“这位张相公是你主人？”

柳同春一回脸看到乔柏年，先是惊讶地一笑，后来脸红了红，没有那么热情了：“是。你认识我家大爷？”

“同春！”张汉也惊奇地说，“你认识这位乔先生？”

“是。我们是同乡。”同春老老实实地回答，转而一想，不由得惊奇地问，“怎么，二位大爷也相熟吗？”

乔柏年哈哈大笑，道：“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张汉也笑着说：“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两人心里高兴，拘束少了，喝茶吃点心，说些轻松的笑话。乔柏年初来京师，需要有依托；张汉为了生计和前程，正要寻找来京应试的财主；同春站在张汉身后，也有他的想头：要是他们俩交得好了，便能间接听到梦姑的消息了……

满脸是笑的张汉忽然一愣，夹着水晶小包往嘴里送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微微把头偏向那些闲谈的儒生，对乔柏年使了个眼色。原来他们谈起了最使人关心的本科顺天乡试：

“……学使遴选八府之秀，有四千余名；而合天下之拔贡、岁贡、官生、民监，又有一千七百余名。今年举人名额只有二百零六人，我看多数将为贡生所得！”

“这却为何？”好几个人同声问。

“君不见贡生者，乃四海九州拔尤而进之者，不是父兄为高官，就是家内称豪富；不是交结缙绅以博高名，就是挟诗文、结坛社以相恐吓。人人自以为高魁探囊可取，折桂唾手而得，实则哪一个不去通关节，探路径？生员焉能与之匹敌！”

“正是正是！今年北闱[1]出头怕是极难。一个个考官不是贪财受贿，就是结纳权贵。仅同考官李振邺一人，就不知卖出几多名额了，哪里还有公道可言！”

“唉！新朝会试已经五科，科场之弊愈演愈烈，孤贫才高之人岂不永无出头之日了？新朝当政者竟不闻不问！”

“这还不明白？分管科举事务的主考官、同考官哪一个不是汉员？满大人中谁个识得四书五经？关外人直朴憨厚，恐怕什么叫通关节还不明白哩。如李振邺这班少年科举名进士，哪里把不通文墨的满大人放在眼里！……”

乔柏年轻声问张汉：“老弟，这位李振邺是何许人？”

这一问，正搔着张汉心头的痒处，他舒心地嘘了一口长气，得意地笑了：“若问别人，我或许略识一二；若说振邺夫子，再无人比我知之更深的了！”看他那神气，仿佛儒生议论的李振邺不是在贿卖作弊，竟是在完成什么丰功伟业。自明末流传至今的多年习俗，不是都把那些精通关节路径的人视为干才而恬不为怪吗？

乔柏年不相信地耸耸眉毛：“怎么，足下与同考官相熟？”

“正是。”张汉心里如三伏天喝了口冰水一样舒坦。

“啊，失敬失敬！……多半有亲戚之谊？”乔柏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与在下兼为师友，还沾点儿亲，故为通家之好。”

“哦，难得难得！”乔柏年转脸问同春：“想必你也见过这位李大人了？”见同春点头，他暗暗高兴，想不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他奉承着张汉说：“老弟好福气，这样的师、友、亲，几世修来的啊！……这么说，李大人已经分房就聘了？”

“对。五月里奉到圣旨，将分校北闱。”

“这一科老弟是必中无疑了！”乔柏年笑着，轻轻地拍拍张汉的肩膀。张汉陶醉地微闭双眼，用尖尖的手指抚摸他秀气的面颊，笑而不答。乔柏年凑近去悄声说：“老弟能拉兄弟一把吗？”

张汉饧着笑眼、含着醉意说：“这也不难。看你肯不肯出手了……”

乔柏年笑着轻轻问：“当真？”

张汉回答的声音更轻：“信不信在你……”

他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同春也听不见了。两人凑得更近，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张爷，你在这儿！找得我好苦！”一个短打扮的中年男子进门就嚷，“你家娘子请你立即回家，说有要紧事呢！”

张汉起身，亲热地捏着乔柏年的手说：“难得今日相遇。”

乔柏年笑道：“但愿一言为定。”

“你这么着急？”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张汉笑得更加有味道了，“好吧，就依老兄，明日下午佑圣观再会。”

“一言为定，先欢宴，后过付。望老弟玉趾早临。”

两人相对一揖，心里都充满愉快的憧憬，各得其所地告别了。只是乔柏年有几分纳闷：那个来请张汉的中年男人，为什么望着张汉的背影儿笑？笑容里分明带着掩饰不住的诡谲和幸灾乐祸。

小巷深处，一座只有三间正房、一列西厢房的小院，掩隐在一棵浓密的大槐树下。小小的门首也被两株柳树笼罩在绿丝绦般的柳条中。已不能辨出原色的双扇门上，镌刻着不知何年题上去的套话——“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或许它曾是小商人的住宅，眼下却是张汉的“府邸”。

院门紧闭，浓荫遍地。由于槐、柳交盖，这小院虽处闹市，却清凉幽静，别有洞天。窗帘静静地垂着，房门纹丝不动地关着，知了拖着悠长的调子，不厌其烦地聒噪着。

知了突然停了声息，因为窗帘后面透出一个女人压低了嗓子、撒娇耍赖的声音：“主子要是真心爱我，这点事有什么不好答应？不为他，也得为我呀！……”说话的是张汉新娶的夫人，小名叫粉儿。此时，她只戴了一张银链挂颈的血红肚兜，一双雪白的胳臂勾着李振邺的脖子，揉搓得这位风流进士、本科的钦点同考官魂飞魄消，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这是怎么回事？

当初张汉结交李振邺，就是料到天子爱少俊，此人早晚要分校秋闱，所以呈身援附，为自己的科第开一条门路。李振邺见张汉交游甚广，也想借以招摇，结识各方面的“善主”，能于秋闱中大抓一把。二人顿成莫逆之交。张汉贫穷，便寄住在李振邺寓所。一对挚友形影不离，日夕相傍，食宿俱共，十分亲密。

粉儿原是南城一妓，李振邺赎出为妾，已相随两年有余。今春李振邺接到夫人家信，说端午节便要来京安家。李振邺素有河东之惧，便想出让粉儿，但是未得其人。一日偶尔与张汉闲话，说：“你客中无聊，何不觅一妙姝以自遣？”张汉苦笑道：“除非哪夜一跤跌到金窖里！”李振邺慨然道：“我家眷将来京师，有一妾可以相赠。房屋床帐什物，一切需用由我办理。”张汉欢喜无限，连连叩谢，以为当世豪杰也难与李振邺相比。粉儿见过张汉，别的不说，一张俊脸就很使她中意。就这样，张汉又做了新郎。

新房及里面的床帐被褥，一切物件，是粉儿随身带来张汉身边的，尽是李家旧物。李振邺偏偏不是厌旧之人，夫人来京也阻不住他对张汉小院的关心。很快，粉儿就成了具有双重身份的人：夕则张氏新妇，昼为李家外室。李夫人当然被蒙在鼓里。张汉呢？

三天之前，李振邺来看粉儿。粉儿趁着过去的丈夫情热之际，娇滴滴地抱怨说：“主子不念旧情，何必又来亲近！真是可怜我，就该选一个富家儿郎了我终身。偏偏随了这么个儿穷鬼酸鬼，难道叫我终年喝西北风？”

李振邺连忙抚慰：“别着急，我已筹划多时了。念你多年侍候，颇有情义，必令你稳坐暖炕，煤炭饽饽终岁无缺！我近日将入帘分校。你可悄悄对你那新郎说，教他寻觅好主，每主六千，使用加二，我得整数，你家得使用。倘能觅得三人，你家不就可坐得三千六百金了吗？你又何需忧贫！”

粉儿大喜，当晚就告诉了张汉。张汉高兴得狂喊乱叫，一会儿对着粉儿跪拜，一会儿搂着粉儿乱咬，粉儿又是娇笑，又是尖叫，好不容易才把他推开。他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对粉儿说：“与其为人谋，何如自为谋。还不如就把关节卖给我，我以半价相赏，另一半算他惠赐。那样，丈夫我中举，你将做夫人，又何羡于区区三千金？你应以此计相告，他总不会驳你的面子！”

今天，李振邺又来这处别院，粉儿撒娇耍赖，就是要李振邺答应张汉那进一步的打算。

李振邺攒着眉头说：“好不容易点了房考官[2]，哪一个不趁此机会多弄点儿？给张汉有什么好处！他一无财帛，二非权贵，三也算不得真名士。眼下嘱托之人极多，而数额有限，恐怕……”

“可是你上回说的，让我们寻三个好主，你得一万八，我们得三千六。就算我们不要那加二的使用，每主再多要他千儿八百的，你也吃不了几个银子亏！”粉儿扳着指头给李振邺算，果然相差不大。李振邺倒无言以对了。

粉儿见李振邺有了活动的意思，更加来了劲儿，身子扭得像条水蛇，边哭边说：“这点儿小忙都不肯帮，早知道你不把粉儿放心上！还在这儿做什么？快回你家太太身边卖好去吧！”她翻身扯出床边李振邺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扔到床头的木几上：“快穿上！快去呀！……我好命苦啊！呜……我去求见太太，向她告了罪，就去死！有什么活头啊！……”

李振邺软了：“有话好商量，你这又是怎么啦？……我看你呀，小心眼儿里全装的张汉，一口一个我们叫得多亲热！……”粉儿捏着小拳头，使劲往李振邺胸膛上擂。李振邺笑道：“你就像那个齐女一样：东家子富而丑，西家子美而贫，两家都来提亲，齐女却说两家都嫁，但食于东邻而宿于西邻。你不就是这样的水性人儿吗？……”

李振邺原想用这个笑话逗粉儿，粉儿愣了半晌，伤心地真哭了，泪珠儿一串串地抛落下来，抽抽噎噎地说：“这怪我吗？谁叫你娶我做小婆子？……谁叫你把我让给这个穷酸！……”

李振邺连忙搂住她：“好了好了，依你，全依你！……”

粉儿慢慢止住哭泣，扭头对李振邺“扑哧”一笑，像只猫儿似的团起身子，滚进他的怀中。李振邺笑道：“还有一件事，你去对张汉说：我入闱期间，他那书童小同春须要借给我。难得有这般灵秀的使唤小厮。”

粉儿瞪他一眼：“你老毛病又发作了！”

李振邺连连否认：“不要胡说！棘闱森严，哪容儿戏！……再说，你个粉儿我都应付不过来，还顾得上别人？”

粉儿“哼”了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意思，懒得再搭腔了。

张汉回到家门口，满心狐疑地站定了：院里房中一片静悄悄。他犹豫片刻，伸出右手，轻轻地竖起尖尖的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戳在门上试着推了推，里面闩着！他咬咬嘴唇，有点不知所措。

同春看了一眼说：“门没锁，新奶奶在家，我来敲门。”

“慢着！”张汉连忙抬胳膊挡住。一瞬间，他的脸上飞起一片红晕，直红到耳朵根。他不敢拿眼睛看同春，害怕透露真情。刹那间羞耻淹没了他，任何一个男子汉都无法漠然视之的耻辱啊！……可是，前程呢？仕途呢？……一个寒噤从他羞得冷汗淋淋的背上滚过，他清醒了，咬紧牙关，忍过最初的冲动，避开同春诧异的目光，在柳树下慢慢踱起了步子，努力做出一副悠闲的表情。同春看着纳闷：三伏天，又热又渴，汗湿衣衫，不快回家，在自家门口游逛什么？他不满地说：“不是奶奶差人请你回家的吗？要不，我敲门，奶奶怪罪下来，我担着。”

张汉面色恢复了正常，只是望着同春笑而不语。尽管他笑得难看，同春也意会到他的默许，便大胆上前敲门。

“谁呀？”粉儿拖长声音，不客气地问。

“奶奶，大爷回来了！”同春提高嗓子回答。

“等一等！”粉儿的声音仿佛在生气，又仿佛含着笑。

一袋烟工夫，门闩响了，出来的却是李振邺！同春吃惊地张张嘴，瞪大了眼睛。张汉的脸“刷”地又红了，活像煮熟的大虾。李振邺平日的黄白脸，也如抹了一层淡淡的水胭脂，光润照人。对眼前这尴尬的场面，他虽然多少有点难为情，却并非无法应付。他轻轻在张汉肩头一拍，用老朋友的亲密口吻悄声说：“快回去，有好事等着你！”不等张汉回过味儿来，他侧身一拱手，说声“回见”，竟自摇摇摆摆地踏着炎热的阳光走了。

张汉定定神，总算把突然又冒出来的酸苦交加的强烈嫉恨压了下去。他再一次恢复了正常，不理会同春阴沉的脸色，重新在脸上堆满笑容，掀开竹帘走进正屋。粉儿笑盈盈地前来迎他，粉红的纱衫，桃红的撒腿绸裤，懒懒的步子，扭摆的腰肢，张汉从她肩上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卧室里凌乱的情状，不觉又红了红脸，但一点也没改变他脸上装出来的、显得非常自然的赞美——他知道，这是粉儿觉得最受看的表情。

“他答应了！”粉儿笑吟吟地说。

“当真？”张汉直跳起来，脸上倏地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嘴唇竟也发起抖来，抢上去捧住粉儿的一只小白手，咽了一口唾沫，才说出后面的话：“全答应了？”

“哟，你怕什么呀，手都哆嗦上了！原先他说给三个数额，其中一个就给你，只要你一半银子；另两个主也着你去找，每主八千，使用加二，使用仍归咱们。呶，这是他要我给你的，让看完千万毁掉……是不是就是关节？……”

张汉用颤抖的双手接过来一看，那张白纸上写着：“文章中填出‘自古人生’四字，并用‘’字为记号。”张汉看罢，“扑通”一声跪倒在粉儿脚前，连连作揖：“太太的大恩大德，在下终生不忘，定要为太太挣一个夫人诰命！太太，真辛苦你了！”

粉儿的粉面刹那间红云飞起，啐了张汉一口：“看你胡说些什么！……人家还要借小同春呢！”

“好说好说！”张汉站起来，把那小纸片看了好几遍，“哧哧”两下撕掉，揉成一团扔开，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张汉蹭蹬半世，总算有出头之日啦！……”

见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粉儿扬扬纤细的眉毛笑道：“你发什么疯啊！……事情还没有办成，这么早就高兴上了？”

张汉猛地省悟过来：“真是你说的，大意不得！”他向粉儿说到日间听来的议论，不无忧虑地说：“如果他私授关节的仅此三五人，我此科必中无疑。可是如今人言籍籍，通关节者不在少数。将来出价高的上升，出价低的必退，那时还能保定我这只出半价的张汉吗？”

粉儿蹙眉想了一阵，晃了晃发髻蓬松的头，很自信地说：“没事儿！等他明后天来，我把这事砸实，非取你不可！”

张汉微微一愣，本想说：“他明后天还要来？”可是话到口边，却变成：“那就全仗太太斡旋了……”

当粉儿到厨下去备酒菜时，张汉悄悄从屋角拾起那团纸，小心地展开、抚平，藏进了怀中。

同春进院后便径直走回自己那又闷又热的下房，倒在床上，眼睛瞪着黑魆魆的屋顶，一动不动。张汉和粉儿的对话、笑声一阵高一阵低地传到他耳边。他不想听。他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内幕。这一切如此肮脏、下流，难道世界上就再没有一个干净的去处了？……他不由忆起铺满山坡的瓦蓝蓝的马兰花，芳草青青的坟场上那绿苞初含的小柳树，那一双清澈、明净、满含深情的眼睛，那个美丽的、绣着并蒂莲花下一对鸳鸯的香荷包……多么美好、纯净的时光啊！像明月一样圣洁，山泉一样清纯……和那相比，眼前不是地狱吗？……

他苦闷，他烦恼！

佑圣观里酒正酣。宾客虽然不过五六人，却都是出得起高价的财主。张汉请他们作陪，无非是想在他们中间招揽牵头，以名利双收。他们竟也奉张汉上座，围绕着他，神色恭敬地听他吹嘘。此刻的张汉正是兴豪致逸、色舞眉飞：

“……李兄少年进士，才高气豪，是朝中难得的人才！此科点为同考官，足见上司看重，前途无量！李兄于汉为师为友，交往多年，声气最密，本人得入监读书，全仗李兄推荐。至于此科嘛……”

宾客们艳羡之色油然而生，这使张汉心里非常舒服，恨不得停下话头，专意闭眼享受一下得意非凡的乐趣。但观门外匆匆的马蹄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从洞开的窗扇向那边看了一眼，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喜滋滋地说：“太巧了，正说他他便驾到。你们看，振邺兄来了，已在观前下马，必是来寻我的！……我们赶快下楼迎接，我来引见！……”

张汉又高兴又得意，语无伦次。李振邺的突然出现使他非常感激，不管李振邺来干什么，都会给他一个出足风头挣足面子的机会。他撩袍急忙下楼，在楼梯上一个跌滑，险些滚下去。幸而乔柏年伸手把他扯住，他哈哈一笑，众人也凑趣地笑了。他们都有些兴奋：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见到这样的关键人物，但凡是来赴科举的人，谁不想入非非？此刻他们对张汉简直如对神明了。在乔柏年扶住张汉的同时，有好几个人争着去拍打张汉袍子上并不曾沾上的灰土，关怀备至的慰问声此起彼伏：“摔着没有？”“千万要小心啊！”“让我搀着你吧！”……

在楼前石阶边，张汉和他的朋友们迎着了李振邺。张汉恭敬地躬身拱手笑道：“李兄，来找我吧？”

李振邺一头汗水、满脸乌云，迎头就是一句：“不找你找谁！”

张汉一愣，还没回过神来，李振邺已逼到跟前，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地连抽张汉十几个耳光，大声叱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我拿你腹心相待，你竟敢在外面诋毁我，败坏我的名望！……”

众人惊呆了，做梦也没想到会见到这个场面。乔柏年首先醒悟过来，连忙上前拉住，大家也跟着纷纷说好话，为二人排解。张汉羞惭欲死，简直无地自容。李振邺却不顾这一切，打了骂了出了气，转身大步出观，跳上马背，一阵鞭响马蹄响，一瞬间不见了踪影。

刚才李振邺去和粉儿相会，粉儿按原定计划把张汉的担心告诉他，原想就此把事儿砸实。不料李振邺不审舆论的来历，竟认定是张汉在外面对旁人议论了他的长短，立时大怒，驰马来寻张汉，演了这么一出笑剧。

好半天，张汉方做出反应，跳起来大骂：“李振邺，你算什么东西！你才是真正忘恩负义呢！……列位等着瞧，我今天回去一定骂到他家，痛骂！丑骂！大丈夫决不忍气吞声！……”

众人连忙劝解，嘴里说着堂而皇之的好话，脸上却都掩饰不住地露出鄙夷的神色，不久便接二连三地托故告辞了。最后只剩下东道主乔柏年，强压内心的失望和轻视，勉强陪着赖着不走、仍在絮絮叨叨骂着李振邺的张汉。

乔柏年的不耐烦已形于辞色。张汉突然停止絮叨，十分精明地看着乔柏年，说：“昨天你我讲好的事，可以敲定了吧？”

乔柏年不快地笑笑，不答话。心想此人太不知耻，分明是个骗子兼无赖！

“刚才这事必是误会，尊兄不可一叶障目，失却良机啊！”

乔柏年忍不住说：“同考官如此待你，还有什么关节能到手？”

张汉翘着尖尖手指，抚摸着被打得通红的脸，笑道：“你不知内情，也难怪。此人有两样把柄在我手中，日后他不能不就范。”

乔柏年微微摇头，他不相信。刚才李振邺的行动，决非有把柄在人手中的人所作所为。

张汉犹豫一阵，终于下了决心，小声地说了粉儿的来历和李振邺借同春的事，然后得意地眯着眼儿，道：“事关内宠和外宠，他岂能不顾念几分？”

乔柏年心头作恶，很想朝他无耻的俊脸上再扇一顿耳光！他别转脸好不容易才勉强忍住，望着观院中的松阴，说：“粉儿的事，你们两厢情愿也就罢了。同春岂是那路人！”

张汉笑道：“我倒忘了，同春是贵同乡哩！同春倒真不是那种人，不然也不会脱籍了。就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也是钓鱼的香饵，他李振邺总要照拂一二的。况且，那关节我已到手了……”

“哦？”乔柏年转脸过来看他。

张汉斜眼看看乔柏年，忽然哈哈大笑，说：“尊兄真可谓谨慎，在下如此推心置腹，你还不信吗？……这样吧，你先付半数，事成之后再付一半。”

“若不成呢？”

“不成？”张汉脸色一变，面颊上肌肉抽搐着，使他眉眼都扭歪了，咬牙切齿地低声说，“若叫我身败名裂，一无所得，我就跟他拼了！”他抬头触到乔柏年诧异的目光，连忙收敛，又在脸上堆起笑容，爽快地说：“我立字据，如果不成功，这一半退还你！”

乔柏年望着张汉，半天没作声。

为了达到他必须达到的目的，他不能放过一线希望，只得同意，付给张汉四千两的银票。

回到住处，乔柏年止不住阵阵恶心，后来扶着桌子痛痛快快地呕吐了一阵，把佑圣观里那一顿丰盛的山珍海味吐了个干净。

[1] 当时称顺天府乡试为北闱，江宁（南京）的江南乡试为南闱。

[2] 同考官为协同主考官阅卷之官，因在闱中各居一房，又称房考官，简称房官。试卷由房官先阅，加批荐给主考。

三

九月里，秋闱榜发，人情大哗，物议沸腾，落榜的秀才们义愤填膺，纷纷指骂考官行贿通贿。监生张汉首先发难，愤而剪发告状，刻写揭帖投送科道各衙门，揭露分房考官李振邺纳贿；不久，嘉善考生蒋文卓再写揭帖遍传京内，嘲骂丁酉乡试行私舞弊；接着，又传出杭州贡生张绣虎借张、蒋二人事由为囮子，从李振邺等考官处诈得一千二百两银子的消息。人们的情绪被这些事件搅动得日益汹汹，连街谈巷议也拿这当作最有兴味的题目，津津乐道，一浪高过一浪，都要等着瞧瞧后面还会有什么好戏。

大学士傅以渐宅中也不例外，虽然主人从来严禁下人谈论国事。两个书童、两个茶童，在书房小院的走廊里围着主人的贴身侍从德寿，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伤毁一点点都是罪过。那位张监生竟然剪去头发告状，大闹科道衙门，显见是怨愤至极了！”

“哼，考官纳贿作弊，从来如此！”德寿不免要卖弄他知道得多，教训似的说，“跟你们说吧，那同考官叫张我朴的，早就动手了。考前三个月起，客厅檐下就挂上一个鸟笼，养一只黄鸟。凡有人来求关节，他就故意当着来人逗引小鸟，时时盼顾，还大声训诫下人，要好好喂食喂水、清扫鸟笼。客人不免要问：‘此鸟何处得来，大老爷恁般珍爱？’他便说：‘此鸟从禁中来，一飞冲霄，可以上达天听。你看秀才顶子上一丢丢儿锡也值三百两，我这里难道不该十倍、二十倍？’求关节的来客自然心领神会，还不大捧银子大捧银子地送！”

“偏不送钱的主儿呢？”

“没钱，有势也行。你看京官里三品以上的大老爷家子弟，不是一个个都中了吗？”

“可就苦了才高志大的寒士了。”

“可不是！”德寿晃晃脑袋，仿佛是个主讲。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况且是一位状元宰相，家人们一个个说话都尽力转文。德寿是主人亲随，“七品官”味儿就更足，他清清喉咙，道：“新举人王某，不过仗舅舅是显官；赵某全凭他那有钱的老婆，一副金簪，一双珠环，就值万金！……”

“真的？”没见过世面的小茶童瞪大了眼睛。

“没听说三位士人喝酒行令吗？一人道：‘京师有一舅，顺天添一秀，舅与秀，生人怎能够！’另一人曰：‘佳人头上金，举人顶上银，金与银，世间有几人？’第三位说：‘外面无贵舅，家中无富婆，舅与婆，命也如之何！’”

德寿的怪腔怪调和一脸夸张的悲酸表情，使四个小厮忘乎所以地放声大笑。

“住口！”一声断喝，大学士傅以渐满面怒容，出现在前廊月门前。他那魁梧的身体几乎挡住了半扇红门，团龙朝袍、仙鹤补褂、青金石朝珠、红珊瑚顶子朝冠，这一身上朝的礼服，使他更显威严。德寿和小厮们登时变了脸色，连忙跪倒请罪。他们没料到主人今日散朝这么早。

“大胆！放肆！”傅以渐继续训斥着，“国家大事是你们可以议论的吗？为什么犯禁？德寿，你知罪吗？”

德寿抖作一团：“求老爷……饶奴才这一回！……”

傅以渐阴沉着脸，看也不看他一眼，说：“正不能饶你，不杀一儆百，哪能令行禁止！”

“老爷！……”德寿哀声求告，小厮们也不住叩头。

客厅执事手托名刺盘，快步走来跪倒：“禀老爷，刑科给事中任克溥任大人求见。”

傅以渐看了名刺一眼，扭脸恨声说：“等我回头收拾你，仔细你的皮！……请任大人在前院客厅待茶。”

主人的脚步声消失了，奴仆们才站起身来。德寿慌得满地乱转。大学士轻易不惩处下人，一旦犯在他手里，那可真要大吃苦头了。小书童出主意：去求夫人劝解。德寿一拍脑瓜，拔脚就往后堂跑。

后堂厢房一间精致深密的小花厅，清凉喷香，素云正在这里接待她的好友、龚鼎孳夫人顾媚生。素云横躺在窗下的美人榻上，顾媚生斜靠着榻边的竹床，身边都摆了一张放置香茗、梅汤、茶点的小圆几。两人都没心思去动那些东西，慵懒娇柔地放松全身，津津有味地说着她们的体己话。从二十年前说到眼前，从亲朋好友说到儿女丈夫。顾媚生当然想通过素云，也就是通过傅以渐设法使丈夫复职；素云由丈夫那里知道皇上看重龚鼎孳的才学和他在文坛的地位，对顾媚生也很顾念旧时情义。她们正在议论的，是一件使她们很感兴趣、却又不敢公然说出来的秘密。

“素云，”顾媚生压低嗓门，“听说了吗？皇贵妃生了一位皇子。”

“嗯。听我那口子说，皇上近日心宽体胖，神采奕奕，想必也在为此高兴。不过……至今不见宗人府宣告。”素云说着，轻轻一笑。

“可是我听说，皇子四月初七就降生了。”顾媚生的声音已近似耳语。

“是吗？”素云轻声一问，听不出她是否知道这消息。她们俩都是受过诰封的命妇，重大节庆不时出入内廷，有些事比她们丈夫知道得还多、还详细。

“皇贵妃几时进宫的？”

“去年八月底，八月三十。”素云记得一清二楚。

“九月、十月……到今年四月初七，”顾媚生故意扳着手指算，“才七个多月呀！皇子怕是早产了吧！……”说罢，她拿那张粉红色纱绢掩着嘴嘻嘻地笑起来。素云从榻上瞄她一眼，也跟着笑了。她俩越笑越止不住，索性拍手哈哈大笑。素云笑得还不像顾媚生那么放肆，但春兰秋菊同在轻风中摇曳，妩媚倍增，直笑得喘不过气来了，她们才尽力止住了笑。顾媚生一句话说出了她们这阵大笑的全部含意：

“天潢贵胄尚且如此，我又何需为风流世家羞耻！”

“阿姐，说话要小心些！……不是一族，风俗总归有些差异的……哦，阿姐，我敢跟你打赌：这位皇子非同小可，一旦宗人府宣告他出生，只怕就要立为太子啦。赌不赌？”

顾媚生拿纱绢轻俏地往素云身上一甩，笑道：“鬼精灵，想得倒好，明摆着的事儿，谁跟你赌！……”

侍女端了几样新鲜点心进来换碟冲茶，她小心地看看女主人的脸色，赔笑道：“夫人，德寿求见。”

“哦，什么事？”素云和顾媚生都坐起身。

“他不知为何冒犯了相爷，来求夫人宽解。”

素云掠了掠鬓发，说：“带到门上。”她笑容尽敛，端庄沉静，俨然一位德言工容俱全、威重内含的宰相夫人。

德寿跪在花厅门口，不敢仰视，只顾叩头。

听罢德寿的叙述，素云静静地、不动声色地说：“你到市上买一条大鱼，送到厨下，午饭上席。去吧。”

德寿莫名其妙，不敢违拗，连忙退下。

花厅中只留下两位闺中密友时，顾媚生忍不住问：“你卖的什么关子？连我也糊涂了。”

素云只管笑着让顾媚生品尝新送上的点心：“这是我家厨子的拿手菜，虾茸酥饼，阿姐尝尝。”顾媚生拈起一块金黄油亮的酥饼，咬了一口，果然鲜美无比。但她顾不上赞叹，又回到方才德寿引起的题目上：“顺天乡试确是弊端百出，人心愤恨。你——，你那口子听说了吧？”

素云笑笑，把一只玉盏里的梅汤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垣台的御史、给事中们，一个个就无动于衷？”

素云笑道：“阿姐至今还有兴趣过问外事？——快尝尝这碟里的冰酪奶皮，这可是关外传进来的珍馐。”

顾媚生无可奈何地端起了银碟，说不上是赞叹还是不满，暗道：好一位宰相夫人！

午饭席上，傅以渐双眉紧皱，一脑门心事，对着满桌菜肴，颇有些不愿下箸的意思。素云同往常一样，面带微笑，从容而关切地为丈夫布菜，令侍女为大学士斟上一杯色如红宝石的晶莹醇美的珍珠红。她说：“天大的事儿也不用在吃饭的时候费神。忘了仇真人的养生术了？”

道家名流仇真人从江西进京，王侯士大夫纷纷延请。傅以渐在宴请他的席间问起养生术，他说：“相公如今锦衣玉食，即神仙中人。”他还指着桌上的烧猪笑道：“今日食烧猪，便是绝好养生术，又何必外求！”傅以渐对他非常赞赏，对素云说：“惟有真学道者，方能有这番见地。”

素云提起仇真人，为的要傅以渐放松情绪，从容随分。傅以渐却推开酒杯，摇头道：“你我终究不是修道人。顺天乡试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不安。曹本荣曹大人，你记得吧？年初和我领旨同修《易经通注》的，他是本科主考，不知为何如此糊涂，被那些分房考官搅得乌烟瘴气！”

“相公，你是内国史院大学士，修书修史是本分，科场事与你何干，你怎好越俎代庖呢？”

“唉，实在是顺天乡试太不成话！听说各房考官各有私人，千余试卷虽然糊名易书，但通关节者没有不举目了然的。为了寻到私人，考官各房甚至打纸团交换，寻剔翻索，一片混乱，成何体统？榜下之后，舆论大哗，人言籍籍，那些房官就该谨言引罪才是，偏偏那帮少年进士毫无顾忌，如李振邺辈，还动辄向人吹嘘：‘某某中举由我之力；某某本来不通，我以交好而使之登副榜；某某我虽极力欲使其中，无奈某老作祟，未能如愿。’如此等等，竟历指数十人，能不使怨恨者更加怨恨！”

“相公并未参与此科，哪里得来的消息？”

“方才刑科给事中任克溥来访，谈了许多。”

“刑科给事中！难道他想弹劾此事？”

“嗯。据他说，左副都御史魏裔介也有此意。”

素云心中暗暗吃惊，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丈夫的情绪。她缓缓问道：“任大人此来必是探你的口气。你欲何为？”

傅以渐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片鲜笋送进嘴里，顾不上细嚼，回答道：“科场流弊自前朝到如今，延绵不绝，世人原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但我朝新立，抡才大典关系最重，况事出京师，有关各省观瞻，岂能听之任之！如今物议沸腾，连走卒奴婢也……”说到这里，傅以渐火气上来了，对素云讲了德寿的行径之后，声严色厉地说：“若是下人竟也侈谈治国要事，岂不反了！德寿现在哪里？叫他来，决饶不了他！……”

素云连忙对侍女使个眼色，说：“上鱼！”

一只椭圆形的鱼盘上，躺着一条尺多长的红烧鲤鱼，身上浇了一层酱红色的浓汁，香味扑鼻，使人馋涎欲滴。傅以渐一向嗜鱼如命，立刻撇开处置德寿的事，用筷子在鱼胸处揭了一大块送进嘴里细细品味，随后一口喝干了那杯珍珠红，从袖中扯出雪白的纱绢擦擦胡须，非常满意地笑道：“真难得！此鱼为何如此肥美？”

素云微微一笑，直视着傅以渐的眼睛，像吟诗那样一字一句柔曼地说：“没有别的，但水宽耳。”

傅以渐一怔，略略回味，恍然而悟，看着素云哈哈地笑了：“人常说微言谈笑可以解纷，不想夫人亦谙此机，真所谓闺阁智士也，难得难得！……好，我免惩德寿就是。”

素云嫣然而笑：“你道我只是为了德寿吗？”她敛起笑容，眼睛里的神色变得非常冷静，“相公，我不讲‘将相顶头堪走马，公侯肚里好撑船’，也不说‘不哑不聋，做不得阿翁’，只说本朝入关便连岁开科，科场考官取士尽是汉人，早已为山左诸大老[1]所忌恨。科场流弊虽然可恨，若一旦揭发，不正遂山左大老之心？他们必定以此为借口生出大事。你周旋于满汉之间已然不易，何苦陷入此事，做倾害汉官的发难之人？”

傅以渐看着素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顾媚生出了傅宅，乘轿到前门廊坊头条珠宝市取了定做的珠环首饰，又亲自去买了四样好酒，这才摇摇摆摆地回到她的顾园。她还没下轿，就从轿侧小窗上看见丈夫正立在大门前送客，客人骑马离去，还转身向龚鼎孳拱手致意。

“啊，夫人回来了。”见顾媚生掀帘下轿，龚鼎孳抚着开始花白的胡须笑逐颜开，夫妇俩相随着同回后堂。一路上龚鼎孳就没有停嘴，那万分体贴的口气全然像是对待一个娇宠惯了的女孩子——这是老夫少妻常有的现象：“累坏了吧？口渴吗？饿不饿？快到家躺一躺，洗洗干净，我给你预备下了你爱吃的烧鸭……”

顾媚生瞟了丈夫一眼，鼻子里哼一声：“就是烧鸭？”

龚鼎孳连忙笑道：“哪里会忘呢？炸骨头要热吃才又酥又香，我早叫人备好了料，只等你一声吩咐就开炸。”见顾媚生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笑了，龚鼎孳轻轻嘘了口气。顾媚生最爱把鸭骨头炸得又焦又脆，就着下酒，嚼得嘎嘣嘎嘣响。

回到寝室，顾媚生并不肯躺下休息，拿出从珠宝市取回的玉钗金簪珠环，对镜打扮。她已经三十五岁了，看上去还很年轻，一双横波欲流的眼睛亮闪闪的，在镜中与金玉珠宝争辉，引得龚鼎孳俯在她耳边笑道：“横波真乃天人，鼎孳如此艳福，不知哪世修来！”

顾媚生抿嘴一笑，瞪了丈夫一眼，突然兴奋起来，猛地站起身说：“你等一等，别进来！”她很灵活地一扭身，闪进寝室一侧的小屋，那是她梳妆更衣的地方。龚鼎孳笑笑，不觉心旌荡漾：有这样一个尤物伴在身旁，虽死何憾？他醉迷迷地微微阖上了眼皮。

“喂，看我呀！”顾媚生娇媚的声音里分明有一股自骄自矜。龚鼎孳一睁眼便不得不连连眨动，眼前的人儿太光彩炫目了：云髻高耸，双头凤钗左右贯穿；光灿灿的金步摇缀着点点水钻，垂向前额，垂向双耳和双肩，仿佛闪烁在乌云间的星光；点蓝点翠的银饰珠花，恰到好处地衬出黑亮的柔发和俊俏的脸；月白小缎袄外，披了一幅湖蓝色绣着云水潇湘图的云肩，一颗鲜红的宝石领扣在下颏那儿闪光；玉色罗裙高系至腰上，长拖到地，鲜艳的裙带上系着翡翠九龙佩和羊脂白玉环；长长的、轻飘飘的帛带披在双肩，垂向身后，更映出那潇洒出尘的婷婷风姿。龚鼎孳忍不住喝彩：“极妙！极妙！宛如二十年前初见君！岁月催人老，独独对你留情……”他心里忽然“咯噔”一跳，住了声。因为他认出来了，这是前朝末年最时兴的装束……

满心骄傲的顾媚生并不理会丈夫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一转身，迈着早年在舞台上练就的“水上漂”的台步，又飘回她的小屋。再出来时，已换了另一副行头：鬓角抿得油光水滑，头上的高髻不见了，头发全梳到脑后，做成两个短燕尾；戴着金丝点翠的发箍，两边各插一朵拳头大的朱红绢花；耳戴三孔三坠的金环；身穿长及脚背的宽大氅衣，银红的底色上绣了八团翠黄的秋菊图案，周身镶宽白缎绣花边，外压狭花绦子；脖子上围一条长及衣裾的雪青绸巾；衣裾下露出一双金线绣云头的高底花盆鞋；右手拿着乌木细长杆烟袋，铜烟锅，杆上坠着红缨穗的烟荷包，左手拿一只钿子。——这是目下时兴的满洲贵妇出门做客的打扮。

龚鼎孳被眼前这五颜六色的一团刺得眼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言不由衷地称赞道：“好！洒脱，大方！”

顾媚生笑了，把手中的钿子——那个嵌了翡翠、碧玉、东珠的贵族妇女的头饰——戴到了头上，得意地问：“如何？这钿子，听那珠宝商家说，是宫里最时兴的样子哩！”

龚鼎孳勉强笑道：“果然华贵，非同一般。不过戴上钿子，这一身衣裳就太寒酸了，须穿朝服礼服才配……”说着说着，他走神了，声音越来越轻，后来竟瞪着眼睛呆在那儿。

搔首弄姿的顾媚生还转着身子问：“我穿哪一身好看？汉装还是满服？”她听不到丈夫回答，才转过身来，一见他那副样子，顿时败了兴头。近些日子他常常这样，顾媚生认为这是他开始衰老的最早象征，不由得心头火起，那张粉面胭脂脸，直如窗上的竹帘，说摔便摔了下来，说话也不自觉地变成地地道道的苏白：“呆鹅头！阿是吃了砒霜？发啥呆？菜油麻油，伊倒寻一件由头好？”

龚鼎孳皱皱眉头，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闷闷不乐地说：“谁料到许巨源那个狂生，本科竟能中呢？”

顾媚生不作声了。秋闱榜发后，她已不止一次听丈夫说这句话了，有时愤慨，有时恼火，今天这种带点凄然的口气倒是第一次听到。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正是她任情改装取乐，使他回想起三年前看戏受辱的痛苦。她能说什么呢？当时她不是也大哭出声，脸上发烧，背沟淋汗的吗？不过她终究是女人，事随境迁，不大在意。谁想到年过半百的丈夫，心头还有那么深的怨毒！她收起横眉怒目，打叠起一片温柔，软声说：

“本科考官弊端百出，他侥幸得中，未必有真才……”

“不错！”龚鼎孳一拍大腿，“方才任克溥来，论的正是此事。他要上疏弹劾呢！”

“好哇！该出口气，你要撺掇他干！”顾媚生叫起来。

“哪能这么讲话！这事关系重大，不可轻率！”

“至少也要摘了他的举人顶子！”顾媚生尖声嚷着。

“唉，总要出以公心，权衡利弊啊……”

顾媚生瞪大了眼睛盯住丈夫。她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龚鼎孳曾哭叫着说：“必杀以泄愤！”……她还想问点什么，侍女在门外喊道：“禀太太，炸焦脆来了。”

龚鼎孳忙道：“上席！”

两个使女走进寝室中堂，调好桌面，摆下杯盘箸匙，然后把食盒里的菜肴一样一样地摆了满桌，都是下酒的美味：南炉烧鸭、白鲞冻蹄、卫水银鱼、江南冬笋。被许多碟盘围在正中的大盘，就是顾媚生最喜欢的焦炸鸭骨，酥黄喷香，热烘烘的，还轻微地噼啪作响。顾媚生顿时眉开眼笑，一迭声地叫添酒杯，她和龚鼎孳要一人四只杯。

龚鼎孳正在奇怪，侍女已把太太今天买回的酒斟上了。霎时间酒香飘散，满屋醉人。再看那酒杯，更令人惊叹：宝石般红、琥珀般黄、水晶样清湛、翡翠般绿。龚鼎孳故意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装作吃惊非凡的样子。顾媚生高兴得“格格”直笑，推了他一把：“憨大！天天宴客，什么没见过，做出这副鬼样儿给谁看！不认识吗？那红的是珍珠红，黄的是瓮底春，白的叫梨花白，绿的叫茵陈绿……”

龚鼎孳打着哈哈朝顾媚生一揖：“总是娘子好色，难为你集四美酒于一席，我酒福不浅！”

顾媚生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拍，嘲笑道：“天下若推好色之魁，除了夫子还有谁？小妇人哪里敢当！”

“哈哈哈哈！”龚鼎孳开怀大笑，夫妻相对干杯。龚鼎孳又不服地说：“鄙人乃多情而非好色。说到好色，登徒子之俦大有人在，无过于李振邺、张汉！”

“哟，这二位不都是贵门生吗？”

“所以，我才颇知内情啊！这二人既好内又好外，内争粉儿，外争灵秀，闹得不可开交。粉儿的事你是知道的。那灵秀，两人都得不到手……”

“灵秀是谁？”

“哦，忘了告诉你，张汉那长随书童柳同春，给李振邺入帘时借去当亲随，改名灵秀。据我所知，张、李二人都有‘不利于孺子之心’，但张汉乖巧，一心以情感之；李振邺少年进士，轻狂孟浪，在闱中必有无礼之行，被灵秀峻拒。榜发之后，张、李势成水火，于是才发生了剪发告状。仇愤虽发于出榜之日，怨恨实结胎于粉儿再嫁、灵秀易主之时……”

“那么，灵秀对李振邺在闱中所作所为，一定很清楚了？”

顾媚生脸上满是笑容，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那是显而易见的。”

顾媚生不笑了，认真地问：“方才任克溥来，你有没有把这些内情告诉他？”

“哎，什么话！”龚鼎孳拂袖而起，“二人都是我的门生，家丑怎好外扬，况且我还是师辈。”

太太的细眉皱了起来：“倒也是。任克溥也是晚辈，当初你在左都御史任上时，他才是一名新进御史吧？……不如找内院大臣。傅以渐胆小怕事，未必有用……王永吉如何？当初他与你相交甚好，如今又兼领吏部。”

“不妥，不妥。”龚鼎孳背着手，站在那里连连摇头。

“有什么不妥！这事揭发出来，左不过革职废考。就李振邺辈的所作所为看，还不该是怎么的？……难道你就不明白，这是你起复的大好机会？”

龚鼎孳的眼睛里刹那间闪过一道光亮，又很快消失，仍在缓缓地摇头。顾媚生气得直跳起来，用低沉的语调急促地说：“你那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肯讲，还要逼着我讲！……我讲就我讲！满、汉势如水火，皇上虽然尽力弥合，谈何容易？你的才学早为皇上认可，欠缺的只是满洲权贵的心许了。把科场舞弊揭发出来，一定能得到满大人的欢心。你还会以寓公了此一生吗？……”

龚鼎孳望着顾媚生，说不清他眼里是什么表情，似喜似悲，似笑似嗔，既有赞叹、惊异，又有屈辱和羞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一句话也不说，转过身去。

顾媚生火冒三丈，一手指着龚鼎孳的后脑勺，气得连说了几个“你”字，又突然火气全消，冷冷地说：“随你吧！反正从秦桧老婆胯下钻出来的，不是我顾媚生！”

龚鼎孳猛地一扭身，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眼睛都血一样红，狂怒地冲到顾媚生跟前，一把揪住她银红氅衣的前襟，抡开巴掌，“啪啪”抽了她两耳光。

顾媚生倒退几步，惊呆了。不要说嫁他以后，就是从小懂事以来，也没人敢弹她一手指头！她登时就要撒泼大闹，可是只对丈夫看了一眼，便愣了。龚鼎孳面色惨白，脸被强烈的感情刺激歪扭得几乎变了形，大口大口地喘气，张着的右手下意识地按着胸口，全身在簌簌发抖。刹那间，顾媚生全明白了。她慢慢走到丈夫面前，轻轻跪下，拉了拉丈夫的衣襟，小声叫道：“芝麓……”

龚鼎孳一哆嗦，低头看了一眼，俯身搀起顾媚生。顾媚生就势倒在他怀里，他无力地抚着妻子丰满的肩膀，两行清泪凄凉地流了下来。

[1] 山左大老：暗指满洲贵族。

四

十月小阳春，风物宜人。万绿如海、芳草芊绵的南苑，迎来了秋郊射猎的浩大队伍。龙旗猎猎，画角长鸣，黑骏玉骢迈着矫捷欢快的步子，振响了銮铃，把欢乐的一串串铃响飘洒向一望无际的秋原。

南苑，是皇家禁苑。周围城垣回环延绵一百二十里，四方九门：正南南红门、正北大红门、正东东红门、正西西红门，此外还有回城门、黄村门、小红门、双桥门、镇国寺门。苑内有海子多处，河流纵横，林密草深。元代这里就是天子纵鹰射猎的飞放泊，明代又将这里扩展为如今的规模。清朝因袭旧制，并设海户一千六百人，各给地二十四亩，养育禽兽、栽种花果，既供天子射猎，又用于大阅讲武。苑中有行宫数处，皇上不时来这里居住，有时也在这里处理政事。到了炎夏，皇太后和宫眷也时常到这里避暑。今天来南苑的，是刚刚散朝、用罢晚膳[1]的顺治皇帝。

福临穿了一身射猎的便服，披了一幅黑丝绒披风，骑着他心爱的玉骕骦，英姿挺拔，神采焕发。他没穿龙袍，也没戴皇冠，但谁也不会把他只当做贵族子弟。除了他本人的气质和胯下这显而易见的千里驹之外，还有一顶没有第二个人敢戴的红绒结便帽和珍贵的嵌东珠珊瑚马鞍。这马鞍以镀金银丝镂花为边，上嵌豆大珍珠二千余颗，米珠三万余粒，豆大红珊瑚珠二百五十颗，小红珊瑚珠一万余颗。鞍前像印章般突起的圆形珠托上，闪耀着列成品字形的三颗龙眼大的东珠。这具马鞍的造价或许能够估计出来，但由于它是御用之物，便成了无价之宝。

年轻的天子坐在无价的马鞍上，迎着爽劲的秋风，顶着碧蓝无际的天空，纵目四望，宽舒地长长吸气呼气，那满意的神情，竟如孩子一般带着几分狂喜，仿佛就要张开双臂大声叫喊。但他的手一收，收回胸前，带住了马。庞大的侍从队伍也跟着停下。福临微微扭转身躯向侧后方远望，后面跟上来一队人马，桃红柳绿、莺叱燕咤，仿佛把春天唤回到了寥廓而斑斓的秋光里。那是宫眷队伍，她们年轻貌美，马上功夫都不弱。女子乘马本来就好看，这些宫眷在皇上面前，自然更加婀娜多姿。福临却目不斜视，只不转瞬地盯着前面的那匹桃花马。

马上那位美人，玉容映着斜阳，艳如碧桃初放。她戎装窄袖，上下一色绯红，身后飘扬着玫瑰色的丝质披风，恍如暮霞飞落人间。这朵红云飞到福临身边，美人儿就要翻身下马向福临请安，福临连忙笑着做手势拦住：“不必了，不必了，上马下马太麻烦。你来得真快。两年没骑马，在宫里又闷了一年多，趁着秋高马肥，正好散散心！”

“皇上挂怀，妾妃不敢当啊！”董鄂皇贵妃笑盈盈的，催马上前，于是二人并骑，缓辔同行：一个天亭表表，一个花枝袅袅，看上去那么和谐、美好。两人的随行队伍按常规自动调整：董鄂妃带来的宫眷、宫女环绕着皇上和皇贵妃，她们的后面，是皇上的侍从、侍卫。

福临微倾上身，靠近乌云珠，轻声笑道：“你过我马上来好吗？我带你。”

乌云珠雪白的脸上飞起一片红晕，嗔怪地瞅了福临一眼，低声说：“看你！……”

“哎，我是好心啊！”福临认真地说，“你分娩刚刚半年，千万不要劳累了，看你脸色多白，况且你体质本来就弱啊。”

乌云珠笑着，神采飞扬：“皇上，你太小瞧我了。忘了我头一次瞻仰圣容，不正是马上驱驰之日吗？”

福临深情地盯着乌云珠，只觉心头仿佛灌满了蜜，甜得有些呼吸困难；一股欢乐在胸间回荡，就要奔突出来。他不愿抑制，扬头大笑，青春的热血在全身奔腾。他一勒缰绳，右手高举那柄镶金嵌玉的马鞭，朝座马后臀一抽，猛松丝缰，玉骕骦欢快地一声嘶叫，飞箭一般向南猛冲，尥开四蹄，如一道白色流星，划过黄绿相间的平坦坦的草原。乌云珠心里暗暗着急，连忙鞭马追赶，侍从宫女也紧紧跟上。但福临的那匹神骏蹄下就如生风一般，她们哪能追得上！眼看那白色的流星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向东边弯过去。乌云珠灵机一动，掉转马头向东，猛加三鞭，抄直线近路去拦截福临。桃花马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情，跑得又快又稳，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地上的杂草拉出了长线，乌云珠果然在二里以外，跑到了福临马前数十丈的地方。玉骕骦见到了同类，自然而然地追跟在后，当桃花马放慢步速时，它也无意超过可爱的伴侣，和它一样改用碎步慢跑了。

福临大笑道：“你真灵巧！竟然抢先一步。”

乌云珠微微笑着，略略喘过几口气，说：“是侥幸取巧。”

福临审视着乌云珠，不禁挨上去替她擦拭额上的汗珠，感叹道：“贤卿秀外慧中，真令人爱煞！天地钟灵秀，我们满洲也能诞育仙女！”

“陛下快不要这样说，叫人羞愧死！”乌云珠顽皮地笑笑，“天地无私，并不独爱一族。即使妾妃蒙皇上誉为天人，也忘记不了妾妃之母乃江南才女啊！”

“正是正是，塞外风云，江南秀色，才使朕得以有你这样一位才貌双绝的贤妃啊！”话未落音，玉骕骦踩着一片湿漉漉的草丛，前蹄一滑，马身往前一闪，差点把福临摔下去。乌云珠惊叫了一声，陡然伸手去拉她根本够不着的福临，也几乎从马背上掉下来。好在福临用力一勒缰绳，玉骕骦猛地纵身跃起，又恢复了平衡。福临得意地笑道：“如何？朕的骑术还说得过去吧？……你怎么啦？脸色雪白雪白的，吓坏了吧？”

乌云珠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说：“陛下继承祖宗鸿业，讲武事、练骑射，自是安不忘危的意思。但马蹄怎能靠得住？以万民仰庇之身轻于驰骋，妾妃深为陛下忧。”

“贤妃这一番咬文嚼字，可以做得一篇奏章了。”福临不在意地开着玩笑。

“陛下驰马疾速如飞，又凶野异常，实在叫人提心吊胆，你……也该为我想一想，为太后、为皇子……”

福临心里一阵感动，笑道：“今天我不过是太畅快了。天高地阔，风爽马健，真使我一舒怀抱，烦闷顿消！”

“怎么？”乌云珠敏感地扭头注视着福临。

“唉，你不晓得，议政王大臣那帮老头子，真不知是什么心肠！……”他向乌云珠细说起这件使他长期以来十分恼火的事情：

春天，郑成功被赶到福建沿海岛屿上，定远大将军济度班师回朝，于是福临的注意力便完全集中到朱由榔占据的西南。对南明的战事，福临已全权交给大学士洪承畴办理。自洪承畴出任以来，各种诽谤诬蔑之词就不断从满洲亲贵那里灌进福临耳中。尤其近两年，洪承畴围而不攻，长时间屯兵湖南，不见进取，弹章更如飞雪一般呈进皇上。福临不为所动，始终信任洪承畴。因为他知道，洪承畴正在苦心孤诣地贯彻福临的剿抚并用的方略。谁知这一来，又引起议政王大臣中的另一番议论，说什么南明拥有的李定国、孙可望，都是张献忠的养子，两员虎将啦；什么地险兵悍，攻入不易，不如划地以守啦；甚至有人提出干脆放弃云贵两省，同南明小朝廷两相和好。这把立志要做一代雄主的福临气得七窍生烟。他今天对董鄂妃说起，不免又形于辞色：“一统天下，金瓯岂能有缺！入关才十四年，这些人便如此老朽昏庸、怯懦无能，当年平定天下的锐气都哪里去了？真想挑几个最不中用的，严加惩处！”

乌云珠非常文静地说：“这等事情妾妃安能置喙？但以妾妃愚见，诸大臣纵有过失，终究是为国事着想，并非为自身谋利。陛下不必生气，喻以理动以情，总能使其心服。不然，大臣尚且不服，何以服天下之心？”

福临望着她感慨地说：“有你在身边，朕心中着实松宽多了……”

他们并马交谈，又亲密又愉快，不知不觉，东行宫就在眼前。福临看看天色还早，便说：“你先去歇息，我随意去转转，射几只山鸡野兔，明天就有下酒物了。”

乌云珠蹙紧眉头：“陛下驰马千万当心，以天下为重啊。”

福临温存地笑着，摆摆手，领着侍卫们驰走了。

太阳落下西山，暮色渐浓，福临才余兴未尽地回到东行宫。他连正殿也不曾进，直接走向后面的寝宫。刚转过正殿屋角，就见乌云珠站在后殿的汉白玉阶石上翘首盼望。她已换上了宫中常服：松松挽就的飞燕髻，只簪了一支莹洁的玉簪，淡绿的夹衫外面，加了一件长长的、镶了雪白毛边的果绿貂皮半臂，领口和衫子的下摆，都滚着银丝点缀的绣花边，拖到地面的玉色长裙在衫子下面只露出不到一尺长。她浑身几乎没有什么金银珍宝之类的华丽饰物，却绰约多姿、淡雅飘逸，有如青娥素女——她永远使福临感到新鲜，不论在装扮上还是在性情仪态上。

她立刻下阶来迎接福临，担心地说：“太阳下山以后，风冷露寒，你衣裳穿少了吧？真怕你受凉。快进殿歇息吧。”

进到寝殿正间，福临刚在为他专设的宝座上坐下，乌云珠便像普通宫女似的斟了热茶送到他手上，并仔细察看他的面色，说：“回来这么晚，一定很累了。先喝杯热茶。”

福临接茶，又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一点不累，也不冷。射猎大有所获，光山鸡就三四十只，肥得都飞不动了……”

“看你手这么冰凉，还说不冷。”她抽身走进东梢间寝室，拿出一个双云头式的掐丝珐琅手炉，递给福临，让他赶紧放进怀中。福临笑道：“跟你说多少回了，这些事叫侍女宫监去办就行了，你忙些什么！”

乌云珠像没听到似的，忙着出殿去传膳。

当一桌酒膳摆上来时，乌云珠侍立在福临身边为他布菜，为他剥去虾皮，剔去鱼刺、鸡骨，为他盛上燕窝冬笋鸡汤，轻轻吹去热气，吹开浮油，捧到福临面前，催他快喝。她比用膳的福临更忙。

福临说：“你坐下，跟我一道用膳。”

乌云珠笑道：“皇上厚意，妾妃心领了。皇上还是多与诸大臣共餐，他们也好多沾皇上宠惠，常承皇上笑颜……”

“又是这话！我已听了你的，常与王大臣共餐，也不时赐以克食。我就要你现在跟我共餐。”

“陛下，妾妃位卑，不敢……”

“胡说！你不是我儿子的亲娘吗？”福临带笑斥责着，并“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再不答应，今儿这顿饭我可就不吃了！”

“陛下……”

“人家百姓家夫妻要是也这么拘礼，还有什么朝夕唱随、闺房之乐？你我真不如生在平民之家。”福临伸手一把拉住乌云珠，硬拽她和自己并排坐在那张宽大的七宝雕龙御榻上。乌云珠满面惊惶，急忙挣扎着站起来，连连说：“陛下，千万不能这样！千万不可！皇后娘娘也不曾有此礼遇……”

“皇后？”福临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后摇摇头，轻声叹了口气，说，“眼下不在宫里，那些劳什子礼节全数免掉！咱俩过几天轻轻松松的好日子！蓉妞儿，你们端一张软垫椅子来，让你主子坐下吃饭！”

蓉妞儿是乌云珠的亲随侍女，连忙同两个宫女一道，把软垫椅搬到御榻右侧，乌云珠只得坐下，拿起了包银象牙筷。福临刚才阴沉下去的面容才重新开朗了。

饭后，庄太后的侍女苏麻喇姑领着福临的乳母来到行宫，董鄂妃连忙将她们迎进寝宫正间。福临从北炕宝座上站起来，受了她们的跪拜，向乳母笑道，“嬷嬷回来了？老家都好？怎么去了这么些日子？”他又转向苏麻喇姑：“太后安好？这么晚了还打发你来南海子，有要紧事吗？”

苏麻喇姑笑道：“我的事不要紧，嬷嬷的事要紧，嬷嬷先说。”

乳母是个面目慈祥的妇人，满面红光，身体健康。两年前她回关外老家探亲祭祖，今天刚回宫就闹着要看看福临。可是，她进了门，却一直不错眼儿地盯着乌云珠。这会儿笑着说：“有什么要紧的呢？就是两年没见皇上，心里想得慌。托太后和皇上的福，家下这二年日子都好。皇上身子骨也好？这位娘娘眼生，老奴才给主子请安了。”她对乌云珠跪下去。乌云珠赶忙搀住，柔声说：

“嬷嬷，我年轻不晓事，当不得你的大礼，实在不敢。”

“当得的！”苏麻喇姑笑道，“嬷嬷，这是新近进位的皇贵妃董鄂娘娘。你今儿在宫里见的那个白生生的四阿哥，就是董鄂娘娘诞育的。”

“哎唷唷，佛爷保佑，竟给皇上降下这么一位天仙似的娘娘来，叫我这老婆子可开了眼啦！”

“嬷嬷，”福临装作不高兴的样子，“你不是来给我请安的吗？进屋来也没看我几眼，尽盯着她瞧了！”

“哎呀，该死该死！”乳母轻轻拍着自己的脸，好像在掌嘴，“一进屋，我这心就全在娘娘身上了，谁叫娘娘生得这么受看呢？瞧瞧，可不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哪儿去找这一对金童玉女呀！……”她乐不可支，说话就少了忌讳。福临和乌云珠都身着便装，并肩站在那里，年轻美貌、风度翩翩，真像一双并生的白荷花。苏麻喇姑心里也在暗暗赞美，但她可不像乳母那么毫无分寸，连忙打断：“嬷嬷喝酒怕喝多了，高兴得这样！……”她双手捧上随身带来的锦缎包袱，说：“太后命我专程送来这两袭貂皮褂子，说是南苑比宫里冷，请皇上、娘娘保重，别着凉。”

福临和乌云珠连忙接了母后的赐品。

“太后还说，没什么大事就早点回宫。要是皇上想多待几天射猎，就让娘娘先回去。”

福临笑着瞟了乌云珠一眼，乌云珠没有理他。

“太后让奴婢转告皇上，娘娘产后不久，要经意保重，不可劳累了。伤了身体，惟皇上是问。奴婢出宫时，太后又嘱咐一句，要娘娘早日回宫。”

福临笑着又瞟了乌云珠一眼，说：“朕是太后亲子，反不如她得母后宠爱，真真羞煞人！”

谁都听得出这是他心中得意的反话，都凑趣地笑了。

乳母同苏麻喇姑走回她们的住处——东配殿后的平房，小声说着话儿。苏麻喇姑埋怨乳母：“看在咱俩有十几年交情的份上，我得嘱咐你几句。你老糊涂了，怎么胡说八道呢？刚才说的那些要叫坤宁宫的人听去，有你的好儿吗？”

“唉，唉！我真是老背晦了。我一见她那模样儿，就把什么忌讳都忘了！……”

“这位娘娘啊，模样儿还在其次，难得她心眼儿又好又灵，脾性儿和善，会体贴人。本来就招人爱，又识大体、明大义，太后哪能不疼她！今年三四月间，她父兄相继亡故，那会儿她正临产，闻讯大哭，太后和皇上都加意安慰她，也真为她忧虑。她听说后，就发誓不再哭了。太后、皇上问她为什么忍泪，她说：‘我怎么敢因自家悲痛而使太后陛下忧伤呢！我之所以痛哭，不过念及养育之恩、手足之情罢了。我父、兄都是心性高傲的人，在外行事时有悖理之处，深恐他们仗恃国戚为非作歹，那岂止辱没我的名声，举国上下也会说皇上为一微贱女子而放任他们肆无忌惮。我为此也曾夙夜忧惧，生怕他们闯出大祸。如今幸而安然善终，我还有什么可悲痛呢？……’”

“果然难得，果然难得。”乳母赞不绝口。

“她学问深，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太后也喜爱这些，自然更疼爱她，一时一刻离她不得。你看，她才出宫半日，太后就叫我来催啦。”

“唉，真可惜。”乳母轻轻叹息。

“可惜什么？”

“别怪我胡说。皇上要是早选上她，只怕有皇后之份啦！”

苏麻喇姑好半天没搭腔，后来也叹了一声：“唉，这些事，咱们为奴婢的哪里说得清。皇上已经废了一位皇后，还能再废一位吗？再说，太后、皇上不管怎么疼这位娘娘，也抹不去她那大缺欠呀！”

“啊？什么缺欠？”

“你不知道？这娘娘的额娘是个南蛮子！……”

她们不知道，那蛮子额娘的女儿，此刻也正在谈论她们。

“陛下，这嬷嬷是你最早的一位嬷嬷？”

“是啊，我从小儿吃她的奶，八岁以前都是她陪着我睡，管着我的衣食住行。”

“可是陛下六岁就即位了呀？”

“不错。我还记得即位那一天，就是她抱我出宫的。”福临已用膳完毕，一手端着茶杯，随意坐在一张软垫椅上；一手揽过乌云珠的腰，把头轻轻靠在她胸前，愉快地回忆着，“那天天气特冷，内侍跪进貂裘，我看了看，便推开了……”

“为什么呢？”

“别着急，听我说嘛。御辇来了，嬷嬷想搂着我一同入座，我说：‘这不是你能坐的。’嬷嬷又惊又喜，把我抱上御辇，便在道边跪送。你瞧，她不是很懂事吗？进太和殿登了宝座，看殿内外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我倒没有发慌，可是瞧见许多伯叔兄王都在殿前立候，叫我心里有些疑惑，我悄悄问身边的内大臣：‘一会儿诸位伯叔兄王来朝贺，我应当答礼，还是应当坐受？’内大臣说：‘不宜答礼。’后来钟鼓齐鸣，王公百官分班朝贺，我果真一动不动，端坐受礼……”

“圣天子自幼便有人君之度啊。”乌云珠笑着赞美，低下头把面颊贴在福临乌黑的头发上。

“不过，看伯叔王们偌大年纪，向我这六岁的人儿跪拜，心里又着实不忍。所以朝贺完毕，朕便起立，一定要让礼亲王代善伯先行，朕方肯升辇。记得代善伯白发苍苍，见我礼让，竟然落泪了……朕得承继大统，代善伯当居首功。”

“以妾妃度想，首功当归太后。”乌云珠和悦地说。

“那是自然。我是仅指宫外而言。”福临捏住乌云珠的一只小手，轻轻摩挲着。

“貂裘的事呢？陛下还没有说完。”

“哦，貂裘，”福临笑笑，“朝贺完毕，朕回宫后才对那进貂裘的内侍说：‘貂裘若是明黄里，朕自然愿着；那里子偏是红的，朕岂能穿它？’内侍连连叩头请罪，朕倒也不曾罪他。”

乌云珠笑道：“陛下六岁便如此敏慧，晓得上下尊卑贵贱，自是世间少见。方才邀妾妃同席，又作何解？”

福临哈哈地笑了：“此一时彼一时也。顺我心者，叫作顺天行道；逆我心者，我岂不另寻出路？不然，做皇帝也太少乐趣了！……”

乌云珠正想回驳几句，养心殿首领太监领了几名太监前来送奏章，这些奏章都是奏事房和内院今天送到的。福临随手翻了翻，便把奏章堆在御案上，置之不顾。他心里恼恨这些奏章破坏了他们温馨而又宁谧的交谈。

乌云珠不安地望着那一摞奏章，说：“这不都是朝廷机务吗？陛下怎么搁置不顾呢？”

“没关系。都是些循例旧事，让他们去办吧！今晚我们可以清清净净地共度良宵……”

乌云珠想了想，笑道：“陛下，就算那些都是奉行成法的事情，安知其中没有需要因时更变，或因他故必须洞察内情的呢？陛下常说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一身承担祖宗大业，就是疲倦困顿之时，也当勉力支持，何况今日如此悠闲。”

福临轻抚乌云珠的背，笑着感慨地说：“你呀，真成了我宫中谏臣了！……来，一同阅本。”

乌云珠连忙站正了躬身答道：“妾妃闻妇无外事，岂敢干预国政。千万不可，陛下还是专心批本，妾妃陪伴始终。”

“就依你。”福临笑着说，坐在御案后的宝座上。

乌云珠叫宫女们端上两盏白纱笼的掐丝珐琅桌灯放在御案上，点亮两侧的四盏紫檀框梅花式立灯，加上屋顶吊着的几盏宫灯，东次间明亮得如同白昼。乌云珠又命宫女把她的绣花绷架放在御案一侧。宫女们悄悄侍立，福临专心批本，乌云珠则静静地在绷架上刺绣，寝宫一片宁静，只能听到蜡烛芯毕剥的炸响和镂空梅花熏炉内木炭清脆的燃烧声。

看到一本，福临几次提笔又放下，面露不忍之色。乌云珠放下绣针，站起身：“什么事使陛下如此牵心？”

“是今年的秋决疏。其中十多人，只等朕报可，便要立即置于法。朕一时不忍下笔。”

乌云珠走近，对那秋决疏望了片刻，一行行黑字透露着死亡的气息。她脸上顿时升起悲哀的阴翳，皱眉道：“这十多人并非陛下一一亲审，妾妃度陛下之心，即使亲审也未必全得真情，而所司官吏中有不少愚而无知的人，怎能保这十数人尽无冤抑？民命至重，死而不可复生。恳求陛下留意参稽，凡可矜宥者竭力保全。”乌云珠的声调有些哽咽，接着又补充一句：“妾妃以为，与其失入，宁可失出……”

福临默默点头，又看了一遍，提笔在几名死囚犯的姓名上写了“复谳”两个字，在另几个死囚犯的姓名上做了减等的记号，随后折了页码。

“陛下，那逃人窝主一抓就斩，不是也太……”乌云珠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到福临怕冷似的缩缩肩膀，并紧紧皱起了浓眉。她连忙返身取过太后赐给的貂褂，给呆想着什么的福临披上。福临趁势抓住她温暖的小手，苦恼地看着她温柔的眼睛，低声说：“你还不知道我？我当然知道逃人法太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是不得已啊！……”

他猛然松开乌云珠的手，重新拿起笔，仿佛又要埋头批本。但是，他抑制不住因刚才乌云珠的提问而产生的烦乱和不安。乌云珠在他身边默默站了片刻，安慰地摸摸他无力地放在案边的左手，轻轻退下，转身去料理那两只三尺多高的青铜鎏金、镂空作梅花纹的四足熏炉，往熏炉里撒了两把沉香，并命宫女再给福临取来一只脚炉。

当福临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奏章时，夜已深了。乌云珠小心地把绣针插在绣绷上，起身到西次间的小火炉上为福临端来一直炖在那儿的冰糖银耳。福临背着手踱来踱去，看着好似悠闲，乌云珠却能感到他神情上的不安。她把玉碗递给他，看看他的眼睛，轻声说：“还有事？”

福临接过碗，用匙子在碗里调了调，喝了一口，然后说：“前日召见安郡王，他说起顺天乡试考官受贿作弊，物议沸腾，寒士怨愤，一些饱学之士不肯应试，是否预见到科场弊端？我朝新立，此事尤其不能轻视。榜发已近一月，言官奏折竟无一人提及此事，怪不怪？”

乌云珠道：“顺天乡试一事，我也听说了，京里怕是已经传遍。满洲御史对科举一向生疏，未必体察内情；汉官多半心有疑虑，不敢贸然上疏。况且有关者多是汉人汉官，相互回护徇情也在所难免。”

福临皱眉道：“朕从来不分满汉，一体眷遇委任，尤喜接纳汉人文士，为何汉官总生枝节？”

“陛下若设身处地略加体味，此事此情实在不足为怪。得民心得士心，确非一日之功。科举本是得士心的大事，万不可掉以轻心。君臣如父子，陛下何不训诫臣下以为后戒？”

“这几日，我正想下一道训诫谕旨，又觉得不够分量。看来……”他停了停，连舀了几匙子，把一碗冰糖银耳吃下一大半，随后把玉碗往炕桌上一顿，主意定了，目光闪闪地说：

“明日，朕面召汉大臣及科道官。”

“明天就面召？”乌云珠口气中虽有点儿惊奇，但脸上的笑容和眼睛里的神采，分明表现出对年轻皇帝的赞赏和爱恋，“回宫吗？”

“不，就在南苑。”

南苑西行宫的大殿，虽没有太和殿、乾清宫的规模，却也十分宏伟庄严。宝座的设置同乾清宫的一样，很是辉煌。宝座边陈设着一对铜胎珐琅嵌料石的象托宝瓶——御名为“太平有象”，还有一对质量相同的甪端和仙鹤。宝座后有绣了日月星云的宝扇，宝座前御陛左右有四个香几，上面的三足鼎式香炉里焚着檀香，香烟缭绕，大殿气氛肃穆。

丹陛之下，光润似墨玉的金砖墁地，按照品级，跪着一排又一排的汉大臣。前排是举朝知名的内院大学士：秘书院大学士王永吉、成克巩，国史院大学士金之俊、傅以渐，弘文院大学士刘正宗。其次一排是六部九卿，其中有户部尚书孙廷铨、礼部尚书王崇简、吏部尚书卫周祚、左都御史魏裔介，后面还有各部院衙门的副职长官，如兵部侍郎杜立德、户部侍郎王弘祚等人。这里还有一批风华正茂、才堪大用的内院学士：李霨、王熙、冯溥、吴正治、黄机、宋德宜等。不过，人数最多的还是朝廷的言官：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和十五道监察御史。他们品位不算高，在朝中却有很大影响。他们有负责稽察内外百司之官的职责，有直接向皇帝上书指陈政事得失并弹劾官吏的权力，不过，他们的职守，和所有官吏一样，也受着各种因素的制约，不能真正发挥作用。三年前，言官们此起彼伏地就逃人法的弊政上书言事，被议政王大臣会议全部否决，言官李呈祥、季开生、李裀、魏琯等人先后受到流徙处分，便是一个例证。今天皇上面召汉大臣训诫，主要的用意就是针对他们的。

大殿中，除了御前侍卫、当值内监以外，只有内国史院大学士额色赫、内秘书院大学士车克、内弘文院大学士巴哈纳和吏部尚书科尔坤几员满官，再就是侍立皇上左右的带刀领侍卫内大臣鳌拜和苏克萨哈了。他们都肃立丹陛，面对着上百名匍匐在地的汉官，虽然都是蟒袍补褂、朝靴朝珠，心情到底不同。

福临的声音响亮又缓慢，不似他平日的语调。大殿太高旷了，他的话声仿佛在空中震颤，引起嗡嗡的回声：

“……朕亲政以来，夙夜兢业，焦心劳思，每期光昭祖德，早底治平，克当天心，以康民物。乃疆域未靖，水旱频仍，吏治堕污，民生憔悴。朕自当内自修省，大小臣工亦宜协心尽职，共弭灾患。”

这一段话相当平和，皇上并未把责任全推给臣下，听上去还是亲切有理的。

“国家设督、抚、巡按，振纲立纪，剔弊发奸，将令互为监察。近来积习乃彼此容隐，凡所纠劾止于末员微官，岂称设职之意？嗣后有瞻顾徇私者，并坐其罪！”

指斥督、抚、巡按，为什么要说给这些不是督、抚、巡按的人听？

“制科取士，计吏荐贤，皆朝廷公典，岂可攀缘权势，无端亲昵，以至贿赂公行，径窦百出，钻营党附，相煽成风？大小臣工务必杜绝弊私，恪守职事，犯者论罪！”

训诫越来越接近问题的核心，跪听的臣子中已经有人在努力克制发寒热般的颤抖了。

“至于言官，为耳目之司。朕屡求直言，期遇綦切。乃每阅章奏，实心为国者少，比党徇私者多。嗣后，言官不得摭拾细事末员，务必将大贪大恶纠参，其涤肺肠以新政治！”

福临收住话头，不再发挥，用几句套话结束了他的训诫。百官们山呼万岁，再次叩拜，起立，按顺序站列殿前。

礼赞官正要宣布皇上起驾，言官行列中突然闪出一员官吏，此人身材瘦小，显得十分精干，他抢上几步，跪在丹陛之下，高高托着一叠本章，高声喊道：

“臣，刑科给事中任克溥，为顺天丁酉乡试科场大弊，有疏本上奏，请圣上过目。”

众官为之一惊，顺治不觉一喜。顷刻之间，任克溥的奏章已展示在御案之上了。

大殿里顿时寂静无声，所有的汉官都望着任克溥，耳朵却仔细听着宝座上的声息。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暗暗高兴，自然也有人无动于衷。但这一切都只能放在心里，若形于辞色便是失礼，将被当殿纠参处分。

福临看罢奏章，满面怒色，拍案而起，厉声道：“传旨：奏本内有名人犯，立即拿送吏部，着吏、刑二部会审！”

当各人犯一起押送到吏部衙门时，又一道圣旨下来：

“着内大臣苏克萨哈、鳌拜主持吏、刑二部会审！”

苏克萨哈是皇上宠信的近侍大臣，鳌拜在议政大臣中以果断能干著称。皇上派了这样两员大臣，足见对此案非常重视。吏、刑二部的尚书、侍郎，尤其是汉官，不得不格外小心，尽量缄口不言。

[1] 皇帝用膳，早膳在上午六点到八点，晚膳在上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

五

内院大学士兼吏部汉尚书王永吉在吏部大门下了轿，进了大门。宽阔的石板路直通大堂。他从大堂旁门进中院，过穿堂，一架紫藤盖满了小院，老干如蟒、盘曲而上，如今落叶已尽，繁密的藤干藤枝纠缠在架子上，仿佛许多绞在一起的灰蛇，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官场上那复杂的、绞缠不清的明争暗斗。藤架的那一边有屋三楹，檐下额匾上有三个厚实凝重的大字：藤花厅。王永吉当然知道，这架紫藤是明初吏部尚书吴宽亲手种植，距今已将三百年。藤花厅，是吏部长官治事之所，平日是科尔坤的公事房。今天，王永吉心中有几分得意，他是来到藤花厅的惟一汉官。不多时，内大臣苏克萨哈、鳌拜和吏部尚书科尔坤、刑部尚书图海都到了。他们要商讨第二审的程序。

仆役送上热茶，便退下了。五位大臣各自安坐，上来就是一阵冷场。

按皇上谕命，李振邺、张我朴、蔡元禧、陆其贤、田耜、邬作霖、张汉、蒋文卓等十多人，全数被拿到吏部审问。由于他们身份不同，是按命官、中式举人和应试三起分审的。

第一轮会审过后，气氛很沉闷。因为上有内大臣坐镇，中有科尔坤、图海等满尚书主审，平日审案的汉尚书、侍郎如陪坐一般，唯唯诺诺，不出一语。满臣对科举一向不大了然，审不出个名堂。初审下来，什么也没弄清楚，怎么向皇上交代？

苏克萨哈玩着茶盏盖，漫不经心地笑笑，扫了众人一眼，说：“我看，初审不中用啊！”他白白胖胖，容颜滋润，很得皇上欢心，事事顺遂，常常流露出几分心满意足。有时目光一闪，眉头一皱，会突然透出内藏的劲气，但那种情况很少。

鳌拜点点头，喝了一口茶。在内大臣中，他的地位不如苏克萨哈，虽然他比苏克萨哈年长，又军功卓著，但从来以下属自居，又一贯不爱说话。遇到这件主要和汉人打交道的案子，说不好汉话的鳌拜，就宁肯不作声。

图海为人深沉，凡事不动声色，这时却搔了搔刮得发青的鬓角，附和说：“正是，似乎不得要领。”

科尔坤较为爽直，忍不住说：“可不是！审案中这也说关节，那也说关节，这关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四名满官的目光集中到王永吉身上。

王永吉心里暗暗好笑，脸上也没忍得住。他本来就长得一副笑模样：团团脸，细眯眼，说话之前嘴角先就咧开了，唇上的胡髭也跟着向两边翘起。此刻，他得意地抚着颔下的长须，改变一下坐的姿势，拿出行家里手的架势，用流利的满语解释“关节”一词：“所谓关节，就科场而言，是指考生与考官私下约定的暗号，据此暗号，考官可在千百卷中取出这名有关节的考生。自然，因钱因势或因其他缘故，考官就将关节卖给他的私人。至于关节本身，花样极多。譬如考生将自己姓名、籍贯嵌在文章中，或者造出一两个怪僻的字，甚而事先约好用一句古文、古诗，如此等等。纵然糊去考生姓名、籍贯，试卷另行誊抄，关节仍然可以上达考官。顺天乡试每一关节至少值三千两，高的可达万金。考生若想必中，则多买几位考官的关节，那就要花大价钱了。”

四名满官这才明白。科尔坤首先恨声说：“这些南蛮子，如此奸狡，真真可恨！”

苏克萨哈带笑不笑地说：“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王永吉笑道：“自有科举以来，一概如此。所以贫寒之士，科场蹭蹬者，无不怨愤。”

科尔坤皱眉道：“这帮南蛮子刁滑无比，初审毫无头绪，二审怎么办？”

确实，三名考官李振邺、张我朴、蔡元禧和三名中式举人陆其贤、田耜、邬作霖都不认账；被任克溥在弹章中点为见证的吏科给事中陆贻吉，也只供说他是见到张汉、蒋文卓揭发科场作弊，信以为真，才向任克溥随意提到自己将具疏检举，并无实证；张汉和蒋文卓则一口咬定三名考官受贿，并指出受贿银两数，但又拿不出证据。

王永吉笑道：“列位大人对这帮汉人士子知之不深，不可被他们蒙骗过去。他们之所以口硬，实在是欺列位对科场不熟罢了。列位大人若肯依我，自能立见分晓！”

当王永吉出厅去时，图海说：“就依他的意思二审吧？”

苏克萨哈和鳌拜交换一下眼色，鳌拜皱着眉头说：“他若审清楚，我们不是反居下风了？”

图海冷冷一笑，说：“南蛮子审南蛮子，我们正可冷眼旁观，侧耳细听。”

苏克萨哈频频点头，科尔坤还伸了大拇指笑道：“好主意！”鳌拜最后也同意了。

二审的第一堂，便是李振邺与张汉的对质。

大堂正中坐着两位内大臣，科尔坤和图海在他们左右设座。王永吉的桌案设在他们四个人的左侧前方，旁边还有书记的位置。四人的右侧前方则是吏、刑两部的副职长官。大堂左右，丫丫叉叉地摆了各种刑具：大杖、中杖、夹具、皮鞭、铁链等等，看上去自是一派阴森可怖的审讯气氛。吏部大堂向来不设刑具，二审开始后，王永吉说既是吏、刑会审，就应该摆出刑具来。

李振邺和张汉被押上大堂，看到和初审全然不同的布置，先就害怕得直哆嗦。可是两人一照面，竟都恨得咬牙切齿，忘记了恐惧。张汉恶狠狠地冷笑道：“李振邺，你也有今天！”李振邺不答腔，“呸”地一口唾沫啐到张汉脸上。张汉跳将起来，被衙役按住了。

王永吉故意问：“你二人是新怨呢，还是旧仇？怨仇如此之深，莫非曾经相识？”

张汉跪在堂下禀诉：“回老大人的话，我与他相识三年有余，他的劣迹我无所不知。今科秋闱，他竟敢犯朝廷大法，学生不顾私情参揭此弊，为天下失意人吐气！”

“哦，你倒颇明礼义呀！”王永吉赞了一句，转向另一个，“李振邺，你认识张汉吗？”

“回大人，彼乃忘恩负义之狠毒小人！可叹我两榜进士、朝廷命官，竟不曾看穿他的蛇蝎心肠。”

张汉又要跳起来，被衙役再次按住。

“忘恩负义，此话怎讲？”王永吉故作惊讶。

“他当年孤身流浪京师，下官只因动了爱才之念，将他收容府中，为他谋得监生资格。见他孤贫可怜，又为他娶妻买宅。不想此人欲壑难填，见我被朝廷点为同考，便强要关节，以求一逞，被下官峻拒。在佑圣观，下官也曾当众教训他，此后全然绝交。他怀恨在心，便使出这般手段诬陷下官，大人明察秋毫……”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张汉被李振邺那侃侃而谈、毫不在乎的神态激得火冒三丈，直跳起来，衙役还想按住，见王永吉在摇头示意，便罢了手。于是张汉指着李振邺跺脚大骂：“你这个伪君子、假善人！卑劣至极，无耻之尤！……”屈辱和羞怒一齐涌上心头，他不再顾什么脸面，也不再留任何后路，首先就出乎意料地喊出了他一向最不敢触及的丑事：“什么爱才、收容，说得好听！他明明是诱我做他的男宠！……娶妻买宅，娶的是什么人？是他不要的小妾……嫁给了我，还要当他的外室！……我也是个人，是个读书种子啊！……”他声泪俱下，滔滔不绝地把往事全部倒了出来。书记不停地笔录，掭墨的工夫都很短。王永吉得意地微笑着，不时瞟一眼满大人，因为他们一个个都听呆了。

张汉直说得大汗淋漓、声嘶力竭，那根剪了一半的辫子像一根秃尾巴，在背上晃来晃去。李振邺有些沉不住气了。不过想到交给粉儿的那纸关节已经毁掉，张汉并无实在证据，便又安了心。张汉话一落音，他就急急申辩道：“全然是胡言乱语，蓄意诬陷！男宠也罢，外室也罢，都是人间游戏，况且你若不情愿，谁能用强？至于出卖关节，断无此事！”

王永吉这时才插进来问了一句：“是啊，张监生，口说无凭，你能拿出证据来吗？”

张汉发疯似的“哧”地撕开棉袍，白生生的飞花满堂飘扬，撕碎的布条耷拉到了地面。他从胸口的棉花里抽出了一张纸，双手呈上。

王永吉一看，那是拼贴在一张硬纸片上的六七块揉皱的碎纸，上面字迹却很清楚。王永吉笑了，拿起硬纸片对准李振邺：“李振邺，来认认，是不是你的笔迹？”

李振邺只扫了一眼，顿时脸色惨白，跪倒了。好半天，他强自挣扎，用无力的声音申辩道：“这毕竟没有成为事实，我……我终究没有让张汉中举……”

“那田耜呢？邬作霖呢？”张汉瞪着发狂的眼睛喊叫起来。

“田耜，邬作霖……”面对眼睛像两团炭火的张汉，李振邺第一次害怕，心虚了。他努力振作，翕动着嘴唇，用勉强能听到的声音说，“谁能证明？……谁能证明？”

“那两笔五千两银子的过付人可以作证！”张汉尖声嘶叫着，说出了两个过付人的姓名。这沉重的致命一击，把李振邺完全打垮了，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王永吉满意地微微笑了，扭头看看满大人的眼色，他们都对他点头。王永吉扬脸对衙役做个手势：把张汉带下去。

“李振邺，你还有什么说的？”

李振邺瞪着失神的眼睛，说不出话。

“如今你贪赃有据，而张我朴、蔡元禧秽迹无凭，看来这次北闱科场大弊定是你一手造成。你到底贿卖了多少关节，以至于士子怨愤、物议沸腾？不重惩你怕是无以谢天下了！……”

“不，不！”李振邺突然高举双手，拼命摆动，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垂死挣扎，“让我一个人承担罪责，不公平，不公平啊！……”

“还有别人通同作弊吗？”王永吉的话像是审问又像是提示。

“田耜、邬作霖的银子他们都来分润，各分去一千两……”

“他们，指何人？”

“张我朴、蔡元禧。再说，他们也各有私人。”

王永吉抓住时机，乘胜追击，立刻下令提张我朴、蔡元禧上堂对质。这一下子，初审时坚不可摧的堡垒立刻垮了。这三位同考官：大理寺左评事李振邺、大理寺右评事张我朴、国子监博士蔡元禧，在大堂上像疯狗一般互相乱咬。王永吉稳坐钓鱼船，只静静地每隔一会儿抛出一个新的问题，就把他们之间的隐私全暴露了出来。

这一堂审问结束了。四位满大臣重新回藤花厅时，王永吉拿着满、汉两种文字的笔录呈给两位内大臣。鳌拜只点点头，苏克萨哈笑道：“久闻王中堂才干过人，真是名不虚传！”

王永吉谦逊道：“不敢当不敢当！要论才干，原左都御史龚鼎孳比学生高过十倍，当初学生常受他指点。”

图海道：“中堂大人过谦了吧？”

“哪里哪里。”王永吉一个劲地嘿嘿直笑。

科尔坤道：“我看只要把过付人拿到，人证俱全，此事便可结案回奏了。”

王永吉摇摇手：“早哩早哩！此案所涉远不止这些人这些事。必须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哦？”鳌拜鹰眼闪亮，锐利地直射王永吉，“还有破绽？”

王永吉笑道：“正是。请看这几句话。”他翻开审讯笔录，指着这么几行字：

李振邺：我叫灵秀到你房中寻对时，你做什么来？

张我朴：我没见灵秀到我房中。

李振邺：谎话！你又支他到我房中寻对！

审讯当时，满大臣被他们三人间的凶狠攻击所吸引，对这话并未注意。此刻科尔坤不解地问：“这不过是房官们闱中无聊，闹出点子争风吃醋，有什么破绽可抓？”

王永吉笑笑，说：“不然。这灵秀可是个要紧人物。”

苏克萨哈拖长声音问：“王中堂的意思是——”

王永吉不笑了，认真地说：“立即审问灵秀。”

科尔坤立刻站起来：“我这就着人去拿他。”

王永吉也急忙站起来，连连摇手：“千万不要惊吓了他，对此人，必须用软的……”

王永吉认为自己是聪明的：既为龚鼎孳说了好话，又没有露出龚鼎孳给他出谋划策的痕迹，这样，既能向龚鼎孳交代，又不至于显得自己没有才干。

审问灵秀的地点，是穿堂东侧的一间小厅。同春，也就是灵秀，走进来时，几位满大臣不觉互相看了一眼：这小厮真个美貌灵秀！幸亏王永吉对梨园戏曲兴趣不大，否则他会立时认出这是三年前驰名京师的伶童。同春不论是当优伶还是当书童，对这些高门贵户的厅院都很熟悉，礼节也懂，不过经官司牵进重案，还是第一次，所以心里还是有些发慌，进门便跪下了。

王永吉在桌案后稳稳坐着，说：“报上姓名、籍贯、年龄。”

“小的柳同春，顺天永平府人，今年十八岁。”

“你是监生张汉的家奴吗？”

“回大人，小的不是奴婢，是平民。受雇张汉家为长随书童，期限三年。”

“你为何又当了同考官李振邺的亲随？”

“李大人与我家主人交好，入闱前借我去服侍他。”

“如今张汉揭举李振邺纳贿贪赃，你可知情？”

“小的不知道。”

“你随同李振邺入闱，难道不知道他暗通关节的情事？”

“……回大人，小的不知。”

王永吉笑了，命亲随把椅子从桌案后搬到桌案一侧，他坐下后对柳同春道：“到这里来，跪近一些。”

同春不知所措，只好跪到王永吉膝前，心里直害怕。王永吉和颜悦色，用非常亲切的语调说：“听我讲，你不要害怕，找你来只是做个见证，没有别的意思。李振邺贪贿作弊是他的事，你跟他非亲非故，怎会连累到你呢？只要你说实话，不会难为你。”

同春低下头，默不作声。

“你看，如今你主人揭告李振邺，要的是实据和见证，否则张汉就要以诬告而反坐得罪，你难道见死不救？……”

同春心里乱纷纷的。他有时恨张汉没志气，奴颜婢膝；可是为了功名利禄，天下的士子谁个干净？张汉受欺辱的境遇，张汉对同春的爱护，都使同春同情他。况且同春虽然自尊自重，却是个本分人，既做了张汉的书童，理当向着主人。李振邺呢？同春讨厌他甜腻腻的笑容，恨他卑污的企图，想到他那副下流的嘴脸就恶心！可是，李振邺是官啊！……

“听说张汉颇有才学。许多有才之士不能登榜，一辈子落魄，这实在不公啊！如今李振邺坚不吐实，可是已有数名过付人作证了。你在闱中难道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岂止是蛛丝马迹！同春手里握着他们要命的证据，不过当时他收藏这证据别有用途……

那天，各房考官都在阅卷，李振邺忽然交给同春一张纸，上面写着二十五个人名、籍贯，要他到张我朴房中试卷里去寻找查对。考官们各有私人，而本房试卷有限，都得派亲信到各房翻找，揭开糊上的名字看了以后再封上。同春知道这是作弊，但他不能违拗，果然查出了一大半。张我朴见此情景，也写了一纸人名，托同春到李振邺房中寻对，也找出不少。事后，李、张两人都忙于应酬门生，忘记了这两片纸。

同春把这纸片留下了。他要用来防身。李振邺多次纠缠他，都被他摆脱了。如果他还不罢休，进一步逼到头上来，同春便打算用这张纸威胁他，叫他乖乖地滚蛋。同春只想以此保护自己，不懂得要挟对方获取好处，所以一直藏着纸片，不露一点痕迹。张我朴的纸片完全是顺便一道留下来的……

可是……同春怯生生地偷眼看看王永吉，小声问：“那李大人、张大人若坐实了贪贿，会杀头吗？”

王永吉摇头：“不至于。但必得革职，永不叙用！”

“革职……那是他们活该！”同春下了决心，解开上袄，从贴身里衣口袋里拿出了那两张纸，说明了它们的来历。这是李振邺、张我朴的亲笔，可说是铁证如山了。

王永吉眉飞色舞。满大人虽然说不好汉话，却听得明白，一起把目光投向王永吉和他手中的两张纸。王永吉得意地点着字纸说：“看看，这头一名果然就是陆其贤！……哦，这里还有许巨源……啊？！”他脸色陡然一变，目瞪口呆，双手哆嗦起来。图海见状，立刻走过来从他手中拿过纸片，细细看了一遍，皱皱眉头，眼睛透出笑意，随即对衙役一挥手，示意带走同春。他目送同春被带出小厅后，才转向王永吉：

“王中堂，这关节中第五名，高邮王树德，与足下有什么瓜葛吗？”

苏克萨哈、鳌拜、科尔坤听到这一问，都凑到图海身边，仔细观看他手中的纸片。王永吉脸色灰白，一刹那就蔫得像秋霜打过的衰草。听得图海问话，他强打精神地说：“……那是舍侄，不想他如此不肖！……兄弟我……向诸大人告回避。翌日将上疏自劾，陈请处分……”他说着，竭力做出一副愤慨的样子，但撑了不多时，自觉无趣，叹了口气，垂着头，慢慢出去了。

苏克萨哈对鳌拜使了个眼色，忍不住哈哈大笑；科尔坤骂了一句：“狡诈的南蛮子！”也跟着放声大笑；图海一边笑一边摇头；极少发笑的鳌拜，竟也在唇边露出了笑意。

张汉和同春被拿不过三天，乔柏年已换了三次住处。科场案被揭发，牵连的人又多，乔柏年自然要特别谨慎。只是他这人胆子大、爱冒险，总想知道案子的结果，不舍得立刻离开京师，还想看看动静。

十月二十七日，他去游鹫峰古寺，信步走到西单牌楼，很快就发现自己在逆着人流行进。今天街上的人特别多，扶老携幼，骑马乘轿，都兴致勃勃地往南走。乔柏年一把拽住一个走得飞快的小厮，小厮急得跳脚、喊叫，却一点脱不开身：

“你这人，干吗？去晚了就占不着好地儿啦！”

乔柏年笑着，并不放手：“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

小厮挣扎着，恨恨地说：“看杀头！”

“啊，杀谁？”乔柏年一惊，松了手，小厮撒腿跑了。

一向行刑都在午时三刻，现在太阳还在东天。这小厮真是爱热闹！乔柏年摇头笑笑，背了手，迈着四方步，也改了方向，慢慢顺着宣武门内大街向南走去。行人越来越密了。

眼前一座茶楼。乔柏年觉得口渴，反正时间还早，便跨了进去。门边一群长衫秀才围着茶桌又叫又笑，像疯了似的。一位士子高举茶碗，大声说：“考官认权不认人，知钱不知文章，屈杀多少名士！天网恢恢，天道好还！”

“天下寒士今日扬眉吐气！”另一个也举杯大喝一声。

“以茶当酒，浮一大白！”第三个喊声震动屋梁。

“干！”十几个秀才轰然响应，高举十几只茶碗、茶杯，“砰！”的一撞，碰碎了好几只杯、碗，瓷片、茶水飞溅，众人哄然大笑，痛快的笑声把小小茶楼几乎抬了起来。

乔柏年不喝茶了，拔脚就往宣武门跑。但凡行刑杀人，宣武门口都要贴告示。莫非科场案结了？他脚下生风，竟赶上了几位服饰华丽、骑着高头大马的满洲贵公子。他不由得又放慢了脚步，因为这几位贵公子也在议论。他们年不过二十岁，说的却是漂亮的京话：

“……任克溥十六日上疏，吏部、刑部十八日拿人，二十六就结案上报，今儿个便行刑，真个干净利落！”

“这一回是天威震怒。说是不加严惩，将失天下士人之心。吏、刑两部的折子一上去，皇上立时就批下来了！”

“这些南蛮子，给脸不要脸。仗咱们满洲的余惠才当了官，不好好儿给咱们干事，饶得了他？”

“汉官没个好东西。杀吧，杀个干净，我才称心！”

“真格儿的，我家老子今儿约了帮老兄弟，喝酒庆贺呢！”

“我们家也是。都一样儿！……”

乔柏年不再听他们说笑，加快步速赶到宣武门。高大的门洞一侧果然贴着告示。除了吏、刑二部宣布行刑的事由以外，上面还有皇上批下的谕旨，盖着鲜红的御印。很多人在围看，又有兵勇把守，乔柏年不敢硬挤，只听有人在朗声宣读：

“……贪赃枉法，屡有严谕禁止，科场为取士大典，关系最重，况辇毂重地，系各省观瞻，岂可恣意贪墨营私！所审受贿、用贿、过付种种情实，目无三尺，若不重加惩处，何以警戒来兹？李振邺、张我朴、蔡元禧、陆贻吉、项绍芳、举人田耜、邬作霖，俱着立斩，家产籍没，父母兄弟妻子俱流徙尚阳堡……”

乔柏年没听完，转身走向菜市口，他一定要看看这次行刑。一个声音在心里幸灾乐祸地喊着：

“叫你们再给鞑子卖命！这回可得了上好的报应！……”

太阳升到中天。声声大锣和长管、觱篥呜呜咽咽的长鸣从内城传来。宣武门外街道两旁人山人海，直铺到菜市口。松鹤年堂前的大场子上，早就聚集了数万名看热闹的京师人，他们一会儿互相大声传告着“来了，来了！”骚动片刻，一会儿又伸长脖子向北张望，耐着性子等候。

监斩官骑着马，在简单的四杖四旗二扇一伞的仪仗导从下，缓缓地过来了；接着是穿红色外衣、手持大砍刀的刽子手行刑队；最后，便是由众多兵勇押送的七辆囚车。观看的人群顿时一阵哄乱，你拥我挤，指手画脚，乱嚷乱叫，分辨着谁是李振邺、张我朴，谁是倒霉的陆贻吉。

“为什么说陆贻吉倒霉哩？”乔柏年不解地问身边那个像是什么都知道的人。

“他呀，没落几个钱，只当个过付，以知情不举一同正法。”

“那个中式举人陆其贤呢？”

“他聪明，不必挨这菜市口一刀，落个身首异处。他在监里服毒自杀了。”

监斩官已经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桌案上笔砚俱全，放着行刑公文。因时间未到，他正襟危坐，纹丝不动。七名人犯一字排开跪在案前三丈远处，每人身边由两名兵勇把臂，身后刽子手挺刀待命。

正午的阳光晒得热烘烘的，刽子手赤裸的肩臂和脑瓜顶都沁着油汗，闪闪发亮。菜市口的喧闹渐渐平息了。按照惯例，如果朝廷有特赦，就该在这个时候送来。今天会不会有特赦圣旨？看那位张我朴挺着腰、直着脖子的强硬表情，或许有什么门路？

人群的海洋突然起了骚动。引起这阵骚动的并不是特赦使者，而是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她头上银白首饰，身上白罗衫、白罗裙，一双小脚穿着白绣鞋，袅袅婷婷，一手掩着嘴低声哭泣，一手挎一只蒙着白布的竹篮，一直走到李振邺面前。乔柏年看得一清二楚，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是张汉的老婆粉儿！她是为张汉赎罪，还是为还旧情？……看哪，她跪在李振邺面前了！

李振邺在昏沉中听到有女子喊他，慢慢睁开双目，竟触到粉儿的一双哀怜的泪眼。他很意外，反倒清醒了，苦笑一声：“你来做什么？”

粉儿不回答，只管低头从篮里拿出水酒泡饭、几样菜肴，点燃了一尊香炉里的线香。这是法场生祭，监斩官和刽子手都不能干涉的礼节。囚犯七人，只有李振邺一个获得这样的“礼遇”。李振邺感慨地说：“想我李振邺，亲朋好友遍京师满天下，临死之日，惟有一个被我遗弃的女子为我送行，天哪！……粉儿，你难道不恨我？”

“恨！就因为恨你，我才把你的所有内情都告诉了张汉，原想要你吃点苦头，不料竟……你恨我吧？”

李振邺悲哀地摇摇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呢？我是自作自受……你来看我出丑？”

“不。就是有千般仇恨万种怨毒，你这一死也都抵消了。一夜夫妻还有百日恩呢，何况……”粉儿别转头，让泪珠滚下去。

李振邺仰天长叹：“啊！粉儿能够如此，李振邺虽死何憾！……来，酒！”

粉儿隔着香炉和袅袅青烟，对李振邺三拜三叩，然后端起酒水饭，用匙子喂他饭，用筷子给他夹菜。李振邺大口大口地吃着，不停地喊：“酒！酒！酒！”

李振邺吃完饭菜，粉儿把那一碗泡饭的烈酒凑到他唇边，像喝白水似的，他咕嘟咕嘟喝个碗底朝天。他笑道：“粉儿，多谢你，让我醉梦归天！……”顷刻之间，他醺然大醉，眼看就要瘫倒。这时，长管铜角响了：行刑时刻到！

粉儿惊叫一声，掩面逃进了人丛。张我朴连喊带骂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们这些朝中大臣！我忍死不肯牵连你们，你们但凡有点心肝，总该为我请求一道赦书。你们装聋作哑，天地不容！我死也不饶你们！……”两个兵勇揪住他，狠狠打他耳光，并把口衔勒入他的嘴中，他再也出声不得。他带着满腔愤恨，立眉竖目，但是一下子他就被推倒了，刽子手举起了大刀……

七人正法之后的第二天，他们的家资被抄没，老幼家属被逮系狱中，定案后将流徙尚阳堡。

随后，缇骑四出，提拿有关各犯五十余人，尽是贿买关节的应试士子，不久，这些人的家属也先后入狱。

接着，和这些士子有关的汉官被拿问。再后来，以风闻不举而失职的科道官也进了监狱。法网越拉越大，落网的汉官越来越多。当朝廷下令顺天丁酉科复试之后，各地应参加复试的新举人，像囚徒一样，被府、县衙门拘捕锁项，押送起解至京。这个时候，朝署半空，囹圄尽满。镇抚司前，茶馆、酒馆、饭铺纷纷开张，热闹繁盛超过前门。同这种景况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汉官士子震恐万分，惶惶不可终日，真不知这一科场大狱，什么时候才能了结？

主管此案的，还是那两名内大臣、两名满尚书。他们岂肯轻轻饶过那些奸狡的南蛮子？

第五章

一

退朝之后，福临按照惯例去向太后问安。才出隆宗门，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和狂喜，望着慈宁门，大叫一声“额娘！”撒腿就跑，像十四五岁的男孩子那样无所顾忌，弄得平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的那一大堆侍从内监，也只得捧着金盂、金杯、金盆等等御用物品跟着一块儿跑。他们哪里追得上福临，还没有到慈宁门，便跑得气喘吁吁了。

跑到慈宁门，福临遥遥望见殿前月台上几盆菊花间露出母亲的青玉钿子，便又大喊道：“额娘！”他飞跑着进了宫门。太后抬起头，惊讶地耸起了细眉。她身边的宫女、内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这太不可思议了：天下至尊、万民之主，竟这样不顾威仪地跑了起来！

然而，更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狂跑的福临跨过门槛时绊了一下，猛地摔进门里四五尺远，趴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哎呀”一声，吓呆了，近在咫尺的守门太监甚至一时都没想到该去扶一扶皇上。

眨眼工夫，福临跳起身来，仍然兴高采烈，跑下石阶，穿过汉白玉铺砌的御道，一直冲到母亲身边：

“额娘！大好事，孙可望降啦！”

“什么？”庄太后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

“孙可望跟李定国火并，孙可望跑出云南，投降了！”

“啊！佛爷保佑。”庄太后深长地出了口气，双手合掌，两眼望天。

“这一下，朱由榔的内情，云贵的山川形势就可了如指掌，兵力布置也将成局在胸！我要立命洪承畴率军进击，我要再委一位抚远大将军率军入征云南！……”他一面说，一面兴奋地挥着双手，在太后面前走来走去，一会儿转身一会儿扬头，狂喜地张开双臂，大声喊道：“这是上天助我，一展怀抱，成就天下一统大业，开万世昌明之基！……”

“皇儿，你不愧是太祖太宗的儿孙，成就这一番事业……”

“额娘，儿的心胸何止于此！儿要上越明祖、汉武，做一代有为之君！”

“好，好！……”太后仔细地望着儿子闪亮的目光，红彤彤的面孔，心里既感慨又激动，一时说不出别的，便笑道，“看你，袍子都擦破了。手摔坏没有？”

福临伸出手，掌心在沁血，笑道：“额娘宫里太干净了，儿摔了这么一跤，手上也没有沾灰。”

太后托着福临的手，用雪白的绸巾轻轻搌去点点血迹，轻声说：“洪承畴经略军事四年之久，终于见了成效。”

福临眉飞色舞地说：“母后，孩儿这些年要是听了议政王大臣和皇兄、皇弟们的议论，把洪承畴罢免革职，焉能有今天？儿所以力排众议，始终重用他，实在是深知其才干见识，决不会无故屯兵四年之久。他暗中联络永历朝文武，终于拆掉了他们的一根大木梁。额娘，儿可以算得上知人善任的了。”

太后笑道：“不要这样得意哟！……远征云南，皇儿想拜谁为大将军？”

“济度春天才班师，不宜再出。岳乐如何？”

太后抚摸着一朵金黄色的龙爪菊，摇摇头：“岳乐博见有才，留在朝中事事可助你一臂之力。不如派多尼……”

“多尼？”福临心里打了个磕绊。信郡王多尼是豫亲王多铎的长子，多铎则是多尔衮的同胞弟。派他出征，福临不能不斟酌。他望着眼前一片绚烂夺目的秋菊，暗自沉吟。

太后看着儿子，轻缓地说：“如汪洋大海，包容万方，才是人君的度量。多尼因嫡母刘三秀的调教，在宗室中也如岳乐一般，从不跟你作梗，为什么不加任用呢？”

“多尼的骑射倒也罢了，可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的智谋。”

“那都在其次。多尼征云南，不过是代天子巡狩，以天子之威临滇而已。至于征战机宜，总领全局有洪承畴，攻伐阵战有吴三桂、尚可喜、耿仲明，八旗之师尽可督战……皇儿要明白，汉家天下千余年，养就了无数人才，这是我们满人万万不及的。满洲不但要善学，更要以汉制汉，才是上策。”

“母后明见万里，儿遵命，不日即拜多尼为定南大将军。”福临目光灼灼，非常精神。

“好！”庄太后看着儿子英姿勃勃的样子，心里很觉安慰，一股温存的母性的柔情油然而生，但她立刻收敛了，转了话题，“皇儿，随我到东庑去走走。”

“额娘又为儿预备下好吃的了？”

“不是好吃的，是好看的。”

母子俩边走边说，心情振奋而又愉快。但一踏上东庑的长廊，太后就向福临做了个手势，要他不出声，要他放轻脚步，她自己首先就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做着样子。福临觉得很有趣，又很奇怪：皇帝和皇太后需要对谁这般小心周到？除非神佛！……走不多时，便听见苏麻喇姑用满语在缓慢地、有腔有调地说话。太后朝福临摆摆手，两人在门外站定。苏麻喇姑的声音更清楚了：

“……长白山上的天池，跟海一样，清亮亮绿莹莹，水上浮着一个鲜红鲜红的果子，那还不照眼哇？库伦仙女在天上也没见过这么美这么香的果子。她游到跟前，张嘴就把红果吞了下去。过了十个月，仙女生了个大胖小子，他就是咱们满洲的祖先布库里雍顺……”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娇嫩的童声口齿伶俐地抢着说，“我还会唱呢！”他立刻高声地唱起了《布尔湖》：

布尔湖，明如镜；库里山，秀列云屏。

风来千顷秀，雨过数峰青。萃扶舆淑气是天地钟灵。

有天女兮降生池畔，吞朱果兮玉质晶莹，珍符吻合爰生圣……

歌唱的声音纯正嘹亮，节奏准确，还有一股孩子的热情。唱罢，他说：“我父皇出巡，乐工奏的就是《布尔湖》。将来我长大了骑马出巡，也要他们奏《布尔湖》！”

门外，福临惊异地低声问母亲：“是谁？”

太后笑笑，也压低声音说：“我做主，把你的三个儿子都送来慈宁宫养育，让我也享享做祖母的福。”

福临笑道：“但凭额娘。”

“苏麻喇姑如今天天领着二阿哥三阿哥，欢喜得了不得……”

“那四阿哥呢？”福临忙问。

太后看他一眼，笑了：“知道你最爱四阿哥，哪能不格外经心？专拨一排偏殿养育他，你放心好啦！真是个偏心眼儿的爹！”

福临在母亲面前有些难为情，强词夺理地说：“额娘就不疼四阿哥？”

太后笑道：“疼，疼，是孙子都疼！四阿哥长得真好，玉琢粉妆似的小人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就像他娘。连三阿哥都很喜爱他，每天晚上不去看看他，就不肯睡觉。何况我这当祖母的呢！”

“苏麻喇姑，”屋里孩子的声音又响了，“再给我讲讲脚下七星的故事！”

“都讲过十遍了！”

“不行，还要讲，还要讲！”

“唉，好吧好吧。别往身上缠，规规矩矩地坐正，像个好皇子的样儿，我再给你讲……”她讲的是老哈王[1]脚下有七颗形如北斗的红痣，被当作有天子气的异人，好不容易逃脱了明朝的追捕，后来终于成就帝业的故事。

外面游廊上，庄太后笑着对福临说：“听见没有？三阿哥跟你一个样，从小就喜欢听这个故事。”

“四阿哥长大了，也会这样……怎么听不到二阿哥说话？”福临说着，同母亲一起推门进去。

苏麻喇姑赶忙站起向母子俩请安。三阿哥扬着两只小手扑向太后怀中：“皇阿奶！”随后又懂事地向福临跪了说：“三阿哥叩见皇阿玛！”

这么个小小的还没有桌子高的人儿，长了一副惹人喜爱的机灵相，偏偏学着大人做出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由人不笑。太后忍不住把他抱起来，在他细嫩的脸蛋上亲了一下，说：“皇阿玛刚才问，二阿哥呢？”

三阿哥搂住奶奶的脖子，凑在奶奶的耳朵边，眼睛转向次间的乌木座榻，小手指头贴在脸边指着，小声说：“哥哥在那边，——你可不要骂他，啊？——他又睡觉了……”

顺着三阿哥的指示，太后和福临看见二阿哥四肢摊开，仰八叉地躺在座榻上，睡得正香。福临不觉皱了皱眉头。只听三阿哥快活地说：

“皇阿奶，你不是也给我讲过脚下七星的故事吗？我也有脚下七星！”

“你？”庄太后又惊又笑地问。

“是啊！不信你看！”

三阿哥从奶奶怀里挣脱下地，一屁股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利落地脱掉小靴子、小布袜子，把两只胖胖的小脚丫举得高高的，兴高采烈地说：“看我的七星！”

太后和福临母子俩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三阿哥雪白的脚掌心，一左一右，果然各有七颗血点般的、排成北斗形状的痣，像一串红亮的珠子。两人几乎同时蹲下身子，一人捏了一只小脚丫，仔细地看着，用手指抹了抹，才发现那只是用胭脂点的假痣。苏麻喇姑在一旁嚷起来：“哎呀，我说你拿我的胭脂做什么，原来……”

太后和皇上啼笑皆非。福临故意皱着眉头说：“真捣乱！小小年纪，玩的什么花头！”

三阿哥瞪大了眼睛，说：“皇阿玛，我不是皇子吗？脚下有七星，不是王就是帝，我怎么能没有呢？”他很可笑地皱了皱眉头，学着大人深思熟虑的样子，光着脚丫、背着小手在地毯上踱了几步，仰起头，神色很是认真地说：

“长大了，我要学父皇，当天下之主！”

福临非常高兴，一把搂过孩子，夸奖说：“好孩子！才四岁年纪，便有这般志向，不愧我们爱新觉罗氏的子孙！”可是，他一接触到孩子那双极像母亲的眼睛，立刻就败了兴头，眉梢一耸，放开了三阿哥，沉声问道：

“两个阿哥汉话、汉文学得怎么样了？”

苏麻喇姑连忙回答说：“四十个奶娘嬷嬷里，一多半是汉人，两位阿哥汉话都说得好。就是嬷嬷们不识字，没人敢教阿哥汉文。”

福临寻思片刻，说：“母后，要请几位饱学宿儒来教导他们才好。”

太后点点头。又问：“四阿哥那儿，再去看看？”

三阿哥跳着脚，尖声地叫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四阿哥实在太可爱了。这六个多月的婴孩，十分健康活泼。他被裹在白绒小袍子里，脸色如花蕾似的红润娇嫩，大大的眼睛犹如深夜的天空，漆黑漆黑的，闪烁着星光。他见有人进门，便从乳母怀里探出身来，张着两只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两脚不停地踢动。

三阿哥跑得飞快，冲到跟前，搂住小弟弟，乳母只好蹲下身迁就这小哥儿俩。三阿哥对着四阿哥恳求道：“好小弟，你叫我哥哥呀，叫阿哥，阿——哥——……”

四阿哥闪动着机灵的大眼睛，望着三阿哥笑，张开没牙的红润润的小嘴，用力发音：“阿——哥——”

一双大手猛地把四阿哥抱了起来，三阿哥抬头看，皇阿玛已把四阿哥紧紧搂在怀里，反复亲他的脸蛋和脖子。福临的髭须撩得孩子不舒服，他哼哼唧唧地要哭。太后一把夺了过来，抱在怀里温存地抚慰着，并埋怨地瞪了福临一眼。福临笑了笑，不作声。冷不防，三阿哥天真地问道：

“皇阿玛为什么亲小四弟，不亲我呢？”

福临发窘了，看了母亲一眼，正遇上母亲那嘲笑的目光，不觉脸上微微一热。不过他很快就找到借口：“四阿哥还小，你可是男子汉大丈夫了！”

“真的？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三阿哥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立刻挺胸凹肚，满脸放光，得意非凡，“那我能射箭跑马了？”

“对，对，明年你就可以上马了……”福临连忙允诺，心里一动，急匆匆地看了母亲一眼，对三阿哥说，“我来问你，父皇百年之后，如果小四弟即位当了皇帝，你怎么办？”

三阿哥脱口而出：“我做亲王大将军，辅佐小四弟！……”他想了一想，忽然问：“我有脚下七星啊，为什么不能做皇帝呢？”

毫无掩饰的孩子的话，勾起太后和皇上母子俩的多少心事，两人互相望着，一时竟无话可说了。后来，太后换了个话题：“皇儿正值青春，子息不旺。后宫佳丽难道尽不入眼？专房之宠太过，六宫妃嫔哪能不生怨望？多子多福、多子多助，帝王家尤其如此啊！”

“是。”福临恭恭敬敬地躬身静听，神色极为孝顺。

然而，当晚召来养心殿寝宫的，仍然是四阿哥的生母，他最宠爱的董鄂妃。

今天的折子不多，时交二更，福临便已批完。他伸臂直腰打个舒展，手还没放下，董鄂妃已端着一杯热茶从东次间走出来，送到皇上手边。

福临笑着看她一眼：“你在那边做什么来着？怎么就算得这样准，正好送了茶来？”

乌云珠笑笑，说：“我先在刺绣，后来习字。”其实，刺绣和习字都是幌子，她的全部心思都在皇上身上。

“我今儿也还没临帖呢，看看你的字去！”福临兴致勃勃，端着茶盏，搂着乌云珠的肩膀，一同走到东次间。一张长长的八仙桌上，十几张洁白的高丽进贡的雪浪纸上，墨迹淋漓，尽是乌云珠临帖所写的隶书。福临一张张拿起来看，看一张赞一声，最后说：“不想近日你隶书也写得这么好了，真是家学渊博，所谓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宛然芳树，穆若清风啊！”

“陛下竟拿钟公赞卫夫人书法的名句称赞妾妃，实在不敢当！妾妃无卫夫人之才，陛下草书却在钟公之上……”

福临哈哈地笑了：“多蒙才女之女奖许了！不过，今天我要考考你这才女的诗才！”他焕然生彩的目光扫视周围，掠过富丽华贵的西洋金钟、嵌珠镶宝的玉如意、珊瑚玛瑙盆景、水晶宝石屏风、金碧闪彩的孔雀宝扇、精雕细刻着龙飞凤舞的紫檀木剔空隔断，最后，停留在南窗最上角的茜纱槅上，从那里看出去，宫殿殿角的飞檐一侧、蓝黑色的深不可测的天空中，挂了一弯淡金色的月牙儿。“有了！就以新月为题！”福临笑着对乌云珠点头。

乌云珠笑道：“不限韵？”

“那不便宜了你！限十一尤。”

“好，幸尔不是窄韵！”

“给你这才女，窄韵也嫌宽！限钩、楼、头、秋四个字吧！”

“有奖罚吗？”

“自然有。做得好，我这一双白玉镇纸就归你；若是做得不好……”他看了看嫣然含笑的那双眼睛，忍不住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乌云珠的粉面立刻飞起一片红霞，瞥了福临一眼，扭过了身子。她端起茶盏，用碗盖拨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喝了两口；随后又打开吐籽石榴式食盒，拣了一块松仁酥饺，递给福临。福临没有用手接，只张了嘴等她把点心送进口中后，轻轻咬住了她的手指。

“呀，陛下，你还这么淘气，为君为父之人哟！”乌云珠半嗔半笑地说。

“为君是对万民。为父是对小辈。在你这里，只不过为丈夫罢了。”福临笑着，一手揽着乌云珠的纤腰，一手拿筷子夹了一块香蕈喂给乌云珠，然后说，“你不要以为拿一只酥饺便能贿赂我这考官，快快作诗！”

“妾妃哪能有七步之才？陛下也不是正牌的考官。”

“谁说不是？天下的进士，都是朕的门生。顺天丁酉乡试作了弊，朕将亲自复试。若不精通四书五经，敢揽这样的大事？你呀，怕是分娩之后文思迟滞，要考不出来了！”

“陛下真以为妾妃做不出来吗？”乌云珠扬了扬黑得发亮的秀眉，转身望着窗外新月，有声有韵地轻轻吟着，像一首柔情绵绵的短歌：“云际纤纤月一钩，清光未夜挂南楼；宛如待字闺中女，知有团在后头……”

“好！”福临鼓掌大喊，“真所谓情深意切，不枉了才女之号！这位待字闺中的女儿，可是你？……好了，白玉镇纸归你！”乌云珠刚伸手去接，福临却又缩回手去：“慢着慢着，我看那边还有一首诗呢！”他指着八仙桌上那张精妙的绣幅。

那是一幅绣在白色锦缎上的墨竹，挺拔潇洒于山石苍苔之中。通常题诗处空着，但下款日期却已绣好，那正是今年夏天福临往塞外狩猎的时候。

乌云珠道：“妾妃确有新诗一首，想请御笔亲题。”

“我写上以后，你再绣出来，是吗？”福临很觉有趣，立刻坐到桌边，提笔掭墨，“快快念来！”

乌云珠并不转身，依然凝视着窗外新月，缓缓念道：“此去惟宜早早还，休教重起望夫山；君看湘水祠前竹，岂是男儿泪染斑？……”

福临运笔疾书，几乎不能抑制心头的激动，飞快地钩完最后一笔，把羊毫往笔架上一搁，几个大步跨到乌云珠身边，双手扳着她的肩膀，轻喊了一声：“乌云珠！”乌云珠转身，跌入他的怀抱。她温柔地歪头靠在福临胸前，悄声细语地说：“我绣这幅诗竹，为的是一旦我离陛下而去，要它同我一起入葬。有你的手迹陪伴，九泉之下我也心安了。”

“乌云珠……”福临语声哽咽，把乌云珠紧紧贴在自己的心窝上，一股激情在胸中冲荡。他突然放开乌云珠，冲回桌边，从笔架上拔下一管最大的云中鹤斑竹管大提笔，铺开雪浪纸，饱蘸浓墨，飞笔纵横，写下了一副对联：

大白狂浮客舞剑，

小红低唱我吹箫。

紧接后面，如流水般写了一段跋：“上联是英雄气，下联是儿女情。人之所以为人也。”写罢，将笔用力一掷，扔出一丈多远，直摔到正间地上，留下一串墨迹。他只觉心头一股豪气，痛快异常，扬头望着乌云珠：“如何？”

乌云珠笑道：“确是巧对，不过……”

“不过什么？”

“对常人而言，此联摹写性情，尽够了；对陛下，则不免小巧浅淡。”

福临很有兴趣，故作庄重地说：“请道其详。”

“对陛下而言之英雄气，当有包藏宇宙、吞吐天地之气概，横槊赋诗、投鞭断流略可方比一二……”

“那么儿女情呢？”福临眼睛熠熠生光，追问道。

乌云珠笑道：“陛下，我不过怕你过于儿女情重。我想再续一句话。”

“是吗？续来我听。”

“陛下之跋云：‘上联是英雄气，下联是儿女情，人之所以为人也。’妾妃续接一句：‘用得其中为圣道。’陛下以为……”

福临畅快地哈哈大笑：“续得好，续得好！‘用得其中为圣道’！画龙点睛啊……乌云珠，有了你，朕于儿女情一无所憾。后宫有你在，朕不挂牵内事，正可专意综理天下，大展朕的抱负！”他用力搂住乌云珠的肩膀，炯炯目光，仿佛透过镶金饰玉的文窗、穿过富丽雄伟的宫墙，凝望着苍茫无际的南方大地，激动地说：“多尼不日便要领大将军印南征。一旦收复云贵，寰内一统，且看我大展雄图，除旧布新！愿朕在有生之年，治得国泰民丰、四海归心，成就汉武、唐宗一般的大业，让万民重见尧舜之天地！……”他的设想，他的计划，他的决心，如激流涌出，滔滔不绝，兴奋、慷慨，神采飞扬。乌云珠被他深深感染了，脸儿红扑扑，眼睛亮闪闪，侧着脸目不转睛地着迷似的凝望着他。福临完全沉醉在自己的雄心壮志之中，他用力捏住乌云珠的手，说：

“你看，朕能办得到吗？”

“乌云珠得遇陛下，三生有幸。陛下资质之美，旷古少有，自四龄以来，苦读诗书，习尧舜文武之道，不就是为了成就一番大业吗？乌云珠愿为陛下马前卒！”她的目光亮如天边的启明星，胸脯起伏，口中微微喘气。她的心中，鼓荡着热腾腾的激浪。她把今天作为一个特殊的日子铭刻在生命的历程上，以前，她爱皇上胜于爱福临；今后，她爱福临超过爱皇上……

“啊！你真是我的知己！”福临盯着乌云珠的眼睛，非常感慨地轻轻叹了一声。

乌云珠一下克制不住，猛然搂住福临，在他面颊两边用力地亲了好几下。福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愣：文静温柔的乌云珠从来不曾这样！他大声笑着搂住乌云珠的腰，飞快地就地转了好几圈。他的心里像雨后蓝天上升起一道彩虹，纯净、开朗，莹澈无瑕。此刻，他的心头沸腾着如火的激情，灵动的目光立刻停在百宝橱中，取出他的紫竹笛，神采焕发地说：

“乌云珠，我们……我和你，真是太美满了！”

他拿竹笛凑上嘴唇，嘹亮的笛声飞腾而起，带着欢乐，带着柔情，带着一颗火热的跳动着的心，飞出寝宫，飞出养心殿，飞上星光灿烂的夜空，散落到金碧辉煌的六宫……

坤宁宫里灯烛辉煌，几名主位娘娘正陪着皇后说话，热腾腾的奶茶使她们谈兴倍增，讲起当年太祖、太宗皇帝在关外时的武功，讲起科尔沁部落的丰功伟绩，一个个如数家珍，无比兴奋，显示出草原女子的豪爽气概。在座的四位娘娘，三位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皇后和她的妹妹淑惠妃，以及她们姐妹俩的姑姑谨贵人。谨贵人同已废的皇后一同进宫，她俩是堂姐妹，皇后被废为静妃，谨贵人也就一直得不到升位，不能成为一宫之主而居住在景仁宫。除了三位博尔济吉特氏，第四位娘娘便是景仁宫主位、康妃佟氏。

悠扬的笛声透进帘栊，热闹的谈笑倏然停止，坤宁宫里一时竟悄然无声，任凭那行云流水般的美妙声音在殿梁间缭绕。明亮的灯光透过精美的宫灯的红纱、玉佩和流苏，流泻而下，把四位年轻美貌的娘娘笼罩在一重淡淡红雾之中，犹如蓬莱仙姝。但她们都竭力避开彼此的目光，害怕泄露心头的苦痛。

笛声终于停了，但静默持续着。康妃低头不语；皇后端起奶茶无声地抿了一口；谨贵人看看皇后，两人的目光一碰，各自慌忙闪开。谁来打破僵局呢？

淑惠妃年龄最小，今年不到十七岁，跟姐姐入宫时还是个小孩子，非常疼爱她的姐姐，早就为身为正宫皇后的姐姐受冷遇而愤愤不平。刚才她一直嘟着嘴摆弄手绢，见大家都不吭声，忍不住了，冲口而出：

“又是承乾宫的主儿在养心殿，不然皇上会品笛？”

皇后像没听出妹妹的不满口气，平和地说：“皇上的笛子吹得越发好了。”

淑惠妃看了谨贵人一眼，“嗐”了一声。谨贵人皱皱眉头，说：“我也就罢了，左不过一辈子当贵人居冷宫，一辈子见不着皇上的面儿，谁叫我命不好，跟静妃一道入宫呢！可你是皇后哇！淑惠娘娘年轻美貌，佟娘娘还养了阿哥，都有位分的，怎么也咽得下这口气！”

淑惠妃撇撇她那花瓣似的鲜红的小嘴：“别忘了，人家是皇贵妃，只比皇后低半肩，比咱们都高贵！”说罢，她又看看姐姐，可是皇后的面色平静得令人失望。

康妃低声说：“四阿哥更金贵，皇太子想必是四阿哥了……”她声音越来越轻，消失在含糊的似有若无的叹息中。

谨贵人恶意地扬扬刚硬的黑眉，讥笑地说：“哼，四阿哥！谁知道这四阿哥是谁的种？……”

皇后瞪了谨贵人一眼，喝道：“不许胡说！”论亲谊，皇后是谨贵人的侄女，论家法，谨贵人低皇后五级，尊卑悬殊，所以谨贵人立刻闭了嘴，低头不语了。皇后继续说：“皇贵妃颖慧过人，贞静循礼，生性孝敬，谦和宽仁，宫中上下都很喜欢她，皇太后更像待亲女一样疼爱她。虽然受皇上宠爱，她并不曾恃宠干政，说不上失德……”她有点说不下去了。

淑惠妃嘴快，立刻说：“可是人家都说，皇上渐习汉俗，亲近汉臣，随意更改祖宗旧制，都是因为她在皇上身边的过！”

“谁说的？”皇后眉头微皱，掉头看看妹妹。

“大贵妃和康惠太妃都这么说！”

皇后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大贵妃因襄亲王过世，自然不喜欢皇贵妃……”

“可她也真是半个南蛮子呀！”谨贵人憋不住，大声接过话头，并且站了起来，“这谁不知道？她不就是凭了她那南蛮子狐媚气儿，什么湿（诗）咧干咧，什么琴咧画咧，哄得太后、皇上拿她当心肝儿宝贝儿！……要是再立四阿哥当太子，我的皇后娘娘，你这正宫还能住几天！”

淑惠妃急忙打断她：“瞎扯什么！废过一个皇后了，还能再废第二个？皇太后不管怎么疼她，终究是咱们博尔济吉特家的人！”

谨贵人愤愤地说：“要是立四阿哥做太子，我就气不过！咱们满洲的天下，怎么能让半个南蛮子女人的儿子去坐？皇家的血统不就给糟污了？算算现今后宫的主位娘娘，就甭说太后跟皇后了，淑惠娘娘、恭妃娘娘、端妃娘娘、静妃，加上大贵妃、康惠太妃，再加上太祖皇上的寿康太妃，不都是咱们博尔济吉特家的吗？任谁养一个阿哥，也比四阿哥高贵啊！偏偏肚子都这么不争气！”

皇后看看闷头不响的康妃，责备道：“看你说到哪儿去了！”

谨贵人连忙把手撂在康妃肩上，心直口快地说：“康妃娘娘，你别吃心，你们佟佳氏好歹都是咱们旗人。我宁愿三阿哥做皇太子，也比四阿哥强十倍！”

康妃起立，脸上一无表情，谦恭地说：“夜已深了，让皇后早点歇息。谨贵人，我们回去吧！”

淑惠妃也告辞了，临行时她压低嗓门急切地对皇后说：“姐姐，你要快生一个阿哥才好！如果抢在立太子之前，那么立嫡不立庶，四阿哥就当不成太子，你的皇后任谁也夺不成了！”

皇后端庄地说：“你快走吧，不要这么胡言乱语！”

可是，当宫女们铺好锦缎被褥，放下绣着丹凤朝阳的床帐，坤宁宫内一片寂静时，皇后却用美丽的荷花鸳鸯锦被蒙住头，哀伤地哭泣了。此刻她用不着强使自己摆出皇后的派头，她也不再是富贵烜赫的万民之母，她只是一个孤寂凄凉的、时时担心着自己命运的可怜的女人……

[1] 东北民间称努尔哈赤为“老哈王”。

二

十一月望日，是大朝之期。照例，从太和殿到大清门陈设法驾卤簿，殿前有丹陛大乐，午门上钟鸣鼓响，王公、文武百官及外国使臣跪拜进贺表，再入殿向皇上朝拜跪叩，接受皇上赐茶后再叩拜，然后奏中和韶乐，皇上退朝，王公、百官等依次退出，大朝典礼告成。为了表示朝廷的威仪，每月应有一次大朝。但是顺治帝为了勤于政事，也为了戒除百官的慵懒疲沓，励精图治，竟定为一月六朝，文武百官都得从四更起直忙到太阳出。年老的大臣就不得不勉力而为了。

天子年轻有为，并不因大朝而取消当日的内朝听政。于是各部院大臣由侍卫传旨宣召，经内右、内左两门，进日精门、月华门，鱼贯而入，直达乾清宫。各门前和御道、长廊上，隔不数步便有带刀侍卫肃立，气氛很是森严。大臣们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目不斜视，眼前只可看到前一位同僚的朝褂下摆和朝靴。

大臣行列中的内国史院学士王崇简，今年不过五十六岁，一向心广体胖，像个笑眯眯的弥勒佛。此刻他却心神不定，眼前一片模糊，前面朝褂摆动，朝靴起落，在他眼中像木偶的动作一样呆板。他尽力想摆出平静如常的神情，但惴惴不安的心绪使他胸脯起伏，呼吸失常。他在苦苦思索，他方才说那话时，在场的有谁呢？

……大学士金之俊肯定听到了，他不是还抬袖拭了拭眼睛吗？钦天监正汤若望也听到了，他当即轻轻叹了一口气，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和金之俊在一起的傅以渐呢？他仿佛没有听到，不仅眉毛不曾动一动，连眼珠也没有动。可怕的是正前方离他不远的那三个人：内大臣苏克萨哈、鳌拜和揭发丁酉科场大案的刑科给事中任克溥……

他记得，自己抬袖抹泪时，苏克萨哈惊异地看他一眼，便侧脸向任克溥问话，想必是要任克溥证实。任克溥低头举目，责怪地看看王崇简，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于是，两位内大臣的目光一起射向王崇简父子，鳌拜的鹰眼里透露着威胁，苏克萨哈不怀好意地露齿一笑……唉，当时我怎么就那么情不自禁呢？……会不会招来大祸？正赶上科场大案的气候，汉官人人自危，我父子可别……王崇简越想心越慌，可是有什么办法！大错已经铸成，只能硬着头皮进乾清宫，听天由命了！

王崇简随众叩拜后，立在内院学士一班官员中。他略一抬眼，触到儿子王熙的目光，只有他能看出，这位内弘文院学士内心也很紧张。

河南巡抚正在跪奏，响亮的声音在乾清宫正殿中回响：“河南嵩山采得奇草灵芝，乃国家祥瑞之征兆，实是天子圣明所致，特进贺表及灵芝……”说着，把身边那个精致的木匣和匣上的红封贺表高举过头，等着内侍来接。

高高的宝座上，顺治略一沉吟，朗声道：“政教修明，时和年丰，人民乐业，方为祥瑞。你为封疆大吏，巡抚一方，当敬天勤政，惠养元元。芝草何奇，安可用此？去吧！”

河南巡抚连忙叩头谢恩，哈着腰倒退着回班，站定以后，才用马蹄袖拭了拭额上的冷汗。

随后，各部院堂官先后面奏政事常务，殿内气氛才变得和缓了些，王崇简父子对视一下，两人的表情都轻松了许多。

不料轮到六科呈事启奏时，顺治忽然把给事中阴应节召到御座边说：“你参劾江南科场的折子，朕已看过。详细面奏。”

阴应节立刻跪奏：“南闱之弊比之顺天乡试有过之而无不及。主考方犹、钱开宗弊窦多端，物议沸腾，其彰著者，如取中之举人方章钺，系少詹事方拱乾第五子，与方犹联宗有素，乘机滋弊，冒滥贤书，求皇上立赐提究严讯。”

顺治又问：“尤侗的《万金记》，可是近日所作？”

阴应节回奏：“江南士人都说是为此而作。方字去一点为万，钱字去边旁为金，正指南闱二主考之姓氏。”

尤侗是江南有名的才子，高才不第，愤懑难平，便写了这出杂剧，描写主考万白、金云，极尽行贿通贿之能事，录取的三鼎甲贾斯文、程不识、魏无知，也被刻画得穷形尽相。此剧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刚刚开始在江南流传。皇上这么快就知道了？

阴应节继续奏道：“北闱弊端一揭，人心大快；南闱大弊不发，无以服士子之心。两主考方犹、钱开宗撤棘归里时，道过毗陵、金阊，士子成群追舟唾骂，甚至投砖掷瓦，激愤之情可见一斑。且江南为文人渊薮，尤需慎重……”

顺治身着朝冠朝服，绣金龙袍和花纹复杂的山海日月团龙褂同金光闪闪的雕龙御座非常相称，他那年轻的面容因头戴三重宝石的皇冠而显得格外威严庄重。他微皱眉头，平稳地说：“天下一统，岂有南北之分？南闱弊端早有风闻，经尔题参面奏，朕愈可洞悉其奸。方犹、钱开宗陛辞离京之日，朕曾面谕遴选真才，竟敢罔上坏法，殊属可恶！”他说着，声音提高了，怒容也出现了。他让内监递下阴应节的奏本，转向御前大臣和当值大学士：“传朕旨意：方犹、钱开宗并同考官俱著革职，中式举人方章钺由刑部差员役速拿来京，严行详审。此本内所参情事及闱中一切弊窦，著江南总督郎廷佐速行严查明白，将人犯拿解刑部。方拱乾著明白回奏！”

御座边的奏对，并不是殿中文武官员们都能听清，但这一道圣旨由御前大臣在殿前一宣布，宛如殿脚下发出一次地震，气氛骤然紧张，汉官禁不住心里打鼓、脚下发软，眼看一团裹着闪电暴雷的乌云，又逼到了头顶！

北闱大案至今不过半月，在朝汉官多半有所牵连，一个个心惊胆战，寝食不安。李振邺、张我朴等七人之死，镇住了一大批文人。就是与科场案无关的汉官，也转瞬间矮了三尺，本来就受制于无知无识的满大人，如今就更不得抬头了。谁想雪上加霜，又来了个江南科场案！这下又要有多少汉官陷进去？看看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鳌拜等人的神色吧，看看简亲王济度、巽亲王常阿岱他们的冷笑吧，难道真要把汉臣一网打尽？

王崇简、王熙父子，被眼前严重的局面压得喘不过气来。年过半百的父亲，竟然变了脸色，连嘴唇都战抖了。一年前，皇上亲临内院时，召见了王熙，夸奖他这位日讲官讲得好。那时，王崇简已是内国史院学士了，皇上便当即加恩，擢王熙为内弘文院学士。王熙感激谢恩时，皇上笑道：“父子同官，古今罕见。因你才德兼备，特加此恩。”于是王崇简父子同官，一时传为美谈。父子俩也就更加尽心竭力、勤于供职了。像他们这样受到特知的汉官，为什么也这样害怕呢？

各部院启奏公事完毕，人们正想松口气，却又出了一件爆炸性的事情。按照惯例，在朝会结束前，负责纠察朝会秩序、百官仪容礼节的纠仪给事中、纠仪御史要向皇上纠参失仪官员，即使没有，也要例行报告。于是，当日的纠仪给事中之一任克溥出位跪奏：

“纠仪给事中任克溥禀奏：今日大朝之前，西班文武百官与外国使臣进贞度门就位时，内国史院学士王崇简，见朝鲜使臣竟垂头而泣，大失朝仪，求皇上处置。”

苏克萨哈正在御前，立刻大声奏道：“任克溥纠仪启奏不实，左袒王崇简父子，求皇上明察！”

顺治道：“奏详情来。”

鳌拜出班，有条不紊地奏道：“禀皇上，此事奴才亲见。西班进贞度门后刚刚就位，外国使臣便从西班前经过。朝鲜使臣头着冠帽，两侧戴貂皮耳掩。王崇简神色惨然，指着朝鲜使臣对其子王熙道：‘此乃明朝旧制也！’说罢便垂头哭泣，王熙也闷闷不乐，面有悲色。奴才以为这不是失仪小事！王崇简父子受大清重恩、皇上特知，心里却念念不忘故明，分明有叛逆形迹。”

王崇简、王熙父子立刻出班跪倒了。

顺治面带怒容：“王崇简、王熙，有何驳辩？”

王熙抢着回禀：“禀皇上，小臣无辩。只是罪在小臣，不该向臣父问起。求皇上定小臣之罪，饶恕臣父。”

王崇简回禀：“启奏皇上，臣无辩。一时情不自禁，惟请处分。”

内大臣索尼出班启奏：“禀皇上，据奴才所知，当事人并不止王崇简父子。大学士金之俊、傅以渐都在场。傅以渐不制止、不举发，金之俊竟陪同下泪，居心叵测。钦天监监正汤若望也通同叹息。求皇上一并处置。”

满殿的汉官，一看殿前跪下谢罪的几位汉大臣，不是地位最高的大学士，就是受皇上特知的近臣，一个个都觉得大祸临头、在劫难逃。连侍卫内监们也吓呆了。大家都在等待着天威震怒。乾清宫中，鸦雀无声。

顺治明亮的眼睛静静地从左到右扫过一遍，竟不作任何表示，一抬手，说道：“起去！”接着便站了起来，这表示要“退朝、回宫”了。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只得跪倒送驾。

皇上回宫去了，各官依次退出。被参的王崇简父子、金之俊、傅以渐、汤若望、任克溥等人，便都打点着上本自劾请罪。

福临回到养心殿，时间已过辰正，御前侍卫立刻传上早膳。今天大朝和内朝相连，他早就饿了。他把一碗略带紫色的老米饭就着燕窝鸡翅火熏片香蕈汤吃下去，才放慢了进膳的速度，有心好好品尝一下几道初进上的南菜，这是江南总督郎廷佐特地送来宫中的扬州名厨役做的，可是刚才乾清宫中发生的事情，总像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晃动，弄得他心绪不宁，仿佛失落了什么东西，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福临放下五福捧寿铜胎珐琅饭碗，看了一眼那一品盛在银碟里的折叠奶皮，侍候太监连忙把它挪到皇上跟前。这时，养心殿当值首领太监领了四名小太监，各捧一个长二尺、宽一尺五的银方盘，顺序跪到皇上身边。福临扯过胸前白绸绣龙怀挡擦擦嘴，侧身对四个银盘看了一眼，微微一愣：银盘里的粉牌全摆满了，这可是多年不曾有过的事儿！平日递呈的膳牌顶多两盘。这是为什么？

福临再仔细看看，不禁皱起了眉头：银盘里泛出一片红色，那里的牌子差不多都是红头牌！

这是皇上的规矩：凡遇到值班奏事引见的日子，如果文武臣僚请求引见或需要奏事，必须在皇上用膳时递呈牌子。宗室王公贝勒用红头牌；文职副都御史以上、武职副都统以上用绿头牌；来京的外官，文职按察使以上、武职副都统总兵以上，用一般粉牌。牌上缮写姓名、籍贯、家世、入仕年岁、考绩功勋等等。

福临顺手在银盘里翻了翻，个别几张绿头牌也是议政大臣和部院堂官，竟然没有一名汉官求见奏事。他联想起内朝时的情景，心里更不痛快了。

一起又一起的王公贵族、满洲大臣恭恭敬敬地进殿又出殿。最后一起才叫到安郡王岳乐。

岳乐叩拜后，福临赐座赐茶。岳乐接过茶盏在毡垫上坐定，抬头看看皇上：福临面露倦色，眼睛里透出无法掩饰的厌烦。岳乐体谅皇上的心情，也知道年轻的皇上最后才召见他的用意。作为国家的尊贵的王爷，或是作为宗室皇亲，他们俩交往并不密切，但是一遇政事上的坎坷和国策是非的争论，他们却暗自彼此引为知己，感受到对方的有力支持。至于爱好南蛮子悠久灿烂的文化，他们更是因有同好而情感相通了。所以他俩谈话最少客套，别人听来也许莫名其妙，但他们自己全懂。囿于皇上的尊严和王爷的身份，他们不得不维持那种不即不离的奇怪关系。不然，他们可以继伯牙、子期和管仲、鲍叔牙而成为生死之交的。

“皇上，他们都来了？”岳乐微笑着，恭敬地问。

“可不是！”福临憋了半天的闷气，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出路，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就跟事先约好了似的，今儿个都上朕这儿表忠来了！之后，骂一顿南蛮子，谏一通仰法太祖、太宗；更有甚者，竟然求朕恩准往山东、江南圈地，恩准严逃人之法……这是怎么了？满洲大臣、宗室皇亲也要结党营私不成？”

岳乐注视着皇上，沉静地回答道：“依我看，借仰法太祖、太宗为辞，求官求利为实。当年太祖皇帝在辽东颇恨汉族读书士人，见了就杀。太宗皇帝却反其道而行之，重用范文程、宁完我，招降洪承畴，重用孔、耿、尚等降将，方有甲申入关之壮举！”

“正是。历来治理天下并无成法，旧制必须日有更张。就以圈地而论，国初人民逃亡，土地荒芜，东来将士无以为生，圈地牧放耕作，原无不可。如今百姓安居多年，再行圈占，势必搅扰民间，举国不安。唉，这些人眼光短浅心胸狭窄，只看到鼻尖上的小利，不知顾大局、识大体；明明没有治理百姓的学问，又不肯多读书史，国家政事怎能完全仰仗他们？……汉臣呢？才具见识确实高出满臣，但竭忠效力又远远不及。难啊！……”

“皇上，”岳乐忽然郑重其事地说，“就汉臣而言，思明者便为不忠，不思明者便为忠吗？”

福临一愣，闪烁的目光看定了岳乐，十分专注，轻声道：“皇兄，请说下去。”

“皇上，今日膳牌尽是红头，端倪已现。朝中满臣见机而起，排挤汉臣，近因是早上内朝，远因是顺天科场案。皇上需要心里有数。”

福临脸颊微微泛红，说：“朝廷连岁开科，选举人才，正为识拔汉族之秀民。考官贿买关节，大干法纪，不用严刑峻法，何以平天下寒士怨恨？”

“皇上明睿，远见万里。科场之弊诚然可恶，理应严明法纪，时加匡正。但凡汲引人才，自古以来，从无以斧钺刑杖随其后的道理。铨选之政纵然堪称清平，但能免贿赂，不能免人情；科举亦然，无可讳言。如今屡兴大狱，正法流徙，治罪甚于大逆，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福临扬扬黑眉，想说什么，又竭力忍住，面色越加红了。岳乐不是没有看到，也知道年轻皇帝脾气极大，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说下去：“皇上不见今早内朝时的气氛？汉臣人人自危，个个失态。顺天科场案，满臣借机扩大事态，株连极广，已使汉臣缄口寒心，如今南闱弊端又发，若不妥为处置，势必蔓延全国，关系至巨。皇上，你要权衡轻重啊！……”

“那么，皇兄高见？”

“科场案处置宜轻不宜重！”

“什么？”福临一拍桌子站立起来，闪着怒火的眼睛盯住岳乐，他无法忍受这样直截了当地违逆自己心意的奏对。

“皇上，恕奴才直言，”岳乐不为所动，侃侃而论，“信郡王不日南征，平定云贵。一统大业，眼见成功。洪经略、吴平西等人均在前敌，各省督抚提镇也以汉军旗汉人居多。戎马倥偬，国家根基尚未大定，一切要政，宜宽宜厚。请皇上明鉴。”

福临咬住嘴唇，刚刚升起的怒火刹那间消散了。一统大业，对他来说，是光华灿灿的闪烁在头顶的瑰宝！他沉思片刻，忽然微微笑了，凑近岳乐，压低声音，意外地说起了别的：“皇兄，另有一件要事劳皇兄办理。有见于眼下情势，此事不得不格外周密……”

他们的语声越来越细，最后皇上和王爷一同笑了，还互相递着眼色，仿佛两个配合默契、通同作弊的童生。

福临走出养心门，抬头看看，太阳已渐近中天。时序虽已仲冬，正午却还晴朗和暖。他信步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这虽是每天必行的礼节，他并不以为繁琐，如果他有一天没有见到母亲，反而会若有所失，很不自在。

未到慈宁门，吴良辅便来禀告说太后到慈宁花园延寿堂去了，并出主意由揽胜门进园，让太后感到意外的喜悦。揽胜门是侧门，太后当然想不到皇帝会走侧门。福临对此很开心，到了揽胜门前，他又灵机一动，让众多的随从停在门口。进园后，他蹑手蹑脚，尽力躲在树干花丛背后，悄悄地鹤行鹭伏，全然没有个皇帝的体统。

延寿堂前的丁香、海棠、榆叶梅最盛，现在落叶已尽，但密密的枝条足以遮掩福临。当他听到母亲的声音，便隐身在一丛丁香后面，透过横斜的枝蔓，寻找母亲的身影。

正午的阳光明亮辉煌，延寿堂前的廊子被晒得暖洋洋的，庄太后坐在一张扶手圈椅上，长长的头发披散着，乌黑油亮，几乎垂到地面，仿佛披了一张浓厚的黑纱。董鄂妃手拿象骨梳，满面笑容，不时蹲下、立起，认真地为婆婆通头、梳理，并听着婆婆慈蔼而平静地说着话儿：“……这种野鸡常在草中，人马一过便惊飞起来，但飞不多远，更不能翻山，力气一尽便从空中跌下，扑到草丛里，再没有别的能耐了，只把脑袋藏进草窝，看不到人便以为人也看不到它，这时候你就只管拾吧，一只只都是活的呢！”

“母后什么时候带我们去见识见识？现在正是冬狩的好时候，看孩儿给母后拾它十几只大肥松鸡！”董鄂妃一面笑着说，一面把太后的头发挽成髻垂在脑后，用一支点了水钻的金凤簪轻轻簪住。

“你昨天送来的野鸡味道就很鲜，大约是在松柏林里猎来的。只有吃松仁、柏籽的野鸡，才有这种美味。”

“母后真是博识！那些野鸡的确是儿臣幼弟从西山松林坡猎到的……母后看看，儿臣手艺可好？”董鄂妃拿了一面西洋大圆镜请太后照看，太后满意地笑道：“看什么呀，你做的事儿还有错吗！”

娘儿俩正在说笑，两个小孩儿身着小箭袍，脚踏小皮靴，各人手中提着小弓，腰悬小箭壶、小宝剑、小佩刀，丁零当啷，嘀里嘟噜，径直跑近太后、皇贵妃身边，一起嚷道：

“皇阿奶，皇额娘！我们都射中了！”

他们是皇二子、皇三子，一个五岁，一个四岁，像所有的小男孩一样，天真烂漫，活泼可爱，跑得一头大汗，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儿，使太后、皇贵妃笑逐颜开。庄太后笑着揽过两个娃娃：“射几箭？中几箭？”

三阿哥只是笑，二阿哥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有三弟射得好。我五箭中了二箭，三弟五箭中了三箭。”

董鄂妃笑道：“都好，都好！练到十岁，就都能百发百中了！瞧这个，额娘赏你们的好箭法！”她解下襟上两个嵌银丝绣花荷包，两个娃娃欢呼着朝她扑过去。她把荷包一人一个地系在他俩的襟扣上。

太后笑道：“你的荷包本来就是六宫第一，这一对怕是最精巧的了。给这小哥儿俩，可惜了。”

董鄂妃笑道：“母后快别取笑儿臣啦！两个荷包值什么！阿哥们是大清的储君，骑射又是祖宗起家的本领。儿臣再愚笨，在这事上还有什么舍不得！……哟，瞧这哥儿俩一头汗，罩褂也没穿，看着凉！保姆呢？保姆！”

保姆应声而至，跪在阶前。董鄂妃从保姆手中接过小罩褂、小皮帽，亲自给两个阿哥穿戴好，又扯下襟边的手绢，细心地给小哥儿俩擦汗。庄太后心下感叹，眯眼望着忙碌的董鄂妃暗暗点头。随后，她也拿出两个梅花形的小金锞子赏给孙子，说：“把这装进荷包里压包吧！记住你们皇额娘的话，可要当先祖先皇的好子孙！……”

别说庄太后心里感到宽慰舒坦，就是这边悄悄站在树丛中的福临，心头也是热烘烘的。所以当他出人意料地突然出现在婆媳俩和孩子们面前时，一点儿也没有平日必须摆出来的威严和矜持。

董鄂妃连忙站起，想领两个阿哥回慈宁宫。太后笑道：“让保姆领他们回去吧，你再坐会儿。皇儿又不是生人，你还怕他吃了你不成？”

庄太后很少开玩笑，今天不知是心绪特别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福临觉得很愉快，董鄂妃却瞟了福临一眼，悄悄地红了脸。

按照常例，福临总是把当日朝中大事向母后讲述一遍，太后也总是静静地听，很少插话。此刻，站在旁边的董鄂妃形同虚设，大气也不出了。

福临讲罢，太后又按惯例频频点头，说：“皇儿御宇多年，处事得当。总之敬天法祖、勤政爱民，能使江山永固、四海安宁便好。”她转向董鄂妃：“你说呢？”

董鄂妃欠身道：“母后，儿臣身处内宫，只预内事。国家政务，非儿臣可以过问。”

太后含笑点头，又对福临说：“从谏如流，乃古贤君之德。皇儿要时时记取，免致错误……”她沉吟片刻，终于说：“安郡王岳乐为国效力年久，颇有见地，多有建树，如今开国诸王均已谢世，岳乐也该进位亲王了吧？”

福临心中一喜，明白了太后是和他站在一起的！他连忙说：“母后明见，儿早有此意！……”

“好。”太后笑着，慈祥的目光抚慰着儿子，“午后，你该到坤宁宫去了吧？”

“额娘，”福临习以为常，笑嘻嘻地说，“午后，儿还要去瀛台，办理一些重要政务。”

“母后，”董鄂妃垂着头，红着脸低声说，“平日皇上午后总是读书、习字、射箭，并不理政的。”

“谁说的？”福临扭头瞪了董鄂妃一眼，又回头笑着对母亲说，“儿已传旨，召王崇简父子和金之俊、傅以渐、汤玛法等人进宫了。”

太后非常注意地看着儿子的眼睛，似乎有些惊异，随后便宽慰地笑了，向后靠着椅背，道：“你果真越发长进了，我也就放心了……那么，从瀛台回来就去吧。”她轻轻叹了口气，说：“皇儿，你不要忘了，你毕竟是皇帝，不是寻常人家的丈夫、儿子和爹爹……”

“是。”福临连忙笑眯眯地回答，“儿子一定尊太后懿命，从瀛台回来就去坤宁宫。”

可是，董鄂妃将福临送出延寿堂时，福临凑近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威胁地说：“你竟敢讨厌朕，把朕往外推！听着，今晚朕到你的承乾宫去！你等着，看朕不把你吃了！哼！”

乌云珠正想反驳几句，福临已头都不回地大步走开了。她被撇在那儿进退两难，委屈得几乎想要哭出来。要做名垂青史的贤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这时如果她回头向延寿堂望一眼，就会看到庄太后正凝望着这一对小夫妻的背影，摇头叹息呢！太后的心情，不也是很复杂的吗？

王崇简父子接到进宫的谕旨，联想到早朝发生的事，不由得变了脸色，但传旨太监似乎又没有恶意。两人满心狐疑，坐着官轿，竟被引到西苑门，在门前，与同时奉召的金之俊、傅以渐、汤若望、李霨、伊桑阿等人会齐。这里除了汤若望，都是内院学士、大学士；除了伊桑阿是满洲正黄旗人，其他都是汉官；汉官中除了李霨，都跟早朝被劾事件有关。大家面面相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此来何为，也就没有心思交谈了。

几名召引太监带路，一行人进了西苑门，沿着初结薄冰的太液池南行，过一座雕栏玉砌的石堤，高高的翔鸾阁便赫然在目。瀛台上黄、绿两色琉璃瓦的建筑群犹如仙山琼楼，在苍郁如绿云的松柏的簇拥中闪闪发光。他们没有上阁，向东一拐，从牣鱼亭和镜光亭之间，踏上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小路掩映在太湖石间、松柏树下。走在这条小路上，如在深山，非常寂静，只有风吹树动和他们的脚步声交织着，伴随他们在山石间迂行。

他们被引到一扇小绿门前，像王崇简这样的胖子，一次只能进一个人。门两边高墙壁立，墙头露出高高的屋脊和两棵巨大的青桐。这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是一处囚禁所？

惊疑不定之际，门开了，一股梅花的清香扑面而来，他们迎着这缕花香走进深幽的小院，举目一望，太湖石砌山叠嶂，湖石间几株老梅疏枝横斜，红白相间，开萼吐芳。北边三间通屋，檐下一匾：随安室；南边三间通屋，檐下一匾：桐荫书屋。他们谁也不曾到过这里，今天来到此处是福还是祸？太监们知礼地退到门前和檐下。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站在院里发愣。

“万岁爷驾到！”从连接涵元殿、添韵楼的那道顺山势而下的长廊里，传来这么响亮的一声，几名年轻太监前导，顺治皇帝出现在桐荫书屋西侧连接长廊的小门前。他头戴红绒结顶冠，身穿石青色暗团龙织锦袍，外罩貂皮明黄面如意端罩，腰束黄绸绉搭包，脚下粉底皂靴，这一身家常打扮，加上他和蔼的神色，使这些待罪的臣子们放下了心，立刻跪上去叩头请安。皇上点头微笑道：

“朕日理万机，难得有此闲暇，特召诸卿一聚。众卿均是朝中饱学有才之士，平日讲学常聆赐教，今日诸卿只当以文会友，不必拘礼。”

说罢，他率先走进桐荫书屋，众人也躬腰跟进。首先投入眼帘的，是沿着墙周一圈的数十架图书，锦匣牙签，琳琅满目；书橱间排列长几和百宝橱，其中商彝周鼎、哥窑宣炉、印章图册，罗列生辉；十几个高及人胸的彩绘大瓷瓶，装满了长长短短的书画卷轴，几只掐丝珐琅夔凤纹熏炉热烘烘地喷着檀香，弥漫一屋。福临对众人惊诧的表情很得意，便进一步解除他们的拘谨，重复说道：“众卿不必拘礼，不在金殿在书房嘛！……来，上茶！”

内侍鱼贯而入，给每位大臣敬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福临笑道：“这茶以松仁、梅英、佛手沃雪烹煮，宫中叫做三清茶。众卿品一品，其味如何？”

众人以口就杯，细细品味。伊桑阿首先赞美说：“禀皇上，奴才自来不曾喝过这样的好茶！”

福临笑道：“比奶茶如何？”

伊桑阿道：“各有其味。”

李霨道：“此茶清醇甘美，足以比之美酒。”

福临笑道：“所以啊，客来茶当酒，对饮乐陶然！”

众人都笑了。皇上今天不止和蔼可亲，还透露出一种潇洒倜傥的神态，非常接近这些文人学士们一贯欣赏的风度。他们的精神渐渐轻松了，放开了。

汤若望道：“请皇上赐老臣配方，老臣也好如法炮制。”

福临扬头爽快地一笑：“玛法，你早说喜欢，朕早着人给你送去了，保你三十年享用不了。”

汤若望抖动着白眉白须，笑着说：“老臣哪里敢指望三十年！”

福临转向金之俊：“朕记得你与玛法同年，应该都是六十六岁了吧？如今却都鹤发童颜，是寿高有福之人啊！”

两个老臣连忙躬身逊谢：“陛下金口，折杀老臣了！……”

福临指着南窗下的长几说：“那儿有数幅宋、元、明三朝字画，请诸位鉴别一下真伪。”

说起书画，这些人都是内行，也都喜好，登时都走到长几边，翻册开卷，或凝神细看，或啧啧赞叹，各有一种情态。福临旁观，很觉有趣。他回头发现汤若望站在一边，便小声问：“玛法怎么不过去看看？”

“皇上，你知道我对中国书画实在是不通的。”

福临灵机一动，像孩子那样对玛法挤挤眼，好像串通他跟自己一起恶作剧似的，退到书屋正中案边，拔出青玉九龙笔架上的紫毫，在满雕梅鹊闹春图案的端砚中掭足了墨，抚平案上的雪浪纸，小声说：“玛法，我画个人儿给你看！”

不多时，汤若望的大声赞叹把众人吸引过来：“皇上，这太妙了！无处相像又无处不像。这，大约是中国画的魅力吧？诀窍是什么呢？”

福临笑而不答，把那张画出示众人。

“哦！王学士！”众人惊呼一声。画上果然是王熙：像所有的写意一样，笔墨淋漓，衣纹线条都很粗略，而姿态风度却惟妙惟肖，面部画得较为细致，须眉毕现，呼之欲出。大家看看画像，再看看王熙，都忍俊不禁，也忍不住地赞美皇上的画工。

王熙伏拜于地，乞皇上将此画赐予。福临笑道：“不行，不行，画人非朕所长，还是山水画更有意趣。”他重又提笔，略一寻思，运腕急写。笔下林峦深密，水明石秀，神清意远，潇洒疏阔，寥寥数笔，一幅清淡爽朗的水墨山水便呈现在众人眼前了。众人纷纷赞叹：

“皇上此画，真得宋元画之三昧！”金之俊捋须而笑。

“皇上以武功定天下，万机之余，游艺翰墨，真升平盛世之佳话！”傅以渐也感慨不已。

福临看定王崇简，说：“崇简精于品画，你看如何？”

王崇简连忙躬身答道：“陛下胸中丘壑，有荆、关、倪、黄辈所不到者，自是得之天授，非凡人所及啊……”

福临拿这张画递给王崇简，笑道：“那么，这一小幅就赐你留念吧！”

事出意外，王崇简愣了半天，才跪上去双手接过，连连叩谢。福临又掉头对王熙说：“你年轻，在朝中供职还长着呢，所以赐父不赐子。”

王熙红着脸含泪跪下谢恩，众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众卿所观书画确系真迹吗？”

大臣们纷纷夸赞皇上的珍品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确系真迹。福临命内侍又拿出数幅书草，请众人观赏。金之俊看罢脸色忽变，汤若望仍是不懂行，其他人则盛赞笔力遒劲圆活，是难得的佳书。

福临道：“正是呢，朕也以为此字之佳，十分难得。……这是崇祯帝的手笔啊！……”一片寂静中，他拿过一幅，小心地亲手展开，凝神注目，好半天，才无限感慨地说：“如此明君，身婴巨祸，使人不觉酸楚耳！……”

王崇简心头一热，顿觉鼻子发酸，眼角湿润。那边金之俊也低下了白发苍苍的头。

傅以渐道：“所以本朝为故明报君父之仇，不愧仁义之师。”

伊桑阿道：“正是。大清抚定燕京，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朝，明之遗老至今不肯出仕，实在不智之至。”

福临笑道：“今日以诗酒相酬，那些旧话就不必提了。来，上灯！”

内侍们络绎不绝，点烛上灯，请他们到随安室用酒膳。福临领先，众人亦步亦趋，出了桐荫书屋。但见院中梅树老枝壮干上，都悬了彩灯，时近黄昏，花开更盛，梅花灯火相映照，愈显精神。阵阵梅香袭来，使众人都有些沉醉了。随安室门大开，数桌丰盛的酒膳已经摆齐。福临笑道：“今日灯下持酒赏梅，众卿必得佳句。无诗无词者罚三大杯！”

大臣们都笑了。汤若望躬身奏道：“请皇上宽恕，今日是教中斋戒日，实在不敢饮宴。”

“哦，怪朕疏忽了。来，拿扇子。”福临接过内侍呈上的一把他亲手绘画，并印有广运御宝的折扇，递给汤若望说，“玛法，这扇赐给你，请你提前回去吧！”

大臣们看着这把扇子啧啧称羡，汤若望虽然谢了恩，对扇画毕竟说不出个名堂来，将它收在怀中，向皇上和众人告辞，随着护送他的侍卫出门去了。

伊桑阿笑道：“汤玛法大约是怕作诗，借故逃席吧。”

李霨也笑道：“那把扇子出自皇上手笔，万金不换的奇宝，汤玛法怕是一点不懂哩。”

福临点头笑着叹息道：“汤玛法忠心耿耿，精于天文算学，笃于天主之教，品德高贵，有‘圣人’之称，是我朝难得的客卿。可惜不生在东土，对中国实在所知太浅了！……”

王崇简和王熙借此机会向皇上跪叩下去，说道：“臣父子早朝失仪，实在罪该万死，乞皇上饶恕。”

福临看看王崇简父子，再看看众人，笑着缓缓说道：“何须如此。身为明臣而不思明者，必非忠臣！朕岂不明此理？”

皇上的话，大出众人意料，不仅王崇简父子汪然出涕，其他大臣也都跪下了。

“众卿这是怎么了？”福临连忙伸手阻拦。

大臣们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金之俊颤巍巍地呜咽着说：“皇上以大义相激劝，之俊等没齿不忘……”

“众卿快起，请入席吧！”福临满面春风，愉快地邀请着，自己领头往随安室走去。但见灯光映照着红梅，景色迷人，芳香醉人，使他忍不住在梅花灯火间流连低回，竟信口吟出四句诗来：“疏梅悬高灯，照此花下酌。只疑梅枝燃，不觉灯花落。”

金之俊忘形地高声喝彩：“好诗好诗！奇事奇句，古今未有也！”随后，自觉失态，连忙躬身谢罪：“乞皇上恕臣失仪之罪。臣实在是文人固习，一时难改……”

福临哈哈一笑：“正要众卿不拘礼仪，方有意趣。王熙，早就听说你颇有诗才，文思极快。即席赋诗填词，如何？”

王熙略一沉思，便低声吟哦道：“黄昏小宴到君家，梅粉试春华，暗垂素蕊，横枝疏影，月淡风斜。更烧红烛枝头挂，粉蜡斗香奢，元宵近也，小园先试，火树银花。”

福临连声赞道：“妙，妙极了！‘小园先试，火树银花’……‘横枝疏影，月淡风斜’，何其风流，何其妩媚！调寄《眼儿媚》，连词牌都选得好。来，来，进屋写下来！”他兴致勃勃，甩开步子，轻松地迈进了随安室。

大臣们随着进室，金之俊和傅以渐落在最后。金之俊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过福临，这时悄悄地对傅以渐说：

“皇上气宇轩朗，风流潇洒，不仅有人君之度，兼具士大夫之风，天下将忘其为夷狄之君矣！……”

傅以渐起初瞪了他一眼，后来又不禁频频点头，感慨不已。

三

一夜风雪，把熊赐履家的竹篱门都堵住了。

清晨雪霁，熊赐履呵了呵手，抱着竹帚扫雪，从房门扫出小径，又推开栅门。清晨的阳光投在雪地上，映出淡淡的粉红色，而未照阳光的阴影处，又泛出浅浅的蓝色，互相映衬，使洁白的雪地显得既纯净又多姿多彩。熊赐履不禁抬头望了望东升的太阳，却见一个身着风衣风帽的人踏雪而来。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的朋友徐元文。

两人相见，彼此拱手。徐元文洒脱地一挥袖，指着才扫出的小径说：“这可谓雪径不曾缘客扫了。”

熊赐履说：“我还是用老杜的原句吧：蓬门今始为君开！”

熊赐履和徐元文，是三年前在为陆健送行的酒宴上相识的。第一次见面，彼此并无好感。熊赐履看不上徐元文的才子腔调，徐元文也不喜欢熊赐履的道学面孔。这也难怪，两人的出身、境遇太不一样了。

熊赐履字敬修，湖北孝感人，书香门第。家中虽不贫寒，也非富族。当年张献忠打进湖广，熊赐履阖门数十口被杀，惟有熊赐履因随母亲躲回娘家而侥幸活命，从此母子相依，过着清贫的生活。母亲对儿子督课极严，熊赐履学问渊博精深，实在是亏了母亲的教导。三年前来京，也是母亲催促再三，要他游学四方、会见师友、增长见识的。他的学问品格，使不少人倾慕；但他的性情过于严毅，道学讲得过于认真，又使人们对他敬而远之。他对此也并不在意，就了三两处学馆，拿了丰厚的束脩，大半送回湖广奉养老母，余下的在南城龙泉寺、太清观之间的桃花坑买了两间小屋，平日独来独往，课余或读书习字吟诗，或艺花莳菊弄草，怡然自得，一无所求。于是人们给他一个绝妙的头衔：布衣高士。

徐元文大不相同。他出生于江南有名的世家——江苏昆山徐氏大族。人们无法考证昆山徐家与明初的中山王徐达、明中期的宰相徐阶有什么瓜葛，但徐家确是世代豪富，而且世代文运昌盛，出了不少学问之士，就连与徐家联姻的也都非同一般。徐元文的舅父，就是闻名南北的学问大家顾炎武。

徐元文字公肃，兄弟三人都以才学著称，徐元文尤其被人看作神童才子。人们传说他年方十二，就以秀才身份考举人。同辈见他年少，说道：“小小朋友就要做官，想做多高？”他答道：“阁老。”众人便出对耍笑他说：“未老思阁老”，他应声而对道：“无才做秀才。”逗得众人哄堂一笑，原想讥笑他，反而被他讥笑了。又传说他幼年随父赴宴，一位国公和一位尚书同时赐他杯酒，他只好用两手各接一杯。尚书立刻出对道：“手执两杯文武酒，饮文乎？饮武乎？”他立刻对上说：“胸藏万卷圣贤书，希圣也，希贤也！”……这些传说自然更为他增添了光彩。

他诗才超妙，性格风流潇洒，文人骚客无不倾仰。金陵文人筠泉，一天忽在酒宴间扬言：愿化为绝代丽姝，为公肃执箕帚。又有无锡秀士冯云赠诗云：“我愿来生作君妇，只愁清不到梅花。”这些赞美议论，自然牵惹了元文夫人的诗肠，以至于诗中有“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的句子，那倾倒之心，爱才而兼钟情，可说是到了极点，一时传为美谈。然而这一切被狂放文人传诵的风流佳话，在严毅正直的熊赐履看来，不是太轻薄了吗？

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机遇，这两个人也许一辈子也不肯相识，一辈子都认为彼此是格格不入的。

那年清明，徐元文与一帮朋友借龙泉寺诗会，兴遄逸飞，非常畅快。不料会散之后遇上大雨，正在归家途中的徐元文只得敲着路边一扇栅门，大声请求避雨。出来开门的竟是熊赐履，两人不免一怔，毕竟曾经相识，便都拱手为礼。雨中不好叙话，熊赐履就请徐元文进屋。

才进蓬门，徐元文顿觉眼前一亮。春初寒意尚浓，城内、郊外还是一番萧疏荒漠景象，而熊赐履的院子里已是满目碧色了。待到迈步进屋，只觉绿意盈怀，徐元文更加惊异：虽然四壁萧然，但修洁无尘，茗碗火炉、方桌圆凳，位置妥帖。最令人注目的是墙根桌边、窗台阶前，瓦盆土盎排得满满的，种的全是绿草。那些草芊绵娟秀，鲜媚非凡，徐元文叫不出名字，也从来不曾见过，连声赞美。熊赐履爱草成癖，得到这样的真心赞赏，也很高兴，引徐元文进里屋去看他最喜爱的翠云草。徐元文又惊异地看到，窗下书桌座椅都已敝旧，椅背上还缚了一张撑开的雨伞，桌上纸砚摊开，墨迹淋漓，显然主人刚才就坐在伞下写文章。熊赐履见徐元文望着伞，不在意地指指屋顶说：“一下雨便漏。”

桌上一盆翠云草，旁边两只小陶钵，一钵中盛白豆，一钵中盛黑豆，徐元文好奇地拿起来看看说：“赐履兄以此代弈？”

熊赐履摇摇头，和蔼地说：“不，这是古时性理贤人澄治思虑的良方。读书作文之余，常常默坐自省。每起一个善念，就把一粒白豆投进钵中；每起一个恶念，就投一粒黑豆。初时黑豆多白豆少，尔后白豆多黑豆少，尔后不再有黑豆，到最后连白豆也没有了，才能达到至境。小弟如今离至境还远，既有白豆又有黑豆。”他很坦率地拿另一个钵子给徐元文看，果然白豆、黑豆大致一样多。

徐元文一时心下很觉敬重，说：“不料赐履兄如此苦志苦学！……兄雨中著书，必有佳句了？”

熊赐履说：“不过读了宋史，见了几首咏诵岳王的诗词，偶有所感，得了一联而已，请赐教。”他把桌上那张纸递给徐元文，只见上面写了两句诗，墨迹还未全干：

宰相若逢韩侂胄，将军已作郭汾阳。

徐元文拍案叫绝：“好句，真说得绝！咏岳王之诗何止千万，这两句立论新奇，前所未有啊。何不续成一首整诗？……”

徐元文告辞时，天已晴开了，夕阳斜照着新雨之后的庭院，翠云草贴地平铺，饮着雨珠，一碧无隙，看上去就如绿毯茵茵，春意盎然。徐元文不觉叹道：“敬修这一园芳草，叫人顿觉生意满眼，多少诗情画意，真个流连难舍啊！……”

数日后，熊赐履应邀回访，受到热情款待。徐宅宽阔华丽，自然非熊赐履居处可比。但书房的清雅幽静，壁上书画的端庄大方，也使熊赐履感到满意。二人在书房酒谈茶话，很是畅快。引起熊赐履注意的是主人文具用品上的铭文。

桌上一方端砚，紫檀砚盒盖上雕了嵌绿漆的阴文，题为“自用砚铭”，字体是飞动的草书，认得出是徐元文的笔迹：“石友石友，与尔南北走，伴我诗，伴我酒，画蚓涂鸦不我丑，告汝黑面知，共我白头守。”

熊赐履拨过他俩品茶的阳羡砂壶，上面又有用隶书工工整整写下的铭文：“上如斗，下如卣，鳌其足，螭其首，可以酌玉川之茶，可以斟金谷之酒。”后面用小楷写了一行下款：丁酉春元文志于燕京。

徐元文见他对铭文这么注意，便笑着从书房一角的卧榻上，拿来一只空心粉底、松鹤白云花色的瓷枕，说：“这铭文是所谓游戏之作，敬修不要见笑。”熊赐履接过来一看，枕上铭文写道：“甜乡醉乡温柔乡，三者之梦孰短长？仙人与我炊黄粱。”

熊赐履暗暗称奇。这些铭文确实才气横溢，亦庄亦谐，幽默洒脱，可见作者的才华功力。尤其使他欣赏的，是铭文内含的哲理。那枕铭说得多么透彻！太合他的心意了。他真想拍案称好，但他一向没有喜怒形于色的习惯，只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句：“想不到风流才子并不浅薄哩！”

徐元文哈哈大笑，熊赐履一向严峻的面容也变得温和蔼然了。他们从彼此身上找到了共通的东西，因而产生了友情。不过，两人一贫一富，贫者十分耿介，一文钱也不肯妄取，多次谢绝富朋友的周济和邀请做客的柬帖。富朋友并不见怪，每过三五月，便亲来熊赐履陋室探望，二人诗酒相酬，长谈不倦，欢聚一日，又各自分散。徐元文仍在士大夫文人间来往，熊赐履仍往学馆教授蒙童，两人关系倒也十分自然。

今年九月重阳日，二人已经聚过，徐元文为什么又来探望？徐元文进屋，并不客套，开门见山地说：

“敬修，你儒学深湛，满腹经纶，难道就以学馆了此终身？”

熊赐履感到意外：“公肃此话何意？”

徐元文道：“大乱之后，人心思定。不日云贵收复，天下一统，疗疮痍、苏民气、安天下，非孔孟朱程圣道不可。早年吕老先生誉兄将为道学大家、一代宗师，兄就不想有所作为吗？”

熊赐履说：“这样看来，公肃也有出仕的意思了？你舅父亭林先生能够答应吗？”

徐元文豪爽地笑道：“男子汉大丈夫纵横一世，且不说博取功名、封妻荫子，就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老话，如今也用得着。你我满怀才学，为什么不做一番治国平天下的事业呢？能使天下万民安居乐业，博得个青史留名，也不枉此生了。至于我舅父，一向耻食周粟，要为大明守节，但近年来也不反对我们兄弟出仕了，足见人心思定已不可逆转。敬修莫非真要做齐、夷？”

“哦，倒不是。本朝剿灭张献忠，对我家倒有雪恨报仇的恩义，我也不想上首阳山。不过贫士出仕，惟有科举……”

“正是！我原也担心科场承明末之滥觞，弊端百出。今年顺天科场一案，李振邺、张我朴授首，人心大快；江南科场弊端已发，朝廷必将严惩。皇上英明有为，天下科举铨选必将一扫积秽，杜绝弊端。这不正是我辈出头之日吗？”

熊赐履已经动心，但不动声色。

“敬修，不少同道朋友来我处聚会商讨，你也同去谈叙谈叙吧。”

熊赐履想了想，说：“容我三思。今日实不得空。”

“哦，学馆有事？”

“不，我要去城外海会寺烧香还愿。”

“风雪初停，城外寒冷，改日再去吧。”

“君子平日好整以暇，便遇荣悴显晦之变化均不应改变其处世准则，天气之阴晴冷暖何足挂齿……”

徐元文见他的道学劲儿又上来了，连忙笑道：“罢，罢！不劳你的大驾，改日再聚吧。”

熊赐履走出海会寺时，天色晴好，丽日当空，田里的积雪滋润润的，仿佛就要融化似的，空气很是清冽新鲜。郊外果然不同于城里，真令人心胸开阔、精神爽朗！刚才他在佛前求签，得了个吉字，心里很高兴。自从母亲来信告诉他聘定叶家小姐后，他表面上无所表示，实际上非常兴奋，以至于借故来海会寺占卜凶吉。就是最有学问的人，面对不可知的，又无法左右的命运，有时也难免求助于神灵。不过他很看重自己的名声，特意选择了远在城外的海会寺，省得被人知道了笑话。

他迈着方步，悠闲地南行。远远望见路边一座方亭，两面招子上斗大的“酒”“茶”二字老远就能看清。他觉得口渴，不觉加快了步子。

方亭虽然敝旧，却很宽绰，位置也好，面临官道，紧靠凉水河桥边，轩窗四面，亭内很是明亮。主人家卖茶卖酒卖食物，来往行旅正好借此歇脚。因为风雪才停，亭中客人不多。熊赐履一进门，店主就连忙起身招呼。熊赐履打量四周，竟在亭柱上看到一副对联：

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吃杯茶去，

谋衣苦谋食苦苦中作乐拿壶酒来。

这副对联语虽俚俗，但在诙谐中含着一丝酸楚。熊赐履点点头，随店主人引导，在亭柱一侧入座。伙计送上热茶，他又要了几样点心，饶有滋味地吃着，腹内实在也饥了。

亭外一阵嘹亮的马嘶，蹄声嘚嘚，五六名骑兵在亭前下马，大踏步地走进方亭。客人们一看他们那满洲人的装束和气度，一个个低头吃茶喝酒，连说话声都消失了。

为首的那位，仿佛是个军官，忽然停步看那副对联，很感兴趣地轻轻念出声来。虽然他有满人说汉话的特别味道，但念得还是蛮流利的。好几个客人都偷偷地打量他，只有熊赐履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全不注意。

“主人家，这副联子是近日题的吗？”小军官笑着问。

“不，不，小人盘进这个酒食铺的时候就有了。”

小军官笑着点头：“难为他对得这样巧。”他环视整个茶亭，客人都连忙避开他的目光。只有熊赐履旁若无人地喝茶。这满人军官偏偏看中了他，推开要引他上座的店主人，径直走到熊赐履对面来了。

“先生是位文士？”来人笑着招呼一声。

“不敢，儒生而已。”熊赐履只得客气地一拱手，抬眼看了来人一眼。接着，他不得不再看第二眼，并在心里掂量着：虽然此人貂帽、旧袍、黑马靴，装束毫不起眼，但面若冠玉，眼似晨星，神采奕奕，顾盼生辉，决不是一般的旗下军士；但说他是贵公子，看去却不油滑；说他是皇亲，又不骄矜，到底是什么人，熊赐履拿不准。熊赐履淡然相待的态度并没有使对方不快，他体谅地笑笑，坐了下来。店主人和伙计连忙上前殷勤招待，他面前立刻摆满了点心和茶具。

满洲军官一手放在桌上，一肘搭在椅背上，姿态很好看，显然要和熊赐履谈点什么。不想随来的另两个满兵却跟同桌的和尚搭了话，声音响遍茶亭，吸引了所有的人：

“哟，我说和尚，你怎么也吃馒头哇？敢破荤？世上只有火居道士，难道还有火居和尚？”取笑的话儿出自那个小个儿满兵，是一口流利的、毫无杂质的京腔。

“阿弥陀佛！贫僧的馒头没有馅。”那和尚慈眉善眼，看上去有五十岁上下，低声慢语，很清晰。

“哦，哦，怪不得你一顿吃这么多呢！”满兵毫不放松，继续取笑地指着和尚面前的几盘白馒头，“瞧你这些个，真像、真像……”他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词，眼睛朝窗外瞟了几眼，忽然开心地接下去说：“就像你们这城外的坟包！”他很为自己的比喻得意，和同伴一起哈哈大笑，同时又不住地察看满洲军官的脸色，显然是希望能博得他的笑容。

老和尚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累累荒冢，确实很像。他微微一笑，清清楚楚地吟诵道：

“城外俱是土馒头，城中尽是馒头馅。”

熊赐履和他的同桌都不由得一惊，一起掉头看那和尚，神色不免有些悚然。可是那两个满兵全不懂老和尚说的什么，嘴里一个劲儿地嚷着：“胡说胡说！成心不让人听明白啊？”“什么馒头馅！谁是馒头馅？你是啊？”

和尚眼睛半闭，平静地说：“老僧若不修行解脱，也和你们一样，终为馒头馅。……总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万事莫非前定，大数难逃。该当馒头馅者必当，得解脱者终将解脱。”

“你越说我越糊涂，什么‘大数’，小数，不懂！”满兵一拧脖子，声音越发大了。

和尚又微微一笑：“也罢，今日老僧就来开导开导你。有位老翁精通数术，一天，一位道者前来问数，往老翁家竹床上一坐，床竟立时塌坏了。道者要赔偿，老翁笑道：‘成败有数，何必赔偿！’他拿折断的床脚给道者看，只见上面有一行小字：‘此床某年某月某日有仙翁来坐，床不能载，数当坏。’老翁笑着对道者说：‘你一定是位仙人！’道者很惊愕，连忙说：‘连神仙都躲不过数吗？’话刚说完，人就不见了。”

不仅满兵，连茶亭中的客人们，都被和尚一番言语说得毛骨悚然，目瞪口呆。熊赐履仍然不动声色，同桌频频向他使眼色，并悄声问：“这和尚是谁？”

熊赐履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和尚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动手把馒头装进布袋，移步离座。在亭柱边他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双手合十，对店主人道：“施主，这副对联忒俗气了，老僧赠你一联可好？”

店主满脸堆笑，连忙说：“承老和尚好意，多谢多谢。柜上的！听仔细着，写清楚了！”

和尚闭目静默片刻，一字一句地念道：“四大皆空，坐片刻无分尔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自东西。”念罢，他合掌向店主低头道谢，转身便走。

“老和尚留步！”满洲军官纵身跳起，奔到和尚身边，“请问老和尚法号，宝刹何处？”见和尚一双明净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而不回答，连忙补充说：“我听老和尚言语，很有才学。老和尚下的这副对，语虽浅淡，却颇具禅理，很是敬佩！”

和尚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说：“贫僧名性聪，法号憨璞，住城南海会寺。”

军官笑道：“老和尚谈数，不会明于人而暗于己吧？”

和尚慈和地笑了：“松阴夹径寒侵面，山色连天翠滴衣。论数，贫僧今日当遇贵人。”

军官顿时笑容尽消，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和尚。和尚也不理会，略一躬身，掉头而去。军官愣了片刻，拔脚追出门外，两名满兵也赶着跑出茶亭。店主发急了，紧迫着喊了两声，发现他们都还站在门前说话，才放了心。

熊赐履把茶钱放在桌上，掸掸衣裳，正正帽子，站起来，从另一边门出去了。外面天色仍然十分晴朗，近处村郭，远处西山，抬眼望去，非常清晰。他不想就回城里，便迎着太阳向西信步而行。此刻，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还会重逢这位陌路相遇的满洲军官。

太阳偏西以后，风很快就变得寒冷了。熊赐履倒不怕冷，只怕时间太晚，城门关了回不得家。正待转身，一声声敲打传到耳边，他不经意地侧脸一望，十数丈外，大道南边的田畴中，一所破败不堪的土坯茅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这断壁残垣也能住人吗？熊赐履好奇地走过去，一幅凄凉的图画展现在他眼前：在空无所有的土房茅檐下，一位衣衫褴褛的白发苍苍的老人，举着一把缺口旧斧，吃力地一下又一下地劈着木柴。他满头滴汗，一脸愁容，枯瘦的颈脖、手臂、腿杆，就如同他手下的那些干柴棍儿。

老人的样子太可怜了，熊赐履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上前拱手招呼道：“老伯伯！”

老人停斧，在破烂不堪的衣袖上抹了一把汗，无神的眼睛扫过熊赐履，仿佛不曾看到什么，又举斧劈柴。

“老伯伯，你这么大年岁了，怎么还干这样吃力的重活？你的儿子、孙子呢？”

老人手中的斧子掉了，张大了眼睛：“老天爷，这是湖广口音哪！”

“是的是的，我是湖广儒生。听老伯伯说话，也是湖广人？”

“哎呀，乡亲！乡亲啊！”老人一口湖广话，丝毫未改，望着熊赐履，张着没牙的嘴，亲热地笑了，用衣袖不住地擦眼泪。

“老伯伯，你……”熊赐履话未说出，老人大惊失色地喊了一声：“小心！”拽住熊赐履，一同摔倒在地上。一支响箭尖啸着从熊赐履身后飞过，把一只不知何时跑来的灰兔钉死在田原上。其实，箭离他们还很远，用不着这样惊慌的，可是老人已吓得浑身簌簌发抖了。

一马飞奔而来，骑者跳下马拾起灰兔，挂在马鞍鞒畔，随后牵马走了过来，竟是在茶亭同桌的那位满洲军官！他一见熊赐履也是一怔，跟着就爽快地笑了：“啊哈，咱们真有缘，又见面了！真对不起，躲箭太急，你受惊了吧？”

“处变乱而不惊，乃君子本色。”熊赐履文绉绉的回答，使军官又笑了。他指了指说：“这位老人是你相识？”

“不。素不相识。近在京畿，民贫如此，老无所养，令人心酸！”

军官这才仔细看看老人，甚至走进那间不挡风雨的土坯茅屋转了一圈，出来后，面色大变，轻松和英武的气概不知到哪里去了，眉头紧蹙，默默无言。熊赐履面对这位满洲军官，也不知说什么才好。老人乍见一身戎装的骑者，十分害怕，现在觉出他并无恶意，也敢偷眼打量他了。

军官终于叹了口气，问道：“老人家，境况何以到这种地步？有谁欺负你了？”

老人愁苦地望着他，口气中带着惊惧：“你？……”

军官道：“老人家不要害怕，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旗下牛录章京……”熊赐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竟无端地红了脸，继续说：“但我舅父在刑部供职，有什么冤屈，你尽管对我说。”

老人疑惑地看看他，不敢开口。

“老人家贫寒到这种地步……我还有一位舅父在户部管赈济的福建清吏司做事，他专管周济贫民，总能帮你的忙吧？”

这位军官的舅父真多。也真有用。熊赐履又看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老人却听懂了，“扑通”一声跪在他脚前，连连叩头说：“大老爷给小人做主！大老爷给小人做主！……”

老人的湖广腔太重，年轻的牛录章京听不大明白。当老人滔滔不绝地诉说起来时，他就一点也不懂了。他摆摆手，要老人停下，说：“老人家是哪里人？”

熊赐履说：“章京大人，他是我同乡，湖广人氏。我来讲给你听。……老人家，你讲吧，这位大人是一片好心哩！”

老人讲起自己的身世和遭遇，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四十年前，老人家乡大灾，他孤身一人来到京师，从做烧饼、馃子的小买卖起家，终于买地盖房、娶妻生子，家道很是兴旺。国变以后，京畿跑马圈地，他的几十亩好田尽被圈占，他到处哭号诉说，户部大人才给他换到凉水河边的沙质劣地，还分散在哩哩啦啦的三处地方。老人无奈，与两个儿子分了家，各种一处土地，勉强度日。不料顺治初年被旗下掠去的小儿子不曾死去，因为受不了主人家的毒打虐待，探得父兄消息，便逃了出来。第一次逃到二哥家，因逃人法严，二哥被当作窝主斩首；第二次逃到大哥家，大哥也因此丧命，他自己也因两次逃跑被主人家活活打死。三个儿子都没了，老人夫妇孤苦伶仃，痛不欲生。但就是这样，厄运还是不肯放过他们。旗下一位参领看中老人的房地，强迫老两口投充，老两口不肯依从，那参领竟率人打上门来，硬指老两口窝藏逃人。老妻吓死了，老人被迫献出土地、房屋、财产，留下一条老命。如今一无所有，不得不在这破草屋里栖身，借卖木柴换口饭吃……

说到最后，老人声泪俱下，熊赐履的眼圈也红了。

牛录章京脸色煞白，黑眉紧蹙在一起，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好不容易，他才开口问：“你为什么不去上告？”

熊赐履叹气道：“他怎么告呢？逃人法是朝廷大法，谁敢不遵？听说朝廷里凡是反对逃人法的人，一概革职流徙，连大臣也不放过。一个小小贫民，能有什么办法？”

老人听懂了，连连摇头摇手道：“不敢告，不敢告。旗下人原本就厉害，更不要说人家还是皇亲！”

章京浑身一震：“你说什么？谁是皇亲？”

老人害怕了，急忙跪倒，连连叩头：“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讲！……”

费了好大劲劝解、安慰，老人才战战兢兢地吐露了实情：劫夺他财产的那参领的丈母娘，是个老早嫁给满人的蒙古格格，她的同母异父妹子，是当今皇上的贵人。

年轻的章京大人也给吓住了，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熊赐履瞟了他一眼，心里冷笑道：原以为你真有几分胆识，不想也是个孱头！

熊赐履的想法或许从他眼睛里透露了出来，章京看他一眼后，忽然羞恼得红头涨脸，大喝一声：“你笑什么？敢轻慢我？看我把你……”他猛地噎住，静默无语了。

“章京大人，”熊赐履心平气和地说，“学生什么也没有讲。”

章京气恼地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也没讲，可是你的眼睛什么都讲了！”

“我的眼睛讲了什么？”

“你……你在怨恨圈地投充逃人法！”

“哦，章京大人，圈地投充逃人法害民如此之烈，百姓能不怨愤？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章京语塞。熊赐履叹道：“民穷则国弱，民怨则国乱，千古不易之理啊！……”

一瞬间，章京大人消了气，关切地问：“你说什么？”

熊赐履自顾自地发挥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先贤早有教诲，朝廷不乏饱学之士，就不懂这个道理？”

章京大人望着熊赐履，好半天，突然笑道：“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熊赐履皱皱眉，严正地说：“姓熊名赐履，字敬修，湖广人氏，住南城龙泉寺边桃花坑……”

“怎么，你就是熊赐履？”牛录章京惊讶地脱口而出。这回，轮到熊赐履反问了：“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听说过先生大名，日后一定要请先生赐教。时间不早，先生可以回城了。”

“你呢？这位老人家呢？”

“放心，我自有办法。”这位章京大人恢复了爽快，弯下身和蔼地对老人说，“老人家，我这里有马，请你坐上，我们一道去找那参领评理！”说着，他得意地望着熊赐履，顽皮地挤挤眼儿。

熊赐履怀着惊异、敬佩、担心等等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感情，望着马上老人、马下章京渐渐远去的背影。在夕阳的映照下，在瑟瑟的寒风中，那背影竟那般清晰，好像永远不会从平坦的原野上消失似的。

回城的路上，熊赐履心头萦回往复的，尽是今天一路的印象。可是，还有奇迹在等着他呢！

半夜，酣睡中的熊赐履被“嘭嘭”的敲门声惊醒。他家徒四壁，从不怕盗贼，而敲门声又响又急，也不像做暗事人的行径。他高声问道：“谁呀？”

门外有人答道：“请先生开门，有要事相求。”

熊赐履穿衣着鞋，点灯整容，一切收拾妥帖，才出去开门。他心里猛地一惊：借着暗淡的烛光和天上的微微星光，他看到从房门到院门，一直到竹篱外的大门口、路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就门前的几位看，都穿着一式的黑袍号衣，头戴翻边皮帽，在黝暗的夜色中，更显得一个个高大魁梧，目光灼灼。

熊赐履心里害怕，但一想到君子不畏强暴、不畏权势的古训，便又挺起胸，一晃脑袋，故作镇静地问：“赐履一介寒儒，诸公到此何干？”

一个穿号衣的走近两步，赔笑道：“先生大喜。京师大富翁罗公想请你设馆府中。”

“罗公？”熊赐履诧异地重复一句。他历数自己在京师的交游，并没有一个姓罗的富翁，还是大富翁。

“罗公亲自驾临了！”穿号衣的回头一望，慌忙率众人退后，让出中间的路，一个个垂手低头，屏息而立，神态十分恭敬。熊赐履本来很怕他们踩坏自己的草根、花苗，见他们这么有礼，又不禁点头赞赏了。

罗公快步走来，对着熊赐履拱手一揖，笑容满面地说：“熊先生，大名久仰，如雷贯耳，今日识荆，三生有幸啊！”这一套文人初晤的套话，他说得很自然，也很真诚，熊赐履不得不答礼：“实在不敢当！请进寒舍一叙。”

罗公毫不客套，立即进屋。两人分主客坐定，熊赐履抱歉地说：“尊客来得意外，恕赐履不能茶酒相待了。”

罗公哈哈一笑，爽朗地挥挥手：“应当我向先生谢罪，搅扰了先生清梦，失礼之极！不过迫于情势，不得不如此。罗某虽然声势烜赫，但不喜人前招摇，选在入夜来访，先生不见怪吧？”

罗公黑眉黑须，长得很有气概，尤其一双眼睛，湛湛如秋水，灼灼似晓星，而且快人快语，爽朗洒脱，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熊赐履连连逊谢，罗公开门见山，毫不客套地说：“听说先生道德文章早就驰誉乡里，如今更是名满京师。罗某有两个亲侄，苦于没有高士教诲，愿请先生为师。”

熊赐履摇头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乃南方下士，何足为人师。况且我已设馆三年，早生厌倦，不日将归故里了。”

罗公非常诚挚地说：“家母寡居多年，望子成龙心切。但我兄弟均不争气，幼年失学，至今憾然。家母立意要使孙辈以文章道德立身扬名，只是名师难得，总不合意。如今得知先生声望，家母指名要请先生。为人子者，敢不从命？况且罗某对先生亦是钦佩万分，还请先生念我一片至诚……”

熊赐履经不住罗公的再三恳请，也喜欢他那种豪爽的气度，便答应了。罗公大喜，说：“蒙先生高情厚谊，罗某一家感激不尽！”他向熊赐履深深拜揖致谢后，直起身，对门外一声招呼：“来人，备马！”

几名精干仆人立刻进屋，向熊赐履请示如何收拾行李。熊赐履惊讶道：“今晚就去？”

罗公笑道：“先生不必惊怪，罗某办事向来喜欢干脆利落，当日事必在当日办完。今日罗某是亲来迎接先生的。”

熊赐履无法反对，只得由他。于是罗公陪同熊赐履骑马，几十名仆从提着灯，燃着火炬，前导后从，热热闹闹地离开了熊赐履的桃花坑旧居。

走不到半个时辰，熊赐履就糊涂了，拐来拐去，都是他从未走过的道路，也辨不清东南西北。到了罗府大门，熊赐履又吃了一惊：好一所崇垣峻宇、灯烛辉煌的府第！他平生不曾到过这么富丽华贵的地方。但他牢记先贤教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维持着君子应有的气度。

罗公将他送进一所幽静小院的上房，便告辞而去。几名俊秀的书童立刻上来殷勤招待，端茶进水，铺床下帐。不多时，一名老仆跑到他面前，恭敬地禀告：

“禀先生，府中人多事杂，地方阔大，家规极严。先生有何需求，请立时告诉奴才，奴才当为先生奔走。先生不可随意走动，不可离开此院，免得奴才们受罚……”

熊赐履心中不快，真所谓豪门深如海啊！

次日，罗公领了两个小孩儿前来拜师。拜师礼十分郑重，光见面塾礼就是白银百两。这出奇丰厚的待遇，打消了熊赐履辞馆的念头。而且，两个弟子黑发鬈鬈，极为聪颖可爱，绝非他这几年设馆时的弟子可比。这样一来，熊赐履就接受了罗府家馆那必须牺牲部分自由但待遇十分优厚的条件。

罗公对熊赐履说：“因家母爱孙心切，不许他们早起。并请先生千万不要笞挞他们，有了过失请告诉罗某，自有家法处置。”

此后，两个弟子每日午后来馆读书，熊赐履便尽心教授。罗公的供奉极为丰厚，还不时前来相陪说话。至于寄往湖广的束脩，也从不需要熊赐履经手，每过数月便得母亲家书，告以“已收银若干，望安心就馆，母平安”。

四

人们不记得有哪一年冬天，像顺治十四年冬天那般和暖。呼啸的刺骨寒风很晚才来临，地面和屋檐上的冰凌都存不住，一过午便化尽了。但是，这年冬天顺治皇帝从南苑发出的一道又一道谕诏，却像猛然刮来的卷地狂风，震动了朝野，不管心里对它赞同还是反对，全被它的猛烈和突然惊住了。满洲亲贵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十二月，第一道谕旨下，重申停止圈地：“京畿百姓自圈地、圈房之后，流离失所，饥寒迫身。良善者无以为命，丧其乐生之心；不肖者煽惑讹言，相从为盗，以致陷罪者多。长此以往，则国无宁日。此后仍遵前旨，永不许圈占民间房地。”

次日，又有谕旨，命吏部开列因请宽逃人之禁而得罪流徙的言官。

三日后，一道就逃人法专向满洲官兵的谕诏发下来了：

“……朕念满洲官民人等，攻战勤劳，佐成大业，其家役使之人，皆获自艰辛，加之抚养。乃十余年间背逃日众，隐匿尤多，特立严法。以一人之逃匿而株连数家，以无知之奴仆而累及官吏，皆念尔等数十年之劳苦，万不得已而设，非朕本怀也。年来逃人未止，小民牵连，被害者多。尔等当思家人何以轻去？必非无因。尔能容彼身，彼自体尔心。若专恃严法，全不体恤，逃者仍众，何益之有？

“朕为万国主，犯法诸人，孰非天生烝民、朝廷赤子？今后宜体朕意省改，使奴仆充盈，安享富贵。如有旗下奸宄横行，许督抚逮捕，并本主治罪！……”

这道谕诏如同一次地震，激起了剧烈的反响。督、抚居然可以对旗下人逮捕、治罪！这不是破天荒的事吗？有的人奔走相告，喜笑颜色；有的人若有所思，深自反省；有的人神色沮丧，长吁短叹；更有人愤愤不平，哭到家庙告祖。总而言之，它触动了每一个人，不管他是汉是满，是旗人是平民，朝野一派沸腾。

顺治皇帝仿佛不理会这些已刮得很猛的风，接着又下了一道谕旨，就像在沸油里溅进了水，简直炸开了。他批下吏部上奏的官员稽考功过的题本上，要求选拔确有学问才能的人进部院各衙门，替下一批颟顸无能之辈。使人们激动的不仅是这道谕旨本身，而是由吏部传出的皇上亲自点到的那些“确有学问才能”的人名录：杜立德、李霨、王崇简、王熙、王弘祚、冯溥、孙廷铨、伊桑阿……老天爷，除了伊桑阿，全都是蛮子文士！惟一的一个正黄旗满洲人伊桑阿，也是顺治九年中式的进士！哼！文人们都交好运了！……

大雪纷纷，总管太监吴良辅领着小太监吴禄骑马从南苑赶回大内。吴良辅貂帽风衣，吴禄披了件斗篷，踏着雪顶着风，急急忙忙北行。

走到前门棋盘街闹市，酒楼上飘来的阵阵酒香阻住了吴良辅的马蹄。他在一间宽大的门脸前下了马。这是一处带楼座的酒馆，高悬着“杏花村”的黄杨木底松绿大字匾额，檐下吊了一串系着红绿绸子的牌幌，写着十几样名酒：玫瑰露、状元红、竹叶青、莲花白、苹果露、五加皮、黄连液、佛手露、史国公、雪花白、茵陈露等等。

吴良辅把缰绳扔给门前冲他点头哈腰的酒馆伙计，领先上了酒楼。吴禄惴惴不安，东张西望，几乎跟不上吴良辅的脚步。老板恭敬地引他们进一间小小的雅座，酒、菜霎时便到。吴良辅脱去风衣貂帽，开怀畅饮，并招呼吴禄动筷子喝酒。

吴禄不到十八岁，是个伶牙俐齿、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他十岁入宫，在大内万善殿内书堂读过书，专为在御前侍候受过训练，这是许多太监一辈子也巴望不到的福分。这正是总管太监吴良辅赐给的恩惠，他对吴良辅自然感激不尽。大约是因为同姓，加上这孩子乖巧、会奉承，吴良辅居然很喜欢他，近日又把他提拔成养心殿御前太监，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耀！吴禄对于吴良辅来说，既是心腹，又像子侄，说是兄弟也不错，说是朋友也可以。吴良辅那么有权势，百官大臣都以结交他为荣；吴良辅那么凶狠阴沉，小太监见了他如同耗子见猫；惟独对这个吴禄，吴良辅是闻声则喜，觑面便笑，好像是他前世的老婆。他从来都管吴禄叫“小幺儿”，恨不得把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他，把他当成亲儿子似的。有权势的大太监，多半都有这路毛病。

吴良辅喝了两盅酒，身上热和了，伸手捏捏吴禄的耳朵垂，笑道：“小幺儿，还不喝两盅暖暖身子？”

吴禄心里不安，回答说：“总管，咱们是奉万岁爷旨意回宫见皇后娘娘的，误了事……”

吴良辅哈哈一笑：“误不了！万岁爷那心里我还不知道？要不是碍着家规呀、礼法呀，他才不想打发咱们跑这一趟呢！”

吴禄点点头，一耸眉尖，又说：“可喝多了酒，怎么敢见皇后娘娘呢？”

“没事儿！喝两口醋就解了酒味儿啦。再说，还怕她怪罪？她这中宫未必坐得长！……”

吴禄一惊，回头想想，又慢慢点了点头，拿起了酒杯。

“小幺儿，这些日子我忙得晕头转向，总没逮着空儿问问清楚。那天在茶亭，憨璞老和尚到底说了点儿什么，万岁爷到底给打动了没有？你细细说给我听听。”

吴禄于是绘声绘色地把那天茶亭里和尚的表演和皇上的反应细说一遍，听得吴良辅频频点头，面露喜色。吴禄最后说：“和尚说他曾经遍游江南，与南中耆旧诗词往还唱和。万岁爷听了格外高兴，说以后要往海会寺拜望他哩！”

“好，好，太好了！”吴良辅高兴得双手在胸前一握，满面含笑。这完全是个女子的动作，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娇媚，一般人看了会觉得肉麻。吴禄早看惯了，只管问着他不明白的事：“就让和尚去见万岁爷不就成了？干吗要弄这么个圈套？”

“这你就不懂了！”吴良辅眯着眼儿笑，“万岁爷的心性你还摸不透。这叫做偶然机遇，最能让万岁爷上心，觉着有趣。要是和尚求见，不但身份低了，不得万岁爷看重，而且不要一两天工夫，万岁爷就会撂到脑后去了。再有一层，要是正经八百地引见和尚，汤若望又要诤谏个没完，又该咱们吃瘪。”

“可人家都说……”吴禄迟疑地望望吴良辅，又小声嗫嚅着说，“人家都说汤若望是真圣人，咱们何苦……”

吴良辅眼睛里明明有一股怒火。不过，他半笑不笑地看了吴禄一会儿，说：“实话对你讲，小幺儿，我费这么大心思，要万岁爷亲近佛爷，为的就是避开那位圣人。只要有他在，咱们总没有舒心快意的时候。他跟咱们是猴儿吃麻花——满拧！哼，他还真当自个儿是万岁爷的品德师父呢！也不想想，他那天主圣母什么的，在咱们中国谁吃那一套啊？能抗得过咱的如来佛观世音？能抗得过咱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吗？……要论他那个人儿，挺正经，不贪赃不枉法的，可那又顶啥？他堵了咱爷儿们的路哇！……哎，我说小幺儿，陈之遴给的那几万银票到手没有？”

“人家说，要等那差使到手才交钱呢！”

“哈，猴精！一点儿亏不吃啊！……”吴良辅转眼间又感慨起来，拍拍吴禄的肩膀，“咱爷儿们这路人，一辈子有什么指望？不就多落俩钱儿，图个老来福！不趁着年轻力壮、万岁爷宠信的当口多弄点，将来收尸都没有人啊！……”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很有点悲凉，使他漂亮的面容刹那间像是老了十多岁，眼皮下嘴角边的皱纹都越加触目了。

“可是万岁爷跟太后都那么看重汤老爷，咱们动得了他？”

“要不叫他圣人呢？要不咱爷儿们得小心着办呢？不过这话还有另一说，”尽管两人坐在小小的单间，吴良辅还是向四周望望风，压低嗓子说，“你说万岁爷跟太后为什么赶着他叫玛法？告诉你吧，小幺儿，那是为了南明永历！……”

“啊？”吴禄的眼睛瞪得溜圆，张了张嘴。

“小孩子家，这样的大事你就参不透了！永历一家老小都进了天主教，文臣瞿式耜、武将焦琏什么的全都是教徒。这天主教传来中国也七八十年了，传教士哪儿都有，永历那边儿也不老少。汤若望道德学问是传教士里拔尖儿的，你想，朝廷尊他敬他重用他，会没有道理？”

“呀，万岁爷和太后真有心计啊！”吴禄叹了一声。

“什么心计！这叫治国的本事！”吴良辅赶紧训诫他两句，又接着说，“眼下孙可望降了，永历看看就要玩儿完。只要南明一垮，这位汤玛法的好日子就不多了！……不信，走着瞧！”

吴禄生怕总管喝醉，小心翼翼地说：“总管，咱们走吧？”

“着哪门子急！”吴良辅脸一沉，要发脾气，忽而一回味，暧昧地笑了，“哦，我想起来了，你新近认了个干妹子，是景仁宫里头的吧？怪不得急着要走，半个多月不见面儿，想坏了，是不是？”

吴禄也嘻嘻地笑了。

“罢，罢！咱们走！”吴良辅端起醋壶，连着喝了三大口，酸得他龇牙咧嘴，可还不住嘴地调笑，“小幺儿，有了妹子结了对子，可别忘了哥哥。喝醋的味儿真不好受哇！”

雪下得越发大了，密如帘栊，仿佛从天顶垂下一面巨大的轻纱，透过它看远近景色，更显得庄重、肃穆，还带有一点神秘。金殿碧阁化为玉宇琼楼，皇家御苑别是一种风姿。

坤宁宫里，温暖如春。鎏金银丝罩的熏炉内，红螺炭火正旺，烧得又红又亮，和头顶悬着佩玉流苏的金红色宫灯相辉映，耀得东暖阁明亮照眼；一对绘着八仙庆寿的粉底五彩瓷大花瓶里，插着初放的红梅和白梅；几只椭圆形的郎窑水仙盆中，淡黄蕊洁白瓣的水仙花在碧玉似的长叶衬托下分外精神；浓郁的花香和着熏炉里阵阵飘出的沉香，把整个坤宁宫都包在一团馥郁醉人的温香中了。

皇后的住处，今天换了几样摆设，使前来问候、说话解闷的主位娘娘们又是看又是摸，赞不绝口。淑惠妃是皇后的亲妹子，又是每天必来的人，最为随便，守着那台紫檀龙凤五屏风铜镜台，不住口地称道那活生生的雕工，时不时地对镜台上那面荷兰国进贡的大圆镜瞧几眼，扬扬眉，掠掠鬓，欣赏自己娇美的面影。

端妃扯着恭妃，要她看那对脂玉夔龙雕花插屏。恭妃却扯着端妃，要她去看南窗下那一对金海棠花福寿大茶盘。后来，两人一道走到南边大炕一角，静妃在那儿静静地站着，低头望着八仙桌上的摆设。那是在一对翡翠瓷观音瓶之间躺着的一件古铜蕉叶花觚，蕉叶舒卷自如，像真的一样，谁能想到是用坚硬的铜制成的呢？更妙的是花觚内透亮的清水养着两朵带叶的红芍药。这便是宫中有名的唐花了。

静妃，就是四年前被顺治废掉的第一个皇后。因为皇上不在宫中，她也来坤宁宫向皇后请安。被废以来，她一向落拓，今天却特意打扮了一下，显得容貌俏丽，衣着华美，还竭力维持着当年的格格和正位中宫时的高贵气度。这是因为，尽管宫规宫礼只讲位分等级，不论其他；但在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里，她毕竟辈分最高——是皇后的姑妈，不能太塌架。不过命运对她的打击清清楚楚印在她的眼角和额头，二十二三岁的人，蛛网似的细纹已经铺满了这些地方，搽脂抹粉也遮盖不住。如果她笑一笑，便如三十岁上下的妇人了。见端妃和恭妃走来，静妃强笑道：“瞧这花觚古色古香的，真是件宝贝。”

端妃笑道：“淑惠妃刚才说，这是皇上二次大婚时的妆奁呢。姐姐你那次进宫，妆奁一定是更……”恭妃连忙向端妃使眼色，端妃缩住口，旋又笑道：“妹妹有口无心，姐姐请莫生气。”

这真无异于当众奚落。但静妃几年来受冷遇，早已习惯了，不在意地说：“这花觚配鲜红芍药，更是艳丽非凡的了。”

端妃道：“芍药虽好，总比不上花王牡丹。”

恭妃也笑道：“是啊。况且这是唐花，不是当令名花，要按月令来说，早已过时了。”

静妃冷冷扫了她们一眼，淡淡一笑，反击道：“说的是。腊月当令，惟有梅花。其他百花百草，任有百媚千娇，也只好凋零自落了。”

端妃、恭妃互相看了一眼，连连点头说：“正是呢，姐姐说得对。”

那边，皇后的亲妹子淑惠妃照着镜子，头也不回地招呼皇后：“姐姐，瞧见吗？今儿个像谁下了帖子似的，咱们博尔济吉特家的人都来齐了。哦，不过，还少个谨贵人。”听皇后不答，她才回头去看。皇后坐在那里，正对着一双黄面红里百子五彩大果盘发愣。她连忙走近，看了一眼那彩色大果盘里神态各异、活泼顽皮的一百个小孩儿，顿时明白了姐姐心头的苦楚。她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她毕竟负担轻些、想得开些。她用绣花粉红绸绢轻轻往姐姐面前一扑，笑道：“姐姐，打发他们叫谨贵人来，凑个双数儿，咱们好斗牌啊！”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妹妹一眼，轻轻叹口气。

“要不，咱们打马吊玩玩？”

皇后摇摇头。

“姐姐，”淑惠妃放低了声音，“你要闷出病来的。找太医来瞧瞧？要不，到后花园去赏雪？……”

皇后苦笑道：“你别瞎张罗啦。”

淑惠妃装作生气的样子：“可不是，谁叫我没长谨贵人那么一张厉害嘴哩？她不来，姐姐就不给笑脸儿！……咦？说曹操，曹操到！……”

果然，康妃和谨贵人披着貂皮风雪氅，前来向皇后请安了。眼快心灵的淑惠妃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位心里都有事。谨贵人没了平日的爽利劲儿，眼圈儿红红的。这是怎么啦？

坤宁宫总管太监跟脚儿进来禀告：“万岁爷打发吴总管和小吴子来向皇后报信儿。”屋里的娘娘们登时住了口，停了动作，眼巴巴地瞧着皇后。皇后也觉着心口跳得怦怦直响，声音有些发抖：“传他们进来！”

吴良辅和吴禄叩过了头，恭恭敬敬地跪在炕前地毯上，吴良辅说：“奴才给皇后、主位们请安。”

“罢了。回宫来有什么事？”

“禀娘娘，奴才奉万岁爷差遣，回宫禀告娘娘，皇太后前天夜里三更时分起，浑身发热，涕泪不止，头痛头晕。昨儿个病势更重，又添了咳嗽。今儿个一直昏睡不醒……”

“召太医瞧了没有？”

“太医院的院使和左院判领了八名御医在南苑侍候着。万岁爷心中焦虑，昨日往上帝坛祷祀，今儿又冒雪再次前往。皇贵妃娘娘日夜侍奉太后床前，寝食俱废……”

淑惠妃撇嘴哼了一声，背转身去。端妃和恭妃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满脸不屑的表情。倒是平日最恨董鄂妃的谨贵人毫无表情，像是什么也没听到，望着地面发呆。

吴良辅继续禀道：“要是皇后和主位们想去南苑……”

坐在皇后身边的淑惠妃一口接过来：“南苑要是用得着我们姐妹，哪儿还等到今天？我们一个个笨嘴拙舌的，又不会甜言蜜语，又弄不来那个诗呀画儿的，没的惹人家讨厌！”

吴良辅赶紧低头，不敢说话了。

十一月中旬，皇帝和皇贵妃陪着皇太后游幸南苑，仿佛儿子、媳妇同着老母三人去享天伦之乐。皇后嘴里不说，心里可不是滋味。妃嫔贵人们，就更加愤愤不平，怨声载道了。整整一个月，宫廷的中心转移到了南苑，大内一派冷清。皇上在宫里，不管怎么说还有点儿盼头，这一个月，连点活气儿都没了。现在太后病了，又想起我们来了！哼，谁得脸谁应承去吧！别净想好处自个儿揣，坏事让别人摊！……不过，这么多妃嫔贵人，连皇后在内，敢于把这不满形于辞色的，也还只有这位淑惠妃。

看两名太监叩个头要退下的样子，淑惠妃看了姐姐一眼，对他们喝道：“慢着！还有话问你们！”

“喳，喳。”两名太监赶紧跪好。

“皇上身子骨好吗？”

“回主位的话，万岁爷今冬在南苑校猎，能吃能睡，人长胖了，面色也红润了。”

“还有呢？”

“还有？……”吴良辅摸不着头脑。

“大胆！都说皇上近日办了件什么事儿，京师全传遍了，怎么还瞒着我们姐妹？”

“回主位，有，有！万岁爷办那件事可真厉害！不止京师，怕是天下人都要盛赞万岁爷呢！……小吴子那会儿就在万岁爷跟前……小吴子，还不快细细禀告！”

“喳，喳！”吴禄磕了响头之后，便发挥他口齿伶俐的特长，讲起那天皇上微服出猎、遇上劈木柴老汉的故事。最精彩、最有戏剧性的部分在后头，在皇上陪老汉到镇上找参领讲理的时候。

在参领的住宅大门，门丁根本不让他们靠近。是皇上一口流利的满语，才使门丁疑惑着进去通报。谁知那参领竟以为小事一段，自己懒得出来，叫他老婆出来应付。这女人高大肥胖，一向凶横惯了，哪里把个老蛮子和小旗丁放在眼里，兜头就是一顿臭骂，还说什么“就是抢了，就是占了，谁叫他是蛮子，活该！你敢拿我怎么样”！

皇上气极了，说：“你们竟敢这样无法无天，告到地方去，有你们什么好？”

参领老婆扬头大笑，说：“只要你敢告，去告好了！我要怕了你，下辈子不是人！”说罢，她又竖起眉毛恶狠狠地叫骂，要他们滚开。她见皇上站在那儿不动，抄起门边的杠子就朝皇上砸去，嘴里还骂着：“打死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小杂种！”

皇上大怒，一声断喝，抽出他的硬弓只一挡，那女人的棍子飞出去两丈远。这时候，皇上的侍卫队赶来护驾，几百人把这所宅子围了个密不透风。参领和他老婆一听说这小旗丁竟是皇上，登时吓昏过去。皇上怒气不息，立刻命侍卫动手，把参领全家就地斩首示惩！

皇上临走又发了一道谕旨：参领的全部财产房地，都赏给那个可怜的老汉，并亲口封这老汉为一镇之尊。

小吴禄绘声绘色，说得活灵活现，皇后和妃嫔们都听呆了。吴禄最后又得意地说：“没过两天，城外城里的人全知道了，谁不夸咱万岁爷是圣明天子啊！……”

吴良辅和吴禄已经退出去好半天了，坤宁宫里还是那么静悄悄的，谁也不肯说话。

“哇”的一声，谨贵人突然放声痛哭。大家望着她，心里仿佛有某种不幸的预感，胆小的恭妃忍不住发抖，使劲往端妃身边靠。谨贵人跪倒在皇后面前，哭得头都抬不起来。

“谨贵人，你这是怎么啦？快别哭了。”皇后说话总是那么细声慢语的。

“禀皇后，那是……那是我的侄女儿啊！……”谨贵人泣不成声。

“什么？”皇后吃了一惊，“你是说，刚才……”

谨贵人哭着连连点头。素来不爱说话的康妃，这时慢慢地、轻声地解释道：“我母亲今天来宫里也说起这事。那参领夫人，确是谨贵人同母异父姐姐的女儿。”

皇后沉默半晌，安慰道：“谨贵人不要这样，想必皇上他不知道那是你的亲眷。”

康妃突然沉下脸，愤愤地大声说：“他知道！他全知道！我母亲问过的！”

大家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平日不动声色、严谨文静的康妃会这样激愤。康妃发现众人的目光，脸上红了红，慢慢低下头，不再作声了。

“皇上他，他也太没有情义了！……”谨贵人还在哭。

皇后婉静地说：“谨贵人，你也不要太难过。你那侄女实在也太过分，竟然动了棍子，皇上是万民之主……”

“姐姐，你还要替他说话！”淑惠妃不平之色溢于言表，“谨贵人的侄女怎么会知道他是皇上？……不用说了，他心里，哪儿还有咱们这些人！早被那个蛮子女人狐媚得忘了本！……”

“淑惠妃！”皇后斥责道，“竟敢如此大不敬！……”淑惠妃连忙跪倒，其他人也赶着跪下为淑惠妃请罪，但每个人心里未尝不为淑惠妃说出了她们的心里话而感到痛快。

妃嫔们告退，淑惠妃照例留在最后。皇后拉过她的小手，轻轻抚摸着问：“你说，我是亲去南苑问候好呢，还是打发人去问候呢？”

淑惠妃气冲冲地说：“别去！一个也别去，咱们博尔济吉特家的全都别去！皇上宠侧妃、违祖训、变祖制，说到头还不是太后惯的？太后不顾亲疏，胳臂肘儿朝外拐，宠着那个蛮子女人，我都气不过！你还是大清门抬进来的皇后呢，就这么忍气吞声？咱们都不去，太后心里就会明白，咱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也不是好欺负的，说不定她反倒会回心转意呢！”

“可是，皇上他……”皇后迟疑不决地说，“皇上一向讲孝治天下，我要是不去……”

“他能怎么样？他已经废了一个皇后了，还敢再废你？祖宗没有过的事，就是中土历朝也没有过，他断然不敢！姐姐，你的性子也要刚强一些才好哇！”

就这样，皇后终于没有去南苑，也不曾遣使问候。

庄太后病了，病得很重。她已挣扎了三天三夜，仍然逃不出可怕的高热和半昏迷状态。无数奇特的景象、无数狰狞的鬼脸，总在她头顶盘旋。她想大声喊叫，她想双手推开那死死缠绕着她的、莫名其妙到令人心悸的五颜六色的彩斑彩带。但实际上，她连手指都无力动一动，嘴唇翕动得几乎不能察觉，轻轻的气息吹出勉强可以听到的字：

“不要……啊，不要……”

忍过一阵剧烈的头痛，她叹了口气，跌入更深的昏迷……

怎么？回到了故乡，回到了科尔沁大草原了吗？啊！草绿如茵、繁花似锦的草原啊！天是那么高、那么蓝，一尘不染；地是这么宽、这么远，一望无边。连一阵阵风都这样香，这样恬静！她跳下马背，展开双臂，扑向草地，扑向这从童年就熟悉、像妈妈一样亲爱的故乡的大地……

蹄声嘚嘚，远远跑来一骑，多么剽悍英俊的骑士！绿草黑马红披风，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上飞驰……她来不及多想，身子一抖，那骑士像摘花一样弯腰把她从草地上抱起。两人炽热的目光接触了，啊，多尔衮！……她仿佛又回到当年，丈夫宠爱姐姐冷落她，她把孤寂怨恨都深深埋在心头，不动声色地仍然往草原上围猎。是的，那次她从马背摔下来，飞马来救她的，正是九王爷多尔衮，年轻、英武、仪表堂堂。不过，她尽管动心，却并未越礼。她毕竟是皇妃，是多尔衮的亲嫂子。

不，这不是二十多岁的多尔衮，这是装束威仪亚赛皇上的摄政王！他在笑，就像庄太后当面斥责他不该私娶肃亲王福晋时那样笑着，他重复着那句话：“我多尔衮总归是个男人哪！”可是，真该死！即使他这样无耻、负心，他那红润的阔嘴、白玉似的面色和漆黑的眉毛仍然动人；她尽管又气又恨，心底却还是爱恋着他……

他的面容怎么变了？长出了胡须，添满了皱纹？天哪，这是太宗皇上，是她的丈夫啊！她跪下了，深深地低了头。

“你在我面前请罪吗？你这忘恩负义的女人！”丈夫在咆哮，“你让我在寝陵里也不得安生！我决饶不了你！”他抄起他那沉重的弓照她迎头打下。她闭着眼睛喊叫起来：

“你打吧，打吧！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对得起你们爱新觉罗的祖先！你驾崩之后，要不是我联络礼亲王，拢住睿亲王，立我们的儿子为帝，平息了各方的争端，那八旗之间一定要互争帝位，自相残杀，把太祖皇上千辛万苦开创的基业付之流水，爱新觉罗氏也将灰飞烟灭！……我有过错于你，可是有功于社稷江山！……”

丈夫的铁弓放下了，冷笑道：“算你强词夺理，你就没有一点私爱？你就全心为的社稷江山？”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挺直身子：“有私爱，是皇上逼出来的。宸妃入宫，皇上就忘却了早年的恩爱，使妾妃虚有其名，如处冷宫……”

“你撒谎！”她的亲姐姐、太宗皇帝最宠爱的宸妃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尖，愤愤地说，“你的私爱，绝非这一点小事！你私爱自家的儿子，一心想让他当上太子，你将来好当皇太后。就是你，咒死了太子！……”

“没有！我没有！太子死时，我方临产……”她心里发慌，说话有气无力。

“没有？”姐姐的两道目光像剑一样锐利，一直射进她心底，“你嘴上说的都是好话，心里就是诅咒太子早死，好让你的儿子登基。如今你可称心如意了！我可怜的儿子啊！……”宸妃放声痛哭，哭得她毛骨悚然。是的，她私下盼望过太子早死，可是她把这个心愿始终深藏心底，对谁都不曾透露过，姐姐怎么会知道呢？……

太宗沉重的叹息就像一声闷哑的雷，在她头顶轰响着，滚滚而过：“啊，帝子从来不幸，多少人要死于非命！”……

她浑身发寒，大汗淋漓，一个冷战使她从昏迷中惊醒过来。她竭力张开双目，只见寝宫里灯火荧荧，十分昏暗，床边坐着一人，双手支着下颏，正在打盹。

“水……”她轻轻一呻吟，床前的人立刻惊觉，连忙从保温的棉褥子里拿出一把热乎乎的精巧的宜兴紫砂壶，一手抱着太后，一手小心地喂茶水。庄太后从勉强睁开的眼缝里看了看，断断续续地说：“董鄂……你还在这里……”

董鄂妃连忙温柔地低声说：“母后大安。太医都说不要紧的，养养就好。”

太后费力地摇头：“不，我不行了……太宗皇帝召我了……”

董鄂妃“扑”地一下跪在床前：“母后，你千万别这么说！你怎么也不能走！儿情愿替你去，皇上不能没你……娘！”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董鄂妃的脸颊滚了下来。

太后勉强装出个笑脸：“傻话……就你一个……在这里？……”

董鄂妃说：“皇上刚走。他为母后已到上帝坛祈祷三天了。上天念皇上和儿臣们的诚心，一定会赐福母后……”

可是，太后已经再次跌入昏睡中去了。

第八天早上，头一束阳光射进寝宫，百宝架上那座精美的金黄色的四面转花西洋钟“丁丁当当”地打了七下，悦耳的声音把庄太后唤醒了。她觉得神志很清醒，身上也凉苏苏的很舒服，只是没一点力气。她喊了一声：

“苏麻喇姑！”

声音虽轻，在一片寂静的寝宫里却很震人，床前、矮凳上、寝宫门口、殿外走廊顿时人影晃动，欢声笑语窸窸窣窣地透过窗棂：“太后说话了！”“太后喊人啦！”……

董鄂妃猛地跳起来，为太后撩开帐子，注视着太后，嘴唇颤抖，极力忍住就要迸出的泪，笑着说：

“母后，你，你可见好了！……”

苏麻喇姑在一边笑道：“太后，皇贵妃在你床边守了七天七夜了！”

“我的好孩子！……”庄太后忍不住喊了一声，乌云珠扑过来，太后把她搂在怀里，两人一齐落泪了。苏麻喇姑一面擦泪，一面叫人去禀告皇上。

可皇上已经闻讯奔来，正赶上娘儿俩一边擦泪一边笑。福临连忙上来向母亲大礼跪拜，像孩子似的说：“额娘，你快把儿子急疯了！你要是再不好，儿子也不想活了！”

“胡说！”太后笑道，“亏得你孝心感动了上天，也亏了你媳妇这么细心照料！……怎么不见中宫和其他妃嫔？”

董鄂妃抢着说：“母后，这几日大雪不停，没人回宫报信，娘娘她们不知道母后得病。”

福临的面色霎时阴沉下来，像是堆上了乌云，不满地白了董鄂妃一眼，可是一看到她惨白的憔悴面容、乌黑的眼圈、强打精神的笑，又无可奈何地把目光转向窗外。

“不知道？”太后重复一句，软弱地皱皱眉头，眼睛转向苏麻喇姑，“七八天了，也该着人来问问吧？”

苏麻喇姑低下了头，不敢看太后充满失望的眼睛：“……没有听说……打发人来过……”

太后伤心地落下了眼泪：“一个也没有？”

大家都不作声。之后，董鄂妃竭力笑着安慰道：“母后，总是今年瑞雪纷纷、堵塞了道路的过。可是瑞雪兆丰年，来年五谷丰登，万民太平，天下一统……”

“我不要听这些！”太后又疲乏又厌烦地说，无力地闭上眼睛，“朝廷有党争，后宫也闹起了党争。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们结了党，向我这姑妈、姑祖母示威啦！……”

“母后千万别生小辈的气。小辈们年轻不懂事，母后你多多教导。姐妹们或有一时疏忽，顾念不周全，对母后总是孝敬多年，各有所长。皇后主六宫，替母后分忧解愁；淑惠妹、端妃、恭妃姐陪母后去温泉，一路照应，多么尽心……”

太后一声长叹，打断了董鄂妃的话：“你不用说了……这些格格们，娇生惯养，不识大体，不懂事，真不懂事啊！……乌云珠，好孩子，你又太懂事了！……偏偏懂事的这么少，只有你一个……”

福临连忙搭话：“额娘，我就不算上一个？”

太后苦笑道：“算上你，算上我，不也才三个吗？”

福临顿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额娘，朝内懂事的人还有的是呢，安亲王、康郡王不都是吗？”

太后微微摇头：“太少，太少……那边人多势大。难哪，真难哪！……”她疲乏地闭上眼睛。

福临眼睛里忽地燃起一团火，明亮灼人。母亲的话从来不曾说得如此明白，一下子激起了他的雄心。他相信自己的权势和力量，他不怕那边的阻碍，他大声地说：

“额娘，你瞧我的吧！我是当今皇帝！”

太后没有睁眼，像微弱的回声似的发出一声叹息：“唉，皇帝，皇帝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乌云珠，过来。”

董鄂妃走到床前，太后捏住了她的手，含着泪，凄惶地歉然道：“好孩子，委屈你了。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乌云珠心头一酸，一串泪珠滚落下来。

福临暗暗咬着牙根，鼻翼剧烈地翕动着，一股红潮忽然涌上他的脸庞，染上他的双颧和眼睛，浓黑的眉毛在眉间结成了疙瘩。

乌云珠为太后盖好锦被，又着实安慰了好一阵，才直起身子，遵从太后的旨意，向皇上拜辞，回自己寝宫歇息去了。她脚步轻飘，有如浮云。出了太后寝宫，迎头看见清晨的太阳，她一阵眩晕，身子摇晃着，嘴里小声嘟哝：“别让太后知道，别让……”她脑袋一仰，昏倒在搀扶她的两名宫女的胳膊上。

五

顺治十四年年底到顺治十五年年初，宫里头大大小小的事纷乱如麻，搅得人心惶惶，过了今天不知明天又要出什么娄子。

十二月二十五日，皇太后从南苑回宫。

十二月二十八日，为皇太后病愈，皇上命拨下帑银八万两，一半赏赐八旗兵丁，一半赈济京畿贫民。

十二月二十九日，因皇太后大病初愈、皇贵妃劳累过度而病倒，皇上下令取消了辞岁迎新的乾清宫家宴和慈宁宫宴等许多内廷庆祝。这样，一年中最热闹红火的除夕、元旦，宫里却是冷冷清清，人人心头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凄凉，并隐隐地觉得不安。心里最为忐忑的，要算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了。因为她生性忠厚，比别人更多了一层自谴自责。

初三日，皇后和淑惠妃姐儿俩去逛后花园。淑惠妃那张利落的小嘴，吧嗒吧嗒地一个劲儿劝慰着心神不定的姐姐：“姐，你这是干吗？自找不痛快！太后不是什么话也没说咱们吗？咱们去请罪，我看她满面春风，和颜悦色的，喜人得很！后来，又赐给各宫好些南苑的猎物，待咱们不是更好了吗？我早说了，咱们一硬气，太后倒会回心转意，你瞧，这不就应了？”

“唉！”皇后心事重重地叹息道，“总归是太后病重，咱们没尽子妇之道，心下总归觉着说不过去……”她摇摇头，垂下了眼帘。

脚下是用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嵌就的有精巧花纹的石径，扫得非常干净。石径两边的花坛里，曾经在春三月里招得蜂狂蝶舞的艳丽无比的牡丹、芍药、玫瑰，此时花叶凋残，只剩下枯枝干茎在寒风中瑟缩；高大的乔木叶落殆尽，密密的枝桠伸向阴沉的天空。惟有松柏树依然苍翠，给冷落的御花园增添了几分肃穆。路边、树下，侍从的宫女太监悄悄站着，大气也不敢出，就像那些石坛石盆里的木变石、海参石一样。冷清的空气，寂静的园林，只回响着这两个高贵女人的花盆鞋底敲打在石径上的清脆声音，和她们那风吹竹林似的低吟絮语：

“说不过去，请过罪也就是了嘛，还要怎么样？”淑惠妃笑着，帮姐姐扯好披风的貂帽。

“……皇贵妃病了，也该去承乾宫看看……”皇后低语道。

“啊？你还要去看她？”淑惠妃瞪圆了眼睛，“要不是她，你会落得眼下这个样儿？”

“唉，她是为侍候太后累病的啊！……”

“那叫活该！她就爱做这种事，讨得太后和皇上欢心，真是争宠有术、固宠有方，古今后妃难得有她这种狐媚子！”淑惠妃对董鄂妃的恶感达于极点，一说到她，话就非常尖刻，充满了鄙夷。

皇后无可奈何地摇头说：“你呀，进宫这么久了，后妃之德竟没有多少长进。妒忌，是犯七出之条的，身为后妃就更……”

淑惠妃在姐儿俩单独相对时，总是毫无顾忌地摆出小妹的娇憨态的。她双手捂住耳朵，跺着脚说：“我不听，我不听！这全是南蛮子那一套，咱们祖先没这一说！”

皇后忧心忡忡地停了脚步，无端地看看自己笼着的银灰鼠皮暖手笼套，小声说：

“皇上打南苑回宫以后，坤宁宫一次也没来过……他……他召过你吗？……”

淑惠妃脸儿红了红，跟着用冷冰冰的声调，板着脸说：“没有！一回也没有！这样无情无义的男人，不稀罕！”

“小妹！”皇后制止地喊了一声，脸也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为了咱们失于问候的过错，皇上一定很生气，会不会把咱们……”

“不会不会！太后都没有怎么样，他敢吗？他就愿意人家说他是有道明君。废了一个皇后，他已招来了失德的名声！皇后又不是宫妃，更不是宫女，关乎国家体面的事儿……”

淑惠妃侃侃而谈，头头是道，那副义正词严的样子，倒给了皇后不少安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姐妹俩的知心话儿。坤宁宫首领太监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表情十分紧张，姐妹俩立刻意识到又出了大事。他一头跪倒在皇后面前，半天说不出话。

“什么事？”皇后恢复了她的端庄平静，淑惠妃也恭敬地后退两步，静静站在皇后的侧后方，像个又贤惠又淑静的宫妃。

“禀皇后，今日万岁爷发了两道谕旨，头一道说托上天爱顾，皇太后重病痊愈，是天下万民之福，所以要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外，其他罪犯都要减等赦免……”

皇后庄重地点点头，说：“皇上纯孝仁厚，大赦天下，万民景仰。”她等了一下，想听听首领太监报告第二道谕旨，见他只管低着头不作声，不得不又问了一句：“还有呢？”

首领太监连连以头碰地，口吃吃地说：“求主子饶恕奴才……奴才实在……实在不敢说……”

皇后觉得心口猛烈跳动，极力克制地说：“讲吧！”

“万岁爷谕旨责备主子……说皇太后圣体违和，皇上还三次到上帝坛宫祷祀，而主子竟无一语奉询，亦未遣使问候，大违孝道，所以……自正月初三起，停中宫笺表……”

“啊！”淑惠妃惊呼一声，用手捂住了嘴。皇后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低头禀奏的首领太监继续艰难地说下去：“万岁爷还谕令：下诸王贝勒及议政大臣会议……处置办法……”

中宫笺表，是皇后特权的象征。皇后在三大节——万寿、元旦、冬至时，或在特殊喜庆日，或有特别请求，可以使用皇后之宝，直接向皇上进笺表致贺或提出要求，皇上是不能拒绝的。停了中宫笺表，等于取消了皇后的权威，而又下诸王贝勒大臣会议处置办法，下一步不就是要废皇后了吗？

皇后抬起手，扶住自己的头，一阵晕眩、恶心，她有点站立不稳。淑惠妃尖叫一声，扑过来跪在姐姐脚前：“姐姐！不，娘娘！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是我出的坏主意！……我去找皇上请罪，让他处罚我吧！……”她先是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自我谴责，继而喉头梗塞得泣不成声，最后索性放声大哭，弄得皇后在扶她站起来时，也泪流满面了。

停中宫笺表的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动了六宫；又像一团乌云，迅速地遮蔽了天空，使本来就显得威严、肃静的大内，气氛更加紧张、冷酷。人们惶惶不安，不知道下一步会出现什么局面。有些乖巧的主位和宫人，不免要看风使舵。于是，往承乾宫探望皇贵妃的人，突然增多了。

董鄂妃刚从南苑回宫病倒时，除了永寿宫的汉妃石氏、庶妃董鄂氏和一两位无名贵人之外，没有人踏进承乾门；而现在，日精门之东的东一长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都是去向皇贵妃请安的。其中不但有庶妃穆克图氏、乌苏氏、巴氏、那拉氏以及众多的贵人、常在、答应，还有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端妃和恭妃。在那天夜分初定时刻，静妃居然也悄悄地来探望了董鄂妃。只是由于董鄂妃劳累过度、心力交瘁，太医要她安心静养，所以来请安的人也只是上前肃一肃，问问安好便退出了。

福临则是每日必来，或是看着她吃药，或是陪着她用膳，有时候便坐在皇贵妃的床沿上，两人小声说笑着，谈天道地，一同消磨冬日的黄昏。如果董鄂妃已经睡着，福临就轻手轻脚地看看门前小火炉上为她熬的参汤和药剂，再到床前撩开帐子，看看她的被子是否掖紧，气色是否好转，随后便在床前轻轻坐下，静静地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有时竟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有从他嘴角不时闪过的笑意，能觉察出他不过是陷入甜蜜的回忆。承乾宫一位老太监，是明宫留下来的旧人，他惊叹不已地对同伴们说：“真没见过这样的多情天子！要不说人家关外人生性淳厚朴实呢！”

承乾宫里，不论是同住的贵人、答应，还是一般的宫女、太监，对女主人都是真心爱戴感激的。董鄂妃待下宽厚仁爱。她自己穿戴住用并不奢华，却经常拿她的例银赏赐下人，帮助下人渡过难关。皇太后和皇上赐给的克食，她从不忘记分给同住的姐妹；因了她的推荐，一年多来，皇上有数的几次除皇贵妃以外的召幸，竟遍及了承乾宫的几位贵人、答应，这是何等的荣幸和恩惠啊！她们怎么能不全心向着皇贵妃呢？况且她一向又那样和蔼可亲，从无严词厉色，不摆高人一头的架子。

这次董鄂妃病倒，整个承乾宫似乎都病了。大家说话声也小了，脚步动作也轻了。开始几天，见她又瘦又衰弱，像是病得不轻，承乾宫里上上下下饭量都减少了。这几天眼见她有了起色，众人才有了笑容。皇上停止中宫进笺的谕旨，他们都知道了。但承乾宫的人仿佛事先约好了似的，对此既不表示惊异，也不表示愤怒或高兴，淡然处之，好像与他们无关。只在偶然的机会或场合，两个承乾宫的人互相交换一道目光、一个会心的微笑时，才会流露出她们内心的得意和痛快，以及同时产生的志在必得的情绪。

这个重要消息，却没人告诉皇贵妃。福临是不愿意告诉她，其他人大概怕她过分高兴、有碍病体而不敢告诉她。

这天清早，皇贵妃起床了。侍女们都很高兴，欢笑声异于平日。她们服侍她梳洗完毕，搀扶她坐在炕上的软毡靠座上，她的贴身侍女蓉妞儿连忙用莲瓣贴金圆盘托上三只带耳的青瓷小碗，一碗参汤、一碗莲子粥、一碗奶茶。按规矩，董鄂妃先喝了参汤，又喝了奶茶，然后捏着小银匙慢慢搅着莲子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

“主子这些日子吃东西都没有今儿香甜。”蓉妞儿高兴地说。

董鄂妃莞尔一笑，说：“真格的，我今儿觉着好多了。……蓉妞儿，这两天我瞧你们挺高兴？”

“主子病好了，奴才们心里都快活。”

“不是这个。我冷眼儿瞧，你们像有什么好事儿瞒着我。”

蓉妞儿把脑袋一偏，笑道：“主子的心就灵到了十二分不成？谁也没敢在主子跟前透一丝儿风呀！”

“别这么鬼头鬼脑的了！你们能眉听目语，我就不能心生九窍？快说！别招骂！”董鄂妃嘴里威胁着，脸上笑着。

蓉妞儿眨眨眼，凑近主子，小声说：“娘娘还不知道呢，昨儿个皇上下诏，停了中宫笺表啦！”

“什么？”董鄂妃吃了一惊，病后苍白的脸上骤然泛出一片红晕，“真的？”

“奴才怎么敢对主子说假话！”蓉妞儿满面得意，晃着脑袋笑道，“这会子，坤宁宫里不定怎么个乱糟糟哩！”

董鄂妃的笑容渐渐收敛，红晕渐渐消失，一双水灵灵的灵活的黑眼珠忽而瞅着蓉妞儿，忽而转向窗外，很不安宁。蓉妞儿发现她神色异样，不解地说：“娘娘你这是……奴才们这几日可都为这个快活死了！……”

董鄂妃心神不定地瞟了蓉妞儿一眼，蓉妞儿错把这当成了鼓励，要害话儿直截了当地便冒了出来：

“这不明摆着吗？娘娘眼下就要进位皇后啦！……”

这话太尖锐、太赤裸裸了，仿佛捅到董鄂妃的心肝肺叶上，她浑身猛地一哆嗦，脸儿顿时涨得血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不是靠两道密密的、颤动的睫毛用力锁住，说话就会滚下来。过了好半天，她才控制住自己，深深叹了口气，蹙着眉头说：

“该死！你看你都胡说了些个什么！”

蓉妞儿摸不着头脑，赶紧跪下。

“蓉妞儿，你到我身边有些日子了，我有亏待你的地方吗？”

蓉妞儿大惊，连忙叩头，急急惶惶地说：“主子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一年内死了爷爷又死了爹，靠了主子恩典，才体体面面地办了事。奴才粉身碎骨也忘不了……”

“别提那个。就看在咱们主仆一场的分儿上，你实实在在地对我说，皇上停了中宫笺表，宫里头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说好的多，还是说不好的多？”

“这……那一条藤儿的蒙古格格儿，总是人多势众……”

“再有，要是当真皇上又废了中宫，你说宫里头赞成的多还是不赞成的多？还有议政王大臣和满朝文武呢？还有天下的万民百姓呢？连废两个国母，能算有道明君吗？”

“……”蓉妞儿瞪着眼睛，什么也答不上来了。

董鄂妃摆摆手说：“去吧。”蓉妞儿退下后，她便用手支着两腮，撑在小小的炕桌上，沉思起来。她外表平静，如同一尊玉雕观音，而心里却翻腾着暴雨狂风，久久不能平息。她想的比她说的要多得多。

蓉妞儿在院里刚喊了一声：“万岁爷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传到董鄂妃耳边。她太熟悉他的脚步了，立刻下了炕，边走边整鬓角，拉扯衣裳，要出寝宫迎接。可是福临已经进来，在门边握住了她的双手：“哦，你已经起身了，果真见好了！”他像孩子那样真心地欢笑着，松开手，略略后退两步说：“让我好好看看你，气色如何？”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道：“真所谓淡雅如仙，清露晓风中一枝梨花！”

董鄂妃“扑哧”笑了：“陛下错爱，妾妃有幸。愿来生化为百花之精，有百种变化，长侍君侧。不然昨天是梅花，今天又要做梨花，不知何时又要当荷花……”

福临也想起上次比乌云珠为“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的故事，哈哈地笑了。

福临无心，乌云珠有意，看来是随意的谈笑，被乌云珠渐渐引到关于《三国演义》的话题上来了。福临对此很有兴趣，说：“有人把《三国演义》列为六大才子书之一，倒也有点眼光。只看青梅煮酒论英雄一节，何等神采，何种笔力！太宗皇帝令人将此书译成满文，还命百官将士通读，大有深意啊！”

“正是哩！”乌云珠连忙接上话茬儿，“曹孟德虽被骂为汉贼、奸雄，但此人却真是胸怀大志、腹有良谋……”

“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对吗？”福临一口接过来，二人用的都是书中原话，不觉相视而笑。福临兴致勃勃地说：“朕最赏识曹孟德处，在烧乌巢劫粮草大败袁绍之后。他从袁绍抛落的文牍中，拿到他的部下通袁的大宗书信，谋士们都说这是清除内奸的好机会，他却说，当初袁绍兵多将广、势力浩大，不要说我手下的人，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否保住头颅，又何必苛求他人呢？他下令将书信烧掉，不予追究。无此心胸，如何能成就英雄大业！”

“陛下说的是。妾妃也以为曹操目光远大，最能审时度势，极有自知之明。”

“哦？”福临笑着，和乌云珠同坐在南墙大炕上，隔着炕桌相对饮茶，“何以见得，学生愿闻其详。”这句话用的是昆曲的小生口白，很有韵味，招得乌云珠嫣然一笑。她说：“三国鼎立，魏势最强。江东孙权派人往洛阳进贺表，请曹操即帝位为天子。曹操看了劝进表笑道：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辞而不受，终生就当了个魏王……”

福临目光一闪，凝视着乌云珠，短短一刹那的对视，他就明白了：“你都知道了？”

“是，陛下。皇后为人善良仁厚，说不上有失德之处。”

“不。朕以孝治天下，皇后有违孝道，无可原谅！”

“陛下责备皇后，自有道理，但皇后是皇太后的嫡亲侄孙和嫡亲外孙啊，太后病重，皇后哪里会不关切？妾妃揣度，皇后必是焦虑忧念过甚，反而一时思虑不周，失于询问。皇太后训诫她几句，已经足够了，皇上你却……”

福临望着乌云珠，目光里既有惊异，又有疑惑，还有深切的敬意和爱怜。他竟一时说不出话了。

“陛下一向英明，但此举……妾妃实在为陛下担心。”

“哦？”

乌云珠坚决地说：“天下初定，主少国疑。陛下为万民之主，德高则万民敬仰，社稷安定；失德则人心背离，江山难固。天下人民不只满洲，汉民南士尤其看重君德君行。陛下一身系天下安危，凡有举动都应格外谨慎。废后已是不德，岂能一而再？况且，两位皇后都是博尔济吉特家格格，陛下就不思虑蒙古四十九旗的人心？……”

福临站起身，烦躁地在炕前快步踱了几个来回，站住，紧皱黑眉，望着窗外，说：“此人着实无才，难主六宫……”他猛地回头，盯住乌云珠：“你总不该不明白，我是为了什么……”

乌云珠不等他说出，已扑跪在他脚下，频频叩头：“陛下如果突然废了皇后，妾妃决不敢再活在世上！务求陛下体谅皇后的本心。要是陛下还肯开恩，让妾妃留在世间侍奉陛下，就求陛下万万不可废皇后！”

福临惊讶万分，倒抽了一口凉气。侍奉在侧的太监、宫女们，都惊得目瞪口呆，连出气的声音都给压低了。

福临终于长叹一声：“咳！历代多少宫闱惨变，莫不起于夺嫡。像你这样的，真还没见过呢，可以上得无双谱了……”

乌云珠身子一软，双手抱住了福临的双腿，像个小女孩一样把面颊也贴了上去，声音哆嗦着说：“只要陛下江山永固、社稷安定，满、蒙、汉万民一体太平，妾妃愿以侧妃了此终身……”

福临连忙把乌云珠扶起，抚摸着她瘦瘦的双肩，充满爱怜的目光在她美丽、消瘦的脸上来回流连，用感动得发抖的声音说：“朕的贤妃……朕的爱妃……只是太委屈你了！如此心胸，如此眼光，如此才德，如此容貌……”他说不下去了。

乌云珠何尝不觉得委屈！她扑倒在福临怀中，用力把脸偎进他宽阔的胸膛，听到他胸腔里心脏的搏动，想到自己的境遇、自己的命运，顿时泪如雨下。但这是无声的饮泣，那苦楚是钻心的、难忍的，又得拼命压制住，她不觉从头到脚都剧烈地颤抖了。

福临对乌云珠的异常反应害怕了，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再地小声问着：“怎么啦？这是怎么啦？不要这样哭啊！……”

乌云珠终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极低的只有福临能听到的声音说：

“妾妃也怕……被放在炉火上……烧烤啊！……”

停止中宫笺表的诏令传到景仁宫，恰如雪上加霜，上上下下的人心都凉透了。

那天早起，乾东五所的嬷嬷就来禀告，说是三阿哥夜里发病，浑身滚烫，已经昏睡过去。平时不言不语、总皱着眉头的康妃也有些发急，忙不迭地跑去查看，傍晚回来时已是一脸乌云。两个说话声大了些的宫女，立刻被她竖着眉毛骂了一顿，还叫太监拉了出去，一人掌嘴二十。于是，景仁宫的人都知道大事不好，三阿哥必定病势不轻。这岂不是要命的事！自打董鄂妃进宫，这里的人就把希望寄托在三阿哥身上，要是三阿哥有个好歹，康妃娘娘还有什么想头？景仁宫的人还有什么奔头？

偏偏在掌灯时分，两个消息同时传进：皇上停了中宫笺表；太医确诊三阿哥是出花，皇上立命把他迁出宫去。

康妃当时便眼前一黑，昏厥过去了。陪伴康妃的谨贵人和几位常在赶忙上前搀扶，掐捏人中帮助顺气。她们自己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出于愤怒，也一个个颤抖不已。

天花，对满洲人来说，是最可怕的疾病。在关外时，他们就对之畏惧万分。当年大军多次南侵，入关抢掠，但凡遇着天花流行区，他们都早早改道绕行，有时干脆退兵。定都燕京后，几次天花流行，夺去了许多皇室贵族的生命。说来也怪，这病在满洲人身上特别凶险，十有八九难以活命。每年天花流行季节，皇上都要远驻南苑，甚至跑到长城外的草原上去“避痘”。顺治初年因此立了法令：“凡民间出痘者，即令驱逐城外四十里。”结果，不但天花患者，连偶然发热或生疥癣等疮害的人，也一概驱逐。遇到这种情况，北京城里一片喧嚣纷扰，病人、家属，一串一串地被逼离家出城，流离失所，冻饿交加，哭声震天，死于途中的不在少数。更有一些贫家的弱儿稚女，因父母无力移居城外照料食宿，便被抛弃道边，任其生死。这成了清初京师的一大弊政。只是在南城御史赵开心上书摄政王，提出比较切实可行的处理办法后，这道法令的扰民程度才缓解下来。

但这并不能减轻满洲人对天花的畏惧心理。所以，三阿哥染了天花，皇上居然把他驱逐出宫，对康妃、对景仁宫的人们，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其程度不下于停止中宫笺表所引起的反应。

这一夜，出于各种心理，景仁宫的人都没睡好。谨贵人屋里过了半夜才熄灯，康妃寝宫里则通宵明亮。

次日清晨，谨贵人和三位常在按常礼向康妃请安。康妃和往常一样，静静答了礼，便要她们各归住处。三位常在走了，谨贵人留下了。康妃看看她，没有作声。侍女送上奶茶，康妃做个手势要谨贵人坐下喝茶。谨贵人谢过坐下，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地端着银碟银盏，不时呷两口，吹吹热气。气氛非常沉闷，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谨贵人偷眼看看康妃：天！一夜之间，她怎么换了这么一副冰霜面孔？平日显得深沉含蓄的黑眼睛，完全失去了生气，变得呆滞死板；由于一夜未眠，脸色蜡黄，眼圈乌青，像是苍老了十岁……

康妃从眼角瞟了谨贵人两眼，皱了皱眉头：谨贵人额窄颚方的带几分男子气的面孔，此刻竟是红红的，表情紧张又兴奋；低压在细眼上的刚硬的黑眉在微微颤动；她还不住地眨眼，似乎想要掩住眸子里跳动着的不安定的光点。康妃心里很不受用：这会儿你起什么劲儿！

两盏奶茶都喝下去了，康妃还没有说话的意思。谨贵人实在忍不住了，说道：“娘娘，不去打听一下三阿哥给搬到哪儿去了？”

康妃冷冷一笑：“爱搬哪儿搬哪儿，关我什么事！”

“娘娘！……”谨贵人吃惊地喊道。

“这孩子是他爱新觉罗家的血脉，他们不心疼，我心疼什么？”

“娘娘，要是你再不照应三阿哥，那可就更……”

康妃哈哈地笑了，笑得人毛骨悚然。她说：“就得我们娘儿俩一起死了才干净，才称了他们的心！我……”她突然咬牙切齿地说：“就是死也要死在他们后头，看看谁熬过谁！”

她口气中刻骨的怨毒，使谨贵人骤然兴奋，猛地站起来说：“娘娘，你不能这么着！……昨儿夜里，我得着祖宗启示了！”

“什么？”康妃皱着眉头直看着她。

“真的！是真的呀！……昨儿一听见那些倒霉的信儿，我心里那个气呀！难道我们博尔济吉特氏要败给那个南蛮子女人？难道祖宗千辛万苦开创的基业，要传给那个蛮子女人的儿子？……我气着、想着，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听耳边有人喊：‘快醒醒，接驾！’慌得我登时跪倒在地，哎呀，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站在我面前，就跟圣容图像一模一样，威严魁梧，当下我只有叩头的份儿。太祖皇帝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就跟午门上的铜钟一样亮，他说：‘朕一生南征北战，打下江山，不容外人抢夺！’太宗皇帝接着说：‘子孙若不敬天法祖，朕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宁！你既是朕家儿媳，一定要为宗社、为爱新觉罗氏挺身而出！’我于是再三叩头，向二圣奏道：‘儿臣领命，万死不辞！’太祖皇帝便捋髯笑道：‘果然如此，朕向佛爷求情，赐你生生世世降于富贵之家！’我才要谢恩，掼了一跤，就醒了。”

康妃早听呆了，直瞪着眼，带着敬畏小声问：“真的？太祖、太宗皇帝托梦给你了？”

“我的娘娘，你是谁，我是谁呀！我怎么敢对祖宗不恭？难道不怕天雷轰？”

“那，你……”康妃盯了一眼谨贵人。

谨贵人眼里放射出狂热的光芒，浑身是劲地攥着双拳说：“我哪怕粉身碎骨，万死不辞！”她仿佛又回到大草原，骑着骏马，发疯似的纵横驰骋。她眉毛高扬，胸脯挺直，一股压抑不住的热情从她全身向外喷涌，使她此刻显得又美丽、又可怕，紧紧地吸住了康妃的目光。康妃心里犹豫，尽量把口气放冷些：“事已如此，你就是领了先帝圣命，又有什么法子？”

谨贵人急忙向康妃跪下，叩了个头，说：“我思谋半夜，已想出了一个好法子，心里正自不安，就有二圣来托梦。这是先帝指点，必得要这么办！”

康妃没有搭腔，谨贵人急得眼都红了，说：“娘娘请放宽心，天塌下来，我一人担当，决不连累别人！”

康妃从眼角向四周看了看，谨贵人立刻大声说：“娘娘，前日穿那双鞋花样新鲜受看，能不能赐我多看两眼？”

康妃站起身说：“进里屋来瞧吧！”

她俩一同进寝宫里间去了。

一顿饭工夫，两人再走出来时，各自神态大变。康妃一反平日的沉静和刚才的阴冷，变得心慌意乱、举止失措，她下意识地掐下一朵唐花——花坞新送来的玫瑰，高高地擎着，一只手无缘无故地把花瓣一片片扯下来，细长的手指在不住地颤抖。她咬着嘴唇，视而不见地望着花瓣，好像决心不再开口。

谨贵人的狂热劲似乎已经过去，变得冷静沉着，像是一位女谋士，在向康妃小声地陈说利害：“我的娘娘，水火哪能相容？用蛮子的话说，得要破釜沉舟！不然对不起祖宗，更对不起后人！”

康妃的声音颤抖得听不真了：“这……于心不忍啊！”

“可这是先帝的旨意啊！”谨贵人急了，“我不修今生修来世！我宁可近支宗派继位，也不能让他当太子！……”

两人忽然都噤住了。因为从北边，隔着高高的宫墙，传来一阵行云流水般优美动听的古筝乐声，丁丁冬冬，无比清越，好似玉石相击，又如泉滴深潭。但这一声声又都像重锤，锤锤击在两人的心上。乐曲间，她们甚至隐隐听到，还夹杂有清脆甜美的笑声。啊，是她！——隔一道北墙，那边就是承乾宫！

康妃打了个冷战，脸都扭歪了。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静默片刻，再睁眼时，脸上又挂满了冰霜。她用力扔掉手中那朵凋残的玫瑰，走出寝宫，站在台阶上，呆着脸吩咐道：

“传辇，禀告皇太后、皇后，我要出宫去看望三阿哥！”

宫里的规矩，皇子出痘，只有生母可以探视。康妃只领了几名随侍宫女往西华门外福佑寺看望皇三子，这是无可非议的。

但是，两三天后，活活泼泼、粉妆玉琢的四阿哥，竟也浑身发热，染上了天花。

第六章

一

窗户纸上有个铜钱大的小洞，冬日明丽的阳光透过它照进屋里，投射下一个扩大了四五倍的圆圆的日影。望着日影从炕头移向炕角，从炕角爬上东墙；望着它由亮黄变得金黄，由金黄染上淡红，梦姑坐立不安，越来越害怕，心头掠过一阵又一阵寒战：她的丈夫就要回来了！

东厢房里一片喧闹娇笑，多半是在斗牌；西厢房里哭声夹着骂声，一定又在吵架。她们不理睬梦姑这位“正宫”，梦姑更不敢招惹这些“妃嫔”。

春天里，白衣道人师徒亮明了身份，和乔柏年认亲结盟，共图大事。借哥哥的光，梦姑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朱慈炤不再动手打她。可是哥哥五月份到京城赴顺天乡试，梦姑立刻又陷入苦境。朱慈炤故态复萌就不必说了，连那些住在东西厢房的女人们也合伙欺负她。家庭里的事从来如此：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梦姑既拿不出正房的虎威和派头镇住她们，她们当然就要称王称霸，反过来镇住她，谁叫她那么温顺良善、软弱可欺呢？除了原先环秀观的小道姑还讲点儿昔日情分，其他女人，哪一天不甩给梦姑没完没了的叱骂、嘲讽、讥笑呢？

哥哥走后，朱慈炤就不准乔氏进后院，却许可容姑不时来和姐姐做伴儿。容姑才十二岁，不懂事，当姐姐的什么也不敢对她讲。但那天梦姑擦身的时候，容姑突然闯进来，一眼就看到姐姐胳膊、大腿、胸背乃至肚皮、乳头上一块块怕人的红紫伤瘢，小姑娘吓得尖叫一声，扭头要跑，梦姑慌忙喊住她：“小妹！”容姑愣愣神，扑过来抱住姐姐伤痕遍体的身子痛哭失声，边哭边骂，骂姐夫不是人。梦姑心惊胆战，从此不敢让妹妹再进后院。这一点点亲情也断绝了，说梦姑身处活地狱，真不为过。重重折磨，她还哪得活气来？

哥哥，你到哪里去了？眼看腊尽年残，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圆圆的日影映在东墙，红得深了几分，又向上移了半寸。梦姑死死盯着日影，心底的寒战向全身扩散。三天前，朱慈炤随白衣道人出门，说是今天日落前回来。这三天，梦姑像在做梦，梦到自己回到幼时，在过年。这三天，也像小时候的年节那样，过得飞快。她又将被拖回那个漆黑的、布满毒针尖刺的深坑，日影每移动一分，她就被拖近一步……

日影的边沿模糊了，却更加红，红得像血，像梦姑伤口沁出的血珠……梦姑恐怖地瞪大眼睛，浑身哆嗦：难道不是这可恶的日影在拖她，把她重新扔进可怕的深渊吗？……梦姑突然跃起，扑向躺柜，从柜底下掏出小铁锤和一把钉子，跳上炕，对准日影的中心，把钉子拼命砸进去，砸进去！“咚咚咚咚”！她急促地砸，砸进一排长钉，她要把日影钉死在墙上，让它不再移动！让那可怕的时刻不会到来！……不，她办不到，日影又移上去了！……

梦姑愤怒地扔下钉锤，冲到窗前，“嗤”的一声，撕下一块衣襟，贴住那个窗纸洞，双手死死地把它捂住！她不要再看见那块移动的血斑，她受不了这无情的折磨！……

“嘎——吱——”堂屋的门轻轻响了，梦姑一惊，衣襟块掉到炕上，她缩住身子细听：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向她这东屋。须知朱慈炤从来是要所有女人都在院门内跪接的。这是谁呢？梦姑疑惑着下了炕。

门帘悄悄掀开，站在那儿的正是他，梦姑的丈夫、这里一大群人的“主上”、三太子朱慈炤。不过，平日的骄横、高贵、刻毒、阴森，此时都不见了。他疲惫得就像要垮架子的茅棚，摇摇晃晃，虚胖的面颊和眼角一起垂落下来，脸色白得吓人，丧魂失魄地望着梦姑，又像什么也没看见。

梦姑不敢看他，只顾忙碌着：放炕桌、上什锦攒盒酒菜、烫酒、沏茶，然后低头出屋，去叫东西厢的“妃嫔”来陪酒侍候——每天的规矩如此。不料朱慈炤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不！不！——别去叫她们！全都靠不住，靠不住哇！——”

梦姑倒退几步，刚倚在炕沿站定，朱慈炤猛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她脚边，紧紧抱住她的腿，声声哀叫：

“你别离开我！别撇下我一个人！求求你，求求你啦！……我完了！全都完了！……”

朱慈炤放声大哭，拿脑袋一下下地撞着地，撞得“嘣嘣”响。

梦姑吓得心头怦怦乱跳，在惯常的恐惧和厌憎中，竟生出一丝怜悯。她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只怯生生地扯扯朱慈炤的衣袖，小声说：“爷起来。坐。”

朱慈炤此刻像个挨打受气的小孩，擦鼻涕，抹眼泪，挨在炕桌边又抽泣了一会儿，竟然向他从不放在眼里的梦姑，滔滔不绝地诉说起来：

三天前，他和白衣道人一同去都山。都山里有一支号称五千人马的绿林豪强，响应永历南明，愿受招抚，起兵抗清，恢复汉家江山。朱慈炤仍以假阳曲郡王的身份，前去封官颁印。此行是他第一次公然以王爷身份露面，所以异常兴奋，大有重见天日、不可一世之概。但是，进山一看，人马不足八百，尽是疲马锈刀；所谓的豪杰，一个个匪气十足，令人惧怕。头一天，首领对他们还十分客气，盛宴款待，再三解释说，因为鞑子朝廷出了垦荒免赋的政令，把四千人马给勾引跑了，剩下的人马虽少，却都是精兵强将，大有可为。第二天，王爷封官颁印，豪杰们声口就不大好了。得到铜印、木印和委官札付的“义士”们虽也叩谢皇恩，却又不住地提起赏赐和军饷这两件要命的事。朱慈炤随带的那一点金银珠宝，直如杯水车薪，哪里济得事，徒惹豪杰讥笑。首领们面色不善，对朱慈炤和白衣道人顿时冷下去，当晚将他二人安置在山寨背后的小独院，连服侍的下人都不派给。第三天清晨，朱慈炤和白衣道人急于挽回局面，早早起身，刚刚转过山坡就惊呆了：山寨已空，不见一马一卒，寨门栅栏焚烧尽净，昨夜见到的都山大营已成荒山废墟。两人不知虚实，赶忙逃离。出山后，道听途说，才知道都山的八百人马已受朝廷招安。这些豪杰们没有绑他俩去请功，就算是对大明朝廷了不起的忠心和怀念了！……

说到后来，朱慈炤已是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阳城山那路兵马去年就受了招安……林山有千把人，也在今春散尽……只有都山这一支，人强马壮、声势最大，历来寄予厚望的，却又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啊，我靠什么恢复祖业？还有登龙位的一天吗？……完了！全完了！……”他全身无力地伏倒在炕桌上，碰翻了几只酒杯。一只小银杯滚落地下，“叮当”一声，清亮好听。

“啊，酒！……”朱慈炤抬身，惨惨地一笑，“喝酒！喝酒！……”他嚷着，攫过酒壶，抓起酒杯，自斟自饮，斟一杯喝一杯，好像这不是酒而是水，片刻间灌下去了十几杯。他的脸红上来，眼睛也斜了，仰着脖子口齿不清地吟道：“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知道吗？这是我伯父……弘光的诗，说得多透彻？……他到底坐了两年天下，皇帝的福，他可是都享尽了！……我呢？……我呢？……”

梦姑脸色都白了，想要乘机退下，因为往常朱慈炤一吟出这两句诗、一提到弘光帝，马上就要动手打她、骂她、折磨她、作践她。

“不准走！”朱慈炤大喝一声，血红的眼睛闪出兽性的残忍，盯住梦姑，梦姑哆嗦着缩向墙角。“你也想溜？……你也想丢开我，去受招安？……我饶不了你！”他逼近梦姑，先朝他刚才抱着痛哭的梦姑的腿猛踢两脚，梦姑膝盖一酸，跪倒了。他又揪住梦姑的前襟，左右开弓，“噼噼啪啪”地抽了十多个耳光。梦姑的两颊登时肿起来。朱慈炤歪扭着脸刻毒地笑道：“你只有这样胖胖的，才有点儿美人儿味道！”

半醉的朱慈炤力大无穷，拎起瘦弱的梦姑扔上炕，随即便如饿狼一般扑上去。梦姑痛苦得浑身的脉络都在缩紧、在痉挛，血液似乎也凝固了，欲哭无泪，欲呼无声，恨不得一死了之……

一番强暴过去，缠绕着朱慈炤的恐惧和绝望丝毫未减。他原要听这女人惨叫，听她哀告，那样，他会感到自己是强者，是豪壮而且高贵的征服者，便能求得心理上的些许满足，获得精神的暂时平衡。可是这个女人，外表美得叫人眼红，内里却是一坨冰疙瘩！不管他怎样肆虐，她只是一声不响，冷冷忍受，没有任何反应，简直是不理睬他，或许就没有把他当成人？……可他朱慈炤，是龙子龙孙，是太子！要不是这可恶的世道，这些该杀的人们，他早就登九五之尊，是天下第一人了！……看着躺在炕角一动不动的梦姑，朱慈炤照例又迸发了暴怒，跳上炕去，对着梦姑踢、打、拧、掐，口里恨恨地骂着：“你是死人吗？你怎么不死！你这冰女人！冰女人！冰女人！……”

梦姑咬紧牙关，闭紧了眼，任随他打。她心中只有一个愿望：死吧！打死我，我就好了……

“姐姐！姐姐！”容姑的清脆嗓音突然在院里响了，欢天喜地，故意大声嚷着，“你猜猜，谁回来啦？”

朱慈炤住了手，眼里掠过一道兴奋的亮光，又歪扭着脸笑了笑，要下炕。梦姑看到他的笑，心里一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跃而起，猛然拖住朱慈炤的腿，咬牙说：“你不能……她还是个小孩子！……”

朱慈炤俯首一声冷笑，刻毒中带着得意：“哼，你这下动心了？”随即一脚蹬开梦姑，喊道：“小妹，屋里来！”

梦姑不顾一切地喊：“小妹，你别……”朱慈炤一记重拳打向她面门，把后面的话打掉了。

门帘一掀，容姑蹦跳着进屋，朱慈炤从门边窜出，一把将她拦腰抱住，按在炕沿，撕扯她的衣服。容姑吓得又哭又骂，又踢又打。梦姑忍着浑身疼痛，冲过来拉拽丈夫，解救妹妹。但朱慈炤不管不顾，眼睛血红，额上青筋暴起，疯了似的大喊大叫：“我伯父弘光，一晚上能弄死两个幼女，我就不如他？……啊！”他尖嚎起来，因为容姑在他手上狠咬了一口。

“住手！”几乎同时，一声大吼震动了屋梁，一只大手抓住朱慈炤的后领，把他拎起来，狠狠摔进椅子里。

“哥哥！”梦姑和容姑异口同声地大叫，容姑立刻扑到铁塔般的哥哥身边，放声大哭。

“你！”乔柏年虎目圆睁，瞪着朱慈炤，拉风箱似的大口喘气，愤怒使他的神色很可怕。朱慈炤吓得缩成一团，直哆嗦。但君臣之礼终于使乔柏年硬压住火气，他怎么敢以臣犯君？他紧皱眉头，躬身一拜，说：“主上，乔柏年回来了。”

朱慈炤也很快摆出自己的身份，大模大样、摊手摊脚地向椅背一躺，拉长了声音：“哦——是你呀，刚回来？好些日子不见了。”

乔柏年怒目一闪，旋又忍住：“主上，为人处事，不可逾分。”

朱慈炤扬扬眉毛：“并无逾分啊？姐妹共事一君，乃千古佳话！”

乔柏年猛一抬头，浓眉下目光灼灼，颜面涨得紫红：“她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

朱慈炤仰头一笑：“这，你就不明白了。我们祖上就讲究选幼女进宫侍候，叫作采阴补阳。哪一年不选个二三百！专要八岁到十二岁的。说起来，容姑还嫌大了呢！……”

乔柏年满腔怒火，真想往朱慈炤那无耻的得意笑脸上狠狠扇两个耳光！前明的大好江山，不就是因为一代代皇帝荒淫无耻、昏庸腐败而断送了吗！……他拼命克制住自己，拉着容姑，掀开门帘，大喝一声：“走！”

出门那一刻，容姑回头，悲切切地哭叫着：“姐姐！——”

乔柏年匆匆跨出环秀观大门时，月亮已升起来了。他心急火燎：必须立刻找到白衣道人，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刚才他怒冲冲地来到观里，是为了找白衣道人论理。朱慈炤不成器，欺人太甚，白衣道人这位“帝师”若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乔柏年宁可不当国戚，也要另投别门！再说，他刚从南方回来，许多大事也得跟这个牛鼻子老道商议。不料白衣道人不在观中。观主袁道姑忧心忡忡地告诉他：今天下午，白衣道人师徒才从都山封官颁印回村。老道回到观里，一句不提都山，只是不停地喝酒，先要袁道姑陪饮，袁道姑量窄喝不了几杯；又叫褚衣仆同饮，褚衣仆被他灌醉了；然后拽来守观门的瘸子，他又觉得喝不尽兴，干脆身背大酒葫芦、手持酒杯出观去了。袁道姑怕他出事，也跟出观门，见他在路上遇到人就拉住人家陪他喝，实在不成体统，便上前劝了两句，竟招来他一通大骂。袁道姑无奈，只好回观。白衣道人已不知荡到哪里去了。

看这情形，莫非都山出了事？都山这支人马，是乔柏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笼络过来的，命根子一般，他怎么能不着急！可是到哪里去找白衣道人？乔柏年停步四顾，月光如水，映着斑斑雪光分外冷清，万籁俱寂，哪有人影人声？

远远山坡下，忽有人在呼叫：一阵长啸，一曲狂歌，清夜遥闻，格外清晰。乔柏年循声奔到近前，果然是白衣道人！他坐在一方大青石上，醉得东倒西歪，衣衫不整，发髻蓬乱，举着酒葫芦正在喝酒。

“先生，快别喝了！”乔柏年上去要夺酒葫芦，白衣道人把他推开。好大的力气！乔柏年十分惊讶，不由得细细打量他。他仿佛不认得乔柏年，甚至不注意眼前有人，咕嘟咕嘟喝下两大口后，抹嘴大笑，笑罢高歌，歌罢狂叫，叫到后来，竟汪汪汪汪地学起狗吠，吠声不绝，声调越来越高，嗓子越叫越嘶哑，高不上去了，忽然跌落下来，呜呜咽咽地恸哭。

乔柏年连忙推他：“先生，你怎么醉成这个样子！……我是乔柏年，刚从南边回来！”

白衣道人流着泪笑道：“不醉！我一点不醉！柏年老弟，我认得你，来，陪我再喝三杯！……”

乔柏年道：“还说不醉，怎的学狗叫！”

白衣道人摇头晃脑：“告诉你，我就是醉死，心里也不糊涂。至于学狗叫，每每酒足，常自为之，不肯为人道而已！其中缘故，说来伤心。多年来，我从不肯露本相，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可说呢？……我要对你讲讲心里话，我憋得慌，憋得慌啊！”他抓住胸口，凄凉地一笑，笑得乔柏年心酸难忍，劝慰道：“先生有话尽管说，我乔柏年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

老道忧伤地摇摇头，暗淡无光的眼睛仰望着明月，呆呆地半天不作声。乔柏年小声提醒：“先生，你要说什么？”

“是了，我要说说……”他一下子像老了十岁，佝偻了腰，龙钟之态可掬，慢慢地说下去，“当年鞑子南下，攻破郡城，我身为郡守，慨然赴死，义不容辞，便率妻妾及大小家人昭告天地，北面拜君，尔后从容就缢。我妻有孕在身，悬于梁而胎堕，家有一犬竟守之不去，邻家之犬争欲啖胎，吾犬则奋而斗杀之，先后啮死四犬，而吾犬之力竭亦死……举家男女二十六人，偕堕胎及吾犬均亡，惟我以绳断昏厥于地而独活……每念及此，心痛如绞，借醉而为犬吠，无非凭吊之意……苍天！我若不能驱杀满虏，成就光复，何颜对室中就义之二十六人？……”白衣道人满脸泪水，一口气噎住，说不下去了。

乔柏年连忙为他揉胸捶背，切齿道：“满虏入关，灭我社稷，杀我人民，占我地土，淫我妻女，亡国之痛念念在心，所谓人神共愤是也！先生不必这般惨苦，驱夷蛮、图恢复，正需我辈奋发！”

白衣道人仰天浩叹：“无望啊！大势已去，气数将尽。与其偷生，何如一死，追寻我家二十六位义民！……”他掩面痛哭。

乔柏年心下一沉：“你说什么？难道都山……”

白衣道人摇头道：“一夜楚歌，吹散八千子弟兵；一纸垦荒免赋政令，也吹散了都山的四千人马！……”他详细说起都山、林山、阳城山三处兵马逃散降清的经过。乔柏年听得手脚冰凉，背上直冒寒气，猛地一捶青石，大叫道：“这不能！我不信！”

白衣道人用无神的眼睛看看乔柏年，惨然道：“不信，那就随你了……记得十年前，鞑子初进中原，江西总兵金声桓反，大同总兵姜瓖反，那才叫一呼百应，旬日间所在尽叛！其时不仅有故明皇室为号召，有李闯、张献忠人马处处抗清，还有因圈地、逃人、薙发诸令逼迫而不堪为奴、相率成盗的无数流民，正是天下大乱，杀人如麻的时候，应了三百年一大劫啊！……可惜这时机已一去不复返，不复返了！……”

月下的白衣道人，毫无醉意，狂态尽收，冷静下来，但一派颓丧、绝望，像一条垂死的白鱼软弱地躺卧在大青石上，往日的从容自信、深不可测的智睿、令人生畏的劲气，此时全都消失了。乔柏年忍不住问道：“难道先生你……”

白衣道人仿佛没听到，自顾自说下去：“要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乃事物常态；大杀大乱大劫之后，人心思定，也是常理。十年以来，鞑子朝廷看准此理，剿抚并用，渐次平定各方，又革除明季三饷，蠲赋免役，禁圈地、宽逃人法、奖励开荒，重用故明旧臣，开科取士，严禁科场弊端，种种举措，无不顺乎民心，你我还能有什么作为？……”

乔柏年却不是轻易压得垮的，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大丈夫气概：“先生不必灰心！我永历朝、国姓爷俱是兵多将广、势力雄厚。我此次乡试落榜后，去了南京，找到了永历朝廷的人。有皇上的勤王谕旨，要各路义军在鞑子攻进云贵时起兵策应。听说国姓爷第一个接了旨！只要各处勤王大兵一齐动手，未必不能重开局面！……”

“做梦啊！”白衣道人冷冷一笑，“永历朝若真有大势头，也不必诏令各路勤王了！都山、林山、阳城山兵马如此，其他各处可想而知。至于郑成功，说实话，老夫从不深信，安知他没有自立之心？……如今你我兵微力薄，已然进退失据了！唉！……”

乔柏年解开襟怀，拿出一大摞绢质和纸质的札付，上面有委任总兵、副将、参将等职务字样及永历年号、红印；又拿出几颗寸径的木印、铜印、银印和一面大黄旗，说：“先生请看，这都是朝廷新颁下的，正好请贤聚兵，以为号召……”

白衣道人拿起那颗银印在手中掂了掂，说：“只有这颗还值得几两银子，那些全都无用！废物！”他一举手，把乔柏年捧出的印和札付全都挥到地下。

“你！”乔柏年真弄不清这老道是醉是醒。听他说起天下大势、自身遭遇，清晰明白；可看他表情行为，又时时像个醉汉。他俯身去拾印时，老道两句话说得他也丧了气：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眼下只凭忠义二字……哼，无赏无银，谁肯卖命？”

沉默良久。乔柏年突然抢过酒葫芦连喝了几大口，一擦虬须，说：“主上身边无宝吗？”

白衣道人思忖片刻，静静地说：“若想就此洗手不干，自然可以拿去折卖养家；如若还不死心，则奇货可居，分毫不能动！”

“啊？”乔柏年大为惊讶，“难道三太子有假？”

白衣道人苦笑：“何必问他真假，要的不过是朱三太子这块招牌！”

“既然如此，”乔柏年提高声音恨恨地说，“这人太不成器，不堪为君！”

白衣道人平淡地说：“何止此人！他们朱家子孙，哪一个不是骄暴昏庸、不堪为君！但凡有几个如鞑子朝廷小皇帝也罢，天下哪会弄到眼下这般地步！”

“你？……”乔柏年瞪大了眼睛。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何必再瞒你。我乃崇祯壬子进士，身历崇祯、弘光、隆武、永历四朝，眼见各朝无事不败坏，无处不糜烂，真正是救无可救，气数已尽了！……”

“那么，你并非以复明为志了？”乔柏年尖锐地逼问一句。

“怎么说呢？我也姓朱，但并非皇族。俗话说，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又道，乱世出英雄。郑成功能自立，我就不能自立？……唉，这都是早先的念头，如今壮志已随流水去，日后隐居山林，诗酒了此残生吧！……”白衣道人又露出醉态，嘻嘻笑着，伸手搂住了乔柏年的肩膀。然而道人的这番话，却如石破天惊，震撼了乔柏年！他心头如雷鸣电闪，刹那间转过无数念头，生出无限感慨，仿佛从湍急狭窄的小溪流突然跳进气势雄伟、波涛壮阔的大河大江，胸襟豁然开朗。他眼里燃烧起一团烈火，明亮灼人，伸手拍拍白衣道人，说：

“先生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先生既肯开诚布公，柏年决不相负！虽然时事维艰，大丈夫岂能忍辱偷生！你我同舟共济，总能成就一番事业！”

“你，还有出路？”白衣道人眯着布满血丝的眼看着乔柏年。

“当初我联络各地义士，除都山这三处之外，还有几处小股人马。我想约定新正举事。只要谋划得当，便能出奇兵速进速退，攻破县城，那钱粮库不就是我们的？有了钱粮还愁没人？”

“哦？”白衣道人的眼睛猛地一亮，又聚合成鹰鸷那般锐利的光芒。他不再说什么，却蓦地挺直了腰，跳下青石，俯身把他挥到地上的印和札付仔细收捡归拢。乔柏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这些废物还可助你我一臂之力呢！”

白衣道人哈哈地笑了，不带醉意、不含悲怆、没有狂态，是这个寒冬月下夜话以来的第一次。乔柏年暗自嗟叹：此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如老林巨泽，令人目眩心迷、莫测高深，总也揣摩不透啊！……但他明白，他们必须合作。于是他正视白衣道人，口气认真严肃地说：

“有件事，请先生玉成。”

“只要鄙人能办到。”

“给我梦姑妹子一纸休书！”

“哦，这个嘛……新正举事之后吧！”

“好，说定了。”

几天之后，马兰村来了十多个外路人，骑着马，后面跟着骡子，骡驮子里满满当当不知都装的什么。他们一个个身强力壮，很是神气。惹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还背了弓箭，腰下悬了宝刀。有人说是一队富商，路过马兰村，看望相知乔柏年；有的说是京师大户腊月出猎，借乔柏年家宽敞的院子歇脚；更有人悄悄猜测，是山里的“大王”，来寻他们的眼线。一时间马兰村里议论纷纷，不过谁也不敢在外面说出不中听的话。乔柏年财大气粗，老道人道法高明，谁敢去触霉头？

二

入夜之后，京师内城各门闭锁，灯光寥落，人声渐息，而南城却到了一天中最沸腾又最神秘的时分。棋盘街、大栅栏、廊房头、二条胡同、三条胡同、肉市、鲜鱼口、打磨厂、珠宝市，是旅店、货栈、茶楼、酒馆丛集之地，灯火辉煌、人语喧闹。买卖吆喝、划拳行令，加上众多会馆的夜戏锣鼓，汇成一片夜市的特殊音响。京师两大戏楼，一名查家楼，一名月明楼，都正是笛声悠扬、粉墨登场，一派春花秋月的旖旎风光。查家楼，在正阳门外肉市；月明楼，在宣武门外永光寺西街。两大戏楼之间，樱桃斜街、玉皇庙、西珠市、东草厂，再向南韩家潭、胭脂胡同、石头胡同、粉坊街、果子巷，则是娼妓优伶居住集中的地方，人们称之为“华灯照天，银筝拥夜，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是京师有名的“销金窟”。顺治初，曾冷落过两三年，顺治十年以后，又繁盛起来。

进妓馆闲游，叫做打茶围；到优伶所设堂中闲话的，也叫打茶围。时人改旧诗曰：“一去二三里，堂名四五家，灯笼六七个，八九十碗茶。”因为优伶家常备小纸灯数百，客来则提灯引进，客去又各给一盏小灯引出，门前还悬着灯笼。于是南城这几条胡同，入夜以后，一眼望去如列星荧荧，既是风流的招牌，又是低贱的标志。

同春居然走到这灯火辉煌、清歌缭绕的樱桃斜街来了，他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

三年前，他下了多大决心，费了多大力气，才离开这个地方。那时候他发誓，这辈子决不再踏上这片土地。可是今天，他不得不来找他的师弟柳同秋——眼下京师有名的红相公、媚香堂主人莲官。十五的月亮光华四射，路边雪堆白得晃眼，寒夜冰冷刺骨，空气仿佛都冻得发蓝了。同春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袍，踏着月影，在川流不息的车马游人中，在如萤火飞动的大小灯火里，走进了媚香堂。

媚香堂主领徒弟应条子陪酒去了，再有半个时辰就会回来。因为莲官是颇具盛名的红相公，陪人筵席，只需酒过三巡便可登车它去，主人不得相留，而酬金却不得少于十两，至于赏赐的金玉珠翠、貂袍罽锦，多得不计其数。

“做相公的到了这个身份，就算是顶尖了！”这是媚香堂的门丁对同春说的感慨不已的赞词。他把同春当成替家主前来邀请莲官的小厮，当成自己的同类，不肯放他进门，却把他留在自己的小屋内，一边等候，一这吹嘘媚香堂。同春无奈，只得听着。

门外一阵马嘶，辚辚车声直响到门前，在檐下那写有“媚香堂”三个金色大字的大红纱灯照耀下，一辆漂亮的雕花篷车停下了。门里门丁小厮赶忙迎了上去，掀开车帘，三位裘服翩翩、绣衣楚楚的佳公子下了车，匆匆进堂上去了。同春认出来，走在前面的正是同秋。

过了一会儿，门丁领同春上堂，小声嘱咐说：“堂主脾气不好，你回话可要小心着！”

同春皱皱眉头，不禁想起当年那个腼腆的、娇怯得像女孩儿一般、时时需要他保护的小师弟。

进了门，首先投入同春眼帘的，是一身月白缎貂袍、外罩镶水红珠花边的茜红短褂的同秋，满头黑发油光漆亮，脸上一层淡淡的水粉胭脂，看上去还那么娇艳。一个小童儿双手捧着铜盆跪在那里，侍候他洗手。

“禀大爷，”门丁谄笑着单腿跪下，“这人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他说是大理寺评事大人家的……”他伸手扯扯同春的衣襟，要他跪禀。同春不动。

同秋一副娇滴滴的不耐烦的样子，像被惯坏了的女人那样从牙齿缝里说：“真讨厌！这么晚了，天又这么冷，还没完没了啦？……”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另一个小厮赶忙拿干净手巾替他擦干伸在那儿的双手。他这才转过身子面对同春，但眼睛并不看他，带过一阵浓烈的香味：“哪家大人？”

门丁又扯同春的衣襟，同春轻轻推开，沉重地低声说：“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同秋一耸眉尖，盯住了同春，刹那间瞪圆了双眼，抢上几步，一把拉住同春的手，喊了起来：“师兄！是你呀！”

“师弟！……”同春嗓音哽咽，同秋却已滴下眼泪。门丁诧异地看看同春，悄悄地退出去了。

“三年不见了，师兄你可好？”同秋把同春让在客位坐下，命徒弟进茶进果之后，无限感叹地问。

“我好。师弟你呢？”同春看着同秋女性十足的面貌和动作，反问一句。

同秋轻轻一笑，意味十分复杂。说他得意吧，却含着一些凄婉；说他无可奈何吧，又有几分矜持。他转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酸甜苦辣，此中滋味都已尝尽，还有什么可说的？”

同春心头一酸，移开目光打量房中陈设，却是意想不到的雅致简朴，并无绮罗香泽习气。室无纤尘，几净窗明，壁上是名人书画，摆设也仅古琴一张、洞箫二支、自鸣钟一座。正中墙上一轴横幅，上书十六个小篆：“座中佳士，左右修竹，落花无言，人淡如菊。”潇洒风流，为一室增色不少。同春以前到过不少优伶的“香窠”，锦幙纱橱、琼筵玉几，无不光耀夺目，至于周彝汉鼎、壁钟衣镜，多半豪贵人家也很少有。寝室则更是华丽、香软，如临春阁，如结绮楼，神仙到了那里也会迷失本性。同秋不是已经上到“红相公”的地位了吗？住处怎么这样素净？

同秋看出师兄的疑惑，说：“跟做生意一样，与众不同才能出众，鹤立鸡群才能不群。眼下文人秀士最时兴，惟有脱俗方能得名人赞赏。不然，红相公就红不成了！”他说来心平气和，如同武人说弓箭、文人讲文章一样。他打量着同春一身寒酸的装束，稍一迟疑，问道：“师兄还在做书童？”

同春摇摇头。科场案发，李振邺被杀、张汉被囚，他的饭碗砸了。好在他是平民而非奴仆，尚能出入北城南城为人临时做工。虽然仅得温饱，却无需随人俯仰。但这些用不着对同秋说。同春笑笑，道：“师弟，你这媚香堂肯收我吗？”

“啊？”同秋吃了一惊，想不到同春会提出这个要求。他为难地蹙起淡淡的细眉，像女子那样掏出绸绢搌着嘴角，轻轻地擦了擦，强笑道：“师兄不要跟小弟作耍。”

同春又笑着逼了一句：“听说你日陪数筵，日进百金，还养不了哥哥我这张口？”

“师兄，要是只为一口饭，小弟我能养你到老！若是陪筵接客，恕小弟直言，三年前你本可艳压群芳，独冠京华，小弟决计望尘莫及！……如今，晚了。不独师兄已晚，就是小弟也已日暮西山，不过趁芳春将歇，积蓄后半生的使用罢了！……”他那竭力修饰的姣美的脸，显出和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怆然和憔悴之色，同春暗暗叹息。他知道，干同秋这一行享受盛名不过数年，大约十三四岁初次登台唱红以后，便有许多大佬出大钱奉承，使之有能力开设堂子，红遍南城、红遍京师；十六七岁到达全盛；十八岁以后便要衰落，因为人越来越像男子，被称作“浔阳妇”而门前冷落车马稀了。同秋过年不就要十八岁了吗？

“师弟，”同春真诚地劝道，“多积些钱也是正理。置些田产房屋，娶妻生子……”

“不，不，我不要子孙！”同秋突然打断师兄的话，“他们免不了也要操这梨园生涯，我宁肯孤独一世！”他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听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说这样的话，实在令人难过。同春打心眼儿里原谅了师弟。

“师兄，你一向清清白白，今儿个怎么又……”

“不，不！我的意思你没有理会。我想请你荐个班子！”

“师兄你要登台唱戏？”

“嗯。”

“你想进哪个班？唱什么角儿？”

“哪个班都成，只要是新年往永平府一路去的就行。角色也随便，生、旦我还都能拾得起来。”

“你要去给师父上坟？”

“要去。也要挣口饭吃。”

同秋眼珠一转，问：“还要看看乔家母女姐妹吧？”

“不用多问了。师弟肯不肯帮忙吧！”

“师兄是当年的梨园三杰，至今脍炙人口，任哪个班子，怕不要抢得打破头！这有什么难！师兄，三年没听你唱了，唱一折好不好？我去叫笛子、笙、板来！”

同春点了一出《桃花人面》，这是班子里常演的戏目。但同春并不唱主角蓁儿的段落，却作起博陵崔护那潇洒文雅的身段；他并不唱《初遇》那一折，偏偏要求试一试《题诗》那一折的《落梅风》带三令：《甜水令》《得胜令》和《折桂令》。

同秋为他轻敲檀板，笙笛悠扬，奏出了引子。同春半板不错，开口便唱：

［落梅风］：细雨洒轻寒，绿绣芳茸浅，隔溪的沙鸟几处如相见。满旗亭花开俨然，盼不见去年人面。

在这里有一句简单的道白：“此间已是她门首了。”同春念得吞吐萦回、柔肠百转，随后便唱出那有名的三令：

［甜水令］：呀，为甚呵村庄冷落，朱扉镇锁，春风静掩，桃李笑无言？可正是云离楚岫，雾散秦楼，玉去蓝田，则教我对花枝空忆当年。

［得胜令］：千种恨，向谁言？万般愁，空自怜。你可是化朝云阳台畔？俺怎能结同心古树边？盘旋，看水上双飞燕；迁延，听枝头泣杜鹃。

［折桂令］：望芳郊晴岚半天，看几个典春衣，行歌绣筵。谁似俺春恨绵绵，良辰无那，泪洒风前。哭如痴，吟如醉，海棠边又增新病；住不可，行不能，桃花下怎寻旧缘？枉自留连，漫自俄延，空目断烟波画船，空历遍云山墓田……

同春连唱带做，唱得如痴如醉，做得活灵活现。到后来，他竟唱出了眼泪，敲檀板的同秋都看呆了。

唱完了，同秋停板，笛师停笛，笙师缓缓放下了玉笙，他们像睡着了似的愣了片刻，几双如醉的眼睛同时望着同春，又好像没看见他。终于，同秋先叹了口气，说：“真是太妙了！师兄非但不减当年，简直是声情并茂，绕梁三日！”

笙师一个劲儿地打量同春，不知拿什么话赞美才好。老笛师弄清了他就是当年的云官后，捻着胡须笑道：“怪不得！我说多年没有听过唱这么好的角色了嘛！搭班的事，包在我身上！……”

当晚，同春住在了媚香堂。后来又来了些打茶围的客人，同春只得避到后院小屋里去了。

望着如海的天空，望着圆月和灼灼闪耀的寒星，同春的心里如沸腾了一般。出于自感自叹自写心情，他选唱了《桃花人面》，而演唱“三令”的结果，却使他心绪更加缭乱了。

他何曾忘记过梦姑？

不管怎么贫困，他都不肯卖掉那一副碧玉镯子；不管心里怎样怨恨乔家母女，他都舍不得扔掉梦姑留给他的惟一信物——那个精心绣制的香荷包。他见过优娼与狎客间的“情爱”，也见过张汉、粉儿与李振邺之间的“情爱”，他见得太多了，多得令他作呕。面对这些，他怎么不怀念少年时那纯美无瑕的情感？正如置身污泥浊水的恶臭中，回忆起一泓透明甘美的清泉一般，清泉愈显得美好，梦姑愈加令他怀念。他并不是没有成家的机会，张汉、李振邺都曾替他物色过。但怎么能与梦姑相比？虽然梦姑已属他人，成了梦里的姑娘，但他仍想找一个和她相仿的人儿。

张汉被囚、李振邺正法，他要娶亲，就更加渺茫了。

谁想得到，会有昨天的奇遇？

昨天，他当临时小工，在隆福寺帮一家花炮棚卖货。从入腊到元宵节，花炮都是热门货。但凡年前逛隆福寺，但凡家中有孩子，谁不买花炮过年呢？同春帮忙的棚摊子花色最齐全，除了一般花炮棚都有的大小花盒、各种鞭炮、烟花竿子、盆花瓜架之外，还特地办了几种新花样：水浇莲花、金盘落月、飞天十响、五鬼闹判，最响亮的名字是炮打襄阳城。所以这一摊生意最兴隆，临时伙计柳同春也忙得满头大汗。

远远走来两个鞑子，一老一小，显然是来操办年货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专为挑担背筐的仆役。小鞑子硬拉着老鞑子在几个花炮棚间转悠过来转悠过去，这儿买几种，那儿买几样，最后停在同春守着的货摊前，爷儿俩叽里咕噜地说着满洲话。同春忙着应付别的主顾，没注意这一老一小，不料，一串清脆的、地地道道的京东话从那小鞑子嘴里甩出来：“卖花炮的！每样盒子、鞭炮给我们来五个！五鬼闹判、飞天十响、炮打襄阳城，一样来十个！”

这下子同春可认清楚了，快活地大叫：“哎呀！费耀色！”

费耀色一愣，黑黑的眼睛一闪，跳着脚叫道：“同春哥！是同春哥！你怎么在这儿！……玛法！玛法！”

苏尔登走过来，见到同春非常高兴，“呱啦呱啦”说了许多话，同春只听懂了几句，不过是问他这些年都在哪里，做什么事，如今过得可好，有没有娶亲等等。对这些问题同春一个也不想回答，只含糊地说：“都好，都好，费耀色长得这么大了，差点儿认不出来了。”

他们说了好一阵，弄得那花炮棚主人不住地用眼睛瞪同春。要不是因为费耀色爷儿俩是满洲人，他早就扯开喉咙训斥他的临时小伙计了。机灵的费耀色一眼看到那主人的脸色，对爷爷说了几句满语，老人立刻对身后的背筐仆役招招手，从筐里提出一盒红纸包的点心，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铸成五福梅花形的小银锞子，让费耀色一起给了同春。同春心里感动，一个劲儿地推辞，费耀色就一个劲儿地强塞。苏尔登玛法指着自己的脸，笑着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费劲地说：“这个面子……不给我？”

同春不再推辞，向老玛法表示了谢意。苏尔登摸着胡子，嘿嘿地直笑，爷儿俩高高兴兴地走了。

玛法的黄狼皮帽刚刚消失在起伏的人群深处，费耀色又跑了回来，一把抓住同春的手，凑在他耳边紧张地说：

“同春哥，快去救救梦姑姐姐吧！她快要活不成啦！”

同春疑心自己听错了，但双腿一时竟软了，嘴唇也簌簌发抖，心慌意乱到极点：“你说什么？”这句话是凭本能冒出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说了没说。

费耀色一口气把容姑告诉他的那些事全倒出来了：小道士怎么骗娶了梦姑，怎么把一对双生女孩扔到山里喂狼，怎么趁她哥哥不在家霸占她家的田产房屋，怎么虐待梦姑，等等。临了，费耀色再三嘱咐：“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对容姑发了誓的，连对我爷爷也没敢说！……同春哥，我见过的人里头，数你最侠义、最好心肠了，你快去救救梦姑姐姐吧！”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很为自己眼里冒出来的泪花感到羞耻，说完话，赶快转身，抹着脸跑走了。跑出十来步又停下，双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再喊一声：“同春哥，可得赶早啊，就指着你啦！”

费耀色消失在稠人广众之中。同春浑身发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猛烈的嘣嘣心跳撞击着胸腔，太阳穴像有一柄锤子在急速地敲打，痛楚、愤怒、忧虑，一时都集中在胸臆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原来是这样的！梦姑受骗了，乔家受骗了，老道师徒必定是垂涎乔家的财产和梦姑的美貌！我，也受骗了！……

可是，小道人已经还俗，梦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柳同春是外人啊，有什么办法呢？……他双手抱住了头，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

当年，同春是个倔强刚烈的孩子，敢斗骁骑兵，敢击登闻鼓，公堂上三十棍打下来，大人都要哭天喊地，他小小年纪却一声不哼。可是，自从进了京师，在梨园行过的是那样的日子，后来又跟了那样一个主人，天天见到的是那样的冠盖来往，世态人情在教训他，所见所闻、亲身所受的种种经历，像一层层沙土，掩埋了他的本性，他以为看透了世情，为人也变得越来越世故圆滑。梦姑，是刻在他心灵深处的青梅竹马的情侣，是永远和他那被埋藏的本性紧紧连在一起的。只有梦姑能够震撼他，能够唤醒他的本性，使他打破自封的厚壳，还原为早年那个性情刚正、侠骨柔肠的柳同春。

同春的心在颤抖，浑身在颤抖。他看见了什么？……啊，是遍体鳞伤的梦姑！她奄奄一息，痛苦无告地向他伸出双手，美丽的眼睛里涌动着泪，绝望地呼唤着：

“救救我！救救我呀，同春哥！……”

同春猛地站起来，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捏得“咯嘣”响，黑眉紧皱，眉梢几乎飞上双鬓，但他的眼睛却渐渐变得冷静、镇定，重又闪出像钢刀那样锐利而坚毅的光芒。

就这样，腊月十五的月明之夜，他造访了三年不曾见面的媚香堂主人。

正月初一，永平府虹桥镇上比往年热闹。除了秧歌、高跷、舞狮子，还请来了一台戏。这可不是一般的野台子戏，甚至不是县里府里的那些戏班子，这是京师有名的聚庆班。因此，四镇八村、周遭百里的村民，都早早地赶了来占地方看戏，一饱眼福。爆竹声击浪轰雷也似，和着锣鼓声、唢呐声、车马喧嚣声、买卖吆喝声、呼儿唤女声，交汇成一片，直响到戏台前。戏台前更是人山人海。

《开门见喜》《招财进宝》之类的节令开场戏已经演过去了，接着演的就是当时颇为盛行的《闹门神》。写的是除夕之夜，新门神上任，旧门神却不肯让位。钟馗、紫姑神、灶君和合二仙都被邀来劝解，旧门神执意不听。最后，还是九天监察使者下界查办，把旧门神和他的仆从顺风耳谪遣沙门岛了事。这是一出轻松的短喜剧，人们都很爱看。因为它是当令戏，写的除夕元旦，人物也是人所共知的家神；而戏中的旧门神，颇似官场上一些人的嘴脸，戏文把他骂得十分痛快。所以新门神指责旧门神的几段嘲骂曲子，竟有许多人合着一起唱：

〔踏阵马〕桃符神传说与老三台（指旧门神），他贪图则甚？腌臜无赖，骨瘦枯柴，赤髭须都变雪白，只争些门面在，那管它百事虺隤，万口咳咳。

〔天净沙〕你只道多年当道狼豺，张的牙爪无对，恃神通布摆，兴妖作怪，不见那雪狮子倒头歪！

戏场上气氛热烈，还因为大家喜爱台上的伶工。唱得最多的是新门神，他唱得清越无比，而且扮相俊美，身段潇洒。京东一带自明朝中叶以来演戏成风，人们听戏看戏水准极高，如今见到这么一个好角色，真是又惊又喜、如痴如醉。还有扮紫姑神的那个旦角，虽然只有几句话、一段唱，可是风神绰约，容貌娇艳，也使人们惊异了一阵。

不知什么时候，几名衙役也走进看戏的人群。他们旁边一个平民指着台上的新门神说：“就是他，还有那紫姑神。”

另一名观众显然是个百事通，对此人不屑地看了一眼，撇撇嘴说：“连这也不知道？扮新门神的叫柳云官，扮紫姑神的叫柳莲官，上好的一对儿！下面还要唱《京兆眉》，他俩就要扮小两口啦，那才叫好看呢！明儿个他们唱《荆钗记》，四十多折，总得演三天吧！这回可过了戏瘾啦！……”

旁边的许多人嘘他，因为新门神又开始唱了。

几名衙役互相看看，一个小声说：“怎么样，上吧？”

另一个小声回答：“唉！唱得实在是好！”

“可不！真想看罢《京兆眉》《荆钗记》再……”第三个声音更低。

“那怎么行！误了事谁个吃罪得起！”第四个显然是个小头目，跟那三个就有些不同。

“唉，好歹让我们看看《京兆眉》吧！”两名衙役同声恳求，小头目望着五彩缤纷的戏台，也不忍就下决心。

《京兆眉》刚刚下场，台下突然一片喧闹，不知哪里来的一队骑马满兵包围了戏场，衙役们则冲进人群，冲上戏台大叫着：“拿贼匪！拿贼匪！”他们挥着棍子、戒刀和捕绳，见戴白帽子的就抓，还不时掀下男人的帽子。一时间人群大乱，小孩哭大人叫，拼命四下逃窜。衙役打伤了许多人，又挤伤了许多人，乱了半天，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同春和同秋他们见势不好，连忙卸装换衣，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想衙役们已经冲进后台，见到他俩，一声冷笑，上来就拿铁链当胸锁住。同秋吓得一个劲儿地哆嗦，同春气得眉眼都歪扭了，喊道：“你们干什么？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乱抓良民？”

“哼，好一个良民！”衙役冷笑一声，拉了他们要走。班主一群人围上来跪下哀告道：“大老爷，大老爷！他们实在是良民，放了吧！我们从京师来，回去没法交代啊！……”

“别拿京师吓唬人！”衙役恶狠狠地说，“这是叛逆大案，十恶不赦！”

“啊！”同秋一声惊呼，晕了过去。同春竖起眉毛还要争辩，班主连忙抢着说：“大老爷，这两位实在是我们打京师有名的媚香堂请来的名角儿，在京师多年，相与的都是大人老爷，决无叛逆情事，求您……”他悄悄塞给衙役一个红纸包。

“哈，原来是一对兔子！”衙役鄙夷地笑骂一句，说，“老板，实话告诉你，这里出了一桩谋反大案，案中人以身带大明通宝、永历通宝、隆武通宝、弘光通宝各种铜钱为凭证，戴白帽或不薙发为记号。这两个人昨儿戴白帽，这一个还留长发，被人首告了，没个跑！”

老板和同班伙伴万分着急，老板连忙解释说：“实在冤枉啊！这位媚香堂主，一向唱旦角，头发稍长原是朝廷准许的呀；他俩昨天遥祭师父，是戴了半天白帽，今天并没戴啊……”

“不管那些！见了官再说！”

同春和同秋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押进镇上的巡检所。

因为抓的人太多了，巡检所监房早就填满，不得不腾出公堂大厅两侧的公务房。同春、同秋和三十多个人都被塞进一间公务房，准备下午解送到县。

同春抱歉地看着同秋娇弱的体态、苦痛不堪的表情，叹道：“都怪我！不该把你拉到这里来，让你受这苦楚……”

同秋疲惫地垂头说：“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可说的？是我自己要来，不怪你……”他说着，娇怯怯的就要哭，同春连忙脱下外衣弄成坐垫，搀他靠墙坐下。他立刻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便嘤嘤地哭了起来。

同屋的人，尽管都是被抓进来的，都有一肚皮怨愤，但在两个戏子面前，却觉得自家身份很高，一个个都摆出不屑置理的样子。见同秋啼哭，反而轻薄地互相使眼色，几个浪荡子竟不怀好意地讪笑着去逗他。同春老实不客气地瞪他们一眼，说：“不要欺人太甚！”

一个满脸邪气的中年汉子眯着眼打量同春，猥亵地笑着说：“小可怜样儿！生气了也别有味道，来，让我瞧瞧……”他伸手就来摸同春的脸。同春怒火中烧，左手一挡，右手一掌打在那人胸口，那人“哇”的一声惊叫，一下就摔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墙上，随后躺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话都说不成声了。众人都吓住了。门外巡丁听见喊叫，吆喝道：“乱喊什么？再喊就加铁链铁镣！”

人们真的不作声了，被巡丁，也被同春镇住了。同春正眼儿也不瞧他们，独个儿走到窗前，抱着肩膀，透过破窗户纸，呆呆地向外望着。突然，他大喊一声，把众人吓了一跳：“玛法！苏尔登玛法！”他一面喊一面用力捶打窗户，高叫冤枉。

原来，他看见巡检官正客气地点头哈腰，陪苏尔登走上巡检所的正厅。同春这一喊，苏尔登果然停步朝这边看了看，对巡检说了两句，巡检立刻命巡丁把同春押过去。

苏尔登一见是同春，很是惊讶，忙问这是怎么回事？同春便把自己和同秋搭班来永平唱戏，不久要回马兰村给师父上坟，在这里无故被逮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巡检在一旁听着，一面看看苏尔登的脸色，一面很有几分不安地把同春的话用满语讲给苏尔登听。他知道苏尔登听汉话十懂八九，只是不会说，所以不敢胡言乱语。

苏尔登从毛茸茸的灰白眉毛下威严地看了巡检一眼，说：“这两个唱戏的娃娃我认识，他们的师父我也认识，不是贼匪！快放他们回乡给老师父上坟！”

“是，是！”巡检哪敢不听从。可是苏尔登非要亲眼看着同春、同秋哥儿俩获释不可。这样，同秋也被提出了临时牢房，和同春一道向苏尔登玛法叩头致谢。

苏尔登连忙把他俩搀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慨地说：“明明还是小娃娃，怎么转眼就成小伙儿啦？还是这么漂亮的小伙子！唉，我怎么会不老！”他又用蹩脚的汉话连连说：“老了，我可真老啦！”

同春问：“苏尔登玛法，费耀色也在这里？”

“不。这里，马兰村，很乱。他，送京师去了。”

“马兰村很乱？”同秋惊惧地小声问。

苏尔登的灰色浓眉皱起来了，沉默片刻，说：“那个白衣道人，那个袁道姑，那个乔家的人，叛逆！谋反！你们不要去找他们！懂吗？”

同春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响，咬牙把一声惊呼硬憋回去。这时候，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什么话都不要问。

同春哥儿俩被一个多嘴的巡丁送出巡检所。此人因为是戏迷，又看了他俩的戏，态度相当客气，他悄悄说：“你俩真走运，认识那个老满人。这桩谋反大案就是他告发的，所以巡检不敢不听他的话。要不然，才不肯放你们呢，多抓一个反叛多一份功！”

“他告发的？”同春又吃了一惊。

“犯案的人挺多，是吗？都抓住了？”同秋也问。

“可不是！都槛送进京了，年前就押走了！抄查出好些金银财宝，好些伪永历的印信、札付，真了不得！……哦，只有那个叫乔柏年的，那会儿没在家，没抓住。没事儿！过了年就会来个天下通缉！谋反大案哪，跑得了？……”

槛送进京了……梦姑呢？容姑呢？她们也被拖进这场泼天大祸了吗？同春的心像坠上了沉重的铅块，往下沉，往下沉……

三天后，同春送走了因惊吓而病倒的娇弱的同秋，独自回到了马兰村。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棵独立山坡的老杏。它像一个年迈的老人，张开枯枝，迎接归来的游子。它，能唤起同春多少美好的回忆啊！抚摸着那黝黑如铁的树干，同春心里热辣辣的。他没有心思慨叹，攀着老杏的枝桠，举目北望，村边的环秀观，观后不远的乔家院落看得一清二楚。古旧的观门贴着交叉封条，崭新的乔家红漆门上，也贴着交叉封条。没有人声，没有人影，甚至也没有过路的行人。同春很快就明白了，因为乔家院边的小巷中，不时露出巡丁的红缨帽顶，他们是在监视、等候，要撒网捉鱼啊！……

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乔家母女看来都……同春没有力气再往村里走了。他扶着树干坐下，坐在老杏树那从土地中突出的坚硬的老根上。原野、山川、村落，历历在目，依然和过去一样，但是，它们怎么看上去那么苍白、那么凄凉？就和同春的心一样，空落落，白茫茫……

三

车轮儿“吱吱扭扭”响个不停。两头黄牛也许是太老了吧，走得这样慢。新年刚过，天气便转暖，太阳当空，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躺在粮车上的柳同春，随着车身摇晃着，舒服得仿佛睡着了。

同春在马兰村的老邻居家住了几天，乡亲们东一句西一句的，他慢慢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用说了，那老道师徒谋反蓄意已久，乔家也着了他们的道儿。腊月里到村里来的那许多骑马带刀的人，想必是他们的同伙。又是那个王用修，几次去偷听，不得要领，又不敢得罪乔柏年，便去搬动老鞑子苏尔登。别瞧苏尔登平日不管闲事，也不欺负人，可一听说有人谋反，登时炸了，上旗里一告，县里也知道了。旗里县里两下里一齐动手，老道师徒和同伙们一个也没跑掉！

环秀观、乔家院都被抄个精光。谁知道那小道士还娶了那么多房妻妾？这回一网打尽，连袁道姑都抓去了。后来那伙子里有好些人自首，把凭证、记号和新正日要抢县里粮仓银库的事都说出来了。这才在各处布下罗网，捉拿不薙头的、戴白帽的人。说起戴白帽，还有个讲究。那伙人有句口号，叫做“红花开败黑花生，黑花单等白花青”，说是清朝戴的是红帽，他们戴的是白帽，就如秋霜一般，专打红花……

那么梦姑的下落呢？谁也无法回答。所幸梦姑生为女子，不至于“立斩”，但是“入官发卖”，或“给付功臣家为奴”，则是此案中所有女子逃脱不了的命运。在京师这么多年，同春见的还少吗？

常有这样的事，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显得宝贵；常有这样的人，命运的打击越是沉重，他越是不肯屈服！在离开马兰村，离开养育了同春一生最可珍爱的情感的山山水水的那一刻，同春对天发誓：他非要救出梦姑不可！

如今，他躺在嘎嘎作响的牛车上，正在筹划如何探寻梦姑的下落。他丝毫没有睡意，头脑极为活跃。他仿佛一下子变得聪明了，而且精神百倍：他要去救人！他这样一个低贱的、为许多人所不齿的下等人，要去打救更苦的、落入火坑的人！有了这么一个明确的、引以自豪的高尚目的，纵然前途未卜、困难重重，他也觉得活着有了希望，有了味道。

这辆装满粮袋的牛车，是他老邻居的。这老汉最善种黄米和黏高粱。京师一家点心铺专要他这两样，给价比别处高一倍，只是要他每年送两趟。本当秋后就送，因故拖到立春，同春正好跟他搭伴，一路做了他的帮手。车又重，牛又慢，两人轮流赶车，昼行夜宿，到京师已经是第三天过午了。

一进永定门，同春就觉着异样，街上人马车辆比往常拥挤。老汉心里发怯，把鞭子交给了同春。同春赶车可不生疏，不管在戏班还是当书童仆役，这是少不了的差使。他叭地甩出响鞭，指挥辕牛沿着深深的车辙稳稳当当地往北走去。那家点心铺在前门粮食店。

“啊哈！小同春儿！好大一车粮食！打哪儿发财回来啦？”一个难听的公鸭嗓大声嚷着，吓了同春一跳。原来是他跟张汉当书童时认识的一个京师长随，有名的无赖。同春不愿意搭理他，冷冷地回一句：“人家的货，我给赶车！”

那人跟在车边走着，哈哈一笑：“别哄我啦，就你这身打扮，赶车的？骗毛孩子也不信哪！”

同春皱皱眉头。这倒是真的，他还穿着年节穿的那件皮褂子呢，是打同秋那儿借来的，他自己也忘了。

“瞧瞧，圆不了谎啦！”那人很讨厌地格格直笑，“哎，我说你倒停停啊，我有话跟你说，别太不给面子啦！……”

同春无奈，喝牛停车，那人立刻亲热地拉住同春胳膊：“好兄弟，这些日子没见，怪想你的，走，上兴盛居喝两盅，我请客！”

同春忍住气，应付着说：“大哥好意，小弟心领了。改日吧，我眼下要赶车送粮，天不早了！”

“唉，唉，你听我说呀，”他的眼睛骨碌碌地直往车上转溜，“哥哥我这些日子运气不好，混得穷透了，几家的活儿都辞了，眼前就揭不开锅啦。——这么着吧，好兄弟，你借给我一石粮食怎么样，过两个月准还，成不成？”

“你说什么呀！”同春责怪地说，“这粮食真不是我的！人家辛辛苦苦打永平府赶来京师送给粮主，误了事不是玩的！”

老汉赶紧下车过来，赔笑道：“这一车又不是大米白面，尽些个黄米黏高粱，桂兰斋早订下的，实在不能动。”

那人哪里肯听，死皮赖脸地缠住同春：“是你的也罢，不是你的也罢，这点面子还不给？就一石，就一石！一个月就还！”

同春懒得再费口舌，脱开他的手，跳上车帮，口里“哦吁”一声，鞭子一甩，两头牛迈开步子，大车慢慢起动前进。那无赖大怒，往前跑了十来步，拦在车前，挥胳膊甩掉大褂，“噗”的一声仰天躺在车辙中。他跷起二郎腿，抱着双臂，洋洋得意地喊道：“你们这两个老悭！敢轧我吗？要敢，今儿老子等着！要不敢，老老实实给我十石粮！”

同春又气又急：“你给我起来，耍什么无赖！”他跳下车去拉那无赖，那无赖叫喊起来：“打死人啦！把胳膊拉折啦！——”他倒真有力气，像长在地上似的，同春不但拉他不动，而且他又喊又叫地招来许多人围着看热闹，众目睽睽，同春反而无计可施。谁不怕这个不讲理的泼皮呀！

老汉上前哀告，那无赖把头一扭，听都不听。老汉无奈，说：“算我倒霉，送你一石黄米，总行了吧？”

“嘿嘿！晚啦！早给我一石不就没事了？这会儿，不行！”

“哎呀，好爷哩！”老汉急得满头大汗，“十石实在太多，小老儿一年也打不下多少，求你减些个，我给你老叩头……”

那无赖躺在那儿傲慢地笑道：“叩头顶个屁用！就是十石，一颗也不能少！”

太阳偏西了，聚观的人越来越多，像几堵墙似的围着看热闹，有的说笑，有的叫骂，同春手足无措，老汉急得直掉泪，可就是没办法对付这个无赖。后面压了一长溜牛车骡车，都动弹不了，急得乱吼乱骂。

一阵马嘶，几匹高头大马跑近，一个头戴貂帽、身着绣花战袍、披一领黑绒披风的伟岸丈夫下了马。人群立刻给他让出一条道，表示对他寄予劝解的希望。他看了看情势，皱着又粗又黑的海参眉问：“怎么回事？”

老汉连忙指着无赖道：“他说要不敢压死他，就得给他十石粮！”

那人两大步就跨到无赖身边，冷笑一声，呵斥道：“这话是你说的？”

无赖大怒，一拍胸脯：“就是老子说的！关你什么事？”

戴貂帽的人一言不发，猛一回身，夺过同春手里的鞭子，“啪”的一声狠抽牛背，两头牛一惊，猛地向前蹿去，轰隆隆大车一阵响，竟从那无赖身上压了过去！车过后，一片血迹，那无赖腹裂而死，脸上是一副极度惊惧的表情。

围观的人大惊失色，胆小的吓得抖成一团，附近的司坊官和乡约闻讯赶来，车主老汉和同春都觉得大祸临头了。可是戴貂帽的人竟毫不在意，静静地说：“他自己求死，何必让他活着！”他又回头催促老汉说：“你们走吧，是我杀他的，没你们的事！”

可是司坊官和乡约见出了人命，哪里肯放车走，还叫来些巡检、捕役，要绑这戴貂帽的人去见官。这里正在闹闹嚷嚷地不可开交，忽然有人喊：“南城御史来了！”果然，开道锣一声又一声，主管京师南城治安事项的巡城御史闻讯赶到了。

南城御史走近现场时，巡检和捕役正拿出绳索要绑那肇事人。御史一看大惊，喝退众人，赶紧冲上去几步，跪到戴貂皮帽人的脚前，叩头道：“小官来迟，特地请罪！”

围观的人们哪能想到这个局面，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悄悄地直嘘气。戴貂帽的人声音有些沙哑，但气势很充沛，有一股镇人的威严：“这是皇城御道，奸民横行如此，要巡城御史干什么用？”

御史连连叩头，面色如土，听他继续大声说：“再有学这无赖的，今天就是样子，轧死勿论！”说罢，他转身上马，那一小队刚才站在人圈外窃笑的骑兵跟在他身后，向北驰去。

巡城御史站起来，对着司坊官大发雷霆：“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为什么不早早差人来报？饶不了你们！鞭三十！”

御史身边的役吏不管三七二十一，扯住司坊官挥鞭就打，打得他们不住地叫喊求饶。人们都吓呆了。这戴貂帽的到底是什么官？这么大的威风！

同春身边那个胥役悄悄对同春说，“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我也刚知道——那是简亲王！”

人们咋舌不已。谁不知道，简亲王济度——郑亲王济尔哈朗的儿子，是眼下朝中最尊贵、最威严的亲王啊！

简亲王济度回到他巍峨富丽、仅亚于皇宫的亲王府，早有侍从家仆等在门前迎接。他觉得有些累，但又非常兴奋以至于根本坐不下来。刚才在前门处置那个无赖，以及由此引来的一场戏剧性的情节，使他很觉痛快，但更使他振奋的是，皇上任命的安南靖寇大将军、信郡王多尼，今天出师了！

他坐在舒服的软榻上，喝着热腾腾、香喷喷的奶茶，一碟碟黄黄的酥油点心引人食欲。可是他还在体味着今天浸透他全身每根经络的那种激情。

……五色旌旗飒爽飞扬，无数的龙纹伞、扇、旛、幢、麾、氅、节耀眼辉煌，金钺、卧瓜、吾杖金光闪闪，仪象、玉辂富丽雄壮——盛大的法驾卤簿直排到午门！出征大将军率出征诸将身着彩服，从午门开始，在两排卤簿的迎候和致敬中，由鸿胪官导引着，庄重而肃穆地踏着汉白玉御道，穿过王公百官的侍班队伍，一步一步升上太和殿玉阶，在雄伟无比、神圣无比的太和大殿，跪受大将军印，奉天子敕书，这是什么样的荣耀啊！……

随后，大将军跟从天子往堂子行礼，祭大纛，那又是何等的庄严！祖先的瞩望、满洲的命运，此刻仿佛一下子交给了大将军！……

长安左门外的天子黄幄中，皇帝亲自赐大将军酒，大将军跪受，饮毕上马，更有文武大臣代皇上送大将军至郊外饯行，礼、兵二部堂官亲自为大将军奉茶把盏。大将军率从征将士望阙谢恩，便率大军代天子去巡狩、平定天下了！……

在这无比隆重和雄伟的大典中，最突出的人物，就是大将军。大将军是谁？今天是信郡王多尼。但济度不时有一种幻觉，仿佛他又受命为大将军，又做了一次盛大的命将出征典礼的主角！像三年前他受命为定远大将军去征剿郑成功时一样！这无与伦比的庄严仪式，是由祖上流传下来的，体现着祖先的尚武精神。济度的血管里，流淌有努尔哈赤的血、皇太极的雄心和济尔哈朗的忠诚，合成了马上得天下、马上治天下的伟大抱负！

正是这种激情，促使他越礼郊送信郡王。因为按礼节，身为亲王的他，是不必同文武大臣一样去郊外饯行的。他不但去了，还带动好几位亲王、郡王也去了。临分别时，济度执着多尼的手，虎目炯炯地说：

“多尼！杀出咱们八旗的威风！”

也正是这种激情，使他当场约请同去的子侄弟兄们，那些王公贵族中的小辈，下午到自己府中射圃练射。

三碗奶茶喝过，他沸腾的心绪略略平静了些，正想着要不要召福晋、侧福晋来说会子话，门上报进：巽亲王常阿岱、显亲王富绶与其弟温良郡王猛峨、康郡王杰书、顺承郡王勒尔锦五王联翩在府前下马，求见王爷。济度很高兴，立刻出迎。在正殿行了宾主礼，再行家人礼，济度便立刻领诸王到射圃去了。

射圃，在王府东侧，长宽都在百丈以外，高大的墙垣下一圈槐树，围着平坦开阔的场地，能跑马、能射箭、能习武。树下有几排小平房，平房的那一边是菜圃和花圃，管理菜、花和武器的奴仆就住在那些平房里。紧靠王府主要建筑这边，建了一座观射楼，那是雕梁画栋、绿琉璃瓦顶、飞檐上蹲着七只压角兽的华美建筑，完全符合亲王府的制度。观射楼是专供王爷和王府子弟练武时观射、休息用的。济度把客人们带到了这里，楼下正厅已摆好茶酒菜肴，地上也铺好了毡垫座位。

在世的皇族亲王、郡王中，和顺治皇帝同辈的，只有简亲王、安亲王和信郡王三人了。信郡王多尼今天已受命领大将军印出征；安亲王岳乐，和济度一直不那么亲近，而且论威望、论尊贵，也不能和他这位郑亲王世子相比。常阿岱、富绶、猛峨，是子侄辈里有威望的王爷。康郡王杰书虽说不完全与济度合拍，但终究是常阿岱的堂弟。孙辈的两个郡王，克勤郡王罗科铎已随多尼南征，只有这位年轻的顺承郡王勒尔锦在京。他不免有些娇弱，但正因为此，非要他来不可！……济度打量着诸王，心里很觉安慰：朝中有名气的王爷，都在这里了。他脸上泛出长辈的和蔼笑容，这和他威风凛凛的浓眉虎目极不相称。他说：

“今日送大将军出征，贤侄们有何观感？”

诸王显然都有许多感受，但在济度面前不敢放肆。常阿岱为人和他外相相似，比较粗莽，首先扬着头大声说：“真正叫人痛快！一肚子闷气全扫光啦！打天下、平四海，还得靠咱们八旗将士！”

显亲王富绶是肃亲王豪格的儿子，顺治皇帝的亲侄。他承继了父亲的勇武体格，也承继了父亲的豪迈气概，他说：“叔王，八旗男儿百战一生，不到这等地步，枉为人了！”

济度听着他们振奋的言谈，正合心意，非常高兴地说：“今日真大长了八旗的威风！贤侄们胸怀大志，自有拜将受印的一天！他年都当大将军，老叔我死也瞑目！……祖宗创业以弧矢威天下，所以八旗必须以骑射为本务。今日老叔心绪振奋，特邀贤侄们来此较射，准备了小小彩头，为贤侄们助兴。来，端上来！”

侍从们顺次走上，捧上几样珍品放在正中间的桌上：一只洁白无瑕的羊脂玉雕荷叶瓶，两只嵌宝石金杯，三只点翠镶红白玛瑙银碗。一个个光彩夺目，很是诱人。济度又指着射场正面的三个支架，笑道：“贤侄们请看：右边是鹄子，中间是花篮，左边是绸巾。各射三箭，射鹄子中最上层羊眼者为胜，射得篮开者为胜，射绸巾穿透者为胜。九射九中者得玉瓶，九射六中者得金杯，九射三中者得银碗。怎么样？”

诸王这时都来了精神，不像刚才那么拘谨了。猛峨温顺地笑笑，说：“叔王，要是我们五个都九射九中呢？玉瓶可只有一只呀！”

济度捋着不长的硬胡子笑道：“要能这样，老叔补给你们四只玉瓶，就怕你们没有拿玉瓶的能耐！”

这五位亲王、郡王，是开国诸王的第三代、第四代子孙，虽说没有先辈那般神勇，一个个也还年轻力壮、武艺不凡，被济度一激，都坐不住了，摩拳擦掌地要显显本领，纷纷到厅侧的武器架上选取弓箭。勒尔锦辈分最低，年纪最轻，心也最虚。他不敢说自己骑射低劣，只能硬着头皮跟叔辈们一起去选弓箭。

要射百步之外的目标，又用的是镞长五寸、箭长三尺的祖上传下来的透甲锥，不选硬弓根本不行。勒尔锦愁眉苦脸地选了一张弓、九支箭，回到正厅，对远远的鹄子、花篮看了看。郑亲王家传的鹄子是四层箭靶，最下一层大小确和黄鹄差不多，上一层就如飞鸽，再上一层小如麻雀，最上层被称作羊眼，因为那只假鸟做得只有羊眼那么小。至于花篮就更奇巧了：那是由许多铁圈相衔合组成的葫芦形的东西，葫芦的腰间有一个红色的小木环，飞箭只有正好穿过木环，所有铁圈才能全部张开，使那葫芦变成一只漂亮的花篮。老天！别说射了，那羊眼和红环看都看它不清！……

“勒尔锦，你平日也用这箭练射吗？”济度站在勒尔锦面前问他。勒尔锦心里发慌，说：“没，没有。额娘说我还小……”

“还小？”亲缘上和勒尔锦关系最近的常阿岱不客气地说，“我八岁练骑射，十三岁就能开硬弓。你今年多大啦？”

勒尔锦不语。济度和气地笑笑，从勒尔锦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拿在手中，从箭镞头捋到箭羽尾，深情地说：“看看这箭，不愧透甲锥的英名！射中了必定洞穿，能够连贯二人还有余力。你父亲勒克德浑当年为平南大将军，攻进南京，就用这透甲锥，开硬弓射太和门，深至没羽，惊得南明弘光朝上下百官股颤而降。八旗所以威震天下呀！”

“是，我日后一定发愤练武……”勒尔锦低头小声说。

常阿岱不满地瞅着他：“你怎么就拿不出咱们八旗男子汉的气概？看看阿里玛，就是死，也不倒咱满洲巴图鲁的架子！”

猛峨小声问：“阿里玛，是不是老顺承王爷手下那员骁将，能举千斤石狮子的那个？怎么死了？”

常阿岱说：“可不是他！骄横过了点，不法的事做得太多，竟闹到宗室头上，皇上赐死了，他还不当回事儿。直到坐了行刑车往菜市口斩首那节骨眼，他才明白过来。车到宣武门，他大吼大叫：‘死就死，咱不在乎！可咱是满洲人，不能叫蛮子看我的笑话！把我杀在门里吧！’他拿两脚一分，挂住了城门瓮洞，那车竟走不动了。行刑官也是满洲人，禀了皇上，依了他，果然死在宣武门内。”

“真是个奇男子！”猛峨和富绶称赞着。几位叔辈王爷的眼睛都望着勒尔锦，勒尔锦羞红了脸，再不敢抬头。

“对呀，”济度拍拍勒尔锦的肩膀，“咱们满洲人，可不能让汉儿看笑话！”他说着，从勒尔锦箭囊中抽走三支透甲锥，放进三支普通的小镞头箭，说：“射红环必须用小箭。好了，你们开射吧！”他稳稳当当地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大扶手圈椅上，眯着眼观看那五位王爷较射。

第一项射鹄，用透甲锥，居然个个三箭俱中，射中羊眼——自然不包括勒尔锦。勒尔锦的弓太软，透甲锥甚至射不出一百步，常阿岱和富绶哈哈大笑，勒尔锦不敢在长辈面前发脾气，羞得几乎要哭出来。济度命他用小箭射那麻雀大的中鹄，总算不错，箭箭到位，其中一箭中的，多少挽回点儿面子。

第二项射花篮，勒尔锦自知无能，收了弓，站在济度身边看他们四个人射。这回常阿岱和富绶各中两箭，常阿岱的堂弟杰书、富绶的亲弟猛峨却又三射三中，远远望见那六个小葫芦顺次翻变成六只花篮，煞是好看。济度很快活，忙命斟酒上来，射中两箭的喝两盏，射中三箭的喝三盏。他笑道：“痛快！痛快！今天都遇上痛快事儿！”他一高兴，又把在前门处罚无赖的事说了一遍。

常阿岱因射飞了一箭，心里正在懊丧，听济度这么一讲，来了情绪，说：“叔王，为你这件痛快事，再赐侄儿一杯酒吧！”富绶也附和着，猛峨、杰书、勒尔锦自然凑趣，一同敬了济度一盏酒。常阿岱还粗声大气地说：“叔王，咱们满洲人治国理政，就该这么干脆利落！快刀切豆腐！快刀斩乱麻！普天下但凡是个人，谁不怕死？凭了快刀，没个办不成的事！干吗偏去听那蛮子文人的什么仁政啦、什么民心啦，鬼话！……”

“你喝多了？别胡扯！习武练射就习武练射，这不是谈政事的地方！”济度瞪了常阿岱一眼，他不敢作声了。

射绸方巾，是最难的一项。因为绸子很软，又悬在空中，射出的角度必须丝毫不差才能洞穿。常阿岱和富绶大力射出的箭，带着响亮的啸声，都从绸巾下滑走了，全都不中，气得常阿岱拍着脑袋唉声叹气。猛峨心细，射起来很慢，瞄准好半天才放箭，可是只有第三箭洞穿了绸巾。

没想到不爱说话的杰书，稳稳当当站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舒张，开弓如满月，一箭出去，绸巾穿透，二箭长啸着刚离弦，第三支箭紧跟着追出去，“嗖”“嗖”的两声响，另两块悬在空中的绸巾都被穿透了！

济度鼓掌叫好，笑着站起来：“啊，玉瓶有主啦！早听说康郡王内秀，话不多本领不小，果然不错！”他把装了玉瓶的精致的檀木匣子给了杰书，盛着金杯的红木匣子给了九箭七中的猛峨，常阿岱和富绶两个大力士，都是九箭五中，各得一只银碗。勒尔锦呢？济度总归是简亲王，不会使这位顺承郡王太难堪，送给他一个质地很好的翡翠扳指。这东西原本是射箭的人戴在拉弦的手指上保护皮肉的，后来又成了一种装饰品。济度送他扳指也有两个含义，既是一个纪念，又鼓励他练好骑射。所以常阿岱开玩笑地说：“叔王，我还不如也只中一箭呢！我宁肯要那个翡翠扳指！”说得勒尔锦头都抬不起来了。

新正刚过，还是日短夜长，不觉天色黑了下来。观射楼一侧燃起大火，火上架着直径五尺的大锅，锅里煮着两只七八十斤重的整猪。肉香味随着热腾腾的白气飘散到射圃的每一个角落，令人馋涎欲滴。厅内地上铺席，席上铺红毡，毡上设貂皮坐褥六个，围成一圈。每一坐褥前有一个直径一尺的银盘、一个直径五寸的银碗。众人一看便知，这是满洲祖上传下来的最隆重的吃肉大典，只有大祭祀、大喜庆，才会有这种盛举。今天简亲王竟用这种隆重的礼节招待他们，使他们十分感激。

济度仍在评论着方才的较射：“贤侄们箭法各有长处。论力量，常阿岱最强；论刚柔并济，杰书第一；要论巧，勒尔锦将来还有希望……”

富绶笑道：“早就听说叔王箭法神妙，可惜天已黑了，不然，真想请叔王一射，让我们开开眼界……”

济度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令护卫把靶放在射场一百二十步之外。他紧一紧袖口，挑选了一把硬弓、三支带响哨的透甲锥，走到起射点等候。他像一个铁铸的汉子，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不远处的火光在他脸上身上闪动，为他披了满身红云，看上去那么英伟豪壮，撼人心魄。几位王爷不觉看呆了。

布靶处远远传来一声长长的吆喝，想必靶已布好。什么靶子呢？众人费了好大劲才看清远处那三点极其微弱的淡红色亮点。哦，那是悬在空中的三点香火啊！

济度不理会众人的惊愕，搭箭开弓，盯着那遥远的微弱香火，“嗖”的一箭飞出，“呜”的一声震耳的尖啸猛然响起，很快，第二响，第三响，三支响箭，音调各不相同，一声比一声高，呼啸着飞向靶子，只见三点香火，从左到右，“扑”“扑”“扑”地依次熄灭了！

这么准的眼力！这么快的动作！这么大的力量！众人惊异得静默有顷，才一面揉着方才瞪得凸出去的发酸的眼珠，一面喧嚷着交口赞美：太叫人惊叹了！

厨役用一只二尺直径的大银盘，献上一大块十斤左右的方肉，同时端上一只尺径大银碗，盛满浓浓的肉汁，一只长柄银勺放在碗中。一名侍从则用金盘托来一只粗陶大碗，把它双手捧放在济度面前，随后向碗里倾满香味浓烈的高粱酒。诸王盘膝坐定，济度便举起这盛满高粱酒的粗陶碗，说：“贤侄们想必知道，此碗是先祖与太祖皇帝兄弟们初创基业时围坐烧肉饮酒所用。如今，我们靠太祖、太宗皇帝的福佑，靠当今皇上的恩养，得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切不可忘记祖宗创业的艰难，一定要承继祖业，效法祖宗！请！”

说罢，端碗喝了一口，按辈分年岁的顺序，递给常阿岱，常阿岱喝了一口，再传给富绶，然后是杰书、猛峨、勒尔锦，最后仍回到济度面前。济度从腰间解下晶亮、锋利的薄刃小刀，从那块热腾腾的方肉上片下一块薄如纸、大如掌、肥肉瘦肉和肉皮兼而有之的白肉，送进嘴里大嚼几口，然后挥手做了个姿势，大声说：“请！”

众人也都拔出小刀，连说带笑，割肉大嚼。既没有盐，也不蘸葱酱，就是白煮肉和肉汤。但肉煮得又嫩又香，这些人从早上送大将军出征，下午又较射到天黑，早就饿了。常阿岱和富绶更是狼吞虎咽。十斤肉顷刻将尽，常阿岱连声高喊：“添肉！添肉！”作为主人的济度，高兴得满脸是笑，连连向诸位贤侄称谢。肉吃得越多，则越表示对主人的敬重，主人才会特别高兴——这是满洲的习俗。满洲王公贵族都能吃肉，如常阿岱，一人一顿便能吃十斤。于是，热腾腾的方肉不断地一盘一盘送上来，浓烈的高粱酒一碗一碗斟上来，主客都吃得痛快，饮得酣畅，说笑声如同锅下的火焰，越烧越旺。

一位总管这时来到济度身边，跪安后，说：“禀王爷，宗人府哈达主事下午就来请见王爷，说是由刑部拨给功臣家为奴的人口十名……”

“已经送来了？”济度笑着问。进奴仆犹如进财物，令人高兴，也是皇上赐给的一份荣耀。

“已经押到下房，请王爷过目。”

“不必了。禀知福晋处置就是了。不要忘记入门家训。呃，这批人口是哪里拨来的？”

“主事说，是永平府的一桩谋逆案。人口不少，各王府都分拨了一些。先送到本府来的。”

“好，去吧。款待那位主事。”济度一摆手，总管退下。他转向诸王笑道：“贤侄们回府，也要有人口进项了。谋逆案多半牵连广，入官人口最多。”

富绶笑道：“可惜是北人，若是南方叛案，还能得着几个美女哩！”

众人哈哈大笑。常阿岱喷着酒气，问富绶道：“老弟，你家下口子不少啦，还贪心不足哇？……近日背主逃走的还多吗？”

富绶皱皱眉头：“不见少。”

常阿岱转向杰书：“你家呢？”

杰书文静地说：“皇上都说了话，咱也不得不松宽些。说来也怪，松宽些，给他们吃饱穿暖了，他们倒也不生事了。”

常阿岱大手一挥：“鬼！咱才不信哩！这些东西都是贱骨头！你略松宽，他就要蹬鼻子上脸啦！给他们吃饱穿暖，得多大花销？……老弟，学学我吧，我有好办法对付这些家伙！”

勒尔锦忙问：“叔王家有什么好办法？”

常阿岱哈哈一笑：“别的不说，只教你一件：每晚上给他们一人睡一条凳，用结实麻绳把他们绑在凳上，绑得紧紧的，看他往哪儿逃！天亮了解开，叫他们干活去！”

济度摇摇头，皱眉对常阿岱说：“贤侄，皇上已经谕令恩养奴仆了，你怎么还这样粗鲁呢？天天如此，未免过分了！对奴婢之辈，像驯马一样，要紧的是去掉野性，一次就足够了。我立入门家训，就是这意思。奴婢进门，先给一顿鞭打，必须打出威风，叫他梦里想起来都发抖，越是喊叫哀告，越不能住手。直打到他无声无息，鞭子抽在身上劈啪响，像打着石头木头一样，才算打消了野性，这奴婢也才可用。但只能打这一回，以后不是重罪不能轻易动鞭子，懂不懂？”

“不懂！”仗着酒气，常阿岱愤愤地说，“想咱们祖上，凭着骑射武功才得来城池、牧场、牛马、奴婢，这是老天爷给的！得了天下反倒这么多事，这也不准、那也不许，天下不是我们满洲人打的吗？皇上倒听信那帮南蛮子的鬼话！……”

“可不是！”富绶面色也阴沉了，“放着自家兄弟子侄不亲近，倒把那些蛮子文士一个个提升起来……皇上离祖法祖制越来越远，离汉人汉俗越走越近了！”

猛峨紧张地小声说：“听说皇上把鳌拜和苏克萨哈训斥了一顿，怪他们科场案株连太宽哩！”

“哼！还有那位皇贵妃！”勒尔锦醉醺醺的，说话少了顾忌，“明明就是半个蛮子，皇上偏宠着她！要是皇四子真的正位太子，这天下……嘿！”

杰书也忧心忡忡地说：“看样子皇上又想废皇后，这真叫人，唉……”

济度摆摆手：“唉，你们不要乱说乱讲，皇上自有他的难处……”

可是这些人喝了许多酒，都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酒后牢骚，原本难免，何况他们还没有沾染多少汉人士大夫那一套虚伪的舌辩术。好在济度比较清醒，及时撤了酒，把大家带回府中，让进客厅奉茶去了。

这些满面通红的王爷们刚坐定，简亲王福晋从后殿嚷着，惊慌失措地直冲进来。诸王爷都是晚辈，连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福晋的表情和行动实在有些失度，她挥着手，拍打着大腿，喊叫起来：

“哎呀，可了不得啦！皇四子他、他夭折了！”

众人吃了一惊，济度忙说：“你说的什么话？别犯糊涂！”

“哎呀呀，刚才宫里的李总管来说的！皇三子死里逃生，痘出透了。皇四子没福，今儿早上就……”

“别喊叫啦！”济度生气地吼一声，福晋不吭气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这消息震惊了。勒尔锦有心露出喜色，一看连常阿岱都紧绷着脸，他也连忙收敛了。

好半天好半天，济度才双手合掌，虔诚地仰头望天，小声地说：“惩罚啊！真是上天的惩罚啊！……上天示警了，就看皇上改不改啦！……”

四

阵阵春风掠过太液池水，皱起层层鱼鳞似的波纹，使得倒映在水中的白塔和玉带似的金鳌玉桥都轻轻地颤抖了。遥望东南，西苑的黛色接连着雄伟的紫禁城，气势逶迤连贯，与秀美的景山交相辉映；近看琼华岛，亭阁楼榭依着山势分布，高低错落有致，掩映于苍松翠柏之中；山麓沿岸一排双层六十间临水游廊，像一条美丽的花边彩带，装点得琼岛有如仙境；眼前是映着蓝天的透碧澄清的水，点缀着新绿的长长柳丝，不住地点着波面，点出一个个一闪即逝的小圆圈。

从五龙亭放眼远望，真叫人心旷神怡！庄太后的御座设在正中的龙泽亭中，她却没有坐，正倚着亭边白玉栏杆，观赏水中来回游动的红金鱼。

正月里，皇四子因痘疹早殇，在宫中引起极大的震动。两个多月过去了，极其悲痛的和极为高兴的人，都渐渐平静了，余痛尽管深沉，余喜尽管悠长，却已经不再影响宫廷的正常生活了。庄太后为了排遣心中的气闷和忧伤，消消宫里的晦气，特地领了后妃们来北海散心。后妃们都很高兴。一到五龙亭，太后就要她们各自去散步游玩，无须在她身边侍候。于是湖光山色之间，绿树芳草、桃红李白的地方，处处都有身着红、绿、粉、紫、蓝各色锦缎绣袍的人儿在闪动，恰如春花绚烂，为山水生色。

太后沿着汉白玉雕栏，顺着曲折的平桥往东，走到滋香亭，送走了那条头戴红冠的大金鱼，回眸岸边，见两位宫妃正在一丛丁香花侧说话。一个穿着绿色绣花锦袍，梳着两把头，鬓边插着靠绿色的绢花，一双花盆底的绣鞋也是淡绿色的，绿莹莹的色调，和这春三月的天气很相称。旁边的那个一身汉家打扮，水红的交领宽袖衫，淡粉的百褶裙，头上松松地绾了个垂牡丹的发髻，发间金钗在阳光下射出黄澄澄的光芒。不用说，这是永寿宫恪妃石氏了，宫里头只有她是汉家装束。那一个是谁呢？一绿一粉，互相映衬，不像荷塘里出水的莲叶和粉荷花吗？庄太后命人召她们过来。

太后没想到，那个绿盈盈的美人儿，竟是她的亲侄女静妃。记得她自被废以后，日常里服饰落拓，毫无生气，配上那整日的愁眉苦脸，连宫女们见了她都要躲着走。今儿是怎么啦？

太后笑道：“我真是见老了，老眼昏花的，这会儿才认出来是你！病全好啦？”

“谢母后动问，儿病已痊愈。”静妃连忙躬身回答，那双精致的绣鞋完全暴露在太后面前，她觉得非常眼熟，便问道：“你这鞋面花样这么精巧，像是皇贵妃的绣工。”

静妃答道：“母后真有眼力，正是皇贵妃赐给儿的。”

太后心里一动，再抬头看看恪妃，觉得她头上的金凤钗也似乎见过。恪妃发现太后的目光，连忙敛身说：“太后，臣妾所戴金凤钗，也是皇贵妃所赐，本是一双，分给静妃姐姐和我了。”

太后笑了，说：“难得你们这样交好。”

静妃咬咬嘴唇，说：“母后大约不知道，儿上月偶感风寒，并不想惊扰别人。皇贵妃知道了，竟亲自来永寿宫侧居看视，膳食药饵，件件经心，每夜陪伴到更深，次日天刚明又来慰问，整整三天三夜，直到我病愈起身，她才重回承乾宫，我……母后，儿是被废之人，又居侧宫，宫中上下，打心底里说，谁肯正眼儿瞧我呢？石妃姐姐是永寿宫主，可她身为汉家，别宫姐姐也不爱理会她。总是只有我们姐儿俩同病相怜罢了，谁承想皇贵妃对我们这么真心呢？何况正值四阿哥去了，她心里不知怎么苦哩，倒来侍候我！……我这心里……唉！”静妃说着，泪眼莹莹，低下了头。

“她心地仁厚，实在难得……”一向羞怯胆小的恪妃，只说了一句，就低头悄悄地后退了两步。

静妃又说：“儿原本心灰意懒，只觉一生无望。皇贵妃一再为我宽心。她总是说太后英敏通达，皇上一代明主，皇后仁爱有德，正要我辈内外辅助，成就大业，万不可颓然自弃。”

太后笑道：“怪不得你精神了许多。皇贵妃说的是正理儿。难得这孩子这么懂事。”

“母后，她来了。”静妃看看亭西，笑着说。果然，董鄂妃沿着太液池西岸，拂着水边青青的柳条，向五龙亭走来。淡淡的雪青色锦袍，乌黑的头发，雪白的面庞，和红墙绿柳一同倒映在水面，袅袅婷婷，煞是好看。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蓝布袍子大黑长辫，很秀丽，却又显出一团稚气。

太后眯着眼瞧瞧，说：“那跟着的是蓉妞儿吗？怎么越长越小了呢？”

静妃和恪妃都笑了。静妃说：“那不是蓉妞儿。皇贵妃说蓉妞儿已经二十三岁，该出宫配人家了，年前就送了陪嫁出去了。这个小丫头是内官监今年刚送来的。”

太后看见乌云珠，心里就很受用，她说：“你们别处玩会子去，别忘了日中回鲜碧楼用膳。”

静妃和恪妃猜到太后想和董鄂妃说说娘儿们的体己话，便会心地微笑着对太后肃一肃，离开了。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叫你们各处玩玩儿的吗？”太后见董鄂妃不待人请，径直来到亭中，心里高兴，却故意板着脸问。

董鄂妃全不把太后的脸色当回事，笑吟吟地带点儿顽皮劲儿走近来说：“我们都走了，娘跟前没人在。我想想心里不忍得，回来侍候着，看看娘有没有使我的地方。”

太后忍不住笑了：“好甜的嘴！怨不得连静妃这个坏脾气也服你。”

“刚才静妃姐姐和恪妃姐姐来过了？”

“论年岁，她们倒算得姐姐了。”太后笑得很舒心，“你到永寿宫侍候静妃，没听你说起过呀！”

“分内的事，还用打扰娘的清静吗？”董鄂妃微微歪头，有点撒娇的味道。她很快收敛了娇态，微微蹙眉道：“静妃姐姐太苦了。娘，都四年了……娘的亲侄女，皇上的亲表姐……”

庄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董鄂妃亲热地凑到太后耳边，悄悄地说：“娘，我向皇上劝奏过几次，他，有点松口了！”

“啊？”太后微微一愣，“你劝他什么？”

皇贵妃声音更低了：“要不升贵妃，最少也该封她一宫主位。娘说好吗？”

“你！”太后看着乌云珠动人的、流光四射的眼睛，心里又惊异又感慨：这个有心胸的孩子，活脱脱就是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啊！她一反平日的矜持，拉过乌云珠柔软细嫩的小手，叹道：“真难为你了，好孩子！想得这么周全。有你在我那儿子身边，我死也瞑目了……”

“娘，快别说这样的话！要死，我替娘死去！我准死在娘前头！”董鄂妃笑嘻嘻地说。

“别胡说！这叫什么话！……说真的，四阿哥去了，我这心里头……就像割去了一块！我看我那儿子也瘦了一圈。倒是你，成天不是劝慰我，就是劝慰皇帝，照看膳食寝处，忙得不可开交。我怕你因为没了四阿哥会过于悲痛，要大病一场，谁知你像没事儿一样，你就真的不想四阿哥？……”

一道强烈的光焰从乌云珠眼中闪过，以致使她美丽的面容不禁抽搐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了自己，勉强笑道：“娘，人非草木，儿也不是铁石心肠。娘和皇上，都是一身系天下安危的至重至贵的人，儿纵然不肖，不能帮着分忧，也绝不能使太后和皇上为儿分心。四阿哥产下后，我常常怕他夭折，使太后、皇上忧伤。他长得越招人爱，太后和皇上越喜欢他，儿心里越是不安。如今他果然短命而去，幸而太后自重，没有因悲痛而伤圣体；也幸而皇上自重，没有因哀伤而妨政事，儿实觉自慰，岂敢为此一块肉而劳太后和皇上长久挂怀呢？惟愿母后不再伤悼，保重圣体要紧。”

太后听了这番话，非常感慨，不由得摇头道：“四阿哥原要立太子的啊！皇儿早有此意，我也想待他满三周岁时行立储之礼。谁想……唉！”

“娘还是不要再想他了！儿早就想明白了。难道非得自己生的儿子为天子才欢喜吗？只要是皇上的骨血，就是爱新觉罗的后代，立贤立长，不都一样吗？”

“啊！难得你深明大义，不顾私戚，以礼自持！皇儿对我说，我还不尽相信哩！……你可真像我的女儿！”太后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乌云珠说笑了：“娘，你忘了？你早就收下我做女儿了嘛！”

“这是前世的缘分，让你投生到了我的身边。”太后表面是在开玩笑，其实在借机发挥她的感慨。但她很快地接下去说：“你到鲜碧楼去张罗张罗午膳吧。苏麻喇姑领阿哥们玩去了，没人去照料，还真不放心。”

董鄂妃稍觉意外，不知太后为什么要打发她走开。等她走上镜影斋的汉白玉台阶，在透空花墙外的引溪亭站了一会儿歇气时，她明白了。她看到皇后、淑惠妃、康妃和谨贵人相随着走向五龙亭。想必太后早看见她们了，为了避免不愉快的冷场，便让她回避了。

她不怕处于那种场面，她有对付的办法，那就是四个字：以柔克刚。但那毕竟很费心力、很累人，避开了也好。不过，今天避开了，还有明天，还有后天，什么时候才能相安呢？……敌视的目光是少些了，端妃、恭妃本来就是骑墙的；恪妃一向跟她不错；静妃也倒向了她，她的日子或许越来越好过呢！

“三阿哥，不要看书啦！你病刚好，皇阿奶要你出来散心，怎么不肯听话呢？……”苏麻喇姑在花墙那边唠唠叨叨，董鄂妃转过墙去一看，苏麻喇姑高高举着一卷书，三阿哥伸着手一跳一跳地够，口里不住地嚷：“给我！给我！”

苏麻喇姑一眼看到乌云珠，连忙笑着说：“给皇贵妃请安啦！”说着就要下拜行礼。乌云珠赶忙拦住，笑道：“苏麻喇姑，你是太后身边的人，我们做晚辈的，可当不起你这一拜啊！再说，你还用跟我这么客气？”

苏麻喇姑笑道：“那不显得我太不懂事了吗？三阿哥，快见你皇额娘！”

三阿哥自来喜欢这位温柔美丽的皇额娘，立刻单腿跪倒，高声喊道：“皇额娘吉祥！”

乌云珠笑着把他一把搂过来，说：“你病了这么些日子，让额娘好好瞧瞧你！”

孩子变得清瘦了，圆脸成了尖脸，眼窝略向下陷，面色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最触目的，是在鼻子、前额和面颊上，添了十几颗麻子。幸亏没落下一脸大黑麻子，不然这一张清秀的脸就会完全给破坏了。但大病初愈后的苍白，掩不住孩子旺盛的生机，看他那乌溜溜的灵活的眼睛，开始泛红的蔷薇色的嘴唇，都显示了一股活泼泼的春天般的气息。他笑眯眯地说：“皇额娘，我全好了，可皇阿奶还不让我上学，还老让苏麻喇姑管着我！我告诉你，”他伏在乌云珠耳边说悄悄话，“她才管不住我呢！我会偷偷看书的！”

乌云珠也在他耳边悄悄说：“你看的什么书呀？”

悄悄话在继续：“师傅要我背的《千家诗》。你帮我从苏麻喇姑手里要过来好吗？”

“她不会给我的。我另送你一本好吗？”

“好！我明天去拿。”

“好！”

苏麻喇姑见他俩一递一地咬耳朵，笑得合不拢嘴，说：“三阿哥，别缠着皇额娘啦！咱们上五龙亭看皇阿奶，讨一只船去池上逛逛不好吗？”

“好，好！我去坐船！”三阿哥跳蹦着欢声喊叫，忽然停下来对乌云珠说，“皇额娘，叫小四弟跟我一起去坐船吧！我好久没见他了，真想他呀！”

乌云珠像被人打了一棍子，摇晃了一下，有些站立不住，脸色刹那间变得雪白。

苏麻喇姑慌忙阻止：“三阿哥，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呀？你们说我生病，不让我去看小四弟，可是我现在病好了呀！”

乌云珠拼命抑制住浑身的颤抖，喉头哽咽，呼吸困难。

苏麻喇姑拉了三阿哥就走：“快些！船要开了！”

三阿哥边走边回头，说：“皇额娘，叫小四弟来吧！我教他念诗！将来他长大了，我教他射箭！……”

孩子的声音消失了，周围没有人了。乌云珠猛一转身跑进那一片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山景中。啊，这一棵西府海棠，竟开得这样红，这样艳丽，这样繁茂绚烂！乌云珠一头冲到树下，跌跪在花丛中，双手蒙面，失声恸哭！海棠花在风中瑟瑟颤抖，落下来的是花瓣？是泪水？是血滴？……

母亲失去儿子，原是人世间最难忍受的痛苦，而乌云珠的痛苦比这更深、更重，又有谁知道呢？

四阿哥死讯传来，她把自己捂在严密的锦被里痛哭。她心疼得活不下去了。儿子死了，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大出血，她自己的存在也变得没有了意义。后来，她想到了福临，才找到重新站起来的气力。为了他，为了他的大业，她得活！不管怎么难，她不能离开福临！为此，她得在自己全身披上坚厚的甲，既不让内心的悲痛透出去，也不让外来的同情和哀伤透进来。她得以恬然的神色去安慰太后和皇上；她得以绝无戚容的表情去对付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得表现出对儿子绝不萦念，才能最有效地帮助福临、保护自己。为了她所深爱的福临，她得付出多少代价，忍受多少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的煎熬啊！

今天，她看见三阿哥，本来就容易触发对亲子的怀念，不想这孩子又在她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要见他的小四弟！那难忍的片刻，她极力忍住了，但这已超过了她的意志的限度，随后，郁积了这么久的哀痛，便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她再也不能忍受了！她哭得浑身发抖，声断气噎：“我的可怜的孩子啊！……”

是不忍听，还是不忍看？又一阵风过，满树摇颤，扑簌簌，片片落英撒了乌云珠一头一身……

若不是此时出现的一件怪事打断了她，她一定会哭昏过去：太湖石后面，仿佛回应，也有呜呜咽咽的哭声！

乌云珠猛地从悲痛中惊醒，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她迅速地擦干眼泪，整整鬓发和衣袍，庄重地走过去，平静地问了一声：“谁在那儿哭？”

太湖石后面转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正是今年二月里才分到她身边的小丫头，偏巧跟她原来的贴身女侍蓉妞儿同名，只少那个草字头。她喜欢这个容妞儿天真、纯洁、聪明、机灵，常常带她在身边。她为什么哭？

容妞儿跪下了，擦着眼泪叩头请罪：“求娘娘别生气。我见娘娘哭得那么伤心，奴才心里也难受……奴才知道主子你哭是想儿子，奴才哭是想妈……”说着，那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又掉了下来。

皇贵妃沉默了好半天，终于说：“别哭了，容妞儿。只要你听话，主子不会亏待你。今儿个主子在这儿哭，对谁也不要说。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可是，娘娘，想儿子掉眼泪，跟想妈掉眼泪似的，谁都一样啊，你怎么就不能呢？”

乌云珠眼圈一红，忍了又忍，叹了口气，说：“宫里头的事儿，你不懂。别问了，走吧！”

苏麻喇姑领着三阿哥到五龙亭时，皇后和淑惠妃已不在那里，康妃和谨贵人正陪着皇太后说话。

“皇阿奶！”三阿哥欢快地喊着，跑到跟前搂住太后的脖子，“好多好多花全都开啦！”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放开太后，正正经经地向她跪下，说：“三阿哥给皇阿奶请安！”

太后笑道：“好，好！病一场，长三分见识，懂事啦！……还不见过你额娘！”

三阿哥转向康妃，嘴里喊着“额娘”，恭恭敬敬跪了一安。康妃忙把儿子扶起，看看他的气色，说：“见好多了。”

太后对康妃说：“过两天就是三阿哥的生日，项上金锁该换了。新锁我已经给他备下，旧锁你明儿就送坤宁宫去吧。”

这是满洲的制度：凡祭神处必须和正寝同在一处，所以宫里祭天跳神处设在坤宁宫西间。这又是皇家的规矩：幼年皇子皇女项上金锁必须每年更换，旧锁必须放进坤宁宫西间壁上悬挂的子孙袋里，以谢神天保佑。

康妃应了一声，回头去看三阿哥的项锁，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他对面的谨贵人，仿佛在竭力回想什么。谨贵人在他的注视下局促不安，但在强自镇静。

趁着那边苏麻喇姑向太后絮叨三阿哥不听话、总是入迷地看书的当儿，康妃一把扳过三阿哥，让他面对自己，说：“别东张西望的，让我看看你这锁……”那边谨贵人也向太后告辞说天太热了，要去脱件小袄。太后以为康妃母子怠慢了谨贵人，所以谨贵人有些不高兴，便说道：“三阿哥，你还没有给谨贵人请安呢！”

康妃手心捏出了汗，看着三阿哥走向谨贵人；谨贵人脸色微微发白，恨不得立刻扭头逃走。可是当着太后，她俩毫无办法。再说，那天三阿哥正在高烧的半昏迷中，他能记得当时的人和事吗？

三阿哥一个跪安下去，谨贵人只得谦让着扶他起来。三阿哥一抬头，很近地触到谨贵人一双细长的眼睛和唇边茸茸的黑汗毛，突然欢呼着跳起来：“哎呀，我想起来了！是你呀！我的泥鹿泥兔泥鸭子，还有那个会摇头的不倒翁，你都给我的小四弟了吗？我的红肚兜儿，小四弟爱穿吗？……”

康妃绝望地叱责说：“三阿哥，你胡说什么！”

三阿哥不满地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生气了：“又说我胡说！皇阿奶，我没胡说！”他兴高采烈地拉着太后的手，指着谨贵人说：“上回她穿着蓝布袍子，梳着一根辫儿，我还叫她胡子妞儿，可没有今儿好看！……”

太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慢慢地从宝座上站起来，目光变得异常尖锐而又冰冷。康妃和谨贵人在她寒光四射的眼睛注视下低垂了头，谨贵人身上那深紫色的锦缎袍不停地闪着光，她在发抖。

太后沉声问了一句：“三阿哥，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三阿哥被突然出现的可怕气氛吓住了，直往苏麻喇姑怀里躲，结结巴巴地说：“我，出、出痘的时候……”

长久的沉默。

一只嗡嗡叫的蜜蜂不知从哪片花丛飞来，在这些呆立不动的人们中间转了几圈，又飞走了。之后，便只有太液池的轻浪拍着五龙亭下的石基发出的汩汩水声了。

太后的表情庄重而又威严，很清晰地吩咐道：“苏麻喇姑领三阿哥回宫歇息。康妃，你去吧！谨贵人随我来。”说完，她径自出了五龙亭。谨贵人突然一昂头，快步跟着走去。康妃真想喊她一声，又咬咬嘴唇，忍住了。她回过头来，三阿哥向她跪辞之后，也跟苏麻喇姑走了。五龙亭里，只留下了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的康妃。

走进深幽雅静的韵琴斋，庄太后坐定，命宫女关好门窗后全都退出去。然后，她的锐利目光直射谨贵人：

“你说吧，谨贵人！”

谨贵人刚才那种畏惧、惊慌，此刻一点儿也没有了。她直挺挺地跪在姑母脚前，从容地毫无迟疑地说起了事情的始末：是她趁着康妃去西华门外探视出痘的三阿哥之机，改扮随行宫女，骗得三阿哥手中的玩具和贴身小肚兜。回宫后又买通了四阿哥的一位乳母，把小肚兜给四阿哥穿上，把泥玩具放到四阿哥枕边。四阿哥果然也得了天花……

“你！……”庄太后咬着牙，指着谨贵人只喊了这么一声。沉默许久，她长叹着摇摇头，痛心地说：“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

“姑妈，我不能眼看祖宗的家业叫蛮子夺走，我不能眼看我们满蒙高贵的血里混进蛮子下贱的血！我宁可自己染上天花死掉，也要叫那个小蛮子滚出皇族去！母后，我为的是祖宗，一片忠心可对上天！”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谨贵人说得非常平静，毫不动容。看来，她早就想到过今天，准备好今天了。

“你就不想想，四阿哥的父亲是谁？祖父是谁？他是皇家的后代，爱新觉罗的子孙！你害死皇子，就有大罪！”

“我知道。可是我永不后悔！”

庄太后像个男子似的，在屋里大步地来回踱着，紧锁着眉头，不时停下来，略一沉吟，又继续踱下去。谨贵人仍然直挺挺地跪着，脸上是一片视死如归的倔强。

庄太后终于停步，站在谨贵人身边，眼睛不看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听好，阿琪。”她叫的是谨贵人在娘家的小名，“我是大清皇太后，不能愧对太祖、太宗，不能愧对祖上先辈，不能愧对当今皇帝，容忍你的罪过，必遭天谴；你是我的亲侄女，是我们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身为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我不能让家族的名望受到玷辱！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谨贵人脸上掠过一阵抽搐，但她坦然回答：“我明白。”

“康妃知道内情？”太后忽然这样问。

“不！我只是说很想念三阿哥，要扮宫女去看他。”

庄太后心里明明不相信，却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她倏地转脸正面对着谨贵人，目光停留在侄女头上那朵珍珠五福梅花上，庄重地说：“好吧！姑妈成全你的忠心，给你身后的荣名位分。你放心。”

谨贵人连忙叩头：“谢母后恩典！”

太后挥挥手，转开脸，语声有些沙哑：“你，你去吧！”

谨贵人站起身，心头充溢着壮烈的感觉，快步走向门口，但她又放慢步子，停在了门口。她慢转回身，轻声说道：“姑妈，我，我去了！……”

她的尾音颤抖着，划破了寂静的空气。她看见她的姑妈背她而立，肩头抖动了一下，但没有回身，也没有说话，只把右手举到两把头一侧的流苏穗边，慢慢地、轻轻地摆了摆。谨贵人心头一酸，推门而出。

庄太后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谨贵人的鞋底敲在砖地上的橐橐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了。她一直仰望着屋顶那装饰着龙凤花纹的华丽顶棚，但眼前一片白雾，什么也没有看见。后来，她翕动嘴唇，低低地喊了一声：“阿琪，我的烈性孩子！……”她闭了双眼，两颗沉重的泪珠，从眼角滑过高高的颧骨，沿着丰厚的腮，滚落下来……

太后把自己在韵琴斋里关了很长时间。当她出现在鲜碧楼上的膳桌旁时，谁也没觉得她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她仍然谈笑风生，和蔼慈祥。只在人们禀告她说谨贵人因身体不适提前回宫时，她的嘴角才颤抖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种既坚决又惶惑的奇怪神情。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除了心虚的康妃和聪明的皇贵妃，谁都没有发现。

这一天对顺治来说，是十分繁忙的。因为今天是文华殿经筵大典的日子，比一次早朝要劳累得多。不仅有许多隆重的仪式、礼节，还要讲书讲经讲史。大学士、尚书、左都御史、侍郎、学士、詹事都要充任经筵讲官。每次经筵，满汉官各选八人，分别按自己的理解宣讲，最后还要由皇帝阐发书义、经义，诸官跪听御论。讲毕，皇帝召与筵各官进殿赐座赐茶，表示礼敬恩宠。累尽管累，福临每次都从经筵中得到不少启示，常常使他灵活的头脑转动到眼前的实际治国之道中去。

回宫时，他又疲倦又愉快，带着这样的心情，往慈宁宫向母亲请安。听说太后游了一日北海，身体劳倦，正在寝宫歇息，他便立刻直奔寝宫。

太后坐在炕上倚着靠垫打盹儿，一个宫女在轻轻地为她拿捏双腿，其他宫女静悄悄地垂手站列门边炕前。福临一进屋，太后便睁开眼，笑道：“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今儿个有些累吧？”

“还好。额娘领后宫去逛北海，怕是真累着了。”

“哦，不算什么，还没有老得走不动呢！”太后点头一笑，又一扬头看看儿子，动作很是洒脱利落，使福临眼里也不禁流露出赞赏的笑意。

“你今儿个在经筵上讲些什么？”太后问。

“儿讲的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阐发了足有一个时辰，又顺便讲了讲宽猛相济的道理。我看百官听得很入神呢！”福临不免有点儿自我欣赏。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太后重复着，连连点头，不知她是在夸赞这圣贤之道呢，还是夸奖儿子，“讲得好！那弓弦要是张得太紧，不就要断了吗？”

“额娘若御经筵，一定是个上好的讲官！”福临由衷地赞美。

太后神色一变，笑容消失，看定福临：“皇儿，你的弓，是不是张得太紧了？”

福临一看母亲的神情，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回答道：“儿听母后教诲。”

“皇儿，你一心继承祖志，一心要成就天下一统的大业，壮志可嘉，我很高兴。不过太急太快，怕不妥当，所谓欲速则不达。如今内外都迫得太紧，不要生出什么大事来！”

“母后请明示。”太后的表情口气，使福临感到紧张。

太后叹道：“事情都逼到眼眉前了，你还不知觉吗？外，有六王聚会；内，有四阿哥夭折……”

“额娘，你说什么？”福临一把握住了母亲的手。

“来，让我仔细说给你听……”

母子俩进了寝宫最东端的小梢间。宫人太监们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可是皇帝粗重的可怕喊声却有两次透过重幕传了出来，还夹杂着桌椅翻倒、瓷器粉碎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无声无息，人们正有些担心这母子俩会不会出什么危险，却突然迸发出皇上暴怒的狂吼：

“这不是天意！不是天罚！我不服！——”

太后提高了的声音也隐约传出来，仍然十分平稳：

“皇儿，你不是小孩子了，好好想一想吧！”

皇上离开慈宁宫的时候，神情古怪而可怕：他的脚步和身姿，都给人一种颓然而去的印象；脸上像戴了一副木制或冰制的面具，又硬又冷，毫无表情；可是只要触到他的眼睛，就会被那里的狂暴和绝望吓一大跳，那是两团火，两团熊熊燃烧的火！而皇太后也没有按照惯例送他出宫。

第二天，宫里都知道了，昨晚上万岁爷龙性大发，用鞭子没头没脑地把几个养心殿太监抽得遍体鳞伤，还威胁说要砍掉他们的脑袋！但就在这天的晚上，景仁宫发出丧音：谨贵人病逝。

发丧那天，皇后以下各宫妃嫔都来到景仁宫。皇贵妃拿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袍，为死去的谨贵人换装。谨贵人脸上倒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像睡着了似的宁静安详。

皇贵妃为她换好衣裳，站在那里凝视着死者，一面不住地掉泪，一面感叹着轻轻说：“姐姐髫龄进宫，如今正当年华，为什么不能为皇上多多效力，就骤然去了？真叫人痛惜啊！……”

皇后，淑惠妃和静妃、恪妃、端妃、恭妃等人，都在抹眼泪。倒是康妃，站在董鄂妃的对面、谨贵人遗体的另一面，虽也拿着手绢擦泪，但她没有泪，她只觉得恨！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恨对面那个女人，那个泪流满面的虚伪奸诈的美人儿！她还哭！她哭个什么？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她吗？康妃的心被嫉恨咬啮着，浑身犹如火烧。她不能流露一点真实感情，只得无可奈何地拼命低头，竭力抵挡。她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她觉出舌尖上的咸味、下唇的疼痛……

几位内廷公主也闻讯赶来。谨贵人的死对她们可说是无关痛痒，但出于礼仪和宫规，她们也都掏出手绢抹着眼圈。

这时，皇上的谕旨到了，那是谕礼部、抄送景仁宫的：“贵人博尔济吉特氏赋性温良，恪共内职，今一朝遘疾，遽尔薨逝，予心轸惜，典礼宜崇。特进名封，以昭淑德，追封为悼妃……”

这就是说，谨贵人终于登上了主位，将按妃位进行礼葬了。后妃们为谨贵人庆幸：得到这隆重待遇，死也瞑目了！

妃嫔们各自休息时，孔四贞走到董鄂妃身旁，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董鄂妃抓住她的手，含笑的眼睛盯着她看，只不说话，看得孔四贞红了脸，小声说：“姐姐，你的眼睛真坏！”

董鄂妃凑在她耳边悄悄说：“我早听太后讲了。什么时候进宫圆房啊？……”

“姐姐！看我撕你的嘴！”

董鄂妃不笑了，紧紧捏着孔四贞的手，知心地说：“好妹妹，你快来吧！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你不知道，我多难啊！”

“我知道。我心里害怕。”四贞耳语着，“看到谨贵人那样子，我觉得怕极了！这里，陷进来再出不去的呀！……”

“你真的不肯？”董鄂妃忧伤的眼睛几乎使四贞落泪，可她还是硬着心肠说：“我不能……我没有姐姐那样的才干和胸怀，我会淹死的……姐姐，别怨我，你好自为之吧，我已经向太后辞过亲了……”

董鄂皇贵妃长叹一声，对四贞可怜地笑了笑，慢慢走开。她脚步不大稳，容妞儿立刻上前搀住了她。她的背影那么瘦弱，显得筋疲力尽。孔四贞眼里不禁又涌出了泪水。

几天以后，一件受贿作弊的案子被揭发了出来，因为是由宫内捅到皇太后驾前，皇上大怒。受贿卖官的总管太监吴良辅被判死刑，贿请的汉大学士陈之遴被罢官，并流放盛京，另一名汉大学士王永吉也被罢官，还有一大批汉官因受牵连而纷纷被免职、降职、罚俸，朝野又是一番震动。神气了不几天的汉官又失了神，各种不利于汉官的传说又不胫而走：没有最后定案的丁酉科场案还得从严惩治；刚刚揭发的江南、河南、山东、山西等科场案必定处置更严……

接着，皇上奉皇太后命，将已停止的中宫笺表，如旧制封进，恢复了皇后的特权和身份，同时，命静妃为长春宫主位，赢得宫中一片感恩的眼泪和欢笑。

最后，在三月二十七日，追封皇四子为和硕荣亲王。

于是，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张得太紧的弦，松下来了。

五

五月榴花红胜火。安亲王岳乐一向喜爱它炽热的颜色，正当时令，王府处处都是盛开的红得耀眼的石榴花。不过这几日，绚丽的榴花也得让位了，因为府里张灯结彩庆贺王爷生辰。府门口的胡同好几天水泄不通，车来马去，人山人海，都是赶着来送寿礼的，抬的、担的、捧的，红红绿绿、金花银叶，流水似的往安王府里涌，那热闹红火，真跟过年一样。

今天是岳乐寿辰的正日子，来拜寿的，可就都是冠盖人物了！这使得王府门前的热闹中添了些威严和富贵气，别说下人们屏息静气，就连马到门前，也不敢扬声长嘶了。

王府东侧，是一所规模很大的花园。花园一隅有一所幽静精致的梨花院。岳乐在这里设宴招待他的显贵客人，朝中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也都是他的亲戚子侄。

院子正中有一个从南面房屋中突出来的小型戏台。戏台下面摆着一人一桌的丰盛席面，巽亲王常阿岱、显亲王富绶、康郡王杰书、温良郡王猛峨、顺承郡王勒尔锦、端重亲王齐克新以及敬谨郡王尼思哈等人，都在这里就座，由岳乐的儿子蕴端、玛尔浑等人相陪。左右两边是塑有圆、方、六角、梅花、石榴、宝瓶等各种形状花窗的长廊。在廊里看戏吃酒的，是来拜寿的福晋格格们，自然由安王福晋、侧福晋们相陪。正对戏台是一间正厅外的敞轩，只设了两席，座席的右面一位是今儿的寿星，身着彩色吉服的安亲王岳乐；左面一位，便是简亲王济度。

按辈分，他俩是兄弟；按位分，岳乐新进亲王，不及济度。平日两人政见不尽一致，来往较疏。但皇族的规矩，最讲兄弟亲戚之谊，岳乐比济度年长，哥哥的生日，弟弟非拜不可。所以，简亲王着了礼服，领着福晋和两位侧福晋，早早就过府拜寿来了。

自家亲戚欢聚，照例气氛较比轻松。五月的天气已相当热了，王爷、福晋们纷纷去了礼服冠带，轻摇小扇，一面吃酒，一面闲谈，兴致勃勃地看着台上的戏文。

一出方罢，台下一片谈笑声，称赞这出《黄鹤楼》做得真热闹、真好。廊下的福晋、格格们尤其赞扬剧中的刘备和周瑜。不一会儿，戏班的班主领了扮演刘备和周瑜的伶人，直走到敞轩前，向安王爷和简王爷谢赏。

岳乐对“周瑜”看了一眼，说：“你不是云官吗？”

同春低头恭敬地回答：“是。”

“唱、做、念俱佳，比以前越发出色了。我记得你已经脱籍。”

“是。”同春恭敬地又答一声。班主连忙补充道：“禀王爷，他如今是民人，只搭班唱戏，不陪酒，不拜师父。”

“哦，也算难得……既入此门，再要谋别的出路也难。日后能做个梨园教习，也可善终其身了。”

“是。”同春第三次回答后，随同“刘备”、班主领赏去了。

“王兄，你见过这个唱戏的？”

“哦，此人在梨园，可算是佼佼者，不卖色相，没有媚容俗态，性情举止有翩翩文士风，所谓阳春白雪是也！”

济度笑道：“王兄爱和那些文士们来往，所以连这么个唱戏的也看重。文士文士，文弱之士，有多大用处？打天下打天下，总归要靠打！要靠骑射，要来武的！”

岳乐也笑了：“贤弟难道没有听说？从来成就大业的，武功文治，缺一不可。马上得天下，还能马上治天下吗？”

济度说：“马上得天下，为什么不能马上治天下？当年太祖太宗皇帝，不就是马上治天下吗？”

岳乐并不直接回答他，绕过了祖宗的武力攻战，另开议题：“历数前朝，凡享国稍久者，必有一朝之制度。我大清开国不久，要治理中华偌大疆土，满蒙汉万千百姓，为长治久安计，正需参酌古今，定下制度。”

济度鄙夷地耸耸鼻子：“明朝就有制度，还不是一样亡于李自成一帮流寇，让位于我大清？”

“不，事情不那么简单。皇上在内院阅读史书，曾亲谕道：‘明太祖立法周详，可垂永久。’足见明初所定制度原无不善，但日后逐渐废弛，国祚也就衰弱下来。到了万历末年，明朝大局实已败坏，所以还能延续数十年而后亡，制度之力也！我们不可不认真参详啊！……”

济度脸上已露出不耐烦，强笑着说：“王兄，掉书袋子，我掉你不过，也没这份精神。咱们爱新觉罗氏是天女后代，天生的贵族、英雄！有上天佑护，既能得天下，就能治天下！用不着去跟下贱的蛮子们学什么制度！……”

岳乐耐心地带着劝解的口吻说：“贤弟武功超群，确是祖宗的好子孙。我们爱新觉罗也确是天女之后，天潢贵胄。不过，满洲一族的渊源呢？贤弟你还不知道吧？我近日查了许多史书，满洲来自建州女真，上溯五百余年，正是女真建立大金的时候，享国一百多年，与北宋、南宋共始终；更向上推，唐代的渤海国，也是女真所兴，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为海东盛国，享国近二百年。如今大清又承大金，千年之间，三为大国，愈来愈大，终于据有天下，我满洲族之强固可想而知！但是，尧舜禹三代以前呢？谁是女真族的祖先？仔细推究，未必不是黄帝的一支……”

一刹那，济度双眉倒竖，胡须乍起，虎目圆睁，就要发作：好你个岳乐，竟然把爱新觉罗氏和下贱的蛮子联上了祖宗！他转而一想，现在是给岳乐拜寿，无论如何撒不得火。他虽然憋得一脸紫红，只是愤然说出几个不连贯的字：“你，你，竟敢……”

“贤弟，你这是怎么啦？”岳乐看着济度的样子，不知是真的奇怪，还是装的惊讶，正要招呼从人，却见门官引了一位宫中太监赶到面前跪禀：“王爷，皇上召王爷即刻进宫！”

岳乐和济度都吃了一惊，但又不能问。岳乐匆匆地向济度说：“贤弟，不能相陪了。改日到府上请罪。”

“什么话！皇上召你，不要误了，快些走吧。我也告辞了。”济度和岳乐彼此一请，岳乐便慌忙去准备进宫了。

梨花院里的客人们，因为有蕴端、玛尔浑兄弟相陪，情绪仍然十分热烈：两廊的女眷们多日不见，正好趁此时机说说话儿，交换各自知道的趣闻，谈兴正浓。济度让侍从告诉福晋要早些回府后，自己便率了部分从人离府而去。蕴端兄弟恭敬地送他到大门外，他却一直闷闷不乐，一路上都在苦苦思索：皇上这么急地召岳乐进宫做什么？……

梨花院西南角一间三楹屋，是供伶人休息化妆的地方。坐在窗口的同春，正好看见简亲王缓缓离去的背影，立刻联想到他在前门轧死无赖的雄姿，回头问陪同小太监：“那位王爷不是简亲王吗？怎么不再看几出？”

小太监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真是简王爷！……咱这儿净演文戏，简王爷不爱瞧！”

“简王府也常叫戏班子吗？”

“叫的少。简王府自家有王府大班，他专爱瞧《西游记》《十床笏》这路热闹戏。”

“哦……”同春沉吟片刻，又问，“小内官，像你这样的，是皇上赐给王爷的呢，还是王府自家买的？”

“都有。王府自家买来的多。”

“不是还有宗人府、刑部拨给功臣家为奴的人吗？”

“那就海啦！……可当太监的没有。他们多半到庄子里去干活，女的才留府里，洗衣局、厨下、茶上都要人。”

同春心里怦怦直跳，尽量随便地问：“今年府里又进人啦？”

小太监想了想：“没有。去年中秋节刚进过。哎，你快吃点心哪，这是我们福晋赏的，谁不知道我们安王府点心是京师头一份！……你不是还有戏吗？等着吧，准还有好些赏银呢！福晋格格们有的是私房钱，又最爱瞧戏……”

同春十分失望，却不能不笑容满面地与小太监周旋。

永平逆案中女子全都入了官，发给功臣家为奴。同春既要有可能进入功臣之家，设法打听梦姑的下落，又要找到谋生门路，解决衣食问题，两全之策只有一条，那就是重入梨园，再施粉黛。同春毫不犹豫地搭上了京师有名的戏班。凡是应王府贵宅的戏差，他总是格外出力，也格外上心。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梦姑一点儿踪影都没有打听到。今天又落空了。他真不想再往下唱了。同春动手拆包头、脱戏衫、换彩鞋。

屋子另一角的班主瞧见了，大声说：“云官，你怎么啦？下面还有你的《占花魁》呢！”

同春道：“我头晕，直犯恶心，浑身不舒坦。下面的戏免了我吧，找别人顶两出好不好？”

“哎哟，你这是要我的命啊？”班主急了，连连打躬作揖，“好云官嘞！人家要看的就是你这秦小官哪！怎么敢回戏呢？王爷要是发了火，咱们也别想囫囵着出府门了！……兴许是这屋里太闷，散散就好，散散就好！”

屋里真是又热又闷，可是唱戏的伶人敢随便出去“散散”？连那么喜爱云官的小太监也不敢做主。偏偏梨花院总管是个戏迷，一听云官不唱《占花魁》，当然不答应。总管一通融，小太监才敢领了云官到旁边小园子里散步透气，说好不许走远。

小园子里一派浓绿，高树矮丛挡住了阳光，阴凉又宁静，更衬得远远近近的石榴花像一团团鲜红的火焰。同春深深地呼吸着甜美清纯的空气，舒展着身体，随着小太监在山石水流间漫步，觉得精神爽快，连小太监跟他说话，他都半听半应的。

小太监的一句话，猛地钻进他耳中：“……你演好了，各王府的福晋、格格都会有重赏，光这赏钱就够你几年花销……”

各王府？这个“各”字太重要了，竟使同春心里“咯噔”一跳。如果他今天能给各王府的王爷、福晋留下深刻印象，就为今后进各王府的戏台开了路，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对！得演，一定得演，要拿出本事，演得台下这些人神魂颠倒！

同春一个急转身，坚决地说：“回去吧！下头还有我的戏。”

“你头不晕了？”小太监好心地瞅着他。

“溜达了一阵，好啦！”同春一笑，顺着石子拼花路，在假山中绕来绕去地走回梨花院。小太监追在后面，疑惑地咕哝着：“这是怎么走的？绕不出去了？……”

一道长廊突然横在眼前，两头蜿蜒着深入到花木深处，看不清方向。绿琉璃瓦，红柱红栏杆，檐下彩绘花鸟山水，十分华丽。隔着长廊的另一边，修竹掩映方亭，石桥跨过流水，花圃里万紫千红，各色月季争奇斗艳，玫瑰花香浓郁醉人，一阵阵飘向同春。同春很是惊奇，刚刚放慢脚步，小太监蹿上来一把拉住他，脸色都变了：“走错了！快回头！”

同春见他急得头冒冷汗，嘴唇发抖，忙问：“怎么啦？……”一语未了，长廊那边，翠竹摇动，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小太监一语不发，拽着同春掉头就跑，那手还在不住地哆嗦，直跑出那个绕得人头昏脑涨的太湖石山群，梨花院就在眼前了，小太监才撒开手，抹去头上的汗，摸着胸脯说：“你可吓死我啦！……那道廊子是府中的禁线，那边是府中女眷游玩的花园，男仆不经召唤，或是外人闯过廊子，就别想要命啦！……”

同春吐吐舌头，静静心，进了梨花院。

从竹林小径中走出一个十八九岁的侍女，细瘦的身上，淡黄衫，白绫裙，外面罩件竹布长背心，腰里束条深蓝色汗巾。她低头出了竹林，便静静站在路边垂手侍立，等候后面的主人。她是简亲王侧福晋的女仆，是马兰村被籍没入官的乔梦姑，也是刚刚被拽走的同春极力想寻找的人。

不论她的心已怎样麻木，事变突发的那天以及此后的所有经历，她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老道师徒在正房里关门密谈；东西厢房的女人们嘻嘻笑着掷钱卜卦，看谁先得子；梦姑如常地呆坐着，脑子里空空的一无所有。忽然大门被急慌慌地敲开，母亲和容姑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容姑说，费耀色偷偷给她报信，说是他爷爷苏尔登跟王用修已经带了巡捕来抓老道师徒和乔柏年了，叫他们全家快跑！

老道一听，立命褚衣仆把守大门，他领着小道士开了后门一溜烟地逃了。人们又哭又喊，追着老道师徒跑上山去。可是他们刚爬上山头，就发现无数满兵已把整座山包围起来。老道当机立断，命众人分头逃跑，到一百里外落草青龙山的李秋霜处会合。后来的事情就很混乱了，梦姑和母亲、妹妹失散，却被小道士紧紧揪住不放。这位朱三太子把梦姑和另一名袁道姑的徒弟一同塞进山洞，自己也躲了进来，用匕首吓唬两个女人不许出声。

一个时辰后，满山遍野都是搜山的清兵，密密麻麻如同蚁群，沉重的脚步声好几次从头顶滚过，眼看躲不过去了，朱三太子眼睛通红，一脸疯狂，掷下匕首逼催两个女人自裁殉节。梦姑虽已多次见过他这副嘴脸，仍然觉得害怕，顺从地就要拾起匕首，却又双手哆嗦，下不了狠心。忽听那被逼急了的小道姑问：“你要我们死，你呢？”

“我？我要逃到深山老林，出家当和尚，远离尘世，了此一生！”朱三太子眼里满是绝望和凄惶。

小道姑火了：“什么？让我们死，你去出家？鬼话！”她一脚踢开匕首：“你不死我也不死！”

“你，你大胆！”朱三太子颤抖地指着她低声喝骂，“告诉你，我是太子，崇祯皇上是我亲爹！妻妾不能辱于敌手！你，你们立刻给我死！”

“到这个份儿上，太子顶屁用！我就不死！”小道姑越加倔强。梦姑像痴呆了似的听着这大胆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对骂。

“好，好，你这贱人敢抗君命！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看我收拾你！”朱三太子拾起匕首，浑身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抬手就要去扎小道姑，梦姑连忙把他拉住，“扑通”一声跪下了。朱三太子回头一看，勃然大怒，举手就朝梦姑狠狠刺去。梦姑一闪，匕首划破了衣袖，把胳膊刺了一道长长的血淋淋的伤痕。小道姑不顾一切，大声叫喊起来：“杀人啦！朱三太子杀人啦！……”

梦姑没有挨第二刀，满兵已冲到洞口。所有跑上山来的人，一个也没逃掉。

下山时，又出了意外。窄小的山路，只容一人行走。道士师徒两个男人在前，由四名满兵两前两后地押着；妇女用长绳绑成一串，隔着一队满兵远远跟着。山路一弯，正临悬崖，那老道用不知何时脱开捆绑的双手，一把抱住朱三太子，纵身便向悬崖跳了下去。女人们尖声乱叫，满兵也慌了，队伍散乱了好一阵。后来领兵的将军下令放箭，满兵沿小路密密站成一条线，箭如飞蝗般“嗖嗖”射下悬崖，随后又用长绳吊下满兵去看究竟。女人们被押进虹桥镇巡检所，不知道那次搜索的最后结果。但是第二天，她们看到了巡检所门前的旗杆上，高吊着老道士的人头……

实在是梦姑这些年太苦了，后来的经历对她都不算什么，她漠然处之。只在刑部把她们分派给各王府贵宅为奴时，她突然意识到，从此再也不能与母亲、妹妹见面，这便是生离死别，她这才抱着亲人恸哭，哭得极其伤心，泪水滔滔不绝，仿佛借此把这么多年的屈辱、痛苦、爱和恨都哭个干净。

她果真哭干净了，从此变成一个冰雪般的人。本来就没有笑容，现在连愁容也没有了，平得如同一潭秋水，淡得犹似一缕轻烟。因为这，入简王府后那一顿凶暴的鞭打，男子汉们都在呼天抢地，叫爹喊娘，她却始终一声不出，使茶上主管十分惊奇，把她讨去做了茶上奴婢；又因为这，她被侧福晋看中，退了那个饶舌的侍女，把她要来做了身边奴婢。她今天就是跟着侧福晋来安王府拜寿，照看侧福晋的女儿的。

竹叶儿簌簌响，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十二三岁的格格儿，手拉手地走了出来。身穿银红缎袍的是简亲王的三女儿，身穿雪青缎袍的是安亲王的三女儿。两人小时候就是相互来往的好友，近两年见面少了，这一聚会，就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儿：

“……你后额娘对你还好吧？”问话的是简亲王的女儿，她岁数稍大些，有点儿做姐姐的味道。安亲王元妃四年前去世，现在这位年轻的那拉氏是继福晋。

“也就罢了。就是我父王，老疼着她养的那小格格儿！”

“总归是这样的，疼小不疼大。听我额娘说，你后额娘养那小格格的时候，差点儿病死！”

“真的！她住的小院都封了，谁都不许去看。后来她病好了，又说小妹妹命硬，犯了什么星宿，抱出府去养了，到十个多月才又抱回来的。”

“你喜欢那个小妹妹吗？”

“喜欢！可乖啦，长得好看，小嘴甜极了！才两岁多，什么话都会说啦！”

“是吗？抱来跟咱们玩玩好吗？我一个小妹妹都没有。”

“好！好！”岳乐的女儿跳着拍手，立刻叫她的侍女去禀告福晋。济度的女儿转过头，对梦姑吩咐道：“阿丑，你也去，帮着抱小格格儿！”

阿丑——这是梦姑在简王府侧福晋那里得来的名字——默默对小主子一屈膝，随安王格格的侍女去了。

安王福晋那拉氏正抱着那个小格格看戏。小格格听话地一动不动，只闪动着两只大眼睛东瞧西望。一听说姐姐要她去花园玩，立刻张开胖胖的小手往使女身上扑。台上的《占花魁》正演到《受吐》一折，卖油郎秦钟的温柔体贴、善良真诚，被伶人云官表演得淋漓尽致，尤其使廊下的贵妇们感动。那拉氏正巴不得有人把孩子领走。

简亲王侧福晋的席位就在旁边。她见阿丑在歌吹彩衣面前也那么低着头、目不斜视，心里好笑，想寻点儿开心，便说：“阿丑，你也不抬头看看，多风流美貌的秦小官哪！”

梦姑只得通过面前那扇花瓶形的壁窗，对戏台看了一眼。被赞为“风流美貌”的秦小官正侧脸向名妓王美娘倾吐心曲。梦姑不在意地低了头，她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她后退几步，转身跟随抱小格格的侍女走了。身后传来她的女主人带笑的声音：“这个阿丑，是我亲自选来的，难得她是个哑巴，酒色财气全不沾……”

梦姑静静地亦步亦趋。前面那位使女换了一下手，小格格那张天真无瑕、非凡美丽的小脸就突然正对着了梦姑。一个颤抖从头顶滚到脚趾尖，梦姑觉得心被铁爪子猛地抓了一把，疼得缩成了一团。天哪，这不是她的女儿吗？……但愿这不是在做梦，但愿这不是在发疯！……

小格格全神贯注地盯着梦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从密密的睫毛下简直要望到梦姑心底。那双黑白分明的、晶莹动人的眼睛！梦姑在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曾经怎样抚摸过、亲吻过这双眼睛啊！女儿，一双比画儿上金童玉女还要可爱的女儿，曾是她生活的惟一的安慰，惟一的希望……

梦姑心慌气短，眼前发黑，一片又一片白蒙蒙的雾从眼前的黑暗中飘过去，她支持不住，马上要晕过去了。可那小格格突然从使女肩膀上向她伸出小手，清脆地喊道：

“嬷嬷！西提乌伦比逼！[1]”

这一声明明白白的鞑子话，使梦姑浑身一激灵。她顿时清醒过来，眼前的白雾消散了。这是一位裹在绸缎金银里的格格，注定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的郡主，怎么会是她那已经落入狼腹的女儿呢？

梦姑伸出了手，小格格一下子就扑到她怀中，搂住了她的脖子。这温暖的、微妙的接触，在她心里唤醒了受过重创的母爱，说不清是幸福还是痛苦的热流冲激着她冰凉的心，多少日子来她完全干枯的眼睛，竟湿润了。

雪青袍的格格先跑来抱去了小妹妹，银红袍的格格赶上去抢夺，嘴里不住地嚷着：“哎呀，多美的小奴恩[2]！可爱的小奴恩！”两人争着搂她、抱她、亲她，弄得她大声叫嬷嬷。两个姐姐把小格格带到花圃，吩咐侍女们采来许多玫瑰、月季，插了小格格满头满身，又把五颜六色的花瓣穿成芳香四溢的花串，戴在小格格头上、脖子上。不大工夫，她们四周就堆满花朵花瓣，招得蜂蝶纷纷，围着三个女孩儿乱飞。小格格不肯离开梦姑，总是牵着她的手，或是倚在她怀中，似乎这样她才笑得更开心，喊叫得更痛快。直玩到太阳偏西，天色渐晚，她竟躺在梦姑怀里，把小小的可爱的头紧贴在梦姑心房，安安稳稳地睡着了，睡得非常甜美。

保姆来接小格格了。梦姑伸手递出孩子时，竟一阵心酸，手臂不自觉地一抖，小格格猛然睁开了眼睛，看了看保姆，又转脸到处寻找，一眼看到梦姑，立刻探出身子向她扑过去，大喊着：“嬷嬷！我要嬷嬷！我要嬷嬷！”

梦姑不得已接住了她，她搂住梦姑再不撒手。所有软的硬的办法都使了，全都没用，小格格放声大哭，又喊又叫，身子乱踊乱动，闹得众人手足无措。安王福晋和简王侧福晋闻讯赶来，也没法使小格格离开梦姑。一时间孩子哭，大人嚷，骂侍女，骂阿丑，骂不懂事的小格格，乱成一团，谁也听不清别人说什么，谁也拿这个两岁的尊贵的小郡主没办法。

“乱嚷什么！”威严的声音不耐烦地一喝，乱糟糟的喧闹立时平息，下人们都赶忙跪倒。这是下朝回府的安亲王。福晋迎上去唠叨了一遍，岳乐惊异地耸耸眉头，亲自走到梦姑跟前，疼爱地说：“冰月，好孩子，看看我是谁？”

小格格不放开搂着梦姑脖子的双手，转过脸看到安亲王，含着眼泪笑了，用叫喊得有些沙哑的声音委屈地喊道：“阿玛……”

“跟阿玛回屋里去，该吃饭了。”

“我不！”抽抽噎噎的小格格更紧地搂住那简王府女奴。

岳乐轻轻地、不为人觉地叹了口气，说：“阿玛给你带了一对小白兔，不去看看吗？来，阿玛抱你！”

小格格犹豫了：小白兔该多么可爱呢？……让又高又大的阿玛抱着，一定很快活的！……

“来吧，冰月。”岳乐真的伸出两只手。这是两只从来没有抱过孩子的、坚强有力的高贵的手。

小格格贴着阿丑的脸，娇爱地说：“嬷嬷，我去看了小白兔就来找你，你可不要走啊！”

简亲王侧福晋在一旁急得直嚷：“阿丑，快答应，快应啊！”

阿丑只好点点头。小格格这才放心地扑到安亲王手中。可是这双舞刀射箭的手，却经不住一个两岁娃娃的重量，差点儿把小格格摔了。阿丑惊慌地“啊”了一声，连忙蹲身用双手去接。这时岳乐才看到了一直低头不语的这个女奴的面容：高颧骨、深眼窝，瘦削的双颊，尖得像钉子的下巴，怪不得叫阿丑。只有眼睛又黑又亮，不算太丑……

岳乐对简亲王侧福晋说：“弟妹，这小丫头把你打搅得够了，真对不起。我要赶快带她回去，不能送你了，请不要见怪。”

简亲王侧福晋连连笑道：“王兄别客气，自家亲戚，说什么见怪不见怪的？你快请回吧，有嫂子送我呢！”

安王福晋那拉氏送走亲友后回到她那精巧华美的寝宫，只见岳乐已脱去朝服，只穿一件洒金月白绸衫，手里端着一盏茶，在屋里走来走去，脸上一团烦躁。远远地，能听到小格格还在哭闹，大概已抱到后院去了。

那拉氏有意地笑道：“听听，这小丫头还在哭。这也算是前世的缘分？”

岳乐看她一眼，皱皱眉，没有答茬儿。

“刚才简王侧福晋答应把阿丑给我了。她还说阿丑的好处就是丑，分不去男人的心。你瞧她说得多有意思！我也得想法回她件礼物才是……送她一匹绸子，可好？”

岳乐又看她一眼，还是不说话。

那拉氏急了。她是继室，按年龄她可以当岳乐的女儿。到了这种时候，她可就瞪眼了：“你怎么不说话？你……”

“行了！别嚷了！”岳乐立刻接口说，“白费心机！跟你说，半个月内，这孩子要送到宫里去。”

“啊？你疯了？”那拉氏大惊失色。

“你胡说什么！”岳乐面色很难看，叱责着福晋，“这是皇上的亲口谕旨。皇贵妃丧子以后，想收养几位小郡主在身边，也好冲淡哀思，有所寄托。”

那拉氏一下子哭了：“她把我的孩子弄了去寄托哀思，我的哀思往哪儿寄托呢？”

岳乐叹口气说：“你怎么糊涂了呢？这是皇上的恩典呀，别人家想还想不到呢！再说，又不是你亲生女儿……”

“不是亲生是亲养！这小东西多招人爱，你还不知道？我实在舍她不得！……怎么单要咱家的格格？”

“简亲王家两个，顺承郡王家一个，咱家一个。皇贵妃抚养，将来得公主封号，食公主俸禄，这还不是天大的好事？……再说冰月进了宫，你也好时常进宫去给皇太后、皇贵妃请安，那可是我们满洲的非凡女子，好好学学她们的见识和胸襟吧！”

听了这话，那拉氏的激动略略平息了。实在也难怪她。她是在初产子殇的悲痛空虚的情况下，得到这个玉女儿似的小格格的，疼爱之情一点不亚于亲生。丈夫几句话点明了关节紧要处，她只能接受这无可更改的决定。她看了看丈夫心事重重、双眉紧蹙的面容，叹口气，反过来安慰地说：“你也不要这样忧烦了吧。着人给你上些点心好不好？”说着，递给他一把扇子：“大生日的，皇上召你进宫，就为的这件事？”

岳乐不看福晋，也不回答，无缘无故地把折扇撒开，合上，撒开，再合上，又心不在焉地在胸前扇了两下，说：“我到书房去坐一会儿，谁也不要来打搅我！”随后他背着双手，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开了。

和岳乐担心的那件大事相比，送冰月进宫算得了什么？

皇上是又犯小孩脾气了？皇上是一时心血来潮？不像。他似乎已经深思熟虑，把岳乐当作第一个能接受他想法的人，紧急宣召进宫相商的。

天色暗下来，西方收尽了最后一缕暮霞，如海一般深邃无际的天空中，星光点点，争先恐后地闪现出来。岳乐盯住了最亮的一颗，那是一颗光芒中带点蓝色的大星，正从高高的天际向大地张望，令人心里微微颤抖。这不就是岳乐今天感受到的皇上的那双眼睛吗？皇上在阐述他的“新政”时，眼里不也闪射着这样令人心悸的光芒吗？

皇上推开案头那一函函、一卷卷《资治通鉴》《明实录》《文献通考》《明会典》，非常振奋地说：“王兄，朕决意准酌古今，除旧更新，全力整饬制度！重要的一着，是把内三院扩为内阁，设殿阁大学士，并另设翰林院和掌院学士官，与六部同品级。最要紧的，”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发亮，语气坚决地说道，“是要除去议政会议名色，内阁六部直接受命于朕！”

“这……这不是完全仿照明……明制了吗？”岳乐口吃得厉害，顿觉心慌意乱，呼吸急促。

“如果明制有效，为什么不能仿照？”皇上毫不在意，继续神采奕奕地说，“议政王贝勒大臣，年迈功高，但见识短浅，治国为政，常常不合时宜。可使他们高位厚禄、养尊处优，但从政者必须有学识有远见。不然，治国平天下谈何容易！……”皇上还滔滔不绝地说了他的许多设想：考查官吏，禁绝贪污，奖励开荒，收罗人才，收集散落民间的书籍，恩养故明宗室，赐予明末殉难诸臣谥号和祭祀，以至设日讲官，天天侍皇上研读书、经、史，等等。可是岳乐已不能静心听进去了。撤议政制度、改内三院为内阁，这两件大事太惊人，压倒了一切！可以想象，一旦公布，定是朝野的一次大地震，满臣和王公贵族不但会暴跳如雷，还会……真不敢设想那后果！……年轻的皇帝啊！正月里丧太子，人人都说是上天对他违祖制近汉俗的惩罚，难道他竟毫不警觉？这才五月，丧子的哀痛还没有过去，却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竟想撤掉议政这古老的祖宗定下来的大法！这怎么得了！……

在满洲贵族中，岳乐常被人讥为“新派”，今天他不是还在对济度侃侃而谈，鼓吹什么“参酌古今、定立制度”吗？不料皇上比他走得更远，竟要向议政制度开刀了！这，连岳乐都难以接受，何况别人？

这时候，岳乐才明白了皇贵妃收养四个格格的用意。这是向亲贵们示恩表宠。济度将是最坚决的反对派，于是对他的恩宠最高，收养两个。她真是皇上的贤内助啊！

替皇上想想，岳乐可以理解这一切。年轻有为的天子，想要一整山河，偏偏议政王大臣掣肘分权，屡屡阻挠皇上的施政，以他那样一个性格极强的人，哪里能忍受得了？可是替议政王大臣、其中也包括他自己想一想，手中大权突然被剥夺，哪怕是去过养尊处优的悠闲日子，能心平气顺吗？……

书房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安亲王岳乐在焦灼不安之中度过了他的生日之夜。

[1] 满语：你抱我！

[2] 满语：小女孩。

六

“嘭”！济度那铁钵大的拳头猛砸在乌木茶几上，碗托、茶碗、碗盖跳起来好高，又跌下去摔得粉碎，浅棕色的奶茶溅得到处都是，也溅了济度一身。可是，他毫无所感，瞪着虎目，额头和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大声吼道：

“什么？撤议政？见鬼！”

他双手一背，大步在中厅很快地走来走去，分明是一只关在铁笼里的焦躁的猛虎！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黧黑的脸涨成猪肝色。他骤然停步，愤怒地又添了一句：

“敢动祖宗的大法？……皇上这是喝了蛮子的迷魂汤啦！”

鳌拜站在左侧，像他一贯表现的那样，满脸严毅刚正，不露声色，也不轻易说话。站在右侧的苏克萨哈却是从容和蔼，嘴角挂笑，永远给人以亲切的印象。他微笑着劝道：“王爷，你不要发火。皇上也只是有这么个念头，随意说了两句，并没有立即就办的意思……”

“不！”济度大巴掌一伸，粗声说，“皇上我可知道，一旦定了主意，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撤议政、改内阁，这不明明是扔掉祖制，改习汉俗明制吗？你俩也是议政大臣，撤了议政，把我们这些人都搁到哪里去？”

苏克萨哈想一想，说：“听皇上的意思，王爷们劳苦功高，用尊位厚禄奉养，世代相承；大臣可以入阁为大学士，仍不失当朝一品之位……”

“汉俗！汉俗！汉俗！”济度连吼三声，一声比一声愤怒，震得堂上的屋檐似乎都在轻轻颤抖，“我们满洲八旗，英雄盖世，蛮子本是我们脚下贱奴，如今……罢！不等他撤议政，我明日便上朝辞去议政！谁受这腌臜气！”

苏克萨哈轻轻一笑，小声说：“王爷，要是辞议政的人多了，皇上兴许倒不撤议政了……”

“什么？你说什么？”济度一愣，连忙问。

“我想，如今天下未平，哪能没有百战百胜的八旗呢？”

济度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苏克萨哈，你真是咱满洲的智囊！……唉，没想到皇上耽于汉俗，连兄弟至戚之情都不顾了！”

鳌拜半天不作声，这时才缓缓地、庄重地说：“王爷，这也难怪皇上。若不是当年多尔衮专擅，几乎危及帝位，皇上怎会有如此戒心呢？要说亲情，皇上还是很厚重的。皇上不日就要选几位郡主进宫抚养，加公主衔食公主俸禄。皇上亲口对我说，王爷父子对国家功劳最大，要选王爷名下两位格格进宫呢！”

“哦？”济度的气果然消了一些，沉默片刻，决然道：“我知道了，你们走吧，我自有我的办法！”

临走，苏克萨哈又嘱咐几句：“王爷，辞议政不是小事。万一皇上犯了脾气，真的准了你的辞本，反倒骑虎难下。但只微微放风，使皇上耳有所闻，也就足够了。”

济度半笑不笑地说：“怪不得人们说你善辨气色、善观风向呢，果然果然。”

苏克萨哈的脸略微红了红，哈哈一笑，鳌拜沉着脸瞥他一眼。济度这样的直肠子，一向瞧不起苏克萨哈。可是在眼下情势中，他又不能不佩服他审时度势的能力，几句不酸不凉、又酸又凉的话，正表达了济度的复杂心理。

送走两位内大臣兼议政大臣，济度闷闷不乐地走回后殿，一片笑语声从福晋的住处传来。

“姐姐，他们家那八宝鸭也不知怎么做的，实在好吃！”这是一位侧福晋的声音，显然是在对福晋说话。

“不只八宝鸭，那烧鸭也很好。难得烧那么烂，我这不中用的牙也吃得动、吃得香。”这是福晋带笑的声音。

另一位侧福晋兴致勃勃地说：“我问过了，那叫南味烧鸭，还有酒焖肉，还有叫什么、什么东坡肉的，从来没见过！是人家打江南找来的厨子烧的。……姐姐，咱们家不好也买几个蛮子厨师吗？烤羊肉哇，白煮肉哇，真吃够了！”

是啊，安王府的宴席实在不同一般，连济度也吃了个嘴光肚胀，啧啧称赞，女眷们叹赏，他不也有同感？

“不只吃的呢，瞧瞧人家用的那扇子，啧啧，怎么就那么好看？那团团绢扇，香喷喷的檀香扇，哎哟哟，只要这么斜斜地往下巴颏一遮，坠着玉佩的缨子这么一晃悠，再这么抿嘴一笑……”侧福晋必定正在摆姿势做表情，引得女人们一阵笑声，“别笑哇，我学不好。可就这么一下子，再丑的女人也能把男人迷住，对不对？”

女人们嘻嘻哈哈地一阵乱笑。“额娘，额娘！”笑声中三格格尽力压过众人的声音，“人家的袍子都跟咱家的不一样！又薄又软，说是没绣花儿，可上面闪着一朵一朵的亮花儿，一走路，风再一吹，飘飘的可好看呢！可咱家这衣裳，绣这么厚，硬板得像铁片！……”

“格格，跟你阿玛说说好话，”第一位侧福晋鼓动着，“人家的衣料都是从杭州、苏州特地买来的。只要你阿玛点头，咱们府差个人去江南，还不易如反掌！”

“额娘，你去跟阿玛说呀！”三格格向母亲求告，福晋笑着连连答应。

“姐姐们请看，”刚才论扇的侧福晋笑道，“这是安王侧福晋教我的，也打江南传来。这样敷粉，这样拍胭脂……拍成这样，叫桃花妆。再拍成这样……叫酒晕妆。要是这样……最后再薄薄地扑一层粉，就叫飞霞妆了。”

“哦！”女人们出自肺腑地惊叹着。不知谁轻声说：“到底蛮子历国久远，连名字都这么好听：桃花妆、酒晕妆、飞霞妆……”

“还不止这个呢，人家生了病都会收拾打扮。瞧，就这样……剪三块鲜红的红绫，沾上药膏，贴在两鬓和眉心……姐姐们请看，多俏！这叫病西施妆，别是一种娇态，更招人爱啊，是不是？”

“哎呀，这些南蛮子！……”女人们惊诧不已。这句话里一点不含平日那轻蔑、嘲笑的意思，倒带了一种说不出口的景仰。

济度一脚踏进门，这样一幅景象映入眼帘：福晋斜躺在正中的长榻上，笑眯眯地看着听着，两侧的四张椅子，是侧福晋和三格格的座位。第二侧福晋正拉着她的贴身侍女站在正中为大家表演，茶几上香粉胭脂狼藉一片，地上散落着一些红绫碎屑。那个被当作展品的女侍，一脸浅浅的红粉色，即所谓飞霞妆，眉间和两鬓贴着指甲盖大的圆圆的红绫膏，果然显得俏丽又娇美，仿佛变了一个人。连济度也不免对她多看了几眼。

女人们见王爷进来，连忙请安。那侍女跪下叩了个头，惶惶然退了下去。见王爷脸色不好，女人们全都敛起笑容，不敢出声，只有福晋赔着笑脸，请王爷上座叙话。

济度仍然站在门前，一双眼睛阴沉沉地轮流打量他的内眷。他竭力压着火，用讥讽的口吻说：“你们刚才在做什么？这么高兴，这么有劲？”

女人们垂下眼睛，谁也不敢答话。

济度突然控制不住，大吼起来：“你们也喝迷魂汤啦！混账东西！给我滚！都给我滚！——”

侧福晋们和三格格惊惶满面，连忙跪一跪，便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济度还不甘休，对着她们的背影追骂一句：

“再敢学蛮子那一套，看我揭了她的皮！”

橐橐橐的木底鞋一阵乱响，女人们溜得飞快，三格格还摔了一跤，被一个侧福晋拽起来就跑，眨眼间她们就都消失在高大的殿角墙垣之间了。

济度余怒未消，转过脸来训斥福晋：“看你把她们纵容成什么样子！南蛮子那些妖里妖气的东西，竟透到我的家里来了，成什么话？你不管，反倒跟她们一起瞎咧咧！”

福晋虚心下气地劝道：“王爷别生气了。吃饭穿衣，都是小事，何必那么认真？再说女人家谁不爱打扮？她们打扮还不是给你看？犯得着发那么大的火？”

“我不看！这是亡国之音，亡国之妆！懂不懂？咱们满洲家要严守古朴祖风，这汉俗汉风一点不能沾！你管着府里内事，风气坏了就得怪你！”

福晋心里不高兴了，可是没敢表现出来，沉静片时，才缓缓地、温柔地说：“我不过赞了一句他们菜做得好。吃那八宝鸭、东坡肉，你不是也说比煮白肉好吃吗？”见济度一下子答不上来，她又轻轻地说：“要是都按祖先的习俗过日子，咱们还该回到深山老林里，架上火堆烤黄羊腿，何必住这大殿高堂，吃这细面白米的饭、煎炒烹炸的菜呢？”

几句话把济度噎住了。他更加生气，瞪着眼指着福晋的鼻子：“你就知道婆婆妈妈这一套！习俗风气是大事，你懂不懂？”他探手入怀，掏出一个油纸包，摔给福晋，声色俱厉地说：“我看你是忘了。给我念！”

福晋咬咬嘴唇，打开这尚有济度体温的纸包，拿出那块写满满文的白绢，跪在地面的毡垫上，展开白绢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白绢上抄录着老郑亲王、济度的父亲济尔哈朗在病重垂危之际向顺治皇帝所上的奏疏。这道奏疏，在简亲王府处处可见。所谓的银安殿王座后面的檀木屏风上有，练骑射阅武的观射楼正厅里有，客厅里有，连济度的寝宫里也悬挂着木刻的这道奏疏。这还不够，还要带在身边，时刻不离。眼下这种情景，在简王府中，重复过何止百遍。儿子如此忠诚不渝，郑亲王泉下有知，也该安心瞑目了。

郑亲王去世到现在只不过三年，简王府里的人谁不能拿这道奏疏倒背如流？何况福晋！

“……太祖创业之初，日与四大贝勒、五大臣讨论政事得失，咨访士民疾苦，上下交孚，鲜有壅蔽，故能扫清群雄，肇兴大业。

“太宗缵承大统，亦时与诸王贝勒讲论不辍，崇奖忠直，录功弃过，凡诏令必求可以顺民心，垂久远者。又虑武备废弛，时出射猎。诸王贝勒置酒高，以优戏为乐，太宗怒曰：‘我国肇兴，治弓矢、缮甲兵，视将士若赤子，故人争效死，每战必克。常恐后世子孙弃淳厚之风，沿习汉俗，即于慆淫。今若辈为此荒乐，欲国家隆盛，岂可得乎？’遣大臣索尼再三申谕。

“今皇上诏大小臣工尽言，臣以为平治天下，莫要于信。前者轸恤满洲官民，闻者懽忭。嗣役修乾清宫，诏令不信，何以使民？伏祈效法太祖太宗，时与诸王贝勒大臣等详究政事得失，必商榷尽善，然后布之诏令，庶几法行民信，绍二圣之休烈……”

福晋读完，将白绢双手捧交给济度，济度接住，加重语气问：“记住了吗？”

福晋轻轻答道：“是。记住了。”

“起吧！”济度不看福晋，虔诚地、认真地把白绢折叠整齐、包好，郑重地收回怀中。福晋看他消停地坐下了，才试探着说：“有件事得告诉你，看怎么办好。”

“说吧！”

“塔葛二娘说安王福晋想要她的那个阿丑……”福晋小心地看看济度的脸色，“亲戚家要三五口子人，我从来不吝啬。可是岳乐家……我不知深浅，你拿个主意吧！”

“岳乐……岳乐……”济度皱着浓眉，嘴里咕哝着。福晋知道他和岳乐关系不大好，不止一次在家中骂岳乐是忘祖的不肖子孙，很瞧他不起，只当济度一口回绝，再骂两句了事，见他这么沉吟着，倒有些奇怪了。

济度在窗前大步走了两个来回，猛一停，双手叉腰，大声说：“哪能只给一口？要出手就得十口！拣好的，拣壮实的，别小气！……说起来，十口也嫌寒碜。去装上十斤辽东人参，十盒鹿胎膏，再加一串上等的东珠，全是咱们的家乡宝货！”他用力挥着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十分豪爽：“拿咱的家乡宝货当主礼，那十口就算个添头！怎么样，这份寿礼算得厚重了吧？”

福晋不解地望着他，小声说：“你……才刚还在为忘祖制近汉俗大发雷霆，怎么又……”

济度仰头大笑，笑了个痛快，然后说：“女人家见识短，哪里摸得清这内中诀窍！安王总归是自家兄弟，总归也是一位议政王，懂不懂？”

黎明时分，养心殿里忙得不亦乐乎，在昏昏灯光中，人影憧憧，来去匆忙，都在为皇上起身、梳洗奔走。夜来皇上没有召幸妃嫔，早上的事原应少一些。可是今天并非常朝之期，不过是乾清宫听政，皇上却要郑重其事地穿上全套朝服。还有一层，皇四子去后，皇上的脾气格外暴躁，太监们挨鞭子已成家常便饭，所以每个人都不得不格外小心、繁忙。

一名小太监进上香茶，穿戴即将完毕的福临接到手就喝，“噗”的一口吐出来，眉毛一竖，连茶盏带茶托、盏盖没头没脑地砸过去，小太监头一闪，正砸在他肩头，顿时浑身热气腾腾，满是茶水茶叶，茶具也摔得粉碎。福临怒骂道：“该死的东西！谁让你进这么热的茶？烫死朕吗？”

小太监吓得只是叩头，话都说不出来。

“越是有急事，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越是耽误！养你这样的有什么用！……”

首领太监连忙跪下：“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他刚来养心殿当差，饶他这一回吧！……”

“滚！”

首领太监忙推那浑身哆嗦的小太监叩谢皇上，匆匆退下。

“朝珠！朝珠！”福临又不耐烦地大喊起来。太监们面面相觑：管朝珠的太监竟不在寝宫，看皇上这么急躁，都为他捏着把汗。福临气得直咬牙，瞪着眼就要骂首领太监，却听得前殿一声喊：“万岁爷，朝珠在这儿！”那太监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撞进寝宫，跪在福临跟前，双手高高举着福临要的那串珊瑚朝珠。福临一把夺过来，又一脚踢过去，那太监摔了个跟头，又爬起来恭恭敬敬地匍匐着不敢动。福临骂道：“专跟我作对是怎么的？越急越打岔！拿你们都办了！”

这管朝珠的太监赶忙回禀：“万岁爷息怒！实在是寝宫里找不着，奴才急得要死，才跑到前殿暖阁里去找的。耽搁了万岁爷，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他连连扇自己耳光，扇得劈啪乱响。

福临猛地想起是自己前日下朝到西暖阁临帖时，把这挂他认为给他带来好运气的红珊瑚朝珠，放在百宝橱中的。他不再说什么，瞪了那太监一眼，在御前侍卫的导从下，往乾清宫去了。

别的太监拉住管朝珠的太监：“行了，别打了，不疼吗？”

他叹口气：“瞧你说的！哪能不疼，可总比挨鞭子强啊！”他摸着又红又烫的面颊说：“要是皇贵妃昨儿来了寝宫，今儿哪至于这样啊！”

“可不是吗！……”太监们一个个摇头叹息。

福临的心情，太监们哪里知道。今天他这么郑重又这么急躁，是因为他在自己心里，把今天看成一个非凡的、决定胜负的、一个天子生涯中了不起的日子！

皇四子的死，给他很大打击，但是他不相信亲贵们明谏暗传的那些天罚天警的危言。后来，太后在把其中真相告诉他的同时，要他想一想，是不是上天假手谨贵人来惩戒他？他有没有违背天意人心？这时他才害怕了、寒心了。透过“天意”，他看到的是满蒙亲贵对汉制汉俗的深恶痛绝，是他们对他离经叛道行为的强烈不满。谁知道这不满会到什么程度，会造成什么后果？……

福临这么多年刻苦学经读史，很想有所作为，以英主明君而流芳青史。他看到，关外的、祖先的一套，不能再套到今天富有四海的大清国了。最方便、最现实的借鉴，自然是明太祖创立的制度。如果汉人的文弱能被满蒙的尚武精神所加强，而满蒙的野蛮又被汉人的文明所开化，大清国满蒙汉一体天下，不是会比历朝更强盛吗？

福临雄心勃勃，企求着天下一统而后大治的局面。然而他的每一步除旧更新，都受到阻碍，每向前走一步，都很艰难。他，大清国至高无上的皇帝，并不真正至高无上，并不能令行禁止。横在他面前的，像一座大山，就是这祖先传下来的、牢不可破的古老制度——议政会议。福临这位第三代皇帝、满洲的后辈，敢不敢动动这庞然大物呢？

福临暗自筹划很久了，第一个支持者自然是董鄂妃。他原已确定立太子后便着手撤议政，谁想太子未立而死，他的决心也几乎消失。皇四子之死，使他灰心了许多日子。

征南大军的胜利进展鼓舞了他，他的雄心又抬头了。他找到了第二个支持者：开国勋臣、太宗皇帝倚重的军师、已经致仕在家的大学士范文程。他向年轻的皇帝进言：事权集于君主，天下大治可望成就。福临提出的撤议政、组内阁，这位老臣也很赞同，不过他特别提醒皇上：撤议政极其不易，不但违祖制，而且易失满洲人心，请皇上仔细推敲参详，用最稳妥的办法，缓缓施行。

但福临岂是慢性子人？想法一旦成熟，多等半天，他也忍耐不住。于是他很快就去找第三位支持者——庄太后。这一位支持者却不那么明确，沉思了许久，才同意他不妨一试，但决不可逼得太急太紧。多作试探，不行就收。善放善收善始善终，务必稳定人心，不伤大局，才好。

召安亲王进宫向他交底，可说是试探，也可说是寻找第四位支持者。可是平日深沉坚毅的岳乐竟被惊住了，说到最后，他才犹豫着回禀说：“皇上孝治天下，如果撤去议政，改动祖宗大法，恐怕人心不服。四海未平，八旗尚在征战，是否可以缓办？至于改内院为内阁，有利无害，可以施行。”

福临又有意在内大臣面前透露，听他们的反应，也让他们去试探诸王贝勒的口气。但结果多半不佳。

福临筹思终夜，决定孤注一掷：今天，他要在乾清宫轮流召见诸王贝勒，把话挑明说破，逼他们就范，——他要短兵相接了！

以天子之尊、皇帝之威临之，福临未必不能出奇制胜！但这终究是违背祖制的，是太祖太宗皇帝屡屡明谕禁止的事，干起来不能无愧，不但暗自怕人议论反对，心灵深处也觉得对祖宗不起而负担很重。——虽然他决不会承认这一点。急躁、暴戾，正是为着掩盖这软弱的一面的。

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的第一位，是顺承郡王勒尔锦。他不是议政王，辈分低，年纪又小。福临首先召见他，意在攻取薄弱环节。但他一开口，福临的心就凉了半截。勒尔锦从来没有今天这样有主见、这样能言善辩：“禀皇上，撤议政、改内阁，奴才以为不可。崇德二年夏四月，太宗皇帝圣谕曰：‘昔金熙宗循汉俗，服汉衣冠，尽忘本国言语，太祖太宗之业遂衰。夫弓矢我之长技，今不亲骑射，惟耽宴乐，则武备寝弛。朕每出猎，冀不忘骑射，勤练士卒。诸王贝勒务转相告诫，使后世无变祖宗之制。’祖先圣训，子孙辈不敢忘；祖先定制，子孙辈不可改。皇上明见万里，恕奴才直言……”勒尔锦说着，连连叩头。

听他像背书一般流畅平板，福临又气又好笑，但他必须拿出长辈的尊严，皱眉问道：“你的骑射如何？是不是明日往景山较射，考考你的马上功夫？”

勒尔锦哪敢作声，只趴在毡垫上，拼命低头。

“怪就怪在连你也侈谈什么祖先圣训！”福临盯着勒尔锦，厉声问，“谁教你背这些话的？”

勒尔锦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说：“实在是皇室宗亲……都怕皇上撤去议政，大家商量好来进……进谏，都说皇上从谏如流……奴才也事先准备下了……”

“难道你就不明白，治理天下不同于当年在辽东？制度不加更张取舍，万民怎能服帖，天下怎能安定？……”福临看了看勒尔锦空洞的眼睛，那里只有恐惧和迟钝，他忍不住高声问：“朕的话，你听懂没有？”

勒尔锦只当皇上又发脾气了，连连叩头，满脸冒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老话：“皇上明见万里，恕奴才之罪，祖宗成法，万万不可更变！……”

福临说不出的气恼，一挥手：“去吧！”勒尔锦忙不迭地退出了乾清宫。

安亲王岳乐一走进来，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就使福临觉得安慰，但他一贯沉毅坚定的眼睛后面，透露出某种难以言传的怜惜，这使福临心里很不是滋味。

果然，岳乐跪拜后，非常恳挚地说：“撤议政、设内阁是皇上英明之举。治理天下原无成法，太宗皇帝若能入关为天下主，也会如此。关外关内，地理人民情势不同，国家制度若不变更，犹如二十岁大汉再穿五岁时的娃娃衣裳，不是憋死大人，就是弄坏衣裳……”

“正是正是！”福临很高兴，一时忘记臣下禀奏时应不动声色地保持天子尊严，激动地说，“大清国已是一个巨人，朕要为他缝制合体的衣袍！”

岳乐叹了口气，说：“皇上，千好万好，只是为时太早。”

“为什么？”福临一急，声音走了调。

安亲王沉重地说：“皇上明鉴。岳乐以为，待南明殄灭、云贵收复，天下一统后，再着手变更，似乎更为稳妥。”

福临寄予希望的第二个人，是康亲王杰书。他有不少地方和岳乐相似，但为人特别谨慎。因为他虽是礼亲王代善的后代，却非嫡传，年纪轻，资历浅，文不如岳乐，武不及济度，在同辈亲贵中，以谦谦君子的姿态周旋其间，使得人们都对他抱有好感，他也时时注意与各派力量保持同等距离，决不越过界限。今天应召，他显得紧张，跪拜时因误压袍襟差点摔跤，目光也闪烁不定，可见内心不安。

他这样说：“更变祖宗成法，恐怕会使满洲人心惶乱。人人都知太祖、太宗开国创业，规模制度可传永久。敬天法祖尤为满洲视为金石之言。求皇上三思而后行。”

福临不愉快地问：“你是不赞同了？”

杰书恭敬地回答：“杰书不敢。但杰书不敢独树一帜。多数王公大臣赞同，杰书也赞同。”他想一想，又补充道：“皇上切勿轻视众人对撤议政一事的异议。万一各位王叔王兄合力抗辩……皇上要心里有数才好！”

福临一惊，立刻追问：“难道他们敢结党乱政？”

“不，不是的！诸王贝勒大臣对皇上耿耿忠心，决无二意。然而，这样的事，不谋而合怕也难免……”

杰书已经跪叩拜辞走出东暖阁了，却又违反礼仪地重新回来，恭恭敬敬地对福临小声说：“皇上，能不能弃其主而求其次呢？……请皇上明察。”

福临明白杰书的意思。当然，改内院为内阁比撤议政容易。但对福临来说，撤议政却比改内阁更重要。

连碰了三个软钉子，福临心情很不好，也觉得累，但仍然坚持把议政王贝勒大臣以及六部满尚书一个又一个地召来单独面谈。结果很使他丧气。这些王公大臣都表示忠于皇上又忠于祖先，都歌颂皇上英明有为；都记得保持满洲优势，不近汉俗汉制的圣谕（其中也包括顺治亲政初发出的同一内容的谕旨）；都不同意撤议政——理由当然各种各样，不过，福临从中摸到了一根脉络：议政王贝勒大臣惟济度马首是瞻。

福临在暖阁里沉思着踱了好半天，命太监进食。他喝了奶茶，吃了点心，觉得心力都准备得较比充沛了，才命召简亲王议事。他要集中力量对付这最后一个回合。他认为只要成功，便可反败为胜。他预料这将是一场持久的、激烈的交锋！

哪知实际情况跟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被福临一向看作粗鲁无文、不善辞令的简亲王，行礼就座之后，就滔滔不绝地慷慨陈词。他首先从怀中掏出他父亲的奏疏，恭恭敬敬地向皇上念了一遍，然后就提起当年摄政王多尔衮的教训：“皇上想必记得，多尔衮曾想削议政，把议政王大臣会议放在一边，他一人独揽大权。他又罢诸王兼理部务，使六部尚书听命于他一人。多尔衮如此变更祖制、胡作非为，引起满洲公愤，丧尽人心，一旦死去，身败名裂，岂不是报应？”

福临勃然变色：这不是明骂多尔衮，暗指他福临吗？为了打胜最后一个回合，福临竭力隐忍着。况且济度也不给他发脾气的机会，越说越慷慨激昂了：

“我满洲威临天下，靠的就是祖制旧俗，子孙万代传下去，便能子孙万代永保社稷江山。这是我们满洲的传世之宝，要是丢掉，就是金宝玉宝也是没用！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又要被人家夺回去，人家无需用弓箭刀枪，只这汉制汉俗，就会将满洲这一支上天的骄子、仙女的高贵后代淹没在汉人的大海里！……满洲可就真要完啦！……”

福临实在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怒喝道：“胡说！”

济度眼都不眨，立刻从座垫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皇上恕罪，皇上就是杀了济度，济度一片忠心可对皇上，可对祖先！皇上以为济度不肖，济度甘愿领罪。只要皇上一句话，济度立即辞去议政，从此不问朝事；议政王贝勒大臣也可以全体辞职告退，受皇上处分。但是议政的制度决不能改！”

一个王爷怎敢在皇上面前说出这种口气的话？他敢。因为他确是一片忠心。皇上要是因此处分他，他就更有“以死谏君”的忠名而得到更大的荣耀。他实实在在感到背后有许多人支持他，他一点不孤立，所以他无所畏惧。

而皇上呢？在济度义正词严的指责下，福临内心深处的歉疚被触动了，竟然产生了输理的感觉，气势上不由得矮了一截。他知道，济度这种外软内硬的威胁并非戏言，只要济度一撂挑子，就会有一大串人跟上来，不仅会使他丢尽面子，还会使统一天下的大业付之流水，后果怕要更为严重！……福临心里打了个冷战，没有勇气重提撤议政的话题。他强压住心里沸腾了似的愤怒——那是对济度，对所有议政，尤其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处境的愤怒，忍气用不大平稳的声音说：“那么，改内三院为内阁呢？”

“禀皇上，明朝亡国，多半亡在偏用文臣上，那是亡国的制度，决不可照办！”

“王兄此言过分了吧！”福临冷笑一声，鼻翼迅速翕动，眼睛忽大忽小，话几乎是一口气冲了出来，像质问似的声音又高又响，“当初先皇设立内三院八衙门，不正是参照明制？太祖时候有没有这些设置？”

确实，太宗皇帝设立内三院和吏、兵、刑、户、工、礼六部以及都察院、理藩院，人人都知道是仿效明制。太宗自己都说：“凡事都照大明会典行，极为得策。”这也是人所共知的。济度顿时哑口无言，气焰弱了，但还是非常固执地说：“禀皇上，太祖皇帝定下的国事合议制度，先皇并没有改动！……”

福临勉强笑笑：“那么，王兄替朕谋算谋算，如果不撤议政，只改内阁呢？就如先皇那样，行不行？”

济度微微一愣，马上意识到皇上让步了。他想了想，无可奈何地说：“那就另是一说了，可请议政王大臣商议。”

福临心里非常别扭，苦笑道：“朕想撤议政，无非是因为国事繁忙，诸王贝勒大臣功高年老，理应安富尊荣、颐养天年，朕治国理政也可得速效之用。既然王兄等以为这是祖宗大法，不可轻动，朕也有从谏如流的度量。将内三院改为内阁，设殿阁大学士，其实也不过是畅通办事渠道，再说内阁规模也应与我大清国相称才好。”

一直跪在那里的济度，低头默想片刻，非常虔诚地说：“皇上明鉴，济度以为内阁大学士比内院大学士多了一倍[1]，又有学士、侍读学士等名色，其中汉人尤多，他们参赞国政，虽然学问高超，办事有才，终究非我满洲，不可付予高位重权，免伤我大清国体……”

福临咬着牙问：“王兄的意思是……”

“济度思忖再三，殿阁大学士不应高过正六品……”

“什么？”福临吃惊地说，“内三院大学士还是正二品呢！”

济度不动声色，依然恭恭敬敬地接着说下去，好像不曾被皇上打断过：“内阁不能与六部同级，大学士不能与尚书同品，免得内阁职权太重，有碍皇上理政治国……”

内阁的殿阁大学士，在明制中是崇高的相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授大学士通常称为拜相、大拜，意思是皇上要礼敬、要拜托宰相调理天下大事。此刻，济度竟提出小小的六品官！六部衙门里的员外郎是六品，各省司、道、府、州、县中，州官的副职是六品，拿员外郎和州同的品级加给文华殿大学士、东阁大学士，这实在不伦不类，荒唐透顶！气得福临半晌说不出话。他突然身子向后一仰，扬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皇上的失态令济度吃了一惊，抬起头：“皇上，你这是……”

福临笑得前仰后合，全然不顾帝王的威仪，断断续续地又笑又说：“哈哈哈哈！王兄……忠心可嘉，朕……哈哈哈哈！不忘王兄……教诲，哈哈哈哈！……去吧！……”

济度默默站了一会儿，担心地说：“皇上保重！”

福临一面笑一面频频挥手：“……去吧去吧！……我没有发疯！……”

济度走了，福临还在笑，笑！他败了，他彻底失败了！他要撤的，撤不了；他要扩展的，被他们挤压了；他要提高的，他们硬往下拉！他被他们打垮了，落荒而逃了！……

像大笑的爆发一样突然，福临猛地停止了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股暴怒烈火一样蹿上来，撞着胸膛，烧上头面，他像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武将，发出一声长长的、惨烈的嘶叫，抄起炕上那张花梨木的精致小炕桌，连同桌上的茶具、一套青玉文房用具，双手高高举起，狠命往地下摔去！不要说那些脆弱的器具，连小炕桌也散了架，木腿木条四处迸飞，吓得里外侍候的太监一个个合眼、闭嘴、低头，心里乱扑腾，真怕皇上迁怒自己，脑袋搬家。

福临大踏步出了暖阁，出了乾清宫。他走得飞快，不管不顾。御前侍卫和太监们一窝蜂地跟在他身后小步跑着，又不敢靠得太近。快到月华门，他才放慢了步子，最后停在门边。他既不回头，也不动弹，冷冷地说：

“从今天起，朕谁也不见！奏本全送内院。向太后禀知，朕在西苑。速召汤若望来西苑虚白室见朕！”一句一顿的命令发完，福临昂首挺胸地走了。

虚白室在西苑静谷的西北角，地势低，深陷在重重太湖石之间，被树丛的浓绿所荫蔽，深邃幽静，如在山谷。整整两天，福临和汤若望把自己关在这仿佛隔绝了人世的小屋里，只有几名御前太监才能应召进入。

长桌上摆满了瓶、罐、玉钵以及烧杯、天平等用具，方桌上堆满了书，线装的《本草纲目》和几本精装的羊皮面德文书尤其触目。福临想要知道那种极珍贵的琥珀油是怎样制成的，要亲自当一当制药师。

福临和汤若望两人一会儿翻阅书籍，研究制法，一会儿命御前太监干各种下手活。福临试图把琥珀化在一种奇怪的液体中。干了一整天，琥珀油也没做出来，福临又想制珍珠粉了。于是又查书、研究，动手制作。珍珠粉毕竟要容易些，到虚白室的第三天，福临坐在天平边，亲手拿珍珠粉一包一包地称出三百包。这时，福临才露出汤若望熟悉的那种纯真的稚子之笑。

“玛法，我估算每包珍珠粉要值十两银子呢！”

“皇上，要是加上皇帝亲手采制的价值，我恐怕它不止一百两啦！”汤若望抚着拳曲的长须，慈爱地笑道。

“是吗？”福临显然很高兴，“我要拿一半进母后，五十包给皇贵妃，余下的都给你，玛法。你拿去给穷人治病。”

“谢谢你，皇上。上帝会奖励你的仁慈。”汤若望这时才摇摇头，叹道，“皇上，你近日瘦多了。”

“是啊！……”福临也是一声叹息。

“四皇子被上帝召去了。他的灵魂上了天堂……”

福临微微一笑，虚幻的安慰不能止住心头的痛楚。他不同意天主教的教义，把夭折也当作幸福。他拉开话题：“多亏这琥珀油和珍珠粉，让我镇定了。玛法你说，一个人为什么推不动一座大山？”

问题古怪而突然，汤若望并不慌张：“一个人力量太小。”

“还因为那座山太大太重！”福临气冲冲地添了一句。沉默有顷，他轻轻地说：“朕梦见朕在推一块石头上山，山顶松柏苍翠，云海壮观，可见旭日东升。可是越推越吃力，石头竟越长越大，越推越重，不多时朕便寸步难行，石头却长成大山，不但朕推它不动，一旦松手，它会向朕迎头压下，朕将粉身碎骨！……玛法，你会圆梦吗？”

汤若望摇摇头：“请原谅，我从来不信那个。中国有句老话，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福临凝视着汤若望，很长很长时间，才低声说：“玛法，你一定能懂得……”他余痛未息，紧皱着黑眉，说起了三天前那次痛苦的失败的较量，随后便像多年前那样，真挚地望定他的玛法老师，准备得到安抚和对策。

汤若望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合掌叹道：“主啊，饶恕这些可怜的罪人吧！”他转向当年的学生，像个指迷长者似的谆谆告诫：“体面的中国人特别顾及面子，他所视为第一义务的是外表品行端正，无可指责。至于他实际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少顾及，只要没人知道他的缺德、缺点，或是罪恶过失，他就胜利了。这可真正是这个民族的一大缺点，这就是虚伪！许多人决不承认怕死，总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老母在堂，子孙年幼等等作怕死的借口。议政王爷们分明贪恋权势，却拿敬天法祖做幌子，反抗皇上的变革……真可悲啊！皇上，如果你不注重你的臣子们的道德训诫，以后的事情更难！欺骗、讹诈，哦，多么丑恶，上帝啊！……”

有句话或许是他想说而不敢说的：皇上分明想集中更大的权力，却也寻找着虚伪的托词……玛法的道德说教使福临厌烦，玛法那纯洁的上帝离福临太远。面临这样严重的争夺，谁讲真诚谁就缺乏取胜的手段和下台的梯子。玛法不懂得华夏，他的上帝，不理解华夏！

玛法的说教却从另一方面点醒了福临。此时他才看清，太祖、太宗皇帝为了集权在手，是怎样煞费苦心：不仅一边强调合议制，一边设置三院八衙门分去王公旗主议政会议的权，——用玛法的话说，这又是虚伪的，——先皇不是还做过几件真正可以称得上是英明而又残忍的事吗？还有，睿亲王多尔衮若不抄没削爵，福临焉能有今天？这不是什么道德不道德，虚伪不虚伪，这应该叫做：雄才大略！

福临倏然站起，仿佛心血来潮，十分兴奋地说：“好，朕也有对付的办法了！他不是要把大学士都降成正六品吗？朕就来它一个‘照旧例兼衔’，大学士兼理六部，仍旧正二品，看他们还说什么！哼！”

汤若望的说教忽然被打断，已是吃了一惊，听福临这么一说，好半天默不作声地望着年轻的天子，好像他是一个垂危的病人，眼光里满是怜悯和遗憾。

福临心里毕竟知道正直、真诚、友爱这些玛法倡导的道德是好的，是对的，在汤若望这样的注视中，心里渐渐觉出些羞愧和不安。他“嗐”了一声，重新坐下，沮丧的心绪不知不觉地又抓住了他。

[1] 内阁大学士加殿阁衔，称中和殿大学士、保和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按满汉各一人计，应有十二名大学士。

七

转眼间，又到了中秋。

顺治皇帝在学士王熙、冯溥陪同下，在西苑万善殿召见两位高僧。一位是去冬皇上在南郊偶遇的海会寺住持憨璞性聪，他后来被请入万善殿与皇上谈佛法、讲禅机，很得看重，赐号明觉法师。皇四子夭亡，顺治心绪恶劣，十分消沉，广购佛像，并在信佛的太监们怂恿下，起意召请南方高僧来京说法。憨璞性聪于是推荐了他的两位法祖：玉林通琇和木陈道忞。今天在座的另一位高僧，便是龙池派禅宗第四代得道高僧中的玉林通琇。他已到京有些时日了。

召见礼节、见面问安等等已经过去，谈话继续着，神秘而吸引人，福临简直有一种忘形的明慧感。玉林通琇那稳如泰山的打坐姿态，长眉疏髯、清瘦宁静的面庞，从容蔼然的表情，细长的眼睛里那超凡脱俗的光亮，使福临像发热的病人在额前突然敷上冰雪一样，心下的躁乱顿时化尽，无比清爽。他带了几分敬仰说：“从古以来，治理天下都是祖辈相传，日理万机，不得闲暇。如今朕好学佛法，从谁而传？”

玉林通琇道：“性聪来书，称皇上佛心天子，久修梵行，慧性敏捷，时以万几之暇，体究禅宗。今蒙皇上召对，果如所言。老僧观皇上，乃金轮王转世，夙植大善根、大智慧，天然种性，信仰佛法，不化而自善，不学而自明，故为天下之至尊。”

听一位高僧这样揄扬自己，福临心里非常高兴，笑道：“朕想前身的确是僧。如今每到寺院，见僧家明窗净几，总是低回不忍离去。”

“皇上夙世为僧，未曾忘却习气。”玉林通琇点头道。

福临兴味更浓：“朕再也不能与人同睡了。凡临睡时，都命一切诸人出去，才能睡得着。若闻得一些气息，则通夕辗转不寐。”

“此亦习气使然。有睡诀云：先睡心，后睡眼。”

“老和尚此诀真古今未发之妙！”福临欣然又问，“参禅悟道后，人还有喜怒哀乐吗？”

“逆之则怒，顺之则欢。”

“大都如此，参禅还有何难？”福临笑问道。

“也不难。不见庞公云：‘难，难，千石油麻树上摊。’庞婆云：‘易，易，百草头上祖师意。’灵照云：‘也不难，也不易，饥来吃饭困来睡。’”

“却是灵照超过庞公、庞婆。”

“正是。参禅学道，不需别处寻讨，但二六时中，向穿衣吃饭处会，行住坐卧处会，于此平常心即是道，无憎爱心即是道。不需截根盘之固执，钻骨髓之治疴，冷地里忽然觑破，始信从前都枉用了功夫！”

福临心顺口服地赞道：“老和尚说的是！哦，请问，寿昌无明和尚与云门湛然和尚俱有高名，果真悟道善知识吗？”

“二老悟不由师，而知真行卓。无明和尚有偈云：‘冒雨冲风去，披星戴月归，不知身里苦，难虑行门亏。’至于湛师，则云流天空，事过即忘，尤称无心道人。”

福临称羡不已，又问：“还有个雪峤和尚，听说他性情真率，从不事事，末后示寂又十分超脱。老和尚可知此人？”

“雪大师乃老僧的先法叔。丁亥年八月十九日微疾，次日亲书一纸示众云：‘小儿曹，生死路上须逍遥，皎月冰霜晓，吃杯茶，坐脱去了。’到二十六日酉时，果然索茶饮，口唱雪花飞之句，奄忽坐化。”

福临听着，无限神往。高僧那圣洁的、超凡脱俗的事迹，神秘而富有诗意，对他这个在红尘欲海中沉浮得伤心、厌倦的人，有着无比的吸引力。他问起的几位老和尚，都是江南有名的大师，不但佛学精深，诗文素养也都很高。福临情不自禁地说：“朕极喜雪峤大师书法。先老和尚磬山与雪峤师兄弟书法孰优？”

玉林通琇淡淡笑道：“先师学力既到，天分不如；雪大师天资极高，学力稍欠。故而雪师少结构，先师乏生动，互有短长。先师常对琇讲：‘老僧半生务作，运个生硬手腕，东涂西抹，有甚好字，不过亏我胆大罢了！’”

福临笑道：“这正是先老和尚所以擅长书法的所在！挥毫时若不胆大，则心手不能相忘，到底欠于圆活。老和尚书法也极好，字画圆劲，笔笔中锋，不落书家时套。不知老和尚楷书曾学什么帖来？”

“通琇初学黄庭不就，继学遗教经，后来又临夫子庙堂碑。一向不能专心致志，故无成字在胸，往往落笔就点画走窜了。”

福临道：“朕也临此二帖，怎么到得老和尚境界？”

“皇上天纵之圣，自然不学而能。但通琇辈未获一睹皇上笔下龙蛇势耳。”

福临立刻命侍臣就案上研墨，把笔架宣纸放在书桌上。他选了一支大笔，迅速濡毫，写了一个“敬”字。他写得来了兴致，起立往八仙桌上，连书数幅大字，和尚和学士都凑过来看。福临搁笔，拿了最后一幅给玉林通琇看，笑道：“这幅如何？”

玉林通琇也笑了：“此幅最佳，乞皇上赐给通琇。”

福临笑着连说“不堪不堪”，通琇已从福临手上轻轻拽去，连连致谢说：“恭谢天恩。”

福临笑道：“朕字不足道，崇祯帝的字才真可称佳呢。”他立命小内监取崇祯字幅和书桌上的常读书过来。

福临拿崇祯的字幅一一向玉林通琇展示，赞不绝口。

玉林通琇不住地看，不停地点头，不说什么。这正是他的特点：皇上不问，他决不强自奏对；即使回答，也不涉及古今政治得失，人物好坏，显示出清净无为的佛门子弟的品格，这就更使福临钦佩。

福临又指着内监抱来的十多部书，说道：“这些都是朕读过的书，请老和尚看看。”

通琇细细翻看一遍，《左传》《史记》《庄子》《离骚》等先秦、两汉、唐、宋、元、明著作，无不毕备。通琇不由合掌笑道：“皇上博古通今，真乃夙世之大智慧！”

福临微微叹息，道：“朕极不幸，五岁时先太宗早已晏驾，皇太后生朕一身，又极娇养，无人教训，因而失学。十三岁上，九王谢世，朕始亲政，但批阅诸臣奏章，茫然不解。由是发愤读书，每辰牌至午，除处理军国大事外，经常读到夜晚。不过顽心尚在，很多不能熟记。每到五更起读，天宇空明，始能背诵。计前后诸书读了九年，曾经呕过血。从老和尚来，朕才不苦读了，今惟广览而已。”

玉林通琇确实动了真情。他原先只对这个夷狄之君能说流利的汉话，有这样高的汉文素养感到惊异，听了这一番话，他很感动，说：“天子如此发愤，实在历代罕有。由此可知，皇上参禅悟道，决计不难。”

一阵醉人的甜香，随风飘进万善殿。福临深深吸一口气，道：“真香，仿佛是丹桂。老和尚以为如何？”

通琇笑而不答。王熙奏道：“皇上，今日是中秋节。”

福临恍然道：“真的！朕竟忘却了。下午还要往皇太后处拜节，不能久坐了。他日再来拜会，求老和尚赐教。”

通琇连称“不敢”，逊谢着送皇上出殿。

万善殿前，松柏成荫，几株桂树满身是花，嵌在绿叶枝干之间，香气浓郁。福临笑道：“‘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这白乐天的名句，想必是老和尚身边风光了？”

“不敢说。”通琇笑道，“皇上渊博，精通古今词赋，信手拈来，皆成文章啊！”

福临觉得在松柏丹桂下交谈别有意趣，谈兴正浓，没有就走的意思。他顺着树干，向上望到一棵白皮古松的顶端，说道：“老和尚说到古今词赋，朕以为，纵观历代，词如楚骚，赋如司马相如，都是所谓开天辟地的文章。到了宋臣苏轼，他的前后《赤壁赋》，则又独出机杼，别成一调，尤为精妙。老和尚看这前后两篇，哪篇最优？”

玉林通琇沉思片刻，说：“非前篇之游神道妙，无由知后篇之寓意深长。前赋即后赋，难置优劣。”

福临高兴地一拍手，说：“老和尚论得极当，与朕意一般无二！……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他竟背诵起《前赤壁赋》来，有声有色，非常流畅，一双明净如秋水的眼睛，出神地望着松荫，望着松荫之外的阳光绚丽的天空。不，他已经视而不见，完全步入苏东坡勾画的秋江月夜的清奇美景：“……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王熙、冯溥和性聪都听得呆住了。玉林通琇抚摸着稀疏的长髯，很是入神、专心。

福临以“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一句结束了全文。王熙和冯溥互相交换一下目光，笑意中甚至带了点自豪的味道。福临问：“老和尚，朕念得可对？”

玉林通琇实实在在地答道：“一点不错。”

福临道：“前后相较，晋朝无文章，惟陶潜《归去来兮辞》独佳，朕也为老和尚背诵背诵。”

福临接着就诵起那流传了一千多年的名篇，那位辞官归田的东晋彭泽令的佳作。从序开始，一字不差，如行云流水，真挚明朗。像所有想要显示一下自己才智的文人一样，福临也流露出那种小小的得意。听一位“夷狄之君”、天下之主津津有味地背诵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不仅滑稽，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可是博古通今的学士也罢，道德深湛的高僧也罢，都又恭敬又惊异地听着，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和谐。

诵罢《归去来兮辞》，福临意犹未尽，又诵《离骚》。《离骚》很长，朗诵到中间，便有些磕绊错序。福临自己先笑了，说：“久不经意诵读，真是忘前失后了！”

今天，在玉林通琇和憨璞性聪眼里，在王熙和冯溥眼里，皇上不仅博学多才，和蔼可亲，而且天真烂漫如此，真如赤子一般。

福临呢，仿佛遇着了知音，心里非常畅快。久已郁郁的情怀，竟如得到解脱，脸上出现了消失已久的笑容。

出万善殿，沿太液池畔南行，步步都是美景，使心胸已然舒展的福临更加豁然开朗。岸边垂柳又长又密，仿佛梳妆的美人垂下的长发。溶溶碧波，倒映着荷叶莲花，越向南走荷田越密，放眼远望，竟是一碧无际了。

清风徐拂，吹来一阵阵荷花荷叶那独特的芳香，沁入福临心脾，他全身都轻松下来，竟有飘飘欲仙的遐想。不是吗？耳边隐隐有管弦之声，越来越真，悠扬动听。从天上飞来？从水面送来？从莲叶荷花中漾来？福临如同进入了美妙的幻境，放慢脚步，醉心地倾听着。管笛箫笙和着歌声越加清晰了：

白云飞，黄叶飏，秋风起，菊秀兰芳。回车步马将何往？还到湘潭上……

哦，唱的是《端正好》，尤侗的新制杂剧《读离骚》中第二折的一段。果然是水殿歌声，倍加清越。这本是屈原的唱段，由宫人们和声唱来，别有情趣。刚才还在万善殿背诵《离骚》，这不是令人愉快的巧合吗？……转过水湾，远远的一座高阁簇拥在绿天花海之中，那是刚建成的莲花阁。歌声更强了：

那湘君啊，兰旌横大江，湘夫人啊，辛楣葺曲房，中洲北渚愁予望。听瑶琴宝瑟参差曲，想碧杜红蘅飘渺香。还惆怅，空盼着九嶷如黛，几时对二女明妆……

尤侗的《读离骚》被送进宫中后，福临很喜欢那文采。后宫识汉文的妃嫔有数，而懂词曲的只有董鄂妃一人。所以福临看罢，就把本子交给了她。他曾有意令宫中乐工演习弹唱，谁知近日事事不遂心，他哪里还有兴致！如今，能够如此体贴他的意念，竟令宫人们演习出来，还能有谁？福临心里暖洋洋的，嘴角含笑，加快了步子。

莲花阁上，珠帘半卷，董鄂妃坐在长榻上，榻正中放着一张小几，几上就摊着那本《读离骚》。十几个十三岁上下的小宫女，一半人吹笛、鼓瑟、品箫、弹琵琶、吹笙、敲板，一半人和着乐曲唱词，在廊下演习不少时间了。她们见皇上突然上了阁，都停下曲子跪安。福临摆手道：“罢了罢了！只管演习你们的，朕也听听。”

董鄂妃早已迎上前来。福临笑道：“我猜就是你，再没有第二个。”

董鄂妃温柔地笑道：“是为今晚中秋家宴演习的。此剧中，东皇太乙、东君、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山鬼全都出场，人多热闹，又照着仇十洲的《九歌图》新做了几套行头。陛下要不要过目？”

“亏你想得周全。鬼精灵，一直瞒着我的吧？好，今夜同母后一道观看，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等着瞧！”

两人说笑着，一同走到阁中。却见容妞儿那一队随侍宫女中站了一个保姆，抱着个胖胖的大眼睛小姑娘，红红的小嘴像玫瑰花蕾似的努着，非常招人爱。福临在正座上坐定后，董鄂妃才在旁座上坐下，伸手抱过那小女孩。小女孩不哭也不笑，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当她眨动着长长的、像把小扇子似的浓密的睫毛，定睛看着福临时，福临忍不住笑了。他拉起她一只藕芽般的小手，柔和地问：“告诉我，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三岁，叫冰月。”声音清脆悦耳，像小黄莺在枝头啼鸣。

“冰月。这名字好哇！……那三个呢？济度和勒尔锦的？”

“都还小，留在宫里乳母带着。这小妮子真招人爱，也大些，我试着时时把她带在身边。”

“论长相，论颖慧，她不像你的侄女儿，倒像你的亲生女儿，长大又是咱们满洲的绝代佳人！”福临笑着说。

董鄂妃正疼爱地抚摸着冰月的头，为她撩开前额的鬈发，说：“也许真是前世有缘，这妮子见我就怪亲的……哦，今儿个你看上去气色挺好，怪高兴的！”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虽没有喝酒，业已半醉了……”福临兴冲冲地讲起上午谈禅的经过，自己豁然开朗的解脱感，然后说，“你也学禅修道吧！清净无为、清心寡欲，红尘烦恼其奈我何？你也该解脱解脱，这两年，你烦恼得太苦了！……”

董鄂妃垂头不语，静默片刻，后来抬头笑笑，回答说：“好哇，我拜陛下为师，肯不肯收呢？”

福临也笑了。忽然他对廊外一挥手，提高嗓音道：“停一停！”一直演练的乐曲停了，福临走过去，说：“这一处曲子尺寸不合，要再宽一些。‘水车荷盖鲛人舞’一句重新演练。檀板拿来！”

“啪”，檀板一点，乐曲重新开始。在皇上亲自指点下，曲中误差都被改正过来。又演唱了两遍，福临才满意地退了回来。董鄂妃迎着他说：“古谚说，曲有误，周郎顾。可以比得眼前风光吧？”二人相视而笑。

宫女们演习完毕，董鄂妃赏她们一大盘点心，吩咐她们晚上用心演唱，唱好了另外有赏。

宫女们走后，董鄂妃说：“皇上，我们也走吧？”

“走？我正不想走呢！她们奏唱一番，便有点心吃。朕做了半日教习，连茶也不给一口。你也忒偏心了。”

董鄂妃高兴地笑着，很久没见过福临这么轻松愉快了。这使她那绷得很紧、压得很重的心宁帖了许多。她笑吟吟地说：“那叫他们送些点心清茶来，好吗？不过，你要小心点，别吃太饱。晚上太后的家宴还有好吃的呢！”

“真的吗？”福临像孩子一样高兴，“好，只打个底儿。你陪我一块儿喝茶。”

董鄂妃打发容妞儿去传差，小冰月却伸手要跟容妞儿走。董鄂妃于是只留下两名宫女在阁中侍候，其他人都下阁去了。她又不放心地走到廊下对容妞儿吩咐道：“传了差，把冰月送回宫去，哄她睡觉，不然晚上她该犯困了！”

容妞儿尖声尖气地回答，把福临也引过来了。莲花阁建在水中，周围尽是荷叶莲花，那条通往岸边的小路完全被亭亭如盖的莲叶遮住。容妞儿、保姆、小冰月和宫女们几乎隐没在这一片绿莹莹的荷田中，只是由于她们的淡蓝衫子和冰月那身鹅黄色亮纱小袍子，才使她们在翠盖红花丛中偶尔闪出身形。

站在廊下纵目远望，西苑三海尽收眼底；琼华岛上绿树拥着白塔；雕栏玉砌的金鳌玉桥如一道白虹卧在太液池上；宫墙之内，重重殿阙雄伟壮观；回望瀛台，更如仙山琼阁在波光树色间闪耀。福临心旷神怡，顺手拉过乌云珠，并坐在红栏下，说：“太液秋风，果然秀丽，不枉占了燕京八景之一，叫人心怀为之一爽！”

“陛下，还记得宋人杨万里的名句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莲花阁四周荷花怒放，在明媚的阳光中红白交错，格外精神。福临笑道：“虽不是西湖，这景致也看得过了。来年天下一统，四海平安，朕要江南一行，领略水乡风光，探究苏杭水土，何以熏陶出爱妃这样明慧秀雅的人儿！”

“皇上取笑了。”乌云珠嫣然而笑。

福临看看乌云珠，再看看水面荷花，又回头看乌云珠，情不自禁地说：“牡丹号称国色天香富贵花，哪里能比江上芙蓉风流潇洒。芙蓉如面柳如眉，正可以赠爱妃了！”

“皇上过奖。”乌云珠面色愈加娇艳。

“你我并坐临流，消受绿天花海，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啊！……你读了尤侗词曲，笔下功夫可好？”

乌云珠赞叹道：“真是当今才子！”

福临笑了：“爱妃慧丽过于玉环，尤侗之才也不亚于李白，你看朕比李三郎如何？”

乌云珠心头一颤，不由敛起了笑容，一股悲凉之感像秋风似的扫过她心底。她努力压下这不祥的莫名其妙的心绪，正容答道：“那是一位昏懦之君，以一庸才安禄山尚不能制，到了马嵬之变，又不能保其所爱，英雄志儿女情无一足称，安能与创业垂统圣文神武之君王同日而语！”

福临大笑，快乐非常，说：“贤卿所言，可谓快论，当浮一大白！朕愿与贤卿同保长生，万岁千秋永无离别，断不似李三郎之始合终离，空抱绵绵之恨！……今日正是中秋佳节，家宴后你来养心殿，朕与你对月盟誓，生生世世，永为夫妻！”

这时福临的目光、面容、表情，都像一个大孩子，洋溢着真挚之情。乌云珠心头一热，鼻子一酸，竟滴下泪来。福临连忙抬手为她抹去泪珠。

半晌，乌云珠才神色黯然地说：“皇上受命于天，日月方长。妾妃以蒲柳之姿，蒙陛下宠幸，天恩高厚，没齿不忘，虽粉身碎骨也难酬答。只怕福薄之人，当此重恩，反而折寿，不能长侍陛下啊！……”

福临不明白乌云珠怎么会突然生出这种念头，连忙安慰道：“朕与贤卿谈论古人，你怎么竟郁郁不乐了呢？水上逢秋，易生悲感，我们回去吧！”

董鄂妃擦净泪花，换了笑脸说：“不忙，还要等茶点来呢。”她突然跪下，说：“妾妃有两件事求陛下恩准。”

福临惊异地看着她：“为什么这样郑重其事？”

“陛下看在妾妃入宫以来侍奉太后皇上尚属尽心的分上，务必恩准。”

“好。你说吧！”

“求皇上对各宫主位普施恩宠，不使六宫生怨。皇上如今子嗣不旺，继统承位不能无人。这实在有关社稷安危，陛下切不可因私情而误大事……”

福临不痛快地笑笑：“贤卿，你再为朕生一位太子啊！”

乌云珠双目荧荧欲泪：“妾妃……怕难有此厚福了。况且，四阿哥之死，未必不是六宫怨气所钟，怨气郁结，上达诸天，上天才降下这样的惩罚……”

福临脸都白了。他想制止乌云珠说下去，他知道内情。但他没有说话，因为“怨气所钟”确是实情。

“妾妃原本有心推荐四贞妹进宫，共同辅佐皇上，不想她已向太后辞婚，说定南王生前已将她许了孙姓，妾妃一番心思就此落空了。但选秀女日期已近，妾妃有一堂妹今年候选，容貌身材都与妾妃相似，年方十六，读书明礼，落落大方，只是诗文上略差些。若皇上留意，禀告太后选她进宫，妾妃就感恩不尽了！”

乌云珠说，皇上若不恩准，她就要一直跪下去。这时送茶点的人已络绎进阁，福临无奈，只好都答应了。

用茶点的时候，董鄂妃又变得容光焕发，谈笑风生，尽力说些趣闻轶事，琴棋书画，并不住地打听几位高僧的事迹，他们谈佛的详情，打听学道参禅的方法，这使福临刚刚有点低沉的心绪又开朗了。两人说说笑笑，在近来少有的欢乐气氛中度过中秋节的正午。

福临望着董鄂妃，心里暗暗赞美：“多么美，多么明慧，又多么才气横溢啊！这样的女子，真所谓钟天地灵秀之气，和她在一起，永远不会厌倦，永远没有个够。历代美人，讲才貌德行，谁能跟她相比？福临，你好福气啊！……”

董鄂妃感到福临的注视，竭力不去看他。但那钟情、爱恋的目光，还像他们最初相见时候一样炽热、一样真挚。她怎么能不感动？可她又不得不尽力避开，因为这会更加重她内心的伤痛。她的儿子去世后不久，她开始觉得体内深处产生了衰弱，这衰弱在一点点地向外扩张着。她心慌气短，常常眼前发黑，昨天还咳嗽出一口带血丝的痰。她觉得自己已得了不治之症……

这些，她不愿意告诉任何人，也包括福临。

第七章

一

一交顺治十六年，前方的胜利消息便雪片般飞来。正月，多尼、吴三桂、赵布泰等四路大军会师于平越府，随后再分三路取云南，所向皆捷，不久就收复了昆明。继而大军追击永历帝朱由榔，进克永昌，在怒江之滨磨盘山一场大战，清军虽然中伏损失不小，但最后大获全胜，李定国奉永历帝出逃缅甸，于是云贵全部收复。平西王吴三桂镇守云南，平南王尚可喜镇守广东，靖南王耿继茂镇守四川，西南诸省大定，统一大业终于完成了。举朝上下一片欢腾，满洲王公贵族更是兴高采烈，他们攀上了他们祖先不曾达到的高峰！

由于撤议政改内阁造成的矛盾和龃龉，此时都淹没在胜利的狂欢之中。各地一些响应南明的小股造反人马，都被轻而易举地平定下去了。三月里，郑成功曾率军进犯浙江太平，企图减轻云贵方面的压力，但被官军击败，远遁海岛。撤议政虽未成功，但内院改内阁和增设翰林院，总算是付诸实施了。顺治踌躇满志，开始计划许多统一后的大事：撤回大军，削减军费，改革赋税，进一步推行“招抚流亡、开垦荒地”等等。

福临身边也一切如意。宫内平静和顺，太后福体安康，后妃相亲相爱，阿哥、格格也都平安。由于皇上“雨露均匀”，各宫主位的怨气平息了许多。董鄂妃的堂妹已经进宫，封为贞贵人，和姐姐一样受到皇上的宠爱。政暇日，顺治或与后妃们饮宴说笑、赏花看戏；或召内阁、翰林院学士谈诗作赋；或往万善殿拜访玉林、木陈等高僧，参禅学道。总而言之，一切都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他自己也十分满意。

七月初七乞巧节，是民间所谓天上牛郎会织女的日子。喜鹊、乌鸦之类，一整天都应当不见踪影，因为它们都去天河为牛郎、织女搭桥了。偏偏有两只喜鹊，不知为什么缺少仁义心，不曾飞往遥远的银河，只在坤宁宫前黄澄澄的屋檐上跳来跳去，喳喳乱叫。容妞儿正跟皇后的侍女在阶前卜巧，听到鹊噪，抬头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儿，悄悄说：“俺再没喜气要你报的。你别叫了，你走吧，快去搭桥吧，人家夫妻一年就见这么一回面儿，这点儿忙你都不肯帮吗？……”

“哎呀！瞧我的这个多好！”皇后的一个侍女拍手笑着喊，“容妞儿，快来瞧呀！”

台阶上放了四五个盛满清水的瓷碗，晒在太阳下。女孩子们各拿一枚小针，轮流往水碗里投。沉入水底，最拙；能浮在水面，就算有巧。再看水底针影的形状：散如花，动如云，中等；如果细如线，尖如锥，这投针的女孩儿便是最巧手了。这就是俗称丢针儿的小姑娘七夕之戏，也叫卜巧。到了晚上月出的时候，女孩子们还要往供桌上摆瓜果糕点和自己的女红绣品，向银河祝拜，乞求织女保佑她们拙的变巧，巧的更巧。

阳光在水面上嬉戏，女孩子们忽而叹息，忽而欢笑。容妞儿最后一个丢针。小小银针像贴在水面的一根羽毛，极轻极稳，水面纹丝不动，碗底透出一道细细如丝的线。“哈，容妞儿最巧！”女孩子们笑着嚷叫起来。

笑嚷声惊动了董鄂妃，她走出暖阁，女孩子们赶忙低头敛容，恭敬地站好。董鄂妃看看阶上的碗，笑了，说：“在卜巧吗？你们最巧的是谁？”

皇后的侍女跪下笑道：“禀皇贵妃，是你宫里的容妞儿。”

“快起来，什么大事，还要跪禀。”董鄂妃和蔼地说，“倒不知道容妞儿这么好运气，今儿晚上还得乞乞巧吧？”

女孩子们都笑着连连点头称是。

“好。皇后病体初愈，你们不要大声说笑，好吗？”董鄂妃依然那么和蔼地提出要求，宫女们哪能不立刻遵行？看她移动着弱不禁风的身体回到坤宁宫，她们忍不住小声议论开了：

“多亏了皇贵妃，不然，咱们皇后这一病可就难起了！”

“可不吗！五天五夜，皇贵妃眼睛都没闭过，守在床边喂水喂药，洗脸洗脚，就是坤宁宫侍女、太监还轮着歇息呢，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唉，不管哪宫主子病了，皇贵妃都去亲自照看，她的心眼儿也太厚道了！”

“哼，谁再说董鄂娘娘想当皇后，我就不信！……”年龄最小的一位皇后侍女刚不平地说了一声，就被旁人把嘴捂上了，还挨了几句申斥：“这话是你能说的吗？快闭嘴！”

容妞儿只是听着，没有搭茬儿。她比她们知道得多得多。她知道董鄂妃五昼夜目不交睫；她知道皇后病危时，董鄂妃每离皇后榻出寝门便落泪说：“皇上委我侍候照看皇后，要是不能痊愈，可怎么办哪！”容妞儿还亲眼见她设香案为皇后祈祷。但容妞儿更知道在这耗费心力的五昼夜之后，皇贵妃更加消瘦、更加虚弱了；夜晚更难入眠，痰中见血的次数也更多了。不过皇贵妃严禁容妞儿对别人提起这些，如果犯禁，她说就要把容妞儿立刻赶出宫去！

容妞儿可不愿离开这里！在她短短的一生中，还没有对谁产生过这样又敬又爱的感情。在马兰村的时候，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她爱母亲、姐姐，也爱大哥。但对母亲她是爱而不敬，对姐姐是又爱又怜，对大哥是怕多于爱。怎么能跟皇贵妃比呢？皇贵妃像是天上的神仙啊！

当初容姑全家被押进京，很快就被赏给功臣家为奴了。容姑因为年龄小，干不了活，王府都不要，最后落到一家包衣佐领手中。包衣按说是满洲的家奴，可是待自家的奴婢却格外凶狠，不到半个月，容姑就被打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一头黑发被揪得七零八落，一个漂亮活泼的小姑娘被折磨得没了人形，容姑的眼泪都哭干了。

谁知主人家忽然变了面孔，对容姑好起来。做了两套绸子的鞑子袍，另拨了一间干净屋子让她住，不仅不再饿肚子，隔三岔五总有好菜好汤款待她。容姑是直心眼的小女孩儿，对她坏她就骂，对她好她又很感激，不多时竟养得白白胖胖，倒像主子姑娘了，又恢复了原来的天真。这是为什么？容姑想不透，也不爱想。但主母很快就向她透了底：她得顶替主人家的女儿去选宫女。

宫女不同于秀女，是每年由十三衙门中的内官监办选，选自包衣佐领下各家十三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女儿。她们的地位比秀女低得多，主要供内廷各宫主位役使。年满二十五岁就被遣出宫，由母家另行择配。

容姑的主人主管选宫女，暗中早已做好手脚，惟一要堵的漏洞是容姑的嘴。于是容姑受到严厉警告：胆敢透露真情，就把她的母亲和姐姐杀掉！

就这样，容姑莫名其妙地进了宫，成了承乾宫扫地送水的粗使丫头。由于她天真的笑脸、秀丽的眼睛和对本宫主子的说不清的倾慕，董鄂妃注意到她，很快就使她代替出宫的容妞儿，做了皇贵妃随侍宫女中的一名。

容姑心甘情愿地服侍皇贵妃，一片忠心。皇贵妃也喜欢她，但做得从不过分，恰到好处地使容姑感到皇贵妃另眼看待，又不使其他宫女、太监有所觉察。不管皇贵妃怎样得到内廷几乎所有人的喜爱和赞美，不管皇贵妃平日怎样谈笑风生，神采奕奕，容姑却知道皇贵妃有多少说不出的苦楚、有多少需要背人流泪的辛酸。在这些时候，容姑恨不得跪到皇贵妃面前，搂着她的双腿替她痛哭一场，哪怕只向她说一句安慰的话呢！但容姑不敢……

“容妞儿，你听！”冷不防皇后的侍女小声叫她，“皇贵妃又讲笑话了，咱们去听听啊？”

果然，从暖阁打开的窗纱里传来了笑声。自打皇后的病有了起色，陪在床边的皇贵妃又多了一件事，为皇后读书讲史，不时讲几个小笑话为皇后解闷。可是皇贵妃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身体衰弱而又孤单的时候，有谁来给她讲笑话解闷呢？容妞儿摇摇头，她不忍心去听。

东暖阁里，董鄂妃果然在强打精神，给皇后讲笑话：“从前有个邢进士，长得十分矮小，有一次在鄱阳湖遇到水盗，水盗把他的财物抢到手，便要杀他灭口。强盗刚刚举起鬼头大刀，邢进士赶忙凑趣说：‘人家已经叫我邢矮子了，假如你再砍了我的头，我不就更矮了？’强盗听了不觉大笑，收起刀，放他走了。”

皇后又笑了，道：“难得这位邢进士不怕死。”

“正是呢！万事只要想得开，死在眼前都有办法化解。”董鄂妃笑着说，很是自然亲切。

皇后斜靠在凉榻上，董鄂妃坐的椅子就在榻边。窗外强烈的阳光经过浓绿的窗纱后，已经变得十分柔和，仿佛带着淡淡的青绿。这样的冷光斜射在董鄂妃的脸上，使她的面庞更显苍白，眼圈的乌青色也更浓重了。皇后心里不过意，说：“我的病已经全好了。你辛苦了这么些日子，也该好好歇歇了，不要天天来陪我……”

“娘娘言重了。妾妃等辈理当事皇上如父，事皇后如母，母病，子女怎能不尽心尽孝呢？但凡有体贴不周之处，娘娘多加教训才好。”

皇后望着董鄂妃美丽的眼睛，感受到一阵煦煦暖意，心里很激动，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后来，她长叹一声，握住了董鄂妃的一只手，含泪道：“你真是好人！心肠好！……一向都是好的……我只当你处处邀买人心，不是想取中宫之位，也要日后当皇太后。这回我病倒，心想你不知有多高兴、不知怎么盼着我早死呢！……哪晓得你全然不是的，你这样待我，我……唉，我太多心了！”

董鄂妃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抚摸着皇后胖胖的手背，诚挚地说：“皇上治国日理万机，劳心费神，娘娘内为六宫之主，外替皇上分忧。如今天下归一，国事政务、宫外宫内都会更加繁忙。妾妃若能为皇上娘娘分担细务，分忧解愁，不但责无旁贷，也是一大快事，理当的啊！……”

皇后道：“我病已全好，明日要去慈宁宫请安。太后遣人来问候看视，真叫我羞愧啊！……妹妹，我们明天一起去，好吗？”

听到最后这一个新的、从未有过的称呼——“妹妹”，董鄂妃心里一热，眼睛湿润了。她连连点头称是。

当董鄂妃向皇后告辞时，实际上已经筋疲力尽了。她怕自己起不来，便撑着椅子扶手，猛地一站，只听耳朵里“嗡”的一阵尖啸，顿时眼冒金花，意乱心慌，摇晃着就要摔倒。皇后惊呼一声，宫女们连忙赶来扶住她。皇后看她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忙问：“你这是……哎呀，快去传太医！……”

董鄂妃勉强笑着安慰皇后：“娘娘，我不要紧的，回去躺躺就好。你好好歇着吧！”

容妞儿和一个坤宁宫侍女扶着董鄂妃，只走了几步，董鄂妃又回头对皇后笑道：“娘娘，明儿早起等着我，咱们一起去慈宁宫跪安。”

次日清晨，后妃们按每日必修课，都往慈宁宫请安，前前后后络绎不绝。惟有皇后和皇贵妃七八天没有亲身来慈宁宫了，遇到的妃嫔都向她俩请安，为皇后康复而祝福，为见到皇贵妃而欣慰。皇后看得清楚，董鄂妃在宫中上上下下很得人心。如果在过去，她会因此而郁闷心酸的。今天她却由衷地高兴，因为她明白了：她和董鄂妃像自家姐妹似的友爱，她也会得人心的。

淑惠妃和贞贵人正陪着太后说话。见她俩一同来了，太后很高兴。两人一同跪下请安，站起来时，皇后怕皇贵妃体弱无力，向侧后方的皇贵妃斜过身子，伸过手去扶了她一把。在皇后，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在皇贵妃，心里很感动。其他人可就觉得诧异了：皇后怎么能降低身份去搀皇贵妃呢？淑惠妃蹙蹙眉头，愤愤不平的神色立刻不加掩饰地从眼睛里透露出来，使劲白了她姐姐一眼；贞贵人还年轻，只管看着她的姐姐，脸上泛出羞涩的愉快的笑；太后呢，显而易见地非常高兴，立刻命二人坐下，细细问起皇后这些日子生病到痊愈的情况。

皇后感激地讲起皇贵妃五昼夜衣不解带、目不交睫的辛苦侍奉。皇太后频频点头，十分感慨。皇后说完，和皇太后一起望着皇贵妃。皇贵妃红了脸，很难为情地立起身，低声说：“娘娘夸奖，实在不敢当，这原是妾妃分内事……”她的瘦弱的身姿，羞赧的神态，愈加令人怜爱。皇太后拉着她一只手，疼爱地说：“我的儿，真难为你了……”

皇太后盯着董鄂妃看了片刻，又用另一只手拉着皇后的手，笑道：“古时候有位大舜帝，娥皇女英姐妹同心，辅佐君王成就千秋大业。今日里你们姐妹相亲相爱、和顺端敬，可称又一代贤后贤妃。辅佐皇帝励精图治，做我们满洲的娥皇、女英吧！”

皇后和皇贵妃都笑着敛身向皇太后致谢。但董鄂妃心头却忽然闪出《九歌》中《湘夫人》的名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她联想到娥皇、女英投水殉舜的结局，太后的比方竟使她产生不祥的预感，心里暗暗发抖，但她尽力把这悲哀遮掩了过去。

太后用商量的口吻说：“立秋已过，我想到温泉去住几天。皇后病体初愈，正好去静养，乌云珠，你也去吧！”

董鄂妃迟疑片刻，说：“儿近日气虚体弱，还是不去为好。”

皇后说：“禀母后，昨天皇贵妃在儿宫中昏厥过。这些日子她太劳累了。”

皇太后说：“我知道你近年身心交瘁，亏虚太过，正需要好好静养。我特地着人命西鹤年堂配制了白凤丸、八宝丹、女金丹几种名药，专治气血不足、经血不调等一应妇人病症。……贞贵人也去，时时扶持，总是姐妹，好照应。”

听到这样体贴的、充满母爱的话，泪水直在乌云珠眼里打转儿，毕竟有人真疼她，她的劳瘁得到了报偿。

贞贵人连忙答应：“我正想去呢！跟姐姐做伴儿最好。”

太后瞪了贞贵人一眼：“不是要你给姐姐做伴儿，是要你多照看姐姐的病！”听太后的口气，分明很喜欢那个一团稚气的贞贵人。贞贵人悄悄从太后背后向姐姐顽皮地挤挤眼儿，董鄂妃只当没看见，又禀道：“母后恩德，儿铭记在心。只是这些日子皇后病重，宫内事务繁杂，许多事情都没有办完。儿想把内廷事务、宫规宫训都弄出个头绪，再……”

太后叹道：“就是一块坚玉，也经不住日夜磨损，何况血肉之躯呢？你聪明过人，才智出众，又识大体顾大局，原是好的。只是后宫一年到头多少事，你怎能事事都担在肩上？操劳过了，操劳过了！我正要你离后宫往温泉静养。这些日子老没见你，说话儿都没趣。您能不能勉强起来跟我一同去，让我这老太婆高兴高兴呢？”

董鄂妃连忙跪下，说：“母后言重了，儿实不敢当。儿一定同去。什么时候动身？”

“哦，我已让他们准备好，用过早膳就动身。你们也回宫收拾一下。淑惠妃，我们去后，宫里的事你代管几天。我已告诉皇帝，有什么大事，差人来温泉禀告。”

淑惠妃早跪下领命了。

后妃们出了慈宁宫，入启祥门，在月华门前分手。董鄂妃笑着对淑惠妃拜了拜，说：“妹妹，家里的事就累你了！……”

淑惠妃微微一笑：“没什么，理当代劳……”当她眼望着董鄂妃姐妹的背影消失在月华门内，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殆尽，气愤愤地说：“狐媚子！看把她兴头的！”

皇后皱眉道：“你又在胡说什么！”

淑惠妃两年来长大成人，稚气退了，对董鄂妃的嫉恨更深了：“我就看不惯她拿腔作势，装神弄鬼的，把太后哄得一腔心思全在她身上了！你看看刚才那个劲儿！”

“刚才怎么啦？太后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

“哎哟我的姐姐，你也给糊弄住了？你当你真能跟她当什么娥皇、女英？”

“为什么不能？”

“天无二日，后宫也不能有两个皇后哇！瞧她这狐媚子把太后和皇上都灌迷糊了，谁不说她比你强？早晚姐姐你这皇后得让了她！”

皇后皱起黑黑的细眉：“她要想当皇后，我死了不是正好？前几天她为什么要不顾自己地照看我？”

“……邀买人心呗！”淑惠妃迟疑片刻，找出这么一句话，大约自己也觉得不能自圆其说。

皇后叹了一口气，说：“妹妹，做人总要讲良心。人家为了救活我，累得半死不活，我再猜忌人家，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姐姐，难道你就真不明白，你们俩势如水火？”

皇后摇摇头：“水火也罢，木土也罢，我可不能忘记在我垂危之际，她陪伴我的日日夜夜。你是我的亲妹子，不也就白天来看看，晚上仍然回你的储秀宫吗？”

淑惠妃咬住嘴唇，无言以对。

“妹妹，你还是多想想这几天如何理事吧！不要再往皇贵妃身上费心思了。”

皇后走了。淑惠妃不满地低声嘟囔：“好，好！不听劝，后悔迟！……”

对董鄂妃的恶感，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淑惠妃已不是当年那个孩子气很浓的少女了。她认定，以门阀和大清的利益而言，皇后非科尔沁蒙古博尔济吉特的格格不可。这样，她便是当然的候补皇后。可是有了董鄂妃，不但她的希望成了泡影，姐姐的地位也受到威胁。如果董鄂氏比她们博尔济吉特氏更高贵，淑惠妃也认了，偏偏她是个卑贱的南蛮子的女儿！这是淑惠妃死也不能服气的！

谨贵人在世，淑惠妃还有个可以畅所欲言的谈伴。谨贵人不明不白地死了，淑惠妃便想到了另一个同盟者康妃。不过，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康妃是她的另一个劲敌。因为康妃生了皇子，而淑惠妃和她的姐姐连个格格也没有生出来。康妃也是一位候补皇后，只是她的威胁比董鄂妃小得多，而且远不如董鄂氏逼近眼前，所以淑惠妃还是打定了联合康妃的主意。

“远交近攻”，这个产生于战国时期著名的连横合纵斗争中的策略，正在被一位年轻的宫妃使用。她也许根本不懂这个名词，也不知道那一大套史书上精彩的记载，但她却完全掌握了这种策略的精髓，并且用来得心应手。

淑惠妃站在月华门前想了想，便举步进门，往景仁宫去了。景仁宫主位虽然极少讲话，也极少露出笑容，但她只要讲出一句来，就很有分量，对她大有启迪。对此，淑惠妃已感受多次了。

皇太后领了皇后、皇贵妃、贞妃和身边的公主格格到温泉去后，宫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福临上朝下朝，军国大事不少，回宫后不需去向太后请安，也见不到董鄂妃姐妹的面，不免觉得孤寂，不习惯了。他看看书，练练字，找乐工来奏些曲子，自己也和着吹笛消遣，有时召淑惠妃、端妃、康妃来养心殿一宵，虽然不及董鄂妃那么知心着意，总可消些寂寞。一天一天，平平静静地过去，再有两天，去温泉的人们就要回来，福临颇有一日三秋之叹。

晚膳后，福临在养心殿前的月台上漫步，几盆秋海棠茂盛得如同矮树，一串串深红浅红的花开得像无尽的璎珞。海棠花下有几个十分精巧的粉彩花鸟小瓷罐，那里有小太监特地为皇上装来的蟋蟀，“”地叫得正欢。顺治幼年时爱斗蟋蟀，直到十二三岁了，还和太监们斗蟋蟀赌输赢，当然，他是从不输什么的。其实，那时他怕摄政王加害自己，故意装得像个不懂事的贪玩的孩子，即所谓的韬晦之计。太监哪知真情，只当皇上喜欢这东西；年年入秋都弄来孝敬他。他也乐得听听蟋蟀那悦耳的鸣叫。

福临顺手从门边小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鸡蛋大的马牙枣，一点点掐碎了，喂那罐里张须高唱的斗士。

“淑惠娘娘来了！”小太监在旁边禀了一声。

福临抬头，漫不经心地向养心门看了一眼，立刻好奇地扬了扬眉梢。他身边的侍卫、太监们也都惊异地瞪大眼睛。

淑惠妃是应召来养心殿的，坐着轻便舆——一种四人抬的无顶小轿。皇上的肩舆有“尚乘轿”管理，首领太监二人，侍监、太监三十二人，随时承应抬舆。后妃当然也可以向“尚乘轿”要舆，但为了方便，有时也由本宫太监抬。今天淑惠妃乘的还是她平日所乘的便舆，而抬肩舆的人，却换成了一色的蓝布袍、大黑辫的宫女，不是四个，而是八个。女孩子们没有干过这样的重活，一个个脸儿发红，口里喘气，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流。淑惠妃虽然不重，可那肩舆是硬木家什，跟块石头似的沉。

淑惠妃早就注意到皇上和众人的惊讶表情，抿嘴一笑，轻快地下了肩舆，大声嘱咐宫女：“明儿早起来接我。还是你们几个来！”

宫女们领命，抬着依然沉重的空肩舆，脚步错乱地走了。

进到寝宫正间，福临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别出心裁，弄这帮宫女抬舆？她们怎能抬得动？”

“所以呀，我才用了八个。不好吗？”

“为什么不叫小太监抬？”

淑惠妃等的就是这一问。她故作神秘地一笑，说：“哼，小太监！恣肆放浪，不成体统。我也是今儿才知道。以后哇，我宁肯走路，也不要他们给我抬舆！”

“哦？怎么回事？”

“我……”淑惠妃今天的样子又神秘又好奇，仿佛小了五岁，竟向皇上挤挤眼，笑着悄悄说，“我真……从来没听说过，太可笑啦，康妃姐姐发现的，皇上召康妃姐姐来……”

福临不高兴了：“你既知道，就说，何必再问别人！”

淑惠妃也怕福临发火，忙说：“我说我说，这真是天下奇闻！康妃姐姐还怕皇上生气，一直不敢说呢……”

福临不耐烦地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

淑惠妃心里多少有些紧张。她娇媚地笑笑，端起茶几上一盏也许是福临喝剩的凉茶，一仰脖喝了下去，这才定下心来，问道：“皇上博古通今，尤其注重前明之鉴，一定还记得天启年间的魏忠贤与奉圣夫人客氏[1]吧？”

福临皱皱眉头：“朕早就见到这些前车之鉴，所以立铁牌严禁中宫干政……你也想干政？”

“不，不！”淑惠妃连连否认，“这完全是内事！皇上想必知道，客氏先与太监魏朝有私，后又与魏忠贤相通。在乾清宫西暖阁，两魏因争夺客氏而惊驾……”

“朕知道。”福临不让她说下去，因为那件事情太丑恶了。天启帝一天午睡时被惊醒了，魏朝、魏忠贤与客氏只好跪请处分。天启帝竟说：“客奶奶，你到底要跟着谁？朕替你断。”客氏便指了魏忠贤。于是，经过“圣断”，客、魏竟成“夫妻”，从此狼狈为奸，结党乱政，肆意横行。前明的败亡，终于无可挽回。

“那么，皇上想必知道‘对食’的意思了？”

“嗯？这倒不晓得。”福临装作不知地说。

淑惠妃笑道：“所谓‘对食’，在前明宫中盛行，宫女常与别的宫女或太监结为‘夫妻’，如同客氏与魏忠贤一般，就称‘对食’。如今宫中使女仍然沿袭明宫旧俗，不过不称夫妻，而是结拜太监为兄弟叔伯……”

“也不过求个互相照应，有什么奇怪。”

“可是，明是兄弟叔伯，暗中也许还是‘对食’。”

福临一笑：“就称夫妻，也是假夫妻，有什么要紧？”

淑惠妃的脸迅速地红了，咬着嘴唇，嘻嘻地笑个不停，半天才小声说：“妾妃原也以为是假夫妻。其实……不假！……”

“什么？”福临一惊，“难道太监有假？”

“不，太监……太监也不假。”

“别这么吞吞吐吐的！”福临的眸子射出怕人的寒光。

淑惠妃面红耳赤，附在福临耳边笑着轻声说了几句话，福临一怔，眉毛直竖起来，压低声音问：“你见到过？”

“没，没有！……可是宫女们私下透露……承乾宫里就有……”淑惠妃真像是在传笑话，掩着口只是笑。

福临大怒，把淑惠妃一推，她踉踉跄跄倒退几步，赶紧跪倒，吓得直哆嗦。福临眼睛冒火，直逼到淑惠妃跟前，一把揪住她的袍子前襟，脸色铁青地喊道：“你撒谎！”

淑惠妃瞪大惊慌的眼睛。她想到他会发火，却没料到他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而且来得这么快！她像憋着气出不来似的，好半天，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连连叩头说：“妾妃有多大胆子，敢在皇上面前说谎？我只当是个笑话，说给皇上解闷的，没承想皇上生这么大的气……实在是康妃姐姐宫里的太监吴禄，跟皇贵妃身边的两个容妞儿都结了干亲。这个吴禄跟别的小太监吹牛，被康妃姐姐无意听见，怕对皇贵妃名声有碍，不敢声张，只把吴禄赶出了景仁宫。可是吴禄是原先吴良辅的干儿子，并没有出内廷，又到‘尚乘轿’当差了。我听了康妃姐姐的话，心里对这帮太监直恶心，才换了宫女抬舆。这都是明宫旧习、下人恶俗，跟皇贵妃怎么也不会有关联。皇上千万别生气。怪我心直口快，兜不住事儿，就别再问了吧……”

“承乾宫！……”福临眼睛发直，脸色非常可怕。

“皇上，皇上！”淑惠妃跪着向前爬了好几步，哀求道，“这种事说什么也不会跟皇贵妃有关，只有那些卑贱的下人才能干这种丑事。皇上对皇贵妃情深如海，恩重如山，皇贵妃决不会辜负皇上这一片真心的。千万别张扬！千万别怪罪皇贵妃！千万别去承乾宫搜寻那个！……”

淑惠妃的话，一句句像鞭子，狠狠抽在福临心上。他的心痛苦地缩成一团，痛苦又使怒气在胸中膨胀。他脑子里十分混乱。但淑惠妃的最后一句话却使他打了个冷战：

“什么？搜查承乾宫？”

“不，不！”淑惠妃竟尖声叫起来，“千万不能去搜查，千万千万！皇上，求求你！就当我年轻不懂事、胡说八道，不，就当我一个字也没说过！……”

福临红头涨脑，额上青筋暴起，渐渐失去了理智。淑惠妃越是这样说，越激得他非要弄清真相不可。他逼近淑惠妃的眼睛，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搜查承乾宫？嗯？那些妖具在谁那里？在吴禄身边，还是在容妞儿身边？”

淑惠妃惊惧地看着福临忽大忽小的眼睛，不肯作声。

“嗯？”福临的目光像寒光闪闪的利剑，杀气腾腾。淑惠妃吓得像小老鼠似的缩成一团，抖抖索索地小声说：“……吴禄说……都放在容妞儿那里……”

福临狠狠一挫牙齿，召来养心殿首领太监李国柱，命他立即率人往承乾宫搜查宫女容妞儿的住处。李国柱领旨刚要走，福临心里忽悠一闪，昏眩中似有一线光亮，他把李国柱叫回来，严厉地叮嘱道：“带去的人要牢靠，随便找个借口，不许让人知道是去搜查。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小心你的脑袋！”

李国柱诺诺而退。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来向皇上交差，在寝宫的东次间，他把一个小木匣子呈交皇上，低声禀告：确实是从容妞儿床下的衣物箱中搜出。福临的手颤抖着，打开匣盒，便看到里面用丝巾包着的几个形状奇异的小包。他打开一个小包只看了一眼，便像被烫着了似的撒手扔下，“啪”的一声合了盖，扭头走开，胸口堵得发闷，如同看见百花竞发的月夜芳园中聚集了一群叫声凄厉的叫春猫，忍不住一阵阵作呕。

正间里酒膳尚未撤去，他大步冲过去，端起那一大壶新进的醇厚浓烈的玉泉醴酒，咕嘟咕嘟喝水似的仰脖灌了下去，随后用力把酒壶往门外猛地一摔，通往正殿的过道上清脆的陶瓷碎裂声在高大的殿堂内引起了回响。他声音嘶哑地大吼：“无耻！——”

他醉了，但没有忘记亲手给那小木匣加了一道御笔亲封，之后便沉沉入睡。他既不知道太监给他解衣脱靴，也不知道李国柱小心地收好那木匣，更不知道淑惠妃从西梢间跑到东梢间来看他，眼睛里闪烁着隐隐的笑意。

第二天，皇太后一行就回宫了。福临去看视母亲，后妃们也向皇上跪安。看她们的气色，都显得比在宫里时红润些，还透出一股新鲜。年轻的小董鄂贵人，更是鲜嫩得如同一朵半开的玫瑰花。

福临不动声色地看看董鄂妃，她只用眼睛对他微微一笑，这是别人觉察不到，而只有福临能够感到的一种知心的笑。福临的心一抖，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非常难受，直想喊叫：“不！她不是那样的！她是无瑕的仙女！……”

当晚，福临召董鄂妃来养心殿。但不是在寝宫，而是在福临平日读书习字的西暖阁。董鄂妃稍觉惊异，并没有表现出来，她含笑向皇上行罢礼，像平日一样，婉静温柔地笑着，满目爱抚，如同春阳般倾洒在福临身上。她轻轻说：“好些天不见了，皇上安好？”

福临不作声，只是严厉地审视着她。他在心里说：“如果她心中没鬼，她会一直很坦然；如果她表现出不安，那么……”

可是董鄂妃从来没有承受过福临这种怀疑的冷冰冰的目光，心里惊异，神情上自然不安起来，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她勉强笑道：“皇上，您这是怎么啦？……”

啊，瞧她笑得多虚假，那是装出来的笑！福临心里透过一阵寒流。面对乌云珠，他原先的设想都做不到了。他没法像审案那样步步逼近中心，没法使用这样那样的障眼法儿，没法在这里那里设置圈套。他什么都忍不住了，“啪”的一声就把那小木匣撂在董鄂妃身边的茶几上，铁青着脸，冷着声音，指着木匣命令说：“打开它！”

如果她看到木匣里的东西时迷惑不解，一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表情，那就好了。那就是说，她根本不知道这种丑事！福临板着脸，不眨眼地盯着董鄂妃的动作，胸膛里，心跳得怦怦直响。

木匣打开了，绸巾也摊开了，董鄂妃的脸红了，她看了福临一眼，扭开身子低下了头。她知道！该死，她知道啊！福临差点儿喊出声，拼命克制着，故意问道：

“你……你知道这东西？”

“这……怎么说呢？……可以算是知道的……”

啊！她居然还露出那么一点羞涩的笑容……她真会装腔作势啊……不，不一定！福临猛然决定抛出最关键的情况，她只要大吃一惊，那还是表明她不知情：“这东西，是从你的贴身侍女容妞儿床下衣箱找出来的！”

福临全神贯注、目不转睛，要攫住董鄂妃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他期待着董鄂妃一声惊叫，期待着她几乎跳起来的又惊又怒的表情。然而，他落空了！董鄂妃只是表现出轻微的惊讶，更多的却是为难，还轻声地说道：“哦……”

福临的心一下子像是浸到了冰水里！她知道，她全知道！她却长时间地护着那个容妞儿，长时间地瞒着我！……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她过分宠爱那个有点疯气的丫头？会不会她也和她们成了一伙？……这念头刚在福临脑中闪出，立刻就紧紧地抓住了他，他眼前竟那么逼真地出现了容妞儿使用这些妖具的影像，出现了太监吴禄和容妞儿在一起的影像，忽然，容妞儿的身影被乌云珠所代替，是乌云珠在和吴禄、在和那些下贱的太监……福临几乎要昏过去了，咬牙切齿，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大吼：“你！你还不知罪吗？”

炕桌被他拍得一跳，他的脸色倏然间变得十分狂暴可怕。董鄂妃这时才大吃一惊，忙说：“陛下，你这是……”

“啪！”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乌云珠脸上。福临的面孔已被愤怒扭歪，涨得发紫，眼睛像火炭一样燃烧，打过乌云珠的手停在空中，止不住地颤抖着。乌云珠吓坏了，白着一张脸，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不知所措。福临恶狠狠地喝道：“你！你胆敢抗辩？”

乌云珠慌忙跪倒，低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福临一个急转身，用脊背对着乌云珠，仰着脑袋对窗外看了许久，自然什么也没有看见。他用稍稍平静一点的、差不多维持了他的帝王尊严的声调，说：“回宫去！自责待罪！”说完，不等董鄂妃叩头谢恩，他拔脚就离开了西暖阁。

董鄂妃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从这天起，董鄂妃不曾出过承乾宫。皇后和其他妃嫔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向皇上求情，皇上不理；去看望待罪的董鄂妃，董鄂妃也不提一句起因；知道内情的淑惠妃，也许还有康妃，更是一个字也不肯透露了。

整整十天，皇上没有召见皇贵妃。后宫的人们从窃窃私语变成了议论纷纷，终于传到了皇太后耳中。于是，皇太后特意召皇上进慈宁宫。

[1] 奉圣夫人客氏是明天启帝的乳母，魏忠贤是宫中太监。

二

福临是一位以孝治天下的皇帝。每日省视母后，一年三百六十日，除了不在宫中的日子，一次也不曾缺礼。处理内廷事务的旨意，也从来都以“奉懿旨”的名义发下。至于皇太后亲自召见，他更是即刻就到，从不迟延。这是由感情和礼仪混合而成的敬仰。此刻，他正带着这种自幼而来的习惯感受，望着母亲和悦、温润的眼睛。母子已谈了一会儿了。

“皇儿，”太后微笑着说，“额娘要考考你。天下一统，一举而灭除南明，靠的什么？”

福临对此想的并不少，毫不迟疑地说：“上托上天护佑，祖宗英灵，下靠兵士奋勇，将帅得人。再者，儿为政处事也举措得当，不敢自称英明，却从不昏聩。”

“那么，皇儿你为政的最大长处何在？”

福临想了想，说：“明季酷政之后，满、汉水火之际，善用仁厚宽和之良药。”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对，这是皇儿明见之处。可是为什么明于外事而暗于内事呢？”

福临刹那间红了脸：承乾宫的丑事母后也知道了！这种帷薄不修的内情，即使对亲生母亲，也是难于出口的。

庄太后装作没看见儿子的难为情，眼睛望着八仙桌上两瓶盈盈的白荷花，继续说：“先贤早就有话：男女居室，人之大伦；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世无怨女旷夫，才称得太平天下。宫女久闭宫中，情窦开时，难免生事，所以本朝订有新制，二十五岁出宫婚配。前明宫女数千、宫法森严，尚且不禁‘对食’，皇儿对此何必认真计较？事情总在宫墙之内，又无真迹。常言说得好：‘不瞎不聋，做不得阿翁。’这件事，皇儿你的度量和明智，真还不及皇贵妃哟！”

“她？……”福临的脸又红了。

“她早就知道，早就对我讲过。她说，讲天理、论人欲，她都得宽容。祖先在关外草创天下之际，不曾拿这当成了不起的大事，既存天理，也不灭人欲……”

福临目光闪烁了一阵，说：“那她自己会不会也……”

太后目光倏地阴暗了，望着儿子，责备地摇摇头：“皇儿你不该这么问，更不该这么想！要问后宫女子有谁肯立时裂开胸膛把心掏给你，那只有她！”

福临自觉有愧地低下头，小声嘟哝着说：“淑惠妃和康妃她们，都拿这当丑事、当笑话……”

“这当然是个疤，不是朵花。不过，就是景仁宫和储秀宫，要是也去搜查，一样都有……”

福临咬住了嘴唇。

果然，当晚奉皇上密令去景仁宫、储秀宫等处搜查的李国柱，向皇上缴来了许多“妖具”。福临嘴唇咬得更紧了。他命李国柱把它们送到本宫主位那里，要她们自己处置，并传了一道严谕：不许透露半点风声，违旨者死罪。以后也不许再提此事。

发现了这个秘密，福临应该很不痛快，这究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但福临心头却有一种云开雾散的感觉，轻松了大半。还有一小半呢？就是如何去弥合和皇贵妃之间的感情裂痕了。就这样宣召皇贵妃来养心殿？好像他在认错，这绝对不行。还是等皇贵妃自己来向他请求免罪更为体面。当晚，他没有翻任何主位的牌子，只等着皇贵妃。太后既然亲自出面和解，她怎会不知道？

从黄昏等到月出，从三星高照等到银河偏西，福临一会儿在殿前闲步，仿佛数着点点流萤；一会儿习字作画，却又将作品一张张都团了扔掉；一会儿捧起唐诗高声朗读，读不到半首便持卷凝思。总之，不管做什么，他的听觉都高度紧张、灵敏，每一点动静都会引起他的一阵心跳，还得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太监们谁心里不明白？他们暗暗好笑，眼见皇上成了那等着跳墙会莺莺的张君瑞了，可是谁也不敢有点儿笑模样，一个个装得跟面人儿似的，全无表情。

这一夜，乌云珠没有来。福临完全失眠了。焦灼和紧张，竟催得他的感情上升得比初见乌云珠时还要炽热。十二天没有见到她了！任他掩饰，任他设法转移感情，他仍然受不了那种食无味、寝不安、没着没落的相思味儿。在这十二天里，他动不动发脾气、摔东西，又打太监又踢宫女，对召来的主位们更没个好脸色。玉瓶、玉盏和碧玉如意都被他摔得粉碎。有个小太监，只是因为把书放颠倒了——没有照皇贵妃整理的样子把象牙书签朝外放，他就抽了他二十鞭，还罚他跪了半天。这些脾气，他都当着主位娘娘，好像专门发给她们瞧！想必是太后听了主位们的诉苦，才决心出面的。

相思之苦，最难排遣，何况养心殿里处处留着乌云珠的踪迹？书房里有她用过的笔砚、她临摹的楷书，妆台边有她忘在那里的一副珍珠耳环。东梢间的卧室是他们俩共有的，任何主位，哪怕是皇后来了都不能到那里和皇上同寝，如今空了十二天的卧床，似乎还保留着她的温香。他的腰边还挂着她亲手为他绣制的精致的香囊……要是走出寝宫，来到养心殿，引起甜蜜回忆的事儿就更多了，不是吗？那个牡丹盛开的美好日子，他俩在这里定情……

天亮了。福临还在养心殿的廊下走来走去，又焦躁又烦恼，其中还夹杂着说不出的甜蜜。他想念乌云珠，整个身心强烈地渴望着她。但皇帝的威严和体面又在阻止他、束缚他。他要在两者之间寻找夹缝，想出两全的办法，让乌云珠回到他的怀抱。怎么办呢？他抚摸着腰间那漂亮的香囊，蹙着乌黑的眉毛，实在有些进退两难了。

“启禀万岁爷，武英殿大学士傅以渐、兵部尚书伊图、梁清标求见。”一个奏事太监小心翼翼地跪禀。

福临心不在焉地望望他，视而不见，仿佛没有听到。

太监不见万岁爷示下，不敢起身，又不敢抬头，只好再禀一遍，略略提高声音。

“宣进殿来。”福临一挥手，转身回养心殿等候。

召引太监领着三位大臣匆匆地进来了。梁清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伊图简直就是满脸乌云，惟有傅以渐仿佛不改常态，颇有宰相风度，但他微微发颤的手指，表明他在努力压制内心的不安。

三人跪拜完毕，起身抬头，只见皇上穿一身江绸暗龙纹蓝袍，黄腰带上悬着七宝小刀、玉佩香囊、流苏缨穗等杂珍，头上没戴帽子，项间没挂朝珠，乌黑的头发泛着光亮，象牙般黄白色的面庞染上淡淡红晕，一双明亮的眼睛仿佛含水的星辰，漆黑的眉，眉梢轻轻颤动，手里轻轻摇着一把墨兰折扇。好一个俊逸潇洒的翩翩美少年！他笑盈盈地问：“众卿不等朝会，有什么急事？”

伊图连忙奏道：“禀皇上，郑成功兵临金陵城下了！”

福临耳边“嗡”地响过一阵尖啸，脸色骤然失去了血色。为了掩饰心头的慌乱，他“啪”的一声，连扇子带手掌在桌上猛一击，扇骨断了。他站起来，厉声问：“甲喇额真赫特赫的大军呢？”

六月里，郑成功兵进长江口，朝廷立刻派赫特赫率军增援江浙，阻击郑成功。前些日子不断有捷报传来，如今是怎么回事？

伊图嗫嚅道：“赫特赫兵败，在镇江阵亡，所部被歼……”

“什么？镇江？……”这几个字福临几乎是喊出来的，难道扼守长江险要和南北运河的重镇镇江，业已丢失了吗？

伊图触到皇上的目光，吓得不敢再说话。傅以渐竭力拿出他平素镇静、从容的气度，详细地报告这个惊人的坏消息：“禀皇上，六月里郑成功已做好大举北上的准备。他自封招讨大元帅，以张煌言为监军，率十七万水陆大军，兵分八十三营。郑成功亲率马步军在崇明岛登陆，攻焦山、破瓜州、占镇江，如今已经围困了金陵；张煌言率水军沿江而上，攻占芜湖后，又分兵四出，徽州、宁国、太平、池州等三十余州府县均已陷落；如今金陵城中只有兵马三千，总督郎廷佐困守危城，绝非郑成功的对手，而江南各地闻风而起、蠢蠢欲动者不在少数。形势岌岌可危，请皇上早做定夺！”

呆了半晌，福临声音沙哑地说：“再派八旗劲旅，增援金陵！”

梁清标心情沉重，声调也很沉重：“禀皇上，征云贵大军远在边陲，鞭长莫及；畿辅重地，岂能防卫单弱？各省驻防八旗，目下尤其不可轻动，惟有各处绿旗营尚可调遣。只是，这绿旗营……”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绿旗营是汉人军队，在这样一场战争中，未必可靠。

傅以渐竭力沉着地说：“禀皇上，无论如何，必须速发救兵，以安定人心。不然的话，江苏与畿辅间只隔山东一省，一旦蔓延，京师可危。况且这消息不日就将传开，百姓必定惊惧、混乱，甚至有人趁火打劫，扩大事态，难保不生他变。臣以为不如就近发山东、安徽各处驻防八旗及绿营，立往金陵解围，至少也要挡住郑成功北上！……”

“调盛京八旗！调湖广八旗！调蒙八旗！……”福临又急又怒，声音都变了，脸色铁青地喊，“一定要挡住他北上！”

三位大臣刚刚离开养心殿，福临方才努力压制的急和怒，就再也压制不住了！更可怕的是，被急和怒掩盖着的惊恐、慌乱，一阵又一阵地、越来越强烈地袭击着他，各种可怕的想法争先恐后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江南，江南，朝廷的财赋重地，天下税赋一半都来自江南啊……平定云贵，靠的就是江南宁帖，粮饷源源不断。如今落入郑成功手中，这不断了朝廷的半条命吗？……

郑成功，这软硬不吃的汉子，我杀了他的父亲、兄弟，他当然要破釜沉舟，拼死一战，决无投降余地的……他是谁？小民们叫他国姓爷，他打的是朱明旗号！汉人但凡有一星一点怀念故国，都会处处向着他！……刚才傅以渐不是说了，他已得了三十余府州县，还有许多地方蠢蠢欲动，准备响应，连朝廷的命官，那些汉官们，不是也已望风而降了？……金陵城中守兵三千，可是满兵只有五百啊！汉人军队能靠得住吗？郎廷佐也是汉军旗的，他靠得住吗？……

眼看金陵陷落只在早晚间。金陵一失，江南半壁就将完全落入郑成功手中，那时，安徽、山东起而响应，必定势如燎原，蔓延到山西、直隶，京师就将被包围，普天之下的汉人就会一起动手，拿起刀枪，杀向占领和盘踞在他们祖居田庐上的凶暴的满人，那时满洲将陷于反叛的汉人的汪洋大海！……满蒙八旗才有多少人？怎么敌得过这样的汪洋大海？这一切就要来临，这是满洲的末日，是爱新觉罗氏的灭顶之灾！……

福临越想越慌，越慌越怕，大滴大滴的汗珠沁出额头。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和镇静，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突然大叫一声：“额娘！……”撇下惊呆的侍从们，撒腿就没命地向慈宁宫狂跑，好像背后有青面獠牙的鬼怪在追赶他。

“额娘！额娘！”福临一头冲进庄太后的寝宫。他那射出狂乱目光的眼睛、痉挛的扭曲的双手、类似疯癫的动作，把太后吓了一跳，可是她还来不及有所反应，福临已“扑通”一声跪在她脚边，气喘吁吁地说：

“额娘，我们，退出山海关，回老家去吧！回到我们祖先呆的地方，回到我们应该待的地方去吧！”

庄太后黑眉一挑：“皇儿，你疯了？”

“不，不！”福临慌乱地站起来，双手不住地颤抖，“江南已经丢了！郑成功就要攻陷金陵，安徽山东一反，畿辅危在旦夕！汉人几千万，几千万哪！哪能容得我们，额娘，我们快走！……”

“你给我住口！”庄太后脸颊抽搐，狠狠地咬牙喝道。可是福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仍然瞪着惊惧的眼睛在那里乱嚷乱叫、指手画脚：“额娘，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庄太后大怒，一把揪住福临的脖领，眼睛里燃烧着福临从不曾见过的熊熊烈火，使她此刻不仅威风凛凛，而且那么凶狠、可怕，福临吓住了，噤住了，看她狠狠挥开了右手，料想她就要抡过来狠狠抽自己耳光。不想那只手顺势拿过茶几上的一杯夏令冰水，“哗”的一下，狠狠泼在福临头上。福临一个冷战，被冰水浇得透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地又跪倒了。

庄太后指着福临，叱骂的话像沉重的石头，一句一句照皇帝头上砸过来：

“你这个败家子！窝囊废！草原上的兔子也比你强！你的父亲和祖父流血拼命打下的江山，你竟然胆小得要弃土逃跑！你怎么配当爱新觉罗的子孙？你的血里怎么就没有祖先的英雄气概！你这个懦弱卑怯的东西，我生你的时候怎么没拿你扔去喂鹰！……”

没有见过，甚至也没有人想到过，庄太后，一向那么温和、慈爱、明智，此刻会火山爆发似的破口大骂。事实上，她真气坏了。如果不是突然想到儿子的身份，那重重的一巴掌一定要抽在至高无上的皇帝脸上。

头上、脸上、身上都湿淋淋的福临，起初惊呆得如同木鸡，继而羞愧得满脸通红，到后来，涨红的脸变成紫色，太阳穴扑扑乱跳，浑身颤抖，突然挺身一蹦，竟迸发出狂暴的急怒，大吼一声：

“我去收拾这个郑成功！”

他“嗖”的一下拔出七宝刀鞘里寒光凛凛的小刀，上指苍天，目光疯狂地咬牙切齿道：“亲征！亲征！立刻御驾亲征！不得胜还朝，就战死疆场，额娘，你静候儿的消息！”他掉头就跑，太后一把没拉住，他已箭一样冲出了慈宁宫。

愤怒得双手还在颤抖的庄太后，此刻又被儿子突如其来的疯狂震惊了。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即令她是亲生母亲，也觉得非常意外。她决不容忍她的儿子成为一个怯懦的、无所作为的君主。但是亲征，这关系着入关十六年的整个王朝的稳定甚至存亡。皇帝一旦亲征失败或是阵亡，那就毫无退路、毫无补救了！

庄太后一把抓过另一杯冰水，猛然把热烘烘的额头贴了上去。在这重大的关系社稷安危的时刻，她必须使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凝思片刻，她立即动身追往养心殿，劝阻福临。但她晚了一步。养心殿太监禀告说：万岁爷不吃不喝，怒气冲冲，踢倒了好几个小太监，草草着了朝服，救火似的奔往乾清宫上常朝去了。

乾清宫里，表面威严沉静的福临，脸色白得像纸，用高得刺耳的声音宣布：“……朕意已决，即日御驾亲征！”

已被郑成功围金陵的消息弄得惶恐不安的王公大臣们，听得这一声，不啻暴雷在头顶炸响。他们都了解皇上的性情，也就更知道此举的巨大危险，一个个急得变了脸色，纷纷奏告劝阻。不多时，皇上的御座前、丹陛上就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不想这反而激起福临的更大愤怒，他登时双眉倒竖，操起御用宝剑，左右开弓，乒乓一气乱砍，把他那精雕细刻、金光闪闪的八宝金龙御座劈成了碎块，他“当啷”一声掷剑于地，暴怒地喊道：

“谁再敢阻止朕御驾亲征，就要他像此座一样！……傅以渐、胡世安，你们立即给我拟出亲征旨意，广告京师、天下，晓谕百姓！”

福临的声音在乾清宫那高大深邃的殿堂中发出震人的嗡嗡响，王公大臣、文武百官，谁还敢再说一个“不”字？

一连两天，整个皇宫内院混乱一团，都被“御驾亲征”搅得昼夜不宁，惊慌失措。人们听说皇太后试图使这疯狂的皇帝恢复理智，用温言细语平息他的暴躁，但无济于事，皇上一直没有松口。皇太后又派皇上的乳母去皇上跟前劝诫，因为福临一向敬之如生母。可是这位嬷嬷鼓足勇气的话还没说一半，皇上就跳将起来，恶狠狠地嚷道：“再要啰嗦，就把你劈成碎片！你不知道朕在乾清宫的宣谕吗？”嬷嬷吓得差点跌了个跟头，连忙离开了这个不可理喻的人。

更大的混乱像瘟病一样，已在京城中传染蔓延。金陵失陷的谣言，本来就使许多人惶恐不安，很怕刚刚平息了十来年的天下又要大乱，而各城门贴出的“御驾亲征”的布告，更证实了他们的忧虑，一场大战乱，仿佛就要从天而降，迫在眉睫，压向头顶了。一夜之间，全城各处都像被捅开的马蜂窝，乱成一片，不少商号闭门，闹市骤然冷落，动作快的人家已经在收拾细软，准备外逃避难了。至于八旗之家，则不得不准备从征，也是一派惶惶不安。整个京城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深恐触了龙鳞招来杀身大祸，又不甘心眼见朝廷危若累卵而不管不顾的王公贵族、文武大臣们，便走马灯似的纷纷往慈宁宫谒见皇太后，求太后设法劝阻皇上。想必是得到了皇太后的暗示，这些人又都掉头打道宣武门，去汤若望处求他帮忙。这样，天主堂前的那条街，整日价车如流水马如龙，拥挤不堪。相识的仆从们见了面，代替互相问好的第一句话是：“汤老爷应了吗？”回答者总是满脸忧伤地摇摇头，仿佛去参加了一个葬礼。

亲王显贵、部院朝官都来了。汤若望不胜其扰，却一直不肯答应。事情很明白，皇上向来说话算数，又正在气头上，谁敢去劝，谁就十有八九要被“劈成碎块”的！

天黑以后，汤若望才疲倦地倒在他的躺椅上。整整一天繁忙的接待，几乎把这个白发老人累垮了。他内心还有一层说不出口的忧伤。近两年来，他的这个学生一天天亲近佛门禅宗，一天天冷淡和回避他这当年极为尊崇敬爱的玛法，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也许这股老年人的委屈，也是他执意不肯答应的一个原因吧。他的新来的助手，有一头深褐色鬈发和深褐色眼睛的南怀仁神甫，看了他一眼，便去倒了一杯汤若望心爱的莱茵白葡萄酒——这是南怀仁特意为汤若望带到中国来的——送到他手中，同情中带着怜惜，说道：“约翰，你的神情那么忧郁，——你真累坏了！”

“谢谢。”汤若望接杯喝了一口，轻轻舒了口气。

对面的苏纳神甫感叹道：“这些大人物，多么卑怯！自己没有勇气以死谏君，却要拉一位老人为他们挡箭！”

白乃心神甫又高又瘦，深陷的蓝眼珠一直望着屋顶，耸耸肩说：“这有什么奇怪呢？中国的皇帝，比我们欧洲君主的权力大得多——偏偏他又是这样喜怒无常，不可理喻。”

汤若望朝白乃心摆摆手：“不，不！那孩子决非不可理喻。盛怒之中，谁也不免糊涂。”

白乃心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还为他分辩？难以理解！他对你不是越来越冷淡了吗？亲征这样的大事，你事先竟一点都不知道！”

汤若望张张嘴，没说出什么，脸却突然涨红了，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全然是一个因委屈而伤心的老人情态。众人都看到了，又都避开目光，不忍看他。汤若望毫不觉难为情地掏手帕拭泪，低语道：

“哦，可怜的孩子！……”

沉默片刻，苏纳神甫说：“那么，皇帝是要亲征了？”

白乃心对南怀仁说：“皇帝亲征，势必不可收拾。我刚从外面回来，北京城乱得要翻天啦！皇帝一旦将他的御林军都带走，京师畿辅之地定会大乱；皇帝若是战而不胜，天下大乱，恐怕就不可避免了！……”他表面轻松、骨子里严重的话，使说话不多的南怀仁突然抛出一个很有分量的问题：“天下大乱，对我教会有什么好处？满洲垮台、皇上不幸，对我们传教大事是利还是弊？”

他虽然越过白乃心的肩头凝视着墙上的圣母画像，说话也是轻轻的，仿佛在自言自语，却使正在喝酒的汤若望动作一顿，放下酒杯，那么尖锐又那么沉重地看了看南怀仁。

大家都感到了南怀仁低语的重量。但是，殉道者毕竟不是可以劝说的，何况论年龄、论资格，他们都是汤若望的后辈。一片沉默落在了这间深邃、简朴的屋子里。

汤若望慢慢站起来，白须白发白眉，粉红的脸膛上笼罩着庄严和神圣，手抚胸前的十字架，徐缓地说：“好吧，我去。为了人民的安宁，为了耶稣会的荣誉，为了传教事业的前途，也为了那可怜的孩子，即使是拿性命去孤注一掷，也是值得的。上帝与我同在。”

次日一早，另外三位神甫专为汤若望做了弥撒，祷告上帝保佑汤若望成功。想到皇上的喜怒无常，想到满洲嗜杀的野蛮旧习，汤若望向同伴们告别时，四个人都流泪了。后来，汤若望用手指抹去眼泪，勉强笑道：“朋友们，不要像哭死者似的哭我吧！正义的事业，上帝会看到的。”

晨雾弥漫，宣武门城楼变得遥远又模糊，在悲壮苍凉的气氛中，南怀仁他们眼巴巴地望着老神甫远去，不知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他？不知他能不能生还？

紫禁城越来越近，汤若望渐渐从苍凉的心情中解脱出来，变得冷静了。不错，近来皇上疏远了他，被那些僧徒包围着。那些僧徒都是坚决反对天主教的，这对教会很不利。皇上也不是许多年前汤若望所熟悉的那个少年了，他长大成人，不可能还像小时候那么依恋他，又正在暴怒的火头上，这是汤若望处境危险的地方。不过，汤若望了解福临，知道他天资聪慧，有极高的判断能力，有极锐敏的目光。他不相信，连白乃心神甫都能看清的形势，福临会看不清。也许出于他高傲的帝王尊严，即使是气头上说错的话也不肯收回？对福临那种病态的自尊，他是太熟悉了。

聚在朝房的王公大臣们，一见汤若望，如同见到救星，一起围过来，七嘴八舌说个不了，无非是问候、感谢、钦佩、催促。原来，整整两天了，没有一个人敢向皇上进谏。汤若望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些显贵，只得静静听着。当召引太监传他上殿时，他才客客气气地一拱手说：“诸位为国爱君一片诚意，若望不胜钦佩，少陪少陪！”说罢昂首挺胸地随着太监去了，毫不理会背后那一道道含意复杂的目光。

这位召引太监一向与汤若望交好，途中便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儿细细说给汤若望听，并说：“皇上眼下已经有点安静，不像前两天那么大喊大叫了。”

汤若望心里一动，或许福临已经明白过来了？但是他决不会自动撤销亲征的旨意，必须有人来给皇上台阶下。汤若望感到庆幸，这人可能就是自己。这对转变皇上对自己的态度，对今后的传教事业真是大好事！

福临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色依然严峻，双眉紧锁，双唇紧闭，有力地昂着头，一副高傲中带着固执的表情。看到皇上这种态度，汤若望心头一凉、一紧。但是仔细端详，福临右手执一柄描金牡丹折扇，左手翻着一函《玉台新咏》，汤若望心中又是一热、一松。这是他所料想的最好情况。

汤若望连忙趋前几步，跪到福临脚下，双手递上他昨夜在灯下斟酌再三的奏疏，随后便匍匐在地，不再抬头。他听到纸声窸窣，知道皇上在翻阅他的奏章。不待福临发问，他便很深挚地说：“触怒皇上，本是死罪。但若望宁肯粉身碎骨，也不能辜负皇上的信任，不能不忠于职守，有所见而不言。皇上一身系社稷江山安危，系天下万民所望。老臣以十数年忠诚，恳求皇上罢亲征之议，恳求皇上，不要使国家再濒临破坏的边沿……”汤若望说得感情激荡，曾经战乱的他，一时竟老泪纵横了。

沉默有顷，汤若望听到一声没有料到的那么轻柔的语调：

“玛法请起。”

汤若望疑心自己听错了，抬头一看，福临的情绪已经完全变了过来，表情虽然只不过可称为平缓、平静，但眼睛分明已透出温和的光泽。

“玛法一片忠诚，使朕心下感动。玛法的奏疏说得透彻。毕竟玛法博古通今，见解精到。朕虽不敢与历代贤君相提并论，却也懂得从谏如流的道理……”

福临大约还说了些别的，但汤若望已经听不进去了。在皇上夸赞他见解精到时，他心里一轻松，顿时觉得四肢瘫软，差点动不了。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常态，他又向皇帝建议说：“郑成功即使攻占金陵，也不是无法补救，只需拿出重饷，速派援军，先堵住他北上的路，再令征云贵大军回师攻战，郑成功在江南是不能立足的！”

那些应召来乾清宫草拟诏书宣告亲征作罢的大学士和学士们，都以万分感激的目光向汤若望表示感谢。这消息风一样传遍了紫禁城，汤若望出宫时，不论内官还是御前侍卫、乾清宫侍卫，全都向他行注目礼；王公贵族对他点头微笑；满、汉文武大臣向他弯腰；一道一道宫门边的侍卫一递一声地高喊着：“伊里！”向他致敬。他们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他们的快乐是显而易见的。汤若望竟又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想到将有许多显贵体面人物又会来拜望他，会把他当成国家的救星，他真觉得自己是个扶危济困的英雄了。他昂首阔步，向所有的人微笑，心里有一股孩子般的得意和快乐。他的得意和快乐围绕着一个中心：此举提高了他的地位和威望。他自顾自地笑着，轻声地用科伦家乡话自语道：“教会的神圣事业将因此而获得更大成功！……哦，太好了！……”

福临那紧张得几乎达到破裂程度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他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其实，昨天承乾宫送来董鄂妃的请安请罪折之前，他的盛怒已过，明白自己的错误了。董鄂妃的折子除了为自己的过失向皇上领罪，陈请贬位以外，还委婉地恳求皇上以社稷江山和百姓黎民为重，千万不可自蹈危机。立国未久，京师尤重，相信皇上能临危不惧，稳如泰山。郑成功东南一隅，决不能与天下抗衡。一番知心而明睿的话，使福临更清醒了。但是，旨意传了，布告发了，御座也劈了，怎么收回？怎么下台？

汤若望的冒死进谏，恰逢其时。玛法是皇太后的义父，掌管天文天象的博学大臣，在民间享有“汤圣人”的美称，身份、地位、威望明摆着，就着他的手下台，再合适不过了，皇上不仅不失体面，还可博得“从谏如流”的美名呢！

大臣们都已匆匆退出乾清宫，赶着去办理收回“御驾亲征”的一层层事务。完全平静下来的福临，接过小太监送上的香茶，喝了两口，眉头重新紧锁了：不好下的台下了，亲征作罢了，可是郑成功怎么办呢？……多尼、罗科铎大军尚在云贵，岳乐不能离开，济度呢？顺治十一年他曾挂定远大将军印，专征郑成功。郑成功多年不灭，退而复来，济度上一次南征不成功有很大责任，这次再让他出马，也说得过去。不过……福临早就感到济度对自己不满，让他挂印远征，能完全放心、松手吗？

福临瘦长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轮番按捺着，他在沉思。他忽然想起，康妃的母亲是济度的表姐，三四天以前，简亲王福晋还同佟夫人一道来景仁宫探视康妃。要不要从康妃那里探探口气，看看简亲王的怨气究竟有多大，究竟主要为了什么，然后再作定夺？

夏日天长，看看钟表已过戌初，而窗外天色还不暗，福临决定今晚到景仁宫去。刚要传旨，他又犹豫了。他从案上的红木折匣中拿出皇贵妃的奏折，不知第几遍地打开来看，那娟秀清晰的小字恰如其人，一霎时就使福临产生如处春风的感觉。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字，心头滚动着阵阵柔情。今晚，他原要召乌云珠来养心殿的呀！他暗暗盼望着的一天终于来了，可是……

福临终于把那折子放回匣中，心里说：“乌云珠，为了社稷江山，又要委屈你一夜了！……”

此刻，乌云珠正在坤宁宫与皇后闲话。一场骇人的暴风雨、一次可怕的危机终于过去了，两人都由衷地高兴。皇后笑容满面。皇贵妃仍然带着几分忧虑说：

“虽然宫内、京师就此平稳了，可是对付郑成功，还要花大气力呀！”

皇后说：“那是外事了，自有文武大臣们辅佐皇上料理。”她爱怜地看看董鄂妃消瘦的面颊，叹道：“你身子这么虚弱，总是用心太过了。也该静心调养才是啊！”

董鄂妃一笑：“姐姐美意，小妹心领了。只是我生来的贱脾气，凡事只要过耳，便不能不过心；但凡过心，便忍不住地要细细思虑。所谓心劳命薄，不如姐姐厚福啊！”

皇后连连摇头笑道：“罢、罢！巧妹子再不要挖苦笨嘴拙舌的老姐姐。倒是说说看，皇上究竟为了什么，竟怪罪到你头上了？”

董鄂妃的头低下去了，静幽幽地说：“总是我不好，惹他生气。不怪他这么多天一直远着我……”

“唉，说不得！”皇后蹙了双眉，“他离了你，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见天发脾气摔东西打人。要是有你在身边，这回也未必闹得这么凶……”

一个坤宁宫小太监急急跑进寝宫门口，结结巴巴地禀告：“万、万岁爷，驾到！”

二人吃了一惊，心里顿时发慌，互相对视一眼：二更已过，夜这么深了，皇上为什么驾临坤宁宫？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又出了什么意外？

皇后急急忙忙地说：“妹妹快随我出去接驾！”

董鄂妃连忙答道：“不行，我正待罪，没有皇上旨意不能面君，姐姐你快去吧！”

皇后刚刚迎出中门，福临仿佛浑身燃着烈火，大步闯进坤宁宫，从跪下请安的皇后面前，“呼”的一声挟着一股疾风闪过去了。皇后心慌意乱，赶忙站起身，随着进了中门。只见福临双手叉腰，站在正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脸盛怒，面色惨白，牙齿咬得格格响。他厉声喝道：“李国柱！进殿听宣！”接着，“哗啦”一声拔出了腰刀，吓得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总管太监李国柱更是跪在那儿缩成一团，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

“哐啷”一声，皇上把腰刀扔在李国柱面前，他那愤怒而严酷的声音在殿内震响：“立召乾清宫值夜侍卫，带朕的腰刀往景仁宫取佟氏之首复命！”

“啊！——”情不自禁的惊叫，来自好几个方向、好几个人之口。皇后大惊失色，急忙扑到皇上脚下：“皇上！皇上！你这是怎么啦！……”福临暴怒地一脚踢开皇后，皇后“哎哟”叫了一声，福临全然不顾，向李国柱吼道：“你敢迟延，朕先杀了你！”

李国柱双手捧着御用腰刀，抖抖索索地跑了出去。董鄂妃从寝宫冲出来，猛地跪倒在皇上膝前，双手抱住福临的腿，哀声求告：“皇上，皇上，你不能啊！……”

福临一哆嗦，惊讶道：“你！……”他怎么也没想到，董鄂妃会在此时此地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又惊又痛，弯下腰，双手扶住了满脸是泪的乌云珠。

“陛下，佟家姐姐是皇子生母，于皇家有大功，无论如何，罪不当死！妾妃待罪多日，今天陈请处分。皇上若处置佟家姐姐，就让妾妃替她担待了吧！”董鄂妃说罢，朝福临一叩头，站起来转身就走。福临伸手没拽住，她已急急忙忙跑出了殿门。福临大声一喊：“乌云珠！——”殿外黑沉沉的夜色里，回答他的只有“橐橐橐橐”急促的木底鞋的敲击声。福临惊呆了。皇后这时已由地上坐起，大腿侧被福临那一脚踢得很重，她一手悄悄地抚摸着伤处，重新跪在皇上面前，含泪道：“皇上，看在我们姐妹的分上，饶了康妃吧！……”

福临当然听得出“我们姐妹”是指她和皇贵妃，也发现了她轻轻抚腿的动作，知道自己踢重了，心里有些后悔，脸上怒气稍稍减退了几分。宫女、内监们全都跪下了，同着皇后求情。福临板着脸，并不作声。沉重的空气压得人无法呼吸，只有窗下那金色的西洋自鸣钟“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李国柱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那柄闪着寒光的腰刀，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说：“禀万岁爷！奴才与当值侍卫赶到景仁宫，皇贵妃娘娘不知怎么也在那里，护住康妃娘娘，不准用刀，说要是动刀，就连她一起……奴才们不敢造次，特来复旨。”

“佟氏呢？”福临狠狠地问。

“康妃娘娘跪地领罪，要奴才转奏万岁爷，说她死不足道，死不足惜，只求万岁爷……她求万岁爷亲自动手杀她，她说她死而无怨……”

半晌，福临不言语，大家都提心吊胆，谁也不敢抬头，只静静听着，不知会是个什么结果。

“皇贵妃为什么不回来？”谁也没想到福临接下来问的是这么一句话。

李国柱并不知道皇贵妃刚才也在坤宁宫，所以对“回来”二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一点不傻，立刻禀道：“万岁爷，奴才离开景仁宫的时候，皇贵妃娘娘和康妃娘娘正搂在一处，抱头大哭呢！”

福临一时辨不清心头滋味，既感慨，又赞叹，又是愤恨，又是疼爱，酸甜苦辣，搅成一团。他长叹一声，朝着正殿中的宝座，慢慢地坐了下去。

三

京师各门贴出了罢亲征的圣谕，恰似一剂凉药，混乱局面很快平息下来。跟着，朝廷封达素为安南将军，带领索洪、赖塔两员大将率师南下增援，阻击郑成功，京师就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繁华。

长街上人来人往，又变得热闹了。

远远走来两个人。前面一个穿了件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肥大长衫，人几乎被淹没了，却挺胸凹腹地迈着洒脱的步子。不管他怎样强打精神，也掩不住那一脸菜色和深陷的眼窝显示出的贫寒。后面一个短打扮的佣工，扛着一袋米，亦步亦趋地随着，摇摇晃晃。

佣工一翻肩膀，把米袋放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又歇下来了！”穿长衫的跳着脚大声嚷叫。

“唉，实在对不住。让小人再歇口气。”佣工低声下气。

“歇气，歇气！像你这么干活，什么时候才能到家！”穿长衫的喊叫得更凶，招得街上行人和闲汉围上来看热闹。一个高大的穿灰绸袍的汉子分开众人，问：“这是怎么啦？”

瘦骨嶙峋的佣工身躯单薄得像块木板，眼泪汪汪地连连说好话：“小人不好，小人不好，误了大爷的事！实在气力不佳……”

雇主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没力气就别拿这份脚钱！”一看穿灰绸袍的汉子高直的鼻梁两边闪动着一双炯炯虎目，气概不凡，大有爱管闲事的劲头儿，他连忙解释说：“大爷，我雇他扛米，可他倒好，三步一停，五步一歇，一顿饭工夫，走不出半里路，我能不急吗？家里等米下锅呢！”

那双浓眉下的虎目一转，直射佣工：“你也是个男子汉，这六七十斤的小玩意儿，你就这么吃劲儿？”

佣工看看雇主，又看看围观的人，不知怎的伤心起来，叹息道：“我哪里当得了佣工扛得了米啊！……先祖乃前明刘大学士，我……唉！”他抱着头蹲下去。

人群一片惊讶议论声，灰绸袍汉子不由得倒退一步，上下打量这个穷途落魄的贵公子。不想那雇主惊叫道：“天哪！你是二宝表兄？……咱们是亲戚呀！”

“你？……”佣工吃惊地站起来，瞪大眼睛。

“唉，我是张松江之孙，咱们是姨表亲啊！”雇主又喜又悲。

人群中一老者笑道：“既然都是贵胄，又是亲戚，就别难为人家了，把米分给人家一半就是。”

雇主红了脸：“这……可不行！我家断炊两天，好不容易厚了脸皮向故仆求告，才得了这五斗米、二百文钱……”他咬咬牙，转向佣工：“表哥，一同到我家去吃顿饱饭吧。”说着，他挽挽袖子，自己去扛那袋米。他还不如他表兄，那袋米竟纹丝不动，人群中腾起一片哗笑，打趣、嘲骂此起彼伏，表示着强者对弱者的轻视，发泄着对潦倒的贵公子的幸灾乐祸。两个瘦弱又胆小的豪贵子孙又羞又窘，竟互相搂抱着哭了，其中一个嘴里还呜呜咽咽念着“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灰绸袍汉子没有笑，他伸手攀住路边一棵槐树的胳膊粗的树干，略一抖腕，“喀吧”一声就撅断了，略事修整，交给两位“贵公子”，说：“两个人抬着走吧！”

两人抬着米袋，趔趔趄趄地走远了，围观的人才议论着、说笑着、叹息着慢慢走散。灰绸袍汉子拦住一位须发灰白的老人：“刘大学士、张松江是什么人？”

老人正沉浸在今昔感慨中，不在意地顺口答道：“那都是前明崇祯朝的宰相啊！谁料子孙败落至此！……”他又回到自己的感慨中，轻轻摇头叹气，慢慢迈步，嘴里喃喃地念着：“五斗米，五斗米，两公子，抬不起，枉读诗书怨劬劳，乃祖乃父岂料此？……”

灰绸袍汉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矮粗厚重的铁狮子，他在沉思。几名牵着马的王府护卫近前跪请王爷回府，他才心事重重地跨上金鞍。

这是简亲王济度，为了散心解闷，出府来微服游走。偏偏目睹了刚才的一幕，给他沉重的心又坠上了一块大石头。

自从为撤议政的事他公然站出来反对福临、并迫使福临让步之后，在满洲勋贵中，他的威望更高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皇上对他的戒心更大了。撤议政的风波是过去了，以后呢？济度忠心耿耿，决不向任何有损满洲八旗威望的行为屈服，哪怕是皇上的旨意！皇上会后退、会屈服吗？皇上会怎样对待他这位满洲忠臣呢？

竟派达素为安南将军南征，置他济度这个郑成功的老对手于不顾！三年前，不是他把郑成功赶到海岛上去的吗？眼下朝中有资格佩大将军印的，除了他济度还有谁？可是这么紧急的危难时刻，皇上不肯用他！猜忌之心，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至于皇上自己，为了郑成功围金陵，闹得个天翻地覆、一塌糊涂，像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哪里有一点人君之度？当济度听到密报，说皇上初闻警报竟惊慌得想逃回关外去时，他在气恼和愤怒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朦朦胧胧的念头：“这样的皇上，能行吗？”

今天看到的这两个败落到如此地步的前明宰相后代，使他受到很大刺激。王公贵族、满蒙八旗的后代，他简亲王的子孙，会不会也沦落到这种地步？……那位年纪轻轻的皇上，醉心于前明制度，崇儒教、重文士、习汉俗，那不正是要拿满洲子孙送上这条败落的路吗？想到自己的孙子、重孙子也有可能变得和那两个衣衫褴褛、形容委琐的人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乞讨佣工为生，最后在贫困潦倒中死去，济度不觉打了个冷战，快马加鞭地赶回王府。

进了府门，他顾不上喝茶、休息，立刻在正殿王座上坐定，把他的六个儿子召到跟前，一排站齐，命他们齐声背诵老郑亲王济尔哈朗的那段临终奏章。儿子们知道父亲的脾气，并不奇怪这样的举动，加上一向害怕父亲，便听话地大声背诵：

“……太祖创业之初，日与四大贝勒五大臣讨论政事得失……”

济度的儿子们从小受到严格的骑射锻炼，一个个高大魁伟，虎背熊腰，一横排站在堂前，真像一列茁壮的小松树。祖父的遗表，他们从小背到如今，早已滚瓜烂熟，张口就来。看到这样的虎豹儿郎，听着充满青春力量的粗壮中略带沙哑的整齐的声音，做父亲的心头迸发着自豪和振奋，刚才那些阴郁的思虑暂时撇到了脑后。

儿子们齐刷刷地背诵完了遗表，济度照例来一段训话。今天的训话有内容，不似往日那么枯燥。济度纵然不善描述，还是把街头所见详细地说给儿子们听。最后，他沉下脸，把如钢似铁的话一句句掷向阶前：“我们天潢贵胄、八旗世家，决不可沾染汉人文弱恶俗，不然就会亡国破家！威临天下、百战百胜，靠的就是弓马刀箭。我急急忙忙赶回来，就是要领你们到射圃去，考考你们的骑射，懂不懂？”

“是，王阿玛！”儿子们同声回答，震得窗纸沙沙响。

“二弟！二弟！……”女人的声音从殿外长长的廊子那边一路响过来，呜呜咽咽的。一个穿着素色蓝缎袍、梳着两把头的贵妇，扶着两个丫头，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阶前。济度皱皱眉头，站起身，大步跨出殿门。儿子们早闪开路，又一齐跟在济度身后出门迎接。他们都认得，那是济度的表姐佟夫人。

佟夫人的母亲是郑亲王的表妹，佟夫人与济度的亲缘关系隔得相当远。如果她只是一位汉军都统夫人，两家不会有多少来往。然而佟夫人的女儿是景仁宫康妃、皇三子的生母，这就大不一样了。

佟夫人还是那样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点控制不住自己，进门就拍着巴掌哭喊道：“二弟呀，你可快想法子救救你那外甥女儿吧！”说着，拿手绢捂着嘴，放声大哭。

济度父子摸不着头脑。小辈们赶忙上前向表姑妈请安，佟夫人也只挥挥手，还是哭。济度道：“表姐这是怎么啦？哪个外甥女儿？得重病了吗？”

“哎呀呀，你怎么全不知道？我的凤女儿啊！”

“什么？康妃娘娘？”济度大吃一惊，可是一见儿子们惊讶困惑的表情，他立刻一耸浓眉，对儿子们严厉地说，“退下！”儿子们听话地鱼贯而出。

“福晋呢？”济度拧着眉头问内官。

“安王福晋领着格格来玩，福晋陪她们在园中赏花。”

“安王福晋让几位侧福晋陪着，叫福晋立即到水阁！”

四周临池，只有一座曲桥通向花园的水阁，幽静又清凉，是商议机密大事的好地方。济度屏退侍从，佟夫人便向济度夫妇讲起前天晚上景仁宫发生的事情。

安静下来的皇帝，发布了新的谕旨，天黑以后，竟来到景仁宫。自董鄂妃进宫以后，皇上就不曾来过这里，这实在是主位们盼都盼不到的荣宠。康妃心头的多年积怨，这天不知怎么全都涌上心头，态度十分冷淡。皇上倒是想方设法跟她搭话，她的回答一句句都满含妒意，表面恭恭敬敬，骨子里没有一点好气。

皇上说：“皇三子在太后宫里养得很好，聪明活泼，能诵四书，会背唐诗，书法也很有长进。”

康妃答：“多谢太后、皇上养育三阿哥之恩，但愿他骑射过人，日后长成，威震天下。”

皇上又说：“金陵局势甚是危急，朕想拜大将军南下征讨，担心的是朝中诸王未必能够胜任。”

康妃又答：“当年简王讨伐郑成功，大获全胜的。”

皇上点点头，说：“大获全胜？那何至于又有今天？”他又笑笑，眼睛却没有笑，说：“你在为你的表舅请封吗？”

康妃不敢就此事再说下去，便换了温和的口气说：“多年来，皇上对江南百般爱惜，如今郑成功一到，连皇上简派的汉官都倒戈了，足见南蛮子最无情义……”

不知是觉得康妃弦外有音，还是讨厌她有意揭短，福临的脸色一沉，故意戗着她说：“江南州府倒戈，大半由于年来政事弊端太多，南人尚未口服心服。朕为天下万民之主，无论满、汉，自应一体爱护！”

康妃一向说话不多，这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跪下进谏道：“近年来皇上习汉俗、亲汉人，把祖宗旧制日渐丢弃，宗室满臣反被疏远，长此以往，妾妃恐人心尽变，我大清社稷江山……”

福临一口接过去，表情虽然很冷漠，眼睛已经冒火了：“这些话谁教你说的？是你表舅吧？”

“不！谁也没有教我！”康妃突然慷慨激昂地提高了声音，“皇上，你再不能做负天背祖的事了！不然天理不容、人心丧尽，一旦有事，就是想要跑回辽东，也是办不到的了！”

仿佛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脸，福临连眼睛都红了，他登时大怒，一脚踢倒了扯着他衣襟的康妃，气咻咻地吼道：“放肆！胆敢倚势要挟！”一个急转身，他冲出了景仁宫。

皇上跑到坤宁宫，立召侍卫封刀来斩康妃，要不是皇贵妃极力救护，康妃早就没命了。如今她待罪景仁宫，不日就要受到处置。以皇上那样的心性，她胆敢揭皇上的短处，即便有皇太后、皇后和皇贵妃求情，也未必就能留得住性命。

“二弟呀，快想想办法吧！”佟夫人说完，掩面痛哭。

在佟夫人叙述过程中，济度不止一次地捏拳、捶腿、喘粗气、耸眉，表示不满、愤怒等等强烈感情。佟夫人说完了，他却变得异常冷静、沉稳，半天不说话，非常专注、非常入神地在想什么事情，面容十分严峻，毛茸茸的浓眉之下，一双暴突的虎目仿佛闪着电光，透露出某种可怕的东西。两位夫人看了他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慌忙闪开目光，谁也不敢开口了。

是的，济度心头此刻正有一种极度紧迫的感觉，危险已迫在眉睫！皇上的那些话不都是深深的猜忌？猜忌的后面还不隐藏着杀机？否则，他怎么会毫不犹豫地封刀斩康妃？这个喜怒无常的孺子，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死，不甘心。更不能甘心的，是大清江山的命运。济度一死，满洲八旗就失去了中流砥柱，这个糊涂的皇帝会把天下拱手送给南蛮子！不行！绝对不行！济度不能眼看这个不肖子弟败坏门庭！不能让明代宰相子孙的命运降落在满洲八旗子弟的身上。

济度一横心，面颊的筋肉搐动着，似有一团烈火要从虎目中喷出，盯住面前两位夫人，从牙缝里轻轻地挤出了三个字：

“废掉他！”

这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却像一声霹雳，把两位夫人震得呆住了。她们面无人色，索索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济度。

济度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壮烈的气概，重复一遍：“废掉他！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样，我济度才能无愧于先父，无愧于祖宗英灵！”

简王福晋离开后，年岁与安王福晋相仿的三位简王侧福晋，谈笑更少了拘束。临水荷亭上，鲜果、雪藕、水瓜堆得到处都是，阵阵清风吹过水面，掠过荷田，拂动岸边垂柳，把荷花莲叶那特异的芳香阵阵送到这些贵妇人身旁，实在是惬意得很。

小冰月成了众人的爱宠，从这个福晋膝上转到那个福晋怀里。她一双大眼睛表情丰富，一张小嘴灵巧非凡，三岁多的孩子，已经什么话都会说了。

“姐姐，”抱着冰月的侧福晋向安王福晋笑道，“你的这位小格格，哦，不对，如今是位小公主了，日后要出落成个绝色美人儿啊！”

冰月小脸儿一扬，清脆的声音像黄莺儿啼叫：“就是。我皇额娘也这么说，说我将来比她还要美呢！”冰月说的皇额娘，就是抚养她的董鄂妃。她一天到晚把皇额娘挂在嘴上，比说起自己母亲还要自然、经常。安王福晋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嘴上什么话也不敢讲。

“你皇阿玛也这么夸你吗？”一位侧福晋好奇地问。

小冰月的头垂下来了，丧气地嘟哝着说：“皇阿玛说我比不上皇额娘，他说皇额娘是天下最美的美人……”

贵妇们互相望望，有点诧异。因为她们都知道董鄂妃待罪宫中，还为此着实高兴了一阵子。冰月也因此才被接回安王府“探亲”。简王的两个格格还不会说话、走路，未被恩准接回。抱着冰月的侧福晋弯腰望着冰月天真的脸儿，用逗弄的口吻掩饰着好奇：“真的吗？”

小冰月不高兴了：“谁骗你！那天先是皇额娘抱着我对皇阿玛说话，皇额娘笑了，皇阿玛就一下子把我和皇额娘一块儿搂在他怀里，坐在他腿上，嗯，他把我们搂得很紧很紧的，我都快喘不过气儿啦！就是那会儿他说的。”

福晋们涨红了脸，想笑，不好意思笑；想说，又不敢说。因为小冰月口里的皇阿玛，就是当今皇上啊！安王福晋觉得这实在不成体统，连忙制止：“冰月，你乱说什么！”

小冰月可爱的小脑袋一歪，不服气地说：“我没乱说！皇阿玛还讲，我要是不用功念书，将来连皇额娘的一个手指头尖都比不上！”

安王福晋又气又好笑，说：“罢，罢，我的小祖宗，别在这儿嚼舌头了！阿丑，领她到园子里找格格们玩去！”

小冰月仿佛巴不得这一声，立刻伸出双手，扑到那个不声不响的阿丑怀里，娇爱地把小脸倚在阿丑肩头，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儿，笑嘻嘻地去了。

亭子里少了个孩子，冷清片刻。

“姐姐，这阿丑跟小公主就是有点缘分哩！”说话的侧福晋是原来阿丑的主人，话音里不无买好的意思。

安王福晋忙说：“正是哩，还要多谢府上慷慨相赠。冰月就是要她，怪得很。这回进宫去接冰月回府，换了好几个人，冰月都不肯回来，又哭又闹的。阿丑去了，冰月才笑了，乖乖地回来了。”她没有好意思说出口，连她亲自进宫去接，女儿也不要她。

“那样的话，可不能让阿丑送冰月回宫。”

另一位侧福晋莫测高深地露齿一笑：“送冰月回宫？怕不是一两个月内的事吧？”

第三位侧福晋比较谨慎，连忙扯开话题：“姐姐，我看阿丑该换换名字，她越来越不丑了。还是不说话吗？”

安王福晋很高兴话题的改变，笑道：“还那样，人家总当她是个哑巴。可是跟冰月在一块，有人听见她小声嘟哝呢！……”

真的，在花园深处，在青桐那浓密的树阴下，几个鼓形青花瓷墩围着一张精巧的石桌。阿丑——梦姑抱着小冰月，像安王福晋说的那样，正在小声嘟哝。

梦姑成为奴婢已经一年半了。她冰雪般冷，死水般静，常常使她那些粗鲁的主人也感到惊奇。但是去年五月，梦姑初见小冰月，古井死水竟卷起波澜，天然的母性使她浑身燃烧了一般，她发狂似的疼爱这个玉琢金裹的王府小格格。只过了半个月，孩子进了宫，这像割去了她的心肝，她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她依然又成了冰雪人儿。

这次接回冰月，冰月还是那么依恋她、爱她，她也从孩子的依恋中感受到极大的快乐。只是她比上次清醒，知道这快乐转瞬即逝，只会留下更深更长的苦痛，不如自己心里放淡些，不要再那么神魂颠倒，寝食俱废了。

还有一个原因，分散了她对冰月的注意和感情。

那天，她抱了冰月从承乾宫出来，在二门口和三个宫女打了个照面。一眼就能看明白，中间一个是被两边的人看管监视的。被监视的宫女很年轻，面貌和行动显得一团天真，她抬起悲伤的眼睛，对站在门边让路的梦姑视而不见地扫了一眼，梦姑顿觉心口“扑通”一跳，差点儿喊出声来。老天，这不是容姑小妹吗？她怎么会到这里来了？这时，搂着她脖子，倚在她肩头的小冰月欢快地叫了一声：“容妞儿！”

中间那个宫女回头看看，对冰月心不在焉地勉强一笑，走了。梦姑的心怦怦乱跳，真想追上去看个究竟。但她不敢。这是禁地。一点差错就会丢掉脑袋。认错了怎么办？她被看管着，定是犯了事，能跟她说话吗？退一万步说，她果真是容姑小妹，那肯定是假冒进宫，她不敢、也不该去认她。透露出她们家的底细，等于给容姑带来杀身大祸。想到这些，梦姑的腿都哆嗦了，她把孩子抱得更紧，把脸紧紧贴在孩子娇柔的身体上，努力使自己平息下来。

可怜的梦姑，抱着自己的亲骨肉，却一心以为是主子家尊贵的格格；迎面遇上多年共患难的亲妹妹，却多看一眼也不敢……

然而，这次无意的碰面，却消溶了她那颗冻住的心的一个小角落，毕竟唤起了她对亲人的挂念，对手足之情的留恋，对少年时的美好回忆，一缕温暖的活气，在她胸膛中慢慢地，连她自己也不能觉察地升起来了……

此时，她大约是第十遍地向冰月咕哝了：“格格，那个容妞儿到底是谁呢？什么时候进宫的？”

“嬷嬷，”冰月舒舒服服地坐在她怀里，还伸着一只小手轻轻捻着嬷嬷柔软的耳垂，“我都跟你说了好多好多回了，她是我皇额娘的近身丫头，进宫一年了。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那几天她给关在屋子里了，我要了她好多回，皇额娘都不理我……嬷嬷，别说她啦，给我讲故事吧！……”

梦姑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便亲了亲小格格喷香的脸蛋，定定心，开始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放牛娃，爹娘都死啦，大家叫他牛郎……”柔和恬静的声音，像潺潺溪水，叙述着在千百万人民间流传了千百年的古老传说……

故事讲完了，冰月哪肯罢休，要嬷嬷再讲。小手触到梦姑的脸，冰月惊讶了：“嬷嬷，你哭啦？不要紧，我回宫去就叫皇阿玛发兵，到银河架一座很大很大的桥，让他们天天见面，好不好？”

梦姑也没料到自己会落泪。见到容姑，打开了她一扇心扉，旧日的感情复萌了，许多极其遥远的往事又涌上心头。牛郎织女总还有一年一会，而她那青梅竹马的情谊却被埋葬掉，永远也见不着他了！……

“冰月！冰月！”简王格格和安王格格手拉手地跑来了。梦姑连忙闭嘴、擦泪、起立。两个小姑娘上来就抢着抱冰月，可是冰月觉着嬷嬷的怀抱最舒适，哪里肯让她们窝窝囊囊地抱自己？她把头藏进嬷嬷怀里，尖声叫着抗议。

简王格格眼珠一转，神秘地说：“冰月，跟我去瞧戏，咚不隆咚锵！好不好？”

冰月开心了：“瞧戏呀？我去！我要去！”她回手钩住梦姑的脖子，“嬷嬷也去。”

简王格格瞥了梦姑一眼：“去就去吧，回头不许说出去！我们要是挨骂了，阿丑就该挨鞭子！”

安王格格很高兴有了新奇事可做，连忙说：“她不敢说的。她又不会说话！”

两个小姑娘在前面一蹦一跳，梦姑抱着冰月随后，走向花园深处。转过葱绿的小山坡，悠扬的横笛声从绿阴一隅远远飞来。她们走得更快了。

“哎呀，额娘！”简王格格小声惊叫，往旁边一闪身，把另外三人一起拽到路边太湖石后，那里有一架蔷薇，正是枝密叶茂的时候。简王格格示意大家别作声，一个个小心地藏在蔷薇架外，惴惴不安：也许简王福晋看到她们了？

没有。她什么也没注意。她竟然连个丫头都没带，一个人慢慢往这边走。她走近了，简王格格吃惊地张了张嘴，几乎不相信这就是她天天见面的嫡母，脸色这么难看，神情这么惊慌不安，不住地眨眼，喘长气，看上去比平日老了十多岁，大约是腿脚发软，她扶住路边的太湖石，走不动了。

安王格格忍不住，想走出去扶她，被简王格格一伸手拦住了，嫡母就是嫡母，不是亲妈。

简王福晋站了片刻，竟往蔷薇架走过来了。吓得架外几个人大气也不敢出，小冰月觉得很有趣，跟姐姐和嬷嬷一样不出声，只透过密密的蔷薇叶小心地观察那位失色的贵妇人。

福晋是冲着架下石凳来的。她颓然坐下，像散了骨头架子似的呻吟着，不住叹气：“天哪！天哪！”凄楚的声调吓得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福晋又双手合掌胸前，低头闭眼，默默祈祷，嘴里不住地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保佑成功，万事如意，免受杀身大祸！……”她定了定神，摇摇头，向四面张望一番，重新收拾起散掉的架子，挺直了腰板，摆出亲王福晋应有的端庄和尊贵的仪态，走了。

小姑娘的诧异只是一会儿工夫，一转身就把这些忘了，王府戏班的锣鼓笙笛有更大的吸引力。简王格格可以卖弄的东西多着呢，她神采飞扬地向女伴介绍：“我们府的班子演武戏是头份儿，《西游记》哪家也演不过我们！演孙猴子的那小内监一口气能翻七七四十九个跟头。就是文戏不济。后来我阿玛说了，武戏、文戏都得拔尖儿！管家没法子，才打外面请了个唱小旦、小生的教习。那人呀，哎唷唷，真漂亮，就跟年画儿上的人儿一个样儿！……”

“真的？”安王格格也兴冲冲的。这个岁数的女孩子，通常是拿演戏的人和他们所演的角色合在一起崇拜的。

她们终于走进花园西墙边的小院，在离戏台相当远的廊下站住了。多遗憾，台上演习刚完，小内监们正在脱戏衣，伴奏的人也在收拾锣鼓家什。两位格格忍不住，走近舞台，指指点点。她们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在惟一不是内监的那位请来的教习身上。在一色太监中，他真如鹤立鸡群，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俊朗飘逸，风流潇洒，是男人心目中的崔莺莺、杜丽娘、王美娘、卓文君，又是女人梦里的张君瑞、柳梦梅、秦钟、司马相如……

台上的人们立刻发现了两位花枝招展的小主子，管班大太监忙不迭地跑过来请安，谄媚地笑着，认真地报告排练情况，其他人也都垂手躬腰，满脸赔笑。那位教习扬了扬眉梢，向身边的小徒弟悄声问道：“那是谁？”

“府上的三格格和安王府的三格格，神仙也似的！”

“不。我问的是远处廊下领孩子的那个女人。”

梦姑刚把冰月放在地上，给她细心整理弄皱了的小绸衫，还没来得及向戏台看一眼呢。

“哦，她呀，她叫阿丑，原来是侧福晋屋里的丫头，送给安王福晋了，是安王小格格的嬷嬷。丑八怪，像只猴子！”

教习笑着摇摇头，仿佛在嘲讽自己心里的什么怪念头，掸掸长衫，扭身转往台后。这时，梦姑抬头看了一眼，天哪！她一手捂住嘴，刹那间脸上的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像一个单薄的、纸糊的人，在风中瑟瑟发抖，黑得像无底深渊的眼睛，射出两道疯狂的光芒，投向那教习的背影。当他的身影从戏台上消失的那一瞬，梦姑浑身绷得紧紧的弦一下子断了，如同挨了重重一击，她瘫坐在廊下栏杆上，一动也不能动了。这是他！这是他呀！

“同春哥！——”梦姑呜咽着，轻轻地动了动嘴唇，泪如雨下。谁能计算出梦姑苦难的心里积存了多少泪水？如果她能任情一哭，那么，何止如泉如流，何止三天三夜！……

“嬷嬷，你怎么啦？”小鸟儿般清脆婉转的声音，唤回了她。不，她连任情一哭的权利也没有。她能去找同春，哪怕去打听一声吗？不能。她是王府奴婢，她还是另一重意义上的奴婢——她没有脸面去见被她背弃了的同春哥……

当晚，安亲王回寝殿时，安亲王福晋已经做客回来，正逗着小冰月玩，三格格也在一旁陪着。冰月一见阿玛便扑了过去。岳乐抚摸着冰月柔滑鬈曲的头发，拿出一副黄澄澄的金项圈，给她戴好，随后叫人把她领走。阿丑低头进来，把欢天喜地的冰月抱了出去。

“嗯，冰月明天回宫。”岳乐脸上毫无表情。

“啊？这么快？”

“回府十二天，已经是皇上的特恩了。”

“唉！”福晋立刻就显得那么愁眉不展了，“不能再留几天？”

“再多十天还是要走。何必呢。”

“那还不如不回来！……这么说，皇贵妃她……”

“皇贵妃自请处分，皇上一概都免了。这就好啦！”岳乐轻松地嘘了口气。偏偏金陵被围的时候，皇贵妃待罪，闹得这么一塌糊涂，实在有损皇上威严。“做客做得不好吗？”

“也就罢了。”福晋口气很淡。

岳乐当然听出了她的不满，道：“两家过去交往太疏，难免有不周之处，不足为怪。”

“我……”福晋看看丈夫，脸红了，不大情愿地说，“我虽年轻些，又是续弦，可好歹总是亲王福晋，他们府里，老是三位侧福晋陪着我。”

“福晋没有陪你？”

“初时倒也出面相陪，倒也客气。后来不知简王召她去做什么，一个时辰不露面，再入席的时候，就那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笑得都勉强，就像巴不得我早点走开才好，哼！”

“不要多心嘛，也许人家府里出了什么事。”岳乐笑了笑。

“可不吗！鬼鬼祟祟的，净哄人！我看她心神不定，就照直问了句：是不是另有客人？有事就请便。她倒慌了，说知道我爱静，今天只请我过府，没有其他亲友。可是我们出府那会儿，明明看到常阿岱和齐克新的亲随在门口等候，还迎面遇上尼思哈的车仗呢！”

“哦？”岳乐心里一动，眉毛也随着一扬。常阿岱就不用说了。敬谨亲王尼思哈也是反对撤议政的骁将。端重亲王齐克新虽是自己的亲侄，并不和自己同心，倒是简王府的常客。而且亲戚往来，何必讳言呢？他自言自语地说：“他府中会有什么事呢？……”

三格格插嘴道：“准有事！准有事！要不大福晋干吗喊天叫地呢？”她说起花园见到的情况，只是记不清大福晋到底怎么说的。

岳乐心里有点紧张，略一思索，问：“还有谁听到了？”

“嗯，简王三格格……对了，阿丑抱着冰月也在。”

“叫阿丑来！”

阿丑跪在王爷和福晋面前，纤小文弱，倒不像一般奴仆在王爷脚下那么胆战心惊。她仍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今天的奇遇，叫她伤心透了，她也想透了。此时，她正是任凭生死，一无所求，因而格外漠然。

福晋拿刚才的事情问她。她略一思索，淡然道：“大福晋说：‘佛祖保佑，保佑成功，万事如意，免受杀身大祸！’”

“对啦，对啦！她就是这么说的！”三格格拍手证实。

“去吧！”岳乐看了阿丑一眼。阿丑起身退下。

这是什么意思？济度要做什么？岳乐紧皱眉头，感到一股寒意向他袭来。“免受杀身大祸”？身为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什么杀身大祸？除非谋逆，像多尔衮那样……难道济度他，会有谋逆之心？！……岳乐惊出了一头冷汗。

“王爷，我想起来了，佟夫人也到他们府里去了！”

“哪个佟夫人？”岳乐一时懵了。

“咳，康妃的生母，简亲王的表姐嘛。她们也瞒着，是下人嘴里漏出来的。好像大福晋离席，就是去接她的。”

岳乐几乎一夜未眠，他竭力想弄清内幕。仅只这些蛛丝马迹，他已经感到一个危险的阴谋正在策划中。但是，光凭猜测无济于事。他焦灼地翻来覆去，仍然想不出个头绪。最后他决定明天去请教范文程和汤若望，这样才定了心。蒙蒙眬眬即将入睡之际，不知怎么，脑中竟闪过阿丑跪在那里的身姿：淡淡的、冷冷的，站起来时平稳从容，黑眉下是垂着的长长的眼睛，由密密的黑睫毛画出两道明显的小圆弧。她并不丑嘛，为什么起个阿丑的名字？真见鬼！

四

金风玉露，又是秋天时节。刚入八月，就飞来了江南的捷报：金陵围解，郑成功大败，率残部逃出长江口；皖南的张煌言也因此兵败遁走，三十余府州县次第收复。于是朝野欢腾，从大内到王府，从部院衙门到各官私宅，处处悬灯结彩，贺宴喜席摆个不了，感天恩、谢皇恩、酬祖恩，热闹了好几天。喜气也传染了京师平民，街市上一派过节景象，许多地方燃放炮仗，人人见面拱手道喜，彼此说一声“恭喜恭喜，天下太平！”二十多年兵荒马乱、人命如草的局面终于结束了，原先大明的所有版图都已归了大清，人们终于盼来了安定。

各种神神怪怪的无稽之谈，又在人们中间传开了：什么关老爷显灵，阵上助了大清；什么郑成功营内出了怪物，不战自乱，只得仓皇逃走，等等。仿佛郑成功之败确属天意，不然，十数万大军围困只有三千守军的孤城，怎么会落个大败呢？大家都知道，安南将军达素的援军还没有赶到呢！

实际情况是，围困金陵后，郑成功骄兵轻敌，满足于附近州郡的望风归附，认为金陵孤城指日可下，不需费力。困守金陵的江南总督郎廷佐无力抵抗，以谈判投降条件为借口，实行缓兵之计。郑成功竟然上了当，一心等待受降。他手下将士也就屯兵坚城之下，日夜遨游江上，张乐歌舞，捕鱼饮酒。清将苏松总兵梁化凤登高瞭敌，竟然见到围城大军军仪不整、毫无戒备，许多军士在后湖游水嬉戏。他当机立断，即刻率兵突然出城袭击，破营垒拔大纛毁营寨，炮火连发，矢石雨下。郑军毫无防备，仓皇应战，主要将领甘辉阵亡，于是全军大乱，纷纷溃退，终于立脚不住，迅速退出长江，返回厦门，从此元气大伤。北路败退，南路的张煌言孤立无援，很快也就跟着败亡了。

好像老天爷特别爱顾大清，给它特殊的气运，救无可救的危局，也会突然发生令人不能相信的变化，变得有利和顺畅。实际上，所谓的气运，包含着合理事物获胜的必然性。金陵事变的始末，撇开当事人的智能、意志、决策的正误等等表面因素，从根本上讲，反映了人心的一项重大变化：经过二十多年痛苦的战乱，经过清朝入关十六年策略比较明智的统治，人们盼望天下太平、安居乐业的强烈愿望，已经超过了抗清的民族意识。

收复云贵，驱逐郑成功，完成天下一统大业，这在许多读书人心里引起了强烈反响。他们总结成四个字：天命所归。熊赐履就是其中之一，他决定要出仕，要有所作为了。

几天前，熊赐履就向管家说了辞馆的意思。管家不敢做主，主人近日又很忙，只得请他勉留几日，待主人抽空来馆再作商议。由于近两年主家的优厚待遇，熊赐履不能说走就走，只好耐心等待。

下午，两个学生来了。行礼归座后，那眉清目秀的弟弟阿金立刻问道：“先生，你要走吗？”

熊赐履道：“谁告诉你的？”

“管家昨天说的。先生别走，让阿玛再给先生加钱。”哥哥阿玉比弟弟阿金大不到一岁，两人长得很相像，都是高鼻梁、细长眼、黑眉毛。但憨厚的哥哥，远不如弟弟灵秀，说出的话也实实在在。

“真的，先生别走。我们小五弟也长大了，不久也要来读书的。”阿金说得很认真，黑晶晶的眼睛又明又亮。

熊赐履心中感慨，在小孩子面前无所遮拦地说：“想我熊赐履，说不上满腹经纶，也称得起博古通今，纵然不能安邦定国，总该治理民间，列班朝廊。岂能舌耕一世，就此沉沦？总要一登仕途，博它个封妻荫子。”

哥哥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难。告诉阿玛，给先生官做，不就好了吗？”阿金忙向哥哥使眼色扮鬼脸，哥哥吐吐舌头，缩缩脖子。可惜两人的怪相熊赐履都没看到，他正自摇头而笑：“孺子之言，何其狂妄！朝廷是你家开的店铺？官位也像货物一般可以送人的吗？……”

“先生，”阿玉连忙报告说，“昨天你出去那半个时辰，有位先生来找你。管家没有让他进书房，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哦？来人叫什么名字？”

“嗯……不记得了。”两个学生知错地低了头。

熊赐履有些生气。他到此就馆，千好万好，只有一件不好，就是不自由。初时根本不许他出门，他以辞馆相要挟才准他一月一天假，可以外出，但不许透露此间消息；可以访友，但不许朋友来访，弄得他聚友倾谈的兴致失了一大半，自己也不愿出门了。十天前一次外出，正值江南捷报传来、京师欢腾之际。他见到了许多老朋友，听说皇上要为天下统一特开恩科，朋友们都雄心勃勃地打算蟾宫折桂，也劝他一同赴考，作太平盛世的贤臣。他着实动了心。由于决定要辞馆，也就不顾主家的禁令，把住处告诉了几位朋友。那么，来访的是谁呢？是不是他们已经为他报名应试，特地来通知他呢？

“岂有此理！连来人姓名都记不住！”

先生向来难得说句重话，小哥儿俩自觉有过，难为情地低头听训。阿金抬头，乖巧地说：“请先生不要生气，那位先生进院，我们从窗口偷偷看到了的。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他拿出一张淡黄色宣纸，伸出小手提笔濡墨，一面在纸上轻轻地描，一面嘴里不住地讲：“他没戴帽子，头发黑黑的，额头宽宽的……眉毛也黑，是这样的……眼睛又圆又长，鼻子是这样的……没有留胡须，嘴巴宽宽的，嘴角这儿有一颗痣……穿着长衫，腰里系了丝绦……”一个人物像出现在纸上。虽然线条并不均匀流畅，人体的大小比例也不尽妥当，但五官的位置、特点，尤其嘴角那颗痣，竟使此人状貌栩栩然。熊赐履一看，笑了起来，说：“这不是昆山徐元文吗？”

哥哥拍手道：“对了！对了！他是说他叫徐元文的。”

熊赐履喜爱地望着年幼的学生。这个六岁的孩子阿金很是聪明可爱，天赋极高，记忆力很强，熊赐履还没见过比他更出色的学生。他很爱看书，几乎能过目成诵，并且记得很牢。主人要求熊赐履因材施教，这样，兄弟俩的进度就大不相同。哥哥还在念《论语》，弟弟不仅读完了四书，五经也只剩下《易经》这部变化多端、难学难讲的一经了。阿金的奇慧，曾使熊赐履起过这样的念头：我本人也许以“饱学秀才”终此身，但将以这个神童之师而扬名天下。阿金前途不可限量。只要有大海，金龙就能翱翔飞腾；只要时势来到，这孩子会做出一番大事业的！就连夺去许多小儿生命的可怕的天花，也不能奈何他，只给他脸上、手心上留下了十几颗白麻子。

麻子集中在鼻梁两侧，眉心处有三颗重叠在一起的麻子疤痕，像一朵三瓣花，由于位置适中，反给这张清秀的小脸平添了三分俏皮。

“好了，我回头再去找徐元文吧！”熊赐履一拂袖，表示要了却这段公案，“你们各自把昨天讲的书背一遍、讲一遍。”

阿金流利地背了一段《易经》，清晰地讲罢后，熊赐履要他看下一篇，等考完哥哥再给他讲解。阿金坐下，翻弄一会书页，便埋头读去，不出一声。这边阿玉背书颇费功夫。《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一节，只有“子路率而对曰”那段话能够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讲得也差不多，其余都背得结结巴巴，自然也讲不明白。

按照设馆时的约定，不许先生责打责骂学生，熊赐履只得重新给这个学生讲了一遍。讲解时，他不时用双目余光注意着另一桌上的阿金。阿金一动也不动，一直在专心看书，但翻页未免太快，两只胳膊又何必都支在书桌上呢？

讲完孔子四位弟子的个人志愿，熊赐履不由得责备了学生两句：“你们兄弟一同开蒙，都从千字文读起，你怎么就不如你弟弟？还是不用功啊！你看阿金，学得又快，记得又牢，就连临帖也比你用心，看着蛮像样子。好好用功，得像个哥哥才行！”

阿玉嘟着嘴巴，坐下了。

熊赐履喝了几口浓茶，转身说：“阿金听讲书。阿金！”

阿金吓了一跳，“啪”的一声合上书，黑黑的眼睛望着老师，神色有些惊慌。熊赐履不动声色，问：“下一段看完了？”

“是。看完了。”

“能看懂吗？”

“能看懂。”

“哦？你讲一讲看。”

阿金立刻把先生指定的那一段背了一遍，并流畅地讲解了大意。熊赐履惊异地皱皱眉头：“你怎么自己会讲解了？”

阿金笑嘻嘻地说：“先生，我昨天晚上看了《十三经注疏》，书里讲得真清楚，叫我茅……茅塞顿开！”他得意地用了这句成语，晃了晃脑袋。

“哪里来的书呢？”熊赐履不相信这样的豪富之家竟会有《十三经注疏》。

“他偷的！”阿玉在那边揭发说，“嬷嬷说他没日没夜地看书伤神，把书收了起来，他又给偷出来了！”

阿金赶快瞪了哥哥一眼。

“那么，你刚才是在看《易经》后面的内容了？”熊赐履说着，走近阿金的桌子，伸手去拿那本厚厚的《易经》。阿金慌了，连声喊：“先生，不是，不是……”熊赐履看了他一眼，书已经拿在手中了，略略一翻，原来是两本。盖在上面的一本确是《易经》，藏在下面的一本，竟是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那么，刚才使他入神的，当然不是《易经》了。

熊赐履拿起《资治通鉴》问：“你看得懂？”

阿金赶忙点头，回答：“是。”

熊赐履一看封面：二百零五卷，又问：“从头看的？看了多久了？”

见先生没有发怒，阿金照实回答：“是夏天吃冰核儿时候开始从头看起的。”说着，他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边的阿玉早就在盯着，这时就抢先来了句嘲笑话儿：

“猴悲摸索头。”

比较起来，阿金没有阿玉壮实，是个精瘦机灵的孩子。但凡两人斗嘴生气，阿玉总是骂阿金是猴精。阿金瞟了哥哥一眼，立刻昂着头站起来，向旁边跨了两步，说：

“虎怒纵横步！”

熊赐履忍住笑，指着窗外的假山说：“怪石巉岩虎豹形。”

阿金抬头看一眼檐上的郁郁青松：“乔松夭矫龙蛇势。”

熊赐履立刻又出一句：“蕈生钉钉地。”

阿金不假思索，应声而答：“笋出钻钻天。”

熊赐履大喜，说：“好，好！我熊赐履竟然教着了一位神童，定要与你叔父说明，不可辜负天地生你一片心意！不过，《通鉴》不妨晚看几日，先读一读王荆公的《伤仲永》吧！”他拿出为师的尊严，认真嘱咐着。

他实在很高兴。当晚主人来到的时候，他竟把辞馆的事放在后面，先向罗公把阿金的奇慧着实夸奖了一番，并要求主人为阿金更请名师，断言“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也”。

罗公不住微笑点头，并不插话，等到熊赐履称赞完了，他才笑道：“更请名师，焉能高过先生？先生所言不差，阿金确非凡品，但玉不琢不成器，无名师难出高徒。先生何必要辞馆呢？”

“实不相瞒，我辞馆是为了赴科举。”

罗公略感惊讶：“我记得先生向来并不热衷啊！”

“不错。但目下情势已大不相同。云贵收复，郑成功败亡，天下一统，足见大清天命所归。丁酉顺天、江南两案，朝廷执法如山，求贤之意颇诚。我辈读书人，自当顺应天意。”

主人的眼睛里倏忽闪出两道喜悦的光亮，欢快之情抑制不住，喷泉般溢了出来。他哈哈大笑，笑得熊赐履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一席话，不值得主人那般欢喜。

主人把熊赐履的请求搁在一边，先问了个全不相干的问题：“先生大才，罗某早就敬仰，正想向先生请教。先生以为，大清朝廷制胜之道究竟何在？”

熊赐履想了想，说：“征云贵，复金陵，沙场血战，其间一刀一枪、一阵一战，赐履不知其详。然而人心向背实在最关紧要。大乱之后，人心思定。朝廷顺应人心，免去前明苛政，革除国初圈地、逃人法等弊端，又能严惩贪官，与民休息，以此人心信服，自然四方宁帖，国家安定。国家安定则耕织皆兴，太平兴盛指日可待。赐履以为，这便是朝廷的取胜之道。”

主人喜笑颜开，拱手连连道：“极是极是，承教承教！以先生大才，何患不能腾达！再教吾侄二年如何？”

“乞见谅。天下初定，百废待举，赐履实不能再等了。”

主人凝视着他，露出几分感动的神色，说：“先生志大才高，令人钦佩。那么，只留一年如何？”

熊赐履心里着急，仍旧保持着他一向稳静的姿态：“感谢主人厚意。赐履将应本年恩科，已托朋友代为办理了。”

“托朋友？”罗公显然吃了一惊，“你朋友到此处来过？”

熊赐履多少有些难为情，因为当初主人再三嘱咐，不许外人到宅上来，他说：“因赐履决意辞馆，请朋友代为安排。昨日一个朋友来访，正巧我又不在……”

主人沉吟片刻，显然是这件事让他下了决心，笑道：“舍侄承蒙先生教诲，既然他们已能自学，也就不敢强留了……”

熊赐履很高兴，如释重负，立刻就要拜辞。

“且慢。”主人笑着一摆手，“先生稍待数日，鄙人还备有谢仪，为先生一壮行色呢！”

岳乐从王府后面那所隐蔽严密的小院落走回来时，天色已晚。两名护卫提着灯一前一后地为他照路。他很愉快。熊赐履的话虽然只是几句，却向他透露了一般平民的心绪和愿望。大清必能稳固！皇上所作所为虽然为亲贵不满，却很得民心！岳乐不求显达，尤其不愿意在王公贵族间出风头、争地位，他是那种实打实地关心国家命运的明智派。

岳乐走上一道月门的石阶，浓郁的花香迎面袭来。玉簪和夜来香的甜香中，可以分辨出馥郁的茉莉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啊，多宁谧、多美好！一抬头，意外地看到蓝海一般广袤深沉的天空上，半个月亮闪着淡金色的光芒。月光洒在树木、假山、藤架、亭台和水面，如同涂上一层水银，变得神秘而美妙。这来过无数次的花园，他简直认不出来了。他吩咐随从灭灯，自己先进了月门，走得很慢、很轻，在尽力地享受着宁静美好的月夜：桥下溪水泠泠地低吟，水面跳动着碎银似的月光，草丛中蟋蟀“”高唱，淡绿色的流萤好似飞动的小星。踏着树影、花影，岳乐心头飘过一丝淡淡的忧郁，感到一些儿沉醉。

另一种香味冲进鼻子里。这是线香。谁在花园里烧香？在关外，满洲人没有焚香拜祷的风俗，祭月拜兔儿神是八月十五的事，还不到时令。岳乐顺着线香寻找来源。转过湖石、绕过花坛，紫藤架边有几株芭蕉。哦，是她！岳乐一眼就认出，这是福晋要来的那个侍女——阿丑。

阿丑对着月亮拜了三拜，跪下，叩头，把又一束香插在地上撮起的土堆里。她双手合十，虔诚地举在胸前，仰望明月，嘴唇微动，轻轻祝告。柔和的月光慷慨地洒向她，她脸庞如象牙雕就般细腻匀净，眉尖微微蹙起的细眉黑得发亮，那双满含泪水的大眼睛竟那么美、那么逗人爱怜，岳乐一时竟看呆了。

阿丑慢慢闭上了眼，双手无力地放下，身体也随着一阵松弛跪坐下去。她的头渐渐垂向胸前，月光便描出了她极其柔美的颈部线条。两颗又大又沉重的泪滴，在浓密的睫毛下汇聚，像水银珠似的，沿着面颊流下来，流向腮，流向下颏，滴到胸前。一颗滴下去，又一颗流下来，流下来……整个人形如一座玉雕，纹丝不动，只有泪水在流……一个孤独、凄婉的少女，柔弱无力、纯洁无邪、痛苦无告……

许多年以前，岳乐是个强健、顽皮、野蛮的男孩子，最爱马上驰骋、原上射猎，喜欢听野兽中箭时的嘶叫，喜欢看血淋淋的杀生壮景。一次在密林间射鹿，他竟一口气射杀了十六头！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在林间草地上打起莽式[1]。树根绊倒了他，他跌进深深的草丛，细弱颤抖的呻吟，使他发现乱草窝里一头猫儿大小的幼鹿，也许刚刚出生，还不会走动，缩在草里瑟瑟发抖，不时昂头哀哀悲鸣，想必是在呼唤母亲。小鹿向他转过一双温柔、美丽的大眼睛，眨动着，眨动着，竟流出了泪水。岳乐第一次觉得心里发软，眼里发热，紧紧地把这个小生物搂在怀里。他想起他射杀的鹿中，确有一头临死时还在哀叫的母鹿，肚腹间白色的乳汁流进了鲜红的血液里……他抱回小鹿，精心喂养，小鹿长大后，他又把它放回山林。从此，他心里多了一些东西，也少了一些东西。或许正是小鹿在他身上唤醒的那些本能，使他长大后易于接受“蛮子”的文明？

今天，他不是又看到那双悲哀的小鹿的眼睛了吗？刹那间，他忘记了这是他府中无数女奴中的一个，忘记了自己是一位高贵威重的亲王，他心的最深处那根最细柔的弦被拨动了，召唤他的良知和慈爱。他只觉得对这可怜的女子满腔怜惜，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像当年怀抱小鹿一样，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保护她，不让狂风暴雨袭击她，不让邪恶玷污她，不让残暴伤害她！……

一阵夜风吹过，林木花草的窸窣响动更衬出夜的寂静。几只顺风飞舞的萤火虫冒冒失失地撞在岳乐脸上，他下意识地挥挥手，却把自己的沉思遐想也赶走了。一名护卫轻轻走来，分明在禀告什么，他一摆手，把护卫止住了。他略一思索，轻轻咳嗽一声。

不啻听到一声闷雷，阿丑倏地惊起，向四面张望，扶着芭蕉树干，以袖掩口，似乎在发抖。岳乐从藤架下慢慢走了出来，靠近阿丑，见她像一只受惊的羊羔，心里泛起一片怜悯，语调格外和悦：“这不是阿丑吗？”

阿丑一哆嗦，连忙跪倒，不敢抬头。

“这么晚了，你还待在花园做什么？”

没有回答。

“你烧香、祷告、流泪，到底为了什么？”

阿丑低垂的头渐渐抬起，还是默不作声。

岳乐弓马出身，战场上勇猛无敌，跟随父亲饶余亲王阿巴泰南征北战，对创立大清江山，很有功劳。父亲崇尚汉家文化，他也成为皇族中最先接纳汉族文人、精通汉语汉文、喜爱诗词歌赋的有名人物。亲贵中，像他这样文武全才的人是不多见的。但是盘问女人，他却没有多大本事。几句直来直去的问话，把阿丑问得一言不发，他就毫无办法了。再看看阿丑，连那点惊慌之色也消失了，又是平素的冰雪冷态，还带着点豁出去的执拗表情。岳乐轻轻叹了口气，挥挥手，说：“去吧！”

阿丑眉梢一抖，蹲身低头谢过的时候，很快地打量了王爷一眼，断定确实没有怒容，她才脚步轻松地离开了。岳乐站着，注视着阿丑的背影。月光下，她的衣裳都被染成银白色，衣襟飘拂如柳，裙裾闪动似波，不是一尊款款而行的玉雕仙女吗？……

角门“嘎吱”一声，她出去了。岳乐收回目光，奇怪自己的柔和心境。他一向以英雄自况，以国家大事为己任，从不在女色上打圈子。今天是怎么了？这个如冰似雪、不言不语的女子，这个无依无靠、痛苦凄切的卑贱奴婢，为什么竟牵动了他的心？……

蟋蟀仍然“”地叫个不了，纺织娘和金铃子又以它们的歌声加入了这秋夜大合唱。护卫们侍立许久，王爷仍然没有回寝殿的意思。他们心里着急，却不敢催促。

沙沙沙，从通府内的园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卫大喝道：“站住！什么人？”

来人喊着护卫的名字：“塞班，是你吗？我是雅库拉。王爷呢？王爷还没有回来？”他说着，走到近前。

“什么事？”岳乐转身，月光投射在他棱角分明、很有气概的脸上，看上去仍然浮动着几分恍惚。

“禀王爷，康郡王进府拜谒。”

“啊？”岳乐吃了一惊，“现在什么时辰？”

护卫赶紧回答：“戌末亥初。”

刹那间，熊赐履、阿丑、月光、流萤等等，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刚才那点迷迷茫茫的薄雾似的心绪，也像被一阵大风扫除得干干净净。岳乐的头脑立刻变得如往常一样冷静、锐利，短短的瞬间，无数问题潮水般涌过他的心头：

康郡王杰书虽然年轻，却是持重多思。他的堂兄常阿岱全心全意拥戴简亲王济度，杰书自然也会偏向那一边。去年那个令岳乐十分不安的“六王聚会”，杰书不是也躬逢其盛的吗？

十多天前，简王府的那次秘密会议——岳乐确信，济度一定召集了秘密会议，可能与康妃待罪有关——也曾使岳乐吃惊不小。他派了人去私下打听，回报说是饮酒聚谈，谈些什么，无从知道。怪就怪在简王福晋为什么那样心惊胆战？亲友会宴何必撒谎遮掩？岳乐费尽心机，探究不出会议的真情，也看不出那边的动静。正逢金陵围解、郑成功出江，朝野一片欢庆，皇上趁此喜庆，赦免了从皇贵妃、康妃直至下面宫女、太监的大小罪过，这不就皆大欢喜、天下太平了吗？

看来，事情不那么简单。岳乐相信康郡王此来关系重大，多半与那次秘密聚会有关。一位王爷，深夜出门拜客，决不会为了年成不好、夫妻反目、上司责怪。

岳乐脸上掠过一片阴云，眉间现出深刻的川字纹，果断地吩咐：“请至书斋相见。”护卫转身要走，岳乐又说：“传护卫班守卫，任何人不许进书斋！”

送走母亲，康妃佟氏静静地走回寝宫，静静地坐在她平日最爱坐的红木雕花扶手椅上。宫女进上茶盏，她连眼珠都不曾转一转。她能这样无声无息地坐多久呢？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宫女、太监们早已见怪不怪，放下茶盘、茶点，各自悄悄退下。深重、悠长的孤寂，便又严严实实地把康妃团团围住了。

许是景仁宫的侍女、太监太迟钝了，竟没有发现今日主子的神情大异于往日。只要看看她那双好像已变成两颗玻璃球、丧失了活泼的生命之光的眼睛，就足够了。她真的被震惊得痴呆了，感情和神经一片麻木，脑子像笨重的大石磨，困难地缓缓转动着：

母亲说什么？……为了挽救我，为了挽救大清，废掉他！他倒行逆施，背祖训、违天意，一步步拿天下拱手交给南蛮子，直闹得天怒人怨，再不当机立断，大清的江山就要被他葬送啦！……

废掉他，把他贬为庶人，或者厚道点，封他一个安乐公、闲散侯。那么谁当皇帝？当然是你康妃的儿子，你就是皇太后了。那现在的皇太后呢？让她当太皇太后。她会同意的。

皇后呢？董鄂妃姐妹呢？皇帝都废了，他的皇后、皇贵妃、妃嫔等人当然都得废掉，跟他一起赶出宫去……废掉这个无情无义的人，你才能免除杀身之祸啊！哪怕他心里有你一丁点儿，会降旨取你的首级吗？别看眼下赦免了你，那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孩子，你心里可别犯糊涂！

要你办的事不多，只不过记住他的行动，通个消息。千万千万不能泄露，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啊！……

康妃佟氏恨福临。

跟福临圆房，成为他的一位妃子时，她还是一个对人事半通不通的小姑娘。最初的委身、最早的欢乐，使她内心里狂热地爱恋她的小丈夫。他是她的神明，她生命的依靠，她愿为他献出一切，死也甘心！他不是也同样钟爱她吗？花前月下，共度了多少甜蜜的时光。她不仅爱他，而且崇拜他，连他留下的脚印都使她倾心，恨不得跪下去亲手抚摸。如果他不得已召幸了别的宫妃，她便会抱着他的随便一件衣物，不这样就不能安眠。如果他出巡几日未归，她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寝食不安。他一回来，总是首先召她去养心殿，两人久别重逢，竟比新婚更觉甜美。

她怀孕了，给她带来更加美妙的憧憬。他废了皇后，会不会为的就是她？她常常这么心迷神醉地猜测。受到宠爱，又有孕在身的她，应该继任皇后，这是百无一失的事情，她坚信着，毫不怀疑。而他，不也曾隐隐暗示过吗？她更爱他了，她的夫君，她的主宰，她腹中胎儿的父亲。他是这样年轻、英俊，天下万民之主啊！

谁料他竟会这样狠心，一次又一次地拿大石头迎头砸她，一次又一次地用冰水浇她那颗火热的心！

选皇后，让她冷了半截；董鄂妃进宫，使她冷透了心。她恨他全不念旧日情分；她恨他没有出息，拜倒在那个南蛮女人的石榴裙下。见到他们朝欢暮乐、心满意足，她感到钻心地痛苦，恨得把被头都咬破了。一个满怀爱恋的天真少妇，热血如潮，却被她倾心热爱的人抛弃，枉担着宫妃的虚名儿，长年累月独守空房，那孤寂不是能把人逼疯吗？她没有疯，满腔的爱都化作了冷酷的恨。要不是森严的宫规宫禁，要不是牢牢扎根于她心中的皇帝高于一切的信条，她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她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冷峻。福临就是偶尔召她往养心殿，也得不着一点愉快和乐趣。他更疏远她了。

她死心了吗？没有。她暗自做着挽回的努力。但是，她失败了，败得很惨。这就是最近的那桩景仁宫事件。

那天福临突然来到，她很意外。她之所以说了那些话，固然是想出出怨气，但更重要的是她心里隐藏着一个希望，希望改变自己在福临心目中的形象，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眼光、有胆识，敢于直言谏君的贤妃。她经过长时间的思索比较，认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超过董鄂妃，才能吸引福临，才能恢复福临对她的旧情。可惜她遵循的是满洲的传统道德，可惜她对福临的了解太浅，尤其可惜的是她选择了一个极不妥当的时机，在福临自觉卑怯、无地自容的时候，偏偏揭了他的短，损伤了他极其敏感的自尊心，终于使他暴跳如雷，要取她的首级！

这一大失败，弄得她心灰意懒，简直没有了生趣。皇上的赦免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快乐。倒是同她一道获赦的董鄂妃常来看她、安慰她。董鄂妃原是她最恨的人，可是这回皇上发怒，人家拼命来救，只这段恩义，她就不能不感激人家。董鄂妃常常给她讲故事解闷，但凡皇太后、皇上赐给衣物、食品、玩意儿，也从不忘记送她一份。对董鄂妃的怨恨，无形中竟消了许多。如今，被母亲这一番惊人的嘱咐弄得心慌意乱、七上八下的她，思前想后，连董鄂妃常对她说的几句话儿也在耳边响起来了：

“……他一身而兼君、父、夫，你我命里注定和他甘苦荣枯与共，生而同命，死而同坟，还有什么解不开的！……”

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地坐着的康妃，心里正翻卷着狂风暴雨，头都想痛了，天地间的一切都搅成了一团，使她难以承受，感到一阵阵眩晕。时至正午，殿前强烈的阳光耀得人睁不开眼。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她想，还是靠在这儿打个盹，养神吧！

忽然，两名养心殿太监来到跟前，说皇上有急事召见。她吓住了，难道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她不敢违抗圣命，只得心怀鬼胎，随他们离开景仁宫。才出内左门，便遇到骑在马上等候着的福临。他沉着脸，怒冲冲地质问：“为什么这半天才出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慌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不敢答话，更不敢看他。忽听得他哈哈地笑了：“哄你玩的！咱们一起去南苑跑马，快来吧！”她这才抬起了头。心又猛地一跳，眼前是他那特别的、女人难以抵御的笑容：甜美、多情，目光如水一样流转、如丝绒一样温柔。多少日子没有看到这迷人的笑了，她心头暖烘烘的，直想掉泪。

绿草如茵，骏马欢实，他俩并辔而驰。福临不住地打量她，笑眯眯的样子使她心醉神摇，她小声嘟哝着：“你干吗老看着我？”福临不答话，却把她拦腰抱了过来，紧紧拥在怀中。她感到他呼向自己脖颈、耳畔的热气，又惊又喜，羞怯地说：“别这样，看人家笑话！”

福临大笑：“谁敢？你是我的妃子呀！”他一挥鞭，马跑得更快了，他也把她抱得更紧了，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心里却是那样地得意、欢快！

马，突然惊慌地嘶叫一声，扬蹄人立。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许多人手执刀枪弓箭，从四面八方步步向他俩逼近。啊，那不是表舅、表哥他们吗？但又不大像。他们是谁？他们在吼叫什么？

“昏君！昏君！”

“违天背祖，天怒人怨！废掉他！”

“废掉他！废掉他！”

“嗖”的一支响箭飞来，直穿福临胸膛！他朝后一仰，摔下马去。佟氏大惊，扑到他身上，箭镞已完全没入他的肌肤。他手捏箭杆，痛苦地叫着：“我要死啦！我要死啦！……”佟氏心如刀绞，搂住福临号啕大哭，直哭得气噎喉干，凄楚地喊道：“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你死了撇下我可怎么办！……”

佟氏全身猛地一挣，醒了。她还坐在那把心爱的红木椅上，心在胸膛里狂跳不已，满脸泪水，遍体冷汗，头发和贴身衫子都湿透了。她侧耳听听，周围还是那么宁静。可是她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梦里情景历历在目，福临那痛苦的面容仍然使她肝肠寸断。她明白了，她恨福临，是因为她仍然爱恋着他，爱得很深很深……

是啊，他若死了，她怎么办？

同样的问题，他若被废，她怎么办？

她的儿子真能登上帝位？她真能当上皇太后？废掉老子立儿子，有多少可能？

董鄂妃那句话怎么说的？“甘苦荣枯与共”。无论如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能逃脱吗？

这里有最实际的利害：福临在，纵然是挂名，她是后宫主位，是皇三子的生母，将来可能有太后之分，至少是亲王之母；福临被废或是被杀，她便是废帝遗孀，将和福临的所有后妃一起给撵出宫去，决不会有好下场！……啊！表舅在骗人！母亲一定受了表舅的哄弄！

她，怎么能跟自己作对？

暴风雨平息了，天地渐渐恢复了晴朗。她沉着地洗脸、细心地妆扮，换了一套淡雅的月白色长袍，叫宫辇侍候往慈宁宫。

庄太后异常镇定从容，眼睛里凝聚着睿智和安详，神态中糅合了慈蔼和信任，像方才听康妃密禀一样，仔细地听着岳乐的密报。

刚才康妃禀罢，跪叩着替自己和母亲请罪时，太后心情激动，亲自下位把她扶了起来，并一反常态，把惶恐不安的佟氏搂在自己宽阔的怀抱中，含泪道：“好孩子！叫我这当妈的怎么谢你好呢？亏得你不念旧恶，心里明白！你是大清的功臣！太祖、太宗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的！……他从小就脾气坏，那天你偏偏戳到他的痛处，也是一时冒火，事后就后悔了，你再不要放在心上。为今儿个的事，他会感激你一辈子！”当感动得哭成泪人儿似的康妃告辞时，太后嘱咐道：“不要对任何人讲，有动静立刻禀报。”

对岳乐，当然不能同样对待。她细心地听完岳乐的话，皱了皱又黑又细的眉，问：“你以为，杰书为什么反戈？”

“杰书原本就和他们同路不同心。如今天下归心，杰书说他不能有违天命，定要忠于皇上。”

太后微微点头，又问：“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岳乐立刻提出建议：马上以谋叛罪逮捕简亲王、巽亲王一伙，囚之牢狱，免生后患。

庄太后没有回答，又迈出男子一样的大步，在屋里快速地走来走去，步履带着风声，长袍刷刷地响。岳乐望着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亲叔叔、太宗皇帝皇太极。有一次为一场大战的兵力布置去见皇帝，他也是这么走过来走过去，晃得岳乐的眼睛都花了。看看这位婶母，步态、表情，连那有时一手托肘、一手抚腮的动作，都跟她丈夫一样！

她一转身，归了座，往椅背上一靠，松开紧锁的眉头，神情庄重，俨然一位成竹在胸的统帅：

“要后发制人！告诉杰书，要继续深入其中，情况一有变化，立即告诉你。我叫苏麻喇姑等人每日与你联系一次。他们是想待机而动，我们便能趁机收网。”

“是！”岳乐回答着，心里暗暗佩服。

“再者，此事出在皇室，简王又功高威重，一旦败露，必是一大丑闻，对皇室、对大清都很难堪，都极不利。因此，要缜密而又缜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不能让汉臣汉民窥出内情！”

“是！”岳乐简直是惊服了。他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的问题，太后一语就点破了。

“还有，皇上年轻气盛，此事断不许让他知道。但他身边须有可靠大臣特别经意护卫。内大臣索尼、鳌拜都忠诚可信，鳌拜武功也好，不妨将内情告知，要他们日夜警惕。只是千万不能惊动皇上。”

太后遇变不惊，处事明练，思虑周密，全局在胸，真称得上是女中豪杰！看太后平日那般温和、慈祥、迁就，仿佛安享清福的婆婆和奶奶，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她那帝王的眼光、统帅的气质，糅合着母亲的胸怀，就变成转危为安的巨大力量了。慨叹之余，在护卫人选上，岳乐略有异议：“禀太后，近日鳌拜与苏克萨哈结了儿女亲家，两人无话不说。索尼年迈，不如换苏克萨哈领命为好。”

“苏克萨哈这个人嘛……”太后略一沉吟，接着说，“也好，他很机警。不过索尼还得助你一臂之力，共同把事情办好。”

其他具体事务，太后统交岳乐安排。岳乐在出宫路上嗟叹不已：皇上真正有福，承乾宫里一位贤内助，慈宁宫里一位了不起的母亲。

可是这位母亲此时正静悄悄地站在寝殿窗下，望着珍宝几上那一双嵌珠玉如意，暗暗叹息：皇儿皇儿，天下事哪能尽如你意？革旧布新太急太快，树敌哪能不多？欢庆胜利中人们容易抛开旧怨，欢乐过去之后还有更长的岁月啊！皇儿，你该收收缰了！

[1] 莽式：满族传统的民间舞蹈。

五

“母后！儿今岁得一佳状元！”

福临兴冲冲的，满脸是开朗的、甚至有些天真的笑容，带了几分得意，向母亲禀告。

太后用她惯常的慈爱目光迎接儿子。触到他兴奋得发光的眼睛，红红的脸膛，她心里忽悠一闪，眼前浮现出另一个福临：在初夏的阳光下晒得脸儿红彤彤，眼睛像两颗小星星，小手高高举着他摔了好几跤才扑到的美丽的蝴蝶，在碧绿的草地上拼命踮起脚跟，想让自己更高一些，也是这么兴高采烈地嚷着：

“额娘，我逮着一个大花蝴蝶！……”

那时候，福临才四岁，他们也还没有进关。眨眼间十七年过去，他已是天下最大的中华帝国的年轻君主了，庄太后心里非常感慨；想到十七年的历程，那一次次险风恶浪，心里又说不出地惆怅……她终于微微一笑，温柔地说：

“佳状元？佳在哪里，皇儿这么高兴？”

“哦，母后，儿亲自出题、亲自主试、亲自阅卷，这一科状元进士，的的确确是我的门生。状元不但文才高，书法秀丽，外貌也俊美儒雅……”

“人品如何呢？”太后笑着问一句。

“儿曾面试咏鹤诗，他诗中有句道：鸣高常向月，善舞不迎人。诗以言志，可见人品必高！”

太后点点头。

“他是江苏昆山徐元文，江南才子。一甲三名，二甲一二名和三甲一名，儿都想见见，已到隆宗门候旨了。那位南士也在其中，母后不是想看一看的吗？”

太后看看皇上，母子俩相视而笑。

传宣太监到隆宗门一唤，三鼎甲和二甲第一、二名，三甲第一名，六位新进士毕恭毕敬、亦步亦趋地随着召引太监鱼贯而行。熊赐履慢慢走着，至今还神思恍惚，如在梦中。

昨天晚上，管家备了车轿送他出宅。天色漆黑，分不清东南西北，也认不得沿途道路。仿佛有人拦阻盘问，管家不知怎么应付的，每次都顺利通过了。在一排带长廊的高屋前，管家请他下车，领他进入其中的一间，嘱咐他在此静候，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明天主人将亲来致谢，临走又留下一包衣物，要他明日穿戴。

屋内还有数人，都已倚墙靠桌地睡着了。屋里整洁清静，不像是不正经的地方，墙边还立着一只书橱。他随手取来一本，是陈寿的《三国志》。于是，他放下心，便在灯下读书消磨秋夜。

天蒙蒙亮，外面有人大声传呼道：“新官人排班！”熊赐履吃了一惊，摸不着头脑，同屋的人却都纷纷起身出门。他正不知所措，有人进屋问他：“先生就是湖广熊赐履吧？……哎呀，你怎么还没有着礼服？快换衣帽！”熊赐履也慌了手脚，那人上来就帮他一起穿衣戴帽着靴，然后领他出屋。外面人影幢幢，已经排成了长长的两行。他被安置在右边一排的第十名。熊赐履回头望一望，隐隐约约有百十来人。近处几个人面容尚且分辨不清，后面的人就更是模糊了，只看出一个个身姿僵挺，动作生硬，显得很紧张，所有的人都一言不发。熊赐履惊疑不定，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人是谁？他放眼向远处、高处望去，极力想弄清周围环境。然而随着天色渐明，越来越浓的乳白色晨雾，像一面铺天盖地的帷幔，把一切都遮住了。帷幔后面还藏着什么？祸，还是福？熊赐履用力捏捏手背，痛得直皱眉：事情这么怪诞，竟不是梦！

熊赐履一横心：管他！我一生光明正大，问心无愧，有什么可怕的？听天由命吧！

队伍前进了。只有靴子在石板路上沙沙的摩擦声，而这石板路竟如此宽阔平整！他们在浓雾中走着，仿佛与世界隔绝了。

白茫茫的雾中，忽然传来阵阵钟声，浑厚又沉重，“嗡嗡”的尾音传向远方，震得熊赐履猛然一惊，这钟声，不是跟每次大朝之期午门上的钟声一样吗？

踏着钟声，他们又走了许久，过了深深的城门洞，跨上拱形的白玉桥，天色大亮了。熊赐履无意间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穿的竟是簇新的朝服朝靴，前后的人也是一样打扮！忽然，一派乐声悠扬，从前方传来。熊赐履定睛细看，渐渐浅淡的晨雾中，隐隐露出太和殿那宏大雄伟的轮廓。天哪，这是熊赐履熟知的太和殿传胪大典啊！他熊赐履既没有应会考，又没有参加殿试，怎么会走在新进士的行列里？是冒名顶替还是阴差阳错？熊赐履惊出一头冷汗，什么也想不下去了，因为他顶着最可怕的罪名——欺君罔上。

丹陛大乐大作，鸿胪寺官员引新进士就位，然后高唱道：“顺治十六年九月开恩科，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接着，他唱起名来，第一甲第一名，竟是昆山徐元文！熊赐履一喜一惊。喜的是好友夺了鳌头，惊的是他会识破自己这个假冒的进士！不料唱到二甲第二名，就是他“湖广熊赐履”！熊赐履目瞪口呆，昏头昏脑地随召引官出班，跪到御道之左，在状元、探花之后，他是第五名。天！这是怎么回事！

后面繁缛隆重的礼节很多，熊赐履像个木偶似的随人摆布。传胪后颁布上谕时，他又听到自己的大名，原来他被选为庶吉士、授翰林院检讨了。熊赐履百思不得其解，他凭什么得到这特殊的恩典？难道是罗公重金买来的吗？

今日皇上破格在乾清门召见殿试前十名，熊赐履又在被召之列。在太和殿，他们没有资格靠近皇上的宝座，而来到乾清门，与皇上的距离就不过十步之遥了。当熊赐履抬头恭觑圣容时，不想皇上正在看他，目光一对，皇上那明亮的眼睛里透出笑意。熊赐履一怔，圣容何其眼熟？他不敢再看，却在紧张地思索：那眼睛，那黑眉，那棱角分明的嘴，曾经聚成一副怒冲冲的表情……是了，是那位年轻的旗下小章京！两年前，他们在城南小茶亭初见，又相遇在可怜的老汉家门前……是他，一定是他！熊赐履悬着的心放下了。他这个进士想必是皇上恩赐的了。

不过，熊赐履无功受禄，总是于心不安。况且，整个事情的经过，处处都透着古怪。他一面想一面走，差点儿踩着前面那位二甲第一名的脚后跟。

他们被领进慈宁宫，恭恭敬敬地参见了皇太后。熊赐履大约心里有鬼，只觉得皇太后不时地打量自己，那眼光里似乎也含着笑意。这么一来，他更不敢抬头了。

皇太后见到这些年轻有才，又非常知礼的新进士，很是欢喜，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赏给每人一个荷包、一朵金花、一个如意锞子，状元则得了双份。他们也都受宠若惊地谢了皇太后恩典，出宫去了。

直到出了天安门，走上了东长安街，新科状元徐元文才温文有礼地一把攥住熊赐履的手，说：“啊呀，赐履兄，你我竟同登金榜，真是太巧了！会试殿试，我怎么没有看见你？这两天你躲到哪儿去啦？”大魁天下的徐元文，往日那豪放不羁的气概竟一扫而净，穿上官衣还不到一天，已是标准的温良恭俭让了。

熊赐履支支吾吾，不敢照实回答。此刻他才感到浑身难受，原来汗水把从里到外的几层衣裳都湿透了。

慈宁宫里，母子俩还在议论。

“母后，儿的眼光如何？”福临得意地问。

“果然好。不负你两年来屡次复试顺天、江南举人！”

“要不是丁酉顺天、江南乡试狠刹科场邪风旧习，哪能选拔出这样的真才！所以，许多汉臣对科场案议论纷纷，总说处置过严，儿至今不悔！”

太后看了儿子一眼：“顺天一案还罢了，大多赦免；江南一案，诛斩似乎多了些。”

事实上，顺天科场案只杀了开初李振邺、张我朴那七个人，其余的因顺治避免酿成大狱而全部减免。但随后揭发出来的江南科场案，十四名主考和考官全都斩首，无一幸免。

顺治立刻答辩似的说道：“太祖皇帝以来，满洲便以婚姻维系蒙古。如今天下一统，用什么来维系汉民呢？儿以为科举最为得力。江南乃人才聚集之地，藏龙伏虎，日后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材，未必不出于江南。严办江南科场徇私舞弊，杀十数人而获数万秀士之心，值得的！”

庄太后本想说郑成功围金陵，一些州县官望风而降，未必和江南科场案杀人过多无关，但是想到儿子薄而又薄的面皮，金陵被围的旧事是再也不能提起的了。她转了个话题：“恩科试毕，你也该休息休息了。”

确实，为了禁绝科场流弊，自顺天科场案发以来，福临花费了很大气力，不仅亲自审讯、定案，还一次又一次地亲自出题、判卷，复试顺天、江南乡试中举的举人。这回开恩科取士，他又是从头至尾地全部亲自过目，劳累是可以想见的。

顺治笑道：“文事已毕，该拣起弓马了！时当秋高马肥，正好郊原射猎。”

庄太后心里“扑通”一跳，外出射猎，最是容易出事的场合！但她维持着自然的神态：“一定要近日就去吗？”

“早就想舒展舒展筋骨了！”顺治笑道，“二阿哥、三阿哥都去见见世面！还有皇兄弟、皇侄、皇侄孙们，来一次猎场较射，扬一扬我们爱新觉罗的天威！天下一统，原该高高兴兴庆贺一番；近日贡来的好鹰，也该显显本领啦！……”

福临越说越兴奋，太后越听越担心。老天，他还要邀皇族同去射猎，这不是把自己送上门去吗？

“皇儿，”太后迟疑地说，“射猎，到底不过是游乐，何必这么大张旗鼓，惹人议论？……”

“额娘，”福临笑了，“射猎是顺便小事，儿有大事要办哪！”

“哦，什么事？”

“额娘忘了？不是早就商定，往昌平州祭奠崇祯皇帝陵吗？”

太后无话可说了。她懂得，这是福临应该而且必须做的事情。转而一想，让福临经一经凶险也好。只要事先有防备，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安排。她凝望着儿子，低声用蒙语说了一句民谚：“草原上雄鹰的坚强翅膀，是在暴风雨中练成的。”

福临的蒙语不大行，连忙问：“额娘，什么鹰？”

庄太后笑了笑，说起了别的事情。

为了表示对崇祯皇帝的哀悼和敬意，射猎项目要放在祭陵以后。在到达巩华城，即沙河行宫的当天下午，皇上在正殿前的开阔场地上，召皇家子弟较射，十五岁以下的皇侄、皇孙和皇子一律参加。

皇上坐在殿前高高的月台上，安亲王和老臣索尼一左一右相陪，内大臣鳌拜和苏克萨哈在御座后侧左右侍立。他们和皇上一样，都是一身戎装，想必在皇族子孙们的较射后，还要练练身手。大学士金之俊、傅以渐，礼部尚书王熙等文官也在一旁陪同，加上周围密集的侍卫，金盔银甲，礼服花翎，在秋日午后的灿烂阳光中鲜明耀眼，把殿前月台装扮得如同一座彩楼。

较射的皇族子孙，年过十岁的每人射五箭，不满十岁的每人射三箭。箭靶放在三十步外，射手按着年龄顺序一对一对地入场比赛，有的挺胸凹腹、神气十足，也有的紧张失措、缩手缩脚。结果很平常，没有一个全发全中，也没有一个一发不中。他们的父兄大多在场，看看皇上没有笑容的面孔，都有些惴惴不安。

射手中年龄最小的，就是两位皇子了。二阿哥刚满六周岁，号称八岁，三阿哥还不到六岁。眼看最后的几个十岁的皇侄孙就要射完了，安亲王恭敬地向皇上说：

“皇上，两位皇子年岁太小，就免射吧！”

索尼从灰白的眉毛下望了岳乐一眼，也说：“皇上，王爷言之有理。皇子年幼，筋骨稚嫩，万一受伤，太后不安。”

王公大臣们纷纷附和，不知谁的一句话灌进福临耳中：“箭靶这么远，身小力单，万一射不中……”福临勃然变色，腾地站起，眼睛闪着恼怒的光。他到底没有发作，终于缓缓坐下，斩钉截铁地说：“谁也不免！”

二阿哥第一箭脱靶了，月台上死一样寂静，谁也不敢看皇上的脸。福临面色铁青，紧紧抿着双唇，额上一条暴起的青筋在卜卜地抖动。

第二箭，中红心！

第三箭，又中红心！

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称赞。王公大臣向皇上躬身道贺：二阿哥小小年纪，身手不凡，将来安邦定国，武功必定横绝一代。赞颂声中，福临微微露出笑容。

三阿哥呢？该他出场了，怎么不见踪影？

这时，安王和索尼又说，皇三子太小，既然一时未到，就不必射了。福临对这个康妃所生的三阿哥，一向不怎么放在心上。他和四阿哥同得天花，四阿哥死了，他却活了下来，是不是他偷换了四阿哥的命？想到自己最疼爱的皇四子，有时福临对这个皇三子还隐隐感到厌恶。今天射箭不射箭倒在其次，临阵乱跑，却很叫人生气。福临的脸又阴沉下来，说：“找他来，一定要射！”

三阿哥并没有跑远。射场边围着看热闹的尚膳监养鹰鹞处的当值人员中，一个少年养鹰人引起了三阿哥的兴趣，因为他肩头站着一只状貌神骏、双睛猛鸷的青鹰。皇三子忘了射箭，竟跑到近处，目不转睛地打量那鹰。

“这是海东青吗？”他好奇地问。

“回小爷，是海东青。”少年见他皇族打扮，又不知他的确切身份，便恭敬地这么称呼一声。

皇三子忍不住想伸手摸摸海东青光亮美丽的羽毛，少年连忙躲闪开来：“小爷当心，它啄生人，可厉害哪！”

“怪不得书上说它玉爪金眸铁作翎呢，它准能拿天鹅！”

“能！拿过好多次了！”少年见自己心爱的鹰受到赏识，也很高兴，不由自主地夸赞着，“它飞得可高啦！在高天打旋儿，能看见草里的蚂蚱；停在树梢上，能看清云里的小雀；扇翅膀一飞，直冲上天，比流星还快，什么鸟都逃不掉！……”

“三爷，快走快走，该你射了，皇上要生气啦！”一名侍卫跑了过来，打断两个孩子津津有味的谈话，拉了三阿哥就跑。三阿哥边跑边回头：“喂，养鹰的，你叫什么名字？”

回答声音很小，但顺风入耳，很清楚：“费耀色……”

偌大的射场上，现在只有三阿哥一个人面对箭靶了。他是那样幼小，像刚从土里钻出的小苗，像一朵红顶小蘑菇，像群鹰环伺的小雀子。他不觉得孤零、紧张、害怕吗？不。他全没往那上面想，也毫不懂得自己的处境，只管自自然然、高高兴兴地拿起他的小弓小箭，拉开了架势。嗬，只见他抿着小嘴，眯起眼盯着箭靶，右手一扬，小箭“吱儿”一声飞了出去，不歪不斜，正中红心！

“好！”有人情不自禁地高叫一声。大家全笑了。

第二箭，又中了！

人们的笑声、喝彩声交汇成一阵欢快的喧嚷，射场立刻热闹起来，气氛也变得轻松了。月台上一名侍卫大声喊道：“皇上谕令：再中一箭，赏穿黄马褂！”这喊声很快就淹没在阵阵笑声中了。

皇三子瞄准箭靶再射，第三箭又中红心！

“噢！——”人群欢呼了！年纪最小的三阿哥，成绩最好，连一直板着脸的皇上也不禁笑了。小小的皇三子倒挺绷得住劲，一本正经地收起他的小弓箭，一丝不苟地学着大人们的礼节，并不退回原处，反而一步一步从容地走上月台，跪在皇上面前。

福临故作不解的样子，问：“你要什么？”

三阿哥仍跪在那里，不说话，只笑着向皇上望。

福临哈哈大笑，说：“好了，好了！拿黄马褂来！”

索尼笑道：“皇上，仓促间哪里能有小褂？”

福临笑道：“大的也罢，拿来再说，岂能失信于孺子！”

侍卫拿来了黄马褂，安亲王提着领，比了比，又长又大，直拖到三阿哥脚背。岳乐笑着，干脆拿黄马褂把孩子裹着抱了起来，说：“三阿哥好箭法！将来长大要成就什么勋业？”

三阿哥望着父亲只是笑，没有作声。

福临心头畅快，叫过三阿哥，笑道：“你们兄弟俩说说各人的志向，让朕听听看。”

二阿哥想了想，说：“我将来要领兵打仗，做一个南征北战的安国靖寇大将军，天下最厉害的王爷！”

岳乐笑道：“那么，是一位贤王了。三阿哥，你呢？”

三阿哥用孩子们特有的全心全意崇拜、爱戴的目光，望着父亲，声音朗朗地说：

“儿愿长大后效法皇父，勤政爱民，使天下国泰民安！”

福临心头一震，望着孩子纯真的眼睛，惊喜交集，很是感动，同时又泛出一丝辛酸。周围的王公大臣也被孩子这意想不到的回答惊住了：一个六岁的小皇子啊！

岳乐顿时觉得心里升起一种特别的敬意，再不敢拿皇三子当作六岁的小侄儿抱在怀里了。他恭敬地把三阿哥轻轻放下，然后说：“皇上，早就听说三阿哥熟读经史，聪慧无比，果然名不虚传！”

福临笑道：“未必。让我来考考他。”他略一思索，提了个古怪的问题：“孤独二字为姓氏，又为性情语、意境语，诗中却极少孤独连文，即使用也不佳，是什么缘故？”

三阿哥已将黄马褂穿在身上了，简直像一件肥大的曳地袈裟，他略略伸伸胳膊，尺把长的空袖筒拖了下来。小小的人儿淹没在这件明黄绸大褂里，看上去又可笑又可爱。他却严肃地对待皇父的考试，很愿意在众人面前显示显示自己的才学。听了父亲的问题，他眨了眨黑晶晶的眼睛，反问道：

“古诗中‘孤云独去闲’，不是佳句吗？”

侍从的文士们同声惊叹，福临也感到意外。他呆了片刻，环视四周，看见月台汉白玉栏杆边摆着的一盆盆菊花，又说道：“天下名卉多不胜数，何以渊明先生独爱菊花？”

三阿哥想也不想地回答说：“秋菊有佳色，淡而能久也！”

福临又笑了：“此儿出语可人，真有几分聪慧。傅以渐，你来试试他。”

武英殿大学士傅以渐，因为自己幼时也以神童驰名乡里，所以不像其他人那么惊异。几名太监捧着棋盘、棋盂匆匆送往后殿，正好被他看见，灵机一动，题目有了。他低头望着那大马褂中的小人儿，说：“请赋方、圆、动、静。”

三阿哥不慌不忙地说：“愿闻其略。”

傅以渐道：“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

三阿哥略略思索，眉毛一扬，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地高声说：“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

一片寂静。人们都被这小人儿惊呆了。一些人听懂了，惊异于他的聪明才智；一些人根本听不懂，也为他飞扬的神采、沉着自信的态度所折服。大学士傅以渐，对那神气活现的小男孩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然后回身向福临拜贺：“臣恭喜皇上！这实在是国家祥瑞，主我朝得人之盛。天遣奇童生于皇家，大清江山永固，万世基业必能成就！”

赞颂、祝贺、欢笑随之爆发。福临笑着站起身，一手拉了一位皇子，往后殿走去，不时弯腰去和哥儿俩交谈几句。岳乐、索尼、鳌拜和苏克萨哈或近或远地紧紧跟着。岳乐和索尼还能表现出一些安闲，鳌拜和苏克萨哈紧张之色，已时时透露在表情中了。福临却一点儿也没注意。

第二天，东方才泛曙色，福临就起身了。太监们服侍他换了一套素色衣冠。他吩咐备辇后，坐下来用茶点。这时安亲王岳乐和索尼进来跪叩圣安。他俩神色都很紧张，仿佛带进一股秋夜的肃杀之气。福临奇怪地望了他们一眼，岳乐连忙双手呈上一个黄色绢封。福临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了一行满文，笔迹非常熟识：

“皇儿务必照安亲王与索尼老臣安排行动。母字九月”

福临立即感到有什么严重事情发生了，惊疑地耸耸眉尖，问：“怎么回事？”

“恭请皇上遵太后懿旨，一切听臣等安排。”岳乐急匆匆地压低声音说，“请皇上退入内间，千万不要出声。”说着，岳乐和索尼连搀带扶地把福临送进东暖阁的暗黑的小内间。隔墙上开有一小孔，岳乐指给福临，请他从那里观看动静。

福临刚把眼睛贴近小窗，就见暖阁珠帘一挑，李国柱领着个人走了进来，他惊讶得差点儿喊出声：那人居然也是一身素服的皇帝装束，和自己十分相像，乍一看，如同窥见了自己的镜中影子！

那位“皇上”坐在刚才福临坐的地方，又饮茶又吃点心。拿点心的手明明在微微发抖，茶盏里的水晃晃荡荡，他却绷紧全身，故意做出悠闲自在的样子。

殿外太监进来禀告：“车驾齐备，请万岁爷登辇。”

“皇上”只挥挥手，算是知道了，接着站起了身。侍候的太监鱼贯出殿，“皇上”也已走到东暖阁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中只有李国柱还站在他身边，于是他突然转身，朝着小内间，也就是福临窥视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连叩三个头，站起身，掸掸袍襟，竭力模仿着福临平日一手拿朝珠、一手背后的姿态，同着李国柱出殿去了。

福临认出来了，他是养心殿洒扫院廊的粗使小太监，面貌身材原本和自己有几分相像，这么一装扮，他又竭力模仿，看上去竟如自己的孪生兄弟。为什么要这样？他刚才跪叩的举动是什么意思？福临想问，岳乐和索尼向他连连示意：千万别出声。

一会儿，殿外就响起一片例行喊声：

“万岁爷起驾！——”

“万岁爷起驾！——”

旗帜飘带在风中“扑啦啦”响，仪仗队伍中斧、钺、刀、枪“丁当丁当”互相碰撞，车行辚辚，马嘶萧萧，半个时辰后，大队离开行宫，沿着西北大道，向前明皇陵浩浩荡荡地前进。

行宫内一片寂静，岳乐和索尼护着福临出了小内间。岳乐急急忙忙地禀告：“是有人想借祭祀之机危害皇上。小太监李忠愿代皇上涉险。我们将计就计，来个金蝉脱壳，看他怎样行事！”

福临这才记起那小太监的名字，真不愧叫李忠，这样忠心爱主，平日怎么不多加恩惠呢？……他顾不上嗟叹，又问：“是谁居心如此险恶？”

岳乐和索尼对视一眼，有些不好出口的样子。岳乐说：“现在罪迹未显，难拿真犯。请皇上立刻更衣，我们骑马绕南路赶过去，那里有山有松林，正好隐蔽察看……”

福临心里已明白了大半，说：“简亲王、巽亲王、端重亲王、敬谨亲王，还有康郡王他们，不是都已提前到那里准备祭奠事项了吗？”

岳乐与福临目光一碰，心照不宣。岳乐说：“正是，届时，他们都将到陵门前迎接皇上。”

索尼正气凛然地接着说：“只等罪恶彰著，叫他难逃法网！”

福临一把抓住两位忠臣的手，激动得声音发抖：“王兄、索尼，你们是国家栋梁、大清忠臣啊！处事如此明决果断、缜密精细……”

岳乐忙道：“不敢当此天奖！我们都是供差使走，听从调度，所有大事，都是皇太后细细安排，皇贵妃襄助计划的！”

“啊，额娘！……”他心头腾起一个滚热的浪头，差点儿滴下泪来。

小半个时辰后，一队骑兵，三十多人，一色乾清门侍卫装束，出了沙河行宫，直奔向西的大路。他们跑得飞快，扬起的黄土弥漫四野，他们的身影全隐没在浓雾般的尘埃中了。

大队人马，旌旗蔽日，行进在寥廓爽朗的秋光里，前前后后二里多长，保持着均匀的速度，向西北山地移动。最前面是开路的銮仪卫仪仗，旗幡扇伞如同一团彩霞，斧钺枪戟像是闪光的星月。随后是数十名穿着颜色鲜明的黄马褂的侍马骑队，他们后面，十位内大臣护卫着皇上的御辇——那是八匹骏马拉着的华丽的金顶辂。马踏着细碎的步子，车行得平稳而庄重。一些御前侍卫和太监捧着皇上的用品围在御辇四周，以备不时之需。再后面，是侍卫组成的豹尾枪班、弓箭班，从行的王公大臣、皇子、皇侄们就跟着侍卫的队伍。最后有五百精骑武装护卫。

途中一切正常，御辇边的侍卫、太监，按时给皇上进茶点；太阳升上中天，地面气温升高时，也按规矩给皇上送进香薷散、乌梅汤等清凉饮料。

两个时辰过去，浩浩荡荡的人马已进入崇祯陵的大门了。这里三面环山，南面平川，陵内建筑完工没几年，崭新的黄瓦红墙，与天寿山各处明陵相映，放眼远望，很是气派。只是路边新栽的松柏还不茂盛。跟着御辇的内大臣遏必隆和费扬古并马而行，看看陵上光秃秃的土山，再比比远处绿树葱茏的长陵、景陵、永陵、德陵，不免有些感慨。

遏必隆忽然听到有“扑棱棱”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很奇怪，连忙寻找来源：一只雪白的鸽子，正从御辇边一名侍卫手中飞出去，冲上蓝天。遏必隆大怒，催马上前，一把揪住放鸽子的侍卫，低声喝道：“放肆！你……”话未落音，又一只白鸽飞出去了，这一回竟是费扬古身边的一位内大臣放的。平日总是笑嘻嘻的费扬古顿时变了脸，对那内大臣呵斥道：“你疯了吗？惊了驾，不要脑袋啦？……”

许多侍卫、内大臣侧脸、回头观看，放鸽子的二人并不在意，那内大臣还对大家说：“我不跟他嚷，我不跟他嚷！就要到头了，自见分晓！”大家全都莫名其妙，但在行进中，又在御驾前，不便多说。眼看仪仗已停，御辇又缓缓前行了一顿饭工夫，便过了碑亭，在棱恩门前停下了。

门前早跪了黑压压一片接驾的王公大臣，他们是提前来此做准备的。随行的王公大臣也早早地下了马，加入接驾的行列。跪在最前面的是简亲王济度。

刚才看见两只白鸽飞天，知道大功告成，济度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感谢苍天有眼，保佑了他，也就是保佑了大清江山永固，他的疑虑也随之消除。因为方才守陵军校前来禀告：西南门来了一队宫里侍卫，说是奉皇太后差遣，有急事要见皇上。什么急事？难道发现了他济度的图谋？这不可能！他命军校告诉他们皇上未到，不能进陵。现在大功已成，那位溺爱儿子、纵子胡行的皇太后，即使发现了，又有什么办法？又能拿我怎么样？他过于高兴，过于得意，连从行王公大臣中没有安亲王和索尼这样的重要情况也没注意。

济度领着众人匍匐着，大声喊道：“给皇上请安！”声音虽不大整齐，却很洪亮，此起彼伏，山间荡漾着回声。但御辇的帘子毫无动静。王公大臣们惊异地互相交换着眼色。

“给皇上请安！”第二次请安的声音更大，过了许久，仍不见皇上掀动辇帘。简亲王开始显得有些焦心了。他是最尊贵、最有威望的亲王，此刻，大家都望着他。他于是下了很大决心，邀了巽亲王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议政大臣，诚惶诚恐地躬腰走近御辇，轻轻揭开了辇帘，心里“扑通”一跳，皇上坐在那里！济度眼前一黑，强自镇定，仔细再看，皇上一动不动，垂着头，身体侧向右面，右臂扭在身子后侧，姿态很不自然。巽亲王心惊胆战地伸出手摸摸皇上，试试鼻息，顿时脸色惨白，大叫道：

“皇上驾崩了！”

“轰”的一声，人群中如炸了个闷雷，王公大臣惊呆片刻，顿时一片混乱，爬起身往御辇蜂拥而来，又是喊又是叫，不少人索性放声大哭，搅起了一团团尘土，满天飞扬。几百人都被这突然事变吓昏了！

亲简王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醒，他虎着脸，大声发号施令。要侍卫们围成里外三圈，护住御辇，防止有人冲撞皇上的遗体。跟着，他几个大步跨上棱恩门前石阶，振臂大喝：“站住！不要乱嚷！”

他那沙哑的声音，如闷锣一样震人，一下子就把众人镇住了。大家一见简亲王站出来说话，顿觉有了主心骨，混乱局面很快平息下来，人人都望着济度，盼他赶快拿出主意。

济度首先把护卫御辇的内大臣和侍卫、太监全部召到面前，厉声质问：“早上从行宫出发时候，皇上有病吗？”

回答都说皇上好好的，也许犯困不多说话就是了。

济度的声音更严厉了：“皇上驾崩，定是途中遇害！”

遏必隆陡然从乱纷纷的思绪中解脱出来，指着那放鸽子的侍卫说：“禀王爷，他……”

话未出口，放鸽子的内大臣抢先说道：“禀王爷，遏必隆和费扬古在途中放鸽子！”

遏必隆和费扬古被这意想不到的倒打一耙惊呆了，竟张口结舌地说不上话。济度皱着浓眉，对他俩扫了一眼，故作惊讶地问：“什么放鸽子？怎么回事？”

放鸽子的侍卫口里像吐珠子，话说得飞快：“他俩在快进陵门时放鸽子，定是在递送暗号！他们见我发现，就反咬一口！王爷明鉴！”

遏必隆和费扬古，平日一个是老蔫一个是老好人，这时都一反常态，红头涨脑地暴跳如雷，厉声分辩。“住口！”济度一声断喝，止住他们，然后眼望御辇，冷笑道，“你们四个人里，总有两人使诈，一定与皇上驾崩有关联。来人，把他们四个就地关押候审！”

四个人满脸冤屈、愤慨，被带走了。

济度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像铁铸的雄狮，浓密的海参眉下，亮如电闪的目光依次扫过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然后严峻而沉重地说：“皇上驾崩，实出意外，是我大清的大不幸。眼下两件大事刻不容缓：一要为皇上发丧，二要立即拥立新君。皇上归天，皇子尚幼，太后年又衰迈，难掌国政，拥立大事必得慎重计议。好在今天朝廷王公重臣都在这里，我想应立即召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确立新君，回京再向太后禀告……”他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密切注意着听众的表情。见他们一个个俯首帖耳，一副惟命是从的驯顺样儿，心里很满意，于是又就继位新君的选择发挥了几句，强调“敬天法祖”四个大字。说到后来，他发现听众有些异常，前排几个人怎么像受了惊吓似的张大了嘴，脸都白了呢？为什么凡是抬头看他的大臣，刹那间就呆住了呢？不行，他得赶快收住话头：“……今日的祭奠只好停下，诸位在偏殿等候。议政王大臣……”

“为什么要停下？”一个极其耳熟的声音在济度侧后方很近的地方问，声音不高也不大，却像是凭空一声惊雷，济度浑身一哆嗦，心脏紧紧缩作一团，几乎不敢却又不得不回过头来：福临笑吟吟地站在他身边，继续说，“朕是专程来祭祀崇祯皇帝的。”

皇上穿着素罗袍服，头戴素色便冠，束得紧紧的玉带上悬着宝刀。他身后站着安亲王岳乐、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和鳌拜。只有从他们的发辫和马靴上的尘土可以看出，他们刚刚经过一段奔驰，衣服却都是新换的，干净平整，色泽鲜明。照例，护卫皇上的内大臣腰下都悬着宝剑。

惊得几乎停止了呼吸的王公大臣们，顿时回过神来，眨眼工夫，全都跪倒阶前，欢呼“万岁！”这声音比平日热诚百倍，好半天没有停息。济度也随众跪倒了。

福临的表情开朗到亲切的程度，继续大声说：“朕不过一时兴起，开个玩笑，找人做替身乘辇，朕领了侍卫郊原驰马，绕路到这里与众卿会合，不料出了这样的怪事。方才听简亲王各项处置，很是得体。日后，朕若猝然逝去，身后有简亲王这般理事妥帖，朕在黄泉，也可安心的了！哈哈哈哈！”他的笑很不是时候，不是味道。但今天的一切如在梦中，人人心中疑虑不安。皇上这么说，是真话还是反话，谁也捉摸不透。

皇上显然已决定结束这场闹剧了：“护卫御辇的侍卫和内大臣中必有奸细，一律收监待审。方才简亲王处置遏必隆四人纷争很有道理，就请简亲王审理。苏克萨哈、鳌拜，你们随简亲王清查此事，回京审讯。去吧！”

苏克萨哈和鳌拜走到简亲王面前跪施一礼，请王爷先行。济度无奈，向皇上一叩头，站起来挺身而去。随辇的侍卫、内大臣已被那些乾清门侍卫缴了刀看守在一旁，此时便一同被押走了。

福临又朝巽亲王看了一眼，常阿岱面无人色，浑身战抖。福临没有理他，继续用亲切的声音说：“诸卿各自退去休息，午时三刻开始祭祀。”

祭祀典礼很隆重，大清顺治皇帝亲自酹酒祭奠大明末代皇帝崇祯，同时遣派十二名学士分别祭祀长陵、定陵等十二陵，下令增加陵户，重加修葺，禁止樵采。

福临当天夜晚回到行宫，走进寝殿，才猛地感到了极度的疲倦和软弱，头昏眼花，耳鸣腿软。他连忙扶住门框，免得摇摇晃晃，一侧身，跌坐在门边的椅子里，浑身像瘫了似的，再挪动一寸也不能了。然而，身体的软弱还在其次，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垮掉、在破碎。他颓丧已极，没有任何愿望，只想痛哭一场！……

事情的内幕很快就公布了。罪魁祸首，是放鸽子的侍卫和内大臣。他们的同伙是山中盗贼。两人都被斩首，但却没有口供，刑部审问之前，他们竟都成了不能发声的哑巴。

替皇上丧命的太监李忠，受到隆重祭祀，父母得了赏赐和诰封，惟一的兄弟也承恩进了学。遏必隆和费扬古都受到皇上的嘉奖。

事情仿佛就这样过去了。

不久，追论已故的三亲王——巽亲王满达海、端重亲王博洛、敬谨亲王尼堪十年前的罪名，削去巽亲王、端重亲王的王爵，将他们承袭王位的儿子常阿岱、齐克新降为贝勒。但巽亲王是礼亲王代善的一支后代，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皇上谕命，亲王王爵由杰书承袭，从此便是康亲王了。

简亲王济度，一月后便告病辞朝，回府休养。又过了些时候，便报病故。有人私下传说他是自杀的，但谁也没有确证。不过济度死后封赠及赐祭等礼节，都不合亲王身份，而且袭爵的诏令迟迟不发，后来竟没了下文。

第八章

一

中天炎日高悬，七月的暑热把地面一块块巨大的方砖晒得滚烫。一丝儿风都没有。乾清门侧的值庐背靠高高的宫墙，闷热是可以想见的。

上月新落成的翰林值庐在乾清门左，一个多月来翰林们分班入值，以备皇上顾问。这真是极大的荣耀！一般文武官员到太和殿前就是极限，王公贵族的值庐也不过在乾清门的另一侧，翰林官竟能与王公贵族分庭抗礼，这真是大清入关以来闻所未闻的奇事。

今天入值的三位翰林，熊赐履是第一次轮班，徐元文、叶方霭都已当值多次。入伏以来，皇上宣召较少，他们较为清闲。徐元文在八仙桌边濡毫作画，叶方霭很有兴味地旁观，熊赐履坐在炕上一面看书、一面喝茶。不一会儿徐元文就直起身子，笑说一句：“真热！”顺手摘了朝冠放在桌上。这举动自然不合朝礼，但叶方霭只是一笑，熊赐履根本没有看到，屋内一派闲适的宁静。

门开了，下朝的安亲王岳乐一脚踏了进来。翰林们起身迎接，岳乐一眼看到徐元文手中执笔，连忙说：“状元公不要客气，坐下画吧，我正是来向你讨墨债的！”

徐元文也不客气，不但忘了着冠的礼节，还就依了岳乐的话，入座再画，并笑道：“学生此画，正是为王爷而作。”

“哦，太巧了。只管运笔，我看看就走。”岳乐笑着走近桌案，背着手欣赏徐元文挥洒。

叶方霭深恐徐元文因失礼获罪，故意在一旁凑趣地说：“山野之士，疏放自然，眼前徐某人者，真所谓‘脱帽露顶王公前’了！”

岳乐一听就明白他的用意，指着画面笑道：“君不见‘挥毫落纸如云烟’吗？”

一问一答，风流儒雅，三人相视大笑。岳乐对拱手侍立的熊赐履扫了一眼，仿佛初见，说：“这位是……”

“翰林院检讨熊赐履。”叶方霭连忙介绍。

“幸会幸会！是哪一科出身？”

岳乐一进值房，熊赐履就觉得眼熟，现在他确信不疑，这就是自己的东家，京师豪富罗公。原来他竟是当朝亲王！身为亲王，何苦用假名请自己设馆？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请师？……他正拿不准该如何表示，岳乐断然做出从不相识的姿态，一面问话，一面目光灼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自有一种威慑的含意。于是他明白了，一年多设馆的历史应当永远忘却，从此一字不提。他还没有回答，叶方霭已经代言：“禀王爷，我们三人同榜，是为同年兄弟。赐履兄是湖广有名的道学人才。”

“好，好！”岳乐抚须微笑，“朝廷求贤若渴，列位前程无量。切不可辜负圣上一片爱才之心啊！”

“是！”三人恭敬地垂手回答，徐元文已把朝冠急急忙忙地戴上了。岳乐看他一眼，笑了：“这是送客的意思吧？我还是走了的好，状元也好免冠作画，早日令我书斋生辉！”

安亲王走后，徐元文又脱了帽子，一面画，一面听叶方霭发感慨：“皇上劝学崇儒，经训史策不离左右，绰有士大夫之风，真不愧一代贤君！”

“唉！”徐元文叹口气说，“天子英明，安王贤德，爱才用才本为社稷，却被人私下讥为‘专好延揽汉人南士’。只此翰林值庐之设，便大费周折，何况其他！”

“啊？”叶方霭惊异地说，“怎么会呢？”

“设翰林值庐，皇上早有谕示，议政王大臣会议却一再歧议，不是说‘文学之士不宜过崇’，就说‘值庐深入禁中大为不便’，顶着不办。皇上批示三次，发了脾气，议政才勉强议行。”徐元文侍从皇上机会最多，深知内情。

“皇上决策，竟也不能行？”叶方霭疑惑地问。

“唉，议政之制，是由辽东祖上所传，无人敢碰。听说前年皇上曾有罢议政之心，终因亲贵抗命而作罢。”

“咄咄怪事！”叶方霭也是江苏昆山人，徐元文的小同乡，两人同榜进士，一个状元一个探花。但他北来不久，对满洲许多“家法祖制”知道得很少，不免少见多怪。

“岂止这些！近日朝廷封孔王之女孔四贞予定南王，遥制广西，又下嫁和硕公主于平南王之子尚之隆，实在是牵制平西王的英明之举，也因议政们顶着，拖延了许久，上月才得办成。”徐元文放低声音，但并不避开熊赐履。

“议政王大臣，为政竟如此颟顸、狭量吗？”叶方霭转向一直认真读书的熊赐履，“敬修，你以为如何？”

熊赐履不动声色，放下书本，正正经经地说：“我辈既知学道，自无有违名教之处。但终日不见己过，便绝圣贤之路；终日喜言人过，便伤天地之和。”

叶方霭哭笑不得地看看徐元文，徐元文笑道：“叫你别招惹他，让他安然读书，你偏不听，挨一顿教训才舒服！”

叶方霭也笑了，咕哝着说：“这小老夫子！”

但是两人都明白熊赐履提醒他们的用心，便转了话题。

“皇上传徐元文、叶方霭、熊赐履！”门口召引太监这一声喊，使三位翰林都有些意外，连忙整顿衣冠。徐元文刚刚脱下的朝帽，又一次戴上了。三人随着召引太监鱼贯而出，走上雕栏汉白玉台阶，穿过乾清门，向乾清宫走去。外面真热，走不多时便汗流浃背了。但这不只是因为热，他们心里都很紧张。

自去秋祭祀崇祯皇帝以后，皇上的脾气十分暴躁，几乎在每桩事情上都和议政王大臣会议发生龃龉。最近的一件发生在前天。皇上不知为了什么，大发雷霆，一道严旨，把吏部满尚书科尔坤和两名满侍郎一齐撤职查办，独留汉尚书孙廷铨和两名汉侍郎在部。这还得了！吏部班列六部之首，职掌全国文官的任免政令，是最为要害的部门，这不等于把吏部送给汉官了吗？且不说满朝王公贵族、满洲官员如何愤慨，就是孙廷铨他们也惴惴不安，立刻上表辞谢，请求皇上赶紧重新委任满尚书来部主持。

不想皇上昨日便批回孙廷铨的奏章：“不准。照常办事。”内阁和翰林院，是皇上费尽心力新增设的部门，自然向着皇上。但议政大臣和揽着六部中其他五部大权的满官岂肯罢休？皇上今天宣召，会不会是为了此事？他们这些新入朝的翰林夹在皇上和议政王大臣之间，滋味很不好受。怎么办呢？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皇上那因肝火太盛而泛出不健康红色的敏感的面容……

走近乾清宫的崇台高阶，檐角飞起的大殿矗立着，遮去了半边天，殿前的带刀侍卫直排到乾清门，几乎二十来步就站着一个，更增加了乾清宫的威严。三位翰林不常进乾清宫，此时不免屏息静气，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紧张了。

进了宫门，金光闪烁的宝座就在乾清宫大殿正中设置着，他们不敢抬头，不知皇上是否在座。随着太监向西一拐，他们被带到西暖阁。太监在门口把帘子一掀，一团沁人心脾的花香就把他们围裹了，三人跨进门槛，顿觉暑热全消，如同置身于清凉芬芳的仙界。略略抬头往上一看，啊呀，炕上端坐的这位书生，这位潇洒文士，难道竟是皇上？可是这分明就是皇上啊！三位翰林公连忙跪安，口称：“臣徐元文、叶方霭、熊赐履恭请圣安。”说罢起立，走到炕前，低头跪在那厚厚的红毡垫上，听候皇上吩咐。

皇上今天变得让人不敢认了：头上不戴帽，身上不着蟒，脚下不穿靴，一身淡蓝色单纱暑衫，腰下浅色禅裙，光脚上一双吴中式样的草鞋，辫发乌亮，双眉漆黑，苍白的脸庞上一双含水的眼睛，手中一柄山水折扇，玉扇坠下流苏飘飘，这不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江南世家公子吗？这样的皇上，学富五车的翰林公们做梦也没想到过。这位文士皇帝笑道：

“列位请起。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想到列位与朕同好，爱在书山词海中打滚，闲来无事，请诸君看看朕的藏书。列位皆饱学之士，所谓读书破万卷者，正好为朕拾遗。”

福临说罢便下炕，对三人招呼一声：“随朕来。”他领头走出西暖阁，进入乾清宫大殿，指给三人去看那沿着左、中、右三面墙摆着的几十架书橱书柜。徐元文他们三个沿路看过去，只觉进了书山书海，应接不暇，不仅诸子百家、经书史书无一不备，诗词歌赋、传奇小说也都万象包罗；书柜书橱群中，夹着多宝柜、百宝格，里面摆满了商彝周鼎、哥窑宣炉、古砚古墨、玉璧玉爵，至于印章画卷，更多不胜数，那些木变石、鸡血石、青金石的印刻，无论色泽还是雕工，都罕有其匹，令人叫绝。书柜、百宝柜的脚下，蓬蓬勃勃一带浓绿，浓绿中缀着星星点点白色、淡黄色、淡红色和淡绿色的花串，这是由数百盆茉莉、兰花等鲜花堆铺而成的花廊，清芳扑鼻，鲜艳耀眼。翰林们一路看，一路嗟叹，不只是要向皇上说好话，真的也觉得惊异万分。

看他们惊诧不已，赞不绝口，福临自然很得意，忍不住笑了，领他们重新回到西暖阁，赐座赐茶。福临这时才说：“明末天下大乱，我朝初创，又用武多年，许多书籍流散民间，极易湮没消亡，着实可惜。朕曾下诏各省学臣搜求遗书，虽有成效，犹恐疏漏尚多。卿等何不就此将记得的重要遗书写出？朕也好着人专意搜求。”

徐元文他们三个告罪一声，就着饮茶的小几，各写了几十种目下不见版本的书名，呈交皇上。福临看了，连连点头，又指着几种不曾见过的书，问起内容和作者。即使是皇帝和小臣，一旦有了共同爱好的话题，谈话就会越来越融洽、越来越投机。翰林们见皇上如此重视书籍，也就是重视文治，心里都很受鼓舞。后来，他们觉得谈话的气氛似乎已到应该结束的时候了，不想皇上又非常从容地问：

“常言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诸卿新进朝班，觉得群臣百官之中，何人最贤？谁最疲软？可有极不称职的官员？近日朝廷时政，得失如何？”

翰林们傻了眼，一时不敢回答。并不是他们没有看法，而是没有把握，不敢在皇上面前乱讲。一个不小心，就会断送多少人的前程，招来无限怨恨。叶方霭来得最快，躬身答道：“谢皇上恩典，以朝政大事相问，但初进小臣，实不能备知。”

福临微微一笑，另起了一个话头：“近来京师名流社会不少，大约是以文会友的意思吧？”

徐元文答道：“士人结社乃明季遗风，流传至今。”

熊赐履说：“由天启年东林党与阉党之争斗，便可知结社结党之大概。”

福临道：“慎交社、同声社眼下可谓极盛。几年前两社虎丘大会，到者数百人，还在关壮缪[1]前设誓，彼此永不相侵，诸位可有耳闻？据说前科状元孙承恩也是慎交社中人。卿等可曾结社？”

三人都回答说没有。福临不再问，笑道：“跪安吧！”

翰林们起立、跪安，依次向门边倒退，叶方霭不小心踩了熊赐履一脚，熊赐履脚尖奇痛，哪敢作声。退到暖阁门槛，三人才恭敬地转身出去。

他们按照朝礼，神情肃穆、步履稳重，由东廊南行。已经走到乾清门了，背后又追来一个召引太监说：“叫徐元文。”徐元文看看两位好友，转身随太监返回乾清宫。熊赐履和叶方霭摸不着头脑，又不能问，只得回值房去了。

徐元文再进乾清宫，皇上身边又多了一位官员，那是礼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王熙，正是徐元文的顶头上司。福临笑道：“今日谈兴忽至，不吐不快。朕要往万善殿，与玉林国师谈禅，召二卿随同前往。”

于是，皇上乘肩舆，学士翰林随从步行，太监们抱了许多书画，一行人顶着七月的骄阳，径往西苑。玉林通琇早已领着徒弟溪行森在殿前迎候了。

一切礼仪过去，玉林与皇上分宾主坐定。王熙和徐元文在皇上两侧侍立，溪行森在玉林身后侍立。这里是玉林的禅房，屋宇高深阴凉，清茶飘香，窗明几净，松柏森森，令人清心忘俗。玉林身边的长几上，摆满太监们抱来的书画。福临笑道：“前些时送来的多是朕幼年读过的书，这些是近年常常翻阅的。”

玉林略略翻看，抽出一册，题名《制艺二百篇》，那是明朝洪武年开科举以来的乡试、会试程文。玉林笑道：“这些八股头文字，皇上读它何用？”

福临笑了：“老和尚有所不知，朕要主持会试、殿试，点选进士们的文章。史大成、孙承恩、徐元文三科状元，都是朕亲自擢取，确是鄙门生！请看，这便是新科状元徐元文。”

徐元文向前，对玉林通琇深深一揖。玉林连忙起立还礼，对徐元文仔细看了一眼，点头赞叹，双手合十向福临说：“老僧庆贺万岁得人。”

福临很高兴：“他是尤西堂弟子，正所谓名师高徒啊。”

玉林道：“尤侗才子之名，江南尽知。”

福临慨叹道：“场屋中士子，常有学寡而成名，才高反埋没的事情，尤侗便是如此。此人极善作文，但仅以乡贡选推官。九王摄政时，他又被按臣参黜，岂非时命不济！”

玉林道：“琇曾听说君相能造命。士之有才，惟恐皇上不知耳。皇上既知，何难擢之高位？”

福临的面色有些不大自然。即使是在乾清门建个翰林值庐，尚且费尽了吃奶的力气，如果把以词曲闻名天下的尤西堂提拔到高位，又不知要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不过他还是表示说：“朕亦有此念。……哦，那书堆里便有尤西堂文集。”

王熙说：“皇上前次御临经筵，提起临去秋波悟禅的一段公案，尤侗文中似乎写到了。”

福临说：“哦，朕只浏览，未曾细读，你取来朕看。”

王熙拿书翻到《临去秋波那一转时艺》一篇，呈交皇上。福临立刻往下看去。他面带笑意，眼不离书地说道：“笔砚来！”太监立刻捧上笔砚，他提起笔，在文章上时批时点，不住声地称赞说：“才子！果然是才子！”玉林通琇不禁走了过去，就着皇上的手细细观看，也露出赞赏的微笑。

王熙提到的“临去秋波悟禅”，是禅宗的一件趣事。相传丘琼山路过一个寺院，看见四壁上画的尽是《西厢记》故事，便问道：“空门安得有此？”寺院住持回答说：“老僧正是由此悟禅。”又问：“从何处悟？”住持说：“是‘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丘琼山含笑连连点头。

“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是《西厢记》里《惊艳》一折中，张生初见莺莺时的曲词。尤侗拿它作为八股题目，模仿当时文体，戏作了一篇文章，刻入《西堂杂俎》集中。想必顺治爱读《西厢》，又识八股文，所以如此击节叹赏。他批点到篇终，看见玉林在侧观看，便指给他看文章的最后一句“更请诸公于此下一转语看”，并笑着说：“虽是游戏文字，才情之高，令人钦佩。应付八股，游刃有余。”玉林、王熙等人都笑了。

福临忽然掩卷，说：“请老和尚在此下一转语。”

玉林摇头道：“不是山僧境界。”

福临回顾正在微笑的溪行森，说：“溪如何？”

溪行森答道：“不风流处也风流。”

福临开怀大笑，众人也为溪行森的巧妙转语叫好。它意寓双关，蕴藉圆转，出自和尚之口，别是一番意境。由《西厢》悟禅固奇，在经筵上谈《西厢》更奇，皇上与高僧以《西厢》谈禅尤奇。徐元文只听得目眩头晕，暗自惊异。

福临从书堆中抽出《韵本西厢》给玉林看，说：“这是词曲家所用元韵，与沈约诗韵大不相同。就是《西厢》，也有南调北调的差别，老和尚都看过吧？”

“老僧少年时曾经翻阅过。至于南北‘西厢’，琇实在未曾识别。”

“那么，老和尚以为此词如何呢？”福临表面一本正经，拿《西厢》去问得道高僧，实在有些顽皮。

玉林通琇却不动声色，实实在在地回答说：“此词风情韵致，皆从男女居室上体贴出来，远非其他曲词所能及。……有一《红拂记》，不知曾经御览吗？”

福临说：“《红拂》词妙，但道白不佳。”

“却是为何？”

“不该用四六句，令人只觉头巾气十足，意趣索然。”

“正是。敬服圣论。”

“苏州有个金若采，老和尚可知其人？”

“听说有个金圣叹，不知是他不是？”

“正是其人。他曾评点《西厢》《水浒》，议论虽有无限遐思，却又过于穿凿，想是才高而见僻之故。”

“如此，他与明朝李贽就是一样派头了。”

…………

听着他们一问一答，徐元文简直应接不暇。皇上以《西厢》考和尚，考不倒，足见和尚外学之博；和尚以《红拂记》考皇上，皇上批评中肯，毫不作难，皇上读书之博也可见一斑了。至于金圣叹批《西厢》的刻本，徐元文家住昆山，离苏州不过百里，只听说近年刚刚刊行，还不曾读到，而皇上深居九重，竟能先睹，求知之勤，实堪惊佩啊！……

徐元文再把思路拉回来注意听讲时，他们已谈起玉林不日出京回山的事。皇上方才那谈笑风生的洒脱气概，不知怎的，忽然消失得无踪无影，眼睛里一片消沉的愁绪，强作笑颜地说：“老和尚答应朕三十岁时前来祝寿，庶几可待；报恩和尚说他来祝四十，朕怕候他不得了。”

玉林劝慰道：“皇上当万有千岁，何出此言？”

福临用拇指和食指弹弹自己的面颊，说：“老和尚相朕面孔似略好看，”又揣着胸怀说，“但此骨已瘦如柴。似此病躯，如何挨得长久？”

“皇上劳心太甚。深幸皇上拨冗繁少思虑，以早睡安神为妙。”

“唉，朕若早睡，则终宵反侧，愈觉不安；总是谯楼响了四鼓，倦极而卧，才得安枕。”

“乞皇上早为珍摄，天下臣民幸甚。”玉林说得很真诚，不想却勾起福临更深的悲哀。他停了片刻，终于静静地说道：

“财宝妻孥，是人生最贪恋摆脱不下的。朕于财富固然不在意中，即妻孥亦觉风云聚散，没甚关情。”他咬住了嘴唇，停了停，接着说，“若非皇太后一人挂念，便可随老和尚出家去！”

在场的人都大为惊诧，王熙和徐元文甚至都吓呆了，不知该说什么好，幸而玉林通琇接过了话头：“皇上，常人剃发染衣，不过是机缘使然罢了；大乘菩萨则不然，常化作天王、人王、神王和宰辅，以保持国土，护卫生民，不厌拖泥带水的烦恼，普施大慈大悲的懿行。如果只图清净无为，自私自利，任他万劫修行，也到不了诸佛田地。就今日而言，若皇上不现身帝王，则这番召请耆年、光扬法化的盛举由谁来做？故而出家修行，愿我皇万勿萌此念头。”

他说的是事实。自从顺治崇佛以来，各处寺院的重建新建和各种法事道场，在京师变得十分频繁、隆重，皇家的大量金钱，投入了崇佛礼佛事务之中，佛门的影响在日益扩大，这不正是像玉林通琇这样的高僧们所企望的吗？许多南方高僧如憨璞聪、玄水杲、玉林通琇、溪行森、木陈忞等，都相继来京，接力续进地围绕着福临。这些高僧都很博学，有高深的诗文素养，善投顺治所好。他们言语投机、志同道合，顺治也因醉心于汉家文学而落入佛门圈套，把早年间受汤若望感化而不信僧道的信念完全抛弃了。

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福临自身的苦闷。如果他想一辈子享尽欢乐，当一个穷奢极欲、腐败昏庸的君王，那他决不会有任何苦恼。但是偏偏他想有所作为，偏偏他又相当英明，偏偏他又处在满族初主中原的特殊历史条件下，他就得经受无数痛苦。正是这些痛苦，逼得他向佛门寻求解脱。

玉林通琇身为知名高僧，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接受皇帝出家呢？所以他头头是道地说了这么一番话，真不愧国师之号。顺治听了也不得不频频点头。然而顺治并不就此罢休，退了一步，说：“不出家也罢，老和尚收朕为弟子吧！”

“啊，这如何使得？”玉林没料到这一着。

“愿老和尚勿以天子视朕，当如门弟子溪相待才好。”

“这……也罢，老僧依皇上就是。”玉林生怕这位年轻的皇帝又会使出别的更叫他为难的招数，再说收一个皇帝为门徒，总是佛门盛事。

“那么，就请师父给朕起名吧！”

玉林推辞半天，福临固请不让。当玉林终于提笔要选择法名了，福临又从心底里深深地叹口气，忧伤地说：

“师父赐朕法号，必得拣一个最丑的字才好……”

王熙和徐元文看着皇上眼睛里游动不定的光芒，一时更加不知所措，身为文学侍从，哪里敢管皇上的这些事情？

玉林书写了十多个字进呈皇上御览。福临自己选择了“痴”，上一字则是禅宗龙池派第五代的“行”，于是，顺治皇帝的法号便是“行痴”了。

福临还要行见师礼，玉林哪里敢受。王熙和徐元文此刻却敢说话阻止了，因为这明显地与朝廷大礼不符。福临只得作罢。他望了一眼溪——全名溪行森——，笑道：

“溪，从今以后，朕要称你师兄、法兄了！”

福临说他“即妻孥亦觉风云聚散，没甚关情”，难道董鄂妃也不在他心上？不是的。今春以来，她便病倒了，卧床缠绵至今，一天重似一天。多少太医，开了多少药方，竟然毫无起色。福临天天都去承乾宫，每见到瘦弱得风吹就倒的乌云珠强打精神，欢颜相对，他都心酸难忍。太医早就暗示过了，但福临不肯相信她真会离他而去。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只是早晚间的事情了。所以，他所谓的“妻孥”中是不包括董鄂妃的。或许他出家的念头也是由此而起？

福临没有回养心殿，径直往承乾宫看乌云珠。他今天和文士、和尚一番畅谈，虽然很痛快，却也勾起了心底深深的忧郁。如果乌云珠没有患病，会最恰当地给他安慰，使他如同洗个温水澡似的浑身舒坦、精神百倍。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给整个宫殿涂上一层使人心醉又叫人感到沉重的暗红色。福临止住下人通报，迈步进了承乾门，转过石雕影壁，走月台、过前殿，丁丁冬冬的琴声伴着晚香玉的甜香，随风飘来。福临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除了乌云珠，宫中无人会抚琴。那么，她病体有了起色？

福临兴奋地加快了步子。琴声悠扬，更清晰了。真美啊！琴声蕴涵着空灵秀美，使他产生御风云霄之上、飘飘欲仙的美妙想象，同时，又使他不觉联想起“高处不胜寒”的名句。当福临走近寝宫时，那明媚的、飘忽的、绵绵不绝的尾音，引导他感受明月、流星、夏露、秋霜……他不知不觉地停了脚步，微微闭上眼睛，沉浸在袅袅余音和悠远深长的意境之中。

突然，铿铿锵锵，琴声震响，清越奋迅，慷慨激昂，仿佛天边雷暴，头顶电闪，狂风骤雨即将来临，使福临惊愕之极。他想象不到，七弦古琴居然能奏出这样昂扬的情绪。他也无法相信，这种大江东去似的曲调，能从他的乌云珠那羸弱的纤指下迸出。他赶紧往前冲了几步，未到门前，屋里“砰”的一声响，仿佛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琴上。琴声断了，代之而起的，是悲痛欲绝的凄婉哭声：呜呜咽咽，若断若续，比号啕大哭更令人心酸。福临十分紧张，大步闯进寝宫，眼前的场面使他惊呆了：

北墙上，一横卷古画端端正正挂着，画下一张供桌，供着些夏令瓜果和一炉香。供桌前是矮而长的漆黑的琴桌，张着乌云珠心爱的古琴——“春风”，坐在细席坐垫上的乌云珠，正全身伏在她的“春风”上伤心地哭泣，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答扑答”直往下落。但哭出声的并不是乌云珠，而是跪在她旁边托着银盘送药盅的容妞儿。药盅已经打碎在地，容妞儿也哭得跟泪人儿一样了。

福临心慌意乱，扑到乌云珠身边，扶起了她。谁知泪眼迷离的乌云珠回头看到是皇上，既没有强支病体地跪拜——她一向如此，虽然福临已免了她跪拜——，也没有在瘦得可怜的脸上泛出一丝知心的笑——她一向如此，虽然谁看了那笑容都想落泪——，竟不顾一切地扑到福临怀中，搂着他恸哭失声。福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失态，慌得心头“扑扑”乱跳，手指都在哆嗦了。他紧紧抱住她，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她柔滑的黑发，努力咽着唾液，用发干的声音安慰着：“别哭，别哭……你是怎么啦？……你一向不这样啊……”小声说着、安抚着，触到的是一副瘦伶伶的、柔弱的、无依无靠的骨头架。福临觉得心的一角在慢慢地撕裂着，非常痛楚，一低头，两颗又大又沉的滚烫的热泪，“吧嗒”一声，落到乌云珠的耳腮旁。乌云珠敏感地一哆嗦，抬起湿漉漉的脸，望着福临：“你，你怎么啦？”

福临强笑着：“你怎么还问我呢？你这是怎么啦？……”

“我……”乌云珠咬咬嘴唇，干瘦的面颊上闪出令人爱怜的酒窝，“我心里难过……我舍不得你……”

福临很少从乌云珠嘴里听到这样直截了当的情话，心头一热，眼睛又红了，说：“你是不是听说朕要出家心里难过？谁告诉你的？”

“出家？”乌云珠大惊失色，眼泪刹那间干了。她一手抹去腮畔的泪珠，一手紧紧握住福临的胳膊，嘴唇颤抖得很厉害，“你……你为什么？……”

“不要急嘛，”福临连忙说，“我没有出家，只不过拜了师父、赐了法名罢了。”

“你……厌弃我们了？”乌云珠的泪水又“刷”地落了下来。

“唉，你还不知道我吗？……实在是心里太苦，太苦了……或许只有空门能赐给我片刻宁静。”福临神色惨淡地低语着。乌云珠痴痴地望着福临，不说话。容妞儿早拾起破碎的药罐药盅，悄悄退下了。

福临站直身子，长叹一声，慢慢仰起了脸，不知是在吞咽泪水，还是要透过华丽的殿顶上视那渺茫无际的苍穹。他的声音中饱含着一种不常见的悲愤，以致分不出他是在吟诗，还是在直抒胸怀：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抚世安民踞帝都！平生志气，总想英明有为，不敢说媲美太祖太宗，颇愿追步唐宗、明祖。奈何力不从心，步步维艰！……我还在推那大石，山坡却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我筋疲力尽了，推它不动了！它怎么就这样重，这样重啊！……”

乌云珠已经不哭了，她像立在寒风中的秋杨，全身哆嗦。福临看她一眼，猛然紧紧地抱住她，喊道：“你为什么要生病？你不要离开我！只有你在支持我，帮我推那大石头上山。要是失了你，我就全垮了！……啊，乌云珠！……”

乌云珠伸出冰凉的小手，摸索着福临发抖的嘴唇、烫人的眼睛，低声说：“不要这样，陛下。就是没有我，还有皇太后。她的心里，总是支持你的。”

“可是……”福临一下子松开乌云珠，像刚才抱她一样突然，几乎失声叫起来，“天哪，她的心里！她的心里将永远瞧我不起，永远鄙视我！……想想去年七月，她的那些话、她的声音、她的眼睛！……啊，我竟会那般卑怯，那般懦弱！多么丑恶啊！多么丑恶啊！……这是我一辈子永远洗刷不掉的耻辱！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和额娘侈谈治国平天下！……”他张开两只大手，紧紧抱住了头，跌坐在短榻上，整个身姿都表现出内心的极度痛苦，使人看了，心里非常难受。

刹那间，乌云珠忘却了自己的痛苦，走上前去，轻轻靠在短榻扶手上，又轻轻扳过福临倚在她怀中，抚摸他的头、他的手、他的肩背。她的动作中注入了那么多温柔的爱，与其说是爱侣，不如说更像母亲。她像耳语那样小声地、慢慢地说着，仿佛妈妈给生病的孩子讲故事：

“近日卧病，不知怎的，常常忆起幼时。六岁那年随阿玛下江南，额娘领我回苏州认亲。我欢天喜地地去会表姐妹表兄弟，哪知他们都直眉瞪眼地骂我‘杂种’、‘小胡妖’！还合伙偷偷打了我一顿。我找额娘哭诉，额娘哭得比我还凶。原来姥爷和舅舅姨妈都不认她，说她失节败坏门风，还问她为什么不死！……后来回京师，阿玛又领我去认亲，叔叔伯伯们竟当着我一齐嘲笑我阿玛，堂兄弟堂姐妹全骂我是‘贱胚’、‘蛮婆’！又打了个头破血流……”说到这里，她声音岔了调，眼圈又红了。这幼年的屈辱是深深刻在她心中的，虽然事隔多年，至今犹有余痛。停了片刻，她才平复，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真气极了！我想，我阿玛开得硬弓，骑得烈马，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巴图鲁；我额娘作得诗、画得画、弹得琴，是知书达礼的才女，我阿玛娶我额娘，我额娘嫁我阿玛，哪些儿不好？又关他们什么事？阿玛、额娘爱我像掌上明珠，我必得为他们争气！那时候，我就发誓：一是要出类拔萃、出人头地，一定要胜过一切满汉女子，让阿玛那边的满亲，额娘这边的汉亲全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长大了，读了许多书，懂得了文武兼备、宽猛相济的道理，更发奇想：父族尚武，百战百胜，骁勇无敌；母家尚文，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武功文治熔于一炉，必然锻出古今中外从未得到的宝剑；满汉一体，大清必能兴旺发达、长治久安，国富民强不就指日可待了吗？……”

福临早已听得痴了。乌云珠从未诉说过幼年的委屈，今天怎么突然提起？……她的念头多奇特，可又多合福临的心意啊！

乌云珠仿佛看透他的心思，瘦弱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声音更低，说得更慢：

“妾妃不敢说与陛下志同道合，但自认是陛下的知音。皇上所作所为，皇上所想所念，妾妃以为都是识大局知大势，合乎天地正道。妾妃愿为此百年大业略尽绵薄之忱，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啊！……”

福临看着她，沮丧和痛苦渐渐淡了，心里十分感动。

“妾妃常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磨难重重，安知不是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而后成呢？”

福临浓黑的眸子里闪出两点光亮，微微点头道：“好，贤妃说得好！……朕越发不能让你离开了。”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乌云珠心里一痛，冒出这么一句古诗。她眼见福临神色又变，赶忙笑着解释说：“百年聚合，终有一别。皇上一向旷达，难道还看不透？如果这样，又怎能参禅？”

福临愣了一愣，强笑说：“你我相约生生世世永为夫妻，岂是百年二字可以了的？”

乌云珠略带凄婉地笑了。

“这不是张灵的《招仙图》吗？”福临看着墙上那幅横卷，“是鉴赏，还是祭奠？”

《招仙图》，构思非常巧妙，笔法简洁潇洒。图的右下方，雕栏玉砌的石桥边，一位宫妆美女静静立着，仰望高天，满腔倾慕、企望之情。中间隔了很长很长的一片空白，一笔不画，一色不染，那是无限苍茫、寥廓、幽远的大地和天空。最后，在长卷的左上角，现出了浮云中的一轮明月。整个画面给人凄清欲绝、无限空阔的特殊感觉，既使人想到“高处不胜寒”，又使人想到“空照秦淮”的种种意境。

乌云珠答道：“二者兼而有之。”

“那么，这是宫妃在招广寒宫里的嫦娥呢，还是广寒宫的嫦娥在招宫妃呢？”福临在尽力缓和气氛。

“我想，也是二者兼而有之。”乌云珠的声音打了个磕绊。

福临却没有听到，仍然注视着《招仙图》，说：“这位桥畔美人儿，倒真与贤妃有几分相似哩！”

“是吗？”乌云珠几乎问不下去，把头扭开了。

“你今天是不是好些了？刚才进来听见你在弹琴。”

“是。午间起来觉得很清爽，就试了试手指，叫她们挂出这卷图，弹了一曲《广寒怨》。”

“不，不对。起初弹的是《广寒怨》，后来呢？那曲激扬壮烈的琴声呢？那声韵同风雨江涛相仿佛，绝不是《广寒怨》，你只弹了一小会儿……”

“那，那叫《烈风雷雨颂》，”乌云珠忍泪回答说，“是我幼年从师时，师父教给的。”

“你为什么不弹完，就倒在琴上哭呢？”福临关切地问。

乌云珠怎么能告诉他呢？午后她略感轻松，起身弹琴，是想试试自己的体力，也想借以抒发情怀，于是弹起了《烈风雷雨颂》。谁知弹了不几句，便觉体力不支，一时头昏目眩，冷汗淋漓，眼前一片昏黑，差点儿晕过去。她明白了，自己没有什么希望了，顿时万念俱灰，推开容妞儿送来的药，伏在琴上便哭了。

不，她什么也不肯告诉福临。今天她看到福临伤痕累累的心，他的沉重的精神负担，她决不肯使他增加新的痛苦。但是，她心里又有许多许多话要说，想要留给福临，这是她一生挚爱的人，他们一同经历了多少风浪，一同尝过多少甘苦啊！想当初青春年少，他们像一对年轻美丽的凤凰，雄心勃勃，向着朝阳，比翼奋飞。但是，狂风暴雨，明枪暗箭，给他们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创伤！凰已奄奄一息，凤还能振翅翱翔吗？……

乌云珠用双手轻轻地、无限爱怜地托住福临的面颊，泪光闪闪的黑眼睛无限留恋地扫视着亲爱的面容，最后，她努力绽出一丝微笑，小声地回答福临：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福临心头掀起一重热浪，喉头哽住了，目不转睛地盯住了他的这位贴心的情侣、志同道合的知己、他心目中惟一的妻子，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乌云珠又用冰凉的手捏住福临的手指，用更微弱的声音问道：“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

福临像搂抱孩子似的，把乌云珠紧紧搂在怀中，低头把脸贴在她身上，阵阵呜咽眼看就要从胸中涌起，他都勉力抑制住了。他要乌云珠学佛参禅后不久，乌云珠每见到他，常常以这句参禅语相问。最初他笑而不答；乌云珠病后，他避而不答；今天呢？他满心苦楚、辛酸，连出声都不易了，怎能回答？

[1] 关羽尊称。

二

顺治帝宣诏天下，征求各地名医来京师为皇贵妃调治；

顺治帝派内外大臣，广祀百神，为皇贵妃祈祷；

顺治帝大赦天下十恶以外的罪犯，为皇贵妃祈福。

然而，皇贵妃病体日渐沉重，毫无起色。

福临亲自往西山碧云寺礼佛，为皇贵妃祈祷——在这以前，他只为皇太后的病做过这样的事情。

中秋刚过，桂子飘香，碧云寺在西山的绿海中，幽静得不似人间。福临在寺院住持陪同下，走进大雄宝殿。住持虔敬地呈上一束线香，福临接过，郑重地往佛前长明灯上点燃，“扑”，小小的火焰一跳，线香燃着了，袅袅青烟飘起。福临虔诚地擎着线香，仰头望定了慈眉善目、法相庄严的巨大的如来全身。

“扑”，小小的火焰又一跳，熄灭了。一位总管太监脚步错乱地闯了进来，撞倒似的跪下，满面仓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启禀、万岁爷，皇贵妃，病、病危！”

福临顿时脸色大变，将手中线香往香炉上一插，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那些下不完的台阶，无穷无尽！福临心急火燎，连跨带跑，一步三级地往下跳，随从太监们跑得张着大口喘气，也追不上他。他跑到寺院门口，撇下御辇，从侍卫手中夺过缰绳，翻身上马，猛抽一鞭，那黑骏马掀起前蹄，昂然一声长嘶，往前一纵，便飞箭一般蹿下山去。总管太监一看，急得又喊又跳，一面跑一面指着那些发愣的御前侍卫、仪驾及豹尾班、长枪班，大吼道：

“快跟上追呀！你们这些笨蛋，发什么呆，快追呀！”

太监竟敢骂侍卫“笨蛋”，这还了得！但此刻谁也记不起这些上下尊卑了，侍卫们如梦方醒，跳上马，呼啦一下跟着追下山。于是从西山通往西直门的大路上，如同一场激烈的长途赛马，道边行人都吓得东逃西散：一匹黑亮的骏马挟着风暴骤然驰过，后面又有一群马队卷着黄尘席地而来。一路上鸡飞狗跳，撞倒了踩伤了多少人，谁也计算不清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跟上来了一队无法飞跑的手持笨重仪驾的骑兵，人们才知道是皇上出巡，赶紧老老实实地跪在路旁。

侍卫们在西直门前追上了皇上。那是因为门前关吏不认得骑黑马的人是谁，拦马要税。福临抬手就给了他一鞭子，准备纵马冲门。就是这点耽搁，侍卫们赶到了，大喝道：“闪开闪开！皇上御驾在此！”

关吏吓得屁滚尿流，跪在道旁像捣蒜般磕起头来。福临已经把他忘了，加鞭就要进城，侍卫们已乖巧地冲到皇上的前面，打马飞跑，大声喊叫：“闪开闪开！大小官员军民人等一起闪开！圣驾来了！”这样，才避免了更多的伤害和更大的骚乱。

福临对这一切全都没有注意，没看见也没听到，只有一个意念支持着他：“快，快！再快！一定要见到她！哪怕是最后一面！快！……”

西直门、新街口、西四牌楼、西安门，飞也似的从他们身边闪过，远远地抛在身后。御马监精心喂养的这些骏马，大约从来没有这么狂奔过，一匹匹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水把马毛粘在一起，又往下滴答着。人也不比马强，里里外外的衣裳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而皇上仍然发疯似的抽打胯下的黑骏马，只有当如注的汗水要迷住眼睛时，他才匆匆地擦了一把。

这一股旋风穿过金鳌玉桥，直刮到了玄武门[1]前。这里是大内，是紫禁城，任何人到此都得下马下轿。侍卫们不敢违禁，都勒住马缰，准备下马了。忽然听见“啪！啪！”两声猛烈的鞭响，皇上全身几乎贴在马背上，“嗖”的一下狂风一样冲进了玄武门！侍卫们来不及眨眼，来不及反应，只惊得目瞪口呆，没有一点办法。

福临失去了对其他一切的反应能力，几乎是凭着本能，纵马冲进顺贞门，在御花园内横冲直撞，闯出了东门，奔驰在东一长街上。自从二百多年前大明永乐皇帝兴建起这所举世无双的辉煌宫殿群以来，在重重金殿的黄瓦红墙之间，还从来没有人敢冒死牵马从这里过一过，而今这暴烈的马蹄声却在高高的宫墙间震响！

福临的耳边只有风声、马蹄声和自己心里那越来越紧、越来越响的呼喊：快！快！

承乾门闪过去了，许多宫女、太监惊慌失措的面孔闪过去了，福临直奔到后殿寝宫才勒住了马。他刚跳下来，马便四蹄一软地瘫倒了。福临连看都没看一眼，一头冲进寝殿。啊，这不是她吗？安详地躺在那里。她不是嘱咐他、等待他早早回来的吗？他要奔到她床前，有人拦住了他。谁敢这么大胆？他一抬眼，看见了母亲。但看不大清楚，恍恍惚惚，只觉得她脸色白得像纸，但有两处很红的颜色斑，这是怎么回事？他无暇多想，他要和他的乌云珠说话。

庄太后又一次拦住了儿子，用嘶哑的嗓音低声说：

“皇儿，你来晚了！……她已经……”

皇太后说不下去了，转过脸痛哭失声。

福临没有听懂，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母亲，再看了看她，推开那些来搀扶他的妃嫔贵人，向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像梦游人那么飘忽……突然，他猛地扑到她面前，双手一起伸到她口鼻之上。

“啊！”他惨痛地大叫一声。

“啊！——”他又发出一声悠长而惨烈的哀号，仿佛有人在他心窝上捅了一刀，又像受伤的猛兽临死的嗥叫；接着，他朝天喷出一口鲜血，仰面一倒，失去了知觉。

原先来承乾宫为董贵妃哭泣的后妃们，这时又在为皇上痛哭了。她们慌作一团，围上去又是揉太阳穴，又是舒胸顺气，乱糟糟的没了章法。惟有皇太后抹着泪，命妃嫔们全都走开，让太监把皇上小心地抬到中间的长坐榻上，吩咐速传太医，自己便坐守在儿子的身旁了。

太医很快就来了。宫妃们都聚在里间静悄悄地听着。这正是方才眼看着皇贵妃咽气的那位太医，乍一见皇上的样子，吓慌了神，脸也黄了，手也哆嗦了，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脖子滚了下来。他战战兢兢地跪上前、低着头，伸出三个手指按在福临的手腕上，竭力调平自己的呼吸，诊脉片刻，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低头道：“禀皇太后：皇上是急痛攻心，加以劳累过度，一时昏厥。待学生开一剂舒胸顺气、开窍镇惊的凉药，就会好的，请太后放心。”

太医退去，皇太后舒了一口气，里屋的后妃们一轻松，竟又哭出了声。刚才她们真被吓坏了。皇后走了出来，看看依然昏迷的福临，对皇太后说：“额娘，要不要送皇上回养心殿？”

皇太后失神的目光掠过皇后，摇了摇头。

“可是，承乾宫里这么乱，董鄂妹妹的……还在里面放着，皇上躺在这里，怕不合适……”皇后低头小声说。

“不，你不明白！……”太后长叹一声，扭过头去用手绢按住突涌出来的泪水。是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一旦苏醒，第一件事便会是要看乌云珠，即使把她移到别处，他也会不顾一切地跑到承乾宫来；要是有人阻拦他，他会暴跳如雷，用他无上的权威把他们全部处死。他的性情，他对乌云珠的一腔痴爱和伤悼，不让他尽情发泄，憋在心里，会把他逼疯的。

皇太后沉思片刻，命苏麻喇姑召来四名壮实的宫女和四名魁梧的太监，告诉他们，一定要小心皇上的举动，出了意外就要他们的脑袋。

皇后莫名其妙地看着皇太后的这一番布置，完全不明白她的用意：“额娘，你这是……”

“不要问了，”皇太后不看皇后，用手绢捂住嘴和鼻子，声音变了调，呜咽着说，“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皇太后料到福临会有一番疯闹，但她也没想到会闹成这种样子，简直要把所有的人都逼疯了。

福临醒来时，非常安静，就像刚从睡梦中睁开了双眼。他看到满屋淡淡的红光和在红光中浮现出的母亲那亲切、慈蔼的面容。原来，血红的夕阳穿过窗棂，正投射在雪白的东墙上，把一屋的空气都染红了。

福临定睛望着母亲，惊讶地说：“额娘，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在这里？我怎么在这里？”他支撑着坐起来，太后连忙把他按住，他也浑身无力地颓然躺倒，说：“我生病了吧？怎么全身又酸又痛，一点力气也没有？……哦，额娘，我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你知道吗？好像我从什么地方拼命打马赶回宫来，可是回到承乾宫，乌云珠已经去了……”

皇太后背转了脸，仿佛去拾什么东西。

“额娘，人家都说梦是反的。我既然梦见她病死了，她就一定不会死，病一定能好，对吗？”

皇太后双肩耸动，就是从背后看，也能发现她在哭泣。

“额娘，你怎么了？咱们一起到承乾宫去看乌云珠，让她给你讲几个笑话，你就百愁尽解了！”

皇太后再也忍受不住，离座走开了。里屋传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啜泣。原先站在福临榻头的皇后，转过来走到皇太后坐过的地方，一双眼睛红红的，俯身望着福临，用她最温婉的声音，强笑着说：“皇上忘了，这儿就是承乾宫啊……”

“什么？”福临一下子坐了起来，诧异地说，“你在胡说什么呀，明明是养心殿！”

皇后也扭开脸，抽泣着转身走开了。

福临满腹狐疑，先看到自己躺着的长坐榻，又慢慢地环视四周。福临的脑子像巨大的千斤石磙，笨重而吃力地转动着，非常缓慢、迟钝，漠然的目光扫过默默无言地站立各处的妃嫔宫监，她们红肿的眼睛也没引起他的注意。他的眼光落到墙上：宋人的《风雨归舟图》；元代赵孟頫的书法条幅；墙脚下摆满宫中的夏季三清花——茉莉、晚香玉和夜来香，照例在红、黄、蓝三彩瓷盆里栽着，为的是和白花绿叶相调和，这不是她的高雅见解吗？……那是一幅什么横卷？这么熟！啊，明代张灵的《招仙图》！

一道闪电击破了混沌的迷雾，他浑身猛烈地一颤，全想起来了！倏然间，他容颜大改，严峻、庄重、冰冷，惨白的脸上两道黑眉高高飞扬，乌黑的眼睛深处亮起两朵火光。他一下子站起来，不摇晃，不踉跄，不慌不忙，完全不像个病人的样子，迈着坚定而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向寝房。

他怎么能够这样镇定？他要干什么？所有的人都惊慌地望着他，害怕地给他让路。八名宫女、太监紧跟在他身后，谁也不敢问他一句话，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冷得可怕。

乌云珠容颜如生，只是比生时更安详、更宁静，嘴角似含一丝微笑，仿佛为最终获得了解脱而庆幸。这是一尊白玉雕就的仙女，美得使人落泪，圣洁得使人下跪。福临默默凝视着她，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然后跪下去，从她胸前拿起那双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洒了几滴热泪。他又把她的手小心地放回原处，微笑地望着她，小声说：

“乌云珠，我的乌云珠，等等我吧！”

他静静地从腰间那缀着红蓝宝石、嵌珠镶金的刀鞘内抽出锋利的短刀，对乌云珠的遗体一示意，仿佛让她看看自己殉情的决心，然后掉转刀锋，非常从容镇静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当他拔出短刀时，人们大惊失色，妃嫔中有人尖叫起来，皇太后和皇后都不顾身份地扑了上去。最靠近皇上的太监、宫女，到底身手矫健，也因为福临的动作委实太庄重沉着了，所以拿刀的手一下子就被太监扳住，夺走了短刀。两个力大无比的宫女一左一右地抱住了他，使他动弹不得。

“皇儿，你不能犯糊涂！……”皇太后气喘吁吁地嚷。

“皇上，你可不能啊！……”皇后几乎与太后同时叫喊着。

可是这些话福临都完全没有听到。自杀被拦住了，竟激起了他的暴怒。他一下子便如疯狂了一般，不知从哪里突然来了一股惊人的力气，左一推右一撞，挣开了两个宫女，又飞起一脚踢倒了身边的太监，大喊大叫：“谁敢拦我，我叫他立地就死！我不活了，我就是不想活了！……”他的眼睛像通红的炭团，面孔烧着了似的血红。他甩开众人，略一低头，便猛力撞向墙壁。太监、宫女又一窝蜂地拥上去阻拦，裹着福临一起摔倒在地上。

哭声、喊声、尖叫声，乱得一塌糊涂，几乎要掀了殿顶。福临又从众人的纠缠中摆脱出来，左顾右盼，分明要进行第三次冲击。庄太后不顾一切地冲到他面前，哭着大叫道：“福临！你就先杀了我吧！”

福临一愣。从他懂事以来，还没有人敢直呼其名。定睛一看，面前是悲痛欲绝的母亲，而母亲又说出了这样的话！福临吃惊了，眼睛里流露出犹豫，犹豫的背后，理智闪出一星光亮。

“你是不是要我再浇你一杯冰水？”太后又喝了一声。福临打了个冷战，在母亲面前跪倒了。

皇太后颓然倒在椅子上，胸口大起大伏地喘了几口气，竭力平息了片刻，终于勉强用她平日温和的口吻说下去，不过嗓音还在颤抖：“乌云珠最后还念念不忘地嘱咐，她说：‘今日儿殁，自是天命，万望皇上自珍自爱，以祖宗大业为重，以社稷万民为重，不必伤悼。’她这样识大体顾大局，你竟敢为一己之爱而忘祖业？怎么对得起乌云珠？”

皇后走近前来，跪在皇帝一侧，含泪进言：“董鄂妹妹临终时再三说：‘妾妃将去，此乃定数，亦无所苦。惟独不及酬答皇太后与陛下恩情于万一，太后年将半百，为妾妃伤悼，妾妃虽死而不能心安……’妹妹孝养太后，至死念念于怀，皇上也需自己珍重，勿伤太后之心！……”

妃嫔们也纷纷环绕着太后和皇上、皇后跪下了。满屋的人都跪下了。请求、哀告之声充斥宫内，泪水滔滔不绝。他们恳求皇上体念太后和仙逝而去的皇贵妃的一片苦心，万万不可自寻短见。福临昏昏沉沉，不死不活，最后，大约耗尽了精神，瘫倒在地，又晕了过去。

这一夜，皇宫内院处处彻夜无眠，各宫灯光都亮到天明。福临死活不离开承乾宫，皇太后和皇后只好也陪在这里。妃嫔们回到自己宫中，一夜心惊胆战，不知还会发生什么意外。许多主位烧香祷告，求神保佑皇上安好。

后来的两天两夜，二十四名强壮的宫女、太监轮班昼夜看守皇上，防止他再行自杀。一切可能造成伤害的东西，像小刀、棍棒、重物，甚至花瓶、洋钟，全都收了起来，使皇上无隙可乘。不知是皇太后那慈爱的、充满理性的谆谆教诲起了作用，还是太医的几剂越来越厉害的凉药安神定魂，在闹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之后，第三天清晨，福临终于安静下来，跌入了昏昏的沉睡。皇太后、皇后和妃嫔宫监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各自抓紧时机歇息养神。

庄太后已经疲惫不堪，却无法入睡。福临这寻死觅活的一闹，勾起她多少心事！她不禁想起福临的父亲、她的丈夫皇太极。当初她的姐姐关雎宫宸妃去世时，皇太极也是悲恸得死去活来，动辄哭晕过去，不饮不食六天之久，半年之内朝夕痛悼，一过旧宫故地就要流泪，还数次往宸妃坟前奠酒痛哭。皇太极正是因为承受不了这样的哀痛，体质和精神日渐衰弱，一年后重病而亡。儿子和父亲竟如出一辙，他们都是大有作为的英明之君，却又都忒多情。情深情重，竟成魔障，弄得这样无法收拾，难以自拔。

宸妃是庄太后的亲姐姐，董鄂妃是庄太后的干女儿，她对这两人都知之颇深，也十分喜爱。但是，她们一个夺去了她丈夫的情感，一个占据了她儿子的心，作为妻子和母亲，她又怎会不产生一种本能的厌憎？不过，庄太后不同于一般女子，她知道应该把这厌憎限制在一个什么样的范围之内。所以，当她再往承乾宫探视福临，面对一个棘手的局面时，轻而易举地应付下来了。

福临已经移住承乾宫正殿。按规矩正殿是行礼的地方，不能住人，而今为了皇上，只得破例了。福临还很衰弱，半躺半坐在御榻上。皇后、淑惠妃、康妃、恪妃等主位围坐相陪，不管心里愿意不愿意，她们都在不断啜泣，小声地追述着皇贵妃的许多好处。

见皇太后进来，皇上和后妃们都起立迎接。皇太后从容随分，不拘礼节地坐到榻边方椅上。刚刚坐定，福临已跪在她脚下了：“儿不肖，惊扰母后，劳累母后，求母后恕儿之罪。但儿有一心愿，望母后成全。”

见他已不似前两天那么疯狂，太后料定不会再有自杀的危险，便和悦地说：“但凡合理合礼，皇儿只管令行就是。”

福临迫不及待地说：“儿要以皇后之礼为乌云珠发丧。”

殿中刹那间极其安静，仿佛被皇上这句话吓住了。淑惠妃、康妃、恪妃她们拼命低下头，不敢看皇后的表情；皇后的脸顿时通红，泪水眼看就要夺眶而出，尴尬和委屈逼得她真想跳起来逃出宫去。皇太后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看着福临，似乎担心他神志还不清醒。半晌，皇太后轻轻摇头，慈和地说：

“皇儿，这是从来没有先例的事啊！皇后明明在，乌云珠明明是皇贵妃，而要待以皇后之礼，你说这妥当吗？这与国家、宫廷体制全都不合，朝中众臣必有异辞，纷争不下，何苦来呢？”

福临惨然道：“儿今万念俱灰，母后若不准儿所请，儿愿削发披缁入山学佛，不再参与人间之事了！……”

皇太后心头又悲酸、又愤慨，许多话想说而不能出口。此刻她心中冲出一个极其强烈的愿望：愿人间不曾有过乌云珠，愿可诅咒的天地永不使这一对痴情儿女相遇！这真是大清的极大不幸！要是她能做得了下一代皇帝的主，就决不许他有宠妃，决不让他情有所钟！……

不料，皇后擦干眼泪，跪在皇帝身旁，向皇太后说：“母后，董鄂妹妹侍奉皇上五年，贤孝和顺，实在能代儿妇之职，儿妇本有心以皇后之位相让，不想她竟仙逝……以皇后之礼丧葬，实在与儿妇初衷相合。朝中诸臣若有异议，可以儿妇本意晓谕。这样，就是后世史臣，也不能将此举议为皇帝之过了……”

福临大觉意外，非常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这一眼看得皇后又是心酸又是欣慰，脸不觉又红了，泪珠却扑簌簌滚了下来。妃嫔们也惊异非常，虽不敢私相议论，也互相交换了许多意味不同的目光。

庄太后让胸中的郁闷消散片刻，平稳地说：“皇后既然体贴皇帝之心，不生妒忌，我又何必拂违你们夫妇的好意呢？”她转向福临：“皇帝就把皇后的意思谕示朝廷诸臣。至于诏书，可称奉我的旨意。”

福临喜出望外，再一次向母后叩拜，皇后也随着跪了下去。

次日，皇帝降谕礼部：“奉皇太后懿旨：‘皇贵妃董鄂氏孝敬性成，淑仪素著，才德兼备，足毗内政。今忽尔薨逝，予心甚为轸惜，应追封为皇后，以示宠褒，钦此。’朕谨遵慈命，追封皇贵妃董鄂氏为皇后，应行典礼尔部即议以闻。”

礼部不敢怠慢，在董鄂妃死后的第四天，便在停灵的承乾宫举行了隆重的追封礼，追封董鄂妃为皇后。

在董鄂妃去世的当天，庄太后见皇帝死去活来，一切不顾，自己也深爱董鄂妃的为人，所以代皇帝传谕：“辍朝五日，亲王以下，满汉四品以上并公主、王妃等哭临。”现在，董鄂妃已成为董鄂皇后，福临便以皇后之丧连续发下圣谕：

召江南、五台山高僧，遣中使迎来宫中，为董鄂皇后礼忏营斋，设水陆道场；

征天下巧匠，为董鄂皇后构设冥宅；

命学士王熙、胡兆龙编纂《董鄂皇后语录》，命大学士金之俊撰写《董鄂皇后传》；

命内阁自八月至十二月，票本尽用蓝墨，以示哀悼，明年新正方许恢复朱色；

命诸大臣议谥；

命全国服丧，自哀诏到日，官吏一月，百姓三天。

…………

从满洲入关，到天下一统，十七年以来，朝廷还没有举行过这样隆重的葬礼。于是，北起长白山、黑龙江，南到两广福建，西越河西走廊，东至海滨，广袤辽阔的大地上，处处设起灵位，飘起白幡，成为第一次震动天下的国丧。

福临把自己关在养心殿东暖阁，不许任何人打扰，闷头抒写胸怀。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六年多了，往事历历在目，养心殿里处处留有她的痕迹影像，使他触目伤情。福临咬紧牙关，什么也不去看，任凭思绪潮涌，奋笔疾书，把一腔感念都倾注笔端。然而泪随文下，泪多还是墨多？一行行字迹，是墨汁写就还是泪水染成？

头七之后，董皇后的灵柩就要移往景山寿椿殿。福临要在今晚把这篇祭文焚化在她的灵柩前。从来作文章不像今天，哀思如泉，文思如泉，泪水如泉。只恨手笔太慢，数千言竟无点窜，手不停笔地一挥而就。搁笔之后，他仿佛痛哭了一场，胸中的郁闷、哀伤减轻了许多。他走出暖阁，走出正殿。廊下几张桌椅，是供小内监抄录皇上御笔的，此时他们一个个竟哭红了眼，哽哽咽咽地抽泣、叹气。见皇上出来，连忙跪倒。

福临拿起抄录的纸折看了看，说：“哭什么？”

小内监忙奏道：“实在是万岁爷的祭文催人泪下，奴才们实在忍不住了……”

福临一个急转身，连忙走开了。

这天已是八月二十六了，二鼓以后，福临换了一身素色衣服，小内监提灯、侍卫护从，静悄悄地走向承乾宫。福临的想法，是趁夜深人静，最后一次与乌云珠单独相聚，一诉衷情。寂寂秋夜，仿佛理解他的心情，连风声都息了。满天星斗，银汉无声，因为月黑而星光格外明净，闪烁的光芒，使他不禁又想起乌云珠的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走近承乾宫，便听得一片人声和哭声。这是怎么回事？董皇后死后第三日起，每天都派李国柱传旨把溪行森和尚召来承乾宫，上堂拈香，对灵小参，福临也曾相陪。现在这么晚了，是他还在灵堂吗？原来是皇太后、皇后和妃嫔在灵堂哭泣，她们也是来为董皇后送行的。

福临向母亲请安，后妃们向皇上请安，礼毕，皇上坐到皇太后左手下，强笑着安慰道：“母后不要悲伤太过，还是早早回宫歇息吧！”

在董皇后即将离宫之时，皇太后的哀痛陡然变得异常强烈，她神色惨然，声调呜咽地对福临说：“她实在称得上是皇儿的嘉偶啊！我一心指望你们两人永偕和好，娱我晚年，谁知竟中道而分！从此以后，谁能像她那么侍奉我？谁能如她那般顺我心、合我意？我有话又能与谁共语？谁还能与我一同筹思谋划？……”她竟说得泣不成声了。福临低头无语，皇后和妃嫔们的哭声更恸了。

“你们不要这么大声哭了，稍稍克制些吧！”皇太后转向后妃们。但她们哪里肯听，哭声依旧，没有一个回应一声。要知道，她们的哭，并非只为悲痛，也包含着委屈、不平、对太后一番话的不满。太后叹口气，泫然泪下，说：“你们这些人，难道都没心没肺吗？怎么连一句答话都没有？她听我说话，决不会这个样子！……你们走吧，都回宫去吧！不要在这里加重我的伤心了！……”

福临也厌烦地挥挥手，后妃们只好知趣地退出去了。随后，福临请母亲止哀回宫，皇太后疑虑地看看他，他苦笑道：“母后请放宽心。”

皇太后也走了，福临便独对灵柩了。小太监捧来金炉，福临就面对灵堂，拿起他亲笔写的祭文，一字一句地读下去。开始还想硬撑着朗朗而读；后来泪随语出，抑制不住；读到最后，声音嘶哑，泪湿胸襟，几乎不能完篇。小太监流着泪举起火，福临在灵前亲自把祭文一页一页地焚烧在金炉之中。

福临祭毕，便默默坐守在灵前。千回百转，哀思总难撇开，连想闭眼歇息片刻，也都做不到。乌云珠去了，福临的一切都随她去了，只剩下这无用的躯壳！……

天亮时，奉旨前来承乾宫为董皇后舁柩的八旗二三品官员近百人，已在承乾门外等候。溪行森和尚也奉命来为董皇后起棺。溪向皇上参拜后，手举线香对灵小参，口念偈语道：“几番拈起几番新，子期去后孰知音？天心有月门门照，大道人人放脚行！”

福临站在一旁，突然忍泪问道：

“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

和尚向皇上躬身道：“谢皇上重重供养。”

福临咬住嘴唇，泪水沿着消瘦的面颊慢慢流下。

抬棺柩的三十二名八旗二品官，身着丧服，帽顶饰白，各自站好位置，举杠上肩。溪以佛杖指着灵柩念偈道：“举步涉千岐，孤坐又成迷，且作么生，得恰好去。”他以杖上引，大喝一声：“起！”八旗二品官们一起用力，沉重的棺柩离地而起，缓缓出了满堂素帷白幔的正殿。

福临说：“谢和尚提拔。”

溪行森道：“圣驾珍重。”

大员们抬着棺柩走下月台，往承乾门移动，突然承乾宫的宫女、太监们冲上去拦道痛哭，哭得死去活来，攀着棺木绳索，不许抬出宫去。眼看几个宫女就将哭昏过去，护灵大臣呵斥责骂都没有用，当着皇上又不敢动鞭弄杖，一时竟然手足无措了。福临走过来，看着这些哭得如丧考妣的下人奴婢，心里十分感慨，半晌无言。后来，他非常和蔼地问：“你们为什么拦路？”

一名太监哭着回答：“奴才们舍不得董鄂娘娘！”

福临笑了笑，说：“她去了，你们将分发别宫主位名下，难道不愿意？”

“不！不愿意！”太监拼命摇头。他们再清楚不过，别看那些主位现在哭得伤心，日后她们会把对董鄂娘娘的怨恨都发泄在他们这些承乾宫旧人的身上。

一个宫女惊惶地哭道：“那还不如跟了她去呢！”

“哦，好丫头！朕想跟着她去而不得……好，你们暂且让开，朕有话对你们说！”

宫女、太监们不敢违命，棺柩终于顺利地出了承乾门，进入东一长街了。

福临对痛哭的奴婢们细细看过一遍，缓缓说道：“朕的心愿不能完成，朕可以成全你们的心愿。你们就都随董皇后去吧，替朕好好侍候她！”

哭声陡然增强了一倍，有人真的哭昏过去。福临点头赞叹，举步出宫去送灵柩。溪在承乾门外追上福临，躬身道：“皇上悲悼，确是纯情。但我佛大慈大悲，上天有好生之德，敢请朝廷免去多人殉葬……”

福临脸一沉，不高兴地说：“殉葬乃国家旧俗，不然董皇后有何人服侍？况且，朕想随她同去，尚且不能，奴婢们自愿殉主，忠义可嘉，朕岂能不成全他们？”

溪还想再说什么，福临已不顾而去。想到满洲贵族皇家确实有殉葬的风俗，这位以慈悲为本的和尚也就无可奈何了！

[1] 即神武门。

三

重阳节的第二天，九月初十，是董皇后的三七，这一天，将按国礼焚化大行皇后的梓宫。

由于不忍目睹，皇上、皇太后和皇后都不参与这个大典，委派安亲王全权主持。为此，在寿椿殿月台上，特地为安亲王设了杏黄圆伞和宝座，供他坐镇指挥。其实真正的组织者是司吏院、宣徽院和文书馆，他不过总揽其事而已。下边禀告秉炬的溪和尚未到，请候片刻。

参加大典的各宫主位、公主、福晋、命妇等，在正殿中等候，满洲亲贵和汉员分别在东、西配殿等候。岳乐闲等无事，举步走向东配殿。未进殿前，明明一片嗡嗡的说话声，他一进门，声音蓦然停止，只有一句没煞住：“……真重得厉害，不定放进了多少珍宝……”有人撞了一下说话人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忙把后半句咽下去了。

这里有康亲王杰书、显亲王富绶、信郡王多尼、克勤郡王罗科铎、顺承郡王勒尔锦以及贝勒、贝子、公等亲贵和八旗统领、都统等近百人。亲贵们都有座位，旗下大员在亲贵面前自然不敢坐，原本分散地站在各处喝茶、吸烟、小声交谈，此时一起沉默下来。这沉默表示着一种情绪，形成了十分沉重的压力，使岳乐有种暴雨前闷得不能喘气的感觉。

王公贵族们起身迎接岳乐，他现在是王公中辈分最高、爵位也最高的人了。岳乐和颜悦色地请大家坐下。许多人避开他探寻的目光，重新端起茶碗，衔起烟管。岳乐决心打破沉默，笑说：“方才诸公正谈得热闹，说什么物品太重来着？”

站在窗前一位八旗都统躬身说：“禀王爷，是奴才随意说的。那天我们抬大行皇后的金棺往景山来，实在很重。”

“他说的不假，”一个眉毛灰白的八旗统领证实说，“比当年太宗皇帝的棺柩重得多！”

“太宗皇帝的丧葬也没有这么排场啊！”远处人丛中，不知谁极其不满地冲出这么一句。接下去，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坐着的亲贵们分明听到了，却都装作没听到；分明心里有气，却故意装得无所谓。但这不自然的沉默，却充分表达了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情绪。前几天，一名辅国公和一名承政因在国丧中作乐，皇上大怒，撤了承政职差，夺了辅国公爵位，一并禁锢了起来。哭临的最初几天，凡内大臣和命妇哭而不哀的，皇上都要发火，要交礼部议处。只是由于皇太后竭力劝解，这一条才没有贯彻下去。满洲亲贵，十有八九对皇上宠爱董鄂妃大不以为然，因为董鄂妃是半个蛮子，是所谓的“新派”。如今这种局面，他们心里能不愤慨吗？

沉默许久之后，有人轻叹道：“唉！太过了！……”岳乐本想回头看看说话的人，却忍住了。一抬眼，正碰上康亲王杰书的目光。杰书微微摇了摇头，嘘了一口气。

岳乐离开东配殿，又走进西配殿。这里可热闹多了。许多人大声地谈论着，简直是在炫耀。他们见安亲王来了，一起跪安。岳乐请大家不要拘礼，随后召大学士傅以渐到配殿北头净室，问道：“于磐，据说为大行皇后拟谥，很费了几番功夫？”

平日端庄稳重的傅以渐，脸上竟也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躬身答道：“是。我等先拟了四个字：孝献端敬，皇上不允；再拟六字呈进，皇上还是不允；加至八字，为孝献庄和温惠端敬，皇上仍很生气，说全不足以褒扬贤后，谕令再拟，于是才拟了十二字，便是现在的谥号：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

沉默有顷，岳乐说：“皇上对这谥号满意了吧？”

傅以渐摇摇头：“哪里。皇上犹以无‘天’、‘圣’二字为歉，但‘承天’须嫡配能用，‘辅圣’须有子继位才能用。皇上虽然不惬于心，也是没有办法啊。”

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外间谈话声音很是杂乱，几句特别响亮的调门直传进净室：

“张宸这小子，自来不见有多大本事，这回可抢了头功，升主事了！”

“他升主事？真想不到！兄弟刚刚回京，快说给我听。”

“皇上遍征董皇后祭文，词臣学士凡是恭拟哀诔祭文进呈的，都得了重赏，但皇上称心的祭文寥寥无几。偏偏张宸进呈的祭文中有句云：‘渺兹五夜之箴，永巷之闻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后谁人？’听说皇上读到此处，泫然泪下，连连称善，便采用了张宸的祭文，张宸也因而官升主事了。”

“哦！……”答者口吻中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嘲讽。

“何止这些，”第三个声音加了进来，“前几天叩谒金棺时候，无不呼天抢地，如丧考妣。知道为了什么吗？凡是哭得不哀痛的人，都要议处；哭得哀痛的人，动辄赐给尚方珍物。听说公主、福晋、命妇们得赏最多！”

“唉，真是多情天子啊！……”

这同样是一句说不上是褒是贬的叹语。

傅以渐偷眼看看岳乐，岳乐正望着他，他也就硬着头皮说：“王爷明鉴，皇上此举是否太过？……”

岳乐皱眉道：“御史、给事中都是朝廷言官，理应直言无隐，直陈得失，怎么不见一人进谏？”

傅以渐道：“要是其他事体，皇上纳谏不难。惟独此事，皇上是一副固执心肠……”

岳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比汉官更知道皇上的脾气。如果他最崇敬的皇太后都劝他不转，别的谏正还有什么用？满人对皇上此举不满，原在意料中；汉官竟也这么忧虑重重，反应也这么强烈！朝廷里满与汉、满臣与皇上、汉臣与皇上，裂痕会不会越来越深？那会导致什么局面？济度的故事会不会重演？唉，皇上皇上，你为什么这样不管不顾？你到底能不能做一个英主明君？……

岳乐心情沉重，撇下傅以渐走出了配殿。大典为什么还不开始？还在等什么？他有些焦躁，信步走出大殿的前院。院外一处空场已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是举行大典的地方。空场上，许多带刀卫士严密守护着两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这就是董皇后的冥宅，由数百名能工巧匠日夜赶制而成。这是两座和承乾宫正殿、寝宫尺寸完全相等的高大木制模型，以沉檀为骨架，房顶刷金，窗棂雕银，纸壁纸墙上饰以文采富丽的云锦和西川锦，用明珠、宝石装点得豪华辉煌。董皇后生前所用的一切床帐、家具、器皿和珍宝摆设，全照承乾宫的样子在冥宅内摆好，一件不少。董皇后的灵柩已经移进冥宅正殿，周围许多僧人敲着木鱼、铙钹念经礼拜。众多僧人中间，岳乐认出那端坐蒲团、闭目养神的老和尚，正是主办景山大道场、被请来秉炬举火的溪行森。

溪既已到场，还等什么呢？岳乐不解地皱起眉头。当他望见冥宅寝宫的后门大开着，恍然大悟，便在为举行焚化大礼而设的铁栏边站定了。

“站住！站住！”背后传来卫士威严的呵斥。岳乐回头一看，一个女子从寿椿殿后侧冲出来，跌跌撞撞地直奔铁栅栏。卫士见吆喝不住，“哐啷”一声，长枪相击，交叉一拦，旁边另两名卫士“刷”地抽出了腰间钢刀。那女子吓得摔倒在地，浑身战抖，挽在头顶的黑发也披了下来。卫士们厉声喝问，她不知是过于惊吓还是天生哑巴，竟一声不吭。

岳乐心里一跳，连忙大步走了过去。卫兵们一见安亲王，赶紧收起兵器，跪倒请安。岳乐不等卫兵启禀，就生气地对女子说：“怎么在这里乱跑？还不回去！”

这是阿丑。她应该随安王福晋在寿椿殿等候，这么丧魂失魄地跑出来干什么？王爷的呵斥吓住了阿丑，她眼睛里露出被追捕的小动物那样可怜的畏惧表情，怕冷似的缩紧身子。可是当她朝岳乐身后看了一眼，便惊叫了一声，趁着谁都没有拉着她，猛跳起来，像受惊的鹿，向前飞跑，撞上那道铁栏杆，便双膝一弯，跪倒了。

岳乐十分恼怒，赶上去一把攥住阿丑的胳膊，低声喝骂道：“你竟敢在这儿给我丢脸！滚回去！”

从不在王爷面前求告的阿丑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岳乐简直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王爷，求求你！他们来了，过来了！……”

他们？他们是谁？见阿丑瞪得很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惊惶，岳乐心里纳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景山山坡上，转过来一列失神的人群，前面十名太监，后面二十名宫女，鲜丽整齐：袍冠是新的，宫服是新的，连头上的珠花、绢花也都是新的，宫女甚至还描了眉，搽了胭脂。不过一个个都像重病人，垂着头，亸着肩，拖着脚步，鱼贯而行。冥宅寝殿的后门是为他们打开的，他们便是为大行皇后殉葬的那三十名奴婢。他们已经服了毒药，正拼出最后的气力走进火葬场。只有死在冥宅里，才是他们最大的光荣，他们的家属亲人才能得到那笔数目挺高的赏银。

阿丑把脸贴在两根铁栏杆之间，仿佛成了一具僵尸，连她的面色也泛出死人似的惨白，只有乌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从面前走过去的一个又一个殉葬者。在卫士们面前，岳乐觉得难堪，心头火起，一把将阿丑提了起来。任凭他把她的手臂几乎捏断，阿丑连头都不回，全然不理睬。这可把岳乐气坏了：一个下贱的奴婢，竟不把身为王爷的主人放在眼里！他一甩手，阿丑便摔出去好远，头重重地撞在铁栏杆上。岳乐追过去，高高扬起那能拉十石弓、舞六十斤长枪的手臂，心里暗想，只要她告饶，或是吓得流泪叩头，他就放下手，不打她。

然而，阿丑那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就像一道闪电，亮得怕人，里面有疯狂、有反抗、有厌恶、有仇恨，就是没有恐惧和求告，撞破的额头流下的鲜血，更加强了这道目光的力量。岳乐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目光，不由得一愣，阿丑却极快地掉过头去，继续全神贯注地瞪大眼睛，把这个威严的王爷完全撇在了脑后。岳乐倒有点不知所措，心里很不得劲，涌出一股说不上是尴尬还是羞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发疯似的撕扯着头发，跳起来回头拼命跑着，刺耳的尖叫声响彻景山：“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要我娘！……”

她跑出去十多步，押送护卫已大步赶上，一把把她扯住，手执金瓜朝她头顶一击，她张着两手乱抓了几把，仰天倒了下去。两名护卫抬着她，最后走进冥宅。他俩再出来时，便锁上了冥宅寝宫的后门。

冥宅正殿里的僧人开始纷纷撤离，只剩下秉炬举火的溪和他的两名大徒弟了。

阿丑自言自语，从牙齿缝里挤出低低的几个字：“她呢？没有她？……”岳乐低头看时，紧张过度的阿丑，晕倒在铁栏边。岳乐这时才悟到，可能殉葬的宫监中有她的亲人。他唤来护卫，吩咐他们扶出阿丑，交给安王府总管。他想回府以后，一定要仔细问个清楚，一定饶不了这个任性的、不驯服的奴婢！

大火终于烧起来了！躬逢大典的妃嫔、公主、福晋、命妇、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匍匐着恭送大行皇后归天。几百名和尚诵经祝福的巨大声浪，都被熊熊大火的呼啸声音压倒了，其中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爆炸，那是冥宅中珍奇物品迸碎破裂的响声。火焰腾起数十丈高，五颜六色，喷出的沉香檀木的特殊香味，飘散到十数里之外，整个紫禁城、整个皇城都弥漫着这浓烈而古怪的奇香，随着阵阵微风，还飘向了东城、西城、北城甚至南城……

人们都伏地不动，木雕泥塑一般，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但安亲王想象得出，那是些愤懑的、讥讽的、冷峻的、痴呆的面孔，由此可以生出最可怕的不忠。岳乐对着冲天大火暗暗祝祷：但愿就此把这件事情了结；但愿这大火使一切都成为过去；但愿人们很快就忘却这次丧礼；但愿皇上由此悟出一番道理，再不做逾分越礼的事情！

但是，皇上并不就此却步，又做了更过分、更耸人听闻的事，令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了。

十月初八，由溪主办的景山水陆道场到了最后一天，圣驾来到寿椿殿，为董皇后断七。四十九天以来，白日铙钹喧天，黄昏烧钱施食，晚上放焰口。忏坛、金刚坛、梵纲坛、华严坛、水陆坛，热闹异常，无数僧人、无数官员、无数奴仆，忙得晕头转向。每逢七，皇上便亲临道场祭奠，呜咽不止，连出家的和尚们也为之感慨万端。七七四十九天总算过去了，大行皇后的梓宫已成为宝宫[1]，香花供养，备极庄严。水陆道场收了法事，朝廷上下，宫廷内外，都松了一口气。

溪行森在极端劳累的四十九天之后，也不由得躺倒了。他要放心开怀地好好睡一觉。但他的清梦未到，皇上的圣谕却到了，说圣驾即刻就到万善殿，要他准备迎接。溪无奈，只得赶紧起身。这位情深似海的天子又要为董皇后做什么法事？真不知他有多少泪水，至今也流不干净。

殿前苍郁的古松柏下，迎接皇上的溪暗暗吃惊，哀愁悲戚已从皇上眉目间一扫而光，他神态自然、从容、平静，目光里含着某种成熟的冷峻，仿佛两个月中长大了十岁。等到迎进了万善殿，分宾主坐定蒲团时，皇上竟霁然微笑，全然是一位和善的大施主。溪的倦意一霎间消失了，特别小心在意地侍候着这位面容苍白的君王。

“谢和尚启建、主持景山水陆道场。大行皇后得以超生，免去轮回之苦，朕五内俱铭。”福临平静地说，表情和悦。

溪答道：“董皇后于庚子秋月轮满之时成等正觉，与悉达太子睹明星而悟道无二无别，真乃奇事！所以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

福临点头叹道：“惟有这样送她去了，朕才觉安心，才对得起她的一片真情。朕总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溪静静地说：“龙女成佛，圣驾珍重。”

福临也静静地说：“如今朕心如死灰，万念俱空，来寻和尚为朕剃度，从此出家为僧。”

溪大惊，打了个冷战，大声说：“万岁切切不可萌此念头！国君一身系天下安危……”他说着，紧张得满脸通红。

福临冷漠地说：“出家人参禅学道，不可任意喜怒惊惧，所谓‘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是也。和尚岂不明白？”见溪被他这两句话说得垂了头，福临笑了：“师兄，这殿旁净室，从此归朕修行打坐，朕再也不回乾清宫、养心殿了。师兄度得人间一位天子遁入佛门，岂不是一件大功德？”

溪沉默片刻，仍然低头低声道：“万岁不可，万万不可！”

“师兄不信朕的诚心？”福临平静而从容地转了转身，左手拽过脑后那根乌黑油亮的辫子，右手抽出腰间短刀，“噌”的一声就把它齐根割断了！

“哇！”内侍们惊得大叫着扑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福临的各种举动平静尊贵，不动声色，极合身份，惟独这关键的割辫子动作，闪电般快，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那根乌黑的辫子，像蜿蜒扭曲的蛇，“刷”地扔到当地。众人望着它最后扭动了一下，仿佛是件活物，一个个呆若木鸡，惊得不会说话了。

“哈哈哈哈！”福临摘了帽子，晃晃脑袋，黑发散乱地披满脑后，得意地、痛快地，又带着点悲怆地大笑着，笑声在深邃阴沉的万善殿内回荡。他擦去腮边笑出来的眼泪，说：“千万根烦恼丝顷刻断绝，何等容易！从此后赤条条无牵挂！……师兄，你还不肯剃度朕吗？”说罢，他又纵声大笑。

出于惊愕、出于感动、出于某种虚荣，也出于隐隐的恐惧，溪吩咐徒弟备香案、呈戒刀，就在万善殿内，他用颤抖的双手，为大清帝国皇帝净发。半个时辰后，这位皇帝已成为一个新剃的光头泛青、新披的大红袈裟耀眼的精瘦清秀的小和尚了。

皇上削发出家的消息，像晴天霹雳，震惊了朝廷里的一切人。大清天子竟会做出这样荒谬绝伦的事情！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议政王大臣紧急会议，第一项决定就是严格封锁消息，议论透露者斩；第二项决定，则是所有臣子都去轮流叩见皇上，求他还俗回宫、处理国事。至于内宫就更加慌乱了。从早到晚哭声不停，皇后和妃嫔们都处在被抛弃的境地上，抚今追昔，能不伤心？

禁令再严，消息还是传遍了京师。人们窃窃私语，联想起惊人的花费浩大的董皇后葬礼，多情天子的故事便到处流传开来。汉官士子知道一点底细，更添油加醋，使这事的始末成为一件骇人听闻的丑史；佛门信徒盛赞这位舍弃荣华富贵、舍弃皇位的天子，说他不愧为金轮王转世投胎；还有人目睹这场混乱，以为时机大好，颇想有所行动。于是，五城兵马司得到许多不轨预谋的报告，五城察院飞速上报，层层抵达议政王大臣会议。又一道指令紧急下达：护军营护军统领、参领、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三营统领等率领的京师守卫部队，一概日夜巡逻、严加戒备，以防发生意外。

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等亲贵和满洲大臣，川流不息地往万善殿见驾，劝说皇上回心转意；公主、福晋、命妇及后宫妃嫔，也络绎不绝地往慈宁宫叩谒皇太后，为皇太后宽心解愁。说来也怪，在人来人去、繁忙慌乱之中，只有两个人一丝不乱，一点不慌。一个是福临自己，一心一意打坐参禅，亲贵大臣他一概不见，只在有兴时召请词臣学士谈诗论画，但政事一个字不许提。另一个呢，是庄太后。她既不去万善殿，也不表示悲哀忧愁。来叩谒的，她一概都见；安慰劝解的话，她一概都听，并且总是带着慈和的微笑，不对儿子出家发表任何看法。这母子俩！

在皇上剃度的大事发生之后，这是安王福晋第二次进宫了。上一次本是去劝慰皇太后的，谁想皇太后并不悲愁。她回府便和丈夫商量，把冰月接回王府。董皇后去世，皇上又做了和尚，冰月不就成了无爹无娘的孤儿？安亲王同意了，今天夫妇二人都进宫来了。岳乐自然是去万善殿见驾，一天一次，次次都吃闭门羹。今天怕也是照旧。

在东华门，夫妻俩就分了手，岳乐去西苑，那拉氏带阿丑来到景运门前。要接冰月，非阿丑不可。但没有宫内主子的特许，奴婢不能越景运门一步。那拉氏下轿后吩咐阿丑在景运门外那一排侍女室等候，自己便进了门。

那拉氏最弄不懂这个阿丑。模样儿近来越长越好看，眼神儿却越变越痴呆。大行皇后焚化礼完毕回府，丈夫对她说起阿丑的怪异行动，要她盘问出个究竟。她费了好大精神，最后气得她不顾安王府仁慈厚道的好名声，动了鞭子，但阿丑一言不发，还是一无所获。你就是拿刀子撬开她的嘴又有什么用？她像个哑巴。丈夫对她的行动不以为然，她只好瞪他一眼说：“有本事你自己去试试看！我就不信这石头人有什么心事，看热闹罢了！”

梦姑怎么会没有心事呢？但是，这些年的亲身经历和所见所闻，使她坚信只有成为哑巴，才能避免新的不幸。她一直为承乾宫的容妞儿心神不定，却没有可能打听她的情况。那天在景山，她待在侍女室的一个角落，幽幽的像只小老鼠。可其他侍女一个个都知道许多事情，你一言我一语，不几句就谈起了殉葬。天哪，承乾宫的宫女、太监都要被活活烧死！这一瞬间，梦姑竟毫不犹豫地断定，容妞儿就是她的可爱可怜的容姑小妹！积蓄已久的思亲、悲愤突然借着这个缺口喷发出来，一向无声无笑、冰冷如霜的梦姑爆发了，发疯似的冲出侍女室，冲到铁栏边……老实说，那天若不是正好由她的主人安亲王主事，若不是正好安亲王对她怀有一种说不清的好奇，她是休想活命的了。她曾向焚化大礼的场所呆呆地看了很久，价值千百万的珍奇瑰宝、沉檀冥宅、大行皇后的棺柩、殉葬的三十名宫监，都已化为灰烬。容姑呢？殉葬者中没有她，她到哪儿去了？这一切她怎么能说？也许容姑的生命就悬在她舌尖？……这该死的宫墙啊！要是能飞到承乾宫去看一眼呢！……

几声唿哨此起彼伏，从南边那一片柏树林传了出来，离得不远，几个穿宫内侍从衣服的人在那里调鹰。可怜的鸟儿，原来是在高山峻岭之上、蓝天白云之间自由自在地飞翔的，现在却被锁挂着双脚，就是飞，也不过十几丈远！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梦姑眼前一闪，她的心怦怦直跳。这身影唤起她记忆深处那非常遥远、非常美好的梦：满山遍野瓦蓝蓝的马兰草，老杏树的繁花，母亲、容姑、同春哥、同秋弟、小鞑子费耀色……费耀色！就像是他！跟两年前跑来给容姑报信的小鞑子一模一样！只是长高了半个头。

梦姑心慌气短，瑟瑟发抖。两年多来，第一回碰到了一个熟人！她眼里突然涌满了滚烫的泪水……但是，会不会弄错？他肯不肯理我？我这低贱的奴婢！……

梦姑暗暗一咬牙，豁出去了！她走出侍女室，急中生智，装作低头寻找东西，慢慢往柏树林挪去。景运门侍卫懒洋洋地看她一眼，没理会，只顾和门里太监继续小声聊天。

梦姑一步步接近了那个人，只觉心要从嘴里跳出来。她紧紧按住胸口，突然一抬头，用她自己都觉得生疏的声音抖抖索索地问：“小爷，有没有看见一张绣花丝帕？”

那“小爷”不在意地回头，说：“没有！……”可他立刻张大了嘴，眼睛瞪得铜铃大：“你，你……是梦姑姐姐？”

“费耀色！……”梦姑只叫了这一声，喉头便哽咽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费耀色顾不得许多，忙问：“你在哪里？怎么进宫来了？”

“我……在安王府为奴……今天随福晋来……”

“没有见到容姑姐姐？”

“她！她在哪里？快告诉我！她还活着吗？”梦姑一把拽住了费耀色的胳膊。

费耀色忙说：“别急，听我告诉你……”

就在焚化大礼的前一天，费耀色随笔帖式一同去景山送猎鹰，那是大行皇后生前最喜欢的一只海东青，要为她殉葬。同时送去的还有两只白猫、一笼金丝雀、一笼相思鸟。他们被领到景山半山腰的一所屋子里，那屋子窗户都钉得死死的、糊得严严的，谁也看不见里面的景况，但他们都知道，里面关着与猫、鸟同命运的殉葬人。

费耀色他们快要离开时，忽见一名总管太监领人匆匆走来，对看守的卫士说了几句什么，卫士便进到屋里，不一会儿押出一个神志昏乱、衰弱已极的宫女，来人便把她半搀半拽地带走了。费耀色几乎跳起来，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宫女就是容姑！

焚化礼上，费耀色也仔细辨认过，殉葬众人中确实没有容姑。他留心打听，一个偶然的机会，上司们闲谈中透出内情：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禀告太后，说容妞儿曾犯有过错，不配殉葬，又说她疑惑容妞儿不是旗下姑娘，那就更不配随大行皇后去了。太后立命查究，很快查清了底细，容妞是冒名顶替的奴婢！皇上大怒，把容妞原主家夫妇斩首示众，容妞没有留在宫里的资格，给撵出去了。

“……她出去以后的事儿，就再也不知道了……”费耀色说到这儿，神色突然有些慌张，赶紧小声说，“来人了！……有了容姐姐消息，早早告诉我！……”

“费耀色！”随着这声大喝，一个头目模样、眉毛粗重的人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扳住费耀色，“不许跟奴婢下人搭话，你又忘了！你调的鹰呢？飞啦？怎么跟上头交差？混账东西！”他怒冲冲地抬手就是一鞭子。

费耀色抬胳膊护住头脸，鞭子抽在他的背上。他直跳起来，大哭大喊：“她丢了帕子问我见到没有，也怪我吗？鹰飞了有什么稀罕，三阿哥要我撒开来调驯的，不信去问三阿哥，干吗打我？呜……谁不知道我费耀色是尚膳监养鹰鹞处年岁最小的当差人，你雷公打豆腐，专拣软的欺负啊！呜……”他故意把自己当差的处所详细说出来，偷偷对梦姑眨眼，大声哭叫着。

一听“三阿哥”三个字，头目先就软了，可又不肯立刻低头，故作不耐烦地说：“别哭了，我不打你就是。可你撒了鹰，飞跑了怎么办？海东青啊！我也得跟着受罚！”

费耀色歪着头不屑地瞪他一眼，转身对天空打了个尖而响亮的唿哨，那只远远地落在大松树顶端傲然雄视的钢灰色鹰，展开双翅，“呼”地飞了起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两圈，轻轻落在了费耀色肩上。

“嗨、嗨，好小子！”小头目高兴了，连忙向费耀色表示好意，“算我打错了，请你喝酒行不行？把你这手教给我……”小头目搂着费耀色的肩膀，两人向南走了。

梦姑对费耀色的背影看了好半天，慢慢走回侍女室，心里高兴得乱哄哄的。亲人！同胞妹妹！活着，逃脱了可怕的无情的火，活着！她想跑、想跳，想扯开嗓子大喊大叫！但她什么也不能做。她躲进侍女室的一个小小的、昏暗的角落，面向冰凉的墙壁，先把滚烫的双手贴上去，接着又把火热的面庞贴上去。她兴奋得心里难受，对着墙壁轻轻笑着，泪珠扑簌簌直滚下来。她的暗黑如墨的心里，透进了一丝希望的光亮。

她的女主人此时心里却凉了半截，因为太后不肯把冰月还给她。太后微微笑着，慈祥得使你不能有一点不满，说出的话，即使反对的人听了也不能不连连点头：

“……我老了，就喜欢孙子孙女们陪着我，看他们玩耍听他们笑语，也是晚年一乐呀！小冰月最惹人爱了。前些日子我受风寒，门窗紧闭着防风吹，冰月倚在我怀里说：‘皇阿奶冷，所以怕风，对吗？可是风也怕冷呀！’我问她风怎么会怕冷呢？她挺认真地瞪大眼睛说：‘风要是不怕冷，为什么也喜欢往人怀里扑？’你看看！……”她说得满脸绽开了笑纹，抚了抚头发说，“多乖的孩子！我这当阿奶的，怎么舍得身边少了这么个宝贝哟！”

安王福晋只好赔着笑，心里却有点发酸。太后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又说：“还有一层，你一定想过了。冰月已是公主，名分一定，不好降尊了！……”

那拉氏连连点头。这时太监禀告安亲王求见，庄太后笑了，说：“果然来了，进来吧！”

岳乐进宫，一见妻子在座，先就沉下脸，向太后跪安后，便向福晋说：“你回去吧。”

福晋还想对丈夫念叨几句，要讨冰月回府住几天。岳乐面色很难看，根本不想听她讲话，立刻阻止她说：“我有正事谒见，你在这里不便，快向太后跪辞。”

福晋虽然满心委屈，还是听话地向太后跪安。太后一直微笑地望着他俩，听他们说话，见福晋告辞，也没挽留的意思。

福晋刚走，岳乐就急忙说：“太后，皇上仍是不肯相见。不过今天有所不同，有一小沙弥来传皇上圣意，命我来见皇太后，说皇上有事委托了皇太后。”

庄太后没有说话，只对苏麻喇姑做了个手势，苏麻喇姑走进寝宫，回来时手中捧了一只镶嵌着黄金掐丝龙凤的玉匣。太后就着她的手打开匣盖，翻出一张纸，一声不响地递给了岳乐。

岳乐接过一看，就认出了皇上那苍劲有力的字迹，题为“行痴和尚上圣母皇太后书”。才看了几行，岳乐的脸都发青了，不等看完，他已经双膝跪倒在太后面前，身上如发寒热病似的一阵阵颤抖，说：“太后明鉴，岳乐若有此念，天打五雷轰！”

行痴和尚在上书中，除了告不孝之罪和表示断绝红尘之外，中心是要岳乐主持国政，如果太后认可，他将禅位给岳乐。

庄太后笑道：“起来吧，不值得这样。我要是疑心你，也不会给你看了。”

岳乐抹去脖子上流淌的冷汗，迟疑地说：“可是——，怎么办呢？皇上他什么话也听不进，谁也不肯见……”

庄太后敛起笑容，沉思道：“不到火候，急也无益。去年金陵危急就是这般模样。越劝越不听，越压跳得越凶。但他毕竟不笨不傻，静下心来自会明白的。”

岳乐心中仍不安定，说：“这一次不同以往。董皇后去了，皇上他伤心过度……”

太后长叹一声：“唉，连你也不明白！他这样，难道仅仅为的是乌云珠吗？……”

岳乐一惊，迷迷茫茫的心里忽然明亮了，一阵心酸、一阵心痛，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半天，太后抑住悲酸，重新平静下来，说：“要江山还是要美人，况且是已死的美人？但凡醒悟，不难选择。纵然他一时不悟，有内阁、六部和议政会议，国事还不至于因此停顿下来。我看要他省悟，恐怕解铃还须系铃人。”

“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笑了：“行痴和尚的师父玉林通琇即将来京，派得力大臣出京相迎吧！”

果然如皇太后所料，没过几天，十月十五日，国师玉林通琇到京，几乎是下马就直奔大内万善殿；十月十六日，皇上回宫；十月十七日，像没事人似的，皇上一早上朝，处理国事，心平气和，神态自然、宁静。确实，他从此不摘帽子，人人都知道他背后不拖辫子，但谁敢看一眼呢！

所有的人又松了一口气，危机总算过去了。

后来侍从太监禀告皇太后，玉林国师处理此事极为干净利落，劝皇上还俗也不过用了三五句话。

玉林一进万善殿，立刻命他的徒子徒孙们把溪行森捆绑在石柱上，四周架起柴薪，因他竟敢替皇上落发，准备点火烧他。随后，玉林进了他的小徒弟行痴也即福临的方丈室。两人一见，光头和尚与光头皇帝相对，玉林纵然心事重重，也忍俊不禁了。而福临呢？又是一场开怀大笑。

福临立即对玉林说：“朕思上古，惟释迦如来舍王宫而成正觉，达摩舍国位而为禅祖。朕欲效法，师父以为如何？”

玉林摇头，正色道：“若以世法论，皇上宜永居正位，上以安圣母之心，下以乐万民之业。若以出世法论，皇上宜永做国王帝主，外以护持诸佛正法之轮，内住一切大权菩萨智所住处。”

福临默然沉思。殿外呼喊声喧闹一片，堆起的柴薪已经点着了火，溪行森念佛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福临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忙道：“师父不要怪罪师兄，是朕命他净发的。”

“怪不怪，无需细究。除非皇上蓄发，溪不能无罪。”

烟火腾起，溪行森已被裹在其中了。福临无可奈何地笑道：“饶了师兄吧！朕静听师决就是。”

溪行森得救了。代价便是福临蓄发还俗。

以为危机过去的人，又高兴得太早了。蓄发后的皇上像是换了个人。他对国家政事失去了兴趣，再没有从前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日理万机的劲头了。上奏本章堆积如山，他懒得批阅；大臣们求见，他也不高兴翻膳牌。他整日不是看书便是参禅，此外便是打猎出巡。在宫内，他对皇太后恭顺如旧，但对后妃们极其冷淡。只有小董鄂妃，被他天天翻牌，召往养心殿，引起后妃的强烈忌恨。在朝廷内，他好像把对济度的愤慨和对董皇后早逝的怨恨一股脑儿撒在满洲亲贵身上，对他们格外疏远，也格外严厉。许多满大臣都害怕皇上又要搞什么新花样，大有惶惶不可终日之感。

他几乎不再提起董皇后，也许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会渐渐把往事忘却。

可是，十二月初，玉林通琇归山时，皇上赐给他御笔亲书唐诗一幅，笔墨淋漓，仿佛滴着泪珠：

“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

[1] 盛骨灰的罐。

四

按照惯例，各衙门腊月二十三封印，要到次年元宵节后才开印。这二十来天的年节，京师自然热闹非凡，喜气洋洋。元旦前后这几天，爆竹声彻夜不停，路上官轿、车马、行人比平日拥挤百倍，百官朝贺，士民走访亲友、祭祖祀神。至于南城琉璃厂、前门一带，更是百货云集，人山人海。满街花灯、彩棚，鲜红春联，五彩门神，烘托着新衣新帽的游人；贺喜声、欢笑声、叫卖声，和着锣鼓秧歌，一片沸腾。大有太平昌盛景象。

顺治立朝以后，物价一年比一年降低，渐趋平稳。白米，从初年的每石纹银五两，降到如今的每石一两五钱。麦子，由每石二两降到如今的一两；每匹布由五钱降到二钱上下；盐，由每斤一钱降到每斤一分；猪肉由每斤一钱二分降到每斤五分左右。物价稳则人心定，京师繁华也就不言而喻了。遇到岁首元旦佳节，无论官民，自然都要畅意一欢。

过了初三，武英殿大学士傅以渐府中来客才渐渐减少。初四这天，傅以渐夫妇本想谢客休息，却又来了两位兴致很高的客人。一位是龚鼎孳的夫人顾媚生，当然由素云接到内室相待，说笑了一个时辰，便告辞而去；另一位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尚书衔的王熙。王熙与傅以渐从前交往不多，自顺治十五年改内三院为内阁、设立翰林院之后，两人都因体制变革而高升，傅以渐拜殿阁大学士，王熙掌翰林院，并都得到了皇上的宠信，他们之间也就逐渐成了知交。他们在许多重要事情上都能常常互通消息，并且谈到过子女的婚姻之约。

王熙去后，日已当头，傅以渐沉思着慢慢走回寝处。一进中堂，意外地看到素云已端坐窗前长几之旁，面前罗列长卷、画幅和画册，正在那里优哉游哉地玩赏。素云见他进来，抬头莞尔一笑，说：“什么话说这么长时间？怎么不留他用餐？”

“哪里能如此草率！况且你有什么拿手好菜留客？”

“别的不说，只我亲手烧一道西湖醋鱼、一道南味烧鹅，就叫他双脚离不得傅宅。如何？”素云笑着说。

“好，不如犒劳了我吧！”傅以渐笑呵呵地说。素云很久没见到丈夫这么愉快地笑了，心里也很高兴，亲自为他斟了热茶，端到他面前，道：“你像是很开心。王熙带来什么佳音？”

“你这双眼睛啊！真厉害！”傅以渐笑笑，放低了嗓音，“昨天皇上召王熙去养心殿，讲论了一个多时辰。王熙很是鼓舞。他方才还在说，身为汉官，一介庸愚，竟荷蒙高厚之恩，任以腹心，虽生生世世竭尽犬马，也不足以答万一。”

“那是恩宠特重了。不知讲论些什么？”

“这，他当然不敢说。但听口气，皇上似有振作之举。”

“哦？你是在为此高兴？”

“可不是！皇上也真该振作了，一年多不专心理事……”

“一年算什么！前明的皇上，一个个几十年藏在深宫，从不视朝，一个大臣也不认识……”

“皇上毕竟是英明之主，那些昏王岂可同日而语！只禁朋党、禁中官干政两件，就是有鉴于前朝亡国而施的善政，何况皇上多年勤政，事必躬亲。也是近年多事，难免……唉！好在皇上有心收拾，一旦振作，自然见效。”

素云又慢慢回到窗下翻看拾掇那些书画，说：“即使皇上奋发，你又能有什么作为？你们内阁职责，不过是批本，批本无非援引旧例、照此办理罢了。这份差使，即便让一庸人去做，也可成为大学士，可惜了你这份才具。……除非把六部移至内阁之下，如同唐代六部之于尚书省一般，那你这大学士才像是尚书令，称得起名副其实的宰辅呢！……”

傅以渐笑着轻轻说：“王熙今天言谈中，就有这番意思。细细揣摩他的话音，似乎是他和皇上讲论的主要内容哩！”

素云把目光从画卷移向傅以渐：“那么，议政王大臣能依吗？六部满尚书能依吗？近日满洲亲贵愤懑之情溢于言表，安王大受冷落，你知道不知道？”

傅以渐的笑意冻结在唇上。他知道，亲贵们早就不满皇上违祖制近汉俗，近日又增加了宠妾和佞佛两条罪名，指的当然是董皇后之丧和皇上削发修行。在他们看来，皇上失德不谓不大，所以他们的怨气不能不深。他们的怨气撒在安王头上，今年皇室元旦祭祖、走谒亲友，安王府竟冷冷清清，极少亲友贺年，尴尬万分……

“好了，我的大学士，别发愣了！”素云笑吟吟地曼声说，“你来看看这卷画，我把它挂在书房好不好？”

傅以渐凑过去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却走不开了。这是一幅描绘江南春色的山水图。迷濛的烟水云霭、妩媚轻柔的春风、丘壑间的隐隐翠微，竟似透过画面向他扑来，使他不禁想到了“杏花春雨江南”，想到了“春风又绿江南岸”，想到了“春江水暖鸭先知”……

门吏领着内阁一名笔帖式在门外求见。傅以渐连忙出见，笔帖式向大学士跪禀道：“御前侍卫传谕：皇上昨夜不豫，今日病情加重，大学士和九卿明晨齐集后左门问安。”

傅以渐顿觉心头发慌，但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庄重：“皇上是何病症？”

“高热不退，烦躁不安，尚无确诊。”

“去吧！”

笔帖式走后，傅以渐忙回内室，把这消息告诉了素云。当晚，夫妻俩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

次日黎明，诸王公、内大臣、内阁、部、院、翰、詹、卿、寺、科、道各衙门官员，齐集后左门请安。正处新正之际，但宫殿各门所悬的门神、对联都已除去，彩灯彩饰也都收起。百官见此情景，知道皇上的病没有起色。一名总管太监匆匆从宫里出来，与几名议政王大臣低头耳语，神色很是仓皇。这一切成为无形压力，使空气十分沉重。跪在内阁序列中的傅以渐，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冷，面孔又火辣辣地发烧，心里很乱。他听到某种响动，侧脸看时，竟是钦天监监正汤若望跪在那里发抖，苍苍白发白须白眉，把他的面容遮去了一大半，但仍能看出他发自肺腑的深深悲哀。

傅以渐代表百官朗声跪奏：“今当腊尽春来，寒暖交替之时，圣躬违和，臣等微忱，恭请皇上避受风寒，静养珍摄。一应本章尽送内阁拟票请旨，皇上请放宽心。愿皇上早日痊愈，则国家万民之大幸也。”

跪着的百官同声奏道：“愿皇上早日痊愈！”

御前侍卫对众人说：“稍待。”他转身要回养心殿转奏，又有人颤抖着嗓子喊道：“请等一等！”那是汤若望。他流着泪请求御前侍卫转奏皇上，允许他这位老臣觐见万岁。

不多时，御前侍卫转来，向百官传达了皇上的口谕：“朕偶感风寒，一两日内可望痊愈。尔等所奏，朕已具悉。部院各衙门启奏本章，一并送内阁大学士处即可。”

御前侍卫又转向白发苍苍的汤若望，传达了皇上的答复：汤玛法忠心耿耿，皇上感念至深，待皇上病体好转时，一定召玛法进见。

王公大臣、文武百官们惶惶不安地商议着。慈宁宫首领太监捧来了皇太后懿旨，谕令释囚犯、减刑狱、免死罪；要求传谕民间不许炒豆、点灯、泼水。此刻众人恍然大悟：皇上出天花了！

天花，这令人谈虎色变的可怕的病症！皇上以二十余岁的成人而患天花，危重至极啊！王公百官顿时心慌意乱，聚在那里愁颜相对，谁也没有办法，谁也说不出话，阵阵寒风吹得人五脏六腑都冰凉冰凉的了。后左门，如同一座小金殿，雕梁画栋、富丽庄重，聚集了数百名冠服整齐的国家大臣，此时却像一个人也没有似的寂静。

安亲王最后说了一句：“久聚无益，散了吧！”人们这才各自出宫，竟也没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

汤若望却不肯离去，他要内监替他带给皇上一本画册，并替他转奏皇上：“陛下灵魂的永久福乐，现在已到了很危急的地步，我不能不为此着急。请陛下至少把这文本阅读一遍，这是人类死后的情景和天国的永生啊！”

内监一向尊重这个老教士，答应替他转奏。半个时辰后，内监回来了，告诉汤若望，万岁爷读了那文本，深深感叹了一番，并要他向汤若望传达这样的口谕：“朕知道汤玛法是真心爱护朕的。但由于朕的许多罪恶，朕已没有见上帝的资格。朕若能康复，或许愿意信奉玛法的天主。然时至今日，痘疹凶险，万不容朕行此事了……”

汤若望老泪纵横，唏嘘不已，不住地用本国语言情不自禁地反复念叨着：“主啊，宽恕他吧！……”

然而，皇上还有话对他的玛法说：“传谕汤玛法立即往慈宁宫叩见皇太后，有要事相商。”

劳累和伤感都不能使年迈的传教士却步，他立即随着内监往慈宁宫去了。

皇太后容色疲惫、憔悴，眼睛已经红肿，坐在御榻上以手撑额，轻声啜泣。她的忧伤、恐惧，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深深叹息透露出来。苏麻喇姑一面自己抹泪，一面给她披上一件深蓝色的貂皮披风。正殿里过于空旷冷清，虽然生了好几盆火，仍比寝宫冷得多。

太监一报告说汤若望进宫，太后立刻抹去眼泪，坐直腰身，双手静静放在膝上，一股英睿的气度便从她身上驱走了愁容悲泪形成的老态。她恢复了平日的稳静、从容，只是常常闪现的温和笑容却完全消失了。她请汤若望坐下，宫女们献上了奶茶。

太后不等汤若望说通常的谒见词，便开门见山地说：“玛法，皇帝病笃，继位的太子还未诏封。我督促皇帝，他却提出一位堂兄。我与诸王商议，父子相承是正理，继位者必须是皇子。皇帝想知道玛法的见解。”

汤若望心中澎湃着热浪。这样的大事竟来征求他的意见，足见福临内心深处对他还保持着少年时代的依恋。一切嫌怨委屈霎时都消散了。他噙着热泪，简直没有怎么寻思，慨然道：“子继父位、父子相承，是中国自古的大道，也是西国乃至天下的大道。太后所见甚明，应立皇子！”

庄太后点点头，说：“皇六子三岁、皇七子两岁、皇八子刚出生十三天，不足论了。皇五子顺治十四年十一月生，今年四岁；皇二子顺治十年七月生，今年八岁；皇三子顺治十一年三月生，今年七岁。皇五子、皇二子的母亲都是庶妃，皇三子的母亲是景仁宫康妃。这孩子极聪明，好读书，善弓马……”庄太后觉得自己说得多了，停了停，问：“玛法你看，诸皇子中谁能当大任？”

汤若望当然听得出太后的意向。如果太后所说确实，不带偏爱，皇三子应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不愿意就这样附议皇太后，自低身份。所以，思索片刻后，他说：“据我所知，诸位皇子中，惟有皇三子已经出过天花。如皇太后所说，他又聪明过人，勤于学习，那么老臣以为，皇三子继位比其他皇子继位更有利于大清帝国的稳固。”

在当前局面中，这难道不是一个最令人信服的、可以击败任何竞争者的理由？汤若望举足轻重的建议，促成了这一个了不起的决断。只是皇太后也罢、汤若望也罢，此时绝没有料到，他们决断要继位的小皇子，将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之一，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岁月里，他使中国成为东方最强大的帝国，给灾难深重的黎民百姓开辟了百年的和平与安定的局面。

太后对汤若望的意见非常满意，尊敬地站起身，命太监搀送汤玛法出殿，并用肩舆将他一直送出紫禁城，又一次给这位德国传教士以极高的礼遇。

一桩重大的事情解决了，太后郁闷的心略略轻松了些。但是事情还多得很，还得她一桩一件地处理。她是太后，不是皇帝。但此时，她的决策和她的事情，比皇帝的更加重要和繁忙。亏得当年草原生活给她带来极好的身体素质，不然，这样凶猛的感情冲击和纷至沓来的事务，她是绝对吃不消的。

苏麻喇姑赶紧给太后送上热气腾腾的鲜奶茶、奶皮子和几样精美的点心，并递给她一个嵌翡翠红玛瑙的银手炉。太后把手炉放在怀中，慢慢喝着奶茶、吃着点心，仍在默默地思考着什么。等她吃罢茶点，苏麻喇姑上前收拾了家什，让宫女们端走，随后用满语问：“太后，要召皇后来吗？”

太后摇摇头，轻轻地说：“传董鄂妃。”

苏麻喇姑不敢抬头看她，悄悄退下去传太后旨意。

董鄂妃来了。她越来越像她的姐姐，连表情和动作都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睛没有她姐姐那么灵活聪慧，气质上也像缺点什么。不准确地形容，那便是少了董皇后的雍容大度，和那一团令人起敬的儒雅的书卷气。她还年轻，才十八岁，刚刚进了妃位。向太后跪安后，她拭着泪眼低头站立，心里有几分惶恐。皇太后郑重其事地单独召她到慈宁宫，这还是头一次。

“到养心殿去请安了？”太后问话很是平稳。

“是。”

“你看，皇上的病可望痊愈吗？”

董鄂妃呜咽着：“妾妃恨不能以身代皇上受病……”

太后眼里闪过一道强光，随后又收敛了，反问一句：“真的？”

“只要能为皇上添寿，妾妃情愿折自己的寿数！”

“哦……”太后略一沉吟，断然问道，“如果皇帝眼下就归天，你怎么办？”

“我？”董鄂妃吃惊地瞪大眼睛望着太后，心头怦怦乱跳。

“你不是他最宠爱的妃子？”

“我……”董鄂妃低下头，伤心地又吐了这么一个字。

“这不是已经招来东西六宫的许多忌恨了吗？你如何能独善其身，如何自保呢？……”

董鄂妃潸然泪下，双膝一软，跪倒了，直哭得浑身哆嗦。

“这又为什么？”太后蹙起眉头，突然又一扬眉梢，“你是不是有孕了？”

董鄂妃连连摇头，抬起美丽的、满是泪水的脸，像一朵春雨中的梨花：“太后，妾妃就是到死也不能明白……都说皇上宠爱我，无非是天天召我到养心殿去，皇上读书，叫我给他送茶；皇上写字画画，叫我给他磨墨；皇上打坐参禅，叫我侍立一旁，说是佛边天女。话不多说，笑容少见，更没有……”董鄂妃缩住口，脸迅速地红了，直红到耳根。

“怎么？”太后惊异了，“你是说他不曾与你同床？”

董鄂妃头更低，脸更红，声音更小：“每晚……都是在一张床上睡的……可他像是块冰，任你费尽心力，也休想化开半分。……他从不理睬我，倒头便睡，直到天明……”

“竟是这样！”太后不胜惊骇，“有多久了？”

“自姐姐仙逝以后，便是这样……”

太后呆了半晌，极受震动。她的多情的儿子，竟又如此无情！他真不该投生在帝王家啊，多少烦恼，多少忧伤！……太后慢慢抬起手，说：“去吧。”董鄂妃跪辞，捂着红红的脸儿，抹着一阵一阵的泪，退下了。

庄太后了解儿子，相信这是真的。别人呢？东西六宫的妃嫔贵人们相信吗？皇后相信吗？……

傍晚，养心殿传出消息，说皇上病势减轻，热度渐退。宫里一片欢喜。皇太后领了后妃们前往探视。

福临拥被靠坐在床头，看上去衰弱、消瘦，肤色变得苍白而透明，仿佛蒙了一层薄冰，乌黑的眼睛里两点冷冰冰的光却非常稳定。他先向太后笑道：“额娘，儿子不孝，累你许多烦恼苦痛……”

太后强笑着坐在福临床前，说：“年来多事，劳累也是常情。母子间何须说这样的客气话。”

福临笑了一下，说：“二十四年养育教诲之恩，容儿来世报答。万求额娘恕儿今世不孝之罪，愿来生仍与额娘成为母子，另开一番事业。”

太后忍泪安慰道：“你眼看好了起来，还要这样说话！”

“好了起来。不错，我是要好起来了。”福临看一眼床脚边站立着的皇后和康妃，两人便走到床前跪下，含泪道：“给皇上请安……”

福临平静地说：“日后，赞襄皇太后、辅佐幼主，便是你们的事了，望尽心尽力……”

康妃心如刀绞，突然扑上前去，紧紧抓住福临的双手搂在自己怀中，放声痛哭。她的动作一下子撕掉了她历来冷冰冰的外衣，把她自己也不全理解的真情猛然喷发出来。她悲痛欲绝地仰面望着福临，泪如泉涌地喊着：“把我带去吧，我不愿离开你！哪怕你不理我，不爱我，打我，杀我！……我情愿！死也情愿！……”她哭得从头到脚剧烈地战抖着，她那烈火般炽热的真情的吐露，使在场的人都掉泪了。

面对这个热烈的、几乎不认识的康妃，福临无限感慨，叹道：“你不能去。皇三子即将继位！……”

“啊！”听到皇上亲口宣布，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皇太后是由于欣慰，皇后是因为在意料之中，妃嫔们觉得心里踏实了，康妃却是又惊又喜又痛又愧，哭得更凶，几乎喘不过气来。

福临小心地从康妃手中抽出右手来握住皇后的手，望着她们两人说：“不要哭，不要哭了……朕对不起你们。但这不能怪朕，朕的本心原不想伤害你们，只是无法违拗自己的本性罢了……但愿你们来生再不要投胎富贵人家，去尝一尝人间的情爱吧！……小珠儿，小珠儿呢？”

自从姐姐去世，再没有听到这样亲切称呼的董鄂妃，连忙从众人背后走了过来。福临想放开康妃的手，但康妃紧紧握住，只管把脸贴在上面哭泣。福临便又抽出右手来握住了董鄂妃的小手，静静地笑道：“半年多了，你枉担了虚名，也亏你一声不响，默默忍受。你和你姐姐长得太像，心地也一般无二，世间、宫中怕是都容你不得的。与其日后受百般苦痛，不如跟我一起去吧。我们一起去见她。”

董鄂妃这时反倒不哭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皇上，神色坚定，连连点头。

福临的目光越过皇太后，越过面前粉白黛绿的后妃们，环视着床头几上堆积着的许多图书、画卷，长叹一声，说：“朕将去矣！独念茫茫泉路，能读书否？悠悠来生，解读书否？……”只在此刻，他眼睛里的冰仿佛消溶了一点，沁出了两滴冷泪。但他很快抹去，仍用冷静的声调说：

“皇额娘，朕已想好皇三子的名字，就叫玄烨。”

次日，正月初六。三鼓刚过，王熙已急急忙忙奉召来到养心殿，此时的福临浑身滚烫，脸庞猩红，但神志还很清楚。他躺在御榻上，用微弱的声音对跪在榻前的王熙说：“朕患痘症，势将不起。你可详听朕言，速撰诏书，就在榻前书写。”

王熙恭听着，只觉得五内崩摧，泪不能止，奏对竟不能成语，一片含糊，到最后，泣不成声了。

福临叹道：“朕平日待你如何优厚，训诫如何详切。今事已至此，皆有定数。君臣遇合，缘尽则离，不必如此悲痛。况且已是何时，安可迁延从事？”

王熙勉强拭泪吞声，听皇上口述，就御榻前写成诏书首段。他见皇上说话困难，便奏道：“如此撰诏，臣恐圣体过劳。容臣奉过皇上面谕，详细拟就，进呈御览。”

福临点头同意，把诏书大意讲了一遍，王熙便出殿往乾清门下西围屏内撰拟去了。他写好一段，便送往养心殿，先后三次进览，撰写完毕后，日已渐落西山。御前侍卫告知王熙，所撰诏书已蒙皇上钦定，皇上命学士麻吉勒、贾卜嘉二人捧诏奏知皇太后，然后将宣示王贝勒大臣和文武百官。

王熙踉跄着出宫去了。暮色渐合，辉煌的殿阙宫门在最后的一道阳光中，闪着凄凉的光泽。环顾大内，竟没有一点声响。王熙心中悲怆无名，只觉那一阵阵北风，比三九寒冬时还要刺骨！

王熙撰拟的遗诏，此时就放在慈宁宫庄太后的桌案上，她已经看过四遍了。

就这样发布吗？

不！那怎么行！福临的固执心肠，在遗诏里也不减分毫。“满汉一体”的话，现在怎么能写在遗诏上？把六部放在内阁之下，撤议政王大臣会议之制等等，这会造成什么后果，激起什么样的反抗啊！

庄太后绕着桌案大步地踱来踱去，两道乌黑的眉毛几乎扭结在一起了。但她心里并不乱。她现在要做的，不仅是分辨是非，更要紧的是权衡轻重。

从内心深处说，庄太后是站在儿子一边的。儿子所做的集权的努力，儿子学汉文、用汉人，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山永固、社稷长存，都是有远见的举措。但是他太沉迷了！不分青红皂白，全盘汉化，前明是怎么灭亡的？而且他推行得这么专断、这么仓促，怎能不激起满洲亲贵的愤慨！

如今的情势，汉族新服，满洲方张。掌国柄者所惧怕的，在满不在汉，怎么能够逆时势而为之？

至于要安亲王辅政，那就连提都不能提了！不记得多尔衮辅政、济尔哈朗辅政留下的遗痛吗？

不！遗诏决不能这样发布出去。

可是，这是自己惟一的爱子的临终愿望啊！……庄太后一阵心酸，跌坐在御榻上，双手蒙住了脸。福临幼年的面容姿态，福临短短一生遭受的无数痛苦，一时都从眼前闪过。他的欢乐，他的苦恼，他的暴戾，他的雄心，哪一桩不是她这母亲的延续，哪一件不紧紧连着她的心？做母亲的，怎么能不尽最大力量满足儿子的临终嘱托啊！白发人送黑发人，世上还有比这更使人心碎的事情吗？……泪水，像溪水似的，从她指缝间流了下来……

然而，真的要把遗诏公诸王公大臣，会是什么后果？庄太后脑海里出现了福临登基前，八旗之间为拥立皇帝而发生的那场剑拔弩张、几乎流血的争斗；出现了简亲王济度那威严固执的表情；出现了许许多多亲贵和八旗将领愤懑、疑虑的目光。是啊，国家初定，边疆的战尘刚刚消散，刚刚驯服的汉人中，还有许多不驯服的危险的眼睛，有南方的士族；有力量日益膨胀的吴三桂、尚可喜、耿继茂；还有远踞海岛，但时时威胁着大清的郑成功……这一切靠什么力量去稳定？只有满洲八旗啊！……

不能因母子私情而乱国家大事！不能以个人好恶迷惑了对天下大局、朝野时势的判断！庄太后想到了丈夫的雄心，想到了自己的责任，终于站起身，用凉水洗了脸，擦干净脸上身上的泪渍，又换了一套宝蓝色的绣袍，缓缓地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到桌案前。

她推开王熙撰拟、经福临钦定的遗诏，另外铺下宣纸，沉思片刻，伸出手，毅然提起了笔。

正月初八，各衙门提前开印。官员们黎明时分就应盥洗完毕，穿上朝服入署办公。但他们消息灵通的长随回来禀告：天安门启而复闭，只传大学士、九卿及礼部官员入朝，进门就摘帽缨，其余官员各散回家。

本朝制度，有了大丧官员才摘帽缨。皇上虽然患病，但是春秋正富，至于有此大变吗？职小位卑的官员们不知底细，心内惴惴不安，不免出门探听，遇到熟人，便互相讯问，但谁也没有确实消息。眼看着内外城门尽闭，八旗兵卒一队队戒严巡逻，大小街道行人寂寂，一派惶骇，他们又都赶紧缩回家中等候。

等到申正，太阳垂下西天，大内传旨下来，召所有官员携带朝服入朝，先往户部领取素帛，然后在太和殿西阁门前集中等候。皇上驾崩的消息已经传遍，皇三子继位的传说也被确认，百官有了新君，心绪才比较安定了。

二更时分，皇太后亲御太和殿，王公亲贵、文武百官，按照大朝时的礼节和位置，跪听宣读遗诏。当时凄风飒飒，阴云欲冻，气氛极为幽惨，不少人竟情不自禁地呜咽失声了。丹陛上和丹墀下，各有一名宣谕官员在大声宣读，阵阵北风把一字一句都清晰地送到每个人的耳边：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八年于兹矣。自亲政从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谟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以致国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

“朕自弱龄，即遇皇考太宗皇帝上宾，教训抚养，惟圣母皇太后慈育是依，隆恩罔极，高厚莫酬，朝夕趋承，冀尽孝养。今不幸子道不终，诚悃未遂，是朕之罪一也；

“……”

皇上的遗诏，便用这样沉重的口气，列数了自己的十四项大罪，其中最使人震动的除了第一项外，还有：

自责于诸王贝勒情谊睽隔、友爱之道未周；

自责不信任满洲诸臣，反而委任汉官；

自责于端敬皇后丧礼诸事太过、逾滥不经，不能以礼止情；

自责委任使用宦官，致使营私作弊，等等。

读罢十四项大罪，宣谕官员声音有些嘶哑，喘了口气，宣谕遗诏的最后部分：

“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三子玄烨，佟妃所生，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政大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荩，保翊冲主，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宣谕完毕，宣谕官郑重地宣布：“奉皇太后懿旨，遗诏同哀诏一起，遣官颁行天下！”

听谕时候，群臣匍匐，肃静一片。宣谕一完，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放声大哭。于是太和殿前，哭声震天，和后宫那沸腾的哭声相呼应，地动山摇，日星隐耀。谁能从这满耳哭声中细细分辨号啕者的心境？有人为礼节而哭，有人因知己感而哭，有人为今后日子担忧而哭，也有人为松了一口气而哭；至于大多数满臣和王公亲贵，大约是心里满意，兴奋得不能不哭了。

王熙冷汗如雨，里外衣裳都湿透了。这显然已不是他亲手撰拟、由皇上钦定的那份遗诏了。皇上面谕的重要内容，他当时特别精心地一条条记住，在措辞上很下了一番功夫的。现在，除了个别句子是他的手笔，其他的都已删除了。莫非皇上一去，朝政就要大改大变了？只听遗诏的口吻便可知道，日后辅政大臣将顺从朝内宗亲，为满洲八旗张目了。那么国事将如何？天下万民将如何？……还有，他这个见到过皇上遗诏真本的人，又将如何？能不能善保头颅？……趁着百官痛哭的机会，王熙也愁肠百转，放声哭泣了。

受命的辅政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和鳌拜，满脸悲恸，步履庄严地走上丹陛，向诸王贝勒等跪告说：

“皇上遗诏命我四人辅佐冲主，但从来国家政务，都由宗室办理，我等都是异姓臣子，何能担此重任？愿与诸王贝勒共任国政。”

诸王贝勒纷纷辞谢，康亲王杰书代众人答道：“大行皇帝深知四大臣之忠诚才干，委以国家重务，诏旨甚明，谁敢干预！四大臣不必谦让。请奏知皇太后，辞告皇天上帝和大行皇帝灵前，便可受事。”

四大臣谦恭地领命，进太和殿奏告皇太后去了。不多时，皇太后命宣懿旨：“国家不可一日无君。诸王贝勒大臣及文武百官勿退，候新皇登极。”

群臣于是暂时散开，各归值房和天安门内的官署。没有去处的，都在午门外露天席地而坐，静候天明。四大臣已拟好誓词，往大行皇帝殡宫前、往团城正大光明殿皇天上帝前设誓，并焚烧誓词……

正月初九来临了。风日晴和，一扫昨夜阴霾。黎明时分，诸王贝勒、文武百官便身着朝服等候着。五鼓，銮仪使率官校到太和殿前陈设法驾卤簿，千余人组成的仪仗队伍，从太和殿直排出天安门；乐部率和声署陈设编钟玉磬等大型乐器；仪制司郎中奉在京王公百官贺表进殿内，陈设在左楹表案上；内阁中书奉笔砚陈设在右楹案上。天亮了，鸿胪官引王公和一二品官入右翼门、引三品以下官员入左右掖门，东班由昭德门、西班由贞度门同进到太和殿前，各自按品级就位。礼部堂官二人往乾清门奏请御殿。午门上的钟鼓响了。巨大而洪亮的声音震荡着，向远方传送，宣布紫禁城的新皇帝即将登基了。

因在国丧期，中和韶乐设而不作，肃静中，礼部堂官二人及前引大臣十人为前导，领侍卫内大臣二人率豹尾班执枪侍卫十人、佩刀侍卫十人后扈，簇拥出一位身着小龙袍、头戴缎台貂尾三重冠皇帽的小小皇帝。他从容地、庄严地迈着步子，小朝靴在龙袍下闪动着，走进太和殿，一步步登上了皇帝的宝座。他端坐龙椅之上，两条腿半悬在空中，但他的表情十分严肃、郑重，完全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阶下三鸣响鞭，午门钟鼓再次鸣动。王公百官的朝贺开始了……

皇三子玄烨即帝位。他就是康熙皇帝。

五

“……先皇帝不以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等为庸劣，遗诏寄托，保翊冲主。索尼等誓协忠诚，共生死，辅佐政务。不私亲戚，不计怨仇，不听旁人及兄弟子侄教唆之言，不求无义之富贵，不私往来诸王贝勒等府受其馈遗。不结党羽，不受贿赂，惟以忠心仰报先皇帝大恩。若各为身谋，有违此誓，上天殛罚，夺算凶诛！”

四位辅政大臣率领着文武百官，在乾清宫大行皇帝灵柩前齐声朗读、共同发誓。殿内殿外跪满了全身孝服的文武官员。殿内素帷垂地，两庑白布帘张，一阵阵徐缓、整齐的誓词声，使乾清宫越加肃穆、悲壮……

“臣等奉大行皇帝遗诏，务毕心一力，以辅冲主。自今以后，毋结党，毋徇私，毋黩货，毋阴排异己，以戕善类，毋偏执己见，以妨大公。”……宣誓的声音，响遍京师：内阁官员聚集武英殿，由大学士领誓；六部、翰林院、都察院、大理寺等部院衙门，各在官署大堂，由掌印官领誓；八旗劲旅、各旗聚集旗下带甲官兵，在校场列队，由统领领誓……随着哀诏发向全国，各省文武百官也都按照同样的程序宣誓。各处誓词一式三份，一份宣读焚化于大行皇帝殡宫前，一份赴正大光明殿焚读于皇天上帝前，另一份收藏禁中。

这一切，是皇太后接受四辅臣誓词时授意进行的。

哀诏发往全国，官员必须在本衙门守制在丧二十七日，不许回归私第，早晚哭临九天。百日国丧中，禁挂红、禁宴乐、禁喜庆，违者治罪。于是丧礼的银色浪潮，从京师起，席卷了整个中国。

正月二十一日，大行皇帝的殡宫将移往景山寿皇殿。头一天，就开始从东华门到景山陈设大驾卤簿。一般百姓凡有可能在这条路边寻到相识人家的，都想借地饱览一番。但内城居民尽是八旗人家，汉人能够攀识他们的极少，想要亲眼一睹这空前盛况，几乎没有可能。

柳同春却获得一个机会。

董皇后病逝，带来了百日国丧。柳同春和同行们一样，失业了。十二月开禁，正逢除夕元旦，戏班生意十分红火，班主还指望着元宵佳节大捞一把，不想又接着来了第二个国丧。同春是名角，平时尚有积蓄，不但自己度日，还能接济几个穷朋友。许多三四流角色只得纷纷去打零工，以度过这艰难的第二个百日。

朝中有一名酷爱昆曲的贝子爷，早就想把柳同春罗致进他家戏班，柳同春多次都婉言辞谢了。此时，他派一名管家邀柳同春到他府里点对曲本，报酬待遇从优，为日后请同春入贝子府戏班留下地步。同春百日内毫无进项，也想借此多拿几个钱接济同行，便应承了。

贝子府在皇城内东华门外北池子，同春的住处是一座临街的小楼，正可以清清楚楚地观看北池子的街景。正月二十这一天，管家早早地就来告诫同春，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临街的窗户，否则将被治罪。但他又悄悄告诉同春，可以从窗户侧面的一小块玻璃那里偷看，看的时候要关好门，不要被人发现。说实话，同春除了失业的苦恼之外，对皇家的两次丧事是不关心的，皇帝、皇后和他这个汉家梨园子弟、卑贱的小百姓离得太远了。可是看个热闹，他还蛮有兴趣。

“啪！啪！啪！”三声带着悠长尾音的响亮的炮仗声，像在同春耳边震动，把他猛然惊醒，一瞬间，他忘记了身在何处。茫然四顾，小小的房间还笼罩在蒙蒙曙色中，四堵白墙，一道门通向外间，从门帘的缝隙中，看得到外屋的火盆、窗边的书桌和桌上的一摞摞院本。他倏地想起了今天的大事！那三声巨响，不是炮仗，而是净街的响鞭啊！他急急忙忙穿上衣裳就往外屋跑，贴在那块玻璃上向外瞧。天色阴晦，好像还在飘雪花，屋顶地面薄薄一层白。北池子整条街都已洒扫干净，寂无行人，只有无数顶子上戴孝、身穿素服的官员站在路边，一个挨一个，像一条白花花的长蛇阵，南不见头，北不见尾。这想必是恭送梓宫的百官了。他们起身比同春更早，还要在寒风中立候。同春想，皇上的官儿也不是好当的！

又三声鞭响，百官在路边跪下了。浩浩荡荡的卤簿队伍过来了。

开道二红棍，黑漆描金，上粗下细，由身穿蓝灰色布袍、顶子上红缨全除的卤簿校尉双手擎着，两人一列，过去了十几对；然后是二红棍，形状同前，但如对半剖开一般。红棍没过完，府里的管家悄悄来到，叫同春赶紧洗漱。他闩好了门，端把椅子和小几放在玻璃小窗边，把带来的早点、热茶放在几上，招呼同春一道坐下，兴致勃勃地共进早点，共看热闹。

开道棍后，武仗过来了：烂银长枪十对，方天画戟十对，戈十对，矛十对，蛇首锥十对，尽是镀金朱色漆杆；跟着的，是金光闪闪的钺、星、卧瓜、立瓜、吾仗各五对。两人从没见过这么多叫不出名字来的武器，哪里还顾得上吃茶点！

又一对开道红棍，后面如同铺天盖地，锦绮辉耀、五彩缤纷，节、幢、旛、旌、旗、麾各五对，分黄红蓝白黑五色；各种扇：圆形、方形、兜状、云头状、鸟翅状，每式也分五色；各种伞：龙纹伞、莲花伞、百花伞、圆伞、方伞，每式又各五色。最后一对黄罗曲柄伞，结束了这浩大的如云似霞的队伍。

跟着过来了八十匹有辔无鞍的散马，又接着二十多匹鞍辔俱全的御马。鞍、辔、镫一律镶金嵌珠，华丽无比。鞍首雕龙衔着一颗珍珠，怕有拇指大，鞍后三颗珍珠嵌成三花形状，也有青豆大小。马鞍上驮着枕头，枕头顶上也绣着口衔珍珠的金龙。

两个偷看的人互相比拟着珠粒的大小，惊叹不已。同春忍不住小声说：“这雕鞍绣枕，哪一件都是无价之宝啊！”

管家说：“可不是，拿去大丢纸，太可惜了！”

“大丢纸？什么意思？”

“焚化哇！就是烧掉！”

“啊？！”同春瞪大了眼睛。

“嘘，别说了！快看，骆驼！”

果然，几十匹骆驼，繁缨垂貂，庞然巨物，每匹都驮着绫绮锦绣及账房、用具什器；后面跟着背弓插箭的骑马侍卫数十人，又有捧着御用弓箭的侍卫数十人，牵猎犬御马的侍卫数十人。只看看那御用箭和御用伞袋吧！箭用乌黑的鸦翎粘金制成，伞袋用的是黄色罗绮，凡是针绣缝缝处，都密密麻麻地贯穿着明珠。就这一袋上的珠子，已不知可当民间多少百姓的口粮了！这些，加上后面侍卫手中所执的赤金壶、赤金瓶、金唾壶、金盥盆、金盘、金碗、金交椅等物，金光灿灿，夺人眼目。同春看得眼花缭乱，几乎惊呆了。

管家小声说：“这些都是大行皇帝御用过的，全都大丢纸！”

同春叹道：“太可惜了！何必如此呢！”

“大丢纸，就得大呀！”管家眉飞色舞，“前日听小爷说，他随贝子爷进宫哭丧，亲眼见到了宫里的小丢纸……”

“还有小丢纸？”

“头七一过，就要在宫门外焚烧大行皇帝用过的冠袍衣履器用珍玩。你不知道，那乾清宫门外设了两间大棚，东佛西道，竖起幡竿，昼夜念经做法事。小丢纸就丢在两棚之间，佛祖、道祖知道了，就会保佑大行皇帝。小爷说，连皇太后都亲临乾清门，说是穿着黑衣袍，扶着石栏杆，哭得要昏过去的样子，宫女太监跟着一块儿哭，百官跪在两边儿哭，远远听着，后宫里更是哭声震天……焚烧宝器的时候，说那火焰都是五色的，声音像爆豆儿似的。那珍珠是着一颗爆一声儿，爆了不晓得多少万声儿啦！小丢纸都这样，大丢纸还不……”

“来了！”同春打断管事，叫他快看。银山雪浪也似的队伍，排山倒海地涌了过来，送过一片震天动地的哭声。道边跪迎的百官们放声大哭，加入浩大的哀悼中。白花花的人群，簇拥着黄幔软金帘、铺着紫貂大座褥的灵舆，后面便是巨大的大行皇帝的梓宫，用朱红锦袱严密遮盖着，像缓缓移动的红楼。梓宫前有青布衣裳的童子二三十人，哀哀痛哭；梓宫后面是乘马执绋、白衣孝帽、哭声不停的诸王、贝勒、贝子、公和满、汉大臣。梓宫后面还有一个较小的灵舆，随着一个较小的棺柩，用紫花缎袱遮盖着。

“后面那棺材是谁？”同春奇怪地问。

“哟，你还不知道哇？那是小董鄂妃，皇上驾崩，她跟着就从死了。朝廷赐号贞妃。她是董皇后的妹妹呀！……”

“那，那些青衣童子……可是殉葬的？”

“这可不清楚……他们既能穿黑，大约是养在太后宫中的王贝勒子弟吧！哦，你看，皇太后！”

六十四名宫监，抬着一副素幔步辇过来了，由白衣袍、白首帕的宫女们簇拥着。在周围素白之中，皇太后穿一身黑缎丧服，非常醒目，她容色惨白，目光凝滞，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高贵而孤寂的石像。后面还有五辆素车，六七辆青幔车，那显然是后宫的皇后妃嫔和阿哥们了。

公主、福晋、命妇们的车轿洪流般涌过来后，哭声变得尖厉而嘈杂，填满了北池子整整一条街。道边百官哪敢仰视，还不如楼上偷看的两名下人来得自由。由于职务上的关系，管家对京师这些宗亲贵族知道得一清二楚，絮絮叨叨地向同春卖弄着：“……瞧见那辆顶上有翟鸟的车吗？那是建宁长公主，就是下嫁平西王之子吴额驸的那位公主，大行皇帝的亲妹子……街东边那辆车瞧见了吗？那是承泽亲王福晋的，论起来，还是大行皇帝的亲嫂子呢……瞧这边这副舆，上面带八宝莲盖的，喏，就在眼皮底下，是安王福晋的……哎呀！你干什么？你疯啦！”管家惊呼着，拦腰抱住了面带疯狂、要动手开窗的同春，用力一绊，同春跌坐在楼板上，“你不想要脑袋，我还要活呢！”

同春愣了愣，蓦地跃起，再凑到玻璃小窗边。

没有错，是她，就是她！随侍着那辆八宝莲盖舆的素衣丫头，就是梦姑！

千辛万苦，千回百转，千寻万觅，终于见到了一面！他想喊不敢喊，想开窗又不准开，难道就眼看着她又一次消失在茫茫人海？……他的心跳得怦怦乱响，起身就要下楼。管家一把扯住：“到哪里去？你不知道闯禁要杀头？”

同春站住，牙齿咬得格格响。

管家缓和了口气：“你见到什么人啦？这么风风火火的，不怕出乱子？”

同春简直不用现编，话已出口：“我妹子跟我失散五六年了，刚才见她在那八宝莲盖舆旁边走着！”

“那她是在安王府当差了。你去安王府打听就是了。”

“不行，我得见见她。万一看错了人呢？”

“倒也是。这样吧，大丢纸过后，队伍就要散了。安王府的车仗还得从这儿过，你看准了，上去问一问。”

同春看看街上，王公贵族福晋命妇们的车仗已经过完，道边百官也纷纷起立，准备跟大队同往景山。没有别的办法了，同春只好点点头。

上午过去了。正午时分，阳光露出了云缝。皇城内仍旧九衢寂然，一片凄清。末正时分，景山那边遥遥传出长号呜咽和说不清是鼓声还是炮声的沉闷震响。半个时辰之后，旌旗侍卫、香车宝马，如八月十八的大潮，从北池子奔涌而过，刹那间填街塞巷。早早等候在路边的柳同春，被这不可遏止的滚滚潮流冲得七歪八倒，为了站住脚，他不得不紧紧贴着墙根。他急切地寻找着，恨不得长出四只耳朵八只眼睛，可是眼前这人山人海，把他的眼睛闪花了，喧嚣的车声、马声、吆喝叱骂声，把他的耳鼓震得发木了。梦姑，你真是沙滩上的一粒石子，大海里的一根针，到哪里去找啊？

到安王府，到那八宝莲盖舆的主人家去！

梦姑，等着吧，我就要来救你了！

武英殿大学士傅以渐从景山回府时，心绪非常恶劣，一路闷闷不乐地坐在轿里，想打瞌睡却毫无睡意。

四位辅政大臣已经很快地开始施政了。

在办理大行皇帝丧礼的间隙，他们抓紧时机，以新君名义发了第一道圣旨，晓谕诸王贝勒、文武大臣，说是朝廷将“详考太祖、太宗成宪，勒为典章”，并引用大行皇帝罪己诏中“不能仰法太祖、太宗，多所更张”的话，表示“今当率祖制，复旧章，以副先帝遗意”。

傅以渐和许多汉大臣，仿佛临秋的草木，已经由此感到了寒意，料到朝廷将有一番变更。他曾迫不及待地把这些新情况告诉夫人，素云半晌不语，后来问他：“你以为朝廷变更大不大？”

傅以渐摇摇头：“皇上尸骨未寒，他们要是大变，不怕天下人之口吗？”

素云半笑不笑地说：“未必吧？他们已忍了多年了。我看，你不妨料它变更得大而又快！”

果真应了素云的话。辅臣发出的第二道谕旨，便是三撤四复：撤十三衙门，撤内阁、翰林院，撤太常、光禄、鸿胪诸寺；复内三院，复理藩院，添六科满洲官各一员，添五城满御史各一员。总之，凡是从明朝引用来的政体制度都在被裁被罢之列，凡是祖制都要恢复。

傅以渐一班汉大臣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和素云又有了这样一番对话：

素云说：“这一下，议政王大臣们兴高采烈了吧？”

傅以渐勉强说：“你也不好这么讲。比方撤十三衙门、驱逐内官，总是一项善政吧？前明宦官乱政，为害之烈耸人听闻。这一下去了后患。听说逐出的太监有四千多人呢！”

素云冷冷笑道：“倒也算是一桩正事，那还是因为十三衙门仿了明制。好戏还在后头呢……你们汉臣就不想想后路？”

傅以渐苦笑道：“怎么好这样说话呢？先皇对我信赖始终，他们总不至于把我一脚踢开吧！”

素云没说话，只似笑似叹地望着他，但目光里的意思他完全可以读出来：“正因如此，你才前景不妙哇！”素云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却关心地抚着丈夫的肩头，道：“你去秋咯血，扶病理事。眼看入春了，可要小心。”

傅以渐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好忧郁地望着她，微微苦笑而已。

昨天，内阁又奉到第三道谕旨，涉及两件事情，把大学士们都惊住了：一是以简亲王济度嗣子德塞袭爵；一是重新严申逃人法，恢复旧制，窝逃者斩首籍没，并连坐四邻和乡里长。

简亲王德塞袭爵，表示着从济尔哈朗到济度一班人的胜利。而重新严申逃人法，更将使天下震悚，难保不因此发生新的动乱。

傅以渐心头非常沉重，当他把这些情况告知素云时，她竟沉了脸不出声，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今天在景山寿皇殿，面对大行皇帝的灵柩，傅以渐思绪万千，泪如泉涌。皇上去世才半个月，生前的心血已付诸东流了……

轿停了，从人打开轿帘，傅以渐步履缓慢地走进大门、二门、穿堂和内门，却不见素云像往常一样出来迎接。他按惯例在花厅里喝着茶，歇了片刻，心头烦闷，便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他猛然在北墙边停下，因为那里悬着的画卷换了一轴新的，十分触眼。画上是大笔濡染的张果老，笑眯眯地倒骑着黑毛驴。一笔漂亮的草书，在旁边题了一首五言绝句：

世间多少人，谁似这老汉？

不是倒骑驴，凡事回头看。

傅以渐愣愣地站了半天，咀嚼着这二十个字的滋味。“凡事回头看”？……我若回头，看到的是什么？皇上宠信，为政精明，虽然居官谨慎，但以汉人而得高位，哪能不遭满官亲贵猜忌？……傅以渐想着，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必定是素云有意悬挂的，她是在劝我急流勇退。但是，退了以后又怎么办？不管怎么说，拜大学士、居相位，烜赫荣耀，他哪能一点不留恋呢？他要去找素云！

出了花厅，沿宽廊走到寝室前的小书房，那是他消闲、读书、作画的小方轩，进寝室非过此不可。他一眼便看到桌上铺开一幅白纸，上面墨迹犹新，用非常规整的大篆，写了这么一段俚俗小诗：

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

回头只一看，又有挑脚汉。

傅以渐出神地看着，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女子的见识和心胸真是了不得！……不过，真的就到了这种地步了？还不至于吧？他以手抚胸，慢慢地沉思着走进卧室，以为素云会在这里等他。但他没有看见人影，只有两个丫头在中堂侍候。

“夫人呢？”傅以渐问。

“夫人到厨下为老爷准备晚膳去了。”

“哦。”傅以渐在乌木雕花太师椅上坐下，一抬头，又一幅新换上的画映入眼帘。那是一幅工笔山水人物画，桃花杨柳，山溪河塘，远村近郭，半晴半阴。几处牧牛村童或嬉戏水边，或斗牛柳下，或骑牛吹笛，或伏牛背奔走，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画的右上角又有一首题诗：

牧子骑牛去若飞，免教风雨湿蓑衣。

回头笑指桃林外，多少牧牛人未归。

傅以渐拈须大笑，自言自语地说：“贤哉夫人！智哉夫人！……来，备纸笔！”

两个丫头连忙铺纸溶墨，傅以渐走到桌前，凝思片刻，提起了笔。此时，素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终于提笔了！”

傅以渐回头笑道：“夫人，你真可谓女陆贾、雌隋何，使我茅塞顿开。喏，我这就修本，挂冠告退。”

“我看你还难以下笔吧？恳请告退的理由呢？”

傅以渐笑道：“我正为此有几分踌躇。”

素云笑道：“忘了你的咯血症了？”

“哦，哈哈哈哈！”傅以渐大笑，“承见教，承见教！”

慈宁宫中，一片宁静。由于正值大行皇帝丧期，处处仍弥漫着悲痛的气氛。又因为庄太后连日哀伤劳累、病倒床上，所以悲痛中又潜伏着新的不安：要是这个时候太后再有什么意外，天下非大乱不可！宫女太监都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路，压着声音说话，生怕惊扰了皇太后。

寝宫里，太后安卧床上，似乎还在睡着。苏麻喇姑坐在床前做着针线。南窗下炕桌边，玄烨在专心看书，两个金丝熏炉烧得正旺，龙涎香悄悄地向四周弥漫。寝宫里非常静，只听得西洋钟的“滴答”和玄烨间或翻书页的声音。

一双小小的脚迈进寝宫的门槛，随后一双胖胖的小手拨开门帘，露出冰月那张圆圆的苹果似的小脸，一双黑莹莹的大眼睛眨动着，轻手轻脚地跑到庄太后榻前。苏麻喇姑向她连连摆手，示意她不要惊醒皇阿奶，随后抱起她，在她红彤彤的腮上亲了一下，送到玄烨炕桌的另一边，小声说：“好好玩，不要出声。”

玄烨蛮像个哥哥的样子，又做手势又努嘴又眨眼，告诉她别惊醒皇阿奶。冰月冲着哥哥扮了个鬼脸，两个孩子都抿着嘴笑了。自从董皇后去世，冰月移养慈宁宫以来，受到所有哥哥姐姐的宠爱。皇三哥对她最好，她也和皇三哥最能玩到一块儿。

冰月立刻拿起玄烨的笔，跪在炕桌边用玄烨的御用纸墨临帖。这里不会有人指责她“僭越”，身为皇帝的玄烨还非常热心地在旁边指导。一个“鳳”字，冰月总写不好，玄烨急得夺过笔，连写了三个给她示范。她开始不高兴地嘟起了嘴，玄烨攥着她的小手写了一个，她又笑了。

太后在床上翻了个身，慢慢问道：“苏麻喇姑，有什么要紧奏章送来吗？”

这边冰月撂下笔跳下炕，扬着双手直奔过去，喊道：“皇阿奶！皇阿奶！”她上去搂住太后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太后的腮上：“你病好了吧？准好了！皇阿奶得什么病都会好的！”

庄太后心里一阵轻快，亲亲小冰月，说：“哎呀，真香！冰月最亲皇阿奶，是不是？”

玄烨在这边不高兴地搭茬儿说：“皇阿奶，还有我呢？”

太后笑了，说：“都亲，都亲！……亏得皇阿奶在草原上长大，要不然，这回可真活不成了……好啦，冰月放开手，让我起来。”

冰月蹙起小眉毛，摇摇头：“我不！皇阿奶不许死！皇阿奶死了，冰月怎么办，没人管啦！”

太后心头一软，笑道：“好，好！皇阿奶不死，不死！……”

冰月这才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苏麻喇姑服侍太后穿上皮袍，靠床坐好，一面为她梳理头发，一面说：“辅臣拟的几项谕旨已经发下，是用皇上圣谕发的……”

太后听着，没有作声。那几项谕旨不能不发。面对眼前大局，她只能以辅政大臣的政见、措施，来平息前几年福临的过分行动造成的积怨。贞妃的殉葬，也平息了后宫多年的愤慨。皇帝归天没有引起动乱，内外平静，她很满意。

“方才有两件要紧折子，一件是吏部的，说江南一个叫周南的秀才，千里迢迢，专程赶来京师，上书请太后垂帘听政……”

“哦？……太后垂帘听政，我朝向无此例呀！……国家政务繁杂，我已力不从心，还是专心抚育教训为好。平心而论，要不是为了这冲龄天子，我何必再留人世！……”太后说着，眼眶竟红了，声音也呜咽了。苏麻喇姑连忙劝解道：

“太后千万珍重，不必再伤心了。总是佛爷的意思，谁也违拗不得的……”

庄太后看了看这位从幼年就一直相伴的贴身女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抚摸着梳得很光洁的鬓角，慢慢站起身，问：“还有一件呢？”

苏麻喇姑心事重重地说：“是一道密折，平西王吴三桂奔丧。”

庄太后一怔，又慢慢坐下。当她们谈起国事时，冰月已懂事地跑回玄烨身边。两个孩子听着苏麻喇姑和皇阿奶说话的口气，都感到那是一件大事。

云贵收复之后，朝廷定下三藩兵制，三藩中实力最强的平西王吴三桂，朝廷委以镇守重任，就在云南驻扎下来。其间，顺治十七年，户部和兵部鉴于云南省俸饷年需九百余万两，加上粤、闽两藩，共两千余万，天下财赋，大半耗于三藩，建议召还满兵，撤裁绿营兵五分之二。吴三桂闻信，于当年四月上奏，说是边疆未靖，兵力难减，请求带兵入缅甸灭绝南明。这本是强藩拥兵自固的老伎俩，但鞭长莫及，朝廷没有办法，反而加意笼络吴三桂，搁下了撤兵之议。后来朝中多事，三藩的事反倒顾不上了。

如今全国举丧，吴三桂以奔丧名义来到京师，骨子里究竟是什么用意？对于这样的强藩雄镇，又正值朝廷遭逢大变故之际，不能不加意提防。

太后沉思有顷，说：“呈那折子来！”

不多时，慈宁宫总管捧着折匣进来了，先跪安道：“奴才给老佛爷请安！”

玄烨即位，已经尊庄太后为太皇太后，所以太监们都改了称呼。加上驱逐大批宦官，留下的人对老太后自然感恩戴德，态度格外恭敬。

苏麻喇姑接过折匣，打开后将折子呈给庄太后。她立即埋头看了下去。折子上禀告说：吴三桂奔丧颇不一般，他是提兵远道、络绎启行的，本人还在湖广，他的前驱已到了畿南，人马塞途，居民走匿，引起了各处的骚乱。请朝廷及早准备，以防不测。

很明显，这次吴三桂前来京师察看情势，很怕朝廷借机把他留下，所以故弄了一番狡狯。那么，要不要将计就计，把他扣在京师呢？……不妥，要是那样，当下就会激出变乱，况且还有闽、粤两藩呢？眼前只有隐忍了。

庄太后拿定主意，对苏麻喇姑和总管说：“平西王及其部下，远途劳累，人马众多，不必入城，以免引起误会，惊扰百姓。但该王忠诚可嘉，命其在京城外搭棚设祭，成礼后便可归去。”

“是。”两人连忙回答，看上去苏麻喇姑是松了一大口气。

那边两个娃娃非常注意地听着、看着。大人们的表情和对话，那忧虑重重的气氛，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太后慢慢坐回到长榻上，玄烨和冰月这才跑到她跟前。冰月在说短道长地为她解闷，而她却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玄烨。她终于沉声问道：

“你登基已经二十多天了。你打算怎样当这皇帝呢？”

听了祖母的询问，玄烨变得庄重了。他望着祖母憔悴的、满是病容的脸，恭恭敬敬地说：“孙儿无他愿，惟愿天下平安，生民乐业，共享太平之福。”

听到这么聪慧懂事的、不是一般孩子所想的孩子话，庄太后一阵心酸，搂住了玄烨，落泪道：“留给你的，可是一副重担子啊。要是你不能自强不息，不肯深思得众得国之道，那，这大清天下……”

她语音哽咽，说不下去了，默默地闭起了眼睛。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向高空飞升，升得很高很高，俯视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东南西北几万里，处处设祭，处处飞幡，处处飘烟，处处哭声，宣誓的声浪在每个角落起伏。……这广大的华夏帝国的土地啊！你埋藏着多少忧患和悲痛，又潜伏着多少可怕的动乱！……人们的目光集中到京师，京师的目光又集中到紫禁城，而在冷冷清清的紫禁城里，此刻，一个穿黑袍丧服的老祖母，搂着她的穿一身孝服的七岁小孙子，正在孤寂冷清地流着眼泪……

1984年2月初稿

1985年1月修改稿

1986年8月三稿

从《星星草》到《少年天子》的创作反思

1981年初，长篇历史小说《星星草》下卷发稿。当年完成了一个写给儿童的中篇小说《火炬在燃烧》之后，便转向了我早已向往的题材——康熙皇帝。用了近两年的时间蹲档案馆、图书馆，收集、阅读、抄录史料。这期间，我常常思索《星星草》的创作得失，又听了许多直接的、间接的、赞扬的、批评的意见，为创作《少年天子》做准备。

我们民族五千年的光辉历史，是历史文学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然而作者选择的，只能是那些令作者激动、能够引发创作冲动的题材。在这一点上，《星星草》和《少年天子》是相同的。十年动乱中，我被捻军英雄们身处逆境而奋斗不止的精神所鼓舞所激励，写下了《星星草》；处于改革的80年代，我被立志变革而又步履艰难的顺治皇帝的独特命运所吸引，被他那深拒固闭的传统意识压制不住的人性光华所感动，又写了《少年天子》。《星星草》的主人公们，是我精神上崇敬的英雄；而《少年天子》中的福临、庄太后等人，像是我自认为深深同情和理解的朋友。或许因此而造成两部作品的艺术效果不同？

对《星星草》创作的总结和思索，展宽了眼界，深化了认识。可以说，《少年天子》的创作之所以比较顺畅，是因为有《星星草》的基础。

一

我理解的历史小说，必须是文学，有历史感。强调文学，是要求它有艺术感染力，有形象，有审美价值；强调历史感，便是历史小说之所以区别于现实题材小说的基本属性。这就要求历史小说的作者既要尊重史实，又不能拘泥于史实。处理好这对矛盾，我以为正是历史小说创作的一个难点。

严格说起来，当代人所写的历史小说，绝大部分都是依靠虚构和想象来完成的。谁也无法证明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场景以及大量的语言、动作、表情、心理活动等等，确实存在于历史中；只要虚构得合情合理，就不会损伤作品的历史感。“情”、“理”的标准在于：作品中情节的产生、发展和终结，必须为所处时代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各种社会条件所允许；作品中人物的性格、命运，他们的追求、他们的生活逻辑，也应该是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的产物。这就要求作者深入历史，认识历史的发展规律，弄清所要表现的那个时代的政治、经济、文化、伦理道德等各种因素，弄清在这种社会条件下和传统影响下形成的各种人物类型等等。用当代的观念来说，就是要比较准确地认识你所表现的时代及人物的横向联系和纵向联系。只要这些创作前提和创作根据了然在胸，那么，不论是七实三虚，三实七虚，或是一实九虚，甚至全都虚构，我想，作品都能给人以深厚的历史感。

从创作《星星草》到创作《少年天子》，我都力求深入历史而后跳出历史。不过，写《星星草》时，考虑得较多的是再现历史原貌，甚至是再现史实。捻军最后四年的战斗历程，大大小小的战役，忽东忽西的进军路线，捻、清双方调兵遣将等等，都比较严格地遵照史实去写。我觉得，非这样写不足以真实地反映那次气势磅礴、波澜壮阔的农民起义。然而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即情节的发展和人物性格的发展之间缺少必然的紧密联系。介绍《星星草》的文章常常提到作品的“传奇色彩”。我想，这既是作品的一个优点，增强了它的可读性，又是一个弱点，表明作品有写事掩盖写人的倾向。

《星星草》中也有虚构的情节和人物，如不少同志认为写得比较好的曾国藩、李鸿章游沧浪亭、微服私访凤凰街一节。这是根据史料记载的曾国藩、李鸿章当时的动向，他们的互相来往书信，以及曾国藩平捻的总的战略思想虚构出来的。虽是虚构，但也要达到言之有据的程度，心里才踏实。可见作者的立足点主要是在再现史实，解释史实。所以《星星草》有历史感强的特点，却缺少性格突出、血肉丰满、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

《少年天子》却是以写人为中心的。为了完成主要人物顺治皇帝的形象，我感到仅仅再现史实就不够了。除了对大量繁复的史料整理加工、为人物的典型化进行必要的取舍之外，还必须进行大胆的虚构。当然，虚构要合理，不能瞎编乱造。但这个合理，就不仅仅是不脱离史料的言之有据了，它应该是作者对历史可能性的推理和补充。

福临和乌云珠的爱情历程，是描写福临形象的重要的一笔。这段爱情的产生有没有可能性？董鄂妃这样一个“贤妃”的产生有没有可能性？

史料记载，董鄂妃是顺治帝的宠妃，这可以从顺治帝的《御制孝献皇后行状》及顺治朝大学士金之俊所撰《董皇后传》里得到证实。但关于她的来历，史书中却讳莫如深，不见踪迹。历史学家陈垣先生根据《汤若望回忆录》考证推断，认为董鄂妃原是顺治帝的弟弟、皇十一子博穆博果尔的妻子。看了他提到的一些原始史料，同史书记载相印证，我认为这个推论是正确的。明末清初的社会动乱，造成满、汉两大民族文化——即农业文化与草原文化——的互相冲突、互相渗透和互相融和；清入关初年，存在着大量奴隶社会遗迹和满洲由关外带来的落后风俗。在这样的特殊历史条件下，出现乌云珠这样一朵满汉交融的奇葩，产生这样一段奇特的爱情故事，我认为是可能的，不违背历史。所以，以此为前提，以虚构补充史料，完成乌云珠的形象，铺写了福临和乌云珠一段相知相爱的刻骨铭心的感情生活。

又如，济度发动政变，史书没有记载。福临要杀康妃的事，也是发生在清代的其他皇帝身上而被写进宫词里的。然而，到顺治十六年，由于福临的一系列体制政策的变革，皇帝和贵族之间的矛盾已经非常尖锐，关系十分紧张，几乎到了破裂的边沿。贵族中威望最高、地位最尊、同父亲济尔哈朗的保守一脉相承的简亲王济度，是无法忍受皇帝的“胡闹”的。他领过兵，打过仗，本人又武艺高强，性情刚烈、正直，对爱新觉罗氏祖先忠心耿耿，正逢康妃险些被杀，这如同危险信号向他示警。为了保国保民和自保，他完全有可能发动一次废除福临的政变。至于福临要杀康妃，则是由他那暴戾的、喜怒无常的性格所决定，因而也是合理的。事实上，由于这样的虚构基本上合情合理，把福临的悲剧推上了高潮，使他最后的心灰意懒、出家做和尚有了更充分的依据，读者也没有觉得突兀、牵强，反而增加了作品的真实感。

这也许就属于虽非历史的真实，却是为艺术的真实所需要的一笔吧？

二

文学的本意乃是人学。这个观念在我创作之初，并不十分明确。所以《星星草》的初稿存在大量的事件和情节淹没人物和人物的概念化、脸谱化的问题。通过一次次修改，才把“写人是第一位”的观念逐步建立起来。但创作实践却未能立即跟上认识，《星星草》里的人物，尤其是作为主要人物的捻军领袖赖文光、张宗禹、任化邦等人，没有站起来，更谈不上活起来。倒是清朝方面的将帅，如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人，比较有深度，能给读者留下印象。于是，《星星草》的人物，在总体上就形成了喧宾夺主的情况。

究其原因，主观上，是由于我把农民英雄理想化，试图把所有起义领袖的美好品质都集中在主人公身上，歌颂他们气壮山河的英雄气概，而不忍去写他们的错误和缺陷。客观上，长期存在的极左思潮，文艺创作上“高、大、全”的唯心主义创作观念和方法，对我也产生了一定影响，突不破束缚和框框，表现了自身的历史局限性。

我的老师戴逸同志曾对我说：“如果你能把这次农民起义的失败写清楚，你的作品就成功了。”我终于未能从根本上写清楚这次失败。虽然我很喜爱《星星草》，却又感到很不满意，感到遗憾，原因就在于此。

从这点认识出发，在《少年天子》的创作过程中，主观上，便把人作为创作中心，具体地说，就是这位少年天子顺治皇帝福临。全书的所有人物、情节、各条线索，都围绕着他、都是为了写他的；而通过他的命运、他的奋斗和成败，又力图反映出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基本面貌和特征。

福临五岁即位，十三岁亲政，面临着与南明争夺天下的严重斗争。满洲虽然占有军事上的优势，但农奴制社会形态带来的落后传统，加剧了满汉矛盾，造成社会动乱，阻碍着统一事业。顺治帝有两个方面的追求。首先，是要打垮南明，征服汉民族，夺取全国的统治权。这也是满洲统治集团的一致目标。但军事斗争的胜败往往取决于政治上的竞争，顺治帝以明睿的目光和极大的决心，克服内部阻力，转变政策，抛弃某些落后的传统，缓和了民族矛盾，逐渐获得政治上的优势，终于战胜南明，实现了统一，为此后一个半世纪的康雍乾盛世打下了基础。

他的另一方面的更高层次的追求，是要接受元、明两朝亡国的教训，用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儒家学说来治理国家，以求长治久安、江山永固。所以他要推行汉化，要加速封建化进程，要加强君主集权。但他在这方面的一系列努力，却受到满洲贵族势力的顽固抵抗而最终失败。在他死后的第二天，便以罪己诏的形式宣布了君权的妥协。

福临，既是一个锐意求治、具有雄心大志、暴戾自尊、喜怒无常的至高无上的皇帝，又是一个聪明好学、温文尔雅、热烈多情的少年男子。由于他的特殊地位和他自幼的微妙境遇，形成了他充满矛盾的十分复杂的性格。他短短的二十四岁的人生，大喜大怒，大悲大欢，跌宕起落，曲折变化，虽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受着种种压抑和限制，经历了许多痛苦。他对事业和爱情的执着追求和努力奋斗，最终都幻灭了。当我不得不用笔送他走向死亡时，心里很为他难过。福临若不是皇帝，可以成为一个英勇的骑士或出色的猎手；如果生在今日，他的素质和他的努力，可以使他做一个生气勃勃、思想解放的企业家，甚至成为一位诗人、一位画家。他不幸生在那个时代、那个环境，承受着一次次严酷打击，经历了一次次精神痛苦，用极端的方式——削发出家，对守旧势力表示了最后的抗议之后，离开了世界。

福临的悲剧，是社会悲剧——他正处在满洲入关初年的大动乱、处在满汉两大民族的尖锐矛盾之中，阶级偏见、民族偏见无情地压制着他对真善美的追求；福临的悲剧是性格悲剧——他的极度敏感的自尊心掩盖下的自卑，他的喜怒无常、极强的个性深处的脆弱，使他经不住打击和失败，终于崩溃。但他最大的悲剧还在于，他不分精华和糟粕地接受明朝制度和汉族文化，殊不知封建制度发展到明朝，已经腐败黑暗，走向没落，朱三太子便是这个制度造就的一系列草包兼恶棍皇帝中的最后一个。福临不就是把自己的后代子孙也在向这条路上送吗？这恐怕是福临自己意想不到，却又是历史规定了的一切封建帝王都无法逃脱的历史悲剧。

基于这些认识，我使用了自己能够使用的一切艺术手段，去完成顺治帝的形象。写帝王威仪也写人性；写政治斗争也写情感；写外表音容笑貌也写内心世界；写庄太后、董鄂妃、康妃、安亲王、简亲王、汤若望以及满汉大臣、士人平民等各阶层人物眼里的顺治帝，又写顺治帝和各类人物交往相处时的不同表现，多角度地反映福临性格的各个侧面。

我认为，构成福临性格特征的，有两对重要矛盾：自尊与自卑；刚愎自用与脆弱。创作中，怎样表现这矛盾的复合，使之在主人公身上达到自然和谐的统一呢？这里以金陵事变一节为例，说说我的考虑。

入关前，满族社会正经历着从氏族社会到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转化的过程，经济文化都很落后。入关后，他们竟要统治一个有数千年历史、经济发达、文化灿烂、人口百倍于满族的汉族，这对满族统治者来说，不能不是一个沉重的心理负担，也即顺治帝自卑的由来。不过，自卑一向是被征服者的高傲和帝王威严压制着的，在福临心里只能是潜意识，他决不会承认，甚至不曾想过。郑成功围困金陵的消息传到时，正值后宫借“对食”事件陷害董鄂妃，使福临处于心理不平衡之际，加上长期存在的潜意识被突然触发，平日就喜怒无常的福临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自卑心理大暴露，竟吓得跑到母亲那儿大喊大叫，要逃出关外。庄太后的斥骂，大大损伤了福临那极为敏感的自尊心，激起他的暴怒，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顾一切地要御驾亲征。他是要用亲征的英雄形象挽回面子，洗刷“胆小鬼”的耻辱。此后，他刀劈宝座、威吓乳母，不听任何人劝阻的种种过分的、刚愎自用的表现，都是对母亲斥骂的自尊的反应。福临是聪明人，心里当然明白逃跑和亲征都不对，但直到声望地位都足够高的汤若望出面劝阻，他才肯借机下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康妃一句不能逃回辽东的劝谏，又揭了福临的短处，他勃然大怒，竟暴戾地要封刀斩康妃，以致引发了简亲王的政变。政变虽然被粉碎，福临却感到雄心壮志的幻灭，感到身心的极度软弱，于是想遁入空门寻求解脱。他要求玉林赐法名，“必得拣一个最丑的字才好”，正是他此时的心理反应。最后，在重病的乌云珠面前，他的一番剖白，终于倾吐了心底的自卑和脆弱……

这样写来，我觉得人物的思想逻辑和心理过程比较合理，比较能求得矛盾性格的有机统一，使福临的形象比较丰满、完整。

其他人物，如庄太后、乌云珠、济度、岳乐等人，我也注意了多角度多侧面地刻画他们的个性，力图使他们各具特色，使作品多姿多彩，给读者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和回味的余地。

三

创作《星星草》的时候，小说结构方面的问题，我想得不多，因为不大懂，注意力集中在尊重史实、再现史实上。所以历史上的东捻和西捻分军后再没有重逢，作品的下卷中也就平均使用力量，写一章东捻，写一章西捻，出现了花开两头、各表一枝的现象。由于不分主次，造成笔墨不集中、结构松散的弱点。

结构《少年天子》，我特别提醒自己，要注意作品的完整性，不旁出枝蔓，不喧宾夺主。

《少年天子》中写了几层人物。不恰当地比喻，仿佛是一个复杂的恒星系统，数层行星按自己不同的轨道围绕着恒星运动。这个恒星，自然是顺治帝福临。围绕着他，最近的一层，是宫廷中的人，即他的母亲庄太后与妻妾子女皇后、董鄂妃、康妃、三阿哥等；第二层是皇亲贵族，以岳乐、济度为代表；第三层是朝廷的满汉大臣，如傅以渐、陈名夏、汤若望、索尼、鳌拜等；第四层，中下级官吏，有李振邺、龚鼎孳、苏尔登、熊赐履、徐元文等人；第五层，是一批汉族士人，吕之悦、陆健、张汉等；第六层，民间百姓，柳同春兄弟、乔家母女姐妹等；还有一层，是蛰伏的故明复辟势力，朱三太子、白衣道人、乔柏年等。在这个大“恒星系统”中，同层次人物之间有他们的横向联系；各层之间又有纵向联系，辐射式地内指向中心——顺治皇帝。

全书的主要线索，是以福临为代表的君权与满洲贵族势力的矛盾和斗争，在那个具体的历史时期，也即变革派与保守派的矛盾和斗争。福临的命运和性格发展，就贯穿在这主要线索上。主线之外，又写了宫廷内部的派系斗争，满洲贵族内部的矛盾，朝廷内满、汉朝臣之间的矛盾，汉人中入仕官员与在野士人间的矛盾，清朝与南明争天下的斗争，明朝残余势力与百姓间的矛盾，满、汉两民族间的矛盾，统治者与平民奴隶间的矛盾，等等。但是，不论各种矛盾如何变化多端，结构作品时，始终遵循一个原则，那就是所有其他矛盾都依附于主要矛盾，随主要矛盾的起伏变化而起伏变化，随主要矛盾的尖锐、激化、缓和、放松而各自变化矛盾的形态和程度。

我觉得，这样结构整个作品，比较符合封建君主专制制度下人际关系的客观规律，因为小说的主人公是皇帝而使这种结构特别有利。

比如顺治十四年秋到十五年春这一单元，由于孙可望归降，使福临实现统一的雄心更加迫切。他不顾亲贵的反对，加快除旧布新，进一步改变政策，缓和满汉矛盾，于是便有在西苑召见汉臣诗酒唱和的姿态，有郊外射猎惩罚满洲亲贵的故事，又发出一道道停圈地、宽逃人法、任用汉官的谕旨。这一切首先震动了满洲亲贵，先有朝会时满大臣对汉官的纠参，后有六王爷在济度府的聚会，都针对着顺治帝的除旧布新。主线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引起其他线索的一系列起伏变化：宫廷里，后妃们怨恨福临变祖制宠侧妃，结党示威，导致了停中宫进笺、皇后面临被废的危险；矛盾愈演愈烈，皇四子被阴谋杀害；而谨贵人之死把矛盾推上高潮。在朝廷，却因主线矛盾的加剧而使汉官所受的压力减轻。反映到徐元文和熊赐履两位在野文士身上，则激发了人心思定、入仕进取的希望。至于蛰伏京畿的明朝残余势力，则不得不认识到由于清朝一系列顺乎人心的举措，使他们复辟的希望更加渺茫，只得铤而走险，以求保存和发展。这样一来，备受摧残的最底层的乔梦姑，则陷入了更深的苦难……

从全篇而言，福临的事业，是循着追求——成功——奋斗——失败——再奋斗——再失败——消沉——幻灭的道路发展的；福临的爱情，几乎与他的事业同步，由追求而成功，随后又连续遭到失子、诬陷、疾病等重大打击而最终幻灭，由此，连带着各条线索的起伏，各阶层人物的命运和遭遇都随之发生相应的变动。

《少年天子》没有像《星星草》那样正面写两军对垒、金戈铁马的大规模征战，也没有直接去表现朝廷内外、整个国家机构的具体变革过程，只是选择了福临这个人物，选择了以宫廷生活为主的社会生活的这一部分，作为表现的主要内容，力图通过社会历史的这一侧面，去反映那个时代，再现历史的面貌和特征，力图揭示某些规律性的、反映历史本质的东西。因为有了这样的结构，便于多层次多线索地交错编织，构成一幅较为广阔的社会生活图景，使作者的意图得以实现，使作品有了一定的深度和广度，小说的总体感觉因而也就较为完整、严密了。

四

历史小说是艺术，要具有审美价值。我认为美的至境是自然、和谐，所谓没有技巧是最高的技巧。也许我一生也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但我愿向这个目标努力。

初学写作，免不了有许多生硬的处理手法，给人以不自然、不和谐的感觉，表现出一种用力过度的毛病。造成的后果，便是或多或少的虚假。所以，求真是首先要努力实现的要素。为了完成形象，必须对史料进行典型化处理，必须用虚构补充人物和情节，但这些都必须给读者以真实感，力求不瘟不火、恰到好处。为此，我进行了两方面的探求，其中之一，是以生活化的描写，增强作品情节的真实感。

第三章第一节的庄太后圣寿节，写的是宫内的庆贺宴。创作目的，是要通过这一情节，表现福临对爱情的追寻、对汉文化的倾慕；写出庄太后的雍容大度和太后、皇帝间的母子深情；并借乌云珠的恳请，提出满、汉矛盾中一个重要症结——江南十世家冤狱问题。

写皇家喜庆，容易流于威严华贵。皇家的人物关系，也常常为强调他们之间的政治利害关系而故意显示其残酷、虚伪、冷漠和呆板。当然，事实上确有这一面，但只是在特殊的、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撕开那层面纱，多数的日常生活中，也还要寻求温暖、亲情和天伦之乐。更何况庄太后与福临在政治上是相通的，十多年来又相依为命地共同闯过多次危机，自有一般母子达不到的感情。所以，写这一节时，力求生活化：从福临进慈宁宫、母子对话、互相打趣写起，具体而微地写了家宴拜寿的场面和过程，其中重点突出福临、庄太后、乌云珠三人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福临向往乌云珠，想借寿宴之机进一步接近她。这番心思，庄太后完全明白。但她既不说破，更不责备，只要儿子不逾矩——她心中的“矩”和世俗或皇家的“矩”并不完全相同——她一概宽容。福临却不那么容易克制自己，心理一直处于昂奋状态，以致表情行动都有不少失度的地方。对此，乌云珠是心领神会的，但她的真情不能有丝毫流露，于是行动格外谨慎小心。当乌云珠献三清茶和九九果盒时，心直口快的大贵妃可以脱口说出不满的话；庄太后却只用一句贬褒意义不明的笑语，掩饰了赞美多于责备的心理；福临则无所顾忌地用火辣辣的目光表达自己的意向，这也是开宴后他与乌云珠进行试探性长谈的先兆。长谈中，福临步步进逼，乌云珠半推半就，引得福临终于问到他不该问的弟妇的闺名。庄太后一直暗暗注视着福临和乌云珠的动向，发觉他们亲热得有可能逾矩，便打发太监把福临支开，中止了他们的长谈。

这一节基本是实写，写环境，写庆寿，写宴会，写生活情趣，写微妙的心理状态，写细微的感触，人物的语言、行动、感情都力求符合各自的性格、身份和处境，不刻意追求戏剧性效果，也不带传奇色彩。这样写来，生活味道较浓，显得比较自然真实，较好地完成了这一节的创作目的。

求真的另一方面的努力，便是向人物的心灵境界深入，增强作品人物的真实感。

还以庄太后对待福临和乌云珠相恋的态度为例。庄太后平日雍容大度、仁爱宽和、明睿豁达，非常符合她尊贵的身份。当福临和乌云珠终于冲破束缚私自结合时，她身为皇太后，要维护满洲内部的团结；身为母亲，不愿儿子承受失德的罪名，所以坚决赶去制止；儿子的反抗，损伤了她的自尊，以致从来慈爱的“皇额娘”竟然发怒，果断地切断福临和乌云珠的联系，造成母子间谁也不让步的对峙局面；福临由害相思转为纵欲式的自我摧残，她仍采取静观的态度，以她过人的意志，极力维持她那皇太后的体面；直到儿子病倒，爱子之情才战胜了太后的尊严，主动走出母子和解的第一步；在儿子病榻边，她的母爱被充分激发，而福临的梦呓，更唤醒了久埋心底的与小叔多尔衮的那段情爱，正是这心灵深处感情的涌动，使她同情儿子、理解儿子，终于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全了福临与乌云珠的这段姻缘。

这样描写和刻画的庄太后，就不只是一般的端庄尊贵、慈爱明智。这个和常人一样具有七情六欲，具有较为丰富的心理活动、较为复杂的个性的皇太后，不是更为真实可信吗？

求真的同时，还要努力求美。要有意识地按照艺术规律去刻画形象、渲染氛围，强调意境之美。

“儿女情”这部分，对福临的形象是至关重要的。福临是拥有十数名后妃和许多宫女的至高无上的天子，乌云珠的什么特质能吸引他呢？政治上的知音、文化素养的相近很重要，但那是促成福临固执追求的原因；由于乌云珠是弟妻而使他们的相亲近成为“禁果”，这特别能激起热烈多情的少年福临的好奇，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使福临一见钟情的最直接的原因，还是乌云珠之美：美的容貌、美的身材、美的声音、美的气质。这些美需要正面描写，但只是正面描写又很不够。它必须有某种特色，才能使表面风流嗜欲、实则心灵孤寂的年轻皇帝达到废寝忘食的程度。一首据说是白居易的短词给了我很大启示。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我认为，乌云珠在福临眼里，就应该这样神秘、朦胧，只有这种难以捉摸的、时隐时现的美，才对福临有巨大的吸引力，才能激起他心灵的震动。所以在处理乌云珠进宫之前有关两人关系的章节，我都尽力按照这首短词的意境去设置和渲染。

不过，求美是个综合性的复杂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对我的创作起作用的因素很多，如古典小说、戏剧、音乐、绘画、诗词等等，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我自己也不一定理得清头绪，这里就不多说了。

从《星星草》到《少年天子》，创作上有了一点长进。但《少年天子》存在的缺憾仍然不少。例如，前半部人物头绪多，显得驳杂、纷乱；朱三太子那条线索的传奇色彩与整体不够协调；缺乏从满族传统文化的角度去展示主要人物的心理和形象，因而不够丰富；对汉族文人的心理刻画比较单一、少变化等等。有些问题还值得进一步探讨，比如，把南明与清朝争夺天下的战争基本上放到幕后写是否妥当；把朱三太子处理成这样一个恶棍是否过分；乌云珠的形象是否过于单一纯净，等等。这些都值得我认真思考，为今后的创作提供借鉴。

对于今后的创作，我也有一些想法。能不能在真实的历史背景下写完全虚构的人和事？能不能用现代的深层心理分析，去表现历史人物的心态、丰富人物的形象？能不能用现代文学的多种体裁和手法，如象征式、幽默式、寓言式、荒诞式等等，去写历史小说？……这些都需要进行新的探索，要靠今后的创作实践去回答了。

《少年天子》即将成书与读者见面了。我要借此机会，对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对这部作品的扶植，对文学界、史学界的老师和同志们的热情关怀和指导，对许多知名和不知名的热心读者朋友们的鼓励和批评，表示真挚的谢意。

1986年8月30日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白鹿原 / 陈忠实著.—2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3970-5

Ⅰ.①白…Ⅱ.①陈…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46744号

责任编辑 刘稚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489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20.375 插页2

印　　数 1—30000

版　　次 1993年6月北京第1版

　　　　　1997年12月第2版

印　　次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970-5

定　　价 39.8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文前辅文

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巴尔扎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一章

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娶头房媳妇时他刚刚过十六岁生日。那是西原上巩家村大户巩增荣的头生女，比他大两岁。他在完全无知完全慌乱中度过了新婚之夜，留下了永远羞于向人道及的可笑的傻样，而自己却永生难以忘记。一年后，这个女人死于难产。

第二房娶的是南原庞家村殷实人家庞修瑞的奶干女儿。这女子又正好比他小两岁，模样俊秀眼睛忽灵儿。她完全不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而他此时已经谙熟男女之间所有的隐秘。他看着她的羞怯慌乱而想到自己第一次的傻样反倒觉得更富刺激。当他哄唆着把躲躲闪闪而又不敢违拗他的小媳妇裹入身下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不是欢乐而是痛苦的一声哭叫。当他疲惫地歇息下来，才发觉肩膀内侧疼痛钻心，她把他咬烂了。他抚伤惜痛的时候，心里就潮起了对这个娇惯得有点任性的奶干女儿的恼火。正欲发作，她却扳过他的肩膀暗示他再来一次。一当经过男女间的第一次交欢，她就变得没有节制的任性。这个女人从下轿顶着红绸盖巾进入白家门楼到躺进一具薄板棺材抬出这个门楼，时间尚不足一年，是害痨病死的。

第三个女人是北原上樊家寨的一户同样殷实人家的头生女儿，十六岁的身体发育得像二十岁的女人一样丰满成熟，丰腴的肩膀和浑圆的臀部，又有一对大奶子。她要么是早熟，要么是婚前有过男女间的知识，一钻进被窝就把他紧紧搂住，双臂上显示着急迫与贪婪，把丰满鼓胀的奶子毫不羞怯地贴紧他的胸脯。这个像一团绒球的女人在他怀里缠磨过一年就瘦成了一根干枯的苞谷秆子，最后吐血而死了，死了也没搞清是什么病症。

第四个女人娶的是南原靠近山根的米家堡村的。对这个女人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忆。她似乎对他的所有作为毫无反应。他要来她绝不推拒，他不要时她从不黏他。她从早到晚只是做她应该做的事而几乎不说一句话。她死的时候，他不在家，到镇上去了，回来时看见她的嘴死死咬着被角儿，指甲抓掉了，手上的血尚未完全干涸，炕边和炕席上凝结着发黑的血污和被指甲抓抠的印痕。说是午后突然肚子疼，父亲找他不在就去镇上请来冷先生急救。冷先生断为羊毛疔，扎针放血时血已变成黑色的稠汁放不出来。她死得十分痛苦，浑身扭蜷成一只干虾。

连着死了四个女人，嘉轩怕了，开始相信村人早就窃窃着的关于他命硬的传闻，怕是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了。他的老子秉德老汉为他张罗再订再娶，他劝父亲暂缓一缓再说。秉德老汉把嘬着的嘴唇对准水烟壶的烟筒，噗的一声吹出烟灰，又捻着黄亮绵软的烟丝儿装入烟筒，又嘬起嘴唇噗地一声吹着了火纸，鼻孔里喷出两股浓烟，不容置疑地说：“再卖一匹骡驹！”

第二天上午，秉德老汉就牵着骡驹上白鹿镇去了，回来时天已擦黑，扔下那条半截铁链半截皮绳的缰绳，告诉儿子说：“媳妇说成了。东原上李家村木匠卫家的三姑娘。”这个女子是一个穷家女子，门不当户不对已经无从顾及。木匠卫老三养下五个女子，正愁养活不过，只要给高金聘礼，不大注重男人命软命硬的事。这时候，远远近近的村子热烈地流传着远不止命硬的关于嘉轩的生理秘闻，说他长着一个狗的家伙，长到可以缠腰一匝，而且尖头上长着一个带毒的倒钩，女人们的肝肺肠肚全被捣碎而且注进毒汁。那些殷实人家谁也不去考虑白鹿村白秉德家淳厚的祖德和殷实的家业了，谁也不愿眼睁睁把女儿送到那个长着狗毬的怪物家里去送死；只有像木匠卫老三这种恨不得把女子踢出门去的人才吃这号明亏。当婚事按照祖传的严格程序和礼仪加紧筹办的重要关头，秉德老汉自己却突然暴死了。

那是麦子扬花油菜干荚时节，刚交农历四月，节令正到小满，脱下棉衣棉裤换上单衣单裤的庄稼人仍然不堪燥热。午饭后，秉德老汉叮嘱过长工鹿三喂好牲口后晌该种棉花了，就躺下来歇息一会儿。每天午饭后他都要歇息那么一会儿，有时短到只眨一眨眼眯盹儿一下，然后跳下炕用蘸了冷水的湿毛巾擦擦眼脸，这时候就一身轻松一身爽快，仿佛把前半天的劳累全都抖落掉了；然后坐下喝茶，吸水烟，浑身的筋骨就兴奋起来抖擞起来，像一匝一匝拧紧了发条的座钟；等得鹿三喂饱了牲口，他和他扛犁牵马走出村巷走向田野的时候，精神抖擞得像出征的将军。整个后晌，他都是精力充沛意志集中于手中的农活，往往逼得比他年轻的长工鹿三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也不敢有片刻的怠慢。他从来不骂长工更不必说动手动脚打了，说定了的身价工钱也是绝不少付一升一文。他和长工在同一个铜盆里洗脸坐一张桌子用餐。他用过的长工都给他出尽了力气而且成了交谊甚笃的朋友，满原都传诵着白鹿村白秉德的佳话好名。秉德老汉刚躺下就滋滋润润地迷糊了。他梦见自己坐着牛车提着镰刀去割麦子，头顶忽地一个闪亮，满天流火纷纷下坠，有一团正好落到他的胸膛上烧得皮肉吱吱吱响，就从牛车上翻跌到满是黄土草屑的车辙里。惊醒后他已经跌落在炕下的砖地上，他摸摸胸脯完好无损并无流火灼烧的痕迹，而心窝里头着实火烧火燎，像有火焰呼呼喷出，灼伤了喉咙口腔和舌头，全都变硬了变僵了变得干涸了。他的女人大约听到响声跑进屋来抱他拉他都无法使他爬到炕上去，立即惊慌失措呼喊儿子嘉轩和长工鹿三。三个人把秉德老汉抬到炕上，一齐俯下身焦急而情切地询问哪儿出了毛病。可是秉德老汉已经不能说话，只是用粗硬的指头上的粗硬的指甲扒抓自己的脖颈和胸脯，嘴里发出嗷嗷嗷呜呜呜狗受委屈时一样的叫声。嘉轩和母亲全都急傻了，只有长工鹿三脑筋尚未混乱，忙喊：“快去请先生！”嘉轩得到提醒随即跑出院子，奔白鹿镇请先生去了。

白鹿镇在村子西边，一条小街，一家药铺，冷先生坐堂接诊，兼营中药。冷先生听嘉轩说了病状，心里就明白了八九成，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皮包挂到裤腰带上，急忙赶到白家来。冷先生是白鹿原上的名医，穿着做工精细的米黄色蚕丝绸衫，黑色绸裤，一抬足一摆手那绸衫绸裤就忽悠悠地抖；四十多岁年纪，头发黑如墨染油亮如同打蜡，脸色红润，双目清明，他坐堂接诊，门庭红火。冷先生看病，不管门楼高矮更不因人废诊，财东人用轿子抬他或用垫了毛毯的牛车拉他他去，穷人拉一头毛驴接他他也去，连毛驴也没有的人家请他他就步行着去了。财东人给他封金赏银他照收不拒，穷汉家给几个铜元麻钱他也坦然装入衣兜，穷得一时拿不出钱的人他不逼不索甚至连问也不问，任就诊者自己到手头活便的时候给他送来。他落下了好名望。他的父亲老冷先生过世的时光，十里八乡凡经过他救活性命的幸存者和许多纯粹是仰慕医德的乡里人送来的金字匾额和挽绸挂满了半条街。冷先生坐上那张用生漆漆得黑乌锃亮的椅子，人们发现他比老冷先生更冷。他不多说话倒不怠慢焦急如焚的患者。他永远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看好病是这副模样看不好也是这副模样看死了人仍是这副模样，他给任何患者以及比患者更焦虑急迫的家人的印象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看好了病那是因为他的医术超群此病不在话下因而不值得夸张称颂，看不好病或看死了人那本是你不幸得下了绝症而不是冷先生医术平庸，那副模样使患者和家人坚信即使再换一百个医生即使药王转世也是莫可奈何。

冷先生一进门就看见炕上麻花一样扭曲着的秉德老汉，仍然像狗似的嗷嗷嗷呜呜呜地呻唤。他不动声色，冷着脸摸了左手的脉又捏了捏肚腹，然后用双手掀开秉德老汉的嘴巴，轻轻“嗯”了一声就转过头问嘉轩：“有烧酒没有？”嘉轩的母亲白赵氏连声应着“有有有”，转身就把一整瓶烧酒取来了。冷先生又要来一只青瓷碗，把烧酒咕嘟嘟倒入碗里，用眼睛示意嘉轩将酒点燃。嘉轩满脸虚汗，颤抖的双手捏着火石火镰却打不出火花来。鹿三接过手只一下就打燃了火纸，噗地一口气就吹出了火焰，点燃了烧酒。冷先生从裤腰带上解下皮夹再揭开暗扣，露出一排刀子锥子挑钩粗针和一只闪闪发光的三角刮刀。冷先生取出一根麦秆粗的钢针和一块钢板，一齐放到烧酒燃起的蓝色火焰上烧烤，然后吩咐嘉轩压死老汉的双手，吩咐白赵氏压紧双腿，特别叮嘱鹿三夹紧主人的头和脖颈，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松劲。一切都严格遵照冷先生的吩咐进行。冷先生把那块钢板塞进秉德老汉的口腔，用左手食指一分就变成一个V形的撑板，把秉德老汉的嘴撬撑到极限，右手里那根正在烧酒火焰上烧得发红变黄的钢针一下戳进喉咙，旁人尚未搞清怎么一回事，钢针已经拔出，只见秉德老汉嘴里冒出一股蓝烟，散发着皮肉焦灼的奇臭气味。冷先生一边擦拭刀具一边说：“放开手。完了。”随之吹熄了烧酒碗里的火苗儿。秉德老汉像麻花一样扭曲的腿脚手臂松弛下来，散散伙伙地随意摆置在炕上一动不动，口里开始淌出一股乌黑的黏液，看了令人恶心，嘉轩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这时候，秉德老汉渐渐睁开眼睛。四个人同时发现了这一伟大的转机，同时发现了微启的眼睑里有一缕显示生命回归的活光，像是阴霾的云缝泻下一缕柔和的又是生机勃勃的阳光。三个人同时惊喜地“哦呀”一声，不约而同地转过溢着泪花的眼来看着冷先生。冷先生还是惯常那副模样，说：“给灌一点凉开水。”三个人手忙脚乱又是小心翼翼地给那个阔大的嘴巴灌了几匙开水，秉德老汉竟然神奇地坐了起来，抓住冷先生的手说开了笑话：“哎呀！冷侄儿！我给阎王爷的生死簿子上正打钩哩！猛乍谁一把从我手里抽夺了毛笔，照直捅进我的喉咙。我还给阎王爷说‘你看你看这可怪不了我呀’！原来是你。”三个人流着眼泪笑出了声。秉德老汉嗔怪老伴说：“还不快给先生拾掇茶饭——”白赵氏带着怠慢了恩人的歉意慌忙离去了，灶间传来很响的添水的瓢声和风箱声。

冷先生坐下也不说话，接过嘉轩递给他的秉德老汉的那把白铜水烟壶就悠悠吸起来。白赵氏端来一只金边细瓷碗，里面盛着三个洁白如玉的荷包蛋。冷先生只用一个手势就表示出不容置疑的坚决拒绝。白赵氏还想说什么体己关照的话，秉德老汉的手脚随着身子的突然仰倒又扭起了麻花，而且更加剧烈，眼里的活光很快收敛，又是一脸垂死的神色，嗷嗷呜呜狗一样的叫声又从喉咙里涌出来。已经完全解除了心理负载的女人儿子和长工大惊失色，骤然间意识到他们高兴得太早了，危机并没有根除，一下子又陷入更加沉重的二次打击之中。冷先生依然不慌不乱照前办理，重新在燃烧的烧酒的蓝色火焰里烧烤钢板和钢针。三个人不经吩咐已经分别挟制压死了秉德老汉的头手和腿脚。通红的钢针再次捅进喉咙，又是一股带着焦臭气味的蓝烟。秉德老汉又安静下来，继而眼里又泛出活光来，这回他可没说给阎王生死簿上打钩画圈的笑话。三个人的脸上和眼里的疑云凝滞不散。冷先生收拾起那只磨搓得紫红油亮的皮夹，重新系到裤腰带上，准备告辞。嘉轩和母亲以及长工鹿三一齐拉住冷先生的胳膊，这样子你咋敢走？你走了再犯了可咋办呀？冷先生平板着脸说：“常言说，有个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再不发生了算是老叔命大福大，万一再三再四地发生……我夺了他打钩画圈的笔杆也不顶啥了！”说罢就走出屋门走过院子走到街门外头来。嘉轩一边送行一边问父亲得下的是啥病，冷先生说：“瞎瞎病。”嘉轩几乎无力走进门楼。“瞎瞎病”不言自明的确切含义是绝症。

白秉德老汉死了。父亲的死是嘉轩头一回经见人的死亡过程。爷爷在他尚未来到人世就死掉了，奶奶死的时光他还没有任何记忆的智能。他的四个女人相继死亡他都不能亲自目睹她们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被母亲拖到鹿三的牲畜棚里，身上披一块红布，防止鬼魂附体。父亲的死亡给他留下了永久性的记忆，那种记忆非但不因年深日久而暗淡而磨灭，反倒像一块铜镜因不断地擦拭而愈加明光可鉴。冷先生掖着皮夹走回他在白鹿镇上的中医堂以后，嘉轩和他妈白赵氏以及长工鹿三在炕上和炕下把秉德老汉团团围定，像最忠诚的卫士监护着国王。他和母亲给病人喂了一匙糖水，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似的希望度过那个可怕的间隔期而不再发作。秉德老汉用他十分柔弱十分哀婉的眼光扫视了围着他的三个人，又透过他们包围的空隙扫视了整个屋子，大约发觉冷先生不在了，迟疑一下就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就透出一股死而无疑的沉静。他已预知到时间十分有限了，一下就把沉静的眼睛盯住儿子嘉轩，不容置疑地说：“我死了，你把木匠卫家的人赶紧娶回来。”嘉轩说：“爸……先不说那事。先给你治病，病好了再说。”秉德老汉说：“我说的就是我死了的话，你当面答应我。”嘉轩为难起来：“真要……那样，也得三年服孝满了以后。这是礼仪。”秉德老汉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把书念到狗肚里去了？咱们白家几辈财旺人不旺。你爷是个单崩儿守我一个单崩儿，到你还是个单崩儿。自我记得，白家的男人都短寿，你老爷活到四十八，你爷活到四十六，我算活得最长过了五十大关了。你守三年孝就是孝子了？你绝了后才是大逆不孝！”嘉轩的头上开始冒虚汗。秉德老汉说：“过了四房娶五房。凡是走了的都命定不是白家的。人存不住是欠人家的财还没还完。我只说一句，哪怕卖牛卖马卖地卖房卖光卖净……”嘉轩看见母亲给他使眼色，却急得说不出口，哪有三年孝期未过就办红事的道理？正僵持间，秉德老汉又扭动起来，眼里的活光倏忽隐退，嘴里又发出嗷嗷嗷呜呜呜的叫声，三个人全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嘉轩的一只手腕突然被父亲捉住，那指甲一阵紧似一阵直往肉里抠，垂死的眼睛放出一股凶光，嘴里的白沫不断涌出，在炕上翻滚扭动，那只手却不放松。母亲急了：“快给你爸一句话！”鹿三也急了：“你就应下嘛！”嘉轩“哇”的一声哭了：“爸……我听你的嘱咐……你放心……”秉德老汉立时松了手，往后一仰，蹬了蹬腿就气绝了。嘉轩一声嚎哭就昏死过去，被救醒时父亲已经穿上了老衣，香蜡已经在灵桌上焚烧。鹿三说：“你不能再哭了，先安顿丧事。你不做主旁人没法举动。”嘉轩当即和族里几位长辈商定丧事，先定必办不可的事：派出四个近门子的族里人，按东南西北四路分头去给亲戚友好报丧；派八个远门子的族人日夜换班去打墓，在阴阳先生未定准穴位之前先给坟地推砖做箍墓的准备事项；再派三四个帮忙的乡党到水磨上去磨面，自家的石磨太慢了。下来就议到乐人的事，这需得主家嘉轩做主，请几个乐人？闹多大场面？继续多少时日？嘉轩说：“俺爸辛苦可怜一世，按说该当在家停灵三年才能下葬。俺爸临终有话，三天下葬，不用鼓乐，一切从简。我看既不能三年守灵，也不要三天草草下葬，在家停灵‘一七’，也能箍好墓室。叔伯爷们，你们指教……”远门近门的长辈老者都知道嘉轩命运不济，至今连个骑马坠灵的女人也没有，都同意嘉轩的安排。一位伯伯朗然说：“人说‘瞻前顾后’，前后总是不能兼顾，就只能是先瞻前而后顾后；生死不能同时顾全，那就先顾生而后顾死。”事情当即定下来，派一个人到邻近村里去找乐人班主，讲定八挂五的人数，头三天和后一天出全班乐人，中间三天只要五个人在灵前不断弦索就行了。

整个丧事都按原定的程序进行。七天后，秉德老汉就在祖坟坟地上占据了一个位置，一个新鲜的湿漉漉的黄土堆成的墓圪塔。他的坟堆按照长幼排在父亲坟堆的下首靠左的位置，右边不言而喻是留给白赵氏将来仙逝时的安居之地。这件悲凉的丧事总算过去了。屋里走了父亲一个人，屋院里顿然空寂得令人窒息。母亲一个人在上房里屋，他一个人在厦屋，长工鹿三一个人在马号里。如果母亲不咳嗽一声，这个有着三进房屋的四合院里整个晚上和白天都没有一丝声息。这天晚上母亲问他打算啥时候娶妻，他说起码得过了头周年以后。母亲说不要等了，等也是白等，家里太孤清了；况且她一个人单是扫屋扫院洗衣拆被做饭都支应不下来，再甭说纺线织布等家务了。他说：“那就过了百日再办吧。”母亲说：“百日也不要等了，‘七七’过了就办。”实际的情况是过了两月，当麦子收割碾打完毕地净场光秋田播种之后的又一个仅次于冬闲的夏闲时节里，他娶回来第五房女人——木匠卫老三家的三姑娘。新婚之夜，溽暑难耐。嘉轩插上了厦屋木门的门闩，转过身就脱下了长袖布衫和长裤。端坐在炕席上的新娘突然爬跪在炕上，对他作揖磕头，乞求他再不要脱短袖衫和短裤了。他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生来就命苦，在穷苦人家里的三姑娘就更苦了[1]。他似乎意识到一点什么，就追问她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她说她知道他娶过四房女人，都死了；她还说她听人说过他不光是命硬，而且那东西上头长着一个有毒汁的倒钩，把女人的心肺肝花全都捣得稀烂，铁打的女人也招不住捣腾。她竟然瑟瑟抖颤着身子哭起来：“俺爸图了你家的财礼不顾我的死活，逢崖遇井我都得往下跳。我不想死不想早死想多多伺候你几年，我给你端水递茶洗脚做饭扫地缝连补缀做牛做马都不说个怨字，只是你黑间甭拿那个东西吓我就行了，好官人好大哥好大大你就容让我了吧……”嘉轩一下子愣坐在椅子上，新婚之夜的兴味荡然无存。他早已听到过这个荒诞的流言却无法辩解，又着实搞不清别人的与自己的那个东西有什么区别。他曾经在逢集赶会时的公用茅厕里佯装拉屎尿尿偷偷窥视过许多陌生的男人，全都是一个毬样又是百毬不一样，结果反而愈加迷惑。这个木匠卫家的三姑娘可怜兮兮地乞求饶命，不仅没有引起他的同情，反而伤害了他的自尊，也激怒了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跨上炕去，三下五除二就扒光了衣裤，把自己的东西亮给她看，哪有什么倒钩毒汁！三姑娘又羞又怕又哭又抖。她越这样他越气恼，赌气扒下她的衣裤。事毕后他问她伤了什么内脏，却发现她已闭气。他慌忙掐住她的人中。她醒来后就躲到炕角缩作一团。他好气又好笑，亲昵她爱抚她给她宽心。无论如何，她的心病无法排除，每到夜晚，就在被窝里发疟疾似的打颤发抖。半年未过，她竟然神情恍惚，变成半疯半癫，最后一次到涝池洗衣服时犯了病，栽进涝池溺死了。

埋葬木匠卫家的三姑娘时，潦草的程度比前边四位有所好转，他用杨木板割了一副棺材，穿了五件衣服，前边四个都只穿了三件。自然不请乐人，也不能再做更大的铺排，年轻女人死亡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十分宽厚仁慈了。嘉轩所以要对她稍显优厚待遇，完全是一种难以述说的心理因素。在这个女人被涝池的奇臭难闻的淤泥涂抹得脏污不堪的身子行将就木之前，他心里开始产生了一种负罪感。结婚那天，他在新房里揭去她的盖头巾的一霎，发现她不独漂亮而且壮健，红扑扑的脸膛，黑如乌珠似的两只机灵的眼睛，透着强健气魄的手臂。她的手掌上竟然有一层薄茧儿，那是木匠出门揽活挣钱，由她和母亲操持田间农活的印证。劳动练就的一副强健的体魄终究抵御不住怪诞流言的袭击……当他又是一个人躺在厦屋炕上的每一天夜晚，都挥斥不开她在新婚之夜给他磕头哀告的情景，总是想到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冰凉的手和冰凉的腿，她肯定从未得到过做爱的欢愉而只领受过恐惧，她竟然无法排除恐惧而终于积聚到崩溃的一步。他现在有点心灰意冷，从田间回来就躺到空寂冷落的土炕上。这个土炕接纳过五个姿态各异的女人，又抬走了五具同样僵硬的尸体。订娶这五个女人花费的粮食棉花骡子和银元合计起来顶得小半个家当且在其次，关键是心绪太坏了。他躺在炕上既不唉声叹气也不难过，只是乏力和乏心。他觉得手足轻若片纸，没有一丝力气，一股轻风就可能把他扬起来抛到随便一个旮旯里无声无响，世事已经十分虚渺，与他没有任何牵涉。他躺在炕上直到天黑，听见母亲叫他吃晚饭他说不饿不想吃了。母亲又喊鹿三。鹿三不好意思独自吃饭，跑进厦屋来开导他。他劝鹿三快去吃饭不要等自己。鹿三在院里葡萄架下吞食饭菜的声音很响，吃得又急又快。他想不出世上有哪种可口的食物会使人嚼出这样香甜这样急切的响声。

母亲拾掇完灶间的事在院子里扑打身上的尘灰，喊他。嘉轩走进上房里屋，母亲坐在父亲在世时常坐的那把简化了的太师椅上，姿势颇似父亲的坐姿。他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尽量做出不在心亦不在意的样子。母亲说她准备明天一早回娘家去，托他的舅舅们给他再踏摸媳妇。他劝母亲暂缓一缓。母亲问他为什么要缓？二十几岁的年龄了还敢缓！母亲说着就上了劲儿：“甭摆出那个阴阳丧气的架势！女人不过是糊窗子的纸，破了烂了揭掉了再糊一层新的。死了五个我准备给你再娶五个。家产花光了值得，比没儿没女断了香火给旁人占去心甘。”嘉轩再没有说什么。第五天，母亲从舅家归来，事情已有定局。南原上的一户姓胡的小康人家，赌场上掷骰子一夜之间输光了家当，赌徒们赶到家里来，上楼灌净了囤子里的粮食拉走了槽头的犍牛和骡子，用犍牛骡子拉着装满粮食的牛车走掉了。女人气得半死，赌徒羞愧难当，解下裤带吊到后院的核桃树上幸被人发现救活。这样一来答应以女儿许人，聘礼之高足使正常人咋舌呆脑，二十石麦子二十捆棉花或按市价折成银洋也可以，但必须一次交清。这个数字使嘉轩脊梁发冷，母亲却不动声色地说她已经答应了人家，下来该由充当媒人的二舅按照订婚的惯常程序去履行手续就是了。嘉轩惊异地发现，母亲办事的干练和果决实际上已经超过父亲，更少一些瞻前顾后的忧虑，表现出认定一条路只顾往前走而不左顾右盼的专注和果断。这样，赶在父亲的头周年祭祀到来之前一个月，正当桃花三月的宜人季节，第六个媳妇在呜哇呜哇的唢呐喇叭的欢悦的喜庆曲调里走进门楼来了。

第六个女人胡氏被揭开盖头红帕的时候，嘉轩不禁一震，拥进新房来看热闹的男人和女人也都一齐被震得哑了嘻嘻哈哈的哄闹。这个女人使人立即会联想到传说中的美女，或者是戏台上的贵妇人娇女子。当嘉轩从新房挤出来到摆满坐椅饭桌的庭院里的时候，有人就开始喊胡凤莲了，那是秦腔戏《游龟山》里一位美貌无双的渔女，几乎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晚上，当他和她坐在一个炕上互相瞄瞅的美好时光里，她的光彩和艳丽一下子荡涤净尽前头五个女人潜留给他的晦暗心理，也使他不再可惜二十石麦子二十捆棉花的超级聘礼。然后同衾共枕。他很快发觉事情并不美妙。他抚摸她搂抱她亲她的脸亲她的嘴她都温顺地领受了，当他的手试图拉开她的短裤的系带时她跳了起来，从枕头下迅即摸出一把剪刀执在手中。那剪刀显然经过用心的打磨，锋利的刀刃在蜡烛的红光里闪出一道道血花。她跪在炕上，裸着两只翘翘的雪白的奶子，把剪刀的刀尖对准他说：“你要是敢扯开我的裤带，我就把你的那个东西剪掉。”

他妥协了让步了依允了胡氏。他觉得有这样一个女人陪睡在身边该当满足了，却又止不住夜夜遗憾。他甚至开始真的怀疑自己那个东西里头流出的货是否有毒，偷偷把那货抖落到猪食里观察猪吃了以后的动静，猪的活动毫无异常。他把自己的心事诉说给冷先生。冷先生听了就笑了，说他早就听到闲人们说的这个闲话了，纯属子虚乌有无稽之谈。在他行医的二十多年里经见过有精无精死精水精的男人，还没见过一个生有倒钩毒精的先例。冷先生笑毕说：“兄弟！干脆来个将错就错将计就计吧！”说罢铺纸捉笔蘸墨，开下一剂滋阴壮阳温补的药方，一次取了七服，并嘱连服百日。嘉轩拎着一捆药包回家交给胡氏，说这药是除毒的。胡氏喜不自胜，每日早晚煎熬，看着男人饮下。这一晚她偎在男人怀里动情地说：“你就忍着苦喝到百日，只要除了毒，你想咋样你要咋样就咋样，我一点为难你的坏心都没有。”嘉轩大为欢心，喝那苦咧咧的药汁如同喝着蜂蜜。百日尽头，嘉轩经过药物滋补，容光焕发，胡氏解除了心头禁讳也就扯去了裤带，俩人一样热烈一样贪婪一样不觉满足也不感困乏，直到把两页炕面的土坯弄塌，俩人又嘻嘻笑着挪一个地窝儿。

胡氏放开腰禁后的狂热持续了整整三个通宵，俩人都累坏了。第四天夜里再也折腾不起，相依相偎着进入睡梦。酣睡里一声尖叫把嘉轩惊吓得不知所措，清醒后发觉胡氏紧紧缠抱着自己，浑身抖索如同筛糠，大气也不敢出。他急忙点着油灯，看见胡氏的眼睛里满是狐疑惊恐之色，目光恍惚游移不定。问她怎么了，她嘴里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有鬼！”说罢把头埋进被窝，更加用力死抱住嘉轩。嘉轩听罢，顿觉头皮发麻后脊发冷，浑身暴起一层冷森森的鸡皮疙瘩。他问：“鬼在哪达？”胡氏颤着声说：“我不敢说，越说越害怕。”嘉轩挣脱开胡氏的手，勾上裤子光着上身赤着脚跑出厦屋爬上楼去挖来半升豌豆，一把连着一把摔打起来，从顶棚打到墙角，从炕上打到地下，一把把豌豆密如雨下，唰唰唰的响声令人毛骨悚然，炕上桌上地上撒满了绿莹莹的豌豆粒儿。小时候父亲就这样驱鬼为他压惊。经过这一番折腾，胡氏真个缓过气来，眼里有了活色，抱住他呜呜呜哭了起来，身子不再抖颤了。他抱着她坐到天明，她才敢于开口说出昨晚梦见的鬼怪。她说她看见他前房的五个女人了。那五个女人掐她拧她抠她抓她撕她打她唾她，都争着拉他去睡觉。令嘉轩大惑不解的是，胡氏并没有见过死掉的任何一个女人，而她说出的那五个死者的相貌特征一个一个都与真人相吻合。嘉轩说给母亲，母亲当即说：“今黑就去请法官，把狗日的一个一个都捉了。”

法官隐名瞒姓，人称一撮毛，左腮下一颗神秘的黑痣上缀下尺把长的一撮黑毛。嘉轩诉说了闹鬼的经过。法官只问了他的住址就催他回去，说自己随后就到。嘉轩知道法官行路坐鬼抬轿神速如风，就急急匆匆小跑回家来。法官果然随后就到了，刚到门口就把一只罗网抛到门楼上，乃天罗地网。法官进得屋来，头缠红帕腰系红带脚蹬红鞋，扑上楼去又钻到脚地。胡氏吓得蒙了被子。法官最后从二门的拐角抓住了鬼，把一个用红布蒙口扎紧了脖颈的瓷罐呈到灯下，那蒙口的红布不断弹动，像是有老鼠往外冲撞。法官吩咐说：“给锅里把水添足，把狗日煮死再焙干！”鹿三和嘉轩俩人轮换拉扯风箱，锅开水滚后，一股臭气溢出来令人作呕，嘉轩先吐了，鹿三接着也吐了，吐了之后再烧，直到把那半锅水烧得一滴不剩，法官接了赏钱提了瓷罐收了天罗地网又坐鬼抬轿回岭上去了。此后果真不再闹鬼。胡氏的精神却再也没能恢复过来，日见沉郁日见寡欢日见黑瘦下去，吃了冷先生几十服中药也不见起色，直至流产下来一堆血肉，竟然卧炕不起，不久就气绝了。

嘉轩完全绝望了。冷先生开导他说：“兄弟，请个阴阳先生来看看宅基和祖坟，看看哪儿出了毛病，让阴阳先生给禳治禳治……”

[1] 秦腔剧《五典坡》里的王宝钏排行为三，称三姑娘，乡间就把排行为三的女子视作命苦的人。

第二章

第六房女人胡氏死去以后，娘俩发生了重大分歧。母亲白赵氏仍然坚持胡氏不过也是一张破旧了的糊窗纸，撕了就应该尽快重新糊上一张完好的。她现在表现出的固执比秉德老汉还要厉害几成。她说她进白家门的那阵儿，老阿公还在山里收购中药材，带着秉德，让老二秉义在家务农。那年秉义被人杀害，老阿公从山里赶回，路上遭了土匪，回到家连气带急吐血死去了。秉德把那两间门面的中药收购店铺租赁给一位吴姓的山里人就回到白鹿村撑持家事来了。她和他生下七女三男，只养活了两个女子和嘉轩一个娃子，另外七个有六个都是月里得下无治的四六风症，埋到牛圈里化成血水和牛粪牛尿一起抛撒到田地里去了。唯有嘉轩的哥哥拴牢长到六岁，已经可以抱住顶杆儿摇打沙果树上的果子了，搞不清得下什么病，肚子日渐胀大，胳膊腿越来越细，直到浑身通黄透亮，终于没能存活下来。嘉轩至今没有女人更说不上子嗣，说不定某一天她自己突然死掉，到阴地儿怎么向先走的秉德老汉交代？嘉轩诚心诚意说，所有母亲说到的关系利害他都想到了而且和母亲一样焦急，但这回无论如何不能贸贸然急匆匆办事了。这样下去，一辈子啥事也办不成，只忙着娶妻和埋人两件红白事了。得请个阴阳先生看看，究竟哪儿出了毛病。白赵氏同意了。

夜里落了一场大雪。庄稼人被厚厚的积雪封堵在家里，除了清扫庭院和门口的积雪再没有什么事情好做。鹿三早早起来了，已经扫除了马号院子里的积雪，晒土场也清扫了，磨房门口的雪也扫得一干二净，说不定有人要来磨面的。只等嘉轩起来开了街门，他最后再进去扫除屋院里的雪。嘉轩已经起来了，把前院后庭的积雪扫拢成几个雪堆，开了街门，给鹿三招呼一声，让他用小推车把雪推出去，自己要出门来不及清除了。他没有给母亲之外的任何人透露此行是去请阴阳先生，免得又惹起口舌。村巷里的道路被一家一户自觉扫掉积雪接通了，村外牛车路上的雪和路两旁的麦田里的雪连成一片难以分辨。他拄着一根棍子，脚下嚓嚓嚓响着走向银白的田野。雪地里闪耀着绿色蓝色和红色的光带，眼前常常出现五彩缤纷的迷宫一样的琼楼仙阁。翻上一道土梁，他已经冒汗，解开裤带解手，热尿在厚厚的雪地上刺开一个豁豁牙牙的洞。这当儿，他漫无目的地瞧着原上的雪景，辨别着被大雪覆盖着的属于自己的麦田的垄畦，无意间看到一道慢坡地里有一坨湿土。整个原野里都是白得耀眼的雪被，那儿怎么坐不住雪？是谁在那儿撒过尿吧？筛子大的一坨湿土周围，未曾发现人的足迹或是野兽的蹄痕。他怀着好奇心走过去，裸露的褐黄的土地湿漉漉的，似乎有缕缕丝丝的热气蒸腾着。更奇怪的是地皮上匍匐着一株刺蓟的绿叶，中药谱里称为小蓟，可以止血败毒清火利尿。怪事！万木枯谢百草冻死遍山遍野也看不见一丝绿色的三九寒冬季节里，怎么会长出一株绿油油的小蓟来？他蹲下来用手挖刨湿土，猛然间出现了奇迹，土层里露出来一个粉白色的蘑菇似的叶片。他愈加小心地挖刨着泥土，又露出来同样颜色的叶片。再往深层挖，露出来一根嫩乎乎的同样粉白的秆儿，直到完全刨出来，那秆儿上缀着五片大小不一的叶片。他想连根拔起来却又转念一想，说不定这是什么宝物珍草，拔起来死了怎么办？失了药性就成废物了。他又小心翼翼地把湿土回填进去，把周围的积雪踢刮过来伪装现场，又蹲下来挣着屁股挤出一泡屎来，任何人都不会怀疑这儿的凌乱了。他用雪擦洗了手上的泥土，又回到原来的牛车路上。

他当即转身朝回走去，踏着他来时踩下的雪路上的脚窝儿，缓两天再去找阴阳先生不迟。回到家里，母亲和鹿三都问他怎么又回来了，他一概回答说路上雪太厚太滑爬不上那道慢坡去，他们都深信不疑。他回到自己的厦屋，从箱子里翻出一本绘图的石印本《秦地药草大全》来，这是一本家传珍宝，爷爷和父亲在山里收购药材那阵儿凭借此书辨别真伪。现在，他耐着心一页一页翻着又薄又脆的米黄色竹质纸页，一一鉴别对照，终于没有查到类似的药名。他心里猜断，不是怪物就是宝物。要是怪物贸然挖采可能招致祸端，要是宝物一时搞不清保存炮制的方法，拔了也就毁了。他想到冷先生肯定识货，可万一是宝物说不定进贡皇帝也未免难说，当即又否定了此举。他于焦急中想到姐夫朱先生，不禁一悦。

朱先生刚刚从南方讲学归来。杭州一位先生盛情邀约，言恳意切，仰慕他的独到见解，希望此次南行交流诸家沟通南北学界，顺便游玩观赏一番南国景致。他兴致极高，乘兴南去，想着自己自幼苦读，昼夜吟诵，孤守书案，终于使学界刮目相看，此行将充分阐释自己多年苦心孤诣凿研程朱的独到见解，以期弘扬关中学派的正宗思想。再者，他自幼至今尚未走出过秦地一步，确也想去风光宜人的南方游览一番，以博见识，以开眼界。然而此行却闹得不大愉快，乘兴而去扫兴而归。到南方后，同仁们先不提讲学之事，连续几天游山玩水，开始尚赏心悦目，三天未过便烦腻不振。所到之处，无非小桥流水，楼台亭阁，古刹名寺，看去大同小异。整日吃酒游玩的生活，使他多年来形成的早读午习的生活习惯完全被打乱，心里烦闷无着，又不便开口向友人提及讲学之事。几位聚会一起的南北才子学人很快厮混熟悉，礼仪客套随之自然减免，不恭和戏谑的玩笑滋生不穷，他们不约而同把开心的目标集中到他的服饰和口语上。他一身布衣，青衫青裤青袍黑鞋布袜，皆出自贤妻的双手，棉花自种自纺自织自裁自缝，从头到脚不见一根洋线一缕丝绸。妻子用面汤浆过再用棒槌捶打得硬邦邦的衣服使他们觉得式样古笨得可笑；秦地浑重的口语与南方轻俏的声调无异于异族语言，往往也被他们讪笑取乐。他渐渐不悦他们的轻浮。一天晚宴之后，他们领他进了一座烟花楼。当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什么去处时怒不可遏，拂袖而去，对邀他南行讲学的朋友大发雷霆：“为人师表，传道授业解惑。当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吾等责无旁贷，本应著书立论，大声疾呼，以正世风。竟然是白日里游山玩水，饮酒作乐，夜间寻花问柳，梦死醉生……”朋友再三解释，说几位同仁本是好意，见他近日情绪不佳，恐他离家日久，思念眷属，于是才……朱先生不齿地说：“君子慎独。此乃学人修身之基本。表里不一，岂能正人正世。何来如此荒唐揣测？”当即断然决定，天明即起程北归，再不逗留。朋友再三挽留说，如果一次学也不讲就匆匆离去，于他的面子上实在难以支持。朱先生于是让步，讲了一回，语言又成为大的障碍，一些轻浮子弟窃窃讥笑他的发音而无心听讲。朱先生更加懊恼，慨然叹曰：南国多才子，南国没学问。他憋着一肚子败兴气儿回到关中，一气登上华山顶峰，那一口气才吁将出来，这才叫山哪！随即吟出一首《七绝》来：

踏破白云万千重

仰天池上水溶溶

横空大气排山去

砥柱人间是此峰

朱先生自幼聪灵过人，十六岁应县考得中秀才，二十二岁赴省试又以精妙的文辞中了头名文举人。次年正当赴京会考之际，父亲病逝，朱先生为父守灵尽孝不赴公车，按规定就要取消省试的举人资格。陕西巡抚方升厚爱其才更钦佩其孝道，奏明朝廷力主推荐，皇帝竟然破例批准了省试的结果。巡抚方升委以重任，不料朱先生婉言谢绝，公文往返六七次，仍坚辞不就。直至巡抚亲自登门，朱先生说：“你视我如手足！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你害的是浑身麻痹的病症！充其量我这只手会摆或者这只脚会走也是枉然。如果我不做你的一只手或一只脚，而是为你求仙拜神乞求灵丹妙药，使你浑身自如起来，手和脚也都灵活起来，那么你是要我做你的一只手或一只脚，还是要我为你去求那一剂灵丹妙药呢？你肯定会选取后者，这样子的话你就明白了。”方巡抚再不勉强。朱先生随即住进白鹿书院。

白鹿书院坐落在县城西北方位的白鹿原原坡上，亦名四吕庵，历史悠远。宋朝年间，一位河南地方小吏调任关中，骑着骡子翻过秦岭到滋水县换乘轿子，一路流连滋水河川飘飘扬扬的柳絮和原坡上绿莹莹的麦苗，忽然看见一只雪白的小鹿凌空一跃又隐入绿色之中再不复现。小吏即唤轿夫停步，下轿注目许多时再也看不见白鹿的影子，急问轿夫对面的原叫什么原，轿夫说：“白鹿原。”小吏“哦”了一声就上轿走了。半月没过，小吏亲自来此买下了那块地皮，盖房修院，把家眷迁来定居，又为自己划定了墓穴的方位。小吏的独生儿子仍为小吏。小吏的四个孙子却齐摆摆成了四位进士，其中一位官至左丞相，与司马光文彦博齐名。四进士全都有各自的著述。四兄弟全部谢世后，皇帝钦定修祠以纪念其功德，修下了高矮粗细格式完全一样的四座砖塔，不分官职只循长幼而分列祠院大门两边，御笔亲题“四吕庵”匾额于门首。吕氏的一位后代在祠内讲学，挂起了“白鹿书院”的牌子。这个带着神话色彩的真实故事千百年来被白鹿原上一代一代人津津有味地传诵着咀嚼着。朱先生初来时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蝙蝠在大梁上像蒜辫一样结串儿垂吊下来。朱先生用方巡抚批给他的甚为丰裕的银饷招来工匠彻底修缮了房屋，把一块由方巡抚书写的“白鹿书院”的匾牌架到原先挂着“四吕庵”的大门首上。那块御笔亲题的金匾已不知去向。大殿内不知什么朝代经什么人塑下了四位神像，朱先生令民工扒掉，民工畏怯不前，朱先生上前亲自动手推倒了，随口说：“不读圣贤书，只知点蜡烧香，怕是越磕头头越昏了！”

然而朱先生却被当作神正在白鹿原上下神秘而又热烈地传诵着。有一年麦子刚刚碾打完毕，家家户户都在碾压得光洁平整的打麦场上晾晒新麦，日头如火，万里无云，街巷里被人和牲畜踩踏起一层厚厚的细土，朱先生穿着泥屐在村巷里叮咣叮咣走了一遭，那些躲在树荫下看守粮食的庄稼人笑他发神经了，红红的日头又不下雨穿泥屐不是出洋相么？小孩子们尾随在朱先生屁股后头嘻嘻哈哈像看把戏一样。朱先生不恼不躁不答不辩回到家里就躺下午歇了，贤妻嗔笑他书越念越呆了，连个晴天雨天都分辨不清了。正当庄稼人悠然歇晌的当儿，骤然间刮起大风，潮过一层乌云，顷刻间白雨如注，打麦场上顿时一片汪洋，好多人家的麦子给洪水冲走了。人们过后才领悟出朱先生穿泥屐的哑谜，痛骂自己一个个愚笨如猪，连朱先生的好心好意都委屈了。

有天晚上，朱先生诵读至深夜走出窑洞去活动筋骨，仰面一瞅满天星河，不由脱口而出：“今年成豆。”说罢又回窑里苦读去了。不料回娘家来的姐姐此时正在茅房里听见了，第二天回到自家屋就讲给丈夫。夫妇当年收罢麦子，把所有的土地全部种上了五色杂豆。伏天里旷日持久的干旱旱死了苞谷稻黍和谷子，耐旱的豆类却抗住了干旱而获得丰收。秋收后姐夫用毛驴驮来了各种豆子作酬谢，而且抱怨弟弟既然有这种本领，就应该把每年夏秋两季成什么庄稼败哪样田禾的天象，告诉给自家的主要亲戚，让大家都发财。朱先生却不开口。事情由此传开，庄稼人每年就等着看朱先生家往地里撒什么种子，然后就给自家地里也撒什么种子。然而像朱先生的姐姐那样得意的事再也没有出现过，朱家的庄稼和众人的庄稼一样遭灾，冷子打折了苞谷，神虫吸干了麦粒儿，蝗虫把一切秋苗甚至树叶都啃光吃净了。但这并不等于说朱先生不是神，而是天机不可泄露，给自己的老子和亲戚也不能破了天机。后来以至发展到丢失衣物，集会上走丢小孩，都跑来找朱先生打筮问卜，他不说他们不走，哭哭啼啼诉说自己的灾难。朱先生就仔细询问孩子走丢的时间地点原因，然后作出判断，帮助愚陋的庄稼人去寻找，许多回真的应验了。朱先生开办白鹿书院以后，为了排除越来越多的求神问卜者的干扰，于是就一个连一个推倒了四座神像泥胎，对那些吓得发痴发呆的工匠们说：“我不是神，我是人，我根本都不信神！”

白鹿书院开学之日，朱先生忙得不亦乐乎，却有一个青年农民汗流浃背跑进门来，说他的一头怀犊的黄牛放青跑得不知下落，询问朱先生该到何处去找。朱先生正准备开学大典，被来人纠缠住心里烦厌，然而他修养极深，为人谦和，仍然喜滋滋地说：“牛在南边方向。快跑！迟了就给人拉走了。”那青年农人听罢转身就跑，沿着一条窄窄的田间小道往南端直跑去，迎面有两个姑娘手拉着手在路上并肩而行，小伙子跑得气喘如牛摇摇晃晃来不及转身，正好从两个姑娘之间穿过去，撞开了她俩拉着的手。两位姑娘拉住他骂起来，附近地里正在锄麦子的人围过来，不由分说就打，说青年农民耍骚使坏。青年农民招架不住又辩白不清拔腿就跑，那些人又紧追不舍。青年农民情急无路，就从一个高坎上跳了下去，跌得眼冒金星，抬头一看，黄牛正在坎下的土壕里，腹下正有一只紫红皮毛的小牛犊撅着尻子在吮奶，老黄牛悠然舔着牛犊。他爬起来一把抓住牛缰绳，跳着脚扬着手对站在高坎上头那些追打他的庄稼人发疯似的喊：“哥们爷们，打得好啊，打得太好了！”随之把求朱先生寻牛的事述说一遍。那些哥们爷们纷纷从高坎上溜下来，再不论他在姑娘跟前耍骚的事了，更加详细地询问朱先生掐指占卜的细梢末节，大家都说真是活神仙啊！寻牛的青年农民手舞足蹈地说：“朱先生给我念下四句秘诀，‘要得黄牛有，疾步朝南走；撞开姑娘手，老牛舔牛犊。’你看神不神哪！”这个神奇的传说自然很快传进白嘉轩的耳朵，他在后来见到姐夫时问证其虚实，姐夫笑说：“哦，看来我不想成神也不由我了！”

嘉轩一贯尊重姐夫，但他却从来也没有像一般农人把朱先生当作知晓天机的神。他第一次看见姐夫时竟有点失望。早已名噪乡里的朱才子到家里来迎娶大姐碧玉时，他才得一睹姐夫的尊容和风采，那时他才刚刚穿上浑裆裤。才子的模样普普通通，走路的姿势也普普通通，似乎与传说中那个神乎其神的神童才子无法统一起来。母亲在迎亲和送嫁的人走后问他：“你看你大姐夫咋样？”他拉下眼皮沮丧地说：“不咋样。”母亲期望从他的嘴里听到热烈赞美的话而没有得到满足，顺手就给了他一个抽脖子。

他开始敬重姐夫是在他读了书也渐渐懂事以后，但也始终无法推翻根深蒂固的第一印象。他敬重姐夫不是把他看作神，也不再看作是一个“不咋样”的凡夫俗子，而是断定那是一位圣人，而他自己不过是个凡人。圣人能看透凡人的隐情隐秘，凡人却看不透圣人的作为；凡人和圣人之间有一层永远无法沟通的天然界隔。圣人不屑于理会凡人争多嫌少的七事八事，凡人也难以遵从圣人的至理名言来过自己的日子。圣人的好多广为流传的口歌化的生活哲理，实际上只有圣人自己可以做得到，凡人是根本无法做到的。“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是催命鬼。”这是圣人姐夫的名言之一，乡间无论贫富的庄稼人都把这句俚语口歌当经念。当某一个财东被土匪抢劫了财宝又砍掉了脑袋的消息传开，所有听到这消息的男人和女人就会慨叹着吟诵出圣人的这句话来。人们用自家的亲身经历或是耳闻目睹的许多银钱催命的事例反复论证圣人的圣言，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身体力行。凡人们兴味十足甚至幸灾乐祸一番之后，很快就置自己刚刚说过的血淋淋的事例于脑后，又拼命去劳作去挣钱去迎接催命的鬼去了，在可能多买一亩土地再添一座房屋的机运到来的时候绝不错失良机。凡人们绝对信服圣人的圣言而又不真心实意实行，这并不是圣人的悲剧，而是凡人永远成不了圣人的缘故。

从白鹿村朝北走，有一条被牛车碾压得车辙深陷的官路直通到白鹿原北端的原边，下了原坡涉过滋水就离滋水县城很近了。白嘉轩从原顶抄一条斜插的小路走下去，远远就瞅见笼罩书院的青苍苍的柏树。白嘉轩踩着溜滑的积雪终于下到书院门口，仰头就看见门楼嵌板上雕刻着的白鹿和白鹤的图案，耳朵里又灌入悠长的诵读经书的声音。他进门后，目不斜视，更不左顾右盼，而是端直穿过院庭，一直走到后院姐夫和姐姐的起居室来。姐姐正盘腿坐在炕上缝衣服，一边给弟弟沏茶，一边询问母亲的安宁。不用问，姐夫此刻正在讲学，他就坐着等着和姐姐聊家常。作为遐迩闻名的圣人朱先生的妻子的大姐也是一身布衣，没有绫罗绸缎着身。靛蓝色大襟衫，青布裤，小小脚上是系着带儿的家织布鞋袜，只是做工十分精细，那一颗颗布绾的纽扣和纽环，几乎看不出针线的扎脚儿。姐姐比在自家屋时白净了，也胖了点儿，不见臃肿，却更见端庄，眼里透着一种持重、一种温柔和一种严格恪守着什么的严峻。大姐嫁给朱先生以后，似乎也渐渐透出一股圣人的气色了，已经不是在家时给他梳头给他洗脸给他补缀着急了还骂他几句的那个大姐了。院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嘉轩从门里望过去，一伙伙生员朝后院走来，一个个都显得老成持重顶天立地的神气，进入设在后院的餐室以后，院子里静下来。姐夫随后回来，打过招呼问过好之后，就和他一起坐下吃早饭。饭食很简单，红豆小米粥，掺着扁豆面的蒸馍颜色发灰，切细的萝卜丝里拌着几滴香油。吃罢以后，姐夫口中嘬进一撮干茶叶，咀嚼良久又吐掉了，用以消除萝卜的气味，免得授课或与人谈话时喷出异味来。姐夫把他领到前院的书房去说话。

五间大殿，四根明柱，涂成红色，从上到下，油光锃亮。整个殿堂里摆着一排排书架，架上搁满一摞摞书，进入后就嗅到一股清幽的书纸的气息。西边隔开形成套间，挂着厚厚的白色土布门帘，靠窗置一张宽大的书案，一只精雕细刻的玉石笔筒，一只玉石笔架和一双玉石镇纸，都是姐夫的心爱之物。滋水县以出产美玉而闻名古今，相传秦始皇的玉玺就取自这里的玉石。除了这些再不见任何摆设，不见一本书也不见一张纸，整个四面墙壁上，也不见一幅水墨画或一帧条幅，只在西山墙上贴着一张用毛笔勾画的本县地图。嘉轩每次来都禁不住想，那些字画条幅挂满墙壁的文人学士，其实多数可能都是附庸风雅的草包；像姐夫这样真有学问的人，其实才不显山露水，只是装在自己肚子里，更不必挂到墙上去唬人。两人坐在桌子两边的直背椅子上，中间是一个木炭火盆，炭火在静静地燃烧，无烟无焰，烧过留下的一层白色的炭灰，仍然明晰地显露着木炭本来的木质纹路，看不见烟火却感到了温暖。姐夫一边添加炭棒，一边支起一个三脚支架烧水沏茶。他就把怎样去请阴阳先生，怎么在雪地里撒尿，怎么发现那一坨无雪的慢坡地，怎么挖出怪物，以及拉屎伪造现场的过程详尽述说了一遍，然后问：“你听说过这号事没有？”姐夫朱先生静静地听完，眼里露出惊异的神光，不回答他的话，取来一张纸摊开在桌上，又把一支毛笔交给嘉轩说：“你画一画你见到的那个白色怪物的形状。”嘉轩捉着笔在墨盒里膏顺了笔尖，有点笨拙却是十分认真地画起来，画了五片叶子，又画了秆儿把叶子连结起来，最终还是不无遗憾地憨笑着把笔交给姐夫：“我不会画画儿。”朱先生拎起纸来看着，像是揣摩一幅八卦图，忽然嘴一嘬神秘地说：“小弟，你再看看你画的是什么？”嘉轩接过纸来重新审视一番，仍然憨憨地说：“基本上就是我挖出来的那个怪物的样子。”姐夫笑了，接过纸来对嘉轩说：“你画的是一只鹿啊！”嘉轩听了就惊诧得说不出话来，越看自己刚才画下的笨拙的图画越像是一只白鹿。

很古很古的时候（传说似乎都不注重年代的准确性），这原上出现过一只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蹄，那鹿角更是莹亮剔透的白。白鹿跳跳蹦蹦像跑着又像飘着从东原向西原跑去，倏忽之间就消失了。庄稼汉们猛然发现白鹿飘过以后麦苗忽地蹿高了，黄不拉叽的弱苗子变成黑油油的绿苗子，整个原上和河川里全是一色绿的麦苗。白鹿跑过以后，有人在田坎间发现了僵死的狼，奄奄一息的狐狸，阴沟湿地里死成一堆的癞蛤蟆，一切毒虫害兽全都悄然毙命了。更使人惊奇不已的是，有人突然发现瘫痪在炕的老娘正潇洒地捉着擀杖在案板上擀面片，半世瞎眼的老汉睁着光亮亮的眼睛端着筛子拣取麦子里混杂的沙粒，秃子老二的瘌痢头上长出了黑乌乌的头发，歪嘴斜眼的丑女儿变得鲜若桃花……这就是白鹿原。

嘉轩刚刚能听懂大人们不太复杂的说话内容时，就听奶奶母亲父亲和村里的许多人无数次地重复讲过白鹿神奇的传说，每个人讲的都有细小的差异，然而白鹿的出现却是不容置疑的。人们一代一代津津有味地重复咀嚼着这个白鹿，尤其在战乱灾荒瘟疫和饥馑带来不堪忍受的痛苦里渴盼白鹿能神奇地再次出现，而结果自然是永远也没有发生过，然而人们仍然继续兴味十足地咀嚼着。那确是一个耐得咀嚼的故事。一只雪白的神鹿，柔若无骨，欢欢蹦蹦，舞之蹈之，从南山飘逸而出，在开阔的原野上恣意嬉戏。所过之处，万木繁荣，禾苗茁壮，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疫疠廓清，毒虫灭绝，万家乐康，那是怎样美妙的太平盛世。这样的白鹿一旦在人刚能解知人言的时候进入心间，便永远也无法忘记。嘉轩现在捏着自己刚刚画下那只白鹿的纸，脑子里已经奔跃着一只活泼的白色神鹿了。他更加确信自己是凡人而姐夫是圣人的观点。他亲眼看见了雪地下的奇异的怪物亲手画出了它的形状，却怎么也判断不出那是一只白鹿。圣人姐夫一眼便看出了白鹿的形状，“你画的是一只鹿啊！”一句话点破了凡人眼前的那一张蒙脸纸，豁然朗然了。凡人与圣人的差别就在眼前的那一张纸，凡人投胎转世都带着前世死去时蒙在脸上的蒙脸纸，只有圣人是被天神揭去了那张纸投胎的。凡人永远也看不透眼前一步的世事，而圣人对纷纭的世事洞若观火。凡人只有在圣人揭开蒙脸纸点化时才恍悟一回，之后那纸又浑全了又变得黑瞎糊涂了。圣人姐夫说过“那是一只鹿啊”之后，就不再说多余的一句话了，而且低头避脸。嘉轩明白这是圣人在下逐客令了，就告辞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都浮动着那只白鹿。白鹿已经溶进白鹿原，千百年后的今天化作一只精灵显现了，而且是有意把这个吉兆显现给他白嘉轩的。如果不是死过六房女人，他就不会急迫地去找阴阳先生来观穴位；正当他要找阴阳先生的时候，偏偏就在夜里落下一场罕见的大雪；在这样铺天盖地的雪封门槛的天气里，除了死人报丧谁还会出门呢？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神灵给他白嘉轩的精确绝妙的安排。再说，如果他像往常一样清早起来在后院的茅厕里撒尿，而不是一直把那泡尿憋到土岗上去撒，那么他就只会留心脚下的跌滑而注定不敢东张西望了，自然也就不会发现几十步远的慢坡下融过雪的那一坨湿漉漉的土地了。如果不是这样，他永远也不会涉足那一坨慢坡下的土地，那是人家鹿子霖家的土地。他一路思索，既然神灵把白鹿的吉兆显示给我白嘉轩，而不是显示给那块土地的主家鹿子霖，那么就可以按照神灵救助白家的旨意办事了。如何把鹿子霖的那块慢坡地买到手，倒是得花一点心计。要做到万无一失而且不露蛛丝马迹，就得把前后左右的一切都谋算得十分精当。办法都是人谋划出来的，关键是要沉得住气，不能急急慌慌草率从事。一当把万全之策谋划出来，白嘉轩实施起来是迅猛而又果敢的。

第三章

吃罢晚饭，白嘉轩走进白鹿镇的中医堂，摆出的面孔和他的心境正好相反。他心里燃烧着炽烈的进取的欲火，脸孔上摆出的却是可怜兮兮的无奈，疲惫憔悴的神色令人望之顿生怜悯。他声音沉重凄楚地向冷先生述说家父暴亡妻子短命家道不济这些人人皆知的祸事，哀叹自己几乎是穷途末路了，命里注定祖先的家业要破落在他的手里了。这真是天灭白家，不可扭转。他走到这一步路已走绝，下一步是崖是井也得往下跳，只好卖掉祖宗的心头肉——河川里那二亩水地。把白鹿村挨家挨户捋码一遍，有力量一次买走这二亩水地的除非鹿子霖再数不出第二家来。希求冷先生老兄看在与先父交情甚笃的情分上，能出面与鹿家交涉，居中调节。说到此时潸然泪下，变卖祖先业产是不肖子孙啊！白嘉轩将在白鹿村以至白鹿原上十里八村的村民中落下败家子的可耻名声。冷先生听完冷冷地问：“你再想想不卖地行不行？”白嘉轩就更进一步数落起来，前头六个女人已经花光了父亲几十年来节俭积攒的银钱，而且连着卖掉了两匹骡子。槽头现有的红马和黄牛即使全拉到集上卖了，也不够订一个媳妇的聘礼，他现在订一个女人比先前订五个女人花的钱都多，再说卖了牲畜怎么种地？他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只有卖地一条路可循。冷先生的面孔似有所动：“你只管托人做媒订亲娶妻，钱不够了从我这儿拿。地是不能卖。你卖二亩水地容易，再置二亩水地就难了。眼看着你卖地还要我做中人，我死了无颜去见秉德大叔呀！”嘉轩似乎更加伤情，默然不语。

冷先生的父亲老冷先生在白鹿镇开辟这个中药铺面坐堂接诊时，得助于嘉轩的爷爷的鼎力支持，要不然一个南原山根的外乡人就很难在白鹿镇扎住脚。嘉轩的爷爷用驮骡从山里运出中药材，老冷先生需要什么就卸下什么，从中药材的交易发展成相互之间的义气相交，传到冷先生和嘉轩的父亲秉德这时候，已经成为莫逆之交了。

冷先生的义气相助，使嘉轩深受感动又心生埋怨。白嘉轩谋的是鹿家的那块风水宝地，用的是先退后进的韬略；深重义气的冷大哥尚不知底里，又不便道明。他仍然委婉地说：“先生哥，借下总是要还的。按我目下的家景运气，你敢给我我还不敢拿哩！万一娶下女人再有个三长两短咋办呢？我爸在世时不止一百回给我说过，咱两家是义交而不是利交，义交才能世交。万一我穷败破产还不了账咋办？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嘉轩诚恳的话把义气的冷先生说得改变初衷，唉叹一声终于答应了去找鹿子霖串说，又郑重声明仅此一回，以后要是再卖家业就不要来找他，他不忍心经办这号伤心的事。

这件事冷先生根本不用预测就可以料到结局。河川地是一年两季收成的金盆盆，鹿家近几年运道昌顺，早就谋划着扩大地产却苦于不能如愿，那些被厄运击倒的人宁可拉枣棍子出门讨饭也不卖地，偶尔有忍痛割爱卖地的大都是出卖原坡旱地，实在有拉不开栓的人咬牙卖掉水地，也不过是三分八厘，意思不大。冷先生出于礼仪的考虑，亲自走进了鹿家的院子。鹿子霖的父亲鹿泰恒一听白家要卖二亩水地，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愣着神瞅着冷先生的冷面孔，才确信此人说话无诈无欺，脑袋一扬却说：“秉德兄弟虽不在世了，我咋能去置他的地哩！嘉轩侄儿这几年运气不顺，实在不行了来给我说一声。你给嘉轩把我的话捎过去，钱呀粮食呀要是急着用，从我这儿拿，地是千万不敢卖。”鹿泰恒完全是一位善良而又义气的长辈的亲柔心怀。冷先生就再三解释嘉轩卖地的动因，而且用自己要借钱给嘉轩的事来作证。鹿泰恒仍然是凛然不为所动的神色：“嘉轩侄子即当真心卖地，我也不能买。咋哩？让人说我乘人危难拾掇合茬便宜哩！我怎么对得住走了的秉德兄弟哩！嘉轩侄儿要卖水地我挡不住，可我不能买，让他卖给旁人去。”冷先生笑着说：“好我的大叔哩！白鹿村小家小户谁能一次置起二亩水地？你心里甭含糊，其实你买下这地是给侄儿嘉轩解危救急哩！你就不要再顾虑什么了。”到此，鹿泰恒心里完全踏实下来，初听到这个喜讯时的惊喜已经变成可靠无误的真实，他的心情随之也就平缓下来。经过这一番交谈，既排除了乘人危难掠夺家产的坏名声，又考实了嘉轩卖地属于真实而不会中途变卦，至于说让旁人去买的话那是料就白鹿村论实力非他莫属。鹿泰恒做出莫可奈何的口吻说：“既是这样说，那就那么办算啦！这事嘛，你下来跟子霖去交涉好了，他和嘉轩是平辈弟兄，话好说事也好办，我一个长辈怎么和娃娃说这号话办这号事哩！再说子霖也成人了，这是给他置地哩……”

冷先生指派药铺的伙计王相，到镇上的饭铺定下八个菜，又提来一瓶烧酒。他坐在上位，让白鹿两家的主事者各坐一侧，方桌剩下的一边坐的是老秀才鹿泰和。冷先生向来言简意赅，不见寒暄就率先举起酒盅与三位碰过一饮而尽，然后直奔主题：“事情不必再说，现在只说怎么弄，有话明说，过后不说。”一切都按着各人预定的轨道推进，没有差错。嘉轩摆出的自然是败家子羞愧的面孔，呷下一盅酒后，开口说：“踢卖先人业产，愧无脸面见人，怎敢争多论少？先生哥处事公正，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我绝无二话。”鹿子霖早已领得父教，严谨地把握着自己的情绪，把买地者的得意与激动彻底隐藏，表现出对于白家兄弟不幸遭遇的同情与体悯，慷慨地说：“先生哥你就看着办吧！既然俺们兄弟俩信得下你，谁日后再说二话还算人吗？你说咋弄就咋弄。”冷先生连着喝下几杯酒，冷冷的面孔开始红润活泛起来，更见一副耿直不阿的风采：“话怕明说。你们两家是白鹿村的大家户，二位令尊与家父都是义交。我虽无意偏袒任何一方，但话说回来，再准的尺子也都量不准布，还要二位贤弟宽谅。”说罢眼光锐利地瞅一瞅鹿子霖，鹿子霖以同样坚定的眼光作了回答。冷先生再转过头瞅着白嘉轩，白嘉轩却一把捂住腮帮，似乎要哭出来，低下头去。冷先生紧紧追问：“嘉轩似有反悔之意？如是，现在还来得及。人说泼出去的水推倒了的墙——难收难扶。现在水还没泼墙还没倒，你说了不迟。”嘉轩抬起头来，头上竟沁出一层细汗，说：“反悔倒不反悔，只是畏怯子孙的愤怨和乡党的耻笑。”随之吞吞吐吐说出换地的想法来：二亩水地还是卖给鹿子霖，鹿家原坡上那二亩慢坡地转到白家，好地换劣地的差价，由鹿家付给白家。嘉轩说出这个方案后忽地站起，手抚胸膛红着脸说：“全是为了顾一张面子呀！还望先生哥和子霖兄弟宽容。”此话一出，毕竟是节外生枝，冷先生不大高兴地说：“既有这话，你该早说，我也好与买方早早说透。不过现在说了也好……”说完就瞅一眼鹿子霖。鹿子霖原以为嘉轩事到临头要反悔要变卦了，单怕到手的二亩水地又黄了，听明白了是换地，就作出豁达的气魄说：“这倒好！只要于嘉轩兄面子上好看，就那么办。”冷先生自己当然对两厢情愿的事不再有什么话说，只是这突然的变故打乱了他事先与两方交换过的关于地价的估计，随机应变的办法很快也就形成。“既然如此小有变故，这事也不难办。”冷先生说，“嘉轩的水地是天字号地，子霖的慢坡地是人字号地，天字号地和人字号地的价码，按朝廷征粮的数目就可以兑换出来。如果二位同意这个弄法儿，事情就简单不过了。”无论白嘉轩或是鹿子霖，最熟悉的可能不是自己的手掌而是他们的土地。他们谁也搞不清自哪朝的哪一位皇帝开始，对白鹿原的土地按“天时地利人和”划分为六个等级，按照不同的等级征收交纳皇粮的数字；他们对自家每块土地所属的等级以及交纳皇粮的数目，清楚熟悉准确无误绝不亚于熟悉自己的手掌。土地的等级是官府县衙测定的，征交皇粮的数字也是官家钦定的，无厚此薄彼之嫌，自然天公地道，俩人都接受了。冷先生取来算盘，推给老秀才说：“你给兑换算计一下。”老秀才噼里啪啦拨动着算盘上的珠子，连拨两遍，一亩天字号地大体可以折合四亩人字号地。这样就推算出鹿子霖应该净给白嘉轩的银两，如果按市价折合成粮食或棉花该是多少石多少捆。冷先生就歪过头对老秀才说：“现在该你忙活了。”老秀才这时接过药铺伙计王相送来的砚台，开始研墨。他被请来的职责很单纯，那就是双方把话说到以后写买卖土地的契约。

鹿子霖看着老秀才不慌不忙研墨的动作，心里竟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只要能把白家那二亩水地买到手，用十亩山坡地作兑换条件也值当。河川地一年两季，收了麦子种苞谷，苞谷收了种麦子，种棉花更是上好的土地；原坡旱地一季夏粮也难得保收。再说河川地势平坦，送粪收割都省力省事，牛车一套粪送到地里了。他家在河川有近二十亩水地，全是一亩半亩零星买下来的，分布在河川的各个角落。最大的一块不过二亩七分，打了一口井，两季保种保收。其余都是亩儿八分的窄小地块，打井划不来，不打井又旱得少收成。嘉轩这二亩水地正好与自家的那块一亩三分地相毗邻，合在一块就是三亩三分大的一个整块了，整个河川里也算得头一块大地块了。春闲时节就可以动手打井，麦收后如遇天旱，就可以套上骡子车水浇地不失时机地播种了。他眯着眼装作瞅着老秀才写字，心里已经有一架骡子拽着的木斗水车在嘎吱嘎吱唱着歌。

白嘉轩双手抱成一个合拳压在桌子上，避眼不看老秀才手中的毛笔，紧紧锁着眉头瞅着那个密密麻麻标着药名的中药柜子，似乎心情沉痛极了。其实他的心里也是一片翻滚的波澜，那块蕴藏着白鹿精灵的风水宝地已经属于他了，只等片刻之后老秀才写完就可以签名了，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此项买卖土地当中的秘密。

老秀才写好契约，冷先生先接到手看了一遍，又交给买卖双方的主人都看了一遍。冷先生把笔交给嘉轩，嘉轩捏着毛笔稍停了一下，似乎下了狠心才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鹿子霖接过笔很轻松地划拉了一阵。冷先生最后在中人款格下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落尾才由老秀才签名。冷先生取来印泥盒子，四个人先后用食指蘸了红色印泥，然后一齐往契约上按下去。一式两份，买方和卖方各据一份。冷先生给每人盅里斟上酒，一齐饮了。

这桩卖地或者说换地的交易完毕后的第二天早饭时，白嘉轩才把这事告知母亲。不等嘉轩说完，白赵氏扬手抽了他一个耳光，手腕上沉重的纯银镯子把嘉轩的牙床硌破了，顿时满嘴流血，无法分辩。鹿三扔下筷子，舀来一瓢凉水，让嘉轩漱口涮牙。白赵氏来到冷先生的中药铺，一进门刚吐出“那地……”两字就跌倒在地，不省人事。冷先生松开正在给一位农妇号脉的手，从皮夹里抽出一根细针，扎入白赵氏人中穴，白赵氏才“哇”的一声哭叫出来。冷先生这时才得知嘉轩根本没有同母亲商量，但木已成舟水已泼地墙已推倒，只能劝慰白赵氏，年轻人初出茅庐想事单纯该当原谅，多长几岁多经一些世事以后办事就会周到细密了。白赵氏的心病不是那二亩水地能不能卖，而是这样重大的事情儿子居然敢于自作主张瞒着她就做了，自然是根本不把她当人了。想到秉德老汉死没几年儿子就把她不当人，白赵氏简直都要气死了。白鹿村闲话骤起，说白嘉轩急着讨婆娘卖掉了天字号水地，竟然不敢给老娘说清道明，熬光棍熬得受不住了云云。鹿家父子心里庆幸，娘儿俩闹得好！闹得整个白鹿原的人都知道白家把天字号水地卖给鹿家那就更好了。白嘉轩抚着已经肿胀起来的腮帮，并不生老娘的气。除了姐夫朱先生，白鹿精灵的隐秘再不扩大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打得他牙齿出血腮帮肿胀的母亲。母亲在家里以至到白鹿镇中药铺找冷先生闹一下其实不无好处，鹿家将会更加信以为真而不会猜疑是否有诈。

遵照契约上双方拟定的协议，收罢麦子撂地，当年的夏粮由老主人收割，算是各人在自家原有土地上的最后一次收获，秋庄稼就要易地易主去播种了。鹿家父子扛着镢头铁锨踏进新买的二亩水地时，天色微明，知更鸟在树梢上空吵成一片，在这块已经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掉白家的界石。为了这件不同寻常的事，父子俩亲自来干了，却把长工刘谋儿指派干其他活儿去了。父亲用脚指着地头一坨地皮说：“照这儿挖。”儿子只挖了一镢就听到铁石撞击的刺耳的响声，界石所在的方位竟然一丝一毫都无差错。那块刻有东西南北小字的青石界石湿漉漉的晾到熹微的晨光里，底下垫着的石灰和木炭屑末依然黑白分明。鹿子霖瞅着刚刚挖出的界石问：“爸，你记不记得这界石啥时候栽下的？”鹿泰恒不假思索说：“我问过你爷，你爷也说不上来。”鹿子霖就不再问，这无疑是几代人也未变动过的祖业。现在变了，而且是由他出面涉办的事。鹿泰恒背抄着结实的双手，用脚踢着那块界石，一直把它推到地头的小路边上。沿着界石从南至北有一条永久性的庄严无犯的垄梁，长满野艾、马鞭草、菅草、薄荷、三棱子草、节儿草以及旱长虫草等杂草。垄梁两边土地的主人都不容它们长到自家地里，更容不得它们被铲除，几代人以来它们就一直像今天这样生长着。比之河川里诸多地界垄梁上发生的吵骂和斗殴，这条地界垄梁两边的主人堪称楷模。鹿家父子已经动手挖刨这道垄梁，挖出来的竟然是一团一团盘结在一起的各种杂草的黄的黑的褐的红的草根，再把那些草根在镢头上摔摔打打抖掉泥土，扔到亮闪闪的麦茬子上，只需一天就可以晒得填到灶下当柴烧了。这条坚守着延续着几代人生命的垄梁，在鹿家父子的镢头铁锨下正一尺一尺地消失，到后晌套上骡子用犁铧耕过，这条垄梁就荡然无存了，自家原有的一亩三分地和新买的白家的二亩地就完全和谐地归并成一块了。儿子鹿子霖说：“后晌先种这地的苞谷。”老子鹿泰恒说：“种！”儿子说：“种完了秋田以后就给这块地头打井。”老子说：“打！”儿子说他已经约定了几个打井的人，而且割制木斗水车的木匠也已打过招呼，这两项大事同时进行，待井打好了就可以安装水车。老子说：“这样干给工匠管饭省事。”日头已经射出灼人的光焰，该当回家吃早饭了。儿子突然问：“听说嘉轩准备给他爸迁坟哩？”老子冷漠地说：“越折腾越糟！爱迁就迁，爱折腾就折腾去！”

原坡地上的麦子开始泛出一层亮色的一天夜里落了一场透雨。临近天明时白嘉轩醒来，放声痛哭。哭声惊动了母亲。他说他梦见父亲了。搞不清父亲怎么弄得满身满脸都是泥水，浑身衣服湿漉漉往地上滴水，不住地打着冷颤。搞不清脚下怎么会有一个泥水聚积的深潭，父亲似乎就是从水潭里爬上来的，腿脚一抖索又跌下潭里，他怎么拽也拽不上来，眼看着父亲沉下去了，只露两只大手在水上摇。他大呼救命，越急越呼叫不出，急得大哭，突然惊醒了。母亲听罢，并不惊奇，只说了一句就回自己屋去了：“你到你爸坟上去看看。”

天明了，白嘉轩叫上长工鹿三扛着锨，踩着泥泞朝坟地走去。他围着父亲的坟堆查看了一番，发现了一个可能进水的洞穴，夜里落大雨时流水进入坟墓了。他向鹿三说了那个噩梦，鹿三连连称奇。他们用锨扎断了洞穴，堵死了水路，培高了土堆。嘉轩说：“墓道里进了水，父亲的仙骨被浸泡了，得迁坟。”

麦子收碾一毕，白嘉轩请来了阴阳先生，走遍了白家分布在原上的七八块旱地，选择新的墓地。令人惊佩的是，他没有向阴阳先生作任何暗示，阴阳先生的罗盘却惊奇地定在了那块用二亩水地换来的鹿家的慢坡地上，而且坟墓的具体方位正与他发现白鹿精灵的地点相吻合。阴阳先生说：“头枕南山，足登北岭；四面环坡，皆缓坡慢道，呈优柔舒展之气；坡势走向所指，津脉尽会于此地矣！”白嘉轩听了，心中更加踏实，晌午炒了八个菜，犒劳阴阳先生。他把阴阳先生的话一字不漏地沉在心底，逢人问起却摆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嗐！跑遍了七八块地，没一块有脉气的，只是这慢坡地离村子近点，地势缓点，凑合着扎坟吧！”

新的墓穴称不得豪华，只是用青砖箍砌了墓室和暗庭。这期间鹿子霖已经完成了打井的壮举。新割制的木斗水车也已安装调试完毕，崭新的白光光的木头架子在伏天的艳阳里格外耀眼，骡子拉着木轮水车踏着欢快的步子，哗哗的水声听来再悦耳不过了。鹿子霖又挖来四棵柳树埋在水井的四个角上，树大之后就能遮住从三个方向射下的阳光，人和牲畜就可以不受暴晒之苦了。

白嘉轩在动手挖掘老坟的那一天，不分门户远近请来了白鹿村每一户的家长前来参加这个隆重的迁坟仪式。吹鼓手从老坟吹唱到新坟。三官庙的和尚被请来做了道场。鹿子霖和他父亲都被请来参加了被他们父子看作的瞎折腾。晚上回到家，鹿子霖又忍不住问父亲：“是不是瞎折腾？”并且说出自己的疑心：挖掘老墓时，他一直留心观察，墓室和墓道根本不见进水的痕迹，白嘉轩说他爸托梦要他迁坟，很可能是编造出来的一个幌子，这就不能不使人怀疑白嘉轩以好地换劣地的真实动机，是不是与阴阳先生取得默契之后玩了一个圈套？鹿泰恒心里赞赏儿子的分析，嘴上却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是瞎折腾。”他随之告诉儿子鹿子霖说：“你爷去世时我请来了老阴阳先生，看过那块慢坡地，说是从四面坡势走向看，形同涝池，难得伸展。现在这个阴阳先生比起他爸老阴阳来，充其量只够个‘二眯儿’……”

白嘉轩把亡父的尸骨安置于风水宝地让白鹿精灵去滋润，然后就背着褡裢进山去了。盘龙镇中药材收购店掌柜吴长贵接待了他，像侍奉驾临的皇帝一样殷勤周到无微不至。俩人盘腿坐在终年也不熄火的热炕上，炕上铺着地道的榆林手工毛毯，小炕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菜，全是山地特产珍品。一盘透着一股烟味的熏野猪肉，一盘清蒸锦鸡，一盘红烧娃娃鱼，一盘费尽周折买来的熊掌，还有一盘猴头，白银耳黑木耳百合黄花等山地普通菜自然也不少。嘉轩心境很好，有意放纵自己多贪了几杯，酒酣微醉，叙说近几年来遭遇的凶事厄运，随之就直接说出了此行的目的。现在要在白鹿原上下找一个女人是很困难了，而且无法接受高出十倍十几倍的财礼要价。他说：“吴叔，这事拜托您了。”吴掌柜不假思索满口应承：“这不难。回去时你就把人引上。”

好多年前，嘉轩的爷爷领着嘉轩的父亲，在盘龙镇经营这个中药材收购店的时候，吴长贵只是一个经常前来出售药材的普通山民。引起他的命运开始发生转折的机缘，实际是一次不经意发生的差错。他交售了一大捆珍贵的黄芪以后，却发现多付了他钱，于是又背着背篓走回店铺对白嘉轩的父亲说：“白掌柜，您把账算错了，这是多付给我的钱！”说完把一摞铜元码到柜台上就走了。不料老掌柜在后边叫住他，把他叫进中药铺店里头去。此后他就成为这个铺店的伙计了。他认识秦岭山地生长的所有药材，他很快学会了对各种零散药材的粗加工手艺，继之又学会了打算盘和写字记账。他聪明的天资和诚实温厚的品性证明了白家父子辨识人的眼力功夫，因此他深得白家父子的信赖。促成他的命运发生重大转折的机缘，却是白家连续遭受的天灾和人祸。主持家事的老二白秉义在白鹿原发生的骚乱中被点了天灯，白掌柜赶回家去的途中又遭匪劫，不久就去世了，老大白秉德只好回白鹿原主持家政，盘龙镇中药材收购店就交给吴长贵料理，说定每年交多少银子，其余的盈利全归吴长贵。几年下来，吴长贵再不是那个背着背篓来交售药材的脏兮兮的山民了，很快成了盘龙镇四大富户中的一员。秉德老汉不幸暴死，他从山里赶来参加葬礼，趴在棺材上哭得比亲生儿子嘉轩似乎还厉害。他给秉德老汉挂了一杆十丈长的白绸蟒纸，飘飘摇摇像一条活蟒自天而降，令白鹿原上的穷人和富人震惊不已。人们见惯了用白纸和苇秆剪扎的蟒纸，尚未见过谁肯破费用白绸作蟒纸来吊唁祭奠死者，吴长贵真算得知恩知报的义气君子了。

吴长贵已经喝得满面煞白，虚汗如注，他一只手捏着酒盅，另一只手抓着条布巾。凭着这条布巾，他在盘龙镇从东头到西头挨家挨户喝过去从来还没有出过丑。他对白嘉轩说：“你把五女引走吧！”嘉轩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纵酒。他虽远远不是吴长贵的对手，而实际灌进的数量也令人咋舌。他的语言早已狂放，与在冷先生中医堂里和鹿子霖换地时羞愧畏怯可怜兮兮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大声说：“吴大叔那可万万使不得！我命硬克妻，我不忍心五女妹妹有个三长两短。你给我在山里随便买一个，只要能给我白家传宗接代就行了……”吴长贵说：“咱们现在只顾畅饮，婚事到明天再说。”

直到第二天晌午，白嘉轩才醒过酒来，昨晚的事已经毫无记忆。吴长贵这时才郑重其事地提出把五姑娘许给他。白嘉轩摇摇头，一再重复着与昨晚酒醉时同样的反对理由。吴长贵更加诚恳地说，他原先就想把三女儿许给他，只是想到山外人礼仪多家法严，一般大家户不娶山里女人，也就一直不好开口。既然嘉轩此次专程到山里来结亲，他原有的顾虑就消除了。吴长贵说：“只要你不弹嫌山里人浅陋……”白嘉轩再也无力拒绝了。吴长贵有二子五女，个个女子都长得细皮嫩肉，秀眉重眼，无可弹嫌。当下，白嘉轩站起打躬作揖，俩人的关系顷刻间发生了最重要的变化。

白嘉轩回到白鹿村，立即筹备结婚的大事。吴长贵用骡子驮着女儿和嫁妆赶前一天夜里进了白鹿镇，暂时住在冷先生的中医堂。冷先生被聘为媒人。结婚这天，白嘉轩跟着轿子到冷先生的中医堂迎娶了新娘，一切顺利。

这是第七个新婚之夜。嘉轩看着五女感到一阵尴尬和窘迫，这是他娶过的七个女人之中唯一在婚前见过面的一个。岂止见过面，而且熟悉如同姊妹。他每年都在农闲时光去山里一次两次，多在酷暑难耐的三伏，他一来为了照看中药材收购的生意，二来是到山里避一避暑热；吃住在吴大叔家里，与五女四女三女二女大女以及两个小弟情同兄弟姊妹，从来也不戒忌什么。现在骤然间面对一对闪闪发亮的红蜡烛，反倒拘束和不好意思了。仙草——五女的名字——已经耐不住山外伏天的酷热，从容不迫地脱去长袖衣裤，光洁细腻的胳膊和双腿裸露在他的面前，娇美的后腰里系着三个小棒槌，叽里当啷摇晃。嘉轩装作好奇去摸那小棒槌以排遣其窘迫。仙草转过身来，小腹的裤腰上也系着同样大小的三个棒槌。他问：“仙草，你带这小棒槌做啥？”仙草毫不避讳地说：“打鬼！”

白嘉轩猛地一颤，就呆若木鸡了。那棒槌肯定是用桃木旋下的了。桃木辟邪，鬼怕桃木橛儿。六个桃木棒槌对付六个从这个炕上抬出去的尚不甘心的鬼，可见仙草事先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他心头刚刚潮起的那种欲火又顿然熄灭了。仙草却不理会他，带着叽里当啷摇晃着的小棒槌躺下了，用一条花格单子搭在身上。他也心灰意冷地躺下来。那温馨的气息像玫瑰花香一样沁人心脾，心里的灰冷渐渐被逐出，又潮起一种难以抑制的焦渴。他鼓起勇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抚摸她的脖颈、丰腴的肩膀和最富诱惑的胸脯。她默默地接受了，没有惊慌也不反抗。她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着身子，出气声变得急促起来。他受到鼓舞，就把手往腹部伸去，却触到了一只倒霉的小棒槌，心里又泛起一缕阴冷之气。她抓住了他的手告诉他，出嫁前，母亲备下酒席请来一位驱鬼除邪的法官，法官把六个小桃木棒槌留下就走了。她说：“法官说，戴过百日再解裤带。”白嘉轩一听就不由得火了：“又是个百日忌讳！”仙草却说：“百日又不是百年。你权当百日后才娶我。你就忍一忍，一百天很快就过去了。不为我也该为你想想，你难道真个还要娶八房十房女人呀……”他听着她友好的又是冷静的话，就抽出了被她抓着的手，把她紧紧搂住，心底却异常清醒。他坐起来，重新穿上衣服。仙草问：“你干啥呀？”嘉轩说：“我跟鹿三哥睡马号去，免得睡在一起活受罪。”仙草说：“那也好。你睡这儿我也难受。只是……你明晚去马号。今日是……头一夜。”嘉轩断然说：“算了，我今黑就去。”

嘉轩扯了一条被单夹在腋下，拉开门闩，走出门去。仙草迟疑一阵儿忽然跳下炕来：“等等。”她喊住他，又把他拽进门，反过身插上门闩，从他腋下扯走被单。嘉轩愣住了，怕她生气，反倒和颜悦色地说：“我听你的话，为我好也为你好……”仙草重新爬上炕，打断他的话：“算了！”说着，一把一个扯掉了腰带上的六个小棒槌，“哗”地一下脱去紧身背心，两只奶子像两只白鸽一样扑出窝来，又抹掉短裤，赤裸裸躺在炕上说：“哪怕我明早起来就死了也心甘！”

第四章

八月末的一天清早，白嘉轩起来洗脸漱口时，他的冒死破禁而且显出怀孕征兆的妻子仙草正坐在纺线车前嗡嗡嗡嗡地转动着车把儿，锭子上已经结下一枚茭白大小的白色线穗了。母亲也早已起来，在自个独居的里屋炕上摇转着纺车。他坐在父亲在世时常坐的那把靠背椅子上，喝着酽茶，用父亲死后留下的那把白铜水烟袋过着早瘾。父亲死后，他每天晚上在母亲落枕前和清早起床后都到里屋里坐一会儿。两架纺车嗡嗡吱吱的声音互相衔接，互相重合，此声间歇，彼声响起，把沉稳和谐的气氛弥漫到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白嘉轩沉浸在这古老悠远而又新鲜活泼的乐曲里，浑身的筋骨和血液就鼓胀起来。

长工鹿三把犁铧套绳收拾齐备，从马号里牵出红马拴在院子里的石雕拴马桩上，扯着大步走进院庭，大声询问种子的事。嘉轩从里屋走出来：“你先喝口茶。”鹿三站在院庭里说他不喝，仍然询问麦子和豌豆掺和的比例，二八还是三七？嘉轩说：“这块地种药材。种子你甭管，我拿着。”说着喷出一口烟，吹净水烟筒里的烟灰，放下水烟壶，喝下最后一盅茶，就赳赳地走出街门，进入马号。鹿三解下红马牵着，套上犁杖。嘉轩扛起沉重的铁齿大耙子，腋下夹着一把镢头和一把竹条扫帚。鹿三回过头问：“你拿扫帚做啥？”嘉轩也不解释：“拿就是有用嘛。”鹿三就不再问。主仆二人走过街巷，出了村子，走下河滩，红马拖着空犁在田间土路上撞出嘡嘡嘡的声响。

田野已经改换过另一种姿容，斑斓驳杂的秋天的色彩像羽毛一样脱光褪尽荡然无存了，河川里呈现出一种喧闹之后的沉静。灌渠渠沿和井台上堆积着刚刚从田地里清除出来的苞谷秆子。麦子播种几近尾声，刚刚播种不久的田块裸露着湿漉漉的泥土，早种的田地已经泛出麦苗幼叶的嫩绿。秋天的淫雨季节已告结束，长久弥漫在河川和村庄上空的阴霾和沉闷已全部廓清。大地简洁而素雅，天空开阔而深远。清晨的冷气使人精神抖擞。

红马拽着犁杖踏进自家的地头，鹿三把犁铧插进土地，回过头问：“种啥药？我可没种过。你说咋种？”嘉轩告诉他，还是像种麦子一样要细耕，种子间隔一大犁或两小犁沟溜下，又像种苞谷一样。为了撒播均匀，需得给种子里掺上细土或细沙，因为种子太小太小了。鹿三吆喝红马耕起来，一犁紧靠一犁，耕得比麦子的垄沟更精细。嘉轩看了看翻耕过的土壤又改变了主意：“先耕一遍，再耙耱一遍，把死泥块子弄碎了，再开沟播种。现在这样子下种不行。”经过夏天和秋天大水漫灌和收获时的踩踏，黏性的黄泥土地严重板结，犁铧上翻出大块大块的死泥硬块，细小的种子顶不破泥块就捂死在土层里了。鹿三禁不住问：“啥药材吗比麦子还娇贵？”白嘉轩说：“罂粟。”白嘉轩说罂粟就跟说麦子苞谷或者豌豆一样平淡。鹿三就不再问。他不懂得罂粟，自己并不奇怪，几百种中药材里，他连十个药名也记不清，罂粟想来也就不过是一种中药，或者属贵重稀欠一点罢了。

太阳升上白鹿原顶一竿子高了，这块一亩多点的土地耕翻完了，卸下犁具再套上铁齿耙，白嘉轩扯着两条套绳指挥吆喝着红马耙耱过一遍，地面变得平整而又疏松。鹿三又解下耙来再套上犁杖，在翻耕耙耱过的土地上开沟播种了。嘉轩每隔两小犁，跟着鹿三的屁股溜下掺和着细土的种子，然后用长柄扫帚顺着溜过种子的犁沟拖拉过去，就给那些细小娇弱的罂粟种子覆盖上一层薄土了。

这时候，好多在田地里劳作的男人都立在远远近近的地方瞧着这主仆二人的奇怪举动，怎的用扫场扫院的扫帚扫到犁沟里来了？庄稼汉对这些事兴味十足，纷纷赶过来看看白嘉轩究竟搞什么名堂。他们蹲在地边，捏捏泥土，小心翼翼地捡起几粒刚刚溜进垄沟的种子，在手心捻，用指头搓，那小小的籽粒儿被捻搓净了泥土，油光闪亮，像黑紫色的宝石。他们嘻嘻地又是好奇地问：“嘉轩，你种的啥庄稼？”嘉轩平淡地说：“药材。”他们还问：“啥药材？”嘉轩仍然像说到麦子苞谷谷子一样的口气说：“罂粟咯！”

大约过了十天，那一垄垄用扫帚漫过的犁沟里就有小小的绿色生命萌生出来，带着羞怯和娇弱的姿容呈现在主人的眼里，也使白鹿村的庄稼人见识了罂粟。“唔！罂粟就这样子？”“嗯！像芥茉，也像菜子！”庄稼人的比喻总是恰当不过，罂粟的幼苗跟那呛人鼻膜的芥茉的幼苗几乎一般无二。如果白嘉轩说这是“鸦片烟”，他们准会惊得跌个跟斗，再也不会去跟什么烂货芥茉相比较了。为了防备冬天冻死，嘉轩和鹿三用牛车拉了一车麦秸草撒到垄沟里，盖住了小小的幼苗。

第二年春天，从被雨雪沤得霉朽污黑的麦秸秆下蹿出绿翠晶莹的嫩叶来；清明过后开始拔节抽秆分出枝杈，更像芥茉或者油菜的株形了；直到开花才显出与后者的本质差别来。油菜和芥茉是司空见惯的碎金似的黄花，而罂粟却开出红的白的粉红的黄的紫的各色的花，五彩缤纷，花谢之后就渐渐长成一个墨绿色的椭圆的果实。

过些时候，人们看见，白嘉轩和他家的长工鹿三，以及很少下地的母亲，甚至身体相当笨重的妻子一齐到地里来了，用粗针或三角小刀刺破那些墨绿色的椭圆形果实，收刮下从破口里流出来的黏稠的乳汁一样的浆液。他们一家四口天天清早在微明时分出村下地，到太阳出来时就一齐回到屋里，这似乎更增加了这种奇异的药材的神秘色彩。谁也搞不明白收取那种乳白的浆液能治什么病，只是互相神秘莫测地重复说：“那是罂粟。罂粟就是罂粟。药嘛！”

夜晚，嘉轩按照岳父的指点要领在小铁锅里熬炼加工这些浆液的时候，一股奇异的幽幽的香气几乎使他沉醉，母亲白赵氏在里屋的炕上也沉醉了，坐在灶间拉风箱的吴氏仙草也沉醉了。幽幽的香气从四合院里弥漫开来，在四月温柔的夜风里扩散到大半个白鹿村，大人小孩都蹙着鼻孔贪婪地吸取着美好的空气，一个个都沉醉了。那是一种使人一旦闻到便不能作罢的气味，使人闻之便立即解脱一切心事沉疴而飘飘欲仙起来。第二天一早起来，在麻麻亮的街巷里，庄稼汉们似乎恍然大悟过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罂粟就是鸦片。”

白嘉轩把炼制加工成功的鸦片装进一只瓷罐，瓷罐装在一条褡裢里，搭在肩上，坐在牛车里进城去了。

白嘉轩从山里娶回来第七个女人吴仙草，同时带回来罂粟种子。人们窃窃议论那个十分水色的女子会不会成为白嘉轩炕头上的又一个死鬼，无论如何想不到也看不见他的蓝袍底下的口袋里装着一包罂粟种子。他的岳父吴掌柜决定把女儿嫁给他的同时，顺便把罂粟种子也交给了他。岳父说，他年初过商州下汉口时，花了黄货才弄到手这包罂粟种子。他说山里气候太冷，罂粟苗儿耐不过三九冰雪严寒，山外的白鹿原的气候正好适宜。罂粟和麦子一样秋末播种，来年麦收前后收获，凡是适宜麦子生长的土地和气候也就适宜种植罂粟。他强调说，他是专门为恩人白家买的，花黄货也花。他教给他种植管护采收尤其是熬炼加工的方法，至于销路那就根本不成问题了。无论是乡下或是城镇，有钱人或是没钱人，普通百姓或是达官贵人，都在寻找这种东西。有人吸食，有人倒卖，药铺里更不用说有多少收多少。至于种植罂粟的好处和辉煌的前景，岳父吴长贵只字不提。谁都知道这东西的分量，金子多贵鸦片就多贵。

白嘉轩背着褡裢走进康复元中药铺，这是爷爷领着父亲在盘龙镇收购中药材时建立的送货点，互相信赖的关系已年深日久。他先报了爷爷的名字，接着报了父亲的名字，最后报出岳父的名字，康复元的康掌柜专意接见了他，又指派伙计当下收购了鸦片，而且热心地指出他炼制质量不高的技术性毛病，并告诉他火候的把握至关重要。白嘉轩说这是头回试火，下回肯定就会弄得好些。他出门时心里不觉往下一坠，褡裢里头装的银元比来时装的那罐鸦片的分量沉重得多。

连续三年，白嘉轩把河川的十多亩天字号水地全都种上了罂粟，只在旱原和原坡地里种植粮食。罂粟种植的巨大收益比鸦片的香气更具诱惑。他在一亩水地里采收炼制的鸦片所卖的银元，可以籴回十几亩天字号水地实地所能生产的麦子，十多亩天字号水地种植的罂粟的价值足以抵得过百余亩地的麦子和苞谷了。白嘉轩当然不会愚蠢到用那些白花花当啷啷的银元全部买成麦子。他把祖传的老式房屋进行了彻底改造，把已经苔迹斑驳的旧瓦揭掉，换上在本村窑场订购的新瓦，又把土坯垒的前檐墙拆除，安上了屏风式的雕花细格门窗，四合院的厅房和厢房就脱去了泥坯土胎而显出清雅的气氛了。春天完成了厅房和厢房的翻修改造工程，秋后冬初又接着进行了门房和门楼的改建和修整。门楼的改造最彻底，原先是青砖包皮的土坯垒成的，现在全部用青砖砌起来，门楣以上的部分全部经过手工打磨。工匠们尽着自己最大的心力和技能雕饰图案，一边有白色的鹤，另一边是白色的鹿。整个门楼只保留了原先的一件东西，就是刻着“耕读传家”四字的玉石匾额。那是姐夫得中举人那年，父亲专意请他写下的手迹。经过翻新以后，一座完整的四合院便以其惹人的雄姿稳稳地盘踞于白鹿村村巷里。

马号是在第二年春天扩建的，马号里增盖了宽敞的储存麦草和干土的一排土坯瓦房；晒土场和拴马场的周围也用木板打起来一圈围墙。红马又生下一头棕红色的骡驹，在新圈起来的晒土场上撒欢。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三五年间，白鹿原上的平原和白鹿原下的河川已经成为罂粟的王国。滋水县令连续三任禁种罂粟，但罂粟的种植和繁衍却仍在继续。

这年春天，正当罂粟绽开头茬花蕾的季节，白鹿书院的朱先生站在妻弟新修的门楼下，欣赏那挺拔潇洒的白鹤和质朴淳厚的白鹿，以及自己题写的“耕读传家”的笔迹。白嘉轩从门里走出来，惊喜地礼让姐夫到屋里坐。朱先生却说：“你把我写的那四个字挖下来。”白嘉轩莫名其妙地愣住了。朱先生又说了一遍。白嘉轩连忙说：“哥呀，这倒是咋了？”朱先生仍不解释，第三次重复“把它挖下来”的话。白嘉轩为难地搓搓手：“哥呀，你今日专门为挖这四个字来的？”朱先生点点头。白嘉轩顿时生疑。朱先生又说：“要么你去用一块布把它蒙上。”白嘉轩预感到一种不祥之兆，就取来黑布，让鹿三搬来梯子，把“耕读传家”四个字严严实实蒙盖住了。朱先生仍不进屋，对嘉轩说：“把你的牛和马借我用一回。”嘉轩说：“这算啥事，你尽管拉去就是了。你用牲口做啥？”朱先生说：“你先把犁套好，套两犋犁。”白嘉轩不敢怠慢，引着朱先生进了马号，和鹿三分头动手，给红马和黄牛都套上了犁杖。朱先生自己从墙上取下一根鞭子，从鹿三手里接过犁把，吆喝着黄牛出了马号，让嘉轩吆喝红马拉的犁杖一起走。鹿三好心好意要从朱先生手里夺过犁杖，让朱先生捉着犁杖从村里走过去太失体统了。朱先生执意不让，说他自幼就练成了吆牛耕地的本领，多年不捉犁把儿手都痒痒了。鹿三只好替换下嘉轩。嘉轩就空着手跟着，问：“哥呀，你到底套犁做啥？朝哪边走？”朱先生说：“你跟着只管走就是了。”村巷里有人发现了穿长袍的朱先生，而且奇怪他怎么捉着犁把儿，纷纷跑过来看才子举人朱先生耕田犁地。朱先生和谁也不搭话，一直吆着牛扶着犁走出街巷，下了河滩，走到白嘉轩最早种植罂粟的那块天字号水地边停下来。白嘉轩和鹿三看见，地头站着七八个穿黑色官服的人，才不由一惊。朱先生啥话不说吆着牛进入罂粟地，犁铧插进地里，正在开花的罂粟苗被连根撬起，埋在泥土里。白嘉轩跑到跟前，拉住缰绳：“哥呀，你这算弄啥？”朱先生一手捉着犁把儿，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硬纸示于嘉轩：“哥奉县令指示前来查禁烟苗。”白嘉轩一下愣住了，蹲在地边上，双手抱住头再也说不出话来。朱先生挥一下鞭子吆动黄牛，扶着犁杖在罂粟地里耕翻起来，地边上已经围满了吃惊的人群，远处还有人正往这儿奔跑。朱先生吆牛犁了一个来回，对白嘉轩说：“你把那犋犁吆上，进地吧！”白嘉轩从地上站起来，从鹿三手中接过犁把儿也进了地。朱先生回头赞许地点点头：“兄弟，你还可以。”两人一先一后，一牛一马拽着两犋犁杖，不大工夫就把那块罂粟捣毁了。朱先生喝住犁：“兄弟，把犁吆到另一块烟地里去。”

田间路上和翻耕过的罂粟地里已经聚集来了白鹿村全部男女，鹿子霖和他爸鹿泰恒也挤在人群里。鹿泰恒走到朱先生跟前，拱拳作揖说：“好！朱先生，好哇！”随之转过头呼叫儿子子霖和长工刘谋儿：“回去套牲口吆犁，进地把烟苗犁了！”朱先生丢下犁杖，双手攥住鹿泰恒的手：“请受我一拜！”朱先生随之站起，面对众人，宣读县府二十条禁烟令。最后又当着众人的面对嘉轩说：“这回你明白我叫你拿黑布蒙住门楼上那四个字的用意了吧？”

朱先生所作所为，顷刻之间震动了白鹿原。十天不过，川原上下正在开花的罂粟全都犁毁。这一威震古原的壮举不久就随着先生的一声长叹变得毫无生气。新来的滋水县令没有再聘用他，而是把这一肥缺送给了另外一个人。罂粟的红的白的粉红的黄的紫的美丽的花儿又在白鹿原开放了，而且再没有被禁绝。好多年后，即白嘉轩在自己的天字号水地里引种罂粟大获成功之后的好多年后，美国那位在中国知名度最高的冒险家记者斯诺先生来到离白鹿原不远的渭河流域古老农业开发区关中，看到了无边无际五彩缤纷的美丽的罂粟花。他在他的《西行漫记》一书里对这片使美洲人羞谈历史的古老土地上的罂粟发出喟叹：

“在这条从西安府北去的大道上，每走一里路都会勾起他对本民族丰富多彩的绚烂历史的回忆……在这个肥沃的渭河流域，孔子的祖先、肤色发黑的野蛮的人发展了他们的稻米文化，形成了今天在中国农村的民间神话里仍是一股力量的民间传说……

“在那条新修的汽车路上，沿途的罂粟摇摆着肿胀的脑袋，等待收割……陕西长期以来就以盛产鸦片闻名。几年前西北发生大饥荒，曾有三百万人丧命，美国红十字会调查人员，把造成那场惨剧的原因大部分归咎于鸦片的种植。当时贪婪的军阀强迫农民种植鸦片，最好的土地都种上了鸦片，一遇到干旱的年头，西北的主要粮食小米、麦子和玉米就会严重短缺。”

罂粟再次占据了这片古原大地，小麦却变成大片大片的罂粟之间的点缀了。人们早已不屑于再叫罂粟，也不屑于再叫鸦片，这些名字太文雅太绕口了，庄稼人更习惯称它为大烟或洋烟。大烟是与自己以往的旱烟相对而言，洋烟是与自己本土的土著烟族相对而言。丰富的汉语语言随着罂粟热潮也急骤转换组合，终于创造出最耀眼的文字：人们先前把国外输入的被林爷爷禁止的鸦片称作洋烟，现在却把从自家土地上采收，自家铁锅里熬炼的鸦片称为土烟，最后简化为一个简洁的单音字——“土”。衡量一家农户财富多寡的标准不再是储存了多少囤粮食和多少捆（十斤）棉花，而是多少“土”！白鹿镇每逢集日，一街两行拥挤不堪的烟土市场代替了昔日的粮食市场成为全镇交易的中心。

结婚一年后，这个小厢房厦屋的土炕上传出一声婴儿尖锐的啼哭。仙草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婆婆白赵氏无微不至的服侍。坐满了月子，跳下炕来的时候，她容光焕发，挺着两只饱满肥实的乳房，完全是一个动人的少妇了。

庆贺头生儿子满月的仪式隆重而又热烈。所有重要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许多年已经断绝往来的亲戚也闻讯赶来了。嘉轩杀了一头猪，满心欢喜地待承亲朋乡友。他没有费多少心思就给孩子取下马驹的乳名，正如他的父亲给他取过拴狗的乳名一样的用意，越是贵重越是值钱的娃子越取那种丑陋的名字才更吉利；一当孩子度过多灾多祸的幼儿期进入私塾读书阶段，那时才应该费点心思取一个雅而不俗的官名，供其在一切公众场合使用。嘉轩听着众人不断重复着的恭维新生儿子的套话——再没有比这些套话叫人心里更快活的事了，他只是憨笑着更加殷勤更加诚挚地递烟让茶，对所有的亲朋乡友不分彼此不管亲疏不戒远近一律平等对待。

欢庆的日子虽然热烈却毕竟短暂，令人陶醉的是更加充实的往后的日月。妻子仙草虽然是山里人，却自幼受到山里上流家庭严格的家教，待人接物十分得体，并不像一般山里穷家小户的女子那样缺规矩少教养。只是山里不种棉花只种麻，割下麻秆沤泡后揭下麻丝挑到山外来，换了山外人的粮食和家织粗布再挑回山里去。仙草开始不会纺线织布，这是一个重大缺陷，一个不会纺线织布的女人在家庭里是难以承担主妇的责任的。嘉轩在订娶头几房女人时，媒人首先向他夸奖的总是那女子所受的家教如何严格，茶饭手艺如何利落精致，还会拿来纺下的线穗儿和织成的花格子布供人欣赏。临到娶仙草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只考虑能传宗接代就行了。母亲白赵氏明白这个底里，表现得十分通达十分宽厚，一面教授一面示范给她，怎样把弹好的棉花搓成捻子，怎样把捻子接到锭尖上纺成线，纺车轮子怎么转着纺出的线才粗细均匀而且皮实。纺成的线又怎么浆了洗了再拉成经线，怎么过综上机；上机后手脚怎样配合，抛梭要快捷而准确；再进一步就是较为复杂的技术，各种颜色的纬线和经线如何交错搭配，然后就创造出各种条纹花色的格子布来。她教她十分耐心，比教自己的女儿还耐心尽力。仙草生来心灵手巧，一学即会，做出的活儿完全不像初试者的那样粗糙，这使白赵氏十分器重，嘉轩自然十分欢心。

孩子满月时，岳父从山里用骡子驮来满满两驮篓礼物，吃的穿的玩的一应俱全。一双精致的小银镯上系着一对山桃木旋成的小棒槌。百日以后，小马驹就把那小棒槌含在嘴里，像吮吸乳头一样咂得吱吱有声。嘉轩和仙草看着就会心地笑了，自然都联想到新婚头一夜系在她裤腰带上的那六个桃木棒槌。孩子刚刚过岁就断奶了，马驹双手抱着仙草的乳房却吸不出乳汁，昼夜啼哭。仙草尚无做母亲的经验，急得心神不安问婆婆怎么回事。白赵氏不仅不慌不急反而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奶汁儿怕是给另一个暗里夺了吃光了。”仙草突然红了脸，又想起夜里丈夫和她做爱时吮咂乳房的情景。后来才悟出阿婆并没有取笑的意思，暗里夺了吃光了奶汁儿的是指自己肚里又有一个了。

第二个孩子出生以后取名骡驹，这个家庭里的关系才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由罂粟引种成功骤然而起的财源兴旺和两个儿子相继出生带来的人丁兴旺，彻底扫除了白家母子心头的阴影和晦气。白赵氏已经不再过问儿子的家事和外事，完全相信嘉轩已经具备处置这一切的能力和手段；她也不再过多地过问仙草管理家务的事，因为仙草也已锻炼得能够井井有条地处置一切应该由女人做的家务。她自觉地悄悄地从秉德死后的主宰位置开始引退。她现在抱一个孙子又引一个孙子，哄着脚下跟前的马驹又抖着怀里抱着的骡驹，在村巷里骄傲自得地转悠着，冬天寻找阳婆而夏天寻找树荫。遇到那些到村巷里来卖罐罐花馍、卖冰糖圪塔、卖花生的小贩儿，她毫不吝啬地从大襟下摸出铜元来。那些小贩儿久而久之摸熟此道，就把背着的馍篓子、挑着的糖担子停在白家门外的槐树下，高声叫着或者使劲摇着手里的铃鼓儿，直到把白赵氏唤出来买了才挑起担儿挪一个地摊。

白嘉轩把人财两旺的这种局面完全归结于迁坟。但他现在又不无遗憾。迁坟那阵儿是他最困窘的时候，只是箍砌了安置棺柩的暗庭和墓室，明庭却没能用青砖砌了。现在又不好再翻修了，灵骨不断移动万一冲撞惊扰了风水灵气，结果可能适得其反。他还是下决心采取补救措施，把坟堆周围整个儿用砖砌起来，再在墓堆上加修一座象征性的房屋，这不但可以使坟墓遮风避雨，也可以使白鹿的精灵安驻，避免割草挖柴的人到坟头滋扰。前几年植栽的柏树已很旺盛，后来，又移栽了几棵枳树，于是这墓地就成为一座最像样的坟茔了。

白嘉轩随之陷入一桩纠纷里。在给父亲修造坟墓时，一位前来帮忙搬砖和泥的鹿姓小伙，向他吐露出想卖半亩水地的意向，说他的父亲在土壕里掷骰子输光了家当就没有再进家门，如今死活都不知。白嘉轩爽快地说：“你去寻个中人就行了。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要粮食可以，要棉花也可以。你朝中人开个口我连回话都不讲。”这个鹿姓小伙儿自然找到冷先生做中人。冷先生向白嘉轩传递了卖主开口的要价，他听了后当即说：“再加三斗。”这种罕见的豁达被当作慈心善举在村民中受到赞颂。白鹿村的小姓李家一个寡妇也找到冷先生的中医堂，求他做中人卖掉六分水地给白家。白嘉轩更慷慨地说：“孤儿寡母，甭说卖地，就是周济给三斗五斗也是应该的。加上五斗！”

在契约上签名画押后的第二天早晨，白嘉轩来到新买的寡妇家的六分水地里察看，老远瞅见那块地里正有人吆着高骡子大马双套牲畜在地里飞梭似的耕作。此值初夏，日头刚冒出原顶，田野一片柔媚。骡马高扬着脖颈，吆犁人扶着犁把儿疲于奔命。地头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高个儿，手叉着腰，那是鹿子霖。白嘉轩不由心头一沉就加快脚步赶到地头。鹿子霖佯装不闻不见，双手背抄在后腰里，攥着从头拖到臀部的又黑又粗的大辫子，傲然瞅视着拽犁奔驰的骡马。白嘉轩一看就火了：“子霖，你怎么在我的地里插铧跑马？”鹿子霖佯装惊讶地说：“这是我的地呀！”白嘉轩说：“这得凭契约说话，不是谁说是谁的就是谁的！”鹿子霖说：“我不管契约。是李家寡妇寻到我屋里要把地卖给我。”白嘉轩说：“那是白说。昨日黑间李家寡妇已经签字画押了。”鹿子霖拖长声调说：“谁管你们黑间做下什么事！李家寡妇借过我五斗麦子八块银元，讲定用这块地作抵押，逾期不还，我当然就要套犁圈地了！”长工刘谋儿正吆着骡马赶到地头，鹿子霖从长工手里夺过鞭子接过犁把儿，勒回牲畜示威似的翻耕起来。白嘉轩一跃上前抓住骡马缰绳。两个年龄相仿的男人随之就厮打在一起。长工刘谋儿是外村人不敢插手，只顾去逮惊跑的牲畜。骡马拖着犁杖，在已经摆穗扬花的麦田里磕磕绊绊地奔跑着。两个男人从李家寡妇的地里扭打到地头干涸的水渠，同时跌倒在渠道的草窝里，然后爬起来继续厮打，又扯拽到刚刚翻过的土地里。这时候村子里拥来许多男女，先是鹿子霖的几个内侄儿插手上阵，接着白嘉轩的亲门近族的男子也上了手，很快席卷为白鹿两姓阵势分明的斗殴，满地都是撕破的布片和丢掉的布鞋。白赵氏和白吴氏婆媳俩颠着一双小脚跑来时，打斗刚刚罢场。

冷先生赶在白家婆媳二人之前到达出事地点，吆喝一声：“住手！”有如晴天打雷，震得双方都垂手驻足。冷先生一手撩着长袍走上前去，一手拉着白嘉轩，一手拉着鹿子霖朝镇子里走去。无论鹿姓或白姓的人看见主家被拽走了，也就纷纷四散。俩人被冷先生一直拖进他的中医堂。冷先生先关了门以免围观，随之打了两盆水，让他们各自去洗自己脸上手上的血污，然后给他们抓破的伤口敷了白药，止了血。冷先生说：“就此罢休的话，你俩现在都回去吃早饭；罢休不了的话，吃罢饭上县去打官司。”说罢拉开门闩，一只手作出请出门的手势。

白嘉轩随后即弄清，李家寡妇确实先把地卖给鹿子霖，而且以借的形式先灌了五斗麦子拿了八块银元，一俟签字画押再算账结清。这当儿看到白嘉轩给那位赌徒儿子的地价比鹿子霖给她的地价高出不少，心里一转就改变主意，要把地卖给白嘉轩，用白嘉轩给她的地款还了鹿子霖的借贷。白嘉轩弄清了这个过程就骂起李家寡妇来：“真正的婆娘见识！”但事已至此，他无法宽容鹿子霖。他在家里对劝解他的人说：“权且李家寡妇是女人见识。你来给我说一句，我怎么也不会再要她的地！你啥话不说拉马套犁就圈地，这明显是给我脸上撒尿嘛！”他主意愈加坚定，无论李家寡妇如何妇人见识，这本身与他无关；他现在手里攥着卖地契约，走到州走到县都是有理气长的官司。他已经向县府投诉。鹿子霖也向县府投诉。

李家寡妇与白嘉轩签字画押以后，鹿子霖当晚就知道了。当双方以及中人冷先生一齐按下蘸了红色印泥的食指的时候，鹿子霖已经作出明早用骡马圈地的相对措施了。鹿子霖把整个卖地的过程向父亲鹿泰恒学说一遍。鹿泰恒问：“你看咋办呢？”鹿子霖就说了他的办法，又对这办法作了注释：“倒不在乎李家寡妇那六分地。这是白嘉轩给我跷尿骚哩！”鹿泰恒说：“能看到这一点就对了。”他默许了儿子已经决定的举措。在他看来，白秉德死了以后，白嘉轩的厄运已经过去，翅膀也硬了，这是儿子鹿子霖的潜在的对手。在他尚健在的时日里，应该看到儿子起码可以成为白嘉轩的一个对手，不能让对方跷腿从头上跷了尿骚！官司一定要打，打到底。倾家荡产也要打赢这场官司。

白嘉轩从滋水县投诉回来顺便走到白鹿书院，向姐夫朱先生诉说了鹿家欺人过甚的事，意在求姐夫能给知县提示一下，使这场肯定赢的官司更有把握。据嘉轩得知，每有新县令到任，无一不登白鹿书院拜谒姐夫朱先生。朱先生说：“我昨日已听人说了你与鹿家为地闹仗的事，我已替你写了一件诉状，你下回过堂时递给衙门就行了。记住，回家后再拆看。”

白嘉轩急急回到家，在菜油灯下拆开信封，一小块宣纸上写下稀稀朗朗几行娃娃体毛笔字：

致嘉轩弟

倚势恃强压对方，

打斗诉讼两败伤；

为富思仁兼重义，

谦让一步宽十丈。

白嘉轩读罢就已泄了大半仇气，捏着这纸条找到中医堂的冷先生，连连慨叹“惭愧惭愧”。冷先生看罢纸笺，合掌拍手：“真是绝妙一出好戏！嘉轩你瞅——”说着拉开抽屉，把一页纸笺递给嘉轩。嘉轩一看愈觉惊奇，与他交给冷先生的那一页纸笺内容一样，字迹相同，只是题目变成“致子霖兄”。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冷先生把白嘉轩和鹿子霖一起邀约到中医堂，摆下一桌酒席，把他们交给他的相同内容的纸笺交换送给对方，俩人同时抱拳打拱，互致歉意谦词，然后举酒连饮三杯，重归于好而且好过已往。俩人谁也不好意思再要李家寡妇那六分地了，而且都慨然提出地归原主，白家和鹿家各自周济给李家寡妇一些粮食和银元，帮助寡妇渡过难关。冷先生当即指派药房伙计叫来李家寡妇，当面毁了契约。李家寡妇扑通跪到地上，给白嘉轩鹿子霖磕头，感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流眼泪。

这件事传播的速度比白鹿两家打斗的事更快更广泛。滋水县令古德茂大为感动，批为“仁义白鹿村”，凿刻石碑一块，红绸裹了，择定吉日，由乐人吹奏升平气象的乐曲，亲自送上白鹿村。一向隐居的朱先生也参加了这一活动。碑子栽在白鹿村的祠堂院子里，从此白鹿村也被人称为仁义庄。

第五章

二月里一个平淡宁静的早晨，春寒料峭，街巷里又响起卖罐罐馍的梆子声。马驹和骡驹听见梆子声就欢叫起来，拽着奶奶的衣襟从上房里屋走出来。白赵氏被两个孙子拽得趔趔趄趄，脸上却洋溢着慈祥温厚的笑容，两只手在衣襟下掏着铜子和麻钱。嘉轩跷出厦屋门槛，在院庭里挡住了婆孙三人的去路：“妈，从今日往后，给他俩的偏食断了去。”白赵氏慈和的脸顿时沉阴下来，瞅着儿子，显然是意料不及而愣住了。嘉轩解释说：“不该再吃偏食了，他俩大了。人说‘财东家惯骡马，穷汉家惯娃娃’。咱们家是骡马娃娃都不兴娇惯。”白赵氏似有所悟，脸上泛出活色来，低头看看偎贴在腰上的两颗可爱的脑袋，扬起脸对儿子说：“今个算是尾巴巴一回。”嘉轩仍然不改口：“当断就断。算了，就从今个断起。”白赵氏把已经码到手心的铜子和麻钱又塞进大襟底下的口袋，愠怒地转过身去：“你的心真硬！”马驹和骡驹窝火委屈得哭丧着脸，被奶奶拽着手怏怏地往上房里屋走去。

街巷里的梆子声更加频繁地敲响，干散清脆的吆喝声也愈加洪亮：“罐罐儿馍——兔儿馍——石榴儿馍——卖咧——”仙草从织布机上转过头说：“你去把那个卖馍客撵走，甭叫他对着门楼子吆喝了，引逗得娃们尽哭。”嘉轩反而笑说：“人家在街巷里吆喝，又没有钻到咱们院子里来吆喝，凭啥撵人家？吆喝着好，吆喝得马驹骡驹听见卖馍卖糖的梆子铃鼓响，就跟听见卖辣子的吆喝一样就好了。”仙草咬着嘴唇重复一遍婆婆的话：“你真心硬！”

两个孩子已经长到该当入学的年龄。这两个儿子长得十分相像，像是一个木模里倒出一个窑里烧制的两块砖头；虽然年龄相差一岁，弟弟骡驹比哥哥马驹不仅显不出低矮，而且比哥哥还要粗壮浑实。他们都像父亲嘉轩，也像死去的爷爷秉德，整个面部器官都努力鼓出来，鼓出的鼻梁儿，鼓出的嘴巴，鼓出的眼球以及鼓出的眉骨，尽管年纪小小却已显出那种以鼓出为表征的雏形底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鼓出的脸部特征将愈来愈加突出。

白嘉轩太喜欢这两个儿子了。他往往在孩子不留意的时候专注地瞅看那器官鼓出的脸，却说不出亲热的话也做不出疼爱亲昵的表示。孩子和奶奶形影不离，日夜厮守，他几乎没有背过抱过他们，更不会像一般庄稼汉把儿子架在脖子上逛会看戏了。现在，看看儿子已经该当读书了，他就不能再撒手由奶奶给他们讲猫儿狗儿了。白嘉轩正在谋划确定给白鹿村创办一座学堂。白鹿村百余户人家，历来都是送孩子到七八里地的神禾村去念书，白嘉轩就是在那里早出晚归读了五年书。他想创办学堂不全是为了两个儿子就读方便，只是觉得现在应该由他来促成此举。学堂就设在祠堂里。那座祠堂年久失修，虽是祭祀祖宗的神圣的地方，却毕竟又是公众的官物没有谁操心，五间大厅和六间厦屋的瓦沟里落叶积垢，绿苔绣织，瓦松草长得足有二尺高；椽眼里成为麻雀产卵孵雏的理想窝巢；墙壁的泥皮剥落掉渣儿；铺地的方砖底下被老鼠掏空，砖块下陷。白嘉轩想出面把苍老的祠堂彻底翻修一新，然后在这里创办起本村的学堂来。他的名字将与祠堂和学堂一样不朽。

祠堂和村庄的历史一样悠久，却没有任何竹册片纸的典籍保存下来。搞不清这里从何年起始有人迹，说不清第一位来到这原坡挖凿头一孔窑洞或搭置第一座茅屋的始祖是谁。频频发生的灾祸不下百次把这个村庄毁灭殆尽，后来的人或是原有的幸存者重新聚合继续繁衍。灾祸摧毁村庄摧毁历史也摧毁记忆，只有荒诞不经的传说经久不衰。泛滥的滋水河把村庄从河川一步一步推移到原坡根下，直到逼上原坡。相传有一场毁灭性的洪水发生在夜间，有幸逃到高坡上的人光着屁股坐到天亮，从红苕地里扯一把蔓子缠到腰际，遮住男女最隐秘的部位，在一片黄汤中搜摸沉入淤泥里的铁锨镢头和斧头；祠堂里那幅记载着列祖列宗显考显妣的宽大的神轴和椽子檩条，一齐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村庄的历史便形成断裂。

传说又一年三伏天降流火，大如铜盆小如豆粒的火团火球倾泻下来，房屋焚为灰烬；人和牛马猪羊鸡犬全被烧焦，无法搭救无计逃遁自然无一幸免；祠堂里的神轴和椽子檩条又一齐化为灰烬，村庄的历史又一次成为空白。至于蝗虫成精，疫疠滋漫，已经成为小灾小祸而不值一谈了。活在今天的白鹿村的老者平静地说，这个村子的住户永远超不过二百，人口冒不过一千，如果超出便有灾祸降临。

这个村庄后来出了一位很有思想的族长，他提议把原来的侯家村（有胡家村一说）改为白鹿村，同时决定换姓。侯家（或胡家）老兄弟两个要占尽白鹿的全部吉祥，商定族长老大那一条蔓的人统归白姓，老二这一系列的子子孙孙统归鹿姓；白鹿两姓合祭一个祠堂的规矩，一直把同根同种的血缘维系到现在。据说白鹿原当时掀起了一个改换村庄名称的风潮，鹿前村、鹿后村、鹿回头村、鹿鸣村、鹿卧村、鹿噙草村、鹿角村、鹿蹄村，不一而足。一位继任的县官初来乍到，被这些以鹿命名的村庄搞得脑袋发涨，命令一律恢复原来的村名，只允许保留白鹿村和白鹿镇两个与鹿有关的名字，白鹿村的村民感到风光，更加珍视自己的村名。

改为白姓的老大和改为鹿姓的老二在修建祠堂的当初就立下规矩，族长由长门白姓的子孙承袭下传。原是仿效宫廷里皇帝传位的铁的法则，属天经地义不容置疑。老族长白秉德死后，白嘉轩顺理成章继任族长是法定的事。父亲过世后的头几年里，每逢祭日，白嘉轩跪在主祭坛位上祭祀祖宗的时候，总是由不得心里发慌尻子发松；当第七房女人仙草顺利生下头胎儿子以后，那种两头发慌发松的病症不治自愈。现在，白嘉轩怀里揣着一个修复祠堂的详细周密的计划走进了鹿子霖家的院子。

这是白鹿村乃至整个白鹿原最漂亮的一座四合院。它是鹿子霖的老太爷的杰作。那位老太爷过烂了光景讨吃要喝流逛到了西安城里，在一家饭铺先是挑水拉风箱，后来竟学成了一手烹饪绝技。一位南巡的大官路经西安吃了他烧的葫芦鸡，满心欢喜脱口赞叹：“天下第一勺。”于是就发了财；于是就在白鹿村置买田地，于是就修建起白鹿原第一流的四合院。他的巨大成功启发着诱惑着一茬又一茬庄稼汉的后人，撂下镢头犁杖操起铁勺锅铲，由此掀起的学炊热历经一个世纪，白鹿原以出勺勺客闻名省城内外。然而自老太爷之后，到鹿子霖的四辈人当中，鹿家却再没有一个男人执勺弄铲，外人万万料想不到“天下第一勺”谢世时，竟然留下这样的遗嘱：“我一辈子都是伺候人，顶没出息。争一口气，让人伺候你才算荣耀祖宗。中一个秀才到我坟头放一串草炮，中了举人放雷子炮，中了进士……放三声铳子。”鹿子霖的老爷爷爷爷父亲和他本人都没有实现老太爷的遗愿，除了雇来长工做务庄稼，均未成为让人伺候的人；尽管一代一代狗推磨儿似的居心专意供给子弟读书，却终究连在老太爷坟头放一串草炮的机运也不曾有过。老太爷的尸骨肯定早已化作泥土，他的遗言却似窖藏的烧酒愈久愈鲜。鹿子霖在儿子刚交七岁的那年正月就送他到神禾村学堂去启蒙，翻查了一夜字典才选定兆鹏作为儿子的学名，那寓意是十分殷切，也十分明朗的。二儿子兆海这年正月刚送去学堂，两个儿子每天麻麻亮就被他吼喊起来去上学。兆鹏兆海的脸冻皴了，手脚冻得淌黄水。做娘的抱怨孩子太小上学太早，鹿子霖毫不动摇地鼓着劲说：“我等着到老太爷的坟地放铳子哩！”

鹿子霖在厢房里听见一阵陌生的脚步声就走到庭院，看见白嘉轩进来，便忙拱手问候。白嘉轩停住脚说：“我找大叔说件事。”鹿子霖回到厢房就有些被轻贱被压低了的不自在。白嘉轩走进上房的屏风门就叫了一声：“叔哎！”鹿泰恒从上房里屋踱出来时左手端着一只黄铜水烟壶，右手捏着一截冒烟的火纸，摆一下手礼让白嘉轩坐到客厅的雕花椅子上。鹿泰恒坐在方桌另一边的椅子上，细长的手指在烟壶里灵巧地捻着金黄绵柔的烟丝，动作很优雅。白嘉轩说：“大叔，咱们的祠堂该翻修了。”鹿泰恒吹着了火纸，愣怔了一下，燃起火焰的火纸迅速烧出一截纸灰。鹿泰恒很快从愣怔里恢复过来，优雅地把火纸按到烟嘴上，优雅地吸起来，水烟壶里的水的响声也十分优雅，直到“噗”的一声吹掉烟筒里的白色烟灰，说：“早都该翻修了。”白嘉轩听了当即就品出了三种味道：应该翻修祠堂；祠堂早应该翻修而没有翻修是老族长白秉德的失职；新族长忙着娶媳妇埋死人现在才腾出手来翻修祠堂咧！白嘉轩不好解释，只是装作不大在乎，就说起翻修工程的具体方案和筹集粮款的办法。鹿泰恒听了几句就打断他的话说：“这事你和子霖承办吧！我已经老了。”白嘉轩忙解释说：“跑腿自然有我和子霖。你老得出面啊！”鹿泰恒说：“你爸在世时，啥事不都是俺俩搭手弄的？现在该着你们弟兄搭手共事了。”随之一声唤，叫来了鹿子霖：“嘉轩说要翻修祠堂了，你们弟兄俩商量着办吧。”

整个一个漫长的春天里，白鹿村洋溢着一种友好和谐欢乐的气氛。翻修祠堂的工程已经拉开。白嘉轩请来了第五房女人的父亲卫木匠和他的徒弟。整个工程由白嘉轩和鹿子霖分头负责。鹿子霖负责工程，每天按户派工。白嘉轩组织后勤。祠堂外的场院里临时搭起席棚，盘了锅台支了案板。除了给工匠管饭，凡是轮流派来做小工拉下手的人，也一律在官灶上吃饭。厨师是本村里最干净最利落的几个女人。男人们一边围在地摊上吃饭一边和锅台边的女人调笑打诨，欢悦喜庆的气氛把白鹿两姓的人融合到一起了。

白嘉轩提出的一个大胆的方案得到了鹿子霖爽快的响应：凡是在祠堂里敬香火的白姓或鹿姓的人家，凭自己的家当随意捐赠，一升不少，一石不拒，实在拿不出一升一文的人家也不责怪。修复祠堂的宗旨要充分体现县令亲置在院里石碑上的“仁义白鹿村”的精神。不管捐赠多少，修复祠堂所需的粮款的不足部分，全由他和鹿子霖包下。白嘉轩把每家每户捐赠的粮食记了账，用红纸抄写出花名单公布于祠堂外的围墙上，每天记下花销的粮食和钱款的数字，心里总亮着一条戒尺：不能给祖宗弄下一摊糊涂账。整个预算下来，全体村民踊跃捐赠的粮食只抵全部所需的三分之二，白嘉轩和鹿子霖两家合包了三分之一。

整个工程竣工揭幕的那天，请来了南原上麻子红的戏班子，唱了三天三夜。川原上下的人都拥到白鹿村来看戏，来瞻仰白鹿村修造一新的祠堂，来观光县令亲置在祠堂院子里的石碑，来认一认白鹿村继任的族长白嘉轩。那个曾经创造下白鹿原娶妻最高记录的白嘉轩原本没长什么狗毬毒钩，而是一位贵人，一般福薄命浅的女人怎能浮得住这样的深水呢？

这年夏收之后，学堂开学了。五间正厅供奉着白鹿两姓列宗列祖显考显妣的神位，每个死掉的男人和女人都占了指头宽的一格，整个神位占满了五间大厅的正面墙壁。西边三间厦屋，作为学堂，待日后学生人数发展多了装不下了，再移到五间正厅里去。东边三间厦屋居中用土坯隔开来，一边作为先生的寝室，一边作为族里官人议事的官房。

白嘉轩被推举为学董，鹿子霖被推为学监。两人商定一块去白鹿书院找朱先生，让他给推荐一位知识和品德都好的先生。朱先生见了妻弟白嘉轩和鹿子霖，竟然打拱作揖跪倒在地：“二位贤弟请受愚兄一拜。”两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忙拉朱先生站起，几乎同声问：“先生这是怎么了？”朱先生突然热泪盈眶：“二位贤弟做下了功德无量的事啊！”竟然感慨万端慷慨激昂起来：“你们翻修祠堂是善事，可那仅仅是个小小的善事；你们兴办学堂才是大善事，无量功德的大善事。祖宗该敬该祭，不敬不祭是为不孝；敬了祭了也仅只尽了一份孝心，兴办学堂才是万代子孙的大事；往后的世事靠活人不靠死人呀！靠那些还在吃奶的学步的穿烂裆裤的娃儿，得教他们识字念书晓以礼义，不定那里头有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材呢。你们为白鹿原的子孙办了这大的善事，我替那些有机会念书的子弟向你们一拜。”白嘉轩也被姐夫感染得热泪涌流，鹿子霖也大声谦和地说：“朱先生看事深远。俺俩当初只是觉得本村娃娃上学方便……”

朱先生的同窗学友遍及关中，推荐一位先生来白鹿村执教自然不难，于是就近推荐了白鹿原东边徐家园的徐秀才。徐秀才和朱先生同窗同庚，学识渊博却屡试不中，在家一边种地一边读书，淡泊了仕途功利，只为陶冶情性。两人拿着朱先生亲笔写的信找到徐家园，徐秀才欣然出马到白鹿村坐馆执教了。

辟作学馆的西边三间厦屋里，摆满了学生从自家屋里抬来的方桌、条桌、长凳和独凳。白嘉轩的两个儿子也都起了学名，马驹叫白孝文，骡驹叫白孝武，他们自然坐在里边。鹿子霖的两个儿子鹿兆鹏和鹿兆海也从神禾村转回本村学堂。男人们无论有没有子弟就学，却一齐都参加了学堂开馆典礼。

典礼隆重而又简朴。至圣先师孔老先生的石刻拓片侧身像贴在南山墙上，祭桌上供奉着时令水果，一盘沙果、一盘迟桃、一盘点心、一盘油炸馃子。两支红蜡由白嘉轩点亮，祠堂院庭里的鞭炮便爆响起来，他点了香就磕头。孩子们全都跪伏在桌凳之间的空地上，拥在祠堂院子里的男人们也都跪伏下来。鹿子霖和徐先生依次敬了香跪了拜，就侍立在祭台两边，关照新入学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敬香叩头，最后是村民们敬香叩首。祭祀孔子的程序完毕，白嘉轩把早已备好的一条红绸披到徐先生肩上，鞭炮又响起来。徐先生抚着从肩头斜过胸膛在腋下系住的红绸，只说了一句话作为答辞：“我到白鹿村来只想教好俩字就尽职尽心了，就是院子里石碑上刻的‘仁义白鹿村’里的‘仁义’俩字。”

按预定的程序本该结束，院里走进了两位老汉，手里托着一只红色漆盘，盘里盘着两条红绸。俩老汉走上祭台，把一条红绸披到白嘉轩肩上，把另一条披到鹿子霖肩头。老者说：“这是民意。”

傍晚，白嘉轩脱了参加学堂开馆典礼时穿的青色长袍，连长袖衫和长裤也脱了，穿着短袖衫和半截裤，一身清爽地走进了暮色四合的马号，晚饭前必须给牲畜铡好青草。鹿三用独轮小推车从晒土场往牲畜圈里推土垫圈，脸上眉毛上扑落着黄土尘屑，他见白嘉轩走来，忙扔下小推车揭起了铡刀。白嘉轩在铡墩前蹲下来，把青草一把一把扯过来，在膝头下捋码整齐再塞到铡口里去。鹿三双手按着铡把，猫腰往下一压，“咔嚓”一声，被铡断的细草散落下来，铡刀刃上和铡口的铁皮上都染上一层青草的绿汁。“应该让娃娃去念书。”白嘉轩说。“那当然。念书是正路嘛！”鹿三说。“我说黑娃应该去念书。”白嘉轩说。“哦！你说的是黑娃？”鹿三说，“快擩草！甭只顾了说话手下停了擩草。”白嘉轩擩进青草说：“叫黑娃明早上就去上学。给徐先生的五升麦子由我这儿灌。先生的饭也由我管了。桌子不用搬，跟马驹骡驹伙一张方桌，带上一个独凳儿就行了。”鹿三嘲笑说：“那个慌慌鬼！生就的庄稼坯子，念啥书哩！”“穷汉生状元，富家多纨绔。你可不要把娃娃料就了，我看黑娃倒很灵聪哩！”白嘉轩笑着说，“日后黑娃真的把书念成了，弄个七品五品的，我也脸上光彩哩！”鹿三说：“黑娃上了学，谁来割草呢？”“你割我割，咱俩谁能腾出手谁去割。先让黑娃去上学。”白嘉轩说，“秋后把坡上不成庄稼的‘和’字地种上苜蓿，明年就不用割草了。”

黑娃天不明又被父亲吼喊起来，他正要挎笼提镰去割青草，却听鹿三说：“把草镰和草笼撂下，掮上板凳上学去。”黑娃愣在院子里，似乎不大情愿地丢下笼和镰，说：“拿啥念哩？没有书，没有笔，也没有纸。”鹿三说：“你先坐到学堂盘一盘你的野性子。笔咧纸咧书咧缓两天再买。你要是盘不下性子，还是窝不住的野鹁鸽，花钱买书买纸我就白撂钱了。”

黑娃把一只独凳掮上肩膀，走进祠堂大门。徐先生穿着褐色长袍背抄着手在院子里踱步，他看见徐先生就不知所措。鹿三拉住儿子的手说：“给先生行礼。”黑娃弯腰低头鞠躬时，肩上的凳子摔了下来，正好砸了徐先生的脚背。鹿三顺手抽了黑娃一个抹脖子，骂道：“我把你这慌慌鬼……”徐先生忍着疼不在意地说：“送进去。嘉轩给我说过了。”鹿三拉着儿子进入学堂，找到马驹和骡驹的方桌，在一侧放下凳子。马驹把一摞仿纸，一根毛笔递给黑娃：“俺爸叫我给你。”鹿三竟然心头一热，鼻腔酸酸的，又狠狠地说：“黑娃你要是再不好好念书，我把你狗日……”

黑娃捉着那支毛笔，拔下笔帽，紫红的笔头使他想到了狐狸火红的皮毛。在山坡上割草记不清多少次撞见狐狸，有一次他猛然甩出手里的草镰，偏巧挂住了狐狸的后腿。那狐狸有一条火焰似的蓬松的粗尾巴。他拼命追赶，却眼看着它从崖坎里一条狭缝中跑掉了。他总是惦念着那只狐狸的跛腿好了没好？现在，他突然想到要是抓住那只狐狸，能栽多少毛笔呀！他的左手染着青草的绿汁，指头肚儿变成紫黑色，捏着光滑的笔杆和绵软的黄色仿纸总觉得怯怯的。徐先生进来，领着学生念书。黑娃没有书本，就跟着徐先生愣念：“人——之——初，性——本——善。”

学堂里坐的全是本村的娃娃，没有同学间的陌生，只有对于念书生活的新鲜。三五天后，随着新鲜感的消失，黑娃就觉得念书不再是幸事而是活受罪。母亲几乎天天晚上都要给他敲一次警钟：“黑娃，你要是不贪念书光贪耍，甭说对不住你大你妈，单是你白家叔叔的好心都……”黑娃不耐烦地说：“干脆还是叫我去割草。”

平日在村子里割草砍柴、浮水、掏雀蛋时建立的友谊，很快又在学堂里重现，孩子们自然地围拢到猴王黑娃的周围。黑娃对这种崇拜已经没有兴趣而且失掉自信，原因是他自己也崇拜起另一个人来，那是鹿兆鹏。鹿兆鹏是从神禾村转回本村学堂的，他年龄不算最大，书却读得最高。徐先生把他叫到自己的寝室单个儿面授，已经是《中庸》了。他很随和，一双深眼睛上罩着很长很黑的眼睫毛，使人感到亲近。他的弟弟鹿兆海也是这种深眼睛和长睫毛。他爸鹿子霖，他爷鹿泰恒都是这种长条脸深眼窝长睫毛。鹿兆鹏自小在神禾村念书，黑娃难得和他接触，现在坐到相邻的两个方桌跟前，他就无法摆脱那个深眼窝里溢出的魅力。黑娃不由得在心里将鹿兆鹏兄弟和白孝文兄弟进行比较，鹿兆鹏鹿兆海兄弟使人感到亲切，甚至他们的父亲鹿子霖也使人感到亲切。鹿子霖常常在街巷里猛不防揪住黑娃头上的毛盖儿，另一只手就抓住了他裆里的那个东西，哈哈大笑着胁逼他叫叔：“黑娃你崽娃子叫叔不叫？我把你这碎牛牛拔了去喂猫！”而白嘉轩大叔却永是一副凛然正经八百的神情，鼓出的眼泡皮儿总是使人联想到庙里的神像。黑娃知道白家对自家好却总是怯惧，他每天早晨和后晌割两笼青草，匆匆背进白家马号倒在铡墩旁边又匆匆离去，总怕看见白嘉轩那张神像似的脸。他坐在白家兄弟的方桌上，看着孝文孝武的脸还是联想到庙里那尊神像旁边的小神童的脸，一副时刻准备着接受别人叩拜的正经相。孝文孝武念书写仿很用功，人也很灵聪，背书流利得一个栗子也不磕巴，照影格描写的大字满纸都被徐先生画上了红圈儿。黑娃已经取下一个文雅的学名叫鹿兆谦，名字是父亲求白嘉轩给取的。父亲说这娃儿野，又骚（顽皮），让他改改。白嘉轩说：“他养成了谦逊的品行，就不野也不骚了。谦谦君子嘛！他在鹿姓里属兆字辈，就叫兆谦，叫起来也顺口着哩！”徐先生点名鹿兆谦背书时，黑娃竟然毫无反应，惹得娃子们哄然大笑。学生们仍然叫他黑娃，兆鹏也叫他黑娃，只有孝文孝武记住了他爸起下的名字，每唤必是兆谦。每听到孝文孝武称呼的兆谦，黑娃就觉得增加了一分对白家兄弟的敬重，正像他惧怕白嘉轩而仍不失尊敬他一样。他终于耐不住白家兄弟方桌上的寂寞，把自己的独凳挪到鹿家兄弟的方桌边去了。

他一扬手接住鹿兆鹏扔过来的东西，以为是石子，看也不看就要丢掉。鹿兆鹏喊：“甭撂甭撂！”他看见一块白生生的东西，完全像沙滩上白色的石子，放在手心凉冰冰的。他问：“啥东西？”鹿兆鹏说：“冰糖。”黑娃捏着冰糖问：“冰糖做啥用？”鹿兆鹏笑说：“吃呀！”随之伸出舌头上正在含化的冰糖块儿。黑娃把冰糖丢进嘴里，呆呆地站住连动也不敢动了，那是怎样美妙的一种感觉啊！无可比拟的甜滋滋的味道使他浑身颤抖起来，竟然哇的一声哭了。鹿兆鹏吓得扭住黑娃的腮帮子，担心冰糖可能卡住了喉咙。黑娃悲哀地扭开脸，忽然跳起来说：“我将来挣下钱，先买狗日的一口袋冰糖。”

隔了几天鹿兆鹏又把一块点心小心翼翼地放到黑娃的手心里说：“水晶饼。比冰糖比平常的点心都好吃。”黑娃瞅着手心里的圆圆的水晶饼，酥松的白得像雪似的皮儿上缀着五个红色的俏花点儿，手心里已经落着松散的皮屑。他觉得身上又开始颤栗，而且迅速传导到全身。他咬一咬牙却把那水晶饼扔到路边的草丛里去了。鹿兆鹏惊呆了，水晶饼在他也是稀罕的吃食儿，他省下一个来让给黑娃，却遭到如此野蛮的回报。他一把揪住黑娃的衣襟：“黑娃，你狗日的给我捡回来！”黑娃一伸手也揪住兆鹏的领口：“财东娃！你要是每天都能拿一块水晶饼一块冰糖来孝敬我，我就给你捡起来吃了。”他随之突然气馁了瓦解了：“我再也不吃你的什么饼儿什么糖了，免得我夜里做梦都在吃，醒来流一摊涎水……”鹿兆鹏松了手，似乎也颤栗了一下，就把一只手搭到黑娃肩头拥着走了。

冰糖给黑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美好而又痛苦的向往和记忆，他愈来愈明晰，只有实践了他“挣钱先买一口袋冰糖”的狂言才能解除其痛苦。后来他果真得到了一个大洋铁桶装着的雪白晶亮的冰糖，那是他和他的弟兄们打劫一家杂货铺时搜到手的。弟兄们用手抓着冰糖往嘴里填往袋里装的时候，他猛然颤栗了一下，喝道：“掏出来，掏出来！把吞到嘴里的吐出来！”他解开裤带掏出生殖器，往那装满冰糖的洋铁桶里浇了一泡尿。

除了兆鹏的冰糖，还有徐先生抽的一顿板子也给他留下了记忆。背不过书写错了字挨徐先生的板子已不算什么耻辱，学堂里几乎找不出一个侥幸者，兆鹏兄弟孝文兄弟虽然全是好学生，也照样被板子抽打手掌，只不过次数少些而已。那天后晌，徐先生指派黑娃到河滩柳林里去砍一根柳树股儿。黑娃能被徐先生委以重任心里觉得很荣耀，又可以到柳絮吐黄的河滩里畅快一番。他看见兆鹏朝他挤眼儿，就向徐先生提出：“让兆鹏一块去给我搭马架儿，柳树太高爬不上去。”徐先生应允了。他忽然觉得也应该让孝文分享一下这种幸运，就说：“俺屋没有斧头，孝文家有一把，快得跟剃头刀一样。”徐先生又点头默许了。三个伙伴走出白鹿村村口，看见独庄庄场里围着一堆人，黑娃说：“那儿给牛打犊给马配驹，看看热闹去。”

他们从围墙破缺的塌口看见，一头皮毛油光乌亮的黑驴正和一匹枣红马咬仗，咬脖子咬尻子咬嘴又不像是真咬，红马和黑驴都张着嘴露出宽扁的牙齿，又吊下一串串黏稠的涎水。庄场的主人白兴儿，伸出可笑的手把枣红马拽进围栏，拴住了缰绳，黑驴跟过来钻进围栏的敞口，就跳上了枣红马的脊背。孝文惊奇地说：“看看那只手！”黑娃用眼睛禁斥了孝文一下。

白兴儿的手指，像鸭子的脚掌一样，由一层薄皮连结在一起。白兴儿的爷爷是这种手，他的儿子生下来还是这种手，人叫白连指儿。据说这连指儿最适宜做牲畜配种的事。

三个人默默地离开庄场朝河滩走去，谁也不说话。黑娃突然伸出手在兆鹏裆里抓了一把：“噢呀！硬得跟驴毬一样！”兆鹏红了脸也在黑娃裆里报复了一下：“你也一样！”他们不好意思动手试探孝文，孝文比他们都小，只是逼问：“孝文你自个说实话，硬不硬？”孝文哇的一声哭了：“硬得好难受。”

他们轻而易举地砍了一根柳树股儿，又折了一堆柔软的柳条儿，捋下皮来，用白生生的柳枝编织蚂蚱笼儿，把黑驴压着红马的令人不舒服的事忘记了。回到学堂，已经放学，徐先生又让黑娃把那根柳木棍儿用斧头削平刮光，然后接到手掂了掂说：“你三个跪下，把手伸出来！”徐先生不偏不倚，一人一板，从左边挨个儿打到右边，再从右边挨个儿打到左边。三个人谁也不招认在去河滩以前曾经到庄场看过黑驴和红马配驹儿的事，黑娃因此佩服孝文也是个硬头货。徐先生打了每人十个板子，说：“你们啥时候说了实话再起来。”就背抄着手在庭院里悠悠然踱着方步。三个人偷偷交换一下眼色，黑娃悄悄说：“咋么也没想到砍柳树股儿是为做板子。”天擦黑时，三个人的家长不约而同找到学堂，看见了一排溜儿跪在祠堂台阶下的儿子。刚直不阿的徐先生背抄着手冷着脸说：“问问你们的娃子到啥场合去了。”白鹿村三个最珍爱面子最要脸皮的人一下子气得脸孔蜡黄，手直哆嗦。随和可亲的鹿子霖率先抽了兆鹏一记耳光。这完全出乎黑娃的意料，他想绝对应该是火暴脾气的父亲先动手揍他，或者是令人敬畏的白嘉轩大叔先教训孝文……继兆鹏被连续几个耳光击倒之后，黑娃觉得自己屁股上挨了重不可负的一击就狗吃屎似的趴下了，眼前霎时一片金光又一片黑暗。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温馨的早晨，睁开眼看见了白嘉轩大叔的脸，和蔼地笑着。这是黑娃第一次看到白嘉轩大叔的笑颜，不禁奇怪起来，这张脸原来也会笑，笑起来也十分动人。母亲破例给他煮了三个荷包蛋，催他吃下。白嘉轩笑着说：“黑娃，夹上书上学去。”父亲在旁边说：“算了算了！这东西不成器不说，倒把孝文给引坏了！”白嘉轩收了笑容说：“我说让他弄个五品七品是说笑，念些书扎到肚子里却是实情，你该明白‘知书达理’这话？知书以后才能达理。”说着就抓住黑娃的手，拽着走了。黑娃无法拒绝那只粗硬有力的手，一直把他拽进学堂。那只手给他留下了复杂的难忘的记忆。

这年冬天，兆鹏兆海兄弟俩离开白鹿村，到朱先生坐馆的白鹿书院念书去了，刘谋儿赶着青骡拉着的木轮大车，车上装着被卷和一口袋面粉，鹿子霖坐在车厢里亲自送儿子去高等学馆。徐先生也来送行。兆鹏兆海恭恭敬敬地向徐先生作揖鞠躬。兆鹏跑过来抓住黑娃的手捏了捏，就上车去了。黑娃又感到一阵痛苦的颤栗，兆鹏把一块冰糖留在他的手心里了。两年之后，孝文孝武兄弟俩也坐上父亲鹿三赶着的黄牛拽着的大车到白鹿书院去了，车上照样装着铺盖卷和一口袋面粉。他送他们上路以后，就从学堂里提着独凳走出来，向徐先生深深地鞠躬，很诚恳地说：“先生啥时候要砍柳树股儿，给我捎一句话就行了。”徐先生嘴巴两边的肌肉扭动了两下，没有说话。黑娃扛起独凳就走出了祠堂的大门。

第六章

白嘉轩第三个儿子降生以后，取名为牛犊。在二儿子骡驹和三儿子牛犊之间，仙草按照每年一个或三年两个的稀稠生过三男一女，全都没有度过四六厄运就成为鹿三牛圈里的鬼。四个孩子的死亡过程一模一样，如出一辙：出生的第四天开始啼哭，日夜不断，直到嗓子嘶哑再哭不出。到第六天孩子便翻起白眼，眼仁上吊。仙草看见那翻吊的白眼仁就毛骨悚然。白赵氏冷冷地说：“还是一个短命的。”其实在孩子刚刚发生尖锐的啼哭时，她就料就了这种结局。她拿一撮干艾叶在手心搓捻成短短的一炷，栽到孩子的脑门上，用火点燃。那冒着的烟和燃着的火渐渐接近头皮，可以听见脑门上的嫩皮被炙烤的吱吱声，烧焦的皮毛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气味。白赵氏不管抽搐扭动的孩子，硬着心肠又把同样的艾叶栽到孩子的两边脸颊上，烧出两块黑斑。这四个孩子都经过艾叶的炙烤，却没有一个能活到第七天。仙草每一次都忍不住掉泪，尤其是那个女儿。白赵氏不哭也不劝她，每次都只是一句话：“注定不是阳世的人。”

白赵氏一生生过的男孩和女孩多数都死于四六风，唯一能对付的就是那一撮艾叶，大约只有十之一二的侥幸者能靠那一撮艾叶死里逃生，脑门上和嘴角边却留下圆圆的疤痕。白赵氏从炕上抱走已经断气的孩子，交给鹿三，鹿三便在牛圈的拐角里挖一个深坑，把用席子裹缠着的死孩子埋进去。以后挖起牲畜粪时，把那一坨地方留着，直到多半年乃至一年后，牛屎牛尿将幼嫩的骨肉腐蚀成粪土，然后再挖起出去，晒干捣碎，施到麦地里或棉田里。白鹿村家家的牛圈里都埋过早夭的孩子，家家的田地里都施过渗着血肉的粪肥。

牛犊注定是阳世之物。白赵氏的三炷艾叶挽住了他的小命，脑门和嘴角留下三个圆溜溜的疤痕，笑的时候倒添了一种妩媚。白赵氏据此训斥对艾叶失去信心的仙草说：“你不信，这下你信不信？老辈子人传下的办法能错了？”仙草却不无遗憾：“牛犊要是个女子就合人心上来了。”

白嘉轩有一晚站在炕下对正在给牛犊喂奶的妻子说：“你给白家立功了。白家几辈子都是单崩儿。我有三个娃子了，鹿子霖……俩。那女人这二年再不见生，大概已经腰干[1]了？”

隔了一年多点儿，仙草又坐月子了，这是她第八次坐月子。她现在对生孩子坐月子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甚至完全能够准确把握临产的时日。她的冷静和处之泰然的态度实际是出于一种司空见惯，跟拉屎尿尿一样用不着惊慌失措，到屎坠尿憋的时候抹下裤子排泄了就毕了，不过比拉屎尿尿稍微麻烦一点罢了。她挺着大肚子，照样站在案板前擀面条，坐在木墩上拉风箱，到井台上扯着皮绳扳动辘轳拐把绞水，腆着大肚子纺线织布，把蓝草制成的靛搅到染缸里染布。按她自身的经验，这样干着活儿分娩时倒更利索。

这天她正在木机上织布，腹部猛然一坠，她疼得几乎从织机上跌下来，当眼睛周围的黑雾消散重新复明以后，她已经感觉到裤裆里有热烘烘的东西在蠕动。她反而更镇静，双手托着裤裆下了织布机，缓缓走过庭院。临进厦屋门时，头顶有一声清脆的鸟叫，她从容地回过头瞥了一眼，一只百灵子正在庭院的梧桐树上叫着，尾巴一翘一翘的。跨过厦屋门槛，她就解开裤带坐到地上，一团血肉圪塔正在裤裆里蠕动。丈夫和鹿三下地去了，阿婆抱着牛犊串门子去了。剪刀搁在织布机上。她低下头噙住血腥的脐带狠劲咬了几下，断了。她掏了掏孩子口里的黏液，孩子随之发出“哇”的一声哭叫。刚才咬断脐带时，她已经发现是个女子。她把女儿身上的血污用裤子擦拭干净，裹进自己的大襟里爬上炕去，用早已备置停当的小布单把孩子包裹起来，用布条捆了三匝，塞进被窝。她擦了擦自己腹上腿上和手上的血污，从容地溜进被窝，这才觉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了。

白嘉轩回家来取什么工具，看见厦屋脚地上一片血污一股腥气，大吃一惊。他摇醒她问怎么回事，她眼也不睁手也不抬只是说：“快烧炕。”他扯来麦秸塞进炕洞点着火就烧起来。青烟弥漫，仙草呛得咳嗽起来。他问她：“人好着哩？”她说：“渴。”他又钻到厨房烧了一碗开水给她端来。她嘴唇不离碗沿一气饮尽，感动得流下眼泪，这是她进这个门楼以后男人第一次为她烧水端水。她缓过一口气来，就忍不住告诉他：“是个女子！”嘉轩说：“这回合你心上来了，也合我心上来了。稀欠稀欠！”仙草又忍不住说了孩子落草时有百灵子叫的事，嘉轩背抄着手在脚地上踱步，沉吟着：“百灵……百灵……白灵……白灵……就是灵灵儿娃嘛！”

白灵顺顺当当度过了四六大关，顺顺当当出了月子，仙草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如此顺当地躲过四六灾期反倒使她心底不大踏实。这天晚上，她将一月来反复琢磨着的一件心事提出来：“给灵灵认个干大。”嘉轩听了，“嗯”了一声，随即附和，表示赞同。他现在偏爱这个女儿的心情其实不亚于仙草，单怕灵灵有个病病灾灾三长两短，认个干大就有护荫了。他说：“认谁呢？”仙草说：“这由你看着办。”嘉轩先提出冷先生。仙草说：“你去问问咱妈，咱妈说认谁就认谁。”

吃罢晚饭，白嘉轩悠然地坐在那把楠木太师椅上，把绵软的黄色火纸搓成纸捻儿，打着火镰，点燃纸捻儿，端起白铜水烟壶，捏一撮黄亮黄亮的兰州烟丝装进烟筒，“噗”的一声吹着火纸，一口气吸进去，水烟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又徐徐喷出蓝色的烟雾。他拔下烟筒，“哧”的一声吹进气去，燃过的烟灰就弹到地上粉碎了。

白赵氏已经脱了裤子，用被子偎着下半身，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依偎在怀里的小孙子牛犊，嘴里哼着猫儿狗儿的催眠曲儿，轻轻摇着身子，看着儿子嘉轩临睡前过着烟瘾。她时不时地把儿子就当成已经故去的丈夫，那挺直腰板端端正正的坐姿，那左手端着烟壶右手指头夹着火纸捻儿的姿势，那吸烟以及吹掉烟灰的动作和声音，鼻腔里习惯性地喷出吭吭吭的响声，简直跟他老子的声容神态一模一样。他坐在他老子生前的坐椅上用他老子留下的烟具吸烟，完全是为了尽守孝道：他白天忙得马不停蹄，只有在临睡前就着油灯陪她坐一阵儿，解除她一个人生活的孤清，夜夜如此。他一般进屋来先问安，然后就坐下吸水烟，说一些家事。她相信儿子在族里和在家里的许多方面都超过了父亲；她恪守幼时从父母出嫁从丈夫老来从儿子的古训，十分明智地由儿子处理家务和族里的事而不予干涉。嘉轩过足了烟瘾，就说起了给女儿认干大的事。白赵氏没有确认两代交好的冷先生，说：“就认鹿三好。”

嘉轩收拾了烟壶，捏灭了火纸到马号去了。鹿三正在马号里给牲畜喂食夜草。马号宽敞而又清整，槽分为两段，一边拴着红马和红马生下的青骡，一边拴着黄牛和黄牛生下的紫红色犍牛。槽头下用方砖箍成一个搅拌草料的小窖，鹿三往草窖里倒进铡碎的谷草和青草，撒下碾磨成细糁子的豌豆面儿，泼上井水，用一只木锨翻捣搅拌均匀，把粘着豌豆糁子的湿漉漉的草料添到槽里去。黄牛和犍牛舔食草料时，挂在脖子上的铜铃丁当当响着。鹿三背对门口做着这一切，放下木锨，回过头来，看见嘉轩站在身后注视着他的劳作。他没有说话，更不用惊慌，仍然按他原先的思路在槽头忙着。白嘉轩也站在槽头前，背抄着双手看骡马用弹动的长唇吞进草料，牙齿嚼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他又挪步到牛槽边站住，看着黄牛和犍牛犊用长长的舌头卷裹草料。鹿三转身走到炕沿边坐下来，抽着旱烟，主人不说话，他也不主动说什么。嘉轩几乎每天晚上陪老娘坐过之后都要到马号来，来了就那么背抄着手站着看牛马吃草嚼料，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说，看着牲畜吃光整整一槽草料才回去睡觉。白嘉轩从槽边转过身走到鹿三当面：“三哥，你看我那个小女儿灵灵心疼不心疼？”鹿三说：“心疼。”白嘉轩说：“给你认个干女儿你收不收？”鹿三惊奇地睁大了不大灵活的黑眼睛，随之微低了头，捏弄着烟锅，脑子里顿时紧张地转动起来，综合，对比，肯定，否定，一时拿不定主意。白嘉轩诚恳地说：“我们三人商量过了，想跟你结这门干亲。当然……这是两厢情愿的事，你悦意了顶好；不悦意也没啥，咱们过去怎样，日后还是怎样。你今黑间思谋思谋，明儿个给我见个回话。”说罢就走出马号去了。

鹿三捉着短管烟袋依然吸烟，烟雾飘过脸面，像一尊香火烟气笼罩着的泥塑神像。这是一个自尊自信的长工，以自己诚实的劳动取得白家两代主人的信任，心地踏实地从白家领取议定的薪俸，每年两次，麦收后领一次麦子，秋后领一次苞谷和棉花，而白家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短斤少两的事。在他看来，咱给人家干活就是为了挣人家的粮食和棉花，人家给咱粮食和棉花就是为了给人家干活，这是天经地义的又是简单不过的事。挣了人家生的，吃了人家熟的，不好好给人家干活，那人家雇你干什么？反过来有的财东想让长工干活还想勒扣长工的吃食和薪俸，那长工还有啥心劲给你干活？这样，财东想要雇一个本分的长工和长工想要择一家仁义的财东同样不容易。白家是仁义的。麦收时打下头场麦子，白秉德老汉就说：“鹿三取口袋去，先给你灌。你屋里事由紧，等着吃哩！一石麦子按十一斗量，刨一斗水分。”秋后轧下头一茬棉花，白秉德还是那句话：“先给你称够背回去，叫女人看该咋样用，天冷了。”遇到好年景，年终结账时，白秉德慷慨地说：“今年收成好，加二斗麦，鹿三你回去跟娃们过个好年。”鹿三自己只有二亩旱地，每年种一季麦子，到了播种麦子的时节，白秉德就说：“鹿三，你套上犁先把你那二亩地种了。”他用白家的牲畜和犁具用不了一晌时间就种完了。春天，女人鹿张氏提着小锄去锄草，麦子不等黄透就被女人今日一坨明日一坨旋割完了，一捆一捆背回家去，在自家的小院里用棒槌一个一个捶砸干净。鹿三整个夏收期间都一心注定给白家收割碾打晾晒麦子和播种秋田。麦子成熟进入洪期，白秉德临时从白鹿镇雇来几个麦客抢时收割，鹿三自然成为麦客们的头领，引着他们辨认白家的地块，督察他们不要偷懒怠工和割麦留下太高的茬子。鹿三有时也忍不住发火：“你看你割过的麦茬像不像人割的？贼偷也留不下这么高的茬口！出门给人干活就凭这本事？掌柜的算瞎了眼叫下你这号二道毛！”鹿三的庄稼手艺在白鹿村堪称一流，他看见那些做得不入辙的活计就由不得发火。白秉德死了以后，鹿三和平辈的白嘉轩关系更加和谐。白嘉轩很真诚地称他为三哥，他对他不称主家不称掌柜的而是直呼其名，自然是官名白嘉轩。鹿三一般不参与白家家庭内部的事务，不像有些浅薄势利之徒，主家待他好了自个就掂不来轻重也沉不住气了，骚情得恨不能长出个尾巴来摇。他只恪守一条，干好自己该干的事而决不干他不该干的事。给白家宝贝女儿当干大还是不当呢？鹿三权衡了当这个干大和不当这个干大的种种利弊之后，仍然拿不定主意，最后只是反复想着一句话：嘉轩已经开了口，这个脸不能伤。

为女儿灵灵满月所举行的庆贺仪式相当隆重，热烈欢悦的喜庆气氛与头生儿子的满月不相上下。亲戚朋友带着精心制作的衣服鞋袜和各种形状的花馍来了，村里的乡党凑份子买来了红绸披风。白嘉轩杀了一头猪，做下十二件子的丰盛席面，款待亲朋好友和几乎整个村庄里的乡党。在宴席动箸之前，点亮了香蜡，白嘉轩当众宣布了与鹿三结下干亲的决定。仙草一手抱着灵灵，跪拜三叩，代孩子向鹿三行礼。席间顿然出现了混乱，男人女人们一拥而上，把从锅底上摸来的黑灰和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红水一齐抹到白嘉轩的脸上，又抹到鹿三的脸上，妇人们几乎同时把仙草也抹得满脸黑红了。鹿三憨笑着挤出人群，跑回马号，用木瓢在水缸里舀水洗脸，看见儿子黑娃坐在炕上，像个大人似的用一只手撑着腮帮，眼里淌着泪花。他问儿子怎么了？黑娃不吭声。他拉黑娃到白家去坐席，黑娃斜着眼一甩手走掉了。谬种！鹿三自言自语骂着，这狗日是个谬种。

唯一的缺憾是冷先生没有到场。白嘉轩很郑重地邀约了冷先生。冷先生被一位亲戚攀扯到城里给一位亲戚去看病，顺便给灵灵买一件礼物，讲定来去三天，一定赶在满月喜庆日子的前一天回来，结果没有回来，过了十天也没有回来。这时候开始传播着一个扑朔迷离的消息：城里“反正”了！第十二天夜里冷先生回到白鹿镇的中医堂，立即指派跑堂抓药的伙计叫来了白嘉轩和鹿子霖。俩人几乎异口同声问：“先生哥，你可回来了。”冷先生坐在他的那把罗圈椅子上：“差点儿回不到咱原上来了。”

白嘉轩问：“是不是反了正了？”

冷先生答：“反了正了。”

鹿子霖又接口问：“‘反正’是咋回事？”

冷先生说：“反皇帝，反清家，就是造反哩嘛！说是反了正了，还说是革了命了。”

白嘉轩问：“那皇帝现时……”

冷先生说：“皇帝还在龙庭。料就是坐不稳了。听说是武昌那边先举事，西安也就跟着起事，湖广那边也反正了，皇帝只剩下一座龙庭了，你想想还能坐多久？”

鹿子霖问：“是要改朝换代了？”

冷先生说：“人都说是反正，革命……”

白嘉轩问：“反正了还有没有皇帝？”

冷先生说：“怕很难说。城里清家的官们跑了，上了一位张总督。”

鹿子霖问：“总督是个啥官职？”

冷先生说：“总督就是总督。管咱一个省，该是二品……”

白嘉轩说：“没有皇帝了，往后的日子咋样过哩？”

鹿子霖说：“皇粮还纳不纳呢？”

冷先生抿了一口茶，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没有了皇帝的日子该怎么过，却神秘地讲起他在城里经历的惊心动魄的事件。

那一夜，他给亲戚看了病，早早吃了饭，亲戚家人领他去三意社看秦腔名角宋得民的《滚钉板》。木板上倒扎着一拃长的明灿灿的钉子，宋得民一身精赤，在密密麻麻的钉子上滚过去，台下一阵欢呼叫好声。此时枪声大作，爆豆似的枪声令人魂飞魄散。剧场大乱。宋得民赤着身子跑了。冷先生和亲戚已经失散，他跑上大街，被一声沉闷的爆炸吓得蹲下身子，然后慌慌张张钻进小巷。回到亲戚家里，病人已经死掉，枪声把人活活吓死了。亲戚一家既不敢烧香点蜡摆设灵堂，连哭也不敢大声。城门已经关死，连续多日，进城的人进不去，出城的人出不来，冷先生后来随着亲戚家发丧的灵柩才出了城门。冷先生带着劫难余生的慨叹笑着说：“我的天！我在大街小巷钻着跑着，枪子儿在头顶咕儿咕儿响，要是有一颗飞子撞上脑袋，咱弟兄们也就没有今日了。”

白嘉轩说：“先生哥，你再甭出远门了。就坐在咱们白鹿镇上，谁想看病谁来，你甭出去。”

鹿子霖附和道：“这是实实在在的话。先生哥，你大概还不知道，原上出了白狼了！”

“知道。我回来一路上听过十遍八遍了。”冷先生说，“皇帝再咋说是一条龙啊！龙一回天，世间的毒虫猛兽全出山了，这是自然的。”

城里的反正只引起了慌恐，原上的白狼却造成最直接的威胁。白狼是从南原山根一带嘈说起来的，几天工夫，白狼可怖的爪迹已经踩踏了整个白鹿原上的村庄。那是一只纯白如雪的狼，两只眼睛闪出绿幽幽的光。白狼跳进猪圈，轻无声息，一口咬住正在睡觉的猪的脖子，猪连一声也叫不出，白狼就嘬着嘴吸吮血浆，直到把猪血吸干咂尽，一溜白烟就无影无踪地去了。猪肉猪毛完好无损，只有猪脖下留着几个被白狼牙齿咬透的血眼儿。人们把猪赶出猪圈，临时关进牛棚马号里，有的人家甚至把猪拴到火炕脚地的桌腿上。可是无济于事，关在牛棚马号里的猪和拴在火炕脚地上的猪照样被白狼吮咂了血浆而死了，谁也搞不清那白狼怎样进出关死了门窗的屋子。南原桑枝村桑老八就是把猪拴在炕下的方桌腿上，装作熟睡，故意拉出牛吼似的鼾声。夜半时分，桑老八就听见炕下有吱儿吱儿的声响，像娃儿吮奶汁的声音。桑老八悄悄偏过头，睁开眼朝脚地一瞅，一道白光穿过后墙上的木格窗户掼出。待他点上油灯，光着屁股下炕来看时，猪已断气，尚未吸吮净尽的血冒着气泡儿从猪脖下的血口子里汩汩涌出来。最有效的防范措施终于从白狼最早作孽的南原创造成功，人们在村庄四周点燃麦草，彻夜不熄。狼怕火，常见的野狼怕火白狼也怕火。白鹿原一到夜幕降临就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壮观，村村点火，处处冒烟，火光照亮了村树和街路，烟雾弥漫了星空。

白嘉轩说：“咱们白鹿村只靠那个跛子老汉打更怕是不行了。堡子的围墙豁豁牙牙，甭说白狼，匪贼骑马进村也无个挡遮！”

鹿子霖说：“修吧。把豁口全部补齐，晚上轮流守夜，立下罚规，不遵者见罚。”

第二天一早，白嘉轩提着大锣，从白鹿村自东至西由南到北敲过去，喊过去，宣告修补村庄围墙的事。人们丢下活计，扔下饭碗就集中到祠堂院子里。白嘉轩一宣布修补破残围墙的动议，就得到一哇声的响应。整个村子骤然形成灾祸临头的悲怆激昂的气氛，人人都热情而又紧张地跑动起来了。

按照修建祠堂的惯例，白嘉轩负责收缴各家各户的粮食，鹿子霖负责指挥工程。围墙工程经过短促的准备，当天后晌就响起石夯夯击黏土的沉闷的声音。民众的热情超过了族长和工头，一致要求日夜不停，轮换打夯，人停夯不停。白嘉轩和鹿子霖商量一下就接受了。翻修祠堂时拆掉的锅台又垒盘起来，日夜冒着火光，风箱昼夜呱嗒呱嗒响着，管晚上打夯的人吃两顿饭。五天五夜连轴转过，围绕村庄的土墙全部修补完好。白嘉轩和鹿子霖又把十六岁以上的男人以老搭少划分成组，夜夜巡逻放哨。放哨的人在围墙上点燃麦草，手执梭镖和铁铳，在高至屋脊的围墙上严阵以待。有一夜，白嘉轩睡得正香，猛然被一声沉重的铳响惊醒。他爬起来抓起靠在炕头墙上的梭镖，拉开门就冲了出去。村巷里脚步踢踏，人影闪动，奔到围墙的出口，那儿已被手执梭镖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值班巡逻的人说，他看见白狼蹿上围墙，就放了一铳，一道白光又掼出围墙去了。“白狼来了！”凶讯像沉重的乌云笼罩在白鹿村的上空，村民们愈加惊恐，愈觉修复堡子围墙的举措非常英明十分及时。成功地修复围墙不仅有效地阻遏了白狼的侵扰，增加了安全感，也使白嘉轩确切地验证了自己在白鹿村作为族长的权威和号召力，从此更加自信。

白嘉轩背着褡裢朝县城的方向走去。秋末冬初的黎明像一个行动迟缓的老人凝滞不前。冬走十里不明。浓雾笼罩着的村庄仍然有驱狼的火光明明灭灭。雄鸡的啼叫没有往日的雄壮，而显得黏稠滞涩，像是鸡脖子里全都塞满了鸡毛。白狼的凶讯持续流传。后来又传闻朱先生凭一张嘴，一句话，就解除了从甘肃反扑过来的二十万清军，朱先生因此被张总督任命为第一高参。白嘉轩忙于修复围墙而不闻姐夫朱先生的种种传闻，是昨天晚上鹿子霖带着一脸惊奇询问他关于朱先生的消息时才知道的。他带着验证传闻和反正以来的种种疑惧和慌乱去找朱先生，听他断时论世。

朱先生在他的书房里接待白嘉轩，他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神态。白嘉轩脑子里顿时蹦出“处世不惊”四个字来。他忍不住说起乡间关于白狼的传言，朱先生笑笑说：“无稽之谈。今日防了白狼，明日又嘈出一条白蛇，一只白虎，一只白狐狸，一只白乌鸦，你将防不胜防。”姐夫对白狼的冷漠，使白嘉轩感到扫兴，他随之问起朱先生斥退二十万清军的事。朱先生用像冷漠白狼一样的口气说：“传言而已。”白嘉轩不好再问，却又忍不住：“哥。我想你是不会为张总督当说客的。”朱先生却笑了：“你又猜错了，我这回乐意当了张总督的说客。”

那天清晨，朱先生正在书房里诵读。诵读已经不是习惯而是他生命的需要。世间一切佳果珍馐都经不得牙齿的反复咀嚼，咀嚼到后来就连什么味儿也没有了；只有圣贤的书是最耐得咀嚼的，同样一句话，咀嚼一次就有一回新的体味和新的领悟，不仅不觉得味尝已尽反而觉得味道深远；好饭耐不得三顿吃，好衣架不住半月穿，好书却经得住一辈子诵读。朱先生诵读圣贤书时，全神贯注如痴如醉如同进入仙界。门房老者张秀才来报告，说省府衙门有两位差人求见。朱先生头也不抬：“就说我正在晨诵。”张老秀才回到门口如实报告：“先生正在晨诵。”两位差官大为惊讶，晨诵算什么？不就是背书念书吗？念书背书算什么搁不下的紧事呢？随之就对门房张秀才上了火：“我这里有十万火急命令，是张总督的手谕，你问先生他接也不接？”张秀才再来传话，朱先生说：“我正在晨读。愿等就等，不愿等了请他们自便。”差官听了更火了，再三申明：“这是张总督的手谕，先生知道不知道张总督？”张秀才说：“皇帝来也不顶啥！张总督比皇帝还高贵？等着！先生正在晨诵。”两位差官只好等着，张秀才不失礼仪为他们沏了茶。

朱先生晨诵完毕，挽着袍子来到门房，接了差官的信，果然是张总督的亲笔手谕。张总督的信慷慨陈词，婉约动人，言简意赅地阐释了反正举事的原义，摆置出目下严峻的局势，又说反正时逃跑的清廷巡抚方升，从甘肃宁夏拢集起二十万人马反扑过来，大军已压至姑婆坟扎下营寨，离西安不过二百里路，要决一死战。张总督说他的革命军同仇敌忾，士气高昂，完全可以击败方升的乌合之众，只是战事一起，市民百姓必遭涂炭，古城必遭毁灭，于理不通于心亦不忍。因此想请朱先生前往姑婆坟，以先生之德望，以先生与方升之交谊，劝方升退兵，这里亦不追击，由他自去陇西。如果方升情愿留住西安，张总督可以保护其颐养天年。

朱先生看罢，对两个差人说：“儒子只读圣贤书，不晓军事，又无三寸不烂之舌，哪有回天之力。回去告知张总督，免得贻误战机。”说罢就转身走了。两个差官气得脸色骤变，让司机发动了汽车，气呼呼跳上车走了。朱先生听得门口清静下来，立即告诉妻子：“快点给我收拾行李。”朱白氏担心地问：“你到哪达去？不是说不去吗？”朱先生说：“我得出去躲几天。我算定张总督还要派人来缠的。”朱白氏放下心来，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朱先生夹了一把黄油布伞就出了白鹿书院。午时，两位差官果然又驾着汽车来了，而且带来了一位大官，是张总督的秘书。门房老者张秀才仍然以礼相待，如实相告：“走了。先生走了。躲走了。”

傍晚时分，在张总督的总督府门前，一位背着褡裢夹着油伞的人径直往里走。荷枪实弹的卫兵横枪挡住。那人说：“我找张总督。”卫兵只瞧了一眼就不打算再瞧一眼，嘴里连续呼出五个“去去去去去！”那人就站在门口大声呼叫起张总督的名字，而且发起牢骚：“你三番两次请我来，我来了你又不让我进门。你好不仗义！”这时候一辆汽车驶到门口停下，车上跳下两个人来，顺手抽了卫兵一记耳光，转过身就躬下腰说：“朱先生请进。”朱先生一看，正是早晨破坏他晨诵的那两位差官，便跟着差官走进总督府见了张总督。张总督挽着朱先生坐下，亲昵地怨嗔道：“先生你是腿上的肉虫儿不得死了？放着汽车不坐硬走路。”朱先生说：“我是土人，享不了洋福，闻见汽油味儿就恶心想吐。”张总督说：“我真怕你不来哩！正准备三顾茅庐，我亲自去你的书院哩。”朱先生笑说：“纵是孔明再生，看见你这身戎装，也会吓得闭气，何况我这个土人。”

第二天一早，张总督起来时，已经找不着朱先生，连连叹惋：“这个呆子书呆子！”随之带了一排士兵乘车追出城去。

朱先生已经踏上咸阳大桥，一身布衣一只褡裢一把油伞，晨光熹微中，仍然坚持着晨诵，连呜呜吼叫的汽车也充耳不闻，直到张总督跳下车来堵住去路，朱先生才从孔老先生那里回到现实中来，连连道歉：“总督大人息怒。我怕打扰你的瞌睡就独自上路了。”张总督好气又好笑说：“这十二个卫兵交给你，请放心，我已经给他们交代过了。”朱先生转过身瞅一眼站成一排溜儿的兵士，摇摇头说：“这十二个人不够。把你的兵将一满派来也不够。要是你能打过方升，你还派我做什么？回吧回吧，把你这十二个兵丁带回去护城吧。”张总督不由脸红了说：“那你总得坐上汽车呀！”朱先生不耐烦了：“我给你说过，我闻不惯汽油味儿……”说罢一甩手走了，嘴里咕咕嘟嘟又进入晨诵了。张总督追上来再次相劝，要他坐上汽车，带上十二名经过特种训练的卫士以防不测。朱先生却轻轻松松地说：“你诵一首咸阳桥的诗为我送行吧。”张总督心不在焉又无可奈何地诵道：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朱先生击掌称好之后，自己也吟诵起来：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朱先生吟诵至此，热泪涌流，转过身扯开步径自走了。

日暮时分，朱先生走到一条小河边，隔水相望，那边已是穿着清家服装的兵勇。他走过木板吊桥，就被兵勇们截住，喝问不止。朱先生放下肩头的褡裢，取出一方纸呈给兵勇们的头目，那是方升当巡抚时亲笔题赠给他的一帧条幅：学为好人。朱先生考中头名举人那年，曾经连续三次婉言辞谢了方巡抚提拔他的既定公文。方升不仅不恼，反而更加器重他的品格，就择取朱先生复信中的一句话“孺子愿学为好人”题书回赠。这帧条幅现在成了通行证，在剑拔弩张的两军对垒中显示奇效，兵勇们既不放心又不敢得罪他，于是就把他带有强迫性地弄上汽车。朱先生真的闻不得汽车的汽油味儿，一路上吐得搅肠翻肚。

方巡抚在他的行营里接见了朱先生，并备下一桌丰盛的晚餐，朱先生却远远坐着不上餐桌。方巡抚谦和地说：“先生屈就便餐。待我平定逆贼收复西安之后，再请先生。”朱先生摇摇头，仍不动身。方巡抚问得紧了，朱先生才说：“我害怕。”方巡抚问：“这里就你和我，怕什么？”朱先生嗫嚅道：“我没见过你的这身打扮。我看见你这一身戎装就好像看见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拔出。我害怕。我一害怕就吃不进饭。巡抚你脱下征衣穿便服吧！”方巡抚听罢哈哈大笑：“哎呀先生！不瞒你说，我从陇西起身时把便衣全都烧了。好！今日我破例一次。”说罢便脱下戎装。朱先生这才坐到桌前说：“这才像个人了。”

席间，朱先生一双筷子只搛素菜，不动荤菜更不动酒，见方巡抚刚放下筷子，便从褡裢里掏出一只瓦罐，把盘中剩下的荤菜素菜倾盘倒进瓦罐里去。方升皱了皱眉问：“先生，你……”朱先生憨憨地说：“我把这些好东西带回家去，让孩子尝尝。”方巡抚惊问：“何至于此？”朱先生说：“天下大乱，大家都忙着争权逐利，谁个体恤平民百姓？我今日专程求恩师讨活路来了。”方巡抚顿然激愤起来：“先生为关中大儒，既已困拮如此，百姓更是苦不堪言。我正为此披挂戎装，平叛讨贼，重振朝纲，百姓正翘首以待。”朱先生模棱两可地问：“你能平定关中，我深信不疑。武昌呢？湖广各省呢？谁去平叛？”方升说：“我为清臣，誓为朝廷尽忠。我丢掉的江山，由我收回。至于武昌湖广，那非我辖地，鞭长莫及。”朱先生笑说：“一树既老且朽，根枯了，干空了，枝股枯死，只有一枝一梢荣茂，这一枝一梢还能维系多久？”方巡抚听了，警惕地打量着朱先生：“先生是……替叛贼当说客来了？”朱先生坦然地说：“我刚才已经说过，是向你讨活路来了。恕我直言，清廷犹如朽木难得生发，又如同井绳难以扶立。你纵然平复关中，无力平复武昌湖广。你一枝一梢独秀能维持多久？如再……恕我直言……再次被撵出关中，怕是难得立足之地了。”方升听到此时，脸色骤变，站起身来：“先生免言！我原以为你清高儒雅，想不到已改投门庭，为叛贼充当说客！”朱先生坐着不动，稍微提高了话音：“恩师听我坦白。张总督反正文告二十八条，我只领受三条，一为剪辫子，一为放足，一为禁烟。我仍矢守白鹿书院，月里四十不曾下山，晨诵午习，传道授业解惑；仍然恪守‘学为好人’的宗旨。”说着就掏出方升题赠的条幅。方升怒气难平：“我只要亲自腰斩了那个负义之徒，宁可肝脑涂地亦不顾及。”朱先生听了不以为然地笑了：“不义之徒自有灾池等着他，何必你兴师动众？”

张总督和朱先生是同一年经方巡抚亲自监考得中的举人，那是方巡抚到陕赴任第一年的事。次年，方巡抚力荐当时的张举人官费赴日本国留学，他在日本参加了孙中山先生的同盟会，回陕后就成为方巡抚的头号政敌，直到反正成功，方巡抚仓皇逃出关中。朱先生说：“恩师常言‘顺时利世’，在秦为政多年，颇获人心。而今挟刃领兵几十万进入关中，腰斩的岂止张某一人？目下城里城外惊慌失措，谣传恩师要洗城。战事一起，遭伤害的是百姓，你就要落千古骂名了。”说到此，朱先生背起褡裢就告辞了。方升挽留说：“天明再行。”朱先生笑说：“我一身粗布衣，匪贼看不上，囊中无一文钱，谁杀我图不得财又赚不得物，划不着啊！”说罢径自去了。

朱先生是夜宿于他的老师家中。老师姓杨，名扑，字乙曲，是关中学派的最后一位传人。朱先生住了两日回到省城复命张总督。张总督一见面就跪下了：“我代表免遭屠城的三秦父老向先生一拜。”朱先生这时才得到确凿消息，方巡抚已经罢兵，带领二十万大军撤离姑婆坟，回归甘肃宁夏去了。

张总督立即传令备置酒席，为朱先生接风洗尘压惊庆功。朱先生从褡裢里掏出瓦罐，抱着罐子大吃大嚼起来。张总督难为情地说：“先生这不寒碜我吗？”朱先生不以为然地笑着：“朋友之交，宜得删繁就简。”吃罢喝了一杯热茶，背起褡裢告辞。张总督死拉住不放：“我还想请先生留下墨宝。”朱先生又放下褡裢，执笔运腕，在宣纸上写下两行稚头拙脑的娃娃体毛笔字：

脚放大，发铰短

指甲常剪兜要浅

张总督皱皱眉头不知所云。朱先生笑说：“我这回去姑婆坟，一路上听到孩童诵唱歌谣，抄录两句供你玩味。”说罢又背起褡裢要走。张总督先要用汽车送，又要改用轿子，又要牵马驮送。朱先生说：“不宜车马喧哗。”

白嘉轩由不得大声慨叹，姐夫的姑婆坟之行太冒险了。说罢白狼，白嘉轩就提出诸多疑问，没有了皇帝的日子怎么过？皇粮还纳不纳？是不是还按清家测定的“天时地利人和”六个等级纳粮？剪了辫子的男人成什么样子？长着两只大肥脚片的女人还不恶心人？朱先生不置可否地听着妻弟发牢骚，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抄写工整的文章，交给嘉轩：“发为身外之物，剪了倒省得天天耗时费事去梳理。女人的脚生来原为行路，放开了更利于行动，算得好事。唯有今后的日子怎样过才是最大最难的事。我这几天草拟了一个过日子的章法，你看可行不可行？”白嘉轩接过一看，是姐夫一笔不苟楷书的《乡约》：

一、德业相劝

德谓见善必行闻过必改能治其身能修其家能事父兄能教子弟能御童仆能敬长上能睦亲邻能择交游能守廉洁能广施惠能受寄托能救患难能规过失能为人谋事能为众集事能解斗争能决是非能兴利除害能居官举职凡有一善为众所推者皆书于籍以为善行。业谓居家则事父兄教子弟待妻妾在外则事长上结朋友教后生御僮仆至于读书治田营家济物好礼乐射御书数之类皆可为之非此之类皆为无益。

二、过失相规

犯义之过六：一曰酗酒斗讼二曰行止逾违三曰行不恭逊四曰言不忠信五曰造谣诬毁六曰营私太甚。犯约之过四：一曰德业不相劝二曰过失不相规三曰礼俗不相成四曰患难不相恤。不修之过五：一曰交非其人所交不限士庶但凶恶及游惰无形众所不齿者若与之朝夕游从则为交非其人若不得已暂往还者非二曰游戏怠惰游谓无故出入及谒见人止多闲适者戏笑无度及意在侵侮或驰马击鞠之类怠惰谓不修事业及家事不治门庭不洁者三曰动作无仪进退疏野及不恭者不当言而言当言而不言者衣冠太饰及全不完整者不衣冠而入街市者四曰临事不恪主事废妄期会后时临事怠慢者五曰用度不节不计家之有无过为侈费者不能安贫而非道营求者以上不修之过每犯皆书于籍三犯则行罚。

三、礼俗相交

…………

白嘉轩当晚回到白鹿村，把《乡约》的文本和朱先生写给徐先生的一封信一起交给学堂里的徐先生。徐先生看罢，击掌赞叹：“这是治本之道。不瞒你说，我这几天正在思量辞学农耕的事，徐某心灰意冷了；今见先生亲书，示我帮扶你在白鹿村实践《乡约》，教民以礼义，以正世风。”

白嘉轩又约请鹿子霖到祠堂议事。鹿子霖读罢《乡约》全文，感慨不止：“要是咱们白鹿村村民照《乡约》做人行事，真成礼仪之邦了。”三人当即商量拿出一个在白鹿村实践《乡约》的方案，由族长白嘉轩负责实施。当晚，徐先生把《乡约》全文用黄纸抄写出来，第二天一早张贴在祠堂门楼外的墙壁上；晚上，白鹿两姓凡十六岁以上的男人齐集学堂，由徐先生一条一款，一句一字讲解《乡约》。规定每晚必到，有病有事者须向白嘉轩请假；要求每个男人把在学堂背记的《乡约》条文再教给妻子和儿女；学生在学堂里也要学记《乡约》，恰如乡土教材。白嘉轩郑重向村民宣布：“学为用。学了就要用。谈话走路处世为人就要按《乡约》上说的做。凡是违犯《乡约》条文的事，由徐先生记载下来；犯过三回者，按其情节轻重处罚。”

处罚的条例包括罚跪，罚款，罚粮以及鞭抽板打。白鹿村的祠堂里每到晚上就传出庄稼汉们粗浑的背读《乡约》的声音。从此偷鸡摸狗摘桃掐瓜之类的事顿然绝迹，摸牌九搓麻将抹花花掷骰子等等赌博营生全踢了摊子，打架斗殴扯街骂巷的争斗事件再不发生，白鹿村人一个个都变得和颜可掬文质彬彬，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纤细了。

白嘉轩从街巷里走过去，瞥见白满仓之妻坐在街门外的捶布石上给娃子喂奶，扯襟袒脯，两只猪尿泡一样肥大的奶子裸露出来，当晚就在众人聚集的祠堂里当作违反礼仪的事例讲了。白满仓羞得赤红着脸，当晚回去就抽了丢人现眼的女人两个耳光。从此，女人给孩子喂奶全都自觉囚在屋里。

白嘉轩又请来两位石匠，凿下两方青石板碑，把《乡约》全文镌刻下来，镶在祠堂正门的两边，与栽在院子里的“仁义白鹿村”竖碑互为映照。这镌刻工程继续多日，两个石匠叮叮咣咣凿石刻字，白嘉轩不管田间劳作多么紧张多么疲累，每天至少要到祠堂来查看一回。

这天后晌，他坐在一只小凳上看着石匠刻字，鹿子霖走进祠堂来，笑嘻嘻地告诉他：“嘉轩哥，县府任命兄弟为白鹿镇保障所乡约了。”白嘉轩问：“乡约怎的成了官名了？”鹿子霖说：“人家就这么称呼。”

[1] 腰干：俗说断止月经。

第七章

鹿子霖一上任乡约就施展出非凡的办事能力和组织才能。他用白鹿仓拨给他的十分有限的经费，在白鹿镇买下一院破落户的民房。房屋已经破败不堪，庭院里散发着一股酸滋滋臭烘烘的气味。他雇请来卫木匠，向所辖的十个村子摊派小工，把三间大厅和两间厢房全部翻修一新。把临街的已经歪扭的门楼彻底拆除，用蓝色的砖头垒成两个粗壮的四方门柱，用雪白的灰浆勾饰了每一条砖缝，然后安上两扇漆成黑色的宽大门板。在右首的门柱上，挂出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滋水县白鹿仓第一保障所。多年来一直破败不堪的居民小院，完全焕然一新了，在灰暗衰老的白鹿镇上，立即昭示出一种奇异的气质。

皇帝在位时的行政机构齐茬儿废除了，县令改为县长；县下设仓，仓下设保障所；仓里的官员称总乡约，保障所的官员叫乡约。白鹿仓原是清廷设在白鹿原上的一个仓库，在镇子西边三里的旷野里，丰年储备粮食，灾年赈济百姓，只设一个仓正的官员，负责丰年征粮和灾年发放赈济，再不管任何事情。现在白鹿仓变成了行使革命权力的行政机构，已不可与过去的白鹿仓同日而语了。保障所更是新添的最低一级行政机构，辖管十个左右的大小村庄。

当白鹿仓的总乡约田福贤要鹿子霖出任第一保障所的乡约那阵儿，鹿子霖听着别扭的“保障所”和别扭的“乡约”这些新名称满腹狐疑，拿不定主意，推诿说自己要做庄稼，怕没时间办保障所里的事。当他从县府接受训练回来以后，就对田福贤是一种知遇恩情的感激心情了。

鹿子霖在县府接受了为期半月的任职训练。受训结束的前一天，县长史维华再一次到场训示，发给每人一身青色制服，换上了一色一式制服的各仓总乡约和各保障所的乡约们一起同史县长合影留念，这无疑是滋水县历史上别开生面的一张历史性照片。鹿子霖脱下长袍马褂，穿上新制服到大镜前一照，自己先吓了一跳，几乎认不出自己了。停了片刻，他还是相信这个穿一身青色洋布制服的鹿子霖，仍是那个穿长袍马褂的鹿子霖：长条脸，高额头，深陷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毛，统直的鼻子，俊俏的嘴角，这个鹿子霖比那个鹿子霖显得更精神了。

一天后晌，两个正在朱先生的白鹿书院念书的儿子闻讯跑到县府来看望他，看见他一身制服就惊得愣呆呆地瞅着。鹿子霖哈哈笑着搂住儿子说：“爸革命咧！”大儿子兆鹏说：“爸！你都革命了，还让我念古书？我想到城里的新学堂去念书。科举考试早都废止了，再念老书没一点点儿用处了。”二儿子兆海也附和哥哥说：“好几个生员都走了，到城里的新学堂念书去了。我跟哥哥一块去。”鹿子霖很爽快地说：“去。你俩一搭去。史县长说来，咱县上也正筹划新学堂哩！”

鹿子霖日暮时回到白鹿村，在街巷里遇见熟人，全都认不出他来了。他对这种反应已不奇怪，作出无所谓的样子回答他们的询问：“在县府受训。满了。十五天满了。这衣裳……制服嘛！”走进自家院子，他的女人端着一盆泔水正往牛圈走，吓得双手失措就把盆子扣到地上了。鹿子霖走进上房向父亲请安。泰恒老汉眨巴着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瞅盯了半晌，惊奇地问：“你的辫子呢？”鹿子霖早有准备：“凡是受训的人，齐茬儿都铰了。保障所是革命政府的新设机构，咋能容留清家的辫子？”泰恒老汉闭嘴闷声了。

白鹿仓总乡约田福贤邀请鹿子霖出任第一保障所乡约的时候，鹿泰恒出于自家在白鹿村处境的考虑，支持儿子到白鹿村外边去闯世事，现在自然不能为儿子丢掉辫子再说二话。鹿子霖恭恭敬敬向父亲汇报了在县府受训的情况，泰恒老汉听了说：“甭忘了你老太爷的话。”鹿子霖说：“那忘不了。”第二天鹿子霖就着手交办买房修房创建保障所的事。他在白鹿村和白嘉轩搭手修造祠堂，创立学堂，修补堡子围墙，结果却只是增加了族长白嘉轩的功德；现在他将第一次出面独立行事，就决心要办出个样子来。在白鹿村，他的财富可以累加，却与族长的位置无缘；现在，他是保障所的乡约，下辖包括白鹿村在内的十个村庄，起码不在白嘉轩之下了吧？他按照县府规定给保障所的编员人数，物色聘请了一位书手，姓王，是大王村的一位学子，写得一手好字，人也精干。到保障所修建完成，他和王书手就在厅房里坐下来摆出办公的架势了。

第一保障所创建成功，并举行了隆重的庆祝活动。鹿子霖首先约请了顶头上司总乡约田福贤，还邀请了第一保障所所辖管的十个村子里的官人——包括白嘉轩在内的各村的族长，又邀请了白鹿仓另外八个保障所的乡约；再就是镇子上的几位头面人物，中医堂的冷先生，杂货铺的葛掌柜，粮店的崔掌柜等；本保障所辖管的十个村子的绅士和财东，也都一个没有遗漏。第一项仪式是挂牌。白鹿仓总乡约田福贤把挽着红绸的木牌挂在右首的四方门柱上，然后鞭炮齐鸣，又三声铳响，把人们震得耳鸣心跳。在乱糟糟的恭贺气氛里，鹿子霖却想起老太爷的话：“中了秀才放一串草炮，中了举人放雷子炮，中了进士放三声铳子。”他现在是保障所的乡约，草炮雷子铳子都放了，老太爷在天之灵便可得到慰藉了。

鹿子霖在镇子的饭馆包下五席饭菜，跑堂的掌着红漆木盘把菜送到保障所里。酒过三巡，鹿子霖致词欢迎，田总乡约作指示，各位同僚，各位头面人物相互祝贺恭维。白嘉轩坐在这里很难受，听这些人说话更难受，他怎么也消除不了心里的疑团：“这些人在这儿吃谁的？”他几次想把姐夫朱先生写给张总督的民谣念出来，却又几次作罢。他清楚鹿子霖不是张总督，他自己也不是朱先生，念了也没有用。他应酬着坐了一阵子，再也坐不下去，就起身告辞了。鹿子霖捏着酒盅走过来，拉他再饮：“嘉轩哥，日后还望你宽容兄弟之不周。”白嘉轩装出豁达的样子说：“这话再不能往下说，再说就见外了。我有事得先走一步。”鹿子霖热情地拉住不放：“啥事紧得要走？”白嘉轩挣脱了手臂，离开桌椅说：“黄牛寻犊子咧，我得去配种。”鹿子霖扫兴地闭了嘴，再不挽留。

白嘉轩得到通知到保障所开会，十个村的官人全都到齐后，鹿子霖传达了县府史维华县长的命令，要对本县的土地和人口进行一次彻底清查，先由保障所逐村逐户核查造册，再由白鹿仓汇总之后统一到县府加盖印章，一亩一章，一丁一章，按土地亩数和人头收缴印章税。白嘉轩还没听完，就突然想到保障所挂牌吃喝那天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这些人在这儿吃谁的？他然后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对鹿子霖开玩笑说：“子霖兄弟，是不是挂牌那天吃下窟窿了？”鹿子霖正怀着上任后第一次执行公务的神圣和庄严，一时变不过脸来，虽然被这话噎得难受，却只能是玩笑且当它玩笑：“嘉轩兄谝什么闲传，这是史县长的命令。”但心里却不由懊恼起来。印章税收齐后，县府、仓和保障所按七二一比例开成，上交县府七成，仓里抽取二成，保障所留下一成，作为活动经费以及官员们的俸禄。因为没有各村官人的份儿，所以此条属内部掌握，一律不朝下传达。鹿子霖恢复平静以后，就强烈地意识到，现在不能示弱，否则以后事情就难办了，于是说：“各位，咱们官事官办，私事私了。属于兄弟和各位私人交情的事，咋都好说好办，属于官事，就得按县府的条律执行。史县长再三说，必须服从革命法令，建立革命新秩序。”有人问：“谁要是实在没钱交咋办？”鹿子霖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又有人说：“要是想不下办法咋办？现在青黄不接，去年秋里遭了旱，村里多半人吃食接不上新麦……”鹿子霖说：“办法只要想，总是能想到的。各位回村以后，牙口得放硬点。”

白嘉轩就不再说话，领了鹿子霖散发的通告，径直走回白鹿村。

白嘉轩从皂荚树上用铁锨铲下几束皂荚刺，把署有史维华县长名字的通告扎到祠堂外的墙壁上，然后敲锣，把通告的内容归纳成最简洁的几句话，从村子里一边敲过，一边喊：“一亩一章，一人一章，按章纳税，月内交齐，抗拒不交者，以革命军法处治。”白嘉轩绕村一匝，回到祠堂放下大锣的时候，通告前已经围满了村民。大家议论纷纷，听不清楚，只听得一句粗话：“这反正倒反成个朘子了！这县长倒是个朘子县长……”

祠堂门外的嘈杂声，搅扰了徐先生的安宁。后晌放学以后，孩子们背上竹笼，提上草镰去给牲口割草，徐先生就到河边去散步。杨柳泛出新绿，麦苗铺一层绿毡，河岸上绣织着青草，河川里弥散着幽幽的清新爽朗的气息。他一边踱着步，一边就吟诵出长短句来。待回到祠堂里，就书记到纸上。现在已有一厚摞了，题为《滋水集》。

徐先生到白鹿村来坐馆执教，免除了在家时沉重的田间劳作之苦，过一种平静无扰的清闲生活。他沿着河岸悠悠漫步，眼前总是飞舞着祠堂门外那张盖着县府大印署有县长姓名的通告，耳畔又响起村民们的议论和粗鲁的谩骂，心里竟然怦怦搏响。清廷的皇帝也没有征收过如此名目的赋税，只是缴纳皇粮就完了。“苛政猛于虎！”徐先生不觉说出口来，随之就吟出一首长短句词章。在他的吟诵山川风月的《滋水集》里，这是唯一一首讽喻时政的词作，别具一格。

徐先生保持着早睡早起的良好生活习惯。他刚刚吹灯躺下，就听到叩击祠堂大门铁环的响声。他穿戴整齐之后，又叠了被子才去开门。黑暗里听出是白嘉轩，忙引入室内。

白嘉轩说：“我想起事。”徐先生忙问：“你……起什么事？”白嘉轩说：“给那个死（史）人一点颜色瞧瞧，臊一臊他的脸皮。”徐先生急问：“咋样闹呢？造反？”“我一个笨庄稼汉，一不会耍刀，二不会弄棒，快枪连见也没见过，造啥反哩！”白嘉轩说，“按人按亩收印章税，这明明是把刀架在农人脖子上搜腰哩嘛！这庄稼还能做吗？做不成了。既是做不成庄稼了，把农器耕具交给县府去，交给那个死（史）人去，不做庄稼喽！”徐先生沉默不语。白嘉轩接着说：“你是知书识礼的读书人，你说，这样弄算不算犯上作乱？算不算不忠不孝？”“不算。”徐先生回答，“对明君要尊，对昏君要反；尊明君是忠，反昏君是大忠。”“好哇！徐先生，我还担心你怕惹事哩！”白嘉轩说，“我想请你写一封传帖。”“鸡毛传帖？写。”徐先生竟是凛然慷慨的气度，“你说怎么写？我听老人们说过鸡毛传帖的事，可没见过。”“谁也没见过。我也是听老辈子人说过那年杀贼人就用的鸡毛传帖。”白嘉轩说，“你想着写吧。只要能把百姓煽起来就行咧。怕不能太长。”

徐先生取了一张黄纸，欣然命笔，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一气呵成：“苛政猛于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写罢装进一个厚纸信封，交给白嘉轩。白嘉轩说：“徐先生，这事由我担承，任死任活不连累你。”徐先生说：“什么话！君子取义舍生。既敢为之，亦敢当之。”

白嘉轩未进院门，直接走进对过儿的马号。鹿三悄声问：“写好了？”白嘉轩说：“好了。”白嘉轩掏出三封同样的传帖，往开口里分别插进三根白色的公鸡翎毛，对鹿三说：“你先到神禾村，进村西头头一家，敲响门，从门缝把传帖塞进去，只给主家招呼一声‘货到了’就走，甭跟人家照面。记下了没？”鹿三说：“这好记。”白嘉轩接着吩咐：“剩下这两份，你送给贺家坊村的贺老大贺德敖，贺家村街心十字南巷西边第六家。下来你就甭管了。来回路上碰不见熟人不说，碰见熟人装作不认得低头快走。记下了没？”鹿三说：“贺家坊的贺氏兄弟我闭着眼都能摸到，你放心。”说着把三份传帖接过来，扎进蓝布腰带里，又在腰里缠了三匝，外边再套上一件夹衫，说：“我走了。你睡去。明早见话。”白嘉轩说：“我等你，就在这儿。听着，万一路上碰见熟人躲不过了，就说你给我舅送牛去了。”鹿三倒有点不耐烦：“哎呀嘉轩。你把我当成鼻嘴娃子，连个轻重也掂不出来？”说罢就走出马号去了。白嘉轩突然觉得浑身松软，像被人抽掉了筋骨，躺在鹿三的炕席上。

鹿三早已取掉了苇席下铺垫的麦草，土坯炕面上铺着被汗渍浸润得油光的苇席，散发着一股类似马尿的汗腥味儿。他枕着鹿三的被卷，被卷里也散发着类似马尿的男人的腥膻气息。他又想起老人们常说的鸡毛传帖杀贼人的事。一道插着白色翎毛的传帖在白鹿原的乡村里秘密传递，按着约定的时间，各个村庄的男人一齐拥向那几个匪贼居住的村庄，把行将就木的耄耋和褯子裹包着的婴儿全部杀死。房子烧了，牛马剥了煮了，粮食也烧了……

骡马已经卧圈，黄牛静静地扯着脖子倒沫儿，粗大的食管不断有吞下的草料返还上来，倒嚼的声音很响，像万千只脚在乡村土路上奔跑时的踢踏声，更像是夏季里突然卷起的暴风。白嘉轩沉静下来以后，就觉得那踢踏声令人鼓舞，令人神往了。

白嘉轩后来觉得终生遗憾的是没有听到万人涌动时的踢踏声。四月初八在期待中到来。初七日夜里，白嘉轩一宿未曾合眼。他把那个白铜水烟壶端到鹿三的马号里，俩人坐着抽了一夜烟。天刚麻明，鹿子霖领着田福贤堵在门口。田福贤说：“嘉轩，赶快敲锣。给大声吆喝，一律不要上县，不要听逆贼煽动。”白嘉轩冷冷地说：“那锣我不敢敲。”田福贤说：“你是官人又是族长，怎不敢敲？”白嘉轩说：“传帖上写的明明白白，谁不去县府交农具，谁阻挠去交农具，一律砸锅烧房。我不敢。我怕砸了锅烧了房。”田福贤说：“谁敢！真的有谁烧了你的房，我让谁给你赔。”白嘉轩蔑视地说：“你吹啥哩！传帖连县长都敢反敢弄，谁把你个总乡约当啥。”田福贤的脸臊红了。鹿子霖也觉得被轻视了不大自在。白嘉轩说：“锣和锣槌在祠堂放着，要敲你们去敲。我今日个不敲。”这当儿村里传来三声惊天动地的铳响，邻近村子也连续响起铳子的轰鸣。白鹿村一片开门关门门板磕碰的噼啪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清晨寂静的村巷里回响，一个个扛着犁杖，夹着杈耙扫帚的男人，在蛋青色的晨光里跃进，匆匆朝村子北边的道路奔去。白嘉轩站在门外的场地上说：“决堤洪水，怎么掩挡？谁这会敲锣阻挡……非把他捶成肉坨儿不可！”田福贤煞白着脸：“硬挡挡不住，咱们好言相劝或许可以？走吧！”白嘉轩推诿不过，跟着鹿子霖和田福贤在村巷转着。村里已经变成女人的世界，没有一个成年男人了。没有男人的村巷就显出一种空虚和脆弱。白嘉轩心急如焚，那些被传帖煽动起来的农人肯定已经汇集到三官庙了，而煽动他们的头儿却拔不出脚来，贺家兄弟一怒之下还不带领众人来把他砸成肉坨！白嘉轩情急之下就拉下脸说：“二位忙你们的公务，我失陪了。”说罢就走。田福贤跑上前来堵住说：“嘉轩，实话实说吧！有人向县府告密，说你是起事的头儿。我给史县长拍了胸膛，说你绝对不会弄这号作乱的事。既然挡不住也劝不下，让他们去吧！你可万万去不得。”鹿子霖则笑嘻嘻地说：“我根本不信嘉轩哥会跟那些人在一块闹事。走走走！嘉轩哥，到你屋里坐下，让嫂子给咱沏一壶茶。”

白嘉轩再也找不出借口，就硬着头皮回到屋里，心里只希望贺氏兄弟领头进县城交农器了。但他尚不知，贺氏兄弟跟他一样，此刻也被田福贤安排的几位官员和绅士缠住而不得出门。这原是史县长的精心安排。

时势和机运却促成了鹿三人生历程中的一次壮举。他扛着一架没有安装铁铧的犁杖，走出白鹿村就拥入从各个村子涌出的庄稼人当中，同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打起招呼。人往往就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是一种样子，好多人汇聚到一起又完全变成另一种样子。临近三官庙，从四面八方通三官庙的大道小路上，人群汇成一股股黑压压的洪流。三官庙小小的庭院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门外的场地上也拥挤着人群，齐腰高的麦子被踏倒在地，踩踏成烂泥的青苗散发着一股清幽幽的香气。鹿三刚停住脚就听到了一个可怖的流言，说起事的人被吓破了胆不敢出头了。又说起事的人收受了史县长的赏金被收买了。最可怕的是说不愿意收受贿赂的两个头儿被史县长抓走了，现在正捆绑在城墙上示众。谁也无法证实，因而也无法辨别其虚实，但举事的头目没有出面却是既成的事实。随之最粗野的不堪入耳的咒骂不再对着收印章税的史县长，而是集中到鸡毛传帖的起事人头上，但至今谁也搞不清究竟是哪个村的张三李四王麻子煽起了这场事件。于是，纷乱而愤怒的庄稼汉们哄哄嚷叫着要去惩治起事的人。人群开始骚乱，朝来时的大道小路上倒流。鹿三心里急得像火烧，却终究束手无策。

这时候，从三官庙的院墙里突然传出了欢呼声：“起事的人出头露面了！”消息像风一样卷过去，倒流的人又从大道小路上折回来。鹿三看见人群从三官庙的大门里流水一样涌泄出来，农具被踩断的咔嚓声，夹杂着被踩倒的人的惨叫，围墙上不断有人翻跳下来。一伙人架着一个光头秃脑的和尚从庙门里卷到场地中间。和尚踩着两个人的肩膀，左手扶着举到空中的一把木叉，右手在空中大幅度挥舞着那只插着白色翎毛的传帖：“苛政猛于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和尚有一副好嗓门儿，朗诵起传帖，嗓音洪亮，抑扬顿挫，感情炽烈：“贪官不道，天怒人怨，黎民百姓无计无路，罢种罢收……”众人鸦雀无声。鹿三忽然羡慕起和尚来了。和尚诵完传帖说：“我一人孤掌难鸣。各位父老再举荐三个头儿，带领众人进城交农具去。有哪位好汉自告奋勇站出来更好……”鹿三听了大叫一声：“白鹿村鹿三算一个。”话音未落，他立即被身旁的人抬了起来。鹿三站在陌生人的肩膀上，高高地俯视着乌压压的一片黑脑袋，忽然觉得自己不是鹿三而是白嘉轩了。直到死亡，鹿三都没有想透，怎么会产生那样奇怪那样荒唐的感觉。众人又推举出两个人来，和尚随之宣布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个头目为东西南北四路领头儿。和尚吼道：“东原的人进东门，西原的人进西门，南原的人进南门，北原的人进北门。史县长不收回成令，誓不回原。”嗷嗷嗷的吼声混合着咒骂，人流像洪水一样滚向县城，土路上扬起滚滚黄尘，大道两旁的麦子被踩踏得像牛嚼过的残渣。

鹿三赶到城墙下，城门已经关死，吼声震天。几十个人抱着一根木头撞击大门，门板被撞碎，却发现里头已经用砖封死了。鹿三喊着拆墙扒砖。人拥人挤，效率极低，有人把扒下的砖头掷进城墙里去，有的砖头掉下来砸破了自己人的脑袋。这时候，城墙上响起锣声，一个人敲着锣喊：“县长向大家见礼。”一伙随员簇拥着史县长出现在城墙上，县长跪下了，作揖叩头。打锣的人大声宣布：“史县长令，收盖印章税的通令作废。请父老兄弟回乡。”砖头飞上城墙，县长的随员们耍杂技似的凌空逮住砖块，保护着县长。史县长又带着随员们跟着敲锣的人顺城墙走了。鹿三倒不知该怎么办了，憋在胸间的怒气尚未完全爆发释放出来却已宣告完结。没有经过多少周折而顺利地达到目的取得胜利，反倒使人觉得意犹未尽不大过瘾。围在城墙下的人立即把矛头回转过来，纷纷吼喊着现在该当实践传帖上的戒律，立即惩治那些没有前来交农具的人，骂他们不冒风险而分享斗争的胜利果实比死（史）人更可憎。鹿三顺从了众人的意向，回原路上所过的村庄，凡是没有参与交农的人家都受到严厉的惩罚，锅碗被砸成碎片，房子被揭瓦捣烂（本应烧掉，只是怕殃及邻舍而没有点火）。有两家乡性恶劣的财东绅士也遭到同样的惩治。鹿三回到白鹿村，白嘉轩在街门口迎接他，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三哥！你是人！”

四月十三日，白鹿镇上贴出两张布告，一张是罢免史维华滋水县长的命令，同时任命一位叫何德治的人接任。布告是由省府张总督亲自签署的。白鹿镇逢集，围观的人津津乐道，走了一个死（史）人，换了一个活（何）人；死的到死也没维持（维华）得下，活的治得住（德治）治不住还难说。白鹿原人幽默的天性得到了一次绝好的表演机会。并贴的另一张布告的内容就不大妙了，那是逮捕拘押闹事主犯的告示，其中包括鹿三在内的领头进城的四个人，还有写传帖的徐先生，煽动起事的贺氏兄弟。围观的人看罢第二张告示的观感是，摔了一场平跤。

白嘉轩比起事以前更难受。一个最沉重的忧虑果然被传言证实了：他的起事人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而他幸免于坐牢的原因是他花钱买通了县府；说他一看事情不妙就把责任推到那七个人身上，还说他的姐夫朱先生的大脸面在县里楦着，等等。白嘉轩从早到晚阴沉着脸，明知枣芽发了却不去播种棉花。他走了一趟贺家，又走了一趟徐先生家，他对他们的苦楚的家人并不表示特别的热情，只是冷冷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马上到县府去投案，我一定把他们换回来。”他对哭哭啼啼的鹿三的女人说：“三嫂，你甭急，我要是救不下三哥就不来见你。”

白嘉轩第二天一早就起身奔县府。县府里的一位年轻的白面书生对他说：“交农事件已经平息。余下的事由法院处理，你有事去法院说。”白嘉轩放下褡裢，掏出一条细麻绳说：“我是交农的起事人。你们搞错了人。你们把我捆了让我去坐监。”白面书生先是一愣，随之就耐心地解释：“交农事件没有错。”白嘉轩吃了一惊，又觉得抓住了对方的漏洞：“没错为啥抓人？”白面书生笑着向他解释：“而今反正了，革命了，你知道吧？而今是革命政府提倡民主自由平等，允许人民集会结社游行示威，已经不是专制独裁的封建统治了。交农事件是合乎宪法的示威游行，不犯法的。那七个人只是要对烧房子砸锅碗负责任。你明白了吗？快把麻绳装到褡裢去。你要还不明白，你去法院说吧。”白嘉轩不是不明白，而是愈加糊涂。他又去找了法院，又掏出麻绳来要法院的人绑他去坐监狱。法院的人说了与白面书生意思相同的话，宣传了一番新政府的民主精神，只是口吻严厉得多：“你开什么玩笑！快把你的麻绳收拾起来。谁犯了法抓谁，谁不犯法想坐监也进不来。快走快走！再不走就是无理取闹，破坏革命机关秩序。”白嘉轩收拾了麻绳，背起褡裢出了法院，就朝县城西边走来，决定去找姐夫朱先生想办法。

第二天微明，白嘉轩又背着褡裢走下白鹿原，胸口的内衫口袋里装着姐夫朱先生写给张总督的一封短信。总督府门前比县府严密得多，荷枪实弹的卫兵睁眼不认人。白嘉轩情急之中就掏出姐夫的信来。卫兵们几乎无人不晓朱先生劝退二十万清军的壮举，于是放他进去。一位中年人接了信说：“张总督不在。信我给你亲交。你回吧。”白嘉轩说：“我要等见张总督。”中年人说：“你等不住。总督不在城里。你有事给我说。”白嘉轩把抓人的事说了，并带着威胁的口吻说：“要是不放人，我就碰死到大门上。”中年人笑说：“碰死你十个也不顶啥，该放的放，不该放的还得押着。你快走，我还忙着。”白嘉轩急了：“不是我姐夫劝退方巡抚，你多半都成了乱葬坟里的野鬼。你们现在官儿坐稳了，用不着人了是不是？”中年人笑了，并不反感他的措辞，反倒诚恳地说：“旁人的事权且忘了，朱先生的事怎么能忘？你回吧。要是七天里不见动静，你再来。”白嘉轩当晚就宿在皮匠二姐夫家里。

第二天傍黑回到家，看见鹿三徐先生贺家兄弟以及两个面熟却叫不上名字的人正坐在上房明间的桌子旁。六个人一见他，都齐刷刷跪下了。白嘉轩惊喜万分，一一扶起他们，才知张总督专门派人急告滋水县何德治县长放人。白嘉轩问：“和尚呢？”六个人全都默然，说不出口现在就押着和尚独独一个。白嘉轩不在意地说：“甭急甭怕。和尚下来再搭救，一个人也不能给他押着。咱们算是患难之交，今日难得相会，喝几盅为众位压惊。”说罢吩咐仙草炒菜，又回过头对鹿三说：“三哥，你先回去给三嫂报一声安，她都急死了。”鹿三笑说：“她知道我回来了。嘉轩，我这几天在号子里，你猜做梦梦见啥？夜夜梦见的是咱的牛马。我提着泔水去饮牛，醒来时才看见是号子里的尿桶……”

搭救和尚出狱费尽了周折。法院院长直言不讳地述说为难：“烧了人家房，砸了人家锅，总得有一个人背罪吧？”白嘉轩说：“办法你总比我多。”他不惜破费，抱定一个主意，用钱买也得把和尚买出来。徐先生把他的俸银捐赠出来。贺家兄弟也送来了银元。三官庙的老和尚胸膛上挂着“救吾弟子”的纸牌，到原上的各个村庄去化缘，把零碎小钱兑成大钱银元，交给嘉轩。白嘉轩把当当响着的银元送到法院院长的太太手里，院长果然想出了释放和尚的办法。和尚释放了。白嘉轩小有不悦的是，和尚获释后，既没有向搭救他出狱的他表示谢意，也没有向为他化缘集资的老和尚辞谢。他没有再回到原上的三官庙，去向不知。和尚成了一个谜。这时候，有人说和尚原先在西府犯了奸，才逃到白鹿原上来的，进三官庙不过是为了逃躲官府的追缉罢了；又有人说他原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白嘉轩看来，这些已经无需追究，更无需核实，因为搭救他们出狱的总体目的已经达到，至于他还当不当和尚，却是微不足道的了。

第八章

“交农”事件经人们百次千次不厌其烦地议论过，终于淡漠下来了。有关白狼的嘈传中止了，却随着又传开了天狗的叫声。传说白狼原先在哪儿出现过，天狗的叫声就在哪儿响起。听到过天狗叫声的人还嘬起嘴模仿着：“溜溜溜——溜溜溜。”细细的尖尖的叫声与庄户人养的柴狗汪汪汪的叫声大相径庭，一般人即使听到“溜溜溜”的叫声，也不会与狗的叫声联系起来。而狗们是能听懂的，每当它们听到“溜溜溜”的叫声，就像听到号角，得到命令一样疯狂地咬起来，整个村子，甚至相邻的几个村子的狗都一齐咬起来，白狼就不敢进宅跳圈了。

白鹿原又恢复了素有的生活秩序。牛拉着箍着一圈生铁的大木轮子牛车嘎吱嘎吱碾过辙印深陷的土路，迈着不慌不急的步子，在田地和村庄之间悠然往还，冬天和春天载着沉重的粪肥从场院送到田里，夏天和秋天又把收下的麦捆或谷穗从田地里运回场院。白嘉轩也很快把精力转移到家事和族事的整饬中来。

在闹“交农”事件的前后一年多时间里，《乡约》的条文松弛了，村里竟出现了赌窝，窝主就是庄场的白兴儿。抽吸鸦片的人也多了，其中两个烟鬼已经吸得倾家荡产，女人引着孩子到处去乞讨。他敲响了大锣，所有男人都集中到祠堂里来，从来也没有资格进入祠堂的白兴儿和那一伙子赌徒也被专意叫来。那两个烟鬼丧魂落魄的丑态已无法掩饰，张着口流着涎水，溜肩歪胯站在人背后。白嘉轩点燃了蜡烛，插上了紫香，让徐先生念了一些《乡约》的条文和戒律。白嘉轩说：“赌钱掷骰子的人毛病害在手上，抽大烟的人毛病害在嘴上；手上有毛病的咱们来给他治手，嘴上有毛病的咱们就给他治嘴。”白嘉轩先叫了白兴儿的名字。白兴儿“扑通”一声跪到祠堂供桌前：“我不赌了，我再不赌了。我再赌钱掷骰子就斫掉我的手腕子。”白嘉轩说：“起来起来。跟我来——”白嘉轩把白兴儿叫到祠堂院子的槐树下，“背过身子举起手。”白兴儿背靠着槐树举起双手，人们清清楚楚看见了白兴儿那手指间的鸭蹼一样的皮，白兴儿平时总是把手藏在衣襟下边羞于露丑。白嘉轩又连着点出七个人的名字，有白姓的也有鹿姓的，有年轻的也有中老年的，一律背靠槐树举起了双手。白嘉轩着人用一条麻绳把那八双手捆绑在槐树上，然后又着人用干枣刺刷子抽打，八个人的粗的细的嗓门就一齐哭叫起来。白嘉轩问：“说。各人都说出自个赢了多少输了多少。”白兴儿和那七个人都哭溜着声如实报了数。白嘉轩默默算计一番，赢的和输的数目大致吻合，可以证明他们尚未说谎，就说：“输了钱的留下，赢了钱的回去取钱。”白兴儿和另两个赢主儿被解下手，然后跑回家取了钱又跑来，按族长的眼色把银元掏出来放到桌子上。白嘉轩说：“谁输了多少就取多少。”那五个输家被解下来，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失财复得的事，颤巍巍地从桌子上码数了银元，顾不得被刺刷打得血淋淋的手疼，便趴在地上叩头：“嘉轩爷（叔哥）我再也不……”白嘉轩却冷着脸呵斥道：“起来起来。你们八个人这下记住了没？记住了？谁敢信啊！把锅抬过来——”几个人把一只大铁锅抬来了，锅里是刚刚架着硬柴烧滚的开水。白嘉轩说：“谁说记下了就把手塞进去，我才信。”几个输家咬咬牙就把手插进滚水里，当即被烫得跳着脚甩着手在院子里打转转。白兴儿和两个赢家也把手插进滚水锅里，直烫得叫爸叫爷叫妈不迭。白嘉轩说：“我说一句，你们再记不下再赌的话，下回就不是滚水而是煎油。”

接着两个烟鬼被叫到众人面前，早已吓得抖索不止了。白嘉轩用十分委婉的口气问：“你俩的屋里人和娃娃呢？”俩人吭哧半晌，耷拉着脑袋嗫嗫嚅嚅地说：“回娘家去了。”“要……要饭去了。”白嘉轩皱着眉头，痛苦不堪地说：“一个引着娃娃回娘家去了，一个引着娃娃沿街乞讨去了。你俩想想，一个出嫁的女人引着娃娃回娘家混饭吃是啥味气？一个年轻女人引着娃娃日里蹭人家门框夜里睡庙台子是啥味气？”白嘉轩说到这儿已经动心伤情，眼角润湿，声音哽咽了。众人鸦雀无声，有软心肠的人也开始抽泣抹泪。白嘉轩说：“我已经着人把你俩的女人和娃娃找回来了。你们来——”众人吃惊地看见，两个年龄相差不多的女人拖着儿女从徐先生的居室里出来了，羞愧地站在众人面前。那个讨饭的女人衣服破烂，面容憔悴，好多人架不住这种刺激就吼喊起来：“捶死这俩烟鬼！”白嘉轩说：“女人娃娃逢着这号男人这号老子就有遭不尽的罪。我想这两个女人丢的不光是自个的脸，也丢尽白鹿一村人的脸！我提议把祠堂官地的存粮给她俩一家周济几斗……大家悦意不悦意？”悦意的人先表示了悦意，随之就数落起烟鬼的无德；不悦意的人先斥责烟鬼的败家子行径，随之就表示根本不该予以同情，但究竟是人数不多。两个烟鬼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跪趴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喊说：“族长，你用枣刺刷子抽我这号不要脸的东西。我再要是抽大烟，你就把我下油锅。”烟鬼们无以数计的丢脸丧德的传闻使白嘉轩根本不相信这些誓言，他还没听说过有哪一个烟鬼不是强迫而是自觉戒掉了这恶习的。他立时变了脸：“我刚才说了，你俩的毛病害在嘴上，得治嘴。我给你俩买下一服良药，专治大烟瘾。端来——”什么良药尚未端进门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已经传进祠堂院庭，众人哗然，是屎啊！后来，两个烟鬼果然戒了大烟，也在白鹿村留下了久传不衰的笑柄。

一个连阴雨天的后晌，雨住天开，云缝里泻下一抹羞怯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屋瓦上，令人心胸舒畅了些。白嘉轩把木头泥屐绑上脚就出了街门。街巷里的泥浆埋没了泥屐的木腿，他小心地走过去，背着手，走到镇上的中医堂门口就脱下了泥屐。冷先生一见面就慨叹：“唉！今日才见了日头。人都快发霉了。”白嘉轩说：“今年的棉花算是白种了。”坐下之后，冷先生说：“我正想去找你哩。雨下得人出不了门。有一件事要求你哩。”白嘉轩说：“只要我能办，那还有啥说的。”冷先生稍作沉思，就直言相告：“子霖想给兆鹏订亲，托人打探咱的实底儿，想订咱的大女子。你看这事办得办不得？”白嘉轩毫不含糊地说：“这有啥说的？只要八字合。”冷先生说：“八字暗里先掐了一下，倒是合。你若是觉得可办，我就得请你出马，这媒得由你来撮合。”白嘉轩礼让道：“村里有专事说媒联姻的媒婆媒汉，我可没弄过这号事。”冷先生执意道：“媒婆媒汉的溜溜嘴，我嫌烦。我就相中你合适。”白嘉轩推辞说：“为你老兄说媒联姻，兄弟机会难得哩！可这是两边的事，子霖那边好说不好说呢？”冷先生说：“实话给你说吧，让你当媒人，我还没敢想劳驾你，是子霖的意思哩！”白嘉轩再也不好意思托辞推卸，就充当了一次媒汉的角色。在秋收秋播的大忙季节到来之前的消闲时日里，这桩婚事按照通行的婚俗礼仪订成了。

秋收秋播完毕到地冻上粪前的暖融融的十月小阳春里，早播的靠茬麦子眼看着呼呼往上蹿，庄稼人便用黄牛和青骡套上光场的小石碌碡进行碾压。麦无二旺，冬旺春不旺。川原上下，在绿葱葱的麦田里，黄牛悠悠，青骡匆匆，间传着庄稼汉悠扬的“乱弹”腔儿。白嘉轩独自一人吆喝着青骡在大路南边的麦田里转圈，石碌碡底下不断发出麦苗被压折的“吱喳”声。鹿子霖从大路上折过身踩着麦苗走过来，十月行步不问路，麦子任人踩踏牲畜啃。鹿子霖站在地头。白嘉轩一圈转过来，喝住牲畜，就和鹿子霖在地头蹲下来。鹿子霖说话爽快：“嘉轩哥，我给你还礼报恩来了。”白嘉轩不失庄重地说：“我哪有礼有恩啊。”鹿子霖热情洋溢地说：“你给咱兆鹏说下一门好亲。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何况这是终身大事。”白嘉轩仍然不在意地笑笑。鹿子霖接着说：“冷大哥还有个二闺女，有意许给孝文。我向冷大哥自荐想从中撮合，八字也都掐了，没麻达。就看你老哥的意思了……”白嘉轩蹲在那里就哑了口。事情来得太突然。他说：“这事今日头一回说破，我得先给老人说了……过三五日，我给你见个回话。”

由鹿子霖做媒，把冷先生和白嘉轩联结成亲家的事也办得同样顺利。当一场凶猛的西北风带来厚可盈尺的大雪，立即结束了给冬小麦造成春天返青错觉的小阳春天气，地冻天寒，凛冽的清晨里，牛拉着粪车或牛驮着冻干的粪袋，喷着白雾往来于场院和麦田之间。冷先生的二闺女订亲给白家了，不过不是大儿子孝文，而是二儿子孝武。冷先生的大闺女订给鹿子霖的大儿子鹿兆鹏，白嘉轩觉得自己的大儿子订冷先生的二闺女有点那个，于是就提出了二儿子孝武。他回给鹿子霖的原话是：“我想给孝文订娶个大点的闺女。咱屋里急着用人（不便出口的一层意思是早抱孙子）。冷大哥的二闺女小了点儿。要是八字合，订给孝武。”鹿子霖急于联扯这门亲事，并不过多思考白嘉轩另外的意思，就说给冷先生。冷先生同意了。

冷先生十分满意两个女儿终身大事的安顿。他不是瞅中白鹿两家的财产，白鹿原上就家当来说，无论白家，无论鹿家，都算不上大富大财东；他喜欢他们的儿子，也崇敬他们的家道德行，都是正正经经的庄稼人；更重要的是出于他在白鹿镇行医久远之计，无论鹿家，无论白家，要是得罪任何一家，他都难得在这个镇子上立足；他也许不光凭他的冷峻的眼光看得出，而是凭他冷峻的神经感觉到了，“交农”事件之后白鹿两家不好愈合的裂痕。他像调配药方一样，冷峻地设计而且实施了自己的调和方案，不管白嘉轩或鹿子霖心里真恨假爱也不要紧，哪怕维持一种表面的和谐亲密也是好的。当两宗亲事完成以后，冷先生在一个冬夜，订了菜，温了酒，请来了两个亲家，以少有的热情和感慨说：“不结亲是两家，结了亲是一家。我这人话短言缺又不会拐弯，日后咱们无论谁和谁有啥成见，都当面说清，不许窝在肚里，我是挂面调盐——有言（盐）在先。我们仨人，我长几岁，权且充个大（音读斫）货，说几句老话：我看白鹿村缺不了嘉轩弟，也缺不得子霖弟。你俩人捏合好一好百好。我是钦服你们两家人的品行，可不是图地多房宽牛高马大。白鹿原上只有一个‘仁义’村庄，甭忘了是县令亲自写的字栽的碑……”于是，由“交农”事件造成的白嘉轩和鹿子霖之间的芥蒂，不说化解，总之是被他们自觉自愿地深深地掩藏起来了。其实俩人都需要维持这种局面。

交上腊月，县长何德治骑着马上了白鹿原，专程来拜谒白嘉轩，自然由白鹿仓总乡约田福贤和第一保障所乡约鹿子霖引路作陪。田福贤对何县长说：“你坐在仓里喝茶，我让子霖把他叫来。”何县长说：“不用。我登门拜访。马拴在仓里喂着。”

县长的到来，使白嘉轩既感到突然，又深为感动，赶忙挪椅子抹桌子敬茶递烟。何县长站在祭祀白家祖宗的桌子前打躬作揖，然后坐下。这个举动使白嘉轩改变了对这个穿一身猴里猴气制服的县长的初步印象。县长戴一顶藏青色礼帽，方脸，天庭饱满，短而直的鼻梁儿，不厚不薄恰到好处的嘴唇，和蔼而又自信。白嘉轩瞅着县长心里不无遗憾，要是穿上七品官服就会更气魄，更像个县令了，可惜他却穿着一身猴里猴气的制服。何县长说：“白先生，我想聘请你出任本县参议会的议员。”白嘉轩头一回听到这个新名词，一时弄不清含义，又不好意思问，因而也不便表示同意或拒绝，但他几乎肯定猜断那是一个官衔，就说：“嘉轩愿学为好人。自种自耕而食，自纺自织而衣，不愿也不会做官。”何县长笑了说：“我正是闻听你是个好人，所以才请你作参议员。”随之点燃一支白色的烟卷，解释说：“卑职决心在滋水县推进民主政治，彻底根除封建弊政。组建本县第一届参议会，就是让民众参与县政，监督政府，传达民众意见。参议参议，顾名思义就是……”白嘉轩还是听不明白，什么民主，什么封建，什么政治，什么民众，什么意见，这些新名词堆砌起来，他愈加含糊。何县长似乎意识到这一点，语言就注意了通俗化，而且与习惯用语相对照相注释：“一句话，就是要民众（就是黎民百姓）管理国家大事（就是朝政），不是县长说了算，而要民众，就是百姓说了算。”白嘉轩听懂了，也就不当一回事了：“百姓乱口纷纷，咋个说了算？听张三的听李四的，还是听王麻子的？张三说种稠些好，李四说种稀点儿好，王麻子说稠了稀了随便种，你说听谁的，按谁说的下种子？古人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嘛！”何县长很感兴趣地说：“谁说的有道理就按谁说的办。主事的家长要是个不懂种庄稼的外行，或者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你还能让他主千口之家的家事吗？封建弊政的关键就在这里，登基一个开明皇帝能兴几年，传给一个昏君就失丢江山，百姓跟着遭殃。反正以后的革命政府推进民主政治的核心正在于此，上至总统总督，下至鄙人在内，民众相信你就选举你，不相信你就罢免你……”白嘉轩起先惊奇地听着，随之就又不当一回事了：“我的天！越说越远，越没个边儿了。”何县长仍然认真地说：“白先生不相信这不要紧，将来的事实会证明我的话。我只说参议员不是当官，是代表民众说话。比方说，前任史县长收印章税的事，如果议员们通不过，就不会发出通告，自然也就不会引发交农事件。”白嘉轩听到这件实际的事例，似乎听出了眉目，不由得点点头：“这倒是一句实话。”何县长说：“白先生在原上深孚众望，通达开明，品德高洁，出任参议员属众望所归，请你不必谦让。顺便告知你，你的姐夫朱先生已经应允了。”白嘉轩觉得立马答应了还不是时候，就笑着说：“何县长，你叫我当参议员是替百姓说话是不是？好，我先替百姓说一句话，看你听得下听不下——”何县长豁朗大度地说：“十句百句你尽管说。”白嘉轩就说：“把白鹿仓里那一杆子出进都抱着烧火棍子的人撤走！”

白鹿仓里自“交农”事件后，悄悄来了七八个扛枪的人，他们穿着黑制服，腰里扎着皮带，白裹腿白帽圈儿，像死了人穿的丧服孝布。这些人每逢白鹿镇集日，就扛着酷似烧火棍子式的枪在人群里晃荡，趾高气扬，横鼻子瞪眼，吓得交易自家粮食布匹的农人躲躲闪闪。白嘉轩瞅着这一杆子人在集镇上晃荡，就像指头里扎着芒刺或是眼里钻进了沙粒儿一样别扭。

田福贤一直坐在一边听县长讲民主政治，没料到白嘉轩头一条就“参议”到自己头上，有点不悦，却不紧张。民团的组建是何县长的指令，枪是县里发的，田福贤不过物色来七八个团丁。何县长笑笑问：“为啥？这些人胡作非为坑害百姓？”白嘉轩说：“倒是还没见坑害谁。白鹿原上自古还没扎过兵营。清家也没在镇上驻扎过一兵一卒。那几个人背着枪在镇上晃荡，庄稼汉们看见了由不得紧张害怕。没有战事，要这些人做啥？”何县长爽然笑起来：“白先生，看不顺眼的事看多了就习惯了，这些团丁是为加强地方治安，保护民众正常生产的。”白嘉轩心想，庄稼人自古也没叫谁保卫过倒安宁。何县长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不知，白狼闹得厉害，不能不防。”白嘉轩吃惊地说：“白狼？白狼早给天狗咬跑了。”何县长说：“白狼是个人，是一帮子匪盗的头领，闹得河南民不聊生。据传，白狼打算西来闯进潼关……这个白狼比嘈传的白狼恶过百倍。那个白狼不过吮咂猪血，这个白狼却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有上万号人马，全是些白狼……你说，咱们该防不该防？”白嘉轩哑了口，他不晓得上千上万的白狼正在叩击关中的大门，这样严峻的事，使他不再非议不大顺眼的白鹿仓的团丁了。他答应了何县长的聘请，腊月中旬就参加了本县第一届参议会。

白嘉轩回到白鹿村，仍然穿着长袍马褂，只是辫子没有了。他进门就听见一阵杀猪似的嚎叫，令人撕心裂肺毛骨悚然，这是女儿白灵缠足时发出的惨叫。他紧走几步走进厦屋门就夺下仙草手里的布条，从白灵脚上轻轻地解下来，然后塞进炕洞里去了。仙草惊疑地瞅着他说：“一双丑大脚，嫁给要饭的也不要。”白嘉轩肯定地说：“将来嫁不出去的怕是小脚儿哩！”仙草不信，又从炕洞里挑出缠脚布来。白灵吓得扑进爸爸怀里。白嘉轩搂住女儿的头说：“谁再敢缠灵灵的脚，我就把谁的手砍掉。”仙草看着丈夫摘下帽子，突然睁大眼睛惊叫说：“老天爷！你的辫子呢？看看成了什么样子。”白嘉轩却说：“下来就剪到女人头上了。你能想来剪了头发的女人会是什么样子？我这回在县里可开了眼界了。”

正月里，皮匠领着妻女回乡下来拜年。嘉轩打他们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皮硝味儿，二姐碧霞已经剪了头发，仙草证实了丈夫说的女人也得剪掉发纂儿的话。二姐夫居然也穿上了一身制服，头上留着公鸡冠子似的直戳戳的硬发。白嘉轩原以为制服是革命政府发给各级官员的官服，想不到整天揉搓臭烘烘的牛皮猪皮的皮匠也堂而皇之地穿上了制服，于是这制服就在他眼里一钱不值。他心里想，你个做皮鞋的穿制服做啥？你穿上制服照样还是个皮匠，身上还是一股皮硝味儿。二姐更不入辙，人已经发胖了，却把衣服的腰身做得那么窄，胸脯上的奶子圆滚滚地鼓撑得老高，说话时不停地拨浪着剪到肩头的短发，言语间又不断冒出一些新名词，白嘉轩最反感这种烧包儿的言谈举止。

皮匠姐夫和新潮二姐虽然引着两个女儿回城了，但给这个家庭造下的影响却依然存在，孝文孝武受到上新式学堂的表妹的影响，也提出要进城念书，而且借口说：“兆鹏兆海早都进城念新书去了。书院里的生员不断减少。”白嘉轩说：“人家去城里让人家去。书院只要不关门，你就跟你姑父好好念书。”孝文孝武再不敢强求，背着被卷又去白鹿书院了。女儿白灵又大胆地提出：“爸，我也要念书。”并拿两位表姐作榜样，而且提出要进城去念新书。白嘉轩为难了，他对稀欠的宝贝女儿的要求难以拒绝，因为他不忍心看她伤心哭闹。灵灵长得太叫人心疼了，细嫩的皮肤，聪明稚气的两只忽闪水灵的大眼，胖乎乎的手腕，有多招人喜爱。白嘉轩常常忍不住咬那手腕，咬得女儿哎哟直叫，揪他的头发，打他的脸。他把疼哭了的女儿架上脖子在院子里颠着跑着，又逗得灵灵笑起来。仙草嗔怨说：“你把事儿弄颠倒了，女子该当严管，你可是尽性儿惯她。”白嘉轩怎能不知道娃子女子都应该严加管教的道理，只是他无论如何对灵灵冷不下脸来。仙草禁斥道：“念书呀？上天呀？快坐到屋里纺线去！”白嘉轩还是哄乖了灵灵，答应她到本村徐先生的学堂去念书，并说：“你太小，进城去大人不放心，等你长大了再说。”

白嘉轩领着灵灵走进学堂的时候，村里人一街两行围住看稀罕。灵灵大模大样跟着父亲，能引起那么多男女看自己，使她觉得很得意。

徐先生把白嘉轩前一天送来的方桌安排在自己的书案跟前，以便监视，也免得男孩子骚扰。虽然一切都安排得极为周到，却忽视了一个最不应该忽视的问题，白灵的拉屎尿尿问题。徐先生因人施教，凡是不受课的学生可以自由去上祠堂西墙外边的茅房，因为全是男孩子就没有分隔男女。白灵尿憋急了，又见徐先生不在，就跑到祠堂外，看见几个男孩子在茅房口解裤子，就又跑回来。一个男孩说，祠堂后边有个小茅房，没人去，白灵又跑到祠堂后边，果然有个断砖烂瓦垒的小茅房，早早解开裤带，刚跑进茅房口就急不可待地抹下裤子。不料徐先生正蹲在里头。徐先生“哎呀”一声，就慌忙提起裤子夺路而出。白灵看见了徐先生白亮亮的屁股，看见了威严的徐先生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嘎嘎嘎笑起来。

这件事有声有色地在村子里传播，说徐先生情急之中把未拉下来的屎橛子带进裤裆里去了。仙草得知这件事后就要中止灵灵上学：“这还了得！这样惯下去不成疯子了？”白嘉轩找来一块小木牌，钻了孔，系了绳儿，一边写个“有”字，在另一边写个“无”字，让女儿进茅房时翻到“有”字的一面，出来时翻出“无”字。白灵觉得好玩，从茅厕出来故意不翻牌儿，自己就躲在祠堂角落里看徐先生怎么办。徐先生出来走到茅房门口看到木牌上的“有”字就折回来。她回到桌前刚坐下，徐先生就走出学堂门，急慌慌走过院子，到了夹道处竟跑起来。

无论这个女子怎么不像个女子，徐先生却惊奇地发现她十分灵聪，几乎是过目不忘，一遍成诵，尤其是那毛笔字写得极好。她照徐先生起下的影格儿只描摹了半年，就临帖字儿写起来了。两年下来，单是白灵的毛笔字就超过了徐先生的水平。徐先生说：“嘉轩，这是个才女。快送她到朱先生的书院去。”

这年新年前夕的腊月三十后晌，白嘉轩研了墨，裁了红纸，让孝文孝武白灵三人各写一副对联：“谁写的好就把谁的贴到大门上。”结果自然是白灵独出风头，使两位哥哥羞愧难堪。

红纸对联贴在街门两边的门框上，白嘉轩端着水烟壶远远站着，久久赏玩，粗看似柳，细观像欧，再三品味，非柳非欧，既有柳的骨架，又有欧的柔韧，完全是自成一格的潇洒独到的天性，根本不像一个女子的手笔，字里划间，透出一股豪放不羁的气度。白嘉轩看着品着，不由地心里一悸，忽然想到了慢坡地里父亲坟头下发现的那只形似白鹿的东西。

这年春节，二姐和皮匠二姐夫照例带着两个女儿来拜年，那两个外甥女公开纵容灵灵到城里去上学。二姐和姐夫以及外甥女回城以后，白灵说：“爸吔！我今年该进城念书了。”白嘉轩第一次对白灵冷下脸来说：“你的书已经念够了。城里不去，徐先生那儿也不去了。现在该跟你妈学针线活了。”白灵一下子愣坐在那儿，“哇”的一声哭了：“你说等我长大了就进城念书……”白嘉轩不为情动，仍然冷着脸一字一板地说：“城里现在乱得没个象况，男子娃进城我都不放心，何况你。女子无才便是德。要哭你就扯开哭。”白灵一抹眼睛：“爸。我偏不哭。”她赌气似的坐到纺车下摇动把柄，纺车嗡儿嗡儿响起来。

十天后，白灵突然失踪。白嘉轩找到城里皮匠姐夫家，白灵和两个表姐正挎着书包放学回来。白灵说：“爸！你要是逼我回去，我就死给你看。”说着就抓起皮匠铰皮子用的一把大铁剪子支到脖子上。白嘉轩一句话没说就回到原上来。

白灵到城里上学以后，这个屋里像是减少了一大半人，显得空虚和冷寂，百灵子一样清脆的笑声没有了，跑前奔后呼妈喊爸吆喝奶奶的声音也绝响了。白赵氏已经忍受不住日夜思念的煎熬，向儿子嘉轩提出要进城去看看孙女。仙草却把对女儿的思念转变为怨气，有机会就向嘉轩发泄出来：“惯呀惯呀，这下惯得收拢不住了。”甚至连白灵的干大鹿三也有话说了：“嘉轩，你这个人真是明白一世糊涂一时。”白嘉轩只是在心里惊叹：这么小的娃娃居然敢把剪子搁到脖子上。那一刻，他似乎面对的不是往昔架在脖子上颠跑的灵灵，而是一个与他有生死之仇的敌人。

家里只剩下三儿子牛犊，在徐先生膝下念了好几年书还在念着，这娃子小小年纪就显出一股执拗的性子，对于念书，对于家里的任何变故，都是一副与己无关的冷漠神气。他对妹妹出走的事无动于衷，这使母亲仙草一瞅见他就忍不住发火，她对女儿越轨行为的气恼和对她的思念在牛犊脸上得不到任何呼应，她甚至怀疑阿婆那一撮干艾叶子烧坏了牛犊的某一道要紧的穴窍，落下了一个傻瓜呆子。

白嘉轩也留心观察牛犊的行为举止，发现这娃子对谁都不大亲近，既不任性地要什么，也不拒绝别人要他做什么。每天后晌放学回来就钻进马号里，把鹿三拌好的草料用木锨送到槽里去，扒在槽帮上看牛马吞嚼草料。鹿三牵着牲畜到村北的大涝池去饮水，他也跟着，而且不想拉牛，却要牵马牵骡子。有时他悄悄爬上大车，从鹿三手里夺过鞭子，手腕一甩，鞭子在空中飞旋起来，“啪”的一声脆响，鞭梢儿准确地抽到牲畜的耳朵尖上。当然，他不是生来就带着这一手功夫，他是常常在土场上捉着鞭子甩得叭叭响，抽击吊在房檐下的半截砖头练就的。白嘉轩几次从他手里夺下鞭子，让他回屋里去背书。他不恼也不怯，怏怏地走出马号，可第二天后晌又来了。白嘉轩气恼地说：“生就的庄稼坯子！”

牛犊对牲畜的爱抚使鹿三也对他产生了不可抗拒的亲近感，甚至想，如果不是给白灵而是给牛犊做个干大倒是不错。他讨厌那个被主人一家都宠惯着的女子，他首先发觉这个女子和这个家庭的不和谐。那女子有时跑进马号来，一扑就趴上鹿三的脊背，喊着“干大干大”。鹿三蹲在地上拣粮食里的土粒和石子儿，一任她爬着，勉强地应着。有一回下雨天，白灵圈在屋里玩得腻了，又跑进马号来，惊奇地叫起来：“干大干大，你看那是啥东西？”鹿三以为蛇呀老鼠呀青蛙跑溜进来，看来看去什么东西也没有，就问：“啥呀在哪儿？”白灵用手一指：“骡子肚子底下吊的那是啥东西？”鹿三不由地“哦”了一声，身上竟奇怪地不自在起来，瞅见骡子后裆里吊着的黑黢黢的丑陋而又无用的东西，随口就想出一句哄骗女子的话：“唔……那是尾巴。”白灵追住问：“骡子咋就长两条尾巴？”鹿三说：“就长两条，要不怎么是骡子。”白灵仍追问不休：“骡子长那么多尾巴做啥？”鹿三已经理屈词穷：“长尾巴……是打虻蝇的。”鹿三神经紧绷，把白灵哄着扶出门：“快回屋去，干大要拣粮食上磨子哩！”白灵走了，鹿三长长嘘出一口气，头上已经冒出虚汗来了，不由得自言自语：“要是我的亲生女子，早一巴掌抽上了，叫你胡问乱问。”白灵自行进城的举动，似乎验证了鹿三早就预料着的危险，而不难卜算的更大的危险还在后头。他甚至替白嘉轩着急，直言不讳地说：“城里而今乱得没个样样儿，咋能让个女子去？”

正月十五晚上，鹿三回到自家小院，把买来的猴儿漆蜡点燃，在前门后门窗台水道口院子四角都插上了，屋里院里一片光明。女人把油炸的馃子端出来，一家四口坐在火炕上咔嚓咔嚓咬着嚼着。鹿三似乎心情很好，对儿子黑娃咬文嚼字起来：“子长十五夺父志。黑娃，你今年交上十七岁了……”黑娃打断父亲的话：“我今年出门熬活呀。我早都盼着哩。我给我妈已经说好了。”鹿三扬起头瞪了儿子一眼：“说话太快。记住，无论到哪儿，无论跟谁说话，要想一句说一句，不准抢话说，没规矩。”

黑娃早已辍学。他在徐先生门下算不得好学生，却也认下不少字，也能拨拉几下算盘珠儿了。辍学后继续给白家割草，早晨和后晌背一大笼青草送回马号。一年前他就向父亲提出不想再提草镰了，要出去给人家拉长工熬活挣钱。鹿三一来想让他再学一学耕作技能，二来也心疼儿子，想让他长得更壮实一些。现在交上十七岁了，完全可以当个人使了，他自己是十五岁就出门给财东当全套长工的。鹿三说：“黑娃，爸说你听着，你到嘉轩叔家去熬活；爸回咱家来，忙时做咱家的活儿，闲时出去打零工；即便找不下零工干，爸还有打土坯的本事……”

“爸，打土坯累死人，你不能再干了。”黑娃说，“你就在白家干你的，我出远门熬活吧。”

鹿三说：“你出远门到哪达？”

黑娃说：“到渭河北边。嘉道叔就在那边熬活。嘉道叔说那边大财东村村都有，不像咱原上尽是小财东。嘉道叔悦意给我寻个主儿家。”

“你看你……不懂规矩，这么大的事先不跟我说，就自拿主意了。犯上。”鹿三训斥说，“渭北人生地不熟。咱们给人熬活不管门楼高低，不管财东大小，要紧的是寻到一个仁义的主儿。”

黑娃说：“嘉道叔在那边人事熟套，打保票能给我寻个好主儿家。”

鹿三不耐烦了：“嘉道嘉道，你尽听嘉道的话。我给你说，像你嘉轩叔这样仁义的主儿家不好寻哩。我是眼见为信。你爷爷就在白家干了一辈子，连失牙摆嘴的事也没有一回。你就到白家去，趁我还没下世，也好经管你。”

黑娃耷下眼皮：“我不想……去白家。”

“咋咧？这话咋说？”鹿三也睁大眼，“白家没亏待我也没亏待你嘛！你割草给你麦子哩嘛！”

黑娃说：“我不是说亏待不亏待谁的事……”

鹿三追着问：“那你为啥不去白家？”

黑娃嘬口不语：“……”

鹿三又耐心地交底说：“白家人老几辈儿，都是仁义居家，人家的长工也不是随便雇的。”

黑娃说：“我没说嘉轩叔不好不仁义。我还记着嘉轩叔给我出钱让我念书。我还记着你不要我念了，嘉轩叔拉着我的手送到学堂……”

“对对对，这就对嘛！”鹿三说，“你既是记着嘉轩叔的义举，那为啥不去？”

黑娃嗫嗫嚅嚅：“我嫌……”

鹿三追着问：“你嫌啥不行？”

黑娃说：“我嫌……嘉轩叔的腰……挺得太硬太直……”

鹿三听了轻松地笑了：“哈呀，我的娃呀！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得开交，咱熬活挣咱的粮食，只要人家不克扣咱不下看咱就对咧，咱管人家腰弯腰直做啥？”

黑娃恳求说：“爸，你在那儿干得好好的，就再干二年，甭打零工；我出去也顶个全挂长工。咱攒些钱买点地……”说着竟哭了。

母亲帮黑娃说话了：“他大，你就依了娃吧！娃不悦意就甭去了。娃说的也还在理。”

鹿三说：“也好也好。你出去闯荡二年，经见几家财东心里就有数了，不走高山不显平地嘛！到那会你就不会弹嫌……腰直腰硬的屁话了。”

黑娃跟着嘉道叔下了白鹿原，踏进一望无垠广阔恢宏的关中平原，又搭乘木船摆渡过了混浊的渭河……

不足一年，黑娃引着一个罕见的漂亮女人回到白鹿村，鹿三一下子惊呆了。鹿三从第一眼瞧见儿媳妇就疑云四起，把黑娃叫到一边严加审问：“哪儿来的？搭眼一看就知道不是穷家小户女子，怎么会跟你走？三媒六证了吗？说！给老子说清白。”黑娃说得从容不迫：熬活那家主人是个年近七十的糟老头子，有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老头子死了，大女人和统领家事的儿子就把小女人视作眼中钉，托长工头儿李某做媒把她嫁给他了。

鹿三半信半疑，将此事请教于白嘉轩，同时提出进祠堂拜祖宗的礼仪之事。白鹿村的新媳妇进祠堂拜列祖列宗是一项极庄严极隆重的仪式。白嘉轩对这件婚事不置可否，只是说：“你跑一步路，去问问嘉道，把事情弄清白。拜祠堂的事等你问了嘉道再说。”鹿三直叹自己是人到事中迷，把嘉道引黑娃出门的事都忽略了。第二天一早，鹿三就下了原去渭北找嘉道。当鹿三再回到白鹿村的时候，已经脸色如灰眼睛充血了，一进门就抽了黑娃一记耳光，自己同时也跌倒在地人事不省。鹿三被救醒后，断然说：“你快快把这个婊子撵走！你要是舍不下她，你就不是我的儿，你就立马滚出去。永生永世都甭进我的门。”黑娃求告无用，黑娃的母亲也哀告丈夫，都不能使鹿三回心转意。黑娃连夜引着媳妇出了门，走进村子东头一孔破塌的窑洞。他随之掏五块银元买下，安下家来。

第九章

黑娃落脚到渭北一个叫将军寨的村子里，给一家郭姓的财东熬活。将军寨坐落在一道叫做将军坡下的河川里，一马平川望不到尽头，全是平展展的水浇地。人说，下了将军坡，土地都姓郭。郭家是个大财东，一家拥有的土地比白鹿村全村的土地还多，骡马拴下三大槽，连驹儿带犊儿十几头。郭家的儿孙全都在外头干事，有的为政，有的从军，有的经商，家里没留住一个经营庄稼的。那么多的土地就租给本村和邻近村庄的佃农去耕种，每年夏秋两季收缴议定的租子。只是佃户租种不完的土地才雇长工耕种，剩下不足百亩土地，其实用不了那么多畜力，那些牲畜一年到头白吃草料，有的一年里几乎连一回使役也轮不上。财东郭老汉特别喜欢骡马，繁殖下小驹子，好的留下养，差的就卖掉了，槽头的高骡子大马全都是经过严格筛选汰劣存优的结果，一个个都像昭陵六骏。郭老汉是清朝的一位武举，会几路拳脚，也能使枪抡棍，常常在傍晚夕阳将尽大地涂金的时刻，骑了马在乡村的官路上奔驰，即使年过花甲，仍然乐此不疲。老举人很豪爽，对长工不抠小节，活儿由你干，饭由你吃，很少听见他盯在长工尻子上嘟嘟囔囔啰啰嗦嗦的声音。

黑娃来时，郭家已有两个长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姓李，在郭家已经熬过近十年活儿了，算是长工头儿。另一个是二十几岁姓王的小伙，还未娶妻，平素不大说话，见谁都抿嘴一笑，十分温厚。黑娃年龄最小，又极伶俐，脚快手快，常被长工头儿指使着去做许多家务杂活儿，扫庭院，掏茅厕，绞水担水，晒土收土，拉牛饮马。时日稍长，郭举人的两个女人也都很喜欢这个诚实勤快的小伙计，很放心地指使他到附近的将军镇上去买菜割肉或者抓药。郭举人本人也喜欢黑娃，有天傍晚又要出去遛马，接过黑娃备好了鞍子的缰绳，突然问：“黑娃，你会不会骑马？”黑娃说：“我骑过猪，没骑过马。”郭举人听了乐得哈哈大笑：“你想不想骑马？”黑娃说：“想。”郭举人说：“你去把那副鞍子给红马备上，你试着骑上遛遛。”黑娃骑上了红马，陪着郭举人在官道上遛着，竟然不觉一丝害怕。郭举人一边勒缰扬鞭，一边喊着指导着黑娃控制马的要诀，两匹马在乡村官路上奔驰。

晚上，三个长工都睡在马号里的大炕上，一溜进被窝就开始说女人。这时候，沉默寡言的长工王相[1]就活跃起来：“头儿，今黑该说‘四香’了。”长工头儿李相洋洋自得地笑起来，装得一本正经地说：“不说了不说了，把鹿相教瞎了咋办？鹿相娃娃还没见过啥哩。”王相却像背书一样说起了李相昨晚或前晚讲过的内容：“李相我说说‘四硬’你看对不对？木匠的锛子铁匠的砧，小伙儿的朘子金刚钻。还有‘四软’，姑娘的腰棉花包，火晶柿子猪尿脬。对不对？”李相这时就被逗引起来：“‘四香’嘛——你听着，头茬子苜蓿二淋子醋，姑娘的舌头腊汁的肉。香不香？都把人能香死！”王相就笑得几乎噎气，又重复诵记起来。黑娃却毫无察觉，甚至莫名其妙：“头茬苜蓿香，二淋子醋也香，腊汁肉我尝过一回，真香死人了。姑娘的舌头有啥味气？唾沫涎水还不恶心死人。”李相就对笑得失了声的王相说：“黑娃是个瓜蛋儿，咱们得给他启蒙。黑娃哎！你将来娶下媳妇了，你就尝出味儿来了，你就会明白最香的还不是腊汁肉……”长工头李相装了一肚子有关男盗女娼的酸溜溜故事，有的隐秘含蓄，有的赤裸裸毫无遮掩。黑娃有的听不明白，有的就听得浑身潮热。长工头李相煞有介事地问：“黑娃，你看咱们主儿家六十多快奔七十的人了，啥脸色？红堂堂；啥身板？硬邦邦；说话像敲钟，走路刮大风。你说人家为啥这么结实？你要是猜着了，我把一年的薪俸全给你；你要是猜不着，罚你天天晚上取尿桶，天天早起倒尿桶。”黑娃连着说出了主儿家吃白米细面，山珍海味，鸡鸭猪羊肉，以及遛马又不干重活这些人皆能想到的原因。李相绷着脸儿连续说着不对。王相涵性不足，忍不住开口先揭出谜底来，刚开口自己倒先笑得说不成话：“郭举人吃、吃、吃泡枣儿！”黑娃不以为然地说：“泡枣有什么好？烧酒泡人参才养人哩。”王相诡气地笑着：“泡枣儿比人参酒养人多了。你听李叔说怎么泡枣儿吧——”长工头压低声说郭举人娶下那个二房女人不是为了睡觉要娃，专意儿是给他泡枣的。每天晚上给女人的那个地方塞进去三个干枣儿，浸泡一夜，第二天早上掏出来淘洗干净，送给郭举人空腹吃下。郭举人自打吃起她的泡枣儿，这二年返老还童了。黑娃听了觉得心里很难受，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憋得堵得胸脯发胀。王相突然伸过手来抓住了他的下身，嘻嘻笑着向李相报告：“李叔李叔，黑娃的牛牛挺得像根竹笋！”黑娃一下子羞了。

第二天一早，黑娃起来照例扛上长柄扫帚去打扫庭院，看见郭举人的小女人提着一只瓷盆倒尿回来，进了厢房，窗子里传出撩水洗脸的声音。黑娃竟然不敢抬头，当他扫完前院直起身准备走出院子的当儿，忍不住瞧了一眼敞开窗扇的窗户，小女人正在窗前梳理头发，黑油油的头发从肩头拢到胸前，像一条闪光的黑缎。小女人举着木梳从头顶拢梳的时候，宽宽的衣袖就倒捋到肩胛处，露出粉白雪亮的胳膊。黑娃又觉得气堵胸憋，可别把泡着的枣儿掉下来，慌忙转过身就要走掉。那女人在窗户里说话了：“鹿相，扫了地，给那棵玉兰树浇桶水。树旱了。”黑娃撂下扫帚挑起木桶，到过庭的井台上绞了一桶水浇到玉兰花树下，又浇了院庭中间的玫瑰花。他对小女人指派他做活儿感到很荣幸，他还想浇什么树什么花却没有了。他提着空桶别有兴致地欣赏着玉兰树，花儿早已谢了，墨绿色的扁圆的叶子滴着露珠儿；玫瑰花正含苞待放。他又给厨房的水瓮里绞了一担水，竟然有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回到长工们住的马号门口，长工头李相和王相已经扛着犁拉着牲畜要下地种棉花了。李相责问：“黑娃你碎驴日的扫地扫这长工夫？”王相蔫叽叽地说：“大概想讨一颗泡枣儿……”黑娃不由地红了脸，似乎自己真讨过泡枣儿一样，急忙解释说自己扫了院子又绞水浇花耽搁了时辰。李相说：“浇人也用不了这长工夫。”

收罢麦子进入伏天，郭举人就和他的大女人从厅房里屋搬进后院的窑洞去下榻。微明的时候，郭举人在院子里练一会拳脚，然后洗了脸喝了茶再回窑洞去睡个把时辰的套觉，此后就躺着或坐着抽烟喝茶，直到傍晚暑热减退才兴致勃勃地出去遛马。

大女人日夜厮守着老头儿，给他扇凉，给他点烟，给他沏茶，陪他说话儿，伴他睡觉。三顿饭由小女人做好，用紫红色的核桃木漆盘端进窑洞，晚上提尿盆，早上倒尿水，都是小女人的功课，除此小女人就没有什么正当理由进入凉爽的窑洞里去了。大老婆给举人订下严格的法纪，每月逢一（初一、十一、二十一）进小女人的厢房去逍遥一回，事完之后必须回到窑洞（平时在厅房）。郭举人身体好，精力充沛，往往感到不大满足，完事以后就等待着想再来一次，厢房窗外就响起大女人关怀至诚的声音：“你不要命了哇？”

自从郭举人和大女人搬进窑洞避暑以后，前边庭院就显得冷寂了，黑娃去扫院去绞水也觉得自如自在了。他同时发觉，小女人指派他做什么事的声音甜润了，脸上的神色活泛了，前院里的空气也通畅了。三个长工蹲在玉兰树的荫凉下吃饭，小女人坐在对面厨房里的小凳上，听见筷子刮响碗底的声音就走出来，用一只条盘托了碗回去，然后盛满了饭再用条盘端出来。这样的规矩是为了避免交接碗筷时男女间手指和手指接触的可能。黑娃和这个小女人的全部有幸和不幸，就是从递饭时破例废掉木盘开始的。

那天早晨，郭举人指派黑娃到十里外的潘家村去捉一对鸽子，那是老交情潘老大送给郭举人的一对棕红色的凤冠头儿，回来错过了饭时。李相和王相已经吃罢饭上地去了，黑娃一个人坐在玉兰树的荫凉下等待小女人端来馍饭。长工吃饭不准进入厨房自拿自舀，这也是郭家的规矩。小女人站在厨房门口说：“鹿相，你稍微等一下下儿，饭凉了我给你热一下再吃。”黑娃有点紧张，只剩下他一个人就有一种莫名的紧张，装出无所谓的口气说：“不怕不怕，不用热了不用热了。这热的天，吃凉饭才好哩！”小女人却说：“天热倒是热，冷饭还是不敢吃。你甭急，稍等一下下儿……”风箱响起来，房顶的烟囱冒出一股蓝烟。黑娃坐着等着，心却无端地一阵阵跳。小女人端着木盘走到玉兰树下，把一碟辣椒和一碟蒜泥放到青石桌上，一个竹编的浅篮里垒着四五个馍馍也放到石桌上，小女人戴着镂花银镯的光洁白净的手腕就一次又一次伸到黑娃眼前。小女人转身回到厨房又端来了小米稀饭。黑娃看见她省去了条盘，双手托着走来了，黑娃连忙站起去接。四只手交接在一只黄色大碗上。黑娃的手指触到了勾在碗底上的小女人的手指。那一瞬间，黑娃的心就猛地跳弹起来，竟然不敢看她的眼睛。她似乎毫不在意，叮嘱说：“鹿相，你款款吃。吃好。出门在外，饭要吃好。”黑娃吃不出饭的滋味，蒜不辣，辣子也不辣了，馍馍嚼着就像是一团泥巴。他的喉咙淤塞，胸腔憋胀，顿然没有一丝食欲了。小女人又走到玉兰树下，把一盘腌渍蒜薹放到石桌上说：“你看你看，我忘了给你搁菜了。”黑娃却站起来：“算咧算咧！我不吃了。”小女人眼里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你只吃了一个馍？米汤也没喝，这是咋咧？”黑娃淡淡地说：“我……我不饿。”小女人殷切地说：“咋能不饿？早起到这会儿啥也没吃呀……”黑娃就诚实地说：“肚里刚才进门时还饿得慌慌哩，不知咋弄的这阵又吃不下。”小女人温和地说：“许是路上受了热。天多热！你一会儿饿了再来取馍吃噢！”黑娃盯一眼小女人，僵硬地点点头，转身就要走了。小女人却问：“鹿相，俺家掌柜的说没说你下来做啥？”黑娃说：“掌柜的说来，不叫我到地里去了，叫我照看槽上的牲口，也叫我歇歇腿儿。郭掌柜人好。”小女人就如意地笑笑：“你来回跑了二十多里路，这热的天，歇是该歇的。你给我再绞一担水，我洗衣裳呀！”黑娃就转过身走到井口上：“好好好，绞十担八担也不费啥。”黑娃双手上下控制着辘轳，啪啦啦转着绽开井绳，然后绞动拐把，辘轳吱呀响着，绷紧的井绳一圈一圈缠在辘轳上。黑娃庆幸能有单独和小女人在一起的机会，心里潮起向小女人献殷勤的强烈欲望。他绞起一桶水来，欢悦地问：“二姨把水搁哪儿？”小女人在厢房里说：“就搁在井台上，我一会儿提。”说着，一只手拎着洗衣盆，一只手提着搓板，从竹帘里出来了。下砖头台阶的当儿，小女人脚下一拐，摔倒了，木盆在院庭的砖地上滚得好远。小女人跌坐在台阶下，起了三次才勉强站起来，手扶住墙却移不开脚步，轻声呻吟着。黑娃连忙把第二桶水绞上来，跑到跟前问：“二姨，你咋咧？崴了脚腕子是不是？”“怕是岔住气了。”小女人疼痛不堪地蹙着眉头，“哎哟疼死了！”黑娃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小女人的痛苦使他心疼心焦：“咋办呀？二姨，我去叫掌柜的。”小女人强忍着摇摇头：“你扶我进去躺一会儿就没事了。”黑娃就搀住小女人的胳膊，扶她走上台阶，揭开竹皮帘子，刚跷脚进厢房门槛，小女人又“哎哟”一声，几乎跌倒。黑娃忙搭上另一只手，揽住小女人的腰。小女人借势扒住黑娃的肩膀，双手从后肩和前胸搂住黑娃的脖子。黑娃几乎是肩背着她往炕前挪步。黑娃浑身燥热，心似乎已经跳弹到喉咙口了。他跷进这个厢房的门槛时，就紧张得腿肚发抖。那温热的胸脯贴着他的腰，那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他已经浑身痉挛。他扶她坐到炕边上刚松开手，她又“哎哟”一声，几乎从炕边上翻跌下来。他急忙抱住她，她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的胸脯，黑娃觉得简直要焚毁了。他一用劲就把她托起来，轻轻放到铺着竹篾凉席的炕面上，他感到她搂扒着的手臂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慌忙抹一把汗，对小女人说：“二姨，你好好歇着，我饮牛去呀！”小女人歪过头说：“我的腰里有个老毛病，不小心就岔住气了，疼死人。你给用拳头捶几下就好了。”黑娃迟疑片刻就又走到炕边，问：“二姨，你说捶哪儿？”小女人用手指着腰肋下说：“就这儿。”黑娃就攥起拳头轻轻在她手指的地方捶击。小女人呻唤一声：“哎哟！太重了！”黑娃就更轻一点叩击。小女人怨怨艾艾地说：“黑娃你真笨！你轻轻揉一揉。”黑娃就松开拳头，用手掌抚摩起来。小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细格洋布衫，比家织的粗布衫儿绵软而光滑，温热的肌肤透过薄薄的洋布传感到黑娃粗硬的掌心，胸腔里便涨起汹涌鼓荡的潮水，他想跳上炕去把她压扁挤碎，又想一把揪起她来搂住。但他却压抑着种种念头轻轻问：“你好点了没有二姨？我该饮牛去咧。”小女人说：“好了好得多了。你再揉一下下就全好了。”黑娃就继续揉抚着。他看一眼小女人仰躺着的隆起的胸脯，小女人迷离的眼睛异样地瞅着他说：“黑娃，你日后甭叫我二姨了，你该叫我姐姐……娥儿姐。”黑娃忙说：“那不乱了辈分儿咧？你家郭举人我叫大叔，怎么能跟你叫姐呢？”小女人挖一眼他说：“你真是个瓜蛋儿！有旁人在场，你就还叫二姨；只有你跟我在一搭时，你叫娥儿姐。记下记不下？”黑娃似乎心领神会了一个信号，一个期待着的又是令人惊悸的信号，他的头发似乎倒提起来，手臂抖颤，喉咙憋得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小女人就悄着声说：“你试着先叫一声姐……”黑娃咬着嘴唇，自觉血已涌上脸膛，颤着声叫道：“姐吔——娥儿姐——”小女人听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从炕上翻坐起来，扑进他的怀里。黑娃双臂紧紧搂抱着小女人，那个美好的肉体在他怀里抖颤不止。他不知道怎么办，一股无法遏止的欲望催着他把她死死地箍抱到怀里，似乎要把她纳进自己的胸膛才能达到某种含混的目标。她的双臂箍住他的脖子，浑身却像一口袋粮食一样往下坠。他就这样紧紧地搂着她，不知道还应该做什么。她突然往上一蹿，咬住他的嘴唇。她痴迷地咧着嘴，示意他把她咬疼了，却又把嘴唇努着迎上来，暗示着他的嘴唇。他在这一瞬间准确无误地解开了那个哑语式的暗示，她同时就倒下去，背倚在炕边上，把他也坠倒了，压在她的身上。这当儿，他的浑身像遭到电击一样，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腹下潮起，迅即传到全身，他几乎承受不住那种美妙无比的感觉的冲击，几乎要融化成水了。那种美妙的感觉太短暂了，像夏天的一阵骤雨，他一身松软一身疲惫一身轻松，喉咙里通畅了，胸腔里也空寂了，燥热退去了。他有点懊悔，站起来说：“二姨——噢——娥儿姐，我该饮牛饮马去了。”小女人跳起来猛地抱住他，又深深地在他的嘴上亲了两口：“好兄弟……”

院庭里很静，正午的阳光从玉兰树浓密的枝叶间隙投射到砖地上。两只盛满水的木桶搁在井台上，洗衣盆扣在墙根下，显得很凌乱。黑娃把木盆拎起来放到井台下的渗坑边上，那是小女人往常洗衣服的地方。看看庭院里没有任何异常的变化，他撩起布衫下襟擦擦脸上的汗，就走出了这个空寂安谧的院子。他一走进牛棚马号，顺手掩插了门板，扑通一声仰躺在大炕上，紧张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心似乎这会儿才稳定在原来的位置上。他躺了一下就翻起身抹下裤子，这才看见裤裆里湿了一大片。他迅即系好裤子，把湿了的地方打个褶窝到里头，然后就动手去解缰绳，拉上骡马到涝池去饮水。

他牵着马缰绳走在村巷里，从容地回味着那紧张慌乱的时刻，咀嚼着那说不清比不准却十分诱人的舌尖。头茬子苜蓿二淋子醋，姑娘的舌头腊汁的肉。他现在回味长工头李相讲过的那许多酸故事，就由朦胧进入清晰的境界了。当他往返四五趟饮完牲口以后，他觉得沉寂下去的那种诱惑又潮溢起来，那种憋闷的感觉又充斥着胸腔，一种无形的力量又催逼他再回到井台上去。

他忍着，到了午饭时，李相和王相汗流浃背地从地里回来了，根本想不到黑娃已经发生的美妙的秘密，只是带着明显不饰的忌妒说：“黑娃，你狗崽子比郭掌柜的干儿子还牛皮！你跟掌柜的遛马耍鹁鸽……”黑娃嘿嘿嘿笑着不无得意：“这怪谁呢？掌柜的硬叫我陪他遛马，给他捉鹁鸽，我敢不去吗？”三个人就走进院子去吃午饭。黑娃瞧着小女人用木盘端来了盐碟辣碟醋碗和蒜罐儿，就不由得心跳；看见她戴着银镯的手腕，就回味到握着时的那种温柔和细腻；瞧见她颤动着的胸脯，就异常清晰地感到贴着时的痴迷和消融。小女人谁也不看，转身又用木盘托来了三只大碗，碗里盛着冒过碗沿儿的凉皮。这是暑热的天气里最可口的面食了。小女人放下碗就回厨房去了。黑娃嚼着凉凉的面皮，还是察觉到了李相和王相没有察觉出来的变化，小女人走路的步子轻盈了，两只秀溜的小脚麻利地扭着，胸脯上的那两团诱人的奶子就颤悠悠弹着，眼睛像雨后的青山一样明澈，往日里那种死气沓沓的神色已经扫荡净尽。

吃完午饭回到马号，三人就躺下来歇晌。李相贼气地说：“这个二婆娘今日个比往日不一样，大概举人昨黑个把她弄受活了，你看今日个走路都飘手飘脚的！”话说完就拉起鼾声。王相也傻笑一声就齁齁睡着了。黑娃却睡不着。

整个一个后晌，黑娃和李相王相在播种最后一块苞谷地。他有点神不守舍，吆犁犁歪了犁沟儿，点种又把不住稀稠。长工头竟破口骂起来：“黑娃，你崽娃子丢了魂了不是？”黑娃不在乎地笑笑。愈接近天黑，他愈变得不可忍耐，直到吃罢晚饭，他也找不到单独和小女人说话的机会。三人吃了晚饭，抹着嘴起身走出院子时，小女人说：“黑娃，你把泔水桶捎过去。”黑娃心里得救似的喜悦，从灶房里提了装满泔水的木桶回到马号，用泔水饮了牛，再把桶送过来，对着正在洗锅刷碗的小女人说：“娥儿姐，我黑间来。”

黑娃开始实施他后晌种苞谷时反复琢磨过的行动方案：“李大叔，我今黑到王庄寻我嘉道叔去呀。让他回家时给我捎一双鞋来。”长工头李相毫不在意地应允了。黑娃到王村找着嘉道叔叔，确实说了让他捎鞋的事，又闲谝了半夜在郭家熬活儿的事，感激嘉道叔叔给他寻下一个好主家，并说郭举人瞧得起自己，让他陪他遛马放鸽子的快活事，嘉道高兴地叮嘱说：“这就好，这就好。人家待咱好咧，咱也要知好，凡事都多长点眼色，甭叫人家先宠后恼……”黑娃应着，早已心不在焉，看看夜深人静，告别嘉道叔回到将军寨。

按照白天观察好的路线，黑娃爬上墙根的一棵椿树跨上了墙头，轻轻一跳就进入院里了。郭举人和他的大女人在后院窑洞里，前院只住着小女人一个。黑娃望一眼关死的窗户，就撩起竹帘，轻轻推一下门。门关死着，他用指头叩了三下，门闩滑动了一下就开了，黑暗里可以闻见一股奇异的纯属女人身体散发的气味。小女人一丝不挂站在门里，随手又轻轻推上门闩，转过身就吊到黑娃的脖子上，黑娃搂住她的光滑细腻的腰身的时候，几乎晕眩了。他现在急切地寻找她的嘴唇，急切地要重新品尝她的舌头。她却吝啬起来，咬紧的牙齿只露出一丁点舌尖，使他的舌头只能触接而无法咂吮，使他情急起来。她拽着他在黑暗里朝炕边移动。她的手摸着他胸脯上的纽扣一个一个解开了，脱下他的粗布衫子。他的赤裸的胸脯触接到她的胸脯以后，不由地“哎呀”叫了一声，就把她死死地拥抱在胸前，那温热柔美的奶子使他迷醉，浑身又潮起一股无法排解的燥热。她的手已经伸到他的腰际，摸着细腰带的活头儿一拉就松开了，宽腰裤子自动抹到脚面。黑娃觉得从每一根头发到脚尖的指甲都鼓胀起来，像充足了气，像要崩破炸裂了。她已经爬上炕，他也被拽上炕去。黑娃不知该怎么办了，感觉到她把他导引到一个陌生的所在，脑子里闪过一道彩虹，一下子进入了渴盼想往已久却又含混陌生的福地，这一刻，黑娃膨胀已至极点的身体轰然爆裂，一种爆裂时的无可比拟的欢悦使他顿然觉得消融为水了。黑娃躺在光滑细密的竹皮凉席上，静静地躺在她的旁边。她也静静地偎在他的怀里，贴着他的耳朵说：“兄弟，我明日或是后日死了，也不记惦啥啥了！”

此后黑娃就陷入无法摆脱的痛苦之中。他白天和李相王相一块去翻耕麦茬地，晚上同在马号里的大炕上睡觉，难得与小女人再次重温美梦，不能再二再三撒谎去找嘉道叔呀！早晨他去扫院绞水的当儿，郭举人踢腿舞臂在院庭里晨练功夫，无法与小女人接近。唯一可钻的空子，就是晚饭后他拎了泔水饮罢牛马送还空桶的时候，在厨房里和小女人急急慌慌摸捏一下就做贼似的匆匆离去。

烦闷焦躁中，机会总是有的。麦茬地全部翻耕一遍，让三伏的毒日头曝晒，曝晒透了，如落透雨，再翻耕一遍，耙耱一遍，土地就像发酵的面团一样绵软，只等秋分开犁播种麦子了。苞谷苗子陆续冒出地皮，间苗锄草施肥还得半个月以后。财东家就给长工们暂付了半年的薪俸或实物麦子，给他们三五天假期，让长工把钱或麦子送回家去安顿一下，会一会亲人，再来复工，此后一直到收罢秋种罢麦子甚至到腊月二十三祭灶君才算完结。然后讲定下年还雇不雇或干不干，主家愿雇长工愿干的就在过罢正月十五小年以后来，一年又开始了。郭举人在他们耕完最后一块麦茬地那天晚上来到马号，摇着扇子爽朗地说：“前一阵子又收又种还要犁地，诸位都辛苦了。明日个李相王相就可以起身，今年你俩一搭走，回去把老的小的安顿好再来。目下地里没啥紧活儿，鹿相只要抚弄好牲口就行了。等你二位来了，鹿相再回家。鹿相屋里有指靠，迟回去几天没啥。”黑娃巴不得如此安排。李相和王相当晚灌好麦子，一夜竟然高兴得难以成眠，鸡叫三遍就推着木轮小车装着粮食上路了。黑娃欢跃鼓舞，也无法入睡，俟到天色微明就去扫除绞水。吃早饭的时候，他大胆抓住小女人的手，跳起来亲了一口，小女人吓得脸都黄了：“你疯了？”黑娃坐下来说：“等着。今黑好机会。”他回到马号就喂马，连着喂过两槽草料，把牛马和骡子牵出来拴到树荫下，用扫帚刷掉牲畜身上的土屑粪疤，回头又给圈里垫了干土，把水缸装满，吃罢午饭就躺下睡着了。后晌更加漫长，他索性背起大笼和草镰去割苜蓿。

郭举人很赞赏他的勤快和主动性儿，也蹲下来往铡刀下擩苜蓿。黑娃压着铡刀把儿，瞅着眼皮底下郭举人银白头发的大脑袋，心里忽然懊悔起来：郭举人待他不错，早看得出他很喜欢他，让他陪他遛马，替他背上鸽子笼儿到这里那里去放鹁鸽，很放心地让他一个人侍喂骡马，他却偷偷地把人家的小女人睡了！他的漫荡着欢愉的胸腔开始冷寂，滋浮起一缕愧悔羞耻的灰败气氛……

随着深夜的到来，黑娃在马号里第一次独自一人过夜，浑身又潮起那种催逼他翻墙跳院的欲望了。他脱光了衣服，用葫芦瓢儿从头顶往身上浇水，冲洗得清清爽爽，就走出了马号的门。

走同样的路，翻同一道围墙，爬同一棵椿树，轻捷似猫儿一样钻进虚掩着门的厢房。朦胧的月光下，炕上躺着玉雕冰琢似的肉体。两张同样焦渴的嘴互相濡沫，两双都急欲捕捉对方的胳膊交缠在一起。黑娃已不再慌乱，也不陌生，小女人再不说“兄弟你瓜瓜娃”的话，痴迷地陶醉在黑娃越来越熟练的爱抚之中。他们现在跨越了羞怯慌乱和无知的障碍进入从容不迫的自由境界，接受对方的种种爱抚也把种种爱抚给予对方，愉悦地纵容对方做更进一步更大胆些的行动，第一次得到了同步销魂的最佳状态。他们已经从肉体感官越来越强烈的刺激需要进入感情抒发的需要，情切切意绵绵的呢喃自然流涌。“兄弟呀，姐疼你都要疼死了！”“娥儿姐呀，兄弟想你都快想疯了！”他们一次又一次走向峰顶，一次又一次从峰顶销魂般下落，没有满足，直到鸡啼三遍才难舍难离地分手。

继来的一夜更加完满。他们从情意缠绵的胶着状态走进了轻松欢快的又一个新的境界，开始有兴致谈笑逗趣互相开心。黑娃把在马号里听到的长工头李相讲的酸故事复述给小女人，小女人乐得笑得几乎岔气，爱抚地拧着掐着捶着黑娃，嘴里嗔骂着：“黑娃你跟那些瞎熊长工学成瞎熊了。”黑娃得意地笑着问：“姐呀，听说你给郭掌柜泡枣儿是不是真事？”小女人顺手抽了他一个嘴巴，抽得很重不像玩的。黑娃哑了口，后悔自己忘乎所以说错了话。小女人随之就坐起来，把那个尿盆拿到黑娃跟前。黑娃欠起身一瞅，黄蜡蜡的尿里头漂着三颗枣儿，已经浸泡得肥大起来。小女人憎恨地说，提到泡枣的事她就像挨了一锥子。大女人每天晚上来看着监视着她把三只干枣塞进下身才走掉，她后来就想出了报复的办法，把干枣儿再掏出来扔到尿盆里去。“他吃的是用我的尿泡下的枣儿。”小女人说着，又上了气，“等会儿我把你流下的给他抹到枣儿上面，让他个老不死的吃去！”一提到郭举人，黑娃就有点怯。小女人气过之后就哭了：“兄弟呀，姐在这屋里连只狗都不如！我看咱俩偷空跑了，跑到远远的地方，哪怕讨吃要喝我都不嫌，只要有你兄弟日夜跟我在一搭……”黑娃压根没有想过往后的事，支吾说：“姐呀，你甭急……我还没想过跑……咱明黑间再说。”小女人说：“兄弟你甭害怕，我也是瞎说。我能跟你相好这几回，死了也值当了。”

黑娃有点沉重地回到马号，开始思谋怎么办。翻墙跳院偷偷摸摸的相会总不是长远之计呀。这时候，马号的门板敲响了，黑娃忙问：“谁？”一个沉稳平实的声音答：“我。”黑娃听出郭举人的声音就有点慌，瞬即侥幸地想：他要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肯定到当场捉奸，不会等他回到马号的。他装出睡意惺忪的样子拉开门闩。郭举人走进来说：“点上灯。”黑娃怕自己脸色不好不想点灯，郭举人坚持要点灯，他就拼打火石点着了油灯。郭举人背抄着双手，站在对面说：“你刚才做啥去了？”黑娃慌了：“我肚子坏了上茅房……”郭举人冷冷地说：“茅房不在那边，再说也不用翻墙。”一切侥幸都被粉碎，事情完全败露了，黑娃眼前一黑，几乎跌坐下去：“掌柜的，你说咋样处治——”郭举人一摆头说：“要是想处治你，刚才我就当场把你捉住了，不会让你跑回马号来。处治你还不跟蹭死一只臭虫一样容易？这事嘛，我不全怪你，只怪她肉臭甭怪旁人用十八两秤戥。她一个烂女人死了也就死了，你爸养你这么大可不容易。门面抹了黑，怕是你娃娃一辈子也难寻个女人了。”黑娃这时完全崩溃了，抬不起头也说不出话。郭举人说：“这样吧，我把你前半年的工钱给你，你另到别处找个主家去。记住，日后再甭做这号丢脸丧德的事了。”说着从腰里摸出几块银元搁到炕边。黑娃忙说：“你不处治我就够了我的了，钱我不敢拿。掌柜的你真是个好人，我……”黑娃腿一软就跪下了。郭举人不以为然地说：“这事全当没有发生过。再不提了都不说了。你把钱拿上走吧。现在就走。”黑娃不敢拿钱又不敢不拿，把钱拿了装进口袋，背起来时的褡裢，向郭举人深深鞠了躬就走出马号的门去。

黑娃走到村巷的转弯处不由得回头瞧瞧，马号的窗户仍然亮着灯火，郭举人今晚得亲自侍守牲畜了。他心里很难过，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做下这种对不起主人的事，自己还算人吗？他出了村子就踏上往南去的路，忽然想到回去怎么给父亲交代？旋即又转折到往西的路上去了，走得愈远愈好，随便找一家缺人的主户熬活就行了。走到一条小河边，黑娃蹲下来脱鞋，听到后边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两个黑影朝他跑过来，边跑边喊着：“鹿相，等等有话说。”黑娃拎着鞋等着。星光下，黑娃辨出来人是郭举人的两个亲门侄儿，跑得气喘吁吁，一前一后把黑娃夹在中间。一个说：“你怎么松松泛泛就走呀？”黑娃说：“掌柜的叫我走的。”另一个插嘴说：“叫你走是叫你走远点，甭臭了一个村子。”黑娃什么已不再想，只觉得走投无路了。一个骂：“你个驴日下的六畜。”另一个骂：“今黑把你狗日的皮剥下来绷鼓！”骂着就拉开了架势。黑娃被打了一拳，背后又挨了一脚。他忍着躲着，终于瞅中机会，照一个的脸上迎面砸了一拳，手感告诉他击中了对方的鼻子，那个人趔趔趄趄退了几步被河滩上的石头绊倒了。他一扬腿就踢到另一个的裆里，那人哎哟一声蹲到沙滩上了。在他们重新扑上来之前，黑娃转身扑进水里，一蹿就顺水漂走了。

黑娃爬上岸时，辨不清到了什么地方，肚子饿得咕咕叫，循着甜瓜的气味摸到沙滩岸上的一个瓜园里，摸了几个半生不熟的甜瓜，又顺着河岸上的小路往前走。他嚼着有一股草汁味儿的尚未熟透的甜瓜，皮儿瓤儿籽儿全都咽下去了。郭举人暗地里派两个侄儿来拾掇他，掐死勒死或者用石头砸死扔到水里就消除一切痕迹了。黑娃现在再不觉得对不住郭举人了，这两个蠢笨家伙的行动反倒使黑娃解除了负疚感，只是在心里叫苦：娥儿姐不知要受啥罪哩？

他漫无目的地朝西走去，天明了仍不停步，走得愈远肯定愈安全。午饭时分，估摸已经走出百余里了，黑娃就在一个不大的村子里停下来，打听谁家需要雇长工，短工也可以。有人好心告诉他，前边一个叫黄家围墙的村子，有个叫黄老五的财东，刚刚辞退了一个长工正需要雇人，不过那主儿有点啬皮，年长人罢咧，年轻人怕受不下。黑娃已是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只要他是个人我就能受下。

在黄家围墙黄老五家干了半个月活儿，黑娃就看出黄老五啬皮果然名不虚传。黄老五天不明就呼喊他下地，三伏天竟然不歇晌，而且理由充足：“难得这么硬的日头，锄下草一个也活不了，得抓住这好日头晒草。”如果不是大雨浇得人睁不开眼，黄老五仍然有说词儿：“哈呀真好！下这种濛丝儿雨才凉快了，干活才不热了。”黑娃不在乎，再说黄老五本人也不歇晌也不避雨陪着他一样干。黄老五吃饭也是一天三顿陪着他，除了晌午吃一顿稀汤面全部都是杂粮，苞谷黑豆稻黍豌豆变换着蒸馍。苞谷馍倒罢了，黑豆面儿无论蒸的馍馍或是烙下锅盔，都改不了猫屎一样黑的颜色，也去不掉那股苦焦味儿；豌豆面馍馍茬口硬，咬一丁点就嚼得满口沙子似的硬粒儿，吃下以后就生屁。黑娃和黄老五上地去的路上屁声此伏彼起，黄老五自己也笑了：“黑娃你闻一闻这屁不臭。豌豆生下的屁不臭。麦子面生的屁臭得恶心人。”黑娃不久也就明白，黄老五其实也是个粗笨庄稼汉，凭着勤苦节俭一亩半亩购置土地成了个小财东，根本无法与郭举人相比。但最使他难以忍受的不是干活的劳累和吃食的粗劣，而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舔碗的习惯。在黄家吃头一顿饭时，黑娃就看见了黄老五舔碗的动作，一阵恶心，差点把吃下的饭吐出来。以后再吃饭时，他就加快速度，赶在黄老五吃毕舔碗之前放下筷子抹嘴走掉，以免听见他的长舌头舔出的吧唧吧唧的声响。这天午饭后，黄老五用筷子指点着凳子说：“鹿相你坐下，甭急忙走，我有话说。”黑娃重新坐下来。黄老五说：“把碗舔了。”黑娃瞅着自己刚刚吃完了糁子面儿的大碗，残留着稀稀拉拉的黄色的苞谷糁子，几只苍蝇在碗里嗡嗡着，说：“我不会舔。我自小也没舔过碗。”黄老五说：“自小没舔过，现在学着舔也不迟。一粒一粥当思来之不易。你不舔我教你舔。”说罢就扬起碗作示范。他伸出又长又肥的舌头，沿着碗的内沿，吧唧一声舔过去，那碗里就像抹布擦过了一样干净。一下接一下舔过去，双手转动着大粗瓷碗，发出一连串狗舔食时一样吧唧吧唧的响声，舔了碗边又扬起头舔碗底儿。黄老五把舔得干净的碗亮给他看：“这多好！一点也不糟践粮食。”黑娃说：“我在俺屋也没舔过碗。俺家比你家穷也没人舔碗。”黄老五说：“所以你才出门给人扛活儿！要是从你爷手里就舔碗，到你手里刚好三辈人，家里按六口人说，百十年碗底上洗掉多少粮食？要是把洗掉的粮食积攒下来，你娃娃就不出门熬活反是要雇人给你熬活啰！”黑娃的胃肠早已随着黄老五的舌头伸出缩进搅动起来，一阵阵恶心，话也说不出来。黄老五说：“鹿相你这娃娃事事都好，干活泼势又不弹嫌吃食，只有不会舔碗这一样毛病。你知道不知道？顿顿饭毕你先走了，我都替你把碗舔了。你只要从今往后学着舔碗，我就雇你干三年五年，工钱还可以往上添。”黑娃说：“哪怕不要工钱，我都不舔碗。”说罢就转过身走了，走到过道转过身，黄老五抱着他的碗舔得正欢。黑娃看见别人舔自己的碗更加难以容忍，“哇”的一声吐了。随后居然成了一种毛病，他一看见黄老五的嘴唇就想呕吐，整得他干脆拿上两个馍馍躲到牛圈里单独吃了。他终于忍受不住，咬咬牙舍弃了一月的工钱，吃罢早饭借着单独上地的工夫逃走了。

他强烈地思念小女人。一月来她的日子怎么过？他沿着一条官道扯开步子再往东走，当夜静更深时分，黑娃已经站在那棵熟悉的椿树底下了。他爬上树，翻过墙，跳进院子，摸到西厢房门口，竹帘子卷在门楣上方，门上吊着一只黄铜长锁。黑娃不敢久停，沿着原路又出了院子，转身来到隔壁的马号。黑娃翻上土围墙，看见长工头李相和王相睡在马号院子里。他跳下去，摇醒了李相，吓得李相嘴里呜呜哇哇话不成串。黑娃悄声问：“李大叔，小女人呢？”李相说：“回娘家去了。”黑娃再问：“知道不知道约摸啥时候回来？”李相已完全清醒，恢复了活泼的天性：“你龟孙把人家日了，郭举人早把她休了，还回来个毬！”黑娃急问：“好叔哩！小女人娘家在啥村子？”李相说：“你还撵到人家娘家门上去日呀？”黑娃求告说：“好叔哩！啥时候呀你还尽说笑，快给我说一声。”李相说：“往北走，三十里，有个田家什字——”黑娃作个揖，亲昵地摸了一把还在酣梦中的王相，就拉开门闩出了马号院子。

第二天早饭时，黑娃踟蹰在田家什字的村巷里，打听谁家雇人熬活。人说，田秀才近日病倒，正需雇人管理棉田。黑娃找到田秀才家门口，正遇见秀才娘子：“婶呀，听说咱家想雇个人？”娘子看他一眼说：“你等一会儿，我去问问掌柜的。”娘子出来的时候就有了主意，说了工价，就引黑娃到屋里吃饭。端饭出来的果然就是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小女人，他的娥儿姐。她端着木盘走出厨房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脸色骤变，几乎失手丢了木盘。黑娃瞅了一眼就偏低了头，装作陌生人顺势在院子里的小木凳上坐下来。她瘦了！瘦得叫人心疼。

黑娃照例住进牛圈。田秀才家原有一个打长年的长工，姓孙，人很实受厚诚，黑娃很快就和孙相混熟了。他告诉黑娃，田秀才是个书呆子，村里人叫他“啃书虫儿”。考中秀才以后，举人屡考不得中，一直考到清家不再考了才没奈何不考了。田秀才仍然早诵午习，念书写字，只在农活紧密的季节才搭手作务庄稼。目下正是棉花生长顶费手的时节，田秀才却病倒在炕上，干不了活儿也啃不动书了。孙相悄声说：“秀才的女子跟个长工私通，给人家休了。秀才是念书人——要脸顾面子的人呀！一下就气得病倒炕上咧。”黑娃装出惊讶地“噢”了一声。孙相说：“田秀才托亲告友，要尽快尽早把这个丢脸丧德的女子打发出门，像用锨铲除拉在院庭里的一泡狗屎一样急切。可是，像样的人家谁也不要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穷家小户又怕娇惯下的女子难以侍弄；人家宁可订娶一个名正言顺的寡妇，也不要一个不守贞节的财东女子。”黑娃听罢说：“孙叔，你去给田掌柜说，这女人我要哩！”孙相大惊道：“你年轻轻的小伙娃儿，要这号女人做啥？”黑娃撒谎说：“我爸穷得很，给我订不起媳妇呀！”孙相凛然说：“娃娃，拉光身汉也不要这号二茬子女人，哪怕办寡妇，实在不行哪怕到城里逛窑子，也不能收拾这号烂货！”黑娃说：“我思量过了。我家离这儿百把二百里，这女人名声再不好也吹不到俺村里，只要我日后把她看严点就行了。”孙相看黑娃执意要娶，话儿也不无道理，就答应了：“我去给田掌柜说句话不费啥事。我估摸田秀才一听准成，肯定连聘礼全都不要的。”

田秀才的态度正如长工孙相所料，当即拍板定夺，病气当下就减去大半。田秀才随即召见黑娃，不仅不要彩礼，反倒贴给他两摞子银元，让他回家买点地置点房好好过日月；只是有一条戒律，再不许女儿上门；待日后确实生儿育女过好了日子，到那时再说。黑娃全都答应了。第二天鸡啼时分，黑娃引着那位娥儿姐离开了田家什字，出村不远，俩人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1] 关中地区的城镇和乡村，对被雇佣的工人、店员、长工称为相公，王相是日常口头称谓。

第十章

孝文和孝武一人背一捆铺盖卷儿回到白鹿村。因为学生严重流失，纷纷投入城里新兴的学校去念书，朱先生创立的白鹿书院正式宣告关闭，滋水县也筹建起第一所新式学校——初级师范学校，朱先生勉强受聘出任教务长。看着两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儿子归来，白嘉轩好生喜欢，有这样两个槐树苗儿一样壮健的后人顶门立柱，白家几辈受尽了单传凄苦的祖先可以告慰于九泉之下了。当晚，白嘉轩手执蜡烛，把两个儿子领到门楼下，秉烛照亮了镌刻在门楼上的四个大字“耕读传家”，又引着他们回到院庭，再次重温刻在两根明柱上的对联：耕织传家久，经书济世长。白嘉轩问儿子：“记下了？”两个儿子一齐回答：“记下了。”白嘉轩又问：“明白不明白？”两个儿子答：“明白。”白嘉轩坐在厅房的桌子旁说：“明白了就好。明日早起把旧衣裳换上，跟着你三伯到地里务庄稼去。”两个孩子都顺从地答应了。白嘉轩告诫说：“从今日起，再不要说人家到哪儿念书干什么事的话了。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咱家有咱家的活法儿。咱只管按咱的活法儿做咱要做的事，不要看也不要说这家怎个样那家咋个样的话。”

白嘉轩随后进山去了一趟，和岳父商谈了让二儿子孝武来共同经营中药材收购铺店的事。白家的后人已经成人，由岳父代管的局面应该尽快结束。孝武随后受命进山去了。大儿子孝文留在家里。白嘉轩经过长期观察和无数次对比认定，由孝文将来统领家事和继任族长是合法而且合适的。两个孩子都是神态端庄，对一切人都彬彬有礼，不苟言笑，绝无放荡不羁的举止言语，明显地有别于一般乡村青年自由随便的样子。但孝文比孝武更机敏，外表上更持重，处事更显练达。

白嘉轩把二儿子孝武打发进山以后，就带着礼物走进了媒人的院子。他郑重提出过年时给孝文完婚的意图，让媒人去和女方的父母交涉。女方比孝文大三岁，已经交上十九，父母早已着急，只是羞于面子不便催白家快娶。因为是头一桩婚事，白嘉轩办得很认真，也很体面，特意杀了一头猪做席面。婚后半个多月，饱尝口福的乡党还在回味无穷地谈说宴席的丰盛。白嘉轩以族长的名义主持了儿子和儿媳进祠堂叩拜祖宗的仪式。这种仪式要求白鹿两姓凡是已婚男女都来参加。新婚夫妇一方面叩拜已逝的列位先辈，另一方面还要叩拜活着的叔伯爷兄和婆婶嫂子们，并请他们接纳新的家族成员。

鹿三参加过无数次这种庄严隆重的仪式，万万料想不到他的黑娃引回来一个小婊子，入不得祠堂拜不得祖宗，也见不得父老乡亲的面。他曾经讥笑过鹿子霖。鹿子霖给大儿子兆鹏也是过年时完的婚。早先三媒六证订下冷先生的大女儿，兆鹏突然不愿意了，赖在城里不回家。鹿子霖赶到城里，一记耳光抽得兆鹏鼻口流血，哭丧着脸算是屈从了。新婚头一夜，兆鹏拒食合欢馄饨，更不进新房睡觉，鹿子霖又一记耳光沾了一手血，把兆鹏打到新房里去了。第三天进祠堂拜祖宗，兆鹏又不愿意去，还是鹿子霖的耳光把他扇到祠堂里去了。完成了婚娶的一系列礼仪之后，鹿子霖说：“你现在愿滚到哪儿就滚到哪儿去！你想死到哪儿就死到哪儿去！你娃子记住：你屋里有个媳妇。”鹿兆鹏一句话没说就进城去了。鹿三对照了白鹿两家给儿子办婚事的过场，深深感叹白嘉轩教子治家不愧为楷模，而鹿子霖的后人成了什么式子。归根到底一句话：“勺勺客毕竟祖德太浅太薄嘛！”现在黑娃根本没有资格引着媳妇进入祠堂，鹿三再也不好意思讥笑人家鹿子霖了，这件事仿佛一块无法化释的积食堆积在他的心口上。

白嘉轩对鹿三的心病表示了最真诚的关切。他走进马号对鹿三说：“三哥，你一天到晚光哀叹不行。得想法儿解决。”鹿三气馁地说：“我说他不听。我一镢头把那货砸死还得偿命。”白嘉轩信心十足：“你去把他叫来，我跟他说。我不信他辨不来饭香屁臭。”鹿三对白嘉轩亲自出面的举动很感动，立即跑到村子东头那孔破窑洞前的坪场上，大声吼喊黑娃。黑娃跟着父亲来到白嘉轩家的马号里。白嘉轩开门见山地问：“黑娃，没让你跟那个女人进祠堂拜祖，你恨我不恨？”黑娃诚实地回答：“我知道族规。这不怪你。”白嘉轩朗然说：“好！黑娃不糊涂。叔再问你一句，你丢开丢不开那个女人？”黑娃没有料到白嘉轩会把话说得这样不留空隙，盯一眼就低了头。白嘉轩不急于要他回答，继续冷静地说：“这个女人你不能要。这女人不是居家过日子的女人。你拾掇下这号女人你要招祸。我看了一眼就看出她不是你黑娃能养得住的人。趁早丢开，免得后悔。人说前悔容易后悔难。”鹿三已经按捺不住：“你嘉轩叔说的全是实话好话。搭眼一瞅那货就不是家屋里养的东西。”黑娃为难地说：“我一丢开她，她肯定没活路了。”鹿三大声咂着嘴：“啧啧啧！这号烂货女人死了倒干净。不看看你死命催在尻子上，还管那货。”白嘉轩依然不急不躁，保持着长者的威仪：“你不要操心丢开她寻不下媳妇。你只管丢开她。你的媳妇我包了，连订带娶全由叔给你包了。”黑娃吃惊地盯着白嘉轩，已经没有不丢开她的任何托词和借口了。他突然蹲下去，圪蹴在马号的脚地上。

二十年前，白嘉轩的父亲白秉德出面掏钱为鹿三连订带娶一手承办了婚事，这件义举善行至今还被人们传诵着。黑娃的母亲也不隐讳这件事，自打黑娃能听懂话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黑娃你得记住，白家是善心人。”

想起了这些，鹿三就臊红了脸：“嘉轩你甭给他说那么多好话。哪怕拉光身汉也不能要那货。立马把那货撵出门，下边的事下来再说。”白嘉轩动情地说：“看在咱们两三辈人交好的情义上，叔真是不忍眼睁睁看着你把一个灾星招进门。我不逼你，你再想想。”黑娃站起来点点头，表示他要认真地想了，赶忙拔腿走出马号。

黑娃离去后，白嘉轩以哲人的口气说：“毕了毕了。我断定黑娃丢不开那个女人。要是能丢开，他当下就说丢开。没有法子。圣人能看一丈远的世事；咱们凡人只能看一步远，看一步走一步吧；像黑娃这号混沌弟子，一步远也看不透，眼皮底下的沟坎也看不见。你急也不顶用。让他瞎碰瞎撞几回，也许能碰撞得灵醒过来，急是没用的。”

白嘉轩真是不幸而言中。鹿三还侥幸着黑娃“想想”之后丢开那货哩，第二天晌午回家去，让女人再劝劝黑娃，不料从女人口里得知，黑娃扛着青石夯挂着木模，天不明就起身到外村给人打土坯去了。唉！

鉴于黑娃的严峻教训，白嘉轩愈加严厉地注视儿子孝文的行为规范。孝文是好样的，穿着旧衣服每天三晌跟鹿三到地里去学务庄稼，一身土一脸汗从不见叫苦叫累。只是这孩子脸色有点憔悴，断定不是农活太重的原因。白嘉轩晚上郑重地对仙草说：“看来这崽娃子贪色。你得给那媳妇亮亮耳。”仙草撇撇嘴角，斜瞅丈夫一眼。娶了儿媳，仙草初享做阿婆的人生滋味，在家庭里的地位自然就发生了变化，可以稍为轻松地与丈夫对话了：“管人家小两口那些事做啥？年轻时候都一样。你那会儿还不急得猴子摘桃一样。”白嘉轩仍很当真地说：“我那会多大。孝文这会才多大？刚交十六，正长身体哩。甭贪色贪得嫩撅了。”仙草笑着依顺了，而且想得更加周密：“这话我也不好开口。我给咱妈说一下，让她给她的孙子媳妇亮亮耳，话轻话重都不要紧。”白嘉轩一下猜中了仙草的用心：“你怕儿媳恼恨你是不是？让咱妈去说这号讨人嫌惹人恼的话？不过也没啥，会想事的人是知道为她好的。”

孝文结婚之前几乎没有接触过妈妈和奶奶以外的任何女人，结婚之后自然对女人一无所知，新婚之夜依然保持着晚读的良好习惯，气匀心静地端坐在桌前看书。一对烫金的大红蜡烛欢跃跳弹着火焰，新媳妇在炕上铺褥暖被，他感到局促不适。新媳妇暖好被褥，把一对绣着鸳鸯荷花的陪嫁枕头并排摆好，盘腿坐在炕上说：“你歇下吧，今日个劳了一天了。”孝文说：“你先睡。我看看书。”新媳妇忙溜下炕：“你喝茶不？我给你烧水。”孝文说：“不喝不喝。你睡去。”新媳妇就悄然睡下了。孝文读书累了也随之躺下了，他的光腿在被窝里撞着了她的光腿，就往一边躲了躲，很快睡着了。连着两夜都是这样。

第四天夜里，孝文夜半醒来尿尿，听到耳畔啜泣声。他忙问她：“你咋了？”她背着身子啜泣得更紧了。“你哪儿不滋润？有病了？”她的啜泣变成压抑着的呜咽。孝文有点不耐烦了：“你不吭声，半夜三更哭啥哩？丧模鬼气的！”她转过身来忍住了抽泣：“你是不是要休我？”孝文大为惊讶：“你因啥说这种没根没底儿的话？我刚刚娶你回来才三四天，干吗要休你？既然要休你，又何必娶你？”她沉静一阵之后说：“你娶我做啥呀？”孝文说：“这你都不懂？纺线织布缝衣做饭要娃嘛！”她问：“你想叫我给你要娃不？”孝文说：“咋不想？咱妈都急着抱孙子哩！”她的疑虑完全散释，语句开始缠绵羞涩起来：“你不给我娃娃……我拿啥给你往出要……”孝文愣愣地说：“娃娃咋能是我给你的？我能给你还不如我自己要。”她扑哧一声笑了：“你见过哪个没男人的女人要下娃了？”孝文哑了。她羞羞怯怯地说：“女人要下的娃都是男人给的。”孝文有所醒悟，随口轻松地说：“那你怎么不早说？你快说我怎么给你？你说了我立马就给你。”她咯咯咯笑着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肥实的奶子紧紧贴住他的身，她抓住他的一只手导向她的胸脯，随之示意他抚摩起来。孝文不由地“哎呀”一声呻唤，自觉血涌到脸上烧臊起来，浑身迅猛地鼓胀起来，巨大的羞耻感和洪水般涌起的骚动在胸腔里猛烈冲撞，对骚动的渴望和对羞耻的恐惧使他颤抖不止。他喘着气说：“甭这样……这不好！”她也微微喘息着说：“就这样就这样好着哩！”他慌乱地挺着，被她按到她奶子上的手僵硬地停在那儿，不忍心抽回也鼓不起勇气搓摸。她的那只手从他的胸脯轻轻地滑向他的腹部，手心似乎更加温热更加细柔；那只手在肚脐上稍作留顿，然后就继续下滑，直到把他的那个永远羞于见人的东西攥到掌心。孝文觉得支撑躯体和灵魂的大柱轰然倒掉，墙摧瓦倾，天旋地转，他已陷入灭顶之灾就死死抱住了那个救命的躯体。他已经不满足于她的搂抱而相信自己的双臂更加有力，他把那个温热的肉体拥入自己尚不宽厚的胸脯，扭动着身子用薄薄的胸肌蹭磨对方温柔而富弹性的奶子，他的双手痉挛着抚摩她的胳膊她的脊背她的肩头她的大腿她的脖颈她的肥实丰腴的尻蛋儿，十指和掌心所到之处皆是不尽的欢乐。他的手最后伸向她的腹下，就留驻在那儿，不由地惊叹起来：“妈呀！你的这儿是这个样子！”他感到她在他的抚摩下不安地扭动着，一阵紧过一阵喘着气。当他的手伸到那个地方的一瞬，她猛乍颤抖一下就把他箍住了，把她的嘴贴到他的嘴上，她的舌头递进他的嘴唇。他一经察觉到它的美好就变得极度贪婪。孝文觉得又探入一个更加美妙的境地而几乎迷醉。她的双手有力地拖拽他的腰，他立即意领神会她的意图，忙翻起身又躺下去。他急切地要寻找什么却找不到朦胧而又明晰的归宿，她的美妙无比的手指如期如愿，毅然把他导向他迫不及待要进入的理想的地域。他的腹下突然旋起一股风暴，席卷了四肢席卷了胸脯席卷了天灵盖顶，发出一阵灼伤的强光，几乎焚毁了。

孝文在盲目的慌乱和撕扯不完的羞怯中初尝了那种神奇的滋味，大为震惊，男人和女人之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哇！这种秘密一经戳破，孝文觉得正是在焚毁的那一刻长成大人了。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多大工夫，那种初尝的诱惑又骚动起来，他再不需她的导引暗示而自行出击了。他不一而足，一次比一次更从容，一次比一次的结果更美好。他终于安静下来对她说：“这样好这么嫽的事，你前三天为啥不早说哩？”她已缠绵得难以开口，只是呢喃着贴紧他的身子……第二天晚上吃罢夜饭，孝文向婆（奶奶）问了安就回到自己的厢房，脱鞋上炕。新媳妇说：“你今黑不念书了？”他听出她揶揄的话味也不管了，抱住她的脖子贴着她的耳朵说：“我想日你。快！”

白赵氏接受了儿媳仙草传达的儿子嘉轩要指教孙子媳妇的话竟然有点按捺不住。三个孙子一个孙女都从她的牵引下挣脱了手，从她的火炕上像出窝的鸟儿一样飞走了，只有三娃子牛犊还在靠墙的被筒里睡觉。家里的事情由嘉轩撑持她很放心，因为耳朵半聋听不清晰，因此就不去过问。每天晚上嘉轩仍然坚持睡前陪她坐一阵尽其孝道。她从早到晚坐在纺车前纺棉花，再把那一个个线穗儿拐到工字形的线拐上去，交给仙草去浆线织布。她很明白地限制自己不再过问家事，只是单纯地摇车纺线。她自己不觉察而仙草却早已感觉出来，她不说话是不说话，一说话就又直又硬，完全不像过去那么慈和婉约了。她听了仙草的话，就觉得接到了最重要的使命，当下从纺车下站起来走到孙子媳妇的窗外：“马驹家的到后头来，婆给你说话。”孝文媳妇也在摇纺车，随之就跟着婆的脚后跟走进上房里屋。婆坐在太师椅上，孝文媳妇怯怯地站在当面。白赵氏说：“你比马驹大。你十九他才十六。你身子披挂雄实，马驹还是个树秧。你要处处抬协他。你听下了没？”孝文媳妇满口答：“婆，我知道。我过门前俺妈也教导我，说要抬协他。他比我小我知道。”白赵氏说：“那你给婆说，你到屋几个月了，你咋样抬协他来？”孝文媳妇说：“我天天早起叮咛他，做活要可自家的力气，做不动的活甭硬做，小心伤了筋骨。”白赵氏问：“你还咋样抬协他？”孝文媳妇说：“我天天黑间劝他少念会儿书少熬点儿眼，白天上地黑间熬眼身子就亏下咧！”白赵氏仍不动声色问：“还有啥呢？”孝文媳妇说：“我常问他想吃啥饭，再给婆说了，就做他可口的饭。”白赵氏再问：“还怎么抬协他来？”孝文媳妇再说不出也想不到更多的抬协的事例，一低头又有了心计：“婆呀，你说该咋样抬协你的孙子？俺小辈人不懂啥，你老多指教才好哩！”白赵氏反问：“我说了你能做到？”孝文媳妇笑脸相迎：“婆说的话我不敢不做。”白赵氏再问：“我说了你不恼？”孝文媳妇说：“我咋敢恼婆说的话？我再不懂规矩也不敢不听婆的话。”白赵氏点点头：“那我就说——”孝文媳妇诚恳地说：“婆你有啥尽管说。”白赵氏压低声一字一板说：“你黑间甭跟马驹稀得那么欢！”孝文媳妇听到时猛乍愣了一下，随之就解开了被婆强调了重音的稀，是被婆脱掉牙齿漏风泄气的嘴把那个最不堪入耳的字说转音了。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刷地一下红赤了脸，羞得抬不起头来了。“话丑理端。”白赵氏不急不躁地说，“马驹十六还嫩着哩！你要是夜夜没遍没数儿地引逗他跟你稀——把他身子亏空了，嫩撅了，你就得守一辈子活寡！”孝文媳妇的头低垂得更下了：“婆……没有的事……”“看看马驹的脸色成了啥样子？还说没有。”白赵氏紧逼不放，“婆跟你实话直说，那个事跟吃饭喝汤一样，吃饱了喝够了不想吃也不想喝了，过不了一晌克化了又饿了也渴了，又急着吃急着喝了。总也没个完。”孝文媳妇咬着嘴唇硬着头皮站着恭听。白赵氏说：“我给你说，十天稀一回。记下记不下？”孝文媳妇咯咯讷讷：“记下了。”

当天夜里睡下，她一次又一次推开孝文的手。孝文先不悦意，接着就恼了，问她咋回事，她就学说了白赵氏白天的训示。孝文说：“婆怎么连这事也管？”她说：“她是婆嘛！”接着又给孝文劝说：“婆的话说得粗鲁可是心好着哩，怕伤你的身子骨儿，你小。”孝文气躁躁地说：“既然我小，忙着给我娶你做啥？给我娶媳妇就是叫我日嘛！不叫日就不要娶。我想怎么日就怎么日，想啥时候日就啥时候日。”孝文一边气呼呼说着一边就做了起来，像是和婆赌气似的。

第二天，婆又把她唤进上房里屋。她这回有了充分准备。婆一见她就说她骗了自己。她就向婆艰难地述说孝文不听劝阻，自己也没办法：“婆呀……被窝里……又不能打墙呀……”白赵氏嘬嘬脱光了牙齿的嘴：“我来试着打这堵墙，看看打成打不成。”她不知婆将怎样给她的被窝里筑起一道隔墙。

当晚，孝文和她又进入那种欢愉销魂的时刻，窗外响起婆的僵硬的声音：“孝文，甭忘了你是个念书人噢！”随之就听见婆的小脚噔噔噔响到上房里去了。孝文突然从她身上跌滚下来，浑身憋出黏糊糊的汗液，背过身睡去了。她心里很难受，对婆憎恨在心里了。

白赵氏仍然不放心，连续十天里改变了天黑睡觉的习惯，吹了灯坐在被筒里打盹，一当发觉孙子孝文窗户纸上的灯光熄灭以后，她就溜下炕来走到庭院里，坐在孝文窗外的木马架上说：“马驹俺娃好好睡，婆给你挡狼。”这是孝文小时跟婆睡觉时的催眠曲。直到窗里传出孝文匀称的鼾声，白赵氏才回到自己的火炕上脱衣睡下。有一天早饭时，白赵氏接过孙媳侍候来的饭菜，把刚转身准备出门的孙媳叫住，很得意地问：“你说，婆给你被窝里把墙打成了没？”孙媳妇满脸绯红，低下头求饶似的喃喃说：“啊呀婆哩早都不……咧！”

尽管如此，孝文的脸色仍然发暗发灰，眼睛周围有一个晕圈儿，明显不过地呈现着纵欲过度的样子。白赵氏终于明白给被窝里打墙的做法完全失败，就变得恼羞成怒了。她再次把孙子媳妇传唤到上房里屋：“小冤家，你把婆给哄了。”孙子媳妇忙说：“没有没有。”白赵氏说：“马驹的脸色在那儿明摆着哩。”孙子媳妇低下头无言以辩。实际上孝文并没有因为婆的干涉而有半点收敛，几乎一夜也没空过，更谈不上遵守婆规定的“十天稀一回”的法令了。她本人也很吃惊，新婚三天连碰她也不碰的书呆子，一旦尝着了男女交媾的滋味就一下子上了瘾似的永无满足了。她现在也为孝文的身体担忧，真的这样下去，孝文嫩撅了，她就要守活寡了。她在被窝里规劝孝文：“细水长流好。你今黑忍一忍。等你长大了要怎样就怎样……”孝文却当作耳边风又做起自己想做的事。她对婆诚恳地说：“婆呀！打死我我也不敢哄你……我劝不下你孙子……”白赵氏说：“你跟他不要睡一头，两头睡下。”孙子媳妇说：“试过了……不行。他在那头还能……”白赵氏说：“你该给他另暖一条被筒，分开睡。”孙子媳妇说：“那办法我也试了……他把被子扔到脚地，又钻进我的被筒……”白赵氏眼一瞪，呵斥着：“嗬呀，说一千道一万全成我孙子的不是咧？你个碎屄就没一点错咧？你看你那俩奶！胀的像个猪尿脬！你看你那尻蛋子，肥的像酵面发喽！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是爱挨毬的身坯子！”孙子媳妇连羞辱带委屈，低头哭了。白赵氏冷着脸狠着声说：“马驹的事我回头说。你先把你管住。你要是再管不住，我就拿针把你的碎屄给缝了！”

白赵氏训斥孝文媳妇的时间选择在后晌，屋里的男人都下地去了，只有仙草抱着蒲篮在院子里做针线活儿，不用回避。仙草看见儿媳妇低着头从她面前贼溜似的走回厢房，倒可怜起儿媳妇来了，阿婆白赵氏明显袒护孝文而一味怪罪媳妇，不说不公平吧总是解决不了症结。她把听到的阿婆的话全部说给嘉轩。白嘉轩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粗秽的话脸红了又白了，说：“妈越老说话越不会拐弯了。”

白嘉轩当晚把孝文唤进自己的住屋，当着仙草的面训示儿子：“孝文，你说我花那么多钱财供你念书，图啥？”孝文说：“叫我明白事理懂得规矩学为好人。”白嘉轩说：“你倒是记着。做到做不到？”孝文坦诚地说：“我哪儿举止失措，礼义不规，爸你随时指教。”白嘉轩微微上火动气：“还用我指教！你婆苦心巴力为你身体着想，你听下听不下？”孝文倏然红了脸，低下头去了。白嘉轩干脆地说：“你要是连炕上那一点豪狠都使不出来，我就敢断定你一辈子成不了一件大事。你得明白，你在这院子里是——长子！”

孝文回到厢房，自甘就范钻进媳妇为他设置的那条被筒，悄然睡下。一月后，孝文脸上的气色果然好了，脸颊红润了，天庭也洁亮了，灰暗的气色完全褪尽。白赵氏不知道儿子训孙子的事，还以为是自己威胁孙子媳妇的结果，借着孙子媳妇送饭的时候，口气宽松地说：“俺娃你放心，婆不用针缝了……”

当白嘉轩闻知鹿子霖家有一本更难念的经的时光，孝文贪色的事就算不上一档子事了。

鹿子霖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都打不起精神，儿子兆鹏婚后勉强在家住了三四天就进城去了，整整一年都没有回白鹿原上来，暑假和寒假也没有回来。鹿子霖不给他送钱送物，也阻挡女人给儿子捎东西，企图迫使兆鹏在没吃没穿的绝望中回到家里来。然而，当又一个新年佳节到来之际，兆鹏仍然躲在城里。鹿子霖的闷气无以诉说无处发泄，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严重地影响了他到保障所里办理公务的心思，除非一些非亲自经手亲自出面交办不可的事，其余一切大小事务都一概推给王书手去办了。这桩家庭隐患被全家成员自觉地包裹着不向外人泄漏，唯恐冷先生知道了真情。鹿子霖曾不止一回退一步想，如果兆鹏娶的不是冷先生的头生女而是别个任何人的女子，兆鹏实在不愿意了就休了算了，但对冷先生的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做。冷先生是穷人和富人的共同的救星，高尚的医德赢得了极高的威望。结亲为好反成仇，其结果，遭受众人耻笑唾骂的必定是鹿子霖自己。一年来鹿子霖害着沉重的心病，外表上却显得愈加和气愈加宽容，显着十分谦和十分客气的样子与人说话，有时还自如轻松地和同辈人打诨调笑，却把心里隐伏着的危机掩饰起来了。他隔三差五地到冷先生的中医堂去，说一些他在各个村子里执行公务时听到的传闻或笑话，逗得亲家那张冷峻的脸绷不住就畅笑起来。他说给冷先生神禾村一个脏婆娘的真实故事：“狗娃妈，娃屙下，找不着褯子拿勺刮。刮不净，手巾擦。褯子撂哪达咧？咋着寻也寻不见。揭开锅盖舀饭时，一舀就捞起一串子烂褯子。你说脏不脏？脏！可那一家全都长得黑瓷圪塔样。人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冷先生先是听着笑，接着发潮呕吐，吐了又忍不住笑。鹿子霖也赔着笑，笑毕就欣喜地说：“亲家兄，你猜你的宝贝女婿现时弄啥哩？嘿！一边上学一边给一家报馆干事，人家挣的钱还用不完。我前日为所里的事进城顺便去看了一下，给人家钱人家还不要，还给我盘缠哩！就是忙得受不了。”这样，关于兆鹏不回乡的种种可能的猜测全都合理地掩饰起来了。女儿偶尔来到中医堂，冷先生就冷着脸训诫说：“男儿志在四方。你在屋好好侍奉公婆，早起早眠。”女儿一脸忧郁，却什么也不说，问候了父亲又接受了父亲的训示就回到鹿家院子。

兆鹏媳妇对兆鹏以及公婆的隐痛毫无察觉。她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不知道鹿兆鹏和她完婚是阿公三记耳光抽扇的结果，头一耳光是在城里抽的，她那时还没过门自然不知道；第二个耳光是阿公在刘谋儿的牛圈里抽的，兆鹏新婚之夜躲到那里要和长工刘谋儿伙一条被子睡觉，鹿子霖一声不吭就给了一巴掌，那时候她正处于新婚之夜的羞怯和慌乱中，对后来走进洞房的兆鹏的脸色无所猜疑；只有第三巴掌她看见了，阿公在祖宗牌位前抽的，兆鹏再拜了自家祖宗拒绝到祠堂里去接受族长白嘉轩主持的庄严仪式，阿公毫不客气地就抡开了胳膊。那是因为兆鹏说拜祭祠堂的仪式纯属“封建礼仪”，并没有丝毫的迹象显示出他与她有什么不和。婚后一年，她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面，她起初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却十分渴望他回到厢房里来。他和她新婚之夜仅有的一回那种事，并没有留下欢乐，也没有留下痛苦，他刚进入她的身体就发疟疾似的颤抖起来，吓了她一跳，以为他有羊痫风，甚至觉得很好笑。现在她已从无知到有知，从朦胧到明晰地思想着他的颤抖，渴望自己也一起和他颤抖。那是一个梦。梦里她和他一起厮搂着羊痫风似的颤抖，奇妙的颤抖的滋味从梦中消失以后就再也难以入眠，直到天不亮起来先给爷爷后给阿公阿婆去倒尿盆。她平时走进里屋看见阿公阿婆伙一条被子打对儿睡在两头无所反应，端了他们夜里排泄的黄蜡蜡的一盆尿就转身走了。这天早晨，当她照例去端尿盆时，看见闭着眼的阿公和阿婆，突然想到了那种颤抖，阿公和阿婆昨夜大概刚刚颤抖过了。她开始失眠，整夜睡不着，对于那种颤抖再不觉得好笑而变成一种焦灼的渴望。

她到场院的麦秸垛下去扯柴火，看见黑娃的野女人小娥提着竹条笼儿上集回来，竹条笼里装着一捆葱和一捆韭菜，小娥一双秀溜的小脚轻快地点着地，细腰扭着手臂甩着圆嘟嘟的尻蛋子摆着。她原先看见觉得恶心，现在竟然忌妒起那个婊子来了，她大概和黑娃在那孔破窑里夜夜都在发羊痫风似的颤抖。当她挎着装满麦草的大笼回到自家洁净清爽的院庭，就为刚才的邪念懊悔不迭，自己是什么人的媳妇而小娥又是什么样的烂女人，怎能眼红她。她相信丈夫是干大事的人，更相信他是忙得抽不出时间回乡，将来衣锦还乡才更荣耀。可是过年兆鹏未归，就引起了她的失望也引起了疑心，再忙也不会连过年都不回家呀。她在极度的失望和令人恐惧的猜测中度过新年佳节，强装笑颜接待亲戚。

鹿子霖看出了儿媳的笑颜是装出来的，他走了一趟西安回到屋里就向所有人自豪地宣布：“嘿呀！兆鹏到上海去了。”整个家庭里立即腾起欢乐的气氛。鹿子霖故意大声问回家来的二儿子兆海：“上海的路怎么走？听说还要坐火车？”兆海很详细地告诉父亲，先骑马出潼关，再坐船过黄河，再……

她的失望和猜疑一扫而空，情绪顿然焕发起来，当晚又梦见和兆鹏发羊痫风似的颤抖起来。颤抖过后，她惊奇地发现那个从她身上扬起的脸不是兆鹏而是兆海。第二天看见兆海从她手里接饭碗时就不由脸红心跳。随后她又梦见和黑娃在一搭颤抖，那是她清扫院庭到门外倒脏土时，看见黑娃于微明中扛着木模和青石夯走过村巷……更糟的是昨夜竟然梦见和阿公鹿子霖在一搭颤抖，阿公在她身上扬起脸时一下子羞了，仓皇跑了。种种怪梦整得她心虚气弱，不敢扬起脸看任何成年男人的眼睛，而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春天，白鹿镇头一所新制学校落成，是由白鹿仓总乡约田福贤出面主持筹建的。县府出资，田福贤在本仓所辖的几十个村庄摊派民工，节约了开支，把原计划只能修建十间校舍的钱充分利用，增加到十三间，又无偿派工用黄土打起高高的围墙。田福贤把建校中用款用工的大小账项用黄纸公布于白鹿镇第一保障所门外的墙壁上，得到了地方乡绅和普通乡民的极大信任，尊为重要善举。为了不受市声和附近村民的骚扰，校址选择在白鹿镇南边几个村子之间的空间地带。

青稞和大麦黄熟时节，全部校舍完全竣工，一个校长领着三四个先生迫不及待地住进潮湿的房子，开始着手招收学生和开学的准备工作。校长是鹿子霖的儿子鹿兆鹏。一切有脸面的头面人物和普普通通的百姓都向鹿子霖表示最虔诚的祝贺和恭维。“鹿家出下一位校长了！”鹿子霖起初听到这个确凿消息时兴奋难抑，痛痛快快和亲家冷先生喝了一顿。除了可以预料的令人瞩目的新学校校长的巨大荣耀之外，他的心病也终于到了解除的时候了，兆鹏既然愿意回到白鹿原上来当校长，那就再无任何借口不回家了，学校离家最远也不过三里路嘛！但是，兆鹏刚一回来就把父亲潮起的欣慰之情粉碎了。

他是头天回来的，到家就向爷爷爸爸妈妈媳妇以及长工刘谋儿请安问候，显得十分客气和亲热。他穿一身新式制服，头上留着新式头发，眉高眼大，眼睛深邃，睫毛又黑又长，把鹿家血统的特征发挥到尽好的极致。一家人都激动得失掉了控制，有点紧张地注视着兆鹏的举动。他像和家人一样彬彬有礼地与媳妇打了招呼，进了厢房。媳妇完全手足无措地坐在炕边上，怯怯地瞅着做梦都在颤抖的丈夫，却说不出话也抬不起头来。兆鹏坐了一会儿就出去到马号里问候刘谋儿去了，在那儿倒待得很长。全家人都紧张地等待着天黑。日落时，兆鹏对爷爷对爸爸对妈妈说着同一句话：“我得回学校去，晚上开会。”爷爷爸爸妈妈也都重复着同一句话：“你开毕会回来。”结果是没有回来。连续一月，兆鹏住在潮湿的房子里，一直没有回来住过一夜。

这个家庭隐患再也包裹不住了，村里也由悄悄传说变成公开议论。鹿子霖觉得没脸再从中医堂门口走过。他到学校去找过儿子不下十回，强按着想撕碎那张校长模样的怒火劝导，劝导不下乞求，乞求不下就哭，反复着一句话：“你哪怕做做样子也该回去住两天，掩一掩众人的口声……”面对校长，鹿子霖再也无力举起手来抽出第四个耳光。

这一天，中医堂的伙计把绕道儿走着的鹿子霖叫住：“叔吔！俺伯叫你去一下有话说。”鹿子霖顿时头皮就麻了。冷先生仍然是那副冷面孔，声音却很平实，开口就不拐弯：“兄弟，你甭费心了。你给兆鹏说一句，让他写一张休书，算咧。那没啥。”鹿子霖按捺不住：“哥呀，你说哪儿的冷话！事情到这一步我也不瞒不盖。休书的事你再不要说第二回，说一回就够兄弟受一辈子了。你放心，他兆鹏甭说当校长，就是当了县长省长，想休了屋里人连门儿都没得。要是我今日说的话不顶事，我拿他的休书当蒙脸纸盖。”冷先生却仍然不动声色：“兄弟，不必。旁人觉得被休了就羞得活不成人了，我觉得没啥。咱们过去咋样往后还咋样。”鹿子霖情绪已无法控制：“不说了好冷大哥，你甭说了。我有办法，不是没办法。你先甭急。”

鹿子霖回家后就走进父亲鹿泰恒的单独住屋：“爸，现在这事包不住了也拖不下去了。我到学校再寻一回兆鹏，他再不给咱们饰脸，我就准备……”他没有说出他准备干什么。鹿泰恒能猜出他准备怎么办，很可能是揣一把剃头刀，按到脖颈上威胁，大概再没有比这更绝更厉害的办法了。鹿泰恒说：“你准备的办法搁到下一步再说，今晚我去叫一回，看看鹿校长赏脸不赏脸。”鹿子霖再三劝说，咋也不能让老父亲出面。鹿泰恒说：“该出面就得出面，咱们祖荫出了校——长——了！”

鹿泰恒拄着一根拐杖，平时只有出远门才动这根磨得紫黑光亮的拐杖。老汉走进学校院子大声吆喝：“鹿校长哎——鹿校长！”兆鹏闻声走到院子，笑着说：“爷呀，你胡喊乱喊啥哩！你怎么也叫校长？”鹿泰恒故意放大音量说：“哈呀我的天爷爷你是校长嘛！爷是平头百姓庄稼汉嘛！是官都得尊嘛！”鹿兆鹏窘红着脸扶住爷爷往自己房子走。鹿泰恒继续说：“你那衙门公馆，我这号平头百姓敢进吗？”几个教师站在台阶上直笑。兆鹏红着脸拽着爷爷走进了房子：“爷呀你有话就说呀！甭……”鹿泰恒说：“能想到的话，你爸早都给你说了，不顶放个屁嘛！既是不顶屁用，我就免了不放屁了。我说不下你……我就求你——”说着，鹿泰恒从直背椅上就溜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砖地上了。兆鹏大惊失色赶忙拽爷爷：“爷呀快起来，有话你尽管说，我不敢不听爷的话。”鹿泰恒说：“我求你跟我回去，再没二话。”兆鹏说：“你起来坐下慢慢说。”鹿泰恒老汉跪着不动：“你愿意跟我回去我就起来。你不答应不吐核儿的话，我就跪到院子中间去。”鹿兆鹏悲哀地叹一口气：“爷呀你起来。我跟你回去。”

鹿泰恒拄着拐杖走出了学校。鹿兆鹏跟着走。进入白鹿镇，鹿泰恒突然吆喝起来：“行人回避！肃静！鹿校长鹿大人鹿兆鹏驾到——”鹿兆鹏不知所措地奔前两步抓住爷爷的手杖：“爷呀你让我明日怎么见人？”鹿泰恒说：“你当了官了，爷爷给你鸣锣开道呀！鹿校长过来了！鹿校长过来了！”鹿兆鹏不知怎么糊里糊涂跟着爷爷走过白鹿镇又走进白鹿村的村巷。走进自家门楼，鹿泰恒仍然大声吆喝：“咱们的校长回来咧！子霖哇，我把你当官的儿子求拜回来了，欢迎啊！”鹿子霖和女人走到院子里，新媳妇也走出厢房来。兆鹏尴尬不堪地站在众人面前。鹿泰恒站在院庭中间，猛然转回身抡起拐杖，只一下就把鹿兆鹏打得跌翻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鹿泰恒这才用他素有的冷峻口气说：“真个还由了你了？”

第十一章

一队士兵开进白鹿原，驻进田福贤总乡约的白鹿仓里。他们大约有三十几号人，一人背一支黑不溜秋的长枪，黑鞋黑裤黑褂黑制帽，小腿上打着白色裹缠布，显得精神抖擞威武严肃。人们很快给他们取下一个形象的绰号：白腿乌鸦。这队士兵突然开进白鹿仓的大门，哗啦一声散开，把那一排房子包围起来。一个人喊道：“出来出来，统都举起手出来！”屋里立即传出桌椅板凳掀翻了的嘈杂声响，夹杂着男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声。田福贤正和他的属下搓麻将，一下子都钻到床板底下或缩到墙角旮旯里不知所措。一阵枪声在房顶上掠过，一声蛮声蛮气的河南口音又喊：“再不出来就朝屋里开枪啦！”田福贤从墙角站起来，硬充好汉抖一抖肩膀就拉开门走出去，其他属下和那几个民团团丁也走出屋子。他们都高举着双手，只有田福贤很不在乎地垂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叉着腰。一个士兵喊道：“把手举起来！”田福贤不失绅士风度地回话：“我是这儿的总乡约，有话进屋说，举手弄啥哩？”一个戴大檐儿帽子的军官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把短盒子枪：“你是总乡约？报上名字？”田福贤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问：“老总是哪一部分的？”军官说：“镇嵩军。本人姓杨，杨排长。”随之那三十几个士兵从房前屋后全都集中过来，把田福贤的团丁的枪缴了。杨排长说：“本人受刘军长命令进驻白鹿仓。自即日起，一切服从刘军长命令。田总乡约，你愿意继续当总乡约我们欢迎，不愿意干你回家给老婆去抱娃，我们另找一个人就是了。”田福贤既不折气为他们卖命又不甘心就此下台。杨排长说：“你们的县长已经降服本部，愿意为刘军长效力。”田福贤随之说：“杨排长屋里坐，坐下好说话。”

白嘉轩和鹿三以及孝文正在锄头遍棉花，鹿子霖急匆匆跑到地头叫他回村里去敲锣，把村民召集到祠堂外的大场上，杨排长领着士兵征粮来了。白嘉轩说：“我不敲。”说罢转身重新回到自己锄草的棉苗垄行里，蹲下身用小铁锄锄起草来了。鹿子霖急了就跑进棉花地，蹲在白嘉轩旁边求告：“嘉轩哥你不敢硬碰，那一杆子兵都背着快枪。我也是给人家枪架在脖子上逼来的。”白嘉轩仍然手不停锄：“我知道你是被逼的，田福贤也是被逼着干的。可百姓只纳皇粮，自古这样。旁的粮不纳。这个锣我不敲。”

鹿子霖回村子里去了。田福贤接着跑来了，大声憨气地说：“嘉轩你咋瓜咧？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杆子河南蛋儿全是些饿狼二毬，杀人连眼都不眨。你是个明白人咋能硬顶硬碰自己吃亏？”白嘉轩说：“亏心事不能做，没道理的锣不能敲。就这话。”正说着，鹿子霖领着杨排长和三四个士兵走到棉花地里来了。杨排长问：“你是白鹿村的官人？叫白嘉轩是不是？”白嘉轩手里提着小锄，点点头。杨排长说：“回去敲锣，召集人到祠堂门口。”白嘉轩说：“村民的粮食我不管，这锣我不能敲。你们谁要敲谁去取锣。”白嘉轩从腰里摸出一个黄铜钩圈的钥匙，递给杨排长。杨排长用乌黑的枪管把白嘉轩的手拨开说：“马上回村给我敲锣。你再敢说半个不字，老子就打断你的腿，叫你爬着给我敲。”说着就拉开枪栓，推上子弹：“你是不是想尝尝洋花生的味儿了？”鹿三劝嘉轩。儿子孝文也劝。鹿子霖也劝。田福贤赔着笑脸劝杨排长息怒。鹿子霖鹿三和孝文推着拉着白嘉轩回村里去了。杨排长和他的士兵跟着。

白嘉轩敲了锣。白鹿村的男女老幼都被吆喝到祠堂门外的大场上。杨排长讲了话，征粮的规矩是一亩一斗，不论水地旱地更不按“天时地利人和”六个等级摊派，那样太麻烦。说罢就让村民观赏射击表演。士兵们把从村巷和农户院子里捉来的二三十只公鸡和母鸡倒吊在树杈上，那三十来个士兵站成一排，一片推拉枪栓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杨排长首先举起缀着红绸带儿的盒子枪，“叭”的一声响过，就接连响起爆豆似的密集的枪声。士兵们的乌黑的枪管口儿冒着蓝烟，槐树下腾起一片红色的血雨肉雹，漫空扬起五彩缤纷的鸡毛。没有死下的鸡嘎嘎嘎垂死哀鸣，鲜血从鸡的硬喙上滴流下来，曲曲拐拐在地上漫流，几十条蚯蚓似的血流汇集组合，槐树下变成了血红的土地，散发出强烈的热血的腥气。祠堂门外的场地上鸦雀无声，女人们大都低垂着头，男人们木雕似的瞪着眼黑着脸，孩子压抑着的啜泣十分刺耳。杨排长把盒子枪插到腰里的皮带上，一绺红绸在裆前舞摆。他插枪的动作极为潇洒：“各位父老兄弟，现在回家准备粮食，三天内交齐。”

这种别开生面的征粮仪式和射击表演，从白鹿村开头，逐村进行。三十几名士兵按三个班分头进入不同的村庄，射杀一批吊起来的公鸡母鸡白鸡黑鸡芦花鸡杏黄鸡肉红鸡帽儿鸡，腾起一片血雨肉雹，扬起一片五彩缤纷的鸡毛，留下一摊血红的土地，然后宣布：一亩一斗，三天交齐。从各个村子通向白鹿镇的官道小路上，牛拉的硬木轮车和独轮手推车全都载着装满粮食的口袋壅塞了道路，各个村子送粮的人在白鹿镇汇集，排着队往镇子西边的白鹿仓里挪动。清朝那位有名的诗文皇帝设置的赈济灾民的义仓，在他死后不久就成了一个空仓，现在却空前富裕起来了。瓦顶的大仓房里倒满了黄澄澄的麦子，院子里临时用油布铺垫在地上也倒满了麦子，门外还拥着望不见尾的交粮的大车小车。

黑娃背着一条装着一斗麦子的口袋夹在拥挤的交粮车队中间，跟着熟人或陌生人缓缓朝大门口移动。他的眼前驻留着五彩缤纷的鸡毛和槐树下那一摊血肉的土地，鼻腔里总能闻见热血的腥气。他耐不住性子等待，背着粮袋从一架一架独轮车上跷过去，蹿进大门里去了，把口袋底儿倒提起来，麦子便刷啦一声流到麦堆上，从鹿子霖手里接过一张盖了章子的收条，就从临时挖开的后门里出来了。黑娃回到自己的窑洞，小娥问：“交咧？”黑娃从口袋摸出那块写着“鹿兆谦一斗”而且盖着白鹿仓印章的纸条交给小娥说：“把这条子搁好，人家日后还要查对。”小娥收了条子说：“你这几天甭出门了，我心里咋就慌慌的怕怕。”黑娃点点头说：“算了不出去了。看看再说。”黑娃其实比小娥更担心，那天在祠堂门外看士兵们的射击表演，他没有让小娥出门，用一把铁锁把小娥反锁在窑里。交一斗麦子固然可惜，而小娥好看的模样已经成为一种重负压在他心上。随着这队士兵的到来，关于他们种种劣迹的传闻悄悄地又是迅猛地在白鹿原上蔓延，传得最多的是他们如何如何糟践稍有几分姿色的女人的事。如果那么多的传说有一件能得到证实，那么这些打着白裹缠布穿着黑军服的士兵就无异于四条腿的畜生。

黑娃被父亲撵出门以后就住进了这孔窑洞。窑洞很破，原来的主人在里头储存饲草和柴火，夏天堆积麦糠秋天垒堆谷秆，安着一扇用柳树条子编织的栅栏门，防止猪狗进入拱刨或拉屎尿尿，窑门上方有一个透风的小小天窗。黑娃买下这孔窑洞居然激动了好一阵子，在开阔的白鹿原上，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窝儿一坨地儿了。黑娃借来一个石夯一架木模，在窑洞旁边的崖坎上挖土打下两摞（每摞五百块）土坯，先在窑里盘了火炕，垒下连接火炕的锅台，随之把残破不堪的窑面墙扒倒重垒了，从白鹿镇买来一扇山民割制的粗糙结实的木门安上，又将一个井字形的窗子也安上，一只铁锅和一块案板也都买来安置到窑洞里。当窑门和窗孔往外冒出炊烟的时候，俩人呛得咳嗽不止泪流满面，却又高兴得搂抱着哭了起来。他们第一次睡到已经烘干的温热的火炕上，又一次激动得哭了。黑娃说：“再瞎再烂总是咱自个的家了。”小娥呜咽着说：“我不嫌瞎也不嫌烂，只要有你……我吃糠咽菜都情愿。”

黑娃买了一个石锤和一架木模就出门打土坯挣钱去了。在乡村七十二行的谋生手段里，黑娃选择既不要花费很多底本购置装备，也无须投师学习三年五载的打土坯行当是很自然的事。他在给自己打过两摞土坯以后，就无师自通了这项粗笨的手艺，信心十足地扛着石锤挑着木模出村去了，在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村庄里转悠，由需要土坯换炕垒墙的主户引他到土壕里去，丢剥了衣裳，在黎明的晨曦里砸出轻重相间节奏明快的夯声。主人管三顿饭，省下些口粮，傍晚接过主人码给他的铜子和麻钱就回到窑洞交给小娥。整个一个漫长的春闲时月，除了阴雨天，黑娃都是早出晚归。临到搭镰割麦，他就提上长柄镰刀赶场割麦去了。先去原坡地带，那里的麦子因为光照直接加上坡地缺水干旱而率先黄熟；当原坡的麦子收割接近尾声，滋水川道里的麦子又搭镰收割了，最后才是白鹿原上的麦子。原上原坡和川道因为气候和土质的差异，麦子的收割期几乎持续一月。整整一个多月的麦收期间，黑娃做麦客赶场割麦差不多可以挣下平常两个多月的工钱。麦客和主家到地头按麦子的长势论价，割完以后用步量地，当面开钱。黑娃起早贪黑，专拣工价高的又厚又密的麦田下手，图得多挣几个麻钱。一年下来，除了供养小娥吃饭和必不可少的开销，他已经积攒下一笔数目可观的铜子和麻钱了。腊月里，他抓住一个村民卖地的机会，一下就置买来九分六厘山坡上的人字号缓坡地。他在窑门外垒了一个猪圈，春节后气候转暖时逮回一只猪娃。又在窑洞旁边的崖根下掏挖了一个小洞作为鸡窝，小娥也开始务弄小鸡了。黑娃在窑洞外的塄坎上栽下了一排树苗，榆树椿树楸树和槐树先后绽出叶子，窑院里鸡叫猪哼生机勃勃了，显示出一股争强好胜的居家过日月的气象。他早晨天不明走出温暖的窑洞，晚上再迟也要回到窑洞里来，夜晚和小娥甜蜜地厮守着，从不到村子里闲转闲串。阴雨天出不了门就在窑里做一些平时顾不上手的家务活儿，即使完全没有什么好做就躺在炕上看小娥纳鞋底儿，麻绳穿过鞋底的咝咝声响是令人心地踏实的动人的乐曲。黑娃在自己不易觉察中已经成熟了，他的脸颊开始呈现出父亲鹿三的轮廓，上唇和下巴颏上的茸毛早已变黑，眉骨隆起，眼里透出沉静的豪狠气色。他的双臂变得粗壮如椽，高兴时把小娥托起来抛上窑顶，接住后再抛，吓得小娥失声惊叫。他的胸部的肌肉盘结成两大板块，走起路时就有一股赳赳的气势。他的性欲极强，几乎每天晚上都空不得一次。窑洞独居于村外，小娥毫不戒备地畅快地呻唤着，一同走向那个销魂的巅峰，然后偎贴着进入梦境。

黑娃在窑门外的场院里用镢头耧破地皮，摊平，洒了水，再撒上柴灰，用一只木拨架推着小青石碌碡碾压场面，准备收割自己的麦子。村子里跑来一个小学生说：“叔哎！俺老师叫你到学校去。”黑娃停住手问：“你的哪个老师叫我？”小学生说：“鹿老师。鹿校长。”黑娃又问：“叫我啥时间去哩？”小学生迟顿一下：“啥时间没说。反正叫你去哩！”

俟到天黑以后黑娃才出窑门。黑娃走出窑门就想起鹿兆鹏把一块冰糖塞到他手里的情景。冰糖美妙的甜味儿使他痛哭。他对自己发誓说长大了挣下钱了就买一口袋冰糖。兆鹏第二回塞给他一块水晶饼他扔到草丛里去了。鹿兆鹏现在是令人瞩目的白鹿初级学校的校长，穿一身洋布制服，留着偏分头发，算是白鹿镇上的洋装洋人了。自己是个连长工也熬不成只能打短工挣零碎钱的穷汉娃，连祠堂也拜不成的黑斑头儿。他偶尔在打工归来路过学校旁侧的小路时撞见散步的兆鹏，匆匆打一声招呼就走掉了，一个堂堂的校长与一个扛活的苦工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联系。直到走进学校的大门，黑娃仍然猜不着兆鹏找他的事由。学校里很静，三四个糊着白纸的窗户亮着灯光。黑娃问了人找着了兆鹏的房子。兆鹏穿着一条短裤正在擦洗身子，说：“啊呀稀客随便坐！”兆鹏出门泼了水回来登上长裤，给黑娃倒下一杯凉茶，俩人就聊起来。

“黑娃你咋搞的？也不来我这儿谝谝闲话？”

“你忙着教书，我忙着打土坯挣钱，咱们都没闲空儿。”

“你这两年日子过得咋样？”

“凑凑合合好着哩。”

“你打短工挣的粮食够吃不够？”

“差不了多少够着哩。”

“你住的那间窑洞浑全不浑全？”

“没啥大麻达倒塌不了。”

“你百事如意哟！”兆鹏揶揄地说，随之刻意地问，“你偷回来个媳妇族长不准你进祠堂拜祖，你心里受活不受活？脸上光彩不光彩？”

“你放屁！”黑娃像遭到火烧水烫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骤变，“你当校长闲烦了是不是？想拿穷娃寻开心了是不是？”

“骂得好黑娃。黑娃你骂得好。使劲骂，把你小时候骂过的那些脏话丑话全骂出来，我多年没听太想听你骂人了。”兆鹏笑着催促说，“你怎么只骂一句就不骂咧？”

黑娃鼻腔里哼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兆鹏赶过来抱住他的肩头：“对对对呀，这举动才像黑娃的举动。听不顺耳的话脖子一拧眼一瞪，拔脚转身就走，我记得黑娃你自小就是这号倔豆脾气。”

黑娃气躁躁地问：“你到底要干啥？”

“没事就不能叫你来谝谝吗？你忘了咱们哥儿弟兄的情分了。”兆鹏反倒责怪黑娃，“到我这儿来放得畅畅快快的，甭摆出拘拘束束的熊样儿。问啥都是‘好着哩’‘差不多’。我跟你怎么说话？”

黑娃释然笑笑：“你是校长嘛！”

兆鹏不介意地说：“我当校长又没当你黑娃的校长，你躲我避我见了我拘束让人难受。”

黑娃解释说：“你不知道哇，我天南海北都敢走，县府衙门也敢进，独独不敢进学堂的门，我看见先生人儿就怯得慌慌。你知道，这是咱们村学堂那个徐先生给我自小种下的症。”

“你真了不起黑娃。”兆鹏转了话题，“我在咱们白鹿村只佩服一个人，你猜是谁？就是你黑娃。”

“我？”黑娃撇撇嘴角自轻自贱地说，“黑斑头一个。”

“你敢自己给自己找媳妇——”兆鹏说，“你比我强啊！”

黑娃警觉地瞪起眼：“你又耍笑我了？”

兆鹏从椅子上站起来，慷慨激昂地说：“你——黑娃，是白鹿村头一个冲破封建枷锁实行婚姻自主的人。你不管封建礼教那一套，顶住了宗族族法的压迫，实现了婚姻自由，太了不起太伟大了！”

黑娃却茫然不知所措：“我也辨不来你是说胡话还是耍笑我……”

“这叫自、由、恋、爱。”兆鹏继续慷慨激昂地说，“国民革命的目的就是要革除封建统治，实现民主自由，其中包括婚姻自由。将来要废除三媒六证的包办买卖婚姻，人人都要和你一样，选择自己喜欢的女子做媳妇。甭管族长让不让你进祠堂的事。屁事！不让拜祖宗你跟小娥就活不成人了？活得更好更自在。”

黑娃惊恐地瞪大眼睛听着，再不怀疑兆鹏是不是耍笑自己了，问：“你从哪儿趸来这些吓人的说词？”

“整个中国的革命青年都这么说，这么做。乡村里还很封闭，新思想的潮水还没卷过来。”兆鹏真诚而悲哀地说，“我尽管夸赞你，我自个想自由恋爱却自由不了……我都有些眼红你，佩服你。”

“噢呀——”黑娃恍然大悟，被兆鹏的真诚感动了，“你娶下媳妇不回家，就是想自……”

兆鹏说：“我还没屈服，斗争比你复杂……”

黑娃深深地受了感染，对兆鹏的真诚信赖更为感佩：“你叫我来就为说这话吗？早知这样我早就来了。村里人不管穷的富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拿斜眼瞅我，我整天跟谁也没脸说一句话。好呀兆鹏……你日后有啥事只要兄弟能帮得上忙，尽管说好咧。”

兆鹏就直率地说：“我准备烧掉白鹿仓的粮台。你看敢不敢下手？”

黑娃不由地“啊”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吃惊地盯着兆鹏。如果这话由白鹿村任何一个愣头庄稼人说出来，他也许不至于如此意料不及；堂堂的白鹿仓第一保障所乡约鹿子霖的儿子，白鹿镇县立初级小学的校长鹿兆鹏怎么会想到要烧驻军的粮台？他家的粮食虽然也交了，但绝不会像穷汉家为下锅之米熬煎吧？他做先生当校长挣的是县府发的硬洋与粮台屁不相干，文文雅雅的先生人儿怎么想到要干这种纵火烧粮无疑属于土匪暴动的行径？他的脑子里一时回旋不过来，瞪着吃惊的眼睛死死盯着鹿兆鹏而不知说什么。

兆鹏问：“你知道不知道征粮的这一杆子队伍是啥货吗？”

黑娃说：“听人说，城里今日来一个姓张的头儿，明日又来个姓马的把姓张的赶跑了，后日又来个姓郭的把姓马的撵走，城墙上的旗儿也是红的换蓝的，蓝的又换黄的，黄的再换成红的。我一满弄不清，庄稼汉谁也闹不清。”

“这是一帮反革命军阀。”兆鹏说，“国民革命军正从广州往北打，节节胜利。北京军阀政府纠合全国的反动派阻止革命军北来，现在围城的刘家镇嵩军就是一股反革命军队。西安守城的李虎杨虎二虎将军，都是国民革命军。”

黑娃听不懂只是“噢噢”地应着。

兆鹏说：“镇嵩军刘军长是个地痞流氓。他早先投机革命混进反正的队伍，后来又投靠奉系军阀。他不是想革命，是想在西安称王。河南连年灾害，饥民如蝇盗匪如麻，这姓刘的回河南招兵说，‘跟我当兵杀过潼关进西安。西安的锅盔一拃厚面条三尺长。西安的女子个个赛过杨贵妃……’他们是一帮兵匪不分的乌合之众。”

黑娃大致已听明白：“噢！是这么些烂货！”

兆鹏说：“把粮台给狗日烧了，你说敢不敢？”

黑娃倒显出大将风度：“烧了也就给他狗日烧咧。咋不敢。”

兆鹏说：“你要是愿意干，咱俩就放这把火。给白鹿原上的人看一场冲天大火。”

黑娃已经鼓舞起来：“烧那个粮台太容易了。那一杆子兵料就百姓给他们杀鸡的把戏儿镇住了，一个个放心地睡觉哩。一笼麦秸就把它烧光了。”

这当儿，从房子的套间走出一个人来，黑娃看出是韩裁缝，不由一惊。韩裁缝是去年迁到白鹿镇的客户，租下两间门面房，用脚踏机器给人缝衣服挣钱，谁也弄不清他是哪里人。赶集的人像看西洋景儿一样看他双脚踩动机器踏板，发出喳喳喳连续不断的响声，一支锃亮的针上下窜动，把布片缝结在一起。围观的人虽然很多而生意却十分萧条，只有学校教员和少数学生掏钱请他缝制制服，庄稼汉无论穷人富人都只是看看热闹而已。韩裁缝坦然笑笑说：“放火烧粮台，我也搭一手。”黑娃也就明白了，不需再问。三个人在煤油灯下进行具体实施方案的密谋，从哪儿翻墙进去，先烧哪里后点哪里，无论如何要把井绳给藏起来，点着了火吊不上水来。三个人约定如何用暗号联系，具体分工都经过再三斟酌。黑娃拍拍脑门说：“你这洋油（煤油）灯有一股臭味儿，熏得我头昏脑涨直想吐。”

终于等来了一个刮风的夜晚。三个人从三面的围墙上分头爬上去。大门口有一个卫兵在转悠，院子里有一个卫兵在转悠。黑娃先跳进院子，绕着院里堆积的粮食转到卫兵身后，朝他脑袋上拍了一砖，卫兵就软软地倒下去。他从后腰里取下臭气熏人的煤油筒儿，拧开螺丝盖儿，把煤油泼在那一排房子的门板上，摸出了洋火匣。黑娃自小使用的是火镰火石拼打火星点燃煤纸，没有用过洋火。他在兆鹏屋里试着擦燃过两根黑色的洋火棒儿，比火镰火石方便多了，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洋火就好了。黑娃按约定的方案划着了洋火，噗的一声冒出一股蓝色火焰，泼上煤油的木板门就腾起了火光。大门口的卫兵一声惊叫，放了一枪。黑娃已绕过房子跳上墙头，瓦顶粮仓和院中用油布苫着的粮堆几乎同时起火。黑娃爬上墙头并不急于逃走，看着那个卫兵在院子里呼喊、放枪，样子很狼狈。房子里的乌鸦兵开始嚷叫呼喊起来，率先冲出火门的兵们哇哇哭叫着在院子打滚灭火。黑娃看着迎风飞舞的火焰已经冲上仓库和那排房子的屋檐，就跳下墙走了。他跑回自己的窑洞，把正在熟睡的小娥拉起来，让她看火的壮观。小娥走出窑门就叫了一声：“妈呀！”西边的天空一片通红。黑娃说：“粮台烧着了。”小娥说：“真有胆大的冷娃哩，敢烧粮台！”黑娃说：“白狼放的火。”小娥问：“白狼在哪达？”黑娃说：“白狼在你尻子后头站着。”小娥惊疑地说：“你是白狼？你胡说……噢呀！怪道来我看你这几天鬼鬼祟祟的……”黑娃就不吭声了。

村庄里骤然骚动起来，传出嘈嘈杂杂说话的声音，男人女人们站在街巷里观赏大火的奇观。火焰像瞬息万变的群山，时而千仞齐发，时而独峰突起；火焰像威严的森林，时而呼啸怒吼，时而缠绵呢喃；火焰像恣意狂舞着的万千猕猴万千精灵。人们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送进白鹿仓里的麦子顷刻变成了壮丽的火焰。黑娃站在窑垴的崖畔上观赏自己的杰作，小娥半倚在他的臂弯里。村里传来士兵们气急败坏的嚷嚷声，拗口聱牙的河南口音听来愈觉别扭，逼赶人们去救火。士兵们忽视了村子外头崖坎下的窑洞，只在村庄里打门叫户厉声吆喝。黑娃跑回窑洞挑起两只木桶，挣脱了小娥的阻拦：“我到跟前去看看热闹。”他从村子中间的大涝池挑了两桶水，夹在担桶和端盆的男人们中间，走过村巷走过白鹿镇街道就无法前进了，大火炙烤得人的脸皮疼痛，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于是就把水随地泼掉挑着空桶往回走。那火已经无法扑救。赤臂裸腿的人根本无法靠近火堆一步。被烧着的麦粒弹蹦起来，在空中又烧着了，像新年时节夜晚燃放的焰火。大火烧到天亮，耀丽的光焰使东原上冒起的太阳失去魅力。

随后，白鹿镇最显眼的第一保障所的四方砖砌门柱上，发现了一条标语：放火烧粮台者白狼。字迹呈赭红色，是拿当地出的一种红色黏土泡水以后用笤帚圪塔刷写的，在蓝色的砖上很醒目很显眼。鹿子霖进门时看到门口围着那么多人尚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及至拨开人群看见赭红色的标语时，脸色就变得蜡打了一样。他没有进门就去找杨排长报告。杨排长腰里挎着盒子枪跑来了，满脸灰乌，两眼又红又黏像刚熬化的胶锅，插在腰里的盒子枪上的红绸已经烧得只留下短短一截。杨排长拔出盒子枪照空中放了一枪，咬牙切齿地喊：“滚开滚开，都滚他娘那个臭屄！”围观的人哗的一声作鸟兽散。杨排长立即命令士兵进行搜查，搜查与标语有关的人和器物。检查谁家有红土的遗留物，泡过红土的瓦盆铜盆和瓷盆，以及用来蘸红土浆写字的笤帚圪塔。

白鹿仓的所有房子和麦子一起化为灰烬，杨排长领着他的士兵驻进白鹿镇初级小学校里，学生们全都吓得不敢来上学了。士兵们从各个村庄农户家里搜来的盆盆罐罐笤帚圪塔堆满了宽大的庭院，却没有一件能提供任何可靠的证据。这个愚蠢的破案方法无论怎样愚蠢，三十几个士兵仍然认真地照办不误，从白鹿村开始搜查一直推进到周围许多村庄里去。三个纵火的“白狼”一个也没有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韩裁缝照样把裁衣案子摆在铺子门口的撑帐下，用长长的竹尺和白灰笔画切割线，士兵们连问他的闲心都不曾有过。听到士兵们挨家挨户搜查罪证，黑娃就打发小娥躲到田地里装作挖野菜去了，他担心的不是纵火的罪证而是模样太惹眼的小娥。三个士兵趾高气扬走进窑洞翻腾完了就诈唬说：“我看你这家伙像是放火来！”黑娃嘿嘿一笑：“老总，你们又没撞我的嗓子，我伤老总弄啥？我给老总只交了一斗麦，又不是三石五石……”士兵们从鸡窝旁边拎起那个积着厚厚的一层尿垢的黑色瓦盆，摔碎了。

鹿兆鹏在杨排长头天晚上驻进学校时虽然表示了坚决拒绝，但终了还是接受了既成事实。杨排长对鹿子霖的校长儿子的不友好态度无心计较，却也不曾想到这位俊秀的校长就是纵火的“白狼”。过了两三天，鹿兆鹏晚饭后对焦躁不安的杨排长说：“杨排长，能在纸上驰车奔马，才能在沙场上运筹帷幄——杀两盘？”杨排长很快列出一串纵火者的审查名单。

白嘉轩听到传讯以后肺都要气炸了，他不是害怕牵涉火案，也不是害怕蒙受冤枉，主要是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鹿子霖用极其同情的口吻传讯他时，白嘉轩正在自家上房明厅的大方桌旁吸水烟，“咚”的一声把水烟壶蹾到桌子上：“这个河南蛋瞎眼了不是？”鹿子霖说：“你去和杨排长解说一下，我也再给他解说解说。你可别硬顶——他可是烧疼了尻子的猴儿，急了就不管谁都抓。”说着，门外走进三个端着枪的士兵：“还有白孝文，也是个会写字的，一块走。”

白家父子走出门了，陪着鹿子霖，跟着三个端枪的士兵。白嘉轩看着白鹿镇上驻足观看的行人，面子上的侮辱已使他煞白了脸，他愈加挺直了腰杆儿走着。杨排长在他的临时住屋里对白嘉轩父子说：“不要惊慌。请留下手迹就行了。”然后引着他们父子进入一间教室，桌子上放着一盆红黏土泡成的泥浆，盆里放着一只笤帚圪塔。教室的墙壁上已经写满了字，全是“放火烧粮台者白狼”。白嘉轩气冲冲捞起蘸了泥浆的笤帚写下同样一行字，白孝文也写了。白嘉轩写罢气不可捺，问：“常言说捉贼捉赃，抓奸抓双。老总你凭啥把我糟践这一程子？”杨排长也没好气地说：“怎么糟践你了？叫你写几个字也算糟践你？”白嘉轩冷笑说：“这算写的什么字！是红事的对联还是丧事的引路幡子？”杨排长突然转过身来，紧盯着白嘉轩：“你说话嘴放干净点儿。甭说你是什么狗屁族长、官人，你敢再说半句不三不四的话，老子就一枪把你撂倒……”鹿子霖立即劝着拉着杨排长收回枪，孝文推着父亲出了教室走到院子，杨排长追到台阶上还在嚷嚷：“你发鸡毛传帖煽动闹事交农，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白嘉轩被翻起老账更加气恨羞恼。

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白色的粉灰漫天飞扬，家家的屋瓦和院子里都沉下厚厚的一层白色粉末儿。明火熄灭以后，未燃尽的粮堆仍然在夜里透出灼人的红光，整个村庄和田野里都弥漫着一股馍馍被烤焦了的香味儿。一场骤来的暴雨彻底浇灭了余火，洗刷了屋瓦上树叶上和秋苗嫩叶上的灰粉。天晴以后，附近的村民套着牛车推着独轮小车挑着葛条笼去装灰，那些麦子烧过的灰烬和土粪掺搅以后施到田地里是庄稼和棉花的绝好肥料，他们争着装灰的劲头和往这里交麦子一样急迫。

大约过了半月，驻守白鹿仓的杨排长又领着他的士兵来了。杨排长先叫来总乡约田福贤，召集了九个保障所的九个乡约和九十八个大小自然村的官人，在白鹿镇的学校里开会。杨排长走路有点跛，那是团长下令打了二十军棍致成的骨伤。杨排长说：“在白鹿原烧掉的军粮，还得从白鹿原上补起来。烧了再征，叫他再烧，再烧再征。这回是一亩一斗一人一斗。再烧了再加。”有人求告说：“老总，军队要吃粮这道理很明白，自古军人由民人养也都明白，粮嘛烧了自然得再征。只是麦收后刚刚征过一茬，再连着征怕不好弄。是不是到秋收后再征？这样也好给百姓说……”杨排长一挥手就打断了他的话：“这号话再不要说。后日开始征粮，一律送到这个学校来。明日白鹿镇逢集，枪毙烧粮台的白狼。谁敢抗粮不交，不管是官人民人一律和白狼一样惩治。”

第二天，在白鹿仓围墙外的旷野里，三个被五花大绑着的人被缚在木柱上，蓬头垢面，衣服褴褛，垂头耷脑，实际已经奄奄一息了。人山人海般拥挤着看热闹的乡民。三十几个士兵排成一排，举起了枪，一片推拉枪栓的声音，架势和射鸡（击）表演一模一样。杨排长从腰里拔出盒子枪，枪把上已经换上一条新的火焰般耀眼的红绸，动作不再优雅而更显威武，朝天放了一枪，叭的一声响过，就接连响起密集的枪声。那三个“白狼”没有丝毫反应，没有哭也没有叫，看客们怀疑他们在挨枪子之前是否还活着？枪子击中他们身体的各个部位，拉出一条血流。他们连抖动一下的反应也没有，倒使围观的人觉得尚不如射杀活鸡场面热烈。

几天后，一个可怕的传言在各个村巷里不胫而走，那三个被打死的“白狼”其实是三个要饭的。

第十二章

朱先生已不再教学。生员们互相串通纷纷离开白鹿书院，到城里甚至到外省投考各种名堂的新式学校去了；朱先生镇静地接受那些生员礼仪性的告别，无一例外地送他们到白鹿书院的门口，看着他们背着行李卷儿走下原坡；后来朱先生就催促他们快些离开，及至最后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中坚分子时，他索性关闭了书院。彭县长亲自招他出马，出任县立单级师范校长。干了不到半年他就向彭县长提出辞呈。彭县长大惑不解：“我听说你干得很好嘛！他们都很敬重你呀！怎么……”朱先生笑笑说：“我是谁聘的校长哇？！”彭县长连连摇头否认：“那是先生多心了。”随之就询问起辞职的真实原因，是经费不足还是有谁闹事？如果有捣蛋的害群之马，把他干脆解聘了让他另择高枝儿就是了，何必自己伤情动气辞职？朱先生朗然笑着否认了县长的猜疑，自嘲地说：“原因在我不在他人。我自知不过是一只陶钵——”彭县长一时解不开。朱先生解释说：“陶钵嘛只能鉴古，于今人已毫无用处。”彭县长诚恳地纠正说：“先生太自谦了。这样吧，你干脆到县府来任职。”朱先生摇摇头说：“我想做一件适宜我做的事，恳请县长批准。”彭县长畅快地说：“只要先生悦意做的事尽可以去做，如需卑职帮忙尽管说出来。”朱先生就说出经过深思熟虑的打算：“我想重修本县县志。”

朱先生重新回到白鹿书院，组织起来一个九人县志编撰小组，自任总撰。另八位编撰人员全是他斟酌再三筛选的才富八斗的饱学之士，有他旧时的同窗也有他后来的得意门生；他们全是关中学派至死不渝的信奉者追求者，是分布在县内各乡灿若晨星却又自甘寂寞的名士贤达，仁人君子；他们在自己的家乡躬耕垄亩以食以帛，农闲时诵读批点自尝其味；他们品行端正与世无争童叟无欺，为邻里乡党排忧解难调解争执化干戈为玉帛，都是所在那一方乡村的人之楷模。朱先生一个一个徒步登门拜望，恳请出庐。他们对于编修县志的事十分合意，却几乎一律都要谦让自己才疏学浅，不堪如此重任，既然朱先生偏爱器重，当然是难得的学习机会，锻炼机会，也是为本县贡献微薄心力的机会。他们和朱先生聚集在白鹿书院，开始了卷帙浩繁的庞大工程。他们披阅历代旧志，质疑问难，订正谬误，删繁补缺，踏访民间，工作细密而又严谨。黄昏时分，他们漫步于原坡河川，赏春景咏冬雪；或纳凉于庭院浓荫之下，谈经论道，相得益彰。他们感激朱先生把自己从日趋混沌纷攘的世事里拉出来，得到了一个最适宜生存的环境和最可意的工作。

伏天一个溽热难熬的傍晚，树叶纹丝不动，湿热的气流从低洼的河川里膨胀起来，充溢到原坡的沟壑间，令人窒息。朱先生和他的同人们坐在院子里纳凉，书院四周和院庭里高可参天的古柏古槐和银杏树，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着灼人的光焰，在酷热喧嚣的伏天独辟一方清爽宜人的乐土福地。彭县长走进院子，慨然道：“这大概是全中国最宜人的一坨地方啰！”朱先生和诸位同人一齐站起来，礼让彭县长坐下。朱先生说：“彭县长难得闲暇……”彭县长苦笑着摇摇头，自嘲地说：“卑职县长徒具虚名，实实在在只是一名粮秣官儿了！”

近日，乌鸦兵的一个团长带着百余名士兵进驻本县指挥一切领导一切，实际上是一切都不领导也不指挥，只是领导指挥为围西安城的二十万人马征集粮草，彭县长以及他的全部官员都围绕着粮秣一件事奔忙。他气愤地说：“这些乌鸦兵肯定是世界上最坏的一杆子兵。他们连一年收几季庄稼都搞不清，只是没遍没数地征粮。粮秣已不是征而是硬逼，现在已经开始抢了。百姓从怨声载道到闭口缄言，怕挨枪把子啊！”彭县长说着就激奋起来，“我为民国政府一介县长，既然无力回天，只好为虎作伥。想来无颜见诸位仁人贤达，更愧对滋水父老啊！”说时喉哽语塞，热泪涌动。在座的先生们接连发出沉痛悲怆的叹息。朱先生说：“得熬着。”彭县长说：“熬不住了哇！我的国民县府成了乌鸦窝啰！那些白腿子乌鸦从早到晚出出进进吵吵呱呱骂骂咧咧，满嘴粗话浑身匪气，叫人听着硌耳看着碍眼，我出了县府大门就不想再进去。”朱先生还是重复着一句话：“还得熬着。”彭县长苦笑着说：“朱先生，我来跟你编县志行不行？”朱先生笑着说：“我敢要你吗？”彭县长发泄一通，唠嘈一通，倾吐一通，觉得心头松弛了，又轻声问：“朱先生，乡民盛传你能打筮算卦，你给我掐算一下，乌鸦啥时候飞走？”朱先生故作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漏。”众人都笑了。彭县长又向朱先生索要一帧手迹。朱先生慨然应允，取来笔墨纸砚，在院中石桌上铺开宣纸，悬腕运笔，一气呵成四个大字：

好人难活

第二天清早，厨师从县城买菜回来告诉朱先生，县城纷传彭县长昨夜弃职逃走，下落不明。朱先生愣怔一下随之叹惋：“他熬不住了。”

末伏一个雷雨之后的傍晚，暑热驱散，天宇澄碧，朱先生和他的同人们倾巢而出到原坡上去散心，享受骤雨初霁后的山川气韵，结果一个个沾着满脚黄泥，满腿湿漉漉地回到书院。门房的徐秀才神情紧张地把一封信交给朱先生说：“两个兵送来的。”朱先生接住拆开一看，瞅着众位先生狐疑的脸色说：“唔！狼来了！”随之吩咐徐秀才说：“你到村子里去买两只狗来，买不下就借。要大狗恶狗。”徐秀才眨巴着眼问：“先生买狗做啥？”朱先生笑说：“狼来了就得狗咬嘛！”随之又吩咐厨师说：“你明日给咱做一样菜，把豆腐跟肉熬成一锅。”厨师说：“肉耐火豆腐不耐火，熬不到一起。”朱先生说：“你就往一锅里熬。”

第二天，朱先生和他的八位编辑先生按部就班在各自的屋子里做事，院子里异常静谧。大家都在期待狗叫。两只蓝色颈羽的小鸟从银杏树枝上跳到房檐上，又飞落到院子里湿漉漉的方砖上，发出一串串金子似的叫声。第一声狗叫惊得两只小鸟箭一般射向空中。两只狗的叫声愈来愈疯狂，混沌狂乱的吠声在书院里的墙壁上碰撞回旋。狗咬了一阵就停息下来，大约来人退走离开了。突然狗又疯狂地咬起来，大约来人又踅摸到门口来了。八位先生全都站在各自的窗下瞅着大门口，又瞅瞅朱先生的书房。狗咬声又停下来。朱先生在两只狗第三次咬响的时候走出书房，疾步走过院子，左手习惯性地撩着长袍的衩口，喝退了狗，把来人领进大门，在院子里朗然宣呼：“刘军长来看望诸位，快出来迎接。”同人们纷纷走出屋子与一身戎装的刘军长打躬作揖。刘军长说：“打扰打扰。”朱先生说：“哪里哪里。机缘难得。错失今日，怕是再也难得一睹将军风采了。”刘军长爽朗地说：“待我坐定省城，一定常来拜望先生。”朱先生只顾招呼大家在院里石凳上坐下。刘军长问：“听说先生在编县志？县志里头都编些啥呀？”朱先生说：“上自三皇五帝，下至当今时下，凡本县里发生的大事统都容纳。历史沿革，疆域变更，山川地貌，物产特产，清官污吏，乡贤盗匪，节妇烈女，天灾人祸……不避官绅士民，凡善举恶迹，一并载记。”刘军长问：“我军围城肯定也要记入你的县志了？”朱先生说：“你围的是西安府不是围的滋水县，因之无权载入本志；你的士兵在白鹿原射鸡（击）征粮及粮台失火将记入本志；你的团长进驻本县吓跑县长，这在本县史迹中绝无仅有，本志肯定录记。”刘军长哈哈笑起来：“是吗？这个县长也太胆小了。”朱先生也打趣说：“县长软得像块豆腐。”

刘军长笑毕，说他今日来有三件大事求拜先生。头一件，围城成功进驻省城以后，将邀请朱先生给他做私人老师，教诲圣书习练笔墨，因他出身草莽识不下一箩筐大字。朱先生说：“我得先讲一条，你得脱了这身戎装，把枪扔了，我才敢伴君念书习字。我比彭县长的胆子更小哩！”刘军长满口答应：“一旦拿下西安，我就把枪撂到城河去，兵交给旁人去带。我只做省主席一席文官。”朱先生说：“那么这件事就等你进城以后再说。第二件呢？”刘军长说：“请先生赐赠一幅字画儿。”朱先生说：“我只会写字不会画画儿。人常说‘乘兴挥毫’，兴所至而毫生辉。待军长攻城成功，我定当挥毫庆贺。再说第三件吧！”刘军长不好强求，就说出第三件事来：“我一进关中就闻听先生大名，说先生能识天相，能辨风雨阴晦，能知吉凶灾变，能预测后事。请先生给我算一卦，何时围城成功几月进城？”朱先生不假思索一口回绝：“刘军长你进不了城。”

刘军长猛乍愣住，脸色骤变。同人们也都绷紧了脸瞪瓷了双眼气不敢出。朱先生随之款款地笑了：“我两只柴狗把门，将军尚不得入，何况二虎乎？”当作笑话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众位先生也都轻轻吁出一口闷气。守城的两位将军的名字里都有一个虎字，人称二虎。军人尤其忌讳这个。刘军长说：“这种不吉利的玩笑，只有先生你才敢说到我当面。”朱先生接住说：“只有军长你来，我才有兴头儿开这玩笑。”

“既是玩笑，且不管它。”刘军长说，“那就请先生正儿八经给我算一卦，何时攻城成功？”朱先生扬起头闭上眼，用右手的大拇指在另外四个指头上灵巧地弹着掐着，口中念念有词：“城里守军二万不足，城外攻方二十万有余，按说是十个娃打一个娃怎么还打不过？城里被围五个月之久，缺粮断水，饿死病死战死的平民士兵摞成垛子，怎么还能坚守得住？噢噢噢，账还有另一个算法，城里市民男女老少不下五十万，全都跟二虎的将士扭成一股坚守死守。要把那五十万军人民人全部饿毙……大约得到秋后了。对！刘军长——”朱先生睁开眼说，“秋冬之交是一大时限。见雪即见开交。”刘军长听了忽然从石凳上跳起来：“先生真是神啊！见雪即见开交。正应了我的命！我的字是雪雅。”

朱先生当即招呼他们吃饭，厨师给每人送上一碗豆腐烩肉的菜和两个蒸馍。刘军长吃了一口就咧着嘴皱起眉头：“朱先生你的厨师是不是个生手外八路？”朱先生说：“这是方圆有名的一位高手名厨。”刘军长说：“豆腐怎能跟肉一锅熬？豆腐熬得成了糊涂熬得发苦肉还是半生不熟嚼不烂。哈呀竟是名厨高手？”朱先生说：“豆腐熬肉这类蠢事往往都是名师高手弄下的。”

是年初冬，围城的军队已经换上冬装，经过整整八个月的围困，仍然未能进城。刘军长眼巴巴等待着大雪降止，不料从斜刺里杀来了国民革命军的冯部五十万人马，一交手就打得白腿子乌鸦四散奔逃。刘军长从东郊韩氏冢总指挥部逃走的时候，漆黑的夜空撒落着碎糁子一样的雪粒儿。雪粒儿在汽车顶篷上砸出密集的刷刷啦啦的响声，刘军长忽然想起朱先生为他预卜的“见雪即见开交”的卦辞来，似乎那碗熬成糊涂熬得发苦的豆腐和生硬不烂的肉块也隐喻着今天的结局，喟然慨叹：“这个老妖精！”朱先生后来在县志“历史沿革”卷的最末一编“民国纪事”里记下一行：镇嵩军残部东逃过白鹿原烧毁民房五十七间，枪杀三人，奸淫妇姑十三人，抢掠财物无计。

杨排长和他的士兵从白鹿镇初级小学校撤走时没有给田福贤打招呼。田福贤睁开眼睛时立即感觉到奇异的寂静，他穿上棉袄蹬上棉裤跳下床来，院子里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他双手系着裤带用肩头牴开隔壁教室的门板，不由地“哦”了一声就停在门槛上。士兵们已不见踪影，靠墙并拢的一排课桌上留着铺垫的稻草帘子。那些帘子是不久前由他从滋水川道产稻区征收起来用牛车拉上白鹿原来的。被褥揭光了。桌底下扔着穿洞的破鞋、朽断的裹腿布条、破旧的烂衫子烂裤头。他转身奔到杨排长住的单间房子，床板上也只留下一张稻草帘子，桌上地上七零八落扔着征集粮草的名单和条据之类。他断定这是永远的逃离而不是暂时的撤退。他一脚踢翻了木炭盆架，炭灰里滚出几粒枣核大小的红红的炭块。他疾步赶到鹿子霖家来。“子霖，晌午到你的保障所议事。”田福贤说，“咱们当狗的日子到今日个为止。”

“咱们当狗的日子到此为止。”田福贤在晌午召集的议事会上重复了这句话，“这杆子乌鸦兵把人折腾够了。”九位乡约再也压抑不住，敞开嗓子嘲骂那一杆子河南蛋全是瞎熊，诅咒他们注定不得好死。

狗的比方虽然刺耳却很准确。杨排长和他的白腿子乌鸦飞来白鹿原的整整八个月时间里，田总乡约以及属下的九位乡约实际都成了供杨排长驱遣的狗，他带着他们认村领路，到一家一户庄稼汉门楼里去催逼粮食草料，田总乡约在杨排长眼下常常流露出狗在凶残暴戾的主人面前的那种委屈和谄媚，他们九个乡约又何尝不是无奈的狗的眼色？田福贤很理解属下的心情，让他们把当狗的委屈酸辛和愤恨宣泄出来。整个白鹿原此刻都在宣泄着愤怒。白腿子乌鸦兵逃跑的消息像风一样迅速刮过大大小小的村寨，愤怒的宣泄随之就汹涌起来，被烧的房子被残害的死者和被奸淫的女人很自然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田福贤郑重地说：“有两件急迫的事要做：一是给遭到逃兵烧杀奸掠的人家予以照顾，二是白鹿仓被烧毁的房子该修建了。”接着讲出了对这两件事的具体构想，乌鸦兵逃走时来不及带走贮存在学校教室里的粮食，正好可以用作这两项大事的开销。“各位乡约回去发个告示，告知乡民到山里去掮木料，丈椽两根付麦一升，丈五椽一根一升，檩条一根三升，独檩一根五升，其余大梁担子柱子按材料论麦，推土和泥搬土坯拉砖抛瓦一应打下手做小工杂活的每日工粮一升，管三顿饭。这样亏不亏下苦人？”九位乡约听罢全都惊叹咋唬起来，这样宽厚的工价无异于施舍赈济，怕只怕进山掮木料和前来做小工的人要碰破头了；有人嗔怨总乡约心太善了甚至可能要坏事，全都拥来混饭吃谁管得住？田福贤雍容大度地一挥手说：“只要大家觉得不亏待乡民就成了，旁的事甭担心。”

关于照顾灾难户的事，田福贤是在听到各乡约谈到他们那里发生的事以后才想到的。他昨晚睡在小学校里一无所知，所以一时拿不出具体方案。九位乡约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对遭到火劫的三十多户人家视其损失大小给以五至八斗不等量的补偿，而在对那十几个被奸污的妇女的家庭要不要照顾的问题上发生了意见分歧，田福贤最后出来定夺，以不予照顾为好，避免这样的丑事因为照顾而再度张扬。

白鹿原骤然掀起一股短暂的进山掮扛木料的风潮，强壮的男人赤手空拳三五成伙地赶进秦岭深山，掮着用葛藤挽缚着的松椽或檩条走出山来，在被大火烧光的白鹿仓的废墟上卸下木料，接过验收人员用毛笔草画的收条，然后赶到白鹿镇初级小学校去领取麦子。人们扛着粮袋走出学校大门时抑止不住泛到脸上的喜悦之情，心悦诚服田总乡约虽然有一双凶厉的圆轱辘眼睛却怀着一腔菩萨的善心柔肠。九位乡约全都投入到这场庞大的工程里来，各司一职或验收木料或兑付麦子或领人施工，全都忠于职守，主动积极，而且对乡民和蔼谦恭。

新任的县长已经走马上任，姓梁。县党部的牌子也正儿八经地挂在县府门口，县党部书记姓岳。田福贤经常去县里开会，就将整个工程交由鹿子霖统领。鹿子霖对又要去县府开会的田福贤说：“你走你走，你尽管放心走，误了工程你拿我的脑袋是问。”田福贤才放心地离去。鹿子霖深眼睛里蕴含着微笑，走到正在盘垒地槽基础的乡民跟前：“干一阵就歇一会儿抽袋烟，谁要是饿了就去厨房摸俩馍咥喽！”结果惹得乡民们哈哈笑起来。大家干得更欢了，没有哪个人蹭皮搓脸好意思不到饭时去要馍吃。鹿子霖又背着双手走进学校储存粮食的教室，站在粮堆前瞅着给掮木料的乡民兑付麦子。粮食装满木斗后，发粮的人用一块木板沿着斗沿刮过去，高出斗沿的麦子被刮落到地上，这是粮食交易中最公正的“平斗”。鹿子霖说：“把刮板撂了。把斗满上。上满！”人们都轻松了许多，鹿子霖便又转身走掉了。

从射鸡（击）表演开始弥漫在白鹿原八个月之久的恐怖气氛很快消除了，田总乡约和他属下的九个乡约宽厚仁德的形象也随之明朗起来。赶在数九地冻之前，白鹿仓废址上的一排新房全部竣工，坍塌的土围墙的豁口也补修浑全，破旧低矮的大门门楼换成砖砌的四方门柱，显现出全新的景象。

白嘉轩在乌鸦兵逃离后的第五天鸡啼时分，就起身出门去看望在城里念书的宝贝女儿灵灵。

西安解围的头一天傍晚，白鹿村一个在城里做厨工的勺勺客回到村里。他一走进白鹿镇就被人们围住，纷纷向他询问被围期间城里的情况儿；他苦不堪言地应对几句就扯身走了，在白鹿村村巷里又遇到同样的围堵和同样的询问；他急慌慌走进家门，在院子撞见老娘就爬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来，村民们又赶到院里来打听探望。勺勺客哭喊说：“妈呀！我只说今辈子再见不了你哩！”白嘉轩和母亲白赵氏妻子白吴氏先后三次到这个勺勺客家里来打问灵灵的消息，勺勺客的回答都是一句话：“没有见灵灵。”

接着两天，白鹿村在城里当厨工的、做相公（学徒）的、打零工的、抹袼褙的、拉洋车的，以及少数几个做生意开铺子的人，都先后回到村子来探望父母妻儿，带回并传播着围城期间大量骇人听闻的消息：战死病死饿死的市民和士兵不计其数，尸体运不出城门洞子，横一排竖一排在城墙根下叠摞起来。起初用生石灰掩盖尸首垛子，后来尸首垛子越来越多，石灰用尽就用黄土覆盖，城市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恶臭。所有公用或私有的茅厕粪尿都满溢出来，城郊淘粪种菜的农人进不了城，城里人掏出粪尿送不出去就堆在街巷里。从粪堆上养育起来的蛆虫和尸首垛子爬出的蛆虫在街巷里肆无忌惮地会师，再分成小股儿朝一切开着的门户和窗口前进，被窝里锅台上桌椅上和抽屉里都有小拇指大小的蛆虫在蠕动。蛆虫常常在人睡死的时候钻进鼻孔耳孔和张着打鼾的嘴巴，无意中咬得一嘴蛆脓满口腥臭。

白嘉轩问遍了所有从城里回到村里的人，都说没有见过灵灵。那些令人起鸡皮圪塔又令人恶心呕吐的传闻，使四合院里的生机完全窒息，先是妻子白吴氏，后是老娘白赵氏，接着是白嘉轩自己，都在两天里停止了进食，灵灵的干大鹿三的饭量也减了一半，孝文和媳妇虽然还有部分食欲却不好意思去吃了。到解围的第四天，孝文媳妇向婆白赵氏请示早饭做什么？得到的是“做下谁吃？”她就没有再进灶房。

“四”是不吉祥的数字，隐含着“事”。仙草三天不进食，精神却仍然不减，一会儿去纺线，棉线却总是绷断，一会儿又去搓棉花捻子，又把棉网戳破了。白赵氏干脆站在镇子西头的路边无望地等待。可怕的期待延续到又一个天黑，仙草突然叫了一声“灵灵娃呀”，就从炕边栽跌下去，孝文和媳妇闻声奔过来扶救。白赵氏还站在镇子西边的路口等待。白嘉轩从上房明间走进厢房时，孝文抱着母亲大声呼叫，孝文媳妇正从后纂上拔针刺人中。仙草“哇”的一声哭出来，从孝文的怀里挣脱出来扑向白嘉轩，接着被儿子和儿媳安抚着躺下来。白嘉轩说：“照看好你妈。我进城去。”

城里人吃早饭时，白嘉轩踏进皮匠二姐夫的铺面门。二姐以为来了顾客，迎到柜台边才发现是乡下弟弟，就惊呼欢叫起来。白嘉轩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如果灵灵儿进入尸首垛子，二姐一家肯定不会如此平静地吃早饭，也不会开铺门卖货。他坐到椅子上还是忍不住问：“灵灵呢？”

“抬死人去咧！”二姐说，像是看出了弟弟的惊诧，反而用轻淡的语调说，“大家都在抬。有的人挖坑，有的抬死人。坑在城东北墙根下，大得要装下一万多死人。”白嘉轩啊了一声，证实了回到白鹿村的那些人的话不是胡谝冒吹。“我昨个黑间挖了一夜坑，今个黑间还得去挖。”二姐夫说，“灵灵儿前两天也是挖坑，昨儿后晌又改换去抬尸首了。一边挖一边埋。好些尸首只剩下骨头架子，分不清谁的胳膊谁的腿，一混子装到架子车上拉去埋了。”白嘉轩对这些事已经麻木，只抱怨说：“二姐二姐夫你俩人也真是凉凉性子，咋就想不到叫灵灵回乡下去？她婆她妈都三四天水米不进快急疯了！”“兄弟你这人原来不糊涂会想事的嘛！你想想灵灵在我这儿能出啥事？万一出点事我还能不给你说？娃没回原上就是娃平安着哩嘛！”皮匠姐夫说，“你咋连这点窍道都翻不开？”二姐说：“开围头一天我就催灵灵回去，娃说学校里不放假，要按虎将军的紧急命令行事，挖万人坑，抬埋死人，清扫满街满巷的脏物。”白嘉轩悲苦地说：“一家人连火都不烧了。”

正说话间，白灵走进门来叫了一声“爸”就站住了，她看见了父亲一双红肿怕人的鼓出的眼睛。白嘉轩一扬手就抽到她的脸上：“为你险忽儿送了三个人的命！”白灵捂着脸分辩说：“爸你打我我不恼。可我托兆海爷爷给你捎回话去了呀？”白嘉轩这时才知道鹿泰恒早已来过城里看望上学的孙子兆海。他这时才认出站在灵灵旁边的青年便是鹿子霖的二儿子兆海。鹿兆海有些羞怯地笑笑，证实说：“话是捎回去了。”

鹿兆海穿着一件藏青色制服，头上戴一顶圆制帽，硬质的帽舌上蒙有一层黑色光亮的面，深陷的眼珠和长长的睫毛显示着鹿家的种系特征。“灵灵跟鹿家的二小子怎么会在一起？”白嘉轩心生疑惑，随之闻见灵灵和鹿兆海身上散发出的怪味儿，那是尸首腐烂的气味，令人闻之就恶心，一下子证实了二姐夫说的“抬死人”的话。他说：“把衣服换了，把手上的死人气味洗掉，跟我回原上。”白灵说：“尸首还没抬完还在墙根下烂着，我怎么能走？”白嘉轩说：“等你把城里的死人抬完了，回家正好跟上抬你婆和你妈的尸首。”白灵说：“你回去给婆跟妈说我好好的没伤没病，她们就不急了也就放心了。”鹿兆海插嘴说：“叔吔！白灵当着运尸组的组长，她走了就乱套了。缓过一礼拜运完尸首让她回家，我也早想回咱原上，俺们俩一块回去。”白嘉轩并不理睬兆海，生硬地对灵灵说：“好哇灵灵，你敢不听我的话？”白灵说：“爸呀，我不是不听你的话。你看看那么多人战死了饿死了还在城墙根下烂着，我们受他们的保护活了下来再不管他们良心不安呀！我实话实说了吧，一礼拜也回不去，尸首抬完了埋完了，还要举行全城的安灵祭奠仪式，正在挖着的万人坑将命名为‘革命公园’，让子孙后代永远记住这些为国民革命献出生命的英灵……”白嘉轩吃力地听着这些稀里糊涂的新名词脑袋都木了。白灵说：“二姑给我取俩馍，我得走了。爸你歇一天脚明儿个回去。”白嘉轩想挡却没有再挡，看着二姐给灵灵和鹿家那个二货拿来了馍馍，俩人就出门去了。二姐说：“娃说的也对着哩！尸首不早点抬了埋了活人谁能受得了？快放寒假了，我跟灵灵还有你的俩外甥女儿一块回原上去，我也想咱妈了。”白嘉轩却直着眼珠追问：“鹿家那个二货跟着灵灵前前后后跑啥哩？”二姐猜着了他的意思，说：“人家是同学，又是革命同志，你那些老脑筋见啥都不顺眼。”白嘉轩说：“二姐你甭跟着瞎叨叨。我挑明了说，你给她说念书就一心一意念书，甭跟鹿家二货拉拉扯扯来来往往。”

白嘉轩草草吃了早饭就告别了二姐和皮匠姐夫，天黑定时踏进了自家的门楼。四合院里已经恢复生气。他昨晚背着褡裢走后不久，鹿泰恒就把灵灵安然无恙的话捎到了。仙草和母亲解除了沉重的负担反而更加思念女儿和孙女，甚至提出俩人结伴去城里看看灵灵瘦了还是胖了。白嘉轩说：“谁也不用去。去了也是白去。咱们为她担惊受怕险忽儿把心熬干，她可是谁也不想，只忙着抬死人埋死人。我远远跑去了，那贼女子连跟我多坐一会儿的工夫都没有。那——是个海兽！”

鹿兆海和白灵在街巷里一边走着一边嚼着馍，装着尸体的架子车擦脚而过，洒下满路的脓血肉汁。他们已经闻不见腥味儿，大口嚼咽香甜的馍馍。鹿兆海说：“白灵，嘉轩伯好像讨厌我？”“那很正常。”白灵说，“他现在更讨厌我，你还看不出来吗？”鹿兆海说：“我一看见嘉轩伯就心怯。我自小好像就害怕大伯。我今日猛不防看见大伯，好像比小时候更心怯了。”白灵说：“怯处有鬼。你肯定是心怀鬼胎。”鹿兆海说：“白灵你听着，如果我壮起胆子跪到大伯脚下叫一声‘岳父大人’，你说大伯会怎么样？”白灵撇撇嘴说：“他把你咋也不咋。可他会一把把我的脖子拧断。”鹿兆海说：“那我就会再叫一声：‘岳父大人，你放开白灵，把我的脖子拧断吧。’你信不信？我肯定会这样说这样做。”白灵佯装叹口气：“那好，我们都等着拧断脖子吧！现在，革命同志，快去抬尸首。”他们走到城墙根下尸体垛子跟前时，正好吃完了两个馍馍，拍拍手就去搬尸体。

围城不久教会学校就停办了。白灵在街上碰见了鹿兆海，俩人对视了半天终于认出同是一个村子里的乡党。鹿兆海说他所在的中学也停课了，学校里临时办起了国民革命培训班，培训军人市民学生和一切有志于革命的人。白灵跟兆海参观了他们的学校，才觉得自己所在的女子教会学校有点可怜。鹿兆海怂恿她不妨去培训班听听热闹，她就去了。鹿兆海悄声告诉她：“讲课的这位教员是我们原先的国文教员，是国民党员。”又以同样的口吻告诉她说：“这位教员原是我们的英文教员，是个共产党。”白灵问：“你说国民党和共产党哪个……”鹿兆海说：“都差不多。两党合作一致推进国民革命。”白灵从此天天来培训班听讲，有一天对兆海说：“我决定转学到你们学校。”鹿兆海说：“我已达到目的。”那天晚上兆海送白灵回家，忽然问：“白灵，你想不想参加一个党？”白灵说：“想。你想不想？或者……你早已参加了？”鹿兆海说：“我也没有。咱们商量一下，参加哪个好？”白灵说：“不。咱俩一人参加一个。”鹿兆海说：“这样好，国共团结合作，我们俩也……”白灵说：“那好，你先选择一个，剩下的一个就是我的了。”“这样吧——”鹿兆海掏出一枚铜元说，“有龙的一面是‘国’，有字的一面是‘共’，你猜中哪面算哪个。”白灵觉得很有趣，从鹿兆海手里拿过铜元看了看说：“我来抛，你先猜吧！”鹿兆海点头同意了。白灵又发觉了这个默契游戏中的漏洞：“如果咱俩都猜中了一面呢？”鹿兆海说：“那……命中注定，咱们就参加同一个党。”白灵把铜元郑重地在手心抚了抚再抛到有亮光的地面上，让鹿兆海猜。鹿兆海说：“是字。”白灵说：“我猜是龙。”两人同时蹲下去，借着店铺门里泻出的灯光观察，铜元正好显示出一条龙的图案，两人哈哈笑着跳起来。鹿兆海说：“我是‘共’你是‘国’。谁先入进去，这枚铜元就归谁保存。”白灵笑说：“现在让我先保存着，好玩的铜元。”他们一起投入到守城的斗争中去，和素不相识的市民搜集石块，就连铺地的青石条，居民宅院门口的石板，垒砌路边的沙石块，也都被挖下来撬起来抬到城墙上去，补堵被围城的军队用枪炮轰塌的城墙豁口。鹿兆海有一次抬石头上了城墙，围城的士兵打起枪来，子弹击中了右胳膊，险忽儿送命。白灵几乎天天都到临时抢救医院去看望他。白灵问：“你害怕不害怕？”鹿兆海说：“不害怕。真的。”白灵说：“你在我跟前吹大气，充好汉。”鹿兆海抚着绷扎的胳膊说：“这一枪把我打急了，我现在告诉你，我决定从军。当然，我还是想把中学念完。我要是害怕怎么会作出这个决定呢？”白灵歉然笑笑说：“我说着玩的，怎么就当真了？”鹿兆海即将出院的时候，学校的那位英文教员来看望他时正式通知他：“你被接纳为中共党员了。”白灵掏出那枚铜元递给鹿兆海。鹿兆海在手里抚摸了一会儿，又交给白灵说：“你保存着好。”俩人推让的当儿，英文先生转着好奇的眼睛：“定情物？”鹿兆海和白灵都红了脸，却极力否定说：“不是。它更有深意。”铜元最后还是留在白灵的掌心里。鹿兆海康复后就编进了由学生市民和手工业工人混成的准军事战斗队伍，接受军事训练，随时准备补充到守城的国民革命军的营垒里去，和白灵见面的机会很少了。白灵后来被抽调参加了文艺演出队，到守城的兵营和市民中间宣传鼓动，几次爬上城墙，为趴在掩体下的士兵唱歌。有一次演出给她留下最深刻的记忆，她在被慰问的民兵中看见了鹿兆海。那枚铜元装在她贴身的小口袋里，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演出，跳起来舞起来的时候，那枚小铜元就轻轻撞击她刚刚隆起的小小的乳房……她没有料到那晚抛掷铜元的游戏，揭开了她和他走向各自人生历程中精神和心灵连续裂变的一个序幕。

白鹿仓的办公房如期竣工，统领监造如此庞大而又紧迫的工程显示了鹿子霖卓越的组织才能。田福贤和他的干事们迫不及待地搬进潮湿的新房。白鹿仓为重新挂牌办公举行了隆重的庆祝仪式。白鹿仓辖管的百余个村庄的官人，德高望重的绅士贤达，十几个大村的私塾先生和唯一一所新制学校的几名教员，济世粮店的丁掌柜和白鹿中医堂的冷先生等头面人物都在被邀之列。新任滋水县的梁县长和刚刚组建的国民党滋水县县党部书记岳维山亲临本仓。关中名儒朱先生更是田总乡约特邀的贵宾，重建白鹿仓的盛事将被朱先生载入正在编纂的新本县志。梁县长首先讲话：“白鹿仓的盛典标志着国民革命新秩序的完全建立。”县党部书记岳维山接着讲：“胜利粉碎刘匪乌鸦兵对革命的围攻，白鹿原以及滋水县的国民革命将展开新的一页。”他随之郑重宣布：“本县我党的第一个分部——白鹿区分部宣告诞生。田福贤任白鹿区分部书记。”与会者表示了热烈的祝贺而又显出惊奇，惊奇的是在四个委员中鹿家父子居然占了两位。岳维山不失时机地重点介绍了鹿兆鹏：“鹿兆鹏同志不仅是白鹿区分部委员，还是县党部委员，负责农运工作。鹿兆鹏同志是共、产、党员——”嗡嗡嘤嘤的议论顿时腾起，百余双眼睛一齐射住鹿兆鹏。鹿兆鹏尽量做出坦然自若的神情却总是显得不大自然。鹿子霖迅疾地瞅了儿子一眼就微偏了头，脸色比儿子还要紧张还要尴尬，因为众人如锥的眼光纷纷移射到他的脸上。近日里，乡村里悄悄流传着共产党是红头发红眼睛的妖匪，共人家房共人家田地共人家骡马牲畜，尤其是共人家婆娘女子的危言，乡民们感到比白狼可怕多了，可是谁也没有见过一个共产党。岳维山礼让鹿兆鹏讲话，会场骤然清静下来。鹿兆鹏憨里憨气地笑着说：“众位乡党，大家都多瞅我一眼，看清我跟你们以及你们的子弟一样，都是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就行了。好了，岳书记你继续讲吧，我就开这一句玩笑。”会场顿时轻松活泼了，夹杂着释然化疑的笑声。岳维山雍容大度地笑笑说：“鹿兆鹏同志又是国民党员。共产党和国民党是同志是兄弟，共同推进国民革命。”说着抓住坐在旁首的鹿兆鹏的手站立起来，两只挽着的手形成一个拳头高高举过头顶停留在空中，显示着团结的真诚，象征着擎天立地的力量。这个生动的画面摄入每一个与会者的眼睛储存于他们的脑底，并为后来完全相反的结局发出历史性的感叹。

会议之后，朱先生顺理成章地跟着白嘉轩去看望老岳母。他向岳母白赵氏问了安就急说：“啊呀妈吔我饿坏了，快给我熬一碗苞谷糁子吧！你熬得那么又黏又香的糁子我再没喝过。”白赵氏亲自下到厨房，阻止了儿媳仙草又阻挡了孙媳，亲自添水烧火拂下糁子放进碱面儿，一会儿紧火，一会儿文火地熬煮起来。朱先生在庆典仪式之后的丰盛的宴席上，只是礼仪性地点了几下筷子就离开了。他不是出于清高而是他的胃肠只能接受清淡的五谷菜蔬却无法承受荤腥海味。白嘉轩满脑子都是疑问，迫不及待地问姐夫：“鹿家父子俩全是委员？鹿家兆鹏又入‘国’又入‘共’骑双头马？又是白鹿仓又是区分部，田福贤是总乡约又加个区分部书记。又是国民党又是共产党。啊呀呀！我这脑瓜子里全给搅成一锅糨子咧！”朱先生听了格格格朗声笑了：“你种你的庄稼你务你的牛犊儿骡驹儿就对了。你把那些名目那些关系捋码清了有啥用场？我都不大捋码得清，你伤那个脑筋做啥？国民党和共产党都开宗明义要给民人办好事，‘扶助工农’。你只管放心过你的日子就是了。”白嘉轩心悦诚服地点点头，却仍然止不住发问：“哥呀，我心里总是毛乱草势的。俗话说，一个槽道拴不下两匹叫驴，一窝蜂里容不得两个蜂王。岳鹿二人挽着举到头顶的拳头分开了咋办？”朱先生听了更不经意地大笑了：“哈呀兄弟！咱妈给我把苞谷糁子端来了。我可不管闲事。无论是谁，只要不夺我一碗苞谷糁子我就不管他弄啥。”

鹿兆鹏不再是因为校长而是他公开的共产党身份招引得一切人注目。他仍旧住在白鹿镇小学校里，仍然身兼校长职务。学校已经恢复上课。刚开始他还不大习惯利用公开的身份进行活动。韩裁缝的身份没有公开，仍然像个手艺人那样穿着蓝布围裙手脚并用在轧轧响着的缝衣机器上，鹿兆鹏和他的工作关系不仅是秘密的而且是单线的。那是一个绝对忠诚的战友同志。鹿兆鹏充分利用合法的身份加紧工作，只是在处理需得极端保密的事情时才交给韩裁缝。

白鹿仓的庆典宴席结束后，父亲鹿子霖不大好意思地踅摸到他跟前，暗示他回家去一趟，他有话说。鹿兆鹏说：“我知道你想跟我说啥话。缓几天吧，我现在事情太忙。”鹿子霖鼓了鼓嘴就转身走了。

鹿兆鹏现在确实忙，中共陕西省委的全会刚刚开罢，党的决议亟待贯彻，今冬明春要掀起乡村革命的高潮，党的组织发展重点也要从城市知识层转向乡村农民，在农村动摇摧毁封建统治的根基。党在西安已经办起“农民运动讲习所”，每期仨月轮番培训革命骨干。他决定把分配给滋水县的十个名额全部集中到白鹿原上，正好可以从每个保障所选送一个，避免撒胡椒面似的把十个人撒到全县。

这一构想刚刚形成，黑娃黑夜里突然闯进他的校长办公房，一进门就瞪着黑乌乌的眼睛问：“老天爷呀，没看出你是个共产党？！”一下子倒把兆鹏问愣住了。黑娃现在受雇于二原子上一户人家，给人家斩崖挖土打窑洞，知道满原都在摇铃般传说着他的朋友是共产党。雇主在吃晚饭时问他：“鹿乡约的共产党后人得是红眼睛红头发的洋种？”“哈呀我说啥洋种不洋种的。他官名叫兆鹏，小名叫拴牢，跟我一个桌子念书，给我吃过冰糖，跟咱一模一样，是黑头发黑眼睛的土种。”黑娃津津有味地复述着，兆鹏听着就在黑娃腰里戳了一拳头，笑得几乎岔气：“好好好哇黑娃，你说得真好。我们都是土种，转一个音就是土著。”黑娃又瞪着眼问：“我只知道你是白狼。咱们烧粮台时你说是白狼。白狼就是共产党？那韩裁缝是不是共产党？”鹿兆鹏骤然变色嘘道：“黑娃，你记住一条儿，咱俩以后说话只说咱俩的事，旁人的事甭问也甭打听。”黑娃窝住兴儿不大欢愉了。兆鹏说：“我正想找你哩，你来了正好。”随之把物色他去参加“农讲所”的事说了。黑娃听了不感兴趣：“噢呀，我这回可不想跟你跑了。乌鸦兵跑了，进不进祠堂的事也过去了，我想蒙着头闷住声下几年苦，买二亩地再盖两间厦房，保不准过两年添个娃娃负担更重了。我已经弄下这号不要脸的事，就这么没脸没皮活着算毬了。我将来把娃娃送到你门下好好念书，能成个人人就算争了气了。”鹿兆鹏惊奇之后就以不屑的口气说：“我跟你说话不拐弯，你这些打算全都是空中楼阁痴心妄想，拿咱土种的话说就是没向。你只要想想你爷你爸就明白了。”黑娃还不信服：“俺爸俺爷是不行。可咱村有好多人比如嘉道叔的日子就一年强过一年。”鹿兆鹏说：“这样吧，你先去参加一回。你觉得有意思你回来咱俩继续共事，你觉得没意思你就过你的小日月。你受训这仨月的损失我给你补上。”黑娃听到这话冒火了：“啥话！我就那么爱钱吗？我还顾虑我识不下几个字，又是个猪脑子，人家说啥念啥怕是解不开记不下。”鹿兆鹏说：“那不要紧，能解开多少算多少，能记下多少算多少。要是解不开记不下一句，权当逛热闹哩！你大概还没逛过城哩？”黑娃迟迟疑疑算是答应了。鹿兆鹏却说：“黑娃，我估计你这回去了还想再去一回。”

黑娃要去城里参加“农讲所”受训的消息在白鹿镇引起很大反响。白嘉轩得知这个情况后一直保持沉默，只在一天晚上在祭桌前对孝文说：“他坐在那儿看去像个先生，但一抬脚一伸手就能看清蹄蹄爪爪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就再明白不过了。”孝文说：“咋也想不到堂堂的校长能跟黑娃混搅在一搭。他选送的十个人个个都不干不净有麻达，这共产党究竟……”白嘉轩打断儿子的话：“从今往后，甭跟人说这样话。凡事看在眼里记到心里就行了。”

种种议论集中到田福贤那里。他对鹿兆鹏说：“岳书记再三给我敲过，让我注意国共合作，不要干涉兄弟党内务。我只想问问你，是不是把那十个人再慎重掂量一下？其他人有麻达还将就得过去，黑娃太那个了嘛！让人说，‘共产党咋尽挑那些龟五贼六的货？连抢夺人妻的货也要抬举到省城里去？’听听！我担心这样下去对贵党影响不好。”“他们是去城里接受培训，又不是做官。”鹿兆鹏解释说，“他们接受培训提高了觉悟，就会改掉自己的麻达。你忘了国父遗嘱说的‘扶助农工’的话吗？扶助扶助是啥意思哩？”田福贤瞪起了眼睛……

黑娃从“农讲所”培训归来，在白鹿原掀起了一场风暴。那些议论黑娃的三纲五常的白嘉轩鹿子霖田福贤以及一切或穷或富的庄稼人，全都对他刮目相看，用土著们习惯的话说：瞪起了眼睛。

第十三章

白嘉轩双肘搭在轧花机的台板上，一只肘弯里搂揽着棉花，另一只手把一团一团籽棉均匀地撒进宽大的机口里，双脚轮换踩动那块结实的槐木踏板。在咔嗒咔嗒的响声里，粗大的辊芯上翻卷着条条缕缕柔似流云的雪白的棉绒，黑色的绣着未剔净花毛的棉籽从机器的腹下流漏出来。踩踏着沉重的机器，白嘉轩的腰杆仍然挺直如椽，结实的臀部随着踏板的起落时而撅起。孝文走进轧花房，神色慌乱地说：“校长领着先生学生满街上刷写大字。满墙上都是‘一切权力归农协’。‘农协’是弄啥哩？”白嘉轩继续往机口里扔着棉花团儿，头也不转地说：“这跟咱屁不相干嘛！你该操心自己要办的事。”

白嘉轩驾着牛车从城里拉回来一架轧花机，在堆放垫圈干土的土房里扎垒起一道隔墙，隔出一间机房来安装机器，几经调试，这架透着生铁蓝光的轧花机就响起通畅和谐的咔嗒咔嗒的声音。白嘉轩下决心买回这架上海出的机器，主要是为了自家轧花方便，且不说每年轧花要花销一头牛犊的工价，单是把棉花用牛车送去拉回就太劳神了。轧花机买回以后却首先接揽了轧花生意，在没有主顾的间断时日里抽空儿给自家轧。他在轧花房的门口备下一把废旧的铁头木板锨，来人进入机房之前必须刮净鞋底的泥巴，棉花是干净东西。他算计过，只要机器一冬不停，挣下的轧花钱和自家省下的轧花钱，就可以买回半个轧花机，两个冬天过去就会把这架轧花机赚回来了。“这是一个里外账，一里一外两面算。”白嘉轩对孝文说，“过日子就得这样盘算，才能把日子过得浑全。”他时时处处不失时机地对儿子进行诸如此类的点化教育，以期他尽快具备作为这个四合院未来主人所应有的心计和独立人格。而言传身教不可偏废，白嘉轩挺着腰杆踩踏轧花机就是最好的身教。

轧花机开转以后，他和鹿三孝文三人轮换着踩踏，活儿多的时候加班干到深夜，有时鸡叫三遍以后又爬起来再干。房檐上吊着一排尺把长的冰凌柱儿，白嘉轩脱了棉袄棉裤只穿着白衫单裤仍然热汗蒸腾。过了多日，孝文又一次忍不住大声说：“黑娃把老和尚的头铡咧！”白嘉轩转过脸依然冷冷地对惊慌失措的儿子说：“他又没铡你的头，你慌慌地叫唤啥哩？”孝文抑止不住慌乱：“哎呀这回真个是天下大乱了！”白嘉轩停住脚，咔嗒的响声停歇下来：“要乱的人巴不得大乱，不乱的人还是不乱。”他说着跳下轧花机的踩板，对儿子说：“上机轧棉花。你一踏起轧花机就不慌不乱了。哪怕世事乱得翻了八个过儿，吃饭穿衣过日子还得靠这个。”他粗大的巴掌重重地拍击到轧花机的台板上，随之从棉花垛上取下棉衣棉裤穿起来……

白嘉轩刚刚平息了四合院里发生的一场小小的内乱。内乱是他的宝贝女儿灵灵制造的。原上人吃腊八粥的那天傍晚，白灵出其不意地回到家里来，这是自围城以来头一次返乡回家，奶奶白赵氏一把把孙女搂到怀里，张口咬住脸蛋子久久不放，涎水从脸腮上流灌进脖颈里去，残缺不全的牙齿在孙女粉白红润的桃花脸上留下几个奇形怪状的窝痕。母亲白吴氏禁不住热泪涌流，疼爱地斥骂着：“没良心的东西把老老少少一家人都给你折磨死了！”白灵从奶奶怀里跳起来，回头又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掏出手帕又亲昵地给母亲沾去泪水，跳到屋子中间挺身一站：“我不是好好的吗？我长得高了吃得胖了，你们尽操那些心做啥！”白嘉轩不失威严地挺坐在太师椅上，瞅见女儿窄巴的衣服绷紧的胸脯上隐伏着的两个乳房的轮廓，心里悸动了一下。白灵毫无察觉父亲的心思，环顾一圈屋里所有的人，得意忘形地宣布了一个消息，立时把屋子里亲昵的气氛扫荡净尽了：“我们把县长轰下台喽！这回大闹滋水县好痛快呀！国共两党的一条密传传下去，凡在省城的滋水籍的人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念书的做饭的，当相公的拾破烂的，拉洋车的推菜车的，挑柿担儿的好几百人，全都拥回县城来游行示威，开会演讲，唱歌演剧，把个县府闹得翻了个过儿，把一块‘滋水县人民自决委员会’的大牌子挂到县府门口。大家正欢庆斗争胜利的时光，县府里有人密告说县长正给省警署拟报抓人名单。众人炸了营，冲进县府从县长的桌屉里搜出了那个名单。好啊，捉贼捉赃，梁县长是个口是心非的两面派。我们拿着他的赃证去找省主席告状，于大胡子一看那个黑名单就火了，说‘谁阻挡国民革命就把他踏倒’。接着一声令下把梁县长撤了……”

白嘉轩磕了磕烟灰就站起身走出去了。白吴氏怯怯的目光送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回过头禁止女儿说：“灵灵，你在城里要念书就好好念书，甭跟着旁人疯疯癫癫乱跑。记住，在屋里再甭说刚才说的那号话了，你说话也该瞅瞅你爸的脸色。”白灵说：“我瞅见我爸的脸色，他不悦意他不爱听。我偏说给他听，冲一冲他那封建脑瓜子。”她爽快地说着，忽然醒悟似的叫起来：“噢呀！兆海上军校去了，临走托我给他家里捎话，我差点忘了。”

想起鹿兆海她的心情特别愉快。兆海已经实现了要做革命军人的志愿，围城结束不久就投身到守城的国民革命军里去了。他的热情，他的单纯，他的聪慧，尤其是他的文化素养，很快受到官长的器重，保荐他到河北省的一所军校去学习军事。兆海得到通知以后就把她约到一家照相馆门前：“你明白我约你到这儿来做什么？”白灵脸上泛起一层羞怯的红晕扭头率先走进去了。临行前，他从照相馆取出俩人的合影赶到白灵二姑家来。她和他相互签名，不约而同地都给对方写下了“国民革命成功”的临别赠言。那是入冬后一个晴朗而寒冷的夜晚，她送他走到二姑家皮货作坊门外的台阶下，他转身离去以后却又转过身来，猛然张开双臂把她搂进怀里。她似乎期待着这个举动却仍然惊慌失措。在那双强健的胳膊一阵紧似一阵的箍抱里，她的惊恐慌乱迅即消散，坦然地把脸颊贴着那个散发着异样气息的胸脯。他松开搂抱的双手捧起她的脸颊。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嘴唇贴上她的眼睛随之吸吮起来，她不由地一阵痉挛双腿酥软；那温热的嘴唇贴着她的鼻侧缓缓蠕动，她的心脏随着也一阵紧似一阵地蹦荡起来；那个温热而奇异的嘴唇移动到她的嘴唇上便凝然不动，随之就猛烈地吮吻起来；她的身体难以自控地颤栗不止，突然感到胸腔里发出一声轰响，就像在剧院里看着沉香挥斧劈开华山[1]的那一声巨响。她在经历了那一声内心轰鸣之后渐渐清醒过来，挣脱他的双臂，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雕饰着龙的铜元，塞进兆海的手心：“你带着好，甭忘我。”说罢伸开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肩膀，把火烧火烫的脸颊和他的脸偎贴在一起。他说：“我尝到了你的眼泪，是苦的涩的。”

白灵去了鹿兆海家，鹿子霖叔叔态度活泛，不住地向她打问城里许多有关革命的事。兆海的爷爷鹿泰恒纯粹是一种应付，言语和眉眼里对她的不屑和冷漠是明摆着的。她能原谅他也就不搁在心上。

她从这个与自己已经构成某种特殊联系的门楼下走出来，绕过自家门楼到白鹿镇小学校找鹿兆鹏去了。这是作为革命者的她和他的第一次相见。她又一次抑止不住激动的情绪向他叙述了大闹滋水县的经过，而且抱怨作为革命的领导人的鹿兆鹏怎么能不参与？鹿兆鹏呵呵笑着默认了她的抱怨，没有向她说明自己实际上是那场斗争的策划组织者之一。她和他谈论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共同点和不同点，谈论轰轰烈烈的北伐和各地的人民革命热潮。她说：“革命马上就要胜利了。一想到胜利的那一天，我就……”鹿兆鹏也以肯定的语气说：“没有什么人能阻挡北伐军的前进，胜利指日可待。”

这次接触给她留下这样一种印象，鹿兆鹏是一件已经成型的家具而鹿兆海还是一截刚刚砍伐的原木；鹿兆鹏已经是一把锋利的斧头而鹿兆海尚是一圪塔铁坯，他在各方面都称得起一位令人钦敬的大哥哥。

白灵天黑定时回到家里，父亲和母亲还没有歇息，看来是专意等待她。白嘉轩知道她的行踪仍然问：“你到谁家去了？”白灵说：“我先到子霖叔家后来又到学校找兆鹏哥去了。我明天要走，今晚不去再没时间了。”母亲惊讶地问：“明天就走？你一年没回来，刚回来连一整天也待不下？”白灵笑着向母亲赔情：“没办法呀，妈。革命形势紧迫，同志们约定明晚开会。等胜利了我回来跟你住整整一个月。”白嘉轩忍着冲到喉咙口的火气冷静地发问：“你现时还念书不念书？”白灵说：“念呀，怎么不念？”白嘉轩问：“你念了书日后做啥呀？”白灵说：“我喜欢教书。革命胜利了我就做个先生，教书。”白嘉轩说：“你现在甭念书咧，回家来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白灵不假思索一口回绝，“爸，我没有想到你现在会说这种话。”白嘉轩说：“那好，你现在睡觉去。”

第二天早晨，白灵起来时发觉小厦屋的门板从外头反锁上了。她还未来得及呼喊，父亲从上房里屋背着双手走下台阶，走过庭院在厦屋门前站住，对着门缝说：“王村你婆家已经托媒人来定下了日子，正月初三。”白灵嘴巴对着门缝吼：“王家要抬就来抬我的尸首。”白嘉轩已走到二门口，转过身说：“就是尸首也要王家抬走。”

白灵很快复原了活泼的天性，在小厦屋里大声演讲大声唱歌，婆呀爸呀妈呀大哥大嫂三娃子牛犊还有干大你们听我讲吧！国民党共产党领导国民革命形势大好！北伐军节节胜利，天下无敌，北洋军阀反动政府保不住驾啦！国民革命的胜利指日可待。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齐欢唱。妈吔快给我送俩馍来我饿了。

白赵氏踮着小脚站在庭院里斥问：“灵灵你疯了？”白吴氏仙草拿着俩馍馍走到厦屋门前，白嘉轩不失时机地赶到了，从仙草手里夺下馍说：“让她喊让她唱。她还有劲儿。”白灵从门缝里看见了院庭里发生的一切。她的腹腔里猫抓似的难受，接着口腔里开始发黏，终于喊不出也唱不出了，躺在炕上看冬日惨淡的阳光从房檐上悄然消失，冷气和黑暗一起笼罩了厦屋。

黑暗里窗户纸轻轻响了一下，什么东西滚落到肩头上，她一抓到手就毫不迟疑地吞嚼起来，两个半是麦子面半是玉米面的馍馍不经吃就完了，似乎还可以再吃下两个。她觉得胳膊和双腿顿时充满了活力，一骨碌从炕上跳下来，继续她的讲演。白嘉轩咣当一声拉开上房西屋的门闩，站在庭院里吼：“你再喊再唱，我就一镢头砸死你！”白灵对着门缝吼出于胡子的话：“谁阻挡国民革命就把他踏倒！”

直到深夜，白灵时喊时唱的声音才停止下来。天明以后，白嘉轩洗了脸喝了茶抽罢烟，吃了两个烤得焦黄酥脆的馍馍，雄赳赳地走进饲养场的轧花机房，脱了棉袄就跳上去，踩动踏板，那机器的大轮小轮就转动起来。咔嗒咔嗒的响声和谐通畅地响起来。他一口气踩得小半捆皮棉，周身发热，正要脱去笨重的棉裤，仙草急急匆匆颠着小脚走进来：“灵灵跑了。”白嘉轩披着棉袄走出轧花房，走过街道再跨进自家门楼，厦屋的门锁已经启开，厦屋的山墙上挖开一个窟窿，白土粉刷的墙壁上用镢头尖刺刻下一行字：谁阻挡国民革命就把他踏倒！白嘉轩问仙草：“这镢头怎么在这里？”仙草说：“我不知道。大概是啥时候忘在柜下边了，那是个无用的废物嘛！”白嘉轩在吃早饭的时候向全家老少威严地宣布：“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提说她。全当她死了。”此后多年，白嘉轩冷着脸对一切问及白灵的亲戚或友人都只有一句话：“死了。甭再问了。”

白嘉轩丝毫也不怀疑孝文惊慌失措从外边传到轧花机房里来的消息的真实性。每天从川原上下背着棉花包前来轧花的人，也带来了四面八方各个村庄的动静，白嘉轩充分预感到了愈逼愈近的混乱，同时也愈来愈坚定地做好了应对的策略：处乱不乱。他不抢不偷，不嫖不赌，是个实实在在的庄稼人，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田福贤也好，鹿兆鹏和鹿黑娃也好，难道连他这样正经庄稼人的命也要革吗？他踩踏着轧花机，汗水淋漓，热气蒸腾，愈加自信愈加心底踏实。

黑娃回到原上的那天晚上，正下着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强劲的西北风搅得棉絮似的雪花恣意旋转，扑打着夜行人的脸颊和眼睛，天空和大地迷茫一片。在踏上通往白鹿镇的岔路时，黑娃心头轰然发热，站在岔路口对另外九个同去同归的伙伴喊：“弟兄们！咱们在原上刮一场风搅雪！”他们十个人相约着走进了白鹿镇小学校的大门。鹿兆鹏正在煤油罩子灯下写着什么，见他们走来，便跳起来与他们一一握手：“同志们，我现在可以称你们为同志了。我掐着指头盼着你们回原哪！”黑娃代表受训的十个人表示决心：“我们结拜成革命十弟兄了。我们十弟兄好比是十个风神雨神刮狂风下大雪，在原上刮起一场风搅雪！”兆鹏说：“好呀风搅雪！你们十弟兄是十架风葫芦是十杆火铳，是十把唢呐喇叭，是十张鼓十面锣，到白鹿原九十八个村子吹起来敲起来，去煽风去点火，掀起轰轰烈烈翻天覆地的乡村革命运动，迎接北伐军胜利北上。国民革命就要成功了！”

黑娃等十弟兄回到他们所在的十个村子发动群众，按照鹿兆鹏的计划积极工作，每个人在各自的村子联络十个积极分子，在白鹿镇小学校举办为期十天的“农习班”。这件工作顺利中也有不顺利，十弟兄里头有两位回家以后就趴下不动了。黑娃大为恼火，找到其中一位开口就损就骂：“你是个熊包，你是个软蛋，你是蜡枪，你是白铁矛子见碰就折了。仨月的受训白学了革命道理，不要钱的肉菜蒸馍白咥了。你不讲义气不守信用，结盟发誓跟喝凉水一样。”无论他怎么损怎么骂，那位弟兄双手掬着膝盖，脑袋夹到裆里蹲在地上一句不吭，黑娃连连吐着唾沫儿走了。他找到另一位弟兄家门口，那位弟兄的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拒绝黑娃进门。老汉破裂开花的棉窝窝旁边搁着一把菜刀，对黑娃客客气气地说：“黑娃你听我说，俺单门独户谁也不敢得罪。你要闹腾你尽管闹腾，俺娃绝不挡路，你再甭拉扯俺娃，俺娃闹腾不起咯。”黑娃忍着火气蹲下来对老汉宣传革命道理。老汉听不下几句就拒绝再听：“你说的好着哩对着哩，俺家人老几辈都是猪都是鸡，靠嘴巴拱地用爪子刨土寻吃食儿，旁的事干不来弄不了咯！你要再拉扯俺娃，我就照脖子抹一刀——”老汉噌地站起来，把菜刀抓起来攥在手里。黑娃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就转过身走了。老汉却一蹦子跑起来追到黑娃面前，伸开左手攥着的拳头，掌心里有两枚银元，解释说：“这是饭钱。俺娃在城里仨月吃人家饭的饭钱。咱不白吃人家的。”黑娃铆劲儿朝那手心的银元吐一口唾沫儿：“给你这老不死的胆小鬼留下买寿衣置枋[2]去！”

更使黑娃恼火的是他自己在白鹿村发动不起来，他把在“农讲所”听下的革命道理一遍又一遍地讲给人家，却引发不起宣传对象的响应。眼看着鹿兆鹏的培训班开班时日已到，他仅仅只发动起来两个人，一个是开配种场的白兴儿，一个是他的女人田小娥。另外七个弟兄的成绩也参差不齐，有的发动下十四五个人，有的七八个，最少的四五个，反而都比黑娃成绩突出。尽管如此，弟兄们仍然尊他为大哥。鹿兆鹏宽慰他说：“黑娃你甭丧气，那不怪你。咱们白鹿村是原上最顽固的封建堡垒，知县亲自给挂过‘仁义白鹿村’的金匾。”

第一期“讲习班”如期开班。开班那天请来了贺家坊的锣鼓班子。贺家坊的锣鼓班子敲的是瓷豆儿家伙，也叫硬家伙，雄壮激昂震撼人心，却算不得原上最好的锣鼓班子。在白鹿原最负盛名的锣鼓班子是白鹿村的酥家伙，其声细淑婉转，听来优雅悦耳。传说唐朝一位皇帝游猎至此，听见了锣鼓点儿就驻足倚马如醉如痴，遂之钦定为宫廷锣鼓，每逢皇家祀天祭祖等隆重活动时，都要进京献技。白鹿村锣鼓班子的班头是白嘉轩，敲得一手好鼓，鼓点儿是整个锣鼓的核心是灵魂是指挥，他自然不会领着锣鼓班子前来给黑娃们凑热闹。贺家坊的瓷豆家伙班子踊跃赶来了，领头打着龙旗的是策划过“交农”运动的贺家兄弟的老大。老二已经作古。贺老大一头黑白混杂的头发，一脸白黑相搅的串脸胡须，走到学校门口插下龙旗就对黑娃说：“黑娃你说敲啥？今日个由你点。”黑娃不假思索地说：“敲《风搅雪》。再敲《十样锦儿》。敲了《十样锦儿》再连着敲《风搅雪》。”忙得晕头转向的鹿兆鹏从屋子里小跑着赶到学校门口，双手握住贺老大的手说：“你那会儿用鸡毛传帖闹交农，咱们这回敲锣打鼓闹革命。”贺老大说：“你们比我争[3]！”

鹿兆鹏特邀贺老大在开班典礼上讲话。贺老大讲了那场“交农”运动之后说：“娃子们你们比我争。我不算啥。我那阵儿不过是反了一个瞎县官，你们这回要把世事翻个过儿，你们比我争。”锣鼓和鞭炮声中，“白鹿区农协会筹备处”的牌子挂在学校门口，白地绿字，绿色是庄稼的象征。黑娃被宣布为筹备处主任。他走上讲台只讲了一句：“风搅雪！咱们穷哥儿们在原上刮一场风搅雪！”

送走黑娃等一帮子农协会筹备处的骨干已经夜深，鹿兆鹏感到很累，伸开双臂连连打着呵欠，正想关门睡觉，不料田福贤推门进来说：“杀两盘。”鹿兆鹏也突生兴致：“好好好。我这一向对下棋兴趣淡了，咱俩玩‘狼吃娃’，或者耍‘媳妇跳井’行不行？”他们玩起了“狼吃娃”的游戏。除了这两种游戏白鹿原还流行一种更复杂的类似围棋的“纠方”游戏。这三种游戏都是在地上画出方格，选用石子泥团或树枝树叶为子儿，在各个村子风行不衰，一般人在小小年纪就学会入迷了。鹿兆鹏小时候一直读书无法领会这种游戏的乐趣和技法，直到近期在各个村子跑动才学会了。田福贤自当上国民党白鹿区区分部书记以后，常常找区分部委员鹿兆鹏下棋，对乡村的“纠方”“狼吃娃”“媳妇跳井”的游戏更是乐而不疲。田福贤嘴角叼着又长又粗的什邡卷烟得意地说：“兆鹏呀，看看你又输咧！我当狼你当娃，我的三条狼把你的十五个娃吃光吃净一个不剩；你当狼我当娃，我的十五个娃你只吃了俩，剩下十三个娃打死了你三条狼；不管当狼当娃你都赢不了嘛！”鹿兆鹏输急了说：“咱们耍‘媳妇跳井’。”田福贤游刃有余地说：“行呀！就耍‘媳妇跳井’。耍几回你肯定得朝井里跳几回。不是我吹大气，论洋学问你比叔高，论新名词洋码字你比叔说得多念得利；玩起乡下这一套套耍活儿来，你还毛嫩着哩不行哩！”鹿兆鹏在地上用粉笔画好了格子说：“你先甭吓人呀，到底是我这个小媳妇跳井还是你这个老媳妇跳井，走着瞧吧！”一边走着一边聊着。田福贤问：“兆鹏呀，我有件事解不开，你让先生领着学生满村写字，那些话我都能解开，只有一句解不开，‘一切权力归农协’是啥意思？”鹿兆鹏说：“那话再明白不过，我不信你解不开。”田福贤说：“真解不开。一切权力都归了农协，那区分部管啥哩？白鹿仓还管不管了？”鹿兆鹏说：“这个问题今日‘农习班’开班时都讲了，你干啥去了？我前几天就给你打招呼，作为区分部书记你要到会讲话，你却不来。”田福贤说：“县党部通知我去开会，没来得及给你说一声。”田福贤确实到国民党县党部去了，不过不是得到开会通知而是自己找上去的。他不知该怎么对付鹿兆鹏的“讲习班”开班之邀。就托词去了县上。县党部岳维山书记说：“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应付不了，你还能搞国民革命？”岳书记谈了许多话，归结起来说就是一句，共产党煽动农民造反完全是胡闹；但现在国共合作咱不能明说人家胡闹；作为区分部书记你心里必须认清他们是胡闹。田福贤心里有了底才来找鹿兆鹏耍“狼吃娃”和“媳妇跳井”的游戏，其实他早都看到了遍抹在各个村子墙壁上的大字标语，最令他反感的就是“一切权力归农协”这一条。田福贤进一步问：“兆鹏，既然一切权力都要归农协，那我就得向农协移交手续。”鹿兆鹏说：“这个问题农协还没研究。再说农协还在筹备阶段，等正式成立以后再说。你是区分部书记，就应该跟农协站在一起，站在一起就不存在权力移交的问题而只需分工了。”田福贤不置可否，手下走出一步子儿得意地叫起来：“兆鹏呀，你又该跳井啰！跳啊往下跳！”连着耍了三回，鹿兆鹏输了三回，都是被对方逼堵得走投无路而跳进了象征着水井的方格。鹿兆鹏说：“你的耍活儿耍得好。你甭得意噢大叔，我总有一天要赢你的，非逼得你这个老媳妇跳井不可！”

黑娃成功地在白鹿原掀起了一场旷世未闻的风搅雪。黑娃鄙夷地摈弃了那两个熊包软蛋，很快又结识了两个生冷不忌死活不顾的硬家伙，革命十弟兄又捏成拳头了。赶到为期十天的“讲习班”结束，革命十弟兄又扩大为三十六弟兄。当他们端着酒碗起誓结义的时候，便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和威慑的气氛。

第一块农民协会的牌子是贺老大在贺家坊村挂出来的，仍然是白地绿字。不出半月，第一批重点发展的十个村子有九个都召开了村级农民协会的建立大会，也挂起了白地绿字的牌子，只有白鹿村冷冷清清不曾动。黑娃气恼地说：“我在原上能刮起风搅雪，可是在白鹿村里连一根鸡毛也扇不起来。”鹿兆鹏显得胸有成竹：“我们最后再来围攻这个封建堡垒。”

革命三十六弟兄在九个村子的农民协会里分别担任重要角色，他们坐在一间教室里，听他们的领袖鹿兆鹏作第一步工作总结和第二步工作计划：“同志们，我们已经打开了局面。同志们，我们第二步肯定比第一步要走得顺利，步子也要迈得大一些，在五十个村子里建立起农协。一当这五十个村子都挂起我们白地绿字的牌子，我们就建立白鹿原农民协会总部。”革命三十六弟兄激动得从椅子上纷纷跳到桌子上，一个弟兄说：“我们建立了农协得办点大事，人家说我们农协剪纂儿拆裹脚布光能欺侮女人。”此话引起三十六弟兄热烈反响，连黑娃也忍不住说：“人家不怕我们。”鹿兆鹏纠正黑娃的话说：“我们不要人家怕。问题的关键是群众信服不信服我们。我们提倡女人剪头发放大脚是对的，禁烟砸烟枪烟盒子也得到群众拥护，我们还得进一步干出群众更需要干的事来。同志们，说说群众反映最大的问题……”又一位弟兄说：“要叫群众害怕咱或者说信服咱能干实事，先把三官庙那个老骚棒和尚给收拾了！”

腊月二十三白鹿镇逢集日，置办年货兼看热闹的人空前拥挤，古老小镇狭窄的街道几乎承受不了汹涌的人流而要爆裂了。斗争三官庙老和尚的大会第一次召开，会场选在白鹿村村中心的戏楼上，其用意是明白不过的。年逾六旬的老和尚被捆绑在戏楼后台的大柱子上，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有如此劫数。

老和尚把三官庙的几十亩土地租给附近村庄的农民，靠收取租粮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他私订下一个规矩，每年夏秋两季交租要男人来，而秋末议定租地之事，却要女人来而不要男人。那些前来交办租地手续的女人无论美丑都付出了相同的代价。这个老骚棒无论年轻的年老的，长得俏的长得丑的，一律不拒一律过手，这个秘密谁都明白谁也不愿说破。

白鹿村清静的村巷被各个村庄来的男人女人拥塞起来，戏楼下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后台那边不断发生骚乱，好多人搭着马架爬上后窗窥视捆在大柱上的老和尚。按照议程，先由三个租地的佃户控诉，再由白鹿区农协会筹备处主任黑娃宣布对老和尚的处置决议：撵走老和尚，把三官庙的官地分配给佃农。可是斗争会一开始就乱了套。头一个佃农的控诉还没说完，台下的人就乱吼乱叫起来，石头瓦块砖头从台下飞上戏楼，砸向站在台前的老和尚，秩序几乎无法控制。鹿兆鹏把双手握成喇叭搭在嘴上喊哑了嗓子也不抵事。黑娃和他的弟兄们也不知该怎么办，这种场面是始料不及的。台下杂乱的呐喊逐渐统一成一个单纯有力的呼喊：“铡了！把狗日铡了！”弟兄们围住黑娃吼：“铡狗日的！”黑娃对兆鹏说：“铡死也不亏他！”鹿兆鹏说：“铡！”五六个弟兄拉着早已被飞石击中血流满面的老和尚下了戏楼，人群尾随着拥向白鹿镇南通往官道的岔路口，一把铡刀同时抬到那里。老和尚已经软瘫如泥，被许多撕扯着的手塞到铡刀下。铡刀即将落下的时候人群突然四散，都怕溅沾上不吉利的血。铡刀压下去咔哧一声响，冒起一股血光。人群呼啦一声拥上前去，老和尚被铡断的身子和头颅在人窝里给踩着踢着踏着，连铡刀墩子也给踩散架了。

黑娃和他的革命三十六弟兄以及九个农协的声威大震，短短的七八天时间里，又有四五十个村子挂起了白地绿字的农民协会的牌子。黑娃无论如何也忍不住欢欣鼓荡的心情：“风搅雪这下才真正刮起来了。兆鹏哥，革命马上就要成功了。”鹿兆鹏毫不掩饰领袖式的喜悦：“黑娃，现在立即去围攻那个最顽固的封建堡垒！”

大年正月初一被选定为白鹿原农民协会总部成立的日子，地点再一次选定了白鹿村的戏楼。

大年三十家家包饺子的除夕之夜，黑娃走进了白嘉轩家的门楼。三十六弟兄要和他一起去助威，黑娃说：“我一个人去。我想试一试我的胆子。”他穿了一件制服，是韩裁缝用机器扎成的。韩裁缝仍然摆着洋机器缝衣挣钱。黑娃走进白家门楼时不断提醒自己挺直腰板儿，一直走进门房和厢房之间的庭院，再走进上房正厅：“我代表农协筹备处告诉你，把祠堂的钥匙交出来。”白嘉轩正在香火融融的祭桌前摆置供果，转过身来说：“可以。”黑娃瞅一眼挺得笔直的白嘉轩，不由地也挺一挺自己的腰，伸出手去接钥匙。白嘉轩的手没有伸到袍子底下去掏钥匙的意向：“现时不行，得到明天早上。明早族人到祠堂拜祖先时，当着全族老少的面我再交给你。”黑娃说：“这随你。”

大年初一未明，黑娃和他的三十六弟兄就聚在祠堂门外，他手里提着一个铁锤，咣当一声，只需一下，铁锁连同大门上的铁环一起掉到地上。黑娃领头走进祠堂大门，突然触景生情想起跪在院子里挨徐先生板子的情景。他没有迟疑就走上台阶，又一锤砸下去，祠堂正厅大门上的铁锁也跌落到地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供奉祖宗的大方桌上也擦拭干净了，供着用细面做成的各式果品，蜡台上凝结着烧流了的红色蜡油，香炉里落着一层香灰，说明白嘉轩在三十日夜晚刚刚烧过香火。黑娃久久站在祭桌前头，瞅着正面墙上那幅密密麻麻写着列祖列宗的神轴儿，又触生出自己和小娥被拒绝拜祖的屈辱。他说：“弟兄们快点动手，把白嘉轩的这一套玩意儿统统收拾干净，把咱们的办公桌摆开来。”他走出正厅再来到院子，瞅着栽在庭院正中的“仁义白鹿村”的石碑说：“把这砸碎。”两声脆响，石碑断裂了。黑娃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镶在正厅门外两边墙壁上的石刻乡约条文说：“把这也挖下来砸了。”当黑娃和他的弟兄们在祠堂里又挖又砸的时候，白鹿村的族人围在门口观看，却没有一个人敢走进去阻拦。有人早把这边的动静悄悄告诉了族长白嘉轩，他竟然平心静气地说：“噢！这下免得我交钥匙了。”

原上几十个建立起农民协会的村子敲锣打鼓从四面八方拥向白鹿村，没有建立农协的村子的男女老少也像看大戏一样赶来了。“今日铡碗客。”通往白鹿村的官路小道上涌动着人流。花边龙旗一律扯去了龙的图案，临时用绿纸或绿布剪贴上了某某村农民协会的徽标，在白鹿村的戏楼前飞扬。十多家锣鼓班子摆开场子对敲，震得鸽子高高地钻进蓝天不敢下旋，白鹿村被震得颤颤巍巍。黑娃站到戏楼当中大声宣布：“白鹿原农民协会总部成立了。一切权力从今日起归农民协会。”锣鼓与鞭炮声中，一块绾着红绸的白地绿字的牌子由两位兄弟抱扶着，从戏楼上走下梯子，穿过人群挂到祠堂大门口。具备最强烈的震撼力量的黑火药铁铳，连续发出整整六十一声沉闷的轰响，那是六十一个已经建立农民协会的村子的象征。

碗客和铡刀同时从戏楼的后台被拖到前台。铡刀摆在台子左角。碗客被五花大绑着押在台子右角。碗客仍然从扭着他胳膊的四只手里往上蹦，往起跳，骂着叫着，台下的呼吼一浪高过一浪。

碗客是南山根指甲沟口村人，姓庞，乳名圪塔娃，官名克恭，排行老三。绰号冷三冒，最普遍的称呼是碗客。他十六七岁就赶着一头毛驴到耀州去驮碗，再赶着毛驴驮着碗在白鹿原各个村子叫卖，差不多家家的案板上都摞着他驮回来的黄釉粗瓷大碗。他驮碗卖碗发了财，毛驴换成马车，而且在白鹿镇开了一家瓷器分店，总店在他的老巢南山根的温泉镇子里。他在南原和南山根一带已成一霸，弟兄五人人称五只虎。他的诸多恶劣行径里民愤最大的是对女人的蹂躏，凡是新娶的媳妇头一夜必须请他去开苞。他对女人永无满足永无竭止的野兽一样的欲求从小小年纪就露出端倪，用两只粗瓷大碗换取那些爱占便宜的女人的身子。在好几个村子发生过这样的事：碗客装作收钱走进一家老相好的院子，村人很放心地从毛驴驮架上把大碗小碗哄抢一空，有一回竟然被谁把拴在门口榆树上的毛驴给牵走了。碗客发了财更加纵欲，常常把那些根本没有两性生活经历的新婚媳妇整得寻死觅活……碗客现在被捆押在台上毫不羞愧怯惧，不住口地叫骂着：“我圪塔娃睡过数不清的婆娘媳妇，铡了杀了剐了老子，老子也值了。二十年后还是一个圪塔娃，还卖碗还睡你婆娘……”不等黑娃宣布完碗客的罪行，几个愤怒已极的汉子蹿上戏楼，把碗客从台角上踢翻下来，砖头和石块把碗客砸成了一堆肉坨子……

这一年的新年无疑将储入每一个人的记忆。白嘉轩天不明起来洗了手脸，点燃了祭桌上的两根红色蜡烛，插上了五根紫色的香，叩拜三回，然后把一捆雷子炮夹在腋下走出街门站在仍然漆黑的街巷里。他把雷子炮的火药捻子抠出来，噗的一声吹着手里的火纸点燃捻子，麻纸卷着黑火药的捻子吱吱吱响着迸发出一串串闪亮的火星，他一甩胳膊，头顶黑沉沉的夜空便发出一声痛快淋漓的爆炸。他喜欢放炮，而且只喜欢放雷子炮。他站在门楼外的街巷里，把一个个粗壮的雷子抠出捻子抛入空中，随着一声接一声的脆响，爆碎的爆竹纸屑在寒冷的夜空悠悠飘落下来，落满他的礼帽和肩头。当他尽兴放足了炮回到上房正厅的时候，儿子和媳妇们已经拜过祖宗，也向白赵氏叩过头，只等着给他拜年祝福了。

当新年祥和的微曦照出屋脊轮廓的时候，一家人围在大方桌前吃饺子，有一位族人惊慌失措跑来向他报告了黑娃在祠堂乱砸乱挖的消息。白嘉轩仍然不慌不忙地吃饺子，他今天反倒吃得特别多。与一般人相反，每当遇事他不仅不减饭量反而食欲大振。吃饱了再说！哪怕死了也不当饿死鬼。他放下筷子就在餐桌上宣布：“孝文，你把该当办的事虑一遍，别把哪个事忘了。孝武，你晌午就去请执事。孝义，你先去给你三伯拜年。”吩咐完毕以后，白嘉轩就走进了马号。长工鹿三离过年剩下三天的时候回家去了，他年年在鹿三下工之后住进马号，绝不让儿子们代劳。大年初一他让全家人歇息，自己却在祠堂祭过祖宗之后就在祠堂门口领着锣鼓班子敲个痛快。现在，他喂过牲畜丢下搅草棍子又走进轧花机房，踩得轧花机又咔嗒咔嗒欢唱起来。

正月初三准备给孝武完婚，亲朋族人都劝他缓一缓，缓过了眼下的乱世再办，甚至亲家冷先生也趋同这种意向，但他却一口咬定不改初衷：“他闹他的革命，咱办咱的婚事，两不相干咯！农协没说不准男人娶媳妇吧？”他把二儿子孝武的婚事完全交给长子孝文去经办，让其熟悉婚事中的诸多礼仪以及一些注意事项，而他自己只是在重要环节上帮助孝文出出点子。这时三儿子孝义跑进轧花机房说：“爸吔，三伯攥着矛子要去戳黑娃，三嬷嬷教我叫你去哩！”白嘉轩听了一愣，重新穿上袍子戴好礼帽走出轧花机房。

他走进鹿三土围墙上的圆洞门，正看见鹿三手里握着长柄矛子，女人爬滚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腿，黑娃的弟弟兔娃抱着鹿三的另一条腿，鹿三仍然怒不可遏地扑跳着。白嘉轩还没来得及劝他，他倒冲着白嘉轩斥责起来：“鹿子霖不出头你也不露面，人家砸祠堂烧祖宗神轴儿，你们装瞎子？你们怕挨铡刀我不怕。八辈子祖宗造孽是我的罪过。我把那个孽子戳了……”白嘉轩却平静地说：“你该着放下矛子，咂上烟袋儿背抄起手，到祠堂门口戏楼底下去看热闹。十几家锣鼓家伙几十杆铳子，花钱也请不到白鹿村来的。万一你不爱看热闹……”白嘉轩平和认真地说，“我托你办的事……应该再去靠实一回。”鹿三忽然记起，给孝武抬媳妇的轿子是他经手租赁的。他看见白嘉轩意味深长地撇了撇嘴摆了摆头，一把扔掉矛子，蹲在地上大声哀叹……

农协的风暴已经席卷白鹿原。白鹿村也建立了农民协会，黑娃兼任主任，白兴儿当副主任，田小娥做妇女主任。各个村子的农协组织都模仿总部成立时的做法，摆一把明晃晃的铡刀在台上，而且发生了两起铡人的事。鹿兆鹏立即让黑娃召集各农协主任开会，申明今后再不许随便铡人，也不许再把铡刀摆到会场上，需要处治某人需得总部讨论批准。各村农协可以决定斗争和游街的对象，但必须防止群众有意或失手打死人。被革命热情鼓荡着的农协头儿们都觉得窝了兴头儿，嗷嗷叫着抱怨鹿兆鹏太胆小太心善太手软了。原上那么多财东恶绅村盖子，才铡了不过三五个就不许开铡了，革命咋能彻底进行？鹿兆鹏大声警告说：“同志们，革命不是一把铡刀……”最后令黑娃和农协头儿们鼓舞的是，兆鹏终于听从他们的呼声，决定集中目标攻一攻白鹿仓总乡约田福贤，理由是，农协要求向全体乡民公布本仓自民国以来每年征集皇粮的账目。

白鹿镇随之出现了游街的新景观。头一个建立农协的贺家坊开创了游街的先头儿，把贺家坊首富贺耀祖夫妇用绳索捆着牵牛拉羊似的拉到白鹿镇上游了一周八匝，各个村子的农协便争先恐后地把他们村子的财东恶绅牵着拽着到白鹿镇游街示众，花样不断翻新，纸糊的尖顶帽子扣在被游斗者的头上，红红绿绿的寿衣强迫他们穿到身上，脸上涂抹着锅底黑灰又点缀着白色糨糊，有的别出心裁把稀粪劈头盖脑浇下去。每逢三六九集日，镇上空前热闹拥挤，人们观看那些昔日里曾经是原上各个村子顶体面的人物的洋相和丑态。白鹿镇的游街景观随后便屡见不鲜见多不奇了，很快也就失去了观众，及至农协总部要游斗田福贤的消息传出，刚刚冷却下去的热情和新奇感又高涨起来。还有一个更富刺激的因素，就是白鹿村的鹿子霖将同时被推到台上去，共产党儿子斗老子，真个是睁眼不认六亲啦！

把田福贤推上白鹿村的戏楼是白鹿原农民运动发展的最高峰。会址仍然选在白鹿村祠堂前的戏楼。鹿兆鹏亲自主持这场非同寻常的斗争大会。陪斗的有白鹿仓下辖的九个保障所的九个乡约。已经查明，自从田福贤出任本仓总乡约以来，几乎一年不空地在征集皇粮的时候都悄悄加了码，九个乡约无一例外地参与了分赃。黑娃逐年逐条公布了他们加码的比例和多收的粮食数字，逐个公布了田福贤和九个乡约分赃的粮数。台下由可怕的静寂突然变得像狂风暴雨一样呼叫“抬铡刀来！”鹿兆鹏站到台前，吼哑了嗓子也制止不住已经沸腾起来的骚动，他迫不得已从腰里拔出一把短枪，朝空中放了一枪，台下才得以安静下来。他便抓住时机宣布让证人作揭发。

作证揭发的是白鹿仓的金书手，田福贤加码征粮的全部底细都在他的明细账上记着。黑娃和他的弟兄们在找田福贤算账之前，先把金书手叫到农协总部，同时把一把铡刀抬到门外的台阶上。金书手一瞅见沾着碗客血痕的铡刀，脸上骤然失了血色：“好黑娃，好鹿兆谦爷哩，你听我说……你问啥我实打实说啥……你把铡刀快抬走，我看见那……心里毛草得说不成话。”黑娃让人抬走了铡刀。金书手果然神色稳住了，反而爽快地说：“噢呀，你问征粮当中田总乡约搞鬼捣窍的事，我说就是了嘛！远的记不得，单是去年刚刚征过我还没忘。本仓民地原额天时地利人和六等其制共1112顷50亩。额征夏秋粮3081石1斗5升7合6勺。每石折银1两3钱1分8厘3毫5丝8忽9微6纤2尘5渺，共额征银……”黑娃已不耐烦：“你少啰嗦！只说搞鬼捣窍弄下多少粮食和银元。”金书手说：“我说前多年的陈账记不清，只记得去年加码多征粮食折银1200多两。本仓原额民21297丁，征银1211两4钱5分1厘2毫。加码超征200多两。以上地丁两项超征1400多两。九个乡约每人分赃100两。我本人拿了100两。下余的田总乡约独吞了。”黑娃和他的弟兄亲自跟着金书手到白鹿仓去，把他锁在抽屉里的账簿全部背到农协总部来，一年一年一笔一笔加以清算，最后发现田总乡约和他的九个保障所乡约侵吞赃物的数目令人吃惊。鹿兆鹏获得这个重大突破的消息时，激动得一拳砸在黑娃的肩上说：“黑娃，你真了不起！这下子白鹿原真个要刮一场风搅雪了！”

…………

金书手捏着一张清单念着，双腿双手也颤抖着。田福贤和九个臣僚低垂着脑袋听任他一件一件地揭发……骚棒和尚只是欺侮过佃户的女人，碗客也仅是在南原山根几个村子恃强耍歪，而田福贤和他的九个乡约面对的却是整个原上的乡民，白鹿原二万多男女现在都成了他们的对头仇敌了。金书手还未念完，台下就再次骚动起来。鹿兆鹏立即命令纠察队员把他们押到祠堂的农协总部看管起来。为了防止愤怒的乡民砸死他们，原先计划的游街示众也因此取消。鹿兆鹏大声宣布：“将田福贤等十一人交滋水县法院审判。”愤恨的乡民对这样的决定立即表示出不满，又潮水一样从戏楼下涌到祠堂门前去，把祠堂包围得水泄不通，喊着叫着要抢出田福贤来当众开铡。黑娃也失去了控制：“兆鹏同志，你现在看看咋个弄法？我早说不铡田福贤难平民愤，铡了这瞎种有个毬事！”鹿兆鹏也急火了，开口骂道：“黑娃你混账！我再三说田福贤不是老和尚也不是碗客，不能铡。这是牵扯国共合作的大事。你立即命令各村‘农协’头儿把会员撤走。”

田福贤在风闻“农协”查账的消息后就奔滋水县去了。他先找了岳书记又找了新任的胡县长，见了他们的头一句话就是：“我跟鹿兆鹏合作搞革命诚心实意，想不到鹿兆鹏在背后日我尻子。我这总乡约区分部书记怎么当？”说罢大哭起来……岳维山和胡县长商定召见鹿兆鹏。

鹿兆鹏走进岳维山的办公室时，还猜不透事因，懵懵懂懂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岳维山开门见山地问：“兆鹏同志，你怎么把矛头对准了革命同志？”胡县长接着说：“整个白鹿原的行政机构都瘫痪了。”鹿兆鹏不假思索地说：“有确凿证据证明，田福贤不是革命同志，是个贪官污吏。这个吸血鬼不仅败坏国民革命的名声，也败坏了国民党的威信。既然话已说明，我请求你们立即着手给白鹿原派一个手脚干净的区分部书记和总乡约。”岳维山避开话题说：“我也要向你进一言，县里不断收到白鹿原乡民联名具告的状子，告农协的头儿们把碗客铡了，还把人家的儿媳妇奸淫了。据说农协的头儿全都是各个村子的死皮赖娃嘛！凭这些人能推进乡村的国民革命？革命不是乱斗乱铡！贵党在物色农协头儿时也得考虑一下吧？”鹿兆鹏不服气地说：“睡碗客儿媳妇的那个农协副主任已经撤职了。田福贤一开头就说农协头儿全是死皮赖娃。清朝政府骂孙中山先生也是死皮赖娃。”岳维山制止说：“怎么能这样乱作类比，污损国父？”鹿兆鹏坚持说：“一样的道理。腐朽的统治者都把反对他们的人骂作乱臣逆党死皮赖娃。”胡县长又把话转到具体事上：“兆鹏同志，你必须保证田福贤的生命安全。农协不准随便开铡杀人，有罪恶严重的人，要交县法庭审判。”鹿兆鹏说：“我负责把田福贤交到你手上。”

…………

天黑以后，鹿兆鹏派农协纠察把田福贤押送到县上去了，然后坐下来和黑娃研究下一步的工作——分配土地，组建农民武装。黑娃因为没有铡死田福贤而低沉的情绪又高扬起来：“兆鹏哥，咱们农协要是没收了财东豪绅的田产和浮财分给穷汉们，那就彻底把他们打倒了。”

这项工作刚刚铺开，他们又搅进了田福贤的案子里。田福贤在法院待了半个来月又大摇大摆回到白鹿原，官复原职驻进了白鹿仓。黑娃领着三个农协总部的革命弟兄赶到县法院查问，法官说：“查无实据。”鹿兆鹏又亲自找到胡县长的办公室：“你怎么把田福贤放了？”胡县长不失幽默地说：“金书手全部翻供了。看来铡刀逼出来的口供靠不住。”鹿兆鹏旋即又找到岳维山：“我现在不大关心田福贤的事情，而是担心国民革命。”岳维山很不客气地说：“兆鹏同志，你是共产党员，也是国民党员，兼着两个党的重任，你偏向一个歧视一个的做法太露骨了。你把本党基层干部都游了斗了铡了，国民革命只有靠贵党单独去完成？”鹿兆鹏也直言不讳地说：“请你不要太多敏感。如果共产党里头也混进来田福贤这号坏分子，我们会自动把他交给法庭的。”

鹿兆鹏回到白鹿原，黑娃就说：“我说把狗日的铡了，你可要交给法院，审来审去田福贤反倒没毬事了，反倒成了农协栽赃陷害。”鹿兆鹏和黑娃一起到省农民协会筹备处汇报，又一起找到省政府，于主席听罢情况反映以后还是那句老话：“谁阻挡革命就把他踏倒。”鹿兆鹏和黑娃回到白鹿原，不久就传来可靠消息，滋水县胡县长已经被省政府撤职，国民党滋水县党部书记岳维山也被调离。黑娃和他的革命弟兄再次去白鹿仓抓田福贤的时候，田福贤早已闻讯逃跑了，金书手也去向不明了。

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滋水县的县长撤换了四任，这是自秦孝公设立滋水县以来破纪录的事，乡民们搞不清他们是光脸还是麻子，甚至搞不清他们的名和姓就走马灯似的从滋水县消失了。这件事使朱先生颇伤了脑筋，他翻阅着历代县志，虽然各种版本的县志出入颇多，但关于滋水县乡民的评价却是一贯的八个字：水深土厚，民风淳朴。朱先生想：在新修的县志上，还能作如是的结论吗？

[1] 神话剧《劈山救母》结尾情节。

[2] 枋，棺材。

[3] 争：厉害之意。

第十四章

鹿兆鹏经历了投身国民革命以来的头一遭危机，他险些被捕。

那是白鹿原刚刚进入三伏的一个溽热难熬的夜晚，他从井里绞上一桶水提到竹坛旁边的渗坑前，抹下了汗夹儿挂到竹枝上，用一只葫芦瓢舀满水从头顶浇下来，冰凉的井水激得他全身起一层鸡皮圪塔。这当儿有两个陌生人走到他跟前问：“鹿校长住哪个屋？”兆鹏停住搓身的手想说“我就是”，话到出口时却完全变了样：“找鹿校长呀？他跟我是隔壁，住南排第三间房子，从过道进去，朝右首拐就到了。他刚刚洗毕躺下了。”他瞧见后院的黑暗处还站着两三个人。他在那一瞬间感到脊梁骨发冷，同时意识到事情不妙，说着又舀起一瓢水浇到头上，双手在胸脯上对搓起来，搓得肌肤咯吱咯吱响着。那两个人朝过道的方向走去，后边的三个人也匆匆跟了上去。他们的举动和脚步使他联想到尚不老练的猎人。兆鹏从竹枝上扯下汗夹儿，绕过竹坛跑到围墙根下纵身扒住墙头，黄土围墙的土屑唰唰下落的声音招来了枪声。他翻过围墙以后才感到了恐惧，刚刚收获过麦子的田野无遮无掩，连一只兔子也难以隐蔽。他顺着围墙朝南跑了一段，然后灵机一动，又纵身翻过围墙进入学校。他从枪声和叫声的方向判断，那五个抓捕他的人已分成两路朝北朝东追去了。他走到竹坛跟前冲刷掉蹭在身上的黄土汗泥，把汗夹儿套到身上，这时教员们全都惊诧地围过来。“他们开始动手了。”兆鹏说，“要走的趁早快走，不要等到他们再来。”他早已作过安排，凡是公开了共产党员身份的教员全部离开白鹿镇小学校，唯一没有公开身份的龚教员将坚守阵地。他离开仍然惊疑未定的教员们回到自己的房子，把藏在书架背后墙壁窑窝里的短枪取出来，掖到腰里又披上一件制服，然后匆匆离去。几位党员教员把他送到学校后门都不说话。“我会去找你们的。”兆鹏说罢就转过身走进黑夜中的旷野。他随后的二十多年里，又经历过无数次的被盯梢被跟踪被追捕的险恶危机，却都不像这夜的脱身记忆鲜明。这一夜正式标志着他在白鹿原进入地下工作……

事情来得并不突然。农历三月，桃红柳绿，阳光明媚，突然从南方传来了一股寒流，蒋介石策动了“四一二”政变，国共分裂了。鹿兆鹏参加了省委特别委员会议之后回到白鹿原，黑娃和他的革命三十六弟兄正热切地巴望他带回上级关于实行土地分配的具体方案，他看见黑娃时强忍着悲愤交集的沉重心情，装出一副往常的豁达：“同志们，现在必须先抓武装力量。”在只有他和黑娃俩人在场的时候，兆鹏就向农会主任交了底：“蒋介石动手杀共产党了。北伐失败了！”黑娃瞪着眼骂：“我日他妈！我们受闪了，挨黑挫了！”兆鹏说：“省委特别会议决定要抓武装。这是血的教训。我们这回吃了没有军队的大亏。”

鹿兆鹏随之就进山去了。葛条沟有一股五六十人的土匪，据山为王的是辛龙辛虎两兄弟，曾经从逃窜的白腿乌鸦兵手里缴获了二十多杆长枪，成为山里最硬手的一支土匪武装。鹿兆鹏此行就是说服辛家兄弟把土匪改建为革命军队。黑娃却从另一条路进山去找另一股土匪。

大约过了十天，兆鹏回到白鹿镇，抑止不住欢欣鼓舞的心情说：“我们有了自己的军队了。”黑娃却沮丧地说：“我说破嘴皮打尽了比方，也说不转人家。”

分配土地的大事被搁到一边了，黑娃和他的农会骨干们整天忙着组织训练农协武装。梭镖矛子和大刀绾上了红绸，看起来挺威风的三百多人的武装队伍，在白鹿镇游行了一回就散伙了，因为小麦黄了要收要碾了。等得小麦收打完毕进入三伏，庄稼院桃树上的毛桃发白了又变红了，革命的形势却愈见险恶。国民党和共产党共同组建的国民党省党部宣布解散，共产党和国民党共同组成的省农民协会也被勒令解散停止一切活动，国民党主持陕政的省府于主席被调回国民党中央，一位姓宋的主席临陕接替。观望等待了三个月的国民革命军驻陕冯司令终于拿定主意，投蒋反共。他发表正式声明的时间是阳历七月十五日。鹿兆鹏从白鹿镇小学逃离在这个日子的前几日，国民党里的铁腕早已等不得冯将军发表公开声明而提早动手清党了。鹿兆鹏在镇子里的一个公用茅厕装作大便，观察了白鹿镇再无什么动静，便从背街溜过去敲了敲韩裁缝的后门。他一把抱住韩裁缝的肩膀就止不住痛心裂肝地哭道：“我们上当了，我们受骗了。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哇！”

田福贤随之回到白鹿原，他的屁股后头跟着十一个士兵，士兵们一律黑制服挎长枪。田福贤没有直接进白鹿仓，而是绕道先进入白鹿镇。他看见那些熟悉的店铺掌柜们便率先抱拳拱手，彬彬有礼地颔首微笑着：“兄弟回来了！”他从黑娃的铡刀口里逃脱至今半年之久，面色愈加红润滋和了。岳维山被调离滋水县到南边山区的宁阳小县时带去了田福贤，他在那个贫瘠闭塞却又安定的小县城里过得十分逍遥，山区的珍禽野味滋补了在白鹿原上惊吓熬煎的身体亏空。当国共分裂的消息传到这个山区小县时，小麦开始泛黄。岳维山猛然站起来对田福贤说：“我们要出山了！”他们当晚吃了野鸡熊掌娃娃鱼等山区特产，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睡醒后便打点行李骑马进省城来了。岳维山走进国民党省党部态度十分强硬：“现在的事实正好证明我在滋水县没有过错。让我还回滋水。”

他们傍晚抵达县城，当夜就派出几个尚不老到的警官到白鹿原抓捕鹿兆鹏。可他们没能如愿以偿。岳维山要田福贤留在县党部，田福贤不同意说：“我还是想回我的原上，这跟你想回滋水是一个道理。”岳维山只得同意：“也好，你回原上去也好。白鹿原是共产党的老窝，你去了我就放心了。”岳维山采取紧急手段从县保安队抽出十一名士兵交给田福贤：“这回回原上你可是够威风的了。”

田福贤回到原上的消息半天时间就传遍白鹿原的所有村庄。从他进入白鹿仓的那天后晌起，连续两天三夜都被前来拜见的人封堵在屋子里不得出门，被斗被游被整过的乡绅财东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口血气地哭诉自己的苦楚，好些农协积极分子或者是他们的老子却满面羞愧地向他忏悔。田福贤起初沉浸在早就渴望着的报复心理之中，很快就惊觉过来：“回去回去，诸位先回去。兄弟刚回来事儿太多太忙。”他把民团士兵布在门口阻止一切前来求见的人。有人见不到他就把烧酒点心一类礼物托付民团团丁转交给他。田福贤把那些东西接到手看也不看就摔到院子里的瓦砾堆上，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浑的气浪：“还不是喝酒的时候。”

田福贤召集了下属各保障所乡约的会议。乡约们凑到一起便哭诉自己所受的辱践以及黑娃们的种种劣迹，几乎全都不曾想到总乡约召集他们来干什么。“诸位，从现在起，再不许说一句自个咋么了咋么了。”田福贤不耐烦地制止了无休止的控诉，“我们上当了受骗了。我们先前诚心实意跟共产党合作，共产党却把我们塞到铡刀口里。我从铡刀口里逃脱了也就清醒了，必须实行一个党一个主义。现在好了，该我们动手了。”田福贤讲了实施动手的具体方案，用一句话概括他的雄图大略：“这回我们在白鹿原一定要把共产党斩草除根。”

田福贤很快组建起一支二十七八人的民团武装，新招募来的团丁有财东乡绅子弟，也有穷汉家的子弟，他们穿上了由韩裁缝承做的黑色制服上衣，下身暂时仍然穿着家做的叠腰大裆裤。在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帜下举行了集体宣誓之后，由田福贤从县上带回来的十一名老团丁领着他们在麦茬地里进行操练。召开白鹿仓乡民大会的事也已筹备就绪，田福贤吃罢午饭以后就决定去找白嘉轩。

白嘉轩是原上所有头面人物中唯一没有向他表示问候的一个。他走进白家的四合院，白嘉轩正在铺着凉席的炕上午歇，响着令人沉迷的鼾声。白嘉轩被仙草叫醒后，看见田福贤站在跟前也不惊奇，一边用湿毛巾擦着眼睑一边平和地说：“我知道你回原上了。我看你那儿人太多就没去凑热闹。”田福贤笑着说：“老哥，你可比不得浅薄之辈。你水多深土多厚我一概尽知。兄弟今日来跟你说两个事。头一个，你这回得出山了。”白嘉轩说：“我本来就没进山嘛。”田福贤说：“你甭装糊涂。第一保障所乡约得请你出马。”白嘉轩说：“子霖不是干得好好的吗？”田福贤说：“老兄，你尽拿明白装糊涂。他那个共产党儿子把白鹿原搅了个天昏地黑，上边正在悬赏缉拿，他还能当乡约吗？”白嘉轩说：“既是这个交葛，我想当你的乡约都不宜出马了，让子霖兄弟疑心我趁机抢了他的帽子戴哩。快说你的后一个事吧。”田福贤很遗憾地慨叹着说：“老哥，你真个拿得稳坐得住。农协那帮死狗赖娃斗了游了你，你好忍性啊！”白嘉轩说：“我权当狗咬了。人嘛，不能跟狗计较。”田福贤说：“你不计较是好忍性。这回咬了你的腿你忍了，再一回它噙住你脖子看你还忍下忍不下？”白嘉轩说：“话能这么说也不能这么说。咱不说这话了。你不是说两个事吗？”田福贤无奈就转了话题：“我想借白鹿村的戏楼用一天。”白嘉轩不以为然地说：“借戏楼？你重返故里给原上乡党演戏呀？”田福贤说：“耍猴。”白嘉轩问：“耍猴？耍猴用不着戏楼呀！在地场上围个圈子栽个杆子就成了咯！”田福贤说：“我这回耍的是大猴妖猴，不用地场要搁到戏楼上耍。”白嘉轩听出话里套话就认真地问：“你明说你用戏楼作啥用场，你不明说我不敢应承。”“耍农协那几个死狗赖娃的猴。”田福贤终于忍不住变得水泄石出，“该当整治这一帮子瞎熊坏种了。”白嘉轩说：“你要是演戏，那没说的。你要弄这号事‘耍’这个‘猴’，请你另借别个村子的戏楼去。”田福贤从桌子旁边站起来冷笑着说：“我看中你的戏楼可不是你的戏楼上开着牡丹，是他们在白鹿村的戏楼上把我当猴耍了，我耍他的猴就非搁在白鹿村的戏楼上不可。叫原上的人都看看，谁耍谁的猴耍得好！”

田福贤坐在戏楼正中，两边的宾礼席上坐着九个保障所的八个乡约以及贺家坊的贺耀祖等乡绅。经过初步训练的民团团丁格外精神地分散在各自的岗位上执行任务，戏台两角各站着一个，台下站着一排七八个全都端着枪，另有七八个肩头挂着枪的团丁分布在台下广场上，指挥拥来的男女乡民按秩序站到一定的位置上去。田福贤开始讲话：“乡亲们，兄弟大难不死又回原上来了！”万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广场上顿然鸦雀无声。田福贤不失绅士风度地讲了不长的一段话就退下去了，继之登台的是金书手。他在戏楼前台尚未站稳就控制不住喊起来：“田总乡约，我不是人，我是吃草的畜生，是吃屎的狗。我胡踢乱咬是害怕黑娃的铡刀。乡党们，我今日对着日头赌咒，我说田总乡约加码征地丁银的话全是假的……”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议论。接着就有人跳上台子，把银元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摞一摞码整齐，然后到桌子前说：“这是分给俺们村的银元。俺村的人托我交还给田总乡约。”接着又有两三个人相继跳上台去交了银元。另外还有两三个人跳上台子表态说：“我的村子还没交齐，交齐了再交来。”田福贤走到台前用手势制止了继续往台上跳的人，然后把交还过银元的那几个人一一点名叫上台子说：“各人把各人交的银元都拿走，分给乡民。”那几个人谁也不拿银元，一齐鼓噪起来表示这种罪恶的钱决不能拿。田福贤火了：“国民革命不是弄钱嘛！再不把银元拿走，我就把你们的手砍了！”那几个人备受感动地走向方桌，把银元重新装入口袋。田福贤瞅着他们跳下戏楼，突然转过身吼叫一声“乡亲们”便涕泪交流：“我田某人一辈子不爱钱。黑娃抢下我的钱分给各位乡亲，分了也就分了，我不要了。只要大家明白我的心就行了。”台下又变得鸦雀无声。站在一边的金书手开始打自己的耳光，左右开弓，手掌抽击脸颊的声音从戏楼上传到台下。田福贤对金书手的举动嗤之以鼻：“你的毛病没害在脸上，是害在嘴上。”田福贤说罢退到一边，后台里就走来两个团丁，把金书手三下五除二捆绑到戏楼前的明柱上，对着那张可怜巴巴的嘴用鞋底抽起来。金书手嚎叫了几声就不再叫了。台下右侧出现了骚动，那是鞋底抽击嘴巴溅出的血浆飞到台下人的脸上和身上，有人捡起一颗飞溅到地上的断裂的门牙。

接着十个团丁押着十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从后台走出，一排溜站到台前。田福贤像数点胡桃枣儿一样不慌不忙地向台下介绍：“这位是神禾村农协副主任张志安，小名牛蹄儿，他跑到三原可没有跑脱。这位是南寨村的李民生，倒是一条好汉，没跑没躲。鹿兆鹏跟黑娃眼儿明腿儿快都跑的跑了溜的溜了，把他的革命十弟兄三十六弟兄撂下代人受过……”田福贤点到最后一个人时停顿半刻：“这一位我不用介绍大家都认识。站在台上的这一排死皮赖娃里头数他年龄最高，这个棺材瓤子前一向好疯张呀！”台下通戏楼的砖砌台阶上走来一伙男女，有老汉老婆也有小伙儿媳妇，走上戏台一下子跪倒下去，磕头作揖哭诉起来：“田总乡约饶了俺那不争气的东西吧！”“田总乡约你权当是狗咬了你一口。”田福贤倒轻淡地笑着说：“你们快都起来。你们说也是白说。得由人家自己说。”那些求饶的男女一下子扑向自己的儿子或是丈夫，训斥着呵骂着推搡着要他们说话，台上台下顿时纷乱起来。有两个人跪下了。又有两个跪下了。田福贤说：“哈呀，你们的声儿太小了，台下人听不见。把他们四个弄到高处让大家都能听见他们说的啥。”

乡民们现在才明白戏楼下边临时栽起的一排木杆的用途了。这四个人被团丁押解到木杆下站定，接着从杆顶吊下来一条皮绳，系到他们背缚在肩后的手腕上，一声“起”，这四个人就被吊上杆顶。从他们的双脚被吊离地面的那一瞬起，直到他们升上杆顶，四个人粗的或细的妈呀爸呀爷呀婆呀的惨厉的叫声使台下人感觉自己也一阵阵变轻失去分量飘向空间。田福贤站在台口对着空中的四个人说：“你们现在有话尽管说吧！”那四个人连声求饶不迭。田福贤往下压一压手臂，团丁们放松皮绳，那四个人又从杆顶回到地上。另外六个人中有三个见了扑通跪下了。田福贤站在台口瞅着跪在脚下的三个求饶者说：“我那个碎娃子要吃辣子。我说辣子辣你不敢吃。那碎崽娃子硬要吃，你越是说不敢吃，他偏要吃。我哄不下他，就给他嘴里塞一圪塔辣子。他……再不要吃辣子了。你们光跪下不行，得上一回杆，得知道辣子辣。你不知道辣子辣，日后有个风吹草动，还会旧病复发。”这六个人依法儿被推到杆子下面，又依法儿被皮绳吊上去放下来……田福贤说：“这十个死狗赖娃当中还有三个人没有说话。这三个人是好汉。贺老大你个老家伙，爱出风头爱上高台，今儿个让你上到杆顶，你觉得受活了？碎娃子不知辣子辣，你这个棺材瓤子也不知道吗？”贺老大在高杆顶上骂：“田福贤，我把你娃子没当个啥。连我裆里的东西也没当！”贺老大从空中“呸”的一声唾向台口，人们看到一股鲜红的喷泉洒向田福贤。田福贤恼怒地撩起衣襟擦着脸上的血沫儿。台下的前头又起了骚动，乡民们看见一块血红的肉圪塔在戏台前沿蹦弹了三下，那是贺老大咬断喷吐出来的半截舌头。田福贤用脚踩住了它，狠劲转动大腿用脚蹍蹭了几下。贺老大的嘴巴已经成为血的喷泉，鲜红的血浆流过下巴灌进脖颈，胸前的白色布衫以及捆扎在胸脯上的细麻绳都染红了；血流通过黑色的裤子显不出色彩，像是通过了一段暗道之后在赤裸的脚腕上复现了，从脚趾上滴下来的血浆在干透起尘的地皮上聚成一摊血窝儿。田福贤又恢复了他的绅士风度：“好哇，我就看中硬汉子。蹾他！”拉绳的团丁一撒手，贺老大从空中蹾到地上，两只粗大的脚在干土地上蹬着蹭着。空中又响起木轮吱吱滚动的声音，贺老大瘫软在地的躯体又被吊起来，背缚的胳膊已经抻直，那是关节全部断裂的表征。台下已经蹲下一大片男女，把眼睛盯着脚下而不敢扬头再看空中贺老大那具被血浆成红色的身躯。贺老大连续被蹾了三次，像一头被宰死的牛一样没有愤怒也没有呻唤了。这当儿，吊在空中另五个活着的农协骨干一齐发出了求饶声，每根吊杆下都跪着他们的父母兄弟和妻女。田福贤挥了挥手，这五个人被缓缓放回地面。“你们九个这回知道辣子辣了？”田福贤用教训他家那个碎崽娃子的口气说着，又瞅着瘫软在脚下的贺老大的尸首发出感慨，“白鹿原最硬的一条汉子硬不起来了！”

在戏楼后面的祠堂里，白嘉轩正在院子里辨识以前栽着“仁义白鹿村”石碑的方位。那块由滋水县令亲笔题字刻成的青石碑被黑娃以及他的农协三十六弟兄砸成三大块，扔在门外低洼的路道上，作为下雨路面积水时供人踩踏而过的垫脚石。白嘉轩让儿子孝文出面，请来了白鹿两姓里头几个擅长泥瓦技能的匠人，又有几个热心的中年人自觉前来打下手，把砸断的碑石捡回来，用水洗去泥巴和污物，又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碑面了。有热心的族人建议说：“应该请石匠来刻一尊新的。花费由族里捐。”白嘉轩说：“就要这个断了的。”经过再三辨识，终于确定下来原先栽碑的方位。白嘉轩亲自压着木钉长尺子，看着工匠小心翼翼地撒下灰线，对孝文说：“尺码一寸也不准差。”

孝文领着工匠们开始垒砌石碑的底座。断裂成大小不等的三块石碑无法撑栽，孝文和匠人们策划出一个保护性方案，用青砖和白灰砌成一个碑堂，把断裂的石碑镶嵌进去。白嘉轩审查通过了这个不错的设计，补充建议把碑堂的青砖一律水磨成细活儿。

当白家父子和工匠们精心实施这个神圣的工程时，祠堂前头的戏楼下传来一阵阵轰鸣声，夹杂着绝望的叫声。工匠们受到那些声音的刺激提出想去看看究竟，甚至孝文也待不住了。白嘉轩反而去把祠堂的大门关子插上了，站在祠堂院子里大声说：“白鹿村的戏楼这下变成烙锅盔的鏊子了。”工匠们全瞪着眼，猜不透族长把戏楼比作烙锅盔的鏊子是咋么回事，孝文也弄不清烙锅盔的鏊子与戏楼有什么联系。白嘉轩却不作任何解释，转过身做自己的事去了。及至田福贤走进祠堂说：“嘉轩，你的戏楼用过了，完璧归赵啊！”他的口气轻巧而风趣，不似刚刚导演过一场还乡复仇的血腥的屠杀，倒像是真格儿欣赏了一场滑稽逗人的猴戏。白嘉轩以一种看似超然物外而内蕴不屑的讥讽口吻说：“我的戏楼真成了鏊子了！”

修复乡约碑文的工作一开始就遇到麻烦。刻着全部乡约条文的石板很薄，字儿也只有指甲盖儿那么大，黑娃和他的革命弟兄从正殿两边的墙壁上往下挖时，这些石板经不住锤击就变得粉碎了，尔后就像清除垃圾一样倒在祠堂围墙外的瓦砾堆上，不仅难以拼凑，而且短缺不全难以恢复浑全。白嘉轩最初打算从山里订购一块石料再请石匠打磨重刻，他去征询姐夫朱先生的意向，看看是否需要对乡约条文再做修饰完善的工作，尤其是针对刚刚发生过的农协作乱这样的事至少应该添加一二条防范的内容。“立乡约可不是开杂货铺。”朱先生愠怒地说，“我也不是卖狗皮膏药的野大夫！”白嘉轩还没见过姐夫发脾气，小小一点愠怒已使他无所措手足。朱先生很快缓解下来，诚挚动人地赞扬他重修乡约碑文的举动：“兄弟呀，这才是治本之策。”白嘉轩说：“黑娃把碑文砸成碎渣了，我准备用石料重刻。”朱先生摇摇头说：“不要。你就把那些砸碎的石板拼接到一起再镶到墙上。”

白嘉轩和那些热心帮忙的族人一起从杂草丛生的瓦砾堆上拣出碑文碎片，用粗眼筛子把瓦砾堆里的脏土一筛一筛筛过，把小如指盖的碑石碎块也尽可能多地收拢起来，然后开始在方桌上拼接，然后把无法弥补的十余处空缺让石匠依样凿成参差不齐的板块，然后送到白鹿书院请徐先生补写残缺的乡约文字。徐先生在白鹿村学堂关闭以后，被朱先生邀去做县志编纂工作了。他一边用毛笔在奇形怪状的石块上写字，一边慨叹：“人心还能补缀浑全么？”

白鹿村的祠堂完全按照原来的格局复原过来，农协留在祠堂里的一条标语一块纸头都被彻底清除干净，正殿里铺地的方砖也用水洗刷一遍，把那些亵渎祖宗的肮脏的脚印也洗掉了。白鹿两姓的宗族神谱重新绘制，凭借各个门族的嫡系子孙的记忆填写下来，无从记忆造成的个别位置的空缺只好如此。白嘉轩召集了一次族人的集会，只放了鞭炮召请在农协的灾火中四处逃散的列祖列宗的亡灵回归安息，而没有演戏庆祝甚至连锣鼓响器也未动。白鹿两姓的族人拥进祠堂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断裂的碑石，都大声慨叹起来，慨叹中表现出一场梦醒后的大彻大悟，白嘉轩现在才领会姐夫朱先生阻止他换用新石板重刻的深意了。他站在敬奉神灵的大方桌旁边，愈加挺直着如椽一样笔直的腰身，藏青色的长袍从脖颈统到脚面，几乎一动不动地凝神侍立。整个祭奠活动由孝文操持。在白嘉轩看来，闹事的是鹿兆鹏鹿黑娃等人，是他之下的一辈人了，他这边也应该让孝文出面而不值得自己亲自跑前颠后了。今天召集族人的锣就是孝文在村子里敲响的。

孝文第一次在全族老少面前露脸主持最隆重的祭奠仪式，战战兢兢地宣布了“发蜡”的头一项议程，鞭炮便在院子里爆响起来。白嘉轩在一片屏声静息的肃穆气氛中走到方桌正面站定，从桌沿上拈起燃烧着的火纸卷成的黄色煤头，庄重地吹一口气，煤头上便冒起柔弱的黄色火焰。他缓缓伸出手去点燃了注满清油的红色木蜡，照射得列祖列宗显考显妣的新立的神位烛光闪闪。他在木蜡上点燃了三支紫色粗香插入香炉，然后作揖磕头三叩首。孝文看着父亲从祭坛上站起走到方桌一侧，一直没有抹掉脸颊上吊着的两行泪斑。按照辈分长幼，族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上祭坛，点燃一支紫香插入香炉，然后跪拜下去。香炉里的香渐渐稠密起来。最低一辈刚交十六刚获得叩拜祖宗资格的小族孙慌慌乱乱从祭坛上爬起来以后，孝文就站在祭坛上，手里拿着乡约底本面对众人领头朗诵起来。白嘉轩端直如椽般站立在众人前头的方桌一侧，跟着儿子孝文的领读复诵着，把他的浑厚凝重的声音掺进众人的合诵声中。孝文声音洪亮持重，仪态端庄，使人自然联想到曾经在这里肆无忌惮地进行过破坏的黑娃和他的弟兄们。乡约的条文也使众人联系到在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祠堂里的气氛沉重而窒息。鹿三终于承受不住心头的重负，从人群里碰碰撞撞挤过去，扑通一声在孝文旁边跪下来：“我造孽呀——”痛哭三声就把脑袋在砖地上磕碰起来。孝文停止领诵却不知该怎么办，瞧一眼父亲。白嘉轩走过来，弯腰拉起鹿三：“三哥，没人怪罪你呀！”鹿三痛苦不堪地捶打着脑袋和胸脯，脸上和胸脯上满是鲜血，他在把脑袋撞击砖地时磕破了额头。众人手忙脚乱地从香炉里捏起香灰揞到他额头的伤口上止住血，随之架扶着他回家去了。孝文又瞅一眼父亲征询主意。白嘉轩平和沉稳地说：“接着往下念。”

鹿三虽然痛苦却不特别难堪。几乎无人不晓鹿三早在黑娃引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媳妇的时候，就断然把他撵出家门的事实，黑娃的所有作为不能怪罪鹿三；鹿三磕破额头真诚悔罪的行为也得到大家的理解和同情。站在祠堂里的族人当中的鹿子霖，才是既痛苦不堪又尴尬不堪的角色。按照辈分和地位，鹿子霖站在祭桌前头第一排居中，和领读乡约的孝文脸对脸站着。鹿子霖动作有点僵硬地焚香叩拜之后仍然僵硬地站着，始终没有把眼睛盯到孝文脸上，而是盯住一个什么也不存在的虚幻处。他的长睫毛覆盖着的深窝眼睛半眯着，谁也看不见他的眼珠儿。他外表平静得有点木然的脸遮饰着内心完全溃毁的自信，惶恐难耐。白鹿村所有站在祠堂正殿里和院子里的男人们，鹿子霖相信只有他才能完全准确地理解白嘉轩重修祠堂的真实用意，他太了解白嘉轩了，只有这个人能够做到拒不到戏楼下去观赏田福贤导演的猴耍，而关起门来修复乡约。白嘉轩就是这样一种人。他硬着头皮来到祠堂参加祭奠，从走出屋院就感到尴尬就开始眯起了深窝里的眼睛。

从去年腊月直到此时的漫长的大半年时月里，鹿子霖都过着一种无以诉说的苦涩的日子。他的儿子鹿兆鹏把田福贤以及他在内的十个乡约推上白鹿村的戏楼，让金书手一项一项揭露征收地丁银内幕的时候，他觉得不是金书手不是黑娃而是儿子兆鹏正朝他脸上撒尿。就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岳维山和兆鹏握在一起举向空中的拳头；就是在那一瞬间，他在心里迸出一句话来：我现在才明白啥叫共产党了。鹿子霖猛然挣开押着他的农协会员扑向戏楼角上的铡刀，吼了一声“你把老子也铡了”就栽倒下去。他又被人拉起来站到原位上，那阵子台下正吼喊着要拿田福贤当众开铡，兆鹏似乎与黑娃发生了争执。他那天回家后当即辞退了长工刘谋儿。他听说下一步农协要没收土地，又愈加懒得到田头去照料，一任苞谷谷子棉花疯长。他只是迫不得已才在午间歇晌时拉着牲畜到村子里的涝池去饮水，顺便再挑回两担水来。老父鹿泰恒也说不出有力的安慰他的话，只管苦中嘲笑说：“啥叫羞了先人了？这就叫羞了先人了。把先人羞得在阴司龇牙哩！”

田福贤回原以后，那些跟着黑娃闹农协整日价像过年过节一样兴高采烈的人，突然间像霜打的红苕蔓子一夜之间就变得黢黑蔫塌了；那些在黑娃和他的革命弟兄手下遭到灭顶之灾的人，突然间还阳了又像迎来了自己的六十大寿一般兴奋；唯有鹿子霖还陷入灭顶之灾的枯井里，就连田福贤的恩光也照不到他阴冷的心上。田福贤回到原上的那天后晌，鹿子霖就跑到白鹿仓去面见上级，他在路上就想好了见到田总乡约的第一句话“你可回咱原上咧！”然后俩人交臂痛哭三声。可是完全出乎鹿子霖的意料，田总乡约嘴角咂着卷烟只欠了欠身点了点头，仅仅是出于礼节地寒暄了两句就摆手指给他一个座位，然后就转过头和其他先他到来的人说话去了，几乎再没有把他红润的脸膛转过来，鹿子霖的心里就开始潮起悔气。两天后田福贤召开了各保障所乡约会议，十个乡约参加了九个独独没有通知他，他就完全证实了面见田福贤时的预感。鹿子霖随后又听到田福贤邀白嘉轩出山上马当第一保障所乡约的事，他原先想再去和田福贤坐坐，随之也就默自取消了这个念头。鹿子霖一头蹬脱了一头抹掉了——两只船都没踩住。先是共产党儿子整了他，现在是国民党白鹿区分部再不要他当委员，连第一保障所乡约也当不成了。鹿子霖灰心丧气甚至怨恨起田福贤。在憋闷至极的夜晚只能到冷先生的药房里去泄一泄气儿。别人看他的笑话，而老亲家不会。冷先生总是诚心实意地催他执杯，劝他作退一步想。冷先生说：“你一定要当那个乡约弄啥？人家嘉轩叫当还不当哩！你要是能掺三分嘉轩的性气就好了。”鹿子霖解释说：“我一定要当那个乡约干毬哩！要是原先甭叫我当，现在不当那不算个啥，先当了现时又不要我当，是对我起了疑心了，这就成了大事咧！”冷先生仍然冷冷地说：“哪怕他说你是共产党哩！你是不是你心里还不清楚？肚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我说你要是能掺和三分嘉轩的性气也就是这意思。”

鹿子霖接受了冷先生的劝说在家只待了三天，冷先生给他掺和的三分嘉轩的性气就跑光了。田福贤在白鹿村戏楼上整治农协头子的大会之后，鹿子霖再也闭门静坐不住了，跑进白鹿仓找到过去的上司发泄起来：“田总乡约，你这样待我，兄弟我想不通。兄弟跟你干了多年，你难道不清楚兄弟的秉性？我家里出了个共产党，那不由我。兆鹏把你推上戏楼，也没松饶我咯！他把我当你的一伙整，你又把我当他的一伙怀疑，兄弟我而今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田福贤起初愣了半刻，随之就打断了鹿子霖的话：“兄弟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就敲明叫响，你家里出了那么大一个共产党，不要说把个白鹿原搅得天翻地覆，整个滋水县甚至全省都给他搅得鸡犬不宁。你是他爸，你大概还不清楚，兆鹏是共产党的省委委员，还兼着省农协副部长，你是他爸，咋能不疑心你？”鹿子霖赌气地说：“他是啥我不管，我可是我。我被众人当尻子笑了。我没法活了！你跟岳书记说干脆把我押了杀了，省得我一天人不人鬼不鬼地受洋罪……”田福贤再次打断他的话：“兄弟你疯言浪语净胡说。我为你的事跟岳书记说了不下八回。我当面给岳书记拍胸口作保举荐你，说子霖跟我同堂念书一块共事，眼窝多深睫毛多长我都清楚，连一丝共产党的气儿也没得。岳书记到底松了口，说再缓一步看看。你心里不受活说气话我不计较，你大概不知道我为你费了多少唾沫？”鹿子霖听了，竟然双手抱住脑袋哇的一声哭了：“我咋么也想不到活人活到这一步……”

鹿子霖站在祭桌前眯着眼消磨着时间，孝文领读的乡约条文没有一句能唤起他的兴趣，世事都成了啥样子了，还念这些老古董！好比人害绞肠痧[1]要闭气了你可只记着喂红糖水。但他又不能不参加。正当鹿子霖心不在焉站得难受的时候，一位民团团丁径直走进祠堂，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田总乡约请你。”

一个“请”字就使鹿子霖虚空已极的心突兀地猛跳起来。鹿子霖走进白鹿仓那间小聚会室，田福贤从首席上站起来伸出胳膊和他握手，当即郑重宣布：“鹿子霖同志继续就任本仓第一保障所乡约。”在田福贤带头拍响的掌声中，鹿子霖深深地向田福贤鞠了一躬，又向另八位乡约鞠了一躬。两个黑漆方桌上摆满了酒菜，鹿子霖有点局促地坐下来。田福贤说：“今日这席面是贺老先生请诸位的。我刚回到原上，贺老先生就要给卑职接风洗尘，我说咱们国民党遵奉党规不能开这吃请风之先例。今天大局初定全赖得诸位乡约协力，又逢子霖兄弟复职喜事，我接受贺老先生的心意，借花献佛谢承诸位。”贺耀祖捋一捋雪白的胡须站起来：“我活到这岁数已经够了，足够了。黑娃跟贺老大要铡了我，我连眨眼都不眨。我只有一件事搅在心里，让黑娃贺老大这一杆子死狗赖娃在咱原上吆五喝六掐红捏绿，我躺在地底下气也不顺，甭说活着的人了。福贤回来了原上而今安宁了，我当下死了也闭上眼睛了。”鹿子霖站起来：“承蒙诸位关照，特别是田总乡约宽宏大量，明天受我一请。”立即有几位乡约笑说：“即使天天吃请也轮不到你，一个月后许是轮上……”田福贤打断说：“诸位好好吃好好喝听我说，原上大局已定，但还是不能放松。各保障所要一个村子一个寨子齐过手，凡是参加农协的不管穷汉富户，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都要叫他说个啥！把弓上硬，把弦绷紧，把牙咬死，一个也不能松了饶了。要叫他一个个都尝一回辣子辣。如若有哪个还暗中活动或是死不改口，你把他送到我这儿来，我的这些团丁会把他教乖。再，千万留心那些跑了躲了的大小头目的影踪……”田福贤回过头对坐在旁边的鹿子霖说：“前一向你没到任，第一保障所所辖各村动静不大，你而今上任了就要迎头赶上，这下就看你的了。”田福贤说的是真心话。白鹿村在原上举足轻重的位置使他轻易不敢更换第一保障所的乡约，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他仍然保全了鹿子霖，只有他可以对付白嘉轩。

鹿子霖经过一天准备，第二天就召开了白鹿村的集会，从白鹿仓借来八个团丁以壮声威，田福贤亲自参加以示督战。白鹿村那些当过农协头目的人被押到戏楼上，田福贤第一次在这儿开大会时栽下的十根杆子还未拔掉，正得着用场。白鹿村农协分部的大小头目甚至不算头目的蹦跶得欢的几个人也都被押到台上，正在准备如法炮制升到杆顶上去。这些人早已见过贺老大被蹾死的惨景，一看见那杆子就软瘫了，就跪倒在鹿子霖面前求饶。鹿子霖瞧也不瞧他们，只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五六个人已经被推到木杆下，空中坠下带钩的皮绳，钩住了背缚在肩后的手腕。这当儿白嘉轩走上台子来。鹿子霖忙给白嘉轩让座位，他早晨曾请他和自己一起主持这个集会，白嘉轩辞谢了，又是那句“权当狗咬了”的话。白嘉轩端直走到田福贤的前头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面向台下跪下来：“我代他们向田总乡约和鹿乡约赔情受过。他们作乱是我的过失，我身为族长没有管教好族人理应受过。请把他们放下来，把我吊到杆上去。”乱纷纷的台下顿时鸦雀无声。田福贤坐在台上的桌子后边一时没了主意，白嘉轩出奇的举动把他搞得不知所措。鹿子霖呆愣了片刻就走到白嘉轩跟前，一边拉他的胳膊一边说：“嘉轩，你这算做啥？人家斗你游你，你反来为他们下跪？”白嘉轩端端正正跪着凛然不可动摇：“你不松口我不起来。”鹿子霖放开拉扯的手又奔到田福贤跟前，俩人低声商议了一阵，田福贤就不失绅士风度地走到台沿：“嘉轩快起来。”田福贤又对台下说，“看在嘉轩面子上，把他们饶了。”白嘉轩站起来，又向田福贤打躬作揖。田福贤说：“白兴儿和黑娃婆娘不能放。这俩人你也不容他们进祠堂。”白嘉轩没有说话就退下台去，从人群里走出去了。鹿子霖已经不耐烦地挥一挥手，白兴儿和田小娥就升上空中，许多人吼叫起来：“蹾死他！”“蹾死那个婊子！”田小娥惨叫一声就再叫不出，披头散发吊在空中，一只小巧的尖头上绣着一朵小花的鞋子掉下来……对白兴儿没有施用蹾刑，只轻轻儿从杆顶放下来，两只手高举着被绑捆到头顶的木杆上。田福贤说：“乡党们大家看看他那两只手——”人们一齐拥到白兴儿跟前，那两只鸭蹼一样连在一起的手指和手掌丑陋不堪，怪物似的被好奇的人们仔细观赏。白兴儿平时把手包藏得很严，庄场上又不准人围观，能看到他的连指手的机会几乎没有。田福贤嘲笑说：“长着这种手的人还想在原上成事？！”白兴儿满面羞辱地紧闭着双眼，蜡黄的瘦长条脸上虚汗如注。一个团丁提着一把弯镰似的长刀站在木杆下，像是表演拿手绝技一样洋洋得意地扬起手臂，用刀尖一划一挑，把白兴儿食指和中指间的鸭蹼一样的薄皮割断了。白兴儿一声惨叫连着一声惨叫。一些胆小心软的人纷纷退后，一些胆大心硬的人挤上去继续观赏。团丁的刀刃和刀把都已被血浆染红，鲜血从他攥着刀把的后掌里滴落到地上，他仍然不慌不忙地扬起刀，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对准两个指头之间的薄皮一划一挑，直到把两只手掌做完了事。白兴儿已经喊哑了嗓子，只见他频频张嘴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行啊行啊！你行啊子霖！你今日耍猴耍得最绝。”田福贤说，“就这样往下耍。就这么一个村子一个寨子齐摆摆儿往过耍。皇上他舅来了跪下求情也不松饶。”鹿子霖说：“白鹿原上怕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个白嘉轩了。你今日亲眼看见了，嘉轩这人就是个这。”田福贤说：“嘉轩爱修祠堂由他修去，爱念乡约由他念去，下跪为人求情也就这一回了。你干你的事甭管他。你可甭忘了黑娃，他跑了不是死了。黑娃在你保障所辖区又在你的村里，你该时刻留心他的影踪。”鹿子霖说：“怕是他有十个胆，也不敢回原上来了。”田福贤说：“只要我在这原上，谅他也不敢回来。不是他回来不回来的事，咱得下功夫摸着他的踪影，把这猴儿耍了才算耍得好。”

[1] 绞肠痧：中医指腹部剧痛不吐不泻的霍乱。

第十五章

黑娃早已远走高飞。他现在穿一身青色军装制服，头戴硬壳短舌大盖帽，腰里结一根黑色皮带，缀着紫红皮穗的短枪挂在腰际，十分英武十分干练地出出进进旅部的首脑机关。这是一支国民革命军的加强旅。黑娃已经成为习旅长最可信赖的贴身警卫。

黑娃总是忘不了从白鹿原逃走时的情景。那天晚上兆鹏从城里回来就赶到设在祠堂的农协总会来，把一张纸条交给他说：“你拿这条子去投奔习旅。不能再拖，今黑间就走。”黑娃接住纸条看也没看装进口袋叹了口气：“狼还没来哩娃先跑光了。”他嘴角那一缕嘲弄自己的笑意下隐现着痛苦，“十弟兄三十六弟兄都是我煽乎起来的，他们闹农协没得到啥啥好处，而今连个安宁光景也过不成了。人家父母妻子这下该咋样恨我哩？”兆鹏急了：“现在是啥时候，还说这种话干什么？你今晚就走。还没走的同志由我负责。”黑娃气憋憋地说：“我不走，我决意不走。我就坐在这儿让田福贤把我打死。我跟农协一块完蛋。”

黑娃还是听从了兆鹏的话决定逃走。他和兆鹏在祠堂里最后瞅了一眼就走出来。他回到窑里抱住小娥就忍不住大哭，哭得伤心至极浑身瘫软。他第二天早晨起来就动手担水和泥，把坍塌的猪圈补垒起来，把窑面上脱落的泥皮重新抹糊浑全，就像和小娥刚刚住进这个窑洞时那种居家过日月的样子，其实心境全非了。无法抵挡的沮丧和灰败的情绪难以诉说，他仅仅只是悲哀地向亲爱的小娥尽最后一点男人的义务了。这天夜里，他才向小娥说透了要走的话。“你走了我咋办？你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不带我我就跳井……”黑娃瞪着眼不说话，这是早就料想得到的。小娥哭着叫着发疯似的把他的胸脯抓抠得流血：“你好狠心呀，你跑了躲了叫田福贤回来拿我出气……”黑娃说：“这没有办法。”这当儿响起了两声枪声。黑娃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再不放手就没我了。他们来了。”黑娃跑出窑洞就躲在坡塄上一个塌陷的墓坑里，五六个人喘着气奔到窑洞口，砸响了窑门。他听见他们的吆喝和小娥惊吓的哭声，不久就看见那几个人吆吆喝喝又奔村子里去了。黑娃从墓坑爬出来，蹲在他的窑垴上久久不动，窑里传出小娥绝望的哭泣。他终于咬着牙离开了。

黑娃在黎明时分走进了习旅的营地。习旅驻扎在滋水县城东边的古关道口，进可以立即出击省城，败可以退入山中据关扼守。凭着兆鹏的纸条，他当即被编入一团一营一连一排，换上了一身青色军装。黑娃大约接受了半月之久的立正稍息、向右转向左转向后转、起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一、二、三、四和一二三、四的基本操练之后，才开始持枪训练。黑娃接住排长发给他长枪的那一刻，突然想到田福贤；在他第一次领到金黄的子弹时，他又想到了田福贤。他想，金黄色的子弹从乌黑的枪管里呼啸而出，击中田福贤那颗头发稀疏头皮发亮的圆脑袋有多么舒心啊。他第一次摸到枪把儿的那一瞬间，手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完全不同于握着锨把儿镢把儿或打土坯的夯把儿的感觉，从此这感觉就伴随着他不再离去。那枝枪很快就成为他手中的一件玩物，第一次实弹演习几乎打了满靶，因此被提为一排一班班副。接着的一场实弹演练比赛中，他以单臂托枪左手叉腰的非操练姿势连打连中，习旅长观看完比赛就把他调进旅部警卫排，手里又添了一把折腰子短枪。他握住折腰子比握住任何农具都更能唤起他的激情和灵感，突然他悟觉到自己可能天生就不是抡镢捉犁的，而是玩枪的角色；好多老兵练了多年瞄准射击的动作要领仍然常常脱靶，可他无论长枪短枪尤其是短枪，都能玩得随心所欲。他的干练与机敏似乎是与生俱来，又带着某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白的神秘色彩。有一次习旅长正对全体官兵训话，四个贴身卫士站在习旅长左右，黑娃和警卫排的其余卫士站在前排，从各种角度封住了可能射向习旅长的路径。黑娃突然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了，那种感觉像绳索一样越勒越紧，不是眼睛而是脑袋里头突然闪现出一根黑色的枪管，他猛然拔地而起，纵身一跃，像豹子一样迅疾地扑上去把习旅长压倒在地，几乎同时听到了一声枪响。站在习旅长左右面对着台下的四个卫士还愣呆在原地。子弹擦着黑娃的左肩拉开了皮肉，习旅长安全无恙。那个谋杀的士兵已经被打翻在地，随之被愤怒的士兵携溜到台上，当下就招出了他当刺客放黑枪的由来。“放开他，让他走。”习旅长说，“你回去告诉我大哥，别脸皮太薄，别抹不下脸来剿灭我，派你这号饭桶蒸馍笼子来放黑枪成不了事，即就成了事也太龌龊了嘛！”

习旅长和冯司令是结拜兄弟，他们是在莫斯科学习军事指挥时结拜的。冯司令发表投蒋反共以前以后，都没有忘记说服习旅长继续与他结盟。习旅是省内乃至西北唯一一支由共产党人按自己的思想和建制领导的正规军，现在扼守在古关道口，为刚刚转入地下的共产党保住了一条通道。黑娃随之就被习旅长调为贴身卫士。习旅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调你来保卫我责任重大，你明白吗？我习某并不重要，死一个死十个都不重要。可在眼下这要紧弦上我很重要，千万不能给人拿黑枪打了。没我了就没有习旅了，没习旅了，共产党就彻底成了空拳头干急没办法了。冯司令派人朝我打黑枪，不是我跟冯司令人缘不好，是他要我改姓共为姓国我不改，你、明、白吗？”黑娃一下子心血来潮：“黑娃明白。旅长你放心，我有三只眼。”习旅长畅快地大笑着拍了一下黑娃的肩膀。

习旅长待黑娃情同手足。一个重大的军事行动基本决定，部队将要撤离滋水县的古关道口进入渭河边上的时候，习旅长对黑娃说：“青黄不接时月，你回去安置一下，也看看媳妇。”黑娃借机向习旅长请求，让白鹿原和他一起投奔习旅的四个弟兄也能回家一趟，习旅长点头同意了。黑娃一行五人全换上了便装，装作结伙出门揽活的庄稼汉，赶天擦黑时上了白鹿原。五人分道走向各自的村庄，约定在贺家坊贺老大的坟墓上集合。

黑娃走进白鹿村正值夜深人静，树园子里传出狼猫和咪猫思春的难听的叫声。黑娃敲响了窑洞的门板。小娥张皇惊咋的声音黑娃一听就心软了。他把嘴贴着门缝说：“甭害怕甭害怕，我的亲蛋蛋儿。你哥黑娃……”小娥猛然拉开门闩，把一身热气的光身子扑到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不期而至的欢愉几乎承受不住，小娥趴在黑娃怀里哭诉鹿子霖田福贤把她吊上杆顶的痛楚；又惊慌失措地拼打火石点亮油灯，让黑娃看她胳膊上手腕上被绳索勒破的疤痕；突然又噗的一声吹灭油灯，惊恐万状地诅咒自己太马虎了，点灯无异于给田福贤的民团团丁们引路，说着就把黑娃往窑门外头推搡：“快走快跑。逮住你你就没命咧！”黑娃猛然用力把小娥揽入怀里，用一只手从背后关了门，再把光溜溜的小娥抱到炕上塞进被窝，说：“啥事都甭说了，我都知道了。”他在小娥的枕头边坐下来：“他们逮不住我，你放心，光是让你在屋受恓惶……”小娥又哇的一声哭了，从被窝里跃起来抱住黑娃的脖子：“黑娃哥呀，要是不闹农协，咱们像先前那样安安宁宁过日子，吃糠咽菜我都高兴。而今把人家惹恼了逗急了容不下咱们了，往后可怎么过呀？你躲到啥时候为止哩？”黑娃说：“甭吃后悔药，甭说后悔话。我在外头熬活挣钱，过一些时月给你送钱回来，总有扳倒田福贤的日子。我还要把他压到铡刀底下……”窗外传来鸡啼，黑娃脱了衣服溜进被窝，把在被子外头冻得冰凉抖索的小娥搂抱得紧紧的，劫难中的欢愉隐含着苦涩，虽然情渴急烈，却没有酣畅淋漓。当窑门外的鸡窝里再次传来鸡啼的声音，黑娃就从小娥死劲的箍抱里挣脱出来，穿好衣服，把一摞银元塞到她手里。

黑娃赶到贺家坊村北的一堆黑森森枳树坟园前学了一声狗叫，枳树那边也起了一声狗的叫声相呼应，已有三人先到，只差一位弟兄了。四个人隐伏在枳树坟园的四个方向，终于等来了最后一个弟兄，在埋着贺老大被蹾碎了骨头的尸首的坟墓前跪下来，黑娃把一绺事先写好的引魂幡挂到枳树枝上，枳树上的尖刺扎破了手指，一滴鲜血浸润到写着“铡田福贤以祭英灵——农协五弟兄”的白麻纸条上。不敢点蜡不敢焚香更不敢烧纸，五个人递传着把一瓶烧酒奠在坟头，叩首长拜之后就离开了。一个弟兄说：“田福贤明日又要忙活了。”黑娃说：“挠一挠田福贤的脚心，叫他也甭睡得太安逸了！”

“这是吓我哩！”田福贤看了看白麻纸上的字随手丢到桌子上说，“他们要是有本事杀我，早把我都杀了。”

挂在枳树枝上的引魂幡子是贺家坊一个早起拾粪的老汉发现的，贺耀祖揣着它亲自来见田福贤。田福贤平淡的反应让贺耀祖觉得丧气：“福贤，你千万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斩草除根除恶务尽。黑娃那一伙逃了躲了贼心可没死哇！”田福贤仍然雍容大度地说：“叔哎，你的话说的都对着哩！黑娃这一帮子死狗赖娃全是共产党煽乎起来的，共产党兴火了他们就张狂了，共产党败火了他们也就塌火了。”送走了贺耀祖，田福贤就对民团团长下令，把团丁分成四路到各个村子去，把黑娃三十六弟兄的家属带到白鹿仓来。

小娥走进白鹿仓立即感到气氛不对，叫她畏怯的团丁们一个个全都笑容可掬，不像训斥仇人而是像接待亲戚贵宾一样带着她走进一个屋子，里面摆着桌凳并要她坐下。小娥不敢坐，又不敢不坐，就在最后边靠墙的一个拐角颤怯怯坐下来，低下头就再不敢抬起来。田福贤在台上讲第一句话她就抑制不住心的狂跳，不敢抬头看田福贤的眼睑而是把头垂得更低了。田福贤的口吻很轻松，似乎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前几天到县上去撞见朱先生。朱先生耍笑说：‘福贤，你的白鹿原成了鏊子了。’我想起白嘉轩也对我说过这句话。我才明白嘉轩的话其实是从他姐夫那儿趸下的。嘉轩说这话时我没在意当是说耍话的。弄清了这话是朱先生的话我才在意了。朱先生是圣人，向来不说诳话，他说的话像是闲话其实另有后味。我回来想了几天几夜才解开了，鏊子是烙锅盔烙葱花大饼烙饦饦馍的，这边烙焦了再把那边翻过来，鏊子底下烧着木炭火。这下你们解开了吧？还解不开你听我说，这白鹿原好比一个鏊子，黑娃把我烙了一回，我而今翻过来再把他烙焦。”田福贤讲到这儿，一直沉默拘谨的听众纷纷噢噢噢醒悟似的有了反应。田福贤受到鼓舞，又诚恳地感慨说：“要叫鏊子凉下来不再烙烫，就得把底下的木炭火撤掉。黑娃烙我是共产党煨的火，共产党而今垮塌了给它煨不上火了，所以嘛我现在也撤火——”在座的家属全都支长耳朵听着。田福贤郑重地说：“把你们的子弟丈夫叫回来，甭再东躲西藏了。叫他们回来到仓里来走一趟，说一句‘我错了，我再不跟人家吆老鸦了’就行了。哪怕一句话不说只要来跟我见个面就算没事了。我说这话你们信下信不下？”众人不吭声。这时有人站起来证实：“我是黑娃三十六弟兄的二十一弟兄。我跑到泾阳在一家财东家熬活，团丁把我抓回来。我只说非杀了我剐了我没我的小命了。田总乡约跟我只说了一句，‘回去好好过日子，再甭跟人瞎闹了’。我而今实实后悔当初……”又一个小伙接着说：“我躲到城里一家鞋铺子给人家抹褙子，夜夜想我妈想我大。我偷偷跑回来给民团逮住了……田大叔宽容了我，我一辈子不忘恩德。”这两个人的现身说法打动了许多人，人们虽然担心软刀子的杀法，但还是愿意接受软的而畏惧硬的，当下就有几个人争相表态，相信并感激田总乡约的恩德，明天就去寻找逃躲在外的儿子或丈夫回来悔罪。田福贤笑着向表态的人一一点头，忽然站起来睃巡会场，终于瞅中了低头坐在屋子拐角的小娥：“黑娃屋里的，你听我说，黑娃是县上缉捕的大犯。其他人我敢放手处理，对黑娃我没权处理，但我准备向县上解说，只要黑娃回来，我就出面去作保。冤仇宜解不宜结，化干戈为玉帛。”

紧接着的六七天时间里，那些逃躲在外的三十六弟兄中的许多人便由他们的父兄领着走进了白鹿仓。田福贤实践诺言，不仅没有加害这些曾经吆喝着把他压到铡刀底下的对手，反而像一个宽厚长者训导淘气的晚辈：“好咧行咧，有你一句知错改错的话就对咧！回去好好下苦，把日子往好哩过，不瞧瞧你爸都老成啥样子咧。”感动得赔罪者愧悔嗟叹，有的甚至热泪滚滚。田福贤这一下完全征服了白鹿原，街论巷议都是宽厚恩德的感叹。这种局面影响到民团团丁，由高度紧张变得松懈起来。田福贤看到了就及时训话：“把这些人宽大了，实际是把老鸦落脚搭窝的树股给它砍掉了，鹿兆鹏这号老鸦再没处落脚垒窝了。你们敢松手吗？外表上越松，内里越要抓紧盯死，一心专意地瞅住共产党。鹿兆鹏跑进城里去了，偷偷还回原上来过几回……你们啥时候能抓住他？我给诸位的赏金早都准备停当了，数目比省上悬赏的数儿还大。”

小娥回到窑里就开始了慌乱，有一半信得下田福贤的话，又有一半信不下。过了几天，听到许多黑娃的弟兄都得到田福贤的宽宥，她就开始发生了朝信的一面的决定性偏倒。她表现得很有主见，一丝也不糊涂，必须让田福贤按他的诺言行事，应该由他先给县上说妥以后再让黑娃回来，不能让黑娃回来以后再由他到县上担保；万一县上不答应，可就把黑娃害了。她几次在白鹿镇通白鹿仓的路上踅来踅去，总是下不了决心鼓不起勇气走过去。她想起把田福贤押上白鹿村戏楼再压到铡刀口时的情景。她那会儿作为妇女代表风风光光坐在戏楼上观看对田福贤的审判，看见田福贤被绳索拘勒成紫茄子色的脖颈和脸膛，两只翻凸出来的眼球布满血丝，那眼睛里流泻出垂死的仇恨、垂死的傲气和少许的一缕胆怯。现在，那两只翻凸出来布满血丝的眼球终日价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执瓢舀水时那眼球在水缸里，吓得她失了手；她拉风箱烧锅时那眼球又在灶膛的麦秸火焰里，吓得她几乎折断了风箱杆儿；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她在冒着蒸气的熬得黏稠的苞谷糁子的粥锅里又看见了那双眼球——那天坐在白鹿仓会议室后排拐角，她鼓足勇气从两个脑袋的间隙里偷偷溜了田福贤一眼，滋润的方脸盘上嵌着一双明澈温厚的眼睛……她在路口装作买东西在摊贩货堆前踅摸了一阵就退回原路来，根深蒂固的自愧自卑使她不敢面对那双明澈的眼睛，就朝镇子的中街走过去，一转身拐进了第一保障所的大门。

小娥一看见鹿子霖叫了一声“大”就跪下了：“大呀，你就容饶了黑娃这一回。”鹿子霖愠怒地斥责：“起来起来。有啥话你说嘛跪下做啥？”小娥仍然低头跪着：“你不说个饶字我不起来。”“爱跪你就跪着。”鹿子霖说，“你寻错人登错门了。黑娃是县上通缉的要犯，我说一百个饶字也不顶用。那天田总乡约亲口给你说了，叫你把黑娃叫回来他再给县上作保，你该去给田总乡约回话。”小娥说：“我一个女人家不会说话，我也不敢进仓里去……”鹿子霖揶揄地说：“你不是都敢上戏楼吗？咋着连仓里的门就不敢进了呢？”小娥羞愧地垂着头：“好大哩，现时还说那些事做啥！黑娃年轻张狂了一阵子，我也张狂了几回，现在后悔得提不起了。”鹿子霖说：“你就这样去给田总乡约回话，就说你两口子张狂了后悔了再不胡成精了。”小娥说：“我求大跟田总乡约说一下。你是乡约说话顶用。黑娃好坏是你侄儿，我再不争气是你老的侄媳妇。我再没亲人……”鹿子霖不再开口，这个一进入白鹿村就被阿公鹿三撵出家门的小媳妇和他算得近门，他和鹿三同辈，又比鹿三小几岁，她自然叫他大大，他从来也没有机缘听她叫一声大。她现在跪在他前面一句一声“大”地叫着，他有点为难了；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心慈面软的天性，比不得白嘉轩那样心硬牙硬脸冷，甚至比不得鹿三。小娥继续诉说：“大呀，你再不搭手帮扶一把，我就没路走了。我一个女人家住在村外烂窑里，缺吃少穿莫要说起，黑间狼叫狐子哭把我活活都能吓死，呜呜呜……”

“唉——”鹿子霖长长地吁叹一声，“你起来坐下。我给田总乡约说说就是了。”说着点燃一根黑色卷烟，透过眼前由浓而淡缓缓飘逸弥漫着的蓝色烟雾，鹿子霖看见小娥撅了撅浑圆的尻蛋儿站立起来，怯怯地挪到墙根前歪侧着身子站着，用已经沾湿的袖头不住地擦拭着流不尽的泪水，一绺头发从卡子底下散脱出来垂在耳鬓，被泪水洗濯过的脸蛋儿温润如玉光洁照人，间或一声委屈的抽噎牵动得眉梢眼角更加楚楚动人，使人突生怜悯。鹿子霖意识到他的心思开始脱缰就板下脸来：“你叫我给田总乡约说话，也得说清黑娃到底在哪达嘛。”小娥猛乍扬起头来：“我要是知道他在哪达，我就把他死拽回来了。他只说他给人家熬活，死口不说在东在西。”鹿子霖忙问：“他啥时候给你说他给人家熬活来？他回来过？”小娥也不想隐瞒：“他半个月前回来过一回，给我撂下几个铜子叫我籴粮食度春荒，鸡叫头遍进窑门，鸡叫二遍又出了窑门。我问他在哪达，他怕我去寻他，他死活不透底儿……”鹿子霖“噢”了一声，又鼓励小娥继续说下去：“你说这话我信哩！”小娥说：“你给田总乡约把话靠实，只要能饶了他，他再回来给我送钱时，我就拉住他不叫他走……”小娥说着又轱辘辘滚下泪珠来。鹿子霖说：“好了，我立马去找田总乡约。你回吧，你放心地等我的回话。把眼泪擦了，甭叫街上人看见笑话。”鹿子霖叮嘱着，看见小娥有点张皇失措地撩起衣襟去擦眼泪，露出了一片耀眼的肚皮和那个脐窝，衣襟下露出的两个乳头像卧在窝里探出头来的一对白鸽。他只扫瞄了一眼，小娥捋下衣襟说：“大！那我就托付你了，我走了。”

鹿子霖走进白鹿仓找到田福贤直言道：“贺老大坟上的引魂幡子是黑娃挂的。”他看着田福贤惊异的神色愈加自得地学说了与小娥谈话的过程，正是从小娥透露的黑娃回家的时间准确无误地推测出这个结果。田福贤问：“她没说黑娃在哪达？”鹿子霖说：“看来她是真不知底儿。黑娃也逛得鬼得很哩！”田福贤断然说：“好啊子霖，你谈的这个情况很重要。你马上可以给她满碟子满碗地回话，只要黑娃投案回来一概不究，县上通缉的事由我包了。你千方百计把这女人抚拢住，哪怕她漏出一丝黑娃的影踪也好。那样的话你就立下大功了。”

第三天夜里，鹿子霖敲响了小娥窑洞的门板。他刚刚从贺家坊喝酒回来。贺耀祖见了挂在贺老大坟上的引魂幡怒不可遏，指挥族人把贺老大家老三辈的祖坟从贺氏坟园里挖走了，业已腐朽的骨殖和正在腐烂的尸体全都刨出来扔到沟里去了。贺耀祖置备酒席庆贺，邀集本仓的头面人物赴宴。田福贤恪守夜不出仓的戒律谢辞邀约。鹿子霖痛痛快快咥了一顿喝了一通谝了个尽兴，夜深人静时分呼吸着麦苗青草的清新气息，浑身轻松地从村子东边的慢坡道上下来，走进了小娥独居的窑院。窑里传出小娥睡意蒙眬惊恐万状的问话声。“你大。”鹿子霖说，“甭害怕。我是你大。”

木门闩哐哧滑动一声门开了一扇，鹿子霖侧身进去随手关上了木闩，窑里有一股霉味烟味和一股异香相混杂，他的鼻膜受到刺激连连打了三个喷嚏。“甭点灯了，省得招惹人眼。”鹿子霖听见黑暗中的小娥拼打火镰火石就制止了，“凳子在哪达？炕边在哪儿？我啥也看不见。”“在这儿。”小娥说。鹿子霖就觉着一只软软的手抓着他的胳膊牵引他坐到一条板凳上，从那种异样的气味判断，小娥就站在他的右侧，可以听见她有点喘急的呼吸声息。“大呀，我托你办的事咋个向？”小娥说话的气浪吹到他的耳鬓上。“说好了说妥了，全按你想的说成了。”鹿子霖爽气地说着，压低声儿变得神秘起来，“还有一句要紧话我不敢对你说。你女人家嘴不牢捅出去，不说你不说黑娃，连我也得倒灶！”小娥急切切地说：“大，你放心说。我不是鼻嘴子娃娃连个轻重也掂不来？”鹿子霖黑暗里摇摇头说：“这话太紧要太紧要了。随便说了太不保险。”小娥无奈地问：“大呀，你信不下我我咋办……那要不要我给你赌咒？”“赌咒也不顶啥。”鹿子霖从凳子上站起来，一字一板说，“这话嘛得、睡、下、说。”小娥像噎住了似的低声说：“大——”鹿子霖断然说：“这会儿甭叫大。快上炕。”

鹿子霖在黑暗如漆的窑洞里站着，对面的小娥近在咫尺鼻息可感，他没有伸出双臂把她挟裹到炕上去，而是等待小娥的举动。小娥没有叫喊，没有朝大大脸上吐唾沫，只是站着不动也不吭声。听见一声呢喃似的叹息，站在他对面的影柱儿朝炕那边移动，传来脱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响声。鹿子霖的心底已经涌潮，手臂和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栗；他丢剥了夹褂儿又褪下了夹裤，摸到炕边时抖掉了布鞋就跷上炕去；当他的屁股落到炕上时感到了一阵刺疼，破烂的炕席上的篾片儿扎刺进皮肉去了；他顾不得疼痛，揭开薄薄的被子钻进去。小娥羞怯地叫：“大——”鹿子霖嘻嘻地嗔怨：“甭叫大甭叫大，再叫大大就羞得弄不成了！”他已经把那个温热的身子紧紧裹进怀里，手忙脚乱嘴巴乱拱，这样的年纪居然像初婚一样慌乱无序，竟然在刚刚进入的一瞬便轰然一声塌倒。他躺着凝然不动，听着潮涌到心间的血液汩汩退回到身体各部位去，接着他一身轻松无比清醒地滚翻下来，搂住那个柔软的身体，凑到她的耳根说：“黑娃万万不能回来！”小娥呼地一下豁开被子坐起来：“你哄我？你把事没办妥，你哄着我睡觉……”鹿子霖欠起身说：“我说你们女人家沉不住气，你还说你赌咒哩！听我把话说完——”他把她搂住按进被窝，“我给田福贤把你的话说了，田福贤也答应了，昨日专门到县里去寻岳书记，岳书记也答应只要黑娃回来认个错，就啥话不提了。说黑娃万万不能回来是我的主意。你听了我的话好，你要信田福贤的话就去叫黑娃回来……”小娥忙问：“大，你咋说万万不敢回来？咋哩？”鹿子霖说：“你们女人家只看脚下一步，只摸布料光的一面儿，布的背面是涩的，桌子板凳墙壁背面都是涩粗麻麻的。田福贤万一是设下笼套套黑娃咋办？”小娥倒吸一口气“噢”了一声。鹿子霖说：“田福贤跟我是老交情，我本不该说这话。我实实不想看见你钻进人家的套套儿里去。我这人心软没法子改。黑娃辱践了我，按说我该跟田福贤合伙收拾他，可你那天往保障所去给我面前一站一跪一哭，哎……”小娥完全失望地说：“那咋办呀？黑娃不回来我咋活呀？”鹿子霖说：“大给你把后头十步路都铲平了。这样吧，就让黑娃在外头熬着混着哪怕逛着，总比睁着眼钻笼套强。先躲过眼下的风头再说，说不定风头过了也就没事了，说不定田总乡约调走了也就好办了。你嘛，你就过你的日子，大给你钱你去籴粮食，日后没事了，黑娃回来了，大也就不挨你的炕边了。”说着坐起来，摸到衣服掏出几个银元，塞到小娥手里。小娥突然缩回手：“不要不要不要！我成了啥人了嘛？”鹿子霖嗔怒地说：“你成了啥人了？你成了大的亲蛋蛋了！不是大的亲蛋蛋儿，大今黑还能给你说这一河滩体己话？”他穿上衣裤，下了炕站住斩劲地说：“谁欺侮你你给大说，大叫他狗日水漏完了还寻不见锅哪儿破了。关门来。大逢五或者逢十来，把炕上铺得软和些儿。”

隔两三日即逢五，鹿子霖耐着性子俟到逢十的日子，又一次轻轻弹响了那木板门。如果逢五那天去了，间隔太短，万一小娥厌烦反倒不好，间隔长点则能引起期待的焦渴。鹿子霖吃罢晚饭，给他的黄脸女人招呼一声，就到神禾村去了，自然说是有公事。他在那儿推牌九手气大红，用赢下的钱在村子小铺里买了酒和牌友们干抿着喝了。他现在不需要像头一次那样繁冗的铺陈，一进门就把光裸着身子的小娥揽进怀里，腾出一只手在背后摸到木闩插死了门板，然后就把小娥托抱起来走向炕边，小娥两条绵软的胳膊箍住了他的脖子。鹿子霖得到呼应就受到鼓舞受到激发，心境中滞留的最后一缕隐忧顿然消散。他把她轻轻放到炕上，然后舒缓地脱衣解裤，提醒自己不能再像头一回那样惊慌那样急迫，致使未能完全尽兴就一泄如注。他侧着身子躺进被窝，一股浓郁的奇异的气息使他沉迷。小娥迎接他的到来，钻进他的怀里。他再次清醒地提示自己不能急迫慌乱，用他的左手轻轻地抚摩她的后颈和脊背，他感到她的手臂一阵紧过一阵地箍住他的后背，把她美好无比的奶子偎贴到他的胸脯上。她的温热的脸腮和有点凉的鼻尖偎着他的脸颊，发出使他怜悯的轻微的喘息，他控制着自己不把嘴巴贴过去，那样就可能使他完全失控。他的手掌在她细腻滑润的背脊上抚摩良久就扩展到她的尻蛋儿上，她在他怀里颤栗了一下。他抽回手从她柔软的头顶抚摩下去，贴着脖颈通过腰际掠过臀部下滑到大腿小腿，一直到她穿着睡鞋的小脚，便得到了一个统一的感觉，他又从她的脸膛搭手掠过脖颈，在那对颤颤的奶子上左右旋摩之后，滑过软绵的腹部，又停留在他最终的目标之上，小娥开始呢呢喃喃扭动着腰身。他已经从头到脚一点不漏地抚遍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开始失控，于是便完全撒缰。小娥急促地扭动着腰身，渴望似的呢喃着叫了一声：“大呀……”鹿子霖一扬手掀去了被子，发疯似的摇拽扇摆起来：“大的个亲蛋蛋儿呀，娥儿娃呀，大爱你都爱死了……”鹿子霖享受了那终极的欢乐之后躺下来吸烟，卷烟头上的火光亮出小娥沉醉的眯眼和散乱的乌发，小娥又伸出胳臂箍住他的腰，在他耳根说：“大呀，我而今只有你一个亲人一个靠守了……”鹿子霖慷慨地说：“放心亲蛋蛋，你放心。你不看大咋着心疼你哩！你有啥难处就给大说。谁敢哈你一口大气大就叫他挨挫。”鹿子霖弹了烟灰坐起来穿衣服。小娥拢住他的胳膊说：“大，你甭走，你走了我害怕。”鹿子霖问：“害怕啥哩？”小娥说：“有人时不时地在窑垴学狼嗥，学狐子哭吓我哩！”鹿子霖呵呵一笑：“你既然知道那是人不是狼，你怕啥？你关门睡你的觉甭理他。我收拾他。”他心里非常清楚，小娥虽好，窑洞毕竟不是久留之地。随后就断然走出了窑洞。

那个学狼嗥学狐子哭的人叫狗蛋儿，三十岁了仍是光棍一条，熬得有点淫疯式子。他爸叫他出去熬活挣钱给他订媳妇，他说不先给他娶媳妇他就不出门去给人下苦熬活，父子俩不得统一，老子随后气死了，狗蛋儿成了游荡鬼，更没人给他提媒说亲了。狗蛋儿在黑娃逃走以后，就把直溜溜的眼睛瞅住了小娥的窑洞。他夜里从人家菜园偷拔一捆葱拿来向小娥献殷勤，小娥隔着窑窗在里头骂，他把葱捆儿放在门槛上就走了。他偷葱偷蒜偷桃偷杏，恰如西方洋人给女人献花一样献到小娥的门槛上窗台上然后招呼一声说：“小娥你尝一口我走了。”他的痴情痴心得不到报偿，就在窑垴上学狼嗥学狐子哭吓唬她，以期小娥孤身一人被吓得招架不住时开门迎他进窑。再后来，狗蛋儿居然编出一串赞美小娥的顺口溜词儿在窑窗外反复朗诵。

鹿子霖这一夜正搂着小娥亲昵的当儿听到了狗蛋的创造。狗蛋在窑窗外一字一板朗诵，还用手掌击打着节拍：“小娥的头发黑油油。小娥的脸蛋赛白绸。小娥的舌头腊汁肉。小娥的脸，我想舔。小娥的奶，我想揣。我把小娥瞅一眼，三天不吃不喝不端碗；宁吃小娥屙下的，不吃地里打下的；宁喝小娥尿下的，不喝壶里倒下的……”鹿子霖贴着小娥的耳朵说：“你说他唱得好，明晚再来唱。”小娥就对着窗口说：“狗蛋哥，你唱得真好听。我今黑听够了想瞌睡了。你明黑再来唱多唱一阵儿。”

狗蛋第二天黑夜又在窑窗外朗诵起来，朗诵一遍还要问一句：“小娥，你看我唱得好不好？”小娥就说：“好听好听，你再唱一遍。”鹿子霖不失时机地走到窑门口，从背后抓住了狗蛋的后领，一串耳光左右开弓抽得密不透风：“狗蛋你个瞎熊，瞎得没眉眼咧！”狗蛋已经瘫在地上求饶。鹿子霖说：“你今日撞到我手里，算你命大。你要是给族长知道了，看不扒了你的皮！”狗蛋吓得浑身筛糠连连求饶。鹿子霖抓着后领的手一甩，狗蛋爬起来撒腿就跑得没有踪影了。鹿子霖仍然遵守五、十的日子到窑里来寻欢。

狗蛋好久不敢再到窑院里去献殷勤，不敢学狼嗥狐子哭更不敢朗诵赞美诗。他终于耐不住窑洞的诱惑，这夜又悄悄爬在窑窗窗台上，蹙着鼻子吸闻窗缝里流泻出来的窑洞主人的气味。他听到小娥娇声嗲气的一声呢喃，头发噌的一声立起来；又听到小娥哼哼唧唧连声的呻唤，他觉得浑身顿时坠入火海；接着他就准确无误地听到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你受活不受活？”狗蛋判断出是鹿子霖大叔的声音，一下子狂作起来，啪地一拳砸到窗扇上喊：“好哇，你们日得好受活！小娥你让乡约日不叫我日，我到村里喊叫去呀！你叫我日一回我啥话不说。”咣当一声门板响，小娥站在门口朝狗蛋招手。狗蛋离开窗子迎着小娥走进窑去。鹿子霖猫下腰贴着窑壁溜出门来，吓出一身冷汗，满心的欢愉被那个不速之客破坏殆尽。

狗蛋慌手慌脚脱光了衣服，抱住小娥的腰往炕边拽。他的从未接触过异性肌肤的身体承受不住，在刚刚搂住小娥腰身的一霎之间，就“妈呀”一声蹲下身去，双手攥住下身在脚地上哆嗦抽搐成一团。小娥在黑暗里骂：“滚！吃舍饭打碗的薄命鬼！”狗蛋站起来纠缠着不走。小娥哄唆说：“后日黑你来。”狗蛋俟过了一夜两天盼到了又一个夜晚，他蹑手蹑脚走进窑院叩响窑门之际，就被黑影里跳出的两个团丁击倒了，挨了一顿饱打。团丁是鹿子霖从仓里借来的，打得狗蛋拖着腿爬回他的屋里去了。

这件事不消半天，就在白鹿村风传得家喻户晓。白嘉轩在事发后的头一天早晨听到了族人的汇报，当即作出毫不含糊而又坚决的反应。在修复完备的祠堂正厅和院子里，聚集着白鹿村十六岁以上的男女，女人被破例召来的用意是清楚不过的。白孝文主持惩罚一对乱淫男女的仪式显得紧张。他发蜡之后接着焚香，领着站在正厅里和院子里的族人叩拜三遭，然后有针对性地选诵了乡约条文和族法条律，最后庄严宣判：“对白狗蛋田小娥用刺刷各打四十。”孝文说毕转过头请示父亲。白嘉轩挺身如椽，脸若蒙霜，冷峻威严地站在祭桌旁边，摆了摆头对孝文说：“请你子霖叔说话。”鹿子霖站在祭桌的另一边，努力挺起腰绷着脸。他被孝文请来参加族里的聚会十分勉强，借口推辞本来很容易，他沉思一下却朗然应允了。他对孝文轻轻摆摆头，不失风范地表示没有必要说话。

小娥被人从东边的厢房推出来，双手系在一根皮绳上，皮绳的另一端绕过槐树上一根粗股，几个人一抽皮绳，小娥的脚就被吊离地面。白狗蛋从西边的厢房推出来时一条腿还跛着，吊到槐树的另一根粗股上，被撕开了污脏的对襟汗褂儿露出紫红的皮肉。为了遮丑，只给小娥保留着贴身的一件裹肚儿布，两只奶子白皙的根部裸露出来。执行惩罚的是四个老年男人，每两个对付一个，每人手里握一把干酸枣棵子捆成的刺刷，侍立在受刑者旁边。白嘉轩对鹿子霖一拱手：“你来开刑。”鹿子霖还拱一揖：“你是族长。”白嘉轩从台阶上下来，众人屏声静息让开一条道，走到田小娥跟前，从执刑具的老人手里接过刺刷，一扬手就抽到小娥的脸上，光洁细嫩的脸颊顿时现出无数条血流。小娥撕天裂地地惨叫。白嘉轩把刺刷交给执刑者，撩起袍子走到白狗蛋跟前，接过执刑人递来的刺刷，又一扬手，白狗蛋的脸皮和田小娥的脸皮一样被揭了，一样的鲜血模糊。白狗蛋叫驴一样干嚎起来。白嘉轩撩着袍角重新回到祠堂的台阶上站住，凛然瞅视着那两个在槐树上扭动着的躯体。鹿子霖比较轻捷地走到小娥跟前，接过刺刷抡圆胳膊，结结实实抽到小娥穿着夹裤的尻蛋上，然后把刺刷丢到地上转过身去。他再次接过刺刷抽到狗蛋的胸脯上，无数条鲜血的小溪从胸脯上流泄下来注进裤腰。鹿子霖转身要走的当儿，狗蛋儿哭叫着喊：“你睡了，我没睡你还打我！”整个庭院里变得凝结了一样。鹿子霖早已备着这一着，冷笑着说：“我知道你恨着我。团丁抓你那夜，该把你捶死在窑门口。”白嘉轩立即向族人郑重解释：“子霖早察觉了狗蛋的不轨，派团丁收拾过他，他才怀恨在心反咬一口。加打四十。”孝文先走到狗蛋跟前，推走了鹿子霖，再接过刺刷迎面抽去，狗蛋就再不敢胡咬了。他走到小娥跟前瞅了一眼那半露的胸脯，一刷抽去，那晶莹如玉的奶根上就冒出鲜红的血花，迅即弥散了整个胸脯。鹿三接过刺刷刚刚扬起来，却像一堵墙似的朝后倒去，跌在地上不省人事。鹿三的出现激起了几乎所有做父亲母亲的同情，也激起了对淫乱者的切齿愤恨，男人女人们争着挤着抢夺刺刷，呼叫着“打打打！”“打死这不要脸的婊子！”刺刷在众人的手里传递着飞舞着，小娥的嘶叫和狗蛋的长嚎激起的不是同情而是更高涨的愤怒。鹿子霖站在台阶上对身旁的白嘉轩说：“兄弟要去仓上，得先走一步。”

狗蛋被人拖回家就再没有起来。他先被团丁用枪托砸断了一条腿，接着又被刺刷抽得浑身稀烂。时值热天，无以数计的伤口三几天内就肿胀化脓汇溃成脓血，不要说医治，单是一口水也喝不到嘴里，他发高烧烧得喉咙冒火，神智迷糊，狂呼乱叫：“冤枉啊冤枉！狗蛋冤枉……我连个锅底也没刮成就……挨了黑挫……”村里人后来听不到叫声，才走进那幢破烂厦屋去，发现他死在水缸根下，满屋飞舞的绿头苍蝇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

小娥的境况好多了。她拖着浑身流血的身体挪回窑洞，鹿子霖当天晚上就来看护她。鹿子霖在炕边伏下身刚叫了一声“亲蛋蛋呀”，小娥就猛乍伸出手来抓抠他的脸。“甭抠甭抓。”鹿子霖抓住她的手腕说，“留下大这一张脸还有用场。”小娥挣脱手，还要抓要抠：“我给你害得没脸了，你还想要脸？”鹿子霖镇定地说：“你没脸了大知道。大这张脸再抓破了咱们就没有一张脸了，也就没人给你报仇了。”小娥冷笑着说：“给我报仇？凭你？你先说说让我听听你咋么着给我报仇？”鹿子霖说：“你先看病养好身子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说罢就伏在小娥脸上哭了：“你挨了刺刷受了疼我知道。可你不知道白嘉轩整你只用三成劲，七成的劲儿是对着我……人家把你的尻子当作我的脸抽打哩！”他终于使小娥安静下来，留下一把银元：“你明日就去看伤。甭怕人七长八短咬耳朵。人有脸时怕这怕那，既是没脸了啥也都不怕了，倒好！”

小娥第二天一早走过白鹿村村巷又走进白鹿镇的街道。她什么人也不瞅，任凭人们在她背后指指戳戳窃窃私语，真的如同鹿子霖大说的没脸了反倒不觉得胆怯了。她走进白鹿中医堂坐到冷先生的当面。冷先生瞅她一眼既不号脉也不察看伤势，开了一个方子递给抓药的相公，又对小娥说：“大包子药煎了内服。小包子药熬成汤水洗伤，一天洗三回。”

小娥关了窑门脱得精光，用布巾蘸着紫黑色的药水往脸上身上涂抹，药水浸得伤口疼痛钻心。晚上，鹿子霖虔诚地替她洗刷伤口，她又感激得想哭。三天以后，大大小小被刺刷扎破的伤口全都结了痂。七天以后，那些疤痂全部脱落。半月以后，她的脸颊和身体各部位的皮肤又光洁如初。大约是冷先生的药物的神奇效力，她的脸膛更加红润洁净，胸脯更加细白柔腻。这一夜，她和鹿子霖倾心抚爱在一起，真有许多患难不移的动情之处。鹿子霖双手捧着她的脸说：“记得我说的话吗？白嘉轩把你的尻蛋子当作我的脸蛋子打哩刷哩！你说这仇咋报——”小娥知道他其实已经谋划好了，就静静地听着不语。鹿子霖说：“你得想法子把他那个大公子的裤子抹下来。那样嘛，就等于你尿到族长脸上了！”

第十六章

麦子收罢新粮归仓以后，原上各个村庄的“忙罢会”便接踵而至，每个村子都有自己过会的日子。太阳冒红时，白鹿原的官道小路上，庄稼汉男女穿着浆捶得平展硬挣的家织布白衫青裤，臂弯里挎着装有用新麦子面蒸成的各色花馍的竹提盒笼儿，乐颠颠地去走亲访友，吃了喝了谝了，于日落时散散悠悠回家去。今年的“忙罢会”过得尤其隆重尤其红火，稍微大点的村庄都搭台子演大戏，小村小寨再不行也要演灯影耍木偶。形成这种盛况空前的热闹景象的原因不言而喻，除了传统的庆贺丰收的原意，便是平息了黑娃的农协搅起的动乱，各个村庄的大户绅士们借机张扬一番欢庆升平的心绪。

俟到贺家坊的“忙罢会”日，贺耀祖主持请来了南原上久负盛名的麻子红戏班连演三天三夜，把在贺家坊之前演过戏的大村大户压倒了苫住了，也把原上已经形成的欢乐气氛推到高潮。这是一年里除开过年的又一个轻松欢乐的时月，即使像白嘉轩这样严谨治家的大庄稼主户，也表现出十分通达贤明的态度。日头还未落下原去，白嘉轩站在院庭里宣布：“今个喝汤[1]喝早些。喝了汤都去贺家坊看戏。我在屋看门。”他又走出大门走进牲畜圈场，对刚刚背着一笼苜蓿回来的鹿三说：“三哥今黑你去看戏。我来经管牲口。麻子红今黑出台唱的是拿手戏《葫芦峪》。”鹿三推让说：“你去你去，你也爱看戏咯！”白嘉轩说：“我跟麻子红已经说妥，给贺家坊唱毕接着到咱村唱，咱白鹿村的会日眼看也就到了嘛！咱村唱起戏来我再看。”鹿三把缀着一串串紫色花絮的苜蓿从笼里掏出来，码齐摞堆在铡墩跟前。白嘉轩揭起铡刀刃子，鹿三跪匐下一条腿，把一撮撮苜蓿拢起来喂到铡刀口里去。白嘉轩双手压下铡刀，咔哧一声，切断的苜蓿齐刷刷扑落到脚面上，散发出一股清香的气味，从土打围墙上斜泻过来的一抹夕阳的红光照在主仆二人的身上。鹿三接着给水缸里挑满了水，然后推了几车晒干的黄土垫了圈，再把牲口牵回圈里，拌下一槽苜蓿，拍打了肩头前襟后背上的土屑到前院屋里去喝汤。鹿三是个戏迷，逢着哪个村子唱戏，甚或某户人家办理丧事请有吹鼓手为死人安堂下葬唱乱弹，他都要赶去看一场听一回过一过戏瘾。牛犊念书不开窍，整日价跟着鹿三犁地种庄稼务弄牲畜，也就跟着鹿三染上了戏瘾。喝毕汤以后，暮色苍茫里鹿三咂着烟袋，胯骨旁边跟着牛犊走出白鹿村看戏去了。

白孝文也是个戏迷。白鹿原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男人无论贫富贵贱都是秦腔戏的崇拜者爱好者。看戏是白孝文唯一的喜好唯一的娱乐。白孝文已经被确立为白鹿两姓族长的继任人，他主持修复祠堂领诵乡约族规惩罚田小娥私通的几件大事树立起威望，父亲白嘉轩只是站在后台为他撑腰仗胆。孝文出得门来从街巷里端直走过去，那些在荫凉下裸着胸膛给娃娃喂奶的女人，慌忙拉扯下衣襟来捂住了奶子躲回屋去；那些在碾道里围观公狗母狗交配的小伙子，远远瞧见孝文走过来就立即散开。白孝文开始替代族长父亲到那些弟兄们闹得不可开交的家庭里去主持分家事宜，到那些为地畔为墙根为猪拱鸡刨打得头破血流的族人家里去调解纠纷。他居中裁判力主公道敢于抑恶扬善，决不两面光溜更不会恃强凌弱。他说话不多却总是一句两句击中要害，把那些企图在弟兄伙里捞便宜的奸诡之徒或者在隔壁邻居之间耍弄心术的不义之人戳得翻肠倒肚无言以对。他比老族长文墨深奥看事看人更加尖锐，在族人中的威信威望如同刚刚出山的太阳。他的形象截然区别于鹿兆鹏，更不可与黑娃同日而语。他不摸牌九不掷骰子，连十分普及的“纠方”“狼吃娃”“媳妇跳井”下棋等类乡村游戏也不染指，唯一的娱乐形式就是看戏。白孝文喝毕汤先礼让父亲去看戏，声言由自己看门兼侍弄牲口。白嘉轩朗然说：“你去看去。你叫你屋里人也去，天热睡不下咯！”白孝文再到上房问奶奶去不去，然后又问母亲去不去，奶奶和母亲既然都不去，他就再没有去问自己的屋里人。他拿了一把竹皮扇子出门上路了。

贺家坊的戏楼前人山人海，浓烈的旱烟气儿搅和着汗酸味儿在戏台下形成一个庞大的气团，令人窒息。戏楼两边的台柱上挂着两个盛满清油的大碗，碗沿上搭着的一条粗捻上冒着滚滚油烟，炽红的灯火把台子上的演员照得忽明忽暗。本戏《葫芦峪》之前加演折子戏《走南阳》，被王莽追赶着的刘秀慌不择路饥渴交困，遇见一位到田里送饭的村姑，戏剧便在刘秀与这位村姑之间展开。刘秀此时没有了皇帝的架势纯粹是一个死皮赖娃，不仅哄唆得村姑向他奉献出篮子里的蒸馍和瓦罐里的麦仁汤，而且在吃饱喝胀有了精神之后便耍骚使拐调戏起村姑来了：“今日里吃了你半个馍，我封你昭阳半个宫。”刘秀唱着许诺着就伸手去摸村姑的脸蛋儿。“今日里吃了你两个半个馍，我封你昭阳坐正宫。”刘秀唱着许诺着又撩起腰带摔打到村姑的前裆里。麻子红出演村姑，天生的娇嫩甜润的女人嗓音特富魅力，人们已经忘记了他厚厚的脂粉下打着摞儿的大小麻窝儿，被他的表演倾倒了。村姑对刘秀死乞白赖打诨骂俏动手动脚的骚情举动明着恼暗着喜噘嘴拒斜眼让半推半就实际上好的那个调调儿，麻子红把个村姑演得又稚又骚。台下一阵阵起哄叫好打唿哨，小伙子们故意拥挤着朝女人身上蹭。白孝文站在台子靠后人群稍微疏松的地方，瞧着刘秀和村姑两个活宝在戏台上打情骂俏吊膀子，觉得这样的酸戏未免有碍观瞻伤风败俗教唆学坏，到白鹿村过会时绝对不能点演这出《走南阳》。他心里这样想着，却止不住下身那东西被挑逗被撩拨得疯胀起来。做梦也意料不到的事突然发生了，黑暗里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那个东西。白孝文恼羞成怒转过头一看，田小娥正贴着他的左臂站在旁侧，斜溜着眼睛瞅着他，那眼神准确无误明明白白告示他：你要是敢吭声我也就大喊大叫说你在女人身上耍骚！白孝文完全清楚那样的后果不言而喻，聚集在台下的男人们当即会把他捶成肉坨子，一个在戏台下趁黑耍骚的瞎熊不会得到任何同情。白孝文慌恐无主，心在胸膛里突突狂跳双腿颤抖脑子里一片昏黑，喊不敢喊动不能动，伸着脖子僵硬地站着佯装看戏。戏台上的刘秀和村姑愈来愈不像话地调情狎昵。那只攥着他下身的手暗暗示意他离开戏场。白孝文屈从于那只手固执坚定的暗示，装作不堪沤热从人窝里挤出去，好在黑咕隆咚的戏场上没有谁认出他来。那只手牵着他离开戏场走过村边的一片树林，斜插过一畦尚未翻耕的麦茬地，便进入一个破旧废弃的砖瓦窑里。

钻进破烂的砖瓦窑白孝文才感到真正的恐惧。砖瓦窑，大土壕，猪狗猫。他和他惩罚过的白鹿村最烂脏的女人竟然钻进猪狗猫交配的龌龊角落里来了，一旦被某个拉屎尿尿的人察觉了就不堪设想其后果。他很自然地想到逃跑，逃离破砖窑一踏上大路就万事大吉了，和这个女人多在一会儿都潜伏着毁灭的危机。他转过身抬脚就跑，脑门碰撞到低矮的窑门上也顾不得疼了，刚跑出窑外几步，田小娥就在后边大叫起来：“来人哟，救命呀，白孝文糟蹋我哩跑了……”白孝文吓得双腿发软急忙收住脚，立时听不见她喊叫了。跑不了了！这狗东西把人缠死了！白孝文猛地转过身又走进破砖窑的门洞，抡开胳膊抽了田小娥一记耳光。田小娥却顺势抱住他的胳膊，不还手也不反抗扬起头瞅着他的脸，低声嗔气地说：“哥吔你打，你打死妹子妹子也不恼。”瓦罐似的砖窑顶口泻下朦朦的星光，田小娥的眼里透出两束亮晶晶的光点柔媚动人，一缕奇异的气息刺激他的鼻膜，凝聚在胳膊上拳头上的力量悄悄消溶，两条胳膊轻轻地垂落下来。田小娥说：“哥呀，你看我活到这地步还活啥哩？我不活了我心绝了我死呀！我跳涝池我不想在人世栽了。我要你亲妹子一下妹子死了也心甘了。”白孝文的心开始颤抖，斥责道：“你胡吣乱呔些啥！”田小娥说：“哥呀你正经啥哩。你不看看皇帝吃了人家女子的馍喝了人家的麦仁汤还逗人家女子哩！”说着扬起胳膊勾住孝文的脖子，把她丰盈的胸脯紧紧贴压到他的胸膛上，踮起脚尖往起一纵，准确无误地把嘴唇对住他的嘴唇。白孝文的胸间潮起一阵强大的热流。这个女人身上那种奇异的气味愈加浓郁，那温热的乳房把他胸脯上坚硬的肋条熔化了。他被强烈的欲望和无法摆脱的恐惧交织得十分痛苦。在他痛苦不堪犹豫不决的短暂僵持中，感觉到她的舌尖毫不迟疑地进入他的口中。那一刻里，白孝文听到胸腔里的肋条如铁笼的铁条折断的脆响，听见了被囚禁着的狼冲出铁笼时的一声酣畅淋漓的吼叫，双手揽住了田小娥的后腰，几乎晕昏了。

白孝文忘情地吮吻着，觉察到她的手在摸索着解开他衣襟上的布圪塔纽扣，她又抓住他的右手而且导引到她的腋下，示意他解开她腋下斜襟上的纽扣。他摸住一个个绾结的布纽圪塔解脱纽环儿，顺手揭开大襟，把她裸开的奶子搂到他同样裸开的胸膛上，几乎迷醉而跌倒下去。他已经无法控制浑身涌动着的春情，第一次主动出击伸手去解她的布条裤带，慌乱中把她拴着的活扣儿拉成了死结，干脆从裤带下把裤腰拉下去。小娥光着身子把砖窑里未燃烧的麦秸扒拢到一起，再铺垫上自己的衫子，便躺下去。星光从砖窑顶口泻到她的身上，她静静地躺着等待他。白孝文急忙解开裤带抹脱裤子，刚趴到她的身上就从心底透过一缕悲哀。小娥问：“哥你咋咧？咋是这样子？”孝文丧气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无奈爬起来重新穿上裤子。小娥也坐起来摸衣服穿。白孝文挡住小娥穿衣服的手兴奋地说：“好咧好咧又好咧！”小娥摸了一把就再躺下去。白孝文刚刚解下裤带抹下裤子，就更加悲哀地说：“咋搞的咋闹着哩？又不行了。”连着反复穿了脱了三四次裤子，都是勒上裤子就好了解开裤子又不行了。小娥问：“哥呀你有毛病？”白孝文说：“没有没有，向来也没出过这情况儿。”到他再次不甘就此失败趴上她的身时却轰然一声泄了。田小娥却柔声安慰他说：“哥呀你甭难受。你逢七到我窑里来我等你。”

白孝文重新来到贺家坊戏台下。《葫芦峪》正演到热闹处，台下一片静默。白孝文小心翼翼地插进人窝里，却怎么也听不进去看不下去，哐哐啷啷的梆子声锣钹声失去了魅力令人心烦。他心不在焉地站了一会儿又退出人窝，干脆回家去了。清爽的夜风抚拂着他的脸，脑子里浮现着田小娥那光亮的胸脯和大腿，鼻腔里残留着那身体里散发的奇异的气味儿，相比之下，自己那个婆娘简直就是一堆粗糙无味的豆腐渣了。他走进白鹿村村口时开始懊悔，离家门愈近愈觉心底发虚。他硬着头皮走进街门时感到一种异样的气氛，他的豆腐渣似的女人急慌慌走到院中，看见他失声叫道：“哎呀你才回来……土匪打抢了……”白孝文像当头挨了一棍差点栽倒，立即奔进上房，父亲白嘉轩躺在奶奶的炕上呼吸微弱，连呻唤都很艰难，冷先生正在桌子上的油灯下配制药膏。孝文像从火灼的热炕上跌入冰窖，眼前一黑栽倒在脚地上不省人事了。

这场洗劫干得十分干净利落，时机的选择再好不过，村子里十室九空，男人女人引着孩子看戏去了。白嘉轩给牛马拌了第二槽草料，一个人坐在圈场上摇着扇子乘凉。今年收成不错，老天爷许是有意赐惠庄稼人连下了两场好雨，麦子豌豆蓬蓬冒起来孕穗结荚。牛马吞嚼草料的优雅的声音从敞开的窗孔传出来，比戏台上弦索声美妙悦耳。堆积在铡墩前铡碎的苜蓿散发的清香在夜风中弥漫。村子里十分静谧。仙草走来了，一手端着一盘鸡蛋一手提着酒壶，放到鹿三夜晚露宿乘凉的木板上。白嘉轩舒悦地笑笑，善知人意的妻子恰到好处地送来他想吃想喝的东西，贤淑地斟下一杯酒就走出圈场去了。白嘉轩喝一杯酒浑身都活络起来，吱儿吱儿咂得酒盅响着。这当儿从背后伸过一双手卡住他的脖子把他从木板上拽翻到地上，另一双手扭住他的双手，一块烂布塞住了嘴巴。他的双手被捆在背后，随之就被人提起来，才看见他面前站着三个人。他们拽着他走出圈场进入街门，他看见院子里还站着两三个人；他被推推搡搡拉到上房正厅，看见一根明柱上绑着妻子仙草，母亲白赵氏被一个土匪扭着手压着头按在祭祖的方桌边上，两个桌腿上绑着他的两个儿媳。他们把他的双腿捆到一起让他站着，然后就把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横到他的脖子前，问他银元在哪儿藏着。白嘉轩揣摩对方是纯粹要钱还是既要钱又要命？如果是前者不是后者，那他就准备折财保命，如果是后者不是前者，那么他就准备折命保财，不至于人财两空。在他准备进一步猜测土匪们的真实目的时，一个土匪用刀尖挖掉他口里的烂布又挑破了他的裤裆：“你不说话我先把你阉了！”白嘉轩怒骂道：“老子老命都不要了还要老二？割了拿回去敬你祖宗去！”土匪却不恼，转过身用刀尖挑破仙草的裤子，仙草羞怯地喊：“他爸……”白嘉轩骂：“小人才欺侮女人。”白赵氏在方桌边上招供了：“在南墙上你们挖去。”土匪进入里间，铁器挖凿土坯墙壁和土块跌落的杂乱的响声使白嘉轩不忍卒听就闭上了眼睛。土匪们得手以后大摇大摆从后门出去了。他们告别之前没有忘记留给他一个永久性的纪念，用那根顶后门用的榆木杠子在他后腰上抽击了一下，他顿时眼前金星迸溅着栽倒了。

同时遭到抢劫的还有鹿家，劫难发生的过程大同小异。那阵子鹿子霖被贺耀祖邀去坐在戏楼的礼宾席上观赏麻子红的精彩表演，不无担心地算计着白孝文钻进圈套的进程。鹿子霖女人娘家在贺家坊，午饭后跟着前来叫她的侄儿回娘家看戏去了。屋里只剩下鹿泰恒以及常年守着活寡心灰意冷的兆鹏媳妇。土匪们把鹿泰恒背缚着用皮绳绕过大梁吊到空中，却对兆鹏媳妇十分客气地说：“嫂子，你睡你的觉，甭害怕没有你的事。”他们用刀尖在鹿泰恒脸上划一道口子，再逼问银元藏在哪达？鹿泰恒叫着喊着骂着却始终不说银元的藏处，直到老汉脸膛胳膊胸脯脊背大腿被刀尖拉成像碎布条一样稀烂。土匪们把所有墙壁都挖得坑坑洼洼，把箱子柜子都翻得乱七八糟，把铺地的方砖揭起来挖下去，仍然没有找到银元。土匪们仿效田福贤鹿子霖整死贺老大的刑法，把鹿泰恒从屋梁上蹾下来，再拉皮绳吊起来又松开皮绳蹾下来，反复蹾了几次，直到蹾得鹿泰恒骨头断裂，尻子里涌出一堆鲜血搅和的粪便，又在当胸戳了一刀。

白鹿原刚刚潮起“忙罢会”的庆贺气氛和升平景象一下子低落了，一些准备演戏的村庄纷纷改变主意，没有心思和兴趣组织唱戏的事了。“忙罢会”开始笼罩上恐怖的气氛。白狼的传闻再度神秘地流传。遭劫后的第二天早晨，鹿家和白家的街门上都发现了土匪留下的手迹：“白狼到此”。新老亲戚见面以后没有多少兴致交谈收成，白狼的种种传闻在酒席茶桌上成为热门话题。抢劫白鹿两家的白狼和烧毁白腿乌鸦兵粮台的白狼以及只吮血不食肉的白狼被连结在一起，有人说在峪道里看见过一对脱皮掉毛的老白狼引着一大群狼子狼孙，骚扰抢劫时像两条腿的人，遇到抵抗打击时全现出四条腿逃窜了。

漩涡的中心反倒是平静的。白嘉轩已经清醒过来，接受冷先生的悉心治疗。治疗分两套措施同步进行，每天早晨空腹时和睡觉前煎服汤药，间隔一天由冷先生亲自给腰部伤位上裹缠膏药。白嘉轩不能翻身转腰，死死地仰躺在炕上接待前来看望他的亲戚友好和乡邻族人，他没有愤恨没有伤感甚至连剧烈的痛楚也不呻唤出来，平静淡漠地接受热切意诚的问候和安慰。七八天以后，腰伤刚见明显好转，背上和臀部压出的褥疮红肿化脓引起高烧，白嘉轩几次烧得昏迷。仙草整天侍候在炕边端屎端尿擦洗身子，仍然没有能够阻止褥疮的发生。冷先生重新开了药方主治高烧，给褥疮配制了外敷药面儿，白嘉轩终于从又一次危机里缓活下来，显然变得十分虚弱了。他微微喘着气对孝文说：“你整天立在炕跟前做啥？该死的话你立在这儿也不顶啥咯！你该弄啥快弄啥去。”孝文显得忧愁而又恓惶，那个破烂砖瓦窑的景象像克化不开的积食整得他心虚神移痛苦不堪。白嘉轩以为儿子为自己煎熬操心，就问：“咱村过会的日子快到咧。给戏班子磨面买菜的事安顿停当了没？”白孝文说：“现在还演啥戏哩。我跟麻子红把戏退咧。”白嘉轩瞪着眼问：“谁叫你退戏？”孝文解释说：“咱家遭了难，子霖叔家刚刚过罢丧事，谁还有心演戏凑热闹？我跟子霖叔商量了就说算咧不演戏咧。”白嘉轩摆一下头嘲弄地笑了：“说定要演的戏就要演不能退。你把你子霖叔叫来我跟他说。”

鹿子霖头上绾着守孝的白布圈来了。白嘉轩说：“子霖，你听我一句话，这戏一定要演，底里嘛缓后我再给你说。”鹿子霖还陷在深沉的悲痛和仇恨里，对演戏仍然提不起兴趣。白嘉轩说：“土匪正是想看你我的哭丧脸儿哩！明白吗？偏给他个不在乎的笑脸儿。明白吗？”

所有亲朋好友包括田福贤前来看望的时候，白嘉轩都保持着一种不失体面的大家风范，惟有姐夫朱先生走进来时他显得难以抑制的动情。他不顾朱先生和家人的百般劝阻，硬是要坐起来，疼得他渗出一头虚汗，才在妻子仙草垫给他的被子上斜倚起来。白嘉轩开门见山地说：“哥呀，你甭听人说白狼长白狼短的混话，不是白狼是黑狼——”朱先生虽然明智，却一时解不开白狼黑狼的隐喻。白嘉轩就一语道破：“这是黑娃做的活。”朱先生不由一惊。

白嘉轩清清白白记得，土匪得手后大摇大摆走出后门时，一个土匪像记起一件未办完的事一样反身又走进后门，顺手从后门背后捞起了那根榆木杠子走到他的跟前，在抡起杠子之前，那个土匪说：“你的腰挺得太硬太直了！”对这句似乎耳熟的话来不及回忆对证，他腰里就挨了致命的一击昏死了。白嘉轩经冷先生抢救活来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那个土匪拦腰抽击之前的那句话，他努力追寻关于这句话的记忆，终于想到了鹿三。等到在他炕前只有鹿三一个人的时机里，白嘉轩像聊闲话那样不经意地问：“三哥，你记得不记得有这回事？黑娃逃学，我给他买了笔墨纸砚叫他念书，他给你说了一句‘我嫌嘉轩叔的腰挺得太硬太直’。有这话没这话？”“有有有。那驴日的说过不止一回哩！”鹿三说，“我叫他来给牛割草他说过这话。我叫他替我来顶工，他硬要跟嘉道到渭北去熬活就是不上这儿来，还是那句话，‘我嫌嘉轩叔腰挺得太硬太直我害怕。’你这会儿咋就想起这话了？”白嘉轩闭上眼睛似乎很疲惫地说：“我躺在炕上脑子闲了乱想哩。”……白嘉轩向姐夫朱先生详细叙说了他的确凿无疑的证据：“土匪白狼就是黑娃。”

黑娃确已成了土匪。

习旅从古关道口转移时做了周密的部署和最坏的打算：队伍一直沿着山根行进，在遭到围击时万不得已可以进山周旋。在开赴预定集结地点之前，习旅长在战前动员中讲述了“七步诗”的历史故事。他说：“老掌柜的死了，大哥要拿家事了。大哥想到六七岁的小兄弟现时虽则撞不动他的壮腿粗腰，可小兄弟总是一年一年往大的长哩，长大了即使不跟他争掌柜的权力，也得平分一半家业呀！大哥痛恨他妈为啥要多生这个祸害……”台下的士兵腾起一片笑声，黑娃也笑了。习旅长接着说：“大哥就想，干脆趁他还没长大把他掐死算毬了！同志们，中国现在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就是那个要被黑心的哥哥掐死的小兄弟，他的手已经掐到我们的脖子了。我们能像曹植那样唱一首诗乖乖儿地送死吗？”

这支队伍到达一个原上就驻扎待命。那原和白鹿原十分相像，那里的几十个村子同样闹过农协而且现在还挂着农协白地绿字的牌子，许多村子的农协头儿领着农协会员给部队送来了米面猪肉和蒸熟的馍馍压好了的面条。三天后的一个夜晚，中国北方最大的一次共产党领导的军事暴动发生了。

那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战争，开头的小小的胜利和接连着的彻底溃灭都是无法改易的。从打响第一枪到枪声在整个战场冷寂下来，习旅长的指挥部不断向战争的前沿推进，黑娃从只听得枪响到看见战壕，枪弹曳出的火线交织成一幅美丽的网，像阳春三月母亲在地上绷着的经线。看着倒在扬花孕穗的麦田里的各种姿势的尸体和一张张扭曲得面目全非的脸孔，黑娃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一丝害怕，战争原来就是这个样子。战争不过就是这个样子，直到习旅长下令让他把全部警卫一个不留带上去进入战壕时，黑娃似乎才有了知觉才感到某种难过：“习旅长，你跟前不能一个不留啊！”“我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场仗。”习旅长吼起来，“同志们，把你们的能耐用到前沿上去。黑娃你不是有三只眼吗？把三只眼都盯紧大哥的黑心窝打！打不死他也要砸断他一条腿！”黑娃就决定不再争辩，决定服从命令率领警卫排进入人手稀少的战壕。习旅长挥了挥手说：“同志们，把能耐可甭用到唱‘七步诗’上去哇！”那一刻黑娃看见习旅长眼中有一缕绝望的柔情和一缕绝望的悲哀掺和着的动人的神光；这是他最后看见习旅长的一眼，那神光就永久地留在他的记忆里。

进入战壕里头的战斗远不及他的逃亡印象深刻。进攻和溃败时都没有害怕而逃亡时却如惊弓之鸟，那原因是端枪瞄准大哥的士兵时他已经豁出去了，而逃亡时他不想豁出去了。他率领的警卫排谁死了谁活着谁伤了谁跑了习旅长死了活了撤走了到哪里去了一概不明，黑娃被露水激醒时看见满天星光，先意识到右手里攥着的折腰子短枪，随之意识到左手抓着一把湿漉漉黏糊糊的麦穗，最后才意识到肩膀挨了枪子儿受了伤，伤口正好与上次保护习旅长时被黑枪子射的相吻合。他站起来摇摇手臂似乎还不要紧，就绕过一个个横竖摆列着的尸体朝东南方逃去，脚下是绵茸茸的被攘践倒地的麦子的青秆绿穗儿，辨不清大哥的士兵和自己战友的尸体，反正都像夏收时割倒捆束的麦个子摆在田野里。他走着跑着直到看不见尸体直到站立着的麦子挡阻脚步时才又放缓下来，从黑夜终于走到黎明。齐腰高的麦田小路上走来一位拉牛扛犁的老汉，在甜润润的晨风里唱着乱弹，兴致很好嗓门也很好。黑娃跳到老汉当面，老汉一句乱弹卡在肚里扔了肩上的犁杖软软地瘫倒了，紫红色的大犍牛扬起尾巴跑进麦田里去了。黑娃这才看到自己被血浆红了的衣裤。他从老汉身上剥下一件蓝衫留下底下的白衫，脱下老汉的青色夹裤留下里边套着的单裤，把自己的衣裤脱下来揉成一圪塔塞到麦地里，再把老汉的蓝衫青裤穿起来，把短枪掖进裤腰，一下子变成他在渭北熬活时的长工装束了。临走时，他从腰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老汉僵硬的手心就匆匆走掉了。

涉过一条河沟时，黑娃脱光衣裤洗刷了凝结在身上的血痕，晌午时分走进一个叫做侯家铺的村子，问到一户正在场上碾大麦的人家雇不雇工，主人留下他顺手把一把木叉交给他翻搅碾过的大麦秆子，午饭算是有着落了。他和主人刚刚端起麻食饭碗，两个背着枪的士兵从大门走进来，追问黑娃的来路，而且一口咬定他是暴乱的逃亡分子。黑娃装作傻愣嘎崩的神气说：“老总你说的话我连听都听不懂。我屋里青黄不接出来混口饭吃倒惹下麻达了。你们不信我也没法，我跟你们走，那也得叫我吃一碗麻食，我干了一晌活饿得……”主人是个厚道人也说起情来：“二位老总就让小伙吃一碗饭，反正他又跑不了嘛！”那当儿黑娃一只手端着自己的碗另一只手端起主人搁在桌子上的碗，准确无误地把两碗刚出锅的热烫麻食扣到两个老总脸上，转身从后门逃走了，出后门的时候他感到了极度的恐惧和害怕。

天老黑时黑娃走进秦岭峪口浅山的一个镇子，十数家人家全都关死了店门，只有两家小栈门板虚掩，门上方吊着一个油纸糊的灯笼。黑娃在镇子上溜了一遭踏查了进山出山的路径，就走进一家小栈，青石垒的柜台上铺着一块黑色光亮的生漆漆过的木板，柜台里头有幽微的烧酒的香气儿。一个佝偻着腰的瘦老汉问他吃哩还是住哩？黑娃说想吃也想住。佝偻老汉说你先住下再消停吃，随之领他走进里间，一排大炕，炕洞里的火呼呼啦啦燃烧着，屋里一股很浓的松烟气味。炕上坐着躺着的几个人，全是山民们烟熏火燎得乌秋秋的脸。佝偻栈主向他介绍有野猪肉獾肉野鸡肉，征询他的意愿要吃碗子还是吃块子。黑娃问啥叫碗子啥又叫块子，才得知削下一块蘸盐面吃叫块子，烩了汤的叫碗子。黑娃又饥又渴自然要了碗子，一只大如小盆的粗瓷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野猪肉，其实不过四五块，筷子夹不起来就动手抓起来撕咬，又吃了四个在炕洞里烤得焦黄酥脆的黄苞谷馍，便觉得浑身困惫不堪躺到炕上了。佝偻店主赶过来说：“客官付了账再睡。臭行道的臭礼行。”黑娃摸了摸没有零钱就交给他一枚银元。夜半时分，黑娃醒过来时已被捆死了手脚，听见有人在黑暗里说：“客官甭惊，我认得你。你去年到咱寨上叫咱改号换旗你记得不？”

“兄弟你演了一出‘二进宫’。”土匪头子说。黑娃被放开手脚解去蒙在眼上的裤子，强烈的灯光耀得他睁不开眼睛。土匪头子说：“亏得我没跟你挂上共产党的牌号，要不咱俩而今都没有个落脚之地了。”黑娃这时才看清土匪头子的脸，比一年前没有多大变化。去年鹿兆鹏差他来这山寨企图说服这股土匪转成共产党游击队失败了，现在自己流落到此，自然心境全非了。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咧了咧嘴角说不出话。土匪头子说：“兄弟你放心住下，没人敢碰你一指头。你好好吃好好睡先把伤养好，要革命了你下山再去革命，革命成功了穷人坐天下了我也就下山务农去呀。革命成不了功你遇难了就往老哥这儿来，路你也熟了咯！”土匪头子唤人来给黑娃肩头的伤口敷了药面，就摆了几碗菜和一坛酒。黑娃喝得脸红耳赤，伏在桌边放声大哭起来。他痛痛快快哭了几声，猛地站起来嘲笑说：“堂堂白鹿村出下我一个土匪啰！”

土匪头子拔刀在手上刺出血滴入酒碗里，黑娃接过刀也割破中指，俩人喝了血酒，又在香案前焚香叩拜。黑娃抬头一看，香案后的崖壁上画着一只涂成白色的狼。拜叩完毕，黑娃说：“白鹿原没见出个白鹿，倒是真个出了个白狼。”土匪头子喝道：“拿宝罐子来。”有人立即送上一只半大的青釉瓷罐，土匪头子把罐儿翻过来，倒出两朵一模一样的木刻黑白牡丹花，要黑娃用手摸出一个来。黑娃问其用意，土匪头子说：“你先摸了再说。”黑娃伸手到瓷罐子里随便拈出一朵来，正是白的。土匪头子笑道：“兄弟有福。”接着告诉他，山寨里养着两朵牡丹，由弟兄们抓阄儿平等享用。这个白牡丹是用重金从城里开园寺买来的，人是绝了。那个黑牡丹的来历向一切人保密而且不许打听，只管享用就是了。黑娃皱皱眉头嘴里啰啰嗦嗦说自己还不习惯弄这号事。土匪头子笑着大声说：“兄弟呀，土匪就是土匪。土匪就享这号福，想享旁的啥福享不上。你顾虑啥哩？”

黑娃和白牡丹睡了，后来也和黑牡丹睡了；白牡丹白得好看，黑牡丹也黑得漂亮。肩伤掉痂以后黑娃参与了第一次抢劫行动，他手脚利索枪法特好脾气随伙儿，三五次抢劫后就深得弟兄们拥戴，土匪头子给他加冕为二拇指。土匪们的组织五花八门称谓也别出心裁，土匪头子被尊称为大拇指，二头目黑娃自然就是二拇指了。有一次抢劫令黑娃难忘，那是在盘龙镇抢劫一家药材收购店铺时，他从装着中药的麻包垛子里头揪出年轻的掌柜，竟是白嘉轩的老二白孝武。他掖着他的领口拘得他直翻白眼儿，随手就压到地上面朝脚地，紧接着交给一个弟兄，自己就退到店铺门口来，对守在门口的一个弟兄说：“你进去我来守门。我蹬到一条裤腿里了。”抢劫碰见熟人是土匪的忌讳，叫做蹬一条裤腿或者说撞到舅家门板了。黑娃在门口听见孝武挨打时的惨叫，忽然想起和他以及他哥哥孝文坐他家方桌念书的情景。

洗劫白鹿村白嘉轩和鹿子霖两家的具体行动方案是黑娃一手设计的，纯粹是为了报复白嘉轩在祠堂用刺刷惩治小娥的事。黑娃作了区别对待，要求他的弟兄务必处死鹿子霖，如果时间充足就蹾死他，不料鹿子霖命大侥幸逃脱了，让那个老棺材瓤子当了替身；黑娃对打劫白家的那一路弟兄说：“那人的毛病出在腰里，腰杆儿挺得太硬太直。我自小看见他的腰就难受。”弟兄们一个个情绪高涨，这是替二拇指报仇雪恨的机会。黑娃向弟兄们最后叮嘱一句：“弟兄们活儿做得干净点！”

黑娃随后就到贺家坊看戏去了。他戴着一顶破草帽遮住了半个脸挤在人窝里，瞧见贺耀祖和鹿子霖体体面面坐在戏楼上。他在戏楼下瞥见好多熟悉的面孔，却没有发现白孝文和田小娥。那阵儿田小娥大约正牵着白孝文走进破烂砖瓦窑。黑娃重新回到白鹿村，走进他的窑院，门板上挂着铁锁；他在鸡窝里看看鸡没有了，猪圈的栅栏门儿撇在地上没有猪了；他坐在窑院里一块石头上陷入柔情似水的回味，从腰里摸出一把银元从门道底下塞进去；最后在窑院接村路处站住脚，回头再瞥一眼破旧的窑洞的门板和窗户，踏上慢坡的小路离去了。

白鹿村的“忙罢会”弥散着浓厚的悲怆气氛。农历七月初三是会日，麻子红的戏班初二晚上就敲响了锣鼓家伙，白孝文通前到后主持着这场非同寻常的演出，忙得奔来颠去。鹿子霖端坐在戏台前角，侧着身子对着台下，头上绾着的那一圈白色孝布，向聚集在台下来自十里八村的男人女人显示着悲怆也显示着强硬。初三的午场戏开锣以后，白嘉轩来到戏台下，掀起了一阵喧哗。白嘉轩拒不听从家里任何人的劝阻要到戏场上来，显然不是戏瘾发了而是要到乡民聚集的场合去显示一下。孝文用独轮叫蚂蚱车子推着父亲走进戏场，屁股下垫着一方麦秸秆编织的蒲团儿。男人女人们围追着车子，想亲睹一眼从匪劫中逃生的德高望重的族长，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都向他抛出最诚挚的问候：“白先生好咧？”白嘉轩平静地坐在蒲团上，双手扶在小车车头的木格上，脸色平和慈祥，眼神里漾出刚强的光彩。他不回答追逐着他的热诚的问候，端直坐着被孝文推到戏台底下，完全是想来过一过戏瘾的样子。他坐到戏台下看戏这个举动本身，已经充分显示了他的存在和他的性气，脸色和言语上再不需要任何做派了。白嘉轩看见田福贤走上戏楼坐在鹿子霖旁边，和鹿子霖说了两句什么话，俩人一起走到台口向他伸出了手，邀请他到戏楼上就座。白嘉轩说：“看戏可就兴坐在台子下头才看得好。”

白嘉轩头戴一顶细辫儿草帽，进入了剧情。午场一般都是短折子戏，晚场才拉开本戏，麻子红得知白嘉轩晌午要来看戏，有意改换原先的安排出演《金沙滩》，把白鹿村悲怆的气氛推向高潮。白嘉轩特别喜好杨家将的戏，腰伤和褥疮的疼痛也为之减轻了。他的眼角扫到了台角上鹿子霖的举动，鹿子霖正向田福贤介绍一个浑身戎装的军人。那军人谦和地笑着伸出右手，田福贤也伸出右手。戏台下的庄稼人被那种新奇的握手动作所吸引，窃窃议论着那个脸色红润器宇不凡的军人。白嘉轩终于从嘈嘈的窃议声中逮住一个熟悉的名字：鹿兆海。他不由地心里一震。田福贤在演员进入后台的过场中走向台前：“乡亲们，这位是鹿乡约的二子鹿兆海，刚刚从保定陆军学校毕业，在国民革命军里任排长。这是咱白鹿原上头一个国民革命军人。”鹿兆海立正之后一个举手礼，随之又弯腰连鞠三躬。这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在白鹿原乡民眼里和心中第一个留下崭新印象的军人。白腿子乌鸦兵无异于土匪，白鹿仓保安队的团丁怎么看都更像一伙子笨手笨脚的庄稼汉。鹿兆海戎装整洁举止干练，脸色红润牙齿洁白，尤其是神态谦和彬彬有礼，就把军人和土匪明朗地划清了界线。

这个站在戏楼上向父老乡亲们敬礼又鞠躬的军人，谦和的微笑下面掩饰着难以排解的痛苦，他和白灵的婚恋发生了意料不及的裂变。鹿兆海走进皮货铺子，嗅到一股熟悉亲切的毛皮的熏臭。他的到来使皮匠夫妇惊诧愣呆。他羞怯地微笑着把手里提着的京津糕点孝敬给白灵的二姑和二姑夫，一直等到关门就寝时分，白灵才走进门来。窄巴的铺店作坊无法提供一个能使他们倾吐热烈思念的地方，俩人便向皮匠夫妇告辞出门，刚刚拐过街角躲开站在台阶上的皮匠夫妇的视角，鹿兆海就紧紧携住了白灵的手，猛然把她揽到胸前。白灵就伏在他的怀抱里，不由自主地呻唤出来：“兆海哥！人想你都想死了……”

兆海和白灵偎依着踱过纵横交叉的小街小巷，在一块开阔的场地上停住步，俩人都不禁哑了口陷入回忆。这是他俩抛掷铜元的地方。白灵牵着兆海的手，示意他在砖砌的花坛上倚坐下来，贴着他的耳根说：“兆海哥，我和你一样了。”兆海不经意地问：“你啥和我一样了？”白灵悄悄说：“我也入了共产党，和你一样了。”兆海不由地“啊”了一声就愣住了，猛然抓住白灵的双臂：“我已经退出共产党入了国民党了……你怎么正好跟我弄下个反翻事儿呀？”白灵听了也愣呆在那儿说不出话。两个久久思念的情人很快清醒过来，便陷入辩论色彩浓烈的争执之中，谁一时也说服不了谁，各自低下头摁着手瞧着脚下的土地。一枚铜元当啷响了一声在地上转了一圈停下来，俩人嘻嘻笑着蹲下来猜谜。现在回忆那个朦朦月光的夜晚，不再轻松不再欢愉而令人痛苦。“这样好吗？你再想想，后日晚我们在这儿再见面。”兆海说。这一提议得到白灵的呼应：“兆海哥，你也好好想想，我盼着后日晚见你时……能得到我想得到的话……”白灵已经喉噎，猛然抱住兆海说：“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啊兆海哥……”

鹿兆海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他们抛掷铜元的那块街巷空园里，没有等到白灵却等见了哥哥兆鹏。悬赏缉捕的共产党要犯一身商人打扮，浑身抖动着的绸衣绸裤，优哉游哉地摇着一把折叠扇子，走到弟弟跟前时眉毛一扬嘴唇一嘬，做出一个不要惊讶的暗示，亲昵地攀着弟弟的肩膀离开了：“走吧别等了。她来不了托我来了。”兆海不悦地说：“她说好来怎么不来了？刚入了共产党就得下不守信义的毛病了！”兆鹏说：“你刚刚揣上国民党证就口大气粗起来了？告诉你，她担心你不会改变才没来。她说她来了要是俩人都不改变怎么收场？她珍惜与你的感情才不来。她要我来劝你，盼着再见到你时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好兄弟，你有啥话跟哥说吧！”兆海痛苦地叹口气：“完了。到此为止。”兆鹏说：“兄弟，没有完。在我看，一切尚未开始，怎么就完了？你太悲观。”兆海说：“我已无法改变。我指望她作改变。她委托你来，就证明她不会改变了。她要是会改变，你也不必来找我了，你肯定是她的领导吧？”兆鹏说：“你们两个都指望对方改变，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心平气和地谈谈，暂且谈不到一块也不要紧，等三年两年也未尝不可，三两年里大家都经见得更多了，判断和认识是非的能力也提高了，也许就会发生变化。”兆海说：“那好吧！你告诉她，我后天想回乡下看看父母，只能待一天。回来后部队就要开拔了。”兆鹏说：“白灵一定要见你一面，让我跟你约定时间。既然你后日要回原上，你们明晚会面吧，你说在哪儿方便些？”兆海说：“算了不见了。既然谁也改变不了谁，见了也没个好结果，反倒叫人难受。你告诉她，我等待她的话。”

兆海从原上探视回到城里，改变了和白灵不再见面的打算，当晚又一次找到皮匠的铺子。白灵以为兆海有了转机而欣喜，当即和兆海走出二姑的铺店，俩人又转到那个抛掷铜元的园子里。白灵动情地说：“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哩！兆海哥，你也太倔了，一回谈不拢二回连面也不见了？真有点国民党翻脸不认人的通病。”兆海却火起来：“算了吧白灵！我不说远处的事，你回咱原上走走看看吧，共产党在原上搞了一场啥样的革命你去看看吧！兆鹏用下一杆子啥人你打听打听一下吧！鹿黑娃贺老大白兴儿田小娥之流尽是一帮死猫赖狗，凭这些人能完成国民革命？他们懂得革命的一分意思吗？他们趁着革命的风潮胡成乱整，充其量不过是荒年灾月饥民‘吃大户’的盲动……”白灵的那一缕温情顿然冷寂，忽闪闪蹿上一股火气，她的强盛的气性迅速恢复，迅即作出反应：“兆海哥，一年多不见，你长了身体长了知识，也长了不少的贵族口气啊！”兆海说：“你用列宁的理论判我为贵族并不过分。列宁就是把穷人煽动起来打倒富人消灭富人，结果是富人被消灭了穷人仍然受穷。兆鹏学苏俄在白鹿原上煽动穷汉打倒财东，结果呢？堂堂的农协主任鹿黑娃堕落成了土匪，领着土匪抢银元，刀劈了俺爷又砸断了嘉轩叔的腰杆子……作为农协主任没有达到的目的，当了土匪却轻而易举地达到了。你叫我还能信还能再入共产党吗？黑娃们干不成共产党的革命可以当土匪，我可不行呀！”白灵说：“你听没听到贺老大怎么死的？你听过你见过把人从高空蹾下来的蹾刑吗？岳维山在滋水田福贤在原上的镇压和报复，你看不见那个疯狂那个血腥吗？还是不敢面对？不管你怎么看怎么想，反正国民党的嘴脸这回在原上在滋水再也遮不住羞了。共产党就要发动被压迫者推翻压迫者，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自由平等的世界。”兆海说：“我们走着瞧吧！看看谁的主义真正救中国。”俩人不欢而散。思想上的尖锐对立，减轻了他和她感情上的依恋，分手的时候远不及第一次那样沉重如焚。

[1] 关中人把晚饭通称喝汤。

第十七章

白嘉轩重新出现在白鹿村的街巷里，村民们差点认不出他来了，那挺直如椽的腰杆儿佝偻下去，从尾骨那儿折成一个九十度的弯角，屁股高高地撅了起来；他手里拄着一根截短了的拐杖，和人说话的时候就仰起脸来，活像一只狗的形体；抬头仰脸跟人说话时，那双眼睛就尽力往上翻睁，原本鼓出的眼球愈加显得突出，眼白也更加大得耀眼；两个嘴角相反地朝下扯拉，阔大的嘴巴撇成一张弯弓，更显出执著不移近乎倔拗的神气。他在街巷里用简短的语言回答着一个个关切问询着的男女，仅作短暂地驻足，几乎不停步地移动拐杖，跟着拉牛扛犁的鹿三走出村巷。

已是秋末冬初，白日短促到巧媳妇难做三顿饭的季节。太阳坠入白鹿原西部的原坡，一片羞怯的霞光腾起在西原的上空。白嘉轩双手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瞅着鹿三一手捉着犁杖一手扬着鞭子悠悠地耕翻留作棉田的地块，黄褐色的泥土在犁铧上翻卷着；鹿三和牛的背影渐渐融入西边的霞光里，又远远地从霞光里迎面奔到他眼前来了。白嘉轩手心痒痒腿脚痒痒喉咙也痒痒了，想攥一攥犁杖光滑的扶把儿，想踩踏踩踏那翻卷着的泥土，想放开喉咙吆喝吆喝牲畜了。当鹿三再犁过一遭在地头回犁勒调犍牛的时候，白嘉轩扔了拐杖，一把抓住犁把儿一手夺过鞭子，说：“三哥，你抽袋烟去。”鹿三嘴里大声憨气地嘀嗒着：“天短毬得转不了几个来回就黑咧。”最后还是无奈放下了鞭子和犁杖，很不情愿地蹲下来摸烟包。他瞧着白嘉轩把犁尖插进垄沟一声吆喝，连忙奔上前抓住犁杖：“嘉轩，你不敢犁地，你的腰……”白嘉轩拨开他的手，又一声吆喝：“嘚儿起！”犍牛拖着犁铧朝前走了。白嘉轩转过脸对鹿三大声说：“我想试火一下。”鹿三手里攥着尚未装进烟末的烟袋跟着嘉轩并排儿走着，担心万一有个闪失。白嘉轩很不喜悦地说：“你跟在我旁边我不舒服。你走开你去抽你的烟。”鹿三无奈停住脚步，眼睛紧紧瞅着渐渐融进霞光里的白嘉轩，还是攥着空烟袋记不起来装烟。

白嘉轩只顾瞅着犁头前进的地皮，黄褐色的泥土在脚下翻卷，新鲜的湿土气息从犁铧底下泛漫潮溢起来，滋润着空乏焦灼的胸膛，他听见自己胳膊腿上的骨节咯吧咯吧扭响的声音。他悠然吆喝着简洁的调遣犍牛的词令，倒像是一种舒心悦意的抒情。他一直犁到棉田的尽头掉过犁头，背着霞光朝东头翻耕过来的时候，吼起了秦腔：“汉苏武在北海……”三个来回犁下来，白嘉轩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身体毕竟是虚了，可那卧睡炕上三个多月的枯燥郁闷的生活也终于结束了。这天后晌收工回去，白嘉轩一扬手就把那根拐杖扔进储备柴火的草棚子里去，站在院庭里接过仙草端来的洗脸铜盆说：“我后晌试火了一下，我还行。”

晚饭后在厅房东屋老娘的住室里，白嘉轩临时决定召集一次全体家庭成员的聚会，孝文和三儿子孝义是他叫来的，老二的媳妇由仙草告知，作为这个家庭非正式的却是不可或缺的成员鹿三，是他亲自到马号里去请来的，而且被礼让到桌子那边的一张简易太师椅上，两个媳妇规规矩矩坐在婆的已经开始煨火的炕边上。白嘉轩说：“我的腰好了。”他侧转头瞅着两个儿媳说：“我在炕上窝蜷了整整一百零七天，你俩——大姐二姐都受了苦都尽了孝心都好。”两个儿媳得到家庭长者的夸奖却感到惶恐，争相表白这完全是做晚辈的应尽的孝道等等。白嘉轩摆摆头就打断她俩的话：“你们还不知道我一辈子最怯着啥？我不怯歪人恶人也不怯土匪贼娃子，我不怯吃苦不怯出力也不怯迟睡早起，我最怯最怕的事……就是死僵僵躺在炕上，让人侍候熬汤煎药端吃端喝倒屎倒尿。”一家人默然，只有老母亲白赵氏在炕头动了感情：“你是个罪人！”白嘉轩接着说：“我是个罪人我也没法儿，我爱受罪我由不得出力下苦是生就的，我干着活儿浑身都痛快；我要是两天手不捉把儿不干活儿，胳膊软了腿也软了心也瞀乱烦焦了……”白嘉轩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然后郑重地说出想要告诉每一个家庭成员的话：“我说前头这些话的意思，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你们再不要围着我转了。你们各人该做啥就去做啥，屋里人该纺线的纺线，该织布的织布，该缝棉衣的缝棉衣，外边人该做的地里活就尽着去做，孝文你跟你三叔犁完花（棉）田接着翻稻地。牛犊你喂槽上留下的牲口，叼空儿推土晒土，把冬天的垫圈土攒够，小心捂一场雪。地一上冻就赶紧套车送粪。把这些活儿开销利索，轧花机就要响动了。一句话，原先的日子咋过从明日开始还咋过。我嘛——好咧！”

白嘉轩被土匪砸断腰杆以后笼罩在庭院屋室里的悲凄慌乱的气氛已经廓清，劫难发生以前的严谨勤奋的生活和生产秩序完全恢复。不单单是恢复，家里所有成年人惊异地发现，自信“我还行”的家长发生了重大变化，他比驼背以前起得更早了，天色薄明时庭院里就响起威严的咳嗽声，常常使晚他一步开门端着尿盆倒尿的儿媳尴尬失措；他的脚步不显艰难反倒更显得敏捷，驼着背甩摆着手迈着腿脚，前院后院马号牛棚猪圈以及后院的茅厕，他都有事无事地转悠查看；除过推车挑担必须用双肩或单肩的活路以外，凡是用双手和腿脚操作的农活他都不忌讳，耕棉田翻稻地铡谷草旋筛子掌簸箕送粪吆牛车踩踏轧花机等秋冬季农活，他和儿子孝文长工鹿三一起搭手干着；他的话语更少更简练也更准确，无用的废话虚意的应酬彻底干净地从他的口里省略了。孝文和鹿三总是担心他累出毛病，迭声劝他干一干也该歇一歇，最好是一天干一晌歇息两晌，顶多每天早晚干两晌午间歇息；像这样一天三晌跟着他俩撑着干下去，迟早会出乱子的。白嘉轩充耳不闻，只顾干着手里或脚下的活儿，被他们咄咄得烦了也就急躁了：“你俩都悄着，再甭说那号话了。我不爱听。人只有闲坏了的没有干坏了的。”

整个四合院犹如那架闲置了一个夏天和秋天的轧花机，到了冬天就咔嗒咔嗒地运转起来了。这时候，一个致命的打击接踵而来，白嘉轩发觉了孝文的隐秘。这个打击几乎是摧毁性的。

那是入冬后第一场大雪降落的傍晚，白嘉轩踩踏了半晌轧花机，孝文硬把他拖下来。他揩了揩额头的汗珠儿，穿上棉衣棉裤，走出了饲养牛马的圈场，没有走进斜对门的四合院，折转方向沿着西巷走过去。大雪随下随化，巷道里一片泥泞。白嘉轩背抄着双手走进连着村巷的白鹿镇的街道，推开了冷先生中医堂虚掩着的门板。冷先生给他斟上一盅金黄色的茶水，再把一包用乳黄色油纸包裹着的卷烟叶解开，摊放在小桌上，指着一个茶杯说：“你赶巧了，这茶叶是刚刚接下的雪花水冲泡的，尝尝。”白嘉轩呷一口茶，清香扑鼻，热流咕噜噜响着滚下喉咙，顿觉回肠荡气浑身通畅，嘴里却故意冷淡地说：“雪水还不就是水嘛！我喝着没啥两样儿。”说着捏出一段儿剪得十分规矩的烟片，优雅自如地撕开，铺展到膝头的棉裤上，再取来一段一截短的碎的烟片均匀地夹进去，然后包卷起来，在两只粗大的手掌之间反复捻搓，用舌尖给开口的烟片抿一点口水粘住，就制造出一支漂亮的雪茄。他从桌边拈起那根从早到晚默自燃烧着的散发着香气的火靿儿，对着雪茄头儿点燃了，悠悠喷出一口浓重的蓝色烟雾来。

二儿子孝武的媳妇正月里过门以后，他和冷先生的关系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由爷们爹们的世代义交发展为儿女亲家。感激不尽亲家悉心至诚的疗治，终于使他百日之后重新走到白鹿村的街巷里，而没有变成一个死僵僵瘫痪炕头的废物。他原先从不串门现在更不串门了，只是在隔过一些日子或阴雨绵绵的憋闷时日，到亲家冷先生的中医堂来坐坐聊聊。冷先生的中医堂，成为罗锅嘉轩了知白鹿原动态的一个通风口。求医抓药的人每天都把各个村子发生的异常事件及时传递到中医堂里来，冷先生对纷繁的大小事变经过筛选，拣出那些值得一说的事说给白嘉轩，俩人接着就对此事议论评说一番。有时候俩人对坐着喝茶吸烟，夏天一人一把竹皮扇子，冬天守一盆木炭火，冷先生话语不多，白嘉轩也不好弹舌，俩人就那么坐着甚至不说一句闲话。俩人心里都明白，其实只有真正信赖无虞的关系才能达到这种去伪情而存真实的境地。白嘉轩怀着平和愉悦的心态呷着雪水冲下的茶水，发现冷先生给他格外殷切地添茶，稍微一点过分的客套反而引起不适和别扭；他留心瞄瞅着冷先生，终于发觉那双平素总透着冷气的眼睛躲躲闪闪，浮泛着一缕虚光。他直言说：“冷大哥你甭瞎张罗了。你坐下抽你的烟吧。茶我会倒，烟我会卷咯！你像是心里有事？我在这儿不便我就走了。”冷先生看到自己弄巧成拙，急忙拉住白嘉轩的手，就再也转不过弯儿了：“兄弟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咱弟兄们说话，还这么拐弯抹角呀？”

“我听到一句闲话——”

“……”

“虽则是一句闲话，可不是一般的闲话。”

“呃呀几天不见，你的直筒肠子扭成麻花了。算了你甭说了。我回去睡觉呀！”

“我怕你招不住这个闲话。兄弟你听到这闲话先不要生气。这闲话给你不说不行，说了又怕你招架不住……”

“我的黄货白货给土匪打抢了，又砸断了我的腰，我不像人样儿像条狗，我连一句气话也没骂还是踏我的轧花机；我不信世上还有啥‘闲话’能把我气死，能把我扳倒？顶大不过是想算我的伙食账（处死）罢咧！”

“嘉轩兄弟……我听人说孝文的闲话……”

“孝文？孝文能有啥闲话？”

“说是跟村口烂窑里那个货……”

“呃……”

冷先生看见白嘉轩泛红的脸色顿然变得如同一张黄表纸，佝偻的躯体猛烈地抖颤了一下，把夹在指间的卷烟挤成了弯儿，在那一霎间眼睛睁大到失神的程度。这一切都没有超过冷先生的预料，白嘉轩没有热血冲顶当下闭气已属万幸。他终于说出了这个难以启齿的闲话。白嘉轩很快恢复过来，冷着脸问：“大哥依你看，这是果有实事，还是有人给我脸上抹屎？”冷先生说：“我看都不是。闲话嘛你就只当闲话听。”白嘉轩又问：“你听谁说的？这话是怎么嘈出来的？”冷先生轻描淡写地说：“俗话说‘露水没籽儿闲话没影儿’。”白嘉轩摇摇头说：“凡是闲话都有影儿！”

七月末尾一个溽热蒸闷的晚上，鹿子霖头上裹着一匝守孝的白布走进冷先生的中医堂，腋下夹着一瓶太白酒。进屋后，鹿子霖把酒瓶往桌子上一蹾，顺手从头上扯下孝布挂到土墙的木橛上，大声憨气地慨叹起来：“先生哥，你看邪不邪？老先生一入土，我那个院子一下就空了。空得我一进街门就恓惶得坐不住。今黑咱弟兄们喝一盅。”冷先生很能体味鹿子霖的心情，当即让相公尽快弄出三四样下酒菜来，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炒鸡蛋，一盘炒莴笋，一盘油炸花生米。冷先生喝酒跟喝凉水的感觉和效果一样，喝任何名酒尝不出香味，喝再多也从来不见脸红脸黄更不会见醉，他看着旁人喝得那么有滋有味醉得丑态百出往往觉得莫名其妙。鹿子霖嗜酒成性，高兴时喝郁闷时喝冷甚了喝热过了喝，干好事要喝干坏事要喝，进小娥的窑洞之前必须喝酒以壮行；他喝酒不悦意独个品饮，必得有一伙酒伴起码得有一个人陪着，一边谝着笑着喊着，顶痛快的是猜拳行令吵得人仰马翻，渐渐进入苦不觉苦乐不觉乐的飘飘摇摇的轻松境界。“先生哥啊，我有一句为难的话……”鹿子霖眼睛里开始泛出酒的气韵，“思来想去还是跟你说了好。”冷先生没有说话，从桌上捉住酒杯邀酒，鼓励鹿子霖尽快说出他想说的话。鹿子霖仰脖灌下一盅酒，口腔里大声嘘叹着说：“我听到一句闲话，说是孝文跟窑里那个货这了那了……”冷先生不由一惊，原猜想鹿子霖可能要谈及他们之间的事，鹿兆鹏拒不归家的抗婚行动早已掩盖不住，处境最为尴尬的其实是这桩婚事双方的父亲，他和他。鹿子霖多次向他表示过深深的歉意，一次又一次给他表示将要采取的制服儿子的举措……是不是又要采取新的手段了？万万料想不到，却是孝文和黑娃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纠葛。冷先生断然地说：“兄弟你这话说给鬼鬼都不信。”鹿子霖大幅度地连连点着头：“对对对！我刚听到这话不仅不信，顺手就扇了给我报告这件事的人一个嘴巴。我说‘孝文要是跟她有这号事，那庙里的泥神神也会跟她有这事了’。那人挨了嘴巴跑了，可接着又有俩人来报告，说得有鼻子有眼，全说是他们亲眼看见孝文进出那货的窑，一个说他晚上寻猪撞见孝文进窑，一个说他半夜从亲戚家回来瞅见孝文溜出窑来，俩人不是一天晚上见的。你说信下信不下？我还能再扇这俩人的嘴巴子吗？”冷先生说：“这事若是属实，那比土匪砸断腰杆还要厉害，这是要嘉轩的命哩！”鹿子霖说：“我打发那俩报告的人出门时，一人还是给了一个嘴巴先封住口：不准胡说！我想我给嘉轩不好说这话，嘉轩哥心里头见不得我我明白；可这事不告知嘉轩哥又不行，日后事情烂包了嘉轩哥又怨我对他瞒瞒盖盖；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来说这话，咱们谁都不想看着白家出丑……他跟你是亲家我跟你更早就是了，盼着大家都光光堂堂……”

冷先生第二天照旧去给白嘉轩敷药，看着忍着痛楚仍然做出平静神态的亲家，又想起前一晚自己的判断：嘉轩能挨得起土匪拦腰一击，绝对招架不住那个传言的打击。冷先生心里十分难过十分痛苦，脸上依然保持着永不改易的冷色调，像往昔一样连安慰的话也不说一句只顾经心治伤。过了难耐的三伏又过了淫雨绵绵的秋天，当白嘉轩腰伤治愈重新出现在白鹿村街巷里的时候，埋在他心底的那句可怕的传言等到了出世的时日。他为如何把这句话传给嘉轩而伤透了脑子，似乎从来也没有过为说一句话而如此费心的情况……

冷先生瞅着佝偻在椅子上的白嘉轩说：“兄弟，我看人到世上来没有享福的尽是受苦的，穷汉有穷汉的苦楚，富汉有富汉的苦楚，皇官贵人也是有难言的苦楚。这是人出世时带来的。你看，个个人都是哇哇大哭着来这世上，没听说哪个人落地头一声不是哭是笑。咋哩？人都不愿意到世上来，世上太苦情了，不及在天上清静悠闲，天爷就一脚把人蹬下来……既是人到世上来注定要受苦，明白人不论遇见啥样的灾苦都能想得开……”冷先生一次说下这么多话连他自己也颇惊诧。白嘉轩说：“得先把事情弄清白。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当闲话听。这是啥闲话？杀人的闲话！”

白嘉轩佝偻着腰走过白鹿镇的街道，又转折上进入白鹿村的丁字路，脚下已经落积下一层厚厚的雪，嚓嚓嚓响着，背抄在腰上的手和脖子感到雪花融化的冰冷，天上的雪还在下着。进入四合院的街门时，他对如何对待冷先生透露给他的闲话已经纲目明晰，处置这事并不复杂，不需要向任何人打听讯问，要是没有结果可能更糟。他相信只要若无其事而暗里留心观察一下孝文的举动就会一目了然。他做出什么事也不曾发生的随意的样子问：“孝文睡了？”仙草也不在意地说：“给老六家说和去了。”

白嘉轩胸膛里怦然心动，觉得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冲上脑顶，得悉这件非同小可的闲话所激起的震惊和愤怒，现在才变得不可压抑，归来时想好了的处置这件事的纲目和步骤全部作废了。他把解开的一只裤脚带儿重新扎好，从门背后抓起仙草由柴火棚子里捡回的拐杖，强烈地预知到拐杖的重要用场。出门时，他没有忘记掩盖此时出门的真实目的：“老六的那几个后人难说话。老六让我去镇镇邪。我差点忘了……”他跷出门槛就跨出通向又一次灾难的一步。

白嘉轩来到白老六家的门口就僵住了。老六家狭窄的庄基上撑立着一排四间破旧的厦屋，没有围墙没有栅栏是个敞风院子，一切全都一目了然，四间厦屋安着的四合门板全都关死了，不见灯火不见响动，白老六滚雷一样的鼾声从南边那间厦屋冲出来，在敞风院子里起伏。白嘉轩在那一刻浑身有一种瘫软的感觉。他走出老六家的敞风院子，似乎有一千双手推着他疾步走上村子东头的慢坡，瞅见了那孔平时连正眼瞧一眼的兴致也没有的窑洞；想到把他逼到这个龌龊角落来干捉奸这种龌龊事的儿子，胸膛里的愤怒和悲哀搅和得他痛苦不堪；他从慢道跨上窑院的平场，两条腿失控地抖颤起来；他走到糊着一层黑麻纸的窑窗跟前，就听见了里头悄声低语着的狎昵声息；白嘉轩在那一瞬间走到了生命的末日走到终点，猛然狗似的朝前一纵，一脚踏到窑洞的门板上，咣当一声，自己同时也栽倒了。

咣当的响声无异于一声雪夜的雷鸣，把温暖的窑洞里火炕上的柔情蜜意震荡殆尽。孝文完全瘫痪，躺在炕上动弹不了，全身的筋骨裂碎断折，只剩一身撑不起杆子的皮肉。那一声炸雷响过便复归静寂。小娥从炕上溜下来，撅着光光的尻子贴着门缝往外瞧，朦胧的雪光里不见异常，眼睛朝下一勾才瞅见门口雪地上倒卧着一团黑圪塔。她松了一口气折回头扶住炕边，俯下身贴着孝文的耳朵说：“瓜蛋儿放心，一个要饭的冻硬栽倒到门口咧！”孝文呼地一声跃起拨开被子，慌忙穿衣蹬裤，溜下炕来钩上棉窝窝，一把拉开门闩，从那个倒卧门口的人身上跳过去；下了窑院的平场跷上慢道又进入村巷，他的心似乎才重新跳荡起来。

小娥穿好衣裳走出窑门，看看倒在门口的那个倒霉鬼死了还是活着；她蹲下身摸摸那人的鼻口，刚刚触到冷硬如铁的鼻梁，突然吓得倒吸一口气跌坐在地上；从倒地者整齐的穿着和佝偻的身腰上，她辨认出族长来，哪里是那个可怜恓惶的要饭老汉！小娥爬起来退回窑里才感到了恐惧，急得在窑里打转转。她听到窑院里有一声咳嗽，立即跳出窑门奔过窑院挡住了从慢道上走下来的鹿子霖。小娥说：“糟了瞎了，族长气死……”鹿子霖朝着小娥手指的窑门口一瞅，折身跷上窑院，站在倒地的白嘉轩身旁久久不语，像欣赏被自己射中落地的一只猎物。小娥急得在他腰里戳了一下：“咋办哩咋办哩？死了人咋办呀？你还斯斯文文盯啥哩！”鹿子霖弯下腰，伸手摸一下白嘉轩的鼻口，直起腰来对小娥说：“放心放心放你一百二十条心。死不了。这人命长。”小娥急嘟嘟地说：“死不了也不得了，他倒在这儿咋办哩？”鹿子霖说：“按说我把他背上送回去也就完了，这样一背反倒叫他叫我都转不过弯子……好了，你去叫冷先生让他想办法，我应该装成不知道这码事。快去，小心时间长了真的死了就麻烦了。”小娥转身跑出场院要去找冷先生，刚跑到慢坡下，鹿子霖又喊住她：“算了算了，还是我顺路捎着背回去。”小娥又奔回窑院。鹿子霖咬咬牙在心里说：“就是要叫你转不开身躲不开脸，一丁点掩瞒的余地都不留。看你下来怎么办？我非把你逼上‘辕门’不结。”他背起白嘉轩，告别小娥说：“还记着我给你说的那句话吗？你干得在行。”小娥知道那句话指的什么：你能把孝文拉进怀里，就是尿到他爸脸上了。她现在达到报复的目的却没有产生报复后的欢悦，被预料不及的严重后果吓住了。她瞅着鹿子霖背着白嘉轩移脚转身，尚未走出窑院，跷进窑去关死了窑门，突然扑倒在炕上。

鹿子霖背着白嘉轩走过白雪覆地的村巷，用脚踢响了白家的街门，对惊慌失措的仙草说：“先甭问……我也不晓得咋回事。先救人。”仙草的一针扎进人中，白嘉轩喉咙里咕咕响了一阵终于睁开眼睛，长叹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鹿子霖装作啥也不晓的憨相：“咋弄着哩嘉轩哥？咋着倒在黑娃的窑门口？”随之就告辞了。

白嘉轩被妻子仙草一针扎活过来长叹一声又闭上了眼睛。他固执地挥一挥手，制止了家中老少一片乱纷纷的嘘寒问暖心诚意挚的关切，“你们都回去睡觉，让我歇下。”说话时仍然闭着眼睛。屋里只剩下仙草一个清静下来，白嘉轩依然闭眼不睁静静地躺着。一切既已无法补救，必须采取最果断最斩劲的手段，洗刷孝文给他和祖宗以及整个家族所涂抹的耻辱。他相信家人围在炕前只能妨碍他的决断只能乱中添乱，因此毫不留情地挥手把他们赶开了。他就这么躺着想着一丝不动，听着公鸡叫过一遍又叫过一遍，才咳嗽一声坐了起来，对仙草说：“你把三哥叫来。”

鹿三在马号里十分纳闷，嘉轩怎么会倒在那个窑院里？他咂着旱烟袋坐在炕边，一只脚踏在地上另一只脚跷踏在炕边上，胳膊肘支在膝头上吸着烟迷惑莫解。孝文低头耷脑走进来，怯怯地靠在对面的槽帮上，他以为孝文和他一样替嘉轩担忧却不知道孝文心里有鬼。他很诚恳地劝孝文说：“甭伤心。你爸缓歇缓歇就好了。许是雪地里走迷了。”孝文靠在槽帮上低垂着头，他从小娥的窑洞溜回家中时万分庆幸自己不该倒霉，摸着黑钻进被窝，才觉得堵在喉咙眼上的心回到原处；当他听到敲门声又看见鹿子霖背着父亲走进院里时，双膝一软就跌坐在地上；这一切全都被父亲的病势暂时掩盖着。他除了死再无路途可走，已经没有力量活到天明，甚至连活到再见父亲一面的时间也挨不下去。他觉得有必要向鹿三留下最后一句悔恨的话，于是就走进马号来了。他抬起低垂到胸膛上的下巴说：“三叔，我要走呀！你日后给他说一句话，就说我说了‘我不是人’……”鹿三猛乍转过头拔出嘴里的烟袋：“你说啥？”孝文说：“我做下丢脸事没脸活人了！”鹿三于是就得到了嘉轩倒在窑洞门口的疑问的注释。他从炕边上挪下腿来，一步一步走到孝文跟前，铁青着脸瞅着孝文耷拉的脑袋，猛然抡开胳膊抽了两巴掌，哆嗦着嘴唇：“羞了先人了……啥叫羞了先人了？这就叫羞了先人了！黑娃羞了先人你也羞了先人了……”这当儿仙草走了进来。鹿三盛怒未消跟仙草走进上房西屋，看见嘉轩就忍不住慨叹：“嘉轩哇你好苦啊！”白嘉轩忍住了泛在眼眶里的泪珠，说：“你知道发生啥事了？知道了我就不用再说了。你现在收拾一下就起身，进山叫孝武回来，叫他立马回来。就说我得下急症要咽气……”

惩罚孝文的举动又一次震撼了白鹿原。惩罚的方式和格局如同前次，施刑之前重温乡约族规的程序换由孝文的弟弟孝武来执行。

白孝武的出现恰当其时。他穿一件青色棉袍，挺直的腰板和他爸腰折以前一样笔挺，体魄雄健魁伟，肩膀宽厚臀部丰满，比瘦削细俏的孝文气派得多沉稳得多了。白嘉轩仍然在台阶上安一把椅子坐着，孝武归来及时替代了不争气的孝文的位置，也及时填充了他心中的虚空。孝武领诵完乡约和族规的有关条款，走到父亲跟前请示开始执行族规。白嘉轩从椅子上下来，跷下台阶，从族人让出的夹道里走过去，双手背抄在佝偻着的腰背上。白嘉轩谁也不瞅，端直走到槐树下，从地上抓起扎捆成束的一把酸枣棵子刺刷，这当儿有三四个人在他面前扑通扑通跪倒了。白嘉轩知道他们跪下想弄啥，毫不理睬，转过身就把刺刷扬起来抽过去。孝文一声惨叫接一声惨叫，鲜血顿时漫染了脸颊。白嘉轩下手特狠，比上次抽打小娥和狗蛋还要狠过几成。这个儿子丢了他的脸亏了他的心辜负了他对他的期望，他为他丧气败兴的程度远远超过了被土匪打断腰杆的劫难，他用刺刷抽击这个孽种是泄恨是真打而不是在族人面前摆摆架势。白嘉轩咬着牙再次扬起刺刷，忘记了每人只能打一下的戒律，他的胳膊被人捉住了，一看竟是鹿子霖。

鹿子霖是那三四个下跪求情者中的一个。这个向族长跪谏的行动其实就是鹿子霖策划的。他听到孝武给他传述的白嘉轩要惩罚孝文的决定以后，郑重其事地找到白家，大声吵着要白嘉轩取消这次施刑的举动：“我敢说这根本不怪孝文。你也招不住这个折腾咯！”白嘉轩冷着脸心决如铁：“锣都敲了你还说这话做啥！你后晌能到祠堂来，就算给老哥赏光了。”鹿子霖后晌去祠堂时在村巷里痛心狠气地抱怨几个老汉：“你几个老者难道都是石头心眼？嘉轩要整孝文你们能忍心叫他整？为啥不劝他不阻挡他？这孝文比不得旁人咋能随便用刺刷子打？”那几个老汉被他热诚的斥责弄得又感动又愧悔，便策划了这出跪谏的插曲。

鹿子霖从白嘉轩手里夺下刺刷又扑通跪下了，说：“嘉轩哥。你不饶孝文我不起来。”白嘉轩冷着脸说：“我不受你的跪拜。谁的跪拜我今日都不受。谁爱跪谁就跪。孝武，往下行——”说罢，用手撩着袍衩儿走过人窝儿，重新在祠堂台阶的椅子上坐下来。白孝武从执刑具者手里接过刺刷，照哥哥孝文赤裸的胸脯抽击了一下，血流顺着胸脯一条条拉下来……

如同祠堂院子里的争执在白家庭院里也刚刚发生过。老娘白赵氏妻子白吴氏以及两个儿媳妇结成同盟，坚决反对白嘉轩惩罚孝文的毒刑。白赵氏劝不下儿子就骂起来：“你害死孝文你哪像个老子？你要把孝文捆到树上我就脱光站到孝文前头，你先用刺刷刷死我再刷死孝文！”仙草则用哭谏，两个儿媳一齐求情。白嘉轩对谁也不松口，连一句话也不说，一任她们骂呀哭呀乞求呀绝不动心。直到第三天孝武和鹿三从山里回来，白嘉轩把全体家庭成员叫到上房正厅，在祭桌前发蜡焚香，然后征求大家的意见：“有话对着先人的面说。”白赵氏白吴氏和孝文孝武的媳妇陈述了早已表明过的态度，轮到至关重要的一个人白孝武了。白孝武站在祭桌前一字一板地说：“按族规办。”奶奶白赵氏正愣着神儿，母亲白吴氏的耳光已经抽到他脸上了。孝武瞅了一眼母亲不恼也不愧，仍然面色不改。白嘉轩用恼怒的眼色制止了妻子白吴氏的轻举妄动，转过脸问孝武：“为啥？你说为啥？”白孝武沉稳地说：“这是白家的立身纲纪。爸你说的我不敢忘……”白嘉轩迫急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说：“着！忘了立家立身的纲纪，毁的不是一个孝文，白家都要毁了——”

白嘉轩从父亲手里承继下来的，有原上原下的田地，有槽头的牛马，有庄基地上的房屋，有隐藏在土墙里和脚地下的用瓦罐装着的黄货和白货，还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财富，就是孝武复述给他的那个立家立身的纲纪。即使白嘉轩自己，对于家族最早的记忆也只能凭借传说，这个村庄和白氏家族的历史太漫长太古老了，漫长古老得令它的后代无法弄清无法记忆。由白嘉轩上溯五辈，大约是白家家道中兴的一个纪元的开始，那位先人在贫困冻馁中读书自饬考得文举，重整家业重修族规，是一个对白家近代家史族史具有决定性影响的人物，族人至今还常提起他的名字白修身。族史和家史虽然漫长，对本族和家庭具有重大影响的先人的名字还是留传下来，湮没的只是那些业绩平平的名字。好几代人以来，白家自己的家道则像棉衣里的棉花套子，装进棉衣里缩了瓷了，拆开来弹一回又胀了发了；家业发时没有发得田连阡陌屋瓦连片，家业衰时也没弄到无立锥之地；有限的记忆不可怀疑的是，地里没断过庄稼，槽头没断过畜生，囤里没断过粮食，庄基地没扩大也没缩小。白嘉轩在孝文事发后的短暂几天里除了思索这个意料不及的事件，更多地却是追思家族的历史和前贤，形成家庭这种没有大起也没有大落基本稳定状态的原因，除了天灾匪祸瘟疫以及父母官的贪廉诸种因素之外，根本的原由在于文举人老爷爷创立的族规纲纪。他的立家立身的纲纪似乎限制着家业的洪暴，也抑止预防了家业的破败。无论家业上升或下滑，白家的族长地位没有动摇过，白家作为族长身体力行族规所建树的威望是贯穿始今的。一位族长在大旱之年领着族人打井累得吐血而死，井台上至今还可以看到被风化了的白克勤模糊的字迹。一位族长领着族人在打杀贼人中被刀劈成两截，成为白鹿原一举廓清匪患的英雄。并非所有的族长都有伟绩，悄无声息的平庸之辈也为数不少，甚至每隔一代两代就会出一个败家子族长，这是殃祸家族的大害必须尽早诛除不能手软。……

白嘉轩听到孝武的话，心里卷起一汪热流，激动得热泪盈眶，此时此地正需要听到这个话。白赵氏不甘心地反诘：“先人们都是通人性的好先人，谁也没有你这样心硬。”白嘉轩沉静地说：“先人们里头没出过这号瞎事。”孝文无可挽回地被推进祠堂捆到槐树上了。

白嘉轩采取的第二个断然措施是分家。白嘉轩决定只请大姐夫朱先生一个人监督分家，作为这种场合必不可缺的孩子的舅舅没有被邀请，山里距这儿太远了。如果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置不妥，还怎么给族人门人村人说和了事？一切都经过周密的算计和精细的调配，分给孝文好地次地的搭配比例与全部土地优次的比例相一致。按说长子应占厅房东屋，但那需得双亲谢世以后，白嘉轩健在白赵氏也健在，白嘉轩尚不能住进厅房东屋而只能居住西屋。再考虑到生产生活的方便，白嘉轩决定把门房的东屋和西屋分给孝文，当中明间作为甬道属家庭公有。储存的黄货白货白嘉轩闭口不提，那是家庭积蓄，除非异常重大的情变不能挪动，这些蓄存的交代当在他蹬腿咽气之前，现在谁也不得过问。白孝文的脸面被药布包扎着不露真相，只是点头，伸出结着血痂的右手在契约上按下了指印。朱先生笑着重复了一句：“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是催命鬼。房要小，地要少，养个黄牛慢慢搞。”这几句广为流传的朱先生名言，白嘉轩和儿子们其实才头一次从创造者本人口中听到。朱先生对孝文的过失没有严词斥训，悬笔写下两个字的条幅：慎独。

鹿子霖在惩罚孝文那天晚上到神禾村喝了酒。他跪在地上为孝文求情的行动虽然失败，却获得了许多人的钦敬，也把这件花案的制造者隐蔽得更严密了。为了显示真诚，他就那么一直跪下去直到行刑结束。白嘉轩从祠堂台阶上慌慌匆匆扭动着狗一样的腰身走过来，双手扶起他，又扶起一同跪着的三个老者说：“你们的宽恩厚德我领了。”鹿子霖演完这场戏就去神禾村找几个相好喝酒去了，这一晚喝得酣畅淋漓，于午夜时分走回白鹿村，从村子东头的慢道上下来，扑腾扑腾走到窑洞口拍响了门板。小娥问谁敲门。鹿子霖大声说：“问啥哩还问啥哩？你哥你叔你大大我嘛！”他喝得太多有点失控，阴谋的完全实施所产生的欢欣得意也有点难以控制，该是他和同谋者小娥一起品味这出精彩戏曲儿的时候了。门闩滑动一声，鹿子霖迫不及待撒着酒狂推门而入，把正趴到炕边上的小娥揽住。小娥一抖一甩钻进被窝。鹿子霖笑笑才意识到小娥的棉袄是披在肩上的。鹿子霖倚在炕边上解衣脱袜，一边说：“大的亲蛋蛋呀！你给你出了气也给大饰了脸，咱俩的气儿出了，仇报了，该受活受活啦！今黑大大全都依你，你说咋着大就咋着，你要咋样儿大就咋样儿，你要骑马大就驮上你游，你要大当王八大就给你趴下……”说着剥脱了衣裳钻进被窝。小娥却问：“吃我屙下的喝我尿下的你愿意不愿意？”鹿子霖笑嘻嘻地念起狗蛋创作的赞美诗：“宁吃小娥屙下的不吃地里打下的，宁喝小娥尿下的不喝壶里倒下的……大愿意。”鹿子霖的手被挡住了。小娥说：“你刚才说今黑依我，我还没说咋样哩，你就胡骚情起来？你先安安生生睡着，我有话问你，孝文挨得重不重？”

“重。”

“头一刷子谁打的？”

“他爸嘛！还能有谁？族长嘛！”

“听说老二回来了？”

“回来了。这货看去还是个硬家伙。”

“孝文伤势咋样？”

“还用问！脸上没皮儿了。”

“孝文寻冷先生看了没看？”

“你操这些闲心弄啥？”

小娥不吭声了。惩罚孝文的那天后晌，小娥听到村巷里头的锣声和吆喝声，浑身抽筋头皮发麻双腿绵软，在窑洞里坐不住了。她达到了报复的目的却享受不到报复的快活。在她怀着恶毒的目的把孝文拖进砖瓦窑以后，惊奇地发现世上竟有孝文这种奇怪男人，勒上裤子行了解开裤带儿又不行了，当时她觉得奇异也觉得好笑；后来孝文遵照她规示的日程钻进她的窑洞来过多回，仍然是那个样子；她看着他每一次兴冲冲地又显得贼偷鬼气儿来到窑洞，回回都是败兴地离去，就忍不住同情这个可怜人儿说：“算了你干脆甭来了。”孝文苦笑着说：“我也想咱没本事算了甭去了，可又忍不住就来咧！”直到白嘉轩气昏死在窑洞门外雪地上的那一晚，孝文尚未进入过她的已经不再贵重的身体……她在窑洞里坐不住也立不住，装作扯柴火走到窑院边沿的麦秸垛跟前，耳朵逮着来自村中的动静，偶尔可以听见人们拥向祠堂路上的一句对话。她现在想到孝文在她窑里炕上的那种慌乱不再觉得可笑，反而意识到他确实是个干不了坏事的好人。她努力回想孝文领着族人把她打得血肉模糊的情景，以期重新燃起仇恨，用这种一报还一报的复仇行为的合理性来稳定心态，其结果却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呻吟着：我这是真正地害了一回人啦！

鹿子霖不耐烦地说：“还提孝文孝文做啥？该受的罪让他受去吧！咱们今黑热热火火弄一场。”小娥说：“好呀——对呀！”说着就跃上鹿子霖的腰腹往下一蹾。鹿子霖嘻嘻笑着呻唤一声：“唉哟哟！亲蛋蛋你轻一点儿……差点把大大的肠子肝花蹾烂了。”小娥又一纵蹾到他的胸脯上。鹿子霖又嘘唤着：“亲蛋蛋你把大的肋条儿蹾断了！”鹿子霖正陶醉在欢愉之中，感到脸上一阵湿热，小娥把尿尿到他脸上了。鹿子霖翻身坐起，一巴掌扇到小娥脸上：“婊子！你……”小娥问：“你刚才不是说了今黑由我想咋样就咋样……”鹿子霖恼羞成怒：“给你个笑脸你就忘了自个姓啥为老几了？给你根麦草你就当拐棍拄哩！婊子，跟我说话弄事看向着，我跟你不在一杆秤杆儿上排着！”小娥跳起来：“你在佛爷殿里供着我在土地堂里蜷着；你在天上飞着我在涝池青泥里头钻着；你在保障所人五人六我在烂窑里开婊子店窑子院！你是佛爷你是天神你是人五人六的乡约，你钻到我婊子窑里来做啥？你日屄逛窑子还想成神成佛？你厉害咱俩现在就这么光溜溜到白鹿镇街道上走一回，看看人唾我还是唾你？”鹿子霖慌忙穿起衣裤连连禁斥着：“你疯了你疯咧！你再喊我杀了你！”却不见小娥收敛，就慌匆匆跳下炕来夺门出窑。小娥在窑门口跟踪骂着：“鹿乡约你记着我也记着，我尿到你脸上咧，我给乡约尿下一脸！”

第十八章

一场异常的年馑降临到白鹿原上。饥馑是由旱灾酿成的。干旱自古就是原上最常见最普通的灾情，或轻或重几乎年年都在发生，不足为奇。通常的旱象多发生在五六七三个月，一般到八月秋雨连绵就结束了，主要是伏旱，对于秋末播种夏初收获的青稞大麦扁豆豌豆小麦危害不大，凭着夏季这一料稳妥的收成，白鹿原才繁衍着一个个稠密的村庄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年的干旱来得早，实际是从春末夏初就开始的，麦子上场以后，依然是一天接着一天一月连着一月炸红的天气；割过麦子的麦茬地里，土地被暴烈的日头晒得炸开镢把儿宽的口子，谷子苞谷黑豆红豆种不下去。有人怀着侥幸心理在干燥的黄土里撒下谷种，迟早一场雨，谷苗就冒出来了，早稻迟谷，谷子又耐旱；然而他们押的老宝落空了，扒开犁沟儿，捡起谷粒在手心捻搓一下，全成了酥酥的灰色粉末儿。田野里满眼都是被晒得闪闪发亮的麦茬子，犁铧插不进铁板似的地皮，钢刃铁锨也踏扎不下去，强性人狠着心聚着劲扎翻土地，却撬断了锨把儿。旱象一直延续下去，持续不降的高温热得人日夜汗流不止喘息难定。村里的涝池只剩下池心有一洼墨绿色的臭水，孩子们仍然在泥水里浆洗，不几天就完全干涸了。旱象一直僵持到八月十五中秋节日。这是播种冬小麦的节令。人们无心赏月无心吃团圆饼全都陷入慌恐之中了。白鹿原的官路上，频频轰响着伐神取水的火铳，涌过披着蓑衣戴着柳条雨帽的人流。白鹿村的乡民纷纷嚷嚷起来，白嘉轩心里也急了毛躁了，让二儿子孝武在村巷里敲锣告示：伐神取水，每户一升。

白鹿村西头有一座关帝庙俗称老爷庙，敬奉着关公关老爷。关羽升天后主动请求司管人间风雨为民赐福，村村寨寨无论大小都修建着一座关帝庙；原上自古顺应西风雨，因之关帝庙一律坐落在村子的西首。白鹿村的老爷庙是一座五间宽的高大宽敞的大殿，东西两面墙壁上彩绘着关羽戎马倥偬光明磊落的一生中的几个光辉篇章：桃园结义单刀赴会刮骨疗毒出五关斩六将等；而正殿上坐着的司管风雨的关老爷的雕塑，面颜红润黑髯如漆明眸皓齿神态安详慈善如佛了。庙宇四周是三四亩地的一片空园，一株株合抱粗的柏树标志着庙宇的历史。庙前的那棵槐树才是村庄的历史标志，经过无数人的手臂的度量，无论手臂长短，量出的结果都是七搂八拃零三指头。槐树早已空心，里头可以同时藏住三个躲避暴雨袭击的行路人；枝叶却依然郁郁葱葱，粗大的树股伸出几十步远，巨大的树冠浓密的树荫笼罩着整个庙宇的屋脊，形成一派凝聚不散的仙气神韵。

白嘉轩跪在槐树下，眼前是常年支在槐树下废弃的青石碾盘，蜡架上插着拳头粗的大红蜡烛蹿起半尺高的火苗儿，香炉里的紫香稠如谷苗，专司烧纸的人把一张张金黄的黄表纸连连不断扔进瓦盆里，香蜡纸表燃烧的呛人的气味弥漫在燥热的庙场上；他的身后，跪倒着白鹿村十二岁往上的全部男人，有的头戴柳条雨帽身披蓑衣，有的赤裸着膀子，木雕泥塑似的跪伏在大太阳下一动不动。碾盘的一侧置放着一张方桌，另一侧临时盘起一个大火炉，三个精壮小伙只穿一件短裤，轮流扯拉着一只半人高的特大号风箱，火焰在阳光里像万千欢舞的精灵，火炉烘烧着三只铁铧和几支钢钎儿。锣鼓家伙在大殿里头敲着。一个伐马角的小伙子从庙门里奔跃而出，跃上方桌。锣鼓家伙班子也跟随出来，在方桌周围继续上劲地敲着。侍守火炉的人用铁钳夹住一只烧成金黄色的铁铧送到方桌跟前，伐马角的小伙拈来一张黄表纸衬在手心去接铁铧，那黄表纸呼啦一下就变成灰白的纸灰，小伙尖叫一声从方桌上跌滚下来，被接应的人搀扶走了。第二个马角从庙里奔到槐树下，一只脚刚跨上方桌沿儿就仰面栽倒下来。第三个马角和头一个如出一辙，刚抓住铁铧就从方桌上跌翻下去。锣鼓家伙班子第四次从庙里送到祭台上来的马角是鹿子霖，他跳上方桌时浑身扭着，双臂也扭着舞着，大口吹出很响的气浪；他一把抓住递到脸前的铁铧，手心里的黄表纸完好无损；当他再去接一支筷子粗细的钢钎时，从桌上落马跳下了。白嘉轩霍的一声从地上站起来，膝头上沾着两坨黄土佝偻着腰走进了老爷庙的大门。

白孝武监守在大殿里，看见父亲走进门来，迎上前企图劝他出去。白嘉轩一甩手走到关公神像跟前，点燃三支香插进香炉，作揖长拜之后就跪伏下去一动不动。他的周围跪倒了一大片男人，等待神灵通传自己。锣鼓家伙更加来劲地爆响起来，在庙堂里嗡成一片，香蜡纸表的气味令人窒息。白嘉轩起初觉得鼻膜涩疼，随之变得清香扑鼻，再后来就嗅不出任何气味了；锣鼓家伙的喧嚣充耳不闻，只见那些鼓手锣手家伙手使劲地挥动着胳膊，却敲不出一丝声响来，大殿里变得异常清静；他觉得手足和身躯渐渐变得轻如一张黄表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胸腔里残留着凡人浊气，需要张大嘴巴连续呼吐出去；那一瞬间似乎是最后一口污浊的胸气喷吐出来，他就从关公坐像前的砖地上轻轻地弹了起来，弹出了庙门。人们看见，佝偻着腰的族长从正殿大门奔跃出来时，像一只追袭兔子的狗；他奔到槐树下，双掌往桌面上一按就跳上了方桌，大吼一声：“吾乃西海黑乌梢！”他拈起一张黄表纸，一把抓住递上来的刚出炉的淡黄透亮的铁铧，紧紧攥在掌心，在头顶从左向右舞摆三匝，又从右到左摆舞三匝，掷下地去，那黄表纸呼啦一下烧成粉灰。他用左手再接住一根红亮亮的钢钎儿，“啊”地大吼一声，扑哧一响，从左腮穿到右腮，冒起一股皮肉焦灼的黑烟，狗似的佝偻着的腰杆端戳戳直立起来。槐树下的庙场上，锣鼓家伙敲得震天价响，九杆火药铳子（九月）连连爆炸，跪伏在庙场土地上的男人们一齐舞扭起来，疯癫般反复吼诵着：“关老爷，菩萨心；黑乌梢，现真身，清风细雨救黎民……”侍候守护马角的人，连忙取出备当的一根两头系着小环的皮带，把两只小环套住穿通两腮的钢钎儿，吊套在头顶，恰如骡马口中的嚼铁。白嘉轩被众人扶上抬架，八个人抬着，绕在他头上身上的黄绸飘飘飏飏。火铳先导，锣鼓殿后，浩浩荡荡朝西南部的山岭奔去。所过村庄，鸣炮接应，敲锣打鼓以壮声威，腾起威武悲壮的气势。

走进秦岭峪口，沿着一条越走越窄的山路绕着山梁行进，路边的青草被络绎不绝的取水的人马踩踏倒地，拓宽了道路。天麻麻黑时，白嘉轩和他的族人村民终于走到黑龙潭了。潭约一丈见方，深不可测，蓝幽幽的潭水平静不兴，上无来水，下不泄流，黑龙潭是从地下连通东海西海南海北海的一只海眼，四海龙王每年都通过这条通道到山里来聚会。潭的四周全部是巉崖青石，西边凸出前扑的石崖上，稳稳当当蹲踞着一座铁铸的独庙，铁顶铁墙浑然一体，没有谁能解释这铁庙是在崖上就地铸成的，还是在平原上铸成以后抬上崖顶的。锣鼓家伙围着潭沿敲着，火药铳子又是九声连响，人们择地而跪，一律面对铁庙。白嘉轩早从抬架上下来走到潭边，口咬嚼钎把住上边抖下来的绳索，脚踩石壁上的凹窝爬上崖头，一步一拜一个长揖一个响头，一直磕进铁庙，点蜡烧香焚表。四面铁壁上铸塑着四条龙，白嘉轩面对西边铁壁叩拜在地：“弟子黑乌梢拜见求水。”就连叩三个响头，从腰里解下一只细脖儿瓷罐，在燃烧着的香蜡纸表里绕过三匝，退出铁庙，用细绳吊放到潭里漂着。白嘉轩背对铁庙，其余的人也都一律改换拜跪方向背向水潭。锣鼓家伙也收了场，不准说话不准咳嗽不准放屁，一片屏声敛息的肃穆气氛，等待西海龙王赐舍给西海黑乌梢珍贵的水。星全以后，交过夜半，山里梢林掀起了一阵骚啸，静跪在地的人全都冻得抖抖索索牙齿磕碰，猛然听得潭里传出“咕咚”一声水响。白嘉轩朗声诵道：“龙王爷恩德恩德恩德！”跪伏在地的人一齐跳起来，丢弃了头上的柳条雨帽和蓑衣，把身上的衣裤鞋袜全部剥光，表示他们全都是海中水族是龙王爷的兵勇，围着龙潭跳起来蹦起来唱起来：“龙王爷，菩萨心；舍下水，救黎民……”铳声震撼静寂的山谷，铁铸独庙发出铮铮嗡嗡的回声，锣鼓家伙再次敲起来。白嘉轩抽动绳子从潭里吊起瓷罐，抱在怀中，众人把摆在铁庙里的供品，用细面做成的各种水果和油炸的麻花馓子一齐抛进潭中。

取水的人回到白鹿村已经是第二天早饭时间。白嘉轩走进关帝庙，把盛满清水的瓷罐儿双手敬献到关老爷足下，刚作完揖拜跪下一条腿就扑倒在地人事不省。众人慌忙从他腮帮上抽下钢钎儿，用香灰和黄表灰塞住穿透的两个窟窿，抬回四合院里去。用刚刚吊上来的井水擦洗了手心脚心心窝和后心，又给灌下一碗凉丝丝儿的井水，白嘉轩呼喇一下睁开眼睛，奇怪地瞅着围在炕上炕下的家人和族人，似乎刚刚从西海龙王那里归来而不晓尘世发生过什么。白嘉轩猛然瞅见站在他身子后首的鹿三：“三哥，你把牲口喂饱了没？”

直到取回来的那只细脖瓷罐里的潭水在关老爷的脚下完全干涸，雨却仍然没有下。人们再也无法忍受等待的焦虑，怀着最后的希望把麦子撒进干透的土地，犁铧翻起干裂的土层，蹿起一股股黄色尘烟。麦粒比谷粒更快地粉化了，真正出现了一亩一苗的奇观，那一棵稀罕的麦苗是在牛尿里侥幸出土的。干旱延续到腊月，落下一场多年不见的大雪，冻死了白鹿原上的柿子树，老树新树几乎无一幸免。原坡塄上和庄稼院里的柿子，有的个大如碟，有的四棱突起，更有给皇帝进贡久负盛名的火晶柿子，现在全都在一个冬天里绝杀断种了。大雪后接着是持续的冬旱和奇寒，积雪不经融化而逐渐风干了。当春天到来的时候，原野上一片精赤，不见麦禾也不见青草，满眼是枯死的柿树枝干，想种点萝卜也下不进籽儿。柿可当食，萝卜亦可救生，老天爷连一丝儿生存的机缘都不留给白鹿原上的乡民。干旱僵持过春天又延续过夏天，当一场隔年不见的透雨降下的时候，人们已经不大关心或者无心操持秋田播种的事了，种子没有了，耕牛也没有了。旷年持久空前未遇的大旱造成了闻所未闻旷日持久的年馑，野菜野草刚挣出地皮就被人们连根挖去煮食了，树叶刚绽开来也被捋去下锅了，先是柳树杨树，接着是榆树构树椿树，随后就把一切树叶都煮食净光了，出一茬捋一茬。榆树叶是所有树族中的佼佼者，捋了树叶又扒了树皮，剔掉粗皮留下内瓤，剁成细末儿和水熬煮，就变成又黏又稠的绝佳的糊糊。白鹿原上的榆树是继柿树之后灭绝的又一个家族。饿死人已不会引起惊慌诧异，先是老人后是孩子，老人和孩子似乎更经不住饥饿。饿死老人不仅不会悲哀倒会庆幸，可以节约一份吃食延续更有用的人的生命。只有莫名其妙的流言才会引起淡弱的兴趣，一个过门一年的媳妇饿得半夜醒来，再也无法入睡，摸摸身旁已不见丈夫的踪影，怀疑丈夫和阿公阿婆在背过她偷吃，就蹑手蹑足溜到阿婆的窗根下偷听墙根儿，听见阿公阿婆和丈夫正商量着要杀她煮食。阿公说：“你放心度过年馑爸再给你娶一房，要不咱爷儿们都得饿死，别说媳妇，连香火都断了。”新媳妇吓得软瘫，连夜逃回娘家告知父母。被母亲哄慰睡下，又从梦中惊醒，听见父亲和母亲正在说话：“与其让人家杀了，不胜咱自家杀了吃！”这女人吓得从炕上跳下来就疯了……危言流语像乌鸦的叫声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当这场年馑刚刚注定要来的先一年初冬，白鹿村在渭北以及在当地邻村熬活儿的长工汉们纷纷回到自家屋里来，即使不大仁义的主家也都提前付给他们全年的工价，让他们在离年终之前的两个多月就下工回家了，起码可以省下一个人的口粮。鹿三在街巷里看见这些提前下工回归的兄弟哥们就想到自己。在麦子断定不能出苗以后，瞧着牲畜市场日渐下跌的行情，白嘉轩果决地卖掉了青骡和犍牛，只留下一匹红骒马。这不算是多么聪明的举措，谁也能谋划得出来，一头牛或一匹骡子一年间吃下的精料——豌豆和麸皮，也许可以换回五头牛和五匹骡子。除了粮食集集冒涨，其余百物牲畜棉花木料布匹杂货以及土地天天往下跌价，女子订亲的聘金也跌过大半。在可怕的饥馑刚刚露出暴虐先兆的时候，各色粮食一下子就被推到至高无上的权威地位，任何东西包括人本身都不得不俯首称臣不得不跌价再跌价了。小麦无苗，冬天不用上粪了；棉花旱死了，轧花机也甭想招徕弹花主顾了；牲畜卖掉了，剩下一匹马浮不住一个人专门喂养；整个一个冬天和春天都将闲适无活儿，自己闲吃静坐在人家屋里怎么好意思呢？他深信白嘉轩绝不会像村中那些长工的主家那样打发他提早下工，需得自己说话辞别而不能赖着等主家来撵出门去。晚饭后，鹿三抹了抹嘴巴点燃了旱烟袋，爽声朗气地说：“嘉轩，我今黑回去呀。”白嘉轩平和地说：“回你回咯。有啥事你尽管办。今年冬里没啥紧活路咯！”鹿三料定主家理会错了自己的原意，就挑明了说：“我明日再不来咧。”白嘉轩依然平和地说：“我刚才说了嘛。何止明日？三天五天你尽管走。”鹿三更透彻地说：“从明日往后，我再不来了我下工咧。”白嘉轩这才从椅背上欠起身子：“那咋么了？半路上你就走了不来了？离过年还远着哩嘛！”仙草听见了也凑到桌边问：“三哥你犯了俺屋谁的心病咧？你倒是明说怎么能走哩？”鹿三连忙解释：“地里没啥活儿屋里也没啥活儿了，我白吃闲坐着不自在咯！”白嘉轩说：“你走了倒是自在了，可把不自在丢给我了。”鹿三愣怔一下。白嘉轩接着说：“为了省一份口粮撵你出门，人会说我啥话哩？我心里还能自在吗？”鹿三忙说：“不是这话。是没活干了闲下了，这谁都看得见的事，不会胡说的。明年春上要是落下透雨地里活儿开场了，我不用你叫就来了。”白嘉轩冷下脸说：“三哥你听着，从今往后你再甭提这个话。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我吃稠的你吃稠的，我吃稀的你也吃稀的；万一有一天断顿了揭不开锅了，咱弟兄们出门要饭搭个伙结个伴儿——”鹿三咽了一口唾液，粗大的喉圪节猛烈地滑动了两下，没有话说了。白嘉轩随之轻俏地说：“没活儿干了你就歇着睡着，歇够了睡腻了你就逛去浪去。逢集了逛集没集时到人多的地方去谝，耍‘纠方’耍‘狼吃娃’耍‘媳妇跳井’，谝了耍了再歇再睡……你甭瞪眼！兄弟我不是给你撇凉腔是说正经话：天杀人人不能自杀。年馑大心也就要放大。年馑大心要小了就更遭罪了。”鹿三觉得眼里快要忍不住流泪，没有说话就转身出了院子进了马号。直到新年春节前的祭灶日到来时，他又一次下定决心，这回下了工明年再不来了，实在不能再进白家门白吃闲坐了。

鹿三离开白家的前一晚，孝文硬着头皮向父亲提出借粮，白嘉轩拒绝了。这件事更深地刺激着鹿三。正月十五一过，不见鹿三来上工，白嘉轩走进鹿三低矮凌乱的两间厦屋：“跟我走，三哥。甭说我，自你过年走了红马日夜叫唤，要你喂它哩。旁人添草拌料它不悦意吃咯！”鹿三的喉圪塔又猛烈地滑动了两下，跟着白嘉轩回到马号。

孝文硬着头皮走进上房东屋，啰啰嗦嗦向奶奶白赵氏诉说，分家时父亲分给他的粮食可以接上秋收，可是秋天绝收了，来年的麦子也没指望了，整个一个冬天喝稀糁子凑合到腊月，年是实在过不去了……他哀告奶奶给父亲说一句：借些粮。白赵氏正想趁机教训一下孙子，你看看你弄成啥光景了？白嘉轩从对面的西屋已经听见，大声说：“你就甭开这个口。”白孝文再没说话就从奶奶的屋里退出来回到前头门房。白赵氏对着西屋说：“你的心不是肉长的是滋水河里的石头。”白嘉轩走进门来：“妈，你明日把那俩碎崽娃子引到后头来。”

孝文向父亲借粮伤脸以后就把两亩水地卖掉了。白嘉轩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吃不下饭，指令孝武把孝文叫到后院正厅来。孝武走进前院门房东屋说：“哥，咱爸叫你。”孝文仰躺在炕上只扭了一下头：“我不去。”孝武端直站着：“咱爸叫你你也不去？”孝文说：“后院厅房我不去，再不去了。”孝武威胁说：“那让老人求到你的门下？”孝文猛然从炕上翻起身来跳到炕下：“你甭跟我耍威风！谁爱来不来我不稀罕。我也没拿你啥没借你啥没欠着你的啥。”孝武不动声色地说：“哥你看你成了什么样子？说话处事还像不像个做兄长的？”孝文正想说出更辛辣的话，泄一泄没借着粮食的怒气，也杀一杀弟弟的神气。不料父亲在院子里呵斥：“孝文你出来。”孝文趿拉上棉窝窝走到院子，就看见漆黑的院庭里站着父亲的佝偻的形体。白嘉轩劈头问：“你把水地卖了？”

“卖了。”

“卖给谁了？”

“谁给钱多就卖给谁。”

“我听说卖给鹿子霖了？”

“子霖叔有钱也有粮食。旁人买不起。”

“这地是在你爷手里置下的，你不能卖。”

“眼下这地分给我是我的，我想活命就得换一把粮食。”

“这二亩水地你卖了多少钱？”

“正说着哩！价官还没说死撂倒哩。”

“你甭说了，这地你卖给我，我给你双价。”

“那不行。大丈夫出言驷马难追。你给我钱再多也不能收回我的话了。”

黑暗里一声啸响，白孝文应声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父亲手中的拐杖抽击到他的脸上，继之又砸到他的大腿上。白孝文却感到了一种报复的舒畅，从地上晃晃悠悠爬起来走进屋去，咣当一声插上门闩，把父亲和孝武冷晾在院子里。孝武搀扶劝慰着父亲，走回后院厅房里去了。孝文继续恢复仰躺在炕上的睡姿，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对女人说：“好咧好咧！从今往后再没有谁来管我了。”

这一年的春节新年是孝文所能记得的最暗淡无趣的一个新年，白鹿原上远远近近的大村小寨，听不到锣鼓听不见喧闹只听得零三碎四的几声炮响。正月初一晌午，孝文到白鹿镇的馍铺里买了五个白生生的罐罐儿馍，蹲在馍铺的台阶上吃了，向馍铺掌柜讨了一壶酽茶喝了，算是自己给自己过了个年。孝文吃罢又挑了五个揣进怀里，绕道白鹿村后巷朝村子东头走去。村巷里男男女女拖着孩子往祠堂汇集，饥馑之年也不能少了给祖宗点一炷香叩三个响头。孝文走进小娥的窑门就嘘声嗔气地说：“妹子年好，哥给你拜年来了。”小娥正在案板上揉面团回过头说：“你心里想日妹子了嘴里可说是给妹子拜年。拜年拿的啥礼物？”“你把哥的好心冤屈咧！”孝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又一个点着红花的罐罐馍，摆到案板上说，“人家到祠堂拜祖宗哩！全村就剩下咱俩舍娃子天不收地不管，咱俩你拜我我拜你过个团圆年。”“这么说哥你坐火炕上等着——”小娥笑了，“妹子给你擀碱面浇臊子。”“臊子面香着哩等一会儿再咥。”孝文说，“我已经咥饱了。你也先咥个馍压压饥。咱先弄一回，哥想死你咧！”“不成不成我手上沾着面。”小娥摇头。“又不用手……”孝文把小娥抱离案板走向火炕……

孝文对第一次在小娥身上能够做到得心应手的事记忆难泯。那是在他挨过刺刷抽打之后一个半月的一天后晌，第一次走出街门就端直走进田小娥的窑洞。小娥一惊一愣：“你大白天到我这儿来不怕人看见？”白孝文说：“过去怕人看见现在不怕了，谁爱看就看。”小娥这时候才回过神儿来问他伤势好了没有，捋起袖子看他胳膊解开胸扣儿看他的胸脯。孝文揽住她的腰凌空把她托起来放到炕上，动手解她的偏襟纽扣儿：“哥在炕上躺了个半月啥也不想，就一门儿心思想着你这一对儿白鹁鸽儿。”小娥像蛇一样紧紧缠抱着孝文，泪花婆娑口齿喃喃着：“好哥哩你到底伤得咋个像况……我不得见又不得问……妹子心疼你都快要疯了……”小娥说着，突然翻起身来，双手捧住孝文的脸颊，惊诧地问：“哥吔你今日……行了？”孝文得意地抹一抹脖子上的细汗：“这下你再不笑话我是蜡做的矛子了吧！”俩人被这个奇异的变化鼓舞着走向欢乐的峰巅。自从破烂砖瓦窑开始一直到被捆到祠堂槐树上示众，他都无法克服解开裤带不行了勒上裤子又行了的奇怪的痼疾，今天才第一回在小娥面前显示了自己的强大和雄健。小娥仍然解不开好奇：“过去到底咋么着是那个怪样子？今日个咋么着一下就行了好了？”孝文嘲笑说：“过去要脸就是那个怪样子。而今不要脸了就是这个样子，不要脸了就像个男人的样子了！”太阳光从窑垴塄坎上移到树梢上，直到窑里完全黑暗下来，俩人都没有离开火炕，一次又一次走向欢愉的峰巅，一次又一次从峰巅跌下舒悦的谷底，随之又酝酿着再一次登峰造极……

小娥从炕上下来勒好棉裤，在瓦盆里洗着手，回眸对躺在火炕上的孝文说：“哥吔今日个过年，你没忘妹子妹子也没忘你，你给妹子送了五个罐罐儿馍，你猜妹子给你留着个啥好的？”孝文不在乎地说：“肉包子肉丸子臊子面不是？不稀罕！我就稀罕捉你那一对儿白鹁鸽儿。”小娥说：“保你稀罕。搁平常我不给你，今日个过年才叫你享一回福……你等着，等我擀好面，咱俩吃了长寿面再给你。”孝文一骨碌从炕上跳下来，精光着身子抱住小娥，冻得直抖：“你倒说得我躺不住了，快拿出来让我看是啥好玩意儿？”小娥无奈又爬上炕，从窑窝里摸出一杆烟枪来说：“你今日个尝一口，保准过个好年。”孝文看见油光油亮的烟枪不禁一愣，接过那滑腻的紫黑色的烟管指尖上感到冰凉，脑子忽然浮出姑父朱先生授课时慷慨陈词的面孔，那个永远保持着平和敦厚仪容的朱先生讲到禁烟时就失了常态。小娥在他面前半倚躺着，撕开一层油纸，用细铁钎挑起一块膏状的鸦片在三个指头间揉搓，然后就按到烟枪眼儿上说：“等等，我给你点灯。妹子今日个服侍你过个好年。”连着让孝文吸了三个泡儿，小娥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孝文的肩膀：“好好睡。妹子给你擀面去。”

孝文躺着，渐渐开始幻化，手臂舒展了腿脚轻捷如燕了，心头似有一缕不尽的柔风漫过去再拂过来，头脑里除去了一切生活的负累，似有无数的鲜花绿叶露珠滚动。案板上咯噔咯噔擀面杖的响声节奏明朗，小娥伸出胳膊推着擀杖前进又弯着手臂把擀杖拉回案边的动作像是舞蹈。他轻轻一纵就坐起来穿好衣裤，自告奋勇地坐到灶下的柴墩上拉起风箱，快活地说：“妹子你擀面我烧锅，咱俩今日个过个夫妻年。”小娥欢蹦蹦地在案板上玩着擀杖，偌大的面叶一会儿卷到擀杖上，一会儿又像挥舞一面旗子似的从擀杖上摊开到案板上，她勒着围裙的腰即使穿着棉裤也不显臃肿，丰满的胸脯随着擀面的动作微微颤着，浑圆的臀部也微微颤着。孝文忍不住嘻嘻地说：“哎呀妹子我又想了……”小娥说：“你是瓜娃子得了哪一窍？不看我正切面哩！”说着，把切好的细面拢到木盘里托起来，放到锅台上，看看锅里气儿上来了，就推出锅盖，哗啦一声把面条撒进滚水里，又伸过胳膊拉上锅盖。这当儿，她的优美干练的动作撩拨得孝文忍禁不住，一只手拉着风箱杆儿，左手从下边揪住裤脚猛力往下一抻，棉裤哗地一下褪过膝盖，伸手抱住她按倒在灶下的麦秸上。小娥急了：“哎呀面闷糊到锅里咧！”孝文说：“让它糊去！”小娥说：“而今粮食敢糟踏？”孝文说：“一碗面不算个啥！”小娥无意损伤孝文的兴致，仰躺在灶间麦秸上，一手抚着孝文的脸，另一只手拉着风箱杆儿……

孝文分得的三亩半水地和五亩旱地，前后分三次转卖到鹿子霖名下，那八亩半水旱地里有二亩天字地一亩半时字地三亩利字地二亩人字地。八亩半地所卖的银元，充其量抵得上正常年景下二亩天字地的所得，临到最后卖那二亩人字地的时候，孝文已经慌急到连中人也来不及请，直接走进白鹿镇鹿子霖的保障所，开门见山地说：“子霖叔，那二亩人字地也给你吧，你就甭再推诿了。你凭良心给几个（银元）就是几个我不说二话。”鹿子霖诚恳地说：“孝文你看，叔实在不好再要你的地了。我跟你爸一辈子仁仁义义的，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箍住我要卖地，日后我实在跟你爸都不好见面说话咧。”孝文急不可待地说：“俺爸是俺爸我是我。你不要的话，咱村再没谁买得起，外村人嫌不方便也不要嘛！好叔哩我瘾发了简直活不下去了，你先借给俩银元让我上烟馆子去……”鹿子霖从腰里摸出两枚银元来，看着孝文急不可待地转过身，脚下打着绊腿走出保障所大门，沉吟说：“完了！这人完了！”

鹿子霖走出保障所大门在镇子上溜达，尽管年馑可怕，镇上的粮食并不少，只是价钱高得吓人。他装作关心粮市上价钱的跌浮，很有耐心地和卖粮的主家交谈着，用深陷在长睫毛丛中的眼仁儿扫瞅着人头攒动的粮市，寻找白嘉轩。根据他的判断，孝文不久就会向他提出卖房的事，于此之前必须和嘉轩打个照面，为将来的下一步扫清障碍。穷人和富人现在都关心粮价的跌浮。白嘉轩丑陋的驼背进入他的眼睛，他做出完全无心而是碰巧撞见的神态开了口：“呃呀嘉轩哥！碰见你了正好，我有句话想给你说——”白嘉轩扬起脸：“街道上能说不能说？”鹿子霖说：“能能能。也不是啥是非话嘛！我想劝你一句，你把粮食给孝文接济上些儿嘛。总是爷儿们嘛。甭让他三番五次缠住我要卖地，我不买他缠住不丢手，我买了又觉得对不住你……”白嘉轩咬着腮帮，完全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腔调说：“这没啥对不住我的。你尽管放心买地，他要踢地你要置地是你跟他的事，跟我没啥交涉。”鹿子霖更诚心地劝：“嘉轩哥你甭倔，亲亲的爷儿们，你不能撒手不管……”白嘉轩冷笑一声反问：“管？你怎么不管兆鹏？”鹿子霖噎得反不上话来。白嘉轩转过驼背就把手伸进一条粮食口袋里抓摸着麦子看起成色来了。鹿子霖不露声色地在想，你顶我顶得美顶得好。你不管了好！我就要你这句话。

孝文头一回卖了地，和小娥在窑洞里过了个好年，临走时把一摞银元码到炕席上：“妹子你给咱拿着。”把一小半留在身上回到家里。媳妇向他要卖地的银元：“你装在身上不保险，我给咱锁到柜里，接不上顿儿了买点粮，日子长着哩！”孝文说：“放心放心放一百二十条心。银元我装着你甭管。你日后啥事都甭问甭管。”两个孩子由白赵氏引去吃饭，孝文成天不沾家浪逛着摸不清影踪，只有她一个人在屋里忍饥挨饿，婆婆仙草时不时背过公公塞给她一碗半勺，她饥肠辘辘却难过得吃不下去。有一晚，她鼓足勇气向孝文抗争：“地卖下的银元不论多少，不见你买一升一斗，你把钱弄了啥了？”白孝文眼睛一翻：“你倒凶了？你倒管起我来了？”媳妇说：“我凶啥哩我管你啥来？我眼看饿死了，还不能问你买不买粮？”白孝文冷着脸说：“不买。你要死就快点死。你不知道死的路途我指给你：要跳井往马号院子去，要跳河跳崖出了村子往北走，要吊死绳子你知道在哪儿挂着……”媳妇急了：“我知道你盼我死、逼我死、往死里饿我。我偏不死偏不给你腾炕，你跟那婊子钻瓦窑滚麦秸窝儿，反正甭想进我的门上我的炕！”白孝文涎下脸说：“你管不着。你不死我也睁眼不盯你。”说罢就抽身出门去了。随后有一夜，孝文和小娥在窑里炕上一人一口交口抽着大烟，他的媳妇找到窑门外头，跳着骂着。孝文拉开窑门，一个耳光抽得媳妇跌翻在门槛上。媳妇拼死扑进窑去，一把抓到小娥裆里，抓下一把皮毛来。孝文揪着媳妇的头发髻儿，两个嘴巴抽得她再不吼叫嘶骂了，迅即像拖死猪似的拖回家去。

孝文媳妇在白家的称呼是大姐儿。大姐儿独自一人躺在四合院门房东屋的炕上，家徒四壁，装粮食的瓷缸和板柜，早在踢地之前被孝文搬到镇子上贱卖了，屋里只剩下炕上的两条被子和炕下脚地上的一条长凳。她的通身已经黄肿发亮，隐隐能看见皮下充溢着的清亮的水，腿上和胳膊上用指头一按就陷下一个坑凹，老半天弹不起来。她的脸上留着一坨坨乌青紫黑的伤痕，那是孝文的拳头砸击的结果。她已经没有饥饿的感觉，阿婆让孝武媳妇二姐儿端来的饭冷凝在碗里。她想对阿公说一句话，却揣度阿公肯定不会进入她的屋子，于是就打定主意去找他，她准确地预感到自己即将完结。西斜的日头把后窗照得明亮如烛。大姐儿听见阿公熟悉的脚步走过门房明间走到院庭就消失了，她的心里激起一股力量，溜下炕来在镜子前拢梳一番散乱的发髻，居然不需攀扶就走进了厅房，站在阿公面前：“爸，我到咱屋多年了，勤咧懒咧瞎咧好咧你都看见。我想过这想过那，独独儿没想过我会饿死……”白嘉轩似乎震颤了一下，从椅子上抬起头拔出嘴里的水烟袋，说：“我跟你妈说过了，你和娃娃都到后院来吃饭。”大姐儿说：“那算啥事儿呢？再说我也用不着了。”说罢就转身退出门来，在跷过门槛时后脚绊在木门槛上摔倒了，从此就再没有爬起来。白嘉轩驼着背颠过去，把儿媳的肩头扶起来，抱在臂弯里。大姐儿的眼睛转了半轮就凝滞不动，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缕羞怯。白赵氏仙草和二姐儿全都闻声奔过来。孝武四处奔走，找不见孝文。

孝文刚刚办完卖房的手续，三间门房全部卖给鹿子霖，把所得的银元顺路摞在小娥的炕头上，直到半夜回来，看见停放在烛光里的媳妇的僵尸，猛然站住脚跨不动腿了。他根本没有想到她真的会死。她结实有劲没生过大病，她胳膊上的肌肉像男人一样结块儿，大腿和小腿肚儿瓷实梆硬。他忽然想到她曾经教他做床笫上的事的情景，心里一软，这个他已经不喜欢的人现在死了。弟弟孝武走到跟前说：“哥，你作孽了！”孝文没有动。弟弟又说：“明日个入殓时她娘家人来闹事的话，你出面跟人家回话。”孝文仍然没有动。孝武忍不住恨声说：“扎你一锥子都扎不出血了！”

持久的饥饿的大气候把包括死人这样至为重大的事都压迫得淡化了。死人早已不再引起特别的惊诧和家人的过分悲痛，而白嘉轩家里也饿死了人，在村中还是造成大哗。所幸的是大姐儿娘家的人似乎对于出门多年的姑娘感情淡漠，只派大姐儿最小的弟弟前来吊孝入殓。那个被饿得东摇西晃的弟弟干嚎过几声之后，就抓起大碗到锅里捞面浇臊子蹲在台阶上大咥起来。为了顾全影响，白嘉轩让孝武出面帮助孝文完成了丧葬之事，着眼点在乡亲族人的口声而根本不在孝文。埋葬大姐儿之后，孝文真正成了天不收地不揽的游民，早晚都泡在小娥的窑洞里，俩人吃饱了抽大烟抽过瘾了就在炕上玩开心，使这孔孤窑成为饥馑压迫着的白鹿原上的一方乐土。

“给我帮个忙。”鹿子霖邀请来了鹿姓本门十多个年轻后生，向他们吩咐了到白家去拆房的事，用软绵的馍馍和煮成糊涂的面条招待他们饱咥一顿，然后叮咛说：“你们去只管拆房甭说二话。白家没人出来阻挡你们就尽管拆，要是有人出面拦挡，满仓侄儿你回来叫我。”十多个小伙梦想不到今天有机缘给肚子里填满了真正的粮食，精神顿然焕发，甭说拆房，叫他们前去杀人也无不可。满仓领着他们出门了。鹿子霖最后叮嘱一句：“不准起哄闹事。”

鹿子霖坐在祭桌旁的椅子上抽水烟，得意中不无紧张，期待着满仓飞奔回来请他出面。可是连着抽完三袋水烟，仍不见满仓回来，难道白嘉轩父子对拆房这种揭面皮的事也无动于衷？直到街门口咚当一声木料着地的响声，他按捺不住急急走到街门口，把两个抬一根木料的侄儿叫进门来问：“白家没啥响动？”一个侄儿说：“没没没。孝武蹦出来挡将，满仓哥刚下梯子准备回来叫你，他爸出来把孝武拉回去了。满仓哥又上了梯子……”另一个侄儿补遗说：“孝武张头张脑的挺凶，他爸出来还笑着说，‘快拆快拆，拆了这房就零干了，咱一家该着谢承你子霖叔哩……’随后才拉着孝武进后院去了。”鹿子霖从街门口踱回厅房祭桌跟前，重新装上一袋水烟，吹燃火纸的时候，绷紧的心里有点泄气，难道我没尿到他的脸上尿到空沟里去了？

白嘉轩家的反应实际很难揣摩。白嘉轩的厅房上屋里聚着白赵氏白吴氏以及孝武和他媳妇二姐儿，更多的是本族近门的弟兄和侄儿们，他们义愤填膺气恨难平，众口一词再三反复强调着同一个意思：鹿子霖不是买房是揭族长的脸皮！鹿子霖揭掉的不单是族长的脸皮是在白姓人脸上尿尿！白嘉轩只顾咂着水烟袋。白赵氏说：“孝文使唤了他多少钱咱还多少，房子不能拆。”仙草悲愤地说：“我咋么要下这个踢地卖房的败家子！”孝武说：“爸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族人侄儿们随着孝武哄哄起来：挡了他看他要咋？叫鹿乡约出来说话看他咋说？砸断他的腿拐儿再说！白嘉轩喝住众人：“你们生的哪路子气煽的哪门子火？子霖买房掏了钱立了契约合理合法；再说是孝文箍住人家要卖房，你们怪人家子霖的啥错儿呢？回去回去快都回去。”他毫不留情地斥退了众人，只留下自家人在周围时才说：“我难道连这事的轻重也掂不来吗？揭我脸皮我还不知道疼不觉得羞吗？”大家都不言语了。白嘉轩问孝武：“除了拦挡除了打架，你看还有啥好办法呢？”孝武闷头不语半晌，猜摸父亲的心意，说：“爸，他今日拆了房，我明日个搭手准备盖房，把门房再盖起来，还要盖得更体面。”白嘉轩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这就对了。一拆一盖，人就分清了谁是孝文谁是孝武，祖宗神灵也看见谁是白家的孽子谁是顶梁柱。”白嘉轩扫视一眼白赵氏仙草二姐儿最后盯住孝武说：“人说宰相肚里能行船。我说嘛……要想在咱原上活人，心上就得插得住刀！”

直到满仓领着人把木料砖头瓦片全部拆光送走，又挖下了木格窗子和门板，白嘉轩恰当此时走到前院，瞅一眼残垣断壁和满地狼藉的土坯碎砖，把正在殿后查巡的满仓叫住，客客气气朗声问道：“满仓你们拆完了？”满仓不好意思地笑答：“完了完了……伯。”白嘉轩说：“你再看看还有啥东西没拿完？”满仓依然笑容可掬地答：“没咧没咧啥也没咧……伯。”白嘉轩却认真地说：“有哩！你细看看。”满仓干笑起来：“伯你耍笑侄儿哩！不用细看……”白嘉轩加重声色喝住转身欲走的满仓：“你甭走。你把东西没拿完不能走。你蹲下仔细想想，啥时候想起来再走。”说着双手拄着拐杖，紧紧盯住满仓。满仓怯着族长伯伯真的蹲下来不敢走了。街巷里不一会儿便聚集起来一伙人看蹊跷事。白嘉轩心里却道：我看你鹿子霖还不闪面儿？

鹿子霖来了。听到满仓被白嘉轩扣留的消息就赶来了，双手打着躬抱歉地说：“嘉轩哥我本该早来给你说一声，保障所来了上头的人我脱不开身……满仓你咋搞的？说啥冲撞你伯的话啦？还不赶快赔礼……”白嘉轩把拐杖靠在肩头，腾出手来抱拳还礼：“子霖呀我真该谢承你哩！这三间门房撑在院子楦着我的眼，我早都想一脚把它踢倒。这下好了你替我把眼里的楦头挖了，把那个败家子撵出去了，算是取掉了我心里的圪塔。”鹿子霖原以为白嘉轩抓着了满仓的什么把柄儿寻隙闹事，完全料想不及白嘉轩这一番话，悻悻地笑笑说：“孝文实在箍得我没……”白嘉轩打断他的话：“孝文箍住你踢地卖房我知道……我叫满仓甭走，是他给你把事没办完哩！”鹿子霖说：“还有啥事你跟我说，兄弟我来办。”白嘉轩说：“你把木料砖瓦都拿走了，这四堵墙还没拆哩。你买房也就买了墙嘛！你的墙你得拆下来运走，我不要一块土坯。”鹿子霖心里一沉，拆除搬走四面墙壁比不得揭椽溜瓦，这十来个人少说也得干三天，这些饿臭虫似的侄儿们三天得吃多少粮食？他瞅一眼街巷里看热闹的人，强撑着脸说：“那当然那当然……”白嘉轩仍然豁朗地说：“你明日甭停，接着就拆墙，越早越快弄完越好！咋哩？门户不紧沉咯！再说……我也搭手想重盖房哩！”

第十九章

鹿子霖刚走进保障所的小院，白鹿中医堂抓药的相公就跟进来说：“先生请你过去有话，甭耽搁。”鹿子霖在走向中医堂的街道上盘算着如何向冷先生解释买来拆掉白家门房的举动，除了这件事，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紧要的事会促使冷先生一大早就着人来叫他。走进中医堂，冷先生把他引到后边的寝室，开口时一脸的惊慌：“你知道不知道？兆鹏给田总乡约逮住了。”鹿子霖大惊：“你听谁说的？啥时候出的事？我一点儿也不知晓。”冷先生说：“早起一开门来了南原上一个病人，说是昨晚夕在学校里给逮住的。”鹿子霖惊诧不已：“他还在原上？我的天老爷！通缉告示贴得满原上都是，他居然还没离原……”冷先生说：“听说他刚刚从城里回到原上，想煽动饥民起来闹事，倒没料想他的一个共党兄弟儿给田总乡约告密了。再问旁的我也说不仔细，事倒是实事，田总乡约连夜押送到县上去了……你说咋办？”鹿子霖说：“活该！死得！把这孽子拗种处治了，我倒好说话好活人了。”冷先生说：“你说的是气话。你我现在这年岁，还有多少话好说还有多少人好活呢？没有多少了。你我而今都活儿女的人哩。”鹿子霖咳了一声竟落泪了，泣不成声地说：“我一家好端端的日子全坏在这龟孙子身上。他参加共产党教我跟着背亏带灾且莫说起，单是婚事……教我总也觉得对不住你老哥呀！我说的不是气话是实心话，把他龟孙处治了倒好。仓里县里再不疑心我鹿子霖通共的事了；家里的事也好办了，让人家名正言顺再嫁去，我在你老哥面前不就好说话好活人啦吗？”冷先生说：“我今日叫你来可不是说这话的。我知道你想救他说不出口。”鹿子霖仍然坚持说：“我不救。”冷先生说：“你不救我救。我的女婿呀！”鹿子霖说：“你救也是白救。他把田总乡约押到铡刀下你也知道，田总能饶他？上边现在对共党是‘宁错杀一千决不轻放一个’。他完了他兆鹏龟孙这回完了。你也甭劳神了，白劳神又折财……”冷先生说：“我准备倾家荡产，只要能救回我的女婿。”鹿子霖连忙接上说：“你要是真个把他救下了，他就不敢再拧拗了。他也明白他的命是你给拾回来的。”冷先生说：“你今日个留神一下，田总乡约一回来你就给我说一声。事不宜迟。听说对共党现时是快刀斩乱麻，审也不审就填了井了。”

西安当权的国民革命政府对共产党整治的手段简截了当，不作正经审讯也不屑张罗声势示众游街也很少公开枪崩，逮住后先打后问问不出什么就装进麻袋扔进废弃的苦水井里，打得问出了什么而又觉得此人不宜存留于世也同样干脆地扔进井去。鹿子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日去了三次白鹿仓，直到晚夕才看见田福贤骑着马从县上回来，他抢在田福贤前头说：“我已经听说了。逮住那个龟孙也为我挖了眼中钉。总乡约你知道我的脾性，我不在心平时咥四个馍现在还咥两双。”田福贤却更富人情味儿地说：“再咋说总是你的儿嘛！他要是共党的小毛猴分子也好办，让他写一张悔过自新书，我再给岳书记说说情也就算了；你知道他属大案要犯，甭说我，岳书记也不敢擅自处治，在县上只打个过身就直接送城里了……”鹿子霖表白了一番于兆鹏被捕乃至被杀都闭眼不理的话，回来却急忙告诉冷先生：“田总乡约回来了。”

冷先生立即实施营救女婿兆鹏的谋略。他吩咐鹿子霖回家去把大车套好吆来，和相公一起动手把十只装满中草药的麻包抬上大车，声言要把这些积压的药材送到城里去卖掉，饥馑年月人命如纸没人来看病抓药了。他辞退了刘谋儿要鹿子霖亲自掌鞭吆车。他吩咐鹿子霖绕道走过白鹿仓门口：“子霖你去叫一下田总乡约，他女人病了让他跟我一路走，顺路给他女人看看病。”田福贤失急慌忙跑出仓门，深信不疑地爬上大车，连声询问他女人得了啥病要紧不要紧。冷先生一如往常的简洁：“早起你的一个亲戚来叫我我抽不开身去，大体问了一下病情给抓了两服药拿走了。你甭急也甭问，问多了我也说不上来，咱们顺路去看看，我还到城里送药哩！”青骡拉着大车在乡村间的官路上咯吱咯吱叫着，一直西进，终于停在一幢高大的门楼下，冷先生打了个呵欠从车上下来。

进入田家的深宅大院，田福贤把睡意正酣的女人问得莫名其妙，自己也莫名其妙地问冷先生：“内人没有病呀，也没有让谁去请先生呀？”冷先生却说：“我又给人骗了。那人冒充总乡约的亲戚，骗了我两服药……小事一桩……”说着就往门外走，鹿子霖从大车轮下钻出来丧气地说：“糟了糟了！车轴颠断了走不了了。”于是，十只捆扎严密的麻包从车上卸下来送进屋里，田福贤爽气地说：“明日让车木匠换个轴就是了。倒好倒好，咱兄弟仨难得聚在一起喝一盅。”酒过三巡之后，冷先生解开了堆在台阶上的麻包，又擎着灯台让田福贤看他的“宝药”。田福贤看了看麻包瞪起眼来，鹿子霖惊诧得差点叫出来，伪装成药包的麻袋心里包裹着一堆硬洋，十只麻包一个不空。田福贤说：“先生你这算做啥？”转过身厉声斥责鹿子霖，“你这样弄法儿，你得跟兆鹏同罪。”鹿子霖吓得面如黄表：“田大哥我真的不晓得先生葫芦里装啥药……”冷先生说：“你想法子放人。我救兆鹏只认得他是我的女婿。我的女子从一而终这是门风。我再没办法就逼你想办法。”田福贤急头慌脑摊开双手：“好我的先生哥哩，你这是逼着兄弟跳华山嘛！”冷先生说：“你想想办法。你能想下办法。我知道你有办法可想。”田福贤苦笑说：“我一个小小白鹿仓总乡约，还不就是占着一道缝的臭虱。我能有个屁办法！”冷先生说：“实在没法子了也就算了嘛！这点子银货扔到你这儿，咱们得空儿来喝酒就是了。”田福贤坚持不允：“你把麻包封严装到车上拉回去，我尽量想办法；你不拉走我就不管了。”冷先生说：“我一辈子还没弄过二回头的事。”

重新上路驶出村庄以后，鹿子霖大声嘘叹起来：“啊呀呀先生哥你真是个冷先生，你事先也该给我亮个底儿嘛！吓我一跳……先生哥，麻包里装了多少硬洋？”冷先生坐在车厢里淡淡地说：“我没点数儿。我向来不数钱。这几年攒的货全端出来了。让田总乡约慢慢儿点去。”鹿子霖叹惋起来：“恐怕你这十麻包银元撂不响。”冷先生说：“撂响也罢撂不响也罢，反正撂出手我就不管它了。”

田福贤当夜把麻包里装的银元腾出来，埋到院子里西墙根那棵合抱粗的香椿树底下。他也没有数数儿，用竹条担笼像揽拾石头瓦碴一样把银元倒进香椿树下的深坑里，点数儿已经没有多少意思了。他接着在西原故居的房屋里住了三天，谢绝一切前来问安的巴结的新朋老友，只说他在外头干公事累得受不了了，需要在家里养息几天。第四天早上他骑马回到白鹿仓，后晌召集起九个保障所乡约和一些大村有影响的头面人物的联席会议，提出一条动议：“要求省府将共匪鹿兆鹏押回白鹿原正法。”得到与会者一致响应。田福贤第二天骑马进省城去，闯这个机关奔那个衙门牙硬辞坚，申述白鹿原几万乡民正当而又强烈的要求，把在白鹿原上滋生又在白鹿原上闹事作乱的共匪鹿某押回原上就地正法；三天后，以贺耀祖打头的三十多人的乡民请愿团一呼啦跪倒在省府门前，声言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永远跪下去绝不起来；国民党滋水县党部书记岳维山被省党部召回城里，他不仅不去劝退乡民而且说服省党部郑重考虑乡民要求，如此一来不仅可以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而且可以让社会各界看看共匪作为是何等不得人心……鹿兆鹏被押回白鹿原来了。

杀人场地选择在县立白鹿镇初级小学校的土打围墙西边，离土墙五尺挖着一排七个深坑，七个被捆绑着的人面对墙壁，穿着最显眼的是唯一身着褐色袍衫的鹿兆鹏，他跪伏在中间，其余六个被宣布为杀人抢劫截路挡道的土匪和贼娃子。选择这儿做刑场再明白不过，这所学校是鹿兆鹏在原上煽动共党革命的老窝巢，以示震慑。执行刑法的是白鹿仓的团丁，他们自组建以来第一次得到出风头的机会，格外威武地站成一排。枪声响过，墙头上冒起一片蓝烟，七个人不见谁哼一声就毙命了，他们的上下嘴唇用铁丝串结在一起。尽管石印的杀人通告贴到每一个村庄的街巷里，仍然激不起乡民的热情和好奇，饥饿同样以无与伦比的强大权威把本来惊心动魄的杀人场景淡化为冷漠。

鹿兆鹏已经被转移到白鹿书院。田福贤玩了一个换人的把戏。在鹿兆鹏被解押回原之前，田福贤从县监提回来六个死刑犯，说是以壮声势，其实是为了鱼目混珠。鹿兆鹏被解回白鹿仓的当天晚上，只在那个临时作为监房的小屋里躺了不到一个小时，随后就被悄悄抬上他父亲亲自赶来的骡马大车，顶替他的替死鬼被强迫换上了他的长袍。冷先生故伎重演，大车上又垒堆起十个药材麻包，只不过没有装进银元，而是掩盖着一个死刑犯人。他们把车赶到原坡头上，搀扶着兆鹏走进白鹿书院。朱先生接过人以后说：“你们走吧，再不要来了。”

鹿兆鹏躲在白鹿书院连睡三天，轮番审讯整得他精疲力竭，种种民国新刑法整得他体无完肤，睡过三天三夜才缓过精神，饭量骤增。师母朱白氏给他精心调养，早起一碗鸡蛋羹，午间是变换着花样的面食，晚上熬下红豆小米粥，他很快就调养得面色温润了。

朱先生在他来到之前被县府抽调去做赈济灾民的事，隔三差五回书院来，回来时只问问他的身体恢复状况就离开了，没有一丝与他闲谈的意向。这一晚，朱先生回来了，他走进先生的卧室去告别，也向温柔敦厚的师母表示谢意，他看见先生和师母在昏黄的油灯下喝着一碗黑糊糊的东西，凭着气味可以辨别出黑豆的苦涩，心藏的感激的话倒说不出口来。鹿兆鹏默默地坐下来：“我要走了。”师母说：“你能走得动？”朱先生没有说话，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黑豆糁儿。兆鹏做出一副轻松玩笑的样子问：“先生，请你算一卦，预卜一下国共两党将来的结局如何？”朱先生莞尔一笑：“算什么卦嘛。”便径自说下去：“我观‘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大同小异，一家主张‘天下为公’，一家倡扬‘天下为共’，合起来不就是‘天下为公共’吗？为啥合不到一块反倒弄得自相戕杀？”鹿兆鹏忍不住痛心疾首：“是他们破坏国共合作……”朱先生说：“不过是‘公婆之争’。”鹿兆鹏节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做出平静的口吻，说：“先生，‘天下为公’是孙先生的革命主张。眼前的这个民国政府，早已从里到外都变味变质了。蒋某人也撕破了伪装，露出独裁独夫的真相咧。”朱先生没有说话。他向来不与人争辩。鹿兆鹏仍然觉得言犹未尽，说：“你没看见但肯定听说过，田福贤还乡回来在原上怎样整治穷人的事了。先生你可说那是……翻鏊子。”朱先生不觉一愣，自嘲地说：“看来我倒成了是非不分的粘糨糊了。”兆鹏连忙解释：“谁敢这样说哩！日子长着哩，先生看着点就是了。”朱先生再不说话。鹿兆鹏便改换话题，说出一直窝在心里的疑问：“我爸和冷先生救我我没料到，田福贤怎么会放过我？我想见他们一面……”朱先生说：“他们不想见你只给你捎来两句话，把名字改了离开西安，不然救你的人全不得活。”鹿兆鹏说：“无须他们叮嘱我也得这样做，我在西安已难立足。还有什么话吗？”朱先生说：“田福贤让冷先生问你一句话：如若你们日后真的得势，你还能容得下他？”鹿兆鹏不禁愣住，缓过神来说：“让他好好活着。我要是能活到他说的那种时候，一定要叫他看到，我们比他们更光明磊落！”朱先生说：“冷先生本人留给你的一句话纯系家事：给女人个娃娃。给个娃儿，她女子在你屋就能活下去，她自己在白鹿镇也能撑一张人脸……”鹿兆鹏软软地坐下去，双手抱住脑袋：“天哪！倒不如让田福贤杀了我痛快！”朱先生说：“怎么又变得如此心窄量小了？”鹿兆鹏猛然站起来：“我能豁出命，可背不起他们救命的债……先生，我走了，你老有话给我吗？”朱先生淡然一笑：“我嘛只期盼着落一场透雨……”

饥饿比世界上任何灾难都更难忍受，鸦片烟瘾发作似乎比饥饿还要难熬，孝文跌入双重渴望双重痛苦的深渊。博大纷繁的世界已经变得十分简单，简单到不过是一碗稀粥一个蒸馍或者一只乌紫油亮的烟泡儿。当小娥扫了瓦瓮又扫了瓷盆，把塞在窑壁壁洞里包裹过鸦片的乳黄色油纸刮了再刮，既扫不出一星米面也捏捻不出一颗烟泡的时候，那个冬暖夏凉的窑洞，那个使他无数次享受过人生终极欢愉的火炕，也就顿时失去了魅力。八亩半水旱地和门房，全都经过小娥灵巧的手指捻搓成一个个烟泡儿塞进烟枪小孔儿，化作青烟吸进喉咙里。孝文从火炕上溜下来趿拉上鞋，刚跨出窑洞一步，小娥在炕上喊：“你走了我咋办？”孝文回过头去：“我总不能引上你去要饭？等着，我要下馍给你拿回来。”他走出窑洞时没有任何依恋，胸间猛烈燃烧的饥饿之火使他眼冒金星鼻腔喷焰。孝文不假思索地往白鹿村东邻最近的神禾村走去，进了村子几乎无暇顾及那些破烂低矮的门楼，端直走到神禾村头家财东李龟年的青砖门楼下。李龟年看见他撇了撇嘴角就走进门去，支使孙子给他送来一个豌豆面搅着麦子面的混面馍馍。孝文不大在乎李龟年撇拉的嘴脸，沉浸在咀嚼混面馍馍的香甜甘美之中。他斜倚在门楼下，一只肩膀抵在门楼突前的青砖柱体上，双手掬捧着那个泛着豌豆黄色的馍馍，腮帮上鼓起一个圆圆的蠕动着的圪塔。吃完以后，他小心认真地吸食撒漏在手心和指缝间的馍渣碎屑儿，忽然记起小娥来。他顿时懊悔不迭随即又宽宥了自己：“算咧算咧已经吃完了算毬咧！等下回要到手一定给她送回去。”当他转到贺家坊贺耀祖家门楼下的当儿，正当午饭时间。贺耀祖听家人报告了孝文来讨饭的消息走出门来，亲热备至地说：“啊呀孝文！你扛在门楼下做啥？进屋进屋快进屋来。”孝文跟着贺耀祖走进门楼进入院庭，心里想着，这回可以饱咥一顿了。

贺耀祖一家正围在厅房明间的方桌上吃饭，全都停住筷子惊奇地注视着他的到来。贺耀祖指示家人给他舀饭，拉过一只矮凳放到厅房台阶上说：“坐下，在这儿坐下吃。”在哪儿坐下都无关宏旨，孝文接过贺家儿媳递来的饭碗，迫不及待地开始陶醉在纯粹白面条的美好享受之中，滚烫的面条丝毫不能减缓他吞食的速度，额头上的热汗吊线似的滴流下来，当他吃光喝净期盼再舀一碗的时候，才听见背后响着贺耀祖的声音：“你们今日个看见师傅了。我专门把这个好师傅请进门来给你们开开眼界。白嘉轩在咱原上算得头一个仁义忠厚之人，还是保不定要出败家子儿。你们没见过败家子今日个就见上了，你们要学败家子他可是个好师傅……”孝文刚刚接住舀来的第二碗面条，心里猛然蹿起一股火来，想把那碗摔扣到贺家父子当面，临了却软软坐下来挑动细长的面条进入口中。他吃完之后抹抹嘴巴，回过头对贺耀祖嘻嘻地说：“你看中我当师傅，那我就住下不走了好不好？你啥时间还想让我当师傅尽管捎话，咱不要工钱只图个肚儿圆……”

孝文继续往东南走，越往南走人地越生疏，一天两天也难得讨到一口剩饭一块馍馍，却不断遭到恶狗的袭击，迫使他捡拾起一根木棍，而腿脚上被狗咬烂的伤口开始化脓，紫红的脓血从小腿肚上流过脚腕灌进鞋帮里。他随后就开始发烧，强烈的恶心使他干呕出一串串带血的黏液。那一夜他从栖息的庙台上翻跌下来，浑身像浸透了井水一样冷颤不止，脑子里却得到几天来的第一次清醒，而且意识到死亡即将临近。这一刻突然想起小娥，他放声痛哭，呼喊着小娥的名字，趔趔趄趄离开庙台……

经过两天连挪带爬殊死的行程，终于眺望得见白鹿村树木笼罩着的村庄了。他在路经熟悉的土壕时一阵情切过度的昏厥，就软软地从斜坡上翻滚下去，跌落在大土壕里。他看见小娥正朝他抿嘴勾眼嗔笑着爬上炕来，右手伸到左腋下款款地解开一个又一个布圪塔纽扣儿，两只雪白的鹁鸽儿扑飞出来；她侧身倚躺在他的身旁，把一粒搓捻得油亮的土填进烟枪小孔，俩人便你一口我一口地对抽起来；烟劲上足了，俩人便在火炕上折腾瞎闹，破席上的一根篾扦刺得他跳起来，趴在炕上撅起光溜溜的屁股，让小娥捉着针给他从皮肉里挑出扦刺来……孝文从针刺的剧疼里跳起来，一只皮毛染着血污的白狗呜呜叫着纵起尾巴跳开了，回过头对他凝视一阵儿，便失望地叫了两声溜走了。他抱住脚一看，脚面上和脚掌上留着两排对称的洞眼儿，却没有血流出来，他猜想自己的皮肉里大概挤不出一滴血了。他的心头掠过一幅阴森恐怖的景象，那些被饿死在村道或庙台下的外乡人，村里人恐怕尸体腐烂变臭，就吆喝起几个人把尸首拖到远远的坡沟里，胡乱挖个土坑塞进去埋掉了。狗们随后跟踪而至，先是一条几条接着便拥来几十条颜色各异的大狗小狗公狗母狗，围着土坑扒挖，一当那无名死尸被扒出来，狗们就疯了似的撕扯噬咬。原上几乎所有的狗全都变成了野狗，吃人肉吃得眼睛血红皮毛上也染着血痕。白孝文几次看见过被狗们啃得白光光的人的腿骨，被撕得条条绺绺的烂衫烂裤，不由得一阵痉挛，又软软地躺倒在土壕塄坎下。一声硌耳的车轴擦磨的嘶响传来，有人赶车到土壕来取土，孝文瞅了一眼，便认出吆车的人是鹿三，不由地闭上了眼睛。

鹿三吆着马拉的木轮牛车进入土壕，拉紧木闸绾死闸绳，从车厢里取下铁锨和镢头转身走向塄坎挖土的当儿，瞅见蜷卧在旮旯里的人，他见惯了饿殍卧道所以并不太惊奇，用镢头尖头钩拉一下腿脚，探试一下是死尸还是活物。孝文就支起胳膊扬起头来，叫了一声“三叔”。鹿三扔了镢头跨前一步蹲下身来，双手扶着孝文的肩膀坐起来：“噢呀呀呀弄成这光景了？”孝文麻木许久的脑袋顿时活跃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一言半语，都会经过鹿三这个媒介一字不漏地传达给父亲，丝毫的怯弱和懊悔都会使父亲得意。他不想让他得意，于是就说：“这光景不错这光景嫽得很！”鹿三撇撇嘴角儿：“想想你早先是啥光景，而今是啥光景？”孝文不假思索地说：“早先那光景再好我不想过了，而今这光景我喜悦我畅快。”鹿三听了，缓缓地站起来退后两步，和孝文之间形成一段距离，嘲弄地说：“你生装嘴硬。你后悔来不及了。你原先是人上人，而今卧蜷在土壕里成了人下人。你放着正道不走走邪路，摆着高桌低凳的席面你不坐，偏要钻到桌子底下啃骨头，你把人活成了狗你还生装嘴硬说不后悔，你现时后悔说不出口咯！”孝文气得颤颤抖抖：“嗬呀三老汉！别人训我骂我倒是罢了，你也来训我烧骚我？你算老几？”鹿三冷笑着拍拍胸口，鄙夷地瞅着孝文：“我算老——三。甭看三老汉熬一辈子长工，眼窝里把你这号败家子还拾不进去。我要是把人活到你这步光景，早拔一根毬毛勒死了……还活啥人哩！”鹿三从地上捞起镢头，狠狠地照着塄坎挖起来，土块哗哗哗倒下来，拥堆在脚下，接着又换上铁头木锨，装满一车土块，再把镢头和铁锨架上车帮，牵着红马解开闸绳，临出土壕的时候回过头来，半是同情半是揶揄地说：“你要是没有狠劲儿勒死，快到白鹿仓里头去，那儿今日个放舍饭……”

孝文仰躺在土壕里气得半死，串村溜墙根讨饭时，熟人用白眼瞅他孩子们喝狗咬他他都能做到心平气和，料想不及鹿三竟会如此强烈地刺激起他的羞耻感。盛怒终于冷寂下去，腹腔里似有一条蚰蜒在蠕蠕拱动，接着一条变成二条三条无以数计的蚰蜒在空荡荡的腹腔里翻搅攻掘，脑子里盘旋着鹿三走出土壕时留给他的三个字：放舍饭。饭已经十分陌生，现在又变得十分切近十分鲜活十分生动。两三天来水米不进，孝文早已没有饥饿的感觉也没有饥饿的胁迫，现在饥饿的感觉重新苏醒，饥饿的痛苦又胁迫着他站立起来，到白鹿仓去吃舍饭。他的意志集中心劲强烈，拄着打狗棍子站立起来，走出土壕爬上慢道扬起头来，弟弟孝武刚刚走到跟前。孝武是从鹿三口中得知孝文在土壕濒死的消息，他说：“哥，回家吧。”

“不回。”孝文昂起头执拗地说。

“你已经走到绝路了，再没路可走了。”

“路还没绝哩——我去抢舍饭吃呀。”

“你该想想，你咋能去抢舍饭？”

“抢舍饭好。比讨饭好比回家吃你一碗饭都好。”

“你不顾脸面……也该想想祖先。”

“要脸的滚开……不要脸的吃舍饭去啰！”

…………

孝文很得意自己对鹿三和孝武的强硬态度，凭着骤然涨起的一股气力走到白鹿仓外的舍饭场上来了。白鹿仓围墙外开阔的原野上，因为干旱未能播种因而闲歇着的田地里，万头攒动，喧哗如雷，像是打开了箱盖嗡嗡作响的蜂群，更像是一个倾巢而出的庞大的蚂蚁家族，站着的躺着的坐着的攒动着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娃娃，一片褴褛的衣裤构成混浊的洪水，四面八方仍然源源不断涌动着人流朝这里汇入。孝文刚刚进入时心里一阵畏怯，很快就被一张张饥饿的脸孔和粗鲁的咒骂所激励，拄着棍子朝人流密集的地方躜去。开阔的原野上临时垒起八九个露天灶台，支着足有五尺口径的大铁锅，锅台的两边各架着一只大风箱往灶台下送进风去，火焰从前后两个灶口呼呼呼啸叫着蹿起一丈多高。灶锅前拥挤着的尽是年轻人，密实到连一根麦草也插不进去。民团团丁挥舞着棍棒，强令人们排起三路纵队，刚刚形成的队列在团丁们转过身时又顷刻瓦解，蜂拥的程度更加激烈。孝文在这种混乱中趁机挤到前沿，看见了热气蒸腾的铁锅里翻滚着黄亮亮的米粥，顿然懊悔得哭叫起来，天哪！旁人手里都攥着一只黄碗或一只瓦盆儿，自己空着两手拿什么盛饭呢？他又挤出人窝儿，打算跑回镇子去借一只碗来，肩膀却被谁一把揪住了。他情急得愤怒地回过头，鹿子霖惊讶地笑着说：“啊呀呀老侄儿！你咋能跟这些人往一窝里挤哩嘛！”孝文挣了挣肩膀没有挣脱就急了：“哎呀快丢开手！我忘了拿碗我去借碗呀。来迟了就给旁人舀完咧！”他觉得鹿子霖的手抓得更狠更紧了，愈加气急地叫：“你再不放手我就骂呀……”鹿子霖脸上浮起一缕难过的神色，倒换了一只手又抓住他的胳膊，拨开混乱拥挤的人群，不由分说拉着他走进白鹿仓围墙上临时挖开的豁口。孝文根本没有力气与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抗衡，他被拉进白鹿仓的院子又进入一间屋子，一抬头就看见姑夫朱先生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哑然闭口垂下头来。

屋子里的人全都嘘叹起来。这里坐着的是临时组成的白鹿仓赈济会的成员，包括鹿子霖在内的九个保障所的乡约，各管一项分工负责向原上饥民施舍饭食，总乡约田福贤自任会长，他们构成了白鹿原上流社会。大家瞅着鹿子霖拉进门来的白孝文，衣裤肮脏邋遢，头发里锈结着土屑灰末和草渣儿，脸颊和脖颈粘满污垢，眼角积结着的干涸的眼屎上又涌出黄蜡蜡的新鲜眼屎，令人看了作呕，挽卷着裤脚的小腿上，五花血脓散发着恶臭。从德高望重的白家门楼里逃逸出来的这个不肖之徒，使在座的白鹿原上层人物触目惊心感慨不已，争相发出真切痛心惋惜怜悯的话。孝文不仅得不到丝毫的温暖和慰藉，反而更加窘迫，透彻地领受到堕落者的羞耻，再也说不出对鹿三和孝武那些赌气的硬话了。鹿子霖端着四五个馍馍走进来，正要递给孝文，一直也没有开口的朱先生制止了鹿子霖的举动，挥手让他把馍馍拿走，沉静地说：“让他多饿一阵儿好。”鹿子霖有点尴尬，在座的人无人不晓他买地拆房的事，才有点后悔不该拉扯孝文进来；原只想着把这个破落子弟推到上流社会的人们面前展览一番，却使自己受到牵扯；他忽然灵机一动，对田福贤说：“总乡约，你不是说县保安大队要扩编吗？要你给他们举荐可靠的年轻人吗？让孝文去多好！咱们瞅嘉轩兄的脸面，不能看着孝文到这儿来抢舍饭呀……”众人一齐拍手称好。田福贤摇了摇手说：“你不提这事我倒忘了。好好好。孝文在朱先生书院念过好几年书，文墨深。县保安大队队长特意叮咛，让我给他物色个有文墨的人哩！”说着，趴在桌上写下一纸举荐信，折叠后装入信封，走过来交给孝文说：“你立马就去，晚了当心旁人顶占了位子。”孝文接过信封，感激地流出泪来：“田叔子霖叔……”扑嗒一声跪下了。孝文被田福贤抻起来，转身就要出门，姑夫朱先生挡住他说：“等等。你去抢一碗舍饭吃了再走。吃一碗舍饭好处匪浅……”孝文瞅了一眼姑夫就靠在门框上。朱先生对屋子里的人说：“我提议，咱们赈济会同人都去舀一碗舍饭，与民同食，这个机会千载难遇。给我一个碗，你们不去我可去了……”

朱先生常常有出奇之举，成为经久不衰流传的奇事轶闻。朱先生抢舍饭顿时风传白鹿原，又传进县府，新任郝县长扼腕流泪，庆幸自己选中了一位好人。郝县长自任滋水县赈济灾民总监，朱先生被委任为副总监，县长选中朱先生是排除了种种障碍阻力而表现了一种为民请命的凛凛气魄。这个肥缺给了谁，谁就会在半年间成为本县首富。郝县长亲临白鹿书院，请求朱先生出山，词恳意切：“不才机运不佳，刚来滋水就遇到年馑，已无任何抱负可言，惟有救灾赈济是命。诚恐宵小之徒从中克扣，对百姓犹如雪上加霜。以先生的品格和声望正堪此重任，暂且搁置县志编撰，先救民人度过饥荒，你再续修县志……”朱先生慨然击掌：“书院以外，啼饥号寒，阡陌之上，饥民如蚁，我也难得平心静气伏案执笔；我一生不堪重任，无甚作为，虚有其名矣！当此生灵毁绝之际，能予本县民人递送一口救命饭食，也算做了一件实事，平生之愿足矣！”朱先生亲自召集各仓总乡约联席会议，核对人丁数目，发放赈济粮食。他亲临本县原区山区和川道地区的三十余个仓里，监督检查发放舍饭的地点，把那几位编撰县志的文人先生分派到仓里，专司赈济粮食的数目账表，力主灾粮一定要一粒不漏地吃到饥民口中，堵塞营私舞弊的漏洞。朱先生一身布衣，到各个仓里巡查。第一次到河口仓视察时，仓里为他备下一桌饭，四碟炒菜，一盘雪白的蒸馍。朱先生看了一眼，就拿起一只碗到舍饭场上舀来一碗小米粥喝起来。仓里的总乡约和他的幕僚目瞪口呆，连声检讨自己失职。朱先生指令他们端上盘里的蒸馍和碟里的炒菜，一起走到舍饭场的大铁锅前，一起倒了进去。朱先生说：“你给民人说说这馍是用啥粮蒸出来的？”总乡约瞅了瞅拥挤着的饥民，吓得面色蜡黄不敢吭声。朱先生说：“青天白日红旗下，无须挤眉弄眼悄悄话。你敞开喉咙向民人说——”总乡约刚刚说出用赈济粮招待朱先生的原委，站在前头的饥民便跪下了，后头的人一拨一拨无声地跪下来，整个舍饭场上鸦雀无声。朱先生满脸淌流着泪珠说：“谁忍心从饥民口里叼食，谁还能算人吗？”

一月后的一个黄昏时分，孝文骑着一匹马走进白鹿镇，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腰里束着一根黑色皮带，头顶大盖白圈儿黑檐帽子，马不停蹄地走进白鹿仓，朝田福贤恭恭敬敬施了一个举手礼，然后解开挎包取出一瓶酒一包点心一包南糖一包笋干共四样礼物，诚恳地说：“不成敬意哦田叔……”他随后把同样一份礼物送到鹿子霖手中（穿过村巷路经自家门口时没有驻足停步），仍然是那句至诚的话：“不成敬意哦子霖叔……”

到滋水县保安大队仅仅一月，孝文身体复原了信心也恢复了，接受过十数天军事操练之后，他就被抽调到大队部去做文秘书手，可望将来有辉煌的发展前程。他早已谋划确定，第一次领饷之后，就去酬答指给他一条活路的恩人田福贤和鹿子霖，再把剩余的钱留给小娥，那个可怜人儿想吃舍饭怕是挤也挤不动抢也抢不到手哩！鹿子霖让家人炒下一盘鸡蛋和一盘自生的黄豆芽招待孝文。酒过三巡之后，鹿子霖好心地告诉他：“好咧好咧倒是好咧！那个货死了，你也就一心注定在县上干你的差事……”孝文直着眼问：“谁死了你说谁死了？”鹿子霖做出轻淡不屑的样子：“就是东头窑里那个货……”孝文失控地站起来：“你说她……饿死了？”鹿子霖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才说：“不像是饿死的，像是被人害死的，炕上有血……”

一股奇异的臭气在村庄里浮游，村人们以为是野狗吃剩的死尸在腐烂，找遍了荒园坟岗土壕却不见踪迹。那股令人恶心窒息的臭气与日俱增恶臭难闻，有人终于发现臭气散发的根源在村子东头慢道旁边的窑洞，报告了族长白嘉轩。白嘉轩对二儿子孝武说：“你叫上几个人去看看，咋么回事？”白孝武和一帮族人来到慢坡道跨上窑院，恶臭熏得人不断地恶心干呕起来，臭气的确是从窑洞里散发出来的。窑门上挂着一把提盒笼形的铁锁，独扇木板门不留缝隙，窑窗的木扇也关死着，窗扇细微的夹缝里一片黑暗。有人开始追忆，似乎有好多天这窑门就一直锁着未见开过，似乎好久未见那个婊子到集镇上去了；有人断定她肯定饿死在窑洞里了，有人立即指出铁锁锁门证明她根本不在里头，说不定她杀死了某个野汉逃跑了。无论如何，恶臭确凿是从这孔窑洞里散发出来的。孝武在乱纷纷的争议中拿下主意，吩咐两个扛着镢头的汉子说：“把窗扇砸开！”两声脆响之后，两个砸烂窗扇的汉子争抢着把头伸进窗洞，同时大叫一声跌坐在窗台下，吓得妈呀爸呀直叫。孝武走上前去扒住窗台往里一瞅，立时毛骨悚然头发倒立，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趴伏在炕边上，一条腿脚搭吊在炕边下。孝武瞅了一眼就捂着鼻子退到窑院来。既然这个女人饿死在窑里，是谁从外边锁上了窑门？人们纷纷挤到窗台上去看究竟，又噢噢惊叫着急退到窑院里来。孝武又指使那两个汉子砸开窑门上的铁锁。俩人说啥也不再冒险了。孝武从他们一个手里拿过镢头走向窑门，咣当一声砸掉铁锁，一脚蹬开独扇门板，嗡的一声，苍蝇像蜜蜂一样在门口盘旋，恶臭一下子扑出门来。孝武又指使几个小伙子爬上椿树去采折树枝，在窑院里燃起麦草，把椿树的枝叶覆盖到火上，烧出苦味的浓烟，驱散扑到窑院里的苍蝇。他又带着三个小伙子抱着柴草和椿树枝叶进入窑洞，在窑顶头点火熏烟，火着烟起之后就奔出窑来。浓黑的烟气从窑门窑窗和天窗里流泻出来，荸荠一般大小的绿头红头苍蝇随着烟流仓皇飞窜，往人的脸上碰往人的衣服上爬，人们惊叫着脱下衣服摔打，那些妖气十足的苍蝇是鬼魅的象征。

烟气消散净尽，臭气暂得减轻，孝武和几个胆大的人走进窑门去察看究竟。小娥上身趴伏在炕上，一只胳膊压在肋下，另一只胳膊伸到头前的炕席上，一条腿压在尻子底下另一条腿吊在炕边下，通体精赤，只有一双小脚上缠着裹脚布勒着套鞋。尸体已经完全腐烂，大大小小的蛆虫结成圪塔，右肩上的肩胛骨已被蛆虫嚼透，窝成一堆的头发里也有万千蛆虫在蠕扭攒爬，炕席上被子上脚地上和连着火炕的锅台上，到处都是蛆虫的世界。孝武弯下腰，终于发现炕边的土皮上溅着干涸的变成黑色的血迹，也就明白这女人不是饿死而是被人杀死的，杀死她的人出门以后就锁上了窑门。一件夹衫压在她的身下，从精赤的身子和脚上的套鞋判断，她被杀的时间是在夜里，因为套鞋只有夜里脱了衣服睡觉时才换穿的，这些都是很容易作出判断的生活常识。她的死因似乎更容易猜断，既然脱得一丝不挂只穿睡鞋，肯定是某个野汉子跟她闹翻脸了杀的或者是一伙野汉子争风吃醋失败了报复杀人，对于这个臭名远扬的官碾子女人，除了奸情不会再有什么更深更多的因素令人思索。孝武退出窑门到了场院上，越聚越多的白姓和鹿姓的男人们一致谴责，这个婊子死了还要使全村老少闻她的臭气，不过这下总算除了一个祸害。几个老年人倚老卖老地责备孝武：看啥哩那臭婊子有啥好看的呢？赶快取锨来把那臭肉臭骨铲出去埋了！孝武犹疑地说：“万一她娘家或旁的人告官咋办？总是一条人命案子。”老者们不耐烦地说：“我敢作证在场的人都能作证。总不能叫人再闻臭气嘛！”孝武说：“那好。”就指使大伙回家去取工具，挖个深坑把她深埋起来。

这当儿白嘉轩佝偻着腰走上慢道，端直朝窑门走去。孝武劝他不要进去，白嘉轩仰起脸说：“活的还怕死的？怪事。”白嘉轩背着手观察一番，看见被蛆虫会餐着的腐烂的躯体，也看见了溅在炕边土墙上变黑的血痕，没有久停就跷出窑门门槛，看着已有三三五五的人取来镢头铁锨，对孝武说：“从窑垴土崖上放下土来，把这窑给封堵了算了。”说罢又佝偻着腰走出场院走下慢道去了。孝武着人从窑里用砸断的窗板挡住窗孔，重新闭上窑门，就让众人从窑垴土崖上挖土。土块哗啦哗啦奔泻下来，堵封了窑门窑窗窑面，最后盖封了四方形的小小的天窗，从外表上看，黑娃和小娥的这孔不断在白鹿村惹是生非的窑洞就完全消失了……

“是谁下的这毒手？”孝文问。

“弄不清楚。”鹿子霖说，“我那天在仓里忙着向灾民发放舍饭，没在现场，是后来听人说的。人都嘈嘈说，肯定是哪个野汉子做的活。可究竟是谁，谁也猜不透。”

孝文愣愣地捏着酒杯，猛然倾杯灌了进去。

“算咧老侄儿。”鹿子霖心平气和地劝慰孝文。孝文提着礼物来谢恩的举动证明了这样一点，小娥至死也不曾给孝文泄漏过，导致孝文一系列灾难的戏台下到砖瓦窑的风流，正是他的一个计谋或者说圈套；庆幸的是凶手为自己清除了心头隐患，再不用担心小娥向孝文漏底儿的危险了，他将安然无虞地与孝文保持一种友好的叔侄关系。他说：“你而今在保安队干上了，其实她死了倒少给你添麻缠嘈口声；你和先前不一样了，而今是人头里的人哩！”

孝文连连灌着酒，一句话也不说，站起身来就走了，从马号里牵出自己的马，一出门就跨上马去，和鹿子霖连个招呼也不打。孝文纵马跑过村巷上了慢道，把马拴在一棵树上，踩着虚土爬上窑垴，凭着记忆判断出天窗的位置，就用双手扒掏起来。天窗外覆盖的虚土很薄，很快就露出来了。孝文从天窗钻进窑里，里面一片漆黑。他连着擦灭了三根火柴，在第四根火柴的亮光里找见了搁置在炕台上的油灯，油灯里残留着一丝清油，油捻儿迟迟地亮了起来。孝文站在脚地上，看见一具白骨，骨架在炕上摆放的位置和姿势，与鹿子霖叙说的情况基本吻合。孝文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上，轻轻叫了一声：“亲亲呀我来迟了……”他似乎听到窑顶空中有咝咝声响，看见一只雪白的蛾子在翩翩飞动，忽隐忽现，绕着油灯的火焰，飘飘闪闪，孝文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你知道我回来了呀亲亲……”一阵昏厥就扑倒在炕边上了。

孝文醒过来时，油灯已经燃尽，蛾子也不见踪影儿。他划着一根火柴，眼光落到那两排精美的糯米牙齿上，他曾经永无满足地吻过亲过它们，它们现在泛着冰凉的绿光。他从伸到炕边的右臂的骨头上取下一只石镯，套在腕上，摸黑爬上天窗。他从窑垴扒下土来，重新封堵住天窗就跳下窑院，解开马缰：“我一定要把凶手杀了，割下他的脑瓜来祭你！亲亲……”

第二十章

黑娃骑着一匹乌青马朝白鹿村赶来，月亮下去了，星光昏暗。他和弟兄们刚刚做毕一件活儿，就像种罢一垄麦子或是收割完一畦水稻，弟兄们用马驮着粮食回山里去了，自己单身匹马去给小娥送一袋粮食。沿路所过的大村小寨不见一星灯火，偶尔有几声狗的叫声，饥荒使白鹿原完全陷入死般的静寂，无论大村小寨再也无法组织得起巡更护村的人手了，即使他们入室抢劫富家大户，住在东西隔壁的邻舍明知发生了什么事也懒得吭声。进入白鹿村之前，黑娃首先看见吊庄白兴儿的房舍。处于整个拥拥挤挤的白鹿村外首的这个吊庄，恰如中华版图外系的台湾或者海南岛。他对白兴儿的庄场记忆深刻，那头种牛雄健无比，牛头上的两只银灰色的牴角朝两边弯成两个半圆的圈儿，脖颈下的肉脸子一低头就垂到地上。那头灰驴和一匹骡子一样高大，浑圆的尻蛋子毛色油亮，看见母马时就蹦跶起来，尖嘎的叫声十分硌耳。最引人的还数那匹种马，赤红的鬃毛像一团盛开的石榴花。他那时候就知道，公牛压过母牛母牛生牛犊，种马压过母马母马也生马驹，而叫驴压了母马母马既不生马也不生驴却生下一头骡驹来。每年春天和秋天，白鹿原上远远近近的大庄稼户和小庄稼户牵着发情的母牛草驴或母马到吊庄来，白兴儿笑殷殷地让客户坐到凉棚下去喝茶，然后把母畜牵到一个栅栏式的木架里头去。每年夏收或秋收以后，白兴儿就牵着种牛叫驴或者种马，脖子上拴一匝红绸，红绸下系一只金黄色的铜铃，到各个村庄里转游；那些配过种而且已经得到了小牛犊小马驹小骡驹的庄户人，听见铜铃叮当叮当的响声就用木斗提出豌豆来，倒进白兴儿搭在牲畜背上的口袋，连一句多余的饶舌话也无须啰嗦；白兴儿一边是意在收账，另一边意思是夸庄。向各个村庄凡饲养母畜的庄稼户展示种畜的英姿，名曰夸庄，吸引更多的人把发情的母畜牵到他的吊庄里去，算是一种最原始最古老的广告形式……黑娃在山寨里与白牡丹或黑牡丹干过那种事后，总是想到小时候偷看白兴儿的配种场里的秘密。

黑娃驱马从村子东头的慢道上下来不由一惊，进入窑院跳下马来，却看不见熟悉的窑门和窑窗了，坍塌的黄土覆盖着原先的窑洞。他旋即翻身上马，反身奔到吊庄白兴儿的庄场上来。昔时人欢马叫的庄场一片凄凉，专供不驯顺的母畜就范的木头栅架已经折毁，庄场大约关闭停业了，大饥馑年月，牲畜早被庄稼人卖了钱换了粮或送进杀坊卖了肉，还有鬼来配种哩！黑娃把马拴到暗处树下，敲响了白兴儿的门板，好半天才听见白兴儿在门里惊恐的问话声。黑娃说：“老哥你甭害怕，我是黑娃。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不开门也行。我媳妇到哪达去咧？窑咋也塌了？”白兴儿大约犹疑了片刻还是拉开了门闩，压低声儿说：“黑娃兄弟，你真个到这会儿还不知道？”黑娃也急了：“咋回事你快说到底是咋回事？”白兴儿说：“你媳妇给人杀咧！”黑娃大吃一惊，一把抓住白兴儿瘦削单薄的肩胛问：“谁下的毒手？你给我实说你甭害怕。”白兴儿说：“不知道。瞎咧好咧都没逮住一句影踪儿话柄儿。你那窑里散出臭气时，人才寻见发现的，后来就挖土把窑封了。”黑娃又问：“你真个没听到一句半句影踪话把儿？”白兴儿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黑娃狠着劲说：“算了不麻烦你了。我把马拴在椿树上你照看一下，我一会儿来骑……”

黑娃端直找到鹿子霖的门下。白兴儿一告知小娥被杀的消息，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出来的就是鹿子霖那张眼窝很深鼻梁细长的脸。他一纵身攀住墙头，轻轻一跃就跌落到院中，双脚着地以后就捅死了一条扑到腿前的黑狗。院子里一丝声息也没有，他用刀片插入门缝拨开木闩，进入漆黑的上房东屋。鹿子霖睡得正香正死，他的婆娘背对着他侧身面里睡着。一刀子下去，鹿子霖可能连睁眼认人的机会也不曾得到就完结了，黑娃想着就坐在太师椅上，顺手摸过黄铜水烟壶儿，捻了一撮水烟丝儿塞进烟筒，拼打火镰火石的响声惊醒了鹿子霖。鹿子霖黏糊着嗓音说：“你呀你呀烟瘾倒比我还大咧！”鹿子霖把黑娃当作他的婆娘了。黑娃吸得水烟壶儿咕噜咕噜响，吹燃火纸点燃了油灯，瞅着鹿子霖枕在玉石枕头上那颗硕长的脑袋。鹿子霖大约摸到了身旁僵睡着的女人而意识到事情不妙，一骨碌翻起身来问：“你是谁？”黑娃说：“我给你点上灯了你还认不清？”鹿子霖偷偷在枕下摸什么的时候，黑娃说：“甭摸甭摸。”鹿子霖换一种口气问：“黑娃噢我当是谁……”黑娃说：“我来问你一件事，说在你，不说也在你；你要是动手动脚，你那两下子不胜我那两下子；你不信不要紧，说完话咱摆开场子明着弄。你知道我为着啥事来问你——”鹿子霖穿衣蹬裤，又推醒了身旁的女人，吩咐她去烧茶，回过头说：“老侄儿！我知道你为着啥事来的。我早就料到你总有一天要来寻我的。”黑娃说：“那就不要啰啰嗦嗦。”鹿子霖说：“你媳妇遭害，我一听说就想到给我惹下麻烦了。咋哩？人自然会想到你游我斗我，你跑了我杀你女人出气。可人都想不到另一层，我要是想杀小娥还不如杀了兆鹏。他整我比谁整我都叫我更伤心。再说，不怕你侄儿犯心病，你逃走了，小娥几次找我哭哭啼啼，让我给田总说情宽容你。我这人心软，一见谁哭就哭得我仇也消了气儿也跑了。我虽则没有为你说成人情，田总在后总算宽饶了小娥。我看她一个女人家恓恓惶惶，周济给她一点点粮食，有人还借机胡扬脏哩！给我脸上抹屎尿哩！你想想我怎么会下毒手？”黑娃梗着脖子说：“你的舌头软和我是知道的。我要是再想不来谁只想到杀小娥的就是你，你说咋办？”鹿子霖反倒挺胸睁眼说：“你老侄儿要是想杀我我没办法；你因旁的事杀我我不说啥；你要是为小娥报仇杀了我，你老侄儿日后要后悔的。事情终究有弄明的一天，你明白了杀小娥的不是我，你就后悔了；搁旁人做错事也许不后悔，你会后悔的；因你是个讲义气的直杠子脾气……”黑娃反倒心动了：“你听没听说谁下的毒手？”鹿子霖说：“这事人命关天，我没实据不敢乱说。我只管保我没做对不住你老侄儿的事。你要是有实据证明是我下的毒手，我就把脖项伸到你刀下给你割。”黑娃说：“那好嘛！你现时上炕去续着睡你的觉。我从哪儿进来再由哪儿出去，免得你开门关门。”鹿子霖抱歉地说：“那我不送你了失礼了……”

黑娃进入白嘉轩的卧室后不像在鹿子霖家那样从容，倒不全是鹿家只有鹿子霖一个男人在家而白家人手硬邦，不能不防；从纵上墙头攀住柿树落进院中的那一刻，他悲哀地发觉，儿时给白家割草那阵儿每次进入这个院子的紧张和卑怯又从心底浮泛起来，无法克制。排除了怀疑对象之一鹿子霖之后，黑娃十拿九稳地肯定杀死小娥的人非白嘉轩莫属，白嘉轩要除掉小娥的因由比鹿子霖更充分十倍，这人又是个想得出也做得出一马跑到头绝不拐弯的冷硬心肠。他一把把白嘉轩从被窝里拉出来，像拎一只鸡似的把他拎到炕下，用黑色的枪管抵住他的脑门。白嘉轩没有呼叫也没有惊慌失措，他从迷蒙状态清醒过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后，便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只是心里揣猜这个土匪是谁。黑娃对着用被子围裹着身子的白吴氏说：“明人不做暗事。你去把灯点着，咱们明打明说。我是黑娃——”白吴氏黑暗里摸索着穿上衣裤，点燃了油灯：“黑娃你要啥就去拿啥，钱在炕头匣子里，粮食在楼上囤包里……你快把枪收了……”白嘉轩冷笑着对妻子说：“放心放心。黑娃这回来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粮食，专门是提我的人头来咧！这我明白。”黑娃说：“明白了好。你就明说吧，是你还是你指派谁杀了我女人？”白嘉轩说：“那我就明说吧，我没杀她也不会指派旁人去杀她。我一生没做过偷偷摸摸暗处做手脚的事，这你知道。你女人犯了族规我用刺刷刷她，是在祠堂里当着众人的面刷的，孝文犯了族规也一样处治。”黑娃说：“我现在就认定是你下的毒手。白鹿村我再想不到谁会下这个毒手。我知道你为啥杀她——”白嘉轩说：“那你就开枪吧！反正我是活下长头儿了。你上回让人打断我的腰杆，后来我就权当活下长头了。”黑娃问：“你凭啥说是我让人打断你的腰？”白嘉轩说：“你自小就看不惯我的腰。你的弟兄动手之前说了你的那句话，‘你的腰挺得太直……’”黑娃说：“这是真的，我小时一看见你的腰就害怕就难受。你的阳寿到了，今晚跟你把这话说明了也好。”门里突然飞进一把镢头，黑娃一扬手就把它隔开了。黑娃对扑进门来的孝武说：“你要是不想当族长了，你再来。”白吴氏一把抱住孝武。孝武说：“你把俺爸放开。有话跟我说，杀呀剐呀朝我来。”黑娃冷笑说：“轮不到你哩！等你日后当了族长，看看你怎么行事再说。”孝武说：“你一定要寻个替死鬼给你那个婊子偿命，我顶上；你放开俺爸，算是我杀的她。”黑娃说：“杀了就是杀了没杀就是没杀，怎么是‘算’？是你自个要杀呢，还是你爸指派你杀的？”孝武说：“是我要杀的，谁也没指派我。”黑娃说：“我不信。我只信是你爸杀的。我就要拿他抵命。你老实点你快滚开——”说着一抖左手，把白嘉轩一下子拖到门口，迎面撞见一个人。那人说：“是我杀的。”黑娃辨出声音，是父亲鹿三站在当面，堵住了门口，恼怒而又沉静地说：“龟孙，那个婊子是我杀的。”“这——”黑娃愣怔一下，说，“你不要搅和。”“是我杀的。”鹿三愈加沉静地瞅着儿子说，“你把嘉轩放开。你跟我招嘴，杀哩剐哩枪崩哩？由你。”“你甭胡说！”白嘉轩猛然扬起头，盯住鹿三说，“你想搭救我，故意把事往你身上揽，你把屎擦不净反倒抹匀了。”鹿三没有说话，把垂在腿胯旁侧的右手扬起来，是一只烂布裹缠着的包儿，再用左手撕开一层又一层烂布，一个梭镖的钢刃赫然呈现在油灯的亮光里，他把梭镖钢刃撂到黑娃脚下，说：“拿去！这是物证。”

白嘉轩白吴氏白孝武和随后闻声赶来的白赵氏白孝义以及孝武媳妇二姐儿拥在门外，惊愕地瞅着鹿三撂到黑娃脚下的梭镖钢刃儿。黑娃松开揪着白嘉轩肩胛的左手，从地上拾起梭镖钢刃儿，眼睛忽然一黑，脑袋里轰然爆响。这个双刃尖头的梭镖钢刃并不陌生，原来安着一根丈余长的桑木棍柄，是祖传的一件兵器；钢刃上的血迹已经变成黑紫色，糊住了原本锃亮的锋刃。这是确凿无疑的物证凶器。黑娃抬起头瞅着父亲，意料不及的这个结局使他陷入慌恐，说不出一个字来。鹿三说：“她害的人太多了，不能叫她再去害人了。”说着挺一挺胸脯，“我存着梭镖是准备官府查问的，你倒先来了。给——朝老子胸口上戳一刀！”黑娃的腮巴骨扭动着，又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块烂布，重新裹缠到梭镖刃上，塞到腰里说：“大！我最后叫你一声算完了。从今日起，我就认不得你了……”鹿三说：“龟孙！你甭叫我大。我早都认不得你了！”

黑娃从白嘉轩家出来，疾步赶到吊庄白兴儿破落的庄场上，从树上解下马翻身骑上。白兴儿从黑影儿里溜出来说：“兄弟你快走。兄弟你可甭给人说在我这儿拴过马……”黑娃已经策马驰去了。他重新进入白鹿村，转过马头来到村子中心作过农协总部的祠堂门前，连发三枪，枪声震撼死寂的夜空。他再骑马走过村巷来到慢道上，勒马伫立在窑院里，对着天空又放了三枪，垂臂默默片刻，就猛然转过身催马奔上慢道。在他转身背向窑洞也背向村庄的一霎间，心里便涌出一句慨叹来：至死再不进白鹿村咯！

鹿三杀死儿媳妇小娥的准确时间，是在土壕里撞见白孝文的那天晚上。鹿三看着苟延残喘垂死挣扎着的白孝文的那一刻，脑子里猛然噼啪一声闪电，亮出了那把祖传的梭镖。他手里拄着镢把儿瞅着躺在土壕里的孝文竟然没有惊奇，他庆贺他出生看着他长大又看着他稳步走上白鹿村至尊的位置，成为一个既有学识又懂礼仪而且仪表堂堂的族长；又看着他一步步滑溜下来，先是踢地接着卖房随后拉上枣棍子沿门乞讨，以至今天沦落到土壕里坐待野狗分尸。鹿三亲眼目睹了一个败家子不大长久的生命历程的全套儿，又一次验证了他的生活守则的不可冒犯；黑娃是第一个不听他的劝谕冒犯过他的生活信条的人，后果早在孝文之前摆在白鹿村人眼里了。造成黑娃和孝文堕落的直接诱因是女色，而且是同一个女人，她给他和他尊敬的白嘉轩两个家庭带来的灾难不堪回味。鹿三当时给孝文说“你去抢舍饭”，不是指给他一条生路，而是出于一种鄙夷一种嘲笑。

鹿三整个后晌都是从土壕里拉运黄土，干旱的天气使黄土从地表一直干到土壕根底，不需晾晒直接倒进土房储藏起来。天黑以后，他和往常一样沉默寡语地坐在饭桌上吃了晚饭，和嘉轩没有说话只招呼一声“你慢吃我走咧”就走出院子。进了他的马号，给唯一剩下的红马添了一槽草料，就背抄着手回家去了。

鹿三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女人在厦屋炕上听到脚步声，问：“你回来了。等等。我给你开门。”鹿三立在院子里说：“你甭开门我不进去了。”女人就再没吭声。鹿三推开储藏杂物农具的隔扎着墙的厦屋，摸到了梭镖光滑的把柄，就着朦胧的月光，在门槛上垫住梭镖，用斧头褪下梭镖尖头儿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引来女人的问询：“黑麻咕咚的你砸啥哩？”鹿三说：“你睡你的觉咯！”

鹿三回到马号，从铡墩旁把磨石抱进来，支在土炕和槽帮之间的空脚地上，反身关死了马号的木门，用瓢舀上清水，支在脚地的一个洼坑上，然后坐在木马架上，蘸着清水磨起梭镖钢刃子来。久置不用的梭镖刃子锈迹斑驳，在磨石的槽面上褪下红溜溜的铁锈，嚓嚓嚓嚓的磨擦声中，钢刃在油灯光亮里显现出亮幽幽的冷光来。他用左手的大拇指头试试锋刃，还有点钝，就去给红马再拌下一槽草料添上，坐下来继续磨着，脑子里十分沉静十分专注十分单一。他第四次拃起左手拇指试锋刃时，就感到了钢刃上的那种理想的效果，如同往常铡草前磨铡刀刃子和割麦子前磨镰刀片子一样的感觉，然后用一块烂布擦了擦钢刃上的水，压到被子底下，点燃一锅旱烟，坐在炕边上，一只脚踏在炕下的脚地上，另一只脚踩在炕边上，左手勾着弓起的膝盖，右手捉着尺把长的烟袋杆儿，雕像一般坐着。他等待鸡叫等待夜静以免撞见熟人，就像往昔里要走远路起鸡啼一样沉静。他的沉静不啻是脑子简单，主要归于他对自己的生活信条的坚信崇拜。他连着磕掉两锅黑色的烟灰又装进了烟末儿，悠悠飘浮的烟雾里，忽然想起那年“交农”的情景，在三官庙的场院里，他面对群龙无首嘈嘈纷乱的场面就跳了起来：“我算一个！”他领着众人进逼县府又被五花大绑着投进监牢，没有后悔过也没有害怕过。鹿三心里说：我就要做成我一生中的第二件大事了，去杀一个婊子去除一个祸害。

公鸡的啼声沉闷滞涩，鸡脖子里似乎塞着干稻草。鹿三磕掉烟灰，把烟袋插进腰间的蓝色带子下，用烂布裹着的锃亮的梭镖钢刃也别在腰后，吹灭油灯，走出马号，合上门板，就出了圈场的木栅栏大门，再回身把双扇栅栏门闭合，扣上链扣，背起双手，走进白鹿村村巷。月亮已经沉落，村巷一片漆黑。

鹿三背着手走过村巷，出了村口就踏上慢坡道，树木稀少了光线亮晰一些了，踏上窑院的平场，止不住一阵心跳。自从黑娃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被他撵出家门住进这孔窑洞以后，鹿三从来也没有光顾过这个龌龊的窑院，宁可多绕两三里路也要避开窑院前头的慢坡道儿。他略一稳步压抑住胸膛里的搏动，走到窑门前，铁链儿吊垂着，门是从里头插死的，人肯定在窑里无疑。在他抬手敲叩门板时，刚刚稳沉的心又嗵嗵嗵跳起来；他稍有迟疑就拍击响了木板门；这一拍击之后，心反而沉稳不跳了。“谁呀？”窑洞里传出小娥黏涩的声音。鹿三继续拍击门板，不开口。“唉呀你个挨刀子的这几天逛哪达去咧？”小娥的嗓门顺畅了也就嗔声嗔气起来，她猜估是孝文来了，“你甭急你甭敲了我就下炕开门来咧！”鹿三头皮上呼喇呼喇直蹿火，咬着牙屏声闭息侍立在门的一侧。咣当一声门闩滑动的声音，鹿三一把推开独扇子木门板。小娥被门板猛烈地碰撞一下，怨声嗔气地骂：“挨刀子的你毬疯咧？开门鼓恁大劲。”鹿三闪身踏进窑门，顺手推上门板，呵斥说：“悄着！闭上你的臭嘴再甭吭声。”“哦哟妈吔！”小娥吓得缩成一团，双臂抱住胸脯上的奶子，顺着炕墙就势蹲下去，用上身遮住光裸着的腹部，悲悲切切抱怨说，“你来做啥嘛？”鹿三瞧着缩在炕墙根下的一团白肉，喝令说：“上炕去穿上衣裳，我有话说。”

小娥从炕墙根下颤悠悠羞怯怯直起身来，转过身去，抬起右腿搭上炕边儿，左腿刚刚跷起，背部就整个面对着鹿三。鹿三从后腰抽出梭镖钢刃，捋掉裹缠的烂布，对准小娥后心刺去，从手感上判断，刀尖已经穿透胸肋。那一瞬间，小娥猛然回过头来，双手撑住炕边，惊异而又凄婉地叫了一声：“啊……大呀……”鹿三瞧见眼前的黑暗里有两束灼亮的光，那是她的骤然闪现的眼睛；他瞪着双眼死死逼视着那两束亮光（对死人不能背过脸去，必须瞅住不放，鬼魂怯了就逃了），两束光亮渐渐细弱以至消失。她仆倒在炕边上，那只跷起的左腿落下来吊垂到炕边下，一只胳膊压在身下，另一只胳膊抓扑到前头。鹿三这时才拔出梭镖钢刃，封堵着的血咕嘟嘟响着从前胸后心涌出来，窑里就再听不到一丝声息。他从地上捡起那块烂布，重新裹缠住梭镖钢刃，走出门来，拉上门板，锁上那把条笼形的铁锁，出了窑院，下了慢坡，走进屋墙和树木遮蔽着星光的村巷，公鸡刚刚啼鸣二遍。

白鹿村乃至整个白鹿原上最淫荡的一个女人以这样的结局终结了一生，直至她的肉体在窑洞里腐烂散发出臭气，白孝武领着白鹿两姓的族人挖崖放土封死了窑洞，除了诅咒就是唾骂，整个村子的男人女人老人娃娃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这个女人的好话。鹿三完成了这个人人称快的壮举却陷入忧郁。忧郁是回到马号以后就开始了的，他把梭镖钢刃连同裹缠着浸满鲜血的烂布原样未动塞进火炕底下的炕洞里，用厚厚的柴灰掩埋起来，防备某一天官府前来查问，他就准备把自己和凶器一起交出去。藏好凶器之后，鹿三从水缸里撩出一把水搓洗手上的血污时，看见水缸里有一双惊诧凄怆的眼睛，分明是小娥在背上遭到戮杀时回过头来的那双眼睛；奇怪的是耳际同时响起“啊……大呀……”的声音。鹿三细看细听时，水缸里什么也没有，马号里只有红马的鼾息声。他没有在意以为是眼花了耳邪了，拉开被子躺下以后，耳朵里又传来小娥垂死时把他叫大的声音，只是没有重现那双眼睛。从此，那个声音说不定什么时辰就在他耳边响起，有时他正在吃饭，有时他正在专心致志吆车，有时正开心地听旁人说笑谝闲话，那个“大呀”的叫声突然冒出来，使他顿时没了食欲鞭下闪失听笑话的兴致立即散失，陷入无法排解的忧郁之中……直至黑娃掐着白嘉轩的脖子要抵命，鹿三把那把窝藏在炕洞里的淤血干涸的梭镖钢刃掷到儿子脚下，心中的忧郁才得以爽脱……

黑娃气呼呼走后，白吴氏仙草哇的一声哭了，趴到地上朝鹿三磕头：“三哥呀要不是你，他爸今黑没命咧……你俩还不赶快给你干大磕头。”孝武孝义扑通扑通一齐跪下了。鹿三连忙把他们母子三人拉扶起来，对坐在太师椅上的白嘉轩说：“这回我把俺们爷儿们的圪塔算是弄零干了……这与你无干。你们母子不要给我磕头。”说罢，转过身走出门去。白嘉轩没有吭声也没有挽留鹿三，对仙草说：“快弄俩下酒菜，我想喝酒了。”

仙草和孝武媳妇二姐儿很快炒出四个菜来，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丝一盘干蘑菇一盘熏猪肉，后头两样菜都是山里娘家兄弟不久前来时带的山货，那块烟熏的后臀猪肉平时暗藏在地窨子里，遇着母亲白赵氏的生日或是重要亲戚来家，才用刀削下细细的一绺，算是饥馑年月里最高级的享受了。白嘉轩亲自到马号里去请鹿三。鹿三刚刚躺下，睁着眼侧卧着吸烟，听见敲门声就去开了门。白嘉轩怕鹿三推辞不就就不说喝酒，只说有几句要紧话需得劳驾他再回到四合院里去，去了才能说。鹿三二话不说披上衫子就走，进了四合院的院庭，瞅见上房明厅里方桌上的碟儿盅儿就止住步：“嘉轩你这算做啥？你太见外了我……”白嘉轩佝偻着腰扬起头说：“我给你说的要紧话，你不想听吗？这话……必得呷着酒说。”

四个人围着方桌坐定，孝武动手给每人盅里斟下酒，白嘉轩佝偻着腰站起来，刚开口叫了一声“三哥”，突然涕泪俱下，哽咽不住。鹿三惊讶地侧头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孝武孝义也默然凝坐着。仙草在一边低头垂泪。白嘉轩鼓了好大劲才说出一句话来：“三哥哇你数数我遭了多少难哇？”在座的四个人一齐低头嘘叹。孝武孝义从来也没见过父亲难受哭泣过。仙草跟丈夫半辈子了也很难见到丈夫有一次忧惧一次惶惑，更不要说放声痛哭了。鹿三只是见过嘉轩在老主人过世时哭过，后来白家经历的七灾八难，白嘉轩反倒越经越硬了。白嘉轩说：“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呀……”说着竟然哭得转了喉音，手里的酒从酒盅里泼洒出来。仙草侍立在旁边双手捂脸抽泣起来。孝武也难过了。孝义还体味不到更多的东西，闷头坐着。鹿三也不由地鼻腔发酸眼眶模糊了。白嘉轩说：“咱们先干了这一盅。”随之说道：“我有话要给孝武孝义说，三哥你陪着我。我想把那个钱匣匣儿的故经念给后人听……”

这是白家的一个传久不衰的故经。虽然平淡无奇却被尊为家规，由谢世的家主儿严肃认真地传给下一辈人，尤其是即将接任的新的家主儿。那是一只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槐木匣子，做工粗糙，不能摆饰陈列也无法让人观赏。由白嘉轩上推大约六代的祖宗里头，继任的家主儿在三年守孝期间变成了一个五毒俱全的败家子，孝期未满就把土地牲畜房屋踢荡净尽了，还把两个妹妹的聘礼挥霍光净。母亲气死了，请不起乐人买不起棺材穿不上三件寿衣，只凑合着买了两张苇席埋了。这个恬不知羞的败家子竟然厚着脸皮吹牛说：“白鹿村再有钱的人再大的财东，没见谁给他先人装个双层枋吧？我给俺妈用的是双层子寿材……”村人一想也对，两张苇席裹了双层……就回给他一句顺口溜：白家老大埋他爸，能闹多大算多大；白家老大埋他妈，能瞎尽管瞎。这个败家子领着老婆孩子出门要饭去了，再没有回来。亲自经历这个拔锅倒灶痛苦过程的老二，默默地去给村里一些家道殷实的人家割草挑水混一碗饭吃，没有事做的时候就接受村人乡邻一碗粥一个馍的施舍。这个默默不语的孩子长大了，就弄下一个木模一只石锤去打土坯了，早出夜归，和村里人几乎断了见面的机会。他从不串门更不要说闲游浪逛，雨天就躺在那间仅可容身的灶房里歇息，有人发现过他在念书。这间灶房是被激怒的族人和近门子人出面干预的结果，败家子老大才留下这一间灶屋没有卖掉，使他有一坨立足之地。

他搜罗到一块槐木板，借来了木匠的锯子刨子和凿子，割制成一只小小的木匣儿，上头刻凿下一道筷头儿宽的缝口，整个匣子的六面全都用木卯嵌死了。他每天晚上回来，把打土坯挣下的铜子麻钱塞进缝口，然后枕着匣子睡觉。三年以后，他用凿子拆下匣底，把一堆铜元和麻钱码齐数清，一下子就买回来一亩一分二厘水地，那是一块天字地。白鹿村的人这个时候才瞪大眼睛，瞅着那个无异于哑巴的老二身上条条缕缕的破衫烂裤。第二年，他用自己置买下的土地上收获的第一料新麦蒸成雪白的馍馍，给白鹿村每一家每一户都送去两个，回报他们在他处身绝境的幼年时期的馈赠之恩。这个有心数儿的孩子当时每接受一碗粥一个馍，都在灶屋土墙上刻写下了赐舍者的姓名，诸如五婆三婶七嫂二姑四姐等等。已经成年的他在实行回报时，坚决冲破了当初记账时的原本企图，给每一家乡党不管当时给予还是未给予他施舍的人家一律送上两个馍馍，结果使那些未施舍过他的人更加感动以至羞愧。又两年，他再次撬开匣底，在祖传的留给他的那一半庄基地上盖起了两间厦屋。又一年，他给自己娶回来一房媳妇……再后来的事无须赘述，倒是这个老二本人的一些怪癖流传不衰。他娶媳妇的第二天到丈人家回门回来，一进门就脱下新衣服，穿上了原先那身条条缕缕的破衫烂裤和踏断了后跟的烂鞋。媳妇说：“你还穿这——”老二说：“这咋？这叫金不换。”直到他死，尽管土地牲畜房屋已发展到哥哥败家之前的景况，被卖掉的那一半庄基用高过原价三倍的价钱再赎买回来，如愿以偿盖起三间厅房，他仍然是一身补丁摞着补丁的衣裤。白鹿原的人因他而始，把补丁称作“金不换”。白家老大败家和老二兴业发家的故事最后凝练为一个有进口无出口的木匣儿，被村村寨寨一代一代富的穷的庄稼人咀嚼着品味着删改着充实着传给自己的后代，成为本原无可企及的经典性的乡土教材……

“我看咱家只差一步就闹到重用木匣子的地步咧！”白嘉轩喝了几盅酒，感慨起来，“你们看看孝文是不是那个败家子老大？哈呀怪道人说各家坟里家里也就是那几个蔫鬼鬼子上来下去轮回转着哩！说不定哪一代转上来个败家的鬼鬼子就该败火了！孝文是不是一个？是！只是我还活着，孝武也长大了。才没给他踢踏到那一步……我把他赶出去，你（盯住仙草）还怨我心硬，怨我不给他周济一斗半斗，是我啬皮呀？周济也得周济那号好人，像他那号败家子，早饿死了早让人眼目清闲……孝武哇！今黑我就把这匣子交给你，当然用不着拿它攒钱，你常看看它就不会迷住心窍。”

听到木匣子的故经，鹿三却顿然悟出进山背粮的根由来。

在丰饶的关中平原两料庄稼因干旱绝收的年馑里，北边黄土高原的山区却获得少有的丰收，于是就形成了平原人向山里人要粮食的反常景观。山里不种棉花，白鹿原人背着一捆捆一卷卷家织土布，成群结队从各个村庄出来，汇集到几条通往进山峪口的南北向的官路上，背着口袋出山的人和背着布卷进山的人在官路上穿插交错，路面上被踩踏出半尺厚的粉状黄土。好多人趁机做起地地道道的粮食掮客，他们从山里掮背回粮食，到白鹿镇兑换成布匹或者成衣，再掮背着布匹和衣服进山去兑换山民的苞谷和谷子，用赚下的粮食养活婆娘和娃娃。白鹿镇成为整个原上一个粮食集散重镇，红火的景象旷古未见。

鹿三让他的女人把木柜里仅存的几丈纯白土布和丈余蓝格条子布一齐捆卷起来，再把大人和娃娃的新旧衣服捋码一遍，凡是当下穿不着的都叠捆起来。女人挑来拣去作难不定唉声叹气。鹿三却果断得多：“救命要紧。穿烂点没啥受点冷也不要紧，肚里没啥填不行咯！”当他估摸布匹和衣服能够换得尽他一个人背的粮食时，就给白嘉轩告假：“我明日进山背粮去呀，得走三五天。”白嘉轩不假思索地说：“你去你去，得几天走几天，路上甭赶得太紧，当心出事，而今人都吃不上身子虚。”鹿三转身要走的当儿，白嘉轩又说：“三哥，让孝武孝义跟你一搭去。”鹿三转过身笑着问：“你叫娃去背粮不怕惹人笑话？”白嘉轩说：“谁爱笑由谁笑去。”鹿三就认真说：“孝武去行孝义去怕不行，娃太小，甭说背粮食光是跑路怕也跑不下来，来回好几百里哩！”白嘉轩冷冷地说：“要是从场里把粮袋子挪到屋里，我就不让他去了，就是图了这个远。让他跟你跑一趟有好处，他们兄弟俩也就知道粮食是个啥东西了。我说嘛……你把你那个二娃子也该引上。”鹿三感动而又钦佩，回到屋里对女人颂叹不迭：“嘿呀呀！你看嘉轩这号财东人咋样管教后人？咱们还娇贵兔娃哩不敢叫背粮去……”

鹿三领着成年的孝武和未成年的孝义以及兔娃，四个人结伙搭帮在鸡啼时分上了路，太阳西斜时进入峪口。进山和出山的人在峪口会合，有人在这儿搭下庵棚开起客栈，兼卖稀饭和苞谷面饼子。四个人歇息一会儿吃了点自带的干粮又上路了……因为带着两个孩子而延缓了行程，五天的路程走了七天才回到白鹿村。傍晚时分，孝武孝义在村口和鹿三兔娃分手后走进街门，孝义扑通坐到地上起不来了。奶奶白赵氏首先看见归来的两个孙子，捧住孝义的脸嘘叹不止，孙子的双唇燥起一层黑色的干皮，嘴角淤着干涸的血垢，眼睛深深地陷下去了，抚着血泡摞着血泡的脚片痛不可支。白嘉轩跟着仙草走到院子快活地逗儿子说：“三娃子你这下知道啥叫粮食了吗？”孝义苦笑着：“爸呀我日后掉个馍花花儿都拾起来吃……”孝武媳妇把一盆水端到院庭里，让自己的男人和弟弟孝义洗脸。白嘉轩阻止说：“先甭洗脸。把刚才背回来的粮食再背上——”白赵氏忍不住赌气地说：“再背到山里去？”白嘉轩和颜悦色地说：“给他三伯背过去。”

白嘉轩佝偻着腰，领着孝武和孝义走进鹿三家的院子朗声说：“三哥！娃们给你送粮来了。”鹿三正躺在炕上歇腿，和女人先后跷出厦屋门槛，看见孝武孝义肩头扛着从山里背回来的粮食袋子，迷惑地问：“你咋么又叫娃们背过来了？那是给你背下的咯！”白嘉轩说：“这回从山里背回来的都给你。我等下回背回来再拿。”孝武孝义放下粮食袋子，颠颠跛跛着走出院子去了。白嘉轩却幸灾乐祸似的笑说：“这回把碎崽娃子跑美咧。这回碎崽娃子就明白啥叫个粮食啰！”

鹿三歇了一夜，第二天在碾盘上碾下半斗苞谷糁子，安顿了女人和兔娃的生活，自己又回到白家来了。隔了一天，他到土壕去拉垫圈黄土时遇见了孝文；吆车出土壕时，他的脑海里闪出了梭镖钢刃……

鹿三说：“孝文要是心里有这匣子就好咧！”孝武接过匣子，庄重而又激动起来：“爸，我明年春上就把门房盖起来。”白嘉轩说：“你把门房盖起来，就把你的名字刻到墙上。把孝文卖房的年月也刻上。这话我再不说二遍。还有一件事，你爷临走时给我叮咛过一句，‘看待好老三’。这多年里，我的亲生儿子指望不住，一些朋友也指望不住，靠得住的就是你三伯哇！孝武孝义你俩听着，你三伯跟我相交不是瞅着咱家势大财大，我跟你三伯交好也不是指靠他欺人骗世，真义交咯！我今日个把话说响，你三伯要是走在我前头，不用说有我会照看好；若是我走在你三伯前头，就指望你们兄弟俩照看好你三伯了……”说着动情伤心起来。

孝武孝义还未来得及说话，鹿三噌的一声站起来，满脸红赤着说：“嘉轩你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有话要给娃们敲明叫响：交情是交情，各人还是各人。你爸是主儿家我是长工。你爸不在了你兄弟俩是主儿家我还是长工。你爸在世时我咋样你爸不在世了我还咋样。该我做的活我做，该给我的工钱按时给我我也不客气，再说旁的啥话，都是多余的。我这人脾气……”孝武给鹿三和父亲斟上酒，恭敬诚恳地表示说：“我把三伯不当外人，三伯也不把我当外人待就好了。”

看着孝义也向鹿三施了礼，白嘉轩对两个儿子说：“好！你俩可甭忘了自个说的话。”然后回过头，放下筷子伸出右手抓住鹿三的左手：“三哥，你不该杀黑娃媳妇……”鹿三也转过头，紧紧盯着白嘉轩：“我不害怕。我也不后悔。”白嘉轩说：“可你为啥悄悄儿杀了她？既然你不害怕，那就光明正大在白天杀？”鹿三一下子反不上话来。白嘉轩放开攥着他的手说：“可见你还是害怕。”鹿三不大服气这种说法，又是当着两个晚辈的面，就把酒盅重重地蹾到桌子上，梗着脖子说：“嘉轩你尽出奇言，杀人哪有你说的那个样子？”白嘉轩仍然沉静地说：“三哥呀！你回想一下，咱们在一搭多年，凡我做下的事，有哪一件是悄悄摸摸弄下的？我敢说你连一件也找不下。‘交农’那事咋闹的？咱把原上的百姓吆喝起来，摆开场子列下阵势跟那个贪官闹。族里的事嘛还是这样，黑娃媳妇胡来，咱把她绑到祠堂处治，也是当着众人的面光明正大地处治；孝文是我的亲儿也不例外……”鹿三听着，似乎还真的找不出一件白嘉轩偷偷摸摸干的事体来。白嘉轩镇定地说：“我一生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凡是怕人知道的事就不该做，应该做的事就不怕人知道，甚或知道的人越多越显得这事该做……你俩记住这个分寸。”白嘉轩说到这儿瞅着两个儿子。鹿三说：“那个害人精不除，说不定还要害谁哩！她死在窑里臭在窑里，白鹿村里没听到一句说她死得可怜的话，都说死得活该……”白嘉轩插断说：“她害谁不害谁，得看谁本人咋样，打铁需得自身硬；凡是被她害了的都是自身不硬气的人。”说时又对两个儿子郑重地点一点头，再回过头来看着鹿三，“人家听你的话就是你的儿媳妇，人家不听你的话不服你的管教就不是你的儿媳妇了，你也就不是人家的阿公了，由人家混人家的世事去，你杀人家做啥？你生气你怕人戳脊梁骨吗？我不这样看。孝文活他的人我活我的人，各人活各人的人。”鹿三发觉自己的心里有点泄气，嘴里仍然硬撑着说：“你想事想得开，我可就想不到这么圆全。反正杀了她，我也给黑娃交代清白了，我不后悔。”白嘉轩说：“后悔是坚决不能后悔。这号人死一个死十个也不值得后悔，只不过不该由你动手。你不后悔很好。你要是后悔了，那就是个大麻烦……”

刷啦一声，院子和屋瓦上骤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鹿三从板凳上跳开去，跑到院子里，哇的一声哭了：“老天爷呀！”白嘉轩急得从凳子上翻跌下去，两个儿子早已奔到院庭里叫着跳着，他爬到门口又从台阶上翻跌下去，跪在院子里，仰起脸来，让冰冷的雨点滴打下来。雨势愈来愈猛，一片雨的喧嚣。整个白鹿村响起了欢闹声，叫声哭声咒骂声一齐抛向天空，救命的天爷可憎的天爷坑死人的老天爷啊！你怎么记得起来世上还有未饿死的一层黎民？鹿三一身透湿，拉着跪在泥水里的白嘉轩上了台阶，雨水像倾倒似的泼洒下来，一片泥腥气味。村子里的喧哗渐渐沉没了，大雨的喧嚣覆没了天空和地面……

第二十一章

黑娃回山寨的路上遇到暴雨，人和马都被浇成丧魂失魄的落汤鸡，他把马缰交给等候他归来的大拇指，坐在石凳上就站不起来了。山寨灯灭火熄，和他一起出山做活儿的弟兄早已归来，吃饱喝足之后已经躺下睡了，大约到明天晌午才起来。山寨生活与外部世界阴阳颠倒，昼伏夜出肯定是世界上所有匪贼们共同的生活规律。每次出寨做活儿归来，大块抓肉大坛子灌酒，直吃得腹满肚胀，直喝得天昏地暗，然后倒头睡去。黑娃从送饭来的弟兄端着的木盘里抓出酒瓶，挥了挥手让他把吃食端走。大拇指在火堆前重新拢起火来，催促他朝火堆跟前挪挪，赶快把湿透的衣裤脱下来换上干的。黑娃不想动弹，他没有寒冷的感觉，拔掉瓶塞儿咕嘟嘟灌下一口烧酒，仍然坐在石凳上垂眉不语，衣裤上流淌下来的水珠浸湿了尻子底下坐着的青石凳子。大拇指双手反叉在腰里，站在火堆前瞅瞄着黑娃：“有啥话就说响。还没见过你今日个摆的这个毬势相。”

大拇指和二拇指黑娃已成为莫逆之交。每次夜出做活儿，一个人牵头，一个人看家守寨，守寨的一定要等到夜出的归来才睡觉，那是一种死生共济胜过父母兄弟的关系。如果外出的一个未能如期归山，守候的那一个就坐待到天明，或是等得他安全抵达或是凶讯传至。大拇指已经等候过两个二拇指的凶讯。姓杨的二拇指在那次截抢军火车辆时被快枪击中胸口当场死去；另有四个弟兄也赔上性命，抢来了十条快枪，等于一个弟兄换下两杆枪。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每有新的弟兄入伙发给他们枪支时，大拇指都要重复一遍第一批枪支得来时所付出的代价，姓杨的二拇指和四个弟兄的姓名以及各自死亡的过程。姓陆的二拇指死得顶不值当，在抢劫滋水川道何家村开油坊的范大头家时，他被范大头的小媳妇迷住心窍，正当他得手得意的当儿，那个小媳妇在炕头的针线蒲篮里摸到手剪子剪断了他的命根儿。姓陆的二拇指从炕上滚到炕下，在脚地上翻滚嚎叫了半夜才死去。大拇指对这桩丑闻也不回避，讲过姓杨的二拇指以生命换来山寨第一批快枪的壮举之后，必不可缺地要给新入伙的弟兄讲述姓陆的二拇指“老二”害老大的事。黑娃是和他搭手的第三个二拇指，在选定黑娃做二拇指的欢庆宴席上，大拇指当着众弟兄的面再次重提姓杨的和姓陆的两个前任二拇指舍身亡命的事，以示警戒，然后对黑娃开玩笑说：“二字不吉利呀！前头两个二拇指都是短命鬼，黑娃你得当心咯！”在众弟兄的哄闹声中，黑娃也玩笑着说：“我无论如何得管住‘老二’……”大拇指越来越信服二拇指黑娃心眼耿直，手脚利索，做活儿放心，在山寨弟兄们中间声望极好。

他看见黑娃一反常态的神气就不自在，逼着问：“到底咋啦吗？你信不过我你可以不说，那就甭给我摆这个毬势相。”

黑娃从腰里掏出那把梭镖钢刃，撕掉裹缠着的烂布，捉住酒瓶把烧酒倒洒在钢刃上，清亮的酒液漫过钢刃，变成了一股鲜红鲜红的血流滴落到地上；梭镖钢刃骤然间变得血花闪耀。黑娃双手捧着梭镖钢刃扑通跪倒，仰起头吼叫着：“你给我明心哩……你受冤枉了……我的你呀！”大拇指也被这奇异的景象吓得发愣，跪下一只腿搂住黑娃的肩膀：“兄弟快给我说，是谁受了这大的冤屈？”黑娃紧紧盯着梭镖钢刃说：“我媳妇小娥给人害了。”话音刚落，梭镖钢刃上的血花顿时消失，锃光明亮的钢刃闪着寒光，原先淤滞的黑色血垢已不再见。大拇指从黑娃手里接过梭镖钢刃端详着，咬牙切齿地说：“我要亲手把他宰了。快说，快给我说是谁？”黑娃一手重重地捶到膝头上，痛苦地摇摆着脑袋：“是——我——大。”大拇指张大着嘴半天合不拢，咣当一声把梭镖钢刃扔到石桌上，缓缓站起来喃喃说：“我的天哪！一个窝里的也咬起来了……”

大拇指转过身扶起黑娃，拥搀着走到火堆跟前坐下来，往火堆里添加了几块木柴，爆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沉静地说：“兄弟，令尊鹿三叔可是个好人哪！”黑娃不大在意地问：“你认得？”大拇指叹口气：“我跟三叔在一个号子里坐了半年哩！岂止认得。”黑娃惊诧起来：“你是……三官庙里那个领着众人‘交农’的和尚？”大拇指抿着嘴算是默认，终于选定了一个向黑娃袒露自己诡秘得绝无人知的身世的时机，半自嘲弄地说：“我也是因了一个女人才落草的咯——”

大拇指是关中西府人，那地方比白鹿原更为古老更为悠久，是周人和秦人屯垦发端之地，他的那个名叫郑家村的村庄就在周原的原坡根下。他在二十四节气的芒种那天出生，父亲就给他取下一个好记好听好叫的名字：芒儿、芒娃儿、芒芒儿。父亲送他到太平镇车木匠家学手艺那年，他刚刚卸下脖子上的黄色缰绳儿。他自记得事起就记着脖子上套着一副黄布缝制的缰绳儿，有擀面杖那么粗，从脖子上套下去，在胸膛上绾结成一个寿字形状。每年二月二日，母亲领着他到菩萨庙里去烧香叩头，把一条红绸披到菩萨娘娘的肩上；再从他的脖子上卸下被鼻涕桑葚黑汁染污得五麻六道的旧缰绳儿，摆置到菩萨娘娘脚下；再把一条用槐米染得黄灿灿的新缰绳在菩萨手掌上绕过三匝，套到他的脖子上。那条黄色的缰绳儿确实拴住了他的性命，免遭在他身前的三个哥哥夭折的厄运；却又使他吃了不少苦头，上树时挂住树枝，打架时被对方揪住了就成为绞索。有一年，母亲又要他系上一条红腰带，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第一个本命年。本命年之后，母亲把旧缰绳儿卸下来再没有给他套新缰绳儿，给菩萨娘娘的供桌上整整摆下八盘花馍，都是用上好的细面捏成的石榴沙果麦穗棉花兔儿猪儿等等，是父亲用两只竹条笼挑来的，父亲和母亲从两边夹着他一起叩拜三匝就出了庙门。那天，父亲破费给他买了一碗豆腐脑儿，一个油饼和一碗饸饹……又过了三年，父亲领着他走进太平镇车木匠的铺店，让他跪下拜师；满屋子的木屑气味骚得他打了三个喷嚏，父亲便在他跪着撅起的尻蛋上踢了一脚。师傅咂着烟袋只说了一句：“我脾气不好。你得听话。”

车木匠身怀绝技做一手绝活，一架木轮子牛车打成，即使木质糟朽，轮子磨断，卯榫木楔也不会松动。他打制牛车的手艺远近闻名，虽然能置备得起大车的主户极其有限，但他的诀窍绝活的名声却把百余里外的活儿都揽来了，一年四季都有定做的牛车。芒娃儿头年进店，给师傅师母晚上提尿盆早晨倒尿盆，扫地担水，递烟盘抱娃娃，烧火洗锅诸种杂事一齐包揽，二年里连斧子刨子凿子的把儿也没摸过。第三年开始学艺，按规矩要到五年末了才算出师。两年的打杂生活使他贴切和谐地融进这个家庭，师母早已不再称他郑相，而是直呼芒娃儿芒芒了，师妹师弟们也都亲热地尊称他芒儿哥芒芒哥了。在他熬满两年的打杂期即将开始学艺时，师傅遗憾地说：“这个屋里倒离不得你了啊芒芒儿。”芒娃儿随和地说：“那我就再打二年杂，等你找下合适的徒弟了我再学手艺。”师傅摇摇头：“没有这个理儿咯！你是来当徒弟来学手艺的，不是给我熬长工当使唤娃的咯！你明日个就开始捞锛子斧头。”

芒娃儿捞起锛子，锛掉那些原木身上的圪节，用斧头砍剥干死的树皮，帮助师傅和两个师兄扯锯。最轻的活儿是拉墨斗，浸满墨汁的线绳儿拉出墨斗时，搅把儿啪啦啦响着转着，师傅提起绷紧的墨绳儿又松开手指，嘭的一声弹下去，新鲜的原木上就留下一条笔直的黑线。从那些粗活笨活开始到凿卯画线这些细活儿，芒儿已经精通。两年下来三年未到，离出师还有一年，芒儿已经成为一个全挂把式，当然除过车轴的旋制。剩下最后一年，将主要学习旋制车轴的技术。芒儿对师傅说：“让我打一副车轴试试。”师傅惊诧地眨着眼，以为耳朵出了岔儿。芒儿立即解释说：“弄瞎了我赔木料。”师傅这阵已经相信他会打好一副车轴，却吓唬他说：“一根轴料值半个车价。”芒儿说：“行咯！满师了我给你再干一年不要工钱。”师傅就用脚踢着一根菀枣木轴坯：“打好了的话，明日起给你算工价。”

芒儿打制车轴的成功造成了师傅的恐惧，他悲哀地说：“我后悔收了你这个徒弟。”芒儿能听出来话味儿，师傅害怕他学成回去也开一爿车店，自家的独门生意就做不成了。芒儿说：“师傅你放心，只要你不弹嫌我，我就在你这铺子干到老。”师傅说：“你这娃娃不得了，你太灵了……”芒儿的成功使两位比他年长、投师时间也更早的师兄感到了难堪，他们好像商量过似的齐茬儿不理芒儿了，逢到芒儿需得他们帮忙抬木头拉墨斗的时候，大师兄倒还罢了，二师兄把所有的妒火都表现在脸上，故意摆出漫不经心的傲眉气眼，手下碰着什么就摔掼什么。芒儿只当看不见听不着。师傅却看不下去了：“把劲使到正向上，把眼窝盯到卯窍上，谁都能学好手艺。”二师兄虽然表面上有所收敛，恶根却就此伏下。

这天，师傅借来一头牛，套上新打成的一架大车，这车上就安着芒儿打制的头一根车轴，师母和一家大小坐在车上去逛庙会。师傅邀芒儿一起去。芒儿想到两个师兄就说：“我不去，我自小就不爱逛会。”师傅大声说：“你当我叫你逛会？我让你试一下你打的车轴，听听声儿看看哪儿有毛病。”芒儿就上车去了。师傅坐在车辕上摇着鞭杆，时不时地提醒芒儿：“你听这声是啥毛病？轴紧。记住，轴紧了就是这声儿。”师母坐在车箱里的麦草蒲团上，风光地挺直着腰身，水抹的头发熨帖在鬓角。小儿小女叽叽喳喳在车箱里欢叫着猴闹着。大女儿小翠坐在车尾上，默不作声地偷偷瞄着芒儿。芒儿坐在另一边的车辕上几乎不敢回头，害怕瞧见那双眼睛。牛车到了庙会以后，芒儿就抽身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捞起家伙陪两个师兄干活儿。临近晌午饭时光，大师兄踅摸到芒儿跟前说：“兄弟，俺妈身子不美气有多日了，我给师傅说了，师傅让我后晌回去看看。我想早走一步，不想吃晌午饭了。你甭给师傅说我是晌午走的。”芒儿故意做出轻淡的口气说：“哈呀，你给师傅省下一顿饭还不好咧？再说，兄弟我就那么嘴长爱说话呀？你放心走。师傅不问我不说，要问我就说你是后晌走的。”大师兄拍打一下身上的木屑就出门回家去了。二师兄却油里吧唧地说：“兄弟我也给你告个假，我到镇上下馆子去呀！你去给师傅戳我的窝，燎我的毛，说我没干活我不怕。”芒儿停下手里的锯：“二哥，你这话咋说？我没惹你呀？我啥时候戳过你的窝，燎过你的毛，你把话说到明处——”二师兄摇晃着并不雄健的细腰走出工房去了，吱的一声吐了一口稀唾沫儿。芒儿已经习惯了二师兄的阴风邪火，也不在意，重新捉住锯把儿，一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踩踏着木板，推着扯着锯子上下运动，发出一声声柔和悦耳的吱啦吱啦的声音，粉碎的锯末儿流落到地上。工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清静的气氛难得逢遇，他的心境心绪十分舒悦，悠悠地扯拉着木板，耳朵里浮响着牛车在乡村官路上行进时悠扬的嘎吱声，那是他旋磨打制的第一根车轴滚动时发出的无比美妙的声响，通过耳膜留驻到心里了。这当儿，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芒儿以为是二师兄下馆子回来了，不在意地说：“好咧好咧，快放开手。你在馆子咥饱了，我还得动手自造伙食哩！”身后的人仍不吭声也不松手。芒儿反手在背后那人的腰里挠抓一把，不料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女人的尖嗓门惊叫，回过头一看，竟是小翠，不觉脸红耳赤。小翠却不在意地说：“芒儿哥，我赶回来给你做饭来了。你说吃啥呀？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啥饭。”芒儿一颗惶惶的心稳住了，笑着说：“打搅团儿，我顶爱吃搅团鱼儿。”小翠一甩长辫子就朝灶房走去，临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说：“搅团这饭得俩人做，一个人烧一个人搅。咋办？你得给我来拉二尺五。”芒娃说：“烧锅我是老把式了。到时候你顾不过来你喊我。”

小翠回来以后，工房里和整个庭院里一年四季极其少有的清静安谧的气氛没有了，似乎弥散着一缕神秘的令人鼓舞的气氛，往锅里倒水和瓢碗撞绊的声音从小灶房里传出来，不时传进咝咝啦啦响着锯声的木工房，令人心里鼓荡又令人惊悸。看看几乎拉偏的锯缝，芒娃儿丧气地扔下锯子，躺到工房墙角的大炕上，缓缓气儿也静静神儿。小翠风风火火跷进门来，还未等他转过身坐起来，她的手已经抽击到他的尻蛋子上，手腕上戴着的石镯硌得他疼疼的。她尖声嗔气地发着脾气：“懒兽！说的给我烧锅，倒背起炕面子来咧！要我撕你耳朵呀？”芒儿讪讪笑着揉搓着被打疼了的屁股蛋子：“我还当你没搭手点火哩！”说着就跷出门去，急火火走过院子钻进灶房。小翠随后跟进来问：“你爱吃酸辣汤浇搅团，还是臊子汤浇的？”芒娃儿随和地说：“都好，我都爱吃。”小翠说：“你这人儿好没主意，倒是吃哪样儿的？”芒娃儿说：“当然还是臊子汤浇的香。”小翠说：“你去街上买一斤豆腐，肉还有哩，再捎带一撮芫荽，有芫荽味儿香。”芒娃儿点头应着就往外走。小翠喝住他：“你不拿钱，拿脸蹭人家的豆腐呀？”芒娃儿说：“我身上有哩！”小翠说：“你有是你的，你攒着。”说着撩起衣襟，在红裹肚儿里掏钱。芒娃儿看见了小翠的绿色腰带和微微隆起的小腹，急忙转过脸眼。小翠一点不察觉也不在意，一股脑儿把钱塞到芒儿手里，攥住他的手腕叮嘱说：“可甭把钱掉了哇大大爷。”抿嘴笑着看着芒娃儿挎着篮子走出院子。

芒娃儿买豆腐和芫荽回来，把剩下的几个麻钱掏出来搁到案板上，转过身要走，小翠扬起脸说：“你这人好没规矩——”芒儿惶惶地问：“咋咧我又咋咧吗？”小翠头不抬，手不停地咚咚咚剁着萝卜丁，说：“把钱拾起来，刚才我是咋样给你的，你也咋样还给我。撂到案上算咋回事？”芒娃儿舒口气笑着从案板上捡起麻钱，捉住她按着萝卜条儿的手，把麻钱压到手心，说：“给吧！这算啥规矩？”小翠扑哧一声笑了，从左手把麻钱转到右手，迅即塞到芒娃儿的口袋里：“哥儿勤，爱死人；哥儿懒，棍子撵。这算犒劳你的跑路钱。”芒儿从衫子口袋掏出麻钱：“这——我不要……”小翠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又送回衫子口袋里，嘻嘻哈哈地说：“装上装上，芒儿哥你装上，上街买个糖圪塔儿油麻花儿吃；吃的时光甭忘了是妹子疼你给你钱买的。”芒儿登时红了脸，把话岔开了：“你这会儿才拾掇臊子哩，烧锅拉风箱还得等一时儿，我先扯锯去。”小翠从篮子里取出芫荽扔到他怀里：“坐下择菜。菜择完了掏灶灰。灰掏净了再绞水……你想吃我侍候你的省手饭？”芒儿坐在水缸旁的小凳上择菜，芫荽的香味儿直钻鼻孔。小翠坐在案板前的独凳上切完萝卜丁，抓过豆腐刚切了两刀，歪过脸抿嘴笑着：“我的围腰带儿开来咧，芒儿哥你给拴一下，我的手水稀稀的。”芒儿迟疑一下从小凳上站起来，走到小翠身后轻轻把松开了的围腰带儿拴好。小翠用手捋了捋说：“太松了。解开重拴，拴紧些。”芒儿解开往紧勒，尚未拴结完毕，小翠又虚张声势地叫起来：“哎哟哟芒儿哥！你把人家的腰勒断咧！”芒儿停住手问：“该是咋样拴着才合尺？”小翠捞着刀小心翼翼地切着豆腐，悠然自得地说：“你真笨，像是八辈子也没拴过围腰带儿。拴好了你用手试试嘛。能插进去一只手就合尺咧！”芒儿重新拴结好系带儿迟疑地垂着手，已经反复拴过三次，他都是小心谨慎地用手指捏着系带儿，避免触及小翠后腰上的月白色夹衫。他现在提起右手掌，遵照小翠的指导，贴着脊梁插下去，围腰的系带儿绷在手背上，先是触到月白色布衫，随之就感触到奇异的一种温热，那一刻他的周身一颤，愣呆住了。小翠又叫起来：“哎哟哟，试一下就对咧嘛！整晌整晌把手塞到人家腰里做啥？娃子家不害羞！”芒儿羞得满脸绯红，急忙抽手出来，嘴里咕嘟着掩饰自己的窘态：“你故意耍笑人……我不吃饭了，我走呀！”说着甩手转身就走。小翠咣当一声扔下刀蹦到门口，双手叉住门框，歪着脑袋笑着念起儿歌来：“小哥哥，脾气嘎；跟人耍，不识耍；不识耍，拿屁打；打倒地，还要耍……好咧好咧，好我的灶神爷哩！你坐下烧锅吔！”芒儿不窘了，也没气了，坐下来点火烧锅拉起了风箱。

小翠给后锅里倒下清油，锅台口的柴烟呛得她咳嗽得弯了腰，又打着喷嚏，抹着眼泪说：“芒儿哥，耍是耍笑是笑，妹子给你可是说句知心话，你得练好拉二尺五的本领，日后有了媳妇了，嫂子就不弹嫌你烧锅尽冒烟不出火……”芒儿反倒从从容容嘘叹起来：“噢呀呀！俺屋穷得炕上连席都铺不起，哪里来钱娶媳妇？我一辈子打光棍省得麻缠。”小翠把切好的红白萝卜丁儿倒进锅里，爆出一声脆响，一边用铲子搅着，一边瞅着灶下的芒儿耍笑：“芒儿哥你甭愁，我给你娶个花媳妇：红裙子，黄肚子，尻子一撅尿你一溜子。那可是个椿媳妇，不花钱，椿树上多的是，一扣手能逮好几个……”说着又笑得淌出泪来。芒儿甩下风箱杆儿站起来：“你还耍笑我这个穷娃。我是来学手艺的相公不是你的耍物儿……”小翠止住笑，吃惊地盯着芒儿，往前凑了两步，贴住盛怒的芒儿的耳朵悄声说：“你不要椿媳妇给你个真媳妇，妹子给你当媳妇你要不要？”芒儿吓得噢哟叫了一声，捂着耳朵红赤着脸又坐到灶锅下的木墩上：“你这——还是耍笑我……”小翠双手往腰里一叉，放大声说：“耍笑你？谁耍笑你？你敢要我我就跟你走。你站起来引我走——看我是不是耍笑你？”芒儿坐在木墩上仰起脸，看着小翠狠心决意的派势，自己倒妥协了，赔笑脸说：“悄着声儿啊小翠，当心杂货铺子听见了就麻缠咧！”小翠撇撇嘴角儿：“你跟我说话一说三蹦，倒是怯着杂货铺子。”芒儿叹口气儿说：“你是人家杂货铺子的人呀！”小翠一把推开前锅的锅盖，把烧开的滚水用木瓢舀起来倒入后锅煎好的臊子里，忙里偷闲地扭过头笑着说：“妹子要是你的人就好咧！我又耍笑穷娃了。你再恼？！”芒儿听了，急忙低了头拉风箱，左手慌乱地往灶台里塞进刨花柴，却忍不住想流眼泪，胸腔里憋得透不过气儿来，奇怪自己到底怎么了？

小翠没有察觉悄悄抹去眼泪的芒儿，只顾一手往锅里撒着苞谷面，右手使劲搅着勺把儿，口里还在念着歌曲儿：“狗烧锅，猫擀面，狗择葱，猫砸蒜；一家子吃顿团圆饭……”芒儿听着忍不住笑了，仰起头看着小翠，撒着面和搅着勺把儿的两只手腕上，玉石手镯随着手臂的动作抖晃着，她的腰随着搅动的勺把儿扭动着，浑圆的尻蛋儿突兀地撅起来，芒儿觉着胸腔里鼓荡起来，萌发出想摸小翠尻蛋儿的欲望，自己反而吓得愣呆住了。小翠已经撒完面粉，腾出左手来帮着右手一起搅动勺把儿，无意的一瞥间发现了芒儿愣呆的眼神儿，斥责说：“胡盯啥哩？锅凉了火灭咧！不好好烧火光卖眼。”芒儿这回着实惶恐地拉起风箱，再也发不出脾气来，烧得火焰从灶口呼啦呼啦冒出来。小翠喊：“火太大了，锅底着了，悠着烧。”说着双手抱住勺把儿在锅里使劲搅起来，发出噗噗噗的声响。小翠突然凄厉地尖叫一声，扔了勺把儿，双手捂住脸呻唤起来。芒儿慌忙站起来问：“咋咧？”小翠痛楚地说：“一团儿面糊溅到我脸上哩！”芒儿看见小翠脸膛上被面糊烫下一片红斑，忙问：“疼得很吧？”小翠哭溜溜腔儿说：“哎哟疼死了。”芒儿搓着手说：“獾油治烫伤好得很。我到镇子上问问谁家有獾油。”小翠忸怩着说：“獾油脏死了，找下我也不要。”芒儿无所措手足地说：“那咋办？要是发了化脓了更麻烦。”小翠怯怯地说：“有个单方倒是方便，就是怕……”芒儿说：“不方便也不怕，我去找。你快说啥单方？”小翠说：“听人说用唾沫儿润一润能治。”芒儿说：“那你吐点唾沫儿用手指抹抹就行啦嘛！”小翠羞怯地扭过头说：“男的烫了用女的唾沫儿润，女的烫了得用男的唾沫……”

芒娃怀着庄严和神圣的使命往小翠跟前挪了一步，刚刚举起双手时似乎沉重千钧，双手举起以后又轻如浮草，双手搭在小翠肩头的一瞬顿然化释了庄严和神圣，他尚未把唾沫儿用舌尖润到她的烫伤处，小翠猛然转过身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闭着眼睛的脸颊紧紧偎贴在他的脸上。他双手随即搂抱住她的双肩，有一种强烈的欲望不断膨胀，那欲望十分明晰又十分模糊，似乎是要把她的躯体纳入自己的胸膛？他不知道该做什么，除了一阵强过一阵的臂力的搂抱。芒儿感到脸颊上一阵疼痛，随之又麻木了，模糊地意识到她的牙齿咬着他脸膛上的肉，温热的嘴唇和坚硬的牙齿同样美好。小翠突然松了口侧过头，把她温柔的脸颊贴到他的嘴上，喃喃说：“芒儿哥，你也咬妹子一口……你狠劲咬，把肉咬下来我也不疼……”芒儿嘴唇紧紧贴着她的脸蛋儿，不忍心咬，只是紧紧地吮吻着。小翠突然推开他，脸色骤变……他同时也听到了院庭里的一声咳嗽。

俩人随之所做的表情伪饰全部都变得毫无用处。咳嗽声是二师兄故意警示他俩的。二师兄平素对车老板一家钟爱芒儿早已积气成仇，他在这个大车铺店整整干了七年，仍然只是劈斧扯锯刨粗坯等粗笨活儿，凿卯一类稍微细致的活儿师傅也不放心他去做，更不要说旋制车轴了。他对继续吃木工行这碗饭信心不足兴趣衰败，现在正好撞到了一个改换门庭投靠新主和报复怨敌的双重机会。他早已无法容忍小翠呼叫芒儿时那种骚情的声调骚情的眉眼和骚情的姿势，而那样骚情的声调一次也没有给予过他；他在车老板手下吃不开的处境，不是手艺技能的原因而纯粹归咎于小翠；车老板听信老板娘和女儿的好恶，想抬举谁谁就红火，想捏灭谁谁就甭想起火只能冒烟。他今天对芒儿与师傅全家同乘一挂牛车去逛庙会十分忌妒，却说不出口，芒儿半晌回来小翠接着也回来的举动，使他从妒火烧昏中清醒过来，似乎悟出某点意思。他本打算在镇上馆子饱餐一顿，然后到杂货铺的后院里度过一天时光，那儿是一年四季也不散场的掷骰子摸牌九的场合，其实他没有赌资，仅仅是看看旁人的输赢手气。现在他站在赌桌跟前，看着赌徒们神态各异地抛掷出六颗骰子，刻印着圈圈点点的骨质骰子在敞口瓷钵里当啷啷转着，听着赌徒们欢呼和唉叹的声音，已经刺激不起他的兴趣，脑子里总是闪现着车老板的那个并不美好的铺店，而且透着一种神秘的气氛。他悄悄走进大门，立即判断出神秘的场合在厨房里，小翠骚情的笑声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他踅到窗外就看见了小翠咬着芒儿脸蛋儿的情景，一下子刺激得他两腿酸软，眼球憋疼。他蹑手蹑脚又踅回街门口，装作刚刚走进院子，漫不经意地咳嗽了一声……

小翠蹦出灶房，格外亲热地招呼他吃饭。他心里鄙夷地想：晚了，太晚了！你娃娃这阵儿才用骚情的眉眼跟我打招呼，太晚了……他随后就走进了杂货铺，不是去看掷骰子摸牌九，而是自信心十足地走进杂货铺接待佳宾贵客的礼房。

二师兄辞别牛车铺店到杂货铺去当店员，同时给了芒儿和小翠以毁灭性威胁；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地过去了五六天，杂货铺王家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又把一丝侥幸给予他俩：二师兄根本没有瞅见他俩相搂相咬的情景。时过一月，依然风平浪静，小翠便大胆向父亲母亲提出和杂货铺退亲，而且说出了根深蒂固的忧虑：“一团子面糊儿溅到我脸上，芒儿哥帮忙给我擦，就这事。我恐怕二徒弟看见给王家胡说，那样的话，我过门后就活不起人了。不如趁早……”车店老板和老伴经过方方面面的周密考虑，作出两条措施，一是辞退芒儿，二是立即着媒人去探询杂货铺王家娶小翠的意向。车木匠作出这两条举措是出于一种十分浅显的判断，二徒弟如果给王家说三道四，王家肯定会有强烈反应，因为王家在这镇子上向来不是平卧的人。二徒弟早有弃艺从商的心思流露，车老板把他的突然离去肯定为巧合。媒人到王家探询的结果完全证实了车木匠的判断，王家正打算着手筹备婚事，而且初步设想的规模红火而又隆重，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迹象。

车木匠对于小镇生活人际关系的盘算远远不及他对牛车各个部件卯窍设计得那么精当，直到小翠坐着花轿离开牛车铺店进入镇子南头的杂货铺，正当他悬空已久的一块石头落到实地，骤然发生的事变就把他震昏了。合欢之夜过去的第二天早晨，车木匠两口子早早起来酬办酒席，准备迎接女婿和女儿双双结伴来回门。太阳冒红时，他迎接到的是女婿的骂街声，新姑爷从镇子南头一直骂过来，在镇子中心的十字路口停住，不厌其烦地反复吼叫着一句骂人的话：“咱娶回来个敞口子货嘛！敞得能吆进去一挂牛车！”常在杂货铺后院聚赌的那伙街皮二流子们跟在尻子后头起哄，投靠新主的二徒弟得意地向人们证实：“早咧早咧，早都麻缠到一搭咧！早都成了敞口子货咧……”车老板脸上撑持不住，从街巷昏头晕脑跑回大车铺店，刚进街门就吐出一股鲜血，跌翻到地上。

小翠在刚刚度过一夜的新房里呆坐着，街上的骂声传进窗户，她的被惊呆的心很快集中到一点，别无选择。小翠现在完全明白了这个不露丝络的圈套已将自己套死。新婚之夜，男人在她身上做了令她完全陌生惊诧的举动之后就翻了脸，说：“啊呀！你咋是个敞口子货呢？你跟谁弄过？你说实话……”她无法辩解，揩净女儿家那一缕血红之后就闭上眼睛，断定自己今生今世甭想在杂货铺王家活得起人了，那阵儿还没有料到女婿会唱扬到街上去……她关了新房的木门，很从容地用那根结婚头一天系上的红色线织腰带绾成套环儿，挂到屋梁的一颗钉子上，毫不犹豫地把头伸了进去，连一滴眼泪也不流。

新姑爷骂完以后就去车老板家报丧，肩头还挑着回门应带的丰盛的礼品。他进入岳丈的牛车铺店时礼仪备至，放下礼品鞠过躬行过礼开口就报丧：“你女子上吊了。晌午入殓，明日安葬，二位大人过去……”又指着两笼礼品说：“这是回门礼，丈人你收下，人虽不在了礼不能缺。”车老板刚刚被人救醒，强撑着面子说：“嫁出的女子泼出的水，卖了的骡马踢过的地，由新主家摆置；我一句话没有，一个屁不放，你看着办去。”新姑爷告辞以后，车老板疯了似的指着垒堆在桌子上的大包小包回门礼物：“撂到茅坑去！快撂快撂……”

在入殓和埋葬小翠的两天里，车老板让大徒弟套上牛车，拉着一家大小躲到相距二十多里远的一个亲戚家去了。杂货铺王家用薄薄的杨木板钉成一个只能称作匣子的棺材，把小翠装了进去；为了预防凶死的年轻鬼魅报复作祟，王家暗暗用桃木削成尖扦扎进死者的两只脚心和两只手心。镇子上没有人来搬抬棺材，那不是杂货铺王家的乡情寡淡，而是谁也不愿沾惹这个失去贞操的凶死鬼的女人，末了只好用牛车拉到坟坑前草草埋掉。五六天过后，车老板一家又坐着牛车回到镇上，继续打制他的绝活儿。不出一月，可耻可憎的小翠就不再被人当作闲话，也不见凶死鬼闹什么凶事，肯定是四支桃木扦子钉死了她。百日以后，杂货铺王家以大大超过前次婚娶的派势又娶回一位贤淑的女子，连演三天三夜大戏，意在冲刷与车木匠家婚事的晦气霉运。

杂货铺王家婚娶唱戏的消息传布很远。芒儿当夜赶到戏台底下，重新回到熟悉的镇子深情难抑。他用锅墨把脸孔抹得脏污不堪，把一顶边沿耷拉的破草帽扣在头顶。他在王家杂货铺出出进进三次，虽然没有人辨认出他来，却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耍媳妇闹新房的年轻人宁可放弃看戏，兴致十足地拥挤在新房里和新媳妇调情耍闹，直到大戏散场、知更鸟在微熹的天空迭声欢唱的黎明。第二天晚上，芒儿故意拖迟来到戏台下，转了两圈终于在戏台右侧的人窝里瞅见了二师兄的模脑儿，瞅准了他所在的位置旋即离开了，于夏夜深沉戏剧唱到高潮处时潜入杂货铺王家。头天晚上被闹房的人耽搁了的良宵美辰现在得到补偿，新郎新妇不顾前院后院为戏班子做饭送茶帮忙打杂的人出出进进，便迫不及待吹灯合衾了。芒儿那时候正潜藏在炕头和背墙的一个窄窄的空当处，上面搭着两张木板，底下通常是夫妇放置尿盆和内物的阴暗角落。他是在新婚夫妇睡前双方到上房里屋向老人问安时溜进新房藏下来的。如果等两个人欢畅过后进入酣睡下手更加万无一失，芒儿不仅缺乏那种忍耐，而且恶毒地下了死狠心，至死也不叫你狗贼享一回新媳妇的福。他听着炕上的呢喃和羞羞的怯笑，又听见被子被豁开的声音，就从炕头那个窄狭的空当爬出来蹲在宽敞的脚地上，站起身来的时候，手里的杀猪刀就捅进刚刚翻起身来一丝不挂的新郎的后心；新娘叫了一声即被芒娃卡住脖子，一拳打得昏死。芒儿溜出门大摇大摆径直走到戏楼右侧来，挤进人窝，在黑漆漆的戏台下继续他的报仇计划。他一步一步往前挤着，终于挤到早看好了的二师兄背后，扬起左臂装作擦汗，其实是为遮住从旁边可能斜过来的眼睛，然后在左臂的掩护下，把沾着主人鲜血的杀猪刀又捅进伙计的后心。二师兄像是吃东西噎住了似的喉咙里“咯儿”一响，便朝前头站着的人身上趴下去。前头的人很讨厌地抖一下肩膀，二师兄又倒向后边站着的人，倒来倒去人们以为他打盹哩！一当发现这是一具淌着鲜血的尸体，台下顿时乱了套。芒儿已经再次走到杂货铺的青砖门楼下，听到了戏楼那儿惊慌的呼喊，眼看着王家屋里的人鱼贯奔出往戏台下去了，扬起手抖一抖门楼上挂的两只碌碡粗的红灯，蜡烛烧着了红灯的红绸和竹篾骨架，迅即燎着了房檐上的苇箔，火焰蹿上房去了。芒儿夹在混乱的人群里并不惊慌，大家都忙于救人救火，谁也顾不得去查找杀手。芒儿亲眼瞅着杂货铺大门里抬出了僵死的新郎，又看着杂货铺变成一片火海，随后就悄然离开镇子。芒儿来到僻远的周原坡根下，站在小翠的坟丘前，把沾着杂货铺主仆二人鲜血的杀猪刀扎进坟前的土地里；为了某个明确和朦胧的目的，他把身底那件蓝布上扎绣着蛤蟆和红花的裹肚儿脱下来，拴在刀把上，就离去了。

多日以后，有人发现了小翠坟头的杀猪刀和裹肚儿，杂货铺王家拿着这两样东西报到县府。县府的警官又拿着这两样东西找到车店老板。车木匠一看就说：“裹肚儿是芒儿的。”车店老板娘却不敢再添言，那蓝地儿红花蛤蟆的裹肚儿是小翠扎花缝下的。县府立即下令追捕郑芒娃……芒儿根本不知道这些过程，他已经进入周原东边几百里远的白鹿原上的三官庙，跟着老和尚开始合掌诵经了；世界上少了一个天才的车木匠，多了一个平庸乃至不轨的和尚……

“你看黑牡丹这婆娘咋样？”大拇指问黑娃，不等黑娃说话他就揭了底，“她就是杂货铺王家娶的那个新媳妇。”

黑娃不由地“噢”了一声。

“她在王家守寡。”大拇指说，“男人给我戳死了，她还为他守志，想立贞节牌坊。我才把她掳到山上来叫弟兄们享用……”

黑娃舒口气说：“倒也不怪她……”

“当然不怪她。我是让杂货铺王家也难受难受。”大拇指狠毒地说，“我本该是个手艺人靠手艺安安宁宁过日子，咋也料不到要杀人要放火闹交农蹲监牢！旁人尽给咱造难受教人活得不痛快，逼得你没法忍受就反过手也给他造难受事，把不痛快也扔到他狗日头上，咱就解气了痛快了。你黑娃走的不也是这个路数吗？”

黑娃点点头连声说：“对对的！”

“现时你还有啥想不开的呢？都弄到这一步了还计较一个女人干毬！”大拇指一甩手说，“我不说你只说我，而今活下的都是赚下的。无论是烧杀杂货铺还是交农蹲号子，要说死早该变成粪土了。我能活这些年都是赚下的，往后活得越多就赚得越多。想法儿痛痛快快地活着。说不定哪一天死了也就完了，也就够了。”

黑娃叹口气悻悻地说：“一样。一模一样。我的阳寿也是赚下的。”

“这么说就好咧！”大拇指高兴地说，“只有当土匪痛快。咱哥俩扭成一股，摊二年功夫把人马扩充到二百，每个弟兄都能掮上一杆快枪，咱就活得更痛快了。咋哩？官军而今一门心思剿灭游击队，腾不出手来招惹咱们；游击队也是急着扩充人马和官军兜圈圈，跟咱根本没啥交葛；只有葛条沟那一帮子是咱的祸害……”

黑娃一拍大腿：“把狗日连窝儿端了！”

“端是要端，得瞅好机会。”大拇指说，“葛条沟辛龙辛虎那俩货脑子里安了一个转轴儿。四乡闹农协闹得红火那阵儿，你的那个姓鹿的共产党头儿找他，三说两说他就随了共产党；农协塌火了官家追杀游击队，他扔了共产党游击队牌号儿又打出土匪的旗旗子。这种人谁敢信？这俩货而今比咱难受，游击队恨他想收拾他，他也叼空想收拾游击队；他急着想扩充力量对付游击队，拉我跟他合伙，我不干。跟这种货谁敢共事？他就想拾掇我的摊子端我的老窝儿。一句话，这货不除终究是咱的祸害！”

黑娃还是冷冷地重复一句：“咱先把他的老窝端了。”

“好。”大拇指举起酒碗说，“咱们就开始准备这件大活儿吧。”

黑娃饮下一碗酒：“放心啊大哥。黑娃脑子里没有转轴儿，是一根杠子。”

天色透亮。大拇指说：“夜个黑间有个人来寻你，我让他先睡在你的炕上……”

黑娃忙问：“谁？谁还来寻我？”

大拇指笑笑：“你进门就知道了。”

黑娃走进自己的山洞，惊得叫起来：“哦呀兆鹏……”

第二十二章

黑娃看见坐在自己铺炕上的人，愣怔许久才辨认出兆鹏来，随之俩人就交臂呼叹起来。黑娃久久地瞅视着兆鹏，头上缠裹着一条脏兮兮的蓝布帕子；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对襟布衫，肩头缀着一块白布和一块黑布补丁，衫子的下襟过长，苫住了前裆又盖住了屁股；黑色布裤，又缀着蓝布和紫红色的补丁；脚上蹬着一双五麻六道的麻鞋，白布裹毡从脚趾一直缠扎到膝盖；从头顶的帕子到脚下的裹缠布，全都污染着草汁树液漆斑和苔藓的干涸的黑色疤痕；脸上也布满污垢，耳轮里和脖颈上积结着黑色的垢甲，鬓角露出来的头发粘成毡片，与白鹿镇小学校里那个穿一身藏青色制服的潇洒精干的鹿兆鹏无法统一到一起，完完全全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秦岭深山里的山民了。如果寻找破绽，就是那一口白色的牙齿。山民们也许生来就不懂得刷牙，也许是饮水的关系，十个有十个的门牙都是黄色，像是蒙了一层黄色的瓷釉。鹿兆鹏仍然保存着在白鹿镇小学当校长时那一口白得耀眼的牙齿。黑娃笑着说：“要不是你这一口白牙，我根本就认不出你咧！”鹿兆鹏笑得牙齿更白更耀眼了：“你而今人强马壮，你把世事弄大了，老哥投奔你来咧！”

黑娃从炕头的架板上取下酒瓶儿，又叫醒了管伙做饭的兄弟，端来了刚才留给他的那些饭菜，在冒着一股粗壮黑烟的吊盏油灯昏黄的光亮里，俩人举起盛着清凌凌的酒液的粗瓷碗，黑娃大声慨叹起来：“哎呀兆鹏哥，咋也想不到咱兄弟俩在这儿会面咧！我常想着咱俩怕是今生今世谁也见不着谁了。兄弟而今没牵没挂，没妈没爸，没婆娘没娃，落得个光独独的土匪坯子咧！喝呀喝呀，咱兄弟俩敞开喝……”借着酒兴，黑娃把他揣着兆鹏的手条怎么寻找习旅、怎么从士兵受训到成为习旅长的贴身警卫、怎么参加暴动及至踩着麦捆子似的尸体死里逃生、怎么落草山寨一下子倾吐出来，说完大哭：“兆鹏哥，我只听你说闹农协闹革命穷汉得翻身哩，没想到把旁人没撞动，倒把自个闹光了闹净了，闹得没个落脚之地了……”兆鹏的脸膛也泛起红色，撕去了头上的帕子，大声沉稳地说：“知道，我都知道。”黑娃瞪着眼狠狠地问：“你都知道？你见过尸首跟麦捆子一样稠地摆在地里的情景？你看见习旅的士兵倒下一茬子拥上一茬子，再倒下一茬子再拥上一茬子的情景？你知道习旅长抱着机枪杀得两眼着火的情景？我挨枪子的时光习旅长还活着，后来就不知道他死了呢还是活着……”兆鹏仍然不动声色地说：“你说的情景我都知道。策划那场暴动时我也参与了。习旅长那阵子没死，带着余部出潼关到了河南，东逃西躲一月之久，还是没有站住脚……他死的时候枕着机枪。我们唯一的一支能打仗的正规军就此完结了。”黑娃问：“事情过去了，我想问你一句，你们策划暴动的时光，想没想到过这个结局？”鹿兆鹏说：“想到了。”黑娃惊异地问：“想到了还硬要伸着脖项去挨刀？”鹿兆鹏仍然沉稳地说：“你忘了习旅长讲的‘七步诗’的故事？作出诗是死，作不出诗还是死！就是这样。”黑娃叹口气：“完咧。到底还是给大哥煎了。”鹿兆鹏却冲动起来：“完不了，怎么能完了呢？真正的革命现在才开始了啊黑娃兄弟！”黑娃正灌下一口酒，瞟了兆鹏一眼，垂下头默默地夹起一块野猪肉咀嚼着，良久才找到一句恰当的话：“革命开始了，你咋么有空儿到我这儿逛来咧？”鹿兆鹏也找到一句恰当的话：“我嘛，瞅中你的好营生……入伙来了。”黑娃立即敏锐地作出反应：“兆鹏哥，你甭耍笑。”兆鹏说：“我没耍笑。我来了就不走了，入伙！”黑娃当即说：“这话跟我再不能往下说。要说明日跟大拇指当面说。”鹿兆鹏说：“那当然。你还是很义气。”黑娃说：“天快明了，咱们睡觉。明日个跟大拇指当面说。”

黑娃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傍晚，木杆上吊着的灯盏已经点火，在夕阳的红光里闪耀。那是一只生铁铸成的盆子，里面装着麻油，燃着一根擀面杖粗的油捻子，黑烟滚滚，空中飘浮着未燃尽的烟油絮子。这是重要宴庆的信号。伙房里接连传出煎油爆炒的脆响。弟兄们出出进进嘻嘻嚷嚷，显然是被好酒好菜鼓舞着。他找到大拇指的洞穴。大拇指兴致勃勃地说：“弟兄们好久没有团圆了，今日个犒劳一顿吧；二来为你解解心烦；三来嘛，你有朋友到来，这可是你生死之交的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理应款待。”黑娃想告诉大拇指兆鹏入伙的事。大拇指仍然朗声说：“先咥了饭再说。”

大吃猛喝一毕，尚未醉倒的土匪们练开了功夫，有的练拳，有的舞刀，有的练枪法，有的练爬树翻墙，有的练捆缚敌手，倒显得生龙活虎。黑娃引着兆鹏进入大拇指的洞穴。大拇指不用寒暄，不讲客套单刀直入：“我的二拇指说你想入伙？”

“是的。”兆鹏点点头。

“真的？”大拇指套问。

“真的。”兆鹏平静地肯定。

“你把‘真的’这话连说三遍。”大拇指盯着他说，“看你能不能说得出来？”

“好咧好咧！”兆鹏释然笑了，“说真的也算真的，说半真半假也是半真半假，可不完全是假的。”

“完全是假的。”大拇指不屑地说，充满了自信，声音的平静愈显出透里知底的决然肯定，“你是想把我的弟兄纳进你的游击队。你入啥伙哩！”

“你比神瞎子的卦还算得准。”兆鹏也很平静，没有一丝被戳穿的尴尬，坦然笑着反问，“真要这样，你说行不行呢？”

“天爷！空里的鹰地上的狼，飞的和跑的拢不到一搭嘛！”大拇指轻俏地调侃起来，“你是堂堂共产党头儿，我是土匪，咋也拢不到一搭咯！”

“咱俩差不多。搁秤上吊一吊分量差不了多少。”兆鹏也是一腔调侃的调儿，“滋水县通缉我悬赏一千块硬洋，悬赏通缉你也是大洋一千块，咱俩值的一个价码咯！”

大拇指笑了。黑娃也忍不住笑了，心里凝结的紧张气氛顿然松弛下来；他始终没有说话，斟酌了三人之间的关系而决定自己不必开口；他只期望这两个人之间不发生冲突，无论谈判的结局如何；他很珍惜大拇指的笑，企图扩延刚刚出现的轻松气氛，就以打诨的口气说：“滋水县的‘共匪’头子和土匪头子值的一个价码，嫽哇嫽哇！”

兆鹏适时地掌握着松活了的气氛：“我了解你。你是个灵醒（聪明）的木匠。你是个不怎么样的和尚。你会成为一个有出息的红军指挥官，这一点我肯定无疑。你当山里王太屈材料，太可惜了。我是瞅中你这块材料才来找你的……”

大拇指收敛了笑，冷冷地说：“我也了解你。我在三官庙当和尚那阵子就知道你。你也是个灵醒人。但我这个寨子里不要你。我知道你跟黑娃的关系。黑娃是个可靠的义气的人。黑娃愿意跟你走我放黑娃走，还有哪些弟兄情愿跟黑娃一搭投靠游击队也都放他们走，我还让他们把家伙一起带走……”

黑娃打断大拇指的话说：“大哥你说哪里话！我跟你绝无二心，可以指天为誓……”

兆鹏坦率地表白说：“我刚才说了，我是瞅中你这块料了。我希望跟你搭手共事……”

大拇指接住自己被打断的话继续说：“我说的是真话。我明白，无论谁家当朝坐江山，都容不得土匪。而今国民党悬赏捉我，日后有一天共产党把事弄成了，还是要拾掇我。我要是能活到那一天，你兆鹏坐江山拾掇我的时光，能给我一个浑全的尸首就遂心了。”

兆鹏不由地动了情：“这又何苦哩？你一进红军队伍就会明白，你肯定比当土匪活得畅快。告诉你，我根本不是拉你去游击队，我们已经建立起来一个正儿八经的红军军团，军长是正儿八经的黄埔军校训练出来的……”

大拇指并不动心：“我刚才把话说到尽头了，黑娃愿意走就跟你走，还有哪些弟兄愿意走的话也跟你走，家伙都随手带走。我算义气了吧？旁的话你再甭说了，你日后能给我一个浑全尸首就算义气之交咧！”

黑娃再次申明：“我而今连尸首浑全不浑全都不顾虑。”

兆鹏笑笑说：“我也没想让你当下跟我走。我给你打个招呼，你慢慢思量思量；你啥时候想开了，再给我打个招呼，我来接应。”

大拇指说：“那好……日后再说吧！”

兆鹏说：“我们肯定还会见面的。”

半年以后，他们果然又见面了，鹿兆鹏作为俘虏被大拇指捉上山寨。半夜时光，探马回来报告大拇指，有一杆子来路不明的红军人马闯进山来，在离山口几十里的章坪镇安营下寨，遭到了政府军的包围，一个军的人马给连窝捂死了，剩下的分成几股逃走了。有一股逃到离他们山寨三十来里的双岔沟歇下了，大约二十来个人。双岔沟只有三五户人家，住得散散落落，这一股红军就住在沟梁上的茹姓人家里。大拇指当即叫来二拇指黑娃，让探马把这事再述说一遍，然后问：“兄弟，你看这活做得做不得？”黑娃说：“油水厚不厚？红军都是些秕谷瘦皮，谅也没多厚油水。”探马插话说：“他们都掮一杆快枪。”黑娃又问：“这一杆子红军打哪儿来的？是不是山里那几股游击队的一股儿？”探马说：“山里那几股游击队全是本地猴儿，滑得黄鳝一样。这杆子红军是从山外闯进来，人生地不熟，刚进山就给捂住了。弄不清哪达来的，反正不是南山猴儿。”黑娃说：“大哥你定点儿。你看中那二十几杆快枪的话，我带弟兄们去拿回来就是了。”大拇指却不像黑娃那样轻松：“本来嘛，咱们跟红军游击队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吆各的车，各碾各的辙。黑娃你心里本不愿意挫红军，你是怕我疑心你跟红军有丝连才这么说。我也根本不想撞惹红军。这回不同，这杆子来路不明的红军蹬踏到黑窟窿里了，撞到舅家门板了，出山是决然出不去了。再往前走，或是再过上两天，让葛条沟那帮子扫风着了的话，非吃不结，红军手里的快枪就落到他们手里了。这样子的话，不如咱们先动手把家伙缴了……”黑娃听了就折服了：“大哥我明白了，我去吆喝弟兄们。”黑娃站在往常发号施令的石阶上，连连发出三声尖锐的唿哨，匪徒弟兄们便从各个角落拥到平场上来，作为大殿的山洞里灯盏齐发。大拇指站在大殿的台阶上部署行动：“从双岔沟两边摸上去包围姓茹的那一家，记住：只缴家伙，不准伤人，缴下枪来放人走；不许开枪，只准吓诈，实在缴不下枪来，放走算毬了。”有弟兄问：“咱不开枪，他们要是朝咱开枪咋办？”大拇指沉吟一下说：“万不得已要开枪……只许打下三路！”在最后确定谁领头去的时候发生了争执，黑娃执意要去，大拇指毫不动摇地说：“轮我打食，轮你守窝了。”

完全是万无一失的捕捉而不是交火拼杀。天空落着夏季里不大常见的蒙蒙雾雨，山道湿滑，伸手不见五指。土匪们灵如猿猴，一直摸到双岔沟梁上站岗放哨的卫兵脚下，一个土匪蹿上去突然抱住哨兵的双腿把他撂倒，另一个土匪同时把一块烂布塞进他的嘴里，前门和后门的两个哨兵几乎同样被擒获。当土匪们准备踏门而入的时候，低矮的屋脊上响了一枪，那儿还隐伏着一个暗哨。但是为时已晚，土匪们从前门后门和树枝围成的篱笆墙踏过去，把茹姓山民的两座房子全部控制到手中。睡在炕上和脚地上以及台阶上的红军士兵疲惫不堪反应迟钝，有三五个反应迅敏的人刚摸起枪，就被土匪们缴到手了。土匪们三个人对付一个红军士兵绰绰有余，缴了枪就把他们统统逼进一间屋子。最后从山民火炕上拖出来的那个人是个伤员，腿上淌着血一步也挪不动，由一个红军士兵背着他从炕上挪到地下。大拇指命令所有俘虏转过身去面向墙壁，然后才让弟兄点着了一枝火把，拿到那个匍匐在地上的伤号面前一照，他几乎吃惊地叫起来，那是兆鹏。大拇指立即发布命令：“你们现在可以走咧！你们在这山里扎不住脚赶快出山去，记住不要结帮搭伙，要零碎单个往出走，不要开口说话，一开口就露馅了。”那些红军士兵还背对着他没有动。大拇指吩咐两个弟兄架起受伤的鹿兆鹏出了门。回到山寨，大拇指对迎上前来的黑娃说：“真是撞到舅家门板了——你的共产党大哥给我弄来了。”

黑娃在灯下一看，兆鹏昏昏迷迷不辨生人熟人，小腿肿得抹不下裤子，整个脚面和脚趾都被血浆成红紫色。大拇指唤来大先生。大先生提着药葫芦跑来，用剪子割开左腿的裤子，用水洗了伤口四周的瘀血，皱着眉对大拇指和黑娃说：“糟毬咧，是个瞎眼儿。”枪子穿透了身体被土匪们称作亮眼儿，未穿透被称作瞎眼儿，弹头还留在小腿肚儿里。大先生说：“有两个办法，一是将就着治好外伤，让人家出山进城到洋医院去掏枪子儿；二是我给他掏出来再治好，可咱没麻药，怕他受不住疼。你说咋治我咋治。”大拇指瞅瞅黑娃。黑娃说：“干脆给他掏出来。”大拇指对大先生说：“掏。”大先生解开布包，取出一只带环儿的钢钎儿，刚挨住伤口，兆鹏就惨叫起来。大先生迟疑一下说：“这人没咱的弟兄皮实。”大拇指笑着对黑娃说：“就这副虚气儿他还想入伙哩！咱伙里弟兄可都是断胳膊折腿不吭声。没这股子毒劲儿还想入伙当土匪？绑起！”于是七手八脚把兆鹏的身子和手脚都捆绑在木板上。大先生说：“我下手了——”话音未落，一下子就把那根带环儿的钢钎子塞进伤口。兆鹏撕肝裂肺似的吼叫起来。黑娃说：“把嘴给塞住，叫得人心烦。”于是又用烂布塞进嘴里。大先生捏着那根钢钎儿在腿肚里寻找弹头，一挖一拐又猛然一提，一串血肉模糊的东西带着一股热血的腥气从小腿肚里拉出来，扔到盛着清水的铜盆里，当啷一声脆响，水面上就绽开一片耀眼的血花。伤口里的血咕嘟嘟涌冒出来，大先生不慌不忙拔开药葫芦的木塞儿，把紫红色的刀箭药倒入伤口，拿一只带勺儿的钢钎往伤口里头擩塞，血流眼见着流得缓了少了，随之就止住不流了。大先生又掂起另一只药葫芦儿，往伤口四周撒上一层厚厚的黑色药面儿，然后用布条垫着麻纸缠裹起来。大先生瞅着被他折腾得完全昏死的兆鹏说：“没彩没彩，这人没彩！招不住我一刀的人都没彩。”他摸摸兆鹏的额头，拔下塞在兆鹏嘴里的烂布，把两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口腔，灌下一口水，迫使兆鹏咽下去，然后说：“抬走。让他睡去。睡醒来就没毬事了。”

第二天傍晚时分，兆鹏睁开眼睛嚷着要喝水。他强挣着坐起来，把伸到眼前的水碗抱住一饮而光，才瞅着递给他水碗的人惊奇地叫起来：“黑娃黑娃，怎么是你？”黑娃抿抿嘴没有开口。大拇指却说：“你忘了你说的‘咱们还会见面’的话啦？这回是我请你来入伙儿。”兆鹏猛地转过头，瞅住站在炕脚地上的大拇指：“我咋毬落到你手里了？”黑娃接住说：“你多亏落到大哥手里了。”兆鹏转着眼珠朝后倒下，靠在背后垫着的被卷上，悲不堪言地合住了眼睛，两个眼皮痉挛似的弹动着，眼角流出晶亮晶亮的泪珠儿……

那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进军。省委接到一支红军武装企图攻打西安的密讯，派鹿兆鹏化装潜入红军部队传达省委意见，要求红军指挥官做出一个详细周密的进攻方案，省委讨论之后才能作出决定，同时将西安地区守军布防的情况提供给红军指挥官，供他们斟酌自己的力量作出抉择。鹿兆鹏扮装成一个受聘赴任的教书先生，顺利地通过渭河平原，进入渭北高原之中刚刚创立的根据地茂钦。茂钦这个像遗落在山间的一粒羊粪一样默无声息的村镇，现在在北半个中国日渐显露声名。南有瑞金北有茂钦。茂钦中华苏维埃的红布旗帜在莽莽苍苍的黄土高原上看去确似一簇生动飞扬的火焰。共产党人在这里创建起来第一支农民武装，称作红三十六军。鹿兆鹏的到来使红军最高指挥员之间的争论更加激烈，争论双方的力量对比是二比二。廖军长和王副政委干脆把进攻西安说成是葬送红军的冒险行动；姜政委和权副军长力主进攻西安，理由比反对派要充足十倍。在二比二相持不下的时候，廖军长首先表现了妥协，才使进攻派占了上风。鹿兆鹏向他们传达了省委意见，唯一坚持不改初衷的王副政委重新挑起争论，理由是省委没有肯定这个行动计划。廖军长立即更改了违心的妥协又恢复了反对派的真实面目。姜政委倒很冷静地反问：“省委没有肯定也没有反对进攻呀？敌方在西安的布防情况我早已清楚不过，嫡系和杂牌正大眼瞪小眼乌龟瞅王八，咱们趁这个空子正好得手；缓后无论乌龟吃了王八还是王八吃掉乌龟，他们就成铁板一块无缝可钻，失掉战机了。省委要我们报一个详细作战计划是多此一举，一切已经成熟。”姜政委对廖军长的摇摆不定有点生气，用一句粗话讽刺说：“尿尿去了屙下屎来——连稀稠都拿不住了。这样子的话怎么带兵打仗？你可是咱们四个人中独独上过军校的指挥员呀同志！”廖军长脸红了，不仅没有发火，诚挚的声音令人感动：“姜政委，你挖苦我两句我不在乎。我弄起这一杆人马来着实不容易，我只担心弄不好又丢光了咧……”鹿兆鹏心里颤悸了一下，这个长着四方脸盘英俊漂亮的陕北汉子，一口鼻音浓重言词笨拙的话令他感动。廖军长是黄埔生，投身国民革命战功赫赫；国共翻脸以后，他带着他拉出来的那一部分队伍参加了习旅的暴动，暴动失败后他就成了光杆司令，几年间又创建起红三十六军来。姜政委是省委派到三十六军来的，他很尊重这个前额突出有点像列宁面孔的政委，似乎也有点说不清为什么的怯惧心理。姜政委说：“军事行动上的摇摆不定反映出思想立场的动摇。”王副政委与大脑门子政委一丝也不妥协：“这仅仅是一个具体军事行动的分歧，与立场无关。”廖军长痛苦地扭曲着脸沉默了。姜政委说：“一切按原计划进行。王副政委下连当兵。鹿兆鹏同志做副政委。”鹿兆鹏说：“我必须赶回去向省委汇报。”姜政委说：“不急。打下西安咱们一起去汇报。”鹿兆鹏急了说：“我也反对这个行动。”姜政委说：“你反对我也要你做副政委。”

鹿兆鹏在根据地住了下来，发现在红军士兵里头却没有这样严峻的分歧和争论，而且洋溢着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攻打西安的战斗热情。姜政委深入浅出的讲演特富魅力和鼓动力量：“南昌暴动失败了，广州暴动失败了，咱们这儿的暴动也失败了，国民党高兴得近乎得意忘形。我们攻下西安就向全中国的反动派敲响第一声丧钟，共产党还存在，真正的革命刚刚开始！”姜政委洪亮激越的声音被热烈的呼喊打断了，他谦逊地低着硕大的脑袋等待欢呼声结束，然后扬起头来分析这次行动的形势：“西安的嫡系初调入陕，两眼紧盯着杂牌子地方军；杂牌子地方军收罗的都是土匪民团，属于乌合之众，十有八九都是逛窑子抽大烟的二流痞子，根本不经打。咱们红军不是一个顶仨，而是以一当十。渭北地区农协运动开展最早，地下党遍布各个村镇，我们路过之地会一呼百应。我们一举攻下西安，建立起中国革命的第一个红色政府，必将照亮整个北半个中国……为了共产主义，同志们，努力冲锋啊……”

整个红军陷入一种激战前的狂热之中，以致王副政委在下到炊事班当伙头兵时，竟然连连受到士兵们的嘲笑和鄙视。廖军长现在尽可能认真地按照在黄埔军校学习的指挥艺术设计这场进攻……队伍终于拉出山沟进入坦荡如砥的关中平原了，此时刚刚黎明。鹿兆鹏此时才弄清白，这支号称三十六军的红军部队实际上只有九百多人，不过是一个团的编制力量，心里就愈加忧虑和胆怯。在山区小镇茂钦根据地里，九百多人显得熙熙攘攘，一投身到雾雨蒙蒙的关中平原上以后，这九百多人的队伍就不再显示出浩浩荡荡的气势，反而觉得过于细瘦了点儿。他们沿途所经过的许多千户大村，无一例外地遭到了村社门族自立的保安队的偷袭和骚扰，根本不曾发生一呼百应的情况。（那些村庄里确实有共产党的地下支部秘密地活动着，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指示或消息，压根儿不知道这次军事行动，甚至搞不清楚这支穿着杂七杂八衣服的军队是国军、土匪还是杂牌子地方武装。）淫雨绵绵，这是关中平原旱季里极为罕见的阴雨天气，池满河溢，遍地泥浆，找不到一坨干燥的立足之地，更拾不来一把柴火。士兵们渴急了就喝路边水坑里的泥水，好多人抱着肚子提着裤子拉稀不迭。姜政委执意选择雨天出击的理由是，反动派军队怕吃苦，怕夜战，也怕雨战，红军战士瞅准其弱点专事夜战雨战，因为红军士兵自小就在苦水里泡大，不计苦累，不避风雨。姜政委瞅住了敌手的弱点却忽视了自己的弱点，这些自小生长在渭北以北黄土高原上的士兵全都是些旱鸭子，在黏湿滑溜的平原上行军不久就疲惫困乏，全都被淋浇得湿透了衣裤又溅满了泥巴，变成落汤鸡或更像泥猴了。渡过渭河以后，在河岸边的柳林里暂作歇息。姜政委擦拭着眼镜片上的泥巴浑纹儿，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发觉自己的衣襟和手指全都给泥巴弄脏了，无奈就把无法擦净的眼镜架上鼻梁，对瘫坐在湿漉漉的沙地上的士兵们鼓劲打气：“同志们，再走五六十里路就进城咧！老孙家羊肉泡馍，老白家饺子馆，西安饭庄葫芦鸡尽饱咥啦……”姜政委给士兵打足气儿之后，就把另外三位领导者引到远离士兵的柳林深处，坚定不移地说：“我回省委汇报情况兼作城内策应，你们继续前进，不能有丝毫的动摇情绪。咱们在滋桥北桥头会面。”姜政委连一个随身警卫也不带，只身走掉了。

姜政委临走时委托鹿兆鹏做代理政委。姜政委走过柳林进入蒿蓬茅草地带，三个站在原地未动的领导者谁也不说话，一直瞅着姜政委在蒿蓬和茅草上隐现的脑袋完全消失，他们才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起来。鹿兆鹏心里浮起一缕惆怅一种空虚，像被抽掉了主心骨一样茫然失措。他说：“我提议让王出来做代理政委。”廖军长和权副军长只碰了一眼就说：“你去把王叫来。”下到炊事班的原王副政委不紧不慢走过来，冷着脸站住。廖军长说了姜政委回城向省委汇报的情况以及委托他做代理政委的意见，王副政委对此先不表态，却冷冷地说：“姜要是跑到国民党省党部汇报怎么办？”鹿兆鹏噎得说不上话咽下一口唾液，廖军长显然也看出王副政委的鸡肠小肚，不客气地说：“同志，你这样的态度令人失望！”权副军长从中调和：“王副政委别记惦今日个以前的事了。今日个或者说目下咱们咋办？”鹿兆鹏立即附和说：“对！咱们下一步的事才最要紧。”王副政委仍然冷冷地说：“往回撤。撤回茂钦还来得及。”廖军长惊诧而又生气地问：“你这意见是出于对队伍的负责，还是跟姜执气赌输赢？”王副政委说：“这怎么分得开呢？”廖军长窝气地说：“你们俩的意见呢？撤还是进？”权副军长现在变得异常耐心温柔起来：“大家都冷静才好。我觉得现在撤回去的根据不充足。”鹿兆鹏觉得权副军长的意见与自己相吻合，随即说：“我同意权副军长的看法。”又对王副政委诚恳地劝说道：“你的意见可以保留。你还是应该代理政委。”王副政委冷漠地笑笑说：“我……还是回炊事班去好。”

廖军长没有说话，连瞅一眼已转身离去的王副政委也没有，对鹿兆鹏和权副军长说：“我们还得往前走。”队伍被集结起来继续前进，近傍晚时赶到滋桥北边两个村庄之间的空阔地带。鹿兆鹏和权副军长扮装成当地农民的模样走进了滋水桥街道，在桥北头踅摸好久看不到姜政委接应的任何迹象，俩人不敢再等，又离开镇子。权说：“我们像一条出了山的狼，天地开阔却危机四伏。”兆鹏苦笑一下没有说话。俩人回到集结地，廖军长急不可待地把他俩拉到稍远一点的地方，以调侃的口吻说：“王副政委看来是吣到向上了！”廖军长问也不问接应的事，告诉他俩一个严峻的事实：姜政委没有回省委汇报。那么姜政委到哪儿去了呢？半路上出事了或是……鹿兆鹏忙问：“你的根据？”廖军长公开了一个秘密：队伍出山前，他背着姜政委派人进城向省委汇报，要求省委具体指示这次进军的方案。汇报的同志刚刚回来，让队伍赶紧撤回茂钦或先进入秦岭隐蔽。鹿兆鹏似乎顿然变得轻若一根羽毛，随便一股微风都可以掀起它来，那是一种真切的彻底灭亡的预感。他揪住自己的头发软软地蹲下去，说：“我没有阻止这个冒险我……”权副军长诚挚地说：“廖军长我对不住你我混账……”廖军长痛苦地摇摇头：“只怪我不怪你们。快不要说怪谁不怪谁的话，赶快想法挽救部队！”鹿兆鹏看见廖军长一张七色脸，痛苦惶恐，急迫悔恨，也还有冷静。他指使鹿兆鹏叫来了王副政委，仍然用他诙谐调侃的习惯说话：“好了，现在我们按你的意见办。你甭当伙夫了，当政委吧，代理那俩字儿太啰嗦，干脆去毬了。”王政委仍然冷冷地说：“我已经改变‘撤回去’的主张了。”鹿兆鹏瞅着这个严厉得有点冷漠的王政委揶揄地说：“毬毛总是不合股儿！”王政委说：“我们撤回去，要是茂钦的老窝给人捣了咋办？”廖军长拍一下王政委的肩膀说：“好了！咱们合到一股了——进秦岭。”

撤退的命令下达以后，队伍便有点松懈，那些谋着进城吃羊肉泡馍的士兵满肚子怨气，便无缘无故地射击公路上驰过的汽车。枪声突然引发了炮声，大炮的轰击声震撼着大地，队伍加快了撤退的步伐。但鹿兆鹏尚不知晓他们已经侥幸地脱出了灭亡的境地。原来城防驻军就驻扎在桥南不过十里的草滩一带，早已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而且报告了司令官。司令官是个土匪出身的杂牌子军长，摆摆手说：“轰走轰走！轰走算毬了！”副手建议说：“送到口边的菜就该吃。”军长说：“那个‘菜’是一罐子萝卜缨子酸菜。缴不来大炮机枪，也肯定没有黄货白货，那几杆破枪缴回来反成了累赘。咱打死他十个不抵他打死我一个，打死他十个给咱添不了一个，他打死我一个我就少下一个……”军长虽是粗人却不乱主意……这就留给了鹿兆鹏他们安全转移的机会。

进入秦岭隐蔽的行动方案很快统一确定下来，以风景和温泉驰名古今的骊山是距离最近的山地，自然成为撤离选择的最佳路线。鹿兆鹏是关中人，就被推到领头人的位置，和廖军长走在前头，领着队伍朝骊山进发，王政委和权副军长殿后督促。这支只对过往汽车打了几枪的红军队伍，完全被泥泞雨水饥饿和拉稀拖垮了，士兵当中的怪话开始冒出来，“逛平川赏景致，也该择个好日子嘛！”“咱不打人家，人家也没打咱，咱就跑毬了，这算哪家子的战法？”傍晚时分，部队踏进了通向骊山的一条沟壑，鹿兆鹏才顿然觉得悬提在空里的心落到实处，那是山地给人的一种安全的依托。十之八九来自陕北山区的战士对山的感觉更为敏锐，情绪活跃了，怪话俏皮话风凉话一茬一茬冒出来。鹿兆鹏忍不住悄声说：“你当初坚持不出就好了。”廖军长也悄声说：“那样的话，队伍就会掰成两半。”鹿兆鹏问：“这个队伍不是你一手弄起来的吗？”廖军长笑笑说：“他嘴巴上功夫深，我说不过他。”鹿兆鹏有点讥诮地说：“我看你好像总有点怯他？”廖军长说：“他是省委派来的呀！”说罢也讥诮地反问：“你不也一样吗？他叫你当副政委，你不当，还是拗不过他是吗？”鹿兆鹏没有说话。走出沟壑踏上一道驴脊梁似的山梁，鹿兆鹏驻足片刻朝南望去，对面的白鹿原刀裁似的平顶呈现出模糊的轮廓，自东而西逶迤横亘在眼前。那一瞬间，一只雪样儿的白鹿在暮云合垂的原顶上纵跃跳蹦了一下消失了。鹿兆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身边的廖军长说：“看见了吗？”廖军长毫不惊奇地问：“看见什么了？”鹿兆鹏仍然抑止不住兴奋：“瞅那儿我的家乡——白鹿原。”

王政委从后头赶到前头来，拍了拍鹿兆鹏的肩膀说：“你的任务完成了。你引路引得好。进山了该我领路了。”鹿兆鹏就坠到队伍后头和权副军长殿后。王政委是山里人，他的那个村是滋水县所辖的秦岭深山最僻远的一个仓。队伍一刻也不停留，沿着山梁，又倚着崖坡朝前走，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细，直走到根本没有什么路，依然沿着梁或翻着沟往前走。天色完全黑下来。跌翻绊倒的人呻吟着叫骂着再爬起来往前走，战士们已经没有说俏皮话的兴趣了，正好借机以咒骂发泄心中的不满。权副军长是进攻派，他的意见被否决，怀着深沉的愧惭和羞耻的心绪一声不吭跟在队伍后头。鹿兆鹏几次和他搭话他都不吭，就忍不住玩笑式地刺了这位陕北军长一句：“你权副军长难道还为羊肉泡馍憋气？”他仍然不吭不响。

临近午夜，队伍进入秦岭深处的章坪镇驻扎下来，全镇动员了十几户人家一齐点火熬烧苞谷糁子。士兵们喝罢就躺下了。鹿兆鹏刚刚睡下就被枪声惊醒，密集的枪声响成一片，像母亲在锅里炒爆苞谷花的密集的脆响。他从腰里拔出手枪冲出住屋，跌进一个长满藤蔓和青草的壕沟，趁势躲在那里观察一下阵势，随之就悲哀地发现，章坪镇四周完全被包围了，敌人像合围的网一样从南北两面的山坡和东西两边的山道围堵过来。红军战士四处奔逃，无法形成突围的力量。他贴着一条低矮的坡根往前蹿去，小腿感到了麻木和沉重，大约是在冲出屋子后门时挨上枪子了。鹿兆鹏往前蹿一截就伏下来隐蔽一会儿，看着敌人黑漆漆的身影从他头顶的缓坡上跃过去，他的头脑十分清醒，十分镇静，这使他自己也很吃惊。那一刻他心里甚至自豪地闪出一个念头：行啊我还行！他蹿过那面坡塄进入一条河沟，发现了和他同方向往前跑的人影，急中生智喊叫起来：“三十六——三十六——三十六跟我走——”沟沟岔岔里就有人吆喝起来：“三十六——三十六来咧——等等三十六——”鹿兆鹏拾拢起二十几个逃散的三十六军战士，沿着河沟跑过二十多里，拐弯改变方向进入双岔沟……他根本不知道，自打他们从滋水桥撤离的那一刻起，一张网早已向他们张开，当他们在章坪镇喝着甜丝丝的苞谷粥的时候，嫡系国军早已完成了四面包围的阵势，只等着他们睡觉哩……

鹿兆鹏在黑娃的洞穴里住过半月，伤口已长平愈合，始终也搞不清那个白胡须老汉葫芦里装着什么神丹丸散。大拇指芒儿在头六七天里，每天派二三十个弟兄下山，四沟八岔去寻找散失的红军士兵，塞给他们几枚银元或一撮烟膏，然后指明出山的路径。鹿兆鹏临走时对大拇指说：“你很义气。你我有缘分儿。我不死你不死咱们还会见面的。”大拇指说：“你而今下山咋弄哩？你的队伍没有了。”鹿兆鹏说：“我得再去弄出一个军来。”

黑娃亲自护送兆鹏出山，鸡啼二遍时走出峪口，俩人便分了手。黑娃说：“啥时候需用兄弟帮忙，你尽管开口。”鹿兆鹏说：“要说嘛，我还是那句老话，你再考虑，你的山里王不能再当下去了，哪怕招安县保安队也行……”黑娃一愣。兆鹏再次肯定地点头颔首，转身大步走了。

久雨初晴的夜空洁净清爽，繁密的大大小小的星星一齐闪烁，星光给白鹿原单调平直的原顶洒下了妩媚和柔情。鹿兆鹏沿着滋水河川的小道走着，看看黎明即将临近，就斜插到通往原坡的一条小径，一直走到坐落在半坡上的白鹿书院。朱先生刚刚起来，掂着一把长柄笤帚走到院庭。鹿兆鹏说：“先生，我还得给你添麻烦。”朱先生一句话没说，拉着他走进一间屋子：“你上回住过的老地方咧！”鹿兆鹏说：“这回我只待一天，天黑夜静了我就走。”朱先生也不问他从哪儿来到哪里去，吩咐师母给他拾掇早膳。兆鹏吃了饭就倒头睡下了。

鹿兆鹏醒来时天已昏黑，知了在书院里的树杈上叫成一片，他吃了点晚饭踱到前院朱先生的书房来。朱先生抬起头，摘下花镜，搁下毛笔，神色略显紧张：“你还是待在后头屋里。”兆鹏说：“待会儿夜静时我就起身了，没事儿。”随之坐下来，顺手拈起桌边上一摞纸页看，在《民国纪事》总栏的末尾一条中写道：××年×月×日共匪三十六军覆灭于本县章坪镇。鹿兆鹏的眼睛久久盯住那个匪字，没有说话。朱先生说：“你知道不知道在章坪开的这一仗？”鹿兆鹏说：“知道。”朱先生问：“真的全军覆没了？”随即把一张报纸拉过来递给兆鹏：“就像这报上写的一样？”鹿兆鹏接过报纸，头版有一条醒目的大号黑字标题：全歼共匪三十六军于滋水县章坪镇。鹿兆鹏说：“全军覆没，是这样的。我就是从山里逃出来的。”朱先生惊愕地噢了一声，瞅着他说：“你又把本蚀光了。”鹿兆鹏放下报纸平静地说：“三回了。”朱先生说：“你还干？”鹿兆鹏苦笑着说：“啥时候连我也蚀了就不干了。”说着换出一副好强的口气：“如果我的老本儿蚀不了，你老也长寿，我将来要请你老把县志上这个‘匪’字改成‘军’字。你看你的弟子像匪吗？”朱先生稍一愣怔，一时还不上话来。这当儿院里一阵脚步响，有两个人走进门来，竟然是国民党滋水县党部书记岳维山，后边跟着一身县保安队戎装的白孝文，双方一时都惊愣住了。

岳维山迅即清醒过来，拱手说：“喔呀鹿先生，你这多年好呀？”鹿兆鹏也从惊诧中镇静下来：“你是明知故问啊岳书记！”岳维山说：“说的是。咱们曾经共过事嘛！我希望咱们再一次共事。”鹿兆鹏说：“你先前跟我共事，而今跟孝文搭帮共事了，我插不上手了。没关系，孝文也是原上人，俺俩还是本家子兄弟。”岳维山说：“咱们还是可以重新共事的呀，鹿副政委，你的姜政委已经进了省党部一块共事了！所以说你我在滋水县再次携手……”鹿兆鹏没有听清后边的话，耳朵里嗡嗡嗡响起来。姜政委果真叛变了吗？天哪！早就看到这一步的王政委倒在章坪镇那户农家的猪圈旁边再也爬不起来了，尸体也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鹿兆鹏觉得自己的手指顿时冰凉如泥，冷着脸说：“有人愿意当狗爬到贵党的宴桌下啃骨头，不要由此断定人都会变狗嘛！”岳维山哈哈一笑：“我真是服了你了，闹农协你赔光了，策划渭北暴动输光了，好容易凑合起来一个三十六军，你又输光赔净了，连堂堂的政委也反叛了，你老兄这么瞎折腾下去……”鹿兆鹏说：“你现在很得意我能想得到。可你说俏皮话的本领还不老到咯！你要不服咱俩比试一下，你在县城搭起戏台，咱俩摆开场子比……”岳维山嘬嘬嘴又哈哈一笑：“这个主意不错……”说着转过头对孝文说：“你回去给我把那本‘宋词’拿来，我要请教朱先生一句……”鹿兆鹏哼了一声说：“岳书记动手了，想挣一千块赏银了！你甭让孝文去搬兵，我跟你走就是了。”岳维山绷住脸解释说：“鹿先生多心了，真可谓惊弓之鸟！我真要抓你当下就可以办到。”朱先生插话调和：“误会误会。孝文你也甭去拿书了，‘宋词’我这儿有。”孝文在门口停住。岳维山说：“友人送我一块湘缎，正好可以裱一幅中堂，我想请先生写一幅中堂，让孝文回去拿来量一量大小。”鹿兆鹏讥刺地说：“岳书记，你的忘性好大啊！”朱先生看看岳维山的意图已明显不过，就扯开说：“岳先生，我知道你和兆鹏是冤家对头。到我书院来寻我的人，我一律视为君子，概不分党政派系。你们两家的冤仇你们去解，但必须等出了书院大门，打呀杀呀烧呀煮呀我不管。”岳维山讪讪地笑着：“是啊是啊，全中国就剩下先生这一方清净之地了。”朱先生说：“你还没说你寻我的事体哩！拿‘宋词’和湘缎是临时才记起来的。你说你有啥事要我效力？”岳维山其实什么正经事儿也没有。全歼红三十六军有本县提供的准确情报和保安队的紧密配合，他因此而受到省党部的特别嘉奖，心情十分愉快，于傍晚时分散心避暑，就拉着孝文来找朱先生雅谈。万万料想不到会在这里撞见鹿兆鹏，临时想出让孝文去取“宋词”和湘缎的措辞，孝文自然明白不过是一个脱身回家搬兵的借口……岳维山现在只好硬着头皮说：“真是来请先生写字。”朱先生就势应承：“行啊，咱们甭顾了斗嘴，先写完字让墨汁干着，你们再争再辩……孝文你来替姑父研墨。”孝文瞅一眼岳维山，无奈接过一柱墨锭在砚台里研磨起来。鹿兆鹏站起来说：“二位坐着，我去吃点饭。”朱先生说：“你吃了饭甭耽搁就过来陪岳先生说话儿。”鹿兆鹏已走到门外回头说：“岳维山，咱们后——会——有——期！”说着就撒腿跑起来。岳维山霍地站起来喝道：“孝文快撵——”白孝文扔了墨锭从腰里拔出手枪，从桌子旁跃出书房时几乎把朱先生拽倒，“叭”的一声枪响，震得夜栖在院庭古树枝杈上的喜鹊乌鸦斑鸠等惊叫着飞起来。白孝文吼喊着“不准动，再跑我开枪啦”跑进庭院。岳维山也从屋里跳出门，站在环绕庭院的砖砌水渠边摇晃着右臂：“后院后院——朝后院追——”朱先生没有动身，用铁钎儿拨一拨油灯捻子，站起身背着手说：“看来都不是君子！”

第二十三章

朱先生重新开始因赈济灾荒而中断已久的县志编纂工作，一度冷寂的白鹿书院又呈现出宁静的文墨气氛。他四处奔走的劳顿和风尘早已消失，饥饿造成的恐怖阴影却依然滞留在心间，眼前时不时地映现出舍饭场粥锅前拼死拥挤的情景。尽管这样，他的心头还是潮起案头文字工作的渴望和生气。

大饥馑是随着一场透雨自然结束的，村民们迫不及待从青葱葱的苞谷秆子上掰下尚未干须的棒子，撕去嫩绿的皮衣，把一掐即破的颗粒用刀片刮削到案板上，流溢出牛奶似的白色浆汁，像捣蒜一样捣砸成糊浆，倒进锅里掺上野菜煮熟了吃。有人连同苞谷棒子的嫩芯一起搁石碾上碾碎下锅，村巷里每到饭时就弥漫起一缕嫩苞谷浆汁甜丝丝的气息。大人和小孩的脸色得了粮食的滋润开始活泛起来，交谈说话的声调也硬朗了，尽管还有那些赤贫户不得不继续拉着枣木棍子去讨饭，讨到的毕竟是真正的粮食。原野上呈现出令人惊喜的景象，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苞谷、谷子、黑豆的枝枝秆秆蔓蔓叶叶覆盖了田地，大路和小道被青葱葱的田禾遮盖淹没了，这种景象在人们的记忆里是空前仅有的。白鹿原的伏天十有九旱，农人只注重一料麦子而很少种秋，棉花也因为干旱的天象制约而几乎不种，收罢麦子以后就开始翻地，用一把二尺长镶着铁刃的木板锨扎翻土地，让土壤在伏天里充分曝晒，秋天播种小麦时，那土壤就松散绵软如同发酵的面团儿。整个广阔的原野上，男人们只穿一件短短的裤头，在强暴的烈日下挥舞锨板，地头的椿树或榆树下必定有一个装着沙果叶凉茶的瓦罐。有人耐不住寂寞就吼喊起来，四野里由近及远串连起一片“嘿……哟……哟……嘿……”只有吼声而无字词的悠扬粗浑的号子……今年的年馑打乱了白鹿原的生产秩序，农人等不及到明年夏天才能收获的麦子，谁和谁不用商量就一律种下秋粮了。苍天对生灵施行了残暴之后又显示出柔肠，连着下了两三场透雨，所有秋粮田禾都呼啦啦长高了、扬花了、孕穗结荚了，原上再不复现往年里这个时月扎翻土地吆喝号子的雄浑壮观的景象。所有土地被秋庄稼苫着，农人们无法踏进田地就在村巷树荫下乘凉，农闲时月的悠闲里便生出异事，有人忽然忆及朱先生赈济救命的恩德而发动大家纷纷捐款，敲锣打鼓把一块刻着“功德无量”的牌匾送到书院来。朱先生听到锣鼓和铳响走出大门，弄清了原委就发了一通脾气：“你们刚刚吃上嫩苞谷糊汤就瞎折腾！兴师动众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事图的啥？再说赈济粮是上头拨下的，不是我家的，我不过是把粮食分发下去，我有何德敢受此恭维？”说罢关了大门再不出来。那些人突然改变主意，抬着金匾敲着锣鼓赶往朱先生的故里朱家去了。朱先生的儿子不胜荣光热情接待，把匾额端端正正挂到门楼上方。接着又有几个村子效法起来，朱先生家门口隔几天便潮起一次庙会，而且大有继续下去的势头。朱先生闻讯后赶回老家，制止了儿子们的愚蠢行为，把挂在屋里屋外的大小金字牌匾统统卸下来，塞到储存柴火的烂窑里去。

这件事多少干扰了朱先生清理赈灾账目的工作，拖延了几天才夹着一摞明细账簿走进郝县长的办公房。郝县长接过那一摞账簿很激动：“这真是‘有口皆碑’！”当即与朱先生商定时日，要为他以及参与救灾的诸位先生设宴洗尘。朱先生避而不答转身就告辞了，走到门前说：“如若发现账目上有疑问，尽管追查，朱某绝不忌讳。”郝县长拉着推着又把朱先生拽进门来说：“我还有话跟你说。”朱先生坐下来。郝县长说：“年馑已过，人心稳住了。县府新添国民教育科，我想请先生出山。”朱先生听了一笑，说：“你不知道我这个人不成器，做点文墨文字的事还可以滥竽充数，一当起官来自个心里先怯得惶惶，日里不能食夜里不得眠。生就的雀儿头戴不起王冠——你饶了我吧！”郝县长根本不信：“这话不实。单是这次赈灾，先生所作所为无论朝野有口皆碑。卑职以为滋水不乏有识之士，当今最短缺的却是清廉的人。”朱先生依然不为所动，摇摇头轻淡地申述说：“我一生不勉强人，人也不要勉强我，勉强的事是做不好的。”说着又站起来告辞。郝县长再开不得口，钦服而不无遗憾地陪朱先生出门，又提出开头的话来：“那……你还是择空儿抽一天时间咱们聚聚，我也好代饥民向诸位先生说一句谢承的话呀？”朱先生笑着却很果断：“不必了。你有这心意，把那笔款子籴成粮食，分给街头路口那些乞丐吧。他们的年馑还没过哩！”

县志编纂进入最费神的阶段，在一一找出前人所编几种版本的疑问和谬误之后，现在就要进行严格的考证，关于本县历史沿革需要大量查阅史料典籍，有关风土人情以及物产特产要到四乡去踏访询问，有关历朝百代本县所出的达官名流、文才武将、忠臣义士的生平简历需得考证，还有数以百计的烈女节妇的生卒年月和扼要事迹的查核，这么庞杂的事项都得由诸位先生分头去做。顶麻烦的是对本县山川岭原地貌的核查，一沟一峪，一峰一溪都得勘测，而这样的专门技能的测工得到省城去请。朱先生亲自出马到西安，请来了一主二副三位测工，又雇来三位年轻农人帮他们背行李扛测具，就开始钻山巡河去工作了……朱先生决计编出一部最翔实最准确的可资信赖的新县志，那无疑是滋水县的一部百科全书。大饥馑的恐怖在乡村里渐渐成为往事被活着的人回忆，朱先生偶然在睡梦里再现舍饭场上万人拥挤的情景，像是一群饿极的狼争夺一头仔猪；有时在捉筷端碗时眼前忽然现出被热粥烫得满脸水泡的女人的脸，影响他的食欲……尽管如此，毕竟只是一种阴影，他对县志的编纂工作更加专注了。

白灵的不期而至使朱先生又惊诧又喜悦。朱先生在后院吃罢午饭走到前院去阅稿，看见迎面走来一位风姿绰约的女洋学生，齐耳的短发乌黑发亮，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衫，下穿一条白色的折叠裙，一双圆口青布鞋，齐眉的刘海下是一双圆圆的眼睛，笑着叫了一声“姑父”。朱先生说：“灵灵呀？你不叫姑父，姑父真不敢认你咧！”朱先生领着白灵折身又走到后院来，悄悄暗示说：“你先甭叫姑妈，看你姑妈能认得你不？”说着抢先一步跷上台阶：“有客人来了。”朱白氏掀开竹帘站在台阶上，拘谨温厚地招呼说：“请屋里坐。”举止和神态如同往常接待一切朱先生的崇拜者一样。朱先生又说：“这是从省城来的贵客。”朱白氏仍然温谦地笑笑：“哪儿来的都一样，请屋里用茶。”白灵大叫一声：“姑妈，你真的认不得我咧？”说着跳上台阶，抱住朱白氏的肩头。朱白氏惊得合不拢嘴：“噢呀灵灵呀……”

坐下来以后，朱白氏抓着灵灵的胳膊一直不松手，温柔敦厚的性情也发生变异，连着询问侄女在哪儿住，在哪儿吃，在哪儿念书等等惦念的事。朱先生端坐在一边插不上话，对着白灵的眼睛瞅了又瞅，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有点突出，尽管不像她爸白嘉轩那么突出，但仍然显示着白家人眼球外凸的特征；这种眼睛首先给人一种厉害的感觉，有某种天然的凛凛傲气；这种傲气对于统帅，对于武将，乃至对于一家之主的家长来说是宝贵的难得的，而对于任何阶层的女人来说，就未必是吉祥了；白灵的眼睛有一缕傲气，却不像父也不像兄那样流溢外露，而是作为聪慧灵秀的底气支撑主宰着那双眸子，于是就和单纯的美女或一切俗气的女人显示出差异来；纺线车下，织布机上，锅前灶后，无论如何窝不住这样一双眼睛，整个白鹿原上恐怕再也找不到这种眼睛的女子了。朱先生在心中这样想着，忽而浮出第一次看见妻子朱白氏的眼睛的情景——

那天她在涝池边上帮母亲白赵氏淘布。春天织成的白布搁到夏天，打下核桃捶下青皮，再摊到石碾上碾轧成糊涂，然后和白布一起装进瓷瓮沤窝起来；五至七天以后，再掏出来到涝池淘洗，白布已经变成褐黑色的了，这种颜色直到棉布烂朽成条条缕缕也不少色。紧紧连接的第二道工序是把着了底色的棉布塞进涝池的青泥里再度加色，黑青色的淤泥给棉布敷上黑色，然后就可以做棉袄棉裤夹衣或套裤的面料了。那时候，朱先生和媒人装作走累了也走热了的过路人，到涝池旁边卸下肩头的褡裢洗手，媒人悄悄指向涝池左边那棵半腰上结着一块树瘤的皂荚树下的那个女子。大涝池四周长满大大小小的皂荚树，那是女人们洗衣用过皂角遗下的胡核又繁衍的树族。那时候，朱白氏跟母亲白赵氏把最后一绺经过核桃皮沤染的棉布从瓷瓮里掏出来，在涝池里摆呀淘呀搓呀拧呀。长工鹿三当时在涝池边沿挖下一个半人深的坑，坑边堆积着从涝池里捞出的沤成黑色的淤泥。朱白氏和母亲把刚刚淘洗干净的褐黑色棉布一段一段铺进坑里，鹿三挖一锨青泥覆盖上去。朱先生看见那女子挽着袖子，露出健壮白嫩的小胳膊，两只手被核桃皮染得黑紫如漆，坠着一条粗辫子的脑袋始终低垂着不抬起来。朱先生佯装找一处清水实际是想换一个角度，不料脚下踩着淤泥几乎摔倒，果然那母女听到涝池周围女人们的哗笑扬起头来。朱先生恰在那一刻瞧见了她的模样，转身就离开涝池上了官路，对媒人说：“就是这个。八字不合也是这个。”

朱先生不是瞅中了她的模样而是瞅中了那双眼睛。此前他曾毫不惋惜地摈弃了四五个媒人介绍的亲事，全是她们的眼睛经不住他的一瞅。朱先生向父亲坚持一条要求，凡是媒人介绍给他的女子必须经他背看一眼。他已看过四五个媒人介绍下的七八个女子，都不是因为门第不对或相貌丑陋，在于朱先生一瞅之后发觉，有的眼睛大而无神，有的媚气太重，有的流俗。他究竟要找到一双什么样的眼睛自己也说不透彻，在涝池边瞅见白家大姑娘的眼睛时心里一颤，那种朦胧的追寻顿然明朗起来：刚柔相济！男子眼里难得一缕柔媚，而女子难得一丝刚强。朱先生从涝池边离去时断然肯定，即使自己走到人生的半路上猝然死亡，这个女人完全能够持节守志，撑立门户，抚养儿女……现在，朱白氏眼睛周围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愈见深沉愈见刚正，愈见慈爱了……

朱先生注视着白灵的眼睛，似乎比初次见到朱白氏的眼睛更富生气，甚至觉得这双眼睛习文可以治国安邦，习武则可能统领千军万马。他沉默专注的神情引起白灵的注意：“姑父，你盯我是认不得我了？”朱先生自失地笑笑说：“噢！姑父正给你相面哩。”白灵兴趣陡生：“姑父，你算我命大还是命苦？”朱先生说：“你的左方有个黑洞。你得时时提防，不要踩到黑洞里去。跷过了黑洞，你就一路春风了。”白灵真的当回事追问起来，黑洞意味着一般灾祸，还是彻底毁灭？是指不治之症，还是指挨黑枪上绞架，塞枯井，甚至自杀上吊跳涝池？她装出轻松的不在乎的神气：“姑父，你说明白点，我好防备着。”朱先生也笑着说：“你防备着点儿好。”白灵还想问个究竟，姑妈却插话说：“你甭听你姑父胡掐冒算。他是跟你说笑哩！”转过脸对丈夫流露出一缕责备：“年轻轻的娃嘛，你给她算啥哩掐啥哩？吓娃做啥哩！”有意岔开话题问起妹子家皮货铺子的生意。朱先生理会了妻子的眼色反而笑起来：“我知道灵灵信西学不信八卦，才跟她故意逗笑哩！”白灵坦然地说：“姑妈放心吧，我不会吓出毛病的。岂止我的左侧有黑洞？我的前头后头，左首右首，全都布满陷阱。可以说整个中国现在就是一个大黑洞，咱们全都在这黑洞里头。”

朱白氏顶关心的是侄女的婚事，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和白灵见面的机会，心诚意笃地要尽一番作为姑妈的责任，企图松动弟弟嘉轩父女之间的死结：“灵灵，你咋么今儿想起来看姑妈咧？”白灵毫不迟疑地回答，声调里颤动着真切的娇气：“我成年成月天天都在想着姑妈。好姑妈你想想，我而今有家难归只剩你一个亲人啦……”朱白氏倒真的被侄女感动了。朱先生悄然退出寝室到前院书房去了。朱白氏便斟酌了字眼探问：“你跟鹿家老二还拉扯着？”白灵做出坦荡无掩的声调说：“早先几年我俩都私订终身了哩！那阵儿都小都不懂啥。现在都大了懂得道理了，觉得不合适又拆散了，只是一般乡亲乡党有点来往，再没啥拉拉扯扯的事。”朱白氏听着就很惊诧，白灵说着私订终身这种伤风败俗悖于常情的事，跟说着今年的庄稼长得好或不好一样平淡，一样无所顾忌，便禁不住撇着嘴角鄙夷地骂：“灵灵，你的脸皮真厚！”白灵委屈地叫起来：“姑妈，是你问我，我才跟你说的呀！你问我我能哄你吗？”朱白氏说：“你看你说这号事的神气，跟喝米汤一样，脸连红一下下都没有，你的脸皮还不厚？”白灵故意抹一下脸颊，顽皮地盯着姑妈说：“姑妈，你忘了我自小就不会脸红。”朱白氏不为所动，语意反而更加沉重铁硬：“你不脸红你爸可脸红，你脸皮厚你爸可脸皮太薄，你不要脸你爸可是要脸的人。”白灵再也撒不出娇来：“姑妈，我来看你，你倒骂我？”朱白氏依然冷着脸：“你看我做啥？你连你爸你妈都能丢舍，还在乎我？”白灵受到当头棒击，一下子无所措起来，慈爱可亲的姑妈一下子变得冷峻如铁，心里顿时产生了沉重的失望而哑口无言。朱白氏说：“你一张退婚字条儿，把你爸的脸皮揭光咧，你知道不知道？”

腊月根上，白灵托一位回原上过年的同学给王村婆家捎去一封信。信里只写着一句话：你们难道非要娶我革你们的命？白灵借此彻底勾销了那桩没有任何感情的婚姻，也想对从未照面的女婿和阿公开一个辛辣的玩笑，至于这封信捎去以后的结局，她已经无心顾及了。姑妈现在就来给她补这一课。

王家父子见信气得暴跳如雷，扔下正在筹办新年的诸多家事，父子两人拉着媒人找到白家，把那一绺信纸掷到白嘉轩的面前。白嘉轩从桌面上捡起信纸，看着白灵风流潇洒的墨迹，眼前顿时涌起一片浑黄厚重的土雾，手里捏着信纸如同攥着一条死蛇。王家儿子唱白脸耍脾气说难听话，老子则唱红脸慢条斯理讲仁义道德，论乡风民俗，父子俩一高一低，一阴一阳，挖苦酿制掸牙，耍尽了威风，出完了恶气。白嘉轩始终僵硬地挺着腰，瞪着眼，一声不吭。媒人被拉来时，对白嘉轩也颇多埋怨，表面上做出居中调解不偏不倚的态度，现在突然发生了根本逆转：“够了够了，尽够你爷儿俩的了。歪话能呔下一牛车，嘉轩一句不吭还不够吗？”白嘉轩满脸灰败，如同刮去了紫皮的茄子，硬撑着脸制止媒人：“你悄着，有话让人尽量说。”又侧过脸做出更真诚的姿态对王家父子说：“有话尽管说，有气尽管出，我都揽着，即就唾到我脸上，我都不擦。”王家父子互相瞅着交换着眼色：是不是还要继续骂下去？王老先生突然抡起拳头捶到桌面上，懊悔地自我责备起来：“嘉轩，我混账！”说罢拉着儿子的手不告而辞了。第二天，白嘉轩指使孝武和鹿三从楼上粮囤里灌出整整二十口袋麦子，又捆扎了十五捆棉花，装了满满两套牛车给王家送去。鹿三扬起落满粮食尘土的脸问：“灵灵的彩礼不是五石麦十捆棉花么？你给他退这么多？”白嘉轩平静地说：“我把利息加上了。”鹿三喉头粗大的圪节猛烈滑动了两下，闭上了毛楂楂的阔大的嘴巴。孝武缓缓转过头，猛然用力扯动皮绳抽击着黄牛的肚子，牛车嘎吱嘎吱启动了。白嘉轩瞅着两套装满粮食口袋和棉花捆子的牛车驶出巷道，转过身抱起双拳，对围聚在街巷里的族人说：“我给本族白鹿两姓的人丢了脸了。”说着扬起头来，两只粗大的手背抄在弯蜷的后腰上，沉静如铁地宣布：“白姓里没有白灵这个人了。死了。”说罢依然背抄着手走进自家街门。……

姑妈叙说过这段事，抿嘴不语，有意使自己因为重提往事而激起的情绪平静下来，陷入凝然不动的沉默里。白灵看了一眼姑妈凝重的脸色，自然地联想到父亲的脸色。她有点懊悔自己的鲁莽，捎给王家父子的信，最终像石头一样砸到父亲的鼻梁上；王家父子拿那二十口袋麦子和十五捆棉花不仅可以订娶一个媳妇，甚至连将来给孙子做满月的吃用花费也够了。姑妈平静地说：“你爸苦就苦在一张脸上。孝文揭了他脸上一层皮，你接着再揭一层。”白灵想到此行的重大使命，便从家庭的纠缠里跳出来，对姑妈说：“这样也好。权当我死了，俺爸也就再不为我伤脸蹭皮了。”姑妈还想说什么，白灵捺不住性子听她数落，便抢断说：“姑妈，我还要到县城去，我给旁人捎了一封信要送。”姑妈到前院书房叫来姑父。姑父说：“给谁的信？放我这儿让顺路人捎进城去，免得你跑。”白灵说：“郝县长的公子是我同学，嘱我亲自交给他爸。”

白灵走进滋水县县府大院时正值午休。郝县长在他的卧室里接待白灵。白灵赶上午休时间，不是偶然，而是经过悉心的算计，所以才有听姑妈数落她的难堪。她以县长公子的同学关系说了一通编好的假话，然后就把那封信交给县长。郝县长拆了信封，看了信，双手握住白灵的手久久不语。白灵忍不住说：“如果有困难，你就甭勉强。”郝县长松开手坐下来挥一下手：“困难咋能没有嘛！可问题已经解决了。”郝县长告诉白灵，红三十六军溃散后的第三天，他就安排山区地下党在峪口和山里收容红军战士，引渡出山，不少人已经返回老窝茂钦。郝县长压低声音，惊喜万分地说：“廖军长虎归北山，让组织放心。”白灵按捺不住问：“鹿政委呢？”郝县长瞅了瞅白灵异常殷切的眼睛，反而有点矜持地说：“他也回到老窝白鹿原上。”白灵猛然站起握住郝县长的手说：“你可真是遮风挡雨的老母鸡啊！”

白灵一身轻松走出郝县长的房子时县府开始上班，院子里有小干事匆匆忙忙的身影，也有老职员含而不露城府很深的持重脸孔，她有点好笑，如果某一天郝县长突然站在院子里宣布一声：我是共产党！那么这些小干事老职员肯定会吓得跌坐到地上。白灵走过县府很深的宅院时反复考虑，要不要去会一会大哥孝文？见了会有什么影响？不见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最后决定还是应该去。

白孝文瞅着站在门口矜持地笑着的洋学生不禁一愣，整个滋水县城也没有这样漂亮的女子。白灵叫了一声“大哥！”白孝文僵硬狐疑的脸色顿然活泛起来：“噢呀灵灵呀！”白灵完全是一个妹妹的天真姿态：“哥呀，我要毕业了。原先还想考高等学府，没人供给只好不考了。”白孝文说：“你考你考，我供给，你顶好考到北平去。”白灵说：“迟了迟了，我已经找下饭碗了。”白孝文问：“做啥？”白灵说：“教书。”白孝文点点头赞赏地说：“教书也不错，日子很安宁。”说着才记起问，“你今日怎么记起寻哥来了？”白灵说：“我来看看大姑妈，也看看你，我而今有家难归成了孤儿一个……”白孝文宽慰妹妹说：“咱爸那人就是个那……好了好了，你别伤心。一会儿我领你去认一下嫂子。这几天忙得要死……”白灵漫不经意地说：“大哥如今正开顺风船，当然很忙。”白孝文摇摇头说：“平时紧一阵松一阵倒也罢咧，前一向共匪三十六军窝死在山里，这一向正收拾那些散兵败丁，抓不紧可就让他们溜出山了。上边见天催报抓人的数目哩！”白灵做出好奇的样子问：“我从报上看到消息，说是‘全歼’。你们参加围剿来吗？”白孝文说：“我只负责县城防务。”这么说似乎又不过瘾，接着就不无遗憾地说：“有天晚上，我陪岳书记去看大姑父，万万没料到共匪三十六军政委就在大姑父屋里。你猜是谁？鹿兆鹏呀！碍着大姑父的面子我动手动得迟了，小子又跑了算是命大……”白灵的心早已缩成一蛋儿，想不到兆鹏差点栽到大哥手里，而大姑父居然没有向她提及这件事，姑妈肯定觉得这件事没有她的退婚信引起的反响重要。白孝文得意地笑着问：“你看悬乎不悬乎？”白灵从最初听到的惊诧里松懈下来，反而完全证实了兆鹏已经脱险的消息，证实了郝县长说的兆鹏就在老窝白鹿原上。她装作表示遗憾：“悬悬悬，真个悬乎！到手的银洋又丢了——你和岳书记一人正好分五百哩！”白孝文说：“钱算个屁！关键是让这个祸根又逃了。他是滋水的大祸根，滋水县不除鹿兆鹏甭想安宁。”白灵淡淡地笑笑说：“你要是抓住他，可就有热闹戏了，尽是咱们一个村子的人闹事。”白孝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现在亲老子也顾不上了，甭说一个村的乡党。两党争天下，你死我活地闹……”说到这里，白孝文忽然意识到作为兄长的责任：“灵灵呀，你可得注意，而今当先生了，你就好好教书，甭跟不三不四的人拉扯，共匪脸上没刻个‘共’字，把你拉扯进去你还不晓得。”白灵笑着说：“要是那样的话，哥呀，你就带人来抓我。”白孝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吓唬说：“真要那样的话，哥也没办法——我吃的就是这碗饭嘛！”白灵说：“‘这碗饭’可是拿共产党的人肉做的！”白孝文瞪起眼。白灵嘎嘎嘎笑起来伸出双手：“铐上我的手吧，大哥，我是共匪，你铐吧！”白孝文莫可奈何地笑笑，在妹妹伸过来的白手上拍打了一掌：“你长到这么大还是没正性……”

白灵以惋惜的口吻谢绝了哥哥邀她去认新嫂，说她今晚必须赶回省城，明天早晨要给学生上课，再晚就搭不上进城的牛车了。这样的理由不容变通，白孝文只好应允，热情诚挚地叮嘱妹妹得空儿就回县城来，甚至以玩笑的口吻和妹妹结成联盟：“你跟哥一样，都是有家难归哦！咱们就相依为命。”

白灵坐上回城的牛车舒出一口气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兆鹏，问他在一千大洋的悬赏者岳维山和白孝文当面，究竟是怎样逃脱的？牛车粗大笨重的木头轮子悠悠滚动着，在坑坑洼洼的土石大路上颠出吭噔吭噔的响声，轮轴磨出单调尖锐的吱嘎吱嘎的叫声，渐渐远离了灰败破落的县城，进入滋水川道倒显出田园的生气，一轮硕大的太阳正好托在白鹿原西部的平顶上，恰如一只滗去了蛋清的大蛋黄。白灵双手掬着膝头，瞅着对面陡峭的原坡，顶面上平整开阔的白鹿原，其底部却是这样的残破丑陋……

从原顶到坡根的河川，整个原坡自上而下从东到西摆列着一条条沟壑和一座座峁梁，每条又大又深的沟壑统进几条十几条小沟，大沟和小沟之间被分割出一座或十几座峁梁，看去如同一具剥撕了皮肉的人体骨骼，血液当然早已流尽枯竭了。一座座峁梁千姿百态奇形怪状，有的像展翅翱翔的苍鹰，有的像平滑的鸽子；有的像昂首疾驰的野马，有的像静卧倒嚼的老牛；有的酷似巍巍独立的雄狮，有的恰如一只匍伏着的疥蛙……它们其实更像是嵌镶在原坡表层的一幅幅动物标本，只有皮毛只具形态而失丢了生命活力。峁梁上隐约可见田堰层叠的庄稼地。沟壑里有一株株一丛丛不成气候的灌木，点缀出一抹绿色，渲染着一缕珍贵的生机。这儿那儿坐落着一个个很小的村庄，稠密的树木的绿盖无一例外地成为村庄的标志。没有谁说得清坡沟里居民们的始祖，何朝何代开始踏进人类的社会，是本地土著还是从草原戈壁迁徙而来的杂胡？抑或是土著与杂胡互相融化的结果……革命现在到了危急关头，报纸上隔不了几天就发布一条抓获党的大小负责人的消息。三十六军的溃灭和姜政委的叛变是猝不及防的灭顶之灾。兆鹏半年前临走时只告诉她一句：有一个段老师和你接头。直到报纸上登出三十六军被歼的重大消息时，她才知道鹿兆鹏半年前去了三十六军。段老师之后又来了一位薛老师，说他从今往后和她联系，因为段老师被抓捕了；前不久又有黄先生来和她接头，说薛老师也被当局抓捕和段老师一起被装进麻袋投进枯井。黄先生说，小白你所以还安全无虞，正好证明段、薛两位老师堪称真正的老师。白灵脑子里只剩下两只装着段老师薛老师的麻袋，七尺汉子塞进三尺长的麻袋扎紧袋口，被人拽着拖着扔进干枯的深井的逼真情景。她当时听罢哑然无语，最初的惊恐很快转化为无可比拟的愤怒。她对黄先生冷笑着说：“多亏你给我说明了这个消息，临到我被装麻袋时我就不惧怕了。”后来她一再重现段、薛两位老师被装入麻袋扔进枯井的情景；她从来没有经见过活人被装进麻袋和投进枯井的情景，却居然能够把那种情景想象得那么逼真，那么难忘。白灵觉得正是在黄先生说出那种情景的那一刻里，最终使她成熟了，也看轻了自己：死了不算什么；一个对异党实施如此惨无人寰的杀戮手段的政权，你对它如若产生一丝一毫的幻想都是可耻的，你就应该或者说活该被装进麻袋投进枯井；必须推翻它，打倒它，消灭它，而不需要再和它讲什么条件；她现在才能切近地理解义无返顾和视死如归这两个成语的生动之处。

黄先生隔了好久才第二次与她接头。在这段间隔里，她几乎天天都担心黄先生也被装进麻袋撂入古城某一眼枯井。这个创造过鼎盛辉煌的历史的古城，现在保存着一圈残破不堪却基本完整的城墙，数以百计的小巷道和逐年增多的枯干了的井，为古城的当权者杀戮一切反对派提供了方便，既节约了子弹又不留下血迹，自然不会给古城居民以至整个社会造成当局残忍的印象。黄先生这次来更显得心情沉重：“党组织这回遭到的破坏是太惨重了。”白灵忍不住溢出泪来：“你好久不来，我瞎想着……你大概也给……撂进枯井……”黄先生苦笑一下：“这很难避免。我现在给腰里勒着一条红丝带，将来胜利了，你们挖掏同志们的尸骨时，可以辨认出我来。”白灵破涕笑了：“我用丝绸剪一只白鹿缝到衬衫上，你将来也好辨出我……”黄先生随后就指派她到滋水县来给郝县长送信……

大蛋黄似的太阳沉落到白鹿原西边的原坡下去了，滋水川道里呈现一种不见阳光的清亮，水气和暮霭便悄然从河川弥漫起来。白鹿！一只雪白的小鹿在原坡支离破碎的沟壑峁梁上跃闪了一下，白灵沉浸在浮想联翩之中……

她进入教会女子学校第一次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上帝时，就同时想起了白鹿。上帝其实就是白鹿，奶奶的白鹿。奶奶坐在炕上，头顶的木楼上挂着一撮淡褐色的麻丝丝。奶奶抽下一根麻丝子加进手中正在拧着的绳子里，左手提起那只小拨架，右手使劲一拨，紫红溜光的枣木拨架儿啪啦啦转成一个圆圈，奶奶就讲起她的白鹿来。那是一只连鹿角都是白色的鹿，白得像雪，蹦着跳着，又像是飞着飘着，黄色的麦苗眨眼变成绿油油的壮苗了，浑水变成清水了，跛子不跛了，瞎子眼亮了，秃子长出黑溜溜的头发了，丑女子变得桃花骨朵一样水灵好看了……她冷不丁问奶奶：白鹿是大脚还是小脚？白鹿她妈给白鹿缠不缠脚？白鹿脚给缠住了蹦不起来飞不起来咋办？奶奶的嘴就努得像一颗干枣，禁斥她不许乱说乱问……

教会女子学校的先生像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律的女人，一律的穿着，连行为举止说话腔调都是一律的，只有模样的宽窄胖瘦黑白的差异；脸上的表情却同样是一律的，没有大悲大喜，没有慷慨激越，没有软溃无力，更没有暴戾烦躁，永远都是不恼不怒，不喜不悲，不急不躁，不爱不恨，不忧不虑的平和神色。经过多年训育的高年级女生也就修炼成这份习性和德行。古城的各级行政官员军职官长和商贾大亨等等上流社会的人们，都喜愿到这所女子学校来选择夫人或纳一个小妾，古城的市民争相把女儿送到这所学校就读的用心是不言而喻的，一夜之间就可能成为某个军政要员的老岳丈。

皮匠姑父和二姑在两个表姐身上也押着这注宝。大表姐嫁了个连长，婚后不到一月开拔到汉中。半年后，大表姐忍不住寂寞，翻山越岭赶到汉中去寻夫，那连长已经有一个皮肤细腻的水乡女子日陪夜伴。大表姐打了闹了，抓破了连长的脸和那女子的下身，随后就再也找不着那俩人的踪影了。她没有回家的路费，几乎在汉中沦为乞丐，后来被一位茶叶铺子的掌柜发现，听她口音是关中人，就把她引进铺子里询问身世。掌柜本是关中人在汉中落脚做小买卖，死了女人不愿意再娶一个汉中女人，主要是听不顺汉中人那种干涩的发音。大表姐就落脚为茶叶铺掌柜的续弦妻子。他比她大整整二十岁，正当中年，倒是知道体贴她疼她，只是经济实力并不比姑父的皮货铺子强多少。

二表姐嫁给一位报馆文人，权势说不上，薪金也不高，日子倒过得还算安宁。那位文人既不能替老岳丈的皮货生意扩张开拓，也没有能力孝顺贵重礼品，却把皮匠丈人的苦楚编成歌谣在自己的报纸上刊登出来：皮匠苦皮匠苦，年头干到腊月二十五。麻绳勒得手腕断，锥子穿皮刺破手。双手皴裂炸千口，满身腥膻……这是他第一次拜谒老丈人时在皮货铺子的真切体验和感受。他被各种兽皮散发的腥膻味儿熏得头晕恶心，尤其在饭桌上看见岳丈捉筷子的手又加剧了这种感觉。那手背上手腕上被麻绳勒成一道道又黑又硬的茧子死皮，指头上炸开着大大小小的裂口，有的用黑色的树胶一类膏药糊着，有的新炸开的小口子渗出血丝，手心手背几乎看不到指甲大一块完整洁净的皮肤。二女婿一口饭一匙汤也咽不下去，归去后就写下这首替老岳丈鸣不平的歌谣，而且让二表姐拿着报纸念给父亲听。皮匠听了一半就把报纸拉过来又踩又唾，脸红脖子粗地咆哮起来：狗东西，把我糟践完咧！狗东西没当官的本事可有糟践人的本事。而今满城人都瞧不起皮匠行道了你还念个屁……皮匠姑父十分伤心，发誓不准二女婿再踏进他的皮货作坊。

白灵明白姑父失望的根本症结并不在此，是在于两个女儿都没有跟上一位可以光耀门庭的女婿，但他并不知道，这几乎是痴心妄想。教会女子学校是女人的世界，整个城市里各种体态的女子集中于一起，那些精华早被高职要员一个个接走了，属于这个女人世界里芸芸众生的两位表姐，只能被军队的小连排长或穷酸文人领走。皮匠姑父后来直言不讳地给白灵说：你比那俩有出息呀灵灵儿，凡团长以下的当科员跑闲腿儿打闲杂的都甭理识他，跟个有权有势的主儿你能行咯！到那阵儿，看哪个龟五贼六死皮丘八敢穿皮鞋不给钱？皮匠姑父这桩夙愿的实际可能性确实存在。无论学识无论气质，尤其是高雅不俗的眉眼，白灵在美女如簇的教会女子学校里也是出类拔萃的。白灵已经谢绝过几位求婚者，挡箭牌倒是那位从未照过面的王家小伙儿。她对求婚者说：家父在我十二岁时就许亲订婚了。在她离开教会学校之前，校务处通知她说有一位政府要员要见她，她问什么事？如果是求婚者她就不去。校务处职员忧心忡忡地劝她说应该去，愿意不愿意都得去，此人校方得罪不起。白灵去了。她看见一位精明强干的中年人端端正正在校务处的桌前坐着，棱角分明的脸膛，聪颖执著的眼睛，从脑门中间分向脑袋两边的头发又黑又亮。白灵一进门，那人就站起来颔首微笑。校务处的先生介绍了那位中年人的身份，是省府某要员的秘书，随后就退出门去。那秘书很坦率地问：“小姐，你的第一印象如何？人和人交往的第一印象很重要。”白灵天真地说：“你像汪精卫。真的。我进门头一眼瞧见你就奇怪，汪精卫怎么屈尊坐在这儿？”秘书含而不露地笑笑：“小姐过奖了。汪是中国第一美男子，我怎么能……”白灵笑着说：“你就是中国第二。”秘书不在意地转了话题：“白小姐毕业后作何打算？”白灵问：“你找我究竟要问什么事？”秘书说：“你愿意继续求学我可以资助，你愿意就业我可以帮助安排。”白灵问：“你怎么对我这样好呢？”秘书说：“这还用问吗？”白灵说：“我已经嫁人了。”秘书说：“难道他比汪还英俊？”白灵说：“他可是世界第一。”秘书俏皮地说：“怕是情人眼里出潘安吧？他在哪里？”白灵说：“十七师。”秘书轻舒一口气：“杂牌子。”白灵说：“杂牌子军队没规矩。那可是个冷恐子。他说谁要是在我身上打主意，他就跟他拼个血罐子。”秘书说：“这我倒不怕。”白灵说：“我怕。”属于政府部门的人都怯着杂牌子十七师，秘书说他不怕是强撑面子。白灵再一次重复说：“他会连我都杀死的。我怕。那真是个冷恐子！”

…………

白灵又想起和鹿兆海的铜元游戏，那多像小伙伴们玩过家家娶新娘。然而正是这游戏，却给他们带来不同的命运。蒋介石背叛革命以后，她每天都能听到也能从报纸上看到国民党屠杀共产党的消息，古城笼罩在阴森和恐怖之下。那天后晌正在上课，两三个警察踏进门，把坐在第三排一个女生五花大绑起来。一位警察走出教室门才转过头向先生也向学生解释了一句：“这是共匪。”女学生们惊疑万状。女先生说：“共匪不是上帝的羔羊，让她下地狱。”白灵浑身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麻绳勒着，首先想到了鹿兆海。鹿兆海到保定军校学习去了，他能挣脱五花大绑的麻绳吗？她那时急不可待地想见到鹿兆鹏，打问一下鹿兆海的音讯，却找不到他。五六天后，一个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位被绑走的同学领着三个警察到学校来，由她指点着绑走了三个外班的同学。那时候整个学校乱了秩序，女生们拥挤在校园通往大门的长长的过道两边，看着三个用细麻绳串结在一起的同学被牵着走到校门口，塞进一辆黑色的囚车。

白灵已经无心上课，就断断续续请假，寻找鹿兆鹏。她回到白鹿原一位老亲戚家打听风声，说是鹿兆鹏早跑得不见踪影了，倒是听到了不少整治农协头目的种种传闻。白灵连夜离开白鹿原又回到城里皮匠姑父家。她再次回到学校时，听到女生们悄悄说，被捕的三个共产党分子全部给填了枯井，本班那个领着警察来抓捕同党的女生也一同被填进井里。白灵恶毒地说：“上帝不能容忍赎罪的羔羊。”

可是，当她找到鹿兆鹏以后，却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那天午间放学回来，白灵在皮匠姑父的柜台前看见了鹿兆鹏，惊讶得几乎大叫起来。鹿兆鹏迅即用一种严峻深切的眼光制止了她。鹿兆鹏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西装，戴一顶褐色礼帽，像是一位穷酸的教员，在柜台前琢磨着柜台里的各式皮鞋。鹿兆鹏说：“你发愣干什么？我是鹿兆海的国文老师，兆海带你听过我的课你忘了？”白灵立即按照鹿兆鹏递过来的话茬儿往下演戏：“噢！老师呀屋里坐。”转脸就对二姑父喊：“姑父，这位老师想请你定做一双皮鞋。”皮匠姑父热情地招呼说：“你快把老师引进来嘛！”鹿兆鹏悄声说：“你得让我在这儿磨蹭到天黑。”

皮匠姑父像接待任何主顾那样认真地给鹿兆鹏量了双脚的长短宽窄，又征询了皮鞋的颜色和款式，就继续忙他手中的活儿去了。白灵领着鹿兆鹏进入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转过身问：“你害怕给塞到井里？”鹿兆鹏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住片刻，紧紧盯着白灵的眼睛，企图从那眼神里判断出她问话的意图。他却看见那两只微微鼓出的眼睛周边渐渐湿润，然后就潮起两汪晶莹的泪水。鹿兆鹏点了点头。白灵眨了眨眼睛，泪水便溢流下来，颤着声说：“我要加入共产党。”鹿兆鹏用手按着白灵的肩膀让她坐下来，说：“现在全国都在剿杀共产党。”白灵说：“我看见他们剿杀才要入。”鹿兆鹏说：“我们被杀的人不计其数。”白灵说：“你们人少了，我来填补一个空缺。”鹿兆鹏猛地抓住白灵的双手，热泪哗哗流淌下来：“我而今连哭同志的地方也没有了……”白灵说：“我讨厌男人哭哭咧咧的样子。”

鹿兆鹏磨蹭到天黑定时走了。走时对白灵吩咐了两点，再不许她去找任何人申述要加入共产党的意愿，二是继续在教会女子学校念书，那儿无疑是最安全的所在。大约一月后，鹿兆鹏于傍晚时分来到皮货铺店取走了定做的紫红色皮鞋，对皮匠的手艺大加赞扬。皮匠则亲自把皮鞋给他穿到脚上，要他在作坊里走了一圈，而且叮嘱他要是夹脚或者绳子断裂可以随时来修理。鹿兆鹏肯定这是他买到过的最称心的皮鞋，发誓说比上海货好得多。皮匠很得意自己的杰作。鹿兆鹏随之把一本圣经交给皮匠，说这是白灵要他买的。白灵于傍黑时分回到皮货铺子，在那本圣经里得到一个联络地址：啰嗦巷15号。

啰嗦巷在这座古老的城市几乎无人不晓。啰嗦巷大约在明初开始成为商人的聚居地，一座一座青砖雕琢的高大门楼里头都是规格相似的四合院，巷道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条，雨雪天可以不沾泥。这条巷道的庄基地皮在全城属最高价码。破产倒灶了的人家被挤出啰嗦巷，而暴发起来的新富很快又挤进来填补空缺；进入啰嗦巷便标志着进入本城的上流阶层。鹿兆鹏住进啰嗦巷用意正在这里，特务宪兵警察进入啰嗦巷也不敢放肆地咳嗽。白灵找到15号，见到鹿兆鹏就迫不及待地问：“你这成月天都到哪儿去咧？”鹿兆鹏说：“在原上。”白灵问：“你还在原上？”鹿兆鹏说：“在原上。”白灵问：“还要去原上？”鹿兆鹏说：“那肯定。不过这回在城里得待上些日子。”白灵说：“剿杀高潮好像过去了？报纸上登的杀人抓人捷报稀少了。”鹿兆鹏说：“能逮住的他们都逮了杀了，逮不住的也学得灵醒了不好逮了。损失太惨了，我们得一步一个脚窝从头来。”白灵问：“我上次在二姑家提的申求，你考虑得怎样？”鹿兆鹏说：“你等着。”白灵说：“我是个急性子。”鹿兆鹏笑了：“这事可不考虑谁是急性子蔫性子。”白灵问：“很难吗？”鹿兆鹏说：“肯定比以前更严格了。这次大屠杀我们吃亏在叛徒身上。”白灵说：“我肯定不会当叛徒。”鹿兆鹏说：“现在要进共产党的人恐怕不容易当叛徒。当叛徒我想也不容易，他们首先得自己把自己当作狗，且不说信仰理想道德良心。”白灵惊喜地说：“你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我可是没想到当叛徒还是很不容易的事。”

白灵第二次被通知到啰嗦巷15号来，鹿兆鹏以亲切庄严的态度通知她已经得到批准了，随之叫了一声：“白灵同志！”便握住白灵的手。白灵听到“同志”那声陌生而又亲切的称呼时，心头潮起一种激情，她紧紧地反握住鹿兆鹏的手，久久说不出一句话，脑子里又浮出本班那位被捕的女生领着警察到学校来抓捕同志的情景。白灵说：“请党放心，白灵只会替同志赴死，绝不会领着警察去抓捕同志。啊！你再叫我一声同——志！”鹿兆鹏松开手说：“白灵同志！我受党组织委托，领你宣誓。”说着从箱子里翻出一面红旗挂到墙上，站正之后，举起了右手。白灵并排站好，也举起右手，心头像平静而炽烈的熔岩。

这家四合院的男女老少正集中在厅房明间客厅里欣赏唱片。他们的大公子最近从上海捎回来一架留声机，新奇得使全家兴趣十足。同时捎回的还有唱片，全是软声细气的越剧和嗲声奶气的流行音乐，只有一张“洋人大笑”的唱片使全家老少咸宜，于是每天晚上客厅里都充斥着洋人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粗嘎的尖细的，粗野放肆的，阴险讥讽的，温柔的，畅快的，痛切的笑声。在洋人们的笑声的掩护下，白鹿原上两个同宗同族的青年正在这里宣誓，向整个世界发出庄严坚定的挑战。

宣誓完毕坐下来之后，鹿兆鹏坦诚地说：“我又想起我入党宣誓的情景。我每一次介绍同志入党宣誓就想起我入党宣誓的情景。”白灵问：“你入党宣誓是怎样的情景？”鹿兆鹏说：“那阵儿还是公开宣誓的呢！”他怀着新鲜的却似遥远的记忆说：“我们一起宣誓的有九个人，现在连我在内只剩下三个了。三个给大哥煎了，两个随大哥走了，一个经商去了，而且发了财，咱们现在就在他屋里坐着。”白灵问：“他们没有供出你？”鹿兆鹏笑了说：“他们首先供出的就是我，算我命大。”接着又说：“大哥这回翻脸，小兄弟血流成河。大肆逮捕，公开杀害，全国一片血腥气，唯独我们这座古城弄得干净，不响枪声，不设绞架，一律塞进枯井，在全国独树一帜，体现着我们这座十代帝王古都的文明。”白灵说：“中世纪的野蛮！”鹿兆鹏说：“一切都得重新开头。白灵，你说说你这会儿想什么？”白灵说：“我想到奶奶讲下的白鹿。咱们原上的那只白鹿。我想共产主义就是那只白鹿？”鹿兆鹏惊奇地瞪起眼睛愣了一下，随之就轻轻地摆摆头笑了：“那可真是一只令人神往的白鹿！”

白灵头一次主动去找鹿兆鹏是迫于无奈。她知道这是不能允许的。鹿兆海从军校学习期满回到本城，带给她一个意料不及的难题，他已改“共”为“国”了，而她恰恰在他归来前改“国”为“共”了。她和他在热切的期待中突然发觉对方已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双方都窝了兴致，都陷入痛苦。她相信自己无法改辙，也肯定他不会更弦，对于第二次约见已丧失信心，于是就去啰嗦巷寻找兆鹏。他们是亲兄弟，他有责任帮助她处理这件十分为难的事。鹿兆鹏严厉地批评她来找他的冒险行为，不经通知绝不许随便找他，后来却仍然答应她前去见自己的弟弟……

鹿兆海去榆林归队前夜找到皮货铺子，对白灵说：“我们出去走走。我明天一大早就上路了。我想和你说说话。”白灵就跟他走出来，不自觉地又走到抛掷铜元游戏的地方。白灵触景生情，抓住鹿兆海的手几乎是乞求说：“兆海，你退出‘国’吧！你哪怕什么党派都不参加也好。”鹿兆海紧紧攥着白灵的手说：“我向你让步，我听你的，我退出‘国’这可以，你也退出‘共’吧！咱们俩干脆什么党派都不参加，你教你的学生，我当我的兵，免得‘国’呀‘共’呀是是非非。”白灵猛地拉出手激烈地说：“你知道不知道，你参加的那个国民党怎么杀戮异党？抓住了甚至连审问的手续也不走就塞进枯井！你参加这样的党难道不怕脸上溅血？”鹿兆海却沉静地说：“我想和你和解，你还在坚持偏见跟我争执。”白灵说：“我没办法忘记枯井里的惨景。”争论比以往更加激烈，更加深刻。鹿兆海再次妥协：“这样吧，咱们谁也改变不了谁，就等一等看吧！等过上几年，也许看得更清楚了，说不定你，也说不定我，会自动改变的。”白灵说：“好！我等着。”鹿兆海转过身说：“明天我就走了，说不定几年才能回来。我现在只有一条——”白灵问：“什么呀？”鹿兆海说：“我们再见面时，也许依然没有结果，也许有一方改变了而得到一致。我只要你答应一条，在我走后几年，在我们下回见面之前，你甭应允任何求婚者。”说到这儿又抓住白灵的双手：“我们有那枚铜元为誓，我要是失去你，我将终生不娶。”白灵动情地说：“放心走吧！我盼着你回来时再不跟我争辩。”鹿兆海说：“每一次见面我都不会忘记。今晚的话咱们都记住。”白灵说：“你好像信不过我？好像疑虑着什么人要夺走我似的？”鹿兆海说：“我害怕把这个包袱背到榆林沙漠去。敞开说吧，你上次为啥让我哥代你出面？”白灵说：“他向你解说过了他出面的原因。”鹿兆海说：“我那晚非常憎恨他。”白灵说：“你也太……”鹿兆海激动地说：“我看见他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也许我对你太专注了。”白灵叹口气说：“天！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这样想……”鹿兆海说：“无论任何人，哪怕是我亲哥，谁夺走你，我就不认他是天王老子！”

白灵再见到鹿兆鹏时就觉得有点不自然，鹿兆鹏像灵敏的狐狸一样嗅出了白灵异常的神情，警觉地问：“有什么情况？”白灵说：“没什么情况。”她的神情更引起鹿兆鹏的警惕：“白灵同志，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情况都不能隐瞒。”白灵说：“个人私事。”鹿兆鹏说：“个人私事也不能隐瞒。”白灵担心引起鹿兆鹏的隐忧，就恢复了她素来的爽朗：“你猜你兄弟怎么着？怕你把我夺走了。”鹿兆鹏大瞪两眼，骤然红了脸，摆一下手尴尬地笑了：“扯淡！”

白灵随后和鹿兆鹏也不常见面。她在豆腐巷小学校任教员，负责学生运动，刚刚成功地组织了中正中学的一场学潮。在这之前，她已经参与和组织过两所学校的学潮，接着就想在以中国最高统治者蒋的名字命名的中正学校也搞一次。中正中学在古城被政府命名为一所模范学校，教员乃至学生都逐个经过审查，绝无异党嫌疑。白灵抓住学生对伙食不满的机会，促进了一场激烈的算伙食账的学潮。结果是贪污学生伙食费的总务处长被收审，校长也被撤职。白灵兴奋鼓舞：“看来中正的学校也不是模范！”这当儿鹿兆鹏召见她：“要不失时机地把饭馍斗争提高到反黑暗的政治斗争。”白灵说：“我有信心。”鹿兆鹏随之告诉她：“我要离开这儿。”白灵说：“我能问去哪儿吗？”鹿兆鹏笼统地说：“山里。”白灵又问：“去多久？”鹿兆鹏说：“难以估计。”白灵就不再问了。鹿兆鹏郑重地说：“兆海马上要回来了。十七师撤回来了。”

…………

白灵在豆腐巷小学校接待了鹿兆海。她瞅见他那一身下级军官服装就觉得他们的关系将要完结了。他在她的小房间里坐下，一只手攥着茶杯，另一只手夹着烟卷。他的脸色不仅没有因为北方的沙漠和严寒变得粗糙，反而红润细腻了，只是上唇的黑青色胡楂子变化明显。她笑着说：“你倒更细和了。”鹿兆海说：“那地方水好。”他笑着侃侃而谈，“那地方是一眼望不透的沙漠。走十天八天见不着人烟，见不着树木，只看见一片沙子。到那儿你才能明白，历代皇都为啥要选在咱们这个关中……可那儿有好水。那水养的娃子一律是吕布的模样，那水养的女子一路都是貂蝉的姿色。我待了这几年也沾光了……”白灵说：“你该在那儿给你引回个貂蝉。”鹿兆海说：“我还是恋着白鹿原上的……”白灵抿住嘴没有说话。鹿兆海却豁朗地说：“我这回回来有一点收获，再不逼你了。我知道我变不了，你也没变。但我再不逼你改变什么了。你可以随意嫁人。我嘛……我还是恪守誓言，非你不娶。你嫁了人我就发誓再不娶妻……你可以验证我的话。”白灵说：“这又何苦？你这样说让我怎么办？”鹿兆海说：“没有办法。我走南闯北这多年，愈是相信世上找不到我心里的你了。”白灵赌气地说：“我明天就嫁人！”

木轮牛车嘎吱嘎吱响着，终于驶出白鹿原坡下的滋水河川。回头望去，河川的出口恰如一只喇叭口；口下便是山坡的终结，眼前立刻展现出辽阔无垠的渭河原野，滋水蜿蜒着投进原野流入渭河去了。到这儿才又看见了太阳。太阳在河天相接的地方已经变得难以辨认，像一只破碎的蛋黄，金黄的稠汁流摊开来，和黑色的乌云搅和在一起。白灵的心开始紧揪，到哪儿去寻找鹿兆鹏呢？

第二十四章

白灵回到城里的第二天，就向黄先生汇报滋水之行的情况。这是她受命去滋水时就跟黄先生约定了的，地点仍然是二姑父的皮货铺子。白灵上完课没有吃午饭就走出了豆腐巷，在二姑家所在的巷口一家泡馍馆门前如期而遇黄先生，两人就走进皮货铺子。白灵对姑父喊：“姑父，我又给你拉来一个买主。”皮匠见到买主像见到财神爷一样虔诚地咧嘴笑起来，妻侄女虽然至今未能攀上高枝光耀皮货铺子，但隔三差五不断给他拉来买主也算不错，于是就认真地征询买主对鞋的式样、皮子颜色的选择，然后就量脚的长短宽窄和肥瘦。白灵在一旁嗔声叮咛：“这位先生是个细活人，穿衣穿鞋讲究得很，姑父，你得做细法点儿。”随后就领着黄先生坐到里屋里，把自己到滋水得到的关于三十六军的情报详细地汇报给他。黄先生说：“按你姑父说的取鞋的日子再见面。”

白灵赶后晌上课又回到豆腐巷小学校，心里平静得像一泓秋水，那是圆满完成一项重大而又神秘的工作之后的心理报偿。这种情绪仅仅保持了一个后晌，当叽叽喳喳纷纷攘攘的学生放学离校之后，她在自己的房子里坐下来就又躁动不安起来。一种孤寂，一种压抑，一种渴盼，一种恨怒交织着心境，使她无法平心静气批阅学生们的作业，甚至怀疑自己不适宜做这种极端严密的工作。她至今也不能估计出这座古城里究竟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在为着那个崇高的目的秘密地战斗着，她仅仅只认识鹿兆鹏和黄先生；她同样估计不来有多少同志被当局抓去了，古城的枯井里填进去多少同志的尸体。整个国家正在变成一架越来越完备也越来越强大的杀人机器，几百万军队和难以估计的宪兵警察以及特务，首要的任务不是对付已经占领华北的日本侵略军而是剿杀共产党，连滋水这样的小县城也建立起来专门对付共产党的保安大队，培训出来像哥哥孝文这样凶残的职业性地方军人。

白灵简直忍受不了夜的静寂，在门与床铺之间的脚地上踱步，心如焚烧似的急于见到鹿兆鹏。半年之久了，啰嗦巷最后一面，他竟去了红三十六军。全军覆没之后，他又逃潜到白鹿原上，在孝文未能及时出手时，他侥幸地逃脱了。他现在仍潜在原上。她想见他，不仅是想看他半年以后是黑了瘦了伤愈了，而且有一种揪心的逼近着的亲情在挠抓她的心。她已经意识到一个重大的心理变化，从昨天到今天的两天时间里，鹿兆海在她心目中急遽地暗淡下去，而他的哥哥鹿兆鹏却急遽地在她心里充溢起来……“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军人推进国民革命！”兆海的理想和抱负曾经唤起她的毫无保留的赞同，可是，当初那种国民革命变得不再是驱逐封建军阀而是屠杀人民的时候，鹿兆海的抱负和志向就令她不仅是惋惜了。鹿兆鹏在那架巨大的杀人机器里侥幸逃脱，她在孝文职业习惯的语气里才明朗地感觉到自己与那个人不可分割地粘结在一起。她根本无法预测，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鹿兆鹏呢？

这种情绪有增无减继续了三四天，而且形成一种规律性的循环，白天她和学生们在一起，学生们的天真不断地冲淡或者截断她的思虑；一到晚上，那种情绪便像潮汐一样覆盖过来，难以成眠。第四天后晌刚下课，门口传达室校工周老头交给她一本书，说是一位姓黄的先生捎来的。白灵扫瞄一眼是一本《古文观止》，便走回自己的房子，当即坐下翻掀起来。书的封皮上包着一层牛皮纸护面，护面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我今晚得提前取回皮鞋。

白灵放晚学后就回到二姑家等候黄先生。她急不可待地出出进进于里屋和柜房之间，最后索性坐在二姑父旁边聊起家常。白灵说：“姑父，你现在不必从早到晚刀子剪子锥子不离手地干啦！”二姑父做出莫可奈何的得意口气说：“嗨呀，没法子咯！那些熟人来定货，非得要我亲手做的嘛！”二姑父又一次叙述了老皮匠去世时留给他的遗训，即使皮货铺子发得家产万贯，也要他每月至少亲手做一双皮鞋。二姑父平和地笑着说：“闹到这阵儿我还没发起来，还敢撂下刀子剪子锥子？”这当儿，白灵瞅见黄先生戴着一顶礼帽走进来。

黄先生进门来就对二姑父说：“我要去上海办公务，鞋子得提前取。”二姑父问：“还得几天走？”黄先生说：“后日。”二姑父说：“来不及，根本来不及。”黄先生说：“这咋办？上海那鬼地方以衣帽取人，我可要丢人现眼了。”二姑父蔫蔫地说：“你明晚来取。我熬眼也要你先生在上海风风光光走一程。”白灵笑着说：“放心吧黄先生，有我姑父这句话你就放心吧！”说着就引着黄先生进入里屋。

黄先生坐下后说：“我来传达一个新的任务。”白灵庄严地期待着。黄先生说：“你去给一个同志做假太太。”白灵愣愣地瞪大眼睛叫起来：“你说啥？”黄先生强调说：“是假的。”白灵说：“可我根本没结婚。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当太太，假的更装不来！”黄先生说：“你当然得从头学起。况且嘛，得像真夫妻一样甭让人看出破绽。”白灵惊叫：“妈呀，这算什么任务呀？”黄先生说：“一种掩护。”白灵又问：“那位同志是个什么人呢？”黄先生说：“我也不知道。”黄先生接着就对这件事做了具体安排。

白灵辞去了豆腐巷小学教员的职务，提着一只小棕箱走出学校大门，门口有一辆洋车等候着。戴着一只发黄变色的细草帽的年轻车夫一句话也不说，拉起车子就逐步加速到小跑。白灵坐在车上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心情，无法猜测假夫妻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子，而真正的夫妻生活她也是没有体验的。她有点新奇，甚至有点好笑，怀着冷漠的心去履行神圣的工作使命。车子钻来绕去经过七八条或宽或窄的巷道，在一个虽然气魄却显得苍老陈旧的青砖门楼前停下来。车夫拍击着大门上的一只生锈的铁环，院里便有了一阵轻捷的脚步声。白灵的心忽然跳起来，仿佛真的要见到自己的女婿了。街门吱扭一声启开，白灵一看见来迎接她的人几乎惊叫起来，竟然是鹿兆鹏。她惊讶地张了张嘴又抿上了嘴唇，心在胸膛里便跳荡得一阵眩晕；她的双腿像抽去了筋骨绵软无力，坐在车子上动弹不得；她晕晕乎乎看着鹿兆鹏给车夫数点铜子，车夫像是多得了几枚铜子很感激地连连哈腰，十分殷勤地要帮助送箱子。鹿兆鹏接过箱子，然后扬起头对她说：“到家了下车吧！”白灵的心又怦然轰响起来，血液似乎一下子涌上头顶，脸颊顿时烧骚骚热辣辣的，眼睛也模糊不清了，下车踩到地面上的双脚像踩着棉花，几乎不敢看鹿兆鹏的眼睛。走进街门，穿过过道跨进一幢厦屋。未及白灵开口，鹿兆鹏尚未放下手提的棕箱就猛然转过身，满脸变得尴尬而又紧张局促：“白灵呀，我咋也没料到会是你！”

白灵顺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心情平静了许多，看见鹿兆鹏满脸尴尬紧张局促的神色，她自己反倒冷静下来。她依然没有说话，看见那尴尬局促的脸色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其实她在从门缝里瞅见他的眼睛的那一瞬间，已经准确地判断出他和她一样事先互不知底。她与他记不清有多少次见面了，他的老练，他的敏捷，他留给她的总体印象里，从来也没有惊慌失措，局促不安，尴尬难堪这些神色；她甚至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出现这些神色，即使被围捕被通缉，被塞进枯井，他也不会尴尬，不会惊慌，不会难堪；实际不尽然，他在她的面前像普通人一样尴尬了，难堪了，局促不安了。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现出惊慌难堪和局促。鹿兆鹏放下箱子以后，搓着双手在厦屋脚地转了一圈，回过头来又解释一遍：“我确实事先没有料到会派你来！”白灵看见鹿兆鹏的脸上已沁出一层细汗，冷静地说：“你如果事先知道派我来会怎么样呢？”鹿兆鹏不假思索地说：“我会坚决反对的。”白灵说：“你讨厌我还是觉得我不保险？”鹿兆鹏更加尴尬，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灵说：“你反复解释你事先不知道派我来是什么意思？”鹿兆鹏更加难堪，语言也支吾起来：“我怕你产生误会，以为这是我有意的……安排……”白灵却进一步追问：“即使你事先知道，即使是你有意的安排，又怎么样呢？”鹿兆鹏猛然转过头说：“那样的话，我就太卑鄙！”白灵不动声色地问：“谁会这样说你呢？谁又了解这真真假假呢？”鹿兆鹏憋红了脸说：“兆海。”白灵朗声笑了：“你想证明你是个君子啊！其实卑鄙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儿。有一点卑鄙也可以原谅，只是不要太多。”鹿兆鹏被噎得说不上话来：“你这是……”白灵说：“你再三解释的时候，想没想到我的处境？我难道事先知道派我到你这儿来吗？我难道比你脸皮还厚吗？你反复解释的本身就有点卑鄙。”鹿兆鹏更加尴尬地仰起脑袋，轻声慨叹说：“老天爷！在你眼里谁心中连一丝灰垢也藏不住。”白灵却一本正经地说：“鹿兆鹏同志，白灵奉党的派遣来给你做假太太，你吩咐任务吧！一切不要再解释。”鹿兆鹏却使着性子咕哝说：“这么厉害的太太，谁支使得了啊！”白灵调皮地笑了：“你教我怎么做假太太吧！”鹿兆鹏不以为然地说：“权当演戏吧！你不是戏演得挺好吗？”白灵摇摇头说：“一台戏演两小时就完了，下了台子我还是我。这……长年累月做假演戏，人怎么受得了呀？”鹿兆鹏开始恢复正常情绪，不在意地说：“没有外人来的时候，你我是同志又是兄妹，该咋着就咋着；有人进门时你就开始演戏，一直演到送客人出门。”白灵说：“我要是忘了呢？”鹿兆鹏平缓而又郑重地说：“你可不能忘。”白灵不无忧虑地问：“万一我一涣神忘了咋办？”鹿兆鹏舒口气，做出无奈的手势说：“那样的结果——你我就得填井。”

房东老太太这时候走进门来，先瞥一眼白灵，又瞅住鹿兆鹏问：“太太接来了？”鹿兆鹏向白灵介绍房东主人魏老太太。白灵一眼看出魏老太太是个经见过大世面，洞达世情又藐视世事的人，她的充分发胖挺前坠下的腹部，显示着臃肿，也显示着豁达大度，两只硕大无朋的乳房匍匐在宽大的胸膛上，那双眼皮下垂的眼睛透出即使地震也会镇静自若的神气。她第一眼瞥人就使白灵觉得她的眼色像看一只普通的羊一样平淡，而她已经见过成千上万只羊了。她转着脑袋打量了厦屋的摆置说：“缺啥家具就到后边去拿。”鹿兆鹏连连道着“添麻烦”一类歉词。魏老太太不就座，只站了一阵就转身出门，走出厦屋门时，回过头来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这太太脸蛋子心疼。”白灵羞羞地笑笑，表示接受了奖励，回到屋里就迫不及待地问：“兆鹏哥，你是怎样逃回来的？”鹿兆鹏愣了一下说：“狼狈逃跑。”说罢轻轻摆一下手：“这回这事不提它了，看下一回吧！”白灵很不满足，说起她到滋水县找郝县长的事，以及无意中听到孝文说的与他的遭遇。鹿兆鹏显然对已经过去了的灾难再不感兴趣，就转换了话题：“准备做晚饭吧。让咱们的烟囱先冒出烟来！”白灵听了这话顿然激动起来。原上人用“盼邻家烟囱不冒烟”的话，讥讽心术不正谋算旁人的褊狭阴毒的人。鹿兆鹏看去像是无意间撂出来的家乡话，有效地抑制或者说镇住了总在她心头蠕动着的孝文那句习惯用语，感觉到了一种心态的平衡。白灵热烈地响应道：“好啊，先让咱的烟囱冒出烟来！”

晚饭白灵做下的是长面。长面象征长寿，象征交谊长久，常常只在过年过节，或新婚嫁娶，或为长者祝寿，或为新生婴儿过满月等喜庆活动中招待亲朋友好。白灵在不无欢欣，不无庄严的心境下点燃第一把柴火时，竟然激动地跷出灶房站在庭院里呼唤鹿兆鹏，要他一起观瞻那砖砌的烟囱袅袅升起的第一缕炊烟……

白灵把一碗浇着肉丁臊子的长面递到鹿兆鹏手上时，抱歉地说：“碱放多了——我今日个头一回捉擀杖。”鹿兆鹏用筷子翻搅一下，被臊子覆盖着的面条已经变成黄色，碱面儿放得过量不止一倍两倍，他猛然吸了一大口说：“瑕不掩瑜。长嘛可是够长的，筋性也不错，味道嘛还是咱原上的味道。”白灵也给自己端来一碗。吃着饭的时间里，她还是忍不住再次问：“你啥时候回到城里的？”鹿兆鹏沉思一下说：“巧了，就是你去滋水县的那天，我是后晌进城的。”

鹿兆鹏在白鹿原上度过了一段恬静的日子。他在白鹿书院从白孝文的枪口下逃脱以后没有上原，而是斜插过北部原坡一直向西跑去。选择这条路径的唯一目的是原坡上沟梁纵横便于藏匿，因为他充分估计到岳维山会立即用兵封锁滋水河川西部出口，同时搜索整个白鹿原。他的判断完全准确。保安大队派出一个中队士兵分散到原上挨家挨户搜寻鹿兆鹏，另一个中队的士兵进入滋水河川执行同样任务。鹿兆鹏于曙色初露时赶到距离城市不过十里的另一条河流边上，在沙滩上的草丛里躺下来睡着了。一个放牛割草的老汉用脚把他踢醒来，他说耍钱输光了家产，连婆娘也输给赢家了，想跳河自杀，不料竟睡着了。放牛老汉撇着嘴角，说他有一个治疗赌症的良方。鹿兆鹏装作很迫切的样子跪地相求。放牛老汉用手里的镰刀弯柄指着河流不远处的渡口说：“去背河。”鹿兆鹏装作丧气的模样说：“凭背河挣那俩麻钱到死也赎不回婆娘。”放牛老汉说：“能。能赎回来。”鹿兆鹏还是装作犹疑不定。放牛老汉说：“娃子，你把旁人驮到脊背上那阵儿，才能明白自个该怎样活人。”

鹿兆鹏倒真的怦然心动，想去亲自试验一下放牛老汉的人生药方，也许这是他眼下隐蔽的最好手段。他挽了裤子站在水边沙地上，做出背河谋生者的架势……这条河名曰润河，自秦岭流出山来，绕着白鹿原西部的坡根向北流去，流入滋水再投进渭河。通往古城的路上就形成一个没有渡船的渡口，也就造就了一种背人渡河的职业。不用究问，凡背河人都是些既无产业，亦无技艺的又穷又拙的笨佬儿。鹿兆鹏背起第一个人走到水中，忽然想起与朱先生辩论的事。那是离开白鹿书院进入古城培德中学念书的第一个寒假，他去拜望朱先生时就向先生宣讲共产主义。朱先生笑着问：“你要消灭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制度，这话听来很是中听，可有的人甘愿叫人压迫，叫人剥削咋办？”鹿兆鹏说：“世上哪有这号人呢？”朱先生举出例证说：“在润河上背河的人算不算？你好心不让他受压迫，可他挣不来麻钱买不来烧饼。”鹿兆鹏说：“人民政权会给背河的人安排一个比背河更好的职业。”朱先生说：“要是有人背河背出瘾了，就专意想背河，不想干你安排给他的好工作，你咋办？”鹿兆鹏急了：“人民政权就给河上搭一座桥，车碾人踏都不收钱，背河的人就是想背也背不成了。”朱先生笑了：“你的人民政权的办法还真不少……”鹿兆鹏现在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那阵子很可笑，不过现在背河却已成为他隐蔽的最佳选择。河边上偶尔走过一位看去是政府下级官员的人物，也花几个麻钱让人背过河去；偶尔晃荡过来一排士兵，便把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背河的苦力都集中起来背他们过河，自然是谁也不敢伸出手掌企图什么的。所有经过河边的过河者和背河者，谁也不会想到政府正在追捕的红三十六军政治委员鹿兆鹏正在背着一个小脚女人过河……鹿兆鹏趁天黑时进了东城门，找了两处地下交通都失败了：一个搬迁了，另一个已被逮捕。他感到一种危机，不敢贸然再去瞎撞。他无奈间混入东城墙根下的贫民窟，在一个名是家庭客栈实是兼营卖淫的小栈通铺里挤了一夜。第二天晌午进入东关，那儿有闻名东半城的一家羊肉泡馍馆子。鹿兆鹏走进门，装作寻觅座位扫视各色就餐的人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盘，不禁喜悦起来，那是一位同志。那位同志几乎同时也认出他来，激动地站起来叫了一声“鹿哥”，扬起的手里还攥着半个尚未掰碎的饦饦馍。鹿兆鹏顿时毛发倒竖，急忙转过身去，几乎同时从他左边一张餐桌旁跃起两个人来；兆鹏和他们不过五六步距离，要逃脱已不可能。他急中生智，一把夺过正在翻搅着煮馍的炉头手里的铁瓢，一扬手迎面把满满一瓢羊肉汤煮泡着的滚烫的馍馍泼撒到两个大汉的脸上。鹿兆鹏只听见俩人惨厉的叫声而无暇一顾他们跌倒翻滚的惨景，拐进一条小巷才撒腿跑起来，最后还是跑到润河边继续干起背河的营生……第二天黎明时分，鹿兆鹏走进白鹿原南端秦岭脚下的大王镇高级小学……

鹿兆鹏对白灵说：“我听见他叫‘鹿哥’时，看见他眼里射出一道绿光，跟我夜里在原上碰见的狼的眼睛一样。”白灵索性放下筷子，不吃长面了，说：“我们日后成功了，决不能轻饶叛徒。”鹿兆鹏说：“一个叛徒比一千个白孝文岳维山还厉害。”

鹿兆鹏住在校长胡达林的屋子里，装作是城里来的亲戚到山脚下的温泉洗治皮肤病，每天装模作样去温泉洗一次矿泉水，夜晚宿住在胡达林校长的套间房里。学校靠近温泉，先生们无一例外都要接待安排前来洗病的亲朋友好，鹿兆鹏的到来不会引起任何猜疑。胡达林是鹿兆鹏在白鹿镇初级学校发展的头批党员，在他逃离以后隐蔽下来，又遵照他的安排进入秦岭脚下的大王镇学校。胡达林豁达而又谨慎，豪壮大气而又机敏狡黠，在大王镇镇面上已经成为一个捏事了事的人物；他在学校里发展了五个党员，建立起一个支部，把那些心眼拐曲不可信赖的人一个个挤走，把学校经营成了一个安全的据点。胡达林对鹿兆鹏说：“你现在好好洗，好好吃好好睡吧！要弄啥让我给咱去弄。”鹿兆鹏说：“必须尽快找到组织。”胡达林说：“你还是好好洗，好好吃，好好睡，把精神先养起来。找组织你说路数，我着人去找。”鹿兆鹏心急如焚，既不能好好洗，也不能好好吃，更不能好好睡，焦灼急迫的心情里渗透着一缕悲凉，这是他投身革命以来不曾有过的一种情绪。国民党反手对共产党实行大屠杀的那一次，激起的是无以诉说的愤怒而没有悲凉；这回因党的重要首脑叛变造成的损失更为惨重，刚刚建立起来的红三十六军彻底覆灭了，苦心经营的地下组织像蛛网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捣烂了。他不过是一只侥幸逃亡的蜘蛛，在重新结网之前就有了一股悲凉。他给胡达林说了一个联络路数，胡达林派了一个党员进城去了，结果没有联系得上，接着又去了三回才找到一丝线索。鹿兆鹏在大王镇高级小学已经住下整整十天了，难得的安静生活和美好的矿泉水的滋润，使他褪去了疲惫焕发起精神，当这个游丝似的线索被他抓住以后就断然决定：“让那个同志再跑一趟约他见面，我还在润河边上背河，腰里勒一条蓝布腰带。”……

鹿兆鹏对白灵沉静地说：“姜政委进山去三十六军以前，已经和当局策划了这场阴谋。”白灵又重复一遍她的话：“我们成功了首先要找叛徒算账，他们太卑劣了。”鹿兆鹏说：“对他姓姜的账绝对不能等到成功了再算。”

严峻的气氛浓厚地笼罩着这两间厦屋，因为假夫妻这种特殊的关系而弥漫在两人心头的尴尬纷乱的云翳消散了廓清了。鹿兆鹏受命调进城来，替补被填了枯井的同志的位置；更为险恶的环境需要采取更为隐蔽的方式，与白灵结成假夫妻就是一种隐蔽方式。鹿兆鹏对白灵说：“我们个人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他向她暗示这种特殊关系，心头已经排除了悲凉而涨起壮豪：“我们现在重新来织一张新网。”白灵说：“党在危机中让我来协助你，我感到骄傲。即就被填了枯井，我还是骄傲。”鹿兆鹏哼了一声：“先不要想自己被填井，先织我们的网吧！把那些苍蝇蚊子网住吃掉，让我们也痛快一下。”白灵笑了说：“我可不吃苍蝇不吃蚊子，我嫌恶心！”鹿兆鹏也笑了：“你不吃全让给我，苍蝇蚊子毒虫猛兽我都敢吃它们。”

夜深以后应该睡觉的时候，白灵想提醒鹿兆鹏时却说不出“睡觉”那俩字，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个女人；女人在这种特殊环境里的劣势和障碍，自己连一丝一毫也摆脱不掉。她终于没有说出“睡觉”那俩字，而是默默地抓住一只棕毛笤帚扫起床面，心儿却嘣嘣跳起来。她铺开一条被筒，接着再铺下一条被筒，心儿的跳荡已加剧到两个鬓角频频弹动；在摆下一只枕头要摆第二只枕头时，变得更加迟疑了，那枕头像炙热的物体烤烘得她脸颊烫烧。鹿兆鹏转过身，似乎看出她的窘迫，弯下腰从床底下取出一块桐油油布铺到砖地上，从床上抱起一条被卷扔到油布上，接着从她手里夺过枕头放到地铺上，悄声说：“我早都准备好了。”白灵骤然掀起的窘迫又骤然回落，心里反倒产生了一种冷寂。她说：“让我睡地铺。”鹿兆鹏用手指指门前，压低嗓门提示说：“我睡地上给你挡狼。”说罢噗嗤一声吹灭了煤油玻璃罩子灯，屋子里骤然黑暗下来。他躺倒到地铺上，还在回味着刚才随意说下的“挡狼”的话，并为自己这句双关语中所含的机智不无得意。

其实鹿兆鹏心里比白灵更窘迫，他看见白灵的羞怯，也看出她的单纯，而他已经结过婚，知道同床共枕的实际内容。他比她年长，再说她与弟弟兆海又是那种关系，说来是他的弟媳。他既要保持领导者的尊严，又要不损哥哥的脸面。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感到窘迫，但却极力掩饰着。他掩饰内心紧张欢乐痛苦的本领是非凡的，也是老到的。

他现在依然为自己说下“挡狼”的话而得意，这既解除了自己的窘迫，也解除了白灵的窘迫，只要度过最为难的第一夜，窘迫就会从俩人的身上消失。他躺在地铺上，屋里静寂无声，凭感觉可以断定白灵依然端坐在床上。他以平淡而又真诚的语气说：“睡吧。”却听不到她的反应。久久的沉默之后，鹿兆鹏终于听见白灵脱剥衣服的窸窣声儿；屋子里弥漫着一缕异样的温馨的气息，那是白灵的肌体辐射到空间里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自己结婚头一夜的情景，于是又腾起了一层悲哀的浓云浊雾。

白灵则显得单纯得多。她起初为并排或是两头摆置枕头而为难，而当鹿兆鹏躺到地铺上以后，便顿然化释了。她根本说不清自己刚才骤然而起的心跳脸烧是为了什么，似乎只是一种朦胧模糊的意象，或者是女性的一种本能。在她脱衣裳时，又产生了这种本能的障碍，即使吹了灯在黑暗中脱，也仍然感到局促。她的手摸到胸前的纽扣时，又抑止不住地心跳；双手解开裤带儿的时候，甚至有一种无端的颤栗。她仓皇地脱掉衣裤溜进被筒，心里才渐渐舒活起来。她又一次嘲笑自己，假娃子毕竟不是娃子啊！白灵悄无声息地躺着，闻到一股异样的诱人的气息，那是睡在地铺上的人辐射到空间里的男人的气息，心里却产生了荡秋千的那种奇妙的感觉……

白灵对原上家乡最显明最美好的记忆是清明节。家家户户提前吃了晌午饭便去上坟烧纸，然后集中到祠堂里聚族祭奠老辈子祖宗，随后就不拘一格地簇拥到碾子场上。

村子北巷有一座官伙用的青石石碾，一年四季有人在碾盘上碾除谷子的外壳，或碾碎苞谷颗粒，然后得到黄灿灿的小米和细碎的苞谷糁子。碾盘南边有两棵通直高耸的香椿树，褐色的树皮年年开裂剥落，露出紫红色的新皮；新发的叶子散发着浓郁的清香，成为理想不过的一副秋千架子。黑娃把一条擀杖粗的皮绳拴到后腰里的裤带上，猴子一样灵巧轻捷地攀爬上去，把皮绳在杈股上拴绾结实，两条皮绳在离地三尺的地方绾系着一块木板。为了让众人心地踏实而不担忧皮绳松扣，黑娃率先跳上踩板第一个荡起来。黑娃第一个就把秋千荡高到极限，人在空中呈现出脚朝上头在下的倒立姿势；脚下的踩板撞上某一条树枝成为荡得最高的标志，随后陆续跨上秋千的人就企图打破那个纪录。黑娃的姿势也是最洒脱最优美的，秋千荡到半空时，两臂撑开和身体构成一个十字；收缩双臂时那皮绳在空中就发出啪啪啪的颤响，令胆小的人发出一阵阵欢呼又一阵阵惊叹。能够把秋千荡到黑娃那样高度的人还有几个，有年轻人也有壮年汉子。父亲白嘉轩总是在众人都试过一回之后才上架子，启动的动作有力却笨拙，他只能荡到两条皮绳在空中拉直摆平的高度，那形体像平展双翅沉稳盘旋在苍穹的一只老鹰。而鹿子霖一上秋千就引起满场喧哗。他不是以高度取胜，而是以花样见长。他一会儿坐在踩板上，一会儿又睡在上面；他敢于双足离开踩板只凭双手攥住皮绳，并将身体缩成一团；他可以腾出一只手捏住鼻子在空中擤鼻涕，故意努出一连串的响屁，惹得树下一片亲昵的叫骂。

鹿兆鹏在外上学，难得遇着清明节在家乡过，白灵只见过一次。那时候鹿兆鹏穿一身藏青色制服，一上手就企图超过黑娃创下的纪录。他的动作不大协调，技术不熟练，但他很努力。当踩到接近黑娃的标高时，树下响起一片欢呼，白鹿村又出了一个荡秋千的好手了。这当儿，发生了一件吓人的事，当踩板高过肩膀时，他竟双脚脱开了踩板，树下顿时又响起一片惊慌失声的尖叫。白灵也吓得“妈呀”尖叫了一声。鹿兆鹏凭着双臂在空中荡了两个来回才又踏住了踩板。鹿兆鹏从秋千上跳到地面时，人们正掐着鹿子霖的鼻根儿救命哩……

这是一年里唯一的轻松活泼的一天，男女老幼不分，门族尊卑不论，都可以聚到碾场上来纵情谈笑，都可以到秋千架上去表演一番，显示一回，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可以不受公婆以及门风家法族规的约束，把长长的辫子甩到空中，也把畅快的笑声撒向天空。白灵头回上石碾场的秋千是女娃子里最小的一个，荡的高度虽不能与大人们相比，却也令人惊异。当她躬身屈膝把踩板推向前方的高空时，感到的是一种酣畅淋漓，而当秋千从高空倒退回来的时候，却感觉到一种恐惧，风在耳边呼呼呼啸叫，身体像一片落叶悠悠飘浮着，心儿紧紧地缩成一团，微微颤栗……

白灵睡不着，奇怪自己怎么会想起秋千的往事来，忍不住说：“兆鹏哥，还记得你那回打秋千的危险吗？”鹿兆鹏也没有睡着，笑着说：“真想回原上再打一次秋千。”

第二天早晨白灵醒来时，鹿兆鹏已穿戴齐整，把被子和枕头叠好送回床上，又把油布卷起来塞到床下。白灵慌忙穿衣蹬裤跳下床来。鹿兆鹏说：“按照一般家庭的习惯，妻子应该比丈夫早起一步，打好洗脸水再清扫房间，然后做早饭。今天头一回可以原谅。”白灵伸伸舌头做个鬼脸就忙活起来。吃罢早饭，鹿兆鹏把一绺纸条交给她说：“送到八仙台的南殿北墙根下。”白灵接过纸条，整个身体里的神经都紧张亢奋起来。鹿兆鹏说：“你现在是一个虔诚的道教徒。到门口甭忘了买香蜡纸表。”

白灵从此开始了这种隐秘的工作。有一天，白灵对鹿兆鹏说：“那张网织起来了吧？”鹿兆鹏说：“还没有。咱们是两只不错的蜘蛛。”白灵问：“过了一向光景了，你看我做假太太有没有漏洞？房主老婆子很贼的。”鹿兆鹏沉吟一下说：“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你看有什么漏洞没有？”白灵说：“有。”鹿兆鹏忙问：“什么事？”白灵却不说。

那是她刚刚搬来五六天，鹿兆鹏出去了，白灵坐在台阶上补缀鹿兆鹏的一双线袜。房东魏老太太很友好地送来一只袜子楦头。白灵把楦头塞进袜子试一下，有楦头果然好缝，连连说着感激的话。魏老太太问：“你们晚上怎么总跑茅房？”白灵一时摸不清话意，只顾低着头纳扎袜子。魏老太太以长者的关怀口气指导她说：“置个夜壶尿盆该多方便。往后天冷了，下雪了，跑茅房还不冻死！”白灵顿时意识到做假夫妻留下的漏洞，也判断清楚老太太并无歹意，随机应变说：“我家先生闻不惯尿臊气儿，害得我……再冷也得跑茅房。”魏老太太咂着卷烟，撇着嘴角，世故地说：“男人家毛病多，差不多个个男人都有一个怪毛病，我那老掌柜的毛病才怪哪……”

白灵一直未对鹿兆鹏提说过这件事，说了会使俩人更加难堪，于是就说：“假的总是假的。漏洞你甭问了，我已经掩盖过去了。不过……作假还真难。”白灵说完瞧着鹿兆鹏，发觉他有点不太注意自己的话题，似乎心不在焉，就问：“啥事不顺利吗？”鹿兆鹏也不抬头，低沉地说：“郝县长出事了！”白灵像是给人拦腰抽击了一棍：“啊……”鹿兆鹏说：“还是那个叛徒告的密。”

白灵承受不起这个沉重的打击，变得郁郁寡欢，沉默不语。鹿兆鹏几次提醒她“甭露出破绽来”，也不能使她完全改变过来。她的脑子里日夜都浮现着郝县长那张机智敦厚的圆脸盘儿，一次又一次重现她到滋水县见到郝县长的情景。又莫名其妙地幻化出郝县长被塞进麻袋撂进枯井的惨景。鹿兆鹏劝解不下时，竟然硬着心说：“白灵同志，在中国干共产的人，得修炼成能吞咽刀子的硬功夫，只凭一般的顽强是不行的。”白灵愣了一下，瞅了兆鹏一眼，依然缄默。鹿兆鹏说：“不然，我还敢跟你说重要事情吗？”白灵终于溢出两滴泪花：“瞧着吧兆鹏哥……我能练出这个硬功夫的！”说着扑到鹿兆鹏怀里，浑身颤抖着几乎站立不住，从牙缝里迸出一个个单个字来，“我已经……把刀子……咽下去了……”鹿兆鹏抱扶着白灵猛烈颤抖着的身体，抬起右手摩挲着她的头发，随之双手挟着白灵的肩头把她撑离开自己的身体，冷峻地盯着白灵近在咫尺的眼睛说：“郝县长今日被害了！”白灵瞪着眼问：“又给填了枯井？”鹿兆鹏说：“不，这回是枪杀。岳维山专意从城里把人要回去，杀场就在白鹿原上。”白灵说：“杀一儆百哦！”鹿兆鹏按着白灵的肩膀坐下来说：“我们还得学会容纳仇恨。”

白灵终于从痛苦的深渊爬上岸来，变得沉静了。她继续把鹿兆鹏交给她的字纸绺儿送到某个秘密的地方，或一尊香炉下，或两块石缝里，或一块砖头底下，或某棵柏树的空心中。一次在埋着万余具尸骨的革命公园里，她取回一条纸绺，正装作游人在甬道上徜徉，猛然左肩被谁重重地拍击了一下，吓得她几乎叫出声来。她转过头，却见鹿兆海微喘着气站在面前，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她的左臂：“你让我找得快要急疯了！”白灵吁出一口气说不出话，鹿兆海拉着她的胳膊离开甬道，朝一座亭子走去。

鹿兆海告诉她，他去过皮匠铺店，也去过豆腐巷小学，问谁谁都说不出白灵的踪迹。他疑心皮匠对他保密，又买了古城名点水晶饼和腊汁羊肉孝敬给皮匠，皮匠收了礼物竟然对他赌起咒来，甚至骂起白灵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鹿兆海说：“你真心硬。”白灵瞅着鹿兆海的军装，却问：“你这衣裳是连长，还是营长的？”鹿兆海说：“问那干啥？好不容易撞见你，难道跟我连一句知心话也没有啦？”白灵嗔怒地说：“我怕你把我填了枯井！”鹿兆海说：“那是特务干的事，而我是一名军人。”白灵说：“特务难道不是贵党豢养下的？”鹿兆海恳切地说：“难道我们一见面就非得吵这种事不行吗？你和我之间就只有‘国’和‘共’的争斗吗？我们那时候两小无猜，想能想到一起，说能说到一道儿，我们抬死人也是抬一副架子。我们屁股底下就埋着我们抬出来的尸骨，我们在这儿挖坑掩埋死者又修起公园。我们订了终身，而今却弄到这个局面……”鹿兆海说到这儿已经伤心了。白灵却冷淡地说：“你该不是从月亮上刚下来吧？城里的枯井几乎天天都有活人被撂进去，你却在这儿抒情。”鹿兆海说：“你能告诉我你的住处吗？”白灵说：“不能。”鹿兆海说：“你不相信我？我还不至于卑劣到向特务去密告我的……”白灵站起来说：“我要回家了。”鹿兆海说：“我们一月能不能见一面？我看看你就行了。我再说一遍，我等你，决定终生不娶。”白灵说：“我已经成家了，还能再和你约会吗？”鹿兆海说：“我不信。你不过是推托。我等你到老。”白灵发觉自己的心开始颤栗，故意冷着脸说：“你到枯井里认我的尸首时，我谢你。”

白灵回到家天已擦黑。鹿兆鹏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白灵把那张取回来的纸条儿塞到他的手里。鹿兆鹏看了一眼，猛乍鱼跃似的跳到脚地上，一把抓住白灵的手臂，脸颊上的肌肉痉挛着：“灵灵，你知道不知道你取回来一个什么情报哇？”白灵沉静地说：“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吞吃刀子了。”鹿兆鹏撇一下嘴角说：“这回是把刀子插到他们嘴里了！”白灵顿然激动起来，双手抓住鹿兆鹏的胳膊急切地期待着。鹿兆鹏解气地说：“我们把那个大祸根除了——只用了一小包药面儿。”

根除叛徒的斗争刻不容缓，缓一天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人被塞进枯井。处死姜的第一方案是设法炸掉汽车，姜有坐小汽车的瘾。这个方案不大切合实际未能实施，随之就有给姜家打进一个用人的方案，也没能得以实施，是因为姜的警惕性比这个方案的设计者更高一着。最后实施的第三方案，是从姜的饮食上打开的缺口。姜是关中人，早餐喜欢吃一碗羊肉泡馍；过去是自己到泡馍馆亲自掰碎馍块耐心等待，而今叛卖同志得了赏金，发了横财，摆起阔佬架子，在古城久负盛誉的老孙家泡馍馆吃订饭，由堂倌每天早晨送饭上门。老孙家雇佣着十数个专事送饭上门的堂倌，用一个竹编提盒装着两层保温棉套的饭碗，在街道上一路喊着“借光”小跑过去；不说行人，即使街痞警察看见听见这些小厮也是赶忙躲让，唯恐不及，因为这些小猴子爬附在老虎背上——他们送饭的主户肯定是大亨要员，以及耍枪杆子的军警长官。按照鹿兆鹏设计的方案，通过熟人给老孙家打进一个堂倌，又以不经意的理由和给姜送饭的堂倌调换了路数。为了使姜消除任何猜疑，直到第七次把饭碗从提盒里取出时，才把一撮砒霜溜进碗里。热气蒸腾香味扑鼻的羊肉泡馍递到姜的手里时，堂倌像往常一样哈着腰恭维一句：“口味不合您老早说哎！”姜习惯性地用筷子搅一搅，把沾在筷子上的稠汁搁嘴角捋一捋，咂咂味儿点点头，不屑于和堂倌开口说话就大吃起来。堂倌依然哈着腰倒退到门口才直起身来转身出门，走过四合院过庭出了街门，便钻进一条早已窥测好了的巷道，再也不回老孙家泡馍馆去了。姜吃完泡馍以后习惯喝茶，不断地揩着额头上冒出的热汗，这是羊肉泡馍吃罢后最惬意的感受，然后就坐等在屋里接待来人议事。姜被当局委以高职却无实权，四合院门口有专司门卫的特务，说是保障他的安全，其实是提防着他。姜品罢一壶香片茶，突然听到胃里咯噔一声响，体内如同发生了地震，一阵剧疼几乎使他跌翻到椅子底下去；在他尚未坐稳时，又来了一声咯噔，像是一声闷雷在腹腔爆炸；他这时顿然悟觉到死亡的危机，一把抓过刚才吃罢泡馍的细瓷大碗瞅着，碗里残留着腥汤残渣，他满腹狐疑翻转过碗来，在碗底上发现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执行人鹏。姜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立即用手指死劲抠抓舌头，想把毒药吐出来。然而为时已晚，他刚吐出一口膻腥的秽物就从椅子上跌翻下去……

“家里有酒吗？”鹿兆鹏述说了处死姜的简单过程之后问，“我今日才算出了一口闷气。”白灵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太白酒，蹾到兆鹏面前的桌子上说：“我去炒俩下酒菜。”鹿兆鹏抻住白灵的胳膊说：“我喝酒是干抿不要菜。”说着用牙齿咬掉瓶塞，往酒盅里斟满了酒，端起来说：“三十六军和枯井下的同志，你们的敌人今个完结了。”说罢把酒洒到脚地上。白灵端起另一只酒盅同样洒下去，口里喃喃着：“郝县长，我给你祭酒哩！”鹿兆鹏重新给自己也给白灵的杯子里斟上酒：“白灵同志，你知道不知道？正是你送出去和取回来的那些小纸条，给姜叛徒缀成一杆通向黄泉的引魂幡！”白灵舒口气说：“我也参与了杀人。哦！他不能算作人。”说罢主动地和鹿兆鹏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饮罢抓过酒瓶，给兆鹏斟上，再给自己斟上，溢出红晕的脸膛容光焕发：“我今日个才知道，烧酒合我的口味。”三巡之后，鹿兆鹏从白灵手中夺下瓶子拧上瓶塞：“不能醉倒……这是戒律。”白灵却双手捂着脸呜呜哭起来。鹿兆鹏抚着白灵的肩头说：“不能哭——这也是戒律。”白灵猛然站起来，抓住兆鹏的手说：“咱们做真夫妻啊兆鹏哥！”鹿兆鹏猛烈地颤栗一下，抿嘴不语。白灵扑到他的胸前紧紧抱住了他。鹿兆鹏伸开双臂把白灵紧紧地搂抱住时，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猛烈颤抖起来。那洪水一样的潮头冲上头顶过后，鹿兆鹏便拽着白灵一起坐到床沿上，掰开白灵死死箍抱的手臂，强迫自己做出大哥的口吻劝喻说：“你喝多了胡吣！”白灵扬起头，认真地说：“我说的是心里话。我头一天进这门时就想说。”“这不行。我原上屋里有媳妇。”“那才是假夫妻。”鹿兆鹏痛苦地仰起脸，又缓缓垂下头来说：“我根本没想过娶妻生子的事。我时时都有可能被填了枯井，如果能活到革命成功再……”白灵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做一天真夫妻，我也不亏。”鹿兆鹏愈加清醒愈加坚定地说：“过几天咱们再认真谈一次。今黑后半夜我得出门上路。”白灵说：“这个‘假’我做不了了。兆鹏哥，你不情愿我吗？可我从你眼里看出你情愿……”鹿兆鹏臊红着脸不吭声。白灵说：“有两回你半夜叫我的名字……我醒来才知道你是说梦话……”

鹿兆鹏转过身，瞅住白灵的眼睛，屏着呼吸向她逼近。白灵看见一双燃烧的眼睛，意识到火山爆突的熔岩瞬间将溅到自己的脸上，一阵逼近的幸福促使她闭上眼睛，等候那个庄严的时刻。鹿兆鹏猛然抱住她的肩，她在那一瞬先是觉得肩头酥了熔化了，随之浑身的骨肉皮毛都酥了碎了轻飏起来了。他的嘴唇搜遍了她的衣领以上外露的全部器官和皮肤，翻来覆去吻吮她的嘴唇，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鼻子，她的额头和她的脖颈。他的嘴唇带着炙热的火焰，触及到哪儿哪儿就燃烧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漂在水上，又像一只平滑在晴空丽日的鸽子。他的手在解她腋下的纽扣。她猛然忆及到重要的一件事而挣扎着爬起来，把他的双手控制到他的胸前，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双红色的漆蜡点燃了，又一口吹灭了油灯。鹿兆鹏惊讶地张了张嘴。白灵说：“我等待着这一天。”说罢拉着鹿兆鹏跪下来：“得先拜天地。”

夜半时分，鹿兆鹏在白灵耳边说：“我得起身上路。”白灵紧紧抱住他说：“不能等到天亮吗？”鹿兆鹏说：“我真想把这一夜睡到天亮。”俩人紧紧地偎依拥抱着不再说话。白灵问：“去哪儿？”

“回原上。”

“回原上？”

“回原上。”

“得多少日子？”

“不出半个月。”

“能告诉我什么事不？”

“大事。我一生中干过的最大的事。这件事办成功了，白鹿原将载入史册。”

鹿兆鹏从被窝里坐起来穿衣服。白灵也爬起来。鹿兆鹏按住她。白灵说：“你的家法要妻子先起床呀？”鹿兆鹏已穿好上衣说：“让我给你穿戴吧！”白灵羞羞地坐起来，温顺地伸出左臂又伸出右臂，听任兆鹏给她把衣袖套上去。在扣结最后一道胸扣时，他又吻了她的乳房。鹿兆鹏抬起头来说：“哥今黑出了这门，即使再进不了这门，也不遗憾了。”白灵神色骤然惊惶起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鹿兆鹏挎上行李袋出门时，又回过头来：“灵灵……哥我粗……鲁……你甭……”白灵打断他的话说，“你是火山……爆发！”

鹿兆鹏出门以后，传接纸条的工作便基本中止，白灵除了照例去八仙台烧香拜道，做做样子以掩房东魏老太太的眼目以外，便有了宽裕的时间，开始为鹿兆鹏准备棉衣棉裤。她买来布面布里和棉花，专意展示在魏老太太眼前，让她品评布质的优劣和价格合算不合算。在裁剪衣服时，又恭敬地请来魏老太太，问询领子腋下裤腰袴裆等处裁剪的尺寸。魏老太太一条胳膊扶着另一只胳膊肘，弹着手里的卷烟烟灰，自豪而又不屑地说：“我一辈子没捉过剪子。连针线也没捏过。”

白灵比着兆鹏的旧衣裤剪裁完成，坐在庭院里明亮的天光下穿针引线时，就有了充裕的时间和安静的环境回味那一夜。他等不得她羞怯忸怩地解去纽扣而自己动起手来，手忙脚乱三两下就把她剥得精光；他的嘴唇，他的双手，他的胳膊和双腿上都带着火，触及到她的任何部位都能引起燃烧；他的整个躯体就是一座潜埋着千万吨岩浆的火山，震颤着呼啸着寻求爆发。她那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一座火山，沉积在深层的熔岩在奔突冲撞而急于找寻一个喷发的突破口；她相信那种猛烈的燃烧是以血液为燃料，比其他任何燃料都更加猛烈，更加灿烂，更为辉煌，更能使人神魂癫狂；燃烧的过程完全是熔化的过程，她的血液，她的骨骼和皮毛逐渐熔化成为灼热的浆液在缓缓流动；她一任其销熔，任其流散而不惜焚毁。突然，真正焚毁的那一刻到来了，她的脑子里先掠过一缕饱含着桃杏花香的弱风，又铺开一片扬花吐穗的麦苗，接着便闪出一颗明亮的太阳，她在太阳里焚毁了……火山骤然掀起的爆发和焚毁迅猛而又短暂，爆发焚毁过后是温馨的灰雾在缓缓飘移，熔岩在山谷里汩汩流淌，整个世界是焚毁之后的寂静和明媚……

这是一种无法遏止的回味。白灵的眼前不断地浮现出鹿兆鹏变形的脸和颤抖的身躯。这种回忆常常被魏老太太冲断。魏老太太从屋里转磨到她跟前，常常说出一些市井哲人的话。她不在乎地问：“你们白天黑间屋里老是悄没声儿的？像是住着一对老夫妻。你俩才多大嘛！”白灵也不在意地说：“过日子嘛，有啥吵吵闹闹的。”魏老太太说：“人跟人差远了，甭看都是个人咯！”白灵附和说：“有的人性情活泛，叽叽嘎嘎。俺们俩人在一起总觉得没多少话好说。”魏老太太说：“在你们前头这房里住过俩活宝，白天唱唱喝喝，晚上整夜闹腾，那女人弄到好处就嗷嗷嗷叫唤，跟狗一个式子！”白灵不觉红了脸，惊奇的是魏老太太说着这种话跟说柴米油盐一样平淡：“那个男人是个军官，八辈子没沾过女人一样，黑间弄一夜还不过瘾，二天早起临走前还要弄一回……我看不惯那俩二毬货，就把他们起发走了。”白灵不想再听，又不敢惹恼老太太，便不经意地转移话题：“您老这辈子福大命大……”魏老太太听了竟慷慨起来：“我命大也命硬。算卦的神瞎子摸过我的膝盖儿，说能浮住我的男人就能升官发财，浮不住我的男人就难为世上人。这卦神咧！我十六岁嫁人，到二十五岁跟现今这老头子成婚，九年嫁了七个男人，六个都是浮不住我成了阴司的鬼。那六个男人有吃粮的粮子，有经商的，有手艺人，还有一个是水利技师，啥样儿的男人我都经过。那个粮子瞎得很，前门走顺了，生着六指儿走后门，弄得我连路都走不成。那个商人是个软蛋，没本事可用舌头舔。水利技师在野外一走一月四十，回到屋来顾不得洗手洗脸先抹裤子。男人嘛，就比女人多那一泡屎尿，把那一泡屎尿腾了就安宁了。”白灵臊羞得满脸发烧。魏老太太却根本不理会，一味说下去：“你得看透世事，女人要看透世事，先得看透男人。男人房事太勤不好，可不来房事你就得提防，肯定是在外头打野食儿。你们的房事咋样？我老也听不见你屋里的响动。”白灵愣了一下说：“房事是啥事？”魏老太太撇一下嘴：“你倒装得像个黄花闺女！房事嘛就是日。你俩一夜日几回？”白灵怨艾地盯一眼魏老太太没有说话。魏老太太却依然面不改色：“你甭那样盯我。我说的是实话。我看你家先生也是个满天飞的人物，回家来黑间总是悄没声儿的，怕他走了歪路……”

鹿兆鹏于半月后的一个傍晚归来。白灵正在庭院井台上洗衣服，甩着手上的水滴迎接他进门。刚一进入厦屋，鹿兆鹏一句不吭就把她抱起来了。

鹿兆鹏回到白鹿原南端的大王镇高级小学，对胡达林交代了任务：“党决定在你的学校召开非常代表大会。”胡达林激动得不知所措。鹿兆鹏说：“你的工作给党提供了这个场所。”胡达林说：“你具体说该做什么吧！我即使明日被枪杀也不眨眼。”鹿兆鹏当即召集了学校五个党员教员的支部会，布置了每人的具体工作，关键是要保证从全省各地来的代表必须有一个万无一失的安全住处，于是就在大王镇的私栈和农户里物色……十天以后，当第一位代表装作浴客进入大王镇一家客栈的时候，当晚又召开了一次支部会，鹿兆鹏对党员们说：“同志们，一个不平凡的事件就要在这儿发生了。我们做成这件事，将使本原载入史册！”

大王镇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许多浴客。有披绸挂缎携着太太的富商大亨，有长袍马褂的财东，也有不饰边幅一身粗布的农人，还有装得跛腿弯腰的病人。他们都是在最近一次大逮捕中尚属侥幸的共产党人，到这里参加遭到大破坏大劫难之后的党的非常代表大会来了。为了不致在大王镇引起任何异常现象，他们岔开时间到温泉去泡洗……会议只开了两天，实际只有两个晚上，是在大王镇学校最破烂的二年级教室里召开的。

两天的会议完成了任务，代表们按照严格的时间和路线悄悄离开了温泉。直到最后一位代表起身上路，鹿兆鹏抱着胡达林热泪盈眶：“达林兄弟，你的功劳和南山同在。”这件大事的完成，在本原和整个滋水县竟然没有出现一丝漏洞，这有一个客观上的原因：原上刚刚枪杀过郝县长，岳维山估计共党起码得蛰伏一阵子。鹿兆鹏正是利用了胜利者得意的心理误差而完成了自己的壮举……

鹿兆鹏紧紧地搂抱着白灵，久久地亲吻，盯着白灵的眼睛说：“你得再去上学念书。”白灵一愣。鹿兆鹏说：“党的非常代表大会做出决议，要动员全中国人抗日。你到学校去组织发动学生促进当局抗日……”白灵亲了鹿兆鹏一口说：“这比跑八仙台更合我的性子……”

第二十五章

白鹿原又一次陷入毁灭性的灾难之中。

一场空前的大瘟疫在原上所有或大或小的村庄里蔓延，像洪水漫过青葱葱的河川的田亩，像乌云弥漫湛蓝如洗的天空，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防卫，一切村庄里的一切人，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穷人和富人，都在这场无法抵御的大灾难里颤抖。

瘟疫究竟是从何时传上白鹿原的哪个村子、被害致死的头一个人究竟是谁，众说纷纭。而白鹿村被瘟神吞噬的第一个人却是鹿三的女人鹿惠氏。鹿惠氏先是呕吐，随后又拉稀；呕吐时她没在意，拉稀时还不太在意，这是夏季里常常发生的不适，抗两天缓几晌就没事了；直到她两腿酸软撑不起身子，躺到炕上呻唤不止，鹿三用独轮木车垫上被褥推着她走进冷先生的中医堂时，她仍然没有太在意，只不过这回拉得猛了点，好汉抵不住三泡屎咯。

冷先生听了鹿惠氏和鹿三的叙说也不太在意，甚至在拔掉毛笔铜帽蘸墨开处方之前，还对鹿三说了一句笑话：“你听过这病叫啥病吗？两头放花。”鹿三觉察出冷先生轻俏的口吻心里完全轻松无虞了。冷先生在墨盒里抹顺了笔尖，就在麻纸上走龙舞蛇一气呵成了药方，交给鹿三去药房抓药。临到鹿三扶着女人出门时，冷先生又补充叮嘱说：“弄几个生柿子烧了吃几回。”鹿三回到家就去借了砂锅，找了三块砖头支在厦屋外的台阶下，扯下一笼麦草，把一包中药倾入砂锅，又添上水，架在砖头上点燃麦草煎熬起来。干燥的药片药面吃水以后渐渐膨胀，清水也渐渐变成浑黄，变成土红，又变成紫黑色；一股苦涩的中草药味儿在小院里弥漫。小儿子兔娃偷摘下两口袋青柿子，用细竹棍儿扎了眼儿，塞到三个砖头的夹道里煨烧；青柿子被扎透的小眼儿里淌出白色的汁液，泛着气泡儿吱吱响着，青皮很快泛黄了又焦黑了。鹿惠氏躺在炕上，透过敞开的厦屋门瞅着爷儿俩蹲在麦草火堆前专心致意的情景，心里猛然泛起一个可怕的幻影，自己要是死了，那爷儿俩就要烧锅燎灶了。鹿三用一根筷子挡住砂锅里的药渣，把汤汁滗入一只土黄色的小碗，晾到温热时端给女人喝了。刚转过身就听见一声暴响，鹿惠氏伸直脖子浑身一颤，把刚刚喝下的汤汁喷吐出来。兔娃把剥去了焦皮的烧熟变软的柿子递给母亲。鹿惠氏吃下一个旋即又吐出来，只好抚一抚儿子头顶的毛盖儿放下了柿子。连着三天六晌，三服中药全都是在鹿惠氏的肚里打一个过站，就反弹一样喷泻到脚地上；满屋子从早到晚都是一股强烈的中药的苦涩气味。鹿三抱起已经轻若干柴的女人搁到独轮推车上，室外明亮的天光一下照出鹿惠氏脸上的荧荧绿色，心里顿然掠过一道不祥的黑影。冷先生指头捏着脉象，眼睛瞅着鹿惠氏的脸，就用手势示意鹿三把她的后襟撩起来。他用一根大号钢针刺入脊椎，缓缓涌出一圪塔黑紫色的黏稠的血液。他看了看，用麻纸揩掉钢针上的黏液，又执笔开了一笺药方，对鹿三说：“这三服药吃了要是还不回头，就准备后事吧。”

鹿惠氏再也吐不出泻不下什么来，肚腹里完全空秕；她用手按压自己的肚皮时，手指能清晰地触摸到脊梁骨上蒜头似的骨节。她的嘴里不断流出一种绿色的黏液，不断地朝脚地上吐着，直吐到脸颊麻木嘴唇失禁，一任绿色的黏液从嘴角浸流下来渗湿胸襟。到发病的第七天，鹿惠氏呀地叫了一声，就说她什么也看不见了。鹿三攥住她伸到空中乱扑乱抓的双手，瞅着凹陷下去的两只无神的眼窝，心如刀绞，久久地攥着她的双手，直到凉冰的指头在他手心里温热。她无力地歪着头枕在卷成捆儿的破棉裤上安静下来，俩人就这样久久地沉默着接受了冥冥之中的鬼神施加给他们的灾难。午夜以后，鹿惠氏竟然神奇地坐了起来，黑暗中摸索着用手指拢梳散乱粘结的头发。鹿三急忙点亮油灯，心存侥幸地问：“你感觉精神好点了吗？”鹿惠氏偏过头，不回答他的询问，瞪着两只失明的眼珠儿沉静地问：“是你把黑娃媳妇戳死咧？”鹿三大吃一惊，愣呆在炕上。鹿惠氏不等他回答，又接着说：“你拿梭镖头儿戳的，是从后心戳进去的。”她的肯定无疑的语气和沉静的神态使他无法编造出一句谎话，只是追问：“你啥时候听说的？谁给你说的？”鹿惠氏的双手停止了拢梳头发，滞留在脑后的发纂儿上：“小娥刚才给我说的。她让我看她后心的血窟窿。”屋里似乎噌的一声掀起一股阴风，清油灯盏的火焰猛烈地闪摆了两下差点灭掉，终于又抽直了火苗静静地燃烧。鹿三的头发直竖起来，浑身一阵紧缩，像一盆凉水顺着脊梁浇下去。鹿惠氏颓然垂下拢挽着纂儿的双臂，身子往后一仰跌倒下去。鹿三急忙伸出僵硬的手臂抱住女人。鹿惠氏在他胸前仰着脸咕咕囔囔说：“你咋能狠心下手……杀咱娃的……媳妇……”

鹿惠氏倒头以后，在左邻右舍的女人们的帮助下洗了脸擦了身，换上了寿衣。里外分单的夹的棉的三件寿衣，是鹿三在听了冷先生的忠告后，背着女人粜了粮食扯下布料让门族里的女人缝制的。第二天天明着人给亲戚家去报丧，当天午时入殓，一个个穿白戴孝的男人女人在进入白鹿村时就扯开了哭声。棺材是极薄的称作十二圆的杨木板，是鹿三为自己准备停当的寿材。根据已往的和现实的经验，原上的男人比女人都寿短。在刚刚过去的大饥荒的那年，鹿三从山里背粮回来，咬咬牙用一斗苞谷在白鹿镇换下了这副棺材的板料，现在就愈加慨叹当初的谋划了。鹿三忙于丧事的全部大小事项，诸如挖掘坟墓，淘粮食磨面，买蜡买香买纸买菜等诸种巨细事务，连跪在灵前痛哭一声的机会也没有，直到压棺人手提斧头捉着柏木银钉要钉死棺盖的时候，他才被门族中两位身体强悍的弟弟捉着手臂押到棺材跟前，让他再瞧她一眼做永久性的告别；因为怕生者丧失理智甚至要扑进棺材与死者同归阴府，所以一般都由男人或女人押着死者的直系亲属举行此项告别仪式。鹿三刚走到敞开口子的棺材跟前，一眼瞅见鹿惠氏脸上一片荧荧绿光，脊梁上又像浇下一股凉水，还没哭出声来，咣当一声就扣上了枋盖。

鹿三人缘极好，白鹿村几乎所有成年女人都在棺材出门以前的不足两天时间里结伴来到这个只有残破的土围墙的院子，在临时搭起的席棚下的灵桌前哭泣一回；几乎所有的成年男人都参与了葬埋仪式：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扛抬棺材，其余插不上手的男人们扛着铁锨去下葬；葬埋完毕后一齐聚到院里吃白米“捞饭”。尽管没有乐人没有响器，乡亲们却一致赞扬鹿三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错了。当天晚上，鹿三回到白嘉轩家，对主人说：“现时……我得回去，把兔娃一个人撂在屋里不行咯。”白嘉轩早有预料：“叫兔娃过来，就住在这边吃在这边，能做动点啥活儿就做点啥活儿。”鹿三说：“这……俺爷儿俩都靠你养活……不好咯！”白嘉轩生气地说：“三哥，你咋说这种话？你吃的是你下苦挣的嘛！咋能是我养活你爷儿俩？”鹿三还在疑虑不决，白嘉轩动情地说：“而今你回去，屋里孤孤清清你咋受得了？再说……你走了我也受不了……”鹿三父子就在白家留下来。

鹿惠氏以土为安仅过三天，白鹿村东头一个中年男人和西头一个老年女人几乎同时暴发了呕吐和拉稀，差异仅仅是东头的男人“两头放花”，而西头的女人只是拉稀“一头放花”。这俩人几乎同时被家人用独轮木车推进冷先生的中医堂，这才惊异地发现中医堂门里门外以及槐树树荫下停放着许多垫着被褥的独轮木车，他们来自白鹿原上或远或近的那些村子，全都患着一头或两头放花的奇怪的病症，冷先生的门庭呈现出熙攘的气氛。这个中年男人和老年女人经历了与鹿惠氏完全相同的治疗和发展过程很快死掉了；同样是先瞎了眼睛，随后闭气，脸上呈现出令人畏怯的荧荧绿色。在这两个人还未入土的几天时间里，白鹿村又有一个尚未婚娶的年轻小伙开始放花，发病范围一下子从中老年人扩大到青少年，任何人都不敢再存侥幸心理，整个村庄陷入恐怖之中。鹿惠氏死亡时尚有全村男女热情诚恳地为之送葬，后来就不复再现那种隆重而又依依绵绵的传统乡情了。直到后来，根本组织不起丧葬的仪式，主家只好叫来几位亲门本族的人为死者草草穿戴装殓，草草挖下一个土坑，草草抬去埋葬了事。死掉任何人都不能引起太大的震动和太多的悲哀，如同鸡瘟猪瘟牛瘟流行时死掉一只鸡一头猪一条牛，只是加重一下恐怖的气氛。冷先生的中医堂红火熙攘了一阵又归冷落，他走龙舞蛇开下的处方连一个病人也未能挽住性命，只好叹曰：“再好再投症的药喝了吐了……汤水不进，神仙难抻……抻不住咯！”于是，香火骤然在原上各个村庄兴盛起来，所有村庄的所有庙宇都跳跃着香蜡纸表的火焰和遍地飘动的纸灰。香火最盛的三官庙内，观音关公和药王的泥塑神像上披挂满了求祈者奉献的红绸和黄绸，和尚每天揭掉一层接着又披上一层。

白鹿村出现了头一个死得绝门倒户的家庭，使恐怖的气氛愈加浓重。这是白姓里的一个六口人家，最后死掉的是这个家庭的内当家，她和老阿公一起埋葬了丈夫，接着她和哑巴弟弟埋葬了老阿公，又埋葬了已经订亲许人的女儿，随之又埋葬了小儿子，最后由她单独张罗邀来本族的弟兄为哑巴弟弟掘墓送葬。埋葬毕哑巴弟弟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四壁皆空的屋内的火炕上疲惫憔悴默然无语，第二天天亮以后再没有醒来……人们惊奇地发现，人原来什么病不生也是可以死掉的。人们悄悄算计的已经不是谁家死过人，而是还有谁家没有死过人。一个人也没有死过的完好家庭逐日缩减，减少到只剩下鹿子霖和白嘉轩两家的时候，人们不禁窃窃私议，是祖荫厚实的财东人旺家盛，瘟神难以入身奈何不得呢？还是瘟神也袒护有钱人家？直到白嘉轩的女人仙草也开始两头放花，这些不无忌妒的议论才渐次消失。

瘟疫一开始流行蔓延的时候，白嘉轩就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他在参加鹿三女人鹿惠氏的葬仪时，尚如往常一样保持着族长宽厚慈爱的情绪，精心地帮助鹿三料理这件不幸的丧事；而当他随后确认鹿惠氏开了这场瘟疫先头的时候，恐惧便与日俱增。白嘉轩显得少见的恐慌无主，跑去请教冷先生：“我的冷大哥，真的就没有方子治咧？”冷先生说：“凡是病，没有治不了的，都有方子可治。”白嘉轩瞪着有点惊慌的眼睛想问：那你怎么连一个放花的人都止不住呢？冷先生做出达观的神态说：“看去这不是病，是一股邪气，是一场劫数。药方子只能治病，可不能驱邪。”白嘉轩点点头说：“我这几天也想到这话……可咋办呢？等着死？”冷先生说：“方子还是有嘛！得辟邪。”说着抽出毛笔，在麻纸上写了大大的一个“桃”字，停顿一下又写了一个“艾”字。白嘉轩当晚回到家，就叫鹿三和孝武带上斧头和独轮木车，到村子北边的桃园里去砍下一捆桃树枝儿，给街门外齐刷刷扎下一排桃木桩，又在街门口的两个青石门墩根下各扎下一根，门楼上嵌着“耕读传家”匾额的地方也横绑下一根桃木棍子，两扇大门上吊着一捆艾枝儿，后门外和庭院里每一个小房门的门槛下也都扎进桃木橛子，心里顿然觉得稳妥多了。村里人发现了白嘉轩的行为举措，纷纷提着斧头走进桃园，各家的桃园很快被斧削成光秃秃的了。

正在家家扎下桃木辟邪的风潮里，鹿子霖家的长工刘谋儿驾着牛车拉回来一大堆生石灰，又挑来几担水浇在石灰堆上，块状的石灰咋咋咋爆裂成雪白的粉末儿，腾起一片呛人刺鼻的白烟。鹿子霖亲自执锨，把白灰粉末铺垫到院子里脚地上，连供奉祖宗神位的方桌下也铺上了半尺厚的白灰，街门里外一片耀眼的白色；刘谋儿经管的牛棚马号里里外外也都撒上了白灰。村人们迷惑不解问鹿子霖，鹿子霖说：“这瘟病是病菌传染的，石灰杀它哩！”人们睁着眼听着这些奇怪的名词更加迷糊，有人甚至背过身就撂出杂话儿：“那咱干脆搬到石灰窑里去住！”白嘉轩又去请教冷先生：“要是子霖用的办法管用，咱也去拉一车石灰回来。”冷先生说：“子霖前日跟我说了，是他那个二货捎信回来给他开的方子咯！子霖这二年洋了，说洋话办洋事出洋党。”白嘉轩听出冷先生的话味暗自一惊，一向在他和鹿子霖之间保持等距离关系的冷大哥第一次毫不隐讳地讥讽他亲家，而且把他的女婿鹿兆鹏的共产党鄙称为洋党。白嘉轩忍不住也凑上一句：“要是石灰能治病，冷大哥你干脆甭开药铺，开个石灰窑场好了。”俩人畅快地笑起来。嘲笑完了鹿子霖，白嘉轩心头又浮出忧虑：“村里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扎了桃木橛子，还是不停地死人哩……这邪气看去辟不住。”冷先生豁朗地说：“辟不住了就躲。惹不起辟不住还躲不过吗？”

白嘉轩佝偻着腰走过白鹿镇的街道走进白鹿村，脑海里盘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这些面孔仅仅月余以前，还在村巷或者田头或者集市和他打招呼嘘寒问暖，他们现在丢下父母撂下妻子儿女进入阴界，既没有做到作为人子的孝道，也没有尽到作为人父的责任而心意未尽呀！他们的幽灵游荡在村巷田野集镇，寻找那些体质虚弱的人作为替身……白嘉轩把全家人叫到母亲白赵氏的东屋，以不容置辩的强绝口气宣布说：“孝武，你跟你妈还有你屋里的到山里你舅家去，让孝义也跟着去。”他回过头对白赵氏说：“妈，你引上俩孙子（孝文的孩子）到我大姐那儿去，那个书院静宁。”白赵氏说：“我跟那个书呆子没缘儿，我不去。”白嘉轩想到大姐过门前后母亲一直很器重姐夫朱先生，后来渐渐有点烦了，也说不出烦的具体因由儿，只是一味地烦，于是就说：“那你就到城里二姐家去，或者跟孝武到山里去。反正……明天都得起身走。”孝武问：“爸，你咋办？你跟一家人进山去，我在屋看门守家。”白嘉轩冷冷地说：“你守不住，你走。”第二天就实施了整个家庭躲避瘟神的逃亡计划。唯一违背白嘉轩计划的是妻子仙草，她不说为什么，只是不走，于是就留下来。鹿三吆着牛车送白赵氏和孝文的两个娃子出了村子西口，孝武领着弟弟孝义和妻子出了村子的东口，仙草跟丈夫走回空寂的四合院说：“我咋能撂下你走呢？我比你还贵重吗？”白嘉轩凄然心动：“那咱俩就一块抗着，看谁命大吧！”仙草轻轻摇摇头说：“要是这屋里非走一个人不可，只有我走好。”白嘉轩也摇摇头说：“论起嘛，只有我是个废物，我走了好。怕是走谁不走谁由不得自个儿，也不论谁重要谁不重要。”仙草格森打了个冷颤，扬起手捂住嘉轩的嘴。俩人默默注视着，许久都不说一句话。

把一家老少分头打发出门躲走以后的第二天，仙草就染上了瘟疫。她一天里拉了三次，她一边往后院疾走一边解裤带儿，尚未踩稳茅坑的列石就撅起屁股，一声骤响，像孩子们用竹筒射出水箭的响声；她急忙扭过头一瞅，茅坑里的柴灰上落下一片绿色的稀屎。那一刻，她的心里嘎嘣一声响，眼前潮起了一片黑雾。那一声暴响似乎发端于胸腔，又好像来自于后背；像心脏骤然爆裂，又像是脊梁骨折断了。她悲哀地从茅坑边上站立起来，两只胳膊酸软得挽结不住裤带儿，回头又瞅一眼茅坑里落着绿头苍蝇的绿色稀屎，自言自语咕哝着：“没我了，这下没我了！”

白嘉轩傍晚回来时，正好瞅见仙草在庭院台阶上伸着脖颈呕吐的情景。他一早出门到白鹿书院找姐姐和姐夫朱先生去了，既然仙草执意不愿出远门躲避瘟疫，到距家不远的白鹿书院住一段时日也好。书院处于前后左右既不挨村也不搭店的清僻之地，尚未听说有哪位编写县志的先生有两头或一头放花的事。姐姐和姐夫诚恳地表示愿意接纳弟媳来书院躲灾避难，白嘉轩马不停蹄赶回白鹿村，准备明天一早就送仙草出门；不料，瘟神那双看不见的利爪，抢先一步抓住了仙草的头发。白嘉轩佝偻着腰跷进二门时听到“哗哧”一声响，扬起头就瞅见一道呈弧形喷射出来的绿汤，泛着从西墙上斜甩过来的残阳的红光，像一道闪着鬼气妖氛的彩虹。他的脑子里也嘎嘣响了一声，站在二门里的庭院里木然不动，背抄在佝偻着的后腰上的双手垂吊下来。

仙草倒显得很镇静。从午后拉出绿屎以后，她便断定了自己走向死亡的无可更改的结局，从最初的慌乱中很快沉静下来，及至发生第一次呕吐，看见嘉轩闪进二门时僵呆站立的佝偻的身躯，反倒愈加沉静了。她掏出蓝布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秽物，像往常一样平静温润地招呼出门归来的丈夫：“给你下面吧？”白嘉轩僵硬的身躯颤抖了一下，跌跌撞撞从庭院的砖地上奔过来，踩着了绿色的秽物差点滑倒，双手抓住仙草的胳膊呜哇一声哭了。仙草自进这个屋院以来，还没见过丈夫单独面对她伤心伤情地哭泣，这是头一回，她大为感动。白嘉轩只哭了一声就戛然而止，仰起脸像个孩子一样可怜地问：“啊呀天呀，你走了丢下我咋活呀……”仙草反倒温柔地笑笑说：“我说了我先走好。我走了就替下你了，这样子好。”

白嘉轩抹掉挂在脸颊皱褶里的泪水，拉仙草去镇上找冷先生看病。仙草挣脱丈夫有劲的大手说：“没见谁个吃药把命搭救下了。这是老天爷收生哩，在劫难逃。你甭张罗抓药煎药的事了，你瞅空儿给我把枋钉起来。我跟你一场，带你一具枋走。不要厚板，二寸的薄板就够我的了。”说完，她就洗了手拴起围裙，到面瓮里挖面，又到水缸里舀水，在面盆里给丈夫揉面做饭。白嘉轩吃惊地瞧着女人镇静的行为，转过身走出街门找冷先生去了。他随即拎着一摞药包回来，在庭院里支起三块砖头架上砂锅，几乎趴在地上吹火拨柴。一柱青烟冒过屋檐，在房顶上滞留不散。

仙草拒绝喝药：“喝那啥也不顶，我不喝。让我安安宁宁死了算了，甭叫人临死还喝苦汤苦汁。”白嘉轩无奈叫来鹿三劝解。鹿三在衣襟上搓擦着手掌竟发火了：“你这人明明白白的嘛，咋着忽儿就麻迷了？你喝嘛，你咋能连药也不喝！”仙草平静地瞅着鹿三诚心憨气的脸色，伸手端起碗咕嘟嘟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紫色药汁，刚放下药碗就哗啦一声吐到脚地上。鹿三立时用双手捂住脸蹲下身去，瘫坐在门槛上。白嘉轩抡起拳头砸下去，桌上的药碗哗啦一声飞散落地，鲜血从他的手上滴注到地上，和紫色的药汁汇合到一起。

仙草的沉静令白家主仆二人震惊慑服。她一天比一天更加频繁地跑茅房，一次比一次拉得少，呕吐已如吐痰一样司空见惯。在跑茅房和呕吐的间歇里，她平静地捉着剪刀，咔嚓咔嚓裁剪着自己的老衣，再穿针引线把裁剪下的布块联缝成衬衫夹袄棉袄以及裙子和套裤；这是春夏冬三季最简单的服装了。在这期间，她仍然一天三晌为丈夫和鹿三做饭，饭菜的花样和味道变换频繁，使嘉轩和鹿三吃着嚼着就抽泣起来。直到她连裹脚布也缝扎齐备，那是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她挽好线头，用牙齿咬断白线的脆响里，眼睛失明了。她对着顷刻之间变得漆黑的世界叫了一声“他爸——”，猛乍栽倒在炕下。白嘉轩正招呼木匠割制棺材，听见叫声，便急忙从前院奔进里屋，抱起跌落在脚地上的仙草，发现她失明的眼珠和瘦削的脸上蒙着一层荧荧的绿光。她摸到他的手歉疚不堪地说：“谁给你跟老三做饭呀？”白嘉轩把她搂在怀里，对着那双完全失明却依然和悦的眼睛，敞开嗓子说：“天杀我到这一步，受不了也得咬着牙承受。现在你说话，你要吃啥你想喝啥，你还有啥事要我办，除了摘星星我办不到，任啥事你都说出来……我也好尽一份心！”他说完以后，感觉到她的身子微微蠕扭了一下，瞪大的眼睛随即闭上，沉默许久乞求地说：“你把马驹跟灵灵叫回来让我看一眼……”嘉轩接着问：“还叫不叫咱娘回来？孝武呢？”仙草摇摇头：“他们刚躲走，不叫了。孝文和灵灵，而今不知长成啥模样了？”白嘉轩说：“好！我让鹿三明日上县进城，先叫孝文再接着去叫灵灵。”

白嘉轩当晚到马号跟鹿三说了仙草的心事，鹿三当即答应鸡啼时就起身上县。白嘉轩从腰里摸出两块硬洋塞到鹿三手里说：“先上县，再进城，路数就那样走。你到县上甭见孝文，到城里也甭寻灵灵。”他料定鹿三会惊诧，随即挑明说：“这两个忤逆的东西，我说过不准再踏我的门槛儿，我再请他们回来？”鹿三张着嘴憋红了脸：“可娃他妈快咽气了呀？”白嘉轩冷着脸说：“即就是我死我咽气，也不许他俩回来。”接着缓和了口气轻松地说：“你先到县上转一圈，再到城里去，明晚上你到三意社看一场戏，想吃啥你就畅畅快快咥一顿，赶天黑回来就说两个海兽都没寻见。”

鹿三第二天傍晚回来，把两枚硬洋又交给白嘉轩，然后走近仙草的炕边，大声憨气地咒骂起来：“俩海兽一个也不在！孝文到汉口接军火去了，说是还得半个月才能回来。灵灵连踪影也问不到，她二姑说，灵灵有半年多不闪面了，猜摸不清到哪达去咧！十有八九不在西安……你呀，你而今甭想这俩海兽咧！你给够了他俩的，他俩欠着你的，你还惦念那俩海兽做啥？我就是这个主意，到死我都不提黑娃一句……”仙草听着合住了眼睛，眼角滚出一滴清亮的泪水：“我知道，我见不着那俩娃咧！”

“想见的亲人一个也见不着，不想见的人可自个闯上门来咧。”仙草噌地一下豁开被子坐了起来，口齿清晰地嘟哝着。白嘉轩闻声也坐了起来，双手搂扶着仙草，心里十分惊异，近两日她躺在炕上连身也翻不过了，怎么会一骨碌坐起来呢？他腾不出手去点灯，故意做出轻淡的口气问：“哪个讨厌鬼闯上门来咧？”仙草直着嗓子说：“小娥嘛！黑娃那个烂脏媳妇嘛！一进咱院子就把衫子脱了让我看她的伤。前胸一个血窟窿，就在左奶根子那儿；转过身后心还有一个血窟窿。我正织布哩，吓得我把梭子扔到地上了……”白嘉轩安慰她说：“你身子虚了做噩梦哩！”随即摸到火靿儿点着火纸，吹出火焰点着了油灯。灯亮以后，仙草“噢”了一声就软软地跌倒在炕上。白嘉轩对着油灯蹲在炕头抽烟，直到天色发亮，黎明时分，仙草咽了气。白嘉轩没有给任何远近的亲戚报丧，连躲到城里和山里的亲娘亲子以及仙草娘家的人都不告知。他找来几个门中侄儿和侄孙，打了一个墓坑就把她埋葬了。他在隆起的墓堆前奠了三遭酒，拄着拐杖说：“我要是能抗过瘟疫，我给你重修墓立石碑唱大戏。眼下我只能先顾活人哇……”

屋里是从未有过的静宁，白嘉轩却感觉不到孤寂。他走进院子以前，似乎耳朵里还响着上房明间里仙草搬动织布机的呱嗒声；他走进院子，看见织布机上白色和蓝色相间的经线上夹着梭子，坐板下叠摞着尚未剪下来的格子布，他仿佛感觉仙草是取纬线或是到后院茅房去了；他走进里屋，缠绕线筒子的小轮车停放在脚地上，后门的木闩插死着；他现在才感到一种可怕的寂寞和孤清。他拄着拐杖奔进厨房，往锅里添水，往灶下塞柴，想喝茶得自己动手拉风箱了。

他把沏好的茶壶摆到石桌上，又摆下两只茶盅，然后走出街门，走进马号院子，看见鹿三正在用长柄扫帚清除杂物。“三哥！来来来，快跟我过来！”他的声音很大很响，像是呼喊百步半里以外的人，其实鹿三就在几步远的地方背身躬腰扫地。鹿三以为有什么紧事，就扔下扫帚跟着白嘉轩走出马号，又走进街门，连着声问：“啥事啥事？有啥事你咋不说话？”白嘉轩走路时落脚很重，屋里的墙壁连续发出回声。及至走进庭院，白嘉轩横过身一摆手说：“啥事啥事，而今还有啥大不了的事？请你喝茶，就这事。品一盅哇，你坐下，看看我烧下的茶水味道正不正？”鹿三看见摆在树下石桌上的茶壶和茶盅，惊疑的神情顿然松弛下来，明白了嘉轩大声说话大声咳嗽和加重脚步走路的用意，是与命运抗争的义无返顾的气概。他不由地受到感染，接过嘉轩递过来的茶盅，抿了一口就豪爽地大呼小叹起来：“好茶好茶！味道真个正经得很咯！没看出你还有这一手熬茶的绝活儿……”俩人坐在石桌两边，互相递让，畅声说话，全是东拉西扯的嘘叹。白嘉轩问：“老三，今黑咧吃啥饭？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啥。哈！你再尝尝兄弟我做的饭。”鹿三也呵呵笑着朗声说：“随便。你做啥我吃啥。”白嘉轩大幅度地摇摇头：“啊呀三哥！你好大的架子啊！‘随便’倒是啥饭的名字？听起来你像是很随和好服侍，其实叫做媳妇的顶难办咧，到底做啥饭才合阿公阿婆的口味呢？”鹿三并不真的在意：“我是说随便做啥饭我都不弹嫌。我一辈子没挑过食咯！”白嘉轩接着说：“你挑食也不顶用。我最拿手的饭是夹老鸹头。”鹿三哈哈大笑：“天底下的男人都会夹老鸹头，我也会。其实老鸹头又好吃又耐饥，做起来又省事，和些面糊用筷子夹成圪塔撂到锅里就完了。咱俩轮换做，天天吃老鸹头。”

夜里，白嘉轩常常先关后门，再锁上街门，端着水烟壶走进马号，坐在鹿三的炕边上，一锅接着一锅抽水烟，看着鹿三一遍又一遍给牛马拌草撒料说：“三哥，撂出一折乱弹哇！”鹿三也不推诿，靠着槽帮就吼起来。先一折慷慨激昂的《辕门斩子》，接着又撂出一段《别窑》。嘉轩听得热了，从炕边上溜下来，端着水烟壶站在地上也唱起来，更是悲壮飞扬的《逃国》。直唱到给牲口喂过三槽草，白嘉轩才端着水烟壶走出马号回屋去睡觉。

这天晌午，白嘉轩又夹好煮熟一锅老鸹头，跑进马号，一边揩着汗水一边喊：“三哥吃饭。”鹿三没有应声，端直坐在炕边上一动不动。白嘉轩又喊了一声：“三哥吃饭呀，你聋咧？”鹿三突然歪侧一下脑袋，斜吊着眼瞅过来，发出一种女人的尖声俏气的嗓音：“光叫你的三哥哩！咋不叫我哩？”白嘉轩一愣：“你就是三哥嘛！还要我叫谁呢？”鹿三晃晃头：“我不是你的三哥。”白嘉轩走近两步，细细瞅视着鹿三，他的尖细的声调，轻佻的眼神和歪头侧脸的忸怩动作，显然都不是鹿三的习惯做派。白嘉轩不由地打个冷颤，加重威严的声调逼问：“你不是三哥你是谁？”鹿三扭扭腰晃晃头说：“你连我都认不得吗？你仔细认一认就认得了。”白嘉轩头顶“噌”的一声头发倒竖起来，浑身像浇下一桶凉水抽紧了筋骨，鹿三现在的忸怩姿态和轻佻的声调，使他突然想起了小娥。白嘉轩猛然扬起手，抽击到鹿三的脸上，狠声骂说：“婊子！我怕你个婊子不成？”鹿三突然使出素常浑重的嗓门：“嘉轩，你打我做啥？我弄下啥瞎事了你打我？”说着跳下炕来扑到嘉轩对面，气得脸红脖子粗地吼叫。白嘉轩站在那儿不知是鹿三刚才迷了还是自己发迷了？于是再三道歉赔不是，拽着怒气不息的鹿三去吃饭。

主仆二人走进院子，鹿三径自坐在石桌旁的矮凳上，等待嘉轩给自己把饭端来。自从仙草过世以后，鹿三总是和嘉轩一起搭手做饭，怎么也不忍心脊背上像扣着一口锅的主人给自己端饭倒茶。现在他挺着腰坐在石桌旁，像一位文质彬彬的上等宾客，拘谨而又客气地接受主人的侍奉。白嘉轩佝偻着腰，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饭碗从厨房走出来送到鹿三手上，口里叮嘱着：“吃吧吃吧快吃。”转过身又去给自己端来一碗，坐到鹿三对面，放下拐杖吃起来。鹿三吃完一碗饭，咣当一声把碗重重地蹾到石桌上，又把筷子扣到碗上，霍地一下跳起来，在白嘉轩对面哈哈大笑，直笑得前俯后仰，又一蹦蹦到厅房的台阶上喊起来：“哈呀呀，值了值了，我值得了！族长老先生给我侍候饭食哩！族长跟我平起平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哩！值了值了我值得了！我是个啥人嘛族长？我是个婊子是个烂婆娘！族长你给婊子烂婆娘端饭送食儿，你不嫌委窝了你的高贵身份吗……”白嘉轩瞪着眼瞅着鹿三豁脚扬手的大动作，把剩下的半碗饭摔到地上，碗片和饭汤四处迸溅，随手从石桌旁捞起拐杖，追打鹿三。鹿三三闪两躲，跳着蹦着蹿出院子奔到村巷里去了。白嘉轩气喘吁吁追到门外，叫几个小伙子把鹿三强扭到马号里，把一只簸箕扣到头上，用桃树条子抽击，发出嘭嘭嘭的响声。鹿三突然掀翻簸箕跳起来大叫一声：“你们这些人折腾我做啥？”睁着疑惑不解的目光瞧着围在马号里的男女。白嘉轩从声音和神色上判断出来，真正的鹿三又活转来了。

白嘉轩回到厅房西屋躺下午歇，鹿三的怪异行为还是没有打破他的生活习惯，顶多迷糊了一袋烟工夫，跳下炕来拉了一条家织布手巾到水缸里浇了水，擦搓了脸眼，感到一身轻松，然后捞起拐杖出了门，佝偻着腰往村子南边去了。走过白鹿原漫长的牛车路，傍晚时分进入南山，赶到只有三五户人家的牛蹄窝村。白嘉轩在背沟里看见了一幢用木头垒墙的木屋，一个长着男人模样的女人坐在木屋前的丝瓜架下抽旱烟，二尺长的丝瓜从木头棚架上垂吊下来，女人寡精寡瘦，黑黢黢的脸，个子却很高，扁平的胸脯，伸直细长的手臂，往那根长烟袋里煨烟末儿。那烟管是一根紫红溜光枸杞木，留着圪圪塔塔的节疤。白嘉轩停步打拱。那女人不等他开口，冷冷地问：“哪个村？”白嘉轩回答以后，女人又问：“咋样闹呢？”白嘉轩把鹿三鬼魂附体的疯张情景学说一遍，那女人挥了挥长杆烟管说：“你快往回走。”白嘉轩转过身由原路往回走，他知道捉鬼的法官此刻正在木屋里养精蓄锐，须得鸡不叫狗不咬的静夜时分才上路，坐鬼抬轿忽儿一声就去了。

鹿三从后晌直闹到天黑夜静。他的过分灵活的眼神和忸忸怩怩的举止行为，谁一看见都会惊异不已，与往昔里那个鹿三稳诚持重的印象截然不同。他从马号蹿到晒土场上，又从晒土场上蹦回马号，向围聚在马号里和晒土场上的男女老少发表演说：“我到白鹿村惹了谁了？我没偷掏旁人一朵棉花，没偷扯旁人一把麦秸柴火，我没骂过一个长辈人，也没搡戳过一个娃娃，白鹿村为啥容不得我住下？我不好，我不干净，说到底我是个婊子。可黑娃不嫌弃我，我跟黑娃过日月。村子里住不成，我跟黑娃搬到村外烂窑里住。族长不准俺进祠堂，俺也就不敢去了，咋么着还不容让俺呢？大呀，俺进你屋你不认，俺出你屋没拿一把米也没分一根蒿子棒棒儿，你咋么着还要拿梭镖刃子捅俺一刀？大呀，你好狠心……”白鹿村和邻近村庄赶来看热闹的人，至此才知道了小娥的死因，大为感叹。人们把簸箕扣到鹿三头上，用桃木条子抽打一番，鹿三顿时恢复到素有的稳诚持重的样子，翻着有点呆滞的眼珠，莫名其妙地问：“你们围在这儿弄啥？这儿有啥热闹好看？你们闲得没事干了？我还忙哪！”说着就推起小车去装土垫圈。当他刚刚装满一车土，扔下锨又疯张起来了。众人又扣上簸箕用桃条子抽打，几次三番直折腾到夜静，好多人看腻了都回家去了。

白嘉轩刚跨进马号，鹿三一声尖叫从脚地跳到炕上：“族长，你跑哪达去咧？你尻子松了躲跑了。你把我整得好苦你想好活着？我要叫你活得连狗也不如，连猪也不胜。”白嘉轩一手拄着拐杖，仰起头瞅着站在炕上张牙舞爪的鹿三，冷冷地说：“你是个坏东西，我处治你我不后悔。你活着是个坏种，你死了也不是个好鬼。你立马把我整死，我跟你到阴家去打官司。阎王要是说你这个婊子在阳世拉汉卖身做得对，我上刀山我下油锅我连眼都不眨！”鹿三听了忽儿变出一副油滑的腔调：“噢呀，你倒说得美！我把你弄死太便宜你了。我要叫你活不得好活，死不得好死，叫你活着像狗爬，吃人屎，喝恶水，学狗叫唤。等我看够了耍腻了，再把你推到车轱辘底下，让车碾马踏，叫狼吃狗啃……”白嘉轩震声震气地冷笑着说：“你咋么着折腾我，我都不在乎，你拿啥方子整我死，我还不在乎，不管淹死吊死摔死烧死碾死，不过就是一死嘛！死了我就好了，我非得抻着你去找阎王爷评理，看看谁上刀山谁下油锅，谁折腾谁吧！我活着不容你进祠堂，我死了还是容不下你这个妖精。不管阳世不管阴世，有我没你，有你没我。你有啥鬼花样全使出来，我等着。”鹿三咧着嘴吊着眼说：“我要把白鹿村白鹿原的老老少少捏死干净，独独留下你和你三哥受罪……”鹿三刚说到这儿，突然尖叫起来，“呜呀不得了了！你滑头，你请法官来了，天罗地网使上了，我上当了……”鹿三从炕上跳下来朝门口扑去，又从门口折回来朝窗口扑去，再从窗口折回来潜入马圈里头；红马暴躁地踢踏起来，鹿三又钻到黄牛肚子底下缩成一团。

一个头裹红绸的人像一股旋风卷进屋来，白嘉轩看见法官左手拿一只黄布蒙着的小罗筛，右手执一根布满圪节的红色短棒，站在马号中央四处瞅瞄。法官又瘦又矮，黄脸，左腮下有一颗黑痣，黑痣上长出一撮长长的黑须，人称一撮毛先生。一撮毛先生从牛肚子底下拉出鹿三，照着嘴吹了三口气，鹿三睁开迷迷瞪瞪的眼睛问：“你是谁？你跑到我的马号来做啥？”一撮毛轻捷如鼠，蹿上炕来又跃进圈里，口中咕哝哝念着咒词，直弄得满头大汗，最后在鹿三给牲畜搅拌草料的砖窖里扑下身去，从小罗筛下拿出一只瓷罐，蒙在罐口的红布嘣嘣嘣直响，像是一只老鼠往外冲。法官说：“添半锅水，烧黄焙干。”众人看着那个瓷罐全吓白了脸。白嘉轩摸出五个硬洋塞到一撮毛先生手里，正张罗要叫人做饭，一撮毛摇摇头指指天色就走了，害怕鸡叫。

两天里相安无事，鹿三恢复了原先稳诚持重的样子，拉牛饮水推土垫圈绞着辘轳把吊水，只是眼神有点痴呆。白嘉轩心想，经过了这一番折腾，脑子肯定要受点亏，过一段自然就好了。晌午饭后，白嘉轩照旧在炕上午歇，鹿三甩荡着双手轻盈地走进来站在炕下脚地上，乜斜着眼说：“族长呀，你睡得好自在。”白嘉轩一骨碌翻起身来，瞧着鹿三的神气不觉一愣。鹿三洋洋自得地说：“你给法官封的钱太少了，法官把我压了两天又放了。你再去叫法官，我再也不会上当了。”白嘉轩气得捞起拐杖，鹿三却扭着腰肢出了门，在院子里挑战：“从今往后你准备当狗当猪！”

白嘉轩拄着拐杖又到牛蹄窝找到那个长着一张男人脸孔的女人，那女人摆摆长杆烟袋说：“那鬼看见你出门早溜了。”白嘉轩只好回家，果然看见鹿三正给牛槽里添草，而且问他：“后晌没见你的面，你做啥去咧？”白嘉轩说他出门散心去了。话音刚落，鹿三突然把搅草棒子一摔，又变出那个烧包女人的声音：“你叫法官去了，还哄我？我一看见你出门就知道你进山找法官去呀！我给——躲咧！”白嘉轩拄着拐杖气得直咬牙，转过身走了。鹿三追着喊着：“你去呀，你再去找法官呀！你栽断腿跑上一百回也捉不住我了。”白嘉轩转过身，用拐杖指着鹿三的鼻梁：“谁我也不找了。我豁出来跟你战！”说罢回到院里，关了前门后门，挺着身子坐在石桌旁一口连一口抿酒，一锅接一锅吸水烟。那根手杖倚靠在右胯上，夕阳从房檐退缩到厦屋高高的屋脊上，很快就消失了，屋院里愈加清静。

白嘉轩关门闭户在屋里待了一夜一天，一个惩治恶鬼的举措构思完成。又是傍晚，西斜的残阳的红光又从厦屋屋檐往屋脊上隐退，他连着喝下几盅烧酒，鼻子里忽然嗅到一股焚烧香蜡纸表的呛人的气味。他拉上拐杖，开了前门，循着香蜡的气味走过村巷，到村庄东头的出口处，看见了一派奇观：在黑娃和小娥曾经居住过的窑院前的平场上和已经坍塌了的窑洞的崖坡上，荒草野蒿之中现出一片香火世界，万千支紫香青烟升腾，密集的蜡烛的火光在夕阳里闪耀，一堆堆黄表纸钱燃起的火焰骤起骤灭，男人女人跪伏在蓬蒿中磕头作揖，走掉一批又拥来一批，川流不息。白嘉轩吃了一惊，想不到自己在屋里关了一天一夜，白鹿村的气候竟然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化。他拄着拐杖朝慢坡走去，佝偻着腰却昂扬着头，他与任何人也不打招呼，傲视着满地的香火和跪伏在荒草中的男女，从窑院的平场到崖头上转了一圈，用拐杖打散了一堆燃过的黑色纸灰，打落了正在燃烧的一撮紫香和两根红色蜡烛，然后把拐杖甩到腰后，背抄着手走下慢坡来。跪伏在地的人看着他离去，没有谁和他招呼说话。

白嘉轩回到屋里，有三个老汉紧随其后跟进院子，他们声明自己是众人推举出来的头儿，负责向族长转告族人的一项要求。昨天后晌，小娥的鬼魂借着鹿三的嘴公开了一个秘密，眼下流漫在原上的瘟疫是她招来的……于是有人在小娥的窑院里跪下了，点燃了第一支蜡烛和第一炷紫香。半天时间不到，就形成了一个大香火场子，烧香叩拜者远不止白鹿村的男女，远远近近村庄里的人闻讯都赶来了。白嘉轩坐在石桌旁，听着三位老者的叙说不动声色，冷冷地说：“好嘛，那就烧香磕头吧！谁爱烧香尽管烧，谁爱磕头尽管磕去，这跟我无关咯！”三个老汉进一步告诉他，小娥借鹿三的口提出在她的窑畔上给她修庙塑身，对她的尸骨重新装殓入棺，而且要族长白嘉轩和鹿子霖抬棺坠灵，否则就将使原上的生灵死光灭绝……村里人纷纷提出捐钱捐物，只等族长出面统领族人。白嘉轩鼻腔里冲出两声响亮的“哼哼”的声音，霍地一抡拐杖：“你仨老混账……滚吧，快给我滚出去！”三个老汉料想不到族长连一丝面子也不给，面面相觑一下就一溜烟出门去了。白嘉轩站在院子里余气难消，对着溜出街门的三个老者的脊背骂道：“混账混账，全是一帮子混账货！”

小娥那座窑院里的香火日夜不熄，整个原上的村民闻讯都赶来了，窑院里的荒草野蒿早被踩平，香灰纸灰落积得厚如黑毡，香火场子扩展到慢坡土道上和崖坡上的台田里，处处可以看见滚落着捏成石榴桃果的白面供品。四方庙宇的香火却骤然疏落下来，三官庙的庙门已经关闭起来。随后，白鹿村的祠堂前又发展成一个热点，许多族人跪倒在祠堂前和戏楼之间的广场上。三个老者再次结伴壮胆走进白嘉轩的街门，而且做出一副即使族长唾到他们脸上也不擦的坚定神气：“族人给你跪下了，请族长出面领众人修庙祛灾免祸。”白嘉轩这回没有骂，冷笑着说：“现在是不敬神倒敬起鬼来了，还是一个不干不净的鬼。”三个老者按事先商量好的措辞说服族长：“不管啥鬼，总得保住人嘛！”白嘉轩一挥手一翻眼珠：“谁爱跪谁就跪，谁想跪多久就跪多久，要叫我给那个婊子修庙塑身，除非你们来杀了我。”而且指着街门的方向：“你仨走吧，快走。记住再不准为这事来寻我；再来寻我，我就拿拐杖把你仨的门牙打掉！”

孝武在午饭后从山里赶回家来，探视父亲和母亲的身体。他一进门就瞧见了厅房明间里安设的灵桌，哭叫一声便踉踉跄跄跪跌下去不省人事了。白嘉轩从里屋出来慌忙丢了拐杖，抱扶起昏死在灵桌下的孝武，发现孝武额头上汩汩涌出的血流漫过半个脸孔灌进耳朵，便顺手点燃几张黄表纸，把表灰揞到伤口上止了血，再死劲掐孝武的人中。孝武醒来三次又哭得昏死过去三次，直到父亲白嘉轩也被折腾得精疲力竭瘫坐在灵桌下站不起来。孝武找了一块白孝布戴在头上，问了问母亲病亡的经过，随后就用竹笼装着阴纸到坟地去了。孝武在母亲的墓堆前又哭得昏死活来，燃烧的阴纸烧灼了手指才清醒过来。孝武回到白鹿村，被三个老者拦住，叙说了鹿三被小娥鬼魂附体的事，又把他引到祠堂前的广场上来，那些跪着的族人一下子把他围裹起来……

孝武傍晚时才脱身回到家中，开口对父亲说：“爸，你总不能让族人就这样跪下去……”白嘉轩问：“按你说咋办呢？”孝武说：“我看救人要紧。修庙要是能免了瘟疫，就……”孝武还没说完，嘴上就挨了一巴掌。他清楚地感触得出父亲是用手背反弹到嘴上的，粗大坚硬的指头骨节硌得嘴唇疼痛不堪，牙床上硌出的血流出嘴角。孝武抹了一把血愈加慷慨陈词起来：“爸呀，你不管自个也得想想族人，村子里一个接一个死人，难道眼盯着让村子死光死净？祠堂那儿跪着的不单是白姓鹿姓的族人，整个原上十里八村都有人来跪着求你开口。众人说只要你不挡将，修庙塑身的事由各个村子合伙搞；至于装殓入棺厚葬的事，只需你用手扶一扶灵柩的抬杠就行了，只要你屈尊举动一下，众人祛了灾免了祸，原上各个村族准备给你挂金匾哩！子霖叔顺乎人心民意，说只要众人能得安宁，他吃屎喝尿都不在乎……爸呀，我说一句晚辈人不该说的话，跪在祠堂前的人和没跪的人都恼你哩！你拄上拐杖到祠堂门前去转转，看看众人诚心实意的情景，你也许会改变主意……”白嘉轩瞅着儿子流血的嘴和慷慨激昂的姿势毫不动情，反而变得沉静如铁：“为民请命，顺乎民心，你倒是跟你的子霖叔不谋而合。只有我成了孤家寡人。岂止是恼我，众人把我看成绊脚挡路的石头，盼我死哩！”说罢竟自拄着拐杖走出街门去了。

鹿子霖不失时机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当鹿三在稠人广众中吣出了杀死小娥的真相，他起初震惊不已，随之就忍不住击掌称好，这桩案子大白于世，无论从哪边看，无论从哪边说，对他都只有好处而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黑娃对他的猜疑和仇恨至此将一笔勾销，瘟疫造成的恐惧势必使原上的每一个还不甘死去的人，怨恨杀死小娥的鹿三以及秉承主家旨意的族长白嘉轩。他对三位在白嘉轩面前碰了钉子的老者说：“那就让众人跪到族长家门口去。”

随后，三位老者又怂恿孝武亲自去找鹿子霖，请他去和鹿子霖直接商议，又鼓动孝武越过白鹿村老族长这一关，以新族长的权力率领原上几十个村庄联合修庙葬尸。孝武的脑子开始发热，看见从祠堂门口移动到自家门口的一片黑压压下跪的男女，他的情绪愈加亢奋，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和三个老者走进了鹿子霖铺满生石灰的院子。

鹿子霖拍着孝武的肩膀说：“由原上各村联合承办修庙，这办法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得搁到最后一步。咋哩？那样一办，原上人该咋样骂白鹿村和嘉轩呢？况且，跳过嘉轩哥这一关总不好嘛！顶好的办法还是由嘉轩哥执头儿，由他承办才名正言顺。我说咱们五个人一起去跟族长说，把冷大哥也拉上，看他给不给面子。”说着又一次拍拍孝武的肩膀：“娃娃，你这回领着原上人把庙修起来，你日后当族长就没说的了。”

五个人一起找到中医堂，冷先生也出人意料地表现出灵活的态度：“我早说过这瘟疫是一股邪气嘛！而今啥话都该搁一边，救人要紧。只要能救生灵，修庙葬尸算啥大不了的事？人跟人较量，人跟鬼较啥量嘛！”于是收拾了案头医器墨具，意气昂昂随大伙一起出门。六个人来到孝武家，发觉白嘉轩不在，孝武也闹不清父亲到哪里去了，等到天黑也不见归来。六个人不约而同坐下，下定决心死等，孝武就一锅再一锅烧水沏茶侍候，直等到鸡叫头遍时分，白嘉轩头上结着一抹露水回来了。

“我明白众位聚在这儿的用意。”白嘉轩仰起脸说，“咱们不要在我屋里说，这不是我白某人的家事咯。这是本族本村的大事，该当搁到祠堂去议，跟本族本村的男女一块议。孝武，你去把祠堂的灯点亮，把人都召集到祠堂去。”众人面面相觑，看看白嘉轩只顾在铜盆里洗手洗脸再不说话，就都现出尴尬的模样。鹿子霖率先告别走出门去，三个老者也跟着走了，只有冷先生稳坐着说：“嘉轩，你老弟比我还冷。”白嘉轩说：“你既然来了就甭走，跟我到祠堂去看看热闹。”

白嘉轩走了一趟白鹿书院。“白鹿村就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啰！”他向朱先生叙说了鹿三鬼魂附体以来的世态变化，不无怨恨地说，“连孝武这混账东西也咄咄着要给那婊子修庙。”朱先生饶有兴味地听着，不屑地说：“人妖颠倒，鬼神混淆，乱世多怪事。你只消问一问那些跪着要修庙的人，那鬼要是得寸进尺再提出要求，要白鹿村每一个男人从她裆下钻过去，大家怎么办？钻还是不钻？”白嘉轩再也压抑不住许久以来蓄积在胸中的怒气，把他早已构想的举措说出来：“我早都想好了，把她的尸骨从窑里挖出来，架起硬柴烧它三天三夜，烧成灰末儿，再撂到滋水河里去，叫她永久不得归附。”朱先生不失冷静地帮他完善这个举措：“把那灰末不要抛撒，当心弄脏了河海。把她的灰末装到瓷缸里封严封死，就埋在她的窑里，再给上面造一座塔。叫她永远不得出世。”白嘉轩击掌称好：“好好好好好！造塔祛鬼镇邪——好哇，好得很！”

祠堂里那盏粗捻油灯亮起来，祠堂院里和门外拥挤着男女族人，许多外村人自觉地跪在外层，把白鹿村人让到院里和前排。白嘉轩拄着拐杖从人窝里走进祠堂大门，端直走进大殿，点燃了木筒漆蜡，插上紫香，叩拜三匝之后，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佝偻着腰昂起头说：“孝武，你念一念族规和乡约。”孝武擎着油灯，照着嵌镶在墙上的族规和乡约的条文念起来。白嘉轩等到儿子念完接着说：“我是族长，我只能按族规和乡约行事。族规和乡约哪一条哪一款说了要给婊子塑像修庙？世上只有敬神的道理，哪有敬鬼的道理？对神要敬，对鬼只有打。瘟疫死人死得人心惶惶，大家乱烧香乱磕头我能想开，可你们跪到祠堂又跪到我的门口，逼我给婊子抬灵修庙，这是逼我钻婊子的胯裆！你们还说在我修起庙来给我挂金匾，那不是金匾，是把那婊子的骑马布挂到我的门楼上。我今日把话当众说清，我不光不给她修庙，还要给她造塔，把她烧成灰压到塔底下，叫她永世不得见天日。谁要修庙，谁尽管去修庙，我明日就动手造塔。”白嘉轩说完走下台阶，凛凛然走过人群，走出祠堂回家去了。

孝武回到家就给父亲跪下了。白嘉轩端着水烟壶，听着孝武在膝下忏悔的话。按照他的气性，早该把这个在重大事件临头时表现动摇的混账货推开，像当初废除孝文的族长继承人一样。可是推开孝武以后怎么办？三儿子孝义明显不具备族长的德行。他对孝武说：“你明白了就好。你明日就动手造塔。你能把塔造成功，你日后才能当好族长。”

一座六棱砖塔在黑娃和小娥居住过的窑垴上竖立起来。六棱喻示着白鹿原东西南北和天上地下六个方位：塔身东面雕刻着一轮太阳，塔身西面对刻着一轮月牙，取“日月正气”的意喻；塔身的南面和北面刻着两只憨态可掬的白鹿，取自白鹿原相传已久的传说。这是朱先生构思设计的方案。自从孝武领着族人挖开窑洞，掏出小娥已经发绿的骨殖，架火焚烧再压入塔底之后，鹿三果然再没有发生发疯说鬼话的事。不过他日见萎靡，两只眼睛失了神气，常常丢东忘西说三遗四，一天不吃一口饭也不觉肚饿，一旦吃起来又没饥没饱能装进七碗八碗……

第二十六章

瘟疫过后的白鹿原显示出空寂。在瘟疫流漫的几个月里，白鹿村隔三差五就有抬埋死人的响动，哭声再不能引起乡邻的同情而仅仅成为一个信号：某某人死了。瘟疫是随着冬天的到来自然中止的。九月里，当人们悲悲凄凄收完秋再种完麦子的时候，没有了往年收获和播种的欢乐与紧迫。这一年因为偏得阴雨，苞谷和谷子以及豆类收成不错，而丰收却没有给田野谷场和屋院带来欢乐的气氛。有人突然扑倒在刚刚扬除了谷糠的金灿灿的谷堆上放声痛哭死去的亲人；有人掼下正在摔打的梿枷，摸出烟袋来：人都死了，要这些粮食弄啥！秋收秋播中还在死人。播下的冬小麦在原上覆盖起一层嫩油油的绿色，刚刚交上阴历十月，突然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倾泻下来，一些耐寒的树木尚未落叶，不能承受积雪的重负而咔嚓咔嚓折断了枝股。大雪以后的寒冷里，瘟疫疯张的蹄爪被冻僵了，染病和死人的频率大大缓减了。及至冬至交九以后，白鹿村恐怖的瘟疫才彻底断绝，那时候，白嘉轩坐镇指挥的六棱镇妖塔刚告竣工。村巷里的柴火堆子跟前再不复现往年寒冬腊月聚伙晒暖暖谝闲传的情景，像是古庙逢会人们一早都去赶庙会逛热闹去了，然而他们永久不会再回到白鹿村村巷里来了。

白嘉轩先叫回来山里的二儿媳和孝义，接着让孝武孝义兄弟两个去城里二姑家接回来白赵氏。白赵氏对仙草的死亡十分痛心，几乎本能地重复着一句肺腑之言：“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可死了。活着我做啥呀……”白赵氏很自然地接受了仙草死亡的事实，倒是奇怪鹿三的变异。她坐着两个孙子吆赶的牛车终于驶到自家门楼下，第一眼瞅见鹿三就发觉了异常。鹿三木木讷讷说了一句“回来了”的应酬话，转过身就去卸牛，直到晚上吃饭之前，再没有和她照面。天黑时，鹿三从圈场过来吃晚饭，慢吞吞喝了一碗米汤，吃了一个溜软的苞谷馍馍，就起身走了，和任何人都没有打一句招呼，也没说一句闲话。鹿三扑踏扑踏缓慢沉重的脚步声消失以后，白赵氏问儿子白嘉轩：“老三看去不对窍？”她还不知道鹿三被小娥妖鬼附身的事。白嘉轩淡淡地说：“三哥老了！”

小娥的骨殖从窑洞里被挖掘出来已经生了一层绿苔。家家户户自愿抱来的硬柴在窑院里堆成一座小山，炽烈的火焰整整燃烧了三天三夜，最后把柴灰和骨灰一齐装进一只瓷坛埋到塔基底下。修塔的匠人请示主事的白孝武说，即可封底。白孝武一个封字刚说出口，站在一边的白嘉轩用手势示意匠人暂缓执行孝武的指令，他正出神地瞅着窑垴塄坎上的草丛，众人这才惊异地发现，雪后枯干的蓬蒿草丛里，居然有许多蝴蝶在飞舞。白嘉轩说：“那是鬼蛾儿，大伙把那些鬼蛾逮住，一个也甭给飞了。”族人们脱下衣衫，摘下帽子，满坡坎上追撵扑打着，把被打死的蛾子捡起来扔到白嘉轩脚下。那是许多彩色的蝴蝶，纯白的纯黄的纯黑的以及白翅黑斑的……白嘉轩从旁人手里借过一把锨，把那些死蛾铲到塔基下的瓷坛根，然后才让匠人封底。十只青石碌碡团成一堆压在上面，取“永世不得翻身”的意思。镇妖塔落成举行了庆祝活动，锣鼓和铳子鞭炮响成一片。自此塔竖起，鹿三果然再没有发生鬼妖附身的事，然而他却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鹿三短了言语，从早到晚常常不说一句话，默默地端坐在那儿发着痴呆；记性儿也差远了，常是赶着牲口扛着犁杖走到地头，才发现忘了给木犁戴上铁铧或是忘了拿鞭子；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旱烟袋丢了三四次，都是旁人拾了又还给他；他的素有的主动性正在消失，往日的勤劳也变得懒散了，没精打采地推着土车垫圈，懒洋洋地挖起牲畜圈粪时一干三歇，尤其是那双眼睛，所有凝聚着的忠诚刚烈和坚毅直率的灵光神韵全部消失殆尽，像烧尽了油的灯芯，又像虫子蛀蚀过的木头。白嘉轩一发现鹿三的变化，就暗暗地想过，被鬼妖附过身的人就是这种架势，鬼妖附着人身吮咂活人的精血得到滋润才能成精。患病的人康复以后吃好东西可以弥补亏空，而被鬼妖附身的人像春天的糠心萝卜一样再也无法恢复元气了。白嘉轩有一次发现兔娃在铡墩前训斥老子鹿三，弹嫌鹿三擩到铡口里的干青草总是不整齐。白嘉轩冷着脸对兔娃提醒说：“说话看向着点儿哇娃子，那是你——大。”他尚未发现孝武孝义对鹿三有什么明显的厌弃或不恭，然而轻视的眼色是无所不在的。一次在一家聚餐的晚饭桌上，白嘉轩瞅到了一个机会，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和鹿三的儿子兔娃一并嘱咐说：“你们三伯你大老了。人老了就是这个样子。从明日起，孝义兔娃你俩接替三伯抚弄牲口。你三伯能做啥活想做啥活儿由他做一点，他不想做啥活儿哪怕啥活儿都不做，你们谁也不许指拨他，更不许弹嫌他，拿斜眼瞅他粗嗓子吼他都不准许。听下了没？”孝义首先抢着回答说“听下了”。他和鹿三感情甚笃，对父亲的话拥护不二。孝武不失未来族长的架道，持重地点了点头。只有兔娃闷头不吭，半晌才抬起憋得赧红的脸，两颊挂满了泪珠，懊悔自己有过对父亲的不逊言语和失礼行为。白赵氏向孙子们解注白嘉轩的话：“你爸向来把你三伯当咱屋一口人待。”

土地上冻以后，白孝武统领着弟弟和兔娃开始了给麦田施冬肥的大项劳动。孝义自幼爱抚弄牲畜，更喜欢吆车，自告奋勇拉牛套车。鹿三第一次没有参加送粪劳动，白孝武安排他经管槽头的牲畜，空闲下来可以随意帮忙装车，这给孝义独立吆车提供了机会。兔娃总是随和腼腆，白孝武以和蔼的口吻征询他想干哪项活路时，他说：“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你随便安置。”白孝武说：“那你就跟车吧。”兔娃说：“对嘛。”说着就捞起锨往车厢里装粪。跟车实际是装车和卸车，在粪场装满土粪，然后坐到车尾巴上，到地里后，再用一只铁制刨耙把粪块从车厢里刨下来。兔娃已经练成一副劳动者熟练的操锨装粪的洒脱姿势，不慌不急一锨一锨从偌大的粪堆上铲起粪块抛进车厢，不时地给手心吐点唾沫儿搓搓手掌。车厢装满以后，兔娃用锨板把冒出车厢的虚粪拍打瓷实，防止牛车在圪圪塔塔的土路上颠簸时撒遗粪块。他把一把刨耙架到车厢旁侧，然后从车尾巴上推着车厢帮助黄牛启动。白孝武在旁边看着牛车驶出圈场大门，孝义一边摇着鞭子一边吆喝着牲口，扭着尚不雄健而有点装势作态的腰肢儿，他忍不住笑了。

白孝武回到圈场，在粪堆前捞起镢头，把积攒了一年已经板结的粪块捣碎刨松，免得把大块的死圪塔拉进麦田压死一坨麦苗。这种简单舒缓的劳动不仅不妨碍思考，倒是促进思维更趋冷静更趋活跃，为自己在修庙与修塔的重大争议中的失误懊悔不迭。

那时候，他刚刚回到家看见母亲的灵堂，只有看见母亲灵堂上的一束表帛一炷紫香，才切肤地感觉到瘟疫意味着什么。他在无以诉说的悲痛里正好遇见了跪伏在祠堂门前的一片男女，看见了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孔，所有脸孔都带着凄楚和企盼。三个老者立即包围了他，逼真惊惶地给他述说小娥鬼魂附着鹿三的怪事，请他为民请命，率众修庙，以安置暴死的小娥的魂灵。老者说：“小娥算个啥？给她修个庙就修个庙吧，现在得顾全整个原上的生灵。人说顾活人不顾死人。和鬼较啥量嘛！”老者又透露给他鹿子霖也是顺随众人的意思，只有老族长一人执拗着。白孝武架不住那种场合里形成的气氛，脑子一热就赞成老者代表众人的动议，慷慨地表态：“我给俺爸说说。”……尽管他随后很快冷静下来遵从了父亲的意旨，尽管由他监工如期修起了镇邪塔，然而在重大关头的动摇和失误依然留下不散的阴影，甚至成为一块心病，他总是猜疑父亲因此看穿了他而对他感到失望。白孝武想以自己的坚定性弥补过失，终于想到一个重大的行动，再三审慎地考虑之后，觉得肯定符合父亲的心意，便决定晚间向父亲请安时郑重提出。

冬日的太阳缓缓冒上原来，微弱的红光还是使人感到了暖意，厚重的浓霜开始变色。父亲拄着拐杖走进圈场，察看儿子们送粪的劳动来了。这当儿孝义驾着牛车，车厢里坐着兔娃进了圈场，年轻人生气勃勃的架势谁见了都不能不感动，白嘉轩破例和孩子们说了一句笑话：“今日个上阵的全是娃娃兵噢！”孝义和兔娃得到这句稀罕的玩笑式奖励而更加欢势，俩人很利索地装满一车粪又吆车走出圈场了。白孝武感到父亲此刻心情不错，便决定把晚间要说的事提前说出来，在父亲拄着拐杖踱到粪堆跟前时，他拄着镢头对他说：“爸，我想敬填族谱。”白嘉轩显然正在专心察看厩粪沤窝熟化的程度，没有料及儿子说出这样重要的事，不由地扬起脑袋瞅视儿子一眼，喉咙里随之“嗯”了一声。白孝武解释说：“死了那么多人，该当把他们敬填到族谱上，过年时……”白嘉轩当即赞成：“好。”白孝武进一步阐释更深一层的用意：“做这件事八成在稳定活着的人，两成才是祭奠死者。把死者安置到族谱上祭奠一下，活人心里也就松泛了——村子里太恓惶了。”白嘉轩注视着儿子的眼睛点了点头，补充说：“就是说到此为止。人死了上了族谱就为止了，活人思念死人也该到此为止。不能日日夜夜天天无止地思念死人，再思念啥也不顶了，反倒误了时辰耽搁了行程。”白孝武很受鼓舞，这件事无疑做到了父亲心上，得到父亲赞许令他情绪高扬，然后说出具体想法：“你得先跟子霖叔招呼一声，我是晚辈不好跟人家说这事。”白嘉轩纠正说：“你去跟他说。这不是咱家跟他家两家子的事。这是族里的事。你是族长他也知道。你出面跟他说族里的大事，他不能计较你的辈分儿。”白孝武接受了父亲的话更觉气壮，继续说出深思熟虑的举措：“我想把这个仪式搞得隆重一点，好把众人的心口儿烘热，把村子里恓恓惶惶的灰败气氛扫掉。”白嘉轩把拐杖插进粪堆赞赏这种考虑：“行啊，你会想事也会执事了。”

白孝武连着两个晚上到鹿子霖家去，都未能见着人，第三天晌午，索性走进白鹿镇鹿子霖供职的保障所，看见鹿子霖正和田福贤低声说着话，从他们和他打招呼时有点僵硬的神色和同样僵硬的语气判断，俩人可能正在说着起码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的隐秘的事，他不在意地坐下之后就敞明来意。鹿子霖听了似乎有点丧气：“噢噢，你说修填族谱这事？你跟你爸主持着办了就是了。”白孝武似乎觉得受到轻视：“头一天开启神轴儿的大祭仪式，你得到位呀？”鹿子霖毫无兴趣也缺乏热情，平淡地说：“算了，我就不参加了，保障所近日事多。”白孝武也不再恳求就告别了，临出门时谦虚地说：“我要是哪儿弄出差错惹下麻烦，你可得及时指教。”鹿子霖不在乎地摆摆手送白孝武出门，转过身走回原来的椅子，不等坐下就对田福贤说：“白嘉轩这人一天尽爱弄这些事，而今把儿子也教会了，过来过去就是在祠堂里弄事。”田福贤进一步借着鹿子霖嘲笑的口气加重嘲笑：“一族之长嘛，除了祠堂还能弄啥呢？他知道祠堂墙外头的世事吗？这人！”俩人随之继续被白孝武打断了的谈话。

鹿子霖许久以来就陷入一种精神危机当中。郝县长在白鹿原被公开枪毙震撼了原上的男女老少，包括田福贤都惊诧得大声慨叹：“我的天啊！怪道这原上的共匪剿不净挖不断根，县长原来是个共匪头子嘛！”鹿子霖作为乡约参与了这场前所未有的杀人组织工作，按县上的布置，把本保障所所辖各个村庄的男女，按照甲的组织一律排队前往杀场，观看县保安队枪毙共匪县长的现场实景。杀场选择在白鹿镇南面的小学校旁边，从东原西原南原北原各个村子集合到这里的人被严格限制在用白灰划定的区限以内，白鹿仓的保丁们负责维持秩序。小学校周围的围墙下和大门口，由县保安队的保丁们荷枪实弹监卫着，把那些企图窜到墙根下拉屎尿尿的村民赶吆远离围墙。鹿子霖站在白鹿保障所辖属的村民的队列前头，清楚地看见了全部过程：两列全副武装的保丁们端着枪走出学校大门，押在中间被五花大绑着的穿中山装的人就是郝县长；背脊上插着一个纸牌，两臂被两个保丁挟持着走了过来。全县的头头脑脑包括各仓的总乡约都坐在临时摆置的主席台上，岳维山坐在正中间。两列保丁作扇形分开，郝县长被押到主席台下。他已经直不起筒子，脑袋低溜下去，双腿弯着无法站立，全凭两个保丁从两边提夹着。鹿子霖最初从小学校门口瞥见郝县长的一瞬间，眼前出现了一个幻觉，那被麻绳捆缚的人不是郝县长，而是儿子鹿兆鹏。随后县保安队大队长和法院院长的讲话，他一概听不进去，岳维山最后讲话也是一个字都听不进耳朵。鹿子霖的耳朵里呼呼呼刮着狂风，响成一片，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猜估：郝县长站立不住究竟是吓软了，还是腿断了腰折了直不起筒子？说吓软了不见腿脚颤抖，说被打残了又看不见伤势。最后执行枪决命令时，郝县长被跑动着的保丁拖到了围墙根下，鹿子霖看见郝县长拖在地上的双腿有一只脚尖竟然朝后跷起，另一只脚尖也朝外跷着，他才弄明白双腿肯定打断了骨头。一排保丁端着枪瞄住五六步远的跪伏在地上的郝县长，然后扣响枪码子。枪声很大，却没有村民们企望的惊险。鹿子霖在杂乱的枪声里又一次出现幻觉，那个被乱枪击中而毫无反应甚至连一声呻吟也没有的人，不是郝县长，而是儿子兆鹏。

散场之后，凡乡约以上的官员被集中到学校一间教室里，岳维山对他们进行训话：“我首先向诸位检讨我的失职，共匪头子郝跟我住一个县府院子，低头不见抬头见，他能在我眼皮底下稳做好几年县长，可见我麻痹到什么程度！诸位以我为鉴，认真自省是否也有麻痹大意？我们滋水县在全省是共匪作乱甚烈的地区，白鹿原又是本县的红窝子。本县的头一个共匪就出在白鹿原上，共匪的第一个支部还是先在这原上成立的……郝作为本县的匪首总根子已被剪除，我们务必趁其慌乱之机搜挖那些毛毛根，一定要在本原乃至全县一举廓清共匪……”鹿子霖耳朵里还在断断续续刮着呼隆隆响的风声，总是猜疑岳维山瞅着他的眼神和瞅着别人的眼神迥然不同，及至散会后这预感终于被证实，田福贤截住已跷出教室门槛的他说：“岳书记要跟你谈话。”

谈话的地点改换到校长的小屋子。校长殷勤谨慎地给每人倒下一杯茶后知趣地走开了。屋子里只有田福贤作陪。岳维山直言不讳地对鹿子霖说：“你设法帮助我找找鹿兆鹏。”鹿子霖脑子里轰然一声，急忙分辩：“好多年也没和他照过面，上哪儿找去？”岳维山瞅着他涨红的脸用手势抑止住他，说：“你找见他或者偶尔得到他的消息，你给他说，我期待他回滋水跟我共事，我俩合作过一次还合得来。你给他说明叫响，我请他回滋水来做县长，把他的才学本事用到本县乡民的利益上头。我俩虽然是政治对手，可从私交上说，我们是同学也是朋友。我一向钦敬兆鹏的才魄学识，这样有用的人才如果落到郝县长的下场，太可惜了！”鹿子霖听着这些诚挚的话，耳边的风声止息了，情绪十分专注，努力捕捉这些话语之外的信息，以判断这些话的真诚程度和圈套的可能性。岳维山说：“我得回县里去了。你呀，可甭使我的一番苦心付之流水。一句话，我期待跟他再一次合作。”鹿子霖再三斟酌之后，还是委婉地申述难处：“鹿兆鹏早都不是我的儿了！好几年了我连一面也见不上……”说着瞅一眼田福贤，企图让他给作证。田福贤却摆一下圆圆的光脑袋说：“你还没领会岳书记的意思。”岳维山笑笑说：“是啊，你的话我全信，可说不定也有撞着他的机会。我都意料不到地撞见他了。你是他爸……更有机会撞见。”鹿子霖已经听说过岳维山和白孝文在朱先生的书院撞见鹿兆鹏的事，立即搭话说：“岳书记，你应该当场把他打死！”岳维山依然笑笑说：“我不忍心。我等待着跟他二次携手合作。”

鹿子霖用三天三夜的时间反复嚼磨，企图揣透岳维山谈话的真实目的，尤其是以枪毙郝县长作为谈话的大背景，三天三夜冷静艰涩的嚼磨分析的结果仍然莫衷一是。第四天后晌，鹿子霖找到白鹿仓，想从田福贤口里再探探虚实。鹿子霖首先作出完全信赖岳维山的神气说：“岳书记这人太宽宏大量了咯！我要是能摸准兆鹏在哪达，我把他捆回来送到岳书记跟前。”田福贤平静地说：“你先到城里去碰碰，在亲戚朋友那儿走走问问，这机会可是不能丢掉。”鹿子霖作难地说：“他现在那个模脑儿敢到哪个熟人家去？”田福贤还是坚持说：“找不见没关系，还是去找找为好。将来我见了岳书记也好回话，说你尽心找来……”鹿子霖得着话茬说：“岳书记是不是要我去找？”田福贤瞪他一眼，直率地说：“子霖，你这人脑瓜太灵！太灵了就把好好的事情想到歪处。你先去找找嘛！找着了于兆鹏好，于你也好嘛！找不着也不问你罪嘛！”鹿子霖便做出决心听从的坚定的口声说：“好哇，我去找。”

鹿子霖第二天下原进城先找到二儿子鹿兆海，把岳维山亲自找他谈话的大背景和谈话内容一字不漏一句不错地复述给兆海，让兆海帮助他分析岳维山的真实用意。兆海听完就抱怨父亲说：“爸，你真糊涂！这样明明白白的话你还掂不来轻重揣不准虚实？”随之气愤地说：“这是欺侮你哩！”鹿子霖闷住头不吭声。兆海说：“岳维山毙了郝县长很得意。他明知兆鹏不会投降，故意拿这话给你亮耳，他是猜疑你跟兆鹏可能暗中还有拉扯。你连这绞绞都翻不清？”鹿子霖说：“我想到这一步，只是不敢肯定是这一步，我还想了好几步。”兆海说：“他肯定对你当乡约起了疑心。”鹿子霖说：“这一步我也想到了。”兆海生气地说：“你到哪儿找兆鹏？他再说这话你问他，‘你到处悬赏都逮不住，我哪能撞见？’”鹿子霖苦笑一下：“我怎能这么跟人家说话。”兆海强硬地说：“你不好说我跟他说。这人贱毛病不少！”鹿子霖担心地说：“你可不敢冒冒失失惹事。”兆海说：“你既然进城来了，就在这儿住几天，吃几天羊肉泡馍看几场戏，回去就说你没找见，看他能把你吃了不成！”

鹿子霖住在兆海那儿，每天早晨到老孙家馆子去吃一碗热气蒸腾的羊肉泡馍，晚上到三意社去欣赏秦腔。他心里唯一犯疑的是，儿子兆海官至连长，军队上的连长比滋水县的岳书记还大吗？怕是未必。可是从兆海说话口气里，可以明显听出来，岳维山不算个啥咯！吃羊肉泡馍看秦腔戏无疑都是鹿子霖的喜好，这样逍遥舒悦的日子过了三天，第四天后晌儿子兆海回来了，一边解腰里的枪盒子，一边说：“今日个把那个玩意儿给耍治了一回。”鹿子霖愣眨着眼问把谁耍了，兆海轻蔑地说：“岳维山小子。”

鹿兆海拉上团长乘一辆军车奔到滋水县，径直踏进岳维山的办公房，腰里别着系溜着一截牛皮筋条的手枪，介绍说：“这位是国民革命军十七师三团冉团长。”冉团长反过来介绍鹿兆海说：“这是一连连长鹿兆海。他令尊是你的下属，白鹿保障所乡约鹿子霖。我们是专为鹿乡约的事来拜望岳书记的。”岳维山眼里流泻出一缕不易察觉的惊疑，却又不失礼节：“二位有啥事尽管说，我尽力为之。”冉团长装作直愣愣的口气问：“你跟鹿乡约谈了一回话，把老汉吓得三天三夜吃不下睡不着，跑到城里住在鹿连长那儿不敢回原上咧！”岳维山笑笑说：“误会误会，纯系误会。我不过是让令尊见到鹿兆鹏时劝劝他，我是让兆鹏回滋水做县长。令尊想到另地方去了。”鹿兆海这时候才开口说：“你悬赏一千大洋悬了好多年，那一千大洋现在还悬着没谁能碰上运气领赏。你把这难题出给家父不是难为他吗？”岳维山解释说：“卑职绝对没有难为他的意思。令尊是本县很称职的乡约，我很信赖他。出于这一点，我才期望令兄把才能用到本县国民革命大业上来。”鹿兆海说：“你有好心也得看看实际，兆鹏自闹农协跟家父闹翻早成了仇人冤家，原上谁人不知？你要是还对他存有戒心，他就里外都不好活人了。”岳维山优雅大度地摆摆头说：“我也知道这码事。对令尊我向来信用不疑。”鹿兆海说：“原上纷纷扬扬传说，家父要是交不出兆鹏，罢免乡约事小，还要押他当人质。”岳维山轻松地笑笑：“谣言不可信。当着二位的面我说一句，本人只要在滋水，令尊的乡约就没人能替代。你回去可以给令尊说清楚，让他解除误会。”鹿兆海虚张声势说：“我爸那人看去精明强干，实际上胆子小得很，屁大一点事就吓得天要塌下来一样。我这几年耍枪杆子摔半吊子闯荡惯了，怎么也想不来他怎会越来越胆小。我说我拿这‘九斤半’（头）给你仗胆你还害怕啥呢？”岳维山听着这些威胁性的话十分恼火，却不能不继续和颜悦色：“误会纯属误会。”把握着鹿兆海说完了要说的话，并已达到示威目的的恰当火候，冉团长出来圆场子说：“岳书记把话说明了没有旁的用意，这就好了，我们也不打扰了。”俩人便告辞出来，在灰败狭窄的县城街巷里转悠了半天，故意昂首挺胸在县府门口踯躅，根本不屑一顾站岗的县保安队兵丁……

鹿子霖听了兆海的学说，哈哈大笑，畅快地嘲笑岳维山：“哎呀，我只说岳维山在滋水县顶牛皮了，他一上白鹿原跺得家家户户窗门响，没料到他也犯怯，怯那把铁狗娃子（手枪）嘛！我还当他谁也不怯哩！”鹿兆海鄙夷地说：“我说这人贱毛病多咯！”鹿子霖听从兆海的意愿继续在城里吃羊肉泡馍看秦腔戏，有意拖延回原上的时间以冷淡岳维山的谈话。半月后，鹿子霖自己都可以摸到脸颊上增加了的肉块，才决定回去。冉团长特意要派车把鹿子霖送上原。鹿子霖说：“算了算了，咱摆那个阔抖那路威风做啥？”冉团长说：“这回就要摆摆阔气，抖抖威风，看地方上哪个狗毬猫屌东西还敢给你头上垒窝？”汽车一路开进白鹿镇，又开到白鹿仓门口，田福贤以为政府要员亲临本仓，急忙奔出院子迎接，没料到是鹿子霖父子和另一个军官。他们按路上议妥的办法，由冉团长说话：“田总乡约，请多关照兆海家翁，军人也就在外安心赴死了。”田福贤僵硬地连连笑着应着，礼让他们屋里坐，冉团长和鹿兆海登上汽车就走了。

鹿子霖开始了他一生中最洒脱的日子。他对保障所的事，除了非自己亲自交涉不可的大事出面做一做，其余的事就一概交给王书手去应酬：某某村某某人的某某事你就这样办，某某村谁谁谁的那件事你就照我说的那样弄。他腾出身来到处去闲逛去喝酒。镇子上各个店铺的掌柜全是他的朋友和酒仙，白天要是错过了喝酒的机会晚上一定去补上。本保障所所辖属的各个村子以及更远些的村庄都有他的相好和朋友，他有时空荡着手一进门就吆喝：“老哥，快叫嫂子给咱取酒。”有时候进门先把怀揣的酒瓶往桌子上一蹾，就爽快地叫起来：“弄俩菜吧弟妹。万一啥菜都没有，就切一碟子萝卜丝儿。”他常常喝得似醉非醉，一身轻松地回到屋里。女人忍不住说：“我看你到城里走了一回，酒瘾越发大咧？”鹿子霖说：“你说对了。我这回才把世事看开了，酒瘾也大了！”无论什么公务和家事都不再对他构成负累，也不影响他喝酒谝闲话的兴致。只是每天回家进门瞅见兆鹏媳妇淡漠冰冷的模样，就不由得心里一沉，他可怜儿媳在家里守活寡的尴尬处境，但又莫可奈何，如果不是冷先生的女儿，而是任何旁人的女儿，他就会打发她趁早离开这个家庭，起码不致让做阿公的他也背上心理负担，面对亲家冷先生那张冷峻的脸孔，他也无颜说出这样的话。他揣着一瓶酒走进冷先生的中医堂，懊恼地述说岳维山对他的戒忌，又得意地叙说在城里吃羊肉泡馍看秦腔戏的好光景，最后于微醉中借助酒兴吐出来心病：“先生哥啊！兆鹏这狗日的把一家人把亲戚朋友都招祸带灾了，我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全给他搅得稀汤寡水……”他这样很有分寸绝不直接触及儿媳尴尬处境的慨叹，意在取得冷先生的谅解。冷先生说：“英雄败在儿女手啊！”鹿子霖就要这句话，这样就可以不再因为儿女的婚事向冷先生赔情道歉，而继续保持友好往来。

鹿子霖的行为引起田福贤的警觉。田福贤到县上开会，岳维山于会后单独找他谈话，询问鹿子霖究竟跟鹿兆鹏有没有暗中牵扯，而且严肃地盯着田福贤红光满面的脸说：“我相信你明白。你可别给我弄个‘两面光’的家伙！”田福贤瞪着露仁眼肯定地答复：“没事。鹿子霖这人我里外尽知，心眼不少，可胆量不大，还没有通匪的脏腑。”岳维山鄙夷地说起鹿兆海借助团长来县上给他示威的事：“两个兵痞二毬货！他们懂个屁，居然来要挟我。”田福贤顺应着岳维山的鄙夷口气嘲弄说：“是人不是人的只要腰里别一把枪，全都认不得自个姓啥为老几了。”心里却顿然悟叹起来，怪道鹿子霖从城里回来浪浪逛逛，原来是仰仗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的二儿子的威风，未免有点太失分量了。

田福贤第二天找到白鹿镇保障所，一开口就毫无顾忌地讥刺鹿子霖：“你这一程子喝得美也日得欢。”鹿子霖腾地红了脸，惊异地大声说：“啊呀老哥，你咋跟兄弟这样开口？”田福贤依然不动声色地说：“你到处喝酒，到处谝闲传，四周八方认干亲。人说凡是你认下的干娃，其实都是你的种。”鹿子霖愈加涨红了脸：“好些人把娃娃认到我膝下，是想避壮丁哩！我这人心好面软抹不开，当个干大也费不着我的啥。你甭听信那些污脏我的杂碎话！”田福贤说：“有没有那些事，只有你心里清清白白，我也不在乎；你精神大你去日，只是把保障所的正经公务耽误了，你可甭说我翻脸不认兄弟。”鹿子霖心虚气短地强撑起门面：“啥事也误不了，你放心。我爱喝一口酒，这也不碍正经公务。”田福贤这时说起鹿兆海给岳维山示威的事：“何必呢？他是个吃粮的粮子，能在这里驻扎一辈子？”鹿子霖脸上的血骤然回落，后脊发凉，这是一句致命的厉害的话。田福贤不说团长更不提鹿兆海的连长，而是把他们一律称为“吃粮的粮子”；作为不过是为了吃粮的一个粮子儿子，当然不可能永生永世驻扎在城里，他也不可能永远到儿子那里去享受羊肉泡馍和秦腔；一旦儿子撤出城里，开拔到外地，还能再指望他腰里系上盒子，乘着汽车给老子撑腰仗胆吗？而岳维山作为真正的地头蛇，却将继续盘踞在滋水县里。鹿子霖看透世事之后的今天，才发觉自己眼光短浅。于是，诚恳地对田福贤说：“年轻人不知深浅啊！老兄你再见着岳书记时，给道歉一句，甭跟二杆子计较。”田福贤却继而不松地对他实施挖心战术：“年轻人耍一回二杆子没关系，咱们有了年纪的人可得掌住稀稠不能轻狂……”俩人正说到交紧处，白孝武找鹿子霖商议增补族谱的事来了……打发走白孝武，鹿子霖对田福贤摊开双手不屑地说：“白嘉轩这人，就会弄这些闲啦啦事！”

平常的日月就像牛拉的铁箍木轮大车一样悠悠运行。灾荒瘟疫和骤然掀起的动乱，如同车轮陷进泥坑的牛车，或是窝死了轮子，或是颠断了车轴而被迫停滞不前；经过或长或短的一番折腾，或是换上一根新车轴，牛车又在辙印深凹的土路上吱嘎吱嘎缓慢地滚动起来了。白嘉轩坐在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坐过的生漆木椅上，握着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握过的白铜水烟壶呼噜呼噜吸着烟的时候，这样想；他站在庭院里望着烟岚笼罩的巍峨南山也这样想；夜晚，当他过足了烟瘾喝够了茶水，躺在空寂的土炕上时尤其忍不住这样想。他已经从具体的诸如年馑、瘟疫、农协这些单一事件上超脱出来，进入一种对生活和人的规律性的思考了。死去的人不管因为怎样的灾祸死去，其实都如同跌入坑洼颠断了的车轴；活着的人不能总是惋惜那根断轴的好处，因为再好也没用了，必须换上新的车轴，让牛车爬上坑洼继续上路。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腰，从村巷走过去，听见从某个屋院传出女人哭儿子或哭丈夫的悲戚的声音，不仅不同情她们，反而在心里骂她们混账。因为无论父亲母亲儿子女儿和丈夫，在任何人来说都不能保证绝对的完美，不可能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因为再好的父亲母亲儿子女儿和丈夫，一旦遭到死劫就不会重新聚合了，即使你不吃不喝想死想活哭断肝肠也不顶啥咯。一根断折的车轴！再好再结实的车轴总有磨细和颠断的时候，所以死人并不应该表现特别的悲哀。白嘉轩对仙草的死亡也深感悲哀，以至很长一段日子里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缺的肯定不单是她每晚小心地顺着他的脚腿伸溜下来的温热的肉体，也有她在屋院里走路的那种沙沙沙的声音，散发到庭院炕头灶台上的一种气息，或者是有别于影像声音气息的另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所有这些也都确凿不存在了。他的超人，在于他能得出仙草也是一根断裂的车轴这样非凡的结论。白嘉轩在思索人生奥秘的时候，总是想起自古流传着的一句咒语：白鹿村的人口总是冒不过一千，啥时候冒过了肯定就要发生灾难，人口一下子又得缩回到千人以下。他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里，第一次经历了这个人口大回缩的过程而得以验证那句咒语，便从怀疑到认定：白鹿村上空的冥冥苍穹之中，有一双监视着的眼睛，掌握着白鹿村乃至整个白鹿原上各个村庄人口的繁衍和稀稠……

白嘉轩赞成儿子孝武增补宗谱的举措，正是他死人如断轴的结论形成的时候。

白孝武独当一面开始了补续族谱的神圣使命，从三官庙请来和尚，为每一个有资格上族谱的亡灵诵经超度。庄严而又简练的程序是，按照白鹿两姓的辈分自高至低，同辈人再按照年龄长幼排出顺序，先由死者的儿子或孙子代表全家人点燃三支紫香插入香炉，然后率死者的男女孝子长揖重叩三匝，跪在灵桌前垂首静立恭候；白孝武在砚台里膏顺毛笔尖头，悬腕将死者的名字填写进印红的方格，再放下毛笔对死者行三鞠躬礼；孝子们再三叩首后退离出祠堂；五个小班子乐人在孝子跷进祠堂大殿门槛时便奏起悠扬的乐曲，乐曲吹奏到整个仪式完毕，孝子退出祠堂才告一间歇；和尚在孝子长揖重叩三拜之后开始敲响木鱼，诵念谁也听不懂的经文；待和尚闭起嘴巴不敲木鱼时，乐人再接着吹奏。白孝武严肃恭谨地将所有死去的十六岁以上的男人和嫁到白鹿村的女人都填进一块方格，而本族里未出嫁的女子即使二十岁死了也没有资格占领一方红格。这件牵扯到家家户户的神圣的活动，没有出现任何纰漏或失误，自自然然提高了白孝武在族人里的威望。

白嘉轩只是在开头展放族谱神轴和结束后重新卷起神轴时才来到祠堂，和全体族人一起叩拜。在仪式结束时，白嘉轩从一个个男女的眉眼里看到了族人们轻松的神情，于是不无激扬地对族人们说了一句：“总不能叫牛车老窝在坑里，得让车轮子上路滚起来嘛！”

鹿子霖始终没有进入祠堂。他家没有亡灵超度不需上族谱并不是因由。白孝武在家里向父亲全面叙述这个浩繁的仪式时，没有忘记这一点：“展轴和卷轴之前，我都给他说了时日，那人还是没见露脸。”白嘉轩说：“你把他当个人，跑圆路数就行了。他来不来不算啥。我看那人这一程子又张张狂狂到处窜。人狂没好事，狗狂一摊屎咯！轻狂的……”

白嘉轩开始着手给三儿子孝义娶妻完婚的事。他指使孝武请来了媒人，再指令孝武媳妇炒下四盘菜，温了一壶酒，说：“下来的路须得你跑。”媒人吃了喝了，就乐颠颠地跑到女方家庭说她该说的话，办她该办的事去了。白嘉轩把自家应该筹备的巨细事项，一一交代给孝武去承办。首一件事是淘粮食磨面，石磨一天顶多磨三斗麦子，须得提早动手，而且必须估计到腊月里常常不出太阳，无法淘晒粮食要耽搁磨面的可能。这件单纯的活路交给脑子不大灵活的鹿三去办，经管牲畜的事就由兔娃接替鹿三，年轻人常常耐不住石磨悠悠转动着的寂寞。白嘉轩对孝武的安排做了纠正：“让孝义磨面。他那个性子须得在磨眼里磨一磨。”

三儿子孝义对哥哥孝武的指派瞪起眼睛：“我送粪拉土轧花。哪项活儿不比磨面重？叫我磨面转磨道，我嫌瞀乱。”

当祠堂里敲磬诵经的和声停止以后，孝义和兔娃把积攒在圈场里的粪肥全部送进麦田，又从土壕里拉回七八车黄土，晾晒到腾空了粪肥的土场上，晒干后用小推车收进储藏干土的土棚。

秋天的阴雨和瘟疫耽搁了干土的储备。他和兔娃吆着牛车走向土壕，常是在浓霜蒙地的大路上碾下头一道辙印，把湿土铺开到圈场上去晾晒。俩人饥肠辘辘走进灶房咥两个烤得焦黄酥软的蒸馍，然后再跨进轧花房踩踏轧花机。在灶下烧火做饭的孝武媳妇给灶膛里烤烘着一堆馍馍，让干活干饿了的人先打个尖，也可以堵住爬出被窝就要馍吃的孩子的嘴。她对狼吞虎咽的兔娃耍笑说：“兔娃，你跟人家孝义跑那么欢做啥？孝义是想娶媳妇哩，你蹦啥哩？”兔娃明白这是说耍话，不在意地笑笑。孝义只顾大咥大嚼，不理会嫂子的挑逗。俩人十分默契十分融洽，欢欢蹦蹦踩踏着轧花机。

孝义对孝武把他和兔娃分开的分工无法接受，就去找父亲申辩。白嘉轩说：“是我叫你转磨道的。”孝义愣了一下，瞪了瞪眼。白嘉轩依然平稳地说：“你就要成家了。成了家你就是大人，不是碎娃了。得在磨道里磨磨你的野性子。”

孝义就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囚在磨房里，跟着黄牛或红马的屁股，揽起磨台上磨碎的麦粉，再倒进箩柜，然后就摇起摇把，咣当咣当单调的声音磨得耳朵都木了。鹿三走进来，木然地攥住摇把说：“你出去耍耍。”倔拗的孝义把鹿三推出磨房门说：“我准备在磨道里把我磨成你。”

白嘉轩沉静地把握着各路准备事项的进展。在他看来，娶媳妇不过是完成一项程序，而订亲才是费心劳神的重要环节；能否给儿子娶回来一个合适的配偶，关键不在娶亲而在订亲。白嘉轩闲时研究过白鹿村同辈和晚辈的所有家庭，结论是所有男人成不成景戏的关键在女人。有精明强干的男人遇着个不会理财持家的女人，一辈子都过着烂光景；有仁义道德的男人偏配着个黏糨子女人，一辈子在人前头都撑不起筒子；更不要说像黑娃拾烂菜帮子一样拾掇下的那种货色了，黑娃要是有个规矩女人肯定不会落到土匪的境地。他给孝义订亲时偏重考虑的是儿子的脾性，得选择一个既有教养，而且要稍微活泛一点的女子，意在弥补孝义倔拗的天性。从媒人介绍的五六个对象中反复对比鉴别，白嘉轩瞒着媒人托亲借友打听探询，最终定下西康村一个女子。在这个女子用小推车推着她妈到冷先生的中医堂就诊时，白嘉轩在内室亲眼观察了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之后，才拍了板，把粮食灌齐，把棉花捆扎成捆交给了媒人。白嘉轩心里十分满意，这是三个儿媳中最称心最完美的一个。给孝文订亲时，主要考虑到家里急需用人，因而订下一个比孝文大两岁的壮实女子，但其余各方面很是一般；给孝武订亲，原是冷先生托人提出愿结亲家，他已经没有再选择的余地，不过这媳妇还算不大走样顾得住场面，只是不太精灵；只有给三儿子孝义订下的这个媳妇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女子。

正月初三举行的婚礼鼓舞起整个村庄的热情。这是瘟疫结束后第一顶在村巷里闪颠的花轿，唢呐奏出的欢乐乐曲冲散了死巷僻角的凄冷，一种令人激荡的生命的旋律在每个人心头震响。因为是德高望重的族长的儿子完婚，白鹿两姓几乎一户不缺都有人来帮忙，鹿子霖成为这场婚礼的当然的执事头。他精明而又洒脱，把整个婚礼指挥得有条不紊秩序井然，他不时与当执事的男人和帮忙的女人调笑耍逗，笑声显示着热烈和轻松。白嘉轩作为主人，不宜指拨任何人，里里外外只能依赖执事头儿鹿子霖。他起始就对鹿子霖说：“哥把全套交给你了。”鹿子霖说：“你放心吸水烟去。我今日碰到喝一盅的好机会咧！”

这场婚娶仪式最不寻常的是朱先生偕夫人的到来。朱白氏陪着母亲白赵氏有说不完的话题，朱先生被白嘉轩迎接到上房西屋自己的寝室就座，这两个人坐到一起向来没有寒暄，也没有虚于应酬的客套和过分的谦让，一嘬茶水便开始他们想说的实事。朱先生不吸烟不喝酒，抿了一口淡茶：“孝文想回原上来。”白嘉轩没有应声。

腊月根上正筹备这场婚事的最后阶段，白孝文曾指使两个保安队兵丁带来了一摞银元，并有一封家书，说他将在正月初一回原来给奶奶和父亲拜年，顺便参加三弟的婚礼，那一摞银元算是对小弟的一份心意。白嘉轩看罢信又把信瓤装进信封，连同那一摞银元一起塞给来人的手里说：“谁交给你的，你再交给谁。”既不问两个保安队兵丁喝不喝水，更谈不到管饭吃，拄着拐杖走到院子，对着厦屋吆喝道：“孝武送客。”

白嘉轩吸罢一袋水烟，做出与己无关的神态说：“他回原上由他回嘛！我没挡他的路咯！”朱先生知道自己的话被钻了空子，便说得更严密准确：“他想回家里来。”白嘉轩说：“他回他的家嘛！我也没堵在他的街门口咯！”朱先生不由得自失地笑笑，白嘉轩还是钻了他的话里的空子，因为孝文已经分家另过，而他自己的家早已被鹿子霖买去拆掉了，白孝文在原上根本就没有家。朱先生说：“他想回来给你认错，也想给他妈上坟。”白嘉轩这才明白了似的悟叹：“噢呀，他是想进我的街门呀？”说着转动一下突出的眼仁装愣卖呆：“我不认识他呀！他给我认什么错？”朱先生并不惊奇，这是早就预料得到的磕绊，沉稳地说：“你不让孝文回来，说不过去，于理不通。”白嘉轩说：“我早都没有这个儿咧！”朱先生说：“可他还是你的儿。他学瞎，你不认他于理顺通，他学为好人，你再不认就是于理不通。”朱先生说到这儿就适可而止，把回旋的余地留给白嘉轩去思量，然后站起身来说：“我到村里去转转。”刚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我忘了告诉你，孝文升营长了。”白嘉轩扬起脑袋愣了一瞬，扭一下脖子使劲地说：“他当了皇上也甭想再进我这门。”

朱先生走出白鹿村，进入冬日淡凄的阳光照耀下的田野，薄薄的一层凝冻了的积雪覆盖着田畴，麦苗冻僵变硬的稀疏的叶子从雪层里冒出来。大片大片罂粟的幼苗匍匐在垄沟里，覆盖着一层被雨雪浸黄变黑的麦草。生长麦子的沃土照样孕育毒药。他再也没有吆一犋犁杖犁掉烟苗的凛凛威风了。政府发了加征烟苗税的政令，而不再强行禁烟了；烟田税收超过禾田十倍以至几十倍，可以增加县府的银库；百姓初始惊恐，随之便划算清白了里外账，“土”的价格随着烟苗税的暴涨而翻筋斗似的往上翻，种烟比种麦仍然有大利可图，种烟的热情不但得不到扼制，反而高涨起来。阴历三月，原上已成为罂粟五彩缤纷的花的原野。朱先生踯躅在田间小路上独自悲叹：饮鸩止渴！他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悲哀，看到那大片大片蜷伏在残雪下的烟叶无异于看到了满地蛰伏的小蛇……

新婚祥和欢乐的余音缭绕到鸡叫三遍，贪图新媳妇姣美脸蛋子的闹房的小伙子们才最后离去，静寂的村巷里传播着他们兴犹未尽的狂放的笑声。白嘉轩一家和远路未归的至亲无话找话闲磨着时间，等待最后一拨耍媳妇闹新房的人离去。白孝武关了街门，把弟弟孝义和刚刚露脸的弟媳唤到上房明厅，点燃了蜡烛。白嘉轩在祭桌前的椅子上坐着。孝义上香之后就叩拜祖宗。新媳妇白康氏豁开裙子，随着孝义也跪下磕头，优雅的拜叩姿势令所有人动心。白嘉轩照例冷着脸朗诵家训，那是从《朱氏家训》里节选下来的一段精粹词章。最后由孝义领着媳妇逐个拜谒家室里的每一个成员。孝义走到白赵氏的椅子前说：“这是婆。”新媳妇爽甜地叫一声“婆”就豁开裙子磕头。白赵氏张着脱落了牙齿的嘴喜不自胜地说：“俺娃磕头的样式好看得很。”孝义又站到白嘉轩跟前：“这是咱爸。”新媳妇叫一声“爸”再次表演磕头的优美动作。及至给孝武两口分别磕了头，又给滞留家里的亲戚也叩头之后，孝武媳妇就请示婆该煮合欢馄饨了。白嘉轩猛然伸出一只手制止了散伙的家人：“快去把你三伯请来。”孝武想到自己的疏忽，立即跑去请鹿三。鹿三早已鼾声如雷，迷迷瞪瞪穿上衣裤被孝武牵着袖子拉到厅房里，在闪烁的蜡焰前眯睁着眼。孝义说：“这是三伯。”新媳妇甜甜地叫声“三伯”又叩下头去。白嘉轩又一次向家人尤其这对新人郑重提醒一句：“你三伯是咱家一口人。”

不管夜里睡得多么迟，一家人习惯自觉地恪守“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的《朱氏家训》，全都早早起来了，尽管昨天晚上大人们实际只合了合眼，脚下被窝还没有暖热。白嘉轩正在炕上穿衣服，就听见庭院里竹条扫帚扫地的声响有别于以往，就断定是新媳妇的响动。他拄着拐杖出西屋时，新媳妇撂下扫帚顶着帕子进来给他倒尿盆。白嘉轩蹲在孝义媳妇侍候来的铜盆跟前洗脸，看见三娃子孝义刚刚走出厦屋门来，那双执拗的眼睛瞅人时有了一缕羞涩和柔和，断定他昨夜已经经过了人生的那种秘密，心里便默然想道，老子给你娶下一房无可弹嫌的好媳妇。白嘉轩一边用手巾擦着脖颈，一边叮嘱孝义说：“早点拾掇齐整起身上路，回门去学得活泛一点，甭总是绷着脸窝着眼……”

孝义还陷沉在神秘的惊诧的余波之中。吃罢合欢馄饨，他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三两下丢剥了衣裤钻进被窝，不及摇罢一箩面的工夫便迷糊起来。他对男女之间的事几乎一无所知。白嘉轩的儿子个个都是这样纯洁，娶媳妇的新婚之夜也不懂其实际内涵，便照例倒头睡下去，只是全新的被褥和枕头反倒有一种舒适的陌生。蒙眬中他的右臂被一个细腻的肌肤抚摩了一下，竟然石磨压指似的从迷蒙中激灵了过来，便闻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似乎像母乳一样的气味，撩拨得他连连打了两个喷嚏，引发出强烈的身体震动，撞碰了身旁那个温热的肉体。那一刻他才开了迷津，喷嚏刚过就转过头搂住了媳妇，顿然觉得自己此刻以前纯粹是个只会拉车套车的傻瓜。她不仅不反感，反而依就他，这又使他大为惊奇，及至他脑子里轰然一声浑身紧抽起来，下身喷射过后，才安静下来，被窝里有一股类似公羊身上散发的腥臊味儿。这样的喷射又反复了一次。及至他第三次疯狂潮起的时候，她才把他导引到一个理想的福地。那一刻他又悟叹出来：仅仅在这一次之前自己其实还是一个傻瓜……他完成了第三次探索之后，她就披衣起身了。她穿戴整齐溜下炕沿的时候，他又潮起那种欲望，便抻住她的胳膊示意她脱掉衣服重新躺进被窝。她嘬嘬嘴笑笑，猛然弯下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身拉开门闩出去了……

孝义在铜盆跟前蹲下来时已经平静下来，在父亲刚刚丢下布巾的铜盆里洗脸，对父亲说：“我先跟兔娃拉几车土，他一个人顾不过来。回门跟得上。”兔娃一个人驾着牛车已经走出了圈场。孝义跳上牛车坐下来，脑子里忽然冒出昨夜那种进入福地的颤抖。他瞅着兔娃想，兔娃肯定还跟昨晚以前的自己一样是个瓜蛋。进入土壕装土的时候，兔娃冷不丁问：“你昨黑夜跟媳妇睡一个被窝吗？”孝义一愣，这个腼腆的小兔娃大概在琢磨这个神秘的问题。兔娃连着又问：“你跟女子娃钻一个被窝害羞不害羞？”孝义骤然红了脸，俨然用大人对小孩的训诫口气说：“兔娃，娃娃家不该问的话不许问。没得一点礼行！”兔娃愣了一下就不再开口，执锨往牛车车厢里抛起土来，仅仅一夜之间，亲密无间的孝义怎么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兔娃心中掠过一缕寂凉，淡淡地说：“你去回门去吧！小心把新衣裳弄脏了。我一个人能行。”孝义瞅了瞅兔娃没有说话，看来他们幼年的友谊无可挽回地终结了……

第二十七章

白孝文终于从大姑父朱先生口里得到了父亲的允诺，准备认下他这个儿子，宽容他回原上。

白孝文开始进入人生的佳境，正春风得意。保安大队升格为保安团，原先所属的两个支队递升为一营和二营，团丁正在扩编中。孝文被直接擢升为一营营长，负责县城城墙圈内的安全防务，成为滋水县府的御林军指挥。他告别了那个书手的桌案，开始活跃在县城里的各个角落，操练团丁，检查防务，处理各种事务；他的威严的脸眼被县城的市民所注目，他的名字很快在本县大街小巷市井宅第被传说；被人注目和被人传说本身就是一种荣耀，显示出这个有一双严厉眼睛的人开始影响滋水的社会政治和生活秩序……

白孝文很精心地设计和准备回原上的历史性行程，全部目的只集中到一点，以一个营长的辉煌彻底扫荡白鹿村村巷土壕和破窑里残存着的有关他的不光彩记忆。正当他一切准备就绪即将成行的最后日子，县里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土匪头子黑娃被保安团擒获，这是他上任营长后的第一场大捷，擒获者白孝文和被活捉者黑娃的名字在整个滋水县城乡一起沸沸扬扬地被传播着……回原上的时日当然推迟了。

营救黑娃和严惩黑娃的各种活动都循着各自的渠道隐蔽而紧张地进行，只有白嘉轩的行为属于公开。白嘉轩正在准备接待大儿子孝文的回归，突然收到孝文派人送来的一封家书，略述捕获匪首、公务紧迫、只好推迟回原的日期。白嘉轩送走送信的团丁，转回身来就把褡裢挂到肩上准备出门。孝武走进门来问：“你背褡裢到哪达去？”白嘉轩说：“县上。”说着就把那封信交给孝武。孝武看完后舒一口气：“这下可除了个大害！”转过脸猜测着问：“你去县上做啥？”白嘉轩说：“探监。看看黑娃，给送点吃食。再问问你哥，把黑娃放了行不行？”白孝武惊讶得转不过弯儿，愣愣呆呆地问：“你说你去探监？给黑娃还送吃的？你想托人情释放那个土匪？”白嘉轩平稳地说：“就是的。”白孝武憋红了脸：“你的腰杆给他打断了你忘了？你忘了我还没忘！”白嘉轩说：“我没忘。”白孝武说：“那你还看他救他？”白嘉轩说：“孔明七擒七纵孟获那是啥肚量？我要是能救下黑娃，黑娃这回就能学好。瞎人就是在这个当口学好的。”白孝武说：“你救黑娃让原上人拿尻子笑你。”白嘉轩坚定不移地说：“谁笑我是谁水浅。”

白嘉轩赶天黑先来到白鹿书院。朱先生以少有的激情赞扬他搭救黑娃的行动：“以德报怨哦嘉轩兄弟！你救下救不下黑娃且不论，单是你有这心肠这肚量这德行，你跟白鹿原一样宽广深厚永存不死。”说到具体事，白嘉轩让姐夫朱先生设法把孝文叫到这里来，因为孝文还没有经过正经恢复父子关系的程序，所以得先搁在书院见面，如若自个找到保安团就有投拜儿子的倒茬子影响。

朱先生着一位同仁到县城给孝文送信。孝文于天黑后才匆匆赶来，一见父亲就跪下了。白孝文听到父亲要救黑娃的话咯咯咯笑起来：“爸你尽是出奇之举。你一提说黑娃，我还当是催我快快处置了那个祸害哩！没想到你……”白嘉轩又说着如同对孝武讲过的道理：“瞎人只有落到这一步才能学好。学好了就是个好人。”朱先生插话发挥着白嘉轩的思路：“杀了可就少一个人了。”白孝文不作正面拒绝，软软地说：“上边已经批示就地枪决。土匪不是共匪，不需再三审问杀了算了。你们说啥也不顶用，我根本没有杀他放他的权力。”白嘉轩急切地说：“那让我先到监里看一回总可以吗？”白孝文笑笑说：“看不成。谁也不准看。十二道岗道道都是俩人把守，蝇子也飞不进去——防他的土匪弟兄劫监。”白嘉轩一下子凉下来默然无措。白孝文说：“爸，你心好我知道，可这事比不得族里的事咯！你回去吧！枪决黑娃以前，我给他说知道明，你想探监还想救他。让他小子死到阴司再琢磨他对住对不住你。”

白孝文回到县城已夜深人静，让随身的团丁回团部，自己便径直回到城关东街。妻子给他拉开门闩，白孝文进门后，反过身来重新推上门闩，这当儿突然被人搂卡住脖子塞住了嘴巴。他听见了妻子在身后有同样遭遇的动静，他的眼睛先被蒙住，接着捆死了双臂，随后就被推拽到自己的寝室里。黑暗里有人说话了：“我来跟你谈一笔生意。你先给你手里囤的货开个价吧！你尽量往大往高开我都能接受。”孝文明白了这是黑娃的弟兄来了，眼被蒙着，嘴被堵塞着无法交涉，依然支棱着脑袋。那人继续说：“你愿意把那囤货发给我，价开再大再高都好说；你要是不愿意把囤货发给我，我给你把话说明白：当下先给你炕上的这个太太开了膛，日后你娶一个我杀一个，你娶十个我杀十个，你这辈子只能逛窑子，可甭想太太陪房；你先房女人留下两个娃，炕上这位太太肚里正怀着一个，这三个出世的和没出世的后人注定都得嫩撅，你这辈子甭想留后；原上你老窝里有七八口人，我想弄死谁谁也逃不脱；我把他们一个一个慢慢地处置掉，最后才拾掇你的老子；你的老子先前给打断了腰杆子，这回我再把他的腰杆子抻直拉平，你们白家就从原上雪消化水了；只留下你单崩儿一个受熬煎！”白孝文被陌生人描述的血腥图景吓得浑身抖颤，猛烈挣扎着还是无法表态。那人沉静地公开了自个的身份：“我是大拇指郑芒。”白孝文听到这个名字更紧张了，急迫中终于想到一个唯一可能的表态方式，扑通一声跪倒到脚地上。郑芒说：“给他把嘴腾了。”

随后就变成大拇指芒儿和保安团白营长共同设计营救黑娃的密谋。方案有二，由孝文在检查岗哨查巡防务时捎给黑娃一根钢钎，让他自己挖抠砖缝的石灰自行逃脱；再一个办法需大动干戈，组织一次游街示众，由郑芒领土匪相机劫持黑娃。俩人都认为第二个办法属于下策，只能作为迫不得已采取的行动。芒儿说：“见不着我的二拇指都不算数，太太得跟我到山上逛几天风景，我会照顾好她的。”

第二天傍晚，白孝文就把一根细钢钎塞给了黑娃。黑娃接住钢钎时，那双死绝的眼睛烁出一道利光。白孝文当晚刚回到东街住屋，后半夜时又有人敲窗棂。他开了门，黑暗里瞅不准面孔。那人说：“我给你捎来一封信。”白孝文心里紧缩起来，进屋到灯下拆开信封，原以为是土匪头子郑芒捎来的，不料却是鹿兆鹏的亲笔信，同样是求告他设法留下黑娃性命。白孝文看罢信扬起头来。送信人往灯前挪了两步，嗤的一声笑着问：“你还认识我不？”白孝文惊恐地叫起来：“韩裁缝？”韩裁缝说：“请你给个回话。”白孝文紧张地说：“你给鹿兆鹏说，让他甭胡搅和，他越搅和黑娃死得越快。韩裁缝你也是共党分子？今日要不是在我屋，我就把你扣起来。”韩裁缝沉稳地笑笑：“咱俩一对一你不是我的对手，拾掇你不用枪只用一把剪子就够了。”白孝文也强撑面皮：“有礼不打上门客，你走吧！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客气。”韩裁缝说：“鹿兆鹏也很重义气。黑娃不过跟他闹过几天农协，后来不随他了，可他还是想救他一命。你给个回话我就走。”白孝文冷静下来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你共党甭胡乱搅和。你越搅和黑娃死得越快。还要啥回话呢？你走吧！”

黑娃越狱逃跑的消息比缉获黑娃在县城引起的轰动还要大。那个由黑娃掏开的墙洞往幽暗的囚室里透进一个椭圆形的光圈，被各级军政长官反复察看反复琢磨，却没有一个人怀疑到白孝文身上，因为黑娃是白孝文率领一营团丁抓获的。白孝文按照早已筹算好的办法，严厉地拷打站岗的送饭的团丁，因为只有他们才可以接近死囚室里的黑娃。道理很简单，拷问越严厉，他自己就越安全，终于打得一个送饭的团丁忍受不住而招了假供。白孝文请示了保安团张团长，就着人把奄奄一息的屈死鬼团丁拉出去埋了，这件事才渐次从记忆中消失了。

又一天夜深人静时分，白孝文猛然听到窗根下太太的隐声呼叫，他急忙开门后，又差点儿被什么东西绊了个筋斗。他把太太扶进门来，到灯下一瞅，太太完好如初，才甚为欣慰，却仍然忍不住说：“你受苦了。”太太淡淡地说：“他们还算义气。”送太太回归的土匪先翻墙后开街门已经走掉。白孝文去查看了一下街门木闩，回到房门口就瞅见绊过脚的一只袋子；拎起来一看，竟是一只完好的山兽皮筒子，到灯下解开扎口，里面装着满满一筒子硬洋。太太说：“黑娃回去以后，他们对我恭敬得很，黑娃给我磕了三个响头。”白孝文说：“黑娃要是回不去，你就回不来了。”太太说：“黑娃让我捎给你一句话，说他跟你的冤仇一笔勾销。”白孝文心里一震，瞬即深深地舒一口气，捕获黑娃的昂扬和释放黑娃的紧张全部消失，更要紧的是冰释了一桩无以化解的冤结。他与小娥的那种关系，黑娃早放出口风要杀他以祭小娥。至此，白孝文弄不清在这个事件中获得多少好处了。他从柜子里拉出一瓶酒说：“喝一盅为你接风压惊。”俩人干抿下一盅酒，白孝文以彻底卸除负累后的轻松舒悦的口气说：“我们得准备回原上的事了。”

为了做得万无一失，白孝文于次日演出了一场辞官戏。他换了一件长袍礼帽的便装，把附有营长军阶标志的军服整整齐齐折叠起来，径直走进张团长的屋子，双手托着军服，把腰里那把短枪摘下来搁在军服上头，一齐呈放到桌子上，向张团长深深鞠了一个大躬。张团长瞅着他虔诚的举动，莫名其妙地问：“你这是干啥？”白孝文说：“枉费了你的栽培。严重失职——我引咎辞职。只能这样。”张团长晃一下脑袋，很不满意地说：“你怎能这样？是小娃娃脾气，还是书生意气？”白孝文更加真诚：“无颜面对本县百姓。”张团长说：“没有人责怪你嘛！岳书记侯县长都没有说你失职嘛！”白孝文难受地摇摇头说：“我自己无地自容。”张团长笑了：“我刚把你提起来，等着你出力哩，你可要走？好吧，按你这说法，我也得引咎辞职。”白孝文没有料及这行动会引起张团长的敏感，于是委婉地说：“说真话，我是想承担责任，旁人就不再对你说长道短……”张团长受了感动，就站立起来，把手枪拿起来，在手心抛颠了两下交给孝文，说：“快把袍子脱了，把团服换上，咱俩出去散散心。这毬事把人搅得鸡飞狗跳墙。”白孝文涌出眼泪来了。

阴历四月中旬是原上原下一年里顶好的时月。温润的气象使人浑身都有酥软的感觉。扬花孕穗的麦子散发的气息酷似乳香味道。罂粟七彩烂漫的花朵却使人联想到菜花蛇的美丽……

白孝文携妻回原上终于成行，俩人各乘一匹马由两个团丁牵着。白孝文穿长袍戴礼帽，一派儒雅的仁者风范。太太一身质地不俗颜色素暗的衣裤，愈显得温柔敦厚高雅。在离村庄还有半里远的地方，孝文和太太先后下得马来，然后徒步走进村庄，走过村巷，走到自家门楼下，心里自然涌出“我回来了”的感叹。弟弟孝武恰好迎到门口，抱拳相揖道：“哥你回来了！”白孝文才得着机会把心里那句感叹倾泻出来：“我回来了！”及至进入上房明厅，父亲没有拄拐杖，弯着腰扬着头等待他的到来，白孝文叫了一声“爸”就跪伏到父亲膝下，太太随即跪下叩头。白嘉轩扶起孝文，就坐到椅子上。白孝文又领着太太给婆白赵氏叩拜，然后便引着太太和两个弟弟、两个弟媳相见相认。白赵氏把两个重孙推到孝文跟前：“这是你爸。”孩子羞怯地往后缩。白孝文伸手去抚摩孩子的头时，俩娃跑到白赵氏身后藏起来了。白嘉轩对孝武说：“把饭菜端上来，咱们今日吃个团圆饭。”刚说完，又记起一件事来：“孝文，你领上你屋里人，去拜一下你三伯。”

拜谒祖宗的仪式安排在午饭过后。因为长幼有序，白孝武不能主持这个仪式，只是做着具体事务，而由白嘉轩亲临祠堂主持。白鹿两姓的成年男女，一听到锣声，便早早拥进祠堂，看那个回头的浪子重归的风采，不便出口的兴趣更在他的新娘子身上。白孝文领着太太在孝武的导引陪同下走进祠堂大门，便瞅见那棵又加粗了的槐树，脑子里顿然浮现出由他主持惩罚小娥和由弟弟主持惩罚自个的情景。他心里一阵虚颤，又一股憎恶，然后移开眼睛，径直走过院子，跨上台阶，走近敬奉着白鹿宗族始祖及列代祖宗的祭桌前站定，那幅从屋梁上吊垂下来的宗谱，密密麻麻填写着逝者的名字，下面空着的红线方格等待着后来的人续填上去。白孝武点燃了两支注满清油的红色木筒子蜡烛便退到一旁。白嘉轩佝偻着腰站在祭桌前，面对众人发出洪大如钟鸣的声音：“祖宗宽仁厚德。不孝男白孝文回乡祭祖，乞祖宗宽容。上香——”白孝文从香筒里抽出五根紫香在蜡烛上点燃，双手插进香炉，退后一步和太太站成齐排儿，一道长揖后跪拜下去，太太也作揖叩首三匝。白嘉轩又诵响了下一项仪式：“拜乡党——”白孝文和妻子转过身面对祠堂里外拥塞得黑压压的男女乡亲，抱拳作揖，乡党们也作揖相还。

祭祖之后的又一项重要活动是上坟，仍然由孝武陪引。孝义提着装满阴纸和阴币的竹条笼也陪着大哥去祖坟祭奠。兄弟三人站在离他们最近的母亲坟前，白孝文叫了一声“妈”，就跌伏到坟头上，到这时他才动了真情。他酣畅淋漓地哭了一场，带着鼻洼里干涸的泪痕回到家里，才感觉到自己与这个家庭之间坚硬的隔壁开始拆除。母亲织布的机子和父亲坐着的老椅子，奶奶拧麻绳的拨架和那一摞摞粗瓷黄碗，老屋木梁上吊着的蜘蛛残网以及这老宅古屋所散发的气息，都使他潜藏心底的那种悠远的记忆重新复活。尤其是中午那顿臊子面的味道，那是任何高师名厨都做不出来的，只有架着麦秸棉秆柴火的大铁锅才能煮烹出这种味道。白孝文清醒地发现，这些复活的情愫仅仅只能引发怀旧的兴致，却根本不想重新再去领受，恰如一只红冠如血尾翎如帜的公鸡发现了曾经哺育自己的那只蛋壳，却再也无法重新蜷卧其中体验那蛋壳里头的全部美妙了，它还是更喜欢跳上墙头跃上柴火垛顶引颈鸣唱。白孝文让太太把带回来的礼物分送给大家，包括一大袋子各式名点。给父亲的是地道兰州水烟，给婆的是一件宁夏皮袄筒子，给两个弟弟和弟媳的是衣服料子，给鹿三的是一把四川什邡卷烟。自己却只身到白鹿仓去拜会田福贤。田福贤于他刚进家不久，便差人送来了请帖。白孝文到白鹿仓纯粹是礼节性拜访，走了走过程就告辞了。田福贤已着人在镇上饭馆订做了饭菜，白孝文还是谢绝了，他必须天黑回到县保安团。他怕田福贤心犯疑病，很爽快地说：“田总，你随便啥时候到县城，你招呼一声我就接你，我请你。”白孝文还想拜谒鹿子霖，是他把他介绍到保安团的。鹿子霖不在家，他托弟弟孝武把一把什邡卷烟捎给他。

最后要处理的一件事是房子。孝文对父亲说：“忙罢我想把门房盖起来。”白嘉轩说：“孝武把木料早备齐了。你想盖房，另置一院庄基吧。兄弟三个挤一个门楼终究不成咯！”白孝文豁达地说：“这个门房还是由我经手盖。”门房是经他卖掉被鹿子霖拆除的，再由他盖起来就意味着他要洗雪耻辱张扬荣耀。他解释说：“这房盖起来由你安顿住人吧。我不要了。我要是想在原上立脚，我另择基盖房。”白嘉轩说：“你的用意我明白。干脆也不分谁和谁，你跟你兄弟仨人搭手把门房盖起来，这院子就浑全了。”白孝文说：“也行。”

谢辞了上至婆下至弟媳们的真诚的挽留，白孝文和太太于日头搭原时分启程回县城，他坚辞拒绝拄着拐杖的父亲送行，白嘉轩便在门楼前的街巷里止步。白孝文依然坚持步行走出村庄很远了，才和送行的弟弟们分手上马。他默默地走了一阵又回过头去，眺见村庄东头崖坡上竖着一柱高塔，耳边便有蛾子扇动翅膀的声音，那个窑洞里的记忆跟拆房卖地的记忆一样已经沉寂，也有点公鸡面对蛋壳一样的感觉。他点燃一支白色烟卷猛吸了一口，冷不丁对太太说：“谁走不出这原谁一辈子都没出息。”太太温存地一笑：“可你还是想回来。”白孝文说：“回来是另外一码事。”白孝文不再说话，催马加快了行速。太太无法体味他的心情，她没有尝过讨来的剩饭剩菜的味道，不知道发馊霉坏的饭菜是什么味道，更不知道白孝文当时活的是什么味道。在土壕里被野狗当作死尸几乎吃掉的那一刻，他几乎完全料定自己已经走到人生尽头，再也鼓不起一丝力气，燃不起一缕热情跨出那个土壕，土壕成为他生命里程的最后一个驿站。啊！鹿三一句嘲讽调侃的话——“你去吃舍饭吧”，把他推向那口沸腾着生命液汁的大铁锅前。走过了土壕到舍饭场那一段死亡之旅，随之而来的不是一碗辉煌的稀粥，而是生命的一个辉煌的开端……好好活着！活着就要记住，人生最痛苦最绝望的那一刻是最难熬的一刻，但不是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熬过去挣过去就会开始一个重要的转折，开始一个新的辉煌历程；心软一下熬不过去就死了，死了一切就都完了。白孝文现在以这种深刻的人生体验呼唤未来的生活，有一种对生活的无限热情和渴望。他又一次对他的太太说：“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妻子抿嘴笑笑：“你回到老家心情很好。”白孝文依然觉得太太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白嘉轩从族人的热烈反响里得到的不仅是一种荣耀，更是一种心理补偿。他听到人们议论说“龙种终究是龙种”，就感到过去被孝文掏空的心又被他自己给予补偿充实了，人们对族长白家的德仪门风再无非议的因由了。他依然拄着拐杖佝偻着腰走进家门走出街巷，走进畜棚走向田野，察看棉田备耕观望麦子成穗的成色，听孝义兔娃呵斥牲畜的嘎气的嫩嗓子的吼喊，或者和愈见笨拙愈显痴呆的鹿三对着烟锅吸一袋旱烟，在村巷田头和族人们聊几句庄稼的成色讨论播种或收割的时日，并不显示营长老子的傲慢或声势。决定棉花下种的那天后晌，他丢了拐杖挎起盛着经过拌灰的棉籽的竹条笼，跟在兔娃屁股后头往犁沟里抛点棉籽儿。他不是怕孝武孝义撒籽不匀，而是想在湿漉漉的田地里走一走。他不是做示范，而是一直坚持干到把那块棉田种完，才跟着儿子们一起于傍晚时分收工回家。他端起儿媳侍候上来的小米黄粥喝得起了响声，声音像扯断一幅长布。白嘉轩心情很舒活地对儿子们说：“人是个贱虫。人一天到晚坐着浑身不自在，吃饭不香，睡觉不实，总觉得慌惶兮兮。人一干活，吃饭香了，睡觉也踏实了，觉得皇帝都不怯了。”儿子们不甚理解地笑着。那一晚白嘉轩睡得很踏实，直到孝武在院子里失魂丧魄吼叫他才醒来，醒来就看见了窗户上乱闪乱射的电光。白嘉轩听到院子里惊慌压抑的哭声，那是儿媳和孙子们被吓的哭声。他断定又有土匪进屋，反倒缓缓穿戴齐备才去开门。外面的人等待不及，撞开门板将他撞翻在地，他们就在屋子里搜查起来，有人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喝问：“人呢？”

“你寻谁？”白嘉轩问。

“还装还蒙啥哩！”

“我真不知道你们搜谁。”

“你的共匪女子白灵藏哪儿？”

“……”

全家人都被驱赶撕抻出来集中到庭院里，由一个人拿着手枪威逼着统统蹲到地上，另外大约五六个人把每一间屋子的每一件可以藏身的板柜瓷瓮面缸都统统抖翻了，柴火房也给掀倒了，各种农器家具碰撞跌碎翻倒的声音连续不断，那些人最后全都空手来到庭院里继续喝问：“快把人交出来！”白孝武壮起胆子说：“她多年都不认这个家咧！”搜查的人仍然不肯轻易放过：“我们已经得着消息，她逃回乡下老家了。”白嘉轩说：“你的消息不准。她死也不会回家。她早都不认我这个老子，我也不认她是我女了。”那一杆子人说了一通威胁恐吓的话就窜出门去。白嘉轩吩咐家人尽快收拾好被捣乱了的家具，可是儿子和儿媳们全都围聚到老祖宗白赵氏的屋子里。白赵氏放声长哭，完全丧失了理智，大声哭叫着“灵灵娃吔婆想你呀……”惹得眼软的两个孙子媳妇也都抽泣垂泪。白嘉轩对母亲丧失理智的哭叫缺乏耐心，有点生硬地说：“你还想那个海兽做啥？”白赵氏益发气急了：“都是你……把我灵灵娃……逼到这地步……”说着竟从炕上溜下来往门外走：“你不要女，我还要孙女。我到城里寻去呀！”白赵氏不是威逼白嘉轩，而是她真实的心思。她老大年纪小小尖脚凭着一门焦虑的心劲往外扑，孝武孝义和两个孙子媳妇竟然撕拉不动。白嘉轩换了妥协的口吻乞求母亲：“黑天咕咚你怎样出门？让孝武明日一早到城里去寻。”在众人劝慰下，白赵氏才重新被扶到炕上。

骤然而起的家庭内部的混乱局面暂且平息，待到天明日出时却又进一步加剧了。原上的几家亲戚先后接踵进门，报告着同样的恐怖遭际，几乎在同一时间夜半时分，都被穿黑制服的人封堵在家里翻箱倒柜进行搜查，说话的口吻和用词都是惊人的一致：“把共匪白灵快交出来！”白嘉轩无法向亲戚们解释共同劫难的因由，只是加重了他对这件事的严重性的看法。最后到来的是朱先生，他的书院在昨晚也遭到搜查，天明后朱白氏就催他上原来问问究竟。朱先生拐个弯先走了一趟县城，向孝文述说了昨晚的事，白孝文说：“据你说的那些人的情形判断，肯定是军统。”朱先生看见嘉轩又看见那么多惊慌失措的亲戚，料就遭遇大致相同，就说：“孝文说那帮子人是军桶。”白嘉轩睁大惊疑不解的眼睛问：“军桶是弄啥的？”朱先生平生第一次错上加错念了白字：“军桶我也弄不清是做啥用的桶。”直到夜深人静，白孝武从城里赶回家来，才大略说清了灾变的原委：中央教育部陶部长到省里来给学生训话，遭到学生的谩骂和追打，甩出头一块砖头的就是妹子灵灵。白嘉轩全神贯注地听着，不禁失声“噢”了一下又绷紧了脸色。白赵氏惊恐地瞪着眼露出可怜巴巴的愣呆神色。白孝武叙说，二姑家的皮货铺店被砸了，二姑父被拉去拷打了三天三夜，说不清白灵的去向，却交代了咱家的亲戚。白嘉轩又“噢”了一声，问：“还听到啥情况？”白孝武说：“二姑父也就只说了这些情况。这回遭害最重的是二姑家。二姑父躺在床上养伤，皮货铺子给封了，说是犯了窝藏共匪罪……”白嘉轩说：“真对不住你二姑父哇！”

白灵和鹿兆鹏在枣刺巷度过了一段黄金岁月。鹿兆鹏遵照省委的指示暂且留在城里做学运工作。日本侵占东北三省，中国国内局势发生重大变化，新的震荡已经显示出诸多先兆。鹿兆鹏说：“太阳旗像一面镜子插到中国东北，把中国政坛上大小政客的嘴脸都暴露无遗。”白灵热烈地赞同说：“日本侵略者的铁骑惊醒了中国人，分出了自己民族的忠奸善恶。昨天，连以委员长名字命名的中正中学里，也贴出了一张要求政府收复东三省的呼吁书。”白灵已经成为省立师范学校的学生自治会主席，正在筹备建立一个大中学校抗日救国统一指挥机构，把各个学校自发分散的救亡活动统一步调一致行动。鹿兆鹏对白灵的活动能力组织才能刮目相看，在做学校工作方面白灵比他还要熟练。鹿兆鹏在白灵的帮助下，秘密会见各学校的学生领袖，把共产党的意见传输给他们，一个强烈的地震正在中国西北历史古城的地下酝酿着。这种秘密状态的生活环境使他们提心吊胆又壮怀激烈，他们沉浸于人生最美好的陶醉之中，也不敢忘记最神圣的使命和潜伏在窗外的危险。他和她已经完全融合，他隐藏在心底的那一缕歉意的畏缩已经灼干散尽，和她自然地交融在一起。他们对对方的渴望和挚爱几乎是对等的，但各人感情迸发的基础却有差异，她对他由一种钦敬到一种倾慕，再到灵魂倾倒的爱是一步一步演化到目前的谐和状态。他的果敢机敏、热情豪放的气韵洋溢在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笑、一怒一忧之中，他的长睫毛下的一双灵秀的眼睛，时时都喷射出一股勾魂摄魄的动人光芒。她贴着他，搂着那宽健的胸脯静宁到一动不动，用耳朵谛听生命的旋律在那胸脯里奏响。他对她的爱跨过了种种道德和心理的障碍，随后就显得热烈而更趋成熟，从而使自己心头一直亏缺着的月亮达到了满弓。她贴着他的耳根说：“兆鹏，你可能要当爸了。”鹿兆鹏猛然搂紧她，抚摸着她的腹部：“你肯定生一个最漂亮的孩子！我自信咱俩还不算丑。”日渐潮起的抗日热流，使他们共同陷入亢奋之中，反倒抑制了俩人之间的夫妻情分，俩人常常在热烈地策划一个行动之后一齐就寝，反倒觉得那种交媾变得不如以往甜蜜。

民国政府教育部陶部长亲临古城，是受到蒋委员长的指令急匆匆启程的。蒋委员长正在集中精力围剿中国南方山区的共产党红军，忽然得到中国西北有学生闹事的情报，便电示教育部：“怎么搞的？还不快去管一下！”陶部长到来之后三天都未公开露脸，到第四天报纸上公开了省教育局局长被撤职的新闻，种种传闻随着这条消息在各个校园里传播，陶部长对这里学生的无政府行动大为光火，对容忍这种局势发展的教育局长训斥说：“麻木不仁贻误大事。”陶部长指令新任局长与军统取得联系，在教育系统建立剿共情报机构，建立健全三青团、国民党在学校的组织网络……云云。这些传闻对学校里形成的抗日热潮正好起到一个催发的酵母作用，一股强烈的反陶情绪一夜之间便形成气候。陶部长频频接触本省党政军特各方要人，促成各方合作共同消除学校里的无政府状态。到第六天，陶部长准备对西安各个学校的学生代表进行训导，以此结束他的西部之行……白灵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便和刚刚建立的西安学界抗日促进联盟的学生领袖做出决定：给陶部长一个下马威。陶部长训话的会场几经变更，给白灵他们的组织工作造成不少的麻烦，直到开会的那天早晨，才搞准确会址又挪到民乐园礼堂，她又立即对原先的布置做出相应修改……绝不能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民乐园顾名思义，属民众娱乐场所。这是国民革命废除皇权提倡平民意识的结果。民乐园是个快乐世界，一条条鸡肠子似的狭窄巷道七交八岔，交交岔岔里都是小铺店、小吃铺、小茶馆、小把戏、小婊子院的小门面，在这儿能看杂耍的、说书的、卖唱的、耍猴的表演，也能品尝到甜的辣的酸的、荤的素的、热的冷的各种风味饭食，荟萃着饸饹粉皮、粉鱼凉粉、腊汁肉、茶鸡蛋、三原蓼花糖、乾州锅盔、富平倾锅糖等各种名特小吃。有卖人参鹿茸虎骨等名稀药材的，也有挖鸡眼、剔猴痣、割痔疮、拔倒睫毛、挖鼻息肉的各路野大夫；有西洋的转盘赌和传统的打麻将、摇宝掷骰子、摸牌九、搓花牌的各种赌博，供不同兴趣不同层次的赌徒选择。最红火的行业是妓院，有雕梁画栋两层阁楼的高级妓院，也有不饰门面的中下等卖淫场所以及一个锅盔可以睡一回的末等婊子棚，供各色嫖客发泄，一个个挂着金缕门帘、竹皮门帘和稻草帘子的客房里，从早到晚都演出着风流。那些摸骨看相算卦的、卖水果的露水摊号，更是把本来狭窄的小巷壅塞得水泄不通……陶部长选择这样一个腌臜龌龊、藏污纳垢之地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企图以出其不意而躲开赤党学生可能的捣乱。陶部长的汽车进入民乐园，果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人们对坐车逛窑子的事已经司空见惯了。

白灵穿过小巷走到礼堂门口，只看见三四个卫兵守侍在那里，有两个验查入场券的便装工作人员，气氛显得轻松并不紧张。她丝毫不为这种表面的轻松气氛而松懈，情报说陶部长坚持不要造成大兵林立的局面，那样会损伤文职官员的尊仪，也显得自己更加豁达从容，但对地方官员改派便衣警戒的举措没有干预，小巷里那些游荡的闲人和坐在礼堂里的学生代表中，肯定混杂着数以百计的特务和警察。她把一张蓝色道林纸印制的听讲券交给门卫，就选择了会场中间靠右的一个位置，掏出一张报纸来等候开会。陶部长在众多的官员陪伴下走上讲台。陶部长既有一表人才，又擅长演讲，一言一行和言语中的神态都显示着南京政府官员居高临下的气魄，也显示出与地方官员的截然区别。他从国际形势到国内局势，侃侃而论蒋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的既定方针；又从理论和道德以及治学的几重关系，阐释蒋委员长“学生应该潜心读书，抗日的事由政府管”的宗旨；陶部长不惜假传圣旨，把蒋委员长自江西“剿共”前线发来的训斥他的电示改编成对学生的柔肠寸心，“委员长让我转告他对西北学生的问候，并对学生的爱国之心表示钦敬！再次申明学生要安心读书，日后报效党国，抗日的事政府能管得好的。”他也许没有料到，经过严格审查的学生听众中，混杂着一批蓄意破坏委员长旨意的赤党分子，他们是专意儿给陶部长下巴底下支砖头、给眼睛里揉沙子、往耳朵里灌水、朝脸上泼尿来的；来就是为了燎他的毛，搔他的皮，伤他的脸，杀他的威风的，可谓来者不善。

骚乱起初是从一张字条引发的。一绺扭成麻花的字条儿从台下传到台上，主持会议的省教育局新任局长看了条子上的字，就像看见一条长虫似的变了脸，扬起头时，却装出一副生硬紧巴的笑脸说：“今天是陶部长的训导报告，不安排回答问题。回答问题将另行安排专门的会议。”台子底下没有反应，条子却一绺接一绺抛上讲台。新局长拉下脸来厉声禁斥：“我刚说过，回答问询另安排时间嘛！你们会听话不会听话？”台下便激起了由零星到纷乱的回声，顷刻之间就乱成一窝蜂，有不少学生离开座位窜到讲台下的走道里质问陶部长。陶部长巍然不动也不开口，白灵也窜到讲台下的人窝里，高喊一声：“打这个小日本的乏走狗！”一扬手就把半截砖头抛上台去，不偏不倚正好击中陶部长的鼻梁。陶部长惨叫一声，连同座椅一起跌翻到台子上。学生们大声呐喊着，把板凳和从脚地上揭起的砖头抛上讲台。有人把摆列在台下花池里的盆花也抛掷上去，有人跳进花池再拥上讲台。陶部长满脸血污，被人拉起来拖挟到后台，仅仅只抢先一步从窗口翻跳出去。大厅里有人撑开一条写着“还我河山”的横幅布标，学生们便自动挽起臂膀在横标的引导下冲出礼堂，踏倒了卦摊儿，撞翻了羊肉泡馍的汤锅，一路汹涌，一路吼喊着冲上大街。白灵的胳膊被左右两边的男女同学紧紧勾挽着，忽然想到自己像镶嵌在砖墙里的一块砖头。游行队伍涌流到端履门时，遭到蜂拥而至的宪兵和警察的封堵拦截和包围。冲突刚一发生，就显示出警察宪兵的强大和学生们的脆弱，游行队伍很快瓦解，学生被捕者不计其数，白灵却侥幸逃走了。

从古城最热闹最龌龊的角落向全城传播着一桩桩诙谐的笑话和演义性传闻，陶部长临跳窗之前，还在训斥搀扶他的省教育局新任局长：“你说这儿是历朝百代的国都圣地，是民风淳厚的礼仪之邦，怎么竟是砖头瓦砾的干活？”教育局长说：“你赶快跳窗子呀！小心关中冷娃来了……”人们纷传，抡出第一块砖头而且呐喊叫打的竟是一个女生。那女生根本不是学生，而是北边过来的一个红军的神枪手云云……全城的大搜捕并不受任何传闻的影响正加紧进行，特务机关从侦察和审讯被捕学生的口供中，确认了共党插手操纵了学生，又很快确定了追缉的目标，白灵被列为首犯。

白灵穿小巷走背街逃回枣刺巷，鹿兆鹏正焦急地等待着她，屋子里的铺盖被褥和简单的行李已捆扎整齐。鹿兆鹏说：“你完全暴露了。得挪个窝儿。我估计他们顶迟到晚上就会来。”白灵说：“他们杀了我，我也不亏了。”鹿兆鹏冷静地说：“咱俩得暂时分开。我从这儿搬走，给他们制造一个逃走的假象，你仍旧留在这儿就安全了。”白灵问：“我留这儿？我留到啥时候为止？怎么跟你联系？”鹿兆鹏说：“我跟房东魏老太太说好了，你跟她住。我来找你，你等着，千万不要出门。”白灵点点头说：“我等你，你要尽早来。”鹿兆鹏说：“你现在去找魏老太太，剩下的事你不要管了。”说罢搂住白灵，抚着她的肩膀说：“你一砖头砸歪了陶部长的鼻子，也把我们的窝砸塌了。”白灵猛地吻住兆鹏的嘴，眼泪濡进她和他的嘴，有一股苦涩。院子里响起魏老太太的声音：“怎么还不走？”白灵从兆鹏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抹了抹眼睛就跳出门，跟魏老太太走进上房。魏老太太指着桌下的一个方形洞口说：“你下去待着，我不叫你别上来。”

果然当晚夜静更深时分有人到来，白灵在地窖里听到魏老太太和陌生人的对话：

“你屋住的房客呢？”

“搬走了，后晌刚搬走。”

“搬哪达去咧？”

“我不问人家这些闲事。”

“那是两个什么人？”

“说是生意人。”

“那女人呢？是不是姓白？”

“女人是姓白。”

“人呢？”

“刚才说了，两口子一搭搬走咧。”

“那是两个共匪！你窝藏……”

“她脑门子上没刻字，我能认得？”

“你老不死的，不知罪嘴还硬！”

“你嫩秧秧子吃了屎了，嘴恁臭！我掌柜的反正起事那阵儿，你还在你爸裆里打吊吊哩！你敢骂我，我拉你狗日找于胡子去……”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远去不久，魏老太太喊：“你上来吧，没事了。”白灵爬上地窖，才惊讶魏老太太竟是辛亥革命西安反正的领头人物之一的魏绍旭先生的遗孀，所以张口就是于胡子长于胡子短的。魏老太太说：“世事就瞎在这一帮子混账二毬手里了。”

白灵完全放心地住下来。魏老太太让她和她睡在一铺炕上，叙说魏绍旭先生当年东洋留学回国举事反正的壮举……白灵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突发奇想：“你老好好活着，等到世事太平了，我来把你先生的事迹写一本书。”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兆鹏来了。鹿兆鹏瞅见白灵完好如初，顿时放下心来，转过脸就对魏老太太深深鞠躬。魏老太太转身进入东边屋子，把时空留给他们去说要说的话。白灵紧紧盯着鹿兆鹏的眼睛，企盼他带来新的安排。鹿兆鹏说：“你得离开这儿，到根据地去。”白灵问：“哪儿？”鹿兆鹏说：“南梁。廖军长已经创建下一个根据地了。”白灵问：“怎么去？”鹿兆鹏说：“你先到渭北张村，地下交通一站一站把你保送到南梁。关键是头一站——走出城门。”白灵说：“怎么出去呢？”鹿兆鹏说：“明天早晨有个西北军军官来接你，你和他扮作夫妻，由他引护你到张村。”白灵说：“我们这就分手了？”鹿兆鹏压抑着波动的情绪，答非所问地说：“送你的军官可靠无疑。你尽管放心跟他走。我明天不能露面了。”白灵颤着声儿问：“你说我们啥时候能再见面？”鹿兆鹏咳了咳哽塞的嗓子，做出昂扬的样子说：“你跟廖军长打进西安，我在城门口迎接你。”白灵颤栗着扑进兆鹏怀里说：“孩子快出世了，你给起个名字吧！”鹿兆鹏再也撑持不住奔涌的情感，紧紧抱着白灵哽咽低语：“叫‘天明’吧！不管男女，都取这名字。”

那一夜白灵没有睡觉，躺在炕上听着魏老太太比一般男人还雄壮的鼾声直响到窗户发亮，穿上了兆鹏昨夜捎来的丝绒旗袍和白色长靿线袜，打扮成一个富态华丽的贵妇人模样。她吃了点早点，就潜入地窖静静等候，防止临走之前些微的疏忽而铸成大错。

白灵已经从昨夜与兆鹏生离死别的情感里沉静下来，等待即将开始的冒险逃亡。屋子里有了重重的脚步声，一个浑厚的男人的声音问：“嫂子在哪里？”魏老太太这时才揭开地窖盖板叫她上来。白灵爬到窖口，探出头来，不免大为惊诧，站在窖口的军官竟是鹿兆海。鹿兆海在瞅见她的那一瞬，也凝固了脸上的表情，俩人同时陷入无言的尴尬境地。魏老太太开玩笑说：“看看！一瞅见嫂子眼都瓷了。有本事自己也娶个嫂子这样心疼的媳妇。”鹿兆海僵硬地坐到椅子上，取烟和点火的手都颤抖不止。白灵爬出地窖，对魏老太太掩饰说：“我换了身新衣服，就把兄弟吓住了。”鹿兆海深深吐出一口烟，没有搭茬儿回话……

昨天晌午，鹿兆鹏大模大样走进西北军驻地，多年来头一回寻找胞弟。鹿兆海对鹿兆鹏前来找他很感动，料定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非得弟兄们协作办理不可，否则哥哥是不会登门寻他的。他有点急切地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鹿兆鹏说：“是的。不过事情不大，你甭紧张。”鹿兆海愈加情急：“不管大事小事，你快说清。”鹿兆鹏这才以轻淡的口气说：“你嫂子要回乡下坐月子，得你去护送一下。”鹿兆海顿然放下一颗悬浮的心，眉毛一扬，声调也欢畅起来：“你又娶一房新媳妇？你也不给我打个招呼，你真绝情。”鹿兆鹏说：“哥的苦处你又不是不知道，给谁也不敢声张。”鹿兆海同情哥哥家里那桩僵死的婚姻，完全能够理解他秘密娶妻的行动，便很爽快地应承下来：“护送嫂夫人，兄弟责无旁贷哦！我正好借机瞅认一下新嫂子。你说几时动身？”鹿兆鹏说：“明天。”接着交代了到什么地方接人和要送到的地点，末了不无遗憾地说：“没有办法。原上老家回不去，只好到她娘家屋坐月子，这是犯忌的事。”鹿兆海能体谅哥哥的难处：“我明白。你放心。”鹿兆鹏意味深长地说：“我是万不得已……才托你帮忙。”鹿兆海豪爽地说：“我很悦意帮这个忙。你相信兄弟，兄弟就赴死不辞了！”鹿兆鹏推托说还要做起身前的准备事宜，就告辞了……

鹿兆海坐在椅子上陷入烟雾之中，怎么也想不到哥哥兆鹏会使出这种绝招儿，当哥的夺走了弟弟的媳妇，居然涎着脸求弟弟护送她去乡下坐月子。他瞅着从地窖里爬出来的白灵嘲笑说：“鹿兆鹏肯定能成大事——脸厚咯！脸厚的人才能成大事。”白灵更加尴尬，这种安排出乎她的意料，更使人无地自容，便赌气地说：“兆海，你回去吧！我自个出城回乡下。”鹿兆海这会儿才猛然意识到某种圈套，白灵的婆家和娘家都在原上白鹿村而不在渭北，兆鹏说到渭北娘家坐月子不过是个托词，肯定有危险性的不愿实说的原因。看看房东魏老太太疑惑的眼光，便装出玩笑说：“我的使命是护嫂夫人‘过江’哇！起身吧！”白灵执拗地说：“你回吧，我不麻烦你了。”鹿兆海急了说：“我为你跑闲腿，你还使性子？”

俩人齐排坐在一辆人力车上。鹿兆海把车厢前的吊帘豁开，让一切人都可以看见他和她，遮遮掩掩反倒容易引起猜疑。白灵戴着一架金丝眼镜，披肩的秀发披散在两肩，旗袍下丰满的胸脯和隆起的腹部，很难使人把她与那个甩砖头的赤党学生联系到一起，更何况身边巍然倚坐着一位全副武装的军官。大街上游荡着的宪兵傲慢而又下流地瞅着车上的这一对男女……古城东西十里长街没有任何麻烦，直到西门口遇到了例行的盘查。鹿兆海恶劣地歪过头斜着眼骂卫兵：“你贼熊皮松了？想叫我给你挣皮是不是？”卫兵咽一口唾液，翻一翻白眼儿往后退去。车夫拉着车子又跑起来，直到出了西关狭窄的街道踏上乡间的官路，鹿兆海摸出一块银洋，拍拍车夫肩膀，车夫转过头接过钱，连连歉谢：“太多了太多了，老总你太瞧得起下苦人了哇！”鹿兆海说：“你只管拉车，可甭听我们的悄悄话。”车夫谄媚地嘿嘿嘿笑着说：“好老总，咱下苦人混饭吃，哪敢长嘴长舌。你们尽管说话，把我甭当个人，当是一头拉车的牛。”鹿兆海转过脸，对白灵说：“从今往后，我没有哥了——鹿兆鹏不配给我当哥！”白灵木然地说：“我也不配给你当嫂子。”鹿兆海再也压抑不住，肆无忌惮地发泄起来：“我瞧不起他。瞧不起鹿兆鹏。我过去同情他，现在憎恶他！”白灵冷着脸说：“不怪他，你憎恨我吧！是我寻他要跟他过的……”鹿兆海打断她的话：“不对不对！你甭替他开脱，是他早都起了坏心。我从保定回来，咱俩约下第二回见面，你没出面，他倒是代替你来给我传话。我那会虽有点疑惑，总相信他是哥，也是个人……没料到他什么都不是！”白灵也忍不住急躁地分辩说：“你多心了。我跟他……待将来再澄清吧。你不要一门心思把他看得不是人。”鹿兆海发泄一通，又莫可奈何地说：“反正我永生永世再不见他。”

车子越过平原上大大小小的村庄，在一道慢坡前停下来。鹿兆海和白灵下了车开始步行。鹿兆海问：“你真的是到乡下坐月子？”白灵坦白地说：“不是。是逃跑。”鹿兆海问：“出麻烦了？”白灵说：“我打了陶部长一砖头。”鹿兆海猛然跳起来，转过身瞅着白灵：“我的天哪！扔砖头的原来是你哇！”白灵平静地说：“吓你一跳吧！你还敢娶我不？谁娶我谁当心挨砖头。”鹿兆海说：“你我虽然政见达不到共识，可打日本收复河山心想一处。兵营里官兵听说有人打了陶一砖头，都说打得好。凭这一砖头，我今日送你就值得，再啥委屈都不说了。”白灵心里稍觉松弛了，也兴奋起来：“还恨你哥吗？”鹿兆海又灰下脸，咬牙切齿地说：“我一点无法改变——恨！”白灵说：“那就恨吧。反正恨他的人够多了，也不在乎多你一个少你一个。”鹿兆海说：“只有我恨他恨得不可调解。”白灵说：“我明白。”走上慢坡又拐入一个坡坳。白灵注视着远处和近处的几个村庄，按照兆鹏的嘱咐辨别着环境，指着左前方的一个小村庄说：“那个就是张村。”鹿兆海瞧着一二华里处的张村，心头潮起一种路行尽头的悲凉：“坐满月子还要我接你回城不？”

“不咧。”

“你在这儿永久住下去？”

“住不了几天。”

“我还能见到你吗？”

“三五年怕不行。”

“我今日最后给你说一句，我……永生不娶。”

“这又何必，这又何必？别这样说，别这样做。你这是故意折磨你折磨我！”

“不折磨不由人啊……”

“千万别这样！我求你……”

“天下再没有谁会使我动心。我说话算话。你日后鉴证我的品行。”

“那你还不如打我骂我……”

“我想……亲你……”

白灵瞧一眼鹿兆海，闭上了眼睛，感到一种庄严的痛苦正在逼近。他的手轻轻地按住她的脊背，渐渐用力，直到把她裹进他的怀抱，轻轻地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彬彬有礼地松开手臂，说：“我更坚定了终生不娶，这就是证据。还要我送你进村吗？”白灵说：“当然。”

白灵进入张村还没住下来，当天后半夜又被转送到几十里外的雷家庄，第二天精疲力竭地睡了整整一天。夜里又走了八十多里，进入一道黄土断崖下的龙湾村。她住进窑洞后便生下了孩子，再也不能按照原定日期前进了。

这是一个六口之家，老大娘身子强健，主宰家政。家里有儿媳妇和两女一男三个孩子，儿子在邻村的一所小学校里当工友，打铃、扫地、淘公厕、烧开水，被学校里的地下党发展为党员。他对白灵说：“经我手送过去二十三个了，你是第二十四个，放心吧，没一点麻达。”白灵在窑洞里的火炕上坐着月子，接受老大娘熬烧的小米粥和烤得酥脆的馍片，看着老大娘熟练地从孩子身上抽下尿湿的褯子又裹上干的，忍不住动情地对老大娘说：“我就认你是亲妈。”老大娘笑着压低声儿说：“你要下这娃子，怕还是个共产党吧？”白灵惊愣一下笑了……

白嘉轩沉默了大约半月光景，绝口不提及白灵的事，也不许家里人再谈论被搜家的事。这一晚，他对守候在白赵氏炕前的两个儿子说：“你俩还没经过多少世事。世事你不经它，你就摸不准它。世事就是俩字：福祸。俩字半边一样，半边不一样，就是说，俩字相互牵连着。就好比罗面的箩柜，咣当摇过去是福，咣当摇过来就是祸。所以说你们得明白，凡遇好事的时光甭张狂，张狂过头了后边就有祸事；凡遇到祸事的时光也甭乱套，忍着受着，哪怕咬着牙也得忍着受着，忍过了受过了好事跟着就来了。你们日后经的世事多了就明白了。”白孝武点头领会：“古书上‘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就说的这道理。”白嘉轩说：“咱没多少文墨，没有古人说得圆润，理儿一样。”

白赵氏的呻唤烦躁而虚弱。自得知孙女白灵的祸事后，身体骤然垮了。她哭泣不止，直到声嘶力竭；整日价不吃一口饭，只是喝水；喝水不喝开水，专门要喝从井里刚吊上来的新鲜凉水，整碗满瓢咕嘟咕嘟灌进喉咙，还是喊说心口里烧得像着火。这几天已经喊不响也哭不出声了，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喘气。冷先生劝告白嘉轩给母亲中止服药，及早准备后事，并且安慰他说：“你已经尽了心，这就算孝。”白嘉轩仍不甘心，明明白白母亲根本没得什么病，是灵灵的劫难引发出来的。按白赵氏的气性不会是吓成这样子，多半是思念孙女积郁成疾的，于是便编造出一套假话给母亲宽心。他悄悄趴在白赵氏耳根神秘地说：“妈呀，我给你说句悄悄话，我大姐说，灵灵前日到书院看望她，浑浑全全结结实实没一点麻达……”白赵氏猛然睁开眼坐了起来：“真个？”白嘉轩神秘地说：“你想想，我大姐大姐夫一辈子说过一句虚话没？”白赵氏问：“灵灵而今在哪达？”白嘉轩说：“还在城里。那女子又鬼又胆大，谁也抓不住。她说叫屋里人甭记惦她。还说……贵贱不敢冒问乱打听她……”白赵氏突然松弛下来，对嘉轩说：“噢呀……你去把木梳篦子拿来，妈的头发揉成一窝子麻了……”

白嘉轩给冷先生叙说罢一句假话救下母亲一条命的异事，朗声笑起来：“我明日也能坐堂诊病咯……人有时候还得受哄！”

第二十八章

鹿子霖的儿媳疯了。她变疯的原因村人丝毫也不知晓。秋末冬初的一天晌午，平时很少在村巷里露脸儿的她突然从四合院轻手飘脚蹦到村巷里哈哈大笑不止，立即招引来一帮闲人围观。她哈哈大笑着又戛然停止，瞬间转换出一副羞羞怯怯、神神秘秘的眉眼，窃窃私语：“俺爸跟我好……我跟俺爸好……你甭跟俺阿婆说噢！”围观的男女大为惊骇，面面相觑，谁听到这样可怕的事，不管心里如何想，脸上都不愿表现出幸灾乐祸神情，一些拘谨的人干脆扭身走开了，有几个女人拉着劝着，禁斥着，不要她胡吣。她却反而瞪大眼睛向人们证明：“谁胡吣来？你去问俺爸，看他跟谁好？你们甭下看我！他娃子不上我的炕，他爸可是抢着上哩！”仁义的村人们没有被这个天大的笑话所逗笑，而是惊叹不已。白孝武要去镇上正好走到跟前，听到一句就竖起眉毛，断然斥责几个女人：“还不赶紧把她拉回家！还听她胡吣乱呔？”几个女人得了指令，便下势死劲拉扯。那女人两臂一抡，把三四个拉她的女人全都甩开，撒腿端直朝镇子上跑去，一边跑着一边叫着：“我到保障所寻俺爸去呀……我想俺爸了呀……”这个女人发疯的事便在村子里哗然传播。

她跑到白鹿镇上，看见了稠密的人伙儿便愈发兴奋，不断咕哝着重复着“俺爸跟我好，我跟俺爸好”的话，引得那些从四面八方赶集来的男人哄笑不止。她从街道上张张扬扬走过去，屁股后头拥着一堆看热闹的陌生人。白孝武抢先一步跨进保障所，鹿子霖正跟几个逛集顺便和他聚会的友好在屋里闲聊。白孝武神色紧张地说了发生的事，儿媳妇已经闯进院子，看热闹的人围在大门口不敢进去。鹿子霖顿然吓黄了脸，一句话没说，跨上前去抽了儿媳一记耳光。儿媳被打得趔趔趄趄在原地转了一圈，晕头昏脑地问：“爸，你不跟我好了还打我？”鹿子霖气得脸色蜡黄，又甩出一巴掌，那女人就跌倒在院子里。鹿子霖说：“孝武，你快把这祸害拉回家去。”白孝武一把攥住那女人的胳膊，拖着拽着走出保障所院子，又禁斥那些尾追的人说：“疯子嘛，有啥好看的？”鹿子霖紧随其后赶回家来，把儿媳推进厦屋就从外边锁上了门板，喘着气送孝武出门：“孝武，你深明大义。”

鹿子霖被这件难以辩解的瞎事搞得惶惶不安。他的女人鹿贺氏却冷漠地给他撇凉腔出气：“这下你在原上的名声越发的大了！”鹿子霖吸着水烟根本不理会她。鹿贺氏在自家门楼里奚落他的话再难听也无伤大局，麻烦的事是这个疯子儿媳怎么办？她胡吣乱呔的瞎话要是传到冷先生耳朵，他还怎么和他见面说话？这件事发生得这样突然，简直是猝不及防，一下子传播到整个原上，像打碎的瓷器一样不可收拾，难以箍浑。他想去找冷先生当面说清，准定能够先入为主澄清事实，考虑到此时镇子上人群涌动被人注视的尴尬，直等到集散街空，他才走进冷先生的中医堂。冷先生一见面倒先开口：“子霖，你来了先坐下。我知道晌午发生的事了。”鹿子霖顿然觉得心头宽释，脸上也自在了。冷先生平静地说：“你不要跟小人计较。”鹿子霖真心地感动了，说：“大哥呀，我对不住你！”冷先生说：“先前的事先前的话都不说了。我给她把病治好，你让兆鹏写一张休书了事。”鹿子霖凄婉地说：“你前二年说这话，我不忍心，我总想得个圆满结局哩！没料到越等越糟。咱先不说休书，等病好了再说。”冷先生便跟着鹿子霖到家里去给女儿诊病。

冷先生走到庭院，就听见女儿的喊叫声：“爸吔，回来吔快上炕！”冷先生腮帮上的肌肉抽扭着走到窗前。女儿瞅了冷先生一眼就愣呆呆地僵住，随之哇的一声哭叫。冷先生说：“把锁子开开。”鹿贺氏打开锁子开了门。冷先生进了厦屋瞅着女儿。女儿这时清醒过来，抹着泪招呼父亲坐到椅子上。冷先生说：“你怎么了？”女儿莫名其妙：“不怎么。我好好的嘛。”冷先生说：“不怎了就好。你等着，我让你兄弟拉毛驴来接你回娘家住几天。”女儿说：“不麻烦兄弟，我不去。眼看下雪呀，我还有两双棉窝窝没绱完哩！”女儿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冷先生坐了一阵儿回中医堂去了，临走叮咛说：“再犯病的时候你叫我。”

冷先生刚走进中医堂还没坐稳，鹿子霖又来了，不用说是儿媳的疯病又犯了。冷先生啥话不说又来到鹿子霖家，先在院子里伫立谛听。厦屋里传来女儿的声音：“我有男人跟没有男人一样守活寡。我没男人我守寡还能挣个贞节牌，我有男人守活寡倒图个啥？你娃子把我瞅不进眼窝，你爸跟我好得恨不能把我吸进鼻孔儿……你不上我的炕你爸爱上……”鹿子霖站在侧后，满脸烧臊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儿。冷先生转过身走出门来说：“你跟我去拿药。”

半年前一天深夜，鹿子霖喝得醉醺醺回家来用脚猛踢街门。街门闩子咣当一声响门扇启开，鹿子霖跷门槛时脚尖绊了一下，跌倒在门里爬不起来，大声呻唤着发脾气：“你狗日……还不赶快扶我，还……立在那儿……看热闹！”他以为开门的是老伴，却料不到今晚是儿媳开的门。儿媳难为情地说：“爸……是我。”鹿子霖分辨不清是谁的声音，继续发脾气：“我知道是你……你不扶我，盼着跌死我？”儿媳便伸手抓住他的膀臂往起拉。鹿子霖仍然大声呻唤着，挣扎着爬起来，刚站立起来走了两步，又往前闪扑一下跌翻下去。儿媳急忙抱扶住他的肩膀帮他站稳身子。鹿子霖本能地把一只胳膊搭到儿媳肩膀上，借助着倚托往前挪步，大声慨叹着：“老婆子，还是你对我实受！”儿媳满脸臊烧，低声分辩说：“爸，你尽说胡话——不是俺妈是我。”鹿子霖眼睛一瞪，站住脚：“你妈咋哩，你咋哩？都一样咯！你对爸也实受着哩……也好着哩咯！”她扶着阿公走过门房进入庭院，一轮半圆的月亮贴在天上，院里弥漫着香椿树浓郁的香气。鹿子霖站在庭院里连着打了两个震撼屋院的喷嚏，变出一副柔声憨气的调子说：“俺娃你……孝顺得很……”说着就伸过右臂来把儿媳抱住了，毛茸茸的嘴巴在她脸颊上急拱，喷出热骚骚的烧酒气味，几乎同时就有一只手在她只穿着一件单衫的胸脯上揉捏。她惊叫一声，浑身燥热双腿颤抖，几乎陷入昏厥的恍惚中，又本能地央告说：“爸呀，这成啥话嘛……快丢手……”鹿子霖说：“这怕啥嘛……俺娃身上好软和……”儿媳终于从突发的慌乱中恢复理智，猛力挣脱出来奔进厦屋将门关死。鹿子霖又摔倒在地，哼哼着爬不起来。儿媳在炕边上坐了一会，镇静一下，从小木窗朝外看去，阿公仍然躺在庭院砖地上拉起鼾声。她叹口气，断定阿公真的是喝醉了糊涂了，恻隐之心又催使她开了厦屋小门走出去，再次把阿公拉起来拖向上房砖垫台阶。阿公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任她拖着拽着架着走进上房东屋按在炕边，顺势就倒在炕上，依然呼噜打鼾。她给阿公脱掉布鞋把双腿掀上炕去，拉开一条薄被搭在阿公身上，然后就走回自己的厦屋。这一夜，她睁着眼坐到天明，听了整整一夜从上房东屋传出的忽高忽低忽粗忽细的鼾声。

鹿子霖醒过来已到早饭时辰，在穿鞋时似乎才想到昨晚根本没有脱衣服，渐渐悟觉出来昨晚可能在酒醉后有失德的行为，但他怎么也回忆不出具体过程。儿媳把一铜盆温水放在台阶上。鹿子霖一边洗脸一边朝灶房发问：“你妈哩？是不是又烧香拜佛去咧？”灶房里传出一声“嗯”的回答。鹿子霖鄙夷地说：“烧碌碡粗的香磕烂额颅也不顶啥！”灶房里的儿媳没有应声。鹿子霖看不出儿媳有什么异常，就放心地走到明厅方桌旁坐下吸烟。儿媳先端来辣碟儿和蒜碟儿，接着又送来馏热软透的馍馍，第三回端来一大碗黄灿灿的小米稠粥，便转过身回灶房去了。鹿子霖操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稠粥，霎时脑子里轰然爆响气血冲顶一阵天旋地转——碗底搅翻出来一窝子铡碎喂牲畜的麦草。鹿子霖端起碗举到半空又改变了主意，没有掷到地上而是原样儿放回桌面。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惊问，摔了碗以后下来的戏怎么往下唱呢？不可改易的关键是自己昨晚肯定做下丢脸的事了；不声不响把饭端进牲畜棚圈倒进牛槽，然后甩手到保障所去，似乎也不妥，往后还进不进这个门呢？经过迅疾的分析和判断之后，鹿子霖重新捉起竹筷，埋下头大口大口喝起稠粥来，声音响亮诱人，把一根一根麦草刮拨到大碗的一边，直到碗里的米粥喝光刮净只剩下一窝麦草，然后对着灶房喊：“盛饭。”

儿媳坐在灶锅下的麦草蒲团上沉静如铁，等待着碗被摔碎的声响和阿公的咆哮谩骂。她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听到了呼噜呼噜喝粥的响声，自己反倒慌乱无措了，及至听到阿公像平常一样呼叫添饭的声音，心头那如铁壁一般的堡垒顿时土崩瓦解。她低着头走到明厅方桌跟前，就瞅见碗里那一撮麦草。她双手端起空碗急忙转身走回灶房，再没有勇气敢瞅阿公一眼。她掀开锅盖，捞起勺把儿又犹疑不定，把饭再舀进碗里呢，还是把碗里的麦草刮掉倒出来？她咬咬牙就把勺里的米粥倒进装着麦草的碗里，豁出来了，看他怎么办吧！

鹿子霖看出端饭来到桌前的儿媳眼里惶惑，断定她已六神无主乱了阵脚。他在等饭的间隙里，就着红艳艳的油泼辣子和醋水拌的蒜泥，吃完了一个软馍；又埋着头一如既往地把碗里的米粥喝光刮净，仍然把那一窝子麦草留在碗底，然后抹抹嘴走出街门上保障所去了。他想，你把麦草塞给我的时光，肯定不会想到这窝子麦草最终还会归还到你手里，看谁倒掉这窝子麦草吧！你倒掉了……你就输了。

儿媳洗碗时倒掉了麦草，憋在心头的那股勇气全部消失，阿公这一手软杀法使她再也鼓不起报复的勇气。她洗着碗筷洗着锅，仍然无法判断阿公的举动，难道真的是阿公承认自己是吃草的牲畜呢，还是他不与小人较量？还是另有其他什么意思？

麦草事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阿婆从三官庙回来后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察觉。阿婆自瘟疫以后更笃信神灵了，她把自家成为白鹿村唯一未死人的家庭并不看作幸运而是归功于她的香蜡纸表。阿婆每逢初一和十五到三官庙为神守夜，风雨无阻，小病不违，除非病倒躺下动不了身。儿媳发觉自己陷入一种灾难，脑子里日夜都在连续不断反复演示着给阿公开门的情景，她拉着风箱烧火做饭时，脑子里清晰地映现出阿公搂着她肩膀的样子；摇着纺车踏着织布机或是绱鞋抽动绳子的时候，在纺车的嗡嗡声、织布机的呱哒声和麻绳咝咝的响声里，突然会冒出阿公“俺娃身上好软和”的声音；尤其是晚上，她躺在床上就能感到阿公那双揉捏胸脯乳房的大手，能感觉到那急拱她脸颊的毛茸茸的嘴巴，可以嗅见阿公身上那种像骡马汗息一样的气味……她想到那些揉捏，那些醉话，那种骡马的气息，由不得害羞，又忍不住渴盼。她对那些情景十分惊异，同时也发现自己原来一窍不开，兆鹏新婚头一夜在她身上匆忙溜过，自己根本毫无感觉，老爷爷把兆鹏从学校逼回家来，他晚上和衣囚了一夜又走了，她有某种渴盼却完全是不成影像的模糊。她现在得到了具体的新鲜的被揉捏奶子时的酥麻，被毛茸茸嘴巴拱着脸颊时的奇痒难支，以及那骡马汗息一样的男人气味的浸润和刺激，如此具体，如此逼真，如此勾魂荡魄。她无力阻隔那些诱惑而又十分清楚这些全部都是罪恶。她有时瞅着阿婆松弛发黄的脸颊愣愣地想，阿公大概夜夜都用毛茸茸的嘴巴在那脸颊上拱呀蹭呀，肯定用手揉捏阿婆那两只吊垂着的奶子。阿婆突然斜着眼问：“你死盯住我看是认不得我了？”她猛一哆嗦，从迷幻的境地灵醒过来垂头不语。阿婆半是训斥半是无意地说：“我看你像是没睡灵醒迷里迷瞪的？”

繁重而又紧张的收麦播秋持续了一月，她被地里场里和灶间头绪繁杂的活儿赶得团团转，沉重的劳作所产生的无边无际的疲倦，倒使她晚上可以睡上半宿踏实觉了。然而麦收一过，热浪滚滚的伏天到来以后，她又陷入那种奇异的境界而且更加沉迷。午歇时，她穿着短衣短裤躺在炕上，想到阿公的大手和毛茸茸的胡子嘴就浑身瘙痒，竟而忍不住呻唤起来。阿婆照例初一十五到三官庙去烧香去磕头去守夜，为她的两个都处在危险中的儿子求乞神灵。十五那天晌午饭时，她给阿公端上饭后没有即刻离开，站在桌子一角侧着身子说：“爸，你爱喝酒在自家屋喝，跑到外村在人家里喝多麻烦？”鹿子霖听到麻烦俩字不由心悸，强装笑笑说：“在家喝酒没对手咯！我喝酒跟朋友谝一谝图个爽快。”儿媳说：“俺妈不在屋时，你黑天甭出去，我一个人在屋……害怕……给你开门也……不方便……”鹿子霖腾地红了脸埋下头吃饭，待脸上的烧臊退去以后，才侧着脸说：“噢噢噢，我不出去了。”儿媳趁机说：“你想喝酒就在咱屋里喝，我给你炒俩菜。”鹿子霖张大嘴巴忘记了咽食，吃惊的程度不亚于从粥碗里搅翻出麦草那一回，竟然完全慌乱地随口应诺说：“那好……那好嘛！”

事情就是在那一夜发生的。鹿子霖坐在庭院的石桌前摇着扇子，青石矮桌上蹾着一壶酒和一只黄铜酒盅。灶房里煎油爆响的声音止歇以后，儿媳用木盘托着四碟炒菜送上来，月光下可以看出是炒鸡蛋、醋熘笋瓜、烧豆腐和凉拌绿豆芽。儿媳把菜碟摆到石桌上站在旁边问：“爸，你尝尝看咸不咸？”

“嗯！这鸡蛋不咸不淡，也嫩得很！”

“你尝尝笋瓜？”

“笋瓜也脆嘣嘣的。”

“你再尝尝熬豆腐？”

“噢呀！这豆腐又麻又辣味儿真美咯！”

她没有再问第四样菜的口味儿，便捉住酒壶往酒盅里斟满了酒：“爸，你消停喝、消停吃。”然后提起靠在石桌一侧的木盘退到灶间，刷刷啦啦洗锅刷碗。收拾清楚后，她回到厦屋用凉水洗了脸，擦了脖子上的热汗，拢一拢头发又走出厦屋门，站在门口问：“爸，你还要啥不要？”鹿子霖喝着酒夹着菜悠悠然摇着扇子，满圆的月亮从头顶洒一院子明亮的光，儿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向他证明着他的预感，尤其是嗅到儿媳新搽的粉香味儿，搞了半辈子女人还看不透这点露骨而又拙劣的伎俩吗？唯一的障碍还是那一撮麦草。给碗里塞进麦草的行为和今天发射的信号以及超常的殷勤，使他无法解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举动。他遇到过半推半就的女人，也遇到过操守贞节坚辞拒绝的女人，他在这一方面的全部经验都不能用来套解儿媳的矛盾行为。为了更进一步探到实处，他对她说：“你来坐这儿陪着爸说说话儿，爸一喝酒就想跟人说话儿。”儿媳忸怩着说：“那成啥样子，叫人笑话……”却依然挪步走过来坐到对面。鹿子霖说：“你陪爸喝一盅。”儿媳连连摇手说她嫌酒太辣，却站起身又斟满一盅酒递到阿公手中。鹿子霖接那小酒盅时无法不触及儿媳的手指，儿媳不仅不躲避，进而用左手攥住了阿公的手腕，自然是以让他把稳酒盅为借口的，这就使他的判断基本接触到矛盾行为里的真实性，同时也就横下最后决心。他对儿媳说：“你不喝酒你吃菜。你炒的菜也该你尝尝嘛！”儿媳忸怩着鼓起勇气操起筷子吃了一小口笋瓜。鹿子霖进一步鼓动说：“你再尝尝凉拌豆芽。”儿媳这回比较自如地把筷子伸向豆芽碟子。当她把豆芽送进嘴里就呕哇一声吐了出来，吓得愣呆在石桌旁。她吃到了麦草。鹿子霖是在她回厦屋洗脸搽粉时，把麦草塞进豆芽碟子的。麦草和绿豆芽的颜色在月光下完全一致。鹿子霖哗啦一声把筷子甩到碟子上，站起身来厉声说：“学规矩点！你才是吃草的畜生！”

儿媳从最初的惊吓愣呆中清醒过来，才突然意识到豆芽里的麦草是怎么回事，羞辱得无地自容，想哭又哭不出来，听着阿公的脚步声响到上房东屋，接着就是门闩迅猛关插的响声。她不知不觉从石礅上溜跌下去，跌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垂下无法支撑起来的头，意识到自己永远也站立不起来了。她四肢麻木，浑身冷得打颤发抖，上下牙齿咯噔咯噔碰响。她感觉到脖颈上有一股温热，用手摸到一把鲜血，才知道嘴唇咬破了，开始有疼痛的感觉。她扬起脑袋乞望天宇，一轮满月偏斜到房脊西侧，依然满弓，依然明亮。她低下头，瞅见狼藉的杯碟和掺杂着碎麦草的豆芽儿，默默地收拢筷子碟子，到灶房里洗刷后又回到厦屋。她想到一根绳子和可以挂绳子的门框，取出绱鞋用的绳子把五股合为一股后却停住了挽结套环的手，说不清是丧失了勇气还是更改了主意，把绳子又塞到炕席底下……

她从这一夜起便不再说话，阿婆吩咐她做什么她就一声不吭只管去做，做完了就回厦屋脚地摇动纺车，可怕的是在纺车悠扬徐缓的嗡嗡声里，眼前依然再现阿公醉酒时搂肩捏奶的情景，身体里头同样发生那种被搂被捏被毛茸茸的胡楂嘴拱蹭时的奇异感觉，她默不作声地任凭那种感觉发生和消失，期待那种感觉驻留更久……这种哑巴式的生活持续了三四个月，进入秋末冬初时，她除了做饭以外再无事干，从早到晚盘腿坐在纺车前纺线线。那是早饭后，她纺罢五根棉花捻子刚接上第六根拉出线头儿，突然从身体的某一部位爆起一串灼亮的火花，便有一种被熔化成水的酥软，迫使她右手丢开纺车摇把，左手也扔了棉花捻子，双臂不由自主地掬抱住胸脯，像冰块融化，像雪山崩塌一样倒在纺车前浑身抽搐颤栗。她期望这种美丽的颤栗永不消失直到死亡，却猛乍听见脑子里嘎嘣一声，有如棉线绷断的响声，便一跃而起跑出厦屋，跑出街门，跑到村巷，直冲进阿公供职的白鹿保障所……

鹿子霖接过抓药相公递过来的三包中药，却没有当即起身，他想给亲家冷先生进一步解释冤情，却又无法开口，怎么想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解脱自己的难堪。不说吧，又太冤枉，又担心冷先生把他也认定是吃草的畜生。冷先生无动于衷地启发他说：“你先回去煎药。”鹿子霖终于没有张得开口，便提着药包出了门。冷先生送到门口叮咛一句：“服了药有啥动静，你来给我说一下。”

儿媳拒绝服药。鹿贺氏熬煎好中药滗在小黄碗里端给儿媳，儿媳说：“我没啥啥病嘛，喝那苦水水弄啥？”鹿贺氏哄她说：“补养身子。”儿媳反而说那是毒药，想毒死她好给阿婆离眼。鹿子霖在上房明厅听着，就给鹿贺氏摇手示意不要硬逼，等她这一阵疯病过去了再说。看来儿媳的疯病是一阵疯一阵好，属于阵发性的。果然儿媳过了一阵安静下来，鹿贺氏把药再送去时，她就一气喝下去了，喝了没过一锅烟工夫，便酣然入睡，睡梦中大声亲昵地叫着：“爸吔，把我搂紧搂紧，搂得紧紧儿的！”鹿贺氏从窗缝里往里一瞅，儿媳脱得一丝不挂，双手塞在两腿之间，在炕上扭着滚着。她走进上房东屋，对鹿子霖说：“这不要脸的货得的是淫疯病。”鹿子霖心里暂得宽舒，无需再向鹿贺氏辩证自己的清白无辜了，于是说：“我早就看出这病的名堂不好明说。”鹿贺氏说：“得这病的女人一见男人就好了，吃药十有八九都不顶啥。”鹿子霖默认而不言语。鹿贺氏说：“你去城里寻兆鹏，磕头下跪也得把他拉回来，跟那个不要脸的货睡一夜，留个娃娃就好了。”鹿子霖说：“到哪达寻呀？”鹿贺氏说：“你悄悄去悄悄打听，问问兆海也许能摸清他哥的住处……”鹿子霖说：“等这三服药吃完再看。”

儿媳吃罢三服药，整日整夜昏睡了四天。冷先生停了两天药，想看看药劲散了以后还疯不疯。那天后晌，儿媳清醒过来，竟然捉住笤帚扫起院子。鹿贺氏从自家窗里瞧着她优雅的扫地动作心头一热。这时候鹿子霖走进院子，儿媳瞅了一眼阿公，突然张狂起来，嘎嘎嘎笑着扬起笤帚说：“爸吔，你喝醉了我来扶你上炕。”鹿子霖骤然红了脸，加快脚步走进上房东屋。第二天他就进城寻鹿兆鹏去了。

儿媳这回犯病更加严重，一天比一天疯的时候多，好的时间少。鹿贺氏不得不叫来邻居女人帮忙给她硬性灌药。儿媳不见好转，日渐疯劲更足。鹿子霖走了五天回来，完全失望地悄悄告知鹿贺氏说：“兆鹏跟白家女子过活到一搭咧！”鹿贺氏说：“大妇小妻也行嘛！你得让他回来，把这头也安抚住呀？”鹿子霖说：“根本摸不清他的影踪。”他随后对冷先生悄悄叙说了进城找兆鹏的过程，以表明他对儿媳尽了最大的努力，自然不能提及兆鹏和白灵私自成婚的事。末了他说：“你把药底子下重。”冷先生依然不动声色，交给鹿子霖一包药。这服药灌下去以后，儿媳睡醒来就哑了，只见张嘴却不出一丝声音。鹿子霖皱皱眉沉吟着问：“这服药大概底子下得太重了？”鹿贺氏白眨白眨着眼说：“药轻不治病。”鹿子霖觉得女人根本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依然沉吟着说：“只有冷大哥才敢下这样重的药底子。”

儿媳不再喊叫，不再疯张，不再纺线织布，连扫院做饭也不干，三天两天不进一口饭食，只是爬到水缸前用瓢舀凉水喝，随后日见消瘦，形同一桩骷髅，冬至交九那天夜里死在炕上。左邻右舍的女人们在给死者脱净衣服换穿寿衣的时候，闻到一股恶臭，发现她的下身糜烂不堪，脓血浸流……

白嘉轩对鹿家这桩家丑自始至终持一种不评论态度。这桩丑闻从头一天发生就传遍白鹿原的许多村庄。白鹿村是丑闻的发源地，早就纷纷扬扬了。有的说鹿子霖和儿媳有那号事，有的却截然信不下去；说有的人是根据鹿子霖一贯喜好女色的本性判断的，证据是鹿子霖不止和田小娥有过，还和原上好多村子谁谁谁家女人都有过；鹿子霖喜好当干大，在好多村子认下十多个干娃。“娃娃的干大，娃他妈的麻达。”凡是鹿子霖认作的干娃的母亲都是有几分姿色的，挂上干大的名号，和干娃他妈来来往往就显得非常正常了。说鹿子霖不会有那种事，是坚信鹿乡约还不至于无耻到畜生的程度，关键是那女人自始至死也没呔出和鹿子霖有那种事的任何一句具体细节，仅仅只说鹿子霖跟她好，那不过是守寡熬急了急疯了的疯言浪语而已。这种事只能在背巷土壕闲扯一通，没有人做出裁决，属于自然流传。白嘉轩不仅不说，连听这类话也不听，遇见有人说这类话，他就掉头拄着拐杖走开了。平心而论，他倾向于说鹿子霖有那种事的看法。他早都认定鹿子霖在男女之事上，实际就是畜生。但他不能说。世上有许多事，尽管看得清清楚楚，却不能说出口来。有的事看见了认准了，必须说出来；有的事至死也不能说。能把握住什么事必须说，什么事不能说的人，才是真正的男人。这件丑闻之所以不能说，关键是背后有个冷先生。骂鹿子霖一句，等于骂冷先生半句；吐鹿子霖一口唾沫有一半就落到冷先生脸上。白嘉轩及时走进中医堂，达观而不无惋惜地对冷先生安慰说：“当初为了两家好，没料到把娃娃害了。不过，人都没有早知道咯！抓紧给娃看病……”

鹿子霖按照习俗为儿媳举办简单的葬仪的那天晚上落了一场大雪。白嘉轩那天晚上失眠睡不着，直熬到下半夜才入睡，这是他平生很少发生过的现象。刚睡着又被一个奇异的梦惊醒来，再也无法重新入睡，便拄着拐杖在茫茫雪原上连滚带爬朝北走去，天明时便跨进白鹿书院，让大姐夫朱先生给他解梦。那时候，朱先生正站在院子雪地里晨读。

朱先生依然保持着晨读的习惯。他开开门看见了一片白雪。原坡上一片白雪。书院的房瓦上一片白雪。大树小树的枝枝杈杈都裹着一层白雪。天阔地茫冰清玉洁万树银花。世间一切污秽和丑陋全都被覆盖得严丝不露了。雪景瞬间消除了他许久以来的郁闷。他漱了口洗罢脸，就取来书站在庭院里朗声诵读。他大声朗诵，古代哲人镂刻下来的至理名篇似金石之声在清冷的空气中颤响。朱先生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响动，却没有理睬，听到叫“哥”的声音才扭过头去，一个浑身沾着雪的人正朝他走来，像从雪窝里滚过来的。那佝偻匍匐的形状，朱先生几乎误看成一条冻得无处躲藏的野狗。听见声音，看见了拐杖，才辨认出白嘉轩来。朱白氏闻声连忙给弟弟拍打身上的雪团儿，强迫他换下湿透的棉鞋棉袜。白嘉轩抿了一口茶，迫不及待地说：“我做下个怪梦——”朱先生惊讶地笑问：“就为一个梦，你黑天雪地跑来？”朱白氏斥责弟弟说：“也不怕滚到雪窖栽死冻死？”白嘉轩满脸严肃的神色，郑重地说：“这梦怪得很——

“我一辈子有一样好处，就是头一落枕就打呼噜。鹿子霖拆我门房门楼，我黑天照样睡下不醒。我只记得孝文娘死那一晚，我半宿睡不下。昨个黑怪。喝了汤跟咱娘问安时，就有些不自在，我想早点歇下。刚睡下，觉得心口憋得心慌气短，就披上皮袄坐在炕上吸烟。吸烟嘛，火镰急忙打不出火，越急越打不出，急得我冬冷寒天额头上冒汗。总算是打着火了，可刚吸了一口，就把水烟壶里的苦水水吸进喉咙，整得我呕了一阵子，吐了一阵子，还是烧躁瞀乱坐不住睡不下。我想我一辈子没害过人，没亏过人，没做邪事恶事，这是咋么了？噢噢噢，大概我白嘉轩阳寿到头了，阎王爷催我起程去阴家哩！这也好嘛，该去就去，我也活够数了，总不能挂在枝上不落咯……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刚睡着，就看见咱原上飘过来一只白鹿，白毛白蹄，连茸角都是白的，端直直从远处朝我飘过来，待飘到我眼前时，我清清楚楚看见白鹿眼窝里流水水哩，哭着哩，委屈地流眼泪哩！在我眼前没停一下下，又掉头朝西飘走了。刚掉头那阵子，我看见那白鹿的脸变成灵灵的脸蛋，还委屈哭着叫了一声‘爸’。我答应了一声，就惊醒来了……

“我越加睡不着，听见咱娘在屋里呻唤。我穿了衣服过去看咱娘咋么了。咱娘说她做了个梦……那梦跟我的梦一模一样！我的老天爷，天下竟有这等奇事？我没敢给咱娘说我的梦，怕她更加犯心病，只安抚了她几句……

“我起初想，是不是鹿子霖儿媳死得冤苦给我托梦？昨日晌午刚把那可怜媳妇埋了。她是不是要向我鸣冤？可怎么又变成灵灵的模样呢？我睡不住，我就寻你来了。”

朱先生听罢，没有立即解析。

朱白氏惊讶地说：“天哪！我昨个黑也梦见白鹿了，可没有看出灵灵的模样。白鹿飘着飘着忽儿栽进一道地缝里……”

白嘉轩更加惊讶地盯着朱先生。

朱先生心里说：白灵完了，昨夜完的。他不能给妻弟白嘉轩说这种凶兆，便不经意地说：“是雪的影响。干燥一冬始得瑞雪。瑞雪滋润天地万物也滋润人。人就发生异常心情，自然免不了做怪梦。白雪白鹿都是白的嘛！”

白嘉轩对这个解析不甚折服，来时蒙结在心头的紧张怯惧情绪却松弛下来，但愿如此更好。这时候他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惫不堪，两条腿已经僵硬，须得用手扳着挪到炕边上。姐姐和言劝导他现在应该什么事情都不要管，家里族里的事都交给儿子们去办，这样年龄和这样身体（佝偻）的人只图心情宽畅就够了。白嘉轩说：“我早都不理事了咯！”朱白氏反驳说：“为一个梦，你黑天雪地跑几十里，还说不理事不操心哩！”朱先生要到前院书房去做文墨事，叮嘱白嘉轩说：“不过你要记住昨天的日子。”

朱先生绝妙而诡秘的掐算不幸而言中，白灵正是在这一夜走向她的生命尽头的。

在这个奇异的梦后十几年不到二十年的一个春天，五个穿四兜制服的干部和一个穿灰色军装的军人来到白鹿村，寻问白灵的家。村人把那六个人引导到白嘉轩门口，指着那个在台阶上晒太阳的像狗一样蜷弯着腰的老人说：“这是白灵她爸。”六个人接连和老汉握手。白嘉轩很不习惯握手拉胳膊的亲昵动作，甚至有点反感地说：“要说啥要问啥尽管说尽管问，捏我老汉的鸡爪子做啥？”六个人中的一个说：“老人家，我给你说件使你老伤心的事，你可得挺住——”白嘉轩不屑地笑笑：“你们小瞧老汉了！”那人就说：“白灵同志牺牲了……”白嘉轩“噢”了一声，微微扬起脱光了头发的脑袋，用只剩下一只明亮的眼睛瞅着蓝天上的太阳没有说话，有关女儿白灵的记忆开始复活。那人从提包里取出一块黄底上刻着“革命烈士”红字的牌子交给他，他接到手里看了看，依然没有说话。那六个人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向他行鞠躬礼。白嘉轩这时才问：“灵灵怎样死的？”六个人商量好了似的，全都不说死亡的具体情况，只是笼统地说共产党领导劳苦大众进行革命牺牲的先烈成千上万，赞扬白灵是个忠诚于党忠诚于人民的好同志。白嘉轩接着又问死亡的具体时间。军人还是笼统地说：“十二月。”白嘉轩问：“你拿庄稼人的历法说。”军人抱歉地笑着：“拿农历说大概在十一月……”白嘉轩突然把靠在腿旁的拐杖提起来，往地上一拄，斩钉截铁地说：“阴历十一月初七！”六个人惊讶地面面相觑，问他怎么知道的？白嘉轩以不可动摇的固执和自豪大声说：“我灵灵死时给我托梦哩……世上只有亲骨肉才是真的……啊嗨嗨嗨……”浑身猛烈颤抖着哭出声来……

最终弄清白灵死亡过程的人是作家鹿鸣。这已经到了本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白嘉轩也死掉了，自然至死也不清楚女儿灵灵死亡的具体情况。鹿鸣翻阅一本专事追述死亡英雄的《革命英烈》杂志时发现了白灵。

鹿鸣五十年代中期在白鹿村搞农业合作化时结识了白嘉轩，在白嘉轩的门框上看到过那块“革命烈士”的牌子。他写过一本反映农民走集体化道路的长篇小说《春风化雨》而轰动文坛，白嘉轩被作为小说中顽固落后势力的一个典型人物的生活原型给他很深印象。鹿鸣读了那篇追忆白灵生平死亡的文章，竟然激动不已，连着一周东奔西颠终于找到了文章作者。作者是一位满头白发的革命老太。老太太说她和白灵曾是同学，她和白灵一前一后被地下党转送到南梁根据地。白灵在根据地清党肃反中被活埋时，她正在接受审查，就住在关过白灵的囚窑里等待活埋。此时，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周恩来代表党中央毛泽东亲赴南梁制止了那场内戕，她才幸免于难。那时候，白灵刚刚被活埋三天……

鹿鸣没有惊诧而陷入深沉的思考，更令他悲哀的是，在他年过五十的今天，他才弄清楚，白灵是他的亲生母亲……

白灵一进入红军在南梁的根据地，就有一种受虐待的小媳妇回到娘家的舒展和放松的畅快感觉。她一看见那些在坪场上操练的战士，就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令她发笑的是红军战士五花八门的服装，有的是当地拦羊汉常穿的黑袄黑裤；有的上身穿一件有垫肩的国军军官呢子制服，下身却是一条手工缝制的大裆折腰棉裤；有的上衣是已经开花露絮的破袄，下身却穿着乡村土财主才穿的暗花条纹绸裤。帽子和鞋更不讲究了，有的戴瓜皮红顶小帽，有的戴黑呢礼帽，有的戴狗皮毛帽，有的戴国军士兵制帽，有的裹一块白布或蓝布帕子。脚上蹬着的有布鞋皮鞋棉窝窝麻鞋和草鞋。服装已经不能看出主人的身份，吃饭也是一样的。无论士兵，无论大队长支队长乃至最高统帅廖军长，都在一个锅里舀取同样的饭食。没有椅凳，更没有饭桌，大家一律蹲在地上，围成一圈边吃边聊，为数不多的几位女队员，也习惯了和男队员一样蹲在一堆吃饭。白灵第一次端着打上了洋芋丝小米干饭的碗蹲下去时，忍不住又笑得差点跌倒。

白灵被安排做文化教员。一孔窑洞里摆着石头树根和顺地放着的木头，战士和军官轮流上课，轮流进出窑洞，轮流坐石头和木头。她的黑板是一扇用锅底黑墨染制过的门板，粉笔是用黄土泥巴搓成指头粗细的泥条；后来有热心的战士在山坡上发现了一种质地酥软的灰白色料礓石，写出字来跟标准的粉笔锭儿相差无几，从而代替泥条。战士们则一人一根树枝在地上练写。白灵在黑板上写一划，战士用树枝在地上划一划，给战士教会了“共产党红军为人民打日本救中国”这些字，而每个人的名字就得分别施教了。白灵面对那些稚气未脱的小战士，感到一种庄严和神圣，这些穿着五花八门连自个名字也不会写的大孩子，注定是中国腐朽政权的掘墓人，是理想中的新中国的奠基者，他们将永远不会忘记在这孔土窑里跟她学会了读写自己的名字。她得到上至廖军长下至小队长的表彰，也得到游击队员们的拥戴，一方面是她出色的工作，另方面则由于她活泼开朗的性格。她给游击队员教字学文化，也帮他们缝补撕裂磨损的衣裤鞋袜，报酬往往是要求他们给她唱一支家乡民歌。这些大都来自黄土高原沟沟岔岔里的娃子，操着浓重的鼻音唱出一曲又一曲悠扬哀婉的山歌，令人心驰神荡。他们生硬怪异的发音，使她听不懂歌词的意思，常常一句一句、一字一字订正后才翻译成长安官用语言。她每得到一首便抄摘到小本上，居然收集汇拢了厚厚一本。她把那些酸溜溜的倾泻爱的焦渴的词儿改掉，调换成以革命为内容的唱词，只需套进原有的曲调里，便在干部和队员中间很快流行起来，有一首居然成为这支红军游击队的军歌。

白灵半年后调到军部做秘书。军部也是一孔窑洞，有五六个男女工作人员。她对他们包括廖军长都不陌生，不过现在接触的机会更多了。她第一次见廖军长是听他给队员们讲军事课。廖军长的面貌似乎就是一个军长应该有的面相：四方脸，短而直的鼻梁，方形的下巴，突出却不显“奔”儿的额头，那双镶嵌在眉骨下的眼睛，很容易使人联想到石崖下的深涧。白灵一下子意识到游击队员中有许多张和廖军长极其相似的脸型，这是黄土高原北部俊男子的标准脸框，肯定是匈奴蒙古人的后裔，或是与汉人杂居通婚的后代，集豪勇精悍智慧谦诚于一身，便有完全迥异于关中平原人的特点而独具魅力。他是整个游击队里文化最高的人，也是军事知识最丰富的人。他毕业于黄埔军校，参加过北伐战争，随后被迫退到关中拉起一杆共产党军队举行暴动。暴动失败，又退回北部高原再次组军，直到把那支红三十六军又葬送到滋水县的秦岭山中。现在的红军仍沿用三十六军的番号，他已变得聪明，变得老练，再不贸然出击了。廖军长刚登上讲台（土台子），突然指着白灵佯装愣呆呆地问：“这个同志哥儿啥时候溜进来的，我咋认不得？”白灵豁朗地站起来：“报告廖军长，战士白灵向你报到，我从西安逃来的，半个月了。”廖军长愈加显出愣呆莫名的神色问：“你是关中人？关中也有你这么漂亮的同志哥儿？”窑洞里骤然爆发出哄然大笑，白灵也不由地脸红了。廖军长恍然大悟地自语道：“我还以为漂亮的同志哥儿、同志妹儿，都出在咱们陕北哩……”然后仰起头纵声朗笑……

白灵到廖军长的窑洞去送一份密件。廖军长突然问：“大地方娃娃到沟岔里来，习惯不习惯？”廖军长总是开玩笑称她为大地方来的娃娃或同志哥儿，却从来不称她为同志妹儿或直呼其名。她说：“挺好。”廖军长皱皱眉，摇摇头说：“不好不好，你说有什么好？这儿的人除了放羊再弄不了啥。没文化，没麦子，没棉花，连水也缺得要命——你没说真话。”白灵笑说：“这儿有好听的曲儿。”廖军长赞成地点点头说：“这倒说对了，曲儿可以称得上再好没有了。我走过好多地方，包括你们大地方关中，都听不到这么好的曲儿。你说还有啥好哩？”白灵笑说：“男娃子一个个都漂亮俊俏！”廖军长突然说：“给你找个女婿怎么样？”白灵就在那一刻，从身底的暗袋里摸出一条纸绺交给廖军长。那是临行前兆鹏让她交给廖军长的。她进根据地时，没有交给廖军长，现在觉得有必要交出来了。廖军长看罢字条儿，缓缓站起来，久久地瞅着她，然后庄重地伸出右手。白灵和廖军长的手握在一起。廖军长说：“白灵同志！”白灵激动地说：“鹿兆鹏同志让我代他向你致敬！”廖军长说：“可是你……为啥到现在……才说呢？”白灵说：“我怕你太照顾我……”廖军长说：“好啦！只要我活着，就保你无事。以鹿兆鹏同志的名义……”

后来部队发生了揭露国民党潜伏特务事件，并因此而导致了一场内乱，使这支刚刚蓬勃起来刚刚形成气候的红军游击队又急骤直下陷入灭顶之灾。那个特务以投奔革命的名义潜入根据地时，也带着西安地下党的路条；他比白灵晚半年来到南梁，被分配给一位游击大队长做随身秘书。他在前几天突然逃亡，游击队的情报小组从获得的证据最终鉴定出这个人可怕的身份。紧接着举行了廖军长和毕政委的最高层密谈，内容不得而知。又紧锣密鼓似的在当晚举行了支队长以上的干部大会，内容依然不得而知。白灵开始预感到自己已跌入一种危险的境地。这并不是她过于敏感，而是凭她的常识。她平时能旁听各种重要会议，包括廖、毕二人的最高决策。凡这些会议或决策，都由他们两三个机要人员作出记录，形成文字，写成决议，整个根据地的重大决策和军政大事都对她不存在保密的问题。她没有被通知旁听廖、毕的最高会议尚可自慰，而支队长以上指挥官会议也回避她参加，她就感到了不正常，一种被猜疑、不被信任的焦虑开始困扰着她；尤其是支队长以上指挥员会议之后，整个根据地里陡然笼罩着一片沉默紧张的严峻气氛，白灵从那些指挥员熟悉的脸上摆列的生硬狐疑的表情更证实了某种预感。她晚上失眠了，这是进入根据地一年多来的第一次困扰。第二天晌午，她被通知参加全军大会，会议由毕政委做肃反动员报告，宣布组成肃反小组名单，紧接着就对十一个游击队员当场实施逮捕。白灵在惊恐里猛然发现，十一个被宣布为潜伏特务的游击队员全部是由西安投奔红军的男女学生，禁不住一阵哆嗦。

白灵被调出军部编入游击支队。游击队员们不再跟她学写名字，不再求她补缀衣服，更不给她唱动听的信天游曲儿，全都用一种狐疑，一种警惕戒备的眼光瞅她。白灵很痛苦却无法摆脱，整个根据地里迅速掀起一股强大的仇恨风暴，甚至比对国民党当局的仇恨还要强烈。这是对内奸的，她可以理解，却忍受不住被怀疑被仇恨的压迫和冤屈。她终于决定要找廖军长去说明自己，突然被两个女队员扯回窑洞，正告她不许乱跑乱找，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被专人监控着。七八天后，又实施了第二次逮捕，被拘捕的七个人仍然是从西安来的学生。白灵心里稍一盘算，全部从西安陆续来到根据地的二十一名学生，只剩下连她在内的二女一男了，这时她又感觉到，同样的下场已不可逃脱，而且已经为时不远。

第二次逮捕发生的前一天晚上，第一批被逮捕的十一个人中的五个被活埋。第二天，就有一张布告贴在各大队聚会的窑洞门口。白灵是在她做文化教员经常进出的那个窑洞门口看到的，五个人全部被判定为特务。到离第一次逮捕刚刚半月时间，头批被逮的十一个中余下的六个和二次被逮的七个中的两个又被处死，同样采取的是挖坑活埋的刑罚。这种处死的办法并不被队员们看为残忍，因为子弹太珍贵了。游击队员手中的枪和枪膛里的每一颗子弹都是从敌人手里夺来的，为此有许多游击队员牺牲了性命。这个时候，在根据地发生了更严重的一件事，第一大队的大队长被肃反小组下令逮捕。大队长在一次高层会议上拍着胸脯对毕政委喊：“我敢拿脑袋担保那些西安学生绝对不会全部是特务。你把他们一个个活埋了等于自己消灭自己！往后谁还敢投奔到咱们这杆军旗下……”会议结束的当天晚上，逮捕这位大队长的命令就形成了文字也形成事实。分歧一下子从高层逐级扩散一直到游击队员中间，裂缝在迅猛地扩大延长着。廖军长在惊悉他的爱将第一大队长被捆绑押进囚窑时，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忍耐，直接找到毕政委住的窑洞立逼他放人。毕政委毫不妥协：“拘押大队长是为了禁绝右倾思潮的蔓延，与潜伏特务有区别。不拘押大队长就会影响肃反进一步深入。”肃反小组被赋予绝对权力，可以审查一切人，廖军长实际只剩下对敌作战这一项军事指挥权。毕政委说：“你也防止右倾思潮冒头。”

接着发生了一部分指挥员联名写血书要求停止杀人，停止肃反的请愿活动，毕政委毫不手软把那七八个政治异己全部逮捕，而且由肃反进一步发展到揭发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斗争，一批又一批指挥员和游击队员被拘捕扣押起来，他们可能只说过一句对肃反态度不甚坚决的话。肃反早已超过了原先的对象范围，也不管你是不是从西安来的那条路数了。廖军长和毕政委的分歧终于发展到表面化公开化，廖军长说：“你这是……”他气急如焚却不知给毕政委扣什么主义的帽子合适，急迫中联想到那个叛变投敌的姜政委：“你跟那个叛徒是一路子货！”毕政委没有再继续争辩，而是签发了逮捕廖军长的命令。毕政委召集全体将士会议，宣布肃反取得彻底胜利，不仅挖出了潜伏到根据地来的一小帮特务，重要的是挖出了一条隐伏在红军里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其中的骨干分子结成了一个反党集团……

白灵是在这个大会上被逮捕的，她是西安来的二十一个人中最后被抓的一个，那是廖军长下了死令保护的结果；廖军长自己已被打入囚窑，白灵的保护伞自然没有了。

白灵被抓得最迟，却被处死得最快，这可能主要是她与廖军长的过密关系被看作死党，也可能是她的野性子招致的结果。她被关进囚窑，日夜呼叫不止，先是呼叫毕政委：“我要跟你说话！”接着呼叫毕政委的尊姓大名，随后就带有侮辱性挑衅性地呼叫毕政委的外号：毕——眼——镜——毕瞎子！看守囚窑的游击队员汇报给肃反小组，便决定提前审问她。白灵的嗓子堪称天生的铁嗓子金嗓子，在囚窑里像母狼一样嗥叫了三天三夜，嗓子依然洪亮，精神亢奋，双眼如炬。她看了一眼审讯她的肃反小组成员说：“叫毕政委来，我有重要话说。”

毕政委进来时踌躇满志地扶扶眼镜。白灵已无法控制腾起的激情，便抛出砖头一样的话：“听说你也是‘关中大地方人’？”她引用了廖军长和她说笑时的用语，“我因为跟你同是关中人感到耻辱！”毕政委当即变了脸色：“你是最狡猾，也是隐藏最深的一个。你已经打入我们的心脏！”白灵已不在意毕政委说她是什么，说她是什么不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时间，是她不可能再争取得到的和他直接说话的时间。她像一头拼死的母狮凶猛而又沉静地咆哮起来：“你的所作所为，根本用不着争辩。我现在怀疑你是敌人派遣的高级特务，只有经过高级训练的特务，才能做到如此残害革命而又一丝不露，而且那么冠冕堂皇！如果不是的话，那么你就是一个野心家阴谋家，你现在就可以取代廖军长而坐地为王了。如果以上两点都不是，那么你就是一个纯粹的蠢货，一个穷凶极恶的无赖，一个狗屁不通的混蛋！你有破坏革命的十分才略，却连一分建树革命的本领也不具备！我过去最憎恨的是那些软骨头叛徒，现在最瞧不上眼的就是你这号难以形容的人……”毕政委烧臊得坐不住了，拍响了桌子：“廖军长庇护你，你迷惑了他！我早看穿了你，你骂我不在乎，这是反革命垂死的疯狂……”白灵冷笑一声说：“我早已不考虑我的下场了。我的下场早都摆在那儿了。我今天死比前半月前一月死没有两样，唯一的好处是我把骂你的机会等到了！你处死我，你也同时记住：你比我渺小一百倍！”

…………

白灵被活埋就在那天晚上，天上下着雪。其余有关活埋她的细节和情节都无法查证。执行活埋她的两个游击队员后来牺牲在山西抗日阵地上。廖军长被周恩来下令释出囚窑后又当了正规红军师长，也牺牲在黄河东边的抗日前线指挥堑壕里，是被日军飞机抛掷的炸弹击中的。毕政委后来也到了延安，向毛泽东周恩来检讨了错误之后，改换了姓名，业已无从查找……

作家鹿鸣也不执意要找到毕某问询什么。他觉得重要的已不是烈士的死亡细节和具体过程，那仅仅只是对未来的创作有用；重要的是对发生这一幕历史悲剧的根源的反省。

第二十九章

朱先生的县志编纂工程已经接近尾期，经费的拮据使他一筹莫展，那位支持他做这件事的有识之士早已离开滋水，继任的几茬子县长都不再对县志发生兴趣，为讨要经费跑得朱先生头皮发麻，竟然忍不住撂出一句粗话来：“办正经事要俩钱比毬上割筋还难！”引发起他的那一班舞文弄墨的先生们一片欢呼，说是能惹得朱先生发火骂人的县长，肯定是中国最伟大的县长。朱先生继续执笔批阅修改业已编成的部分书稿。孝文走进屋来，神色庄重地叫了一声：“姑父。”把一张讣告呈到面前。朱先生接住一看，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如纸，两眼迷茫地瞅住孝文，又颓然低垂下去。这是鹿兆海在中条山阵亡的讣告。讣告是由兆海所在的十七师师部发出的，吊唁公祭和殓葬仪式将在白鹿原举行，死者临终时唯一一条遗愿就是要躺在家乡的土地上。白孝文告诉姑父，十七师派员来县上联系，军队和县府联合主持召开公祭大会。白孝文说：“姑父，十七师师长捎话来，专意提出要你到场，还要你说几句话。”朱先生问：“兆海的灵柩啥时间运回原上？”白孝文说：“明天。先由全县各界吊唁三天，最后召开公祭大会，之后安葬。”朱先生说：“我明天一早就上原迎灵车，我为兆海守灵。”白孝文提醒说：“姑父，兆海是晚辈……”朱先生说：“民族英魂是不论辈分的……兆海呀……”朱先生双手掩脸哭出声来……

那是前年深秋时节的一天后晌，朱先生在书院背后的原坡上散步，金黄色的野菊花开得一片灿烂，坡沟间弥漫着馥郁的清香，遍坡漫沟热烈灿烂的菊花掩盖不住肃杀的悲凉。朱先生久久凝视着原坡坡地上拔除棉秆的乡民，又转过身眺望着河川里执犁播种回茬麦子的庄稼人的身影，忽然心生奇想，如果此刻有一队倭寇士兵闯进河川或者原坡，如果有一颗炸弹在村庄或者堆满禾秆的垄亩上爆炸，那拔花秆的扶犁的撒种的以及走出村口提篮携罐送饭的乡民，该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心头泛起一层“空有一番黄花开”的凄凉。他看见一辆汽车在河川公路上自西向东疾驶，搅扇起来的滚滚黄尘骤起四散，汽车开到书院对面时却放缓速度，然后岔开公路驶上朝南通向原根的官道，在滋水河边上停下来，一个人站在河岸上指指点点，另一个脱了鞋袜，挽起裤子涉水过河，沿着通往书院的弯弯小路走上来，朱先生看清他的衣着原是一位军人，便转过身依然瞅着山坡和河川深秋时节的田园景致。这里宁静安谧的田园景致与整个即将沦陷的中国是如此不协调，他怨愤以至蔑视中国的军人，无法理解如此泱泱大国如此庞大的军队怎么就打不过一个弹丸之地的倭寇？朱先生看见看门的张秀才在书院围墙外的坡田上呼叫他：“你的学生鹿兆海来咧——”朱先生撩起袍襟疾步走下坡来。

朱先生在书院门口看见了一身戎装的鹿兆海。鹿兆海举手敬礼，脚下的马靴碰得嘎哧一声响。朱先生点点头礼让兆海到屋里坐。走进书房，鹿兆海神情激动地说：“先生，我想请你给我写一张字儿——”朱先生轻淡地问：“你大老远从城里开上汽车来，就为要一张字儿？”鹿兆海诚挚地说：“是的，是专意儿来的。”朱先生调侃地笑笑：“你不觉得划不着吗？为我的那俩烂字值得吗？”鹿兆海并不觉察朱先生的情绪，还以为是先生素常的伟大谦虚，于是倍加真诚地说：“我马上要出潼关打日本去了，临走只想得到先生一幅墨宝。”朱先生“噢”了一声扬起头来，急不可待地问：“你们开到啥地方去？”鹿兆海说：“中条山。”

朱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满眼都袒露出自责的赧颜：“兆海，请宽容我的过失。我以为你们在城里闲得无事把玩字画。”鹿兆海连忙站起扶朱先生坐下：“我怎么敢怪先生呢！我们师长听说我要来寻先生，再三叮嘱我，请先生给他也写一幅。他说他要挂到军帐里头……”朱先生的脸颊抽搐着，连连“哦哦哦”地感叹着，如此受宠若惊的现象在他身上还未发生过。朱先生近来常常为自己变化无常的情绪事后懊悔，然而现在又进入一种无法抑制的激昂状态中，似乎从脚心不断激起一股强大的血流和火流，通过膝盖穿过丹田冲击五脏六腑再冲上头顶，双臂也给热烘烘的血流和火流冲撞得颤抖起来，双手颤巍巍地抓住兆海的双肩：“中条山，那可是潼关的最后一道门扇了！”鹿兆海也激昂起来：“要是守不住中条山，让日本兵进入潼关践踏关中，我就不回来见先生，也无颜见关中父老。”

朱先生滴水入砚亲自研墨，鹿兆海要替朱先生研墨遭到他无声而又坚决的拒绝。朱先生控制不住手劲，把渐渐变浓的墨汁研碾出砚台。朱先生亲自裁纸，裁纸刀在手中啪啪颤着；从笔架上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墨，手腕和毛笔依然颤抖不止。朱先生挽起右臂的袖子，一直捋到肘弯以上，把赤裸的下臂塞进桌下的水桶，久久地浸泡着，冰凉的井水起到了镇静作用，他用布巾擦擦小臂，旋即提笔，果然不再颤抖，一气连笔写下七个遒劲飞扬的草体大字：

砥柱人间是此峰

朱先生停住笔说：“这是我写的一首七绝中的一句。我刚中举那阵儿年轻气盛，南行回来登临华山诵成的。现在我才明白，我连一根麦秸秆儿的撑劲都没有，倒是给你的师长用得上。”鹿兆海也情绪波动，泪花涌出。朱先生重新铺就一张横幅，蘸饱墨汁再次毅然落笔：

白鹿精魂

朱先生写完放下毛笔，猛然抬起手咬破中指，在条幅和横幅左下方按盖印章的部位，重重地按上了血印。鹿兆海吃惊地看见朱先生中指上滴滴答答掉到字画上的血花儿，扑通一声跪下去：“先生放心，我一定要拿小日本一桶血赔偿先生……”朱先生怆然吟诵：“王师北定中原日，捷报勿忘告先生哦！”

朱先生撕一块废纸裹住中指，坐下来时显得极为平静，温厚慈祥如同父亲：“兆海呀！临走还有啥事须得我办，你就说，只要我能办到……”鹿兆海也坐下来：“没有没有，没有啥事要劳烦先生的。我决定不回原上，免得俺爸俺妈操心。日后要是他们问到你，就说我们开拔到陕南去了。”朱先生说：“我会说好这事的，放心。”鹿兆海说：“只有一件小事要给先生添麻烦——”说着把手塞进胸襟，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元，腼腆地笑笑：“先生，你日后见到白灵时，把这铜元亲手交给她。”朱先生奇异地问：“一个铜子？你欠她一个铜子？也太当真了。”鹿兆海说：“半个。这铜元有她半个，有我半个，谁拿着就欠对方半个。”朱先生笑问：“那白灵拿着不是又欠你半个了？”鹿兆海说：“她欠我比我欠她好。”朱先生从兆海的眼睛里窥见了一缕深沉的隐情，便问：“不单是一枚铜子吧？”鹿兆海坦然叙说了这枚铜元的游戏所引起的俩人的衷情。“噢！天！”朱先生叹惋着，“那后来咋办呢？”

“后来……她成了我的嫂子了。”鹿兆海嘲笑着说，“她跟我哥兆鹏都姓‘共’噢！”

“这么说这铜元比金元还贵重啰！”朱先生看了看龙的图案，又翻过来看了看字面，交还鹿兆海手上，“你应该带着。”

“我一直装在内衣口袋带着。我也从来没给任何人说过这个铜元的事。”鹿兆海平静地说，“我要上战场了。我怕这铜子落到鬼子手里就污脏咧……”说着就又把铜元递过去。

朱先生心里猛乍一沉，把铜元紧紧攥到手心，把铜元交给他而且讲述凝结在铜元上头的两颗年轻男女的情意，这行为本身，原来注释着鹿兆海战死不归的信念啊！朱先生说：“我会保存好的，等你回来再完璧归赵，还是由你送给灵灵好。”

鹿兆海站起来辞行。朱先生把编纂县志的同人先生一一呼叫出来为鹿兆海送行。十余个老先生一再拱拳，直送到书院门口。鹿兆海已经重新焕发起精神来，问：“先生还有啥话要说吗？”朱先生冷冷地说：“回来时给我带一样念物：一撮倭寇的毛发。”鹿兆海嘎哧一声敬了个军礼：“这不难！这太容易办到了。”朱先生更冷下脸说：“要你亲手打死的倭寇一撮毛发。”

这是白鹿原绝无仅有的一次隆重的葬礼。整个葬礼仪程由一个称作“鹿兆海治丧委员会”的权威机构主持，十七师茹师长为主任委员，滋水县党部书记岳维山和侯县长为副主任委员，社会军队各界代表和绅士贤达共有二十一人列为委员，名儒朱先生和白鹿村白嘉轩，以及田福贤都被郑重地列入。所有具体的事务，诸如打墓箍墓，搭棚借桌椅板凳，淘粮食磨面垒灶等项杂事，都由白鹿家族的人承担。白嘉轩在祠堂里接待了十七师和县府派来安置这场葬礼的官员，表现出来少见的宽厚和随和，对他们提出的新式葬礼的各项议程全部接受，只是稍微申述了一点：“你们按你们的新规矩做，族里人嘛，还按族里的规矩行事。”他转过身就指使陪坐在一边的孝武去敲锣，又对官员们说：“下来的事你们就放心。”

咣—咣—咣—咣，宏大的锣声在村巷里刚刚响起，接着就有族人走进祠堂大门，紧接着便见男人们成溜结串拥进院子；锣声还在村子最深的南巷嗡嗡回响，族人几乎无一缺空齐集于祠堂里头了，显然大家都已风闻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知道了它的不同寻常的意义。白嘉轩拄着拐杖，从祠堂大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双手把拐杖撑到前头，佝偻着的腰颤抖一下，扬起头来说：“咱们族里一个娃娃死了！”聚集在祠堂庭院里的老少族人一片沉默。白嘉轩扬起的脖颈上那颗硕大的喉圪塔滞涩地滑动了一下，肿胀的下眼泡上滚下一串热泪。眼泪从这样的老人脸上滚落下来，使在场的族人简直不忍一睹，沉默的庭院里响起一片呜咽。白嘉轩的喉咙有点哽咽：“兆海是子霖的娃娃，也是咱全族全村的娃娃。大家务必给娃娃把后事……办好……”有人迫不及待地催促：“你说咋办？快安顿人办吧！”白嘉轩提出两条动议：“用祠堂攒存的官款，给兆海挂一杆白绸蟒纸、一杆黑绸蟒纸；用祠堂官地攒下的官粮招待各方宾客，减除子霖的支应和负担。”族人一哇声通过了。谁都能想到两条动议的含义，尤其是后一条，鹿子霖家里除了一个长工刘谋儿再没人咧呀！老族长白嘉轩这两条动议情深义朗深得众望。白嘉轩接着具体分工，他一口气点出十三个族人的名字：“你们十三个人打墓箍墓，一半人先打土墓，另一半人到窑场拉砖。拉多少砖把数儿记清就行了。墓道打成，砖也拉了来，你们再合手把墓箍起来。”白嘉轩又点出十一个人去搭灵棚：“灵棚咋个搭法？你们按队伍上和县府官员说的法子弄。顶迟赶明个早饭时搭好，灵车晌午就回原上。”白嘉轩又一一点名分派了垒灶台淘麦子磨面的人，连挂蟒纸的木杆栽在何地由谁来栽也指定了。族人无不惊诧，近几年族里的大小事体都由孝武出头安顿，老族长很少露面了，今日亲自出头安排，竟然一丝不乱井井有条，而且能记得全族成年男人的官名，心底清亮得很着哩！白嘉轩最后转过脸，对侍立在旁边的儿子说：“孝武，你把各个场合的事都精心办好。”

一切都在悲怆的气氛下紧张地进行着。白孝武实际操持着巨细事项，一阵儿到墓地上主持破土仪式，一阵儿又在祠堂前戏楼下和族人议定灵棚的具体方位，不断回答各项活路办事人的问询，不断接待邻近村庄的官人和亲戚，他把各项主要工程的进程主动汇报给队伍和县府的官员，更不忘给这场不寻常的丧事的主人子霖叔说清道明。鹿子霖像个重病未愈的人坐在椅子上，哭肿的眼泡挤住了眼仁，似乎对如何安葬的事毫无兴味：“孝武，你就看着办吧！你觉得合适，叔也就合适了……你放心办去。”

朱先生刚刚赶上迎接灵车。灵柩从汽车上抬下来，一边是胸戴白花臂缠黑纱的士兵，另一边是头裹白布身穿白褂的白鹿村的年轻族人，合伙抬着灵柩从村口进入白鹿村村巷。灵柩前头是军乐队低沉哀婉的乐曲，灵柩后头是一班本原乐人喇叭唢呐悠扬忧伤的祭灵曲。心软眼也软的女人们自从汽车停稳看见了漆成黑色的棺枋就扯开嗓子哭嚎起来，引得许多男人也嚎哭了，声震村巷。灵柩进入灵棚，三声震天撼地的火铳连续爆响，两条黑白蟒纸徐徐升上高杆，在空中迎风舞摆。军方和县府各界代表把早已备好的花圈挽联敬挂起来。邻近村庄也纷纷送来纸扎的或绸扎的蟒纸，一个英雄的魂灵震撼着古原的土地和天空。朱先生在白嘉轩的陪伴下走在灵柩后头的前排，他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默默地进入灵棚，跪倒在灵台两侧装着碎麦草的口袋上，默默地为他的学子守灵。白嘉轩劝他尽了心意就行了，到祠堂或者到自己屋里去歇息。朱先生木然跪着不言不语。白孝武进来弯下腰在他耳边悄声说：“姑父，队伍上的马营长在祠堂等你，说兆海托他给你捎来一样东西……”

朱先生进入祠堂，马营长把一只铁皮罐头盒子交给他说：“鹿团长临终前托我交给你。我一直没敢打开。”朱先生把那个铁盒子在手里转了转掂了掂，又交给马营长说：“你把它撬开。”马营长用手抠了抠盖子抠不开，就歪着脖子打算用牙齿咬开。朱先生连忙制止了他：“不要用嘴碰它——太脏。”马营长愣怔一下。朱先生说：“那里头装着一撮死人的头发。”马营长眨眨眼问：“先生，你算卦算的？”朱先生说：“是他上中条山之前，我朝他要的，要一撮倭寇的毛发。”马营长惊讶地瞪起眼睛，接着就噢噢噢干呕起来。祠堂里的人纷纷围过来看那只铁皮盒子，手劲大的人把盖子抠起来了，里头果然是一堆头发。倒在地上，才发现不是一撮，而是四十三撮，每一撮都用一根细铁丝拦腰扎死。众人一齐瞪起眼睛。朱先生说：“兆海呀，我明白了，你杀死四十三个倭寇。你……”说着一把抓住马营长的胳膊问：“你跟兆海都上了中条山，你说得准这四十三个野兽残害了多少中原同胞？”马营长“哇”的一声哭了：“谁算得清啊……”

一项事先未作安排的祭礼被朱先生提出来，在刚刚安置下灵柩的灵棚前，焚烧四十三撮野兽的毛发，以祭奠兆海的灵魂。这件撼动人心的事已经纷纷传开，人们拥挤到祠堂里来，争着看那些毛发，究竟是人的头发，还是狼虫虎豹的皮毛？好多人看罢就丧气了，说那些毛发跟本原上人的头发一模一样，都是黑色的直发，却怎么就要到中国来作恶呢？那些毛发被人拿到灵棚前的场地上焚烧，一股焦臭的气味弥散开来，引起好多围在跟前的人呕吐不止……

朱先生在白嘉轩的陪引下去看望鹿子霖。鹿子霖瞧见朱先生就哭了，嗓子完全嘶哑，一声没哭出来就从椅子上软软地跌到地上昏迷了。亲家冷先生一直守候在身边，对轮番昏迷的鹿子霖和鹿贺氏施扎冷针。朱先生扶起苏醒过来的鹿子霖说：“白鹿原上顶好的一个子孙战死了……他是你养的；你不要光是难过，还应该豪气一些！”

朱先生突然改变主意，不再继续参与祭奠活动，在嘉轩家吃了点饭就下原去了，天黑严时回到白鹿书院。他一回来就开始整理书院珍藏的图书，弄得头发上落着一层尘灰。接着就清理书院的财产和粮款账目，包括书院出租土地历年收回租粮的数字，租粮的开销以及剩余的数字，历届县长批拨给编纂县志的经费和开销情况。这些事整整忙了两天，他才于夕阳残照的傍晚时分走出书院，独自一人又转到书院背后的原坡上来，还是秋风萧瑟菊黄如金的深秋时节。三架黑色的飞机轰隆隆响着从原顶上飞过去，这是飞往西安城投掷炸弹的倭寇飞机。倭寇的队伍尚未进入潼关，倭寇的飞机早已从空中对西安进行了轰炸。据说是十七师在中条山连连重创倭寇，他们能占北平却进不了西安，于是就派遣飞机进行报复。最初的轰炸造成了西安城居民的大逃亡，古都突然变成了一个死亡之地，在乡村保存着祖籍的或是沾亲带故的城里人，扶老携幼仓皇逃往乡间，带着七分惊惧三分卖弄的神气，向乡下人绘声绘色叙说炸弹爆炸的恐怖情景。朱先生的妻妹带着一身皮硝味儿逃到白鹿书院，只带着最小的儿子和一个包袱。皮匠既害怕挨炸弹，又丢心不下皮货作坊，说好了一起逃躲，临行时又坐在牛皮上拔不开脚。妻妹在书院刚住下两天，朱先生就发现了这个相貌酷似妻子的女人的全部缺点和令人讨厌的习性：爱说话爱逞能，爱炫耀爱虚张声势，尤其令朱先生不能容忍的是她那种城市人的优越感。朱先生从第二天晌午就不再正眼瞅她，对她的所有表现视而不见，匆匆吃罢饭放下筷子就到前院书房里去；他心里开始起了熬煎，这女人要是住下半年几个月，自己非得被厌烦致死。妻妹也发觉了姐夫的眉眼嘴脸不大谐调。朱白氏给妹妹解释说：“你甭在心。你姐夫平常也就是那个眉眼，顶多……那是独槽拴惯了的。”妻妹在白鹿书院躲过月里时光，皮匠丈夫把她又接回城去。西安城已经从最初挨炸的慌恐和混乱中镇静下来，钟楼和四个城门楼上安设了报警器，还听不到飞机的嗡声就响起警报声，人们纷纷钻进城墙根下的防空洞里，屋院宽敞的人家也完成了自掘地道的工程。皮匠老练地说：“毬咧，没啥害怕的咯！人说钟鼓楼上的鸟儿震惯了胆大，我三天听不见飞机响耳根子还闲得慌慌。”

朱先生瞅着三架黑色的飞机消失在西边的天空，想到皮匠大概正拽着妻儿挤进城墙根下的洞里，忽然生出一个恶毒的想法，炸弹最好撂在皮匠这号中国人的头上。

朱先生从原坡上回到书院天已擦黑，编纂县志的先生们刚刚吊唁鹿兆海回来，在院子里慷慨激昂地谈论着。徐老先生看见朱先生说：“明日是公祭日，十七师师长和县上的头头脑脑都要出面，主事的人让我带话给你，要你明日在公祭会上讲话。”朱先生说：“我不去了。”徐先生惊讶：“你不去咋办？”朱先生说：“坟场我不去了，我要去战场。”老先生们全都惊诧得面面相觑。朱先生沉静地说：“祭奠死者吓不跑倭寇。这样年轻的娃娃都战死了，我还惜耐这把老骨头干啥？徐先生，我走了你来主事，县志还是要编完。书院的各项账目我都开了清单，再也没啥事交代了。”徐老先生说：“你甭给我交代这些手续。我跟你上战场去。”老先生们随之一齐要求跟朱先生上战场，一个比一个情绪慷慨激愤、义无返顾、视死如归。朱先生再三劝解也不顶用，最后说服了一位膝关节有毛病的老先生和门卫张秀才俩人留下。朱先生霍地从石凳上站起：“这样也好。咱们明日一起上原参加公祭大会，我代表咱们几个老朽发表抗击倭寇的宣言。”

朱先生的讲话成为公祭仪式的高潮，甚至完全形成喧宾夺主的局面，也超过了他过去禁烟和赈济的影响，八个老先生的民族正气震动了白鹿原。第二天出版的《三秦日报》在头版显著位置标出了题为《白鹿原八君子抗战宣言》的新闻，震动了城市上下朝野。三天后，上海《文汇报》全文转载这条消息，标题改为《关学大儒投笔从戎》，影响扩大到南方。一时间，响应朱先生的理学同仁纷纷投书报刊要求取义成仁者超过千人。朱先生对七位先生说：“报纸把咱们的后路堵死了，谁想反悔也难了。”

朱先生给另外七位先生放了六天假，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团聚，安排一下家事也走一走亲戚，此行无疑等于永诀。约定第六天晚上在书院集中，七人竟然无一人缺空。除了朱先生，他们无一例外地遭到儿孙亲朋和乡党们的劝解，甚至大声嚎哭拉胳膊抱腿，然而他们全都冲破了围堵，背着包袱卷儿赶到白鹿书院准时向朱先生报到。朱先生对每一个能够践约前来集中的同仁都是深躬长揖相迎，愈加珍重他们的品格。朱先生特意让朱白氏备置下八碗菜肴为大家壮行，今日自己也开了酒戒，举起杯来说：“这杯酒叫做‘不回头’。”先生们酒兴泛涨，诗兴大发，争先恐后吟诵诗词抒发豪情。朱先生离席进入寝室，把妻子朱白氏牵着手臂扶坐到席上，然后斟满一杯酒，自己也端起酒盅：“咱们结发以来还没喝过酒。你跟我一辈子缝联补袂烧锅燎灶一辈子。我是雷声大雨点小，屁事未成，空受你服侍。我一生不说悄悄话，今日把我谢恩的话当着同仁们说出来：你要是不嫌弃我，我下辈子还寻你……”朱白氏温厚的脸颊上泛起一缕羞悦的云霓，眼里涌出泪花：“我下辈子要托生个先生。”朱先生笑说：“那我就托生个女人服侍你。”先生们哄笑着，争先给朱白氏敬酒。朱白氏竟然毫不推辞，也不扭捏，连着喝下八盅酒，脸上泛着红晕，反过手给众位先生一一斟上酒，沉静地举起酒盅说：“你们八个打死一个倭寇都划得来！”

朱先生回到寝室，带着酒后的轻松感说：“你刚才那一句祝辞说得真好。”朱白氏还未答话，门帘忽然挑起，鹿兆鹏站在门口。朱先生和朱白氏都惊愣一下：“你……兆鹏？”鹿兆鹏坐下来，直言不讳：“先生，我来给你说……”朱先生很敏感：“你啥也甭说。我下半夜就走了，你说啥事我也顾不了了，帮不上了。”鹿兆鹏却扬起脸：“给我吃俩馍，我饿了。”朱白氏取来馍和菜，又端着一壶酒：“你运气好兆鹏，正赶上喝一盅。”鹿兆鹏三五口吃下一个软馍，对朱先生说：“先生你们甭去了！”

“你只管吃馍吧。”朱先生说。

“先生！这不是我劝你，是我们党派我来劝你，出于对先生的敬重和爱护。”

“我还是我。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我不沾这党那党。你们也甭干预我。”

鹿兆鹏听出朱先生的口气很硬，继续吃馍吃菜喝酒，以缓慢的口吻说：“先生，你的宣言委实是撼天动地。可也是件令人悲戚的事。蒋委员长有几百万武装精良的军队不打日本打内战，倒叫八个老先生……”

“倭寇杀到窝口了，还在窝里咬！”朱先生嘲笑说，“是中国人，到窝子外头去咬，谁能咬死倭寇谁才……”

“先生你得看出谁咬谁？”鹿兆鹏辩解说，“他咬得我们出不了窝儿，他要把我们全咬死在窝里，根本就是……”

“甭说了兆鹏。我看清了谁咬谁也不顶用！”朱先生说，“我碰死到倭寇的炮筒子上头，也叫倭寇看看还有要咬他们的中国人。”

鹿兆鹏抿下嘴停止了争论，扬起头时转换了话题：“先生，你们到哪儿去打日本？总得投到队伍里吧？”

朱先生说：“到中条山投十七师。”

“先生——”鹿兆鹏缓缓站起来说，“十七师早已撤离中条山回潼关……”

“谁说的？”朱先生惊诧地问，“撤回潼关干什么？撤到哪里去了？”

“撤到渭北去了。”鹿兆鹏也嘲笑说，“按先生的话说嘛，就是撤回来窝里咬！我们叫做打内战。是蒋某人亲自下令撤回十七师攻打陕北红军……”

“你……说的可是真的？”朱先生惊疑地问，“兆海的尸首刚刚从中条山搬回来……”

“兆海……不是日本人打死的，是他进犯边区给红军打死了！”鹿兆鹏痛苦地皱皱眉头，“不过，这消息还未经证实……”

“没有证实的话不要说。”朱先生有点愠怒，“兆海是你的亲兄弟，你说这种话我不爱听。”兆鹏动情地说：“这不是我兄弟兆海的事。”朱先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不信你的话。你说十七师撤离的消息我没听说过。”说罢丢下兆鹏走出屋子。丈夫拂袖而去的唐突行为使朱白氏难为情起来。鹿兆鹏却不显得尴尬，反倒安慰起朱白氏来，没有再多停留就告辞了。

朱先生一行八人鸡啼时分走出了白鹿书院大门，在门前的平场上不约而同转过身来，面对黑黝黝的白鹿原弯下腰去鞠躬三匝，然后默默地走下原坡去了。他们在星光下涉过滋水，翻上北岭，登上北岭峰巅时正好赶上一个难得的时辰，一团颤悠悠的熔岩似的火球从远方大地里浮冒出来，炽红的橘黄的烈焰把大地和天空熔为一体。沿着山道走到岭下，便是气势恢宏的渭河平原，一条一绺或宽或窄的垄亩纵横联结着，铺展着，一望无际的麦苗在温柔的晨光下泛着羞怯的嫩绿。八个一律长袍短褂的老先生一步一步踏过关中平原的田野和村庄，天色暮黑时终于赶到渭河渡口。

渡船已经停止摆渡。朱先生领着七位老先生央求船公解开缆绳，在天色完全黑严下来还可以摆渡一次。船公闷着头连瞅也不瞅他们，被缠磨久了就冷硬地撂出一句话来：“这是军事命令。你求我不顶用，你去求老总吧！”这当儿正好有三个士兵走过来，声色俱厉地盘问起来。朱先生瞧着他们笑着说：“小兄弟一个个都很精神噢！给老汉们耍歪可惜了小兄弟们的这精神儿。有这精神到潼关外头给倭寇耍歪去，在那儿能耍出歪来才是真精神……”三个士兵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对峙着八个老先生，然后连推带搡逼他们到一间草屋里去。朱先生对他的同仁们笑笑说：“好！咱们还没过渭河，就在自家窝子里当了俘虏。”又转过头问一个士兵，“要不要我们举起手来？”

一摆溜儿八个老先生真的举着双手，被三个士兵押送到一座草顶屋子，这也许是摆渡的船工烧水煮食和睡觉的地方。屋子里站起来一位军官，竟然是护送鹿兆海灵柩的那位马营长。朱先生一见就揶揄说：“你看看老夫举手投降这姿势对不对？”马营长瞪了三个士兵一眼，斥骂一声：“眼瞎了吗？”急忙搀扶朱先生坐到屋里一条木凳上，随之豁朗地说：“朱先生和诸位先生的抗战宣言我们师长看到了，特派我到这儿来恭候先生。师长命令：绝不能把先生放过河去。这道理很清楚……”朱先生和他的同仁们一齐吵嚷起来。马营长丝毫不为所动：“先生跟我说什么都无用，我得执行师长的命令。诸位今晚先到五里镇歇下，明天我再请示师长。”先生们还在嚷嚷不休。马营长说：“我还有军务，不能陪诸位了。我派士兵送诸位到镇子上去……”朱先生一句不吭，率先走出草屋。七位先生愤愤然也走出来。朱先生说：“我明日早起一定要过河。我不管谁的命令。你让你的士兵把我打死在渭河里。”说着就坐在沙滩上：“咱们就坐在这儿等天明吧！”七位先生纷纷扔下肩头的背包，示威似的坐下来。马营长说：“这儿不能有闲杂人。我在执行命令。诸位到镇子上去吧！”朱先生问：“你不是说专意恭候我吗？看来此话属虚。”马营长说：“不要多问，你们快去镇子上。”

朱先生一行八人在五里镇的一家客店里歇息下来，老先生们经过长途跋涉已疲累不堪，一倒下就酣然入睡了。夜半时分，一阵紧急的敲门声，惊得老先生们披衣蹬裤惊疑慌乱。朱先生拉开门闩，马营长和两位侍从站在门口说：“请先生跟我走。”先生们纷纷收拾背包。马营长说：“诸位接着睡觉，只请朱先生一人。”

朱先生跟着马营长走进镇子背后的村庄，又走进一家四合院，进入上房客厅，一位微服便装的中年人迎出来打躬作揖。马营长介绍说：“朱先生，这是我们茹师长。”朱先生惊愣片刻，作揖还礼之后：“真的劳驾将军了。”俩人没有几句寒暄便进入争论：

“先生，你投十七师我欢迎，但你不能去战场。你留在师部给我和我的军官当先生。”

“我把砚台砸了，毛笔也烧了，现在只有一个目标——中条山。”

“那地方你去不得。”

“任啥艰难我都想过了，大不了是死。我就是到中条山寻死去呀！”

“嗬呀朱先生！你到战场帮不上忙倒给我添上累赘了。我可不能睁眼背你这个累赘。”

“我不是累赘。我打死一个倭寇我够本，我打不死倭寇反被倭寇打死我心甘。退一步说，上不了战场还可以给伙夫淘米烧锅，还可以替士兵磨刀喂马……我累死病死战死了也不给你添累赘，我的尸首也不必劳神费事往回搬。”

“先生呵，好我的朱先生呵……”

“现在我不是先生，是你的伙夫马夫……”

“我都去不了中条山了，你怎能去呢？”

“你打败了？”

“我打胜了，又撤了！”

“打胜了为啥要撤？”

“就因打胜了才撤。”

“谁叫你撤兵？”

“还能有谁呢？中国能下令叫我撤兵的只有一个人！”

朱先生默默地闭上口，不再争执要当伙夫或马夫的话了。

“我茹某愧对关中父老啊……”

这是一支真正的关中军。从前任创建者到茹师长都是关中人，一个是祖籍西府，一个是东府土著。从师部一直到连排长也都是关中人，士兵几乎是清一色的三秦子弟，只有个别军官和少数士兵属河南籍的关中人，他们是逃荒流落到关中的河南人后裔。乡谚说“关中冷娃”，而诗圣杜甫曾有“况复秦兵耐苦战”的褒奖。茹师长率领十七师的三秦子弟开出潼关进入中条山，那个中条山随之成为关中父老心目中知名度最高的山脉。出关头一仗打下来，就把茹师长的玉照打到日本侵华司令部长官的桌案上；这支地方色彩甚浓，但在中国武装力量中只能算作杂牌子的军队，竟然使受命进入潼关的大日本王牌师团不敢越雷池一步；茹师长的照片以及他祖宗三代的资料也被搜集出来研究，结果不甚了了。无论日本人起初轻视也罢，吃了一场败仗之后又倍加重视也罢，这支在中国抗战武装力量中确实挂不上号的地方杂牌军，在近二年的中条山阻击战中，使大日本小鬼子不能前进一步吃尽了苦头。中条山之战是日本侵略军在中国土地上遇到的最有力的抵抗之一，终于保持住了中国西北这一方黄土不受铁蹄践踏。

茹师长说：“先生呀！十七师不是亲生娃，是后娘带来的娃咯！把我调出潼关到中条山打日本，我拿的是‘汉阳造’；把亲生娃调到西安来驻防，扛的用的全是美式装备的洋家伙！把我调到中条山，名义上他能得到抗日的赞誉，实际是借日本人之手替他杀死‘后娘带来的娃’！甭说日本人没料到十七师会站住中条山，连他派我出关也根本没想到我会挡住日本人……我在中条山没退一步，得不到奖赏，连军饷也断了；逼我撤军，还冠冕堂皇地说是让我回关内休整……”

朱先生问：“你……这么说你真撤兵了？撤到哪里去了？”

茹师长说：“撤到北山。十七师撤进潼关，他就忘了给我说过的‘休整’的话，立即命令我进北山围剿红军。这回耍的还是一个把戏：好哇，你能打过日本人，你再去打红军，你打败了红军我高兴，你被红军消灭了同样高兴……”

朱先生悲哀地说：“完了完了，中国完了。鹿兆鹏给我说这话我不信，还训了他，可没料到竟是真的！茹师长……兆海是倭寇打死的，还是红军打死的？”

茹师长突然低下头：“先生别问了呵先生……”

朱先生悲哀地仰起头来：“天哪！天哪……我再不问你啥了……我听够了。我明日早起回我的白鹿原，我等着倭寇来把我杀死好了……”

茹师长说：“先生甭这么悲伤吧！你知道我此行何处？”

朱先生说：“我刚说过任啥事都不想问了。”

茹师长说：“我刚从北边[1]回来，马营长在河边布防怕人暗算我，正好遇见先生。我而今看透了，特别是鹿兆海团长牺牲以后，我才下决心走这一步。好咧好咧，我跟北边谈好了，谁也不打谁……”

朱先生说：“你的这个窝里总算不咬了……我想回店里睡觉去。”

朱先生又回到白鹿书院，给门卫张秀才加立下一条规矩，除了编县志的诸位先生的亲戚，其他任何人都不许放进门来，从此日起，关门谢客。他自己也不再读书，更不为任何人题写字画，早晨开始晚起，草草漱洗之后，就走上书院背后的原坡，傍晚时分仍然在山坡上度过。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批阅修改八位同仁分头编成的县志各部分的手稿，终日几乎不说一句话。他决定不再朝县府讨要经费，用书院官地的租粮来维持县志最后的编写工作。前十卷已经就绪，先送石印馆付印，后十二卷也即将编完。许多涉外的事，他指靠徐先生办理；后十二卷的通改也由徐先生来做，由他最后再顺一遍。

有一天，徐先生对“民国纪事”一栏提出疑问：“朱先生，‘共军徐海东部过滋水县东山’这一条里的‘军’字是不是笔误？”朱先生说：“不是。”徐先生说：“前边几条里都用的是‘匪’字，改不改？”朱先生说：“不改。”徐先生说：“同在‘民国纪事’卷里，前边用‘匪’字，后边用‘军’字，用字不统一会给后人造成漏洞。”朱先生说：“不统一就不统一吧！留下一点漏洞让后人指责也好咯……”徐先生大惑不解。

鹿兆鹏又一次走进山来，见到芒儿就拱拳作揖：“我来谢你救命之恩，只是太迟了点。”芒儿直戳戳地笑说：“还劝不劝我投奔你们的游击队？”鹿兆鹏也坦然相告：“我劝不下就等着。”芒儿说：“你甭等我，你等黑娃吧。”鹿兆鹏听出话味儿忙问：“这话咋说？”芒儿坦诚地解释说：“我不会改变主意，你等不着。你等黑娃改变主意吧。我早给黑娃说过了，想投游击队，想归顺县保安队都行，弟兄们凡愿意跟他走的都可以走。哪怕剩下我光杆司令，我就夹着麻袋满世界游逛去呀！游到哪儿死到哪儿到哪儿为止。”鹿兆鹏笑了：“等不住你也甭想等住黑娃，他跟你一条辙。”芒儿更加真诚地说：“我倒是盼你能劝下黑娃，让他把弟兄们领走，或保安团或共产党游击队，愿意投哪家子我都不干涉。”鹿兆鹏疑惑地问：“芒儿，你这话越说越离谱儿了。你咋能这样猜估我？”芒儿说：“我说的是真心话。黑娃不信，你也不信？我当土匪当腻了，也累了，我想一个人浪逛四方。”黑娃揉着眼睛走进来，看见兆鹏时惊愣一下。芒儿接着说：“你不信问问黑娃，这话我跟他也说过。”说着走出去：“我去看看把菜弄好了没？兆鹏算你有福，正赶上犒劳酒。”

黑娃有点心神不定地说：“兆鹏哥，你再甭提投游击队的事。”鹿兆鹏说：“我刚才跟大拇指已经提说了。”黑娃说：“提说得不好。你三番几次说服投游击队，孝文也来说服归顺保安团。你想想，我怎么跟大拇指共事？”鹿兆鹏不以为然：“不！我刚才听大拇指的口气……倒是有变化。”黑娃摇摇头：“你甭上当！”鹿兆鹏就摊开底儿问：“先不说大拇指，我只问你，你到底打的啥主意？你想投游击队还是想投保安团？还是哪家也不投，继续当土匪？我再说一遍，你撇开大拇指，单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打算的？”黑娃瞅了兆鹏一眼，低下头陷入沉默。鹿兆鹏瞅了瞅黑娃的架势说：“好咧，你甭回答了，我明白了。”黑娃扬起头说：“你啥也不明白！大拇指不投游击队，我也不投游击队。”鹿兆鹏突然说：“那你们就去归顺保安团。”黑娃咧了咧嘴嘲笑说：“你说气话吧？”鹿兆鹏点点头说：“是真话。归顺保安团。”黑娃迷惑地眨眨眼：“你来替孝文活动？”鹿兆鹏笑笑说：“各为其主嘛！”

大约半月后的一天夜里，黑娃正睡着，被一阵女人的惊叫声吵醒，拉开门一看，黑牡丹一丝不挂，披头散发，抖抖索索站在月亮下，说大拇指死在她的炕上了。黑娃一把推开黑牡丹跑进她的窑穴，大拇指芒儿趴在炕上，两只胳膊一只压在腹下，一只抠进苇席里头；一条腿蜷在炕席上，一条腿吊在炕墙下，满炕都是污血。土匪弟兄们全都拥来乱哭乱叫。大先生走过来，先摸了一下脉，又翻起大拇指的脸看了看，对黑娃说：“五倍子。”

黑娃黑着脸，把吓得软瘫在院子里的黑牡丹揪着头发拖到油灯下。这是黑娃首先想到的第一个凶手。黑牡丹虽然吓得傻愣，却仍然本能地替自己辩解。她的话语黏滞结巴，前言不接后语，却向黑娃以及众土匪基本叙述清楚了大拇指死亡的情景：大拇指提着酒葫芦进了她的窑洞。大拇指每次进她的窑洞都提着酒葫芦，自己喝着也给她灌着。大拇指仍然和往常一样喝着酒，和她耍着，也给她灌着酒，喝得他半醉她也半醉的时候，他才和她弄那事。他刚进入她的身体，就浑身打颤，一下子泄了，接住“哇啦”一声喷出一股血来，喷得她满脸满脖子都是。她吓得爬起来，看见大拇指在炕上一扭一拧地喷吐着血水……黑娃问：“你把五倍子给倒进酒葫芦了？”黑牡丹反辩说：“那不连我也毒死了？他也给我灌酒！”黑娃尚未开口，几个土匪弟兄已经揍起来了，打得黑牡丹在地上滚着叫着，直到不滚也不叫，黑娃才制止了众弟兄。

清除凶手的内乱持续了几乎一个月。先头侧重于出事那天晚上谁到大拇指窑里去过，聚宴时谁和谁都给大拇指倒过酒敬过酒，谁跟大拇指挨近坐着等等细节，被牵涉被怀疑的土匪一一领受了杖责和捆绑，却没有一个人招认。随后又从人际关系上搜寻线索，某人曾对大拇指说过二话，某人对大拇指处罚他的事怀恨在心……如此等等，又有一批弟兄遭到皮肉之苦，却仍然没有抓获真正的凶手。黑娃被这场暗杀事件搞得疑神疑鬼，既怀疑弟兄，也担心弟兄们怀疑自己，他敞开亮明地宣布：“敢毒死大拇指，也就敢毒死二拇指我。再说，要是查不出个水落石出，有弟兄还疑心是我下的毒手，说我想当寨主了……”黑娃随之决定重赏揭发下毒的人，直至抛出“谁揭露出内奸，就推谁为大拇指”的动议。土匪窝子里很快出现互相怀疑，互相告密，胡踢乱咬的局面。有人被揭发被杖责之后，拖着两腿鲜血，爬到黑娃窑里又去揭发旁的弟兄，几乎所有弟兄都揭发过别人，又被别人揭发过，因此几乎所有弟兄无一例外地都挨了棍杖，打了屁股。后来发生了这样一种情况，好多人重新回过头来一齐咬住黑牡丹，众口一词咬定毒死大拇指的内奸非她莫属。道理很简单，百余号弟兄里只有她一个是被迫掳上山来的，只有她对大拇指怀着深仇，才下得了这种毒手。黑娃也能想到这一层，于是又把黑牡丹拉出来杖责。黑牡丹尚未从头一回的酷刑伤疼里恢复元气，招不住几棍就咽了气。弟兄们咋呼着把黑牡丹扔到沟底，咋呼着给大拇指报了仇，咋呼着应该结束这场事件了，也该出去“做活”了。黑娃冷笑一声说：“黑牡丹不是内奸，我从她死时的眼睛里能看出来。真正歹毒的家伙还没抓住……”追查内奸的事继续着，山寨里的危机发展到白热化。一个被揭发被杖责的弟兄开枪打死了告密的弟兄，接着就朝自己的脑袋开了枪。弟兄们纷纷哭劝黑娃暂停追查，或者改变一下追查的方式方法。黑娃拒不理睬他们，更加坚硬地说：“抓不出那个内奸，咱们就散伙！”接二连三又发生了弟兄逃离事件，先是一个，接着两个，跟着又有两个，相继不辞而别，山寨里处于人心涣散，分崩离析的局面……黑娃已无力扭转。

白孝文适得其时来到山寨。

白孝文一句话立即制止住土匪窝子里的内乱：“黑娃，你再追查下去就要挨黑枪。”黑娃焦躁地说：“那样倒好，我也可以对弟兄们明心了。”白孝文并不赞赏这种义气到死的愚忠，以轻俏的口气说：“你甭查了。凶手跑了。”黑娃将信将疑，逃走的五个弟兄不仅与他没有私怨，和大拇指也没有什么隔卡蒂隙。白孝文意味深长地说：“听说兆鹏前不久来过？”黑娃说：“这跟他有啥毬关系？”白孝文笑笑说：“你敢肯定你的窝子里没有他的人？堂堂县府里都被他砸进楔子了。共产党搞这一套可真是无孔也能入哩！”黑娃摇摇头说：“我至今还没查出一点线索。”白孝文就亮出底牌：“我的情报已经获悉，你这儿有两个弟兄逃出去投了游击队，这俩人就是兆鹏安插进山寨的底线儿。”黑娃惊疑地瞪大了眼睛：“这要是真的，兆鹏也就太不仗义了！”黑娃终于在烦躁的思考中松了口：“好吧！我得看弟兄们下不下山。”

决定去留的重要会议在山寨议事大厅（洞）召集。白孝文有一种瓜熟蒂落的预感，十分自信地向土匪们讲述了滋水县最新的局势：“这是一个机会。千载难逢的一个机会。根据国家局势，县府决定扩大保安团编制，新增一个炮营。我跟张团长说妥了，弟兄们下山后，连窝端进炮营不拆伴儿。鹿兆谦当炮营营长。”土匪们被内乱搞得灰心丧气，精疲力竭，好多人对归顺保安团颇为动心，只是谁也不敢挑梢露头。黑娃尽管再一次强调“由弟兄们决断”，却仍然没有人吭声。白孝文很真诚也很洒脱地说：“日本人在中国撑不了几天了。打完日本，政府就要收拾共匪。收拾共匪，那仅是小菜一碟、猴毛一撮。收拾了共匪之后，自自然然该剿灭土匪了。弟兄们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等到那时候就麻烦了。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机会……”在众人的沉默中，那位刀箭药先生站起来说话了：“我老了，啥也不图了，只求死了能归祖坟。”土匪们随之纷纷喊起来：“归顺保安团……”黑娃抱起双拳，跪倒在众人面前：“我跟众弟兄走，是崖是井也跳咧！”

滋水县境内最大的一股土匪归服保安团的消息轰动了县城。鹿黑娃的大名鹿兆谦在全县第一次公开飞扬。这股土匪从匪首到匪徒，全部隐姓瞒名使用奇怪的代号，谁也搞不清他们的真实姓名。白孝文和鹿黑娃领着百十名土匪走进滋水县城的南北大街，两边店铺里的市民放起了鞭炮。在县城南边保安团的营地举行了受降仪式，县党部书记岳维山、侯县长和保安团张团长亲临欢迎。黑娃和岳维山握手时感到极大的不自在。岳维山攥住黑娃的手说：“咱们是老朋友了，我欢迎你。”黑娃满脸尴尬地苦笑了一下。

黑娃和弟兄们从一开始决定受降招安就潜藏在心底的疑虑很快得以化释，弟兄们全部编为新成立的炮营，黑娃被任命为营长。白孝文因功劳卓著，受到县府嘉奖。白孝文终于有了对黑娃推心置腹的机会：“兆谦兄，我欠你的……到此不再索赔了吧？”

[1] 北边：即共产党中央所在地延安。

第三十章

某天早晨，中华民国政府对设在白鹿原的行政机构的名称进行了一次更换，白鹿仓改为白鹿联保所，田福贤总乡约的官职名称改为联保主任；下辖的九个保障所一律改为保公所，鹿子霖等九个乡约的官职称谓也改为保长；最底层的村子里的行政建制变化最大，每二十至三十户人家划为一甲，设甲长一人；一些人多户众的大村庄设总甲长一人；这种新的乡村行政管理制度简称为保甲制。这不仅仅是名称的更易，重要的是在于防止和堵塞共产党势力在乡村的滋生和蔓延。在整个原上的所有村寨完成新的建制，而且任命了全部甲长总甲长和保长以后，田福贤第一次以联保主任的新面貌召集了一次联、保、甲三级官员会议。田福贤开宗明义地说：“日本投降了就剩下共产党一个对手了，现在从上到下要集中目标，一门心思收拾共匪。中华民国的内忧外患将一扫而光，天下即可太平。甲长要保证你管辖的那二三十户里头不出共匪，不通共匪；总甲长要保证你那个村子不出共匪，不通共匪；保长要保证你属下的大村小庄不出共匪，不通共匪；我田某嘛，也向县上具保，在白鹿联保所辖属的区域彻底剿灭共匪。哪个保哪个村哪一甲出了共匪通了共匪，就先拿哪一甲甲长是问，再拿总甲长和保长是问，当然嘛，县上也要拿我是问。诸位，这回可得眼放亮点儿。剿共比不得打日本，日本占了大半个中国，终究没能打进潼关，抗战八年咱们原上人连小日本一个影子也没见过；共产党比不得日本鬼子，这是土生土长的内匪家贼，他额颅上没刻共字，站在跟前你也认不出来，所以嘛，我说诸位得多长个心眼儿，眼睛也得放亮点儿。白鹿原是共匪的老窝儿，全县的第一个共匪党员就出在原上，全县的头一个共党支部也建在咱这原上，而且就在白鹿联保所辖地以内，在县上在省上咱们白鹿联这回都划入重点查剿地区……”

田福贤接着布置征丁和征粮任务。二丁抽一是原则，也是具体实施准则；新增的军粮是官粮以外的项目，两者都属于非常时期的军事性质的举措，同样是为了剿灭共匪祸患的需要。田福贤宣布了各个保公所征丁和征粮的数目以后，看见好多甲长们瞠目结舌的表情，这是他事先预料得到的，他用惯常那种简捷明朗的语言说：“县长说明白了，这回不怕谁再闹‘交农’，谁抗粮不交有丁不出，还搞什么鸡毛传帖惑众闹事，一律按通共格杀勿论。丁征不齐粮征不够，先甲长后总甲长再后是保长层层追查，到时候可甭怪我田某人睁眼不认人……”

保甲制度实施以后所干的头两件事——剿共和征丁征粮，立即在原上引起了恐慌。原上现存的年龄最长的老者开启记忆，说从来没见过这样普遍的征丁和这么大数目的军粮，即使清朝也没在原上公开征召过一兵一卒，除了给皇上交纳皇粮外，也再没增收过任何名堂的军粮。民国出来的第一任滋水县史县长征收印章税引发“交农”事件挨了砖头，乌鸦兵射鸡唬众一亩一斗，时日终不到一年就从原上滚蛋了。而今保甲制度征丁征粮的做法从一开始就遭到所有人的诅咒。白鹿镇的三六九集日骤然萧条冷落下来，买家和卖家都不再上市。白鹿保公所保长鹿子霖突然被捕收监的意外事件，一下子把刚刚噪起的慌乱和怨愤气氛从一切公开场合抑压下去了。

那天早饭后，鹿子霖在保公所里跟下辖的各甲长总甲长们正在开会，逐村逐户核查每家的男人和他们的年龄，最后确定谁家该当抽丁。

第一次的初查登记遇到无穷无尽的麻缠，几乎所有父母都找到甲长总甲长家里去说明儿子年龄不够，好多甲长碍于左邻右舍或同族同宗的面皮，就将矛盾上交给保长鹿子霖。鹿子霖不得不与甲长们掐着指头核对他们的属相，该征的壮丁名单很早拟定下来，但由于种种搅缠而不能下达……

“先把已经查实的壮丁名单公布下去，胡搅蛮缠的逐个再核。”鹿子霖对甲长们说，“要是查出来仨俩隐瞒岁数的人，拉来砸一顿军棍做个样子。要不嘛，这个保长我就没法子干咧！”甲长们赞成这个办法，因为他们比保长的处境更加为难。鹿子霖说完这个办法之后，就瞅见门里一溜儿拥进来五六个戴黑盖帽的保安团团丁，起初还以为他们是来督查征丁军务的，便站起身来招呼他们坐屋里喝茶。领头的一个问：“你是鹿子霖不是？”鹿子霖刚点了一下头，还没答上是与不是的话来，后边的四五个团丁一拥而上，就把他给结结实实捆起来了。在座的甲长总甲长们大惊失色，鹿子霖急得煞白着脸喊：“咋回事咋回事？我是保长，你们凭啥绑我？”领头的团丁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回答说：“到县里你再问头儿去，子丑寅卯由头儿给你说。我只管绑人逮人，头儿叫逮谁我就逮谁。”鹿子霖在被推出房门时差点栽倒，气得浑身直打哆嗦：“我要当着岳书记的面把事弄明，是谁在背后用尾巴蜇我？”

白鹿村对鹿子霖的被逮噪起种种猜测，有的说是鹿子霖隐瞒本保的土地面积和壮丁的数目，违抗了民国法令；又有人说是冷先生将亲家鹿子霖告下了，犯了逼死儿媳罪，又伤风败俗；有的人说鹿子霖招祸招在儿子鹿兆鹏身上，县府抓不到共产党儿子就抓老子，正应验了“逮不住雀儿掏蛋，摘不下瓜来拔蔓”的俗话。种种猜测自生自灭，哪种说法都得不到确凿的证实。过不多久，猜测性的议论又进一步朝深层发展，推演到鹿子霖的人际关系上头来。鹿子霖和黑娃的女人小娥有过那种事，黑娃而今是县保安团三营营长，有权有势更要有面子，势必要拾掇鹿子霖；再说孝文早在黑娃之先就已经在保安团干红火了，自然不会忘记鹿子霖拆房的耻辱，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会料到浪子孝文、土匪黑娃会有这般光景，这番天地？鹿子霖遇到这两个对头哪能有好果子吃。

白鹿村对此事最冷静的人自然还是白嘉轩。孝武被任命为白鹿村的总甲长，亲眼目睹了鹿子霖被抓被绑的全过程，带着最确凿消息回到家中，惊魂未定地告诉了父亲。白嘉轩初听时猛乍歪过头“噢”了一声，随之又恢复了常态，很平静地听完儿子甚为详细的述说，轻轻摆一摆脑袋说：“他……那种人……”孝武又把在村巷里听到的种种议论转述给父亲，白嘉轩听了既不惊奇也不置可否。他双手拄着拐杖站在庭院里，仰起头瞅着屋脊背后雄巍的南山群峰，那架势很像一位哲人，感慨说：“人行事不在旁人知道不知道，而在自家知道不知道；自家做下好事刻在自家心里，做下瞎事也刻在自家心里，都抹不掉；其实天知道地也知道，记在天上刻在地上，也是抹不掉的。鹿子霖这回怕是把路走到头了。”白嘉轩说着转过身来，对聆听他的教诲的儿子说：“你明天到县上去找你哥，让他搭救子霖叔出狱。你给你哥说清白，要尽心尽力救。”

鹿子霖的女人鹿贺氏走进来，黄肿发胀的脸颊和眼泡儿上都流露着焦虑。白嘉轩以少见的热切口吻招呼她屋里坐，不等鹿贺氏开口，就赶忙询问鹿子霖的情况。“啥啥儿情况连一丝丝儿也摸不到。”鹿贺氏说，“我跑了两天，冷先生哥也专程到县里去了一回，甭说见不到人，连一句实情都问不出来。”白嘉轩替她宽心：“你甭急也甭乱跑了。我跟孝武刚刚说过，让他明早到县上找孝文先打探一下，看看到底是因为啥事由。问清了事由儿，才能对症下药想办法。”鹿贺氏翻起沉重的眼泡儿感激地说：“我来寻你就为这事。哥呀，我知道你为人心长。”白嘉轩鼻腔里不在意地吭了一声，摆摆头说：“在一尊香炉里烧香哩！再心短的人也不能不管。”鹿贺氏说她昨日找过鹿三，求他到县上跟黑娃打探一下，鹿三脖子一扭说，我为我的大事小事也没寻过他。我不是他爸，他不是我儿，你还不知道？你叫我求拜他是糟践我哩！白嘉轩笑笑说：“三哥那人你明白，是个倔豆儿咯！”鹿贺氏临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告辞时，颤着声说：“我这阵儿倒再指靠谁呀？”

白嘉轩听了这话心里一沉，默然瞅着鹿贺氏走出院子。鹿家眼下已经走到独木桥上，而河中心的那块桥板偏偏折断了，鹿兆鹏闹共产，四海闯荡，多年不见音信，鹿子霖有这个儿子跟没这个儿子是一回事；鹿兆海死了。在原上举行过一次绝无仅有的隆重葬礼，坟头的蒿草冒过了那块一人高的石碑，完全荒寂了；鹿子霖家修筑讲究的四合院里，现在只剩下一个黄脸老婆子鹿贺氏楦在里头。白嘉轩拄着拐杖站在庭院里，眼前忽然浮起小他两岁的鹿子霖幼年的形象，前胸吊着一个银牌儿，后心挂着一只银锁，银牌和银锁上各系着两只小银铃，凭银铃的响声可以判断鹿子霖是平步走着还是欢蹦蹦地颠跑着……鹿子霖他大鹿泰恒对儿子所犯的致命性错误，鹿子霖自己又在他的后人兆鹏兆海身上重犯了。家风不正，教子不严，是白鹿家族里鹿氏这一股儿的根深蒂固的弱点，根源自然要追溯到那位靠尻子发起家来的老勺勺客身上，原本就是根子不正身子不直修行太差。“这是无法违抗的。”白嘉轩拄着拐杖，泥塑一般站在庭院里思虑和总结人生，脑子里异常活跃，十分敏锐，他所崇奉的处世治家的信条，被自家经历的和别家发生的诸多事件一次又一次验证和锤炼，愈加显得颠扑不破。白嘉轩让孝武到县上去做搭救鹿子霖的举措，正好发生在鹿贺氏登门之前，完全体现了他“以德报怨以正祛邪”的法则。他在得悉鹿子霖被逮的最初一瞬间，脑子里忽然腾起鹿子霖差人拆房的尘雾。他早已弄清了儿子孝文堕落的原因。他一半憎恨鹿子霖的卑劣，又一半谴责自己的失误。现在他无疑等到了笑傲鹿子霖身败名裂的最好时机。他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当即做出搭救鹿子霖的举措，就是要在白鹿村乃至整个原上树立一种精神。他几乎立即可以想见鹿子霖在狱中得悉他搭救自己时该会是怎样一种心态，难道鹿子霖还会继续得意于自己在孝文身上的杰作吗？对心术不正的人难道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心理征服办法吗？让所有人都看看，真正的人是怎样为人处世，怎样待人律己的。

白嘉轩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孝武神色紧张地走到跟前，他告诉父亲一个意料不到的消息：“爸！田主任让我顶上一保保长的空缺！”“唔？当保长？”白嘉轩说，“你先到县上去办那事，你子霖叔家婶子刚才来过……你明早就起身。”

鹿子霖已经沉静下来。从保安团团丁把一条细麻绳缠到他的两条胳膊上算起，直到拽着他走过原上的官路，走进滋水县城，然后推进只有一个小孔的牢门，在散发着一股腐臭气味的牢房里刚度过了一个后晌和一个夜晚，盼来了监牢里陌生的第一个黎明时分，他都一直处于愤怒到癫狂的情绪里。从小孔里接过第一餐囚犯的黄碗时，他更加狂怒，扬手就摔砸在墙壁上。当他接受了第一次讯问之后，又立即安静下来，安静地坐在靠墙的床板上，呼气吸气都很匀称。当他从小孔里接过一碗蒸腾着焦煳味儿的苞谷糁子时，对送饭的狱卒说了一句调皮话：“兄弟，你烧熬糁子的时候，是不是在耍毬？糁子烧焦了，你喂我家的狗狗也不喝！”鹿子霖还是喝了那碗散发着焦煳苦味儿的苞谷糁子，而且喝得一滴不剩，用筷子头儿越来越欢快地刮刨着黏滞在黄碗碗壁上的糁子粒儿，仍然不忍心放弃，干脆扔了筷子伸出舌头舔起来。他现在才回忆起前一顿饭是在自家屋里吃的，这一碗饭正好与前一顿饭间隔两天一夜。

第一次审讯十分简单：“你把你的共匪儿子的行踪供出来，就放你回去。你啥时候想通了，就随时说话。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知道你儿子的底细。”鹿子霖听明白了，也就不再慌乱，不再生气，更不会摔碗掷箸与饭食为仇了。他当即做好了死在这张硬板床上的准备。他在审讯时只问了一句话：“要是我说不出兆鹏的影踪，大概就得在这不刮风不淋雨的屋子里蹲到死吧？”审判官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他的挑衅。鹿子霖吃完以后，就仰躺在床板上，高高跷起一条腿，心里想：修下监狱就是装人哩咯！能享福也能受罪，能人前也能人后，能站起也能圪蹴得下，才活得坦然，要不就只有碰死到墙上一条路可行了。鹿子霖唯一感觉难受的是没有烟抽。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嘴唇垫硌在牙齿上一阵刺疼抑制住烟瘾。厚重的木板门吱扭一声，白孝文一脚跨进门来。鹿子霖从木板床上骨碌一翻跳下地：“孝文，快给叔掏一根烟。”白孝文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他。鹿子霖急不可待地抽出一支，颤抖着手指在孝文划着的火柴上点燃了，闷着头猛吸了一阵，随之放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呛得他大声咳嗽流出眼泪，天真如孩子一般笑了说：“饿咧渴咧都能忍得住，就是烟瘾发咧忍受不住。”

白孝文一身笔挺的戎装，显示出一个儒将的优雅风姿。鹿子霖的烟瘾得到缓解，情绪也安静下来，瞅着站在眼前的孝文，想起舍饭场上与死亡只有半步之隔的那个败家子的形象。他做出满不在乎豁然朗然的轻松姿态，爽快地承受着孝文的关心和安慰：“老侄儿，你放心，叔把世事看得开，这事嘛，也想得开。你今日能来看叔一回，这就够了。你给你婶捎话，让她给我买二斤旱烟叶子捎来，再啥我都不在乎。”白孝文说：“后晌我就差人给你送一把烟叶子。”随之告诉他：“岳书记在省上挨了‘头子’，回到县上大发脾气……亲自拍板叫抓你。有人说你曾经找过兆鹏，岳书记推测你肯定知道兆鹏的底细。岳书记抓你朝你要兆鹏，谁也不好开口给他说话……”鹿子霖一听就呵地笑了：“岳书记听信那些闲传，真是挨‘头子’挨昏了！老侄儿，你管不了这事我知道，你只要给叔把烟叶子送来就行了。”

第二天，卫兵又押鹿子霖出门。鹿子霖对审问有一种家常便饭不再新鲜的感觉。走出大门时，发觉与头次审讯走过的路方向相背，猛然想到该不会就这么快、就这么糊里糊涂给枪崩了吧？及至被押进县府大门，他仍然疑虑难释。鹿子霖被押进一间窄小的房子，想不到岳维山书记从套间里走出来，动手就解他胳膊上的绳子。鹿子霖拧扭一下臂膀，拒绝岳维山的虚情假意：“甭解甭解！就这样绑着倒好。”他眯缝着深陷的眼睛瞧着窗户。岳维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挺坐在一张椅子上开了腔：“你不要想不开。省上剋我姑息养奸。你还耍什么脾气，使什么性子？”鹿子霖硬顶：“要说姑息养奸，那不能问罪于我鹿某。是谁出口闭口国共合作？是谁在白鹿区分部成立大会上跟共匪兆鹏肩并肩坐在主席台上？是谁讲话时挽着兆鹏的手举到头顶？我那阵子就不赞成兆鹏闹共产。这阵子倒好，你们翻脸了把我下牢！”岳维山平淡地笑着说：“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也。我听说你领着儿媳到城里找兆鹏，有这事没有？”鹿子霖扬起头：“有！”洪亮的嗓音显示着诚恳，也喻示着这事情并不重要。然后以坦然的口气解释说：“儿媳有病，是女人家的内症。她爸是先生，专门给人治病，可不好问女儿那些病症，我就引她到城里去看病。村里有人糟践我，说我给儿媳种上了，去找儿子接茬……你堂堂滋水县岳书记听凭几句闲传，就把我绑了下牢，正好把这瞎话搁实了。甭说我通共不通共，单是这瞎话，就把我的脸皮揭光了剥净了。我没脸活人了，我准备死到你的牢里，啥也不想了。”岳维山对他与儿媳有没有那种事不感兴趣，倒是对他毫不忌讳地说出这件事感到惊奇，就冷着脸狠狠戳他一锥子：“鹿子霖，你的脸真厚！你甭跟我死呀活呀耍无赖，监狱里死人，你想想会算个啥事？你引儿媳究竟是看病，还是找兆鹏？我没有一点把握就能绑你？你不要自作聪明，也甭耍无赖，说实话为好。你好好想想，再掂量掂量，你想通了说了实话，就放你回家。你早晨说了，晌午就放你走。你的事情不复杂，就这一条。”鹿子霖说：“没有啥想的。我早都活得没劲咧。我一个娃为国为民牺牲了性命，一个娃当共匪，跟没有他一样。独独儿剩下我栽在世上，还不及死了好！”岳维山说：“你甭耍无赖，也甭耍小聪明，我认识你。”

白孝武从县上回到白鹿村，详细向父亲叙说了搭救鹿子霖的经过，最后说：“岳维山亲手掐着子霖叔的脖子朝他要兆鹏，谁眼下也不敢求他松开手。”白嘉轩缓缓地吸着水烟听着，噗的一声吹出水烟铜管里的烟灰，平静地说：“你去给你子霖婶回个话。我们算是尽了心了。”孝武却转了话题说：“爸，黑娃说要回来到祠堂祭祖。”白嘉轩不禁一愣。

孝武又接着叙说这件事：他在孝文哥那儿吃晚饭，黑娃来找孝文商量事情，还说了鹿子霖被下牢的事，随后对他说：“孝武，你回去给嘉轩叔捎句话，我想回原上祭祖。”孝武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拿不定主意，恐怕父亲不会应允这个要求，就说：“我保险把你的话捎到。”孝武第二天回来时，绕道到白鹿书院看望大姑和姑父朱先生。朱先生郑重其事地说：“鹿兆谦想回原上祭祖，你给你爸捎句话，我跟他一搭陪他回原上去。”

白嘉轩听到这里忙问：“你给你姑父咋回话来？”孝武说：“我说这事事关重大，我一定把话原封不动捎回来。”白嘉轩把水烟壶往桌子上一蹾：“蠢货！你连这样的事都分辨不清，你真蠢！”孝武的情绪顿时受挫：“我想黑娃那样的人，咋能再进祠堂？”白嘉轩凛然站起：“你明天就找几个人，把祠堂清扫一下，香蜡纸表都备齐整。后日你就到县上去迎接鹿、兆、谦。”

遵照归顺谈判达成的协议，近百号土匪弟兄全盘端进第三营，即炮营。黑娃接受了张团长对炮营进行整训的命令。三个军事教官来到炮营，对刚刚征召进来的年轻后生和土匪进行基本的军事操练，仅仅队列操练就搞了整整半个月，才勉强可以踏出整齐的步伐。土匪弟兄对这种机械而单调的训练从一开始就不大在乎，说这种纯粹摆设性的动作不顶毬用，打起仗来根本不靠这些花架子。黑娃在习旅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对弟兄们吊儿郎当的行为很生气，当众杖责了两个敢于顶撞军事教官的弟兄，然后铁着脸说：“弟兄们，咱们现在是正规军队了，得有军队的规矩。”随后才进行持枪操练。土匪们原有的乱七八糟的枪一律入库，每人配发一支蓝光熠熠的新枪。土匪弟兄们这时候出尽风头，实弹射击的命中率令三位教官大为吃惊。最后进行大炮射击操练，按规定应该将步枪重新收回。黑娃拒绝执行这道命令。张团长解释说：“炮营不配发步枪，在正规军队里也是这样。”黑娃说：“规矩我明白。步枪得给我配备，要不然让二营干炮活儿。”张团长眨了眨眼睛，释然笑了：“好了，我明白了，步枪不收了。”

到张团长家赴宴是黑娃归顺以后的重要一步。黑娃进屋时，一营长白孝文、二营长焦振国已经在座。团长和他打招呼之后，又唤来太太和他见面认识。张团长专意请来了县城里头把勺子冯师做菜，黑娃面对一盘又一盘精细的菜肴不忍动箸。酒过三巡，张团长直戳戳对黑娃说：“兆谦，你晚上再不闭着眼睛睡觉，我就请你回山上再当你的山大王。”白孝文和焦振国都哈哈大笑。保安团里神秘地传说着三营长鹿兆谦晚上有睁着眼睛睡觉的习惯。黑娃不好解释什么，因为团长说的不过是一句笑闻，也就不在意地笑笑：“甭听那伙人给我胡咧咧。”张团长却认真起来：“我看不是胡咧咧。你自下山以来，没在城圈里睡过一夜，是不是？”黑娃的炮营驻扎在古关峪口，他一直坚持住在营部里，就点头说：“官不离兵，这是领兵规矩。”张团长摇摇头说：“规矩不是坏规矩。可你这是不放心我，你怕我单个收拾你。你甭朝我瞪眼。你硬要给炮营士兵配发步枪合不合规矩？说透了还是为着防备我。对不对？”黑娃在这样突如其来的追问下，有点无措。白孝文和焦振国也始料不及而局促起来。张团长又进一步说：“你还信不下我。你信不过我，怎样跟我共事？我当团长，连我手下的营长都信不过我，这咋弄？我是个外路人，出门全靠朋友，你信不过我，我可是实打实相信你。”

于是便喝血酒。四个人由张团长率先割破指头，将血滴入酒壶里，其他人一一仿效，然后从酒壶里把混合着四个人血浆的红色酒液斟满四个酒盅，一齐端起来饮下。黑娃猛然想起头一次和大拇指芒儿饮血酒的情景。他对另外三位说：“张团长，白营长，焦营长，鹿某只有一条可以夸口：从不负人。”张团长擂一下桌子：“我一生就凭这一条活人！”

黑娃随后完成了他的第二回婚事。白孝文先给他介绍了一位老秀才的女儿，张团长又给他瞅下县城一家布店老板的女儿，张团长和白孝文为此而发生了友好的争执。白孝文坚持认为老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理，对黑娃所缺乏的东西正好是一个补充；那女子聪明过人，没上过一天学却能熟背四书，全是听老秀才诵读时记下的。张团长认为这种女子对黑娃来说，是丝线缝麻袋——太细了倒糟糕；黑娃需得一个飒爽利落的女人操持家务，应酬必不可少的社交场面。俩人争论的结果，还是让黑娃抉择。焦振国打哈哈说，干脆让黑娃抓阄，抓着谁算谁命大。在他眼里，无论哪个都不过是个女人。黑娃终于选定了高老秀才的女儿玉凤，诚挚地说：“团长，我需得寻个知书达理的人来管管我。”

临到白孝文正式做媒向老秀才求婚时，高老秀才只提出一个先决条件，要求未来的女婿必先戒掉吸“土”的毛病，并且申明这是他女儿玉凤的要求，否则将以死抗婚。黑娃对孝文说：“好办。”他在猛吃硬塞下六个饦饦一碗的羊肉泡馍后，命令他的弟兄说：“把我捆到大炮筒子上，绳头拴成死结。”黑娃在炮筒上被捆绑了整整五天五夜，汤水未进；第三天时下了一场瓢泼大雨，他骂走了企图割断绳索的团丁……黑娃戒烟成功，不仅娶回了老秀才的小女儿，而且使他的威名震撼了县城各个阶层，这人真是个冷家伙。

黑娃在县城买下一院房子，雇请工匠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修缮，出脱成一院漂亮的新房了。红火的婚礼仪式就在这儿举行。婚礼这部繁缛冗长的大书的每一章每一节的实施，都给黑娃一次又一次带来欢乐又招来痛苦。他戴着红花跨上红马，随着呜哇吹响的喇叭乐队出发迎亲的时候心跳如兔蹦，以至看见岳丈老秀才斯文的举止，忽然想起小娥父亲羞于见人的面孔，那也是一位知书达理的老秀才；黑娃跟着彩饰的花轿在欢乐悠扬的乐曲中回程的时候，忽然想到在渭北那个武举人家攀树翻墙与小娥偷情的情景；黑娃领着新娘走进大门又走进洞房的时候，猛烈爆炸的雷子炮和串子炮使他血液沸腾，即使在这样热烈嘈杂的场合里，脑子里仍然闪出和小娥走进村头窑洞时的情景；黑娃揭开新娘子蒙在脸上的红绸盖巾，屏声静息地看见一张羞怯掩盖下的沉静自若的面孔时，眼前又一下子闪现出小娥那张眉目活泛生动多情的模样……及至婚礼大书翻到最后一页，酒席收盘、宾客散去、庭院沉寂、红烛高照时，这种现实的欢乐和回忆的痛苦互相扭缠互相侵犯的心境仍然不能止息。洞房的门闩插上以后，黑娃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他觉得自己十分别扭，十分空虚，十分畏怯，十分卑劣，而对面椅子上坐着的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两支红烛跃动的火焰在新娘脸上闪烁；他想不起已往任何一件壮举能使自己心头树起自信与骄傲，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漫过的尽是污血与浊水，与小娥见不得人的偷情以及在山寨与黑白牡丹的龌龊勾当，完全使他陷入自责和懊悔的境地。她端坐在方桌的那一边，墨绿色的褶裙散拖在地上，罩住并拢着的膝盖和腿脚；两只平平的肩头透出棱角；红色缎面夹袄隐约透出两个紧成团的乳房的轮廓；乌黑的头发绾成一个硕大的发髻，上面插着一枚绿色翡翠骨朵；单薄的眼皮下是一双沉静的黑眼珠；挺直而秀气的鼻梁；薄厚适度的嘴唇更显示出自信沉稳。黑娃久久地坐着抽烟，看到炕头并摆着的一双鸳鸯枕头，更加卑怯到无力自持的地步。

红烛相继燃尽。蜡捻残余的火星延续了短暂的一会儿也灭绝了。屋子里一片漆黑。黑娃在黑暗里感到稍许自如舒展了，鼓起勇气说：“娘子，你知道不知道我以前不是人，是个……”方桌对面的新娘子以急促而冷静的声音截住了他的话：“我只说从今往后，不说今日以前。”黑娃听了浑身颤抖，呜地哭出一声，随之感觉有一只手抚在肩头，又有一只手帕在他脸上眼上轻轻抚擦。黑娃猛然抱住她的身子，偎在她胸前呜咽说：“你不下眼瞧我，我就有了贴心人了。”新娘子却笑着说：“你把我抱到炕上去……”

完全是和平宁静的温馨，令人摇魂动魄，却不至于疯狂。黑娃不知不觉地变得温柔斯文谨慎起来，像一个粗莽大汉掬着一只丝线荷包，爱不释手又怕揉皱了。新娘倒比他坦然，似乎没有太多的忸怩，也没有疯张痴迷或者迫不及待，她接受他谨慎的抚爱，也很有分寸地还报他以抚爱。她温柔庄重刚柔相济恰到好处，使他在领受全部美好的同时也感到了可靠和安全。

第二天早晨，黑娃起来时已不见新娘，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一手拉着风箱，一边在膝头上摊开着书本。黑娃洗脸一毕时，她先给他递上一杯酽茶，接着端给他一碗鸡蛋。黑娃喝了口茶又捉起筷子，夹住一个鸡蛋随即又沉入碗中，扬起头说：“我从今日开始念书。”

玉凤说：“你想念就念。”

黑娃问：“晚不晚？现在才想起念书怕是迟了？”

玉凤说：“圣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念书没有晚不晚迟不迟的事。”

黑娃说：“那我就拜你为师咧！”

玉凤摇摇头：“你要是真想念书，应该正经拜师。我不能够做这样事。”

黑娃问：“为啥？”

玉凤说：“甭忘了你是丈夫，我要是当了你的先生就没有丈夫了。你在外边拜师去。”

黑娃怀着虔诚之心走进白鹿书院，看守门户的张秀才拒绝他进入：“不管谁不论啥事，朱先生一律谢客。”黑娃说：“你去传话，就说土匪头子鹿黑娃求见先生。”

朱先生正在庭院树荫下闭目养神。他送走了编纂县志的几位同仁，不仅身俸无法支付，连三顿饭也管不起了。朱先生最后一次找到县府申述县志编纂工程的重要，管钱的主任摸摸硕大的光头，就呵呵笑起来：“好朱先生哩！剿共重要不重要？岳书记手谕拨款给保安团买大炮重要不重要？”朱先生被呛得噎住，分辩说：“现在只要一笔石印的钱，县志已经编成了。”主任说：“编成了先放下，等剿灭了共匪国泰民安那阵儿，我给你拨款，多拨些也印得漂亮……”朱先生早已不再晨诵午习，常常坐在那把破藤椅上闭目养神。听见张秀才传报，朱先生睁开眼睛：“噢！我这辈子就缺少看见土匪的模样。让他进来。”

黑娃进门再进入庭院，看见一把破旧藤椅上坐着一位头发银白的老者，恰如一座斜立着的山峰，紧走几步就扑通一声跪倒了：“鹿兆谦求见先生。”

“你是何人？求我有啥事体？”

“鄙人鹿兆谦，先前为匪，现在是保安团炮营营长。想拜先生为师念书。”

“我都不念书了，你还想念书？”

“兆谦闯荡半生，混账半生，糊涂半生，现在想念书求知活得明白，做个好人。”

“你坐下说。”

黑娃站起来坐到石凳上。朱先生自嘲地说：“我的弟子有经商的，有居官的，有闹红的，有务农的，独独没有当土匪的。我收下你，我的弟子就行行俱全了。”说着回屋取来纸笔，拔下笔帽；笔头儿已经干涸，经水泡开又磨了墨汁，给黑娃写下“学为好人”四字，说：“你是我最后一个弟子。这是我最后一幅题字。”

黑娃每日早起借着蒙蒙的晨曦舞剑，然后坐下诵读《论语》，自然常常求问于高氏玉凤；每隔十天半月去一趟白鹿书院，向朱先生诵背之后再说自己体味的道理。朱先生深为惊讶，开始认真地和他交谈，而且感慨不已：“别人是先趸下学问再出去闯世事，你是闯过了世事才来求学问；别人趸下学问为发财为升官，你才是真个求学问为修身为做人的。”黑娃谦然地说：“我学一点就做到一点，为的再不做混账事。”朱先生仰起脖子慨叹道：“想不到我的弟子中真求学问的竟是个土匪坯子！”

黑娃言谈中开始出现雅致，举手投足也显现出一种儒雅气度。玉凤更加钟爱黑娃。团长以及同僚们也都觉察到这种变化。黑娃再一次走进白鹿书院时，就不无激动地说：“先生，我想回原上去祭祖。”朱先生久久凝视着黑娃，竟然颤抖着嘴唇说：“好哇兆谦，我陪你回原上祭祖。”

黑娃真正开始了自觉的脱胎换骨的修身，几近残忍地摈弃了原来的一些坏习气，强硬地迫使自己接受并养成一个好人所应具备的素质，中国古代先圣先贤们的镂骨铭心的哲理，一层一层自外至里陶冶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土匪坯子。黑娃同时更加严厉地整饬炮营，把一批又一批大烟鬼绑捆到大炮筒子上，土匪弟兄们的体质首先明显地发生变化；他把一个在街道上摸女人屁股的团丁扒光衣服捆绑到树上，让炮营二百多号团丁每人抽击一棍；过去的保安团丁在县城是人人害怕的老虎，又是人人讨厌的老鼠，人们把保安团叫捣蛋团；黑娃整饬三营的做法得到张团长的奖赏，一营和二营也开展了整顿活动；保安团在县城居民中的形象从此发生变化，黑娃在整个保安团里和县城里威名大震。

黑娃回乡祭祖的举动在原上引起震动。曙色微明，黑娃携着妻子高玉凤从县城起身，绕道走到原坡上的白鹿书院，朱先生早已收拾停当等候多时。三个人一行沿着坡沟间的小路走着，天色愈来愈亮。黑娃脱了戎装，也没有一片绫罗绸缎，而是专门选买了家织土布，声明不许用机器轧制，由妻子玉凤亲手裁了缝了，只有头顶的礼帽是呢料的，完全成了一个拘谨谦恭的布衣学士了。他不骑马，也不带卫士随从，为此与张团长和白孝文都发生了争执。张团长说：“带个随从替你跑腿。”孝文则指明说：“你先前在原上有对手，以防不测。”黑娃说：“有朱先生领路引导强过一个师的人马。”午后时分，黑娃一行走到白鹿村口，见白孝武领着十数人伺候在那儿迎接，连忙打躬作揖。从村口进入村庄，街道清扫得干干净净，土道上还留着扫帚划过的印痕，村巷里除了乱跑乱窜的小孩不见大人。黑娃走进村巷，就抑止不住心潮起伏，一幢幢破残的门楼和土打围墙，一棵棵粗的细的榆树椿树和楸树，都幻化成活物令他心情激荡。及至走到祠堂门口，看见鞭炮炸响的硝烟中站立着白嘉轩佝偻的身躯，一支拐杖撑在身前。黑娃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下了，高玉凤也随着跪下去，只有朱先生抱拳向迎候在门口的乡亲作揖致礼。这是白鹿村最高规格的迎宾仪式，白嘉轩向来是在祠堂里处理本族的事务，在门口亲自迎接什么人几乎没有先例。

白嘉轩把拐杖靠在门框上，双手扶起匍匐在膝下的黑娃。黑娃站起来时已满含热泪：“黑娃知罪了！”白嘉轩只有一个豁朗慈祥的表情，用手做出一个请君先行的手势，把黑娃和朱先生以及高玉凤让到前头，自己拄着拐杖陪在右侧，走过祠堂庭院砖铺的甬道，侍立在两旁和台阶上的族人们拥挤着伸头踮脚。两支木蜡已经点燃，孝武侍立在香案旁边，把紫香分送给每人三支。白嘉轩点燃香支插入香炉就叩拜下去：“列祖列宗，鹿姓兆谦前来祭奠，求祖宗宽恕。”黑娃在木蜡上点香时手臂颤抖，跪下去时就哭喊起来，声泪俱下：“不孝男兆谦跪拜祖宗膝下，洗心革面学为好人，乞祖宗宽容……”朱先生也禁不住泪花盈眶，进香叩拜之后站在白嘉轩身边。高玉凤最后跪下去，黑娃跪伏不起，她也一直陪跪着。白嘉轩声音威严地说：“鹿姓兆谦已经幡然悔悟悔过自新，祖宗宽仁厚德不计前嫌。兆谦领军军纪严明已有公论，也为本族祖宗争气争光，为表族人心意，披红——”白孝武把一条红绸递到父亲手上，白嘉轩亲手把红绸披挂到黑娃肩头。黑娃叩拜再三，又转过身向全体族人叩拜。他从妻子玉凤手里接过一个红绸包裹的赠封，交给白嘉轩说：“我的一点薄意，给祖宗添点香蜡。”他把赠封的银元递到白嘉轩手里，面对着那个佝偻如狗一样的身躯不禁一颤，耳际又浮起许多年前自己狂放的声音：那人的腰挺得太直……

族人纷纷散去，黑娃在白嘉轩的陪同下款步走在院子里，一回身瞅见墙上嵌镶的乡约碑石的残迹，顿然想起作为农协总部的这个祠堂里所发生过的一切，愧疚得难以抬头。他想请求白嘉轩，由自己出资重新雕刻一套完整的乡约石碑，却终于没有说出口来，缓些时候再说吧，那断裂拼凑的碑文铸就了他的羞耻。

黑娃问：“怎么没见我大？”白嘉轩笑笑说：“你大在屋里等你，在我屋里。”鹿三得知儿子黑娃要回原上祭祖的消息，表示出令白嘉轩吃惊的态度：“晚了，迟了，太迟了！”他冷漠地咕哝着。白嘉轩叮嘱鹿三应该回家去收拾一下屋子，黑娃引着媳妇回来必定要回家看看的。自妻子去世以后，鹿三领着二儿子兔娃住在马号里，黑明都不回家了。鹿三摇摇头：“他要回家他就去。我不管。我也不见他。我只有兔娃一个儿。”白嘉轩甚至在劝说不下时发了大火：“人家学好你还不认账？你这样子的话就不通情理了。你要是不认黑娃，我就不认你了……”鹿三依然不动声色：“那好，那行，我权当给你饰面子。”白嘉轩就把鹿三和黑娃的会面安排在自己家里，因为鹿三坚决拒绝在祠堂里的族人面前和黑娃相见。

黑娃走进白嘉轩家那条街巷，没有进入门楼而拐进了对面的马号，把陪同的一行人扔在身后。走过马号的门道进入拴马场，黑娃一眼瞅见一老一少正在那儿铡草，老人一条腿跪在地上往铡口里擩塞草束，半大小伙子赳赳地叉开双腿一压一揭宽刃铡刀。西斜的夕阳把一缕血红投抹过来。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清香的气味。黑娃走到铡墩跟前跪下去，叫了一声“大”，泪如泉涌。鹿三停止了擩塞青草，痴呆呆地盯着儿子：“噢！你回来了……回来了好……”黑娃扶起父亲坐在铡墩上，转过身搂住弟弟兔娃的肩膀：“你还认得哥不？”兔娃扭一下头，羞涩地笑笑。白嘉轩指使儿子孝武陪引朱先生先到屋里坐着，自己引着黑娃媳妇高玉凤进了马号，朗声吆喝道：“三哥，你看媳妇也来看你了。”高玉凤叫了一声“大”，就在草垛跟前跪拜下去。鹿三木然地瞅着儿媳妇玉凤优雅的叩头动作，眼里忽然掠过一缕惊骇，小娥被他刺中背部回过头来叫“大”的声音又再现了……白嘉轩强令鹿三父子撂下活儿回屋吃饭，鹿三没有拒绝也没有热情，只是木然地跟着白嘉轩走。黑娃忍不住问：“嘉轩叔，俺大看去晃晃悠悠的？”白嘉轩不在意地说：“老了，你大老了。”自从鬼魂附体的折腾以后，鹿三就成了这个样子。白嘉轩不想提及那个小娥，就进一步证实说：“人老了都是这样子。你看我嘛，也变得迟手笨脚瓜不愣愣的了嘛！”

一次难忘的晚餐在白嘉轩厅房明间里开筵。气氛由拘谨逐渐活跃起来，只有鹿三表情依然木愣。孝义被过来过去的祝辞和应酬的套话搞得不大耐烦，提出一个新鲜的话头儿：“黑娃哥，你在县里干大事，经的多见的广，而今朝民人又征粮又征丁，这日子咋过哩？”黑娃还没开口，白嘉轩瞪了孝义一眼：“咱今日个只跟你姑父你黑娃哥说家常话，旁的事一概不论。”朱先生接住话茬：“征粮征丁牵扯家家户户，也是家常事家常话呀！”白嘉轩点点头，慨然说道：“我是怕这些恼人的事说起来冲了兆谦的兴头儿。征这么多的粮和丁，我没经过也没见过，清家皇上对民人也没有这样心狠……”朱先生向来说话以近喻远：“买卖人有一句话说：心狠蚀本。”

饭后暮色苍茫。兔娃用笼提着阴纸，引着哥哥黑娃和嫂嫂玉凤去给母亲上坟，他悄悄说：“哥呀，我想跟你到保安团去？”黑娃沉思半晌，断然拒绝说：“兄弟你甭去。你还不懂。再说你走了谁给咱家顶门立户呢？”兔娃再不强求。慢坡地根一堆青草叶蔓覆盖着母亲的坟丘，黑娃痛哭一声几乎昏迷过去。他久久地跪在坟前默默不语。

黑娃回到村子天已擦黑。他领着妻子玉凤从东到西逐家逐户拜望乡亲，直到深夜才走过一半人家，几乎家家户户男人女人都不大在意他的歉词，而是众口一词诉述征粮征丁的巨大灾难，试探鹿营长能不能帮忙说情让娃娃免过征丁。黑娃自知既无普度众生之术，也无回天之力，只好表面应承着，却破坏了他回原祭祖的虔诚心情。

回到白家，黑娃谢绝了白嘉轩为他备好的炕铺，引着妻子走进自家那个残破的敞院，在尘土和老鼠屎成堆的厦屋炕上拉开了铺盖，那是一堆破布搅缠着棉絮的被子，深情地对高玉凤说：“咱们在妈妈的炕上睡一夜吧！”妻子欣然点头。黑娃鼻腔酸酸地说：“我就生在这炕上……我怕在这炕上再睡不了几回了……”玉凤温厚地帮他解纽扣脱衣服，然后躺进破棉絮里。黑娃闻到一股烟熏和汗腥气味，一股幽幽的母乳的气味，颤着声羞怯怯地说：“我这会儿真想叫一声‘妈’……”玉凤浑身一颤，把黑娃紧紧搂住。黑娃静静地枕着玉凤的臂弯贴着她的胸脯沉静下来……

天明以后，黑娃领着玉凤继续拜望了白鹿村剩下的所有人家，最后回到白嘉轩的马号里，对父亲说：“再盖一座房子，该给兔娃张罗婚事了。”鹿三说：“兔娃还小。”闷了半晌又续着说，“房子嘛……等兔娃长大咧由他去盖。”黑娃说：“你跟兔娃搭手买木料买砖，先盖下房再张罗媳妇，厦屋快倒塌咧，人家谁敢把女子……”鹿三说：“我没劲头，不想张罗这些事。”黑娃把一摞银元递到鹿三的手里，退一步说：“你先拿这钱日常用着，盖房的事缓缓也好。”鹿三把银元再倾入黑娃手中，漠然地说：“要给钱你给兔娃。我不用钱。”黑娃迟疑一下把钱交给兔娃了。后晌，他和玉凤起程回县城，朱先生一早先头走了。有些人怀着浓厚的兴趣等待，看黑娃去不去村子东头慢道上和小娥住过的那孔窑洞。他们终究得到一个不尽满足的结局，黑娃没有去。但有人仍然悄悄议论，黑娃在村子东头拜访乡亲时，肯定能瞅见崖头上那座镇压着小娥的六棱塔。

黑娃离开白鹿村的当天晚上，白嘉轩在上房里对孝武说：“凡是生在白鹿村炕脚地上的任何人，只要是人，迟早都要跪倒到祠堂里头的。”白孝武恭立听着。白嘉轩吸过一锅水烟之后，突然转了话题说：“我看你还得进山。”白孝武一时反应不过来，疑惑地瞅着父亲。白嘉轩说：“你前几天不是说人家让你当保长吗？”白孝武连连点头说：“这几天忙着迎接姑父和兆谦哥回乡的事。今日个后晌，田主任在镇上撞见我，还催问哩！这事倒咋办呀？推是推不掉，当又当不成。现在当保长，刚跟上催粮要款征丁，尽是恶恨乡党族人的事，再说又顶的是子霖叔的空缺，更糟……”白嘉轩点头赞许孝武说：“哦！你也会方方面面想事了。我刚才说了，再进山去。”白孝武说：“躲？躲了好。”白嘉轩说：“甭说保长，咱连那个总甲长也不给他当咧。谁爱当谁当去。他愿意叫谁当就叫谁当，咱们不当。赶紧避远！田福贤再来问你，我就说山里药店烂包了，你去收拢摊子……”白孝武连连应承着：“对对对，这样好。那我明天一早就撤滑了，免得节外生枝。”白嘉轩站起来说：“你去收拾一下，早歇早起身。我还想跟你三伯说说话儿去。”

白嘉轩夹着一瓶酒走进马号：“三哥，咱俩干抿一口。”说着把酒瓶往炕头一蹾，又对兔娃说，“兔娃，你去拌草，把你爸换下来。”鹿三无动于衷地走到炕前，对着瓶嘴抿了一口。白嘉轩直言不讳说：“三哥呀，你这回对黑娃太淡。”鹿三没有吭声。白嘉轩说：“前多年黑娃不务正道，你见不得他我赞成，黑娃而今学好了，你就不该再拗着。你而今应该打起精神过光景，先盖房再置几亩好地，下来给兔娃张罗媳妇，明年你就该回家当个好庄稼主户了。”鹿三头也不抬，又呷下一口酒。三杯酒下肚之后，终于开了口：“嘉轩，你的话对对的，我也能想到。我想打起精神，可精神就是冒不出来嘛！”白嘉轩说：“我知道黑娃亏了你的心，丢了你的脸，可而今黑娃给你补心了，也给你争气饰脸了嘛！”鹿三听了感慨起来：“跟你说的恰恰儿是个反反子。那劣种跟我咬筋的时光，我的心劲倒足，这崽娃子回心转意了，我反倒觉得心劲跑丢了，气也撒光咧……”白嘉轩甚为奇异地说：“三哥，你这人大概只会一顺顺想事……你回头再想想，也许会涨起心劲打起精神……”鹿三说：“怕是难咧！”

过了十来天，鹿三不仅涨不起心劲打不起精神，反倒愈觉灰冷。白嘉轩也发现鹿三继续退坡，动作越显迟疑和委顿，常常在原地打转转寻找手里拿着的搅料棍子或是水瓢。黑娃归来不仅没有使鹿三精神振作，反倒更加萎缩迟钝了，这是他没有想到也没有想透的怪事。又过了两天，白嘉轩一个人正在屋里吸烟，兔娃进门来说：“叔哎，俺大叫你去喝酒，他有好酒。”白嘉轩立即起身跟着兔娃来到马号。鹿三邀他喝酒，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大约三哥的心劲涨溢起来了哇？鹿三从炕头的一只小匣子里拽出一瓶酒，晃一晃：“嘉轩，你抿一口这好酒——西凤。”声音和动作都完全回复成原来的那个鹿三。白嘉轩兴致顿高：“好嘛三哥，我说你会打起精神来的，看咋着！”鹿三确真一反许久以来痴呆木讷的表情，洋溢着刚强自信的神气，眼睛里重新透出专注真诚的光彩。白嘉轩一下子受到鼓舞：“三哥哇，我一个人你一个人都孤清，我今黑跟你合套睡马号。”鹿三哈哈一笑：“你不嫌我这炕上失脏？有你这句话我就够了。咱喝一口。”俩人喝着说着，直到深夜都醉了，胡乱拽着被子躺在鹿三的炕上睡去了。

天色微明中，白嘉轩醒来一看，鹿三翻跌在炕下的脚地上，身体已经僵硬，摸摸鼻根，早已闭气了。白嘉轩双膝一软，扑到鹿三身上，涕泪横流：

“白鹿原上最好的一个长工去世了！”

第三十一章

黑娃卖掉了娶妻时在县城买下的那幢房子，在西安城学仁巷买下一院三合院旧房，把妻子高玉凤搬到远离县城的省城里去了。黑娃这样做的用意仅仅出于一种心理因素。他在县保安团，妻子就住在县城里，距娘家只隔一道拐巷，他和妻子的一举一动，一点响声，不消一时半刻就传到娘家屋里，甚至传进炮营士兵中间；作为保安团炮营营长的太太在娘家门口处人处世更是左右为难，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市民们的议论，说她跟上营长眼高了，品麻了，肉贵重了，烧包了。黑娃把这个想法告知老岳丈，高老先生情通理达：“亲戚要好结远方，邻居要好高打墙。”黑娃和妻子玉凤搬进城里学仁巷的头一天晚上，在完全陌生的环境和完全陌生的人群中间，黑娃和玉凤都觉得小县城里被盯视被注目的芒刺全部抖落掉了。那天晚上，玉凤在新居的灶锅上第一次点燃炊火，炒下四样菜，俩人在小炕桌上吃着饮着。黑娃说：“你猜我这阵儿心里盘思啥哩？”玉凤瞅着黑娃熠熠闪光的眼睛，恬然地摇摇头。黑娃谦谦地笑笑说：“我想当个先生。我想到哪个僻远点儿的村子去，当个私塾学堂的先生，给那些鼻嘴娃们启蒙‘人之初性本善’……我不想和大人们在一个窝里搅咧！”高玉凤稍感意外，说：“朱先生把你的气性也改换咧。”黑娃摇摇头说：“不是朱先生。我自下山到现在，总是提不起精神。”高玉凤瞅了瞅丈夫没有说话。黑娃喝下一盅酒说：“我老早闹农协跟人家作对，搞暴动跟人家作对，后来当土匪还是跟人家作对，而今跟人家顺溜了不作对了，心里没劲儿咧，提不起精神咧……所以说想当个私塾先生。”高玉凤点点头说：“先走一步再看吧！要是时势不好，我看退出来当先生倒安宁。”黑娃慨叹着：“我乏了，也烦了。”他们在新居睡下以后，黑娃紧紧搂抱着温柔的妻子动情地说：“甭看我有那么多称兄道弟的朋友，贴心人儿还是你一个。”

黑娃每隔十天半月回到学仁巷与妻子相聚，没有紧急军务时，就住上三五天。每次回城时，他都脱下保安团的军服，换上一身长袍，学仁巷的居民谁也搞不清他的真实身份。这天晚上，黑娃兴致勃勃回到家里，妻子照例问：“你想吃啥饭？”黑娃说：“水饭。”妻子作难地笑笑：“可这会儿黑灯瞎火到哪儿去挖荠荠菜？”黑娃把一只布兜翻倒过来，倒出一堆绿莹莹的荠荠菜。玉凤拣出一个嫩生生的勺儿菜，没有涮洗就塞到嘴里咯噌咯噌嚼起来，歪过头羞羞地说：“我有了。”黑娃听了就把玉凤抱起来：“我可没想到这些荠菜挖对了！”

玉凤做成了水饭，稀溜溜的苞谷糁子里煮着绿乎乎的荠荠菜，这是春二三月里度春荒的饭食。玉凤在怀了娃娃以后就腻味油腥，这种连盐也不调的甜淡水饭可口极了，喝得额头上冒出细汗来。黑娃喝得也很香，香甜里有一缕深长的怀旧心绪。小时候，二三月的每一顿午饭，几乎都是这种粥少菜多的水饭，喝得人看见荠菜就头晕。自从走出白鹿原的多年里，他再也没有机缘喝一顿水饭。晌午他在炮营驻扎的古关峪口骑马时，看着绿色如毡的麦田，顿时想起小时候挖荠菜的情景。他把马拴到一棵树上，就在麦地里挖起荠菜来，后晌就赶回城里来了。黑娃喝下一碗又喝一碗，半是遗憾地说：“你把菜切得太碎。”妻子说：“我娘就是这么切的。”黑娃说：“你们城池县里饭食细做。俺娘做的水饭，荠菜根本不用刀切，筷子一挑就是一串，那更有味儿。”一阵敲门声传进来，黑娃放下碗走到大门跟前问：“谁？”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原上乡党。”黑娃听出是兆鹏的声音，立即拉开门：“你怎么摸到这儿来？”兆鹏走进门笑着说：“只要你跑不出地球，我就能找见你。”

黑娃引着兆鹏走进三合院上房，对站在桌边迎候客人的妻子介绍说：“这是咱兆鹏哥，在城里当教书先生。”鹿兆鹏瞧瞧黑娃，又盯住高玉凤说：“不要哄她。我是共产党。”高玉凤愣怔一下，恍然大悟：“噢呀天哪！我小时候在县城还见过通缉你的布告……”鹿兆鹏对多年以前的事不再有兴趣，瞅着桌上黑娃的饭碗欢声叫起来：“哦呀，你们吃的荠菜水饭呀！给我舀一碗，我都馋死咧！”高玉凤转身就去舀来了。鹿兆鹏接过碗来，挑起一团绿乎乎的荠菜送进嘴里：“世上再没有比荠菜更好吃的东西了。”黑娃对妻子说：“弄俩菜，让俺弟兄喝一盅。”鹿兆鹏连连摆手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马上要起身出远门了。”黑娃动情地说：“我办喜事时没法子邀请你，今黑间难得你来，咋能不喝两盅？”鹿兆鹏说：“我也真想喝你一杯喜酒哩，只是时间不允许咯！”黑娃会意地点点头：“你干的那种事不敢马虎，这我清白。你到哪达去？”鹿兆鹏说：“延安。”黑娃惊奇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的宁静的心翻腾了一下，不由地问：“你要走了，我才敢问一句，你这多年都在哪达呀？”鹿兆鹏笑了：“在原上。我没离开过咱们白鹿原。他们逮不住我。我这些年在原上发展的党员比你那个炮营的人数还多。”黑娃苦笑一下说：“我们弟兄却成了两路人。”鹿兆鹏把一只手搭到黑娃肩头：“既是弟兄就不说这号话。你占住炮营营长比谁占那个位位都好。万一到了交紧时，还要你帮忙，有人会去找你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送给黑娃。黑娃看着封面上印着一个人的头像，很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惊奇地叫起来：“毛？”鹿兆鹏点点头：“记得咱们在原上闹农协吗？那时候毛泽东在湖南也闹农协。”黑娃久久地瞅着那幅墨印的头像：“这是毛写的书？”鹿兆鹏说：“你看看就明白。革命胜利的日子不远了，扫荡中国反动派的‘风搅雪’真正要刮起来了。”黑娃听到“风搅雪”的话又哑了口。鹿兆鹏说：“你看罢了送给朱先生，听说老先生现在心境不好。你把我去北边的话捎给他，我来不及去看老先生了。”黑娃点点头表示肯定办到。鹿兆鹏临走时叮咛说：“小心咱们乡党！”黑娃明白那个乡党所指是白孝文，朗然说：“放心。”鹿兆鹏告辞走到大门口，忽然转过身连连咂着舌深表遗憾：“哦呀呀黑娃兄弟呀……你怎能跑回原上跪倒在那个祠堂里？你呀你呀……”未及黑娃回话，鹿兆鹏已经转身出了大门进入巷子了。

白鹿原出现了一个前所未闻的卖壮丁的职业。这种纯粹以自身性命为赌注的买卖派生于国民政府的大征兵。二丁抽一的征丁法令很快被废弃，因为那样征集的兵丁远远满足不了政府扩军的需要，随之就把征丁变通为壮丁捐款分摊到每一家农户，无论你有丁无丁，一律交纳壮丁捐款，田福贤用收缴起来的这一笔数目庞大的款子再去购买壮丁。凡是不能按期交纳壮丁捐款的农户，就留下一个违抗民国法令的口实，田福贤的联保所里的保丁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抓他们家里不算壮丁的任何一个男女。壮丁四处逃跑隐匿躲避。联保所的保丁便多方打听，到处追捕，往往却是无果而返。田福贤随机应变出相应的对策：“弟兄们，你们这样东捕西抓太费劲，太劳神了。壮丁逃了就把壮丁他爸抓来，他爸跑了就把他妈抓住，不管他爸他妈他娃他姐他妹子哪怕是他爷他婆，抓一个押到联上，看他狗日回来不回来？”这个办法很有实效，好多逃走的壮丁果然自动投入联保所，换下被捆被吊被雨淋着被毒日头晒着的大大妈妈或者奶奶，有的就咬牙卖掉牲畜卖掉土地，把壮丁捐款自动送进联保所赎回被扣押的人质……联系政府和百姓之间的唯一一条纽带只剩下了仇恨。

民国政府在白鹿原征收的十余种捐税的名目创造了历史之最。那些捐税不是一次性的，而是由一年一次增加到一年两次甚至三次；不要说一般农户倾家荡产了也无法抵交，即使富裕农户也招架不住。百姓们根本不再相信有关这些捐税的必要性紧迫性和合法性的说词，由最初的窃窃私怨到聚众公开谩骂。有人在白鹿镇十字街道上发现一个画写着田福贤模样和名字的煮熟的鸡蛋，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里都扎着钢针，很快被往来的人踩成粉末。诅咒的对象由本原的田福贤逐渐升级到滋水县县长和县党部书记岳维山，随后一下子就上升到中国最高统治者头上，白鹿镇街心十字又一次发现画着蒋介石脸谱的煮熟的鸡蛋，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同样扎着一支支钢针……

卖壮丁这个职业便应运而生。最早被抽丁当兵的壮丁，根本不以为进行这场战争对自个有任何好处，尤其是目睹了同伴僵死的尸首就纷纷开了小差回到原上；有的回来后被田福贤的保丁抓住又捆缚送入军队。他们已经有了进出军队的经验，往往在开赴战场的半路上就寻机逃走了；一来二去，他们已经精通此路，于是就自告奋勇卖起自身来了。他们把卖得的现洋交给父母或妻子，让他们去籴粮食，自己就走进联保所准备开拔，多则十天半月，少则三五天，他们毫发未损，又重新出现在村巷里。他们越卖越精，越卖越滑，迫使押解他们的军人不得不动用绳索把他们一个个串结起来押上战场。这无疑是自欺欺人的更加愚蠢的措施，被捆缚了手臂的士兵无法捉枪打仗，一旦解开绳索，他们逃跑的自由和机会就同时到来。一个靠绳索捆绑的士兵所支撑的政权无疑是世界上最残暴的政权，也是最虚弱无能的政权……

鹿子霖被释放出狱回到白鹿村。他走过村巷时没有遇见一个族人乡党，径直走到自家屋院门前时，几乎认不出来了。那座漂亮的在白鹿村独一无二的门楼没有了，从白孝文手里买下来从白嘉轩房址上拆迁搬来的门房也没有了，作为门楼门墩的两个青石雕刻的狮子歪倒在厦屋的山墙根下，拆除房屋的地址上冒出来的椿树苗子已经蹿过围墙了。鹿子霖垂手驻足站在打碎的瓦片和残断的苇箔地上，想到了从白嘉轩家拆除房屋的情景。女人鹿贺氏从上房里屋出来，走到台阶上瞅见了站在废墟上的男人，颠着一双小脚跑出二门时几乎栽倒，重新站稳之后就说：“他爸，你甭难受，门楼门房是我为救你卖的。”鹿子霖朗声说：“你卖得对，卖得好！这房嘛，不就是买来卖去的一码小事咯！”

“你不记得朱先生说的一句话了？‘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是催命鬼！’咱而今没招牌没累也没催命鬼了，只要你浑浑全全回来就好。”鹿贺氏一边倒茶递烟，一边给男人解心宽。鹿子霖在家主事的那么些年月里，这个家庭的内务和外事都不容她添言，她的职能只是抚养两个儿子。兆鹏和兆海小小年纪被丈夫送到远离家屋的白鹿书院去念书，她就于惶寂中跪倒在佛龛面前了，早晚一炉香。后来她的兴致又集中到赶庙会上，方圆几十里内的大寺小庙的会日她都记得准确无误，不论刮风下雨都要把一份香蜡纸表送到各路神主面前。她起初不过是出于自己的兴趣，不无逛热闹寻开心的成分，后来就变成一种迫切的心理需要而十分虔诚了。她默默地跪倒在佛爷观音菩萨药王爷关帝爷马王爷面前，祈祷各路神主护佑两个时刻都处在生死交界处的儿子……鹿子霖被押监，须得她自作主张的时候，鹿贺氏表现出了一般男人也少有的果决和干练，她不与任何亲戚朋友商量，就把老阿公和鹿子霖藏在牛槽底下墙壁夹缝和香椿树根下的黄货白货挖掏出来，把拭净了绿斑的银元和依然黄亮的金条送给那些掐着丈夫生死八字的人，她不仅没有唉声叹气痛心疾首，反而独自开心说：“我说嘛，把这些东西老藏着还不跟砖头瓦碴一样？而今倒派着用场了。”她接着卖牲畜卖田地，又卖了门楼和门房，辞退了长工刘谋儿，把所有钱财一次又一次间接或直接送给法院法官，县府的县长以及狱卒，只有送给县党部书记岳维山的一块金砖反弹了回来。只要鹿子霖一天还蹲在县监狱的黑屋子里，她就准备把这份家产卖光踢净，直到连一根蒿草棒子也不剩的地步。“我只要人。”她的主意既坚定又单纯，丝毫也不瞻前顾后左顾右盼，尽管这个男人有过最令女人妒恨的风流勾当，但这个家庭里不能没有鹿子霖。她的小儿子已经战死，大儿子寻不见踪影，要是再没有鹿子霖，她还有什么活头儿？无论在白鹿村乃至整个白鹿原上，她相信鹿子霖的半拉屁股比她的整个脸面还要顶用。她像往昔里四处求神拜佛一样，终于感动了民国政府的诸路神主，救回了男人鹿子霖。四处奔走搭救男人的社交活动开阔了她的眼界，也改变了她的气性，她甚至使鹿子霖吃惊地说：“整个滋水县凡我求拜过的神神儿，只有岳书记是一尊吃素不吃荤的真神。”

鹿子霖对于妻子的解释不感惊奇，淡淡地问：“你把门房和门楼卖给谁家了？”鹿贺氏说：“反正是卖，卖给谁家都一样。”鹿子霖说：“那倒是。我不过想知道谁买了我的房就是了。”鹿贺氏说：“还能有谁买得起？白家孝文在保安团干阔了，正好……”鹿子霖听了不仅不恼，反而哧的一声笑了：“我说嘛，这房子买来卖去搬来了又给拆走了……就那一码子事咯！”他想起当初从白家宅基上拆房的壮举，又觉得可笑了，对于白家重新把这幢房子迁回而现显的报复意味也觉得可笑了。“不就是迁来搬去那一码子事咯！”鹿子霖在监狱蹲了两年多，对一切国事家事的兴头儿都丧失殆尽了。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飞了，连一个后人也没有了，纵有万贯家财又有何益？如果自己闷死在这长年不见天日的号子里，鹿家当即就彻底倒灶了。他对妻子说：“你还留下二亩地没有？”鹿贺氏说：“就留下水车井那块地没卖，我不忍心卖了你安的水车。”鹿子霖的心猛地跳弹起来：“噢哟，好好好！留下这几亩水地够你我吃一碗饭就成咯！”

到天黑时，开始有本族本村的族人乡党来看望鹿子霖。他们多是一些年长的老者，零零散散地走来问一声安，接着便悲戚地诉说起抓丁派捐的苦楚，大声咒骂本保继任的保长、本联的联保主任以至蒋委员长全是一杆子不通人性的畜生；比对起来，鹿子霖当乡约和后来当保长的那些年月真是太好了。鹿子霖得悉了自己离开白鹿村以后的重大变化，也得到了一些心理安慰。这种乡亲情谊的看望持续了三天，包括鹿家在原上的新老亲戚也都相继来看望过了，鹿子霖已经不耐烦一次再一次向他们复述自己的冤情。到第三天晚上，白嘉轩拄着拐杖来了，他进门就扔掉拐杖抱起双拳：“子霖兄弟，我向你赔情谢罪，不该乘人之危买房拆房。”鹿子霖仍然淡漠地笑笑：“世上的房子就是我搬来你再迁去那一码小事咯！”鹿贺氏说：“哥呀，你快坐下。卖房的事是我寻你要卖，不是你寻我要买嘛。你买了房，我得了钱才救下人来，我该感你的恩哩。”白嘉轩坐下来说：“按我的法程，咋也不能买你的房。孝文插手要买，我挡不住人家了，子大不由父咯。再说——”白嘉轩坦诚地说：“孝文那年把房卖给你，而今是想捞回面子哩！虽说他是我的儿，我也要向你戳破这一层。”鹿子霖对这幢房子已不大感兴趣：“嘉轩哥，我坐了一回监，才明白了世事，再没争强好胜的意思了。我把孝文的房买来伤了白家的面子，孝文再买回去伤一伤鹿家面子，咱们一报还一报也就顶光了。”白嘉轩慨叹说：“现时还提那些陈谷子烂米弄啥嘛！而今这世事瞎到不能再瞎的地步了……”鹿子霖说：“瞎也罢好也罢，我都不管它了，种二亩地有一碗糁子喝就对哩！”白嘉轩看着鹿子霖完全是一副看透世事的平淡神情，心里倒真诚地同情起来，处于鹿子霖这种孤单无后的家庭境地，再心强的人也鼓不起精神来。他告辞出门的时候说：“甭光闷在屋里，闲了到我那儿去坐坐。”

直到他回家来的第六天，仍然不见田福贤来看他，鹿子霖自言自语地嘲笑说：“世上除了自个还是自个，根本就没有能靠得住的一个人。”田福贤是他许多年来的莫逆之交，居然在他蹲了两年多监狱回来后不来看一看，未免太绝情了。然而他也不太上气，种二亩地喝苞谷糁子的光景，与田福贤来往与不来往关系不大咯。

打破鹿子霖这种平淡心境的是一个绝对意料不到的人，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引着个男娃子，走进院子问了一声：“这是鹿兆海的家吗？”鹿子霖站在台阶上回话说：“就是的。”那女人问：“你是兆海的——”鹿子霖说：“我是他爸。”那女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庭院湿漉漉的方砖上：“爸呀，媳妇给你磕头。”鹿子霖惊诧地问：“你是谁的媳妇？”那女人扬起泪花浸湿的脸说：“我是兆海媳妇。这是你的孙子。”鹿子霖“噢呀”一声惊叫，端在手里的水烟壶撇开了，跳下台阶时又踢飞了一只趿拉着后跟的布鞋，连忙把那个躲躲闪闪的孩子抱到怀里，“哇”的一声哭了：“爷的亲蛋蛋，亲孙孙呀……”

鹿贺氏从门外回来，鹿子霖对儿媳妇说：“这是你妈。”兆海媳妇又跪下磕头。鹿子霖哭着又像笑着说：“这是咱兆海的媳妇……这是你的亲蛋蛋孙子……”鹿贺氏愣呆一下丢开了挎在胳膊上的柴笼，扑上前把儿媳抱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儿媳操一口河南陕西混杂的口音向阿公阿婆诉说她的经历。她家住北边的金关城，父亲是个挖煤工。她到菜市买菜回家的路上遇见过队伍，鹿兆海就在那会儿瞧见了她。她往家走去，鹿兆海派了一个卫兵跟住她，跟到家门口又转身走了。后晌，鹿兆海便跟着卫兵来到她家的窑洞口，向她的父母提出求婚，聘礼由他们随意开口，要多少就给多少。她爸看见是个军官，根本不敢要一文钱，只是提出一句：“长官，我不要钱，只要你甭在半路上把俺娃蹬了。”鹿兆海在金关城买下一幢民房，她就跟他合婚了。她问他当着团长那么大的官，为啥不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偏要娶个穷窑户的女子？鹿兆海说：“我一眼瞅见你跟我原先订下的媳妇像神了。”

鹿子霖听着这个编排得过于离奇的故事，反倒怀疑她八成是个婊子。为围剿延安的共产党，政府不断往北边增派军队，金关城的卖淫业也随之急骤发展兴旺起来。鹿子霖以不在意的口吻探问：“兆海……原本没订过婚咯！”说罢装出迷愣愣的神情瞅着妻子。鹿贺氏当即证实丈夫的话说：“兆海自小出门念书，人家不要家里给他订亲。”儿媳也瞪起眼迷惑地说：“可他说他订过亲，女方叫……灵灵？”鹿子霖愣怔一下，又转过头瞅了鹿贺氏一眼，继续装出愣实实的样子说：“没有。”旋即又换作一种思虑的口吻，“那也许是他……在外边私订终身……”儿媳没有再开口。鹿子霖再留心观察一下儿媳的眉眼，这才惊奇地发觉她和白嘉轩的那个叫做灵灵的女子确实相像，因此倒相信她刚才叙说的与兆海成婚的经过不是编排的谎话。

儿媳提出要给兆海去上坟。鹿子霖被络绎不绝的亲戚乡党缠住了，回家好几天也未能抽出身来去祭奠祖坟，于是就领着儿媳抱着孙儿到坟园里去了。两年多未上祖坟，几株冬夏常青的柏树似乎变化不大，泼势的枳树和柞树组成了一个密密匝匝的堡垒。在树丛外围的草丛里，已经干涸的和散发着臭气的新鲜大便使人无法插脚。很显然，这堆密不透风的树丛给过路的行人和在田间干活的男女提供了方便，抹下裤子拉屎时，既可以遮丑，又可以乘凉。鹿子霖的鼻子里早钻进一股屎尿臊臭气息，一下子气得脸都黄了。“妈的！我在村子里的时光，狗也不敢到这儿拉一泡屎；我鹿子霖倒霉了坐牢了，祖坟倒成了原上人的一个官茅房了。”想到身边跟着刚刚回家的儿媳，鹿子霖压住一阵又一阵从心底蹿上来的火气和愤怒，努力做出宽厚的长者姿态向儿媳和孙孙介绍，那个是你爷爷的坟头，这个是你老爷爷的坟堆。他领着她从坟园的东边款款转到西边，在老祖宗的一片老坟堆下首的一座孤零零的坟堆前站住了，这是兆海的坟墓。墓前那块半人高的青石碑面上拉着一泡稀屎，业已干涸的稀屎从碑石顶端漫流下来，糊住了半边碑面，可以看出恶作剧的人是不惜冒险爬上碑石顶端拉屎撒尿的。鹿子霖再也压抑不住愤怒，把抱在怀里的孙子撂到地上就跑到官路上跳骂起来了：“让日本人打进潼关，开上白鹿原，把原上的女人全都奸了，把男人全都杀了！这白鹿原上的男人女人一个个全都不知廉耻，没长人的心肝，该当杀尽灭绝！我的儿呵，你舍生忘死出潼关打日本，保卫的竟是一伙给你脸上拉屎尿尿的流氓无赖死狗坯子……”儿媳从官路上把疯癫了一样的阿公扯回到坟园。鹿子霖气得坐在坟堆前喘着粗气。儿媳蹲在兆海的石碑前，用一根树枝刮掉碑面上干涸的屎，然后从笼里取出一瓶烧酒洗刷污痕，字迹重新显亮起来。她在坟前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场地，从笼里取出蜡烛和紫香点燃，然后插在土地上，接着烧着了阴纸，她就跪趴在地上，把瓶子里剩下的烧酒奠洒在墓前，便扯开喉咙痛哭起来。鹿子霖看着儿媳虔诚的举动，把孙子按倒在地上：“俺娃，给你爸磕头。”孙子“哇”的一声哭了。鹿子霖紧紧把孙子抱在怀里，涕泪纵横着大声说：“人还是不能装鳖哇！装了鳖狗都敢在你头上拉屎……”

儿媳在家住了三天，一天三顿帮着婆婆做饭，第一碗从锅里舀出来的饭敬奉给阿公。她每天傍晚都要到坟园里为兆海烧一堆纸，哭上一场。直到第三天晚上，她才向阿公和阿婆说出她的心思，她已经决定改嫁，男方是个生意人；她在决定嫁给这个生意人之前，已经拒绝了不下十数家提媒说亲的亲友；她恪守替死去的丈夫尽到唯一能尽的责任：抚养孩子，不能让兆海的孩子接受任何继父坏的哪怕是好的印象。她把一摞银元和一大堆纸票掏出来交给阿公说：“兆海生前留下的和死后队伍上给我的抚恤金，这几年俺娘儿俩花了不少，就剩下这些……”鹿子霖拒绝接受，鹿贺氏动手硬塞回儿媳的提兜。儿媳说：“兆海的钱都花在他的独苗儿身上……”儿媳第二天早晨就走了，走时孩子尚在酣睡中。鹿子霖叮嘱妻子看护酣睡中的孙子，自己送儿媳走到村口的大路上，竟有点舍不得放走这个好媳妇了。

鹿子霖回到家门口，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完全是愤怒的反抗和绝望的嚎叫，震撼着整个屋院。这给了他一缕伤情，也给了他一份生机；这个拆掉了门房门楼的屋院所呈现的荒寂颓败的气氛，一下被幼稚的满是生机的哭声冲淡了。他无法保持出狱回家以来那种慢条斯理的散淡的脚步，急匆匆起脚跑进上房里屋，从鹿贺氏怀里接过乱扑乱抓的孙子，用一种本能的温柔亲近着哄宠着孙子。孙子拒绝一切温柔的亲昵的话，拒绝奶奶也拒绝爷爷一丝一缕的温情接近，只是鼓足力气哭着嚎着“妈呀——”。老两口把孙子换来抱去都无可奈何，死了父亲又走了母亲的孙孙，将从今日开始他无父无母的苦命的人生历程。鹿子霖瞅着孙子哭得发直发呆的眼睛，突然连孙子和鹿贺氏一起抱住哭了：“我的可怜的孙娃子呀……”鹿贺氏早已泪流满面，现在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孙子在两个老人的哭声中反倒逐渐减缓了哭叫，终于无奈地停止下来，只是倒噎着气。

随后就开始了隔代的老人和孩子的感情接近和靠拢，由浅入深由僵硬到自然。鹿子霖站着时就把孙子架在脖子上颠着，躺下时就拉着孙子骑在自己的肚子上，把自己记忆深处的童谣一句一句回忆起来教给孙子，常常为孩子念走音的句子而惹得笑出眼泪。孙子有时玩得正开心，突然冒问一句：“妈呢？”鹿子霖认真而又漫不经心地说：“你妈个海兽跳了海了。”孙子渐渐表现出对爷爷和奶奶踏实的依恋与信赖，鹿子霖对鹿贺氏说：“你瞅这碎熊的眼睛，真是鹿家的种系，连一丝假都没掺。”鹿贺氏挖了鹿子霖一眼，就用嘴巴亲吻孙子睫毛很长的深凹凹眼睛，咕哝说：“俺娃不听你爷烂尻子嘴吣道的瞎话。”鹿子霖转身要出门去，孙子扑过来要爷爷引他去耍。鹿子霖哄宠孩子说：“爷不是去逛，不能引你，是办正经事，给俺娃去——要馍馍吃！”

鹿子霖走进白鹿联保所。因为过去对这里太熟悉，现在反倒就显得陌生了。他径直走到田福贤办公房的门口，矜持地推开门板，停住脚步，瞅见田福贤低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田福贤抬起光亮的脑袋，那双露仁大眼睛掠过一缕惊奇，随之就笑了：“子霖兄弟，你回来了我知道。”鹿子霖气嗔嗔地应着：“算我命大，还能来拜见你。”田福贤连忙道歉：“我天天想去看你，天天都没去了。这一茬壮丁交不利手，真把人整住咧！”鹿子霖阴阳怪气地说：“当然嘛，老兄公务繁忙咯！”田福贤毫不介意地笑笑，拉着站在门口的鹿子霖走进里间：“有话好好说。你回来准备咋办？”鹿子霖赖腔赖调地说：“我而今家破了，人亡了，家产踢卖光净了，还能咋样？早晚混得有一碗稀糁子喝就不错啰！”田福贤说：“我在你还没回来时，就给你把立脚的台窝挖好了。我想用你，你可尽给我撇凉腔。”鹿子霖心里一动，立即回话说：“我现时龟头龟脑的这架势，能干啥嘛！”田福贤说：“你就到联保所来，给老哥帮忙。”鹿子霖没有吭声……

鹿子霖今天走进联保所可以说是来者不善。从他被搡进囚室的头一天起，首先想到能够救他的只有田福贤一个人，只要田福贤出马到岳维山面前死保，他肯定不出半月就可以回家。他整整蹲了两年零八个月，才磨灭了对田福贤的期望。回来后又得知，全部家当的半数都是鹿贺氏通过田福贤之手送给受贿人的……这就成为一个无法揣测验证的良心账了。他苦笑着对鹿贺氏说：“你把黄货白货塞给这个塞给那个，倒不及全都塞给田福贤。田福贤到岳维山那儿说一句话，也许比省主席说十句还顶话哩！”鹿子霖今天来找田福贤，就看他怎样说话；说好了，他也就好说；说的不好了，他就准备耍无赖，宁可耍无赖也不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乞求田福贤；田福贤够哥们儿弟兄，鹿子霖也就是弟兄哥们儿；田福贤不讲义气的话，鹿子霖就耍死狗无赖，尿田福贤一身臊水让他见识见识。看着田福贤诚挚的举动，鹿子霖舍弃了耍无赖装死狗的想法，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语：“啊呀！我再不想当官了，再不想到人前蹦跶了……”田福贤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红绸包，郑重地搁到鹿子霖面前：“你走了，弟妹急傻了，要我给别人塞黑食，也给我塞。我不接，她不信。好，我今天完璧归赵。”鹿子霖用手抓起来，触摸出那红绸包里既有白货也有黄货，“咚”的一声又蹾到田福贤面前的桌子上：“老哥，不是小瞧我了吗？”田福贤沉稳而又平淡地说：“我要是图你的黑食，我还有脸见你吗？快拿回去，算我给你保存了一点家产。”鹿子霖开始为自己刚才进门时怀揣的小人之见懊悔，庆幸没有耍出无赖相装出死狗来。田福贤说：“你明日个就来联上吧。我忙得招架不住了，急需个得力人手来帮忙呢！”鹿子霖点点头应承下来，心里自然想到了那个小孙孙，爷给孙娃讨到白馍馍吃了。

鹿子霖以高涨的气势到联保所供职来了。不过，他没有按照田福贤说的第二天来，而是推迟了两天。这两天里，鹿子霖进了一趟省城西安，买了一件地道宁夏九道弯皮袄，真正的狐尾围领，又买了一副镀金的硬腿石头眼镜，一顶黑色的呢质礼帽。他原先的这套行头被鹿贺氏送进典当铺子了。鹿子霖这身装束一下子改变了两年狱牢生活扑稀邋遢的倒霉相，变得精神抖擞起来。鹿子霖到联保所去时经过白鹿镇，正好撞见白嘉轩。白嘉轩拄着拐杖正从冷先生的中医堂出来，扬起脸问：“子霖，你穿这么排场做啥去？”鹿子霖矜持起来：“田主任硬拉我到联上替他干事，我推辞不掉咯！”白嘉轩瞅着鹿子霖远去的脊背说：“官饭吃着香咯！”

白嘉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地经营着这个家庭。大征丁大征捐的头一年，他让孝武躲到山里去经营中药收购店，不是为了躲避自己被征，而是为了躲避总甲长和保长的差使。后来事情的演变完全证实了他的预测。甲长和总甲长成为风箱里两头受气的老鼠，本村本族的乡邻脸对脸臭骂他们害人，征不齐壮丁收不够捐款又被联保所的保丁训斥以至挨柳木棍子。一茬壮丁和一茬捐税派下来，最先逃亡的往往是各村的甲长和总甲长……最后原上各村普遍实行挨家挨户轮流担当甲长和总甲长的现象。白嘉轩那时候有兴致开一句玩笑：“全中国上下大小百官只有甲长是推来让去的君子官。”

白嘉轩交了捐税又出了一丁，三儿子孝义是大征兵的头一茬壮丁。他随着队伍开到河南打了一仗，既幸免于死而且未伤一根毫毛，打掉的只是他对战争的恐惧和稀奇，心里顿时派生出对战争根深蒂固的厌恶。他看见那么多死人，己方的和敌方的尸首交错叠压在一起，使他联想到麦收时原上田地里的麦捆子。他与生俱来的那一股拗劲儿从心底冲荡起来：这都是图个啥为个啥嘛？刚刚长成小伙子还没出过大力，“嘎嘣”一声倒下就把伙食账结了！我不想算别人的伙食账，也甭让旁人把我的伙食账算了。我不想变成麦捆子，也不想把别人变成麦捆子，我还是回去种庄稼喂牲畜吆牛车踩踏轧花机子好些。他趁一个黑夜逃跑了，逃奔了近两个月才回到家乡。他没有回原上，而是找到县保安团的大哥孝文。孝文让随从拿来一套团丁服装叫他换上。孝义说：“耍枪杆子这碗饭我吃不了。哥你给我另寻个活儿吧！”孝文说：“那你去喂马。”孝义说：“喂马这活儿好。我跟三伯自小就学会了。”孝义在保安团喂了半个多月马，被闻讯赶来的父亲叫回家去了：“咱们家的人全都成了保安团啦？”随后几茬子壮丁派下来时，甲长和保长都绕着白嘉轩的门楼走，令白嘉轩疑惑莫解，故意在村巷拦住保长问：“这回给我派下多少？”保长竟然睁大眼睛讨好地说：“白先生，你怎么糊涂了？你是免征户。”白嘉轩真的糊涂了：“免征户？”保长说：“是呀是呀！联上给我专门说了，你属免征户。孝文兄弟给联上田主任打过招呼，说他在保安团任职顶得一丁。还有兔娃……他哥黑娃跟孝文兄弟属同一情况也免征，你就叫兔娃甭跑甭躲了，没人敢撞你们两家……”

白嘉轩起初有点尴尬，免征户无疑是依赖孝文的权势得到的特殊保护，这将使他在族人面前以至原上都处于一种特殊的地位。他把这个意料不到的好事说给冷先生：“做官还是好啊！有儿当朝做官，老子就是免——征——户。”冷先生说：“这你又何乐而不为呢？你交了和不交不都是屁事不顶咯。你交得再多也还是把银钱往茅坑撂。这个熊国家成了熊了……”这几句冷言冷语镇静了白嘉轩的心绪。第二天，他把在家未逃的族人召集到祠堂里：“各位父老兄弟！从今日起，除了大年初一敬奉祖宗之外，任啥事都甭寻孝武也甭寻我了。道理不必解说，目下这兵荒马乱的世事我无力回天，诸位好自为之……”

孝文接着买来了鹿子霖家的门房和门楼。这件事白嘉轩持坚定的反对态度。白孝文找到冷先生：“先生伯，这房是我经你做中人卖给鹿家的，现在还需要你做中人再赎回来。我把被鹿家拆迁走的房子再拆迁回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冷先生爽朗地说：“你也就圆了面子了。有种哇小伙子！”

孝文从保安团回到原上住了半月，先议妥了买房，然后再说服父亲允许他在原宅基地上盖房。白嘉轩仍然坚持原先的主意：“你要买房我挡不住你。你要盖房嘛……我还是老话一句，你另置庄基另立门户，兄弟仨挤一个门楼终究不行咯！”白孝文就彻底袒露出他的思路：“爸，你的话对着哩！弟兄仨挤一个院子谁也伸不开手脚。我另置庄基盖房得缓二年，眼下太忙，等剿灭共匪天下太平时，我打算用心修一座四合院，老来告老还乡有个窝儿。这回我执意把我卖了的房子买回来重新盖上，算是对祖宗赎罪。房子嘛，给你和孝武孝义用，我是不要的……”

直到鹿子霖的三间门房和那座漂亮的门楼移置到白家的宅基上重新竖起昔日的格局，三合院又变成一座密不透风四围完整的四合院了。孝文接走了前妻生育的两个儿子。小儿子在县城继续上学，大儿子进了保安团当团丁。他与年轻的继母见第一面就产生了无法消除的仇恨。他在保安团里成为一个比连排长还牛皮烘烘的特殊团丁，在县城赌钱搞女人吸大烟，偷保安团的面粉枪支换得“泡儿”过瘾，接着就偷父亲和继母的私藏。白孝文是在被偷了家私才发觉儿子的毛病的，一顿饱打之后，儿子携着一支短枪逃走了。这个儿子诞生以后，孝文正处于和小娥如胶似漆之中，几乎没有抱过他。女人饿死以后，儿子由祖母抚养长大，和孝文陌生如同路人。在儿子逃走了以后，孝文连寻也不寻，对同僚们轻松地说：“兴许再见面时他当师长了哩！”

白嘉轩无力再去管孙子的事。四合院在兵荒马乱的白鹿原上维持着一坨安宁之地，不仅壮丁免了，各种捐税也都免了。原上许多村子里都有一户或几户这样的免征户。有钱有势的家庭通过种种渠道种种手段弄得了免征户，不仅免去了人财损失，而且成为一种特殊的荣耀。白嘉轩脑子很清醒，对孝义和鹿三的儿子兔娃说：“免征是好事也是瞎事，懂吗不懂？甭在人前张狂。这世道能保住自己一条命就成了。”他开始形成一种忆旧的癖好，对孩子们教管起来总是忆及往事：“年馑厉害不厉害？饿死了多少人？可那光景只不过一年多时间就过去了。两头放花的瘟疫厉害不厉害？又死了多少人？可那不过半年不到也就过去了。再往前推，乌鸦兵厉害不厉害？还是没在原上停下一年就跑毬了。这些子灾祸比起眼下这世事都不算厉害。你看，自那年大征丁征捐到现在，咱村有多少后生出去再没回来？卖地卖房倒灶闭户的人家还在增加，要命的是这种日子根本看不到尽头哩！”孝义在家里自觉承担起责任，一是哥哥们都不在家该轮到他了，二是他已经娶过妻子成了大人了。他的执拗的天性和耿直的脾气相结合，既体现了白家的传统家风，又不免往往走极端，把许多事情搞僵了。在这方面，他既不及孝武也不及孝文，但在管理庄稼和牲畜事务上，他绝对精明。他为多种什么少种什么常与父亲发生争执，结果往往证明他盘算合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而他自己尚不曾察觉，就是婚后多年妻子仍没有生养娃娃。白嘉轩早已为此事担着心。

白赵氏领着孙媳妇求遍了原上各个寺庙的神灵乞求生子，却毫无结果。白赵氏从来也不赶庙会。白家从来都是只祭祀祖宗而不许女人到处胡乱求神烧香叩头。白赵氏起初领着孙媳妇到原西的仙人洞祈祷舍子娘娘，烧一对红色漆蜡再插一撮紫香，然后跪下磕头。孙媳妇照样做完这一切拜谒礼仪之后，就羞怯怯地伸手到舍子娘娘屁股下的泥墩里头去摸，泥捏的梳小辫的女孩或留着马鬃头发的男孩都摸到过，每天晚上睡觉时夹到阴部。那泥娃娃蹭得她难以入眠，夜夜在炕上撵着拗熊孝义交欢，但终究不见怀娃的任何征兆。拗熊孝义没了耐心骂：“你狗日是个漏勺子不盛。”媳妇羞惭得连哭也不敢。白赵氏又领着孙媳妇去求冷先生。冷先生先看气色，然后号脉，询问饮食睡眠经血来潮一类现象，先用祖传秘方，后来换了偏方单方，药引子尽是刚会叫鸣的红公鸡和刚刚阉割下来的猪蛋牛蛋之类活物，为找这些稀欠东西一家人费了好多周折，结果孙媳妇依然故我。白嘉轩于绝望中对冷先生说：“看去不休她不行了。”他绝对不能容忍三儿子孝义这一股儿到此为止而绝门。冷先生笑着问：“要是毛病出在咱娃身上咋办？你休了这个，重娶一个还是留不下后……”白嘉轩吃惊地问：“毛病咋能出在男人身上？”冷先生把这个神秘难解的生育之谜演化为通俗易懂的比拟：“你看倭瓜蔓上，有的花坐瓜，有的花不坐瓜。只开花不坐瓜的花人叫狂花。有的男人就是只开花不坐瓜的狂花。先得弄清他俩谁是狂花，那会儿休不休她就好说了。”白嘉轩问：“可怎么弄清谁坐瓜谁不坐瓜呢？”冷先生说：“上一回棒槌会。”

在白鹿原东南方向的秦岭山地有一座孤峰，圆溜的峰体通体匀称，形状酷似女人捶打衣服的棒槌。孤峰基座的山梁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庙，里头坐着一尊怪神。那神的脑袋上一半是女人的发髻，另一半是男人披肩的乱发；一只眼睛如杏仁顾盼多情，另一只眼睛是豹眼怒睖；一只细柔精巧的耳朵坠着耳环，另一只耳朵直垂到肩上；半边嘴唇下巴和半边脸颊细腻光洁，另半边嘴唇下巴和脸颊则须毛如蓑草；半边胸脯有一只浑实翘起的乳房，另半边肌肉棱凸的胸脯上有一粒皂角核儿似的黑色乳头；一只脚上穿着粉红色绣鞋小到不过三寸，另一只脚赤裸裸绑着麻鞋；只在臀部裹着一条布巾，把最隐秘的部分掩盖起来；一条光滑丰腴的手臂托着一只微微启开的河蚌，另一条肌腱累摞的手臂高擎着一把铁铸的棒槌。这就是男女合一的棒槌神了（棒蚌谐音）。每年六月三日到六日为棒槌神会日，会的时间不在白天而在夜晚，半夜时分达到盛期。近处的人一般在家喝过汤去赶会，远处的人早早动身赶天黑时进入山中。一般都是由婆婆引着不孕的媳妇装作走亲戚出门，竹条笼儿里装着供品和自食的干粮，上边用一条布巾严严地遮盖起来。先由阿婆把供品敬奉上去，然后婆媳俩人在棒槌神前点蜡焚香叩拜一毕，再挤出庙门时，婆婆给媳妇从头顶罩下一幅盖脸的纱布，俩人约好会面的地点，婆婆就匆匆走开了。这时候，藏在树干和石头背后的男人就把盖着脸的女人拉过去，引到一个僻静的旮旯里，谁也不许问谁一句话，就开始调逗交媾。这些男人多是邻近村庄爱占便宜的年轻人。完事以后，媳妇找到婆婆立即回家。有些婆婆还不放心，引着媳妇再烧一回香再叩拜一回，再次把媳妇推到黑暗里去，而且说：“咱们远远地跑来好不容易，再去一回更把稳些。”第二年，得了孩子的媳妇仍由婆婆领着来谢神。那时候，婆婆牵着媳妇的手绝不松开，谢罢棒槌神就早早归去了。白鹿原流行着许多以此为题的骂人的话，俩人发生纠纷对天赌咒时说：谁昧良心谁就是棒槌会上拾下的……

白嘉轩听了冷先生出的主意闷声不语。搁任何人说出这种恶毒的侮辱性的话来，白嘉轩的枣木拐杖早抡到他的鼻梁上去了。白嘉轩说：“冷大哥，你的话越说越冷。”冷先生却不以为然地摆摆头：“话丑理通。让她去一回，怀上了就能断定是三娃子有毛病；她再空怀，你就休她。再说回来，万一是三娃子的毛病，她怀上了也就有了后了，总比抱养下的亲些。谁能知道这个底哩？”白嘉轩只顾着一袋接一袋吸闷烟，许久才瓮声瓮气地说：“那一条路先搁下甭走。你先给三娃子治病，全当毛病就在三娃子身上，万一治不好再说……”这时候，他在心里构思完成了一个比冷先生说的更周密的方案，然后交给母亲白赵氏去实施。

那天晚上，白赵氏把馍馍切成薄片下油锅炸了，又打下五个荷包蛋，亲自到马号里去叫兔娃吃晚饭。兔娃看着黄亮酥脆的油炸馍片和白晶如玉的鸡蛋傻愣愣不敢动手，问：“俺叔哩？”白赵氏说：“你叔吃过了，寻冷先生下棋去了。你快吃啊兔娃。你吃罢咧，给婆帮个忙。”兔娃嘿嘿嘿笑起来：“婆叫我做啥只管吩咐就是了，还做这些好吃喝做啥？”白赵氏说：“干重活就得咥饱啊兔娃。”兔娃就风卷残云似的吃喝起来，直吃得热汗腾腾连连打着饱嗝：“婆你说干啥重活，我去干。”白赵氏说：“你三嫂得下病了，神说要个童男陪睡做伴驱邪，你就给你三嫂做两夜伴儿。”兔娃自幼受到鹿三严厉的管束，对男女间的隐秘浑然不通，天真地笑了：“这有啥哩嘛！这咋能算是重活哩嘛！”白赵氏说：“婆跟你说笑哩！牲口喂饱了没？”兔娃说：“再拌一槽草料，等牲口吃完我就去。”白赵氏淡淡地说：“也甭急。神说了要等星全再去做伴儿。”兔娃说：“等牲口吃完一槽草，星也就出全了咯。”白赵氏压低声音告诫兔娃：“陪你三嫂睡觉做伴儿的事，对谁都不敢说一个字儿，说了神拔你舌头！”

一切都设计得天衣无缝不留间隙。时间的选择是最关键的事情，白赵氏早探准了孝义媳妇“骑马”和“撤鞍”的规律性时间，直等到二媳妇要去娘家参加小弟弟婚礼的时日。孝义被白嘉轩打发到山里去找哥哥孝武，让他跟上驮骡把药材发回西安，家里需得钱用。孝义就带着冷先生为他焙制的药丸药面儿进山去了。白嘉轩早早躲到中医堂去下棋，冷先生回老家给小儿子完婚，他和抓药的相公对弈，下棋是他唯一的经常性娱乐。整个四合院里就剩下三媳妇和白赵氏。白赵氏在兔娃吃饱出门以后，突然感到心口里头憋闷难忍，捞起桌上那把白铜水烟壶抽起来。难挨的沉闷等待中，终于听见院里响起兔娃欢蹦蹦的脚步声。三媳妇厦屋门板吱扭一声响，白赵氏的心猛然跳弹起来。她走出屋子在院子里咳嗽一声关了街门，返回来经过厦屋门外时说：“天不早了，快睡觉，明早还要起早干活哩！”说罢，佯装回上房去睡觉，又踅过来猫儿似的扶在窗台上屏气静听。她不能安心去睡觉，那傻愣愣的兔娃万一不从叫喊起来怎么办？她要准备采用紧急措施以防止把事情弄糟。

“三嫂我睡哪达？”

“你顺势就睡炕边那达。”

“三嫂吔，你害啥病还要人做伴儿？”

“不兴问，问了神拔舌头！”

一阵窸窸窣窣脱衣的声音，之后便是一片沉静。兔娃突然嘎气地叫起来：“哈呀，我不吃奶！我都长大了你还给我吃奶……”三媳妇禁斥说：“瓜熊，再喊神拔你舌头！”兔娃忍俊不禁压低声儿又说：“啊呀，三嫂你甭捏我……”三媳妇大约捂住了兔娃的嘴，兔娃呜呜哇哇地还在说：“三嫂，你咋这样子……哎哟妈呀！三嫂呀……这样子嫽得很呀……”

白赵氏松了一口气离开厦屋窗户，脸孔烧辣辣的轻脚走了，不小心撞倒一把笤帚。兔娃惊讶地问：“啥响哩？”三媳妇说：“猫。”白赵氏走回上房里屋忍不住骂：“你妈才是猫！”

三个月后，三媳妇出现呕吐现象。白嘉轩送给冷先生一件上好的皮袄：“你的医术好。”他要使冷先生接受奉承和谢酬的同时，也接受一个弄虚当真的事实，以便把冷先生的口也封起来。六月三的棒槌会还遥遥未到，三娃子媳妇怀孕的事实只能归功于冷先生的药方，至于毛病在谁身上就不大重要了。白嘉轩第二件处理的善后事，就是兔娃的婚事。他在饭桌上很亲肠地对兔娃说：“兔娃，你不小了，该娶媳妇了。房子是拆烂补浑呀，还是重盖？”兔娃说：“俺爸给我说过，不准朝俺黑娃哥要一文钱，他给也不要，不准俺哥在老屋盖房。”白嘉轩说：“噢！我明白了，你是钱不够。你说你有多少钱，让叔给你盘算一下。”兔娃说了他爸死时留给他的钱数。白嘉轩笑说：“这点子钱嘛，只能逮个椿媳妇。”兔娃羞羞地笑了。白嘉轩说：“先订媳妇，再拾掇房屋，过年就把媳妇娶回来。钱嘛，叔给你包了，也算是补你爸的情。”

当三媳妇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时，白赵氏对她的厌恶也一天天增长，几乎不用正眼瞅那肚子，更不瞅她脸，甚至发展到一看见三媳妇端来的饭食就恶心，却又说不出口骂不出声。白赵氏日渐消瘦，到麦收后三伏酷暑的闷热气浪里，终于咽了气。白嘉轩本想隆重埋葬劳苦功高的母亲，可是愈来愈可怕的兵荒马乱不容许他尽孝心，村里的年轻人跑躲一空，连几个得力的帮手也找不到。白嘉轩在母亲灵前祷告说：“过三年时世太平了，儿再给你唱戏……”

第二年春天，孝义媳妇生下一个娃子。那时候，兔娃已经和新娶的媳妇在自家厦屋里过日月了，也不再去白家熬活。白嘉轩给兔娃拨过二亩“利”字号坡地，让他和媳妇去过自家日月，在原上又传为义举。白嘉轩再没有雇用长工，只在收麦时叫几个麦客来打打短工。

在为母亲举办葬礼时，朱先生来吊孝，临走时点了一句：“辞掉长工自耕自食。”他揣摩不清：“我种不过来咋办？”朱先生笑说：“好办！撂给穷人就完了。”白嘉轩只听从了姐夫的一半话，辞退了兔娃，撂给兔娃二亩地，其余的土地怎么也舍不得撂给旁人……

直到解放后，土地改革查田定产划定成分时，他才猛然醒悟了姐夫朱先生的话，不禁感佩万端：“圣人圣人，真正的圣人！”因为他恰好在解放前三年没有雇用长工，按土改政策匡算下来，才幸免被划成地主。

第三十二章

正当午歇时候，黑娃刚刚迷糊就被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听见卫兵和一个陌生人在争执不休，卫兵咬住营长正在休息决不许干扰；来人自称是黑娃的五舅，以一种皇亲国戚倚老卖老的口气说：“当了营长难道就不认他五舅了吗？我跑几十里路寻他，还得等他睡醒来？他架子再大官职再高还给他舅耍品麻吗？甭忘了他小时候偷刨我的红苕给我撕着耳朵……”卫兵仍然不松口不放行，说即就是营长的五舅，也不能午歇时间进去。黑娃听着那声音有点耳熟，却决不是什么五舅八舅，舅家门族里的五舅是个傻子，长到十三四岁就夭折了。黑娃走到窗口朝外一看，竟是多年不见的韩裁缝，穿一件蓝色粗布夹袄，头上戴一顶被雨淋得变成黑色的蘑菇草帽，串脸胡须芜芜杂杂留得老长，嘴里溅着唾沫星子和卫兵争吵，一件一件抖出黑娃小时候的劣迹来。黑娃走到门口隔着竹帘喊：“五舅你进来。”

韩裁缝仍然嘎声嘎气地嘟囔着走进黑娃的门，全部表演显然都是给卫兵看的。他进门以后更加放大喉咙责怪起来：“我说你崽娃子真个当了官不认五舅这穷老汉了吗？”黑娃笑笑说：“行咧行咧，快坐下韩裁缝。你下回再来该给我当老太爷了。”韩裁缝摘掉草帽甜蜜蜜地笑了。黑娃问：“多年不见，你这一脸毛长得够我五舅的资格。弄啥哩？还当裁缝？在哪达做活？”韩裁缝说：“改不了行啰！在山里混一碗饭吃。”黑娃根本信不过：“山里有几个人能请得起你扎衣裳？你哄鬼去吧！”韩裁缝说：“我咋能哄你哩？真的，不过我不是挣山里人的钱，我是给我的弟兄缝补衣服。”黑娃说：“我明白了，你从来就不是个裁缝。敢问你……”韩裁缝抢白说：“黑娃，你甭这么斯斯文文说话。我是秦岭游击大队政委。那年农协垮了，我就进山了。兆鹏三顾茅庐，就是要你合到我的股上。”黑娃沉吟说：“我在白鹿镇见你头一面，就觉得你是个神秘人儿。你说吧，找我肯定是有要紧事。”韩裁缝直言直语说：“借路。”于是俩人便达成一种默契捏就一个活码儿，在从明天起数的未来五天里，游击队将通过古关峪口转移到北边。韩裁缝说：“我这回走了，再见你时，我肯定不必再给你装五舅了。等着吧，不用太久了。”黑娃忍不住说：“兆鹏走的时候也说的是这话。”

韩裁缝走后的第三天后晌，一个头上缠着蓝布帕子，腿上打着裹缠，脚上穿着麻鞋的山民又纠缠着卫兵要亲见鹿营长。黑娃正在焦急地期待着韩裁缝路过的消息，以为此人带来了韩裁缝新的指令，于是就亲自接见那位山民。他一眼就瞅出来，这是在山寨里追查谋杀大拇指芒儿大哥凶手时逃走的陈舍娃。陈舍娃一进门就开口喊：“鹿营长，你还认得兄弟不？”黑娃说：“认得认得，你是舍娃子嘛！你后来跑毬到哪里去了？”陈舍娃瞧瞧门口压低声音说：“游击队。”黑娃几乎完全断定他带来了韩裁缝的口讯，差点问出“韩裁缝派你来的吗”的话来。未等到他开口，陈舍娃迫不及待地谄媚说：“鹿营长，你立功领赏的机会我给你送来咧！”黑娃问：“啥事？你说清白。”陈舍娃又扭头瞧瞧门口：“明黑间游击队从古关峪口路过，送到下巴底下的肥肉你还不吃吗？你收拾了游击队还不升官呀！”黑娃倒吸一口气，吓得心直往下沉，闷了半天才问：“你怎么知道？”陈舍娃得意地说：“我偷听见的。我一听到就想着把这块肥肉送给你吃。兄弟在山上顶佩服你的为人，我投了游击队就后悔了，总想再投你又没个机会，这回我是掮着个大贡品投你来咧！”说罢嘿嘿嘿笑起来。黑娃渐渐缓过气来：“噢呀，我听明白了，你是叛了游击队投我来咧呀兄弟。你给我透露了个好消息，送来个大礼糕呀舍娃兄弟！快坐下喝茶。你既然相信我，就不敢再对旁人说这话，小心旁人抢了机会咥了大礼糕。”陈舍娃得意而又得宠地撇撇嘴角：“你放一万个心。”黑娃一生经历了多少生死危险，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内心惊慌。他要稳住了这个危险分子，然后设法进一步把他诱向陷阱：“嗬呀舍娃兄弟，你给我送了这么大的礼糕，我该给你回送啥礼呢？说吧敞开说，你想要啥哩？官还是钱？”陈舍娃羞涩地笑笑，咳嗽一声壮了壮勇气：“兄弟跟你在山上是个毛毛土匪，投了游击队还是个小毛卒儿，尽听人指拨，像人不像人的家伙都来训斥咱。这回你随便给兄弟戴顶官帽，让兄弟在人前也能说几句话，死了也值了！”黑娃爽快地说：“呃！要封就封个大官，抖起威风来才有个抖头儿。等咱们大功告成，我再把你推出来，吓大伙儿一跳，还愁没官当？现在你就悄悄待到我的这儿睡觉，等你睡醒来，就有好运气等着了。”

等到夜里，黑娃把陈舍娃交给两个团丁，明说是要踏察一下游击队转移的具体路线，暗里给卫兵交代说：“快把这瘟神送走，送得越远越好。”陈舍娃的好梦还没做完，就给两个团丁处死了。

韩裁缝故技重演，于黎明时分又和卫兵纠缠不休。黑娃拍着衣服走到门口调侃起来：“五舅，你又来要钱抓药吗？你到底是抓药还是抓‘泡儿’？还是夜个黑间把钱孝顺给轱辘子客啦？”韩裁缝大声嘟囔着走过来：“黑娃，你咋能这样跟你舅说话？嗯？你舅再穷还是你舅……”韩裁缝进门以后就露出急切的神情：“黑娃，我丢了一只公鸡。”

“你怎么不小心呢？”

“问题复杂了！原先说的事得变。”

“你的公鸡我逮住了，已经宰了咥了。”

“噢呀好！”

韩裁缝顿时松了一口气，向黑娃说起陈舍娃叛逃的事。陈舍娃枪法好，毛病也多，最要命的是乱搞女人败坏游击队声誉，屡受处分。韩裁缝说：“我估计他会投奔你来。亏得他投奔你了。他要是投到旁人手里就麻达咧！”黑娃说：“我可没有得到你的同意，就把你的鸡给宰了。”韩裁缝说：“要是没有啥影响，咱们还按原计划行事。”黑娃说：“事不宜迟。”韩裁缝出门时又嘟囔起来：“舅跟你要俩钱，比毬上割筋还疼！五舅明日哪怕病死饿死也不寻你了。”黑娃冷笑着调侃：“我开个银行也招不住你吸大烟耍轱辘儿，你不来我烧香哩！”

一切都设计得准确无误。这天夜里，哨兵报告发现游击队，黑娃问：“是不是进攻？”哨兵说：“看样子像是路过。”黑娃当即命令：“用炮轰。”热烈的大炮的轰鸣无异于礼炮。黑娃当即驰马禀告团长，不料一营长白孝文和二营长焦振国闻听炮声之后已赶到团部，立即报告了开炮的原因，而且极力鼓动团长调一营二营步兵去追击。张团长丧气地说：“长八条腿也撵不上了！”

大约过了十来天，在保安团最高的军务会议上，张团长传达了省上关于全面彻底剿灭共匪的紧急军事命令，县保安团要由守城转入大进攻。县党部书记岳维山亲自到会动员：全国已经开始了对共匪的总体战，三个重点进攻区，本省就占一个，而且是共匪的司令部。本县保安团要进山剿灭游击队，还要加紧清除各村各寨的共匪地下组织，白鹿原仍是重点窝子。岳维山最后说：“现在到了彻底剿灭共匪的时候了。诸位为党国立功的时候到了。”

当动员会进行到尾声的时候，白孝文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鹿营长，我听说有个共匪游击分子投奔你来了？”黑娃先是一愣，迅即满不在乎地说：“我把他给崩咧。”白孝文说：“你该问问清楚。他来投你，肯定肚里装着情报。”黑娃轻淡地笑笑：“咋能不问呢？这货是乱摸女人给游击队处治后逃来的。一问三不知，是个废物。我还担心他是游击队放出来的诱饵哩！”白孝文仍不甘罢休：“按咱们各营的职责，这事该着我管。”黑娃笑着：“那好，下回再有投来的游击队分子，就交你发落，我倒省了事。”张团长说：“事情的职责弄清就行了。”岳维山说：“非常时期，大家务必精诚团结，齐心剿共。”

按照各营原先的职责，结合新的剿共任务，张团长重新调整了兵力部署，二营被抽调出来进山剿灭秦岭里的游击队，再由一营白孝文的属下抽出一个排，加强到二营，交焦振国指挥，组成一个加强营；一营再招募一排团丁补充齐全，不仅要守护县府安全，而且要主动出击配合各个联保所清剿地下共匪组织；只有三营黑娃没有太大变动，仍然坚守古关峪口，以防止游击队偷袭县城，因为大炮暂时派不上用场……

黑娃仍然坚持已经形成规律的生活习惯，清早起来，先舞剑，后练太极软功，然后诵读。好久没有领教朱先生了，在二营长焦振国领着团丁进山以后，黑娃于傍晚时分骑马去找朱先生。

黑娃把马拴在书院门外的树上，走进门去。看见朱先生坐在庭院当中，背向大门，面向原坡，破旧的高背藤椅上方露出一颗雪白银亮的脑袋。黑娃打躬作揖之后坐下来。朱先生把倚靠在藤椅上的腰身端直支起来，笑着问：“你还有闲心到这儿来？不是一家老少都忙活起来杀猪逮猫哩吗？”黑娃听不懂解不开就随口支应说：“我还是原马原鞍原样未变咯！”朱先生又说：“你怎么就能轻松呢？不看看这回这风刮得多凶。”黑娃琢磨一阵儿，才解开了朱先生的话，先生把政府对共产党的全面进攻称为刮大风，“一家老少忙活起来”隐喻上自蒋介石下至地方联保大小官员都动员起来，“杀猪逮猫”则清楚不过是指共产党的两位领袖朱德和毛泽东了。黑娃惊奇地问：“先生足不出院，对时局怎么知晓？”朱先生说：“风刮到我耳朵了。”

不久前，发生过一件不寻常的事。也是一个夕阳惨淡的傍晚，国民党滋水县县党部书记岳维山由白孝文陪引着登门造访朱先生。岳维山对朱先生克服包括经费在内的种种困难表示钦佩，一再说明自己是刚刚得知编印县志发生了经费问题，以弥补过失的口吻问：“先生，你说还得多少钱？”白孝文接着说：“岳书记也是文墨人，很关心县志编印的事，只是党务太忙。昨日一听说经费困难，今日就来解决问题。姑父你敞开说吧，岳书记一句话，啥问题都解决了。”朱先生说：“不过是买一两支枪的钱。”岳维山说：“明日就给你送来。”朱先生笑笑说：“不用了。我卖了书院的两棵柏树，石印款交齐了。还是留下钱买枪吧！枪炮当紧。”岳维山还是坚持要把款子送来：“那就把这钱发给诸位先生，先生们编县志劳苦功高啊！”朱先生摇摇头：“先生们早都各回各家了。”岳维山听罢换了话题，大声重气地称赞朱先生发表“抗日宣言”的事，在三秦以至在全国造成了巨大感召力：“先生身上体现着我中华民族的正气。”朱先生却像被人揭了疮疤一样难受：“唔！你怎么又提出一壶没烧开的水来！”岳维山说：“关键不在你去成去不成前线，在于你那一纸声明，胜过千军万马。”朱先生自嘲地说：“连个屁也不顶。我在国人面前发了宣言而不能践行，这张脸可是丢远了丢光了。”白孝文插言解释说：“姑父从来是言行一致的，没有人这样看。”岳维山接着向朱先生讲述了国共两党斗争的局势，说是三个月即可在全国彻底消灭共产党，一个完整的中国和一个政党的大统一局面即将到来。岳维山说：“为了促进全国民众团结反共的大局形成，请先生再一次发表声明——”

“你绕了那么多弯路才归到正宗上。你叫我发表什么声明呢？”

“就像你发表的抗日宣言一样嘛！”

“可倭寇已经投降了。”

“当然，这个声明是支持委员长的剿共声明。”

“我写这样的声明能顶啥用呢？”

“我刚才说了，以先生在学界的声望和先生的品行，将会影响一大批学人团结起来消除内患。”

“我现在才弄清白这是一宗买卖：我写一纸反共声明，你拨一笔经费给我和诸位先生当犒劳……”

“先生过敏了。这是两码事，不能串结一起。”

“可我还没征询八位同仁的意向，不知他们愿意不愿意跟我再一次联合声明？”

“先生起草一份底稿，我让孝文骑马去找各位先生，签上个名字就行了。”

“那好吧！既然是一宗买卖，我得先看看岳书记出多大价钱，你让孝文把钱拿来，咱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先生把话说白了嘛……”

第二天早饭后，白孝文竟然真的来到书院。朱先生说：“谁说岳维山说话不算话？这回这事办得好利落。孝文，你把钱掏出来数一数。”白孝文恭敬地从布袋里掏出一摞摞用纸封裹着的银元：“一摞五十，一共十摞，统共五百块。”朱先生做出贪婪的财迷口气说：“你把那些摞子都拆开，给我一个一个当面数清白。我要一个一个检验是不是假货。而今假货比真货还多。”白孝文殷勤小心地解开一摞摞银元的封皮纸，在两只手掌里码数着，银元互相碰撞的声音清亮纯真。白孝文说：“姑父，没错儿，整五百数儿。”朱先生盯着孝文说：“你们那位岳书记是个傻瓜不是？”白孝文笑说：“岳书记精明得很。姑父你在说笑话？”朱先生说：“他掏这么大价钱买我一纸空文，不觉得蚀本？”孝文说：“岳书记很看重姑父的声望。”朱先生又摇头了：“我要是真有声望，那他出的这价码又太小了，五百块现洋能买下我这个大先生的大声望吗？”白孝文连忙说：“我也觉其太少。我回去再给岳书记说说。”朱先生突然歪过头：“其实我连一个麻钱也不值。岳书记的买卖烂包了。”白孝文说：“姑父尽说笑话。你把声明底稿给我吧，岳书记对这事抓得很紧。”朱先生仰起脖子淡淡地说：“我还没写哩！”白孝文说：“姑父，你说个确切时间，啥时候能写成，我再来取。”朱先生说：“你来时再带两个团丁，甭忘了拿一条麻绳。”白孝文不解地问：“带那弄啥？”朱先生两眼如剑，紧紧盯住白孝文说：“你把我绑给岳维山！”白孝文猛然煞黄了脸：“姑父这话说……哪儿去了。”朱先生平静地说：“你快装上现洋走吧！你给岳书记说，五百大洋买我这根老筒子枪的买卖烂包啰……”

朱先生对黑娃叙说完这件不寻常的事，接着说：“我把看守大门的张秀才也打发回去了，只剩下我光独一个了。我从早到晚坐在院子里等着人家来绑我，大门都不上关子。你刚才进来，我还以为孝文领着团丁绑我来了呢！”黑娃默然无语地摇摇头，随后把话题岔开：“先生请你再给我指点一本书。”朱先生说：“噢！你还要念书？算了，甭念了。你已经念够了。”黑娃谦恭地笑着：“先生不是说学无止境吗？况且我才刚刚入门儿。”朱先生说：“我已经不读书不写字了。我劝你也再甭念书了。”黑娃疑惑地皱起眉头。朱先生接着说：“读了无用。你读得多了名声大了，有人就来拉你写这个宣言那个声明。”黑娃悲哀地说：“我只知你总是向人劝学，没想到你劝人罢读。”朱先生说：“读书原为修身，正己才能正人正世；不修身不正己而去正人正世者，无一不是盗名欺世；你把念过的书能用上十之一二，就是很了不得的人了。读多了反而累人。”黑娃不再勉强先生，又把话题转移：“有一句话要转告先生，兆鹏走了。”朱先生表现出诧异的神情：“到哪里去了？”黑娃说：“延安。”朱先生随口说：“唔！归窝儿去了。”

黑娃从坐着的青石凳上站起来，从腰里衬衣口袋掏出一本书来说：“兆鹏走时让我送给你，是毛泽东写的。”朱先生瞅了一眼就摆摆头：“我刚才说过，不读书不写字了，谁的书我都不读了。”黑娃说：“这书我看了，写得好。先生可以了解毛家的治国策略。”朱先生说：“毛的书我看过，书是写得好，人也有才。可孙先生也有才气，书同样写得好，他们都是治国兴邦的领袖。可你瞅瞅而今这个鸡飞狗跳墙的世道，跟三民主义对不上号嘛！文章里的主义是主义，世道还是兵荒马乱鸡飞狗跳……”黑娃悄声说：“听说延安那边清正廉洁，民众爱戴。”朱先生说：“得了天下以后会怎样，还得看。我看不到了，你能看到。”黑娃斗起胆子问：“先生依你看，他们能得天下不能？”万万料想不到，朱先生断然肯定：“天下注定是朱毛的。”在黑娃的印象里，朱先生掐指算卦总是用一种隐晦朦胧的言辞，须得问卜者挖空心思去揣测，从来也不给人直接做出有与无是或否的明确判断，何况如此重大的国家未来局势的预测？于是陡增了兴趣和勇气：“先生的凭证？”朱先生轻松地说：“凭证摆在人人面前，谁都看见过，就是国旗。”黑娃奇怪地问：“国旗？”朱先生爽朗地说：“国旗上的青天白日是国民党不是？是。可他们只是在空中，满地可是红嘛！”黑娃醒悟后惊奇地叫起来：“这个国旗我看了多少回却想不到这个……”朱先生也哈哈笑起来：“兆谦呀，你只当作耍笑罢了。这是我今生算的最后一卦。”

黑娃仰慕地瞅着朱先生，老人的头发全部变白，像一顶雪帽顶在头上；眉目豁朗透亮，两只眼睛澄如秋水平静碧澈；瘦削的脸颊上，通直的鼻梁更加突兀高耸；鼻翼和嘴角两边的弧形皱褶从长到短依次递减，恰如以口为中心往两边荡开的水纹；两只耳轮也变得透亮，可以看见纤细的血管；整个面部的肤色显现出白皙透亮的奇异色泽，像是一条排泄净尽秽物正要上蔟吐丝网茧的老蚕。黑娃诚恳地说：“先生的头发白完了，白得奇快。我上次来还没有……”朱先生柔和地笑了：“蚕老一时嘛。”黑娃再三叮嘱朱先生保重：“我过一段再来看先生。”朱先生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嗔怒说：“免了吧，你甭来了。你再来我就不理识你，不跟你说话了。”

第二天午饭后，石印馆老板送来十套刚刚印出的《滋水县志》。蓝色硬质纸封皮，二十九卷分装成五册。朱先生接住散发着墨香气味的志书，折膝跪拜在地：“请受愚夫一拜。”石印馆老板慌忙搀扶起朱先生，吓得脸都黄了：“天爷爷，我这号俗家弟子咋受得起！”朱先生潸然泪下：“我在这世上的最末一件事办成了，我就等着书出来哩！”

那一天，朱先生走进县府，新任的县长认不得朱先生，朱先生也不认识县长。因为国事频仍，新来滋水的大官小吏多已不再拜望本县贤达绅士，一来就投入急如星火的征粮征捐征丁的军务大事当中。新任县长姓巩，脸上有稀稀拉拉几粒麻点，一看见朱先生，劈头就问：“你是哪个联保所的？壮丁征齐了没？”朱先生笑笑说：“我不在联上，也没在保上，我在书院编县志。”巩县长自觉闹下误会：“那你去编你的县志，到这儿乱串啥哩！”朱先生说：“县志编完了要付印，给编纂先生的工钱也该清了，请你给拨一点经费。”巩县长脖子一仰：“哪里有钱呀？”朱先生说：“用不了多少钱，少买两杆枪就足够了。”巩县长瞪大眼睛问：“你说这话味气怪怪的，倒像是共匪的口气？”朱先生笑着说：“巩县长快甭说傻话，共党要是听见你这话该兴蹦了！”随之用求乞的声调说：“你指缝松一下漏几个零钱给我印书，不过少买两杆枪嘛！”巩县长已不耐烦：“你闲得没事干啦，编什么县志！也不睁眼看看时势？你快走吧，我还忙着。”朱先生红着脸说：“你把我轰出房子，你真是个好县长。我还没给人撵过，今日真是万幸。”

朱先生还不死心，于无奈中找到石印馆，对老板说：“你算一下得多少钱？”老板说：“我印先生的书不赚钱，过去印过几回不赚，这回还不赚。可当今纸张油墨都涨得翻了几个筋斗了。”朱先生说：“我只印十本，你算算吧。”老板仍然不摸算盘不算账：“印的越少越赔钱。”朱先生便向老板学说了被巩麻子轰撵出来的耻辱，特意说明此稿凝聚着九位先生多年的心血，是一部滋水县最新资料的集结，生怕火烧水淹雨淋鼠啃失传了，现在印出十本留下底本，等到太平盛世时再扩印。朱先生说：“你不算账也好。你算了也是白算。我手里没钱。我伐书院一棵柏树送你百年之后作枋板，在我算是顶账，在你算是义举。”老板左手一挥，就显得干脆豪爽：“不说了，啥话也不说了，我印。”

朱先生花了五天时间，亲自把八套县志分头送给编纂过它的八位先生，终于了却了一件心事。八位先生散居在滋水县的山区河川和原上，朱先生趁送书的机会又一次游览了滋水故地，感受愈加深刻：滋水县境的秦岭是真正的山，挺拔陡峭巍然耸立是山中的伟丈夫；滋水县辖的白鹿原是典型的原，平实敦厚，坦荡如砥，是大丈夫的胸襟；滋水县的滋水川道刚柔相济，是自信自尊的女子。川山依旧，而世事已经陌生，既不像他慷慨陈词、扫荡满川满原罂粟的世态，也不似他铁心柔肠赈济饥荒的年月了。荒芜的田畴、凋敝的村舍、死灰似的脸色，鲜明地预示着：如果不是白鹿原走到了毁灭的尽头，那就是主宰原上生灵的王朝将陷入死辙末路。这一切摆在那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根本无需掐算卜卦。然而朱先生自己再不能有一丝作为了，这毕竟不是犁毁罂粟，更不是放粮赈济那种事。朱先生把第九套县志托人转送给那位“好人难活”的县长，剩下最后一套留给自己。做完这些事，朱先生顿时觉得自己变轻了，对妻子朱白氏说：“我的事办完了。把怀仁怀义和媳妇叫来，咱们一家子在这儿吃顿团圆饭。咱们都该离开书院了。”

朱白氏托人捎话叫来了两个儿子和大儿子的媳妇。媳妇怀里抱着个满身都是乳香的男孩。朱先生把孙子接到手时举到脸前，像是鉴赏一件贵重物品，随后就对着哇哇哭叫的孙子朗声说：“爷爷重见天日就靠你啰！”朱白氏不在意地接过孩子咕哝说：“你对奶娃儿也说些不着天不着地的话。”大儿子怀仁以为父亲对孙子寄予厚望而满心欢悦。二儿子怀义站在后头，不太关注父亲对侄儿的评头论足，有点冷漠地瞅着侄儿被传来接去，又回到嫂子怀里吸吮奶子。午饭时，朱白氏破例炒下四盘菜，两荤两素，主食是黄澄澄的小米干饭，喝的是煮过小米的稠汁汤。朱先生的心情特别好，把盘里的菜先抄给朱白氏又抄给儿媳妇，接着再给大儿子小儿子碗里抄，温情厚爱尽在那双竹筷子上流动。儿媳竟然被公公的举动感动得热泪盈眶。

午饭后的阳光温暖柔和，朱先生和妻儿老少坐在阳坡下晒暖暖，这是难得的一次合家欢聚的机会。大儿子怀仁长到十六岁，朱先生就把他送回老家去操持家务，过二年给他娶下一个媳妇。二儿子怀义也是长到十六岁送回家去，让他和哥哥搭手耕作土地管理牲畜。他让他们在他膝下读书以识礼义，然后送他们回老家去独立生活，做一个自尊自重自食其力的农人，绝不许他们从政从军甚至经商。在大征丁和大征捐税的起始，朱先生只暗示儿子如数交纳粮捐，却把小儿子怀义隐匿在书院里。田福贤的保丁寻到书院，朱先生说：“我那年为打倭寇要当兵，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结果呢，泡儿闪了去不成了，在国人面前放了空炮，说了假话，丢光了面子，我那阵儿就发誓，我再不当兵，子子孙孙都不当兵了。你去把我的原话端给田福贤，再端给县长书记，我的娃娃不当兵。”怀义果然因此躲避过去，但只能算个半免征户。频频加派的各种捐税，整得怀仁卖牛又卖地，几乎濒临破产。朱先生对儿子说：“够了。咱们一年把往昔十年的皇粮都纳上了，纳够了。咱们对国家仁仁义义纳粮交款，可而今这国家对百姓既不仁也不义了。他们谁再催粮催款时，你叫他到书院来朝我要。”果然再没有人朝怀仁死催硬逼了。怀仁后来把这种变化说给父亲时，不无庆幸和窃喜。朱先生听罢，却满脸愧疚：“爸用面皮给你蹭掉了丁捐，乡党乡亲该用白眼翻我了……”无论如何，怀仁总算保住了最后五亩土地而没有完全破产，靠精打细算又给空闲许久的牛圈里添进一头小牛犊……现在，静谧的白鹿书院里温柔的阳婆下，坐着一个在兵荒马乱的世事里有幸保存完整的家庭的全部成员。朱先生转过头对妻子说：“你再给我剃一回头。”朱白氏撇撇嘴：“剃就剃嘛，咋说‘再剃一回’？这回剃了下回不要我剃了？”朱先生笑说：“了不得了不得！你也学会抠字眼了。”儿媳急忙把孩子塞到婆婆朱白氏怀里，钻进灶房替公公烧热水去了。怀仁说：“爸，让我妈歇着，我来给你剃头。”朱先生温厚地笑笑：“你想在我头上学手艺吗？”怀义争着替哥哥作证：“俺哥剃头一点也不疼，村里人老老少少都焖了头求拜他给剃哩！”朱先生惊讶地说：“这倒不错，给乡亲剃头总比在他们头上‘割韭菜’好哇！怀仁你啥时候学成剃头手艺了？”怀义又抢嘴抱屈地说：“俺哥在我头上练刀子练出师了。头一回割下我五道口子，割一个口子沾一撮棉花。我说，哥呀，你甭剃那半边了，留下明年种芝麻……”朱先生放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溢出。怀仁厚诚地说：“爸，你这下相信了吧？我来给你剃。”朱先生仍然忍不住笑：“你也想给你爸头上种棉花呀？你把棉花地卖了交了捐款没处种棉花了不是？”怀仁仍然温厚地说：“甭听怀义尽糟践我的手艺。我一搭剃刀你就知道了。”朱先生轻轻摇摇头：“我还是信服你妈的手艺。你妈给我剃了一辈子头，我头上哪儿高哪儿低哪儿有条沟哪儿有道坎，你妈都心里有底儿，闭着眼也能剃干净。”朱白氏用脸偎着孙儿的脸蛋儿，斜过眼丢给朱先生一个慈爱嗔怪的眼色。儿媳端着铜盆放到太阳下说：“爸，你趁水热快来焖头发。”

朱先生走到铜盆跟前低下头去，正要撩水，朱白氏喊了声“等一下甭急”，把孙子交给儿媳，一边挪着小脚一边从腰后解开围裙系带儿，把那条蓝色印花围腰布巾围到朱先生脖子上，一只手按着朱先生的头，一只手伸进脸盆撩起水来。朱先生猛乍扬起被妻子按压着的脑袋问：“你看看我还有几根黑头发？”

“没有黑的了，尽是白的。”

“你仔细看看还有没有黑的？”

“我连一根黑头发也寻不见。”

“你没仔细寻嘛！去，把老花镜戴上仔细寻。”

朱白氏从台阶上的针线蒲篮里取来花镜套到眼上，一只手按着丈夫的头，另一只手拨拉着头发，从前额搜寻到后脑勺，再从左耳根搜上头顶搜到右耳根。朱先生把额头牴搭在妻子的大腿面上，乖觉温顺地听任她的手指翻转他的脑袋拨拉他的发根，忽然回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在头发里捉虱子的情景。母亲把他的头按压在大腿上，分开马鬃毛似的头发寻逮蠕蠕窜逃的虱子，嘴里不住地嘟囔着，啊呀呀，头发上的虮子跟稻穗子一样稠咧……朱先生的脸颊贴着妻子温热的大腿，忍不住说：“我想叫你一声妈——”朱白氏惊讶地停住了双手：“你老了，老糊涂了不是？”怀仁尴尬地垂下头，怀义红着脸扭过头去瞅着别处，大儿媳佯装喂奶按着孩子的头。朱先生扬起头诚恳地说：“我心里孤清得受不了，就盼有个妈！”说罢竟然紧紧盯瞅着朱白氏的眼睛叫了一声，“妈——”两行泪珠滚滚而下。朱白氏身子一颤，不再觉得难为情，真如慈母似的盯着有些可怜的丈夫，然后再把他的脑袋按压到弓曲着的大腿上，继续拨拉发根搜寻黑色的头发。朱先生安静下来了。两个儿子和儿媳准备躲开离去的时候，朱白氏拍了一下巴掌，惊奇地宣布道：

“只剩下半根黑的啦！上半截变白了，下半截还是黑的——你成了一只白毛鹿了……”

朱先生听见，扬起头来，没有说话，沉静片刻就把头低垂下去，抵近铜盆。朱白氏一手按头，一手撩水焖洗头发……剃完以后，朱先生站起来问：“剃完了？”朱白氏欣慰地舒口气，在衣襟上擦拭着剃刀刃子说：“你这头发白是全白了，可还是那么硬。”朱先生意味深长地说：“剃完了我就该走了。”朱白氏并不理会也不在意：“剃完了你不走还等着再剃一回吗？”朱先生已转身扯动脚步走了，回过头说：“再剃一回……那肯定……等不及了！”

朱白氏对儿媳说：“等断了奶，你就把娃儿给我。”婆媳俩坐在阳婆下叙叨起家常，怀仁和怀义坐在一边时不时地插上一句，时光在悠长的温馨的家庭气氛里悄悄流逝。冬日一抹柔弱的阳光从院子里收束起来，墙头树梢和屋瓦上还有夕阳在闪耀。朱白氏正打算让儿媳把孩子抱进屋子坐到火炕上去，忽然看见前院里腾起一只白鹿，掠上房檐飘过屋脊便在原坡上消失了。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丈夫朱先生，脸色骤变，心跳不住，失声喊起来：“怀仁怀义快去看你爸——”怀仁怀义相跟着跑到前院去了。朱白氏惊魂不定心跳仍然不止，接着就听见前院传来怀仁怀义丧魂落魄的哭吼。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倒不慌跳了，对惊诧不安的儿媳说：“你爸走了。他刚才说‘剃完了我就该走了’。我们都没解开他的话。”

朱先生死了。怀仁率先跑到前院，看见父亲坐在庭院里的那把破旧藤椅上，两臂搭倚在藤椅两边的扶栏上，刚刚剃光的脑袋倚枕在藤椅靠背上，面对白鹿原坡。他叫了一声“爸”，父亲没有搭理。怀义紧跟着赶到时也叫了一声“爸”，父亲仍然没有应声。兄弟俩的手同时抓住父亲的手，那手已经冰凉变硬，便哇啦一声哭吼起来。朱白氏和儿媳急匆匆走来，制止了两个跪伏在父亲脚下哭吼的儿子和刚刚拉开哭腔的儿媳：“这阵儿还能哭？快去搭灵堂。”

灵堂搭在朱先生平日讲学的书堂里，并拢了三张方桌，朱白氏就指点儿子们把朱先生抬进去。两个儿子从两边抓住藤椅的四条腿，就把父亲抬走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上方桌躺下。朱白氏抱来了早已备置停当的寿衣，立即抓紧时间给朱先生换穿；一当通体冰凉下来，变硬的胳膊和腿脚不仅褪不下旧衣裤，寿衣也套不上去。书院远离村舍，没有乡亲族人帮忙。脱掉棉衣和衬衣，儿媳看见阿公赤裸的胸脯上一条一条肋骨暴突出来，似乎连一丝肌肉也看不见，骨肋上就蒙着一层黄白透亮的皮；棉裤和衬裤抹下来，两条腿也是透亮的皮层包裹着的骨头，人居然会瘦到这种地步，血肉已经完全消耗煎熬殆尽了。儿媳瞥见阿公腹下垂吊的生殖器不觉羞怯起来，移开眼睛去给阿公脚上穿袜子，心里却惊异阿公的那个器物竟然那么粗那么长，似乎听人传说“本钱”大的男人都是有血性的硬汉子，而那些“本钱”小的男人大都是些软鼻脓包。朱白氏察觉到了儿媳的回避举动，平稳而又豁朗地说：“你先把腿给抬起来穿裤子，袜子最后再穿。”儿媳得到鼓励，就抬起阿公的腿脚，朱白氏麻利地把衬裤和棉裤给穿上去了……从头到脚一切穿戴齐整，朱白氏用一条染成红色的线绳拴束双脚时，发现朱先生的两条小腿微微打弯而不平展。她使劲揉搓两只膝盖，以为是在藤椅上闭气时双腿弯曲的缘由，结果怎么也揉抚不下去。朱白氏猛乍恍然大悟，对儿媳叫起来：“啊呀呀，给你爸把袜子穿错了！”随之颠跑着到后院居屋取来一双家织布缝下的统套袜子，让儿媳脱下错穿的那双白线袜，换上统套布袜，朱先生的双膝立时不再打弯，平展展地自动放平了。朱白氏对儿媳说：“你爸一辈子没挂过一根丝绸洋线，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纺线织布做下的土布衣裤。这双白洋线袜子，是灵灵那年来看姑父给他买的，你爸连一回也没上脚。刚才咱们慌慌乱乱拉错了，他还是……”儿媳听罢大为惊异。

怀仁支使弟弟怀义到县城去购置香蜡阴纸和供果，自个这才抽出身来走进父亲的书房，果然看见桌面上用玉石镇纸压着的一纸遗嘱，下附的日子却在此前七日。怀仁看了遗嘱的内容更加惊诧：

不蒙蒙脸纸，不用棺材，不要吹鼓手，不向亲友报丧，不接待任何吊孝者，不用砖箍墓，总而言之，不要铺张，不要喧嚷，尽早入土。

怀仁拿着这张遗嘱，又奔进灵堂呈给母亲：“我的天呀，俺爸咋给我出下这难题！”朱白氏看了遗嘱却不惊奇：“你爸图简哩，你可觉得难？”她看了遗嘱下端附注的时间，正是丈夫给八位同仁送完县志的那一天。那天晚上，朱先生睡下以后就对她说起了自己死后安置的事情，不要吹鼓手，是他一生喜欢清静而忍受不了吵吵闹闹；不要装棺木不要蒙脸纸，是他出于自在自然豁亮畅快的习性而难以忍受拘盖的限制。朱先生向妻子描述出来为自己设计的墓室，不用砖，只用未经烘烧的砖坯箍砌墓室；墓室里盘垒一个土炕，把他一生写下的十部专著捆成枕头，还有他雕刻的一块砖头，不准任何人撕开包裹的牛皮纸，连纸一起嵌到墓室的暗室小洞口。朱白氏当时并不在意：“没灾没病活得好好的，却唠叨这些出奇事！你大概闲得没啥好想了，尽想这些出奇事！”朱先生笑而不答。朱白氏看见遗嘱就印证了那晚的唠叨在朱先生不是闲话，而是有心专意的叮咛，包括和黑娃的谈话，包括叫来儿子儿媳吃团圆饭，包括剃头，包括寻找黑发，甚至当着儿子儿媳的面把她叫妈……全都证实丈夫对自己的死期早已有预测。朱白氏对儿子怀仁说：“就按你爸给你的遗嘱去办。”

怀义买回了祭物，兄弟俩把点心石榴等供品依样摆置到灵桌上，然后由怀仁发蜡焚香。怀义在瓦盆里点着了阴纸，最后就迫不及待地跪伏到灵桌下尽情放开喉咙吼哭起来。儿媳上罢一炷香后叩拜三匝，坐在灵桌旁侧的条凳上抑扬顿挫地拉开了悠长的哭腔。小孙子在大人们的忙乱中被丢弃在火炕上，已经哭叫得嗓音嘶哑，朱白氏从后院火炕上抱起来重新走回灵前，孩子仍然在委屈地呜咽着。朱白氏偎贴着小孙子的脸，泪珠滚滚却哭不出声，待儿子们哭过一阵子，她就坚决地制止了他们继续哭下去，指令二儿子怀义在书院守灵，让老大怀仁和媳妇回朱家去安排丧葬事项。打墓自然是繁杂诸事中最当紧的事情，需得明日一早就动手破土；灵柩也得及早发落回家，下葬之前必须让朱先生的灵魂在祖居的屋院里得到安息。其余诸事须得一一相机安排，总的原则是遵照朱先生的遗嘱行事。怀仁和媳妇抱着孩子即刻起程回老家去了。

朱白氏和儿子们严格恪守朱先生的嘱言，尽管未向任何亲戚朋友报丧，朱先生的死讯仍然很快传开。首先是怀义到县城购买祭物传到县城，随后是怀仁头上的一条白孝布作了昭示。从当天晚上起，白鹿书院就开始有人来吊孝。朱白氏让儿子怀义守在灵前，自己走出书院大门，让怀义从里头插死门闩，对一切前来吊孝的人都一律谢绝，并不断地申述丈夫的嘱言。吊孝者的悲痛得不到宣泄，甚至对朱白氏不近人情的行为激愤起来；人们不愿轻易离去便聚集起来，形成一种巨大的汹涌的气势。朱白氏在感到支撑不住时，扑通跪下去向众人告饶。人们再不好勉强，纷纷抚着大门、抚着墙壁、抚着柏树放声痛哭。

重要亲属中头一个闻讯赶来的是白孝文。他向姑母问讯了姑父的死亡过程后，表示了诚挚的安慰和关切。姑母依然铁硬着心肠不放他进门，孝文只好含着眼泪离开。白嘉轩到来时天已傍晚，看见围聚在书院大门口的人群莫名其妙，随之就对姐姐不近人情的举动大发雷霆，哭着吼着扑上去用头撞击大门门扇，见不到姐夫的遗容就准备碰死。朱白氏对弟弟的行为表示愤恨：“你跟你姐夫往来了一辈子，还不清楚他的脾性？你不遵他的嘱言倒给我在这儿胡来！你撞去，你碰去！你撞死碰死我也不拉你……”白嘉轩冷静下来也软下来，趁势在众人的拉扯劝解下不再扑撞，双手撑住大门门扇放开悲声。黑娃闻讯赶来时天已黑定，他驻守在远离县城的古关峪口，炮营驻地与百姓基本隔绝，两个到县城采买菜蔬的伙夫才把消息带进炮营。黑娃跪伏在朱白氏面前叫了一声“师母”就泪如泉涌。得悉了先生的遗嘱后也不强求，默默地点头并开始劝说众人离开。天上开始飘落雪粒儿，小米似的雪粒击打得枯枝干叶刷刷啦啦响着，许多人开始离去，许多人依然坚持在书院门外为恩师守灵。寒冷和饥饿的威胁终于使朱白氏听从了黑娃的变通办法，由黑娃向众人公布朱先生搬尸移灵的日子就在明天，到明日朱先生的尸首移出书院时可以一睹遗容。这样一说，众人才纷纷离开书院到县城投宿去了，只剩下白嘉轩和黑娃俩人。朱白氏说：“你俩人路远甭走了，歇到书院。”黑娃却摇摇头：“学生不敢违拗先生的遗言。”朱白氏说：“他说过，你是他最好的一个弟子。你去见他，他不会责怪。”黑娃说：“师母，你记错了，先生说过我是他最后一个弟子，没说最好。”朱白氏肯定说：“他对我说过，‘没料想我最好的弟子原是个土匪。’”黑娃说：“可先生没有准许我破他的遗言呀！我还是遵守先生的遗言为好。”说罢就谢辞了。只留下白嘉轩和姐姐朱白氏，便叫开了门走进书院。白嘉轩拄着拐杖佝偻着腰在庭院里急匆匆走着，几次跌滑倒地，爬起来奔到灵堂前，顾不得上香，就跌扑在灵桌下，巨大的哭吼声震得房上的屑土纷纷洒落下来，口齿不清地悲叫着：

“白鹿原最好的一个先生谢世了……世上再也出不了这样好的先生了！”

夜里捂了一场大雪，白鹿原坡和滋水河川一色素服。怀仁领着朱家的乡亲搬尸移灵时已到正午，牛车停在坡根下。书院门外的场地上和山坡上聚集着黑压压一片人群。怀仁和乡亲族人用一块宽板抬着朱先生遗体走出书院大门，聚集在门外的人群爆发起洪水咆哮似的哭声，拍击着白鹿原坡的沟崖和峁梁。人们跟在后头下到坡根，在移尸到牛车上的时刻人们才先后瞻仰了朱先生的遗容。遵照朱先生的遗嘱，不装棺材也不加盖蒙脸纸，朱先生仰面躺着，依然白皙透亮的脸面对着天空，雪霁后的天空洁净如洗，阳光在雪地上闪射出五彩缤纷的光环。

黄牛拽着硬轮木车在河川公路上悠悠前行，木轮在坑坑洼洼的土石路上吱嘎吱嘎叫着，黄的和白的纸钱在雪地上飘落，没有乐器鸣奏，也没有炮声，灵车在肃杀的冰天雪地里默默地移动，灵车后跟随着无以数计的人群。朱先生的死讯和他留下的遗言不胫而走，这样的遗言愈加激起崇拜者的情绪，以不可抑制的激情要表示衷心的崇拜。从白鹿书院到朱家，牛车经过五十多里的滋水河川沿路的所有村庄，村民们早在灵车到来之前就守候在路旁村口，家家户户扶老携幼倾巢而出跪在雪地里，香蜡就插在雪下的干土堆上，阴纸就在雪地上燃烧。临到灵车过来时，人们便拥上前去一睹朱先生的遗容。红日蓝天之下，皑皑雪野之上，五十多里路途之中几十个大村小庄，烛光纸焰连成一片河溪，这是原上原下亘古未见的送灵仪式。

灵车后的人群在不断地续接，不断有人加入到凌乱不齐的送灵人群后头默默前行，无以数计的黑色白色的挽联挽幛撑在空中。黑娃从书院起就跟着灵车走，默默地夹在陌生的和熟悉的人流中间。他昨晚回炮营路经县城时买了两丈白绸，回到炮营驻地，就把一路琢磨好了的挽词写上白绸：

自信平生无愧事

死后方敢对青天

牛拉的木轮灵车进入朱家，除了帮忙搬尸的人，其他吊孝者仍然不准进入屋子。吊孝的人就把挽联钉在墙上，把挽幛撑挂到树枝上或绳索上；整个小小的朱家村的街巷里，是一片黑色和白色的幡幛。许多在省城做官的经商的朱先生的弟子都赶来了，一些远在关中东府西府的弟子也风尘仆仆赶来了，把他们的崇敬挚爱和才华智慧凝结而成的诗词赋文，一齐献给朱先生，直到第七天下葬时形成高潮……而传诵最快也传诵最久的却是土匪黑娃的那一阕挽词。

白嘉轩一直住守在大姐家，直到朱先生下葬。他拄着拐杖，扬起硕大的脑袋，努力用不大聪敏的耳朵捕捉人们的议论。人们在一遍一遍咀嚼朱先生禁烟犁毁罂粟的故事，咀嚼朱先生只身赴乾州劝退清兵总督的冒险经历，咀嚼朱先生在门口拴狗咬走乌鸦兵司令的笑话，咀嚼放粮赈灾时朱先生为自己背着干粮的那只褡裢，咀嚼朱先生为丢牛遗猪的乡人掐时问卜的趣事，咀嚼朱先生只穿土布不着洋线的怪僻脾性……这个人一生留下了数不清的奇事逸闻，全都是与人为善的事，竟而找不出一件害人利己的事来。

白嘉轩亲自目睹了姐夫下葬的过程：躺在木板上，木板两边套着吊绳，徐徐送入墓道；四个年轻人恭候在墓道里，把僵硬的姐夫尸体抬起来进入暗室；暗室里有窄窄一盘土炕，铺着苇席和被褥，姐夫朱先生终于躺在土炕上了，头下枕垫着生前著写的一捆书……无数张铁锨往墓道里丢土，墓坑很快被填平了，培起一个高高的大头细尾的墓堆，最后插上了引魂幡。白嘉轩这时忍不住对众人又一次大声慨叹：“世上肯定再也出不了这样的先生啰！”

几十年以后，一群臂缠红色袖章的中学生打着红旗，红旗上用黄漆标写着他们这支造反队伍的徽号，冲进白鹿书院时呼喊着愤怒的口号，震撼着老宅朽屋。他们是来破除“四旧”的，主要目标是袭击图书，据说这儿藏着一大批历朝百代的封建糟粕。他们扑空了，这儿的图书早在解放初期就被县图书馆收藏了。怒火满胸的红卫兵得不到发泄，于是就把大门上那块字迹斑驳漆皮剥落的“白鹿书院”的匾牌打落下来，架火在院中烧了。

他们过火的举动受到种猪场职工的干预。书院早在此前的大跃进年代挂起了种猪场的牌子，场长是白鹿村白兴儿的后人。那时候国家主席号召发展养猪事业，白兴儿的后人小白连指敢想敢干敢放卫星，就在这儿创办起一座养猪场，这个废墟般的书院是县长亲自拨给小白连指的。小白连指上过初中，又兼着祖传的配种秘诀，真的把种猪场办起来了。那年同时暴起的小钢炉很快就熄火了，公共食堂也不冒烟了，而小白连指儿的种猪场却坚持下来，而且卓有功绩。他用白鹿原上土著黑猪和苏联的一种黑猪交配，经过几代选优去劣的筛选淘汰，培育出一种全黑型的新种系。此猪既吃饲料也吃百草，成为集体和社员个人都喜欢饲养的抢手货，由县长亲自命名为“黑鹿”。小白连指曾被邀到省城上了钟楼参加国庆典礼。

小白连指对围着火堆欢呼狂叫的红卫兵说：“红卫兵小将们，你们的革命行动好得很！我们种猪场全体职工举双手拥护。你们也要相信我们，这儿余下的四旧由我们革命职工彻底来破它。”红卫兵终于走了。

不久，书院住进来滋水县一派造反队，这儿被命名为司令部，猪圈里的猪们不分肉猪或种猪、公猪或母猪、大猪或小猪一头接一头被杀掉吃了，小白连指儿抖着丑陋的手掌，连对红卫兵小将那样的话也不敢说。这一派被认为是保守派，进不了县城夺不上权，却依然雄心勃勃高喊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和“农村包围城市夺取城市”的口号继续与县城里夺得大权的造反派对峙。一天深夜，县城里的那个响当当硬邦邦的造反派从四面包围了白鹿书院——种猪场，机枪步枪和手榴弹以及自制的燃烧瓶一齐打响，夺取了保守派的老窝，死了八个男女，带伤的无法计算，烧毁了昔日朱先生讲学的正殿房屋，吓跑了种猪场场长小白连指儿和十几个职工。打死的猪当即被开膛入锅犒劳造反派战士，逃窜的活猪被当地农民拾去发了洋财。

大约又过了七八年，又有一群红卫兵打着红旗从白鹿原上走下原坡，一直走到坡根下的朱家。他们和先前那一群红卫兵都出自一个中学，就是白鹿镇南边鹿兆鹏做第一任校长的那所初级小学，现在已经变革成为一所十年制中小学统一的新型学校了。中国又掀起了一个批判林彪加批判孔子的批判运动，因为野心家林彪信奉孔子“克己复礼”的思想体系。这一群红卫兵比冲击白鹿书院的那一群红卫兵注重纪律，他们实际只是十年级的一个班，在班主任带领下，寻找本原最大的孔老二的活靶子朱先生来了。班主任出面和生产队长交涉，他们打算挖墓刨根鞭挞死尸。生产队长满口答应，心里谋算着挖出墓砖来正好可以箍砌水井。

四五十个男女学生从早晨挖到傍晚，终于挖开了朱先生的墓室，把泛着磷光的骨架用铁锨端上来曝光，一堆书籍已变成泥浆。整个墓室确系砖坯砌成，村里的年轻人此时才信服了老人们的传说。老人们的说法又有了新的发展：唔！朱先生死前就算定了要被人揭墓，所以不装棺木，也不用砖箍砌墓室。整个墓道里只搜出一块经过烧制和打磨的砖头，就是封暗室小孔的那一块，两面都刻着字。十年级学生认不全更理解不开刻文的含义，只好把砖头交给了带队的班主任老师。老师终于辨认出来，一面上刻着六个字：

天作孽 犹可违

另一面也是刻着六个字：

人作孽 不可活

班主任欣喜庆幸又愤怒满腔，欣喜庆幸终于得到了批判的证据，而对刻文隐含的反动思想又愤怒满腔。批判会就在揭开的墓地边召开。班主任不得不先向学生们解释这十二个字的意思，归结为一句，就是“阶级斗争熄灭论”，批判会就热烈地开始了。

第三十三章

鹿子霖重新雇回了长工刘谋儿，又一块一块赎回坐监期间被女人卖掉的土地，干涸的牲畜棚圈里重新弥漫起牛马粪尿和草料的混合气味，一只金黄毛色的伢狗在屋院里窜出窜进，屋里院里和牲畜棚里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鹿子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要振兴这个屋院。现在又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土地牲畜木料砖瓦直至订亲的彩礼都在掉价，只有壮丁这个特殊的时兴的商品一茬涨过一茬，鹿子霖无须算计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拆掉的门房和门楼也一定要重新建筑，而且要比被白家拆迁走了的原有规格和样式更讲究更漂亮，只是得往后拖一拖，得把腾空了的家底垫实起来。

鹿子霖在联上干着一门无异于钦差大臣的工作。田福贤没有给他具体分工，也没有给他封官，对他说：“给你加上个股长没啥意思，给你封个联保主任那不能由我，你权当你是主任一满都管上。”田福贤又在保长甲长会上宣布：“鹿子霖代我行事，无论到了哪一保哪一村哪一甲，他说的话就是我的话，他要你们做的事就是我要你们做的，诸位都掂掂这个轻重。”鹿子霖成了真正的钦差大臣本原上的无冕王，他每到一个保公所去，果然受到所有保长们的殷勤招待，甚至比对田福贤本人还要殷勤。保长们都很灵醒，在田福贤面前哪怕挨夯受威遭斥责，毕竟是脸对脸眼对眼，而鹿子霖回去给田福贤戳弄起来就摸不清底细也探不来深浅了。鹿子霖天天像过年，保长们见到他就摆宴置酒，都知道鹿子霖爱抿两口；抿了两口以后的鹿子霖回到联上就会把一切不满意的事都化释了。摆宴喝酒请客送礼在联上和保上早已超越了风气而成为习惯，关键在于一茬接一茬的捐税客观上提供了财源，联上和保上的头儿以及干事们都在发财。鹿子霖在牢狱腾空了的皮囊开始充填起来，脑门上泛着亮光，脸颊上也呈现出滋润的气色。

鹿子霖起初却不大满意田福贤对他的安置，窃以为是田某人不放心自己因而不给实权，后来就感觉到这样安排反而倒是好极了。他无职无权却威震原上各个保各个甲，不能如期交付壮丁和捐款他可以不担责任，任何弄坏了搞糟了的事情也追查不到自己，又可以自由地接受这个保那个保的保长们在完成一茬丁或捐的征集任务之后的“分红”。他很快就看透了当今的世态变化和其中的奥秘。鹿子霖的职责是以田主任的名义到各个保上催丁催捐。他给自己划了一个严格的界线，只到保上催促保长，绝不到任何村子去催促甲长，更不会具体揪住某一家农户的领口要粮要钱。无论什么捐什么款最终要由一户一家百姓掏出来，而不是由保长们掏腰包，鹿子霖只催保长，把翻箱倒柜鞭打绳缚的害人差使由保长们去完成。鹿子霖吃了喝了对保长们耍了威风之后回联上去，走在路上就忍不住得意起来：田主任你逛得灵，我比你逛得还灵。你想叫我替你挨骂，还不放心我，我不当你的官只受你的禄真是嫽扎咧！

鹿子霖又雇下一个年轻的长工和刘谋儿搭伙儿替他经营土地和牲畜，从屋院到畜棚再到田地里，开始呈现出一种人欢马叫的蒸腾欢悦的气氛，与整个村巷和阔大的田野上的清冷孤凄的气氛形成明显差异。鹿子霖一想到刚从监牢回到家时的那种日月就不寒而栗，除了女人鹿贺氏扑沙扑沙走路的声音，这个屋院里从早到晚便是空庙古寺一般的沉寂，衰败破落的家户是怎样一副架势？就是自家眼下这种架势。鹿子霖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凝练这种痛哭的感觉。小孙孙不期而至，一下子给衰败的屋院注入了活力，使情绪跌到谷底的鹿子霖的心里开始荡起一股暖气。鹿子霖大声憨气地对女人说：“你说啥最珍贵？钱吗地吗家产吗还是势吗？都不是。顶珍贵的是——人。”鹿贺氏一时揣不透他的真实心思，默默地应付似的点点头。鹿子霖进一步阐释他新近领悟的生活哲理：“钱再多家产再厚势威再大，没有人都是空的。有人才有盼头，人多才热热闹闹；我能受狱牢之苦，可受不了自家屋院里的孤清！”

鹿子霖雇回来刘谋儿不久，又雇来一个年轻长工就有图得几分热闹的意愿，因为刘谋儿毕竟老了，寡言默语手脚迟钝而掀不起热闹欢蹦的气氛来。新雇佣的年轻长工正好弥补了这种缺陷。鹿子霖对小长工说：“地里活儿紧了你给刘叔帮帮忙，没啥紧活儿你就引上娃娃耍，甭把娃娃跌了摔了就行了。”小长工就引着鹿子霖的宝贝蛋儿孙子玩耍。鹿子霖从联上回到屋里，往往跟小孙子和小长工玩得忘了长幼主仆。小长工是渭北高原上的人，一口奇怪的发音让鹿子霖听来十分开心，小长工把“重”说成“冲”，把“读书”说成“头失”；更使他莫名其妙的是，小长工把“狼”叫做“骡”，而又把真正的“骡”叫成“却”等等等等。鹿子霖一个一个名词跟着小长工学着念着，常常笑得前俯后仰，像跟着洋人学洋话一样，傍晚时屋院里就掀起活跃的声浪。鹿子霖对小长工唯一不满意的一点，是这个小家伙时时处处对他表现的那种巴结讨好，以至自作自践的神气，于是正言厉色说：“该做活你做活，该吃饭你咥饱，该哭你就哭，该笑你就笑，该骂你就畅快骂，从今往后不准你尽给我说骚情话！”小长工反而愣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个小长工是鹿子霖拾来的。

那天晚上，鹿子霖从南原催捐回来时，月亮很好，带着七分酒醉三分清醒甩甩荡荡在牛车路上走着，一路乱弹吼唱过来，引逗得沿路村庄里的大狗小狗汪汪汪乱咬。路过自家的坟园时，从黑森森的墓地树丛里蹿出一个人来，吓得鹿子霖哑了口愣了神。那个人蹿到他跟前，扑通一声跪倒了，一口一声大爷大伯地恳求要给他当长工，声明不要一个麻钱也不要一升粮食，只要给吃黑馍就心满意足了。鹿子霖松了口气，踢了那人一脚又骂了一句，说他把他差点吓死了。跪在地上的人继续乞求雇他当长工，情愿大伯大爷再踢他两脚压惊消气。鹿子霖从稚声嫩气的嗓音判断出这是一个半大小伙儿。他让他再踢两脚的话似乎触动了心头的某一根弦索，就问：“你为啥偏偏缠住我要给我熬活？”小伙子说：“我看你是个好人。”鹿子霖对这种露骨的讨好和巴结很反感：“你凭啥看我是好人？”小伙子说他在这个坟园里躲了三天三夜了，几次看见鹿子霖从这条路上走过。“你娃子鬼得很咧！”鹿子霖说，“你是看我穿得阔，断定我能雇得起你；你是看我像个官人，给我当长工没人敢拉你壮丁，你说是不是龟孙？你不说实话我就把你掐死！”小伙子连连在地上叩头：“是的是的爷！你说的着着的对对的。”鹿子霖又问：“你小小年纪逃出来是因了啥事？偷了人家闺女抢了人家粮食还是逃壮丁？”小伙子哇地哭了：“爷呀，我是逃壮丁哩！俺兄弟三个有两个都给抓壮丁没回来，俺爸叫我逃出来寻个活命……你收下我全当积德行善哩！”鹿子霖大体信下了小伙子的话，他的笨拙的渭北口语可以使人产生信赖，问：“你叫啥名字？”小伙子说：“我叫三娃。”鹿子霖说：“三娃，你起来跟我走。”

鹿子霖把自称三娃的小伙让到前头走，自己在后面和他保持着三五步的间距。小伙子不时回过头来说着讨好巴结谄媚的话。鹿子霖心头的某一根弦索似乎又被撞击了一下，忍不住直言相告说：“你娃子跟谁学的这张糜子面儿乖嘴？你知道不知道我顶讨厌溜尻子的小人？你要是再说这些舔尻子挠脚心的话，我把你马上扭到联保所去，这儿正征一茬壮丁哩！”三娃吓得转过身又跪下了，声音都抖颤着：“好爷哩我没啥瞎心。俺爸俺妈教我出门嘴学乖点……”鹿子霖说：“我的长工可不要乖嘴软舌头。你的嘴能不能学硬？能学硬了跟我走，硬不了嘛，你就滚蛋！”三娃连连应诺：“学乖不容易学硬好办，我再不说骚情话了。”鹿子霖说：“你先站起来。我想当场试验你一回。”三娃站了起来侍候着。鹿子霖说：“你骂我一句。你拣最难听的话骂。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骂吧——”三娃一听就愣住了：“大伯，我咋能平白无故骂你哩？”鹿子霖脖子一仰朗然笑了：“我一天从早到晚尽听奉承话骚情话，耳朵里像塞满了猪毛，倒想听人当面骂我一句哩。骂吧三娃——”三娃嗅到一股酒气，想到这人肯定喝醉了，我要是当真骂了他，他酒醒后还不把我捶死？于是说：“大伯，你另换一样试验我的方子吧，我一定做到。”鹿子霖往前走了两步躬下身来，把脸拱到三娃胸前：“你抽我两个耳光子。”三娃大惊失色，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心想这人不是疯子就是魔鬼，几乎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地往后瞅瞅，寻找逃跑的路径，盘算逃跑的机会。鹿子霖却哈哈大笑着仰起头来：“还是不敢吧？那好，我再说第三件，掏出你的家伙来给我脸上尿一泡——”三娃子听罢“妈呀”叫了一声扯腿就跑，鹿子霖跃起一步就拽住了他的后领：“我费了这么些唾沫跟你磨牙，你连我一件事都做不到还想逃跑？我马上把你送到联保所去。”三娃子蹲下身双手捂着脸悲哀地哭起来。鹿子霖急了就骂起来：“你哭你妈个屄！我没打你骂你，叫你骂我打我尿我净占便宜你还哭！凭你这号痴熊闷种鳖蛋贱坯还想给我当长工？”三娃子哭丧着声儿哀求：“大爷，我不敢缠你了，你放我走。”鹿子霖眼一瞪冷笑着：“要来要走都由你了？没有那么容易。我今日个要把你变成个歪熊灵种硬蛋高贵坯子。就是骂、打、尿那三样儿，你任选一样。站起来——”三娃抖抖索索站起来说：“大伯，你先骂我打我尿我吧。”鹿子霖说：“甭啰嗦！我让一步，我闭上眼。我知道我睁着眼阎王也不敢骂我。”三娃子豁出来了，聚足了气跳起来，“啪”的一声抽了鹿子霖一记耳光，双脚落地时骂出一句：“我日你妈！”随之就凝固在地上等待自己的末日。鹿子霖睁开眼睛笑了：“打得好也骂得好哇三娃！好舒服呀！再来一下，让我那边脸也舒服一下。”说着闭上眼睛把那边脸转到三娃迎面。三娃想着反正已经豁出去了，抡开巴掌又抽了一下，跳起来骂：“我日你婆！”鹿子霖猛然扑上来把三娃拦腰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哈哈哈笑着又扔到地上，说：“小伙子有种！”三娃子懵懵地站着。鹿子霖一只胳膊搂住三娃的脖子往前走，竟然哭了说：“三娃，你不知道哩！俺祖先就是挨打受气的角色。我咋也尝不来挨打挨骂是个啥滋味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三娃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疯子这个醉鬼的意思，却应酬道：“明白，我明白。”鹿子霖并不相信地瞪起眼睛：“你明白个朘子！我活到这岁数还没全明白，你牙没扎齐的小犊羔子明白个啥……”

从鹿子霖往上数五辈，鹿家的日月已经破落到难以为继的谷底，兄弟三个有两个都出门给财东熬长工去了，刚刚十五六岁的老三是靠讨吃要喝长大起来的，原上远近的大村小庄的男人女人几乎没有不认识这个孩子的。他没学会走路是由母亲抱着讨饭的，学会了走路就自己去讨饭了。他裤带上系着一只铁马勺用来接受施舍，吃完了在水渠涮一涮又系到裤带上，人们不记得他的名字，就叫他马勺娃或勺儿娃。有一晚，长年累月瘫在炕上不能翻身也不能动腿的父亲对他说：“你现在不能要饭吃了。你小着要饭人家可怜你给你吃，你而今长大了再要饭人家就骂你哩！去——自己挣饭吃去。”自己挣饭吃就是像大哥二哥一样去熬长工。马勺娃听了点点头，第二天天未明出了门再没回家，原上人谁也看不到那个倚着街门攥着马勺的孩子了。

马勺娃避开熟悉的村庄和熟悉的原上人下了北边原坡，在滋水川道陌生的村庄陌生的人家继续倚靠陌生的门板，沿着滋水弯弯曲曲的河道走下去。有一天走进城门楼子就惊奇地大叫起来：“城里比原上好多了！”他不需再哀求任何人，只需瞄准饭馆里进餐的对象，把他们吃剩的面条包子或肉菜扒进马勺就是了。他随后被一家饭馆雇用烧火拉风箱洗碗刷盘子。坐在灶锅下拉风箱时，炉头却一边炒菜一边又用蘸着油花调料的小铁勺子敲他刚刚扬起的脑袋；开头用勺背敲，后来就用勺沿子敲，有两次就敲出了血来。他咋也不明白烧火拉风箱为啥不准抬头扬脸？还以为是炊饮熟食行道的规矩，于是终于记住了就只顾闷住头烧火，在炉头喊了“熄火”的间隙里仍然低垂着脑袋。有一天，他突然茅塞顿开终于想明白了，炉头是怕他得了手艺才不准他扬头看各种炒菜的操作过程。

勺娃弄明白了这个隐秘，反倒滋长起野心来了。妈的，你不敲我脑袋我还没想到学手艺哩！于是他就变得殷勤了：早上给炉头打洗脸水倒尿盆，晚上又打洗脚水提回尿盆；给炉头洗衣裳逮虱子捶背揉大腿；刚一瞅见炉头摸烟袋，就把火靿儿吹旺递到他脸前。炉头一声不吭接受他所有殷勤周到的侍奉，依然用勺子毫不手软地敲他从灶锅下扬起的脑袋，绝不允许他偷瞅一眼炒锅里的菜馔由生变熟的奥秘。这样的打杂活儿干了一年多，为炉头无偿服侍了一年多，马勺娃烧火抹桌子端盘刷碗的技艺完全精通，炒菜的手艺却仍然等于零。

一天晚上，照例在掌柜家楼上睡下后，炉头说：“勺娃子，你给我再骚情也不顶啥。你凭你骚情那两下子就想学手艺，门都没有。你知道我学这手艺花了多大血本？”勺娃说：“肯定是你花好多钱才学下一手绝活儿。我没钱。等我把钱攒多了再拜你为师。”炉头不屑地笑起来：“凭你一月挣那俩铜子，攒到胡子白了也不得够。”勺娃悲哀地说：“那我就洗一辈子碟子烧一辈子火。”炉头换一种同情的口吻：“看你这娃娃是个灵醒娃，也是个好娃。我不要你钱，你答应我三件事，我就教你手艺。”勺娃忙说：“甭说三件，三十件我都答应，只要你肯教我学手艺。”炉头压低声音说：“我骂你一句你不许恼。”勺娃以为炉头要他给他出力帮忙，怎么也料不到是这种事，就沉默不语；想想也不算太难接受，骂一句风刮跑了也没有任何实际损失，于是就“嗯”一声算是接受了。炉头把脑袋凑到勺娃耳旁悄悄骂：“勺娃，我操你妈。”勺娃耳朵里像浇了一勺子滚油，气得浑身都颤抖起来，还是咬牙忍住了。炉头问：“你咋不吭声？”勺娃不无气恨地说：“你骂我我听见了，我没恼嘛！”炉头说：“呃！我骂了你，你得应声愿意不愿意。你不应声，我不操到空里去了吗？”勺娃的手在被窝里攥得嘎巴响，一拳就能把那张喷着烟臭的油嘴打哑，然而他忍着说：“我应声。”炉头嘻嘻骂：“勺娃，我操你奶！”勺娃答：“你操去。”炉头兴奋地连着骂：“勺娃子，我操你姐。”勺娃答：“你操去。”炉头兴奋得格格格笑起来，直至睡在楼下堂屋的饭馆掌柜干涉起来：“还说啥哩笑啥哩？早点歇下明早起早点。”炉头兴犹未尽地收拢嘴巴睡去了。此后许久，几乎每晚入眠以前，炉头都像温习功课一样把勺娃的妈妈奶奶姐姐以至扩大到姑姑姨姨齐操一遍，勺娃已不在意，也无羞辱，只是例行公事似的应着“你操去”的口诀。炉头的“操”瘾很大，不仅晚上入睡以前要操，白天支着一条腿站在锅台前，抓住吃客间断的空闲时间，一双淫气四溢的肉泡眼斜瞅着坐在灶锅下的勺娃说：“啊呀勺娃，我又想操你娘了。”有一天早晨，刚搭着炉火，炉头一边在锅里哧啦哧啦煎油，一边乐不可支地说：“勺娃子，我昨个黑间做梦把你姐操了！你姐模样跟你一样，只是头发辫子很长，也是两只黑窝深眼长眼睫毛。你说你姐是不是跟你相像？”勺娃半恼地说：“我姐俩眼长了一双萝卜花……”

直到炉头再生不出什么骂人的新招儿，他才向勺娃提出第二件事。那是在午饭过后的消闲时间提出的。勺娃渴盼着尽早实施新的折磨，以期实现捉摸炒勺儿的心愿，就说：“你说吧，我听着。”炉头笑说：“第二件事很简单。看镖——”说时已抡出巴掌抽到勺娃脸上，接着问：“好不好？”勺娃被打得晕头转向，清醒过来时就明白第二件事是挨打，于是不假思索说：“好。”炉头又抽那边脸一个耳光，而且给手心吐了唾沫儿，抽击的声音异常响亮，问：“受活不受活？”勺娃已忍不住泪花溢出，仍然硬着头皮答：“受活。”掌柜的在屋里问：“你俩弄啥哩，啪唧啪唧响？”炉头哈哈笑着说：“我跟勺娃子耍哩！”炉头打勺娃的花样也是挖空心思地变换着，抽耳光、顶胸捶、踢屁股属家常便饭，撕耳朵、捏鼻子、拧脸蛋是兴之所至，顶使勺娃难以忍受的是正当睡得极香时，炉头猛然在他脸上咬一口，疼得他合着被子蹦起来时，炉头刚刚撒完尿又钻进被窝。饭馆掌柜终于察觉了勺娃受虐待的事，暗中窥到炉头正在拧勺娃耳朵的时候，便走到他们当面，貌似平和的口气下隐含着愤怒：“你不能打人家勺娃。你看看勺娃给你打成啥样子了？满脸满身都是青疤。”炉头嘻嘻笑着还是那句话：“我是跟勺娃耍哩！”掌柜的再也不相信什么耍的鬼话：“哪有这么耍的？勺娃的红伤青疤给人看见了，还说我手脚残狠哩！我也不是没打过勺娃，他是我雇的相公，我打他他妈他爸没话说。你打不着人家娃娃嘛！”炉头有点尴尬地笑着：“算哩算咧，我往后跟勺娃再不耍了。”掌柜的仍不放松：“你还把打人说成耍？”转过脸问勺娃，“是不是跟你耍哩？”勺娃嗫嚅半天垂下眉：“是……耍哩……”掌柜的转身拂袖而去：“该当挨打……贱坯子！”

这天晚上睡下以后，炉头用胖滚滚的手掌抚摩着勺娃的伤处，绵声细语说：“勺娃，我真的是跟你耍哩！我说操你妈操你奶操你姐全是说着耍的，谁倒真操来？我打你拧你是看你娃子脸蛋奶嘟嘟的好看，打你骂你都是亲着你疼着你。既然掌柜的犯病了咱就不耍了。我看就剩下一件事，你做了就开始学手艺。”勺娃忙说：“你快说吧，我也该熬到头了。”炉头贴着勺娃耳朵说：“我走你的后门。”勺娃愣愣地说：“俺家里只有单摆溜三间厦屋，没有围墙哪有后门？你老远跑到原上走那个后门做啥？”炉头哧哧哧笑着说：“瓜蛋儿娃，是这样子……”勺娃惊诧地打个挺坐起来，沉闷半天说：“我把我的工钱全给你，你去逛窑子吧？”炉头说：“要逛窑子我有的是钱，哪在乎你那俩小钱。”勺娃自作自践地求饶：“那是个屎罐子，有啥好……”接着又可怜地乞求：“你另换一件，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我都替你卖命……”炉头当即表示失望地说：“那就不说了，咱俩谁也不勉强谁。”勺娃想到前头的打骂可能白受了，立即顺着炉头的心思讨好地说：“你甭急甭躁呀……”

五年后，鹿马勺学成了一个真正的炉头，技艺已经超过了师傅。这个小小的一间门面的饭馆生意日见兴隆，掌柜的不失时机地停断了面条油条一类便饭，改为专营各色炒菜的菜馆。城里两三家大门面饭庄菜馆私下出高薪想挖走鹿马勺，掌柜的闻讯十分担心，先自给马勺提了身价。马勺很坦然地对掌柜的说：“放心吧，马勺不是贪财无义的小人。凭你对炉头打我时说的那几句话，我不要一分一文身俸至少给你干五年。”掌柜的听了竟然感动得涌出眼泪，又气愤地说：“把那个狗东西撵走。”马勺却说：“不，就叫他在这儿。”

马勺真是春风得意时来运至。一位清廷大员巡视关中，微服混杂于市民之中，漫步于大街小巷体察民情，看见这家小小门面的菜馆吃客盈门，便走进去点了四样菜要了一壶酒，正吃着就忍不住惊叫：“天下第一勺。”随即唤来菜馆掌柜要来笔墨，把“天下第一勺”的感叹书于纸上。吃客中有人看见题辞下款的题名就跪下来，连呼大人。众吃客闻听此人大名，纷纷跪下一片，大员微微笑着走出门去。掌柜的捧着题辞又惊又喜，随后花重金做了匾牌，门楣上挂起“天下第一勺”的金字招牌，生意红火兴盛极了。

鹿马勺扬名古城，达官贵人富商巨头每遇红白喜事，祝寿过生日或为孩子做满月宴请宾客，都以请去“天下第一勺”为荣耀。官府衙门清兵标营遇有重大庆典活动犒劳会餐，也必是请鹿马勺去做菜。勺娃子不仅得到分量沉甸的红包赏银，而且与古城上流社会的人物有了私交。“鹿师傅有啥事用得着时就开口。”有钱的有权的有势的包括死狗赖皮街楦子都这样许诺……勺娃终于有了出气报复的机会。

炉头刚刚洗了手脸准备就寝，两个标营兵勇来传话说，请他去给鹿师傅帮帮忙做菜。炉头丝毫也不敢怠慢，掂上烟袋就走了。炉头跟着兵卒走进军营，又走进一间拐角的屋子，看去像是垒堆马料的一个仓库，里面独自坐着勺娃一人在消停地抽烟，他就奇怪地问：“不是说叫我来给你帮忙吗？”勺娃说：“你先抽袋烟缓缓气儿。”炉头刚坐下装烟点火，勺娃矜持地问：“你还想让我给你做‘骂打操’那三件事不？”炉头从嘴里拔出烟袋，从椅子上溜下来就双膝跪倒了，连连求告宽恕。勺娃阴冷地笑笑：“你这膝盖儿很软和，说弯就弯到地上了？”炉头说：“好鹿师，我叫你碎爷！你现在咋样酿制我，我都不吭一声。”勺娃说：“我骂你嫌臭了我的嘴，打你还怕脏了我的手，用你们河南的话不说日说操，操你尻子会贱了我的毬！”炉头虚汗直冒：“我不是人，是猪是狗是王八是畜生……”勺娃说：“你先前怎样骂我，现在就怎样骂你自个；先前怎样打我，现在你就照那样打你。站起来开始——”炉头站起来，左手抽左边耳光，右手抽右边耳光，自己撕自己耳朵，拧自己脸皮，口里连续不断地骂着自己：“我操我妈，操我奶，操我姐，操……”勺娃抽着烟靠坐在椅背上欣赏这个怪物自打自骂，一边说：“使劲骂使劲打，不准停下……”直到炉头抡不动胳膊骂不出声来死猪一样瘫倒在砖地上为止。勺娃说：“好嘛，你就歇一阵儿起来再干。”炉头缓过气歇出了劲，又爬起来重新表演，一直反复表演到后半夜，抽打撕拧得脸皮青红绿紫耳朵淌血，瘫在砖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勺娃说：“算咧，到这儿为止。现在该做第三件事了。”

勺娃走到门口拉开门，在门前台阶上拍了三下手掌，停不大会儿走进五个人来，全是勺娃托街楦子在城里找来的要饭的，个个都是精壮小伙子。炉头已经吓得蜷在墙拐角。勺娃说：“弟兄们，明白到这儿来做啥不？”五个人都面面相觑摇头不晓。勺娃说：“我跟弟兄们一样，也是讨吃要喝进城的。墙拐角那个人，见了叫花子就拿勺子砍砸脑袋。弟兄们，今日个出口气吧！”五个人嗷嗷叫着挽袖子伸胳膊。勺娃说：“这个人是个尻子客贱种，明白吗？”说罢就把一摞子白光光的银元堆到桌子上。五个人瞪大了眼睛瞅着银元，眉里眼里都活泛起来了，竟然为争先拿到头一块银元而争执起来。勺娃把五个人按个头从高到低排了顺序，说：“弟兄们甭争甭抢，银元你们挣不完，我还怕你们挣不完咧。”说罢就退到里间套房里去了……过了许久，勺娃走出套间，桌子上的银元摞子还没消下去一半，炉头已经像死猪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勺娃说：“弟兄们，把剩下的银元分了，顺手把这人抬出去撂到城墙根完事。”

鹿马勺随后回到原上。他雇了一辆双套马车，车上装着整袋整袋的面粉蔬菜牛羊肉和炒锅炒瓢勺子等等。他请大哥二哥帮忙在豁敞的院子里垒起锅台安上风箱，晚上煮烂了牛羊肉，第二天就到村子里请那些过去给他施舍过饭食的大爷大伯婆婶嫂子来吃一碗羊肉或牛肉泡馍。白鹿村里的施主吃过以后，再邀请到邻近的村庄，随后就成为整个原上所有施主自动赶来享受了。马勺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从早到晚侍立在灶锅旁亲手掌勺，把一碗又一碗煮熟的泡馍送到恩人手里，他们就蹲在院子里吃。马勺没有空闲和人们说话，许多人看着累得皮松眼红的小伙子滴下了眼泪，这个讨饭娃子是个情深义重的君子哩！有个没有施舍过的人也混杂进来捞一碗泡馍吃，用筷子一搅搅出一窝麦草，悄悄放下碗溜了。原来这个人非但没给马勺一块馍，反吆喝狗咬烂了马勺的腿……马勺报答了所有有恩于自己的人，也报复了伤害过自己的人，那个临时垒砌的灶锅才宣告熄火。

随之，马勺便开始置田买地修筑房屋，骤然间成为白鹿村的首富。两个哥哥不再出门去熬长工，反而雇用起长工来了。马勺仍然到城里去继续耍勺子，然后把银元不断送回原上，交给两个哥哥扩大耕地、增添牲畜、建筑房舍……那时候，白嘉轩的祖先还在往那只只有进口而无出口的木匣里塞着一枚铜元或两只麻钱。马勺发财的事强烈刺激着原上人，随之出现了一个进城学炊的热潮。穷汉家娃子长到十四五，不再像以往那样全都出门去给人家熬长工打短工，而是背上薄薄的被卷进城学烹调手艺去了，鹿马勺获得的成功成为他们忍受艰辛和凌辱以图出人头地的强大动力。人们尊称开创这条生活新路的鹿马勺为勺勺爷，而后来不断加入到这个行业里的人被称为勺勺客。从此开端一直延续到百余年后的今天，烹调手艺仍然在六十四行谋生手艺中占有主体位置，白鹿原以出勺勺客闻名省内外。

鹿马勺无可置疑地成为鹿姓这一门族里产生了巨大影响的一个人。不仅仅是把濒临倒灶的家业振兴起来，重要的是他具有自己的思想和理论，深深地影响着鹿家门族里一代又一代的子孙，显示着与白家迥然相异的家风和气性。鹿马勺用他抡勺子挣来的薪金和赏银在白鹿村置地盖房，仅仅控制到土地房屋牲畜可以在村子里数上头家的程度就适可而止，然后把心力转到孩子的读书上头。马勺靠一把勺子出入官府和上流社会的各种场合，经见的大世面大人物在整个家族的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大世面的气魄豪华和大人物的威仪举止，深刻地烙刻到心头，在他感到幸运的同时又伴随着自卑。那种不断重复的生活经历和越烙越深的印象终于凝结出一个结论，要供孩子念书，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上流社会坐一把椅子占一个席位，那才是家族真正的荣耀；至于自己嘛，说到底还是个勺勺客，是把一碟一盘精美的菜馔烩炒出来供大人阔人们享用的下人，只能在灶锅前舞蹈而绝对不能进入自己创造的宴席。马勺娶妻生子以后就开始实现这个目标。为此他一胎赶着一胎让女人为他生育后代。女人确也像个爱生蛋的母鸡一共生过十五胎，直到红绝腰干不来经血。他的命里注定儿少女多，十五胎里有十一个女子四个娃子，最后只有五女二男成人。他在孩子启蒙的头一天，就对孩子说：“好好念书。中秀才爸给你放草炮，中举人就放铳子演大戏。”两个儿子许是智力平庸，也许是运气不佳，只有老二考中秀才，此后连连再考都不能中举。马勺死时就把遗愿留给后代：“记住，孙子曾孙子谁中秀才中举人或者进士，就到我坟上放炮响铳子，我就知道鹿家出了人了。”这个奋斗目标一代一代传下来，竟然连在老马勺坟头放草炮的机会都不再有。鹿子霖对两个儿子兆鹏兆海十分看重，瞅定有实现祖宗遗愿的寄托了，不料中途而废。

鹿马勺艰难曲折的人生经验是留给鹿姓门族的第二大理论思想。他对两个刚刚懂事的儿子简明扼要地灌输这种思想：无论你将来成龙或是成虫，无论是居官还是为民，无论你是做庄稼还是经商以至学艺，只要居于人下就不可避免要受制于人，就要受欺，你必须忍受，哪怕是辱践也要忍受；但是，你如果只是忍受而不思报复永远忍受下去，那你注定是个没出息的软蛋狗熊窝囊废；你在心里忍着，又必须在心里记着，有朝一日一定要跷到他头上，让他也尝尝辱践的味道……越王勾践就是这样子。“娃子哇，你大我就是原上的勾践。”鹿马勺一句话概括了自己，把一个千古传诵的卧薪尝胆以图复国的越王勾践个性化具体化了。为了加深娃子们的记忆和理解，他把自己酸辛的经历经过适当的改编讲给他们，特别把自己冬天穿着单裤携着讨饭马勺走进省城的经过讲得格外详细，在哪个村子被狗咬，在哪个村子的庙台上过夜都讲得一丝不乱；到饭馆被炉头用勺背勺沿儿敲脑袋打耳光撕耳朵拧脸蛋也都一件不漏地讲了，只是把炉头走自己“后门”的丑事做了重大修改，说那个老畜生把尿撒到他的脸上，那时候他就是卧薪尝胆的勾践。他对后来报复那个老畜生的情节也做了重大修改，说成了皇城里的兵卒成百人一拨接一拨往那个老畜生脸上撒尿，直到淹得半死……那时候，他就是重新复国凌迟吴王的勾践。这个个性化了的勾践精神就一代一代传流下来，成为鹿家在白鹿原撑门立户的精神财富。

鹿子霖在坟园路上拾到小长工时的一番作派是对祖宗精神的一次演示，一种体验，一种发泄或者是一种心灵感应。小长工三娃子乖觉伶俐而又善解人意，使鹿子霖屋院里孤清冷寂的景象有很大改变。鹿子霖很满意这个小长工却仍然不大满足，因为这个古老屋院里的孤清气氛只有外表上的改变而没有根本上的变化。尤其是到了晚上，三娃子和刘谋儿在牲畜棚里就寝以后，鹿子霖躺在炕上久久难以入眠，屋梁上什么地方吱嘎响了一声，前院厦屋什么地方似乎有圬土刷刷溜跌下来，他就有一种天毁地灭的恐惧。那种短暂的恐惧感从心头缓缓退净以后，便是无尽的孤清冷寂。那时候，他的心里连一丝力气也焕发不出来，觉得整个世界整个白鹿原整个白鹿村都没有一处令人留恋，整个熟人生人包括白嘉轩父子、田福贤和岳维山等等，也都一下子变得十分可笑十分没意思了，和这些人争斗或交好都变得没有必要了。在那种心绪里，他甚至安静地企盼，今夕睡着以后，明早最好不要醒来。

每天早晨他都醒来。醒来以后的心境就决然不一样了。冬天披上二毛皮袄，夏天穿上蚕丝黄衫，到联上所辖的各个保去督查丁捐官事。有一天，他路过南桑村时，听见一个妇人叫“叔吔”，声音听去很熟悉，却一时记不起来，转过身就看见一个茅厕墙头露出来一个女人的脸，正朝他笑着。他想起来这是一个老相好，多年再未和她重温旧情了。鹿子霖对男女之事已经厌倦，发生这种心性转折的关键是大儿媳的死亡，以及引起与冷先生的关系淡泊。他对那个系好裤腰带走出茅厕的女人支应一声就重新扯开步子，那女人紧走几步挡到路口对他仰起脸噘起嘴唇。鹿子霖还是无法违反众人给他的“见了女人就走不动”的评语。这个女人给他留下永久记念的是那张嘴唇。她的红润的嘴唇薄厚适当细腻光洁，一张一合一努一嘬都充满千般柔情万般妩媚，撩逗得他神不守舍心旌摇荡。他看见她已经变得灰白的嘴唇虽然有点失望，然而那种最令人神往的记忆却被勾动起来。鹿子霖无力拒绝那个嘴唇里发出的“到咱屋坐坐嘛”的邀请，于是就跟上她走到院子门口。看见这个熟悉的院子和依旧的鞍间房屋，鹿子霖心里就产生一股燥热，过去出入这个院子和屋子的惊吓和甜蜜一齐活现出来。进屋坐下后，他想向这个女人表示一下关切之情，不料这女人嗔怨中夹着怒气发泄起来：“你日出娃来就不管娃的死活了！”鹿子霖吓得脸色灰白，瞧瞧屋里似乎没有人，当即后悔不该进这个院子，心里也开始鄙视这个女人。他坐监以前，隔三差四地总给她接济一些钱，并没忘记嘛！凡是跟他相好过的女人，都可以证明他不是负义之人。鹿子霖正打算掏俩银元出来了事，那女人接着告诉他，他的娃都过十五岁生日了，常年躲在外边不敢回家，开始躲原上，后来躲到山里，越躲越远，她的男人不放心昨日进山去看娃娃了。鹿子霖一听就噢呀一声慨叹：“噢呀呀，你咋不早说？”女人撩起下襟擦眼泪。鹿子霖断然说：“叫娃回来！回来回来，回来！”女人说：“你光说叫回来。回来了抓壮丁咋办？”鹿子霖斥责说：“我说叫娃回来，就是敢保险嘛！原上的壮丁一个个都从我的手里过，我还没这点把握。”女人说：“我想把娃认到你膝下……给你……做干娃……”鹿子霖惊喜地笑了，把立在旁边的女人揽到怀里说：“这主意好。本来就是我的娃嘛！”他无法控制重新膨胀起来的那种诱惑，紧紧贴住了那张依然柔媚的嘴唇……

鹿子霖从这个女人身上得到了一个重要启示，逐个在原上村庄搜寻干娃，把一个个老相好和他生的娃子都认成干亲，几乎可以坐三四席。干娃们到家里来给他拜年，给他祝寿，自己也得到绝对保护而逃避了壮丁。鹿子霖十分欢喜，一个个干娃长得都很漂亮，浓眉深眼，五官端正。因为和他相好的女人都是原上各村的俏丽女人，孩子自然不会有歪瓜裂枣了。鹿子霖瞧着那些以深眼窝长睫毛为标记的鹿家种系，由不得慨叹：“我俩儿没有了，可有几十个干娃。可惜不能戳破一个‘干’字……”他对干娃们说：“有啥困难要办啥事，尽管开口。干爸而今不为自己就为你们活人哩！”干娃们说：“干爸，你有啥事要帮忙也只管说，俺们出力跑腿都高兴。”鹿子霖感动得泪花直涌：“爸没啥事咯。爸而今老了还有多少事嘛！爸只是害怕孤清喜欢热闹，你们常来爸屋里走走，爸见了你们就不觉得孤清，就满足咧……”

白鹿联保所遭到一次沉重的洗劫，田福贤幸免被杀。事后从种种迹象分析，洗劫的重点目标在田福贤，仅田福贤住的那个套间屋子就扔进去三颗手榴弹，然而田福贤却没有睡在里头。田福贤逛得诡，他在套间里安着床铺着被子，只是午间歇息用，晚上就出其不意地敲开某个干事的门挤到一张床上，像皇帝随心所欲进入某一宫院一样，他许久以来就不单独在自己屋子过夜。

洗劫是土匪干的还是游击队干的，众说纷纭。县保安团一营营长白孝文亲自上原来侦察追踪，没有抓到任何确凿的证据，判断不出究竟是什么人干的。联上储存的捐款没有来得及上交被抢掠一空，联上的保丁被打死五个伤了三个，白孝文据此判断保丁们多数都躲起来根本未作抵抗。出于种种利害关系，权衡各方得失，白孝文终于给岳维山汇报说：“土匪干的。”这样做主要是出于安定人心，以免为共党张扬的顾虑。

田福贤对白孝文的结论完全接受，心里却不无疑虑。他装作看病走进镇上的中医堂，接受冷先生号脉望诊时，不在意地问：“这几天有没有谁到你这儿来买刀箭药？”冷先生先愣了一下，随之以素常的冷冷的口气回答：“没有。”田福贤从洒在联保所门外的一摊血判断，洗劫者有人负伤，肯定隐匿在某个村子里。他想从冷先生这儿找到一丝线索，却没有成功。

冷先生被这个询问惊扰得心神不宁，恰恰是白嘉轩来向他要了一包刀箭药。天亮后，白鹿镇上聚集着一堆堆人议论昨晚发生的事情，本原上第一次发生交战的骚乱震惊了从未经历过枪炮的乡民。白嘉轩拄着拐杖佝偻着腰走进来，向他讨要一包刀箭药。冷先生随口问：“谁有伤了？”白嘉轩接过药包揣到怀里说：“甭给谁说我要过这药。”冷先生现在急于想告诉白嘉轩，田福贤追问哩！他在镇子上碰见一个匆匆走过的女人，说：“捎话叫你嘉轩伯来下两盘棋。”

白嘉轩一边下着棋，一边给冷先生叙说刀箭药的来龙去脉。那天晚上，听见有人敲后门，他就起来了。没料到进来的是自己一个已不来往的老亲戚的儿子，他叫他声“老舅爷”，就说打劫联保所的事是他干的，他是做游击队的底线儿，因为没打仗经验恰好负了伤。白嘉轩大为震惊之后，就压着声训斥：“你家人老几辈都是仁义百姓，你也是老老诚诚的庄稼人嘛！都四十上下的人了，你咋弄这号出圈子的事？”他却笑着说：“老舅爷，你甭害怕。日子过不成了。不单是我，原上现时暗里进共产党的人多着哩！”白嘉轩暗暗吃惊，连这么老诚的庄稼汉子都随了共产党，怎么辨得出谁在暗里都是共产党呢？他不再过多询问，就把他藏起来，给弄了一包刀箭药……白嘉轩对冷先生说：“像这个亲戚一样的庄稼汉，直戳戳走到联保所，谁也认不出他是个共产党。据此你就根本估摸不清，这原上究竟有多少共产党……”冷先生说：“这谁能说清。田福贤成天剿共也摸不清……要是有一天共产党真个成了事得了天下，你再看吧，原上各个村子的共产党一下子就蹦出来了，把你把我能吓一跳！”

俩人随之把话题转移到鹿子霖身上，而且收了棋摊儿专门议论起来。白嘉轩说：“原上而今只有一个人活得顶滋润。”冷先生说：“你说田福贤？”白嘉轩说：“他才最不滋润哩！他在原上是老虎，到了县上就变成狗了，黑间还得提防挨炸弹。”冷先生说：“那你是说你？”白嘉轩摇头笑了：“我啥时候也没滋润过。”冷先生又猜：“那么你说是我？”白嘉轩也摇摇头：“你还是老样子，没啥变化咯！”冷先生闷住头认真猜想起来。白嘉轩不屑地说：“鹿、子、霖嘛！”冷先生反感地说：“这人早都从我眼里刮出去了。我早都不说这人的三纲五常了，不值得说。”白嘉轩却说：“你看看这人，当着田福贤的官，挣着田福贤的俸禄，可不替他操心，只顾自个认干娃结干亲哩……”冷先生说：“我只说从监狱回来，该当蜷下了，没料想在屋蜷了没几天，又在原上蹦跶开了。这人哪……官瘾比烟瘾还难戒。”白嘉轩说：“这是祖传家风。鹿家人辈辈都是这式子。”冷先生说：“我在这镇子上几十年，没听谁说你老弟一句闲话，这……太难了。”白嘉轩做出自轻自薄的口吻，又很恶毒地说：“咱们祖先一个铜子一个麻钱攒钱哩！人家凭卖尻子一夜就发财了嘛！”

第三十四章

农历四月，急骤升高的气温宣告结束了白鹿原本来就短暂的春天，进入初夏季节。满原的麦子从墨绿中泛出一抹蛋白色，一方一绺已经黄熟的大麦和青稞夹缀在大片的麦田中间，大地呈现出类似孕妇临产前的神圣和安谧。从气象和节令上判断，似乎与已往无数个春夏之交时节的景致没有什么大的差异，无论穷的或富的庄稼人，只是习惯性地比较着今年的节令比去年提早了几天或者是推迟了小半月。穷庄稼人总是比富裕庄稼人更多一些念叨和嘟囔罢了，也是因为他们更加迫不及待地要收获小麦，以减少借贷的次数和数量。迎接果实成熟的期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眼巴巴瞅着麦子一天天由绿变黄，急性子的庄稼人提着镰刀拉着独轮小车走到田头，捉住麦穗捏一捏瞅一瞅，麦粒还是鼓胀的小豆儿，惋叹一声“外黄里不黄咯”，于是就提上镰刀拉上小推车回家去了。突然一场温腾腾热燥燥的南风持续了一夜半天，麦子竟然干得断穗掉粒了，于是千家万户的男人女人大声叹诵着“麦黄一晌蚕老一时”的古训拥向田野，刷刷嚓嚓镰刀刈断麦秆的声浪就喧哗起来。就在那神秘的短促的一晌里，麦子熟透了；就在那神秘的一时里，蚕儿上蔟网茧了……

公元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日，成为白鹿原社会气候里神秘短促的一晌或一时，永久性地改变了本原的历史。

黑娃听到电话铃响，心里一跳；每一次电话铃声响，都好像首先撞击的不是耳膜而是心脏。黑娃抓起话机扣到耳朵上，方知是县西四十里处的麻坊镇哨卡打来的。哨兵的嗓门有点黏涩：“一位少校军官要过哨卡，要到县里找你。鹿营长，你说放不放他过卡子？他不说他的姓名，也不报他的来处，却是叫我问你鹿营长还喜欢不喜欢吃冰糖……”

黑娃搞不清有多长时间自己都处于一种无知觉状态，灵醒过来后，发现话机还扣在左耳朵上，汗水顺着话机的下端滴流到手心里。他已经忘记刚才是怎么回答哨兵的，耳机里早已变成一片冷寂的忙音。他判断不出自己现在比接电话以前更加慌乱，还是更加沉静，却努力回想刚才在电话里自己是怎样回答哨兵问询的，或者根本就没有作任何回答？他颤抖着手摇起搅把儿，直摇得黑色的电话机在桌子上发摆子似的颤抖，终于听到那个不再黏涩的嗓门讨封似的说：“放心吧鹿营长，早已放过了。我给少校挡了一辆道奇卡车，坐上走了半晌了，说不定这阵儿都跷进你的门槛咧！”黑娃放下电话跨出门去，门外一片静寂。旋即又走进屋子，扯下毛巾直接塞进盆架下边的水桶里蘸了水，使劲擦拭汗腻腻的脸颊和脖颈，然后又脱了上衣和长裤，用马勺舀起凉水往身上泼浇。水流在砖地上，流不出多远就渗进蓝色的砖头，发出干燥焦渴已极的吱吱声。这当儿，门外响起卫士的问话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甭盘问我，我来盘问你。你只知你们鹿营长官名叫鹿兆谦，你知不知道他的小名叫黑娃？知不知道他敲家伙爱敲‘风搅雪’？”黑娃穿着裤衩，急忙跷出门喊道：“我也记着你的小名，我不好意思再叫！”

通身水淋淋的鹿黑娃只穿着一条水淋淋的裤衩，和佩戴着少校肩章一身伪装的鹿兆鹏紧紧搂抱在一起，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士看见俩人的真挚和滑稽，却无法体味这两个朋友此刻里的心境。还是黑娃首先松开手臂，拽着兆鹏的胳膊走进门去。他从里头插死了门闩，想想不妥又拉开，只对卫士说了一句：“谁来也不许打扰。”然后又插上门闩，急忙蹬裤穿衣服，转过脸问：“我的你呀，你咋么着蹦到这儿来咧？”鹿兆鹏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香烟点火抽起来，说：“你甭问，你先给人弄俩蒸馍咥，我大概还是昨个晚上过渭河时吃的饭……”

鹿兆鹏身为十五师联络科长，是和首批强渡渭河的四十八团士兵一起涉过古都西安的最后一道天然水障的。出发前一刻，他肚子里填塞了整整一个小锅盔，这使他联想起锅盔这种秦人食品的古老的传说。这种形似帽盔的食品，正是适应古代秦军远征的需要产生的，后来才普及到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里。它产生于远古的战争，依然适应于今天的战争。渭北原地无以数计的村庄里数以千万计的柴火锅灶里，巧妇和蠢妇一齐悉心尽智在烙锅盔，村村寨寨的街巷里弥漫着浓郁的烙熟面食的香味。分到鹿兆鹏手里的锅盔已经切成细长条，完全是为了适应战士装炒面的细长布袋；而这种食品的传统刀法是切成大方块，可以想见老百姓的细心。那些细长的锅盔条上，有的用木梳扎下许多几何图案，有的点缀着洋红的俏饰，有的好像刻着字迹，不过都因切得太细太碎而难以辨识。鹿兆鹏掬着分发到手的锅盔细条时，深为惋惜，完整的锅盔和美丽的图案被切碎了，脑子里浮现出母亲在案板上放下刚刚出锅的锅盔的甜蜜的情景。

鹿兆鹏是微明时分涉过渭河的。先遣支队在河里插下好多道芦苇秆儿，作为过河路线的标记，最深处的水淹到胸脯，枪支和干粮袋托到头顶。渡河遇到并不强硬的阻击，掩护他们的火炮和机枪压得对岸的守军喘不过气来。跨上对岸的沙地，才发现守军单薄得根本不像守备的样子，士兵早趁着黑夜潜逃了，统共只抓到三个俘虏，又看不到太多的尸体，机枪和步枪扔得遍地，一个强大的王朝临到覆灭时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鹿兆鹏和他的十数个联络科的战士和干部，极力鼓动渡河的营长长驱直入，而违背了到三桥集结的命令，一直闯进西门外的飞机场。守军的阻击不过像一道木桩腐朽的篱笆，很快被攻破。机场上停着几架飞机，全都是残破报废的老鹰似的僵尸。鹿兆鹏用短枪敲一敲铝壳说：“胡长官总是撂下伤兵。”这时候，有战士引着一位穿商人服装的人走过来，说他是西安地下党派来的，接应解放大军来了。鹿兆鹏用枪管又敲了敲机壳，郑重地纠正说：“老王同志，你务必记住，从现在起，我们从地下走到地上，成为地上党啰！”

老王同志把西安市区地图和国民党守备部队布防情况资料交给他，又把敌人逃亡前夕破坏炸毁电厂面粉厂和屈指可数的几家新兴工厂的计划透露给他。鹿兆鹏和营长只说了一句，就统一了看法：立即进城！老王同志帮他们找来了一位鬓发霜白的火车司机，全营士兵爬上了火车。火车呼啸着开进火车站时，头一次乘坐火车的土八路们惊叫，一支纸卷的喇叭牌香烟才抽掉半截。这营士兵被分成若干小组，赶赴电厂面粉厂和纱厂等要害工厂去了。据说奔到电厂的士兵冲进厂房时，敌特工人员正在垒堆美制炸药铁箱。鹿兆鹏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听到西城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等他穿过小巷赶到钟楼时，恰好看见一队冲上钟楼的战士矫健的姿态，领头的战士擎着一面红旗，沿着这座城市中心的明代建筑的四方围栏奔跑着呼叫着，那一刻兆鹏直后悔没有一架照相机。他随之得知，刚才的那一声巨响是本师本团另一个营的士兵攻进西门时放的炮。西门的门洞被砖头堵死了，不得不动用炸药以满足情急的战士的心理。他终于亲自迎接了五月二十日这个早晨，亲眼目睹了一个旧政权的灭亡和一个新政权诞生的最初过程。面对钟楼上迎风招展的红旗，他流下一行热泪，这正是祭奠无数烈士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回到飞机场时已是后晌，把一大堆情报交给师首长。师长的奖励是：“你吃口东西快来。”这时，他才记起渡河的时候身边一个不知姓名的战士被枪弹击中扑跌进水里，他扶他的时候弄湿了干粮袋，那些刻扎着图案和俏饰的锅盔全泡成一堆糊糊。他已经忘记饥饿，巨大的欢愉和紧绷的心弦使他的胃肠全部处于一种休眠状态。直到天黑，鹿兆鹏被师长亲自召见分配新的任务：“回你的老家去，策动滋水保安团起义。”

鹿兆鹏穿上了师长为他准备好的一身国民党军少校军服，只是为缺一双皮鞋而遗憾，随之有人从俘虏的机场守军脚上搜出一双皮鞋送来，稍微显小而夹脚。鹿兆鹏说：“恐怕得有一部汽车。”师长说：“我给你准备了一辆自行车，气儿已经打饱了。你现在就上路。”鹿兆鹏跨上车子就走了。

这是令人舒心的一个难得的夜游的机会。田野里静悄悄，夜风中饱含着成熟期的麦子散发出来的母乳一样令人贪婪的气息。兆鹏可以准确地辨别出麦子和豌豆地里散发的不同气息，借着整修链条的时机，他摸到豌豆地里捋了一把豆荚和蔓梢，连荚儿带叶一起塞到嘴里咀嚼起来。沿途所过的大小村庄几乎看不见一点灯火，只有零星的几声装模作样的狗吠，听起来反倒使人感到安全感到松弛。驱车进入滋水河川，瞅见星光下横亘着白鹿原刀切一样的平顶，心中便跃出了那个尚在识字以前就铸入了的白鹿。这辆破自行车总是掉链儿，迫使他一次又一次跳下来摸黑把链条挂到齿轮上，中断了他诸多的回忆和回忆的情绪。

赶到离县城还有四十里的麻坊镇时，遇到了唯一一次盘查。土石公路上横架着一根粗大的木头，两边站着几个地方武装的团丁，有一间小房子。鹿兆鹏从一个哨兵盘问的口音里听出他是当地人，他把“三”的发音说成“桑”，把“伯”的称呼叫做“贝”，这是麻坊镇周围十数个村子居民的一种奇特的发音。鹿兆鹏看着这个麻坊镇土著团丁过分认真的态度，反而更加轻视他，小娃娃你正在认真防务的那个政权已经在我手下覆灭，你瓜蛋儿你笨熊还被蒙在鼓里。他轻淡地说：“你给鹿兆谦营长挂电话，他是我表弟，他大我叫桑（三）贝（伯）。”哨兵眼睛一亮，就透出他的全部纯朴和可爱的本性：“哎呀长官，听口音你是咱麻坊镇方圆人？哪个村子的？”鹿兆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甭拉扯乡党，快挂电话。你只消问问鹿营长还喜不喜欢吃冰糖？”哨兵问完这句话后，脸色一变举手敬礼，慌急中把电话筒拽掉到地上……整个哨卡的哨兵都忙碌起来，一齐出动挡住一辆道奇卡车，把自行车架到车厢里，把兆鹏搀扶到驾驶楼里以后，那位土著团丁用枪点着司机说：“你要是路上捣乱怠慢了长官，你再回来路过时，我把你舌头拔了喂狗。”

鹿兆鹏吃了黑娃临时凑合的饭菜，很简单地介绍了西安解放的消息。黑娃似乎并不惊奇，只是淡淡地说：“你不来我还不知道哩！这儿离西安不到百里，居然没人给我们通报，许是自顾自个跑了。”鹿兆鹏坦率地说：“黑娃起义吧！”

黑娃几乎没有思索就重复了一句“起义”。他的口气显得平静，既没有热烈奔放的张力，也不是畏畏缩缩的无可奈何。鹿兆鹏在感情上很不满足，煽动说：“你老早就喊在原上刮起一场‘风搅雪’，而今到了刮这场‘风搅雪’的日子了，我听你的口气怎么不斩劲？”黑娃仍然平静地说：“斩劲不斩劲甭看嘴头子上的功夫。”接着就给鹿兆鹏介绍了保安团的布防情况。黑娃自己的三营是个炮营，驻扎在最远的县东方向的古关峪口，原是为堵截共军从峪口出山进击县城的。二营是步兵营，驻守在县城东边与古关峪口两交界的地方，是防备共军进攻县城的第二道防线。一营驻扎在县城城墙里外，是保护县府的御林军，也是最后一道防线。黑娃进一步深层地介绍了保安团里的关系：二营长焦振国和他也是结拜弟兄，人好，估计有七成的把握，即就他不愿意起事也不会烂事；一营御林军营长白孝文，和他虽说也有过结拜的交情，却是张团长的打心锤儿心腹，恐怕只有四成起事的可能性。鹿兆鹏迫不及待地问：“张团长那人的把握性有几成？”黑娃坦率地说：“团长那人难估。”

在策动保安团起义的具体办法上，俩人不谋而合，其实这是根据黑娃介绍的情况所能做出的自然的也很简单的选择。鹿兆鹏说：“咱俩先跟二营长接触，二营长愿意起事的话，剩下一营的孝文就好办了。他愿意了一搭干，不愿意的话，就把他的御林军拾掇了。”黑娃对这个策划做了小小的补充：“孝文愿意起事的话，张团长就不再成为一个问题；孝文要是说不通，把他和张团长先拾掇了。掐了谷穗子，谷秆子还不好砍吗？”鹿兆鹏已经吃饱喝足，忙问：“咱们去找二营长吧，事不宜迟。”黑娃稳稳地说：“和二营长交涉你不用去了，等到和孝文摊牌的时候，你再出马。我骑马去二营，你这会儿可以迷糊一会儿解解乏。”

完全是一路凯歌。今日的胜利与十几二十几年的艰难曲折悲壮凄凉一样合情合理。鹿兆鹏听从黑娃的关照躺上床，头一挨枕头就拉起了鼾声，几十年来经历的大大小小的冒险事件磨练了他的性气，可以抓住一切短暂的时机进入睡眠。他听见马靴硌地的声音睁开眼睛，瞧见黑娃旁边站着一位同样装束的汉子，断定策划二营的目的已经达到，从床上翻身跳下来就与那人握手：“焦振国同志，我肯定可以这样称呼你了。”恰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来，黑娃接上电话正好是孝文打来的，询问黑娃西安城里有没有响动？黑娃迟疑一下瞅瞅鹿兆鹏。鹿兆鹏悄声暗示说：“正好把他诱过来。”黑娃对着话筒神秘地说：“准不准的消息我听到了，你过来一下咱俩当面说。”黑娃放下话筒神色紧张起来：“这一锤子砸得响砸不响，我不敢保险。”焦振国说：“你和他先好说好劝，万一说不成，我就把他拾掇了。”鹿兆鹏点点头说：“就这么办。我和焦营长先避开。”黑娃说：“不。咱三人都坐在当面。那人灵得很，一眼瞅见咱仨摆的这个架势肯定就明白了，说不定话倒好说。”焦振国很冷静也很简练：“毬！只要他进这个门，同意不同意起事都好办。”

咯噔咯噔的马靴声响到开门的那一瞬间，便戛然而止。白孝文推门进来，站在门里就再抬不起脚来，脸色刷地一下变黄了。事情的发展正应了黑娃的估计，在最好和最坏的估计中轻而易举地选择了最好的结局。白孝文先瞅见二营长焦振国就顿生疑虑，黑娃没有在电话里提及二营长，二营长在这里就预示着某种阴谋；及至他瞅瞄到坐在黑娃另一边的陌生军官而且迅即辨认出鹿兆鹏的时候，就定格在门口。鹿兆鹏站起来走向门口：“还记得咱们三个给徐先生到柳林里砍柳木棍子的蠢事吗？咱们砍的棍子头一遭就打到咱们三个的头上。”白孝文笑了笑伸出手说：“我明白你来干什么。”随之握住兆鹏的手，“我心里正在盘算这事哩！真没料到你会回咱县来。你来得好！”白孝文进一步证实说：“我给黑娃打电话，就是想商量这事，咱不能一条黑路走到底嘛！”黑娃和焦振国先后站起来，四个人的胳膊互相箍抱着肩膀达成默契。

白孝文说：“我把话敞明了说，兆谦你我跟振国是结拜弟兄，你先跟振国叫通了才跟我说，不说你对我心里有没有隔卡，总是把我看扁了。”黑娃一时反不上话来。焦振国掩饰说：“起事的话是我先对兆谦捅破的。”鹿兆鹏说：“话总有个先说后说的问题，要是最后一个跟焦振国说，他也会觉得把他看扁了吧？现在商量起义的事吧！”白孝文说：“这事万无一失。我派兵先把团长县长书记抓起来就完了。”鹿兆鹏说：“让你的部下卡死城门，甭让他们跑了就行。关键是保安团长。孝文和振国去办，先礼后兵，先动员他一块起义，话说不通再动手抓不迟。岳维山是我的老朋友，我想见他了，让黑娃领我去拜望。”黑娃说：“你甭出去，你在这儿等着，免得出个差错划不着。”

鹿兆鹏坐在椅子上等着，心里难以抑制的激动却又神智不乱，脑子里开始构思选择见到岳维山时说什么话最好。一声枪响又连着一声枪响，接着就再无声息，他难以捉摸枪声里是否隐藏着恶祸？他迅即跳出屋门，问站岗的团丁发生了什么事，团丁惊恐地摇头说搞不清，猜不准。鹿兆鹏突然意识到刚才策划的方案过于简单，甚至不无严重疏漏，完全可能导致另外的糟糕结局；孝文出门以后如果不是去对付团长，而是对黑娃和焦振国突施袭击呢？刚才的枪声又恰恰响了两下。他转到屋子墙侧的隐蔽处装作尿尿，做好了应变的最坏准备。几个团丁急匆匆杂沓沓走来，似乎还拖拽着一个人，咚的一声扔下了。鹿兆鹏看见白孝文和焦振国走到门口，才放下心走过去，看到门口砖台阶下扔着一具死尸。白孝文说：“我把他拾掇了。”鹿兆鹏问：“你把谁拾掇了？”白孝文说：“团长嘛，还能拾掇谁？”鹿兆鹏问：“他拒不接受起义还是反抗？”白孝文不耐烦地说：“他咯咯囔囔拿不定主意。谁这阵儿还有心跟他磨缠！”鹿兆鹏说：“打死了算了，你把尸首拖来弄啥？”孝文轻巧地说：“请你验明正身呀！”

三个人重新在屋子里坐下，焦振国说起和张团长谈话的经过。张团长一看见他和白孝文进门就眨起眼睛，狐疑满面地问：“有啥重要情况，你俩一搭来？”按说他俩此时谁也不该来，应该驻守在阵地上。白孝文说：“西安已经解放了，咱们起义吧！”张团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虚汗一下布满脸孔，更加频繁地眨着眼睛，终于咯咯囔囔说：“你们要起事，我不阻挡。看在多年的交情上，让我归还故乡解甲务农。”焦振国还没说上一句话，白孝文的枪声已经响了，正击中张团长的左胸。张团长猛然弯了腰，双手捂住胸口，好久才扬起头来紧紧盯着白孝文。白孝文对着张团长的脸又射了一枪，张团长迅即像一堵孤墙倒下去……

这时，黑娃押着岳维山进来了。

鹿兆鹏脑子里还在想着张团长被孝文迎面击中的脸孔会是怎样扒皮撕裂的景象，还在想着有无必要迎面放这一枪的事，突然看见了岳维山背缚着双臂站在屋子里的敞亮处。岳维山也显得老了，眼角和额头的皱纹不再细密而变得粗深了，藏青色中山服被麻绳抽拽得再不周正，偏分的头发已经疏朗，也呈现出紊乱，唯有那双眼睛略现懊丧，却绝无一缕畏怯。他很安静地站在屋子中间，沉静的眼神和平静的脸色显示着他的自信。鹿兆鹏依然稳稳坐在椅子上，两只胳膊架在椅子左右两边的扶栏上，十指交叉着一动不动。在岳维山最初进门时，他翻眼瞅了一下，然后就这么坐着不动。对这个人说什么傲慢和蔑视的话，已经没有意义，实施怎样的报复也难使人产生报复的痛快，这个人与他效忠的那个政权已经不可挽回地完蛋了，但不说一句什么话，也难以平复情感，他和他毕竟交手争斗了二十多年哪！鹿兆鹏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到岳维山当面，紧紧盯住那双眼睛。岳维山并不畏怯也不躲避，沉静地盯着兆鹏，两双眼睛就那么对峙着。鹿兆鹏嘬了嘬嘴唇说：“我过去在你手里标价是一千块大洋，你而今在我手里连一个麻钱都不值。”岳维山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鹿兆鹏一转身重重地甩出一句：“你比我贱！”

黑娃请示说：“我把他先关起来吧？”岳维山这时才开了口：“给我一枪，你们也少了麻烦。”鹿兆鹏摆摆手，招呼黑娃说：“咱们先坐下开会。”随之走到岳维山跟前，解下捆绑着胳膊的细麻绳，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坐下来旁听。我们要商量滋水县保安团起义的备细事项，你看看你听听，看看我们将怎样摧毁你二十多年来在滋水惨淡经营的那个反动政权吧！”岳维山被鹿兆鹏强按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压坐到一只椅子上，支撑着他身心的那根柱子折断了，歪侧着脑袋闭上了眼睛。鹿兆鹏看了看表，扬起头说：“同志们，我们抓紧开会。现在差三分就到零点，滋水县事实上已经属于人民了……”

多半年后，即滋水县解放后的头一个新年刚刚过罢，副县长鹿兆谦在他的办公室里被逮捕。黑娃那阵子正在起草一份申请恢复自己党籍的申请报告，屋子里走进两个人来，他没抬头，直到来人夺抽手中的毛笔时，他才发觉来人不是向他请示工作。他尚来不及思索，已经被细麻绳捆死了胳膊。黑娃跳起来喊：“为啥为啥！谁派你们来的？”俩人啥话不说，只推着他往门外走。

黑娃被囚进县城西角那座监狱。他向送饭的人和看守的人千遍万遍请求：“我要见县长，我要见白孝文，我要见白县长。”他最后忍不住大声嚎叫：“我要见白孝文白县长！”直到嗓子吼出血，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突然躺在床板上，把一些不连贯的往事想过一遍再想一遍。

起义的仪式是第二天午时举行的，他的炮营打响了起义的礼炮。鹿兆鹏没有参加那个激动人心的起义，他把一切安排妥当，于黎明时分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就回城里去了，说是师部的工作更加紧迫。听说兆鹏回到西安只待了两天，又随着部队一路朝西打去，一直追打到新疆。他没有给他来信，也没有捎过一句话，现在他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都搞不清，据说扶眉战役伤亡很大。如果能搞清兆鹏的下落，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白孝文县长不点头，谁敢逮捕鹿兆谦副县长呢？黑娃就拼命吼嚎白孝文，也许他在县政府里能听见他的叫声。他记得起义后的第三天，原保安团二营长焦振国把一张《群众日报》摔到桌上：“你看看。”黑娃看到西北军政委员会主任贺龙签名的一则电讯，是表彰滋水县保安团起义的。电文的称呼为“滋水县保安团一营营长白孝文同志”。黑娃看罢说：“贺龙弄错了，咱们是整个保安团三个营千十个官兵全部参加起义了，不是一营三百多人单独起义的。”焦振国说：“你再看看下面的文章——”黑娃就看到白孝文写给贺龙关于率领一营起义的致敬信。黑娃咂了咂舌头说：“孝文这熊弄事光顾自个，你把咱们全团三个营一同起义的事全都报告给贺主任，贺主任肯定更高兴。”焦振国说：“给贺主任写这个报告也轮不到他嘛！你是起义的发起人，又是大家公推的起义的头儿，这是跟鹿兆鹏当面说定的事，他凭啥先给贺主任报头功？”黑娃不满意地瞅了焦振国一眼：“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心眼儿太窄。这算个啥大不了的事？孝文报了也就报了，他没写上二营三营，难道你我就不算起义？”焦振国撇着嘴角说：“黑娃老哥，你给我开一张起义证明条子，我告老还乡务农去呀！”黑娃火了：“你这算做啥？咱们刚起义刚解放忙得恨不能长出三个脑袋八双手，你倒要走了？你走了革命工作撂给谁？我能架得住？”焦振国毫无所动地坚持要走。黑娃急了说：“你不说清道明，我不开证明，你是不是对我不满？”焦振国说：“我总怯着孝文补打到团长脸上的那一枪。”黑娃仍然没有放手焦振国归乡。半月后，中共滋水县县委第一任书记秦继贤同志赴任，焦振国从他手里磨缠到一张起义证明件，终于回陕南那个闭塞的小县去了。临行时，黑娃只是简单地和他握了握手，很不满意甚至瞧不起这个结拜兄弟的狭隘心胸。

黑娃在监狱里蹲了不足一月，任何人都没有前来探望，这是有令禁绝的。他只被提审过两次，罪状有三条：一、土匪匪首残害群众；二、围剿红三十六军；三、杀害共产党员。黑娃对自个在土匪山寨做二拇指的罪行全部供认不讳，只是对人民法官提示一句：“我后来就学为好人了呀？”关于剿灭红三十六军的罪状，黑娃做了充分的辩解，那是大拇指领人干的，只伤害了房顶的一个哨兵，随后又给其他红军战士分发了银元和烟土作为盘缠出山，而且把政委鹿兆鹏接上山去治好了枪伤……年轻的人民法官没有听完黑娃的辩解就笑得不屑再听，讥笑鹿兆谦的为人处事与名字不符，编排功劳跟编故事一样离奇，未免太不谦虚。至于杀害共产党员陈舍娃的事，黑娃已怒不可遏：“那不是共产党员，是游击队的叛徒！他在秦岭游击队里偷偷摸摸侮辱山里女人，事发后害怕受处治逃跑出山，找到我的门下。他并不知道我跟秦岭游击队政委韩裁缝是老交情，后来我问韩政委还要不要这个队员，韩政委说‘人家投奔你了，就由你打发吧’！我知道打发的意思。我让部下把他崩咧！”只有这件事法官认真听了他的辩解，而且说：“我们再查查。”

黑娃回到号子里就又想起一件事，知道处治叛徒陈舍娃的事范围很小，事过几天之后，在团部开会时只有白孝文问过他。想到这件事，黑娃心里就疑窦顿生，这条罪状难道是白孝文提供的？但又无法对质，更无法肯定，知道这件事的毕竟不是白孝文一个人。

第二次审判仍是那三条罪状的又一次复核，这一次黑娃激烈而坚决地拒绝第二条和第三条罪状，只对第一条中所列举的土匪行径部分承认。他毫不含糊地向法官申明：“滋水县保安团的起义是鹿兆鹏策划的，由我发起实施的，从提出起义到起义获得胜利的整个过程，都是由我领导的；西安四周距城最近的七八个县里头，滋水县是唯一一个没有动刀动枪成功举行起义的一个县，我从来也没敢说过我对革命有过功劳，我现在提说这件事是想请你们问一问秦书记和白县长，我的起义能不能折掉当土匪的罪过？至于第二第三条列举的罪状，完全是误会……”

黑娃的这一席申辩，事实上加速了他的案子的归结。三天后接连的第三次审讯，只是履行了一个宣判审讯结果的简单程序，三条罪状全部取证充分，黑娃的辩解反而成为可笑的抵赖。黑娃在听到判处死刑的宣判时哑然闭口，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摇了摇头。黑娃再被押回监狱后换了一间房子，密闭的墙壁上只开了一个可以塞进一只中号黄碗的洞，脚腕上被砸上了生铁铸成的铁镣。两天后，他的妻子高玉凤领着独生儿子前来探望，这是自他被囚二十多天以来见到的唯一一位探监的人。他透过那个递进取出饭碗的洞孔，只能看见妻子大半个脸孔，脸面上一满是泪水和清涕，嘴巴说不出话，只是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从水里捞出来扔到沙滩上的鲇鱼的嘴。黑娃说：“你要去寻兆鹏。你寻不着，你死了的话，由儿子接着寻。”高玉凤这时才哇的一声哭出来，随之把儿子抱扶起来。他看见洞孔里嵌着儿子的小脸蛋，叫出了一声“爸爸”。黑娃突然转过身，他不忍心看见那张酷似自己的眉眼，便像一棵被齐根锯断的树干一样栽倒下去。

白嘉轩得悉黑娃被囚禁的消息，竟然惊慌失措起来。第二天鸡啼起身，背着褡裢下了白鹿原。佝偻着腰小心翼翼踏上滋水河上的木板桥时，有人认出他是解放后第一任滋水县县长的父亲，恭敬地伸出双手搀扶他过桥。白嘉轩挥动手杖，打开了那双搀扶的手，头也不抬踏上了吱扭作响的独木桥。他走进儿子白孝文的办公室时，扬起脑袋，满脸肃杀，语言端出直入：“我愿意担保黑娃！”白孝文愣怔了一下，又释然笑了。从父亲肩头卸下粗线织成的“白记”褡裢，扶着父亲在椅子上坐下，倒下一杯茶。这是他荣任县长以来第一次在县城接待父亲，倍觉欢悦。正月十五县城用传统的焰火放花欢度新中国第一个元宵节的时候，他曾邀请父亲和弟弟以及弟媳们到县城去观赏，结果父亲没来，也禁住了弟弟和弟媳。白嘉轩捏着茶杯又重复一遍：“我今日专意担保黑娃来咧。”白孝文却哈哈一笑：“新政府不瞅人情面子，该判的就判，不该判的一个也不冤枉，你说的哪朝哪代的老话呀！”白嘉轩很反感儿子的笑声和轻淡的态度：“黑娃不是跟你一搭起事来吗？容不下他当县长，还不能容他回原上种地务庄稼？”白孝文突地变脸：“爸！你再不敢乱说乱问，你不懂人民政府的新政策。你乱说乱问违反政策。”屋子里的干部出出进进，忙忙碌碌向白县长汇报请示。白嘉轩还是忍不住说：“这黑娃学好了。人学好了就该容得。”白孝文对父亲说：“你先到我宿舍歇下，我下班以后再陪你啊爸！”

镇压黑娃的集会是白鹿原上乡民现存记忆中最浩大的一次。时间选择在农历二月二龙抬头白鹿镇传统的古会日。消息早在三天之前，就从滋水县人民政府发出，通过刚刚成立的白鹿乡人民政府传达到各个村庄，乡民们迫不及待地掐算着古会会日。遵照县政府的指示，乡政府的几个干部夜以继日奔跑在各个村庄，通知各村的男女老少一律不许自由行动，擅自逛会，要由村干部和民兵队长召集排队前往。村民们从来也没有列队行进过，不是挤成圪塔就是断了序列。胳膊上扎着红袖筒的民兵推推搡搡，把那些扭七趔八站着蹲着的男女推到应该站的位置上去。好多村子还没有置备下红旗，于是仍然把往年给三官庙送香火时用的花边龙旗撑出来，只是撕掉了龙的图形贴上了村庄的名字。会场设在白鹿镇南边与小学校之间的空场上，各个村子的队伍按照灰线划定的区域安顿下来。当一队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押着三个死刑犯登上临时搭成的戏台以后，整个会场便潮涌起来，此前为整顿秩序的一切努力都宣告白费。

黑娃在被押到台上的时候，才知道和他一起被处决的还有岳维山和田福贤。他被卸下脚镣，推出那间只有一个洞孔的囚室时，就想到了生之即止。随之又被反缚了胳膊，推上一挂马车，由四个解放军押着半夜里上路。马车驶上白鹿原时，天色微曙。凭感觉，他准确地判断出回到原上了，忍不住说：“能让我躺到我的原上算万幸了！”他站在台口，微微低垂着头，胸脯里憋闷难抑，转过身急嘟嘟地对坐在主席台正中的白孝文说：“我不能跟他俩一路挨枪，请你把我单独执行，我只求你这一件事！”没有人搭理他。他被押解的战士使劲扭过来。黑娃就深深地低下头去。

白孝文县长发表了讲话。四名各界代表人物做了控诉发言。最后由军事法庭宣布了死刑判决和立即执行的命令。

白嘉轩一反常态地参加了这个声势浩大的集会。他对这类热闹事从来缺乏热情和好奇，宁可丢剥了衣服热汗蒸腾地踩踏轧花机，也不想挤到人窝里去看耍猴的卖大力丸的表演，即使是几十年不遇的杀人场合。镇嵩军枪杀纵火犯时，他没有去；田福贤在小学校西围墙外枪崩鹿兆鹏的那回，他也没有去；这回镇压反革命岳维山田福贤和鹿黑娃的集会他参加了。这个重大活动的地点选择在白鹿原的用意十分明显，被镇压的三个罪犯有两个都是原上的人，只有岳维山是个外乡客；主持这场重大活动的白县长也是原上人。白嘉轩尾随在白鹿村队列最后，因为腰背驼得太厉害，行动迟缓赶不上脚步。他背抄着双手走进会场，依然站在队列后头，远远瞅见高台正中位置就座的儿子孝文，忽然想起在那个大雪的早晨，发现慢坡地里白鹿精灵的情景。在解放军战士押着死刑犯走向戏台的混乱中，他浑身涌起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挤到台前，头一眼就瞅见黑娃焦燥干裂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眼睛。黑娃瞅见他的一瞬，垂下头去，一滴一滴清亮的泪珠儿掉下来。白嘉轩没有再看，转身走掉了。他没有瞧和黑娃站成一排的田福贤和岳维山究竟是何种面目，他跟这俩人没有干系。白嘉轩退出人窝，又听到台上传呼起鹿子霖的声音，白鹿原九个保长被传来陪斗接受教育。他背抄起双手离开会场，走进关门闭店的白鹿镇，似乎脚腕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那一头不知是攥在黑娃手里，还是在孝文手上？他摇摇摆摆，走走停停，磨蹭到冷先生的中医堂门口，听到了一串枪响，眼前一黑就栽倒在门槛上。

白嘉轩醒来时发觉躺在自家炕上，看见许多亲人的面孔十分诧异，这么多人围在炕头炕下的脚地干什么？他很快发觉这些人的脸色瞧起来很别扭，便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脸，才发觉左眼被蒙住了，别扭的感觉是用一只眼睛看人瞅物的结果。白孝文俯下身叫了一声“爸”。白嘉轩睁着右眼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孝文只是安慰他静心养息，先不要问。白嘉轩侧过头瞅见坐在椅子上的冷先生：“难道你也瞒哄兄弟？”冷先生说：“兄弟，你的病是‘气血蒙目’。你甭怨我手狠。”白嘉轩还不能完全明白：“你把话说透。”冷先生这才告诉他，倒在中医堂门槛上那阵儿，手指捏得掰不开，双腿像两条硬棍子弯不回来，左眼眼球像铃铛儿一样鼓出眼眶，完全是一包滴溜溜儿的血。这病他一生里只见过一例，那是南原桑枝村一个老寡妇得的。她守寡半世，把两个儿子拉扯成人，兄弟俩分家时，为财产打得头破血流，断胳膊坏腿，老寡妇气得栽倒在地气血蒙眼。冷先生被请去时已为时太晚，眼球上薄如蝉翼的血泡儿业已破裂，血水从眼窟窿里汩汩流出来，直到老寡妇气绝。冷先生说：“我来不及跟谁商量就动了刀子。这病单怕血泡儿破了就收拾不住了。”白嘉轩摸了摸左眼上蒙着的布条儿，冷漠地笑笑：“你当初就该让它破了去！”众人纷纷劝慰白嘉轩。白孝文压低声儿提醒冷先生说：“大伯，这件事日后再甭说了，传出去怕影响不大好。”

一月后，白嘉轩重新出现在白鹿村村巷里，鼻梁上架起了一副眼镜。这是祖传的一副水晶石头眼镜，两条黄铜硬腿儿，用一根黑色丝带儿套在头顶，以防止掉下来碎了。白嘉轩不是鼓不起往昔里强盛凛然的气势，而是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尤其是作为白县长的父亲，应该表现出一种善居乡里的伟大谦虚来，这是他躺在炕上养息眼伤的一月里反反复复反思的最终结果。微显茶色的镜片保护着右边的好眼，也遮掩着左边被冷先生的刀子挖掉了眼球的瞎眼，左眼已经凹陷成一个丑陋的坑洼。他的气色滋润柔和，脸上的皮肤和所有器官不再绷紧，全都现出世事洞达者的平和与超脱，骤然增多的白发和那副眼镜更添加了哲人的气度。他自己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着黄牛到原坡上去放青，站在坡坎上久久凝视远处暮霭中南山的峰峦。

白嘉轩牵着牛悠悠回家，在村外路边撞见鹿子霖就驻足伫立。在一道高及膝头的台田塄坎上，鹿子霖趴在已经返青的麦田里，用一只废弃的镰刀片子，在塄坎的草丛中专心致意地掏挖着羊奶奶的块状根茎。他的棉衣棉裤到处线断缝开，吊着一缕缕一串串污脏的棉花套儿，满头的灰色头发像丢弃的破毡片子苫住了耳朵和脖颈，黄里透青的脸上涂抹着眼屎鼻涕和灰垢，两只手完全变成乌鸦爪子了。他匍匐在地上扭动着腰腿，使着劲儿从草丛中刨挖出一颗鲜嫩嫩的羊奶奶，捡起来擦也不擦，连同泥土一起塞进嘴里，整个脸颊上的皮肉都随着嘴巴香甜的咀嚼而欢快地运动起来，嘴角淤结着泥土和羊奶奶白色的液汁。鹿子霖抬头盯了白嘉轩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用左胳膊圈盖了一片羊奶奶的茎蔓，而且咕哝着：“你想吃你自个找去，这是我寻见的，我全占下咧！”白嘉轩往前凑了凑问：“子霖，你真个认不得我咧？”鹿子霖头也不抬，只忙于挖刨：“认得认得，我在原上就没有生人咯！你快放你的牛，我忙着哩！”白嘉轩判断出这人确实已经丧失了全部生活记忆时，就不再开口。

鹿子霖被民兵押到台下去陪斗，瞧见了即将被处死的岳维山、田福贤和鹿黑娃，觉得那出膛的快枪子弹将擦着自己的耳梢射进那三人的脑袋。耳梢和脑袋可就只差着半寸。他瞅见主持这场镇压反革命集会的白孝文，就在心里喊着：“天爷爷，鹿家还是弄不过白家！”当他与另外九个保长一排溜面对拥挤的乡民低头端立在台子前头时，就听着一个又一个人跳上台子控诉岳、田和黑娃的罪恶，台下一阵高过一阵要求处死这三个人的口号声浪。鹿子霖感到不堪负载，双腿打软几次差点跌跪下去。突然脑子里嘣嘣一响，似乎肩上负压的重物被谁卸去，浑身轻若纸灰。拥挤在鹿子霖近前的人嗅到一股臭气，有人惊奇地嬉笑着叫起来：“鹿子霖吓得屙到裤裆了！”许多人捂鼻掩口，却争着瞧鹿子霖。屎尿顺着棉裤裤筒流下来，灌进鞋袜，流溢到脚下的地上，恶臭迅速扩散到会场。民兵发现后，请示过白孝文，得到允许就把鹿子霖推着搡着弄出会场去了。

冷先生的中药和针灸对鹿子霖全部无能为力，他被家人捆在树上灌进一碗又一碗汤药，仍然在裤裆里尿尿屙屎。他的有灵性的生命已经宣告结束，没有一丝灵性的生命继续延缓下来。女人鹿贺氏也不再给他换衣换裤，只在饭时塞给他一碗饭或一个馍，就把他推出后门，他身上的新屎陈尿足以使一切人窒息。夜晚他和那条黄狗蜷卧在一起，常常从狗食盆里抓起剩饭塞进嘴里。

白嘉轩看着鹿子霖挖出一大片湿土，被割断的羊奶奶蔓子扔了一堆，忽然想起以卖地形式作掩饰巧取鹿子霖慢坡地做坟园的事来，儿子孝文的县长，也许正是这块风水宝地荫育的结果。他俯下身去，双手拄着拐杖，盯着鹿子霖的眼睛说：“子霖，我对不住你。我一辈子就做下这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来生再世给你还债补心。”鹿子霖却把一颗鲜灵灵的羊奶奶递到他眼前：“给你吃，你吃吧，咱俩好！”白嘉轩轻轻摇摇头，转过身时忍不住流下泪来。

农历四月以后，气温骤升，鹿子霖常常脱得一丝不挂满村乱跑。鹿贺氏把他锁在柴火房里，整整锁了半年之久。他每到晚上，便嚎着叫着哭着唱着，村里人已经习以为常。入冬后第一次寒潮侵袭白鹿原的那天夜里，前半夜还听见鹿子霖的嚎叫声，后半夜却屏声静气了。天明时，他的女人鹿贺氏才发现他已经僵硬，刚穿上身的棉裤里屎尿结成黄蜡蜡的冰块……

1988.4.—1989.1.草拟

1989.4.—1992.3.成稿

1997.11.修订于长安

总目录

战争和人 一

战争和人 二

战争和人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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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战争和人：全3册/王火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3958-3

Ⅰ.①战…Ⅱ.①王…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46727号

责任编辑 李宇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宏盛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687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68.625 插页　6

印　　数 1—5000

版　　次 1993年7月第1次印刷

印　　次 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958-3

定　　价 179.00元（全三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写给读者

《战争和人》三部曲，在我心中酝酿很久，从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就利用业余时间开始创作。六十年代写成，得到了中国青年出版社肯定，认为是“百花园中一株独特的鲜花”。但不幸全稿毁于“文革”。以后开始重写，从一九八○年一月在山东开始重写第一部到一九九○年八月在成都写完第三部，历时又是十年有余。创作艰苦，难以形容。但做完了一件想做而认为值得做的事，是欣慰的。

三部曲原来以《月落乌啼霜满天》《山在虚无缥缈间》《枫叶荻花秋瑟瑟》三部单行本形式先后在一九八七年、一九八九年、一九九二年陆续出版。一是因为写成一部先由出版社审发一部，二是因为每部都能单独阅读，独立存在。但无论从写作时的整体构思还是读者的阅读效果、阅读要求来说，三部曲是有连续性的，是一个系列、一个整体。所以，从一九九三年开始再版就以《战争和人》为总名，三部合为一套献给读者。

一九九二年八月，四川省作协和《当代文坛》编辑部在成都召开了《战争和人》讨论会。九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又在北京召开了有众多评论家参加的研讨会。这前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多家全国性报刊和省市报刊杂志，发表了七十多篇评论、专访、答问、报道及有关文章（现在，早已超越百篇以上了）。《作品与争鸣》集中发表了一个单元的评论，《当代文坛》发了特辑，《文艺报》发了专版评论。四川人民广播电台长篇连播节目应听众要求连续九个月三次在固定时间全部播讲《战争和人》（后来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篇小说连播大奖）。

《战争和人》三部曲获奖情况主要如下：

一九九五年获炎黄杯人民文学奖；一九九六年获第四届国家图书奖；一九九七年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一九九八年获全国“八五”期间优秀长篇小说奖。

一九九四年《战争和人》被选入《世界反法西斯文学书系》中国编，二○○九年又被选入《中国新文学大系》第五辑。

有版本研究家问我关于《战争和人》的版本情况。它有五种版本：最初第一版的封面是于绍文同志设计的，按《月落乌啼霜满天》《山在虚无缥缈间》《枫叶荻花秋瑟瑟》三句诗的意境设计了不同封面，颇有诗情画意，书名是我的毛笔字，并有印章。第二个版本仍是于绍文设计，书脊用红、黄、蓝三色，封面是熊熊战火燃烧在黑暗中的意境。第三版是精装本，华丽大方，书名是深粉红色烫金字。第四个版本的封面是由茅盾先生侧面头像和素雅的图案构成。从第一版到第四版均有我的照片及我与夫人的合影，合影的说明文字是：“1990年5月同游四川眉山三苏祠摄于苏东坡座像前。熟人都知道我有值得羡慕的‘大后方’。几十年来我和凌起凤在生活和创作上始终是最好的合作者。书成之日，请允许我用这张合影作为纪念。王火1990年8月”。从一九九三年七月起，改成了第五种版本，就是现在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版本，这种深紫红色的封面，有隐形凸出的“茅盾文学奖”大字衬底，有烫银的书名，但取消了照片。

《战争和人》最初的责编是于砚章同志，终审是王笠耘同志。砚章同志退休后，这些年来，有关责编的工作交给了年轻同志。笠耘同志已去世，我在此谨致悼念之意。

王火

2011年12月25日

文前辅文

□ 能告诉我吗？你写的是……？

■ 我想写的是战争和人，写战争与和平，写美与丑、善与恶、生与死、爱与恨、肯定与否定、是与非的选择。当时的人物、生活、氛围……如果再往下写，将写出一个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时代的开始。

□ 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段过去的事呢？

■ 正如歌德说的：“现在的东西，过去从来没有过；过去的东西，今后也不会再回来。——一切都是新的，又不断变成旧的。”旧事，我希望有新的思索。

□ 它能像一面镜子吗？

■ 战争本身对人来说，就是一面镜子。

往事构成的画卷，通过艺术的聚光镜，有助于人们认识历史、启示生活。

□ 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 小说，终究是小说。

但，它不该是虚假编织的赝品。历史的波涛会使它有复杂、深刻的内涵。它的生命力依赖于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

□ 你是否同意“人物性格二重组合”的原理？

■ 我只愿从生活出发来塑造人物，并没有遵循任何模式。但我确实写了人物性格深层结构中的不安、动荡、痛苦、搏斗。

第一卷 『双十二』，狂飙从西安来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二卷 旧梦新怨，一支金陵散曲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三卷 『八·一三』前后，那个不平凡的夏天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四卷 意马心猿，蛰居流离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五卷 滔滔洪波曲，武汉有低调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六卷 啊！血雨腥风南京城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七卷 香港宦游人，满目兴亡事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八卷 潮生潮落，海天悠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一卷 『双十二』，狂飙从西安来

（1936年12月）

有时候，一个人或一家人的一生，可以清楚而有力地说明一个时代。历史本身，我们未曾意识到、感觉到或者判定它的地方，那真是太多太多了！从人生去发现历史，常会更真实形象些。

——摘自创作手记

一

从昨天晚上开始，十四岁的童家霆突然感到家里的气氛有点异常。

家霆的爸爸童霜威，字啸天，是司法行政部秘书长，又是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昨天傍晚，爸爸回来了，家霆发现爸爸脸色沉重，有心事，吸着香烟，在客厅里来回蹀躞了很久。然后，天黑下来了，吃晚饭时，听到秘书冯村同他谈话。

黑黑瘦瘦的冯村，用匙喝着蛋花汤，不温不火地问：“秘书长，看来，老蒋在西安生命危险了？”

童霜威先是嚼着饭沉吟，接着点头：“呣，事态严重呢！”语气就像轻微的叹息。

“中枢准备怎么办呢？”

“今夜中常会和中政会都要开会讨论处置办法。看来，张学良是要褫职严办的，可那有什么用！”

“您看这事会怎么发展？”

“等着看吧。”

家霆有一张天真快乐的面孔，逗人欢喜，用筷夹着红烧鲫鱼吃，眼里充满询问，抬起脸插嘴问：“发生什么事啦？”

童霜威一脸不容置辩的神气，皱皱眉训着说：“小孩子，不要多管闲事！”

晚饭后，虽然北风呼啸，窗子上结满了冰霜，童霜威仍让尹二开着那辆深蓝色“雪佛兰”轿车送他外出，上友人家串门去了。冯村在楼下自己的房间里像吃生蚕豆似的读日语：“阿纳得汪，堕纳多的斯卡，划达古西划……”家霆的房间，在冯村的隔壁，嫌冯村读日语的声音讨厌，“乓”地关上了门。他心里空荡荡的，先做功课，后来孤寂得要命，钻进被窝，戴上了矿石收音机的耳机听中央广播电台的儿童故事节目。听着听着竟迷迷糊糊睡着了，电灯还是冯村走过来替他关的。

今天，是礼拜天。上午，童霜威一早就心事重重，打了两个电话，匆匆忙忙坐尹二驾驶的“雪佛兰”又出去了。家霆和初一同班的好友谢乐山去玄武湖钓鱼。

谢乐山是广东人，绰号叫“皮猴”，长得矮小结实，在班上调皮捣蛋出名。他父亲是监察院的监察委员谢元嵩，跟家霆的爸爸熟识。老子是朋友，儿子做了同学当然也会亲三分。两家住处离得近，放学两人常常一同骑自行车回来。天冷风大，寒气凛冽，湖水清澈，鱼不上钩。上午，两人钓不到鱼都很扫兴。

中午，爸爸没有回来。午后，家霆同谢乐山到学校练习吹号、打鼓，为开冬季运动会作准备。同学里大家都在传说：“老蒋昨天在西安给张学良抓起来了！”“说不定会给杀了！”……是怎么回事也弄不清。问教童子军课的体育教师刘克平，刘老师脸上毫无表情，说：“报上登了，自己去看吧！”学校里张贴了《中央日报》，围着一些人看。反正，有人紧张，有人气愤，有人无所谓，有人照样很高兴。家霆是属于无所谓和照样很高兴的。这恐怕同爸爸和冯村都并不崇拜蒋委员长有点关系吧。爸爸有时摇头说：“老蒋这个人呀！……”冯村有一次说：“老蒋是在学德国的希特勒和意大利的墨索里尼！……”家霆上初一还不满一学期，对这一类事儿既搞不太清，兴趣也不大。打了一会鼓，咚不隆咚咚……就跟谢乐山他们打打闹闹玩篮球去了。五点钟光景，刘克平老师跑来说：“别嘻嘻哈哈了，都回家去吧！”谢乐山还要玩，家霆就独自骑车回家了。

学校在大石桥，经过石婆婆巷，穿丹凤街、安仁街，过小铁路，经过高楼门、百子亭到家。除了丹凤街那一小段是菜市，鹅卵石的路面，两侧挤满店铺，车辆行人熙熙攘攘，其他街路都比较冷清。

天冷，西北风打着唿哨，吹得地上尘土飞扬，家霆踩着“海格里斯”跑车，忽然又想到了昨天吃晚饭时爸爸沉重的脸色。那样沉重的脸色平日很少见到。是为什么呢？难道西安发生的事真有天塌下来那么严重？……

天空一片灰色，树梢晃动，时而剧烈，时而缓慢。剧烈时，树枝就发出呻吟般的叽叽嗞嗞声。

家霆轻轻哼着学校里音乐老师新教的歌：

男儿报国志气豪，

热血涌如潮……

“海格里斯”跑车转弯到了潇湘路，家霆已经可以看到自己家里那幢青砖三层楼大洋房的屋顶上停歇着的六十多只鸽子了。白色的，花的，蓝灰的……鸽子，有的翻飞扑翅，有的咕咕啼叫。“海格里斯”跑车上了潇湘路，开始颠簸起来。潇湘路两侧都是老柳树，路面是用巴掌大的石块铺设的。现在是寒冬，粗壮的、歪脖子的老柳树的叶片早已脱光，只剩下了轻盈、低垂的枝条。这条路本来没有。三年前童霜威以七千块钱一亩的地皮价，向保长夏德宜买下了二亩七分菜园地，又花了两万六千元，在去年盖起了这幢假三层青灰砖挂洋瓦的别墅式花园洋房。需要建一条通道外出，他就设计了一条绕过水塘穿过大柳树间的通幽曲径，取唐代张若虚[1]《春江花月夜》诗中的“碣石潇湘无限路”一句中的“潇湘”二字，给这条未来的通道起了一个诗意的名字：“潇湘路”，让冯村拿了他的名片找南京市地政局去交涉。地政局给修了这条约摸有五百米长的石子路，答应以后再改成柏油路。自此南京市城北就多了一条新路。在路口的一棵大柳树上，民政局来钉上了一块蓝底白字搪瓷牌，上写三个魏碑字：“潇湘路”。

潇湘路，本来只有童公馆一家，列为一号。接着，去冬到今夏又迅速增加了两家邻居。二号，是军委会办公厅的副主任，贵州人管仲辉；三号，是中央党部党务调查处处长，浙江人叶强。他两家也盖的花园洋房，只是后来居上，盖得更讲究。童霜威公馆在西面，东面左边是管公馆，右边是叶公馆。

家霆骑车到了潇湘路一号自家门口，朱红大门紧闭着。十多只鸽子正在天上绕圈子飞翔，又有一批鸽子“咕咕咕”地停歇在矮小的青砖红瓦的门房顶上。家霆按了电铃。顿时，透过铁门边的缝隙，看到门房里走出来了“老寿星”。

“老寿星”是门房兼花匠刘三保的绰号。刘三保身材粗壮，日晒加上嗜酒，脸是古铜色的，神情有点木讷、憨厚。当年，盖潇湘路一号童公馆时，刘三保是泥瓦工。年岁大了，一天失足从三楼脚手架上跌下来，瘸了一条腿。他会侍弄花草，童霜威又需要个门房兼花匠。五十五岁的刘三保孤身一人，无家无眷，只要求有个安身之地赏口饭吃。童霜威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见他笑呵呵的长得又像个寿星，就收容了他。

刘三保年轻时，在左臂和右臂上各刺了一条青龙。家霆喜欢看他臂上两条张牙舞爪的青龙。前两年，南京市警察厅下令抓过“刺花党”，凡身上、背上、臂上刺花的抓了不少。刘三保哪是什么“刺花党”，当时怕出事，找江湖医生用石灰拌药膏想将臂上的青龙烧掉，但未成功。逮“刺花党”的风过去后，刘三保的两条青龙保存下来了。他轻易不给人看，夏天也不愿多露胳臂。可是他喜欢家霆，家霆要看，他总捋起袖子光着臂膀笑着说：“看吧，可惜没法剜下来。不然，准送你一条！”刘三保头发银白，头顶大部牛山濯濯，一脸笑容，额上多皱，确像福禄寿三星中的老寿星。开汽车的司机尹二说：“你不但长得像寿星，从三楼跌下来跌不死也算老寿星了！”给他起了个“老寿星”的绰号。现在，潇湘路一号里，除了童霜威和方丽清夫妇俩，家霆、秘书冯村、烧饭的庄嫂、侍候方丽清的丫头金娣以及司机尹二，都叫惯他“老寿星”了。

“老寿星”给家霆开了门，说：“少爷……回来了！”他一定又在门房里用花生米、豆腐干下酒了，脸上红通通的，近前叫人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儿。喝了酒，他说起话来显得笨嘴拙舌。

家霆将跑车架在门房边，从车笼头上拿下挂着的书包，照例问：“鸽子喂了没有？”

“喂了，喂了，你的宝贝还能不喂？个个都吃饱喝足了！”刘三保跛着腿，显得有点弯腰驼背，去关大门。

家霆说：“老寿星，快把窝里的鸽子都赶上房顶，我马上去赶它们飞！”

刘三保刚笑着答了一声：“行！”关好铁门回身看时，家霆影子也不见了。

家霆习惯地绕过洋房正门，跑到厨房找庄嫂。庄嫂年轻守寡，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梳了个漂亮的发髻。她默默地攒钱，自己俭省过日子，身上总穿得干干净净、板板正正，常有客人夸她“能干”“标致”。

进了厨房门，见庄嫂围着“波俏”[2]，正在灶上铁锅里用麻油煎豆腐。厨房里暖和，家霆跑到灶前暖手，说：“饿死了！什么点心？”

庄嫂去拿桌上一只小钢精锅，说：“红枣百合汤。”

家霆嘟嘴：“又是百合汤！”

“先生让煮给你吃的！”庄嫂说的“先生”，指的就是童霜威。南京城里的规矩，用人普遍叫东家“老爷”。童霜威不喜欢用人叫“老爷”，规定只许叫“先生”。南京出产野生的百合，百合吃了补中益气、温肺止咳、滋补营养。可是百合味苦，尽管加了白糖，家霆总不爱吃，只是听庄嫂抬出了爸爸，只好不做声。

家霆端着钢精锅，走出厨房，从侧门一跳一蹦进了吃饭间，将书包“乒”地扔在桌上，去碗橱里拿出小碗和调羹，盛了一碗百合汤，三匙两匙喝干了甜汤，匆匆吃掉了红枣，百合全剩了下来。他边吃边想着心爱的鸽子。明年春天，南京又要举行赛鸽大会。家霆同班同学杨南寿家里养了四十几只鸽子，今春比赛，一只“青毛”得了一等奖，发了银盾和奖状，还发了鸽笼、鸽哨、鸽子雕塑模型等奖品。家霆真羡慕呀！做梦也常想着自己养的鸽子里能冒尖飞出一只得奖的信鸽。他也学杨南寿，天天都要赶鸽子飞，训练鸽子的耐力。昨天他要汽车夫尹二给他做一面大旗子绑在竹竿上，他好拿了旗子上屋顶挥舞，赶鸽子飞。尹二答应了。可是，尹二现在没在家，做的旗子放到哪里去了？

家霆本来决定到尹二的房里找一找。走出吃饭间到了厨房门口，想：还是先问问庄嫂吧，就站在厨房门口问正在向炉膛里塞柴火的庄嫂：“庄嫂，我让尹二做的旗子他做好了没有？”

“对对对！”庄嫂白净的脸孔被火光映得红通通的，用手背拂着额前的头发指着门后说：“我拿给你，在门背后靠着呢。他昨晚找了床破绸被面给我，要我给剪裁。说是他做的，其实你差使他，他差使我！”

家霆拿起大旗子一看，乐了。做得真好，真像面大旗子！绸被面是鲜红的，经过剪裁，崭新，红光灿烂，有方桌那么大，手一扬，轻盈地呼喇喇飘起来了。家霆夸了一句：“真棒！”拔腿就跑。

他从边门进了吃饭间，又从吃饭间穿过通道经过冯村的房门口，“咚咚咚”上了楼。冯村的房门开着，冯村正在写字桌前趴着，不知用毛笔在写什么。估计总是给爸爸起草或抄写什么东西吧。家霆的脚步声也没有惊动他。家霆先到二楼。二楼自从方丽清带了丫头金娣回上海后，门都紧闭着，阒静无声。家霆又“咚咚咚”到了三楼，拉只凳子垫脚，要从大气窗里爬出去上屋顶。

他在学校运动场上荡秋千、走浪木、攀绳索，把胆练得很大。第一次从这大气窗里爬上屋顶，是今春为了掏麻雀蛋。成群的麻雀都在屋顶的洋瓦下面衔草做窝。春天时，下了蛋，挨着瓦翻开找，可以掏到许多一个个有棕色花纹的小蛋。可是屋顶是斜的，从屋顶到了屋脊可以骑马式地坐在上面，比较保险；在爬上屋脊去时，却非常危险。万一失足滑跌，从三层楼上翻滚下去，下边是水泥地，准会脑袋开花。“老寿星”见他爬屋顶，笑着警告过他：“可别学我呀，你也想做瘸子？”他根本不当一回事。他在家里调皮捣蛋，好在没有谁跟在后边管他，他也有心避着不让人知道，只要不被爸爸知道就挨不了骂。今天也这样。他将套着红旗的竹竿送出大气窗，接着，双手使劲一撑，玩双杠似的身子凌空攀上了气窗。两腿一曲一甩爬出气窗到了屋顶瓦片上。他一手攥着套着红绸的竹竿，一手扶着屋棂，踩着瓦顺着斜坡向上，伛偻着身子猴子似的爬到了屋顶最高处，骑马式地跨坐在屋脊上。

黄昏停留在四外，白昼的余光还闪耀在天边。天真冷，北风呼呼地吹，成群的乌鸦在远处天空中聒噪地飞叫。家霆挥舞着竹竿，红绸飞扬。屋顶上停留的鸽子都被赶上了天：小巧玲珑的“青毛”，肥大的黑头、黑尾、白身子的“点子”，雪白的“白儿”，翅上带着蓝黑花纹的“鱼鳞斑”，通体瓦灰、长嘴白鼻的“大鼻子”……合成一群绕着圈子飞。圈子越飞越大，六十来只鸽子越飞越高，瑟瑟的北风中，尾部带着哨子的鸽子振翅翱翔，哨音“嗡嗡嗡”“呜呜呜”忽沉忽细地响着，真是好听。鸽子多数是从城南夫子庙买来的。家霆仰脸看见：他最喜爱的花了十元买来的那只“鱼鳞斑”和另一只尹二给他挑选来的“点子”，始终是带头飞在鸽群最前边，他心里高兴，明年春天，它俩是一定要送去参加比赛的。

天，阴阳怪气，云层浓厚。家霆跨坐在屋脊上不断挥舞红旗。一会儿，感到有点累了，鼻尖和双手也被冻得红疼了。他将竹竿插在屋顶瓦缝里。竹竿笔立，大红绸随风翻飞。仰脸看着红绸火苗似的鲜艳飘抖，他觉得美极了，歇着张望起四周来。

如今，南京的要人们都时兴盖住宅。城南住户栉比鳞次，要人们选中了城北的处女地。曾几何时，城北从山西路一直延伸到玄武门，本来一些空旷荒凉的菜地、野坟地、荒地，都成了中央要人们的公馆和花园。达官显要们的花园、洋房连成一片以后，形成了一个“新住宅区”。南京的城北和城南顿时分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城北高雅、洁净，现代化；城南肮脏、拥挤，古老破旧。平时，在地面上看不鲜明，现在，家霆上了屋顶向下鸟瞰。南面、西面、北面一幢幢、一所所拉开距离的新建花园、洋房，式样多变，颜色各异：西班牙式、德国哥特式、法国式、日本式……奶油粉墙红瓦顶的、红砖红瓦的、青砖青瓦的、青砖红瓦的……真是好看！远处靠近丹凤街的小铁路上，一列火车正呼啸着驶行，“嘁喀嘁喀”的车轮声和“呜呜”的汽笛声听得很清楚。

往近处看，自家花园前面的清水塘边，长满了密密灰黄的芦苇。两亩多地的花园里，草坪和大树枯萎、萧索，雪松、龙柏和竹林在寒风中绿茸茸。一条煤屑路由北向南，笔直通往池塘边。花园中央的琉璃瓦八角亭，色彩绚丽。东面，是邻居管仲辉和叶强两家。管公馆的花园里有假山石，树木蓊郁，藤萝虬盘，住宅很大，东洋式二层楼的房子。据说是管仲辉到日本考察时看中的式样，让人从日本弄来了图纸仿建的。叶公馆的花园里，新修砌了莲花喷泉。天冷，喷泉的水停了，正雇了几个壮工在挖地，不知是不是挖个养鱼池。一条黑白花的矮腿哈巴狗摇着尾巴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叶公馆的洋房，说不出是哪国式样的，精美、新颖，莹光耀目，玻璃门、玻璃窗特别多，阳台也多。

看着鸽子飞翔，听着鸽子的悦耳哨音，家霆忽然看见叶公馆洋房里走出来了一个人：瘦高挑的个儿，瘦长条的白净脸，一头稀疏的黑发，戴副眼镜，披件黑呢西装大衣。他一出来，黑白花的矮脚哈巴狗就蹿上来摇头摆尾“汪汪”地跟着他摩耳擦身。虽然离得远，家霆仍感到那人锐利、凶狠的目光正在下边仰着脸看自己。这不正是叶强吗？家霆早听说叶强权大，能随便抓人、杀人，他心里含糊这种人。叶强身后跟着出来了一个矮个子、穿黑色中山服的副官模样的人。叶强手搭凉棚盯着在屋顶上的家霆看看，又用手指指点点，同矮子叽叽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哈巴狗也昂头对着家霆“汪汪”吠叫。

家霆心里发窘，想：一定是说我顽皮，爬屋顶！他爱面子，向后挪了个位置，把身子移到叶强看不到的地方，低着头，想：反正你看不到我，我也不在乎你！他同叶强并没有什么接触，却厌恶这个大特务。叶强两只眼像蛇一样，寒丝丝的；叶强笑起来，是皮笑肉不笑。今天，偏偏上屋顶赶鸽子飞又招惹了他。家霆决定避开同他照面，恶作剧地想：我赶鸽子飞，你管得着吗？

绑在竹竿上赶鸽子飞的红绸像面大红旗，随风呼喇喇飘。家霆拔起旗子，为了向叶强示威，他用力挥舞。红旗“哗哗”响，鸽群绕着大圈子、响着哨音飞得更高了。家霆忽然发现：远处通向百子亭的柏油马路上，有些行人停步在瞩目张望。是张望我吗？是张望鸽群飞舞？

他无法判断为什么那些瞩目张望的人指指点点，好像在议论些什么。他骑在屋脊上又向前挪了一步，偷偷伸头窥视叶强家里。叶强已经不见踪影，估计是进屋去了，只剩下哈巴狗仍在跑前跑后。家霆挺一挺胸，伸直了身子，又将红旗插好。蓦然听到“雪佛兰”轿车的喇叭“嘀——嘀”两响。由西面湖南路方向对直开来的深蓝色“雪佛兰”，已经轻盈起伏地开到潇湘路上来了。

尹二的习惯是每到潇湘路口，先揿两下喇叭通知“老寿星”准备开门。

深蓝色的轿车正在潇湘路上驶来。

是爸爸坐的汽车！家霆心里一惊，突然想到了爸爸昨天吃晚饭时沉重的脸色。爸爸心里不高兴，要是看到儿子爬在屋顶上赶鸽子飞，准要大发雷霆。家霆估计：爸爸的汽车从远处开来时，一定已经看到一切了！躲也来不及了！惟一办法是赶快离开屋顶爬进屋子，下楼钻到自己房里去假装做功课。

他将插在屋顶上的套着红绸的竹竿忘掉了。像个猴子似的，他“哧溜溜”地顺着瓦楞往下滑，滑近大气窗口，猛地攀住窗户，闪身用两腿往里揣，“乒”地一跳，双脚落地进了三楼。“哧”的一溜烟“咚咚”由三楼一直跑到了楼下，才惊魂稍定，到吃饭间里拿了书包，跑回房去掏出英文课本装作读书。

“雪佛兰”的喇叭又响了两下，听到刺耳的开铁门声。冯村皮鞋“橐橐”地从房里走出来，绕进客厅出正门迎接童霜威去了。家霆也想出去，一想到刚才爬屋顶的事，怕挨骂，终于决定：不去！一会儿，听到爸爸皮鞋“喀喀”的脚步声：稳健，沉重。爸爸从正门走进客厅里了！客厅里的电灯金光闪闪地亮了。

听到童霜威在问：“家霆呢？”

冯村的声音在回答：“放学回来了！大概在……做功课。”

“喀”的一声，门开了！家霆看到爸爸满脸涂霜地站在屋门口，背后跟着冯村和替童霜威提着黑色公事皮包的汽车夫尹二。童霜威两只严厉的眼睛瞪得很大，饱含责怪之意。

“又爬屋顶了！不怕摔死吗？”童霜威摇头叹气，“看你，这么冷的天，穿得这么少，不怕冻病了吗？”

家霆站起身来，手摸着英文课本，低着头，不敢言语。

童霜威把怒气对着冯村发泄了：“我不在家，不管管事吗？由着小孩子胡来！”他回身在客厅里踱步，边踱边说。

家霆耷拉着脑袋也进了客厅，躲在冯村身后。

冯村挨了训，仍旧笑着，也不解释，这是他的本事。童霜威喜欢秘书这样。

童霜威继续在发火，对着家霆来了：“家霆，你在屋顶上挥舞的红旗哪里来的？”见家霆仍闷不作声，又问冯村：“你知道不？我不在家，屋顶上，家霆竟在那里挥舞红旗赶鸽子飞，像话吗？”

冯村突然变得目瞪口呆，用一种莫名其妙的脸色望望家霆，嗫嚅着：“红旗？”

童霜威回身在客厅里一张沙发上坐下，从“茄立克”香烟罐里抽出一支烟，擦洋火点上，吸一口，吁了一口气，继续训斥：“西安事变，今天报上说：西安城上发现红旗！好呀！我家屋顶上也出现了红旗，潇湘路有好些人站着围观呢！这不是要找事吗？”

家霆抬起头来，眼睛正同尹二的目光碰个正着。尹二挤挤眼睛，给家霆做了个鬼脸。家霆明白，尹二是说：可别说红旗是我给你做的呀！……家霆又低下头去。他喜欢尹二，当然不会出卖尹二。他决定采用低头沉默战术。向来如此，爸爸发火的时候，让爸爸去骂，你低下头默不作声。骂上一阵，他火气消了，事情也就完了。这一点，冯村懂得，家霆也懂得。

童霜威火还没泄完：“从今天起，不准再上屋顶赶鸽子飞，要再不听话，不准你再养鸽子！把你的鸽子全都杀了吃掉！”

这话家霆最怕听。去年春天，后母方丽清就说要庄嫂杀几只鸽子吃。家霆知道了，大哭了一次才没杀。要是爸爸下命令不准养鸽子，把鸽子全部杀了吃掉，那是完全可能的。挨训到这里，家霆淌眼泪了，用手背拭泪，呜咽起来，泪水滴到客厅海蓝色的地毯上了。

见儿子哭了，童霜威火气消了一些，语气和缓了，吸着香烟说：“以后，给我好好用功，少顽皮！”

冯村见机缓和了一句，说：“今天是礼拜天。”

戴顶褐色鸭舌帽的尹二，在一边也顺水推舟：“先生，上楼歇一歇吧。”他将黑牛皮公事皮包递给冯村，说：“冯秘书，我去擦车了！”他这是打岔，想调和气氛，也放了心，知道家霆不会讲那块红绸的事。说完要走，忽然听到过道里电话铃响：“滴铃铃，滴铃铃……”

冯村用手捋了一下头发，说：“电话！”转身从边门走出客厅，赶快到过道里接电话去了。

大家都在听着是谁的电话，连尹二也停住了脚步。

只听冯村“喂”了一声后，接着“是的！”“是的！”马上说：“好，请等一下。”立刻走到客厅边门口，说：“秘书长，隔壁叶处长的电话！”

“他的电话？”童霜威皱一皱眉，脸上似是在思索，自言自语，“他什么事？”说着，将香烟揿灭在一只船形细瓷英国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迈着稳健、沉重的步子去接电话。

家霆细细听着，心里有一种预感，说不出为什么，仿佛预感到叶强打来的电话可能同自己有关。只见冯村轻声对尹二说：“尹二，快！快上三楼屋顶上去把一杆红旗拿掉！”

尹二机灵，点头说：“红旗插在屋顶上？对！我去！”

说完，尹二“通通通”跨着大步就上楼去了。

家霆呆若木鸡地听到过道里响起了童霜威清晰果断的声音：“啊，是秋萍兄吗？对对对，我是啸天啊！什么事？……红旗？……屋顶上还插着红旗？……啊，小孩子太调皮，胡闹！……是的，马上……叫人去拿掉！……对对，对对对，谢谢，谢谢，好！好！”

家霆心里火烧火燎，不知如何是好。童霜威挂断电话已经回身又进客厅来了，脚步声一步一步，重得好像每一步要踩死一堆蚂蚁似的，大声说：“叶秋萍！这个混账王八蛋！什么事他都要监视！为这还亲自打个电话给我，混蛋之至！”

冯村解释：“我已经叫尹二去三楼上屋顶了！”

童霜威气得又在沙发上坐下了，火上加了油，大声训斥家霆：“给我这样闯祸，还了得吗？红旗，是共产党挂的，你懂吗？雨花台，杀了那么多共产党，没听说？……唉！唉！”他一声一声叹着气，“西安事变，你不知道吗？”

家霆低着头用手背揉眼睛，其实并没有眼泪，他是想用眼泪软化爸爸的心，减少爸爸的火气。

冯村在一边圆场，也是故意岔开话题：“秘书长，小孩赶鸽子飞的东西跟红旗根本不是一回事！叶秋萍也太小题大做了！西安方面有新消息没有？”

童霜威叹气摇头，似乎没有情绪多谈什么，摸出万金油来往太阳穴上搽，勉勉强强答了一句：“看来，西安已被共产党控制了。今天听说，老蒋的顾问端纳[3]打算坐飞机去西安了！”说到这里，童霜威叹着气问冯村：“你看，这局势会怎么样？看来，张学良、杨虎城是被共产党操纵了！”

冯村思索着说：“唉，事情坏就坏在这多年来的剿共上。说实话，决不可将具有武装力量的共产党军队拿来同乌合之众打家劫舍的土匪等量齐观。共产党是个政党，有主义，有组织，有那么多不怕死的党员，有纪律，又有第三国际做背景，主张抗日，能争取人心。剿了这么多年，元气大伤，外患更深。”

“我不是问你那些，我是问你，你看老蒋会怎么样？”

“难说。生杀之权在共产党和张、杨手里。老蒋为消除异己，杀人从不手软。谁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童霜威点头，说：“是呀！要是那样谁将上台呢？”

冯村说：“秘书长，您看呢？”

童霜威思索着说：“胡汉民死了！汪精卫在国外，说不定，又是汪呢！何应钦，也未始不想染指。”

冯村笑笑，说：“唉，那就真是‘一蟹不如一蟹’了！”

童霜威不再说话，站起来踱步，摸出有金链子的金怀表来看时间，心情烦躁。他对蒋，心里历来不满。这样的大事，说与他有关实在好像关系不大，说与他无关却又不是完全无关。他总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嘛！蒋在，他不满，蒋不在，换了别人，他也不满。一种预感使他感到时局要有大的变动，使他不安，使他理不清思绪，想不出前景。所以，他只有叹气了。

空气沉闷，只有壁上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在正步走。

突然，“咚咚咚”楼梯响，是尹二从三层楼屋顶上取了红旗下来了。

尹二出现在客厅边门的门口，轻松地抖抖手里半尺宽的一条红绸，说：“先生，其实嘛，哪是什么红旗呀！就这么一条旧绸被面上撕下来的赶鸽子飞的飘带！隔壁姓叶的真是吃饱了饭乱管闲事欺侮人！”

童霜威看看那一长条红绸，不吱声：颜色倒是红的，在电灯下绸面闪闪发亮，但确乎不是一面红旗。

冯村为了缓和局面，也帮腔说：“是呀，这算什么红旗呢？”

家霆瞅瞅尹二手里的红绸子，心里明白：滑头的尹二，他将原来那块大红绸撕掉了一大半，这当然不像红旗啦！

只听童霜威生气地骂了一声：“叶秋萍这个王八蛋！”

家霆心里想笑，但不敢笑出声来。

[1] 张若虚：唐代扬州人，做过兖州兵曹，与贺知章、张旭、包融齐名，并称“吴中四士”，他写的《春江花月夜》诗中有“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句。

[2] 波俏：一种围裙。

[3] 端纳：英籍澳大利亚人，曾任张学良顾问，当时任蒋介石顾问。

二

西安事变发生后的第六天——十二月十七日，国民政府已经明令颁布讨伐张学良，何应钦被特派为讨逆总司令，空军已经开始轰炸渭南。

童霜威看得很清楚：中枢主要是两派，一派以何应钦为首，主张讨伐西安，趁此使老蒋送命，好取而代之，也在反共这一点上讨好了日本，可以和缓中日关系。一派是以宋美龄、宋子文、孔祥熙等为代表的蒋系亲属集团和嫡系人物，主张和平解决，以营救蒋介石。这做法，英、美也支持。谁胜谁负，难以预言。童霜威不属于甲，也不属于乙，既感到超然，也感到惶惶惑惑，无所适从。

晚饭后，一种郁闷无奈的心情笼罩在童霜威胸中。他穿着古铜色的厚骆驼绒长袍，围上围巾，戴上礼帽，带了冯村就近抄小路，向东去不远处玄武门的城墙上散步。

荒烟衰草，一登古城墙，天已暮色四合。冷月升起。银光下，湖上和四下里淡淡的白雾氤氲浮动，到处仿佛都蒙上了清凉的水气。南京城北，此时已经清静下来。远处近处电线杆上都亮着昏黄的金莲似的灯泡。夜，幽深、萧条。看看朦胧中的湖光山影和冬日的枯树荒草，看六朝时留下的古意盎然的城堞，再看看从十六日起戒严的南京城，童霜威沐着冷风，心事浩茫，也说不出为什么会有凄凉心情。那玄武湖畔台城上的垂柳和烟景，是清代公认的“金陵十八景”中著名的一景，叫作“北湖烟柳”，亦即唐诗中写的“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此刻，夜色茫茫，从台城上眺望岸堤，叶片落尽的垂柳，朦朦胧胧，烟气更盛，使人有一种置身幻境的意味。童霜威不同冯村说话，只是俯瞰景色闷闷散步。冯村懂得他的脾气，也默不作声紧紧相随。

向东望去，月光下水光粼粼，是玄武湖五洲公园；向南向西张望，树影掩映间一幢幢公馆洋房已经家家灯火辉耀。也说不出为什么，童霜威忽然吟起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来了：“……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吟着吟着，牢骚地对冯村说：“在南京建都快十年了，现在该算是老蒋的鼎盛春秋时期吧！可是我看国民党也贪污腐化得差不多了！不说别的，你就看看这些花园洋房吧！钱是哪里来的？我盖房子，是用的我做律师时的积蓄，加上方丽清的财产。我是个搞司法的，我问心无愧。可是，叶强、管仲辉他们呢？他们要是不靠贪赃枉法，能盖比我还大还讲究的花园洋房？”他说这话时，怀着的是一种狐狸没吃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复杂心理。他历来有个想法：有个清廉的名声，有利于自己的宦途飞黄腾达。但这个目的达不到，心中就不能不有怨尤。见人贪污，他也眼红，但心中总想：违法乱纪的事可干不得，损了名誉太不值得！复杂心理就是这么来的。

冯村懂得他这种心理，点头像是发自内心地说：“秘书长说得对啊！现在就是正派的好人吃亏啊！你清廉，可是你既不是C．C．，也不是黄埔；既不是宋家孔家的亲戚，又不是西山会议派或者政学系，就无人器重你这种清廉。要不，你早就一定更加得意了。”

童霜威未予置答，只是吁一口闷气。

他早年从上海南洋公学毕业后，去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学的法律。回国后，做过律师，与现在中枢的一些要人一同办过《民国日报》。后来，又参与创办《上海大学》。加入国民党后，在暨南、大夏等大学做教授，先后著有《中国法制现状研究》《历代刑法史论》《刑法释义》《民权与法治》等书。因为早年留学日本，有些日本法界人士的关系，一度应日本法学界之聘，去东京主讲过中国古代刑法。回国后，司法界一些上层人士大为重视，被请入南京，任过司法院顾问、法官训练所所长、中惩会委员。正因为他不属于任何派系，又有学术地位，外加是留日的，遂被安排为现在的职务：司法行政部秘书长、中惩会委员兼秘书长。这是可起点缀门面的作用的。这一点，他心中有数：自己既是占了无派系的便宜，也吃了无派系的亏。所以听了冯村的话，感到无言可答，只是皱着眉叹一口气，说：“大局要起变化了啊！看来，老蒋能否生还，难说。中枢已经陷入一片明争暗斗的混乱中了！……”

西安事变的发生，实在出乎意外，这事变会使南京政界起什么沉浮变化呢？他说不准，心中忐忑，就是苦恼的根由了。

冯村摸不透童霜威心里想的什么，像谋士似的献策说：“看来，何应钦已有了指挥调动军队讨伐的大权，举足轻重。今夜，您是否到管仲辉家去坐坐。他是何的亲信，又是何的同乡。这两天，我见他家的汽车进进出出。今天白天，到他家的汽车也不少。他的看法一定能代表何的看法。去谈谈，听听消息也好。”

童霜威点头“呣”了一声，说：“对！”心中想：看来，何敬之如果得意，管仲辉也要大得意的。在他那里听听消息，联络联络感情，颇有必要嘛！前几天我按兵不动，是要看看事态的发展。今天，是到时候了！为什么不去管仲辉那儿聊聊呢？平时大家私交不错，心中既然苦闷，听听聊聊也好。……想着，说：“回去吧，今夜我去拜访一次。”

两人默默无声。冯村打着手电筒，陪童霜威又从原路漫步回来。

冷月在天，北风瑟瑟，口中嘘出的热气化为白雾。寒冷无声无息地侵入全身。天有雪意，远远空旷处，有些本地小户人家住的平房，灯火宛如萤光。有一家门前，好像正在烧化一堆锡箔，火光闪烁，衬得夜色分外浓黑。

经过潇湘路一号后边靠近三号叶强公馆旁边的池塘，只听风吹塘边的芦苇萧萧作响。叶公馆黑色大铁门两边，水泥灯柱上的两盏白圆灯罩的门灯雪亮，哈巴狗正在里边“汪汪”乱吠。不远处二号管仲辉公馆的大门口，停放着两辆轿车，门灯也是灿烂辉煌。

童霜威轻声对冯村说：“看！找管仲辉的人不少啊！今夜要迟一点去。”

冯村机灵地点头：“我先打个电话同他给您约好。”

童霜威点头，说：“对！”

两人绕了一个圈子，回潇湘路一号来，门灯熄着，虽有月光，门前仍黑黝黝的，同管、叶两家一对比，童霜威心里有点生气，说：“省这点电干什么？关照刘三保：夜里门灯要开着！”

冯村应了一声：“是！”正去揿门上的电铃，却发觉后边不远处有一道强烈的电筒光射来。他同童霜威都回头一看，童霜威已经轻轻在说了：“咦！叶秋萍！”语气意外而惴惴不安。

冯村看到，正是叶强。

叶强穿一身黑中山装，披着件黑马裤呢獭皮领大衣，头戴一顶呢礼帽，手拄“司的克”，由一个打电筒也穿黑大衣的副官陪着，正在从岑寂中走过来。显然是到潇湘路一号来拜访童霜威的。

潇湘路一号两盏乳白圆灯罩的门灯一起亮了，照得四下里白亮亮一大片。“老寿星”刘三保开了大铁门。童霜威带着拖拖沓沓的迟疑，迎着走过来的叶强跨步过去，说：“啊，秋萍兄！你？”

穿黑大衣的副官手里提着四瓶不知什么东西，抢先一步递给冯村说：“嘉兴的莼菜，处长特地让带来送给秘书长尝尝的。”

叶秋萍脸上阴阳怪气，一双眼睛冷冷的，温文尔雅地左手拄着“司的克”，伸出右手来同童霜威紧握，一口浓重的浙江口音，说：“啸天兄，我是特地来看望你作夜谈的。先一会儿，听说你去台城上散步了。恰巧，我也有客人在。客人走了，听说你散步回来了，我立刻跟踪而来！夫人到上海去了？估计你一定清闲，我来夜访，大局蜩螗，很想听听高见啊！”

童霜威心头泛起一阵反感：他这么说，是向我示威还是怎么？这种干特工的，真像明朝的“厂卫”、清朝雍正时的“血滴子”，监视人的行动倒成了习惯，连我的散步他都监视着呢！那天为家霆赶鸽子飞引起叶强打电话来的事又浮上心头。他想：看来，对这种人不可不防！由此，想到：今夜要是去管仲辉家，倒是必须小心，可不能让他看见了。心里想着，脸上却哈哈笑着，举起右手作“请”的姿势，说：“请请请，请进去坐。”

叶秋萍嘴里连声说：“好好好！”随童霜威进了大门朝里边走。

冯村当先去开了客厅的大门，“啪啪”拨亮了客厅里的梅花形大挂灯和枝形壁灯，将叶秋萍请入客厅。穿黑大衣的副官将叶秋萍送进客厅，替叶秋萍将呢礼帽、獭皮领大衣挂上衣架。冯村邀他说：“走走走，到我房里坐坐。”两人一同从客厅侧门走出去了。

童霜威请叶秋萍在上首沙发上坐下。庄嫂已经用托盘送了两碗新泡的盖碗龙井茶进来，给叶秋萍敬了茶，也给童霜威敬了一碗。童霜威正同叶秋萍寒暄着，庄嫂已经轻轻退出客厅掩上门走了。

两只泡茶的江西景德镇盖碗瓷质细腻白亮，使人看了心里爽豁清净，冒着腾腾热气的碧绿茶叶幽爽清醇，馨香甘雅。叶秋萍和童霜威都端杯呷了一口。客厅里，生着有洋铁皮管子的花盆式大火炉。火封着，温度适中。叶秋萍放下手杖，搓着双手。他仅不过四十岁光景，拿手杖是讲究气派，当然也是防身。那是一种拔开就是利剑的手杖。童霜威将“茄力克”香烟罐递去，叶秋萍却摸出自己的扁金烟盒“嗒”地打开取了一支香烟衔在嘴上。

叶秋萍用打火机点烟，忽然用手指指通向家霆卧室的那扇门，问：“啸天兄，这里可有耳目否？可以密谈一番的吧？”

童霜威心里颤动了一下，明白：刚才进客厅时，家霆的房里亮着灯，叶秋萍一定也注意到了。这种干特务的，真是处处精细小心！呵呵一笑，说：“那是小儿的房间，他还小，大概在做功课什么的，一会儿也就睡了。我们所谈的事，他听不清也听不懂。”

叶秋萍近视眼镜下，两只蛇眼忽然泛出一种肃杀之气，带着一种逼人的猜度和审视，吐口烟，点头说：“西安出了张学良劫持统帅的事，最高领袖蒋先生蒙难已经六天了。这次事变，令人切齿痛心。蒋先生的蒙难，是国家民族的大不幸。其蒙难情形之严重，胜过于民国十一年总理在观音山的蒙难。张学良所标榜的口号，根据报告有所谓‘容共抗战’，想必啸天兄也有所闻，不知对此有何见教？”

叶秋萍是蒋的同乡嫡系，又是C.C.陈立夫的同学，也留过美，他的观点、态度，不说童霜威也明白。

童霜威心里想：你今夜来的目的何在呢？还判断不明白，也许是来看看我的态度？他带着戒心，装得庸碌地叹口气说：“唉，现在，最关心的是蒋先生的安危了！不知实情究竟如何？秋萍兄，你消息灵通，我本来早想去拜望你听你谈谈。现在大驾光临，望能赐告一二。”

这是官场上的一种谈话伎俩：对付无从回答的问题时，就反答为问，或答非所问，再或王顾左右而言他，让对方来谈。

叶秋萍掏出手帕来擤鼻涕，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脸上又阴阳怪气了，捧着茶碗说：“南京现在是戏中有戏啊！有人正在玩一套把戏，表面看来是为了要营救领袖，出动大军讨伐西安，实际是想置领袖于死地！然后取而代之。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令人气恼哇！”

童霜威抻了抻皱缩的厚骆驼绒袍衣边，点头，也佯作义愤地说：“是啊，但不知蒋先生陷入张、杨之手，能否吉人天相脱险归来？”

叶秋萍吸着烟思索着说：“据端纳去西安后传来给蒋夫人的消息，蒋先生的安全以及和平解决的希望都是有的。现在，就是要节制军事行动，以便顺利进行商量和营救。”

窗外，北风呼啸拍打着窗子，吹得花园里的大树枝杈晃动，传来一种野兽吼叫般的声音和“吱吱叽叽”的音响。

有打更的敲着竹梆子走过：“笃！笃笃！笃笃！”城北一带，中央要人的公馆多，游民乞丐早被取缔，常有军警宪巡逻，但仍保持着更夫打更的制度。冬夜听到古老、单调的更声，使人有一种寂寥、凄恻的感觉。

童霜威故作坦率地说：“西安兵变，显然同东北军与西北军之赤化有关。如果提出容共抗战的条件，怎么处理呢？”

叶秋萍苍白的脸上气色阴沉，用食指往烟灰缸里轻轻敲着烟灰，说：“张学良勾结逆寇，劫持长官，延续残匪生命，阻碍中央大计，罪无可逭。所谓容共抗战，实在是幼稚可笑。抗战目标在求生存，而容共的结果必致灭亡。所以抗战与容共合在一起，根本是有害无利，达不到救亡图存之目的。但现在领袖在危险之中，一切应当将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适当施加军事力量，使张、杨就范，不是不可显示，但有人毛毛躁躁，别有用心，想从中渔利，就是其心可诛了！”

童霜威怕得罪他，心里凉丝丝地凑合着说：“秋萍兄说得有理！”

叶秋萍将吸着的半支烟揿熄在烟灰缸里，又掏手帕擤鼻涕，听了童霜威的话，表示欣悦，说：“啸天兄，今夜我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的……”

童霜威忽然感到一阵燥热，是坐得离火炉近了，说：“愿意效劳！不知是什么事？”

“这些天，管仲辉家里车水马龙，他自己也很活跃。据我所知，他的言行已到了赤膊上阵的地步了。你是知道的，他是谁的亲信？所以，我很想知道一下他的想法。也想通过他，知道一下他上边的人的想法。别看他庸庸碌碌大大咧咧，我自己去既不方便，去了他也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啸天兄，你去，可就不一样了。你无派无系，向来超然。再说，平时你们私交也不错……”

童霜威有意声明一句：“哈哈，西安出事到今天，我同管慎之还没有见过面哩！”想假笑未笑出来。

“是的！”叶秋萍点头，又掏出烟盒取一支香烟点火，目光执拗，说：“所以，想请啸天兄不露形迹地去同他谈谈。”叶强经常是个飞扬跋扈独断独行的人，此刻，给童霜威的感觉又是如此。

童霜威心里有点生气，沉吟着，搔搔颧骨，但想：倒也好，本来今夜我正想去同管仲辉谈谈的，怕被你知道。这一来，我干脆大摇大摆去了。面上佯作盛情难却，说：“呣，行！我就遵秋萍兄之命勉为其难吧！”

叶秋萍表示满意，苍白、瘦削、阴阳怪气的脸上隐隐一笑，说：“那，我就告辞了！”他准备要走，拾起倚在茶几上的“司的克”，去拿衣架上的呢礼帽。

童霜威起身开了通向过道的边门，叫了一声：“冯村！”

冯村陪同叶秋萍的副官马上踢踢踏踏走过来。副官从衣架上拿起獭皮领大衣给叶秋萍穿上。

叶秋萍拱拱手，说：“打扰打扰！”态度谦恭。

冯村早已去叫尹二开车送叶秋萍。刘三保也早开了大铁门。叶秋萍摆手说：“就在后边，不要车送，我走走很好。”但童霜威坚持，叶秋萍也就带副官上了尹二开的“雪佛兰”，招手告别。

送罢叶秋萍，回到客厅里，童霜威对冯村说：“你打个电话给我联系一下管仲辉，说我马上去看他。”

冯村提醒说：“要不要迟一点去？”

童霜威哈哈笑了。他并不想把刚才叶秋萍托办的事告诉冯村，摇头说：“无需顾忌，我这人无派无系，比较超然，人所共知。再说，都是近邻嘛！走访走访也很正常。”

冯村眨眨两只好思索的眼睛，顺从地点头应了一声“呣”，去过道电话机旁拨号打电话。

童霜威独自在客厅里踱步，想：哼！我能为你叶强作奸细送情报干特工吗？你也忒小看我童某人了！依我的身份、地位和为人，有必要为你干这种勾当吗？我当然是犯不着得罪你的。我去谈我的，不管他管慎之说什么，有干系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告诉你！……正在想，冯村打完电话回来了，说：“管主任在家，说恭候大驾。”

尹二送叶秋萍已开车回来。但童霜威不坐车，围上围巾，也不戴礼帽，决定带冯村走到潇湘路二号去。

管仲辉，字慎之，他是办公厅副主任，但掌着实权。他公馆前两盏白圆灯罩的大门灯仍旧雪亮，但门口先前停着的小轿车已经不在了。冯村陪童霜威到达潇湘路二号时，除了门口的卫兵外，管慎之的一个戎装佩上尉衔的副官，已经笑容可掬地伫候在门口。将客人引进了陈设华丽的客厅，童霜威让冯村回去。

冯村刚走，管仲辉就出现在客厅门口了，热呵呵地咧嘴笑着说：“啊，啸天兄，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欢迎欢迎！”

童霜威打着哈哈，说：“慎之兄，我们近在咫尺之间，我怎么能不来聆教？”

管仲辉是那种“脑满肠肥”型的军人，凸着大肚子，头上已经开始拔顶。今夜，可能客人刚走，身上仍旧穿着呢军装，挂着武装带，中将领章发出闪闪金光。同童霜威握着手，马上说：“走走走，啸天兄，到楼上去坐坐！”

见他亲切热情，童霜威心里高兴，跟他穿过宽大的过道，从铺着毡毯的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上，暗香浮动，一间大卧室里门半开着，看到一座四扇排门的织锦屏风挡着视线。听到里边隐隐约约有女眷的说笑声。管仲辉将童霜威带到了一间小会客室。壁炉里烧着木柴，炉火正旺，温暖如春，室内布置得很雅致。沙发前的平桌上摊着几本《良友》杂志，几上一只白瓷盆里养着一盆清水，里边是雨花台的文石和一棵葱绿的水仙。壁上挂的是刘海粟的一幅画，还有于右任写的一幅字，都用绫缎裱得精美、素雅。于右任的字写的是李商隐的金陵怀古诗《咏史》：

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

三百年间同晓梦，钟山何处有龙盘？

一个标致的小大姐，用福建漆盘托着送来了两盖碗龙井茶。管仲辉见童霜威在看于右任写的字，问：“写得如何？”

字当然写得好。童霜威知道管仲辉对诗文书法基本一窍不通，只不过是附会风雅追趋时尚才挂点字画的。这点现在南京城里官场上很时兴。便说：“于胡子这字写得很好啊！”

管仲辉用手指敲着沙发扶手说：“不怕啸天兄见笑，这字的好坏我是不大懂的。再说，这诗的第一句我就不大懂。整首诗的意思说懂也懂，说不懂也不懂。做诗的人好像都喜欢这样，叫人似懂非懂。”

童霜威倒喜欢他的坦率，说：“这第一句上的北湖，指的就是玄武湖。南埭，指的就是鸡鸣埭。这首诗《咏史》是读史有感于陈后主因荒淫亡国的历史教训，指出仅仅依靠优越的山川形势而不注意政治清明，仍旧挽救不了灭亡的命运。”

童霜威是据实而言，说这番话并无什么影射或寓意。管仲辉听了，木木呆呆，也毫无任何触动。他气色红润，情绪很高，似乎有什么得意事，常有笑容和笑声，转身从玻璃橱里拿出一瓶进口的“三星斧头”白兰地酒和两只高脚玻璃杯来，给童霜威和自己各斟了半杯，举杯敬童霜威说：“我今天下午去汤山温泉洗了个澡，浑身舒坦。来来来，啸天兄，喝一点解寒。”又将一木盒马尼拉雪茄烟递过来，请童霜威抽一支。

童霜威接过雪茄，剥去玻璃纸，嗅了一嗅，点火吸了一口，感到辛辣。他平时偶尔也到管仲辉公馆里来过，每次均是在楼下大客厅里谈谈。今天，管仲辉请他上楼在小会客室里坐，使他感到高兴。又见管仲辉那种舒畅得意的神态，更料到这是与时局脉搏息息相关的。因此，不卑不亢却又带几分亲热地开头说：“慎之兄，张、杨在西安率部叛变后，早就想来找你聆教了。只是见你这里门庭若市……哈哈……拖到今晚才来。时局方面，你了解内情，应当指点一二啊！”

管仲辉喝着白兰地，辣得半闭着眼睛，咂着嘴巴笑声朗朗：“啸天兄，我也实在是瞎忙，天天想去拜访，总是杂事牵扯，未能如愿。西安之事，实在出人意料。所好南京城里，还有人能中流砥柱做出决策，进行讨伐。不给叛军和共产党一点厉害，事情是不好解决的！”

童霜威夹着雪茄，轻描淡写地问：“老蒋的生命不会有危险吧？”

管仲辉笑笑，淡漠地说：“兵法上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嘛！要是不讨伐，不轰炸，靠京沪基督徒禁食一日为他祈祷祝其早日脱险，恐怕人家也不能轻易放了他。讨伐了，轰炸了，用铁腕手段，倒是有用军事进攻做讨价还价的资本。你说是不是？”

传来一阵悠扬的风琴声，不知弹的是什么曲子，软绵绵的，很好听。不知是管仲辉家什么人弹的。

童霜威倚在沙发上听着风琴声，点头说是，问：“西安方面有什么新消息否？”

管仲辉热得敞开了军衣领子，松了武装带，说：“听说共产党的代表团已经到了西安。我看呀，共产党去了，戏就唱得火爆热闹了！委员长也就更危险了！剿共十年，仇气那么深，他们能不杀他？……今天，听说委员长让人由陕西带了手令给何敬之，说是叫停止轰炸。”

童霜威说：“他就是喜欢下手令！手令是真的吗？”

管仲辉笑笑，说：“我看是挟持之下写的手令。用的是缓兵之计，轰炸也许会暂停，但是刘峙已是讨逆军东路集团军总司令，顾祝同是西路集团军总司令，统归讨逆军总司令何敬之指挥，今天已经通电就职，一声行动，马上能直捣西安彻底扫荡！”

童霜威从管仲辉的话语、表情中，感触到了一种政治上的得失感，忽然觉得自己今夜在管仲辉这里挂个号是对的了。他同何应钦平时毫无来往，更无渊源。现在看来，蒋要脱险，确乎有点不可想象。何应钦取而代之似乎颇有可能了！何应钦上台后会怎么样？难说。但比蒋也差不到哪里去吧？点着头，问：“慎之兄，你我虽然交往不多，但互相知心，可以无话不谈。打个比方，如果万一委员长在西安被害，这是很有可能的，中枢会有何种人事安排呢？”

风琴声仍在继续。童霜威听得清，弹的是家霆最近常在唱的那支什么《大路歌》的曲子。但，琴声忽又戛然而止了。

管仲辉有点得意忘形，笑得朗朗出声，说：“你还看不出来吗？我看，军事方面，众望所归在何敬之，比较明显用不着说了。党务方面，中央在西安事变发生后立即电告在海外疗养的汪精卫。汪先生十四日有复电到京，今天得到消息，说他即由法国马赛启程回国。他如回来，领导全党绝无问题。政府方面，林森是尊烂泥菩萨，他的国府主席总是不会动的。汪精卫任行政院长，其他各院、部作些适当调整，那也好办。你说是不是？”

童霜威吸着雪茄，头有点晕，心里想：怪不得外边说何应钦有野心，叶秋萍也大为戒备，让我从管仲辉这里探听消息。看来，的确可能连组阁计划都订定了呢！沉住气，脸上平静，一切都不形于色。

远处隐隐有火车汽笛声“呜呜——”，从和平门方向传来。听到火车汽笛声，使人仿佛连火车车轮在铁轨上那种“嘁喀嘁喀”声都能听见似的。

管仲辉起身去壁炉前用铁叉拨动柴火，突然放下铁叉转身笑盈盈地说：“啸天兄，听说你同汪兆铭过去私交不错呀，是吗？”

童霜威同汪精卫仅仅是一般的关系。汪精卫在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开幕式上照相时被刺，枪伤治好后就出国赴欧洲到法国去了。在那个阶段，童霜威出于对蒋的一种不满，也出于一种官场上应酬交往的惯例，曾偶尔去登门看望。汪精卫却表现得诚恳热情，待之以礼。但童霜威并不愿做亲日派，也不是改组派，更不是汪精卫的广东同乡。见全国多数人都把汪精卫骂作秦桧，他也不想往那个茅屎坑里跳，沾得一身臭。后来，就不去了。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听管仲辉这么说，为提高自己身价，就不否认，慢悠悠地说：“熟是熟的，私交也许谈不上啊！你知道，我是个无派无系的人啊！”说这话时，心里懊丧，忍不住又说：“汪回来了，政治上的事，怕就要按他的决策办了呢。”

管仲辉回身来仍在沙发上坐下，连连点着大脑袋，说：“对对对，汪兆铭如果回来，当然要联日剿共。从东京来的消息，日本外务省首脑开会作了决定：关于张学良的叛变，日本政府不应采取利用中国乱事而为日本图谋或易滋误解之任何行动。是友好的表示呀！中日两国同文同种，孙总理当年革命，深受日本朝野人士的支持。对日空气一天比一天紧张起来并非上策呀！”

童霜威不想点头，也不想摇头，咂一口酒不咸不淡地说：“呣，中枢要人中，日本留学生不少啊！”这句话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

管仲辉继续慷慨激昂：“近年来，政府对日政策的动摇和欧美派的影响，加上共产党到处火上加油，促使日本一步一步敌视并进逼我们。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国联本身是没有力量的。英法对于中国是不愿帮忙的，美国是保持孤立的，苏俄是靠不住的！中国想同日本交战，打败日本，那是痴心妄想。中日邦交确实需要赶快修补了！ 也许这次会是一个大好转机呢！”

窗外北风呼啸，白兰地酒辛辣刺鼻，童霜威揿灭雪茄，一口一口微吮着酒，感到身上火辣辣的。管仲辉的话太大胆了！近年来，“亲日派”已是“汉奸”的代名词。日本留学生都不愿意沾上一顶“亲日派”的帽子。可又很容易被人戴上这样一顶帽子。汪精卫沾了这顶帽子，在中央党部吃了三枪。虽有人私下议论这是蒋介石蓝衣社干的，太不应该。可是喝彩的人比比皆是，很不少。童霜威平时就特别警惕这一点。问诸内心，对于日本，他有点旧的感情，也有些日本好朋友，觉得自己是个日本留学生无形中就有一种背景上的依靠力量。可是，另一方面，日本野心太大。占了东北，又占华北，更在绥东嗾使匪伪进攻，实在难以忍受。一种民族感情，在他心上占了主要地位，他心里不能不激起民族义愤，希望中国强硬些，希望用抗日情绪和抗日行动来使日本收敛些。现在听了管仲辉一番言论，他不但不同意，甚至还颇有反感。却不想反驳、辩论，只是暗自心里叹息。他点着头，嘴里说着：“慎之兄高见！高见！”心里却大不以为然。

管仲辉喝干了杯中的白兰地，脸色更加红润，显得十分高兴。突然又叹口气，搔着快拔顶的头皮，发牢骚说：“啸天兄，你过于夸奖了！我这人，不像你有学问，是个武人！这些年，实在不得意！一个不值钱的中将，有兵权的肥缺总是轮不到我。老蒋对我总是那么吝啬，仿佛别人干得了的差使就不能给我干！其实，酒囊饭袋身在高位的人太多了！人只以为我也是黄埔系，可不知道我这黄埔系与老蒋不是同乡，走不通裙带上的路子，拽不着英美派的关系，进不了复兴社的大门。这就不值钱了！”

童霜威插上一句说：“你同何敬之既是同乡，又是先后袍泽，他对你可是不错的。”

管仲辉扳着手指头，骨节扳得“啪啪”响，叹口气带点酒意说：“平心而论，他对我是还可以。但你要知道，他这人呀，有点优柔寡断婆婆妈妈，极怕老蒋猜疑，遇事总是谨慎三分。他这军政部长，连擢用一个营长都要签请老蒋批示。至于党国大计，更是只能听语气看脸子，不敢随便开口。其中苦衷，只有我这种知情人明白。老蒋他，现在我是可以斗胆议论几句了。这人毒辣凶残，奸诈阴险，最会消除异己。上海滩上青红帮流氓的那套手腕他最会应用，对人是睚眦必报。这次西安出了事，虽然如丧考妣者不少，拍手称快的也不少。等着看三本铁公鸡吧！”

童霜威暗想：要是我把今夜管仲辉讲的原原本本都搬给叶秋萍，叶秋萍真是如获至宝了。但何必这样做呢？我会给你叶秋萍当特务吗？我宁可脚踩两条船，你们两方面，我都不得罪，我都挂个号！……想到这里，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微笑来了，只是心里并没有愉悦感。

管仲辉看见童霜威露出微笑，以为是同意自己刚才谈的那番话，嘴角掠过欣喜和得意，说：“啸天兄，今夜我也是兴之所至，同你赤裸裸谈了心里话，只能你知我知，不足为外人道也。”

童霜威连连点头，说：“慎之兄，这你放心。你所谈的，我深有同感。我与人相交，历来抱着亲爱精诚之心，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正因如此，到今天，既不愿在派系上卖身投靠，也不愿像邵元冲[1]那样著书立说作违心之论吹捧老蒋。于是，人都说我书生气，我才真是最不值钱的法界人士了！”说到这里，频频摇头，叹口气说：“改天，找个合适的时机，慎之兄你陪我去看看何敬之。对他，我是素所仰慕的。”

管仲辉虽然似乎大大咧咧，其实是个精明人。听话听音，颇能明白童霜威的心意，马上大包大揽地说：“行！我也早有此心。何敬之对啸天兄你是久仰的，以后依仗之处甚多。我陪你同去谈谈，同去谈谈。”

童霜威感到满足，欣慰地哈哈一笑，掏出怀表一看，站起来说：“慎之兄，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以后再来聆教。”

管仲辉倒也不留，亲热地站起身来送客，说：“过几天，我去回访你。远亲不如近邻嘛。我们做邻居是叫人高兴的事。可惜，潇湘路不该盘踞着搞调查做爪牙的坏家伙。听说，这些天，有人专在数点我家门口的小汽车，明明是监视我的行动嘛。这种坏蛋，啸天兄，你也不可不防。有朝一日，我——”他咽住半句话未往下说。

童霜威点头表示同意，为了谨慎，一字未答。

两人一同下楼，一个副官早在楼下客厅门首备好了管仲辉那辆新式“福特”轿车。管仲辉送童霜威上车，副官也上车与司机并肩坐着，陪送童霜威回到潇湘路一号。

轿车喇叭一响，刘三保开了大门，冯村出来接童霜威进客厅，那副官同驾车的司机回去了。童霜威跨步走进客厅，见家霆房里已经熄灯，问：“家霆睡了？”

冯村答：“睡了。”忽然神秘地凑上来说：“秘书长，刚才有件怪事！来了一个人……”

童霜威诧异冯村的神情和语气为什么如此紧张，在沙发上坐下，问：“什么人？”他察觉冯村的脸色特别，惊骇中带着忐忑，不禁诧异地看着冯村。

冯村声音里有一种严重的语气，说：“刚才，日本总领事馆来了一个人……”他在靠近童霜威的沙发上坐下了。

“什么？”童霜威心上如有火一灼，额上冒汗了，从双眉的皱纹中，显出踌躇与思考，反感地说，“夜间上我这儿干什么？这时外边不是戒严了吗？”

冯村压低嗓子说：“戒严哪挡得住他们哟！从高楼门到这里很近。来人是个身穿薄棉袍外加中式马裤呢大衣的人，戴顶礼帽，腋下夹个黑皮包，像个办公事的，一点看不出是个日本人。他知道我的名字，在这儿等了你约摸一刻钟。自称是日本总领事馆的，有重要机密事要面谈，名叫若杉。”

“若杉？”童霜威挖掘着记忆的深井，思索着记忆中有无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只想到去年，日本总领事馆有个名叫吉野的人来潇湘路夜访，说他也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来叙叙同窗之谊的。但后来，这个吉野竟在谈话时说：“中国积弱，赤祸弥漫，苏俄最后必将占领中国而侵入太平洋、赤化东南亚。中国对内力不能剿灭共产党，对外难以御苏。中国应当与日本提携，反共防苏，由日本代庖对付苏俄。”

当时，童霜威听了忍不住说：“中日两国同文同种，中日两民族应当相亲相重，但是日本一意步西方帝国主义后尘，不断侵略中国，这样岂能谈到什么提携？日本应当退出华北，退出东北。现在，中国民众抗日情绪高涨，日本如果不断咄咄进逼，迟早中国人是要抗战的。那样，必然对中日两国都不利，望你们三思。”……

那夜，谈得不欢而散。今天，日本人又来了！这是为什么？显然，他们在中国的活动是不会放松的。准是想四面八方打听西安出事后中枢的情况。这个“若杉”，也许是个假名字呢！他们的“中国通”是非常多的！……

童霜威想到这里，紧张地问：“他找我干什么？”

“没说干什么。”冯村答，“我估计也许是想打听西安出事后中央的情况。”

“你没跟他说什么吧？”

“当然没有！”冯村摇头，“看到日本鬼子我就心里烦，我知道你去年跟那个日本人吉野谈话的情况。这种人现在万万沾不得！这我明白。”

“那就好！他们也真厉害呀！简直是无孔不入了。没想到对我，他们也在注意！”童霜威连连摇头有点烦恼，“我虽是留日的，可我决不做亲日派！我同他们素来不搞什么名堂。再说，我是个中国人，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我决不去沾他们这股臊气。”

“可他丢下了一小盒东西！”冯村从沙发上起身去壁橱上面取下一个四寸见方的用黄绸布包着的小盒子。

“什么东西？为什么收下？”童霜威快发火了。

“他坚决要留下。再说，当时，我既不便贸然做主，也想了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他：要是你回来知道了不收怎么办？他说：不收，可以退到总领事馆给他。所以他丢下就走，我怕声张，也没有去追赶。”

童霜威拿手掂掂小盒子，小盒子很轻。童霜威递给冯村说：“打开看看！”忽又说：“不！不能开，不要开它！估计总是什么礼品之类的东西。混蛋！不能收它，这是毒药砒霜！明天，你亲自给我退回去！”稍沉吟一下，又说：“不行！这样退不妥当。还是我去同叶秋萍谈一谈，让他派个人代为退去的好！”话刚说完，又变了主意，忽又说：“不，也无需给他这种人知道。‘不做亏心事，敲门心不惊’！还是明天你给我送去的好。就写张纸条附去，上写：‘素昧平生，原物退还’！”

冯村斟酌着说：“对，这样写好！既不得罪他，也表白了态度。”

童霜威忽然似乎感到一阵疲劳，看看手表，见刚只十点钟，琢磨了一下，对冯村说：“给我接个电话给叶秋萍，我要同他谈谈同管仲辉谈话的情况。”

冯村问：“管仲辉说了什么没有？”

童霜威笑了，说：“说得不少，我慢慢再告诉你。可是，我一句也不会告诉叶秋萍。我要对叶秋萍说：‘管仲辉是个滑头，什么要紧话都没说。’”

冯村也笑了，去拨号打电话。

炉火，可能熄灭了。看不见的寒冷，溶化、侵入他的全身。这时，童霜威望望北风呼啸的黑黝黝的窗外，发现月儿被灰色的云团遮没，天开始飘雪了。鹅毛般的雪花，正漫天飞舞地飘降下来，天气也真像这时局和人事一样变幻无常啊！

[1] 邵元冲：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曾写《蒋介石先生的家庭教育与学术修养》等书免费散发，歌功颂德。

三

十二月二十一日是星期一。虽然西安出了事，星期一上午，中央各部会，照例是做纪念周。

八点四十五分，童霜威穿了蓝袍黑马褂，外罩黑披风，让尹二开车到丁家桥附近的中央党部去。

他本来可以在本机关里参加纪念周，但也可以参加中央党部的纪念周。中央党部举行的纪念周，《中央日报》上次日照例都要发消息，公布出席总理纪念周的中委和其他委员名单。童霜威老是觉得自己不得意，无论如何在报上登一下名字总比不登好。所以，星期一上午总是到中央党部去参加纪念周。偏偏事与愿违，有时，他的名字偶然会在报上出现一次；更多的时候，他的名字却在“出席纪念周的有×××、×××等”那个“等”字里给“等”掉了。今天，到中央党部出席纪念周，他是别有一番打算的，目的是想了解了解政治气候，看看和听听，借以判断情势。

从潇湘路一号到丁家桥中央党部，轿车只有五分钟路程。小雪已快化尽，道路湿润，常有些泥泞。一路上，那几幅蓝底白字的宣传牌，童霜威早看腻了。宣传牌上写着大字的标语口号：“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是规规矩矩的态度，义是正正当当的行为，廉是清清白白的辨别，耻是切切实实的觉悟。”老蒋提倡的“新生活运动”敲锣打鼓已经两年多了，但谁照着在办呢？童霜威觉得这真有点像挂羊头卖狗肉的招牌。

远远的已经看到中央党部的屋顶了。每次，到了中央党部，看到那攀满“爬山虎”藤萝的礼堂，童霜威不禁就要想起去年十一月开六中全会的第一天，汪精卫在这儿被刺的事。那天，中执会推定汪精卫演说。他演说完毕，中委全集中在中政会新厦门首等摄影。蒋介石迟迟不来。末后，说他不来了，摄影师才动手拍照。结果，一个“晨光社”的记者刺客孙凤鸣开了三枪，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直也弄不清。反正，汪被刺以后，改组派、亲日派如丧考妣，有许多人却是内心喜悦的，蒋介石当然也是高兴的。蒋、汪其实无法合作，两人个性不同，汪爱说话，蒋爱缄默；汪的感应很快，蒋的城府很深，这固然是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二人表面上虽好像客客气气，二人是把兄弟，私人来往电报，汪称蒋为弟，而称自己为兄。但实际上二人暗中始终在争做领袖。有这一条，合作两字就无从提起。现在倒有趣！汪被刺未死，出国去海外疗养了，看来是蒋一人的天下，谁又料到西安出了事，现在蒋生死难以猜度，汪又要大摇大摆回来了！政治舞台真像跑马灯呀！

尹二驾驶的“雪佛兰”，快到中央党部大门前了，只见一家柴炭商店旁的一个烧饼铺前，围着一堆人，在看两个皖北逃灾来南京的年轻女人舞着花棍打莲湘，唱着《凤阳花鼓》，卖唱乞讨。实在有伤大雅！

两个宪兵正气势汹汹地赶散唱花鼓的和围观的群众。尹二开的轿车连声揿喇叭，车子被人挡住了。烧饼铺上的一股“蟹壳黄”小烧饼的葱油芝麻香味飘进车窗。直到两个唱《凤阳花鼓》讨钱的女人背起包袱走了，轿车好不容易才穿过人丛，开进了中央党部的大门。

今天，门前栽着雪松的大礼堂里炉火温暖，到的中委和要人比平时多，估估数竟有六、七十人。中委里，西山会议派的居正和叶楚伧、石瑛等都来了。冯玉祥、于右任、戴传贤、吴敬恒等来了。孔祥熙、孙科、王宠惠、陈布雷等来了。南京市长马超俊来了。亲日派的褚民谊等都来了。C．C．的陈立夫、周佛海、方治、邵华、陈访先等都聚在一堆聊天。司法界的王用宾、洪兰友等来了。有些平时不大露脸也不值钱的凑数中委，像乐景涛、姚大海之流也出现了。中枢各院、部的要人也来了不少。后边许多排的椅子上坐的都是中央党部的工作人员。整个礼堂里，一共有六七百人，多数沉默着，不苟言笑。即使说话，也“嗡嗡”低声，保持住严肃、安静。只有中央党部秘书处姓杨的那位女士，是个著名的“花瓶”，画着眉毛，涂了一脸的雪花膏，穿着高跟鞋，烫着头发，穿着水蛇腰的长旗袍，人前人后，高跟鞋橐橐地敲打着地板，在殷勤指挥着端茶送水并且补送签到簿给要人们签名。往日，她一脸媚笑，今天，当然端庄得多。

可能是由于西安出事的原因，许多人都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那里，各人肚里都在想各人的一本经。身材高大、粗壮的冯玉祥穿套厚棉袄棉裤，正同长髯飘拂、身躯与他能匹配的监察院长于右任在说悄悄话，于右任一下又一下地用手捋着长须听着他讲，不断点头。干瘪瘦矮的陈布雷，皱眉苦脸，好像古怪地在独自生气。戴眼镜长得像日本人的王宠惠正同脸圆圆的胖孙科交谈。孙科也戴眼镜，两人八只眼相视，一胖一瘦，谈得似乎淡而无味。拔顶的无锡矮老头吴敬恒在打呵欠，穿西装瘦得像唱小旦的洪兰友在用手帕擦鼻子，以给“美人鱼”杨秀琼赶马车出名的褚民谊，可能酒色过度也已拔顶，正同戴眼镜的周佛海并肩坐着看《中央日报》。……大家脸上都很严肃又很平静，谁都不大活跃。童霜威忽然觉得气氛有点像办丧事的殡仪馆，叫人压抑。

会前，互相谈话都轻声细语。静得外边廊檐上和法国梧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都听得一清二楚。童霜威就近同一些熟人握握手，坐在中间一个靠边的位置上闭嘴养神。他不想讲话，怕言多必失。既听不见人们说什么，就干脆沉默。九点钟，纪念周开始，由瘦削的湖北佬居正做主席，领导全体行礼如仪：全体肃立、唱党歌、向总理遗像行三鞠躬礼，静默三分钟，背诵总理遗嘱……

童霜威对这一套，很感厌烦。他早就发现：这一套对谁也不起作用，也引不起谁重视。由于每个星期一都像耶稣教徒做礼拜地这么例行公事地来一下，大家习惯了，也疲沓了。念起总理遗嘱来，就像酒肉和尚念糊涂经，反正“纪念周”时嘴上念归念，散会以后谁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娶小老婆的，玩交际花和舞女的，都是公开的事；抽鸦片也不少见，虽然说明年元旦起实行禁毒禁烟治罪条例，凡售毒、吸毒犯一律枪毙，但实际中枢要人家里放着烟灯烟枪毫不避讳人当面吸毒的并不少。赌钱，当然更算不得一回事了！连贪赃的、枉法的、受贿的，都是上行下效。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童霜威人在行礼如仪，脑子里在胡思乱想。静默三分钟后坐下，古板瘦削的居正用湖北口音开始演说。

童霜威对这个担任司法院长的湖北佬、西山派元老，平日不感兴趣。他做司法院长，自院长以下，如秘书长、会计长、总务科长、简任秘书、简任参事……都是湖北同乡。有人把司法院叫作“湖北同乡会”。他还兼着中惩会主任委员，在中惩会里也安插同乡。童霜威平日见到他时，当面也握手言欢，心里是瞧不起这个湖北佬的。但这个人，是同盟会员，大家都尊重他三分。这个人，同日本人关系很深，同汪精卫私交也深，又是反共的老将。今天这纪念周由他主持，怕也不偶然呢！

居正在台上，抬起右手做个姿势，说：“各位同志，今天，我要讲的题目是，《本党同志应一致起来奋斗，敉平事变使领袖安然归来》！”

童霜威倒是想仔细听听他讲些什么，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可是，听来听去空空洞洞，偶尔说点具体的还都是旧闻。说十九日下午六时以前已经暂停轰炸，说西安正在进行谈判，宋子文和端纳到了西安，说蒋夫人宋美龄可能去西安继续谈判。……最后，说到汪精卫，语气突然变得响亮，说：汪先生即将在法国马赛乘法国邮船起程回国，汪夫人陈璧君和陈公博将由上海去香港迎候等等。

纪念周散了，童霜威掏出金怀表来看，刚十点钟。他发现大家都没劲道，都疲疲沓沓。可能是为老蒋担心的人沮丧，希望老蒋被杀好取而代之的人隐讳，欢迎汪精卫快回来的人收敛，无可无不可的人观望，才造成这种气氛的吧？

大部分中委和要人都各自坐自己的轿车离开中央党部。大门口车子很拥挤。园子里一棵大法桐树上有个被乌鸦占了的喜鹊窠，乌鸦叫是不吉利的，两只白脖子乌鸦偏偏在树杈上“呱呱”地叫得使人听了纠眉。童霜威走到停车场，找到尹二和自己的“雪佛兰”，决定到中惩会去视事，说：“尹二，我先到机关里看看，中午十一点半到大同粤菜馆，有人请吃饭。”

戴褐色鸭舌帽的尹二，放下刚刚在看的报纸，“呣”了一声。他“嘀嘀”揿揿车喇叭，开车驶离中央党部。

童霜威办公的中惩会和司法行政部同在干河沿的一幢西式淡黄色的大楼里。童霜威大部分时间在中惩会办公事，司法行政部的差使比较空闲，他有时每天去签个到，有时隔天去点个卯。

电线杆一根一根迅速掠过眼前，车子一刹那快驶近鼓楼了。鼓楼饭店和近旁的澡堂、南货店、成衣铺、小馆子都敞着门。一个出租小书摊前坐着许多小孩。一些长衫、旗袍、西装、短打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派出所门口，有个警察对一个路人指手画脚不知吵嚷些什么。

尹二驾驶着车子，忽然说：“先生，今天报上登了你们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的消息，真有意思！你们做老爷的把些贪官污吏像这样惩办了，老百姓一定又高兴又满意！”

说着，他将一份报纸递到后面，给童霜威看。

童霜威接报一看，这报早上他还未看过。报上登有“中惩会发表惩戒案二起”的消息。原文是：“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二十日发表惩戒案二起：（一）前河南新蔡县县长余斌，因违法渎职案，减月俸百分之十，期间三月；（二）前河北滦县长芦税警第二十五队队长侯鸿升，因枉法殃民案免职。并停止任用一年。”

童霜威没做声，明白尹二是说惩办得太轻了。这两个案件，前面那个是毕鼎山委员办的；后面那个是焦毅委员办的。看来，两人都不知收了当事人什么好处。在开会通过时都据理为当事人力争通过。确是惩处得太轻了呀！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直隶于司法院司法委员会，职权是掌管一切公务员惩戒事宜，设置特任委员九至十一人，掌管全国荐任职以上公务员及中央各官署委任职公务员的惩戒事宜。说来权似乎很大，实际只能打打蚊虫苍蝇。而且就是蚊虫苍蝇，只要有靠山、有背景的，也只能放条生路网开一面或者轻轻拍打。日常处理的案件中，被惩戒的官吏最多的是小小的县长或地方法院院长，甚至是更小的毛毛虫。童霜威干这差使早腻烦了，给尹二一说，看了报纸，心里有点不是味儿。他一直发现这个年轻司机，不多张口，却常常会说些使人听了不太受用的话。现在说这些反话，叫人无言对答。童霜威闷不作声，转移视线去看报纸上的电影广告：新都大戏院在映卓别林的《摩登时代》，大华电影院在映秀兰·邓波儿的《小千金》，首都大戏院在映林楚楚、黎铿的《母爱》，国民大戏院映的是卡洛夫的《科学女人》。美国这个专演恐怖片的卡洛夫那张脸真是可怕！……忽听汽车喇叭声响“嘀嘀——”，才知车已经停在机关门前了。

童霜威的披风和蓝袍马褂，一般只在谒陵、做纪念周时穿。他这时穿了黑披风和蓝袍马褂来机关，人们一看就知道是去中央党部做了纪念周来的。

从宽阔曲折的楼梯上往二楼走的时候，先是遇见了留法派的毕鼎山委员下楼，一见他，毕鼎山就比平时客气地连连点头：“童委员来了？”因为他也是中惩会委员，所以也称呼童霜威“委员”，接着就说：“一会儿我想去找你聊聊呢。”

童霜威见他客气里带着一种羡慕，明白这是自己穿着蓝袍马褂和披风刚从中央党部参加纪念周回来的原因，说：“好好好！”

又上楼，迎面见到了总务科长李思钧，也点头哈腰特别客气。童霜威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在皮转椅上坐定，翻阅着放在面前的几叠卷宗，坐在对面办公室里的一个被叫作“景泰蓝花瓶”的女秘书钱敏敏看见他了，伸头伸脑在张望。钱敏敏，流传的风流韵事够写一本书。据说，同毕鼎山就一起秘密去莫干山春游过三天。她涂着胭脂口红，头发烫得蓬蓬松松像只狮子，袅袅婷婷走过来，用一口清脆的北京话说：“秘书长，刚才监察院谢元嵩委员来过电话找您。”又将当天送到的一叠京沪报纸：《中央日报》《新闻报》《申报》，讨好地给童霜威放在桌上，更将一本签到簿送到童霜威面前。

签到簿，各机关都有，规定人人都签。不但签名字，还要签上日期、时间，但只不过是种形式，签了到就走的人有，代别人签到的也有。童霜威拿起毛笔，在墨盒里掭掭，在簿上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字。“景泰蓝花瓶”就办例行公事似的捧着签到簿走了。

童霜威脱下披风挂在衣架上，感到办公室里空气不足，站起身来开了窗户。

窗外，远处一片错落参差的屋顶中间，耸立着红砖砌的一个尖顶的来复会教堂。中山北路上来往奔驰着汽车。新竖立在对面街边的，是德商咪吔洋行总经理的“来沙而”消毒药水和拜耳阿司匹灵迅治伤风头痛风湿等症以及Parker自来水笔、双妹老牌花露水的大广告牌。有个警察做着手势，在叫一些行人靠左边走。离那警察站岗不远的地方，一个送包饭挑担的大师傅，被几个小瘪三掀翻了担子，抢了饭菜就跑。送包饭的大师傅，围着白裙，是个胖子，急得跺脚大骂。白米饭撒了一地，抢饭的小瘪三们都一哄跑散了。

童霜威无聊地回到柚木办公桌前。桌上那些墨盒、笔筒、红蓝色墨水瓶，都放得端端正正。笔筒里的钢笔杆上G字笔尖仍旧银光闪闪。他不爱用钢笔，爱用七紫三羊的毛笔。一只装着吸墨水纸的摇摆器，一只呼唤公役的揿铃，一只放文件的铁丝笼，一块白色搪瓷记事牌，一只茶垫，一叠卷宗，都一尘不染。公役恭敬地送了刚泡的茶上来。他无聊地又翻阅起卷宗来，那是新分到自己名下的一个案件：吴江县县长江怀南违法渎职案，由监察院提付弹劾移交中惩会惩戒的。吴江县属江苏，靠近苏州。童霜威大致浏览了一下案情。这个县长，看来是个足智多谋刮地皮吞钱财的能手，他贪赃枉法的手法很多：一是买卖案件，收贿释放了两个死刑罪犯——一个是太湖里的强盗头，一个是当地豪绅家强奸杀人的少爷。二是将去年秋天出土的三个古墓里的一批珍宝私自侵吞。三是勾结田粮处长、税务局长伪造假账贪污大笔田粮税及各种捐税，数字有案可查的即达七万余元。但监察委员谢元嵩查访以后，认为二三两项，“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仅第一项，江怀南确有徇情并收受礼品等情……

童霜威看着案卷，忽然头脑里电光一闪，解悟了！怪不得谢元嵩又是发请帖，又是来电话，会不会同这个案子有关呢？又一想，也许还是以前想的对：他是为汪精卫回来，替汪派在做工作，拉点人，造点声势。本来，想打个电话给谢元嵩问问，这时，心里有些想法，决定不打了。反正，中午去赴宴就是，要不冷不热。过于冷，会得罪人；过于热，有失身份。因此，把卷宗推到一边，拿起报纸来翻看。

报上最多的当然仍是有关西安事变的消息。像“蒋委员长亲函何应钦，有即可返京之说”……这些童霜威兴趣不大了。这几天的形势，叫人不好捉摸。童霜威觉得表什么态都是危险的，还是平正中庸，少张口，多听多看，不表态为佳。看来，必须要再等几天，才可看出眉目。所以，那夜同管仲辉深谈后，又打了电话给叶秋萍。这几天，却有意避开他们，对他们两人实行等距离均衡外交，稳一稳后再说。好在号已经都挂了，再进一步就要十分慎重了。他翻阅着《申报》，挑一些有趣味的东西看。

社会新闻版上，有篇文章，写的是蛰居故都名闻全国的名妓赛金花死在北京身后萧条的情况，说赛金花六十二岁了，经友人帮助才草草成殓葬在北平陶然亭鹦鹉塚旁。一代美人，身后如此，童霜威不禁动心。又看了一段国际版上登的关于英皇逊位的报道。写的是英皇爱德华八世不爱江山爱美人，为了要同辛博森夫人结婚，下诏逊位，由乔治六世登位继承大宝。再看了一段《美总统罗斯福当选连任》的华盛顿邮讯，笔者文句间流露出一种欣慰之情。童霜威也觉得罗斯福比那些门罗主义、孤立主义者好，罗斯福连任是件对中国有好处的消息。

正在看报，见穿西装大衣、打条黑领带的毕鼎山衔着烟斗出现在门口了，说：“童委员，今天去中央党部做纪念周，有什么最新消息没有？”说着，人已跨步进来，往童霜威办公桌旁的大沙发上一坐，用右手捻掐着脸上疙疙瘩瘩的粉刺。

童霜威起身走到毕鼎山身边，也在大沙发上挨着坐下，说：“无可奉告，听到的都是报上已有的种种。我还想问一问阁下有没有新消息哩！”

毕鼎山，是居正的湖北同乡，又是司法界里的留法派。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司法界只有留学英、美和留学日本两派，以留日派得势的时期为多。那时，留法派还未出现。到这些年，一些留法出身的法学人士，涌进司法部门，形成了留法派。像毕鼎山，他一方面是湖北人，一方面是留法派，一方面又投靠了C．C．，简直像一只三脚鼎了！C．C．一直在叫嚷“司法党化”，并且付诸行动，培养司法人才的“法官训练所”，掌握在C．C．手里。在司法界，C．C．逐渐有举足轻重之势。所以，毕鼎山是个实力派人物，童霜威虽然心里厌恶他平时的刚愎跋扈，也看不起他的贪污腐化，认为他是蝇营狗苟之流，脸上却不能不敷衍他。

毕鼎山虽是法国留学生，有趣的是他向来迷信拆字、算命、相面、打卦、起课，也相信扶乩。南京的新街口、夫子庙一带的星相名家，不管是男是女，是瞎子还是“铁嘴”，他都躬诣聆教，出高价请人相面、批八字……他公馆里有时也摆乩坛，请人在家里装神弄鬼扶乩。只要谈起此道，他就津津有味，滔滔不绝。今天，他来，刚谈几句话，就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毛笔朱批的旋风装纸帖，说：“我给你看样宝贝！昨天，我拿了蒋委员长的生辰八字没有明说，在夫子庙花了三十块钱，请鼎鼎大名的徐文明给批了个命。徐文明虽是瞎子，人都称他徐半仙，你看看，委员长的生辰八字多好啊！徐文明说他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能逢凶化吉。看了这，我算是放心了！我看，吉人天相，他一定能回来！”

童霜威只能翻阅着他递来的“宝贝”，顺着说：“是啊，我也这样想啊！”

童霜威倒也不是不相信算命看相。中央要人里，相信命运，迷信星相，喜欢找人看相算命的十分普遍。童霜威有时遇到心里烦闷或有疑难无法解决时，也曾找过算命看相的问一问进退。但总觉得自己是带点逢场作戏，虽“信”而不“迷”，自己更不相信扶乩，不会在家里摆乩坛。现在蒋介石出事在西安被扣，他当然不相信凭一个瞎子信口开河就能回来。虽这样想，却想把算命的事岔开去，免得毕鼎山谈得没完，就说：“张、杨在西安事变后发出的通电，提出的八项主张，不外是停止剿共、改组政府、释放政治犯等，你听说没有？”

毕鼎山点着拔顶的脑袋，点头说：“听说了！其实，我看全答应了也可以，目的只要争取蒋委员长能回来。至于回来后是不是那么办，或者办到个什么程度，只要蒋委员长回来了，主动权还是在委座手里。你说是不是？”

有喜鹊在外边“喳喳”叫。喜鹊也许是停在屋脊上或是停在大树上。这种黑白花翘着长尾巴喜欢跳跃的鸟，人都喜欢听它叫，说是听到它叫吉祥如意。听着喜鹊叫，童霜威不禁想：到底鸟就是鸟！它并不知道谁在西安遭到了劫持，也不介意谁的死活，叫得多么欢乐多么高兴呀！……听毕鼎山在问：“你说是不是？”他忙敷衍着点头：“呣呣，呣呣！”

毕鼎山摸洋火点烟斗，继续说：“啸天兄，那八条我仔细研究过。比如说吧，要改组政府，容纳各党派共同负责救国，答应了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容纳的权在我们，容纳多少，容纳多长时间，吞掉你，吃掉你，翻手是云，覆手是雨，可以灵活的嘛！国与国之间，签订的条约说撕毁都可以撕毁，何况同张、杨他们打交道！”

童霜威不想听他发表高论，将那份“宝贝”退还到毕鼎山手里，起身踱着方步，说：“收着吧！就这么一件事，已经看得出你的一片忠心了！”心里却想：无聊之至！

毕鼎山听了高兴，吸着烟斗说：“是呀，自从委座在西安蒙难到今天，我真是食不甘味、寝不安枕。我们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最高领袖！说心里话，我真怕有人借机打着营救蒋委员长的招牌，却要置蒋委员长于死地！直到昨天，徐文明给批了命，我才算是安了心。你明白，现在除了亲日派，差不多的中国人都恨日本帝国主义。我看得出，连你这位日本留学生也反对日本侵略。蒋委员长其实何尝忍得住日本人的气，但他面对的困难太多了，有他，才有我们的国家民族，说他不抗日那是冤枉他。要是将他害了，共产党如洪水，亲日派和日本人如猛兽，中国何堪设想呀！”

童霜威明白毕鼎山这段话颇能代表C．C．中的一些人的看法，点头说：“说得极是！说得极是！这两天报载绥东、察北伪军又在进攻，我军正在风雪中奋勇杀敌！日本飞机在侦察助战，军用品也都是日本派汽车运送，确实不能叫人忍受啊！”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来回蹀躞，心里充塞着愤愤的情绪。忽又想起那夜日本总领事馆派个名叫“若杉”的人送礼品的事，心头混杂着一种生气和懊糟的感觉。那件事，退掉礼品后他秘而不宣，从未声张，只怕惹起麻烦，造成事端，遭人误解和物议。因此，沉默不语，下意识地向窗外马路上张望。窗外，有了阳光，马路上有汽车驶过，一辆捕捉野狗的木栏推车走过，栅栏里被捕囚的几只野狗汪汪乱吠；有一群附近汇文女中穿制服的女学生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地在路边走。……

办公桌上电话“滴铃铃”响了。童霜威接起电话，听出并猜出是谢元嵩的声音，碍于毕鼎山在身边，开口先说：“啊，听说早上你给我打过电话？”

谢元嵩的声音总是那样神采飞扬：“是啊！我的……”

童霜威打断他话说：“收到了！收到了！我准时来！”

谢元嵩哈哈笑了，说：“提前吧，马上光临！现在也快十一点了，我恭候大驾！”

童霜威怕他噜唆，又觉得同毕鼎山谈得味同嚼蜡，说：“好好好，我马上就来！”说完，挂上了电话。

毕鼎山识相地站起身来，说：“怎么？有人请吃饭？”

童霜威含糊地笑笑，也不正面回答，却把桌上的卷宗朝黑皮公事包里一塞，“啪”地揿上揿扣，有下逐客令的意思，说：“下午再接着聆教吧，刚才谈得很痛快，得益匪浅。”

毕鼎山叼着烟斗，喷着烟，打个招呼朝对面女秘书钱敏敏的办公室里去了。童霜威匆匆提着公事包下楼，让尹二开车送自己到杨公井大同粤菜馆去。

太阳时隐时现，道路潮湿。街两边的招牌像春日天空中的风筝琳琅满目。童霜威的“雪佛兰”车与一些鸣着喇叭的汽车擦肩而过，超过差点将路堵塞的许多黄包车，到达大同粤菜馆门首时，车刚一停，讨钱的小叫花子一下就拥来三四个。只见一个穿长袍外罩黑色马裤呢中式长大衣戴呢礼帽的人走上来，掏出些两角小洋银币打发走了叫花子，满面春风地开了车门，九十度鞠躬，上来迎接，嘴里恭敬地招呼：“秘书长来了！”

童霜威开初见这人用两角小洋的银币打发小叫花子，心里就想：好阔气呀！现在，打量这人，约摸三十几岁年纪，白净脸透着秀气，中等个儿，微胖身材，有点气度，仪表不凡。因为不认识，童霜威只是轻轻哼了一下，算是回答。中年人却像十分熟悉地把右手作出“请”的姿势，说：“秘书长，请进！谢委员在里边恭候大驾，在二楼雅座里。”

童霜威估摸不透此人是谁，点点头。迈着沉重、稳健的步子走进肉香、油味弥漫的大同粤菜馆去。只见那人拿出一张五元的新钞票在递给尹二作小费。童霜威佯作看不见，心里却想：谢元嵩手面这么阔绰干什么？此人又是干什么的？纳着闷葫芦，跨步进了大同粤菜馆的大门。

中午时分，馆子外是匆忙来往的行人。馆子里门庭若市，门口也有许多好奇围观的人。放在柜台旁边的几个大铅丝笼子里边，养的尽是黄、黑、青各色相间的斑纹蛇。一只最大的铅丝笼子里，养着一条粗若碗口大的花蛇，上竖一块木牌子，用红字写的是“广西金钱豹”大蟒蛇。它盘绕在那里不时伸缩着身子，间或昂起头来，吐吐Y形血红可怕的舌头。

童霜威引起一阵生理上的厌恶。蛇这种动物，他怕看，对吃蛇，也无兴趣。他急匆匆地朝楼上走去。

大同粤菜馆在南京是个讲究的时髦馆子，价钱贵，来吃的不是官场中人，就是商界巨子。

一个围着狐狸披肩的贵妇人，雍容华贵地挽着一个穿西装大衣的中年人也在往楼上走。童霜威认得那个中年人好像是市党部的某副主任委员。有一次，在一个宴会上见过的。他有心避开，不想打招呼，跟在后面低着头上楼。

楼上雅座的男女招待，一个个油头粉面穿得雪白干净。四壁墙上有山水花卉画和钟鼎文、石鼓文屏条，布置得不俗。一扇大屏风上边写着菜单和“龙凤会”“龙虎会”“三蛇会”的介绍，童霜威也不多看。上了楼，楼上有留声机轻轻在播放着一张嗲声嗲气的唱片，好像是黎明晖在唱什么歌。一个女招待笑脸迎上，似乎看到了童霜威的披风和蓝袍马褂，已经知道来的是谁，一下子就将童霜威引进一间单独隔开的雅座室里去了。

雅座室里，布置却很俗气。挂了些京剧名伶、电影明星的染色照片。圆桌上放着瓶花，朝街的玻璃门窗洁净明亮。女招待掀开门帘，童霜威见谢元嵩正坐在那里喝茶。桌上早已摆好了三副象牙箸和红花瓷精致仿古匙碟。

谢元嵩见童霜威进来，满面是笑地起来拱手，亲热而又玩笑地说：“啸天兄来了，好好好，好好好，恭候大驾，如久旱之望云霓了！”

两人握手毕，童霜威脱下披风，一个女招待给他挂上披风、礼帽与围巾。坐定，接过谢元嵩从茶壶中倒了递过来的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三副杯碟和筷子，说：“有外客？”

“没有。”谢元嵩答，脸上神秘难测。

“你今天有什么事不成？不要故弄玄虚了！把闷葫芦揭开不好吗？”童霜威接过女招待送来的热手巾把揩着脸，带三分打趣地说。

矮胖秃顶皮肤光溜溜的谢元嵩，长着两只蛤蟆眼和一张蛤蟆嘴，笑起来给人一种挺老实憨厚的印象。他穿藏青西装，打条黑领带，西装有九成新，胸前早已油汪汪有了不少汤渍。他“咯咯”笑着说：“你真是法官做久了，时刻想到判案子和审案子。有什么闷葫芦呢？我是诚心诚意请你来尝尝我们广东风味的。这蛇肉是不可不吃的美味。吃后，肾力充足，精神健旺。乌蛇肉、金脚带、过树龙这三种蛇一起烹调，叫作‘三蛇会’，同鸡调制叫作‘龙凤会’，同果子狸调制，叫作‘龙虎会’。我看，‘龙虎会’你可能吃不消。尝尝‘龙凤会’如何？”说着，将金烟盒递过来说：“吸一支吧。”

童霜威抽烟没有瘾，可抽可不抽，摇摇手说：“这两天有点咳嗽，不吸了。”他被谢元嵩那种手舞足蹈的样子逗笑了，说：“尝尝未始不可，但我是爱吃清淡之物的。不如点上几样广东小吃，促膝谈心才是目的，吃是次要的。”说到这里，偶然眼光一瞥，透过玻璃窗，看见了楼下菜馆前停车处停着的尹二驾驶的那辆“雪佛兰”，忽然想起，说：“啊，忘记问了！刚才，我车到楼下，有个中年人上来招呼，这人我不认识，是谁啊？”

谢元嵩又是哈哈一笑，说：“啊，是我内弟。他由外地来，我拉他一块叙叙的。我们先吃，他有些事要出去办，等一会儿就来。我们先谈先吃，也不一定等他。”

童霜威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太介意，点着头幽默地说：“我们兴致不低啊！西安老蒋蒙难，各戏院今天起为老蒋蒙难停业三天，我们俩却在此吃喝聚会，给人知道了，可就上得小报招人闲话了！”

谢元嵩点一支烟吸着，悻悻地说：“不知哪个马屁虫想出这种倒霉的馊主意。老蒋没翘辫子，就像给他办丧事。你不知道吗？从明天起馆店的宴会也一律要停止营业。今天能吃就先吃一顿，国事管他娘的！谁愿绝食我们也管不着。我们该吃还得努力加餐！菜，我早点好了，一会儿就上。我喜欢在这家粤菜馆陪你吃家乡风味！”

童霜威笑着想：看来，你一定有什么事要找我！不然不会这么殷勤。是为汪精卫要回来的事招兵买马寻求支持者吗？有意拿话引他，说：“今天上午，在中央党部做纪念周，听说汪先生快回来了！”

谢元嵩摇摇头，说：“这些事我现在不管！”说着，大口喷烟。

童霜威笑了，想：怪不得有人说你谢元嵩是个“玻璃蛋”，圆滑和蔼，貌似马马虎虎，实际老谋深算。说：“你是汪派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怎么能撇清不管？”

谢元嵩咧着蛤蟆嘴，叹口气说：“啸天兄，你可能不知道，我哪是圈子里的人呀？圈子外的人看着我在圈里，圈子里的人向来把我看作在圈外。他们哪点对得起我？不想则已，想起来我只有一腔牢骚，满肚义愤！”

童霜威暗想：唉，有趣！遇到的人常都感到自己不得意，我也这样。看来，人心难知足呀！他坦率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为汪的回国给他在首都造造声势、听听舆论来找我的呢！”

那个漂亮活泼的广东女侍扭着苗条的腰肢来送菜了，按照规定穿了白色制服佩着证章。这是市里推行新生活运动新规定的：不许女侍侑酒陪客，规定女侍必须穿制服戴证章。她甜甜地笑着端来了一大瓶进口的“维尔趣”纯葡萄汁和一只什锦大拼盘，外加一盘白斩油鸡，一盘脆皮乳猪肉，一盘拷子鱼，一盘罐头金钱鲍。

童霜威说：“不必把菜点得太多了，吃不下！”

谢元嵩摇头说：“本想邀你到夫子庙去乐一乐的。可惜那里越来越比不得从前了，连女招待也取缔了，没什么意思。再说，环境太差，见到秦淮河的臭水，见到那些算命的、拔牙的、卖毒鼠药的……我就倒胃口，所以还是请你上这儿来了。你和我都不会喝酒，所以我们喝点美国来的葡萄汁，主要是谈谈心。”

雅座屋里一只小花盆炉烧得挺旺，炉壁通红。谢元嵩给童霜威和自己往玻璃杯里倒出紫浓的葡萄汁。童霜威感到燥热，脱了马褂，同谢元嵩边吃边谈。

谢元嵩举杯同童霜威轻轻一碰，说：“啸天兄，老汪这个人，现在给人骂成了秦桧。他过去不把我当圈里的亲信，我也落得站到圈外。我看，我们不去沾他也好。我们厕身政界，别的都是假的，还是为自己和子孙多盘算盘算才是真的。”

童霜威大口呷着甜涩爽口的葡萄汁，琢磨着他的话，似乎体味到他在这方面要说些什么有门道的话了。佯作不解地用筷子去夹鲍鱼吃，问：“愿闻高见，怎么个盘算法呢？”

谢元嵩见话已搭上碴儿，咂着嘴说：“这政局，我看怎么也搞不好的！你说现在是三民主义吗？我看，中央要人个个都是一民主义，只为自己，不为别人！在南京建都不到十年，你看看这副局面吧，已经搞成了个什么样子！剿共十年，民穷财尽，不但没剿光共产党，反倒剿出个西安事变来啦！雨花台不断杀共产党，共产党却到处在活动……”

听他这么说，童霜威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点头说：“那些闹事的学生，罢工的工人，抗租的种田人，上海的所谓‘七君子’，看来，不是共产党也都是跟他们通着气的啊！”

谢元嵩嚼烂了一条拷子鱼，说：“内忧不谈，外患真是十分严重。中国地图像片桑叶，桑叶上的那条日本蚕吃了东北，又吃华北、河北、察哈尔、绥远……永远不会有满足野心的时候。看看这中枢所在地的南京吧！派系倾轧，争权夺利，恶狗抢夺肉骨头。有些人满口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实际呢？男盗女娼！做了婊子还要人给他立贞节牌坊。我这人，为人最讲个‘真’字！主张说真心话、办真心事。看穿了！我们不必去抢肉骨头，但有好吃的肥肉送上嘴来，就得吃！要讲实惠，不图虚名！”说着，一口一个嚼着鲍鱼，又去夹拼盘里的油爆虾，对童霜威说：“啸天兄，吃啊吃啊！‘有花堪折直须折’，有虾堪吃赶快吃！”说完，朗朗傻笑。

童霜威喝着鲜美的葡萄汁，吃着油爆虾，心里像有点明白，也不太明白，皱眉思索着说：“你这是指的……”

谢元嵩轻声说：“我这是指的你我这样的人，不能说没有那么一点儿权力，要好自为之！比如，有些事，找上门来了！只要实惠，能吃则吃，何乐而不为？”

童霜威明白谢元嵩说的是什么意思了，犹豫地说：“怕不妥当吧？”为免得过于严肃，带着笑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是监察委员，我是惩戒委员，贪赃枉法，干得？”

谢元嵩放下象牙筷子，把头摇了又摇，说：“啸天兄，中国的事啊，你别信嘴上那一套。新生活运动不是规定过吃饭只许两菜一汤吗？谁听他的？我给你看个材料！”说着，去西装口袋里掏材料。

雅座的留声机里在轻轻播放《毛毛雨》：“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歌声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支歌，自从新生活运动开始以后，颇遭非议，曾禁止过。但却和那只著名的《桃花江》同样仍在流行。听了叫人身上软绵绵热辣辣的。西安发生的震动中外的大事，在此地似乎是被排除在外与人无涉了。有的只是歌舞升平的气氛。

那个甜甜微笑的女招待又来了，送来了几味清淡的广东小吃：蚝油牛肉、橄榄菜炒烧鸭片，清炒明虾片，冬菇笋片，外加一只金色大鱼盘，内盛两条清蒸比目鱼。她轻轻放上，又轻轻走了。

谢元嵩将一封白底红框的中式信封装的信件，交给童霜威，说：“你看看吧！这是一个市工务局的小公务员写的检举信，寄给监察院的。希望我们彻查南京中央要人们盖的大洋房，提出弹劾。他说：中央揭橥新生活运动，但要人们大兴土木，南京城里花园洋房如雨后春笋，不断出现，此为人所目睹者。请问凭公务员正当收入能有钱购地置房产否？花园洋房即贪污罪证，请监察院秉公处理。厉害得很哪！”

童霜威看着信，信中还有些数字：“据市工务局统计，自民国二十四年四月至现在，不到两年，由该局发照新建之房屋，共二千七百一十七所，面积六万一千七百余市方，造价达一千四百七十三万二千五百余元。”童霜威想：确实惊人！说：“哈，房子你有，我也有！这事涉及的面很广呀！”但为了撇清，又说：“不过，我那房子，我于心无愧！我那是用做律师时的积蓄加上内人的私产盖成的。”

谢元嵩给童霜威斟着葡萄汁，似乎没有听见童霜威说什么，只一味自言自语，似是指着和尚骂贼秃地说：“嘻嘻，不要相信那些装得清廉得一尘不染的人。这种障眼法人人会用，找个借口编点理由说谁不会干？我倒也不是一定说谁，我是说这南京城里的大官儿们都不是《红楼梦》上宁国府门前的石狮子。我看，干净的一个也没有。我自己就不那么干净。我看，谁说自己干净都是鬼话。再说，为什么众人皆浊，惟我独清呢？屈原想要‘清’，只能跳汨罗江。你说是不是？”说着，他接回童霜威手中看完了的那封信，说：“这种信屁用也没有！南京城的贪官浮在面上的，何止成千上万，老蒋自己干净吗？”说完，哈哈一笑，打了个饱嗝。

童霜威见这人坦率得惊人，讲起这种话来就像一个人脱光了衣服在大街上行走也无所谓的样子，只好哑口无言。脑子里却在打转转，想：是呀，我是宁国府门前的石狮子吗？也不是呀！我也不是没收过礼，也不是没吃过请，也不是不照顾情面。办案中，不少事，人家托人写信或来说情，我在无法推辞时也勉为其难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再说，我同方丽清结婚，主要也是因为她有经济基础呀！她哥哥找我托人在上海给办事，我也给他照办无误。我又是什么干净人呢！——但终于又不甘心赤裸裸地承认自己不干净，总觉得自己比起许许多多人来还是干净的。因此，只能苦笑笑，夹菜，喝葡萄汁。嘴巴像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谢元嵩似乎察觉到童霜威心里想什么，哈哈朗笑，说：“啸天兄！我早说过，我这人是爱说真心话、办真心事的。我建议你：不要做什么清官！《老残游记》上把清官骂得够厉害的了，我看很有道理。有的清官有时比贪官还坏。从今往后，你我不要做那样的清官。我们不要太昧良心，但有些事上讲讲人情还是必要的。人与人相交，有个‘情’字。当前我们遇到的不少案件，有些当事人不是不可结交的。遇到这样的人，高抬贵手留个余地利人利己。这我深有体会。”

童霜威忽然感到心里豁亮了。谢元嵩今天请吃饭，看来目的一定是要说什么案子，莞然笑了，说：“看来，你今天是为人在作说客，是不是？”

马路上有一辆摩托车，“啪啪啪啪”地响着驶过。

谢元嵩哈哈笑着，说：“明人面前不做暗事，确有这么一件事要拜托老兄，老兄是否可以帮忙？”

童霜威扬起眉毛，一本正经地问：“是件什么案子？”

谢元嵩滑得像条泥鳅似的说：“具体的今天不谈。反正总不能使你啸天兄上当吃亏。只要你我有个默契就好。”说着，举起玻璃杯，大声说：“来，碰杯！”

他声音大得炸耳，童霜威心里虽有点忐忑，不能不碰杯，刚碰完杯，只见半截活动木门被人推开了，进来了谢元嵩的内弟——那个白净脸透着秀气相貌堂堂的中年人。

谢元嵩站起来说：“我给介绍一下，这是童秘书长！这是我内弟。”

白净脸的人九十度鞠躬，文质彬彬。

童霜威同白净脸握握手。那中年人圆圆的脸上谦虚、热情，一举一动都透出尊敬，脱下黑马裤呢大衣去挂在衣架上，回身到席前坐下，脸上带笑，沉默不语。只是像个晚辈似的给童霜威和谢元嵩倒酒，夹菜。他来了，谢元嵩和童霜威却未继续再谈刚才的题目，都又闲扯起来。谢元嵩先问童霜威买了多少航空奖券，童霜威说没有买，谢元嵩说：“买吧买吧，可以多买点，还有半个月就开奖了。一等奖一张独得二十五万元，何乐而不为！”接着，谢元嵩又谈起前几天集团结婚在励志社大礼堂举行的事，说：“证婚人是南京市长和社会局长，男傧相和女傧相各四名，全用的是小学童子军。一出来，哄堂大笑！”

白净脸在一边陪着，听着他们谈，自己始终不说话，也始终表现得微笑谦恭。

童霜威无话找话，对他笑笑，随口问了一句：“府上是？”

他马上谦恭地回答：“小地方安徽南陵。”

童霜威想：咦，谢元嵩的夫人也是广东人呀！怎么这内弟是安徽人呢？觉得蹊跷，也不想探究，听了也就罢了。

谈着谈着，那个一身雪白甜甜微笑的女招待端来了“三蛇会”和“龙凤会”。童霜威过去在羊城广州吃过蛇，对“三蛇会”并不觉得稀罕，但“龙凤会”是第一次吃，倒有新鲜感。见“龙凤会”里的“凤”，用的是乌骨鸡，皮、骨都是乌黑的，尝了一尝，鲜倒是鲜，只是心里总不免腻味。

谢元嵩的内弟忙着给童霜威舀鸡肉、蛇肉和汤。他那十分殷勤巴结的样子，使童霜威很明显地有所感觉。但，现在那种伸头觅缝想结交权贵的人太多了！见怪不怪，童霜威也就不太介意了。谢元嵩忙着得意地在热情介绍：“凡吃过蛇肉的人，身上有时发痒，排泄出的汗渍是黄色的，沾衣不易濯去，这就是食蛇后的特征。但蛇肉可治头昏眼花、伤风鼻塞、肾亏腰痛、手足麻痹，治风湿尤有特效。”

童霜威听着他介绍，开始嚼肉喝汤。心里那种腻味感仍排除不了，又想起先一会儿谢元嵩大胆赤裸说的那些话，心里也有一种腻味感。吃蛇肉喝蛇汤和干那些谢元嵩所说的“真心事”一样，对自己有好处，但那种形容不出的腻味感却总是摆脱不了的。默默吃了一些，喝了一些，嘴上说：“很好很好！”心里却再也不想多吃了。

一顿饭，后来匆匆结束。童霜威说要回去休息一下，下午还要有会议。谢元嵩也不挽留，只让他内弟送童霜威上汽车。那温文尔雅的白净脸，又殷勤万分地九十度鞠躬，送童霜威下楼出门。开车门，鞠躬如仪，满面笑容地恭敬送别。

尹二驾驶“雪佛兰”回到潇湘路一号，还不到一点钟。童霜威走进客厅，冯村和家霆都迎出来了。他们正在吃饭。

童霜威用宽厚平和的音调说：“你们快去吃饭吧，我要上楼睡一会儿。”

家霆去吃饭了，冯村却走近前说：“十一点多钟的时候，谢元嵩让一个白净脸穿黑马裤呢大衣的人，说是他的内弟，来送了一份礼，说你知道。”

童霜威皱眉，想：我知道什么呀！心里一算，正是他在大同粤菜馆同谢元嵩两人酌谈的时刻。那时，谢元嵩的“内弟”不在，准是来办这种事来了！问：“送的什么？”

冯村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说：“不清楚，我都放到你楼上书房桌上了。”

童霜威“呣”了一声，独自上楼。走到书房，见书桌上果然放着一尺多长的一个大木盒子，用牛皮纸包扎得整齐坚固。用剪刀剪开绳子，打开盒子，出乎意外地看到，一边软缎中嵌放的是一对价值难以估计的七八寸长的古董翡翠花瓶；另一边是一厚叠航空奖券，每条十元，粗粗一数估计四百张。四百张就是四千元，但是里边万一包括一个头奖可就是二十五万元了！好巧妙动人的厚礼哟！

谢元嵩为什么送这样的厚礼？

忽然，航空奖券底下露出一张布纹纸精印的名片来。一看，名片写的是：

童霜威沉吟起来：“江怀南？”

这不是那份卷宗上的那个违法渎职的县长吗？

他心里豁然透亮，什么都明白了。

四

大同粤菜馆赴宴后的隔一天傍晚，童霜威从机关里坐“雪佛兰”轿车回到家里。

天上的鸽群正在飞，鸽哨“呜呜嗡嗡”地响着。花园前边的池塘周围，粗脖子老柳树和枯黄的芦苇间，正在升腾起淡乳白色的灰暗薄雾。

冯村从客厅门口上来，接过他的礼帽、围巾和披风，告诉他：“师母从上海来信了，信在您楼上书房桌上。”“师母”指的是方丽清。

童霜威点点头，穿过客厅准备上楼，经过家霆房间，见门敞着，人却没有，突然问：“家霆呢？”

冯村回答：“他小叔来了，叔侄俩先一会儿高高兴兴上玄武湖划船去了。”

这“小叔”指的是童霜威的同父异母弟童军威。童霜威是江苏丹徒人，父亲是个秀才，早年充当过幕僚，后来行医，在江南、上海一带很出名。快近花甲时又纳了个小妾生了童军威。但后来，童霜威的父母连同军威的母亲都病故了。军威从十六岁开始是童霜威抚养成人的。童军威今年二十三岁，三年前在上海读完高中毕业后，考取了南京中央军校第十一期，学制四年，也快要毕业了。军校管理很严，他也很少来潇湘路看望哥哥和侄子。家霆却最喜欢这个“小叔”，见到后总是缠着小叔陪他玩，亲热得不行。

童霜威是喜欢同父异母弟军威的。好几个礼拜都没见到他了，问冯村：“今天又不是礼拜天，他怎么突然来了？有什么事吗？”

冯村摇头，习惯地用手拢拢头发，说：“他没有说。好像就是来玩玩的。来了先同家霆一起把鸽子赶得满天飞，又拿气枪在花园里打麻雀，接着就带家霆去玄武湖了。”

童军威是个有性格的青年人。他平时很喜欢冯村，但又常说冯村世故、圆滑、唯唯诺诺，在学小官僚的派头。冯村则说他愣头愣脑、军人脾气，不易与人打成一片。但在抗日这一点上，两人私下里谈起来倒总是比较合拍，都认为对日本人决不能再忍让了，非要同日本人打仗不可！仅这一点，两人就很热络，见面双方都高兴。

听冯村这么说，童霜威点点头，走上楼去。他先开了寝室的门，放下公事皮包，去盥洗室洗了手，擦了脸，又往书房走去。方丽清和金娣不在，二楼静悄悄的。他只要回来，就有一种寂寞之感。雅致的书房里，金娣走后，庄嫂每天来打扫，明窗净几，干干净净。从窗里远望，紫金山、古台城都冷冷清清地蹲在那里，鸡鸣寺的红墙，北极阁的白垩都在傍晚淡淡的雾气中展现着姿色。火炉封着火，不冷不热。热水瓶放在茶几上，童霜威自己走过去，在盖杯里泡了一杯西洋参茶，端到书桌前，坐了下来。看到桌上放着方丽清的来信，就撕开信封看了起来。

方丽清神韵俏丽，体态、面貌是有魅力的。不少人都说她像“电影皇后”胡蝶，尤其腮上那深深的酒窝更像。可惜造物主吝啬，给了她美貌却没有给她别的。当童霜威欣赏到她的外形美的时候，同样会更多地发现她那些古怪、残忍、无理取闹的习性。随着岁月的推移，他渐渐认识到，自己娶了一个虽有姿色，却目光短浅、庸俗狭隘、心地不好的女人。他不能不让她像橡皮膏粘在身上似的同她共同在一起生活。他不能说她在肉体方面不合他的心意，遗憾的是她太不符合他的理想了。

方丽清在上海读过初中。那时，“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还在她家中盛行，她又不爱念书，就辍学了。她的来信上，一笔用她那支美国派克金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螃蟹爬，蹩脚得很。手也够懒的，回上海快一个月了，才来第二封信。信上不外是“你好吗？我很好”之类的话，并说上海永安公司、先施公司正在冬季大减价；最近吃了老正兴的虾仁面和圈子肥肠价廉物美；袁美云主演的《广陵潮》不可不看；要是咳嗽可以叫冯村去买瓶《康福多》，很灵光。又叮嘱：要是有人送礼千万不要不收。说上海这一度全市童子军分组出发到处向住户募捐慰劳绥远将士，很讨厌；要是南京也有来募捐的，一定不要大手大脚捐款。最后提起：她打算再住些日子就回来，问童霜威能不能到上海接她，顺便也到上海玩一次。

童霜威看着信不禁想：西安事变这么大的一件事，她竟无动于衷，信上一字不提一字不问，似乎这没有老正兴的虾仁面重要。上海这些商人家出身的子女，头脑里似乎中国只有一个上海是洞天福地人间乐园，似乎只有吃喝玩乐才是人间正事。又想：怎么信上连家霆也不问一声呢？她对这孩子也太无感情了！想着这，心里来了一阵烦恼，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把信纸塞进信封，往桌上一甩。站起身来，喝了一口西洋参茶踱起了方步。鸽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飞了。从二楼书房朝南的玻璃窗里远望出去，东南面远处的紫金山在傍晚蒙蒙雾霭中，看上去仍旧苍翠。稍近处北极阁上的天文台和鸡鸣寺上云树苍苍间的红墙黑瓦，都依稀可见。从东边窗口望出去，黑黝黝灰蒙蒙的古台城龙蟠似的围向远方。夜色将临，从窗户里向下望去，花园里冬日草木凋零的景象显得凄凉。只有大花坛旁琉璃亭的红柱黄瓦，还点缀出一点生气。他心事历落，不禁低声吟起元代萨都剌的《念奴娇·登石头城》来了：“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惟有青山如壁……”

书房墙上，挂着于右任前年给他写的一幅精裱的屏条，上边是杜甫的一首诗：“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于右任当时为什么写录这首诗呢？他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呢？童霜威记不真切了。童霜威现在觉得自己的心情与这诗中所说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是相通的。他心有块垒百无聊赖，下意识地拿起方丽清的信又看一遍，看到“有人送礼千万不要不收”时，忽又想起在大同粤菜馆赴宴时，谢元嵩说的话和那个白净脸的吴江县县长江怀南来了。

从那天江怀南送了礼后，还未见下文。童霜威昨天将江怀南的案卷细看了一遍，今天上午又细看过一遍，心里想：送我的翡翠古董花瓶看来就是古墓中出土的珍贵宝贝……此人手面很大，不知贪污了多少钱财？……谢元嵩那儿，他一定也烧了高香，不知孝敬了多少！不然，何至于如此为他出力？……他是谢元嵩的“内弟”吗？当然绝对不是！谢元嵩的夫人姓区呀，是广东人！听说谢元嵩有个外室在上海，好像姓陶，是苏州人。江怀南是安徽人，显然不是什么“内弟”。这件事怎么处理呢？想着想着，感到烦恼，抛开不想，继续踱起方步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下“老寿星”刘三保用大竹枝扫帚扫地的“沙”“沙”声停止了，有开铁门的声音，接着，听到了家霆童稚清脆的银铃般的声音，充满着高兴，在喊：“小叔！你给我！给我！”

童霜威走近窗户，把脸贴在玻璃上朝下望去，看到穿着黄呢军装、束着皮腰带、胸前戴着中央军校学员符号的童军威，在前面笑着跑，手里提着一只死斑鸠逗引着家霆，后边追着的家霆提着气枪笑着在嚷嚷。

童霜威不禁也笑了，决定下楼去同童军威谈谈，走出书房通过走廊下楼。

他刚走下扶梯，见童军威正从客厅的边门走出来，像要上楼的样子，他叫了一声：“军威！”

童军威“啪”地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叫了一声：“大哥！”

童霜威亲切地说：“这么冷的天，还去玄武湖划船，你兴致真高！”

童军威也亲切地笑笑：“陪家霆玩玩，他喜欢去玄武湖，我给他打了个斑鸠。”

童霜威已经走到楼下，好奇地说：“今天不是礼拜日，怎么有空来的？走——”他做个手势，让童军威到客厅里去谈谈。他当头，童军威跟着，两人进了客厅。

客厅里亮着电灯，冯村正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一本厚厚的《东方杂志》。他的房里没有火炉，这里暖和。见童霜威带军威进来了，怕他们要谈什么兄弟间的知心话，站起身搭讪着说：“我让庄嫂给你们泡点茶送来，新买的‘碧螺春’。”说着，人就出去了。

童霜威和童军威在客厅里坐下。

童军威说：“大哥，今天不是礼拜天，我是请假来的。有件事要来跟您商量，听听您的意见。”

童霜威从弟弟的语气里听出是一件重要的事，问：“什么事？”

外边水门汀地上，“老寿星”刘三保仍在用大竹扫帚扫地，“沙”“沙”“沙”。

童军威把黄呢军帽脱下，随手甩在身边沙发上，露出剃得雪青的光头，两道浓眉下两只大眼炯炯发光，说：“大哥，你是知道教导总队的吧？它是原有的中央军校教导总队扩编成的，驻在中山门外孝陵卫营房。它是按照德国希特勒的铁卫队进行训练的，目的是要它成为校长——也就是蒋委员长的铁卫队！西安出事后，教导总队大部分已经带了大批催泪性毒气弹开赴陕西，并且已由潼关向前推进了。目前，由于蒋夫人和宋子文他们已经乘机飞往西安同张学良会谈，正停止攻击，在原地待命。教导总队最近在军校要挑选十多个人去作专业培训，未毕业就算毕业，挑中了我去做参谋工作……”

“你准备去吗？”童霜威忍不住问。

“我拿不定主意。”童军威直爽地说，“所以我才请假来同大哥商量。”

刘三保的扫地声仍在“沙沙沙”地响着，外边天开始有点暗将下来了。庄嫂走进客厅里来，用托盘给童霜威和童军威送上了新沏的“碧螺春”，茶水清幽幽地泛出香气。送完茶，她就退出客厅去了。

“为什么？”童霜威平日对一些问题是愿意听这个弟弟的意见的。童军威平素对一般人话很少，甚至可以说是做到了沉默寡言，只有对于这个抚养他成人的哥哥，则是无话不谈的。这个年轻人，有一颗狂热的爱国心，他高中毕业所以投考军校，就是为了要抗日。一九三一年的“九·一八”，一九三二年的“一·二八”，日本帝国主义的炮火，使许多青年人觉醒，童军威也不例外，他抱着将来同日本强盗拼一拼的意志要入军校。当时，童霜威并不愿意他考军校，说：“还是上个大学的好。学一门技术技能，将来工业救国、科学救国！我们童家历来不出军人！我也不希望你喋血沙场马革裹尸。我知道你爱国，我做哥哥的也爱国，也看不得人家侵略欺侮我们，但爱国不一定非当军人！”劝虽是劝，扭转不了童军威的决心，他还是报考军校并且被录取了。只是录取后，这两年，苦恼并不少。

他入军校，同许多同学一样，主要是为了痛恨中国羸弱，痛恨日寇侵略、征服中国的野心无尽无休，痛恨弱国无外交可言，痛恨中央向日本妥协退让丧权辱国，恨不得立刻请缨杀敌。可是逐渐发现，军校毕业的同学们都是到了剿共的战场上去了，这使他痛苦。军校里，非常注意学员们的思想行为，努力将他们训练得忠于党国、忠于领袖，却常使他反感。他初中时，在上海进过教会学校，教会学校里成天带着强制要他们参加主日学、圣经班、唱诗班，越强制他却越反感，怎么样也信仰不起上帝来。在军校，天长日久，一方面他逐渐对蒋介石是敬重起来了，认为这个校长应该拥护，拥护他为领袖，才能抗日救中国；一方面，又十分纳闷：为什么对日本帝国主义老是忍让、老是不抵抗呢？……上一年冬天，北平学生抗议冀东成立防共自治区的伪组织，要求停止内战，团结抗日，举行了游行示威，遭到逮捕和殴打、压制，全国各大都市学生都起来响应。上海和苏州的大学生决定乘火车到南京请愿，要求蒋介石停止内战，团结抗日。蒋介石听到这个消息，就下令上海、南京戒严，阻止学生到南京请愿。这时，上海、苏州的大学生，不顾军警阻止，由上海交通大学学生领头，自己开火车到了南京，决定同南京各大学学生一起举行游行示威和请愿。南京军警力量一起出动。军校的学员也全部被临时调来担任警戒，协助宪警禁止学生游行示威。童军威参加了这一行动。出发之前，中队长训话，说：“学生闹事是共产党暗中策划的捣乱行动，会引起中日外交纠纷。蒋委员长说，必要时，你们可以打！可以抓！”

他和军校的同学们在中央大学把住前门，不让学生出门，却老在琢磨中队长说的话，心里打了不少问号。学生们冲到门口，声泪俱下大声高叫：“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中国人决不做亡国奴！”……一个领头的大学生跑到童军威面前，低沉激昂地说：“你不也是热血青年吗？我们要抗日有什么罪？为什么要打学生、抓学生、杀学生？你知道平津的宪兵秘密逮捕、杀害了多少学生吗？为什么禁止我们的爱国行动？”

那天，不但童军威，大多数军校同学都不愿打人，不愿抓人。结果，都没有像宪警那样认真执行命令。学生游行队伍冲出中央大学前门，经过石板桥、成贤街到国府路，向国民政府行政院请愿，沿途散发了传单标语。事后，童军威等回校却被关了禁闭。童军威反而觉得清醒：学生抗日不对吗？他们叫的口号、提的问题没有道理吗？假如共产党要抗日，有什么不好呢？难道不抵抗、镇压要抗日的学生是对的吗？大学生都是有思想的青年，他们绝不是糊涂蛋呀！

下一个礼拜天，他到潇湘路来，同童霜威谈到这件事和自己的想法时，竟大胆地说：“我是坚决主张抗日的，再忍也忍不住了！我觉得校长的所作所为并不令我崇拜！我觉得与其亡于日本，宁可亡于共产党，那到底是中国人！”

童霜威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当时板着脸说：“不准胡说！年轻人，不要幼稚！你忘了父亲当年常教诲我们的家训了吗？”他说这话是有来由的。早年，他们的父亲童南山在世时，常教诲儿子说：“为人不要贪图伸枝展叶！言谈要谨慎，遇事要三思，爱国莫为人后，趋利莫在人先。”所以，他这一说，童军威不再说什么了，咬着嘴唇闷声不语。

童霜威又说：“说实在的，我太替你担心了。你既入了军校，头脑里又有这么多的怪想法，我真担心你要出事！”

“不会的！”童军威摇摇头，自负地说，“我没那么傻！除了对您，我在校像哑巴，啥也不说。再说，我既不是共产党，也不相信共产主义，又有您这样一个哥哥，我怕什么！”

童霜威只好叹口气。他从小随父客居苏州、杭州和上海。长大从日本留学回来后，民国十三年拥护过国共合作，与人办过报，与人办过私立大学。后来见政海波澜太大，不愿多涉及两党之事，一心当报人，做教授，又著书立说探讨法学。民国十六年，见大局已定，遂被邀请到南京做官。他自己分析自己，对蒋介石是既拥护也反对：他在国民政府里做官，自然是拥护的表现；可是他从来不认为这个在上海洋场中混过、靠阴险奸诈和枪杆子爬上来的浙江奉化佬有多么伟大，他也从来不认为蒋介石能把中国治理得清平富强。他对那种不抵抗主义和对日本的卑躬屈膝以及对英美的逢迎谄媚，都感到从心里发出厌恶。但已经形成的蒋介石那炙手可热的权势，使他不能不俯首在南京的官场中鬼混。他害怕共产党那种极端的左的做法，觉得那不符合国情，他认为自己不会信仰共产主义。但对用屠杀的血腥办法来剿灭共产党，他又从心里反感。他认为自己不是国民党中的右派，也不是左派，是国民党中的中派。他的特点是：虽也随波逐流，在官场宦海中沉浮，但对现状不满，对自己的不得意不满，抗日爱国心是有的，对蒋介石是不满的，对共产党是既无好感也无仇恨的。但他到底熟悉世故，许多事都能稳健处理。对童军威，他最后也只好再三叮嘱：“谨慎些吧！我不希望你能多么得意，我只希望你能使我放心。你总不会忘了你从前的那位嫂嫂的事吧？”

说这话时，童霜威的心是酸楚的，童军威的心也颤动了一下，感到酸楚，想起了凶险的灾难、神秘的人生。

今天，童军威来了，谈到教导总队的事，这显然属于对他的“重用”。但教导总队听说是由复兴社特务组织掌握的，童军威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由于这原因呢？

果然，他问了一句“为什么”，童军威点头了，说：“我怕两样：一是去了教导总队马上派去打共产党，我这条命是想死在抗日的沙场上的。如果死在中国人手里，我不愿意。二是教导总队里有复兴社、力行社，都是特务组织。听说其中有些人常在浙江会馆里秘密开会什么的。进了这些组织的人，言行比军校还控制得严。我在军校憋气已经憋得够了！再钻进教导总队这个丝绵被套里去，我怕闷死！”

“老寿星”刘三保用大竹扫帚扫地的声音已经远去，听不真切了。外边天更黑了。门“乒”地开了，家霆进来了，朝童军威身边的沙发扶手上一坐，听着他们谈话。

童霜威觉得自己没料错，说：“你当初要干军界，我就不赞成；如今你要到教导总队，我更不赞成。我这人一向是反对搞特务的，我不愿我的兄弟卷到那里边去。但如今到了这一步，我觉得你如果不去，怕也由不得你。军人以服从为天职，这你还能不明白？你要脱离军界，似乎不可能了。真要你到教导总队，我怕你不去也办不到，你就力争不去吧。你看如何？”

童军威深深点头，“呣”了一声。

童霜威端起茶来喝，说：“唉！做军人，当然不能怕牺牲，为抗日死在沙场，那是光荣的。去剿共送命，我也觉得不值得！只是当了军人，服从就是天职了，自己能做什么主呢？现在，西安出了事，形势正在起变化，我说不准，却有些预感。”

童军威也端起盖碗，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绿茵茵的茶水，问：“大哥，你有些什么预感？”

童霜威说：“前几天，日本报纸上说西安‘大火烛天，尸横遍野’，又说苏俄在阴谋策动什么的，现在看来都不可信。从目前看，老蒋是一定会平安回来了，既然共产党和张学良他们放他回来，实在出人意料，那就说明国内形势要起一些大变化。剿共，暂停的可能性很大了；抗日，看来也是一定要实行的了。”

童军威点头说：“中国人实在受不了日本的欺侮啦！民心所向，蒋委员长其实也明白。”

童霜威赞同地说：“是啊，老蒋是背不住这种压力的，加上英美同日本矛盾很大，当然会支持老蒋抗日，客观形势如此。不知你是不是这样看？”

家霆一直坐在边上静听，插嘴说：“同小日本打仗最好了！日本鬼子太坏！”

童霜威训斥：“小孩子，懂什么？大人谈话，不要插嘴！”

家霆不吱声。童军威拍拍他的脑袋，朝他笑笑，意思是：别做声了，听我们谈吧。转脸朝着童霜威说：“大哥，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我决定努力争取不去教导总队。本来，我想找您帮我托托人别让我去，现在你一分析，我觉得不必了。真一定要我去，您就是帮我托人也无用。反正，我不是窝囊废，如果在战场上杀鬼子雪耻，我要做个好军人，死也不怕！如果不抗日，我绝不瞎送命！即使到了教导总队，对于特务组织，我要远离他们。我是个国民党员，这就够了！要像您一样，什么派系团体都不参加！”

童霜威心里好似有激浪翻滚，捧着茶杯，看着在杯上逐渐沉下去的一片碧螺春叶片，嘴唇下意识地嚅动，叹口气说：“好自为之吧！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我希望你好，可并不希望你随便牺牲。动枪动炮的事，你去干，我总是挂着心的啊！”

童军威突然站起身来，戴上军帽，说：“大哥，我回去了。我就说，您叫我服从命令！”他浑身溅发着青春气息和一种军人的气魄。

童霜威摆摆右手，关心地说：“急什么？吃了饭走。”他叫家霆：“家霆，叫庄嫂快开饭，让你小叔吃了好回去。”

家霆一溜烟地跑了，只听到传来他在吃饭间门口大叫的声音：“庄嫂！快开饭，小叔要赶紧吃了饭回军校去！”

冯村适时地走进客厅来了。他就有这审时度势的本事，你们谈要紧话时他让开，你们闲谈时他来参加。既不疏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是个能干的秘书人才。他进来，在童军威身边另一只小沙发上坐下，因童霜威兄弟两人冷着场，就找着话把儿像电台广播似的说：“这两天，叶秋萍家来的客人突然多了，管仲辉家来的客人少了！”

童霜威很注意地听着，说：“嗬，倒是有趣，河东转成河西了！”他没多说，心里想得并不少：一滴水能反映太阳七色，潇湘路上这两家在西安出事后倒也像晴雨温度计哩！

闲谈着，家霆跑来嚷嚷：“吃饭了！吃饭了！”

大家一起到吃饭间去。庄嫂已经把两荤两素四菜一汤放在桌上，不但筷碟调羹，连米饭也盛好了。童霜威坐在上首，童军威和家霆一左一右，冯村坐在下首，四人边吃边谈。一会儿谈谈孔德成与状元孙家鼐的女儿孙琪芳在曲阜大摆喜筵结婚的盛况，一会儿又谈到玄武湖的“玄武”是什么意思。

冯村说：“‘玄武’就是黑龙的意思。古时候，传说湖中出现过‘黑龙’，就得了这么个名字。”

童霜威说：“那也是一种说法。‘玄武’在中国古代神话中通常是指北方之神，它的具体形象是乌龟身上缠绕了一条蛇。青龙、朱雀、白虎与玄武合称为‘四神’，代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因此，玄武湖实际上也就是北湖的意思。”

家霆大口吃着虾米炒蛋，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神里露出惊讶，不由得钦佩爸爸真有学问。

正谈得热闹，听到汽车喇叭响，又听到电铃响，有铁门开门声。冯村放下饭碗匆匆走去接待客人。一会儿走进来了，递一张名片给童霜威说：“秘书长，这就是那天我说的谢元嵩的内弟，坐丁三出租汽车来的，现在正在客厅里坐着。但……真奇怪！”他知情解意地靠近童霜威的耳朵低声说：“最近监察院提付来惩戒的吴江县县长就叫江怀南！”

童霜威明知故问：“没弄错吧？”

冯村语气肯定：“绝对不错！我问他贵干，他递的名片就是吴江县县长。”

童军威已经吃完饭，见来了客，起身说：“大哥，那我回去了。”

家霆挽留说：“不，你今晚不回去！你跟我睡。”

童军威说：“下次礼拜天放假我再来。”

童霜威心里有事，扒掉最后一口饭，说：“好，你回去吧。”他手里拿着名片，心事重重，已经无心考虑其他，挪步向客厅走去，边走边考虑着怎么办。从边门走进客厅，见那年轻白净脸的江怀南，正坐在中间一张沙发上凝目张望墙上的一幅《莫愁烟雨》。那是一幅烟雨迷濛的泼墨山水，朦朦胧胧，意境深远。江怀南也许被这画吸引住了吧？愣愣看着画，默然不语。

童霜威迈步进了客厅。江怀南微微一怔，才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堆笑，恭恭敬敬九十度鞠躬，叫了一声：“秘书长！”

童霜威在他近旁上首的一张沙发上坐下，脸上涂霜，威严地说：“你是当事人，怎么跑我公馆里来了？这不好！”

庄嫂进来，向客人敬上盖碗茶，童霜威停止了说话，摆摆手，叫庄嫂快走。

江怀南心里像灌了铅，稳住情绪，依然笑脸相向。

童霜威皱皱浓眉。俗话说：拳头不打笑脸。他见江怀南双手搁在膝上，脸上仍旧堆笑，侧过脸，态度更为谦恭，手里提着个橘红色公事皮包，这时说：“我是专门给您送照片来的。”

“照片？”童霜威看着他打开公事皮包，掏呀掏的，掏出一张六英寸大小的照片来，诧异地问：“什么照片？”

“啊！”江怀南的圆白净脸上依旧笑眯眯，两只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就是那天在大同粤菜馆门口拍的照片。您看看，拍得还可以，特地送上请童秘书长留下做个纪念吧！”

童霜威接过照片一看：是那天离开大同粤菜馆上汽车时的情景，背景是大同粤菜馆，自己在“雪佛兰”轿车门前站着。进车之前，因为谢元嵩让江怀南送他上车，他同江怀南握握手表示感谢，脸上带笑。想不到这个握手场面竟被偷拍成了照片。照片上，童霜威看到自己笑容满面，江怀南也笑容满面，真是一张“握手言欢”的照片呀！童霜威心里明白：嗬！这个江怀南不简单呀！别看他没说什么，他拿出这张照片来比说一百句凶狠话还厉害！这是上海滩上那些青红帮人物常用的办法呀！童霜威早年在上海做律师，遇过的事可多了！这种事，见闻不少！这当然是厉害的一招：活生生的凭证在他手里了！堂堂的司法行政部秘书长、中央惩戒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竟同被弹劾的当事人在菜馆门口握手言欢，成何体统？搞的是什么勾当呀？真是“此时无言胜有言”！童霜威看着手上照片，心里咒骂了一声，像百爪挠心。却以不满的眼神乜斜着江怀南，不失身份地依旧咄咄逼人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来威胁吗？”俨然虎啸于前、泰山崩于后也不动毫发的样子。

“不不不！”江怀南文质彬彬地连忙摇手，“绝对不是，学生哪敢！学生素来对秘书长的为人十分仰慕，又经谢委员介绍，更想同秘书长结识，想拜在秘书长门下聆教，以后能在秘书长提携栽培之下，好为秘书长效犬马之劳！”

问诸内心，童霜威在大同粤菜馆那天，听了谢元嵩的一番“能吃则吃”的“实惠”论并答应了谢元嵩的要求后，决心已是下定了。回家见到了江怀南的重礼，又斟酌起来，心情矛盾，摇摆晃动，觉得这事只能这么办，礼也只能收下，可又有点顾虑。他这人自己觉得有点学者风度，交人处世常有复杂矛盾的心理，不愿做那些过于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有点文人干司法工作养成的“清高”。最后，处在一种暂时放它两天，看看谢元嵩下一步怎么办再说的心情之中，可未想到江怀南自己今夜敢亲自又跑来，并且拿出了这么一张照片。显然，这个满面堆笑的白净脸是个有心计的人物！同他闹“顶”了，他狗急跳墙有没有麻烦很难说。这一想，加上财物的诱惑，谢元嵩那套洋洋洒洒、铿铿锵锵的“实惠”论，和平日感到不得意的牢骚情绪，又在心头撞击。心上那道本来并不坚固的防线立刻决了口子。只是依旧故作矜持地带着一种愤怒和反驳的神气说：“作为你是谢委员的内弟，你们是至亲，我同他是至交，有些事我可以酌情考虑，但你亲自来，就不好了！”他明知江怀南根本不是谢元嵩的什么“内弟”，偏要这样说，脸色和语气却已和缓了下来。

江怀南是多么精灵的人，见貌辨色，已经看出变化，连声说：“是是是。其实，我在吴江政绩和声望还是很好的。只是有仇家作祟，才遭牵连。监察院本来不会提付弹劾，只因我内兄麻痹大意了。他去调查时，我未能事先上下打点，形势迫使他不能不移付惩戒。现在，既已到了中惩会，中惩会其他委员将案子搁置三年两年的不胜枚举，秘书长只要将我的这件事搁一搁也就行了！”

童霜威知道，像毕鼎山他们，搁置案件的情况十分严重，难办的案子都是搁置起来，拖上一年二年三年以上。有时他曾催询案件办理情况，仅仅认为这主要不过是拖拉，现在进一步明白：其中都有类似的奥妙。又想：这搁案子的方式倒是比较巧妙！案子搁着，可随时办理，贪污也不落痕迹，顶多赚个“拖拉”的名声。而当事人被掌握在手里，就得源源孝敬。但江怀南的要求岂会仅止于“搁”着呢？看来，这是第一步，他第二步还是要求撤销或免予惩戒或从轻发落的吧。……他焦虑不安地想让脑袋冷静一下，一边想，一边不禁说：“等我看看案情，我会秉公办理的。”

说这话时，他心里懊丧地想：唉，学法律，本来是为了明判是非，我却常常被摆弄得是非不明，困扰丛生。法律的最高目的是在于端正人心，实际上呢？却无法达到目的。举世混浊，我又何能独清……

江怀南从童霜威的脸色和答话中，悟到他其实已是答应了。心里仍不踏实，满面笑容地说：“秘书长，我今夜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是想请秘书长办一个农场。这可是实业救国的好途径！我想，秘书长是一定会有兴趣的。”

炉火温暖，童霜威感到手心出汗，脸上更形和缓，假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农场？”心里却在咀嚼对方的话。

江怀南露出那种沾沾自喜的自命不凡的样子，点头说：“是呀，就在吴江太湖与苏州太湖边上，多年来淤积成大片无主湖田。我已早早圈定。湖田十分肥沃，本无地主，只要登记造册申请认领即可。如果秘书长有兴趣，无需入股，一切手续怀南全可代为办理。请秘书长看看这个农场的名字行不行？”他话声忽然压低，神态诡秘，“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神不知鬼不晓。兴办实业，非比其他，将来农场上除可雇人耕种湖田外，也可兴办水产、蛋品、果品和罐头事业。怀南如在吴江继续当这父母官，自然能就近代劳；如果离任，那里人头很熟，也好照应。”说到这里，没等童霜威表态，已从公事皮包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威南农场合作股份有限公司章程”，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童霜威手上，忽然叹口气说：“唉，其实，宦途崎岖，人事倾轧，派系矛盾，我早有归去来兮办点实业的想法，利国利己利民，得意则遨游于苏州吴江之间，失意则泛舟于浩瀚太湖之上，优哉游哉！我想，秘书长是会有兴趣的。”

他这话说的是他自己，童霜威心弦同样被打动了。外边，起大风，风声击窗，窗棂“咯咯”发响。

童霜威接过“威南农场合作股份有限公司章程”，并不去看，装作漫不经心地朝身边茶几上一放，说：“研究研究吧，办点实业当然是好事。”

江怀南识相。他办事像木匠钉箱子，一步一个钉钉，不急不慌，牢牢实实。这时，觉得要闲谈几句了，搭讪着说：“其实，我还真是秘书长的门生哩！我是前年参加文官高等考试合格被行政院委任为县长的。那一届，秘书长您是典试委员。”

童霜威听到这里，哈哈笑了，心里想：这个江怀南，精明得很也能干得很哪！看来，他来之前，早已将我的一切都摸清楚了才来的哩。既是门生，情谊又增三分，因此说：“是呀是呀，我们既是师生，我自然应当多关照你！”

江怀南从童霜威脸上已经察觉到了气候，觉得不必再多打扰，恰到好处地站起身来九十度鞠躬，说：“秘书长请休息吧。这以后我就是您的心腹门生了！一切请多费心。”

童霜威左思右想，心情变幻不定，不再板脸，想：不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这件事既是谢元嵩穿针引线的，送个人情给他也十分必要，得罪了他可就不好了！何况，江怀南又是这么个懂人心思的能干人。我宦途正如他所说的也很崎岖。中枢要人里，你们卖官鬻爵都在搞“实惠”学，我为什么要做披发行吟于泽畔的三闾大夫屈原呢？为什么遇到这种事不能像谢元嵩坦然处之呢？因此含笑起身送客，说：“我让车子送你，你住在哪里？”

江怀南倒也不推辞，喜滋滋地两眼闪着愉快的光彩，恭敬地说：“学生住在安乐酒店。”

那是个大酒店，在杨公井那儿。童霜威叫冯村派尹二用“雪佛兰”送江怀南去安乐酒店。

不知为什么，送走了江怀南，童霜威独自在客厅里手拿着“章程”坐了好大一会，不言也不语。心里很复杂，有兴奋、喜悦，也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窗外夜色浓黑。夜是宏大的，无声无息。他忘记谁说过：夜，使人想到暗无天日、邪恶、肮脏、恐怖与幽灵出现……此刻，他愣愣的，也有这种感觉，除了听到灵魂深处空洞的回声之外，一切寂然。

五

时局急转直下。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蒋介石被释放，由张学良、宋子文等陪同离西安飞到了洛阳。十二月二十六日飞回南京。从十二月二十五日夜里到十二月二十六日，南京中央各院部和中枢要人家里，都纷纷买了爆竹放。在凛冽的西北风里，市民们有不少也跟着放爆竹。“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和“乒——乓”的“天地响”，此起彼落，连续不断，响了一夜。

潇湘路上，首先是叶秋萍公馆放了爆竹。天黑以后，九点钟光景，叶公馆的用人用竹竿拴起了好几挂“一百响”的大串红爆竹燃放。给他家这一放，冯村立刻去请示童霜威：“秘书长，隔壁叶秋萍公馆放了那么多爆竹，我们恐怕也得放上几挂吧？”

童霜威自然点头，说：“当然，快叫尹二去买，放一点的好！”

谁知，这里尹二开了小汽车出去，爆竹尚未买来，管仲辉公馆的“一百响”已经先“噼噼啪啪”响起来了。童霜威心里很不高兴，他觉得自己家的爆竹应当先于管公馆放才对。现在放得比管仲辉公馆迟了，给叶秋萍造成什么印象呢？还好，管公馆放的爆竹不多，“噼噼啪啪”一阵就完了。尹二买了五大盘爆竹回来。冯村出了点子，吩咐尹二：先放一大盘，以后每隔半小时再放一大盘。

家霆本来已经睡了，被机关枪一样的爆竹声炸醒，知道要放爆竹，干脆穿衣起床，也不睡了。尹二回来，家霆抢了一大盘爆竹，拆散开来，“乒”地放一个，又“乓”地放一个。他倒不是为老蒋从西安脱险回来高兴，他是觉得放爆竹有趣。直到十一点钟光景，实在疲倦了，童霜威也出来干涉了，在楼上高叫：“家霆，快给我睡觉！不准再放炮仗！你明天一早上不上学？”家霆才将剩下的爆竹放进书包，脱衣上床去睡。

二十六日上午，童霜威正在办公，司法行政部来了电话通知，说：蒋委员长将于中午抵京，让他中午十二点也到明故宫机场参加迎候。童霜威决定准时前去，十点多钟，就坐尹二的“雪佛兰”车回家，早早让庄嫂下了鸡汤挂面吃，穿上黑马裤呢的披风，十一点半时，让尹二开车到明故宫飞机场。

车子飞也似的疾驶，童霜威靠在舒适的软垫上，头脑里乱七八糟想得很多。今晨，他在机关里看到了以杨虎城领衔的西安各东北军和西北军将领昨天下午五时向全国发出的通电。电文中说：“自委座留住西安，对于副司令及虎城等救国主张已表完全容纳，即定返京施行。……爰于本日下午四时，由副座恭谨陪送洛阳，特电奉闻。”童霜威不禁想：不知这台戏怎么唱下去？目前看来，蒋是让步了，至少是基本答应了张、杨方面的条件了。可是，张学良竟敢陪送，又是怎么一回事？

车子经过新街口，新街口拥挤着汽车、自行车、黄包车。新开的一家苏杭广货店的大橱窗布置得很漂亮，挂着“开张大减价”的招旗。那些大广告牌上：首都大戏院正在上演袁美云的《广陵潮》，国民大戏院放映的是美国性感女明星琪茜·麦佐丝主演的《春色天涯》……童霜威看着广告牌上的彩色广告，心里忽然觉得《广陵潮》和《春色天涯》这两张片名此时此地仿佛若含有深意似的。政潮起伏，许多问题尚难预卜，以蒋介石的为人，难道对张学良、杨虎城这次劫持就会释然于怀？蒋的亲信邵元冲和蒋的侄子宪兵第三团团长蒋孝先都在西安事变中被打死了，难道蒋就会甘休？不过，张学良既然亲自送蒋出西安到洛阳又伴来南京，看来也是得到了蒋的保证的。如能从此真正抗日救国，倒也是国家百姓之幸事。这倒仿佛真是行将看到“春色”来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的人物很可怜：人家把我看作是大官儿了，其实我算什么呢？在政治的漩涡中，我只像一滴随波逐流的小水珠。我既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也不能控制官场的进退。我只像一件道具，一件摆设，来到这明故宫飞机场上，也只是作一名仪仗队员。

这样想着，心情不免有点酸辣和懊丧。尹二已经将车子开进了警卫森严的机场，在黑的、蓝的、奶油色的轿车停得密密麻麻的候机室前，童霜威走下车来，沐着瑟瑟的冷风，身上打了一个寒噤。中午的阳光透过云层射下来，被风一吹毫无暖意。他整整身上的黑色马裤呢披风，看看金怀表，十二点零五分了，匆匆向候机室里走去。

他看到了蓄须戴眼镜、气度恢宏的国府主席林森等一伙人已经从停机室门里走出去，在向机场停机坪方向走去。林子超穿着黑披风，他那飘洒的胡须被风刮得忽左忽右。他又见监察院长于右任，身穿棉长袍，捋着大胡子，被几个人簇拥着，也刚从沙发上起身走出门口。他快步上前，同一些熟人点头招呼，同蒙古族的中央委员乐锦涛握手打了个招呼，保持距离跟在于大胡子的后边，也朝停机坪上走。

大风掀起沙土，将枯草败叶吹得在地上打转转，麻雀三三两两“叽喳”乱飞。机场上警卫密布，到处有佩着粉红色领章穿黄呢制服戴捷克式钢盔的宪兵布岗。前面黑压压的，中枢要人大部都来了。穿皮袍马褂围围巾戴礼帽的是戴季陶、居正和张继；穿皮领大衣的是丁惟汾、陈果夫和朱培德；那孔祥熙，长袍外加上马裤呢大衣，胖得像个面包；那穿旧棉袄像个西北乡下佬似的冯玉祥也来了。穿军装的一伙，里边有戴眼镜的何应钦，他居然还满面笑容！那穿西装大衣戴獭皮帽的是外交部长张群；戴眼镜有点商人气味的是实业部长吴鼎昌；戴眼镜圆圆脸的是孙科。有点伛偻着背干瘦苍白的是陈布雷。还有海军部长陈绍宽、教育部长王世杰、南京市长马超俊……咦，叶秋萍也来了！远远地同几个陌生人在一起。

童霜威感到孤独，身上的黑马裤呢披风虽然使他显得气度不凡，在这伙人中间，他感到自己官卑职小。他既不想高攀谁巴结谁，也不想放弃自己的矜持与清高，停步站住，不再往前走。在这些人中，看得出派系的作用。C．C．的中宣部副部长方治同陈立夫、陈果夫等在一起谈笑风生，改组派的人又是一伙，黄埔系的又是一伙，政学系的又是一伙……童霜威正感到孤单，蒙古族的中委乐锦涛刚好走上来。他一定处境和童霜威相仿，也是感到孤单了，突然满面含笑朝着童霜威寒暄起来：“今天真冷啊！咳咳……”他那副近视眼镜下的两只金鱼眼配着一只大蒜鼻子，显得有点愚蠢的样子。

童霜威平时并不喜欢这个人，也带几分瞧他不起的态度，总觉得他之所以当上中委，是沾了蒙古族的光。要不是蒙古族，根本轮不到他当中央委员。但现在，既然处境寂寞，也热呵呵地说：“是啊，是真冷啊！”说着，还跺跺脚，两人并排站着，总算互相都有个“伴”了，虽不讲话，也感到不非常孤单了。

只听到军乐齐鸣。原来是一列服装整齐的军乐队整步来到了停机坪上。这几年，军乐队十分吃香。听说，老蒋特别欣赏这种礼宾仪式。每到一地，下飞机或下火车时，如果有军乐队奏乐迎候，他总是兴致勃勃地连声说：“好好好！”军乐队一到，忽然听到飞机声了。童霜威抬头手搭凉棚张望，乐锦涛也仰脸张望，说：“来了！来了！”

童霜威还没看到飞机在哪里，已听到机声临近。云层很厚，飞机正在下降。他下意识地掏出金链子拴着的金怀表，打开表壳一看，是十二点二十分。一眨眼，忽见飞机已经在盘旋降落，爆竹声忽然响了起来，噼噼啪啪，像炒豆子炸了锅，成群的麻雀被吓得四散飞窜。童霜威感到心脏被震动得忍受不了，真恨不得用双手塞住耳朵。在一刹那间，只见飞机已经擦地降落，机声隆隆，呐喊声起，军乐队忽然“乒乒乓乓”“嘀嘀嗒嗒”铜鼓喇叭齐鸣，奏得响彻云霄。爆竹声仍在震响，欢迎场面确乎相当热烈。他看到以林森为首的中枢要人们一窝蜂朝圣似的迎上前去。

童霜威不想朝前走了。他明白：自己同乐锦涛还是识相地站在后边的好，这样比较安分。虽然不免有被冷落之感，上前是没有必要的。只见那许多穿军装的、罩披风的、长袍外加马褂的、西装大衣礼帽革履的，都已迎在机前。机舱门开了，老蒋照例戎装黑披风，但右手拄着“司的克”，被侍从扶着走下机来。他那件黑披风是兼有防弹防刺作用的，外出总不离身，可现在穿在身上却一点也不挺拔了。

老蒋瘦了，脸色发黄气色不好，突出的颧骨更高，高高的鼻梁更直。棱角分明的下巴带着矜持，紧紧闭着嘴唇，眼光仍然锐利，令人生畏。他阴郁而低沉，弯腰曲背，看得出腰背疼痛，是受了伤？他弓着腰，艰难地走下飞机，习惯地向迎接的人频频点头，招招手，两目仍像两个灼人的光点，脸上却显得心神恍惚，但出现一点做作出来的笑容，似在向欢迎者低声说：“好好好！”人拥上去，看不清他同谁握了手。

后边从飞机上下来的，是头发光泽、带点微笑、两眼露出疲乏神情、穿着合身漂亮的黑色大衣和旗袍的宋美龄，似乎有意要以自己的镇定与微笑来博得人们的好感。她很快地就跟在老蒋的身后，钻进一辆停在机前的黑色汽车里。汽车疾驶而去，留下了一缕滚滚的灰尘。

军乐队仍在五音齐全地鸣奏，爆竹仍在热闹地燃放。童霜威从老蒋的脸上感到：那张脸比从前好像更冷酷、更加恣睢暴戾、更加带着一种腾腾的杀气。童霜威忍不住对身边的乐锦涛说：“怎么张汉卿没有一起来？”

看不出，乐锦涛消息倒颇灵通，说：“听说迟一二个小时以后同宋子文一起到。这样安排较妥，如跟委员长一起来，反倒不方便了！”

童霜威看看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拔腿走了，小轿车正一辆辆驶过来接主人上车，解嘲地对乐锦涛说：“锦涛兄，我们来做仪仗队恐怕到此可以告一段落了吧？张汉卿是用不到我们欢迎的了！”

乐锦涛倒也痛快，说：“当然当然！不能欢迎，也没叫我们欢迎！我们走！我们走！天太冷，我怕伤风。明天上午八点半在这儿要举行庆祝委座回京大会，会后还要列队游行。不过，那些事让别人吹西北风吧！我们该休息休息啦！”

童霜威和乐锦涛由停机坪走进候机室，穿出大门。尹二开着“雪佛兰”过来了。乐锦涛的小汽车也过来了。两人握手道别。童霜威上了车，感到车里温暖、舒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刚才老蒋的脸色和神情仍在眼前。忽然想：张学良真是莫名其妙，陪着老虎回来，我就不信会有好果子吃！……他抱着一种“且听下回分解”的态度，想看这出戏怎么往下演。

尹二转着方向盘，忽然问：“先生，是回公馆还是去机关？”

童霜威感到浑身疲乏，舒一口气说：“回家！”

尹二忽然问：“老蒋回来了吧？”

童霜威“呣”了一声，说：“回来了！”反问：“你高兴不高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尹二。

尹二笑笑，滑头地说：“哈哈，高兴！昨晚买爆竹，今天上飞机场，哪能不高兴！”

这司机历来如此，说起话来叫你摸不准他的心思，听不出是真是假，辨不出是幽默还是讽刺。

汽车驶到离新街口不远处，忽然听到一阵凄凉的唢呐声。童霜威从车窗里向外一望，街边是一支长长的出殡队伍。前边有十二个人抬着一口沉重的黑色棺材，跟着的几个吹鼓手正吹出扰人心弦的哀乐，后边就是披麻戴孝手执哭丧棒的孝子和家属。孝子的孝帽上还吊着摇晃的白棉球。接着是一伙送丧的亲友邻居。这种送丧队伍在南京常见，有时逢到阔绰的人家还有汽车和一字长蛇阵的马车队伍送丧。童霜威厌恶这种场面，看了一眼，听着孝子和死者家属那种呼天抢地的哭声，觉得不吉利，不禁皱皱眉，催尹二说：“尹二，车子开快点！”

尹二“呣”了一声，像箭似的在刹那间将送丧队伍远远丢在后边了。

寝室里，炉火很暖。

童霜威下午美美地睡了一觉，睁开惺忪的睡眼，醒来下床已是四点多钟。他围一条围巾，也不穿大衣，去“老寿星”刘三保住的门房间旁的小工具棚里拿了把锄头，到花园里竹林中去松土。这既是雅事，又是运动。风有点凉，阳光尚好。他一边松土，一边吟诵。他正在读辛稼轩的词，这就絮絮叨叨诵起《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怀古》来了：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也不知为什么，上午接回了老蒋，参加了那个欢迎的场面，他心中此刻会有一种登临怀古和感叹国事交织在一起的浓烈情思。念诵着这首词，忽然少了挥锄松土的劲头。国事究竟会如何，总是使他挂着心。他忽然想在夜里既去看看管仲辉，又去看看叶秋萍，从他们那里摸点政治气候，摸摸底。他身上微微发热，扛着锄头从花园的水泥小径走向大门。大门边鸽子笼旁，是那间传达兼花匠刘三保的工具棚。他将锄头递给走过来接工具的刘三保，正要进屋里来，看见冯村从客厅的门里顺着几级台阶走下来了。冯村迎着他过来，脸上平静，近前后，语气神秘，说：“秘书长，管仲辉突然生病了！”

“什么？”童霜威惊讶地“哎”了一下，说，“政治病？”

“我看十有八九是政治病！”冯村思索着说，“这是他家开汽车的老张对尹二说的。老张对尹二说：主任突然病了，血压高，下午没去办公，决定住中央医院去了。”

童霜威“哟”了一声，心里想：是呀，显然是政治病呀！老蒋回来了，管仲辉这样的人自然要栽跟斗。他自己识相，装病躲进医院，像个蜗牛似的缩进壳子里不出来，自然是聪明的做法。这下，叶秋萍是会高兴得心花怒放了。像押宝似的，他中了头彩，势必更要红得发紫了！不禁问冯村：“叶秋萍家有什么动静？”

虽然童霜威从来没有交代过冯村，叫他刺探并注意两个邻居的起居，但冯村心里明白应该这样做。机灵的冯村平时是善于从两户特殊人物的邻居家去打听消息窥测气候的。童霜威问的问题，他早胸有成竹，打听清楚了，他说：“叶秋萍家今天来过几个客人，不清楚是谁，前后共有五辆小轿车。叶秋萍上午去明故宫机场，午后回来，下午三点多又出去了，到现在也未回来。”

童霜威“呣”了一声，点点头打趣地说：“几家欢乐几家愁！像做投机生意，管仲辉亏本，叶秋萍赚了钱，如此而已。”说毕，离开冯村，背着手走向台阶，一级一级跨上台阶走进客厅里去，心里却酸溜溜地在嘀咕：唉！政海风波，何其大耶？我其实并无奢求，只望平安无事。这次，管仲辉偷鸡不着蚀把米，叶秋萍却是打牌九做庄来了个统吃。我幸亏脚踏两条船，未曾卷入漩涡。但看到管仲辉的失意和叶秋萍的得意，我心里涌出一种懊丧与不舒服的感情，是为什么呢？

客厅里的火炉，封着炉火。一进客厅，暖气扑面。童霜威拿下围巾，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见冯村也跟进来了，对冯村说：“明天，你给我去中央商场办四色水果礼品，悄悄送到中央医院给管仲辉去。”

冯村眨着眼说：“不会惹上是非吧？”

童霜威笑了，说：“所以要你悄悄去送呀！只要让管仲辉知道是我送的即是，别的不要落任何痕迹。管仲辉这人，看来憨厚，其实内秀，足智多谋。我认为他决不会就此一蹶不振，此人迟早总还会得意。逢人失意时雪中送炭，人是不会忘的。”

冯村点头称是。童霜威忽然感到一种无以形容的疲倦，把眼合上。冯村识相，没在客厅停留，踮着脚轻轻地从边门走进走廊去了。一会儿，他让庄嫂用茶盘托了一杯滚烫的西洋参茶来，放在童霜威面前的茶几上。

童霜威端起盖碗茶喝了两口，忽然听到刘三保开大门的声音，然后又听到自行车轮在水泥地上滚过的“咝咝”声。听到家霆那童稚的声音在问刘三保：“鸽子喂过没有？”

刘三保准是喝了酒，说话的声音不清不楚，不知回答了句什么，又听到家霆在哼唱着：“男儿杀敌志气豪，热血涌如潮，横刀跃马……”一会儿，脚步近了，门一开，带进一阵寒气来。家霆走进客厅里来，想由客厅边门走进他自己的房里去。

童霜威问了一声：“你放学回来了？”

家霆叫了一声“爸爸！”说：“回来了。”他背着个书包，说：“明天上午不上学！”

“为什么？”童霜威脸上呈现出一种慈祥和爱。

“说是庆祝蒋委员长回来，明天上午老师要去明故宫飞机场开会游行，就不上课了。”家霆说着话，已经跳跳蹦蹦跑进了自己的卧室。一会儿，只见他抱了个大“扑满”出来了，说：“我要把它砸碎了！”

童霜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知道平日给他的零用钱，他都塞在“扑满”里，问：“干什么要砸碎？”

“我们童子军后天要上街募捐，捐钱慰劳绥远守土将士。我把这些钱也都捐去！”说着，只见他跨出客厅门去，听见外边台阶上“哐”地响了一声。

童霜威估计到“扑满”是碎了，起身到门口看时，只见银角、铜板、毛票撒得一地。家霆正弯腰将钱拾拢在手上。他不禁笑笑，摇摇头。摇头并不是反对孩子这样做，却是一种爱怜、赞许的表示：孩子爱国，总是好的，别干涉他。

家霆将地上的钱钞拾完塞在两只上衣口袋里，又兴冲冲地回身进了客厅，转身走进他自己的房里去了。外边台阶附近的地上留下了一摊“扑满”碎片。

童霜威无聊地踱回来，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要叹气。反正心里不舒畅，是一种不得意造成的烦恼？还是一种见政治波涛太大而产生的感慨？抑是一种对蒋介石不满，而如今见这个暴戾恣睢、不肯抗战的人又安然归来而郁结在胸头的不快？也许都有！不仅如此，这中间似乎还掺杂着一种寂寞，是政坛上的寂寞、孤单，也是家庭里的寂寞、凄清。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中的报纸，又喝了几口西洋参茶，自我解脱地想：唉，我又何必多去自找不快呢！反正，在这次西安事变中，我固然没有捞到什么，但也没有失去什么，我还是我，我何不旷达一些，超脱一些。

北伐之前，他在上海办报、做律师，在法律界享有盛名。在大夏、暨南等大学兼任教授，也有学术地位。北伐时，朋友中既有国民党的，也有共产党的，他是个自认为中间派的人物。“学而优则仕”，他终于被国民党邀入了政界。但民国十六年的清党分共，吓坏了他。他厌恶蒋介石的军事独裁和残忍，他结识了筹建“第三党”的邓演达[1]。在思想上，他既反蒋又不同意共产党的主张，思想是接近“第三党”的，只是他并不公开表露自己的思想，也不愿加入“第三党”。民国二十年，邓演达被蒋介石秘密杀害，他更噤若寒蝉，对派系更不感兴趣，从此干脆以无派系自居。人们都觉得他“超然”，他自己也觉得“超然”，这对自己有不利的一面，却也有好处。多少年来，他信奉着一种独有的类似赌徒的人生态度：他在政治上挣扎，正像赌徒在赌钱，当然希望赢，实在赢不了，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下次还有机会！实在输光了，也只能自己排遣：输了就只好输了，好在我尚未赤身裸体，也还未曾债台高筑，以后不赌就是，即使要再赌，也要看准下注……

他有一次，见林语堂写文章，说：“人生在世不过是有时笑笑人家，有时也给人家笑笑。”感到林语堂倒是懂得人生三昧的。自己有意无意间就也采用了这种处世态度。今天，他感到叶秋萍是在耻笑管仲辉了，管仲辉是落下给人笑的下场了。可是我童霜威呢？我笑谁？

他忽然决定排遣开这些。宋代被秦桧诬陷下过狱的张孝祥[2]的《西江月》油然涌上心头：“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连天，飞起沙鸥一片。”他忽然萌发了想去玄武湖里游一圈的心情，而且决定带家霆去。从潇湘路到玄武湖很近。出潇湘路口向右，再向右拐弯便可看到玄武门，进玄武门就是玄武湖，只有十分钟路程。

童霜威从红木扶手的织锦缎大沙发上起身，走向家霆的房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家霆穿着黑呢学生装正坐在桌前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拿着一张邮票在欣赏。这孩子在集邮，也收集香烟里的画片。邮票中国外国的都要，香烟画片他最喜欢《大联珠》香烟盒里的“水浒”一百单八将，可惜再也收集不齐。下课回来，除了做功课外，不是赶鸽子飞就是玩邮票和香烟画片，再不就是约上两个同学用气枪打鸟或去玄武湖划船，上北极阁爬山。……现在，见童霜威推开门进来了，家霆朝着爸爸莞然一笑，叫了一声：“爸爸！”递过一张测验的国文考卷，得意地说：“看，九十六分！”

家霆的桌上，放着许多精巧的小泥人，面捏的关、张、赵、马、黄武将，黄皮黑斑脑门上写着红色“王”字的泥老虎，长胡子穿彩衣的不倒翁……都是上个月一个礼拜天童霜威带家霆去夫子庙在玩具摊上买的。那天，童霜威到夫子庙游古董摊，带家霆去买了这些小玩意。在夫子庙，童霜威还陪儿子吃了煮干丝、蟹壳黄、烧卖、白糖千层油糕。

童霜威接过家霆的试卷，看了一眼，脸上呈现出一种由衷的喜悦，一种殷切的期望，高兴地说：“走，家霆，爸爸带你到后湖去玩一玩！”后湖就是玄武湖，又名五洲公园。

谁知家霆摇摇头，他醉心于今天刚和班里同学交换来的一些外国邮票，正将邮票投入盛着温水的脸盆，浸泡去邮票后边的信封纸。他觉得跟同学们到玄武湖去玩是有趣的，跟爸爸去，就无味了。爸爸既不跑也不跳，更不划船。叫尹二开着车在玄武湖的堤岸上兜兜风或者停车后在湖边看看，嘴里自己吟吟诗，就算“玩”过了，有什么意思？何况正是冬天，玄武湖里枯荷败柳，冷冷清清，有什么意思？他说：“我不去，我要玩邮票！”

童霜威心里叹息一声，不由想起家霆小时候的一些情景：有一次，柳苇将孩子黑长、柔软的奶发打了个有趣的小辫子，高兴得“咯咯”地笑了。

有一次，他把孩子托在肩上、搂在胸前哄他睡觉，用嘴假装咬他嫩嫩的小脸，用胡子刺他胖胖的小手，孩子笑得脸上像开了一朵花。

当孩子学话时，他指着鸡教他说：“鸡！”孩子总是大着舌头，说：“气！”指着灯说：“灯！”孩子总是大着舌头，说：“吞！”逗得柳苇和他都哈哈大笑。

想到这些，那些寂寞、孤单的感觉都郁积在心头，更浓烈了。童霜威说：“你屋里凉，到客厅里玩邮票好了，客厅里暖和。”

家霆摇摇头，仍自顾自欣赏邮票，说：“不，我不怕冷！”

童霜威不愿太勉强这孩子。孩子自幼脾气倔强。他不愿去玄武湖，硬要带他去也没意思。但自己一个人去，也无聊。忽然想到：邀冯村同去，也可谈谈心。见家霆专心地从脸盆的水中取出邮票来，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撕去粘在邮票上的信封纸，再用吸水纸吸干水分，他就退出家霆的房间，回身打算经客厅往走廊那道门走出去招呼冯村。谁知却听见冯村那轻巧响脆的皮鞋声了。冯村正朝客厅里走来。童霜威抬头看时，冯村正从通走廊的门里迈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秘书长，苏州有封来信！”

听到是苏州来信，童霜威心里先是“咯噔”一沉，又一想：会不会是江怀南的？吴江离苏州很近嘛！忙问：“谁的？”

冯村乖巧地避免了刺耳的“苏州江苏军人监狱”八个字，只是轻声平静地回答：“柳忠华的。”又说：“这信是寄到机关刚刚由机关里派人送来的。”

童霜威皱了皱眉，接过信来，却未当着冯村的面拆。但在吃饭前去玄武湖逛一圈的兴趣全部消失了，把信捏在手里，又塞进丝绵袍的口袋。片刻间，眼前忽然浮起了柳忠华的身影：一个高个儿的年轻人，模样斯文，少言寡语，瘦削而有精神，长着一头硬发，两只眼睛流露出对什么事都不服气的神情……接着，一个娟秀、美丽而倔强的女人的身影，又顿时出现在他的脑际。那是家霆的生母柳苇，她似乎在用两只波光闪耀的眼睛傲视一切……

童霜威很难形容自己心里是一种什么复杂滋味。干咳了一声，迈步离开冯村，离开客厅，通过走廊转上二楼去。他一级一级地登着楼梯，心里像卷起了风暴。走上二楼，他进了书房。这儿布置得明窗净几。几上排着铜鼎钟彝，一部盒装的二十四史像一扇墙似的堆排在右边，一溜五只高大的玻璃书橱里，满满装着线装书、诗词、文集、古籍、翻译书……房里右边临窗放着写字台，陈列着文房四宝，通向阳台的玻璃门边，一盆多姿青翠的文竹旁边，是摆设着古瓶、玉壶、翠环、铜镜等古玩的曲折木架，四壁悬挂着名人字画，均非凡品。他走近一只褐色的小橱，打开橱门，拿出那瓶英国的“三星斧头”白兰地酒来，往高脚玻璃酒杯里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酒味辛辣，却刺激提神。他去书桌前的转椅上坐下，下意识地掏出信来。信封上是那种他熟悉的学过颜体的毛笔字，署的是“苏州江苏军人监狱柳忠华缄”的署名。他撕开信封，抽出红条八行书的毛边纸信笺，读了起来。

信是这样写的：

啸天姐夫惠鉴：

久未奉函问安，常深想念。弟蒙冤身遭囹圄之灾，瞬忽六年，先在上海漕河泾第二模范监狱。监狱犯人太多，遂疏散至苏州江苏军人监狱。因身体素来羸弱，现在害浮肿病，据狱医云，亟需维生素乙药片或针剂治疗。深望姐夫能多购些寄赠。此间现在允许犯人可以读点书。弟需要：英汉词典、英汉对照读物。如有自然科学书籍或历史书、三国演义、聊斋等书，均望也能馈赠，不胜感盼之至。余言不尽，敬颂

钧安

弟柳忠华顿首

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窗外，日已西斜。冬日淡淡的阳光无力地夕照着楼前荒凉的花园，有麻雀凄苦地叽喳叫着，远处紫金山上飘动着淡淡的浮云。古老的台城那灰黑色的雉堞，凹凸地在灰白的天幕上映出轮廓。童霜威看完信，一口口喝着杯里的白兰地，怔怔地伫立在窗前，心事浩茫，感到沉重，往事与信上带来的问题都齐集心头。

往事如烟，信的来临，似一块石头坠入生活的湖泊中，掀起一圈圈感情的涟漪，引起了心的颤抖。

柳忠华是同他姐姐柳苇一起被捕入狱的，那是民国二十年的事。当时，童霜威同柳苇离婚已经两年，童霜威是在家霆七岁时同柳苇离婚的。离婚以后，双方并无来往，但在两年后的那个秋天，童霜威却偶然在报上看到了柳苇在南京雨花台被枪决的消息。当时，雨花台的枪声已经杀戮了无数青年人，绝大多数是秘密处死的。只有极少数通过审判，根据《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的规定公开判处了死刑。柳苇就是这样处死的。想着这些时，他脑际忽然又闪过今天从明故宫机场回来时，路上看到的那支送殡队伍。那唢呐声，白色的孝服，呼天抢地的号哭声……柳苇死后，这一切都没有，没有人为她举丧、送殡、哀哭。那天，倒是老天爷似乎在哭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刮着萧瑟的秋风。童霜威在办公室里看完报纸，望着窗上淋漓得像泪水似的雨滴，涌着恻然的感情，心里想：也许是同名的人吧？不会是她吧？……瞬即，又肯定：一定是她！这条新闻上注明了这个“柳苇”是女的，年龄也完全相符。何况，她本来就是一个从在苏州蚕桑学校上学时起就激进、左倾的女学生，后来，她做了小学教员，接触的也总是有那些赤色共产党人。他曾因她的美貌而倾倒。结婚以后，却因思想性格的不能一致而导致感情上的分裂，起因十分简单，后果无比深远。在民国十六年清党以后，两人之间不断龃龉，感情和夫妇生活终于维持不下去了。他想同化她，她却提出了离婚，说童霜威：“你形体虽存，生机已死！”他觉得她像隆冬天空中的一轮寒月，美则美矣，冷得不可亲近。后来，就找了律师离婚了，她大约就坚定地走了另一条路。他离了婚，带了家霆，以后就同方丽清又结婚了。天呀，何尝想到：在那秋风秋雨横扫苍穹的日子里，他竟会看到她被枪决的消息刊登在报上了呢？

离婚了！她像一片小小的浮云，从他身边飘走了。

他对她的行为不负任何法律责任。她也没有连累他。他对她的个性是了解的。她倔强、清高，有一种秋瑾式的巾帼英雄的风格，她对人和事有她自己独有的左的看法。她不会在被捕后胡乱牵连人，何况离婚时，她对他说过：“从今以后，一刀两断！各走各的路，各不相关！”他说：“你别后悔！”她答：“永远不会后悔！我相信我是正确的！”

现在，她的正确使她上了杀场！啊，古长江及其支流古秦淮河的堆积物在二三百万年前形成的雨花台呀！传说公元六世纪初梁朝时候，云光法师在此讲经，由于讲得非常精辟、生动，竟然感动了上天，降下宝石如雨的雨花台呀！何曾想到如此名胜去处，竟成了一个血流成河的屠场了呢？她的罪能有多大竟要枪杀她呢？这使他不但想不通，而且一直是心里恻然、难以忘怀的。

他心里拥塞着一种特殊的情感，当然不全是爱情。他同她的爱情已经早就破裂、飞散了，甚至还由爱变成过恨。只是，在得知她被杀后，春天时，只要听到雨打芭蕉；秋天时，听到梧桐叶上的滴答声，听到月夜有人吹箫……就不能不有一种怜悯之情。

以后的一个星期天，他带家霆坐了马车到雨花台去游览。马，“噗噗”地打着响鼻，白色的鬃毛飘洒，蹄声“嗒嗒”。马车颠簸着，路凹凸不平。到了那里，在南宋著名诗人评为“江南第二泉”的雨花泉旁的茶馆里喝茶。天真烂漫的家霆只以为是爸爸陪他来游玩，兴致很高地到处捡拾玲珑透丽的雨花石。他不知道爸爸带他来的含意，童霜威也无从把一切都告诉儿子。那件事，后来，也就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湮没、忘怀了。今天，却因一封苏州的来信，使他又陷入了回忆的汪洋大海的万丈波涛之中了！

他后来有心地特意打听过并且打听到：果然枪毙的柳苇确就是家霆的生母。更知道，柳苇的弟弟柳忠华也同案被捕，只是未被判处死刑。起先听说柳忠华被囚在上海漕河泾江苏第二模范监狱，后来转到过南京军人监狱，最后又转到了苏州江苏军人监狱。听说判了重刑。他没有再继续多打听，这件事却成了他心头的一块疙瘩。是伤感？怜悯？烦恼？还是忧虑？……他说不清。这块疙瘩似乎不痛不痒，平素并不带给他多少麻烦，只不过，疙瘩总是疙瘩，心中总有这么一根沉重刺疼的病根在那里潜伏着。

往事如烟云般拂过，他不能不想起苏州的枫桥镇。美丽的枫桥镇，有着一千四百多年历史的寒山寺古刹的枫桥镇。小镇上的小酒店里，总常听到兴高采烈的豁拳声此起彼落：“六啦六！一品官！对好拳！四喜！五金魁！”

镇上枫桥下的古运河里，小船咿呀划着，埠边泊着不少易安居士在词里写过的“载不动许多愁”的舴艋舟[3]，小镇的石板路上挤挤攘攘，围着“波俏”的姑娘，打着黑布洋伞的女人……

那是在苏州城西十里，唐代诗人张继，夜泊有着寒山寺的枫桥镇，写下了著名的《枫桥夜泊》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他在那个宁静的小镇上，看到过庙里的香火，听到过寒山寺的钟声。他认识柳苇，就是在枫桥镇上的寒山寺里。

啊，十五年了！十五年前一个明媚的春日的下午，他与友人到苏州游览，坐马车来到了寒山寺，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在这江南小镇上教小学的女教员柳苇。柳苇正是枫桥镇人，有父母和一个弟弟。父亲先是教私塾的，后来，取缔私塾，在苏州的一个蚕桑学校里当了小职员。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弟弟是在苏州城里教小学的。柳苇就是蚕桑学校里毕业的学生。童霜威与柳苇认识是友人介绍的。柳苇的美，并不显眼。她纯洁得像一片雪花，像一泓清泉，一片芳草，是气质美和形象美的统一，和谐，秀丽，在俯仰顾盼、一笑一动之间，都似乎洋溢着芬芳、素雅、清新的气息。她会吹箫，月夜时，一支余音袅袅的洞箫能使他有一种如闻仙乐置身仙境的感觉。

当时，童霜威仪表堂堂，谈吐不凡，给了柳苇很好的印象，通信与交往从此开始。不久，柳苇的父亲与母亲先后得病。童霜威赶到枫桥镇，细心侍候，亲奉汤药，延请名医诊治，虽然柳苇的父母先后都病故了，童霜威却赢得了柳苇的感激与爱情。当年，他们宣布结婚，组织了家庭。柳苇离开了枫桥镇，到了上海教小学。

谁知，后来怎么竟会分袂了呢？起先，童霜威想要柳苇放弃做职业妇女，回厨房去。柳苇有一次笑笑说：“人说爱情是‘愚蠢’的儿子！我可不会做这种儿子！”结果，他发现，在不知不觉间，柳苇接近的一伙人都是思想左倾的青年人。柳苇在潜移默化之间，也同那些“朋友”们在思想上一致起来了，分裂，自然不可避免。在共同生活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两人之间除了漠然相处，已经无话可谈，离婚，是这种发展的必然结局。

离婚以后，童霜威只是在偶然间会想起柳苇。只是在偶然看到家霆的面貌和倔强的性格时，会想到他的生母——这个生命像熹微的天光中闪耀的晨星那样短暂的女人。至于柳忠华，他早将这个妻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是，今年春天时，方丽清要他陪伴着到苏州游览。既到了苏州，不禁引起一种温馨的感情，又想到了枫桥镇和寒山寺。方丽清并不知道他同枫桥镇的这段姻缘。他陪方丽清在枫桥镇上徜徉，在寒山寺里徘徊，许多旧事，像钉子一样钉在心坎里，都缠绵悱恻地浮在眼前。当然，虽然不无酸楚，却因方丽清在身边，就并无悲哀了。只是，他到达苏州，引起了司法界的注意。江苏军人监狱一定要请他到狱中给政治犯作一次讲演。他答应了，作了一次和缓、抽象的讲演。在讲演时，他忽然见到在远处听讲的大批政治犯中坐着一个人：有干燥、粗硬的黑发，有开阔的前额，有一个刚强下撇的嘴角和两只深邃透彻的眼睛，忧郁而执拗。这是他过去的妻舅柳忠华，他的心当时剧烈颤动了。

演讲完毕，他单独找柳忠华见了一次面，说了些空泛劝导的话，谁知换来的是柳忠华敌意的眼光和铁板的脸色。柳忠华说：“我是冤枉的！”最后，他尴尬地说：“你需要什么吗？只要我能办到的话。”

柳忠华坦率地笑笑：“我需要自由！”

他摇头，叹口气说：“这我无能为力。”

柳忠华又笑笑，那一头似乎永远梳不整齐的黑发在他眼前晃动，说：“也许，我以后会有什么别的需要，到时候，我写信向你要吧。”

他把自己的情况简单告诉了柳忠华，留下了南京潇湘路一号的地址，就走了。今天，柳忠华真的主动来信了！而且提出要药物，要书籍。

应不应该给他呢？可不可以给他呢？当然应该给！可以给！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还不怕无辜的牵连。以他现在这种不算得意的情况和处境，他也不太怕影响自己的宦途。为什么此时忠华竟会来信索取这些东西呢？……他不禁敏感地想：也许，是西安事变的消息，他们这些囚禁着的政治犯也知道了！他们可能认为时局会有转机了，会朝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了。这些共产党人啊！他们是最懂政治的！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当然要活下去，他当然会来信！

想彻底摆脱旧时那段生活的跟踪吗？办不到！梨花雨，麦黄风，那段生活总像影子似的跟随着他。在复杂的掺和着辛辣和酸楚的感情中，他既唤醒了埋在心灵深处的记忆，更遐想着柳忠华的情况。也不知为什么，像有把钝刀在心尖上来回锯着，产生了一种徒呼负负的感伤。呆呆望着窗外的远景，不知在什么时候，天际已经蝉翼般地暗得透明了，黄昏已经来临了。这时，那只“滴答”作响的大挂钟“当！当！”敲了六下。钟声，为什么那样像寒山寺的钟声呢？

唉，他一直忘不了寒山寺的钟声；忘不了枫桥镇那条散过步的黑黝黝、曲曲弯弯的小弄堂；忘不了月亮透过百叶窗和一阵飒飒的风摇竹枝声；忘不了柳苇家窗台上那一盆在他结婚时开过红花的海棠；忘不了柳苇结婚前有一次跑着唱歌的天真的样子……

当回忆噬着他的心，思绪像夜半的洞箫，悠悠呜咽，声声渗入心田，他觉得心在游荡，刺痛。

为什么一切死去了的都有机会重新来活在自己的记忆里，而这些记忆却像一块无形的烙铁，灼烧着灵魂呢？他心里忽然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痛楚和愿望，想去看看儿子家霆。该快吃晚饭了，他喝干了杯里的白兰地，带着一点微微的酒意，想再下楼去吩咐冯村买药、买书给在苏州监狱中的柳忠华送去。同时仔细看看家霆，想从儿子的眉眼、神情间，再看一看柳苇当年的面貌。

于是，他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迈步下楼。

[1] 邓演达：广东人，历任黄埔军校教育长、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政治部主任、国民党中执委和中政委等职，是著名国民党左派领导人。一九三〇年在上海领导成立中国国民党临时行动委员会（即第三党），一九三一年被捕遭南京反动政府杀害。

[2] 张孝祥（1132—1170），号于湖居士，宋高宗赵构绍兴二十四年中进士第一。他曾两度被朝廷中投降派弹劾落职。

[3] 易安居士：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宋代杰出女词人，她的《武陵春》词中有“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句。

第二卷 旧梦新怨，一支金陵散曲

（1937年2月—1937年6月）

在现代世界中，人们首先还是关注解决战争与和平的问题。这是关系全人类的最大的问题，是人们最关心的时代主题。人类应当清醒地认识战争的破坏性。历史总是提醒人们，必须捍卫和平！写战争，正是为了和平！它也会告诉人们：害怕战争并不能避免战争！

——摘自创作手记

一

过了民国二十六年的阴历年，童家霆大了一岁。寒假过后，在学校里升入初中一年级下学期了。

阴历年前，方丽清决定在上海过年。童霜威要带家霆到上海在继母方丽清家过年，家霆不愿意去。他宁愿留在南京。童霜威也不勉强，知道这个孩子对继母方丽清没有感情，正如方丽清对这个孩子没有感情一样。童霜威独自到上海，从初一到初三住了三天，看京戏，游半淞园，吃花酒……又回了南京。童家霆就在潇湘路由冯村、庄嫂等照顾着他过的年。整个寒假，他和同学们一起玩耍：到水西门外打鸟，骑自行车去明孝陵，到灵谷寺爬山……在家里，除了做假期作业，他有鸽子做伴，也可以玩邮票和香烟牌子、吹肥皂泡、听留声机和无线电，看爸爸买给他的《小学生文库》和《万有文库》，还可以听“老寿星”刘三保和尹二讲故事。没有继母方丽清在身边，他反而感到自由和欢乐。

爸爸很忙，平日外边交际应酬多。今天刘委员家里老太太做寿请去赴宴，明天张次长的女儿结婚请去参加婚礼，再不就是什么法学研究会请去演讲、模范监狱请去参观指导。……所以他很少能陪家霆谈谈或者玩玩，甚至一连好几天家霆也见不到爸爸的面。童家霆对爸爸有感情，只是他感到：方丽清不在南京家中时，爸爸显得比较慈祥可亲，有时来陪陪他，看看他，有时还挤时间带他出去看看电影、逛逛名胜；只要方丽清从上海回来，爸爸就很少在儿子面前表露出亲昵和慈爱了。爸爸自己上班，夜晚不是同方丽清外出社交，就是在楼上同方丽清一起听无线电或留声机，嘻嘻哈哈的。只有在吃晚饭时，一般能见到爸爸。有时，爸爸干脆同方丽清在楼上进餐，家霆就只好同冯村一起冷冷清清吃晚饭了。家霆虽然不稀罕爸爸的爱抚，也并不喜欢同爸爸在一起玩，但真的不常见到爸爸或者见爸爸同方丽清亲热而同自己疏远时，心里总是感到不自在。所以，家霆倒是喜欢方丽清回上海去，并不希望她在南京。方丽清一辈子在上海不回来，他也不会想念她。

遗憾的是，现在方丽清要从上海回南京了！傍晚放学回家，家霆将自行车推到尹二住的平房里放好，在厨房附近听到冯村在对庄嫂说：“……今夜太太从上海回来，你要把晚饭准备好。她一回来，就开饭。”

庄嫂散开长发，正在梳头。她年纪轻轻就留起了发髻，大约因为方丽清要回来，所以抽空把头梳好。她用一把刷子沾着泡在碗里的刨花水往黑发上刷，刷得头发亮闪闪，再用黄杨木梳梳。满头黑发乌油油的，像一抹黛色的流云。她手法灵巧，将长发扭了几扭就梳成了挺秀气的发髻插上了发叉。

她回答：“早准备好了！太太是去年十一月回上海的吧？这次回娘家住了快四个月了，是也该回来了。”

冯村的声音：“本来写信说是后天——三月十一号回来的。昨天收到电报，又说改在今天回来。今夜，先生要亲自到和平门车站接她，叫尹二备好车。”

“你去不去？”

“去！”

家霆不愿再听下去了，背着书包转身走回自己房里去。庄嫂听见脚步声，发现是家霆，从厨房里赶出来，叫道：“家霆！今天点心没做，你要是饿，就吃饼干吧。”

家霆明白：是因为方丽清要回来，庄嫂忙了，所以连点心也未做，也不吱声，穿过吃饭间，经过走廊踽踽地向自己房里走去。

他连去赶鸽子飞的兴致也没有了。房里已经有点幽暗，他“啪”地开了电灯，坐在一张柚木赭色小写字桌前，拿出数学课本来做老师布置的代数题，心里七上八下再也安定不下来。他年纪虽小，却早已懂得世界上除欢乐外，有悲哀。心里想：今夜，后母要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吧！反正，你不欢喜我，我也不欢喜你！你也不能把我揉成团，切成块！

想安下心来做算术，可是听到隔壁房里冯村在“王迪，个仄伊玛司……”念日文，心里更烦了。他喜欢冯村，偏偏不喜欢冯村念日文。爸爸的这个秘书，从去年开始就在自学日文了。家霆听他说过：中国同日本，交往多，学了日文，将来准有用处。所以，冯村有了空，常常像吃生蚕豆似的读日文，学日语会话。家霆对这很反感，想：日本鬼子欺侮中国，你是中国人，学日文干什么？在他幼稚的心灵深处，觉得学日文简直是一种汉奸干的事。只是，听爸爸有一次吃晚饭时对冯村说过：“……你学会了日文，那很好。将来要是你不跟我了，我可以介绍你到别处去工作，你中文既好又会日文，谁不欢迎？”又说过：“要对付日本，会点日文有用！……”爸爸这样讲，家霆当然不好说什么。但冯村一读日文，家霆总感到像个假日本鬼子，讨厌！现在，家霆烦得用两手食指塞住了耳朵，盯住书上的数学题看，可是脑子里像放映电影似的又想到方丽清要回来的事上去了。

想起方丽清，家霆就奇怪为什么一个外形长得像“电影皇后”胡蝶那么漂亮的女人，心会那么坏？不但他这样看，用人们也是这样看。尹二背后叫方丽清“双十牌牙刷”，意思是说她“一毛不拔”，吝啬。庄嫂背后叫她“狐狸精”，这是因为方丽清的名字谐音像“狐狸精”。刘三保背后叫她“铁公鸡”，那也是觉得她“一毛不拔”。方丽清个儿高高的，长得丰满，皮肤白白的，爱打扮，涂胭脂搽唇膏，烫的飞机头，一笑两个酒窝。一年四季衣服总是花样翻新。冬天时，皮大衣就有五件：灰鼠的、黄狼皮的、豹皮的、黑羔皮的、狐皮的，实在也够摩登的了。她比童霜威小十四岁，童霜威经人介绍同她结婚，一是因为她年轻美貌，二是因为她家里是上海滩上有名的生意人。她父亲原是上海的绸缎呢绒大王，在方丽清二十五岁那年病故了，遗嘱吩咐将遗产分作四份：遗孀方老太太一份，大儿子方雨荪一份，二儿子方立荪一份，独生小女儿方丽清也同样一份。

方雨荪这时已是瑞士万利洋行的买办了。二儿子方立荪这时继承父业掌管着南京路、三马路石路和八仙桥三家大绸缎呢绒庄。他比老子更善于经营。大量吃进东洋劣货，改头换面贴上英国、美国的假商标廉价倾销，大发横财。别看方立荪做起生意来皮厚心黑，对自己的母亲和兄妹却相当孝悌。谁的一份年终分红该得多少就是多少，存在店里作周转的现款拆头寸时该付多少利钱就付多少。

方丽清从小家里溺爱，当作掌上明珠，来说媒的不少，左挑右拣，反倒耽误了青春，到三十岁仍未出阁。童霜威同她初见面接触后，满意她的容貌，却不满她的娇惯和脾气古怪。做介绍人的那个上海地方法院院长褚之班，劝告童霜威说：“她三十岁，老小姐了！年岁大些，脾气也不太好，可是艳如桃李，确实漂亮。这家人家有财神菩萨保佑，就这么一个独养女儿，啊呀，宝贝得像只凤凰！老太太一闭眼，那份财产少不了又要落在女儿名下。谁娶了方家这位千金，啊呀，等于开了一座金矿。你做官有权，她浑身是钱。这门亲要是做成了，岂不妙哉！”果然，那是五年前，春三月的一天，在上海“一品香”，童霜威和方丽清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婚后，方丽清偕同大批嫁妆——十五口大箱子、全套银台面银器摆设、一整套红木大小二十四件家具。……浩浩荡荡，用卡车和汽车装着，随童霜威来到了南京潇湘路。两年前，方老太太又从上海给她送来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金娣，专门侍候她。

家霆一边做代数题，一边头脑里总是想着方丽清。

方丽清婚后到了南京，仍喜欢上海，认为南京样样都不好：咸板鸭太咸，玄武湖冬天太荒凉，夏天热得像火炉冬天冷得像冰窖，电影院太小，电灯不亮，夫子庙太脏。……她老在想上海，想她的姆妈和阿哥。一年里，她带着金娣至少要回两趟上海，每趟起码住三个月以上。童霜威也常在礼拜六坐夜车到上海，礼拜天玩上一天，又坐夜车回南京，礼拜一好参加纪念周。头一年，家霆也随爸爸到上海去。到了上海后母方丽清的家里，家霆叫方老太太“好婆”，叫戴眼镜瘦骨嶙峋的方雨荪“大娘舅”，叫胖得像弥勒佛的方立荪“小娘舅”。那些舅妈、表哥什么的也都一一恭恭敬敬地叫。可是他虽小，却感到谁也不喜欢他，谁也看不起他，连方家的厨师傅、女用人也背地里叫他“小赤佬”。方丽清整天对家里人笑，见到了他总是变得阴阳怪气。家霆这就明白：自己死了母亲，是再也得不到母爱了。他在一些故事书上常看到后母虐待前妻子女的事，现在有了切身体验。既然你后娘冷冰冰地对待我，我也会冷冰冰地对待你！只是当他闲来独自唱着《可怜的秋香》那支流行歌曲的时候，唱到“秋香，你爸爸呢？秋香，你妈妈呢？……”他总是感到心酸。他是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心酸难过的。

现在，后母方丽清又要回来了！是什么原因这么撩动家霆的心弦，使他简直无法集中思想做代数题呢？是什么原因这么撩动家霆的情绪，使他忽然在一刹那间，这么想念起自己的亲生母亲来了呢？

尽管，剩下的印象早已不多，也该像飘散的烟雾越来越淡薄了。但童年的记忆，只要能烙印在孩子脑海中的，常常是格外的鲜明。他能记得母亲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他能记得母亲那双深邃、好看的黑眼睛。有一天，天气非常热，妈妈抱着他。他大约只有四五岁吧？午睡刚醒来，也说不出为什么，幼小的心里抑郁得使他哭个不停。妈妈贴着他的小脸，“啊啊”地哄他，抱着摇着他，从房间这头走到房间那头。可是，他止不住哭。好像，爸爸看他老是哭个不停，发了脾气。后来，后来就记不得是怎么的了。这也许是对妈妈的一点最早的记忆了吧？后来，好像有一次妈妈抱过他，亲着他，连脸带耳地吻他。妈妈流着泪，冰凉的泪水沾湿了他的小脸。后来，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爸爸对他说：“你妈妈死了！永远见不到她了！”

尽管这样，家霆有时总要想念妈妈。那些难忘的往事，一直保留在他记忆中，像美妙的童话一样。看到同学们都有妈妈，家霆有时会想：假如妈妈还活着，该多好啊！可是，妈妈确实是不在人世了！永远不会出现了！在梦中，家霆不止一次梦见过妈妈，妈妈总是原来的样子，又年轻，又美丽。家霆曾拽住妈妈的手，问：“妈妈，你为什么丢下我不回来了？”有一次，在梦中，妈妈腾云驾雾似的回来了，家霆哭着扑到妈妈身上，哽咽着说：“妈妈，你别再走！我想你！……”妈妈笑着点头，可是梦醒了，妈妈也不见了。

现在，家霆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泪水湿了睫毛，滴在代数练习本上。隔壁房里，冯村已经停止了他那嚼生蚕豆似的读日语声。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向晚了。窗外有灰蒙蒙的薄雾。忽然，他听到汽车喇叭声，听到“老寿星”刘三保的开铁门声。他明白：爸爸回来了！他急忙用手背拭干了泪水，努力使自己专心去想代数题。这时，已经听到童霜威那“橐橐”响的皮鞋声走进隔房客厅里了，听到冯村的声音：“秘书长回来了？”童霜威好像是“唔”了一声。家霆能估计到：爸爸一定是在脱下他的獭皮领黑大衣。冯村一定是在接过爸爸手上提的那个公文皮包。爸爸总是把有些案子的卷宗带到家里让冯村起草判决书的。

一会儿，通向客厅的那扇门“呀”地开了，出现了童霜威魁伟的身影。家霆忙站起身叫了一声：“爸爸！”

童霜威那张威严的脸上露着笑容，说：“今晚，你妈妈从上海回来，我带你一起去和平门车站接她。”

家霆低声叽咕了一句：“我不想去。”

“不去？”童霜威那高大壮实的身躯朝前走了几步，“为什么？”他好像懂得孩子的心理，收回刚才那种严厉的语调，恢复了和善，劝导地说：“你应该去的，爸爸带你去。”也没容家霆再说什么，他已经离开家霆从通向走廊的那扇门走出去，皮鞋“橐橐”地上楼去了。

家霆看着爸爸走了，心里更乱。练习题中一道麻烦的代数题更做不出。他并不傻，懂得爸爸要他去接方丽清，是要他讨好后娘，免得方丽清不高兴。这样一想，他就自己安慰自己：去就去吧！但心中有数：反正，我去，你也不会欢喜我，我也不会欢喜你！既决定去了，安下心来，匆匆赶着做代数题。他本来聪明，功课一向不坏，这会儿，安下心来，像开了窍，那道像拦路虎的代数题竟做出来了。

外边，天色暗下来了。听到童霜威的皮鞋声又“橐橐”走下楼来。听到庄嫂出现在门口叫嚷：“家霆，开晚饭了！”听到冯村那谦和的语气在同爸爸边谈边走向吃饭间去。家霆匆匆把代数题的答案从草稿纸上抄到本子上，起身穿出房间通往走廊的门向吃饭间走去。一股油煎鱼的香味夹着红烧肉的香味扑鼻而来。吃饭间桌上，早已摆上四菜一汤。这是方丽清定下的规矩：每天两荤两素一汤。童霜威在上首坐了，家霆和冯村在两边一坐，庄嫂盛了饭站在一旁侍候。冯村照例是喋喋不休，像个“包打听”也像个“广播电台”。他一面嚼着红烧肉，一面告诉童霜威：管仲辉说是养病悄悄去上海已经十多天了。今天才听说，他的办公厅副主任已经辞职照准了。邻居家的事，家霆也关心，一边吃鱼一边听到童霜威说：“何应钦还是不会失宠的。他至多找点像管仲辉这样的人替他受罪。中央还要对西安用兵，老蒋还要他来调兵遣将对付东北军和西北军，对付共产党。管仲辉有的是钱，到上海去花天酒地享享清福，我看比在南京中央医院里住着装病舒服得多。”

冯村哈哈地笑着。接下去，童霜威就谈起一件棘手的提付弹劾的案件来了。被提付弹劾的巧不巧正是上海地方法院的院长褚之班。褚之班同童霜威本来仅是一般的交情，只是自从介绍了方丽清这个婚事以后，他就自认为是童霜威的莫逆之交了。童霜威看在他是媒人的份上，亲近三分，但谁想到褚之班却在上海胡作非为。他屡次买卖案件，收受贿赂。一个当事人被逼得自杀。死者同某海上闻人有点关系，事情终于暴露，先是在上海一家小报上披露，接着又在《申报》上披露。事情闹大以后，司法院里有褚之班的一个对头冤家，在居正面前煽风加油。兼着中央惩戒委员会主任委员的居正，亲笔批示将案子交到童霜威手里，要他尽速处理。童霜威此刻吃着饭叹口气说：“唉，褚之班实在给我出了个难题做。他来了信，意思我明白，但他的事如此棘手，叫我怎么办？”

冯村迟疑着说：“万不得已，压一压吧！大事压成小事，小事拖成无事，也就是了！”

童霜威摇头，吃着开阳虾米炒菠菜，说：“他这案子没法压。今天会上，要我尽快给予惩戒。”

冯村咽着饭说：“是啊，那就难办了。”

吃饭的气氛顿时变得沉滞了。童霜威看见家霆低头在扒饭，夹了块鲫鱼肚子给儿子吃，看看表说：“正好！吃完饭稍休息一会，去接她们正好。”他对冯村说：“我带家霆去，你不必去了。”

冯村知趣地说：“好，本来，我是想去接师母的，是个礼貌嘛。可是家霆去接接好。我不去，师母会原谅的。”

童霜威喜欢冯村这种通情达理又灵活的态度，喝口榨菜肉片汤放下碗笑着说：“我对她讲，你本来要去接的。车子坐不下，所以没去，她会高兴的。”说完，站起身来，去桌上小玻璃牙签瓶里取牙签剔牙，又接过庄嫂递来的热手巾把擦脸擦手。

家霆、冯村也都吃完饭站起身来，大家一起到客厅里坐。客厅里有火炉，比吃饭间里暖和多了。庄嫂又给童霜威送西洋参茶来。童霜威坐在沙发上，用茶漱口往痰盂里吐。冯村在他对面坐着。家霆不想再听他们聊天，往自己房里跑，想把代数本子上最后一道题做完。

当他做完最后一道题时，真巧，童霜威让冯村来叫家霆穿上大衣一起去和平门车站了。家霆戴上绒线帽，穿上短黑呢大衣，走到客厅。童霜威已经穿上獭皮领大衣。他给家霆把绒线帽戴正，说：“走，记住！见了妈妈亲亲热热叫一声，知道吗？”

家霆点头，心里想：她才不稀罕我叫她哩！他记得每次叫方丽清时，方丽清冷着脸“唔”一声，声音总是冷冰冰、阴森森的。

“老寿星”刘三保开亮了两盏门灯，又打开了大门。童霜威叮嘱：“门灯不要熄，我们回来时要开着，不要弄得漆黑抹乌！”尹二的“雪佛兰”汽车早从汽车房里开出来停在门口。冯村送童霜威和家霆上车。尹二“嘀嘀”揿了两下喇叭，“雪佛兰”飞也似的驶出了潇湘路。

城北一带，天黑后荒凉、静寂，一盏盏金莲似的路灯吐着昏黄的光芒。两边树丛中远远近近稀稀落落的房舍里，电灯光也不明亮，都像鬼火似的眨着眼。和平门火车站离潇湘路近，这是个小站，比不得下关车站热闹。由上海到南京的火车，在到达下关前在此略停一下车，让住在附近的乘客就近下车。尹二驾驶着“雪佛兰”到达和平门车站，站外一片冷落。灯光很少，路边只停着少数几辆接客的破烂马车和黄包车。一个穿破长袍的算命瞎子，让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孩扶着走过，“叮当—叮当—叮当—”招徕着顾客。尹二将车停得靠近车站进口，下车去递了一张童霜威的名片给站上守门的。童霜威带了家霆下车，进站向月台上走去。

简陋的月台上空荡荡的，风在吹天扫地。除了铁路工作人员和“红帽子”外，只有零零落落几个接客的人。铁轨宁静而又神秘地伸向远方。童霜威看看金怀表，说：“还有五分钟火车要到了。”他嫌外边月台上风大，带着家霆到车站的值班房里想找个地方坐坐。值班房里生着一盆煤火，煤火悠悠冒着青烟。几个道班工人都有那种被生活压垮的阴郁面孔，一起在火上用手提的钢精饭盒煮着吃的，一股熟萝卜味臭得难闻。童霜威带着家霆掩鼻退出来，看看手表，已经快到点了，隐隐听到火车尖利呼啸的鸣笛声和“隆隆”声了，说：“快了！我们在月台上吹着风等等吧。”

不到三分钟，沪京特快列车已经停在和平门月台上了。从二等车的车厢中——方丽清是只舍得坐二等车的——下来了方丽清和金娣。金娣从车上往下急急忙忙递了大大小小五六件东西：有大皮箱，有小皮箱，有大纸盒，有小纸盒，有帆布包，有小网篮……最后，从车玻璃窗里，同座的一个胖旅客还帮着将一串水果篮、油面筋泡篮递下车来。童霜威和家霆连忙跑上来迎接。家霆背上被爸爸用手一推一捏，明白爸爸要他赶快亲亲热热叫一声，就叫：“妈妈！”但声音显得陌生、疏远，像被西北风吹散了似的刹那间就飘逝了。方丽清似理非理地“唔”了一声，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轻得像蚊子叫。家霆发现：方丽清到上海住了一段时日，变得更白嫩了，头发新烫过，胭脂唇膏涂得通红。她对着童霜威笑，嘴里却带着埋怨地说：“你该带冯村来的嘛！你看，这么多东西！……”那小丫头金娣，本来眉清目秀，在上海住了一段时日，也长得水灵灵的，满头是汗地在搬东西。家霆忽然觉得她容貌很像自己学校里同班的女生欧阳素心。欧阳素心是班上大家公认的美人，家霆同她合演过舞蹈。他走上前去帮着金娣将一只小皮箱提在手里，好心地说：“我来帮你！”

火车已经“呜—”叫着开向下关方向去了，声音凄厉、悠长。一些“红帽子”拥上来，童霜威说：“‘红帽子’，快帮着搬一搬！”

方丽清咕噜了一句：“家里有的是人，还要花钱雇‘红帽子’！尹二怎么不进站来？”

两个“红帽子”拿出绳子，连捆带扎，扛着提着大大小小的物件，随童霜威等出站上汽车。金娣靠着尹二坐在前面，童霜威和方丽清带着家霆坐在后面。物件太多，汽车后边的空仓塞满了箱子，金娣手里捧满了东西，后座里也塞满了东西，连童霜威、方丽清和家霆身上也高高堆满了东西。

方丽清唠唠叨叨：“你看看，东西带的多不多？吃的、用的，我恨不得把上海都搬到南京来！”

童霜威捧着几只叠在身上的大大小小盒子，都是女人衣料、化妆品、床上用品什么的，打着哈哈：“你真会花钱！”心里却想：她对人吝啬对自己实在大方！

方丽清“咯咯”笑着：“钞票是花得不少，可不是花我的！”

“怎么？”

“褚之班这次手面真阔绰，我推也推不掉。他对我们真是好！送了两张永安公司五百元的礼券。这些东西里有一半是他买了让我带回来的！他还在瑞士洋行和伟大绸缎庄买了十几盒衣料给我们。我临上火车，又赶来送了那么多吃食：维尔趣葡萄汁、桂格麦片、花旗蜜橘……一应俱全。”

童霜威后脑勺冰凉，像有西北风吹，说：“哎！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咳！”

方丽清“咯咯”一笑：“我当然知道！他让我给你带一个口信，说：他的事全靠你帮忙！雨荪和立荪说：这比做生意方便，也比做生意保险。叫你不要做戆大，有钞票能进账千万不要放弃！”

童霜威脸色煞白，生气地说：“他们弟兄俩是做生意的，只知道赚钞票，哪知道官场事的厉害！褚之班这件事办得不漂亮，你这件事也是做得不地道，你这可害苦了我了！”

“哪能？”方丽清不可理解地望着童霜威说，“做官有不要钱的吗？做官总不能喝西北风呀！褚之班是我们的媒人，这点面子你也不给？”

尹二把着方向盘，竖起耳朵听。家霆把头靠在后垫上默不作声也在听。童霜威不愿当着尹二和家霆的面谈这事，闭口不言了。只听得汽车疾驶，风声呼呼。方丽清从车窗里张望着黑黝黝的窗外，叽叽咕咕开始埋怨：“南京这鬼地方，像乡下！看不见双层公共汽车，也看不见霓虹灯！这时候，上海滩上跳舞场刚开始营业，大马路上人来人往，这鬼地方已经一片漆黑像阴间了！”

没谁理会她。家霆明白：爸爸是因为刚才褚之班的事，心里不高兴。褚之班，是个挺着大肚子的矮胖子，下巴上一颗黑痣上长着几根黑毛，说话时会抖动。到潇湘路来过好几次，一说话就“啊呀啊呀”的带笑。家霆不喜欢他。……正想着，汽车已经转进了潇湘路。远远只见公馆铁门两侧的大门灯灿烂辉煌地照亮着。只听童霜威对方丽清说：“看！灯亮不亮？欢迎你呢！”

谁知方丽清扫兴地哼了一声，说：“准是那个杀千刀的刘三保！这么大的灯泡，开着长明灯，要浪费多少电钱！冯村也不管管！真是花别人的钞票不心疼！”

童霜威知道，她这种上海滩上生意人家出身的小姐的吝啬脾气又来了，劝解着说：“是我叫他们开的，想让你高兴高兴！你看，要是你回来，偃灯熄火一抹黑多不好！”

汽车喇叭“嘀—嘀”一响，尹二在大门口煞住了车。刘三保已经“吱吱呀呀”地推开了大铁门。尹二将“雪佛兰”开进大门到了客厅台阶前。童霜威挪开身上的几只盒子，高兴地开了车门，说：“来！……到家了！到家了！”

冯村首先在大门口迎接，恭敬有礼地叫着：“师母！”庄嫂、刘三保也上来叫方丽清：“太太，回来了！”

童霜威对冯村和庄嫂说：“快，把东西接过去。”

方丽清下命令地说：“把我的东西都送到楼上去，不要乱动！”她也挪动身上的东西跟童霜威下了车，一起走向客厅。打着两条短辫的金娣自己搬着东西，又在那里对着庄嫂叫嚷：“轻点！轻点！不要碰坏了！”

家霆捧着些篓子、篮子独自下车，没有人理会他。大家的注意中心都放到方丽清和她带来的东西上了，东西实在多，人人手里都提着抱着东西送到客厅里，由金娣一人像老鼠搬家似的陆续送上楼去。方丽清是不准人胡乱随便上楼的，嫌人家的脚太脏，踩脏了地板。家霆不愿送东西上楼，将手里的篓子、篮子等一起搁在客厅门口，独自踅回自己房里去了。

通向客厅的门开着，家霆听到爸爸同方丽清坐在火炉旁的沙发上清晰的谈话声。

童霜威刚才在汽车上的不愉快似乎早消失了，话声中又出现笑意了，说：“这下你回来，可好了！家里怎么能缺少主妇呢？你不在……”底下的话听不清楚，是被哈哈的笑声淹没了。

从门缝里向客厅看去，见庄嫂正忙着送茶、送洗脸毛巾，闻得见洗脸毛巾上的花露水香味。

童霜威体贴地对方丽清说：“休息一下，喝点茶，一会儿吃饭，我们已经吃过了。等会儿我再陪你吃一点！”

方丽清好像在喝茶水，忽然说：“我不然还要在上海住些日子才回来的，是雨荪和立荪劝我快点回来过正月十五。日本有七艘兵舰开到了上海。上海都传说，要同日本打仗。我心里实在不放心，上次写信给你，你回信也不回答。到底打不打得起来啊？”

童霜威哈哈笑了，说：“是啊，老蒋从西安回来后，南京也盛传我们要对日本作战，要收复东北什么的。其实，南京政界都认为老蒋不会下这么大的决心。听说老蒋现在让大家对日本、对共产党，乃至对张学良、杨虎城的问题都不要随便说话。”

方丽清好像舒了一口气：“你这一说，我就放心了！你也给雨荪和立荪写封信呀！他们做生意，全靠消息灵通。”

庄嫂来请方丽清去吃饭，站在门口说：“太太，开饭了。”

然后，家霆听到脚步声离开客厅向吃饭间去。客厅里只有壁上的大挂钟“滴答滴答”响，突然敲了八下，别的声音都静下来了。

家霆不想再干什么，关上通往客厅的门决定睡觉。家里多了刚回来的方丽清和金娣，似乎热闹些了，他心里却更寂寞了。没有谁来理睬他、关心他。他从窗户里向外张望。外边黑黝黝的，无际无涯漆黑的夜空中，他看到了许多星星，像晶亮晶亮的金刚钻似的星星，也像一只只魔鬼的眼睛在狡狯地眨动，冷酷，无情。

他湿润着眼脱衣上床，被窝里冷冰冰的。他“啪”地将床头的台灯开关关了，房间黑了，变成了一个黑箱子，严严实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有通往客厅的那扇门的门缝里有灯光流泻进来。窗外，是黑黝黝的暗夜。家霆有些害怕，又“啪”地开了灯，房里灯光又亮了。他眯上了眼，其实并无睡意，眼面前却出现了妈妈柳苇的音容笑貌。妈妈似乎在柔声说：“家霆，你想妈妈吗？妈妈爱你……”妈妈那两只深邃、美丽的眼睛无限慈爱，十分亲切。家霆仿佛感到妈妈在用手温暖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他躺着，流着泪，似睡非睡。又过了一会，听到脚步声上楼。又一会，听到楼上留声机唱片声。一个女声在唱：“夜来，带酒，和春睡……”他明白，是方丽清在放床头花梨木柜橱上的高脚留声机。她不在，是不准别人碰的。留声机唱片的乐声传来，他听着，不知不觉间，睡熟了。

好心肠的庄嫂侍候方丽清和童霜威吃完夜宵上楼去后，洗完碗筷，在厨房里收拾完毕，决定去看看家霆。她是个寡妇，死过男人和一个独生子，能体会到人世的沧桑和人情的冷暖。她想：今夜后来怎么没见到家霆出来呢？可怜的孩子呀！晚娘根本不爱他，今夜，他爸爸也冷落他了，他心里会怎么想？

庄嫂快步到家霆房里，见灯光亮着。她走近家霆的床边，只见家霆睡着了，眼角含着泪水，腮上也有未干的泪痕。她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给家霆掖好被角，“啪”地给他关熄了电灯。

二

二月中旬，虎踞龙蟠的南京城里，中央要人们最关注的是中国国民党五届三中全会了。西安事变后召开的这次会，自然不同寻常。大家都关注着会上将有什么风云变幻，老蒋在这次会上是什么态度。天气，滴水成冰，政界的空气却是沸腾的。

三中全会结束那天，童霜威心里特别烦闷，他最生气的是自己到今天，连个中央委员也不是。唉，都是由于没有派系的原因啊！没有派系，自己就孤立，无足轻重；没有派系，就缺少人捧场，缺少互抬互高；没有派系，就只能在各派各系斗争夹缝中独自彷徨。……虽然方丽清回南京来了，除了办公和出外交际、应酬外，回家不那么寂寞，但方丽清是个不能谈政治的人。这点同她那两个善于做生意的哥哥毫无二致。童霜威记得：当年经过褚之班介绍初同方雨荪、方立荪见面时，方雨荪劈头盖脸问过这位未来的妹夫：“你做的官比上海的税务局长是大还是小？”童霜威当时尴尬得啼笑皆非，心里倒是明白：未来的郎舅问这，是因为他只懂得上海的税务局长权力大，能捞钞票；那位未来的小舅子方立荪，也直来直去问过童霜威：“你银行里存了多少钞票？每月除薪水外，能有多少外快？”童霜威对这种赤裸裸的金钱买卖问题感到难以回答，当时也只好笑脸敷衍。从此，对两个舅子只想敬而远之，不想再同他们多谈山海经了。平时，方丽清同童霜威谈话，谈吃，谈穿，谈上海，谈银行存款，谈怎么精打细算……她都还行。可是，谈政治，用上海话说就是“丫丫乌”了。比如童霜威告诉她：张学良本来经过军事法庭审判，判了十年徒刑，结果国民政府给了他“特赦”，为了不放他回西安，又用“交军委会严加管束”的名义，把他软禁在南京。方丽清就不懂了，问：“为什么呢？”童霜威一五一十地解释，告诉她：“国民政府就是老蒋！军委会也就是老蒋！”她更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童霜威再解释，方丽清还是似乎不开窍，她一边听一边在往指甲上搽“蔻丹”，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搽得很专心，最后说：“好在张学良在南京也有洋房住，也有汽车坐，也不愁没有钞票用，怕什么？”

比如，童霜威告诉方丽清：“老蒋从西安事变脱险回来后，一再请辞军政各职，但中常会也一再决议挽留。”方丽清就不明白了：“老蒋真是‘阿曲死’！有这么大的官哪能不做？”

比如童霜威看了方丽清带来的褚之班的信，不写复信，方丽清就今天催明天催：“你哪能不写回信呀，他在等回信的呀！” 童霜威皱眉说：“我不能写！写了白纸黑字落了痕迹怎么办？再说，他的事我已经帮不上忙了！”方丽清就气得粉脸泛红，嘟着嘴扭转身子，说：“你这瘟生！怪不得立荪说你是‘戆大’，钞票送到门口也不敢要！胆小得像芝麻！”

诸如此类的事，多得数也数不清。童霜威终于明白：同她是谈不得政治的，要谈政治只会带来不愉快，同她只能谈那些能够谈的吃穿之道，声色之事。

现在，五届三中全会结束了，流言蜚语到处流传，童霜威终于憋不住了，想在外边找点朋友谈谈。傍晚，他坐“雪佛兰”轿车回到潇湘路公馆，进了大门，见家霆正同谢元嵩的儿子谢乐山在花园里高举绑着白布条的长竹竿赶鸽子飞。一群鸽子带着哨子飞得“嗡嗡”响，绕着圈子在花园上空高飞。家霆和谢乐山“啊！啊！”地大声吆喝，兴高采烈。见到谢元嵩的儿子，童霜威朝他笑笑，这个谢乐山的脸像他老子，也是蛤蟆嘴蛤蟆眼。

童霜威上楼，方丽清在绣花消遣。金娣见先生回来了，侍候着童霜威洗脸，端上茶来。休息了一会，童霜威又决定洗澡。洗完澡，同方丽清一起下楼吃饭。饭后，天墨黑了，童霜威决定让冯村打个电话联络一下，去叶秋萍公馆同叶秋萍谈谈。他对方丽清说：“你上楼吧。我去找叶秋萍谈谈，马上回来。”

冯村打完电话，来到客厅，说：“秘书长，叶处长在家，说欢迎您去，他恭候大驾。”

童霜威听到叶秋萍用“欢迎”“恭候”这种字眼，心里感到高兴，马上从沙发上起身，穿上大衣，说：“那你陪我去一趟。”

两人并肩出了大门，绕道到叶秋萍公馆，冯村揿了门铃，那条黑白花的哈巴狗又“汪汪”乱叫起来。叶公馆门房里马上出来一个副官开门。灰色大铁门边，沉重的门扇开了，副官喝住了狗吠，恭敬地将童霜威迎进去。副官不过二十多岁，穿一套黑色中山装外加军棉大衣，延请童霜威到客厅里坐。

冯村告辞说：“秘书长，你回来前打个电话叫我，我来接您。”

哈巴狗被赶进下房里，仍在“汪汪”乱吠。童霜威点着头跟那副官进了客厅，心中不禁充塞了感慨之情，想起了西安事变发生后的那个夜晚叶秋萍来夜访的情景来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那时，叶秋萍夜里来托我打听管仲辉的动态，有求于我；他心神不宁，思虑重重。今天，是我来夜访，想从他这里知道点中枢动态。他却是已经春风得意、趾高气扬了。又想到管仲辉已经下台去上海“养病”，栽了个大跟头，不免又欣慰自己当时站在中立立场，未曾卷入漩涡，总算未得罪叶秋萍。虽然这一向，未有来往，至少还保持着客气。这样一想，心里才舒坦三分。

坐在沙发上，打量起客厅的布置来。叶秋萍的客厅，令人有一种肃然、寒冷的感觉。那色调好像是有心调配成青白色的，以求与党旗上的青天白日一致。沙发套、台布、窗帘布，不是青的就是白的。墙上有中山先生写的“天下为公”的镜框和装着中山先生像的镜框；有蒋介石戎装光着头戴白手套握着指挥刀正襟危坐的照片镜框，有蒋介石亲笔写的“亲爱精诚”四个毛笔字的镜框。除了四个镜框，墙上一片雪白，整个客厅简单、朴素，毫无别的摆设。天冷，客厅里虽生着一只火很旺的铁炉，童霜威仍然不暖，看了摆设，心里更有一种寒丝丝的感觉。只有一只细瓷天蓝花瓶里插着几枝腊梅，叫他看了心里还觉得舒服。

一会儿，副官送了一杯盖碗茶来给童霜威放在茶几上，又敬上香烟，给童霜威点火。就在这时，叶秋萍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门口。一进来，他脸上就阴森森地先露出了那种使童霜威感到阴冷的笑容，拱手用一口浙江官话说：“啊，啸天兄，稀客稀客！这一向，实在太忙，没有到府上去拜望……身体可好？”

童霜威也哈哈笑着，心里暗想：你哪是什么忙呀！你是出入权贵之门去烧香，不到我这冷落的门庭来走动罢了！嘴上说：“好好好，秋萍兄，你气色也好得很啊！我其实常常想来请教，只是知道你日理万机，多来打扰不便，所以未来。三中全会今天结束了，恰巧得闲，不免想来谈谈。”

叶秋萍阴森森一笑，在童霜威对面沙发上坐下，说：“好啊，好啊……”年轻的副官用托盘送盖碗茶来给叶秋萍。叶秋萍接过来就右手托住茶盘，左手用茶碗盖拂住浮在面上的茶叶，喝着茶说：“延安有电报来的事想必啸天兄已经知道了吧？”

童霜威点头，也端起茶喝。他早知道三中全会开会前，共产党发来电报，提出五项要求，不外是合作抗日等等。可是听说大会上反共的气焰也不低，因此，点头说：“听说蒋先生今天在会上发表了演说，允许开放言论，又允许释放政治犯？”

叶秋萍阴阳怪气：“说由我们说，做也由我们做。三中全会上，根绝赤祸与联共、联俄斗法，很难说我们是失败了！以后嘛，罪状较轻以及业已悔悟的政治犯也许会释放一些，党内一切报纸、杂志及文告中，有关共匪、赤匪字样也许不再复用。可是要想让共产党占上风 ，那是办不到的。”说到这里，他不断搓手，显得歇斯底里。

童霜威是反对日本侵略的。一种爱国的观念使他对日本侵华十分反感，但却又怕战争真的降临，思想就陷在矛盾苦闷中，问：“听说大会议决要收复冀东、察北与取消冀察政务委员会，这不至于刺激日本引起中日之间的纠纷吧？”说着，掏出白手帕来擦手上的汗。

叶秋萍也从茶几上的香烟筒里取出一支“茄力克”烟来吸，点火喷着烟说：“大会是有这些决议，这并不是说我们要同日本作战，而是警告东京：从现在起，你别欺人太甚！如果再步步进逼，我们就不得不抵抗！”

“这样，战争的可能性有没有呢？”

“依我看，战争的可能性也许不是大了，而是小了！”

童霜威喷一口烟陷入了沉思，将信将疑。他望着叶秋萍那既阴险、跋扈又独断独行的表情，突然又想起管仲辉来了。在潇湘路的两个邻居中，同管仲辉来往交谈，他戒心小，同这个干特殊工作的叶秋萍交谈，不但戒心大，还老是有一种受威胁的感觉。今夜谈话，叶秋萍还算坦率，只是语气居高临下，得意的神态溢于言表，使童霜威感到不快。他还想谈谈和与战的问题，就说：“最近，内人从上海回来，说西安事变后，蒋先生脱险回来了，上海就盛传中日之间战争不可免。现在，三中全会开得这样，是否更会刺激日本人？日本人会不会在南方肇事？”

客厅里本来有点腊梅的香味，此刻早被烟味盖没了。

叶秋萍阴丝丝地笑笑，似乎听而不见，未曾作答，忽然转题问：“啸天兄，可知道管仲辉的近况？”

童霜威有点紧张，说：“不知道呀！不是听说他去上海养疴了吗？”

叶秋萍目光阴冷，点头说：“是呀，他哪里真有什么病！据我掌握的消息：他在上海整天泡在跳舞场和脂粉堆里，很可能是学的蔡松坡当年哩！这种人，心怀叵测，不可不防！”

童霜威明白：管仲辉的行动是在叶秋萍手下特工的监视中，不禁想到，听说老蒋从西安回来后，对何应钦等也是将戴笠手下的人派去监视调查的，心中不禁感叹。正想还多谈谈，见那年轻副官进客厅来了，说：“童秘书长，冯秘书来电话，说太太请您回去。冯秘书马上来接您！”

童霜威揿熄香烟，心里气恼，还刚开始谈哩，丽清什么事又来叫我呀？又一想：呣，准是有什么人找我有要紧事，冯村玩的花招。因此，笑着向那副官点头，又对叶秋萍说：“内人这两天外感风寒，有些伤风感冒……那，我回去看看。”

叶秋萍站起来送客，显然他并不想多谈，童霜威告辞正合他的心愿。他阴丝丝地笑着打趣道：“夫人命，不可违！改日有空，我再去府上拜望吧！”他回首对副官说：“ 送一送！用车送一送。”

童霜威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咫尺之遥，我要散散步。”

两人分别，副官送童霜威出了大门，打着手电，正走到半途，见冯村打着手电也匆匆来了。童霜威叫那副官回去，同冯村并肩沿着潇湘路走回一号去。四周宁静，风吹唿哨，树枝摇晃，有绿荧荧的磷火在远处池塘边上时隐时现地飘荡。见那副官走远了，童霜威问冯村：“谁来了？”

冯村笑了，表情似乎是说，你真猜到了啊，压住嗓音说：“秘书长，谢元嵩谢委员来了。我跟他说，你去散步了。”

潇湘路两边老柳树周围氤氲着淡淡的雾气，望过去黑暗中一片朦胧，飘飘渺渺。

童霜威想：冯村不向谢元嵩透露我是在叶秋萍家，大约认准他是汪派，真是机灵，夸了一句：“好！”心里忽又一怔，马上想起江怀南的事，包括那笔厚礼，包括那张照片，包括那份“章程”。

自从那次在粤菜馆吃蛇宴后，童霜威和谢元嵩还没有交往过。可能是双方都有意回避所造成的吧？既然有江怀南的事，童霜威心里就想：同谢元嵩少来往，是避人耳目的一个方法。谢元嵩也有同样想法，所以也不来亲热。童霜威心里想：我为人谨慎，一向注意清廉，非万不得已不爱做这种贪赃枉法之事。上次谢元嵩把话说得入木三分，太地道了，有违他的好意，也太死板。他又摆了个圈套，把我请入了瓮内，加上江怀南确实是个能干人，一环一扣安排得严丝合缝，懂人心理，给人甜头，设置得使人有安全感。我何必众人皆醉惟我独醒呢？只要事情保险，何乐而不为？江怀南仍在做他的吴江县长，他的案子我已经决心搁置起来。筹办“威南农场合作股份有限公司”的事，江怀南已经来过两封信。一封信是说湖田范围早已圈定，股份已经集齐，有限公司已经成立；一封信是说：公司已经正式办公，湖田俟春天来到就可招人开垦，并附来了一张挂着“威南农场合作股份有限公司”招牌的办事处门口的照片。童霜威都没有回信，自然也用不着回信。大家心照不宣。有些事就是这么心照不宣办得妥妥当当才最好。……可是，今夜，谢元嵩突然来了，为什么？为什么？

前面已是潇湘路一号的大门口了。红漆大铁门两旁的门灯亮得辉煌，将公馆洋房墙上枯凋了的网状“爬山虎”藤蔓，照耀得峥嵘多姿。门口停着一辆“别克”牌轿车，这是谢元嵩的。童霜威加快了脚步，同冯村一起走向大门，心里思忖：自从汪精卫由欧洲乘法国轮船“阿拉米利号”到香港，又由香港回南京后，这一向，汪派、改组派的一些大将们都无形中又得意抖擞起来，谢元嵩也不例外。今天三中全会结束了，他夜里来，是不是为了表示亲近，要将从汪精卫那里得来的三中全会上的种种消息透露给我的呢？

童霜威偕冯村来到大门前，“老寿星”刘三保早在等候，冯村在前，引童霜威向客厅走去。客厅里灯光雪亮， 童霜威一跨进门，见谢元嵩正像个弥陀佛似的坐在朝南的沙发上抽香烟。童霜威马上笑着招呼：“啊！元嵩兄！我去散步，劳你久等了！”

谢元嵩也起身上来握手，又重新坐下，风趣地说：“啸天兄，真好悠闲呀！三中全会今天敲完了锣鼓，大家都在关心国事，你却像陶渊明似的‘悠然见南山’，大冷天还出去散步，实在令人钦羡！”

童霜威脱去大衣挂上衣架，在谢元嵩对面坐下，半真半假地牢骚道：“唉，这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我都不是中央委员，虽然忧国忧民，又能怎么？”

谢元嵩揿熄烟蒂，端起茶来咂嘴喝了一口，咧开蛤蟆似的大嘴，哈哈笑着说：“你这个双料秘书长还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未免太谦虚了吧？今天三中全会结束了，听我那小儿子说在你家玩，看到你在家没有出去，我是来给你通通信、透透气有要事交谈的！”

金娣进来给童霜威送茶，又用暖水瓶给谢元嵩往盖碗茶里斟开水。童霜威等金娣走了，说：“元嵩兄，你同汪先生接近，我们确实是想听听你的高见呢！”

谢元嵩从茶几上放的“三炮台”香烟筒里拿出一支烟点上火，吸了两口说：“三中全会上，地位仅次于蒋先生的，就是汪先生，开幕辞是他作的。你可能注意到了，他过去常说‘抗日必须统一’，但这次他说：‘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收回已失的领土！’他告诉我：在开幕辞中讲到这句话时，全场鼓掌，十分热烈。这说明：外患当前，人心有变。日本逼得太厉害了！就是我们中枢上层人士也不能心甘情愿的总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呀！”

童霜威心里想：你蒋介石也好，汪精卫也好，多少年来，谁不明白，你们是什么口号迷人就叫什么口号呀！他清楚记得：民国十六年四月，汪精卫到武汉时，喊的口号是“革命的向左来，不革命的滚开去”的迷人口号，当时就掌握了国民党左派党和政府的全权。后来，三个月后，汪精卫却同蒋介石一样公开反共了！至于“民主”，是汪精卫经常不离口的一个词。实际呢？念这个“民主”经是针对蒋介石的独裁经的。你们向来是什么口号迷人就念什么呀！能当真吗？他点着头，隐蔽着想的那些，又忍不住掏出心里话说：“是呀，说真的，战争可怕，我们军备又不如人，我也怕中日开战。但我虽是日本留学生，作为一个中国人，对日本的贪得无厌，实在早就不能忍受。现在，实际上是要改变剿共的局面了。那么，对调整中日邦交也许反而会起好作用了？”

谢元嵩喷着烟笑笑说：“就怕单相思不行啊！我听汪先生说：日本新任外相佐藤透露，日本不会变更对华政策。日本政府是要将华北变为独立区域。日本是要继续维持天羽声明之精神。”

童霜威像吃了个堵口梨，说不出话来。稍停，说：“那就是说，中日之间的形势可能因三中全会而恶化？”说这话时，他感到谢元嵩与刚才叶秋萍的看法差别太大了。

谢元嵩点着头说：“自然！剿共十年，今后是肯定难以为继了！中日形势，共产党是惟恐不恶化，他们好在中间得利。老百姓则抗日情绪高涨，日本少壮派如果冒冒失失，中枢又浑浑噩噩，战争怎么能避免呢？”

童霜威听到这里，感到谢元嵩确实言之成理，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

谢元嵩吸着烟又说：“我这人是言而有信的。我曾同你说过，等汪先生回国后，我要陪你去看看汪先生，同他谈谈。也许，你在奇怪，为什么我不来陪你去呢？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你同汪先生也不是不认识，但要由我来陪你去同他见面谈谈，总得有所为有所求才值得。不然，泛泛一谈有什么意思。这一条，我现在还无把握。”

童霜威标榜清高的劲儿上来了，听到这里，忙说：“不不不，元嵩兄，我无所求也不想有所为。”

谢元嵩不容童霜威说下去，说：“不不不，你听我说！你比我清高，确实有学者风，这我知道。但你是你的用意，我是我的打算，你听我摆布好了。目前，汪先生虽回来了，尚不得志。等到适当时机，我一定陪你同他深谈一番。我的意思是要么不谈，要谈就得让他器重你，有所借重。”

童霜威心想：我并不想做汪精卫的走卒或门客，我也进不了改组派的圈子，我又哪稀罕同他谈什么。他觉得谢元嵩这人就是有这种本事，说话办事云里雾里的把你拨弄得团团转，就敷衍着说：“我早说过，我这人散淡惯了，这事以后再说吧。”

谢元嵩笑着说：“对对对，以后再谈。”突然话头一转说：“刚才话岔开了！今夜我来，是来跟你说一件秘密。我听到一个绝对可靠的消息：就是有人正在谋一个中惩会委员的职位。此人是C.C.的。名额有限，此人要上去，必须在原有委员中有一人要下来。据云已经内定要把阁下排挤下来！”

童霜威心里“啊”了一声，像打翻了五味作料瓶，强自镇静，脸色刹那间却变了。说实话，谢元嵩的话他不能不信，却又不敢全信，只能怔住笑笑，装得十分坦然，努力将脸色回复到原来的样子。

只听得谢元嵩又说：“我判断，中日之间迟早要出事。我们之间既然交称莫逆，可以无话不谈。我是为江怀南的事来同你商量的，假如我听到有关啸天兄你的事确实，那你也该留留退路。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哪！”

童霜威皱了皱眉，又马上装得平静下来，瞅着谢元嵩那两只凸眼和那副蛤蟆脸，似是问：“怎么？”

谢元嵩说：“我这人最最直率。现在我们既已共事，我老实把底牌掏给你吧。江怀南，他根本不是我的什么内弟，这人家里是巨富豪绅，在安徽南陵县是有名的江三立堂大财主，家有良田万亩。他在县长任上，更是刮地皮的能手。银行里的存款和保险箱里放着的金银财宝数额之大，恐怕不是人能估计到的。放着个财神爷在面前，你我也不必太清高，太书呆子气！我总觉得这江怀南也是个滑头，他简直是把我们当叫花子在打发，给那么一点点施舍，就似乎报答了我们。那什么湖田呀，公司呀，全是欠的！不是现的！那航空奖券，你没中头奖，没中二奖三奖，我也没中！大局既然阢陧，我这人讲实际，欠的不如现的。我不想湖田，也不想要欠的，我对他说过！可是他现在好像有你做了靠山，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我是来跟你商量的，我们对他要来个孙刘联盟！”

童霜威耳朵都红了，火辣辣的，想：唉，真糟糕！他是一个复杂而矛盾的人，平日不愿干那些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很少干过同江怀南来往的这种勾当。听到这里，有点尴尬，不禁辩解说：“元嵩兄，这件事，我是看你的面子才办的呀！”

谢元嵩点头说：“是的，我是系铃人，所以现在我要来做解铃人。一切你都不必担心！只是我也是为你和我都好，我们应当一致行动，由我来向他提出条件，不让他把我们当‘阿木林’！也不让他过河拆桥。如果他耍弄我们，那，你就听我的安排！在你离职之前，叫他下阿鼻地狱！”

童霜威听到这里，心上一震，突然感到：谢元嵩这人真是心狠手辣！脸上自然不好表露，心里却大增戒备之心，凑合着说：“元嵩兄，这事是你开始经手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是我是个谨慎人，事态不能扩大，你要善自处理。再说，这去职之事，我也不是随便由人摆布的。”

谢元嵩脸上突然又变得忠厚憨实起来，说：“唉，去职之事当然并未定局，我只是有所闻而已。但你也不可不防。世风江河日下，人心不古，小人太多，我是来提醒你注意的。江怀南之事，有你适才的话我就放心了。我为人最忠厚，也最诚恳，我也不是随便由人摆布的。你对我，尽可以放心。在江怀南这件事上，我估计，我们一致了，他是会乖乖照办的。只要他照办，他的案件久搁也不好，倒不如给他个轻轻的处分，让他下了台阶，了结此事。反正，你等着好消息吧！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点纰漏也不会出的。”

童霜威边听边想：唉！此事真是悔不当初了！只是已经无可奈何。忽又想到了褚之班的事，褚之班的事似乎更加棘手。在中惩会昨天的例会上，这个案子又被一些人点了一点。他当即表示：抓紧就写出判决书来。当时，有好几个委员纷纷插嘴，有的说：“一定要严惩！”有的说：“要抓紧！”有的说：“ 《中央日报》可能要发消息！”压力不轻，究竟如何是好？刚才，谢元嵩送来了那么一个气死人的消息，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倒是要去打听打听。但在褚之班的这件事上，无论如何是不能徇情营私的了。

正想着，见谢元嵩已经站起身来了，说：“啸天兄，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如何？关于我告诉你的那件事，我倒不是杞忧，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呀！我当再打听打听，只要能尽绵薄之处自当出力。”

童霜威苦笑笑，说：“元嵩兄，说实话，我这中惩会的委员，也只是块鸡肋，我也并不恋栈，哪派哪系想要占就来占，我大不了回上海找个大学教教书。君子遇时则驾，逆时则让！我但愿与世无争，与人无争。”

谢元嵩未作表示，踽踽迈步，忽然说：“这几天吴大帝孙权墓前后，梅花盛开，香飘万里，到那里骑驴赏梅，值得一游。我昨天刚去了来，你是风雅之士，应当带夫人去一去！”

童霜威点头无语，将谢元嵩送出客厅，送他上了他那辆“别克”轿车。冯村也从他房里赶出来陪同童霜威送客。

谢元嵩走后，童霜威心头拥塞着懊丧之情，有一种自己无派无系的悲哀、孤独之感。他送走谢元嵩，也未同冯村说话，走进客厅，见家霆那间房里亮着灯光，他也不想去看看儿子，只对冯村说：“褚之班的案件，判决书你快替我写好！我再三思考，用‘枉法殃民’免职，停止任用三年，你看如何？”

冯村用手拢了一下头发，说：“是否轻了？”

童霜威叹口气说：“当事人也许感到太重呢！这两年来中惩会的惩戒案，像这样就不算轻了！先这么写着吧，开会讨论时他们要加重再说。”

冯村点头称是。

童霜威迈步上楼，心里在盘算着如何向方丽清解释这件事，却又担心：褚之班如果知道我无法帮他忙，他会怎么样？心里闷闷不乐，连上楼的脚步也显得沉重了。

三

春天悄悄地来到了南京城。

潇湘路一号童公馆的花园里，金黄色的迎春花最先盛开。花园里那几棵法国梧桐上的刺毛球落了一地，它那刚发芽的五角形的小叶片，即将织成绿色的网。前边清水塘里的浮萍，开始溢满水面。塘边的柳树、花园里的草皮、竹林中的枝叶，都绽发出一片嫩茸茸的新绿，使人看了心情舒畅。

礼拜天一早，家霆就在花园里那所用铁丝网拦起来的木制五层鸽房前，将鸽子从天窗里赶出来，让它们满天飞。天气晴朗，鸽群在蓝天上绕圈飞翔，白的、灰的、花的……阳光照耀着鸽子的双翅和羽毛，光闪闪地变幻着色彩。鸽哨“嗡嗡嗡”响彻四周。

童霜威还熟睡着。方丽清被飞翔的鸽群哨子声吵醒了。昨夜，她出外应酬，回来得迟了，睡得很晚。她生气地哼了一声，看看天蓝色的丝绒窗帘。窗帘透着清晨的阳光，映得满屋色彩调和。方丽清将身边的童霜威推醒，埋怨地嘀咕：“听听吧！你那宝贝儿子的鸽子！吵死人了！”

童霜威还感到困倦，睁睁眼又闭眼睡了。方丽清又推醒他：“听到没有？一大早就‘嗡嗡嗡’、‘咕咕咕’，这些死鸽子！脏死了！屋顶上、花园里，到处都拉了屎！这符合新生活运动吗？”

见童霜威不想答话，仍旧闭着眼，她语声更响了：“跟你讲呀！这些鸽子能不能不养？一个月要吃好几块钱料豆！这且不说，又脏，又吵，有什么养头！我告诉你，从明天起，一天我要杀两只吃！哪天杀光吃光，哪天就清净！”

她要将鸽子杀光吃光已经提出过不止一次了。童霜威已经司空“听”惯。但今天，童霜威感到她的话音里是七分真、三分假，不能不睁开眼了，烦躁地说：“怎么行呢？你这样做，家霆愿意吗？”

“那，不这样做，我愿意吗？你怎么只想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就不想到我呢？”

有些话，一到方丽清嘴里说出来，总要变味。童霜威很烦她这一手，可是没奈何，只好笑着敷衍：“他是小孩嘛！”

“小孩？你说，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都喜欢。”

“谁相信！我看，你是宠坏了他了！这小孩，说实话，我是不喜欢的。我要自己生一个儿子！”

童霜威心里发烦。他知道，方丽清为了生不出孩子，在上海住着的阶段，找过好几个中西医在服药、检查、诊治。唉，家庭生活中真是没有道理可说啊！无论如何，童霜威对家霆总是有感情的。他也希望方丽清即使不喜欢家霆也不要厌恶或嫉恨家霆。但他发现，家霆固然对后母有距离，后母对家霆更加冷淡。这就使他常常感到为难了。为此，他甚至觉得方丽清不生孩子倒未始不是好事。可能因为她不生孩子，慢慢地会欢喜起家霆来。但事实上，现在他察觉完全相反，方丽清由于不生孩子，对家霆更憎恶了。她老是叽叽咕咕，唠唠叨叨，早上、晚上都在枕边吵得人心烦。因此，童霜威采取了敷衍手段，说：“好好好，生吧！生吧！”

方丽清哪能听不出童霜威话里那种厌烦的情绪来呢，马上掩面撒娇似的哭了起来：“我懂得，你就是喜欢你那个宝贝儿子。那个死鬼女人的儿子！我真懊悔嫁给你！离开娘家，住到南京这鬼地方来受罪吃苦！……开口闭口，我是主妇！连养鸽子的事我都不能做主！我偏要吃！我偏要吃！看谁强得过谁！”

在这种时候，童霜威发现方丽清虽然漂亮得像胡蝶，却庸俗、狭隘，无知无识，一点也不可爱，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起身穿衣下床，听着方丽清仍在床上呜咽着抽泣着唠叨：“我说杀就杀，说吃就吃！你看好！我就是不让养鸽子！新生活运动提倡养鸽子吗？”

童霜威又气又好笑，叹着气笑着说：“新生活运动可也没有说不准养鸽子呀！新生活运动同养鸽子有什么关系呢？风马牛不相及呀！”他这是想用笑来打破僵局，可是毫无效果，方丽清仍旧在床上抽泣。

童霜威只好哄小孩似的走过来坐在床沿上劝慰起来：“好好好，不哭不哭，我跟家霆讲讲，叫他不养鸽子，好不好？”

“那你一定不准他养！”

“我跟他说吧！你也知道的，孩子脾气倔得很。我说件他小时候的事给你听。小时候，上二年级，坐在他旁边的同学将粉笔头掷在黑板前写字的老师头上，老师回过头来，以为是他掷的，冤枉了他。下了课老师把他留下来锁在办公室里，他站在玻璃窗前说：放我出来！不然我打玻璃了！老师不放他出来，他‘乒’的一拳打碎了玻璃窗。……老师赶快送他去医院，右臂上至今还有疤痕哩！”

方丽清斜靠在雪白的绣着彩色花束的枕头上，倒是不哭了，但她仍说：“我管他倔不倔！反正，不准养鸽子！”

童霜威见局面缓和一些了，起身下床，去拉开窗帘。金色的阳光马上映射进来，整个卧室里金光灿灿。阳光将方丽清陪嫁带来的银台面、银杯套、银果盘、银花瓶、银粉盒……照得光彩夺目；也将苏州绣花被面、梳妆台前的舶来化妆物品与“夜巴黎”香水瓶、崭新的火炉上的马口铁烟囱管，都照得明晃晃。童霜威心情不好，来回踱着步，满怀心事。他不想让方丽清再在家霆和鸽子问题上纠缠了，岔开话题说：“起来吧！该吃早点了。唉，冯村今天该回来了。”

给他一提，方丽清起身穿上绣花睡衣，埋怨地说：“昨天就该回来了！我看他办事不行！你选秘书也该选个漂漂亮亮的。这个冯村，像个东洋人，黑瘦矮小，用他做秘书，一点气派也没有。”

童霜威叹口气说：“你不要小看他。他肚里不错，有才华，又能信赖，办事也机灵。跟我这些年，很不错的。我这次派他到上海找褚之班，只希望他能办得顺顺利利回来。不过，褚之班老奸巨猾，不好对付。我这几天，天天担心他对我不谅解。”

方丽清又撇撇嘴，去五斗橱镜子前坐着梳头，说：“要叫我是褚之班，就不会谅解。平日里，大家你兄我弟的，出了事，一点忙也不帮，一点义气也不讲，当然说不过去。”

打着一条乌亮长辫子的金娣轻轻开了门，探头一看，发现先生和太太起床了，马上闪身进来，叫了一声“先生”，又叫一声“太太”。她手里拿着早上刚送来的报纸放在桌上，又立刻开始铺床叠被。

童霜威去盥洗室洗脸刷牙。方丽清也去梳妆台前照镜子梳头，打开蔻丹瓶，搽起红指甲来。她一边搽着蔻丹，气却未消，一边又数落起几个用人来了：“汽车夫尹二，不是个好东西！你看到他笑没有？尖酸刻薄，不像个好人。昨天，我叫他把花园里靠大门一侧那些法国梧桐修修枝，像上海霞飞路上那样，修一修。他先说他是司机，不会修。给我骂了一顿，我说：‘把树枝修修掉你都不会吗？’他才拿着斧子修了。你知道他怎么修的？”

童霜威正洗脸，听到这里，从盥洗间走出来了，插嘴问：“怎么修的？”

“你自己看呀！”方丽清用手指指窗户外下边花园靠近大门一侧。

童霜威手里攥着洗脸毛巾走近窗户，朝下边花园里张望。昨晚回来时天已暗黑了，未注意。现在一看，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啊”了一声：“这不都成了光杆了吗？”

“他是存心气我！”方丽清鼻子里哼了一声，“我骂了他，他竟顶嘴，说：‘我早说过我不会修！’又说：‘你不是说把树枝修修掉吗？’你看，这个‘赤佬’[1]坏不坏？”

童霜威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明白：尹二本是个有心眼的人，方丽清骂了他，他是让你明着吃暗亏，进行报复。事已如此，生气有什么用呢？要惩罚尹二，也没正当理由，他早说过他不会修枝的嘛！顶多骂他几句，又有什么意思！除非你叫他滚蛋，不雇他！

方丽清翘着指甲上涂满了蔻丹的右手，慢悠悠地说：“我看，你还是叫他滚，不要这个混蛋！重找一个老实点的司机。”

童霜威回身又走进盥洗室去，心里想：尹二车子还是开得刮刮叫的，又快又稳，人也聪明，车子也保养得好，闲来无事也并不算懒，平时也没大错。司机又不好找，解雇他，倒还舍不得，叹口气敷衍着说：“唉，算了！算了！你无事端端怎么想着要他去修树的呢？他本来是个司机嘛！不该叫他干的事干出了毛病，光怪他也不行。”

方丽清又生气了，一甩蔻丹瓶：“好呀！我不喜欢的人你都乱袒护！袒护你的宝贝儿子！你的秘书！连汽车夫也袒护！你以为这汽车夫是什么好东西！让金娣讲点这伙下人说的话给你听听吧。你出来！……”她转脸对着正在铺被的金娣说：“金娣，你讲给先生听听！”

金娣闲来无事，经不住方丽清盘问和指使，又为了讨好方丽清，不免多嘴搬搬自己的见闻。但要她把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当面向童霜威重说一遍，岂不是在告尹二、庄嫂他们的状，在挑嘴，在出卖别人讨好东家吗？她犹豫了，畏畏缩缩红着脸，可怜巴巴地说：“他们……也没……没说什么……”

方丽清发火了，脸上泛红，两眼一瞪，“乒”地放下蔻丹瓶，尖声说：“死丫头！说！”

童霜威趿着拖鞋，蹒跚着从盥洗室走出来，皱着眉。不是嫌金娣不说，是嫌方丽清太凶。她那张标致的脸孔，凶起来怎么变得这样难看呢？

金娣见太太发火，先生又皱眉，忙说：“我说！我说！……”她抬眼望着太太，嘴唇抖抖索索，战战兢兢像犯了法似的嗫嚅着说：“尹二昨天锯了树，笑着告诉庄嫂说：‘这下，木柴够烧一个冬天了！’”

方丽清说：“你再说说庄嫂背后说些什么。”

“庄嫂说：‘越是有钱的人越小气！’她嫌太太天天查菜账、查粮食，说太太‘精刮’‘刻薄’！说先生倒是厚道，娶了凶女人要倒霉！又说：顶好太太到了上海不回来，回来了人人不高兴。”

童霜威默然，觉得用人们私下里骂骂咧咧说东道西太讨厌。又想起在一本写拿破仑的书里有过一句话：“元帅在马弁眼里绝不是英雄！”那是因为马弁能看到元帅的一切，从跟女人睡觉到放屁拉屎，元帅都跟凡人一样，当然英雄不起来。更体会到用人背后说闲话，是因为方丽清过分地“精打细算”和对下人太刻薄造成的。可是见方丽清虎着脸、噘着嘴，怕她更加生气，便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岂有此理！”又问金娣：“刘三保没有说什么吧？”

金娣摇头，表示刘三保没有多嘴。方丽清插嘴说：“他是瘸子，怕掉饭碗！”又说：“这下你明白了吧？尹二、庄嫂，你喜欢的两个下人，全不是好货！我要告诉你，以后他们背后要再敢骂我一句，我一定叫他们卷铺盖立刻滚蛋！”

童霜威看着金娣铺好床走到卧室门外去了，朝方丽清说：“俗话说：‘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有些事你就别同这些用人们一般见识了！对他们也要恩威并用，不能一味苛求。有些事不要同他们生气，生气伤了自己身体，太不值得。”说完，坐在铺着银台面的红木圆桌前，看起当天的报纸来。

方丽清听了这话，才稍稍平静下来，掠掠头发哼了一声，说：“哼！要是再冒犯了我，叫他们看老娘的颜色！”说到这里，朝卧室门外高叫：“金娣！”

金娣急急出现在门口，回答：“太太，什么事？”

“快把早点端来！就在房里吃！”方丽清已经对着五斗橱上的大镜子梳好头，站起来要去盥洗室里漱口洗脸了。

童霜威翻阅着报纸，报上整半版的大广告登着《蒋委员长西安半月记》由正中书局出版的广告。他听说：这是陈布雷给老蒋代写的所谓“半月记”。目的是编点故事，加点作料，挽回老蒋在西安事变中狼狈潜逃被从山洞里抓出来大丢其脸的面子。报上又登着：上海出版的《文学月刊》《新认识》《读书生活》等十三种杂志被禁止出版发售。他有心要看看有没有沈钧儒和章乃器、邹韬奋、史良、李公朴、沙千里、王造时等七人被捕后的消息。报上真有那么一小段消息，说“七君子”在苏州江苏高等法院看守所里打拳锻炼身体，还下棋、看报、唱救亡歌曲……童霜威不禁想：这七个人，西安事变时，陈立夫、陈果夫是要枪毙他们的！冯玉祥等坚决反对，才未下手。我以为经过西安事变，又开过三中全会，他们要被释放的呢，没想到仍旧关着。其实，要求抗日何罪？你越是抓他们关他们，他们反而越出风头、越有人拥护！何苦来哉！

由此，突然又想到了柳忠华。童霜威眼前出现了个儿高高瘦瘦的柳忠华那模样斯文、精神焕发、头发蓬乱的面容，两只眼睛好像对天下事都不服气。紧接着，又闪过柳苇娟秀的面容和两只深邃的波光闪耀、傲视一切的眼睛。那双好看的黑眼睛，使童霜威想起就要心酸。他也说不出是为什么，想到那双眼睛，就突然对家霆也会怜爱起来。上次，收到柳忠华的信后，他让冯村按照柳忠华的要求送去了药物、书籍，还送去了一些钱。从那，又断了联系。这一向，听说要释放一些政治犯，柳忠华会被释放吗？

童霜威凝神想着，思绪天马行空，眼睛虽盯在报上，实际并不在看报。穿着锦缎面子的棉长睡衣，从盥洗室内走出来的方丽清已经注意到了，说：“你在想什么？”她袅着碎步卖俏地扭着腰肢趿着绣花拖鞋走过来，浑身香气扑人。

童霜威连忙遮掩着：“唔，没想什么。”

恰好金娣端着装着早点的盘子上楼进房来了，童霜威马上搭讪着说：“吃早饭吧，我早饿了。”他让金娣将托盘里的两杯牛奶、两碗挂面放在银台面上，招呼着方丽清说：“快来吃，已经不热了。”

方丽清在对面椅上坐下，看看碗里的挂面，是鸡汤下的，上面散碎放着些鸡丝、香菇，见童霜威已经吃得津津有味，她突然挑剔地说：“慢吃！我倒要问问，这鸡肉是不是用手撕碎的？我一看就知道鸡肉是用手撕碎放在面条上的。我要讲卫生，庄嫂这样的下人偏喜欢用她的五爪金龙！谁知她的手解过手洗了没洗？这种面吃得的吗？叫金娣端下去退给她！”她将一杯牛奶端在童霜威面前，自己也端一杯喝着，对金娣说：“金娣，将面条端走！告诉庄嫂：我叫她注意卫生，不准动手碰熟食，她为什么不听话？面条不卫生，我们不吃！”

童霜威的面早吃了一半，余下一半，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说：“算了吧！我都快吃完了，下次要她注意就是。”

方丽清又发火撒娇了：“用人都是你宠坏的！……”她这里正在唠唠叨叨，楼下家霆在大叫：“爸爸，接电话。”

方丽清叽咕了一句：“哪个杀千刀的？一大早就来电话！”

童霜威几口扒完了碗里的面条，放下筷子，说：“不早了，都九点多了。”说完，跨步往楼下去。他很高兴电话的来到。电话一来，至少暂时消除了方丽清的唠叨。这一早上，他对方丽清的脾气领略够了，可是一筹莫展。谁叫他比她大十多岁呢？谁叫他要娶个上海商人家的这种小姐呢？谁叫他总是一味迁就她呢？……他真想轻松轻松了。下得楼来，到走廊里墙角的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喂”了一声，问：“谁呀？”

出乎意外，对方是谢元嵩朗朗的笑声和亲热的话语：“啸天兄吗？我是元嵩啊！”

童霜威心里想：他有什么事？问：“啊啊，元嵩兄，有什么事吗？”

“有！”谢元嵩哈哈笑着，“我去吴江玩了一趟刚回来。上回谈的那件事，我同怀南当面说了。看来，他现在手头有点拮据，叫他完全拿现的，他有困难。君子不强人之所难嘛！我说，好，你同童秘书长的公司还继续办吧！他也同意，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喂，我听不明白！”童霜威说，“那，你呢？”他感到这中间似乎有什么花样和门道。

“我吗？我就不参加你们的公司了！我这人，不喜欢办实业，也不会办实业。我的手指缝太宽，看手相的就这么说。有点钱总是左手来，右手去，留不住的，哈哈。”

童霜威豁然开朗，心里全明白了：老于世故的滑头谢元嵩呀！他是到了吴江，敲了江怀南一笔竹杠，捞了一笔“现”的回来了，却把 “欠”的留给了我童某人。他说过“欠的不如现的”，偏偏转眼自己捞了现的，把欠的推给了我，何其刁钻！何其自私！同江怀南勾搭的这件事本来是你谢元嵩穿针引线设下圈套使我上钩的。如今，你却这样处理，无疑是出卖朋友，好奸滑呀！

童霜威吃了个闷亏，无可奈何，只得“呣呣”地应付着说：“你看着办吧！你看着办吧！”

谢元嵩似乎也听出他语气里不满，忽然转了话题说：“啸天兄，上次我对你提过的那件事，我已进一步打听过了。事出有因，查有实据！你可要小心提防，万万不可视若等闲呀！”这些话，倒像从心里流出来的。

童霜威知道他这是为了买好，囿于礼貌，只有“唔唔”答应几声，表示心领。听着谢元嵩在哈哈装傻的笑声中挂断了电话，也架上了话筒，心头涌起一阵不快，说不清是谢元嵩不讲交情不够朋友的行为造成的，还是因为谢元嵩又提起那件“要小心提防”的事引起的。他明白：大批C.C.分子、中统特务已渗入全国司法部门，这次确实是有人在挖墙脚要排挤我！他感到无从提防，一想起就不禁胸中发闷、嘴里发苦。欲想回身上楼，又怕方丽清再嘀嘀咕咕纠缠不清，信步向家霆房里走去，想去看看儿子。

推开家霆的房门，儿子不在房里。阳光灿烂地射进房来，童霜威走近玻璃窗口，沐浴着阳光。向窗外张望，看见儿子正在屋外阳光下的草坪上吹肥皂泡泡玩。

家霆左手端着一杯肥皂水，右手用一根毛笔的竹套管，沾着肥皂水正在吹肥皂泡。吹出几个小的，又吹出几个大的。肥皂泡在阳光下，泛着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冉冉腾空，随风飘动，煞是好看。你吹得快，肥皂泡出现得多，他几乎被大大小小的肥皂泡包围了。肥皂泡冉冉地飘散，冉冉地升向高处，有的突然破碎，无声地消失了。阳光下，家霆黑发拂着额头，身穿一套藏青的呢制服，没有戴帽，自我陶醉在吹肥皂泡的乐趣中。当大大小小的肥皂泡腾空飞高飞远时，他就欢喜得笑着嚷着。忽然，一阵风来，吹走了许多肥皂泡，他追逐着飞驰的肥皂泡向花园东面跑去了。

童霜威隔玻璃窗看着，心里透着愉悦，也透着爱抚，不由自主地迈步从家霆的房里往客厅里走，想从客厅的正门走出去，到儿子身边，看着儿子吹肥皂泡。刚要走出客厅，听见皮鞋声“嗒嗒”近前，有人来了，是谁？童霜威走下客厅正门台阶，抬头一看，只见来的是一个年轻军人，全副黄呢子戎装，原来是弟弟军威。今天礼拜天，童军威抽空来了。

童军威一见童霜威，匆匆走过来，“啪”地行了个军礼，叫了声：“大哥！”他已经被选拔去教导总队军官队了，驻在南京中山门外孝陵卫营房，今天是由孝陵卫骑自行车来的。

童霜威见这个对抗日狂热的弟弟来了，笑着问：“怎么样，还好吗？”

童军威深沉地看了大哥一眼，淡淡地说：“没什么好的！这原来就是蒋委员长采纳了德国总顾问法根豪森建议，按照德国式团营连战术的示范部队组成的，全按德国典范令进行训练，我还不大习惯。”

童霜威心里明白：兄弟是个有思想的人。又不免为他担心，怕他在教导总队里惹出事来倒了霉。因此，点了他一句，说：“军威，你要切记，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你现在到了教导总队，应当明白那里要求更严，一切都要谨慎从事，不要任性。”

童军威不做声，点点头，稍停，说：“是啊，这我明白，我们由军校同去的几个同学也都明白。好在我们坚信：同日本鬼子打仗是不可避免的事，我们都有抗日报国之心。马革裹尸，宁可壮烈死，不愿苟且生。收复华北，收复东三省，我们愿意舍出一条命！为了等待这一天，我们现在吃什么苦都情愿。”他说这番话时，充满激情，脸上表情刚毅，两眼像要喷火。说着说着，终于冷静下来，叹口气说：“唉，不说了！大哥，您说，这仗打得起来不？”

童霜威沐着阳光在屋前水泥地上踱了几步，也叹一口气说：“难说啊！你年轻，想事情每每不全面。日本这样欺侮我们，当然令人发指，我也早感痛心，忍不下去了！但谈起打仗，岂能不慎重？我们军力、武器不如日本，如果打了，局面如何，是祸是福均不可知。平静的日子也要一去不复返了。”

童军威说：“大哥，你的意思是不能打？”

童霜威叹口气，又冷笑笑：“决策者不是你我。天下事，难说！我赞成抗日，但也不能不怕战争！”

童军威脸色严肃，肌肉绷得紧紧的，说：“大哥，你也是中央要人，官也不算小了。我觉得现在问题就在你们这些人不下决心。正因为你们怕打仗，怕抗日，才使得日本侵华毫无顾忌，狼子野心，得寸进尺。如果你们强硬起来，也许日本早知难而退了！”

童霜威摇头苦笑：“我，算什么中央要人！我连参加三中全会的资格也没有！”他的话里带着酸涩味，使童军威既同情大哥又不忍再多说什么了。

童军威知道，大哥年轻时也曾想为国为民做点贡献、有点抱负的。这些年的官场生活，把他改变了，养尊处优的日子也使他养成了一种得过且过的情绪，甚至变得虽有爱国之心，又有害怕战争只想苟安一时的心理状态了。他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沉默起来，觉得无话可说，也不想多说。

童霜威心情也不舒畅，刚想说：“你嫂嫂从上海回来了，你上楼看看她去。”一想，方丽清不喜欢军威，让军威上楼，方丽清一准要嫌他脚上有泥踩脏了房间里的地板。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改说：“你嫂嫂从上海回来了，她还在楼上休息。等会儿吃中饭时，你会见到她的。”又说：“家霆还没看到你吧？你看，”他用手指着鸽子房西边仍专心吹肥皂泡的家霆，说：“他吹肥皂泡吹得多高兴啊！”

童军威高兴地喊了一声：“家霆！”

家霆猛地回头，“啊”了一声，叫道：“小叔！”马上撒腿跑过来了。

童霜威见儿子同他小叔两人很亲热，心里高兴，说：“你们一块儿玩玩吧。”他想转身走了，只见家霆一把拉住童军威说：“小叔，早等着你再陪我去五洲公园了。五洲公园里‘美洲’‘欧洲’‘亚洲’我都到过，就‘非洲’‘澳洲’每次都没去好好玩一玩。你上次答应带我去的，今天可要兑现！”

童军威笑了，说：“行行行，我骑自行车带你去！车子放在玄武门，可是进去要走很多路，你别叫苦！”

他俩是决定骑自行车去玄武湖了。童霜威由他们去，转身走进客厅，正打算穿过走廊上楼，迎面见方丽清换掉了睡衣，穿着一件新的桃红色丝绵旗袍，嗑着瓜子从楼上走下来。

方丽清一脸不高兴，张嘴便问：“怎么下楼接了电话就不上来了？”

童霜威略略赔着笑脸，说：“军威来了！我陪他谈了一会。他要上楼去看你，我怕你不乐意他上楼，让他带家霆到玄武湖去玩了。”

方丽清的脸冷冷板着，挪动着腰肢朝客厅里走，嗑着瓜子说：“我顶不喜欢礼拜天了！当了兵无事老是出来跑做什么？”她这是嫌童军威回来。既嫌童军威长得不讨人欢喜，又嫌童军威食量大饭吃得多，更嫌童军威并不是童霜威的同天地亲兄弟，偏偏童霜威有时要塞些钱给童军威零用，有时还要给童军威买些书籍物件。她信奉“好男不当兵”的谚语，常说童军威“不是一个有出息的年轻人”！

阃令森严，童霜威听了，也不做声，跟在方丽清身后也进了客厅。他心里窝火，不明白方丽清今天无理取闹要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才结束。他心里暗想：到客厅里，坐一会，也许她会高兴起来的，有心耐下性子陪陪她，求得点安静。本来想把谢元嵩来电话的事告诉她的。也决定不说了，免得一说使她更生气。

方丽清在大沙发中间一坐，嗑着瓜子，却问开了：“刚才谁来电话？”

童霜威顿时想到“河东狮吼”四字，连忙敷衍：“啊！机关里来的电话，谈的公事。”

听说是“公事”，方丽清毫无兴趣。她平时是不爱听童霜威谈公事的，就止住不问了，一心一意嗑瓜子。突然朝客厅窗外望望。窗外，门房的红瓦屋顶上，正停歇着一群刚刚飞罢下来想进鸽房的鸽子：有白儿，有点子，有瓦灰，有青毛，有鱼鳞斑……鸽子有的在“咕咕咕”叫唤，有的在自己啄羽毛，有的在扑打翅膀。方丽清突然将手里的一把瓜子撒在茶几上，起身走出客厅到了外边。

童霜威不明白方丽清想干什么，看见她眼睛老是盯着屋顶上的鸽子，想起了早上方丽清说过的话，好像有些明白了，担心地看着方丽清出了客厅走到外边，他站起来也从玻璃窗里朝外张望。外边，阳光很好，见方丽清走到“老寿星”刘三保住的门房门口，在吆喝着刘三保出来。话不能每句都听清，但好像是在叫刘三保去做什么事。白发的刘三保面有难色，愁眉苦脸地摇头摆手。

难道她是要叫刘三保去逮鸽子？难道她真打算杀鸽子吃？对了！一定是这样！从方丽清生气的表情上和对刘三保做的手势上， 童霜威察觉方丽清真的是打算要叫刘三保给她去抓鸽子。

童霜威心里发热，点上一支香烟，坐不安了，忍不住从客厅里往外走。到了外边，走近方丽清，听清方丽清的话了：“……快！给我抓！……抓了杀！四五只就行，叫庄嫂红烧！”

刘三保脸上尴尬，苦笑着，他平时会背《三字经》，此刻背书似的说：“人之初，性本善。……这鸽子，吃不得！”

童霜威克制住自己的火气，吸了一口烟，上前说 ：“丽清！——”他虽没有多说一个字，脸上的表情和语气已经充分向方丽清表露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了。

方丽清才不在乎呢！她并不理睬，斩钉截铁地回头说：“今天吃鸽子的事你不要管，由我！”

童霜威见刘三保在身边，讲话不便，对刘三保做了个眼色，动动下巴说：“你走。”

刘三保求之不得，马上瘸着腿要走，方丽清尖声高叫：“不准走！”

童霜威没奈何地说：“丽清，你不能这么任性。”对刘三保说：“你走吧。”

方丽清由着刘三保走，朝着童霜威冷笑笑：“我要试验试验，你到底是喜欢你儿子和鸽子还是喜欢我！”

童霜威按捺着性子说： “太太，让我安静安静吧！今天一早起来到现在你还不曾让我安静过五分钟！”

方丽清又冷笑笑，说：“ 好吧，你上楼安静去吧！反正，我在这潇湘路一号里，既是女主人，又不是！除了金娣，没有一个人听我的话。不行！这局面我一定要改变过来。你不要管我！你随我！玉皇大帝来我也不给面子！”

童霜威真的气怔了，又不愿吵吵闹闹有失身份，终于只好沉默，想：好吧，随她去吧！这种上海商人家的大小姐就是天生的娇惯脾气。谁叫我看中她漂亮的呢！谁叫我当初心甘情愿娶她的呢！拿她同家霆比一比，无论如何，儿子的事总比太太的事好办一些。想起俗话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话，决定装聋装傻算了！估计也不至于严重到不可开交的程度，就下了决心：眼不见为净！突然笑笑说：“好好好，随你！随你！”说着，转身向客厅走去，准备穿过客厅上楼到书房里去看书了。

他一走，方丽清顺着水门汀路绕过前屋到厨房和下房那边去了。

她走近下房，看到戴鸭舌帽的尹二正迎面走过来，心想：让尹二给我抓鸽子岂不是好，马上高叫：“尹二！”

滑头的尹二，面部毫无表情，忽然背转身走了，好像一点也没听见。尹二一定是看见也听见的，可他装得多像既未看见又未听见呀！真是气死人，这个瘪三！

方丽清气得脸上火辣辣烘热起来。这个汽车夫，她感到最难对付，软硬不吃。有一次，也是礼拜天，方丽清叫他上二楼去擦玻璃窗。他说：“太太，我不会！”方丽清一定勉强：“不会？不会你也替我擦！”尹二说：“好！”不到半个钟点，玻璃碎了三块。方丽清气得脸通红：“现世报！不要你擦了！你给我走！”……现在叫他，他装作听不见，转身走了，也好！省得叫他逮鸽子他又说：“不会！”不知又会变出什么戏法来！

方丽清终于走进了厨房，刘三保本来躲在厨房里，正同庄嫂嘁嘁嚓嚓在谈些什么，见太太来了，马上像老鼠见猫似的跛着腿一瘸一瘸地走了。方丽清也不拦他，对庄嫂下命令：“庄嫂，今天中饭的菜，加个红烧鸽子。你去鸽子房里抓四五只鸽子杀了下锅！”

庄嫂正在厨房自来水上洗菠菜，听了，愣着脸，说：“太太，这事我不能作孽，我不能干！”

“作孽？作什么孽？”方丽清一火，美丽的大眼睛溅出了凶光，流露出怒气。

“鸽子是家霆少爷喂养的，舍不得杀的。他知道了我怎么好交代？”庄嫂依然在“哗哗”地用自来水冲洗着菠菜。

“你就说是我让你杀的！我负责！”方丽清两手叉着腰。

“我不能。”庄嫂将菠菜洗净放在一边，又去拿两条鳊鱼来刮鳞剖肚。

“我一定要你办！到底是我说话算数还是你说话算数？”方丽清粉脸溅朱，用的是质问口气。

“反正，我办不了。”庄嫂剖着鱼肚，掏出内脏来，一股腥味扑鼻。

“好！现在我们家里是主不主、下人不像下人了！我说话像放屁了！我今天倒偏要说话算数，我一定要杀鸽子、吃鸽子！”方丽清双手叉着腰，漂亮的脸上两个酒窝陷得深深的，横眉竖鼻。

“我不能办！”庄嫂仍旧低头杀着鱼 ，“作孽！作孽！”

“你杀鱼不作孽？”

“这鱼买来就是死的！再说，家霆……”

方丽清气得头也发晕，高叫：“金娣！金娣！”

外边，尹二的声音在帮着喊：“金娣！金娣！”声音似在学着方丽清那种娇声娇气，显然带着揶揄的味道。

方丽清咬牙走出厨房，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近旁的尹二又转身走了，金娣却从吃饭间通往厨房的门里跑出来。方丽清做着手势：“金娣，快跟我到鸽房里去抓鸽子！”

金娣面有难色，战战兢兢：“太太，我……我不敢！”但看见太太的脸上像涂了一层霜，只好改口又说：“好好……我……我跟你去！”她蹙着脸畏畏缩缩地跟着方丽清向前边鸽房的方向走。

阳光照着鸽房。鸽房约有六平方米大，四周是三米高的木柱子围上铁丝网，圈成了一间屋状大小的天地。安了个活动的木框铁丝网门，可开可合。顶棚是洋铁皮的，有个活动天窗，可以用竹竿顶开或用绳子拉上关闭。鸽子住的木屋一层一层一共五层，每层七间鸽房，每间鸽房住一对鸽子。此刻，天窗敞开着，鸽子一大半飞在外边，一小半留在鸽房里。

方丽清带着金娣到了鸽房前，方丽清用手将绳索一拉，“啪”的一响，天窗关闭了。方丽清指挥金娣说：“开门进去，给我抓几只鸽子！”

金娣退缩了，她不愿干，战战兢兢说：“ 不，我怕鸽子！我不敢抓！”

方丽清火冒三丈：“ 连你也敢不听我话了！杀千刀的！小死鬼！看我不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她做着要掐的手势。

金娣禁不住方丽清凶恶眼光的逼视，硬着头皮将鸽房门上的插销拔开，闪身进了鸽房。鸽房里乱成一团，鸽子扑飞起来，有的扑跳在地上，扬得鸽毛、灰尘弥漫在阳光中。方丽清指点着说：“看，就抓那几只在窝里孵蛋的鸽子。这只肥！快！抓了递给我。鸽子啄人不疼，怕什么？”

金娣抓了一只孵蛋的鸽子，是只点子，扑棱扑棱拍打着白翅膀，她害怕，连忙递给方丽清。方丽清一跺脚，“啪”地打了她一个耳光，吆喝：“快！用手扭断它的颈子！”

金娣笨手笨脚，不知所措。方丽清骂了一声：“死人！”竟真能狠心，她一手揪住金娣手里的鸽子，一手扭住鸽头，用力一拧一扭，“克”的一声，鸽颈骨断了。她将鸽子扔在地上扑腾着，又叫金娣：“快！再抓！”

一会儿，金娣一连又抓了四只鸽子。方丽清也一连扭断了五只鸽子的颈骨。方丽清才满意地对金娣说：“走！把鸽子送给庄嫂，中午非给我烧出来不可！”说完，丢下金娣，独自洋洋得意地进客厅上楼去了。

她上了楼，先进盥洗室用“力士”香皂洗净了手，到书房一看，见童霜威正手拿一本线装书嘴里在呵呵哑哑轻轻地哼哼。她明白童霜威是在诵古诗，也不知为什么，杀了几只鸽子，她心里有一种残酷的满足了欲望的胜利欢悦，忽然笑了，妩媚地说：“啸天，中午请你吃红烧鸽子！”

童霜威听了，心上一刺，知道已经无可奈何，索性不做声，不置可否地继续吟他的诗词：“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方丽清见他正在摇头晃脑，知道在这种时候他不喜欢人打扰，逛逛悠悠回卧室拿替换衣服去浴室洗澡去了。

童霜威独自踱着方步，吟着吟着，心上忽然有种淡淡的哀愁。凭窗遥望冬日阳光下苍郁的紫金山、有着红墙庙宇的鸡鸣寺、有着天文台的北极阁以及苍苔剥落、灰蓝发黑的古台城，觉得眼前风景都带着一种六朝烟水气。一种怀古的幽情又油然而生，默默站在那里，呆呆望着远山，怅然久之。

开午饭的时候，童霜威和方丽清一起从楼上下来，走向吃饭间。童军威带了家霆已经从玄武湖回来，也早已站在饭桌旁了。

家霆因为小叔带他游遍了五洲公园里的“非洲”和“澳洲”，虽然时下正是冬令，公园里一片萧瑟、冷落，他心里仍然高兴，满脸露出活泼的神态。见到爸爸和方丽清来了，却敛起了喜色，亲热地搂住小叔的手臂，倚在小叔身旁。

方饭桌上除了一套仿清的蓝花碗筷匙碟，已经摆上了荤素俱全、色彩调和的五菜一汤。方丽清规定礼拜天多加一样荤菜。今天的菜是：胡萝卜红烧羊肉、盐水鸭、清炖鳊鱼、百叶炒菠菜、凉拌葱油萝卜丝和木耳肉片汤，菜和汤冒着腾腾热气，吃饭间里布满了鱼肉香和葱油香。

看到童霜威和方丽清一起进来，童军威像个军人似的挺胸立正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大嫂！”

方丽清似笑非笑，不冷不热地说：“来啦？坐下吃饭吧！”说着，她自己在桌子左边坐了下来。

童霜威在上首一方坐了，童军威在下首坐了，家霆就在右首一方坐了。

庄嫂紧张地给四人盛饭，侍候着在一旁站立。

童霜威用筷子招呼军威：“吃吧吃吧。”

大家刚举筷，方丽清看看桌上的菜碗，忽然皱眉虎脸回身厉声问庄嫂：“怎么？没烧？”

庄嫂尴尬了，朝童霜威看看。童霜威心里懊糟，想：唉，孔夫子说：“惟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真是不错！太难侍候啦！今天从一早闹起，闹到现在，还不罢休！眼下，我头脑里那么多的大事已经转不过磨来了。会不会同日本打仗啦？C.C.的人会不会顶走我啦？褚之班的事和江怀南的案子啦！……她却老是纠缠在一些琐碎小事上找麻烦、闹纠纷！到底想干什么呀？……心里懊糟，脸上自然流露出来，心想：如果把红烧鸽子朝桌上一端，家霆知道了还不要跳起来！从今以后，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岂不更糟了！为什么非要闹得不可开交呢？真是难猜女人心哪！

他这样想着，又不想同方丽清闹起来，忍气搭讪着说：“菜很好了嘛！这么吃不是蛮好吗？”

谁知，方丽清尖声叱责庄嫂说：“庄嫂，你烧了没有？我说话算数不算数？”她手一指童军威：“今天不是有客人吗？我就是要招待客人！一切我负责！”她这指着童军威说“客人”，其实含有厌恶童军威的意思。童军威听了，心里不自在；童霜威听了不满意；家霆听了也不受用。

庄嫂嗫嚅地说：“烧是烧好了，可是，我……”她似乎有难言之隐。

方丽清大声命令：“端来！”又似乎是对庄嫂说，又似乎是对童霜威和家霆说：“反正我这人，说话是一定要算数的！这个公馆里，谁都要听我的话！我一定要养成这个规矩，像以前那样不行。我说一以后就不能二！”

童霜威心里想：这下，她说得很明白了。她一早上闹到现在，就是要用她这种坏脾气让大家从今以后一切都听她的话，照她的意思办。……心里不快，又不好说什么，像和事佬似的说：“你是太太，说话当然要作数。可是，有些事慢慢来嘛！不要操之过急嘛，那样不好！”

童军威和家霆木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军威低头吃着白饭，家霆停住了筷子，一会看看爸爸，一会看看方丽清，一会又看看庄嫂，思索着究竟。

方丽清又对庄嫂尖声高嚷：“快端来！”

庄嫂善良、娟秀的脸上颜色苍白，踉跄地走出吃饭间去厨房了。这里，桌上的人空气紧张，静得只听到童军威嚼饭的“嚓嚓”声。

一会儿，庄嫂从厨房里端着个大砂锅来了，挪开菜碗，将砂锅放在方桌中央，揭去了砂锅盖。砂锅里冒出一股特异的香味，是五只红烧鸽子冒出诱人食欲的气息。

方丽清突然变得兴致勃勃了，笑着点头：“好好好，一人一只，一人一只，留一只我晚上吃！”她夹一只给童霜威放在面前的菜碟上，对着童军威和家霆说，“你们吃！快趁热吃！”她自己在一只最肥硕的鸽子上用筷子撕下胸脯夹进口里咂嘴嚼起来，连连夸赞：“呣，不错，烂了！很香！可惜糖放得少了一点。”

童霜威看看家霆，家霆还像做梦没醒，发现砂锅里是红烧鸽子，有些纳闷，脱口问 ：“鸽子？”

没人回答他。他转脸问庄嫂：“是鸽子？”

庄嫂尴尬地要点头又不敢点，沉默着吞吞吐吐。

方丽清开口了：“是鸽子！家霆，我对你说，”她态度十分严肃：“今后鸽子不准养！一个月要五块钱料豆，这且不说。你是学生，读书重要，养鸽子没有好处。再说，鸽子太脏，屋上地下到处是鸽屎，新生活运动……你懂不懂？”

她没有说完，料不到这倔犟的小学生已经从怀疑察觉了秘密，激动地红着脸问：“这鸽子……是我养的？……谁杀的？”

没有人回答，寂静无声，正证明了是那么一回事。家霆高叫起来：“为什么杀我的鸽子？为什么？”

童霜威看到儿子涨红着脸，眼眶里含着泪水，排遣地说：“吃饭！吃饭！有事吃了饭再谈。”

童军威用眼色制止家霆发火，轻声说：“家霆，吃饭！”

方丽清板着脸两颊绯红，她是存心要通过鸽子的事，来制服童霜威前妻留下来的儿子的，傲慢地说：“鸽子是我叫庄嫂烧的！吃几只鸽子我还做不得主？”她有滋有味地嚼起鸽子肉来，用手去撕鸽腿。

谁也没料到，家霆痛心鸽子被杀，心里火冒三丈了，将手中的筷子“乒”地朝桌上一掷，“哇”地哭了，喊了一声：“我的鸽子是今年春天要参加比赛的呀！……”话声未落，站起身来，丢下饭不吃，穿出吃饭间朝自己房里跑去了。

他一跑，童霜威叹了一口气。方丽清却马上发起火来，大声说：“小孩都给惯得没规矩了！吃几只鸽子就要摔筷子发脾气，像什么话！我向来是喜欢说到做到的，鸽子不准再养，明天我还要吃！吃光为止！倒要看看谁犟得过谁？”

饭桌上气氛令人难挨，童霜威闷声不响地夹菜吃饭。童军威皱着眉三口两口扒完了饭，也不愿再添了，放下饭碗含含糊糊说了一声：“慢用！”站起身来，想走出吃饭间到家霆房里去劝劝侄儿。童霜威明白军威的心意，说：“叫家霆别哭，劝劝他！鸽子吗，有钱是买得到的，这么宝贝干什么？”

童军威刚走，方丽清嫌童霜威疼他儿子，正要歇斯底里发作，却听见大门口“嘀铃铃”电铃响。

童霜威说：“咦，有客？”

方丽清指挥庄嫂：“快去看看！”

庄嫂本来发呆似的站在一边侍候着东家吃饭，看着红烧鸽子引起的一场风波不知所措。方丽清叫她快去看看，她连忙穿出吃饭间，通过走廊和客厅里朝外张望，一会儿快步回来了，说：“是冯秘书回来了。”

正因鸽子引起的风波心头涌满不快的童霜威，吃饭吃得味同嚼蜡，听说冯村回来了，心里才略微高兴，急忙吃饭，说：“他回来了？好了，我正盼着他回来呢！”

方丽清也觉得今天自己是胜利者，庄嫂、家霆，都给自己收拾了一顿。本来倒还想刺刺童霜威，再多说几句。现在听说冯村从上海回来了，心里也高兴。他让冯村到上海带大批吃食、化妆品等回来，并让冯村到娘家看看，估计姆妈和哥嫂也会给她带些东西来的。她也想知道褚之班是什么态度，对庄嫂说：“快给冯秘书摆副碗筷，让他吃饭。”她是想在饭桌上谈，边吃边谈。

庄嫂急忙去拿来了碗筷，冯村回房放下物件已经走到吃饭间里来了。一进来，就先叫：“秘书长！”又叫：“师母！”对方丽清说：“要买的东西都办好了！等会儿我让金娣送到楼上去。”他到上海去了一次，在上海买了条新的黑领带，又新理了发，一张黑脸显得容光焕发，在庄嫂给他盛好了饭的位子上坐下，开口对方丽清说：“本来昨天要回来的，方老太太硬要我多留一天，为的是她给你在店里做的两件旗袍还没做好，要赶一赶，昨天夜里取到手让我带来，所以改乘今天早班车回来的。”

童霜威急着问：“褚之班的事办得怎么样？”

方丽清却又急着抢过话头：“家里都好吗？”

冯村一张嘴能回两头话，先回方丽清说：“好好，都好都好！”马上又回童霜威的话：“褚之班的事办得不太顺利啊！”

“怎么呢？”童霜威问，愣愣地嚼饭，做了个手势打发庄嫂走开。

方丽清也停止啃鸽子，竖着耳听。

冯村停止吃饭，叹口气说：“褚之班有点牛脾气。我找到他，把前前后后上边点名、你的为难一五一十都说了。他一口咬定：不讲交情，过河拆桥！我再三解释，他总是怨气冲天，说：‘啊呀，现在贪官污吏、巨奸大憝都出在中央，都出在首都！为什么窃国者侯窃钩者诛拿我开刀？’最后，竟说了些威胁的话。”

“岂有此理！”童霜威大摇其头，放下了饭碗，心里梗得难受，问，“他说了些什么？”

冯村郁闷、沉重地说：“他竟说：如果真的判了他，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要反抗！谁给他一个耳光，他一定要还一个耳光再踢上一脚！”

方丽清板着脸，推开饭碗，将鸽子骨头扔在碗里，心里冒火，骂了一声：“杀千刀！”

童霜威皱着眉尖说：“混蛋！简直是上海滩上的青红帮！他说了反抗的手段没有？”

“那倒没有。”冯村说，“我想也许他仅仅不过是胡嘴大话，吓吓人的。”

童霜威“呣”了一声：“当然，这家伙平时就不安分！他威胁就威胁吧！不过，我谅他还不敢！他的案件，我既未添油加醋，也不能包庇营私，问心无愧！不信他能把我怎么样！”

冯村连连点头，拿起饭碗来开始边吃边讲，说：“是啊，我对褚之班也是一再解释，可他总是说：‘没有宁国府门前的石狮子，也没有清水衙门！官越大越是贪官！’我的话他都当耳旁风。”

“最后呢？”童霜威急切地问。

“我终于把要讲的话都讲了，劝他接受判决，要理解您，不要误解。他听是听了，一言不发，只是撇嘴冷笑。我也无计可施，只好回来。”

“你估计出不了什么问题吧？”

“难说，也许不会出什么问题……”

童霜威闷住气不做声了，站起身来，心里搅海翻江似的不是滋味，背着手独自踱出吃饭间通过走廊、客厅，走到阳光下的花园里去。

春天刚刚开始降临，广大的花园里仍旧萧条、冷清，静得只有麻雀吱啾。根部用稻草包裹度过了严冬的葡萄架上的枝藤尚未萌芽，枯黄了的绿草皮部分已经返青。几棵珍珠梅在风中光着枝条颤抖。前边池塘边的大柳树，像一个个苍老、伛偻着的老人，披着绿发灰蒙蒙地蹲着站着。雪松、龙柏仍然苍翠，花园左边的竹林也依然泛出青绿。细心人，当然可以发现：就连那些似乎干枯着的植物，也都蕴藏着苞芽，灵魂已经苏醒。

童霜威背着手寂寞地独自散步，远眺阳光下鸡鸣寺的蜿蜒红墙和北极阁的烟笼丛树，想起这一向来缠绕心头和脑际的家国大事，从华北局势的紧张，到褚之班的威胁。……忽然感到心头酸楚。一群家霆喂养的鸽子正在天空绕着圈子飞翔，鸽哨声打破了四周的平静。童霜威仰首看着鸽子飞，又想起了刚才饭桌上发生的龃龉，心里更阢陧、烦躁了。

[1] “赤佬”：上海人骂人时，把鬼叫作“赤佬”。

四

春天来后，从潇湘路一号花园里远望紫金山，山是苍绿的；远望鸡鸣寺和北极阁，也都郁郁葱葱。

春雨常常潇潇地下，被雨水浸润了的草地，泛着水光的树叶，油亮亮的，绿得透明。

早上和晚上，常常多雾，湿漉漉、沉甸甸的水气，汇成乳白色又带着丝丝浅绿的烟帐，在返青了的花园树木草丛中遮绕。麻雀和一些翠绿色的不知名的小鸟，经历了一个冬天的寒冷，飞跃着在树叶间好听地鸣叫。前边大柳树环绕的池塘里，绿色和紫色的浮萍密集。白昼和夜间，鱼儿不时跳出水面，溅出“噗嗤”的水声。

鸽子，因为家霆的痛哭哀告，留下了十五只。方丽清固执起来，谁也拿她没办法。其余的都被她陆续杀了吃掉了，连家霆要拿去参加比赛的鸽子，也被她杀吃了。这剩下的十多只鸽子，现在仍喂养在原来的鸽子房里。早上，天窗一开，它们就扑剌剌地飞上屋顶。时而在花园上空绕着大圈子飞翔，时而在门房的屋脊上昂首阔步“咕咕”啼叫，使花园里增添了一些春天的活跃气氛。到了傍晚，“老寿星”刘三保或家霆喂食时，它们又都从天窗飞回鸽子房，开始安息。

虽然华北局势不断紧张，“国难当头”成了老百姓的口头禅，潇湘路一号里的岁月还是安静而悠长的。春天到了，童霜威感到浑身有一种想出去春游的欲望。他是个爱以文人雅士自居的人，却并不像许多中枢要人一样喜欢女色。烟酒只是稍沾一点。要讲嗜好，倒是读读诗词，种种花草，游山玩水，比较喜欢。手边的案件是可以用“堆积如山”来形容的。他披阅卷宗并不少，判处惩戒的并不多。有的案件太棘手，有的案件有种种背景和关系难以下手，有的案件似乎可能会有冤屈或夸大。有的案件是当事人官职太小，小得他不想去惩戒这种替罪羊。所以，他披阅过的案件多，书面拟出惩戒书的案件却不多。褚之班的，他按照原定的打算作了惩判。对于江怀南，他将案件卷宗抽出搁起，压在手边。他觉得这是十分牢靠的，心想：除非我倒台，C.C.派进中惩会的人将我挤走。要不然，有我庇护，江怀南大树底下好乘凉，是可以安然无恙的。

他现在，对江怀南印象很好。上次谢元嵩打过电话，说明自己拿“现”的，要让童霜威拿“欠”的。过了一天，江怀南就派心腹人送来了各色讲究的苏州吃食和用蒲包装着的许多鲜鱼活虾。江怀南还带来了口信，说是春暖花开，就请童霜威到苏州、吴江作春游，相信一定能使童霜威满意，要童霜威相信他的一片忠诚。

时局，使童霜威有一种处在一个密云不雨的阴沉年代里的感觉。他常接到请帖，有粉红的喜庆请帖，多数是打抽丰的。不是这个秘书长的老太太做寿，就是那个部长的公子结婚，也有办丧事的白纸黑字讣帖，那是一些政界要人们的父丧、妻丧请去吃素斋。更多的一些洒金笺帖子，则是同移付惩戒的当事人有关的。有的是挽人出来请客说项的。这类请帖，童霜威总是放在一边置之不理。他对这些交际应酬，简直厌烦极了。

现在，春天到了。童霜威从心底里升起一种想去山水之间春游的欲望。说也正巧，江怀南的信就在这时来到了。

江怀南的信写在精印的宣纸笺上：

啸天秘书长勋鉴：

暌别尊颜，瞬忽数月，近维起居鬯吉、阖府均安为颂为祷。兹者，阳春翩临，万物复苏。苏州、吴江景物绮丽，太湖之滨，物华天宝。怀南有意奉邀尊驾移趾来此春游，倘蒙光临，不惟鄙邑生辉，且可略尽地主之谊，定使尊驾事事满意，有不虚此行之感。专此布意，如承俯允，不胜企翘之至。起程之前，请电报示知，庶可准时在苏州火车站迎迓。言不尽意，亟盼面聆教诲。敬颂

公绥。

晚 江怀南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童霜威将信看了三遍，特别注意到江怀南信上说的“定使尊驾事事满意，有不虚此行之感”这一句，他觉得江怀南心意诚恳。信上这句话的内涵非常丰富。暗示着什么呢？意味着钱财？意味着事业？意味着吃喝？……反正，总是意味着好事，像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吸引着他想去领略领略这“事事满意”，领略领略这“不虚此行”！他只将信给冯村看了，却不将信给方丽清看，并且叮嘱冯村：“此事就你知我知，连你师母都不要给她知道！”这一段时日里，方丽清经常无理取闹，那种娇惯的古怪脾气，实在使他觉得腻烦、厌倦。苏州，去年春天他还陪方丽清去过。春天，那里当然会使人心悦神怡。“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春天到苏州散散心，岂不妙哉！他决定解脱方丽清的羁绊，到“群莺乱飞”的江南，去过几天湖光山色陶冶性情、无忧无虑的生活。

他需要休息，需要玩一玩、清净清净，需要把头脑里经常焦虑、思索的和战问题以及自己的进退去留和麻烦问题，都暂时抛开，暂时丢在脑后，放松放松，找点世俗之外的乐趣。“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江怀南是个知情知趣的人，倒要看看他有什么使人满意的本事。何况，他说是要免俗，又免不了俗，心中也想亲眼看一看“威南农场股份有限公司”到底是虚是实，是真是假。大片属于自己的湖田到底是在眼前脚下可以触及之处，还是仅仅停留在江怀南的口头和信纸之上？既然谢元嵩上次亲自到吴江找了江怀南，得到了“现”的，将“欠”的抛留给了我，那么我这次亲自应邀到苏州一行，在游览之余，总不至于身入宝山空手而回吧。

想了又想，他决定秘密去一趟苏州和吴江，同江怀南见面。这是一种交杂着寻求悠闲、追觅诗情画意，与满足好奇心和创办实业的野心及填充金钱欲望的旅行。在这春光降临的日子里，他觉得需要旅行。徐霞客似的雅兴，使他兴奋、激动，迫不及待。

“给江怀南发个电报去，我明天坐特快车到苏州，让他接我。”童霜威对冯村说，“一定叫他保密，我不想被那儿司法界和政界的人知道。”

冯村答应了一声：“是！”回身准备去拍发电报。

童霜威又叮嘱：“对你师母就说我去苏州办公事。机关里不管是谁问起我，都说我血压高去苏州找名医治病去了。”

童霜威是第二天一早吃了早点坐京沪特快离开南京的。

天，阴沉沉，尹二开着蓝色“雪佛兰”将他和冯村送到房子刷成黄颜色的和平门车站，旅客很多，冯村送他上了月台。

临别，童霜威看到一个背着行李的穷苦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在乞讨，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叮嘱冯村：“你叫庄嫂多照顾点家霆。这孩子，这一向……唉！”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冯村懂得他的意思，说：“秘书长放心，我会和庄嫂好好照顾他的。”

从下关开出的火车，经过和平门车站只略一停车。童霜威上了头等车，在车窗里同冯村打个招呼告别。

车子“嘁喀嘁喀”离开和平门，从车窗里可以眺望到古城墙前辽阔的玄武湖，布满着六朝烟水气。转瞬间，火车鸣笛将玄武湖抛在身后，看也看不见了。头等车厢里很暖和，童霜威先脱去了人字呢春大衣，又松开了西装领带。车上人少，童霜威对面的墨绿色丝绒垫座位空着，有卖小报的来，两角钱一厚叠《罗宾汉》《沪报》《晶报》《桃花江》《花国艳闻》等，童霜威要了一叠小报。侍应生上来，他泡了一杯茶，先是朝着窗外随意张望，看着无数绿油油的田地在眼前一闪一闪过去，看着无数沟浜上，菱角、茨菇的叶片都在水上，看着远远近近阡陌上走着的水牛和荷锄的农夫，看着树丛、竹林里隐隐约约的破旧的黑瓦、白墙农舍，看着电线上停歇着的成群呢喃的燕子……看得感到无聊了，又拿起小报来看。小报都是上海编印的，多数登的全是上海歌场舞榭、长三幺二堂子里的名媛歌女和舞女名妓的照片和逸事。再不就是社会新闻、桃色案件、凶杀抢劫、男女艳事……看了一会，就不想看了。天本来阴霾，忽又迷迷濛濛下起牛毛细雨来。看到车窗外天空中在细雨中随风卷动的柳絮，他忽地悟到快清明了，不由自主地吟起温庭筠的《菩萨蛮》来了：“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吟了一会，又想起了时局蜩螗，想起了自己不知会不会受人暗算被排挤出中惩会，想起了方丽清和家霆之间的敌对情绪……心头突然涌出一种越来越浓烈的情绪，一种交杂着回忆与思考的怅惘情绪。这种情绪平时偶尔也有，从未像现在强烈。是从在和平门车站，看到那抱着一个五六岁男孩的穷苦女人的时刻滋生的。穷苦女人长得很端庄，应当说是很美的。为什么眉毛那么像柳苇呢？……现在，火车是在向苏州方向疾驶。往事烟云似的浮起在心头和脑际了。他烦躁起来，感到心里空空，头脑也空空。一阵微带郁悒的情绪无法排遣，又呆呆朝着车窗外张望起来。

火车“轰隆轰隆”摇晃着、震动着，飞速地向前奔驰。头等车厢里，客人不多。不知谁个大军人家的几个打扮得富丽堂皇的太太、小姐和少奶奶，由一个勤务兵侍候着，占了两个四人座，有说有笑，喝茶、嗑瓜子、玩扑克，不时嘻嘻哈哈地大笑。

童霜威凝神望着车窗外迅速朝后掠去的景物，两边水乡的田野呈现出一片光艳的翠绿色，悦目明心。只是一些慢车停歇的小站附近的广告牌和铁路沿边的一些破旧民房的墙上，到处看到仁丹、“大学眼药”和胃病药的巨幅广告。这都是日本货广告，夹杂在美丽牌香烟、老刀牌香烟、狮牌六〇六、九一四针剂的广告中。仁丹的广告上，画着一个日本海军大将的胸像，“大学眼药”的广告上是一个戴眼镜、秃顶的大胡子，一片东洋的气氛，使童霜威看了感到刺眼。童霜威抽了一支烟，突然有些疲倦，倚着软软的墨绿色丝绒垫打起瞌睡来。等他醒来时，火车已到镇江。镇江的金山寺和那座七层宝塔矗立在眼前。铁道旁，热闹的街道呈现在眼前。他忍不住想趁火车停站走下车去散步，但看看湿漉漉的地又不想下车了。

特快火车又开。离镇江前，看到浮在江上的焦山也如古美人头上的螺髻峨峨高耸。一路上，过了丹阳，又过常州……不在江南，哪知水乡之美？微风细雨，远处近处有湖水小浜的烟波，村舍有翠竹丛树围绕，桑林肥嫩的叶片碧绿，水面菱角的黄花像星星，秧田里绿浪翻动，村姑在踩水车，风车“吱呀”旋转，水牛背上坐着披蓑衣的牧童踽踽漫步，真是“杏花、春雨、江南”呀！……童霜威是在车近常州时到隔壁那节整洁的餐车上去吃饭的。点了个干贝炒蛋，喝了半瓶德国啤酒。然后，火车过了常州，过了戚墅堰，到了无锡。最后，在下午终于看到那高耸的北寺塔影到了苏州了！

童霜威喜欢南京的六朝烟水气，也喜欢苏州那种在雾峦中隐约出现寺影、塔影、树影的传奇神话色彩，喜欢苏州那种“人家尽枕河”的水巷风光。苏州没有下雨，车站月台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嘈杂得很。火车一停，童霜威一眼看到月台上站着西装笔挺、穿着大衣的江怀南。江怀南眼光灵敏，正朝头等车厢快步迎来。童霜威一下车，江怀南就上来握手：“啊！秘书长！我已经恭候多时了。盼您来正如大旱之望云霓啊！”

童霜威笑了，风趣地说：“还是晴天好！无锡往南京一段都在下雨，苏州没下雨，叫人高兴。”

江怀南替童霜威提了黑牛皮公文皮包，像个跟班似的拥着童霜威出站，说：“秘书长，我已经在附近花园饭店开好了房间，头等的房间。您嘱咐保密，一准神不知鬼不觉。先休息一下，随后就吃饭。”

童霜威说：“是要休息一下！大好春光，我在南京也住腻了，想来换换胃口了！”说完，侃侃而笑。

江怀南连连点头：“一切都准备好了，包您满意！包您满意！”

两人步出车站，从一大群“叽叽喳喳”招揽生意的黄包车夫、马车夫、野鸡汽车夫和旅馆客栈手持帖子接客的人中穿出，旁边就是华丽的花园饭店，也用不着坐车了。江怀南用手一指，说：“花园饭店的经理是吴江人。我是他的父母官，办什么事都方便。请请请！”

走进紫藤架上摆满盆景的花园饭店，穿洁白上衣的茶房恭恭敬敬引路上了二楼。江怀南早包下了带有洗澡间和大阳台的大房间。房间里光线敞亮，窗明几净，布置雅丽，沙发上的软垫，大床上的枕被色彩柔和、鲜艳，给人清洁、舒适的感觉。童霜威刚脱下大衣和礼帽，江怀南就抢过来往衣架上挂。白衣烫发涂着胭脂口红长得俏丽的一个圆脸女招待笑容可掬地送来了洗脸水。童霜威从女招待手中接过洒了花露水的雪白新毛巾，擦了一把脸，感到浑身舒坦。

江怀南已经亲手给童霜威泡了茶，递过来放在童霜威坐的沙发旁茶几上，说：“秘书长，您看，洞庭东山出的上品碧螺春，沸水一泡，就有白色茸毛浮起，叶子嫩绿，上口清香扑鼻，回味如嚼橄榄，您尝一尝！”

童霜威举杯，用碗盖拂拂浮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果然清香沁脾，赞了一声：“好！”踱近阳台朝外一看，外边天空上飘飞着几只不知谁家小孩放的风筝，尾巴摇晃，冉冉升高，使他也觉得飘飘然。

江怀南陪童霜威在下座上坐了，说：“现在不是夏天，如果夏天荷花盛开时节，将这碧螺春用桑皮纸包成小包，隔夜放在开放的荷花中间，经过一夜熏陶，次日早上取出冲饮，那就满含荷香别是一番滋味了。”

童霜威喝着茶，心想：别看这个江怀南，虽有点江湖气，却是不俗，心里也自高兴三分，问：“怀南，我倒想听听你是怎么安排的。我只能住二三天就要回去。你说一说，我好心中有数。”

江怀南递过一罐“茄力克”香烟来。童霜威摇摇手，说：“我烟不多抽，现在不抽！”

江怀南自己抽了一支，点火喷烟，说：“等一会儿，我们坐马车先到网师园看牡丹芍药，再坐马车到玄妙观观光。时间也就不早了，我已在这花园饭店定了番菜。晚上，秘书长如果愿意看苏昆听弹词，我就陪您去剧场、书场；如果想早点休息，那么，我们明天一早就先坐汽车到吴江县太湖边上看湖田，看完湖田游太湖，吃船菜……”

童霜威插嘴问：“船菜？”

江怀南点头讨好地说：“对呀！苏州人坐船游览是有传统的。《吴县志》上说：‘吴人好游……游则载酒嘉肴，画船箫鼓……’船上有灶，酒茗肴馔齐备，炖、焖、煨、焐俱全。”

童霜威哈哈大笑，说：“好好好，好好好！早听说苏州习俗每年农历八月十八日，仕女都要到太湖的支流石湖里泛舟看月，船上备好酒菜与名厨，边游边吃，尽兴痛快。现在可惜还是春天，季节不对。但游览太湖风光，倒是饶富情趣。”

江怀南有三分得意，接着说：“明天游罢归来，如果您还有兴致、脚力，我们同去虎丘山访古。至于后天，可以先到西园戒幢律寺看五百罗汉和济公活佛的塑像，还可以求根签问问吉兆。下午可以到枫桥寒山寺。苏州园林有的是，玩上十天也不会厌倦。”

江怀南说到这里，万没想到，童霜威听他讲到枫桥寒山寺，突然情绪变了，脸上出现了一种触动思念的神态，刚才那种逸兴遄飞的状貌消失了。江怀南摸不清根由，只听童霜威怏怏地说：“后天，就不要去西园了吧，我们到枫桥寒山寺去一次。去后，买夜车票，我就回南京了！”说这话时，他心头蕴集着复杂的感情。

江怀南劝说：“何必如此局促呢？我这次是有心甩开公务陪秘书长玩玩的。说实话，您也难得光临一次。我是有心使秘书长来此过得愉快、过得满意的。”

童霜威看得出江怀南的诚恳，但心中的块垒是江怀南不知道的。他也不想多说，断然地答：“日程这样安排很好。我公务缠身，在此只能游三天，暂时照这安排吧。”

江怀南见他情绪不对，不似刚来时那样兴致高了，忽然笑颜试探地说：“秘书长，吴下多美女，此间景物宜人，唐伯虎在此也不可缺少秋香。上次谢委员来，对吴侬软语的莺莺燕燕夸赞不止。秘书长既已来了，逢场作戏有何不可，是真名士自风流，我已找了一位名媛唐小姐，这位密司唐可作伴游。此姝好出身，父亲曾是画家，有一支丹青妙笔，可惜前年病故。唐小姐本是高中学生，今年辍学在家，谈吐文雅，还善唱时下电影明星的流行歌曲。仇十洲[1]笔下的美女也没她好看，标致得很……”

他还没有讲完，童霜威已经听明白了。童霜威少年时在家受的是老式的教育。后来出外求学，到了十里洋场的上海，从师交友都很慎重，常常记住老父的教诲。学了法律，为人更加拘谨。接着，又被身份、地位、名望等约束，对轻率玩乐、自由放荡的生活向来有顾忌。这时，连忙摆手正色说：“啊啊啊，不必不必！我这人厕身司法界多年，向来不愿做拈花问柳之事。”他自从上火车来苏州，心里时隐时显地出现着柳苇和自己相处的往事，勾起的回忆使他感慨系之。本想尽量使自己摆脱这些往事的纠缠，刚才江怀南说起枫桥寒山寺，更引起了他痛心的回顾。也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地，他突然想儿子了，想念面容酷肖柳苇的家霆了。一想，减弱了游兴，破坏了心情，听到江怀南谈起这样的事，反感到亵渎了他的感情，也感到玷污了他的清高，脸上表露出厌烦的神色来。

江怀南是个善于看风使舵、眉毛眼睛能说话的人，窥察着童霜威的神色，见童霜威并非虚假，是一副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架势，心里不禁想：你们这些大人物呀，真叫人不可捉摸！你说你“厕身司法界多年”什么的，可是在我这件案子上，你的胃口并不小呀！你算什么清廉的人物呀？不然你应邀来苏州干什么？你们这些大人先生们常常是言不由衷又要里子又要面子的！……又一想，前一阵在南京潇湘路见到童霜威的太太方丽清，长得像“电影皇后”胡蝶，也许是家里阃令森严怕河东狮吼？就借坡下马，惶恐而奉承地说：“秘书长既这样叮嘱，自然遵办！自然遵办！”他不想再提，却又准备到了晚上再试一试童霜威的虚实。

稍息片刻，喝了茶，吃了女招待送到房里来的两碗双醮鲜炒虾仁面，江怀南陪童霜威下楼。楼下无线电里正播着评弹《啼笑姻缘》。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门首。二人上了马车，枣红马拨动四蹄，颤动着直奔网师园去看芍药花。

马蹄踏踏，过大街，穿小巷，上石桥。碧波粼粼的小河，两岸紧紧挤排着小户人家，一样地后门依水，前门临街。依水的水边石阶上，有洗衣的，有洗菜的。水上有来往的舟楫，听说苏州有三百多座桥。喧嚣的市声和熙熙攘攘的人流。童霜威喜欢这种江南的风趣。紫燕呢喃，确有盎然的春意了。

网师园在一条幽静的小巷旁，长长的青石板道路通向门口。进园以后，曲折幽深，园里小巧玲珑，结构紧凑，有迂回不尽之致，假山石罅缝间灌木多姿，中部一泓池水，清澈如镜。环池建廊、轩、亭、榭，夹岸有叠石曲桥，疏密有致。园北两间精室，高挂着“殿春簃”的横额，可惜粉墙剥落，木门虚掩，透露一种凋零衰落的景象。附近是大片种芍药的地方。芍药的花朝，在五月，现在初放，花分黄、紫、红、白，还开得不盛。鸟雀声声，紫燕带着剪刀形的尾翅飘飞，一片光艳的绿色，一朵朵明媚繁盛的花朵使人心醉。童霜威沉迷于自然音籁和花香之中，却又不能做到心上无牵无挂，只是尽力使自己洒脱，笑问江怀南：“怀南，‘殿春簃’上的‘殿春’二字可知作何解说？”

江怀南“咯咯”笑了，说：“虽然常来，匾也常看，只是未钻研深究过。”

童霜威说：“宋人诗云：‘过眼一春春又夏，开残芍药更无花。’芍药是春花的殿军，殿春之说，是由此而起的。”

江怀南连连说：“领教！领教！秘书长博闻强记，真是名不虚传，敬佩之至。”其实，这个解说他是知道的。

园里游人不少，有拍照的，有在茶苑里下象棋和围棋的。童霜威嫌人多，玩得索然无趣，两人在园里略略一游，又一起走出园来。江怀南似发觉童霜威有心事，走在一树紫藤花架下，忍不住问：“秘书长似乎有什么不愉快，不知是否可以见告，也许可以代为分忧。”

站在夭矫蟠曲如虬如龙的紫藤架下，璎珞缤纷，清香扑鼻，童霜威不愿说起柳苇之事，只叹口气说：“华北局势阢陧，我总觉得战争似不可免。抗日是要抗的，日本人的这口气实在叫人吞不下，但一旦打起仗来，只怕这种承平的生活遭到破坏，使我不能不忧国忧民哪！”

江怀南也触动心弦，长叹一口气说：“是啊，我也常为此日夜思虑。不瞒秘书长说，我那件事始终挂着，我的心也挂着。不知能不能有别的妙法？中日交战是可能的。如果发生战争，南方自然还会像‘一·二八’那样，战火从上海开始。日本是海军国家，兵舰一来，我们江防空虚，如何抵挡？苏州、吴江必然也是炮火漫天之地。现在战争不打则已，打起来飞机大炮、军舰坦克一起来，还不可怕之至？说实话，我真想早日摆脱这个狗屁七品县长，却又心里矛盾，如果对我进行惩戒下台，深怕后果不佳；不经惩戒，目前又无法下台。究竟如何是好，深望秘书长有以教我。”

两人这时已走出网师园到了门首，上了马车。马车夫挥起长鞭，“嘚儿”一声，马拉着的车子又“踢踢踏踏”在石卵路上奔驰起来。童霜威喜欢这种古旧的风味。苏州原是水城，向有“东方威尼斯”之称，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作诗曾有“绿浪东西南北水，红阑三百九十桥”的名句。可惜，许多桥身残破，从未修葺，街巷房屋，茶食店、剃头店、小馆店、糕团铺，也太古老。河沟清水因脏污泛起浓绿，市民面有菜色、衣冠不整的太多。苏州，像是一个病美人，使人羡其秀美又惊其病容，产生一阵淡淡的哀愁。童霜威上马车离网师园前，听了江怀南的话，心里斟酌着怎么办。沉默了半晌，在马车上东顾西盼，浏览街景，心头有迟暮之感，终于说：“怀南，刚才你说的事要从长计议，你也不要着急，我们一同商量。”

江怀南不好勉强，虽然心中耿耿，只得点头称是。

不一会儿，马车来到市中心的观前大街。“玄妙观”前，东西南北都有通道，繁盛热闹，店面相连。“陆稿荐”酱肉店、“采芝村”糖食店……还有两家竖着大“当”字的大当铺。

童霜威建议说：“下车走走的好。”

江怀南叫马车夫停下，在附近等着，陪童霜威走进“玄妙观”去。“玄妙观”里全是九流三教的营生场地，杂货店，饮食摊，拉手风琴卖梨膏糖的，卖花草的，卖膏药的……也有不少古董店铺。江怀南陪童霜威去看古董，见童霜威夸一对翡翠璧和一对鸡血图章好，立刻付款买下了，说：“一点点小玩意儿，秘书长带了把玩。”

童霜威并不贪小，但觉得江怀南实在讨人欢喜，嘴上说：“不必不必！”心里却有三分愉快。

闻着香火的扑鼻烟味，看到男男女女肩并肩挤成一团，看到有不少日本人男的穿西装女的穿和服也在游览。……童霜威和江怀南在“玄妙观”中的祖师殿、真人殿、雷尊殿、火神殿、药王殿、太阳宫以及三清殿里转来转去。江怀南说起：原来三清殿后面有一座弥罗宝阁，是本来整个“玄妙观”中最精美的建筑物，上下三层，高大巍崴，可惜后来起了一场大火，化为灰烬了。听着他讲，童霜威也嗟叹一番。

两人兴尽，一起走出来。经过观前大街，江怀南在水果店里选购了两盒新上市的水蜜桃和一篓红沙枇杷。到马车等候的地方，又上了马车，在马蹄“踏踏”声中回花园饭店。天微微飘起了蛛丝般的濛濛细雨。马车夫要打起油布篷来。童霜威止住他说：“不必打篷，洒洒雾气似的濛濛细雨最舒服了！”到达花园饭店，头发、眉毛和睫毛上略略有点细小的白濛濛的水珠，身上似湿非湿。两人一同上楼进房休息。

天已渐暗下来，电灯雪亮。走上阳台，只见街上熙熙攘攘，广告的霓虹灯光闪闪烁烁，映满了夜的苏州。茶房送来西餐。江怀南是个会点菜的人。来路牛尾汤后，是一道十种花色的精致冷盘。接着是一道葡国鸡，一道烹大虾，一道油炸鹌鹑，再后是三色布丁、香草冰淇淋和咖啡，喝的是法国陈年红葡萄酒。两人谈着些关于苏州的闲话，不外是章太炎去年六月在苏州逝世的情况。灵柩厝在章园内，临终前夕遗嘱中说：“设有异族入主中夏，世世子孙毋食其官禄。”吴县西南六十里邓尉梅花在旧历二月盛开的妙趣；再过些时洞庭西山的杨梅味道如何佳美……吃罢饭，两人喝茶，吃了些水果消食。

江怀南说：“本想陪秘书长看昆曲的，这儿苏昆剧团有好几个名角可看，不知还有兴趣否？要不，去听评弹也好。”

童霜威笑着摇手，说：“不了不了！我真是累了！”他疲乏地舒舒双臂打了个哈欠，摸出金链拴着的金怀表来看。

江怀南一见，知趣地起身告辞，说：“秘书长今天旅途辛苦，又游览了一番，定是累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一早八点钟来，我们按原计划坐汽车到吴江。”

童霜威再一次感到这个小小的吴江县县长的能干和懂得人的心理，起身送客，说：“好，那明天见！”

江怀南轻轻放下在“玄妙观”买的古董和鸡血章，点头哈腰地告辞走了。

童霜威喝了些法国陈年葡萄酒，感到有点燥热。松开了领带，敞开了衬衫领子，走近阳台，看见漆黑的外边仍飘拂着濛濛牛毛雨，心里那股回忆的情思和悒郁的情绪更浓烈了。正回转身来打算脱衣上床，忽然出乎意外地听见“克”的一声，见房门开了。一个标致光彩的少女出现在门口，轻轻掩上门冉冉走进房来。

她烫着长发，穿的一件紧身外露体形的墨绿泛光的丝绒旗袍。耳上有翡翠耳环，手上的钻戒闪闪发光，高跟鞋，妩媚的瓜子脸上微微含笑。绰约的身姿，带着吴门小家碧玉楚楚动人的神态，通体闪耀着魅惑力。她从腋下纽扣上取下一块花手绢来，含羞地捂住了涂着唇膏的红唇，似是在说听不见的甜言蜜语。

童霜威一愣，问：“你是谁？”

少女停住了脚步。童霜威的脸色可能吓住了她。她款款地摇晃着手里的一把房门钥匙，突然变得小心翼翼了，说：“鄙姓唐，江县长叫我来的。……”话音是道地的吴侬软语，奇怪的是声音竟有点像柳苇。

童霜威心里明白了：这就是江怀南说过的“密司唐”！但少女的声音触痛了他的旧伤，使他心里悒悒寡欢，忽然产生出一种排斥、怜悯的复杂情绪。而且，一种长期矜持惯了的清高和狷介感情，使他对江怀南这种过分的殷勤蓦然产生了反感。他挥挥手，说：“出去！出去！……”

少女双眉一皱，眼光哀怨，留下了一个清晰动人的后影很快踮脚开门走了。童霜威嘘口气，仰身往沙发上一坐。喝了酒，嘴里燥苦，头有点晕，端茶又喝了几口，心里平静些了，悒悒寡欢的感情并未消失。窗外，黑黝黝的空中仍在飘洒着雨丝。从阳台上望出去，雨夜的街灯，闪着凄清、冷落的光，可能是从旅馆的西头吧？传来了女人唱江南小曲的声音，弹着月琴，好像唱的是“小小无锡景”，竹拨子弹得琴弦“绷缯绷缯”响。邻室的房间里，有人打麻将，噼噼啪啪的牌声清晰入耳。他心头充塞着一种寂寞情绪，决定睡了。上了床，“啪”地熄了电灯，忽又想起刚才那一幕，罗衾微寒，心里忽又有点懊悔了：唉，其实江怀南说得不错，逢场作戏有什么不可以呢？我岂不是太书呆气了！他很懊悔刚才为什么那么粗暴地将那少女赶跑，但想到了那父死以后中途弃学的少女，不禁又想：唉！人生啊！

下了一夜濛濛细雨。雨是无声无息的，檐头却“扑簌扑簌”不断滴着水珠，直到天明。天明，雨停了，路边树叶上的雨滴依然在往下滚落。

童霜威夜里睡得不好，先是静听着邻室的牌声，又静听着馄饨担敲着“笃笃！笃笃！”的竹梆响，再听着挑担小贩“桂花糖芋艿、白糖莲心粥”和“桂花赤豆汤”的叫卖声……后来，常常做梦。梦见了柳苇用两只美丽、生气的眼睛瞅着他，也梦见了在苏州监牢里的柳忠华。梦中，还看到了雨花台，听到了枪响，看到柳苇浑身是血地仰天躺在一片荒草地上，使他惊心动魂。更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春三月初的阴雨天，他同柳苇先是在邓尉香雪海一带赏梅花，突然又幻化为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夜晚淋着雨沿着一条没有街灯的青石板小巷在急急走路。……一会儿，又梦见方丽清那张漂亮而难以脱俗的脸在嘀嘀咕咕无事端端地吵闹不休。……一早，附近人家有公鸡啼叫，他从乱梦中醒来，看看金表已是七点钟。昨夜睡时忘了拉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的垂地窗帘。现在，初出的朝阳，早已将微红的阳光刺眼地射进屋来了。他听到楼下外边街道上传来了卖花声，一个清脆动听的卖花少女的声音，一声声在喊卖：“木香花、樱桃花要？香蕉花要？……”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飞来。屋檐上的水凝聚着，有节奏地滴下，那种含有草木清香的和潮冷的寂静同卖花声糅合在一起，汇成一种无法形容的诗的意境。

童霜威突然想起两句诗来：“过早惯惊眠雨客，听多偏是惜花人。”吴侬软语，原已历历可听，卖花少女的声音更加圆润，他真喜欢那种意境。“木香花要？……”的卖花声又传来了。听到脆亮好听的卖花声，正仿佛闻到那白得像雪的木香花，有青翠的枝叶，深深吸到那幽幽的芬馨了；又好像看到一个衣衫素净的苏州姑娘，一条长辫挽过来垂在瘦削的肩头，挂在胸前，白白的脸，水灵灵的眼睛，臂弯里挽着一篮带着水滴的鲜花，楚楚可怜地在雨巷里徘徊叫卖。

童霜威翻身起床，穿上衣服，披上大衣，走到落地玻璃门前，开门跨到阳台上去，见天已放晴，街上已经喧嚣。四周楼宇毗连，层层叠叠的瓦屋，宛如苍茫烟雾中灰褐色的浮云。近处一个小小的院落，架着横七竖八的竹竿子，胡乱晾着衣服。凹凸不平的卵石路上，是湿润的。但不再听见卖花声了。他想看看那个卖花少女，她一定应该是很美的。在人丛中已找不到她的踪影，他不免怅然，回身进屋，揿铃让女招待来送洗脸水。

不一会儿，门开了。仍是昨天那个圆脸烫发的女招待，含笑送来了热腾腾的洗脸水。就在这时，江怀南的白净笑脸出现在门口了。他是早早来恭候着的。 童霜威忽然觉得这个在吴江县能作威作福的小小县太爷其情可哀，不禁产生了同情心。只见江怀南点头哈腰地进来，开口就问：“秘书长，昨夜休息得可好？”

童霜威想起了昨夜唐小姐来的事，本想正色说一说，责怪他不该再那样安排，又一想，他既然不提，我又何必提呢。反正，他一定知道了昨夜的情况。从一种沽名钓誉的心理出发，也就不提这件事了，说：“还好！还好！”

江怀南手里拿着一些盒子和纸包，说：“一点点苏州出名的苏绣被面和床上用品，想来师母一定欢喜的。我这是表点心意。”说着，将苏绣礼品全部放在桌上，又说：“我已让准备了小笼汤包和苏州出名的糕团：松子糕、黄香糕、锦团……吃完，我们就动身。”

童霜威洗完脸，正刷牙往脸盆里漱口吐水，点头说：“行行行。”

吃罢早点，下楼登车。是一辆比较老式的福特牌略带方形的轿车。司机是个剃平头的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稳稳重重。上了车，车轮转动，江怀南说：“从这里往南出城区沿运河公路直通吴江。我们今天主要是看太湖的浩瀚景色了。”

司机将车开得快而平稳，一路上两人扯的又是些风花雪月。江怀南特意介绍了今天船菜的精彩，船菜上的名肴都不离一个“水”产的“水”字：红腐乳炝虾是备的活蹦活跳的鲜虾；烂鸭鱼翅，入口能化；八宝鸭肚里塞的是莲心、芡实、糯米、菱角、火腿末、香菇，多数也是水边或水中所产；今天的鱼，主要备的是鲥鱼。

说到鲥鱼，童霜威感兴趣了。鱼中他爱吃的顶数鲥鱼。鲥鱼色白如银，肉味腴美，鳞上多脂肪，连同鳞下一层浅褐色肉，味最鲜美。童霜威说：“啊，鲥鱼一般要到江南打麦天才有，现在时令还早，苏州吴江并不是产鲥鱼的地方，你哪里觅得的？”

江怀南见童霜威高兴，得意地说：“实不相瞒，鲥鱼以浙江富春江中所产和镇江焦山所产最有名。我这尾鲥鱼，是特地差人去浙江富春江中购了用专车送来的。富春江的鲥鱼唇边有红斑，好像少女搽了胭脂一样，秘书长午间可以尝尝。”

童霜威笑了，说：“古人有诗说：‘六月鲥鱼带雪寒，三千江路到长安。’那指的用鱼进贡皇家，你这鲥鱼是‘四月鲥鱼带春寒，数百里路到湖畔’了！”

江怀南事事处处想讨童霜威欢心，童霜威喜欢他曲意奉承，碍着有个开车的汽车夫在前边，不想说一些不便说的话，好在从车窗里外望，一路春景如画，东扯西拉，谈些闲话，倒也颇不寂寞。

车过吴江县，这是个破旧、古老的江南小县城，江怀南问：“秘书长，到不到县里坐坐？”

童霜威连忙摆手，说：“不了不了！”

“到公司看看如何？”江怀南又问，意思倒是诚恳的。

童霜威见他诚恳，也摇头说：“不了不了！”他不愿去招摇，说：“去看看湖田吧。”

车子穿出吴江城往西南行，经过不少黑瓦粉墙的民房和茅草苫顶的农舍，看到天上远处近处有人在放大大小小的彩色风筝。路不平坦，有些地段坑坑洼洼，汽车颠簸着奔驰在漫绿的江南田野上，两人继续聊天。约摸一个多钟点，远处已经可以看到水天一色的太湖，近处已看到一些大片丰硕、辽阔、青碧如烟的湖田了。车子轻轻震动了一下，从一个拱形石桥上驰过，悄然无声地停下。江怀南搀扶童霜威下车，指指前边缓缓倾斜的湖滩，两人漫步向前走去。

离开汽车已远，四周无人。春风爽朗，使人胸襟开阔。湖滨灰褐色的岩石嶙峋多姿，阳光下一片潋滟浩渺的湖水流荡、波动直逼眼底，点点沙鸥高低飞翔。远处群山罗列，耸翠堆蓝，三万六千顷的太湖，浩浩渺渺，波光粼粼，飘着点点白帆，气象万千，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春意扑面而来。童霜威不禁吟诵起唐代诗人皮日休《泛太湖长歌》的佳句来：“……西风乍猎猎，惊波罨涵碧；倏忽雪阵吼，须臾玉崖圻；树动为蜃尾，山浮似鳌脊。……”

童霜威吟着诗时，不禁想到江怀南那夜在潇湘路描绘过的计划，真是一个美妙的计划呀！如果实现，将来在这里不但有湖田开垦的得利，而且可以办起罐头工厂振兴实业，还可以在这里临湖建造别墅。只要苦心经营，即使离开宦途，归隐湖滨，也早有了经济基础，不愁无处落脚，更不愁寄人篱下，可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了。苏州、吴江这块宝地，古来显宦退隐，都在这里养老，这些人都有一个条件，就是“富”。苏州园林之多，全是这些人建造的。没有金钱哪谈得到营造园林？……

正吟诗想着，听到江怀南说：“秘书长，您看，这些地方，无边无际一大片！”他奋力举着右臂用手在空中从左到右画了个很大很大的圈圈，说：“秘书长，您看，这些地方，全是我们公司的！威南公司的！说真的，可能是命运安排，让我认识了尊驾！秘书长您的‘威’，我江怀南的‘南’！我们一定能把这个股份公司办好的。下一次，秋天时您如果再来，可以看到这里将要大变样的。一片荒芜，那时将完全改观！种田的人已经雇好，我们公司现在已经很有一些开发实业的人才。湖田产业执照、地契已经登记办妥，已经领到。秘书长，不是我向您夸下海口，只要我那桩倒霉的事有个妥善的解决，您就放心吧。我们的子子孙孙都可以躺着吃、睡着花。人说上海‘冠生园’的老板有无数分店、支店、工厂，大发其财，我们做个冼冠生[2]毫无问题。”

湖边远处杂草上有野花盛开，蒲公英、三色堇、酢浆草、石竹、小百合……色彩缤纷。

童霜威心里高兴。来苏州后，由于触动往事的回忆，常常心有不释。他明白江怀南的心理和要求，将江怀南当作知己地说：“怀南，你的事我是这么想的：目前我将它搁着，我看很保险。只是从长远看，确实要进一步处理才能超度你。回南京以后，立刻让冯村将你案子里的证人证件等都拍照或抄了给你。你抓紧做做证人的人情，大不了多花点钱糊住他们的口。能重做一点证件将卷宗里的证件掉包，到适当时机，我就以‘事出有因，实据不足’的借口给你一个不痛不痒无关要旨的惩戒。比如给你个减月俸百分之十、期间三月的处分。这样，你仍可稳做你的吴江县太爷，对我们威南公司也有利，你看如何？”

江怀南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恨不得趴下叩头，感激得几乎涕零，连声说：“秘书长栽培！秘书长栽培！其实就是减月俸百分之一千，期间三年，我也会雀跃。您这提携后进救命之恩胜造七级浮屠。怀南今后一定……”

童霜威见他说得真诚，止住他说：“怀南，你我是一家人了！你的案件，我办起来虽冒点风险，估计是无问题的。只是中日之间的战火，是随时有可能燃起的。你不是把章太炎在遗嘱上的话告诉了我吗？可见他也是有这看法的。他那‘异族入主中国’，指的当然就是日本人啊！所以，我想，我们这个公司，在投资上，要好好注意，既不能停步不前，又不能过于冒失，避免孤注一掷，万一战火燃烧，绝不能全盘落空！”

江怀南说：“秘书长高明，我一定遵办！”话谈到这里，两人都兴满意足。江怀南说：“这里风大荒凉，我们上车去吧。太湖上的画舫和丰盛的船菜宴席正等着给秘书长洗尘哩！”

两人哈哈笑着，并肩迈步向那辆停在远处的福特牌轿车走去。

[1] 仇十洲：明代画家，太仓人，居苏州，擅画人物，尤长仕女。

[2] 冼冠生：上海食品行业巨头之一，善于开拓经营。

五

在浩渺的太湖上泛舟，日丽风和，饱尝了精美可口的船菜。下午回到苏州，又按原计划游了虎丘。虎丘的中心是有名的“千人石”。“千人石”是一块大磐石，面积足有一二亩地大，寸草不生。传说吴王阖闾当年雇工千人造坟，坟里有许多秘密机关。造成后，怕被泄露，遂下毒手，将一千工人杀死灭口。

童霜威到了千人石上，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雨花台，想起了柳苇的死，心中梗梗。

满天彩霞照着一片片清新的绿树丛林。江怀南陪童霜威在致爽阁啜茗坐谈。然后，两人逛到云岩寺大殿。童霜威躬身下拜，戏求了一根签。他本来是想问问时局形势发展前途和自己宦途命运的。签筒中摇出的签是上中，倒使他满意。签上注明“宜动土、出行”，签诗四句，难以解释，只能随意附会。诗句是：

幽径难觅通途开，月冷风清宜放怀。

此情惟君能领略，结伴同行两人来。

童霜威笑道：“参不透！参不透！”

江怀南看了签，却哈哈朗笑起来，说：“吉利！吉利！这是上中，您看，这‘结伴同行两人来’，是指的您和我呀！‘宜动土’，指的是威南公司动土大吉呀！”

童霜威并不甚信，却也有点信，点头打着哈哈说：“但愿如此！但愿如此！”说完，朗朗大笑起来。

两人在“松鹤楼”吃了晚饭，举凡“松鹤楼”的名菜“清炒虾仁”“清炒鳝糊”等等尽皆吃了，才兴尽而归。

一宿无话，第二天早上，江怀南如约陪同童霜威坐那辆福特牌旧式轿车，到苏州城西十里的枫桥镇去。

一路上，童霜威脸上罩着一层沉重凝滞的表情，抽了一支闷烟，一直闭口不语。江怀南是机灵人，早已看出童霜威心里有事，隐隐猜到与枫桥镇似乎有关，也就识相地不多言语了。

童霜威昨夜仍旧一夜乱梦颠倒。天亮前醒来后，不能成寐，索性不再睡了，睁眼躺在床上，开了灯吸烟。他觉得柳苇真是可爱的。她是一种气质的美加上容貌的自然美。见过了她，再同方丽清生活，真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了。方丽清虽像胡蝶，却没有胡蝶在银幕上那种恬静与华贵。方丽清的庸俗与粗浅，方丽清的无事端端喋喋不休，方丽清的精刮吝啬，有柳苇一比一衬，高下优劣就更分明了。虽然，早年同柳苇结婚后，常也有龃龉，但最初的一点不快不过是为了性格上的差别以及她要做一个职业妇女的强烈愿望，而他希望她只是一个家庭主妇。直到离婚之前那段时日，才有过痛心的决裂。这种决裂源于政治见解与政治态度的不同，却不是为了婆婆妈妈鸡零狗碎的琐屑小事。他不能忘掉旧情，在她遭到那既可在意料之中又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悲惨结局后，他更不能忘怀于她。尤其西安事变后，国共又重酝酿合作，她的死，反倒促使他在这种时刻，更多地去思考许多时局和国家大事上去了。

她主要是为了什么呢？她政治上狂热，坚决主张打倒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他能清晰记得她高唱“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参加游行的情景。那是婚后的民国十四年，发生了“五卅”，她对帝国主义是那么仇恨。当时，直到北伐，他和她在这方面思想曾是一致的。民国十六年四月以后，“清党”开始了，分歧才降临。她强烈地认为“清党”是一个残忍的阴谋，是一个大叛变，是帝国主义叫走狗向革命开刀。她说，她心里明白这一切！有一天夜晚，他因为自己对共产党的过激与她有不同的看法，又胁于形势的变化，惧怕妻子会使全家的生命财产都陷入一种不可挽救的处境之中。世间有多少失误和悔恨都发生在短短的刹那间，感情上也是这样。他自幼熟读孔孟，早些年又研究过宋儒之学，自然而然地有了一种明哲保身的思想。这种明哲保身的思想，使他逐渐在向右倾滑。他和她之间的矛盾深化了，决裂成了不可避免。她毫无反悔地坚持了她的信念，离开了他，永远……

随着国难日深，她成了一个狂热的主张抗日亲共的分子。后来竟真的完全倒向左的一方了。在她死后，他设法去了解过她的案情。她是没有任何供词被处决的。案卷里说她“借抗日进行煽动危害民国”，说她真是共产党。据密告者说，她是民国十九年加入共产党的。那么，她加入共产党仅仅一年就被逮捕枪决了。据说，她被捕时，住处的一只包里抄出许多传单，都是些针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和反对屠杀共产党人的传单。她错了吗？她竟遭到了杀身之祸！

现在，童霜威有了新的思索：剿共十年，西安事变后，时局有了大的转折，尽管张学良被软禁，杨虎城由“革职留任”到周前以“奉命出洋考察”驱逐出国了。但传说与共产党代表将要举行秘密谈判。延安的抗日情绪高涨，全国的抗日情绪也高涨，南京、上海也不例外。民心不可逆！抗日，作为中国人，除了汉奸，谁会反对？柳苇已经被杀，她错在哪里？……现在，童霜威反倒觉得自己不如柳苇在政治上的敏锐与坚定了。柳苇憧憬的种子不但一直活着，而且始终在茁长。当然，这种想法是同他的认为柳苇不应太激烈而遭到杀身之祸的遗憾糅合在一起的。可能他是个主张中庸之道的人，才同她有决裂的下场的吧？

一支烟吸完了，他揿熄烟蒂，又点燃了第二支烟，像回味似的品尝和思忆着往事，心里溢满了苦水。

后来，他又听到那清脆、圆润的卖花声了：“木香花要？香蕉花要？”

卖花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又急忙穿衣起床，跑到阳台上想看一看那卖花少女长得是什么样子。啊，为什么声音那么像柳苇呢？但是，又失望了！卖花少女又已远去隐没在人丛中，无处寻觅踪迹，正像无处寻觅柳苇的踪迹一样。……留给他的只是一种空虚的雾一般的飘渺、怅惘。

现在，坐在向西去枫桥的小轿车上，路旁的一些小小菜圃里，油菜花开得黄灿灿的，好像散碎的金子。他看着沿途的街道、树木，头脑里仍旧盘旋着清晨在床上抽烟时的种种思索，心里汇集着苦味的胆汁，摆脱不了惆怅的情绪。

不觉跌入了一片遥远的记忆中。是一个落叶飘零的季节，他记得，离婚前不久，他见柳苇用毛笔写了张继那首有名的《枫桥夜泊》七绝中的诗句贴在墙上。她是枫桥镇人，寒山寺里有俞曲园写的张诗碑刻，她喜欢这首诗自有她的原因。但当时她写了这首诗贴在墙上，他觉得她是别有用意的。

那天夜里，他说：“我明白你为什么写贴这首诗。”

她回答：“是的，我想你会明白的。”

“你是从诗的意境上求得一种政治上的满足？”

“是啊！”她的美丽的眼睛如夜空灿烂的星光，带着遐想说，“我现在就是在白天，也感到是在夜里，是在一种‘月落乌啼霜满天’的环境里。”

“你盼望听到什么样的钟声呢？”他问。

“这你就别管了，我心中自有我的钟声！”

啊，她是那样狂热，实际上，她那时还并没有参加共产党。共产党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使她能同丈夫分手，能离开儿子家霆，最后不惜流血死在雨花台呢？

记忆中那颗流星还闪耀着悦目的光辉。童霜威想着，不禁心里有点烧炙般的疼痛，又有点伤感。

这时，听到江怀南在招呼，用手指点着说：“秘书长，寒山寺到了。”

他猛然一怔，开了汽车的车门走下车去，迎面的是写着“寒山寺”三个大字的有一千几百年历史的寒山寺古刹的黄色照壁墙。附近，摆着许多卖瓜子花生米和五香豆的小摊，也停着一些马车和黄包车。一些大树，枝丫伸向一望无际的长天碧空，似乎正在向天空诉说什么遥远的故事。他和江怀南一起向庙门走去，脑海里仍在继续着刚才的思索。

他对她也有过仇恨和不谅解。离婚前后那段日子，他认为她破坏了家庭幸福，他不能理解她的狂热信念，甚至卑鄙地怀疑她是否与那伙小学教员里的什么人有特殊的关系。这一切，都随着她的惨死而烟消云散了。她离开他以后，并没有与人同居或结婚。显然，她就是仅仅为了自己的信仰去死的。她确实是一个像秋瑾那样的巾帼英雄。她离开他以后，也从没有连累过他，直到死，她的案卷里也未有一个字或一句话涉及到他。这就更不能不使他感动而且抱歉了。他对她显然是不了解的，不但不了解，甚至是低估了她的。她死后，在他心目中，她的形象忽然逐渐高大起来。现在，在西安事变后，在国共合作一致抗日的呼声又开始甚嚣尘上的时候，回首当年，他更觉得她简直就像一只黎明前飞翔鸣叫迎来朝霞的盍旦[1]鸟了！

寒山寺，前年春天他同方丽清来过。方丽清并不了解他的心情，也不知他过去曾在此地第一次邂逅柳苇，正如今天江怀南不了解他的心情和思想活动一样。寒山寺，年久失修，那一角飞檐，使人感到有风铃在簌簌响动，棕黄色的庙墙显得衰败。今天来看，童霜威觉得比去年更荒芜了。比起十六年前那次同柳苇在这里见面时，破落得多了。看到的一些老和尚和小和尚，也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这也使他感慨。他忽然想起了清代胡会恩的送春词：“画屟苍苔陌上踪，一春心事怨吴侬；晓风欲倩游丝绽，愁杀寒山寺里钟。”默默吟诵，心情更加历落。

步入悬有“古寒山寺”匾额的山门，产生了一种十分空玄的感觉，怪不得人说皈依佛教出家是入了“空门”，难道就是这样解释的吗？通过林阴小院，在石板路上走进森森然的大雄宝殿，香烟缭绕，穿灰色僧衣的和尚敲木鱼诵经，善男信女在匍匐叩头。大殿前有两棵绿色苍劲的菩提树，两侧堂屋内有五百木雕金身罗汉和寒山、拾得二高僧的塑像，髹金镂木，古朴生动。江怀南陪童霜威仔细观赏罗汉们喜怒哀乐的神情，童霜威忽然感到这些喜怒哀乐的菩萨都使他厌恶。他觉得笑的藏着奸，怒的眼光凶恶，使人心里不愉快。他来游览是想摆脱一些人生的苦恼与世俗的尔虞我诈，寻找些恬淡宁静。看到这些，大煞风景，他不禁说：“走吧，不看了！看来，神还是同人一样，摆不脱七情六欲，离不开争权夺利！”

江怀南听了，哈哈笑着，连声说：“秘书长高明！秘书长真是风趣！”他陪童霜威从右边走向钟楼。

江怀南指着一口小型铜钟介绍说：“张继诗里提到的那口大钟，早已失传，明代嘉靖年间又重造了一口巨钟，并且专门建了钟楼悬挂它。明末，这口钟被日本人掠去。后来，日本人士募铸了一口小铜钟，在日本明治三十八年，也就是三十一年前送来寒山寺，就是这口。”

童霜威对这一切都熟悉，仍看了一眼，叹口气说：“是啊，这口钟好像是翻砂翻出来的东西，一点儿古意也没有了。”稍停不禁又说：“中国的土地上，处处都使人感到日本的存在！一是说明两国人来往的频繁，如果仅是这，那倒不是什么坏事。可是，又处处感到一种侵略的威胁。这就使我们难以忍受了！”

江怀南也点头说：“是啊！是啊！”

在钟楼旁，是碑廊小院，碑廊内嵌有宋、元、明、清各代名人的诗文碑刻。从前这地方有一棵桂花树，秋天桂花开时，空气里幽淡地飘散着沁人心脾的香气。童霜威忽然想起去春同方丽清来时，方丽清根本不要看什么碑刻，说：“这些黑拓拓的石头牌坊我不要看！”但同柳苇第一次同游，就是在这里看到张继诗的碑刻引起争论开始的。

那是一个美丽的春天，但已经过去十六年了。

在这里，一天下午，雨潇潇落着。那时，这几棵柏树还小，枝干只有铜钱粗，上边有小雀子跳来跳去地吱啾。听到燕子的呢喃声，从佛殿的檐前传来。那次，一起观看俞曲园重写勒石的张继《枫桥夜泊》诗碑。

他将诗念了一遍，说：“‘江枫渔火对愁眠’，对吗？这枫桥镇上怎么不见枫树。”

她平静地答：“‘江枫渔火’这四字颇有可疑，宋龚明之《中吴纪闻》作‘江村渔火’。”

雨声淅沥，他们沿着长廊漫步，长廊有剥落了的彩绘及装饰性的雕刻，给人一种古朴的美感。亭柱和碑石上都有游人镌刻的乱七八糟的诗句和文字。柳苇笑了，忽然说：“有意思！这些人都想留名！其实呢？谁知道他们的名字呢？”

他不但被她的美貌倾倒，也为她的博闻和独见所倾倒，问：“‘夜半钟声到客船’一句作何解释？”

她莞然回答：“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夜半时分，钟声传到客船；一是夜半钟声一响，正是客船到达之时。但我认为应作前一种的解释较为恰当。”

他笑了，问：“为什么？”

她也微微笑着，答：“你不见张继这首诗的题目是《枫桥夜泊》？既是夜泊，自然是钟声传到夜泊的客船上，而不是钟声敲响时客船到达了。”

他更加倾倒，连声说：“高明！高明！”

啊！十六年了！当时呢喃的燕子哪里去了？……只剩下了潇潇的雨声还长羁在记忆中。

他不禁感触良深地想：唉，人的生命不会永无终止，惟有记忆，却可以使人永远活着！

童霜威在一种辛酸夹杂着恍惚的感情中，随着江怀南逛完了寒山寺，走出山门。童霜威提议说：“走，到枫桥镇去看看。”

他对枫桥镇怀着美好的感情。这种美好的感情，岁月的流逝冲不淡洗不尽。有时，在梦中他也似乎看到过这个古老的古运河边的小镇。栉比鳞次的房屋，狭窄而拥挤的青石板条铺成的街道，清晨有时淡淡弥漫在田野上的白雾……他又仿佛听到了柳苇在那一个明月之夜横吹洞箫，飘飘渺渺吹出的动人箫声了。

江怀南跟着童霜威走，两人漫步在枫桥镇上。大饼油条店里飘出炸油条的香味；小小的酒店里飘出黄酒的香味；卖鲜鱼活虾的小贩在路边摆着小摊；菜贩也整担在出售青菜、萝卜……童霜威走着，默默无言，四下里张望。江怀南发现他不想讲话，也不打扰，默默无声地跟着散步。童霜威沉浸在回忆中，他看到了临近枫桥附近的有着一个单开间门面的小烟纸店……从这儿走过去，不到一百米处就是著名的枫桥。桥下的运河上正麇集着一艘艘小木船。……柳苇的影子倏然来到眼前，岁月似乎倒流回来了。在石桥上，那一年，他同柳苇散步走过。是个晴朗的春日，她穿着一件蓝布的旗袍，多么年轻，剪着齐耳的短发，是个小学教员，更像一个在上专科学校的女学生。那天，枫桥桥头上有一个白发的老婆婆跪着乞讨。她掏出手绢包着的一个银角子来要给乞讨的老婆婆，仰脸对他说：“讨饭的人这么多！穷人这么多，你作何感想？”他没有回答，但把她捏钱的手推回去，自己从皮夹里掏出了一块银元塞到老婆婆手里，换来一阵千恩万谢。当时，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从她的眼神里，他感到她有满意和爱。

那水井旁有着一个单开间门面的烟纸店，当初就是她家的住屋呀！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在她家吃饭时，见到她家盛菜的大碗还有补过的。是让补碗匠用弓子在碎了的瓷碗片上先打上孔，然后用铜钉补接起来的大碗，但碗里盛的百叶结红烧肉却很有江南风味。

初婚后的一个夜晚，在绿灯罩的台灯下，他同她听到过远处箫声悠扬动听，有一个女声在唱吴歌小调，唱的是：

入山看见藤缠树，

出山看见树缠藤，

树死藤生缠倒树，

藤生树死死都缠。

他听不懂，她译给他听，说：“这唱的是一种执着的爱！”

他认为意思不大。

她微嗔着说：“怎么意思不大？我喜欢这种执着的感情。”她拿起洞箫低回地吹了起来，余音袅袅。

后来，听梆声敲了三更，敲更声和寒山寺的钟声一样使他难忘。他当时看着窗外动人的夜景，信笔写了一首七绝送给了她：

云生冉冉步青霄，

风弄纤纤摇翠乔，

琼花玉树枫桥夜，

月下何处远吹箫。

啊，过去了！一切都早逝去！绿莹莹的灯光，依然在心中闪烁着……但一切都过去了！……她在那里长大，同她的父母和弟弟在这枫桥镇上生活过许许多多个春夏秋冬。这里哪儿没有她的足迹呢？她，死去已经快六年了！尸骨一定埋在南京雨花台的乱坟岗里。他没有去为她收尸，也没有要去寻找遗骸的想法，说是怕牵连也可以，说是当时他对她的感情还没有拧过来，也可以。反正，现在，想起来，他不能不有深深的歉意。在这枫桥镇上，他寻找着逝去的梦，寻找着往日曾有过的美好的记忆，心头酸楚。

现在，那儿成了一个烟纸店了。她全家的痕迹在枫桥镇上消失了。女儿早已死在南京，儿子还在苏州蹲监牢，两位老人早已经埋葬。为什么这家人的遭遇如此凄惨呢？这一家人的悲剧下场，怎么能不使他心里凄恻？

多少年来，童霜威政治上不如意，使他对蒋介石心里含有一种不满。现在，想起柳苇一家的悲惨遭遇，深埋在心里的不满更像钱塘江潮汹涌而来。

后来，在枫桥镇上，童霜威和江怀南又遛了一圈，十点多钟，上了那辆福特牌旧式轿车回来。童霜威一直很少说话，并且说：“我晚车就回南京！”

江怀南挽留童霜威，劝童霜威再玩两天回去。见童霜威归意坚决，不好过于勉强，表示遵命，提出：“中午我陪秘书长到拙政园玩玩并吃午饭。”童霜威同意了。汽车回到旅馆，童霜威又少歇片刻，喝喝茶，江怀南让花园饭店账房去买夜车到南京的头等卧车票，并让派人去电话局打电话告知冯村童霜威到达的时间。然后，两人就坐轿车到拙政园。

拙政园是明代嘉靖年间御史王献臣因为不满朝政，弃官归隐，建造的一个别墅，取晋代名流潘岳“此拙者之为政也”一句话，取名拙政园，含有发牢骚的意思。可惜王献臣死后他的儿子爱赌，一夜之间就把这园子输掉了。太平天国时，这是李秀成的忠王府。江怀南陪童霜威入门游览，说：“拙政园的水面，占全园面积的五分之三。”童霜威点头，他喜欢园里的景色。这里有亭有榭，有溪有桥，有广厅可以喝茶就餐。两人到了广厅里，点了些各色鱼虾，吃了顿便饭。饭后，又向北走过一个小桥，到了“留听阁”，阁名是从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古诗句上来的。两人盘桓了许久，不愿离开。

玩到夕阳西下时分，天空的色彩由淡灰变为紫色，又向着橘红色转化。树丛被夕照映得油光光的，水面上泛着五彩的光，倦鸟已经啁啾着在树丛中鸣啭。

江怀南说：“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如果是在秋天，有秋风秋雨，坐在这儿小憩一会，可以听到残荷上淅淅沥沥的清脆雨声了。那真是诗意盎然令人动感情的。”

童霜威听了，又触动了心弦，从残荷上的雨声，想到秋风秋雨。从秋风秋雨，想到了秋瑾。从秋瑾不知不觉下意识地又想到了柳苇。他感到决不能在苏州耽下去了，只有赶快回南京。心里想：一个人岂能老是让人生途程中难免的悲欢离合、坎坷崎岖无谓地积聚在自己那有限的胸膛里折磨自己呢？我要摆脱，我要达观！他忍受不了感情上的这种折磨，自己希望努力排遣。他对江怀南意兴阑珊地说：“回去吧！我有点累了，晚上还要上车。”

童霜威是带着浓烈的郁悒心情，晚间由江怀南送上头等卧车回南京的。次日早晨，天刚蒙蒙亮冯村就在冷寂的和平门车站鹄候迎接。

火车到达和平门，晨光熹微。童霜威提着公事皮包和江怀南送的许多苏州刺绣、吃食等下卧车，冯村皮鞋“橐橐”地迎将上来。童霜威忽然发现冯村气色难看，一张酷似印度人的黑脸上布满晦气，眉心皱着，嘴角耷拉。童霜威不禁诧异地朝冯村看了一眼。

冯村从童霜威手上接过物件，说：“秘书长，您回来了！要不回来，我也要打电话催您回来了！”

童霜威心里一怔，忙问：“有什么重要事吗？”

火车“呜”地鸣着汽笛，“嘁喀嘁喀”向下关方向驶动。冯村陪童霜威离开月台出站，轻声在童霜威耳边说：“有人在南京大撒传单！我怀疑是褚之班干的！”

“撒传单？干什么？”童霜威由怔到惊，脸色也变了，说，“是撒我的传单？”

冯村点头，回答：“有人在新街口、国民政府门口、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门口，还有监察院门口都派人撒了传单。传单是五颜六色的。我收集了一部分在家里。传单印了好几种，内容倒是相仿的。”

童霜威感到血压升高，手脚冰凉，耳朵通红，急急地问：“传单上说我什么？”

冯村叹口气回答：“传单上无中生有，说你贪赃枉法，卖案子，徇私舞弊，不能做司法行政部和中惩会的官员！所以我怀疑一定是褚之班干的！也许这就是他说的谁给他一个耳光，他一定要还一个耳光甚至还要踢上一脚吧！”

童霜威气得发抖，咬牙说：“我贪了他的赃还是枉了他的法？他的案子我是秉公处理的。”

冯村回答：“是呀，可是这种传单是往人头上泼脏，想叫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呀！”

两人已经走到尹二开的“雪佛兰”轿车旁了。尹二“克”地给开了汽车门，叫了一声：“先生回来了？”

童霜威也无心答应，只“呣”了一声，气得说不出话来，心想：褚之班呀褚之班！你这个勾心斗角会舞文弄墨的家伙！……轿车驰向潇湘路，在车内，他叹了一口气，又叹一口气。

冯村轻轻在他耳边又说：“传单是匿名的！真是坏透了！传单上竟说：为怕报复，现在传单不署名。但一定要告倒你。如果告不倒，本人决定出头露面，在一个月后到中山陵，在中山先生灵前刎颈自杀！你看，这像不像褚之班的口气？”

童霜威恨恨地骂了一声：“王八蛋！岂有此理！”心想：真是祸从天降呀！心中担心的事，终于降临了。又想：这还有什么青红皂白呢？江怀南的事上我倒是不干不净，但安然无恙！褚之班的事上，我是秉公惩戒，结果却说我贪赃枉法！而且，在中惩会的委员里，比起别人，我是最奉公守法的，现在却把我诬蔑成这样！

他心里又酸又苦，头脑里混沌沌的。本来，C.C.正联络湖北帮要排挤我，这下好！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如愿以偿了！他又深深悲哀，如果我有强有力的后台，我参加派系，有一伙人一帮人撑台，我怕什么！现在，我却不能不吃褚之班这样一个蛆虫的亏，冤冤枉枉地就被他坑害了！他心里越想越懊丧，头皮发麻，什么话都不想说，也说不出来了。他强打精神，对冯村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我写辞呈！我早厌倦了！”

这是个阴霾的春朝，童霜威从车窗里看出去，感到晨雾迷蒙，空旷的城北一带，那些陆续新建成的西式洋房和周围景色都显得陈旧，荒凉。

[1] 盍旦：鸟名，黎明前鸣叫，叫后天就亮了。

第三卷 『八·一三』前后，那个不平凡的夏天

（1937年6月—1937年8月）

战争经历和生活道路，有时是紧紧缠在一起的。恩格斯说过：“人们通过每一个追求他自己的自觉期望的目的而创造自己的历史。”

——摘自创作手记

一

六月天，有时雨云微微拂过，下雨了。风，带着湿润、浓郁的泥土味和玄武湖里荷花的清香，翻过城墙，吹到潇湘路来。每下一次雨，气温就向上升高一些。终于，南京城变得像火炉似的燥热了。

清晨，早上从不睡懒觉的夏蝉在树上“知了——知了——”地放声叫嚷。潇湘路一号公馆洋房上的“爬山虎”青枝绿叶长得茂密。花园前边清水塘里的池水闪亮、光滑，细小的波纹不停地荡漾。塘边的柳树上金色的柳丝拂着水面。水上的浮萍茸茸聚集，蛙声“咯咯”地从簌簌响的绿色芦苇丛中传来。池水、苇草、垂柳、青苔……一片透心的绿。满眼的绿，把人都要融化进去了。

花园里，“步步登高”花和许多齐腰高的美人蕉，黄的、红的……开得五彩缤纷。竹林苍翠多姿，密密的白杨树叶背面像银箔似的反光。草坪上，“老寿星”刘三保经常流着汗在推那部新买来的舶来品割草机。广阔的草地上，草长得疯快，东边的草推短了，西边的草又在茁长。那群被方丽清杀剩下的鸽子，一共只剩十五只了，都不再放飞，只许关在鸽子房里喂养。家霆要让鸽子参加比赛的打算，在春天完全落空了。鸽子在鸽子房里关久了，一只只都没精打采，翅膀和尾巴毛上粘满了屎土，连雪白的“白儿”也变成灰溜溜的了。

童霜威七点钟起床，在楼上吃了早饭，踏步下楼。他先在花园里听听树上的鸟叫，看看池塘里的鱼儿跳跃，用水壶给花儿浇水，打拳似的活动了一下筋骨，就让尹二开车载着他，到玄武湖里兜一圈。他在湖边散散步，闻闻荷花香才回来。天热，回来后他就走进客厅，宽衣脱鞋凉快凉快。

客厅里照例每天这时候报纸已经送来，由金娣将报纸搁在客厅长沙发旁的茶几上了。童霜威这一向不去上班，习惯了每天到客厅里来抽一支烟看报。客厅一面朝东，一面朝南。朝东的阳光正由长玻璃窗里射映进来，将客厅里的白粉墙照耀得更加光洁，将客厅里的大理石红木家具和古董花瓶等摆设，照耀得更加色彩美丽。

潇湘路一号的红漆大门外，照例，一早上就陆续有扛着板凳磨刀石的山东人高喊：“磨剪刀抢菜刀！”也有头上扎着花布的安徽女人高叫：“捉蚜虫！”接着就有挑担的苏北人大声吆喝：“破布烂棉花拿来买！”真是热闹得很。

最远处东南面雄伟的紫金山在阳光下灼灼发光，东面的古台城默默伫立，鸡鸣寺和北极阁山岗上的浓荫也历历在目。童霜威赤脚趿着拖鞋，穿着白衬衫，习惯地远眺一会窗外的景色，伸展一下胳臂，就倚在沙发上，先打开了第一版上登满了广告的《中央日报》。

他不能不关心华北的局势，那里火药味儿太浓，报上又有日军仍在北平郊外演习的消息。日军演习，过去在侵占东三省之前就常有。只要日军“演习”，就意味着那儿要出事。现在，谁知道平津一带会出什么事呢？他又看看报上中枢要人的动态：林森将乘军舰赴九江去庐山；老蒋已经上了庐山牯岭。报上有牯岭的电讯，说：“蒋委员长以庐山汉阳峰仰天坪一带地久荒芜，莲花洞至小天池大路两旁杂木丛生，亟需整理，特面谕庐山农场主任，从速改善，并准拨给补助费一万元，该场主任奉谕现正积极计划筹备仰天坪苗圃事宜，并开始整理莲花洞至小天地两旁杂木，匡庐山色，将又增新态云。”他吸吸鼻子，心想：天一热，你们都纷纷往庐山上跑了，真会享福！心里又不禁酸溜溜，今年，我是不会去庐山了！

去年，他是也到庐山去避暑的。去年，庐山行政权才归中国收回。本来，牯岭区内有柏林路、剑桥路等，每年夏季，非常热闹，外国人纷纷去避暑养疴或者游览经商。中国人去办公、受训或游览的也无数。那牯岭正街宛如南京太平路的样子，算是热闹的地段。有数家商店出售食用货物；也有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的分店；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和中国旅行社都有驻牯岭办事处。电话、电报、邮局随着人们的增多也向山上发展。童霜威记得山上有八九家旅馆，有一家是洋人经营的欧化旅馆，设备华丽，人都叫它“九十四号”。去年到了牯岭，在“九十四号”里住了一天，膳宿费要九元。正街旁有一条路，名曰“下街”，房屋破旧不堪，同“九十四号”的华丽相比，好像天堂旁有地狱。童霜威当时虽住在“九十四号”，却深有感触，迄今难忘那时的印象。

现在，童霜威看着报，无意中瞥见在报纸三版下端地方列着一则“国府命令”。里边是一些任免事项。他的眼睛一盯上这则消息就移不开了。嗨！任免事项里有一条就是他的呀：

司法行政部秘书长、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童霜威呈请辞职，应予照准。此令。任命刘家骅为司法行政部秘书长，任命彭一心为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此令。

好了！一切都完了！在料想中的事果然兑现了。

童霜威心里长叹一声，烦躁得像全身爬满了刺毛虫。何其快也！从打辞呈到今天仅仅短短一个来月，照准令就公布了，真是快得出奇了！什么事情都不讲效率，这件事的效率可真高呢！他虽明知：在人生中永远存在缺憾，往往你想要的偏偏是你得不到的，你得不到的恰恰是你想要的。但懂得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这既在意料之中，见到了又不禁心里梗梗。刘家骅，是C.C.的人，这彭一心，也是C.C.的一员战将！他们同毕鼎山之流过往密切。杀我一个，我的肉可分给两条狼去吃呀！撒传单的事，本来怀疑是褚之班，事后琢磨，可能是他，又未必是他，为什么不会是毕鼎山等一伙人耍的恶毒手腕呢？他记得在从苏州回南京，知道了撒传单的事后，当夜他郁郁不乐，立刻决定派冯村连夜去上海同褚之班见面谈判，将江怀南在苏州玄妙观购赠的一对翡翠璧和一对鸡血图章带去做礼品，劝告褚之班，如果是他干的，请他赶快悬崖勒马，并且告诉褚之班：童霜威准备辞职。上海的事办妥，就要冯村立刻赶到吴江同江怀南见面，要江怀南快将证人的工作做好，取得证件带回南京，好进行“掉包”，抽换原来的主要证件，以便赶快倒填年月日，用“事出有因，实据不足”的方法，暗度陈仓，妥善处理。

第二天一早，童霜威去机关办公，敏感地发现大家对他都突然变得敬而远之。毕鼎山最初装作未看见他，后来迎面碰到，满面是不怀好意的奸笑，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他脸上舔来舔去，似要从他脸上窥测出什么气候来。他感到孤立，去找主任委员居正想谈谈传单的事。居正这个湖北佬，爱摆老资格，爱嘴上清高，不等他多说，就苦着脸摇头，说：“啸天兄，传单的事，很引起注意啊！我看你要自己主动善于处理才好啊！”童霜威明白这是居正暗示要他辞职，心有不甘，说了一些辩白的话。居正皱着眉听，不置可否，最后哼了一声。童霜威只能闷闷不乐地回家。过了两三个礼拜，在一次会上，有两个委员都含沙射影地说了些使他听了颇为难堪的话。他当时不予理睬，事后，装作血压高，去中央医院住院休养。同时，跑到监察院、司法院等一些熟人处争取支持。又僵持了一个多月，突然听到新街口、监察院、司法院和中惩会门口又出现了无头传单。他明白：这下是不好办了！在次日晚上又到新住宅区监察院院长于右任家里，想再诉一诉冤屈，继续求得支持。因为平日他同老于的关系还算融洽密切。于右任蓄着长须，人叫他“于大胡子”，在客厅里接见了他。大热的天，于右任穿着夏布长衫，脚上穿着土皮袜子黑布鞋，摇着蒲扇，态度倒很亲切，但老是用手捋胡子，一下又一下。先不说话，后来忽然叹口气，说：“唉！啸天，你的这件事，满城风雨了哩！我看，还是退一退的好。退了到适当时机可以再进的嘛！不退，恐怕不大好办哩！……”说了这些，仍是默默无言，用手捋胡子，一下又一下，泥塑木雕一般。

他无法再多说什么了，谁叫这种倒霉事落到我身上的呢！记不得是谁说过的话了：名誉，太像一只单薄易碎的瓷器了！要损坏它轻而易举，坏了要修复却太难了！生活就是这样无情啊！……

他心中懊丧不平，这件事是褚之班昧良心踢的连环腿呢，还是毕鼎山他们勾结C.C.湖北帮劈头打出的金箍棒呢？自然难猜！反正，褚之班同这些王八蛋勾结到一块来对付我也不是不可能的呀！

童霜威面临着去和留的选择了。人生，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选择放在面前呢？这种选择刚过，那种选择又来，永无罢休。在紧要关头，做出正确的选择是最重要的了。他恋栈，当然觉得放弃司法行政部秘书长和中惩会委员兼秘书长这些职务可惜。倘若能将被动变为主动，该不该放弃呢？看来，无论是毕鼎山之流干的或是褚之班干的，他们都是一不做二不休的。如果我不退，他们的进攻绝不会罢休，我又何必要使局面更恶化呢！

他将居正和于右任等讲的话一遍又一遍在心上琢磨体会，越琢磨越体会，越觉得还是让一让、避一避锋芒的好。

他随之想到了江怀南的案件。心里暗暗下定了辞职的决心，又决定要在辞职前将江怀南的案件处理妥善。

他照常上机关办公，在司法行政部和中惩会，两边都去应应卯，尽量在面上装得稳如泰山，心里是处处都不受用。不说别的吧，单说被叫作“景泰蓝花瓶”的女秘书，往常总是来主动巴结，现在变得“冷若冰霜”了。该死的总务科长李思钧，过去卑躬屈膝，现在却远远躲着。世态炎凉，人情势利，不禁使童霜威浩叹。童霜威在中惩会办公室里，故意找机会同毕鼎山若无其事地聊起天来，目的是为了放出风去，行缓兵之计。

他说：“毕委员，传单的事实在是莫须有，这你是完全了解的。”

毕鼎山肚子微凸，脸上疙疙瘩瘩地长满了酒刺，正用一只蝇拍在打一只飞进窗来停在桌上的苍蝇，斜睨着他，说：“啊啊，传单的事我听讲，我听讲，可是不了解，不了解……”显然，他不是装糊涂，就是有意混账，因为他答非所问。

童霜威说：“不过，我打算辞职！”

毕鼎山听到辞职，倒是来兴趣了，“啪”的一下打死了那个红头苍蝇，赞助地说：“啊啊，我看也好，好！”

童霜威逞强地说：“我辞职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厌倦，不想在司法行政部和中惩会干了！”

毕鼎山奸笑笑：“啊啊，是呀！是呀！……”

辞职的风放出去了，等于给毕鼎山之流吃了个“定心丸”。如果这次撒传单的事是他们的阴谋，那么事态也许不会再扩大了。他承认自己是失败者了，战胜者在对手承认失败的情况下看来未必一定要置人于死地。他内心痛苦面上坦然地说：“明天起，我想不再来上班了，我需要好好养养病！”

毕鼎山右手拇指和食指捻掐着脸上的一颗酒刺，仍是奸笑：“啊啊，是呀，是呀！”

童霜威又说：“过些天，我就写辞呈！”

第二天，他真的不再去机关办公了。他在家里吟诗、写字，不由想起宋朝翰林陶偲的一首诗来了。陶偲在翰林院当差，托人在宋太祖前活动想得重用，赵匡胤却看不起词臣，说：“翰林草制，皆检前人旧本，改换词语，所谓依样画葫芦耳！”给泼了这瓢凉水，陶偲作诗自嘲曰：

官职须由生处有，文章不管用时无。

堪笑翰林陶学士，年年依样画葫芦。

童霜威将这首七绝用隶字写了个屏条用图钉揿在墙上，想：算了算了！这种依样画葫芦签到、办案的生涯该告一段落了。我也厌烦了！……他写写字，百无聊赖地搁下笔又下楼去花园里松土、锄草，听听蝉声，看看雀飞，面上平静，心里却似海啸，又上楼到书房里看书。

一连两天不去办公，方丽清纳闷了。她嗑着瓜子，手执一本上海广益书局出版的《福尔摩斯奇案》，走到书房里来问童霜威：“你怎么了？办公不去？”

童霜威笑笑：“我要辞职了。”

方丽清打扮得花枝招展，脂粉匀称，非常漂亮，但板着脸瞪着眼就变得很凶了：“哪能？”

童霜威想：这你难道也不明白？他为她在政治上的愚蠢无知感到不满和悲哀，直率地回答：“他们撒了我的传单，一次，又一次，我给他们打败了！他们陷害我、排挤我成功了！我得把位置都让出来！”

“你不会找找靠山吗？雨荪和立荪在上海有事解决不了就总是找杜月笙的！”

“我没有靠山！该找的人我找过了，屁用也没有。”

“人都说你是个大官，想不到连个靠山也没有！”

童霜威闷闷不乐，听着她的话皱起了眉。

方丽清将手里的《福尔摩斯奇案》连同手里的一把瓜子往桌上一扔，不满地咕噜：“今后每个月八百块钱的薪水和车马费不是没有了吗？”

童霜威默默地点头，从香烟筒里取出来一支“茄力克”，默默地抽起来，解嘲地说：“这几个月让买航空公债，哪个月不要买几百元！”

方丽清继续咕噜：“依我说，不辞职，赖着，不买他们的账！看他们怎么办！立荪做生意从来不让人的，他说过：做生意，亲爹亲娘也不能让！你为什么要让？”

童霜威摇头，耐心地说：“那不行！官场上跟做生意不同。好在我这个人的声望和著作还在，人家也不能完全看轻我。我准备暂时闭门不出享享清福。在家里著书立说，写一本《历代刑法论》。这本书我早想写了，一直没有时间。现在，我要把它写出来。”

方丽清对这没有兴趣，她那张非常像胡蝶的脸上有一种失望、沮丧、气恼的表情。半晌，又问：“辞职怎么个辞法？”

“写张辞呈交上去！批准了，免了职就是辞掉了。”

“你写了辞呈没有？”

“还没有。”

“还是不要写的好！”

“不写是不行了呀！”童霜威不想再同她多说什么，吸着烟站起身来踱着方步，心里想：唉，人生真像一座大戏台。你上台，我下台，你笑我哭，我哭你笑。……心里交汇着酸楚失意的感情。

从这次谈话以后，童霜威很少能看到方丽清的笑脸了。她两个胡蝶般的酒窝几乎消失了，那张艳丽的脸孔板起来很凶，嘴就更噜苏了。不是骂南京这不好那不好，就是骂金娣太笨，骂尹二狡猾，骂庄嫂无能，骂刘三保偷懒，骂家霆处处叫她看不顺眼。只有她坐上“雪佛兰”汽车，带着她那把小巧的粉红色的杭州产绸阳伞去新街口逛商店，童霜威才感到一点清闲。

现在，童霜威吸着香烟看着报纸，心里想着这些事，越想越烦，越烦越感到身上发热，听着花园里柳树和白杨树上的蝉鸣，声声刺耳。不知什么时候，身上的衬衫都汗湿了。报上的广告，真是乌七八糟什么都有：德商咪吔洋行总经理的“来沙而消毒药水”登了大幅广告；德国洋行拜耳阿司匹灵迅治伤风头痛风湿等症的广告也不小。美国派克自来水笔登的广告更加显目，价钱可真不便宜，特大每支三十五元，大号二十六元多。此外，是大幅“贺尔赐保命”的广告，还有“包治淋病”等等的广告。他又下意识地看看电影广告：国民大戏院放映的是洪深导演、白杨和龚稼农主演的《社会之花》，大华大戏院放映的是美国米高梅公司出品的影片《春色难藏》，广告上大字写着“滑稽温馨艳情无上佳片”。

正在愣怔怔地定神，忽听大门电铃响，接着是“老寿星”刘三保沙哑的声音在同外边来的人讲话。来人声音很熟。童霜威想：是谁呀？这一向，“门前冷落车马稀”，来的客人突然减少，请柬也突然没有了。不仅那些当事人不来光顾了，连一些过去常来看望的朋友也不见面了，使童霜威深深感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连来安慰一番、关心一下的人都简直没有，这使他感到不能忍受。尤其是隔壁邻居叶秋萍。童霜威觉得他是有意避着自己。有一次，童霜威偕冯村去玄武湖散步，经过潇湘路二号叶公馆门口，见停着汽车，叶秋萍穿着一套藏青色中山装出来正要上车，忽又缩身回去，显然是不想照面。人情如此，童霜威体会人间三昧，似乎更能触到生活的底蕴了。

现在，是谁来了呢？童霜威慵困地欠起身子，站起来朝玻璃窗外张望，正好同来人照面，只见一个光头留两撇八字胡的瘦高老头儿，嘴角上一枚金牙灿灿发亮，穿一套夏布褂裤，趿一双布鞋，手里攥一根短烟袋杆，是保长夏得宜呀！

保长夏得宜是南京城北土生土长的地头蛇。他那模样，使童霜威一看到就想起京剧《盗御马》中的杨香武。当初盖潇湘路的公馆时，地就是向夏得宜买的。老头儿已经五十多了。爱喝酒，长着两只带血丝的眼睛，瞅起人来不怀好意。童霜威不喜欢保长，又觉得不必得罪小人。像街坊邻居似的，夏保长家住的那些小瓦房就在西边，近旁的菜园子地也都是他家的。他家子女很多，老老小小有十来口人，九流三教几乎都有。这会儿，一照面，童霜威明白保长“无事不上三宝殿”，一准是有事才来。为了睦邻，趿着拖鞋走出客厅门去，打着招呼说：“来了吗？”

夏保长点头弯腰打了一躬，连连双手作揖：“来了来了！童秘书长，有件事不能不来再向你报告……”

童霜威不想把保长延进客厅里坐，怕坐了以后方丽清要嘀嘀咕咕，嫌坐脏了沙发、踩脏了地毯。所以挺着肚子站在客厅前水泥地上同保长讲话。水泥地上现在临空搭了个用粗毛竹架成的大芦席棚，遮住强烈的阳光，显得阴凉通风。童霜威将烟蒂扔在地上踩灭，说：“什么事呀？”

大柳树上的蝉声“知了——知了——”响得刺耳。

夏保长龇着金牙，说：“还是壮丁训练的事呀！现下市民训练，天天下操操练，全南京城要二十万名壮丁。你们公馆里的尹二就要受军训。上次免了，现在可免不得。我特地来跟童秘书长你报告，你是中央的要人，这事一定会答应的。”他油嘴滑舌说话如流水滔滔不绝。

童霜威听了，虽然心里不悦，想：同日本打仗，不靠正规军，靠训练壮丁有什么用！又想：没准是你这保长也听说有人撒我传单我要辞职的事了，所以敢这么大迈迈地来找我说这件事。但训练壮丁的事，现在规定不管谁家都不该例外，何况占用的时间是清晨，不会影响尹二开车。再说，我也很少出去，受训就受训，由他去吧！心里又不禁涌来一种战云将要来临的感觉。这一向，清晨街上常有成群列队下操归来的壮丁，都穿的灰色衣帽，束戴简洁，队形整齐，唱着歌：“军人军人要雪耻，我们中国被人欺，日本强占我土地，东三省同胞做奴隶……”这些晨操完毕散队回家的壮丁，店员、小贩、工人、市民、商人、农户都有。想到这里，童霜威对夏得宜说：“行行行，让尹二受军训就是！你跟他直接谈谈好了。”

夏保长点头哈腰：“童秘书长爱国不后人！我早说，这样的事，你们做老爷的一定会答应的。我马上找尹二谈！”说着，又向童霜威点头弯腰，然后走向后边厨房旁的平房里找尹二去了。

童霜威给夏保长打扰了一番，心里不悦，迈步又走进客厅里来，没料到看见方丽清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面前。看来，她下楼来到客厅已经有好一会了。

方丽清往左边加着细席套的小沙发上一坐，说：“刚才我听见了，保长要尹二去受壮丁训练，吃家饭，拉野屎，合算吗？我们最近车子也不常用，我看这笔开支可以节省，干脆叫尹二滚蛋！要拾个金元宝难，以后要找个汽车夫还不容易。说实话，尹二这个瘪三，我早就看不中了。倒不如趁这机会叫他滚！”

童霜威见方丽清什么事都从钞票考虑，心里厌恶。知道方丽清不喜欢尹二，但他却喜欢尹二开车又快又稳，作个下人指使，也很能办事。叫他走了将来再找同样的司机未必容易。何况，现在自己刚刚下台，就辞退汽车夫摆出一副落魄景色也不好。因此，在右边小沙发上坐下，回答说：“急什么呢？家里没有一个司机也不行啊！我虽倒霉还没有成穷光蛋呢！”

方丽清明白童霜威的话是顶撞她，嘟嘴说：“反正，不叫尹二滚，就叫刘三保滚！让尹二把刘三保的那一摊事都包下来！”

童霜威摇头：“他哪包得了刘三保的那一摊事儿呢！刘三保不但是门房，还是花匠。花匠的事尹二不会干。刘三保工钱低，他一个残废叫他走他怎么办？”

“反正我们不能白白养活几张嘴！”

童霜威闷不作声，拿起报纸又看起来，听着方丽清的嘀咕，又听着花园里树上蝉声的刺耳鸣叫，他感到两者同样讨厌。

方丽清明白童霜威是冷落她，也有意纠缠，说：“你这是怎么啦？下人要养着一个不准减少，那十几只鸽子也要养着不准再杀，事事都依你，就不作兴依我？”

童霜威长叹一声，说：“真是折磨人！呶呶不休，让我清净清净行不行？”

方丽清突然站起，把脚一跺，带着哭声板着脸说：“好好好，你讨厌我，算我瞎了眼要嫁到南京来！都怪杀千刀的褚之班，天花乱坠，说你是大官，说你体贴人，说你有钞票，说你有良心！没想到，你给人撒了两次传单就下了台！你就喜欢你那宝贝小赤佬儿子！你就只会穷阔气！你对我一点无良心！”

她话声未落，带着哭音突然冲出客厅，“嗵嗵嗵嗵”上楼去了。

童霜威“唉”地叹息一声，也跺了一下脚，真受不了呀！又怎么办呢？他明白：这种商人家的女儿是急功好利的，她的不满是必然的。自从递上辞呈后，她无理吵闹的次数就更多了。他估计，如果现在把明令公布辞职照准的报纸给她一看，说不定她会又要吵着回上海了。其实，他想：她要回去也好！省得整日价在耳边聒噪！他拿起刚才放在茶几上的《中央日报》重看起来，又将“国府命令”栏里关于他辞职照准的明令看了一遍，心里浩叹：唉，真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了！

他忽然听见，从冯村房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冯村念日语的声音。声音生硬，像在咬牙切齿。近年来，熟谙日语人才之需要与日俱增。上海商务印书馆办的函授学校里添设了日本科，课程包括日语文法及实用会话、日语虚字及造句等内容，学费十元。冯村报名缴了费，一直在刻苦自学。童霜威不去机关办公，递了辞呈以后，冯村也情绪灰暗。冯村是中惩会分给他的专职秘书，有时在会里上班，大部分时间在家里办公。冯村跟童霜威多年了，童霜威一直喜欢冯村，冯村对他是忠实的。这个青年人曾是他在上海法政大学做教授时教过的学生，那时他就欣赏冯村的才华。后来，冯村竟跟柳苇认了表亲，柳苇是表姐，他是表弟。这样，关系就加深了一步。冯村毕业后，来南京谋事。童霜威念在门生和一点怀旧的关系上，将他推荐到了司法行政部做科员。不久，又转到中惩会做秘书。家霆就叫他“表舅”。当童霜威兼任中惩会秘书长时，他就做了童霜威的专职秘书了。冯村办事谨慎，为人机灵、稳重，又有点真才实学。本来，他觉得只要自己得意，冯村也会得意，他会好好提拔冯村。谁料自己突然会栽这么一个大筋斗呢？

不过，冯村确实还是忠心耿耿的。童霜威从苏州春游归来，第一次听说被人撒了传单的当夜，派他到上海见褚之班，又派他到吴江找江怀南。两件事，他都圆满地办妥回来了。褚之班赌咒发誓，说传单绝不是他撒的，说：“我气恼有之！仇恨绝对没有，丧天良的事我不会干！”又说：“你请童秘书长放心，我褚之班过去讲交情，今天仍旧讲义气。……”童霜威听了，心里纳闷：唉，传单真不是他撒的吗？谁知道呢？官场中的魑魅魍魉，会的是变脸，会的是当面装神背后捣鬼，会的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耍权术，谁弄得清他们的伎俩呢！好的是褚之班既然矢口否认，就说明他不会再干下去了，即使传单是他撒的，他也不会再到中山陵自杀了！他既然停步了，也就行了。反正我的名声是已经被污损了，这件毒辣的事也许是毕鼎山之流和C.C.湖北帮干的。这些混账王八蛋，他们是会一不做二不休的。我辞职的风已经放出，也收不回了。退吧，退吧，也只有退一退了！……童霜威觉得像吃了个酸梅在嘴里，牙也酥了，话也说不出来。

冯村又谈起到吴江的情况。江怀南见到冯村后，问清了根由，一方面为童霜威的被人撒了传单感到懊丧，一方面又对童霜威的关怀感激涕零。他盛情招待了冯村，并在第二天就将需要“掉包”的证件交给冯村带了回来。

童霜威在不去办公和递上辞呈之前，为了江怀南的事情要办妥善，将手边的案件处理了几件，目的是为了给惩戒江怀南打掩护，找几个陪斩的，以免使江怀南的案件受到人们注意。他倒填了年月日，在中惩会的例会上通过，这是心照不宣的事。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的委员，以前已经有过几个人下台，下台前都是要处理一些与自己切身利益有关的案件的，美其名曰“处理积案”。逢到这种情况，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放“通行证”。这次也无例外。于是，江怀南真的竟以“事出有因，实据不足”的“违法渎职案”，受到了“减月俸百分之十，期间三月”的处分。

江怀南受到这样不痛不痒的“惩戒”后，当然喜出望外。事后来信说：“深感再生之恩，自当结草衔环以报……”

自从月前童霜威写了辞呈以后，冯村的情绪黯淡，但在童霜威面前依然毕恭毕敬，执礼甚恭。他也仍旧不时到中惩会去，回来也总仍像从前一样，向童霜威报告见闻。有时就在他自己房里看书，练十七帖行书，读日语；有时就去机关签到办公。今天，冯村上午没有去机关签到，童霜威能体会到冯村的心情。是呀，他年轻，有才能，是个极好的秘书人才。现在随我走了下风，我辞职照准了，他能不考虑他自己的前程吗？我应当怎样为他打算呢？

想到这些，童霜威坐不住了。他把报纸往沙发上一放，站起身来，从客厅穿过家霆的房间走向冯村的房里去。家霆去上学了，房间里乱糟糟的，桌上放着他的集邮簿，书桌旁的墙上，有用昆虫钉钉在墙上的大蝴蝶、大蛾子、大蝗虫和蚱蜢……那只放置《万有文库》的书橱敞开着。床上有他看后扔在那里的一本《鲁滨逊漂流记》……这孩子太寂寞，床头墙上贴满了一些大幅的从画报上和《儿童世界》《小朋友》上剪下来的猫呀、狗呀的图像，还有球王李惠堂、撑竿跳大王符保芦、长跑健将刘长春等人的照片。也有许多唐老鸭、大力水手、米老鼠的彩画，更有从《新闻报》上剪下来的叶浅予画的“王先生和小陈”的漫画……童霜威默默地看了一会，走出家霆的房间到了冯村房里。

冯村停止读日语，恭敬地站起身来，叫了一声：“秘书长！”那声音比平日更加亲切尊重。

童霜威点着头说：“坐！坐！”自己在一张藤椅上坐了，说：“有件事，我想同你谈谈。”他想微笑着说，但办不到。

冯村抬起头来，在床沿上坐下，眼神似乎是问：“什么事？”

童霜威克制住心里的波澜，平静地说：“我的辞呈已经明令照准了，今天《中央日报》已经登了。”

冯村脸上有一种惊讶和惋惜糅合在一起的表情，静静听着，轻微地“啊”了一声。

童霜威说：“所以，我在想，我不能影响你的前程！我想，你在中惩会里是能继续干下去的。我还想考虑考虑给你介绍一个靠山……”

不料，冯村摇头，打断童霜威的话说：“不，秘书长，我不想找什么靠山，现在也没有什么大人物会凿石索玉、剖蚌求珠。我想过，我并不想在政界弄个小公务员混下去，我倒想将来找点什么适合自己做的事干干。目前，我跟惯了像您这样有学者风度的长者，哪里都不想干了。”

童霜威心里感动，说：“你的心我理解。但，我不能误了你的前程。你在中惩会，我不希望人家今后仍将你看作是我童某人的亲信。”

蝉声仍在“知了——知了”刺耳传来。

冯村沉默，似在思索。其实，心里明白：凭自己的才能和机灵，重新在中惩会找个主子是完全可能的。所以他并不着急。只是，在童霜威面前，他仍然要做得忠心耿耿。他说：“秘书长，如果可能，我以后仍住在这里，替您办办事，即使我不能天天时时跟随左右，我总是为您所用的人。”他说这话时，表情十分诚恳。

童霜威完全被他脸上的凛凛忠心感动了，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说：“你当然可以住在这里。将来，将来只要我得意了，我会首先想到你的！”

二

七月的太阳热辣辣，天气燥热，配上了方丽清的嘀嘀咕咕，整日纠缠，使童霜威更加难以忍受。

方丽清天天嘀嘀咕咕，嘀咕的内容总离不开南京糟，用人坏，家霆孬，鸽子脏……好话三遍人也厌，何况方丽清不是吵，就是闹。最后，她终于在两天前带着金娣回上海省亲去了。

方丽清一走，童霜威当天感到清净得多，感情上失去了重压。从第二天开始，又感到一种空虚与寂寞。天未亮，听到夏保长家喂养的几只公鸡“喔喔喔”地啼叫，声声清晰地传来，使他心烦。接着，就是日夜此起彼伏的蛙声“咕咕”“嘎嘎”地震得耳鼓发胀。再就是“知了——知了——”的蝉声充实了天空。然后，又听到和平门车站和横贯南京城小铁路上的火车声，同来自遥远下关方向江面上的轮船汽笛声互相呼应对答……童霜威失意地叹着气。这些声音都停止或消失时，又使他产生了一种无声的寂寞。

起了床，天仍旧那么燥热，蝉声仍是不断嘶鸣，暑气叫人汗流不停，他心里不悦。下楼吃了庄嫂下的肉丝汤面作早点后，见楼下家霆上了学，冯村去了机关。尹二参加壮丁训练兴致勃勃，下了操浑身汗湿刚刚回来，正在抹身洗脸。年轻人血气方刚，对军训倒很有兴趣。童霜威无聊地端着一杯新沏的茶又上了楼。

从卧室踱到书房，又从书房踱到卧室，整个二楼上，静悄悄的，他独自一人。

他站立在卧室敞开的西窗旁，呆呆地朝外张望。透过绿柳婀娜掩映着的潇湘路，可以看到那条自北向南通往百子亭一带的柏油马路，也可以看到自南往西通往丁家桥中央党部的那另一条柏油马路。在那马路边上，竖着蓝底白字的新生活运动的巨大标语牌，上写：“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全南京城到处都有这样的大标语牌。自从辞去司法行政部和中惩会的职务后，看到这标语牌，童霜威就比过去更反感，总恶心地想：嘴上一套，实际另一套，偌大中枢所在地——南京城里到哪里去找什么礼义廉耻？……我算是倒了霉了，碰到了工于心计的坏蛋们，用传单撒得我下了台。如果为江怀南的事使我下台，倒是无话可说，可是在褚之班的事上我是清白的呀，反倒泼我一头屎粪！真是从何说起！

他心里叹着气，又离开卧室走到书房，去继续写他的《历代刑法论》，心里却再也安定不下来了。

从七月初开始，云和风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天热，中央党部及各机关暑期下午都停止办公，各处部会只留若干人员轮班值日。京浔道上要人络绎，行政院各部会长官及调到江西庐山办公的公务员，都已去庐山了。各机关办事处都在庐山开始办公。得意的要人多数上了庐山，留在南京的大半是不得意的人。邻居叶秋萍也在前两天去庐山了。童霜威颇有怀才不得志之感，甚至在心理上感到南京变得毫无生气了。

这一向，他十分关注时事，头脑里盘旋着的仍是中日关系，和？战？谁知道呢？孔祥熙正在游美，报上说他“将再与美国总统罗斯福及国务卿赫尔谈话，促进两国友谊，推广中美商务”。另一方面，日本外交官的活动也频繁不绝。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茂，在上海官邸同日本使馆高级官员及海陆军武官开了会，又北上到天津，会晤日本驻屯军司令田代。回到了南京，除亲自到外交部进行秘密商谈外，又让日本驻华大使馆参事日高信六郎和秘书清水到外交部磋商。童霜威觉得中美与中日之间正在酝酿着微妙的关系。中日邦交的“调整”并无好转，华北局势非常紧张。昨夜冯村回京带来传闻说：前天北平郊区由于日军假借演习，突然攻击中国驻军，冲突已起，但详情无法了解。风云险恶，童霜威心中吃惊，但昨天报上竟没刊登这个消息。看来，也许是讹传？或者只是很小的摩擦？不过这种消息不能不使他心里不悦。他这半辈子，经历的战争不算少。早年军阀混战中，那时他没有房产地皮，没有老婆孩子，没有威南农场……遇到战争，只要在上海外国租界上一躲，就安然无恙了。现在则不同，如果打仗，是面对一个凶恶的日本帝国主义。现在，他有了南京潇湘路的公馆和花园，有了一家大小，有了在吴江太湖边上的湖田和计划中的庞大事业。又正在自己失意下台之际。现在如果打仗，仅仅在北方燃起战火离得还远，假如在南方上海发生战事，就难办了。谁知战火会有多大？谁知现代化的战争有多可怕？谁知会遇到怎样艰难危险的局面？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他反感透顶，恨不得能抗一抗！但一想到战争的恐怖，就不免气短，心里矛盾。在和与战面前如何选择呢？将要降临的是和还是战呢？怏怏的心情，烟雾似的笼罩在心头不能散开。

他强捺下性子，磨了墨执起毛笔，在稿笺上续写起《历代刑法论》来。为写这书，他早年收集了不少书籍资料。现在，那些发了黄的书籍资料里，散发着一种纸张陈旧的霉味。他有时摘抄，有时论述，心虽不定，有意借此浇愁，字斟句酌地写了约摸千把字，看看已经日上三竿，听到楼下花园里“老寿星”刘三保在草地上用推草机刈草的声音：“咕啦啦——”“咕啦啦——”。天气热，他挥汗如雨，又坐不定了，起身看看墙上的水银温度计，竟有华氏九十七度了！是入夏以来温度最高的一次。他心想，你们去庐山的倒是享福了！我们留在南京的人真像在蒸笼里。

庐山上，中枢邀请各界名流和大学教授八十多人去开的谈话会即将开会。报上已陆续发了消息。开这次会，听说不规定议题，但侧重复兴民族与探讨今后施政方针。童霜威醋意地想：嗨，我如果不曾厕身政界，这次可能也会被邀。现在倒好，成了辞职照准的闲散人员了！他明知蒋介石开这会是收民心、拉助手、撑门面，装民主作风讨好美国罗斯福做样子的，心里仍愤愤不平。蓦然，想到昨夜冯村带来的消息，后悔今晨没有打开无线电听听中央广播电台的广播。心里估计报纸已经送来，决定下楼去客厅里看报。

他趿着拖鞋下楼，走进客厅去看报。看看墙上的月份牌，顺手撕去一页昨天的日历纸，心里不禁感慨地想：过日子可不像撕日历一样随便轻松呀！……忽听走廊里的电话铃响，心里奇怪：谁打来的电话？寂寞无聊，却带几分高兴地走出客厅，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一个熟悉的苍老但是快乐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是童公馆吗？童秘书长在不在？”

谁呀？童霜威想，高兴地说：“我就是童霜威呀，你是谁？”他觉得对方的声音挺熟。

那边的声音更快乐了：“啊，啸天兄，别来无恙？听不出吗？我是管仲辉呀！哈哈，我回来了！”

童霜威出乎意外。这几个月，他只偶尔在自己不得意时想到过管仲辉。潇湘路上三家公馆，两家的主人栽了大跟头，只有叶秋萍似乎更加飞黄腾达。管仲辉在西安事变后是早已退出政治舞台的人了，何尝想到他突然会从上海回来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童霜威十分热情地说：“啊，太好了！太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常常想念呀！身体可好？”

“好好好！”管仲辉打着哈哈，“昨天刚回来，身体不错。我们近在咫尺，我是打个电话告诉你我回来了，找时间谈谈如何？”

“好啊好啊！”寂寞苦闷中的人，最喜欢有人聊天。友谊在这种时候赛过春风。童霜威求之不得，说：“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你知道了吗？马上我来！”

“不不，不敢当！”管仲辉真心实意地说，“我来吧，我来吧！如隔三秋之感我早有了，我马上来。”

童霜威刚说：“还是我来！”管仲辉军人脾气，电话已经“啪”地挂上了。看来，他马上就来了。童霜威走出门去，对着花园里正在刈草的“老寿星”刘三保叫了一声：“刘三保！”

白发的刘三保满头大汗，一边扣着上衣扣子，一边跛着腿一颠一颠跑来。他懂得童霜威不喜欢用人夏天赤膊或者衣履不整，走近来问：“先生，什么事？”

童霜威吩咐说：“隔壁管主任马上要来！你快去叫庄嫂准备泡茶开西瓜！你快开了大门接一接！”

刘三保“啊”了一声，匆匆跛着腿跑到后边招呼庄嫂去了。

童霜威接了管仲辉来的电话，心情突然好得多了。门庭虽然冷落，自己还不是毫无身价，管仲辉就仍来亲近并且移樽就教；管仲辉来，可以解寂寞，谈牢骚，未始不是解除苦闷的快事。心情既好，在沙发上坐下等待，顺手拿起报来翻翻标题。他每天的习惯总是先看南京的《中央日报》，再看上海的《新闻报》和《申报》。因为《新闻报》和《申报》从上海通过火车运来每每迟一天。《中央日报》上才有当天最新的消息。他拿起《中央日报》翻开报纸，报上的头条消息果然使他吃惊，嘴张开后合也合不拢了！标题是：

平郊演习日军七日突然袭击我军

卢沟桥日军包围宛平县城

我军为正当防卫起而抵抗

外部向日使馆已提出抗议

那第一则电讯是：

【中央社牯岭七月八日电】 日军在卢沟桥演习部队，向我方挑衅消息，于八日晨十时已传至牯岭。此间均非常重视。当此中日两国邦交期待好转之时，忽有此不幸事件发生，实属遗憾，但各方均希望事态不致扩大，从速解决。惟日方军队突然袭击我国军队并炮击宛平县城，此事件之责任，当然应由日方军队负之。平电所传我方军政当局所持态度及应付方针，此间颇为赞同云……

童霜威心里想：军威这一向忙于集中训练，不准请假，不准外出，似乎可以证明军界已是一种备战的情势。“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这下，事态已进一步向战争发展了。……想到管仲辉就要来到，已经无暇再往下看了，放下报纸，走出客厅，到大门口迎接。心里不禁想：怪不得管仲辉想来找我聊天，看来，他准是知道华北发生了战火，心里苦闷，才要来谈的呀。他接近军方，又懂军事，内情一定知道得比我多。同他谈谈太好了！想见管仲辉的心一时变得更急切。刚跨出大门，见穿着白色府绸大褂戴顶巴拿马草帽的管仲辉红光满面，已经由一个副官陪同向大门口走过来了。管仲辉换去了军衣，穿了绸大褂，显得肥胖，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特殊的气味，模样滑稽。

童霜威含笑拱手，说：“慎之兄，发福了！”

管仲辉也笑着拱手，说：“啸天兄，天真热啊！……”一边说，一边打发副官回去，自己掏出白手绢来，将草编礼帽取在手里，用手绢往秃顶的脑袋上擦汗。

两人一起走进大门，通过席棚下的阴凉水泥地走进客厅。响亮起伏的蝉声在花园里柳树上一阵阵传来。

童霜威说：“慎之兄，宽宽衣吧。”

管仲辉脱下长衫，连同草帽，挂上衣架，身上穿着中式的绸褂裤。庄嫂轻轻走来，送进来两盖碗新泡的香茶，又献上蒲扇。童霜威陪管仲辉在沙发上坐定，开口就说：“平郊打起来了！”

管仲辉仍在擦汗，挥扇说：“可不！战火一起，可就叫人担心了。火是可大可小的。北方的日军，演习演习，最后就演习出了这么一幕。南方上海的日军也常演习，还不知会演习成什么样子。听说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昨晨在平凉路、宁国路一带演习巷战，这是很大的威胁呀！”说到这里，忽然笑指着客厅壁上挂的一幅屏条说：“哈哈，这上边写得真对，‘古人愁不尽，留与后人愁’。国事莫谈啊，谈了确实愁不尽哪！”

这是幅魏碑体屏条，是范成大的一首五绝《江上》：“天色无情淡，江声不断流。古人愁不尽，留与后人愁！”

花园里蝉声悠扬。庄嫂进来，用福建漆盘托着两瓷盘放在盘里的黄瓤红子西瓜。每个白瓷盘上有把西餐中用的银叉。她给管仲辉和童霜威每人放了一盘在面前茶几上，说：“请用西瓜！”又冉冉退出去。

童霜威招呼着说：“慎之兄，天太热了，吃点瓜吧。‘马陵瓜’，甜得很。”

南京著名的“马陵瓜”，是在孝陵卫明太祖朱元璋的马皇后陵园里产的西瓜。嫩绿色带花纹的皮儿，黄瓤红子，长长小小的身个儿，甜香可口。产量少，中枢要人吃的多，供不应求。童霜威陪管仲辉吃着瓜说：“慎之兄，你一定听说我的事了吧？不知从哪儿出现了攻击我的传单，这真是发生在堂堂首都的怪事！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他们有人想排挤我，无中生有来了这么一手。我这人向来是主张宁静淡泊的，何必恋栈？一气之下，上了辞呈，现在我与你是一样了！”他说这话时，有意说得不清不楚，实际是想表白自己的无辜。

管仲辉到底是个直率的军人，嚼着西瓜，满嘴蜜汁，笑笑说：“哪是什么一样！你是辞职照准，我是被免职，说‘另有任用’，其实是‘不予任用’。听说‘最高当局’有一次谈话时点了我的名。我怀疑很可能是叶秋萍那混蛋打了我的小报告！”

童霜威听管仲辉谈起叶秋萍，心里也憎恶叶秋萍，说：“那是个可怕的人！”

管仲辉笑了，说：“一条狼狗！其实，他又能把我怎样？现在是国家多事之秋，要讲打仗，他能上前线？当然不行。他是个阴谋家。你记不记得大前年南京盛传刘伯温《烧饼歌》的事？”

童霜威记得很清楚：大前年南京盛传郊区挖出了一块明代刘伯温埋的石碑，上面镌着刘伯温撰的《烧饼歌》，歌词内有“将军头上生稻草，两人站在石头上”的句子。“将军头上生稻草”，是个“蒋”字，“两人站在石头上”，是“介石”二字。意思是说：明朝的刘伯温那时就已经料到今天有个蒋介石要应命出来统一中国了！事情传开后，不少人都冷笑，知道不过是与陈胜、吴广在鱼肚皮里塞进写着“陈胜王”的绸条装作天意的伎俩同出一辙的花招。可是，也有些人却狂热地传播，愚蠢地捧场。听管仲辉一说，童霜威也放下西瓜盘子和银叉，点头说：“记得啊！”

管仲辉把西瓜盘子推开，表示不吃了，掏出手帕拭手，说：“那件荒唐事就是他叶秋萍出点子叫手下干的。马屁精一拍正好拍在马屁股上。老蒋手边都是这种货色。你说，他能救国救民？能抗日？”

花园里大柳树上大约又飞来了一些鸣蝉，叫声更加吵人。童霜威感到蝉叫影响谈话，皱了皱眉，叹口气，转变话题说：“慎之兄，我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和与战的问题。你对这怎么看？”

管仲辉摇扇说：“和与战，我们能选择吗？我看不能。首先要看日本他怎么选择，日本是决定和与战的主要砝码。其次要看中枢，主要是老蒋怎么选择。中枢要和，必然让步再让步；中枢要战，认为有美国、英国撑台，那就只能有限地让步。说中枢热衷于抗战，谁相信？可是西安事变后，考虑中枢的问题，就不能不把共产党的意志考虑在内了。听说中共代表也上了庐山，正在同蒋秘密接触谈判。现在全国老百姓要求抗日救亡，谁敢大胆出来做秦桧？老蒋不敢，连汪精卫也不敢。抗日，是时髦的口号呀！”

童霜威觉得管仲辉说的是实话，不禁又叹息一声，说：“卢沟桥战火已起，就怕熄灭不了。只是我们的准备工作实在太差，真要打起来，怕是力不胜敌啊！”

管仲辉点点头：“十年剿共，元气大伤，主事者又多半是些鲜廉寡耻的小人，买飞机大炮的款都下了自己腰包。真要打起来，大刀队怎么能对付铁甲车？老蒋一向会耍权术，既用何应钦，又宠陈诚，让水火相克，鹬蚌相争，他好统治。从前用剿共的名义排除异己，消灭杂牌军；现在是用对付鬼子的名义，继续来这一套。川康整军会议将在四川开幕，也是搞这把戏的。我是个悲观论者，对国民党，对中国，对时局，都悲观！”说完， 挥扇拭汗。

童霜威默然，不断挥扇，依然太热，问：“慎之兄，你怎么突然又回来了？其实在上海租界上做做寓公也不错嘛。”

管仲辉莞然笑了，说：“实不相瞒，是何敬之叫我回来的。我还以为他过河拆桥忘了我呢，总算承他不弃，要给我个国大代表干干，叫我快回来参加选举。其实，名单早由上边圈定了，投票不过是耍把戏。我不回来不行，一则不能辜负他的好意，二则想了一想，训政结束、宪政开始后，这国大代表无论如何不值钱也是个有面子的玩意儿，有总比无好，所以我回来了。”

童霜威听了他的话，心里难过，想：你总算还有个何应钦护着你，想着你。因为你是他的亲信。我呢？谁会想到我护着我？一想，耳根都气红了，嘴上说：“你回来得对啊！国大代表将来可是个光荣的头衔啊！何敬之为你设想得真周到。”

管仲辉笑笑，说：“啸天兄，我在想，其实，你也搞个国大代表当当不好吗？”

童霜威心里想：是啊，这一向来，中央要人们为了抢夺国大代表，以竞选为名，到处活动：请客拉票者有之，送礼拉票者有之，寻找靠山和后台者有之……五花八门，什么手段都用了。实际上，代表名额和人选，都是内定的。听说，各派各系，黄埔、C.C.政学系、改组派……都在争名额抢地盘，闹得不可开交。我起先也没想到要在这上面钻营，更没有谁会想到要让我来做国大代表。管仲辉这么一说，童霜威苦笑着摇头：“哈哈，我无派无系，僧多粥少，谁会分给我一杯羹？”

管仲辉忽然正色，说：“啸天兄，我感到你为人宽厚，对我也好。我倒霉的时候，你对我情意很深。我虽是赳赳武夫，却永不能忘。所以，有知心话，愿意对你说。今天，我是来报答你对我的好意的。我觉得你是个法界知名人士，如果要争一个国大代表，极有条件。”

童霜威苦笑，说：“我是个不值钱的人，开会或在中央党部做纪念周，报纸上登名字时，‘出席会议者有×××、×××等’，我就总是在那‘等’字里。”

管仲辉笑了，说：“啸天兄，你是有真才实学的，不比等闲，不要太谦虚了。我看你是为人太君子了，不肯争。如今的世道，你不争谁会送福禄财神上门？而且这争，就是要会用骂的办法。我劝你，立刻唱唱高调骂起来。只要你一骂，看吧，马上就引起上下和四面八方注意。莫说一个国大代表，就是再给你重新任命一个秘书长或者委员，也十分可能！”

童霜威不能不点头：政界许多人都是靠“捧”与“骂”取得政治资本爬上来的。只是最近刚辞职下台，心虚气馁，哪有骂人的劲头？他怨尤地说：“慎之兄，你说得对啊！真要同他们对着干，他们就含糊了。连剿了十年的共产党，他们现在都在让，不就是嘛！”这“他们”，他心里指的当然是老蒋和那些在台上的人。

管仲辉突然叹了一口气：“唉，啸天兄，你以为何应钦就那么喜欢我？关心我？不是的，也是我骂出来的呀！一个月前，我托人给他捎了个口信，我骂道：‘谁如果忘了老子，把老子当替死鬼，当脓包，扔在上海不管，老子可不会轻易饶了他！老子要把知道的事都揎出来！’这不，请我回来竞选国大代表了！哈哈！”

童霜威哈哈笑了一声说：“真是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不过，骂谁呢？”

管仲辉得意地说：“来之前，我已想好了，我是来给你送锦囊妙计的。”

童霜威心里暖暖的，追问：“谁？”

“蒋现在是骂不得也不必骂的。我看，你骂汪精卫。别的不骂，就骂他亲日！骂他反对抗日！现在社会上抗日情绪弥漫。一骂就灵！你骂他，你反他，必然会为蒋某人所喜。还有不少人高兴。汪和汪系知道你骂，可就要手忙脚乱了。这骂，可以真骂，也可假骂，应该先假骂后真骂！”

“何谓真骂？何谓假骂？”

“真骂就是实心实意地骂，学学左派，骂他是个投降派、亲日派，是汉奸卖国贼、今日之秦桧！骂他可疑，骂他误国殃民，骂他当年该被孙凤鸣三枪打死，骂他西安事变中匆匆回国是别有用心！骂他一切可骂之种种！假骂呢？就是暂时不骂，却扬言要骂，让亲汪的人给他送个口信去。让他含糊，让他重视，让他心甘情愿来找你，来请你，尊重你，拉拢你……那时节，别说一个国大代表，哼哼……更大更多也行！”

童霜威大惊失色，拭着汗。料不到管仲辉真是个胸有城府、心怀风云的智多星，半晌做不得声，终于说：“慎之兄，实在谢谢你了！”他不愿一下子就抹下自己平日一直标榜的清高姿态，所以说：“不过，我这人著书立说、办报教书可以；执法守法、秉公办案也可以。干这种事，就颇感棘手了！”他历来喜欢在政客、军人面前自我标榜是书生学者，在学者书生面前又自谦是政界人士的。

管仲辉实心实意地说：“我不是一来就开宗明义说明了吗？我是要回报你去年西安事变后派秘书看望我，对我的一片好心的。这件事，只要你同意，具体的我给你办。”

童霜威诧异地望着管仲辉，说：“你给我办？”

“是呀！”管仲辉笑颜相向，“我知道，你同汪派的谢元嵩交情不错。我同元嵩也熟识。在上海时，我们是牌友，也是舞友，常常同是上海名交际花唐玉梅家的座上客。就先来假骂，我给谢元嵩通个消息，告诉他你要大骂汪兆铭了，让他浑身出汗，快去通风报信。我再从旁撺掇，他一准很快会找你。”

童霜威两胁衣襟都汗湿了，踌躇着。谢元嵩已经很长时间不交往了，他既不来看望，也不来电话。江怀南的事上，他得利很多，把我拖下了水，他捞了现的，看准了时局不稳，把死的欠的湖田给了我。这个家伙，滑得像条黑鱼！……现在，管仲辉的点子倒是很妙。心里想着，不禁又问：“万一他们置之不理呢？”他并不想真骂，又怕有失身份。

“不理？”管仲辉哈哈笑着摇头，“能不理吗？当前，正是这种政治气候最敏感的时候，汪精卫、汪派都最怕人骂，他们能不理吗？即使退一万步说，假骂未奏效，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真骂！……”管仲辉又补上一句说：“我找到谢元嵩，干脆替你向他提个条件，提个价钱。我劝他，让老汪给你争一个国大代表，可以两利！”说完，爽快地大笑起来，红光满面。

童霜威的心“怦怦”跳，管仲辉给他想得太周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童霜威心满意足，想：反正我已经倒霉到了极点，也该否极泰来了！我一向太稳健，怕三怕四，是我这些年来庸庸碌碌的主要根由。这件事既然管慎之如此热心，怎么能辜负他？何况，风险不大，假骂的事可干，真骂的事我可以按兵不动。且试一试，又有何妨？……

童霜威陪同管仲辉哈哈笑了起来，心领神会地说：“慎之兄，中午就在我这里便饭！内人到上海去了，就让厨房办几样下酒菜，我们浮一大白，好好再谈谈。”

三

位于中正路的“新生活俱乐部”，有个中西餐厅，七月中旬才开张的。屋顶有露天花园。每天傍晚，中枢要人开始在此宴客、会餐的不少。这里供应德国式大菜：铁扒牛排、铁扒鸡、炸黄鱼、乌鱼蛋汤、炸明虾……颇吸引顾客。因为沾了“新生活”的边，没有女侍，一色用的男侍。墙上贴着不少白底蓝字有关新生活运动的标语，给人一种到“新生活俱乐部”里来都是新生活运动拥护者的印象。

度过了最炎热的七月，去庐山牯岭避暑的文武官员们已经开始纷纷回南京，各部会已恢复全日办公。自从“七七”卢沟桥事变后，北方的战火已经烧得不可收拾，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阵亡。日本方面侵占了北平、天津，还在继续不断地增兵。战云弥漫，人心浮动。

南京市国民大会代表的选举已在七月二十三日结束。管仲辉理所当然地当选了。他按既定计划如约代童霜威向谢元嵩送去了“假骂”。但汪精卫和陈璧君夫妇俩一直在牯岭，谢元嵩同牯岭通了长途电话。汪说七月三十日可由九江返京。谢元嵩特地托管仲辉转告童霜威：一切事等汪回来以后从长计议，什么事都好商量，劝童霜威千万不要做伤感情的事。童霜威本来不想真骂，“假骂”既已有了回音，虽然看到南京市国大代表选举已经完毕，自己在南京当选绝对无望，但这种“选举”各地进度发展并不平衡。他指望汪精卫快回南京，好拆来西墙补东墙。他把担心国大代表可能落空的事同冯村商量。冯村倒有主见，说：“不要紧！谁都知道这选举是玩的假把戏！关键是圈定，内定了的没人投选票也得当选！过了期要补上也可以补上！”

八月一日午后，童霜威午睡刚醒，在花园里传来的蝉声中，忽然听到楼下庄嫂在叫：“先生，请接电话！”

童霜威趿了拖鞋下楼，拿起话筒，是谢元嵩未开言先打哈哈的那种黏黏糊糊的声音：“哈哈，啸天兄吗？我是元嵩啊！对，哈哈，我想，你一定能猜到我为什么打电话找你！”

童霜威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啊呀，哪能猜得到呀！”

谢元嵩哈哈笑着，说：“这样吧，啸天兄，我们好好谈一谈！你注意没有？中正路的新生活俱乐部，中西餐厅正式开幕还仅仅十多天，屋顶有露天花园。今天傍晚六点钟，我准时在屋顶花园恭候大驾！请一定赏光！”

童霜威不能不矜持一番，说：“我这一向不大出去，有些东西要写……”他这是示意谢元嵩，让谢元嵩怀疑他是在写骂的文章。

谢元嵩哈哈笑着说：“你今天看了《中央日报》没有？那上面满版登的都是‘防空常识’，什么‘燃烧弹与消防’呀，‘识别中日军用飞机标志图’呀，‘防毒常识’呀！我怕承平安乐的生活不太久长了！何必还自己苦自己！有什么东西好写的！”

也听不出谢元嵩是装糊涂还是说双关话，童霜威仍旧表示婉谢，说：“我夏天一般很少上馆子吃饭，如果没有急事就免了吧！东西还是要写的！”

谢元嵩依然打哈哈：“当然有急事啰！哈哈，我向你保证，是好事不是坏事，保险你会满意。一定准时光临，好不好？我们一言为定，我恭候大驾！你就别写什么了吧！”

童霜威心里明白：一定是管仲辉敲边鼓送了话过去，现在奏效了。虽然谢元嵩还没有把牌底揭出来，但既然请吃饭，谈判一下是个好机会。他谢元嵩既然说“是好事不是坏事”，“保险你会满意”，倒要去看一看究竟，尝一尝滋味，终于也打着哈哈说：“好好好，我一定准时趋前候教！”

现在，正是六点刚过五分，在摆满盆花、四周挂着红红绿绿五彩电灯泡的“新生活俱乐部”露天花园的东侧雅座上，可以看到一轮弯弯的娥眉月闪着金光，已经斜挂在天际，带点月晕，月亮外围有七色的华彩。童霜威穿一套白哔叽西装、手执折扇同谢元嵩见面了。留声机唱片正放着王人美唱的歌曲：“……捕鱼的人儿世世穷，爷爷留下的破渔网，小心再靠它过一冬……”给人一种凄凉悱恻的感觉。谢元嵩穿一套米色派力司西装，秃着顶，挺着大肚子，咧嘴笑着更像个蛤蟆脸。他面前桌上放着一瓶插着麦管的“正广和”沙司汽水。他衔着雪茄，脸上气色很好，见到童霜威来了，表现得比那次在广东馆子吃蛇肉更加亲热，握了手半天舍不得放，连声说：“啸天兄，你好像瘦了，好像瘦了！这个地方幽雅风凉，既能乘凉，又能吃到上乘的西菜，更可谈心。久不见面了，今天要畅快叙叙。”

穿白衣的侍者用盘子送来了一瓶插麦管的“屈臣氏”柠檬汽水，放在童霜威面前桌上。童霜威脱去了白哔叽西装上衣，只穿了打着黑领带的白衬衫，接过谢元嵩递过来的一支“哈瓦那”雪茄，点上火吸起来，心里想：听说汪精卫由九江乘“永绥”舰东下，昨天中午已经抵京。看来，谢元嵩今天请客是奉命行事。回想起在广东馆子里吃蛇，为江怀南的事同谢元嵩打交道的经过，心里暗自警惕：此人外貌憨厚，实际精明得要命，同他打交道，要提防吃亏！怀着戒心说：“是啊是啊，此地谈心是不错啊。”他环顾四周，一张张桌旁，坐的多数是服饰华丽的男男女女，也有些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每张桌子与桌子之间距离较大，坐着有一种松快之感，讲话也不怕邻桌偷听。左边的墙上贴着“中央储蓄会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十五日第十六期中签号码。特彩第39204号，彩金二万五千三百十九元。头彩二十五个，每个二千元……”有奖储蓄，买的人不少，得的人不多。现在，购买者的热情早冷下来了，所以贴在那里，也无人去看。

穿白衣的侍者递过硬纸精印的菜单，摆上银亮的刀叉、雪白的胸巾。谢元嵩将灭了的雪茄放在烟灰缸上，接来菜单，点了什锦冷盘、金碧罗汤，烹大虾、铁扒牛排等几道菜，要了红葡萄酒，外加布丁、巧克力冰淇淋。

侍者走了，谢元嵩叹口气说：“首都新生活运动会闲得没事干了，竟取缔了女招待侑酒。本来，我是会请你去‘别有天’吃饭的，那里有出色的女招待。可现在说是‘有伤风化’，让女招待不苟言笑，着制服、佩证章，嘻，还有什么意思？干脆不如到这‘新生活俱乐部’里来！这里全是男侍，没有女侍，也不辜负我们是委员长新生活运动的忠实信徒。”说完，讽刺地哈哈大笑。

童霜威也赔着一笑，放下雪茄，喝了一口汽水。

谢元嵩又满面笑容地说：“啸天兄，告诉你一件事：汪先生请你今晚八点到他公馆见面叙叙，我所以特地请你出来吃饭。我们两个先谈谈，然后我陪伴你到陵园他的公馆里去。”

委实有点出乎童霜威的意外，但又在童霜威猜度、估计的情理之中。汪精卫昨天中午才回到南京，今晚就邀去见面，不正说明十分重视吗？童霜威想：可见，我还不是无足轻重的。他心里赞赏：管仲辉到底是老谋深算，这个“假骂”的主意出得妙啊！心里想着，脸上并不表露任何喜色，问：“元嵩兄，要我去谈什么呀？”

留声机唱片播放的是《大路歌》：“大家一起流血汗……”

谢元嵩又打哈哈了。他一打哈哈，有时说话就叫人听不清楚。他有个习惯，每每说到重要的话时，就打哈哈，似乎是无意中使人听不清楚，实际却是有意叫人听不清楚。这时，他打着哈哈，说：“哈哈……其实你们都是老熟人，许久不见……哈哈，见见嘛！……有些事……哈哈，谈谈……很好嘛！……哈哈……”

童霜威张下了耳朵，大致听了个差不离，装得不冷不热地说：“是啊，是该去看看汪先生啊！有些事是要谈谈啊！”

月亮升得更高了，光芒被屋顶花园的红绿彩灯夺去了辉色，显得暗淡。

谢元嵩见侍者送来了冷盘和葡萄酒，用白皱纹纸擦着刀叉说：“召集各界人士座谈的庐山会议，结果你是知道的，决定要抗战这一条也是基本定下来了。共产党的代表周恩来等今年二月到过杭州，近来又两次上牯岭举行国共会议，虽是秘密举行，消息并包不住。全国要求抗战的压力这么大！日本又拼命进犯，不抗能行吗？当然不行！但要抗战，哇啦哇啦容易，做做并不容易啊！”

童霜威吃着冷盘里的鸭肫，装得毫无热情地点头说：“是啊。”

谢元嵩忽然说：“啸天兄，我知道，你这一向正埋头在写长文章，是不是？”

童霜威心里好笑：一定是管仲辉有意送给他的“情报”，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将计就计密不透风地说：“你怎么知道？”

谢元嵩喝着红葡萄酒打哈哈：“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其实，啸天兄，我劝你不要上当！”

童霜威摇着折扇，仰天笑了，叉着冷盘里的芦笋吃，说：“上当？”

谢元嵩点头，这次不打哈哈了，认真地叉着冷盘里的酸黄瓜，说：“我讲个真实的故事给你听：人都以为汪先生主张妥协，其实他是为国为民，为着卫护蒋先生宁可牺牲自己的一种表现。你知道蒋先生在和战问题上的态度是什么吗？蒋先生一向是抱模棱两可态度的。对于他的部下，凡是主战的来见他，他就表示他也主战；凡是主和的来见他，他就告诉他们怎样去妥协。蒋先生既然这样做，他手底下就分成了两派，互相攻击，互相诋毁。但他们虽然互相攻击和诋毁，对外却都是蒋先生的人，于是对外宣传都说主和是汪先生的主张，南京凡是主和的人都因受了汪先生的明示和暗示的影响。这样一来，汪先生就成了罪人。蒋先生剿共剿得元气大伤，事实上无法抵抗外侮，但不打又不好向老百姓交代。于是他手下的人就替他作虚伪的宣传，说蒋先生随时都想打，不愿打的只有一个姓汪的。汪精卫就变成众矢之的了。”

童霜威大口喝酒，酒味甘甜醇美，说：“你是说，他冤枉？”

谢元嵩咂了一口酒，点头：“这只能每个人自己去思考了！不过，我认为，汪先生是一个仁义的人。他言而有信，讲友情。我不是早在去年冬天就对你说过吗？我希望引你去同汪先生接近。其实，你对那个最高领袖的态度，我也是明白的，你对他并没有好感。你这个无派无系的法界泰斗，也不能再指望他会给你什么！听说你在家里闭门不出，写文章准备大骂汪先生，我窃以为不可。你要慎重三思，何必为人火中取栗？”

童霜威笑笑，说：“元嵩兄，你这包打听恐怕消息打听错了吧？我闭门不出是实，在家写文章也是实。写的是《历代刑法论》，与别人完全无关！”

谢元嵩哈哈笑着，换了话题，说：“好了好了！这件事谈到这里为止。反正，你想，汪先生昨天才回来，今晚就要同你谈话请教，说明了他的为人，也说明了他的诚意。我希望你今晚谈得融洽。”正在这时，侍者端了汤来。谢元嵩说：“啸天兄，快尝尝这里的汤，这比上海晋隆西菜馆的汤要好得多。美哉！美哉！”他呼噜噜，一匙一匙喝起汤来，一副老饕的架势。

童霜威也顺水推舟，喝着汤笑道：“确实鲜美！确实鲜美！”心里想：今晚见了汪精卫，我该怎么谈？谈些什么？

谢元嵩把汤喝得只在盘底剩了浅浅一层，才放下汤匙不喝了。童霜威也将汤喝了一半停下匙来。

两人乘凉闲谈，过了片刻，谢元嵩突然说：“啸天兄，你看——”

唱片又换过两张了，现在是一个外国女高音，可能是大名鼎鼎的珍妮·麦唐纳吧？在唱电影《璇宫艳史》里的那支《风流寡妇》的歌。这支歌早风靡南京城了！童霜威抬头朝谢元嵩用下巴指点的地方一看，原来是一伙五个日侨，三男二女。女的穿着浅色和服，满脸脂粉，男的都穿的是紧身的西装，正冉冉从屋顶花园出口处走到花园里来。侍者招呼着在左近一张小圆桌周围坐下。风飘来，传来了异国的脂粉和香水气息。童霜威想：这是日本的外交官、领事馆的人员还是浪人？顿时又想到了华侨早被一批批驱赶回国、日侨正在陆续撤退归国的事，忧心忡忡地轻声说：“看来，这些人在中国也待不久了！”

谢元嵩点头，见侍者送来了烹大虾，端起桌上的梅林番茄酱往虾上倒，焦黄的明虾配上红色的番茄酱甚是好看，诱人食欲。他说：“是啊，昨天日轮‘三笠丸’载走了二百多名日侨，听说又来了一艘‘洛阳丸’，要把长江各埠的日侨都载回国去。”

童霜威摇摇折扇说：“外交关系未断，日本就用这种方式撤侨，看来是既想恐吓我们，又打定了作战的主意了！”

这时，他看看月亮，忽然发现月亮似乎泛出一点橙红色，心想：要是放在古代观天象的人，看到月亮泛红，又要判明这是有兵灾之祸了。

谢元嵩点头叹气说：“大局叫人悲观啊！战争与和平，任我选，我当然选和平。和平的生活多安逸，打打麻将，吃吃馆子，玩玩女人，逛逛秦淮河。谁想去听炮火声！可是，实际上抗战已经从七月七日就开始了！华北打得落花流水，和怎么和得了？今天报载，天津附近数万难民雨中无处投奔。从南到北，日机日舰四出威胁，搞得人神经不安。老实告诉你，我连做梦也梦见战争爆发炮弹横飞了！”

童霜威放下折扇，往虾上倒辣酱油，叹着气说：“日本少壮派狼子野心，是死逼着中国人打仗。不打怎么办？我也日夜为此不安。沈钧儒等七人昨天已经保释出狱，看来是大批释放政治犯的一个信号呢。”

谢元嵩默默无语，吃得有滋有味，汤汁溅得胸前衣领上都是。

两人边吃边谈，不知什么时候，屋顶花园四周的天空已经暗将下来。月亮被乌云吞没了。栏杆上编结成绿色藤萝和各色花朵的红红绿绿彩灯，一盏盏，一球球，幻化出五颜六色的霞光，更加明亮，照得屋顶花园摆设着的一盆盆鲜花和穿着各色各式衣着的仕女更加美丽。

谢元嵩眼睛一直在悄悄盯着那小圆桌上的日本人看。见侍者给那些日本人送来了三瓶德国黑啤和白马威士忌，三个日本男人拿起酒瓶斟酒，都在碰杯祝酒。谢元嵩悄悄说：“啸天兄，我们快吃吧！早点离开这惹是生非之地。最近日本浪人到处肇事，谁知这几个日本人想干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谨慎小心的好。”

有只蚊子“嗡嗡”地在童霜威身边飞转，似乎想要找个落脚吮血的地方。童霜威用手拂了几拂，赶走了蚊子，想：是呀！前些时，上海一张报纸上刊登一条新闻，标题是：《日本大使莅沪，俞市长[1]亲往迎迓》，不知怎的，日本大使的“使”字，错排成了“便”字，成了《日本大便莅沪，俞市长亲往迎迓》，惹起一场风波。这年头，日本人的事，动辄就是纠纷，大意不得，连连点头说：“元嵩兄所见极是，我们快点吃完就走！”说完，将侍者送上来的铁扒牛排用刀叉切开，蘸着番茄酱大嚼起来，又对侍者说：“一会儿请把布丁、冰淇淋什么的都送来。”

也许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自从这几个日本人光临屋顶花园以后，不知怎的，先是这屋顶一角，有些人像见了瘟神，陆续抽签般地走了。后来，连远处的人也有走的。发现这种情况，谢元嵩瞪大了蛤蟆眼机灵地轻声说：“啸天兄，注意到了没有？许多人都走了。我们离虎狼太近，不可迟疑，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童霜威不住朝那伙日本人看，见三个日本男人已经喝光了两瓶白马威士忌，说起话来都手舞足蹈，仿佛面红耳赤地在争论什么，忽而又高声唱起了日本歌来。童霜威在日本留过学，一听就明白唱的是日本军歌，马上将布丁吃了两口，又在巧克力冰淇淋上用匙舀了两口匆匆吃了，再往咖啡里加了牛奶、方糖，却没有喝，取下放在胸前的雪白胸巾擦着手和嘴说：“对对对，走吧！”

两人叫侍者过来，谢元嵩抢着付了账，又给了点小费给侍者，两人赶快离开屋顶花园走下楼来，童霜威不禁摇头叹息了一声：“唉！”

谢元嵩咧着蛤蟆嘴笑笑，掏手帕拭汗，说：“哈哈，日本人也会跑到‘新生活俱乐部’来，看来他们也感受到了一点礼义。说实话，好好一顿有滋有味的西菜，给鬼子搅得兴趣索然了。不过，总算未出事，也是万幸。”他看看夜光手表，说：“七点半了！现在去，刚好。”

两人走出“新生活俱乐部”，天早已黑了，有淡淡的月光，路灯已亮，霓虹灯也都闪烁变幻，映照着一些店家“夏季大减价”的旗子，也映照着街上熙熙攘攘来往的行人和一辆辆的人力车。尹二驾驶着“雪佛兰”轿车过来，揿揿喇叭。童霜威说：“元嵩兄，叫你的车子回去吧，坐我的车！”

谢元嵩点头，对自己的那辆“别克”轿车的司机做做手势，意思是叫他回去，自己就跟着童霜威上了车。

上车坐定，童霜威对尹二讲了到中山陵园汪精卫公馆去的走法。“雪佛兰”轿车风驰电掣般地飞驶在柏油大道上。车窗开着，倒还凉爽。月光映进汽车里来，把车窗上绯色遮帘的花纹映到身上。外边路两侧的房屋、空地、树木都朦朦胧胧，带一种梦的意境。夜晚，仅有乘凉的人在街边铺了席子躺着或坐着打扇。路灯昏黄，路边树阴下走路的人影有鬼影幢幢的感觉。两人都没有做声。童霜威在思索着见到汪精卫后该说些什么，怎么说。谢元嵩红葡萄酒喝得多了一些，头有点晕，闭眼想打瞌睡，却又勉强使自己不睡着，头脑里也在盘算着等一会儿带童霜威去时怎么处理，说些什么。

汽车穿过大街，越走越远，越近陵园附近越冷静。大树很多，有一团团暗淡闪烁的鬼火在树木中悠悠闲闲地浮动。终于，到了汪精卫的公馆。公馆的门灯灿灿地亮着，照耀着紧闭的黑铁门。汽车鸣了喇叭。大铁门开了，门房出来，见到谢元嵩，让汽车开进去，到了洋房门前的弓形水泥台阶前停下来。这里雪松的树影婆娑、抖动。一个穿白帆布西装、白衬衫上打黑领带的秘书模样的人，约摸不到三十岁，上来迎接，操一口广东官话，彬彬有礼地请谢元嵩陪童霜威下了汽车，一同走进大客厅里去。这公馆盖得很好，客厅也布置得极为雅致。童霜威掏出金怀表看看，八点还差十分。他觉得来得不早不迟，约定八点钟，早十分钟来也说得过去，等几分钟是没有关系的。

铺着蓝绿色花纹地毯的客厅，很大很宽敞，悬着灿烂的枝形吊灯，放着十几把大小皮沙发，简直像个可以开会的会议室了。一架华生电扇放在桌上摇着头呼呼吹风。秘书通报去了，童霜威由谢元嵩陪着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他打量起客厅里的布置来。墙上正中挂着孙文写的“天下为公”四个字，另有一幅新裱的于右任写的屏条，是一首诗，一下子就将童霜威吸引住了。写的是：“上山不易下山难，劳苦舆夫莫怨天，为问人间最廉者，一身汗值几文钱。”下署“见轿夫上牯岭有感 兆铭先生属正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书于庐山”。

童霜威想：这一定是这次老于在庐山写赠汪精卫的。庐山上下山轿子每乘不过三四元钱，童霜威坐过，心里也有过同情和怜悯，尽管同情和怜悯还不是一样坐？老于又何尝不是这样。于右任个儿又高又大，抬他比抬别人更吃力哩！发什么空泛的感想呢？老于写这首诗赠汪精卫，是什么含意呢？莫非他自己觉得自己像个抬轿子的？莫非他劝汪精卫别再做抬轿子的？

也容不得多思索，只见谢元嵩轻声说：“啸天兄，我已经陪你来了，你同汪先生自己谈一谈吧，我先行一步了。”

童霜威也不留他，见他从客厅左边的一道门走进去了，知道他是在这儿常来常往的，就也不管他了，独自坐着，又将目光顺着墙扫过去，见有些字画倒也布置得风雅，不外是张大千、刘海粟、徐悲鸿等人的画和叶恭绰等的书法。有个广东女佣穿的香云纱黑衣用茶盘端来了盖碗茶，放在童霜威面前茶几上，嘴里轻轻地说：“请茶！”又指指桌上的香烟筒，说：“请烟！”童霜威摇摇手表示不吸，嘴有点渴，刚端茶要喝，却见人影一晃，汪精卫从侧房通向客厅的门里走出来了。

人说汪精卫相貌堂堂，风度翩翩，有人说他是“美男子”。童霜威觉得汪精卫的眉毛长得差些，有些倒八字，仪表确是不错的。天热，他仍旧穿着白哔叽西装，笔挺地走来，亲切地伸出他那白皙、绵软的右手来握，略带女性的温柔和显得虚伪的谦和，使人会产生一种不自然的感觉，他的笑容却会使人如沐春风。他用带广东音的普通话连声说：“啊，啸天兄，许久不见了！许久不见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南京官场中人讲话，都喜欢将“同志”改成了称兄道弟，也都喜欢将一句话重复说两遍来加重语气。比如“你好你好”，比如“久仰久仰”，比如“抱歉抱歉”……这里汪精卫的“许久不见了”，也重复两遍。这种说法，是加重语气，也是留点时间给自己思索，给别人回味。

童霜威同汪精卫握手，嘴里也热呵呵地说：“是啊！是啊！汪先生身体可好？”这句话，内涵是很丰富的，既是问好，又暗示着被孙凤鸣打了三枪以后现在可好？更暗示着，回国后到现在政躬是否康复了？

两人哼哼哈哈，热呵呵寒暄一番，都在沙发上坐下。广东女佣又进来给汪精卫敬了茶退出。

那架华生电扇，在这么大的客厅里摇头转来转去，偶尔送来一阵清风，解除不了夏夜的酷热。童霜威摇着折扇，按兵不动，想听汪精卫先讲。汪精卫自从回国后，这么长的半年时间里，童霜威只在中央党部纪念周上见过他一次，觉得他脸色苍白气色不好，似乎心情也不好。后来，二月间，五届三中全会上，汪精卫提出坚持“剿共”的政治决议草案。结果，大会上，抗日与亲日的斗争非常激烈。最后，通过了实际上接受国共合作的决议。春天时，听说汪精卫身体不好，童霜威觉得这一定是心里窝囊造成的。一连几个月，汪精卫一直沉默，到六月里才说病已渐渐痊可，驱车到中央政治委员会批阅公文，并且亲自参加有关会议。接着，七月初带了老婆陈璧君去了庐山牯岭。到牯岭开始，汪精卫似乎十分活跃。老蒋在庐山上谈到卢沟桥事变时说：“政府为应战而非求战！”汪精卫在庐山谈话会上也讲“政府为应战而非求战”。两个人似乎在论调上是一致的了！现在，他由庐山回来了，童霜威怎么能不想先听听他说些什么呢！

汪精卫果然侃侃先说话了：“啸天兄，国难日深一日，令人有说不尽的痛心。我感到中国就像一棵大树，在风雨飘摇之中，更受着斧斤的砍伐，牛羊的侵啮，树叶飘零，枝柯摇动，其情况真是憔悴极了！”

童霜威见他说得生动、凄凉，不禁点头说：“是啊！”

汪精卫却话锋一转，又说：“然而只要生机不断，则仍然有干霄蔽日的余裕，忍受痛苦，便是内在的元气。现在我们耳朵里听着卢沟桥的炮声，眼睛里见着前线将士的拼命与地方人民的受苦，实在没有开颜相向的理由。但是想起在环境艰难中培养元气，生机不断，精神不死，实在可以使我们感激，奋发。所以，我们的同志们，仍需努力团结……”

童霜威心里想，他这是要谈到我的问题上来了，点头答着说：“是啊，是啊，是要团结啊！”他说这话时，感到汪精卫说起话来口若悬河，自己却口拙舌笨太差劲了。

汪精卫脸上莞尔一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啸天兄，听说你府上籍贯是江苏丹徒？”

童霜威心里明白：这是要谈到国大代表的事上来了，说：“是的。”

汪精卫雍容和穆地说：“我今天打听了一下，丹徒的国大代表，公民投票还有一周才进行。很巧，明天他们就要公告各区代表候选人姓名。现在，候选人名单中已经将你列上，选举总事务所审核上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这样安排，不知你觉得如何？”

童霜威感到出乎意外的顺利，倒反而有点局促了，说：“可以为桑梓父老兄弟姐妹们略尽绵薄，是我的宿愿。汪先生既这样安排了，自当遵命！”

汪精卫又莞尔笑了，说：“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童霜威觉得这次来，如就来谈国大代表的事，未免太俗气。何况也确想从汪精卫这里听听消息，听听论点，就说：“大局蜩螗，卢沟桥事件发生后，战火扩大，人心惶惶。先生是否能在这方面有以赐教？”

汪精卫忽然叹了一口气，眉毛显得更倒八字了，说：“这事件的演进如何虽未能预测，然而这事件绝不是偶然发生的。说它是一种预定计划，我看是不会错的。我还记得在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五全大会里，蒋委员长曾说过：‘和平未至完全绝望，决不轻弃和平；牺牲未至最后关头，决不能轻言牺牲。’这几句话，在二中全会里曾有明确解释。三中全会对于外交方针，也是根据这几句话进行的。”

那架“华生”电风扇“呼呼”地转来转去地吹。童霜威身上的暑气渐消，凉爽多了。听了汪精卫的话，童霜威暗想：他这是处处表示他与老蒋一致，孙凤鸣的三枪把他打得更聪明了！

汪精卫继续滔滔地说：“日本自‘九·一八’以来，对中国一步步杀进来。中国为什么一步步后退呢？因为中国比较日本进步迟了六七十年，国力不能挡住日本侵略。然则自从‘九·一八’以来，中国外交、内政的方针是怎样呢？总括说来，外交上不能挡住日本一步步杀进来，只能想法使他进得慢些，腾出时间在内政上做种种准备工作，加强抵抗力。中国曾想借国联的道德制裁、经济制裁、武力制裁对付日本，然而事实上国联靠不住，如意算盘打不得。因此，日本杀进来没有停止，东三省次第沦陷了。”

童霜威下意识地扇着扇子想：他分析得倒还是有道理的。这些倒是他的真心话。

只听汪精卫像个舞台上的话剧演员似的做着手势，雄辩地说：“我们江西剿匪之得以进行，东南各省铁路网得以完成，就是做的工作。是否得不偿失呢？留待公论！很坦白地说：这些准备，都是现代国家所必需。我们恃此以与人为敌，我们也恃此以与人为友，为敌为友，不只在我，而且在人。”

童霜威觉得汪精卫的话说得很玄。他这指的是共产党，本来剿共，现在又要合作。但却回味不出他话里有多少内容，只觉得这些话好捉摸又不好捉摸。

汪精卫一向以善于讲演出名，现在虽只是同童霜威两人谈话，仍是做着手势，有时慷慨激昂，有时痛心疾首。这时，他继续说：“牺牲这两个字是严酷的。我们自己牺牲，是要全国同胞一起牺牲，我们所谓抵抗，无他内容，其内容只是牺牲。现在已到最后关头，如果打起来了，我们要使每一个人每一块地都成为灰烬，不使敌人有一些得到手里！”

童霜威听到这里，打了个寒噤。想不到汪精卫会一下子说出这样厉害、可怕的语句来。他愣怔着，睁大了两眼听汪精卫继续往下说。

汪精卫捧起茶杯喝一口茶，说：“这意义诚然是严酷的，然而不如此，则尚有更严酷的事随在后头，质而言之，我们如不牺牲，那就只有做傀儡了！……”

童霜威不禁被他的话感动了，想：汪先生究竟是国民党的老同志了！他虽被扣上投降派首领的帽子，但问其内心，他是反对做汉奸也鄙视做傀儡的。可是又想：会不会是听说我要骂他，所以故作姿态的呢？只好坐着静听。

汪精卫表情丰富，又说：“所以，我们必定要强制我们的同胞，一起牺牲，不留一个傀儡的种子，无论通都大镇、荒村僻壤，必使人与地俱成灰烬。我们虽不能挡住敌人杀进来，必能使敌人杀进来后一无所得。我们几年以来，处心积虑，讲团结，讲组织，讲训练，为的就是到最后关头，能发动整个国家和民族为抵抗侵略而牺牲。……”

童霜威仍在思索：汪精卫唱的是道道地地的抗日的调子，现在连他也唱高调了！可见人心所向，谁也不敢逆转。现在，老蒋、老汪都唱高调，虽然这样唱法是形势使然，很可能仍是言不由衷，是不是他们想以这种姿态来取得同日本讲和的条件呢？

汪精卫依然在滔滔不绝，说：“天下既无弱者，天下即是强者。那么，我们牺牲完了，我们抵抗的目的也达到了！”说到这里，他玄而又玄地住嘴了，捧起茶杯来一口一口地呷。

童霜威觉得这几句话不太好懂，很想深问几个问题，比如：和平还有希望否？战争会在南方爆发否？同日本交涉的现状如何？如果真的战争难以避免，我们能够支持否？等等。但耳朵里却听见汽车喇叭声喧闹，客厅外边有轿车驶进来的灯光闪烁，也有人声叽喳。他明白：汪精卫有客人来访了。汪精卫当然绝不止这一个会客室，来客一定引到别的会客室里去了。又见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进来轻轻地向汪精卫说了些什么。童霜威觉得这次来目的已经达到，知趣地说：“汪先生，今晚承蒙赐教，得益良多，我就告辞了，以后再来领教。”说着，站起身来。

汪精卫也不挽留，微微笑着站起身来，亲切地伸出了右手同童霜威软绵绵一握，说：“本来，是想多谈谈的。有客来了，就不多留了。以后请随时来赐教，有空我也去看望你。希望以后我们亲密起来。”

童霜威知道汪精卫一向善于做些收买知识阶级人心的事，但也早听说汪的处人极为虚伪：他厌恶的人到他寓所访问，汪也总是亲切接见，娓娓而谈。只是客人一走，他就立刻表露不悦之色，顿足唾弃，当面背后，判若两人，所以有人说他是“伪君子”。但尽管如此，童霜威明知汪精卫说的可能全是假话，仍感到这些话顺耳悦心，笑着点头说：“以后再来，以后再来。”

就在这时，谢元嵩从边门里出来了，见汪精卫同童霜威正在握手，他殷勤地对汪精卫说：“我来送！我来送！”他俨然以汪精卫的代表身份，陪童霜威走出客厅。

汪精卫在客厅门边周到地频频向童霜威笑着点头送行。

走出客厅，尹二将“雪佛兰”开过来停下，童霜威正要上车，谢元嵩咧开蛤蟆嘴笑着说：“啸天兄，如何？此行不虚吧？”

童霜威笑着捧场：“汪先生确是人杰，与他谈话，如饮纯醪，使人不觉自醉。”

谢元嵩说：“是啊，他与老蒋不同。他爱说话，蒋爱缄默；他感应很快，蒋城府很深。两人虽然共负大责，但蒋对于一切机密都不愿竭诚讨论。国家大事本来应该和衷共济的。但汪先生坦白，人家却不坦白。汪先生是谦抑为怀的，人家却飞扬跋扈。你比较比较，就会自己得出结论了！”

童霜威点头，“呣”了一声，说：“元嵩兄，一起上车，我送你回府上。”

谢元嵩摇头笑说：“不，我还有点事要留下，哈哈，你请先回吧。”他亲热地同童霜威握手告别，送童霜威的轿车开行。

外边，夜色弥漫，萤火虫闪放着宝蓝色和绿莹莹的光辉，匆匆飞来飞去。气候已渐凉爽，童霜威坐在轿车上，凝神想着刚才同汪精卫谈话的经过，欣慰地感到真应当感谢管仲辉。汽车向来时的路上疾驶，明亮刺眼的车灯前有成团的蚊蚋飞舞。忽然，出乎意外的，在转动着方向盘的尹二突然回头说：“先生，人家都说汪精卫是卖国贼，是秦桧，对不对啊？”

童霜威皱起了眉，呵斥说：“你懂什么！”

尹二不再做声，突然加速将车开得飞快，使街道两旁的街灯、房屋、树木、车辆、行人……一闪而过，似乎在发泄一种极其不满的情绪。

[1] 俞市长：指当时上海市长俞鸿钧。

四

星期天，热得很。

一大早，池塘边芦苇丛里蛙声“咯咯”，花园中杨树、柳树上蝉声“知了——知了”吵个不停。

家霆正在冯村房里，缠着冯村讲故事。天热，他着了一条白色西装短裤，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汗衫，趿着皮拖鞋。他与冯村在一起的时日久了，像亲人一样。他有时叫冯村“表舅”，有时叫冯村“冯秘书”。平时，冯村很关心他。有时帮他复习功课，有时讲故事给他听，有时教他读报，有时跟他一起唱歌，带他上玄武湖玩。虽然，冯村有时忙，会说：“家霆，我有事！……”一般情况下，冯村总常是家霆的伴儿。今天，冯村一早要读日语，正在说：“家霆，等我读好日语就给你讲个故事。”偏偏嘴角上露出一颗金牙的保长夏得宜来了，找到尹二说是要找冯秘书。尹二就在客厅门口对着里边高叫：“冯秘书！冯秘书！夏保长找你！”

冯村听到尹二叫嚷，走出房间经过走廊穿出客厅到了外边，在大门口见到了有两撇胡须像杨香武的夏保长。家霆也跟着出来了，站在一边听。

只见夏保长做着手势说：“冯秘书，上边规定：家家户户要挖防空洞，要准备打仗啰！规定大小和图纸，我这里都有！”他挥挥手上的一张图纸：“你们公馆是自己挖还是雇人挖？雇人挖，我这里可以帮助代办，价钱便宜，完工迅速！”

冯村说：“你那图纸给我看看。”

夏保长挪步过来递上一张被手指印捏得稀脏的图纸。纸上是个用鸭嘴笔画的简图，边上注明是“家庭标准防空洞”。从进口处挖成台阶走下去，里边就像战壕似的一个土洞，可以局促地容纳四至五人。

冯村看了，不禁笑了，说：“这能躲炸弹吗？炸弹下来这做个现成的坟墓还差不多！”说得边上的尹二、家霆都“咯咯”笑起来。家霆凑在旁边也用眼瞄那图样，他不太懂，心里觉得有趣，想象着如果敌机来了，躲在防空洞里倒极有意思。

夏保长听到冯村的话，老大的不高兴。他一说话，嘴角上那枚金牙就发出黄亮亮的光，他说：“只要炸弹不炸到上头，那当然能躲人。再说，这是上边布置下来的事，家家户户要完成。老百姓自己花钱，你们大公馆嫌孬，别的小户人家就是挖这么个洞也负担不起呢！”

冯村摇头，说：“我们的防空洞怎么解决，我问过秘书长后，自己办，不用你烦心了。反正这样的土洞，有等于无，是不行的。”童霜威虽然从秘书长位置上下台了，冯村仍叫他秘书长。

夏保长有点扫兴，左手的长指甲剔着右手指甲里的积垢，说：“就你们这些当大官的公馆人家难办。上边叫办的事，大家都照办，你们总是二一推作五。好吧，将来上边来检查，我可是早给你们打过招呼了。”他本来想用包掘防空洞的事来敛一笔钱。没达到目的，心里失望。说完，带着几分不悦地走了。刚走两步，又回转身走过来，说：“对了！从后天开始，要举行防空演习，我也趁此跟你们公馆打个招呼。”

家霆在一边插嘴问：“怎么个演习法？”

蝉声“知了——知了——”此起彼落，十分刺耳。有一只褐色的大野蜂，从花坛边飞过来，在家霆身边转，嗡嗡营营。家霆连忙挥手将蜂子赶跑。

夏保长龇着金牙做着手势说：“后天午后，演习交通管制。三点钟开始放警报，管制交通，解除警报后才恢复交通。晚上演习灯火管制，家家户户不许点灯，像你们大公馆也不许点灯。在演习交通管制时，武装壮丁都要出动配合军警宪站岗维持秩序。你们童公馆的尹二是武装壮丁，他得参加！”

尹二笑着说：“反正我们是算盘珠子，怎么拨拉都行！”

冯村点头说：“好好好，我们知道了！”他很讨厌这个保长，由于是条地头蛇，平时连到公馆门上来也阴丝丝的狠三分，俨然有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架势，所以打发夏保长走，说：“保长，你回去吧！”

夏保长转身跨出铁门走了。

尹二乐呵呵地对冯村说：“冯秘书，看来要同鬼子大打了？”

冯村笑着说：“呣，很可能！尹二，你天天一早参加壮丁训练，学会了些什么？”

尹二说：“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立定，敬礼，卧倒，上刺刀，打靶，肉搏，匍匐前进，无所不会！……”他说话像打机关枪，边说边做姿势，有意逗家霆笑。

家霆和冯村都笑得“咯咯”的，十分开心。

尹二忽然想到了刚才夏保长的话，说：“冯秘书，你跟先生讲讲，后天防空演习，我去参加。”

冯村说：“好！问问秘书长再说，只要后天他不坐车，你就去好了。”

尹二说：“防空演习，交通管制，车子怕不准通行。……”说到这里，他心里明白：这些当官的只要掏出一张印着官衔的名片，就是交通管制车子也能通行的，所以话就打住不说了，生气似的往后边他住的平房那儿走了。

家霆拉着冯村，说：“我们家在花园里挖个防空洞不好吗？为什么不挖？万一鬼子飞机来了丢炸弹怎么办？老师说：飞机来炸，一定要进防空洞的。”

冯村叹口气说：“唉，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谁也没有经历过什么空袭，人吓人，能吓死人！不能自己先吓自己！再说，这种土洞洞，不是钢骨水泥，哪能防空？这是做了样子给日本人看也给中国人看的。向日本人表示：看哪，我们在防空了！向中国人说：看哪，我们在备战抗日了！其实，都是玩的花枪。这种土洞洞，炸弹下来，躲在里边的人正好埋葬在里边，倒不如在外头躲避还自由灵活些。再说，夏保长，他是想在挖防空洞上找油水赚钱！”

家霆不想再听他讲，突然问：“冯村舅舅，你不常对我讲要爱国吗？你不喜欢东洋人，为什么要‘卡西可开可’学日文？”

冯村笑了，拍着家霆脑袋说：“学日文就是喜欢东洋人吗？要同东洋人打仗，学会日文有用呀！不然，怎么办外交？抓了个日本俘虏也不懂他的话呀！”

家霆想想也是，点头笑了，问：“你将来想去办外交？想去打仗抓日本俘虏？”

冯村也笑了，说：“谁知道呢？反正会了日文，要做这些工作时就不难了。”

家霆拉住冯村的胳臂，说：“讲故事！再讲个东北义勇军的故事！”

冯村看着手表，摆脱着家霆的纠缠说：“你先去玩玩鸽子，或者去看一会儿书。我念一下日文，听一听广播，再陪你玩，好不好？”

家霆没奈何，只好跳跳蹦蹦去门房背后的鸽房，看那些可怜的被方丽清杀剩的鸽子去了。

可怜的鸽子，一共只有十五只了。在方丽清去上海后，家霆就让这些鸽子自由了。鸽房的天窗，每天早上仍由“老寿星”刘三保开放，傍晚，鸽房的天窗也由刘三保关上。只是这些吃剩的鸽子大都是些“老弱残兵”，肥胖的、强壮的、善飞的鸽子，都差不多被方丽清挑出吃光了。这些劫后余生的鸽子，有的不爱飞出鸽子房，有的飞出鸽子房到了屋顶上也不爱飞翔，只是在屋脊上咕咕啼叫，啄啄羽毛，来回走走。就是家霆用竹竿吆喝驱赶着它们飞，至多低低地飞上几圈又歇落到屋脊上了。家霆对这些鸽子的兴趣减弱了。每当看到这些鸽子懒洋洋地飞着，或者连赶都赶不起飞的情况时，就会心里叽咕：“唉，好鸽子都叫她吃了！”“真可恶！……”他早已经不指望这些被吃剩的鸽子再能在信鸽比赛中得奖了，他也不指望再有可能使自己养的鸽子恢复当初那种兴旺的局面了。

他知道：保留下十五只鸽子就不容易了。是爸爸同方丽清一次又一次争论，最后才保留下来的。有一次，庄嫂告诉他，童霜威对方丽清说：“孩子没娘，你就是娘！他要养点鸽子，你都要一只只吃光，合适吗？……”方丽清这才嘴下留情，留下了十五只。想着这些，家霆心里对方丽清又产生出一种怨恨和气恼。这个长得像电影皇后胡蝶的漂亮女人，心太坏人太恶了！幸好，她常常要回上海，只要她离开了潇湘路，家霆——不，不但家霆，就是冯村，以及尹二、庄嫂、刘三保等，都觉得高兴，都觉得眼前清净耳边安静，少了一个监工头。她在时，家霆连对冯村也不敢叫“表舅”或“舅舅”。她不在了，家霆感到自由，感到高兴。

家霆用竹竿将鸽子七零八落地赶着飞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兴致。天热，身上的汗衫早已湿透，不想再赶鸽子飞了。听见蝉叫，去“老寿星”刘三保管的工具房里找了根细竹竿，跑到厨房，让庄嫂给他取点面粉用水揉成面筋黏在竹竿梢上，打算黏几个蝉玩玩。正提着竹竿兴致勃勃向花园里的大杨树下跑，听见门房里电铃“嘀铃铃”响，见刚在花园里锄草的“老寿星”刘三保正向大门前一跛一瘸地跑。

隔着竹篱笆，家霆喜出望外地看到大门外站着的，是穿军装的童军威。“老寿星”刘三保正跛着腿去开大门。

家霆甩下竹竿，大叫一声：“小叔！——”飞也似的冲向大门。当他跑到门边时，童军威已经跨着军人的那种标准步走进大门来了。他上前一把抱住小叔的臂膀，笑着说：“小叔，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来呀？”

童军威用两只粗壮有力的臂膀插到家霆胁下，将家霆一把抱住高高一举，摔跤似的使家霆头朝下脚朝上，逗得家霆哇哇叫着，才又轻轻将家霆放到地上站着，掏手帕拭汗，说：“忙啊！你不知道吗？小叔到了教导总队，就像你的鸽子进了鸽房，不放就飞不出来。那里比军校更严格得多。这么长时间接连在训练，不准请假，不让外出。训练来训练去，晒着大太阳，每天吃‘十滴水’服‘八卦丹’的人不知多少。准备要打仗哪！……嗨，我问你，你用气枪自己打到了斑鸠没有？”

家霆笑笑，露出一口洁白好看的牙齿，说：“有一次，差点打到，可我没有打！”话声里有点自鸣得意。

“为什么？它飞了？”童军威折起手帕，打算进客厅。

“不，它没有飞，我不想打。我喜欢它，也可怜它，没舍得打死它！”

“哈哈！”童军威笑了，有一种军人的粗勇，“那你长大怎么进军校当军人？”他拽一拽家霆的肩膀，“走，进屋去！”

家霆陪着小叔进客厅，说：“爸爸在楼上。”

童军威问：“他在干什么？”

家霆说：“整天写呀写呀！你知道不？方丽清又回上海去了！”他们在背后都是对方丽清直呼其名的。

童军威和家霆进了客厅，听到冯村住的那间西房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那是电台在教唱《保卫卢沟桥》，歌词是：

敌人从哪里来，

把他打回哪里去。

中华民族是一个铁的集体，

我们不能失去一寸土地……

童军威问：“冯村在家？”

家霆点头，说：“在家！刚才他读‘卡西可开可’，又说要听收音机。”说着，拉着童军威的手朝走廊里去，说：“我带你去找他。”

冯村房中，那只收音机里的教唱声正在继续传来：

兵士战死，有百姓来抵，

丈夫战死，有妻子来抵，

中华民族是一个铁的集体，

我们不能失去一寸土地。

……童军威进客厅的声音，惊动了冯村。冯村正坐在小铁床上伸头朝门外张望，见是童军威，高兴地招呼了一声，站起身说：“军威，你回来啦？”

童军威和家霆一起朝冯村房里走，答着说：“来了，你在忙什么？学唱《保卫卢沟桥》？”

冯村摇头说：“八点半，汪精卫广播演说。我想听听他讲些什么？”

童军威倒有了兴趣，跨进冯村的房说：“啊，他讲话？我倒也要听听，这个混账的亲日派！”说着，在写字桌旁的藤椅上坐下了。

一早上，送天然冰的人已经来过了。家霆跑出去，从吃饭间放置天然冰的冰箱里取出了三瓶“正广和”汽水，用起子开了瓶盖，插上麦管，又“嗵嗵嗵”跑回来，递给小叔和冯村一人一瓶，自己也捧着一瓶吮吸起来。

童军威和冯村二人，年龄相差六岁，冯村三十岁，童军威二十四岁。两人平日接触不算太多，感情挺好。有时也好在一些问题上辩论，在抗日这一点上常常一致。两人都认为日本对中国欺侮得太过分了，作为中国人，实在忍受不了，应当拼一拼打一仗。这种主张，两人比起来，童军威更外露，冯村则比较含蓄平稳些。现在，听冯村说汪精卫要发表广播演说，童军威极感兴趣，喝着汽水对家霆说：“让小叔先听听无线电，等一会再陪你玩耍。”

收音机里音乐和歌声停了，一个女播音员正在说：“中央广播电台，X.G.O.A.，现在，由中央政治委员会汪精卫主席播讲：《大家要说老实话，大家要负责任》……”

冯村坐在自己的小铁床上喝汽水，家霆挨着他坐在床上，童军威坐在写字桌旁的藤椅上也喝着汽水。只听到汪精卫那广东腔的普通官话已经开头讲起来了：

“各位同志：兄弟今天在这里讲的题目是《大家要说老实话，大家要负责任》。为什么要讲这个题目呢？因为，心里这样想，口里这样说，是很要紧的。中国宋末、明末两次亡国，其原因最大最著者在于不说老实话。心里所想与口里所说并不一样。其最好方法是自己不负责任，而看别人去怎样负法。当和的时候拼命指摘和，当战的时候拼命指摘战。因为和是会吃亏的，战是会打败的。”

家霆听得似懂非懂。童军威却一拍大腿，“乒”地放下汽水瓶骂了一声：“汉奸论调！”

冯村沉默，却做个手势，说：“听！”

汪精卫继续在说：“最好的办法，还是自己立于无过之地，横竖别人该死。于是，熊廷弼传首九边了，袁崇焕凌迟菜市了。此之可悲，不在其生命之断送，而在其所有办法在这种大家不说老实话不负责任的空气之中，只有随处碰壁。除了以死塞责之外，简直替他想不出一条出路。自十九世纪以来，亡人之国不只武力，一切经济文化皆可为亡人之国的工具。所以，国不亡则已，既亡之后绝无可以复存。”

童军威又一拍桌子，脸都红了，说：“妈的，他在放些什么屁呀！这还算什么中政会主席！在中央广播电台这么胡说八道。真是个卖国贼！”他还想继续听下去，忍住气不说了，重又慢慢喝起汽水来。

汪精卫的声音仍在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在世界大战中，俄败于德，几乎亡了。德国、土国败于协约国几乎亡了，然卒能保存且能复兴，皆是在垂亡之际，人人下了救亡图存的决心，人人肯说老实话。和呢？是会吃亏的，就老实地承认吃亏；战呢？是会打败仗的，就老实承认打败仗。败了再打，打了再败，败个不已，打个不已，终于打出一个由亡而存。这种做法无他巧妙，只是说老实话而已。人人说老实话，才能人人负责……”

童军威说：“这家伙说话曲曲弯弯！”

冯村点头“呣”了一声，仍在安心静听。

汪精卫继续说：“有人说，我们虽是弱国，但我们的力量不可估量太高，也不可估量太低。估量太高则将轻于尝试，估量太低则将变得消沉。但估量二字是不易做到的。如近来意大利攻击阿比西尼亚，各国军事观察家皆以为阿国多不毛之地，又有雨季，然意大利进展迅速，阿国一败涂地。”

童军威右手敲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说：“这才是他真正要说的心里话！”他不想听了，扔掉汽水瓶里的麦管，将瓶里剩下的汽水一口喝干了，大声招呼家霆说：“走！”又说：“不听他放狗屁！他这演讲用心很明白：还没大打，就认为打不得！归根结底是不主张抗日！他越是这样，日本人就越是要得寸进尺。他这里是明着在告诉日本：我们打不过你们！又明着在威胁百姓：抗战就要亡国！亡了国就完蛋了！他的所谓讲老实话，就是说这些汉奸话，不准人说抗日的话，也不准人骂他是汉奸卖国贼！”

冯村“啪”地将收音机关上了，放下汽水空瓶，说：“你说得对！我听了心头也是火辣辣难受。这一向，汪精卫摇摇摆摆，忽而好像变得也抗日了，忽而好像仍是个投降派。谁知他怎么回事？我敢说，今天听到他讲这些混账话的人，除非是汉奸或者是无知，否则谁都会生气的。我不是个军人，但我早也热血沸腾了。我就不信中华民族会亡国！”

童军威叹了一口气：“我的血早沸腾了。只要有机会打鬼子，我愿意死。我忍耐得血管都要爆裂了，我不能再忍下去。说实话，听到汪精卫这种卖国贼的演说，当着他面，手里有支手枪，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枪口对准他的心窝，送他上西天！”说这话时，他脖子通红，两眼像要落泪。

冯村抬眼看着童军威，叹口气说：“军威！不要乱说！不过，你是个热血青年，我钦佩你！”

家霆一直在听在看。这时，他吸着汽水，对童军威说：“小叔，你知道不？爸爸大前天夜里到汪精卫家去了。”

童军威问：“你怎么知道？”

家霆答：“尹二说的，是他开车送爸爸去的。他说，汪精卫家里客人多得很。”

冯村接话点头说：“秘书长大前天夜里是由谢元嵩陪着到汪精卫公馆去过。他对我说：汪精卫似乎起了点变化，也弹了些抗战的高调。可是刚才听了汪精卫的演说，我看一点也没变，摇来摆去，是《镜花缘》里两面国的人物。”

童军威突然起身说：“走，家霆，上楼看看你爸爸去。”又突然停步回脸对冯村说：“冯村，我大哥这人，最近他对抗日这个问题看法没什么变化吧？我老觉得这几年的官场生活使他变得越来越黏糊了。他爱国，也恨日本侵略，可是谈起打仗，顾虑多极了！又怕生灵涂炭，又怕日本的飞机大炮，又怕我们吃败仗。总而言之，有苟且妥协思想，却无决战决胜信心。你同他接触得多，是不是这样？他好好去找汪精卫干什么？”

冯村一边听一边点头，叹口气说：“近来，他忙着著书立说，我也忙着公务，谈得不多。对北方战局，他是担忧的，也怕南方再燃起战火。不过，他跟汪精卫的见解是完全不同的。汪精卫刚才那番演说，似乎忧国忧民，实际是秦桧面目的暴露。你大哥，他有一股中国人的正气！”

童军威面容强悍地说：“我怕他有当今官场上要人们的恐战病啊！”

冯村摇摇头：“他未始不从俗，但在根本问题上，倒是不会含糊的。他去汪精卫那里，听说是汪精卫要他做国大代表，让他在家乡当选。你大哥自从被人坑害后，心情阢陧，有冤气，也有怨气，他愿意做个国大代表倒也可以理解。”

“不会被汪精卫笼络去吧？”

“我看不会！”

童军威气呼呼地说：“为什么要同汪精卫搅和到一块儿去呢？”

冯村解释说：“是啊，我昨天对他说：为什么汪精卫对您尊敬，要借重您？这是因为：一，您有学问，有您的社会地位和影响；二，因为您对老蒋不满，汪和蒋过去有矛盾，现在也有矛盾，以后还会有矛盾。谁对蒋不满，他就会对谁拉拢；三，因为您是留日的，可是却不是亲日派，一直表现得爱国、主张抗日。汪精卫本来对日本留学生就亲三分。现在全国上下骂他卖国贼的人不少，他懂得也该时髦时髦，纵横捭阖了！所以也就要拉拢您这样的人，便于挂羊头卖狗肉。”

童军威听了，先是沉默思索，接着点头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平时我来得少，今后来得会更少。我们那里严得很。我看中日之间这场大战决不可免，牺牲已到最后关头，中国已无步可让了。只要战争在南方一起，我做军人的只有奔赴沙场马革裹尸。大哥教养我这么多年，我对他有很深的感情。我做军人，他本来反对，现在也并不放心，怕我死在沙场上。但我对他也有不放心的地方。他虽没有多大权势，我总希望他是一个堂堂正气像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一样的人，不希望他随波逐流，跟着汪精卫这样的国民党人同声一气唱泄气调。”

冯村听了，沉思着连连点头。

童军威这些话，家霆在边上听了，心里也全懂得。他对小叔一向从心里欢喜。倒不尽在于小叔常带他玩耍，更欢喜小叔是个军人。小叔穿着军装，每当讲起日本侵略中国的事时，总是慷慨激昂，勇敢又威武。对于爸爸，家霆也爱。但家霆对爸爸的了解却不如对小叔。因为小叔有话就讲，一切都摆在面上。爸爸同家霆虽住在一幢洋房里，楼上楼下，像隔了天地，家霆很少听他谈什么。家霆对爸爸的了解，却是听了小叔的这些话才加深了的。家霆认为小叔说得对，放下汽水空瓶，在一边突然抓住童军威的胳臂说：“小叔，爸爸在楼上。你上楼去，同他当面把这些话讲讲！”

童军威本来是说要上楼的。这时，忽然不想上楼了，对冯村说：“他在楼上忙，我就不想上去谈了。我知道，你平时常同大哥谈心。有便时，你再把我的话对他说说。我知道，你的话他常是听的。”

冯村点头，说：“我有时是陪他谈谈的。但你是他惟一的兄弟，偶尔谈谈对他的作用会更大。用你心里的火去燃烧起他心里的火，是好事。我赞成你去谈谈。”说着，他做主似的带头走出房门向上楼的扶梯上走，说：“军威，来！我告诉他你来了。他会高兴的。你怎么能来了不同他谈谈就走呢？”

冯村在先，童军威拉着家霆的手，一起上楼。上了楼，看到书房的门开着，窗也全敞开着。在这儿听来，花园里的蝉声叫得更响亮了。童霜威正穿了件细纱汗衫坐在桌前握着毛笔写稿，桌上和身边的茶几上都堆放着许多书籍和资料，靠壁的书橱玻璃门开着，有些书都七歪八倒地被抽出来搁在书橱边上。听到脚步声响，童霜威回过身来张望。

冯村说：“秘书长，军威回来了！”

童军威叫了一声：“大哥！”家霆也叫了一声：“爸爸！”

童霜威看到军威，脸上很高兴，说：“你怎么好久不来了？”说着，指指椅子，叫军威和冯村坐下来。

童军威在靠着书橱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说：“教导总队严得很，脱不开身。”

冯村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说：“刚才我们在楼下听了汪精卫的演讲……”

童霜威放下了手中一直握着的毛笔，搁在铜墨盒上，朝着冯村问：“他讲些什么？”

童军威直通通地说：“一副汉奸论调！”

家霆见他们要开始谈心了，不想多听，轻轻回身走出房间，往楼下跑。这么晴朗的星期天，他不愿意老是憋在屋里听大人们谈政治，谈时局。他觉得应当让小叔和冯村跟爸爸去谈谈。自己却心里寂寞，就像国文课本里的一篇文章中说过的：“寂寞呀！沙漠上一般的寂寞呀！……”他心里明白：大人们这一谈，小叔就不会陪他去玄武湖玩耍了。小叔打鸟枪法真准，用气枪打起麻雀来，几乎能一枪一只。连抓住柳条随风飘动的小麻雀，小叔都能随手用枪打下来。可是，今天不行了！放假在家里，也好也不好。不上课，爱睡就睡，想玩就玩，不去做那些枯燥无味的习题当然好。可是，在学校里，有那么多同学一起玩，在家里有时实在太寂寞。要是在学校里，别说踢球、打球、荡秋千、踩浪木了，哪怕就是坐在草坪地上同谢乐天“斗草”，也是高兴的啊！一人找一根草，一来一去地扯，谁断谁就算输，输了就挨手心。……暑假到了，同学们星散了，好些同学都随父母走了，有的去避暑，有的到外地，谢乐天就跟他妈妈去上海玩了。现在，能找点什么事干呢？

家霆从楼下走廊通过吃饭间，到了后边厨房和尹二住的平房前。尹二住的平房紧挨在厨房隔壁。家霆去时，庄嫂正在厨房里“咚咚咚咚”剁肉泥，准备做红烧狮子头。刀在砧板上响，响得有节奏，打鼓似的。尹二刚洗完了那辆“雪佛兰”轿车，挥了把蒲扇拿了张上海《新闻报》，在厨房门口看报乘凉。粗壮的“老寿星”刘三保端了一盅茶走过来了，用搭在肩上的一条毛巾拭着脸上的汗。这里有穿堂风，凉快。家霆见尹二正在说书似的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油头滑脑地聊天，瘸腿的刘三保坐在另一张竹躺椅上喝茶听着他聊，笑得哈哈的，也走过来凑上去听。

尹二见家霆来听，闭嘴不说了，做了个滑稽的鬼脸说：“小把戏，听不得的！少爷，你快走！”他故意说苏北话，将“小孩子”说成“小把戏”。

庄嫂从厨房里伸出头来骂尹二，说：“尹二，你个不正经的，不许再胡说八道！”

尹二和“老寿星”“咯咯”又笑，笑得都捧着肚子，笑得家霆莫名其妙。

家霆站在那里说：“什么好笑的事我听不得？”

尹二不回答，岔开话去，说：“少爷，你那后娘‘双十牌牙刷’去上海了，你也高兴了吧？”

家霆老实地点头，说：“爸爸不是说不许叫‘少爷’吗？你怎么老是叫我‘少爷’？”

尹二哈哈地说：“你是少爷嘛！先生不许叫，其实叫叫也没关系。先生不许我们叫他‘老爷’，在外边，我常听人叫他‘老爷’，他照样答应。”

庄嫂剁着肉又停了刀从厨房里伸出头来，说：“尹二，你烂嚼舌头！”她这样骂尹二，却是带着笑的。尹二也不生气，像被骂得很高兴。庄嫂又说：“你快别乱说！”

尹二伸伸舌头，对家霆做鬼脸，说：“少爷！要是你那后娘在这里，我看谁也笑不出。狐狸精！长得漂亮，心术太坏。我们当下人的要是一坐，她就在楼上大喊了：‘尹二！快上街买一担西瓜，价钱一斤不得贵于四分！刘三保！快去刈草，今天一定要把整个花园的草地刈一遍！……’现在，好！狐狸精不在，没有金娣给她送信息挑嘴，我在这里讲点笑话就不要紧！我尹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说是不是？”

庄嫂又在厨房里伸出头来说：“尹二，你总是胡说八道。你啊，骡子卖个马价钱，就坏在那张嘴上！”

尹二爽朗地哈哈笑了。

家霆也笑了，在一张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他先缠着刘三保，说：“‘老寿星’，给我看看你膀子上的青龙！”

刘三保捋起袖子笑着说：“五块钱看一看！”

家霆“咯咯”地笑，说：“敲竹杠！”硬缠着让刘三保给他看了一眼青龙，又对尹二说：“尹二，讲个故事吧！好不好？”

尹二喜欢家霆，答应着说：“好吧！现在，看来是要同日本打个你死我活了！北方在打，日本在调兵，报上登着全国将领都纷纷到南京来请示。我们壮丁天天一早在加紧操练。打日本，我死也不怕！一肚子气早憋足了！这些天，我天天听矿石收音机。中央广播电台，减少了娱乐节目，增加了新闻报道，时局紧得很。”

古铜色脸上表情有点木讷、憨厚的“老寿星”刘三保笑着说：“尹二，家霆要听故事，你在这里头头是道发表演讲。你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不是个发表演讲的长相！”

尹二哈哈一笑，也不争辩，对家霆说：“刚才是开场白，如今书归正传，我是司机，就讲个‘一·二八’抗战时，上海的爱国司机胡阿毛的故事。”

家霆说：“胡阿毛是谁？”

尹二脸上忽然充满着正气，说：“听我讲吧！‘一·二八’的时候，日本派兵到上海同我们抗日的十九路军打起来了。有一天，司机胡阿毛开了一辆大卡车在路上遇上了十多个日本兵。日本兵用枪逼着他去替他们拉军火。到军火库拉了满满一卡车的军火，逼着他将军火拉到前线去。胡阿毛开着车，心里想：这些东洋兵在中国杀人放火作了多少孽！这么多军火运到前线又要杀我们多少同胞！怎么办呢？”他把脸对着家霆问：“你说，怎么办？”

家霆咬着嘴唇想：是呀，怎么办呢？说：“同日本兵打！同他们拼命！”

尹二摇摇头：“打？怎么个打法？东洋兵人多又有枪，想打也困难呀！胡阿毛勇敢又聪明，车子快开到黄浦江边了，他下了决心，只有一个办法：自己同日本帝国主义者同归于尽，用一条命换卡车上十几个东洋兵的命，将敌人一车军火送到江底里去！他开足马力，把卡车对准黄浦江‘呜’地冲去！日本兵要拦阻也来不及了，卡车飞也似的冲进波涛滚滚的大江，一下冲到江中，‘轰’的一声，卡车、军火、十多个东洋兵一起葬身江底。爱国的胡阿毛为中华民族献出了生命。”

“老寿星”唏嘘了！家霆唏嘘了！庄嫂也早被故事吸引，静静站在厨房门口听着，也唏嘘了。

天气炎热，过道里的穿堂风习习吹来，十分凉爽，四下里静悄悄，只有远处的蝉声、近处屋上麻雀的“吱啾”声轻轻传来。大家都沉默着，被尹二讲的故事感动着。

家霆第一个打破沉默，问：“尹二，这是真的吗？”

尹二点头：“当然真的，当时报纸上都登过的。我学开汽车时，我的师父讲给我听的，他当年在上海开过汽车，认识胡阿毛。”

“老寿星”刘三保叹口气说：“中国人，要是个个有种，鬼子也不敢像现在这么欺侮我们！”

庄嫂点头，叹口气说：“是啊，‘好人不在世，祸害活千年’！”

尹二大摇其头，说：“‘老寿星’，你的话不对。其实中国人像胡阿毛的并不少。拿我尹二说吧，我就不孬种，要遇到胡阿毛这样的事，我不请鬼子到江里喂鱼也要带着他们撞得粉身碎骨。但你要知道，我们虽有报国心，却做不了主。能做主的大官们，贪赃枉法、玩女人、抽鸦片、搓麻将、盖大洋房，他们怕打仗，更不会自己去打仗，禁止老百姓爱国抗日，可恨就在这里！”

也不知为什么，家霆听到用人们骂当官的，马上联想到了爸爸。爸爸是当官的，又在潇湘路盖了这幢大洋房，爸爸又被人撒传单下了台。他隐隐感到爸爸也是在尹二骂的人之内。想着想着，脸顿时红了。但马上又想到了胡阿毛的故事。故事并不曲折，一听就好像看到了胡阿毛宁可一死也要消灭敌人的决心。家霆那小小的心田里想得很多。不能确切说出自己的全部感想，他被胡阿毛的壮烈行动感动了。一种爱国的、抗日的情绪在身上变浓烈了。他正愣愣地想着，见尹二掏出一包“金鼠牌”香烟，擦火柴点烟。

厨房里，庄嫂在煎鱼。一股葱油香扑鼻而来。忽然，庄嫂从厨房门里伸出头来，说：“尹二，你又抽烟！年岁轻轻的，也不学好！”

尹二笑笑，拿起手边那张上海《新闻报》来，说：“庄嫂，我让家霆念一段报上的话给你听听！”说着，将报纸递过来给家霆，说：“来来来，初中生，念念，念给庄嫂听听！”

家霆拿起报纸，见报上满满半版广告，一边画的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报吸烟，旁边写的是一段文字：

时局愈紧张，报纸愈要看。但是翻开报纸，上眼都是寇深时急的消息。顿时肝火直冒，满肚愤气。在这令人闷死的时候，惟有吸金鼠牌香烟一支可以透口气。

家霆念着念着，不觉笑起来了。这些滑头的做香烟广告的人，真是挖空心思！他一念却连庄嫂、刘三保和尹二都“咯咯”笑了起来。

尹二说：“‘老寿星’，去拿象棋来，杀一盘怎么样？”

“老寿星”刘三保起身去拿倚在墙上的刈草机，说：“你想挨东家骂是不是？不能再闲聊了，我要去刈草了。”

尹二笑笑，也站起身说：“‘铁公鸡’狐狸精不在，怕什么？好了，散就散吧！天真热，我要到前面池塘里洗一洗、游一游、凉一凉了！”

家霆说：“好，尹二，我也去。我看你游。”

一会儿，尹二带着家霆到了池塘边上。塘边柳树上，蝉声“知了——知了——”一阵一阵地叫。一阵微风一来，清水塘上起了涟漪，水面像一匹闪闪流动的深绿色的软缎在抖动。有青蛙在塘边“咯咯”地跳来跳去。尹二将浏阳夏布的上衣一脱，游泳健将似的“扑通”跳下塘去。他水性非常好，一会儿，就“扑通扑通”在清水塘里游起来了，做着鬼脸笑着对家霆说：“你也下来吧！真凉爽真舒服啊！”

家霆从地上拾起碎瓦片，斜着往池塘水面打水漂儿。薄薄的瓦片在池塘水面上跳跃着，一连串“噗噗噗”溅起了五六朵洁白的水花。他“咯咯”地笑着摇头，说：“我不，我怕水里有蛇。你快游，游给我看！你能摸条鱼给我吗？”

尹二也“咯咯”笑着，说：“当然！你看！”他忽然埋头一个猛子扎下水去。一会儿，水面浪花喷溅，尹二变戏法似的出现了，手里捏着一条银色的三寸多长的鲫鱼，“啪”地扔上岸来，说：“着镖！鱼来了！”

鱼，在草地上鲜蹦活跳，家霆“咯咯”地笑得更开心了。

五

八月十三日下午，绿衣邮差来，童霜威收到方丽清八月十一日从上海寄发的一封来信。

方丽清在信上说：

……来信收到。知你当选国大代表，大家高兴。不知一月多少薪水？上海情势紧张。日本军舰来了不少，日本兵也来了不少。人说情形很像“一·二八”的时候。九号下午，几个日本军官开汽车闯进虹桥飞机场，打死一名保安队士兵。保安队开枪，打死两个日本人。大家认为仗是非打不可了。上海人忙着搬家。江湾、大场一带，难民逃出很多。闸北、南市的人拼命朝公共租界搬。公共租界的人朝法租界搬。房东抬高房租，搬场汽车行老板发了财。雨荪和立荪说：要是做了房地产生意就能做哈同[1]了！我们住的是公共租界，万国商团经常巡逻。我看不要紧，你放心好了。我本想回南京。妈妈说：这仗打起来也打不长。“一·二八”时打过一次，后来还是和平了。立荪说，他想问问你，这仗会不会大打？打起来中国会不会吃瘪？你是中央要人，他要你打听消息快写信来说说。因同他做生意有关。……

读了方丽清的信，童霜威心里发闷。暑气熏天，麻雀在大柳树和老榆树上伸开了小嘴喘气。蝉声“知了——知了——”地吵得烦心。他在书房里扇着电风扇看着信，叹着气。立荪要问的这些问题，不也是他心中的问题吗？你问我，我问谁？上海的战事，他觉得已经绝对不可免。日本人侵略中国到了这种地步，再不同他打一打，实在是不行了。北方津浦线上的战事始终在激烈进行。尽管中日双方的外交官员都在说：“中日关系未绝望。”实际上呢？日本军舰又有十二艘到沪，黄浦江上已有二十多艘日舰。报载日本海军陆战队五千多人及大批军火都已在上海登陆，大部集中于杨树浦、公大等各日商纱厂。他隐隐有预感：战争要么不打，打起来，依现在中国的民心和抗日情绪，比“一·二八”时更强烈，是不会一打就停的。会打成个什么样子呢？日本有强大的海军和空军，海军兵舰可以沿江到南京来开炮，空军可以飞到南京来轰炸……想到这些，他心里不安，感到汗如潮涌天气更热了。

心里烦躁的是：方丽清竟然在这种局势下还不回来，像一个主妇吗？怎么不为我和潇湘路这个家打算呢？如果中日在上海开战了，一家人分在京沪两地，合适吗？

苦闷地想着，他决定立刻给方丽清写信，劝她赶快回京。他拿出宣纸信笺，在紫端砚上磨好松烟墨，拿起一支胡开文的“鸡狼毫”挥笔写起信来：

丽清我妻妆次：来信收悉。大局不稳，形势多变，战争似不可免。首都人心也在紧张兴奋中，昨晚已举行过防空演习。家中情况依旧，家霆仍在上学，尹二也仍每晨要去参加壮丁训练。我独身在此，殊为寂寞。窃思如战火遽起，你我分居二地，更多不便，心挂两头，也不妥善。此信到达后，望能即携金娣安然归来。

写到这里，忽听到楼梯响。一会儿，庄嫂出现在书房门口了，说：“先生，下边有电话。”

童霜威心里想：是谁打来的电话？问庄嫂：“谁？”

庄嫂说：“冯秘书的，说有急事！”

童霜威心里纳闷：冯村平时到机关里，一般是不往家里打电话的。今天是什么重要事呢？马上关上电风扇趿着拖鞋往楼下跑。

他拿起话筒，只听冯村的声音紧张里夹杂着激动和兴奋，说：“秘书长！上海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童霜威额上、胁下都冒出了汗水，说，“快详细讲讲！”

冯村的声音依然那样激动、兴奋：“详情还不顶了解，只知日方在今晨发起攻击，我方实行自卫，战争到现在未停。”

童霜威拿着话筒，听了冯村的话，愣着想：和平的希望彻底没有了！上海战幕一开，必有大战了！“战争发生在哪里？”

冯村回答：“听说是浦东、闸北一带，我军打得不错！”

这种时候，童霜威真想有个人在身边谈谈心，说：“冯村，早点回来吧，好一起谈谈。”

冯村知心地说：“好！好！”

童霜威挂上了电话。忽然想到了管仲辉，决定打个电话给管仲辉，自己去他家谈谈。马上拨了号，电话接通，对方是管仲辉的副官，却说：“昨天去上海了！”

童霜威有点失望，问：“去什么事？”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也不知道。”

童霜威叹口气，又想起了谢元嵩，想向他了解点情况。拨电话号码打到谢元嵩公馆，谢元嵩也不在家。打电话到监察院，又说他不在。找了另外两个熟识的监察委员，也都不在。童霜威知道谢元嵩是个忙人，既忙于政治，又忙于吃喝嫖赌，扫兴地挂上了电话。他本想再给司法院打个电话问问究竟，也想给几个关系尚算不错的熟人打打电话。但想到自己现在是下了台的失意人，给人一个大惊小怪的印象也不好，就矜持地不愿打了。

他离开电话机，回身走了几步，心里立刻又想到了方丽清，决定马上上楼去把信写完。急急上了楼，走进书房，也不想重写信了，用毛笔在信纸下方批了几句，说：“信写到此，冯村来电话，云今晨淞沪战火已起！既然如此，盼汝速归，万勿延误，以免悬念。余删不尽，企翘以待。”

写完，用桌上糨糊瓶儿里的糨子将信封了，贴上邮票，拿着信走下楼去。心里兀自纷乱不已，有点朦胧，又有一种寂寞感。他决定叫尹二快去邮局发信，心中又想：上海战事已起，不知邮路会断否？走过吃饭间，走到通往厨房的门边，见庄嫂正在厨房门口择菜。他问：“庄嫂，尹二呢？”

庄嫂站起身来，答：“在前边，刚才夏保长来过，说是今天又要防空演习，上边命令全市壮丁在演习时要集合站岗，又说今夜要‘灯火管子’！”

童霜威纠正她说：“灯火管制！”

庄嫂说：“对了，不准点灯！”

童霜威说：“庄嫂，告诉你吧！上海打仗了，我们同日本鬼子打起来了！”

想不到，年轻的寡妇倒十分高兴。庄嫂脸上有喜色，说：“真的？那好！那好！打他个稀里哗啦才好！这些天打五雷轰的东洋鬼子！”

童霜威心想：中国人受日本人的气受够了，你这种高兴当然可以理解。我也很兴奋哩！可是你到底太无知识了！你可能想不到战争是什么吧？战争，就是杀人或被人杀呀！眼见得日本飞机来轰炸南京也是可能的了。要不，防空演习、灯火管制有什么意思？……心里想，嘴上并不愿意吓唬庄嫂，将信交给庄嫂说：“快，寄到上海给太太的信，给尹二，叫他去邮局寄快信，马上就去。”

庄嫂在围裙上擦干净了手，点头，接过信来，匆匆绕过平房到前边找尹二去了。

童霜威又寂寞无聊地走回来，再去写书已经毫无兴致了，也不想上楼，只盼冯村早点回来。洋房里显得空荡荡的，四处都无人声。他踱到客厅里，独自无聊地往一张沙发上一坐，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亡之感。客厅的窗开着，一丝风也没有，蝉声又抑扬起来。“老寿星”刘三保正在门房里轻轻地唱着道情：“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间……”嗓子苍老，却还蛮有韵味儿。

童霜威静静地听着，头脑陷入了一种不思想、也不动喜怒哀乐的凝固状态。

一会儿，庄嫂来了，给他端了杯西洋参茶来，说：“尹二刚才说他轮到晚上站岗。我让他寄信去了。”

童霜威烦躁地点头说：“行行行！”

庄嫂走了，童霜威捧着西洋参茶一口一口地喝。他感到心里有火，这茶微微有点清香和甜味，可以清火。正喝着，听到家霆的声音和自行车的车轮在水泥地上驶过的“咝咝”声，知道家霆回来了。家霆放了暑假，每天除了做做功课，也常骑车出去玩。谢元嵩的儿子谢乐天已从上海回来，家霆爱找他去耍。现在，看样子他是刚从外边玩了回来。童霜威走出客厅的门口。家霆刚骑着车经过，脸上淌着汗，身上的白衬衫也汗湿了，叫了一声：“爸爸！”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从车上翻身下来。

“你去哪里的？”童霜威问。

“测量总局门口在试验放烟幕弹，教老百姓预防毒瓦斯，我跟同学去看了演习，真有意思！”

童霜威告诉儿子说：“家霆，知道吗？上海打起来了！”

家霆高兴地说：“早知道了，我还正要告诉你呢！街上许多人都知道了，可兴奋了！早盼着同鬼子打了！这下，狠狠打，报仇雪耻，收复东三省！”他说着，“克”地架好了自行车。

童霜威觉得儿子很有趣，也突然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长大了，也能过问大人的事了。看儿子讲这番话时那种踌躇满志的神态，那种虽然幼稚却信心十足坚定无比的神态，他感到也提起了精神，使他本来因战争的发生而引起的焦虑、不安和烦恼，一下子突然消失了大半。他笑了，带点逗趣地说：“你也去打日本吗？”

“当然！”家霆认真地回答，离开自行车走了过来，“爸爸，我将来长大了，也像小叔那样，上军校！好不好？”他仿佛是来同爸爸讲价钱了。因为他知道：小叔上军校，爸爸曾经是不同意的。

童霜威笑着点头，说：“你还早得很呢！”

“我都是初一的学生了！”

童霜威心里突然产生出一种爱抚，是一种父亲对儿子的爱抚，一种浓烈的骨肉之情。他本来是深爱这个儿子的。自从同方丽清结婚后，对儿子较以前疏远了。儿子对他也较以前疏远了。儿子逐渐大了，每天上学，有自己的同学，有自己的兴趣。而他，有了方丽清，住在楼上，又有自己的政治事业和职务，有自己的交际应酬，更有自己对方丽清的迁就。这样，父子之间，许久以来，简直没有或极少有过谈知心话的机会。他也许久没有陪儿子再出去单独玩过——像那次，到雨花台去喝茶那样地玩过。此时此刻，复杂的感情涌上心间，他想起许多往事。想到了柳苇，从儿子眉眼间的神态，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倔强、美丽而有主见的女性了，仿佛又看见她昂起头用那种带着傲气的眼光在看人。……他心里微微泛起一阵辛酸，用手拍拍儿子的肩膀，爱抚地说：“打仗了！你小，还想不到战争是什么样子，也想不到战争会蔓延成什么样子。但爸爸懂得比你多，也想得比你多！……”他忽然又觉得把这一切都同儿子讲，儿子还太小，不能理解他的复杂心情和感觉，便又止住不说了。

家霆却问：“爸爸，你说，仗打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童霜威看着花园上空那炎热而晴朗的蓝天，阳光灿烂，天上有凝固着不动的白云，远处紫金山的峰峦闪着金光。在他脑际浮现出大炮齐鸣、飞机轰炸、军舰开火的情景。西班牙马德里的保卫战，阿比西尼亚对意大利的抗战。……这些他都在新闻影片上看到过。想起这些，仿佛看到战争像一部巨大的吃人机器，人被卷进机器，都被辗碎、压垮。他摇摇头，不想把这一切都让单纯而幼稚的儿子知道，苦笑笑说：“什么样子，现在怎么能猜得到呢？反正，不打不行，打起来了许多可怕的事也许都会来了，只有等着看了。”

儿子似乎不大明白爸爸的话，说：“不抗日要做亡国奴！还是抗日好！打死一个鬼子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这些话是老师在课堂上教给学生的。话当然对，但意味着要付出牺牲，甚至付出无可估量的生命的代价。此时此地，童霜威格外感到和平、安宁的可贵了。他点着头，表示儿子的话说得对。他本来想同儿子再谈下去，蓦然发现冯村的身影在大门口出现了。他打发家霆说：“去吧，去洗洗脸吃点心吧。”见儿子跳跳蹦蹦地进屋去了，他迎着冯村向大门口方向慢慢走去。

刘三保在关门。冯村正朝客厅台阶走过来。

冯村机灵地懂得童霜威的心意，咧嘴笑着说：“秘书长，我特意早点回来的。听说，上海打得不错。说是保安队打，实际正规军都上去了。上海各界人士都兴高采烈誓作后援。”

他急着向童霜威报告好消息。开战打了胜仗的好消息能鼓舞人心、安定人心。

蝉声响亮，来自白杨树梢，也来自清水塘边的大柳树和外边潇湘路两侧的老柳树。

童霜威点头，扭动着雍容大度的身子，向花园里走去。虽然阳光下很热，花园里有树阴，葡萄架、紫藤架下都有避阳光的地方。前边池塘边也有柳阴。屋里太闷气，他心里感情复杂，宁可到花园里散散心谈谈。他一边走一边向陪着他散步的冯村说：“终于打起来了！我是预料到的。从西安事变到今天，八九个月时间，变化太大了。用‘急转直下’四个字来形容毫不为过。你看出没有？一切的一切，实际是完全在按照共产党的主意办了，仿佛是被他们牵着鼻子在走。老百姓拥护抗日，而抗日的口号是共产党叫得最响的。只要在抗日这一点上一突破，共产党就更得民心了！”

冯村用手拢拢头发，说：“可是，实际上，国民党一抗日，也同样得到了民心。”

童霜威点着头说：“是呀，老蒋当然也看准了这一点。他岂是傻瓜？他消除异己历来有他的一套做法。管仲辉前些时有一次同我谈话就说过：他认为老蒋一心一意要将杂牌军队吞并干净，要将川军、两广的军队、东北军、西北军，山西阎锡山和山东韩复榘等的军队都搞光。抗日战争一来，就是个大好机会。对付共产党，我看他也会用这么个办法。”

冯村随手摘着冬青树的叶片，说：“秘书长分析得十分高明。管仲辉说的也确有道理。”他这人该说话时，话很多，口才也很好。该有分寸时，一句话也吝啬。

两人走到了水塘边。塘边柳树上蝉声响亮，塘面上浮满了绿色和紫红色的浮萍。西下的太阳光映得柳阴外水面上的浮萍泛出翡翠色，有些四脚的水蜇在浮萍上活动，也有鱼儿在浮萍中翻跳窜游。

童霜威叹口气：“你看这战争会延续多久？”

“难说了！”冯村思索着说，“战争越扩大，越难一下子就结束。中国同日本打，日本希望速战速决。中国却只能跟他拖，拖得他精疲力尽！正如两个体力不同的人打架，强的希望三拳两脚打趴对方，弱的却死死抱住他，拿出韧劲儿用同归于尽的姿态对待。”

绿色的池塘里，有一条银色的鲫鱼“噗”地跳起，溅起了水面一个很大很大的涟漪。水草葳蕤，水灵灵地翠绿，泱泱地绿得叫人看了心里凉爽。

童霜威觉得冯村是有见地的，不禁商量地说：“你知道，我这人好思虑。如今同日本打了，我也兴奋。但我现在只有一个不值钱的国民大会代表的空头衔，没有实职。我现在对政治有点厌倦。不在其位，无法谋其政。日本是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进攻逼迫中国投降，轰炸或者将来进逼首都都有可能。万一出现这种局面，我怎么办？我想找个退路，你看你有什么隆中对策？”

冯村一手折着柳条，下意识地将柳叶一片片摘下来，说：“现在似乎还考虑得过早吧？”

童霜威摇头，说：“防患于未然嘛！江怀南这人，我自认识他以后，就说过：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无论在政界或将来在实业界，总是会得意的。我想，江怀南是安徽南陵县人。他们江三立堂在那里有很多田地房产。南陵在皖南，从南京去不算太远，也还方便。那种地方，什么轰炸等等，是波及不到的。到那里做躲避乱世的隐士，与山水为友著书立说，你觉得如何？”

冯村似乎不想赞同，说：“抗战已经爆发，秘书长应当为这奔走呼号，竭尽全力，去南陵做隐士是否太消极了？”

童霜威叹息道：“岂是我自甘消极？我有力也用不上，奈何？目前，在中央，抢官抢利的人比比皆是。我无派无系不愿去向权贵乞讨，我只有写点东西尽其在我。也许这样才不至于被人视若粪土，弃若敝屣。”说完，又叹一口气。

蝉声飘扬，童霜威细细倾听蝉声，忽然如有解悟，说：“蝉，择阴而处，向明而歌，当夏而不趋炎，居高而不失慎。其声韧韧，经久如一，当其蜕壳展翅之前，蛰居地下，似乎无声无息，实际却是准备有所作为，我倒愿意学学它呢！”

冯村听了，咀嚼着童霜威的话，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却没有出声，轻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两人默默从池边踱回来。太阳已经快要西下了。蝉声仍然高唱，天气也依然闷热。蝙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在天空中上下翻飞捕捉蚊蚋吃。

冯村终于慢吞吞地说：“如果真的南京有轰炸了，那您去南陵避一避倒也可以。是否要我同江怀南联系一下，转达您这个意思？”

童霜威点头，他喜欢冯村这种主动和灵活，说：“可以！”又叹口气说：“江怀南其实他那吴江县长倒是下了台的好。吴江离上海不远，战火如果蔓延，他这小小的县官不好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你怎么同他联系呢？”

冯村用手拢了一下头发，说：“打个长途电话给他吧。我想，他是会欢迎也会安排的。”

两人走到洋房客厅门前，童霜威感到心里舒畅些了。同冯村的一番谈话，使他心事有所寄托，心情才舒畅起来。踏上水泥台阶走进客厅，童霜威谈兴未尽，从通往家霆卧室的边门里，看到家霆正趴在桌上做作业。童霜威突然又因为想起柳苇，而想起了柳忠华。他偕冯村在客厅西边的大沙发上坐下，说：“沈钧儒他们七人已经释放了。一般的政治犯恐怕也会继续释放了。柳忠华没有什么动静吧？”

他知道冯村同柳忠华也算表兄弟，尽管这是“一表三千里”的那种表亲，冯村平时总流露出对柳忠华有一种同情的，所以想起了柳忠华就随口询问。

冯村平静地说：“也许，他会被释放。其实，他太冤枉。他被捕时，所谓证据，不过因为从他那里抄出一些书来。青年人嘛，看点书算什么呢？”

童霜威心里被触动了，心上那个因柳苇被枪决而造成的创口疼痛了，目光低沉地问：“他有信给你？”

冯村摇摇头：“没有！只是我想，他该被释放才对。”

“是啊！”童霜威点头，这么些年，他从来没有这样明朗地表过态。现在，他认为确是可以表这样一个态了。当他点着头这样说时，他心里变得舒服些了。他带感情地说：“也许你知道，我以前也是力不从心啊！我也弄不清他的事。他姐姐的死，你是知道的。那当然是很严重的。我曾经怕牵连到我。当然，并没有牵连。只是后来总是对我有影响，所以重要的职务老是轮不到我呀！那种时候，谁都可以理解。现在，有点不同了。你可以为我转一二百元钱给他零用。如果能让他早日出来，这风险我愿意担！你是否拿我的名片去一趟苏州和吴江？”

树上仍传响着单调的蝉声。外边的天色渐渐在暗淡下来。

冯村听了童霜威的话，点头说：“可以！我去吴江找一下江怀南，把你去南陵县的事办好。也到一趟苏州，司法界的人有些我熟悉。我想，依柳忠华的情况，目前保释是无问题的。钱，我也带去交给他。”

“你告诉他：我仍常想念着他姐姐，也想着他和他那已经去世的两位老人。也可以告诉他：家霆已经长大了，是初一学生了。如果他出来了，你说，我希望他安分守己。我对得起他，要他也对得起我。”

童霜威话里带着感情，他起了一种变化。冯村还不能确切说出是一种什么变化，却是一种在他看来是好的变化。变化，是随着战争的发生与形势的风云变幻俱来的。他心里欣慰：因为他以前曾向童霜威建议过，是不是设法托人将柳忠华保释出来？童霜威未曾答应。现在，他可以拿着童霜威的名片去做保释柳忠华的事了！他面上虽然平静无波，心里边早已经汹涌澎湃波涛起伏了。

冯村心里喜悦地点头说：“秘书长，这些我都去办！”

[1] 哈同：旧上海租界是冒险家的乐园，犹太人哈同是最大的冒险家之一，靠掠夺地产和租地造屋等手段，成为大富翁。

第四卷 意马心猿，蛰居流离

（1937年8月—1937年11月）

战争，对于经历过它的人，是想忘记也忘不掉的！想起战争，会使有的人惧怕，会使有的人悲伤，也会使有的人感到自豪。……但未曾经历过战争的人，也许会无动于衷。不管怎么，生活总会迫使人们去思索那些难忘的遭遇，那些关于战争的历史。从中，得到启示。

——摘自创作手记

一

从住屋的窗外望去，是一个有假山石的大院。一棵斑驳陆离的老槐树，一架条叶垂挂的紫藤，一些香椿树、石榴树，更有高大的梧桐树。中午时分，一对“白头翁”，正翘着尾巴在树上跳来飞去，婉转啼鸣，叫得分外悦耳。

带着儿子家霆，来到了安徽南陵县江三立堂，童霜威有一种做梦似的感觉。

“八·一三”发生后的第三天，八月十五日，中午时分，日机首次轰炸南京。空袭的威慑力量很可怕。童霜威午睡醒来，忽然听到像防空演习时那样放起警报来。鼓楼那儿的汽笛声像悲惨的老妇拼命嗥叫，拖长着笛声：“呜——”是预备警报。他连忙起床，从楼上窗口向外张望，心想：昨晚刚防空演习过，还实行了灯火管制，难道又是演习？也没接到通知呀！一会儿，忽又听得放紧急警报了，一长三短的声音：“呜——呜——呜——呜——！”童霜威紧张起来，见屋子前边清水塘边上芦苇丛和柳阴下，出现了几个宪兵，戴着钢盔，全副武装，佩着粉红色领章和白底红字“宪兵”标志的袖章，正闪身警戒在隐蔽处。他立刻敏感地意会到：一定是真的空袭来了！

他急急忙忙挥着汗从楼上跑下来，经过走廊穿过客厅，从门口走到外边。听到恍恍惚惚的飞机响，看见家霆拿了把气枪已经站在花园中央亭子边仰天张望了。“老寿星”刘三保和庄嫂在家霆身旁不远处，探头探脑有说有讲地手搭凉棚朝天上张望。

童霜威走上前去，说：“走走走，都到竹林里去！”四个人踉跄着一起进了竹林。童霜威抬头看天，摸出万金油来往太阳穴上抹，说：“看来，是真的空袭了！天气晴朗，没有云彩，从天上往下看，清清楚楚，飞机投弹容易准确。”

家霆手里攥着气枪，孩子气地说：“日本飞机来了，我就用气枪打！”

童霜威没有理睬他，忽然发现尹二不在，说：“尹二呢？”

庄嫂解释说：“站岗去了！”又说：“先生，我去拿个凳子来你坐！”

童霜威点头“呣”了一声。庄嫂正要去屋里拿凳子，飞机声轰轰地由远而近像一阵狂飙降临。花园里的一群麻雀“吱吱”地被吓得乱飞乱窜。童霜威马上说：“庄嫂，别走！不要拿了！……”正说着，只听见飞机声更响，机枪声像炒豆子似的“噼噼啪啪”炸耳，间隔着听到有“轰隆”“轰隆”的爆炸声。

家霆说：“炸弹！炸弹！”话音未落，只看到天上发生了空战：前边四架草绿色的日本飞机一大三小低飞着，从花园上空擦过。机翼上的太阳徽鲜红刺眼，前边的大飞机是轰炸机，后边的三架小飞机是保护轰炸机的战斗机。相距大约四、五十码，后边另三架草绿色、漆着青天白日徽的战斗机，正用机枪“嗒嗒嗒嗒”追击敌机。前边日机也用机枪还击。飞得低，双方机枪吐着火舌，双方战斗机上戴皮帽风镜的驾驶员都看得清清楚楚。飞机擦过花园上空掀起的声浪和气浪，使从未经历过轰炸和空袭的童霜威和庄嫂、刘三保以及家霆心惊胆战，四个人在竹林树阴下，一下子都趴到地上。吓人的飞机声仍在轰响，刺耳的炸弹爆炸声也从远处陆续传来。十多分钟后，放起了解除警报，汽笛声和缓、轻松。童霜威才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他看着也从地上爬起来了的家霆和两个用人，叹口气说：“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看来，以后敌机来轰炸会是家常便饭了！”

预测没有错。第二天，八月十六日，日机又分四次空袭首都。早晨六点钟起，放第一次紧急警报。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和五点，又连续三次放紧急警报。来空袭的都是大型轰炸机，据说被空军和高射炮击落九架。

南京真是不能住下去了。一了解，像管仲辉这样悄悄找安全地点躲避的政界要人不少；谢元嵩带了他的家眷、儿子去上海法租界了；叶秋萍秘密搬到郊区汤山去住了。中央那些显要们都狡兔三窟似的在郊区经营了妥善的防空设备。童霜威离开南京的心更切。但冯村去苏州和吴江未归，他也只有耐心等待。连续两夜，他夜里都在楼下家霆房里带着家霆睡。他告诉家霆：“我决定带你到安徽南陵县去，好在现在你放暑假。到南陵就不会有日本飞机轰炸了。”家霆究竟还小，自然无可无不可。

八月十七日，冯村从苏州和吴江风尘仆仆地回来，说：“保释柳忠华的事有关方面说还需要从长计议，估计只是时间问题，事情是可以办成的。危害民国治罪法要修正，大批政治犯都要释放。”又说：“江怀南最近正忙于协助军队办吴福线的国防工事，不能来南京为秘书长送行。吴江到苏州、常熟、福山一线是一条了不起的防线，轻重机枪掩体星罗棋布，全是钢筋水泥做的，是军委会花了两年半时间派了四个师和几个工兵团构筑的，说它是中国的‘齐格菲防线’或‘马其诺防线’也不过分。至于去南陵县的事，江怀南热烈欢迎，已经打电报并同时写信去南陵，让他哥哥江聚贤热情接待。”江怀南告诉了冯村从南京到南陵县去的路线，让冯村带了一封信回来交给童霜威。信上写的是：

啸天秘书长我师勋鉴：

暌违尊颜，常有一日三秋之叹。冯秘书大驾来，得知福体清绥阖府鬯吉，曷胜欣慰。迩者上海战火高燃，人心惶惶，大局如何，尚祈常赐数行有以教我，俾知进退。怀南祖居南陵，系积善之家，田产颇丰，弟兄手足情笃，并未分家，现由家兄聚贤统筹经营。大旆如能移趾鄙邑，蓬门生辉，怀南与家兄当均不胜雀跃之至。今日已函电并发，通知家兄掸尘扫榻以待光临。南陵虽系皖南小县，鱼米之乡，物产颇丰，且多名胜古迹，环境清幽，际此乱世，实亦桃源福地。舍间一切，可供用享；账房仆役，可供差遣。请勿见外，幸甚幸甚。言不尽意，余请冯秘书面陈。敬颂

暑祉

晚 怀南顿首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六日

江怀南的信在称呼上进一步加了“我师”，关系就更亲密了。既然如此，童霜威与冯村商量以后，潇湘路一号交冯村掌管，将二楼全部房间锁上。让冯村赶快打电报告诉方丽清这一计划，怕南陵县小，方丽清住不惯，所以她要留在上海还是到南陵由她自己决定。收拾了随身穿用的衣物和简单行李，当天下午，童霜威带了家霆由冯村陪同，让尹二开“雪佛兰”送到火车站坐火车去芜湖。火车站上，行李箱笼堆积如山，人挤得肩并着肩脸对着脸，一副离乱景象。傍晚，童霜威父子在芜湖下了火车，按照江怀南事先的指点，住在一家叫作“高升栈”的旅店里。是个中等客栈，住的人很杂，响亮的胡琴声，歌女的卖唱声，“哗哗”的麻将声……嘈杂得厉害。旅店老板是个肥头胖脑的大高个儿，他是江怀南家一个账房的兄弟，招待得非常热情：安排了丰盛的晚餐，要留童霜威父子住一天在芜湖玩玩。但芜湖离南京近，日机空袭南京就可能波及芜湖，常放空袭警报。童霜威说：“不住了，走吧走吧！早离早好！”胖老板给包了一条由芜湖到南陵的“夜行船”。“夜行船”是那种江南乌篷船一类的木船，夜里十点多钟启行离芜湖，上船可以睡觉，船夫划上一夜，黎明时就到南陵。

童霜威夜间带家霆上了船，船夫是一对年轻夫妇，女的体态丰腴摇橹，男的神情冷漠撑篙，都穿着草鞋。船上舱前挂盏桅灯，船舱里贴着方形红纸上墨笔写的“福”字。女的扭腰摆臂“吱呀吱呀”摇着橹，男的侧身一闪，船篙一点，溅起一串跳跃的水花，木船飞梭般就滑到了水面上。天，暗下来了，窄小的船舱里可以席地而卧，篾篷下点了一盏如豆的小油灯，摇晃不定。只听得水边蛙声鼓噪。童霜威带着家霆躺在船上，“哗”地推开篾席做的船篷，扑打着蒲扇驱赶蚊子。透过船篷，凝望着黑黝黝散布着无数星星的夜空。有绿莹莹的萤火虫到处纷飞，听着船底潺潺的水声，夹杂着船工夫妇细碎的谈话声和摇橹的“吱吱”声，童霜威心里感到空虚。夜幕下，水上层云密布，远处有隐约的山影，水上间或有小火轮“突突”响着驶过，四周景色诡谲而怪异，听得到有夜鸟扑翅惊鸣。借着波涛泛起的幽幽水光，使船的四周微微有点透明，能看清人的轮廓，能看清那一男一女轮流摇橹划船的雕像似的身影。这人，这景，这船，这水，这黑夜和“咿咿呀呀”的欸乃声，一切都使童霜威感到诗情画意。忽然间，看着已经睡熟了的家霆，联系到周围的意境，虽是夏夜，童霜威纷繁的思绪随着水波起伏，却萌生秋意，想起了《枫桥夜泊》那首诗，不由得低声吟诵起来。吟着吟着，许多往事演电影似的出现在眼前：枫桥镇上一条用青石板砌起的小街，寒山寺上蓝幽幽像面镜子的夜空，一双永远在心上消逝不了的含着傲气的美丽的眼睛，深夜在柳苇家听到过的寒山寺的钟声……

啊，难以忘怀的在黑夜中震响的寒山寺的钟声啊！它缓慢、沉重、悠远，余音袅袅，使人的思绪和心情都随着它进入一种难以名状的幻境中去。

那一夜，盖着薄被嫌冷，后来下起了濛濛细雨，柳苇说过：“啊，听到这钟声，我多希望看到天快亮啊！听到这钟声，我为什么格外感到这浓重的黑夜这么难耐呀？”……

童霜威尽量摆脱往事不想，把思绪拉回到张继的诗句上来。诗句该是怎样解释呢？通常流行的说法是这样的：月亮落下去了，乌鸦在啼叫，江边的枫树和渔家的灯火伴着忧愁的人。但实在也太费解了，乌鸦在日落之后天亮之前是不夜啼的；渔家既然掌灯，“眠”字又如何解释呢？

他想起：那次，他同柳苇曾经讨论过这首诗的解释。柳苇是个有心人，祖居枫桥镇，使她能掌握独有的材料来解释。她说：“早年间古运河支流由西北到东南流经寒山寺前，河上有两座石拱桥，一座叫江村桥，又名乌啼桥；一座叫枫桥。两桥同跨一河，就在寒山寺西面三百米处。但乌啼桥在清朝同治年间毁了。‘月落乌啼’说的是月亮向乌啼桥那方向落下去了。”

他问：“‘愁眠’呢？怎么解释？”

她答：“运河西岸，对着寒山寺大约两公里远处有两座山，一座叫狮子山，另一座叫孤山，又名‘愁眠山’。渔船停泊在江村桥和枫桥两桥下过夜，正好遥望愁眠山。所以说‘江枫渔火对愁眠’。而且，这用在诗上，也可以有双关意境。”

他当时叹服了。今天想起来，心里也依然怀着一种油然而生的爱的情意。她的气质、学识与可爱之处，岂是方丽清的庸俗、粗鄙所能比拟的呢？多令人遗憾啊！她后来却毅然离去，有了那样悲惨的下场。……我有悔意，她会后悔吗？不！她是不会后悔的。他知道她在信仰上的狂热。今天，时局的演变，国共又走上合作抗日的道路了，政治犯在释放了！她呢？她已经不在了！

他心头怅惘，听着橹声“吱吱呀呀”，潺潺不歇的水声，在冷静的港汊里回响。有不知名的水鸟在芦苇中惊飞夜啼，“豁擦擦”的船头上跳跃着浪花……“夜行船”正在黑夜中前行。男的船工烟袋杆“剥剥”敲着船舵，烟火像一枚通红晃动的草莓。

家霆“呼呼”地睡得正香。童霜威睡不着。青弋江的江水从船舷轻轻擦过，流水被船头劈开，发出“哧哧”的声音。水面漂浮着清凉的气息。有一只小渔船，静悄悄地在下拦江网。夜里还在捕鱼，可以想见生活多么艰难啊！夜空中有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下坠。童霜威忽然感到这种意境多么沉重，心情也就变得十分沉重了。

整整一夜，童霜威失眠。第二天清早，橹桨扳动时“咿咿呀呀”，远近水天迷濛，茫茫黑夜过去了，迎来了破晓时刻。“喔喔”的鸡啼声从岸上散碎零落地传来。绿莹莹的水面呈现一片宁静。清新的晨风里，倚江的小城南陵那古老的灰苍苍的房屋，挤压压地呈现在眼前，黑瓦的栉比鳞次的屋顶在晨光中散发着乡村气息。岸边人声喧哗，有几只野狗在汪汪吠叫，“夜行船”靠岸了。

童霜威整整白绸大褂，戴上巴拿马草帽，在江边离开“夜行船”上岸，让挑夫挑了携带的一些箱笼行李从岸边走到街上。鼻里嗅到一股粪土和烟火混在一起的乡村气味。他本想先去到县政府拿名片找县长，让县长陪着到江三立堂找江怀南的哥哥江聚贤，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我是悄悄来蛰居的，还是秘而不宣不露形迹的好，既可来去自如，又可以超脱些。不然，在这抗战时期，悄悄躲到这里贻人口舌反而不好。主意打定，决定自己直接到江三立堂去。他带了家霆，打听江三立堂。果然，鼎鼎大名的江三立堂无人不知也无人不晓。童霜威雇了两辆黄包车，和家霆分坐着载了箱笼物件，去到北门大街上的“江三立堂”。

南陵县小得可怜，是那种“公堂打板子，四门听得见”的小县城。低矮的城墙，狭窄的城门洞，从南门到北门或从东门到西门，步行不过十分钟路程。所谓“大街”，是青石板铺的路面，不到一丈五尺宽，两旁有店铺和住房的屋檐，只露了二三尺宽的天空。街边，有些零零落落的露天摊子，卖菜的，卖鲜鱼、河虾的。肉摊上的铁钩挂着猪肉猪肝，卖豆腐的担子上兼卖酱油干子。这偏僻的小县城显得平静，人们都很悠闲。捧水烟袋、捧茶壶的老头儿在树阴下闲谈，年轻的妇女在沿街的堂屋里抱着孩子喂奶。无论是平津的沦陷、北方的战火或上海的抵抗，甚至南京的被炸，在南陵从表面上看都毫无影响。

北门大街是一条平坦的刻满悠长岁月痕迹的石板道，江三立堂就在北门大街上。一大片黑色接堞的屋顶，是那种有两扇黑色大铁门和高墙的高大阴森的大户人家。三级石阶和尺把高门槛的大门口悬挂着“江三立堂”的牌匾。牌匾上有粪污狼藉的燕子窝，柱础墙壁下端都涂染着黯绿青苔。大门口是两只被磨得溜光的上了年代的大石头狮子。正是早上七点钟光景，门口聚集着许多破衣烂鞋的叫花子，在等着给布施。

黄包车夫停下车来，童霜威带家霆下了车。门房里出来一个穿黑洋布衫的中年汉子，脸上有几颗白麻子，太阳穴上贴着黑膏药，手提画眉笼，笼里一只画眉鸟跳来跳去。童霜威从白绸长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中年汉子一看名片，顿时放下雀笼弯腰打千，笑颜举手让着说：“童老爷来了！我叫老殷！我们家老爷早让在此等候了。请进，请进。”

家霆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江三立堂“布施”。两个当差的家丁，抬出两大托盘铜板来，挨个儿给叫花子发放，大人三枚，小孩二枚。一会儿，一大盘铜板发放光了，又发第二盘。家霆牵着童霜威的手，奇怪地问：“爸爸，这是干什么？”

脸上有白麻子的老殷，正忙着指挥几个下手替童老爷把黄包车上的箱笼行李搬进去，插嘴回答家霆：“小少爷！我们江三立堂夏天每逢单日发铜板，冬天施粥，乐善好施，全县闻名！”

童霜威和家霆跟着老殷跨过门槛，往里边走。走进去，才看到江三立堂可不一般，里边是个大空场地，水泥地面，足足有一亩多地大小，看来是晒谷子用的。近旁，两座三层楼的木建大粮仓，每座有潇湘路一号洋房两个大。走过晒谷场，擦过大粮仓南边一条有冬青环绕的小径，到了中院。忽听蝉声悠扬，原来中院两侧是平房，中间有许多大树，还有花坛。花坛上端是一个气派很大的大厅。大厅两侧有两溜办公室。一间屋子门上挂着“账房间”的牌子。透过明光锃亮的玻璃窗，看到几个账房在拨动算盘珠，“嗒嗒”声不断传来。老殷说：“童老爷，慢点走！我快走几步去禀报东家。”

老殷一溜小跑向上首左面办公室房里跑去。一会儿，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穿白夏布大褂，手摇一把檀香木黑纸折扇，匆匆忙忙跟着老殷走过来了。这人瘦削，两颊颧骨高耸，戴副眼镜，头顶已秃，镶着金牙，门牙有些凸出，一见童霜威马上满面含笑拱手上来，连连作揖，说：“秘书长，怠慢怠慢，舍弟的电报昨天刚到，未知大驾今天光临，未曾远迎，望多恕罪！”

童霜威见他热情，虽见来人相貌同江怀南不像，猜到是江怀南的大哥江聚贤，马上也满面笑容，心里明白：这人不是新派，还不习惯握手，就也拱手说：“是聚贤兄吧？南京遭到敌机轰炸，按怀南的意思来借宝地和府上暂时清净些日子。来得匆忙，太冒昧了！”

江聚贤后边跟着几个穿白纺绸长衫和短衣的账房之类的人物，上来作揖招呼，将童霜威和家霆引过花坛、冬青丛和枣树阴下拥到大厅上。大厅里摆着整堂红木桌椅，挂着副不知什么人写的欧字对联：“东垄荷锄三径菊，西畴税驾一鞭云”，中堂挂的是一幅色彩斑斓的大虎，题的是“呼啸山林百兽之王”。江聚贤请童霜威和家霆在上首坐了，问起一路来的情况。不一会儿，送洗脸水打手巾把的、敬茶的、敬烟的、送西瓜的……都来了。大厅木梁上装着一面白布做的扇风屏，有滑轮牵引。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站在门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拉拽着那扇风屏。扇风屏像风扇似的送来一阵阵凉风。

童霜威和家霆洗罢脸，吃了西瓜，厨房里已经在大厅上用红木圆桌摆起席来。江聚贤请童霜威和家霆在上首太师椅上坐了。听着蝉声，童霜威不禁又想起了潇湘路。江聚贤给童霜威介绍两个大账房之类的管家。童霜威点点头，名字也未听清，由他们在下首陪了。江聚贤用壶斟酒，说：“给秘书长接风！这是小地方南陵出名的甜米酒，一名‘笑面虎’，秘书长请尝尝。”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家霆对那种用糯米裹着肉圆蒸熟的徽州圆子、炖得红通通烂熟的猪蹄髈和后来端上来的“蝴蝶面”觉得新鲜，吃了不少。南陵离徽州、广德、宣城不远，菜肴已经带有徽州风味了。

吃饭间，童霜威问起江聚贤江三立堂在四乡有多少田地。江聚贤笼笼统统地说：“也不太多，年年秋天，两座粮仓可以收满。”童霜威明白：这种人比较精明，怕露富，有关田产数字不愿多讲，也不再问了，转而问起家眷情况。

江聚贤右手执筷给童霜威和家霆搛菜，右手小拇指上的指甲蓄得有一寸多长扭成了麻花，家霆看了觉得有趣。江聚贤说：“内人身体不好，不能生育，纳了个小妾，迄今也还未曾生育。”说到这里，言下颇多遗憾。

童霜威觉得这又无话可说了，倒是江聚贤十分关心时局，开始询问南京轰炸情况和上海战局，又连声问了一串问题：“这仗要打多久？”“粮价会不会看涨？”“东洋飞机会不会来炸南陵？”“这仗打得胜吗？如果打败了怎么办？”“日本有没有秘密武器‘死光’？”

童霜威只能敷衍着回答，答得自己也不满意。一餐接风洗尘的酒席吃完。江聚贤摸出蓝瓷鼻烟壶来，嗅着打了几个喷嚏，亲自陪童霜威父子通过一个月亮门走到第三进后院去。

想不到，后院别有洞天。一座厅堂，一带回廊，比前边更宽敞雅静。种了不少梧桐树，还有槐树、石榴和鸡冠、凤仙等花草。一棵老槐树太老了，似乎被雷劈过，树干烧黑的半边缺了枝丫，树身已经空朽。一架紫藤，盘根错节，枝繁叶茂，阳光透过，铺下一地斑驳的阴影。有峥嵘的假山石，也有养着金鱼的大荷花缸。一溜五大间漆着绿漆装着纱窗的上房，两侧各有三大间东房和西房，也都漆着绿漆装着纱窗，房前都有洁净的走廊和台阶。月亮门旁的白粉墙上攀满了绿莹莹的“爬山虎”，院子西面砖墙上攀满了茑萝和牵牛的藤蔓，茑萝开着星星似的红花和白花，牵牛开放着紫红色的喇叭花。

江聚贤招呼了一声：“小英，告诉太太，来贵客了！”

右侧的一间上房纱门“呀”地开了，里边走出一个白皮肤穿绿衣的丫头。一头黑发用大红绒头绳一边扎了一个小辫子，眉心还用胭脂点了个小红圆痣，估计就是“小英”了。她引着个病恹恹的中年瘦妇人出来。天热，瘦妇人却穿的是件深茶晶色的旗袍。梳着个发髻，敷的粉遮不住黄脸皮，嘴唇发紫。童霜威敏感地闻到从她屋里带出一股鸦片烟香味来，明白妇人是个抽鸦片的，只见她脸上带笑迎上前来鞠躬万福。

江聚贤连忙介绍。童霜威对家霆说：“快叫婶婶！”

家霆遵命叫了一声：“婶婶！”

妇人马上讨好地夸奖起来：“啊，小少爷长得真是又聪明又是好相貌，真有礼貌！”

江聚贤用折扇指着左右的两间花纸糊壁、铺着青砖地的上房，说：“这两间上房是专为秘书长安排的。一间供作卧室，一间请作书房。”又指指最中间一间宽大的上房，说：“客堂平时空着，秘书长请随便使用。”又用手指指右侧两间上房，说：“一间是贱内的；另一间是小妾金娃娃住的。”

家霆小小年纪，听到这名字差点笑出声来。童霜威一听名字就猜到“金娃娃”是风尘出身。他明白，金娃娃一定现在正在房里，说不定正从玻璃窗里朝外张望客人是什么样子。既是如夫人，看来大太太未必让她现在就露面。所以只是点头，也不说话，由着江聚贤陪着绕过花坛走上台阶和走廊，到安排给自己的房里去看看。妇人看来是个守旧的人，也不再陪，由丫头小英陪伴，又回自己右侧那间房里去了。

江聚贤陪童霜威进两间屋里去看。带来的箱笼行李已经早搬到房里放着了。房里弥漫着一种用蒿艾草熏蚊虫的烟味。书房有桌有椅，一尘不染。只是墙上挂着一只绘着彩色花纹的时钟和几幅彩色的上海英美烟草公司印赠的彩色画：虎牢关三英战吕布，王丞相巧施连环计。一只配着镜子的雕花五斗橱上挂着两串金箔做的金元宝，供着一只香炉，幽幽烧着檀香，都显得俗气。卧室放着一张挂着珠罗纱蚊帐的大铜床，大铜床上全是绣花被、绣花枕头。两盆放在架上的栀子花，正盛开着，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此外，是些老式红木家具。透过后窗，看到后花园。后花园不大，种着树木花草，由白粉墙围着，里边有口水井，还有灰砖白墙的厕所。一棵大槐树上，一只喜鹊窠，有花喜鹊在“喳—喳—”喜悦地叫着。

江聚贤听到喜鹊叫，心里高兴，谦恭地说：“喜鹊叫，贵客到！小地方条件太差，招待不周，要请秘书长多多包涵。”穿绿衣用红头绳扎小辫的丫头小英来敬茶。江聚贤“呼噜噜”抽着水烟，说：“以后，就由小英来侍候秘书长和小少爷。有事秘书长差使她就行。”

江聚贤后来有事告辞，留下了童霜威父子。童霜威叹口气对儿子说：“这下，我们要在此地住一段日子了。虽然不是自己的家，比起挨日本飞机轰炸，还是在这里好，安全，又安静！”

家霆没有答话。刚到南陵县才第一天，他已那么想念南京了。想念潇湘路一号，想念鸽子，想念集邮本，（唉！为什么不带来呢？）想念玄武湖、北极阁，想念同学和老师，也想念小叔童军威、冯村、尹二、庄嫂和“老寿星”刘三保。真奇怪，连喜欢手执鸡毛掸子动辄抽打桌子的英文老师刘方叔和爱用板子打学生手心的算术老师、绰号叫“单老板”的单永安老师都想了！……院落里树上响起了单调、刺耳的蝉声，蝉声已经不像在南京潇湘路一号花园里那么多那么响。他想：蝉儿老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秋意不久就要来了吧？

二

半夜里，一片幽暗。桌上那盏捻小了灯芯的煤油灯，发出一星微微的橙黄色的光芒。

打更的刚敲着竹梆打了二更，江聚贤家的大小老婆就开始吵架、打架。虽然她们是压低声音的，吵骂声和砸碎玻璃器皿声以及江聚贤的吆喝声，都是压低声音在进行的。但这些声音却与阶前院子里的“”的蟋蟀叫一起传来，童霜威都听得很清楚。

后院夜间静寂，除了听到秋虫鸣叫，除了打更的老头敲着竹梆走过的脚音，除了听到那只圆脸狸猫偶尔懒洋洋地“喵喵”叫两声外，有时静得连树叶从枝上飘下或夜鸟轻轻在窠里吱叫都听得一清二楚。江聚贤的大小老婆一直吵闹到鸡叫头遍才停歇，童霜威一直没睡好。这些，家霆熟睡着，一点不知道，童霜威却半夜常常失眠，能听得声声入耳。而到天明时分，江聚贤大老婆念经的木鱼声就又清晰传来。“笃笃笃笃”一下一下都打在点子上，吵得童霜威心烦意乱非起来不可了。

江聚贤的大小老婆常是为争夺江聚贤到自己房里睡觉闹起来的。有时大老婆到小老婆房里闹，有时小老婆到大老婆房里吵。小老婆“金娃娃”长得雪白粉嫩，像面捏成似的，据说是江聚贤花了一千多元从芜湖堂子里给她赎身娶来的。“金娃娃”是她在芜湖时，用成串的红字白灯泡高悬在堂子门口做招牌时用的名字。那时，不但芜湖，连合肥、安庆一带常跑这种地方的达官商人都知道这个“金娃娃”。

她小巧玲珑，秀丽的白里透红的脸上薄施脂粉，两只黑亮灵活长睫毛的眸子有股魅力，红润的嘴唇笑起来特别迷人。她梳发髻，热天时，髻上插满喷香的茉莉花，远远走来就带来一股香味。看样子，江聚贤喜欢如夫人，大太太偏不放松，事事都要监督。“金娃娃”又倚宠不买账，争吵自然不可避免。江聚贤虽然有心计也有手腕，还是一筹莫展。

童霜威觉得，八月中旬刚来江三立堂的头二十多天里，江聚贤的大小老婆似乎从没有发生过龃龉。可是近一个月里，争吵越来越频繁了。童霜威明白：刚来的那头二十多天里，并不是她们无可争吵，是因为贵客刚来，她们不敢争吵。住的时间长了，大小老婆间的矛盾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吵开了头，顾虑就越来越少。今夜的吵闹，声音又在向高处发展。尤其是“金娃娃”，一口道地的芜湖腔，已经清脆得字字都叫人能听清了。童霜威被她们吵得心烦，联想起方丽清的吵闹。两种吵闹不一样，同样使人在生活上产生烦恼。

方丽清在上海法租界上住着，来信说她要到南陵来，却又没有来，也不说什么时候来。离开了她，童霜威有时也思念。但想起她的爱吵爱闹，又感到不在身边倒也有清净的好处。

现在是十月初了。来南陵瞬忽已经一个月零二十多天了！“著书立说”，童霜威是意兴索然，来此后简直一字未写，每天只是等着报纸看，等着南京、上海来信，想得到些消息。这种皖南的小县份，实在是太闭塞了！人住在这里，像蹲在一池死水中。每天，只能闲逛闲聊，或是吃吃喝喝，下下围棋。

南陵的所谓“名胜”，实际不过是一个“二乔墓”：黄土一塚，石碑一块，一些老树，一些荒草。想起《三国演义》上对二乔和孙策、周瑜的描述，想起苏东坡《念奴娇》中的“小乔初嫁了”的词句，想起唐代诗人“铜雀春深锁二乔”的诗句，是会使人心向往之的。可惜闻名不如见面，一见那也许纯属伪造或虚构的“二乔墓”那种荒凉模样，也就一点兴趣也没有了。另外，有个周瑜的“点将台”，也仅仅是块荒凉的土坡；离得远远的黄盖墓，在青弋江边“黄墓渡”附近，人说根本不值得去看，他也就兴尽不去了。

住在江三立堂后院里，有点像是幽禁。每天，童霜威总带着家霆出去闲逛。踩着鹅卵石垫路面的大街小巷，嗅着那些黑屋脊上小烟囱冒出的柴烟，脚步声惊吓得啄食的鸡群像爆炸一样四处飞。有时在清净点的馆店里吃早点，不外是米粉蒸糕、排骨面条之类，并无特色。然后，就是早晚的散步，县城小得可怜，洋货店、烟纸店也小得可怜。想买盒牙签买盒好的香烟也没有。倒是县政府旁有户人家养着些鸽子，经常放飞。家霆爱停步看上片刻。看到鸽子飞时，总想起潇湘路的鸽子，由此也就引起一连串对南京的怀念。

在城内散步厌烦了，童霜威带着儿子就走出北门向乡下走。到小河边上看看那些颇有风韵的洗衣女人，看她们用木头棒槌在河边青石板上捶洗衣服。或者，到野外小树林或田埂边，听听秋虫鸣叫，让家霆逮些蟋蟀回来喂养。这自然总是很单调很寂寞的散步，除了农舍、丛树，除了看乌鸦绕树、蝙蝠飞舞，并没有什么新鲜事物可看。

冯村每隔十天光景来一封信：信上说起褚之班不知走谁的门路，居然到安庆地方法院去当院长了！信上也提到潇湘路两家邻居的信息：管仲辉忽然又到了大本营担任高级幕僚，似乎突然又相当得意，但家眷留在上海租界，他本人已不常住潇湘路，为便利办公，住到陵园附近去了。叶秋萍一直在郊外居住，家眷因为轰炸已迁往武汉租界居住。冯村信上更说：传闻共党代表周恩来、朱德等曾到南京参加国防会议，划定作战地区。

南陵县消息闭塞，南京的《中央日报》每每要隔三四天或四五天才能送到，新闻也成了旧闻。上海战事仍在激烈进行，呈胶着状态。敌机对南京的轰炸仍在继续，战争的结束似乎还遥遥无期，天天都在死人。这是一场不宣之战，中国和日本都未宣战，似乎是想为和平留下一线生机？时局究竟如何发展？谁也估摸不透。回南京总不是办法，也只好在南陵县继续住下去。想到这些，童霜威心里就说不出的气闷。

夜里睡得不好，早上起来，童霜威头里昏沉沉地很不舒服。带着家霆吃了丫头小英端来的早点：豆腐浆泡豆腐皮，油酥烧饼外加煎荷包蛋。吃完，刚想出去散步，王汉亭来了。

王汉亭，是童霜威在南陵新结识的熟人。童霜威来南陵后，严格遵守一条戒律：不愿向外宣扬，只愿隐姓埋名在此悄悄住上一段时日。可是，人总不能没有朋友，也不能只有江聚贤这种只会谈粮食、谈租税、谈田地房产的朋友。江聚贤不是笨蛋，自然也知道童霜威寂寞。来后不久，有一天，江聚贤递过一张空白无官衔的名片给童霜威，告诉他：这地方，去年新回来一个少将，本地出的军界人士官儿数他最大。早年在北方当兵，后来爬上师长宝座，可是行伍出身，不是黄埔嫡系，也无资历，最后落得个队伍被整编、自己被裁减。大老婆被他遗弃，他被裁撤后小老婆卷逃跑了，他就独自解甲归田回到家乡来了。江聚贤说：“此人名叫王汉亭，虽然行伍出身，阅历广，见过世面，又会下得一手好围棋。他想来拜望秘书长，秘书长认为合适，我就找他来，陪你聊聊，也陪你下下围棋。”

童霜威同他一谈，虽然此人气质粗鄙，见解也并不高明，在这样的小县城却还属可以降格谈心的人。王汉亭又常能带些内幕消息来，比如陈独秀已经减刑出狱，英国驻华大使许阁森在由南京乘汽车到上海时，受日机袭击负了重伤已经痊愈。南京警备司令部逮获重要汉奸黄濬执行枪决。这黄濬四十六岁，闽侯人，是行政院秘书，与他儿子黄晟一起向日本出卖情报，泄漏了军事会议的秘密。本说要在江阴封锁长江，将日本军舰一起拦截住，黄濬父子将情报卖给了日本，日舰一夜之间都逃跑了。……听王汉亭说说内幕消息，不管真假，总很有趣。又加他能作棋友，一盘棋杀上两个小时，倒也消磨不少时光，排遣不少寂寞。平日，多数是他到江三立堂来，有时，童霜威也去。王汉亭解甲归来以后，本来无家。因为打牌，结识了本地王三槐堂家的一个四十多岁的遗孀。认了本家以后，不久两人就以叔嫂称呼相好起来。王氏遗孀一个独子已经长大在南京上大学。她用出租房屋的名义，将自己院子里的一溜东房“租”给王汉亭住。王汉亭搬去后，日夜陪着王氏遗孀打牌喝酒。外边人都知道这中间奥妙，可是无人干涉。王氏族人有想干涉的，知道这个“少将”脾气火爆，早年当营、团长时是有名的“不怕死”，当师长时，亲自枪毙过临阵脱逃的十二名士兵，没谁敢去老虎屁股上拔毛。

王汉亭在南陵赋闲，结识了王氏富孀手面就阔绰起来了，衣着也很华丽，俨然是地方士绅中的头面人物。认识了童霜威，他自然高兴，不时在家里摆酒设宴，邀请童霜威小酌。王氏寡妇烧得一手好菜，像烩猪脑、炸虾球、滑熘鱼片、冬瓜盏等这些菜都很吸引童霜威。童霜威虽不嗜酒，来到南陵后心里苦闷，偶尔也免不了喝上半小盅逢场作戏。

今天，王汉亭穿了一件浆洗得极硬的灰团花绸长衫，手执一把九华山描金黑扇，一早跑来，童霜威估计他准是又备下了好酒好菜邀去吃饭的。倒没有猜错，王汉亭一来，掏出一包强盗牌香烟来抽，说：“秘书长，中午请到舍间小酌。”家霆仍在卧室里吃早点，童霜威请王汉亭到书房里坐。王汉亭接着说：“今天我找了个陪客，请秘书长一定赏光。”

江聚贤大太太的木鱼声正“笃笃笃笃”传来，她念的是“南无（笃）观世（笃）音（笃）菩萨（笃）”，一遍，又一遍……

童霜威在上首红木太师椅上坐下，用牙签剔牙，惊讶地问：“谁呀？”

院子里，丫头小英左手拿着畚箕，右手正在用扫帚扫树下的落叶，发出“哗哗”的声音。

王汉亭笑涎着脸说：“秘书长来后，秘而不宣，实际上你是一棵撑天大树，怎么能不引人注目？怎么能守得住秘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窗户？本地的父母官朱县长，打听到了，他很惶恐，觉得自己失职！秘书长是大人物，来到小地方，他既未过来请安，又未关心起居冷暖，内疚得很。找到我，要我先来作说客。他怕贸然来看望，太失礼。如果秘书长赏脸，他马上趋前拜谒。我就决定邀他作个陪客。”他“呼”的一声，吐了一口浓痰，身旁放着铜痰盂，不往铜痰盂里吐，却将浓痰吐在青砖地上。

童霜威皱皱眉，倒不仅是见王汉亭随地乱吐痰，实在是因为不愿意在此隐居被人知晓。但事已如此，听王汉亭的一番话倒还入耳，加上这县长倒也似乎有一片诚心，就又释然于怀了，松开眉头，说：“呵呵呵，行啊行啊！我本来是怕惊动各界，不太合适，既然他知道了，见见也可以嘛。”

王汉亭抽着烟，哈哈一笑，说：“秘书长，实不相瞒，其实，朱县长已经来了，在前边等候呢！我去叫他，马上就来！”

木鱼声仍在“笃笃笃笃”地敲。

童霜威也哈哈笑了，说：“啊呀，刚才何不一同进来呢？”他起身叫了一声在扫地的丫头：“小英！”说：“快去前边，请朱县长来这里客厅坐，等会儿客人来了要泡茶。”

小英“呣”了一声，伶俐地转身到前边去请客人了。童霜威和王汉亭都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童霜威风趣地说：“走，我们接一接父母官吧！”

走廊上充溢着浓烈的鸦片烟香。鸦片味童霜威每天要闻好几阵，每阵总得有半小时至一小时，都是从走廊那头的卧室里传来的。江聚贤的大太太和如夫人金娃娃都吸鸦片。大太太敲敲木鱼念佛，停一阵就要吸一阵烟。

王汉亭用鼻子嗅了一下，说：“好香，烟土不孬！”

两人刚走出房间步下台阶，穿过紫藤架，走到麻雀“吱啾”的院中，看见穿蓝花布短衫的丫头小英在前边跑来。后边，江聚贤恭敬地陪带着一个穿灰中山装手拄“司的克”的中年人走来。中年人剃的平头，白净微胖的脸，一对精明的小眼睛，一看就是办党务的人的模样。远远见到童霜威，江聚贤用手一指，他立刻九十度鞠躬叫了起来：“啊，秘书长，鄙姓朱，朱大同，撇未朱，‘以建民国，以进大同’的‘大同’。鄙人来得太迟了！太迟了！”说着，走前几步，双手递过一张布纹纸名片，抢上前来同童霜威热烈握手。

童霜威笑着同他握手，手被他捏得生疼，说着戏言：“你消息灵通得很哪！”

王汉亭、江聚贤也在一边帮着笑。四人笑着上了台阶进入客厅。鸦片烟香冉冉传来。童霜威闻着皱了皱眉，心想：新生活运动，禁吸鸦片。我在会见县长，这儿却在抽鸦片，不是故意给这县长出难题令他难堪吗！看看王汉亭、江聚贤连同朱大同都似乎嗅而不闻，若无其事，也只得若无其事，坐着微笑。

小丫头小英忙着赶走睡在红木太师椅上的一只狸猫，端茶送烟。

朱大同说他不会吸烟，其实是他见童霜威不吸烟，怕童霜威不喜欢吸烟的人，所以表示自己无嗜好也不抽烟。他恭恭谨谨地说：“鄙职想先把本县关于抗战的情况向童秘书长报告一下。”

童霜威闻着鸦片香，心想：我又不是钦差大臣来视察工作的，我的官职早卸除了，谁想听你说些冠冕堂皇的嘴上文章呢？又不能不听，有意捧场地说：“我来贵县一个月零二十天了，贵县的情况已经略知一二。你这父母官的政绩是有口皆碑的嘛，你简单讲讲吧！”

朱大同听了一番颂扬话，受宠若惊站起一鞠躬，说：“过奖！过奖！秘书长过奖！鄙职简单谈谈。”

江聚贤捧着水烟袋，讨好朱大同而又炫耀自己地说：“县长，我常给秘书长讲，你这县长，是百里挑一的。自你来后，我们南陵县田赋、税收各项工作俱是上乘。”

王汉亭也连连点头，在一边捧起盖碗茶杯来，吹气拂去茶叶喝了一口。

朱大同也没答理他。他在童霜威面前卑躬屈膝，在江聚贤面前还有八分矜持。他背书似的说：“南陵虽是个小县，同举国上下一样，都是热烈拥护蒋委员长抗战的。蒋委员长功在党国，领导抗战，深得人心。从‘八·一三’上海抗战开始，我们在民众教育馆举办过国民救亡歌咏大会，教唱了《保卫卢沟桥》和《打回老家去》等歌曲。全县树立了救国漫画四巨幅，还涂写了‘抗战到底’等大标语三十条。”

童霜威想：怎么我天天散步，既没听到人唱歌，也没看到漫画、标语呀？不好多问，继续闻着鸦片香，静静听着。

朱大同如数家珍：“为保卫抗战，实行新生活运动，禁烟禁娼，也有成效。”

江聚贤大太太的木鱼声“笃笃笃笃”又敲响了，大约抽了鸦片后，精神充沛，木鱼敲得十分起劲。

童霜威鼻子里仍闻到鸦片烟香，心里想：这个县长真是睁着眼说瞎话，不怕脸红！又想：唉，鸦片烟味怎么还不散呢？准是“金娃娃”在抽，也忒放肆了。

朱大同报了一串禁烟禁娼的数字后，又说：“县里防范汉奸活动，也有成绩。最近要枪毙两个汉奸。这两个汉奸，都受日本收买，化装乞丐，来刺探军政消息。案情已经审明，供认不讳，将处以极刑！”

王汉亭突然插言：“这种事要慎重，别搞冤枉了。小小的南陵县，穷得出奇，送给人家日本恐怕人家也不稀罕。既无军事要塞，也无防御工事，目前更无重兵，人家刺探个屁！”

朱大同正颜厉色地摇头说：“哦哦，汉亭兄有所不知。两个汉奸是我亲自审理的，毫不冤枉。日本人的厉害，就是让你全中国不管前方后方，不管重不重要，什么消息他都要掌握，真可谓做到事无巨细都洞若观火。比如我们南陵县没有军事要塞，也没有防御工事，目前也无重兵，这就是情报。这些情况鬼子都要知道，知道了他那飞机就不必向这儿来丢炸弹了。”

王汉亭喷一口烟，哈哈笑着说：“对对对，这种情报和机密最好多送点给日本人，使日本飞机不来轰炸岂不更好！”

大家都一阵哈哈，笑得酸溜溜的，遮住了那从旁边大太太房里传来的念经木鱼声。童霜威用鼻子再嗅嗅，鸦片香味也渐渐淡了。

朱大同又说：“近来，正在准备为接纳伤兵作点准备，这是未雨绸缪的事。仗打下去，伤兵势必增多。现在，芜湖等地已有许多伤兵送到，伤兵纪律不好，杂牌军的伤兵打架斗殴，扰乱公共场所，调戏妇女，什么坏事都有。这事如何办，还待商议。”

童霜威敷衍了一句：“你想得很周到啊！”

朱大同兴致勃勃，说：“是啊，不但如此，对于共党借机宣传赤化问题，鄙职也是注意警惕防范的。最近，有些东北流亡的男女学生，用什么‘服务团’的名义出现在南陵县街口，唱救亡歌曲，在城门口贴红绿标语，借了茶馆店的板凳站在上面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我怀疑内中定有共党！总之，气味不对，论调也不对，高叫什么‘我们的弱点是全国人民动员未真正开始’！又说什么‘民众训练未充分准备’，更说什么‘汉奸活动深入各阶层，未完全肃清’！要到处在粉墙上写标语。”

王汉亭换了一支强盗牌香烟，骂了一句：“混蛋！”

朱大同杀气腾腾说：“是呀，放在以前，早将他们抓起来了！现在，形势不行，不能抓！可是我也不能让他们把水搅浑。派军警将他们护送走了。我说：我这儿的粉墙上不能由你们乱画，出了南陵县境，你爱怎么我管不着。在我管辖区里，容不得这种宣传。”

江聚贤抽着水烟袋，插嘴点头：“对，对！”

王汉亭也赞赏地伸出大拇指，说：“大同兄做得好，有魄力，有见地！”

童霜威突然又想到了前些年大批屠杀进步青年的事，忍不住说：“东北流亡学生有家乡沦亡之痛，激进一点是可能的。你刚才引用的他们的话，其实也不无道理。抓，不行。不要动辄就给年轻人戴上红帽子！他们要进行抗日宣传，是可以的嘛！总理遗嘱上说要‘唤起民众’，宣传才能‘唤起民众’呢！”

朱大同奉承地笑着点头，转变腔调说：“是是是，对对对，秘书长说得对。其实，我也没难为他们，还是客客气气送他们走的。”

江聚贤见朱大同说“对对对”，也连连点头。

王汉亭见童霜威这样说，一边点头，一边岔转话题提醒说：“大同兄，你的公事就谈到这里吧，秘书长也累了，我们谈谈别的，或者干脆到舍间去小酌吧！聚贤兄也一同去。”

朱大同言犹未尽地点头，忙笑着说：“对对对，秘书长是该休息休息了。”

不知什么时候，江聚贤的大太太念经敲木鱼的声音已经停歇了。

江聚贤说：“本来小弟理该奉陪。但正是收租大忙。现在佃户们一年比一年狡猾，欠租的多，横不讲理的多。中日战争发生，人心也不定，更影响收租。为这事，我先一会儿正同朱县长在说，有些刁滑佃户，最后只有请县长帮助整治，以维法纪，以正人心。”

王汉亭见他说的话跑了题，说：“大同兄是自己人，当然没有问题。聚贤兄，你既然忙，小弟就改日再相邀了。这样，秘书长、大同兄，我们走吧。”

四人一起走出客厅。江聚贤陪着走下台阶送他们三人到前院去。

宽敞的前院里，阳光下的缴租收租情景洋洋大观。挑担的、推小车来缴租的佃户，有的赤脚，有的穿着草鞋，脸上油光光地出汗，光脊梁披着湿毛巾在乱石道上走着，大多都戴着破草帽。账房前，院子里摆着桌子。边上是两杆挂着的大秤，几只大斗。在秤、斗前排成的交租佃户的两条长蛇阵，各绕了三个弯弯，然后穿出大门外去。大秤、大斗旁的桌子，坐着打算盘记账的账房先生。两个账房都已年老，戴着白铜老花眼镜。算盘声“噼噼啪啪”，清脆尖利。过了秤的稻谷由佃户自己挑着大箩筐，由粮仓的木梯绕上三楼倾倒进粮仓。挑箩上楼和挑着空箩下楼的队伍，又是一人跟一人列成了长蛇阵。

王汉亭响亮地擤鼻涕吐痰，说：“聚贤兄，你们江三立堂真像个聚宝盆呀！周围几百里以内的黄灿灿的谷子，都像金山一样聚到这里来了！”

童霜威对这样的收租场景也前所未见，心想：怪不得刚来时见他家上上下下从账房到催租的足足有百把人，心里还奇怪开支该多大，用得着这么多人吗？又见他家每逢单日布施铜板，也觉得日积月累所赍不赀。现在看了收租的情景，才知道财源茂盛，根本不在乎九牛一毛那点开支！心里想着，口里不禁赞叹地说：“聚贤兄真是‘西畴税驾一鞭云’了！我看到这两座大粮仓，就觉得经营有方。你看，这上上下下和过秤过斗的阵势，多像古代的兵阵，井井有条而又流动有序。”说到这里却又想起前两年江南一带不断发生过农民抗租的事。眼面前那些赤膊赤脚来缴租的佃户，多数面黄肌瘦，不禁使他想起一首旧诗来了：“老农锄水子收禾，老妇攀机女织梭；苗绢已成空对喜，纳官还主外无多。”[1]心上吟着诗，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县长朱大同谄媚地点头，说：“是啊是啊！”他见童霜威对江聚贤亲热，也亲热地对江聚贤说：“聚贤兄，你先前谈的事，改日请到舍间来好好谈谈，晚上来就行。”

江聚贤是多么精明的人，注意到朱大同说的“晚上来”的意思，连声说：“好好，好好！”

想来偷吃谷子的麻雀，十只八只一群地在屋上、树上、院里飞来蹿去，间或翩然落地衔上一颗谷子，“吱”的一声就又飞走了。

靠西边排着长队过秤过斗的地方突然发生争吵了。一个瘦削的、穿着破烂衣衫的佃户，约摸四、五十岁光景，同掌秤的闹了起来。看得出是那瘦削的种田人嫌掌秤的少算了分量，大秤的秤尾翘得太高，但他立刻被那脸上有白麻子的老殷和两个家丁推搡到一边去了。争吵声仍在响，童霜威这时看到家霆了，家霆正在东边称谷子的大秤旁，看着掌秤的，也看着那个被推搡走了的佃户。他看得那么专心，皱了眉，圆睁着眼，脸上愤愤不平。

童霜威从儿子的表情上能猜得到儿子心里想些什么，有些什么感受。前些日子，江三立堂的一个老账房说是愿意教家霆念《幼学琼林读本》。他学了两天，死也不肯去跟老头子学了，说：“乱七八糟的，什么意思！我要读自己的课本。”童霜威只得由他，不去算了。儿子前几天对他说过：“爸爸，我听到有的佃户在骂江聚贤，说江三立堂对佃户凶狠毒辣，说江聚贤断子绝孙！”又说：“爸爸，你知道不？前院有间房，里边关着佃户！谁欠了租，就抓来关着不让回家。”……童霜威高叫了一声：“家霆！”家霆没有听见，没有回答。

江聚贤做着手势，叫边上一个家丁过来，高声指使他：“快去，把童家小少爷请来。秘书长要带他出去吃饭！”

家丁快步跑去叫家霆。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天上飞机响。在这皖南的小县城里，平时是绝少见过有这么大的飞机声响起在耳边的。一听声音，就判别出不是一架飞机，是几架。经历过南京的“八·一五”轰炸后，童霜威一听飞机声像打鼓“嗵嗵——嗵嗵——嗵嗵”，心里明白是日本飞机，哼了一声对身边的朱大同、王汉亭和江聚贤说：“哟！敌机！”

果然，在天上视线触及处，首先看到的是一群被惊得飞起来的鸽子，或许就是县政府附近那户人家喂养的鸽子吧？接着，看到三架漆着鲜红太阳徽的日本飞机，在晴朗蔚蓝的天空中飞过来了。飞得不高，离地面至多一千多米，轰隆隆掠过头顶。飞机像卷起一阵狂飙，使人惊心动魄，向北飞去了。

正在收谷缴租的大院里，引起了一阵纷乱。麻雀乱飞，人们拥挤着抬头观看，又叽叽咕咕谈论着飞机的出现。

朱大同在童霜威身边，面上难堪，解释说：“秘书长受惊了！鄙县的警报设备正在办理，准备在南北两个城门上设置警报钟。敌机出现马上就打钟。这是日本飞机第一次在南陵出现。以后要是再出现，就会打钟报警了。”

飞机过去了。大场院里又恢复正常缴租收租。江聚贤捧着水烟袋看敌机过去，触动心事，不禁自言自语，说：“就怕将来狂轰滥炸呀！我这两座大粮仓……”

王汉亭将烟蒂甩到地上，朝地上吐口浓痰，说：“聚贤兄，我劝你，还是多要现钞，少留谷子。谷子迟早要大跌价。中国是打不过日本的！日本人打了胜仗，万一打过来了，谁要这么多带不走搬不动的谷子？……”

江聚贤听得心里七上八下，连连皱眉。

童霜威听得不顺耳，显得有点不耐烦，朱大同装作没听见，说：“汉亭兄，我看，我们走吧！到府上去吧！”他对着早已跑过来站在童霜威身边的家霆说：“走走走，世兄一起去！”

家霆摇头说：“我不去！”他脸上露出嫌恶王汉亭的表情。童霜威明白：儿子虽然小，却是个整天唱抗日歌曲坚决主张抗日的初中学生，刚才王汉亭的话他不爱听。

王汉亭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在边上助兴，殷勤地说：“家霆，走走走，我那里有好吃的！”

家霆却对着自己的爸爸说：“爸爸，你也不要去！”他突然拽拽爸爸的手，靠着爸爸的右耳轻轻说：“爸爸，我们还是回南京吧，不住在这个鬼地方了！我讨厌这些人！”

童霜威没有回答，心里想得很多。他觉得儿子倒是挺可爱的。虽然儿子不免天真，却懂道理。他本来对到王汉亭家去吃吃谈谈，觉得多少可以消遣解闷。刹那间，那种心情丧失了！偏僻的小小的南陵县，不是什么理想的桃源，眼面前一伙人，从江聚贤到王汉亭，从王汉亭到朱大同，都庸俗、猥琐，甚至在王汉亭身上有一种坏的气味。这种气味，儿子家霆反倒似乎比他先感觉到了。

他被王汉亭、朱大同殷勤地簇拥着走了。他性格上就是有这样的毛病：有点正直，有点正义感，有爱国的感情，可是又掺杂了世故和圆滑，这就常常违心地迁就。每当这种时候，他的心情是晦涩、阴暗的。

[1] 这是宋朝华岳的绝句《田家三首》中的一首诗。

三

十月上旬，方丽清带着金娣，终于由上海到了南京，在南京住了几天，十月中旬又从南京经过芜湖来到了南陵县。

她从上海出发那天，一早，坐火车到南京。临走时，姆妈和两个哥哥送她到上海火车北站。

姆妈不断地用手绢拭眼泪，对她说：“我放是放你去了，这颗心却是放不下的。这一路，多危险。我只有求菩萨多保佑，天天在家里给你烧香叩头。你到了那边，快点来信。”

大哥方雨荪说：“妹妹，你去是对的，嫁夫随夫嘛！现在政界的要人有几个是正经的？你要是不去，老是不在啸天身边，万一他在外边胡调，欢喜了别的女人，或者干脆弄了个二房，就不好了。所以我是赞成你去的。”

小哥方立荪是参加青红帮的人，拜在杜月笙手下做门徒，在上海白相人和巡捕房里都吃得开。先叮嘱金娣：“你是陪嫁丫头，好好侍候小姐！要是不识相不听话，小心收你的骨头，卖你到咸肉庄[1]上去！”又对方丽清说：“妹妹，这个仗，看来是要打下去了！我看，打是打不过东洋人的，物价也还要看涨！我们在上海租界上住着，做生意照样可以赚钞票。你倒不如劝妹夫也到上海来。有他出面给我们拉拉关系，做起生意来，赚了钞票分红我们可以带他一股。他犯不着躲到什么皖南的小县城里去。不过他这人脑筋死得很，我看你也做不了他的主。这点你自己要拿点颜色出来，要叫他怕你！你说一他不敢说二！从来发财的大好佬多数怕老婆，你要管得他跟着你团团转！”

老太听儿子这么说，连连点头：“是啊，你又没有生育，他那个小赤佬儿子对你是不会贴心的。你对姑爷要凶些，有些男人顶下贱，请酒不吃爱吃罚酒，就怕女人一哭二饿三上吊！你不能让他，要把他的钞票和他的心都抓在手心里，叫他服服帖帖！”

方丽清连连点头，也连连淌眼泪。姆妈和两个阿哥真是对自己再关心也没有。北火车站已经遭过轰炸，虽然拥挤着人，仍显得景象凄凉。方丽清只舍得买了二等车票。上火车时，金娣一个人拿不完所有的东西，“红帽子”替她把带的箱子和藤包等搬进了车厢。有些学生模样的人来为慰劳前方抗日将士募捐，方丽清先是想转过脸避开，但一个女学生上来了，方丽清见人家都在大把掏钱，也只好捐了一只两角小洋的银角子。

方丽清带金娣对号坐定以后，马上叫金娣给她捶背、捶腿，她自己含着“采芝村”的粽子糖倒也悠闲自在。火车启行，“轰隆轰隆”“嘁喀嘁喀”，过了昆山，车厢里挤进来了不少难民。难民买的是三等车票，拥进了二等车厢，就同原来二等车厢里的乘客发生了争吵，吵得天翻地覆。车厢里秩序混乱，空气浑浊。方丽清嫌汗臭，掏出手绢捂着鼻子，后悔没有买头等车票。车子离开嘉定继续开行，她觉得自己的魂灵还留在上海，头脑里还老是像在家里同姆妈一起听无线电里播唱申曲《哭妙根笃爷》，同姆妈一起在先施公司和永安公司买衣料和化妆品，同两个阿哥坐了汽车在南京路和霞飞路上兜风。

火车老牛破车，在十点多钟才到苏州，像条死蛇一样停住不动了。月台上，有叫卖罐头瓜子和松子糖、糖渍杨梅的。方丽清买了两罐瓜子，打开一罐独自嗑起来，仍旧叫金娣给她捶腿。谁知，一会儿放起警报来了。先是空袭警报，忽然又放起紧急警报来了。紧急警报声就像一个泼妇拉开嗓门拼命在嘶叫。听到这种刺耳的声音，叫人心里发急，身上发麻。见旅客们纷纷下车逃警报躲避飞机，方丽清对金娣说：“金娣，快把箱子和藤包拿了，下车去！”

金娣年岁小，力气也小，好不容易从高高的行李架上将箱子和藤包拿了下来，还有大大小小好几个包和盒子没法拿。方丽清气得连连跺脚，瞪着眼骂：“死鬼！杀千刀！你白吃饭？这么些东西不拿，我问你怎么办？要是掉了我要你的命！”

金娣身材小巧，巴不得自己有四只手，也巴不得自己个儿长高力气变大，能多拿多背点东西。可惜不行，一只皮箱一只藤包已经够她背和提的了。她勾着腰又急又累，满头冒汗。方丽清只好自己也动手提了一些大包小盒的，留了一些实在没法拿的物件和东西在车厢行李架上。两人在纷乱的人流中拖泥带水地走下车去，上了站台，向站外跑。

车外，秋日的阳光灿烂。蓝天一碧，万里无云。天上响起了轰轰的飞机声，出站的人四散奔跑。有老百姓，也有背大刀的兵士。一些糖食店、烟纸店都急急上了排门。飞机声越近，人们的秩序越乱。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挽着一篮子红蛋，准是生了孩子分送亲友的喜蛋，她奔跑时摔了一跤，染红了皮壳的鸡蛋滚得满街都是。

方丽清满头大汗，嫌金娣走得太慢，一路叱骂：“死鬼！你不快走，让飞机炸死你！”她听说日本飞机轰炸厉害，可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现在，正跑在街上，听到身边跑着的人大呼小叫：“呀，东洋飞机来了！”“飞机来了！”

九架日本飞机，鲜红的太阳徽在机翅上闪光，飞得高高的，三架一队，三架一队，又是三架一队，一共九架，飞过头顶。飞机是西去轰炸路过的，没有停留，也没有盘旋，转眼不见踪影了。有人点点戳戳在骂：“呸！不得好死的日本鬼子！”……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了“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使人想起：房子毁成了瓦砾，烧焦的木材腾起的烟。

飞机远去，方丽清惊魂方定，在街边上了排门的一家理发铺门口，她同金娣并肩站着。理发店里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中堂挂着一幅给烟灰熏黄了的关老爷和关平、周仓的墨画像。两人站着，也不知怎么办好。幸好，放解除警报了，刚刚逃出火车站的旅客又拼命涌进车站里去。方丽清带着金娣一起朝车站跑。金娣跑得踉踉跄跄，方丽清也跑得气喘吁吁。方丽清一边跑一边嘴里仍是骂个不停：“死丫头！死鬼！杀千刀！带你出来屁用也没有！”

火车仍停在原地未动，方丽清和金娣从拥挤的人流中挤近自己坐的车厢。月台上，来了一伙宣传抗日的青年男女，唱歌，呼口号，分发传单。金娣看得出神，方丽清无心理睬。她心里懊恨，一场虚惊加上一场折腾。早知无事，干脆不下火车还好些。她用力掐了金娣一把，说：“看看看，看瞎了你的眼！快搬东西！”两人将箱子藤包又放上了行李架，浑身出了汗。金娣的鬓发湿了，像孩子般细白的头颈上沁出密密的汗珠。车厢里人又拥挤不堪，两人开了车窗想透透气。忽然，金娣用手帕拭着汗叫了起来：“太太，快看！江县长！”

方丽清转眼一看，可不是么！正是江怀南呀！

江怀南穿一身灰色派力司中山装，梳着油光光的分头，手里拿一根“司的克”，那张白净而带着秀气的脸，显得很精神，走路也有架子，很潇洒。身后，跟着一个穿灰长衫戴眼镜的秘书模样的人，夹着公文包。两人一前一后，正在月台上昂首阔步地走，看样子是上火车的。

方丽清像淹在水里看到了救生圈，伸出头去叫了一声：“江县长！”

江怀南听见了，回头一看，顿时满面堆笑，“哎”了一声，说：“啊，原来是师母呀！在这里见到太高兴了！师母是从上海回南京去吗？”他突然震惊于方丽清的美丽，方丽清确实真像“电影皇后”胡蝶。尤其笑时脸上那两个酒窝，真是“回头一笑百媚生”，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太迷人了！

方丽清在车窗里笑着点头：“是呀，我打算去南陵县呢！”她怕脸容不整，急忙从手提包里掏出小镜子来照一照脸，扑一扑粉。

江怀南说：“师母，快下来吧！我们一起上头等车去！补票就行。那里舒适些。”说完，也不管方丽清愿意不愿意，做着手势对身后那秘书模样的人说：“快快快，把公文包给我。你上车去帮着把童太太的物件搬下来，我们一起到头等车厢里去坐。”

秘书模样的人，从人丛里挤着上了二等车，同方丽清和金娣将箱笼物件全部从窗洞里往月台上卸。剩下些零碎物件，三人一同捧着提着通过人丛挤下车来。江怀南也殷勤地帮着方丽清将她手里提的皮夹子和装着吃食的大包小包接过来，说：“要快点才行。非常时期，火车说开就开，保不住敌机还会光临。我带路！”说着，他带头往前走，讨好地照看着方丽清，一边走一边说：“师母，走好，走好！”

方丽清喜欢江怀南的殷勤巴结，心里明白这个模样带点风流的县长手面阔绰，为人灵活。她本来脸上含笑，却又嫌金娣将一只新买的牛皮小箱子撞在月台边的铁柱子上了，心疼箱子上擦去了一块皮，马上虎起了脸，咬牙切齿地轻声骂了一声：“死鬼！”要不是碍着江怀南在身边，早就“啪”的一巴掌打上去了。

江怀南已经注意到了，有意排遣，说：“师母，秘书长前几天还有信给我呢！他在南陵县舍间住着，一切都好。鄙县虽然偏僻，很安宁，没有战争的威胁，飞机不会轰炸，不比江南京沪线一带，时刻叫人提心吊胆。”

方丽清叹口气说：“唉，其实在上海租界上住着顶好了！又闹猛，又安全。吃啥，白相啥，样样不缺！”

已经到了头等车厢前，江怀南叫秘书先上前，也不知同车厢门口的检票的说了些什么，又塞了些钞票，马上方丽清、金娣和江怀南都上了车，头等车比二等车里空得多了，绿丝绒的座位又软又漂亮。江怀南和方丽清带着金娣找了个四人座对面坐下。箱子、提篮、网篮、大包小包、大盒小盒都在架子上放好以后，江怀南叫秘书去办补票手续，自己同方丽清攀谈起来。

谈话继续着刚才的题目。

江怀南指手画脚地说：“其实，在上海住着也不安全。南京路华懋饭店和汇中饭店之间的那段马路上掉过炸弹；大世界十字路口也掉过炸弹，街心指挥交通的安南巡捕也炸成了肉酱；南京路、浙江路口先施公司那里落下的炸弹炸死炸伤好几百人。”

方丽清闻得到江怀南的白净脸上像是涂了“蝶霜”，一阵阵雪花膏香味冲入鼻子。她叹气说：“唉，打啥短命的仗，真害苦了老百姓！”

邻座边上一个头发花白的穿西装的陌生老年人，听见了方丽清的话，伸过头来，快嘴急舌地插嘴说：“太太，这话太不对了！这是抗日战争！早该跟日本鬼子拼一拼了！你怎么能那样说？”

方丽清板起了脸，不理不答，嫌金娣想打瞌睡，“啪”地用右手勾起的食指敲金娣的头，给金娣吃了个“栗子”，嘴里骂骂咧咧：“死人！死鬼！”显然很难说她骂的是谁。

江怀南笑着对那头发花白的穿西装的老年人点头，他猜测这人很像个大学教授，敷衍地说：“她不是那意思，嗨嗨，她不是那意思！……”但话题却改了，轻轻转脸对方丽清说：“我这次到南京去，打算住一二天就回来。实在公务繁忙。不然，真想送你到南陵去！”

方丽清问：“你在南京住哪里？”

“安乐酒店。”

“住我们潇湘路公馆吧！房子空着，你要用车也方便！”方丽清又从手提包里拿出小镜子和粉盒，对着镜子细心地扑粉。她不发火骂金娣时，确实挺美。

方丽清的热情邀请，使江怀南心里高兴，爽快地点头：“好好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又讨好地轻声说：“夫人，你真太像‘电影皇后’胡蝶了！”他突然改口将“师母”变成了“夫人”。

“是吗？像谁？”方丽清有点卖弄风骚，明知故问。

“‘电影皇后’胡蝶呀，真太像了！惟妙惟肖！”

方丽清高兴地笑了：“是有人这么说。”

江怀南旁若无人，赞叹而又谄媚地说：“你真福相！”

方丽清微微一笑，那是一种感情复杂的微笑。

火车站上，哨子声响，火车鸣笛，旗号打了以后，火车开始动了。一会儿，火车慢吞吞卖力地“乞卡乞卡”出了站，“轰隆轰隆”地运行起来。两边秋天江南水乡的田野在眼前纷纷向后退去。

自从被那头发灰白的老年人抢白指摘以后，方丽清情绪受了影响，不愿多讲话了。头等车厢里，空位较多，也不一定非对号入座。那老年人忽然挪了位置到远处一个靠窗口的位置坐了下来，从一只纸盒里拿出蛋糕“吧嗒吧嗒”地吃起来，悠悠看着报纸。

他走远了，方丽清斜瞥一眼，骂了一句：“死赤佬多管闲事！”

江怀南排遣着说：“是啊，不过，夫人，你不要放在心上！这种人犯不着同他吵。现在的人，高叫抗日最时髦，其实你问他一句：你为什么不上前线？他就哑口无言了！”说完，“咯咯”一笑，用拍马屁的微笑和眼光望着方丽清。他本来叫方丽清“师母”，现在改口大叫“夫人”。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听他叫自己“夫人”，方丽清感到心里发热。

金娣又要打瞌睡了，方丽清在她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金娣疼得一惊，连忙睁开眼来。

火车继续在江南的原野上向西疾驶。

方丽清问江怀南：“江县长，你是做父母官的，现在同东洋人打仗，吴江离上海近，你一定忙得很吧？”

江怀南摸出香烟来，想点火吸烟。大局使他内心焦急，忍不住就想吸烟，但警觉地想：也许童霜威夫人不喜欢男人吸烟呢！就又将烟收进了口袋，叹一口长气，神秘似的伸颈过来，像说悄悄话似的对方丽清说：“师母，不，夫人，不瞒你说，我这倒霉县长干不得呀！”

“怎么呢？”方丽清问。她从这一表人才的县长眼里看到了一种焦虑和忧愁。

江怀南又叹一口气，酸溜溜地说：“唉，我的事一点也不想瞒你呀！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见到你就想把我的事都告诉你！……”说这些话时，他的眼睛感情丰富，声调甜美亲切，简直像一个有极精湛表演技巧的风流小生。

方丽清的心头猛地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说不明白的感情。这个讨人喜欢的县长，她早听童霜威说过：“是个怪人，家里殷实富有，本人精明强干，却年过三十五岁坚持不娶。他的理论是：事业第一，不创一番事业决不结婚。”虽然童霜威笑着说过：“这年轻县长并不吃素，听讲他的桃色艳事不少，但他不结婚要创一番事业却是实在的。”方丽清在南京第一次见到江怀南时，本来觉得他并不算很漂亮，现在看惯那张白净脸，看顺眼了，觉得江怀南仪表俊秀，很体面。童霜威虽然有气派，到底年岁比自己要大十多岁。这个年轻的县长，却与自己同年。见到他那种讨好的表情和姿态，方丽清心里发烫，觉得这个年轻的县长善于体贴人，对自己这么亲近，出乎意外，因此，脸也不知为什么突然红了，忸怩着说：“你有些什么事呀？”

江怀南做了个眼色看看金娣，似乎是说：“丫头在这里，有些事不便说呢！”他的两只灵活的眼睛简直会说话。

方丽清皱皱眉头，突然对金娣说：“起来，到车门那里去站站，不要坐在这里老是要打瞌睡！”

金娣像个木偶似的，听话地站起来，将乌黑的一条长辫挪到胸前来，向前边车门那儿走过去了。

江怀南谄媚地笑着说：“唉，本来在吴江做县长，我有两条指望：一是办好威南农场，发一笔大财；二是想拿吴江这种小县做个跳板，适当的时候跳到苏州或者镇江甚至南京去的。可是，现在，打仗了！一切看来都成泡影了！”

方丽清忍不住问：“威南农场也完了？”她摸出一包仁丹，拈了几颗放在嘴里，心痛地想：损失真是不赀呀！

江怀南含含糊糊地说：“唉，要是这仗不打下去就好了！那，我们的湖田的收成，我们工厂的产品都能像聚宝盆变戏法一样地变出来。发起财来，不是几千块，而是几万块或者十几万块。可是打仗了，就不好办了。战火一烧过来，上有飞机炸，下有大炮轰，东洋兵还未来烧杀，我们自己的队伍却如狼似虎，要这样要那样。我这小小的县太爷就应付不了。我现在常有预感：一是怕军情紧急，不知哪天应付不了差使误了军需，动辄就军法从事，那就不是罚俸三月而是杀头枪毙了！二是就算应付了自己的军队，又怎么应付东洋兵呢？我是地方官，一县之长，要我与吴江共存亡，东洋兵来，我是自杀还是被杀，谁能知道？……”说到这里，他两只眼睛变得多情起来，瞅着方丽清，像要滴下泪来。

方丽清突然心动了。她忘不了童霜威今年年初说过的有关江怀南的一段话。童霜威说：“不要小看江怀南！此人将来在政界必然能飞黄腾达，如果经商，也有希望成为百万富翁……”这使她对江怀南萌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好感。现在，听江怀南这么说，她插言道：“唉，你快不要干这倒霉的县长了吧！”

江怀南点头说：“是呀，夫人！我这趟到南京，就是为的这件事呀。我想找找谢元嵩，再找找别人，买通一下关节，无论如何，让我能保住一条性命。我这人，大才没有，小才还是有的。百万富翁做不成，十万富翁恐怕并不犯难。只要能让我急流勇退。可惜童秘书长不在南京，我给他写过信，请他帮忙，但他倒似乎并不赞成我退下来，回我信时说了不少抗战的大道理，劝我好好干。我明白，他也许是为了威南农场的事，不愿我离开吴江。可是他该为我设身处地想想呀！夫人，你说是不是？”说这番话时，他流露出一种自命不凡的样子。

方丽清听他叫“夫人”，老是省略掉姓氏，心头怦怦跳，脸上绯绯红，心里矛盾。确实，为那些湖田和威南农场着想，是应当叫江怀南干下去。但如果为了江怀南的处境和生命危险着想，又怎么能不助他一臂之力呢？江怀南露出的那种自命不凡的样子，使她喜欢。女人是喜欢那种有能力的男人的。

她犹豫着，没有想到江怀南从公事皮包里掏呀摸的，取出一个钻戒来了。那颗金刚钻总该有将近一克拉重吧？晶光灼亮，辉焰夺目，生在上海滩上大商人家的方丽清，对这种货色是内行的，一看就知道是好货。眼花缭乱，没容她多想，江怀南已经用自己绵软软的手捏住了她的手，替她将钻戒戴在食指上了。这只大钻戒同她原来戴在中指上的一只翡翠戒指放在一起，把她的手衬得又白又嫩，煞是好看。方丽清微微泛出笑容，一片红晕飞上她凝脂般的面颊，嗓眼里呜噜了一声：“不……”却连她自己也没听清自己说的是什么。

只见江怀南笑着在赞叹：“啊，夫人，你的玉手美极了！”

童霜威似乎从来没有发现过她的手美，从来没有说过这样使她听来比音乐还要悦耳的话。同童霜威在一起，她常感到寂寞，同这个吴江县长在一起，她感到有味也有趣。方丽清将手缩回来，脸更红了。但没有说什么，因为她发现先前那个多事的花白头发的老年人，似乎远远在用两只火辣辣的眼睛扫射过来，正瞅着她和江怀南。她夹着一丝局促和羞涩轻轻地说：“那个讨厌的老甲鱼又在盯着我们看了！”

江怀南瞥了那老人一眼，说：“不去管他！”又双关地含有深意地说：“我只怕一个人，好在他在南陵县。别人我都不在乎！”他说时嬉皮笑脸，大胆豁达。

方丽清喜欢他这种大胆和嬉皮笑脸。听了他的话，心醉神迷，感到一种缱绻的亲近，使她的心荡漾起来。稍停，她轻轻地含笑低声说：“你真滑头！”又补充一句说：“现在不谈吧！到南京后，我好好招待你。到了潇湘路一号我公馆里再谈。”

火车继续向南京方向奔驰。江怀南高高兴兴地讲着许多使方丽清感到有趣的山海经，滔滔不绝。

方丽清原来熟悉的潇湘路一号公馆，同她现在见到的迥然不同了。

战火并未烧到南京，战争之神飞翔着的阴影已经笼罩。战争的气氛，使潇湘路一号变了模样。

她和江怀南带着金娣坐火车到达南京时，是夜里八点钟。火车一路上停停开开，躲过两次空袭，一次在常州，幸好没出事；一次在靠近镇江的地方，火车进了有名的镇江大山洞，躲在漆黑抹乌的大隧道里，也平安无事。在快到达南京时，听同车的一个旅客说南京被炸得百孔千疮，死伤的人不少，经常停水停电，近来日机常常夜袭，闹得人不得安宁。知道了这些情况，夜里八点钟火车到达和平门车站时，只见四下黑黝黝的，简直像阴间一样。

火车到达南京无定时，所以事先方丽清也没法叫冯村和尹二来迎接。在和平门车站下车后，江怀南陪方丽清在车站上借了电话打到潇湘路一号，让尹二开车来接。

接电话的就是尹二。

方丽清问：“冯秘书呢？”

尹二有点油腔滑调：“他忙得很，不在家。”

“你快开车来接我，我在和平门车站，快！”

尹二“哟”了一声：“哟！太太，车子不是你来信说不准用了吗？早停放在汽车间里睡觉一动也不动了！汽油没有，轮胎也放了气！”

“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反正，我是没法开车来接太太了！叫辆丁三汽车公司的出租汽车回潇湘路不好吗？”

方丽清气得要死，骂了一句：“死人！”就“克”地挂断了电话。

江怀南在一边全听得清清楚楚，劝慰地说：“要是在下关车站，雇辆丁三汽车或者别的野鸡汽车倒是方便。这里却雇不到。叫辆马车去吧！”他又讨好地轻轻说：“坐坐马车倒也别有风味！”

当然，也只好坐马车去了。方丽清和江怀南带着金娣将所有物件叫“红帽子”一起搬上了马车。那是一辆破破烂烂的敞篷马车，深浓的夜色中，马车夫赶着马车，皮鞭在头上“刷刷”响，马蹄“嘚嘚”，铁箍轮子在石子路和柏油路上震响，发出“叽叽咕咕”的响声，使人感到分外冷落、凄清与不安。冷僻的马路两边，停电后处处像有鬼影憧憧。

江怀南问马车夫：“日本飞机常常夜里来轰炸？”

马车夫是个胡子已经雪白的老头儿，头戴一顶破毡帽，穿得破烂不堪，擤着鼻涕，慢吞吞地用山东话回答：“唉，可不！可也给咱们的高射炮和飞机揍下来不少！”

江怀南又问：“炸死的人多不多？”

“老百姓当然不少。可当大官的他们有的跑了，有的躲到乡下去了。谁在城里住在家里挨炸弹？”

江怀南不再说话，闭上了嘴，紧紧贴着方丽清坐，又轻声说：“夫人，我看还是在南京少住两天。你该尽快离开南京去南陵。”

方丽清感到陶醉，感到了江怀南的体温。发现金娣在觑着江怀南紧贴着她，心里生气，对着金娣吼了一声：“死鬼，扶好箱子！要是掉到车下去了小心我掐死你！”

金娣吓得连忙用手扶着皮箱，不敢再管闲事。她低着头闷闷数着马蹄声敲打地面的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盼望快点到达潇湘路。离开灯红酒绿的上海租界，看到这夜晚寂静无声的南京城，她心里有点恐惧。

他们三人九点多钟到达潇湘路一号。“老寿星”刘三保开了门，大声叫嚷：“太太回来啰！”

停电，潇湘路一号黑黝黝的一片凄凉。庄嫂端了蜡烛来，方丽清和江怀南带了金娣走进客厅。江怀南不知是过于兴奋还是疲劳了，摸出烟来吸。方丽清叫金娣上楼先去收拾房间。庄嫂忙着送洗脸水并打手巾把给江怀南擦脸。尹二一会儿送茶来了，说：“太太运道好，今夜没有空袭。不然，一戒严，就回不来了。”

方丽清本想臭骂尹二一顿，碍着有江怀南在，又想到别给用人说闲话，解释着说：“幸亏在苏州遇着吴江县长江老爷，一路上多亏着有他照应。”说着，催促庄嫂说：“快准备晚饭！多办几样菜！再给江老爷在少爷房里把床铺安排好，换上干净被单被褥。”

尹二说：“家霆房里有冯秘书的客人住着。”

方丽清睁圆了眼睛，几乎要叫嚷起来：“什么？他的客人？什么客人？”

庄嫂替冯村解释：“冯秘书说是他的一个同学，住几天就走。”

方丽清站起身来，朝家霆房门口走去，用手推开门，里边漆黑，也没点蜡烛。客厅的烛光将光亮撒了一片进去。只见里边桌上摊满了报纸书刊，又闻到一股劣等香烟的气味，方丽清皱起了眉。

尹二说：“客人姓柳，今夜跟冯秘书一起出去了。”

方丽清哼了一声，嘴里叽咕说：“乱七八糟弄些人来住，事先也不说一声！”

庄嫂又解释：“听冯秘书说，先生知道这事。先生有信来，说可以让他住的。”她说完，因为忙着要去办晚饭，匆匆走了。

方丽清皱皱眉，不做声，说：“那叫江老爷住到哪里去？”她瞟着江怀南，忽然感到江怀南的脸型，很像电影《火烧红莲寺》里的英俊小生郑小秋。

江怀南一直坐在沙发上抽闷烟没讲话，这时开口了，说：“不要紧，我……我马上出去找客栈住。”

方丽清生气地说：“那怎么行？这样吧……”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叫金娣给你在楼上啸天的书房里用他睡午觉的竹榻给你准备被褥。你马马虎虎将就一夜吧！”她这话在江怀南听来，似是有意高声说给尹二听的。目的似是说明：楼下实在没地方住了，只好上楼睡。

江怀南故作客气地摇手：“啊，不不不，不麻烦了吧！”

方丽清却大声说：“你是啸天的好朋友。深更半夜的，南京又常有轰炸，你不住在这里，啸天知道了要责怪我的。这里房间并不少，你就赏光住下来吧！”

江怀南心里乐得痒痒的，也不推辞了，笑眯眯地坐着吸烟、喝茶，也不说话，是默允了。

方丽清对江怀南说：“江县长，你请坐一会，我上楼洗洗脸，一会儿就下来。”又向尹二吩咐：“快去，催庄嫂办饭，一会儿我陪江县长一起吃饭。”说完，她娉娉婷婷地上楼去了。

淡黄色的烛光摇摇晃晃，微微颤抖，不断有飞蛾和小虫来扑灯，“噗嗤”“噗嗤”烧死在烛火前。

江怀南见方丽清走了，起身在客厅里踱步。烛光摇晃着将他的黑影子映照在墙壁上，歪悠悠地忽而来忽而去。客厅花架上，一只彩釉花盆里，栽着一株“月月红”，嫣红的花朵，翠绿的枝叶，在烛光下分外精神。江怀南用脸凑上去闻闻花香。他觉得：天下事，真是难以预测。谁能想到，第一次我来时，以戴罪之身战战兢兢在这里见童霜威。心里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可是曾几何时，我却成了这儿的上宾，童霜威的夫人也邀请安排我到楼上过夜了！从她对他的眼神、态度，从她对他的那种破格的亲热，从她无条件地接受了他的调侃，从她对他的吃与住的安排上，他都感到他在她的心目中已经有了一种特殊地位。这种特殊地位，使他觉得是用小钱换了一笔大钱。这个女人不但漂亮，还富得像一座金库！掌握了她的心就是掌握了金库的钥匙，掌握了钱财。掌握了她，也就可以通过她掌握了童霜威。他有了一种买航空奖券中了头奖的快感，踱着方步，竟轻轻哼起京戏来：“孤王酒醉在桃花宫……韩素梅生来好貌容。”

只是可惜，该死的战争！可怕的空袭和可厌的灯火管制，有点煞风景！……但在这种情况下的邂逅，却又使人感到别有滋味。他踱了几圈，又坐在沙发上，将身子深深倚陷在柔软的沙发上，全身舒适。

墙下，屋前，秋虫放声奏鸣。听得出有蟋蟀，有金铃子，有油葫芦，也有纺织娘。……在这静静的秋夜，和谐地唱着使人发生感触、引起思索、感到凄凉萧瑟的歌。

方丽清是不怠慢贵客的，很快就洗脸更衣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下楼来了。可惜烛光太暗，只闻到她身上的“夜巴黎”香水味和脂粉香。她的衣饰都是朦朦胧胧的。江怀南刚想说上两句赞美话，庄嫂不识相地进来请去吃饭了，说：“太太，江老爷！请用晚饭吧！”

江怀南和方丽清只好站起身来，向吃饭间走去。

方丽清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高声叫道：“金娣，快把楼上先生的‘三星斧头’白兰地拿来！”

饭菜丰盛。虽然没有时鲜菜，但庄嫂下了挂面，炒了开阳鸡蛋，开了咖喱鸡罐头和宁波油焖笋罐头，又蒸了南京咸板鸭和咸肉，切了两盘，更炒了一盘碧绿的青菜，倒是有荤有素，色鲜味美。

方丽清冷眼看看桌上的菜，突然问：“怎么没有杀几只鸽子？”她还没有忘怀被她吃剩的那十几只鸽子呢！

庄嫂歉意地笑笑，没有回答。好心善良的她，自从家霆去南陵后，叮嘱过刘三保：“‘老寿星’，鸽子你一定要好好喂着，千万别让猫偷吃了。家霆走时是十五只，回来要还他十五只。”刘三保点头应承：“那还用说！我虽爱喝酒也不会拿鸽子当下酒菜呀！”可现在，太太回来了 ，第一顿饭就要吃鸽子，后娘的心好毒呀！

江怀南客气地说：“我不爱吃鸽子什么的，这些菜都合我胃口，好得很！”算是解了庄嫂的围。

金娣拿了一瓶“三星斧头”白兰地来了。方丽清给江怀南开瓶塞斟酒，拼命往江怀南碟子里搛菜，嘴里不断说：“吃呀吃呀！”她不要庄嫂在旁边侍候吃饭，说：“庄嫂，你去厨房里忙吧，这里留金娣侍候。”

庄嫂走了，留下了金娣。正在这时，听到前边有脚步声和人声。方丽清吩咐道：“金娣，快去看看是谁，这么吵闹？”

金娣刚走不久，又回来了说：“太太，冯秘书回来了，还带了个客人。”

方丽清刚要说什么，没想到冯村已经出现在吃饭间门口了，说：“啊呀，师母回来了！没有收到你的信，也没去接！”忽的，他看见笑着在烛光下站起身来拱手的是江怀南，不禁“哟”了一声说：“啊呀，真是巧会！江县长也来了！”

江怀南得体地带着热情说：“冯秘书，别来无恙？在苏州火车站巧遇童太太。这不，我就陪着来了，顺便也想见见仁兄。敌机常常轰炸，这里是城北，人烟稀少些，也安全些，今晚决定借住一宿了。”

方丽清问冯村：“啸天有信吗？”

冯村在饭桌旁坐下，说：“有，前天还有信来。他在南陵县住得也腻烦了，有想去武汉的意思。现在政治中心移往武汉。他去，我倒是赞成。”

方丽清夹菜吃面，说：“武汉远得很，越跑越远，充军吗？去干什么！”

冯村解释：“抗战嘛，得有同日本人拼一拼抗战到底的决心。师母你是准备去南陵吧？这太好了！你去，秘书长也可以有个照应。”

方丽清哼了一声，说：“一再叫他到上海，他偏不去，要带着宝贝儿子到安徽南陵乡下去。要是在上海租界上住着，我也不会吃这么大苦头到南京来。这一路，苦头真是吃足了！”

江怀南向冯村解释着说：“是呀，在苏州时遇到一次空袭，后来又遇到过两次空袭。乱世出门难，一路真是够辛苦的！”

方丽清说：“幸亏碰到你，江县长，一路上真是多亏你照顾，将来让啸天好好谢谢你。”突然又面对冯村说：“你在前边家霆房里招来了个什么人住着？”

冯村平静地答：“哦，一个过去的同学。他路过这里要去武汉，只住一二天就走的。”这些天，柳忠华从苏州被保释出狱来到南京，他就留柳忠华住几天将息将息，吃点好的，添置点衣物，又找了不少书籍、报刊让他阅读，准备资助他点盘缠让他去武汉。没想到方丽清突然回来了。他是个机灵人，明白方丽清见他留人住在潇湘路会不高兴，所以歉意地又说：“明天我就打发他动身。不过，是个读书人，正正派派的。”

方丽清好像顾不上听他唠叨，停止吃饭，自言自语，又像在撇清什么，说：“唉，住就住下吧！乱世嘛，有什么办法！不过，今夜只好委屈江县长住在楼上书房里了。”

江怀南嚼着炒蛋，说：“书房很好，书房很好。我这个小小县长，能住府上秘书长的书房，是抬举我！无上荣光！”他说得风趣，不但逗笑了方丽清，连冯村和在一边侍候的金娣也抿嘴笑了。

方丽清挥挥手，对金娣说：“你走！客人在，要有话谈！”

金娣求之不得，轻轻去厨房了。方丽清突然问冯村：“秘书长来信，对几个用人准备怎么办？还是照样支付给他们工钱？”

冯村点头说：“是呀！”

方丽清给江怀南搛菜下酒，皱皱眉头说：“这不是太阿屈死了吗？一个月白白付出那么多钞票，蚀本生意能长做吗？我早写过信给啸天了，要他解雇，顶多留一个刘三保我看也可以了！”她见江怀南喝干了杯里的白兰地，马上亲自动手用小碗给江怀南舀大汤盆里的挂面。江怀南惶恐不安，连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冯村自顾自地说：“秘书长有信在我那里。他的意思是维持原样。他估计这场战争有拖下去的可能，但也有很快结束的可能。他说：这是乱世，不能以小失大，能看守好房子物件就值得。”

江怀南接过方丽清盛了递来的面，连连点头，对着方丽清说：“对呀对呀，秘书长有眼光，也有算计！几个用人工钱也不多。目前主人走了，正是需要用他们的时候。”

他这里话还没有完，忽然听到毛骨悚然的空袭警报声响了！并未先来预备警报，一下子来的就是紧急警报。恐怖的警报声透过夜空，像一个悲伤的老妇在捶胸顿足地号哭，声音凄厉。

方丽清“啊呀”一声，说：“怎么办？”她放下了面碗。

江怀南三口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面，说：“冯秘书，你们平常遇到这情况怎么办？”

冯村说：“我们已经习惯了，被轰炸将胆子炸大了！平时敌机夜袭，照样睡觉。庄嫂、尹二和刘三保他们从不躲警报。尹二有时倒是出外参加值勤的。”

方丽清咕噜了一句：“他们的命本来就不值钱！”

江怀南放下碗筷，说：“还是躲一躲好！”

冯村站起身来建议：“到前面花园里去吧！”

方丽清高叫金娣：“金娣，快上楼给我拿一件外套来！”她怕夜凉感冒。警报声这时突然停歇了。

金娣“嗷”了一声，从厨房方向走进吃饭间来，又“噔噔噔”地穿出吃饭间上楼去了。

方丽清、江怀南和冯村三人一起快步到了花园里。花园里的秋虫正在台阶、草丛、树根、篱笆桩边鸣叫。四面八方传来“”“吱吱”“嘀铃铃”的声音。一会儿，金娣来送外套给方丽清披在身上。花园里自从童霜威走后，虽然刘三保依然常常刈草，草仍在疯长。脚踩在草地上带有弹性，窸窣作响。花园在夜间有一种荒芜的景象。那些大树，黑黝黝的，叶片陆续飘落。那片竹林，在风中摇曳着枝干轻轻私语。花坛上一些盆菊，正开放着。刘三保将它们集中放在一起，偶尔有风拂过，能在草腥味中闻到一股带药味儿的菊花清香。天，似在降落着细微得难以察觉的秋霜，潮湿而凉气袭人。站了一会，听到远处天际有飞机声，也有炸弹隆隆的爆炸声，但人体和地面并不感到震动。是因为离得远的原因吗？

冯村打着哈欠说：“现在，敌机夜袭，常被我机远远阻住。有时进不了南京城，敌机胡乱扔下炸弹就逃跑了。”

江怀南说：“阿弥陀佛！但愿如此！”他想对方丽清亲热些，碍着冯村在身边，只好暗暗同方丽清眉来眼去。趁冯村不注意时，悄悄用手、用肘轻轻地碰一碰方丽清的胳臂或者手掌，仿佛是安慰，也仿佛是传达感情。

秋虫似乎疲乏了，有时叫得热闹，有时肃静无声。在这样的时刻，时间像凝固了，过得特别慢。

终于，很快解除警报了。大家离开花园回屋里去。

方丽清让冯村走在前面，忽然回身对江怀南说：“江县长，你该早点休息了，让金娣带你到书房里去住！那里安静，也干净点！”

江怀南从方丽清的话里感受到了一切，他在夜色里看不清方丽清两只漂亮而带着妖媚的眼睛，但他能想象出此刻她的眼睛是什么样子。他回答了她一个含蓄的微笑，说：“好好好！好好好！”

当然，冯村并没有发现什么。但在后面离开一段距离跟着走的金娣似乎看到了点蹊跷，但她不敢多嘴说什么。

[1] 咸肉庄：上海的低等妓院。

四

童霜威刚迎接方丽清来到南陵的那段日子里，对方丽清充满了爱情。觉得这样一个上海富商家的大小姐，在战火弥漫的时日里，竟肯离开繁华热闹的上海，不辞危险辛劳来到没有洋房、没有自来水和抽水马桶、没有上海和南京那些高等享受的南陵县来共患难，真可谓情深意长了！

方丽清从芜湖乘夜行船到达南陵的那天，童霜威由江聚贤和王汉亭陪同去船码头迎接。江聚贤带了老殷，王汉亭找了朱大同，由县政府派了四个警察和一辆平时由县长朱大同自己坐的有镀镍车灯的黄包车，一起到船码头去等候。童霜威接受朱大同的这番好意，目的是想使方丽清高兴一些。因为他估计到方丽清连堂堂首都南京城都不放在心上，对这小小的南陵县，又怎么能看上眼呢！

早在去接方丽清的头一天，童霜威接到两封信。一封是冯村从南京发出的信，说：师母带了金娣从上海抵达南京，途中遇到了江怀南县长，一起到达南京后，由于敌机轰炸，住了三夜，然后即由江怀南陪送方丽清到芜湖拟即来南陵；另一封是江怀南在芜湖发出的信，说：他陪送方丽清和金娣到了芜湖，方丽清因旅途辛劳，伤风了。稍作休息，即将坐夜行船于十月十九日晨抵南陵。他因公务在身要立即赶返吴江，无法亲自陪送前来，希多原宥云云。

收到信后，童霜威心里充满了复杂的、糅合着兴奋和激动的感情。但清晨夜行船到达，方丽清从夜行船上带着金娣下来时，脸上却了无笑容。

秋天的晨空，亮着一抹早霞。船码头四周树林丛中雾气弥漫。一轮旭日，已跃上东面远处的林梢。

有镀镍车灯的黄包车拉着方丽清，由四个警察跑步前后护卫去到江三立堂。后边跟着的是一长串四辆本地的破旧黄包车，拉着童霜威、江聚贤、王汉亭和金娣。车上都分载着方丽清带来的行李箱笼物件。再后面，是老殷，大步流星跟在车后跑着。这四辆破旧黄包车，是南陵县的全部黄包车，浩浩荡荡，使这偏僻的小县城里行人驻足而视，街上颇为热闹了一阵子。

久别胜新婚，方丽清到的第一天，童霜威心里满意，情绪也好。当晚，江三立堂主人大摆宴席为方丽清接风。江聚贤特地备了碗口大的螃蟹，请童霜威夫妇持螯赏菊。方丽清虽然很少表露笑容，却也不耍脾气。

谁知，第二天起，方丽清就板着脸，冷若冰霜地整天古古怪怪闹别扭了。

她照例每天清晨醒来就要在童霜威耳边嘀嘀咕咕哭闹：“叫你到上海去享福你不去，偏要来这断命的南陵县受罪！”“这鬼地方比南京更坏十倍！没有电灯，没有汽车，没有抽水马桶，没有像样的马路，连糖炒良乡栗子也没有。真是掉到地狱里来了！”“我真倒霉！真是苦命！”“我想念上海，这死地方我住不下去！我要走！”除非江聚贤的大太太和如夫人“金娃娃”约来一些太太，陪她打打小麻将或者玩玩推牌九，可以使她安静下来。她赢了钱还能露一点笑容，输了钱或者不赌钱的时候，她总是不高兴。这不如意，那不如意。

安慰似乎也不起什么作用。方丽清起床后照例爱将脾气发泄到金娣身上，不是骂就是劈脸一个嘴巴子，不是揪头发就是掐大腿。这点比从前要厉害得多。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童霜威总是看到方丽清两只眼里透出凶光盯着金娣。金娣发育得更好了，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那天，童霜威无意中说了一句：“金娣比从前长得漂亮了！”方丽清就足足发了一个钟头脾气，狠狠地骂：“死鬼！死了的好！她越长越妖了！看到她妖，我就有气！”她常常无缘无故地盯着金娣骂骂咧咧：“死丫头！看你那两只贼眼！东张西望些什么？”“死鬼！该说的你不说，不该说的你乱说！看我不好好收拾你的骨头！”“你记得舅老爷的话不？要是不听话将来就卖掉你！”……童霜威要是当面劝阻一句或背后说：“啊呀，你不要整天打骂她呀！她还是不错的，从早到晚事情做得不少！”“给江聚贤他们看了不像样子！”……方丽清就火上加油了，像发泄心里什么积愫似的发横发蛮：“勿要你管！我要把她捏成圆的，随我；我要把她压成扁的，也随我！她是十三岁时我花了一百块大洋买的！我要她死她就得死！”……童霜威不禁感叹地想：唉，为什么一个长得很美的人却有这么恶这么坏的个性呢？为什么造物主不把美统一在一个人的身上，却偏要使她的脸和心南辕北辙呢？童霜威弄不明白，为什么这次方丽清从上海来南陵后，脾气比从前变本加厉了？隐隐感觉到方丽清处处不满意似乎夹杂着一种特别的情绪。怕的是吵起架来，坍自己的台，又怕对方丽清无理可喻，只好退步忍让，求得一个“安”字。

退让也出现在方丽清和家霆的关系上。

以前“母子”间的关系本来不好。如今，更坏了！方丽清来到南陵的那天，家霆见面后叫了一声：“妈！”方丽清没有理睬。自那，家霆不再叫“妈”了。方丽清总是在童霜威耳边嘀咕：“看你那宝贝儿子，一天到晚东游西荡！有时跟着江家的佃户去打鸟，有时又跟些佃户家放牛的孩子到城外玩。书也不读！”童霜威说：“十几岁的孩子，总是要玩玩的嘛！他要到乡下看看，让他去看看也好。长大了连条耕牛没见过，把韮菜当大葱，五谷不分也不行。他半天读书做功课，半天玩玩，是我规定的。晚上没有电灯，用油灯我怕他伤眼，他要看报看小说，我总叫他早点睡！”“你是瘌痢头儿子自己的好。你这宝贝儿子看到我死阳怪气就像个瘟生！”“他叫你，你也不理他！”“我是做娘的，难道要我低三下四巴结他？”童霜威默默无言了，心里发烦，方丽清却不罢休。

在南京潇湘路一号时，金娣整天在二楼方丽清身边，家霆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楼下。到南陵以后，家霆同金娣接触的机会多了。有时在一起聊天。有时，金娣和那个小辫上扎红头绳的小英踢毽子，家霆也参加。年龄相仿，加上同情，只要方丽清和童霜威不在当面，两人就渐渐接近。一天，家霆对金娣说：“你也像小英一样，眉心点个红痣不好吗？”恰巧被方丽清听见了，马上对童霜威发牢骚：“看到不？你这儿子在同金娣要好起来了！”童霜威摇头：“那他是……”他不好启口，因为他发现儿子同情金娣，不是什么方丽清讲的“要好”。有一次，方丽清打骂了金娣，金娣在哭，家霆在前院见到童霜威时，上来说：“爸爸，你不管管吗？一天到晚打骂金娣。金娣手臂上全给掐紫了！”又有一次，家霆又说：“爸爸，太野蛮了！她用针要刺金娣的嘴，你知道不？她会杀鸽子，她也会杀金娣的！”童霜威想：这种女人真是无理可喻！他心里觉得家霆说的是对的，甚至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对方丽清太厌恶了，可是怎么处理呢？他稍稍干涉，就会引起轩然大波。方丽清会说：“你越是要管，我越是要打！打得你不敢管！”还有什么话好说呢？童霜威只能对儿子说：“是呀，是呀，你妈妈脾气不好！我说她，她也不听，真没办法！”谁知家霆一翻眼皮说：“她不是我妈妈，她算什么妈妈？……”说这话时，儿子的表情确实真像他自己的妈妈柳苇了。于是，童霜威又会沉浸在回忆中，感叹地想：唉，把一个家庭搞复杂了，一切事也就都不好办了。他似乎能预见到儿子越是长大，同继母之间的矛盾会越大。这种矛盾，是他解决不了的。现在，听方丽清把家霆对金娣的同情和带些天真的感情往“要好”上去拉扯，他心里有些冒火，压制着火气，说：“那他是……”他吞没了“同情她”三个字，忽而改口说：“我看很正常的嘛！”“正常？哼！他还说要教她识字读书哩！少爷同丫头要好、玩弄丫头的事还少吗？你不提防我还要提防呢！你以为你那宝贝儿子是啥好东西！”童霜威头都要气炸了，叹口气说：“好，我注意注意吧！”

童霜威是注意到家霆有时同金娣说话的，谈的其实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话。有一天，家霆同金娣站在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旁，好奇地看着老槐树躯干上的一个空洞。金娣问：“这里边有大仙没有？”

家霆问：“什么大仙？”

“大仙就是大仙嘛！”

“你迷信！哪有什么大仙！”

“太太说这样的老树里就会有大仙！”

家霆说：“她那是骗你、吓你！这树真难看，早该把它砍掉种上一棵好看的新树了。”

“……”

有一天，童霜威听到家霆同金娣在摆满菊花的阶前谈南京。

家霆问金娣：“你想潇湘路吗？”

金娣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家霆很奇怪，“我简直太想了！你怎么不想？”

金娣笑笑：“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家霆也同侍候江聚贤大太太的小英说过话。但江太太不让自己的丫头同外人多说话。每当家霆同她说话，小英就赶快跑开，回房去了。家霆曾对童霜威说过：“爸爸，他们为什么不让小英同外人说话？”童霜威说：“看来，她们对这丫头不好！有些虐待她的事，怕给外人知道。”他听王汉亭说过：这个小英，江聚贤早看中了，只是嫌年岁小，再等一二年到她满十六岁了，打算纳做三房的。为了这，大太太和“金娃娃”就都将小英看作眼中钉。不过大太太有个小九九，她嫌“金娃娃”太得宠，希望小英被纳为三姨太以后，能使“金娃娃”失去点光彩，所以对小英有时恩威并用。而且，碍着江聚贤喜欢小英，她们也不敢公开打骂小英，只敢暗中管束控制。当然，这些，他是觉得不便讲给儿子听的。

方丽清不准金娣多去答理小英，也不准金娣同家霆多说话。家霆偏要在方丽清打牌赌钱时找机会同金娣说话。他明白：方丽清虐待金娣，所以不准金娣同人接近。一种怜悯金娣的感情紧紧攥住了他。那天，方丽清睡在床上没起来。童霜威在书房里，听到窗外家霆在同金娣轻声谈话：

家霆说：“金娣，她又掐你了？”

金娣战战兢兢的声音：“你不要那么说！……”她似乎在哭。

“要叫我是你，我可不能让她这么欺侮！”

“你说我怎么办？你是少爷！我是卖给方家的，我家里人不知在哪里。”

家霆叹气的声音：“是不好办呀！”后来又说：“你快长大吧！再大两岁，就逃跑！我帮助你！”

金娣匆匆走了，留下了窸窣的脚步声。

童霜威突然感到儿子身上在起一种变化，有一种反叛的精神。他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反叛精神的呢？好像从很小时就有了。这点何其像他的亲生母亲柳苇呀！怎么会有这种反叛精神的呢？也许是因为从小离开亲生的母亲来了后娘？也许是他读了些什么左倾文人的小说？也许是来南陵后接触到了江三立堂一些佃户，也同佃户的一些孩子有了接触？也许是日本的侵略和抗战的爆发使他懂得了什么道理？也许是受到过老师或社会上人们的影响，懂得了压迫和反抗的道理？也许是来到南陵县在这江三立堂里，他看到了什么不平的事情使他心里有了什么想法？

家霆有一次突然问：“爸爸，为什么江三立堂这么有钱佃户却那么穷？”“为什么佃户要把自己种的谷子都挑来送来给江家……”童霜威当然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儿子，不了解儿子的心也不了解儿子的思想，更不全部了解儿子的寂寞与变化。家霆是个富于幻想的孩子，也是个逐渐懂事的初一学生。夜深时，一觉醒来，遥远的天空中，忽然传来雁的哀鸣，他就会睁着眼在床上想：这时正在下霜吧？雁群正在列队南飞吧？早上起来后，散步到野外，见稻草垛上凝结着白霜，池沼边的草地、村舍的木栅、篱笆上也凝结着白霜，他也会因为看到有那么多穿得很褴褛的穷人冻得瑟瑟抖而感到同情，会怅然若失地想：为什么江三立堂和我们家的生活这么好，却有那么多穷人的生活那么苦？甚至想到：金娣如果家里不穷，她不是就不会被卖出来做丫头受罪了吗？……许多问题，他未必都想出结论来，却都在想，在想。

童霜威也说不出自己那种复杂的感情是怎么回事？是嘉许自己的儿子，还是感到这种思想会使他产生一种隐忧——当年柳苇的经历曾给他造成过的隐忧？他觉得方丽清太狠太辣又太残忍，商人家出身的女儿的铜臭气息和锱铢必较的刻薄手段使他厌恶。但儿子这种在成长中的反叛情绪又使他深为不安。为什么不安？他不敢多想，也想不太深。只是这种不安每一产生会使他心神烦躁。

方丽清到南陵后的第三天，朱大同县长的太太派人送帖子来，请方丽清去县衙门公馆里打麻将。童霜威同江聚贤商量，得给方丽清排遣排遣烦闷，由“金娃娃”陪同方丽清去朱府。“金娃娃”长得甜，嘴也甜，打起麻将来，会放牌讨好方丽清。方丽清倒也不讨厌她。打打麻将，方丽清本来应该高兴。但当夜回来，江聚贤的大太太就同“金娃娃”打了一架，砸碎了花瓶、镜子和杯皿。最后，江聚贤同大太太约法三章：只可以由大太太陪方丽清去朱公馆，或由大太太请朱太太来家里打牌。但方丽清不喜欢这个整天被大烟熏得病恹恹的大太太。大太太打牌手法很精，从不让人，一味扣牌。打了两场，输了些钱，方丽清就不乐意跟她作方城之戏了。朱太太是个精灵的女人，发觉了这一点，每每推说“三缺一”，专门派人来请方丽清去打牌，方丽清才矜持地坐了朱大同的有两盏镀镍灯的黄包车独自到朱太太那里赴宴、打牌。

日复一日，是深秋初冬了。南陵县已经蒙上萧瑟景色。江三立堂的后院里，树上黄叶早已凋零殆尽。江聚贤大太太的木鱼声每天“笃笃笃笃”，听得童霜威的心情总是格外寂寥，格外苦闷。方丽清是不散步的，童霜威不愿意抛弃他那早晚散步的习惯，有时带着家霆，有时由王汉亭陪同漫谈。他同王汉亭出去散步时，常常平静无事，如果带着儿子出去散步，回来后，方丽清必然又要吵闹：“你就心爱你那宝贝儿子！你就不知道体贴我！”“你为什么陪他去了这么久？你们背后说了我些什么坏话？”方丽清的阴暗情绪，使他痛苦极了，真怨恨战争为什么不能早点结束？如能回到南京，离开方丽清咒骂的这个“鬼地方”南陵，也许才能使方丽清变得安静些。

南京的《中央日报》照例迟好几天由“夜行船”带到，童霜威总要一字一句仔细看完。方丽清本来是个不看报的人，来南陵后，也关心报纸的消息了，总是抢着报纸看，看看上海的战局怎么样，看看有没有苏州、吴江的消息（她说，她最关心吴江的湖田了），看看南京被轰炸得怎么样。……信件来了，她也要抢着先拆开看一看。信件里，有上海家里的来信，方老太太和雨荪、立荪来信总是一些老话：“上海租界上一切均好。”“十分想念”“希望妹妹与妹夫能来上海同住！”……有江怀南从吴江的来信，不外是：“非常想念”“望多珍摄”“上海战局渐渐不利，太仓、崑山吃紧，苏州、吴江也有山雨欲来之势”，甚至凄惨、双关地说：“不知何日才能相聚重睹丰采？”这些话，童霜威看了动感情，方丽清看了更动感情。

江聚贤关心着弟弟的安危，总常常跑来找到童霜威说：“秘书长，我要向你讨教。你看舍弟怀南在吴江要不要紧？”“唉，舍弟这个人，到今天，连个家室也不要。先严及先慈在日，最担心的是他那股拼命三郎的脾气。明知他能创业，却又怕他出事。我作长兄的对他也是如此。”童霜威只能劝慰一番，将他打发走，心里却想：要不要紧，谁能知道？目前这种战争，海陆空军出动，飞机炸，大炮轰！谁能知道战局会如何发展呢？

冯村的来信，一般是半月一封。方丽清来后，只在今天早上见过他来的这第一封信。信是十一月十二日发的，说：“……敌机不断轰炸，南京疮痍满目，全城惨死于日寇炸弹下之无辜百姓不少，首都表面仍极镇静，可以看到中国之民心。”信上又说：“潇湘路一号公馆情况一切如旧。庄嫂、尹二、刘三保均能各尽其职，诸望放心。”信上提到童军威，说：“军威所在的教导总队已经开赴上海，临开拔前他曾来潇湘路匆匆见面，但迄今并无信来。”信上又说：“上海自八百壮士撤出四行仓库后，日寇已在浦东登陆。南市孤军也已撤退。坚持三月之上海战事在重创敌人后似已濒临尾声。上海沦陷，战火势必向西蔓延。首都盛传：国府五院将向四川重庆迁移。中惩会日内也将先迁往汉口。只有各军事机关则仍设南京。如此项传说实现，则冯村亦将离开首都随同机关赴武汉三镇。窃意秘书长为共赴国难，还是早日离开南陵前往武汉是为上策。至于南京公馆房屋，仍可委托庄嫂、尹二与刘三保看守，发给数月工薪及米粮，他们忠厚朴实，可以信赖。是否妥当，请酌定函告，以便遵办。”

收到信后，方丽清嘀嘀咕咕，吵得童霜威心更乱了。方丽清脚下踩着铜脚炉，手里抱个热水袋，骂着说：“冯村真是混蛋！我还没跟你说呢，我到南京时，发现他将家霆的房间让给一个他的朋友住，房里摊得乱七八糟像狗窝，真不像话！……”童霜威心里明白：住的是柳忠华！冯村有过信来，说柳忠华保释后，暂在潇湘路住几天。他还写信让冯村代送一二百元给柳忠华制衣和零用。听方丽清这么说，童霜威只好装着糊涂耐心听着，脸上毫无表情。

方丽清继续说：“房子交给三个用人怎么靠得住？冯村还说要发几个月工钱和米粮，他们吃饱了饭不干事，还要发工钱？这种吃亏蚀本的事我不干！”

童霜威叹气说：“冯村要去武汉了！房子不交给三个用人，交给谁呢？交给他们，你不给工钱不给米粮能行吗？”

方丽清突然掏出绣花手绢来擦眼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天骂地，骂东洋人要打仗，骂冯村要丢下房子去武汉。童霜威只好装聋装哑不理睬。

她一骂，像自来水开了龙头，永远不会停歇。童霜威站也不宁，坐也不安，心里塞了一团乱麻，找个机会掏出金怀表揿开表壳来看了一看，对方丽清说：“我想出去散散步，考虑考虑我们怎么办！”

方丽清也不表态，拭着泪，自顾自地在用小剪刀修指甲。童霜威就脚下抹油，走出房去，穿过后院到了前院，走出江三立堂上王汉亭家聊天去了。他想同王汉亭商量商量自己何去何从。

王汉亭夜里陪王氏遗孀及两个常来常往的朋友打了一夜麻将，到拂晓前刚结局，二十四圈麻将王氏遗孀赢了七十多元，王汉亭却输了一百多元。客散以后，叔嫂两人又喝酒吃点心，再鬼混了一番。王汉亭回到自己房里，上床“呼呼噜噜”打起鼾来。

他住的王家大院，在一条南北向的巷子里。童霜威走进他住的四合院里时，看到十多天不来，院子里的窗户都用绿漆漆了一遍，收拾得更整齐了。几棵大石榴树比房檐还高，春天五月间榴花美得喜人，此刻却像几棵枯树。一只芦花公鸡带了几只大黄母鸡，正在随地啄食。一只红眼的大白猫，是寡妇的心爱之物，正在廊下有滋有味地吃着一碗小鱼拌饭。寡妇住的是上房，坐北朝南，王汉亭住的是东屋。走近王汉亭的住屋，只听到他鼾声如雷，童霜威见门虚掩着，大步走过去。王汉亭行伍生活过惯了，虽然醉卧也很惊醒，听到脚步声，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喷着酒气问：“谁？”见是童霜威，哈哈笑着掀被起床穿衣，说：“昨夜通宵雀战，输得丢盔卸甲，早上吃喝了一通，正想好好睡睡补补元气，谁知秘书长驾到，不知有何见教？”

童霜威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说：“收到南京来信，说五院即将迁渝。我有去武汉之意，不知是否恰当，心里踌躇，不免想来找你商量商量。”

阳光透过白桑皮纸窗户，映得房里一片明亮。王汉亭穿上宝蓝色缎面长袍，趿上布鞋，伸头出门对着寡妇住的北房高叫一声：“香云！泡茶，打洗脸水！”那侍候寡妇的丫头，约摸十七八岁，穿一身毛蓝布薄棉袄应了一声：“来了！”一会儿，端着茶盘，泡着两碗新沏的六安瓜片来放在八仙桌上，又给王汉亭打了一盆滚烫的洗脸水和一缸漱口水送来。

王汉亭刷牙洗脸，“呼噜噜”喝着茶，往地上吐浓痰用脚搓踏，说：“秘书长，局势不妙啊，上海是完了，下一步就是南京了！再打下去，妈妈的，我只怕兵败如山倒啊！我是军人，最懂得士气。现在，南陵来了不少伤兵。有广西兵，也有川军，士气都并不好，主要是人家报国有心，老蒋却排斥异己，歧视杂牌军。打硬仗，叫杂牌军上！待遇呢？没杂牌军的份！妈的，混蛋透了！”

童霜威说：“上海之战，老蒋的嫡系部队倒确是也动用了的。这点不必冤枉他。只是他确时时有消灭异己之心，也确是亲疏之分太大！”

王汉亭摸出强盗牌香烟来吸，说：“我对中国的事一向不乐观！对这次抗战，也从开头就不乐观，拿中国军队同日本打，是以卵击石。日本想吞并中国，准备早非一年了，这次自北而南，野心很大，中国的命运真是岌岌可危啊！”

童霜威平日听惯了王汉亭这一套悲观论调。今天又听，有点不耐了，说：“可是，上海能打三个月，恐怕日本人意想不到，也出你之所料吧？日本用的兵力可不少啊！”

王汉亭冷笑了，说：“是呀，自北至南，日本用了五十万陆军，七十条军舰，三十多条运输舰，二三百架军用飞机。但是，请注意，日本人仅仅用了他不算很大的一部分兵力。我们呢？吃奶力气都用出来了！”

童霜威不想再辩论，来是商量去不去武汉的事，想听听王汉亭还有何见解，说：“汉亭，你看，局势会如何发展！”王汉亭虽是行伍出身，却十分关心时局，看报是十分仔细的。他边抽烟边喝茶，打着哈欠说：“我看，越是中国吃败仗，和平的希望就越大。反正，中国这次打一打，亏是吃定了。和平是跑不了的，吃亏也是跑不了的。越打得久，亏越是吃得大，人死得越多，为和平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更大。”

童霜威见王汉亭喷出酒气，明白他是带着酒意了，所以今天说话比平时直率大胆得多。虽然有些话不中听，倒想听他说说真心话，说：“汉亭，你认为我该不该去武汉？”

丫头香云提壶前来斟茶水，端了些花生米、瓜子碟子来。

王汉亭冷笑笑，又喝着茶，说：“我认为你何必长途跋涉去赴什么国难呢？你不如在南陵县学学诸葛亮高卧隆中。”他是个《三国演义》看得烂熟的人，过去在军界时打仗也带着《三国演义》当天书看的。

童霜威抓一把花生米嚼着问：“为什么？”

王汉亭叹口气说：“唉，秘书长，国民党蒋介石对你如何，你心中最有数。你在中央并不得意啊！这点你心里明白，我冷眼旁观也明白。他们有负于你，你平时也对我谈过。你就是因为无派无系，所以不走红。你还值得做什么愚忠愚孝的岳武穆呢？曹孟德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我看他懂得人生三昧。”

童霜威被触动了心事，心情沉重，叹了口气，忍不住又说：“汉亭，你说的我不大懂。”

王汉亭响亮地擤着鼻涕，说：“如今正是乱世，英雄造时势，此其时矣！我虽遭到排挤，解甲归田，坐着冷板凳蜗居在此，心里总有不甘！藏龙卧虎，应该待时而动。这里是我家乡。如果战火烧来，我对日本人并不害怕。‘士为知己者用’，我这人历来讲义气，别的我不管，我只看人家对我如何？”

童霜威像给火一灼，心上一惊，想：唉，看来，他是因为失意而生怨恨，因蜗居而盼富贵，是在想做汉奸了？现在日本人每到一处，轰炸烧杀之后，每每找些遗老逸民，出面组织“维持会”。王汉亭是也动了这种念头吗？他心里反感，但多年来的官场世故，使他觉得劝也只能有分寸，不可全抛一片心。何况王汉亭的话说得既明白又未完全明白。他叹口气，意在言外地说：“汉亭，只要有民族气节，留在桑梓之地也可为国家百姓出力！”

王汉亭机灵，听童霜威这样说，忽然语调一变，似乎得到了极大启示，说：“啊呀，秘书长，你这番教诲真是使我顿开茅塞。带兵的事我内行。留在南陵，如果战火真的临近，我就登高一呼。十多年前，河南宝丰县人白朗率众起义，孙中山、黄克强派人与他联络过。他的队伍最多时发展到两万人，打得袁世凯狼狈不堪。他的队伍也到过我们安徽的六安、霍山等地。最后虽失败了，白朗也战死了，但轰轰烈烈。如果日本人压境，我当招募乡里子弟保我家乡。”

童霜威想：嗬，你变得何其快也！又想：你难道以为我不懂？听了我的话你又有鬼主意了！你想拥兵自重，拉起队伍来，如果日本人来了，你讨价还价就有本钱！人真复杂，各有各的打算。想着，嘴上说：“好啊好啊！”边说，边抓了一把西瓜子嗑起来，心里仍在盘算着自己应当怎么办。

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几只鸡惊得“咯咯”叫扑翅飞，一个粗沙的嗓子在叫：“王老爷！王老爷！童老爷在不在？”

王汉亭起身掀开门帘，说：“啊，是老殷啊！什么事？秘书长在我这里。”

童霜威起身朝外看，只见老殷满脸是汗神秘地轻轻说：“我家二老爷回来了。童太太让我快来报个信，请童老爷回去。”

王汉亭“呀”了一声，回脸对童霜威说：“怀南怎么回来了呢？看来，战局西移，苏州、吴江恐怕都已不保！我就知道，报上动辄就说：我军向西‘转进’！又说什么建立‘新阵地’，我就明白，是打了败仗撤退的巧妙说法。怀南的归来，是大局不妙呀！”说罢，不胜唏嘘，打发老殷说：“老殷，你先回去！我们马上来！”

老殷却挨近门边，将头伸进房来，压低嗓门说：“童老爷，王老爷！我家二老爷是戴了眼镜穿了棉袍化装回来的。大老爷说除了告诉你们二位老爷外，对谁都不要讲。所以派我来的！”

童霜威又是一怔，点头说：“哦，知道了。你回去吧！”

老殷的脚步声蹀躞着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童霜威坐不住了，说：“汉亭，我们一起去吧！”

王汉亭仍陷在迷惘与苦思苦想的情绪中，酒是早醒了，矇眬的眼睛也睁大了，又掏出强盗牌香烟来吸，说：“唉，国际形势不好，前几天看报，德意日反共公约全文已经在意大利首都罗马墨索里尼的相邸签字。我就担心日本气焰更盛。现在，仗打得一败涂地，实在糟糕！”

童霜威心里明白，江怀南是临阵脱逃回来的。战线西移，苏州和吴江不保是肯定无疑的了！不禁长叹，说：“我们快去看看怀南，听他谈谈吧！”

天气晴朗，两人绕小巷抄近路匆匆到了江三立堂，童霜威当先走了进去。前院，现在已是初冬，树木凋零。水泥场地上晒着粮仓里挑出来的谷子。一些佃户正在挑箩筐、摊开谷子。两人绕过晒谷场急急忙忙又向后院走去。

转来转去，通过月亮门到了后院，正穿过落了叶的紫藤架下和有麻雀飞起的花坛向廊上走去，见客厅里迎出来一伙人，穿长袍的江怀南当头，后边跟着浓妆的方丽清、戴顶瓜皮小帽的江聚贤、黄脸的江大太太、娇嫩的“金娃娃”。江怀南远远拱手鞠躬相迎，高声地说：“秘书长，能够再见尊颜，实在是三生有幸！从前方回到家园，真有隔世之感！”

童霜威快步上前，同江怀南热情握手，说：“能平安回来，就是大好事，就是大好事！”

方丽清神采飞扬地笑着说：“江县长是化了装回来的。他刚到家就要去找你。我提醒他，他去不方便。是我叫老殷去叫你的！”

童霜威许久看不到方丽清的笑脸。见她情绪好，也自高兴三分。江怀南又同王汉亭寒暄一番，大家齐到客厅里坐。小英和金娣泡茶倒水忙了一通。童霜威同江怀南靠近在两把红木太师椅上隔着茶几坐下。

童霜威说：“怀南，吴江情况如何了？”他细细打量江怀南，满脸有风尘之色，仍潇洒得很。

江怀南长叹一声说：“唉，可怕，可怕！十一月十五号那天，我刚召集战地服务团和师部政训处、别动队以及当地保甲长开联席会议，日机狂炸苏州，投弹约七百枚，炸得烟火蔽天，死伤无数。吴江自然也遭波及，掉下了不少炸弹。我一看那架势，心如火燎。参加了城防的一次会议，听到驻军秦师长说：要利用天然屏障，转向阳澄湖南去坚守。我明白，是要放弃县城了！我手无缚鸡之力，一介书生，又无兵力。看到所谓‘中国马其诺防线’工事窳败，兵士武器陋劣，用大刀血肉去同飞机坦克拼，伤兵无人管，百姓无人问。你们掌兵权的如此，我何必白白殉葬？当夜，又有空袭，我决定不告而别，回来守业。我从‘八·一三’至今，日夜辛劳，呕心沥血，对得起国家民族。留得青山在，以后还好出力。如果曝尸吴江，作了冤鬼，就未免愧对祖先了！”

童霜威感情复杂，询问道：“不是听说那条吴福线很坚固的吗？怎么挡一挡日寇也不行？”

江怀南大摇其头：“天晓得啰！牛皮吹得大，钱也花得不少，可是有屁用！工程质量不好，防线上既没有设留守部队和向导人员，也没有工事位置图。新的部队来到后，找不到工事位置。找到了工事位置，又没有打开工事的钥匙。一盘混乱，一塌糊涂！”

童霜威深深叹了一口气，感到无话可说。

王汉亭也叹口气说：“怀南兄，你回来得对！这场烂仗，我早说过打不得！要打，一定是火烧七百里连营寨！”

江聚贤捧着水烟袋，摇头说：“罢了，罢了！怀南，幸亏祖宗积德，你回来了，我也心安了。”

江怀南懊丧地说：“唉，公路上塞满了成千上万退下来的队伍。许多伤兵，就躺倒在公路上等日机来轰炸，炸死的伤兵和老百姓的尸体到处都是。所有店铺都关了门，吃饭也成问题，我能活着回来不容易哪！”他似乎直到现在仍惊魂未定。

方丽清抱着暖水袋开口了：“是呀，江县长回来了就好了！你们在这南陵住着的人，不知道轰炸的滋味，我在上海可是知道的。那次大世界被炸，只看见一架飞机尾巴上吐出一缕浓烟，一个黑沉沉的东西炸下来，马路上炸成一个洞有一丈多深，两丈宽。马路上像飞来一阵血雨，到处是人肉人腿，送了好几百条命！”

“金娃娃”怀里抱着那只虎纹狸猫像抱着个儿子，娇声娇气地挤眉弄眼：“啊呀！骇死人了！不知将来日本飞机会不会也来南陵丢炸弹？”

大太太嫌她多嘴，在一边横眉竖眼盯着“金娃娃”，插嘴说：“这些事情用不着我们女人管！”

江聚贤皱着眉瞅了大太太一眼。嫌她在童霜威这样的贵客面前不识大体，嫌她叱责“金娃娃”，却又无可奈何。

江怀南吁了一口气，感慨万端地吐露心曲，说：“秘书长，可惜啊可惜！创业维艰，一番事业眼看快要兑现，一场战火，一切都成镜花水月了！”他指的当然是威南农场。

他说的话，童霜威心里明白，也自浩叹，说：“‘殆天数，非人力’[1]。只要你平安回来也就行了！今夕何夕，我们应当热热闹闹为你洗尘。”

江聚贤“噗噗”吹着水烟灰，忙起身说：“对对对，我已关照厨下，今天中午就摆酒席请秘书长和太太赏光，请汉亭兄作陪，给我家老二接风！”说完，“咚咚咚”走出客厅下台阶往前院走去。忽又回头对大太太和“金娃娃”说：“你们也去张罗张罗，让秘书长和二弟他们好好谈谈！”

江聚贤走了，他的大太太和“金娃娃”也都告辞走了。

王汉亭说：“怀南兄，你回来时，秘书长正在我家商量他的去向，是去武汉还是留在南陵？我们也无定论，你来了，正好合计合计。”

江怀南正用眼睛瞟着方丽清，这时转过视线，正襟危坐问：“秘书长想去武汉？”

童霜威点头叹口气说：“是啊，现在南京已受威胁，国府将迁移重庆，政治中心实际已先移到武汉。我虽无现职，总是中枢人士，又是刚民选出来的国大代表，不能共赴国难，长期滞留南陵，似乎不妥。到武汉熟人较多，消息灵通，进退方便，来去自如，比在这里无论如何要略高一筹。昨天冯村来信，也力劝我应当到武汉去。我是确实心动了！”

江怀南思索着，窥察着方丽清的脸色和眼神。

方丽清闷声不响，抱着热水袋，眼睛看着自己脚上从上海“小花园”买来的绣花鞋上那两朵牡丹花。

江怀南转脸问：“汉亭兄高见如何？”

王汉亭有主见地说：“我劝秘书长不走！老蒋把中国的命运押在英美身上，实际是远水难救近火。我是反对再打下去的。什么抗战？实际是不负责任，上了共产党的当！秘书长既然没有现职在身，跋涉去武汉受罪，何如在此享享清福？我看这仗是打不长的！”

童霜威见江怀南似乎犹豫难言，说：“怀南，你一向遇事有主见，多谋善断，你就说说，说错也无妨嘛！”

江怀南到达以后，还未同方丽清单独谈过知心话。见自己来后，方丽清流露出十分喜悦，此时，又见方丽清始终不明朗表态，感到方丽清是刚同他见面怕又分离，担心说得符合方丽清的胃口固然好，说得不合方丽清的胃口会使方丽清不快。从童霜威的话里，又听出童霜威是想去武汉的，不免为难。仔细斟酌，心里的算盘噼噼啪啪一打，主意来了，斟字酌句地说：“依怀南的看法，秘书长去武汉当然是好，好处至少有三……”

童霜威兴奋了，说：“好好好，你先说说第一个好处！”

江怀南说：“以秘书长的地位来说，去到武汉，共赴国难，如鱼龙入海，必然会鹏程万里，大展抱负，困守在此，得不偿失，贻人口实。”

童霜威“呣”了一声，点头思索，问：“第二个好处呢？”

江怀南态度自然些了，说：“怀南在吴江和南京时，听军界人士估计，日寇惯用包围战术。敌军在金山嘴外登陆，上海战局就大势去矣！下一步，日寇进攻南京，会不会由太湖南侧西进，走广德、宣城一线到芜湖，包抄南京？如果那样，南陵必然也陷入重围。像我系擅离职守的县长，汉亭兄是解甲归田的少将，家兄有祖传产业拖累，还可留下来观望。像秘书长，留在包围圈里就难以自处了。因此，如去武汉，倘若战局顺利，可以得利；如果战局不利，也可得利，何乐而不为？”

院子里老槐树上，有只喜鹊翘着尾巴“喳喳”叫了又叫。童霜威觉得听了喜鹊叫神清气爽。江怀南说得坦率，分析的道理很有说服力。他不禁点头沉吟起来。

王汉亭在一边吸着香烟，却说：“其实，秘书长留下来，如果日寇临近，我们拉支队伍，拥你为总司令，一样是大有可为！”

江怀南笑了：“你这想法倒是新鲜，只是那究竟是带几分冒险的事，秘书长是文人，不喜戎马生涯。让他冒险，何如去武汉分一杯羹呢？”

童霜威忽然催促着说：“怀南，你再讲讲第三条吧！”

江怀南咳一声顺了顺嗓子，说：“南陵是个小县城。大驾和太太在此，生活上太受委屈，招待多有不周。武汉是四通八达之区，如去重庆，十分方便，如不去重庆，那里也有租界可住。而且，我想，虽然上海沦陷，但租界不容日本侵犯。即使局势进一步恶化，英国怡和、太古洋行的轮船由武汉航行至上海仍是可能的。万一不行，要回上海，从武汉经粤汉路到广州，由广州至香港，由香港坐船到上海租界上也很方便。因此，去到武汉是一步活棋！”

讲到这里，只听方丽清哼了一声。她对南陵早已深恶痛绝，朝夕想念着上海租界。江怀南的话打中了她的块垒，她插嘴夸了一句：“江县长真聪明！”

江怀南笑着谦虚地说：“总之，仗我估计打不长，还有一番恶战又势所难免。秘书长去武汉，我是举双手赞成。将来您飞黄腾达了，我们都可以同附骥尾。所以您是非去不可的。太太要是怕长途跋涉，请就留在江三立堂！我当执学生之礼侍候师母。”他说得又忠实又彬彬有礼。

方丽清忍不住“噗哧”一笑，把暖水袋贴在脸上，心里想：他真精灵！真滑头！她看了江怀南一眼，江怀南会心地答了一个微笑，双关地说：“其实，仗是一定打不长的。分别也是暂时的，不会久！不过，为了安全，也为了秘书长的前程，师母当然还是同去武汉为上策！”

童霜威感到江怀南有情有理，说的话又有见地，显得高兴，看看方丽清说：“当然一起去！”又对江怀南说：“怀南，我是决定了！为赴国难，去武汉！在此三月，我早有髀肉复生之叹了！”

王汉亭帮腔说：“今天，不但是为怀南洗尘，更重要的，是要为秘书长和太太送行了！”

江怀南装作多情地看了方丽清一眼，说：“送行，是一定要盛宴饯别的，今天太匆忙不能算！”忽又说：“秘书长，您去了武汉，如果万一战事胶着，我一定也到武汉来在左右供您驱使。我这次离开吴江，走得神不知鬼不觉，但我也不害怕。我打算在上海、武汉都花钱找点小报记者，请他们为我编点我从吴江前线脱险的故事，在报上宣扬宣扬。再有您做靠山，我迟早要东山再起。但是前线的县长，以后是怎么也不干了！”他的话引得王汉亭哈哈大笑。

童霜威也笑了，心里不禁想：这个人，比我们这些老于官场的人更圆滑更世故了！世道怎么好得了啊！虽如此想，又觉得交上这样一个人倒是颇有用处，不可缺少，一笑了事。

方丽清觉得这个比童霜威年轻得多的县长，真是聪明机灵得可爱，也抿嘴笑了。

[1] “殆天数，非人力”乃宋张孝祥词《六州歌头》中的句子。

五

十一月二十二日，童霜威、方丽清带着家霆、金娣离开南陵去武汉。路线，是由南陵起旱路，经过青阳、贵池、殷家汇到安庆。然后，由安庆坐船去武汉。

启行时的形势是：南陵上空常有漆着太阳徽的日机三架或六架、九架地飞过。苏州、吴江、常熟均已失守。无锡、江阴一线正在激战。南京下了初雪。冯村从武汉来信，说他已经到了汉口。童霜威复信冯村，要他在武汉租赁住处，准备到武汉后可以有落脚之地。

临行前的几天，从南陵县长朱大同到江怀南、江聚贤和王汉亭、王氏孀妇，请了又请，天天摆了酒席盛大欢送。江聚贤查了黄历，说：“拣个黄道吉日出门吧！历书上注着十八日不宜远行，十九日诸事皆宜。阴历十九日正是阳历十一月二十二日。”

童霜威要去武汉，心情激奋，心头既充满了去共赴国难的豪情，又有一种去重新得到任命开创事业的向往。对南陵县，从县长朱大同到江家兄弟和王汉亭、王氏孀妇的欢宴和盛情感到满意。

方丽清心情也十分兴奋。虽然为同江怀南刚刚把晤却又要分离感到一种遗憾，但在江三立堂交往并不方便。被江怀南那张巧嘴抚慰一番，心里变得甜丝丝的，回味无穷。江怀南宣称：如果战局结束得早，一结束就可见面；如果战局延长，也会到武汉探望。想到童霜威去武汉能够政治上得意，她有光荣感；想到自己与童霜威同行，南陵县大家盛情欢送，到武汉少不了又有人盛情欢迎，心里那种虚荣，使她陶醉。武汉大都会的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生活，吸引着她想离开这偏僻寂寞处处落后的南陵县城，去武汉后如果回上海租界，似乎比较容易，更使她毅然决然要同童霜威一起去了。所以，她脸上也常有喜色和笑容，用秋波凝望江怀南时，有时甚至使江怀南害怕露出马脚，总是在私下里悄悄提醒她：“当心点！当心点！不要给人看出来。”

家霆也高兴。他早不想在江三立堂长住了。南京不能回，去武汉他也高兴。到武汉能上学又能见到冯村都使他满足。他将自己带到南陵县的课本和他爱看的《万有文库》里的一些书，装在一只作书包用的小皮箱里，准备自己随身提着上路，显得兴致勃勃。

只有金娣，她总是微微露出哀愁，脸上缺少喜色。江怀南回南陵的第一天，方丽清无缘无故打了她一顿。打她时，方丽清说的话，她懂。方丽清掐着她的嘴巴说：“你要敢不听老娘的话，我掐死你！”“你要敢多嘴嚼舌，我割掉你舌头！”偏偏第二天晚上，县长朱大同来看望童霜威。江怀南回避不见。童霜威在前院接见朱大同，江怀南在后院突然溜到方丽清房里去了。金娣见方丽清房里漆黑，端盏煤油灯一头闯进去，给方丽清跑上来迎面两下耳光，照例又是一番老话：“你瞎了眼了？我要戳瞎你的眼，扯烂你的嘴！”不过这次又加上一句：“你要敢不听话，就将你留在南陵县送给江家大老爷做小老婆！”这可吓坏了金娣。她知道，江家大太太的丫头小英，算命的说她将来能生贵子，江聚贤很快就要收房做三姨太。金娣连连求饶：“太太，我听话！我听话！你不要将我送人，我一定听你的话！……”现在，方丽清并没有将金娣留下，金娣也高兴不起来。她明白：跟着到武汉，她也是要挨打挨骂的。对她来说，哪里都一样。绵绵无尽的苦，哪天才是个结束？她眉间哀怨，只有当家霆在无人时同她说说话，她才略为感到有点说不出的高兴。

县长朱大同，老于世故。有一度，因为听说童霜威的官职已经解除，显得比较冷淡，也不到江三立堂来请安了。这一度，听说童霜威要去武汉共赴国难，他态度变了，恨不得用出浑身力气来拍马屁，天天都要到江三立堂来向童霜威请安问好。江怀南起先对朱大同是避而不见，十九日那天，见到报载苏州、吴江均已失守，决定露面。他包扎起左臂，谎说负伤，亲自先到县府看望朱大同，胡吹了一番吴江失守，自己怎么坚持到底才撤离险险丧生的情况。倒博得了朱大同一番钦羡。谈起童霜威去武汉，朱大同又亲自到江三立堂献策，说这一路，时常发生土匪拦路抢劫杀人的事，决定派四个武装警察护送到安庆。他又费尽心机打着童霜威过去的“秘书长”招牌，同青阳县联系，将公路上仅有的两辆破旧客车，调来一辆，送童霜威一家上安庆。

走的那天，天明前，四处公鸡“喔喔”啼叫头遍，童霜威一家就起床了。江怀南来送，表现得依依不舍。偏巧，一早敲钟放了空袭警报，幸好未见日机来临。警报敲钟解除后，童霜威一家离开江三立堂走出东门。东门里的青石路太窄。那辆客车行驶不便，只好停在城外。童霜威一家由江聚贤、江怀南及朱大同、王汉亭等陪送到了城外。西北风凛冽，水面已经结冰，天寒地冻，一派萧索。童霜威想到华北正面战场上，从八月到十一月接连丢了南口、张家口、大同、保定、沧州、归绥、包头、石家庄、邢台、德州、太原，真是一溃千里。如今南方上海、苏州、常州等地也已失陷，大好河山，断送敌手，心情阢陧，颇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江氏兄弟、朱大同和王汉亭热情送行。江聚贤做主让江三立堂做了一面大匾，上写“民众救星”四字，让佃户敲锣打鼓披红挂彩、放鞭炮送来给童霜威。童霜威看了匾上的字，反倒局促不安，只好连声说：“不行不行，不敢不敢！”匾当然不好带走，最后，童霜威对朱大同说：“朱县长，这块匾留给你吧！”朱大同说：“这上面写了秘书长的名字，还是带走的好！”童霜威连连摇头。江怀南知道这块匾童霜威受用不了，说：“那就留下，我们给挂在江三立堂，作为秘书长在此地从事抗战的纪念吧！”

一伙人一起送到城外。江三立堂的佃户挑着两担提篮，内贮美酒和菜肴为童霜威送行。酒壶为了保暖，全套着崭新的“茶幄”[1]。在郊外，江氏兄弟和朱大同、王汉亭一再斟酒饯行，童霜威不禁想起了李白的名句：“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南陵县喜鹊多，有几只花喜鹊“喳—喳”叫着飞过头顶，歇到一棵大树上去了。江怀南笑着打躬，说：“恭喜恭喜，秘书长！喜鹊登枝，大吉大利，谨祝顺风！”

那辆客车，外形破旧，蓝白相间的色彩，喷漆大部早已剥落。四只车轮上沾满尘土泥浆。但这样的客车，在这种时候，已是难能可贵。没有它，从南陵启程步行到安庆，至少要三四天以上。有了它，早上启程，夜晚就可抵达。如果赶得从容一点，中途在贵池县住一夜，第二天上午也笃定可以到达安庆。朱大同派的四个警察，连同江聚贤、江怀南弟兄派的老殷，五个人护送童霜威一家四口人到安庆。客车上除了坐人以外，空的地方全堆上了箱笼、网篮、铺盖卷和杂物。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前进，车屁股后冒起一阵滚滚烟尘。童霜威戴着獭皮帽，绸缎皮袍外穿着獭皮领马裤呢大衣。方丽清在丝绵旗袍外穿着灰背大衣。出门上路，他们有意要穿得体面，表现出身分来。两人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家霆穿着黑呢短大衣，金娣穿了一件花棉袄，两人坐在童霜威和方丽清的后面。接着坐的就是穿一套紧身黑布棉袄头戴瓜皮帽的老殷，他太阳穴上贴着黑膏药，脸上几颗白麻子特别显眼。老殷会打拳使棒，紧身黑棉袄长长地盖住臀部，对襟密密麻麻的扣子从领口一直到底。家霆看到他就想起看过的电影《荒江女侠》里的那种江湖大盗，又觉得老殷不如干脆叫作“老鹰”，那模样太像一只黑色的老鹰了！老殷背后坐的是朱大同派来护卫的四个武装警察，一个个都像木头人似的坐得笔直。

汽车摇摇晃晃，七哼八哼。方丽清用绣花手帕捂着鼻子，嫌汽油味太浓，又嫌灰尘飞扬、冷风扑鼻，更嫌车子太颠，一路仍在嘀嘀咕咕，怨天尤人：“真倒霉，苏三起解也没这么苦！”“抗什么战呀？不打仗多好！”“这死地方下次杀我头我也不会再来了！”……她的话，童霜威听了心烦，家霆听了气恼，金娣听了害怕。虽然这不是骂她，她被打骂惯了，只要听到方丽清开口表露出不高兴，她就会吓得心惊肉跳。

家霆去武汉心里高兴。他是个常会沉湎在神奇幻想中的少年，对天下的广阔，有时会沉思默想，对大自然的美景，会心醉神迷。同金娣坐在一起，家霆先是因为金娣长得像班上的女同学欧阳素心，想起了南京的学校和老师同学们。接着，又想起了潇湘路家里的庄嫂、尹二和刘三保。他忽然轻声问金娣：“你想庄嫂和尹二他们吗？”金娣摇摇头。家霆用好奇的眼光望着她，心想：她对谁好像都没有感情？

冬天的安徽农村，显得分外贫穷凄凉。薄雾中错落有致的田地、农舍、林木，全像涂了一层灰黄色。偶尔有烧石灰的小窑上飘着青烟和白烟。铺着白霜的田野，瘦小的公鸡追逐着瘦小的母鸡，野狗吠叫。田间空阒阒的一片枯黄。老鸦在凋零枯秃了的树丛间“呀！—呀！”乱叫，飞着兜圈子。穿得破破烂烂的庄稼人，有的赶着骡车颠簸着在土路上行走，有的挑着柴火、挑着蔬菜，零零落落，蹒跚着脚步在公路两侧匆匆行走。天冷，哈出气来如同白雾。车在颠动，童霜威的心情异常沉重。这是在向安庆去。他老是想着褚之班在安庆做地方法院院长的事：褚之班真是神通广大，不知走谁的门路竟又到安庆做了院长。那么，现在我到安庆找不找他呢？安庆并没有熟人，当然，去找省政府、省党部也完全可以，我是去到武汉共赴国难的，他们理所当然地会招待并且安排一切的，但不找褚之班，他会不高兴吗？……童霜威想到自己丢掉官职的事，心里就充满了不快。但褚之班后来向冯村声明过，他并没有散传单，说他们仍是好朋友。那么，即使他言不由衷，又怎么能不去找他呢？……想起这些，童霜威心里像塞满了猪毛似的难受。

老殷同那四个警察在闲聊。谈的是在这一带路上，有打闷棍谋财害命的，有剪径的土匪，上个月还在青阳县和南陵县枪毙过几个绑票的。南陵税务局的一个小公务员在这条路上给土匪砍了五刀，衣服剥得赤条条的死了。

间或，看到公路边的茅舍土墙，又低又矮，大都裂开了粗阔的罅缝，有的用柱子抵着地勉强支撑着。土墙上刷着白粉，有着青天白日徽，新刷了“抗战必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大字标语，似乎带来了一点抗战的气氛。汽车在中午时分到了青阳县打尖。

青阳县小小的破旧城楼上长满了野草，已经坍塌缺落，只凭朽败的楼椽在支撑着残局。汽车进了小城门，街边有些小摊，卖豆腐脑的排着一溜条凳，烘胯饼、做锅贴的将平锅“当当”敲得震天响，都在招徕顾客。在一块空地上，汽车停下，大家下车拍掉身上的尘土。老殷找了一个小馆店请童霜威、方丽清去吃饭。所谓小馆店，实际是一个门前搭着篷顶的摊子，放着板桌，上面摆着插有黄竹筷子的竹筒，叠着些粗花碗，放着几盆早已烧熟的现成菜：炒韮菜干丝、红椒烧小鲫鱼，红椒炒豆腐……小馆店里还卖面条和菠菜豆腐汤。见有阔人进来吃面，要饭的叫花子马上围上来一群，几个伤兵也在边上张望。方丽清嫌馆店脏，宁愿不吃，也不让金娣吃，捂着鼻子要金娣陪她回汽车上坐着去了。童霜威也嫌脏，忍耐着同家霆一人吃了一碗肉丝面，又掏出一把零碎毛票来打发叫花子。他让老殷和那些警察、司机在另一张桌上坐下，等着店家下面条吃，自己带了家霆吃完面条离开小店走回汽车上去。没想到刚走近汽车，听到方丽清大叫救命，见一伙伤兵正围着汽车起哄。童霜威对家霆说：“快去叫老殷他们来！”自己连忙跑上前去，只见几个伤兵正在车下指着车上的方丽清大声吼骂。方丽清气红了脸，也在回骂。

童霜威上前，劝解地说：“弟兄们，散了吧！散了……”

一个伤兵脸红脖子粗：“散个屁！老子们在前线流血抗日，负伤来到后方，吃不饱穿不暖！你们当官的带着太太坐汽车吃馆子享清福！她开口就骂我们是‘穷鬼’、‘瘪三’！她还像不像中国人？”

童霜威心里明白，准是方丽清骂了人家，正想道道歉等老殷等来让司机快点离开，家霆已经跑回来挤进人丛到了童霜威身旁。原来，老殷等已经来了。老殷恶狠狠地捋起袖子，四个警察也掏枪上来。伤兵们不甘示弱一拥而上，有的举起拐棍，有的高叫：“来啊！弟兄们！……”一些在街上闲逛的伤兵听到招呼，都聚拢来了，七嘴八舌吆喝：“揍！”“打！”……童霜威急忙带着家霆上车，连声说：“不不不！……大家散了吧！散了吧！”挥手对老殷和四个警察说：“快快快，上车！上车！”已经来不及了！“乒”的一声，车窗上一扇大玻璃被伤兵用石块砸碎了。方丽清“啊呀”大叫起来，“乒”的一声，大玻璃又碎了一块。老殷会拳术，几个瘸腿少胳膊的伤兵哪是他的对手，早被打得东倒西歪，四个警察也摩拳擦掌动手打人。童霜威心里恼火，摇手大叫：“不准打！不准打！”可是拉扯不开了。伤兵们又聚过来，围上来，一场混战，“砰”的又打碎了一块玻璃。正不可开交，伤兵里有人高叫：“快走！”“快跑！”一刹那，伤兵都跑光了。童霜威奇怪，眼睛一扫，原来几个值勤的宪兵正在跑过来。伤兵见到宪兵，像老鼠见到了猫，赶快逃跑。

童霜威不想多留，马上叫老殷等上车，对司机说：“快开车！快！……”

汽车重又开动，一溜烟离开了青阳，逃窜似的向贵池方向行驶。方丽清气得闷闷拭泪，嘀嘀咕咕骂了起来：“这些杀千刀的伤兵！”老殷左脸上青了一块，是一个伤兵的拐杖打的，他和四个警察也都骂骂咧咧。

童霜威在颠簸的汽车里叹气怨艾，觉得无话可说，一路上闷声不响。冷风从被打碎的车窗玻璃缝隙里钻进来，他只能拉起獭皮领子挡风，后来索性闭目养神，打起瞌睡来。他一沉默，汽车里笼罩着一片沉默。早上起得早，旅途又疲劳，车上的人在瑟瑟的冷风中都缩着脖子打起瞌睡来了。

太阳渐渐向西。车子仍在颠簸中行驶。傍晚时分，汽车到达贵池县城郊。这里多水，白色的水鸟成群盘旋飞舞，“喳喳”乱叫。有些水鸟“噗索索”地从芦苇丛的枯草堆里飞将起来，分散开，成了小黑点子落到四下远处。郊外正在挖掘战壕，许多民夫在用铁铲一锨一锨掘土。气氛使人沉重紧张。车子照例从一个破城门洞里开进县城，引起了两边陋屋前许多老百姓注意。童霜威掏出一张过去用剩的名片，名片上是三个头衔：“中央司法行政部秘书长、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委员、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秘书长。”他将名片交给老殷，说：“车子开到县政府，你拿名片找县长，告诉他我带家眷来了！”

老殷恭敬地接过名片，对司机说：“往右拐上大街向前就到县政府了。”他去年替江三立堂办事到过贵池县，路很熟悉。

汽车在狭窄的街道上“叭叭”揿着喇叭，驱开行人往前行驶。快到县府了，看见街路堵塞，人群都拥围在街边一块空地上看热闹。汽车再揿喇叭，人群也不肯移动了。童霜威焦灼地对老殷说：“下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老殷应了一声，立刻开了车门，下车走了。

四边的人，有拥向人群堵塞处看望的，也有拥来看汽车的。方丽清板着脸生气，嘴里说：“讨厌！真讨厌！”忽然，“砰！”“砰！”两声枪响，撕破了空间的沉寂。枪声凄厉，惊心动魄。枪声是从人群围观处传来的。

童霜威心里着急，说：“放枪？”

只见人流波浪似的拥来拥去。方丽清说：“发生什么事了？”她对司机吼着：“走！快开走！不要停在这里！”

正说着，见老殷从人丛中挤到汽车门边来了，跨上车来，向童霜威报告说：“两个广西兵违犯纪律跑到老百姓家抢东西吃，这不，就给枪毙示众了！一个只有十五、六岁，还是小孩子；一个二十来岁。两人都叫冤枉。可是一枪一个都翘了辫子！”

家霆听了，皱着眉说：“真可怜！”

方丽清说：“可怜啥！谁叫他不好好当兵！要叫我带兵，中午在青阳我把那些伤兵一个个都枪毙杀头！”

童霜威听不过去了，说：“哪能随便杀人。其实，这两个广西兵凭这点罪也不该就杀！”他想，桂系以对士兵纪律严标榜，实际是树他们自己的威信，拿士兵的性命开玩笑。

方丽清不服地哼了一声：“我就要杀！我就要杀！统统杀光！”

见她歇斯底里，童霜威也不说了。人群已经开始散开，一些行刑的士兵执法队，吹着洋号列队走了，司机将车向前开去。街上有小布铺、小洋广杂货店。一家小店铺里有炒菜爆锅声和婴孩的哭声传来。屠户案板挂钩上的肉已卖光，老板腆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看热闹。一个打猎的捧着两只山鸡在兜售。……汽车揿着喇叭，开到了一棵叶片凋尽的老槐树旁，县署就在这里，汽车停了下来。老殷下车迅速拿了童霜威的名片跑进县政府里去了。

仅仅五六分钟，一个戴深度近视眼镜的瘦子，有点黑胡子，穿件灰色土布旧棉袍，头发蓬松，形容疲惫，脚步匆匆地跟着老殷走出来了，后边还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矮子，穿件蓝布旧棉袍。黑胡子县长一上来，朝着童霜威就点头哈腰，像早已认识似的连声说：“童秘书长，失迎失迎！请到里面休息。鄙姓徐，徐雪芝，是这里的县长。”

童霜威同他握手，说：“好好好，徐县长，我携眷拟去武汉，路过这里，借宿一夜，明晨我们就走。”

徐雪芝朴实地说：“小地方条件不好，请多包涵。请夫人和公子下车，一起到里边去休息。”

方丽清早和家霆、金娣等都下了车。她微微同姓徐的县长点头招呼，心里不禁想：这个县长的相貌可比江怀南差远了！不但相貌难看，脸色疲惫，连衣着也太蹩脚。正想着，童霜威已经带头同那黑胡子瘦县长往县政府里走了。

黑胡子瘦县长徐雪芝是个大学毕业生，陪童霜威、方丽清和家霆、金娣到了里院。里院一间大瓦屋里，有个录事模样的老头儿，在用毛笔抄录文件。瘦县长徐雪芝招呼了一声，老头儿取下老花镜，将毛笔等收进蓝布笔袋，盖上铜墨盒，忙着同那秘书及县政府另外几个执事人员出来打洗脸水、泡茶水，让厨房里炒菜，张罗开晚饭。瘦县长徐雪芝一再致歉：县城里找不到好的客栈住，只有在县政府里住一夜，在里院临时腾出三间房来居住。老殷和四个警察连同司机在前边吃饭。童霜威和方丽清带着家霆、金娣在后边吃饭。饭菜端上来，方丽清就摇头。米里沙子很多稗子也不少。一碗红烧肉全是肥的。一盘炒鸡蛋勉强可吃。另外一盘青葱炒豆腐渣和一盘炒青菜无盐少油。一个汤像洗锅水。天冷，菜、汤都冰凉的，炒菜的猪油凝成白色，只有米饭尚冒热气。方丽清一边吃一边皱眉头，吃了小半碗饭，说是要带金娣先去看看住的房间。黑胡子县长让秘书陪着到后边安排的住房里去看看。金娣饭没吃饱，也只好陪方丽清走了。

童霜威带着家霆仍在吃饭，同县长谈话。瘦县长谈的全是当抗战县长的苦衷，说自己忙得像陀螺似的团团转，筹办广西兵的给养怎么困难，要县里派丁修筑工事又怎么困难，目前百姓的负担怎么繁重，当县长的八面应付怎么委屈。虽说是抗战了，但是人民群众的动员工作根本没有做！上边不支持，不让做，下边也无办法做。不少老百姓还不知道抗战是怎么一回事，不懂得为什么要同日本人打仗，主要是宣传动员民众的工作没做。并说今夜还要通宵带领保甲长和各户派出的壮丁去挖壕沟。……童霜威听着，感到这县长还是不错的，拥护抗战，对抗战也有信心。只是提出的许许多多困难，确实不好解决。只能嘴里“唔唔”，不断点头，采取了不发表意见的态度。

正谈着，方丽清扭着身子带着金娣从后边回来了。一看方丽清的脸上阴云密布，童霜威就明白她心里不悦。方丽清绯红着脸在旁边凳子上一坐，说：“今夜不住在此地了！叫司机走！赶夜路到安庆住！”

县长徐雪芝一脸晦气，说：“住一夜吧！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动身，很早就能到安庆的。夜里赶路，到了殷家汇，过江不方便。再说，看这天气，像要下雪了。”

天色确是不好，在这傍晚时分，天已暗将下来，那矮秘书拿了两盏油灯来放在桌上。眺望屋前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团很厚，隐隐似有雪意。

方丽清坚决地摇头：“不，不住这里！”

童霜威明知这女人嫌条件差，她决定要走，你拦是拦不住的。但觉得县长说的话有理，耐心劝慰着说：“今夜就住下吧！非常时期，国难当头，有些事，能马虎的马虎一点，还是明天早上走的好。司机也累了！”

方丽清毫不理会，头摇得像货郎鼓，说：“不！我一定要走！”

瘦县长徐雪芝似乎明白了，歉意地搓手，说：“临时太匆忙，被子是各家凑的，不太干净。要请多多包涵。”

童霜威怕县长难堪，刚才听县长诉苦，使他对县长产生了同情，心里明白方丽清是决不会在这里住了，说：“不碍被子的事。我们急着要赶路，就不打扰了。吃也吃过了，马上走吧！”

县长对这些“贵客”要走，其实心里也求之不得，表着歉意，说：“那，请童秘书长自己决定吧。”

司机和老殷等睡了，又被叫了起来，听说马上开车去安庆，司机面有难色，搔着头说：“童老爷！殷家汇江面怕夜里摆渡不行！”

老殷也说：“夜里行车不太安全，童老爷，还是明天早上走的好！”

方丽清板着脸，正掏出手提皮夹里的粉盒照镜子敷粉，生气地说：“我讲话是放屁吗？算不算数？带着四个警察干什么？叫他们找船还能找不到？”

司机不敢多说，只得点头：“好好，走吧走吧！”

童霜威一家呼呼隆隆由县长等一伙送出县衙门，老殷早把四个警察叫来。四个警察也已躺下睡觉，心里嘀咕：“这些老爷太太不把人当人！”却不敢做声，一起上了车，与瘦县长等一伙告别。汽车又开出城外，驶行在颠簸崎岖的公路上了。

原野消失在黑暗中，大片大片的荒草与芦苇丛生的水塘渐渐似乎与地面及天空融成一体。水光在黑暗里闪闪发亮，像黑暗中的镜面一样。

童霜威有点抱怨方丽清。方丽清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还是走的好！这个蹩脚县长，把我们当猪猡！你没看到床上的铺盖呀！黑得像是阴沟水里泡过的，叫人哪能睡？几间破房，又潮湿又肮脏，房顶上蜘蛛网结得满满的。”

童霜威只好不做声，装作没听见。

家霆困了，上下眼皮像涂了胶渐渐要黏在一起了。他对走不走本是无可无不可的，这时想打瞌睡了，正想闭眼，忽见金娣也想打盹。他轻声问：“困了？”金娣笑笑，她身材小巧，纯洁无邪，笑得很好看。家霆忽然感到她很可爱：黑亮亮的头发，长长的眉毛，白白的脸，红红的嘴唇，眼目清明像两潭池水。家霆找着话说：“你上次说，要告诉我一件事，是什么事？”

金娣忽然惊吓得睁大了眼，连连看看方丽清。她怕这话给方丽清听见，用手捏了家霆的手臂一下，意思是叫家霆别问。家霆心里纳着个闷葫芦，只好不响。是在南陵县时，有一次，他同金娣聊天。那天，金娣刚挨了方丽清的打。家霆偷偷安慰了她。金娣忽然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家霆问是什么事，她忽然不说了。直到今天，家霆问过几次，她都不肯说。现在又是这样，是一件什么“秘密”呢？见金娣闭上了眼睡觉，家霆在她身边也闭眼打起瞌睡来。

朔风阵阵吹来，冷风袭进车内来。彤云密布，天，像一只巨大无缝的黑罩子罩着大地。忽然，飘落雪花了，纷纷扬扬的雪片鹅毛似的洒下来。雪花降落在路上、田埂上、路边的农舍和落尽了叶子的大树上。

天冷，车子在漆黑的夜里亮着灯冒雪开行，像条老牛喘着粗气，摇晃着身子在迈步。车子里熄着灯，一团漆黑，只望见外边已是银装素裹的大地。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大约夜半了，到了殷家汇江边。

雪，越下越大，像荻花，像柳絮，随风漫天飞舞，四下里迷迷茫茫。只听到江水在雪中滔滔流过，“哗哗”作响，“嗵嗵”拍岸。天空洒落着白雪，黑沉沉的江岸上披上了孝衣。岸边偃灯熄火，停泊着一只早被白雪覆盖了的白昼摆渡的大木船。不远处有片沙嘴子的地方搭着个芦席棚，里面大约住着艄公，芦席棚也被雪覆盖着。童霜威到了这白茫茫的自然环境中，不但想起了柳宗元的《江雪》诗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又突然想起了张继“月落乌啼霜满天……”的诗句。顿时，心头涌着极复杂的感情，脑际出现了许许多多难忘的人和事。他下车，在冷风中自言自语地说：“唉，这样下雪的深夜，这么宽阔的江面怎么过去？”

江风呼啸，寒冷彻骨，他身上积雪，脸上拂着雪花，风将他的皮大衣也吹得飘飘摆动。

老殷是个最会替东家办事的能干人，已经带着四个警察踩雪走近芦席棚，吆喝着里边的艄公起身了：“出来！”“快起来！”

里边有人答话：“做什么？”

“摆渡！”

“夜里下雪不摆渡！”

“混蛋！”传来捣弄芦席棚的声音。

席棚里睡的两个艄公半醒着，冻得瑟瑟抖地出来了。天黑，看不清两个人的模样，从朦胧的轮廓以及咳嗽声和说话声听来，一个戴顶破狗套头帽子的是老头儿，一个是光着头扎块破包头皮的壮年人。船工的黑色身影给白雪衬托出来，“哗哗”在流的江水像一匹无边无际的黑缎在抖动。老殷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不外是要他们划船过江吧，两个艄公仍旧不肯。老头儿用手指着黑沉沉的呼啸着的江心，说：“有江猪！江面上江猪夜里最多，拱翻过船！”年轻人的声音有着怨气：“风雪这么大，不怕死吗？……”

老殷大约还在勉强他们，话声逐渐激烈起来，似乎有一个警察已经把手枪都掏出来上着子弹“喀嗒喀嗒”响。

童霜威站在雪地上，空气新鲜但是寒冷，使他打了个寒噤。他想：漆黑下雪的深夜，坐破烂的木船过江，岂不是同生命开玩笑？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来，该在贵池县政府里住一夜的！都是方丽清呀！现在，进退维谷了！怎么才好？用枪押逼着艄公过江，难道是什么好方法吗？当然不是！他急急迈步踩着厚雪走到席棚前，瞅瞅两个冷得索索抖的艄公，说：“老殷，不要逼他们了！我看，等天明雪停过江也好！”

老殷说：“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夜里下雪刮风渡江危险，说：“那怎么办呢？童老爷！”

大雪冷风中，童霜威说：“只好在汽车上过夜了！”雪地上留下了杂沓的脚印，他走回汽车停着的地方，开车门走上去。司机伏在方向盘上打瞌睡。车上，家霆和金娣已经互相依靠着睡熟了。他推推在车上打瞌睡的方丽清说：“不行，夜深天黑，风大雪猛，木船过不得江，危险！”

方丽清尖声高叫起来，语气气恼：“那怎么办？”

“该在贵池过夜的嘛，现在只能在汽车上过夜了！”

方丽清声音里含着怒火：“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呣！”

方丽清一肚子怨气带着哭声说：“真倒霉呀！杀千刀的鬼地方！我真不该离开上海，要自己跑来跟你吃这种断命苦呀！……短命的东洋人呀！打什么断命仗呀！”

童霜威默然。

“那好！”方丽清忽然扑身在短短的仅可供两个人坐的椅座上，和衣躺下，说：“叫老殷他们在车下过夜！”

风吹着雪花，轻轻地飘打在汽车破碎了的玻璃窗上。童霜威看着飘雪，于心不忍，说：“外边太冷，又下大雪。让他们进来挤在后边吧！”

方丽清大声尖叫：“那像什么样子？男女能都乱睡在一起吗？你不好讲，我来讲！”她竟翻身起来，走到车门前，开了车门。一股强劲的冷风卷着雪片飞进车来，吹得她头发扑面，她对着车下冷缩、疲倦的老殷和四个警察高声说：“你们在下边找个地方过夜吧！到安庆你们再好好休息！”说完，“砰”地关上了车门，对童霜威说：“看，你那宝贝儿子跟金娣呀！少爷跟丫头这种睡法成什么体统？把他叫醒！叫他到后边椅子上睡！”

童霜威有点冒火，说：“叫醒他干什么？小孩子嘛！让他就这样睡好了！”说着，他自己在车后边一条刚才两个警察坐的椅座上躺下。心里觉得把老殷他们都丢在寒冷彻骨的车外江边，实在太残忍，说不过去。却又不知如何才好，只得叹口气，装作马虎糊涂，不闻不问了。

他躺着，脚蜷缩着，半个身子在椅座外边，很不舒服。听到车外江边有江水“哗哗”的流泻声，有风啸声，有水鸟像鬼叫似的夜啼，也有老艄公的咳嗽声。老殷在吐痰，几个警察有的咳嗽吐痰，有的在叽叽咕咕，不知絮叨些什么。雪，无声地仍在降落。他躺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听着水声，又听到有一只夜鸟悲哀地“吱吱”叫着飞过。他忽然又想到了多少年前，在苏州枫桥镇时度过的一个夜晚，只是这里听不到寒山寺的钟声。许多逝去了的往事，忘却为什么这样困难？而人生，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难忘的记忆呢？

他又想到未来。未来，像这夜雪降落的四外，有点渺渺茫茫。但无论如何，南陵县是必须离开的。去武汉，也是对的。现在，安庆快到了！明天早上，到了安庆，可以坐船去武汉三镇了！这使他心里感到几分欣慰。

在矇眬中，他迷迷糊糊睡熟了。

[1] 茶幄：当时一种套在茶壶外面保温的棉制用具。

第五卷 滔滔洪波曲，武汉有低调

（1937年11月—1937年12月）

怎么能笼笼统统不分青红皂白地反对一切战争呢？有进步的战争，也有反动的战争，有正义的战争，也有非正义的战争，虽然一切战争都不可避免地要带来灾难。从这点上来说，战争本身从来不是可歌颂的事。但随其进步性与正义性存在的那些英雄事迹，是值得讴歌的；在反侵略战争面前猥琐退缩的懦夫和败类，必须鞭笞！在侵略者面前，我们永远不是弱者！

——摘自创作手记

一

当上水船“大贞丸”在夜晚八点半钟，离开古老的安庆市那宽阔的江边，在混浊的长江中开始向九江方向行驶时，童霜威和方丽清带了家霆、金娣在大菜间里，心情轻松而愉快。

方丽清又悠闲地嗑起瓜子来了。童霜威也吸罢半支香烟揿灭了烟火。这种轻松愉快，来自一种安全感，是从离开南陵以后一直从未有过的。

大菜间里人坐得满满的，每间小房的铺位也都住得满满的。“大贞丸”是条日本商船，船上客位和普通英商怡和、太古的载客江轮相仿，有大菜间，有官舱、房舱和统舱。这条日本商船原来是在长江上载客运货的。中日战起，封江时，被封截住了，现在被调作“差船”，实际是“难民船”，负责由安庆装运军人、难民、伤兵去武汉。一样是免费，但“大菜间”是专留给比较体面的人坐的。所以，宪兵把着门。童霜威一家，是由褚之班带着秘书、法警和老殷及南陵来的四个警察在下午送上“大贞丸”的。上船较迟，大菜间最好的舱位已被别人占领，到处堆满了行李箱笼，但总算给他们一家安排了一间有四个铺位的舱房，并在大菜间的船厅里给他们一家安排了桌位。

童霜威没有想到褚之班是如此出乎意外的热情。踩着白雪，在古老得像旧衙门的地方法院里见面时，矮胖的穿着团花绸皮袍的褚之班，戴顶土耳其式黑羔羊皮帽，咧开大嘴挺着肚子拱手：“啊呀，啊呀，我接到长途电话，说大驾要来，昨天就在盼望。今天见到，真是高兴。啊呀！”他依旧一说话就“啊呀啊呀”，下巴上一颗黑痣上几根黑毛瑟瑟抖动。

童霜威以为是贵池那个黑胡子瘦县长徐雪芝打的电话，一问，才知是朱大同从南陵县打的电话，心里不禁对朱大同有三分感激七分欣赏，这个县长真会办事。

褚之班在安庆任上似乎相当得意。虽然老婆儿子都留在上海租界上，独自一人来赴任，但独身生活好像过得很惬意，脸上气色很好。在法院里招待童霜威一家吃午饭时，酒菜丰盛，十分殷勤。摆了两桌，一桌给老殷和那四个警察加上金娣去吃；一桌则由褚之班陪童霜威、方丽清和家霆入座。褚之班对方丽清十分亲热，讨好地买了许多橘柑、嫩梨和糕点、饼干给带在路上吃。又送了一批安庆土特产：“胡玉美”的辣椒豆瓣酱、枣泥麻饼、雨前清茶、火腿、咸鱼等，整整装了一网篮，说是给方丽清带到武汉去尝尝。席间，看着家霆，他忽地凝视了半晌，对童霜威说：“唉，战局蜩螗，一片失利之声。国府西迁告竣，各国使馆也已定期移汉。看来，战事前途不佳。我今天看到令郎，啊呀，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童霜威不禁奇怪，瞪目看着家霆。家霆无聊地坐在那里闷声吃菜，听他们谈话，见褚之班谈到自己，也专心听着。只见童霜威问：“什么异样的感觉？”

褚之班长叹一声，夹着雪里红炒山鸡片吃，说：“令郎相貌俊秀，但不知为什么，啊呀，长得简直像个日本小孩！现在，我看到许多人家的孩子都长得像日本孩子，也不知这主何征兆？难道中国真要注定会亡给日本了？……”说罢，发自内心地唏嘘起来。家霆听了，心里生气，忍气瞪了褚之班一眼。

童霜威又看看家霆，并不觉得像日本孩子，褚之班坚持说像，他也不想反驳。本来，同褚之班伤过感情，现在，到了安庆，褚之班热情招待，感情的裂痕正在弥补，何必再来为这种小事争论，便不置可否，说：“之班，我在南陵县过了些日子，闭塞得很，你认为这战局还有可能走向和解么？”

天冷，檐前的雪水冻成冰凌从屋瓦间垂挂下来。屋里生着炭盆，木炭燃得通红。喝着葡萄酒，童霜威热得敞开了狐皮袍的衣襟。

褚之班嚼着鱼肉说：“啊呀，难啰！前几天监察院于院长由南京经过这里去武汉，在这里发表过一个谈话。大意说：监察院随政府移驻，经过这里，见沿途人民同仇敌忾之精神及对兵士慰劳等情况，又见党政军诸同志工作之努力，殊甚佩慰。这些当然是场面上的假的应酬话。后来说：值此国难严重之时，所可为国人告者，即此次政府移驻，实为贯彻抗战精神才如此，一则防城下之盟，一则更坚定抗战之决心！”

童霜威点头，说：“这倒是真话！”又喝了一小口酒。

褚之班捻着下巴上那颗黑痣上的几根长毛，说：“哈哈，我认为这是半真半假的话！”

方丽清一直在空口吃菜，间或喝口葡萄酒，忽然插嘴问：“为什么？”

褚之班笑笑：“哈哈，我认为政府自从抗战开始，就是想和的。只是和不下来，人家要价太高，面子太过不去，也不好向百姓交代。打一下再和，不外是讨价还价，扳回点面子，好向百姓交代！现在从日军锋缨所向来看，意在南京，南京最终必会陷落。于大胡子说的防城下之盟，这里的真话是透露了南京要沦陷。至于说什么‘更坚定抗战之决心’，啊呀，显然全是假话！”

方丽清听得似懂非懂，只好自顾自地夹菜吃。

童霜威叹息一声，他发现褚之班也是个悲观论者。在南陵蜗居时，听冯村来信说：南京西流湾大本营第二部的副部长周佛海家里，经常有一批中央要人去那里聚会，吃喝一通，谈谈国是，但都是些悲观主义者，认为抗战不该打，打不得，打了就要完蛋。人把他们那儿叫作“低调俱乐部”。现在看来，低调人物倒是比比皆是，怎么得了？说：“南京近一周里战事又有什么发展？”

褚之班苦笑笑：“啊呀，北方的战事离我们远，且不管他！南方的战事却不能不叫人忧心。左翼无锡大概完了，右翼湖州也完了。包抄南京之势已成，人都在逃难了。”

方丽清这倒听懂了，放下筷子盯着童霜威，问：“潇湘路房子怎么办呢？”

童霜威喝了点酒，心里烦躁，嫌她啰嗦，堵了她一句：“房子？南京真的沦陷了，必然玉石俱焚，还谈什么房子！”

家霆听说首都要沦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那稚嫩的心灵中只希望同日本打仗，打胜仗，不打败仗。这一向，从大人的交谈中，从偶尔看到的报纸上，早知道仗打得不好。上海、苏州、吴江……都失守了。现在，首都南京似乎也危险了。人都在逃难，自己跟着爸爸说是去武汉，实际也是在逃难。南京潇湘路的一切，学校里的一切，从此都似看书掀过去的一页，丧失了，不见了，难以再有了！小小年纪，他忽然也懊丧起来，心头充满了不可形容的愁情忧思，坐着发怔。看见炭盆里火不旺了，他下座走近炭盆用火筷拨灰夹炭，把火弄旺。

只见褚之班叹口气说：“抗战的发生，一是日本侵略，二是中国自己不争气！中国强大，日本也不至如此猖狂，战争也就不会发生！关键是中国太弱！啊呀，怪人家，也该怪自己！抗战的前途，确实使人难以看到光明啊！”

童霜威劝解似的说：“你对时局不宜太悲观！”

褚之班说：“啊呀，其实悲观的人多得很。人口不是瓶口，塞不牢的！”

童霜威只好心里叹一口气，闷闷无言，夹一块牛肉在嘴里嚼。

褚之班忽然又改变态度，举起杯来，说：“啊呀，秘书长！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祝贵府全家一路平安到达武汉，也祝大驾到武汉后东风得意。人家日本有军舰，将来这安庆怎么样还不好说。如果有朝一日我也溯江而上，啊呀，还要请多多提携！”

安庆也有空袭，虽然敌机还未大肆轰炸，但空袭时也发现有汉奸用镜子和白布向天空打信号。童霜威不想滞留，急着早点到武汉。英国商船都不停靠安庆，恰巧有“大贞丸”启行，褚之班就派秘书去联系上船。

这是难忘的一次接风宴和送别宴。下午，宴散后，褚之班亲自带秘书和几个法警送童霜威一家上了“大贞丸”。那辆由南陵县长朱大同借来的客车，将童霜威送到了殷家汇，完成了任务。司机清晨在殷家汇就由童霜威给了点小费打发回去了。在“大贞丸”上安顿好后，童霜威叫方丽清拿出五十五元来赏给老殷和四个警察：老殷十五元，四个警察一人十元。方丽清不肯，只拿出二十二元，给老殷六元，四个警察一人四元。童霜威碍着人在，怕引起争吵，只好由她。老殷等嫌赏的钱少，虽不敢争，脸上都不好看，勉勉强强道谢了一声，打躬告辞，回南陵去了。褚之班在开船前同童霜威握别时，表现得深有感情，说了不少珍摄保重之类的话，对于那件移付惩戒和撒传单的往事，两人谁都不再提起，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对于褚之班怎么会到安庆的事，童霜威始终未问，褚之班自己也始终不提。

现在，船上机器声隆隆，“大贞丸”启行了。中日在打仗，这条日本商船变成中国的了！此时此地，坐着日本船去武汉，岂非怪事！童霜威心里在轻松愉快之外，也有一种做了高等难民的异样想法：无论如何，这是“难民船”，免费的，虽然坐的是“大菜间”。“大菜间”只是保持着名义，实际上一个侍役、茶房也没有。听不到过去长江船上查票或开饭的锣声，也不供应吃食和开水。所好，有褚之班送的水果和糕点饼干，金娣手里也提着两只褚之班送的热水瓶上船，勉强可以对付过去。

“大贞丸”超员，除了大菜间外，所有的官舱、房舱和统舱都像沙丁鱼一般被老人、妇女、壮年、青年、小孩、伤兵、军人挤得满满的。船上嘈杂混乱，吵闹非凡。童霜威不愿在大菜间的厅室里多抛头露面，计算了一下航程，明晨可以到九江。停泊一下，明天正午离九江，经武穴、蕲州、黄石港，后天一早可以到汉口。他决定多睡睡。九点多钟时，童霜威睡熟打鼾了，家霆也睡熟了，只有金娣仍在给方丽清捶腿。到十点多钟，一家四口都在舱房里入睡了。虽然轮机声隆隆吵闹，旅途疲乏，一旦松弛下来，吵人的声音也听不入耳了。

家霆第二天一早醒来。白漆木板的大菜间舱房里，初升旭日的光芒从窗里射进来，反射得分外明耀。他一看，自己睡的上铺和金娣睡的上铺都是新安装的。这舱房里原先只有一对铺，新安装的两个上铺都还没有刷漆。看来，这间房改装过想多安些人睡的。童霜威正熟睡着，方丽清也侧身朝里睡着。金娣已经起身下床，坐在舱窗旁看江水。家霆轻轻爬下上铺，穿上皮鞋，向金娣做了个手势，两人开门走出舱房去，好奇地去看看。

家霆走在前面，对金娣说：“跟我来，你还是第一次坐船吧？”

金娣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笑起来总是使家霆感到好看。家霆喜欢她这种笑，也喜欢她那条梳得光溜溜的大长辫子弯过颈项垂在胸前。家霆忽然握着她的手，她也回握着他的手。一瞬间，仿佛代替了许多无法诉说的话。但金娣的脸上升起了红晕，转眼看到迎面有两个人从塞满了箱笼行李的空隙间走来，金娣赶快甩脱了家霆的手，头低垂着，长长的眼睫毛迅速地扑闪起来，说：“你一人去吧，我回去了！太太要醒了！……”也不等家霆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又悄悄进舱房去了。

家霆叹口气，心里复杂，自己也弄不明白：我怎么了？难道我喜欢上金娣了？由同情心幻化出的一种感情，微妙而难以言喻。一种朦胧飘渺的感情，一种说不出表达不出的少年时期的好奇与欲望，使他渐渐喜欢与金娣在一起。金娣走了，他心里不快。他独自从过道里走向大菜间。

大菜间里，坐满了人，看报的，聊天的，打扑克牌的，吃橘柑、吃饼干点心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穿黄呢军装的中校，束着武装带，穿着黑马靴，佩着“军人魂”，约摸三十多岁，带着一个年轻老婆。那女人抱一个正在哭闹的婴孩。军人用药水棉花蘸了酒精，给孩子擦手。船上缺洗脸水，军人夫妻用酒精代替水来洗脸洗手。蘸了酒精的脏药棉，在他们面前的桌上堆成一大摊。桌上，一只洋油炉子，烧的也是酒精，扑鼻的酒精味弥漫在空间。他们的药棉真多。小孩撒了屎尿，那军人撕开一包包雪白的药水棉花让他女人用药棉给小孩子擦裤子擦屁股。脏了的药棉用旧报纸包起来扔在脚旁地上。酒精炉上正在煮鸡蛋，桌上还放着挂面和调料瓶。看来，他们的早点吃得比别人都舒适。在“难民船”上，虽是“大菜间”，有这样优异的条件，不能不使人侧目。观看他们的人，有眼红的，说：“他们倒会享福！”也有不满的，说：“胡乱糟蹋药水棉花，真不像话！”一会儿，年轻女人取出一个军用的绿色包，抽出一捆纱布绷带来了。她用纱布绷带，剪制成厚厚的婴孩尿布，又用针线缝起来，缝了一块，再缝第二块……

家霆像周围的许多人一样，看呆了。这军人夫妇是干什么的呀？怎么有这么多的酒精、药棉和消毒纱布呀？看了一会，感到没多大意思，他决定出大厅到外边甲板上去走动走动，玩一玩。

大厅门口，站着个红红脸膛挂盒子炮佩粉红色领章的年轻宪兵。他把着门，不让外边人进来。家霆要出去看看，红脸膛的宪兵见他年小像个学生，说：“外边乱，别跑远，玩一会就回来。”

家霆点头，一闪身出了厅门走到了左舷甲板上。外边，空气清新，江风很大，有点冷。初升的太阳正红艳艳地浮起在东方，将浑浊苍黄的江水照得泛出紫金色，江水散发着水腥味。耳边是震耳的轮机声。家霆转脸一看，船侧甲板上挨个睡满了人。前面甲板上集中了不少伤兵，正在高声说笑喧哗。一个伤兵在吹口琴，一些伤兵同声在唱抗日歌曲。先唱的是《打回老家去》，一会儿又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伤兵们穿的都是胸前有红十字的灰布棉大衣。有的拄拐杖，有的手臂和头部包扎着肮脏的绷带。

家霆对这些抗日负伤的兵士钦佩而又同情。在青阳县虽遇到过伤兵打骂，家霆觉得那是方丽清不好。此时此地，见伤兵们唱歌时都慷慨激昂，谈笑时也和蔼可亲，他不由自主地移步上前。听着《义勇军进行曲》，他忍不住也轻声哼了起来。他想起战前在学校里的一些情况：教音乐的陈老师教唱这支歌，大家一唱就热血沸腾。他身旁一个坐在行李卷上的伤兵起身想站起来，拐杖未拄好，一滑差点跌倒。家霆连忙双手一抱，扶住了他。他咧嘴笑了，用手拍拍家霆的背，说：“小家伙，你是哪儿的？”

伤兵黄脸膛，慈眉善目，约摸二十多岁，南方口音。家霆用手指指大菜间方向说：“我跟着爸爸在那儿！”

伤兵点点头，说：“大菜间？”

家霆点头“呣”了一声，忍不住说：“我小叔也在上海打仗。他是教导总队的。你是在上海负伤的吗？”

“教导总队的？”伤兵点头，“对！教导总队是在上海作战的！我们不在一起。你小叔我不认识，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家霆摇头，“我怕他也像你们一样，受伤了！”语气里带着深切的怀念。

黄脸膛慈眉善目的伤兵叹口气：“很可能啊！我们在上海打得惨啊！鬼子当然死了不少，可是我们的损失也重。我们的小炮是从德国买的，在上海的阵地上不适用；从意大利买的飞机，听说是废物飞不起来。这次撤退更有趣了。一会儿命令撤，一会儿又说已撤退的必须马上返回原阵地，未撤退的不得移动。结果，一片混乱！像我们，负了伤能逃出命来上武汉，算是命大福大了。”说完，一声长叹，又在行李卷上坐下了。

家霆心里酸酸的。黄脸膛的伤兵对他有感情了，说：“小家伙，看样子你是个小学生？”见家霆摇头，他又改口说：“初中生？你一定会唱歌！来，我们一块儿唱个歌好不好？”他吆喝那吹口琴的年轻伤兵：“快，吹个《松花江上》！”

吹口琴的伤兵真地吹起了《松花江上》，家霆就开口唱了。在学校里，他是参加过歌咏队的，集体到电台播过音，他也在同乐会上表演过。他的声音稚嫩响亮，唱着：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甲板上的伤兵们也都同声唱起来了：“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唱着唱着，甲板上的难民们也都唱了起来。大家都流泪哭泣起来。家霆也泪流满面。为什么会有这样悲壮慷慨的情绪呢？他也无从解释。

江风中，歌声飘扬，家霆唱着歌同伤兵们在一起，热血沸腾。江水浩荡，“大贞丸”在乘风破浪。江上有“突突”的小火轮，也有咿呀划着的木船。沿江两岸，本是一片荒凉，这时看到了栉比鳞次的房屋。有人在说：“看哪，快到九江了！那是九江！”

家霆停止了歌唱，听说快到九江了，他对黄脸膛的伤兵说：“我要回去了！”

伤兵从身边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香烟壳，抽出一支烟，用洋火点着，对他笑笑，说：“小家伙，你老子是当官的吧？你有空来耍。我们是进不了大菜间的。天再冷，也只能在这甲板上吹江风。你看看——”他掀起棉大衣的下摆，家霆才看清：大腿上裹着肮脏的绷带。绷带上渗出的鲜血已经变成紫黑色干涸了，白色的绷带变成灰黑色了。

家霆“哎”了一声，心酸了，说：“啊！——”他忽然想到大菜间里的中校军官。中校有那么多的纱布绷带给儿子做尿布，将那么多的药水棉花随意糟踏，他问：“怎么不换一换纱布呢？”

“谁给换？”黄脸膛的伤兵苦笑笑，喷出一口烟，慈眉善目间透露出怨恨，“我们随伤兵医院搬到武昌去。我们院长也在大菜间里。他带着老婆孩子享福，哪管我们死活！”

家霆明白了：嗬！中校准是他们的医院院长！……“大贞丸”正在向九江码头驶近靠拢，岸上人声喧腾，船上旅客指指点点都在张望。家霆想：再不回去，爸爸要责备了。他慌慌张张对黄脸膛的伤兵打招呼：“我回去了，以后再来！”也说不出为什么，他对这个慈眉善目腿上负伤的兵士有了感情。

家霆又从原来的出口处挤进大菜间的大厅里去。守门的红脸膛宪兵仍旧对他笑笑。他进了弥漫着酒精炉气味的大厅，见许多旅客都拥在窗口向外张望九江码头。其余的人仍坐着在看报、聊天或打扑克。那个中校仍坐在桌前，他女人抱着孩子在喂奶。桌上点着一盏酒精灯在煮开水。家霆穿过人丛，转身到舱房里去找爸爸。

走到舱房门口，家霆意外地看见爸爸正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客人在谈话。客人留着对分的西装头，穿一件旧咖啡色大衣，西装和领带都是黑色的，有两只叫人看上去觉得他在生气的眼睛。他左手夹着香烟，还拿个小本本，右手拿着钢笔，正在将童霜威谈的话记在小本本上。方丽清已经起身，对着镜子篦头。金娣正忙着给方丽清的几只常州篦子上逐一嵌上药水棉花。

童霜威在说：“……我从安徽南陵奔赴武汉，是为了共赴国难！我由于健康原因，司法行政部和中惩会的职务已经在前几个月辞去，但我是国大代表。如果你要为中央社发一条简短的消息，就说我童霜威从皖南到武汉共赴国难就行了，别的话可以不说。”见那记者点头，童霜威又笑着说：“你们做新闻记者的真有办法，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呢？”

家霆在童霜威身边床上悄悄地坐下，好奇地看着这个新闻记者。

记者喷着烟说：“童秘书长，我是奉派到安徽采访的。从安庆上船时注意上你了！你仪表堂堂，我虽不认识，但后来见到你进大菜间时给宪兵递的一张名片，就知道是你了！”

童霜威又呵呵一笑。这时“大贞丸”已靠拢码头，船体猛地一撞一震，岸上的人声和船上的人声响成一片，叫卖吃食和瓷器的小贩都在码头上高声招徕生意。童霜威站起身来，从舱房的窗里朝外张望，江边停着无数的小木船、轮船，岸上人头攒动、人声嘈杂。外边，甲板上有人打锣高声通知：“船到九江码头了！中午十二点开船，上岸的人要早回来！过时不候啰！”

中央社的记者有张名片丢在童霜威的床沿上。家霆拾过布纹纸的名片一看，记者的名字是：张洪池。张洪池也站起身来了，彬彬有礼地说：“童秘书长，我走了。再见！以后到了汉口再去拜望。”

童霜威同他握手，记者匆匆走了。走路姿势很怪，外八字，像只鸭子。

见他走了，方丽清懒慵慵地说：“真不识相！一清早就来叽叽咕咕，害得我觉也没有睡够。你让倒杯水给他，他一口气喝了两杯水，水瓶都要喝空了！”

童霜威叹口气说：“让他发条消息也好，好让人知道我到了武汉！”

方丽清听童霜威这么说，好像明白一点了，梳着头发，说：“要是他不登报呢？”

童霜威说：“真要不登那也没办法。新闻记者嘛！谁也不想得罪他们的。”说到这里，转过脸对方丽清说：“九江有瓷器——江西景德镇的瓷器这里便宜。不过，这条难民船上人太多，挤出去上岸不方便。再说，现在逃难，买了便宜瓷器也无用。我们不如还是在舱房里坐坐，别上岸了吧！”

方丽清梳好头发在对着镜子擦胭脂了，说：“我要买点便宜瓷器，好瓷器都丢在南京了，以后总是要用的嘛！”

童霜威皱眉说：“唉，非常时期嘛！那么多好瓷器都丢了，还要再买干什么？”看她脸色在变，明知拦她不住，只得说：“好吧好吧，你带金娣去，可是要早点回来呀！船在九江不会停久的。刚才打锣通知你没听见？中午开船，过时不候，可不要误了时间，越早回来越好！”

方丽清在搽唇膏了，板着脸说：“人家一个人从上海不也到南陵了？没有你陪着也照样没有走到外国去！”

童霜威哭笑不得，只得由她带着金娣袅袅婷婷地出舱房走了。

这时，船上特别混乱，不少人都想往码头上去看看，买点吃食或别的东西。人声吵闹，人影和脚步声也来回在舱房门口和窗口晃动。童霜威问家霆：“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家霆无聊地在看一张扔在床角的旧报纸，说：“在船头甲板上玩，甲板上有许多伤兵，都是在上海打仗受伤的。他们唱歌，吹口琴，我也跟他们一起唱。”

童霜威低头叹口气说：“唉，不知你小叔怎么样了？”他突然十分思念童军威。

家霆说：“我问了一个伤兵，但他跟教导总队不在一起。”

童霜威爱抚地看着儿子说：“傻孩子，那么大的上海，那么多的军队，人家怎么会认识你小叔！”

正闲谈，忽听外边人声鼎沸，来自大厅方向，不知出了什么祸事？有人大声叫骂，也有女人大声哭喊，声音凄厉恐怖，是打架，还是发生了抢劫？抑是有人遭到了暗杀？

童霜威飒然警惕，对家霆说：“你留在房里，我出去看看！”说完，他闪身出了舱房。家霆不愿独自留在房里，说：“不，我也要去看看！”出舱房跟着童霜威匆匆向大厅走去。

大厅里的人比船靠岸前少了一些，估计是上岸去了。留下了一大半的人，有的坐有的站分散在大厅的各个圆桌前。门口，拥进来了一大批伤兵，密密挤在那里，一色穿的佩着红十字的灰棉大衣，有的正同把门的几个宪兵面红耳赤地争吵。宪兵人少，拦不住愤怒的伤兵。伤兵们潮水似的都闯入大菜间了。就在那个中校军官坐的桌子跟前，围着一伙伤兵，他们已将中校像粽子似的捆了起来。中校狼狈不堪，耸着肩胛低着头，他的年轻女人抱着婴孩号啕大哭，高声惨叫：“求求你们，放了他吧！饶了他吧！……”婴孩也在“哇哇”大哭。

一个络腮胡的伤兵揪着中校的衣领，高声怒骂，也是向四周围观的人控诉：“……看吧！我们这个伤兵医院院长，自己住大菜间，让我们伤兵全露天睡甲板！吃，没人管！伤口不换药，尽它烂！我们在前线，有的炸断了腿和臂，有的被机枪打穿了肚子，有的子弹陷在肉里取不出来。他管我们死活吗？他拿了我们治伤的酒精、药棉和纱布自私自利！大家看看吧！”他松了中校的衣领，将自己的棉大衣一掀，敞开衣襟露出绷带和负伤的胸部。啊！真是惨不忍睹！胸部伤口裹着的绷带血迹斑斑早已脏黑，他说：“我们为了打鬼子负了这么重的伤，不是说：‘多救一个伤兵就是多杀一个敌人吗？’这狗×的院长，有点人心没有？我们伤口化脓了也不能换药换纱布，他却拿纱布给儿子做尿布，拿棉花满地扔，拿酒精煮挂面！这王八蛋！该不该死？”

围观者脸上同情，议论纷纷。几个伤兵，有的揪住中校院长的头发，有的用拳头在院长的背上胸前猛捶。中校的女人哭叫：“求求你们，别打他呀！他身体不好！……”女人怀中的孩子“哇哇”大哭。中校脸色苍白，额上油亮亮地冒汗，嘴里结结巴巴也在讨饶。忽然，一个拄拐杖的伤兵大声高叫：“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今天非把他扔下江去喂鱼不可！”

他一鼓动，边上几个伤兵同声说好，连揪带拽要将被捆住的中校往大厅门外拖。这时，门口又拥进许多伤兵，大厅里靠近门的一边已经被挤满堵塞住了。伤兵们乱成一团，有的骂，有的动手打。中校“呀呀”地乱叫，女人和小孩的哭叫声也更响亮、尖利。女人忽地抱着婴孩拦路跪下了，大声哭着嚷嚷：“求求你们饶了他吧！我们再也不敢了！”她的声音使人听了也觉得悲惨。

童霜威拽着家霆，叹口气说：“走吧！回房去吧！”他觉得伤兵的事不好去管，这问题不好解决。

家霆摇摇头，说：“不！”他年纪虽小，有自己的想法：中校院长不好，伤兵骂他打他应该，但中校有女人和小孩，现在也够可怜的了，把他扔下江去怎么行呢？看样子，发怒了的伤兵是真的干得出这种事的！……忽然，他发现那拄拐杖叫嚷着要将中校扔进江里去的伤兵，正是那个黄脸膛。他猛地冲上前去，钻过人丛挤到前边，一把拽住黄脸膛的伤兵，大声说：“你们打过他了就饶了他吧！不能将他丢下江去！他有小孩！”

刚才，被中校的女人拦路一跪一哭，伤兵们已经心软，中校这时也“扑通”跪下了，又给家霆上来一嚷，黄脸膛的伤兵看来是个在伤兵里说话算数的人物，他点点头，用手拍拍家霆的肩膀，大声嚷道：“弟兄们，看这畜生有老婆和小孩，饶他一条狗命吧！”

揪着搡着中校院长的几个伤兵，恐怕本来也并不真要将中校扔下江去，是说了做了吓唬吓唬他的。他们将跪着的中校一推，推得他“啪”地趴在地上。有的说：“你以后再贪污酒精纱布什么的，饶不了你！”有的说：“今天便宜你这龟孙子了，饶你这一遭！”有的说：“走！下次他再不改，不宰了他才怪！”……

童霜威在一边看呆了，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突然跑上去叫伤兵放了那中校，更没想到伤兵们竟真的放了中校。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情：儿子的个性他知道，小时候用拳头打碎玻璃窗的事给过他深刻的印象。日常的许多小事上，他感到儿子同那已被杀死在雨花台的柳苇的性格有相似的地方。刚才，他看到家霆冲上去对伤兵说：“放了他吧！……”那脸上坚决的表情和他的妈妈何其相像！刹那间，他心头波澜又起，愣在那里，丧魂落魄一般。

大厅里的伤兵“呼呼隆隆”地走了。几个宪兵重又站在门首，大厅里暂时又恢复了平静。中校院长此刻已被边上的人松了捆绑，脸色仍然苍白。他的女人停止了号哭在默默落泪，将停止啼哭了的儿子交到男人手上。中校抱着儿子，摇头嘀咕：“这年头，军界没有混头！……”四周的人仍然都注视着他们。桌上的酒精灯仍放在原处，但药棉、纱布都被伤兵们拿走了。挂面撒在地上被踩得粉碎，几只鸡蛋打破在地上，蛋清蛋黄涂得满地。

童霜威和家霆回到舱房里，童霜威想同儿子谈谈刚才的事，忽然听到汽笛长鸣，一会儿，“大贞丸”上响起了锣声，夹着悲悲惨惨的汽笛声，形成了紧张恐怖的气氛，船甲板上乱成一团，有人高吼：“空袭警报！空袭警报！”

童霜威大吃一惊，顿脚对家霆说：“糟糕！警报！你妈妈和金娣上岸去还不回来！”他看了看金怀表，叹息一声说：“唉，九点半了！……”

隐约有飞机声。家霆想出去看看飞机，也看看金娣和方丽清，说：“爸爸，我到甲板上去看看！”

童霜威摇头禁止，侧耳听着，叹着气说：“唉！但愿不来丢炸弹才好！”听着机声消失，他才带着疲倦的神情放心地嘘口气说：“看来，飞机过去了！是路过的日机，也许是去炸武汉的呢！”

正说着，听见门响，门一开，见方丽清带着金娣进舱房来了。金娣满面是汗，提着一大篮瓷器，大碗小碗，大盘小碟，调羹酒壶，约摸四五十件。

童霜威先是说了一声：“谢天谢地！”看到方丽清买了这么多瓷器，不禁又烦恼地说：“唉，你们总算回来了！买这么多瓷器干什么？空袭警报你们还在外边走动，把我都急坏了！”

方丽清嘟着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九江瓷器便宜。便宜货不塌不是阿曲死了吗？”

童霜威只好叹口气闷声不响。

一会儿，解除警报的汽笛响了。汽笛的声音像一个疲劳紧张过度的人松了一口气，尖利而无力。

“大贞丸”是午后开行的。一路平安无事。

第二天清晨，童霜威一家在甲板上看到了武汉三镇那水波粼粼的宽阔江面。江面上，是众多的升帆航行的帆船和鸣笛的火轮，来往穿梭的舢板和驳船。看到了汉口的江海关和江海关前长长的仓库、堆栈、高楼。码头上有不少装运货物的短袄苦力在装卸货物，扛着大麻袋包或在货堆边哈冻瑟缩着。这时，江海关上的大钟正“当！当！”连敲六下。他们也看到了淡雾中晨光不断扩大，逐渐向长江两边延伸，天穹越来越开阔！看到了瑰丽天空下灰蒙蒙的武昌黄鹤楼和龟蛇二山。

抗战高潮中的政治中心——武汉三镇到了！

二

武汉是全国重镇，贯通南北的平汉铁路和粤汉铁路与横亘东西的长江在此交叉。无论冀、豫、苏、皖、赣、湘、粤哪省有事，人们都会跑到这里来。政府为表示长期抗战的决心，早将首都由南京迁到重庆。武汉是入川必由之路，所以南京的专车，不断地一列一列由津浦路经陇海路、平汉路到达武汉。沿江一带，芜湖、安庆、九江等地的人也搭船溯江而上到达武汉。武汉三镇顿时冠盖如云。武汉本有一百二三十万人口，因日寇飞机轰炸，走了一些，可是走的少来的多，一下子增加了几十万人口。中枢要员和富商大贾大多数都来了，整个城市的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现在，这里是抗战的心脏了！

“大贞丸”到达汉口，清晨天冷，口鼻里呼出的热气，马上化成白雾。童霜威看着灰蒙蒙空气中显得嘈杂衰旧的武汉，想起早年北伐前后的一些旧事，心里既有感触，也有惶惑。但更多的是欣慰，总算平安到达目的地了！他和方丽清带着家霆、金娣从“大贞丸”上下来时，让穿着号衣的搬运夫搬着全部行李箱笼。那一篮在九江买的瓷器，方丽清怕搬运夫手粗打碎了，要叫金娣提着。

童霜威说：“让搬运夫拿吧，打不掉的！”

方丽清摇头：“我不要！”她一定要金娣提着，又一再叮嘱：“小心！打碎了要你的命！”

家霆见金娣提篮子吃力，上前说：“我们一起提！”

金娣不肯。方丽清白了家霆一眼，但见提篮子是好事，也不做声。家霆就同金娣合提着瓷器篮子并排跟在童霜威夫妇身后，走出船舱通过甲板下船，走到码头上去。

码头上乱糟糟的。出口处，许许多多旅店、客栈接客的人手拿招贴，动手拉拽，嘴里用湖北话说着招徕生意的话：“你家，住客栈，迎宾栈，价廉物美！”“你家，住大东旅馆！包你满意！在特三区，不怕轰炸！”

童霜威竖起皮大衣领子，心里不愉快：战前这些年，何曾像此次来到武汉如此狼狈？那时候，不论到哪里，都有人有车接送迎迓。这次，坐的是“难民船”，事先也未能通知谁来接，连冯村也未通知他来接。现在下了船，人地生疏，该怎么办？

如果雇辆野鸡汽车直接到冯村家去，未免使我使他都太狼狈。不知他给我把房子准备得如何？是什么样的房子？此番到汉口来，是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不能一点排场不讲。倒不如多花两个钱，先找个体面点的地方住下来，然后通知冯村来接，可以光彩一点。这一想，恰巧在那伙摇着招贴、嘴里高声招徕顾客的人中，有一个与众气势不同的穿长袍的高个儿胖子，手拿一张粉红招贴，正在寻找目标。他看准了童霜威是个有身份的人，童霜威也感到此人必定是家大旅馆的接客人。两人目光相汇，高个儿胖子笑容满面上来说：“老爷，我是法租界璇宫饭店的！法租界上，不怕空袭，安全绝顶。璇宫饭店是一流饭店，服务周到，房间明亮，中西大菜俱全，请上汽车。”

童霜威朝他手指处一看，见一辆接客的黑色轿车停在东边，心里一动，对方丽清说：“走，先到璇宫饭店住！”

方丽清问：“怎么？你也不问问价钱？”

童霜威嫌她烦，说：“你别管了！先到饭店里安顿下来，洗洗澡、换换衣，再通知冯村来接多好！太狼狈了不行！”

方丽清想想也对，就不做声。这时，那个留着对分西装头、有两只老是像在生气的眼睛的中央社记者张洪池，恰好迈着外八字步走过。他行装简单，只提着一只小皮箱和一只公事皮包，看到童霜威，打了个招呼上来握手，问：“童秘书长，你到哪里？”

童霜威说：“先在璇宫饭店住住。”

张洪池同童霜威点头分手。童霜威和方丽清带了家霆和金娣上汽车，带的箱笼物件太多放不下。接客的高个儿胖子，是个能干人，嗓门响亮，说：“老爷，余下的东西交给我雇辆野鸡汽车一路去！”

方丽清不放心。高个儿胖子察觉了，马上说：“人分开坐就是！”他一招手，一辆野鸡汽车开过来了。一家人分坐两辆汽车，经过江海关东转西弯地向法租界驶去。一路上只见路口都竖着抗战的巨幅漫画和大字标语。比起在南陵等安徽的县份里，这里的抗战气氛浓烈得多了。童霜威和家霆心里都说不出的高兴。

忽然，家霆看到迎面擦过一辆汽车，里面坐着的像是同班的女同学欧阳素心。欧阳素心长得跟金娣有那么几分说不出的相像，都是小巧玲珑的体型。欧阳素心的爸爸是海军里的高级军官。看来，她也随家到武汉来了？在学校里时，家霆同欧阳素心一起演出过舞蹈。欧阳素心有婉转脆亮的嗓子，是班上最最漂亮的女生了！无意中瞥见她，忽然勾起家霆对往日学校生活的一片深情。可惜，并没有看得真切，汽车已经擦面驶过去了，家霆不禁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童霜威问：“怎么？”

家霆坦率地说：“我看到同班的女同学欧阳素心了！”爸爸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觉得扫兴。

汽车不到二十分钟，到了璇宫饭店。璇宫饭店，很有气派，进门使人感到华丽、舒畅、洁净。接客的将童霜威一家安置到楼上。上了二楼，耳里就传来麻将牌声，“哗——”“哗——”“啪！”“啪！”也闻到不知哪里传来的鸦片烟味。童霜威用鼻子嗅嗅，对方丽清说：“看到没有？法租界，烟赌都自由！”

一个捧吸水烟袋的账房约摸五十多岁了，是个干瘪精明的老头子，上来迎迓，陪同到房间里去。住的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大房间里是一张大床，有讲究的沙发、桌椅外加卫生设备。小房间里是两只小床，外加沙发桌椅。一看挂在墙上镜框里标明的房价，大房间每日四十元，小房间二十元。童霜威大吃一惊，方丽清“哟”了一声说：“敲竹杠啦！”

茶房进来送热水瓶，问吃什么早点。童霜威点了四碗青鱼面，说：“房价怎么这样贵？”

茶房笑了，说：“老爷，非常时期，这是新涨的价。现在，日本飞机轰炸，法租界最安全。要在外边找房子住，一间前厢房每月租价要四百块钱，还要一租三个月一次预付哩！要是我们旅馆便宜，不早把墙壁都挤破了吗？现在还有空房间，能住上就不错了！”

童霜威只好不做声，对家霆说：“家霆，快去楼下账房间买点信纸信封或者明信片，我好给冯村写封信通知他。”

家霆“嗵嗵嗵”地下楼了。方丽清忙着去盥洗间洗脸、刷牙。金娣忙着在将提包里的双妹牌花露水、无敌牌雪花膏、虎标万金油、蔻丹、指甲刀等，全拿出来放在桌上，备着方丽清用。童霜威背着手在房里踱方步，思索着：马上写信给冯村，发出后，下午就可能收到，明天就会来。今天，上午休息休息，洗一洗；下午，可以到外边逛逛，买些报纸杂志看看。“入境先问俗”，先了解一下面上的情况，熟悉熟悉，明天如果冯村来，住处安排定了，十二点钟以前就搬走，可以少算一天房钱。正想着，家霆拿着几张明信片进房来了。

童霜威接过明信片，夸了一声：“好！”见桌上有笔墨砚台，就泼水磨墨，一支小楷毛笔已经秃了尖，只好将就着写了一张名片给冯村，告诉他已经到了汉口，住璇宫饭店203号，让他速来见面；又写了一张明信片到南陵给江怀南，告知已平安到达汉口。一想，用明信片写信太失身份，又觉得住处尚未固定，就把这张明信片撕了，停笔不写。将给冯村的明信片交给家霆，说：“快到门口发了！我刚才来时，见门口有个邮筒的！”又掏张名片给家霆说：“把这名片交到楼下账房间，告诉他们：我住在203号，来客让他们请上楼来！”家霆又“嗵嗵嗵”地出房下楼了。

茶房用托盘将四碗青鱼面端来。童霜威匆匆去盥洗室洗脸。家霆也从楼下发信回来了。四人盥洗完毕吃罢早点，童霜威感到精神爽快无需休息了，建议说：“丽清，我们上街逛逛去吧！家霆，穿上大衣！”

方丽清吃罢面条正叫金娣给她捶背，满脸愠色地说：“房间四十块钱一天，亏你不心疼！上街有什么逛头！从船码头一路上来我就看过了，这里同上海相比，是拿碟子比天！我不去！我要在这里住出本钱来，你在家洗洗澡不好？”

童霜威掏出金怀表来看，说：“澡晚上洗，现在快十点了！这样吧，旅馆里吃饭方便，你同金娣中午想吃什么就找茶房点一些什么，中餐西餐都行。我带家霆在外边，来不及就不回来吃了。我这次来武汉，要好好活动活动，先要了解一下外边的情况。”他不看方丽清的表情，穿上皮大衣，看看已经穿好大衣走出房去的家霆的背影，回头对方丽清敷衍地笑笑，说：“不会回来得太迟的！”说着，也跨步出了房门。

隐隐约约的麻将声、谈笑声、女人的媚笑声……从旅馆各个房间里传出来。也闻得到隐隐约约的鸦片味、雪茄味、香烟味、脂粉香水味以及菜肴酒肉混合的一种热腾腾的气味弥漫空间。有人趿了拖鞋在走廊里哼京戏；一个打扮得浓妆妖冶的女人在楼下大厅沙发上不知等候着谁；两个穿军装的女子，电烫了头发戴了军帽，脚上穿了高跟鞋，由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男人陪着不知来找谁。童霜威带了家霆走出了璇宫饭店，一到街上，就感到空气新鲜得多，父子二人无目的地信步向左边一条比较热闹的街道上走去。

路上，有不少愁眉苦脸乞讨的难民，有的穿得并不破烂，男女都有，还带着小孩。童霜威同家霆走过，有的就上来乞讨。童霜威掏出毛票来布施，问一问，都是从江南一带逃到武汉来的。有的在难民收容所里落身了，有的还在街头流浪。童霜威看了叹气，家霆心里也酸酸的。有个抱着小孩乞讨的男的长得像尹二，张着嘶哑的嗓子大声在叫：“老爷太太帮助帮助难民吧！……”家霆盯着看了好几眼，由此不禁又想起了潇湘路的一些往事。他忍不住说：“爸爸，给我点钱，我要给他！”他拿了童霜威给的两张毛票，上前亲手递给了那个像尹二的男人。

常有汽车驶过。一辆“雪佛兰”，跟南京潇湘路家中尹二开的那辆相似，式样和颜色都像。童霜威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家霆也敏感，指着车牌说：“爸爸，你看，多像我们家的车子呀！你看那车牌，是南京的！”

童霜威一看，是呀！车牌上车号前标的是“京”字，说明车是从南京驶运来的。童霜威想：唉，我的车丢在南京了！其实，早知仗打这么久，不到南陵，也许还好些，汽车也可以运到武汉来。可惜，现在迟了。一刹那，秦淮河的六朝烟水味，中山陵的驰道，明孝陵的梅花，玄武湖的台城倒影，龙盘虎踞的钟山，莫愁湖的垂柳……都涌上脑际。但又想，在南陵过上几个月没有轰炸的平静生活也是值得的，不禁又叹一口气。

街边，一家理发店里拥满了等待理发的顾客；一家日用品杂货店里也挤满了买碗筷及日用杂货的人。有一家跳舞场，门口装饰着霓虹灯，现在是白昼，霓虹灯熄灭着，门口竖的牌子上写着：“晚舞6：30—12：00”，可以想见晚上这里的歌舞升平景象。路口有个报摊，童霜威和家霆上前，买了几份报，站在路边草草将报纸一翻，看看标题。只见报上登的消息有：德国大使陶德曼由南京乘吉和轮抵汉；日机轰炸粤汉路；一条特别引人注意的新闻，标题是：《近卫首相谈如我改变态度，日本将与我谈判，要求中国重新考虑与日合作》……

童霜威站在人们熙来攘往的街边，忍不住将这条消息仔细看了一遍。消息登的是：

【路透社二十七日东京电】 首相近卫今日在其对新闻记者所发表之谈话中，曾谓如南京政府与蒋委员长改变其对日政策，而提议与日政府谈判，则日本准备有以应之。但若南京政府决计长期抗日，则日本亦准备接受其挑战。此后军事计划渠无所闻，因内阁与帝国大本营间仅开过一次联席会议也。但其纵有所闻，渠亦未便宣布之。在浅识者观之，中日现状可视为一个阶段之结束，但依渠意见，上海日军总司令松井将军所发日军不独可攻至南京与汉口，且可深入重庆之言论，至为恰当。至于日本对华根本政策并无变更，即要求中国重新考虑放弃其反日政策而与日本合作是也云。

童霜威看完了这条引人注目的新闻，觉得颇不是滋味，这像是一碗用蜜糖、黄连加上辣椒煮成的汤。新闻里，近卫软硬兼施，既有诱和，又有威慑，摇着橄榄枝，又挥舞着利刃，实际是要中国屈膝投降。所谓“和平”，当然是没有希望的。日本要开始进攻南京，倒是可以看出这种用心的。他心情复杂地把报卷起插进皮大衣口袋，叹口气，对正在街边看着一家绸缎店玻璃橱窗的家霆说：“走吧！走出法租界看看。”

父子两人一起走出了法租界。沿街人很拥挤，黄包车接连不断，汽车也不少，看得出一种战时造成的“繁荣”。许多红瓦白壁的洋房，为了防空，都已刷上一层蓝灰的保护色了。两人走着走着，走到热闹的前花楼一带来了。童霜威在烟纸店里买了一罐“大炮台”香烟，这一向都没吸过这种好烟了。他看到街边竖着两幅画在木框布面上的彩色大漫画。一幅画的是工农商学兵臂挽臂前进，左下角一个日本帝国主义者狼狈鼠窜，边上写的是：“工农商学兵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另一幅画的是一个骑着跛脚马的日本军人陷身泥淖之中，进退两难，画上写的是：“日本侵略者在泥淖中越陷越深。”家霆看了漫画，不禁笑了，但瞬间又被街边一群唱歌的人吸引住了。一伙男男女女的青年人，穿的棉军衣，正在高声唱歌作宣传。手里拿的是纸糊的红绿旗子，上边是毛笔字写的标语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抗战到底！”齐声唱的是《义勇军进行曲》。围着看的人也跟着唱，大家都一面唱一面流泪。家霆跑上去也高声唱起来，一边唱一边流泪。童霜威感到激动，眼泡发酸，泪水也盈眶了。他明显地感到一种蕴藏在民众中的抗日怒焰和抗日热情在燃烧。这种气氛比在南陵到安庆这一路都强。也许这就是武汉是当前的政治中心各方人士云集在此的原因吧？

这支歌唱完，宣传队又换唱别的抗日歌曲来了。童霜威拉家霆一起从人堆里走出来，沿着人们来来往往的人行道再朝前逛。

家霆还沉浸在刚才的激情中，忽然说：“爸爸，我喜欢武汉！这里才有点像抗战的样子！”

童霜威觉得儿子的话不像是个孩子说的，倒像是个思想比较成熟的青年人说的。他是看着儿子从牙牙学语，到会唱歌的。那时，儿子第一支会哼哼的歌，就是“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革命革命成功，革命革命成功，齐欢唱！齐欢唱！”儿子也许根本不太懂唱的歌是什么意思。那是他生母柳苇教他唱的。那支歌当时很流行，男女老少差不多都会。可是，后来，民国十六年以后，这支歌不大唱了，还有人将歌词改成：“大饼油条，大饼油条，脆麻花，脆麻花，三个铜板一个，三个铜板一条，真好吃！真好吃！”家霆也这么唱过。后来，儿子上了小学，会唱《小小画家》一类的歌了。儿子一年年长大，学会了许多新歌，但爱唱的总是那些爱国的抗日的歌曲。这是为什么？儿子是在他不知不觉中，在学校里一些老师和社会上那种抗日的情绪感染下在成长着呀！

现在，童霜威剪断思绪，觉得儿子说的是对的，叹口气说：“是呀，你说得对！现在战局形势很紧，南京可能会沦陷。同日本人打，艰苦得很，确实需要集中全国的物力、财力与人力来抗战！”说这些空泛的话时，他自己觉得说得很无力量，不由得悄悄叹了一口气。

谁知，家霆走着，忽然问：“爸爸，你为什么不出力？”

这话也许问得幼稚，却是发自真心的。童霜威听了，愣怔着回答不出。怎么回答呢？他嗫嚅地说：“家霆，你不懂。爸爸的职务已经没有了！这个国大代表，实际是空的。爸爸无派无系，没有实权，也没有靠山，更没有自己的一班人马。爸爸从南陵来，是想出点力的。但谁知有没有出力的地方呢？”说到这里，懊丧起来，他皱起了眉心。

家霆似乎比原来明白了，但也不全明白，感觉爸爸要出力是能出力的，又觉得爸爸确实是不得已。大人的事，他似乎还管不着，也不能完全理解。他沉默着。忽然看到路边墙上有一溜电影片的海报，他好奇地紧走几步上前去看。好几家电影院都在放映《平型关大捷》的记录片。海报上写的是：“晋北前线八路军平型关大捷，日寇精锐板垣师团被击溃。”又注明：“日寇在中国战场首次遭到歼灭性痛击，歼敌三千多，敌汽车百余辆，缴获步枪、大炮、机枪及其他胜利品无数。”

马路上的汽车和黄包车来来往往，这一带仍比较热闹。家霆透过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发现前边隔马路不远处有家电影院，就在放映《平型关大捷》。他饶有兴趣地说：“爸爸，去看电影好不好？我还没有看过同日本打仗的片子哩！”

童霜威看着海报，心里一惊：“八路军”三个字使他立刻想到了共产党！在安徽南陵，消息闭塞，他只知道八月下旬，国民政府正式公布改编红军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委任朱德、彭德怀为八路军总司令和副总司令，下辖三个师。九月底，中共中央将中国共产党和国民党再度合作的宣言送交中央社发表，老蒋也发表了赞成合作的谈话。九月里，苏联和中国订立了“中苏互不侵犯条约”。十月里，国民政府正式命令改编南方红军为新四军。但关于八路军和新四军如何抗日的情况，几乎从不见《中央日报》等报纸报道。现在到了汉口，却公开看见了放映八路军在平型关抗日打大胜仗的新闻纪录影片，公开宣传起共产党的军队来了！从西安事变到今天，尤其是“八·一三”以后到今天的几个月里，这种进程变化得如此之快，使童霜威简直觉得头脑跟不上形势了。他一方面惊讶，一方面兴奋激动，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情：在民国十六年血流漂杵的“清党”后，沉睡了十年的武汉，似乎渐渐又在恢复到它在北伐时代的气氛和状态了。他敏感地想到：武汉现在一定有了中国共产党的代表团，一定有许多共产党人在公开或秘密地活动。也不知怎么的，一霎时，他又想到了死去的柳苇。不但柳苇，还有柳忠华！柳忠华出狱后，在南京潇湘路住了些天，他要资助他一二百块钱，但冯村来信说：“忠华一块钱也不肯要，他走了！他要到武汉去！”现在，忠华在武汉吗？

童霜威蓦然如在梦中。儿子关心抗战，对打日本、打胜仗有兴趣，为满足好奇心要看这电影并不奇怪。只是童霜威此刻没有心情看电影，说：“这电影好在也不是放映一天两天，等把家安好，让冯村陪你看，好不好？”

家霆当然点头答应。他欢喜冯村，心里明白：明信片寄出后，明天冯村舅舅会来，所以高兴地说：“好！”

父子俩继续无目的地带着巡礼的态度向前徜徉。童霜威穿着獭皮领大衣，走了路，身上发热，额上微微冒汗。忽然，听见天空飞机声响，抬头看时，一架棕黄带绿色的三引擎大飞机在低空飞过。飞机显得很笨重，可能是重轰炸机，机翼上有青天白日的标志。路人都昂首看着指点。家霆目送着飞机远去，十分兴奋，说：“爸爸，我们的飞机！真大！”

说来也巧，街边正好走过两个高个儿穿皮夹克航空衣的外国人。他们的衣背上有一面中国旗和一面苏联的红色镰刀斧头旗。旗下有十六个中文字：“国际友人，来华助战，凡我军民，一体保护”。街上的人看了飞机也都朝这两个外国人看。有的人在嚷嚷：“苏联的飞机师！”“苏联人！”

家霆也好奇地拽拽童霜威的袖子：“爸爸，看！”

童霜威点头，说：“看来，是苏联的航空员哩！”他在“大贞丸”上时，听中央社的记者张洪池说过：武汉有苏联的航空员和飞机在帮助中国抗日。现在，目击了两个苏联人，联想到刚才看到的那架大飞机，他感到欣慰。从抗战前夕到现在，指望国际援助，论理英美好像应该给些帮助，实际却只有现在看到了飞机，看到了飞机师，才感觉到了有苏联的援助。他心头激起一阵热浪。从民国十六年“清党”以后，他虽是国民党员，虽然也不满意共产党的过激主张，但在大屠杀共产党人的环境中，始终有一种噤若寒蝉的感觉。尤其是柳苇的事，他怕受牵连，也实际受过影响。柳苇的被枪杀，他痛心又不敢表露。在他思想上，早以为联共、联苏都是不再会出现的事了。谁知十年剿共，剿来了一场西安事变。西安事变之后到现在，仅仅不到一年，在武汉却目睹了这种重新联共、联苏的局面，心头是感慨？还是忏悔？是对往事的悲恸？还是对今天的冷静思索？都说不上也不好说了！只觉得矛盾错综复杂地交织在心中，有一种血压升高头里发晕的昏昏然感觉了。

他忽然丧失了再继续逛街的兴趣，对家霆说：“家霆，我们叫两辆黄包车回去吧，我不想逛了。”

父子两人叫了两辆黄包车，又从原路回法租界璇宫饭店。饭店里，依旧人声喧哗，二楼不知哪间房里，有人拉着胡琴在吊嗓子，唱的是：“……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声音悲凉沙哑。上了二楼，到了203室，推门进去时，却没料到看见冯村正坐在那里同方丽清谈话。方丽清倚在沙发上，金娣正替她捶腿。冯村捧着茶杯在喝茶。

见了冯村，家霆可高兴了，叫了一声：“冯村舅舅！”猛地冲上前去。

童霜威也心里高兴，喜滋滋地说：“啊，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呀？”

冯村已经迎住家霆，将家霆揽在身边，说：“秘书长，那个中央社的记者张洪池，他打电话找到我，告诉我说：在安庆到这里的船上遇到你们。又说你们住在璇宫饭店。我将信将疑，立刻赶来，果然见到了师母。我事先没能知道你们何时来，也没有迎接，太失礼了！”

方丽清在一边摆摆手叫金娣不要捶腿了，改为捶背。她刚才听见家霆叫冯村“舅舅”，心里不高兴，因为她知道一点冯村同柳苇的关系，虽然并不清楚，平时家霆当她的面是避免叫冯村“舅舅”的。今天，实在喜出望外，才叫了一声。但由于刚到武汉，见到冯村不免要高兴三分，所以方清丽带点喜滋滋地插话说：“冯村已经给我们定了房子。他说房子不错，一间二楼的正房，一个亭子间，一月三百元。要放在这几天，房租就要五、六百元了。”

童霜威在沙发上坐下，很高兴，说：“好啊，我们早点搬去。住在这种旅馆里，很不安定！”

冯村做着手势说：“政府宣布迁都重庆后，武汉为入川必由之道。人一集中，战区同胞不愿受战火威胁或做顺民，都到武汉来了。到处都是下江口音的人，中山路、江汉路上人多得摩肩接踵，下级公务员生活艰苦。现在，住的问题最困难了。人们都向法租界发展。自从日侨撤退，我方管理日租界后，法租界是惟一的租界，弹丸之地容纳不下多少人，房价也就贵极了。有个投机家，先期以每月一百元租屋五间，如今转租三人，每间每月三百元。一次收三月房租净赚四千二百元。以此为逃难费用到重庆去了！”

方丽清“扑哧”笑了，说：“这种二房东倒是做得。你替我们租的房子，将来我们不住了，可以转租，收回本钱，说不定还可以赚一笔钞票！”

童霜威听了，心里发烦，也不理她，将刚才买的“大炮台”香烟罐开了，抽起一支烟来。冯村也好像没有听见方丽清的话，自顾自地喝茶。家霆对后母的为人一向是瞧不起的，对后母老是要金娣不停地给她捶背捶腿也一直看不顺眼。这时也不用正眼瞧方丽清，只顾坐在冯村身边的沙发扶手上，亲切地想听冯村同爸爸谈些什么。

童霜威吸着烟问：“租的房子在什么地方？”

冯村介绍说：“在特三区扬子街大陆坊。过去是英租界，如今虽然收回了，仍由外交部直辖，和英国仍有点藕断丝连的关系，所以还是比较安全。”

童霜威敲敲烟灰，问：“这儿空袭厉害？”

冯村自己从茶壶里斟茶。那茶壶是放在棉套里保温的，说：“目前空袭常有，但有苏联空军帮着作战，日寇在市中心还很少大轰炸。现在，对于一般市民，还没有防空设备。预行警报一来，大家就乱跑。大抵是跑到江边或者空旷处、大树下躲一躲。”

童霜威说：“那有什么用？大树能挡炸弹？”

冯村点头，说：“是呀，所以也有人根本不躲，在什么地方就把什么地方当作防空壕。紧急警报时，街上禁止人通行，也怕汉奸打信号，有防护团员和宪兵军警维持秩序。”

童霜威思索着问：“武汉政界情况怎样？”

冯村习惯地用手拢了一下头发，说：“一部二十四史，怎么说呢？反正，我看，为了抗战，国共合作大有好处。这里能有点抗战气氛，同这是分不开的。现在八路军和新四军在武汉都有办事处，设在前日本租界里边。目前街头上动员群众救亡工作的宣传比较做得好。听说，共产党的《新华日报》要在武汉创刊。目前电影院正在放映八路军平型关大捷的电影，看的人很多，影响很大。”

家霆插嘴说：“你明天带我看电影！我想看同日本鬼子打仗的《平型关大捷》！”

冯村点头，说：“好，明天可能不行，没时间，隔一天一定抽空带你去看！”又接着向童霜威介绍说：“老蒋还在南京指挥战事。汪精卫和孙科在汉口，于右任也来了。前天听说汪精卫离汉他往，但日内又要回来的。现时战局艰难，泄气的低调不少。虽然已决定迁都重庆，一则交通不便，二则四川刘湘等的态度还不明朗。别说中央要人，就是一般人，真正想入川的并不多。留在武汉，实际都有观望犹豫的意思。机关上下班也不景气。虽有签到簿，也比不得在南京时那样正规，办公地方又挤，混日子的不少。那毕鼎山委员就是个混世魔王，经常跑舞厅，打通宵麻将。那天他喝了酒带几分醉意，我问他：‘毕委员，你看这时局怎么发展？’他笑着摇手：‘哈哈，打打麻将，喝喝老酒，管他娘的！’……”

童霜威咬牙切齿，骂了一声：“这个王八蛋！”又问：“他知道我来了吗？”

“我没跟他说！”冯村摇头说，“不过中央社那个记者张洪池说，明天报上就要在时人动态里发中央社的消息，说您到武汉了。”

童霜威听了有点高兴，换一支烟，吸了一口，说：“你怎么认识这个张洪池的？”

冯村答：“巧得很，他是我大学时的同学，不过他是政治系的。”

童霜威说：“真巧哪！我在安庆上船，他就注意了我，来作访员。可是，我谈起有个从前的秘书住在汉口，他听了，也问问名字和情况，却没有说起认识你，更没说起跟你同过学。”

冯村笑笑，说：“此人肚里曲曲弯弯多，非到必要话不多说。过去我们同学时，只是相识，并不要好。他绰号叫‘牙签’，意思是说他有缝会钻。学生时代，就善于社交跑上层。我们思想上也合不来。但，现在他在中央社挺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也摸不清。据说他是特字号的！”

童霜威突然关切地问：“南京潇湘路一号的房子，不知怎么了？”

方丽清一直在用小锉子锉指甲，她已经叫金娣去盥洗室洗衣了，这时在一边插嘴说：“我先前正在问冯村，他说没有信来。这些用人，我看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冯村解释说：“庄嫂和刘三保不识字。尹二文化也不高，虽能看看报，写信也不行。不过，他们还是负责的。前些时候来过信……”

方清丽生气地红着脸说：“哼，负责！我看家里的东西都得给他们偷光卖光！刘三保爱喝酒，那些鸽子依我早把它吃了，也不必留给他们偷吃光！”

家霆忍不住了，想：只有你才吃我的鸽子哩！心里生气，回驳似的说：“我的鸽子，‘老寿星’会按时喂的，他们才不会吃我的鸽子哩！”

方丽清听得出话里有刺，气得脸更红，想说些什么，童霜威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了，拦阻方丽清却面对着家霆说：“你少说几句好不好？”又叹口气回头对冯村说：“唉，军威有消息吗？”

冯村摇摇头，说：“没有。我打听过，大略知道教导总队到了沪杭路新桥车站。下车后，奉命接替六十七师八字桥的防地，同日寇打了好几天拉锯战，牺牲很大。后来情况就一无所知了！”

童霜威默默不语，一口又一口吸烟，心里交杂着思念和挂惦，站起身来，走近窗口，眺望着远处高低分层的房顶和房屋以及下边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辆。

冯村明白童霜威的心情，站起来也走到窗边，排遣地劝解说：“我想，吉人天相，他不要紧的。”

方丽清去拿出一筒瓜子来嗑，抓了一把放在冯村身旁的茶几上，说：“我早说，好铁不打钉！你这个当兵的弟弟，走这条断命的路是走错了！”她说这话时，两眼对着童霜威。

童霜威听了生气，不去理她，问冯村：“管仲辉有没有消息？”

冯村用手拢拢头发，摇头说：“没有！南京看来快要被包围了。此公参加防守南京，处境一定艰难。不过他一向自命是福将，也比人家会用韬略，也许他会有什么金蝉脱壳之计。”

童霜威揿灭烟蒂，站起身踱了几步又回身坐下，舒口气使自己轻松起来，对冯村说：“好啊！总算到了大武汉！又总算见到了你！今天，应当高兴高兴！”他对从盥洗间里出来的金娣说：“金娣，你去叫仆欧送五客西菜来。我们一同吃中饭庆祝一下！”

冯村笑着说：“好好好，我是应当为秘书长庆祝一下！”

金娣应声要走，方丽清拦住说：“金娣，叫四客足够了！我吃不下！分点你吃就行了！”

童霜威说：“叫五客吧！金娣吃得下的！”

方丽清绯红着脸：“我说我吃不下！四客！”

金娣走了。她当然只敢叫四客。家霆发现：爸爸和冯村刚才勉强振作出来的那点兴致，似乎都给方丽清这一句话破坏光了。

三

早晨，童霜威起来，决定按照约定，在九点钟的时候，到汉口中央银行大楼去同汪精卫见面。

他听到家霆在亭子间里唱歌：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

这支歌，武汉现在非常流行。大街小巷，电台广播，都听得到这歌声。它是歌颂死守上海四行仓库的谢晋元团长和八百壮士的。家霆唱得高兴，神采飞扬。方丽清在床上眯着眼让金娣在捶腿。因为只有一大一小两间房，家霆住了亭子间，金娣就只有在童霜威和方丽清睡的大房里搭一只行军床了。白天，行军床拆掉，夜晚，搭起来睡。现在，家霆的歌声闹得方清丽不满，她生气地板着脸说：“唱唱唱，一早就唱！讨厌！他还要教金娣唱！我对金娣说：你要敢唱一唱，我就撕豁你的嘴！”

童霜威洗了脸，正用老人头保险刀刮着胡子，不做声，心里不以为然，烦得要命。

自从在汉口特三区扬子街大陆坊二十四号冯村代租的房子里住下以后，童霜威在武汉总算有了比较安定的生活了。他对冯村很满意，租房子连房子里的家具也一并租用，省掉了许多麻烦。冯村的母亲已经去世，父亲是武汉的一位名中医。由于年老体衰已经停诊数年了，就住在大陆坊十二号里。老人有一子一女，儿子是冯村，女儿秉承父业，跟父亲学的中医，嫁的丈夫也是中医。两人都在大陆坊十二号里开业门诊并供养老人。童霜威一家来后，老人让冯村和女儿、女婿代表他出面，在后花楼的一家大馆子店里宴请了童霜威全家，作为接风洗尘。童霜威也特地备了四色礼品和方丽清一起到十二号去看望老人。家霆每天开始复习功课，半天自己学习：背诵国文，做做代数题和算术四则题，写写日记，读读英文。下午则上街逛逛，有时也看看电影。不但看了《平型关大捷》，也看了些别的电影。街头演出的《放下你的鞭子》等剧，也吸引着他。冯村给童霜威送来了他姐姐的一只无线电。家霆每天听听无线电，也学会了许多抗日歌曲。方丽清一直嘀嘀咕咕，说她寂寞，整天说她想念上海，想念姆妈和阿哥，埋怨汉口这不好那也不好，又整天对着金娣发火，又打又骂。童霜威当然不知道：在到达汉口搬来大陆坊的第三天，方丽清就给江怀南写过一封信，劝他到汉口来。她写这封信自然是秘密的。但她却怂恿童霜威写一封信给江怀南，劝江怀南也到汉口来参加抗战共赴国难。童霜威起先犹豫，说：“我自己还没安定下来，叫他来怎么行？”方丽清有心计地说：“人家待我们那么好，现在你不是说报上登了广德形势紧张、宣城也被轰炸，那么南陵也危险了呀！我这人是讲良心的！能不管人家死活吗？他要真来了，把亭子间让他跟家霆一起住也是好的呀！……”她说得好像合情合理，又一再坚持，童霜威终于只好说：“好好好！”写了一封信给江怀南，主要写的是：“武汉居，大不易。但阅报见长兴日军已向广德进犯，意欲经宣城包抄南京，如是则南陵形势危殆矣！望接信后能即启程来此。……”语词勉强，而且估计这信未必能及时到达。方丽清看了信，体会不深，表示满意，亲自叫金娣将信发出。信发出后，方丽清情绪倒好了一些。谁知，她天天翻报纸，报上安徽广德那边战火蔓延，方丽清心情又变坏了。信，未必寄得到，寄到了，江怀南也未必能来。这一想，她那张酷肖胡蝶的脸老是冷冰冰的，童霜威从早到晚，只能整天听着她在耳边嘀嘀咕咕发脾气了。

现在，童霜威剃完了胡子，听见家霆仍旧一遍遍地在唱，似乎是故意这么唱的。方丽清也仍旧嘴里像念经似的啰嗦不停。他看看金怀表，已经八点三十分，决定出去，对着方丽清说：“我大约十一点钟可以回来。”方丽清也不答腔。童霜威穿上大衣戴好礼帽下楼，经过家霆住的亭子间时，也说了一句：“家霆，我出去，大约十一点钟回来。”

童霜威下楼走到弄堂里向外走。弄堂的垃圾箱和小便池周围都散发着臭气。他皱着眉出了弄口，决定叫一辆黄包车到中央银行去。

他有点文人脾气，既然在武汉没有自家的汽车坐，宁可自己坐黄包车，也不愿向人借车或者叫出租汽车，他要摆出一副落魄而又清高、为抗日而降低自己生活水平的抗战革命姿态。他宁可自己坐在黄包车上给熟人看到，又宁可自己把坐黄包车这一点让汪精卫等等中枢要人知道，甚至他很愿让中央社那个记者张洪池看见。他觉得这样做是一种讥刺，讥刺那些中枢掌大权的大人物们冷落一个无派系无背景的司法界能人，讥刺他们让一个无派系无背景的政界学者落魄，也讥刺这世道人心。他不是一个长袖善舞、善于交际或精于在政坛上翻腾跳跃的人，可是对自己的处境及地位心有不甘。他既想得意，又不愿自己去靠钻营来争得什么，却想有人会注意到他而给予青睐。正是在这种微妙而复杂的心理状态下，他叫了一辆黄包车，也不讲价钱，让车夫拉向中央银行去。

黄包车已很破旧了，车身油漆剥落，挡泥板早已黯然无光，车棚残损，车座的白布垫发了灰。拉车的老头儿，约摸五十多岁，该是前清时生的人了！他该经历过武昌起义？经历过军阀混战？经历过宁汉分裂、武汉的清党？一切也许都经历过了，也许他懂得是怎么一回事？也许他无知无识什么也不懂！一切事都像过眼烟云过去了！时光流逝，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他依然贫困，他变得衰老！老头儿像条耕牛似的伛偻着背，脚步蹒跚，想跑得快，又跑不快。脚步“踢踏踢踏”敲得地面重重地响。响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打在童霜威的心坎上。

冷风拂面，童霜威忽然很同情这个上了年纪的洋车夫，他忽然感到自己很像这个洋车夫！多少年来，他也出了大力气仿佛拉黄包车似的在社会上挣扎，在政界的漩涡与浪潮中浮沉，在名利场与生存欲之间施展浑身解数，进行较量。在一切是与非，正与负，理智与感情，一切对立着的命题与现实间进行选择，何去何从。有的自己选择对了，有的却选择错了。过去如此，今后还是如此。还不知将会有多少站立在十字街头的选择来考验你，来供你取舍！但是，剩下了什么呢？比起许许多多失意的人，似乎所得也已经不少，但是也不过是大失意与小失意之区别罢了，何尝不是像这伛偻着背、蹒跚着脚步的拉车老头一样，在艰辛地迈步，在疲惫地挣扎着呢？就连现在，去到中央银行，去会见汪精卫，不也是这种挣扎吗？不然，又何必去？当然，去是为了想从他那里知道一些大局在和与战之间的去向，想从他那里知道一些自己应当如何自处的脉络，但也是为了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能使自己从失意中跳出来的力量与机会呀！拉车的老头儿固然可怜，我童霜威又何尝不可怜呢？

他既同情拉车的老头儿，又同情起自己来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呆呆地看着自己坐的黄包车一会儿在狭窄崎岖、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上拉过，一会儿在平坦开阔的柏油路上奔波，穿过拥挤的人丛，经过闹市，又通过江畔，被汽车、卡车迅速赶过抛在后面吃灰，被自行车和健步如飞的年轻人拉的黄包车远远超出，留在后面慢慢蜗行。……最后，终于到了中央银行的边门前。路边，高耸壁立的银行大厦下，停放着好几辆黑色流线型的汽车，有戴捷克式钢盔值勤的宪兵在周围蹀躞。见到他坐的黄包车在门前停下，一个宪兵走了上来。他明白宪兵过来的原因，故意不去理他，却掏出皮夹，摸出了两张一元的票子，给了那个受宠若惊的拉黄包车的老头儿。

宪兵仍旧走了上来，看到童霜威付钱的姿态和外貌的气度，礼貌地问：“请问……”这些宪兵大都招的是高中或初中的学生，在宪兵学校受过训的。

童霜威矜持而有风度地掏出一张名片。宪兵接过名片看了头衔，马上变得更尊敬了。中央银行里边，宽敞讲究，有地下室，空袭时可以作为防空设施，保证安全。这一向来，许多重要会议，像国防最高会议的常务委员会就在这里开。中央要人们是常常来的。有的在这里办公。宪兵把右手朝入口处一举，作了个“请进”的手势，童霜威就走进了中央银行的边门。他看看金怀表，正是九点缺五分，心里觉得欣慰：虽然坐的是黄包车，却准时到了！他一向有个守时的习惯，不喜欢自己失约，也不喜欢人家不守时间。

汪精卫也是个守时的人。童霜威在准九时的时候，在二楼一间小会客室里握着汪精卫那白皙柔软女性似的右手。然后同他一起坐下来，在这间光线幽暗但是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小会客室里开始谈话。

天冷，小会客室里生着火炉，暖得童霜威进门就脱去了皮大衣和礼帽，挂在衣架上。雕花的板壁是赭色的，泛出红木的光泽；一套大小五件的沙发也是棕红的；配着蓝色龙凤花纹的地毯，色彩凝重。橙红色的窗帘里层配的是白色麻布绣花内帘。茶几上，有荷叶形的烟灰缸和罐头装的“三五牌”香烟。一张很大的下衬绿绒、上面覆盖着玻璃台面的办公桌，一张立式多层的公文柜和一只绿色的保险柜，都立在左侧，使人会想到这是银行特有的摆设。说不定原来是一间什么总经理的办公室。

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年轻副官，彬彬有礼地送来了两杯清茶。童霜威仔细打量着汪精卫。汪氏比四五个月前在南京见到时，显得似乎憔悴了。脸色略略苍白，两条倒八字眉挂得更下，略带女性风姿和表情的面部，似乎在眼角和额上平添了几条细小的皱纹。他精神不错，似乎体力很充沛。可是说话时，有点神情恍惚，好像心里在想着什么别的事。使童霜威高兴的是他的热情，虽然这种热情在汪精卫身上体现出来真假难辨。这种热情与周到，使童霜威得到一种满足。

寒暄既罢，童霜威简单讲了一下自己从安徽涉险历苦来到武汉的经过。汪精卫和蔼地说：“知道了，我在报上看到你来了！很高兴啊，我们的同志来得越多越使人高兴啊！”

童霜威又开诚布公地说：“我在安徽住了一段，途中又经跋涉，刚到武汉不久，特来看望，希望听听汪先生对时局的高见，俾有所遵循。”

汪精卫微笑着，笑得带苦，说：“唉，其实，一些话我早说过了，并没有改变。我认为此次抗战，我们必须牢记能牺牲才能持久，能持久才能得到最后胜利。”

童霜威心想：咦，他的低调变高了吗？点头说：“先生说得很中肯啊！但不知先生以为敌人会怎么样？”

汪精卫忽而有些躁急冲动，滔滔地说：“照着敌人近来的举动及其宣传，其欲望之大，将尽占我们沿江的都市。看来，他是想自吴淞口到宜昌，每一都市都派驻重兵，都制造傀儡，凭借他们空军和海军的优势，以飞机及长江舰队为联络。吴头楚尾，连成一气。然后以其余力，慢慢地深入内地，将我们的东南半壁，一块块割碎下来。无论敌人是否做得到，他会这样做是无疑的。”

他讲得可怕。童霜威喝口茶，听了不禁又想：啊，看来汪精卫还是悲观的！讨教似的问：“那我们将怎样持久呢？”

会客室里很静，只有楼下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喇叭声和轮子轧在柏油路上的咝咝声，隐约从紧闭着的玻璃窗外传进来。

汪精卫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叹口气说：“这取决于战斗力能否保存与扩大。战斗力之能否保护与扩大，除了军事以外，还有三件事：第一是经济。最近数十年来，中国的繁荣慢慢地移到了沿江沿海一带，人所共见。以这样幼稚的工商业做现代战争的基础，已嫌薄弱，如沿江沿海一旦失去，则以内地凋零疲敝的农业和工业来做现代战争的基础，那当然大成问题。”

童霜威想：说的倒是实话，但他只有失败的思想，并没有战胜的思想，怪不得神情憔悴如此了！

只听汪精卫继续说：“所以，我们在经济方面应以十二分的努力来维持，并谋其发达。不但沿江沿海必须尽其勿失，而于内地，尤当关切研究其凋零疲敝之来源。从来说得好：‘都市如花，乡村如根！’根不茂，则花之繁荣不过一时现象。我们应当努力。”他一口广东官话，说话时不断做着手势，眉毛乱跳。

童霜威仔细听着，不禁又想：唉，沿江沿海怎么能不失呢？你这说的不是空话吗？问：“那第二件事呢？”

汪精卫神志似乎很不安定，周身摆动，雍容和穆的风度因为话说得激动而丧失了，说：“第二是交通。近来时时听人提及军事上的所谓流动战游击战。但使用流动战，在环境上最需要的是交通不便，才可发挥效用。证之剿匪时代，当公路未开之时，此追彼窜，一方疲于奔命，一方飘忽无常，及至公路既开，这种战法便不适用了。”

童霜威听汪精卫居然还讲“剿匪”，心里不禁一怔，想：是呀，虽说是国共又合作了，虽然这里电影院也在放映《平型关大捷》，八路军、新四军也在汉口有了办事处，但在他们的心里共产党仍是“匪”，这是不变的呀！

汪精卫搓着他那两只白皙、绵软的手，他的手指长长的，手背上青筋缠结，说：“数年以来，公路网已经告成，善用之则以便于我之交通，不善用之则反以资敌。所以交通方面应十二分努力加以控制。”

童霜威暗想：他等于没有讲。似乎在出谋献策，实际是讲的泄气话。听了感到他泄气的话说得有劲，鼓气的话空空洞洞。就又问：“第三件事呢？”

火炉里有块劣质煤在爆炸，“哔哔剥剥”的炸得很响。

汪精卫请童霜威用茶，自己也喝口茶润润嘴说：“第三是民众。三百年前，满洲以五百万人宰割我四万万人之众，惟一秘诀是以中国的钱养中国的兵，来杀中国人。近来，敌人每到一处就急忙组织维持会、傀儡政府，即是偷此秘诀为其蓝本。”

童霜威忽然想到：唉，南陵县不知如何了？不知日寇如果到了南陵，王汉亭会不会干维持会？他奇怪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这样想。

只听汪精卫在说：“颇闻有些左倾人士质问：‘为什么这次抗战，反不如北伐时之处处看见民众大会呢？’他们用共产党的腔调一直在叫嚷，说国民党未发动民众，其实，抗战与北伐不同。北伐之意义，重任在政治，故热烈宣传最为必要。此次抗战，意义人人知道。故沉着工作较之热烈宣传更为重要。乡村的民众，在中国占最多数。平日省吃俭用，勤劳生产，看似无知无识，实则一片天良。那些只唱高调不负责任的人，只晓得民众大会，不看见民众的埋头工作，所以会发此疑问，不值一辩。以上三桩大事，必要努力做到，此次抗战才能持久。”

童霜威觉得越听越糊涂不清了，心里想：人都说汪精卫的口才好，可是他现在说话颠三倒四，看来心口不一。他怕人骂他是亲日派卖国贼，就只能心里一套、嘴上一套，心里想的和口里说的不同，就只能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了。听得不满足，因此又说：“看来，首都在最近之将来将要成为战场，最高军事当局是否要死守首都？”

汪精卫默默点头，周身摆动，两手搓个不停。他这种态度，过去童霜威偶尔也见过。战前由谢元嵩牵线同他见面的那次，也间或见过。但今天他身摆手搓特别注目。看来，他内心是不安的。汪精卫先未做声，忽然又叹口气说：“唉，我这人呀，自己觉得有点像李鸿章。有些现实，应当清醒承认。‘蝮蛇在手，壮士折腕’，说话办事，不爱吞吞吐吐。只是有的人，心里未始不想做秦桧，脸上却要假装是岳飞，事情就不好办了！”

童霜威听了，心里一惊，明白汪精卫讲的“有的人”指的是老蒋，装作不介意，反问：“近日报载，德国大使陶德曼赴京，将向蒋先生提出中日休战条件，不知和平前途如何？”

汪精卫苦笑笑，先叹一口气，又叹一口气，搓着手，娓娓地说：“任何时候，和平总不能说是没有希望的。蒋先生其实也有渴望和解的心情，这我是了解的。但任何事都有它的难处。仗已打到今天这种局面，要马上和下来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但这也不一定完全不可能……”说到这里，又叹一口气，反问道：“啸天兄，你对当前时局有何看法？”

童霜威想：不打会亡国，打则总要好一些。战局实在太坏，南京保卫战眼看要开始，我方寸已乱，哪谈得到有什么正确的看法？你的低调我不敢苟同，我也不想使你不快。因为不能不回答，就演戏似的说：“仗是已经在打了，中国人的抗战精神也已经表露出来了。汪先生刚才说的：能牺牲才能持久，能持久才能得到最后胜利的话，我认为很有见地。如果日本人的条件可以接受，当然可以和；如果条件难以接受，那也只有战了！”

汪精卫笑了一笑，笑容勉强，看得出对这番话并不赞赏，而且心神依然不宁，说：“是的，是的！”他那广东官话，把“是”念成“洗”，却挽袖看了看手上的表。

童霜威看着他那勉强装出的笑容，又见他看表，不禁想：我这话本想说得圆滑些，以免得罪他。看来，还是得罪他了。见他看表，觉得这无异是清朝时官场上的“端茶送客”，心里有点不快，却不愿白来一趟，因此转题说：“上次在南京时，多蒙关注，得在家乡当选国大代表。现在国难当头，正是党国用人之际，我从安徽间关来到武汉，赋闲时间不长，却已有髀肉复生之叹，深望汪先生继续予以关照。”说这番话时，他是用叙旧的语调，表达了谢意，又抑制了自尊心才开口的。说着说着，脸上一阵一阵发热。

汪精卫礼貌地微微笑了，谦逊地点着头，两眼里有一种疲乏而心不在焉的神色，说：“以后借重！以后借重！”他的广东官话把“借重”念得跟“甲虫”似的，也听不出他讲的是真心话还是应酬话，更听不出他讲的是客套话还是敷衍话，接着又听他说：“对了，我给你找于右任院长。于先生他应当借重你的。我一定找他！一定找他！”

童霜威心里发闷，想：我是找你的！你怎么又把皮球踢给于大胡子了？真是政客！心里后悔自己刚才不该草率向汪精卫提什么“提携”的请求，徒然讨个没趣，感到自己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这样太无骨气，自尊心受到刺激，不禁一阵脸红。见汪精卫忽然又看了一下手表，知道该走了，决定告辞，说：“汪先生一定很忙！我就告辞了！”

汪精卫见他告辞，也不留客，解释说：“我十一点十分另有一个重要约会，就不留你多坐了！”他将“约会”念成了“鸭尾”，挺好笑的。

他一解释，童霜威心里舒服了一点。握手告别时，顺便问了一句：“谢元嵩不知现在是否也在武汉？”

汪精卫点头说：“本来在，最近他要出任两广监察使。他已经先到广州去了。”

童霜威心里羡慕地想：谢元嵩真有办法！自然，他能有这种活动能力，同汪精卫的支持肯定是分不开的呀！他有靠山，我呢？我能靠谁？他忽然感到今天来找汪精卫完全多余，毫无所得，徒然听汪精卫谈了一通低调。这些低调并未出乎他的意外。汪精卫这样的人，讲的必然是这样的话，无论他如何闪烁其词，无论他如何心口不一，无论他如何前后矛盾，实际上弹的总是低调。悲观的低调，汪精卫从南京谈到了武汉，有时以败军之将那种完全消极悲观的调子出现，有时又以赌徒式的那种极端的孤注一掷的姿态出现，使他极不受用。他心里同时也明白：今天自己的谈话并未取得汪精卫的欢喜。由于未曾一味附和汪精卫的论调，甚至会得罪了他。他见汪精卫虽然谦恭并不亲热，并没有想多送几步的意思，他更相信自己的感觉和判断是正确的了。

终于下了楼，心情历落地走出了中央银行阴冷的甬道和穹形的厅室，出了有宪兵把守的大门，到了街上。

外边，是个阴冷的天气，寒风吹来刺脸，马路上有稀疏的行人和轿车、人力车。他心里懊糟：汪精卫是个精细周到的人，为什么想不到派个汽车送一送呢？当然，也许他疏忽，他想不到我在武汉连辆汽车也没有。但，又何尝不可能是故意冷落我呢？他知道我也是日本留学生，但为什么今天谈话时一句也不涉及这方面的问题呢？是的，现在正同日本交战，他要避嫌，这是完全可能的。

想着，他认为自己应该再去看看监察院长于右任。汪精卫既然说他要代找于右任，自己为什么不能亲自去找于右任呢？自己同老于的交谊是不错的。双管齐下，也许会奏效的，于胡子既在武汉，去看望他听他谈谈也是必要的嘛！

心里滋味复杂，充塞着失意之感。他决定仍叫一辆黄包车回去，又觉得走一程也好。冷风吹来，他竖起獭皮领子匆匆迈步。走过一条街，转过一个弯，路边正在演抗日的街头剧，围着不少人在观看。他不想走上去看，径直向前走。谁知，出乎意外，听到了放警报的汽笛声。

紧急警报声，凄厉、悲惨，围着看演街头剧的人，潮水似的都跑散了。街上的行人纷纷奔跑，汽车、人力车也加快了速度各自窜行。

童霜威一听警报声，有些惊慌了。往哪里去呢？这里不是法租界，万一敌机来了乱扔炸弹如何是好？

纷乱四散奔跑的行人，有的似有目的，有的似无目的。他也想跑，又不知该往哪里跑。紧急警报声仍在凄厉地响。他心跳气喘，忽然看到两个剪短发穿灰布军装的女兵，大约是什么战地服务团的团员，在向前边一条古老狭窄的横街奔跑，他决定跟上去。这时，突然听到炮声。龟山和蛇山上的高射炮响了，高射炮在对空射击。每“轰”地一响，就看到天空中爆发一蓬黑烟，开了一朵黑花。黑花衬得蓝天更蓝，白云更白。同时，听到了飞机声，看到飞机出现在天际了。

他心里着急，加紧了脚步，向那条有些店号门口挂着褪色金字招牌的横街上冲。飞机已经到了头顶。头顶上发生了空战。前边窜逃的是四架漆着太阳徽的日机，领先一架是轰炸机，后边三架是保护轰炸机的战斗机。追赶四架日机的是两架中国飞机，都飞得不太高，机枪吐着火焰，发出“格格格格”惊心动魄的声音。飞机飞行的声音“呜”“呜”是一种日本轰炸机俯冲投弹的声音，听了使童霜威那颗心像悬空吊着般的难受。

童霜威喘着气、头上冒着汗到了街边。街边一家烟纸店和另一家香火店都上了排门。他喘息着不想再跑了。天上的空战仍在进行。飞机游龙似的上下翻腾，机枪射击，炸弹轰响，龟蛇二山上的高射炮继续轰鸣，也猜不出日机来了多少架，东南西北都有飞机声。 童霜威脚步艰难，踉跄着在走。他想到前边一个有过街楼的地方藏一藏身。至少，只要上有遮拦，看不见飞机，就会有一种安全感了。走着走着，穿的皮鞋被地上一口黏痰一滑，险些一跤仰脸跌倒在地。

就在这时，突然，他感到有一个人在后边用一支粗壮有力的臂膀扶了他一把。他正了正身子，说了一声：“谢谢！”回头一看，正与那人目光相遇。只听到那人“呀”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禁“呀”了一声。

那人叫了一声：“姐夫！”

他也惊叫了一声：“啊，忠华！”

确实是柳忠华呢！人生，为什么有这样的巧事？人生，为什么有这样梦境似的遭遇？柳忠华比过去老练，那张含蓄了许多苦难而富于力量的脸，增添了风霜之色。额上有刀刻般的皱纹，深邃的眼睛射出一种尖锐而不可逼视的光。一头永远梳不整齐的头发，似是表现了他那不屈不挠的性格。开阔的前额，紧闭的嘴唇，略带方形的下颌，透露出无比坚韧的生的意志。眉眼神态之间，使人感受到他粗犷刚强难以动摇的意志。眼睛何其像他的姐姐柳苇哟！冯村曾说：“在南京别后，柳忠华说要到武汉，以后就未再见面。”谁知，柳忠华真在武汉，现在竟就站在自己面前啦！柳忠华比他的实际年龄显得老了。同当年相比，监狱的折磨，使他脸色苍白泛黄，眼角和额角的纹路饱含忧患。可是眼神没有变，傲气没有变，锐气似也没有变。柳忠华穿一件旧蓝布棉袍，围一条深灰围巾，蓬松的头发被寒风吹得像风中劲草似的颤动。他上来，指指过街楼下左侧的墙边，说：“姐夫，避一避！”

那地方，旁边没有别人，看来他是想谈些什么。童霜威点头，跟着他走了过去。

天上的飞机仍在轰响，空战的机枪声、龟蛇二山上的高射炮声也仍在不断传来。

童霜威站定身子，同柳忠华在一起了，他感到心里比刚才踏实些了。过街楼对面的墙下倚靠着一些人。一个抱着婴孩的母亲满脸愁容。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在饶有兴趣地朝着天空伸颈张望，想看空战。街上，变得冷冷清清，两个巡逻的宪兵在远处的一家店门边靠墙站立，手里攥着盒子炮。

“你离开苏州后，到了南京？”童霜威问。

“是啊，在南京我到潇湘路住过。我去过雨花台，在姐姐牺牲处不远的地方，埋下了一块小石碑，刻上了她的名字。”柳忠华平静地在叙述。

“啊！……”童霜威感到语塞。这件事好像本该是由他来做的，他竟多少年来都没有做。

柳忠华沉着地说：“其实，这并没有什么意思。她那样的人，不在乎这些。但，我希望她的灵魂有所依托。我希望以后，家霆能找到他妈妈的葬身处。”说到这里，他咳嗽一声，又带着感慨地说：“遗憾的是，南京的命运还不可知，日寇的铁蹄也许会践踏到那里。”

身边无人，只有遥远处的飞机声隐隐传来。听着这些话，童霜威心里难过。他强自克制，问柳忠华：“你，现在在哪里？”

柳忠华背靠着墙，看看童霜威，说：“在一个朋友那里。”

他等于没有回答。童霜威心里明白：柳忠华是不想回答，也不会如实回答的。这足证明：柳忠华这种人，确实是共产党，或者至少是同共产党密切有关的人。童霜威只好带着感情问：“你还好吗？”

“好！”柳忠华说，“比以前好多了！主要是停止内战、团结抗日的局面开始出现，爱国行动无法再诬以‘危害民国’，救亡之呼吁，也不能再指为宣传‘违反三民主义’了！”

童霜威被他的话触动，忽然又想起了柳苇。柳忠华的气质和两只眼睛是如此地酷似柳苇。想起柳苇，刺心的隐痛又浮上心际。谁说苏州人性格软弱呢？许多当年的往事又齐上心头。枫桥的晚霞，寒山寺的晨钟，南京城的怅惘，雨花台的凭吊……他心不在焉，有点走神地忍不住又说：“你……你现在在干什么？”

柳忠华回答得很笼统：“在一个救亡团体里干点小事！”立刻又顾而言他地说：“其实，你在武汉我知道！我在报上看到一条消息，说你从安徽到武汉来了。”

童霜威没有想到：中央社记者张洪池发的一条小小的消息，竟会有许多人注意。适才，汪精卫说他在报上看到过，现在柳忠华又说他也看到过。他明白：柳忠华笼笼统统地回答问题，说明是不愿意具体谈。他也不想勉强，就噤住声不讲了。

空战在继续，天空中有炒豆子似的机枪声在响。从远处传来刺耳的炸弹爆炸声和“轰”“轰”的高射炮声。

柳忠华又说话了：“姐夫，你对时局怎么看？”

童霜威对柳忠华仍叫他“姐夫”，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亲切，也是一种安慰，更是一种温暖。在往昔，当他和柳苇结合时，柳忠华一直是叫他姐夫的。后来，他同柳苇不幸离异了，柳苇又遭到不幸了，他已不希冀柳忠华再会这样叫他。但那次在狱中写信时，柳忠华这样称呼过他。现在，在汉口街头相遇，柳忠华又这样叫他。他不能不在心头涌起一种欣慰与憾悔交并的感情。

童霜威直率地说：“我是主张抗日的，但是大局使人焦灼啊！南京，怕是快要兵临城下了！军事上，敌人的压力很大。现在有一种和议的空气。但如果是一种亡国的条件，我看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接受的。如果接受，那当初我们为什么要打？”

一个剪短发、穿蓝布棉袍围花围巾的女子，像个大学生的模样，歇斯底里地突然啜泣着从隐蔽处跑出来往街上跑。边上有人怕她暴露目标，吆喝：“别乱跑！……”但她已经冲到远处街上去了。看来，是个受过轰炸刺激的人，也许她有什么亲属在过去轰炸中丧生了吧？

柳忠华目视着那远去的女子，回答着童霜威说：“是呀，对时局我是有信心的。日寇原来声言三个月打败中国。实际呢？上海一仗就打了三个月。全国人民的斗志激发起来了！上海之战，指挥上虽有失误，但只要调整战线、争取主动来坚决执行持久抗战方针，用拖的办法对付日本，积小胜为大胜，最后胜利绝不是空想。”

童霜威不由点头，说：“你说得对呀！我们应该有信心。但问题很多也是事实，想得可不能太简单。”

过街楼下左侧的墙边附近无人，只有远处有婴孩在哭，大约有母亲抱着婴孩在躲空袭。

柳忠华点点头，看看仍有飞机响的蓝天，说：“姐夫，坚决抗战，依靠人民大众，就能胜利。这是一条路线。妥协退让，不依靠人民，只能失败。这是另一条路线。上海之战期间，许多要上前线服务的救亡团体都给当局拒绝拦阻了！结果，浴血抗战的将士，饭吃不上，受伤无人救治，死了无人葬埋。在前一条路线指导下的战场上，情况正好相反。前些天，汉口放映平型关大捷的电影，你看了没有？”

童霜威没有看电影，只是有一天吃晚饭时听家霆说起过那部影片的内容。这时却下意识地点点头，心里暗想：他的言论是道道地地共产党的言论。

柳忠华径自在说自己的：“现在日寇进逼南京，有人悲观动摇了！德国法西斯，正在帮日本的忙做和平使者，投降派蠢蠢欲动。但爱国人士、全国老百姓是不愿意当亡国奴的。谁想卖国投降，恐怕办不到！”

童霜威不禁想起刚才汪精卫的一番谈话。他当然不愿意把同汪精卫的谈话告诉柳忠华。但他不能不认为柳忠华的话里有股正气，说得对。

童霜威点头说：“是呀，看来，仗已经在打了，就只有坚持打下去，努力使军事上少出差错、多有成功，才是出路。”

柳忠华苍白发黄的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说：“一个给别人带来灾难的人，自己不可能幸福。一个给别国带来灾难的国家，自己也必然要遭到灾难。日本这样侵略中国，迟早要尝到自己种下的苦果！”

童霜威体味着他的这几句带有哲理的话，想：“他这上一句看来是指的老蒋？”

柳忠华忽然出乎童霜威意外地说：“虽然，在姐姐的事上，我不能谅解你。但在我蹲监牢时，有的难友害病几乎快要活不下去时，你给了帮助，我仍应当感谢你！”

童霜威想：这是个硬汉子！他在监狱里写信给我索取药品，看来不仅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的同志。听了他的话，童霜威心里五味俱全，不由自主地说：“唉，这些都不能说了！对你，我没有什么帮助；对你姐姐，我深深抱歉。随着岁月的流逝，自责之处也颇多。人的内心是复杂的。人不了解我，有时我甚至感到我自己也不了解我自己。我是一个复杂而充满了矛盾的人。但有一条：我从不做任何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即使一时被迫违背了，那也不是我的本心。”说到这里，有点动感情，忽然注意到柳忠华在这严寒的冬天里，薄薄的旧蓝布棉袍上沾满油污与墨渍，穿得过分的寒碜，估计柳忠华一定阮囊羞涩。童霜威掏出皮夹，将其中的一沓钞票全部取出来递过去说：“忠华，你在南京时，我曾让冯村转交一点钱给你。你不肯收，后来你就走了，这是见外。今天，一点小意思，你拿去，也许你是需要的。就看在你死去的姐姐的份上，收下我这点心意吧！”

柳忠华一直在仔细听他讲的每一句话，脸上有一种沉思的表情。这时，轻轻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说：“不！我不需要。你知道，现在我很好，一切都很好。无产一身轻……”见童霜威神情诚恳，他又说：“以前，在监狱里时，我曾写信向你索取过药物、书籍，也收过你给的零用钱。那时，客观形势很需要这样做。因为那时你的资助，不但使我和难友们可以保持生命和健康，而且政治上有点好处。但，今天，情况变了，我就不应该再拿了！”

不知什么时候，飞机声已经杳不可闻。高射炮声、空战的机枪声也已全部平歇，空袭似已过去。

童霜威怅然，若有所失。他明白柳苇的个性，当然也明白柳忠华的个性。他把钱重新放回皮夹塞进了大衣口袋，说：“那，那以后什么时候你需要的时候，你再……”他将话含含糊糊吞了下去，心里明白：柳忠华以后也许永远不会再向他索取任何东西了。

柳忠华点点头，两眼巡视天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好像快解除警报了。”又对童霜威说：“一会儿，我们就要分手了！”

童霜威动了感情，忽然将心头蕴积多年的一件事提出来问柳忠华：“忠华，你姐姐，我听说她是没有任何供词被处决的。她真是共产党吗？”

柳忠华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想，现在没有必要再隐讳说这一点了！”他眼光里有仇恨。

“她后来被葬在哪里？”童霜威问。

柳忠华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时候如果你出面给她收尸也许她会有一个坟。”这话声音里含着责怪，“总之，她一定就葬在雨花台主峰西面的乱坟堆里。据了解，从主峰西下，在岗峦和绿树环抱中，有一片绿毯似的草坪，被杀害的人大多被掩埋在这里。我在雨花台给她埋了一块小碑，就是假想她也被埋葬在那片乱坟堆里的。”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忽然抽搐了一下，说：“一个人，是要有所选择的。在人生的道路上，时时刻刻会面临选择。任何人，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在进行选择，都会遇到什么是正确的选择这样一个问题。因此，似乎可以说，人生就是选择。”

童霜威微微点头，叹口气说：“是啊！”

柳忠华坚定地说：“姐姐的死，使我悲痛，但她的选择是正确的。虽然她死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不愿意做一个享福的太太，做一个供摆设的花瓶，甚至做一个随波逐流跟着右翼跑的虾兵蟹将。她宁可选一条牺牲自己而为人民大众为国家民族找出路谋幸福的艰辛道路，甚至流血牺牲而不悔！听说，她死时很英勇，也很坦然。因为，她自信她的选择正确。人们，也会正确评价她的死，不会允许屠伯们用什么‘匪’呀等等的字眼来玷污她的。”

童霜威鼻子发酸，沉默着，心潮起伏。

柳忠华突然问：“家霆该有十五岁了吧？他好吗？”

童霜威点点头：“上初一了！很好！”

柳忠华眼睛里露出遐想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站的时间太长了，他感觉寒冷，轻轻跺脚活动活动。这时，汽笛“呜”地响了。是无数只汽笛从四面八方在响。放解除警报了！看到一些店铺的伙计将关了一半的门板卸下，让店里恢复营业。看到躲在过街楼对面的一些人都已开始匆匆走动，各奔自己的目的地去了。街上又开始了新的活动，呈现出警报前的那种忙碌、喧闹与生气了。

童霜威心里明白，柳忠华要走了。他还沉浸在柳忠华刚才说的那番关于人生是选择的话中。他想：这番话说得有意思！确实，谁能摆脱自己所面临的抉择呢？名利与气节之间，金钱与清廉之间，生与死之间，和与战之间……岂不正是时时刻刻在给人以考验，供人以选择吗？我在这些选择之间沉浮，多少年了！有甜有苦，有得有失，有收获也有惩罚。但甜未必正确，得也未必就是幸福，收获也未必就是胜利！是非功过，哪来一支春秋笔予以定评？他感到惶惑得很，忽然一把拽住柳忠华说：“忠华，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柳忠华甩手将脖子上的灰围巾重新围好，似是要走，两眼看着童霜威，平静地说：“以前，你自命中间，实际是中间偏右！也许，现在，你可能算是一个国民党里的中间派！”说着，他开始移动脚步向街口方向走去。

童霜威不满足地问：“为什么？”他很想听听柳忠华对他的评价，也随着柳忠华一起迈步。

柳忠华脸上几乎是毫无表情，说：“当然，我希望你能从明哲保身的那种思想情绪里跑出来，将来，能不做中间派！做一个国民党的左派！”

童霜威默然，又说：“忠华，你不肯到我住的地方去，那么，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谈一谈吧。”他想起，在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小西菜馆，门口的广告牌上在以“美味獐肉”招徕顾客，倒是颇诱人食欲的。

柳忠华摇摇头，说：“警报解除了！姐夫，我还有事，要走了。也许以后还是会见面的。珍重吧！”说完，他将围巾又重新围了一围，同童霜威点了点头，准备告辞。但他见童霜威在这街口上停住脚步，好像捉摸不定该走哪条路才好，就问：“你上哪？回住处去？”见童霜威点头，柳忠华指着路说：“你该从这向东走。”

童霜威点头，说：“对对对！”

柳忠华用手打着招呼：“那我走了！”转过身去，同童霜威挥手分别，迈开了大步。

寒风凛冽，头上是蓝天白云的明净天空。街上在空袭后又恢复了喧闹，车辆和行人此来彼往。童霜威仍愣愣站在那里，看着柳忠华的背影在横街转弯处飘忽地消失，心头流动着一种特殊的无法形容的滋味。

四

一晃到了十二月上旬。童霜威一连几天都到处走动。冯村给他打听到了一大批政界熟人的地址。他挑选了一些地方前去看望。但未把圈子放得过大。因为自从见了汪精卫使他感到颓丧后，他自命清高，有些大红大紫的要人家里，他不愿意去。司法行政部和原中惩会的一些熟人那里，他也赌着气不去，心想：我现在既不得意，何必到你们门下拜谒？有些人的住处太远，估计了一下，去也没有多大意思，既不可能使自己在政治上得意，也不可能听到些什么特殊新闻，何必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有些人的地位不如他，经济基础也比他低下，到武汉后，听说正愁着住处，愁着生活，愁着下一步棋怎么走，也不必去走动。这样，他就只选了到武汉的中央委员里的极少数，去作了礼节性的会见。有的见到了，谈些今天天气哈哈哈，有的没见到，扫兴而归。没见到的那几个，听说有的沉湎于方城之戏，有的陶醉在交际花家里和跳舞场中，一次去未能谋面，他也懒得再去第二次。他留下了监察院长于右任那里，准备今天去看望。于右任同汪精卫不同，他不必事先约定，随时去都可以。去了在老于那里吃一顿西北味的便饭，喝点小米粥嚼上一两个馒头也有点意思。

武汉的冬天，总是很冷。街边的法桐树上，连那些最恋枝的枯叶也早被寒风卷落得干干净净。童霜威每看到那些光秃秃的法桐树，既想到了南京潇湘路家中的法桐和尹二的那次恶作剧，又觉得自己也很像一棵在寒风中寂寞伫立的老树。

一早，家霆去补习老师家补习功课去了。这是冯村介绍的一个人：一个失业的小学教师，为人正派，一月二十元，每天上午家霆到他住的亭子间里，去补习三个钟点的国文、算术和英文三门课。家霆有老师帮助补习后，上午到老师处，下午就忙着做老师布置的功课，变得忙忙碌碌。一忙，情绪很好，总是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上午九点多钟，童霜威正打算离家出外，到于右任住处去。蒙古族的中央委员乐锦涛却来了。头一天，童霜威去法租界中国饭店看望乐锦涛，乐不在。童霜威留下了一张名片。现在，乐锦涛来回拜了。童霜威忙叫金娣泡茶敬烟。方丽清已同隔壁一个钱庄老板陈光辉的大太太交上了朋友，闲来无事就打上十二圈卫生麻将消遣。现在，见来了客，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她就轻轻起身，叮嘱金娣洗衣和淘米做饭后，到陈太太家去找牌打了。这些天，只要有麻将打，打赢了，嘀咕得就少些；没有麻将打，或是输了钱，回来后，嘀嘀咕咕，就少不了打骂金娣。童霜威只希望耳目清净，乐得让她去打麻将。现在见方丽清走了，明白她是去打牌，就陪乐锦涛坐在沙发上谈天。

这个蒙古族的中央委员，比在南京见面时瘦了一些，脸上橘皮疙瘩更多了。眼镜片下那两只鱼眼的眼白多于眼黑，说起话来依然是那种迟钝、嗫嚅的架势，而且又多了一种毛病：不断叹气。童霜威不喜欢他那种带点愚蠢的气质，愿意同他接触是因为他也不得意，不过是一个“凑数”作为点缀的中央委员。对他有点“同病相怜”，而且他历来表现得还亲热。两人谈了些问候之类的应酬话，好像有满肚子话想谈，双方又觉得无话可谈。

童霜威终于问：“锦涛兄，是否打算去重庆？”

乐锦涛吸着香烟，叹口气，迟钝地说：“不瞒你说，为这问题我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呢！内人和两个孩子战前去上海租界上了。现在我一人在此，已觉开支惊人，去到重庆，人地生疏，如何得了？但如不去，留在武汉也非长久之计。此地已在动员疏散人口，像我这个中央委员，实际是开起全会来凑数用的，平时谁管你！国民政府和中央党部都算是搬到重庆去了，实际呢？达官贵人都在武汉。你有事找他们吧，他们一个个都像佛爷，听着你念经，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到头来一切都无影无踪。我给中央党部写过信，希望给我安排房子，信去以后，像是欺弄三圣，亵渎了神明，他们的脸真难看。同样是中委，也分三六九等。我是第九等。”

童霜威听他说得有趣，不禁笑了一笑。

乐锦涛叹气摇头：“啸天兄，我这不是牢骚，是说的知心话。我也正想问你呢？你打算去重庆吗？”

童霜威听了他的话，也多感慨，说：“要动，得慎重。去不去重庆，斟酌过多次了，总拿不定主意，正与锦涛兄你一样呀！”

乐锦涛正襟危坐，像个蒙古喇嘛，又叹口气说：“你看，首都守得住吗？”

童霜威摇头，窗外的阳光射进来耀着他的眼，他叹口气说：“我看守不住。”

乐锦涛吸着烟摇头叹息说：“我看，这个仗像一匹不受乘者驾驭的野马，不能再打下去了！要另想办法了。我碰到不少中央要人，都是这个意思。”

童霜威捧起茶杯喝着苦水，也叹口气，忽然想起了汪精卫的低调，说：“你到汪先生处去谈过没有？”

乐锦涛点头说：“昨天我又去过，他就也是这么说。我看他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在上海死的军民不少了，在南京又不知要死多少人！我为什么昨天又去？是看到报上说：德国大使陶德曼从南京返汉口，调解中日战争的事未得要领。报上又说，沿京杭公路前进的日军，已越过溧阳、溧水，目下正向距南京东南约二十二英里的句容进逼。南京已闻炮声。所以我不能不去向他讨教呀！谁知，他跟我一样，也是唉声叹气，满面愁容。听得出，他是悲天悯人的！”

童霜威心情激动，说：“如果日军这么进逼，来谈和，那岂非城下之盟了？城下之盟，必然会提出叫中国亡国的条件。如果接受了这样的亡国条件，我们将何以对祖先？何以对子孙？何以对已经牺牲了的前方将士和许多死者！”

乐锦涛体味着童霜威的话，反反复复地说：“那也是！那也是！”又叹一口气，将香烟扔进痰盂，说：“不过，我们怎么办？如果南京失守，下一步势必就是沿江而上进攻武汉了！我们是去重庆吗？唉，德国大使名叫‘陶德曼’，人都说老蒋指挥的军队是‘逃得慢’的兄弟——‘逃得快’！现在倒是共产党的军队打得好！人家是在往敌人后方钻，钻进去跟它打！巧妙得很！打游击看来还是对的。”

童霜威默然不语，心里也是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思索起自己的去从来了。

乐锦涛似乎觉得在童霜威这儿既得不到什么“良策”，又话不投机，想起身走了，说：“我现在闲来无事，除了出外访友，到东湖散步，就是独自在家诵经。无他，修身养性，减少点烦躁情绪而已。今天，我告辞了，回去还要诵经。”说罢起身去取衣架上的大衣穿，并戴上了土耳其式黑羔皮帽。

童霜威心里想：也好，把你送走，我可以去看看于右任，就也不挽留，心想：去于家，还是独自一人去的好。如约他同去，老于谈话就要谨慎，不会那么知心了。说：“好好好，改日我们再好好谈谈！”

他送乐锦涛出门，走到弄口。乐锦涛倒是不知从哪里借了辆汽车来的。上了那辆黑色的汽车，同童霜威招手告别。

乐锦涛刚走，童霜威走进弄堂进门上楼，见金娣在搓板上“嗞嗞”地搓洗泡在木盆里的一大盆衣裳。那双小巧的手在肥皂水里泡得变了色。他本来要穿上大衣戴上呢帽出去的，忽然发现金娣在哭泣，忙问：“金娣，你哭什么？”

金娣不做声，只自顾自地搓衣服，方丽清天天要换下一堆衣服来。金娣冻得红紫的手上糊满了肥皂泡沫。天冷，水冰凉。

童霜威明白：一定是方丽清骂了她或是暗中打了她。方丽清，当着童霜威骂金娣是没有顾虑的，打金娣，总爱背着童霜威，打了还不许金娣讲。在南陵县时，童霜威听家霆愤愤不平地说过好几次。事后，童霜威不止一次责备过方丽清。方丽清气得红着脸说：“就你是个菩萨心！”“是谁告的状？打死她有我赔命！”在武汉，前些天，方丽清狠打过金娣一次，童霜威忍无可忍发了火，又怕方丽清胡搅蛮缠，发了火又自己克制了，叮嘱方丽清：“我是有身份的人，汉口中央要人多，左邻右舍多。你打金娣，被人宣扬出去了，多难为情。新闻记者在小报上写篇文章一登，坏了名声，就不好办了！你得考虑考虑我的面子！”那天，方丽清阴阳怪气闷声不答，也未反驳。童霜威觉得做到这一步也就行了。没想到，看来方丽清并没有改，暗中仍在打金娣。今天，方丽清不在家，他不禁追问：“怎么？太太又打你了？”

金娣不说话，眼里闪着一点泪光，嘴唇微微抖动，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哭了起来，伤心的眼泪像断线珍珠挂满两腮，洒落了一地。

童霜威“唉”了一声，孔孟之道、宋儒之学给他的影响，使他不能不叹气。丫头嘛！骂骂已说不过去，老是动手打，这样虐待，怎么行呢？他问：“她打得很凶吗？”

金娣不做声，先捂着脸低声啜泣，又将棉衣袖子一捋，童霜威看到的是一条满是青紫色斑块的手臂，扑鼻而来的是浓烈的松节油味。他明白：是方丽清用手掐的！他烦恼，气得胁下都冒汗了。

浓烈的松节油味刺激着他的嗅觉，他忍不住问：“你搽的什么？松节油？”

金娣点头。

童霜威明白：一定是家霆给的。家霆在南京上学时，赛跑扭伤了腿，就是搽松节油的。不禁问：“谁给你的松节油？”

金娣不答，脸刷地红了。

童霜威也不再问，想：看来，家霆这孩子是同情这丫头了！倒是要注意，不能让他们太接近，万一有了感情，这么小的孩子，就不好办了！他对方丽清虐待金娣，心里气恼，却觉得无法处理。同方丽清大吵大闹吧，你气焰一分，她气焰比你高十分。吵闹出去，太丢面子。再说，这个家就永远不得安宁了！如果不管，面前摆着的虐待金娣的事愈演愈烈，又怎么忍受？他生气地对金娣说：“你不要哭！她打你不对！我再同她说。现在同日本人打仗，我们是逃难，这件事没有办法。将来，要是不打仗了，到了上海，我一定想法让你离开她！我给你找到你家里的人，给你钱，让你回家，离开太太！”

说了这些话，他才感到心里好受些。金娣仍旧在无声地饮泣，一边用衣袖拭泪，一边搓洗方丽清的内衣。

童霜威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柳苇有一次说过的话：“有的人只为自己而存在，有的人则能为他人而存在。……”方丽清，她一切都只为她自己而存在……童霜威劝慰地说：“金娣，别哭了！我要出去一趟，中午也许不回来吃饭。太太要问，告诉她我到监察院于院长公馆里去了。”说完，穿好大衣，戴上呢帽下楼走出弄堂。

他仍是雇了一辆黄包车到于右任住处的。在路上，就思索着见了于胡子该说些什么。自从到汪精卫那里去过后，他本来想就去于右任处谈谈的。后来又想：还是迟些天去的好。去得太匆忙，万一汪精卫还没托他呢！迟些日子去，也许老于已经有了安排和打算，就水到渠成了！对老于，他有自己独特的看法：这个老头儿是个能干人！老于是爱国的，早年革命时，在中山先生提倡三大政策时，他是同情左派的。当民国十六年蒋介石“清党”时，作为元老，他无法阻止，有点消沉，可是也不愿得罪当权者。老蒋分了个监察院给他。这是五权分立中的一个权。他呢？写写字，做做诗词，到处游游山，玩玩水，既同右派明里来往，也同左派暗中勾通。老蒋未始不知道，却也要容忍他这种人存在。一是碍于他是元老，二是要拿他标榜点民主自由，用他装点门面。通过他也可羁縻一部分人。童霜威一直觉得老于在这上面倒是个可以效法的人。何况，他一笔草书人人叫绝，如今不但要人家里裱挂着他写的字，连大街上的店号商号，公园里的牌匾，餐馆的招牌，书上的题签……都是他写的字。他的诗词更是婉约、豪放、不拘一格，为世人称道。因此，他虽然也传闻有些韵事，却有人用“是真名士自风流”的话来为他解脱。他家里也摆鸦片烟盘，麻将声长年不断，但他自己却布衣布鞋，给人朴素节俭的感觉。像于胡子这样一个人，童霜威感到有许多可以思味之处。

这些年来，童霜威厕身法界，一直愿意接近于胡子。主要感到他待人接物比较平易，也不时会讲点似乎公正的话。有求于他，常能给人一种关心、诚恳的印象。但又不满意他的同乡观念。他是陕西人，对老陕亲三分，在南京时，出入于公馆的人，一听口音，都是将“我”念作“呕”的陕西老乡。童霜威感到自己这个江苏人，无论怎么靠上去，都不会贴心，不会被当作自己人信任和使用的。正因为如此，司法院是湖北同乡会，监察院又像是半个陕西同乡会。童霜威就只好同老于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见了面自然总是亲亲热热，毫不见外。今天，去看老于，想从他那里听听知心话，也希冀他能为自己的重返司法界给予支持尽一点力。心里是怀着热乎乎的感情去的。

巴结于大胡子的人不少。这几年，看来老于同银行界人士颇有往来。在武汉，他住的就是私营永丰银行总经理胡兰梓的公馆。童霜威很羡慕于胡子同企业界银行界有来往。他早听说过胡兰梓这人经营永丰银行的方针是“人争近利，我图远功；人嫌细微，我宁繁琐”。胡兰梓对中央要人都尽量密切交往，经常借款给孔祥熙、宋子文等在上海做投机生意。对于胡子，他自然也不肯放弃。他对于胡子的大太太老高就拼命巴结，一旦有事，他的“远功”自然会降临，要得到老于的支持也就毫不费力。于胡子现在住的这幢假三层花园洋房，也在特三区里，上上下下有十多间房，宽敞富丽。童霜威递了名片一走进去，就想起自己在南京潇湘路一号的公馆了，心中不免平添几分不快。

他由门房恭敬地带着进了客厅，就发现：胡兰梓十分周到，不但房子、家具，连门房、老妈子、小大姐全套人马都配备给于胡子用了。童霜威不禁想，难怪有人说：“当官要当大官！”我和乐锦涛这样的官说来并不算小，可是从南京到了汉口，就要愁房子、愁汽车，而老于他们，要什么有什么！《史记》上苏秦说的“势位富贵安可忽乎哉！”一点不假呀！

他带着感慨进了客厅。看见宽阔的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大桌子，于胡子正在悬肘挥毫写字，边上站着四五个人，有吸烟的，有聊天的，都在看老于写字。

仔细一看，磨墨的是于胡子的秘书季祥麟，吸烟的是监察委员向天骥，这是个戴眼镜的秃顶个子矮小的苏州人，以“才子”出名的人物，也是以圆滑世故出名的人物。他有两个姨太太，关于他的桃色艳事传闻最多。据说，连杭州一些庵里，他也要跑去纠缠那些年轻的师姑。聊天的人，一个是司法院的秘书长谢宽生，是个穿西装的胖高个儿。这也是个有趣的人。他在法国留过学。民国十二年回国后，在上海震旦大学、法政学院等校授课。童霜威在那时认识了他。后来他到南京在中央大学做过法律系主任，在司法院做过参事，接着，就兼代秘书长，又正式做了秘书长。别看这是个留学生，同毕鼎山是一路的货，向来深信“命运”，喜欢看相算命批八字，甚至起课、扶乩、求签。另两个聊天的人，一个是满面红光挺着大肚子的商人模样的人，一个是很精干的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童霜威都不认识。童霜威进去，向天骥先看到，一拱双手，说：“啊！啸天兄，哪阵风将你吹来了？”

谢宽生也点头招呼，上来亲热握手。季祥麟停止磨墨也点头招呼。于胡子正聚精会神挥毫写字，脸上略带笑容点头说：“啊，啸天，你来了！我听说你到了武汉。”

童霜威同向天骥、谢宽生握过手，走近桌前，说：“院长，特地来看看你呀！我从安徽来，一路上苦头吃了不少，是坐难民船来的。”见于胡子继续在写字，在宣纸上写的是一首《满江红》：

蜀道登天，一杯送绣衣行客。还自叹，中年多病，不堪离别。东北看惊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把功名收拾付君侯，如椽笔。

儿女泪，君休滴。荆楚路，吾能说。要新诗准备，庐山山色。赤壁矶头千古浪，铜鞮陌上三更月。正梅花万里雪深时，须相忆。

于胡子蘸墨挥毫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放，说：“别的等会儿再写。”转过头来同童霜威握手，说：“见到你来，很高兴啊！”

童霜威见他热情，亲切地说：“你身体好？我见你还在挥毫有些逸兴，也很高兴啊！”他不禁站在桌前将于胡子写的词念了一遍。只听得谢宽生连声在夸赞：“院长这首词太好了！太好了！”

童霜威觉得这首词熟，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只听于胡子朝着谢宽生说：“不，这我可不敢掠美！这是辛稼轩的词。天骥要去重庆，向我索字，写这首词为他壮行色。”

童霜威想：是呀！这是辛弃疾的一首赠别的词。词的开头写蜀道难，头尾虽也写惜别之情，但中心是表达一种鼓励和期望，用“诸葛表”和“相如檄”这些典故勉励朋友治理好西蜀，为抗金做出贡献，又写了对华夏山河的热爱，意切情深。于胡子选这首词看来是寄托今天的感慨的。只可惜送给向天骥这样的滑头，是抬高了他。

只听向天骥、季祥麟等那几个围着桌子看写字的人，一片声夸字好，也夸词好。谢宽生刚才闹了个笑话，倒也不脸红，这时反倒解嘲地说：“是呀，院长把这首词写得太好了！太好了！”他指望把刚才那句错话中加上“把”字和“写得”两个字遮丑掩饰过去。大家也都装得迟钝，没谁答他的话。

童霜威本想在沙发上坐下，于胡子亲热地招呼说：“啸天，里面坐！”他自己带着头蹒跚着进了隔壁那间小会客室，在一张沙发上坐下。童霜威也跟进去，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了。一个男听差的送上盖碗茶来。

于胡子正襟危坐，捋拂着长长齐胸的大胡子，一下，又一下，两只带点浑浊的眼睛看着童霜威，说：“国难严重，你从安徽来，安徽情况怎么样？”

童霜威心里想：看来，他是想了解一点下面的情况。就把自己在南陵的情况以及一路上到安庆来武汉的情况扼要谈了一下，结论是：“抗战已经开始，安徽也将成为战区，但民众尚未唤起，备战的工事也刚在仓促修筑，伤兵的管理和纪律很差。”

于胡子听了，未作表示，问：“你去过汪先生的地方？他给我打过电话，谈了你的要求。但你还是应该找他。我这里经营的是个不为人重视的摊子，人浮于事，在台上的人谁都动不得，又不能另外盖庙。我自当为你留意，但他要把你的事推给我办，这是……”他用一阵含糊不清的笑声结束了这段话，沉吟起来，嗯嗯哎哎，下边的话好像全被大胡子遮没了，但意思表达得很鲜明了。

童霜威这才明白：于胡子为什么单独邀他到小会客室里谈，主要是为了这件事在外边大客厅里谈不方便呀！心里不禁想起了乐锦涛说的这些达官贵人你有事找他们，他们一个个都像“佛爷”，听着你念经，他不吭声，到头来一切都无影无踪的话，很生气，想：我成了皮球了！汪精卫踢给你，你又踢还给他！隐忍住感情，故作坦然地笑笑说：“我不过随便一提，他竟认真当件事办了。其实，现在我无官一身轻！原来不过是想为抗战多尽点绵薄，不行也就算了。”说得很含糊，却有牢骚。他也不想让于胡子听明白，为了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于官场得失，反而岔开话题说：“我今天来，一是想来看望，二是想听听先生对时局的高见。”

于胡子慢吞吞捋理着大胡子，一下，又一下，叹气说：“唉，哪有什么高见！我总觉得国共合作救中国，合则两益，离则两损，是历史的鉴戒。团结起来，动员群众，一致抗日最重要。再像以前那样兄弟阋墙是绝对不行了！”

童霜威听到于胡子对国共合作问题谈得如此明朗公开，心里暗暗吃惊，问：“报载杨虎城上月底由法国回国，月初已到武汉，不知于先生见到他否？”

于胡子嘘口气，点点头说：“他一到来看过我，竟连来看我也有人监视，你说可不可笑？接着就去江西南昌了，说是在那里同蒋先生见面，其实蒋先生从南京已经到了汉口，根本不去南昌。虎城回来，是戴笠接待的，也不知想怎么处置他？人家回来是为了抗日，这样做，使人百思不得其解。听说，戴笠已经将虎城软禁起来了！……”说到这里，于胡子似乎不胜感慨，脸上阴暗起来。

童霜威也感染了他的阴暗情绪。不知为什么，又突然想起了柳苇，想起了柳忠华。稍停，问：“南京方面，有什么新的消息？”

于胡子又嘘口气，说：“听说中山门外可以听到隆隆炮声。人家用的包抄战术，战事当然艰苦。军火库、飞机库、机场等设施均已开始破坏。听说日本内阁拒绝第三国调停，宣称不以南京攻下而停止军事行动！”

童霜威关切地说：“那就是说，只有打到底了！”

于胡子点头，搓搓脸说：“是啊，时至今日，再想和，实际就是投降了！我不唱高调，可也绝对不弹低调。做个中国人，起码还得有点骨气。”

童霜威心里想：别看这老陕，他倒确是比汪精卫有气节，有骨气。时至今日，日本既然这种态度，要求和，人家也不允许的。除了坚持抗战的决心，哪还能去幻想议和！点头说：“是呀，我们是要有骨气！”说这话时，他感到在汪精卫和于胡子两人的论调间，要他选择，他是绝对选择于胡子的。

两人谈到这里，戴眼镜的季祥麟到了门口，恭敬地说：“院长，乐锦涛乐委员来了。”

童霜威一听，心里一怔：这蒙古人，也四处在活动哪？他一定想不到我也在这里，可我也想不到他现在会来呀！他不是说：他要回家念经的吗？怎么来了呢？逃避已不可能，见于胡子站起身来，就也站起身说：“锦涛早上到我住处去过，我们畅谈了一番。他说要回去诵经，没想到他也来了！”

于胡子说：“他常来的！外边坐，一起谈！”

童霜威跟着于右任走到大客厅里，见刚才看到的几个人里，向天骥和谢宽生仍在。那个挺着大肚子抽雪茄的商人模样的人和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了。乐锦涛正和向天骥、谢宽生二人在谈什么。见到于胡子和童霜威一起出来，乐锦涛先忙着和于胡子握手问好，接着就笑嘻嘻对童霜威说：“啊，巧了！巧了！”

童霜威哈哈一笑，说：“你走后，独坐无聊，想想还是来看看于先生，这就来了。”

大家都各自在大客厅里的天蓝色布套沙发上坐下。于胡子又一下一下摸大胡子，两只浑浊的眼睛溢着睡意。他的眼睛有时很有神采，有时混混沌沌。他有个习惯，客人多了的时候，自己就不多说话，让客人们自己交谈。

谢宽生正在继续刚才未说完的话：“……我刚才说的这个周文姚，别看他眼看不见，竟是在上海沦陷前来武汉的。在上海时，他在南市设一个‘人之初命馆’，精通‘铁板数’命理，颇有名气。起个课十五块大洋，算命三十块，批八字要五十至一百元！来到汉口，真是红透了！他在旧六渡桥清芬路瑞庆里租了房子。从早到晚，找他起课、算命躬诣聆教的人排队挨号。指引迷津，真是说怎么灵就有怎么灵。”

向天骥笑着说：“我去过了！花了三十元，他说我正当交运脱运之际，必须安守现状。但说只要过了明年三月，定有十年鸿运，大吉大利。”

童霜威平时并不太相信算命、看相一类的事，听他们说得有趣，也就姑妄听之。

只见乐锦涛说：“不瞒各位，我也去领教过了，确实很灵。他是个瞎子，可是见了我，就猜到我是政界的。我报了八字，他说的一切都准极了！”

于胡子闷声不响，听着大家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很无味。不外是谈谈空袭，谈谈武汉的馆子店，谈谈过去在南京时的生活，谈谈听人说起的重庆的情况。

童霜威忽然觉得也想去找瞎子周文姚算算命或起个课，问问去从。因为谈得无味，站起身来，说：“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于胡子留了一句，说：“在这吃午饭吧。”见童霜威已起身去穿大衣戴礼帽了，也不再留，只会心地站起身说：“啸天，那事，我放在心上。恐怕要过一段时间再说了！”

童霜威点头说：“好好好！”心里想：你这老政客！你们这些手腕我怎么不懂？你们说话总不把话说死，办事总不把事办绝，但你们也从不真正给人办事。除非这事关系到你们自己的切身利益，你们才会装出一副收买人心的姿态来给人分一杯羹！他忽然想起了战前看过的在上海办的一份刊物上的一幅漫画，那是骂汪精卫和改组派的。画上是一家妓院，将汪精卫画成一个老鸨，在门口拉人，门边挂着许多妓女的招牌。童霜威想：你汪精卫也好，你于右任也好，你们都在找自己的亲信，拉能为你们出力谋利的人。对于你们不想拉的人，认为对你们无用的人，你们是不会加以青睐的。想着，心怀怨尤，让于胡子的亲信秘书季祥麟恭恭敬敬将他送出了门。季祥麟本是于胡子的副官，忠心耿耿，就成了秘书。他是个周到的人，派汽车将童霜威送回扬子街大陆坊。

在车上，童霜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南京时的一件往事：那年秋天，有一次登清凉山，游名胜扫叶楼。从扫叶楼上可以眺见长江和莫愁湖的水光舟影，在庭院雅洁而又带点萧瑟凄凉的扫叶楼上，看到了明代画家龚米千画的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个老僧执帚在扫落叶。老僧在山径的风声间打扫落叶，动态和感情使人感到出凡脱俗而又寓含忧愤。……为什么想到这幅画呢？是因为自己也像那个老僧被排除于世俗之外了？是因为自己也有忧愤的情绪？是因为萍飘来到武汉而不能忘怀面临战火的南京名胜？他想不清，只能干脆不想。

回到住处扬子街大陆坊时，方丽清打牌还没有回来。家霆回来了，冯村也早来了。家霆正同冯村亲亲热热地在亭子间里谈话。二楼屋外楼梯旁放炉子的地方，有煤油炉燃烧的气味和红烧肉的香味，是金娣在办饭。见到冯村，童霜威心里高兴。他一向喜欢这个秘书，只可惜自己现在无法重用他。冯村平日这时候不来，今天来，准是有什么事，他问：“有事吗？”

冯村点头说：“军威来信了！”声音有些激动。

童霜威心里一热，说：“他在哪里？好吗？”说着，开始脱大衣往二楼正房里走，招呼冯村说：“上边坐！”

冯村和家霆出了亭子间，跟着童霜威到二楼正房里去。

冯村边走边回答说：“他好！”

家霆抢着说：“小叔是在南京来的信！”

大家到了二楼正房里，冯村将一封信递给童霜威看，说：“信上说他在上海参战，负伤已经好了。现在撤退到了南京，要参加保卫首都的战斗。可惜信写得很简单。”

童霜威急急拿起信来看，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信很简短，写的是：

冯村仁兄如握：

别后瞬忽数月，曷胜想念。弟随部队先在上海抗战，由于官兵对日本帝国主义都有同仇敌忾之心，作战勇敢，在同日寇争夺八字桥的四天拉锯战中，在日寇陆海空集中炮火、炸弹轰击下，虽有牺牲，歼敌不少。弟也于是役负轻伤，现已痊愈归队，并已奉命参加保卫首都之城防战。数月以来，常以大哥为念。不知大哥及家霆现在何处？是否仍在安徽？抑已到达武汉？军情紧急，南京之决战即将开始，弟已抱马革裹尸之决心，誓为抗日喋血疆场，献出青春之生命，与首都共存亡。此信之后，恐不能再通音问。如见大哥及家霆，祈将弟之决心及思念之情代为转禀。临书眷眷，不胜激动之至。顺颂

冬祉

弟军威顿首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

看完信，童霜威睫毛湿润了，掏出手帕来拭泪，说：“十二月一日的信，够慢的了！”

家霆见爸爸流泪，想起小叔，心里难过，也湿了眼眶，落下泪来。

冯村也惦念军威，说：“也许就不算慢了。江怀南不连复信都没有吗？邮路恐怕早断了！今天听说：南京四郊血战正烈，日军已经开始总攻南京，拱卫首都之空前决战，已经拉开序幕了！其实，懂军事的人认为：集中那么多军队死守南京，是军事上的失策，徒然造成重大的伤元气的牺牲。如果从与敌人作战来说，理应像共产党提出的：用游击战对付敌人，有利时也可打运动战！死打、笨打可不是办法！”

童霜威叹口气，见方丽清不在旁边，突然轻声对冯村说：“我见到过柳忠华了！他也在汉口。”

冯村默默点头，然后说：“是呀，我也碰到过。他是个实实在在做抗战工作的人。如果中国人都像这种人，抗战就有希望了。武汉有点强烈的抗战气氛，同他们在武汉是分不开的。听说他们要创办一张报纸，但当局还未批准出版。报纸要是出了，他大约要去参加办报的工作。”

听冯村这么说，童霜威不禁说：“你这几个月，思想似乎更左起来了！ ”

冯村笑了，说：“面临国家的生死存亡，总想抗战能胜利！思索得比以前多些，也深一些，这倒是确实的。”

童霜威觉得冯村的话无可厚非，想：是啊，谁不希望抗战能胜利呢？倒反而沉默起来了。

正谈到这，有脚步声上楼来了。原来方丽清停牌回家来吃午饭了。她一进屋，童霜威和冯村、家霆见到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气色难看，就明白她输了钱。

童霜威不愿把军威来信的事告诉她，就将信插进口袋，搭讪地问：“牌打完了？”

方丽清咕噜了一句：“触霉头，手气太坏！回来吃饭！”说着，大声叫着：“金娣，快开饭！”

金娣“哎”了一声，马上端出碗筷碟子往桌上摆，又去端菜。

冯村起身要走，说：“我，下午还要去办公。”

童霜威和家霆要冯村留下吃饭。方丽清却不做声，忽然对着童霜威说：“打麻将时，听钱太太说：南京被围了，快要失守了！你怎么一点不急？”

童霜威心情不好，瞅她一眼，说：“怎么不急？急有用吗？”

一句话激怒了方丽清，她突然歇斯底里起来：“人家钱太太一家马上去香港了！陈太太的先生也要去重庆了！就我们吊在这里不上不下，住这种鸽笼一样的房子！你为什么不拿拿主意？这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想上海，想姆妈和阿哥，我要到香港去！钱太太他们就打算先到香港再回上海去……”她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粉腮绯红。一会儿，竟摸出手帕来拭泪了。

冯村看这情势，也不好马上就走，见童霜威为难尴尬，劝着说：“师母，不要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看看也好。这里现在实际是抗战首都了！”

方丽清依旧哭泣：“屁的抗战首都！我们自己的花园洋房和汽车都丢在南京！连我房里的银台面也没带出来！我们在这里像瘪三一样，谁管？我要去香港，我不在这里做瘪三！三天两天有空袭，在这里吃炸弹有什么好？”

童霜威连连摇头，不敢再惹她，只好闷不作声。却神驰起来，想起了自己在南陵县蛰居时，常见到江三立堂附近一个磨房里有头身架高大的骡子，眼上罩了块麻布，背着磨架在那里团团转。管磨的是个伛偻着背的老头儿，也总是跟着骡子打转转。人和骡子都一样，默默地打着转转，无尽无休。

家霆不愿意听方丽清啰嗦，去帮着金娣端菜盛饭，拿筷子放匙碟。

童霜威停止思索，叹口气说：“吃饭，吃饭！吃完再谈。要从长计议，我现在还拿不定主意到哪里去！”

出乎意外的，方丽清说：“我不吃！我要去找徐瞎子起个课。刚才在牌桌上，李太太说：徐瞎子在南京时就是大名鼎鼎的，问他吉凶祸福灵得很，人叫他徐半仙。人家钱太太找他起了课，听了他的话就决定去香港了。你拿不定主意，我来拿！我去找他起课。”

冯村用手拢了一下头发，说：“这个瞎子过去是在南京夫子庙的，中惩会里毕鼎山很相信他，来到武汉，捧场的人很多。还有个从上海来的周文姚，也红得发紫，每天上门算命、起课、测字的应接不暇，中央要人特别多。但说实话，都是些江湖骗子。他们要真是半仙，自己也不会靠起课算命敛钱了！找瞎子去指点迷津，何如自己来定去从？”

方丽清顶撞冯村说：“你不相信我相信！”她听说南京被围，南陵县也落在敌人包围圈里了，心里记挂着江怀南，有心也想起个课问问。这心事自然只有她自己一人知道。

冯村只好闭口不说话。

童霜威心里想：“唉！我本来也想找周文姚起个课或看个相耍耍，她又硬要找徐瞎子去起课。好吧！花点钱逢场作戏去排遣排遣也好。我正苦恼着不知何去何从，又记挂着军威不知在南京将来生死如何，就找这个瞎子，看他怎么说吧！”因此朝饭桌上一坐，拿起筷子，对方丽清说：“好吧，好吧！吃过饭，就依你，我陪你去起课！”

冯村叹气，不好再说什么。他老觉得童霜威太受方丽清的拖累。他心里明白，由于方丽清坚持要去香港，童霜威迟早是会去香港的。他也听说，到那个出名的徐瞎子处去问何去何从的政界、商界人士最多。徐瞎子懂人心理，看人说话！有的人，他劝告“应去四川”；有的人，他劝告“应去香港”。猜你是主张抗日的，就唱高调；见你悲观失望，就多加安慰。所以，去的人多数满意。有趣的是：中央这些要人，自己掌管着国家和老百姓的命运，却又爱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种靠星相巫卜骗人的瞎子和“半仙”去管，岂不是极大的讽刺？这偏偏就是现实，连童霜威这种还算清醒开明、有点学识的人物，居然在抗战高潮期的武汉，也会去求教徐瞎子，问道于盲，算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不禁摇头。一顿饭，他味同嚼蜡，吃得毫无滋味。

五

从汉口渡江，到武昌徐家棚车站，才能上粤汉路的火车。

徐家棚火车站破烂不堪。日机频繁空袭，车站上在这严冬时分，显得格外凄凉。西北风旋转着吹得地上的尘土、败叶和纸片打转转，卖大饼油条和花生米、煮鸡蛋的小贩蹲在路边上招徕顾客。旅客们，多数是难民，男女老少，工农商学兵都有，都带着一种疲劳、憔悴、阴沉的脸色。有的在洋铁皮棚下的站里等车，有的拥挤在露天的站台外等候买票。售票口一直关闭着，车票早几天就售罄了。旅客们仍水泄不通地围在四周不肯离开。站上兵很多，都荷着枪，穿黄军衣的，是正规军，穿灰军装的，是保安队之类。有零零落落的，也有集队而行的，车站上更嘈杂了。

不安与躁急的气氛笼罩着车站。洋灰地的月台上，布满了痰涕、水迹、瓜子壳、废报纸、果皮……点点滴滴的水迹在冷风中结成冰冻。一些“红帽子”在搬运着行李箱笼。到处都是仓皇、纷乱、饥渴困顿的人群。

童霜威离开汉口，临行未向任何人告别。他有一种灰黯的心情：你们谁也不重视我关心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何况，乱世之秋，似乎各人都在自顾自，谁也不想将自己的行踪或动态告诉人家。那次找徐瞎子起了课，徐瞎子斩钉截铁地指出：“出行，宜到南方！”童霜威和方丽清又问：“留在敌人包围圈里的人安全否？”这里，童霜威指的是童军威，方丽清假说问问庄嫂她们会怎样，实际心里问的是江怀南。徐瞎子只回答了一句话：“有贵人搭救能转危为安。”回到住处以后，方丽清就天天吵着要依徐瞎子的指点去南方到香港。童霜威斟酌再三，觉得在武汉也没有什么指望，到香港倒是一步活棋：既避免了轰炸，又可以享受享受香港的繁华舒适生活。那里远离战火，一片升平景象，生活也不太贵，一百元法币可以换到九十七、八元的港币，相差不多。在香港住着，进可以在适当时候直接飞到重庆，退可以让方丽清坐船回上海租界。从经济上说，到那里，也许可以找点商人一同做做生意，不至坐吃。港九同上海之间，商业来往多，万一手边拮据了，由上海方家托人划款到香港也很方便。到香港的主意既已打定，冯村暗中劝了一下，童霜威也未动摇，说：“还是去香港看看吧！必要时，我还是可以独自回武汉的！”他对汪精卫、于右任之流对待自己的态度不满，觉得去到香港也是显示自己的一种抗议。冯村见劝了无用，只好不劝。

童霜威同冯村商量怎么去香港。由汉口到香港的班机，机票难买。冯村到处去联系，童霜威本人可以买到一张飞机票，但家眷不行。而且，方丽清也舍不得让家霆、金娣都花高价坐飞机。最后决定：四人一起坐粤汉路火车到广州，由广州再去香港。虽听说粤汉路常遭日机轰炸，但不坐火车也不行，就打定了坐火车的主意。冯村又到处去活动火车票，腿也跑酸了，好不容易可以买到票了。方丽清提出：给童霜威和她买两张头等卧车票，给家霆一张二等票，给金娣一张三等票。冯村皱眉说：“头等车的卧车四人一小间，只买两张票要挤两个外人进来。再说，家霆、金娣分在二等、三等车厢里，火车上人多，挤失散了就不好了！”童霜威坚持四人都买头等卧车票，刚好合住一间。方丽清算来算去，才心疼地答应了。

粤汉路，从武昌到广州，要整整走三天三夜。十二月十三日上午，冯村送童霜威一家上火车，行李箱笼大部托运，小部随身携带。头等卧车秩序总算较好，将物件等全部架好安置好，冯村看看手表，快十二点了！天气虽冷，大家搬了物件浑身出汗。在头等卧车有着两个上下铺的小房里坐定，童霜威脱下了礼帽和大衣，说：“冯村，你回去吧！”此时此刻，他心里壅塞着离情别绪。

家霆也是一样。在武汉这段日子里，冯村同他接触不像在南京时那样多。在南京潇湘路时，住在一起，冯村常陪他看电影、划船。夜晚，他独自感到寂寞了，常去冯村房里，听冯村讲故事，让冯村帮他复习功课，冯村真像他的舅舅一样。到武汉后，不住在一起，冯村给他找了一个姓关的老师补习功课，每次只要见面，冯村总要同他谈谈，问问他学习的情况。冯村陪他去看过《平型关大捷》的电影，陪他去参加过抗战歌咏晚会。……前几天，童霜威决定要去香港后，冯村在一天下午抽空带家霆去游过一次东湖。

那个下午，天气阴冷。在湖边逛着的时候，冯村对家霆说：“家霆，你看了《平型关大捷》，那抗日打胜仗的军队，就是共产党的八路军。你记得不记得？战前在南京时，雨花台经常枪毙共产党！”

家霆点头，他当然知道！在南京住着的人都知道：雨花台那儿，一年一年，不断在枪毙共产党，不知枪毙了多少人。家霆学校后边是中央大学。中央大学的医学院里，有时解剖的一些尸体，据说就是些被枪毙的共产党。

冯村突然神秘地说：“家霆，你也渐渐大了。我要告诉你一件秘密，你能答应保守秘密吗？”

家霆心里奇怪，脸上和眼神里都流露出一种纳闷的神情，注视着冯村点头，像宣誓似的说：“当然，你叫我不说的事我一定不说。”

冯村点头说：“家霆，你是初中学生了，有件事你爸爸也许暂时还不会告诉你，但我应当让你知道：你爸爸是国民党，你妈妈是共产党。正因如此，他俩后来就离婚了。再后来，你妈妈就被杀害了！”

“杀害了？是谁杀了她？”家霆的脸激动泛红，眼里顿时酸涩涌满了泪水，他的表情稚嫩、天真。

冯村默默点头：“你将来长大会明白的。你妈妈就是死在雨花台的！”

家霆的胸间陡然滚过一阵热浪，忽然一下子泪流满面，说：“怎么回事呢？”

冯村摇摇头：“政治上的事是复杂的。国民党和共产党很早以前合作过。后来，这种合作破裂了，国民党杀起共产党来。你爸爸作为一个国民党员，他虽然不同意杀共产党，却也怕你妈妈是共产党的事会牵连到他的命运和前途。他当然无法谈什么保护你妈妈，他只能像他自己平时常说的‘明哲保身’！”

家霆皱着双眉，面对这种复杂纷纭的事情，依他的年龄，他简直不知怎么来认识和理解了。

东湖的风景绮丽，湖上一片浩荡的碧波，使人眼睛发亮，心胸开阔。家霆望着湖水，悲伤夹杂着哀痛，想起了许多往事：怪不得有一次爸爸曾带着他到雨花台去，在茶馆里泡了一杯绿茵茵的茶，独自悲愁地对着那些苍翠的山岗遐想。怪不得在潇湘路时，有时夜晚醒来，发现爸爸睡在身边，用手抚着他的头发，满腹心事似乎欲言又止。

冯村忽然说：“本来，这件事我是不想同你说的，但你有一个舅舅你该记住他的名字。你的妈妈名叫柳苇，你妈妈的弟弟叫柳忠华。你舅舅要我一定把这件事告诉你。前些时，他在雨花台主峰西面你妈妈牺牲处附近，埋过一块小墓碑，上边刻着你妈妈的名字。他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会去找到那块墓碑和你妈妈的墓地。”

“啊！可是，日本人快要攻进南京了！”

“是啊！南京是可能沦陷的。但是，将来，总有一天，它总会还是中国的！”冯村有信心地说。

家霆从湖边的枯柳树上折了一根枝条在手里玩弄着，突然问：“舅舅在哪里？”

“他战前原来被关在苏州监牢里。‘八·一三’后放出来了。本来，他到了武汉。这些天，去外地了。你记住他的名字，有一天，你们一定会相会的。他要我告诉你，应当记住：你妈妈是一个爱国者，你舅舅也是。他希望你从小要立志做一个好人。现在，读书时，要做一个好学生。不要从小做少爷，长大了做老爷。要立志做一个有正义感、追求真理的好人。懂得仇恨和反对帝国主义，懂得天下有许许多多穷苦的工农、老百姓。一个人要为这些人谋幸福，同情他们，爱他们！对你讲这些，也许为时过早，但你也应该开始懂得这些了。这是你舅舅对你的期望和叮嘱。我想，你妈妈如果活着，也会同意的。”

家霆出乎冯村意外地说：“冯村舅舅，我懂！我觉得我懂！”他忽然哭了起来，哭得十分伤心，连冯村的眼泪也被他引出来了。

冯村擦着泪，欣喜地看着他，说：“懂，就好！过些天你们要去香港了，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现在正是抗日，前方在浴血，到香港却可能只看到纸醉金迷歌舞升平。你还小，但在你父亲和后母身边，由于你开始懂得了这些，也许你会知道什么对，什么错；该怎么，不该怎么。你是应当健康成长的。”

冯村的话，家霆听来有点玄妙，似懂非懂。他突然完全沉浸在对妈妈的思念中了，问：“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妈妈的事呢？”

冯村摇头，手拢头发，说：“家霆，记住！千万别让你爸爸知道我曾告诉过你这些，也不要让他知道你舅舅叮嘱过你这些。”

家霆点头说：“当然！你能不能给舅舅说，我想见见他！”

“你们快启程去香港了，这次我看你们见不到面了。但来日方长，将来你们是一定会见面的。”冯村说。

…………

现在，这件事过去好几天了。家霆心头仍缠绕着当时那种复杂、难以形容的感情。要同冯村分手了，他更加舍不得，像离开一个亲人似的难受。他看一眼冯村，冯村也看了他一眼。从冯村的眼神中，他感到冯村似乎对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就是那天叮嘱他的那些话。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泪水已经挂上了两腮。他听到冯村在对爸爸说：“秘书长，您身体多保重！我有个看法，中国的出路还是在于抗战。会有挫折，会有失利，会有艰难。只要坚持，最后胜利必属于我。敌人像条蛇，蛇吞掉大象，办不到的，我们该有这信心。”说这话时，黑黝黝的脸上一脸正气。

童霜威点头，说：“你说得好。有你在我身边，我有事可以有人商量，你也每每能为我出许多好的主意。没有你在身边，我就像少了什么。我现在不得意，不能对你有什么照顾。原来到武汉，是指望有点转机的。现在铩羽而走，去到香港，一切渺茫，只有以后再谈了。幸好，你自己有本事，有才干，好自为之吧！”

冯村为使童霜威心里不要难过，笑笑点点头，说：“秘书长，您放心。最近，有朋友约我去从事新闻事业，要我去一起办报纸。我动了心，想去干那工作了。”

童霜威关切地说：“干那工作，你就更要谨慎小心了！”

车厢内外，人声嘈杂。冯村点着头，看看手表，说：“到了香港，安定下来，请来信吧！”

一个卖报的小孩穿得破破烂烂，拿着一叠报纸在月台上跑着叫卖：“看哪！《中央日报》《大刚报》！”“看哪！南京的战事消息！日寇已被消灭！……”他经过车窗，轻轻地敲着窗玻璃叫卖。

冯村拉开车窗，掏钱买了一份报纸。报童跑着喊着走了。冯村迅速打开报纸，童霜威和家霆也都围上来看，连带着金娣在收拾杂物、拴绳索挂毛巾的方丽清，也凑上来看报纸。

只见报上大标题写的是：《日军猛烈进攻南京，双方牺牲均极惨重；传中华门已为日军所占，雨花台仍为我军坚守》。

家霆看着报说：“没有说日军已被消灭呀？”

冯村摇头说：“那是卖报的这样吆喝，他知道人心希望消灭日军。”

童霜威叹口气，说：“南京完了！”

方丽清生气地骂骂咧咧：“杀千刀的！打打打，打得南京都完了！好像非要把我们的房子打得精光才算数！”

冯村听了不顺耳，忍不住说：“等将来胜利了，再重新造！要是不抗战，做亡国奴，连我们每个人的性命自己都做不得主！”

方丽清瞪了冯村一眼，明白冯村的话是噎她的，嘴动了动，腮扭了扭，忍住没说什么。

童霜威听得出冯村的不满，也觉得方丽清不明事理，说：“冯村，你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冯村看看手表，动感情地说：“那，我走了！我下午还有个会要参加。”中惩会也算迁到了重庆，在武汉设立了办事处。冯村在这办事处每天倒也闲不着。实际上，中惩会办案的工作完全停顿，委员们从不到办事处来。冯村却要给他们领送薪水、办理杂务。现在，要同童霜威分别了，冯村也感慨系之。他亲切地拍拍家霆的肩膀，叫了一声：“金娣！”又看看方丽清，笑着点点头表示道别，最后对童霜威说：“秘书长，现在是抗战的高潮期！其实我是不赞成您离开武汉的。由于种种原因，您要走了，我很舍不得。只能后会有期了！您多保重！”他同童霜威握手，忽然，眼圈红了。

童霜威也动感情了，说：“我送送你！”

冯村没有让他送，说：“不，我走了！”他挥挥手，匆匆下车走了。

童霜威和家霆跟着走下火车，到月台上，只见冯村始终没有回头，他那穿着深灰色旧西装大衣的身影已经远去，很快被众多的旅客挡住看不见了。留下的，只是童霜威和家霆心上的一种凄凉酸楚的别情。

月台上，有些大学生模样的人，在送一些战地服务团模样的人走。他们慷慨激昂地唱着歌：“动员！动员！要全国总动员！反对暴力侵占，挣脱压迫锁链，要建成铁阵线！民族生路只一条，生存惟有抗战！大家奋斗到底，枪口齐向前！……”车上的人流着泪，车下的人也流泪。

童霜威和家霆不由自主地伫立看了一会，边上围观的人也唱起这支歌来。家霆不由得随口同声唱了起来。唱着这歌，家霆不知为什么也感到眼眶发热，感到很舍不得离开武汉了。

破旧的火车总算准时在十二点整吹哨子启行，离开了武昌徐家棚火车站。它喘喘嘘嘘出发向前。

童霜威一家坐的一间头等卧车的小房，上下四只卧铺，关上了门，像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车启行后，一切暂时安定了。童霜威很满意，叹口气说：“生逢乱世，在今天，能有这样的条件去香港，已经颇不容易了。”他去提包里掏出香烟罐来，抽了一支烟，点火吸将起来。

方丽清也觉得不错，从提包里拿出一罐西瓜子放在茶几上，又掏出一只橘子来吃，将每牙橘瓤上的丝络一丝丝剥干净，咕噜着说：“花了这么多钞票，其实也不值！”

家霆随身带了一本冯村在汉口书店里买给他的小说——鲁迅的《呐喊》，坐在靠窗口的铺位上看。他鄙夷方丽清的话，很奇怪，为什么许多事到她嘴里说出来总与别人不一样。他养成了在方丽清面前沉默的习惯，不去理睬她。他关心地看看金娣。金娣同方丽清坐在一只下铺上，她远远离开方丽清，只在铺位角上坐了三寸大小的一块地方。她不敢做声，也不敢打瞌睡，甚至不敢乱动一动。她脸上有疲劳的神色，因为常常要给方丽清捶背捶腿直到深夜。

方丽清突然斜身推了金娣一把，说：“去，去看看有没有茶房冲水泡茶的！”

金娣赶快起身开门外出去看。一会儿挤着回来了，说：“没有！”又说：“外边拥进来了许多当兵的！两头车厢的门都锁着，车过道里也拥着不少人，都是站着的，根本不分什么头、二、三等了！外边都挤得满满的。”

方丽清嚼着橘子，骂了起来：“杀千刀的！这算什么头等卧车？全是骗钞票！”

家霆听说两边拥来了许多当兵的，说：“我去看看！”

童霜威吸着烟，说：“不要去看了！门是开不得了，一开，恐怕人全要拥进来了！”

方丽清格外紧张，说：“金娣！快关门！锁上！”

金娣遵命，马上把门“乒”地关紧，从里边将门上的锁一拨锁上。

就在这时，只听到外边过道里一片人声，看来是拥进来了许多人。头等卧车里也跟三等车里一样，挤成沙丁鱼罐头了。

方丽清噘着嘴说：“我真想退票不走了！这比坐难民船还受罪，真是难民车了！怎么连宪兵也不维持秩序了！”

童霜威叹口气说：“关着门也不是事呀！大小便也不能出去了。”

方丽清指指痰盂，说：“穷有穷办法！只有用了这，往窗外倒！”

家霆想笑，觉得滑稽，故意刺激方丽清说：“万一空袭了怎么办？关在房里出也出不去！”

方丽清连声叹气，吃完了橘子，已经开始在嗑瓜子了。

童霜威也叹气，说：“那才糟糕呢，只有不管它了！”他觉得烟味发苦，将烟揿灭了。

方丽清嗑着瓜子，那声音就像“哭”，“哭”一声，就将一只完整的瓜子壳放在茶几上，再“哭”一声，又放一只瓜子壳在茶几上。她绷着脸说：“祸福有命，生死在天！我是横下一条心了！”她这话是回答家霆的。说完，气呼呼地对金娣吼：“懒鬼！你歇得够了吧！我腿疼，你就不晓得给我捶捶？”

金娣诚惶诚恐，只好马上“砰砰砰”地给方丽清捶腿。外边也不知谁在捶门，还吼骂着，似要进来。“乒乒乒”响得震耳，隐隐听到吼的是：“开不开？不开老子开枪打你个洞！”“妈的×！快开门！”……

方丽清看到童霜威脸上惊惶，说：“不要信他的！他不敢乱开枪！门很牢，不是玻璃，打不碎，打打就不打了！”

打门声响了一阵，骂吼声也响了一阵。果然方丽清预卜得不错，打打就不打了。一切又归于沉寂，只听到外边人声“嗡嗡嗡”响得轻微了。但不久，打门声和吼骂声又响了，像发疟疾似的，一阵又一阵。

中午，吃了些带的点心糕点之类，嘴渴就吃了带的苹果和梨子。到了天黑，依然还是这样。打门的敲一阵骂一阵又歇一阵。

方丽清嘀嘀咕咕：“这样的日子三天三夜怎么过呀？”她又骂起冯村来：“都是冯村，不会办事，给买了这种断命火车票！”谁也不答理她，嘀咕了几句，觉得没趣。童霜威和家霆都睡了。车厢里也没有灯，一片漆黑。她也就只好睡了，却不让金娣爬到上铺上睡，说：“替我捶腿！”

金娣在黑暗中“砰砰砰”地替方丽清捶腿。经过的地方，间或有电灯或电石灯的凄冷的白光闪过，可以看到她眼里有泪光在闪亮。

家霆一直在黑暗中注视着金娣，心里不忍，看不过去了，忽然想起冯村在东湖边对他说过的话，终于说：“让金娣睡吧！还能让她老是捶吗？”

童霜威也看不过去，说：“都睡吧！让金娣也睡吧！”

方丽清在黑暗中说：“怎么？我的丫头，连替我捶腿都不行了？”她大声对着金娣吼：“捶！”这是示威。

金娣怎敢不捶？闷声不响地“砰砰砰”在捶。她心里真不希望家霆替她打抱不平，这反而使她更受罪。

没想到，家霆这次冒火了！他本是个倔犟性子，忍无可忍时，就会不怕一切不顾一切的。他的心擂鼓似的猛跳起来，说：“不能老是这么虐待金娣！”

方丽清也火了，说：“怎么？你小的管起我老的来了？”

童霜威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烦恼地说：“家霆，不要这样！”又对方丽清说：“为什么要闹呢？金娣也该让她歇息了！”

方丽清突然哭起来，发泄地将床铺拍得“乒乒”响，说：“谁都能把我不放在眼里呀？我偏要她捶腿！她敢不捶？我看谁敢把我怎么样？”

谁知，她突然看到睡在对面上铺的家霆“乒”地跳了下来，说：“我早忍不下去了！你要再这样虐待金娣，我马上把门打开，大家都不要睡！让外边的人进来评评理，看你这样对不对？说实话，我平时一直忍着，你太不把金娣当人待了！你有人心没有？”说着，就要去开门，手将那门上的开关拨弄得“喀喀”响。

童霜威连忙喝住：“家霆！不准！……”他了解儿子的倔犟脾气和性格。

方丽清倒是害怕这一手：门一开，一伙大兵和难民不都马上拥进来了吗？那怎么办？再说，虐待丫头，她也知道不好。家霆这孩子，平时从两只眼睛就看出这孩子倔犟。童霜威告诉过她家霆小时候用拳头打玻璃窗的事。家霆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什么样的事干不出来？她在黑暗中气得咬牙，不愿再坚持下去，只是一味哭，用脚踢金娣：“滚！你替我滚去睡觉！”然后，就“哎哟”“哎哟”又哼又哭。

见金娣爬到上铺去睡了，童霜威叫住家霆：“家霆！快去睡觉！……”他那声调似是训斥家霆，又并没有什么训斥。这就使家霆和方丽清二人都能下台。家霆才慢慢又爬到自己的上铺去躺下。

黑暗中，火车在荒郊行驶。家霆用关切的眼光看看对面上铺上躺着的金娣。金娣也用感激的眼光在偷偷瞅他。暗得看不见，但互相都悄悄感觉得到。间或火车驶过一些有灯光的地方，两人的眼睛就都看见了对方，即使是一刹那，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里，家霆睡熟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南京学校里荡秋千。谢乐山在推着他的后背，将他推得高高的，他就一蹲一起，用力地撑荡，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高……他又想念南京潇湘路的家了。

一宿易过。第二天，火车已经进入湖南省境。童霜威起得早，在一个小站停车时，窗口有卖地瓜的。童霜威拉起玻璃窗，买了十多个地瓜，立刻又放下了玻璃窗。地瓜倒是解渴的法宝，剥开皮来，雪白的地瓜又甜又嫩，毫无渣滓，水分特多。童霜威连声夸说：“平民化的食品，真好！”方丽清嫌地瓜有土腥味，皱眉说：“难吃死了！”她只能吃苹果、生梨和橘子。

又到了一个小站，有卖夹熟牛肉烧饼、卤鸡翅膀和凉薯的小贩。童霜威也顾不得卫生不卫生，开了窗户每种都买了些，解嘲地笑着说：“这叫作储备粮饷，民生问题有备无患。”

吃的食物有了，解渴的东西也有了。方丽清用一床被单在床边拦了一角，放进痰盂作了“临时厕所”，竟也一再笑着说：“民生问题、民族（出）问题都解决了！”听她这么说，家霆就想到她杀鸽子时说的“违反新生活运动”的事来了，心里生出一种反感，只有克制住自己，闷头看书。

中午，放过一次空袭警报，火车头将长龙似的十几节车厢丢下，自顾自地开跑了。铁路局的规定：车厢炸了还可补充，火车头炸了损失太重。一放警报，火车头就忙着先去逃生。幸好，警报放了以后，敌机没有出现。不久，解除警报后，火车头又开回来，拖着长龙似的车厢继续“嘁喀嘁喀”地向前奔驰。

第二天夜里，又是一夜无事。第三天一早，到了一个小站，家霆还睡着，金娣也刚醒，月台上有卖洗脸水的，方丽清要买水洗洗手和脸。没想到童霜威刚把窗户一开，从旁边一根枪杆就插进窗户里来了！转眼间，几个大兵的枪杆子全伸进来了。一个烧饼脸的大兵由另一个大兵托着从窗口爬了进来。方丽清吓得“呀！”地大叫。童霜威连声叹气。烧饼脸的大兵已经伸腿挤进来了。登时，第二个大兵又嘴里骂骂咧咧地爬了进来。转眼间，四个兵都进来了！烧饼脸大兵和另一个矮子兵坐在童霜威身旁，另两个大兵坐在方丽清身边。靠近方丽清坐的那个大兵，约摸三十多岁，歪戴军帽，一脸橘皮疙瘩，有意将大腿擦紧着方丽清的大腿坐，浑身散发着汗气和葱蒜的臭气。方丽清皱起眉缩起身子，尽量坐得离他远些，掏手帕捂着鼻子。

烧饼脸大约是个班长。他那宽厚的胸脯像个大音箱，通过嘴巴发出的声音震人耳膜，笑嘻嘻地说：“我们的弟兄们是到广州整编的。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火车上太挤，不能不来这里挤一挤。长官和太太多多包涵了！”

童霜威心里明白：不让这些“丘八”坐也不行了，不如好好相处，说：“应该应该！”拿出吃的点心和水果来说：“大家吃一点，吃一点！”

方丽清突然说：“你拿张名片给他们看看！”她是突然想到要用名片压压这几个“丘八”了。

童霜威皱皱眉说：“不用了！”他明白，这时候有名片也无用，拿名片有什么意思呢？见那个烧饼脸班长有四十岁光景，倒还长得朴实，就说：“这样吧，你们四位坐我这个床，我们一家就合到一起坐，大家方便。”他起身挪出空来让四个大兵坐。家霆和金娣就都在上铺上不下来了。四个“丘八”倒还通情达理，挤到一边坐了，不客气地大口吃起水果、糕点来。

方丽清气得要命，一直板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家霆听着爸爸同几个大兵谈话，心里本想听听几个“丘八”讲点打仗的事。谁知他们是保安队，还没上前线打过仗，是奉命去广东整编的。这几个大兵在家霆心目中就不成其为英雄了！家霆只有躺在上铺继续看小说。

火车“轰隆轰隆”地前进，偶尔响起沉闷的笛声，像哑了喉咙的老人拼命呼喊。过了一个山洞，又过一个山洞，有了四个大兵在一起，大小便都不方便了，大家都只能憋着。四个大兵也要解手，矮个儿的大兵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齿说：“开门，去上厕所！”

烧饼脸的大兵说：“一开门就关不上了！”

矮个儿大兵说：“关不上也得开门，总不能给尿憋死呀！”说着，他起身“喀”地开了锁，“哗”地推开了门，挤出去上厕所小解。门一开，门外站着的、坐在地上的人都爬起来像瀑布似的冲进来了。一刹那，一间头等卧车的小房里，从里到外，挤得满满的。有当兵的，也有老百姓，男女老幼都有，连家霆、金娣睡的上铺上也爬了人上去。谁上厕所，就得从人堆里踩着人的身子和脚挤过去。可是小小的厕所里也早挤了人进去，将门反锁着谁也敲不开。矮个儿的“丘八”要挤着上厕所，挤过去后就没再挤回来。他在头等卧车这间小房里的位置早被别人占领了。

过道里的人大批挤进来后，过道里也并不松动，只是有些本来站着的人能坐下来了。一对年轻男女，女的穿棉旗袍，娇小白嫩，男的叫她“蜜司陈”。男的穿西装大衣，女的叫他“密司脱黄”。两人亲亲密密，在门口地上挤在一起，一路叽叽喳喳轻轻说个不停，有说有笑，旁若无人。只有他俩对拥挤毫不介意，只有欢乐，没有烦恼。

童霜威、方丽清和家霆、金娣都感到狼狈。污浊、气闷的氛围使人难耐。童霜威安慰方丽清说：“好在，过了今夜，明天中午就到了！”方丽清嫌坐在铺旁的一个年轻妇女抱的那个三岁多的小孩拖着鼻涕，身上有尿臊臭，摸出手帕来捂住了鼻子和嘴。家霆悬坐在上边卧铺上，两条腿挂下来怕碰着那个烧饼脸大兵的脑袋，只好弯勾着脚，小说也无心看了，心里想：快点到广州就好了！金娣像家霆一样也坐在上铺上。她倒感到轻松高兴。至少，方丽清不能叫她捶背捶腿，也顾不上打骂她了。她靠着上铺的板壁，闭上眼打瞌睡。她老是睡不够，从在南京潇湘路到上海方丽清家，她就睡不够。到南陵县后，又到武汉，她也仍睡不够。夜里总是睡得迟，早上要起得早，一天忙到晚。昨晚，家霆同方丽清发生那场冲突后，她早早睡了，可是睡不熟，半夜梦里见到了死去的爸爸，爸爸伤心地流着泪对她说：“金娣，我做老子的对不起你！……”她醒来后，偷偷流泪，一夜又没睡好。现在，她倒可以大胆打瞌睡了！

傍晚时，又有过一次空袭警报。火车在隧道里停着，飞机也没有来。接着，夜色降临，南去的列车隆隆地在行驶。入夜后，车厢里漆黑无光，童霜威一家在污浊的空气和拥挤的人丛中，听着打呼噜和磨牙的声音，坐了整整一夜，都劳累不堪。

十六号的早晨，火车继续在奔驰。中午时分，就可以抵达广州。火车入了广东省境，在这冬日时分，广东依然可以看到一片绿色。

竹林很多，金色的池塘也很多。虽然处在一种不如意的环境中，童霜威心情仍然不错，对方丽清说：“到了广州，找大旅馆，比如爱群旅馆，住上一二天休息休息，洗洗澡，理理发，就可以去香港了。生逢乱世，‘寰海沸兮争战苦’，这一路就这样也总算很顺利了啊！”

方丽清不做声，从手提包里摸出小镜子照脸。她觉得自己憔悴了，心里并不觉得顺利，懊丧得很，花的头等卧车票坐的算是几等车？受尽了洋罪，太吃亏上当了。

八点钟，火车到了砰石车站，离广州大约只有两三小时路程了吧？火车忽然停了。接着，火车头放着警报“呜——呜——呜——”丢下全部车厢跑开了。

人们惊惶着，密司脱黄歇斯底里地大叫：“啊！警报！警报！”有人在说：“日机常炸广州！此地离广州近，警报可要小心！”

车厢里大乱了，似有大难临头。拿步枪的大兵，都起来挤下车去了。车上的人像沸腾了的一锅开水涌动奔突着，又像一窝被触动了的蚁窠，纷纷下车逃散。密司脱黄扶着蜜斯陈提着小皮箱和布包也拼命逃跑。一霎时，车上的人大部分都下车了。

外边阳光很好，给南国的原野涂上一片金色。从火车车厢门下去，看到一片开阔地，附近有两个翠绿的大竹林。一个竹林在前，离火车停歇处约摸一百多公尺，另一个竹林更大，离得远，有四五百米光景。

见人们都匆匆往车下跑，童霜威在车上张望了一下车下的形势，指着竹林方向，说：“走，我们也下去！”

方丽清反对，她要带着金娣先去上厕所。

童霜威带着家霆收拾东西，说：“还是下去的好！……”

一会儿，方丽清带着金娣回来了，说：“何必下去！带的东西又不能全提下去，丢下少了怎么办？”

说时，已经隐隐听到飞机声了。童霜威大声作了决断，说：“快下车！”

家霆说：“把重要的东西提了下车！飞机来了！”他轻轻推了金娣一下，说：“车上的人都跑空了！我们不走行吗？”

方丽清听到飞机声，心里也慌了，说：“走走走！快走！”她提起她的一个皮包就走。皮包里边有她的首饰和存款单及现钞。却对金娣说：“金娣，你不准走！你在车上看着东西！东西少了我抽你的筋！”

金娣本来提了牛皮箱和一只藤篮想随家霆下车，听方丽清这么说，不敢再动，又缩回身去。她那苍白的脸突然变得红酣酣的，好像涂了胭脂，两眼闪闪发亮，含着眼泪。

童霜威皱眉了，回身说：“不行！快让她一起走！”

家霆一把拉住金娣，说：“走！”他本来一手提着东西，现在把金娣提的一只沉重的皮箱抢过来，金娣不放，两人就合提着，家霆拉金娣和自己一起下了火车。

方丽清十分生气，又无可奈何，绯红着脸，狠狠咬着牙，不声不响，用眼盯着金娣。金娣把眼睛看着别处，不敢瞅她。飞机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方丽清在最前面奔跑，见许多人跑进第一个翠绿的竹林，她也跑了进去。四人先后都躲进了竹林。竹林里阴冷潮湿，透过竹枝竹叶可以窥见明亮的蓝天。一会儿，只听机声“隆隆”越来越响，一架有着血红太阳徽的日本飞机，低飞着在竹林上空和火车上空盘旋，绕着圈子。有人在一边说：“侦察机！日本侦察机！”日机上的太阳徽鲜红滴血，连戴皮帽风镜穿皮衣的驾驶员都看得一清二楚。

“砰！”“砰！”打步枪的声音，震得人心发颤。那是原先从车上跑下来的士兵们，在用步枪对空射击日机。

轧轧的马达声仍在头顶震响。冬日晴空，银灰色的侦察机又转了一个圈，突然高高地向南方飞走了。随着机声远去，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南方的天气，虽然地温高，竹叶青翠，究竟是冬天，竹林里和阴凉处仍旧寒冷。原来躲进竹林的旅客们都又纷纷走出来，到灿烂的阳光下晒太阳了。

童霜威和方丽清带着家霆和金娣，也走出了第一个竹林，来到阳光下。见火车正像条死龙似的停在百米外的铁路上。火车头早已逃走不知去向。他们坐的那节头等车厢是在这一长列火车尾巴上的倒数第二节。这时，人们已经有走回车上去的了。

方丽清提议说：“我们也回去吧！上车去！”

童霜威思索着说：“不能上车！刚才来的是侦察机，偏偏那些当兵的又放了枪，侦察机要是回去报告了，来轰炸机轰炸是完全可能的！”他用手指指那第二个大竹林，说：“还是朝远处走走的好！到那个竹林旁边去！”

听他说得有道理，方丽清也不能坚持了。四人一起漫步向远处那第二个竹林走去。

绕过一个长满水草的池塘，家霆挨近金娣，说：“你那皮箱重，为什么总要抢着提？给我提吧！”

金娣摇摇头，突然眼圈红了。她体会到他对她好。

家霆亲切地问：“怕吗？”

金娣摇摇头，胸前垂着的一条光溜溜的大长辫有点蓬松，但乌黑发亮。

两人这时离开前面的方丽清和童霜威有一段距离。家霆找着话说：“金娣，你在南陵就说有件事要告诉我，一直又不肯说，到底是什么事呀？”

金娣苦笑笑，摇摇头，脸上生出几分羞赧的浅红。

家霆觉得她的笑真太像欧阳素心了！那时，在学校里，男生和女生本来互相都不说话。后来，级任老师杨莲花说：“为什么男生同女生互相不说话呢？这不好！你们在家里兄弟姐妹说不说话？互不理睬这不好，以后不应该这样！”结果，下课后，大家都去找女生说话。找欧阳素心说话的真多呀！谢乐山是第一个跑上去送了几张外国邮票给欧阳素心的。第二天，家霆也拿了一本他最喜欢的《瑞士家庭鲁滨孙》借给欧阳素心看。欧阳素心当时笑了一笑，也就是金娣这样子，只不过笑得比金娣高兴。在汉口，在路过的一辆轿车里瞥见过欧阳素心，但后来却未遇到过。不知她怎样了？

家霆拉回思绪，说：“你还是不说？”

金娣仍是苦笑笑。她的头兀自偏着，像是一直也没有放弃思索的样子，说：“以后……以后再说，好吗？”

金娣的脸为什么那样红？红得连耳根也仿佛在发烧。他觉得自己的脸也红了。如果方丽清和爸爸不在前边，他一定会再同她多说些什么，也一定会上去靠近着她走的。

有麻雀和不知名的小鸟吱啾叽喳。快走近第二个竹林了，忽然听到飞机声又响。声音很怪，好像在远远的天上有许多人在擂鼓：“咚咚咚！轰轰轰！”

家霆心里一惊，放下手里提的物件，手搭凉棚向飞机响处张望，叫嚷起来说：“看哪！好多日本飞机呀！”

童霜威等也抬头张望：嗬！至少有十几架飞机闪射着日光正在飞来。起先是黑点，转瞬就显出了机形。都是水上轰炸机呀！银白色的机身，阳光下，机翼上的太阳徽红得刺人眼目。飞机飞得越来越近了，机翼下像挂着两条船艇。机声闷重，机身肥大沉重，所以飞行时那声音像打鼓一样震人耳膜。

分散在外边散步晒太阳的旅客们又纷纷逃跑起来，飞机是对准着火车这目标来的。已经上了火车的人又纷纷从火车上跑下来。竹林外的人都向竹林里逃躲。飞机真快，一刹那，已经临空飞在头顶上了。

来不及跑进那第二个竹林里躲藏了！童霜威看到附近有一道干涸了的水沟，指着水沟，一把拉住家霆，说：“快！趴进去！”他拽着家霆往沟里去，也顾不得沟里的泥土脏不脏，就迅速趴下了。

方丽清吆喝着金娣，也向沟里冲去。她自己先进了干涸的水沟。水沟很长，她趴下的地方离童霜威和家霆约有十多米。金娣本来在她前面，给她一吆喝，马上过来，挨着她趴进水沟。刚趴下，就听到“砰！”“砰！”枪响。原来，竹林里边那些士兵又在用步枪射击飞机了。方丽清怕步枪会引来飞机轰炸扫射，狠狠地骂着：“杀千刀！杀千刀！”

再抬头张望，方丽清看见那些巨大的肥胖得像飞着的鸭子似的银色大轰炸机，已经在头顶上了！方丽清心里害怕，一手紧攥着皮包，一手拽过金娣，粉面溅朱，吼道：“死鬼！快挡在我身上！”

金娣怯生生地看了方丽清一眼，乖顺地往方丽清身边一跪，躬起背朝方丽清趴着的身上一趴。有了金娣遮挡，方丽清安心了，伏在地上侧起脸斜眼朝天上瞅，只见飞机飞近后，突然俯冲下来，“呣——”的一个波浪形起伏，发出怪叫，像倒垃圾似的撒下炸弹来了。炸弹在阳光下像热水瓶那么大小，越降越大，一束有十几个炸弹，结着伴斜着飞下来。这种小炸弹很奇怪，映着阳光是银色泛红的，斜着飞降下来时，发出可怕的“嚓！嚓！嚓！”的声音。

方丽清看到炸弹仿佛朝自己头上扔下来了，吓得连忙闭眼，只听到一连串的炸弹爆炸声：“轰！”“轰！”“轰！”地面剧震，方丽清平趴在沟里的身子震了几震，眼里都震出泪水来了。她想：我一定是炸死了！我一定是炸死了！……她平时并不信佛，这时嘴里念起“南无阿弥陀佛”来了。好几个炸弹都在她附近爆炸，炸得真吓人呀！

朦胧里，她从糊涂中清醒过来了。她紧捏着皮包，里面有首饰、存折和现钞！又抬头看看，见飞机仍在俯冲轰炸，一阵阵扫射机枪“突突突！突突突！”那列火车后边两节车厢中了炸弹，木屑乱飞，铁轨旁，弥漫着黄黑色烟雾，列车尾端连续闪着红色火舌，“哔剥”地响。车厢毁了！……她心里一疼，清醒地明白：放在车上的箱笼物件全部完了！

她感到背脊上有什么压着，立刻想到：这是金娣！

她叫金娣伏在身上遮挡保护她的！先一会儿，丢炸弹时，她好像听到金娣“哎”过一声。这杀千刀的，飞机走了还不晓得赶快爬起来，压得人吃得消吗？这死鬼！竟懒得整个睡在我背上了！重得像条死猪！她捏紧皮包，生气地用背一弓，在金娣臂膀上狠狠掐了一把。但金娣仍不动弹。飞机真的远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接近于消失。她又弓一弓臂，金娣仍不动弹。她骂了一声：“死鬼！”用右手去推挪，手湿漉漉地摸到了不知什么东西。侧脸一看，呀！一手鲜血！她“啊”了一声，吓得心惊胆战，立刻清醒过来：金娣的血！鬼丫头怎么了？她“啊啊”叫着，忽然发现：前边沟旁躺着一个女人，一件雪白的羊皮袍子翻开着，脸色雪白如纸，额上沾着血，羊皮袍上也沾着血，手上的金戒指闪闪发光。她心里明白：刚才轰炸时，周围都落了炸弹，这女人是炸死了！金娣也可能是炸死了！如果不是让金娣遮挡一下，她这时一定也浑身是血躺在沟里了！她内心混杂着一种辛辣复杂的感情。刚想起立，看见童霜威站在旁边，一副颓丧相，也看到家霆正蹲着身子在翻扶着金娣的尸体，高喊：“金娣！金娣！”

金娣脸上有泥土，背上渗透着大块的血迹，已经断气了。在附近地上，有不少大大小小锯齿状不规则的碎弹片。任何一块弹片都可能使一个人丧失生命。

方丽清爬起来坐在地上，左手垫着腮颊，默不作声。金娣怎么会死的？她心里明白。她有点心虚！幸亏先前她吩咐金娣遮挡她时童霜威和家霆不知道。此刻，她看到童霜威那显得苍白懊丧而憔悴的面容，她也看到家霆那悲痛流泪气恨的面容。也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掏出手帕，坐在沟里地上，号啕起来。好像是哭金娣，其实却根本不是哭金娣。

这次轰炸，两个竹林里和火车周围都落了许多炸弹。炸死炸伤好几十人。到处听到哭声，看到有女的、男的抽搐着、号啕着，也看到有人抱着血淋淋受伤的人不知所措。火车后边的两节车厢连同铁轨都已炸毁。童霜威家除了随身带的一些物件和托运的物件外，放在头等卧车里的物件都损失了。密司脱黄被炸死在第一个竹林旁的一棵小树边，躺在地上，脸上和身上全是血，蜜斯陈正在他身旁号哭。

方丽清被劝着站起身来了，哭着埋怨：“唉，全怪冯村这个杀千刀！我是说十三号起程，这个日子不吉利！他偏买的十三号的票！现在好！带的这么多东西都损失了！”转眼她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金娣这死鬼，我早知道她长得一副薄命相，活不长！可她是我们家花钞票买的呀！这下也完了！”说着，又拭眼泪。

童霜威额上的青筋暴跳着，耐着性子，怕她哭，劝慰着说：“唉，身外之物，损失了算了！可惜金娣遭了不幸！真可怜！我们好好埋葬她！这里离广州不是太远，铁路火车轰炸坏了，我们打听一下能不能想别的办法到广州去。”

金娣与三个被炸死无亲属认领的女性一起，中午时分被葬在第一个竹林旁的一块空地上。是童霜威付钱雇了几个农夫掘了坑堆土做了一个无墓碑的坟墓埋葬了的。

下葬时，家霆掏出手帕轻轻将金娣脸上的灰土全部擦拭干净。埋金娣时，家霆心里有一种悲伤的奇特的想法：那么多的泥土和石块连同腐朽干枯了的树叶草根一起压在她身上，她能受得了吗？她真的就要被泥土埋葬永远不会再活转来了？她真的就永远消失不再出现了？难道这以后，青草就会生长在她的身上，吮吸着她的肉体作为营养？

他实在不忍心看到人们埋葬她。离开那个孤单的新坟时，家霆在金娣的墓顶上放上一只用翠绿的竹枝和竹叶编成的竹圈。这是他从《呐喊》中的那篇小说《药》上学来的。此刻，没有红色白色的鲜花，他只能用竹枝和竹叶代替了。

家霆是那么难过。他对金娣，除了同情、怜悯，还有一种懵懵懂懂的少年时代初恋的绵绵情意。虽有拘束，也有羞涩，使他不能放声大哭，他心上却流着瀑布似的热泪。他觉得对不起她。她生前，他没有能设法待她更好一些，改善她的处境。他觉得自己太懦弱，没有为使她少受方丽清的虐待强有力地保护她。他在小学五年级时，就爱看一本一个美国女作家写的解放黑奴的小说《黑奴魂》。他一连看了几遍。看那本小说时，看到黑人汤姆叔死去的时候，他总是想流眼泪。那里边，有个农场主的儿子答应要解放汤姆叔的。但起先没有办到，后来要办到时，汤姆叔却死了。此时，他忽然又想起了这本曾使他心灵颤动的小说。他感到对金娣负疚，在汉口时他有一次见方丽清将金娣的手膀上揪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曾悄悄买了一瓶松节油给金娣，并且对金娣说：“将来，等我长大一些，我一定帮助你离开我们家！……”可是，现在金娣已经走了，永远离开人世了！

他心里老是酸酸的，眼泪往外涌。但他不愿给方丽清和爸爸看到，偷偷地将泪水拭了。他心里默默地向金娣无声地告别：“金娣，你不该死！你死得太惨！”他仇恨日本帝国主义者，也仇恨方丽清。最后，他不知不觉间却又蓦然想到了死去的妈妈——被枪毙在雨花台的柳苇。自从冯村将这些情况简单告知他以后，他总不免常会想起妈妈。妈妈死在雨花台，她也许就葬在那些乱坟堆里。凄风苦雨，春夏秋冬，她孤孑埋骨在那里，无人探望，无人祭扫，只是忠华舅舅去埋过一块墓碑……想起这些，能不心碎！当他想起妈妈这些事的时候，反倒减轻了他因金娣之死而造成的痛苦。对于人生，他似乎越来越懂得多一些了。

火车因铁路路轨被炸暂时不通。傍晚时分，童霜威一家三口，在砰石搭公路汽车到达广州。经历过这次轰炸后，童霜威和方丽清那种希望快到香港的心更急迫了！急切希望快到广州并立刻就转道到香港去。

第六卷 啊！血雨腥风南京城

（1937年12月）

抗日战争中，仅仅一场日本侵略军在南京的大屠杀，中国军民就被杀了三十万，大大超过了两颗原子弹给日本人带来的灾难。我们能不如实地写出当年的实情使中日现代的青年和将来的人民了解真相吗？“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正确了解历史才有利于中日两国人民世代友好下去。

——摘自创作手记

一

南京城的小火车早些天就停开了，不再听到那听惯了的“呜—呜—”的火车汽笛声了。

驻军的军号声，凄凉地不时地响着，在空气中颤动地浮荡着。时近中午，军队吹的是吃饭号。

冬日阳光下的潇湘路一号花园里，显得十分凄凉。铅色般冻结的天空，淡薄苍黄的日光，辉耀着远处逶迤的紫金山脊。花园篱笆上的牵牛花和茑萝藤蔓早已萎死。草皮早就枯黄了，西北风一阵阵吹得尘土飞扬。除了雪松、龙柏和黄里泛青的竹林外，到处是叶片凋尽的枯树。中央花坛上是秋菊的残枝，前边清水塘周围是凋零的芦苇和蒿草。池塘面上结着薄冰。那十几只被方丽清吃剩的鸽子，一直被关在鸽房里，不再放飞。每天由“老寿星”刘三保将料豆喂给它们啄食。矮壮白发的刘三保闲来无事，喝了酒后总是独自在花园里踯躅。他背似乎更驼，枯黄多皱的面皮上了无笑容，多髭的腮颊上泛着愁闷，独自叹着气、跛着腿一步一步地走。古铜色的脸上似乎更加木讷憨厚。他是个无家可归的老人。这潇湘路一号成了他的家后，他曾经用他那两条刺着青龙的强壮双臂，将花园收拾得整齐美观。但现在，他毫无整理花园的兴致了，不侍弄花，不用推草机刈草，也不用大竹扫帚扫地了。

他预感到也认识到南京即将有一场浩劫降临。日本鬼子杀来了，南京将展开攻防战。

夜晚，当他瞅着月牙儿带着寒气像醉了似的斜挂在天上时，似乎感到金色的月牙儿泛着橙红色。他心里就想：唉，月亮都带着血色，可不是好兆头呀！

他意识到：南京一定是守不住的，鬼子来一定会大烧杀的。要不然，那些当官的老爷，包括他的东家，为什么早早就都携儿带眷逃跑一空了呢？

拿二号管仲辉说吧，家眷早走了，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管仲辉听说是参加防守南京的，有时偶尔回来睡睡，但一般不回来，留着个副官和勤务兵及厨子看守房子。三号叶秋萍，早全家跑光去了武汉，家具物件也搬空了。房子上了锁，门用青砖封砌了起来。据说，找了卫戍长官司令部的人给他照顾公馆的房子，整个潇湘路，实际走空了。

刘三保感到无能为力。反正，中国人不会孬种。你小日本来，中国人会跟你拼命！但是，叫我们老百姓怎么拼命呢？他又惶惑得很了！一个小百姓，又是个残废，能有什么本事扭转乾坤！只有喝酒借醉，懒懒散散，可以寄托一点心里的焦灼与不快。

现在，他同庄嫂和尹二成了不可分离、互相最关心的一家人了！他们三个，都懂得自己不但是被东家遗弃，也是被政府遗弃了的可怜人。除了留在南京等待噩运，已无可选择。东家要他们留守潇湘路一号这幢大洋房，他们不留守也无处可去。刘三保固然是孤孑一身的残废人，庄嫂也是一个死了丈夫和儿子的单身寡妇。尹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只有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娘住在安仁街小铁路旁的棚户区，每月依靠他将工钱送回去买米买菜。现在，他们三人像“相濡以沫”的“涸辙之鲋”，在潇湘路一号度过了炎热的夏天，度过了多雨的秋天。经历过无数个日机空袭轰炸的日日夜夜，所幸炸弹并没有投到潇湘路一号来。但紧张和危险的折磨是难忘的。他们三人常在一起聊天，心情始终寂寞、压抑和激奋，互相之间在艰危中产生的友谊，才使他们能够得到一点安慰。

日军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占领无锡到现在，分兵进攻南京的意图就很明显了：东路日军沿沪宁路进袭镇江后向南京攻击；中路日军沿宜兴、溧阳、句容直犯南京；西路日军先攻安徽广德，经过宣城想攻芜湖，准备切断南京守军的退路。尹二本是参加军事训练的壮丁。那一阶段，拂晓时，壮丁们就穿上灰色军服，戴上灰色军帽，打上绑腿，成群结队持枪上刀参加操练，到红日东升、晨操完毕才回家。在上海未失守前那个阶段，他常幻想着有朝一日，会持枪上前线同日寇决一死战。只要这么一想，立刻热血沸腾，充满了崇高的报国感情，生死丢在脑后。谁想，上海失守以后，南京面临的形势日渐恶化，壮丁操练停止了，他们成了没人管的人了。他是个有性格的人，气愤得很，却无可奈何。童霜威一家走了，冯村也走了。潇湘路一号里，无事可干。刘三保用不着收拾花园，也没有客人上门，整天闲着。庄嫂除了收拾一下楼下的几个房间外，只是每天例行地办三餐饭给尹二、刘三保和自己吃。尹二闲得发慌，有时回家帮娘洗洗衣服陪娘聊聊。在潇湘路一号除了帮助庄嫂择菜、烧火，同庄嫂和刘三保谈天外，常到街上去逛逛，打听些消息回来讲给庄嫂和刘三保解闷。他成了“消息灵通人士”。今天中午，他就带了个新消息回来。吃饭时，他讲给庄嫂和刘三保听，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卫戍司令长官部宣称要死守南京，与城共存亡。一些外国牧师等，倡议组织一个‘难民区’，经卫戍司令长官部核准，将中山北路以北地区，也就是从新街口起到山西路止划成‘难民区’，这区内大约可以容纳二十五万人。你们懂得什么叫‘难民区’吗？就是说：万一南京被鬼子占了，难民逃到这个地区里去可以得到保护。”

庄嫂近来像害了一场大病，人逐渐消瘦，脸色更加苍白，整日价地叹气。一双本来很好看的眼睛变得目光迟滞失神，眨动时，老使人感到她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或是在忧虑着有什么不幸。她同她那只黄藤编成的针线筐做伴，缝缝补补，话显得更少了。有时，抬头望着屋角和窗户上的尘土和蛛网发呆。恐惧像幽灵伸出利爪从四周围上来威胁着她的心。她一向嗟叹自己命苦。她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默默勤劳地干活，精打细算地攒钱，指望自己年轻时命苦，年老时能不再受罪。过去给方丽清用电熨斗熨衣服时，她总觉得命运对她的委屈是任什么也熨不平的。现在，这种命苦的感觉更强烈了。她听过不少传说，知道日本侵略军的兽性多么残酷，知道一个弱女子万一面临南京沦陷，会遭遇到什么不幸。一种孤单、寂寞、末日即将来临的心情充塞心头。她怨恨自己为什么会一个亲人也没有，常常让苦咸的泪水在夜晚沾湿了枕套。只有同尹二和刘三保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感到有些许的温暖。但三个可怜人，凑在一起，每每都说些泄气伤感的话，谁也安慰不了谁。

也不知从哪天开始，庄嫂就对尹二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了。这比她小五岁的年轻人，正直、能干、正派、孝顺母亲，平时同她在一起，善于体贴她，总是和和气气的，总是帮助她干一点随手可干的活，总是很尊重她。最初，她有时候甚至想过：他像她的兄弟一样。可惜她从来没有过兄弟。后来，也不知从哪天开始，她又感到：倘若让她同尹二能像夫妻一样地一同生活，那该多么好。尹二是个实在人，是座可以依靠的山。她相信，他同她结成夫妻，感情一定会融洽。她会对他关心，他也会对她好。尤其是在童霜威一家离开南京以后，潇湘路一号变得清净了，她变得空闲了，更寂寞了，这种想法就更冒头了。但是，她又羞于这样想。她比他大五岁。他从没有结过婚，她却是一个死过丈夫的不吉利、不干净的小寡妇。她怎么能痴心妄想？她只有把心里的企望努力抛到脑后，可是要做到根本不想又是多么困难啊！生活，对她来说，似乎像不测风云的天气，该来风云就来风云，该来晴天就来晴天，她自己，无法预测，也无法抵御或改变。

其实，在尹二的心底里，也早埋藏着一颗爱情的种子。难说是从哪天开始的了。有一次，一个冬天的夜晚，尹二开车回来得迟了，晚饭还没有吃。庄嫂给他留着菜和饭，滚热的，外加一碗特为他做的榨菜汤。汤里竟特地加了好些虾米。她像个姐姐似的爱怜地说：“快吃吧！特地给你做的！”尹二突然发现：庄嫂围着那条天蓝色的“波俏”非常漂亮。她那用小镊子扯细了的黑眉毛，配上她那白白的脸也非常标致。又有一次，尹二的上衣在钉子上挂了一个口子，她看见了，眼里闪烁着动人的湿润光泽，说：“来，我给你补上！以后，缝缝补补什么的我给你做！……”这话使尹二咀嚼橄榄似的回味了许久。再有一次，他修车时，不小心将左手食指划了个口子，血流得很多。庄嫂看见了，马上将晒干了的乌贼鱼骨头搓成粉撒在他的伤口上，撕条白布给他包扎上，责怪地说：“啊！怎么这样不当心？”埋怨和心疼的神色，使他既吃惊又感动。他又回味过许久。那晚，她还用木盆给他端来了洗脸水，说：“你手伤了，我给你打水来了。”一次，尹大娘生了急病，她知道尹二养家手头拮据，用手帕包了十块洋钱悄悄递到尹二手里，轻声地说：“给，快给娘拿去治病，不够，我还有。”类似的事，数不完也想不断，很多属于细微末节，却时常会拨动一个年轻人的心弦。

尹二本来姓陈，从小死去了当木匠的父亲，娘靠帮佣和替人缝穷将他拉扯大。娘在他九岁时，实在因为生计艰难，改嫁给了一个姓尹的司机。姓尹的司机本来有个儿子，死了老婆，重新娶了妻子，就将妻子带来的男孩叫作尹二。司机待尹二很好，他的大儿子长到十几岁时患霍乱死了。尹二长到十七岁时，做司机的后父在一次撞车事故中负伤不治。从此，尹二又成了无父的孤儿。尹二长到现在这样二十六岁，除了娘的爱抚，还从未受到过别的女性的关心和怜爱。庄嫂的身世他清楚。她比他大五岁，又是寡妇，但在他心目中，庄嫂楚楚动人。他觉得她像姐姐般的体贴和爱护，更有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形容和名状的妻子般的关怀。这种感觉难道就是爱情？他想看见她，想同她谈话，甚至想拥抱她亲亲她。但他又有理智：庄嫂是正派的，一个寡妇的节操是不能侵犯的。再说，娘能愿意吗？一个比自己儿子大五岁的寡妇！他是孝顺的，他又懂得尊重别人，既无勇气向娘诉说，也无勇气向庄嫂倾诉。他始终在犹豫和徘徊中，始终在痛苦中。尤其在童霜威一家走后，潇湘路一号变得冷落、空旷了，他常常有了同庄嫂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每逢这种时候，他发现她局促不安，他也发现自己手足无措。好多次，从夏天的一次傍晚，到秋天的一个月夜，现在又到了冬天的短促白昼，他有过单独接近她的机会，又总是强忍住心头火一般奔放的热情。有时，他竟暗自偷偷地生气，用拳头打自己的大腿：“唉，看你这没用的窝囊废！”有时，他竟发疯般地突然跑走，离开庄嫂，像个流浪汉似的独自上街去逛荡，独自回到安仁街铁道旁的棚户区里，去待在娘身边帮娘烧火办饭、洗衣洗被，想使自己从炽热的情绪中凉下来，清醒起来。矛盾啊！矛盾！每每，他又突然鼓起勇气不顾一切地飞也似的向潇湘路一号跑，似乎是为了见到她，好向她倾吐自己心里的感情。每每跑到了潇湘路，心里积聚起来的勇气又溃散消失了，想倾吐的一切又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尴尬的局面始终维持着，僵持着。

近几天来，随着南京面临形势的恶化，人人都像离了枝的落叶，都像风雨中池塘面上的飘萍。庄嫂的情绪更加低落、凄凉，尹二的情绪也更加深沉、烦躁。形势恶化，庄嫂更多考虑的是：我怎么办？怎么办？南京城要是沦陷了，日本人要是杀来了，我怎么办？尹二更多考虑的也同样是这个大问号：我怎么办？怎么办？娘怎么办？两人心里，也互相在关切着对方。她在想：他怎么办？他在想：她怎么办？

白发苍苍的“老寿星”刘三保，经历过比尹二和庄嫂更多的人间沧桑。他早察觉在这一男一女间，有着一种特殊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情。他用世故的眼睛窥察出尹二有自己的犹豫，庄嫂也有自己的斟酌。常想，让我来做牵媒引线的月下老人吧！让我来给这一对旷男怨女撮合吧！可又觉得：男女之间的事，他们自己不会办吗？难道他们连这样的事也要别人来代庖？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老寿星”刘三保为时局阢陧不安，为自己面临的不可知的命运提心吊胆，除了借酒浇愁，就是懒懒散散。尹二和庄嫂的事有时放在心上，有时抛在脑后。近几天，知道日本兵是一定要来南京了，他想：我已经六十多岁，多活一天离土埋近一天了！两鬓白发，一生坎坷，死不足惜。尹二和庄嫂还年轻，又都是这么好的人。他们不应当有悲惨的命运，他们应当有一个比等死要好的结局。他强烈地认为自己有责任要使他们远离死亡。

西北风夹着灰沙和早已坠地的枯叶旋转着，一阵阵在地上飞舞。今天，尹二戴着褐色鸭舌帽，离开安仁街小铁路旁的棚户区，从老娘那里回来。他的心情十分激动，不仅因为听到了“难民区”的消息，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将自己和庄嫂的事告诉了老娘。出乎意外的是娘竟激动地说：“你咋不早说呢？只要你欢喜，我怎么会嫌她呢？你三岁时，娘守了寡，娘懂得女人这种痛苦。我们家太穷，你到今天还没成亲，娘早买下了一朵大红的通草制的红囍花，希望有朝一日你结婚时好给新媳妇用。你一直单身一人，娘心里也一直结着疙瘩。现在，她要是肯，娘只有高兴。你抓紧着办吧！鬼子不是说要打到南京来吗？你们住在大公馆里，我看没好处。倘若事办成了，快把媳妇接来吧！这里离‘难民区’近，大家穷人帮穷人，万一情势不好，我们可以往‘难民区’跑。”

娘想得周到，尹二心里说不出的兴奋，连忙匆匆赶回潇湘路。

庄嫂正在厨房里忙碌，见尹二笑嘻嘻来到面前，半喜半嗔地埋怨了一句：“野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不想吃饭啦？”只要尹二回棚户区了，庄嫂听到小火车汽笛声，就仿佛能看到那冉冉蠕动的小火车的身影，心里总盼着尹二快点回来。尹二现在回来了，她当然充满喜悦。

尹二笑笑：“饭当然想吃！我去叫‘老寿星’来。”

尹二匆匆去把醉醺醺睡着觉的“老寿星”刘三保从门房间里找了来，三个人在吃饭间里一起吃午饭。这间吃饭间，童霜威家未走之前，用人们是从未在此吃过饭的。方丽清定下过规矩：用人们都在厨房里或在厨房前的水门汀地上摆个小桌吃饭。童霜威一家走后，他们本来也沿照以前的习惯，从不在这里吃饭。近来，南京形势紧张，有一天，尹二说：“嗨，我们太傻瓜了！放着现成的吃饭间不用，难道留给日本鬼子来用？”从那，他坚决主张，开饭就在这里开，吃饭就在这里吃。

今天，庄嫂做的是一荤一素两个菜，外加一个葱花汤。荤的是香肠炒韭菜，素的是辣萝卜条。香肠是公馆里的存货。本来，庄嫂对一批腌腊存货动也不动。近来，庄嫂全部拿来给大家一起吃了：不吃白不吃，总不能留给东洋人来吃吧？

三人吃饭时，尹二将要划出“难民区”的消息一讲，庄嫂听了，不太明白，犹犹豫豫地问：“进了‘难民区’就不要紧了吗？”

尹二夹着香肠吃，说：“论理是该这样，但外国人的事到底怎么样，难说！”

“老寿星”刘三保喷着酒气突然说：“我看，鬼子是要真来了！反正……去‘难民区’要比待在这里等死好！”他平日喝了酒说话就笨嘴拙舌。现在，玄武门前那条路上拷酒的小店里不卖酒了，老板逃到乡下去了。他储存的一瓶高粱酒舍不得喝，每次只喝一点点。所以这会儿话却说得流畅。

庄嫂苍白的脸上表露出凄恻伤心的神色，默默不语，忽然停止吃饭低着头，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来，衣襟湿了一大片。

尹二满心想把娘今天上午讲的话告诉庄嫂，碍着有“老寿星”刘三保在，一时不知怎么启口，只说：“庄嫂，伤心干什么？反正，我们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

“老寿星”刘三保心里的话不能不说了，咳嗽了一声，说：“我是上年岁的人了，依我说：你们两个早该成为两口子了！我看得出，你们俩，人都好！心都好！你们做结发夫妻，保险合适。世道乱，南京快完了，你们早点成个家，该走就走，该躲就躲，别在这里等死！这里交给我刘三保就行。我一人守着！要依我的一肚子气，王八蛋才给他们看守这潇湘路的房子和物件。可是，我们是说话算话的男子汉。答应看房子，不能说了话不算数。所以，我可以留下！你们走！搬到尹二家的棚户区去也好，那里离‘难民区’近。你们俩加上尹二的老娘，三口人团在一起，大家都放心。”

他话没说完，庄嫂忽然捂着脸离开了饭桌。一种莫名的悲怆忽然壅塞了她的心田和她的喉头。她流着泪转身冲出吃饭间，穿过走廊“嗵嗵嗵”地跑上三楼去了。方丽清走时，将二楼所有房间都上了锁，带走了钥匙。假三层楼上，仍旧由庄嫂住着。

尹二不知所措了。刘三保“呵呵”一笑，用嘴指指楼上，要尹二上楼去，说：“尹二，去劝劝吧。女人脸皮嫩，不好意思，可你，别扭扭捏捏了。该像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

尹二犹豫。当然想去，正要拔步，忽然听到“砰！砰！砰！”门被敲得震天响。

尹二生气地皱眉，说：“妈的！谁这么敲门？”

“老寿星”刘三保站起身说：“我……去看看！”

尹二起身说：“走！一块去！”

两人一块儿向大门口走去。走近大门，敲门声仍在“砰！砰！砰！”

“老寿星”刘三保高喝一声：“谁？”

是保长夏得宜那奸诈沙哑的嗓子：“我呀！”

听到是夏保长的声音，尹二心里就不痛快，他厌恶这个留着八字胡龇着金牙的保长。夏保长和他的儿子是一窝地头蛇。黄鼠狼上门来给鸡拜年总没什么好事。何况他心里惦记着庄嫂的事。这会儿庄嫂在三楼上干什么呢？要不是夏保长来敲门，他早上三楼去了！

见“老寿星”刘三保开了门，夏保长踅进身来。尹二在一边憋住声不说话。

“老寿星”直通通说：“保长，什么事呀？门打得像放大炮！”

夏得宜手里搓转着两个练手劲的紫酱色的大核桃，看看刘三保，又看看尹二，见尹二脸上气色不好，点着头一抱拳头，招呼着说：“哈，尹二，你也在啊！你们没听说呀？老是打败仗，形势可不好呀！如今南京城里，洗澡堂、茶馆、饭馆……什么都关门了！栖霞山、汤山、当涂、紫金山东北一带全都给日本人占了！听说日本兵有八十万，新式武器无其数。我们南京城，不出三天怕就要换主了！”

刘三保听了，心里不是味，一下子烈酒冲头似的有点发晕，佝偻着背，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尹二瞪着夏保长，说：“是汉奸放的谣言吧？”

远处，从无法摸准的地方，轰隆轰隆，沉重而遥远地传来一种不太清晰的声音，像是炮声，又像飞机扔炸弹声。尹二心里一惊，刘三保心里也一沉，脸上都紧张起来。怎么？难道那可怕的不敢想象的日子真要来到了？

夏得宜鬼得很。看得出尹二眼神里带敌意的神态，近来卫戍司令长官部有过布告：凡造谣惑众者枪毙！他连忙转圜地说：“是呀！我也想，可能是谣言！不过，不知你们着不着急？有什么打算没有？”说到这里，他拽拽刘三保的手臂，说：“上我家里喝一盅怎么样？我买了两个荷叶包。上好的猪头肉和猪下水，我们老哥老弟好好谈谈！”

刘三保摇头说：“不了不了，我今天早喝过了，你老哥自己喝吧。”

夏保长见他一股坚决劲儿，改口说：“我去你们房里坐坐，我们好好从长计议计议怎么样？”

“老寿星”刘三保本来还愣在那里，他为人实在，给夏保长一说，就把夏保长往自己住的那间门房间里让。尹二不乐意地皱皱眉，心里盘算：惊蛰到，蝎子跑，乌鸦叫。眼下这种气候，坏人出来了！又一想，保长是地头蛇，也不能太得罪他，就忍住不说了，也跟着进了刘三保住的那间门房。

房里仅一床、一桌、两把凳子。床肚下有只放杂零八碎衣物的破箱子，一些破纸盒和空酒瓶……夏保长在一只凳子上坐了。尹二和刘三保都在床上坐了。

尹二先开口，问：“保长，你们怎么打算？”

夏保长将两个紫酱色练指劲的核桃塞进右边兜里，从左边兜里掏出一盒“金鼠牌”香烟来。盒里只剩最后一支烟了。他将锡纸连同纸烟壳子全扔在地上，烟叼在嘴上，摸出一盒洋火，“嗤”地擦火点烟，说：“唉，是呀！天要是真塌了，我们怎么办？我的心乱得很，想来问问你们，合计合计！”

尹二不着边际地笑笑说：“天塌有长子顶，顶不住还有众矮子扛！”

夏保长听了，哈哈笑了，露出嘴角上一枚黄亮亮的金牙，说：“尹二，你说得真有趣，就怕长子根本不顶，矮子也扛不动！”

刘三保叹口气说：“是呀，我们都是掉到井里的老牛，有劲儿也使不上！”

夏保长骂开了：“奶奶的，在中央当官做老爷的都不是玩意儿。他们原先在这南京城里，花天酒地，盖洋房，坐汽车，玩女人，打麻将，一旦有事，马上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走的走了，溜的溜了，丢下我们受苦！像你们这童公馆吧，童霜威就不是个好东西！你们给他家当下人，苦还吃得少吗？你看，‘老寿星’，你的腿怎么瘸的？不是给他家盖大洋房摔的吗？”

“轰隆隆”的声音仍在杳不可测的地方继续。

刘三保心里有感触，深深点头，叹口气笨嘴拙舌地说：“唉，那也是！……”

夏保长得意了三分，龇着金牙说：“是啊！你老哥真老实！现在还像个奴才似的住在这小门房里。空着一大幢洋房不住！真是笑死鬼了！现在你们不是这房子的主人了吗？要是我，凭这口气，我马上住到他们原先的上房里去！”

尹二在一边不做声。庄嫂的事仍在他心上缭绕。这时，她还在楼上哭吗？……夏保长的话又引起了他心上的纷乱，他低头思索着。刘三保也不做声，思索着。这些想法，他们原先都不曾有过。夏保长一说，听来倒怪新鲜的，挺有道理。

夏保长抽着烟，又说：“尹二，你这么大的青年小伙子了，到今天连个老婆也混不上，这是为什么？你要有钱，大小老婆也娶到了！你们太老实，太傻瓜蛋了！放着金银不知用手拿！你们潇湘路一号童公馆和二号、三号两家公馆不同。叶秋萍公馆东西早搬干净了！管仲辉公馆重要物件也搬空了，剩下些用具有当兵的看着。他有时也回来住住。我看他搞得不好要死在南京。你们童家老爷太太的全部细软物件，只带走了一点点，大部分原封不动都在这里。如今是乱世，你们当这个家。俗话说：人无横财不发！乱世是发财的好机会！你们为什么不将手里的东西分一分？”

刘三保老实巴交地说：“我们是丫环挂钥匙——当家不做主哇！”

夏保长哈哈又笑了，捻着八字黄胡子的尖尖儿，打破茶壶嘴不瘪地说：“你们不敢！我知道你们不敢！我来，是给你们打气壮胆的。俗话说：麻雀也有大胆的时候呢！我领着你们干！我是坐地户，可以保护你们！笨重的大件的东西，你们不好拿，归我！细软的东西，尽你们先分。三一三十一，有福同享！干不干？”他用眼瞄着尹二，尹二始终未说话。他感到这个年轻的汽车夫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所以又说：“尹二，就看你的了！我夏某人历来讲义气。今天来，主要还是为你们着想。说真的，要干事不宜迟。我分一份，出了事，我就担干系，给你们负责任，给你们撑台。要是现在不干，再过两天，世道更乱，说不定会来上一伙人哄抢。听说，苏州、无锡，日本人进城前都抢过。那时节，你们想干也干不成了！你们说说，”他用两只羊眼睃着尹二和刘三保：“怎么样？这可是不吃亏占便宜对我们都有好处的事呀！”

尹二感到夏保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但他的话“剃头挑子一头热”，尹二听了不顺耳。尹二是个正气的人，为人做事向来讲个正直，从不想干不清不白的事。听夏保长讲了一大堆，明白了夏保长的来意，他说：“夏保长，我们人穷，志可不短。童霜威这种当官做老爷的当然不是什么好货，可我们不想同你一起干这种不光彩的勾当！”

刘三保在一边默默无声。

夏保长“咯咯”笑了，嘴角上金牙闪亮，说：“我说你们太傻嘛！不拿白不拿！过不上几天，你们不干，日本人会干！想撇清吗？办不到！那时候，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双方谈话，像方底圆盘，合不到一块儿。夏保长也明白：“话说三遍淡如水。”他脸色难看，催促着说：“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轰隆隆的声音又随风飘来了，还听到飞机声。现在，干脆警报也不放了，飞机声是常听见的。可是日机倒好像很少轰炸城里了，飞机都用到前线上去了吗？

尹二侧耳听着飞机声，摇摇头说：“不考虑！”

夏保长问刘三保：“‘老寿星’，你呢？你也‘吞下秤砣铁了心’了？”

刘三保不能不与尹二站到一边，虽然心里有些自己的想法，却说：“我跟尹二一个样！”

夏保长笑笑，笑得奸险，说：“好，那打搅了！我走！看来，干草捆起来也变不成房梁！你们真是扯着耳朵腮不动！无用之辈！”说着，站起身来。

尹二顶了一句，说：“你呢？你是两块洋钱做眼镜，睁眼光见钱的货！”

刘三保拽拽尹二的衣襟，但尹二话已讲完。

夏保长听了，忽然正色，说：“尹二，你不要神！你是蚂蚁打喷嚏，损不着老子！刚才的话，权当我没说。可是我得奉告你们二位：我们都是一个篓子里的螃蟹，哪个钳子动一动也会夹着别人。我是好心好意来的，做人别不知好歹！”

尹二和刘三保都没说话，看着夏保长那瘦高的身条背转身迈步，自己用手推开朱红铁门上的小边门飘忽地走了。

他一走，刘三保上去闩上了门。

尹二骂道：“王八蛋！隔着皮壳我也看透了他的骨头！”

刘三保回身对尹二说：“尹二，夏保长自然不是个好货，我还怀疑他是不是汉奸哩！我们让他来了个蚊子叮菩萨——空费心机！很对！可是，他讲的有些话，我倒听得进。”

尹二心里记挂着庄嫂，急着想进屋上三楼去看看，沉着气问：“什么话？”

刘三保背像更驼了，说：“我想，当官做老爷的，钱堆成山！又有房子又有汽车的，对我们有什么好的呢？凭什么给他们做走狗卖命？我这一辈子的辛酸事，经历得太多了！这点道理我想得通也想得明白。你这么大年岁了，早该成亲了！找不到女人成不了家，穷当然是个原因嘛！我主张，今天，请你娘来，你就跟庄嫂成亲。我从今往后也不睡门房间了！我住到楼下家霆床上去。你和庄嫂今夜打开童霜威和‘狐狸精’的卧室做新房！你们结了婚，该用的东西就拿了用，形势要是再坏，你们夫妻俩马上搬到铁路旁你娘那里住。这儿，我一人把守就行。”

尹二出乎意外，没想到“老寿星”刘三保竟说得这样实在，这样打动人，为他想得这样周到安帖。他感动地说：“你是把心肺都掏给我了，我有什么说的呢？你说得对，我当然听你的。只是，万一形势不好，你跟我们一起搬到我娘那里去！棚户区离‘难民区’近，在一块的人也多些，比此地安全。冯村临走说过：如果轰炸太厉害，不必死守着房子，自己找个合适的地方避一避。这公馆我们看守到今天也对得起童家了！……”

“老寿星”刘三保摇摇头，说：“尹二，你的一片真心我领情了。可是我不去了！”说这话时，他心里想：你家穷，也没个宽大的住处。我去，你娘和你们都不方便，我又何必去？又说：“我在这，一个残废孤老头子，谁能把我怎么样？还有十几只鸽子老伙计要喂养，我答应过家霆的。再说，我还舍不得离开这潇湘路哩！”

尹二心里猜得到刘三保的心情，被他那种纯朴、真诚的情感激动了，说不出话来，只是坚持：“不，你一定跟我们一起走！一定……”

“老寿星”用手推了他一把，说：“上楼吧！快去看看她！她不知怎么了？给王八蛋的夏保长来鼓捣了一通，说不定她早在等着你去呢！”

尹二心里想，也是！说：“那，我去一下！”他拔腿小跑，从前院绕过自己的住屋和厨房，从吃饭间的门里走进去，“噔噔噔”地穿过走廊踏上楼梯，一步跨三四级，直上三楼。

低矮的假三层楼上，最高处尹二也站不直，他只能弓着腰或低着头。他看到庄嫂侧身睡在洁净的小床上，娇小的身子微微弯着。她的发髻散了，她正用手帕掩着眼睛和脸，抽抽搭搭地哭着。尹二觉得局促起来了，很难揣摸她的心理：她是想起了今天的迟来的幸福而感触，还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辛酸而伤心？她是因为羞涩而有难言之隐，还是因为感到颜面受到冒犯而生气？她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而出乎意外，还是因为拿不定主意而犹豫？……谁知道，谁能说呢？

“轰隆轰隆”的声音像远处山谷中在打雷似的隐约传来。确实太像炮声了，日本鬼子真是要来了吗？

尹二微微俯腰站在一边，嗫嚅着说：“你，你不要哭！我会对你好的！你要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说着，他跪在床前她的身边了。

庄嫂恓恓惶惶，哭得突然厉害起来了，肩窝一起一伏啜泣，那么伤心。

尹二嗫嚅着将脸凑上前说：“看来，鬼子是会打到南京城来了！有我，我可以保护你。说实话，早就想对你说了，我觉得你好！你对我也好，你答应吧！今夜就成亲。我去把老娘接来，要是形势更坏，我们就离开这里到铁路旁我家里去。那里人多，都是穷人，离‘难民区’近，必要时就往‘难民区’里跑！”

庄嫂坐起来了。一双含泪的眼睛是忧郁的，像莹莹秋水。她没说话，尹二感到她要说的话都在她的眼睛里和脸色上表现出来了。稍停，她只欲言又止地说了一句：“你娘，她会嫌我吗？”说这话时，她那干涸的心田里，似乎又咕突突地冒起了鲜甜的幸福希望的泉水。

尹二摇头，他抬膝起身，上前与她并肩坐着。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像在寻找着她灵魂的窗户，好闯进她心里去，使她温暖。他抚慰地用手搂着她说：“怎么会呢？她让我来求你的。她一定会喜欢你的！……”他忽然陷入一种梦幻般迷人的境地，感到她身上的温暖，突然双手紧抱着她，说：“答应我吧！我马上就回去告诉我娘！我马上去把她接来！”

那个下午，多云，起着风，一抹透过云彩的金色阳光，映照着远处的紫金山。两颗被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折磨着的心沉浸在爱河里，得到了片刻的安宁、欢悦与陶醉。

这一夜，像已经过去了的无数个黑夜一样，仍是停电。天上黑黝黝的没有月亮。因为没有月亮，加上前线战斗激烈，日机未来空袭。使人暂时可以忘掉那种空战、高射炮声和炸弹声的威胁。但“隆隆”的大炮声却不时从远不可测的地方传来。

潇湘路一号二楼和楼下以及厨房里，点着蜡烛。是进口的“僧帽牌”蜡烛。童公馆里过去买的一箱，还用剩了四分之一。现在，二楼上所有的房间，房门都已挠开。童霜威和方丽清的卧室，是尹二和庄嫂今夜的“新房”。红木的新式雕花大床上铺了干净的白被单、放了大红缎面的新棉被。方丽清留下的银台面、银粉盒、银帐钩、银花瓶、银瓶套……全部摆设出来，银光闪闪，衬着床上的红被面，显得喜气洋洋。人虽然都在楼下，楼上房里还是点着几支光闪闪的喜庆蜡烛。

楼下，吃饭间里桌上摆了六菜一汤，是庄嫂做的：一碟香肚片，一碟香肠，一碟咸肉，一碟咸鸡，都是童公馆的存货；外加一盘韭菜炒鸡蛋，还有砂锅炖鸡。鸡是尹大娘喂着下蛋特地让尹二从家里带来的。庄嫂又做了一只虾米蛋汤。桌上成双成对点了两支蜡烛。厨房里因为刚才办菜煮饭，也点了两支蜡烛。

西北风呼啸，震撼着窗棂。尹大娘、“老寿星”刘三保和尹二、庄嫂四人，穿得比平时都板正。一人一方，坐在吃饭间里欢聚。庄嫂梳着发髻，髻缝里插了一朵通草制的红囍花，是尹大娘带来给新媳妇的。白皙的庄嫂戴上这样一朵红囍花，显得面容明亮，头发乌黑，特别好看。桌上用的酒，是童霜威放在二楼书房玻璃柜里的一瓶未曾开过封的“三星斧头”白兰地。“老寿星”上楼一下子就发现了这“宝贝”，心里早想尝一尝了，一人面前斟了一杯。

“老寿星”刘三保擎起酒杯，对着尹大娘说：“今天，小两口成亲，我给老嫂子你恭喜了！你就喝上一杯！”

尹大娘笑得合不拢嘴，不知说什么好，也学着举起杯来，可是说：“我不会喝，他大哥，你们喝！你们喝！”说着，战战兢兢地微微尝了一下杯里的酒，酒撒了一手。

刘三保望着嘴角露出凄然笑容的庄嫂和壮实高兴的尹二，说：“那，我们一起喝！你们两口子，我恭喜你们白头到老！”

突然，轰隆隆的炮声又从远方随风传来了。当然，肯定是从战场上传来的。战场一定不那么远！这种声音使人感到莫名的惶恐，仿佛有什么神秘可怕的东西，正从远处压过来，步步紧迫地压过来。

此时此地，也不知为什么，尹二听了炮声，又听了“老寿星”的话，心里酸酸的。庄嫂听了，泪水又涌上了眼眶。她怕尹大娘看到了忌讳，不吉利，马上借故说：“你们吃！我去厨房拿点酱油来，鸡要蘸酱油吃！”其实，她在去厨房时，用衣袖将泪水全拭掉了。一会儿，就将酱油倒在碟子里端来了。

好像是在花园外西边不远的地方，传来了凄凉的喊魂声。四个人静静吃着，听到这种声音特别刺耳。听来像是一个祖母和一个母亲一前一后在喊：

“我家小二子哎，你回来吧！”

“哦！我回来了！”

“我家小二子哎，你不怕哟！有天兵天将跟你奶奶妈妈在这里！”

“哦，我不怕！……”

这定是西边那些小户人家，不知哪家的小孩子抽风发高烧或者病危了。可以想象得出，那个祖母和母亲，正在一路喊一路应，手里提着米袋和纸钱，一边喊一边撒白米和纸钱，敬给孤魂野鬼。

声音多么使人心酸，多么感到不吉利啊！大家听着，心都揪了起来。

“老寿星”刘三保一口将一小杯白兰地全倒在嘴里，洋酒又涩又苦，有股怪味儿，简直像猫尿！同他爱喝的高粱酒不是一码事儿。他咂着嘴，故意想使大家轻松一些，不断摇头，舔着舌头说：“从前，听金娣说过童霜威有时爱喝点这种外国酒，说白兰地陈放了好多年，一瓶要十几块大洋。我真瘾得慌，真馋哪！老想尝一尝滋味。今天是尝到了！可没想到乖乖龙的冬！带股洋臊味儿，苦得像黄连水，真没福气享用！”

说得大家倒是都咧嘴笑了。

尹二刚才也尝了“三星斧头”白兰地，心里此刻想：酒真苦！又不禁想：今天成亲，我心里真是高兴！可是在这样的时候成亲，不也够苦的了吗？我们穷人，为什么生活老是苦得像黄连呢？他想说几句开心话，却没有情绪。看看庄嫂，灯光下庄嫂的脸上有一种茫然中交汇着幸福的神采，这使他欣慰。他振作起精神来，笑着说：“刘大叔，今晚我们成亲，就请了你一位老长辈！没好酒给你喝，你多包涵！”

尹二是第一次叫“老寿星”刘三保“刘大叔”，可是叫得既亲切又诚恳。刘三保听了耳里顺、心里乐，连连点头说：“尹二，你这番话，我领情了！我今晚高兴！真是太高兴了！再苦的白兰地，我也要多喝两盅！”说着，他自己往杯里倒酒。庄嫂忙抢过酒瓶来给他满满斟上一盅，也给尹大娘、尹二都把酒盅倒满了。

天冷，烛光里看得见窗玻璃上凝结着银色的霜花，闪动着跳动的寒光。四人静静无声喝酒吃菜，吃得无味，也无话可说。冬日的夜晚，窗外北风呼啸，结冰的天气，偃灯熄火，虽点着两支蜡烛也不明亮。处在可能会有浩劫的战争围城之中，各人都心事重重。办着喜事，不便说出的却是心底里的种种忧虑，种种惆怅。谁也说不出更多的高兴话来。尹二不时看看庄嫂，庄嫂也不时看看尹二。虽未说什么，两人眼睛对着眼睛，宛如诉说了千言万语一样。

稍息，“老寿星”忍不住了，脸上出现了微醺的酡红，终于说：“奶奶的，他们当官的有钱的把我们穷人丢在南京不管了！根本不像个中国人的样子！是中国人就不该孬种！你们看到我膀子上的两条青龙吧？那也不单是刺着耍的！龙就是中国，中国就是龙！年轻时，我们几个好朋友，一同都在膀子上刺了两条青龙，刺的时候说过：愿意中国强起来，像这龙一样飞起来！可是刺了多少年了！我白了头发，什么好事也见不到。如今，反倒要眼看着日本鬼子来南京了！”

说罢，他两眼通红，不胜唏嘘。他的话使尹二、庄嫂和尹大娘心情更加沉重。

时光一秒一分过去。听着窗外寒夜的风声，屋内的蜡烛烛泪垂挂，四人默默无言，继续喝酒吃菜。菜已经凉了，庄嫂起身，说：“我去把菜热一热。”

她起身端起鸡汤砂锅入厨房去。她离开吃饭间，从光亮处去向暗处，刚走出吃饭间的门向厨房走去，忽然看到暗夜中，面前站着一个黑影！

庄嫂完全出乎意外，吓得“哇”地叫了一声，双手端着的砂锅手一松，“乒”地掉地，打得粉碎，鸡汤和鸡泼得一地。她右手捂住嘴巴，吓得靠墙一站，几乎昏厥过去。

尹二、刘三保和尹大娘跑出了吃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尹二高声问：“怎么了？谁？”

刘三保也高叫：“谁？”

他们同时看到一个戴钢盔全副军装的黑影稳步上来，用响亮的声音回答说：“我！”

尹二扶住了吓得丧魂落魄的庄嫂，在黑暗中看清了：黑影原来是童军威！

尹二叫了一声：“啊！二先生？”

童军威上来，用和善的口气说：“庄嫂，吓了你了！先一会，我骑自行车来，敲了门，也叫了门，没有回声。等了一会，见二楼有光亮，好像点着蜡烛，我怕你们人在楼上听不见，所以将自行车留在门外，从大门上爬进来了。没想刚走到这里，就吓了庄嫂！你看，把砂锅都砸了！……”

尹二明白：今夜有风声，适才大家又曾经谈笑了一阵，准是那时候童军威叫门敲门，没能听见，说：“二先生，我们正在吃饭，你进去一起吃点吧！”他平日对这个“二先生”印象不错，感到“二先生”人正派，长得英武，待下人不错，特别是他爱国，要抗日，是个好军人！

童军威摇头说：“我早吃过饭了，不吃了！进去坐坐吧！”他看看地上，说：“是只鸡吧？真糟！我害得你们把一锅鸡汤都打了！”他话声里带着歉疚。

刘三保掉个花枪要掩饰，说：“今天，尹二的娘，我们的老嫂子做寿，我们苦中作乐聚一聚。尹二走家里捉了只母鸡来宰了。没想到还是没口福……”他忽然觉得这个谎说不圆，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庄嫂头上还戴着红囍花哩！

从非常远的地方发出的轰隆隆的炮声，又震撼人心地传来了。

童军威侧耳听听炮声，叹一口气。他戴着捷克式钢盔，金色星杠和红底的少尉领章在烛光下闪闪发光。进了吃饭间，见一桌菜，又有“三星斧头”白兰地酒，拖过一把椅子在一边坐下，说：“你们仍旧吃吧，我坐一坐就走！”

尹二端把椅子拉童军威在上首刘三保身边坐了。庄嫂马上取来筷子碟匙，又举筷给童军威搛了些炒蛋、香肚。

童军威摇手说：“你们快吃吧！我吃过了！”又叹口气说：“南京要打仗了！我们做军人的，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我想了一想，还得来这里最后看一次，看看你们，也看看房子，告个别！也许就是生离死别了！我是我大哥把我培养大的。这些年来，每次来潇湘路，你们对我都很好。我是来告诉你们，形势不好。你们不必在此死守，家里东西有用的就尽量拿些带走！”

庄嫂忍不住担心地问：“二先生，南京真要给鬼子来占领了吗？”

童军威没有正面回答，只懊丧地说：“能走，还是快走吧！不必管这房子和那些身外之物了！最好乡下有亲戚朋友的快去投奔，不要在城里蹲！万一非在城里蹲，也要早点到‘难民区’去！‘难民区’的事你们知道了吧？……”他的话，像一锹沙土投到火堆上，大家都闷住声不响了。

稍停，尹二听他讲得真诚，说：“知道了！二先生，谢谢你还记挂我们。我们的安全，你就放心吧！你自己可要小心！”说到这里，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他感到童军威很可爱。这样的人不该死，他动感情地说：“二先生，你说，我们能打胜日本鬼子吗？能不能不让鬼子占领南京城？”

钢盔下，童军威的眉头一直皱纠着，叹口气说：“只要打，一直打下去，总有一天能战胜小日本的！可是，现在守南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呀！南京已被包围了！我，作为军人，是抱定必死的决心了！我不会孬种的！这点你们信吧？”

刘三保也不知被一种什么力量所激动，古铜色的脸面像尊雕像，端起一盅酒送到童军威面前，说话也不打疙瘩了，发自内心地说：“二先生，我敬你一杯酒！你在保卫南京城！你是真正为中国抗日的军人！我佩服你！”

童军威摇头，说：“我，不会喝酒，我谢谢你了！”

但，尹二从刘三保手里拿过酒盅，恭恭敬敬送到童军威面前，说：“二先生，实话告诉你！今夜，是我和庄嫂成亲！这是我们的喜酒！我们一起敬你这一杯！你一定要喝！”

童军威出乎意外，但站了起来，接过酒盅，说：“啊！是喜酒！那，我喝！”他举起那盅酒，一饮而尽，朝着尹二和羞答答的庄嫂说：“我恭喜你们！但，你们一定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说毕，他长叹一声，嗓子突然有点哽咽，说：“我到二号管仲辉公馆看看。听说他有时在家，我去拜望他一次！”说毕，他举起右手，靠近钢盔，向大家情真意切地敬了一个军礼，悲凉地说：“别了！我走了！”

他确实是个勇武的军人，“夸夸”地将地面踏得发出震响，头也不回地走了。

尹二和“老寿星”跑出去送他。庄嫂依在尹大娘的怀里，眼泪忽然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地流泻出来。

二

巧得很！今夜管仲辉竟真的在家里——潇湘路二号过夜。

当童军威扶着自行车去到二号时，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透过刷着黑色沥青的密密的高竹篱笆，窥见管仲辉公馆有两间房里都有烛光闪烁。童军威猜到管仲辉可能在家。他上前“乒乒”敲门后，一个陌生的年轻副官来开了门。问清了情况，也不说管副参谋长在不在，让童军威等一等。但进去以后，一会儿出来了，热情地说：“副参谋长请你进去！”

管仲辉原在大本营任高参。十一月下旬，南京卫戍长官司令部组成时，接奉命令，任命他为南京卫戍长官司令部副参谋长。他到任已经有十来天了。

管公馆的细软物件，包括许多家具早由管太太派副官搬运到上海租界上去了，只留了一部分粗笨、不太讲究的家具仍放在屋里。在那间因家具少了而变得更宽大的客厅里，副官让一个勤务兵点了一支蜡烛送来。童军威刚坐在沙发上不久，看见佩着金色中将领章秃顶未戴军帽的管仲辉出现了。

童军威连忙起立，“啪”地立正敬了个军礼，管仲辉十分热情地上来同童军威握手，连声说：“坐！坐！见到你来非常高兴！”

勤务兵来送了茶抽身出去。管仲辉叹口气，搓着手说：“天很冷啊！……真巧，我已多天未回来过了。从明天开始，也不再回来了！今夜，我是来清理清理公文什么的。该烧的烧，该带的带。房子什么的，就去他娘的了！你来，能碰上我，真是有缘哪！令兄现在在哪里？他可好？”

童军威脱下捷克式钢盔捧在左手里，说：“可能在武汉，未通信，失掉联系了。我们教导总队在上海八字桥那一仗打得很惨烈，我也负了伤，住了些日子伤兵医院。现在，我们参加守卫南京，兵力部署重点是保卫紫金山。”

管仲辉点头：“这我知道。”

童军威继续说：“因为伤刚好，我在步兵第二旅四团团部听用。我们作为总预备队，集结在太平门、中山门附近。今天傍晚奉命来向卫戍司令长官司令部报告重要情况，卫戍长官司令部是在原铁道部那幢大楼内，可是我去到那里，卫兵不让进去报告，怎么说也不行。我想了一想，也许能在这里找到副参谋长，所以径直跑来了。”

管仲辉说：“什么重要情况呀？”

童军威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说：“我们奉命防守时，发现南京警备司令谷正伦负责构筑的从中山门到光华门之间城墙上的永久工事，虽然表面涂了水泥，但根本不是钢骨水泥的，内部的横梁竟是南竹的，并且已经腐烂！大家发现这种情况后，气愤填膺，有的都气哭了！一致要求报告长官部请求转呈蒋委员长严惩贪赃枉法的家伙！”

管仲辉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方步，摇摇头，骂了一句说：“混账王八蛋！其实这种事多得很！老蒋筹建了多年的吴福线和锡澄线国防工事，不是也像纸扎的防线一样，敌人一冲就过来了吗？那里面也是这种道道呀！”又踱了几步，说：“情况，我当然会向上说的。可是，我看屌用也没有！谷是亲信嘛！要是我干的，会马上枪毙我！可是我没干！就给我一纸命令，让我留在南京！置我于死地，我心里能不明白？混账王八蛋！混账王八蛋！”

童军威听管仲辉一连声骂“混账王八蛋”，也不好插话，心里很不平静。他是个一腔热血的爱国青年，对日本侵略者怀有刻骨的仇恨，对保卫国家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有坚强的献身信念。但参加上海战事迄今，看到的、经历的事和听到管仲辉的这些话，都使他英雄气短。他觉得已经把情况向卫戍司令长官部的副参谋长作了报告，任务已经完成，本可以回去了，但是心里边纳闷的情绪，却使他不由得想多坐一会儿，问点心里的问题，多听管仲辉说一点情况。

童军威抑郁地沉思着，说：“副参谋长，我们在打仗的官兵作战还是很英勇的。我只是一个下级军官，我现在深深体会到：像我这样的人，在整个战争中是无能为力的。我们的意志和行动都受到控制，生命也无可保障。战争本身并不是可以歌颂的行为，但反侵略是应当歌颂的。面对日本的侵略，我既是军人，已经决定以身许国了！”

管仲辉看看童军威红底领章上一道金边一颗星的少尉领章，打断他的话说：“他妈的！他们那么多的大军人为什么自己不守南京？老蒋昨天也飞走了！你别太傻！对别人我不说真话，对你，令兄是我的知交，我可得说真话。你犯不着发傻卖命！留得青山在，以后能好好打仗时再谈什么以身许国。这次，可别上当！”

童军威愣在那里，看着摇晃的烛火，心里也像烛光般地扑朔迷离摇晃不定，胸间充塞着一种无言的哀戚。

客厅里没有火，很冷。管仲辉搓搓手，又叹一口气，说：“别看我比你官儿大，是个副参谋长！可是我们根本无法改变控制我们目前的命运和将来的前途。”

童军威终于忍不住了，一种强烈的憎恶感情油然而生，慷慨地说：“不！只要我们愿意付出牺牲，只要我们中国人个个都拼死同侵略者战斗到最后一息，这种看来无法改变的命运和前途总是要改变的。”

管仲辉瞪了他一眼，似乎嫌他唐突和幼稚，踱回来，摸出香烟点上了火，在沙发上坐下，说：“我是搞军事的！别的不懂，军事并不外行。什么事我都看得很清楚。打仗的事，非同儿戏。将帅无能，害死三军！日本侵华，一贯采取速战速决方针。它要速战速决，我们就该拖延时日，不宜打这种大规模的被动仗。上海打一打当然必要，但到后期，不少人曾建议：上海会战要适可而止，及时向吴福线既设阵地转移，以便更好地保护自己战斗力并打击敌人。十月初，上边采纳了这个意见，下令前线部队向吴福线转移。前线已执行，可是第二天，突然召集紧急会议，说：根据外交部意见，九国公约国家正开会，只要在上海顶下去，九国可能会出面制裁日本。因此，撤回命令要各部死守。但前线已引起混乱。朝令夕改，原阵地怎么站得住脚？十一月初，日军由杭州湾登陆迂回，我方撤到吴福线的军队还没站稳脚跟，敌人已从吴福线两侧威胁过来，只好继续向锡澄线[1]撤退。这样一来，南京防务问题，就提前放到日程上来了。”

童军威也约略知道一些这方面的情况，但不禁说：“难道南京不该守吗？”

管仲辉捧起茶喝，热茶已经不烫了，说：“你听我说！十一月中，在南京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应否坚守南京，有人悲观，不敢说话；有人对战守问题心中无数，也不敢说话。老蒋说：南京乃我国首都，总理陵寝所在，国际观瞻所系，不能弃而不守。今天哪位愿守南京？无人答腔。他气得说：既然无人自告奋勇，让我自己来守城吧！其实，他惯用这套手腕，谁人不知。他这么一激，又加上他事先也早有了安排，遂有唐生智报名，说他愿守南京。唐做了南京卫戍司令长官，我这些陪葬的也就跟着倒大霉了。老蒋昨天离京时，召集我们守军高级将领训话，要大家死守，并说：云南部队已在开拔途中，只要死守，不久他将亲率大军来解南京之围，歼灭日寇光复国土。你说可信不可信？哈哈，把我们当笨蛋！”

管仲辉说得气愤，猛地啐掉那支吸了几口就已经燃掉一大截的香烟。天气虽冷，客厅里哈出气来也看得到白雾，但看得出他额上好像冒油，烛光辉映下亮闪闪的。

童军威也喝了一口已经温热的茶，叹了一口气，说：“其实，现在在京部队，差不多都是京沪线上七零八落的溃军。像七十八军什么的，一个军实际只有七千人，新兵听说占四千，有的连枪都没摸过，射击要领一点也不懂！这样的部队，能有多强的战斗力，难道不知道？”

管仲辉苦笑笑，说：“怎么不知道？这叫作抱人家的儿子当兵嘛！而且，这些凑在一起守南京的将领们，各有各的来头，谁有本领能一起指挥得动？我看哪，上边其实根本无意坚守南京，也不信南京守得住。将一切能调得动的兵力都集中放在南京，使南京防守的兵力愈增愈多，达到了十一万多人，是有心摆出架势给日本人看，好像表示出抗战的决心。实际是配合德国大使陶德曼来调停中日战争。心里希冀的是陶德曼的调停能成功，日军可能不会认真地进攻南京！”

“有这种可能吗？”童军威忧心忡忡地问。

管仲辉又站起来踱方步，摇头说：“《三国演义》上的空城计那是演义，要我是司马懿，早进城将诸葛亮抓出来砍了！现在，南京城这种架势，我是日本首相或者我是松井石根大将都不会放弃占领南京！到了嘴的鱼，猫能不吃吗？日本人打得正顺手，肯放下屠刀停步不前？现在谈和平，对方一定讨高价，就怕我们出不起这高价呢！”

窗外，夜色浓黑，黑得使人想起西洋绘画中死神披的拖天扫地的黑大氅。远处炮轰似的“隆隆”声又在鸣响。

童军威义愤填膺，一字一声地说：“我老是觉得上边对抗战不坚决，总是像不倒翁似的摇摇晃晃。难道，我们在前方流血，有人却拿我们作赌本来妥协？为什么就没有破釜沉舟抗战到底的决心呢？”

管仲辉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思索着说：“南京，难道是个能防守的地方吗？明知不可守而偏要守，就叫作拿生灵涂炭当儿戏！日本利用它占领上海后的有利形势，用优势的海陆空军，沿长江、沿京沪路、沿京杭国道这种有利的水陆交通线前进，机动性很大。南京，地形背水，在长江湾曲部内，日本可以用海军封锁，也可以用海军炮击，从陆上又可以由芜湖截断我后方交通线，南京怎么守？”

童军威觉得管仲辉有一种悲观、失败情绪。虽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却不喜欢这种情绪，忍不住说：“南京是首都所在，不作抵抗就放弃，总不应该。我是一个下级军官，服从指挥，好在早下定决心：一死报国！即使面临刀山火海，也绝不偷生，一定与阵地共存亡！”

管仲辉苦笑笑，说：“在战争中只有一个法则，就是一切要服从战争的胜利。现在死守南京，是违反这法则的！”

童军威听着远方传来的隐约炮声，皱着眉，忽然说：“只有我们舍得死，才有可能得到胜利。如果怕死，哪会有胜利的希望？”

管仲辉用一种惊讶和同情的目光，看看面前的年轻军人。他看得出年轻军人满腔热血，叹口气说：“不作任何抵抗就放弃，当然不可。但不应死守，用过多的部队争一城一池之得失。应当只用少数兵力作象征性的防守，在适当抵抗之后主动撤退。争取时间，进行整补。现在你可能不知道：为了表示要死守，从下关到浦口间的渡轮已经撤走，禁止任何部队和军人从下关渡江，并且已经通知在浦口的守军，凡由南京向北岸渡江的任何部队或军人，都要制止，包括开枪射击！这是道道地地错误的战略方针。”

童军威越听越泄气，听着窗外风声呼啸，想起自己满腔抗日报国之心，却面临一个白白牺牲的场面，心里不禁像塞满了乱麻和荆棘，目光悲哀，脸色苍白。他考虑该走了，正要启口告别，忽然听见管仲辉问：“你知道不？你们教导总队的总队长这次在大家都不愿守南京的情况下，向上边自告奋勇，说他愿意带教导总队守南京，得到了十万块钱的犒赏。你们分到手了没有？”

童军威摇头，说：“我们教导总队官兵约三万五千人，十二月份的薪饷还没有发！”

“犒赏费呢？”管仲辉冷笑着问。

童军威摇摇头。此时此地，钱的问题，早不在他思想里占什么地位了。上边吞没薪饷一类的事，反正过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他觉得生死之间，他已经择定了死。别的不必多考虑了。他决定不再说什么了，站起身来，戴上钢盔，向管仲辉立正敬了一个军礼，说：“副参谋长，我走了！我得赶回去报告。谢谢您刚才给我讲了很多我所不清楚的事。但我常想起文天祥《正气歌》里的话，我这一腔热血，肯定是洒在南京城里了！”

管仲辉插言打断他的话说：“不！你不一定会牺牲的！我们虽已是瓮中之鳖，但只要……”

童军威又打断管仲辉的话，他想：你太不了解一个爱国青年军人的心了！说：“不，我一定会牺牲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也许是童军威的表情和话语感动了管仲辉。管仲辉突然神秘地说：“不，我管某人，虽是武人，却重感情。南京面临死战，当下级军官是最容易牺牲的。我与令兄是莫逆之交。我去年生病住院时，门庭冷落车马稀，令兄还让秘书给我送过水果，盛情可感。你是他兄弟，也等于是我兄弟。我既在卫戍司令长官部任副参谋长，应当照顾你。来！你跟我上楼，我给你传个脱险的妙计！”

童军威猜不透管仲辉是怎么一回事，见管仲辉已经手拿烛盘走动了，就尾随着他，跟他走出客厅，通过甬道向二楼走上去。副官听到脚步声，从一间房里走出来，见管仲辉带童军威上楼，远远站侍在一边。

上了楼，走到一间模样像小办公室的房里。只闻到一股刺鼻的烟火味儿。管仲辉将烛盘放在一张写字桌上。童军威看见桌上和壁橱、书架上都翻得十分零乱，地上也散布着许多公文之类的东西。房中央椅边放了一只脸盆，里面先一会儿烧过许多纸张文件。现在只剩下了灰白发黑的纸灰，飘飞得盆外地上都是。边上还搓团着许多废纸。看来，管仲辉先一会儿是在这儿清理、焚烧文件的。写字台的抽屉都拉开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得满桌都是，包括两支手枪：一支左轮，一支毛瑟，连同二三百发子弹也放在桌边。一副仓皇离乱的局面。

管仲辉从桌上的一只褐黄公事皮包里，取出了几张硬纸卡，是一种盖着大红印章的纸卡。他在烛光下，坐在一张转椅上，将一张硬纸卡上，用桌上的毛笔蘸墨写上了“童军威”三字，递到童军威手上，说：“这是卫戍司令长官部发的特别通行证。我给你一张，你好好藏着。我再劝你，你自己赶快设法准备一套便衣！这守南京的仗是打不好的！战略、战术、指挥上都有问题！我们不能都‘不成功，便成仁’！为了抗战也得为国珍重嘛！我劝你，年轻人！别太傻！我年轻时也是血气方刚的。但江湖越老越寒心！即使是条龙，你能搅出几江水呢？最好，今夜你就不必回部队了！你设法赶快就走。渡江北去也行！由太平门出城，往句容、溧阳那边突出去到宁国一带也行！迟了，只怕这特别通行证也行不通了！……”

但，管仲辉万万没料到，童军威却将特别通行证递回来放在桌上了。摇颤的烛光下，管仲辉看到这个年轻下级军官额上冒着黄豆大的汗珠。如此寒冷的冬夜，他竟会额上绽出大汗来，真是反常！他是怎么搞的？只见他两只眼睛深处闪烁着两点火星，像强抑着无比巨大的悲哀和愤怒，像心里有火焰在燃烧。只不过，他是尽量克制住的。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十分严肃。他带着伤感摇摇头说：“不！副参谋长，这东西我不要！我谢谢您的好意，我也知道我会送命。但是，我已经决定不想活了！一个中国军人，要面对日本侵略军，用我的鲜血换敌人的鲜血！我绝不愿意在此时此地，做一个逃兵！”说完，他立正，“啪”地敬了一个军礼，回身就走。

管仲辉看着这固执的年轻军人转过身去，很快走出了房间，并且迅速听到了他的皮鞋“喀喀喀”的下楼声。管仲辉有点生气，摇摇头，叹口气。这年轻军人的眼里，刚才曾情不自禁地射出过轻蔑的寒光，刺在他的心里，使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感到自己虽然比这年轻人要年长得多，也算熟知世故圆滑之道，今夜却太稚嫩，不该表露那么多真情实感，不该说了那么多不应随便乱说的话。也许是置身危城中心理反常而发生的差错吧？像碰了一个钉子似的，心里有些烦躁不安，也有些憋气。气童霜威的兄弟不知好歹，也气自己好心未得好报。他想：唉，国民党啊国民党！你这个领导国民革命的政党，早变成了一个谋私争权夺利的腐败集团！我在今天值得随便去死吗？只有这些带傻气的幼稚青年，像童军威这样的疯子，才会心甘情愿送命！愿意死的就死在南京吧！我可不愿意在此胡乱送命！

管仲辉早预备了两套方案：给自己和副官、勤务兵都准备了特别通行证和便衣仅仅是一套方案，而且比较起来是较差的一套方案；优先要用的方案是万一形势恶化，就随卫戍司令长官部的首脑们一起，堂而皇之地以“转进”的名义，利用一切可以用的交通工具提前迅速撤退。“防患于未然”“狡兔三窟”嘛！三十六计中，“走为上计”！他熟读兵法，看过种种计谋策略之书，这点未雨绸缪的计算总是有的。于是，他继续清理起房里和桌上的东西来。他叹口气，想：这幢漂亮的洋房今夜就要同它的主人分别了！它也许会毁于日本人的炮火！但只要它的主人无恙，花园洋房即使毁于炮火，也会在将来重建一座新的。无论如何，他嘴上可以高叫“与南京城共存亡”，实际上，“存”是可以的，“亡”是绝不可以的！

管仲辉继续急急忙忙整理起零碎的东西来。

远处的炮声仍在隐约“隆隆”传来。他很后悔刚才同那年轻人谈得太多。在这危城中多停留一分钟，都好像有一只手把套在他咽喉上的绞索拉紧一些似的。为什么要多停留呢？在一个小时后，一定要离开这里。

这时，童军威已经骑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穿出潇湘路，在柏油路上飞驰了。冬日寒夜的南京城，没有路灯，黑暗得像鬼域。西北风吹来如刀刃刮脸，两手也冻得生疼。刚才那一阵发自内心的燥热，使他额上和胁下冒出汗来。现在，汗水被冷风一吹，额上和胁下冰凉。在黑夜里骑车向中山门方向去，他有一种在孤坟野地里踽行、在黑水洋里浮泅的感觉。风冷天寒，疲乏袭来，他又觉得饥饿了，真想热乎乎吃上一顿，然后脱掉棉军服暖暖地倒头睡上一觉。他的心情愤激、悲凉而凄恻，灰暗、仇恨而失望，有一种受骗的感觉，也有一种无可奈何、无所适从的心境。他伤心，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的伤心，一个军人的伤心！在即将壮烈地去死的现在，他在听了管仲辉的一番话后，引起了思索。虽然他并不改变自己献出生命的决策，但心里在想，在骂：你们这些掌握国家和百姓命运的人哟！你们有的妄图妥协；有的无能失误；有的贪生怕死；有的贪赃枉法！面对凶恶、残暴有着强大现代武装的侵略者，你们可曾想过：你们这些卑鄙可耻的行为，将给南京城的五、六十万被你们出卖和遗弃的军民带来多么严重的灾难！

他悄悄地用手拭去了冰凉的沿着鼻梁淌下来的伤心泪。淌眼泪不是怯弱，是气恼！正因这种气恼，他对死的决定更坚不可变了。

他，决心要用青春的热血，燃亮一盏希望之灯！也许这就是他心底里的一种死谏，一种报国的抗议！

他是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状态下，骑车返回部队驻地的。自行车由百子亭、高楼门过小铁路折而向东，绕过鸡鸣寺直奔太平门。冷风扑来，他登车出力，背上又出了汗。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有一种喝多了酒的感觉。如果有火，他觉得自己会“轰”地燃烧起来。

[1] 锡澄线：无锡至江阴一线。

三

童军威不能忘记两天来的不平凡的经历。

现在，他成了散兵游勇了。

他腰里有一支毛瑟枪，外加三颗木柄手榴弹，手里有一支步枪。他的左腿负了伤，一块细小的炮弹片很深地嵌在腿肚子里。他戴着捷克式钢盔，满脸尘土黑灰，消瘦得变了形，熟人见到恐怕也不易认识他。

他跛着腿一拐一拐，正沿着大路向挹江门方向走。

他内心恓惶，不但拥塞着对日寇的仇恨，也拥塞着对那些抛弃部队不顾的大本营总指挥部和高级将领们的仇恨。他明白自己是完了！路上不断可见零乱的队伍散漫飞速地拥向挹江门方向，但无人收容他，理睬他。他行尸走肉般地瘸着腿向西北方向走。路何其漫长修远？炮声、机枪声、步枪声、炸弹声……似乎是从四面八方飘来。他是个挂彩的伤员，身上有血污。他能理解耳边不时能听到的呼喊声和哭喊声意味着什么。声音来自老百姓，也来自败退的士兵们，是将被遗弃给死神的人们的呐喊。他明白自己也已离死不远，仍一步一瘸地坚持着在向挹江门方向走。实在疲倦，伤口也疼痛，但他不愿躺倒下来。

他一边步行，一边不断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

十二月九日，是个阴霾寒冷的日子。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发布命令，要旨如下：

（一）敌军已迫近南京，目下我军占领的复郭阵地，为固定南京之最后战线。各部队官兵应抱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尽力固守，不许轻弃寸土，动摇全军。若有不遵命令，擅自后移者，定遵蒋委员长命令按连坐法从严惩办。

（二）各部队所有船只，概交卫戍司令长官部运输司令部负责保管，不准擅自扣用；着派第七十八军负责指挥沿江宪警，严禁部队官兵私自乘船渡江，违者拘捕严办，违抗者格杀勿论。

威严赫赫的命令，中午时分传达到童军威所在的团部时，他听了，脸上木然。谁心里都明白：对下边的官兵来说，在这种时候，逃跑是不可能的。对童军威来说，他不会那样做，也反对那么做，他早已作好了必死的准备！只是他不能不常常想起，前天夜晚在管仲辉公馆听到的一番谈话的内容。那番话常像锥子在刺痛他的心。假如说，战略战术和指挥上的错误，造成了大量爱国官兵的伤亡还可原宥，那么，时刻想到妥协投降的罪人，将有何面目来见已经和正在付出巨大牺牲的无数军民？卫戍司令长官部发布的命令，固然令人惮肃，管仲辉所表露出来的情绪，不已鲜明地说明，那些高级的军界人士是绝不会与阵地共存亡的吗？

童军威惶惑得很，也气恼得很。他疲劳困顿的脸铁青，丧失了笑容。有的士兵偷偷地在叽咕：“看！童连副那张脸多可怕！”“他说过，他是下定决心与南京共存亡了！”“他作战决不孬种！在上海那次挂彩，他哼都没哼一声！”

他是在早上突然被任命为一营二连的连副的。他只是少尉，这是临时的重用，可能是因为他宣称他不怕死他要战死，这样可以多一个冲锋陷阵的下级军官吧？他对这个任命，表现得无所谓，反正只要有个作战的位置就行。他觉得自己像颗炮弹，在等待着发射和爆炸。啮着他那颗心的，既有对日寇的仇恨，更有他心上那些不愿说却又不能不想的痛苦与恼怒。

从头一天开始，枪炮声早已近得清晰可闻，敌机也频繁轰炸城内及城郭附近各要点。可是，童军威万万想不到，中午在卫戍司令长官部的命令刚到达不到半小时后，就看到了日本兵，并且承受了敌军攻势的压迫。

教导总队守备的，是紫金山老虎洞、体育场、马群、孝陵卫西南一带高地。这里，散布着零乱、破旧的房屋、许多大树。在受到敌人炮火的突然轰击时，战壕刚刚挖成。童军威所在的四团一营二连，防守在老虎洞突出的阵地上，在几架敌机轮番俯冲轰炸和炮火轰击后，伤亡很重。

童军威站在战壕里。在炮火硝烟中，用网满血丝的眼睛，面对面地看见了敌人。真奇怪啊！那些持着枪野兽般地高喊着冲上来的日本兵，穿的却是中国士兵的军衣！童军威昨天听说：前夜日寇便衣队穿了八十七师士兵的军衣，混入八十七师撤退的队伍里，袭击了教导总队骑兵团驻守汤山担任警戒的第一营，占领了汤山并且使该营伤亡很大。当时，总队下过命令，让各队严禁八十七师的士兵通过阵地，以免混入敌人遭受损失。看来，现在，敌人仍用了同样狡猾凶残的办法出现在面前了！

童军威见老虎洞阵地太突出，处在挨打的被动境地，想对连长建议换个阵地。他一边放枪一边回头，却见连长已经仰天躺在壕沟里，满脸是血了。他跑过去扶起连长，解开连长的军衣，见白衬衣上全是鲜红的血，连长早已断气了。

童军威眼里几乎涌出血来。战斗激烈，天摇地动，火光四起。在炸雷般的炮声中，他四周脚下的土地骤然颠簸起来。炮弹落地的爆炸声像阵阵霹雳。炸塌的掩体和堑壕、鹿砦和铁丝网，半埋着断裂的枪支，支离破碎的肉体，到处都是。烟尘灼热，血腥味升腾。听着炮弹爆炸、机枪“咯咯”，听着日本兵的嚎叫，听着步枪子弹飞啸着在头顶上擦过，童军威明白这样打下去不行。他虽早已下定死的决心，却一心想多赚几个，不想打这种笨仗。想到先一会儿到达的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发布的命令：“不许轻弃寸土，动摇全军。”他觉得作为一个连副，只有站在自己站着的壕沟里死守，听任炮弹和机枪将自己和弟兄们炸碎、击毙，别的是无能为力的。

天冷，哈出的气凝在眉毛上都结成了白霜。他用力扔出木柄手榴弹，瞄准着远处坡岗前后零落出现的日本兵，心里火急火燎。死了的连长，是个把蒋委员长看作是民族救星、对蒋委员长无限敬佩忠诚的“复兴社”小组的骨干，是个很“冷”的人，平时对部下官兵控制很严，经常注意官兵言行。童军威以前就认识他。这次调到他连里来，同他前后说过的话不到十句，他不喜欢这个连长。但此刻他死了，是被日寇打死的，童军威觉得他的死是可惜的了。童军威心里想：也许，我马上也会像他一样，满面是血，也躺在这潮湿肮脏的战壕里。这样想着，心里泛起一阵凄凉。

有时，天空轰鸣，大地颤抖，心好像被撕裂了，耳朵好像震聋了，叫人简直支撑不住。顺风时，可以断续听到叫喊声、嘈杂声和惊心的机枪“嗒嗒”声，还有低沉的炮声。远处，有房屋冒着烟火。忽然，一个约摸二十多岁的传令兵，飞也似的出现在他身边，高声叫喊：“旅长让你们快撤！退守紫金山第二峰的主阵地。……”枪林弹雨中，他跃出战壕，带着残兵后撤，他当时觉得这完全正确。但，当脱离接触后撤以后，他随即又随队被派去增援光华门城防，并作巷战准备。

十日那天，仍旧是个阴霾的天气，只有中午时分太阳隐约露了露脸。西北风从早到晚吹得尘土飞扬，枯叶打转转。白昼时分，日军发动了多次进攻。天上发生了激烈的空战，看得清有一架日机被击落起火焚烧，拖着一股浓烟坠落下来。

一个机枪手是个广东兵，气愤地嘴里骂着“丢那妈”，来向他报告：“原有的钢筋水泥国防工事不像话，机枪掩体的枪眼做得太大，不适用，极易被敌人发现目标，集中火力向我射击！”

怎么办？童军威只能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他妈的”！对机枪手说：“没办法了！将就着用吧！”

战斗激烈。午后，日寇的大炮又轰响了，炮弹电闪雷鸣般地在播撒死亡。日军一部突入光华门外郭。经过反攻和肉搏冲杀，到黄昏才又将外郭收复。夜色降临时，光华门内外，已经到处是尸体了。

夜里有月亮，也有散碎的小星，月亮常被乌云吞没。风仍很大，在城垭吹过时，有一种“咝咝”的哨音飘向四方。从南面，从东面，都传来隆隆的重炮声，也听到敌机夜飞的投弹声。光华门前，死一般的沉寂，一切声音都被寒气凝结了。

童军威奇怪：为什么在排山倒海密集的重炮轰击中，死尸遍地，自己竟奇迹般地未曾伤及一根毫毛？为什么在飞蝗般的弹雨中，自己竟奇迹般地未曾被子弹击中？为什么在咬牙切齿用刺刀劈刺、捅肚子和掐咽喉，在一片惨叫、怒吼、呻吟的面对面白刃战拼杀中，自己囫囵地活了下来？真是不可思议！活着当然好，他觉得他也许已经击毙、刺杀了六七个敌人了。只要活着，还可以继续使这数字上升。他也心酸地想到：就是将敌人全部杀光，也无法偿还中国人遭受的损失。这是敌人在中国土地上进行的侵略战争！一股毁灭的飓风正在南北两面席卷。江南，从“八·一三”到今天，近四个月光景，被称为锦绣宝地的富饶水乡，已被敌人的铁蹄蹂躏得一塌糊涂了！

深夜，他像士兵们一样，整夜在战壕里持枪睁眼戒备着敌人。心上只有一个志愿：脚下的中国土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在战斗的间隙中，他不止一次地想过：人为什么而活着？此时此地，在危城中，面对强大残暴的侵略者，他觉得很容易回答这个问题。大丈夫，一个中国人，不能苟且偷生，只能无畏地死，像岳飞那样精忠报国！

天上的星星，像无数只眼睛在空中紧紧地逼视着他。看着星星，他不由得又想念起大哥童霜威来了。前年冬天，一个夜晚，天上也有星星，他陪着大哥在潇湘路一号的花园里散步聊天。童霜威说：“我读《全唐诗》，得寒山子短歌一首，颇有意思：‘我见世间人，个个争意气。一朝忽然死，只得一片地。阔四尺，长丈二。汝若会出来争意气，我与汝立碑记。’……”说完，朗朗大笑，那笑声现在想起还萦绕耳边。他平时对大哥带几分敬畏，因为他是大哥培养成人的。对方丽清，他心里厌恶，但对大哥，他有感情。这种感情，是一种感激与敬畏的综合。年龄的距离，大哥对异母兄弟的矜持，使他和大哥不曾也不可能有什么推心置腹的情感与思想的交流。甚至，他有时听到看到童霜威的有些官场言行，还并不苟同。只是置身险境，决定献出热血与生命之际，他不能不想念大哥。他想：遗憾啊！我也不知他现在在哪里？我也没有给他写过信。他如果知道我在参加南京保卫战，一定是为我担心的；如果知道我会在南京流血牺牲，也一定是会伤心的。可我现在只有这一条路！也只有这一个决心！我抗日死得英勇，他会欣慰的，会使他也坚定抗战信心的！

天冷，在寒气中，一切都仿佛结了冰。如果能闭着眼睛蜷成一团蹲在火边睡一觉多好啊！实在困倦了！实在太冷了！但，他只能在冰凉的战壕里与兵士们一同持枪警戒着。

思绪在继续。想起童霜威，他自然想起了家霆。对这个侄子，他喜欢。他有一种旧的家族观念。他没有结婚，童家就这一个男孩，是童家的希望。何况，这个孩子聪明，相貌好，又有一种男子汉的倔犟性格，他认为将来一定会有成就的。往日，到潇湘路，总要带着侄子到玄武湖逛逛，到台城上走走，到北极阁或者鸡鸣寺跑一圈。倘若不出去，就在花园里赶鸽子飞，在客厅里斗蟋蟀，在前边池塘里钓鱼，更多的当然是谈心。家霆要听他讲故事，要他教算术上的四则题，问他许许多多有趣的知识上和生活上的问题。他们是叔侄，相差十多岁，也像大朋友和小朋友。他是常常想念这个无娘的孩子的。因为他从小也是个无娘的孩子，后来又从未有过父爱。他隐约知道家霆的生母柳苇的政治情况，因为大哥避讳同他谈这些。当他上小学阶段，他见过这位嫂嫂，是一个和方丽清迥然不同的长嫂，给他留下的印象是美好的。那个嫂嫂给他缝补过破了的衣袜，把着手教过他写大仿，教过他诗词。正因如此，他惋惜过后来大哥同嫂嫂的分袂。他也在听说嫂嫂是共产党被枪杀在雨花台后，心里震惊和大惑不解。进军校做了军人以后，他感到自己头脑变得越来越简单了。从中央军校到被调入教导总队，他心里始终明白：上边不断在训练他们信仰三民主义，要他们忠于党国、忠于领袖。上边平时在严密注视每个人的思想行为，过分的钳制与填鸭式的灌输，过分的训练与法西斯的专制，反而促使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反感，起了一种排斥的反作用。正像掌勺的厨子都不想吃油腻一样，他在内心里常暗自思索着一些矛盾的问题，提出一些特殊的疑问。比如，在对待共产党的问题上，他就常在心底里暗问：为什么不抗日却要剿共呢？为什么共产党越剿越多呢？……抗日，符合他的心意，他从内心拥护；爱国，他狂热，甚至毫不吝惜生命。现在，他在抗日的最前沿阵地上，身边躺着死的和伤的士兵弟兄。他咀嚼着两句过去默记着的话：“如愿以生，如愿以死！”可是，为什么心里此刻没有一种献身的昂扬壮别精神，却只有一种恓惶悲凉的伤感情绪呢？……他脑际出现了家霆那张圆圆的聪明的脸庞。那一对好看的酷似他妈妈的眼睛，仿佛听到家霆在笑着找他的声音：“小叔！小叔！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风，像利刃刮过，耳朵冻得像被锉割，头上的捷克式钢盔特别沉重。

沉寂，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月亮被乌云吞没了。前沿阵地上黑黝黝的，只有些银色的白霜覆盖着。白天被炮弹打毁和炸坍的一角城墙和挨近城墙的居民住房，都像鬼影憧憧，废墟、残垣，隐约露出轮廓。风声似是叹息。他忽然想起了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他看过小说，也看过电影。小说写的战争倒是逼真的，只是，小说中透露出一种反战的情绪。冯村说得对！那次，他是和冯村带着家霆看那部影片的。他说他喜欢那部影片，冯村说：电影不错，但是有一种反战的思想。他说：“反战的思想有什么不好呢？战争本来就不是好事！”冯村说：“看是什么样的战争嘛！如果同日本人打，该反对吗？”他当时想：是呀，说得有理！他佩服冯村就在这些地方。大哥的这个秘书，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既能干，又深沉；既灵活，又诚恳。他平素也喜欢冯村，在离开伤兵医院时，给冯村往武汉写过信，告诉他了自己的近况。信能到达吗？冯村会将信转给大哥看吗？……心上泛起一种友情的思渴。他伤心地想：我是不能再见到他们了，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多沉湎在这些思忆中干什么呢？脚冻得有些僵硬，手也冻僵了，脸上被西北风扫得刺疼。他用嘴里的热气哈手，吐出的热气，在暗夜中像飘渺的轻纱，一层淡淡的白雾，转眼消失了踪影。

他在心里无声地唱起了黄埔军校校歌：“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需贯彻，纪律莫放松，准备着奋斗作先锋！打条血路，领导被压迫民族，携紧手，向前进！……”唱着唱着，也不知为什么，竟泪流满面，一种决心成仁的思想更坚定了。

十一日，有一个血淋淋的残酷的拂晓。

黎明之前，日寇有战车投入战斗，掩护步兵冲锋。平射炮集中火力轰击，凶狠得似要摧毁所有工事，杀光一切生灵。烟火弥漫，城门内外房屋数处起火，到处尸体纵横。激战开始，教导总队与八十七师官兵并肩作战，整日是在拉锯争夺。童军威觉得耳朵快要全聋了，被炮弹炸弹爆炸声、机枪步枪声震得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两眼充血，浑身尘土，他仍奇怪自己怎么竟不死也不挂彩？

傍晚时分，战斗间隙中，他忽然决定写一封遗书给大哥。身边无纸，他掏出袋里的一块白手帕来，手帕已经脏污，但还可以写信。糟的是身上的那支“关勒铭”钢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他咬破指尖在白手帕上写下了遗书。交给谁呢？大家都有死的可能。写完血书，叹一口气，又塞进袋里，木然凝望着身边东倒西歪的弟兄们的尸体出神。

到了夜里，作好巷战准备的命令已经传下来了。夜色降临后，依然是像昨夜一样的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只是，从东面、南面传来的密集的枪炮声彻夜不断，声音听来比白昼更响。是因为夜里寂静，还是因为日寇又迫近了？处在危城中一个点上的一个下级军官，童军威无从了解全局，也不知自己的命运将如何。他的脸色铁青发灰，毫无表情，只感到四周处处充满威胁，潜伏着杀机。他的钢盔上和军衣肩上都敷着一层粉末似的白霜，浑身僵冷。他不想说一个字的话，也不想问任何事，心里想：也许，明天，这儿就是埋葬我的坟地？

谁知，漆黑抹乌的半夜时分，响起了一声振聋发聩的喊声。团部一个小传令兵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气急败坏地说：“童连副！副总队长下令撤！”

童军威诧异了，冒火地啐了一口，问：“为什么？往哪儿撤？”

传令兵是个湖北人，压低声音说：“总队长和参谋长都不知哪里去了！团长也不见了！城里很乱，队伍纷纷向下关跑，想过江。副总队长下令，快撤往江边渡江突围，指定滁县为集中地点！”

童军威火冒三丈，像有秤砣吊在心尖上，心里沉甸甸的。他脱下头上钢盔，“乒”地扔在地上，说：“不是说不许轻弃寸土吗！我们在这里浴血，他们为什么要下令撤退？我不走了！谁要逃的就逃吧！我死在这里！”他疯了似的叫嚷，满面是泪。传令兵转身跑了，临走丢下一句话：“副总队长说：谁不服从命令，军法从事！”

夜色浓重，传令兵的身影隐没在黑水般的纵深工事里。童军威环顾四周，活人本来已经不多了，现在突然变得更少了。他听到一个粗哑嗓子的人在叫嚷：“整队！……撤！……”好像是副营长的声音，那个瘦长条的江西人！他听不真切。反正，刹那间，脚步纷乱，铁器碰撞声叮当响。……一会儿，士兵们在黑暗中都跟着“轰”地走了。

童军威冷静下来。天气寒冷，却额上冒汗。他心里明白：军心已溃！独自在此也是等死！叹口气，眼睛忽然又被泪水浸湿了。他啜泣着，拾起钢盔又戴在头上，还要作战哪！在漆黑的夜色中，艰难地移步走出壕沟，也向北跑。由于刚才的一切耽搁，他已经落伍了。但，向北跑是不错的。他嘴里渴，肚里饿，手脚发麻，两脚拼命地向北跑。是什么目的？说不清。真想有一匹马，骑上去腾云驾雾般地奔驰。他不想逃命，也不想留下来等着送命。他不愿离开自己的队伍，要追上去同弟兄们在一起。心情是矛盾的！如果他们撤退，他要留下来作战！陪伴着南京城，毫不犹豫地死在南京城里！现在，他必须先追赶队伍！

城里大乱。虽是深夜，大路上，到处是轮子“吱扭扭”响的辎重车和混乱的部队。路边有被炸弹炸死和在路上被踩死的尸体。童军威已经明白，自己是找不到队伍了。他不知道时间是几点钟，估计快近拂晓了。他不愿走大路，黑暗中，他岔向小道走，曲曲弯弯，弯弯曲曲……奇怪的是拂晓时分，竟不知不觉地绕到高楼门、百子亭快近玄武门一带来了。熹微的晨光里，他看到路边有成摊凝着的紫黑色的鲜血。水沟旁，一个死了的士兵躺在那里，半个身子染着血和污泥。

他既有目的也无目的地蹒跚走着。一抬头，忽然瞥见了远处潇湘路上那些绿叶早已脱尽的大柳树和大哥的花园洋房了。刹那间，他脚步踉跄，眼眶发酸，立定了脚步，愣愣地伫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尊雕像呆呆地立着，像看到一个被遗忘的旧梦。他远远看到了紫金山，看到了北极阁、鸡鸣寺和古老的台城。这使他更感觉到了南京特有的那种六朝烟水气了。

天寒地冻，遍地霜花。认识他的人一定会发现，那张年轻勇敢的脸，早已变成了一张饱经战争苦难的脸。他的眼睛里射出深思和痛苦。他，凝望着敷着薄薄寒霜的熟悉的潇湘路，凝望着那幢他熟悉的花园洋房，心里充满了悲伤和怀恋。真想走进去，停在那幢熟悉的房子里，站一站，歇一歇。他汗流遍体，气喘吁吁，走路已经十分吃力了。他想：尹二、庄嫂和“老寿星”刘三保不知怎么了？已经逃开，还是仍在潇湘路一号？甚至，他又想起那些鸽子了，那些鸽子怎么了？

长时间紧得像要绷断的弓弦一样的精神状态，这时反倒松弛下来。一松弛下来，就感到一种能致人死亡的疲乏了。只是，他被献身的激情操纵着：还应当走！去追赶队伍，或者能找到一支可以收容他的队伍。他还要作战！还要寻找作战的机会。这样，他远远站立在那里，凝望又凝望，最后，掉转头向西，准备通过山西路，通过中山北路，向挹江门去。

天空呈现着铅一样的颜色，沉甸甸地笼罩着一切。听到飞机声，看见几架漆着太阳徽的日机迅速飞过天际，并且听到了机枪扫射声。几乎在这同时，一度沉寂的激烈枪炮声，又在耳边打鼓似的、炒豆子似的爆响。那声音仿佛报告：南京城被日寇占领，已是快要降临的现实了！他心里涌上一团绝望的云翳，浑身有一种晃晃悠悠的感觉。

山西路、中山北路上，拥挤得混乱不堪。士兵、难民、各式车辆、挑担的、背包袱的，人人争先，大哭小叫，道路几乎梗塞了。人们急于逃命，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裹抛弃在路上。童军威又饥又渴，无意间看到路边一个敞开的包袱，里边有两只面饼，还有一玻璃瓶水。他不顾一切地弯腰拾起，闪身躲在路边，在一棵树背后，大口咬饼，大口喝水。天是晴的，太阳升起，驱走了铅色，染红了蓝天，使人想到鲜血。几天几夜的紧张疲劳，这时才似乎得到了一点休息。

后来，他已经记不清是怎么回事了，他只记得他看到炮弹爆炸，听到炮声。敌人的重炮在向城里乱轰。远处和近处，有许多建筑物被毁，天崩地裂，好多处起了大火，浓浓的黑烟直冲霄汉。他忽然看到一个瘦削的妇女，敞怀抱着一个幼孩，靠在一处墙角下动也不动，仔细一看，母亲和幼孩身上都染着血，早就死了。他心如刀割，就在那时候，他感到一声巨响，一枚炮弹击中了路边的房屋。腿上受伤了，又麻又疼。一堵高墙倾塌下来，他被砸埋在墙旁，失去了知觉，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苏醒过来了。他感到浑身无力，脸上覆盖着呛人的泥土灰尘，浑身像被捆绑束缚着。又过了半晌，他意识到：已被埋在砖瓦和倾塌的土墙下了。

他挣扎着，看得到远处有人在奔跑行走。他呼喊，没有人来救他。他只有凝聚力气，慢慢地逐渐使自己抽出手来。然后，再费尽浑身的力气，又抽出另一只手来。接着，拨掉身上的砖块、土块，出来了身体与一条腿，又终于整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挖出了步枪。花了多少时间？恐怕足足花了两三个钟点。炮声枪声始终在响，听惯了反倒好像不在意了。当他从昏迷中苏醒，又从醒来到爬出废墟，天已是傍晚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跛子，伤得不轻，身上也青紫得破了皮肉。这些当然都不在话下了！他腰间的手枪、手榴弹和手里的步枪都完好无损。清醒了一下脑子，决定继续向挹江门方向去。去干什么？他不明确，突然想：如果能逃出南京，就逃出去吧！这念头蓦然冒出来，他很容易就接受了。“留得青山在”，什么时候不能再死呢？孤单地留下来被日本人杀掉是不值得的！他并不怕死，也准备死，死也要值得嘛！此刻，他比较冷静了，忍着伤口的疼痛，咬牙思索。

一跛一瘸地走着，身上发热，内衣上的虱子又在爬动叮咬了，痒得钻心。行进中不断听到炮击建筑物的声音，马嘶人嚷，伤兵喊叫，乱腾腾的，士兵和百姓都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投无路。各部队遗弃的伤兵很多，像他，还是能勉强走路的，有的根本就睡在地上、坐在地上哭骂。一个伤兵在大哭，骂着娘：“妈的×！当官的你们都逃了！把老子甩在这里，你们良心叫狗吃了！”童军威心里难过，无计可施，看见路边有根树棍，不知谁扔的，走上去拣了起来，拄着树棍一瘸一颠地走。又走了一百多步，见一个伤兵被遗弃在路边，早已断了气，伤兵身上有两个手榴弹。他疲惫不堪，犹豫了一下，去将两个手榴弹取下来带在身边。这时，他的想法又有改变：逃过江去，恐怕没有希望了。怎么办？惟一的办法是同鬼子拼！他又做好了能逃则逃，不能逃就拼，拼了就死的准备。

脑子里紊乱，他边走边想，有时却什么也不想。走着走着，看到挹江门了。三十六师的官兵正从交通部和铁道部里搬出许许多多东西来。他站在路边，坐下来歇歇腿，奇异地看到，就是这些官兵正在往一幢建筑物上泼煤油准备放火。交通部和铁道部的琉璃瓦屋顶的宫殿式建筑物，是崭新的，漂亮巍峨。铁道部是南京卫戍长官司令部借用的指挥中心呀！现在要放火烧了，不是说明司令部已经撤走了吗？他突然想起了管仲辉，想起了那天夜晚的谈话。管仲辉一定和那些司令长官们一起跑了呀！好呀，将这么多士兵百姓全丢下了，他们脚下擦油跑啦！他心疼，见要放火，明白这是奉命行事。日本侵略者要来了，军事设施不能留给日本鬼子，烧吧！他想得通！

三架涂着太阳徽的日机低飞擦过天际，发出巨响，震人心弦。在下关方向，听到炸弹爆炸声。日寇的空中杀戮正不断在进行。远处的炮声、机枪声也在传来。

他揉揉眼，真累啊！真想打个盹。但是不能！抬头前望，高大的挹江门虎踞在前。城门只开了一扇，撤逃的部队混乱地拥向挹江门，人太多，门太窄，人群拥挤，甚至有被挤倒踩死的。部队的驮马、拉物的人力车，有的被挤翻在地，人仰马翻、你踩我挤的混乱惊慌情景，惊心动魄。童军威不禁暗骂：该死呀该死！你们这些混账的指挥官呀！说是死守，又不死守；说是撤退，又无计划。你们是民族的罪人！在日本侵略军面前，我们本来可以更好地壮烈战斗的！你们害得我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们这些要拿军法从事来对付士兵和下级军官的人，才真是该用军法来审判的罪人！

他在目睹这些场景后，决定不向挹江门外逃跑了。天已渐渐暗下来，在淡蓝色轻烟笼罩下的南京城，凄凉的黄昏降临了。枪炮声更紧，找部队是无希望的。挹江门这样一扇鬼门关似的窄门，像他这样一个负伤的跛子也是过不去的。他累乏了，决定不向前了，想折回去，找一个地方，等候日本鬼子出现。他有一支步枪、一支手枪和五颗手榴弹，让敌人尝尝滋味。

他刚转身折回，忽然，听到有一个声音叫他：“童连副！连副！”

童军威抬头看时，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伤兵，他立刻认出来了！不正是团部的传令兵小许吗？那口湖北话，现在听来好亲切啊！昨天深夜，就是他，在光华门传达命令让撤退的呀！当时，因为童军威的歇斯底里，把小许气跑了。不，他传达了命令也是该走的。此时，小许成了伤兵，也是孤单一人了！小许伤着一只左胳臂，用布条将左胳臂拴吊在脖子上。在这种景况下，遇到一个认识的熟人，感情是非常激动的。小许眼泪满面走上前来，依然“啪”地立正，右手敬了个军礼。

童军威鼻子酸了，说：“啊！小许！你怎么没有走？”

“他们甩下我啦！”传令兵小许是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声音还像个未成年的孩子，“妈的，当官的都逃啦！这些王八蛋！你不知道吧？说是要死守的那些当官的早撤退啦！他们要车有车，要船有船，要飞机有飞机！只有我们，只好死在南京啦！哇！哇！——”小许放声痛哭起来。

童军威用手抚着小许的肩臂，叹口长气，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跑了？”

“我出了挹江门的啦！从挹江门到下关一路上可乱啦！渡江没有船，有船也轮不到我们坐呀！有的船渡到半江中，就被炮弹和日本飞机的炸弹炸沉了。到处是哀号呼救的哭声。真惨哪！我没办法，部队早不知哪去了！只好回来了！”小许的话里带着一股仇恨。

“你打算怎么办？”

“从新街口到山西路是难民区呀，老百姓有的往那儿跑。听说难民区安全，我打算去呀！”

远处传来急促的枪炮声震人心弦。童军威默然，心想：是呀！失去了官长率领的士兵，像无舵的船。流荡街头怎么行呢？向难民国际委员会请求收容，未始不是个办法呀！说：“对！小许！你找个死掉的老百姓换上他的便衣快去吧！”

“连副，我们一路去不好吗？”小许说。

天，真的完全暗下来了。枪炮声仍在响，更近更清楚更急促了。童军威抬头说：“不，小许！你去，我不去！”他心里恨恨地想：唉，南京！你已经是一座无抵抗力的都市了！你将成为日寇占领下的人间地狱了！兽性的敌人将在这里任意杀戮、强奸、抢掠、焚烧、破坏了！

“为什么？”小许诧异地问，“连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要好一些。去吧！一起去！”

“不！”童军威声音凛然，“我命令你去！小许，我还有事！”

又有敌机的轰炸声和低飞声在那里轰鸣。

“什么事？”小许紧盯着问。

“你别管了！快去吧！”童军威听着枪炮声，推了小许一把，“迟了就来不及了。快走！服从命令！”这时节，他觉得自己是连副，小许是他手下的惟一士兵了。

灵机一动，他突然想起了遗书。他掏出袋中的白手帕来，说：“小许，拜托你一件事啦。作为一个军人，我是准备死在南京啦！这块手帕，如果有机会，你一定给我交到我大哥童霜威手里。他大概在武汉，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行踪好打听的。”说着，将童霜威的“霜”字用指头在小许手心写了一下，解释说：“霜雪的霜，威武的威。”

小许接过那块写着血字的手帕，心酸了，说：“连副，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不！”童军威坚决地摇头，“你快走，服从命令！”

小许明白连副是不会走了，有点依依不舍，只好伤心地拭泪走了。他似乎有点明白：年轻的连副是个铁汉，不愿缴械到难民区去躲避。也许，他还要同鬼子拼一拼，你看他腰间有手枪和手榴弹，手上攥着步枪！看来，他是决定将热血洒在南京城了！

炮声、机枪声夹杂着步枪声不绝于耳，常有火光映红天际。看着小许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童军威拄着树棒拐着腿回过头来向东，又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他好似在黑暗的阴间行走，虽然始终有那种四周充满威胁、布满危机和杀机的强烈感觉，但茫然而无畏。最后，他又走到靠近潇湘路的地方来了。不过不是向潇湘路走，他绕过潇湘路又向东南走。他是听着枪炮声在迎着敌人走。他估计从太平门进城的日军会同他相遇，他要用一条命来换几条侵略者的命！既然南京城要陷入血海，一切行将化为灰烬，又何必留下自己的臭皮囊呢？他愿意使自己的肉体与南京城一同灰飞烟灭！

枪炮声时紧时松。夜长难熬，童军威拐着腿精疲力尽地到了鸡鸣寺附近的一条街道，钻进一处阒无一人的房屋里去休息。他饥渴得已经浑身无力快要倒毙，靠着墙角闭上眼竟睡熟了。第二天黎明，睡眼惺忪地醒来，站起身拐着腿四处看看，发现后边是一幢无人居住的旧式洋房。二楼有圆形的走马楼，楼上周围都可通行。朝着天井，四面开了一排雕花木格窗。他走进去，意外地发现这里驻过军队。到处是人脚印、马蹄印、废纸、烧过的焦木、破碎污秽的绷带、马粪和马尿的遗迹……屋里，有一棵盆栽的腊梅，居然还开着几朵花，发散出幽香。准是谁给它浇过水的吧？地上撒落了一些大米，有两只水桶，桶里有生水，用鼻嗅嗅，水没有气味。他胆壮了，马上喝了一些水，抓一把生米咀嚼起来。这可以维持生命，使他欣慰。在松弛下来了的枪炮声中，他估计南京城里中国军队有组织的抵抗已经基本停止，日寇可能已经入城。他准备在原地等待侵略者来临。

足足等待了两天。这天黎明，他警觉地听到了人声。他以一堵墙为屏障，匍匐在地上等待机会射击敌人。但是，没有人进来。大约在清晨七八点钟，零散的枪声中，他忽然看见有人进来了。当头的，是一个便衣汉奸，给鬼子带路的。鬼子是进来抢劫放火的，一共约摸十几人，一色穿的黄军衣，有的手持军刀提着人头，有的攥着枪举着火把。他忽然发现那个带路的汉奸脸有点熟，谁呢？想起来了！不是潇湘路那个夏保长的大儿子吗？他不知道夏保长大儿子的名字，但见过这个人。啊！无耻的汉奸！他的心激烈跳动，瞄准着“砰”地开了一枪。汉奸“哎”了一声马上趴倒了。他又向日本兵继续开枪，将手执军刀提着人头的那个矮子日本兵一枪击倒。

枪战开始，距离很近。他射击，也扔手榴弹，至少，他又打死了两三个鬼子。最后，当一批日本兵带着兽性冲上前来包围了他时，他的左臂已经负伤。他那张满是灰汗的脸，仿佛是从烈火熔炉中锤炼出来的，眼里冒火，像要烧毁侵略者。他像一根柱子似的站立着，心里在说：“中国，我爱你！首都，我爱你！正因为爱你，我要为保卫你而死！”他扔出了最后一个木柄手榴弹，可是没有炸死或炸伤敌人。在“噼啪”的乱枪中，他仰面倒了下去。鬼子再冲上来时，发现这个浑身血迹和尘土的少尉军官已经断气了。他宁死不作俘虏，死时手里仍牢牢攥着手枪。

一个长着大门牙黄脸皮的日本兵，用军刀残忍地将童军威的头割下来，提在手里，装出笑容让伙伴们替自己拍一张宣扬皇军赫赫胜利的照片，准备寄回国去宣扬战功。

血洗南京城的暴行，正在有计划、有组织地全面展开。

四

炮声隆隆轰响，机枪声、步枪声像年关时燃放的爆竹，一阵阵忽急忽缓，震耳欲聋，使人心焦。

狰狞的低飞着的日本飞机，经常从潇湘路一号的上空掠过。从四面的枪炮声听来，南京城被包围是危在旦夕了！

白昼时，寒风瑟瑟。傍晚，西北风更大。吹着潇湘路一号冬日荒凉的花园，分外凄凉。

提前吃好晚饭后，庄嫂在吃饭间里对着桌上一面圆镜用黄杨木梳梳头。尹二已经理好了两个随身携带的包袱，准备过一会就陪庄嫂离开潇湘路一号到安仁街小铁道旁的棚户区去。

他们夫妻俩一次再次劝“老寿星”刘三保一起走，刘三保总是不肯，总是说：“你们快走吧！你们该走。我老了，留下不碍事的。”

今天一早，尹二和庄嫂又一次到楼下家霆原来住的房里，劝“老寿星”一同走。庄嫂说：“你要是不走，我们也不走！”天气冷，屋里没有生火，听到风将紧密的枪炮声传来，仿佛有一阵浸人的寒气袭来，使人能打冷战。

“老寿星”刘三保披衣起床，吸着烟袋，摇头说：“那怎么行？你们快走吧！要是形势真的不行，我就来！”他这么说，当然是敷衍。

看到“老寿星”一股坚决劲儿，尹二和庄嫂知道勉强也无用。棚户区里尹大娘的住处，确实还真容不下四个人。“老寿星”既考虑这问题又觉得自己是一个白发穷老头儿，走与不走关系都不大，不愿人家勉强他。尹二只好为难地实心实意说：“大叔，鬼子看来是要杀进城来了！街上早已乱得不像样子。风声要是再紧，你一定随时来！不然，安定一些了，我马上就来看你！”

为“老寿星”去与不去耽搁了两天。现在，形势越发不好，今天傍晚无论如何也得走了，尹二和庄嫂才整理了一点细软，准备天稍黑一点动身。他俩在家霆原先睡的房里，陪“老寿星”坐了一会，然后告别。庄嫂要去见尹大娘了，将发髻再梳一梳。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刷了刨花水。乌油油地披下来，像一抹黛色的流云。

几天来，面善心软的庄嫂心情一直处在激奋的浪潮中，与尹二结合，她感到幸福，又慨叹自己的命苦：为什么会置身在危城中？为什么会置身在战火中？得到的幸福会不会马上又丧失？来了野兽般的日本兵会不会遭到厄运？……昨夜，她被一阵炮声从梦中惊醒，发现身边的尹二正在酣睡，发现自己和尹二睡的是原先童霜威和方丽清睡的大床和寝室，一种幻梦中的感情布满脑际。她摩挲着光滑、柔软的缎子被褥，掐了自己一把，明白不是梦，一股莫名的辛酸情绪立刻升起在心头。玻璃窗在炮声中颤抖，“咯咯”作响。南边遥远处的炮火发出的光亮，隐约闪现在天空，似是提醒她：你正面对着苦难与危险！她不禁潸潸流泪了。

在尹二身边，她胆气壮一些，可又清醒地明白：尹二仅仅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尹二。整个危险的形势，绝不是一个可怜的尹二能左右或主宰的。

现在，她同尹二要离开“老寿星”走了！去到棚户区，她心上增加了一些安全感，丢下“老寿星”又使她难过。她不知说些什么好。她在走前，将米、盐、油、酱等连同平日童公馆里存下的香肚、香肠、咸板鸭等，都有条有理地给“老寿星”放在厨房里。现在，她只是喃喃地叮嘱：“板鸭吃之前，用温水泡泡再蒸……香肚，蒸了后再用刀切片……”

“老寿星”刘三保点点头。他对分别也感到伤心。老年人的迟暮心情，孤独者的伤心情绪，以及人生阅历教给他的一种不祥的预感，使他觉得：今晚分别，再相见是难上加难了！

庄嫂又在说：“香肠煮饭时放在米饭上就行，饭熟了香肠也就熟了。”

尹二感到无话可说，嗫嚅地一遍又一遍：“我会来看你的！一定会来看你的！……”

“老寿星”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像个关老爷，只是傻笑点头，其实心里苦着呢，他不说话。

客厅壁上的大挂钟，开一次可以走三天。发条松了，敲打了五点钟，“当！当！当！”钟声懒洋洋的。庄嫂忽然站起身说：“钟要停了！我去开一开。”

“老寿星”摇头说：“别开了，钟走着跟停着一个样！”

庄嫂仍旧走到客厅里去，端凳子站着给壁钟上紧发条，又走回来。

三个人坐着，各想各的。想过去，想现在，想着不可测的未来。即将离别，都充塞着离情别绪。

忽然，尹二“咦”了一声，他听到大门响，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个人从大门上翻爬进来，晃得大铁门“哐哐”响。他拽了一下“老寿星”，说：“呔！有人爬进来了！”

“老寿星”一惊，红着脸站起身来，朝窗外张望。

庄嫂也连忙伸颈张望。只见玻璃窗外，傍晚的暮色中，一个龇着金牙留八字胡的瘦高个，正东张西望地走过来。她看清了，惊讶地叫了一声：“夏保长！”

确是保长夏得宜，尹二和“老寿星”也看清了。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又来干什么？尹二一掀鸭舌帽，蹿出家霆的房间到了客厅，扭开客厅通往花园的那扇玻璃门，大步走出去。刘三保和庄嫂也紧紧随后走出来。三人一起出现在客厅门前的台阶上。

尹二吆喝着说：“保长，你怎么不敲门，自己爬进来了呀？”

炮声仍在轰隆隆传来。夏保长“咯咯”笑笑，说：“敲啦！你们不开，我儿子就扶我爬进来啦！”

这时，尹二、庄嫂和“老寿星”才看见保长那个二十来岁的二儿子夏金贵也已经早爬进门来，交叉着手臂站在南边门房旁的鸽子房那儿了。

尹二心里生气，捺着性子说：“保长，这时候来，有何贵干呀？”

夏保长又是笑笑，说：“我是保长！目前南京城大势不好，听说紫金山上已经有人扯起白旗了！也许是汉奸干的吧？我是来告诉你们：要注意防奸！”

“老寿星”有心堵住对方的嘴，说：“我们不要知道这些，你保长就少费心吧！”

夏金贵正在看鸽房里的鸽子，上来插嘴说：“哈，这些鸽子，放这儿有什么用？你们也忒老实，杀了吃了不比养着强？”

“老寿星”绷着脸冷冷地说：“该怎么办我们知道！你少管吧！”

夏保长微笑着又说：“瘸哥，尹二老弟，你们别做傻瓜蛋！这南京城今天还不知明天是什么样哩！别放着金元宝不拾！我今天又来，还是为的上次提过的发财的事。你们怎么这样死心眼儿？还不干，要晚三秋了！”

尹二明白：夏保长来没好事，这时不想得罪他，耐心地说：“保长，我们的心眼儿没你活，你提过的事我们说过不干就不干！我们不想发横财，别人也甭想沾光！”

夏保长“咯咯”笑笑，说：“好呀，尹二，一个人心眼儿死了，就怕人也活不了！我是来给你们面子的！不要一点交情都不讲呀！”

尹二听他出口不逊，生气地说：“你骂人吗？别以为人都怕你！”

夏保长奸笑笑，说：“啊呀，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受过训的壮丁呀！你会拿枪会开枪，该我怕你！你怎么会怕我呢？”他的话里有刀刃，带着抓不住把柄的威胁。

“老寿星”怕尹二同夏保长闹起来，说：“保长，你老哥请到别处去发财吧！你想办的那事，我们不办！早跟你说过：我们人穷志不短，不稀罕横财！”

夏得宜见面前站的这二男一女，脸上都带三分鄙视七分严肃，知道事情办不通，又“咯咯”笑笑，说：“好好好，那我走！”他招呼自己的宝贝二儿子，说：“金贵！回去！”

听着枪炮声，夏金贵一副流氓地痞相，说：“唉，雨花台失守了！中华门也完蛋了！实话告诉你们吧：南京城恐怕快不是中国的了！你们捧着金饭碗讨饭在此地等死吗？赶快发点横财逃吧！”

尹二直通通地说：“你小子别学汉奸造谣！”

夏保长脸一虎，说：“好好好，尹二，算你小子厉害。别忘了！你是军训过的壮丁，日本人来，你活不了！”说着，吆喝儿子说：“金贵，走！让他们骑驴看唱本吧！”

天，暗将下来了。“老寿星”抢步上前，将大门上那扇客人进出的小门“哗”地开了，摆出送客的姿势说：“保长，慢走！”

夏保长也不搭腔，气得头也不回地带着儿子迈步走远了。

尹二“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声：“汉奸卖国贼！”

庄嫂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地说：“得罪了他，怕他会害人哪！”

“老寿星”刘三保叹口气说：“我留下，一个穷孤老头，他拿我榨不出油也图不成利。我不怕他！你们快走！快走！”

尹二点头，对庄嫂说：“趁着天黑，是该走了！”他转身向“老寿星”说：“大叔，你多保重！我们走！”

两人去房里一人拿了一个大包袱，挎进右胳膊甩搭在肩上背着。“老寿星”送两人到了门口，叮嘱说：“小心！保重！”

枪炮声仍在远处爆响。庄嫂忽然心中一酸，双膝就地“扑哧”跪下来，一个头叩了下去，说：“大叔，菩萨保佑你！”

“老寿星”连忙扶她起来时，看到她满面是泪。

“老寿星”刘三宝也老泪纵横。他已经记不起上次流泪是哪一年的事了，他是个不爱哭的人。现在，他哭了，酸涩的泪水止不住。他用手拭了又拭，不愿再看尹二和庄嫂离去，也不愿说话，却转身跨进了大门，将门轻轻关上，倚着门抽搐饮泣起来。

夜色浓黑，冬天的风像海边的涨潮声“哗哗”地吹得响。枪炮声中，尹二陪着庄嫂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潇湘路，心情凄凉阢陧。他们由百子亭、高楼门一带向安仁街小铁路附近的棚户区走去。路上静得可怕，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他们急急赶路，高一步低一步深深浅浅地走着，跌跌撞撞，似在鬼域中行走。

棚户区里，住的多数是拉黄包车的小户人家，也有挑铜匠担子的，卖烤山芋的，收破烂的……一共五十多户穷街坊。尹二与庄嫂到了尹大娘住的棚屋时，枪炮声更紧。五十来户穷人，家家人心惶惶，都三三五五在一起，交换听到的战讯，交流外边看到的情况，商量怎么办。谁也不敢再上街乱跑。街上兵荒马乱，日本飞机常在乱丢炸弹，日本大炮也在向城里乱轰，更听说军队乱七八糟在撤退，到处乱拉壮丁。尹二带庄嫂来到时，拉黄包车的沈小狗子正在跟尹大娘和另外一些邻居闲聊，说的是日本鬼子从苏州、无锡一路上杀人放火强奸妇女，无恶不作，将孕妇肚里的婴儿剖出来挑在刺刀尖上耍弄。到南京后，一定更加凶残！……讲的人啧啧唏嘘，听的人愁眉气愤。

庄嫂是第一次到棚户区来，好些街坊邻居听说尹二带了新娶的媳妇回来了，虽在这种临近鬼门关的情势下，仍好心地来看望。棚户区夜里点灯的人家不多。尹大娘见新媳妇和儿子来了，点了一支红蜡烛。庄嫂听着枪炮声，听着街坊们说东道西，觉得这里人多，比起潇湘路一号似乎安全有了依靠，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只是听到大家谈起日本兵的残暴兽行，有人说：“连七八岁的闺女和六七十岁的老太太都叫糟蹋了！”有人说：“鬼子见人就杀！不分青红皂白！”有人说：“轮奸后的女人，都拿刺刀捅死！”庄嫂又担起忧来。

邻居们陆续走了。隔壁拉洋车的赵小大子的母亲赵大娘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后，时间已经不早。庄嫂听着枪炮声，愣怔着对尹大娘说：“娘，睡吧，好不好？”

尹大娘说：“好，睡吧。”她也是心事沉重。活这么大年岁了，这种东洋鬼子要来占领南京城的事可还是第一回碰到。谁知该怎么办？谁又知会怎么呢？

尹二吹灭了烛泪纵横的红蜡烛，三人紧挤着在窄小的木板铺上和衣躺下，盖着两天前尹二从潇湘路一号带回来的两床柔软暖和的新棉被，各想各的心事。

“隆隆”炮声和杂乱的枪声中，远处的狗叫得阴森恐怖。西北风呼啸，棚屋是用薄木板拼搭成的。顶上用大石头压着覆盖的破席、油毛毡和破油布遮漏。寒冷的冬夜，睡在这里，异样地冷，风像针尖似的钻进来。庄嫂睡在尹二和尹大娘中间，心里浪头七上八下。换了一个陌生地方，从潇湘路来到贫穷的棚户区，周围多了不少街坊邻居，但炮声、枪声和爆炸声，凄惨的狗吠声，呼啸的风声，使她内心恐惧，仿佛走在两边是万丈深渊的悬崖上，随时有可能出现什么难以预测的险情。

黑暗中，尹二问她：“冷吗？”她轻轻答了一声：“不冷！”她感到尹二抓住了她的手，抓得那么紧。尹二粗大带着体温的手，仿佛是说：不要怕，不要怕，有我呢！……

尹大娘叹了一口气，是安慰媳妇也是安慰自己：“我看不要紧，菩萨会保佑的，我们一辈子没做过缺德事。尹二前天拿他童公馆一些被子和衣服回来，我说这不好！但这一个半月工钱东家没有给呀！我对尹二说：将来，东家回来了折价还他们！我们穷，可不贪财！”

尹二有点不耐烦，说：“娘，你叨叨这些干什么？说得人心烦！不早了，快睡吧！有我这一百三十斤在，你们放心大胆睡吧！南京城里，也不是只剩我们这几十户！留下来没法走的穷人几十万呢！人不怕，我们怕什么？”

尹大娘说：“是啊，是啊，你说得有道理。”庄嫂心里也想：是呀，南京城里留下没走的人是多着哩！还有那么多当兵的！鬼子总不能杀那么多人吧？我何必这么害怕？她困倦了，倚在尹二身边，也闭眼安心睡了。

炮声枪声仍在忽轻忽重忽急忽慢地响，陪伴着风的叹息。听惯了，有时反倒什么声音也好像听不见了。狗吠也在继续，似是有什么夜行人惊动了一群凶恶的野狗。尹二在黑暗中，看看依偎着睡在身边的庄嫂，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估计她已开始安心入睡，尹二心里却不平静。从枪炮声的方向听来，估计在中华门、光华门、水西门，在紫金山，战斗一定正在进行。他不禁想：像我们这样睡在此地，还能睡多久呢？……他忽然想起了保长夏得宜对他讲的他是受过训的壮丁的那番带着威胁气味的话。对保长的威吓，他并不怕。只是他遗憾：那么一本正经地按照《步兵操典》进行集中训练是为了什么呢？南京城里训练了二十万壮丁，到了现在需要用兵的时候，都不要了！又是为什么呢？受训的壮丁绝大多数都是我们这种人：开车的、拉车的、挑担的、店员、茶房、小贩、菜农，三教九流都有。我们这样的人，命都苦，多数都被遗弃在南京城了！如果我们都有枪，都动员组织起来，同鬼子拼一拼，“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赚一个！”不比现在这样等人宰割好吗？虽然是新婚，虽然他爱庄嫂，想起这些，尹二热血沸腾了！是激奋加上气愤造成的。宁愿去同日本鬼子作战，宁愿去战死！为了保卫生我长我的南京，为了保卫老娘和妻子！……可恨呀，他却只能提心吊胆地在寒冷的冬夜蜷缩在棚屋里，等待着不可预料的噩运降临，等待着做亡国奴的命运降临！也许随之而来的会不仅是奴役和屈辱，而是屠杀和死亡，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战争啊！心里真恨哪！恨手中无枪，空有报国抗日之心！更恨政府！你们当大官的走的走了，溜的溜了！可曾想到丢下这么多百姓，他们的命运将会多么悲惨！……

丝毫没有睡意。他不愿移动身子，怕惊动了庄嫂和老娘，他宁愿让她们能在这恐怖的夜晚安然入睡。哪怕睡上一个钟点也好！枪炮声不断，狗吠声更凶了。忽然，听到刺心的叫喊声，“乒乒乓乓”震动心弦的敲门声，又有踢踢踏踏大队人马的脚步声。人声嘈杂，骡马嘶叫。尹二心里一惊，见庄嫂已经猛地坐了起来，尹二安慰着庄嫂说：“不要慌！”

庄嫂声音紧张：“鬼子来了？”

尹大娘也霍然而起：“尹二，怎么了？”

外边，有人逃跑叫喊的声音，乱糟糟的，叫喊声、吆喝声与敲门声、哭叫声响成一片。尹二一个鲤鱼打挺，下床轻轻开门，想悄悄看个究竟。

门刚一开，几个戴钢盔荷枪的丘八拥了上来。看样子，他们刚想来敲门，恰好碰上尹二开了门。尹二一看，不是鬼子兵！但一看他们那副凶狠的样子，又听见左邻右舍大哭小叫，心里十分惊慌，想：怎么？难道鬼子还没来烧杀，自己中国兵竟先来抢劫了？

正在发呆，已被几个丘八揪住胳臂拉了出去。一个班长模样的大个儿，用北方口音高声说：“不要惊慌。我们调防，要民夫帮着挑点东西。打鬼子抗日嘛！你帮帮忙，将来放你回来！”

尹二出乎意外，听他一说，心里倒是在想：这忙是该帮的嘛！又一想：我走了，丢下老娘和庄嫂怎么办？……只听庄嫂和老娘从棚屋里扑出来，没命地上来拽住了他。

尹大娘哭着哀求：“老总，行行好吧！积功积德，别抓他去！……”

庄嫂也上来，用力将抓住尹二的一个丘八的手挣脱，说：“放了他吧！放了他吧……”光线暗，看不清庄嫂的脸，尹二从她的话声里，仿佛能看到她那深陷的眼窝里明显地流着热泪。

尹二的胳臂被两个丘八牢牢揪住，拴上了麻绳。他在黑暗中挣扎，在黑暗中张望。只见队伍人数很多，正通过棚户区向西走。他猜测：部队是从太平门方向撤下来经过鸡鸣寺、北极阁一带的小路挨边擦过棚户区的，也许是要往西北面撤退。他们有骡马，还有马拉的炮车，辎重弹药箱很多……看样子，一路上已经拉了一些壮丁做民夫。那些被拉夫的壮丁有的在挣扎、吵嚷，夹杂着棚户区里女人孩子的哭喊咒骂，闹成一片。这些丘八，有的和善，有的蛮不讲理。黑暗中，尹二的挣扎毫无用处。他挨了几下揍，被几个大兵绑着、推搡着拉着就走。庄嫂和尹大娘的撕裂肺腑的哭喊声已被抛在后头。他被铁流似的队伍拥裹向前。在队伍中，既有人用绳牵拉，又有人用枪托推搡，离哭喊声和棚户区越来越远。他嘴角流着血，是刚才挣扎时挨了一枪托打出的牙血。他心里浩叹一声，知道厄运已经降临，只是无法违抗。他像掉进陷阱似的大叫：“放我回去！”背上又挨了一枪托，疼得火辣辣的。他哼了一声，急得嗓门里火烧似的布满了血腥味。他明白挣扎毫无用处，只有咽着泪默默地在队伍里拖着大步随同前进。走不多久，就有一个大兵，将自己挑的一担用木箱装着的弹药，叫他挑起，押着他随队伍一同向前了。

炮声、机枪声、步枪声响亮可闻。人声、马嘶声、远处的狗吠声随风飘荡。尹二行尸走肉般地挑着子弹箱的重担，在部队人流中往前踉踉跄跄地走。担子死重，压得肩头疼痛。黑暗中，他听到身前身后的丘八们谈话：“是往哪儿去？”“去下关！”“干什么？”“过江！”“乱得这样子！”“撤呗，到下关找船过江！”……有的在咬牙切齿地骂：“妈拉巴子！这算打的什么屁仗！”“一会让到东，一会让到西！”“听说师长他们早跑啦！”“我们去狮子山吗？”“对！去狮子山！”“干什么？”“调防让去那里嘛！”……

尹二知道，狮子山是在挹江门以北，那儿靠着山有城墙。他猜测：队伍带着炮，是到狮子山换防的。他心中记挂着老娘和庄嫂，时刻想着她们一定急得要死了，时刻想着回去。他想：觑个机会，我就逃！一定要逃走！逃回去！他明白，给队伍抓来了，逃跑给抓住了，也许会被当作逃兵枪毙的！可是，能不逃吗？能丢下老娘和庄嫂不管吗？要是鬼子攻进了南京，没有人保护她们能行吗？为了这，他决心一定要逃回去！死，也要逃回去！

他在黑暗中使劲挑着重挑往前走，不，不是走，简直是小跑。稍一走慢，后边就有枪把子打上来。他也无法甩掉重担，只有踉踉跄跄拖着脚步走。走着，走着，拂晓前的黑暗中，他看得出已经到了挹江门。从一路上丘八们的交谈听来，他明白：这是炮团的一个营，伤兵很多，已经跟师、团部失去了联系，兵士落伍的也不少。营长是个身材高大粗壮的北方汉子，戴了钢盔，骑了匹枣红马。枣红马细颈长腰，臀部溜圆，颠儿颠儿地跨着步，马头一勾一勾的，像不断对人在点头。

营长见情况混乱，上边已经无人指挥，自己做主，自动撤向下关，他大声吼叫：“向下关前进！到下关！”……尹二心里焦灼极了！一路想逃，毫无机会。天已渐渐亮了，万一到了江边，摆渡过了江，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吧？他思念着老娘和庄嫂，忧心忡忡，急得牙齿将嘴唇都咬出血来。一路上，那些拥挤的、乱糟糟的情况他都毫不介意了。

天亮时分，尹二随军到了挹江门。在行进中，只听到爆破建筑物的声音，“轰！”“轰隆！”夹着炮声、机枪声，还有天上的飞机声，使人听了更加慌张。挹江门的城门口乱成一锅粥！拥塞着想向城外逃跑的队伍、车辆和马匹，马嘶人嚷，伤兵哀号。万万没想到：挹江门竟有全副武装的军队把守，阻止队伍撤退。骑在枣红马上的营长下了马张望，只见把守挹江门的部队在城上、在城门口的工事里摇手高喊，意思是要队伍转回身撤回去，不准通过挹江门。接着，开始射击了。子弹在头顶的上空“唧唧”飞过。好吓人哪！尹二吃惊地停住了担子。

有人高嚷：“妈的！是三十六师开的枪！咱还枪，跟他对打！”

有的气得直嚷嚷：“没叫鬼子打死，给自己中国军队打死，那才冤枉！”……

子弹飞蝗似的从头上“嗖嗖”擦过，只见营长上了枣红马，转脸做着手势，下命令说：“既然不让过，咱就不过！走！咱绕道走！”营长做着手势，指挥队伍，往盐仓桥穿小道去江边。这条道，尹二认得。他仍旧在队伍中踉跄地走，浑身早已汗湿。肚子饿，身上累，腰酸背疼，两脚无力。他喘着气，额上挂着汗，央告着说：“老总，我实在挑不动了！”他这话是对周围所有当兵的说的。

边上一个大兵倒是不错，说：“看你这样子，是不行了！来吧，我扶你一把，你用力多支撑一会吧！”

尹二心里感激，说：“老总，我上有老娘，又有老婆，我也给你们挑到这里了，你们行行好，放我回去照看照看家里吧！”

那丘八摇头，说：“来吧！担子我挑一会，放你，我可做不了主！”

尹二不肯让他挑担子，支撑着说：“还是我来挑！我再挑一挑！……”

前边，从江边方面，有两个避难的老年人跑过来被队伍截住。营长听说是两个船夫，骑马上前，下了马询问下关江边的情况。隐约听到营长问：“下关江边过得江去么？”

一个声音苍老的船夫战战兢兢指手画脚回答：“老总，不行，船少人多！队伍在抢船，我们的船也被抢走了！”

另一个船夫说：“下关八卦洲江面上，日本军舰来了！炮开得‘轰隆隆’的，渡江难啦！”

营长跟一些人站着商量了一下，从背着的牛皮包里拿出一张军用地图来看，看得出他的犹豫和不安。忽然，放两个船夫走了，说：“走吧！”

见两个船夫被放走了，又见骑枣红马的营长离自己不远，尹二挑着重担，抬起头来，恳求地大声高叫：“营长！您行行好，也放我回去吧！我有白发老娘，还有老婆！……”

营长收着地图，看来他是个不坏的人，勒马看看尹二，说：“别做梦了！他俩年岁大了，才放他们走的。鬼子进了城，谁也活不了！你不想抗日？你想想咱这么多弟兄，谁无父母？谁无妻子兄妹？不都在抗日流血吗？”

他真会说，说得也真有道理。给他一说，尹二觉得无言对答了，心里想：是呀！但仍说：“营长，我不过江！”

营长笑笑，稳重地说：“对！咱也不过江了！走！——”他用手指指前边。尹二认识，前边就是狮子山。狮子山傍着城墙，山上有许多大树。此刻是冬季，如是夏季，那里是一片郁郁葱葱满目浓绿的树阴。营长对大伙说：“弟兄们！咱们原来是奉命去狮子山的！因为同团部失去联系，所以刚才打算过江。现在，江是过不了啦！咱上狮子山占领高地，等着鬼子来跟他干！”

尹二实在累了，刚才要给他挑一会儿担子换换肩的大兵不知哪里去了，尹二在队伍中勉强前进。越走离狮子山越近。只见营长让队伍停止前进，约摸四百人左右的队伍零乱地列队站着，营长戴着钢盔牵着枣红马训话了，说：“……弟兄们！不要贪生怕死了，江是过不去的。与其淹死江心，何不与鬼子一拼？咱们只有跟鬼子拼这一条路了！咱们有枪有炮，不能等死！中国人嘛，得有个志气！不怕死！日寇侵略我们这么多年，气早憋够了！咱们在前边的狮子山上跟敌人干！大家有决心吗？”

“有！”一片地动山摇的应答声，无比悲壮。尹二明显地感到大家的血都是热的。营长说的话本来也很平常，此时此地讲来却使人动心。尹二忍不住眼眶发热，直想掉泪。

营长骑上了枣红马，说：“走！前进！大家唱起歌来！”他开了个头：“军人军人要雪耻！一、二、三，唱！”

歌声震天响地唱了起来。队伍似是去迈向死亡，但人人都像带着慷慨赴义的心情，同声唱着：“军人军人要雪耻，我们中国被人欺，日本强占我土地，东三省同胞做奴隶！……”唱着唱着，许多人都泪流满面。大家向狮子山进发，炮声、爆炸声、枪声似是在为歌声伴奏。

尹二挑着辎重，也夹在队伍中唱起歌来。这支歌他会唱，是在壮丁训练时常唱的歌。一唱，顿时心头涌满悲壮情绪，力气又生出来了。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向前。……忽然，涌出一种豪情！是一种愿意牺牲献身的豪情。中国人嘛！面对日寇侵略给予的死亡威胁，难道还要苟且偷生？难道不该同鬼子拼命？尽管这样，他还是不能忘记庄嫂和老娘，她们怎么样了啊？在他的眼前，恍惚又出现了他心上最思念的人的面容。

庄嫂是在两天前的那个下午，逃到国际难民区里来的。三天前的那个难忘的半夜里，当尹二被队伍拉夫拖走以后，在一片黑暗中，庄嫂和尹大娘紧紧抱在一起痛哭。尹二被抓走了！在恐怖的黑夜里被抓走了！连他的褐色鸭舌帽也没戴上就被抓走了！他会怎么样呢？在婆媳俩最需要一个男子汉在身边的时候，偏偏尹二被抓走了，怎么能叫人忍受呢？她俩为尹二的安全焦灼。棚户区里被拉夫拉走的有六七人，家属们都在哭泣。拉夫的军队走后，又继续有队伍经过。庄嫂和尹大娘都像街坊邻居们一样，躲在棚屋里，听着外边人声嚷嚷脚步散乱，连人来敲门也不敢做声，怕再遭到不幸。听着炮声、枪声、爆炸声，听着狗吠声，心里悲怆、恐惧、不宁，一直提心吊胆到天明。

天明后，炮声更响更近。队伍经过这里撤退的很多，都已溃不成军，所好还未大骚扰。有伤兵敲门呻吟着讨水喝的，庄嫂还给拿碗斟水。一个上午，婆媳俩和街坊邻居们都怀着惊恐的心情消磨时光，希冀着尹二会不会突然奇迹般地归来。中午时分，隔邻胡婆婆和她女儿小大子来敲门，叫喊着：“尹大娘！尹大娘！”

庄嫂和尹大娘连忙开门，胡婆婆好心好意地说：“听人刚才说，南京守不住了，鬼子要进城了！我们快结伴到难民区里去吧！”

她女儿小大子才十四五岁，很懂事，说：“朱小狗子家和梁胖子家都已走啦！我们搿伙一块儿走！”朱小狗子是拉黄包车的，梁胖子是挑担卖油炸臭豆腐的。

庄嫂心里矛盾，觉得去到难民区安全，可是又记挂着尹二：万一尹二突然跑回来了怎么办呢？他看不到我们不要急死了吗？她想留下来不走，好等尹二回来。

尹大娘心里也同样忐忑。她想：媳妇年轻，又长得标致，还是让她走的好，到难民区安全。我年岁大了，留下来，等着尹二回来。何况，这个家虽然又穷又破，把东西全丢下了也舍不得。婆媳俩都犹豫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胡婆婆看得出她俩心里踌躇矛盾，催促着说：“别拿不定主意了！要走，马上得走，要不，迟了鬼子杀来就走不掉了！”她女儿小大子也好意地说：“兵荒马乱，待在这里可不行！还是走吧！”

尹大娘流着泪拿主意了，对庄嫂说：“对，媳妇，快跟大家一块走吧！你年轻，无论如何不能留在这里。我在这里等着尹二。他来了，我就跟他到难民区找你！”

庄嫂辛酸地说：“娘，我不走，我陪着你等。等不到他，我也不想活了。我一个人去难民区干什么呢？我不去！”

枪炮声中，胡婆婆劝着说：“我看哪，你们俩都去的好！尹二回来了，他会到‘难民区’去找的。”

她女儿小大子说：“人家安仁街上的住户大都跑到‘难民区’去了！听说丹凤街、唱经楼一带，人也跑空了。就我们这棚户区的穷人们都还恋着穷家不走。要再不走，怕没好果子吃了！”

尹大娘和庄嫂给她母女说得三心二意。尹大娘为了庄嫂，庄嫂又为了尹大娘，两人就同声点头说好，匆匆进棚屋收拾点细软随身带着。这下子，棚户区里的人，你吆喝我，我吆喝你，成群结队，一起走上小铁路，向鼓楼方向走到难民区里去。

枪炮声更近更响，一路上乱得很。只见往北撤退的军队一队队，又一队队，夹着军车、骡马、炮车，乱哄哄的，也有许多散兵游勇和伤兵也乱七八糟地在向北走。看样子，仍都是去下关渡江北撤的。这么多兵，庄嫂想起了尹二，又想起了童军威，二先生不知怎么样了？……尹大娘和庄嫂走着走着，已经同胡婆婆她们离开一大截了。看见军队乱糟糟的这么多，心里胆怯，有意绕着避开军队走。走到鼓楼附近，忽然，“轰隆”“轰隆”，好些炮弹打下来。远远近近房屋中炮弹处，炸毁很多。“轰隆”的炮声中，尘土飞扬，砖瓦乱飞，前边数处房屋起火，烟焰弥漫，有几个男女给炮弹炸死躺在瓦砾堆旁，一片凄惨景象。

附近的人四散奔跑。庄嫂扶着尹大娘转弯抹角地沿墙穿出一条小巷。尹大娘跌跌撞撞跑不快。忽然，一发又一发炮弹打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喧嚣和电闪般的火光使人惊呆。一爿小当铺的房屋连同粉白外墙上几乎占了整整一面墙的大“当”字，“哗啦啦”倒了一片，砸下许多砖块来。也真巧，一块青砖正砸在尹大娘头上。尹大娘“啊”了一声，手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庄嫂哽咽地高叫：“娘！娘！……”尹大娘满脸满手是血，头上伤口的鲜血洒了一地。她吓得腿也软了，感到晕眩，不知如何是好，呛咳起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哭喊着去扶尹大娘，说：“娘！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尹大娘已经不会说话了，颤抖着闭上眼断了呼吸。

庄嫂放声号哭。这个当铺呀！她记得！那时，她还没有到潇湘路一号童公馆帮佣，在荐头行里坐冷板凳等着东家雇去当用人时，没钱吃饭，曾经将一些衣物送到这小当铺里当过。小当铺里面店堂高大，窗户开得很小，光线晦暗，有一股刺鼻的水烟烟草掺和着陈旧皮布衣物所特有的怪味，使她产生一种阴森、窒息的感觉。店堂横门，是一溜破旧肮脏的高柜台。当衣物的穷人，站在下边，仰着脸、踮着脚、举着双手才能交货接钱。上边柜台里的两个朝奉，脸都是冷冰冰的。五块钱的物件他们只出五毛钱收你的当！……谁想到，今天，自己会在这里哭着尹大娘的惨死呢！

炮弹还在射来。估计日本兵已经进了城，在向市中心和城北一带乱打炮。又有一些房屋天崩地裂般地坍塌下来。同行的人早逃散得不见了。有的已被炮弹炸死，压在砖块下。前面路边上，甩着一条人腿，血肉模糊，也不知是哪里飞来的。庄嫂心急，慌忙地抱起死了的尹大娘。尹大娘颓然地闭着眼。庄嫂心里一阵痉挛、一阵战栗，“啊”的一声，伏在尹大娘身上死死抱住尹大娘哀哀号哭，又坐下来双手捂着脸哭泣。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她伤心地抽噎着，肩膀抽动，一时觉得心碎成了齑粉，不想再活了！恨不得有一发炮弹能打在自己头上，将自己也炸死。

果然，又有炮弹呼啸飞过，发出刺耳的使人惊心的声音，在远处爆炸。她高叫：“娘啊！娘啊！……”心里更想念尹二：你在哪里？你可知道，娘已经死了！叫我怎么办哪？……她心里明白：那些她熟悉和亲近的人已经都离开她了！她一个劲儿地哭，哭得眼前天昏地暗。

身后一个路过的中年陌生人，背个包袱用手拍了她一下肩膀，说：“快走！这里停不得！”说完，这人就急急忙忙跑了，真是个好心的人哪！

庄嫂知道人家是好意，理智些了，站起身来，又不忍心丢下尹大娘的尸体。勉强将尹大娘背起，可是两腿软绵绵的，茫然不知往哪里去。终于力尽了，见路边一个炮弹坑，她决定将尹大娘放在坑内掩土埋上。这时，望见鼓楼周围更加混乱，逃跑的军人、百姓更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有的大哭小叫，似是从南边被驱赶着过来的。她将尹大娘放进大坑内，用手将坑边的砖石、土块一起拨下去盖没尸体。十个手指都抠得血淋淋的，她也不管。直到尹大娘尸体被盖没了，她才茫然地站起身来。随身携带的那个包袱也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她也不知该到哪里去，就随着一些人，往金陵女子大学跑。

金陵女子大学现在是难民区了！四面八方逃到这里来的人都集中休息在这里，真是拥挤不堪，个个都沉着脸。有一家家的男女老少，也有单身汉子，单身女人；有百姓，也有放下武器躲进来的军人。此起彼落的哭声、呻吟声、叹息声、唏嘘声和嘁嘁喳喳声，汇成了一种杂乱、恐怖、惶惑的气氛。庄嫂独自在一幢建筑华美的楼房下边，靠门边占到了一块空隙，浑身无力地倚墙坐着。这里似乎是安全了，但听着外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枪炮声，想起尹二被军队拉了夫，想起尹大娘的惨死，心里的悲惨无法形容。她辛酸、疲惫、闭上了眼，泪水就不能止住地潸潸流下。她头脑发木，不知下一步将是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遭遇。只觉得自己像一只风筝，在无边无际的空中东摇西飘，甚至很可能线一断就会飘个不知去向……

庄嫂同别人一样，从小有过虽然平凡但是美丽的梦想，尽管贫穷，她也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像梦想一样美好。只是，坎坷的命运，使她曾对生活一次次地失望。现在，她面临着从未有过的严峻考验！是日本侵略者杀到南京造成的严峻局势。她心里明白：一切都将失去，甚而包括生命！一切美好的梦想，都有可能永远不再存在。

难民区里施粥，或发点干粮，一日两次。有的人领得到，有的人领不到。一时从四面八方来了成千上万的人，这个由外国传教士倡议组织的安全区里到处是难民。别说吃饭喝水，一时连大小便处所也成了问题。天冷，庄嫂早已有气无力，浑身冻僵了，好像脑子也冻僵了。现在独自在此，举目无亲，已经毫无生的意愿了。她不说话，也不张眼，似乎在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心里怀着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刻骨仇恨，不断求菩萨能保佑尹二平安无事。当她闭眼静思时，不禁又想起了潇湘路一号，想起了还独自留在那里的“老寿星”刘三保，“老寿星”怎么样了呢？

从陆续逃来的难民带来的消息：日本兵已经进城烧杀，南京已经沦陷。虽是白昼，她眼里的天似乎也是黑的。她就这样，在难民区里挨过了三天，只吃过极少量的食物，喝过极少量的水。

南京沦陷后的第四天，依然能听到密集的枪响。清晨，两个会讲中国话的外国牧师来到难民中间念圣经，唱赞美诗。一个年纪很大的牧师，有着蔷薇色的皮肤，戴副金丝边眼镜，面目慈祥。他注意到了庄嫂那种倚墙靠坐的半死状态，也许出于同情，递过来几颗糖果，洋腔洋调地说：“吃！吃！”

庄嫂只吃了一颗。她的心悬在不可知的遥远处，悬在尹二的身上。她的心像浸在冰水里一样发颤。在外国牧师念圣经以后不久，忽然，席地坐着的“嗡嗡营营”的难民们骚动起来了。庄嫂坐在门旁看得很清楚：来了好些穿黄军衣的日本兵，都是全副武装。日本式的军帽后都垂着一块挡风巾。一个穿着黄呢长大衣的日本军官上来同外国牧师们不知办些什么交涉，姿势和表情非常凶恶。然后，勒令难民们坐着不许动弹。看到了日本兵，庄嫂心脏紧缩，浑身都不舒服，仇恨强烈地震撼着心脏。日本兵像一群恶狼，纷纷拥进来，分头在人群中寻找目标，凡是青壮年的男子，都让伸出手来看，多数看过手就被拉出去让到外边集合。庄嫂听隔壁的人在轻声叽咕：“查手上有没有老茧！有，是当兵的，就挑出去了！”

折腾了很久，约摸一个多钟点，日本兵挑出去的不下六七十人。六七十人都被押走了，是去屠杀吗？命运如何谁也不知道。本来十分拥挤的楼下大厅里一下子少了六七十人，空了一些。听到有人在嘤嘤哭泣，准是谁家的父兄被带走了的缘故吧？庄嫂不禁想：唉，如果尹二在这里，他也准是要被日本鬼子带走的！她记得很清楚，尹二手上有老茧！与其让日本鬼子抓走，倒宁可让中国兵自己拉夫抓走的好！这么一想，她倒带着三分欣慰了。

上午，在骚扰与不安中过去。谁料，下午日本兵又来了！有人在轻声说：“不是说安全区日本人不能来的吗？”有人悄悄说：“鬼子才不管这一套呢！”……日本鬼子一来，庄嫂的心就像有只利爪揪着。日本兵一下子进来了十几个，都拿着步枪，步枪上有明晃晃的刺刀。这次是挑女人，挑的都是年轻的和中年的女人。庄嫂离门口近，一下子就被一个大胡子的日本兵用手一指：“你的！出来！”

大厅里大哭小叫，鬼子的吆喝声，女人和孩子的哀哭声，乞求声……庄嫂坐着不动，心里冒火，眼里像要冒血。

日本鬼子蛮横起来了，上来动手，高声吆喝：“走的！你的走！”大胡子日本兵动手揪住庄嫂肩膀，凶狠地将庄嫂抓出去。

挑出的女人已被押着往外走。庄嫂明白：任人宰割的日子到了！只有走！她隐隐意会到被挑出去可能是厄运临头，纳闷而痛苦地想：挑出去会怎么样呢？难道鬼子要胡作非为？……她既害怕和不安，又伤心。倘若那样，不知会遇到什么样的侮辱，会遭到什么样的糟蹋？但，只要想到尹二的生死莫卜，想到尹大娘的不幸惨死，她又感到对生死无所谓了。当一个人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时候，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她既不求幸免，也就不害怕了，挺着衰弱的身子，冷漠地对着那个将她揪出来的大胡子日本兵，鄙视地看了一眼，昂首向外边走去。

外边，是个晴朗的冬日，苍白无力的阳光照着枯黄了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干。庄嫂从大厅里走出来，见到阳光感到头晕目眩。也许是疲劳，也许是饥饿，也许是心力交瘁，她连走路都费力。她看到已经从许多地方挑来百把个妇女，集中在一块铺着草皮的空地上了，周围有手持步枪上了刺刀的日本兵警戒包围着。她走到这群女人中去，见有哭泣流泪的，有神态苍白焦灼的，有掩面低头的……小的不过十五六岁，年岁最大的像她一样不过三十多岁。个个眉眼间都藏着惊慌和恐怖。她懊恨自己不该到难民区来，现在是抻着脖子等枷板的人了！她心里明白：鬼子兵不干好事了！怎么办呢？只有等着看！她倒还镇静，心里下了决心，如果遭受侮辱，我就死！……别看她平时心好，人也和善，她可是个烈性的女人。

后来，又加进了二十来个女人，都哭哭啼啼慵慵懒懒地被押出了金陵女大的校门。外边，停着四辆卡车。她们一百几十人被分赶到四辆卡车上。卡车发动以后，两辆卡车往西南面开，两辆卡车往东面开。庄嫂是在往西南面开的第一辆卡车上，随车有两个日本兵荷枪押送。那个大胡子日本兵也在，总是用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庄嫂。

卡车风驰电掣，一路上，庄嫂感到触目惊心。只见荒凉无人的大路上到处横陈着被杀死了的男男女女，远远近近好几处都有房屋起火冒着浓烟。那些死尸，有老有小，有的裸体，有的张着大嘴，内脏血淋淋地翻出体外……路边，有炸毁抛锚的破烂汽车，有很大的弹坑。穿黄军衣的日本兵一群一伙地在街上游荡，有的将抢劫来的东西包成包袱提在手里。有个日本兵右手攥着军刀，左手提着三颗人头，醉汉似的，见到卡车上装的全是女人，发疯似的大叫大嚷要拦截卡车，拦不住卡车，竟将人头凌空朝卡车上抛掷过来。吓得卡车上的女人，有的“哇”地叫喊起来。

一路上，死尸真多啊！庄嫂才明白日本鬼子在南京城作了多大的孽！他们准是见到人就杀，什么样的人也不放过呀！风大，吹得她两眼泪水直流。

卡车转弯经过五台山附近，见一个结了冰的清水塘边，围着许多日本兵在叽叽哇哇地叫。有日本兵架着铁锅在烧柴做饭，柴火冒着白烟和火苗。庄嫂再仔细看看，顿时毛骨悚然。结冰的水塘里已经堆积了无数的人头和尸体。严寒的冬天，靠近水塘边的几个日本兵都脱光了上衣，赤膊用军刀在砍中国人的头。被捆绑的中国人不计其数，都横七竖八地跪着、坐着或蹲着挤在一块等候被杀。这很像是中国兵大批在被屠杀。每砍一个头下来，围观的日本兵就“呜里哇啦”地欢呼一通。砍头正在进行，刀劈下去，鲜血从那些被反绑着揿跪在地的中国人的脖腔里喷溅出来，可怕极了！可是日本兵欢叫着高兴极了！庄嫂和身边同站在卡车上的女人们看了都又惊又怕。鬼子大规模杀人的情景，比十八层地狱还可怕呀！

庄嫂头晕，不敢再看，仇恨的心情难以形容。卡车开得快，一路仍总是看到死尸。她奇怪地想：我如果有支枪多好！此刻，那个大胡子的鬼子兵又在盯着她看了。她想：有枪，我第一个打死他！其实，她根本不会打枪，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杀鬼子的念头！冷风吹在她脸上、身上，使她清醒。她明白：自己将不是去被侮辱就是被杀死！只恨自己为什么竟落在日本鬼子手里，进入如此不由自主的局面。过去听说日本帝国主义残暴，现在亲眼目睹的残暴比她听到和能想象到的超过万倍！她已经没有丝毫侥幸的想法了，只是在思索：怎么来对付即将来到的噩运？

身边一个瘦瘦的年轻女人，头发剪得像个男人，有一张哀愁白净的脸，跟她想的一定完全一样，突然咬牙切齿地轻声对她说：“我恨死了！有把刀就好了！……”女人想要一把刀杀人！是鬼子逼出来的呀！庄嫂没有做声，心里边又想流泪。

天上，有飞机声。卡车仍在飞驰，两辆车又分开了。庄嫂站的这第一辆向汉中门方向走。见到的仍是被炮弹击毁的房屋，也有一辆被击毁了的装甲车，一匹炸死了的战马，一处火刚熄灭的废墟，黑烟、白烟仍在微微从废墟堆里上升。也仍是远远近近都可以看到一些被砍头、劈脑、剖腹、切肢的男女老少的中国人尸体，就像收获山芋的季节时，在平展展的土地上，刨出来的无数一墩墩的山芋散放在地上一样。看了叫人心痛、恐怖、恶心。

卡车转弯行驶，到了汉中门外了。远处有地方火在烧，冒着黑烟。卡车在一处驻扎了许多日本兵的水塘边刚一停，就有许多日本兵拥上来，指手画脚有说有笑，有的干脆要拥上来动手动脚。立刻，一个军官模样的戴眼镜的日本鬼子，是个矮胖子，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些什么，禁止鬼子兵拥上来。庄嫂等被吆喝着驱赶下来，在卡车前边站着。庄嫂发现前边水塘边的废墟和土岗边，围着许多手拿铁锨、鹤嘴锄的鬼子兵，还有许多被反绑着的中国人！他们是在干什么？……被赶下车来的女人们被指定两个一排列成一队，戴眼镜的矮胖军官突然“哇里哇啦”了好一阵，不知他说些什么，好像是要让这批下车的女人去干什么事。果然，那大胡子日本兵等押着庄嫂一些人，向前边水塘旁的土岗边走去。近前一看，庄嫂才看清：原来那里有一个天然的凹坑。现在是冬天，坑里基本是干的，已有十几个双手反绑的中国人被扔在坑里，日本兵正在开始用锨锄往坑里扔土，高兴得像野兽似的狂叫。正在活埋中国人哩！他们是想杀光南京城里的全部中国人哪！被活埋的中国人在惨叫，在怒骂，在挣扎！……谁能想到：南京城竟到处成了杀人场！成了可怕的人间地狱！

庄嫂睁大了眼，又恨又怕，恨得咬牙切齿，眼泪已经流不出了。为什么鬼子这样毫无人性呢？简直是禽兽呀！尹二有次参加壮丁训练回来时说过：“不能做亡国奴！”是呀，宁可打仗牺牲，也不能做亡国奴让敌人活埋、杀头呀！她身边那些女同胞，有的掩着脸不愿看，有的流着泪在咬牙。她想：为什么鬼子要拖我们来看他们活埋中国人呢？是他们高兴得疯狂了，表示得意？是他们残酷得跟野兽一样了，把杀人当作取乐？是他们用杀鸡吓猴的办法，来威胁我们？……

她呆呆地站着，像变成了石头。正在想，却又被大胡子日本兵等押解驱赶着向东边一处有灰墙的房舍处走去。走近以后，她发现，这里原来是个小客栈，现在被日本兵占用了。她听到女人的哭声，有的是在哭声中夹着凄厉的惨叫。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大门口附近，一个中国女人，被剥光了衣服，几个狞笑着的鬼子兵揪住了她，在让一个日本兵用照相机拍合影照片。女人挣扎着，哭叫着。

庄嫂心里明白：这儿是个鬼地方！从门口站着岗的日本兵和一些零星游逛的日本兵猥琐的表情里，她觉察到这里是一个中国妇女的活地狱！随风传来一些悲惨嘶哑的哭声在空气中颤动。忍耐已经有了限度，不能再忍受。她明白：再想活命，太可耻了！她在经历过南京城这一场浩劫以后，感到生机全无，早不想活了！她心里悲切地叫了一声：“尹二！”泪水立刻挂满了两腮。她悄悄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水，暗暗地说：“尹二，如果你还活着，菩萨保佑你！如果你也已不在人世了，我马上就来跟你在一起！……”她觉得她的心无声地在追随着尹二，将消失在那不可知的遥远的地方。她不觉得恐惧，不觉得空虚。

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些粗暴而又挤眉弄眼不怀好意的鬼子兵，开始将前面的女人连拖带拽地分散挟持到一间间客舍的平房里去。女人的哭声和挣扎声中，她明白不能迟疑了！忽然，一个念头涌上脑际，她决定毁容！小时候，在乡下，她听到过一个故事：一个姓刘的姑娘，不愿给土匪侮辱，自己用刀毁容保住了贞节。……但身边没有刀呀！想着这些的时候，她见那个不怀好意的大胡子日本兵狞笑着朝她走来，要动手动脚了。她下了决心，一咬牙，自己用右手的食指猛地插入右眼，她哼了一声，立刻将右眼珠血淋淋地挖了出来，顿时血流满面了。绝不能忍受日本鬼子的侮辱！她宁可瞎！宁可死！她那满面是血的右眼眶变成一个血窟窿，样子一定是非常怕人的。身边的人有的惊叫起来：“啊！”大胡子日本兵，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变得凶光毕露了，嘴里发疯似的哇哇叫着、骂着，突然拔出军刀，用刀背狠狠地没头没脑地打她。她拼死地撒腿向西边跑，那边是一条小巷子，她明白跑不脱，她是不想活了！你鬼子兵追吧！开枪吧！杀吧！她跑了一段路，只感到鬼子兵追了上来，又用军刀在她脸上砍，刺心的疼痛，使她昏厥过去，她精疲力尽地躺在石子路上。大胡子日本兵又狠狠乱砍了她两刀。

就在庄嫂仆倒在石子路上的时候，尹二正同一些在狮子山被日寇俘虏的弟兄们，由一些日本兵押解到了下关中山码头。

营长已经牺牲，他的枣红马也中弹死了。但营长率领的这一营弟兄们，在狮子山作了英勇的战斗，战死的超过大半数，余下的多数负了伤。弹尽粮绝，同日寇肉搏后，面临绝境，大批日寇包抄上来，尹二同六七十个弟兄才被俘了。

被俘后，被押下山来，圈在一块露天空场地里，四周拦了铁丝网。日本兵让他们饿了两天，也不给水喝。负伤的人得不到医治，有的就哼着死去了。活着的，个个都半死不活。突然，又在刺刀下，被押到了下关。

战斗时，尹二也拿起了枪。他兴奋地看到自己至少击毙了三个鬼子兵。战斗激烈，他在枪林弹雨中暂时忘了思念妻子和老娘。他早已决心献出自己的热血和生命，战斗得很英勇。最后，他虽然未曾负伤，却仍然做了俘虏，是军人队伍中惟一不穿军装的俘虏。像大家一样，现在被押解着排列成行，来到了波涛滚滚的下关江边。一路上，只见死尸那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被丢弃的辎重、车辆、物件，到处都是。军车装载着日军在疾驶，远处近处还有房屋在燃烧冒烟……劫后的南京使他触目惊心，他不能不又怀念起庄嫂和尹大娘来，也不能不怀念起刘三保和童军威来。啊，她们和他们怎么样了？

“鬼子为什么要将我们押到江边呢？”

尹二猜：可能是要将我们投进大江喂鱼？是呀，弃尸江中，让尸首随波逐流消灭痕迹，比在城里枪杀掩埋省事多了！他的猜测当然是对的，却万万想不到会在江边看到人山人海般的俘虏。俘虏并不都是军人，多数都是老百姓呢！一看衣着，一看样子就知道都是老百姓。俘虏们，从四面八方聚来，黑压压都群集在中山码头上，声音嘈杂，乱糟糟的。天空，有敌机出现，呼啸着飞过。尹二注意到：江面上有日本军舰，悬挂着太阳旗，大炮都对着北面。押解俘虏的日本兵不少，架着好多挺轻重机关枪，在四周警戒的哨兵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在中山码头上，可以远望对面雾气缭绕的浦口火车站，云水苍茫，对岸的建筑物上有炮火弹痕。江风很大，吹得人的衣襟呼啦啦飘。尹二注意到：四面八方聚拢来的俘虏足足有好几千人了！那些放下武器被俘虏的军警，有的是用铅丝、麻绳被双手反绑，有的则像他一样没有捆绑。俘虏们像成群的牛羊被赶进屠宰场，都让站在江边码头上，面朝北站着。尹二是个十分机灵的人，猛烈省悟到：不好！万恶的日本鬼子要杀尽南京城里的中国人呀！看样子，是要用机枪扫射，让我们全部葬身鱼腹呀！……

尹二浑身的热血沸腾了。怎么逃跑呢？他裹在人群中，面对那么多的机枪、步枪，看得到那许多穿黄军衣的日本兵的残酷冷漠的表情，仇恨啮心。

机枪忽然吐火了！“咯咯咯”“哒哒哒”机枪密集扫射，鲜血横飞，惨叫声震天。尹二想：不能等死！刹那间，他要拼命冲出挡住他的一些人往江里跳。往江里跳的人多极了！他正要跳，感到左臂上一麻一疼，他明白中了弹，已经斜身滑跌到江里。他右手一挥，江水汹涌地卷着他和许多尸体，向江心洲方向泅去……

五

在从远到近的激烈枪炮声中，刘三保连续过了两个痛苦的不眠之夜。

很远的地方，有起火燃烧的黑烟。鼓楼方向，似乎有炮弹爆炸的巨响。这都使他心惊肉跳。

“老寿星”刘三保已经没有酒了！也决定不喝酒了！

面对危城将破，他思索得比平时多，也比平时深。他不愿酒醉糊涂地来迎接南京城的沦陷。

南京的沦陷使他十分痛心。仗是怎么打的呀？连首都都丢给鬼子了！他哀痛中夹杂着气恼，感到从未有过的寂寞和孤独。自从尹二、庄嫂走后，寂寞和孤独的感觉更深更浓了。漫长的日子无法排遣，他突然忙忙碌碌种起花来了。

这当然不是种花的时节。这是严寒的冬天，不是春天！又是日寇眼看快要来到的时候，他估计到会面临一场想象不到的浩劫，烧杀、抢劫、强奸……什么可怕的事都会发生。但正因如此，他决心把他贮存在瓦罐里的一包包花种，全部种到花坛和池塘边去，不能让鬼子来糟踏了花种，也免得开春以后，没人来播下这些花种。他刨坑，施肥，埋种，浇水，干得身上出汗，像完成了一件心事。

终于，惊心动魄的枪炮声变得稀疏了，有时，又几乎变得沉寂了，只偶尔有些零零星星的枪声。难道日本鬼子进城了？抵抗停止了？他现在孤单一人，没有任何人给他通风报信，一切都靠他自己猜测。他也不愿意出外去打听，抱着一种等待一切厄运降临的态度和心情，想用坦然平静的态度迎接未来。

心里想这样，实际做不到。十二月十三日下午，日本兵实际已经进城，只是还没有到城北玄武湖附近比较冷僻的潇湘路来。听到炮声少了，枪声也稀了，“老寿星”刘三保从花园里踱到门房里，从门房里踱到鸽子房，又从鸽子房踱到客厅里，再从客厅里通过走廊、吃饭间逛到厨房里，到处阒无一人。他踽踽独步，心里发闷，想唱一唱道情，刚开口唱了两句：“老渔翁，一钓竿……”就没有兴致唱了，叹口气，仍旧踽踽走着。

日子好难熬呀！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切都死一般地寂静。看到厨房，想起庄嫂；看到汽车房和尹二的住房，想到尹二；看到吃饭间外水泥地上一摊油渍，是庄嫂和尹二成亲那晚，庄嫂端着鸡汤锅打翻在地留下的油渍，又想到了童军威；走到自己睡的那间家霆住过的房屋，想起了家霆；看到冯村住的小房，又不免想到冯村。接着，自然少不了会想到童霜威、方丽清和金娣。他们倒好，现在不知到哪里享福去了？……他跛着腿一瘸一瘸，终于又到鸽房前来了。

十五只家霆喂养的鸽子，一直是“老寿星”刘三保爱护着的。对这些小生命，他从心里边欢喜。那次，方丽清吃鸽子，他像家霆一样心疼了好几天。吃剩的十五只鸽子，有“青毛”，有“白儿”，有“花儿”……但没有“点子”和“鱼鳞斑”了！“点子”和“鱼鳞斑”长得肥大，都被方丽清吃了。现在，那只公的“青毛”正在“咕咕咕”地向一只母的“青毛”求爱；一只“白儿”正在同一只“花儿”互啄打架；一对“花儿”正在方格子木头房里“呜—呜—”地偎依在一起，十分亲热。

“老寿星”刘三保看着鸽子，忽然想：日本鬼子是一定要来了。来后，鸽子不正是送到豺狼嘴里的佳肴吗？鬼子一定会杀鸽子吃的。这些野兽！与其给畜生吃，还不如我自己吃呢！留下鸽子给他们进贡干吗？想着，下了杀鸽子吃的决心了。开了铁丝木门，闪身进了鸽房。鸽子见人进来了，扑啦啦展翅乱飞乱扑。他一把逮住了一只“白儿”，心中立刻又不忍了，为什么要杀它们呢？对鸽子的感情，使他下不了狠心来杀它们、吃它们呀！这几天，他早已食不甘味连饭都不想吃了。他轻轻松了手，那只“白儿”高兴地扑翅跑了。他跛着腿闷闷地又闪身出了鸽子房。

另一个新的念头，又萌生在脑际：把鸽子放了吧！给它们自由！让它们自己飞走看它们自己的造化吧！反正，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来给鬼子吃！他决定以后，马上打开了鸽房的天窗，拉开鸽房的门，嘴里“呵哧！呵哧！”驱赶着鸽子走。鸽子纷纷从天窗里、从门里向外纷飞，有的飞上去在天空绕圈子，有的飞出去停到屋脊上去了。一会儿，十五只鸽子被驱赶出了鸽房，一只不剩。鸽子被他赶得满天飞，“老寿星”刘三保手还在挥舞，嘴里仍在“呵哧！呵哧！”心里默默在说：“去吧！去吧！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回来！”

将鸽子全部放飞出去以后，“老寿星”才心安理得地走回房里，躺在过去家霆睡的那张大床上，像是累乏了似的，浑身无力地闭上了眼。无边的死寂，伴随着想象得出的战争恐怖，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一种多么难以忍熬的感情哟！

他竟朦朦胧胧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傍晚。他走到花园里去，呆呆凝望着远处的紫金山和近处的古台城，感到南京城像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痉挛和压迫，像一个伤残的老人沉浸在落日的余晖里，痛苦地叹息着。心想：该去做点饭吃了，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水米不沾牙总是不行的。他情绪低沉地从花园走进客厅，向走道里的吃饭间走去，一瘸一瘸，百无聊赖。

就在这时，出乎意外，听到了汽车声，又听到打了几枪，接着听到了“乒乒乓乓”的敲门声。敲门声里夹着吆喝吼叫，一听那凶恶的声音，不像中国人说话，他心里明白：准是日本鬼子来了！他预计要降临的日子到了！说也奇怪，本来他常有一种隐隐的恐怖、战栗的感觉，现在忽然变得有点麻木了。他硬着头皮跛着腿回转身去，穿出客厅，走到大门口去。

大门仍被“乒乒乓乓”地敲得震天响。人喊，狗吠，杂乱的脚步声，卡车的马达声，响成一片。蓦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吆喝：“刘三保！你个瘸鬼！还不快开门！大日本皇军来了！”

“老寿星”刘三保一听，明白了：是保长夏得宜的声音呀！混账王八蛋，真做了汉奸啦！奶奶的，中国人竟给鬼子当汉奸啦！竟耀武扬威给鬼子带路来了！

“老寿星”不吱声，门不开是不行的，当然得开。他走到大门前，“咕吱咕吱”拉开铁闩开门。门一开，一条苍黄带着黑鬃毛的狼狗凶狠地上来，“汪”的一声撕碎了他左腿的棉裤，猛地将他左腿咬了一口。他“哎”的一声，仰面跌倒在地，狼狗“汪”地扑在他身上，用舌头舔他的脸。几个当头走进来的日本鬼子和夏保长哈哈大笑。幸亏一个戴眼镜的日本兵，倒是与众不同，他脸面和善一些，没有笑，上来拽住了狼狗，将狗吆喝到一边。“老寿星”狼狈地爬起来，小腿肚上已经留下了两排狗齿印，鲜血顺着脚脖子淋漓地淌下来，滴了一地。

“快带皇军到屋里去！”夏保长说话时，嘴角露着金牙，拿着鸡毛当令箭似的吆喝刘三保，“小心侍候着！”

“老寿星”刘三保心里暗骂：“你个不得好死的夏得宜！我早觉着你不是个好货！”他一瘸一瘸站起身，侧脸偷偷瞧瞧那几个凶神恶煞般的鬼子兵，有瘦弱的戴眼镜的，有粗壮长络腮胡的，眼光里都杀气腾腾，手里有的攥着枪，有的握着军刀。“老寿星”用左手捂了一下狗咬的伤口，沾得满手鲜血，心里诅咒：你们这些狗×的东洋鬼子，跑到中国来使坏，让枪子儿一个个送你们下地狱！……他面上不动声色，一瘸一瘸地带着夏保长和日本鬼子进了客厅，见陆陆续续从大门外又进来了一些鬼子，连军官带当兵的一共十二三人，袖子上都戴着白底红字的布箍。鬼子一进客厅，有的往沙发上坐，有的持枪上楼搜索，有的在楼下各间房里搜查起来了。

大门外的卡车声仍在轰响。卡车从大门里开进来了，是一辆军用的有帆布棚的卡车。这已是薄暮时分。“老寿星”像个傻子似的左手抚着腿上狗咬的伤口，站在客厅门边，见夏保长正通过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翻译，向那个挺着肚子留牙刷胡的日本军官介绍：“……这是潇湘路一号，那二号、三号全搬空了，住着的当官的早跑了，现在住进去没这儿舒服。这一号姓童，原先的当家人，叫童霜威，官儿不算小，可也不最大，早逃跑了！但东西全留下了，还留下了用人看守。”夏得宜指指刘三保：“这个瘸子，是门房兼花匠，还有个汽车夫和一个老妈子……”说到这里，他问刘三保：“刘三保，告诉你，来的皇军是宪兵队！你要恭恭敬敬侍候！我问你：尹二和庄嫂哪里去了？”

“老寿星”显出一副憨厚木讷的模样，答：“早走了好几天了！谁知逃哪儿了！就丢下我一人在此。”

留两撇胡子的夏保长，又通过翻译对牙刷胡宪兵队长龇着金牙献殷勤：“队长！你们就在这办公！瘸老头儿还算老实，叫他侍候着。”说着，吆喝“老寿星”：“还不快去烧开水？皇军没吃饭哩！快去帮着煮饭！”

“老寿星”刘三保默默地退出，从客厅大门走出去准备绕到厨房里去。天已微黑，见卡车上两个日本宪兵正押着一个双手反绑的年轻中国女人进客厅来。中国女人披头散发满面是泪，穿的一件蓝布棉袍上浑身灰土，被连拽带搡押着在走。嘴里塞了东西，张着口叫不出声来，只是“呜呜——”在哼。“老寿星”心里仇恨，想：该死的鬼子啊！该死的汉奸啊！你们缺德！不是人！是豺狼虎豹！……他向厨房方向走去，见点着蜡烛，已有两个日本宪兵在厨房里忙进忙出了。他们自己带了白米来，还有咸鱼、萝卜干。一个宪兵已经用水淘好了米，见到“老寿星”，嘴里哇里哇啦，做着手势，意思是叫刘三保去灶前续柴烧火。

天，全黑了，缀着稀稀落落清冷的星星。刘三保二话不说，去灶前坐下，见那宪兵将米下到大铁锅里，加上了水。灶前有一盒洋火，是红头的。他“哧”地擦着了红头火柴，续草烧起锅来。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和白发。他续着柴火，想起夏得宜叮嘱的烧开水的事，起身去自来水龙头下的大水缸旁，用水舀舀水灌满了灶上的汤罐。自来水早断了水，大水缸里的水还是他从前边清水塘里挑来的。

他舀着水，一个日本鬼子突然犯了疑心，哇里哇啦叫起来，“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意思似是怀疑他往汤罐里放了毒。刘三保恨恨地想：唉！我要是有毒药多好！有一包砒霜一定毒死你们这些龟孙子！他挨了一耳光，什么表情也没有，却机敏地用水舀舀了一点生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鬼子见他这样，放心了，又哇啦哇啦地说话，做着手势，似是说：“你坐着烧火，不准乱动！”

有脚步声，一个日本宪兵从外边进来，手里提着一串东西。“老寿星”眯眼仔细一看，呀！是死鸽子！约有六七只。“老寿星”明白了：好笨的鸽子呀！放你们逃生，怎么又恋家飞回来了呢？唉！鸽子历来恋家，鸽房的天窗和门都没有关，它们天黑又飞回来入窠，就被鬼子逮住了。他真后悔，唉，为什么不早将鸽子吃掉呢？为什么要将鸽子留给敌人吃呢？逮住鸽子的鬼子似乎高兴得很，哇里哇啦对煮饭的鬼子说话，意思好像是：鸽子被他逮住了！鸽肉最好吃。

“老寿星”心里仇恨，默不作声，似是年老憨呆，闷头烧火。见那日本宪兵将鸽子放在盆里，在汤罐中舀热水烫鸽子褪毛。一会儿，利索地将毛褪干净洗净放在一边。这灶是双锅灶，那宪兵将鸽子放在另一只铁锅里添上水煮，端起酱油瓶子闻闻，倒了些酱油在锅里。既无葱姜，又不放酒。“老寿星”想：畜生，这种煮法怎么会好吃？也不言语，只顾续柴烧火，默默沉思。这中间，日本鬼子先先后后来了好几个，估计是来催开饭的。有一个小军官似的鬼子来厨房里时，手里拿的是一只银杯，那是方丽清平日漱口用的。“老寿星”明白：鬼子在楼上一定到处乱翻乱拿东西！他倒也想得通：整个南京都是他们占领了，何在于潇湘路一号房子里的东西哩！

锅里的鸽子冒出香味来了，饭也焖熟冒香味了。“老寿星”不再续柴，压上了火，仍呆呆坐在灶前不动。忽然，见一个鬼子跑来，哇里哇啦不知说了些什么，他留下了，原先在厨房里煮饭的鬼子走了。大约是换班？不一会儿，听到二楼传来几声尖利刺耳的女人惨叫声，瞬息就又无声了。“老寿星”立刻想到了先一会儿看到过的反绑双手的中国女人！那惨叫声，使“老寿星”毛骨悚然！久久定不下心来。

又一会儿，来了两个鬼子。一个鬼子拿个脸盆让“老寿星”去擦洗干净，自己先去汤罐里舀水灌军用水壶；一个鬼子拿几只大碗分盛着鸽子和汤放在托盘上送到前面去。“老寿星”洗净了脸盆，将锅里的饭盛装在脸盆里，鬼子也接过来送到前面去了。头一个鬼子回来后，在刚才煮鸽子的铁锅里煎咸鱼。咸鱼味香得刺鼻，煎好了又送到前面去。进进出出，盛饭端菜的，忙活了约摸个把钟点，“老寿星”仍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灶前。他的左腿肚子上被狗咬的伤口很疼，他强忍着疼痛坐着，闻着咸鱼香，肚子倒饿了，但并不想吃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半死不活了！今后的日子将怎么过？他已无法想象。

忽然，一个鹰钩鼻的鬼子兵走过来，用脚踢踢他的腿，险些踢在伤口上。鬼子兵哇里哇啦，指指一只碗里的剩饭，意思似是叫他吃。他摇摇头，他饿，但是不想吃也不愿吃。鬼子将饭倒在地上，骂骂咧咧地用大皮鞋踩了两脚。

又一会儿，一个高个儿的日本鬼子进来，手攥一把明晃晃的军刀。“老寿星”无意中瞥见军刀上全是血迹。他心里一惊，恍惚闻到了血腥味。只见高个儿鬼子与鹰钩鼻鬼子哇里哇啦不知说了些什么。拿军刀的高个儿鬼子狞笑着找到一块庄嫂挂在厨房墙上的抹布，将军刀上的鲜血擦拭干净，忽然用刀尖指着“老寿星”的咽喉，开玩笑地做了个要刺下去的姿势。“老寿星”赶快把头一让，腿瘸，一不小心从小板凳上元宝似的跌倒在地上，两个鬼子哈哈大笑。拿军刀的高个儿鬼子，做着手势叫“老寿星”跟他走。

是要杀我？“老寿星”刘三保佝偻着背跛着腿踉跄蹒跚跟着走。外边天色墨黑。庭园的残破，衬托着他的老态，又平添几分凄凉。寒风一吹，比厨房灶前冷多了，“老寿星”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高个儿的鬼子宪兵，带“老寿星”到了卡车前，那儿有一个荷枪的哨兵，高个儿宪兵咕噜了几句，用刀背敲打着卡车上的一个大铁桶，做着手势，意思是要“老寿星”扛下来扛着跟他走。“老寿星”照办了，跛着腿，将又脏又重的铁桶扛下车来。他闻着桶上的气味，是一桶汽油。

高个儿鬼子宪兵将“老寿星”带到花园前边靠近池塘的地方，那里长着一些夹竹桃，四周万籁无声，黑黝黝的。寒霜在悄然无声地降落，冷气逼人，只有远处不时仍有零散的枪声传来。高个儿鬼子宪兵手拿电筒照着，引“老寿星”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老寿星”不明白要来干什么，刚从厨房里出来时，眼睛从光亮处到暗处，什么也看不清。现在，在黑暗处待久了，看起暗处的东西渐渐清晰了。电筒光一照，他用疑惑的眼光望过去，看得清清楚楚，完全想象不到，在他面前的布满白霜的枯草丛里，白生生地躺着一具全裸的尸体，是一个女尸，面部、胸前鲜血淋漓，可怕极了！这准是那个从卡车上被押上二楼去的中国女人。刚才几声惨叫也一定是她。一定是蒙受了蹂躏，最后又遭到了杀害！是谁家同胞的女儿？死得为什么这么惨？杀得为什么这么残暴？

西北风像刀刃，“老寿星”头脑里“轰轰”地发响，仿佛打着阵雷。心里刀扎似的痛苦，全身冷汗淋漓，眼里冒着金花，摇晃着，感到不能支持，快要晕倒了。他努力镇定下来，牙暗暗咬得“咯吱吱”响，泪水在眼里打转儿，仇恨地想：啊！要报仇！这些畜生！这些豺狼一样的畜生啊！

高个儿鬼子，用军刀又敲敲“老寿星”的肩膀，做手势，要“老寿星”将汽油泼到女尸上去。

天冷，“老寿星”呼出气来，像飘渺的白雾。他照办了，眼光在清寒的夜色里显得那样冷峻。他拧开汽油桶的盖子，将汽油泼到女尸上面，一面泼汽油，一面心里在说：你是谁家的女子呀！怎么给他们抓来的呢？你可别怨我呀！他们准是侮辱了你杀了你想毁尸灭迹呀！我是见证！这些天打五雷轰的强盗，他们准没得好报呀！……他泼着汽油，伤心地泪流满腮了。

高个儿鬼子并未注意，看汽油泼得差不多了，将“老寿星”喝开，自己从袋里掏出火柴来，“嚓”地点上了火。

火光熊熊，将周围的衰草、老树都照透了，将鬼子和“老寿星”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奇形怪状，“老寿星”觉得像是在做一个稀奇古怪的恐怖的噩梦。他阴着脸，心里和眼里埋着火，看着尸体焚烧得“吱吱”发响。

高个儿的鬼子，突然吆喝着做着手势，要“老寿星”跟着他回去。

“老寿星”刘三保扛着汽油桶，跟着高个儿鬼子宪兵回来时，清水池塘边仍在火焰熊熊。清冷黝黑的星光下，飘散着烧焦的难闻的气味。“老寿星”记得，就是那地方，春天杨柳开花时，毛茸茸的雪白的杨花漂满在池塘的水面上。清水塘里的水清冽冽的，泛着圈圈涟漪。就是那地方，战前天热时，小家霆常坐在那里钓鱼。就是那地方，能闻到清凉的泥土味和水藻浮萍味儿，蛙声常在塘边响起。尹二在池塘里游水时，喜欢在那儿下水和上岸的。

“老寿星”突然萌发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身上穿的是那件黑不黑灰不灰由庄嫂拆洗过的旧棉袄和一条蓝布棉裤。棉裤被狼狗撕烂了，甩搭甩搭露出了脚脖。他悄悄地将扛着的汽油桶盖子扭松，将桶里的汽油往自己身上浇。使棉衣棉裤全部浸透了汽油。是在黑暗中不知不觉地干的，高个儿的鬼子宪兵一点也不知道。他吆喝着“老寿星”将汽油桶放回到卡车上去，嫌“老寿星”腿瘸动作慢，用刀脊在他背上重重抽了一下。“老寿星”挨了打，闷声不响，又被带回厨房里了。

回到厨房，他用眼睛寻找那把放在桌洞里的菜刀。刀放在那里，鬼子没有发现。想到刚才火焚女尸的情景，他心里难过又感到恶心，看见刀放在那里，他感到高兴。鹰钩鼻的鬼子宪兵来，示意要他赶快再烧开水。他点头，点火续柴，在大锅和汤罐里烧开水。

夜已深了。有几个鬼子在屋里兴高采烈高声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楚，从那种曲调听来，又响又粗，歌声凶恶得很。唱了好一阵子，才停止。鹰钩鼻鬼子提了水瓶和水壶来，要“老寿星”灌开水。“老寿星”乖乖地给他灌满了开水瓶，自己又孤独地坐在厨房灶前。

没有人来管他，似乎将他遗忘了。他一天未吃饭，这时觉得肚里有火，“咕嘟咕嘟”喝了一瓢凉水，胃里空了，见灶边有刚才饭锅里铲出来的一些锅巴，抓了一把嚼将起来。太饿了是没有力气的，他需要力气。一会儿，蜡烛点完了，熄灭了，厨房里一片黑暗。他已无处可以去睡了。浑身棉衣棉裤湿漉漉的，散发着浓烈的汽油味儿。所好灶里无火，他蜷缩在灶前，靠墙屈膝坐着，心里像海潮冲击，不能平静。

许多往事都突然像演电影似的浮现在眼前，在这他决心牺牲生命前的时刻，他忽然想得很多也很乱。

想起自己那贫穷苦难的童年时光，吃过那么多的苦。冬天总是穿着破单裤赤脚穿着破草鞋过冬。长到十多岁了，没有吃过一次荤腥。

后来，当过花匠的学徒，当过泥瓦工，挨过师父的毒打，好不容易学会了手艺。不幸的是在盖潇湘路一号的大洋房时，那天从三楼的脚手架上一跤摔下来，跌瘸了腿，成了个残废。结果，留在潇湘路一号看门做花匠了。不知该恨童霜威还是该感激他？是为了替他盖房子跌瘸的腿，但又多亏他的收留。当然，也许他是出于怜悯，也许他是需要一个便宜的门房兼花匠。他们这些当官的办起事来总是这样，叫你吃了亏也还会感激他们。在潇湘路的这些年，日子平稳，待遇低微。拿到的一点点相当于人家一半的工钱，仅够喝酒。但吃得饱，穿得暖，东家有时也给点衣服鞋袜穿。同尹二、庄嫂在一起，还过得愉快。这家东家，童霜威不大管事儿，方丽清太精刮了，听金娣一搬嘴就要熊人。冯秘书这人是不错的，对下人平等，待人真诚。那个小少爷家霆，是小孩子，天真，可爱。其实，他也苦，没有亲娘，有了方丽清那么一个后娘，够他受的。他小小的年纪，老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也不知为什么，他又一次地想起了童军威。这位二先生参加守卫南京的战斗，会牺牲吗？难说！那夜，尹二结婚，二先生突然回来，脸上的神色、气势，使人感到他是来诀别的。他是个有种的军人，从小死了亲娘，靠他大哥把他抚养大。我自己，从小也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我知道二先生的苦楚。

尹二和庄嫂现在怎么样了呢？南京城正在大难临头！鬼子一定到处杀人放火强奸抢劫。他们也许到“难民区”去了？谁知道呢？菩萨保佑他们！

明春，花园里会是什么模样？那时，我一定早已不在人世了！但花儿仍会开的。种在花坛上和池塘边的花种，有些会冻死，有些一定会发芽生叶开花的！一簇簇，一丛丛，鲜艳的花朵会迎风招展的。可惜，春天的时候，我不能去浇水松土了。那时，白发苍苍瘸腿的刘三保，看不到这一切了！

此刻，多想喝点酒哟！倒不是贪图那种微醺的滋味，是为了提神。但是哪有酒啊！

“老寿星”刘三保忽然挪身用手轻轻去摸那把菜刀。刀刃冰凉，他摸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又摸了一摸灶头上的那盒火柴。忽然，自己好笑起来，悄悄在心里自言自语：刘三保啊！“老寿星”！今夜就是你的末日了！人叫你“老寿星”不是开玩笑吗？你算什么“老寿星”呀？你是短命的“老寿星”呀！……他苦笑了，心里继续自言自语：唉，到了这步田地了，看到这许多东洋畜生！难道你还想活？你还活得下去吗？他摇摇头：不活了！一定不活了！老子要杀！要拼！

到了下半夜，风大天寒，他坐着，身上冻僵了。听听四下里一片死寂，他起身伸伸手足，活动活动。在黑暗中，摸起火柴，攥起菜刀。他知道，外边客厅门前卡车旁边有鬼子宪兵放哨，他决定不去那儿。先一会儿，他见厨房隔壁原先尹二住的房里住有鬼子。就是戴眼镜拽住狼狗不让狼狗再咬他的那个日本宪兵。这个戴眼镜的鬼子脸面比较和善，倒似乎还不坏，但能饶恕他吗？不能！谁叫他也来中国打仗的呢？难道他就没有开枪杀过中国人吗？杀！妈的！一个日本人我也不饶！

他决定先摸到尹二原先住的这间房里去，从这儿开始杀起来。他从厨房里踅出来，听到房里有人打鼾。他心里兴奋，跛着上去，在黑暗中轻轻推开门摸进房去。他脑门子上暴出几条蚯蚓似的青筋，面色变紫，鼻孔一张一翕，喘着粗气，尖尖的喉结在脖颈上吃力地滚动了几个上下。尹二的小床上，睡着戴眼镜的日本鬼子，眼镜好像没有戴，可能是睡觉摘除了。太黑暗了，看不真切。他眯着眼扑上去，用粗大多茧的左手揿住鬼子的胸，对准咽喉一刀，又一刀，再一刀。日本兵哼了一哼，挣扎了几下，脑袋就离开脖子骨碌碌滚到地上了。他感到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心里高兴，想：好呀！够本了！

然后，他从床上拖下一条破棉絮，抱在手里，又伛偻着身子悄悄踅进了吃饭间，吃饭间里没有人。他没有再走进去，怕惊动鬼子。正是鬼子好睡的时候，也许轻微的声音鬼子听不见。可是，何必冒这个险呢？他脱下了浸满汽油的棉袄、棉裤，身上只剩下单衣、单裤。他把棉袄棉裤连同破棉絮堆在吃饭间的屋角，轻轻将几把木椅搬到近旁。然后，他“嗤”地擦燃了红头火柴。

他想：就是烧不死你日本鬼子，宁可烧掉这大洋房，也不能让你们这些龟孙住！

火着了！在浸透汽油的棉衣裤上熊熊地燃烧起来，照得红光闪闪。“老寿星”刘三保有些心慌，绾起单衣袖管，攥着菜刀，出了吃饭间，通过走廊摸向家霆原先住的寝室里去。他估计那里一定睡的有人。他要再杀一个、两个……进去他怕被发觉，于是，他站在靠近楼梯旁的冯村那间寝室门口，紧攥菜刀等待着。

一会儿，火烧起来了，一股股浓烟充塞在走廊里，火光熊熊辉映。“老寿星”刘三保心情紧张。突然，听到尖利的哨子声，又有鬼子兵哇里哇啦的叫喊声。已经惊动了鬼子！果然，有鬼子从楼上连滚带跑地冲下来。他瞅准时机，迎面干净利落地劈头一刀！又狠狠一刀！鬼子一个倒栽葱，跌到一边去了。但后边的鬼子开枪了，“砰！砰！”枪声和浓烟中，白发的“老寿星”刘三保扔出了菜刀，仆倒在楼梯旁的地上。鲜血，从他的胸口、腿上喷出来，无情地浸染在地上。

鬼子后来气急败坏地到处搜查，如临大敌。最后判明：放火和杀人的，就是瘸腿的白发老头儿。火，被扑灭了。鬼子围拢来，检查这个穿单衣的老人，只见他怒眼圆睁，死未瞑目。奇怪的是这个有古铜色脸庞的粗壮老头儿，两条臂膀上都各刺着一条昂首腾飞的青龙。

第七卷 香港宦游人，满目兴亡事

（1937年12月—1938年4月）

历来光明总是与黑暗并存，高尚总是与卑鄙同在。正义与邪恶、美与丑、苦与乐、爱国与卖国……总是对立统一地存在。任何时候，这都并不奇怪，也不可怕。

——摘自创作手记

一

从靠近香港湾仔海边“六国饭店”二楼面向大海的豪华大房间阳台上眺望日出，海水衔着旭日，血一般鲜红的朝霞洒落在五颜六色的海轮和蔚蓝色的海面上，景色美丽极了。

香港，这块由英国从清廷手中硬割去的领土，被叫做“女皇王冠上的宝石”，名不虚传。隔海，对岸是九龙。来往于海峡间的渡船正在破浪开动，对岸栉比鳞次的建筑物上，浮动着烟囱吐出的浓烟淡烟。维多利亚湾那碧绿发蓝的海面上，飞翔着成群的红嘴白翅海鸥，忽高忽低，“————”地叫着。香港的海边，有打着布棚的食品摊出卖牛奶、咖啡、果酱白脱面包。轮船和渡船喧嚣地鸣着汽笛。街边骑楼下，人流来往。街上车辆拥挤，双层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在沿着轨道行驶，“的士”和“巴士”排着队，新式的“林肯赛飞”流线型轿车和“福特”牌汽车衔尾奔跑。

自从来到香港一个多月来，童霜威一家三口都感到这里歌舞升平，远离战争，都感到这里跟上海相似：繁华、喧闹，也有裹着头巾的印度“红头阿三”的黑脸，也有永安、先施等大百货公司……夜晚，山上、海上，灯光灿灿像钻石似的东一点、西一点地连成一片。皇后大道、德辅道上灯红酒绿，五色缤纷。霓虹灯将夜空映照得红红绿绿，光影闪耀照入窗户。一些灯光幽暗、神秘的小酒吧，洋琴鬼奏的软绵绵叮叮咚咚的乐曲，从门隙窗缝里流出来，迷幻而神奇。外国水兵和水手们带着“咸水妹”进进出出。……但是，究竟不是上海。住在这里，童霜威老是感到是在异乡做客，方丽清老是嘀咕着要回上海，童家霆老是怀念南京，想摸一摸回忆中南京学校教室里的那张课桌，看一看潇湘路一号故居中的那个花园。

在粤汉路坪石站遇到轰炸造成的心灵上的紧张、恐怖与创伤，方丽清平复得最快，她已经从来不提金娣了。童霜威在吃饭时偶尔会说：“金娣死得真可怜……”家霆不多说话，心里却常想念着金娣，想着在南陵县时同金娣一起在后院种过凤仙花，种过兰草；想着从南陵到武汉的那段生活；想着在武汉同金娣的谈话；想着金娣的惨死。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情。当然包含着同情和怜悯，但确实是有朦胧滋生的少年的爱情。每当想到金娣，心里就会厌恶方丽清，厌恶得一眼都不想看她，一句话都不想睬她。

刚来到香港不久，最关心的当然是南京的消息。每天一早，家霆就到“六国饭店”门口的报摊上或从叫卖“新闻纸”的报童手上去买报。买张《大公报》，或者买张《南华日报》，将报纸迅速交到童霜威手里。从报上，陆续知道南京沦陷后，日寇有计划地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纵兵放火，奸淫掳掠，下关江面江水尽赤，马路上尸体纵横，无人收埋。就是在日本华中派遣军总司令部松井大将骑着大马耀武扬威地举行“入城式”和“慰灵祭”的那天，南京城内的大屠杀仍在继续，市内依然尸首遍地、暴行不断，而且有几处火头仍在熊熊燃烧。报上还登过一条消息：南京沦陷后，全城日寇到处杀人。两个日本军官举行杀人比赛，方法是用刀劈。在两人砍杀的中国人都满一百时，就相约登上紫金山高峰，面朝东方，举行了对日本天皇的“遥拜礼”和“报告式”，并为他们杀人的“宝刀”庆功。这以后，其中一名日本军官又添杀了五个中国人，另一名日本军官却添杀了六个中国人，取得了胜利。报纸上还转载了《日本广宣报》上刊登的这两个刽子手手握军刀和人头“膺惩支那”“耀扬国威”的照片。

“南京会被日本鬼子杀死多少人呢？”家霆那天看了报纸后问爸爸。

“怕要有几十万吧？”童霜威沉思着答，脸上流露出痛苦，“看来，比‘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还厉害得多呢！”

“小叔不知怎样了？还有尹二、庄嫂和‘老寿星’？”家霆怀念地说。

童霜威闷闷地点头：“是啊！”

“我们潇湘路的房子不知会不会被毁掉？都是你呀！老是说这仗打不长打不长！那么多物件都没运走带走！我的银台面也丢了！”方丽清说起房子和银台面就怨气冲天。她穿了一件黑色平绒的旗袍，衬得皮肤白皙而丰腴，正在梳妆台前卷头发。

谁知道？谁能说？童霜威合上报纸，眯起眼来，无声地默默吟诗：“昨夜分明梦到家，飘摇依旧客天涯。故园门掩东风老，无限杜鹃啼落花。”吟罢，长叹一声，心里像灌满了醋似的一阵酸楚，不愿再多说什么了。在南京度过的和平时日，难忘的金陵风物，从玄武湖的莲藕到夫子庙的小吃……都使他留恋难舍，黯然伤神。他心里想：唉，如果我们国家强大，何至于败？何至于受日本这样的蹂躏？……

南京大屠杀的阴影笼罩在童霜威一家的心灵上，当然绝非短期就能消失。香港的生活是容易打发日子的。住在“六国饭店”里，有和蔼、清洁的女侍和聪明伶俐的仆欧服侍。每天上午，一家三口，照例是学香港人的习惯，到金龙酒家、绿羽茶室或吉祥茶楼去饮茶、吃广东点心。从虾仁饺、三鲜饺、叉烧包、猪油豆沙包、芋角、蛋挞、马蹄糕、千层油糕，一直吃到鸡肉包、干蒸烧卖、牛肉精丸、荷叶糯米鸡、蛋黄鱼饼、芙蓉面……消磨几个钟点是很容易的。闲来无事，一家三口就到热闹繁华的皇后大道逛公司和商店。方丽清照例要挑肥拣瘦地选购一些她心爱的花边、衣料、鞋袜、化妆品。香港的进口货因为免税，比上海便宜。每一百元港币合一百零六元法币。皇后大道和德辅道上都有不少兑换港币的小店，随时可以兑换港币用。方丽清每到兑换法币时就心疼，总要嘀咕：“唉，这断命的仗要打到哪一天？花钱像流水只出不进怎么办？”

童霜威在这种时候，一般是学庙里的烂泥菩萨闭口不语。实在听不过去了，才顶上一句：“可不能说什么‘断命仗’！抗战嘛，不打也不行！中国人不该说这种话！”

方丽清一般也就不吱声了，有时却会蛮不讲理地板着脸反驳：“就是断命仗！不是断命仗我们会丢掉南京的公馆跑到香港来住旅馆？就是断命仗！断命仗！”

最后，当然是童霜威让步。家霆在旁边看了，心里想：爸爸，你也忒无用了！对她老是迁就，我看你怎么得了？

对香港的一种好奇、新鲜感，在度过了一个多月以后，正在逐渐消失、变化。生活显得单调、暗淡，正如战局一样，使人提不起劲头来。刚来时，在馆子里吃点海鲜，吃点广东菜，不管是鲞鱼炖咸蛋、芙蓉青蟹、脆皮肥鸡、蚝油牛肉，或是西洋菜鸭肫汤、香肠炒菜苔，甚至连一煲一煲的蒸饭都是新鲜的。时间长了，感到腻味了，想吃自己家里办的家常便饭了。庄嫂办的饭菜、金娣办的饭菜，都是那么可口，吃了那么受用。但，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庄嫂在南京也许早就遭到不幸了吧？金娣已经埋葬在坪石车站旁竹林边的荒地上了。想起这些，徒然是一阵惆怅而已。

当然，无论如何，住在香港摆脱了战争的威胁，没有敌机空袭，没有一种军事上的压迫感，也不像在武汉时要经常考虑下一步往哪儿跑，这是多么可贵。远离战火，在香港作寓公，有点像置身世外桃源，也有点像可以作壁上观的中立地带，可以超然于战争之外，寻欢作乐。歌楼舞榭，彻夜营业。大的酒楼、馆店里摆着鸦片烟具，爱抽的随便可以抽上一口；对茶房打个招呼就可以叫浓妆艳抹的“条子”[1]来侑酒陪伴；在“六国饭店”里，日夜可以听到潮水般的麻将牌声浪，看到衣履入时的绅士淑女买赛马票、去戏院和舞厅；到橱窗华丽的外国店里，方丽清可以买到摩洛哥皮的钱包，真可可牌的丝袜，皇妃牌香水……五光十色的广告，堆满商品的店家。只要有钱，居住在香港终究还是舒服安适的。

童霜威从武汉来到香港，心里有一种歉愧。总感到在抗战军兴的非常时期，不应该离开政治中心来到香港。要是被毕鼎山那样的政敌知道了，会作为话柄、作为攻击的借口。既有这种想法，从来到香港开始，就决定隐姓埋名，采取秘密状态，使自己处在一种不事宣扬与人隔绝的状态中。这样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要少许多麻烦。何况，政事复杂，香港社会中人事波澜更多，自己还是不卷入任何漩涡中为妙。因此，在“六国饭店”的旅客登记牌上，写的是假名：“韦桑彤”，是将“童霜威”三字颠倒过来的谐音。名姓一改，谁也无法从旅馆的登记处找到“童霜威”了。同时，他也不拟去主动认识什么香港的名人或者富商。听说新任的两广监察使、自己的老朋友谢元嵩常在香港，却也故意不去打听他在哪里。战争会打多久呢？战局会如何发展呢？一时还看不准、拿不定。他决定用上海人说的“孵豆芽”的方式在香港生活下去，观察一段再说。

方丽清渐渐不习惯了，埋怨说：“我们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人，为什么不敢敲锣打鼓出头露面？在这个杀千刀的香港，连个打小麻将的牌搭子都没有！”

童霜威解释了一番。方丽清似懂非懂，耸耸肩膀，说：“要是这样子下去，我就回上海！我早想念姆妈和两个阿哥了。”

童霜威不敢多说了，心想：唉，谁叫她比我年轻十多岁呢！她还是老姑娘脾气嘛！她要真走了，甩下我和家霆，一家人分在两处也不是个事呀！于是，又反复劝解，陪着上馆子、看电影，求得个回心转意，大事化小。

家霆老是不能上学成了一个问题。到香港后，童霜威先是带家霆到皇后大道上的书店里，选购了不少杂志和书籍给他看。孩子的兴趣渐渐倾向于文学了。对鲁迅、茅盾、巴金、冰心等一些作家的作品都有兴趣。童霜威喜欢让孩子多看点历史方面的书，还要他多背诵点《古文观止》《东莱博议》和唐诗宋词，就给他买了这方面的书。这些书，家霆都愿意要，但额外要买大量的小说、杂文。孩子逐渐在成长，童霜威觉得看点书总是好的，当然照买。又觉得光靠孩子自己看看这些书不行，想去找个初中学校让家霆去上学。可是，学校离得远，家霆又不会讲广东话，不愿意去上。更麻烦的是：家霆如果上学，吃饭等等都要定时定顿，方丽清早已宣布：“我可不会侍候人上学！”又嘀咕说：“要上学急什么，以后仗打完再上就是！急眼前几个月干什么？”童霜威只好决定看看等等再说了。碰巧，半个月前，冯村从武汉来信，信上说起：“家霆年岁小，在香港住闲不好，还是应当上学。”信上又说：“我有个熟人名叫黄祁，是个正派有学识的青年，大学毕业后在香港帮人办过报，后因与报馆老板意见不合辞职。目前，给人家做家庭教师，建议请他每天上午给家霆补习功课。每月可按香港时价付给报酬。他的地址是湾仔193号。我已写信给他拜托他这件事，望嘱家霆去找他联系补习事宜。”

童霜威觉得冯村的主意出得好，拿信给家霆看后，对家霆说：“家霆，你马上过阴历年又要大一岁了，冯村的建议很好。你快去找一下黄祁老师，以后让他给你做补习老师，待遇请他说就是，每天上午你去找他补习，下午可以自己做做功课。你看怎么样？”

家霆当然高兴点头，自己去到湾仔找到了黄祁。黄先生是一个前额宽广戴深度近视眼镜的青年人，稳重、严肃，二十七岁，说一口广东口音的普通官话，热情、和蔼，说：“我收到冯村兄的信了。你每天上午来吧，我一定尽力而为。”从半个月前，家霆像上学似的，早饭后就去湾仔找黄先生补习功课了。方丽清本来对一个月要付出四十元港币心疼，童霜威坚持，她也不愿意这个儿子整天守在自己身边，勉强同意了。家霆每天显得忙忙碌碌，童霜威在孩子的安置上找到了办法，感到心里愉快。

今天早上，家霆照例又去湾仔了。童霜威独自在面向大海的阳台上无聊地看着海景和街景。看了一会，心里气闷，肚里早上吃的广东面条太硬，不消化，进房对方丽清说：“丽清，走，去海边散散步吧。”

海风携来海水拍岸的模糊的声音，飘浮空中，如同弦音的余韵一般缭绕不散。

方丽清正坐在沙发上翘着手指用发卷卷头发，脸上毫无笑容，阴阳怪气地说：“天天散步，早也散，晚也散，也不见你拾到个金元宝！有什么意思？我不去！”

童霜威见她一动也不动，心里叹口气，说：“那我去散一回步。”他拿起灰兔子呢礼帽往头上一戴，在镜子前整了一下灰呢西装内白衬衫上的黑领带，独自出房走下楼来，出了“六国饭店”，漫步走向海边。

天色阴沉，海风吹来带着咸味。这时候如在南京或武汉，是冻得人围炉子烤火的冷天，香港的温度可爱。衬衫外两件毛衣一件西装，不穿大衣已很暖和。童霜威走到海边，沿着海向湾仔方向走。海边，停泊有外国货轮，白羽红喙的海鸥在介乎宝石蓝和翡翠绿之间色彩的海面上飞翔兜圈。远处一些黑色船身、白色船身的巨大邮轮和灰色的英国军舰，汇成一幅色彩鲜明的巨大的海港画面。童霜威散着步无聊地欣赏着。一伙黑人水手在码头上拉手风琴唱歌；一个英国水兵挽着一个打扮得像外国人的广东“咸水妹”走路；一个金发红唇牵着巴儿狗散步的白种贵妇人；还有一个瞎了眼的乞丐捧着“克宁”奶粉空筒，在吃讨来的残羹剩饭。

童霜威爱海的宽广、动荡、奔腾。他沿着海边走，有意找停泊在海边出卖海鲜的木制舴艋舟看。他爱看舴艋舟上的渔民大姐在海边做生意。小舟分成三节，中间一节船舱底板上有洞，可以渗进海水来。各种各样的海鲜：石斑鱼、黄鱼、红鱼、铜盆鱼、车盘鱼、鲞鱼、老鼠鱼……连同梭子蟹、青蟹、龙虾、明虾、海星……都汇集在这里。小舟成群紧靠在海堤下，买鱼的顾客用手一指，点明要什么鱼，卖海鲜的广东大姐马上用网兜舀了鱼递上来，讲了价钱给买主提走。买鱼的、看人买鱼的都群集在水泥浇建的海堤上边。童霜威自小听说：黄鱼离水即死，从来吃不到活的。在这里，黄鱼养在小舟上的海水里，也是活的，实在有趣。童霜威站在海边，看着买鱼和卖鱼，心里不禁想：唉！可惜是在香港，可惜我的家在遥远的南京，可惜家破坏了。现在住在“六国饭店”，在人家眼中我可能不算失意，实际呢？我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政界人士罢了！如果有家，如果庄嫂、金娣仍在，今天我也要买一些海鲜回去，让她们烹调出来品尝一顿。唉，这样的事，看来容易，实际离我已经很遥远了。想着想着，心情低沉，不禁感慨地吟诵起南宋词人刘辰翁的词句来：“……想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海浪在动荡，水浪是透明的绿。海水忽而勇敢地冲向海堤，又忽而胆怯地退缩，“哗——哗——”吐出沙砾，吐出毛茸茸的海草和死去的海螭、贝壳……

童霜威正要踱步回去，背后有个沙哑的嗓子在高叫：“童秘书长！”

童霜威心里一惊：谁呀？回头一看，一个穿黑西装的人，梳着分头，有一双像对谁在生气的眼睛。童霜威立刻认出：呀！这不是从安庆到武汉时，在“大贞丸”难民船上见过面的中央社记者张洪池吗？这个新闻记者那次在报上发了一条童霜威到达武汉共赴国难的消息，是起了好作用帮了忙的，自然不可怠慢。童霜威虽想在香港隐姓埋名，面对面地遇到了新闻记者，不理是不行的，理他则又怕防线会被突破、崩溃，在一种尴尬的局面中说：“啊，是张先生啊！幸会！幸会！”

张洪池笑着上来握手，他连笑的时候两只眼睛也仍像在生气，说：“童秘书长什么时候到的香港？我还以为您仍在武汉哩！”

童霜威掩饰着辩解地说：“轰炸太厉害！内子身体不好，我也血压波动，来此治治病将息将息的。”

张洪池精明地问：“童秘书长住在哪里？”

童霜威欲待不告诉他，又一想：不好！新闻记者是“无冕之王”，得罪不得。而且，看来此人不会有损于我，便老实告诉说：“就在‘六国饭店’。”

张洪池“啊”了一声，说：“童秘书长不知道吧？萧隆吉先生也住在‘六国饭店’里，你们一定是熟识的吧？昨天我去找他时，看过旅客登记牌，上面没有您的名字呀？”

童霜威笑笑，坦率地说：“我用了个‘韦桑彤’的名字，旅馆里太复杂，我不想多给人知道。”接着，立刻问：“怎么？萧隆吉他也来了？”

张洪池“咯咯”笑了，说：“萧隆吉先生同你一样，也用了个假名字，叫作‘龙吉’，你们都异曲同工改了名字，神仙也猜不着呀！”

童霜威打哈哈，说：“怎么样？到我那里坐坐吧。见到你很高兴。你是从武汉刚来吧？倒想听你谈谈时局哩！”

张洪池点着头说：“时局，该让萧隆吉先生谈。别看他如今是银行家，他可是一个能左右逢源、通天通地的人物呢！”

童霜威早年就认识萧隆吉。萧隆吉在华北，早年与北洋军阀关系密切；前些年，做过天津海关的负责人，后来又是私营大通银行的总经理。大通银行与日本帝国主义暗中有些关系的事又是公开的秘密。萧隆吉是个著名的亲日派，与日方秘密交往不少。日本搞“华北特殊化”时，据说他在中间穿针引过线。抗战开始后，他离开华北，先到南京后到武汉。大通银行已经由天津迁到了重庆。听张洪池的话里有话，童霜威一面和张洪池向“六国饭店”走去，一面问：“你知道他来香港是干什么的？”

张洪池笑笑，两只生气似的眼睛斜睨着童霜威说：“大人先生们的事，我们很难猜测。所以，老想多找他谈谈。我们做记者的人，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人说我们是‘无冕之王’，其实可怜！我们有的只是一双跑不断的腿，一支写不秃的笔，一根嚼不烂的舌头。”他走路姿势有趣，两手甩动，两脚外八字，像只鸭子。

童霜威听他说得有趣，哈哈笑了，说：“哪里，你们做记者的，人都敬畏三分。明代散曲家王磐有首散曲里说过：‘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那里去辨什么真共假？……’我看送给新闻记者真合适！你们的威风大得很！想怎么写可以怎么写，想捧谁可以捧谁，想贬谁可以贬谁！不是‘无冕之王’是什么？”

张洪池摇头说：“哈哈，我的秘书长！你把我们做记者的骂得好苦！其实做记者的是小人物，可怜得很！不说别的吧！薪水少，开支大。比如来到香港吧，金钱社会，单单‘穷’这一条就叫人英雄气短！”

童霜威听他那口气，是要开口敲竹杠的样子，马上不想往下讲了。哪知张洪池很乖巧，说：“童秘书长，上次从安庆到武汉，我给你在武汉发过一条消息，不知可还记得？”

童霜威忙点头答：“啊，记得记得，当然记得！”

张洪池用右手理理一头蓬松的头发，说：“童秘书长，我对你推心置腹说几句吧！我看你，现在并不得意。其实，你要得意我倒是未始不可助你一臂之力的。我可以自己出马，也可以找我的一些拜把子兄弟们帮忙，给你抬抬轿子，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曲儿小，腔儿大！’给你抬抬身价！我想，只要重庆、武汉、香港报上一吹一捧，马上能引起中枢注意。我张洪池最讲义气，也最爱打抱不平。我看你是位很了不起的政治家。我希望你春风得意，我们也好攀攀高枝沾沾光！说来难为情，香港开支太大……”

快到“六国饭店”门口了。童霜威心里明白：今天倒霉，碰到一个扫帚星，甩是甩不脱了，又怕得罪他，只得勉勉强强地说：“我这人哪，历来不求闻达！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目前时局蜩螗，我只想平平安安，不想轰轰烈烈。以后若有借重再去麻烦你吧。”讲到这里，见张洪池脸色难看，两只眼睛更像生气了。童霜威只好转圜说：“不过，刚才听你说起在香港开支大，不知是否有困难？……”说这话时，心里希冀张洪池客气一下，说没有困难，就可以顺坡下驴了。

谁知，张洪池脸色松弛下来，呵呵一笑说：“童秘书长别见笑，我现在是囊中羞涩。秘书长如果方便，请借五百元给我。我是不会忘记人对我的好处的。区区此数，想必不会见笑推托。”

童霜威心里有点懊丧，想：真倒霉！碰到个瘟神！居然狮子大开口，一借就要五百，真是把我当大财主当冤大头了！要是给方丽清知道了，不知要心疼到什么程度呢！知道钱借给他等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还，又不能不借，只好说：“你借的数字不算多，也不算少。我赋闲客居在此，也自困难。五百元的数字大了！这样吧，我等一会去内人处取一些作为奉送，幸勿客气。”

张洪池的脸色难看起来了，笑笑说：“童秘书长，不必了！我说的是借，就不是要人奉送，就一定会还。少于此数，借了也无用。秘书长既不方便，就免了。香港这地方，凭鄙人的交游，想借点钱并不困难的！”说完，冷起了脸。

童霜威心里生气，明白碰到的是个老于此道的政治流氓，也明知这种人嘴上说有借有还，实际钱借给了他是丢在水里无踪影了。但不借又明放着得罪了他，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受他报复，心里叹口气想：只有罢罢罢，如其所请，马上言不由衷地说：“当然！当然！既然你有燃眉之急，我自当为你分忧。这样吧，等一会去看完萧隆吉，到我房里去，我找内人拿了给你！”说话时，心里懊丧，想：这家伙，冯村怀疑他是“特”字号的，很有可能，所以派到香港来了。看来，他是摸清我底细的，知道我在国民党内无派无系，是个孤家寡人，上无根，下无腿，捏了软柿子也无人为我打抱不平，所以敢放肆。心中对这种“特殊人物”更气恼了。

张洪池听了童霜威的话，“呣”了一声，连连点头，脸色和缓起来，看得出他心里高兴。

两人一起进了“六国饭店”。张洪池指指楼上，说：“萧隆吉住在三楼307号房间。”他和童霜威一起上了楼，到了307号房间门前，张洪池勾起右手食指“笃笃”敲门。

门一开，穿西装的萧隆吉挺着大肚子叼着烟斗出现在门口。他喝得酒意阑珊，红着脸，秃了顶的大脑门上油光光地溢出脂肪，虚胖的一张老太婆脸上红通通的，似笑非笑，喷着酒气说：“哈哈，稀客！稀客！”说着，同童霜威、张洪池握手，请他们到屋里坐。他握手也怪，同人握时轻得一丝力量也不用，仿佛怕同人握手时感情上有交流，轻轻一碰手就缩回来了。童霜威同他握手，立刻感到这种人是诡谲、无情的。正像萧隆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样，叫人无法捉摸。

童霜威说：“隆吉兄什么时候到的香港？”

萧隆吉含糊着说：“到了些天了。”反问：“你呢？”

童霜威也含糊着说：“也到了些天了。住在一个饭店里，只是未曾谋面而已！”

华丽的房里，有一股酒精味，这并不是萧隆吉喝酒的气味。原来，桌上有一只雪白的小脸盆，装着酒精，里边泡着许多玉器：刀币、小玉璧、玉戒指、玉扇坠、玉蜻蜓……还有翡翠首饰、鸡血图章。

张洪池朝盆里瞅着说：“嗬，隆吉先生，这些假古董还泡在酒精里哪？怎么还不退给古董商？”

萧隆吉脸上似笑非笑，说：“酒精一泡，倒也不一定全是假的。天下事都常是这样，真真假假！”他去斟茶拿烟。

童霜威在沙发上坐下了，听他们谈话，心里明白：萧隆吉有的是钱，到了香港仍在买古董。一些滑头的古董商人，弄了些假古董来给他。古董上的色彩都是做出来的，用酒精一泡，假的色彩就退了。真是小滑头碰到了大滑头，古董商人卖假古董，只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因此，听了萧隆吉的话，也哈哈笑起来。

萧隆吉给童霜威递了一杯茶过来，又给张洪池递了杯茶，将一盒“黄金龙”香烟放在茶几上，三人闲谈起来。

张洪池取一支“黄金龙”点火吸了，用两只像生气的眼睛瞅着萧隆吉说：“萧先生这次来香港，外边传说你有任务，看来你回避不了，也否认不了！”

萧隆吉似笑非笑，“吱吱”地吸着烟斗说：“我现在同政界无关，纯粹是金融界人士。新闻记者先生，不要乱猜测！”

张洪池“咯咯”笑笑，说：“以萧先生看，时局会怎么发展？”

从敞开着的楼上立地玻璃门望出去，不知什么时候，飘洒起丝一般细、雾一般密的潇潇细雨来了。

萧隆吉用嘴指指童霜威，说：“你问啸天兄吧！偌大的问题我可没法说。我怕你们这些新闻记者，要是我说一根鸭毛，到你们笔下说不定就变成一只天鹅了！”

童霜威哈哈笑了，说：“隆吉兄，此地没外人，随便谈谈，解解苦闷。说实话，我真想听听你的高见。”

张洪池喷烟说：“我可不是小报的新闻记者，我是中央社的记者，我向你保证，你今天说的我决不写。我的目的也同童秘书长一样，不过是想听听刚从武汉来的要人的高见！”

萧隆吉带着酒意的脸仍旧似笑非笑，喷着烟说：“哪有什么高见！不过，听说目前在中枢要人中流行一种说法：‘和必乱，战必败，败而后和，和而后安。’这四句话玄妙，也很有道理！”

童霜威体味思索着四句话，明白这意思是说：如果过早地同日本媾和，必然会引起反对造成混乱的局面；如果打下去，必然要失败！怎么办呢？到了失败时再媾和，就可以取得老百姓的谅解，而相安无事了。他觉得这四句话的哲理，充满了消极悲观情绪，不太受用，便憋住不做声了。

张洪池又摸出一支“黄金龙”香烟来抽，说：“唉，‘和必乱，战必败’，是一点也不错的，时局的处境就是这样尴尬。和，太难了！战又失败，拿上个月南京沦陷来说，听说日寇整整屠杀了一个多月，死的有三十万人，真是惨哪！”

细雨用羽纱般的翅，飘翔、游荡在海面上，轻柔地在拂洒。从立地玻璃门里望出去，海上一片混沌。

萧隆吉突然气恼地喷着酒气，说：“打仗是开玩笑吗？能拿血肉去筑长城吗？说什么要与南京共存亡，要使敌人付出莫大的代价，都是吹牛放屁！结果呢？银样镴枪头！日军未进城，守城的大将都跑了！打不过人家日本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那就早点和吧！居然还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和！德国三次想调停，老是因为共产党给压力，煽动舆论，谁也横不下心来面对现实，却要硬充好汉。谁都怕给扣上一顶汉奸卖国贼和投降派亲日派的帽子。于是，打吧！大家就这么受罪受下去吧！说实话，富人受罪是有限的。富人有钱，大不了多花点钞票，一样可以花天酒地，日本人的刺刀和炸弹也碰不到富人身上来。真正受罪的还不是穷老百姓？像南京城的十多万士兵和几十万百姓多惨？唉，我是不忍看到生灵涂炭呀！早有人骂我是什么亲日派了！可惜我自己无权做主，要不然，为了避免百姓遭难，我不怕自己下十八层地狱！我就敢站出来力排众议，力主议和！”说到这里，他突然问：“啸天兄，你是留日的呀！要说亲日派，当年去过日本的老同志都可以算是亲日派！孙总理也就是一个！中日两国同文同种嘛！你对我说的话看法如何？”

童霜威听着他的话并不受用。一会儿，感到他骂得不在理上；一会儿，又想起了在南京作战的胞弟军威和留在南京的尹二、庄嫂、刘三保以及潇湘路一号的房子，感到心里凄恻。听他这样问，直率地说：“日本首相近卫前几天不是已经发表声明了吗？说是‘不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政府为中日和谈之对象，中日问题绝无第三国调停之可能’，中日之间和平之门我看已经关闭了！”

从房间的立地玻璃门里望出去，潇潇的雨，摩挲着海峡中停泊的美国轮船和正在行驶的过海轮渡，以及带着白帆飞驶的游艇和红白的小型电船。

张洪池一直在大口大口吸烟，这时又换一支“黄金龙”，说：“有时，这种表面文章也不可全信。”

萧隆吉像握手枪似的握着烟斗，皮笑肉不笑地说：“记者先生，到底是有阅历的！不过，啸天兄，你是政海浮沉老于宦途的人了，你看问题不会那么简单，你应当谈谈心里话，让我们听听由衷之言。这儿是香港，什么不能谈？我们又都不是外人，谈谈怕什么！”

童霜威既不想得罪他，可也不愿不吐露心里话，说：“和平谁不爱？战争给我吃的苦头也已不少，但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我们已到非让我们做亡国奴不可的地步了。忍是无可再忍，自然只有打。我这人，有点书生气，有点爱国心。正因如此，我是认为应当抗战的。既抗战了，打得不好，只怪我们自己不争气。但还是得打下去！打下去总比跪着求饶好。我在日本时也有过不少日本好朋友，但现在要我亲日，我是亲不起来的。”

立地玻璃门敞开着，外边雨丝千缕，绵绵滴滴，海风吹来，空气凉悠悠的。海水似乎被雨洗净了，变得更蓝更绿。

张洪池笑了，说：“童秘书长说得好，可敬可敬！”

萧隆吉叼着烟斗也笑了，红着脸说：“哈哈，我起先想：啸天兄你是日本留过学的，说不定是个亲日派。所以抛砖引玉说几句，作为试金石，想兜出你的心里话来听听，谁知你竟是一个爱国的抗战派，可敬可敬。实话对你说了吧！我在这个问题上，是跟你毫无二致的。现在，要谈和，哪那么容易？现在，只有把抗战抗下去。依我看，中国的命运也许要寄托在英美等外国身上，希望他们能真正帮助我们制裁日本！”

听他这么说，童霜威如堕五里雾中，摸不准到底他先前说的话是真的，还是现在说的话是真的？心里倒是明白：话是谈不下去了。果然，只见萧隆吉脸上似笑非笑，像个泥菩萨坐在那里不再说话，只是不住地打哈欠。

打哈欠，等于是下逐客令，童霜威也觉得谈得无味，再坐下去也乏味，识相地站起身，说：“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张洪池挽留说：“再坐一会儿吧，我有些事还没说呢。”

童霜威问：“什么事呀？”

萧隆吉也张开了眼，说：“你是消息灵通人士，有什么消息是应该及时告诉我们。”

张洪池喷烟说：“我是个马浪荡兼包打听！专门喜欢了解中央有哪些要人来到了香港，住在何处，有何公干。今天，你们要不要我提供第一批名单？”

萧隆吉取下叼在嘴上的烟斗，说：“我是新来乍到，当然要知道这个名单！”

童霜威笑了，说：“我倒无需一定知道。我来香港小住，并不想广交游，只想宁静淡泊，给内子和自己治治病。”

张洪池说：“不管你们想不想知道，我要给你们介绍一下：此地有个大富翁，名叫季尚铭，香港、九龙十多家大当铺全是他开的。他还经营珠宝生意，在缅甸、新加坡都有店号。他住在山光道二十二号。此人礼贤下士，十分好客，尤好结交政界人士。据我所知，从武汉来的要人，不少均常到他寓所聚会。他总是酒席款待，像个俱乐部似的。我前天去过一次，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见到了谢元嵩！”

童霜威听张洪池说起谢元嵩，嚷起来说：“啊，谢元嵩他也来了？我在武汉是听说他常来香港，可没想到他现在正在此地！”

萧隆吉打趣说：“他的两广监察使，应当改称为‘两广、港澳监察使’。我听说，他常到澳门去玩七十六门轮盘赌，一赌就是几天几夜，输光了才离澳门回广东再去刮地皮。”

张洪池笑了一笑，说：“他对朋友倒是不错！谁有困难他很肯帮忙，不像有些人守财吝啬，没出息！”

童霜威生气地想：这个坏蛋！是指着和尚骂贼秃，骂我守财、吝啬、没出息。我能跟谢元嵩比吗？他是两广监察使，能刮地皮！我呢？我其实是高级难民！……只好闷声不响。

张洪池继续眉飞色舞地说：“我还碰到了谌有谊，这位曾任铁道部次长的改组派大将。可是听说他后来同汪精卫搞得不好，所以近来颇不得意。卸任以后，最近竟跑香港来了！”

雨天的海上留着一片氤氲的雾气，海水是一种淡淡的朦胧的蓝，海潮发出一种似有似无的“哗哗”声。

童霜威想：嗬，谌有谊也来了？问：“还来了谁？”

张洪池又换了一支“黄金龙”。他吸人家的烟，总是猛吸半支就扔掉的。他点火吸着烟说：“还有高无量，他也新从武汉来。”

高无量早年原在上海做过《民权报》的主笔，后来是南京中央政治大学政治系主任，与汪精卫、周佛海都比较接近，本是个“低调俱乐部”的成员。在离开武汉时，童霜威见他在《中央日报》上竟发表了一篇高唱抗战的文章。他忽而低调忽而高调，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现在，却也来香港做寓公了。

萧隆吉颇有兴趣地说：“洪池！这季尚铭的家里，我有兴趣，我喜欢热闹。我的意思，你无论如何要陪啸天兄和我去那里玩玩，认识认识。我们都是香港宦游人嘛，应当在一起叙叙。”

童霜威心里想：是啊，在此地确实十分苦闷，有点熟人叙叙解解闷也好，就也点头，附和着说：“是啊，是啊！”

张洪池点着头喷着烟说：“没问题！包在鄙人身上。拣一天，我一定奉陪两位前去。去之前，我先在季尚铭先生面前给你们大大吹嘘一通。看吧，他一定恭恭敬敬设宴招待。这种巨商富贾，腰缠万贯，钱多得用不完，就想结交官场人物，抬高身价。”

童霜威向萧隆吉告辞，同张洪池并肩走出来。走廊里，不知谁家的住房里在放薛觉先的唱片。南国的粤曲，使人感到一种异样的情调。

童霜威心里明白：五百块港币是鸡飞蛋打，不送给张洪池这个新闻记者不行了！既然送，就要送得漂亮，何必说“借”，因此说：“洪池，你跟我到我房里去，我把那五百元港币拿给你。这不是借，是送！我现在不得意，等我有朝一日得意了，那时，别说这个小数，再大的数也好办！”

谁知，张洪池把头直摇，说：“算了，算了！我不想麻烦你了！童秘书长，你一定不方便，你的好意我谢谢了！”说这话时，语气生硬，脸色难看。

童霜威明白：张洪池既要里子，也要面子！又得罪不得！只好耐着性子一片好心地说：“你不要客气！我拿给你，我拿给你！我方便，我方便！”

张洪池这才嘻嘻露出一点笑容，跟着童霜威走，用他那老是像生气的眼睛瞅着童霜威，说：“这我知道！我这人知冷暖，讲义气，得人的点水恩当报以涌泉。谁对我好，我是不会忘记的！我在香港的任务有一条就是要了解中枢要人在港的动态与言论。您尽可放心，对你，我是不作这种报道的！”

童霜威在前面走着，听了他的话，不知说什么好，心里明白：这种人说话总是要打折扣的，又因被他平白敲了一笔竹杠感到窝囊。方丽清是一定要为此吵闹一场的。他仰赖自己早年在上海做律师时的收入，积蓄了一笔钱。后来，到南京进了官场，又积蓄了一笔钱。同方丽清结婚后，方丽清善于理财，不但自己有一笔嫁妆，还将他的钱交给哥哥立荪代做生意，增加了不少红利。但自从他下台以后，方丽清老是在叫嚷“坐吃山空”，埋怨情绪很大，平日对他花钱卡得很紧。今天，被张洪池敲了竹杠，方丽清岂能平静无事？

想到这些，他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1] 条子：狎妓者将写一张条子叫来陪伴的妓女称作“条子”。

二

阴历年快要临近，一种无可奈何的失意之感，使童霜威心上总像罩着浓云。这是一种岁暮时节，在阴霾灰暗的冬日黄昏，眼看一年即将逝去的历落心情。

他琢磨着，一年来得到的是什么呢？似乎什么也没有。失落了些什么呢？说不清，但失落的似乎不少。政治上、经济上、生活上，都是一笔负数，再也找不回来。住在“六国饭店”里，总像悬空吊着，很不踏实。整日除了看报、散步，就是到吉祥茶室或绿羽茶室饮茶吃点心，看看诗词，找人聊聊，间或逛逛大街，看看大海，似乎百无聊赖。他情绪十分低沉。听着街头和茶馆收音机里播放的粤曲，就感到凄凉。

自从那天同萧隆吉见面以后，童霜威就没有再去找过他。他也未来看望童霜威。童霜威只在“六国饭店”门口，偶尔碰到过他两次。一次见他拄着根“司的克”，独自坐上一辆宝蓝色流线型汽车外出；一次见他挺着肚子叼着雪茄，拄着“司的克”，有一个口红胭脂擦得分外妖娆的年轻女郎，挽着他的左膀从大门进来走上楼去。看来，他忙得很，童霜威也未同他打招呼，装作未看见就过去了。那个中央社记者张洪池，从那天拿了五百元港币走后，也不见踪影。他说的陪童霜威到山光道季尚铭公馆里去的事也未兑现。为了张洪池拿去五百元，方丽清心疼地嘀咕了好几天。童霜威当时曾对方丽清说：“你不要小心眼儿，这种人得罪不得！再说，他会找机会补报我的。”张洪池根本不露脸，童霜威也感到气恼，有一种上了大当的感觉。

翻翻日历，二月一日是阴历正月初一。离过年只有七天了，空气中似乎能闻到一种“年”的气氛。“六国饭店”账房间里，插着一瓶腊梅，一个白胡子广东账房先生正在用红纸写春联，写的是“爆竹两三声人间更岁，梅花四五点天下皆春”。也许离“年”近了，“六国饭店”里每层楼上许多房间里的麻将、牌九声和掷骰子声，响得更密更多也更高了。

童霜威不禁想起了往昔战前的一些过年景色：民国二十五年阴历年，在上海过的，逛了老城隍庙，立荪和雨荪在半淞园摆了春酒。二十六年在南京过的年，首都公务人员组成了提灯大会，一片太平景象，何尝料到半年后就爆发了战争？……

方丽清正坐在房里吃花旗蜜橘。她将一只用红色皱纹软纸包着的花旗蜜橘用刀切成四牙，正在剥皮吃最后一牙。房里弥漫着花旗蜜橘的香气。她仍是喜欢嘀嘀咕咕，总是伸出右手，屈起大拇指，就像她在南京时同庄嫂算小菜账时那样的数着开销，然后咕哝起来：“一百块港币要合一百十一块法币了！”“在香港长住下去怎么得了？”“我想回上海去！香港这地方我不喜欢！”

家霆照常每天上午去找黄祁先生补习。黄先生同朋友合办了个补习学校，收了一批学生上补习课。家霆上午上课，下午在“六国饭店”房间里靠近阳台的桌子上看书、看报纸杂志、写作文、读英语、背点古文和诗词。有一天，童霜威发现儿子的日记本放在桌边一堆书里。他翻开看过，儿子在日记上记了很多读书笔记，也记了很多往事。看得出他是多么思念南京，思念潇湘路，思念小叔军威，思念尹二、庄嫂和刘三保。他遗憾鸽子丢在家里了，遗憾集邮本没有随身带来还放在书架上，遗憾没有好好跟尹二学游泳。在一页日记上他写道：“啊！我就这样，告别了童年！告别了无忧无虑稚气的生活，离开了南京！”在日记上，他十分怀念学校里的生活：最后一堂课，最后一次和同学们在暑假里的远足，他也记下了对老师和同学们的印象。甚至还有一页是专记金娣之死的。从字里行间，童霜威体会到他对金娣有一种孩子气的爱情。

家霆不大说话，显得比战前沉静了，常自得其乐地哼哼歌看看海。童霜威总觉得，从“八·一三”到现在，仅仅不过半年多，这个孩子比以前显得大了。虽未再进正规中学，也确像是个初中学生了。家霆不大理睬方丽清，方丽清也不大理睬家霆。现在，家霆发展到逐渐对爸爸也很少说话，一般都是在同桌吃饭时有问有答式抽象地谈上几句：

父亲问：“家霆，你那位姓黄的老师教得好不好？”

儿子答：“很好。”他的声音显得平静。

“怎么好法？”

儿子思索了一下，回答：“比如，他给我们上第一课时，带了一只鼓来。讲课前，他先敲鼓，‘咚！咚！咚！’我们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他说：看吧！牛皮鼓正因为肚里空空，才自吹自擂一切都‘懂！懂！懂！’你们可不要学牛皮鼓！你们需要懂得的事情还很多很多！……”

童霜威听到这里不禁笑了，这老师倒有点意思。

儿子又说：“那天，他给我们出了个题目：谁能把一间黑屋子，用一种东西立刻塞满？有人说：用稻草。有人说：用泥土。他说：不对，要注意‘立刻’二字。我说：用水，加火煮，水汽弥漫，整个屋子就被水汽充塞了。他摇头说：也不对，要注意是黑屋子。我马上说：灯！他说：对啊，是灯！一盏光明的灯，黑屋子立刻会被光明塞满了。”

童霜威忽然敏感地觉得，就是这么一个小题目，似乎里边也酝酿着一种进步思想，马上想到：此人会不会是共产党或进步分子？他问：“你喜欢他？”

儿子点头：“喜欢！”

“除了补习功课给你们上课外，他同你谈谈吗？”

“谈的！”

“谈些什么？”童霜威问。

“什么都谈！谈抗战，谈国际局势。”

“嗬，谈些什么呀？”

“谈得多啦！”儿子低头吃饭不说话了。

童霜威想：孩子逐渐大了，有个后母在旁边，连生身父亲也从感情上疏远了。他有些慨叹，又感到无可奈何。随他去吧！有个先生给儿子补习功课总是好的。

时局的沉闷，政治上和事业上的不如意，香港客居生活的寂寞与无聊，家庭生活中的不协调，一切都使童霜威心事浩茫，加上现在面临着的阴历年即将来到，童霜威更觉感慨万端。早晨起床，家霆已经不在跟前，方丽清仍在熟睡，童霜威在阳台上看海，看着那浩瀚的蓝色大海，隐隐听着海水的“哗哗”吟唱，不知不觉，口占了一首七律：

卷地洪波滚滚来，

心情历落每低回。

眷怀家国愁千斛，

默念兴衰酒一杯。

黩武岂能吞禹甸，

扶危要藉济时才。

香江岁晚浑无赖，

客里又惊腊鼓催。

吟罢，不觉长叹一声，回身进房，用桌上的笔墨在信纸上将诗录了下来，填上年月日。写毕，忽然想：我到香港瞬已两月有余，从冯村由武汉的来信及寄来的报纸并从香港报纸上看，国民政府、中央党部虽然都搬到重庆去了，中央党政军方面的要人差不多仍集中在武汉。共产党的《新华日报》在武汉创刊了！邹韬奋等主编的《全民抗战》也复刊了！武汉的抗战空气很浓，我却跑到香港来做寓公，岂不是贻人以口舌？况且，来香港，在人家看来我实际是退出了抗战，对抗战消极悲观，有失败主义心理。这很不好！像我这样，谁又能考虑关于我的任命问题呢？想着想着，觉得自己当初贸然决定来到香港，未免失策，颇多失落之感。转眼又一想：离开轰炸，远离可怕的战争威胁，离开武汉官场的世态炎凉，来此也落得清净。现在，何不将这首诗抄了，分寄给武汉的几个比较熟识的当权人物，既表明心迹，说明我虽然不在武汉，仍一样对国事忧愁忧思岂不是好！何况，诗中有“扶危要藉济时才”一句，暗示了我虽有出山之意，只是无人借重。似这种隐而又露地发一发牢骚，有何不可？

主意打定，舀水磨墨，铺开信笺写起八行书来，决定给于右任、居正、汪精卫等一人一封，给在重庆的中央党部秘书长叶楚伧写一封，给叶秋萍、乐锦涛等也各写一封。当然，也给冯村写一封。写之前，用开水冲了一杯“阿华田”麦乳精喝着，一边喝，一边写信。只写完两封信，方丽清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穿着紫红睡衣起床了，问：“你在写什么？”

童霜威继续用笔舔墨写信，说：“写几封信到武汉去。”

方丽清嘀咕起来：“我看你这一辈子也没有交到什么知心朋友。你到了香港，也不见你那些在中央的朋友给你写信。人家早将你忘掉了！你白花邮票钱干什么？”她说着，转身去床旁叠被。

童霜威本来不愉快的心情，给她这几句话搅得更不痛快了，也不想理她，自顾自地写信。

方丽清叠好被，去卫生间里“哗哗”地洗脸用水。一会儿，出来梳头、搽粉和胭脂，自顾自地冲了一杯“阿华田”，又开了一铁盒苏打饼干，独自吃起来。从上个月底开始，他们早点常采取这种灵活方便的办法解决了。照例，家霆起床后第一个自己吃点罐头炼乳或“阿华田”，吃点饼干面包，去找黄祁先生补习功课。童霜威是第二个起床。方丽清是最后一个吃早点，吃完早点然后涂口红。

童霜威仍在闷闷地写信。近来，他同方丽清越来越少谈心。不谈心还能保持点和谐，一谈心就话不投机。此刻也是这样。

他正在闷闷地写着，忽听到门上“剥剥剥”有人敲门。他一边将正在写的信纸信封匆匆叠在一起，将信纸翻了过去，背面朝上，不知来的是谁，不希望让人看到自己在给谁写信，一边高声问：“谁啊？”

方丽清已经走过去开门。门开处，童霜威和方丽清看到站在门口的是张洪池。方丽清一看是那天敲五百元港币竹杠的中央社记者，心里来了气，板着脸，也不做声，闪身让到一边，走进里间盥洗室里去了。童霜威见是张洪池，心里先一动，马上镇静下来。从张洪池面部的表情上，他觉察到新闻记者今天来不像是再来借钱，而可能是有什么好事的。因此笑着说：“啊，多日不见了！忙得如何？”

张洪池踅进门来，自己在沙发上坐了，拿起茶几上“三炮台”香烟罐，抽出一支烟来点火，说：“童秘书长，我今天是代表季尚铭先生，邀请您和夫人中午到山光道他公馆里去便饭并打牌的；又代表谢监察使来先给你们问问好，他打算过几天来看望你们，要邀请你们到广东同乡会看潮州戏！”

童霜威听了，心里有三分快乐，想：张洪池借了五百元，可能这也算是他的一种报答。当然，是一种微小的报答，但总算是一种报答。在香港客居的愁闷与无聊，使他怅然若有所失。本来，只想隐姓埋名做做寓公。可是心情也矛盾。一是消息太不灵通，未免苦闷；二是谢元嵩做着两广监察使常在香港，却不来往，未免说不过去。眼看香港富户季尚铭广交中枢要人，自己却被排除在外，岂不也是一种奚落？现在，张洪池来代季尚铭、谢元嵩沟通，面子上好看，何乐而不为？却不表露，装得无所谓地说：“我同季尚铭先生素昧平生，哪好冒昧去打搅？”言下之意，已经接受了谢元嵩的邀请，只是对季尚铭的邀请表示一下谦让而已。

张洪池其实也懂，顺着童霜威的心理说：“童秘书长，您如不去，季尚铭先生是要失望的。我也就没有尽到责任了！他说过：务必要请大驾光临。他本来应当自己来邀请的，恰巧临时去了些人谈一笔重要生意，走不脱身，所以让我来了。”他看看手表，说：“已经十点多了，汽车在楼下等着，是不是请童太太准备一下，马上一起动身？”

童霜威略作矜持地问：“还有哪些客人？”

张洪池说：“都是熟人，有萧隆吉、谌有谊，有高无量教授，还有新来到的监察委员向天骥。”

童霜威暗想：嗬！萧隆吉看来已经早跟季尚铭挂上钩了。向天骥在汉口时说他要去重庆的呀，怎么也来了？对张洪池说：“好！想不到向天骥也来了，去听高无量、向天骥他们介绍一点武汉的近况，还是有意思的。”他朝着里房略略提高声音说：“丽清！”

方丽清没有做声，好像没有听见。

童霜威心里并不想带方丽清同去，嫌她既不善言辞攀谈，也不善应酬交际。她的面貌酷肖胡蝶，到哪里都会博得人夸赞，在这灯红酒绿处处有佳丽美人的香港，也一样引人注目。但她每每在宾客如云的场合，开口说出那种庸俗无知或吝啬可笑的话来，或者耍弄出古古怪怪的脾气来，使人对她大失所望，常使童霜威感到尴尬。又不能不邀约一下，只好对着里屋又说：“丽清，季尚铭先生请我们到山光道他的公馆里去吃中饭。你准备准备，我们马上走！”

没想到，正在嗑瓜子的方丽清竟突然爽快地“呣”了一声，意思是她要去。童霜威只得在桌上拿起一张信纸写了个条子留给家霆，说明自己和方丽清到山光道季宅去吃中饭了，叫家霆回来后，自己到楼下餐厅吃饭。将纸条放在桌上。

盥洗室传出“哗哗”的溅水声。一会儿，方丽清涂了口红，换上了一件紫绛红衬绒织锦缎旗袍，外加一件领袖都镶着银狐皮的绿呢大衣。一经浓妆打扮，确实太像胡蝶了！她从里间套房出来，对着大衣橱镜子揿着球状喷雾器往黑发上喷香水。她头发用一根金丝的黑带扎在脑后，有心使自己显得洒脱。看来，是可以动身了。童霜威脑际忽然闪过柳苇的影子。柳苇从来没有这样华贵地打扮过，却端庄、朴素、清淡自然，像一块钻石，在朴素背景的衬托下反而更加晶光莹莹。童霜威起身走近衣架，将一件黑灰色夹花人字呢大衣穿在身上，戴上兔子呢的礼帽，对已经站起身等候的张洪池说：“那么，我们走吧。”

三人坐季尚铭派来的一辆流线型的橘红色福特车去山光道。车子内部宽敞，铺垫华丽，坐在车里，童霜威顿时想到了往昔南京的一切，心情立刻变得懊丧起来。他见方丽清绷着脸不言不语，心里猜测方丽清一定也在想着潇湘路，但不敢惹她，就也闷声不响。

山光道洁净得像水洗过似的，是香港上层人士的住宅区。到了一个有围墙的花园洋房的灰铁门前停下。汽车揿了一下喇叭，铁门开了，一些保镖模样的人站立两厢，汽车开进门去，里边是一个大花园。翠绿色的草坪和松柏，使童霜威眼睛一亮。汽车到一幢苏格兰式的二层楼洋房的客厅前停下。童霜威刚下车，看见一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人穿件朴素的灰色长袍站在客厅门口拱手相迎。此人头顶微秃，戴副金丝眼镜，留三绺黑须，虽是中年，已经挺着肚子微微发胖。

张洪池马上介绍：“这是季尚铭总经理。”又介绍童霜威：“童秘书长、童太太。”

童霜威见季尚铭态度谦恭而又尊重，心里高兴，同季尚铭握手寒暄，两人都连声说：“久仰久仰！”

季尚铭十分亲热，说：“童秘书长光临，寒舍生辉！快请进去！他们都已经来了。”说着，他伸出右手延请童霜威夫妇和张洪池进客厅里去。

大客厅的地板是用彩色拼板一条条镶嵌起来的，墙是奶油色。天花板下，悬着一大盏用水晶玻璃制成的珊瑚状放射型的吊灯。挂在墙上的是贝雕和羽贴画屏，铺着大红的西藏地毯。有柚木的蓝沙发，落地的湘绣屏风，雕着龙凤的红木茶几……华丽极了！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大理石圆桌。桌上放着两副崭新的扑克牌及黄、绿、红三色筹码。七八张椅子也已摆齐，看来是准备玩“沙蟹”的。客厅周围的一圈大小沙发上，坐着一批客人，有男有女。不知谁说了个笑话，引得大家“哼哼哈哈”地笑。童霜威和方丽清、张洪池被季尚铭陪着走进客厅，大家都起身招呼。

童霜威凝目扫视，只见有叼着烟斗胖得像条肥猪似的萧隆吉，有又高又瘦的谌有谊，有头发拔顶带学者风的高无量，也有穿蓝团花长袍戴眼镜留小胡子的向天骥。另外，是两个穿一色黑丝绒旗袍缀着银白色珠花的烫发摩登广东女郎，像是一对姐妹花，只是年龄悬殊。一个有三十八九岁，一个仅仅不过二十来岁；一个丰满，一个苗条，都是妖艳打扮，围着丝织的雪白披肩，手指甲涂着蔻丹，唇上涂着唇膏，出色得很，也都含笑站起，表示欢迎。季尚铭让童霜威同熟人们一一握手完毕，特意介绍两个女的说：“大麦和小麦，姐妹俩，香港的两朵牡丹花！”

从他对大麦、小麦的介绍和表情上看，童霜威明白姐妹俩是一对交际花，同季尚铭关系相当亲密，敷衍地轻轻握手，却发现方丽清在撇嘴，心里怕方丽清又耍古怪，所好方丽清也敷衍地同大麦和小麦握握手，童霜威就同方丽清在上首一张大沙发上坐了下来。

客厅里的人个个带着笑：大笑，微笑，开怀的笑，含蓄的笑，应酬的笑。

季尚铭热闹地说：“诸位，笑一笑，老来少！虽是非常时期，在座诸公多数从武汉参加抗战后来到香港，心中也许还在抗日，但人是不能缺少笑的。这是养生之道。见到各位人人都笑，鄙人非常高兴。现在，人已到齐，请开始‘沙蟹’[1]吧！请请请！”他说得风趣，却又不俗。

他一说，萧隆吉、谌有谊、高无量、向天骥、大麦、小麦都上了桌。大麦用指甲被蔻丹涂得鲜红的手，又去拉方丽清上桌。方丽清正拿不定主意，童霜威说：“丽清，你就玩玩吧。”方丽清是个喜欢赌的人，也上了桌。

向天骥手摸摸小胡子对童霜威说：“啸天兄，尚铭兄公馆是个乐园，你何不也来玩玩‘沙蟹’？”

童霜威笑了，说：“这就为难了！人都知道，我是从不会打牌的！”

他说的是实话。谌有谊说：“确实确实！我早知道，啸天兄确实是不赌钱，也不寻花问柳的，赌钱就不勉强他吧！”

萧隆吉已经洗牌发起牌来，指着黄、绿、红三色筹码说：“黄的五元，绿的十元，红的五十元，小玩玩！”

季尚铭见童霜威不爱赌钱，说：“霜老，我陪你在寒舍到处走走谈谈吧。”

童霜威说：“好好！”他见这大商人倒是豪爽得很，而且不俗，心想：香港居，大不易，坐吃也要山空，既然政治上难以得意，倒不如在经济上找找出路。适当时候，可以委托他帮忙给做做生意。因此，很愿意同他谈谈。

两人走出客厅，季尚铭带童霜威走上楼去。童霜威发现他这房子里的布置很有趣。整幢房子是苏格兰式样的，进来以后，客厅是中国式的，出了客厅绕过两个宽敞的房间，布置却像是法国式的，跟上海著名的华懋饭店里的法国式房间相似。房里装有金色的壁炉，墙是雪白拍花的，给人典雅、洁白之感，墙上挂的均是巨幅铜边雕花的大镜框，配着法国风的裸女、城市生活、乡村风景的油画。可是现在上了楼，绕过楼梯过道到了一间华丽的会客室里，突然变成印度式的布置了：房顶是两只曲线球形状的圆顶，上面描绘着色彩古雅的波斯图案，闪耀着光彩，十分典雅辉煌。两边墙上，精雕着各种花卉图案，挂着印度风土、人情的油画。正面一排窗户，是红、黄、蓝、白相间的玻璃拼成的奇妙图案。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折射进来，显现出一种神秘的带有瑰丽光彩的异国情调。季尚铭似是有意炫耀，又似对童霜威特别尊敬优待，竟穿过一间小会客室，将童霜威带进了自己巨大富丽的卧室。这里墙上有一幅醒目的约摸一丈见方的放大照片，是拼制成的。照片上，一个妙龄美女骑在马上。卧室里，两只印度式宽大的单人床成双放着，别具一格。素色的墙壁，绣着花鸟图案的地毯。

季尚铭请童霜威在卧室里的沙发上坐下。刚坐定，卧室门口出现了一个拖长辫的年轻广东大姐，长得花枝招展，浑身喷着香气，马上端茶盘送来两杯散发幽幽清香的盖碗茶，又敬上了一盒哈瓦那雪茄。

童霜威点了一支雪茄，不由得打量起那张引人注目的巨幅照片来了。照片放得真大，几乎占了整个半面墙壁。骑马的女子，约摸二十多岁，披肩长发，穿的紧身骑装，手执一根马鞭，骑一匹白马，英姿飒爽，秀丽的脸上洋溢着向往的神色。

童霜威不禁赞叹地问：“这是……”

季尚铭突然脸上似有感伤之色，说：“这是内子！去年秋天不幸患伤寒去世了。我们感情弥笃！她一去，我孤灯只影，不胜凄凉。我这胡子——”他捻着飘拂的三绺黑须，说：“是她去世后留蓄的，表示一点哀悼思念之意而已。”说完，叹息一声。

童霜威见他重感情，不禁起敬，说：“尚铭兄之为人，从此一端已可看出。钦佩钦佩！只是夫人既已仙逝，你年事尚轻，还是有个贤内助，续弦重弹花好月圆篇的好！”说着，不禁想到了刚才在楼下客厅里见到过的大麦、小麦，心想：看来，小麦似乎也颇得季尚铭的欢心，像季尚铭这样的大富翁，环肥燕瘦，还不任他挑拣，这种事何必要我费心。

正想着，不料季尚铭叹口气说：“唉，美女好找，知音难求呀！她的床我还依旧放在这里，她的照片我也依旧给她放在这里。我未始不觉得应当有人为我主持一下家政，但天涯何处觅芳草？我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心里不作续弦之想了！”

他说这话时，仍有炫耀的意思，童霜威听了却有感慨，明白：商人总怕官场中人小看他们腹中空空，觉得季尚铭有心炫耀也不奇怪。但季尚铭出口沾点风雅，看来读过些诗书。再从屋内布置上看，也颇风雅，不禁问：“尚铭兄经商之前，在哪里求学？”

季尚铭说：“我是香港大学毕业的，学的经济，本想去英伦留学，偏偏先父去世，遂只能继承父业了。其实，我对从政倒有兴趣，对经商，已经厌烦了。”

童霜威衔着雪茄点头，觉得季尚铭讲的是真话，心想：季尚铭所以设宴招待，热衷于同要人们来往，不外是想将来跻身政界或攀援官方，自己不禁深有感触地说：“其实，从政何如经商。政界风云险恶，互相倾轧，尔虞我诈，人情浇薄，世态炎凉。还不如商界的将本求利、信用至上。我在政界多年，已经厌倦，可惜弃政从商没有本领。著书立说，摇摇笔杆，也许倒是将来可行的。”

季尚铭诧异地说：“童秘书长是说笑话了！你在政界声望久著，商界岂能容得下秘书长这样的巨头？摇笔杆也不孚众望。以后，童秘书长要是在生意上有兴趣，想经营了玩玩，让我为你驰驱，尽管吩咐，自当效劳。请不要客气！鄙人以后在政界要仰仗秘书长的地方正多，要请你多多提携！”

童霜威听了，心里满意，哈哈笑着，说：“好呀好呀！尚铭兄，你年轻有为，前程无限，与你相识，真是相交恨晚！我对实业本来倒是颇有兴趣……”说到这里，立刻想起吴江的“威南农场合作股份有限公司”和江怀南来了，忍不住把战前拟在吴江与友人大办实业的宏图讲给季尚铭听，未提江怀南的人名，也未提和江怀南结识的来龙去脉，只讲了大致的规划与想象。

季尚铭听了，颇感兴趣，豪爽地说：“童秘书长，等将来有机会或者和平了，你的公司还可以办。鄙人也来投资，我们一起来搞一个托拉斯。有你在政治上做后台，我们一定可以发大财！……”他端起盖碗，请童霜威也喝茶。

童霜威被他说得也哈哈笑起来，端碗喝茶。

季尚铭放下盖碗茶，说：“童秘书长，走！我陪你到隔壁房里看看我的收藏，再陪你看看舍间的花园。”

童霜威点头说好，随着季尚铭走出卧室，又转到隔壁一间门上安着保险锁的大房里去。门上安着的保险锁，很像银行保险柜上的锁，是对准密码数字才能扭开的。季尚铭转动着开了保险锁，请童霜威进去，嘴里说：“童秘书长，我客人很多，真正被我请到这间房里来看看的，只是极少数。你是我的贵客，所以请你赏光。”

童霜威听了，心里高兴，衔着雪茄，进了大房。房里窗户紧闭，空气不好，有一股缺氧的陈旧气息。两只大保险柜，漆着棕色。另有两只大玻璃橱，还有一格一格的放置古董的木制曲折壁架。随季尚铭走近玻璃橱，童霜威不禁吃了一惊，见分成四层的一只大玻璃橱里，放的全是一尊尊金弥勒。

金弥勒由小到大，由一寸高的到八九寸高的，排列成行，一尊尊袒腹端坐。四层橱内每层足足有十多个，恐怕共有十几斤重，四层就是五十斤黄金了。另一只玻璃橱里，有一层是白金的，另三层也是黄金的。

童霜威再看看两只大保险柜，暗想：保险柜里一定是藏着金刚钻、珠宝、外币和存折、契约等等的。只见季尚铭指着许多放列在四周木制古董架上的古瓶、玉器、翡翠香炉、珊瑚、铜鼎、铜镜、古砚和刀币等说：“先君在日，好收藏古董，我的兴趣也不亚于先君。这儿只是一部分，还有大部分，包括古字古画，我存放在汇丰银行的保险柜内。童秘书长对古玩字画，是很内行的吧？你看——”他顺手拿起一个古瓷花瓶，说：“类似此种古瓶，我开的当铺里收当了何止几十个！多数是些败家子吸食了鸦片穷极潦倒来当的。当了以后又没钱来赎，过了期就死在当铺里了。秘书长若是喜欢，以后给你选点好的送去！”

童霜威忽然想起江怀南送古瓶的事。两只古瓶被方丽清带到上海送给她母亲当生日礼了。童霜威想：这个季尚铭实在是富比沈万山[2]了！看来是个手面阔绰之人。江怀南之送古瓶，是为了他的案子能解脱惩戒。季尚铭之对我，看来不外是拉拉友谊。这个人倒是可以交往的，嘴上说：“不不不，不必了！”心里确实也不愿无功受禄。

季尚铭似乎一直在炫耀自己的富足，又说：“童秘书长，我平素有个爱交游的脾气。有幸认识尊驾，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情，实在是缘分。秘书长现在住在‘六国饭店’，恐怕不很方便吧？是否请同夫人一起搬到舍间来住？”

童霜威见他如此热情好客，心里感动，不愿随便沾人的光，说：“在那里住，可以天天看看大海，在海边散散步，倒也能怡神养性，怎能来麻烦府上！”

季尚铭陪童霜威出了这间价值连城的收藏室，小心谨慎地拨动数字号码将门锁上，说：“下楼吧。到花园里看看，散散步。”

一个新式的旋转式楼梯，从二楼侧面通到楼下花园里。

童霜威无可无不可地咬着雪茄跟季尚铭下楼，进入了四周用梅花砖墙围砌起来的大花园。虽是阴历二月天，可喜的是花园里平坦的草皮一片悦目的翠绿，看了使人心情舒畅。近旁一个精致的喷水池里，围绕一个裸体美女的玉石雕塑旁，十二个细管喷出十二道细高的水柱。楼下一百多盆各色鲜花，竟有茶花、海棠、蟹爪莲、令箭荷花、吊钟花、兰花等七八个品种，争奇斗艳，开得色彩缤纷。

童霜威不禁“呀”了一声，说：“这时节，怎么已经繁花似锦了？”

季尚铭笑着说：“都是人工培养，在暖房里侍弄出来，由花匠搬出来陈设的。我的花园，早先内人在时，她爱花，一年四季，鲜花不断的。她特别喜欢樱花，在花园东边——”他用手一指：“有十六棵樱花，每年春天，开得像一片桃色的云彩，最美了！可是今年花开时节，人面已经不知何处去了！”

童霜威听季尚铭说起樱花，不禁想起了南京玄武湖的樱花和在日本东京时春天到上野去看樱花的盛况，顺口说：“要说樱花，日本的樱花可是最美的了。那是他们的国花。我早年留学日本时，春天里，也最爱看樱花了。”

季尚铭忽然说：“童秘书长，你可能不知道吧？内人正是日本人哩！”

童霜威出乎意外，说：“啊，倒没有想到！原来夫人是日本人？”

季尚铭陪着童霜威在草坪中间的水门汀小路上走着，说：“是呀，中日同文同种，理应合作提携。童秘书长，你是日本留学生，想来对日本必然也有很深的感情吧？”

童霜威叹口气，诚实地说：“是啊，在日本也有不少老朋友。当年，我们革命时、留学时，他们也给过帮助。中日两国有历史渊源，理应友好，对大家都有利。可惜，一把战火将什么都烧毁了！当然不能怪我们，我们是受欺侮的。日本少壮派贪得无厌，从北方把战火扩到南方，从上海打到南京。南京屠杀了近两个月，超过了嘉定三屠、扬州十日，诚可浩叹！”说着，他脸上愁云笼罩，脚下散着步，耳里听着挂在香樟树枝上的镶玉竹骨鸟笼里的几只金丝雀在“吱啾”鸣叫。

季尚铭点头说：“政界有些事，我是弄不清也不想弄清的。正如报上说南京屠杀的事一样，我觉得也许总是宣传或带着渲染的。我那去世的内人是个温顺娴静极了的人。日本人温文尔雅，是我的感觉。战争的事，我不杀你，你要杀我！只要开了战，必然不幸！我倒是常想：朋友总是朋友，敌人总是敌人。在我感觉上，日本总是中国的朋友，共产党总是中国的敌人。现在似乎颠倒了！很可怕，你们各位政界要人，难道不为此忧心吗？”

童霜威皱眉又叹息一声，说：“一月里，报上公布了日本首相近卫发表的对华声明，说：‘不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政府为中日和谈之对象，中日问题绝无第三国调停之可能。’抗战已经抗了，只有打下去了！”

他说话时，头脑里很乱。眼前的大商人嘴上说对政治没兴趣，实际对政治很感兴趣嘛！这时，一阵清风吹过，旁边葱翠的竹林里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音乐声，似丝竹？似钟磬？似流水潺潺？似琴声缠绵？不，都不是！只觉得五音杂陈，清脆好听，仿佛是天上飘来的乐声，令人心醉。童霜威不禁侧脸朝竹林里张望。

季尚铭发觉了，笑着伸手延请童霜威沿小径到绿幽幽的竹林里去，说：“秘书长，请看‘竹林五音琴’！声音很悦耳吧？”

雪茄早已熄灭。童霜威夹着雪茄一看，原来，在许多柔软有弹性的竹枝上，一丛丛均用一根根彩色丝线拴着一块块各种形状的通明透亮的薄瓷片。清风一拂，竹枝摇动，薄瓷片互相轻巧碰触，发出了美妙的音乐声。

童霜威赞叹说：“乐声美妙极了！‘竹林五音琴’的设计也巧妙极了！如果将来有朝一日重回南京潇湘路，我一定也在花园的竹林里效法你设置一下‘竹林五音琴’！”

季尚铭捻着黑须说：“童秘书长要回南京是不难的。我是个乐天派，对一切都是乐天的想法。我认为只要有识之士努力，中日之间的战争一定可以停止的。和平，最可贵！看到秘书长你们都抛弃了产业和舒适的生活来到香港，我心里总觉得不释。日本强，中国弱，日本胜，中国败，打了仗，结局如此，要承认现实少使生灵涂炭才好。多打多死人，多打多损失；少打少死人，少打少损失。需要有现实头脑的政治家认清实际，去敲开和平之门，由此出发来处理中日之间的问题。也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像汪精卫先生该是这样的政治家。像童秘书长你，也该是这样的政治家！”

童霜威心里的想法，同季尚铭的想法不同。他想：说现在中国同日本不是敌人，哪能说得过去呢？中国的抗战确是日本逼的。举国上下绝大多数人都拥护抗战。说现在共产党仍是国民党的敌人，也是说不过去的。现在，国共正在一同抗日，团结有好处。谁还需要来一次民国十六年那种血的分裂？日本强，中国弱，是事实。现在，日本胜，中国败，也是事实。但仗还在打，对强者和胜者难道必须屈膝？必须接受城下之盟？……也不知为什么，当季尚铭说起“需要有现实头脑的政治家认清实际”时，童霜威突然想到了汪精卫，以及在南京和武汉时同汪精卫的两次谈话。汪精卫是这样的政治家吗？也许，像季尚铭之流，会肯定他是这样的政治家。但绝大多数人是不这样看的！骂汪精卫是卖国贼的人比比皆是，拿香港报纸上来说，也常有些文章不指名地大骂有人散布“亡国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实际指的是汪精卫。汪精卫现在想公开高唱和平调，恐怕也没那么大的胆量吧？……想着，又不愿得罪季尚铭，嘴上不由得连声说：“我是算不得这种政治家的，算不得！算不得！”边说边摇头。

竹林里的“五音琴”声轻轻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幽深的山野间传来的声响。

童霜威说着“算不得”，季尚铭认为他是谦虚。季尚铭陪童霜威走出竹林，指着平整如茵的草坪说：“原先是网球场。近几个月，我从未拾起过球拍，一则是内人不在了，缺了个伴打网球的好手；二则是实在太忙，在香港要在商界站住脚，无时无日不在一种白热竞争之中。要想赚点钱，立于不败之地，来自各方的各种障碍很多，来自各方的各种竞争对手也很多。这当中，有笑脸，有握手言欢，更多的是你想打倒我，我想吞掉你。毒辣的手段，阴险的计谋，杀人的毒药，什么都有！不过，人生是一场竞争！对此，我并不害怕，也不退缩。人生在世，要有所追求。我不讳言自己是个拜金主义者。我不愿自己被人赛下去，我要做个大富翁。说实话，童秘书长，在跟你短短的相处中，我觉得你比较忠厚。听说你过去很清廉，其实，何苦如此。众人皆醉，你要独醒，怎么行？你以后，可以同我合作，鄙人可以包你发财！”说完，哈哈放声大笑。

想不到季尚铭竟是个读过不少书、颇有见地又如此豪爽的人。童霜威听了他一番人生是竞争的理论，不禁想：是呀，他说得也有道理。人生是充满了竞争，我是在宦海中沉浮同人竞争，只不过我游得太慢老是落在后边就是了。他对季尚铭说的“你以后，可以同我合作，鄙人可以包你发财”的话颇感兴趣，朗朗笑起来，说：“尚铭兄，高见！高见！你我初交，承你如此厚爱，十分心感。以后，当然合作！当然合作！”

季尚铭连连点头：“好好好，童秘书长！我衷心希望你在政界得意。以后，你把政界的事多同小弟谈谈。小弟知道了政界情况，经商的竞争中，会有更多的把握。我听说，三月底国民党要开临时全国代表大会。童秘书长，你是中央要人，一定要去出席的啰！”

童霜威一听，想：这个大商人，如此关心政治，消息也真灵通。不过，他对我的估计可能高了，这个大会我是不会有份的。不愿意将自己的失意情绪流露出来，含糊其辞地说：“政界的情况千变万化，这会怎么开，何时开，代表怎么产生，都在未定之天呢！”

季尚铭陪着童霜威穿过草坪，说：“童秘书长，不管如何，你是不该脱离政界的。这会如果开，你该在武汉同各方要人交往一番。要是经济上有所不便，小弟替你承担就是。届时，小弟如果有空，倒想陪秘书长同机去一趟汉口，多认识些人，也可见见世面，看看汉口有没有什么好的生意可做。”

童霜威心里仍为六全大会要召开而自己却毫无所知的事，心中不悦，想：怎么冯村也许久不来信送点信息了？只是默默点头，沉浸在一种政治上失意的情绪中，说：“尚铭兄，我们进去看看他们打牌吧。我还想找向天骥他们问问武汉的情况哩。”

季尚铭陪童霜威从花园里经过回廊走进大客厅里，“沙蟹”正在进行。萧隆吉发牌，他面前三色筹码堆得很高。童霜威进了客厅，方丽清回头看了他一眼。从眼神来看，童霜威明白方丽清是输了钱了。大麦、小麦，一个坐在高无量身旁，一个坐在萧隆吉身旁，也都在玩“沙蟹”，看筹码数，她俩的输赢不大，正嘻嘻哈哈淫声淫气地笑得高兴。两个漂亮干净的年轻广东大姐，一个送上冒热气的手巾把，一个送上几碟剖开的花旗蜜橘给牌桌上的客人吃。童霜威和季尚铭走近牌桌，季尚铭发现方丽清的筹码快输光了，突然笑着说：“哈哈，美丽的童太太，我给你转转手运代打几牌，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你看看我的手运和牌法如何！”

听他一说，方丽清心里舒服，马上站起身来让座，说：“手气太坏，真气死人！”

季尚铭坐下，先向大赢家萧隆吉借一底筹码，接着掷出大量筹码要牌。大麦、小麦跟着他下注，没料到发了两张牌后，他突然将全部筹码一起“沙”了上去。大麦不放松，小麦不放松，高无量也不放松，以为他是“投机”，没料到一揭底牌，他竟真是一副“顺子”：9、10、J、Q、K，吃了个满堂红，顿时将大麦、小麦与高无量三人门前压上的筹码全部统吃过来。

加椅坐在他旁边的方丽清笑了。童霜威站在向天骥身后看牌，也莞然笑了。

季尚铭得意地讨好说：“哈哈，童太太，你输的，我一副牌就扳回来了！”又笑着对童霜威说：“沙蟹之道无他，虚虚实实敢作敢为，就一定能赢钱。”

萧隆吉洗牌以后，又重新发牌。季尚铭看了手中的两张牌，照样跟进，赌注越来越多，他穷追不舍，最后竟又同萧隆吉“沙”了。萧隆吉自己是一副Q，看着季尚铭四张牌面是“同花”红桃，斟酌再三，决定放弃。季尚铭将底牌一揭，原来并非“同花”，仅仅不过是一对J。他投了个机，诈了一下，又赢了不少。

这时，一个穿唐装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进来，用广东官话说：“请各位老爷到前厅用饭！”

季尚铭站起身来，对方丽清说：“童太太，我给你把手运扳回来了！吃过饭，你自己接下去打，包你赢钱！”

方丽清甜甜地笑了。童霜威将雪茄扔在烟灰缸里，心里明白，季尚铭在讨好方丽清，心里不禁思忖：这个大商人确实能干，也确实会讨人欢喜。但不知他对我如此热络，是为了什么？只见萧隆吉、谌有谊、高无量、向天骥和大麦、小麦等都纷纷起身，向前厅走去，在季尚铭陪同下他也一起移步走进前厅。

前厅十分宽敞，也是中国式的布置，挂满了字屏和山水花卉国画，一色紫檀家具。厅中央摆着一桌圆桌面的酒席，摆着象牙箸和银匙银碟，桌中央两大盘蒸熟了的龙虾冒着热气。龙虾每只连头带尾都有尺把长，通红泛着紫蓝的光泽，鲜美非凡。

季尚铭请童霜威坐首席，说：“圆桌本无上下之分。今天童秘书长伉俪首次光临舍间，应以你坐的地方为首席！”他又请方丽清在童霜威以次坐了，说：“童太太你跟胡蝶真太像了！同你这样漂亮的人一起玩牌，输了也值得！……”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童霜威想：这是个新派人物，讲的话如此开通，全是西方风味！见夸方丽清漂亮，心里也自高兴。

季尚铭又说：“今天，我特地让为贵客们准备了两个好菜：一个是清蒸石斑鱼，鱼足足有两尺长！一个是甲鱼的裙边，我让用鸡汤红烧。我希望各位一定多吃一点。”

方丽清脸色绯红地莞尔笑了，觉得季尚铭确实懂得人的心理，十分讨喜，今天输了不少钱，幸亏他给扳回来。刹那间，觉得这个人眉眼有点像江怀南。论外形，当然江怀南比他漂亮潇洒多了。但他们的气质却很像。那种笑容，那种谈话时使人感到亲切和热情的气味，都像！

她剥食着龙虾，呆呆地又想起江怀南来了。江怀南现在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1] 沙蟹：英语Show-hand的音译，一种扑克赌钱法。

[2] 沈万山：相传是南京明朝时的巨富，家有聚宝盆。

三

年初一中午，在季尚铭家的盛宴中度过。

午后，从山光道季尚铭公馆里回来，方丽清收到了两个哥哥署名的一封来信，心情突然变坏了。本来是高高兴兴的，这会儿，哭红了眼睛想心事，又拭着眼泪嘀嘀咕咕，一脸阴阳怪气，使童霜威只能紧紧皱着眉，忍气吞声。

自从第一次结识季尚铭后，一连好多天，季尚铭多次来邀请童霜威和方丽清到他那堂皇富丽的山光道寓所去吃饭玩牌。童霜威发现自己给季尚铭写的一幅屏条已经用淡黄的绫子精裱了挂在厅堂里了。童霜威写的是宋朝田锡的《江南曲》：

金陵王气销，六朝堕霸业。

白云千古恨，空江照楼堞。

虎丘罗蔓草，姑苏委枫叶。

怀贤思伍员，灵涛浩难涉。

这是那天季尚铭摆下了文房四宝，童霜威即兴写下的一笔草书。见裱得精美，又挂在客厅醒目处，童霜威心里倒有几分高兴。

童霜威不爱赌钱，方丽清却是沉湎其中，每次都能赢一点回来，间或输多了，季尚铭总是上去代她扳回，或者也参加打牌，若有意若无意地“输”钱给方丽清，使方丽清反输为赢，赌兴更高。童霜威在山光道季尚铭的寓所里，有时同高无量、向天骥交谈，谈得很乏味，也听不到武汉方面有什么惊人的值得关注的新闻或内幕；有时同谌有谊等下棋；有时同季尚铭散步聊天；有时吟吟诗或挥毫为季尚铭和他的一些索取墨宝的朋友们写写条幅和对联。有时，则在楼下季尚铭的藏书室里翻阅那些线装书和洋装书。每当这种时候，心头总遗憾没有一个安定的环境和丰富的资料，可以容许自己将在南京时开了头的《历代刑法论》继续完成。一叠在南京时写成的初稿，压在箱底随同他从南京到了安徽南陵，又随同他跋涉到了武汉，如今带到了香港，仍安睡在大皮箱里，不知何日能继续写下去？

童霜威的心情本来可以用两句诗来形容：“岁月无多人易老，乾坤虽大愁难着。”所好，有了季尚铭公馆这样一个消遣、吃喝的地方，解除了不少寂寥。季尚铭的招待是丰盛的。每次都是山珍海味鸡鸭鱼肉，他客人也真多，三教九流都有。童霜威见到了澳门闻名的赌王黄阿七，粤语影片的红星梁翠薇，著名的皇后戏院的老板邝步庭，香港大学的名教授辛明治，宁波同乡会会长裘宝天……季尚铭对童霜威始终十分尊重、十分吹捧。童霜威感到他那种出格的殷勤，心里总不禁在想：为什么他对我要这样？为什么？……当然，要解释很容易：季尚铭有钱，又好客，也许不在乎一点招待费，他可能是个孟尝君之类的人物。商人长袖善舞，必然要结交中枢要人。但，为什么要对我独加青睐呢？也许因为我在司法界有好名声？也许他根本不了解我并不得意？心中揣着个闷葫芦，童霜威虽然接受了季尚铭的好意，心里的纳闷始终未曾消除。

今天，是大年初一。在香港过旧历年，看着门上、墙上到处红纸贴的春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象更新”；听着爆竹声“噼噼啪啪”连续燃放；看到人人见面都拱手叫“恭喜恭喜”“升官发财”；看到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喝酒猜拳声和麻将牌九声……童霜威和方丽清反而增多了一种流落异乡的凄凉感情。

爆竹声“噼噼啪啪”响时，在感觉上常幻化为枪炮声，提醒童霜威：中日之间战争正在进行。一早，从卖报小郎[1]那里买来了新闻纸，看看消息，战局依然不好。日军在皖北进占凤阳，日机猛袭蚌埠，汉口和宜昌也遭轰炸。童霜威不禁想到：来到香港总算比较平安了，冯村不正仍在经受空袭之苦吗？冯村没有信来。早些天，听季尚铭说起三月底国民党要开临时全国代表大会，童霜威曾写了信到汉口给冯村，要他打听一下确讯，估计总该快有回信了。为什么冯村竟久不来信呢？他好吗？在忙些什么？

年初一的早上，是在空虚无聊中过去的。十点钟光景，张洪池来了，说是来拜年，又代表季尚铭邀请童霜威、方丽清去吃饭。去后，见季尚铭家因为过年，屋里屋外焕然一新。门帘、窗帘、桌围、沙发垫、果盘、茶具连同新贴的春联都闪着金红色喜庆的亮光。客厅中央的长条桌上高烧着一对双喜大红烛，两旁茶几上供着用红纸套扎的水仙、腊梅等盆景。宾客满堂，向天骥突然回武汉去了，萧隆吉、谌有谊、高无量等仍都在，大麦、小麦也打扮得格外娇艳，笑脸迎人。大家都拱手恭喜，丫头端来莲心桂圆红枣汤和元宝茶，又送上寸金糖。

一会儿，方丽清坐上麻将桌同萧隆吉、谌有谊等打起牌来了。童霜威则由季尚铭介绍了香港著名的星相家区琴心，并由小麦和张洪池陪同在小客厅里请区琴心看相。

区琴心在香港以“科学星相”而出名，童霜威觉得此人江湖气十足。他是个穿西装的胖子，约摸四十岁年纪，戴副金丝眼镜，说一口广东官话，给童霜威看相后，说的不外是：“……印堂发亮，大吉大利。……最近要遇贵人，如能当机立断，紧抓时机，将有鸿运高照。”张洪池听了，马上谄媚：“童秘书长，你要是鸿运高照了，可别忘了提携我这个后辈！”小麦浑身搽得喷香，紧紧倚在童霜威身边，腰肢扭来扭去，“咯咯”媚笑着说：“童秘书长要是鸿运高照了，我就拜你做干爸爸！”童霜威虽觉得区琴心有江湖气，听到奉承吉利的话总是高兴的，也不禁哈哈大笑。

上午是嘻嘻哈哈打发过去的。午饭后，方丽清又上了牌桌。上午的牌还剩两圈没有打完，她手气好，赢了不少，要把剩下的两圈打完才能回去。季尚铭亲自来陪童霜威聊天，说：“童秘书长，选一天，我特备一桌猴脑宴请你和夫人来尝尝！”

童霜威听了觉得新鲜，说：“早听说粤人嗜食乳猪，嗜食三蛇，嗜食果子狸，嗜食猴脑。别的我都吃过，这猴脑却还没有领教过，不知滋味是否鲜美？”

季尚铭在大沙发上紧挨童霜威坐着，嗑着松仁笑了，说：“闻名不如见面。改日我宴请，请童秘书长亲口尝一尝，你就知道名不虚传了！”

两人喝茶，又谈起区琴心看相的事。

季尚铭认真地说：“区琴心平日专给达官显要富商巨贾看相算命，十分灵验，屡试不爽。他是个不奉承人的星相家，直言不讳。一次给香港金融界的一个大亨相面，他说那人要有祸事，那人笑笑不信，谁知第二天真的在车祸中丧生了！今天年初一，他给你相面，说了那么多好话，是用黄金也买不到的。可不容易，该恭喜你。”

听季尚铭一介绍，童霜威有点将信将疑，心里自然高兴。三点钟，方丽清麻将结束，赢了不少，心满意足，不想再打下去输掉，突然像个慈母似的推说家霆一人在家里，她不放心，要回家看看儿子。只有童霜威听了心里明白她是胡扯淡。两人就由季尚铭派他那辆漂亮的福特牌流线型轿车送回“六国饭店”。

回到房里，见家霆独自坐在沙发上寂寞地看一本书。童霜威心里微微有点歉意。近来，对这孩子太不关心了。孩子对父母的态度也冷淡，见父亲和后母回来了，家霆起身，指指桌上，说：“有封信！”

桌上放着一封红白蓝三色花边的挂号信。童霜威脱去夹大衣挂上衣架，说：“嗬，年初一邮差还送信，真好！”

方丽清急急上前一看，说：“小阿哥来的信！”这当然指的是开绸缎庄的方立荪。她带着欣喜抢先撕开了信。童霜威也走过来挨着她坐在长沙发上，两人一起看信。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是商人那种记账体的小楷，文句还通顺：

小妹妆次：

来信收到，知你和妹夫在港一切均好，姆妈和我们全家均以为慰。姆妈近来福体尚算清健，只是年关已到，对你倍增思念，想起你常要流泪，睡不着觉。你们在港闲住，开支浩大，也无收益，倒不如回上海租界上来住住，既可节约，又能团聚。你来信又问起上海近况。上海租界虽被叫作孤岛，一切与从前无异，仍是十分繁华。南京路照常非常热闹，四马路会乐里照样灯火辉煌。姆妈高兴时还是到戏院剧场看申曲听说书。大哥还是爱跑舞场，经常在晋隆西菜馆请洋人吃大菜。你们千万不要被谣言吓坏。去年十二月初，是有日本陆军列队到公共租界游行示威过，并没有在租界上停留。浦东有个名叫苏锡文的人出来成立了一个上海大道市政府，挂一面画有太极图的杏黄旗，日本人给他撑台，但他管不到租界上的事。租界是中立的，英美法是强国，日本人还不敢碰。所以你们回来，妹夫可以放心。听说，在上海的中央要人和家眷很多。战事也不知哪天结束，倒不如回上海来等待和平。

有件事顺便告知：昨天上午，以前吴江县的江怀南县长，找到我们绸缎庄来打听你们消息，同我见面谈了很久。下午，又到家里看望姆妈，还送了不少吃食礼品。他看来还很得意。他说抗战后他回了安徽南陵，上个月到了上海，住在东亚饭店，有些好朋友约他来沪有些事要办。他说以后有空要给你们写信，并说，他认为你们还是回上海好，不必在香港飘泊，让我写信时代他向你们致意。

匆匆不尽，妹夫前问候不另。顺颂

俪安

愚兄立荪顿首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二十八日

童霜威看罢信，头脑里复杂矛盾起来。这是一封劝他和方丽清回上海的信呀，真使他大费思索了！信上提到了江怀南，江怀南竟到了上海！想到江怀南，又使他想起了一连串怅惘的往事，心情更不平静了。愣愣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弹，呆呆望着立地玻璃门外蔚蓝色的天空、宝石蓝般色彩的大海和飞翔着的海鸥，心里有一种苍凉、孤独和沉郁的压抑感情。

方丽清看完信，突然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嘴里嘀嘀咕咕发牢骚：“断命仗呀！打得不知哪天才会停！我是一定要回上海了！一定！姆妈想我，我也想姆妈！老是在香港旅馆里开房间算是怎么一回事呀！……”她发牢骚时，心底里有一张江怀南的殷勤笑脸在浮动。立荪信上说：江怀南“看来还很得意”，使她十分欣慰。“狗走天下吃屎，狼走天下吃肉”嘛！自从离开南陵县后，她心上常常思念江怀南。现在，思念之情更强烈了。去年夏秋之交，与江怀南同路到南京，在潇湘路和芜湖度过的几个难忘的夜晚，以后，在南陵县的匆匆短聚，都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与甜蜜的回味。她本来一直想回上海，收到信，回上海的心意更坚定了。她呜咽着，嘀咕着，要童霜威表明态度，决定去留，“你倒说呀！回不回上海？你怎么不说话呢？……”

她一双酷似胡蝶的眼睛，包含在泪水中更增加了魅惑力，可惜声音语气并不妩媚。

童霜威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叹了一口气，说：“要从长计议啊！”他发现儿子家霆停止了看书，用一种厌烦的眼神瞥了一眼方丽清。

方丽清拭着眼泪，其实泪水并不多，说：“有什么从长计议的？你算过账没有？这两天，港币又上涨了！坐吃山空，你不懂？”

童霜威皱皱眉，说：“经济要考虑，政治更要考虑。我是政界人士，回沦陷了的上海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方丽清声音刺耳，“立荪信上不是写明白了吗？在上海的中央要人也并不少。中央哪点对得起你？给你一官半职没有？有什么大的要人给你写信请你到武汉或重庆做官的没有？你不要指望在香港住着会有福禄寿三星飞到你家里来！”

童霜威不悦地说：“你懂什么呀？现在是非常时期，抗战进行了快七个月了。论理，像我，该留在武汉或者到重庆去。跑到香港来，已经不大像话了。再到上海去，怎么行呢？人家要说闲话的呀！”

方丽清生气地噘嘴：“什么抗战不抗战？我讲究实惠！回上海实惠就该回去，怕说什么闲话！”

童霜威起身踱方步，摇头说：“我不能回去！”

方丽清板着脸用酸辣的口气说：“我非要你回上海不可！”

童霜威不悦，踱着步不说话，闷闷地掏出金链拴着的金怀表，“克”地打开表壳来看时间。

方丽清催促着说：“你怎么不说话呀？”

童霜威仍未开口，踱近玻璃落地门边站着看海。家霆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突然插嘴了：“我不赞成回上海！上海给日本人占了，爸爸怎么能回上海？”

方丽清虎着脸，气从天上来，说：“你小小年纪，吃的是大人的饭。你躺下一横，站起一直。你知道屁的痛痒？”

家霆平时积蓄着对后母的种种不满发泄出来了，说：“我也不小了！反正这点道理我还懂！爸爸说得对，为了抗日，爸爸就不该往沦陷区跑！”

童霜威心里发闷，想：唉！季尚铭说人生处处是竞争，其实人生处处是选择。如今，是留在这里还是到上海？要我选择了！家庭复杂了，她两人，一个后母，一个前妻的儿子，争吵起来，对我来说，我是赞成谁？同谁站在一边？也是一种选择！做人，岂不是时时处处都要面临种种选择？

方丽清寸步不让，说：“你翅膀硬了是吗？你不全靠我们大人养活吗？该你做我们的主还是我们做你的主？”

童家霆也寸步不让，说：“你不对嘛！在武汉，你哪天不吵？吵着要回上海，吵着要来香港。现在到了香港了，你又吵着要回上海，你还有完没完？”

方丽清大哭起来，顿着脚将怒气转移到童霜威身上：“好呀！你们父子俩一起来欺侮我！好呀！我同你们在一起气真受够了！我倒要看看我说话算不算数，谁不回上海谁就留在这里。反正，我是走定了！我一定要回上海，我说话算数的！我要是不回去，我就将方字倒转来姓！”

童霜威怕听哭声，感到为难，转身恳求地说：“唉！大年初一，闹得不可开交，像话吗？丽清，冷静点嘛，什么事不好商量？”

家霆却直通通地说：“谁要走谁走！反正我认为爸爸不能去上海，我也决不去上海！”

方丽清气得嗓子都沙哑了，冷笑一声说：“好！我去订票！你们在香港住下去吧！住到头发白我也不管！”

童霜威嫌家霆对方丽清态度不好，为了转圜，责怪家霆说：“家霆，你是小孩子，大人在商量的事，你不要多嘴嘛！”

家霆突然站起，说：“我出去！你们商量吧！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了！是非我还是清楚的。不要老是把我当作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看待。比如，粤汉路上，金娣的死，我就忘不掉。我也明白，谁虐待她，她的死谁该负责任！现在，要去上海，无论如何，我反对爸爸去！”说完，他两手插在裤袋里，头也不抬地开门走了，只听到门“砰”的一响，脚步声远去。

童霜威心里一刺。这一刺，是由于家霆提到了金娣的死责任应该谁负，也是由于他明显地感到家霆身上陆续所起的变化。这孩子，确实不是那种毫不懂事的小少爷了！确是有是非感的初中学生了！家霆的话不多，可是很尖锐，很有力量。有力量，是因为话讲得中肯，正确。他很少同家霆谈心，家霆跟那个黄先生补习后，总是看报、看书。生逢乱世，在有战争的环境里，是容易使一个孩子冲破蒙昧越来越懂事的。他看看家霆丢在沙发上的书，是一本鲁迅的《呐喊》，孩子专看这些书！童霜威心里充塞了一种无法描绘的感情，他自己也很难准确说出是一种什么感情。

方丽清也被家霆的话猛烈一刺，这一刺一直刺到心上。家霆说：“金娣的死，我就忘不掉！我也明白，谁虐待她，她的死谁该负责任！”这话指的是谁？方丽清听了最胆寒。方丽清虽不怕做亏心事，却怕有因果报应，怕金娣死后变了冤鬼会在阴间告状。……家霆虽走了，锋利的语气仍在耳边。方丽清又气又怕，家霆一走，她顿时用手帕捂住脸，“哇——”的一声哭着跑向里房，扑在颤悠悠的席梦思弹簧床上“呜呜”地哭起来。

童霜威一筹莫展，走进里房靠近大床劝慰着说：“丽清，别哭！别哭！”一点用也没有。方丽清干脆拉开被子连头也蒙起来，“呜呜”地哭。他懂得方丽清那种老阴天的脾气。今天是和缓不过来了，也许睡一夜明天可以起变化。只好无聊地在房里蹀躞了几个来回，又走到阳台上去看海。

宝蓝色的大海，在阳光下像一匹锦缎微微摇晃起伏。童霜威觉得海的起伏正像自己此刻的心境，动荡不定。海上的各式纯白的邮船，黑色外壳、白色船舱、红色烟囱的轮船，海边飞翔的白身红嘴的海鸥，构成了一种色彩鲜丽而和谐的画面，使他想到：只要在这里坐上英国的“皇后号”或者美国的“总统号”大邮轮，马上可以回到上海去。但是，怎么能回去呢？也不是不思念上海。上海离南京近，离苏州近，离丹徒近。上海不像香港，上海是他童霜威熟悉而有感情的地方。回到上海，会有一种回到家乡的感情。虽然这样怀想，能回去吗？虽然上海有租界，究竟是“孤岛”呀！除非是奉派留在上海或者是奉派去到上海有使命，才可以在上海租界上盘桓。我童霜威在此时此地去到上海，意味着什么呢？自然是意味着对抗战丧失信心，意味着对抗战消极失望啰！敌人正在那里处心积虑拼凑汉奸傀儡政府。北平去年十二月成立了以王克敏为伪主席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传说日寇也在要成立什么“中华民国维新政府”。我从武汉来到香港，已经可说是不合适了，怎么又能从香港往上海跑呢？想着想着，更心烦意乱了。

又从阳台上回到房里来，房里方丽清的“呜呜”哭泣声已经停歇。到里房门口张望了一下，见方丽清毫无动静，好像是睡了。他叹口气，又踱起方步来，在蓝色的地毯上一步，又一步……

他很想找谁去谈谈，散散心。找谁谈呢？在南京时，他辞职后有过的那种寂寥感与孤独感，现在仍一样有。即使在季尚铭山光道的公馆里，在热热闹闹的芸芸众生中，他也还是没有摆脱内心里的这种带着苦味的感情。此刻，离得最近的萧隆吉一定不在“六国饭店”自己的房里，他不是仍在季尚铭公馆里赌钱，就是在外边神出鬼没地社交。此刻，住在海陆空旅馆里的谌有谊，肯定也不会在家。谌有谊是个面目可憎言语无味的人，同他谈话，常使人感到他谨小慎微。他有个习惯：听你讲得多，自己说得极少，对什么事都不置可否。他是新从武汉来的，同武汉的朋友们又有密切联系，问他：“武汉情况怎样？”回答是：“同以前差不多！”童霜威提出要求：“有些什么新的消息？”回答是：“没有听到什么！”“和与战的问题如何？”回答是：“谁能说呢！”像这样的人，谁乐意同他谈，谁又爱同他交往呢？

童霜威无聊地往沙发上一坐，心里懊丧透了。叹了一口气，又叹一口气。不回上海的决心是下定了，该如何使方丽清能打消回上海的念头呢？想到这，忍不住要叹气。

正在愁闷，忽然，门上“笃笃”响了两下。

他起身上前，开了门，出乎意外，看到门口站着的是谢元嵩！他不禁“呀”了一声，笑着马上拱手说：“啊，恭喜恭喜！真是幸会！真是高兴！什么风将阁下吹来的呀？”

谢元嵩戴顶灰色兔毛英国礼帽，穿一件团花蓝绸面的骆驼绒长袍，气色比在南京时更好了。他右手夹着雪茄烟，咧着嘴一边哈哈笑，一边嚷着“恭喜恭喜”，跨步走进房里来，脱下礼帽，说：“你我知交，分别后，常常想念。但实在太忙，我大部分时间在广东，只偶尔来香港。听说你在香港，几次都要来看望你，临时总是有事打了岔。前些天，我让一个中央社的记者张洪池带信给你，要请你吃饭并请你看看潮州戏，想必他一定说过了？”见童霜威点头，谢元嵩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掏出打火机来，点火燃着灭了的雪茄，抽了一口，房里顿时布满了呛人的浓烈雪茄烟味。他又口若悬河地说：“今天是初一，我赶着来给你和嫂夫人拜年，并抽空来谈谈。今晚，我请你和夫人在广东同乡会吃饭，然后陪你们看戏。”

童霜威本来对谢元嵩颇有一些不满：来到香港一个半月了，明明知道谢元嵩常来香港，他却偏偏不来见次面，实在于情理不合。难道做了两广监察使，抖起来了？现在他来了，又说了些甜蜜话，气立刻消了，说：“不敢当，不敢当！你忙，我知道。其实，你我知交何必客气。”

谢元嵩忽然问：“嫂夫人和公子呢？”

童霜威用手指指内房，说：“她不太舒服，睡着了。家霆出去了。”他忽然想起家霆和谢元嵩的儿子谢乐山是同学，顺口问：“嫂夫人和乐山他们好吗？”

谢元嵩叹息一声，说：“唉，都留在上海租界上了。抗战爆发后，南京炸得实在太凶，只好让他们去上海租界上了。本来，只以为像打八圈麻将似的，仗打不长的。没想到不宣之战竟越打越没个尽头了。她们留在那里，我实在不放心，也感到冷清。上海租界现在成了孤岛，日本虎视眈眈，正在积极准备成立伪政权，复兴社在租界里留下了潜伏组，对准备做汉奸和同日方合作的人施以暗杀、绑架，造成不少血案。日本人为了对付不肯做汉奸的人，也收罗流氓帮会，制造许多恐怖事件，想去看看家人也不可能。你知道，我喜欢自由，又素来乐天，才能排遣寂寞，自得其乐。不然，离开老婆孩子怎么受得了！”说罢，哈哈一笑。

童霜威给谢元嵩冲了一杯茶，不由得将心里关心的事提了出来，说：“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是三月底开吗？”

谢元嵩翻眨着大眼睛，咧着嘴叹气说：“是听这么说。不过，你别认为这次大会有什么了不起。我看，是一次无所谓的会。我今天正是要来告诉你点见闻哩。”

童霜威看他那脸色，带三分神秘，说：“我洗耳恭听。说实话，来香港后闭塞得很，真希望听你谈谈了。”

谢元嵩捧起茶杯，品着茶说：“我的消息从可靠方面来。这次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决定在汉口开。听说最高当局有个意图，认为抗战已经开始，过去秘密的小组织形式不合需要了，要来一个大组织，把C．C．、复兴社和改组派什么的都团结起来，以此为中心，用统一意志、集中力量为借口，把各党各派解散，来一个‘一个主义、一个党、一个领袖’的运动……”

童霜威忍不住笑了，说：“怕是一厢情愿吧？人家共产党肯解散、肯合并？”

街上有摩托车驶过，“啪啪啪”的声音震人耳膜，响了一阵，消逝在远处了。

谢元嵩抽着雪茄说：“当然不肯！办不到！人家不是傻子！奴才般的什么青年党、民社党吞得掉，共产党可是块大石头，吞不下去的。”

童霜威问：“这目的既然达不到，会形成一种什么局面呢？”

谢元嵩做着手势答：“实际是：你不接受合并，我就集中起来更加把枪头子对着你！”说到这里，哈哈笑起来。

童霜威也被他逗笑了，说：“不过，解散国民党内的一切小组织，我看也未必办得到。”

谢元嵩朗朗笑道：“天晓得！天晓得！其实，最高当局又何尝不要小组织？他是不要人家的小组织，首先不要汪精卫先生的小组织，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另外，听说是要取消预备党员制，设立一个三民主义青年团！最高当局自己当团长！你这懂了吧？他要抓青年！”

童霜威思索着说：“特务组织怎么办？”

谢元嵩瞪着两只蛤蟆眼，说：“特务组织怎么会取消呢？那是他的心肝宝贝肉，是他的通灵宝玉呀！换汤不换药罢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位在南京潇湘路的高邻——叶秋萍，红得发紫哪！听说，现在除了搞他原来的那套特务工作外，又给他了筹备成立三青团的任务。这你该明白了吧？”

听谢元嵩提起叶秋萍，童霜威眼前就浮现出了叶秋萍那两只蛇一样的眼睛、瘦长清癯的面孔和矜持作态的举动，叹口气想骂一句，忍住没有骂，忽然想到管仲辉，问谢元嵩道：“听说管慎之的近况吗？”

谢元嵩摇头，说：“他是参加守南京的，虽然南京死了几十万人，却没听说他尽忠报国！我看，他死不了！他是员福将，历来打仗，连彩都没挂过。他是个滑头，不像我这人忠厚老实。我猜，南京失守之前，他一定早脚底擦油溜了！”

童霜威不禁想起童军威来。军威是下级军官，不可能有在南京沦陷之前就逃跑的机会。他怎么样了？想着军威，愣怔在那儿，有点发呆了。

谢元嵩咧着蛤蟆嘴，忽然说：“上个月，我到武汉去了一趟，见到了你过去的那位秘书，他是叫冯村是不是？现在，干新闻记者了！看样子，挺活跃。”

童霜威想：冯村久不来信了，原来他干了新闻记者了！看来一定是忙啊！……一边想，一边点头。

谢元嵩见童霜威点头，又说：“你那秘书可是个能人。他在武汉上上下下关系好像都兜得转。我在好几个场合见到过他。但听人说，他戴着红帽子，思想左倾。有人甚至说他跟共产党有关系，怀疑他也是共产党。”

童霜威插嘴说：“不，他不是共产党！”他辩解，只不过是一种过去多年养成习惯了的保护冯村所要讲的例行话。在他思想上，冯村主张抗日，有时也好像有点同情共产党，但冯村不“像”共产党。为什么不“像”？他说不出。怎么样才“像”共产党，他其实也说不出。主要的大约是冯村对人对事的态度从来不是很“强硬”的，也不“激烈”，而是娓娓说理。冯村有时简直好像是个毫无“火气”的人。这样的人，似乎就不会是共产党。他不禁关切地问：“你是听谁说的？”

谢元嵩的雪茄又熄灭了，他把半截雪茄拿在左手里玩弄，说：“我和你之间，交称莫逆。我得提醒你一句：一方面，别让你过去的这位冯秘书连累影响了你；另一方面，有个人，你要小心防一防。”

童霜威吃了一惊，问：“谁呀？”

谢元嵩略带神秘地说：“张洪池！他表面上是个记者，实际是叶秋萍的爪牙！说你从前那个秘书冯村是共产党的，也是他。可能，他们从前同过学，是不是？”

童霜威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不禁想：唉，真复杂呀！这个特务，他老是盯着我，老是在季尚铭家干什么呢？又想：冯村很久没来信了，不知他好不？会出事吗？……想着，不禁说：“现在，听说武汉比从前言论开放得多了。我以前的那个秘书，总不会有什么无妄之灾吧？”

谢元嵩咧着蛤蟆嘴摇摇头：“谁知道呢！不过，看问题也不能只看表面。尽管就要召开什么国民参政会，民众运动也在开展，但有些共产党操纵的抗战救亡团体，胡闹得厉害了，还是要被封闭的。”

童霜威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民国十六年的清党，又想起了柳苇，雨花台……他叹了一口气，心里充满了一种厌倦政治的心理，说：“同日本的仗打成这个样子，还是团结的好，还是一起先抗日的好。中国已经容不得再兄弟阋墙了！”

谢元嵩也叹口气说：“说实话，中国这是抬上棺材在抗战。人家日本那是什么武器？我们一点破枪烂炮算什么！汪先生是个有眼光的人，又是个说老实话的人，只是现在连老实话也不大敢讲了！在武汉，共产党的言论占上风，我有点反感。压一压他们也好。你那个秘书，人能干，但要小心别去沾共产党。你可以写信给他，教诫教诫他。”

海上轮船的汽笛声和哨音从落地玻璃门传进来，也有电动摩托艇在海上驶行的“啪啪”声。听到这种声音，使人能想象得出大海的浪花正在舒缓撞击着滩岸，海边正有宜人的空气和清风。

童霜威点着头，心上仍被刚才谢元嵩说的张洪池的事苦恼着，说：“张洪池常来找我，你看他是为什么？”心里又在埋怨：你既知张洪池是叶秋萍的爪牙，为什么上次还让他带信给我？

谢元嵩两只蛤蟆眼瞪得很大，说：“这些神出鬼没的家伙，谁知他们要干什么？不过，这家伙不但谁出钱就给谁卖命，还是个敲竹杠的祖宗，惯会勒索，你得防一手。我告诉你，香港复杂，你不也常去季尚铭处吗？他那儿是藏龙卧虎之地！我这两广监察使，自知不值钱，贪赃枉法自上到下举世滔滔，我监察个屁！我既监察不了你蒋家的天下，也监察不了你陈家的党，我实际是大庙里的韦陀，站在那儿摆摆样子的。可是在香港，却很值钱，商人们都想巴结我。不过，我向来忠厚老实，洁身自好，尽量保持距离，不深交，免得有无妄之灾。”

听谢元嵩说“忠厚老实，洁身自好”，童霜威暗自好笑。谢元嵩贪财好色，并不检点，这种厚颜自诩的脾气历来是他的一种障眼法。但谢元嵩在香港确实未常到季尚铭公馆去。为什么？谢元嵩是个老于世故的狐狸，他在香港对有些人抱谨慎态度，看来也是真实的。童霜威忍不住问：“季尚铭此人如何？”

谢元嵩摇头，把一直在手里玩弄的半截雪茄扔在烟灰缸上不要了，说：“还弄不清！此人是大富翁，娶了个爱穿男装的非常漂亮的日本婆娘，死了！他很巴结官场中人，手面阔绰，请我吃过两次饭。我同他不愿多来往。在未摸清底细前，我同任何大商人是不愿深交的。”

童霜威沉吟起来，下意识地听着海上传来的电艇的“啪啪”声，似乎能想象出电艇正欢畅地在海面上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来。

谢元嵩突然又说：“我以前为你介绍江怀南，因为那是个好人，可靠。对了，你知道他怎么了？”

童霜威说：“他原本留在家乡南陵，最近听说到了上海租界上住着，详情不了解。”

谢元嵩叹口气说：“要是不打这场烂仗，你们在吴江也快办出一番事业来了。真遗憾哪！”他摇着头，说到这里，突然站起身来，整整衣襟，说：“老朋友见面，谈起来就没个完。我实在太忙，另找机会畅叙吧。香港地方不错……”说到这里，他放低了声音，笑着说：“可惜你有美貌的夫人监视。不然，名士在此风流风流，美人如林，燕瘦环肥，我劝老兄不要太拘谨。”

童霜威苦笑笑，说：“好说好说……”

谢元嵩又说：“今天，我算专诚来给你拜个年，并约你晚上在广东同乡会吃晚饭，然后看潮州戏《玉堂春》。你没看过潮州戏吧？很不错的。演《玉堂春》的坤角才十八岁，真有沉鱼落雁之貌，音宽嗓亮，清雅脱俗。你一定要去捧捧场。到时候，”他看看手表，“六点半钟，我派车子来接你。同夫人一起来！”

童霜威点头，心里倒有三分感激谢元嵩这种对待老朋友的亲热态度。大年初一，客居香港，不但来拜年，还请吃饭；不但请吃饭，还请看戏。但想到方丽清在闹别扭，家霆也外出未归，不想去吃饭，说：“丽清身体不好，吃饭免了，我来看看潮州戏吧！”

谢元嵩也不坚持，说：“好好好，那一准七点半钟派汽车来接你去看戏。”

谢元嵩蹒跚着走了。童霜威送走了他，看看怀表，已快六点钟了。回到房里，静悄无声，心想：家霆不知哪里去了？当然，可能又到他那补习老师处去了。走进内房，见方丽清仍旧蒙头睡着，他叹口气，上前劝慰着说：“丽清，起来吧！谢元嵩来拜过年了，约我们吃过晚饭去看潮州戏。你起来打扮打扮，一会儿车子来接。”

但，一点回音也没有。方丽清像死了，也像睡熟了，根本不理睬。童霜威又说了一遍，用手去推方丽清的肩膀。方丽清仍旧一动也不动。他明白：方丽清今天是不会开口了，晚上是绝对不会一同去看戏的，心想：这个家呀！成何体统了！还像个家吗？又无可奈何，只好走到外房，来来回回踱方步，又到阳台上看海，心里不觉吟起刘禹锡[2]的诗来：

弥年不得志，新岁又如何？

念昔同游者，而今有几多！……

吟着诗，他想起了在南京丢官时的心情，想起了往昔过年时的欢乐景象，想起了潇湘路，想起了柳苇，想起了现在的不如意……牢骚之中，隐含着不甘无为的激情，心事历落，不能自已。

七点半钟时，谢元嵩派来的“别克”黑色轿车果然准时前来迎接。

街上，灯火灿烂辉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跳跃变幻。皇后道两边店家张灯结彩，橱窗布置一新。远远近近都有爆竹声，弥漫着旧历年的热烈气氛。这种气氛与内地不同，带着广东味儿，也带着洋味儿。各色漂亮的汽车穿梭奔驰。沿街，衣着华丽、俚俗的行人们，拥挤穿行在商店玻璃橱窗前和骑楼下，熙来攘往，发出欢快的说笑声。大年初一的夜间，到处都分外热闹。

车子将童霜威接到了一幢张灯结彩贴着春联的三层深灰楼前。有人在门口等着迎候。童霜威一下汽车，掏了一个红包给司机，一个穿棕色长袍的广东中年瘦子上来打躬迎接。他身后站着几个梳飞机式菲列宾发型的西装年轻汉子。童霜威递了一张名片，换来了一片恭喜发财声。中年瘦子用广东官话连声说：“童老爷，请！请！请！”就见一个穿蓝色绸缎短夹袄的汉子伸出一根拴着爆竹的竹竿，“乒乒乓乓”放起来了。鞭炮红纸的碎屑溅跳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充满了呛人的硫黄火药气味。在一片“恭喜高升”“恭喜发财”的嚷嚷声中，童霜威被延请上了二楼。

中年汉子恭敬地用广东官话说：“谢监察使一会儿来，请童老爷先休息休息。等会儿看戏在隔壁楼下大厅里。”

童霜威少不得又掏了一个红包给这汉子。

二楼上的一间厅堂里，挂着彩色琉璃的麒麟送子灯，绿色八角形的珠子宫灯，缀着流苏的大红吉祥如意灯……童霜威闻到一阵鸦片烟香。中年汉子将童霜威请到一间挂着花帘子的房门跟前，一掀门帘，叫了一声：“童老爷来了！”

童霜威一看，门内除红木桌椅和一对沙发外，有粉蓝色地毯、落地玻璃镜、闪亮的电灯，一张华丽的鸦片榻，还有一个穿着红丝绒旗袍抹口红涂脂粉的妙龄女郎，笑着迎到门口来招呼。烟榻上点着烟灯，放着镶玉的烟盘、一支湘妃竹的鸦片枪。这香港，连金龙酒家等大菜馆里都备有烟具让人抽鸦片，白天或晚上，到妓院里叫“条子”来陪伴喝酒抽烟的风气很盛。可是童霜威从来不愿抽鸦片，自命是学者风度，又干了多少年司法工作，加上有点洁癖，不喜欢在妓院一类地方捻花拈草。虽知这是此地招待贵客的普通方式，一看就停住了脚步，对陪着来的广东中年汉子说：“我不抽烟，给我换个地方，喝点茶休息休息吧。”过年可不能触人家的霉头，他将早先带着的“红包”，又掏出一个，笑递给那个女郎。女郎连声恭喜道谢。

广东汉子似乎从童霜威脸上看出不可勉强，连连点头说：“好好好！好好好！”

他马上带着童霜威到另一间明窗净几摆设着沙发、桌椅，陈设得洁净雅致的房里，说：“童老爷请坐，马上敬茶来。”

灯光明亮，童霜威在沙发上坐下，感到无聊，心里也有牵挂。刚才出来时，方丽清仍躺着不起床也不吃饭，家霆也未回来吃饭。他自己叫仆欧从楼下餐厅里送了碗明虾面胡乱吃了，汽车一接就匆匆来了。其实，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兴致看潮州戏。现在，干等着，感到不自在了。谢元嵩不知在忙些什么？早知如此，不来也可。正想着，没料到门上“笃笃”一敲，门悠悠地开了，张洪池出现在门口，拱手连叫：“恭喜恭喜！”

童霜威心里想：嗨，这家伙老盯着我干什么？自从听谢元嵩揭了张洪池的底后，童霜威对他印象坏极了，又不想得罪他，心想：小人嘛！在香港一准是东跑西颠，搜集情况打小报告去汉口的。只能敷衍，不可冒犯。因此，装出笑容，说：“啊！恭喜恭喜，你也来了！”

张洪池用两只老像生气的眼睛看看童霜威说：“是呀，听说看潮州戏，而且演《玉堂春》的是我们谢监察使亲自捧场收作干女儿的坤角，怎么能不欣赏欣赏？我是不请自来了！”

童霜威想：他消息倒是灵通，说：“看潮州戏，我是有生以来第一遭。谢元嵩约我来看，我就来了。”

张洪池在童霜威右边的一只小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的烟罐里取香烟，点火吸着，说：“你怎么不去抽几口鸦片？”

广东中年瘦汉子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来了，恭恭敬敬地替童霜威和张洪池斟了茶，又恭恭敬敬地退出。

童霜威回答张洪池说：“我从不抽那玩意儿！”心想，要是我抽鸦片给你看见了，少不得又有个把柄给你抓住好敲竹杠了。

张洪池竖起大拇指正气凛然地说：“好！你不抽鸦片、不捧坤角，在香港连舞厅妓院也不跑！了不起！新生活运动这么多年了，可中央要人们来香港吃喝嫖赌都沾的人太多了！听说谢监察使是处处逢场作戏的！”

童霜威从张洪池的话里，听出他对谢元嵩并不友好，估计他来是给谢元嵩一种威胁的。想起谢元嵩骂张洪池是“敲竹杠的祖宗”，心里明白了大半。看来，张洪池又在打谢元嵩的主意，想敲谢元嵩一笔竹杠。听他这么说，自己也不好答腔，心里慨叹：说起来，我们这些人的官儿也不算小了，可是对特殊人物也只能侧目而视，听任横行，让他们三分。上面要玩弄特务政治，你有什么办法？

张洪池跷着二郎腿，掏出茶几上“黄金龙”烟罐里的香烟，将刚吸一半的那支烟扔在痰盂里，点火吸烟，突然叹口气说：“没办法！香港开销太大，法币还在贬值，对港币的兑换率老在变化。我们做记者的，老是受穷字的折磨。不像你们，随时有人送钱上门。我们，全靠自己流血汗。最近，我想去趟澳门，赌它一赌！看能不能从轮盘赌上碰运气捞一点外快。”

童霜威听他说“随时有人送钱上门”，马上说：“我……我哪里随时有人送钱上门呀？”

张洪池大口吸烟说：“我估计，季尚铭送过钱给你！”

“没有！”童霜威斩钉截铁，“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张洪池笑笑，说：“暗的不说了，说明的吧？童太太打‘沙蟹’、打麻将，每次输了一大堆，不都是季尚铭给扳回或放牌补上的吗？哈哈，有目共睹。”

童霜威无话可说了，只好默然不语。同张洪池坐在一起谈话，是要短寿的。只感到如坐针毡，心里老是懊悔：今天不该来！他估计张洪池很可能又要提出借钱，谁知张洪池并没有，却说：“童秘书长，我并不向你借钱，你何必把自己说得太清高。我这人哪，最正气！有人同我谈过价钱，要我写捧场的文章。我对他说：‘我张某人穷虽穷，是想捧谁才捧谁！’我最讲义气，谁对我好，我可以两肋插刀。我是个忠义堂上转世的人物。”

童霜威不想听他唠叨，心里很不受用。幸好，这时听见“笃笃”的敲门声，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先一会儿引路上来的广东中年瘦汉子，打着躬说：“童老爷，请去看戏！”发现张洪池也在，又补着说：“张老爷，请去看戏！”看来，他也认识张洪池。

童霜威像被解了围，如释重负地站起身说：“走吧，去看戏！”

张洪池又换一支烟，说：“你先去吧，我要过一会去。”说着，依然跷着二郎腿抽烟。

童霜威也不再约他，说：“好，我先去。”随着广东中年汉子走了。

下了楼，从一处走廊里穿出去，绕过一处有玻璃天棚罩着的天井，又穿过一个悬着“双龙抢珠灯”的月牙门，进了一个点着龙凤灯有戏台的大厅。厅里已经熙熙攘攘坐满了人。广东中年汉子请童霜威到前边第一排去就座。

谢元嵩正同一些穿西装的、穿长袍的大亨模样的人坐在第一排上。第一排的座位前放着一溜横桌，上面摆着盖碗茶、瓜子、花生、蜜橘、苹果和糖食。童霜威一到，谢元嵩咧着蛤蟆嘴哈哈笑着上来握手，并为童霜威一一介绍，少不了又是一阵恭喜恭喜，童霜威也记不住人名，反正都是些商界、银行界的头面人物。童霜威被请在第一排中间的一个位置上坐下来。谢元嵩回到自己原先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戏台两侧的一副红纸对联是：

玉童行兵，雷鼓云旗雨箭风刀天作阵；

龙王夜宴，月烛星灯山肴海酒地为盘。

忽然，“罄哐！罄哐！”开演前的锣鼓声打响了，震人心魄。锣鼓声同喧闹的人声、混浊的烟味搅和在一起，童霜威浑身燥热，感到血压升高，胸口发闷，不禁叹气摇头。

锣鼓声足足打了有十分钟，幕揭开了，掌声“哗哗哗”地响起来。台上右边门里钻出一个戴着“加官”[3]假脸的角色来，穿的高底靴、红蟒袍，戴的一品冠，左手举着一张有“加官晋爵”四个字的金牌，右手抱着牙笏，踩着“台台乙台乙台台”的锣鼓点，倒着碎步跳来跳去，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锣鼓声配合着“加官”的舞步，“罄哐罄哐”响个不停。

童霜威心里明白了：不好！这是“跳加官”呀！当年，他在上海时，上海一些青红帮的头面人物过生日或给死去了的父母做阴寿时，为了“打抽丰”，唱堂会时，邀请了官场中人，总要来一出“跳加官”的；邀请商界人士，就在“跳加官”后让勾金脸、穿绿蟒袍的财神爷，手攥黄金万两的牌子上台“跳财神”。目的是给看戏的人来个吉利兆头，然后就摊开捐簿，请你布施。看来，今天谢元嵩为了捧女角，也来的这一套。怪不得张洪池现在不来，说要过一会来。看来，张洪池懂得花样经，不来做冤大头呀！

雪茄烟味，香烟味，脂粉味，香水味，弥漫在空气中。果然，头戴“二郎叉子”盔头、手攥“得财进宝”牌子的财神爷也上台跳起来了。

童霜威心里正打着疙瘩，台上加官和财神仍在大跳特跳；台下，两个穿长袍的男人陪着一个十七八岁穿桃红软缎旗袍的美丽坤伶走过来了。坤伶年轻，长得娇滴滴，笑得甜蜜蜜，手捧一本捐簿，两个穿长袍的看来是戏班的头子，一个捧着墨盒，一个执着毛笔，哈腰点头地上来，先请童霜威隔座的一个秃顶大胖子写上捐款数字，大胖子接过笔来，就着年轻坤伶手上的捐簿，一笔一画写了一个数字，下边又一笔一画签了名字。

童霜威不禁暗骂谢元嵩：真见鬼呀！同你相交，你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可是每每不知在什么时候会突然吃你的亏！你捧坤角，你敲商人的竹杠，打他们的抽丰，我都不管！可你为什么要把我带上呢？

那身材苗条的坤伶已将捐簿捧到了童霜威面前，甜甜地笑着在叫：“老爷！……”两只会说话的丹凤眼流光闪烁，似乎是说：“多写一些吧！”

童霜威忙拿起递过来的羊毫笔，一看，簿子上写的是：“潮州龙凤戏班为购置戏装并救济贫病潮州戏艺人来港义演敦请官商各界父老慷慨解囊募捐簿”。再一看，秃顶大胖子第一个签写的数字是“壹仟元”。

童霜威心里叫一声苦：一千元，岂非太冤？这数字委实太大，够全家在香港节约住一个半月了！上次为张洪池的五百元，已经引起过轩然大波，今天要是被方丽清知道了，岂不要闹上加闹？不写又不行！第一个开了头，自己再往少处写也不行。官场中的人讲究的是面子，不能坍台呀！时间不容犹豫。他想：好呀，你谢元嵩是把我当成财神菩萨了！他明白：谢元嵩一向不相信他不卖案子。可是事实上，在你谢元嵩串通江怀南办吴江县那件事之前，我童霜威确实没有卖过案子呀！谢元嵩也认为方丽清家在上海有产业，说过：“你跟这个女人结婚，等于是跟钞票结婚！”可是你知道不？方丽清家虽然有钱，并不归我童某人支配。方丽清是个锱铢必较的女人，多叫我为难哟！……再多想也是无用的了！童霜威见那坤伶连同两个戏班管事的，外加身边的人都在看着自己，硬着头皮，用笔掭掭墨，挨着刚才秃顶大胖子写的地位后面，依样画葫芦地写上了“壹仟元”，签上了童霜威三个字。

放下羊毫笔，那坤伶和两个戏班管事的谢了一声，挨次找邻座上的人去捐款了。童霜威才松了一口气，掏出白手绢来悄悄擦拭手上的汗。

跳加官的和跳财神的仍在台上“罄哐罄哐”，依着锣鼓的点子跳，千篇一律的姿态，千篇一律的步子。刚才，童霜威签了钱数和名字后，跳加官的将“加官晋爵”四字的金牌向童霜威扬了又扬，童霜威想：大年初一，讨这么个吉利，当然不错。一千元的代价，未免太贵了吧？不禁又想：加官晋爵，对于我来说，会怎么样呢？我无派无系，上无扎实的后台，下无一群吹鼓手，中央那些人，好像将我忘掉了！尤其是到了香港，他们更完全可以把我忘掉了！他心里有些恼，有些恨，浑身烦躁。

锣鼓仍在“罄哐罄哐”响，加官和财神仍在跳。年轻窈窕的坤伶扭着水蛇腰已经将募捐本逐一送到左侧谢元嵩那边了。谢元嵩咧着蛤蟆嘴在对坤伶傻笑，童霜威心里反感，头脑里很乱。他决定不看这潮州戏了。这里从音响到空气都使他不舒服，他更想向谢元嵩表露一点不满。他站起身来，笑着经过谢元嵩的座位向厅后走去，对谢元嵩说：“元嵩兄，我人突然不舒服，不能看了！先告辞了！”

谢元嵩站起身来，挺着肚子，像个蛤蟆，打着哈哈说：“《玉堂春》一会儿就上演了。看一看吧！啸天兄，非常出色啊！”

童霜威摇头，说：“不了！不了！”

他听到谢元嵩在后边招呼人：“派车子！送童老爷！”

同时，他又看到：张洪池正迎面走来。这个精灵鬼！跳加官和跳财神的下台了，他就来了！童霜威想：他是不会被谢元嵩敲竹杠的，他要敲的是谢元嵩的竹杠！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啊！

童霜威带着一种气闷、颓丧的心情，回到“六国饭店”。他将最后一个“红包”掏给了司机。上楼进房时，发现方丽清仍赌气在里房躺着。家霆已经回来了，正在灯下静静看书。他不禁若有所失地又闷闷叹了一口气。

[1] 卖报小郎：香港当时叫“报童”为“卖报小郎”。

[2] 刘禹锡：唐代诗人，贞元九年进士，官监察御史，曾被贬为朗州司马。

[3] 加官：据说，这“加官”乃是唐朝魏徵宰相，也有传说是五代冯道。

四

早上，家霆在“六国饭店”门口报摊上买了报纸，边走边看。上楼走进了房，将报纸递给童霜威时，高兴得脚步轻快地说：“好消息！台儿庄打了大胜仗！”

说完，他收拾书本，背上书包，向正在看报的童霜威说：“爸爸，我走了。”话声刚落，人就走出了房门，去湾仔黄先生开办的补习学校里去了。

童霜威坐在靠近阳台的小沙发上看着报纸。报上的大标题是：《台儿庄大会战胜利结束，我军杀伤敌寇数千人》。

自从上海沦陷撤退后，简直见不到这样的打胜仗的好消息了。童霜威读着报，郁闷的心情稍稍开朗。这一向来，生活平淡，冯村仍无信来，使他挂念。他谢绝了季尚铭的数次宴请，喜欢独自孤单地散步。自从方丽清离开他后，他长时间被一种寂寞、孤僻、烦躁的心情所苦恼。

方丽清嘀嘀咕咕，经常闹着要回上海。终于，在三月底时，毅然决然地买了英国“加拿大皇后号”邮轮的二等舱票回上海了。

她走，童霜威带着家霆送她。“加拿大皇后号”是一艘乳白色的豪华大邮轮。二等舱里设备华丽。分别时，童霜威在码头上对方丽清说：“我是不能回上海的！那里双方都常常暗杀人。这仗也很难说还要打多久。你回去以后，住上一段，还是再回香港来吧！我想，找个地方租点房子搬出‘六国饭店’，可以节约一些。你来，我们雇个广东大姐，把家安排得像样些。”

方丽清板着脸，好像有那么一点儿难过，又好像因为能回上海而克制住心头的喜悦，最后终于勉强应了一声：“呣！”

她走了！童霜威预感到她是不会轻易回来的。把她送走，童霜威心里空落落的，感到精神上的安慰和享受，一点也没有。

战前，上海离南京近。方丽清回了上海都不想回来。现在，上海和香港之间，坐几万吨的大邮船要两天两夜漂洋过海才到达；如果坐太古、怡和的那种几千吨的轮船，要在风浪中颠簸三四天或五六天才到达。来去一趟颇不容易。看方丽清临走时的尴尬表情，谁知她会不会回来呢？

报上关于台儿庄大会战的消息，使童霜威读了高兴。战局似乎有了点转机。自从南京沦陷后，他感到日本有点得意忘形，似乎以为中日战争可以速战速决了。所以，一月里日本首相近卫公开宣称：“不以国民政府为（谈判）对手”，并且要求日本全国总动员。这下，他觉得，日本该被杀杀骄气了吧？

看完台儿庄大捷的消息后，他又浏览起报上的其他新闻来了。报上继续刊登了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在武汉开幕后的有关报导。会上，选举老蒋为国民党总裁，汪精卫为副总裁，通过了《抗战建国纲领》，议决成立“三民主义青年团”，并公布了蒋介石颁布取消小组织的命令：“嗣后本党以内，再不得有所谓派别小组织，举凡以前种种小组织，应一律取消。”谢元嵩那天说的消息差不多全部兑现了。童霜威却不禁想：总裁总裁！这以后权力更集中了！所谓取消小组织，说穿了，是自己的派别和组织要来取消其他的派别组织。政治手腕啊，真是比老子的《道德经》还玄妙的东西！

他喝着茶，慢悠悠地看着报，忽然想：方丽清到上海去了，我难道永远待在香港吗？不，看来我还是应当到武汉、重庆去。我在这里，孤独而寂寞，也被武汉和重庆遗忘。对于抗战，总不是一种积极热情的态度吧？人们会以为我消极，会以为我是主和的或者是亲日的。他们可以乱加猜测，也可以乱加指责。在香港的惟一好处不过是平安和安定，像海外寓公似的不会受到空袭的威胁和伤害。是否得不偿失呢？我实际是在赋闲。长此以往，心情历落，处境尴尬，奈何？奈何？

想着想着，他站起身来，捧着茶杯踱着方步，下意识地吟起诗来：“……故乡今年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吟着吟着，忽听有人“剥剥”敲门。

童霜威说：“请进！”

门开了，穿白衣的年轻仆欧，手拿一个精致的烫金大红信封，说：“送请帖的人在下边，等着回示，说十点钟派车来接。”他走过来双手递上请帖。

童霜威接过大红信封，抽出请柬，坐在沙发上一看，原来是季尚铭送来的，请柬写的是：

敬择于今日（四月九日）中午十二时，在山光道鄙寓特备猴脑宴恭请

台驾洁樽候教此呈

童霜威秘书长

弟 季尚铭谨拜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九日

边上，又有两行蝇头小楷，看来是季尚铭的亲笔，写的是：“秘书长：多日不见，十分想念。今日猴脑宴，务请拨冗赏光，否则，小弟惟有亲来邀约矣！尚铭顿首。”

请柬上，猴脑宴三个字是用金粉写的，闪闪发亮，耀眼醒目。童霜威看着这张特殊的请柬，明白定是一次不寻常的宴会。“猴脑宴”，是什么样的呢？他知道，广东人吃猴子。所谓“吃猴子”，实际并不吃猴肉，吃的是猴脑。那么，“猴脑宴”自然是请吃猴脑的宴会了。在香港，请吃“猴脑宴”，自然也是不同于一般通常的宴会，那么，能不去吗？

自从方丽清回上海后，童霜威谢绝过季尚铭好几次邀请，主要是因为心情不好，又觉得老是去人家公馆里吃喝，有点难堪。加上同谢元嵩谈过那次话后，感到对季尚铭和他公馆里一些座上客太不了解，不想去卷入什么复杂的漩涡中去。不说别的，拿新闻记者张洪池来说吧，就是个可怕的人。“君子之交淡如水”，怕与张洪池之流相交，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推说“身体不适”，或推说“有事不能前来”，回绝了。但今天的请柬上约定中午吃“猴脑宴”，季尚铭又如此周到恳切，童霜威觉得不宜再拒绝。“猴脑宴”也有吸引力，就点点头，对仆欧说：“行，你告诉送请帖的，我一定去！让车子十点多钟来接。”

仆欧应声走后，童霜威将请柬又看了一遍，起身踱了几圈，决定留张字条给家霆，告诉儿子自己到季尚铭家吃饭，叫家霆自己去楼下餐厅里吃包饭。用毛笔写完条子，放在桌上，去盥洗间拿起蓝色吉利剃刀刮了胡子，又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衫，打上了一条淡褐绿色条花的领带，穿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司泡铁克斯”西装，作好了去山光道季尚铭公馆赴宴的准备。

多天以来，心情第一次这么好。是因为报上有了打胜仗的好消息？是因为季尚铭郑重其事地请吃“猴脑宴”？是因为自己先一会儿突然萌发了再去武汉或重庆的念头，似乎思想上有了一条新的出路？……也许都是原因，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此刻，刮光了胡髭，换上了洁净笔挺的衣服，对着镜子，他感到自己仪表堂堂，肥胖壮实的身躯充满了活力，身上很轻松。沉郁、气闷、难过的心情，一下子被排遣到九霄云外去了。

十点多钟时，季尚铭的黑色流线型轿车，准时来到。童霜威穿上人字呢夹大衣，戴上灰色兔子呢礼帽，下楼上车，到山光道去。

照例是在华丽的大厅门口，季尚铭彬彬有礼地迎接着童霜威。只不过，今天他执礼更恭，也更亲热。

季尚铭见面拱手说：“童秘书长，今天你是猴脑宴的主客，猴脑的第一匙，请你品尝！”说罢，同童霜威热烈握手，请童霜威到客厅里去。

照例，在弥漫着烟味、檀香味、脂粉香的华丽大厅里，童霜威脱下深灰人字呢大衣交给一个广东大姐挂在门首衣架上，看见那批老熟人：步履蹒跚、大腹便便、眼泡浮肿叼着烟斗的萧隆吉，干瘦颀长、沉默寡言的谌有谊，个儿矮小、头顶牛山濯濯、戴金丝眼镜有学者风的高无量，眼神老像在生气、头发很长的中央社记者张洪池，丰满妖艳的大麦，娇小活泼的小麦，都在大厅中央的圆桌上打“沙蟹”。人堆中，惟有一个陌生的西装客：个儿矮壮，一张刮得很干净的胡根发青的白净脸使人感到阴冷，眼神凌厉，虽只三十多岁光景，但头发稀疏、腰板挺直。童霜威以前没有见过他。他虽在玩牌，童霜威进来时，他在伸颈张望，两眼射出一种寒冷锋利的光。那些熟人们，见了童霜威，都热情招手，有的点头，有的起立，有的招呼一声。

童霜威不禁笑着对季尚铭说：“尚铭兄真有孟尝君之风，高朋满座！座上总是客常满！……”

季尚铭笑着说：“哪里哪里！”陪着童霜威走过来，指着站起来的陌生人，说：“童秘书长，给你介绍一下，我的一位老朋友——何之蓝先生，是位专门在缅甸经营宝石生意的商界泰斗！”说着，又给那个叫作何之蓝的人介绍：“这位是我说过的童霜威童秘书长！”

童霜威同名叫何之蓝的陌生人握手。见何之蓝气度不凡，十分谦恭，满面是笑。何之蓝的手细腻绵软，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人的手。握完手，童霜威说：“诸位请继续玩牌吧。”他周到地同所有在玩“沙蟹”的人都打了招呼。

季尚铭却笑着说：“我看，诸位再玩一会儿，可以停歇吃饭了。”说着，他陪童霜威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一个漂亮的广东大姐照例来送茶、敬烟，童霜威不想抽烟，摇手不吸，季尚铭忽然对童霜威说：“秘书长，我陪你先去看一看今天的‘醉美人’，你看如何？”

他说得风趣、神秘，童霜威不明白他说的“醉美人”指的是谁？微笑着说：“好呀好呀！”

季尚铭陪着童霜威由大厅走向餐厅，见通向餐厅旁的过道里，放着一只狭小的高度与桌子相仿的木笼。木笼下装有可以滚动的小铁轮，木笼里面囚着一只大猕猴。

木笼狭长，正好卡住整个猴子的身体，猴子只能站着不能蹲坐。猴头卡在囚笼上边。猴子脑袋上的毛已经剃得精光，猴子的脸孔通红，耷拉着多皱的眼皮。近前就闻到一股酒味，猴子闭着眼，腮如桃花，像沉睡一般。

季尚铭笑着用手指指说：“童秘书长，看到了吧？我们的‘醉美人’正像史湘云醉卧着哩！今天吃两只姐妹猴，这是姐姐，成了‘醉美人’了！还有一只妹妹，在后边养着。”

童霜威惊奇地问：“它喝了酒？”

季尚铭笑道：“用酒灌醉的！醉猴的脑子更鲜美，带着酒香。我们给它灌的都是上等好酒。再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美人醉了，受那一刀之苦就无所谓了！”

童霜威看着那只面如桃花的醉猴，听了季尚铭的话，觉得残忍，说：“猴脑怎么吃法？”

季尚铭夸耀地说：“童秘书长，走，你看看我们季家祖传的银台面就明白了。”

童霜威跟着季尚铭移步到餐厅里，只见银光灿灿，眼睛一亮，顿时想到了丢在南京潇湘路一号公馆里方丽清心爱的陪嫁银台面。原来，餐厅中央，放着一副圆桌银台面。银台面上，摆着九副银筷、银碟、银匙、银碗、银酒盅，还有银酒壶。银台面由两个半扇银台面合成。台面的中央，有一个小碗大小的空洞。

季尚铭用手敲敲银台面，说：“童秘书长，你看，台面的高度，与刚才那只囚禁‘醉美人’的木笼高度正好匹配。等一会儿，木笼子一推，推到这台面下的中央一放，那位‘醉美人’的天灵盖正好卡在台面中央的空洞里。”

童霜威想：为了吃猴脑，竟煞费心机设计了这么精致的桌子！

季尚铭又兴致勃勃地介绍：“先君在日，最讲究吃猴脑。但如非重大喜事或有贵客，轻易不摆猴脑宴。这套银台面，是先祖父传下来的。我们季氏的亲友，都知道有这副银台面，可是真正享用过它的人并不多。我们早先有个厨子绰号叫‘洪一刀’，是个削猴子天灵盖的能手，挥手一刀，干净利落，猴子天灵盖削得不多不少，不深不浅，正好与这银台面上的空洞天衣无缝。一刀削下去，天灵盖飞了，那‘醉美人’的脑子还在一跳一蹦活动，吃它个新鲜，可称一绝。可惜此人去年病故了，今天请来的是他兄弟，也精于此道，但比起洪伯来，总要逊色了！”

童霜威听他侃侃而谈，再一次感到残忍和恶心，没有说话。

季尚铭好像能看到童霜威心里去，拈着黑须说：“童秘书长可能觉得有点残忍吧？其实人办事总是这样的。只要求把事办好，哪在乎什么残忍不残忍？比如獭皮帽子、獭皮领子吧，如要獭皮好，活獭剥皮前要用一根烧红了的铁棍直插进水獭的肛门里去。水獭一疼，刺激得根根毛都立正，皮毛才好！哈哈哈哈！”

童霜威从话里突然感觉到季尚铭是个厉害人，不想表露自己的软弱感情，装得平静地继续问：“猴脑怎么个吃法呢？”

季尚铭做着手势说：“我们季家的吃法跟你们上海、南京一带人冬天吃火锅差不多。在银台面上，放上两只包银的铜火锅，里边备有滚开的上等肥嫩鸡汤，另外端上各色作料，用银匙从活猴的头里舀出猴脑，用滚开的鸡汤烫熟，配上作料，鲜美无比，是长生不老滋阴补阳的珍品！”

童霜威听了，有点恶心，点着头，实在地说：“哎呀，我这是第一回吃，怕还吃不惯呢！”

季尚铭笑了，说：“补品哪，补品！秘书长等会尝尝，一定满意。今天，第一匙由你品尝！你是我宴请的主客呀！”

两人正在聊天，囚着“醉美人”的木笼，已由一个穿花衣打长辫的广东大姐推到后边去了。两只包银的铜火锅也已经炭火熊熊地由另外两个广东大姐端上了银台面。还有一个推一辆镀镍分层送菜车的广东大姐，上来将一碗碗的芥厘、葱花、酱油、醋、麻油、芫荽、番茄酱、虾米、榨菜末和一大盘光生生的鸽蛋，都一样样放到银台面席上去。季尚铭公馆里的广东大姐，约摸有六七个，个个都是打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年龄也相仿在二十岁光景，穿的服装类似，雅而不俗，一个个挑选得容貌美丽，走起路来，都像舞台上坤伶的碎步，婀娜多姿，叫人眼花缭乱。

童霜威正在看着那个广东大姐端放作料，见一个五十岁光景的广东厨子，头戴白色厨师帽，手持一把亮晃晃的薄片钢刀，推着那个装载“醉美人”的木笼来了。

童霜威明白：要拿“醉美人”开刀了！他是个怕见血的人，不愿看这勾当，回转身来，说：“尚铭兄，我们走吧！”

季尚铭见他这样，揣测他不愿看，笑着说：“好好好，君子远庖厨！我们去把他们打牌的邀来，马上就开席了。”

童霜威跟着季尚铭又到了大厅里。季尚铭走近赌钱的圆桌，哈哈笑着，用手拍拍巴掌说：“诸位仁兄！请停止沙蟹，洗洗手吧，马上猴脑宴要开席了！”

两个广东大姐已经扭着身肢端来四只脸盆，里边是洒了花露水的清水和洁白毛巾，侍候着客人洗手。

萧隆吉第一个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牌一扔，说：“吃完猴脑宴再打！”

给他一扔牌，大家都站起身来，有的在收拾残局，有的去洗手。

等到季尚铭陪大家一起再到餐厅里时，童霜威看到：亮闪闪的银台面上，桌面中央的空洞处已经填上了削去天灵盖的猴脑壳了。那大小真是严丝合缝，非常合适，就像放着一盆凹下去的有着血水的生脑仁。装着猴子的囚笼，此刻在银台面下的席中央，大家都看不到。看到的只是这台中央填补空白的一个有着血水和微微跳动着生脑仁的猴脑壳。银台面上，对称地放着八只双拼冷盆：火腿肉松、松花肫肝、鸡丝洋菜、熏鱼芦笋、蘑菇炝虾、鲍鱼蛤蜊、卤蛋鸭翅、虾球乳鸽。

一个十分标致的广东大姐，笑容可掬地来给杯里斟满了酒，是法国陈年红葡萄酒，呈现一种深暗的红宝石色，像血浆一样。

“坐！坐！坐！”季尚铭招呼着大家入座，特意殷勤地请童霜威和萧隆吉坐在上首，却让美丽活泼、千娇百媚的小麦夹坐在两人中间，更让那位缅甸宝石商何之蓝紧挨着童霜威坐下，自己就挨着萧隆吉坐。从何之蓝以下，谌有谊、高无量、张洪池依次而坐，大麦就坐在季尚铭和张洪池之间，九个人团团围坐了一桌。

小麦今天只薄薄地施了一点粉底，浅浅地涂了一点口红，反而格外增了风韵。她穿的龙虾红的紧身旗袍，项上挂了一串洁白的珍珠项链，耳上戴一副闪烁的红宝石耳环，乌亮的黑发一条条拳曲地合成波浪披在双肩。

季尚铭笑着说：“小麦可真是个迷人的尤物！你今天太美丽了！”大家都朝小麦看着，高兴地哈哈笑起来。童霜威也笑，觉得小麦确实出众。季尚铭说：“小麦，请你代我好好给客人敬酒！”

小麦调皮地笑，说：“遵命！”

大家又开心地哈哈笑了。季尚铭起身举起酒杯，说：“今天这猴脑宴请到了各位贵客赏光，十分荣幸！请大家饮酒！祝大家官运亨通，财源茂盛！”

大家都同声互祝，一起饮酒。

季尚铭面朝着童霜威说：“童秘书长，今天你是主客，请你开这第一匙，尝尝鲜美的猴脑！”

席上哄起一片笑声，童霜威嘴里咂着甜美的红葡萄酒，心里想：那只“醉美人”，此刻不知算是死还算是活？他猜，很可能醉得像死一样，如通常所说的醉生梦死！妙的是削去天灵盖，并没有伤着脑子。脑子是完整的，从那带血的脑仁仍在微微搏动抽搐的情况来看，猴子还没有死。但这一匙下去，将如何呢？他右手拿起了长柄的银匙，竟不忍心往那猴脑壳里舀下去。

缅甸宝石商何之蓝看来是吃过猴脑宴的。他说一口天津音的北方话，很出乎童霜威的意外。他坐在童霜威身旁，撺掇说：“童秘书长，你用力舀下去！舀一匙放在你碗里。来，我帮你调料！”说着，起身抓起两个鸽子蛋，“啪”地一敲，两手一掰，又“啪”地一敲，两手一掰，将两个生鸽蛋打在童霜威的银碗里，又用匙给童霜威舀了各色调料，催促说：“童秘书长，你舀一匙猴脑来！”

大家在一边助兴，有的说：“动手吧！动手吧！”有的笑，有的说：“要不要我给你帮忙？”

童霜威硬硬心，微躬肥胖的身子，将银匙往猴脑壳里插舀下去，只微微似乎听到桌下猴子“吱”地叫了一声。他心里一战栗，明白是“醉美人”在席底下呻吟。他心里掺和着一种悔意与懊丧。匙里已将猴脑舀了一块，往面前由何之蓝打好生鸽蛋配好作料的银碗里一放，席上的人一声喝彩。小麦娇声娇气地高嚷：“哈哈，童秘书长，快舀鸡汤！快舀鸡汤！”坐在小麦身边的萧隆吉，已经从滚开的火锅里将黄澄澄的鸡汤舀了一大瓢递来。小麦马上接过瓷瓢将肥鸡汤给童霜威倒在银碗里。季尚铭也殷勤地在自己的位置上舀了一大瓢鸡汤递给小麦，说：“再给秘书长加一瓢！”

沸滚的鸡汤往猴脑上一倒，猴脑马上烫熟了，变成了乳白色，带着一点点微红的血丝，犹如一朵粉红色的桃花。

童霜威凝视着自己面前的银碗，只听见季尚铭在招呼大家：“来来来，请请请！”又兴高采烈地介绍：“今天这个‘醉美人’，只有三岁，特别聪敏，吃了一定特别补脑！……大家，请请请！”

一把把亮闪闪的银匙都伸向桌中央那个削去了天灵盖的猴脑壳里去。每人舀了都往自己的银碗里放。有打鸽蛋的，也有不打鸽蛋的。作料配上以后，浇上滚烫的鸡汤。季尚铭和谌有谊、高无量、大麦等都吃了起来。张洪池咂咂嘴，大家一片赞叹。

一个广东大姐，端着瓦煲盛着的鸡汁，来往火锅里加汤。

萧隆吉大口喝着猴脑鸡汤，喝汤的声音像拉风箱。喝完，大声说：“有一年，我在云南，吃过桥米线，是用滚开的鸡汤，将鸡片、腰片、肉片等烫熟了吃。可那滋味，比这猴脑差得太远了！”

童霜威也决定尝一尝了！用匙舀了猴脑往嘴里放，嘴里只觉舌上软软的，带一点特殊的腥味，鸡汤很鲜，作料很香，有点酸辣咸的味儿，只是心里不受用，边吃边想着先一会儿看到的那个剃光了头醉得满面通红的猕猴熟睡在囚笼里，又想起那一刀削去猴子天灵盖的残酷情况，更想起刚才舀猴脑时，猴子在桌下“吱”地叫了一声的情景。嘴里感到难受，忍耐着将猴脑囫囵吞了下去，感到有些腥气，差一点吐出来，连忙端起银酒盅喝了一口，压一压胸口的呕吐感。

坐在童霜威身边的何之蓝察觉了，笑着用天津口音的北方话说：“童秘书长，天下事都是这样，第一次不习惯，第二次你就喜欢了！猴脑，滋阴补阳，是天下的希罕美味啊！吃时，你不要去管猴子的死活，你只要想着自己吃下去可以延年益寿，就愉快了。”

童霜威点着头，品着他的话，忽然觉得这个缅甸宝石商并不寻常。说的话，颇有哲理，并不像个普通的商人。见大家都吃得热闹，他看着桌中央那只被挖空了的猴脑壳发愣，心里不禁又想：九个人吃一只猴脑，一人吃到的其实也并不多。

谁知，这时一个广东大姐端着一只翠绿色的薄瓷大汤盅上来了，竟将那大汤盅朝挖空了的猴脑壳上一放，揭开了大瓷盖，顿时，飘出了一股海鲜的香味来，大家都啧啧称好。

童霜威一看，翠绿色的薄瓷大汤盅里，是一道热气腾腾、色彩调和的烩菜，烩的是黑亮的海参条、蜡黄的香螺片、桃红色的火腿、红白相间的明虾段、灰色的金钱鲍、雪白的笋片、青碧的菜叶……牛奶似的鲜汤上浮漾着点点金色的油星。童霜威想：多名贵的一道好菜呀！用它来盖没那只舀空了的猴脑壳，倒是出色的好办法。

季尚铭呵呵地笑着，说：“猴脑烩海鲜！童秘书长，你再尝尝这只名菜如何？可不要把它当成烩海鲜了，烩海鲜就不希奇了！这只菜里，也是一只猴脑！这是活杀了一只一岁小猴子的猴脑！嫩得非凡，来来来，大家尝尝！”

张洪池第一个伸出银匙去舀大汤盅里的鲍鱼和明虾段吃。谌有谊却在舀海参。何之蓝让着童霜威说：“童秘书长，吃呀，吃呀！你舀那白色的吃！白色的是猴脑，再喝那汤！”

童霜威点着头，感谢他的好意，只是心里不愿再吃猴脑。娇媚活泼的小麦，眸子中烁动的是谜一样的光彩，讨好地满面笑容给童霜威搛菜，舀猴脑烩海鲜。童霜威谢了她的好意，夹了一筷蜡黄的香螺片，吃到嘴里虽然鲜，觉得有股腥味，很不受用，赶忙不再咀嚼，囫囵吞了下去。

萧隆吉胃口特好，拿着银匙，笑着说：“我们在此地这样吃喝，要给共产党看见了，就又有文章做了，少不得要攻击说：这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高无量笑笑自嘲地说：“此地是香港，不是武汉！抗战离我们远矣哉！”

大麦今天穿一件花缎皮毛领的大襟短袄，耳后燕尾发髻，两耳坠着一副碧绿的翡翠耳环，插嘴说：“香港！香港共产党也不少！你们没看到，说是台儿庄大捷，这里有些报纸吹嘘得那么起劲！我认为这些报纸里一定有共产党！”

高无量点头说：“那当然！他们无孔不入！何况，他们确实有代表驻在香港。不过，台儿庄大捷，国民党也是要吹的！”

季尚铭挥舞着筷子，又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说：“哈哈哈，吃吃吃，努力加餐，少管那些！来来来，干一杯！”他挑着谌有谊和高无量说：“来！干！”

谌有谊笑着说：“我不行！我老老实实服输，绝不硬充好汉，我向你投降！”

高无量也“咯咯”笑着，说：“我也不行！我宣布，随你怎么进攻！我绝不抗战！”

季尚铭笑着说：“哈哈，高先生真是风趣幽默！”满桌哈哈大笑，何之蓝笑得最高兴，小麦笑得最响亮。

两个广东大姐又来上菜，一个推着镀镍的送菜车，一个端菜上席。上的是：一大盘清炒海瓜子，一大盘烩鱼翅。

菜真是丰盛名贵。季尚铭又举杯邀大家喝酒吃菜。他见小麦紧挨着童霜威对童霜威媚笑，插嘴说：“秘书长，小麦项上这串珍珠你注意没有？是由一百五十粒珍珠串成的，都是上品，颗颗一样大小，一样圆润光泽。”

童霜威因小麦靠得太近过于亲昵，鼻子里闻着她发上和身上的香味，有点不自在，这时夸了一声，说：“麦小姐戴了珠链确实显得更美了！”

小麦得意地笑着，两只黑眼睛闪着迷人的光亮，亲热地给童霜威夹菜。

季尚铭说：“童秘书长，天下事很有趣，比如沙粒吧，进了贝的肉体里，它是很难受的，可是却因此会生出美丽的珍珠来。”

童霜威笑了，说：“你说得很有意思。”他因为老觉得嘴里有猴脑的腥味，一口又一口地咂着红葡萄酒，酒味甘美，但却像颇有后劲。

季尚铭夹菜大口吃着，说：“我是说，天下什么事都一样，都需要付出代价，但像珍珠这样，就很值得！”

大麦点头说：“对对对！”

谌有谊说：“哈哈，季兄是位哲学家！”

童霜威觉得季尚铭话里有含意，但还听不明白，只好笑着似点头又不点头，提筷子夹菜吃。

席上，谌有谊正在说：“……平心而论，台儿庄大捷，我是十分怀疑的。一些杂牌队伍怎么可能跟人家武器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较量？说是大捷，吹牛捏造应付国内外不满而已，这叫打肿脸充胖子！”说了，叹一口气，大口吃海参。

萧隆吉讽刺地笑着说：“来来来！快来转进！转进！”他用银匙去舀鱼翅吃。他这“转进”，是中央社电文上常用的代替“撤退”的同义新名词。

张洪池两只老是像在生气的眼睛瞅瞅萧隆吉，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小麦身上的香水味，芬芳扑鼻，使人心醉。童霜威闻着香味，舀了一匙海瓜子，一个一个吮着肉吐着壳。海瓜子倒合他胃口，滋味不错。听着大家谈话，他心里有点像刚才吃了猴脑时一样的不受用。他想：台儿庄大捷的战果夸大些是可能的，说是捏造，却不可能。他是为台儿庄大捷高兴的，听到桌上的讽刺话和消极话，听到那种贬低抗战的话，有点生气。但想起谢元嵩说起季尚铭这里客人复杂的话，又觉得自己是来赴宴做客的，不是来争辩的，何必闹得不愉快！忍住了，不做声，闷头吃完一匙海瓜子，喝口闷酒，又舀一匙海瓜子，一个个吮吸着。面前桌上堆起了一小堆海瓜子壳。小麦又忙着给他斟酒。

菜，似乎无尽无休，继续在上。广东大姐又端来了一盘红色的番茄酱炒明虾片，一盘棕色冒油的脆皮肥鸡，一盘黄白色的芙蓉青蟹……真是一只只菜都色香味俱佳。

季尚铭又起立敬酒。何之蓝用银匙给童霜威舀明虾片吃，说：“童秘书长，今天能睹风采，十分高兴！我对你是闻名已久，一直无缘相识，今天很想多聆教益。”

童霜威只当作是日常的应酬客套语，也不介意，只是点头笑道：“哪里哪里，我也久仰了！”

只听得萧隆吉正在大谈祭孔的事，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战乱蔓延，缺少祥和之气。战前，我在山东曲阜参与过一次祭孔典礼，印象深刻，终生难忘。这种盛典可惜在香港是难以见到了！”

小麦好奇地问：“祭孔是什么样的呀？”

谌有谊嚼着鱼翅，说：“战前，我也在北平孔庙参加过一次祭孔，时间就差不多是在这三四月间。那天，白玉般的台阶上，殿前摆好了各种古乐器，殿里烟气弥漫，点着红色大蜡烛，正中供着至圣先师的神龛和立方形的牌额，案前供着整条的牛，整只的猪，整只的羊，叫作三牲，屠宰后蜷曲着四蹄。”他蜷曲着两只手，装出三牲供着的样子。

大家边吃菜边喝酒，看到他那样子，都前俯后仰地笑起来。

秃顶的高无量用手扶扶金丝眼镜，说：“我也在家乡河北参加过祭孔。那案子两旁，供着颜、曾、思、孟四圣的牌位和至圣孔子作个拱壁形势。殿壁上悬着很多匾额。举行典礼时，一个执礼的人铿锵地用铁锤轮流击着十二个铜磬，鼓乐鸣奏，典礼开始，夹杂着悠扬的古乐——笙管笛箫合成和谐的曲调。参加祭孔的人排列着，一色蓝长袍、黑马褂。司仪高喊：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萧隆吉大摇其头，说：“你那是小庙的祭孔，我在山东曲阜孔庙里恭与盛祭，可不是如此简单！”

广东大姐又端着托盘前来上菜。上的是两条清蒸石斑鱼，每条二斤重光景。鱼身上的红斑点十分鲜艳，香蕈、猪油丁发出宝石般的光泽。

季尚铭向童霜威介绍说：“石斑鱼在我们香港是鱼中贵族，身价最高。在前清时，石斑鱼是贡品，给皇帝吃的。两斤重的肉最嫩。请尝尝！”

童霜威和大家一同吃鱼。大麦吃着鱼说：“萧总经理，我想听你介绍介绍你看到的祭孔情况。”

萧隆吉夹着鱼，说：“祭孔是在清晨天亮前举行的。大成殿前电灯、汽灯都挂满了。大成殿阶上两旁，陈列古乐，计有应鼓、傅钟、扁钟、扁磬、转磬、埙、篪、凤、箫、笙、祝、敔、琴、瑟……”

小麦格格笑得露出雪白的皓齿，说：“你说这些像法国人讲话，谁听得懂！”大家也都哈哈笑起来。

萧隆吉笑笑，说：“这都是乐器，一共二十多种，阶下有穿红蓝色制服的乐队。祭孔时，有主祭官。那主祭官行礼的位置，在殿门正中，殿内，正面是至圣先师神位，左右配以四贤十二哲，各供有太牢、少牢、笾豆、簋、僜、铏、三牲等各式祭品……”

小麦又哈哈笑了，说：“你这又像德国人说话了！”

萧隆吉笑着也不答理她，继续说：“焚香燃烛，异常整齐。祭孔开始，先开始迎神奏乐，分献官陪祀官皆行三跪九叩首之礼，然后主祭官等献礼，上香，献爵，朗读祀文。最后，演奏古乐，奏服和、雍和、熙和、渊和、昌和、德和之章，舞雍和、熙和、渊和、昌和之舞，全场静穆，但闻钟鼓齐响、笙歌共鸣，悠扬之声，袅袅绕梁，大约半个钟点，大礼告成。”

小麦摇头，调皮地说：“听了半天，我还是不懂。”

大家又哈哈大笑。

季尚铭一直在啃一只脆皮肥鸡的大腿，听到这里，问在吃石斑鱼的童霜威：“童秘书长，你对祭孔可有兴趣？”

童霜威笑笑，说：“还是小时候，在家乡，也去太庙里看过祭孔。这些年，倒不曾参加过祭孔。”

何之蓝忽然说：“孔子在《礼记礼运篇》里揭橥的大道之行也及大同理想，令人神往。建立王道乐土，真是一种崇高的理想。”

那新闻记者张洪池始终在埋头闷吃，吃得很多，酒也喝得多。季尚铭忽然点他一句，说：“张先生，你是中央社的记者，见多识广，怎么今天沉闷得一言不发呀！”

张洪池抬头笑笑，将鱼骨刺吐在碟子里，又干了一杯酒，红着脸用两只老像在生气的眼睛扫视一眼席上的人，说：“我是后生小子，面对诸公，哪敢在席上胡言乱语！不过，今天吃这珍贵的猴脑席，要是被共产党人知道这种场面和气派，一定会攻击的。这刚才萧总经理已经说过。这会儿，我又听你们谈祭孔，谈‘大道之行也’，谈王道乐土！心里不禁想：这些又是共产党反对的！”

童霜威心里想：是呀！上海不是有汉奸苏锡文等在日本卵翼下组织什么“大道市政府”吗？“王道乐土”也是日寇在冀东、华北倡导的呀！

张洪池继续带着醉意在发表宏论：“这共产党呀，似乎是专门作为一种敌对力量而存在的！我这人，从骨头里天生反共，只要提到共产党，就不舒服。真恨为什么十年剿共没将他们消灭！真怨恨那个西安事变为什么又让国共握手言欢？真恨为什么又要来一次国共合作抗日！”

大麦点头叫绝：“张先生说得太对了！”

高无量虽未说话，但头点了又点。

张洪池接着说：“所以，我宁肯争取到港九来采访，不愿留在武汉。我看不得现在武汉那些共产党人，一个个都出头露面神气活现。好像他们是主宰大局的首要力量。他们借着抗战，军队在滚雪球，实力在发展，令人担忧！”

一直沉默的何之蓝忽然点头，说：“确实是这样啊！……”

张洪池仍在指手画脚：“说实话，我十年前就认为我们国民党的大敌是共产党。现在，尽管中日开战了，打到了今天，我仍这样认为。可惜我不掌握中国的命运，不然，我是要联日防共的，绝不联共抗日！”

一个广东大姐又来上菜。这次是两道甜菜：一道是冰糖银耳羹，一道是杏仁核桃羹，都清爽可口。

大麦舀着银耳，说：“密司脱张说得对极了！共产党我见得少听得多，我觉得中国的事全给共产党捣乱捣坏了！要不然，中日两国是打不起来的。这仗打得多惨！死那么多人！在座的各位要不是因为战争，恐怕都在南京、天津自家的大洋房里享清福吧？”

谌有谊叹息一声，说：“那当然！这战争啊！”

小麦说得像挺天真：“中日同文同种，打什么仗呢？共产党嘛，苏俄的走卒！俄国，共产共妻，有钱人都杀头充军，太可怕了！要打仗，该打共产党，打俄国！”

童霜威忽然感到坐在身边的何之蓝始终用眼睛盯着他，仿佛是在看他听了这些话后作何反应，又似乎是想同他谈些什么。蓦然想起谢元嵩的话，心里兀自警惕了几分，佯作没有发觉，自顾自地夹着菜吃，脸上平静地听着人家说话，心里有一种很不受用的感觉。一是先前的猴脑使他恶心，这种感觉尚未平复；二是这伙人谈的话也像猴脑似的叫他心里不舒服。他也读孔孟的书，却不喜欢祭孔等等的迂腐行为。他是国民党员，却由于早年受过些进步思想的影响，又有柳苇的原因，并不仇视共产党。他对抗战的战局失利有时感到懊丧，对抗战却是拥护的，认为不能再忍受侵略毫无行动了。他是日本留学生，在日本也有朋友，但一种爱国的激情，使他觉得应当抗日，不能亲日，在这情势下亲日，是卖国行为！因此，他沉默着，忽又进一步感到：季尚铭公馆，确是一个复杂的处所。这些人，到底是些什么人？摸不透也摸不准。他打定主意，紧闭着口，不多说话，吃完饭，早点告辞。

一个广东大姐又来上菜了。小麦忽然把发出香水味的身躯斜倚在童霜威身上，悄声地将脸凑过来说：“啊，我都快要醉了。”她眼波流转，媚态逼人。

童霜威被她的音容香气挑逗得一时神思恍惚，却又有些感到小麦失态，一凝神，安定下来，用肩微微将小麦靠过来的身躯推回去，敷衍着说：“是啊，我也喝多了。”

又一个广东大姐走过来，上了两道蔬菜：干贝牛奶菜心和菜薹虾米。大家多吃了荤腥，见来了清淡的素肴，都纷纷下筷。

童霜威忽然很想休息，心里那种恶心的感觉更盛了，血浆似的红葡萄酒确实喝多了，他平时是极少喝这么多酒的，说：“诸位，我已经酒足菜饱了！不再奉陪了！大家继续喝酒吃菜如何？我想休息一下。”说着，对季尚铭拱手，说：“尚铭兄！猴脑宴果然不同凡响，谨谢谨谢！”

萧隆吉摆手说：“啸天兄，那怎么行？再吃一点！”

谌有谊说：“再吃一点吧！”

季尚铭见童霜威起身要退席，说：“还有些好菜未来，再坐一会吃一点不好吗？”

童霜威心里难受，胃部翻腾，摇头说：“实不相瞒，这猴脑我是第一回吃，不大受用！不能再吃了，我想坐一坐，休息一下，喝点浓茶，抽一支烟。”

何之蓝胸有成竹地说：“让童秘书长歇歇吧。我也饱了，我来陪陪他，你们各位请努力加餐吧。”

季尚铭点头说：“好好好，小麦，请你扶秘书长快去休息吧。之蓝兄，你熟悉，你陪秘书长到小会客室里坐坐。”

小麦扶着童霜威，显得亲密殷勤。何之蓝随着陪伴童霜威出去。童霜威笑对小麦说：“麦小姐，你去吃吧。我没有醉，用不着扶。”小麦却笑而不言，将童霜威的左臂扶得更紧，似是亲昵又似尊敬。

走出餐厅，经过大厅，从一个偏门进了一间日本式的幽雅小会客室。室里是海水蓝色的墙壁，方格子的天花板和铺着的地毯，也是与海水相适应的浅蓝色。屋里的陈设和布置纯粹是日本风的，绣着樱花的屏风，精致的日本轴画，日本式的矮橱上有一个日本武士和一个穿和服的日本贵妇的偶俑。

何之蓝熟悉地往墙上一朵荷花形的开关上一按，一盏水晶吊灯灿然亮了，使光线不太明亮的小会客室显得气氛更加宜人。童霜威和何之蓝刚在沙发上坐定，小麦对童霜威微微一笑，说：“我等一会来！”扭着腰婷婷地走了。

一个广东大姐用托盘送来了两个盖碗茶。何之蓝右手做了个“出去”的手势，广东大姐放下茶碗，立即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童霜威从何之蓝两只目光如剑的眼睛里，忽然察觉他绝对不像一个普通商人。他的服装整洁，袖口露出白得刺眼的衬衫，西裤的褶缝笔直。他有一个轻轻搓手的习惯动作，给人斯文和工于心计的印象。他有挺直的腰板和走路时那种跨步的程式，使人感到他像个军人……正捧着茶边喝边思索，何之蓝先开口了，谦恭地稽首说：“童秘书长！”

童霜威胃里仍在翻搅，从何之蓝的表情和语气上直感到有什么事，心里一怔，呆呆望着面前的缅甸宝石商。

何之蓝笑笑，面部像有个无形的面具，说：“不知，您还记不记得西安事变时，有个名叫若杉的人，深夜到南京潇湘路一号府上去过？……那，正是鄙人！”

童霜威猛地一惊，险险“啊”地叫出来，也险险将手中的盖碗松手掉地，强自镇定下来，头脑里纷乱异常。

何之蓝说：“请允许我将实话告诉阁下。我并不是什么缅甸宝石商何之蓝，我是大日本陆军和知少将。”

童霜威又是一惊，头脑里纠缠着战前那个若杉送礼的夜晚，又回顾着季尚铭的破格的热情与礼遇，似有所悟，镇定着将茶碗放在几上，说：“哦！”

和知笑笑，和善中带几分狰狞，说：“久仰你是日本留学生！又久仰你在支那司法界的学者声望和地位，我们也了解你的过去，你同共产党还是水火不容的！你早年的夫人同你分手后来她被枪毙，说明了这一点。”

童霜威心里一惊，又十分反感，想：你们的情报真厉害！连我的隐私都打听清楚了。可是，这一点，你们错了！……

和知仍在做着手势说话：“我想，你一定爱中国，也爱日本，当然，你并不是亲日派。正因你不是亲日派，如果你从反共出发，理解日支两国同文同种，应该合作提携，不应长期兵刃相见，那您就是一位了不起的政治家！”

童霜威心里想呕吐的感觉很强烈，从茶几上的雪茄烟盒里取出一根哈瓦那雪茄，褪去包装玻璃纸，擦火柴点烟来吸，想压一压恶心。他皱着眉，见和知没有继续说下去，就说：“愿意听听和知先生的高见！”

和知的声音忽然激昂起来，军人的态度鲜明了，说：“共产党太可恶了！现在，他们的军力在黄河以北、大江以南到处蔓延，很可怕，应当引起大日本和支那的共同忧虑。日支两国所以形成今天的局面，罪魁祸首是共党！以日本的武力，武汉的陷落不会太远。但日本希望早日结束中日全面战争，以便腾手来共同防共。在这件事上，想借重您。我在香港的任务，是要同国府的要人们在港商讨中日和平问题。”

童霜威大口吸着雪茄，想压住胃里不舒适的感觉，摇摇头说：“我现在实际是政治舞台以外的人了！公务早已辞掉，无权无势，怕是无可效劳了！”

和知轻轻搓手，淡笑笑说：“您的情况我们掌握。您是最最合适的人了！您无派无系，正可超脱处理一切问题；您向来有个比较洁身自好的名声，有些人对您不加戒备；您又同各方面的人有联系，便于进行活动。您不得意，我们可以使您飞黄腾达。您在南京潇湘路的公馆，我们已让宪兵机关予以保护。尊夫人已经返回上海，您如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保证安全。南方维新政府即将成立。您如有兴趣，我们十分欢迎。如不愿涉足，也不勉强，但可给您在京沪之间安全自由的保证。您如有意经商，季尚铭可以使你坐享其成腰缠万贯。”

童霜威吐出一口烟，打断他的话说：“和知先生，谢谢好意。但我人微言轻，书生气十足，不是干这种事的人。怕将有负厚望，无法满足你们要求。”

和知的眼睛像头一样，似乎能刨出人心里埋着的东西，变得毫不急躁，慢吞吞地说：“请不要回绝吧！我们对您的要求很简单。只是希望您去一趟汉口，带小麦同去。哈哈，童秘书长，小麦很不错的呀！我们请您为我们送个和平消息与中枢某公接个线，如此而已！”

童霜威想问：“谁？”但又想：我既不愿替他们干这种事，何必多问！

和知却说：“我说的某公，是主张日支和平，主张反共防共的，但现在他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甚至对他颇多戒备。我们应当支持他一下。”

童霜威暗想：他说的是谁？汪精卫吗？可能！但，也许不是汪，是谁呢？……胃里难受，脸上冒出冰凉的细汗珠，掏手帕来拭，摇头说：“和知先生，很抱歉，汉口，我不能去！”他心里想：混蛋！要我做汉奸！你们算是认错人了！再说，谁知小麦去是干什么勾当？难道要我掩护她？你们是想玩美人计让我上钩呀！

和知问：“为什么呢？”他的话声突然像包着橡皮的铁棒，眼光像鹰隼一般锋利。

童霜威揿熄了雪茄，推托说：“我同谁都没有深交，去办这种事，怕是无用的！”

和知阴笑笑：“这个人您去行！”

童霜威又一次地想到了汪精卫，日本人掌握情报，说不定知道我的国大代表是汪精卫玉成的，也说不定知道我在汉口见过汪。其实，我又不是改组派，也不是广东人，我同汪精卫有多少瓜葛？也许，他们见谢元嵩滑得像条泥鳅，抓不住他，见我合用，就来抓我了？他说：“我不适合！”心里却又想：未必是找汪精卫，汪是副总裁了嘛！

和知一口纯熟的天津话：“您去，不会引人注意：您的身份、地位，您的不引人注意，都是有利条件。在香港，没有比您更适合的人了。再说，您和许多要人都有交往，只要你愿意，可以试探和得到讯息的机会是很多的。”

童霜威想：这些确是事实，但可能还有一件你未说出来：我的妻子回了上海，我的儿子在香港，你们可以控制我，防止我出什么问题。这一想，胁下出了冷汗，摇着头说：“像这样的大事，必然要谈许多条件！其实，还是通过你们的盟国，让他们的大使馆来办。我，不想从事这样的政治活动！”

和知摇头，眼睛诡谲得像只黑猫，说：“条件，可以商榷，可以变化，都好办！有个笑话可能您也知道。一个教徒问主教：祈祷时可以吸烟吗？主教训斥他说：这是不虔诚的表现！另一个教徒问主教：吸烟时可以祈祷吗？主教赞扬他说：这是虔诚的表现！其实，祈祷时吸烟与吸烟时祈祷并无实质上的不同。只要和平下来，条件这样谈那样谈都可以。至于沟通和平的渠道，当然不是一条！我们可以找甲，也可以找乙、找丙。您是我们寄予重望的一条渠道！”

童霜威觉得他说得很玄，心想：反正，这种事弄得不好，便会遗臭万年，我怎么能做？摇摇头说：“我，在日本有不少朋友，中日应该友好，但我是中国人，有我的民族感情。我应当坦率地奉告：对你们侵华，我是反感的。中国抗战，是被迫的。你们应当看到整个中华民族的情绪。做一个中国人，最可耻的恐怕是做汉奸了，我不愿意蒙受这种骂名。我有一介书生的耿直，你们如果要和平，可以正式光明正大通过外交途径提出来。叫我来偷偷摸摸地干，我不能接受。我不能为贵国效劳！这点，请允许我保持我的想法！”

和知搓着手，脸上失望，说：“童秘书长，战前您在南京退我们的礼，我们很钦佩。看来，您现在同那时仍无变化。但你要知道，和平的事，现在汉口有共产党，通过外交途径公开来办，是办不通的，必须秘密接洽才有可能。您能答应为日支之间的化干戈为玉帛做这么一件好事，实际是在为你自己的国家做一件最利国利民的事！爱国都是一样地爱，只是各人的方法可以不同嘛！正像我刚才说的吸烟时祈祷和祈祷时吸烟，听来似乎不同，实际完全一样。对日本来说，我们是战胜国，打下去没有什么不利，你们呢？战争之苦太大了吧？阁下不要真的太书生气了！”

童霜威心里又气又恼，胃里翻腾，想说：“你们兵力是强，也不要低估中国！平型关、台儿庄，打胜的恐怕不是日本吧？”忍住了没说，只是摇着头，表示不会改变主张。心里忽然一阵恶心，猴脑的一股腥气从胃里冲上来，忍不住要吐了，说：“啊！——我要吐！”

他想立刻吐到沙发旁的痰盂里去，迈步还没走到痰盂前，已经忍不住“哇”地张口喷吐起来，竟吐得起身要来扶他的和知胸前和裤腿上花花绿绿都是！和知“啊呀”一声，眼里露出使人害怕的凶光，一张愠怒阴沉的脸可怕极了，连声说：“糟了！糟了！”掏出雪白的手帕来连忙擦拭。

童霜威尴尬地连声说：“失礼！失礼！对不起！对不起！”自己呕吐了一番，虽然吐得和知一身，也吐得一地一痰盂，心里已经舒坦了一些。既感到这一吐，吐得好！吐散了这场不愉快的谈判，又感到很抱歉。正不知如何是好，见季尚铭听见动静，闻声过来开门进来了。

童霜威望着仍在用白手帕拭衣上脏渍的和知说：“对不起，和知先生，我要回去了！你谈的事，我会守口如瓶，但请原谅，我实在无法胜任！”说完，他转身向季尚铭说：“谢谢盛情，使我见识了猴脑宴！我病了，告辞告辞！”

和知大声说：“以后再谈，以后再谈！”

季尚铭脸上强打笑容，说：“再坐一会，派车送。”

但童霜威迈起大步来向外走，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他在客厅那里，见到了萧隆吉、谌有谊等一伙人。那些人都用惊异的眼光看他。他在客厅进口处的衣架上去拿大衣。一个广东大姐机灵地给他穿衣。季尚铭已经赶上来了，招呼着一个男的管事的派车送他回去。

外边，午后的阳光灿烂明亮，蓝天白云，有清风拂面，使他感到身上畅快。他上了轿车，心里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摆脱不掉的畏惧，想：以后，我是不到这里来了！也不能同这些混蛋来往了！日本人会加害于我吗？他很了解日本人，少壮派军人和日本特务机关是什么歹毒的事都干得出来的呀！

五

离“六国饭店”不远的湾仔是被香港上流社会目为贫民区的。极少霓虹灯广告，也少高楼大厦和豪华的橱窗、商店。

童霜威带着家霆，搬到湾仔一幢有骑楼的临街旧灰色楼房的三层楼里以后，自己颇有一种落魄的感觉。

租了三层楼上的后楼两间房间。前楼和阳台是二房东自己居住的。两家人住处中间用木板隔开。后楼除了一条狭长的过道外，是长长的两间共约二十平方米大小的房间，外加一个公用的小厨房。

二房东姓郭，夫妇二人。郭先生四十岁光景，络腮胡子剃得铁青发亮，是个西装革履的毛巾厂推销员。郭太太在家操持家务，只有三十六、七岁。她梳着一条广东时新的长辫子，信耶稣教，胸前挂个银十字架，房里墙上挂着一幅色彩阴暗的耶稣受难图，她常在那里祈祷。他们有个十七岁的女儿。因为郭先生重男轻女，又嫌女孩长得丑，早早将女儿嫁给了个在茶楼前摆摊卖卤汁牛杂碎食摊的中年男人。女儿随男人住在九龙港湾，轻易不来看望爸爸妈妈。起初，听到这件事，童霜威觉得奇怪，后来知道郭先生是个赌徒，也就不奇怪了。郭太太倒是个勤快老实的人，听说童霜威要雇个广东大姐办饭洗衣，她说：“不必雇人啦！我来给你们买菜、烧饭、洗东西啦！”童霜威每月付给她三十元港币，问题就这么谈定了。房间是连家具一起租赁的。后楼两间房，一间搁着大床、桌、椅，作为卧室，光线较暗；一间放着桌椅，可以会客，光线较亮，童霜威带着家霆可以在此看书读报。在这间房里，透过有着铁栏杆的窗户，能眺望到远处蓝色大海的一角，能看到近处的无数拥挤着的灰色、白色、奶油色的各种形状的屋顶和阳台，也能看到一些喧嚣热闹的街道，行驶着电车、巴士和的士……有时，天空里也会出现一群绕着圈圈飞翔的鸽子。看到鸽子，听到鸽哨声，就引起童霜威和家霆对南京潇湘路的深切怀念了。

居住条件比起“六国饭店”的套房，自然大大逊色。但“六国饭店”房价昂贵。住到这里来，开支是大大节约了。童霜威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在香港住下去，这样安排，心里还是满意的。

何况，更重要的，是住在这里，他心里有了一种安全感。

他是在去季尚铭家赴猴脑宴的当天晚上，匆匆像逃避灾星似的搬到这里来的。

那天，从季尚铭家与何之蓝谈话回来以后，他心情不安，像做了一场可怕的梦。季尚铭派汽车将他送回“六国饭店”以后，他丧魂落魄，胁下出冷汗，回味着猴脑的腥味，回味着日本人和知卑鄙的意图和带有威胁的姿态。他想：我拒绝了和知少将的要求，他们会甘休吗？难道不会加害于我吗？越是这样想，心里越害怕！日本特务机关和军阀所干的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勾当，他见闻得多了！拿远的来说，皇姑屯炸死张作霖，是人所共知的。民国二十年，日军在东北兴安屯垦区制造了“中村事件”。中村大尉是日本的军事间谍，为了准备出兵兴安岭对苏联作战而由东北海拉尔出发，经兴安岭、索伦山一带调查军事地理，被我屯垦军三团一营营长陆鸿勋捕获秘密枪杀。日本军阀借此发动了“九·一八”事变，进攻北大营，占领沈阳。事后，这个陆鸿勋在“九·一八”事变后投降日寇，任伪满炮兵团团长。民国二十五年春，日寇伪称调他赴长春受训，将他逮捕，处以剐刑，零碎肢割，祭奠中村。……拿近的来说，目前，上海租界上，常有人头案、暗杀案，有些就是日本特务干的。……想着想着，童霜威感到“六国饭店”是一分钟也不能再住下去了！本来，他早有搬出“六国饭店”到外边租房子住的打算。现在，事不宜迟，必须赶快迁走！

往哪里搬呢？是否现在和知少将与季尚铭之流已经布置人严密监视了呢？

想来想去，觉得好的是在香港，日本人还不能为所欲为，他们同英国人也有矛盾。而且，仅仅是第一次谈判，和知他们可能还不会马上下毒手。

他心里坚定了搬出“六国饭店”的打算，决定悄悄地找到房子后立刻悄悄搬走。然后，真正隐姓埋名，在香港像个出家人似的住下去。

他刚上楼回到房里的时候，还惊魂未定。家霆不在，还没有回来。他心情阢陧地在穿衣镜前照着自己：仪表依然是轩昂的，虽然不免肥胖了一些。西装穿在身上是有风度的，只是脸色确实苍白，是一顿“猴脑宴”造成的。呕吐的感觉，混杂着惊恐的心情，使他神经紧张，脸上失色。他脱下人字呢大衣，挂上衣架，在桌上茶叶筒里抓“铁观音”茶叶，自己拿起开水瓶冲了一杯茶喝。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才觉得脸色缓和过来。这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门开了，家霆回来了。

儿子情绪似乎很好，进来关上门，叫了一声：“爸爸！”接着就说：“爸爸，你吃过中饭了？什么叫‘猴脑宴’？吃的是猴子吗？好吃不？”

家霆肯定是看到了先前放在桌上的那封季尚铭的大红请柬。童霜威心里苦笑，想：唉！这猴脑宴，多么残酷！多么荒唐！又给我带来多大的烦恼与麻烦！……自从方丽清回上海后，童霜威父子之间的感情比方丽清在时融洽亲密得多了。只要有空，同儿子在一起，他愿意同儿子谈心，无话不谈。不过，儿子似乎已经养成了沉默的习惯，话总是不多。父子谈心，每每总是父亲说得多，儿子说得少。儿子静静听着父亲谈，有时偶尔插上一句问话或者发表一点感想。儿子听话时的神情，尤其是儿子的眉眼，总是引发起童霜威对往事的追思，使他心头蕴蓄起一种酸楚与刺痛的感情。

有时，儿子会说：“爸爸，你为什么要到香港来？人家都在抗战，你呢？”

这时，童霜威就感到儿子有思想了，长大了。说的话简直不但像成年人，而且像是一个有思想的成年人了。他甚至觉得无言对答。

有一次，儿子陪他在海边散步的时候说：“爸爸，现在你该把妈妈的事告诉我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早知道了！”

那天海上起着大风，海浪拍打着堤岸发出“轰轰”的声音。童霜威惊讶得像要弹出了眼珠：“谁告诉你的？”

“冯村舅舅！”家霆答，“在我们离开汉口前他告诉我的。”

童霜威奇怪儿子年岁这么小，竟将这样一件事埋在心里这么久都不说。他只好率直地但是又不愿过于详尽地将柳苇的事讲了。

儿子听着，眼眶里含着泪水，气恼地说：“我恨！……”他简直是咬牙切齿，那张俊秀好看的脸都变形了。

童霜威觉得不好回答了，只好沉默，半晌又说：“孩子，政治上的事，变幻无定，你还小，许多事你现在还懂不了。现在国共又合作抗日了，但实际仍旧复杂得很。”

家霆没容他多说，竟老练地说：“我明白，这是在全国民众的压力下，他们不能不这样做。不过，他们对共产党还是不好。”

这儿的“他们”，当然指的是当局。童霜威明白：儿子一定是受那个补习老师黄祁的影响。黄祁，是冯村的朋友，办过报，失过业，做过家庭教师。后来，与人合伙办了个职业补习学校，分白班和夜班，来上补习学校的工人、职员、青少年不少。当战前剿共时期，屠杀和流血都不能使许多青年人不左倾。那么，现在，又是在香港，青年人左倾岂不是毫不奇怪的吗？在左倾分子影响下，家霆对一些事情有左的看法，也就无需奇怪了。……他忽然又想起冯村。谢元嵩说冯村在武汉做了新闻记者，传说他也左倾了，有人给他戴了红帽子。是呀，按照有些人的观念，凡要抗日的主张抗战的都是共产党！在战前剿共时期当局就是这样看的。柳苇也是这样被枪决的。现在，抗战开始了。陈旧的观念为什么仍旧阴魂不散呢？抗日，抗战！难道不对吗？难道不应该吗？当然不！同共产党联合一起抗日难道不好吗？当然也不！为什么面上联合暗中又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呢？……对于童霜威，在经历过民国十六年的清党以后，这点自然是无须解释的，只能把这归结于政治！政治就是这样的反复无常，政治就是这样的心口不一，政治就是这样的真真假假。人生中的许多事情，每每只有自己去经受过才能懂得。同这样一个年岁这么小阅历这么少的孩子，能多说些什么呢？

只不过，今天，从“猴脑宴”上回来以后，童霜威的心情极不平静。有一种欲望，要把心里的话，把今天的奇怪遭遇，同儿子谈。因为，身边就这么一个亲人了，就这么一个可以谈心的人了。在这种时候，他忽然感到：儿子小，是做父亲的概念。在父母心中，儿子在未独立生活前总是会被看作是“孩子”的。实际，儿子已经十六岁了，并不小了！已是可以谈谈心商量商量问题的了。

于是，他把今天季尚铭请去赴“猴脑宴”，最后同日本人和知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家霆。

家霆静静听着。在这种时候，他真太像他那死去的妈妈了。他侧着脸，眼睛发亮，听完，竟说：“爸爸，你做得对！你要是答应了日本人的要求，给他们办事，那不就是汉奸了吗？”

儿子的支持，使童霜威欣慰。将肚里想说的话说出来了，童霜威也感到轻松。只是，忧患并没有消失。在“六国饭店”住下去，总不是个事呀！他马上同儿子商量：“家霆，‘六国饭店’我们是不宜住下去了！我们得赶快搬走，找个地方，秘密地悄悄搬走，你说是吗？”

出乎他意外的是，家霆突然纠着眉说：“爸爸，我们回到汉口去不好吗？你也去抗战！我们离开香港！”

童霜威尴尬着犹豫了，说：“汉口，安全没有保障！日机还在大轰炸，日本进攻的矛头，下一步必然是汉口。去汉口不久看样子还得逃难。再说，我在那里没有立足之地啊！派系倾轧，争权夺利，他们并不给我职务，甚至我活动了也没有成效。何况，你后母现在又回了上海，她是不会同意我再去汉口的。”他不想谈经济上还要受方丽清控制的情况，就不往下说了。

家霆给父亲一番话堵住了嘴，不再提到汉口去抗战的话，沉默了一会，说：“爸爸，我去找黄先生，请他帮忙找个房子住好不好？他前天还对我说，他想抽空来看看您、跟您谈谈哩。”

童霜威突然感到抱憾。他曾经想过要同这位黄祁先生见见面，谢谢他对家霆的教导和关心，也了解了解这位青年人。一直疏懒，有时又觉得何必多此一举，耽搁下了。儿子一提，他感到很对：身边正缺少一个像冯村那样的年轻人帮忙呀！找一下黄祁，让黄祁在外边跑跑，找找房子，请黄祁帮忙悄悄把箱子物件等先搬到租赁的房子里去，然后，立即同旅馆里结账辞退房间，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来岂不是好？心里一琢磨，决定了，说：“对，家霆，快去找你的黄先生，请他帮助租个住处，不必太好，能住即可。我见街上常有招租的帖子贴满在墙上，请他找一处，就在湾仔也好，便于你上补习学校。离他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家霆点头答应：“好，爸爸，我马上去找他！”他想到日本人万一下毒手，爸爸是很危险的。他没有问爸爸应不应该对黄先生讲季尚铭家的这件事，但心里做了决定：去后把这件事告诉黄先生，让黄先生知道，让黄先生帮忙。平日，他发现黄先生对爸爸有一种看法，似乎爸爸是一个对抗战不坚决不出力的人。把爸爸拒绝替日本人出力的事告诉黄先生，黄先生将会知道：爸爸是一个爱国的人。对日本人，爸爸是用一种严正的态度不畏强暴地对待他们的。爸爸这样做，他觉得光荣，他乐意把这些事告诉黄先生。

黄祁不但是个沉静、严肃、负责的青年人，也是个办事敏捷、有效率的能干人。家霆找到他以后，他专心听了家霆的叙述，搔搔蓬松的头发，那张线条刚毅的脸上神采奋发，说：“好！房子好找，我马上出去跑。这件事要快办！最好今夜就搬！”

他要家霆先回去。果然，晚饭时分，他到了“六国饭店”。晚上，他雇了“的士”，迅速而又秘密地帮助童霜威和家霆搬到新租的住处来了。

童霜威同黄祁虽然初次见面，对这年轻人的热情与持重印象很好。黄祁不多说话，只是从找房子、搬家的事上，使童霜威感到他可以信赖。他一定很忙，脸上有一种忙碌过分的憔悴，半旧的做工很差的西装与营养不良的脸色，都说明他经济拮据。只不过，浑身上下有一股朝气和锐气，看来是一个好学多思的青年。帮助童霜威和家霆安顿好以后，他就匆匆回补习学校上课了，约定说：“有空我再来。”只是，童霜威搬来半个月了，他还没有来过。家霆每天上午仍去补习，回来总是说：“黄先生忙得很！”在香港这种处处要进行生存竞争的拜金之地，为了饭碗工作的人总是十分忙碌的。

半个月来，童霜威闭门不出。他想：和知、季尚铭他们，说不定正在到处打听我呢。又想，那一伙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呢？萧隆吉、谌有谊、高无量与张洪池……他们之间是一伙的呢？还是对立的两伙？这些人同季尚铭，是已经成了一伙还是尚未入伙？季尚铭是个什么样的商人？大麦和小麦是什么人物呢？他突然感到：这姐妹俩很像日本人！和知显然是日本的大特务！如果和知是特务，季尚铭和大麦、小麦他们会不会也是日本特务？

越想，越感到季尚铭公馆非常复杂。越想，也就越是后怕起来了。

像这样闭门不出，当然不是办法。他想：避过眼前的风雨再说吧。最近，少出去些也好，应当自己找点事消磨时日。他决定写点东西，可惜那部《历代刑法论》，没有资料是写不下去的。找资料，不去大图书馆是不行的。香港大学的图书馆听说不错。这种时候能去吗？不能去！在家里，就看看书消遣吧！他每天除了叫家霆从报摊上买报纸来看，又叫家霆给他买些书看。枯燥乏味的书他不想看，除了报刊杂志，他开了书目，让家霆给他到皇后大道去跑书店买些《敦煌曲子词集》《唐五代词》《花间集》《宋词三百首》等来读。看了些诗词，心绪反觉消沉。他喜爱起曹豳[1]的一首词来，默默背诵：

今日事，何人弄得如此！漫漫白骨蔽川原，恨何日已！关河万里寂无烟，月明空照芦苇。谩哀痛，无及矣，无情莫问江水，西风落日惨新亭，几人堕泪？战和何者是良筹？扶危但看天意。只今寂寞薮泽里，岂无人高卧闾里，试问安危谁寄？定相将，有诏催公起，须信前书言犹未？

这样的日子，仅仅过了半个月，他已像热锅上的蚂蚁难以忍耐了。家霆每天上午仍去补习功课，下午回来，父子之间，有时能有一些知心亲切的谈话。儿子讲讲在外边的见闻，父亲谈谈心里的苦闷。每当这种时候，童霜威的心情是复杂的。家霆究竟还是“小”，同家霆谈话他是不满足的。在此时此地，如果冯村在身边，如果军威在身边，多么好！他当然又想到柳苇，拿柳苇同方丽清来比，就像是拿凤凰同鸡来比了！同柳苇是可以作终宵长谈的，同方丽清却每每无话可谈。方丽清回上海去后，竟还没有来过信。搬离“六国饭店”来到这自己租赁的住处以后，童霜威立刻写了信到上海。信件往返最快也要半个月光景，复信迄未到来。政治处境上的坎坷，家庭生活上的不如意，使童霜威的心情真是“只今寂寞薮泽里”了。

今天，早上睡到八点多钟起身，童霜威翻动墙上挂的日历，突然发现今天是阴历三月二十五日，正是自己的四十八岁生日。他记得，去年今日，是在南京潇湘路一号过的生日。当时方丽清去了上海，冯村记得他的生日，军威也被打电话从教导总队叫到潇湘路来了。庄嫂下了鸡汤面，中午吃的是从太平路买的盐水鸭，特别肥美。一盘大鲫鱼，是卖鱼的从玄武湖里钓了来的，烧得非常鲜嫩。那天，童霜威因为自己的生日就是“母难”，想起了母亲，傍晚时分，突然叫尹二驾了那辆“雪佛兰”到中华门外的古长干里去。那里，是明朝大报恩寺的遗址。为什么要到那里去看看呢？他也说不清。他知道，明朝永乐十年时，明成祖朱棣以纪念明太祖和马皇后为名，在此建造了壮丽的大报恩寺。实际上，是朱棣为了纪念他的生母妃，才建造这个大报恩寺的。妃因为未足月就生下了朱棣，受到朱元璋和马皇后的残酷打击，被处以“铁裙”之刑，折磨致死。朱棣做了皇帝，纪念生母受的苦难，建造了这个大报恩寺来报恩。一个皇帝，做一件纪念生母的事，居然还要假借名义，其自由岂不也是有限？堂皇富丽的寺庙早已只剩遗址，尹二驾车到了那里，童霜威临风站立，儿时的许多景象宛然浮现眼前：从私塾归来，母亲倚闾而望；风雪漫天，母亲将他那冻得通红的小手笼在棉袄里给他暖手；从日本留学归来，回到家乡，母亲已经病故，他去到坟前祭扫。……啊，一切都已像流水远逝，一切都已像烟云随风飘没。他在路边一棵叶片凋尽的大槐树下伫立了一会，又叫尹二驱车回来。……可是，仅仅不过一年，南京早已沦陷，经过了大屠杀的浩劫，自己又羁旅香港了。如果不是偶然翻阅日历触动了思绪，早已忘了生日。他木然伫立，心里更加惆怅。

他无心再过什么生日，却又因为是生日，特别忆起许许多多往事和熟人。终于，取出十元港币。去到厨房里，交给正在用刀剖车片鱼的二房东太太，说：“今天，我们中午想吃一顿面，请费心去买盒伊夫面回来下吧，余下的钱，请买点叉烧、油鸡，买点脆皮烧乳猪肉。”

二房东郭太太是个和善的女人，有事找她，总是笑着说：“好好！”或是说着广东话：“得啦！得啦！”她办事麻利，踩着木屐，踢踢踏踏就开门下楼采买去了。

童霜威无聊地踱来踱去，坐立不宁，又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渴望家霆早点回来吃午饭，心里忽又自嘲：唉！战争正在进行，我却在此闲居无聊，岂不可笑！……直到听见二房东太太买东西回来了，才觉得这蜗居的住处里略微又有了点生气。二房东郭太太一会儿在用自来水，一会儿在砧板上不知用刀剁什么。水声、刀声，在童霜威听来都有点像音乐声，可以排遣寂寞。他忽然又想起：那年在居正家里看到过一副孙总理写的对联：“愿乘风破万里浪，甘面壁读十年书。”心里想：现在我真是在过“面壁”的生活了！想起这副对联，他自己克制住那种无聊烦恼的心绪，又捧起一本《辛弃疾词选》来看。

大约十点多钟光景，外边过道的门上有“笃笃”的敲门声，二房东太太那清脆的广东话音在问：“嗨冰个？”[2]然后，是二房东太太的木屐声，听到了打开门上那扇小张望孔的声音，又听到家霆响亮的声音回答：“郭太太，是我！”二房东太太笑着在开门。

家霆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童霜威兴奋地马上下床趿了皮拖鞋走出房去朝过道里看。只见家霆精力充沛地夹着书包近前了，表情有点激动，说：“爸爸，你看，这是什么？”

看到家霆手里扬起的一封信，童霜威高兴地说：“谁的信？”

“冯村舅舅的！”家霆进房放下手里的书，高兴地说，“他寄给黄先生转给我们的信！”

童霜威赶快一把接过信来，是白色红框那种中式信封。他坐在桌旁椅上，撕开了信封，急急掏出信笺来看。

家霆也凑过来看信。他从小受家庭的教养：信封上写了父亲或别人名字的信，他是不去私拆的。他说：“爸爸，黄先生让我快把信送回来给你。他说，他中饭后要抽空来拜望你。”

童霜威“呣”了一声，点头说：“好！”他已经将冯村的信从头看下来了，一边看一边嘴里咄咄出声，似乎看到了什么怪事。

冯村的信是这样写的：

霜公我师钧鉴：

别后不胜孺慕之至。先后三封手示，均一一拜读，并皆及时作复，但来示一再云未曾收到复信，殊为诧异。香港情势与人事皆较复杂，经多方了解，怀疑信件可能系被张洪池在“六国饭店”截取。此人有特殊背景，据悉在港有某种任务，务望多多提防。他系我过去大学时代同窗，最近用信件在武汉新闻界散布我之流言蜚语，不外是以红帽子之故伎进行攻击。既谈合作，而又旧戏新唱，令人气愤。张某诬我之根据，人云系来自他所窃取到的信件。小丑跳梁，手段卑劣。以后写信，我将请黄祁兄代转，免遭遗失。

武汉情况依旧，光明与黑暗并存，天堂与地狱俱在。有北伐时代的气势，也有破坏抗战的迹象。机关仍是衙门，党棍仍是主角。敌机常来空袭，因有租界，汉口市区尚未遭炸。发国难财之达官巨商纸醉金迷，小民维生仍极艰难。台儿庄捷报传来之日，四、五十万人参加火炬游行，盛况空前。捷报或有夸大，庆祝活动中表露出之民气，令人坚信抗战必胜，实足珍贵。

自涉足新闻界后，见闻一多，对现状更为不满。抗战九个月来，“以空间换取时间，积小胜而为大胜”之巧妙辞令，人人熟悉。太原、临汾失守后，风陵渡、临城、枣庄、南通，也皆弃守。但八路军自平型关大捷后，坚持敌后战斗，在晋西北、晋东南均大量歼灭敌军，先后建立抗日根据地，近来又建立冀鲁豫及冀中的根据地。新四军江北部队则攻下了淮南路及津浦路两侧地区。可叹此类战讯除《新华日报》外，其他官方报纸皆采取新闻封锁。近来，又奉有军委会政治部训令，报纸文字中“人民”需改用“国民”，“祖国”需改用“国家”，可见控制之严。抗战需要团结，偏多倒行逆施；抗战要动员群众，偏偏害怕民众，岂不令人浩叹！

我师客居香港，瞬已数月，来示引白居易诗句：“举眼风光常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读后不禁感慨系之。闲居无事，自多苦闷，知师母已返上海，我师未曾同去，实属明智。上海虽好，究属“孤岛”，是沦陷地区。倘在孤岛蛰居，敌人如加觊觎，不啻探囊取物。唐诗人令狐楚诗有云：“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武汉虽多漩涡，终是今日抗战中心，适当时机，望能俟机归来，与抗战同进退。

再，关于军威讯息，曾多次在武汉《新华日报》及《扫荡报》上刊登寻人启事，昨日方得些许确讯，特请黄祁兄前来面陈。黄祁兄为人正直，待人朴实真诚。嗣后有事，可多同他商量。临书神驰，言不尽意。家霆均此在念。谨颂

旅安

受知冯村敬上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

童霜威读着信，心里酸甜苦辣咸五味像风雨雷电似的都来了，呻吟地想：啊！可怕的张洪池！一定是他在“六国饭店”里买通了仆欧，将冯村的来信全截走了。那么，别人给我的信他截走没有呢？难说啊！这种人，真像明代的厂卫、清代的“血滴子”，太可怕了！他监视我是为什么呢？

童霜威不禁又想起了谢元嵩上次说的话来了。谢元嵩不但乖巧，确实对我也是好意，既叫我注意别受冯村牵连，又叫我提防张洪池，说张洪池是叶秋萍的人。我的警惕还不够啊！

从有铁栏杆的窗户望出去，一群蓝灰色、白色、黑白花的鸽子正在飞翔，可惜没有鸽哨。……童霜威思绪又回到冯村的信上来：他劝我回汉口？他打听到了军威的讯息？军威怎样了？为什么信上不写，要叫黄祁来面陈？

家霆看见爸爸读着信神色异样，也凑上来看着信。信上的意思，他大致都懂。看完，说：“爸爸，怪不得老是收不到冯村舅舅的信，原来被人截走了！也许别的信也被人拿走了呢！”

童霜威叹一口气，皱着眉说：“别大声嚷嚷，截信的人是特务，懂吗？”

“张洪池吗？现在他找不到我们了！”

童霜威不做声，心想：这个孩子，到底太小！他懂什么叫政治呢？不禁又看着信想：冯村的思想确实是比以前左倾了啊！你看，他信上写的八路军、新四军的这一段。……看来，谢元嵩说他的那些，也不是捕风捉影啊！

家霆挤在爸爸身边咀嚼似的看着信说：“八路军、新四军的这一段，这些事黄先生都知道。他那里有《新华日报》，是别人从汉口给他寄的。他有些香港出的杂志，也是进步的！”

童霜威心里一惊，儿子竟会说“进步”这样的话了。而且，也知道共产党的《新华日报》和香港出的进步杂志的情况了。从儿子的话里，可以听出黄祁是个什么样的青年人！很像个共产党呢！

童霜威不禁奇怪地想：十六、七年来，我似乎真是同共产党结下不解缘了，想摆脱也摆脱不开了！也许，这就是社会的现实吧？社会上有共产党存在，你岂能摆脱得掉呢？蒋介石剿共十年，到头来，不也是一个跟头又栽在共产党手里了吗？从西安事变开始，不是又只好承认共产党的存在，正式承认了合作吗？……只是，柳苇，她死得太早，也太冤枉和凄凉了！想到这里，他抬头看看儿子，发现家霆那张清秀的脸庞，两只黑色的眼睛，简直与他母亲一模一样。柳苇似乎还活留在儿子身上。他忍不住又动了爱怜之心，用手轻轻摸摸儿子的头，说：“你在黄先生处，阅读那些报纸和杂志吗？”

家霆点点头：“看！天天都看！”

童霜威去热水瓶里倒水斟茶喝。他知道儿子对抗日是狂热的。儿子前两天去参观过一个画家的“战地素描画展”，回来说：“将近一百五十幅画，是那个画家到各个战区去画成的。有许多画，画的是士兵抗日作战的场面，还有京沪沿线的一些画。黄先生同画家认识。”

童霜威肯定：黄祁一定是左倾的。他明白：如果家霆天天都看那些进步报刊，后果将会是什么。儿子一定也会从年少时就变得左倾了！变得“进步”了！他将会走上他死去的母亲的道路的。儿子已经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儿子会仇恨谁呢？……问题如此现实，矛盾如此尖锐。刹那间，童霜威感到背上冷汗出得冰凉。他是一个心头常常交织着矛盾的人，他反对剿共和血腥的屠杀，他也在心中暗自赞叹共产党人的清贫无私，觉得他们那种可怕的革命性，可以使得中国强盛。可是，他自己却不愿做一个共产党。他喜欢中庸，怕那种过于激进的阶级斗争的做法。他是国民党员，但又在心中反蒋，反感蒋介石的专制横暴，反感对日退让，使东北沦陷、冀东变色，也痛恨国民党成事之后，日益加剧的派系之争和腐化谋私作风。他自己虽也干过贪赃枉法的事，却又原谅自己，认为是不得已而为之，比起别人来，自己还是洁身自好的。因此，对政治上的失意怨懑疾首。西安事变后，见国共合作抗日了，他赞同，也懂得这种“合作”，是一种想同化吞并并排斥共产党的合作。他对此并不乐观。所以，儿子如果走一条与柳苇相同的道路，他觉得危险，无限隐忧。现在，儿子虽然还小，他必须赶快注意。他心里盘算：在适当的时候，一定要使家霆摆脱这个补习教师！我不希望他长大做个共产党！当然，我也并不希望他做国民党！我应当让他有点真才实学，做个工程师，做个医生。那样，儿子的一生也许会平坦些，会顺利些，会幸福些，也会真正对人类对国家做点贡献，比搞空头的政治要强得多。……他摸着儿子的头说：“看得懂吗？”

家霆点头，逞能地说：“懂！不懂有时黄先生讲给我听。”

童霜威更默然了。他又转眼看冯村的信，吟着冯村信上引用的令孤楚的那首诗来了：“……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冯村是赞成他不回上海，主张他在适当时机到武汉的呀！他特别将“与抗战同进退”这一句，在脑子里考虑再三，沉吟起来：是呀！从武汉来香港时，冯村是并不赞成的。现在，冯村明确提出了“与抗战同进退”的问题。在香港作寓公，在武汉、重庆政界人士心目中是什么想法和看法呢？他觉得，冯村提出的意见确实是对的，只是对的意见并不一定实现得了。香港平静安宁得可爱，去到汉口，又要经受战火的磨练。自己一个在政治上被冷落的人，硬要去凑热闹又何必呢？家已经拆散了，再去武汉或重庆，离上海更远，带着家霆，生活不安定，经济负担也会不轻，何如在香港再观望观望？见冯村信上说的：“适当时机望俟机归来。”他想：也好，既来之，则安之，等“适当时机”时再说吧。

家霆在问：“爸爸，我们再回汉口去不好吗？冯村舅舅劝你回汉口呢。敌机空袭我不怕！”

童霜威有点不耐烦了，摇着头说：“天下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你小，不要多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现在无法考虑去武汉。”

家霆皱皱眉，带着孩子气地自言自语：“我真想冯村舅舅呀！我长大了也想做新闻记者。黄先生本来也办过报的。”

童霜威想：对呀，黄祁原来也是报馆里的编辑呀！你看看，对孩子的影响多大！家霆已经决定长大后学他们的样子哩。他倒也并不反对儿子长大做新闻记者，中央多少要人全是办报起家的嘛！新闻记者是“无冕之王”！但像张洪池这样的记者就是报界败类了。冯村和黄祁当然不是张洪池之流。但儿子将来做一个像他们那样的记者好吗？他也拿不准了。儿子的话不好回答，他岔开去说：“信上说起你小叔军威的事，说已经打听到一些确讯了。你黄先生要来面说，他怎么不跟你一起来呢？”

家霆坐在对面一张椅上，说：“他忙！吃了中饭立刻就来！”他从铁栏杆的窗户里正张望着天上一群飞翔的鸽子。

童霜威纳闷地自言自语：“为什么信上不写，要让黄祁来面说呢？黄祁没有告诉你什么？”

家霆也好似在思索，说：“黄先生早说过要来拜望你，来同你谈谈，一直抽不出空来。也许今天来，是要跟你谈谈。”

童霜威长叹一声，说：“唉，你小叔不知怎么了？有一天，我做过一个梦，见他突然来了，穿着军装，负着伤，浑身是血，膀子少了一条。”

家霆出神地听着。他知道爸爸想念小叔，担心小叔在南京牺牲，平时有意不在爸爸面前提到小叔。其实，他是常常惦念小叔的。这时，说：“我也梦见过小叔。小叔要是哪一天平安回来就好了！爸爸，我真想南京呀！”他有意把话从小叔身上岔开去：“要是在南京，这时候，鸽子都在抱小鸽子了。前边池塘里长满了浮萍，可以捞到黑色的小蝌蚪！篱笆上的茑萝也快开红花白花了！”

童霜威没有说话，父子俩都沉默着，想着心事。

厨房里，二房东太太炒菜的香味阵阵飘来。童霜威闻着菜香，说：“家霆，今天，是爸爸的生日。我请二房东太太下了伊夫面，添了些菜，我们吃面。你知道，过生日人家说是祝寿，实际是纪念自己的母亲。因为这一天，母亲分娩子女是经历苦难十分痛苦的。这一天被叫作‘母难’就是这意思……”

正说着，见郭太太端一只红漆托盘敲敲门进来，说：“童先生，食饭！”她将几只菜和两碗伊夫面连同托盘都放在桌上。三十多岁的二房东太太，两个眼睛凹凹的，个儿矮小，穿一套暗色的唐装，后脑勺梳了个发髻，用广东腔说她自己认可的普通话，有时不好懂，有时腔调很可笑。

童霜威起身说：“谢谢！”

二房东太太笑着说：“呒客气！呒客气！”她把“客气”念成“哈—黑！”轻轻转身就走了。

童霜威看看桌上的油鸡、叉烧、脆皮烧乳猪肉、橄榄菜炒肉片、红烧鱼和面条，去壁橱里拿出一瓶“三星斧头”白兰地来对家霆说：“吃吧，吃吧！”自己开了酒瓶塞子，用一只小玻璃杯倒了一点白兰地，喝将起来。他没有酒瘾，只是这种英国酒战前在南京潇湘路时常准备着，有客来时招待一点，兴致好时喝一点，伤风感冒时也喝一点。到了香港，一次在永安公司见到了这种酒，顺手买了一瓶，说是爱好还不如说是怀旧。心里有着块垒和感慨，使他想喝一点酒。白兰地辛辣的苦味刺激得眼睛发凉发酸，他闷闷地搛菜吃，喝着酒。没有酒量，只喝了几口，脸色就红了。头脑里想的事多了，反倒像一盆糨糊，理不出个头绪来。他一口喝干了杯中残酒，吃起面条来。

他本来没有午睡的习惯，今天心情特别复杂，闲居的无聊与寂寞，和知与季尚铭等的威胁，因生日引起的感触，儿子家霆身上所起变化的隐忧，冯村来信造成的思索，军威下落不明导致的悬念……都使他在饮酒之后想倚枕休息片刻。他草草吃完了碗中的面，让家霆吃完后，把剩菜、碗筷等都用托盘给二房东太太送回厨房里去，自己走到里间准备小睡一会。谁知，这时，听到过道外有“笃笃”的敲门声，照例是二房东太太的声音，在用广东话问：“嗨冰个？”

家霆一听来人回答的声音，喜笑颜开地说：“黄先生来了！”说着，跳跳蹦蹦地出房去了。

童霜威想：睡不成了！心里也盼着黄祁来，可以打开心里的闷葫芦。他迈步走出来，只见家霆带着黄祁已经进来了。黄祁仍旧是头发蓬松的老样子，一套半旧的灰色学生装，使他显得分外年轻。童霜威请黄祁坐，拿桌上的香烟请黄祁吸，说：“正等着你早点来呢！今天我们吃面，其实你来吃面多好！”他说这些话时，显得漫不经心。

黄祁说话开门见山，吸着烟说：“冯村兄给我来了信，提到一件事，让我面告。我实在太忙，不然，饭前就来了。”他石膏一样的脸毫无表情，但额上的细纹里似藏着秘密。

童霜威急切地说：“舍弟军威参加保卫南京，不知怎么了？他好吗？”他仿佛突然有一种恐怖的不祥的预感。

家霆在一边睁大了眼看着黄祁。

黄祁脸色严肃，摇头说：“我很抱歉！请看看吧，这里有他的血书！”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从里边抽出一条脏污、揉皱了的白手绢来。

听到“血书”二字，童霜威热血猛地冲上了头部，脸红着，心跳着，连忙接过那块用血写了歪歪大字的白手绢，胸间似乎一下子蹿上来一股东西，烧得喉咙发痛，嘴巴发苦。家霆也凑上来看，不小心大腿“嗵”地撞到椅角上，但不感到疼痛。

白手绢上，血写的字迹已经模糊变色，但确实是军威写的。童霜威捏紧手绢，眼中迸出痛苦的火花，忍住泪水看着，写的是：

一死抗日

　　　　军威叩别

12.11.

童霜威心上像被刀尖儿挑了一下，盯着血书，流下滚热的泪水。他掏出手帕拭泪，见家霆也在啜泣了。漫长的等待，长久的惦念和盼望，难道竟是为了得到这样一个结局？他头脑沉重，心烦意乱，耳里轰鸣着，眼睛刹那间望出去，似乎什么都变得一片苍白。一线残留的希望都不存在了：战争为什么这样残酷？

黄祁叹口气说：“请不要难过。冯村兄给我信，要我当面来把这血书交到您手上，并要我进行劝慰。原因是他不放心，怕您伤心，要我来劝您节哀。”

童霜威强自抑制住心中的悲痛，平静下来，摸出万金油来往太阳穴上擦，问：“遗书是怎么到冯村手中的？”

黄祁吸着烟，口气平静刻板，嘴角的皱纹一会儿显现一会儿消失，说：“有个姓许的青年，是教导总队的一个传令兵，湖北人，南京大屠杀中幸存逃出来后，一直带着这块手绢。手绢是童军威连副生前交给他的，托他如果逃出，要将血书交给您。冯村在武汉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他看到了报纸，找到了冯村。这青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路讨饭到了汉口，手绢始终藏在身边。”

军威像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过客，匆匆逝去，永远不会再回来？童霜威悲痛起来，一种心痴神迷的忧伤使他心酸，说：“求仁得仁，他作为军人，为抗日而死，死得其所，我本来不应当难过。但既是手足，岂能不动感情！”说毕，又落下泪来。家霆也陪着流泪，将那块写有血书的手绢接过去，仔细再看起来。他记得小叔那条粗壮有力能将他吊起来的胳臂；他记得小叔看到他时那种生气勃勃的笑容；他记得小叔教他唱《满江红》的歌：“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黄祁劝慰地在对童霜威说：“不过，童连副交这块手绢给那位姓许的传令兵时，还安然无恙，身上带着武器。因此，他虽有死的决心，活着的可能还是存在的。希望他也许有什么奇怪的遭遇，现在还并未牺牲。”

童霜威明白，黄祁的话是劝慰，但也觉得：军威活着的可能性不是一点也不存在的，点头说：“是啊，谢谢你，惟愿如此！”他心里确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之火。

家霆似乎是自言自语，轻轻地说：“是啊，小叔枪打得可准了！在军校打靶总是百发百中……”他的意思似是说，小叔枪法好，可能逃得出南京。没人理睬他，他也就不说了，仍旧拿着写血书的手绢细看，像要在那上面寻找小叔的音容笑貌。

童霜威不再流泪，想同面前这个青年人谈谈了，问道：“你一直在香港工作的吗？”

黄祁吸着烟摇摇头，说：“不，我是从南京到汉口，又由汉口到香港来的。”他的烟快吸完了，将烟头拧灭。

提起南京，童霜威就有感情，说：“啊，在南京什么地方工作呢？”

黄祁笑笑，笑得带点讽刺，说：“我在上海，大学文科毕业后，到南京找一个亲戚设法送礼谋事，弄到了某要人的一封八行书，起先想进铨叙部，可是谈话没谈好：一个科长接谈，看了介绍信，问我：‘你会点什么？’我说：‘动动笔杆的事都还可以，比如等因奉此之类，我都干得！’科长又问：‘你同某要人什么关系？’我太老实，说：‘没什么关系，是个亲戚去找他的。’科长说：‘好，你回去等着吧！’这一等，竟石沉大海了！”严肃的青年此刻态度变得玩世不恭。

童霜威又敬黄祁一支烟，自己也吸一支，说：“那你没进铨叙部？”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寻求一点刺激平息感情。

黄祁笑笑，说：“是啊，后来进了财政部，还是我的亲戚又帮我到处送礼、张罗，弄到了另一个要人的一封八行书写给部长。信写去后，我去到财政部，出来一位主任秘书，问：‘你精通什么？’我这次变得聪明不敢夸口了，摇头说：‘什么都不大精通！’他又问：‘你同部长是什么关系？’我笑笑摇摇头，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他却敬我一支烟，说：‘我明白，一定是亲戚吧？’我笑笑，他竟说：‘明天请你就来上班吧！担任秘书！’我就这样进了财政部，可是后来他弄清我真的底细后，又将我裁下来了。失业后，我教过书，打临工，什么都干过。”

童霜威见黄祁将生活中的坎坷经历说得如此轻松幽默，明白：他是对政府的腐败用的讽刺手法，也是故意说得风趣，排遣掉军威的血书带来的伤感。他觉得黄祁直率可亲，忍不住说：“我可以直率地问一句：你是C．P．吗？”

家霆抬眼看着黄先生。黄祁却笑笑，摇摇头，说：“有人说我像共产党，因为我生活朴素，又激烈主张抗日，平日还有点正义感，好像这些都是属于共产党的东西！其实，要做个共产党人并不那么简单。鲁迅先生生前，有人怀疑他是共产党，其实他并不是。冯村来信，说他在武汉，有人给他戴红帽子，其实我知道他也不是。我们都是一样的爱国，一样的有正义感，一样的希望进步。除此之外，岂有他哉！”说完，慢慢抽烟。

童霜威点头，吸着烟想：说得也是有道理啊！十年剿共，杀掉多少正直有为的年轻人哟！一个青年带了一本《马氏文通》，被逮去杀了！因为宪兵机关将清人马建忠撰的这部语法书，误当成马克思的著作了！一个农村姑娘，包袱里查出了一块红布，作为嫌疑犯逮捕用刑了，说她那是一面红旗！……从今往后，这样的局面还会再来吗？难说！但天下事往往物极必反！挡水的堤坝决裂崩溃以后，水是难以阻挡的；蒸汽带动的火车奔驰以后，用马是拉不回原地的。也许还会有残酷的反复，维持旧有的状态一成不变，恐怕是困难的了。只愿我的孩子，不要卷入这种残酷的反复里去。他的生母已经付出了血的代价，他应当平平稳稳成长，顺顺当当做人。现在，他逐渐在由蒙昧走向清醒，对他的教育和引导多么重要！面前的这个青年，应当说，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但是，他究竟是属于左倾的那种年轻人，如果是中间一点的年轻人来做家霆的教师岂不更好？因此，他说：“冯村来信向我介绍了你，让我有事可以同你商量。实际上，我已经早就很麻烦你了。孩子的补习，这次从‘六国饭店’搬到此地来，今天又为军威的事劳你过来，真是多亏你了！”

黄祁厚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静静听着，朴实地说：“没什么，都是应该做的事。我同冯村兄交称莫逆。他托的事，我都会尽心做的。再说，最近在两件事上，我也很钦佩您：一件是您留在香港不回上海；一件是您不能不从‘六国饭店’秘密搬出来住。今天，令弟的血书也使我感动。何况，我又非常喜欢家霆。能为您尽一点力，不完全是应该的吗？”他不再吸烟，将香烟揿灭。

童霜威从黄祁的话里，察觉家霆把什么事都同他的黄先生讲了，有点生气，想：以后倒是要注意，孩子大了，不能什么事都让他知道。但对黄祁的话，听了心里却受用，说：“我因为赋闲，武汉又常遭轰炸，居住不易，所以来到香港暂时安身并养养病。在香港，本来也不想参与交际应酬。现在住在这里，就可以隐姓埋名，过点平安静谧的日子了。”

家霆在边上忽然插嘴说：“黄先生主张你还是去汉口参加抗战的好。他说：你不该在香港待着，大家在为抗战出力，你也该为抗战出力！”他的眼光盯住了爸爸。

童霜威有点难堪。家霆太心直口快了！黄祁也感到家霆说得过于率真，打圆场说：“我的意思是，以您的声望地位，以您的学识才干，是完全应当为抗战出力的。再说，您的思想，比中央要人里的那些顽固保守的家伙，要高明得多。您给我的感觉，是比较开明，比较爱国。所以，我认为您在香港做寓公，太可惜了！”他声音爽朗，脸色坦然而严肃。

童霜威听了，颇有感触，又觉得这青年人太卖老了！你有什么资格来开导我呢？闷闷地一口又一口地吸烟，转瞬又想：是呀，年轻人说得也不错呀！他同冯村在信上说的一段话是一样的呀！我是惭愧！在内心里我是拥护抗战的，只是我也有消极情绪，直到现在，我仍然看不清这场战争要打多久，会如何结局。抗战之初，我因战争的突然爆发而战栗震动过，又因初期上海战事的坚持乐观过。随着上海和江南的撤退，以至南京的沦陷，我又黯然神伤，内心充满矛盾，也有时产生动摇。……我这个人为什么老是既有一介书生的清高又有世俗的鄙陋呢？……军威牺牲了！他死于抗战，死于日寇之手。我应当为他报仇！更坚决地拥护抗战应当是我的行动。他心里这么想，却并没有想去武汉和重庆的愿望，嘴上回答黄祁说：“其实，为抗战出力也不必一定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都能为抗战出力。我心里面，有一面抗战的旗子，我心外面，有一条民族主义的防线！”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黄祁那因欠缺睡眠而发黑的眼圈，给人一种沉思的感觉，点头说：“啊，是的！是这样！”只是又说：“以后，您有什么事要办，请让家霆告诉我就行。冯村兄不在这里，他给我的信上说，希望我在有些事上能够代替他。”他站起身来，似是要走了，朝窗外看看。外边，正无声地飘落着细雨了。

他是一个认真负责的青年，但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热情青年，有时严肃得有点冷。只是童霜威却被他的这几句恳切的话感动了，忽然思念起冯村来了，留客说：“你再坐一会谈谈再走吧。”

黄祁摇摇头，说：“我还有事，改日再来吧。”

童霜威忽然说：“听家霆说，你有不少报纸杂志，比如汉口的《新华日报》什么的，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黄祁似乎出于意外，说：“当然可以！”他似乎很乐意，说：“家霆，明天起，你常带些报纸杂志回来给你爸爸看！”

他走了，不肯让童霜威送。童霜威对家霆说：“你送送你黄先生吧。”

家霆送黄先生到楼下。细雨在纷飞，柏油路上湿漉漉地发亮。家霆说：“黄先生，我上楼给您拿伞。”黄祁笑笑，说：“这么小的雨，用不着。”他大步流星，说话间在霏霏细雨中已经走远了。

家霆上楼回来时，发现爸爸坐在椅上，捧着小叔的那块写着血书的手绢又在看，脸上又是泪水纵横了。在他记忆中，还没有看见过爸爸有过这么伤心的时候。

[1] 曹豳：宋宁宗时的进士，历任安吉州教授、秘书丞兼仓部郎官、左司谏等官，以能在皇帝面前说直话被称为“嘉熙四谏”之一。

[2] 嗨冰个：粤语，是哪一个。

第八卷 潮生潮落，海天悠悠

（1938年6月—1938年11月）

人，随时随地会遇到不容回避的抉择。正确与错误，不应归之于命运，它首先决定于你本人。有人说过：“战争是一面镜子。”指的应该就是人们在战争中的是与非、勇敢与怯懦等等的抉择表现吧？

——摘自创作手记

一

那扇朝北的小窗户，能望见远处宝蓝色大海的一角，能在静谧时听见近处海上的声音——轮船汽笛的哨音，码头上的喧嚣声，电船的马达响……这扇朝北的小窗户也能望见数不清的挤得密密叠叠的楼房、平台，能望见高高的翠绿的山峦。但这窗户上的一条条铁栏杆，不能不使童霜威有一种被囚禁着的感觉。

六月中旬的香港，又热又潮湿，常有一阵阵疏疏落落的雨水飘降下来。天晴时，到海边去吹吹潮湿的海风，闻闻带着盐味的海水气息，看看红嘴白羽或有棕色花纹的海鸥飞翔在海上，是悦目怡心的。只是童霜威为了谨慎小心，轻易不愿上街，总在局促的三楼后房里蜗居着。陪他消遣的，主要是报纸杂志和诗词。此外，是儿子家霆。好难过的无聊而寂寞的岁月哟！

他总是不断地想念南京，不但想念潇湘路一号公馆里的一切，也想念那有六朝烟水气的石头城；不但思念淡烟疏雨、苍郁深秀的玄武湖、莫愁湖、鸡鸣寺、北极阁的胜景，连南京特产的茭儿菜、芦蒿菜、瓢儿菜、双角红菱都想念。

报上新闻，能使他兴奋的很少，多数只会使他受到刺激和引起忧虑。五月里，日机狂炸广州，和平居民死伤逾万，从广州逃到香港来的难民不少。五月底，日本内阁以宇垣一成出任外相，突然宣布取消了不承认“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宣言。童霜威把这同那次和知少将同他谈话的内容和要求联系起来看，感到是一致的。看来，战争拖长了，日本也不自在，内部也有不同的政见，也在积极想诱降了。起先是说谈判和平“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现在，取消了这一条，就是愿意以国民政府为对手来谈和了。这里边，幕后会有些什么活动？童霜威不禁又想起了季尚铭家的那伙人：萧隆吉、谌有谊、高无量、向天骥、张洪池……谁知他们现在又在干些什么勾当呢？

从报上看，徐州溃退后，郑州东北黄河决堤，淹没了数十县，灾民千百万。接着，江西马当失守，长江门户洞开，日寇下一步的进军矛头必然是直指武汉三镇。路途虽尚遥远，攻守形势已成定局。武汉守得住吗？战况如此，童霜威更不想去武汉了。去到那里，无所归属，凭自己的力量颠沛流离再逃入四川，怎么能行？倒不如在香港再住下去，至少是平静安定一些吧。报上登载：国民党中常会决定七月一日在汉口召开国民参政会，任汪精卫、张伯苓为正副议长，聘请中国共产党毛泽东、林祖涵、吴玉章、董必武、陈绍禹、秦邦宪、邓颖超七人为国民参政会参政员。看来，国共合作似乎表面上又多了一种形式。但冯村从汉口来信，却说救国会“七君子”之一的李公朴在汉口被拘捕了，原因是他从华北回来，去见陈诚，毫无忌惮地批评了国民党和国民党的军队。李公朴并不是共产党，只是被人看作是站在共产党一边的人，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就被扣上红帽子拘留了。冯村说：李公朴在社会舆论抗议和社会人士营救下，将要获释。但一滴水可以反映海洋，国共两党间微妙的关系，在这件事上，就像一个信号，使人洞若观火了。

沉闷的时局，像这沉闷潮湿的天气一样，使童霜威难以忍耐。

楼下，有一只公用邮箱，童霜威配了一把钥匙，每天可以按时去拿信。信件对于他也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了。只可惜，信件总是太少了。

他没有想到今天拿到的竟有两封信：一封是方丽清的平信，另一封是从上海寄来的江怀南写的快信。

他先拆了方丽清的信，信很简短，只是说她和家人一切都好，要童霜威保重身体，又叮嘱童霜威花钱要尽量节省，不要做“戆大”再被张洪池那样的人“敲竹杠”；也不要再做“瘟生”，被谢元嵩那样的人“打抽丰”。

看完了方丽清的信，童霜威心想：这种女人！只知道钱！钱！钱！不免有点生气。他又急急撕开江怀南的信阅读起来。他从心里喜欢这个能干的吴江县长，战前那次苏州和太湖之游记忆犹新。南陵县分别以后，不时会想起江怀南。上两次他写信给方丽清时，都问起知不知道江怀南的近况。因为方丽清未回上海前，她哥哥立荪来信提起过江怀南在上海。但方丽清每次回信从未提起过江怀南。现在，江怀南自己来信了，童霜威当然怀着兴奋和喜悦的心情来读江怀南的信。

江怀南写的是一笔俊秀的小楷，用的是自印的“南陵江怀南书笺”的雪白宣纸信笺。信是这样写的：

霜公我师赐鉴：暌别以来，曷胜孺慕。(童霜威想：是呀!我也常想念你哩!)日前，拜晤师母于沪滨，得悉种种。(童霜威想：啊!他在上海!同丽清见过面了!)并知在港近况，深慰渴思。近维起居鬯吉，诸事顺遂为祝为颂。溯自南陵分袂，怀南偕家兄滞留桑梓，虽历经兵荒马乱之苦，所幸阖家均安，堪以告慰。汉亭兄自皇军(皇军!)入境后，为造福乡里，出面维持，赈济难民，恢复市面，春风仁政，为人称道。(岂有此理!王汉亭果真当了汉奸!做了维持会长了?)怀南赋闲在家，本不求闻达，但往昔宦途挫折，常有嗟叹，遭遇不公，能无怨尤?思前顾后，遂有不甘寂寞之想。(什么意思?他也想当汉奸了?)窃思中日两国本系同文同种，不幸而动兵刀，诚属不幸。衡诸国力，以中国之积弱与武器之窳败，与世界强国之日本较量，实不啻螳臂挡车。瞻望前程，深感战争之继续，百姓痛苦日烈。为免生灵涂炭，惟有早日言和。(他这样想可就危险了!)倘能中日亲善，共同防共，则乃国人之福。怀南不才，愿为此略尽绵薄。(难道他也做汉奸了?)故经友人绍介，三月间前往南京参与中华民国维新政府之成立大典，并在行政院出任参事之职。(唉，果然!果然!)以梁公鸿志为行政院长之维新政府三月十八日成立，极受友邦重视，较之去岁十二月在北平由王克敏成立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不可同日而语。(这两个伪政府挂的都是北洋政府的五色旗，自称是全国性的中华民国中央政府。其实，不都是日寇的傀儡工具吗?猴子披上了金盔金甲，岂能就是将军?沐猴而冠!沐猴而冠!唉!)维新政府成立后，无政府状态已告结束。南京目下平静无波，山河风景依旧。(大屠杀过去了!……)怀南曾偷闲去潇湘路探望。(亏他倒还念旧!但为什么要做汉奸呢?真是糊涂!)府上房屋如故，花园虽已荒芜，松竹仍然苍翠。目前门口悬挂“昭和蓖麻子株式会社”木牌，住宿者皆系皇军宪兵，故未曾入内巡视。但重游旧地，眷怀长者，不胜依依。(不知尹二、庄嫂、刘三保如何了?会被杀害吗?)窃思以霜公之声望地位，与其萍踪飘泊香港，何如束装返京。(怎么?要拉我也去做汉奸?)霜公早年负笈东瀛，早为友邦人士仰慕，倘若能为中日和平奔走呼号，化干戈为玉帛，影响所及，毋庸赘言。日前，晤及友邦支那派遣军总司令松井大将派驻维新政府顾问小川少将，言谈间对霜老倍加尊崇，嘱代致函表达招徕倚重之意。(果然如此!须知为了军威的死，我也不会同你日本侵略者握手言欢的!)窃思以霜公之才华，早应位居中枢要职，可惜往昔在京，未得重用，反遭贬谪，大局如斯，何不盍兴乎来，(岂有此理!)既可重返金陵，阖家重聚于潇湘路府邸，(我虽思念南京，目前也一家分散，但我不能作千古罪人!)又可大展宏图，扬五色共和之大纛。怀南之辈，亦可附骥尾而登青云。(这是他的真心话吧?但我岂能出卖祖宗，被后世唾骂?)犹忆战前霜公苏州吴江之行，尚历历在目。(唉，往事何堪回首!)而今良机在握，威南农场之再创，实业计划之开展，均可在今后顺利实现。(身外之物，身外之事，我早不作此想了!)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去从得失之间，尚望三思酌定!(何必三思!在季尚铭家与何之蓝谈话时，我已作了决定!)怀南近期在沪，假榻东亚饭店315室。临书神驰，言不尽意，静待来示，务祈赐复。敬颂旅安

受知怀南敬陈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十日

童霜威读完这封语气沾沾自喜的信，想：混账！这不是请君入瓮吗？汉奸能干得的吗？这个江怀南呀！……他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和气恼。回想起在安徽南陵县时的情况，从当时王汉亭的谈话中，他感到王汉亭做汉奸是很自然的。江怀南在那时，并没有什么表露，可是现在竟也做汉奸了，真是从何说起？

他的心情十分复杂，简直像喝了烧酒又吃了钻天椒，火烧火燎。实在想不到啊！中日交战，从“七七”卢沟桥事变算起，打了还不到一年，汉奸竟出了那么多！各地都有日本人操纵汉奸组织的“维持会”。北方、南方也都成立了日本牵线的汉奸傀儡伪政权。真令人浩叹！江怀南是个聪明人，竟毅然走上了这条死道，是对抗战完全丧失了信心？抑是出于对国民政府不满？还是急功近利想在这乱世捞上一把？看来，这一切都有啊！可气的是他自己做了汉奸，又想拉我也下茅屎坑！岂不糊涂！

童霜威一时激动，真想立刻提笔写封复信，将江怀南大骂一顿。冷静一想：也不必如此！人各有志，江怀南既已无耻当了汉奸，何必同他再通信来往？随他去吧！把江怀南的信朝桌上一丢，心里仍不免有几分为江怀南惋惜，觉得聪明人也有鬼迷心窍的时候，江怀南这样堕落实在不该。他呆呆愣坐了一会，又不禁勾起了对南京潇湘路的怀念，忍不住又将江怀南的来信取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正看着时，听见房外甬道里有人“笃笃”敲门，二房东太太已去开门，在用广东话问“嗨冰个”了。又似乎隐约听到外边的来客说了一声：“找童先生……”接着，是二房东太太用广东官话高声招呼：“童先生，有客人啦！”然后是开门声响。

童霜威趿着拖鞋走出房去，见二房东太太身边站着一个穿件古铜色长衫的中年人，中等身材，手执两份卷着的报纸。啊！真想不到啊，是柳忠华！他那一头干燥粗硬似乎永远梳不整齐的黑发，那两只与柳苇完全相像的眼睛，那额头宽广的脸上收敛着仍有所表露的傲气和锐气，仍和从前一样。啊！他也到香港来了！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在面前，是怎么回事呢？

只见柳忠华叫了一声：“姐夫！”微笑着走上前来。

童霜威发现柳忠华的脸色比在汉口见面时好得多了，连额上和眼角的皱纹也似乎比在汉口见面时淡了。童霜威惊讶地伸出手来同他紧握，说：“啊，是你，忠华！”他握着柳忠华的手陪柳忠华到房里，让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情：是对柳苇的悼念？还是对往事的感叹？他说不清。而且，也感到有那么一点惭愧。惭愧的是在香港见到柳忠华。他记得很清楚，在汉口同柳忠华见面时，柳忠华说过一番关于选择的理论，自己却选择到香港来了。那次，柳忠华也说过：“以前，你自命中间，实际是中间偏右！也许，现在，你可能算是一个国民党里的中间派！……我希望你……将来，能不做中间派，而做一个国民党的左派！”那天的谈话，给他的印象也许终身难忘。柳忠华也到了香港，但他是一个共产党人，来到香港肯定是有什么工作任务来的。来得这么突然，使童霜威在惊讶、惭愧与激动之中，掺杂了一种局促不安的情绪，以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又忙着给柳忠华泡茶。

见童霜威在拿茶杯从罐子里撮茶叶泡茶，柳忠华自己提起热水瓶来冲水，说：“我是从黄祁那里知道的。”

“啊，你认识黄祁？”

“是呀，我在他那里还看到了家霆！”

“啊！”童霜威心里有点明白了，柳忠华同黄祁他们看来是一伙或是接近的人哪！冯村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他在柳忠华对面坐下来，忽然带着感情说：“其实，现在可以让家霆知道你是他的亲舅舅了！”他拿起香烟筒给柳忠华拿烟吸。

“是呀！”柳忠华接过香烟筒点头，说，“早上，我已经向家霆自我介绍过了！起初，他很诧异，但他很快就相信了。他说，他的眼睛很像我的眼睛。他听冯村说过，我的眼睛很像他妈妈。”说到这里，柳忠华将香烟筒放在桌上，说：“我现在尽量少吸烟了！监狱里的岁月，使我得了肺气肿病，只好少吸烟了。”

童霜威又沉浸到回忆的深井中去了，说：“唉，家霆这孩子，自从中日战争爆发到今天，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可是起的变化很大，学习很用功，懂得了不少国家民族兴亡的事。看来，抗日战争倒是会使孩子走向成熟，产生强烈爱国思想的。”

柳忠华喝着茶点头，说：“是呀，愿这个孩子，能比我和他的妈妈幸福些。说实话，我是常挂念着姐姐的这个遗孤的。我希望他能受到较好的教育，长大能是一个有思想的人，能是一个对中华民族、对中国人民有点贡献的正直的人。”

童霜威也喝着茶，坦率地说：“我对他关心很少，他继母对他不够好。但是，过去冯村对他不错，他的小叔军威喜欢他。唉，可惜军威也许死在保卫南京的战斗中了。到了香港，应当感谢黄祁，黄祁给他补习功课，对他很好。”

柳忠华点头说：“姐夫，你对他的影响也不错。至少，我从他那里知道，你在他的印象中，是爱国的，是主张抗日的。他有时向你要钱去为抗战献金，你总是满足他的。我听他谈到你拒绝了日本人要你给他们搭桥诱和的事，他很为你自豪哩！”

“是吗？”童霜威苦笑笑，指指桌上江怀南的来信，说，“忠华，你看看这封信吧！”

柳忠华把江怀南的信拿在手中，很快地读了一遍，摇头说：“啊，这个人我对他的名字有印象：吴江县的县长。去年，我出狱后住到了潇湘路，有一夜，他也到了南京，在潇湘路住过一夜，只是没见面。不过，听冯村说，他是个贪官。现在，做汉奸了，真是可恶！”

童霜威深沉地说：“他居然想拉我也去南京呢！可是，你知道，我是绝不会选择去南京这条路的。”

柳忠华忍不住去香烟筒里抽出一支烟来，擦火柴吸着烟点头：“姐夫，我相信！要不，你也就不会把汉奸的信给我看了。”

童霜威叹口气说：“我也许如你所说的，仅仅不过是国民党里的一个中间派。但，我有民族气节。刚才你提到家霆，我想，我现在还不愿意他长大了是个共产党。但使他从小懂得气节，懂得爱国，这点我还是寄予希望的。”

柳忠华“呣”了一声，表示相信这一点。

童霜威忽然问：“忠华，你们对当前的形势怎么看法？”

他这“你们”当然指的是共产党。

柳忠华从手执的那卷报纸里掏出一张来，说：“姐夫，听黄祁说，你最近常向他借些进步的报纸杂志在看。我这里有一份今天刚收到的从汉口寄来的《新华日报》，你可以看看，这上面有两条很值得注意的新闻。你看这条，再看这条！”他用手指给童霜威看。

童霜威接过报纸，看那第一条新闻是：六月十四日，民族解放先锋队西北队部总队长李连璧被陕西三原县国民党部逮捕，并押解至西北警备局军法处。同时，西安代表民意之刊物《救亡》，奉当局令停刊。

柳忠华在一边感慨地说：“国共合作，一致抗日，实际上，反共的事公开和暗中都在发生。大敌当前，这种做法徒然是令亲者痛仇者快！但，积习难返啊！”他扬扬手里的香烟，苦笑笑说：“连戒烟，也不是一戒就能戒掉的哪！”

童霜威站起来用热水瓶给自己和柳忠华斟茶，又思绪重重地踱近窗口，从铁栏杆里向外呆呆凝望。山的上部聚着白雾，白茫茫的好似一片云海。东北面的一片房屋，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特别明亮。他捧起茶杯喝着茶说：“从民国十六年清党到后来十年剿共，伤了的感情一时是弥补不起来的。”茶太热，喝了使他出汗。

柳忠华吸着烟，说：“共产党主张合作抗日是诚恳的。我们反对摩擦！但过去有了血的经验，对于反共专家们，不能没有警惕！姐夫，你再看看这一条！”他用手又指指另一条新闻。

新闻报道的是，由汉奸王克敏为首的伪华北临时政府与以梁鸿志为首的伪南京维新政府发出通电，通电是给中国国民党总裁蒋介石的，劝蒋放弃抗战进行投降。电文说：“……回顾中国国民党自掌握政权以来，自信不坚，反复无常，西安一变，不惜引狼入室，公然联俄容共，实行抗日，以致引起滔天之祸，演成今日危殆一发之局面。此实为稍具心肝者无不痛心者也。此次中日事变之发生，我等仍本多年主张中日亲善之方针……中日二国在历史、文化及其他各种利害关系上，都有绝对提携的必要性，应同向和平之途勇敢迈进。”

童霜威读到这里，不禁气愤地将报纸一放，说：“真是卖国贼的论调！”心里又不禁想：这跟江怀南的信如出一辙，混账之至！

柳忠华眼光睿智而明亮，说：“日本人和他们的傀儡，是在向国民党诱和，也是在挑拨国共关系。可别小看这一点，这在顽固派里不是没有市场的。拿这些消息和你的遭遇来说，既有日本人在香港找你去汉口搭桥为他们做诱降的使者，又有日本人和汉奸在上海南京给你写信要你去跳火坑。这说明：敌人的进攻很猛烈，掉以轻心是危险的。”

通过窗户铁栏杆，看到一群鸽子在起飞了，绕着圈子越飞越高，背景是棉絮似的白云，有团巨大的白云，像一个饱历沧桑的白发老人在垂头沉思。

童霜威也从香烟筒里取出一支烟来点火，喷一口烟思索着说：“是啊！”

柳忠华去拿热水瓶，给童霜威和自己的杯里都倒满了开水。童霜威忽然走神，柳忠华的眼神使他猛地又想起了柳苇。现实和幻梦常常那样在脑海中叠影。一次，他和她在枫桥散步，两人曾避开明灿灿的阳光，站在一片婆娑阴凉的树影里……

想那些干什么呢？童霜威拉回神思，听着柳忠华又说：“你刚才问形势，我看抗战还要持久地打下去。中华民族四万万同胞，要有抗战的决心。我们不会一下子被日寇灭掉做亡国奴，也不可能马上打败日寇轻而易举地得胜。关键是要打下去，不能屈膝为和平而投降。战争已经降临了，就不要怕！坚持抗战，拖到日本受不了时，才能取胜！”

童霜威不由得点头，说：“是呀，打了快近一年，我也觉得够长的了！日寇又何尝不觉得这场仗打得不顺利呢？想诱和，想找人穿针引线，都说明敌人着急呀。”

柳忠华笑了，说：“姐夫，你说得对，可是投降的危险是存在的。需要共产党、国民党里的抗战派，都来阻止和反对这种投降的危险。应当说，抗战刚开始时，国民党中那种抗战情绪也高涨过。只是，从上海失守到南京沦陷，从徐州被占到现在，这种高涨的情绪在国民党里逐渐被一种消极低沉的情绪代替了。和与战的选择，现在摆在每个中国人的面前。中国人并不好战，正常的人，谁会喜欢战争呢？但侵略者把战争强加到我们头上，只有用持久的抗战来对付它。万万不可动摇！有了这样的信念，那就像条船似的，在漆黑的海洋上也不会迷失方向了。”

童霜威思索着，心里不能不为柳忠华雄辩而中肯的一番议论倾倒。这一向禁锢式的幽居生活，使他精神逐渐消沉。柳忠华的话像一剂提神的药，使他清醒，心服。他说：“我觉得，我在认识当前的战争和全部现实情况的意义上，总是显得迟钝。你说得好！你觉得我应当怎么办？”

柳忠华将烟蒂揿灭在烟灰缸里，诚恳而关切地说：“姐夫，在汉口时，我对你说过：我希望你成为国民党里的左派，你可还记得？”

童霜威笑笑，吸着烟说：“可是，我并没有这种奢望。”他这样说，其实也有点违心。他觉得柳忠华的话伤了他的自尊。当然，他确实也没有急切想做什么国民党左派的要求。当年，宋庆龄、何香凝、廖仲恺、邓演达等等国民党左派的下场，他觉得并不佳妙。他现在，只想平平安安，不想去招来大风大浪了。

柳忠华似乎猜得透他的心情，两只酷似柳苇的眼望着童霜威，说：“姐夫，那是我的希望。我相信，你将来会那么做的。我说的还是老话：人生就是选择！有所得，也会有所失。两条路或几条路的面前，必须选一条正确的路走，千万不能走邪路，也不能犹豫彷徨。你没有答应那个日本人的要求，没有回上海，没有同意江怀南的劝拉，就是在和与战上作了选择，就是在做爱国者还是做卖国贼上作了选择，就是在左与右上作了选择。你选择得对，我深深为你高兴。姐姐泉下有知，一定也会高兴的。因为这不仅有关于你，同家霆的未来也密切有关。”

鸽子仍在飞，飞得快极了，一刹那，就掠过有铁栏杆的窗户前，消失了踪影。

给他提起柳苇，童霜威有点心酸。先是沉吟不语，接着又问：“你看，我该怎么办？”

柳忠华注意到童霜威有点动感情，说：“姐夫，你在政界多年了，有你的声望和地位。你现在这样整天藏在家里不外出，也不接触人，小心谨慎是必要的，但也不必过分了。我是这样想的：香港比较复杂，不过它由英国人管辖，日本人在此也不能不有所顾忌。你可以注意提防敌人加害，但也可以谨慎地活动活动，尽可能地为抗战出点力做点贡献。”

“你能说得具体点吗？”童霜威的目光里带有询问、探究的意味。天气潮热，他觉得很闷。

柳忠华话声忽然变低了，说：“比如，日本人找过你的这件事，今天江怀南找过你的这件事，你告诉了我，我就很有用。我可以更多地了解敌人的动态。我如果是个新闻记者，可以在宣传的阵地上，在我们的报纸杂志上针对这些丑类的动态发射子弹，揭露它！反击它！防止投降的危险。”

“那不会牵连我吗？”童霜威心里一惊。

柳忠华说：“不会的。我们只是从这些事来分析出一些动向，针对这种动向提出警告，不会具体牵连到你的！”

“那我不是成了你们的情报员了吗？”童霜威将烟蒂扔进痰盂，自嘲地笑着。

柳忠华也欣然笑了，说：“你没有这种义务。但这类事倘若你觉得出于义愤、应当抨击的话，为什么不应当协助我们予以抨击呢？这是中国人共同的事，而不是你的事或我的事，总不能允许敌人破坏抗战吧？”

他的话有一种熨人肺腑的力量。童霜威也笑了，点头说：“还有呢？”

柳忠华突然出乎童霜威意外地说：“我想请你帮我找个工作。”

童霜威眨着眼睛，心里想：啊，我现在蜗居香港，哪儿去随便替你找个工作呢？再说，你是共产党人，我给你找个工作，将来有没有麻烦呢？……但，这是柳苇的弟弟呀！想起柳苇，他就觉得不能不帮忙了。他沉吟着，说：“你想干什么呢？”

柳忠华似乎能洞察到童霜威在想些什么，说：“我初到香港，必须有个工作，才能安得下身。我知道，你同两广监察使谢元嵩熟悉，他在香港同有些上层人士有来往，人家也都买他的账。让他找一找《港声报》的总经理，给我在《港声报》安插一个记者职务，是很容易的。《港声报》的总经理区先觉是番禺人，他弟弟是番禺县长，劣迹昭昭，有人告到两广监察使署，他正要巴结谢元嵩。你给我替谢元嵩写封推荐信。只要写得诚恳，这事一定能成。”

童霜威心里想：嗬！你来之前早把谢元嵩的底细摸清楚了！办事真有门道啊！点头说：“忠华，我应当为你办这件事。惟一的要求：你要谨慎小心！现在，当然和战前是不同了，可是，总还是不要让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才好。”

柳忠华笑了，说：“姐夫，请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你给我介绍谢元嵩如何？”

童霜威爽朗地点头：“我写！我写！”他去桌前坐下，揭开桌上的墨盒，拿起毛笔，但忽然想到什么地说：“呀！我还不知该往哪里找谢元嵩呢！”

柳忠华心中有数地说：“到广东同乡会就可以找到他。他常去那里，区先觉也常去那里。”

童霜威点头，说：“对对对！”不禁想起那晚看潮州戏跳加官被敲竹杠的事来了，想：好吧！就算花了那笔钱替忠华谋个差使吧。他握着鸡狼毫小楷笔，铺平了信纸，写起信来。信写得十分恳切，说明柳忠华是自己的“至亲”，请务必“推爱介绍给区先觉安插在《港声报》做记者”，并说了些“感同身受”之类有分量的话。写毕，将信递给柳忠华说：“你拿着去找吧！要是不行，我再亲自找他。”

柳忠华接过信来，默默看了一遍，满意地说：“我想，有这信一定能办成。因为我还找了其他人在出力设法。”又说：“姐夫，我应当谢谢你。你对我的这次帮助，又是雪中送炭！”

童霜威站起身来踱步，思绪万千地苦笑笑，叹口气说：“算什么雪中送炭呢？我只不过是使自己的良心稍微能过得去一些而已。”他没有多说，柳忠华却懂得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明白童霜威一定又是想起了柳苇的事。

只见童霜威突然问：“忠华，你现在住在哪里？如果我要找你，有电话吗？”

柳忠华摇摇头：“我现在像打游击，没个固定住处。如果进《港声报》成功了，到报馆找我就方便了。”

童霜威点点头：“我还有件事想托你。”

柳忠华问：“什么事？”

“是关于家霆的事。”童霜威背着手踱着方步说，“这孩子因为老是跟成年人在一起，有点早熟。尤其战争发生以来，他在南京常有的那种天真快乐的面孔也看不到了。他懂得的事可能比他这种年龄应该懂得的事要多。”

“这没有什么不好啊！”柳忠华说，“战争年代是会使人懂得更多事的。岂止是孩子，大人也是这样。”

“我不是那意思。”童霜威为难地说，“我很感谢黄祁，因为他很关心家霆。家霆在这儿没有上正规的学校，在他那儿补习功课，多亏了他。但是我要请你跟黄祁说：对这孩子，不要去灌输给他你们那套阶级斗争方面的理论。因为我不想他将来卷入政治漩涡，遭受任何残酷的不幸。我只愿像苏东坡诗中所说的：‘但愿吾儿愚且鲁，无忧无虑保平安！’”

柳忠华似乎不太同意，但声调是平缓的，说：“黄祁，是一个有正义感的爱国青年。我看，他给家霆的影响是很好的。对下一代，爱国思想无论如何是要他们从小就有的吧？”

童霜威又叹了一口气，挪步到柳忠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我希望，在他的心上播下爱，而不是去播仇恨！”

柳忠华平静地说：“对敌人，比如对日寇，能播爱吗？一场南京大屠杀，听说足足杀了三十万中国人！”

童霜威不作声了，自言自语地说：“你不知道，有一天，这孩子同我谈起，冯村在汉口时把他妈妈的事告诉了他。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他对我说：‘爸爸，我恨他们！……’你知道，我不希望他再走他母亲的路！”

“但是，事实说明，姐姐的路并没有走错！”柳忠华辩解说，“孩子是中国的将来。现在，连续着将来。历史由我们写更要由他们写。应当相信他们这一代是会自己选择他们的路的。”

童霜威心想：唉，你们这种共产党人呀！谈起这种事来，总是这样的坚持和强辩，寸步不让。他情绪懊丧，不想多说，又叹了一口气，不再开口。他看到柳忠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来，说：“姐夫，今天，我给你带来了一样纪念品。我曾经考虑，给不给你？当我见你对日寇和汉奸痛恨，对我的帮助是这样诚恳，而且，你对姐姐仍有感情，我决定把这件礼物送给你！”

童霜威猜不到柳忠华说的“礼物”是什么，抬眼望着柳忠华。眼神和脸上的表情似是问：“什么礼物？”

柳忠华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变了色发了黄的照片递过来，说：“看！”

啊，原来，是一张柳苇当年在寒山寺照壁墙旁几树杏花前拍摄的照片。照片只拍摄了她的大半身。她笑着，眼睛带着向往的神色，衬着繁花似锦的背景，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的美，使人看了不禁叹绝。

童霜威手里拿着变了色的照片，痛苦的追忆，像渔网缠身，使他立刻想起她有时坐在桌前托腮凝思的种种神态。他咳了几声，遮掩住心情的流露和脸上的抽搐，终于感到心里发疼，眼眶发酸。照片已经随着时间改变了它的颜色，记忆也随着时间褪了颜色，感情，却像海上的潮水，忽而退潮，忽而升涨，升涨时澎湃汹涌不可遏制。他语气颤抖地说：“啊，你居然还留得有她的照片？”

“不！是别人保留着的。”柳忠华说，“在汉口时，遇到的一位女士，是姐姐后来结识的一个好朋友，她珍藏着的，我就讨来了！你看，照片背后还有一首诗呢！从笔迹看，也许是姐姐早年写的。”

“真要谢谢你！”童霜威感慨地说。他翻看照片的背后，果然写着四句诗：

一陂春水绕花身，

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东风吹作雪，

绝胜南陌碾成尘。

四句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娟秀，但已模糊，看得出确是柳苇的笔迹。这四句诗是什么意思呢？也许是有深意的，也许是随手写下的？

童霜威有点激动了，说：“看到照片，使我想起了很多过去了的事。将来，我要将它留给家霆！”他掏出手帕拭脸。

柳忠华站起身来，他看得出童霜威不但情绪激动，说的话也是真诚的，说：“那我走了。”

童霜威挽留，说：“吃了中饭走吧。”

柳忠华摇摇头，说：“不了，我还有事！也不等家霆了。如你所说，我也不想使这孩子的心境常被扰乱。他还小，安心学点功课是必要的。”说着，他仍像来时一样，手里攥着一小卷报纸，说：“我走了！”

童霜威送柳忠华从三楼到楼下，又见他飘忽地走了。回身走上楼来，进了房，独自站在有铁栏杆的窗前，呆呆望着远处和近处成片的灰色屋顶、简陋破旧的平台……有远处海上轮船的鸣笛声传来，也有电车驶过轨道的“隆隆”震动声传来。厨房里，二房东太太大约是在烧中午吃的咖喱牛肉，一股浓烈的咖喱香冲进房来。童霜威呆呆站了一会儿，回身将桌上那封江怀南的来信撕了个粉碎，走进卫生间将撕碎了的信丢进抽水马桶，“哗”地抽水冲尽，心里想：滚吧！他不愿这种事被儿子知道。单纯的儿子不然该要奇怪：怎么爸爸的朋友全是这些坏蛋？

他又将柳忠华说的话：“你不必太胆小……你在香港也可以谨慎地活动活动，尽可能地为抗战出点力做点贡献！”在心里琢磨一番。只不过最后决定，还是在屋里蛰居的好。他过去在日本留学时，二次革命反袁世凯在上海租界上时，都经历过这种隐居不出的生活。大丈夫能屈能伸，柳忠华说的话虽不无道理，但为了安全，目前有什么必要抛头露面出去活动呢？下了这样的决心后，他倒觉得心里坦然舒畅了。

于是，他又拿起柳苇的那张照片凝视起来。

在看柳苇的照片时，他不禁想：唉，有的人死了，一切也就都很快消失了。可是，她死了，为什么在我心上却消失不了？却使我常常感触到她的影响，不断使我感觉到她的存在呢？

二

雨声淅沥，下了整整一夜。雨点打在屋上，听着雨声，凄凉极了。天明后，雨声又转成了“沙沙沙”，变小了。从窗里望出去，远远近近那些灰暗的房屋，变得更加古旧了。

仍旧像每天一样，家霆起身后，吃完二房东太太煮的鱼生粥和买来的油条当作早饭，匆匆下楼去街边报摊上买了报纸，将报纸放在父亲床前，自己背上书包就去补习学校排演话剧去了。

童霜威仍躺在床上没有起身。这一向，他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听到雨声，懒散着，更不想起床。要放在过去家居南京时，这正是像在“火炉”里似的挥汗如雨的天气。可是在此地，七月的香港，炎热之外，潮湿、多雨。下雨以后，间或有海风一吹，又比较凉爽。他肚子上盖一条毛巾被，凉津津的，很舒适。他懒懒睁开眼，透过那有铁栏杆的北窗，望着外边那块有限的长方形的灰色天空，呆呆地有时想这想那，有时什么似乎都不想。

他想起方丽清。分别了这一段，他真是很想念她了！方丽清偶尔来一封短信，内容不外是“你好吗？我很好！”奇怪的是她最近并不纠缠着要童霜威带家霆回上海，反倒说：“你们在香港住着也好，需要钱即来信，立荪可从钱庄找朋友向香港的商号里给你划款。”童霜威感到：从前在南京时，丽清去到上海家里，久久不回南京，那时写起信来，还是有感情的，总是说：“你也到上海来住住玩玩吧。”或是说：“很想念你，不久一定回来。”现在，她的信上总是一种冷漠的态度，信里没有一句热情的话：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比较，也就说不上什么高下优劣。从方丽清的为人，越来越使童霜威怀念柳苇了。俗和雅，愚蠢和智慧，造作和自然，平庸和不凡，心灵的丑和美……是方丽清和柳苇对比后得出的鲜明概念。可是，柳苇早已死了，造物主为何这样不公正呢？……

童霜威在床上坐起，抽开柜子抽屉，从一只棕色皮夹里取出了那张柳忠华留下的他姐姐的照片，细细端详起来。照片上，柳苇正用她那傲然昂起的向往的目光在眺望。她似在眺望远方，又似在眺望未来。童霜威看着照片，照片上的寒山寺使他想起了枫桥镇。突然，又想起枫桥镇上的那个“堞楼”。

那是明代苏州人抗倭的历史遗迹。明代时，倭寇——由日本浪人纠集的海盗集团，常到中国沿海一带骚扰。江苏在嘉靖三十一年至三十八年的八年间也一再遭到侵犯。苏州地处东南沿海，又是当时最繁盛的城市之一，自然不能例外。枫桥镇上的这个“堞楼”，是砖石建筑，高约三丈多，宽约十六七丈。有一天，他和柳苇曾到那“堞楼”前散步。正是秋天，走入一片小树林，一丛丛燃烧似的枫叶，红得诱人。野雀“唧唧吱吱”鸣叫，从树的枝叶间隙漏射下来的阳光，斑驳地散落在地上，空气湿润，饱含着泥土的气息。踩在青苔上，滑腻腻的。微风摇曳，树的枝叶和野草“飒飒”私语。柳苇一路采摘野花，采摘枫叶，捧在手里。他也摘了一些野花放在鼻子上嗅了一嗅，野花的幽香带着苦味。

那天，柳苇穿的是一件黑旗袍，剪着齐耳的短发，那么朴素，看了却叫人惊讶她为什么这样漂亮。她仰脸望着“堞楼”，说：“三百多年前，也许在这儿有过为抗倭而牺牲的英雄！让我为他们献上一束鲜花。”

她恭恭敬敬地将红枫和那些黄的、蓝的、白的野花，放在“堞楼”前的地上。于是，他不禁也学着她的样，将手里的几支野花也同她献的野花和红枫放在一起。

但是，她自己却离开人世已经这么些年了。她已经归入历史，许多事都使人淡忘了。

童霜威收起照片，仍旧放进棕色皮夹里关上抽屉。他感谢柳忠华送给他这张珍贵的照片。他原来保存着的柳苇的照片，有的还是他和她合拍的，在他同柳苇分手后就丢失了，还有一些在他知道柳苇被捕后就用火烧了。惟一偷偷保留着的一张，是他有心想为家霆留下的，在他同方丽清结婚后，有一天被方丽清翻拣出来撕毁了。……

雨声仍在“沙沙沙”，他侧身又躺了一会，觉得柳忠华自从到《港声报》上班以后，一直没有来过，不知是什么道理。是忙？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呢？谢元嵩在这件事上倒是帮了忙的。当柳忠华拿了信去找他时，他收下了信，对柳忠华说：“好！请你回去对啸天兄说：我一定玉成！……”后来，事情果然谋成了。柳忠华想干记者，报社需要记者采访的是社会新闻，柳忠华广东话不行，英文也不行，就改安插成夜班编辑了。童霜威想：打夜班是最辛苦的，忠华在狱十多年，身体不太好，干这工作劳累，不知是不是病了？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冯村同柳忠华关系显然很密切。冯村会不会真的也是共产党呢？如果是的话，伪装得真是太巧妙了，过去竟丝毫也叫人察觉不出。当然，也许只是同情者，而且是在主张抗战上的一致。他们都年轻嘛！年轻人的血总是比年老人的血要热。冯村信也来得少，这一向统共只来过一封简单问候的信，也没有提到柳忠华。这使童霜威心情更觉寂寥。在闭门不出的日子里，他是最希望看到冯村来信告诉他许多政界的消息和熟人情况的。

他顺手拿起家霆买来的当天的报纸，躺着看将起来，一边看一边不断打着哈欠。

报纸上值得注意的只有一条新闻，但却是一条不同凡响的新闻：国民党副总裁汪精卫二十二日在汉口公开向中外各报发表谈话，表示中国愿意接受和平调停。

看了这条新闻，童霜威大吃一惊。就在半个月前，老蒋在汉口发表讲话，否认有各国调停中日战争之事。难道蒋汪二人又在各吹一把号各唱一个调了？还是他们勾搭起来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演双簧？

本来，前些天，家霆从黄祁那里带回来的一张汉口出版的《新华日报》上，报道过一个消息：有些主和的人士，提出一个建议：主张由英美法苏各国来举行“和平会议”，以制止中国战争，这实际就是要重演俄德法三国要求日本返还辽东半岛的故事呀！童霜威不禁想：唉，看来，直到现在，中枢在和与战的问题上还是在举棋不定，进退两难，仗怎么打得好呢？看来，日本也正在积极活动，想叫中国屈膝！和知——他突然想到“和知”代名为“何之蓝”，“和知”就是“何之”呀！和知干的勾当与这些消息看来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哩！和知找我童霜威穿针引线，我拒绝了。但他肯定也是会找别人的，别人未必都会拒绝。他眼前浮现出萧隆吉、谌有谊、高无量、向天骥、张洪池那一伙人的影子来。这些人在山光道季尚铭公馆里玩些什么把戏呢？现在，政治竞技场上的幕后活动肯定不少，只是我不知道罢了。想着，他就感到柳忠华说的，应当也出去活动，似乎是颇有道理了。蜗居在斗室中，对外边的事态毫无所知，岂不是成了政治上的庸人了？

他决定起床，穿上衬衫，趿着皮拖鞋，自己叠好毛巾被铺了床。如果金娣在，如果方丽清在，这些事当然无须自己做了。洗脸、刷牙，听着外边雨仍在“沙沙沙”地下。看看表，才九点钟，像每天一样，他从内房走进外房，冲了一杯“勒吐精”奶粉，从饼干筒里取苏打饼干吃。本来，前一段，他早上常同家霆一起吃早点的。这一段，起身迟了，总是自己吃点奶粉和饼干当早点，不去再麻烦二房东太太了。他喝着牛奶，吃着饼干，心里飘飘忽忽：唉，抗战从“七七”算起，一年出头了啊！去年这时，在南京，何曾想到会有南京的沦陷和大屠杀？又何曾想到我今天会在香港过这种寂寞困顿的生活呀！

他踱到安着铁栏杆的北窗跟前，呆呆地站着，自然而然地吟起诗来：“每因髀肉叹身闲，聊欲勤劳鞍马间，黑鞘黄旂端未免，会冲风雪出榆关。”

吟诵着，心里难过起来。这种难过的心情自从辞去司法行政部和中惩会的职务后，在南陵，在武汉，直到今天，是常有的。有了这种情绪，他就感到心事灰暗了。

忽然，外边甬道里，传来敲门声。声音像啄木鸟的尖喙在轻啄。听到那位二房东太太的木屐声“踢踏踢踏”，又听到她在门前用广东话问“嗨冰个”了。

童霜威竖耳听着，外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知说些什么。二房东太太在叫嚷了：“童先生，有人找啦！”她把“童先生”念作“童桑”，把“人”字念作“银”字的音。广东话从女人嘴里说出来，音调特别缠绵。

童霜威走出去，从门上的张望洞里朝外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门外站立着个头发蓬松穿件米色的风雨衣的人，一双老是好像在生气的眼睛，那么凶恶，是张洪池呀！

童霜威几乎吓得要叫起来，仿佛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刽子手，准备着吊索！张洪池从小洞里已经看清童霜威了，用一种尊敬、和缓的声音叫道：“童秘书长，您好！”

能开门吗？开了他会怎么？他身上不会像现在上海那些干暗杀勾当的人携带着手枪或斧子吧？他是不是代表日本人和知来的呢？他想干什么？……能不开吗？已经眼对眼地见面了，怎么能不开呢？不开，不但得罪他，也胆怯得要被人讪笑了。他在门外等着呢！看他的模样，不像是要加害于我的。他那两只老像在生气的眼睛里闪出一种并非敌对而是似乎有点友善的光芒，倒不像是假装的。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童霜威腿发软了，又强自镇静下来。只听张洪池说：“我有要紧事，请快开门吧！”估计，张洪池很懂得他的心理状态哩。

童霜威只得咬咬牙，将门开了，装得平静地笑着说：“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住呢？”

张洪池已经挤身进门来了。他的米黄色风雨衣上沾满了雨水。他脱下了雨衣，湿淋淋地挂在门旁的一排挂衣钩上，雨水滴滴答答洒了一地。他笑笑说：“有些人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却是知道的。香港是弹丸之地。做新闻记者，对这一点总是最有本领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怎么采访第一手的新闻？”

童霜威陪他从甬道里走进房去，边走边说：“我这人喜欢清净无为，‘六国饭店’，太喧闹了。我想隐居一段，就搬出来了。”他说得轻松，目的是给自己作点解释。

张洪池不置可否，没有吱声，随童霜威进了房，同童霜威面对面地在椅子上坐了，突然说：“未必如此吧？”这次，他却并不去动桌上的香烟，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长的小皮套盒，抽出一支雪茄来，用打火机点烟吸了一口，喷着烟说：“我其实很明白，童秘书长为什么突然失踪！说实话，我要是把你在这里的消息告诉季尚铭，可以换一笔数目不小的港币。可是我没有那么做。”

童霜威目瞪口呆，闻着张洪池喷出来的浓烈的吕宋雪茄味，看着他身上那套新派力司西装，发现张洪池的经济状况比以前好了，强作镇静地说：“为什么？”这意思既好像是问为什么季尚铭愿出一笔数目不小的港币，又好像是问：你为什么不那么做？

张洪池的来意究竟何在？难以捉摸。童霜威很怕放在桌上的一些家霆向黄祁借来的报刊给张洪池看到，正在想：该用什么办法将那些报纸杂志搬走或用东西遮住，不料，张洪池眼尖，已经伸手去拿桌上的报纸杂志了，嘴里说：“啊，我看是像汉口出的《新华日报》嘛！……嗬，还有《抗战》杂志，还有《最后关头》！这些都是！……哈哈，我猜，很可能是我那位大学同学冯村给您寄的吧？他现在在汉口做新闻记者，听说左得很哪！老是往日本租界里的八路军办事处跑，又常跟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里的某些人来往。人都说他是共产党呢！他以前给您做秘书，您没发现这一点？”

童霜威心里十分反感张洪池的这种态度，又一想：算了！何必得罪人，把他快打发走算了，摇摇头说：“你觉得他像共产党吗？我觉得他不像！”说着，起身，打开窗户，驱散屋里弥漫的雪茄烟雾。窗外，小雨仍在飘落。

张洪池也不辩论，忽然掏出一只怀表来看了一看，吸口烟说：“童秘书长，今天我来，是奉命请您去‘香港仔’吃海鲜的！”

“香港仔”，在郊外，是海边渔民集居的木屋区的地方。渔民打鱼从海上归来，在此卸下海货。这里开了几家有名的海鲜馆子。阔佬们吃新鲜的海货，讲究到“香港仔”去。那里的海鲜馆子，虽然不及闹市里的大酒家豪华富丽，场面讲究，好的是活蹦活跳的海味现杀现烹，鲜美少有。

童霜威到香港后，听说过“香港仔”海鲜出名的事，未曾去过。今天听了张洪池说是“奉命”来请去“香港仔”吃海鲜，心里又一惊，想：看来，他是奉季尚铭之命——也就是奉日本人和知之命来的啰？看来，没有好事！皱着眉，脸上出现了一种威严的神色，说：“谁要你来请的？”

见他脸上严峻，张洪池脸色和语气变得缓和了，喷着烟说：“您的至交、近邻让我来请的。请看，这里有封信！”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童霜威。

童霜威狐疑地接过信来，一看，心马上“噗噗”激跳起来。信上那笔熟悉的字写的是：

啸天我兄勋鉴：别来无恙乎？弟自武汉来，有要事相商，特着张洪池同志前来相邀，请即移趾至香港仔海鲜馆一叙，勿却是幸。专此布意，顺颂

旅安

弟秋萍顿首

七月二十七日

北窗里可以眺望到的那块天空像幅灰布，突然一声霹雷，响彻天空，雷声隆隆，有如铁甲兵车在天际驰过。童霜威看着信听着雷声悚然一震。

字迹确是叶秋萍的！真想不到：南京潇湘路的邻居叶秋萍，突然会来到了香港。更想不到，张洪池看来确是叶秋萍的部下或亲信了！那张洪池老是在季尚铭家出入干什么呢？叶秋萍信上说：“有要事相商。”是什么要事呀？

来邀请的是叶强叶秋萍，不是季尚铭或和知，倒使童霜威心里既奇怪又放宽了一些。童霜威看着信，说：“啊，秋萍兄他也来香港了？是哪天到的？”

“好几天了。”张洪池咬着雪茄回答。

“他来干什么呀？”童霜威问完，就感到这一问是多余的了。像他们这种干秘密工作的人，怎么能这样问呢？

张洪池回答得倒巧妙：“童秘书长去香港仔一见面，不就知道了吗？车子在下边等着，请童秘书长马上就动身吧。”

童霜威望望有铁栏杆的北窗，窗外仍在飘着蛛丝般的细雨，洋铁水漏管里的水声仍在“滴滴答答”响，天色也仍是灰溜溜的。

张洪池见童霜威在看天色，说：“雨不大，有汽车去，也没有旁人，是专请您一个人的。叶先生恭候着大驾哩！”他又挽袖看看手表，说：“现在去，正好！”

童霜威觉得，不去是不行了。同叶秋萍见见面，叙叙旧谊，同他谈谈，也可以知道些政局动态。到底是老邻居嘛，再说，闷葫芦也要打开，究竟他叶秋萍有什么要紧事要同我商量呢？因此，说：“我来留张条子给我孩子。”

他拿起桌上的纸笔，匆匆写了张条子：“霆儿：父外出有事，午饭不回来了，你自己一人吃午饭吧。”将条子留在桌上，然后，去橱里拿了条银灰夹蓝色的条花领带，到镜子前打好了领结，穿了件白哔叽西装上衣，戴上了巴拿马草编礼帽，说：“那……走吧。”

是星期日，二房东太太大约出去到教堂里做大礼拜去了。厨房、甬道和前楼都静悄悄的。童霜威和张洪池走出来，童霜威锁上了门。

两人一起下楼。楼下，对街远处停车场上停着汽车。童霜威和张洪池站在骑楼下，张洪池用手打了个“榧子”，司机见到他的手势，迅速将车子开过来。是一辆半新的蓝色的福特车。两人上了车，一个秃脑袋的老司机驾着汽车，用风驰电掣般的速度穿过闹市，向“香港仔”方向驶去。

小雨仍在淅沥下，街上车辆如梭，双层电车“叮叮当当”，高楼栉比，五光十色，广告牌红红绿绿：“蜜丝佛陀”香粉和唇膏；“阿华田”麦乳精，白马威士忌，老人头保险剃胡子刀……令人目不暇接。童霜威久不出来了，喜欢这种热闹。张洪池咬着雪茄，雪茄早熄灭了，他也不去点燃，只是斜叼在嘴里，似乎是用它来堵住自己的嘴，使自己少说话。

车子驶出了闹市，沿着海边飞驰。看到了蔚蓝色的海港。雨声中，停泊着货轮的船码头上，麇集着许多码头工人，声响嘈杂。海面上，有点淡淡的雾气。白色的海鸥仍在飞翔。各种颜色的海轮，有的停泊着，有的在鸣笛航行。几个英国水兵淋着雨在飞跑，一群擦皮鞋的小童每人都背着一只装擦鞋工具的木箱，淋得落汤鸡似的，躲在一个铁皮小棚旁避雨。

童霜威本来沉默着，这时不由得问：“洪池，你最近还常去季尚铭那儿吗？”

张洪池衔着雪茄，两只像生气的眼睛望着童霜威，说：“我们做记者的，哪里都得去。今天这里，明天那里，没个准儿！”

童霜威心里明白：他是不愿意说得具体。干秘密工作的，一切都神秘。又问：“萧隆吉他们仍常去？”

张洪池点点头，“呣”了一声，却说：“季尚铭要结婚了！”

车里闷热，开了车窗吹着风，童霜威语气带着意外地问：“同谁？”

张洪池脸上似笑非笑：“当然是小麦啰！”

童霜威说：“啊，他对那位死去的日本夫人十分多情，为了她的死，蓄起须来，好像要终身不娶的架势呢！”

张洪池皮笑肉不笑地咬着雪茄，说：“商人的脸——七月的云，多变！何况，他又不仅仅是商人！”咳嗽了一声，又说：“你可能不知道，小麦也是日本人哪！”

童霜威心里又一惊，“哦”了一声，不想再说话。

他心里明白：季尚铭那里是个十分复杂的处所。他不想沾那个腥，不想了解过多的秘密。一个人了解人家的秘密过多常常是危险的！他需要的是宁静、平安。他略微感到欣慰的是和知的要求，他干脆地拒绝了！要不，他带上小麦——一个日本女人到武汉，这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有放晴景象。一路上，两人没有再说话。张洪池又用打火机点火吸雪茄，车子里充塞着他喷出来的烟味，呛得童霜威鼻孔发痒，喉头发干。他虽偶尔也吸烟，却很怕自己不吸时别人用雪茄烟味来熏。还好，不多一会儿，“香港仔”到了。

这里，看得见碧蓝的大海，听得见海鸥的鸣叫和浪涛拍岸的“哗哗”声，看得见海浪泛着白色的飞沫，一排排追逐着涌上沙滩。近旁，有多种棕榈科的植物：桄榔、散尾葵、华盛顿棕榈，高高的茎顶有孔雀翎毛般的羽状复叶，在风中摇曳，造成了一种亚热带、热带的情调。这里，又有一股乡下的空旷味道，比起喧闹的皇后大道和德辅道来，这里静得可爱，到处被雨水洗得一片明净。简陋的竹屋和木屋，绿色的油加利树，还有一些并不新颖但颇雅致的洋楼。蓝色的大海上空，飘浮着松软的白云。雨后出现的阳光，透出白云，沐浴着大海。大海上有帆船鼓着风帆，那是渔船。沙滩边，有渔民晾着渔网，停泊着许多渔船，林立着许多高耸的船桅。不知谁家养的一群鸽子，正在天空转着圈子飞翔。那好听的鸽哨声“呜—呜—”响着。童霜威立刻想到西安事变那天，家霆在屋顶上扬着红绸赶鸽子飞，引来了叶秋萍的一个电话。如今一晃，南京早在战火中沦陷，那些被方丽清吃剩的鸽子怎么样了？想着这些，他心里酸楚而又麻木。

黑色福特轿车“嗞”的一声，在一幢有着“香港仔海鲜酒家”招牌的大馆店门口停住了。

门前，停着一共两辆轿车。夏日从香港专诚来这里吃海鲜的人不是太多。人们都爱在这季节到浅水湾游泳，在浅水湾酒店进餐。也许叶秋萍正是看中了这儿的安静与冷僻吧？

下了车，海风轻轻吹来，遍体凉爽。张洪池给童霜威关了车门，说：“童秘书长，请上楼，我来带路！”

他带头走进馆店大门里去了。这是一个洁净宽阔的广东风味的大馆子。摆设与装饰都不华丽，似乎故意带有乡村气息。

有趣的是门口那许许多多盛满海水的玻璃器皿里，饲养的全是海鲜，像一个小水族馆。有五颜六色的海鱼：石斑鱼、铜盆鱼、鲐鲅鱼、比目鱼、车片鱼……有龙虾、明虾、青蟹、梭子蟹，有海螺、鲍鱼、蛤蜊……顾客要吃海鲜，指定后，用绸兜捞出来去厨房烹调。

楼下，是普通席位；上了楼，楼上隔成一间间的雅座，摆设比楼下精致。中间厅房里，坐着两个年轻的西装客，同张洪池点头打招呼，站了起来，像是保镖的。其中一个向右边一间雅座里招呼了一下，张洪池陪童霜威刚走几步，就见右边那间雅座里的白门帘一掀，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白面书生般的瘦长个子，穿一件白印度绸长衫，飘飘然，手执一把折扇，出来就拱手，一口熟悉的浙江口音：“啊！啸天兄！久违了！久违了！”

正是叶秋萍。童霜威听他口气热络，也连忙拱手，又上去握手，说：“是呀！南京别后，一晃经年，常常想念，没想到秋萍兄你也来香港了！”

叶秋萍掀开白布门帘，请童霜威进雅座房间里去。房里餐桌上铺着浆洗、漂白、烫熨过的台布，桌子中间有一盘折叠成三角形的柔软洁白的纸巾，一个蓝花瓷瓶里插着粉红、殷红的鲜花。这儿明窗净几，一面朝海，可以听到潮水轻轻拍打沙滩的呻吟声，可以看到晴空下港湾里的蓝色海水和葱绿的山峦，也可以看见沙鸥和帆船。电风扇“呼呼”地开着，扇起阵阵凉风。一个穿白衣的女侍送来了香气扑鼻的手巾把擦脸，端来了新泡的盖碗茶。

张洪池好像是忙着去张罗点菜，将叶秋萍和童霜威两人留下。童霜威观察着叶秋萍。叶秋萍那张马脸上仍旧是苍白中颧骨略略泛出微微的桃红色，两只眼睛也仍使童霜威感到像蛇吐舌头，他那笑容也仍然带着一种冷意。他气色神态很好，是一种政治上得意的样子。童霜威坐定，他递过桌上的三五牌香烟筒来，说：“吸一支吧。”

童霜威无可无不可地抽出一支烟来，让叶秋萍给他擦火柴点上了，说：“秋萍兄，哪天到的？”

叶秋萍也点火吸烟，脸上阴阳怪气，说：“好几天了！我从汉口来的。来之前，见到过不少熟人，像于胡子、居觉生[1]、乐锦涛他们都问候你，还有毕鼎山也问你好！”

童霜威生气地想：你们只是问问好就算了？信却不复！提起毕鼎山，童霜威心里恼恨，想：这个王八蛋！……只听叶秋萍又说：“还有一个人，我偶然见到，你可能想不到吧，他也问你好。”

童霜威说：“谁呀？”

叶秋萍露牙一笑，喷着烟说：“管仲辉，我们的老邻居！他也到了汉口！我早明白：这种人叫他守南京，他是绝不会与城共存亡的。不过，这次是蒋总裁下的撤退命令。他名正言顺跟着唐生智他们早早就丢下军队、百姓撤退了，谁也奈何不得他。”

“他在干什么呢？”童霜威吸着香烟问。

“他能干什么？整天在汉口打打麻将跑跑跳舞厅，倒也忙得很。听说何应钦现在对他也并不好。”

“何敬之现在怎么样？”

叶秋萍鄙夷地笑笑：“他既在黄埔系里还有相当潜力，不用他对国内外影响也不好，自然还是让他当军政部长，但他是不敢乱用一个校级以上的人的。他谨慎避嫌，无微不至，总裁喜欢的是陈辞修！”

童霜威不由自主地叹口气，转过话题说：“南京给日本人屠杀得太惨了啊！”

叶秋萍点头，说：“听说我们潇湘路的房子倒还没有损坏。唉，不在战争中不知道和平的可贵。我们做邻居的阶段，白下城[2]的日子可真是令人怀念啊！”说这话时，他颇有感慨。

童霜威感到这个铁石心肠、铁石手腕的人竟充满了丰富的叙旧情谊，不禁也深深点头。

张洪池突然掀开白门帘进来了，恭敬地问：“叶先生，上菜了，好吗？”

叶秋萍看看手表，问童霜威：“饿了吧？”见童霜威摇头，他对张洪池说：“这样吧，稍微再等一会儿，我同童秘书长谈谈再吃饭。”说着，对童霜威又说：“老朋友久不见面，真有一日三秋之叹，今天一定要好好叙叙。”

白门帘一掀，张洪池的身影又消失了。窗外，蓝天上的鸽哨声又“呜——呜——”传来。

童霜威把话续下去，问：“九江弃守后，看来日军是要溯江向武汉进攻了，武汉人心还安定否？”

叶秋萍又换上一支香烟吸，说：“武汉被炸得更频繁了，机关正在加紧向重庆疏散。为了保卫大武汉，民心倒是热烈的。”

童霜威将烟蒂揿灭，不满足地问：“共产党在那儿怎么样？”

叶秋萍喷着烟阴阳怪气地说：“国民参政会有了他们七个参政员！二百名参政员中四分之三是我党的同志，其他各党各派和无党无派人士，包括共产党只占四分之一。我们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四月开会制定的《抗战建国纲领》说得很清楚：‘国家至上，民族至上；军事第一，胜利第一；意志集中，力量集中！’反正，一切要集中于国民党！在武汉，他们也热衷于组织什么献金、慰劳。第三厅的一些所谓文化人实际夹杂着些共产党，也在组织什么演剧队、战地文化服务团，还想霸占宣传阵地，办他们的报纸杂志，大吹大擂。这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可是，他们并不能为所欲为！可怕的，并不是在我们手掌中的这些活动！”

童霜威担心他会提到冯村，可是叶秋萍却没有提。

童霜威问：“可怕的是什么呢？”

“是在敌占区和他们控制地区里的活动。谁要是看不到这一点，谁就是没有眼光。新四军已经进至南京、镇江苏南地区；八路军在晋、冀、鲁、豫都占了大片地区，像滚雪球似的，共产党用抗战的名义，招兵买马。我们丢失的地方，他们去占据，将来如何得了？总裁对这一点是深为忧虑的！”

童霜威想：是呀，我在黄祁处陆续借来的报纸杂志上早看到过这些消息。看来，都是事实呀！但为什么我们国民党的军队老是吃败仗，“转进”又“转进”，不能学学人家共产党呢？……

他正在想，叶秋萍突然话题一转，说：“啸天兄，你我知己，我这次来香港，有件事想找你出面办一办！”

童霜威心里想：他说“有要事相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心情有点紧张，他不喜欢同叶秋萍这类人打交道，脸上装得平静地笑着说：“秋萍兄，什么事呀？”

叶秋萍揿灭半支烟丢进烟灰缸，喝了一口茶，笑容满面：“啸天兄，你是我党的老同志了！我们都应当为党和国家承担兴亡之责，这是无须赘言的。我知道你到香港，又知道你在香港深居简出，我就想到：应当把这件机密告诉你，让你参与，为党国出力！”

海边有“哗—哗—”的潮声传来，似在传达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意。

童霜威抬头正眼看着叶秋萍，面临的事从天而降，他很不愿意知道叶秋萍这类人物的什么“机密”：太出人意料了，什么机密呢？

叶秋萍掏出手帕擤鼻涕，说：“你一定会问：是什么机密？我坦率地对你说，你不必问我是代表谁来香港办这件事的。我不说你也会明白：我来，是想通过你的出面活动同日本方面取得联系，铺一条路，搭一座桥梁。”

童霜威更惊呆了：日本人和知托我穿针引线铺路搭桥，怎么你叶秋萍也来托我铺路搭桥穿针引线？忍不住说：“这事……我干……合适吗？”

“当然合适！太合适了！”叶秋萍拍拍童霜威的手说，“啸天兄，你是日本留学生，可是，你又不是出名的亲日派。你同日本方面容易取得联系，可是不会引人注目。况且，日本人尊敬的可能倒不是那种一向亲日的日本留学生。而且，你这种对抗战基本拥护的日本留学生，无派无系，却有你的地位和声望，甚至有你在法学界的学术地位。你现在又没有公开的政府职务，更重要的是，我们了解到：日方也想试探通过你来穿针引线、铺路搭桥！”

童霜威吸着烟想：看来，我在香港的一举一动，他们都在监视着呢！难道张洪池去季尚铭家和到“六国饭店”活动，都是为了做情报工作，在窥察我和其他人的行动？谁知道呢？我也不想管这些！又想，自从德国大使陶德曼一再在中日之间拉皮条搞和议失败后，怎么现在政府又这么热衷于和平了呢？

正想着，叶秋萍又说：“原来，日本声明过：讲和不以国民政府和蒋委员长为对手，其实是大讹特讹了！军政大权，完全操在老头子手上嘛，别人是毫无实力的。这点，陶德曼清楚，德国劝告了日本，所以宇垣一成外相上台后，就取消了不承认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宣言。从这出发，可以听听他们的条件嘛！无论如何，日军的威胁是事实，共产党势力的扩张也是事实。对我们来说，不能不注意残酷的现实，中日以兵戎相见，实属不幸！这实际是萁豆相煎，恢复战前态势岂不是好！”

海上远处，与海平线相接处，有一道明亮的光的长带，是太阳反射于天际的光焰，使云彩变幻多端。

童霜威眼望着海上，喷着烟想：真是交了华盖运了！什么好事都沾不到我，偏叫这些事都降临到我头上来了！日本人找我，我觉得那是汉奸行为，不能干！现在，你叶秋萍也来找我，你的后台是谁？你不说也是明摆在那里！但我能去同日本人勾勾搭搭吗？我能干这种事吗？再说，你们这种干特工的我又不是不了解，你们向来办事是心毒手辣，得了利有了好处是你们自己的；出了事犯了忌就拿人开刀做替死鬼。想叫我为你们火中取栗吗？我才不干这种洗不清的诡秘勾当呢！

他心里不平静地想着，脸上强忍住烦恼，不露声色，说：“目前，抗战呼声正高，如此去做有必要吗？是时机吗？不会遭到反对吗？”

叶秋萍正要说话，张洪池一掀白布门帘，伸头说：“是不是让他们上菜了？”

他来得太不是时候，正是叶秋萍谈到紧要处，他来干扰，叶秋萍大不高兴，把手一挥，像打发叫花子似的说：“走！……”声音凶恶，刚才温文尔雅的表情一下子都不见了。吓得张洪池放下白布门帘，狼狈地赶快退出，像条夹尾巴的丧家犬似的。

童霜威打了个寒噤，心想：他们这种干特务的，都是“两面国”的人物。张洪池平时像个“无冕之王”似的胡作非为，见到叶秋萍像耗子见了猫；叶秋萍平时轻声细语像个文弱书生，翻脸马上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鬼神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呀！心里想着，耳里只听叶秋萍说：“中日之间，打了一年多了，双方都未宣战，日本只说是‘事变’，这就容易转圜。一年多来，损失太大了！你我也都深受战争之苦。所谓抗战呼声之高，主要是共产党在大声疾呼煽动群众。正因如此，更应考虑防共的问题。在这点上，中日利益一致，可以谈得拢的。目前，武汉在我们手中，日本要拿武汉，总要付出代价；我们要保卫武汉，也要付出牺牲。双方能平心静气探讨和平条件，目前自然是个时机。”

童霜威心里为难，叶秋萍历来办事，总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人皆为他所用。这次虽然装得亲热、温和而且尊重，实际也还是一种指挥者的姿态，使童霜威反感。童霜威也忘不了前年十二月西安事变时，叶秋萍的夜访，以及后来的倨傲。那次，童霜威是用一种太极拳式的手段把他对付过去了。今天，怎么办呢？心想：季尚铭家的情况，看来，叶秋萍派去的耳目——张洪池全都会报告他的，自己也不必避讳了，就故作直率地说：“我在此地，因为张洪池的关系，认识了个富商季尚铭……”

叶秋萍点头笑笑，吸着烟说：“我知道。”

童霜威心里打着算盘说：“萧隆吉，想来你是知道的。我在想，他做这件事倒是比我合适。他常在季尚铭家打牌。他一定有这方面的路数。”

叶秋萍把头摇得像个货郎鼓，说：“你有所不知，萧隆吉确确实实是与日方有接触的。他过去在华北时与日方少壮派军人有密切联系。这次来香港之前，在汉口见过某公，某公对他面授过机宜。这些，某公也不是私自办的，曾向最高当局汇报过，认为可以商量，谈判原则也是上边定了交给他的。但他来后，沟通和议的事进展迟缓，更重要的是，他是为另一条线来干这种事的。他们来进行这件事，我们不放心。这件事应当由我们这条线来干！这我已对你把话挑得明明白白了。你看如何？”

童霜威恍然大悟，想：原来如此！这是你怕媾和的事被别人抢了头功呀！可是，我为什么要出面同日本侵略者勾搭为你卖力呢？又想：不过，那个日本人何之蓝，也就是和知少将，既然有了萧隆吉挂钩，为什么又要找我来穿针引线呢？想到这里，正要把心里的疑问提出来，不料叶秋萍已经说了：“啸天兄，据我所知，日本军部派和知少将到香港组织了以‘蓝机关’为代号的华南特务机关，主要就是为了沟通中日和议。他们一会儿不以蒋为和谈对手，一会儿又可以以蒋为谈判对手。提的条件，坚持必须首先承认伪满洲国，甚至还提出过要蒋先生下野的无理要求。此一时，彼一时，但是，总裁的底牌是：希望日方恢复‘卢沟桥事变’前的状态，日军分期从中国撤退，而以中日共同防共、中日经济提携为交换条件。满洲问题则暂时搁置不谈，这就一时很难谈拢。”

童霜威脸上又露出一种尴尬的表情来了，他厌恶叶秋萍说话时脸上露出的独断独行的表情，点头说：“是呀，我看，很难谈拢！”

叶秋萍以劝解的语调说：“啸天兄，我不是那意思！只要谈，总是慢慢会谈得拢的。尤其是你谈，比萧隆吉这种老牌著名的亲日派不同，更容易谈拢，也使对方有面目一新的感觉。为什么和知又会找你？因为日方也不轻信某一个人，绝不在一棵树上吊死。他们想打开多条渠道，搭起多座桥梁，取得多项成果。我可以告诉你，除了萧隆吉，除了我们在办，汪精卫、何应钦、孔祥熙他们都有亲信在香港活动，进行秘密外交。”

童霜威颇受启发，说：“啊，那，谢元嵩，他？……还有谌有谊、高无量……”

叶秋萍点头笑笑，说：“香港可不是个简简单单的地方啊！也正好有香港这么个场合，可以起内地任何地方无法起到的作用，这是一间后客厅，在这里可以从从容容地谈。啸天兄，你来此做寓公时间也不短了，我可以给你找个好住处，开支一切均不用你操心。在这件事上你尽了力，对党国的贡献就大了。”

童霜威心里想：这件事我是干不得的。我不想沾日本人，也不想沾你们干特务的。心里又怕得罪叶秋萍，说：“秋萍兄，承蒙厚爱，理当效劳，但这种事非我之所长，生怕有负厚望。”

叶秋萍摆着手说：“不不不，啸天兄，只要你肯办，一定能办好，我让张洪池供你差遣，暗中我们也有人保护你的。”

童霜威想：派些特务监视我罢了！笑着打断他的话说：“再说，我最近血压高，心脏常感不适，所以深居简出，很怕交际应酬。”说这话时，心想：万不得已，我生一场政治病找个医院住住院避开一切算了，要省掉多少麻烦事！想到这里，装作头晕的模样，说：“同你谈了这么一会儿，头就发晕，心里也发闷。我想，此事待我仔细考虑考虑从长计议如何？”

叶秋萍脸色陡地显得十分难看，也自克制住，将烟蒂扔进痰盂，说：“啸天兄，为挽救现局，衷心希望你能为和平奔走。你就勉为其难吧！”

童霜威软绵绵打太极拳似的说：“其实，秋萍兄，我这一向来，闲居无事，也常琢磨时局，我同意报上这样一种看法：欧洲局势现在因捷克问题而趋于紧张，英德之间的战争迟早会要爆发。如果爆发，法、苏、美三国势必也要先后卷入。如果欧洲战争爆发，由于德、意、日的结盟，中日战争就会与欧洲战争合流，演变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战争既然爆发，中国站在美、英、法、苏四大强国一边，就可因人成事取得最后胜利。目前，可以不必急于同日本媾和，应当……”

叶秋萍摇头说：“英国一贯对德国采取绥靖政策，张伯伦夹着洋伞飞来飞去，我看他是不敢同希特勒决一雌雄的。”

童霜威明白叶秋萍的决心已定，自己是无法改变他的主意的，提醒地说：“这样做不会影响蒋先生的名声吧？本月初，他还否认有各国调停之事。那……”

叶秋萍不以为然地微愠着说：“这同各国调停之事有区别。正因如此，才需要你这样的老同志来做这种事了！共党现在高唱要持久抗战，再打下去，势必失地更多，死人更多，损失更大。他们的消息很灵通，他们的人常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对了，啸天兄，你以前那个秘书，姓冯的，听说现在也左得很，很可能也是共党分子哩！你要小心，我对你办这件事，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秘密！你必须特别谨慎，如果一旦泄露机密，我们是要否认的。”

童霜威暗忖：是呀，冤大头的事，你叫我来干，混账之至！他准备以此为扶梯好下台阶，仍用软功，笑着说：“秋萍兄，这件事干系太大，听你一说，吓得我不敢问津了！我向来谨小慎微，只求四平八稳，不求出人头地。可以著书立说，不能纵横捭阖。今日我们相聚，就算叙叙旧谊，能在香港见面，也自难得。你就不要逼我太甚吧！”

叶秋萍心里不满，又不好生气发火，只得说：“对对对，该吃饭了！香港仔的海鲜是很出名的。我们今天可以浮一大白，叙叙旧。不过，刚才说的事，你考虑考虑以后，还是答应的好。我是寄予厚望的。”说着，对房外叫了一声：“来人！”

童霜威哈哈笑着点头，说：“心脏和血压都不好，喝不得酒，我就菜陪了！”他这是为自己决心装病作好铺垫。说到这里，见张洪池一掀白布门帘露脸了，叶秋萍做了个手势说：“上菜！”

穿白衣黑裤的女侍，马上来摆酒上菜。

叶秋萍对张洪池说：“你也来！”

张洪池受宠若惊，点头坐下，开始斟酒。

叶秋萍不再说话。童霜威也不再说话。朝海的窗户外，蓝色的海水晃动，海上的一只挂着破布帆的大木船在缓缓起伏驶行。

童霜威默默忽有感触：海是雄壮美丽的，晴朗的天气，海上有五色渲染的云彩，白云像镶嵌在蓝天上；暴风雨天气，电闪雷鸣向海面逼来，海上常是埋葬船舶的坟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时会有这些想法。叶秋萍在劝酒敬菜。他闷闷夹着一盘炒香螺片吃，香螺片很鲜嫩，滋味极妙。他心里忐忑不安，想：人生真是常有奇遇！想不到来到香港，先有日本人和知来找，现在又有叶秋萍来找，异曲而同工，这算是什么勾当？……

他夹杂着气愤、烦恼，也夹杂着懊丧与灰心，想：人生，真是像在激流中游泳，被卷进漩涡的机会太多了！人生也真是时时会面临选择的考验。其实，我已是老于世故的人了，不能走的路我是坚决不走的，不能干的事我也是坚决不干的！

张洪池也在往他的碟子里敬菜，是番茄酱烹虾段。“香港仔”海鲜馆的菜肴从气派上说比季尚铭公馆差得太多，从滋味上说，确实有独到之处。

叶秋萍举杯邀酒：“啸天兄，喝一点！希望你俯允所请，能沟通沟通！”

童霜威勉强举了举杯，笑着敷衍：“我就象征性地奉陪吧。心脏血压实在耐不得酒了！”对叶秋萍的后一句话未予置理。

他下了决心：回去后就假装患病住院，拿这个挡箭牌来推卸掉这件飞来的挠头“差使”！

[1] 居觉生：居正，字觉生。

[2] 白下城：南京又名白下。

三

从“香港仔”回来，童霜威本想装病，以此来推脱掉叶秋萍的要求，谁知回来以后，竟真的病倒了：血压升高，手脚冰凉，头晕目眩，心里发慌。低压一下子升到了一百二十，高压升到了一百八十。先是把在“香港仔”吃的海鲜全呕吐了出来，接着，就躺倒不想起床了。下午家霆回家，吓得心里“怦怦”跳，忙去找附近一家私人诊所的钱医生来出急诊。钱医生是个英国留学生，提个出诊箱带了听诊器、血压表等来后，一量血压，说：“血压太高，要好好注意卧床休息！……”接着，少不了又要到他诊所里验血，透视心脏……开了一批药品服用，敲了一笔竹杠。

本来，童霜威想假装生病，找个私人医院住住，好回绝叶秋萍。既是真的病了，去住私人医院又贵又不方便，就决定在家休息治疗。

过去，童霜威血压曾经有时偏高，也服过降压药物，每每只要服了药血压很快会降下来。这次，可能同心情紧张、焦灼或胆固醇过高有关，再或是不适应香港潮热的气候，血压升高了竟降不下来。童霜威老是觉得身上不适，头晕，有时头颅好像劈开似的疼痛，嘴里又苦又涩。

身体上受到折磨，心理上却有点欣慰：此时真的生了病，倒是帮了大忙，可以解脱叶秋萍的纠缠了。果然，张洪池第二天就来了，显然是来替叶秋萍讨回音的。

童霜威打发他说：“不行啊，我病了！昨天我就说过我人不舒服。我这一病，短期是好不了的！只能静养，不能烦心。请如实为我转告叶先生吧！”

看到童霜威确实病了，床边放着印度的“寿比南”、德国拜耳的“利血平”等等，张洪池当然不好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就走了。

但，三天后，又来了。这第二次来，张洪池带了许多水果、食物来，又提出了叶秋萍的要求。

童霜威仍是摇着头，悲观失望般地说：“不行不行！不要指望我！指望我要误事的！我这病，怕三五个月也好不了！”

再隔了十多天，张洪池又第三次来了。童霜威决定用“紧口闭眼法”对付。只说头晕，不能讲话，张洪池也看得出童霜威病情是真，不肯出来为叶秋萍的要求出力也是真，除了提出借五百元的要求外，别的没多说。童霜威没拿钱给他，张洪池心有不释地走了。童霜威心里嘀咕：这混蛋！认识你真是倒霉！他明白：这下子不但是得罪了叶秋萍，也得罪了张洪池了。可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为五百元得罪张洪池值得吗？……他决定，如果下次张洪池再来，就借五百元给他，求得个暂时的平安。

一个月来，害了病，幸亏有家霆在身边，既靠儿子照顾，也靠儿子排除寂寞。起初二十天，家霆停止了去补习学校上课，整天厮守着父亲，变得似乎更懂事了，处处细心、周到，倒茶、送药、喂饭、读报……他写信告诉在上海的方丽清：爸爸病了！……他静静地坐着，陪着爸爸，让爸爸服了药尽量多睡觉。走起路来，踮着脚尖轻轻地移步。有时，自己拿一张报或一本杂志坐着，看呀看呀。半夜里，总要醒来，看看爸爸，问一声：“喝水吗？”有时，见爸爸精神好一些时，就陪着爸爸谈谈心。

近十天，童霜威要家霆去补习学校继续上课。家霆起先不肯，后来，见爸爸确实病情已经减轻了，才答应了。但是，得便总是提前回来。有时回来了，说：“爸爸，我在学校里上着课，忽然感到你在叫我，我就向黄先生说：‘我想请假提前回去一下。’黄先生说：‘好，你快回去吧！’我就跑回来了。”说这种话时，他那种感情使童霜威内心震动。

黄祁有一天抽空来看望过童霜威。童霜威怕他来被张洪池碰到，引起张洪池的注意，很快就催他走了，只是问起他：“你见到过柳忠华吗？”

黄祁点头，说：“报社派他到上海去了。听说要去一二个月。让他采写一个关于上海近况的连载通讯在《港声报》上发表。在港九的上海人很多，都关心孤岛的情况。报纸从生意着眼考虑，发表这样一个连载是很吸引人的。他走得非常匆忙，去后也没来过信。”

现在，童霜威望着窗外想：怪不得忠华自从到报馆去工作后，从未来过。现在我病了，也没来过。他就是在香港，目前我也不希望他来，免得引起张洪池他们注意。童霜威老是有一种预感，觉得很可能张洪池他们，甚至季尚铭和日本人和知他们，都会派人在监视着他。也许有点疑神疑鬼，但谁能说特务机关干不出这样的事呢？在武汉时，因为日机轰炸引起的不安全感，到了香港，现在又开始像鬼影似的笼罩在童霜威心头上了。

二房东太太出现在房门口，问：“童先生，饮呣饮茶？”

童霜威对她笑笑，摇摇头。

这是位好脾气的常带微笑的女人，可惜长得不好看。她虔诚地信着耶稣教，吃饭、睡觉前都能听到她的祷告声，平时很少说话，安静得很，就是脚上拖着木屐有些吵人。饭食，仍由她在操办，听说童霜威血压高，她总是爱做西洋菜鸭肫汤给童霜威喝，说：“清凉的啦！降血压咯！”

二房东太太有时也来同童霜威谈几句，总不外是说生活用品涨价，埋怨二房东先生常常借故不回家，总是在外边胡调、玩女人，还喝酒、赌钱、赌赛马。说香港这地方不好，坏女人太多了，坏朋友和坏去处也太多。童霜威听她谈谈，倒也同情她。但感到：她的苦恼是不好解脱的。她家务劳动繁重，背也微微驼了，两只手粗糙佝偻。她脾气温顺，就是在埋怨郭先生时也是细声细语的。她先生只要回来了，她就加意侍候，从不听她吵架责问。童霜威不禁想：唉，方丽清要是像这位二房东太太的脾气，也就好啰！可惜，她自私、吝啬、庸俗，刁钻古怪，目光短浅，无事找事……

半个月前，收到过方丽清一封信，是在收到家霆寄去的信后复来的。信上说：“……知你病，很不放心！本想来港看你，但姆妈最近身体也不好。医生说：血压高只要降下来问题不大。你以前血压也高过，服药后就降了。望快请医生降压！姆妈和雨荪、立荪都说，你还是回上海的好，免得大家心挂两头，也可节省开支。”

童霜威生气地想：她头脑里老是只有她自己！只有钱！只有上海！从不知道为我的政治前途考虑！真是道道地地的妇人之见！

他需要安静，又感到孤独与寂寞，病了以后，寂寞感更重。一寂寞，就会想起死去了的军威，也会想起死去了的柳苇，想起冯村。他将柳苇的照片、军威的遗书都放在那只黑色皮夹内。最初，常翻出来看看。现在，却不愿使自己的情绪波动影响血压的升高，故意避免去拿来看了。他寂寞孤独，想念南京，甚至想到南京潇湘路那七八只书橱和书架上的无数部线装书和洋装书，想到花园里那棵四季桂，想到庄嫂烧的糖醋鱼。

他觉得自己追求过的东西失去得很多，使他懊丧。人生为什么这样捉摸不定？道路为什么总是崎岖不平？

今天，他两眼呆呆望着铁栏杆的窗外。窗外，飘拂着银色的细雨丝。雨，霏霏地下，使人会想起韦庄“江雨霏霏江草齐”的诗句。他尽量使自己什么都不想，可是办不到，最关心的总是摆在眼面前的一个问题：怎么办？住在香港，不安全，麻烦太多。武汉不能去，上海租界上他又不愿去。……天下之大，竟无处可去，无路可走，无计可施了！他只有叹了一口气，又叹一口气。

他想：血压降不下来，同这能没有关系吗？要是谁能为我指点迷津，比给我服用降压药物可有效多了！

他又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排除一切纷扰，使自己能不再思想，进入一种朦胧的状态中去。

外边，雨突然下大了。雨声伴和着远处传来的电车“当当”的铃声、轨道震动声和海上的轮船汽笛声，一起涌进耳中。刹那间，他听到钥匙开门声，二房东太太的木屐刚响，门就开了，他听到家霆那脆亮好听的声音在同二房东太太轻轻招呼，用的是广东话。广东话说得可真有点像广东人说的了。

家霆是他惟一的安慰。儿子回来了，他总是兴奋的。他张望着，家霆已经进房来走近床前了，说：“爸爸，上海有信！”他不说“妈妈有信”，说“上海有信”，指的就是方丽清的来信。

“好好好！”童霜威接过航空信封来。其实，香港、上海之间，不通飞机，信都是船上邮来的。方丽清老喜欢用红白蓝花边框的航空信封。信封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童霜威明白：信一定很短！她自从回上海后，从未写过一封长信来。这封信，必然仍是短短的例行公事。

童霜威撕开了信封，抽出信来，一张薄薄的航空信纸，上面写的是：

啸天：

病想已痊愈？我一切均好，但极望你下定决心回沪居住。租界上一切都同战前无异，你切勿听信谣言。立荪和雨荪都说这仗要长期打。关于南京潇湘路房子，现由日本兵占住。江怀南在南京办公，很得意，最近要同海上闻人丁筱林之女结婚。本来常来，最近竟不来了。他说有信劝你回来，但未得复，看来是你得罪了他，你应回信才好。你如回来，我想他还是要奉承你，还是会常来的。你还是回来的好！上海物价最近涨了一些，现写一点让你知道。顺问

旅安

丽清

民国二十七年八月九日

下面是一张物价单：西贡米每包二十元，暹罗米每包十八元八角，鸡蛋每元四十个，鸭蛋每元二十个，鲫鱼五角一斤，猪肉三角六分，羊肉四角八分，牛肉三角八分，鸡每只八角——一元二角，鸭一元二角——二元二角。

童霜威看了皱眉，一是方丽清开了这笔物价清单使他看了皱眉，这个女人哪，关心的总是钞票！二是信上竟不提一句家霆，也许是她头脑里根本没有家霆，也许是她有意不提家霆。这样的后母！怎么能使家霆对她有感情呢？

童霜威又想到了江怀南，眼前出现了江怀南那张既气派又秀气的白净脸。这个无耻的混蛋，看来，他是有心把结婚当作一笔资本用的，要在择偶上获得金钱与地位！现在他是如愿以偿了！海上闻人丁筱林，在上海是有名的青帮头子，在黑社会是有潜势力的大亨。他开设游艺场、舞厅、剧院和赌场，家里仆从如云，雇有保镖。前不久，有的报上说他有同日本军方勾结的征兆，看来，也是做了汉奸了！……江怀南很得意，最近不到方家去了。不去的好！同卖国的汉奸来往干什么？被人知道了对我也不好。丽清要我给他写复信，她真是太糊涂！劝我回上海，我怎么能去呢？

想到这里，他深深叹一口气，将信递给家霆，说：“劝我回上海，哼！”

家霆接过信去，逐句逐段看了。看完，将信装入信封朝桌上一放，说：“爸爸，江怀南做了汉奸在南京办公了？是跟日本鬼子在一起吧？”

童霜威突然想起：上次江怀南来信的事并没有告诉过家霆，也没有把那封信给家霆看过，好在这事并没有瞒儿子的必要，说：“是呀！这个混蛋是做汉奸了！上次他来过信，劝我回南京去！我将信撕了，根本不想复他！”

“可是这封信还劝你给他写回信呢！又劝你回上海！爸爸，你千万不要回上海，说什么那儿也是孤岛！”

“是啊，我是不会回去的！”童霜威点头，叹口气，用手帕擦擦汗，说，“你这个母亲，太没有政治头脑了，她就知道精打细算节省钞票。”

家霆热得额上全是汗，鄙夷地说：“爸爸，说实话，我讨厌她！她愚蠢、自私又狠毒！在南京时杀我心爱的鸽子吃，逃难时，她虐待金娣，直到粤汉路上金娣被炸死，使我看穿了她！我对她已经毫无感情。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也许会不高兴。但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愿意骗你！”

童霜威身上也热得淌汗，听了家霆的话汗出得更多。他心里百感交集，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目光看着儿子，和稀泥地说：“唉，人总是没有十全十美的，我也知道她对你不好。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弄得家不像个家呀！”

家霆坐在父亲床边，也叹口气说：“爸爸，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时，你为什么要同妈妈离婚呢？我没有见过妈妈，冯村舅舅和忠华舅舅都说她好，我也觉得她好！”

童霜威听了儿子的话，心里难受，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唉，过去的事过去了，一时同你也说不清，说了你也不会懂的。等你将来大了，也许会懂得的。人生，每每是这样，等到我现在这种年岁了，懂的事多了，如果让我再从头开始做人，我可能就会知道怎么做人了。但是，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说这话时，他心里滋味特殊，不但想起了柳苇生前的一些事和她的死，又想起了柳忠华。他问：“你同你舅舅见过几次面？”

“只见过一次。”家霆坦率地说，“他到黄先生那里，看见了我，对我说：‘家霆，我是你舅舅，我叫柳忠华！’……那天，他同我谈得很多。他很有学问。后来，他给报馆派到上海去了。到今天，没见他回来。”

“你们谈了些什么？”

“什么都谈。”家霆抓把扇子扇着风，说，“他问了你和我的情况，要我长大后要像妈妈一样做个爱国的正直的人。我要他多讲点妈妈的事给我听。他说，当时他被捕坐了牢同妈妈不在一起，许多情况不了解，就没有多谈。谈得最多的是抗战。他讲了很多抗战的道理给我听。”

童霜威心里想：唉，人生何其神妙？在两年以前，谁能想到会出现今天这种国共合作的抗战局面？谁又能想到柳忠华会出狱，还能忽而到武汉，忽而到香港，忽而去上海，这么活跃！谁又会料到柳忠华和家霆他们舅甥竟会见面？至于今后，谁又知道会怎样呢？国共关系会怎样？柳忠华会怎样？家霆长大后会怎样？谁知道，谁能说呢？……

想着，想着，他定神地凝望着那扇有着铁栏杆的北窗。窗户外，飘着的丝丝细雨，如烟如雾，也不知为什么，心头突然想起一首元人的小令《塞鸿秋》来了：

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

天气又潮又热又闷，他心头的感情复杂，似乎面临道路的选择，不知所措；又似乎一个长途跋涉者已经十分疲劳，不想往前，又不能退后；又似乎日暮天昏，烟雾障目，看不清前程，望不透远近，心头交织的是一种怅惘空虚的情绪。他懒得再启口，竟闭目养起神来。

家霆见爸爸这样，以为爸爸累了，想休息一会，便不再说话，拿起桌上的一张《南华日报》看起来。就在这时，听到甬道里的敲门声。一会儿，二房东太太在叫：“童先生，有客人啦！”

童霜威睁开了眼，家霆说：“我去看看！”他马上跑出房去，走到甬道的门边，打开小孔，瞬即喜悦地高声嚷了起来：“啊，舅舅！”

童霜威听清了家霆的话声，知道是柳忠华来了，心里也是一喜，想：啊，他从上海回来了。病得痛苦，闲得无聊，思想苦闷，消息闭塞，使他渴望见到柳忠华，好听他谈谈孤岛见闻和时局去向。

当柳忠华拉着家霆的手进房时，童霜威已经坐起在床上，满面含笑地说：“啊，忠华，你回来了！”

柳忠华气色很好，将被雨淋湿的米黄色风雨衣脱下挂好，只穿一件短袖白衬衫、一条黄咔叽短裤。他走近童霜威床前，掏出手帕拭汗，点头说：“啊，姐夫，你病了？”

家霆懂事地将一把椅子端近床前让舅舅坐下，又去给舅舅泡茶、拿扇子。

童霜威紧握着柳忠华的手说：“这么久没见你，你几时从上海回来的？”他好像今天才发现，柳忠华的两肩是那么宽阔，仿佛他确是一个强有力的能挑起整个生命中艰难重担的人。童霜威欣喜地说：“见你来了，我精神也好了。真想听你谈谈孤岛的见闻哩！”

柳忠华喝着茶摇着扇子说：“你不回孤岛去，是对的。那里是在日寇占领区包围之中，要出租界，过苏州河到华界去，中国人都得向站在外白渡桥桥头两边的日本哨兵弯腰鞠躬！真侮辱人哪！亡国奴的生活，在上海就见到了！从表面上看，除了物价略涨，上海的阔人多数似乎还是像战前在租界上一样地过日子。夜里，南京路、静安寺，仍旧灯红酒绿。舞厅、妓院、影院、餐馆，还是纸醉金迷。但孤岛总是孤岛，逮捕、暗杀的事不少，人们在敌伪威胁下度日。简单来概括上海，那就是：爱国者在作庄严的战斗，魑魅魍魉在为非作歹，奸商大发国难财，醉生梦死的富人依然歌舞升平，穷苦老百姓水深火热。我打算好好在报上写一写哩！”

他说到这里，童霜威问：“你准备写些什么？怎么写？”

柳忠华用手比画着说：“任务是要写十至二十篇《孤岛散记》，逐日在报上发表，每篇三千字，像个连载。老板要我写香港的人们最关心的有关上海的问题。这当然是吸引人的，有利于报纸的发行和影响。我在上海时，已经动手写了几篇，回来后续写。明天开始，《港声报》就要陆续发表了。以后，我找机会送给你看！”

童霜威思绪纷繁，忍不住说：“忠华，见你来了，我真高兴，有些心里话不禁想同你谈谈。我现在患病是真，但主要还是心病。我的处境很艰难，也很奇特。”说着，将叶秋萍找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柳忠华仔细认真地听着他讲，有点愤激地点头说：“姐夫，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对。我今天刚收到由汉口寄来的一份《新华日报》。你看看这条消息。”

童霜威一看，报上一条“本报重庆消息”，标题是：

警惕投降派破坏抗战阵营

——国民党中常委冯玉祥向本报记者发表谈话

内容是说国民党中常委冯玉祥氏在重庆指责：“有人在香港借和平运动，阴谋破坏抗战阵营。”

童霜威看完，心里不禁想起上次同柳忠华见面时，柳忠华说过的话。他想：谁知这是不是我当时提供了那些情况，忠华传到重庆那边去的呢？想着，说：“让冯玉祥放一炮也好，只是，事实上用处恐怕不大。今非昔比，他现在没有兵权和实力！”

柳忠华点头说：“天下没有一劳永逸的事。使人民警惕起来，反对他们这样做，他们也就只敢偷偷摸摸幕后交易，不敢放肆地为所欲为了！”

厨房里继续飘来油煎鲞鱼的香味。家霆刚刚出去告诉房东太太多办一些菜和饭，这时又进房来了，懂事地对柳忠华说：“小舅，你在这吃中饭。”说完，仍静静地坐在一边听着爸爸和舅舅谈话，两只眼晶晶地发亮。

童霜威急切地问：“忠华，你对这大局的看法如何？”他嫌闷热，将白府绸衬衫的纽扣解开了。

柳忠华扇着扇子“噗噗”地响，说：“上次，我谈过：中国的出路，当务之急是挽救国家民族存亡的抗战问题。抗战的胜败，关键在于能不能坚持到底，能不能坚持到底，要看国共两党能不能保持团结合作。抗战要胜利，将是一场持久战。现在，抗战将步入一个相持阶段。取得胜利的正确道路在于团结，在于进步！依靠人民群众！中国幅员广大，要依靠乡村战胜城市。八路军和新四军正在这样做！”

童霜威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完，思索了半晌，点头说：“你说得对！但是，你说将步入相持阶段，而事实上，日寇还在节节推进，我担心广州、武汉迟早都要失守呢。”

柳忠华充满信心地说：“所谓相持阶段，是从全局来看的。一城一地的得失，问题不大，我们要有信心！从全局看，日寇想速战速决灭掉中国或打败中国，它办不到！对峙的局面已经逐渐形成。他战线越是拉长，兵力越是不足，相持的局面也就越是改变不了。”说到这里，他看看家霆，笑着说：“家霆，你听得这么专心致志，懂吗？”

家霆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点头说：“懂！我已经十六岁了！”

童霜威和柳忠华也都笑了。童霜威感慨地说：“战争年代，容易使十六岁的孩子懂得二十六岁时才懂的事啊！”

柳忠华欣慰地说：“中国的希望总在青年和少年们的身上。我曾想过：家霆如果还在南京做小少爷，在潇湘路过那种少爷过的享福生活，说不定对他一生的成长很不利呢！倒是现在，战争年代，他经受了些风霜，吃过些苦头，看到些世事，会在人生的道路上有所得益。”

他的话说得有些哲理。童霜威微微点头，家霆也思索起来。

这时，穿木屐的二房东太太带着笑容端着木盘出现在房门口了，说：“食饭！”她把“食”字念成“习”字的音，“饭”字念成“番”字的音。二房东郭先生常在外边吃喝嫖赌，回来总板着脸不笑，郭太太在家操劳吃苦，见人总是带着笑。

童霜威从床上起来，说：“谢谢你了！”

家霆和柳忠华也忙着上来帮助二房东太太将木头托盘里的菜碗、饭碗和筷、匙、碟子端放到桌上。二房东太太转身走了，童霜威招呼着柳忠华，说：“忠华，吃饭吧！”

二房东太太的饭蒸得很好，几个广东菜色香味俱佳。柳忠华刚同童霜威和家霆坐下动筷，忽然听到外边甬道里响起了敲门声。童霜威捧起饭碗，心里一惊，警惕地听着。家霆已经机灵地放下饭碗跑出房外去了。柳忠华也停止吃饭，注意到童霜威脸上紧张的神色。听到家霆在那里轻声同二房东太太不知说些什么，一会儿进来了，紧张地压着嗓子说：“爸爸，那个坏蛋张洪池又来了！”

童霜威脸色一白又一红，紧张起来，瞪眼考虑了一下，立即对柳忠华说：“就是我对你说过的那个中央社记者张洪池。要注意提防他！”又对家霆说：“快！开门陪他进来！”

柳忠华将刚才给童霜威看的那份《新华日报》折好仍塞进裤袋。家霆刚出去一会儿，就陪着张洪池进来了。外边仍在下雨，张洪池的风雨衣湿漉漉的。一进房，他那两只老是像在生气的眼睛瞅瞅柳忠华，又瞅瞅童霜威，说：“啊，童秘书长，正在吃饭？”

童霜威同他握手，说：“吃饭没有？没吃，在这便饭吧。”

家霆见张洪池身上湿漉漉地滴水，说：“请把雨衣脱下，我给你挂到外边衣架上去。”

张洪池大迈迈地脱下雨衣递给家霆去挂，摇摇头，在一边椅子上坐下，说：“吃了，吃了！”见童霜威没为他介绍柳忠华，向柳忠华自我介绍说：“鄙人张洪池！”说着，递过去一张布纹纸名片，自己又掏出手帕来拭汗。

童霜威似乎疲倦地用手搓着眼睛和脸，招呼着柳忠华说：“吃饭，吃饭！”又搭讪地同张洪池说：“洪池，有什么事吗？”

张洪池说：“秘书长身体好像不错了？”

“今天略微好一点，但还不行。”

张洪池从桌上香烟筒里自己抽出一支香烟来，慢悠悠点火吸烟，扇着扇子，说：“有个人来了，我特地来给你报个信的。”

童霜威嚼着饭，问：“谁来了？”

张洪池脸上似笑非笑，喷着烟说：“管仲辉！”

“管仲辉？”童霜威停止吃饭，完全出于意外。家霆也瞪眼看着张洪池。

“他从汉口飞来。”张洪池一枝一瓣地说，“昨天才到，下榻高罗士打行，三楼210室。”

童霜威搛着橄榄菜炒叉烧肉，问：“他来干什么？”由于叶秋萍和管仲辉是针尖对麦芒，他不愿表露自己对管仲辉那种亲切的感情。

张洪池吸着烟，言外有音地说：“谁知道呢？要人们总是带点神秘色彩的，香港又是个神秘的地方。谁知他来干什么？”说完，吸一口烟摇着扇又说：“我在高罗士打行见到他时，告诉他您在这儿，他托我带口信给你。你们在南京时跟叶先生不都是邻居吗？”

童霜威点头不胜今昔地说：“是啊，那时，玄武门内潇湘路就我们三户人家！”说起这话时，他不禁想到西安事变时的那些戏剧性的旧事和情景来了，心里烦躁，摸出手帕拭汗。

柳忠华始终在闷头吃饭，夹鱼喝汤。他察觉张洪池老是在用两只带邪气的眼瞄着他，吃完一碗饭，不想再吃，放下筷子，坐在一旁，看着家霆吃饭。

张洪池抽人家的烟总是抽到半支就扔了，换上一支烟忽然说：“啊，脸怎么有点熟呢？”他摇着扇子对着柳忠华说：“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面的？贵姓？”

柳忠华平静地答了一个字：“柳！”

张洪池喷着烟问：“在哪里得意？”忽然紧接着说：“啊，我想起来了！你找过谢元嵩，是不是？”

童霜威心里一惊，胁下冒汗，故布疑阵地说：“他跟这里的二房东先生认识，所以我们也认识了。……”说着，感到自己其实大可不必这样说。

家霆虽在吃饭，心里也紧张。只见柳忠华抢先笑着说：“啊呀，对对对，张先生你记性真好！”

张洪池又笑一笑，用两只生气似的眼睛瞅着柳忠华说：“我明白了！你是被派到上海去刚回来的吧？”

柳忠华平静地笑笑，说：“对，你怎么知道的？”

童霜威用手帕擦脸上的汗，解释地说：“你来之前，我正在问他关于上海的近况呢。”

张洪池侧脸吸着烟问：“上海的情况怎么样？”

柳忠华不愿正面回答，依然好像带三分玩笑似的说：“同行之间，哈哈……明天起，我的一些关于孤岛见闻的通讯将在鄙报发表，张先生看后多指教吧。”

张洪池碰了个软钉子，似乎明白谈下去也不得要领，见童霜威和家霆都已吃完饭，便面向着童霜威说：“童秘书长，今天我又特地来，还是为了那件事讨个回音！”

童霜威摇摇头，说：“我病了……”

张洪池笑笑，笑得邪恶得很，扇着扇子说：“我看你身体好多了。其实，老闷在家里也不好，还是该出外活动活动。”

童霜威心情沉重，故意叹口气，说：“我也不想老躺在床上，只是身体不好，血压太高，心脏又常不适，只想静，不想动，不宜用脑，不宜烦心。你回去对叶先生说，我同他是知交，谢谢他的好意，我还是那些老话，不重复了！”

张洪池用两个手指捏灭烟蒂，也不怕烫，说：“童秘书长还是再考虑考虑的好。”

童霜威摇头，说：“其实，那事我是干不了的。香港能人多，有的人既适合干又愿意干，该找这样的人。”他说这话时十分坚决，态度和语气使人觉得不可改变他的决定。

他俩当着柳忠华和家霆的面谈这些话，好似在打哑谜。不知内情的人听不明白头绪，柳忠华和家霆听了，却清清楚楚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洪池似乎了解事情无望了，说：“那，童秘书长，我走了！天太热，我要去冲凉了。”他放下了纸扇，要走。

童霜威怕太得罪了他，语气平和地说：“洪池，你到内房来一下，我有句话对你说。”说着，起身往内房走。

张洪池紧绷着脸跟着童霜威进房。只见童霜威悄声说：“洪池，你对我一向都好。我生病也蒙你常来探望。我一直感激。这件事上，你给我好好说说，请一定把我的意思带到。我这里……”

说着，他去拉开一只小橱的抽屉，将一只装有五百元港币的信封拿出来，塞到张洪池的派力司西装上衣口袋中，说：“早依你说的数字准备了！”

张洪池也不推让，懒洋洋地说了一个字：“行！”补说了一句：“叶先生明天回武汉了。”似乎这一句话就是对童霜威的酬答。又说：“我走了！”他走到外间房里，也不同柳忠华打招呼，只对童霜威说：“再见！”

童霜威说：“家霆，送送客人！”

家霆陪张洪池出去。张洪池从衣架上拿风雨衣出门。家霆送走他，关上门走进房来，说：“这家伙真坏！”

柳忠华说：“干这一行的都这样。”

童霜威有点顾忌和忧虑地说：“你被他认出来了！”

柳忠华笑笑摇头，说：“那倒无妨！我过去的事，在香港只有你和个别人知道。他无奈我何！”

童霜威叮嘱说：“谨慎点好！”

柳忠华点点头说：“别为我担心。说实话，我对你的安全倒有些担心了！”

童霜威气闷，额上冒汗，叹口气说：“是啊，我自己也曾想过，我得罪了日本人，也得罪了叶秋萍他们，谁知会怎样？但，怎么办呢？叶秋萍可能还不要紧，日本人就难说了。”

柳忠华皱着眉也感到为难，说：“至少，暂时最好避一避。比如，你是不是再搬一次家？找个比较秘密的地方隐蔽一下？”

童霜威一脸无奈，说：“战争不知还要打多久，整天不出去，也不是个事呀！我不出去，家霆也还是要出去的。他不能不补习功课，也不能整天猫在家里。”

柳忠华额上露出刀刻的深纹，点头说：“是呀，的确是个难解决的问题。那么，你就再‘病’他一段时间，再观察观察。”说着，他朝北窗外望。外边，雨已停歇，那群鸽子又在低低转圈子飞翔了。柳忠华看着鸽群的飞翔，似自言自语地说：“天空，是该让鸽子尽情翱翔的。可是，战争的阴云在天空流荡，疾风暴雨，鸽子也就飞不起来了！……”

他想说的是什么意思呢？童霜威和家霆都没听真切，也没理解。只见他说：“我该走了，姐夫，身体多保重！还是尽量少出去或不出去吧。”

童霜威点头，说：“我感到身体好多了。尤其今天同你谈谈，心里痛快不少。要是有空，常来谈谈吧。我太闭塞了！”

柳忠华点头说好，要去拿风雨衣。家霆亲热地说：“舅舅，我送你！”

他陪柳忠华走出去，下楼一直将舅舅送到街上，直到看不见舅舅的背影了，才留恋地回来。在他这种年龄，对人生总是会涂上许多幻想的色彩，对未来也总是寄托了许多期待的。对这个舅舅，自然更有他自己独特的崇拜与敬重。

四

上午九点半，皇后大道高罗士打行三楼上，铺着鼠灰色、宝蓝色或褐红色地毯的华丽宽敞的营业大厅里，安静得悄悄无声。

紫红色的帷幕将大厅隔成一间间供高贵仕女们喝可可、咖啡等饮料的雅座。窗上，半挂着蜜色透明的网孔纱帘，胡桃木的低矮流线型沙发，配着雅致光亮的苹果木桌几，形成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势。

十月底的天气，香港气候宜人。桌上有瓶插的鲜花，色彩缤纷。从外边进来，感到芬芳清爽。这里，从摆设到人物，都闪耀着浓郁的异国情调。有金发披肩袒胸露背美丽得惊人的欧洲贵妇人和名演员，有穿各色西装打着领带和领结的西方绅士、富商，有美洲的船长和阿拉伯的酋长，也有衣冠楚楚的东洋外交官和高等华人……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然无声，坐在小沙发上喝着饮料的人，互相谈话是用那种高雅的最低的声音，轻不可闻。人虽然很多，却被帷幕分隔遮掩着，并不一目了然。穿白衣戴红色圆帽的仆欧托着银盘，轻巧敏捷地在走动。推着装满各式西点的奶油色四轮分层金属小车的女侍，轻盈缓慢地推着车，从这间厅室走到那间厅室，从这一桌走到那一桌，随着客人指点，用银光闪亮的夹子将各色各式的西点夹到洁白有花边的瓷盘里，端放在桌上供客人食用。

隔日，童霜威同管仲辉通了电话后，约定今晨九时半在高罗士打行见面谈心。

童霜威穿一件灰色毛料夹长袍准时如约来到高罗士打行。摸出金怀表，正是九点半。坐电梯上了三楼，看到大厅进口处一排镀镍的“吃角子老虎”[1]前，有几个男女，正在把硬币往投币孔里塞，然后摇动机器的钢制手柄。但只见塞钱进去，不见有钱币“哗啦啦”吐出来。童霜威走到铺着拼花长毛绒地毯的左边厅室。这里有丝绸帷幕和色彩雅致的屏风将金色雕花的座位分隔开。童霜威抬头张望，见靠窗的一侧，管仲辉果然菩萨似的坐在一张小沙发上。那是一个双人座位。管仲辉对面的小沙发空着。童霜威走上前去，管仲辉看见了，马上站起身来满面含笑地欢迎。

两人亲切热烈地握手，各自在小沙发上坐下。

刚坐定，穿白衣戴红色圆帽的西崽就来了，彬彬有礼地用银盘送上印着中英文的饮料食谱卡。管仲辉接过来，点了一壶可可，两杯柠檬汁，西崽微微鞠着躬转身走了。

管仲辉穿的是一套深灰色毛料西装，白衬衫上打了个松散的银色黑花点领带。他脸色红润，秃了的头顶闪闪发亮。童霜威感到他比在南京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显得胖了。虽然穿的西装，也蒙盖不住他的军人气概。

童霜威暗忖：人说他是福将，一点不错！西安事变后那阵子，我以为他要倒霉，却没出大事。保卫首都，我当时以为他说不定要在南京马革裹尸，谁知他竟化险为夷，早早平安逃离了南京。现在，看他这副模样，虽非十分得意，也有五分得意，可见此人非等闲之辈！

童霜威喜欢拿管仲辉同谢元嵩相比。因为他两个都是胖子，两人每逢见面也都一样热情。但童霜威觉得管仲辉比谢元嵩坦率诚恳得多。同谢元嵩相交，心里要时刻提防别上当吃亏。谢元嵩面上好像大大咧咧，实际精于计算非常狡猾。谢元嵩有时也肯帮朋友的忙，分点他的利益给你。但要在不损害他的利益的条件下或有利于他自己的条件下才办。管仲辉则不，他虽然也多计谋和韬略，对朋友有时能表现得很热心，颇讲一点江湖义气。同他相交，一般是不必提防他来给你暗亏吃的。所以，南京潇湘路的邻居在香港客地相逢，童霜威确有一种旧雨重逢渴思畅叙的心情壅塞心头了。

童霜威笑着说：“慎之兄，一别经年，真是常常想念啊！”说这话时，他不禁想：现实生活真像个神秘的魔术师，什么出乎意外的事它变不出来呢？

管仲辉红光满面，咧嘴笑着，说：“啸天兄，彼此彼此！大约两个月前，我到香港，听一个中央社记者张洪池说你在港，又听说你病了，本要看望你。但接着因急事去广州、武汉了，奔波忙碌，到这次来，才能见面，真想好好谈谈。我们先在这里坐坐。到十二点钟时，一起出外吃中饭。”

童霜威点头，说：“好好好！”又叹口气：“唉，九天前，我们不战而放弃了广州，五天前，又弃守武汉三镇。战局蜩螗，令人焦灼。见到老朋友，真想先谈谈时局啊！”说这话时，他想起了冯村。武汉失守，冯村不知怎么了？

年轻的白衣红帽的西崽，用银盘托着一把镀银可可壶、两套瓷杯和两盏高脚玻璃杯插着麦管的鲜柠檬汁来了，轻轻地将两套瓷杯和碟子放在童霜威和管仲辉面前，又将两杯柠檬汁也在一人面前放了一盏。然后，举起镀银可可壶给童霜威和管仲辉往瓷杯里斟热可可。斟满了，放下银壶，悄然无声地走了。

管仲辉叹口气，连连摇头，说：“是呀，简直糟透了！这下，广州、武汉我都去不成了！去大后方，我只能径飞重庆了！山河破碎，地盘越来越小了啊！”

面前那透明的高脚玻璃杯里的鲜柠檬汁，金黄得可爱，每杯里面放了两颗红宝石似的大樱桃，色彩美极了。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瞥视出去，可以看到许多高层的大楼，可以看到一幢金顶闪光的建筑，也可以看到一片灰蒙蒙的鳞次栉比的屋群。下边热闹的街道上，有熙熙攘攘的人流，也有衔尾驶行的汽车。

管仲辉用桌上方糖罐里的银夹，夹着方糖放进童霜威和自己的可可杯里。童霜威用麦管吮吸了一口柠檬汁，好酸哪！酸得简直难以忍受。鲜柠檬的芬芳却在嘴舌和鼻孔里停留不散。他放下麦管，问：“你现在，在忙些什么呀？老是这么飞来飞去的？”

“哈哈，老朋友了，也不怕你见笑。”管仲辉用右手抹抹光头说，“我成了大腹贾了！有几个朋友搿伙做点生意，在香港办点孟山都糖精、德国拜耳的西药等等，本来从香港运到了广州和汉口倒还有利可图。现在，只能运到重庆去了！你知道，军界我总有些故旧袍泽和门生，什么事都能帮点忙。但有些事，也需我亲自出面。这不，就只能劳劳碌碌飞来飞去了。”

童霜威心里想：唉，他也是不得意呀！不禁说：“其实，抗战军兴，国家正在用人之秋。像你这样的军事人才，理应大展抱负。现在却退而经商，实在令人不平！”

管仲辉也用麦管吸了一口柠檬汁，皱皱眉头，说：“咄！真酸！可这对身体对血管有好处。啸天兄，听说你血压、心脏都不好，养了几个月病，现在如何了？”

童霜威说：“好些了！白乐天诗云：‘举眼风光常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我现在是想为抗战出力也无从出起，只好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

管仲辉苦笑笑，说：“是呀，你为我不平，我也为你不平。我又何尝对经商有兴趣？被排挤在外，总不能坐吃山空呀！对抗战来说，我是尽了心力的。别的不谈，让我去参加保卫首都守南京，实际是要我去送命。日本人那样残暴，武器精良，南京是能守得住的吗？幸亏我姓管的祖先积德，逃了出来。但只要回想起这段噩梦，我就心惊肉跳，侥幸自己未成为日寇南京大屠杀刀下的冤鬼。为这一点，今天中午，我们就该聚一聚，饮上一杯。你应当庆贺我大难不死！”

谈起南京，童霜威激动，脑海里像被投入一块巨石搅溅起水花来了，叹口气说：“舍弟军威也参加防守南京，已经牺牲了！”说着，语气表情黯然。

管仲辉连连点头，不禁想起了在撤离南京前同童军威见面谈话的那个夜晚。那晚，在烛光下，他劝童军威收下特别通行证找套便衣逃走。童军威说：“……我已经决定不想活了！我要面对日本侵略者，用我的鲜血换敌人的鲜血！我绝不愿意在此时此地，做一个逃兵！”

想着这些，他惋惜地说：“是啊！战争与和平始终是人类生存和发展史上最重大的一个问题。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是无法真正理解战争的残酷性的。令弟，是一位爱国的好青年，一位真正的军人！我想见见你，也是想把我同他在南京危城中见面的一段经过告诉你。”

“你们在南京当时见过面？”童霜威急切地问。

管仲辉点头，把守南京危城时，在潇湘路见到童军威的那一夜的情况，简单扼要地讲了。他为人比较坦率，倒也不想隐瞒什么，该说的都老实说了。

童霜威听了，想：军威的死，死得壮烈，但实际是存心自杀呀！他有机会能逃离南京而不肯走，他明知南京必沦陷而甘愿牺牲，难道不是有心自杀吗？一个人对许多事看得过于彻底，便会四大皆空。可是人世的矛盾如何解脱？用死就能解脱吗？未必！军威一向爱国，主张抗日，可是又不满现实，对日寇的仇恨加上对国事的郁愤，就使他宁可战死也不想苟且偷生了。多好的手足呀！死得太惨了！他想着，动感情了，忽地掏出手帕来拭泪，接着，就把冯村带军威血书来的事讲了。

管仲辉默默听着，咂着酸柠檬汁，严肃地点头，说：“后来，令弟的情况是不知道了。我一直挂念他，估计他是殉国了！南京城几十万人死在日寇屠刀下，像他那样的爱国青年军人很难幸免。日寇在南京举行入城式，是在大屠杀之后。观看松井石根大将举行入城式的，只有日本兵和鲜血浇溅过的街道、死城。日本军国主义者是有心把中国首都变成地狱的！可恨哪！听你讲了令弟血书的事，我同样难过。我没有尽到责任哪！我是应当强迫他跟我一起撤退的！”

童霜威被管仲辉的话感动了，说：“舍弟有个性，决定了的事，谁也休想要他改变。他为抗日殉国，军人如此，是死得其所。这使我增加了对日寇的仇恨！可惜，我不能带兵打仗，又不能担任一官半职致力于抗战，只能赋闲在此养病，心里惭愧。在香港客居，我真够了，颇有进退维谷之感，不知如何是好！”

管仲辉大口喝着热可可，劝童霜威也喝一点，说：“你喝喝，这里的可可特别香。”忽然，乐呵呵地说：“啸天兄，我常记着‘难得糊涂’和‘知足常乐’的古训。比如，最高领袖，他是绝不会重用我的，我并不在乎。南京潇湘路的公馆和花园，现在归日本人所有了，我也不在乎。现在客居香港，说是流浪也可以，说是在此养性游览也行。我劝你，达观一些！香港能过神仙似的生活。没有轰炸，没有战争威胁。南京大屠杀不说，最近广州、武汉相继沦陷，又有多少百姓呻吟于铁蹄之下，比起他们，我们是人上之人！”

童霜威又用麦管微微吮吸了一口柠檬汁，牙都酸了，点头说：“此话是真，我确是应当达观一些。”

管仲辉手指间的银勺，缓缓地搅动着杯里巧克力色的可可，瓷杯中央出现了一个很深的漩涡，听童霜威说到方丽清已回上海，说：“其实，回上海租界上住住倒也不错。我内人和孩子战前就到了上海，一直在法租界环龙路住着未动。说真的，我现在，在这里还有点生意可做。如果真正无事可干了，我宁可回上海租界上去一家团聚‘嘣嚓嚓’[2]了！”

童霜威听了他的话，正经地说：“怕不妥吧？内人每次来信都要我回上海去。可是，孤岛在日寇包围中，虽然爱国者很多，汉奸也很猖獗！前些时，《港声报》上连载过一个《孤岛散记》，写得很有意思。像我们去到那里，不安全，也给人以话柄！”

管仲辉哈哈笑了，说：“啸天兄，你是书生之见了！据我所知，中枢要人家眷在上海的很多。简任官以上的留在上海租界上的也不少。像你我这样赋闲的人，悄悄地去，悄悄地住，只要不出头露面，不唱抗日高调，也不进行亲日活动，何怕之有？”

童霜威不想把在季尚铭家遇到日本和知少将和在“香港仔”见到叶秋萍的事告诉管仲辉，说：“唉，天下事，十分复杂。有时候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有时候，你不想多事，事情偏会找到你头上来！尤其政界的事更是如此！”

管仲辉豪爽地说：“实话告诉你，我回过上海一次，去时坐的意大利邮轮，回来坐的美国‘总统号’邮轮，方便舒适。在上海住了半个月，那里吃喝玩乐照样未变。‘会乐里’[3]灯红酒绿，‘仙乐斯’[4]通宵营业。内人常作方城之戏，我儿子读书的学校办得不错。住在上海比香港舒服，当然比重庆更舒服。日本与德意结成伙伴，美法就会站在一起。尽管慕尼黑协定后欧洲风云险恶，上海的租界总是一种屏障。我们在租界上，想住则住，不想住就走。自由权在自己手里！”

童霜威喝干了杯中的可可，觉得心里也是空荡荡的，说：“孤岛上暗杀等等可怕的事儿太多！”

管仲辉提起银壶给童霜威斟可可，摇头说：“也不算太多，只是偶尔发生。再说，那都发生在一些卷入政治漩涡中的人身上。”

童霜威说：“在大后方的熟朋友，知道我们到了上海，怕不要议论一番吗？”

管仲辉摇头骂了一句“妈拉巴子”，说：“那些王八蛋！有了高官厚禄，想得起老子我吗？这个国家，就是断送在他们这些狗东西手上。争权夺利，贪赃枉法，发国难财，抽鸦片烟，娶小老婆，什么坏事不干？他们脑子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些人。在大后方根本不给我们立足之地！他们有什么资格议论我们？他们口上在叫抗战，暗中始终想同日本勾搭，有的公开送秋波，有的偷偷想卖身。我早有所闻了！”

见他快人快语，说得爽快，童霜威说：“慎之兄，你这些话可有根据？”

一对衣着华丽的中年洋人，冉冉走过。从那碧眼棕发的女人身上，飘来一阵刺鼻的香水味儿，怪异而又有诱惑力。

管仲辉看看那漂亮外国女人窈窕的背影，哈哈一笑，说：“怎么没有？你难道不知道，叶秋萍曾来过香港住了一些日子才飞回去的吗？你难道没听说，有个萧隆吉是代表某公在香港负有与日本人洽商使命的吗？你难道没听说，两广监察使谢元嵩也代表汪精卫在香港有秘密活动的吗？汪精卫又有个代理人叫谌有谊，是个‘低调朋友’，此人的低调，从南京西流湾周佛海家里弹起，弹到武汉，从武汉又弹到香港。……这些家伙，别看他们在香港花天酒地做寓公，他们同我们不一样。他们都有使命，都有后台。现在，有些人还在这问题上争功，干得可起劲啦！广州、武汉一失守，他们这种活动怕要更加剧烈了。他们有什么资格议论别人的长短？”

童霜威感到管仲辉了解内情，待人诚恳，怕自己不坦率反而有损友谊，就把在山光道季尚铭公馆见到日本人和知以及在“香港仔”同叶秋萍谈话的情况讲了，最后叮嘱：“此话我只告诉了你，不足为外人道也！”

管仲辉听了，轻轻拍着桌子说：“是呀，你既是日本留学生，又是无派无系有声望和学术地位的人，为人又谨慎，他们当然要找你！ 但是，你拒绝得对！这些混蛋，你什么都不要替他们干！”

推西点车的女侍，将奶油色镀镍的三层四轮小车推到桌前停下。童霜威点了两块奶油泡夫，管仲辉点了两块巧克力夹心饼和一块奶油蛋糕。漂亮的广东女侍，唇膏鲜红，衬得皮肤雪白，微笑着将西点用夹子放进一只蓝花白瓷盘，连同叉子放在桌中央，又轻轻扭动身肢推车走了。

童霜威用银叉挑着“泡夫”，吃着，说：“我怕得罪了他们会出事！你看，我的安全有没有问题？”

管仲辉大口吃着巧克力夹心饼，军人气地说：“管他妈拉巴子的！”

童霜威不得要领，又不愿显得自己过于胆怯怕事，转换话题说：“广州、武汉沦陷了，你看这战局如何发展？”

管仲辉思索着说：“可想而知，日本会更加得意。政府里有人也会更加悲观。和平的酝酿会甚嚣尘上。另一方面，真是从军事上看，中国这么大，再多失几个城市，也并不意味着蛇能吞象。在这方面，共产党的一些理论，例如认为抗战将要步入相持阶段，例如主张持久打下去，我倒认为颇有见地。这种理论，日本人一定害怕。日本希望速战速决，办不到就着急。那么，跟他拖吧！哈哈，这办法并不错！”

童霜威点头，问：“共产党现在打游击、建根据地，扩大队伍，常常公布不少他们在华北、江南等地的战绩，可信吗？”

管仲辉笑笑说：“我是反共的，正因为反共，在军事上很了解共产党。江西剿共时，领教过他们。现在，他们同鬼子斗，我看够鬼子受的。他们的势力和地盘必然要扩展，这一点，老蒋不安，汪精卫也不安。他们最善于煽动百姓，队伍滚雪球，可怕得很！我们怕，鬼子也怕！我有时，也找点共产党的报纸看看，那些战讯什么的，当然也吹了牛，但总的来说，可信！比《中央日报》上那些战讯可信！”

童霜威慢悠悠地用麦管吸着酸溜溜的柠檬汁，沉浸在思索中。玻璃窗外，俯瞰三层楼下面车如流水人如潮涌的马路，他下意识地看到：一个头上缠黄布的印度警察——上海人叫“红头阿三”，香港人叫作“莫啰差”的，正手持警棍拦着一辆电单车，向那骑在电单车上的一个鼻架黑眼镜身穿皮夹克的年轻人指手画脚，好像是要罚款。一个浑身红色——红上袄、红尖顶帽、红手袋的女人，牵着一条雪白的叭儿狗在过马路。好几个擦皮鞋的“小郎”，争吵着要给一个过路的西装客擦皮鞋。一些小贩，卖钥匙扣的，卖樟脑饼的，卖口香糖的，卖拍纸簿的……都正在叫卖。忽然，又都被“莫啰差”驱赶着四下逃散。人世谋生不易，香港谋生似乎更不易啊！

只听得管仲辉独自似惋惜又似愤懑地轻轻自言自语：“国民党要像现在这样下去，非完蛋不可。人家共党有一种致力于国民革命的精神，发奋图强，埋头苦干，就像我们黄埔校歌上说的：‘主义需贯彻，纪律莫放松！’国民党呢？四分五裂，乱七八糟，还以老大自居。”

童霜威不禁点头，说：“是啊，国民党里，‘八·一三’刚开始那三个月，不少人还好像冒出那么股抗战的热劲来。现在，仅仅一年多，热情确是冷了！”

管仲辉说：“我们何尝不是这样呢？好多活人在中央都是行尸走肉，皮是活的心是死的，干不了好事！令人齿冷！老蒋搞了个三青团，想代替国民党，其实有屁用！从西安事变后开始，我就替国民党算好命了，今后的流年不利啊！”

童霜威在听管仲辉谈到共产党时，头脑里就不禁闪过柳忠华那张营养不良和带着劳瘁神态的面孔，不能不从心底里赞同管仲辉的分析。这时，问：“慎之兄，你说，形势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办？”

管仲辉哈哈一笑，用麦管吸着柠檬汁咂咂嘴，说：“怎么办？我也不知怎么办。老蒋不会再给我兵权，给了，我也不想去捐躯。你呢？不是C.C.不是改组派，不是政学系，不是西山会议派，自己也没有组织一个青年党或者民社党，甚至在同乡这一点上，你也攀不上关系。于是，人家可以利用你，但谁也不会真正借重你。总之，僧多粥少，好事轮不着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打小麻将，今朝有酒今朝醉。等着吧，像看戏一样，看看这出戏怎么演下去？”

这番话，童霜威感到受用不了。不但因为触动了他那政治上不得意的心事受用不了，对管仲辉那种虚无的儿戏态度也受用不了。只是多年养成的那种在政见上不与人激烈争辩的习惯，那种轻易不愿透露自己真实看法的作风，使他脸上很平静，表现得好像毫无感受。他只叹着气说了一句似乎带点感情的话：“唉，慎之兄，要是哪天我们又能在南京潇湘路相聚叙谈，就好了！”

管仲辉开朗地咧嘴笑了：“我这人凡事总是乐观的。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童霜威觉得，话谈得好像差不多了。未来谈之前，抱的企望很大，很想同久别的管仲辉好好谈谈。谈到现在，又觉得失望，心头的抑郁反而更浓。看看怀表，已经十点三刻了，去吃午饭，时间还嫌早。正想再找点话题谈谈，不料抬头偶尔向右边望去，透过低垂的银灰色帷幕和一只放着金钟花盆架的扇形高几，看到在前边那间厅室中央，坐着两个正在谈心喝饮料的中年人，其中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侧影那么熟悉。再仔细一看，啊！这不是那个何之蓝——和知少将吗？

管仲辉突然发现童霜威的眼睛在朝右边张望，又突然发现童霜威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起来，也循着童霜威的眼光转脸朝那边一看，嘴里问：“啸天兄，怎么了？”

童霜威紧张得手心出汗，低声说：“慎之兄，我想赶快先走一步了！……先一会儿，我不是告诉过你那个日本人和知的事吗？他……他就坐在那边！”

管仲辉军人脾气地说：“怕他什么！”

童霜威苦笑笑，说：“我还是走的好，还是避一避好！”

管仲辉将领带放正收紧，说：“一块走，吃饭去！”

童霜威毫无这种兴致了，摇头说：“改日相邀吧！慎之兄，你的电话号码我有，我再给你打电话。今天，我就先走了！”

他怕被和知瞥见，急急忙忙同管仲辉握握手，又拱拱手，仓仓皇皇匆匆向下楼的方向走。他不愿坐电梯，怕遇到熟人，顺着楼梯往下走，踽踽地急忙离开高罗士打行，恐惧而又狼狈。

皇后大道上，高楼大厦和豪华的店面构成了色彩绚丽的画面，街道一侧有着阳光，另一侧的阳光被大厦遮住显得阴森。大道上，双层电车驶过，“隆隆”震动；“巴士”和“的士”鱼贯而行，喷出的废气散发着汽油臭。街边的广告牌五颜六色，店橱窗里满放着琳琅满目的货物。一个百货店的大橱窗里站着几具塑胶模特儿：有的穿着斑马线条的套装，有的穿着灯笼袖的格子衬衣和丝纺的长裙，清雅娴丽，高贵脱俗。街道两边，来往着各种肤色、各种服装、各种发型的仕女们，汇成一幅生动斑斓的画面。

童霜威走进拥挤的人流中，远远离开了和知，才感到暂时脱离了恐惧，但仍警惕地东张西望，注视着周围，怕有出其不意的伤害。他心里嘀咕：住在香港，实在是成问题啊！但是，又往哪里去呢？汉口又已经失守了！……

他本想叫一辆出租“的士”回去，正好不远处是去湾仔的电车站，一辆绿色的双层电车开驶过来。他马上走到站上。双层电车停了，他上了上面一层电车，买了到湾仔的票，选择一个空位坐下。电车沿着轨道向湾仔方向行驶时，他从座位上可以看到一些住在邻街二楼的人家屋里的景象：一个烫发的广东年轻女人袒胸在给一个小孩喂奶；一个梳飞机头的中年男人在躺椅上看报；一对中年夫妇似乎正在吵架，女的用手背拭着泪大声在叫：“弊咯！弊咯！”（糟糕！糟糕！）一家人家的屋里开着收音机，播放着也不知是马师曾还是薛觉先唱的广东戏。

天清气爽，是秋初的季候，中午仍有那么一点燥热，走起路来，额上还微微出汗。童霜威回到湾仔住处，刚过十一点半，见家霆已经回来，带来了一卷从黄祁处新借来的报纸杂志放在桌上。二房东太太在厨房里办饭，饭香、菜香很刺激人的食欲。

家霆看到爸爸回来了，很高兴，问：“爸爸，你不说不回来吃中饭的吗？”

童霜威脱去长袍，带着疲乏的神态往床上一躺，盖上一件格子绒睡衣，把在高罗士打行同管仲辉见面后见到和知的情况讲给家霆听了，说：“唉，回到了家，我这颗心才定下来了呢！我感到在香港住着，安全太无保障了。”

家霆关切地听了，也懂得忧虑，说：“爸爸，今天，黄祁先生要我告诉你：舅舅坐飞机到重庆去了。走得太匆忙，所以叫黄先生转告你，要你保重身体，说他到重庆以后再给你写信。”

“他到重庆去了？”童霜威问，“去干什么？”说这话时，他心里布满一种异样的感情。他说不真切是一种什么感情，只觉得自己反不如做一个新闻记者自由，倒是可以一会儿去上海，一会儿去重庆，实实在在干些工作。

家霆回答说：“黄先生说，舅舅去上海回来后在报上写的那些《孤岛散记》，人都爱看，报馆老板说他写得好，派他到重庆去，让他照样再多写些文章在报上发表。”

童霜威点头，心想：是呀，武汉失守了，重庆成了临时首都。在香港的人，都关心重庆的一切。柳忠华去写通讯报道，当然吸引人看。《港声报》的老板，倒是懂得生意眼的！……他不由得叹口气说：“唉，重庆，实在太远了。人地生疏，我也没有实实在在的一官半职，你后母又在上海。前几天来信，又要我回上海。要她划款来，她也拖着不划。唉！……”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管仲辉说的关于上海的那些话来了。方丽清要他回上海，他觉得这个无知的女人只是单纯从钱出发来考虑问题，不值得听她的。管仲辉的那些话，他却觉得值得好好思索体会一番了。

二房东太太照例地端着托盘来开午饭了。她刚洗过头，打辫的乌黑的长发全部披散在双肩，微笑着将两小钵蒸饭和几只家常便饭的菜：鲞鱼蒸蛋、蒸香肠、叉烧炒芥菜、乌贼鱼炒雪里红，一起放在桌上，说了一句：“食饭！”轻轻地又转身走了。

童霜威起床穿上睡衣，父子俩吃起饭来。吃饭时，家霆突然说：“爸爸，我们搬家吧，你看好不好？”

自从上次柳忠华提出要童霜威搬家到现在，童霜威有时也考虑过搬家的事。又存在着侥幸心理：觉得张洪池这边不会有什么暗害的事；季尚铭与何之蓝他们不知道这地址。搬家麻烦，在这里住着，二房东太太为人不错。再说，如果搬得近，意义不大；如果搬远了，家霆补习功课就不这么方便了。在一动不如一静的思想支配下，就决定暂时不搬。现在，家霆提出了搬家的事，童霜威想：为了安全，再搬一次家倒是应当考虑的。只是原来的那些想法仍在头脑里盘旋，嚼着饭菜，叹口气说：“让我再考虑考虑。”

吃饭时，父子俩都沉默着。默默吃完饭，家霆说：“爸爸，我要去练习歌咏，排演剧目。”这是他补习的那个学校的教师和学生们，为了宣传抗战准备借用浙江同乡会的礼堂演出，也到工厂区去表演一些歌咏舞蹈节目和独幕剧，募捐得到的款项，打算作为劳军的献金或购买奎宁丸等药物送往前方用的。

童霜威看着家霆那兴致很高的表情，点头，说：“好，你去吧。”

自从上午与管仲辉谈话以及见到和知受到惊吓后，他忽然感到血压又有波动，在上升了，很想睡一睡。儿子既然准备外出，他就打算睡个午觉。

家霆本来要出去了，忽然踌躇着说：“爸爸，我想要二十块钱。”

“干什么？”童霜威看着儿子那张聪明秀气的脸问。

“爸爸，你别问，好不好？反正，我是有正当用途的。”

童霜威看得出儿子脸上透露出的是一股正气，相信儿子要这些钱是有正当用途的。像十六岁这种年纪，有时候总还想孩子气地秘密干些什么，不喜欢让父母知道。所以，童霜威去长袍口袋里掏出皮夹，数了二十元，说：“给你。但是用钱要节省！”

家霆点点头，接过二十元港币塞进口袋。他将桌上的碗筷、剩菜一起用托盘装了送到厨房里去给二房东太太，又回来用抹布拭净了桌子。

童霜威坐在床上看着他拭净了桌子，想想不放心，又问：“家霆，你要这二十元干什么？”

这次，家霆倒是不想隐瞒了，说：“楼下街角摆报摊的父女俩，那个女孩长得跟金娣太像了，年岁也相仿。平日，父女俩穿得很破旧，但还乐呵呵的。昨天，不见她父亲了，只见她眼睛哭得红肿，一问，才知那老人病了。金娣死了也快一年了！想到她，我想做一件好事，把这二十块钱给那女孩子，让她给父亲治病，我心上也好受些。”

童霜威听了，叹口气说：“是呀，金娣死了是快一年了，我们到香港也快一年了。”

他懂得儿子正在情窦初开的年龄，也意会到儿子对金娣的感情可能是复杂的。但他什么都没有再说。

家霆自己去洗净了手，又说：“爸爸，我走了，你睡一睡吧。”

童霜威点头，听着家霆出房去，又通过甬道走出门。听到门“乒”地锁上了，家霆下楼的脚步声远去。他站起身来，寂寞无聊地走近那有铁栏杆的窗前，呆呆凝望着窗外淡蓝色的天空和灰蒙蒙的屋群，刚才家霆提起了金娣，使他心里沉重，又忽然有一种被囚禁在牢笼里似的悲哀。

他想看一下家霆新借来的报纸杂志，感到疲乏透了，就不看了，蹒跚着走近床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出那只皮夹，拣出柳苇的照片和军威的血书又看了一遍，心头顿时像灌了铅似的难过。他想：我，其实当初不该投入政治圈子在政治舞台上出现的。做一个律师，做一个大学教授，是一个自由职业者，也许今天的处境和心情会比现在好。我，那时为什么要被高官厚禄吸引着跳入那陷人的旋涡中去呢？

带着悔意，他躺在床上，渐渐睡熟。

做起梦来了！梦中，他好像自己坐着一条小舴艋舟在水上摇摇晃晃，停泊在苏州城西十里那古老的枫桥镇。

天上，弥漫着虬虬缦缦的云幕，下着瓢泼的大雨，刮着凛冽的西风，天色暗将下来了。

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洞箫声。箫声来自何方？

他撑着一把油纸雨伞，迈步向寒山寺走去。

寺里亮着灯光。步入悬有“古寒山寺”横额的寺门，看见弥勒和韦驮金身像，微露笑容。通过幽暗的林阴小院，看到了有释迦牟尼木雕像的大雄宝殿，这里亮着长明灯，光辉照射。大殿右侧是藏经楼，庑殿内，有五百罗汉像，神态各异。一切都是那样熟悉，是来干什么的呢？

好像是来寻找谁的，对了！是来寻找柳苇的，是来寻找失去了的旧梦来的。

箫声忽然消失，四周一片静谧，不闻人声，却在石阶下听到秋虫唧唧，只有禅房里亮着油灯的颤颤火光。

雨，“哗哗”下着，衣履尽湿了，风卷着雨仍旧向身上扫来。忽然脱口而出吟起诗来：“枫叶萧萧水驿空，离居千里怅难同；十年旧约江南梦，独听寒山半夜钟。”……

这不是清代诗人王渔洋的诗吗？王渔洋在顺治辛丑年间坐船到过这里题过这样的诗呀！

果然，寒山寺的钟声响了。钟声轻敲，声音悠扬，久久不息：“嘡！——”“嘡！——”“嘡！——”

是谁在敲钟呢？……

迈步走向钟楼，风雨更猛。钟楼已经陈旧衰朽，钟声仍在一下、又一下地响着。折起雨伞，甩一甩伞上的雨水，挤一挤长袍上淋漓的雨水，他拾级登楼。

但是，钟声停了！黑黝黝的，不闻钟声，不见人影。他怀着失望的怅惘心情，从那松动脱榫了的楼梯上，颤颤巍巍摸着黑又走下钟楼。风雨中，突然迎面闻见一股馨香的芬芳，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掩映在雨中向大雄宝殿走去。那是刚才敲钟的人？

好熟悉的背影，好熟悉的步姿啊！不正是柳苇吗？

记得那一年的秋天，就在这里。

一个早晨，周围寂寂，桂花树旁一泓泉水溅在碎石上，汩汩地将人带入一种恬静的境地。桂花飘香，她手执一枝枫叶，张着那双明澈而又带着梦幻般的大眼，说：“你喜欢枫叶吗？”

“当然！”

“为什么？”她笑着问，拂拂自己的黑发。她那白皙的脸配着黛云似的黑发，衬得火焰似的红枫更艳丽。

“昔人称颂枫叶，说它‘非花斗妆，不争春色’。”

“其实，这种颂赞并不高明。”她说这话时，脸上看起来仿佛扑了一层透明的粉，特别开朗高贵，“我喜欢枫叶的不是它的不争春色，而是它能经霜反而红艳。”

…………

现在，他喊着她的名字：“柳苇！柳苇！……”快步冒着风和雨追上去。

遗憾，她没有回头，她仍旧在向前走。刹那间，消失了！不见了！

大雄宝殿里，佛座前的一盏长明灯闪烁着，像飘动的篝火。

涂着金身的菩萨，端视着下方，似傲然又似慈悲，似端重又似无动于衷，似庄严又似愚顽。他仍在叫喊着：“柳苇！柳苇！”

没有一点应声。但，钟声又响了！是从钟楼上传来的。“嘡！——”“嘡！——”“嘡！——”钟声在灰色、凝滞的空气中发抖，余音不绝。

他转身走出大雄宝殿。外边是漆黑的秋夜。雨已停歇，夜黑风高，人在深邃的夜色中走，像面对着一片黑水洋。向钟楼走去。钟声正在响，颤抖着，一下，又一下……向着钟声，他朝那充满生机而又神秘的一隅走去。

夜色为什么这样浓黑？这样沉重？

浓黑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压迫包裹着他，闷得透不过气来，快要窒息。

忽然，他被一阵“咚咚”的敲门声惊醒，从梦境中醒来。

照例，听到二房东太太的木屐声，又是那固定的广东话在问：“嗨冰个？”

隐约听到外边敲门的人说了些什么。一会儿，二房东太太进来了，说：“童先生，有客人啦！”

他睡眼惺忪，心里一颤。他正在想：梦中浮忆萦绕的总常是退了颜色的往事。一个人如果总爱在回忆中过日子，恐怕就是一种颓唐的迹象了吧？刚才的梦境，尚在记忆中冲击着心脏和血液。此刻的突然来客，又使他踌躇犹豫。他郑重叮嘱过二房东太太：“有客人来，不要乱开门，也不要说有没有姓童的，更不要说在不在家！……”这点二房东太太是聪明的，香港的住户，本来有个防盗的警惕性，她自然照办。

此刻，二房东太太见他发愣，补充着形容两个来客，说：“一个肥佬[5]，一个好靓[6]的小姐！”

他点头起床，穿着皮鞋说：“好，我去！”在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副墨晶眼镜戴上，轻轻走出房去。走到甬道里的门旁，轻轻打开了门上那个小孔朝外一望。

戴上了墨晶眼镜，从小孔里张望，外边的人就无从认出在张望的人是谁了。但，就这么一望，他马上关上小孔的遮门，惊呆吓愣了！

啊，看清了！他的心紧紧揪了起来。站在门外的，竟是季尚铭和浓妆的小麦！

季尚铭那撮为纪念亡妻留蓄的山羊胡子已经剃去，挺着凸出的肚子，穿着笔挺的西装。他身边的小麦，穿一套西方女骑士式的杏黄色紧身衣裤，使她苗条的、富有曲线美的身段，显得更加风姿绰约。她涂着玫瑰色的唇膏，黑发披肩，戴一顶红色却尔司登帽。他们来干什么呢？他们竟知道我住在这里了？

童霜威心里慌张，连忙踮脚跑到厨房里，紧张地向正在洗衣的二房东太太说：“请你快去……告，告诉他们！他们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姓童的！把他们打发走！这是两个坏人！……”

二房东太太，两手肥皂水，瞪着眼有点吃惊，点着头说：“好！好！”她准是看到童霜威那副紧张的神态，所以吃惊。她拖着木屐，匆匆又走到门边去。

童霜威站在甬道里，听到二房东太太打开门上那个张望孔，用广东话同门外的季尚铭和小麦交谈。

有些话听不懂，有的听得懂。二房东太太好像在说：“……哎呀，先生，我唔嗨讲大话咯！我伲唔嗨姓童咯！”

一会儿，季尚铭和小麦给打发走了。童霜威回到房里，仍惊魂未定。

他喘着气独自坐在房里的椅子上，看着铁栏杆的窗户外那块狭小的天空，脑子里又想着柳忠华说过的话：“人生就是选择。……但在两条或几条路的面前，必须选择正确的路走！”

历史总是会捉弄人的。历史这东西，即使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人们也总是要说短道长、评头论足、判定是非的！这就是自己写自己的历史时，心里总是战战兢兢的主要原因吧？童霜威不禁问自己：我怎么选择？怎么走呢？

在这种时候，他又想起了冯村，冯村不知怎么了？如果他在身边，有事同他商量，他常会有很好的主意。现在，他不在，同谁可以商量呢？柳忠华又不在，同谁可以商量呢？

他充满了灰暗的情绪，突然想：我可不能冒险在香港等死！我得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1] 吃角子老虎：一种吞食硬币的赌博机器，投入一枚硬币，有时会泻出数十枚硬币，有时却投入几十枚硬币也毫无反响。

[2] “嘣嚓嚓”：指到舞厅里跳舞。

[3] 会乐里：上海高级妓女集中地。

[4] 仙乐斯：上海的一家大舞厅。

[5] 肥佬：粤语，胖男人。

[6] 靓：粤语，漂亮。

五

晴了几天，从早上起，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童霜威摸出金怀表，“克”地揿开表壳一看，是下午四点十五分了。天色阴沉，潇潇雨歇。晚上六点半要上邮船去上海了，只有两个多钟点了。他心里有些焦灼不安，也有离情别绪。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瞅瞅这一大间分隔为二的住房。在这房里，他带着家霆度过了一段难熬的蜗居生活。房里的家具都是二房东郭先生家的。现在快要离开，他对这些用惯了的家具也产生了感情。

除了随身带的一些杂物外，箱笼行李昨天由黄祁送去托运了。他走近那扇有铁栏杆的窗户，又静静地站住向外凝望。他曾经多少次站立在这囚房似的窗户跟前，眺望外边那些熟悉的房屋、灰墙、油加利树、街道、大海的一角和天空啊！厨房里自来水龙头“哗哗”地响，这使他立刻想起了二房东太太那张憔悴但是和善常带笑容的脸，还有那常常在外边胡调的二房东先生不常出现的酒色过度的脸。

现在，就要向这一切告别了。有没有留恋呢？有，也没有！人，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感情复杂得使自己常常也莫名其妙的怪物。一种怅惘不安的感情，在童霜威心头荡漾。离开这样一个蹩脚的、狭小的、低层的似乎遭受着幽禁的处所，是带有几分解脱意味的。这种解脱为什么竟不能带来轻松愉快或蓬蓬勃勃的昂扬情绪呢？

家霆怎么还不同黄祁一起回来呢？他去补习学校向黄祁等老师和同学告别，也请黄祁来陪送上船。去了已经半个多小时，也该回来了呀！童霜威看了一遍金怀表，又看一遍，心里始终焦灼着。

家霆在南京潇湘路时那种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似乎已经被这场战争提前葬送了。童年那种浪漫岁月，宁静而温暖，如今被一种战争造成的早熟慢慢代替，使他开始了从少年向青年过渡的人生征途。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已经可以派点用场了，船票是让他独自去买的。昨天，他陪黄祁去送行李。现在，又去找黄祁来送行了。他已经有了很强的独立生活能力。来到香港后，他不再是一个享惯了福被别人侍候照顾的小少爷了。那天，当童霜威在上午同管仲辉在高罗士打行见面瞥见何之蓝回来之后，下午，午睡中被叫起来又见到了来登门造访的季尚铭和小麦，童霜威真是吓得魂飞魄散。傍晚，家霆回来了。知道了经过，有主见地说：“爸爸，快再搬家吧！舅舅不是劝你搬家的吗？住在这里不安全！”

童霜威左思右想，瞻前顾后，斟酌又斟酌，考虑又考虑，产生了新的打算，摇摇头，说：“不，家霆，我决定还是马上到上海去！”

“到上海？”家霆惊讶得几乎要叫起来。他完全出乎意外，瞪着两只深邃傲气的眼睛说：“不，爸爸！怎么能回上海呢？你不是说过你不能回上海的吗？舅舅不也劝你别回上海的吗？”提到上海，他就想起了江怀南，想起了日本侵略军，想起了报上看到过的那些暗杀案，又想起了方丽清。就是撇开上海是“孤岛”不说，要他再去同后母方丽清住在一起他也不愿意。

童霜威看着儿子那两只酷似柳苇的眼睛，叹一口气。是呀，儿子说得不错呀！自己本来坚持的绝不回上海的观点，不知不觉已经改变了。这是怎么发生的？怎么改变的？这是政治压力加上经济压力造成的呀！他只得耐心地说：“唉，你年岁小。这种事，你怎么能有爸爸考虑得周到呢？照目前形势看，我只有暂时秘密先回上海租界上住一住。销声匿迹，谁也不会知道的。如果留在此地，说不定会有杀身之祸！你前几天看到报上登的那条新闻没有？九龙弥登道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被人用利斧暗杀了。香港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谁要想杀我，并不困难！”

家霆默然，心有不甘，说：“搬次家，躲一躲，不让人知道不行吗？”

童霜威摇头：“只要在香港，他们就很容易打听到我在哪里。干特务的，都是千里眼、顺风耳呀！再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如今权和钱我都没有。最近你后母不肯汇钱来，来信总是要我回上海，不回去她要断绝我的经济。香港是个拜金之地。我只有先回上海。我以前将经济全交给她管是错误的。回上海后，要从她那里把钱拿些过来，不能让她这样控制我！”

方丽清的来信家霆是看到的。家霆觉得爸爸讲得很实在，倏然对爸爸产生了一种怜悯的心情。但总记着舅舅说的话，忍不住又说：“可是，舅舅说过，你不该回孤岛！”

“唉！”童霜威又吁一口气，“他说的是好话，也有道理，可是那时他不知我现在的处境呀。现在，我的处境危险极了！我有一种预感：如果不走，留在香港准出问题，那时，就悔之晚矣！必须当机立断，不能在此等着出事。”

家霆觉得自己确实是年岁太小了，政治上的事情这么复杂，复杂得自己似懂非懂。去留的问题，同爸爸面临着的危险处境纠葛在一起。在这种时候，是无法扭转也无法否定爸爸的决定的，心里像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也像当年在小学里猜谜语猜不出时，那种惶惶惑惑、无计可施的情形。最后，终于说：“爸爸，将这事告诉黄先生，让他跟你商量商量好吗？”

童霜威摇头，说：“不必了！这种事多张扬出去没有必要。我们要秘密地办，秘密地走！”又一想，说：“告诉他也可以。我们走，也还要靠他帮忙，需要他送一送才好。但不必先告诉他。你明天先去悄悄买船票，买好了船票，定了走的日期，然后再告诉他，请他帮忙。我就坚决闭门不出，等着上船去上海了。”

这一夜，父子俩絮絮叨叨，谈得很多很多。主要是童霜威谈，谈管仲辉所说的上海租界上的种种情况，谈从上海到香港现在美国、英国、意大利、荷兰等国都有邮船定期载客往返。

“你不想念谢乐山吗？上次见到谢元嵩，问起过他，你的好朋友在上海租界里上中学。你回上海也可以照样上中学。在香港，一直没上正规学校，十六岁了，拖下去也不好。”童霜威说。

提起“皮猴”谢乐山，家霆自然想念。战前在南京上小学时，放学后常同谢乐山一起骑自行车回家的情景，假期里同谢乐山一起在玄武湖划船、在古台城上奔跑唱歌的情景，一起浮现在眼前。才一年多不见，已经像多年不见了。回上海不知能不能见到他？要是见到他当然高兴。回上海能上中学，也当然是好事。但，回上海对吗？

第二天早上，童霜威拿了一叠港币，将一张香港《大公报》放在家霆面前，指着上边的船期表和英国“亚洲皇后号”邮轮的巨幅广告，给家霆说：“你看，‘亚洲皇后号’十一月五日晚上启碇去上海，就买这艘大邮船的二等舱票。报上有售票地点。你一个人去，出门后要四面八方看一看，有没有人盯梢，你胡乱用两个化名，买好两张船票就回来。”

家霆闷闷地点头答应，接着就去买好了船票，心里火辣辣地难受，说不真切是什么原因，觉得复杂得很。舅舅说过爸爸不应当回上海，爸爸本来也说不能够回上海，可是现在爸爸又改变主意了！上海沦陷了，租界成了“孤岛”，爸爸去了好吗？到了上海，又要见到讨厌的后母方丽清了！这个害死金娣的女人，同她一起过日子多难熬啊！去到上海，就要离开黄先生和补习学校的那些老师和同学了，真舍不得啊！但是，爸爸已经作了决定，说的也确有理由，留在香港是危险的。九龙弥登道那件暗杀案，死者的照片登在报纸上，血淋淋的，真可怕！何况，经济又成了问题！……他不知如何是好，买了船票，马上去补习学校，悄悄将去上海的事告诉了黄先生。

黄祁让别人代课，由家霆陪同，匆匆赶来见童霜威。他诚恳、坦率、朴素，见了童霜威就劝说：“啊呀，童先生，你要去上海，真没有想到。我觉得，你还是不去上海的好。”

童霜威想不到家霆立刻将去上海的事告诉了黄祁，明白黄祁是来劝阻的，坦率地说：“平心而论，我也并不想去上海，在香港住了这么久，就是为的不想去上海。可是，现在不去不行！我在香港，安全没有保障，有些内情你不知道，我也不便说。反正，处境十分危险，必须当机立断离开这里。我的经济也成问题，只有去上海才能解决。考虑再三，只有一条路——回上海。我也打听了那边的情况，秘密回去，并不出头露面，是不要紧的。我去那里看看，先避避眼前的风险。合适，就住一住；不合适，还可以马上离开再回来。可进可退！”

说这番话时，童霜威有些忐忑慌乱，好像一个做一件事明知错了，偏又只能错下去，可又没决心真的错下去的人那样，心神怔忡不定。

黄祁明白难以再劝说什么，摸出香烟，点火吸着，说：“童先生，就怕你在此地不安全，回去也不会安全。”

童霜威微微强打笑容，说：“我考虑过。可是，人们料不到我会去上海的。这合乎兵法上的策略，叫作‘出其不意’。他们会以为我躲在香港，甚至会以为我会去重庆，但不会想到我会去上海。正因如此，我选了一条他们想不到的小道偷偷突围了！只要秘密，安全是无虞的。”

黄祁摇着头，说：“童先生，你还不如去重庆算了！那儿无论如何也比回上海好。一位哲学家说过这样的话：人生就像解方程，运算的每一步似乎都无关大局，但对最终的求解都是必要的。错哪一步都不行。你到上海，我怕是失策。”

童霜威犹豫了一下，似是体味他的话，摇头叹息，说：“唉，我不是说过吗？战争不是十天半月就会结束的。重庆遥远，人地生疏，又有轰炸，我也无具体的职务。带着家霆，怎么前去？何况，现在，我经济上拮据，回上海的旅费，还能筹措，去重庆，就不行了！”他没有把方丽清限制经济的情况说出来，可是提起这事心里就生气，就又叹息了一声。

黄祁感到真是难以再劝告什么了，忍不住说：“随着战争延长，日寇泥足深陷，粮食、武器、物资等都会日渐短缺。去年开始，苏联从军事上援助中国，日本更感到恐慌。只要坚持抗战，日寇的如意算盘是会完全落空的。抗战要坚持，就要我们每个中国人能坚持。可惜，忠华不在。他如果在，是不会赞成你去上海的。”他慷慨激昂，说这些话时，脸上是遗憾的神态。

童霜威心里也不平静，但说：“是啊，我正在盼望他的信呢！我也很想知道重庆的情况。不过，我想：他如果在，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也是会同意我去上海的。我去上海，并不是对抗战动摇或者消极，更不是去对日寇投降。这点，我想，你们都该相信。等他将来从重庆回来，你就把我的情况和想法告诉他吧！后会有期，我十分感谢你对家霆的关照和教育，也十分感谢你对我的种种帮助。这些，我都是不会忘记的。”

黄祁不再劝说了，说：“那么，既然家霆已把船票买好，我来帮着他办托运行李的事。到十一月五日，我来送你们上船。还有，这里房东的事也由我来办，加付一个月房钱给他们。房子等你们走后再退。”

童霜威自从那天吓了一场，根本不敢外出。想象中，老觉得楼下街上，骑楼下，报摊旁，水果摊和卖鱼生粥及牛奶咖啡面包的小食摊旁，说不定常有人在盯梢。心里对黄祁的热情仗义很感激，点头说：“都得拜托你了！房东很好，尤其是二房东太太，对我们真是非常照顾。我现在外出不便。到十一月五号那天，晚上上船时，找好一辆‘的士’在门口，你们陪着我下楼，往汽车里一钻。那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昨天托运行李，黄祁就是雇的一辆“的士”，带着一个学生，将托运的箱笼行李等物一起运去办的手续。童霜威细心地将箱子上贴满的许多上海、南京、汉口、香港各地大旅店张贴的五颜六色的招贴纸以及飞机、轮船上贴的托运纸，全部用水浸湿用小刀刮去，怕的是上边有填着“童霜威”的名字，万一托运时引起人注意。黄祁很能干，办事干净利落，很快办完了托运行李的事。

但是，今天，晚上六点半要上船。现在，离上船时间仅仅两个多钟点了，黄祁和家霆怎么还不来呢？

讨厌的冷雨呀！淅淅沥沥，什么时候才能停歇呀？

童霜威来回踱着方步，闻着二房东太太在厨房里烧菜传来的香味，想：这是在香港的最后一顿晚餐了。二房东太太的广东家常便饭办得是出色的。也许是香港这种复杂的社会环境造成的吧，大家都关起门来过日子，互相不打听人家的隐私，也不多过问人家的事情。当然，也许是黄祁同二房东谈过了些什么。二房东太太贤惠能干，对人厚道。等到六点半去上船了，该不该向她告别说几句感谢的话呢？

童霜威有点烦躁，也有点不安。总不至于出什么事吧？家霆该陪黄祁来了呀！

在这种难熬的时刻，他忽然听到了敲门声：“笃笃！笃笃！”他急步想去开门，忽然又畏惧了。万一不是黄祁和家霆，是季尚铭他们呢？他立定脚步，斟酌着去不去开门。听见二房东太太的木屐声，那是二房东太太从厨房里走到甬道里去开门了。只听到她那清脆的广东话在问：“嗨冰个？”

童霜威的一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祈祷来的千万不要是季尚铭或什么陌生人。只听到二房东太太含笑的声音：“嗬，是你……”“喀”的开门声，一阵零乱的脚步声，又听到家霆的声音，人未进房就先叫了起来：“爸爸，黄先生来了！”

童霜威提着的心吊着的胆都放下了，高兴地迎出去说：“啊，你们终于来了！”

黄祁穿着蓝色的半旧风雨衣，头发上湿漉漉的。家霆将一把水淋淋的黑布洋伞倚在屋角，两人进房，家霆就兴奋地说：“爸爸，舅舅来信了！”

黄祁解释地说：“学校里来了两个差人[1]找麻烦，嫌我们排演抗日的小剧，要敲竹杠，好不容易才打发走。忠华的信，是中午收到的。信是附在给我的信里让转给你的。”说着，递过一封信来。

童霜威急忙招呼着说：“你坐，你坐！”

他心情复杂，有一种如饥如渴的心情。忠华的信怎么不早不迟现在到呢？接过信，匆匆拆开阅读：

姐夫：

我飞抵山城重庆已经数日。这里是陪都，又是抗日大后方的政治中心，充塞着从上海、南京、武汉……沿江各地逃难来的下江人。房屋紧张，租金昂贵，敌机空袭已经开始，防空设施尚待扩建。物价因有奸商囤积居奇，已经波动。商人正与官府勾结，在大发国难财。重庆居，大不易!(童霜威想：是呀!看来，我不去是对的呀!)这里依山傍水，长江与嘉陵江在此汇合。自然环境应该是美丽的，但城市古老破烂，并无美感。现在正是傍晚，从我住处居高眺望，山城白雾蒙蒙，远处云遮南山，眼下江面水汽氤氲，街市薄笼轻纱，给我一种浑浑噩噩幽暗沉重之感。在我想象中，这儿应当有强烈的抗战气氛，奇怪的是，气氛与我想象中的相反。(唉!……)我在这里看到了新竖立的“新生活运动”标语牌，同时看到了鸦片、麻将、娼妓，鬼火似的电灯，沿江以木竹棚户构成的散乱肮脏的贫民区。舞场彻夜营业，饭馆灯红酒绿，“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一点不错。(唉，如何得了!)这里也有极少的公共汽车，人们说它是“一去二三里，抛锚四五回，修理六七次，八九十人推”。市里普遍的交通工具是滑竿和黄包车。两个骨瘦如柴的抬滑竿夫，抬着一个个肥头大耳的官商人士，从低处登上层层石阶攀上高处。破衣烂衫的黄包车夫在坡陡路滑的市区里，几乎经常要趴在地面上狠命挣扎。看到这种场景，使我同时不能不想到香港那种殖民地社会的窳败、贫富悬殊与黑暗，也不能不想到世道的艰难、社会的不平与人间的不公。(左倾者的出现每每就是这么来的!)各机关在武汉失守、长沙大火之前都早已在此开张办公，但依然是礼拜一唱唱党歌做做纪念周，其他日子签到如仪、清茶一杯和报纸一张消磨时日的官僚衙门。贪污成风，特务横行，当年南京城里种种早就存在的腐化弊端，不但原封不动地带到这里，而且正在蔓延发展。这里当然有主张进步、团结、持久抗战的力量。因此，严格来说，重庆仍然是一个光明与黑暗并存，庄严与无耻同在，左与右搏斗，正义与邪恶交锋着的地方。随着抗战的持久，斗争的深化，进步方面的力量将必然在艰苦中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得到人民的支持。抗战前途，百姓自然关切。在达官显要之间，却是醉生梦死，今朝有酒今朝醉。武汉、广州沦陷后，日寇诱降正在加速，近卫已发表诱降声明，第一段说：“帝国陆海军，此次仰赖陛下震武棱威，攻陷广州及武汉三镇，戡定中国各要地，国民政府由是降为地方政权。但该政府如仍冥顽不灵，固执抗日容共政策，则在该政府歼灭之前，决不停止军事行动。……”第二段说要“由日、满、支三国相互提携，树立政治、经济、文化等项互相连环之关系。……达到共同防卫，创造新文化，实现经济合作。”第三段说：“至于国民政府，倘能抛弃从来错误政策，另由其他人员从事更生之建树，秩序之维持，则帝国亦不事拒绝。”(看来，这个声明不可能被接受!)那位国民党副总裁、中政会主席、最高国防会议副主席的三点水先生(这指的是汪精卫呀!)，正在借武汉沦陷、长沙大火大做文章，认为抗战前途已经绝望，似应让他出面来收拾残局。他叫亲信(不知是谁?)建议组织国家枢密院为最高决策机关，推他为院长，其职权在行政院长之上，可以决定和谈大计。(这句值得注意!)这位亲日派巨擘，目的何在?须拭目而待。进步人士皆认为他是长在抗战阵营里的一个毒瘤，必须及时割去，喊出了一个口号：“主和者是汉奸，汉奸就得滚出去!”凡此种种，我均将在此地的采访广泛开展后，以通讯特写形式在《港声报》上用连载方式加以报道评述。当然，《港声报》虽说是民间的、以无党无派不偏不倚中间姿态出现的报纸，老板要赚钱，也想办成一张有影响报纸提高自己的身价地位，所以有时能适当让报纸说一点真话，暴露一点真相，但这也仅仅是“适当”而已。上次我写的《孤岛散记》，许多都是经过删改才发表的。这次自然同样会如此。老板在我来渝前叮嘱过：“关于共产党的事不要写!我们是中间的报纸，我们的报纸要区别于左派的报纸。”有许多见闻，我想，只能等将来回港后，同你再长谈了。(可惜我要去上海了!他如知道，一定会不高兴的。)

写了这些关于重庆的拉杂情况，是让你了解这里的真实面貌。但不希望它会影响你的情绪，（唉，怎么能不影响呢!）我要奉告的，就是：即使这里的抗战高潮期——那种抗战刚开始时如火如荼的情绪——正在走向低潮，在另外的地方，抗战的高潮仍将坚持。如果我们全中国四万万同胞每个人思想上抗战的高潮不让它走向低潮，整个抗战就有希望。（是呀!是呀!）抗战正在走向对峙阶段，只要持久进行抗战，我们必定胜利。当我们听到来自湖北、湖南等地许多溃败的消息时，在敌后，到处正有泥淖使侵华的日寇寸步难行，越陷越深!(但愿如此!)你不是让我打听冯村的消息吗?（他怎么了?）我在昨天终于打听到了!他在武汉沦陷前离开了汉口，由报社派往长沙。但长沙大火后情况不明。以后如有消息，当再函告。（唉，唉!但愿吉人天相，愿他平安无事!）

此信经黄祁转交。你在香港，安全要注意。如有必要，搬家时可找黄祁帮忙。他热情、朴实，可以信赖。家霆在他那里补习功课并参加一些活动，是很好的。我希望家霆将来成为一个进步、正直、爱国、信仰真理的青年人。

匆匆写一些，就此搁笔。因忙，短期内我不再写信了。有事写信给我，可将信交黄祁转我。我在此大约至少滞留一个月。

顺祝

旅安

忠华

十一月三日

一口气读完长信，童霜威觉得可以思索和咀嚼的地方极多。他特别体味着柳忠华关于高潮和低潮的那一段话。关于重庆，柳忠华的简单描绘符合实际，许多情况，柳忠华就是不写，他也可以想象得出。尽管如此，看了信，他仍不能不感到沉重。

黄祁和家霆抬脸望着童霜威，他俩一定早看过这封信了。此刻，黄祁突然又说：“要是忠华兄在，就好了。他是一定不会同意你回上海的。”

家霆静静听着，从他那眼神里，童霜威感到儿子的想法同他的老师一样。

童霜威下意识地看看怀表，叹一口气，说：“唉，来不及了！实在没有时间再花在踌躇犹豫上面了，马上就要上船。再说，我没有改变我的主意，就是忠华在，我也会说服他的。他也在不放心我的安全呢！”

料不到，黄祁竟尖锐地说：“这是不是思想从高潮走向低潮的一种表现呢？”

放在从前，倘若有这样的冒犯，童霜威是会冒火的。今天，他没有，他能理解年轻人的好意，他也需要青年人的帮助。再说，他也明白：回上海去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像一个人穷途末路似的，现在，他只有走这一条路。似是选择，实际是无所选择。人生的一切，都能由自己决定吗？回答当然是肯定的。但这种选择有时必须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行。他如果不去上海，就可能会付出血的代价，这是他害怕的。柳苇当年，是选择了死的。倘若她不选择了死，她就未必会有什么自己驾驭自己的主动权。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这应当是人生一切抉择中最最基本的选择了，如果一个人，不能毅然地抉择无畏的死，就实际并没有自己决定选择的自由。他虽然不愿回上海，有过种种顾虑，以前方丽清的多次劝告，也未曾动摇过他。但是，目前的处境，政治、经济上的严重压力一起迫来，大局的阢陧，管仲辉那番谈话的冲击，都使他选择了回上海的道路，而且自以为得计。

决心是下定了，启程在即，只是，心头并没有欢快，并没有轻松，更没有豪情。为什么偏偏在临行前，又来了柳忠华的信，使自己更加心头淤塞、充满颓丧呢？是的，虽然在回答黄祁说：“就是忠华在，我也会说服他的。”事实上，如果柳忠华真在香港真在面前的话，恐怕未必能说服他吧？他说过：“你充其量只是一个国民党里的中间派！”他信上又说：国民党的抗战高潮期似乎已经过去，转入了低潮。难道，我在他的这些话里没有启示和羞惭？

浮想联翩，他不愿再多想，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了。他没有回答黄祁的话，只掏出怀表看着时间说：“现在，快五点了，六点半要上船。我说过，是秘密回去，绝不让别人知道。回去以后，万一觉得不行，就一定再来香港。”这样说时，童霜威表现得真诚而有决心。事实上，他也是希望将来柳忠华回来时，黄祁能将这些话转告柳忠华。

雨，停歇了。从有铁栏杆的窗户口望出去，天际仍旧彤云密布。

二房东太太出现在房门口，像每天每餐一样，含着微笑，用托盘将饭菜放在桌上。黄祁和家霆都去帮忙。今晚，是提前开饭。她并且按照嘱咐给黄祁多添了一副碗筷和汤匙碟子。看着她趿着木屐扭身外出，童霜威心里有一种惜别之感。这里，是绝对不可能再住下去了。他招呼着黄祁和家霆说：“吃吧，吃吧！无论如何，六点半钟我们准时上船！”

英国的“亚洲皇后号”大邮船，是一艘航行全球的巨型豪华的四万五千吨级的客轮。

这艘奶油白色的大邮船巨大得像幢巨型建筑物。头等舱在最上层，二等舱在甲板上端，再下面是三等舱，舱底则是四等舱。上了船，四通八达，左转右弯，上上下下，简直会使人迷路。它比美国“总统号”的邮轮巨大，比意大利、荷兰、法国等国的邮船也巨大。

黄祁到楼下附近一家水果行里借用“德律风”雇了“的士”，准时将童霜威和家霆送到了船码头。童霜威感到一切安全了，让黄祁回去。童霜威带着家霆持票上了“亚洲皇后号”，到了二等舱里。

二等舱的客房里，布置豪华，彩色地毯，丝光窗帘，两只中型的铺着俄罗斯毛毯和洁白被单的钢丝床，另附沙发、书桌、壁橱等全套设备以及浴室、盥洗室。放好随身携带来的小箱子及提包等，一切安置定当，童霜威脱去大衣，松开领带，换上拖鞋，同家霆一起在盥洗室里洗手洗脸。船上仆欧送水来泡了茶喝。童霜威斜倚在沙发上大大松了一口气，对家霆说：“孩子，安全了！近来，我是时刻在恐怖中生活啊！”他这时的心情，除了喜悦和激动，还有隐隐的、仿佛失去了什么的一点惆怅，还有许多对过去和将来的联想。

家霆还是第一次坐这种巨大豪华的海轮，被船舱房里壁上的那些寰球旅游彩色风景画所吸引。这都是些印制品，埃及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法国的凯旋门和枫丹白露的景色；美国黄石公园的美景；英国的伦敦塔和剑桥；意大利威尼斯的水都风光；夏威夷火奴鲁鲁的椰林及草裙舞……他目迷五色，用神秘好奇的眼光到处张望。

他心里很舍不得黄先生。临别时，太匆促了，心里许多话都没能对黄先生讲。回上海去，他也说不出为什么那样不愉快，心里老像梗着什么。他怕见后母方丽清，想起方丽清，他总会想起死去了的金娣。金娣葬在广东坪石那个小站的竹林边已经快一年了。现在，日军铁蹄已经早已践踏那里了！她的坟上该早已绿草萋萋了吧？愿她安息！……想起往事，他心情很坏。现在，上了船，在舒适的二等舱里坐着，他已经被那些寰球旅游彩色风景画吸引，暂时抛开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了。他见爸爸坐在沙发上休息，要求说：“爸爸，陪我到甲板上去看看吧？”

巨大的乳白色的“亚洲皇后号”华丽得像一座高层大建筑，停泊在香港海面上，靠近码头，八点钟才起锚启行。家霆多想走出气闷的舱房，到热闹的甲板上去看看哟！那里，海水正在轻轻起伏冲刷着船身；那里，码头上还停留着许多送行的人。他心里想：也许黄先生还在码头上未走呢！

童霜威摇摇头，说：“还是在这里不出去的好。”

他是怕万一船码头或甲板上有认识自己的人，有季尚铭他们的人，或者有叶秋萍他们的人，岂不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了吗？

家霆有些失望，扫兴地说：“你不去，那我一个人自己去。”

童霜威不忍心让儿子太扫兴，点头说：“好好好，你去吧。不过，不要走远，听到没有？”

家霆应了一声：“听到了！”已经迈步走出了舱房。

外边，比房里透气得多了。过道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五颜六色的服饰，使人眼花缭乱。天色还将暮未暮，远方海上带点朦胧，近处一切却透明得清晰可辨。他走到了广阔的甲板上，走近靠向船码头的一面，抬头仰望，可以看到船的一侧高悬着几只大救生船。他立刻想到了《鲁滨逊飘流记》中大船出事故后鲁滨逊坐的那种救生船了。船上预防海上事故的设备真多：过道里有那种沉重的密封式铁门、刷着红白道道的救生圈，还有许多挂在板壁上的叫不出名字的黑铁器具、长柄太平斧、红色的灭火喷液器……这使他对海上航行产生出一种强烈的危险印象，似乎能想象到无际的大海上波涛汹涌，暗礁遍布。

他在前甲板附近的舷梯边上站着，只见船上大菜间和二等舱的旅客们都倚着船栏在向下张望。那是因为船码头上拥挤着许许多多送客的人群，也有许许多多码头工人在搬运大包、扛着大箱成行地在来往装卸。

一个穿着灰色紧身毛衣的广东青年在叫一个穿红衣黑裙的少女：“阿黄，快来睇水鬼！”

“水鬼？”家霆连忙好奇地挤到船栏旁去。

他，瞬即被船下海面上的一幕奇怪的景象吸引住了。

邮船旁的海面上，有三只小舢板，还有两只大木盆船。每只舢板或木盆船上都只有两个人，一个划着桨，一个光着身子只穿一条三角裤的，就是被叫作“水鬼”的人了！十一月间夜晚将降临时分的海风很冷，他们都颤抖着伛偻着身子蹲在船头仰面向上朝着邮船上的乘客做着手势，呼号乞讨。谁将亮闪闪的毫角扔下海去，“水鬼”就“扑通”跃身下海，在碧蓝的海水里，将钱币捞上来，举手向船上的乘客亮出钱币致谢。

海水碧绿泛蓝，有时又暗得发黑，银色的毫角和肉色的人体在海水中晃动，色彩对比强烈。天色正由光亮转向昏暗，从甲板船栏旁居高临下地往下看，亮晃晃的毫角扔在海水里，缓缓摇晃着下沉，“水鬼”在海水里的每一个动作都透明透亮，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高鼻子、棕发碧眼、秃顶的中年洋人，手里拿着一把香港的毫角，一个一个地在扔下海去，引得“水鬼”一个个“扑通”“扑通”跳下海去。他身边一个金发的、穿蓝灰条纹西装上衣和红蓝格子花呢裙的妙龄女郎，“咯咯”地笑了又笑。但，看的人多，扔钱的少。也有人往下扔那种不值钱的一个仙的铜币，“水鬼”看见扔下来的不是银色的毫币，就置之不理。一个阔佬似的华侨西装客，胖得挺着大肚子，衔着根雪茄，一股呛人的烟味随风不断飘来，正好刺入家霆的鼻孔，家霆想避也避不开。阔佬似的华侨西装客，正将一小把毫币同时一起扔下去。一下子，五个“水鬼”一起跳入水中，有的跳水时差点碰撞到一起，抢捞得真是紧张，逗得看的人有的哈哈大笑，有的纷纷议论，有的瞪着眼张着嘴，像在看一场角斗。

海风吹来，拂动着家霆的头发。家霆看着，觉得新鲜有趣，又觉得一颗心就像那种木盆船在海面上摇摇晃晃。“水鬼”们，在晚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捞上来的毫币，有时实际是五个仙的镍币，并不都是毫角。每个人捞到的那么一点钱币，也不过十来个，值多少钱？恐怕还不够两个人在小摊上吃一顿咖喱饭或鱼生粥吧？

一个在盆船上的最小的“水鬼”，又瘦又矮，划船的是一个白头发的老婆婆。这一老一小竞争不过别人。小“水鬼”刚才又把人家扔下去的铜币当作毫币被骗得白下了两趟水。家霆心里产生出一种怜悯。他身边有几个用剩的毫角，是留下来带到上海做纪念的。他想把这些毫角送给那年岁最小的“水鬼”。他身边有一块手帕，他用手帕包着毫角，瞄准了那一老一小的盆船，将手帕包扔到盆船上去。他不想让那个小“水鬼”再跳水捞取，只想施舍给这可怜的一老一小。白发的老婆婆该是这小“水鬼”的祖母吧？可是，天下事为什么偏偏常会不如人愿呢？手帕包被风一吹，摇摇晃晃没能落到小“水鬼”的盆船上去，落到了离盆船有四五米远的海中，反倒被一个最强壮的在舢板上蹲着的“水鬼”，一个猛子蹿到海里，水中捞月似的捞到手了。甲板船栏旁的看客们有的笑了，有的指点，有的在看着家霆。那个抢到了手帕包的“水鬼”，打开了手帕包，见到是亮闪闪的几个毫角，得意地向上扬扬手，笑了一笑。

家霆心里失望，没人知道他的心意，连那盆船上的一老一小也不知道他的心意。他有点恨那个强壮的抢到手帕包的“水鬼”。但马上又想到：都是可怜人哪！为什么要怪恨他呢？可惜身边没有毫角了！不然，他会再一次掷个手帕包给那个矮瘦的小“水鬼”的。

天，在不知不觉间更暗下来了，夜色像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奇的蝉翼似的，使海天之间由淡而深，由稀变浓，慢慢笼罩一切。海风劲吹，虽然到处朦胧模糊，码头上送客的人仍在喧哗，有招手的，有挥动手帕纱巾的。有几个外国人在合唱一首外国歌，似乎是一种告别祝福的歌，唱得凄凉缠绵，引人动情。

甲板上的人，有的已经对“水鬼”捞钱币的把戏看得厌倦了，开始走散，丢钱币施舍的人也更少了。

家霆也不想再看，他回转身来，要从身旁的人缝中挤出去，万万料不到一转身踩在身旁一个人的脚上。这是一个穿黑西装大衣、白衬衫、打着黑领带的胖子。家霆这一脚，踩得很重，将胖子踩得“哎哟”一声。

家霆连忙抱歉地说：“啊，对不起！”仰面一看，却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啊，谢老伯！”

万万没有想到，被他踩了脚的竟是谢乐山的爸爸谢元嵩。

谢元嵩吸着雪茄烟，听家霆脱口而出叫他“谢老伯”，打量着家霆，马上也认出是谁了，说：“啊呀，你……你不是童……”他一定是认出了家霆，可是又忘了家霆的名字，马上转口说：“你是我家乐山的好朋友呀！哈哈，你爸爸呢？他……他带你回上海了？他在哪里？”他声音里带着惊讶。

前甲板上的强劲灯光，突然一下子都亮了，亮得耀眼。

家霆一时慌忙，顾不得思索，脱口而出：“就在那里！”他用手一指二等舱自家那间舱房的方向。说出以后，马上后悔了。呀，爸爸讲过，回上海是秘密的，一切都要秘密，能告诉谢元嵩吗？已经说出口了，收也收不回了。谢元嵩，他不是季尚铭、和知，也不是叶秋萍、张洪池，他同爸爸不错，想必不要紧吧？

正在想，谢元嵩已经移步了，说：“好极了！好极了！我正愁旅途寂寞呢，这下太好了！走走走，带我去看看你父亲，去看看他！”

家霆不能不领路了，心里窝囊着，带着谢元嵩，通过一个进口处走向船舱房。

走道里铺着猩红色的地毯，灯光已经到处雪亮。走道里弥漫着浓烈的油漆香和一种闷热的气息。乳白色的“亚洲皇后号”邮船，已经快要启碇离开香港了。走道里有些从舱房出来的外国人，轻轻用英语交谈着向甲板上走去，看样子是要去甲板上看看邮船离开港九的情景。

家霆陪着步履蹒跚的谢元嵩走回房去。到了房门口，扭开门把走进门去，舱房里亮着金黄的灯光，他见童霜威正倚在那张洋红色的小沙发上闭目养神。

家霆叫了一声：“爸爸！”又接着说：“谢老伯来了！”

童霜威把眼一睁，立刻像见了鬼似的，“啊”了一声，站起身来。

谢元嵩似乎发觉了童霜威的愕然和惊怕，哈哈笑着，朗声说：“啸天兄，有缘千里能相会！真没想到啊！……”他一进房，房里就全是哈瓦那雪茄烟味了。

童霜威已经镇定下来，也哈哈笑着说：“哈哈，元嵩兄，真想不到啊！两广监察使怎么监察到这条船上来了啊？……”他心里想：奇怪！他怎么也上了这条船呢？柳忠华说的我们国民党的抗战高潮转入了低潮，难道正是这样？连他这个现任的两广监察使也会去上海了？心里又有些烦恼：回上海是秘密的嘛！家霆太不听话，偏要出去，这不惹了麻烦了？一定是他遇见了谢元嵩，才将谢元嵩带来的！

谢元嵩咧着蛤蟆似的大嘴，同童霜威亲热地握手，哈哈地笑着，说：“要不是碰到公子，就失之交臂了！皇后号邮船，太大了！说不定上面我们的熟人不少呢！可是，如果坐在舱房里不出去，见不到也是很可能的呀！”说着，他在童霜威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童霜威本来埋怨家霆将谢元嵩带来，又想：他是两广监察使，现职的官员都能回上海，我一个失意的人物又怕什么？再说，他顶多只会使我吃点经济上的亏，到底还是老朋友，柳忠华在《港声报》谋职的事，托了他，他就帮了忙。像他，在政治上加害于我还是不会的。一路寂寞，也很孤单，同他谈谈，也有好处。这样想着，就释然了。起身揿铃，让仆欧来，对谢元嵩笑容满面地说：“到大餐间去吃饭时还是会碰见的。元嵩兄，你去上海做什么？”

“亚洲皇后号”在鸣笛，邮船要起锚启碇了。家霆想到甲板上去看看船启碇的热闹景象，插嘴说：“爸爸，船要开了，我到甲板上去看看热闹。”

童霜威顾着在同谢元嵩谈话，点点头。家霆心里高兴，像支离弦的箭，转瞬间关上房门走了。

门刚“喀”地一关，童霜威就后悔了：这孩子！万一再碰到别的熟人呢，那多不好！但已经来不及了，皱皱眉，心里有点耿耿。门上有“剥剥”的敲门声，童霜威说：“进来！”

一个年轻的白衣仆欧进来了。

童霜威指指桌上的一只茶叶罐，说：“请用我的好茶叶给客人泡点茶！”

那仆欧彬彬有礼地点头，一会儿，用讲究的茶具给谢元嵩和童霜威泡好了茶放在沙发边的几上，轻轻退了出去。

见仆欧走了，谢元嵩又是哈哈朗笑，跷着腿，吸着雪茄，两只蛤蟆眼瞅着童霜威说：“你知道，我这两广监察使，实际上广西属于桂系的天下，我是不去的。广州沦陷后，我的地盘更小，还有什么可干的？唉，抗日胜利看来希望不大，我辞职啦！既然辞职，就像你以前常爱讲的，无官一身轻，我爱上哪里就可以上哪里。谁无老婆孩子！我的眷属都在上海，我自然要去看看啰。我们是彼此彼此呀！”

童霜威不禁被他说得笑起来了，也跷着腿，捧着茶喝，连声说：“哈哈，是呀，彼此彼此！彼此彼此！”但又连忙说：“不过，我可不认为抗日胜利毫无希望，拖下去，也够日本受的！”

谢元嵩嘴里喷着烟，表现得十分悠闲，笑笑说：“希望？哈哈，渺茫得很哪！”说着，开始喝茶。

童霜威感到需要刺激，从桌上香烟罐里摸出香烟来点火抽了一支，突然说：“元嵩兄，你是汪派圈子里的人，你再否认，也是否认不了的。你我知己，说实话，见了你，我倒想问问：你不会是有什么使命到上海去的吧？”

谢元嵩忽然正色，说：“啸天兄，我早对你说过，我这人最讲个‘真’字，说真心话，办真心事，我也是个最重感情、最讲友谊的人。我对你向来坦率！汪派？圈子外的人看我在圈内，圈子内的人向来把我看作是圈子外的人。现在，我这人交的是华盖运，正像中国在交华盖运一样。我是只想清净无为，不想卷入名利场、进入是非地的！”

童霜威听他说得真诚，心里明白：谢元嵩向来有一手本事，他有时说话确也十分坦率，有时从他的脸上，从他的话里，你是无法判断他的真心的，也不追问他了，只是叹口气发抒真情地说：“唉，我才是真的想清净无为哩！去上海，实际是不得已的下策。不去吧，在香港也待不下去，去重庆也有困难。我这次回上海，是秘密的，想隐居一段，闭门不出，养晦读书。”

谢元嵩笑，流露出得意和高兴的神色，说：“哈哈，记得在南京时，我早对你说过：你根本不该沽名钓誉要做什么清官。假如你那时多卖点案子，就是后来下了台，你手里有的是钞票和黄金，谁能不巴结你？你又何愁有什么困难？上海租界上现在仍是十里洋场！你也不必太谨慎。回去以后，我们两家还是来往来往。抗战让他们去抗吧！我们该好好歇歇力了！”

童霜威喝着自己手里的苦茶，心里叹着气，说：“我最关心的其实还是抗战！我个人和全家的命运都系在这上面！”

谢元嵩朗朗打着哈哈，说：“啸天兄，你是书生气十足哇！不要太为那种我们管不着而又无法管的事乱操心。抗战的高潮过去啦！这点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们还是清净无为些的好。抗战的事，前途已经晦暗，让我们的委员长和汪先生他们去操心吧！你我，努力加餐！”

谢元嵩历来有一种亦庄亦谐的脾气。童霜威不去理他说的那些，择自己想了解的问，说：“这一向来，你同汪先生接触得多吗？”

谢元嵩把头摇得像货郎鼓，表示没有接触，似乎这就是肯定的答复。

童霜威心里想：他有时头越摇得凶，事实还偏偏就正是这样。也不想强人所难，装得不介意地说：“相当一个时期以来，他话是说得少了，但最近似乎话又多起来了。你没注意？”

一说，谢元嵩好像引来兴致了，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对老汪的看法和对老蒋的看法还是没有变。有人以为汪是个主和派，骂他亲日，骂他想妥协。其实呢？老蒋真是坚决主张抗战的吗？汪是个坦率的人，他历来以当代的李鸿章自命，不怕背个骂名。蒋呢？心里其实何尝不想和日防共。不过，脸上要装得自己像个岳飞而已。此外，蒋是想走英美派的路线，求得英美的支持，想等待国际上的变化。汪先生则看到中日是邻邦，英美这种帝国主义不可靠。要讲他俩的区别，区别就是如此。”

童霜威想：蒋介石这十多年来所作所为确已让人看清了。只不过，西安事变后，抗战军兴，收到了人心，有些人将他恭维成了民族英雄。但打了一年多，老犯战略战术上的错误，老吃败仗，处处暴露出政府的腐败黑暗。叶秋萍之流在香港活动，萧隆吉之流在香港交际，不正证明，谢元嵩说得也有道理吗？至于汪精卫，他历来是不甘寂寞的，历来是要争权的。他自以为在国民党内的资格老，自然不甘心被放在大而无当的次要位置上。谌有谊是汪系的人，一直在香港盘桓。谢元嵩更是汪的心腹，原来在香港，现在突然去上海，刚才这番话又是抑蒋扬汪，这里边单纯吗？未必！……想到这里，沉思起来。

轮船启碇前的汽笛又“呜——”地响了。舱房里安装的小播音器里一个女声开始广播，先用英语，又用法语，然后用的华语。华语先用粤语，又用上海话。意思是说：“亚洲皇后号”就要启行，请旅客们注意。

童霜威和谢元嵩都听着广播声，吸着烟，默不作声。

听完，谢元嵩突然说：“啸天兄，汪先生对你是很不错的啊！”

童霜威点点头说：“是啊！”他想起了在南京找到汪精卫，当上了国大代表的事，也想到了在汉口听汪精卫弹低调以及初到香港时写信给汪而没有得到复信的事。汪精卫不复信，他觉得倒可谅解。但对于汪的一些关于抗战的低调言论，却感到不顺耳也不顺心。在离开香港前的一个长长的阶段里，他甚至对汪精卫反感。今天上船之前，收到柳忠华的信，读到信上谈到汪精卫的一段话时，他是在心头引起共鸣的，深深感到抗战的局面被蒋和汪这些人弄得实在太糟了，因此不禁叹息起来。现在，谢元嵩又突然这么说，他忍不住在点点头以后，坦率地接着说：“可是，汪先生的调子也太低了！他是会影响国民党和全国军民的士气的！”

“亚洲皇后号”开始轻轻地抖动起来。从二等舱舱房的窗洞里望出去，香港那从山上到山下闪烁的灯火，在黑暗中变动着位置，九龙灯火的位置也在移动，敏感的人会觉得船体可能是在一个平面上绕着一个轴心在作匀速旋转。晕船的人，也许就会开始有昏眩和恶心的感觉了。

谢元嵩瞥一眼窗洞外的夜景，摇摇头，说：“广州失守，武汉失守，长沙大火！这么些倒霉的事，叫人哪弹得出什么高调呢？我是反共的！除了共产党唱得出高调，我们国民党唱唱低调就不错了。过去，有远见的人说过：‘宁亡于日，不亡于共。’日本只不过想中日合作占点便宜而已，共产党却想杀光有产者，把中国送给苏俄，那就太可怕了！”

童霜威也弄不明白谢元嵩是无知呢还是故作糊涂。本来想说：“你真是乱说！南京大屠杀你难道不知道吗？”但知道说了无用，就忍住未说，想：道不同不相为谋，同他是谈不到一路去了。他的这套理论可怕！难道他回上海是去进行什么秘密勾当的？心里懊悔：唉，我是想秘密去上海的，结果呢？上船就碰到了谢元嵩！这个人哪，不可捉摸，还是闭口少同他谈。回上海后，要少跟他来往，免得惹麻烦。……但却装得毫不介意，打着哈哈说：“元嵩兄，时局的事谈得太多了，让我们还是清净无为吧！你住在几号房里？”

“亚洲皇后号”已经启航，十分平稳，没有什么大的响声和震动，但从感觉上可以觉察得到：轮机正在开动，邮船正在行驶。童霜威掏出金怀表来一看，正是刚过夜晚九点钟。船是准时启碇的。

谢元嵩回答童霜威说：“上边头等舱0012室，离你这里不远，出去转个弯上去就是。”说着，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说：“走吧，这时餐厅一定正热闹。去坐坐吧，喝点饮料，吃点东西怎么样？这条邮轮上的奶油葡国鸡很好的！”

童霜威摇头说：“我是吃了晚饭上船的，有些困乏了，想早点洗个澡休息。”

谢元嵩也不勉强，说：“有空明天到我那里坐。我带得有‘三星斧头’白兰地、白马威士忌。对了，你不大喝酒，我们可以到酒吧去喝维尔趣葡萄汁。”说着，站起身来，要走了。

童霜威也没留他，嘴里只说：“好好好！”将烟蒂扔进痰盂，起身送他出房。刚把谢元嵩送走，只见家霆兴冲冲正由甲板上走回来。

童霜威下意识地问：“船开了？”

“开了！”家霆答，“已经早到海上了。四面漆黑，大海看不到边，海真大呀！真怕人！一望无际！”

童霜威同家霆回到房里，一天的精神紧张，他感到身心都疲劳了。他本来想责怪家霆几句的，怪儿子不该贪玩遇到谢元嵩将谢元嵩带来招惹了麻烦。又一想：责怪孩子有什么意思呢！就不想说什么了，见家霆也在打哈欠，便对家霆说：“困了吗？洗洗脸，洗个澡，今晚早点睡吧！”

家霆摇摇头，又打着哈欠说：“不了，我刚才洗过脸了。我晕船，想吐，我要睡了。”他看看两只华丽舒适的弹簧床，留了一只右边的给爸爸，那只床靠近窗洞，他认为好一些。他开始脱衣，睡在靠里的一只床上去。舱房里空气流通。他觉得有些热，也没盖被，就躺在柔软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童霜威洗完澡，浑身轻松地换上睡衣，从浴室里出来时，见家霆已经睡熟了。家霆也没盖被，他将毛毯轻轻给儿子盖上。这时，看着灯光下儿子的眉眼神情，简直太像柳苇了。这孩子在他身边，总使他摆脱不了对往事的回忆，总使他想起柳苇。随着，他就想起了柳忠华那封信。信还在西装上衣口袋里，他掏出信来，坐在沙发上，又仔细看了一遍。信上那段关于高潮和低潮的话，他看了两遍。他感到一种刺激，想起先一会儿与谢元嵩的不愉快的谈话，不禁叹了一口气。也不能确切说出自己叹气的那种复杂感情是怎么回事，也许这也包括了自己的决定回上海的事在内吧？他本来是想睡了，可是，看了信，抚今思昔，使他突然消失了睡意。

他又突然想起了家霆睡前那一会儿说的话：“海真大呀，真怕人！一望无际！”

他感到房里郁闷，萌发出一种到甲板上去看看海吹吹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愿望。此时，已经夜深，海风正大，邮船正在大海中航行，甲板上一定人很少的。天又黑，不怕碰到熟人，他脱去睡衣，穿起西装，着上皮鞋，轻轻踱出舱房，通过走道往甲板上去。

广阔的甲板，大得可以打网球。白天，可以放上几十张圆桌供头、二等舱的客人喝着饮料歇息。现在，这里无人，静悄悄的。天上海上一片墨黑，大海在混沌中吐着腥冷的气息，响着“哗——哗——”的潮声。

庞大的“亚洲皇后号”颤动着，渺小得就像广阔湖水上的一小片树叶，轻飘飘、黑荡荡地在可怕的黑水洋中破浪前进。他走向甲板左侧，在偏僻阴暗的角落里，一连发现两对情侣，都是白种人，伫立着拥抱或接吻，他连忙匆匆走过。

舷帮上，不时传来更加猛烈的浪峰的撞击声，常常訇然作响，那冰冷的海浪就逆着船首耸起白浪。天上，无声地在降落着寒霜，海风很凉。黑暗中，他见船栏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晶白的霜粒了，用手摸一摸，冷冰冰地刺骨。他倚着船栏，看着神秘浩渺的苍穹和广阔无边深黝无底的大海，忽然又想起了张继《枫桥夜泊》的诗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诗写的是苏州枫桥，眼前波涛滚滚的海上夜色，用“月落乌啼霜满天”来形容，是多么恰当！而眼前的时局与心情用这句诗的意境来体会，又是多么确切！

当然，这又引起他许多纷乱零碎的记忆了。那是枫桥镇遍布炊烟的黄昏，那是苏州姑娘吴侬软语的卖花声，那是雨花台令人战栗的枪声，那是潇湘路故居不堪回首的秋月……于是，那些已死的、远离的人，那些亲近的和敌对的人，那些在思念中的和惧怕见到的人，都杂乱地流过心头，流过脑际。

他觉得自己是坐着船在向黑黝黝的未可预卜的未来在驶去。会不会是一种十分可怕的未来呢？他蓦然觉得，这夜间漆黑的大海，就像战争一样，使人看了感到可怕。如果在海上翻了船，它能吞没人的生命，给人降临灾难。但是，向着既定目标行驶的船只，可以履险如夷，到达目的地。战争，使许多人家都变成了一叶在时代的汹涌浪涛中漂泊的小舟。他当然不愿成为一艘颠覆的小舟！选择又选择，矛盾和犹豫，时刻交汇在心中，常常总是在人生的漩涡中打转转，常常总是像在黑暗中摸索。如今，回上海，是对还是错？是好还是坏？一切都似乎是未知数。柳忠华的那些话，使他鼓舞，又使他心头产生深深的悔意。

既然赞成抗战，又为什么要在抗战艰难的时期，去上海呢？尤其是一上船就遇见了谢元嵩，听到了他那样一番谈话。从谢元嵩，又忽然想到了当了汉奸的江怀南……他觉得似已有了不祥的预兆。

他充满悔意，无论如何是不该上这条回上海的船的！

海风虽然很大，他依然胸中气闷。死一般的寒夜，他感到孤单。有一次，柳忠华说过：“一个人脱离了人民就会感到孤单！”这话可能是对的。此刻，他想着“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句，心里多想听到一阵响亮的钟声敲破黑夜的沉寂呀！那种钟声，当年他和柳苇在枫桥镇时，曾一同聆听过的。听过寒山寺响亮悠扬的钟声后，不久，东方就透露出一线微光，划破了破晓前浓墨般凝然不动的夜空，天接着亮了！太阳浮浮漾漾、晃晃荡荡跳跃着上升。

他怕这种黑夜的压抑。甚至，如果此刻能够下船，他将立刻带着儿子家霆马上下船离开这黑水洋到有光亮的岸上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在驶向上海的邮船上了。此刻，海上升起了白茫茫的雾气。海风凌厉，劈面而来，滔滔浊浪在天际翻滚，宛如千军万马夹着雷鸣奔骤而至。一片呼啸之声直奔船头而来，浪花激溅，跳跃喧哗。

“亚洲皇后号”邮船，正在黑夜中起伏飘荡着前进。向着沦陷了的上海。此刻，谁要下船都不可能了！一切只有以后再说。以后，是吉是凶？是祸是福？以后，又将有多少选择在等待？谁能预卜……

1980年1月—1983年10月写于山东

1984—1985年初改于成都

[1] 差人：香港当时对警察的一种叫法。

失而复得的喜悦（后记）

《月落乌啼霜满天》论理应该早在二十年前就出版的。迟到今天将要纪念“西安事变”五十周年才与读者见面，中间有个失而复得的故事。

二十年前，此书早已写成交由中国青年出版社采用。我是花了整整十多年的业余时间，消耗了所有假日的休息和娱乐写成的。人家看电影逛名胜，我在爬格子；人家打扑克聊天，我将腿拴在写字桌旁；人家一天工作八小时，我长期每天工作十几小时。……好不容易，稿子拿出去后，在开始受到重视的阶段，先是突然降临了“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的批示，接着，以后又卷起了“文化大革命”的狂飙。当时，我在山东省的一个重点中学里做行政领导工作，内乱开始，别的辫子揪不住，这部书稿竟使我受尽了摧残，差点“永世不得翻身”。那真是可诅咒的有理讲不清、无罪而使人受难的黑暗岁月。幸亏最后支左的六十军一位副政委点名“解放”了我，稿子却已毁去。十余年的心血一下子片纸无存，灰飞烟灭了！

天下事每每难以料想，“四人帮”垮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在山东，突然收到中国青年出版社的一封挂号信，热情索取此稿。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油然而生，但想起书稿已经不在，不禁唏嘘。我还记得当年中国青年出版社的一些编辑同志对这部书稿所给予的鼓励和所付出的心血。一位编辑同志一再说：“这是百花园中一株独特的花，我希望能成为你的代表作。”稿子早已呜呼哀哉，我只好去信说明情况表示遗憾。哪知，不久以后，又收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小说南组同志来信询问这部稿子的情况。我仍然依样画葫芦复了一信，说明书稿已经毁于十年内乱。原来，中国青年出版社的一位编辑调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他在小说南组极力推荐这部书稿。于是，耳目灵通的小说南组的有关同志希望我将这部书稿重写出来，并由他作责编。

重写？谈何容易！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十多斤重的稿纸！要摒弃多少生活乐趣，要损害多少健康，要增添多少白发？

早熟悉明清之际著名史学家谈迁的故事了。他花了二十多年时间完成了卷帙浩繁的编年体明史《国榷》一书，大功告成了，多年的愿望实现了，不料一天夜晚，全部手稿竟被一个撬门入室的小偷窃去。这时他已五十五岁，经历这场横祸后，他伤心而不灰心，发奋重整旗鼓，重编《国榷》，奋斗了近十年，终于又第二次完成了一百零八卷《国榷》。巧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向我提出要求时，我也正是五十五岁！但要我去学谈迁，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

感谢“人文”小说南组的有关同志，有一股锲而不舍的劲头，竟韧韧叮住不放，见面时或写信时总是督促我写，又不时赠送新书，勉励我早日动笔重写《月落乌啼霜满天》。他和南组的其他同志这样给我打气给予支持，使我不禁想：是啊，外国有句格言：“顽强的毅力可以征服世界上任何一座高峰。”乐观的人说：“太阳下去了，还会升起来！”重写这样一部书稿就难得不能逾越吗？

不，必须解答的是：值不值得重写？

经过思考，由于有党中央文艺方针、路线、政策作准绳，我给了自己肯定的答复，决定重起炉灶写出来。

一九八〇年，为重写做准备，我特地到南京、苏州等地跑了一圈。我的一个学生崔晋余是位“苏州通”，陪我漫游苏州。我们去了枫桥镇和寒山寺，面对着那条潺潺的古运河，我们谈着张继的《枫桥夜泊》，听着钟声，看着河水静静流淌，想着历史的演变，人事的沧桑。……诗的意境、诗的感情盎然降临，过去、现在与未来都逗起我的遐想，心扉开了！灵魂震惊！我情不自禁了！回去就开始动笔。传说米开朗琪罗在佛罗伦萨庭院里见到一块已经闲置在那儿四十六年的大理石，他提议给他一个机会，利用大理石做点东西。然后，他完成了他的名作《巨人》。我觉得我仿佛也在学他将一块闲置了许多年的“石头”进行雕琢，虽然愚笨、艰难，但充满希望。

我不拘一格地写这部小说，不想走人家的老路落入俗套，也不给自己定什么样的框框。我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想写一本中国味儿、中国生活、中国民族精神的长篇，希望能有思想的宏伟和情感的丰满。我力求按照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如实地再现那段多棱多角的历史；按照辩证唯物主义精神，真实地从生活出发，塑造各式各样情况复杂、性格迥异的人物。

清楚地留下印象：后来，许多个淅沥微雨、落叶打窗的夜晚，当我在山东沂河边上的故居里默默执笔重写《月落乌啼霜满天》时，眼前总会出现我这部书未来的责编那张瘦瘦的戴着眼镜、较为严肃的面容，仿佛听到他在催我：“王火同志，快点写吧！……”一次，我去北京，见到他时我对他说：“我已经在重写了！稿子将来完成，一定先请人民文学出版社审处。用，当然好，不用，也绝不介意。虽是你们约的稿子，你们可以不受任何约束。”我这是为了回报人民文学出版社同志们的盛情，也是表达我努力要把它重写好的决心。

记得一九七七年夏秋之交，为了写节振国烈士的长篇传记小说《血染春秋》，我到大地震后不久的唐山深入生活，遇到过一个小插曲。一天，我无意中在烈士陵园发现两部被丢弃在一边的无主的原稿。灯下翻阅，竟在一部抗日战争时牺牲的冀东闻名的包森司令员传记的稿末，发现了红卫兵写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此稿系从黑帮管桦家抄来。”十月里，我做了一件好事，将这两部管桦同志失落的手稿带回北京“完璧归赵”。管桦同志十分高兴。重写《月落乌啼霜满天》时，我有时劳累极了，不禁浩叹：他的稿子失而复得如此容易而幸运；我自己的稿子失而复得为什么这样艰难困苦？

幸好，勤奋耕耘是使失落的东西重新获得的一个好方法。从我答应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写此稿开始，几个年头过去了，断断续续，苦写苦熬，用极大的恒心和自信心，悄悄埋头拼搏，“太阳下去了，还会升起来！”《月落乌啼霜满天》终于在山东又完成了“初稿”。欣慰之余，我也不免心里感到酸楚：十年浩劫，失去的光阴太多了！浪费的光阴太多了！做过的事又来重做，多么冤枉！不然，能多写多少新作品、多做多少新工作啊！

我沉浸在一种难用言语表述的感慨之中。

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部小说。是它的教育、培养，使它拥有无数的好编辑。拿本书的责编说吧。首先，由于他督促勉励我重写这部书稿，在几年漫长的岁月中给我写过许多封灌注着心血的信；稿子写成以后，他又认真负责地处理了这部长稿，既有预见、胆识，更有决断。去年春天，他与另一位同志到成都，抱娃娃似的带走了《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原稿，怕稿件遗失，他们简直不让稿子离身。我真怕那厚重得像巨块水泥盖似的书稿，将他们累得够呛。后来，我看到责编为《月落乌啼霜满天》写的审读意见，端端正正、密密麻麻，足足六张纸，既有宏观的看法，对作品总的评价和倾向性作了论述；又有微观的具体意见，条条款款，一丝不苟。

稿子进行终审时，终审的同志忽患视网膜破裂，这是一种严重的病。他患着可能失明的眼疾赶读我那字迹潦草的大部头手稿，使我深为不安。今年二月，他为交换意见专诚到了成都。因我脑伤未愈，怕麻烦我，既不让人接送，住处都保密。一个下着霏霏细雨的夜晚，他突然踩着泥水来到我的住处。他近视镜下的眼光映着灯光闪闪发亮。一到，寒暄几句，就开门见山谈稿件的优点。看看时间不早，冒雨又飘然走了。次日上午再来，又续谈意见，坦率、真诚、谦虚、亲切。

他们确实既当“参谋”，又当“理发匠”，诚恳地帮助作者。

于是，《月落乌啼霜满天》，真的“失而复得”了，现在献给读者。整个经过就是这样。

画家画的一幅画或作家写的一部作品，应该都是他“生活中的一章”。有人说过：对一个画家或一个作家不了解，那只可能看到他的作品的一半。正如理解伦勃朗肖像画中的忧伤眼神，首先要理解伦勃朗生活中的悲苦；理解屠格涅夫在《猎人笔记》中为贵族阶级唱的挽歌，首先要了解屠格涅夫自己的经历。无论贤与不肖，道理相同。基于这种论点，我想上面说了一下这部作品的“诞生史”，作为了解作者和作品的一鳞半爪，至少还不至于算是多余的话。

作品的好坏，它本身才是最好的推荐或展示。任何文学作品，出版以后，都将凭借自己的质量和价值，在历史的长河里，载浮载沉，来接受不同年代、多层次的读者的检验。这部失而复得的小说会怎样呢？读者愿读吗？会被喜欢和承认吗？会给人以思索、启示和回味吗？

我将张开双臂，敞开怀抱，用心和耳，迎接四面飞来的意见，八方传来的回声。

1986年6月脑伤初痊草于四川成都

第一卷 孤岛岁月，黄浦江，水滔滔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二卷 帘卷秋风，意外遭逢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三卷 钟声回荡，寒山寺沧桑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四卷 电闪雷鸣，生死善恶在搏斗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五卷 『听夜声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六卷 战云迷漫，遮断望海路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七卷 天灾人祸，故国三千里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八卷 长江奔腾，山城白雾茫茫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一卷 孤岛岁月，黄浦江，水滔滔

（1939年7月—1939年8月）

和平不是一种政治策略，被利用来帮助和掩盖侵略，被利用来调解冲突和应付谈判，或作为一种赢得喘息和时间的工具，以准备新的战争。和平是人生哲学，是一种人生态度，是每一代人对自己和后代前途所负的历史责任。

——摘自创作手记

一

一九三九年七月，人们在已经早成为“孤岛”的上海汉口路上，常能见到一个形貌可怕的年轻女疯子。她蓬头垢面，两眼发直，穿得肮脏破烂，上身几乎赤裸，忽笑忽哭，整日嘴里叽叽咕咕自言自语，夜里就在弄堂里或路边找个地方一躺。有人说她家原在浦东，“八·一三”后家人都在战争中给日本兵杀了，她沦落为妓女最后终于成了疯子；也有人说她男人是抗日分子，被沪西“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抓去活埋了，她就疯了……童家霆每次看到女疯子，心里总很难过，有时塞点钱给她，有时递个面包或馒头给她。今晚，没有月亮，童家霆和程心如、余伯良一起出仁安里朝东向文化街[1]走，去秘密散发传单。恰巧，又看到了女疯子。但这是最后一面了！一辆“普善山庄”的收尸车停在路边，一群人捂着鼻子围着看。女疯子躺在路边已经死了。据说她上吐下泻好几天了。两个收尸的抬着女疯子的尸体“乒”的往车上一摔，车子就发动了马达。童家霆和两个好朋友见了，心里充满了同情和压抑，谁都不说话，可是脚步都很沉重。

晚上八点光景，上海人一般都在家吃饭。天黑了，路上行人稀少，街面显得深邃幽寂。天气特别炎热，一家坐满顾客的小酒店里飘出绍兴花雕的香味。路边那幢五层楼的仁安大楼里，有人咿咿呀呀地拉胡琴唱京戏：“……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琴声和戏声里好像蕴含着说不尽的凄凉情绪。昏黄的街灯下看远处的行人仿佛鬼影憧憧。撒传单是危险的。三个人走得匆忙，心里又急，担心碰到巡捕房“抄靶子”[2]，都满头大汗。

童家霆精力充沛，浑身好像会发光发电。他充满了彩色的梦幻，胸怀诚挚，坚强意志和爱国热血支配一切，再可怕的事也不畏缩。他跟着父亲童霜威去年十一月从香港到上海公共租界上来，住在汉口路仁安里二十一号他继母方丽清的家里，瞬忽八个多月了。年初，家霆插班进了东吴中学初三，程心如、余伯良是同班同学，碰巧也都住在仁安里。三个人校内校外常在一起，成了知心好友。胖胖的程心如同家霆一样十七岁，瘦弱的余伯良比他俩小一岁。程心如热情老练，书看得多，见闻广，知识丰富，家霆很佩服他。余伯良的父亲是中西大药房的职员，他是独生子，从小娇惯，优点是天真诚恳。上海沦陷，租界成了“孤岛”，三个人对环境不满，由程心如提议，偷偷组织了个“爱国党”抗日，常常买些彩纸，裁成绿色、黄色、粉红的纸条，写些“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抗战必胜”一类口号，做成传单。有时，到先施公司屋顶花园偷偷往下撒；有时晚上到跑马厅附近悄悄朝墙上贴。这种活动，冒险、刺激，心里能得到一种抗日的满足。但春天以来，“孤岛”形势渐渐恶化：大汉奸汪精卫在五月间从河内潜来上海躲在虹口日军卵翼下进行“和平运动”，沪西“越界筑路”一带，在日寇支持下，“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成立了汉奸“特工总部”，不断进行恐怖活动。租界巡捕房加强了巡逻警戒活动。他们撒传单的活动只得减少。今夜，是本月第一次。这时候，文化街上行人不多，离汉口路仁安里不算远，岔道多，万一有事便于逃跑。那里有些报馆，是报贩集中地，把传单往路边一撒，第二天清晨，报贩们就能看到。

几百张传单都由程心如独自用报纸包了拿在手里。程心如的父亲在美商《大美晚报》做编辑。心如同家霆和伯良约定：文化街上有他父亲工作的报馆，里面他熟人多，万一碰上“抄靶子”，家霆和伯良掩护，他就设法迅速在路边阴暗处扔掉那包传单，或闪身逃进报馆躲避。

三人都是刚跨上生活之路的少年，战争使他们老练起来。即使是在暗夜中干这种惊险事，他们也不十分惶恐。他们匆匆走着，沿街一些人家的阳台上都晾着些汗衫、短裤一类的衣物。一家叫作“朵云轩”的笺扇装池店和一家发售痧气丸、辟瘟丹的“保和堂”广东中药店都已打烊。一家卖文具、仪器的商店和一家出卖英文尺牍、会话书和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叫作“群众书局”的小书店，也上了排门。天热，一些店面、里弄门口，有人扇蒲扇赤膊乘凉。无线电里在唱江淮戏。街边有年轻人在聊天、吹口哨。挑担卖冰冻地梨糕和玫瑰白糖伦交糕的小贩喊出悠扬的叫卖声，点缀着夏夜。大步流星，三人已经快走到《时事新报》附设的《大晚报》馆了。

近旁有个小烟纸店，亮着电灯，代售每张一元、一条十张的赛马香槟票。香槟票挂满在门首绳索上，大红纸上写着广招徕的大字：“头彩二十五万元在此”。穿着香云纱背心白胖白胖的老板娘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烟纸店的灯光雪亮，衬得附近黑黝黝的。

童家霆眼快，忽然看到前边《大晚报》馆门口影影绰绰一些人影。他拽拽程心如的衣裳说：“在这里把传单撒了吧，前边有人！”

程心如瞥见前边远处有些人正在跑，路边还停着小汽车，点头说：“对！撒了走吧！”他撕碎报纸，掏出传单分递给家霆和余伯良，说：“快匀匀开，撒在路边！一路撒过去！”

就在这时，忽见远处跑着的那伙人，冲进路边《大晚报》馆的排字房里去了。人声鼎沸，只听到一种砸打吵嚷的声音。有人尖声叫喊：“救命！……救命！……”似是发生了殴打。

家霆疑疑惑惑地吃了一惊，说：“强盗？”

程心如说：“管它！撒完马上走！回去！”他警觉性高，不愿多管闲事。

三人正转身要走，警车声呜呜响了，两辆黑色警车风驰电掣般从南边驶来，转瞬停在了《大晚报》馆门口。巡捕纷纷跳下车来，警笛尖利地“嘀——嘀——”吹响。“啪！”“啪！”枪声响了。一会儿，枪弹横飞，马路上展开了一场吓人的恶战。

家霆和程心如架着两腿发软的余伯良飞跑。跑到黑黝黝的汉口路附近，还听到枪声在响，警车声和警笛声在空中鞭挞。三人气喘吁吁放慢了脚步，浑身都汗湿了，一同走回仁安里。

家霆自言自语：“天老爷！不知是怎么回事？”

余伯良说：“准是抓强盗！”

程心如皱眉思索着说：“不一定！你们不知道吗？东洋人和汉奸，对租界上持抗日态度的报馆恨之入骨。我爸爸的好朋友、《大美晚报》副刊《夜光》的编辑朱惺公上个月收到恐吓信，警告：不改变抗日态度，就请他吃子弹！今夜《大晚报》的事，我看像是敌伪行凶！”

朱惺公编的副刊，常有表露抗日思想的文章。家霆平时最爱看，同学们也都爱看。六月里，朱惺公接到“特工总部”汉奸的恐吓信，马上在《夜光》发表了题为《将被“国法”判处“死刑”者之自供——复所谓“中国国民党铲共救国特工总指挥部”书》，公开答复说：“这年头，到死能挺直脊梁，是难能可贵的。贵‘部’即能杀余一人，其如中国尚有四万万五千万人何？……”当天报纸一出，抢购一空，市民纷纷传观。朱惺公表现的中国人的民族气节，使家霆和同学们，特别是程心如、余伯良都得到鼓舞。现在，程心如这样一说，家霆不禁点头：“是呀，敌伪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呀！刚才那伙人冲进《大晚报》时，我看到他们有手枪，进去后听到‘乒乒乓乓’，有人叫救命，后来就开枪了！但不知巡捕抓到这些坏蛋没有。”

余伯良气愤地说：“抓到了还不是马上放掉！听说沪西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的汉奸特工厉害得很，巡捕房怕他们。心如，是不是？”

程心如拭着汗点头，说：“怎么不是！七十六号的特工如果在租界被捕，只要说‘是日本宪兵队的人’，捕房就不敢过问了。他们怕得罪东洋人！”

谈到这些，三人心里气愤懊丧。“七十六号”的事，家霆平时听程心如说过不少。提起“七十六号”，他仿佛闻到了血腥味。“七十六号”设有监狱、刑具，一批无耻的汉奸亡命徒，专干凶杀、绑票等血淋淋的罪恶勾当。他们用恐怖手段打击租界上的抗日分子，起到了日本宪兵队不能起的作用，受到日本侵略者的赞赏。

三人默默回到了仁安里，分手回家。传单撒了，由于看到了刚才那件枪战的事，又谈起了“七十六号”，三人都没有以前撒传单后那种轻松愉快的感觉了。童家霆更绝对想不到，这个魔窟“七十六号”以后竟会同自己的命运有了密切的关系。

汉口路仁安里二十一号方家，是个三代人的大家庭。六十多岁的方老太太名义上仍是一家之主。家霆的两个舅舅——继母方丽清的大哥方雨荪是银行买办，小哥方立荪是绸缎庄老板，各自带着一家大小合住一幢三楼三底的洋房。

上海一般人住家都习惯关了大门只走后门。家霆踏进仁安里二十一号的后门时，烧饭的厨师傅胖子阿福正在厨房里拾掇碗盏，盛菜准备往楼下客堂间里开饭。

厨房里弥漫着鸭肉、鳗鱼、葱油明虾等菜肴的香味。打扫房间、洗衣的娘姨阿金在阿福身边帮厨。阿福嘴里嘻嘻哈哈正同阿金在打情骂俏。二楼上的麻将牌声海潮似的哗啦哗啦响。方丽清爱打小麻将，几乎每天都要打上十六圈到二十圈才过瘾。有时外边也来些女客打牌。由于童霜威不喜欢生人来打牌，所以一般总是方老太太和大舅妈“小翠红”、二舅妈“老虎头”陪着她玩牌。都是自己家里人，输赢限在二十块钱以内，赢家就拿出钱来让胖子阿福办菜、买票看筱文滨、石筱英[3]的申曲，剩余的钱有时拿去买跑马票，有时用来买“逸园”的跑狗票，有时到亚尔培路霞飞路口的回力球场里买彩票。尽管每次都中不了奖，但有发财的希望，几个人都乐此不倦。正因为打麻将，每天晚饭总要迟到八点以后近九点钟才吃。

家霆回来了，迈步上了二楼。二楼上除了洗澡间外，一共四间房。最大的一间是方雨荪和“小翠红”的卧室。最小的一间是方雨荪的前妻生的儿子、在读私立光沪大学的方传经的住房，现在家霆加了一只小铁床同表兄传经合住。另一间大客堂间本是方老太太的住房，方丽清回来时，母女同住。童霜威从香港回来后，方老太太叫住在二楼另一间小房里的阿金搬到三楼上去住，她自己住在阿金原来住的小房间里。每天打麻将就在这间房里。原先她住的那间宽敞明亮的客堂间，让给童霜威和方丽清住了。

家霆上二楼时，麻将牌声音更响，“啪！”“啪！”夹着方丽清嘀嘀咕咕埋怨手气不好的语声和方老太太开心的笑声。大舅妈“小翠红”养的一只波斯种白猫懒洋洋地拦住了路，家霆“嘘”的赶走了白猫。他在楼梯口正要朝爸爸住的房间走去，见剃着光头的小娘舅方立荪像尊弥勒佛似的敞着中式纺绸小褂，挺着个大肚子，摇着芭蕉扇懒洋洋地从三楼上趿着拖鞋下楼来了。方立荪有大小两个老婆。大老婆姓高，有一双“改组派的脚”——裹过小脚又放大的，走起路来扭屁股，因为脸长得像老虎，又龇着两只虎牙，大家叫她“老虎头”。当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造成了这对婚姻。新婚之夜，方立荪揭开新娘脸上的红绸巾一看，吓了一跳，坚决不肯同房，以后就拼命在外面跑舞场、逛堂子。眼看他这副发昏章第十一的模样，为了要“收收他的心”，做老子和娘的答应给他娶个小老婆。这就娶了个舞女吴巧云。“老虎头”万般无奈，答应让小老婆入门，惟一条件是要方立荪答应单日归她，双日才可与巧云同房。事就这么定了。“老虎头”现在带了个七岁的女儿传文住在楼下客堂间旁的大厢房里；巧云带了个七岁的女儿传宝住在三楼的大厢房里。今天是双日，“老虎头”又在打麻将，所以方立荪白天也在巧云房里，现在才下楼来。

家霆机械地叫了一声：“小娘舅！”

方立荪“呣”地应了一声，用两只酒色过度的大眼斜睨着他，说：“我还以为你同传经一起看堂会去了呢，你没有去？”

表兄传经是个京戏迷，住房里用一只只雕花镜框挂着梅、程、荀、尚[4]四大名旦的戏装照，平日几乎每晚都要去戏院前台后台打转转。今夜，海上闻人丁啸林给娘做阴寿[5]，让上海滩上的京戏名角都去丁公馆唱堂会。方立荪是丁啸林的门生，进过香堂拜丁啸林做老头子，参加了丁啸林组织的“忠义社”的。“老太爷”给娘做阴寿，他当然早早送了厚礼孝敬，也在下午就去丁宅叩了头，晚上堂会是他让侄子传经去的。家霆心里明白：方立荪并不喜欢我！他是存心让自己的侄子去看堂会，根本不想让我这个假外甥去。这样假惺惺地问一问，不外是心里明白装糊涂，敷衍一下，心想：我宁可在家看点书，也不去看那京戏，便随口回答道：“我不爱看京戏！”说着，就往爸爸房里走去。

房里一百支光的电灯泡雪亮。通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敞开着，窗户也全敞开着，但没有一丝凉风，非常闷热。童霜威穿一套白夏布中式短衫裤，正站在一张红木八仙桌前挥毫写字。这一向，为了消遣，他听听无线电，看看书，有时治印，有时做诗，有时写毛笔字，从中撷取乐趣，解闷消愁。一副他自认为写得出色的草书对联用图钉钉在墙上：“惊回萧飒三更梦，并入江湖万里愁。”

家霆心里很同情爸爸。爸爸战前在南京时本是司法行政部秘书长，又是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抗战爆发前，因为派系倾轧，C.C.的人觊觎他的职位，又加上他秉公惩处了上海地方法院院长褚之班贪赃枉法的案子，被人莫须有地撒了传单说他徇私舞弊等等，结果只好辞职。最后，只落下了一个国民代表大会代表的空头衔。抗战爆发后，先在安徽南陵县蜗居了一段时日躲避轰炸，后来到了武汉，满心想为抗战出点力，可是得不到一官半职。终于到了香港，住了一段时日。在香港时，日本人要利用他，被拒绝了。因为怕在香港生命有危险，外加经济上被方丽清掐住了脖子，只好回到上海来坐吃。满心想深居简出隐姓埋名，不事交游，冀图在乱世中求得片刻安宁。可是，他到底是爱国的，在成为“孤岛”的上海租界上住着，总觉得于心不安。来了不久，就想离开，甚至考虑从香港再去重庆。为这，同方丽清龃龉过许多次，常常闹得极不愉快。今天下午，又有过摩擦了。后来，方丽清被方老太太她们拉去打麻将了。童霜威独自在房里吟诗、踱方步，续写他那本进度始终很慢的《历代刑法论》。现在，他又在悬肘写字了。

家霆进去，叫了一声：“爸爸！”他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上，好像老是有阳光在上面跳跃。

童霜威停笔抬头，仰起身子应了一声，说：“啊，你回来啦？到哪里去了？”

家霆看着爸爸威严、肥胖带着苍白的脸孔，爸爸比战前老了，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他不想把撒传单的事告诉爸爸，只说：“跟同学在一起，到程心如家里去了。”

童霜威不知是出于感慨还是心情不好，皱皱眉说：“你年龄渐渐大了，玩心要收敛些，该多读点书才好。‘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说着，叹了一口气，又提笔龙飞凤舞地写将起来，将写在宣纸上的一首诗写完了。

家霆点头，没有做声，也不解释，看见爸爸写的是一首五律：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他默默诵了一遍，大致明白了诗的含意，心里明白爸爸是闲居苦闷，空有报国之心在借诗抒发，问：“爸爸，这是你做的诗？”

童霜威苦笑笑，摇头说：“啊，不，是初唐四杰中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齐名的杨炯的名诗《从军行》。”说着，逐句将诗对家霆解释起来。

洗麻将牌的声音“哗哗”传来，夹杂着方丽清的笑声。她一定是成了一副大牌，高兴得很。

童霜威皱皱眉，忽然掷笔于桌，吁了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摇头唏嘘，“我真是住腻了！真想走啊！”

家霆的心情同爸爸一样。在“孤岛”上，在方家这种使他厌恶的环境中，他也早住够了。他怂恿地说：“爸爸，我们走吧！到上海八个多月，我像过了八年多！我还能读书，你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干！何必还住下去呢？”

童霜威懊丧地搔搔头，又叹一口气，说：“唉，你的这位继母呀！……”一切都在语气里表露出来了，“她把钱紧紧攥着！我以前把钱全部交由她管是大错特错了！经济在她手里，我能拿她奈何？今天下午，同她商量，又没谈通，反倒招惹了很多不愉快。她的娘目光短浅不说，她的二哥方立荪大约正在同日本人勾搭，最近一些言论可恶得很！——这你装作不知道，听到没有？”他又叹一口气，“我在想，我是一定要走的！一定要同你继母好好谈谈，让她同意我带你走。我们可以先秘密到香港，然后再定去向。”说完，掏手帕拭汗。

家霆忽然想起先一会儿在文化街目击的那场枪击了，忍不住又想到了“七十六号”的事，说：“爸爸，其实现在上海租界并不安全。孤岛似的被日本人包围着，汉奸又多。沪西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的特工无法无天！我住在上海老是有一种当了亡国奴的感觉！”

童霜威听着儿子的话，心潮起伏，揭开茶杯盖，轻轻呵着气吹动着漂在茶水面上的两朵茉莉花，喝了一口，正想说些什么，听见外边打牌的人散场了，方老太太在门口伸头说：“姑爷，吃夜饭了。”

方老太太对童霜威面上总是客气、周到的。她话声刚落，方丽清也出现在门边，说：“啸天，下楼吃饭吧！”也许是她娘劝了她，也许她打牌是赢家，情绪不错。下午同童霜威龃龉过的那种不愉快，似乎消失了。

童霜威应了一声，带着家霆和方老太太、方丽清等一起下楼，到楼下客堂间里吃饭。他确实已经十分厌倦这种仅仅剩下吃和睡的生活了，边走边想：一日三餐、夜里一觉，无聊之至，哪天才是个尽头呢？

放着一套旧色红木家具的客堂间里闹哄哄的。“小翠红”、“老虎头”、巧云早到了，“老虎头”正在谈刚才一副“清一色”怎么没做成。空气里弥漫着酒肉的香味。红木方桌上摆着圆台面，放满了丰盛的菜肴：红烧葱油明虾、清蒸鳗鱼、韭黄炒蛋、白煨蹄髈、椒盐鸭块……方立荪已经挺胸腆肚坐在桌右首，面前放着酒壶酒杯。戴眼镜瘦得像猴子似的方雨荪也回来了。他是常常在外边有交际应酬吃过饭回来的，正坐在一边的红木椅上同方立荪不知谈些什么。两个小孩，“老虎头”的女儿传文和巧云的女儿传宝已经由阿金先让她们吃过饭了，正在一起玩“手心手背”的游戏。那个被叫作“小娘娘”的方丽明孤独地站在一边。她十五岁，发育得挺成熟，穿的是方丽清给她的一件旧黑洋纱旗袍，衬得脸色白里透红。她是方老头子在外边租了小房子娶了个年轻的宁波女人生的。方老头子病故后，方老太太因为方家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将她“收”回来养在家里。那个宁波女人由方立荪托人贩到外地卖给人家做小老婆了。对“小娘娘”，既承认她是方家的人，老头子早给她起了个“方丽明”的名字，但又不给她地位。虽让小孩们叫她“小娘娘”，却又不给她读书，只让她在家里丫头似的听使唤，让她在三楼上住着。平时吃饭，有空位就一起吃，没空位让她跟用人们同吃。今晚，桌上有空位，所以她来站在一边了，诚惶诚恐，也没谁多答理她。

童霜威带了家霆与方老太太、方丽清一起走进客堂间后，开始吃饭了。上座照例是实行“待客之道”，安排给童霜威坐。大家逐一坐下，家霆随“小娘娘”方丽明在下首坐了。童霜威照例不喝酒，方立荪一人独酌绍兴花雕。

童霜威和家霆听到方立荪正在听方雨荪讲先一会儿文化街上发生了暴徒开枪拒捕与巡捕枪战的事。家霆没插嘴。童霜威问了一下详细的情况。

方雨荪说：“我在九江路上‘绿乡’餐厅吃夜饭，听人家说，《大晚报》馆里打死、打伤了人，大概是七十六号干的。又听说巡捕赶到，同捣毁《大晚报》馆的暴徒打了一场，好几个暴徒被打伤，逮捕了。”

童霜威一边思索，一边说：“这样倒好！抓住几个，可以暴露暴露。不过，怕不好处理呢！”

饭桌上的人，包括家霆，听得津津有味。

大舅妈“小翠红”养的波斯种白猫“喵喵”叫着在饭桌下擦人的腿，被方丽清暗中狠狠踢了一脚，白猫“喵”一声逃了。“小翠红”皱了皱眉。

方立荪喝了点酒，兴致很高地说话了：“我看租界上巡捕房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抓到了‘七十六号’的人恐怕碰也不敢碰。本来嘛，上海的恐怖活动都是重庆先做起来的。人家东洋人以毒攻毒，也不能说他们不对。人家不能听任你重庆的蓝衣社在上海乱杀人哪！”这个方立荪，前些日子，看相的说他两耳贴脑、天庭饱满、扁担眉、高鼻梁，是有福长寿之人，他很得意。说起话来，态度狂妄。

家霆听了，觉得刺耳。方立荪平时的言论，有时庸俗，有时铜臭熏天，有时惟利是图。现在，全是汉奸论调了！家霆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用不满的眼光瞪了方立荪一眼。

果然，童霜威不以为然地说：“中国人嘛！听到杀几个汉奸，像唐绍仪[6]、陈箓[7]什么的，只有高兴，不觉得这是乱杀人！日本侵略中国，烧杀奸淫，哪个中国人不恨？在我记忆中，在租界上先用特工杀人的还是日本人。去年年初，我在香港时，看上海的报纸：租界上接连在电线杆上挂着人头，附有上写‘抗日分子下场’的白布。现在他们又派‘七十六号’的汉奸专门到租界上来胡作非为，中国人总是反感的！”

他是驳斥方立荪，大家都听得出来。家霆听了特别高兴。但方立荪装作毫不介意，喝着酒说：“妹夫，我是吃生意饭的人，政治我不懂。反正，谁给我方某人赚钞票，谁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做生意，最好日进斗金，可不能像你这样赋闲贴老本。我倒不怕乱世，乱世容易发横财。但老是乱，也不好。上海租界上本来平靖无事，重庆在这里开展暗杀，弄得人心惶惶，怎么办呢？也许你杀我也杀，倒会像天平秤上两头平了！哈哈，我刚才的话就是这么个意思。”

方雨荪怕童霜威再说什么顶起牛来，打圆场说：“吃饭就不谈国事了。唉，说实话，现在回想起战前来，那种日子真是好过。我们万利洋行的瑞士老板就常说：‘和平，比黄金还珍贵！’要是不打仗了，和平了，就好了。”

方老太太点头，给女婿、女儿和儿子、儿媳都夹菜，最后又给“小娘娘”方丽明夹了点菜，那意思是：你就吃这一点，别自己再动筷在桌上乱搛菜。也给家霆搛了一块带皮的鸭颈子，叹口气说：“是啊，姑爷他们南京潇湘路上自己盖的漂亮大洋房现在却只能放在那里不能去住，都怪在打仗呀！”

方丽清听到说起南京潇湘路的房子，突然又变得阴暗古怪了，嘀嘀咕咕说：“打啥断命仗！有啥打头！我现在常想到南市老城隍庙去白相白相，也去不了！”

方雨荪说：“只要有东洋人发的市民证就可以去。如今到虹口、闸北日本人占领的地区去，过苏州河桥时，要向日本哨兵脱帽鞠躬，接受检查，不然会吃东洋人的‘火腿’或者‘五根雪茄烟’。从老北门到南市怎么样，倒还不知道。”

方立荪吃肉喝酒，脸色通红，拍胸脯乜斜着眼说：“妹妹，你真要想去，哪天我做阿哥的陪你去，没有通行证也可以往来，没关系的，我常去的。南市当然有东洋人，但那里现在市面繁荣得很，老城隍庙里香火兴旺。你去，我给你保镖！”又喝了半杯酒，大块夹鳗鱼吃，说：“刚才雨荪说的话我同意。和平，当然好。我看尽管骂汪精卫的人不少，汪精卫还是算得上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童霜威不想再多说什么。他对两个舅老爷一向心里鄙视，历来话不投机，这时自顾自地吃饭，却在想：听丽清说，立荪现在同盛老三一起做生意。盛老三有个日本浪人里见甫做干老子，日本人很器重他。方立荪近来同盛老三混在一起究竟是干什么？他这些汉奸言论是不是从盛老三那里传来的？他说他常去南市，他去日本人占领下的南市干什么？

童霜威是知道盛老三的。盛老三原名盛文颐，字幼盦，江苏常州人，因为排行第三，上海人称呼他为盛老三。他是清朝大官僚财主盛宣怀的侄子，晚清时做过济南、沙市、烟台等地电报局局长、天津洋务局长。北洋政府时期，做过京汉、津浦铁路局长。民国成立后，从未起用。但他有钱，开银行，办实业，家底很厚，终于同日本人有了勾结。现在，方立荪同盛老三勾搭在一起干什么？有一次，也是在方立荪喝酒后，听他炫耀地说日本人请他在虹口新亚酒店吃饭。看来，确是同日本人黏在一起了。想到这里，童霜威心里滋味复杂，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头脑里只是盘算着：我还是走的好，一定要走！要离开上海！……但如何能得到方丽清同意让她放行呢？他觉得毫无把握，忍不住心里闷闷地憋了一腔气。

[1] 文化街：上海公共租界山东路、汉口路、河南路、福州路一带，报馆、书店多，当时被称为上海的“文化街”。

[2] 抄靶子：上海当时将巡捕房拦路抄身检查叫作“抄靶子”，被检查者必须立即止步，高举双手，让巡捕浑身摸索，不然格杀勿论。

[3] 筱文滨、石筱英：当时申曲（即沪剧）名演员。

[4] 梅、程、荀、尚：即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

[5] 阴寿：给死去了的人做寿，叫做阴寿。

[6] 唐绍仪：曾任国务总理、南方议和总代表，是国民党元老，因与日寇勾结，一九三八年上半年被仆人用斧劈死。

[7] 陈箓：伪南京“维新政府外交部长”，汉奸，一九三九年二月在沪被暗杀。

二

到上海租界上八个多月，童霜威深居简出。他深深思念南京，怀想战前在潇湘路一号那种舒适的生活，怀念南京的六朝烟水气和名胜风景。这一切都因战争消失了。怀恋并不现实，他只有不去多想。

他是个比较谨慎的人，停止对外写信。到上海后，没有向重庆寄过信，也没有向香港寄过信。重庆有他从前的许多熟人，那些在中央身居高位的要人们，他当然不写信；连他亲信的以前的秘书冯村，他也不写信。香港有他一些熟人，更有他那离了婚的前妻柳苇（家霆那个被枪杀在南京雨花台的生母）的弟弟柳忠华，他也不通信。

上海租界上，童霜威本有不少朋友，法界、政界、商界……都有。但他宁愿保持秘密，任何熟人都不去找。

他同两广监察使谢元嵩一起由香港来到了上海。谢元嵩的太太区琴芳带了儿子谢乐山在法租界辣斐德路住家。三个月前，谢元嵩到仁安里来过一次，纯粹是看望性质，说他又要回香港去。后来，家霆在街上遇到过谢乐山几次。谢乐山西装革履，十分神气。家霆在安徽、武汉、香港滞留耽搁了一段时日，比谢乐山学业上低了一年级。两人长大了不少，又不在一个学校，就不像在南京时那么要好了。听谢乐山说起他父亲一会儿在香港，一会儿又回了上海，很忙。童霜威也没有去回访过谢元嵩。

在南京“维新政府”做了汉奸的江怀南，到上海时，曾经两次到仁安里看望童霜威。这个战前做过吴江县长的能干人，找门路投奔在海上闻人丁啸林的门下，正要同丁啸林最喜爱的三姨太的女儿丁芝兰结婚。他也许是从方立荪那里得到了童霜威回沪的消息，所以上门看望。但童霜威早已叮嘱过：只要江怀南来，一定不见，就说人在香港没有回来。方丽清自从知道江怀南同丁啸林的女儿丁芝兰订婚的消息后，对过去自己同江怀南之间发生过的那段幕后关系不愿想也不愿提，见童霜威拒绝见江怀南，她也正好不愿见江怀南，也顺水推舟。江怀南白跑了两趟，吃了闭门羹，以后也没再来过。童霜威反倒心安了。

童霜威在一般情况下总是蹲在房里少出去，怕的是遇到熟人惹出麻烦。冬天倒还出去逛逛，戴上礼帽和围巾，加上一副眼镜，不易被人认出面目。不外是到棋盘街和四马路上的文具店、书局和旧书店里转转，买些书回来看看，买些笔墨纸张写字，也到法国花园去散散心。但到了夏天，只能坐牢似的关在家里不出去了。他又没有什么打牌一类的嗜好，寂寞无聊与愁闷常常一起袭来，身体似乎逐渐坏了，血压常有波动。这当然是同心情有关的。

童霜威回上海并非心甘情愿，也审度出上海成为“孤岛”后形势的日渐严峻。自认为在上海居住，越秘密越好，既不能贻人以口实，也不会使安全发生问题，要少惹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中日之间的战争，打了两年，似乎不会很快结束。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山东、河南、江苏等省大片土地丧失，战事已转入腹地江西、湖北进行。欧洲方面，三月间，德国希特勒又以闪电战吞并了捷克，正准备向东欧进攻波兰。欧洲大战似乎有爆发的可能。希特勒咄咄逼人，日本的态度也同样凶顽。去年年底，汪精卫公开卖国，离开重庆出国到了河内，在十二月二十九日发表了响应日本首相近卫三原则的“艳”电。今年五月，他坐日本“北光号”轮船悄悄到了上海，带了一批“和平运动”的干部周佛海[1]等到上海，正同日本人在秘密进行交易。童霜威感到汪精卫回上海对他是一种威胁。自己留在上海，无疑会蒙上一种“嫌疑”；自己留在上海，也容易被敌伪注目。经过选择，决定还是离开孤岛的好。偏偏方丽清坚决不同意，连哭带闹，经济上控制不放。最近发生的口角都是从此而来的，使童霜威心里更不痛快，心里不痛快，离开上海租界的心更急切了。

早上，睡到九点钟才起身。窗外，阳光倦慵。“小娘娘”送来了当天的《申报》和《新闻报》。童霜威和方丽清在房里吃着阿金送来的豆浆油条当早点，边吃边看报，报上登了昨夜文化街发生枪击的新闻。原来是一伙暴徒持械先袭击《中美日报》，因报馆门口的保镖匆匆拉上了铁门，歹徒们冲不进去，又一窝蜂跑到《时事新报》附设的《大晚报》大打出手，捣毁了排字房，打死了一个排字工人，还打伤了另一个排字工人。捕房巡捕赶到，歹徒开枪拒捕，结果，有几个歹徒被击伤、逮捕，将被移送上海第一特区地方法院……看着报，童霜威将报上的事讲给方丽清听了，说：“丽清！上海我是住不得了，还是让我走吧！”

方丽清那张酷肖电影皇后胡蝶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愣怔的表情，大惑不解地说：“文化街上开枪，同你有啥关系？你住在家里，天天鸡鱼鸭肉，早上豆浆油条，姆妈和阿哥也没有亏待你！为什么动不动就想远走高飞？”

童霜威摇头，心里苦笑，说：“再三同你说过了嘛！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形势。上海租界上形势不好，我住下去会有危险的！”

“我就不相信这么严重！”方丽清撇撇嘴，“人吓人，吓死人！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东洋人也不是个个牛头马面。立荪说，请他吃饭同他谈生意的东洋人，又握手，又鞠躬，一团和气，特别客气！”

童霜威叹了一口气，忍不住问：“立荪同盛老三与日本人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方丽清笑笑：“小阿哥不让我告诉你。反正，是发财的生意，蚀本生意他是不做的。”

童霜威有些生气，说：“他不让告诉，你就不告诉我了？”

方丽清将吃剩的半截油条扔在盘子里不吃了，慢吞吞喝着豆浆说：“他是我阿哥嘛，他的话我要听！他说告诉了你不好。”

童霜威更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说：“告诉我有什么不好的？我不说就是了。你倒说说，做的什么生意？”

方丽清见童霜威语气真诚，轻声说：“盛老三办了个‘宏济善堂’。去年冬天起，南市东洋人开了烟禁，到处都有燕子窝，听说有两百多家，运销鸦片烟的专卖权给了盛老三。‘宏济善堂’就是专做鸦片生意的。立荪说：人无横财不发！这种赚钱生意哪里去找？”

童霜威听了，倒吸一口冷气，险险将刚才吃的豆浆油条全气得呕吐出来，叹气一顿脚说：“哎呀，鸦片生意怎么做得呀？这是断子绝孙的罪恶生意呀！像个大漩涡，谁卷进去了，会彻底葬送的。赚钱能这样赚吗？日本想用鸦片毒化灭亡中国，使中国人亡国灭种的呀！能帮日本干这种事吗？这种事是汉奸做的呀！”

方丽清听着，涨红了脸冒火了，绷着脸说：“你不要说话不算话呀！你答应我告诉了你，你不说的呀！你哇啦哇啦，叫立荪知道了，我哪能交代？”说着，摸出塞在襟间的小手绢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童霜威心里懊糟，实在想不到自己的二舅老爷竟在干起伤天害理的肮脏勾当来了，长叹一声，说：“丽清，你哭什么呀？我不说就是了！”心里更鄙夷方立荪的为人，想赶快离开上海、离开方家的念头更坚定了，他又把话题回到正题上来，“丽清，让我走吧！去香港！你应当懂得，我是政界的人，立荪做这种事对我不利，倒不如让我快走，大家方便。”

方丽清闷不作声，也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只是呜呜地哼哼唧唧，拭着泪，古怪的脾气又来了。

童霜威起身来回踱方步，从房间南头踱到北头，又从北头踱回来。听到方丽清哼哼唧唧的尖哭声，他觉得像住在香港湾仔时听到那种广式骑楼下满街响着的木屐声“踢踢啪啪”一样，刺激人的神经。他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他对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太太是够迁就的了。正因如此，常常拗不过她的任性，总是退避三舍。现在的心情，又是这样。

他刚敷衍而又带劝慰地说：“丽清，不要这样……”忽然，完全出乎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来人穿一件湖纺白长衫，手握折扇，风度翩翩，白净脸，圆圆的脸上谦虚、热情，见到了童霜威，深深打了一躬，拱手恭敬地说：“秘书长，别来无恙！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南陵县拜别，瞬忽一年零八个月了！常深想念，思何可支？今日重见尊颜，真是欣慰之至！”

童霜威一惊，又一愣。

方丽清也停住哭泣，从椅上站了起来。

不是别人，是江怀南呀！江怀南依然是一表人材，满面春风。

童霜威觉得尴尬，感情十分复杂，既念旧日情谊，又惮于他已经做了汉奸，心里奇怪，不禁问：“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怎么来的？”话刚出口心里立刻明白了：一定是从方立荪处知道我的情况由方立荪把他带来的呀！方立荪拜的老头子就是丁啸林——江怀南的岳丈呀！

果然，江怀南满面笑容，尊敬有加地说：“秘书长，是立荪先生带我来的。我已来过两次。这第三次，是怕秘书长又挡驾，只好请立荪先生帮忙了。”说完，向方丽清鞠躬作揖，一脸讨好的神色说：“师母，我一直在南京、苏州忙于公务，未能常常来请安，请师母多多包涵。”

他同方丽清说的话，是打哑谜。童霜威不知道他们在过去有过一段暧昧，听了也不介意，心想：既然他已经来了，也不能驱之于门外呀，指着沙发皱眉说：“坐吧，坐吧。”

方丽清刚才哭红了双眼，此刻，忽见江怀南来到，一是心里对江怀南的薄幸有气，一是想去洗脸打扮一下。在一种十分微妙的心情下，绷着脸也不朝江怀南看，只轻声说：“哪里哪里，你是贵人得意了，少来也好。”说完，站起身来，独自一扭身子走出房去了。

江怀南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童霜威却毫不明白，只以为方丽清心里不高兴，又犯古怪脾气了，也不去管她，只自琢磨着该怎么同江怀南谈谈，随口问：“令兄聚贤可好？他还在南陵？”话刚出口，觉得冒失，江聚贤也是汉奸，南陵被日军占领后，他当了维持会长的呀！提他干什么呢？

只听江怀南答：“托福！托福！家兄在南陵很好，很好。”

娘姨阿金端来了一杯盖碗茶，给江怀南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转身走了。

童霜威在江怀南对面另一只小沙发上坐下，突然感到要抽支香烟了，从茶几上香烟筒里拿了一支烟自己点上了火，换个话题问：“你现在在干什么？”语气是有点生硬的。

江怀南摇着扇子，脸上更加谦恭，轻声细语地说：“去年三月，维新政府[2]在南京成立，我到行政院里当了参事，但清闲得很，离上海也远，今年春天，调到苏州任江苏省教育厅长。我喜欢苏州的宁静，现在市面还算不错，所以省府就放在苏州。秘书长在上海租界上住着要是烦闷，其实不妨到苏州游览一次，秘密去，秘密回，无人知道的。‘有事弟子服其劳’，秘书长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信任我的。”

童霜威听他讲起苏州，不禁忆起了战前那个春天江怀南邀请他去游苏州的情景来了。他心里复杂，感慨起来。但心里总摆脱不了对江怀南做了汉奸的不快，摇摇头说：“怀南！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自己毁了前程呀！说实话，我真为你可惜！你是怎么会到什么‘维新政府’里干起伪职来的呢？”说着，闷闷吐了一口浓烟。

江怀南毫无火气，满面堆笑说：“秘书长，战争可怕，和平可贵。中日两国，源远流长，我总是希望两国之间能化干戈为玉帛。更见沦陷区无数苍生被弃置落入无人管理的境地，再想到自己空有抱负却一直未得重用，经友人相邀，才决定到南京的。秘书长当可谅解。”

童霜威鼻孔里喷出两股白烟柱子，摇摇头想：人要知耻！说：“战争是可怕，和平也可贵。但中日之战，是日本发动的。谁是谁非泾渭分明，受侵略的中国人只要有点骨气岂可去认贼作父？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不懂得‘一失足会成千古恨’的道理？”

江怀南叩头虫似的勾脑袋，却又摆出一种谈吐隽逸的姿态，说：“秘书长，其实我也爱国，但爱国和救国，方法不同。现在，汪先生也率领大批人马浩浩荡荡来了。他追随中山先生多年，是创建国民党的人物，是我党的副总裁，是我素来敬仰的中枢要人。周佛海，一直是蒋委员长的亲信，中央委员、中宣部代理部长，他那畅销全国的名著《三民主义之理论的体系》与《三民主义的基础问题》，我都熟读过，不胜钦佩的。他们都来了，说明我想的与做的都还正确。我今天来，目的是向秘书长说说心里话，也是想聆听秘书长的教诲。秘书长该骂我就骂，该说我就说。反正，我总是您的学生，也总是愿为您尽犬马之劳供您驱使的心腹。您过去对我的恩德，我是永志不忘的。”他额上淌汗，说得非常诚恳，话音里带着深厚的感情。

童霜威心软，给江怀南一说，反倒碍于面子，又动了点感情，不好再板着脸说什么。心里又想：我现在身处孤岛，他是做了汉奸的人，我不宜同他来往，也不宜得罪，得罪了他，谁知会多惹出些什么麻烦来。我现在整日面对四壁关在家里，对外界情况太不了解，倒不如通过他了解些情况。因此脸上严峻的表情和缓了下来，说：“怀南，现在外边的情况我不太了解。你倒谈谈你们的情况，也谈谈你的体会，我倒想听一听。”

江怀南点点头，端起盖碗茶来喝了一口，用手帕拭汗，说：“维新政府是没有前途的。从梁鸿志[3]开始，不少都是北洋军阀时代的旧官僚，挂的是北洋政府的五色旗，这我看了也不顺眼。我误随了他，极感遗憾。现在，汪先生他们从重庆来了，我估计汪先生是会代替维新的。正是因为看到了这种发展趋势，特来向秘书长讨教。”

童霜威不禁问：“听说前年十二月陷落时整个南京变成尸山血海。南京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他是有心把话题岔开去。

江怀南明白童霜威的心意。童霜威那幢漂亮的公馆洋房在南京，能不挂心吗？为了不愿提南京屠城时的惨景，他说：“南京现在不错。夫子庙、新街口都有市面。我曾去潇湘路看过，公馆的洋房依旧，现在是日本一个蓖麻籽株式会社占用。但以秘书长的身份地位，找找门路，把公馆收回来还是容易办到的。”

童霜威明白他说的“找找门路”是什么意思，不想答理，问：“我那两个邻居——管仲辉和叶秋萍两家的房子怎么了？”说这话时，他脑际不禁又浮现出战前的情景来了。那时，管仲辉是军委会办公厅副主任，叶秋萍是中央党部党务处处长。靠近玄武湖的潇湘路上，就这三家公馆。管仲辉后来参加防守南京。南京失陷后，他下了台做生意，在香港见过面。叶秋萍干那种秘密工作，越来越红，是国民党中央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负责人。现在这两个邻居近况不知如何了？

江怀南摇着扇子回答：“他们的房子也都完整，也是蓖麻籽株式会社占用着。据说，日本人调查得很清楚，哪幢洋房是哪个人的都知道。这些公馆的房子实际还是保护着的。但不知管主任和叶处长现在在哪里？”

童霜威简单将管、叶的情况讲了，问江怀南道：“汪精卫他们目前的情况你了解吗？”

江怀南得意地点头：“听说日本方面决定要请汪先生这样一个中国第一流的政治家来统一建立一个中央政府，以便尽早结束战争。汪先生本来住在靠近江湾东体育会路附近的重光堂。后来，又搬到外白渡桥北首百老汇大厦住。接着，日方将沪西愚园路一一三六弄原来王伯群[4]的住宅拨给他做了公馆，那条弄堂的住户一律迁走了，周佛海等都住在那里。日本沪西宪兵队在那里保护，‘七十六号’也有警卫大队负责安全。”

“听说汪精卫秘密到过日本？”童霜威问，“有这事吗？”

“当然有！”江怀南点头，“听说是乘日本海军飞机秘密去的，日方决定以汪精卫建立新中央政府为根本方针。这消息传出，维新政府当然恐慌。这两个月来，汪精卫坐飞机到过北平与临时政府的王克敏他们及日本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杉山元会谈；又在上海与梁鸿志他们会谈，并到南京会见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官山田乙三。听说，汪先生对日方讲：他出面主持和运，至少有半数以上的国民党员会投奔到他的旗帜之下，他在军队中至少可以拉过来二十个师以上的队伍。”

童霜威揿熄烟蒂，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心里想：痴心妄想！人为什么总是欠缺自知之明呢？

只听江怀南继续说：“听说汪对日方说：一定要成立个政府，没有政府就没有号召力。必须组织一个全国性的中央政府，这个政府名称仍然是国民政府，主席仍旧拥戴林森来干，首都仍是南京，旗子也仍用青天白日满地红。所以这个政府是还都南京，不是另起炉灶。这样就拆了蒋介石的台，能吸引更多的人参加和运。我估计，日方会信任他的！”

童霜威忍不住说：“那你准备如何打算呢？汉奸这顶帽子太难听了！你跟梁鸿志已经走了错道。现在，汪精卫干的这些，还是汉奸勾当，你是不是又想投靠他了？”

江怀南正要说话，却见一个穿浅灰格子纺中式衫裤的胖子走进房来，光着脑袋，挺着肚子，原来是方立荪。方立荪是有意这时候来的。他在丁啸林处见到江怀南，约定今天上午由他安排江怀南来见童霜威。他先不露面，怕的是童霜威脾气有时耿直，江怀南的出现会惹得童霜威发火。倘若那样，他就干脆暂不露面了。但现在，见两人见面话滔滔不绝，似乎颇为融洽，他就决定进房来了。他双手提着江怀南带来送给童霜威的许多礼品，乐呵呵地进来，说：“妹夫，江厅长带了好些礼品来，给我和雨荪还有姆妈都带了东西。这是给你和妹妹带的。你看！你看！”

童霜威不禁皱眉，一是嫌江怀南送礼，汉奸的礼怎么能收？二是嫌方立荪庸俗。尽管方立荪富得出油，见人送礼却表现得这么高兴，真是可鄙！一时，却只能摇头说：“不行，不行！”

只见江怀南站起身说：“一点点不成敬意的东西。我在苏州，给秘书长物色到了一幅文徵明的山水画——《虎丘图》，确是真迹，工致秀润，在气润、神采方面，都有一种清和闲适之趣。我又为秘书长觅到了一部北宋嘉祐四年姑苏郡斋王琪校刻的《杜工部集》。这次也就只带了这两件来作为孝敬。另外，除了一点苏州糖食外，专门给师母买了些苏州的绸缎刺绣和牙刻、玉雕各一件，倒是雅而不俗，都有点意思的。”

童霜威正颜厉色，连连摇手，说：“不不不，你偶尔来谈谈可以；礼，带回去吧！”

江怀南有几分尴尬，明白童霜威心里的想法，嘴里念经似的说：“不是礼！不是礼！只是一点敬意，一点敬意。”

方立荪见童霜威脸色难看，有点含糊，说：“那……那我拿给妹妹去。……”

话声未落，只见方丽清换了一件淡紫色沙丁绸的旗袍，戴一副红宝石的金耳环，浓妆艳服，光彩照人，出现在门口，用一种生硬酸涩的语调大声说：“小阿哥，这事你就不要插手了！东西你放下，等会请他带回去！让他去孝敬他的丈母娘和丁小姐的好！”

方立荪弄不清妹妹的话是什么意思。童霜威也不明白方丽清怎么这样说。只有江怀南心里明白：方丽清的话里带有强烈的醋味，也是嗔怪。方立荪将江怀南带来的礼品朝桌上一放，说：“好吧！你们谈吧！我还有事，要出去一下。”他打算走了，心里有些生气，觉得在政界做官的妹夫怎么这样不通人情世故，又觉得妹夫现在既无一官半职也无钞票进账，却还这么清高古怪，实在不可思议。他今天本来是指望江怀南来劝劝妹夫识时务、讲实惠的。现在感到这种希望不大，同妹夫情感上的隔阂反而更深了。他转身出房，准备到南京路、三马路石路和八仙桥三爿绸缎呢绒庄里去兜一圈看看。三爿店里刚进了一批东洋货，有些呢绒需要换上英国货的标贴，冒充英国舶来品。他得去照看一下。

给方丽清大声一刺激，江怀南诚惶诚恐了，卑躬万分地说：“师母，您太见外了！我今天来，有重要事情向秘书长聆教。我一向最重感情，得人的点水恩，最懂得当报以涌泉的。”他用一种只有方丽清能察觉和了解的眼神看了方丽清一眼。方丽清确实美艳得出奇。他说：“凭良心讲，我对丁啸老其实比不上我对秘书长的尊敬于万一。他一定要我做女婿，实在不好推辞。丁芝兰长得奇丑，又抽鸦片。但丁啸老是我的老头子，不能违抗呀！所以拖到今天也未举行婚礼。师母就别再取笑我了！”说完，又对童霜威说：“秘书长，刚才我的话正谈到紧要处，被打断了，让我再接下去谈吧。”又殷勤周到地说：“师母，您请坐下，听我谈谈。”

方丽清带点忸怩地坐下了。江怀南的话，她一字一句都听清了。她明白，江怀南是向她作解释。江怀南刚才的眼色多情、诚恳，似乎一片真心。何必把话说死把事做绝呢？她会心地看了江怀南一眼，决定安心坐下来听听。

童霜威在思索、体味江怀南说的关于政治上的事，头脑里思绪很乱，回答江怀南说：“好好好，你接着谈。”

江怀南满面悲天悯人的神色，说：“秘书长，抗战前途已经绝望，抗战的残局必须有人出来收拾。肯出来打破中日僵局收拾残局的人是为苍生着想，是大智大仁大勇之人，加以汉奸头衔是不公允的。正因如此，我当初才参加维新政府，现在又想跟随汪先生参加和运。沦陷区都是中国土地，有大批中国人，把这些地域和百姓从日本手中接收过来，岂非最便宜的大好事？”

童霜威摇头说：“在日本人的占领区内组织伪政府，岂不是日本人的政治俘虏？岂不是做儿皇帝？有气节的中国人是绝不会干的！谁干了，子孙万代都是要被人指着头皮骂汉奸的！”

江怀南能言善辩地说：“秘书长，这是很自然的。目前一定会有些人反对，也有些人骂的。但将来是会了解并且双手赞成的。战争多么残酷可怕呀！中国是再也打不得了！把国家的命运胡乱当儿戏断送了，能对得起子孙后代吗？”

童霜威打断他的话，说：“怀南，我劝你是完全出乎一片真心，你怎么样也不要做汉奸！我看，你以前既已错了，从现在起，就不要再走那条路了！你……”

没等他说完，江怀南摇头打断童霜威的话说：“不，我已经走了这条路，就决心坚定走下去了。我今天来，是来劝秘书长您也出山为和运效力的。您过去同汪先生有私交，以您的地位，以您在日本人中的知名度，如参加和运，一定会大展鸿图的。重庆对不起您，直到今天也没倚重您，您要是肯同汪先生一起，一定能被他借重。既在上海，为什么不‘近水楼台先得月’？”

童霜威有点生气，耳朵感到燥热发红，说：“当年，白居易在苏州赋过这样的诗：‘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洪水猛兽般的汉奸我是不做的。不必劝我！我倒要问问你，是替谁作说客来的？你是维新政府的，看到伪组织没前途，又想投靠汪精卫，你想再钻进另一个伪组织里去你就钻好了！可是你劝我落水，这是为什么？”

江怀南微笑谦卑：“秘书长，您如果得意，我也可附骥尾而青云直上。再说，战前我们计划在太湖边上屯垦湖田，开农场，办罐头工厂，干一番实业救国！可是，一场抗战，一切成了泡影。如果您随汪先生从事和运，政治上得意了，这计划就能实现，岂不美哉？”

方丽清飞快地向江怀南投去一个笑靥。她欣赏江怀南的口才和对童霜威的忠告，也喜欢江怀南的风度。

童霜威如坐针毡，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摇着头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到此为止吧！你不必再谈了，可以回去了！”

谈话的门关闭了。江怀南从童霜威严峻的神色中感觉到了他的决心，明白是说不动童霜威的，只好闭嘴不谈了，笑笑说：“我来看看秘书长和师母总是应该的。再说，立荪先生他也有意叫我来劝劝驾。假如不是对秘书长一片忠心，我也不会这么坦率的，请勿见怪。”

童霜威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说：“人各有志，不可勉强。但我对你有三点要求，希望你能答应。”

江怀南点头，说：“秘书长请赐教。”

童霜威说：“第一，我知道你无害我之心，但我现在居住上海租界，隐姓埋名不想被人知道，只求安安静静消磨岁月，望你在外边不要宣扬。”

江怀南点头如捣蒜，说：“自当遵命，请秘书长放心！”

童霜威说：“第二，我现在与一切人都断了交游，你也不要再来！”

坐在边上的方丽清听不入耳了，心里烦躁，那张漂亮的脸上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江怀南注意到了方丽清的脸色，也明白童霜威是想同他断绝交往，觉得不好说什么，既不答应，也不拒绝，问：“这第三条呢？”

童霜威指指桌上刚才方立荪拿进来的《虎丘图》、《杜工部集》和牙刻、玉雕、苏绣等礼品，说：“请带回去吧！”

想不到江怀南还没有回答，坐在一边的方丽清站起身来了，高声朝着童霜威说：“啸天，客人客人，应当客气的嘛！别人的礼不收，怀南的礼战前在南京你早都收了的嘛！他是你心腹，你又叫他不要再来，又不收他送的一点心意，太绝情了吧？我做主了！他送的东西你不收我来收！你不要他再来，我倒要请他今后常来！人家一股热心，你浇他一头冰水，何苦来哉？”说着，含着深意看看江怀南，说：“江厅长，以后你来你的，他不见你我见你！不要听他打官腔！申曲《庵堂相会》里的唱词说：‘亲眷往来应全礼，……休要怠慢自家人’！你是自家人，尽管来好了！”

江怀南一副恭敬从命又惶恐不安的样子。他不愿置身在童霜威夫妇有可能发生口角的当口，觉得今天来劝说童霜威的目的并未达到，也不可能达到，心里不快。好的是同方丽清之间似乎减少了误会。见童霜威似要发火，他决定不再逗留，赶快识相地站起身来，说：“秘书长、师母，今天我还有些事，就告辞了。唐朝王维乐府《老将行》中云：‘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抗战两年，秘书长闲居蹉跎，我深为不平。今天讲了些心里话，只是供秘书长斟酌，以后再从长计议吧！”说罢，深深一躬告辞。

童霜威怒气未消，也不想送。

方丽清已经抢先在说：“我来送送江厅长！”

她袅袅地送江怀南下楼。没想到在楼梯口暗处，见江怀南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早已写成叠好的纸条，一把握住她的手将纸条塞到她手里，悄声多情地说：“丽清，不要爽约，我等着你！”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就看那纸条。她的心“怦怦”剧跳，凝视着江怀南感情丰富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江怀南走了。仁安里弄口有辆黑色的小汽车等着他。送他回来，方丽清心跳着将攥在手心里的纸条张开一看，写的是：“购得西班牙产名贵猞猁皮大衣一件，精美非凡，以此赎罪。明日任何时候，都在先施公司东亚旅馆三一五号房间恭候，敬请一定光临。”

她心里得到了一种满足，眉眼里都是笑。将房间号码记熟，悄悄撕碎纸条，在上楼后进了盥洗室，将撕碎的纸条扔进抽水马桶，“哗啦”用水将碎纸片全部冲净。

[1] 周佛海（1897—1948）：抗日战争时期的大汉奸，先后任南京汪伪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委兼秘书长、政治委员会委员、军委会副委员长、伪国府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等职。一九四八年，因心脏病暴死于南京老虎桥监狱。

[2] 维新政府：一九三八年三月十八日，日本侵略者在南京扶植汉奸、北洋政府旧官僚梁鸿志成立了伪“中华民国维新政府”，挂五色旗。

[3] 梁鸿志：北洋时代老官僚。日寇侵华期间，在日寇卵翼下组织伪“中华民国维新政府”，任“行政院长”，以后又任汪伪国民政府监察院长，成为当时沦陷区内巨奸之一。

[4] 王伯群：原蒋介石政府交通部长。

三

天闷热非凡。江怀南走后，童霜威一连几天都陷在一种十分苦恼的情绪中。

他觉得江怀南当了汉奸实在可惜，又气恼江怀南执迷不悟要走死路，却还要来拉我附逆，心想：汉奸都是脸皮最厚、良心最黑的政治垃圾，我岂能做这种出卖祖宗的丑事！但江怀南临走时说了王维的诗：“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又不禁使他感慨系之，一种失意的落寞之感蕴积胸臆。他在二楼房里来回蹀躞，觉得从香港回上海后，始终处在一种不自由的境地，实在不幸。只有赶快走！离开上海！

他发现，近几天方丽清显得特别高兴，总是打扮得像朵鲜花，还兴致勃勃地独自打一把桃红色的杭州遮阳绸伞去先施公司和永安公司闲逛，买回来许多吃食、用品，还居然买了一件猞猁皮大衣回来。方丽清一点不了解他的苦恼与寂寞。昨夜，方丽清打完麻将回房，换了睡衣上床后，他对她说：“丽清，我考虑再四，走是上策！上海万万住不得了！”

方丽清浑身散发着香水味，用手卷着头发套在发卷上，说：“你就不考虑考虑人家江怀南的好话？现在阿狗阿猫想发财想高升的都去了，你这个本来有身价的人反倒像只老母鸡蹲在窝里，真没出息！”

童霜威像被火烫了：“汉奸我怎么能做？中国人要有骨气！”他摇着扇子，把扇子打得“啪啪”响。

方丽清鼻子里笑了一笑：“骨气多少钱一两？说来说去你总是在屋里孵豆芽！现在做人要讲究实惠！要有钞票赚！能实惠，有钞票，死人也不要管！人家汪精卫，官比你大得多，他带了一大批人来，许多人本来的官职都比你大！人家不怕，就你怕！我觉得江怀南说的蛮有道理。立荪也说，你是放着金元宝不拾，放着唐僧肉不吃！男子汉大丈夫胆小如鼠，太不合算！”她这一向，“合算”、“不合算”像口头禅。

童霜威的心被狠狠戳了一下，神经一阵痉挛，肚子也要气破，庸俗而无爱国观念的女人无理可喻，耐心扇着扇子说：“丽清，别的不谈了。反正，我同你商量，你放我走！不要在经济上这样束缚我。我在上海无可作为，去到那边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方丽清撇撇嘴：“天晓得！难道那边有个大官等着你去做？难道那边有汽车洋房等着你去坐和住？要有那么好的事不早就兑现了，你为什么还要回上海来？不就是因为在汉口在香港没人理睬你才回来的吗？现在再去，我看还是一样。去做瘪三受人冷落有什么好？要叫我说，你就偏要在这里争口气，偏要想办法在这里做大官、发大财气气他们！”

“我回来主要是在香港有危险，你又在经济上卡我……”

“危险！你又要去干什么？”

“政治上的事你不懂！”童霜威浑身出汗。

方丽清瞪了他一眼：“我有什么不懂的？狼走天下吃肉，狗走天下吃屎！你不为我着想，也该照应照应立荪和江怀南他们嘛！他们都赞成你出来争口气，当个靠山，难道他们都是屁事不懂的猪头三？立荪顶有眼光了，向来不做蚀本生意，听他的话错不了。江怀南也是个顶顶聪明的人，不合算的事他不沾手。你不要自己发傻还以为人家是戆大！”

童霜威几乎是要哀求了，用手帕拭着汗，说：“让我走吧！去趟香港。原因早说过千百遍了。要是不答应我走，将来我倒霉你也要遭殃的。你愿意跟我走就一起走，不愿意就暂留上海。我在香港或去重庆安排好了，马上接你去当官太太！”他有意把话说得俗气些，来迎合她。

方丽清默不作声，看上去是在思索。将发卷好，准备睡了，她忽然说：“好吧！要走也不要太急。蒸笼一样热的天，怎么上路？天凉快些你要走就走好了！”她想起了自己同江怀南旧情复燃，突然说不出对童霜威有一种什么厌倦。将他送到外埠去倒也好，落得自由自在些。只是江怀南既可爱又滑头，心里想的摸不准，也难驾驭，把童霜威放在身边，对江怀南还有点牵制和吸引的用处。决定拖他一拖，许诺到天凉后再说。

见她态度起点变化了，童霜威有三分高兴，敲定地说：“好，那就依你这么定了！七月快过去了，八月快来了，九月秋风一起，我立刻走！”

方丽清点点头，蚊子似的轻轻“唔”了一声。

今天一早，睡到九点钟起床。吃罢早点，方丽清约“小翠红”做伴去逛小花园昼经里一带买绣花鞋去了。三楼上的巧云同楼下的“老虎头”忽然吵起架来，吼骂成一片声。

“老虎头”在楼下高嚷：“……昨天是双日还是单日？……要勿要面孔？”

巧云在三楼也不让步：“有本事就不要吵闹！我又没有叫他来！有本事你叫他去呀！”

“老虎头”高骂：“你不要脸！”

巧云回骂：“你才不要脸呢！”

“你个狐狸精！”

“你个老虎头！”

以后就骂开了，什么难听骂什么。听到吵架声，仿佛能看到“老虎头”龇着牙，也仿佛能看到巧云用手在点点戳戳。巧云近来发了胖，雪白的手圆鼓鼓的，手背上有四个洼洼的窝儿。

在方家，婆媳勃谿、姑嫂斗法的事不太表面化，方立荪的大小老婆吵架却是家常便饭。天，一早就热，使人烦躁。童霜威听了吵架，心里更发躁，想：我真是同猪牛马羊这些畜生住在一起了。像什么话！心里明白这是方立荪昨夜在巧云处住宿的结果。这时，只听到方老太太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用一种长辈的吆喝腔调高叫：“你们还有点管教没有？一早就吵吵吵，像什么名堂？还要脸皮不要？”

这一训，各打五十板，楼下和三楼的骂声停了。童霜威耳朵里清净点了，拿起一本《淮南子》想看，又没有心绪，看见桌上放着吃剩的稀饭和几碟油汆果肉、炸豆瓣、火腿片等小菜，阿金尚未收去，忽然怀念起南京来了：战前，南京的吃出色，早点有所谓“四绝”，那就是回民集中居住地区七家湾的清真馆子李荣兴的牛肉汤，物美价廉，别饶风味；乌衣巷附近武定桥下的包顺兴小笼包饺店的包饺，个儿小，皮儿薄，卤子讲究；中华门内贵人坊清和园的荤素干丝，用小磨麻油调味，外加切碎的嫩姜丝，鲜美可口。此外，是门西殷高巷内三牌楼的烧饼，特别酥脆，把火腿、香肠、大葱等材料拿去，可以代为加工。……想到这些，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实在也是闲居得无聊之至了。并非贪饕之徒，却在想起吃的事儿来了。有点感触，不知不觉又想起了与南京有关的那些人和事，沧桑之情充塞心头，又闷闷来回踱起步来。

正踱着步，忽见“小娘娘”方丽明急匆匆拿了张名片进房了，说：“姐夫，楼下来了个客人，回他说你去香港了，他哈哈大笑，递了名片，说：‘我是他好朋友，以前来过，不必骗我。’你看怎么办？”

童霜威接过名片一看，是张布纹纸空白无头衔的名片，原来是谢元嵩。好呀！谢元嵩到底现在在干什么？他本是两广监察使，现在不知怎么了？他一会儿去香港，一会儿又回上海。他本是汪系的人物，现在同汪精卫有没有关系？想到这些，心里警惕，但此刻心情寂寥，又想着九月可以离开上海，心里既轻松悠闲又兴奋激动。谢元嵩来，倒急切想见面谈谈，既可了解外界形势，又可解除无聊、寂寞。人到他这种景况时，似乎特别需要友谊了。虽然觉得谢元嵩这人面似憨厚实际油滑，同他相交要提防吃亏，但觉得他还不是阴险毒辣之人，还不至于害我。不见他也不合适，家霆与他儿子谢乐山有交往。此时他来叙叙极好，马上对“小娘娘”说：“请请请，快请他上来！”

“小娘娘”快步出房下楼去了。童霜威也整整衣扣出房去迎接，走到楼梯口，听见脚步声和谢元嵩的哈哈声，谢元嵩正由“小娘娘”陪着上楼来了。

童霜威在楼梯口拱手，笑脸相迎说：“啊啊，元嵩兄，久不见面，想念得很哪！”

谢元嵩哈哈笑着上来，手执雪茄，说：“啸天兄，你藏龙卧虎在此，戒备森严。如果不是我心中有数，准被拒之门外了。哈哈，我也很想念你啊！”

握手寒暄，一同进房。“小娘娘”送了泡的香片茶进来。童霜威见谢元嵩穿一套白哔叽西装，额上全是汗水，叫“小娘娘”去把楼下客堂间里的华生电扇提来开了扇扇。两人推心置腹地谈了起来。

矮胖秃顶的谢元嵩气色非常好，满面红光，比在香港回来时胖了一些，走路蹒跚，笑起来显得带一种傻气。两只蛤蟆眼和一张蛤蟆嘴依然给人一种憨厚迟钝的印象，开口问：“啸天兄，过得如何？心情和身体都不错吧？”

童霜威苦笑笑，说：“日前读陆放翁诗《记梦》，诗句曰：‘梦里都忘困晚途，纵横草疏论迁都。不知尽挽银河水，洗得平生习气无？’[1]正好是我心情的写照哩！”

谢元嵩大大咧咧地哈哈一笑，说：“书呆子！书呆子！”

童霜威禁不住开门见山，问：“重庆情况不知如何？”

谢元嵩头摇得像货郎鼓：“我是打打小麻将，国事管它娘！只知道那边日子不好过，国共闹摩擦，日机大轰炸。听说五三、五四两天，日机丢的燃烧弹，毁屋二千多幢，炸死炸伤六七千人，真是呜呼哀哉！”

童霜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问：“你这位两广监察使，听说又去了香港一次，目前忙些什么？”

谢元嵩摸火柴点燃熄灭了的雪茄，房里顿时布满了呛人的烟味，说：“我那有名无实的空头两广监察使早辞职了。于胡子[2]已经派了别人在干。我今后，打算在上海长住。目前，正忙着寻找快乐。人生在世，快乐是不可少的。自己不找，快乐也不会降临。上海滩，快乐遍地都是。愿要的人就有快乐！当然，像你这样深居简出做隐士，那恐怕就只有苦闷没有快乐了！”说完，哈哈笑了一阵。

童霜威也被他逗笑了。同谢元嵩在一起，这点倒好，他说的话常使你捧腹。童霜威不禁问：“你倒说说，你找到了些什么快乐？”

“你是正人君子！”谢元嵩咧着嘴，“我是从不愿做伪君子的。我是个爱说真心话、办真心事的实在人。”

听他又搬出这套“说真心话、办真心事”的“经”来念了，童霜威不禁想起了战前在南京谢元嵩请他吃蛇肴介绍他认识江怀南的情况来了。那次，谢元嵩念的就是这本“经”。谢元嵩今天的话有点像指着和尚骂贼秃，说我是“伪君子”，这是为什么？听了虽不受用，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耐心再听他讲。

谢元嵩无所顾忌地说：“吃喝和看戏当然少不了！有快乐的地方我都不放过。孔夫子都说食色性也，我岂能放过？‘会乐里’吃花酒，‘仙乐斯’跳舞，按摩院和向导社，滋味我都要尝尝。其实，赌更有趣！跑马、跑狗、打回力球，我都常去。最使我喜欢的是沪西的‘好莱坞乐园’了。那里真有意思。今天来，就是特地邀你去找找快乐的。”

童霜威说：“我从不赌钱，你是知道的。”

“哈哈！”谢元嵩瞪大了蛤蟆眼大笑，“有什么会不会的？赌的事用不着学！那个地方，真是快乐天地！等会儿我陪你去见识见识，包你满意。人生得意要尽欢，失意也要尽欢！不必古板，你听我的劝告不会吃亏。”

童霜威感染了谢元嵩的快乐情绪，不禁莞尔笑了，说：“元嵩兄，我闭塞得很，对外界情况简直快一无所知了，你择要多谈点听听如何？”

谢元嵩鼓着两只蛤蟆眼看着童霜威说：“恐怕不是一无所知吧。哈哈，据我所知，江怀南到你府上来过，是不是？他能什么都不谈？”

童霜威想：呀！那天江怀南来，话不投机，匆促间没有向他打听谢元嵩的情况。现在谢元嵩这样说，看来，他二人是有来往的，说：“他是来过，只是没多谈什么。怎么？你同他常过从？”

谢元嵩咧咧嘴，两手一拍：“此人八面玲珑，算盘很精。有趣的是急着跟什么维新政府去当官，如今看到维新政府要短命，又找新门路烧香拜佛了！我对他说：政见同不同无关系，朋友总是朋友。也告诉他：我同汪先生过去是有点渊源，但现在没有关系。他只好怅怅离去。”

听到这里，童霜威想：看来谢元嵩并没有同汪精卫一样附逆，仅仅不过是在上海纵情于声色赌博之间，这倒还算大节不差，撇开谈江怀南，说：“元嵩兄，你这一说，我放心了。说实话，我担心的是你过去同汪的关系深，怕你也会跟着他下水呢！听说近来正在酝酿组织伪国民政府，我倒想问问，你对汪怎么看？”

“怎么看？”谢元嵩的蛤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说，“哈哈，何必问怎么看呢？汪先生同蒋先生我都尊重。但蒋一直排挤汪，这我倒不免同情汪的处境。自从卢沟桥事变发生后，汪对中日战争固然无法阻止，但时刻想着转圜。他认定战必大败，和则未必大乱。在南京失守前，为这他给蒋先生写过的信在十封以上，当面也谈过多次，但无效。他这不就自己以跳火坑的精神从事和平运动了吗？他对战必大败的看法，是符合实情的。有人反对他，有人骂他，但也有人拥护他，有人夸他。我是既不骂也不夸。我跟你一样，做做寓公，别人哭笑我不管！”

童霜威也听不出谢元嵩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假话，这人不好捉摸。他又问：“你对他们的情况该有点了解的吧？”

谢元嵩捧起茶来，大口地喝，说：“听说，日本方面因为汪有威信，答应取消南方梁鸿志的维新政府和北方王克敏的临时政府，把日军占领区的政权统一起来，交给汪完成国府还都的任务。”

童霜威思忖：谢元嵩的脚似乎仍站在汪精卫身边，不禁说：“元嵩兄，你觉得奔走什么和平运动是对的吗？”

谢元嵩又咧嘴打哈哈了：“哈哈，对不对谁知道？不过，战争确实可怕，和平也真可贵！战前南京那种享福的日子总是令人神往的……”语气里有叹息。

童霜威知道谢元嵩同汪过去的关系深，慨叹地说：“看来，开场锣鼓要敲起来啰？”

谢元嵩忽然半真半假似开玩笑地说：“怎么？啸天兄，你对这很感兴趣嘛！是不是有出山面世之意了？”华生电扇呼呼响着，谢元嵩嫌热，站起身来，到风扇近旁让风扇吹身子。

童霜威感到严重，窘迫地说：“元嵩兄，这玩笑可开不得。我在上海是闲居，不想涉及政治的。近来读老庄之学，更加清净无为。但既在上海住，对一些大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你我知己，才打听打听。”

谢元嵩打着哈哈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来，说：“啸天兄，别紧张，不过是同你说说笑话罢了。据我所知，现在肯同他们合作的人很多，只是像你我这种有声望地位的人不够多。现在正在筹办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讨论改组国民党与国民政府成立的问题，听说快开会了。不过，问题也不少。你是知道的，派系复杂：改组派、公馆派、C.C.系等等，都团在一起，围着汪先生转。牙齿舌头还要打架，分权分利能没冲突？我这人历来厚道，见人家脸红脖子粗像踢足球，我就不去掺和，落得个你说的清净无为。”说到这里，见童霜威还想再问，谢元嵩却无兴趣了，看看手表，站起来说：“啸天兄，不必再谈这些劳什子的事了。你我出去找找快乐！今天，我请客，痛痛快快玩一玩。”

童霜威不想去，说：“我久不出外，养成习惯了。再聊一会儿你就一人去吧！”

谢元嵩诚恳异常地说：“出去散心，可以一边玩一边谈的嘛。‘好莱坞乐园’里边有很好的西菜。今天中午，就在那里吃。有话到那里再谈。久不见面了，真想长谈。其实，我有很多内幕轶闻还没有讲给你听哩！”

童霜威拗不过他的邀请，又被他说的“长谈”吸引，只好应允，去床头五斗橱抽屉里拿了钱包，穿上一件淡灰素绸长衫，从桌上拿了折扇，说：“好，走！我来打电话叫部车子。”

他们到了楼下，谢元嵩抢先拨电话到泰利出租汽车公司，叫了一辆出租汽车。童霜威对在厨房里帮着择菜的“小娘娘”方丽明打了个招呼，让她等方丽清回来说一下，就同谢元嵩走出了后门。

外边，天空阴郁，云块低沉，闷闷欲雨。童霜威每天局居在房里不出来，走到弄堂里有一种自由畅快的感觉。两人沿着长长的弄堂往外边走。走到了有些闲人站着聊天的弄堂口，稍等了一会儿，一辆黑色出租汽车到了。谢元嵩请童霜威上车，对汽车夫说：“沪西‘好莱坞乐园’。”

司机点点头。童霜威上了车一想，心里有点吃惊，轻声说：“元嵩兄！沪西‘歹土’[3]一带不平靖呀！你我到那里去好吗？”

谢元嵩哈哈笑了，咬着雪茄说：“啸天兄，怕什么呀！我这人，上海滩什么地方都跑，从不怕什么！你该像我一样，以后也常出来跑跑。沪西一带，其实秩序很好，来逢场作戏怕什么。”

童霜威听他这样说，心里虽有点疙瘩，不好再谈什么。小汽车平稳地滑进了车流之中，街上人很多，熙熙攘攘。汽车从汉口路走云南路穿到跑马厅绕到静安寺路一直向西。来往的车辆，像在大海里遨游的鱼群，衔尾驶行。过了静安寺，童霜威心里就有点紧张。看看谢元嵩，他吸着雪茄，悠闲得很，童霜威也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

汽车疾驶，不一会儿，车子经过愚园路向西转了一个弯，进了一个宽阔的弄堂。弄堂里，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几辆人力车，有些卖水果、香烟、瓜子的小贩摆着摊子。车子转瞬间就停在“好莱坞乐园”门前了。

这是一幢五开间灰色的三层楼大洋房，新装修过，窗户都刚刷漆，高处有花花绿绿写着“好莱坞乐园”的霓虹灯招牌。门口有耀眼的大红字写着“高尚娱乐，顾客请进”八个大字。檐上挂着五光十色的彩色灯泡。两扇明晃晃的玻璃大门，常常有装束入时的男男女女进出。门开时，可以看到里边厅内白昼也照耀着强烈的灯光。门边站着十几个穿黑香云纱短打的汉子，像是招待，又像保镖，见谢元嵩和童霜威从汽车上下来，马上前来含笑招呼。

童霜威给出租汽车司机开了车钱和小费。那些保镖模样的汉子拉开了大玻璃门，童霜威随谢元嵩一起进去，只见上来一个穿蓝条衬衫的瘦子，他仿佛认识谢元嵩，恭敬地躬身招呼，领到门首换筹码的地方。几个穿白色号衣的女郎，打扮得面白唇红，正忙忙碌碌从赌客手中接过现钞兑成筹码或接过筹码兑成现钞交给赌客。

谢元嵩说：“啸天兄，既已来此，不必如入宝山空手而还了。逢场做戏，换点筹码吧。”

童霜威觉得同谢元嵩在一起，常常会遇到这种难以推脱的局面。但自己过去从不赌钱，不愿开戒，固执地说：“算了！我不赌了。我原来只是陪你来看看的，钱未多带。”

谢元嵩倒也不勉强，说：“好，我来调换一些。”他摸出几百元票子来，将钱交给一个指甲用蔻丹涂得血红的女郎，换来了一叠特制的标明码洋的各色圆形赛璐珞筹码，两人一起走入内厅。

内厅进口处有个大招贴，金碧辉煌，写的像是一首蹩脚的五绝：“博彩无必胜，轻注可怡情；每日请光临，保持娱乐性。”旁边有两个彩色霓虹灯字：“欢迎”，一闪一闪地亮。

童霜威不禁笑了。

谢元嵩说：“这是规劝，也是拉生意，倒颇懂得人的心理。所以这里总是门庭若市的。”

内厅是一个将五开间前后所有房间都打通并扩建成的大厅，装了吊风扇，大得真是惊人。有许多赌台，一盏盏有罩的大吊灯像聚光灯似的把每个赌台都照得雪亮透明。因此，赌台周围的赌客和来来往往的赌客以及来往巡视的被叫作抱台脚的[4]彪形大汉就给人一种影影绰绰的印象了。几个穿白制服的招待，拿着毛巾，东走西跑侍候赌客。空气混浊，女赌客的脂粉香水气，男赌徒的香烟雪茄味，闹哄哄的说话声，刺耳的电铃响，娇声娇气穿青竹布制服的“摇缸”女郎的吆喝声。人脸上那种争夺、角逐、疑惑、焦灼、紧张的表情……混淆成一种浑浑噩噩、嘈杂非凡的气氛。童霜威在香港时，听人说起过澳门的葡京大酒店的赌场豪华得叫人眼花缭乱。许多人在那里赌得倾家荡产，自杀的、乞讨的、铤而走险去抢劫沦为罪犯的都有，人都把那里叫作“虎口”。但自己对赌博向来不沾，也没兴致去观光。现在看到“好莱坞乐园”的情况，估计当然比不上澳门，但已觉得瞠目惊心了。

谢元嵩咬着雪茄说：“啸天兄，你注意到没有？这个大厅没有窗户，这里也没有挂钟。如果晚上来，可以赌通宵，直到第二天凌晨赌场才关门。赌场一昼夜只在早上休息四个小时。我们现在来这里，赌场开始营业还不过才一个多小时呢！”

童霜威看得眼花缭乱，有点神志恍惚。听着谢元嵩介绍，跟谢元嵩先看看赌“大小”的。绿丝绒的赌桌长台上，中央分成两部分，供赌客下注打“大小”。桌面四周漆了一格格的数目字和仿牌的点数，供赌客下注打“点子”。有几个头发烫得蓬松满脸脂粉十分妖艳的女郎，一律穿的青竹布制服。有的分管白瓷骰缸，有的管吃管赔。管骰缸的捧起骰缸摇了三下，放尖了嗓门高叫：“开啦！开啦！”“快押！快押！”只见赌客们有的将筹码押在“大”上，有的押在“小”上。电铃丁零零一响，那摇缸女郎将缸盖一揭，高声叫道：“开啦！四、四、六——十四点大！”站在摇缸身旁的一个“吃配”女郎，马上将一根装有横耙的小棒，将押在“小”字上的筹码一起扫到自己跟前，扔进一只钱盒里。另一个女郎，马上熟练地点清押在“大”上的筹码数，一赔一地给赢家配钞票。赌徒们，赢了的都紧张兴奋，输了的脸上也有一种冒险的激情。

谢元嵩兴致勃勃地说：“这里的赌博，种类五花八门，包括大小、牌九、轮盘、二十一点、沙蟹、麻将、十三张、吃角子老虎等等都有。刚才那里是赌大小，现在这里是赌轮盘的，往前转弯是推牌九的地方。来，看看轮盘赌。”

头上的风扇呼呼地吹转，但一点也不凉快。那轮盘赌是一个特大的碗状盘子，绿绒赌桌周围拥满了赌客，聚光电灯照耀，赌客纷纷向桌上押筹码。轮盘上圆周三百六十度用彩色划分成三十六格，上边都写有号码。轮盘一转，嗡嗡地响。盘里的小珠骨碌碌滚动起来。小珠停到哪一格里，押那一格的就是赢家。赌轮盘赌似乎更富刺激，押中了赔得多，但多数都押不中，那只小珠骨碌碌流动，似乎停在这一格了，又突然滑跳到了那一格，使赌客不时发出失望的“啊！啊！”尖叫声，热闹而又刺激。

谢元嵩笑笑，说：“啸天兄！赌场老板与赌客的赌经是：不是你赢便是你输，不是你生就是我亡。从这个意义上说，赌博是一种互相搏杀的游戏。其实，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命运押上去，有胜有败。不过，人生不赌博，有什么意思呢？赌赢了就能享乐。我这人是喜欢赌一赌的！赌赢了的那种乐趣，无法形容！哈哈……”

童霜威颇有感触，不明白他的话有什么含义，想：前年冬天在汉口遇到柳忠华时，柳忠华说人生是选择。他说过：“一个人，是要有所选择的。在人生的道路上，时时刻刻会面临选择。任何人，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在进行选择，都会遇到什么是正确的选择这样一个问题。”后来，去年过旧历年时，在香港那个巨商给日本人做特务的季尚铭那里，季尚铭谈到人生时，说“人生就是一场竞争”。他说：“人生在世，要有所追求……我不愿被人赛下去！我要做个富翁！”现在，谢元嵩却又说“人生是场赌博”！真是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来由！我呢？

大厅里空气混浊。他正在想，看见先前那个在门口见过面的穿蓝条衬衫的瘦子忽然又出现了，来到轮盘赌台旁边巡视。

谢元嵩忽然说：“啸天兄，你来看看我下注！我喜欢轮盘赌，可以一赔三十六！”说着，将换的全部筹码部分押在那标着8、12、14三个格子里，然后大口喷了一口雪茄烟，咧开蛤蟆嘴，笑笑说：“好啦！好啦！抛上去啦！我今天就赌这一趟，看看运气如何？”

童霜威见他注下得大，心想：能赢吗？正想着，只听一个嗲声嗲气的广东女郎高叫：“快啦！快啦！快点押啦！”赌客们也纷纷在各个格子里下注，一会儿，轮盘转响了，真巧，那圆球由于轮盘内壁是滑溜溜的，转动着，明明看到它停在“11”上，忽然由于惯性和滑动，一下子跳到“14”上竟停了下来。这一格里，下注的只有谢元嵩。

谢元嵩朗朗大笑，说：“啸天兄，如何？人生就当如此！哈哈，赌则必胜，要有点舍得的精神！”

童霜威也笑。钱，并不使他动心，但觉得谢元嵩的话含有深意。

穿蓝条衬衫的瘦子走来，轻声讨好地说：“谢先生，赔您的钱开支票给您，等会我送来。请快上楼吸烟喝茶休息吧。”

童霜威听不懂他说话的意思。见谢元嵩咧嘴笑笑，说：“啸天兄，走，上楼！”他指指上楼的扶梯，说：“所有赌场布局都有一个规矩，就是只有一个大门，套间连着套间，上楼也是一样，让你找得到进去的门，不能随便就跑出去。所以人说赌场像个迷宫。其实目的是欢迎赌客进来，挽留赌客轻易不要出去。这赌场的精华在二楼。三楼上有舞厅，有漂亮的舞女伴舞。这二楼有些小房间可以打麻将、打扑克。二楼除账房间和赌场老板供赌神张九官牌位的房间外，有大烟间、大菜间，是赌场的享乐中心。购买筹码较多的，都赠送大烟票和大菜票，免费供应。走，我们上楼去！”

童霜威无可无不可地跟着谢元嵩上楼。稀里哗啦的洗牌声，筹码清脆的滚跌声都响在耳边。他想：看来，谢元嵩赌也赌过了，马上是要在这里吃中饭了。跟着谢元嵩到了二楼，经过大菜间，见像个漂亮的菜馆似的，铺着洁白的桌布，桌上放着瓶酒、番茄沙司、辣酱油、西式刀叉，零零落落有些人在吃西餐，空气里飘溢着洋葱猪排的香气。再走过去，是大烟间，一间间用木板隔成的小房间，布置也有高低之分，在里边的赌客都衔着烟枪吞云吐雾，一些涂脂抹粉的女招待在烧烟伴客。

忽然，童霜威发现四周气氛不对。在这大菜间和大烟间的过道里，有几个穿黑香云纱和白纺绸短打的便衣放着岗。童霜威想：这里是沪西，我是不该来的。早听说这一带开赌场的人都是青红帮的人，有的同“七十六号”有关系，我来多不好！看这架势，是有什么特殊人物在这里，不要惹出事来！马上拽拽谢元嵩的衣服，说：“元嵩兄，我从不吸大烟！今天随你来，也算兴尽了，回去吧！”

谢元嵩笑着摇头，说：“既来之，则安之！”

话没说完，只见一间抽大烟的房间里有个白白胖胖三十来岁光景的人，撩开门帘走出来了。穿的是派力司灰西装裤、白衬衫，打条银灰黑点领带。这人面貌端正，就是有点俗气，目光锐利，笑眯眯地忽然先对谢元嵩拱手，又用一口浙江官话说：“啊，谢先生！你好，你好！”又对童霜威拱手，说：“好！好！”

谢元嵩似乎无意中遇到了熟人，咧嘴打哈哈，上去握手，忽地对童霜威介绍道：“我介绍一下，这是李士群，李先生。”又向那白白胖胖的人介绍：“这是童霜威，童秘书长！”

童霜威听谢元嵩说是“李士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缕不祥之感冥冥升起在心灵深处。他早听说“七十六号”特工组织的负责人之一是李士群。这李士群，原本参加过共产党，据说还去苏联留过学。民国二十一年被捕后，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让他当了情报员。后来在南京做过“留俄同学会理事”和“留俄学生招待所副主任”。战后，叶秋萍派他去做国民党株萍铁路特别党部特务室主任。他领到特务经费后，逃到了香港。据方立荪说，李士群在香港同日本人搭上了线，来到上海为日本驻沪使馆从事情报活动。恰好，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三处处长丁默村因为第三处撤销，在昆明养病。李士群在日本人授意下派人请丁默村到上海合作，答应自己愿意退居丁默村之下，让丁做前台经理。丁默村到了上海，两人主动找了日本军方，得到日本军方支持，成立了特工组织。……谁想得到今天会在这里同李士群见面？童霜威心里一急，胁下淌汗，鼻尖冒汗，握着李士群粗大绵软的手，说不出话来，满腹懊悔，心想：是谢元嵩特意安排的呢，还是无意巧遇的呢？看来，谢元嵩同李士群熟识，心里又疑惑：也许我听错了，这不是李士群？

只听白白胖胖的浙江人连声客气地说：“久仰久仰！”用手做出“请”的手势，让童霜威到房里坐。

童霜威推辞，说：“不了！不了！”又示意谢元嵩说：“元嵩兄，我们……”他掏手帕拭汗。

谁知，谢元嵩似乎看不到他的眼色，已咧着嘴哈哈笑着进房去了，说：“啸天兄，来来来，抽口鸦片消遣吧。”又赞叹地说：“是上好的云南红土哩！”

童霜威十分尴尬，只好在李士群邀请下也进了那间布置得华丽舒适的房间，却见谢元嵩已坐上了烟榻，在同一个身材小巧、肤色白净、穿素雅的灰格子洋纱旗袍的女人打起招呼来。这女人，旗袍两侧叉开，长度拖到脚踝，身腰细窄，袖口缩到肩下，裸露着两条雪白的臂膀，两只手细嫩，右手上一只钻戒闪闪发亮，左颊有个酒窝，长得俏丽，就是美中含有一种凶相。从她那待人接物的态度看来，也弄不清她的身份。

谢元嵩却介绍了：“啸天兄，这就是士群兄的太太叶吉卿，女中豪杰啊！”

叶吉卿同童霜威笑着点头，尊敬地伸出手来请童霜威在一只沙发上坐下。

谢元嵩已经躺下身去要吸大烟了，带着笑说：“李太太，麻烦你烧口烟吧。”看那样子，他同叶吉卿绝非第一次见面了。

李士群却陪童霜威在旁边另一只沙发上坐了下来。

有茶房用托盘送来了小瓷壶泡的热茶，也送来了两瓶柠檬汽水，敬在客人面前的茶几上。叶吉卿动手取烟签、烟膏烧烟。

李士群唇上挂着得意的微笑，对童霜威十分客气，说：“久仰童秘书长大名了！我李士群今天能够结识，非常高兴。”

童霜威这下肯定自己的耳朵没出毛病，听得真切是“李士群”，心里打鼓，眼底盛满疑惑，想：“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古之明训，点头敷衍，满腹心事，并没有说话。用眼看着青光幽幽的那盏鸦片灯，鼻里已闻到了浓烈的鸦片香。

李士群谈吐爽朗，脸上布满诚意，忽然说：“童秘书长早年留日，在友邦人士中名望很高，汪先生对你也很推崇。现在你在上海，我们希望你能参加和平运动，一起开创大业。”

童霜威没想到李士群开门见山，有一种瞥见了蛇蝎蜈蚣的感觉，惶惶然，神魂震悚地说：“我抱病在身，在沪养病，久已万事不关心了！……啊，今天天气真热。”说着，又掏手帕拭额上的汗。

谢元嵩躺在鸦片铺上，吹箫似的嘴唇紧箍着绿玉嘴的竹烟枪“嗞嗞嗞嗞”地吸鸦片，一股冲鼻的云南红土香味充满一屋，白烟从谢元嵩的两个鼻孔里冒出来。他两颊使劲吸烟都凹了进去，两眼紧盯着叶吉卿捏着钢签在玉石上搓烟泡的纤手。

李士群忽然变得有些激动了。看来，此人有些神经质，忽然慷慨激昂起来，神色残忍可怕，刚才那股斯文样子消失了，语气粗野强硬，态度急躁，说：“我们进行和运，是以和平求和平，为了拯救中国！苍生倒悬，重庆还要抗战，是中了共产党的奸计，中国再抗什么战是要灭亡的。有人骂我们，看不起和运，与我们为敌，我们不怕。对这种人，我们是不客气的。”

这是威吓了！童霜威听不入耳，要说的话都陷在肚里，不敢反驳，只能敷衍地笑笑。

李士群突然收敛了一些。童霜威发觉是谢元嵩和叶吉卿在向他做眼色。李士群脸上又绽出笑容来了，瞪起双眼，敬香烟给童霜威。童霜威推说不吸，他自己点烟吸了，说：“童秘书长，我们欢迎你这样的前辈参加和运，参加反共救国新秩序的建设。”见童霜威脸上的表情似不同意，说：“汪先生有显赫的地位，光荣的历史，他主持和运，就是为了要和平救国！孙总理遗言是：‘和平奋斗救中国’！汪先生为救国不惜个人付出牺牲！但他绝不是在自毁历史、自坠地位！他将在国人心目中更有地位、更受拥戴。”

童霜威如坐针毡，对这番老王卖瓜的吹嘘只好不置可否，勉强微笑，微笑既不是同意，也不是讽刺，只是表示不想得罪人。

谢元嵩已经抽完大烟坐了起来，捧了热茶在喝，搭腔说：“啸天兄，快来抽一口，浑身舒泰、精神振奋。李太太的烟烧得绝妙！”

李士群也怂恿：“童秘书长，抽一口尝尝，让我内人敬你一口烟。”

那俏丽又带点凶相的女人矜持有礼地对童霜威笑笑，坐在烟榻边上。童霜威这才想起，方立荪说过，李士群的女人当年也是在叶秋萍手下干过特工的，连连笑着打招呼推辞：“谢谢，我不会，不会！近日血压高，只怕受用不了！免了吧！我不敢劳李太太的大驾！”

谢元嵩打着哈哈，说：“啸天兄，你啊！你在司法界待长了，过于拘谨，什么事都是谨小慎微。”

正说着，见门帘一掀，刚才那个穿蓝条衬衣的瘦子来了，手拿一张支票，打躬说：“谢先生，你赢的款子开了支票了。”说完，呈上支票，转身走了。

谢元嵩笑着收下支票，说：“小意思！小意思！”将支票揣入袋里，劝解似的对童霜威说：“啸天兄，我说过，人生是场赌博！士群他也有这种看法。你其实也该有点这种精神。当年我们革命，如果没点亡命精神怎么行？现在长了点年岁，也不该胆小如鼠，遇事该拿决断就拿决断！带露摘花最新鲜！今天，巧不巧在此地遇到士群，你们交个朋友吧！他为人豪爽，有魄力，有智谋，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你在上海，认识了他，安全可以无虞，不必藏头露尾了！”

李士群咯咯笑着，意思是谢元嵩说得不差。

童霜威依旧尴尬地笑着，心里发凉，十分后悔今天上了谢元嵩的当。可以肯定谢元嵩是同汪精卫及“和平运动”穿连裆裤的了！心里打定主意：今天要尽早摆脱李士群和谢元嵩回去。同他们谈话要特别小心，绝不留下话柄。

只见李士群眼里射出一丝透入肺腑的寒光，说：“童秘书长，虽是初交，你给我个面子，今天在此地便饭。我已经吩咐准备了西餐，马上去吃。我是向你表示点敬意。”

推辞是推辞不掉的，除非破脸闹翻，童霜威当然不愿这么做。他虽连声说：“不！不！不！”李士群张飞敬酒，谢元嵩抱人上轿，叶吉卿连笑带请，缠着他走到大菜间的雅座里去。童霜威不敢得罪李士群，心底倏起一种花落水流的无奈，手脚冰凉。

谢元嵩在一边哈哈地笑着说：“啸天兄，海格路有个奕庐，静安寺路地丰路口有个华人总会，都是高等赌窟，比这‘好莱坞乐园’还要大，还要讲究。下次我再陪你到那两处去逛逛，包你满意。”

童霜威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嘴里只能“啊啊”、“啊啊”，心头千头万绪，只是想：上海无论如何是住不下去了！必须快走，不能等九月秋风起了！

天上，忽然打了个响雷，发疯似的立刻降下了倾盆大雨。急雨敲打着屋顶、窗玻璃。天地间被碰撞得响声大作，使童霜威心情更加忐忑。

窗怕雨水扫进来，紧紧关着，虽有电扇，还是非常闷热。一顿西餐，童霜威吃得无味，也吃得沉默。李士群和谢元嵩喝陈年葡萄酒，酒红如血。叶吉卿殷勤劝饮，童霜威推说不会喝酒一点不沾。谢元嵩吃得十分高兴，用匙喝汤时滴滴答答淋得胸前西装上全是汤渍。童霜威一直闷闷不语，只在李士群找话同他谈时，万不得已才不清不楚地答上一句半句。吃完，他就推说身体不适起立告辞，显得态度生硬。

他后来上了汽车回汉口路仁安里。雨，仍在哗哗地下，挡风玻璃上的扫雨器刷刷地左右摇摆着，车窗外的世界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他心里明白：李士群一定很不满意，但他觉得只能如此，“敬鬼神而远之”！还是赶快离开上海吧！

[1] 陆放翁，即陆游，南宋爱国诗人。《记梦》诗表明他从南昌罢官以来境况之困苦，表达了关心国事的情怀。

[2] 于胡子：指当时重庆国民党政府监察院长于右任。

[3] 歹土：当时，沪西越界筑路地段，汉奸特务横行，被上海人称为“歹土”。

[4] 抱台脚的：指赌场里赌台上的保镖。

四

傍晚，午睡醒来，童霜威趿着皮拖鞋坐在沙发上，情绪很坏。

中午，在“好莱坞乐园”由李士群“请”吃的那顿饭，他胃口再好，吃了也是不消化的。

李士群在吃饭时像发表演讲似的说得很多，不外是“和平运动”如何必要，他们的力量如何雄厚，重庆的抗战如何没有前途，共产党必须剪除，乱世正是群雄逐鹿天下的好机会……这人表里常不一致，令人无从捉摸，有时笑眯眯，有时激动起来竟会用手乱挠头发，牙齿咬得咯咯响，看得出他是个心毒手辣的亡命之徒。

童霜威对干特工的历来厌恶而又害怕。南京潇湘路上的邻居叶秋萍的面孔浮现在眼前。李士群过去是叶秋萍的部下，地位当然难比，面貌、性格也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这类人都凶狠，都心口多变，杀人不眨眼。真后悔今天为什么要上谢元嵩的当！李士群当面要拉我下水，言语中有威胁，我怎么办？谢元嵩出面放圈套，李士群出面唱花脸，说明汪精卫已经属意拉我入伙了！拒绝是危险的，三十六计中只有走为上计了！离开“好莱坞乐园”回来时，李士群给了一个电话号码，殷勤地拍着胸脯说：“今后，有事给兄弟打电话好了，一定效劳！”他让手下派了一辆泰利出租汽车送童霜威走。看样子这家出租汽车公司也是他们有关系的。

回到家，下午三点钟了。方丽清和方老太太、“小翠红”、“老虎头”又坐在麻将桌上了。看童霜威回来，方丽清在牌桌上问：“去哪里了？”

他不愿当着人直率地说出来，含糊地说：“谢元嵩约出去散散心顺便吃了中饭。”心里决定，等她牌散了，今夜好好同她商量商量走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精神疲乏，听着“哗哗”的雨声和牌声，躺上床不知不觉竟和衣睡熟了。

现在，醒来了。雨早停了，听到麻将声“啪！啪！”，洗牌时哗哗像涨潮，他对方丽清爱打麻将的嗜好十分不满。心里空虚寂寞，看看桌上铺着的笔砚、宣纸，无聊地信笔练起草书来。

他记得于右任战前在南京时同他谈写草书时说过：“我中年才学草书，对于古代碑帖，主要是精读熟记，闭目凝神，不时用中指画意，每天就是只记一个字，两三年间也就可以执笔了。”他现在，也是用的这种方法，对“张草”、“十七帖”以及在四马路旧书肆里买到的一本战前于胡子亲自校印的《标准草书范本千字文》，一遍遍看，对照着默默练笔。

写了一张草字，忽又想起了于右任的一件笑话。战前，老于在公馆里宴客，醉后给一个求字的客人，写了一幅字。那人又要再索一幅。于胡子可能感到此人贪得无厌，也许是带着醉意了，竟写了“不可随处小便”六个字，弄得求字的人大为尴尬。但老于呵呵一笑，说：“我醉了，写错了！你把这六个字拆开来装裱就是‘小处不可随便’了！……”于右任是真醉还是假醉，谁知道呢？他如今在重庆，恐怕也不会有当年的闲情逸致了吧？

他攥着笔，又神驰重庆了，想：我一定要去香港！在此地与任何人都不通信实在不行。到香港后可以先给重庆的熟人写信，然后就去重庆。

三层楼上的巧云在楼梯口打她的女儿传宝，边打边骂：“你只知道一天到晚白相，像只猪猡！你叫我生气！气死了我看你有好日子过！……”

传宝放开嗓门“呀呀”大哭。这话像指桑骂槐，骂给“老虎头”听的。巧云是小老婆，打麻将总轮不到她的份。

对面小房间里，方雨荪前妻留下的儿子，上野鸡大学的方传经在听留声机。这个戏迷，在京戏唱法上花的钱很多。留声机上正放着谭富英的《击鼓骂曹》：“平生志气运未通，似蛟龙困在浅水中。……”传经很少去上课，捧名角，结交票友，在外边逛荡，回家就是听唱片。自己整日价嘴里也是哼着京戏，摇头晃脑。

童霜威放下毛笔，走近阳台。暮色中，从窗户和阳台的落地玻璃门里望出去，弄堂对面那排房子，阳台上晾着些各种颜色的衣裤和袜子。二楼一家人家的房间里，影影绰绰看得见珠罗纱帐子，有穿衣镜的大橱，放在桌上的有玻璃罩的珐琅自鸣钟。另一家的房间里，也有人在搓麻将，隐约的谈笑声夹着洗牌声一起传来。上海这地方，人似乎都嗜赌如命了。怪不得谢元嵩说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可是，政治上的事，牵涉到国家民族的事，同打打麻将和赌赌三十六门轮盘赌到底不同。谢元嵩本来是赌徒，我可从来不赌的。还是柳忠华说的有道理！目前摆在我面前的选择如此严峻，我只有选择不做汉奸赶快离开上海的方案。哪怕到香港、重庆处境艰难，也只能这么做。

正呆呆思索，忽然听到家霆叫：“爸爸！”回转身来，见儿子从学校回来了。

童霜威问：“怎么这么迟才回来？”

家霆回答：“今天学校里圣经班要学圣经，唱诗班又要练唱，所以迟回来了。”家霆对学校里这种做法很不满。东吴中学是教会学校，校址就设在跑马厅畔汉口路口的慕尔堂里。这是监理公会民国十九年建造的一所庄严美丽的教堂。礼拜堂和走廊墙上都有长大的窗户，窗玻璃镶嵌的是红、蓝、黄彩色玻璃。阳光映照时，五彩缤纷的光影就闪烁投射在屋里和窗台上，增加了一种肃穆的宗教气氛。学校作出一条死规定：实行积点制。学生不管信不信耶稣教，都要在星期日上午到慕尔堂做大礼拜。平时，每周都有一至二次课余圣经班和唱诗班的活动。每参加一次大礼拜和其他宗教活动，就记一个“点”。初中或高中毕业时，积的“点”要满规定数，不然就不发毕业证。家霆是为了毕业才参加活动的。现在，他说：“真有趣！用强迫的方法叫人信教，有什么意思？我就是不相信有什么上帝！越是强迫，我越反感，怎么也不会信耶稣教了！”

童霜威看着儿子那张英俊的脸孔，觉得儿子的话很有值得玩味的地方。天下事就是这样，强迫总是引起人反感的。今天中午李士群那些威吓的话，使他特别反感。这时，寂寞无聊的心情更浓。他对家霆说：“家霆，坐下，我告诉你一件事。”

家霆逐渐大了，十七岁了。说话常常有些见地，同父亲在感情上也亲密。当然，他还不成熟，但目前是童霜威惟一可以谈心的人。童霜威觉得有事应当同儿子说，让儿子知道，也听听儿子的意见。平时，自己对一切事情的看法，自己所了解的人和事，包括方立荪的“宏济善堂”的事以及江怀南突然来劝说的事，都先后告诉过家霆。能同儿子谈心，是他发泄心中苦闷的一个办法。因此，把今天上午谢元嵩来访同到“好莱坞乐园”见到李士群的事一五一十都讲了。

家霆听了，瞪大了眼，感到吃惊，说：“爸爸，快走吧！我跟您走！我现在跟着您也有点用了。我们还是到香港，先找舅舅和黄祁先生，然后，到重庆去抗战！”

童霜威点点头：“我是有此打算，要走，就该快走。本来，你继母答应我九月走，现在形势紧迫，等不得了。”

“她老是打麻将！”家霆吐露出对方丽清的不满，“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童霜威笑了，纠正他说：“这诗里的‘商女’，指的是卖唱的歌女。”他不能说儿子的话不对。他一直想调和儿子和他继母之间的情谊。看来，完全徒劳。儿子越大，越有思想，越瞧不起方丽清。方丽清庸俗、吝啬、古怪，也难怪被家霆看不起。童霜威只好轻轻吁一口气，听着麻将声和留声机京戏唱片声，说：“走吧！离开这里！孤岛的环境恶劣，方家的环境也不好，我真住够了！在香港时，老觉得像坐牢，回到上海，仍像在坐牢，必须换换环境了。”

家霆问：“谢元嵩已经算是汉奸了吧？”

童霜威点点头：“我看是！”问：“你跟谢乐山常见面吗？”

家霆摇头说：“不常见面，话不投机。他完全是纨绔子弟，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一个中学生，就常跑跳舞厅。”

童霜威充满回忆情愫地说：“孩子，你对！怎样也不能做纨绔子弟。我看到你，常会想起你的生母柳苇，你的眼睛和神态越长越像她了。大约是民国十五年，那时你还很小，北平发生‘三·一八’之役[1]，沪上震动，你生母将你留在家里，自己跟人家到南京路上游行示威讲演去了。结果，差点被捕。回家时，天下雨，她浑身都湿了。你刚好在哭，她也来不及换衣就将你抱在身上，说：‘小霆小霆，不要爱哭，快点长大，为民先锋！’我听了，笑了。她是要你为民先锋的，一晃她死已经八年，你也已经这么大了。如果她在，见你现在这样，一定是很高兴的。”言下，带着唏嘘。

家霆心酸。母亲的事，爸爸谈得不多，每每是在心情浩茫、感慨很深时才会谈及。也许是不愿触动旧的伤痕？也许是怕刺激儿子的感情？这些事正是家霆最有兴趣最想知道的。妈妈的一张遗像和小叔童军威在南京陷落前托人带出来的一方用血写着“一死报国”四个字的手帕，现在都由他保管着。他将这两样纪念品当作珍宝，藏在一只空雪茄烟盒内，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有时夜深入睡前，戏迷表哥方传经外出未归，他就拿出来看看，会引起他许多动感情的回忆与思念。现在，童霜威讲了这么一件旧事，又触动了他的情怀，童年时就离他而去后来被杀害在雨花台的妈妈，形象又一次跃然地活动在他的眼前，给了他一种十分美好、十分神圣的印象。

他沉默着，似乎在享受一种精神上的母爱，甚至感到陶醉了。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楼下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有方立荪粗重的嗓音在吆喝吼骂，夹杂着微弱的女人的话声以及隐约的哭声传来。

童霜威皱皱眉，说：“什么事？”

二楼打麻将那间房里，似乎也躁动了。听到叽叽喳喳的话声，也听到楼下咚咚咚有人跑上来，在诉说些什么。是娘姨阿金的声音，似是在说什么：“金娣……金娣……”

家霆说：“我去看看。”刚才听到说什么“金娣”，他心里立刻一沉。方丽清的这个丫头，抗战开始后，民国二十六年的十二月，随童霜威、方丽清和家霆从武汉到广州时，在粤汉铁路线上的坪石站，被日机投的炸弹炸死，埋在那里瞬忽一年零八个月了。除了家霆还想起她，别人似乎早将她忘了。今天，怎么突然又有人提起她的名字了呢？

家霆出房以后，循着喧哗的人声，下楼到了通向后门口的厨房里。

厨房里，拥满了人。有挺胸腆肚弥勒佛似的方立荪，有巧云和“小娘娘”方丽明，有方老太太和方丽清，有“老虎头”，有怀里抱着那只心爱的波斯种白猫的“小翠红”，还有厨师傅胖子阿福和娘姨阿金，正围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在口舌。围观的人，有平静的，有激动的。在大舅妈“小翠红”的脸上和眼神里，家霆却看到一种同情。

那个年岁老的女人，脸色苍白泛黄，额上全是虫迹蚁踪般的皱纹，病恹恹的；剪的齐耳发，穿件打补丁的阴丹士林蓝布短衫，黑布裤子，像个做工的。跟她在一起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清汤挂面头，月白色的短褂，黑裤子。一望而知是母女两人，做娘的自己穿得破旧，尽量使女儿体面点。使家霆奇怪的是：小姑娘长得跟金娣一模一样。倘若不是亲眼目击金娣的惨死和埋葬，此刻一定以为是金娣复活了。尽管如此，他也忍不住吃惊地心里“哎哟”了一声。

方立荪正在蛮横地大声说话，像一尊凶神恶煞。他的光脑袋和脸上被汗水浸得油光光的，做着手势威吓地说：“……你们识相点，快走！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方丽清在旁边古古怪怪地用手对着病恹恹的老妇人指指戳戳：“金娣是卖给我们的，她爷立过字据，生死随我们！凭什么上门来找麻烦？”

方老太也叽叽咕咕：“走吧走吧，不要在这里吵闹！”

老妇人果然是金娣的娘，苦着脸坚决哀告：“我是来找自己女儿的！你们说金娣死了，到底怎么死的？”

方立荪大声吆喝：“早告诉你是东洋飞机炸死的！你还要问些什么？快走！”

方丽清尖声叫喊：“不走，马上叫巡捕来，捉你们到巡捕房去！”

家霆明白了，是金娣娘带了小女儿找金娣来了。啊，她们何尝会想到，金娣受尽了方丽清的虐待又被日机炸死埋葬瞬忽快两年了呢。金娣确是被她那又穷又有病的父亲收了一百块大洋卖到方家来的，所以方丽清常说：“我要你死你就得死！”家霆在逃难途中，对金娣产生过一种由同情产生的朦胧好感。金娣死后，一直歉仄自己没有在金娣生前好好保护她。现在，面临这场金娣娘来讨人的事，触动了他许多久被尘封的记忆。见方立荪兄妹对人家那副凶相，使他辛酸又气恼。他咬着下唇，满脸严肃，撮眉听着。

只见金娣的妹妹开口了：“你们有钱人别这样欺侮人好吗？我姐姐是卖到你们方家的，但一个好好的活人交给你们就没有了，是怎么死的？你们要讲清楚！”她激动得红着脸。

“怎么死的！不是早告诉你们是在广东被炸死的吗？死都死了，你们还来要人，有个屁用！”方立荪吆喝。

恰巧，方雨荪洋行里的跑街沈镇海来给大舅妈“小翠红”送大舅妈托他买的一包不知什么东西。方丽清指挥沈镇海说：“镇海！快帮我们动手赶她们滚！”

沈镇海弄不清三七二十一，微微一笑，没有动手，站在一边观望。

金娣娘用手背拭泪，呜咽着说：“不行，你们要还我女儿！我一个活生生的女儿怎么突然死了？”

方立荪狠狠用手把她朝外推：“去去去，想敲竹杠是吗？四大金刚的琵琶，谈（弹）也不要谈！滚！”

金娣的妹妹流下泪来，用身子护着娘，高声抗议：“谁想敲你们竹杠？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一条人命你们一句话就能打发得了吗？我们要问问清楚，她葬在哪里？”

方丽清尖叫：“葬在广东坪石！这死鬼，老娘还倒贴了丧葬费呢！丧葬费该你们还我！”说这话时，她感到家霆的目光正锐利地对着她。她突然想起过去经常掐打虐待金娣的事，更想起了那天在粤汉路上日机轰炸，是她命令金娣伏在她身上保护她的。结果弹片炸死了金娣，她却安然无恙。这事，就她和金娣两人知道。金娣死了，当然不会讲了。但她一直怕有报应，也怕家霆和童霜威怀疑这件事。她更明白家霆对金娣的感情。现在，看到家霆狠狠盯住她，眼神使她心寒，就住口没继续往下讲。

金娣娘哭着在问：“金娣临死没留下话来？”做娘的已经给女儿的突然失去弄得六神无主了。

方丽清又吼起来：“她是个丫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有遗产，留屁的话！一个炸弹下来，轰的一声，人就见阎王去了！哪来得及说话！”

方立荪继续大声驱赶：“快走快走快走！我们忙得很！以后不许再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也命令沈镇海：“镇海！叫她们滚！”

沈镇海没奈何地只得上去劝说：“好了好了！金娣的事已经告诉你们了，回去吧回去吧！”

金娣的妹妹不服这口气，高声说：“你们的心真比豺狼虎豹还狠！”

她娘不让她说，止住她：“银娣！——”又叹口气拭泪说：“我们走吧！”语气伤心极了。

方立荪手叉着腰，说：“对对对，快走吧！在此地闹，占不到便宜的！”

看到这里，家霆明白这母女俩是要被打发走了，决定上楼把事情告诉爸爸，轻轻抽出身来，拔腿上楼。

他上了楼，到了童霜威房里，匆匆一枝一瓣将事讲了，说：“金娣死得真可怜！他们方家也太欺侮穷人了，我真恨这些混蛋！”他咬牙切齿，忽然问：“爸爸，你说这件事怎么办？”

童霜威背着手踱步，叹气说：“人已经不在了，又能怎么办？”

家霆建议：“我想给点钱给她娘。她们马上要走了！您给我点钱，我追上去给她们。”

童霜威点头，说：“可以！”他去抽屉里拿钱，斟酌了一下，抽出够买三四石米的钱递给家霆，说，“拿去吧！”

家霆心头胀闷郁悒，接过钞票，刚要转身出房下楼，听到咳嗽一声，抬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方丽清已在面前站着了。方丽清漂亮的脸上凝着冷笑，生气地说：“怎么？拿我的钞票当水泼？倒是阔气！一给就这么多！你们父子做好人，拿我做恶人，不准！一个铜板我也不准给！”

她尖声厉叫，涂有脂粉的艳丽的脸扭曲起来。

家霆也不理她，揣好钞票大步流星地就走了，听到方丽清仍在房里不知嚷些什么。他想：让爸爸去忍受她吧，这个恶毒的坏女人！

家霆下楼时，见小娘舅方立荪和些舅妈什么的都上楼来了。厨房里只有“小娘娘”和阿金等在轻声嘀嘀咕咕议论刚才的事。那母女俩已经不见了，他开了后门跑出去。外边天已黑了，弄堂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披洒下来，映照成金色一片。他心里着急，脚下生风，浑身出汗，追赶那母女两人。跑出仁安里弄堂口，远远看见母女两人凄凉懊丧地在向东边走。女儿搀扶着用手背拭泪的病恹恹的娘，走得很慢。他高声叫喊：“喂，那位妈妈，停一停！”

金娣娘停住了脚步，回转身来，银娣也转过身来。路灯的光影下，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家霆看到她俩脸上的泪痕仍在熠熠发光。

家霆追了上来，说：“我叫童家霆！金娣她就是在南京我们家里的。……”他一口气把怎么逃难、怎么遇到空袭、金娣怎么被炸死、埋在何处等等都讲了。见这母女俩带着一种敌视、冷淡、怀疑的神态，他马上又说：“我的后娘叫方丽清，金娣就是给她做丫头的。她对金娣很不好，常常打骂金娣。我是很讨厌她的！”他的语气充满了同情，充满了一种年轻人的单纯的热情。却没有博得那母女俩的信任和了解。

只见银娣用一种傲然的态度问：“你有什么事？”

家霆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钞票来，说：“这一点钱，我父亲让我拿给你们！……”他从银娣火辣辣的眼光里已经看出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情绪，所以嗫嚅着不知再说些什么好了。

果然，银娣冷冷地说：“不要！我们不要！”她拽拽她母亲的衣襟，说：“姆妈，走，我们走！”

有两个爱管闲事爱看热闹的路人停步看着家霆。家霆愣在那里，脸上发烧。这个女孩子长得跟金娣相貌一样，也颇像他在南京时同班的女同学欧阳素心，但性格同金娣迥然不同。金娣软弱，她却刚强，眉眼里透出一种对有钱人的仇恨心来。家霆明白，钱她们是不会收的。他难堪而又懊恼，追上一步，说：“我没有坏意，纯粹是一片好心！你们收下吧！”

可是，母女俩毫不理睬，像没听到似的。银娣挽着娘的胳臂，加快步子，急急向前走了。

家霆又跑上去几步，问：“你们住在哪里？”

还是没有得到回答。显然，母女俩是抱着一种深恶痛绝的情绪走的。丢下了童家霆，愣愣地独自伫立在路边，看着她俩远去、远去，隐没在路边的行人中。

家霆十分难过，觉得自己太幼稚，也觉得穷人和富人之间有道深沟，更似乎懂得世界上确实有许多事不是金钱能办到的。

[1] “三·一八”之役：在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北京各界人民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者侵犯中国主权，在天安门集会抗议。会后赴段祺瑞执政府请愿。在国务院门前，遭残杀，死四十七人，伤一百五十多人，造成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互相勾结屠杀我国人民的大惨案。

五

童霜威又在更加愁闷苦恼中度过了十分无聊的一天。

昨夜发生的事造成的不幸感，到今天上午仍未消除。现在，方丽清在她母亲房里还在嘤嘤哭泣，弥勒佛般的方立荪摇着蒲扇移步走进房来，脸色难看地坐在他对面那张小沙发上了。

昨天傍晚，天擦黑时分，金娣娘来后，童霜威通过家霆给金娣娘一些钱的事，造成了方丽清一顿台风式的脾气，又是哭，又是骂，叽叽咕咕再也吵不完，闹得不可开交。连方老太太、“小翠红”和“老虎头”来拉她去继续打麻将，她也不去了。幸好，家霆回来说：人家金娣娘母女不肯收这点钱，方丽清将钱收回后，才又洗了脸搽了脂粉回到麻将桌上去。

当夜，童霜威等着方丽清打完了麻将回来睡觉时，郑重其事地宣布：“丽清，我决定马上离开上海。上海我是住不下去了！再住下去一定要出事！……”接着，将见到李士群的事告诉了方丽清，目的是使她警觉，爽快地点头。

想不到方丽清阴阳怪气，换了睡衣上床，揭开蔻丹瓶在指甲上涂着猩红的指甲油，说：“人家请你吃饭，是好意，不要香臭不分，胆小得像芝麻，疑神疑鬼，没出息！你要是胆量大，像立荪那样，早就升大官发大财了，也不会老是坐冷板凳。我看谢元嵩是聪明人，他参加，你为什么不能参加？汪精卫一直对你不错的嘛，想拉你，你就狮子大开口，问他讨个部长做做！”

童霜威生气地说：“我不能当汉奸给人指着脊梁骨骂！”

方丽清摇头：“我不懂你们政界的事。反正，人活着不会当官捞钞票是阿屈死！什么汉奸不汉奸，总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做阿木林呀！”

童霜威忍无可忍了！他还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这个女人呀！忍让已经到饱和了！她这样是要毁掉我的一生的！童霜威厉声说：“我为了要到香港去，简直到了哀求的地步了，你还是不松口，你想要我死吗？我对你说，我非去不可！你把我的钱拿出来！不然……”

“不然怎么？”方丽清这女人软硬不吃，精心涂着蔻丹慢吞吞地说，“你那点棺材钱早用光了！”

“胡说！我的积蓄两万多块钱这么快就用光了吗？”

“山也吃得空！钱怎么用不光？你现在带着儿子是在吃我的！”

“你让不让我走？”

“你有钱自己走好了！”

“我的钱都交给你了！”

“废话！你有本事就自己拿钱走！我的钱你一只铜板也别想动！”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童霜威简直气昏了，“啪”的一个耳光打在方丽清左边漂亮的脸孔上，说：“你简直是要害死我！你这个惟利是图的女人！我打死你！……”说这话时，他长期积酝在心胸中的所有怨恨和气恼都涌出来了，有点像发疯。

一瓶蔻丹被甩到了地板上，鲜血似的泼溅得一地。方丽清从来没被人打过，也从来想不到会挨童霜威的打，捧着左颊“哎哟哎哟”哭喊起来，大叫：“救命呀！救命呀！……”随即从床上滑到地上，在地板上打起滚来。睡衣沾满的蔻丹，像沾满了血，她哭叫的声音像屠宰场里猪的哀叫，在夜深人静的时分，分外刺耳。

童霜威心里发慌，有点懊恨自己动了手，心想：唉，这下更糟糕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呀！我是有身份的人，岂能打女人？一时放不下脸面来，仍板着脸说：“你起来！你要不要脸面了？深更半夜吵得四邻不安，成何体统？反正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答应我走就不行！……”

但，方丽清偏是不要脸面，叫得更响：“救命呀！童霜威打死人了！童霜威要杀人了！……救命呀！”

看得到弄堂对面房子里的二层楼上、三层楼上一间间房里的灯都亮了，有人跑上阳台朝这边张望，也听到关着的房门上有人“咚咚咚”、“嘭嘭嘭”敲打，是方老太太焦灼的声音在叫：“丽清！什么事呀？……开门！……快开门！”

方丽清仍在地上杀猪般地乱滚乱叫：“救命呀！童霜威要杀人了！……”

童霜威乱了心神、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了看过的京剧《坐楼杀惜》，感到自己简直有点像宋江被阎婆惜逼得无可奈何的心情了，说：“丽清，起来！还乱叫什么？有话好好谈嘛！”

换来的仍然是方丽清的尖叫声：“杀人了！救命呀！童霜威杀人了！”

“嘭嘭嘭嘭！”敲门声更急更响，看来外边聚集了方家老少，都在敲门，人声嘈杂。

童霜威扣好睡衣钮子，没奈何地只好趿着皮拖鞋去开门。门开了，方老太太炮弹似的一头冲进来，“老虎头”、巧云、方雨荪、“小翠红”、“小娘娘”、传经、家霆、阿金……都在房门口。方老太太一把抱起披头散发在地上打滚的方丽清，“肉啊！肉啊！”哭叫起来：“怎么了呀？怎么把我女儿打成这模样了啊？……”等到发现红的是蔻丹不是鲜血，才冷静下来。

其余的人都在房门口张望，没有进来。

童霜威痛苦地解释：“唉，其实没有什么事，她就这么大哭大叫……”

方丽清蹙着眉头仍在叫嚷：“童霜威打人了呀！要杀人呀！要打死我呀！……”

方雨荪大约是了解自己妹妹的个性的，观察了一番，发现并不是什么杀人救命的事，不外是夫妻龃龉，淡淡说了一句：“姆妈，劝劝妹妹睡吧，都一点钟了！不要吵得四邻不安给人家笑话。有话明朝再说！”说完，他叫了“小翠红”回房去了。

方丽清仍在闭着眼干嚎：“童霜威打我了！打我耳光！他要杀我！……”说着，哭着，叫着。

方老太太也仍在心疼女儿，一口一个：“肉啊！肉啊！……你静静！你静静！……”

童霜威到门口，说：“大家睡吧！大家睡吧！”家霆、传经都走了，“老虎头”和巧云也一个下楼、一个上楼。方立荪有时是喜欢在外边过夜的。今夜是双日，轮着在“老虎头”那里过夜，他没有回来。只剩个“小娘娘”站在门口未走。方老太太不走，她不能走呀！

方丽清仍在呜呜哇哇地哭，不过不再叫“救命”了。方老太太抱着她，她也抱着方老太太，两人都坐在地板上。

童霜威叹口气，过去说：“有话明天谈吧！老人家去睡吧！”

方老太太生气地朝着童霜威发泄：“我的女儿，长这么大，我从来舍不得说一句的。嫁给了你，吃了那么多苦，你比她大十几岁，怎么还要亏待她？你不要没良心！你要再动她一个指头，我同你拼老命！”

童霜威不愿再多纠缠，也不说话了，去香烟罐里取了一支香烟坐在沙发上点火闷闷吸了起来。听着方丽清哭声更轻了，方老太太也不开口了。他站起身来，对仍旧站在门口的“小娘娘”说：“扶老太太去睡吧。”

“小娘娘”进房来扶方老太太，方老太太看问题不大了，同“小娘娘”将方丽清扶上了床，让她睡下，板着脸叮嘱童霜威：“我女儿交给你了！出了事要你负责！”

方老太太由“小娘娘”扶着走后，童霜威想劝劝方丽清，可惜说破了嘴也无用。整整一夜，方丽清先是不断地哭，后来大约睡着了，任凭你同她说什么她都不答。童霜威疲乏透了，后来也睡熟了。到早上八点多钟，被“砰”的一声放炮似的关门声惊醒，发现身边床上空了，方丽清起身走了。他十分扫兴，十分孤独，明白自己的处境更艰难了。

起身后，阿金照例送来了早点。他问：“小姐在哪里？”

阿金说：“二老板刚刚回来了。她在楼下二老板房里。”

童霜威明白：方丽清一定是向方立荪在“告状”。他们方家，这个方立荪既是青红帮的人，又被公认为是“有本事”“吃得开”的人，有事总是由他出头露面解决的。

果然，现在方立荪蹒跚着进房来了。

一看他白里泛红的胖圆脸上两只不笑时常露凶光的大眼，童霜威猜不透自己这个大舅子要谈些什么，只好吸着烟闷闷地等着听他先说话。

弥勒佛似的方立荪也自己取支香烟吸了，忽然说：“妹夫，听说昨天李士群找过你，请你吃过饭？”

童霜威皱皱眉，点点头。

方立荪竖起右手大拇指，说：“妹夫，李士群这个人，现在是上海滩上的这个！他给你面子，我也高兴！我的意思，现在中国要想打胜日本，那是想吃天鹅肉，办不到的！做人，处处要讲生意经，要会随风转舵，不能死脑筋。国民政府对你，我看一点也不好。你现在何必出远门去香港、到重庆？你倒不如在上海弄个大官做做，我们也好沾沾光！江怀南劝你的话，你应当听得进！”

童霜威听他老调重弹，心想：你自己反正已经同盛老三与日本人勾结在一起，办“宏济善堂”做毒品生意了！你比汉奸还要汉奸！我要走，也有远远离开你的因素在里头！你竟老着脸皮劝我当汉奸，真是心肝全无。闷声不响，听着他絮絮叨叨。

方立荪很来劲，说：“钞票这东西，谁不爱？人说打仗不好，我说打仗是不好，但倒是发财升官的好机会，不可错过！你怕人骂你汉奸，我说不必怕！有权有势有钞票，要人跪下叩头叫你祖宗都办得到！没官没钱成了瘪三，比什么都可怕，连狗也不向你摇尾巴！”

童霜威心里虽气，昨夜已同方丽清闹僵了，不愿再同方立荪闹僵，捺下性子说：“立荪，政治上的事你不大懂。我要劝劝你，现在上海的情势很复杂。你同盛老三和日本浪人搅在一起，钱一定能赚不少，但这是造孽钱！现在重庆方面在上海的地下人员不少，依我说，你还是规规矩矩做绸缎生意，这才安全。我希望你劝劝妹妹，放我走。男人的事，她不要做主干涉。你说话她是会得听的。”

方立荪摇头冷笑，说：“上海滩上，我开码头独立门户也不是三年五载了，巡捕房里，白相人里，生意场上，都有我的同门兄弟和徒弟。东洋人都买我的账，我怕啥？‘怕死不得将军做’！你不要自己胆小无眼光，还要劝我没出息！”

童霜威默然，知道劝也无用，只能考虑自己的问题了，顺着方立荪听得进的路数，说：“立荪，同你妹妹谈谈吧，让我走！她现在经济上控制我，是目光短浅。我去后，做官是不会成问题的。她的好日子在后头，她不要看不到这一点！要是把我留在上海，万一出了事，她也倒霉的！”

方立荪听了，把半截烟扔进痰盂，脸上没有表情。天热，他不断摇蒲扇，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妹夫，你也别太急。我看一时半时决不会像你说的会出什么事。你多想想我的忠言，我也想想你说的那些话。反正，再从长计议。”

说完，方立荪摇着蒲扇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说：“我要去睡一觉。”懒散地出房上楼到巧云房里去了，留下了踢踢踏踏远去的脚步声。

童霜威又陷在孤独里了，头脑里很乱，明白没有能说服方立荪，也明白方丽清的狭隘古怪脾气哪天能消很难预料，自己想走，已经陷入无法着急也无法进行的境地了。心里后悔夹杂着气恼，坐在沙发上闷闷吸烟，像两只湿手沾满了面粉，不知怎么办才好。

昨夜没有睡好，他觉得疲乏。家里听不到牌声。家霆一早上学去了，方雨荪去洋行上班，戏迷方传经也不在家。“小翠红”等都在方老太太房里劝慰方丽清，隐隐听到说话声和方丽清偶尔发出的啜泣声。“小娘娘”在盥洗室的大浴缸里洗衣，有衣服在搓板上搓洗的“嚓嚓”声和“哧啦啦”的放水声。童霜威心力交瘁，坐在沙发上打起盹来。

打着盹，也不知迷迷糊糊了多少时间，忽然听到“小娘娘”在门口叫他接电话，说：“打电话的人姓张，名叫张化龙，说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我回答他你不在上海。他说，他从香港来，知道你在，你一定会同他谈话的。”

童霜威心里奇怪：从不认识一个名叫张化龙的人哪！是谁？接不接呢？从香港来的，接这电话不好，不接好像也不妥呀。十分犹豫，又一想：唉，李士群都见过了，还怕谁呢？既说有十分重要的事，怎能不接呢？心里忐忑着，站起身来，走下楼去。

电话安在客堂间里的墙上。童霜威走近电话机拿起听筒“喂”了一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童秘书长吗？您好吗？想不到我给您打电话吧？”

声音很熟，十分亲热，嗓子有点沙哑，实在一下想不出是谁，童霜威笑笑说：“喂，你是哪位呀？”

对方说：“我是洪池呀！来上海不久，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了您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一听是张洪池，童霜威头里“嗡”的一响，差点发晕，脑际立刻出现了那个有着一双老像在生气的眼睛走起路来像鸭子的记者来了。这个厕身新闻界挂着中央社记者名义的叶秋萍的部下呀，怎么到上海来了呢？怎么又盯上我了呢？童霜威不能忘记在香港时被张洪池用“借”的名义敲竹杠的事，也不能忘记张洪池陪叶秋萍请他在香港仔吃海鲜并要他同日本人勾搭的事。好不容易在香港甩脱了他，怎么现在他又到上海来纠缠我了呢？童霜威有一种祸事临头的预感，心里懊丧地想：唉，一个人真是不能认识坏人！认识了一个坏人，他就会像一个恶鬼附在你身上永远跟着你，说不定什么时候害得你遭殃。我在上海，已经处境困难，天天担心要出事，再加上这个恶鬼，怎么得了呢！心里想着，嘴上在敷衍：“啊啊啊，是洪池啊，你好你好！我深居简出，不事交游，有病在身，身体不好，正在治病啊！”

谁知张洪池话中带刺，鹭鸶似的笑了两声说：“咯咯，童秘书长！您在香港突然失踪，原以为您去重庆了，没料到您竟是到上海了！叶先生给您问好呢！”

童霜威听了，头皮发麻。历来不欢喜同这类人打交道，现在身困孤岛，更不愿搭上关系。自己是个文弱名流，同些开枪动斧的人掺和在一起怎么能行？何况，七十六号李士群之流本来已在威胁，同张洪池交往岂不更增危险？他应付着说：“……啊呀！……他好！我在上海纯粹是养病的，身体好一些我是要走的。”

电话中传来带点尖酸的几下干笑声。张洪池说：“其实，李士群请吃饭的事我已知道。童秘书长，我有重要事想同您谈谈。”

童霜威惊呆了，心里五味俱全，似乎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慌乱得未多考虑地说：“请来吧！来谈谈吧！”想不透对方有什么重要事，却想同对方见见面解释解释。

张洪池滑得像条泥鳅，说：“您那里我去怕不方便，这样好不好，您放下电话马上动身，在汉口路石路的路口上那家大估衣店的门口等我。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谈谈。请注意，您立刻动身，我也马上就到！”

童霜威斟酌了一下，犹豫，可又不愿放弃机会，不去似乎不行了！只好说：“好吧！我马上去，你也马上来！”

挂上电话，心里七上八下，回房换了件干净的白绸长衫，拉开抽屉，拿出金怀表来对准台上座钟的时间开足了发条，放在身上。这只表，过去常放在身边。自从来到上海，因为总在家里，表也一直搁在抽屉里睡觉了。看到表，他不禁有了感触：表犹如此，人何以堪？又拿了把折扇，戴顶巴拿马草帽，见方丽清和她那些嫂子们都仍在方老太太房里嘁嘁喳喳，也不管了，走下楼去，在后门厨房里对阿金说：“我出去一下。”立刻从后门走了出去。

是个晴热的天气，天色蔚蓝无云。转了一个弯，出了弄堂，沿汉口路向石路方向走去。

洒水车刚驶过，路上湿漉漉的。石路，是估衣店的集中地，全是卖旧衣的。大热天，连皮袄、皮大衣也仍在叫卖。店门前，那些店伙计掀动着旧衣，嘴里像唱诗文似的哼哼成曲，唱的是：“……嗨，看看衣裳勿；嗨，看看衣裳崭勿崭！……一件丝绒旗袍只卖一只洋，三块洋钿买套哔叽中山装！”

童霜威满头大汗走到石路口那家大估衣店门口站着，鼻子里闻到的是难闻的樟脑味、皮货味、估衣的陈旧味。听着那些店伙计摆弄旧衣的叫卖声，心想：张洪池什么时候能来？心里有些烦躁。

正在烦躁，瞥见一辆黑色小汽车从南面开来，“嗤”的一声煞车停在他面前路边了。车门一开，张洪池戴着眼镜的黄脸膛出现在他面前，说：“童秘书长，快上车。”

他跨入车内，车子风驰电掣开动了。他心想：这种人做事真是神秘、迅速！看看张洪池，白哔叽西装笔挺，衬衫大翻领，春风得意的模样。

他未说话，张洪池笑笑先开口了，说：“童秘书长，您气色很好，身体很好啊！”他两只眼仍旧像是在生气。

童霜威心里有点不快，没有回答，问：“上哪里去？”

张洪池说：“去个方便的地方谈谈。”

童霜威也弄不清司机是哪里的，车子是哪里的，不愿多说话，闭着嘴不断挥扇。

张洪池也缄默着。车子已经到了热闹的南京路上。路边人头攒动，路中央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揿着喇叭的双层公共汽车和一辆辆小汽车鱼贯来去。到处是商店“大减价”、“大拍卖”的旗招在飘扬，有的商店还在“嘣冬嘣冬”敲鼓奏乐招引顾客。车子一直向西，又向西，疾驶如箭。

见是往沪西去，童霜威不禁吃惊，说：“到沪西去？”

张洪池摇头，说：“不，放心，车子是不会开到‘歹土’去的。在靠近巨泼来斯路旁边，有家葡萄牙老板开的‘皇宫’咖啡馆兼旅店，是供外国士女幽会的地方，价钱贵些，一般中国人不大去，便于谈话。已经不远，马上就到了。”

说话间，汽车转了个弯，又疾驶了一段，在一所花园洋房前停下。铁门旁竖着英文霓虹灯招牌：“Palace Coffee& Inn”。是白天，霓虹灯未亮，但铁门开着，看到里边花园精致、绿草如茵，有幢三层楼的典雅宅院，蒙着异国田园诗般的色彩。

张洪池对司机说：“你等着！”对童霜威说：“到了，童秘书长，请下车。”

童霜威随他下车，进了铁门，只见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白俄上来，殷勤地鞠躬欢迎，请客人顺一条冬青丛中平坦的士敏土路走上台阶进楼里去。上了台阶，到玻璃门前，童霜威猛地一惊。原来门首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色拖着长辫，佩大刀，穿清朝戎衣，胸贴“勇”字，武弁打扮，见客人来了，举刀为礼，拉开了扇状活动玻璃门。

童霜威随张洪池走进厅里，眼前顿时一亮，里面本来幽暗，但灯火处处，一色清宫形式的摆设，嵌入电灯泡的琉璃大宫灯、景泰蓝的檀香缸、通红的大龙凤花烛、绣着牡丹的彩缎椅垫，还有一张红木龙床上放着金银翡翠镶嵌的鸦片烟枪和烟灯、玉盘，供人欣赏。客人到了，景阳钟轻轻地一声声在敲，檀香的烟雾袅袅缭绕。最令人吃惊的，那些仆欧和女侍，有中国人，也有碧眼金发的洋人，男的一律穿前清朝服，拖着长辫，女的全是旗装，点着红唇，扮成宫女。大厅宽敞，有舞池可兼作表演场地，四周用彩色镂空垂帘分隔成一间间，有些男女外国客人喝着咖啡，姿态悠闲，偶尔低声谈些什么，坐得特别贴近。一个中国宫女上来，带着媚笑，微微打躬，将童霜威和张洪池请到里边一间有软沙发的小房间里去，她踩着跷装成了三寸金莲。

是白昼，却点燃插着十二支蜡烛的枝形大银烛台，用光闪闪的烛光照得一片辉煌。雪白的桌布浆洗得发亮。窗台、桌上有盆栽月季，绿叶疏落，开着朵朵红花和黄花，飘着清香。电扇呼呼地吹，沙发上铺着细凉席。张洪池点了两杯白兰地酒和两个冷盘，外加咖啡、西点。女侍走了。张洪池说：“这里是用噱头赚洋人钞票的！许多洋人来到上海很失望。他们想象中的中国应当有辫子、有鸦片，有三寸金莲，但到中国不一定看得到，在这里就可以饱饱眼福了！”

童霜威皱皱眉。他对辫子、鸦片、小脚这些辱华的东西都有些反感，觉得这不是个好地方。

张洪池摸出烟抽，突然笑笑，说：“楼上，是给人幽会处，价钱更贵。还有外国女人出卖色相。每晚，这里可以跳舞，有个白俄女郎在厅中央表演舞蹈。舞蹈像做柔软体操，人倒弯成一个‘O’形，脚能衔在嘴里，愿看的拉开房间的帘幕就能看表演。”听他的口气，倒是常来的。

宫女打扮的女侍来了，端来了水晶杯盛着的白兰地、色彩诱人食欲的冷盘、一壶银壶装的浓咖啡、半打各式西点，屈膝将饮料、食物一起轻轻放在桌上，拉好帘幕，恭敬地躬身退出。

隐约听到有极轻微的男女交谈声和笑声，是邻近拉着帘幕的座间传来的。十分安静，远处角落里就座的客人都在娓娓细语，毫无声响。

童霜威问：“洪池，你找我谈什么事？”

出乎意外，张洪池舌头在酒杯上发出轻轻的咂咂声，从身边取出了两个信封，递了一个给童霜威说：“童秘书长，请先看看这个！”

童霜威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油印填写姓名的信，下边赫然用蓝色印章盖了一个“蒋中正”的毛笔签名名章。

信是这样的：

童霜威同志台鉴：

卢沟变起，海内震动。淞沪抗战，坚持三月。举国上下，敌忾同仇。日寇虽挟其重兵利器，席卷千里，浸不可制，但今者抗战烈焰愈炽，敌势渐成强弩之末。胜利可期，端赖万众一心捍我国家民族。台端身在孤岛，守正不阿，可敬可颂。特予慰勉，祈更自重。专此顺颂

大安

蒋中正

中华民国二十八年七月

童霜威读着信。张洪池一边咂酒一边观察他的表情，说：“童秘书长！自从汪逆到了上海后，情况比较复杂。抗日团体在租界内已难公开活动。而且，其中有不少人已经变节了！像原来上海市党部留沪的常委集体都下了水。中央为了重视上海的工作，成立了‘上海统一委员会’领导反汪抗日。统一委员会，开了一批守正不阿者的名单，电请分别用蒋委员长或中央党部秘书长吴铁城名义发函慰勉。您是属于用蒋委员长名义慰勉的。非重要知名人士，分别由统一委员会或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名义去函致慰，动摇者则用锄奸团名义发去警告信。这样，会有利于上海的稳定。您看了这信，该很高兴吧？很光荣啊！”

轻轻的乐声忽起，奏的是中国的广东音乐，旋律神奇，凄凉。从帘角缝隙中向外看，有一对年轻的外国男女离座正随着乐声在厅中央起舞。没有鼓声指挥舞步，只有随意的舞步在抒情的音乐中觉得一种有节奏的契合。

童霜威听着张洪池的话，心里十分复杂。此时此地，接到这样一封信，尽管是油印的，确实使他有些动感情。尤其是把他当作重要人物，由蒋介石署名慰勉，更使他不无欣慰。他本来对张洪池在电话上说的李士群请吃饭的事要作解释的。现在看来，那是张洪池在电话上有意刺激他的，不必太介意了。但也自警惕，觉得他们干这一行的消息实在灵通。又一想，“七十六号”的大小头目，听说大部分都来自“中统”、“军统”，他们历来总是“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的。好在自己问心无愧，也不怕弄不清的，因此说：“是啊是啊，我虽是日本留学生，但丧失气节、背叛国家民族的事，是十分鄙视也永远不会做的！”说着，将信揣入口袋，问：“你今后，就留在上海了吗？”

张洪池忽然似笑非笑，将攥在手里的另一封信递给童霜威，用叉吃着冷盘里的熏鱼说：“这是叶先生上月特地写给您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童霜威像被针一刺，心里十分不悦，暗想：又有什么麻烦事呢？……从信封里抽出信笺来看。

信，确是叶秋萍的手书，写的是：

啸天我兄伟鉴：

香江一别，时切驰思。张化龙兄来沪经商，诸事请兄推情鼎力相助。特嘱其趋前面聆教益并致拳拳，诸事由其面陈，请多指点。言不尽意，专此敬颂

大祉

弟萍

民国二十八年七月

张洪池大口吸烟，说：“我来之前，叶先生说，您是坚贞之士，我到上海有些事一定要恳切拜托，请您支持。运用您各方面的关系，掩护我们在沪宁一带活动的同志，尽量不使遭到破坏。如万一有同志出事被捕，请您要设法营救。叶先生让我向童秘书长转达中央的德意，请您以党国为重，为反汪抗日多出点力。”

童霜威扇着风扇，仍出汗不止。喝了一口白兰地，苦涩得很，紧张地想：真糟！竟要让我来给他们做特工了！我岂干得了这种事？只要一插手，问题就麻烦了，杀身之祸也来了！声音都变了，说：“呀，这些事我干不了的呀！不是不干，是干不了！我在上海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心里支持，是毋庸说的。可是要我掩护、营救什么的，缺此能耐，答应了是空的，要误事的呀！”

张洪池喷了一口烟，呷了一口酒，用两只好像生气的眼睛瞅着童霜威，说：“童秘书长，我什么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了。只看您肯不肯出力支持。方立荪是丁啸林的门徒，在上海兜得转，现在同盛老三独家经营毒品，日本人是他后台，大发国难财，这且不说。您同汪精卫过去不错，您同谢元嵩很亲密。‘七十六号’李士群对您也很捧场。”

童霜威连忙分辩：“我同李士群没有瓜葛，那是上了当才见面的。我这人是不做汉奸的，在上海一直与人不来往。”

张洪池点头，说：“这我们清楚，不然也不敢找您。但您完全可以利用一些关系做点反汪抗日的事嘛！您不要怕，如果上海待不住了，可以去重庆，我们可以打电报联系，保护您去。”

童霜威急切地说：“我正想走！现在的问题是：我内人不让我走。但我决定不管她了！你可否替我联系一下，并为我筹措一笔款子作盘缠？我马上就想先去香港！”

张洪池摇头笑笑，说：“童秘书长太……了！您岂是个连旅费都要我筹措的人？我的意思：你以后要去随时可以去，包在我身上。但现在，我刚到上海立足未稳，还要仰仗您的掩护帮助。您走了，我怎么交代？叶先生知道了也是不高兴的。”

童霜威明白：遇到了张洪池这个扫帚星，甩是甩不脱的，既不能得罪他，又不能拒绝他，只能答应下来。我干不了就是干不了！话早说在头里了，将来谁也怪不了我。心里想着，叹一口气说：“好吧，既然一定要我这样，我只能尽力而为。但我有家室，身体不好，目标也大，你事事要小心谨慎。”

张洪池点头：“好！一言为定！请喝一点。”他举起酒杯。

童霜威也只好勉强地举起酒杯，将苦涩的酒倒在嘴里。

第二卷 帘卷秋风，意外遭逢

（1939年9月—1939年11月）

战争年代的经验是无穷无尽的。回顾过去那段历史，至少，可以使我们懂得：人类必须阻止战争，如果发生了无法阻止的侵略战争，惟一的办法就是努力战胜侵略者！

——摘自创作手记

一

暑假里，九月一日那天下午，童家霆和程心如、余伯良三人匆匆赶到在爱多亚路和天主堂街相交处的《大美晚报》馆去。那儿算是法租界，有安南巡捕站岗。

三人心情都很悲壮，因为《大美晚报》副刊《夜光》的编辑朱惺公果然被暗杀了。

八月三十日下午四点多钟，当朱惺公从家里出来，去报馆上夜班，经过每天必经的天后宫桥堍时，有三个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穿短打的暴徒，从路边突然蹿出来，其中的两个强行抓住朱惺公的两臂，另外一个“啪”地开枪打死了朱惺公。朱惺公遭杀害倒在血泊中，年仅三十九岁。

朱惺公早知道自己生命的危险了。自从六月中旬，他接到七十六号署名“中国国民党铲共救国特工总指挥部”的恐吓信后，除了用公开信答复了汉奸特工总部，表现了中国人的民族气节外，六月二十九日，又写过一首七绝明志，发表在《夜光》上，诗中有“懦夫畏死终须死，志士求仁几得仁？”的句子。其实，大多数人都知道朱惺公并不是共产党人，他仅仅是为了爱国。现在，他终于被日伪特工用“铲共”的名义把他当作抗日反汪的共产党人加以暗杀了。

他死得壮烈。他的被害，激起了上海人民的义愤。各界人士都纷纷前去捐献赙金、赠送挽联，并去报馆和殡仪馆吊唁。

三个年轻人凑成了一副挽联，买了两幅素绸由家霆挥毫写了一下。三人又凑了二十元，一起送到报馆给朱惺公的遗属。

挽联写的是：

黄浦江畔哭义士，死为鬼雄，先生应升天堂；

上海滩头恨暴徒，生是人渣，汉奸该下地狱！

挽联并不工整，但表达了三个年轻人的感情。

《大美晚报》门口，罩着铁丝网防止暴徒扔手榴弹或冲进去袭击，有几个保镖的站在那里，气氛紧张。送挽联和赙金来吊唁的人很多，都不能进去。家霆和程心如、余伯良挤到前边，在一张桌子前面把挽联和赙金递了进去，领了收条，在吊唁的签到本上签了名，又一起挤出来。

马路上，很热闹。卖晚报的小孩在沿街叫喊。卖蟹壳黄和生煎包子店的门口挤着顾客。路边，来去匆匆地走着男男女女的行人。

程心如义愤地说：“听我爸爸说，明天《大美晚报》中文、英文版要同时刊登一封致汪精卫的公开信，要这个大汉奸对朱惺公被暗杀公开表明态度！汉奸真是卑鄙透了！”

余伯良说：“心如，要叫你爸爸小心！我看，‘萝卜头’[1]和‘七十六号’对《大美晚报》还要下毒手的！”

家霆点头，叹口气说：“人总是要死的，能像朱惺公这样死，就不算白死！”他睫毛下的黑瞳仁忧郁炽烈，透露出恳切和纯洁。

程心如也慷慨激昂，说：“活着像条狗，倒不如勇敢地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中国人！”他淳厚、朴实，棱角分明的脸此刻深沉冷静，深邃的眼睛隐藏着全部激情。

家霆突然想起了最近正在阅读的《神曲》，说：“我最近在看但丁的《神曲》，但丁让施暴力于邻人者和大叛贼都下了地狱，在地狱里受苦。我想，将来总有一天，中国人会同侵略者和汉奸卖国贼算账的！”

程心如有独到见解地说：“坚持抗战，实际就是同他们算账，天天在同他们算账！”

马路边的人像潮水。大都市的五光十色、丰富多彩与行人脸上那种冷漠、疲劳、陌生交汇，使人在喧嚣的市声中，依然会产生一种凄寂、孤独的感觉。三人一路走一路谈，顺着爱多亚路回去。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路旁一家糖食店里有人在喊：“童家霆！”

家霆抬头一看，店里出来一男一女。男的短小结实，梳的西装分头油光闪亮，穿一套进口料的做工讲究的米色西装，打条红花领带，是绰号叫“皮猴”的谢乐山。那女的素净自然，不用一点脂粉唇膏，美得非常骄傲，穿的是月白色印度绸旗袍，一双镂花灰色皮鞋，乌黑的头发齐到颈际，风韵地翘起尖角贴在耳下。仔细一看，认出来了！她不是欧阳素心吗？两年多不见，怎么长得这么高了？她越发美得惊人了！周身像飞溅出吸力似的引人注目。

遇到老同学了，家霆心里又高兴又激动，对程心如和余伯良知心地说：“你们先回去吧。我的两个南京时代的老同学，我要同他们谈谈。”程心如和余伯良点头走了。家霆迎上前去，热情地说：“啊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俩！”也不知为什么他见到欧阳素心竟会这么兴奋。欧阳素心绽着笑影的嘴唇，明亮的眼波，碰撞着他的感情，惹起了他一种无法说出来的心理变化。

欧阳素心微微在笑，亲热地说：“童家霆，听谢乐山说你在上海，问他你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他说记不得。没想到这么巧我刚才一眼就认出你了！”同谢乐山站在一起，更衬得家霆的身材和气宇出色，欧阳素心玩笑地说：“哈哈，你从小人国里跑出来了！长高了！变样了！”

家霆笑了，说：“是吗？你也不是小人国的臣民了！我们都长大了！”

三人站在马路旁边，人流拥挤。谢乐山不耐烦地说：“走吧走吧！老同学见面不容易，我请客，先吃晚饭，再去跳舞！到扬子舞厅，离这近些，好不好？”

欧阳素心开朗地笑他：“你真是舞迷，动不动就要上舞厅！”说了，摇头瞅着谢乐山笑。

家霆也摇头，说：“我不去！我不会跳狐步舞什么的，也不愿去舞厅！”他心里想，如你们要去，我就回家。

谢乐山不满地皱起鼻子说：“何必扫兴，我请客嘛！给个面子吧，不要老古板！”他摊开双手耸耸肩膀。

家霆笑着打退堂鼓说：“你俩去吧！”他对欧阳素心说：“给我你的地址，我以后来看你。”

欧阳素心忽然出了好主意：“谢乐山，这样吧！你去跳舞。我今天已经被你拉着逛了两个小时了！我和童家霆久不见面了，我同他逛逛马路谈一谈。”她用小手绢拭拭眉心。

谢乐山不高兴了，蹙眉说：“那怎么行？”

家霆也出意外，没想到欧阳素心会出这么个主意，心里产生好感，但不愿让谢乐山不愉快，只好闭口不语，只是微微带笑，听其自然。

谁知，欧阳素心十分任性，说：“谢乐山，怎么不行？先前没碰到童家霆，你已经说了四次要去跳舞，刚才又说了一次，为什么让你去跳你又不去了呢？你去跳你的舞，我和童家霆荡荡马路，各有各的自由，多好！我喜欢说话算数的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说完，莞尔一笑。

谢乐山尴尬地看看欧阳素心，又看看家霆。欧阳素心说得认真，家霆脸上平静。谢乐山难以舍弃地说：“那，欧阳，明天我再找你！”

欧阳素心点头：“可以，先通电话吧，好不好？”她有点骄傲，反倒变得脸上更光辉美丽了。

谢乐山对家霆拱拱手：“欧阳就拜托给你了！”

家霆窘得还没顾上说话，欧阳素心“哟”了一声，说：“‘皮猴’！笑死人了！你说这什么意思？我同你是老同学，同童家霆也是老同学！要你拜托他干什么？”她一生气，脸微微绯红，说：“走，童家霆，过马路去，陪我逛逛，我们好好谈谈！”刚才她那几句话，够谢乐山受的。弄得谢乐山像撒了一脸灰。这时，她倒也不冷落谢乐山，对谢乐山说：“好好去跳舞吧！祝你快乐！”她挥挥手用上海话讲了一声：“再会！”迈步要走。

家霆明显地感到谢乐山的不愉快，说：“欧阳素心，我们三个一块儿谈谈吧！”

欧阳素心任性地笑笑：“何必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喜欢说了话不算数！”她迈开了步。

谢乐山怕得罪了她，反倒结结巴巴地说：“我去跳舞！你们，你们逛逛谈谈吧！”又做着手势高声向欧阳素心说：“明晚，我打电话给你！”他的耳朵、脖子都变红了。

就这样，家霆和欧阳素心过了马路，看见谢乐山叫了一辆人力车坐上向西去了，他俩就也一边向西走一路谈起来。她的步态和气派从容、矫健，风度翩翩毫不做作。

马路上人很多。黄昏时分，电车、公共汽车、轿车、人力车……格外拥挤。穿洋装的、穿长衫的、穿旗袍的行人也来来去去更加匆忙。商店有播放歌曲的，也有播放申曲、京戏的。十字路口，巡捕开关着红绿灯。繁华的街角发生了一起打架的事情，围着一堆人看热闹，有巡捕过去大声干涉。

家霆感到飘飘然，说：“欧阳，前年十一月底，我随父亲到了武汉。在汉口，有一天，看到一辆汽车在路上驶过，里边坐着的好像有你。那时候你在汉口吗？”

欧阳素心笑了，笑得可爱，凝眸望着他说：“是吗？”她心里算了一算，兴奋地回过脸说：“嗨，真可能是我呢！在武汉！后来轰炸厉害，去年春天我们就经香港回上海了。”

家霆遗憾地说：“要是在武汉我们就会见了，多有意思！”有一种迷惘充溢着眼睛。

他的潜台词是什么呢？她想。她看着家霆：这个她在小学和初一就感到是个“好人”的男同学，现在长得这样漂亮，这样挺拔英俊，真是她想不到的。尤其是两只坦率明亮的眼睛她更欢喜。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对他竟有这么多的好感。她笑笑，说：“现在碰到就没意思了吗？”

家霆笑了，感到自己刚才的话可笑，说：“不，现在当然更有意思了！”他怕话说得过头了，又补上一句：“从离开南京的学校到今天，我一直在想老同学，真没想到在上海能遇见你。”话里透着衷心的喜悦。

一家卖咖喱牛肉汤和生煎馒头的小铺里散出诱人的香味，该是吃晚饭的时刻了，家霆忽然着急了：袋里一共只有几角钱碎毛票了！零用钱已经全部拿出来凑成赙金送给朱惺公的遗属了。同欧阳素心现在一起走，晚饭怎么办呢？总不能第一次就让她请客呀！太糟糕了！怎么办呢？一想，有点局促不安了，心里老在嘀咕：怎么办？怎么办？

他神不守舍心里有事的神态，立刻被欧阳素心发觉了，想：他怎么啦？突然好像有心事呢！她站定脚步直率地说：“你怎么啦？你好像是在想什么？”

家霆尴尬地笑了，他不想说谎，说谎解决不了目前的困境。他坦率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我和两个同学刚才是从《大美晚报》馆回来。我们给被暗杀的朱惺公送了赙金，钱都凑到赙金上去了。现在，我口袋里只有几角钱！同你在一起，我在想，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我该请你到哪里去吃点什么，但怎么办呢？……”他爽朗而窘迫地笑了，却襟怀坦白，虽然脸上有红晕。

听他一说，欧阳素心高兴地笑了，笑得快要落眼泪，用一块浅绿色的小手帕捂住嘴说：“怪不得你丧魂落魄呢！是为这啊！你一定是怕我把你当作守财奴、小气鬼吧？老同学见面，连请吃顿晚饭都舍不得掏钱！铁公鸡，一毛不拔，是不是？”

家霆笑着说：“我不是老老实实告诉你了吗？”

欧阳素心停止发笑，点头说：“对！我喜欢你的坦率和真诚。走！我来安排行程。我们先到霞飞路上吃晚饭，然后，你到我家去坐一会儿。”

家霆高兴地说：“好！”她那美丽的眸子像两汪清洌的深潭，使他想探探底蕴。他乐意多跟欧阳在一起待得久一些。也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自己确实喜欢她，感到欧阳也似乎很喜欢他。他心头充满欢乐，把先前去吊唁朱惺公时的那种悲痛心情冲淡了不少。

一辆空三轮车从路边经过。这种车估计将来是一定会代替黄包车的，但目前还少，车价也贵。

欧阳素心招呼三轮车夫过来，说：“霞飞路、环龙路口。”没讲价钱就同家霆一起上了三轮车。

天逐渐暗下来了，比白昼时凉快了。坐在三轮车上，沐浴着微风，家霆感到一种历来少有过的幸福。他把自己在抗战爆发后的全部经历扼要地讲给欧阳素心听。讲到安徽南陵，讲到武汉，讲到香港，然后讲到上海。……他看到欧阳素心的脸型和眉眼，想起了金娣。想起了金娣忽又觉得自己同欧阳素心更亲近了。讲完了，他问：“欧阳，我记得你父亲好像本来是在海军里的，他怎么也到上海来了？”

欧阳素心无事端端地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他的事我管不了！我们是福建闽侯人，他做过海道测量局局长和军政部海军署海政司长，但实际不是军人，后来又做了财政部税务署长。抗战爆发，他带我到了武汉，但上海家里去信要他回上海，他就辞了职带我经香港回上海来了。”

家霆惊讶地说：“呀，你的经历跟我差不多呢！”

欧阳素心苦笑笑：“简直一模一样。你想不到吧？我也是继母，我的妈妈早就死了。”

家霆正要问问情况，三轮车已到霞飞路环龙路口了。

欧阳素心说：“到了！下车吧。”她同家霆走下车来，她付了车钱，说：“走！这附近，有家白俄开的罗宋西菜馆，叫‘白拉拉卡’，我们去吃罗宋大菜，好好谈谈。”

“白拉拉卡”罗宋西菜馆在附近。门面不大，里面挺洁净。雪白的台布，瓶里插着鲜花。吃西餐的人不多，有些座位都空着。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洋葱、土豆、卷心菜、牛肉合煮的罗宋汤味，诱发人的食欲。

一个肥胖、脸上多皱的白俄老太太上来，用洋腔洋调的上海话问吃些什么，递过菜单。欧阳素心点了两个汤、两个冷盘、两个猪排，外加咖啡和白脱、果酱面包，说：“同你在一起，感到话说不完；同谢乐山在一起，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竟好像无话可说。其实都是老同学。”

留声机轻轻放着音乐，似乎是特意为他俩放的。那是奥地利作曲家弗兰兹·舒伯特的《小夜曲》，绚丽、清新，充满了诗意。听着音乐，叫人情意绵绵。

家霆觉得不应当在欧阳面前说谢乐山不好，没有做声。他其实对谢乐山也有看法，觉得“皮猴”变化很大，浮华、庸俗，但他隐约感到谢乐山是在追求欧阳，正因如此，说谢乐山的坏话，就不道德了。他沉默着，陶醉似的欣赏着音乐，眼睛明亮起来，心扉像被优美的音乐敲开了。

欧阳素心看着他，说：“咦，怎么不说话呀？我明白，你一定是想：我可不能说谢乐山不好，他是我从前的好朋友！再说，看样子，他在讨好欧阳素心……是不是？你说！”她有点顽皮地瞧着他。

家霆笑了：“你简直像钻进我心里看过了！你知道，我是不喜欢背后说老同学坏话的。”

欧阳素心也笑，说：“你这个人可交！但老同学之间，为什么不能坦率点真诚点呢？我刚见到谢乐山，很高兴，对他也很热情。可惜接触了几次，发现他是一个花花公子，搽香水，涂雪花膏，抹生发油，吹口哨，抽香烟，跑跳舞场，我就讨厌他了。他又是一只绣花枕头，连鲁迅姓周也不知道，看报纸只看电影、舞场的广告，他没有思想，没有灵魂，不好好读书，只知吃喝玩乐。他父母舍得给他钱乱花。上海这种花花世界，必然容易使他成了现在这样子！我惋惜他！他一见我面，就夸我漂亮。前天给我写了一封肉麻当有趣的信，别字连篇，总缠着要我跟他去跳舞，像橡皮膏似的黏在身上甩也甩不掉！我坦率地对他说：‘老同学嘛，一起谈谈玩玩叙叙从前的事不是很好吗！别的少乱想！’可是他不听！”她又摇摇头。

家霆认为欧阳素心的话符合事实，但他还是不愿意背着谢乐山在欧阳面前说谢乐山不好，岔开话题说：“欧阳，见到你我真高兴，想起了在南京学校里时的许多事。你想念南京吗？”

白俄老太太端来了飘满番茄汁红油的罗宋汤和各色冷盘、面包等放在桌上。她走后，两人边吃边聊。

欧阳素心遐想地说：“怎么能不想念呢？那时，我们家住在中山东路上，像现在这种天气，南京仍很热，夜晚我总是在花园里的大树上拴起绳索，吊起珠罗纱蚊帐，用竹榻睡觉。我有时躺在竹榻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数着天上的星星，幻想着电影《仲夏夜之梦》里的仙境。夏日，爸爸带我去白鹭洲打猎！满地是碧绿的芦苇。他喜欢用双筒猎枪打鸟，能打到野鸽子、白鹭，也能打到野鸭、野兔。我嫌他残酷，还同他撒娇吵闹。可惜，和平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听说南京沦陷被屠杀得很厉害，白鹭洲江面上尸骸飘浮、尸山血海，残酷极了。我家的房子也在战争中毁了！”

家霆神往地说：“不知哪天能再回南京？抗战一定会长期坚持下去的。说来也怪，仅仅两年出头，我却好像过了五年、十年，我们也都在战争中长大了。”

欧阳素心吃着冷盘中的“色拉”，说：“现在回想过去，觉得那时候是那么小，那么不懂事。其实，也不过小两三岁。可是现在，我却觉得自己是成人了。”她的眼神沉入过去，“小时候，真快乐！学校门口有捏面人的，校园西边有棵老桑树，结的桑葚又紫又甜，我偷吃过，你呢？”

“哈哈，我也偷吃过，吃了连嘴唇都是紫的。那时，你打过辫子，也梳过日本式的童花头，额前有‘刘海儿’！”

“那时，你爱笑，走起路来，胸老是挺挺的。”

“那时，你跟别的女生不一样。你大大方方从不忸怩，也从不推推搡搡。老师都喜欢你！”

欧阳素心开心地笑了，说：“我跟谢乐山现在同校。我同你一样，比他低了一年，暑假后他是高二，我才是高一。其实他从不好好上课，学校因为校舍挤，半天上课，分上午班和下午班。我同他在一个学校，互不知道。直到两个月前他才找到了我。听说你那个学校不错，我转到你的学校里来我们在一个班上课好吗？”

家霆欣喜地点头，说：“好极了！”他从欧阳的话里听出，她有逃避谢乐山的意思。

冷盘里的酸黄瓜太酸了，欧阳素心把黄瓜留下不吃，说：“你还记得在南京学校上初一时，我们一起演剧跳那个舞蹈的事吗？”

“哦，”家霆眼睛亮了一下，像在追忆一个美丽又远在天边的童话。那次，在同乐会上，音乐老师让他和欧阳素心两人跳一个名叫《睡狮，醒来吧》的舞蹈。家霆穿一条红短裤，上身斜披一块兽皮，佩短刀，演睡狮。狮子沉睡不醒，林中的豺狼虎豹都出来蠢动，讨论要分食狮子。狮子仍沉睡不醒。欧阳素心饰演林中仙子，穿白纱衣，戴花环。她飘飘欲仙地舞着出现在狮子身边，用歌声唤醒狮子。她手腕和脚踝间系着小铃铛，舞姿和歌声、乐声、铃声和谐协调。她舞完唱完，睡狮醒了，手挥银亮的短刀跳起舞来，英武健美。豺狼虎豹狼狈逃窜。……家霆叹息地说：“那怎么忘得掉！那次，你的舞蹈和歌声真美。”

欧阳素心特别喜欢家霆讲话时的丰富表情。随着话声起落，家霆那对黑眼睛里闪烁着激情，奔放着旺盛的朝气，她说：“在南京学校里时，我一直觉得你这人不错！”她那双眼睛好像老跳动着一种希望的火苗，使人看了动心。

白俄老太太又端来了刚煎好的猪排，溢出肉香。她撤走了空盆、空盘。家霆凝视着欧阳素心，问：“为什么呢？”他注意到她有修长的睫毛。

“有一次，排《睡狮，醒来吧》的时候，我手在窗户的钉子上划破了一个大口子，血直淌。音乐老师恰好不在，我哭了。那时男生同女生多讲话要被同学笑的。你没有顾虑这些，你叫我不要哭，马上跑到医务室给我拿来了红药水和纱布棉花，给我包扎。你还记得吗？我当时真感激你，可什么都没有说。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说。”

家霆记得，想不到的是这件事欧阳会一直放在心上。此刻，同欧阳在一起，他感到一种生活的欢乐。

留声机上的乐曲放的是舒伯特的《圣母颂》，圣洁、高超、悲凉，似乎更促使人们去勾起回忆。不信耶稣教的人，也会喜欢这曲子。

欧阳素心用刀叉切着猪排，说：“有一天下雨，在校门口，我见到你站在那儿不知等什么人。后来，才听说你拾到了一个钱包，在等候失主。失主来了，是个初二同学的父亲。听说钱包里有几十元，那家长拍着你的肩膀说：‘好学生！好学生！’去找级任老师，夸奖了你！”

这件事，欧阳不提，家霆早忘了。她一提，看她说话时那种富于感情的表情，家霆感到温暖，不禁想：呀，看来，在南京时，我们虽然都还小，却互相都在关心。我那时喜欢看看她，也喜欢同她说说话，很注意她的一切，想不到她也是这样，忍不住说：“欧阳，我对你的印象也很好。还记得吗？我们常交换些书看。我借过一些书给你，你也借过书给我。你的书总是干干净净的。”刹那间，从前在南京学校里的生活又回来了。

“我到现在仍喜欢看书，心里有了苦恼，就在书里寻找提神的办法。中外文学名著、历史、传记、哲学……什么都看。”欧阳素心忽然由开朗变得有点郁悒了，问：“你呢？”

西菜店里来了一伙青年男女，五六个人，谈笑风生，坐到远处一个桌子上。白俄老太太将两杯咖啡送来，转身去招待客人了。

“我也一样。”家霆端起咖啡杯，不禁想：咦，她有什么苦恼呢？家庭条件是优越的，本人条件又好。转瞬又想：啊，她的生母已经不在，现在是继母。她的弟妹一定也是继母生的。她同我一样，我不也有时心里很不快活的吗？一想，更同情她，也更喜欢她了，点头说：“喜欢看书，什么都看，但主要还是喜欢看点小说、杂文、诗歌。”他讲了一些中外大作家的名字和名著，问：“你呢？”

“一样！”她抿嘴笑着点头，“我们可以常常有更多的话好谈了！你知道，我有时很寂寞，非常寂寞。但以后，也许我不会再那么寂寞了。”

家霆喝一口咖啡，咖啡质量不好，没有香味。他觉得她像一块磁铁，吸引着他，打趣地说：“为什么说‘也许’呢？”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咖啡，说：“因为，有时候，发自内心的寂寞可能不是别人能够代为消除的。”

“有些什么苦恼与寂寞这么沉重呢？”家霆看着她那美丽而带着郁悒的脸，充满着热情和关切地问。这张脸先一会儿是十分开朗、幸福的。

她微微一笑，喝了一口咖啡，站起身来，说：“走吧！上我家去再谈一会儿。”

她付了账，陪家霆走出“白拉拉卡”到门外。天已黑了。霞飞路上有零落的汽车尾部亮着红灯来往行驶。商店的霓虹灯夜招和广告在眼前闪烁着色彩变幻着形状。路边人行道上行人很少。天，有雨意。他俩准备转弯向环龙路上走去。

一个穿得破烂的八九岁的女孩上来乞讨。欧阳素心从皮夹里取出钱来亲切地递给了小女孩。小女孩谢着走了。她看着小女孩的背影，叹口气说：“有时，我看到这种事就难过。难过时，我带上零钱沿霞飞路走过去，一路施舍，直到把钱全给光才慢慢再走回家来。可我没法使所有的穷人都变富，这么一想，心里又压抑了。”

他觉得她心好，真是一个可爱的少女，不由得用一种流露出深情的眼光看着她。

走了几步，他突然问：“你将来上大学想学什么？”

“学医，或者学艺术、学绘画。”

“为什么？”

“医，可以给人解除痛苦；艺术和绘画，可以给人美。”她反问他：“你呢？”

“想学文科，最好做一个朱惺公那样的新闻记者！”

她笑了：“人真奇怪，即使一样的事，也会有各种不同的想法。”

天黑黝低沉，雨意更浓。突然，一个卖报的小孩声嘶力竭地叫着从后面跑了过来，一面跑一面大叫：“号外！号外！要看希特勒进攻波兰的重要新闻！……号外！号外！德国闪电战三路夹攻，美国和法国要向德国宣战！”

家霆“哎”了一声，心里一惊，上前截住卖报的小孩，掏钱买了一张“号外”。欧阳素心也上来紧挨着他注目阅读那张号外。一种对战争的不安的感情，在两人心中同时激荡。

就着街灯橙黄的灯光，看到用大号铅字排印的号外，是一则路透社电讯和一则合众社电讯，内容相似，正是卖报的小孩叫喊的那样。

家霆和欧阳素心靠着街灯的光，读完了号外上的电讯，默默移步。卖报的小孩已经远去，买号外的人很多，有的边看边走，有的嘁嘁谈论，路人的脚步似乎更匆匆了。家霆一时还意会不到欧洲战争的爆发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但从电讯中已经闻到了浓烈的火药味，感觉到了枪声、炮声、炸弹声……坦克和飞机的驰啸，妇女和儿童的哭泣，死亡与鲜血的呈现。顿时感到有一股滚滚战争暗流正掀起惊涛骇浪。它冲击着欧洲，必然也要震荡到亚洲，震荡到中国。……他不禁吁了一口气，心揪紧了。

欧阳素心声音很不平静：“唉，这世界，人好像疯狂了！战争真像一只能毁掉一切的野兽，像一场杀人遍野的瘟疫！从东方到西方，都在听任战火蔓延！人为什么不能用爱来代替恨？用和平来代替战争？用宽恕来代替杀戮呢？”

他们在环龙路上慢慢向前走，欧阳素心带着路。家霆看着欧阳素心的脸。夜色中，她的脸显得苍白。他听得出她的话发自内心，所以十分动人，但他并不认为她的话正确。抗战爆发后，他在颠沛流离中也觉得战争的可怕与可恨，却清醒意识到发生在中国的这场战争是日本帝国主义者强加到中国人头上来的。如果不抗战，意味着亡国，意味着听任敌人屠杀蹂躏。从听到南京大屠杀的消息后，他更坚信这一点。现在，住在上海租界上，靠着租界庇护，这“孤岛”上并不是前方那样的战场。可是战争正在用另一种形式在进行。能使人感觉到，战争不但在进行，而且很激烈。像朱惺公这样的人就是为国家民族战死的勇士。暗杀朱惺公的，正是敌人——日本帝国主义者和汉奸。爱和平，是一回事；有没有可能，又是一回事。欧阳素心的感叹现实吗？当然不！

家霆忍不住把心里想的讲了，最后说：“欧阳，你的期望是好的，可是日本鬼子杀了我们那么多同胞，我无法爱他们！我的小叔战死在南京，这仇我要报！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发动战争，要我像汉奸那样去同他们讲和平，也办不到！现在，只有汪精卫之流才叫喊和平，那是假和平！不含善意的和平！爱国者只有坚持抗战这一条路！”他说这话时，十分激动，热血沸腾。

“你认为打仗是好事？”她立定了脚步，脸上表情严肃。

他皱皱眉：“打仗当然不是好事！但日本打你，你不打他怎么办？我恨死日本鬼子了！”他率直、热情，生气勃勃。

欧阳素心像被火烫了一下，纠纠眉，又像忽然克制地说：“人如果都是像你这样，战争就只能连续不断。要都像我这样，也许人类才能有和平与幸福。”

家霆不愿让气氛过于严肃，微笑着说：“在战场上，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如果面对凶恶的敌人，他要杀你了，你怎么办？让他杀？不还手？”

“你是雄辩的！”欧阳素心笑笑，笑得勉强，“我不是说日本没有侵略中国！也不是说中国不该抗战！但我希望消除仇恨，换成和睦。为什么日本人一定要侵略杀戮中国人，而中国人一定要仇恨报复日本人呢？不能再播种仇恨了！你不要也不该消灭我这种爱的信念，倘若人类没有爱只有仇恨，绝不是人类的福气！人类应该相爱，人类需要和平，这没有错！”说完这些，她又继续往前走去。

黑暗中家霆明显地感到，欧阳的脸由于激动一定显出了淡淡的红晕。他本来可以再辩下去，却决定不再多说。辩论的题目太严肃了！他觉得这一会儿两人之间谈话的气氛不如先一会儿融洽甜蜜了。他不愿意再使气氛变坏。欧阳素心十分可爱，也十分任性。她有自己的主见，一时是不容易改变她的。他们走在环龙路上，有一幢西式房子的楼上，传出了悠悠的钢琴声，窗户里露出白色纱窗帘和灿灿的灯光。琴声在夜空中打着旋，显得缥缈、空灵，又带着伤感，使人能想起悲伤的事。他们都默默无语。

欧阳素心带家霆走到一幢假三层的花园洋房的黑铁门跟前了。这幢讲究的法国式洋房，二尺多高的矮围墙上围有带着尖镞的铁栅栏。他明白到了欧阳的家了。这幢洋房在沉沉的黑暗中，楼上楼下有些房间亮着灯。他发现欧阳素心似乎仍沉浸在一种不愉快的情绪中。他忽然决定如果她热情邀约，就进去坐坐；如果她不热情，就不进去了。

他朝天上看看，上下四方的黑暗，有一种不可解脱的沉重的压力，快要下雨的气氛更浓了。

他说：“欧阳，我将你送到家了，你进去吧！”

“你不进来了吗？”她问，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早了，我下次来看你吧。”他回答，心里等待着她邀约。他不能不承认，同她在一起，灵魂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和谐与共鸣，“天快下雨了。”

“好吧。”她说，“我今天也有些累了，你是否能把电话号码和地址给我呢？”

他告诉了她电话号码和地址，也问了她家里电话的号码。看着她揿了一下门上的电铃，就同她说了声：“再见！”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其实他心里并不愿意匆匆就离开她。她脱俗不羁、纯洁美丽的神情和她那双跳动着希望的火苗的眼睛，使他心神震撼，再也忘不了。他走到电车站时，下小雨了，柔和而缠绵，恰似他心头的感情。

[1] 萝卜头：上海人当时蔑视地把日本侵略者叫作“萝卜头”。

二

一连两天，童家霆都没有接到欧阳素心打来的电话。

他清醒地发现自己缺少不了她。难道这就是初恋吗？

那晚的仓促离开，而且是在不太协调的气氛中分别，使他心里遗憾。他怕自己在说不清的一种心态中伤害了她的感情。她一定是非常高傲的，甚而任性得有点无边无际。他回想，那天重逢后她是很喜欢他的。难道刚见面，只不过争论了几句不应造成气恼的话就会从此分手？他有些后悔由于自己的矜持，当晚的告别过于草率和生硬。应该想法弥补，他想：如果再等两天仍接不到电话，我一定打电话去，约她见面，或者径直在夜晚到环龙路她家那幢矮墙上有尖镞铁栅栏的洋房里去找她。

下午五点多钟，从学校里回家后，他在后门口厨房里的桌上看到搁着他的一封信。厨师傅胖子阿福粗声粗气地说：“有你一封信。”

这厨师傅有点势利。他接过信来，想：谁来的信呢？难道是欧阳素心？拆开信来，意外地看到是舅舅柳忠华的信，他激动得几乎想叫起来。

信很短，写的是“我已到沪，望即来看我。接信后三天内每日傍晚到沪西开纳路永康纱厂劳工夜校找杨秋水”，下面署名是“忠华”。

家霆无论如何想不到在香港《港声报》做记者的舅舅怎么突然又在上海出现。看了信，心里怦怦地跳，决定马上到沪西开纳路去一次。他上了二楼。方老太太房里仍是一桌麻将，噼噼啪啪的牌声夹着谈笑声。他进自己的住房放好书包，见戏迷表哥方传经不知从哪里借了一件鱼鳞甲戏衣穿在身上，脚上蹬着有大红穗子的彩鞋，正拿了把宝剑在房里学舞剑。见他回来了，传经逞能地说：“来来来，家霆，你来得正好！我们票房要彩排《霸王别姬》，你来看看，我这虞姬的扮相怎么样？”

戏迷表哥长了两个朝外伸的门牙，唱青衣扮相难看。他刚找医生拔掉了门牙，还没安上假牙，一说话就露出两个血窟窿，看了恶心。也不等家霆回答，他已挤压着嗓子道白了：“大王啊！自古忠臣不事二主，烈女岂嫁二夫？也罢！愿借大王腰中宝剑，自刎于军前，喂呀——以报深恩！”说着，用宝剑要自刎。

家霆心里有事，不想再看他忸忸怩怩，说：“马马虎虎，不过你的门牙得赶快装！”说着，赶快向对面童霜威的房里走。

童霜威正寂寞地独自坐在沙发上看书，见家霆回来了，有几分高兴，说：“回来啦？”

家霆将柳忠华的信递过去，轻轻地说：“爸爸，怪事，舅舅来信了！”

“什么？”童霜威惊讶地取出信看，沉吟着说，“他来上海了？”显然也出意外，将信看完，说：“快！快秘密去见见他！看看他有什么事。你到外边馆店里吃点东西直接去吧，他们一打牌，晚饭又不知要几点钟吃了。”

家霆点点头，见童霜威忽又浩叹一声，说：“他一定是赞成我不在上海待下去的。你这个继母呀！自从上次闹了以后，直到今天，对我还是冷冰冰。同她谈走的事，也不得要领。手脚全给她捆住了！我真恨哪！我现在决定：一面继续要说得她同意我立刻走，一面要找张洪池想想办法，让他帮助我走。只是张洪池鬼祟得很，无处找他。今天见到你舅舅，你不妨也对他说说我目前的处境，问他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走。万不得已，我可以带着你走了再说。一是要有笔钱，二是到香港得有个地方先落脚。”

家霆点头，说：“好，爸爸，我走了。”

出了门，步行走到南京路，坐公共汽车到静安寺，又转车到开纳路，路上足足一个多钟点。

沪西开纳路一带，有点冷冷清清。这里有些新开办的小型工厂：火柴厂、电灯泡厂、丝厂、小五金厂……家霆找些工人模样的路人打听，终于找到了永康纱厂的劳工夜校。夜校在一个小弄堂附近的几间平房里，挂着个木头牌子。摆饰简单陋旧。附近倒很安静。

家霆上去，见门敞开着，里边坐着两个女的：一个年岁大些，一个年轻，模样都像教员。家霆走到门边，问：“有没有一位名叫杨秋水的在这里？”

那个三十七八岁光景年岁大些的女教员从一张桌子后面站起身来，说：“我是杨秋水，你姓什么？”她戴眼镜，挺清秀，有一张白得素净、端庄的脸，和和气气。

家霆回答：“我姓童。”将信递了过去，说：“我找舅舅。”

杨秋水摇摇头，说：“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认识这个人！”将信退还给了家霆。

家霆失望，“咦”了一声，说：“奇怪！”见那戴眼镜的女教员盯着自己看，祈求地说：“我有要紧事要找他，他写这信叫我来的呀！”

见他十分真诚焦灼的模样，杨秋水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见家霆点头，她起身出屋，说：“你跟我来，我给你打听打听。”

家霆感激地谢了她，跟在她身后走，想：看来，她刚才是诓我的。他意会到舅舅这类人做事总是喜欢秘密的。

杨秋水带着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弯进一个又窄又破旧的弄堂里去。进了弄堂，对他笑笑，满怀感情地说：“啊，你就是家霆！都这么高大了！真是光阴似水啊！”又慨叹地说：“你的眉眼跟你妈妈真像啊！”

家霆奇怪地看看杨秋水，想：看来，她也知道我！是舅舅告诉她的？她还认识妈妈呢！

杨秋水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又说：“你不知道吧？我是你妈妈的好朋友呢！你舅舅给过你爸爸一张你妈妈的遗像吧？照片是她生前赠我的。我保存了多年，直到见到了你舅舅才给了他的，他又转送你们了。”

家霆心里升起一股敬意，说：“啊，是这样！阿姨，照片我现在保存着。”他真想谢谢这个戴眼镜的眉清目秀的女人。刚见到这女人时他不觉得可亲，但她一讲照片的事，他就觉得她十分亲切了。他想起了去年在香港时舅舅将照片带来送给爸爸的事。他问：“阿姨，我舅舅在干什么？”

杨秋水手一指，说：“他暂时住在这里。”她手指处是一所破旧弄堂房子的后门灶披间。说话间，到了门前，门紧闭着。杨秋水“笃笃”敲了两声，又“笃笃”敲了两声。

门“呀”的一声开了。家霆看到，舅舅柳忠华站在眼前。

啊，生活中的事有时能比小说里写的还奇还巧。在上海租界上，能突然又见到舅舅柳忠华，真使家霆觉得神奇，觉得不可思议。

夏秋之交，柳忠华穿了朴素的灰色旧西裤、白衬衫，显得非常精神，只是干燥、粗硬的黑发、开阔的前额、刚强下撇的嘴角和那执拗、深邃的眼睛，仍同在香港见到时毫无区别。

家霆喜叫了一声：“舅舅！”热情地扑上去抱住了舅舅。他的眼眶湿润了，心里好像有许许多多话要同舅舅讲。

柳忠华笑了，拍着他肩膀说：“我知道你收到信立刻就会来的。怎么样？你好吗？”他嘴上浮着亲切的笑意。

这个灶披间，阴暗、潮湿，现在放了一张简陋的小铁床，铺着席子，有两只板凳、一张破旧的方桌和一些热水瓶、锅碗勺等用具，还有一只熄了火的煤球炉，边上有一堆煤球。估计原来是个什么工人住的，墙角有些五金零件和扳子等工具。墙上糊着旧报纸和发了黄的《良友》画报的画页，还挂着一面破了的镜子。

杨秋水关上了门，打趣地说：“刚才，一见面，他打听你，我说：不认识这个人！你没看到，他那失望的样子叫人有多动心！一看他那两只眼睛，我就想起了他妈妈。我就在心里说：没错，确实是柳苇的儿子！”

柳忠华介绍说：“家霆，你妈妈生前是叫她秋妹的，你该叫杨阿姨。”

杨秋水笑着说：“叫过了叫过了。”她又亲热地拍拍家霆肩膀，说：“我前边夜校还有事，你们谈吧。”说着，轻轻开门又关上门走了，一串脚步声窸窸远去。

家霆坐下，急切地问：“舅舅，你怎么来上海了？”

柳忠华笑笑：“说来，话就长了。你们来上海时，报馆正派我在重庆采访。我回到香港后，知道你们到了上海，心里很不是味。三个月前，报馆又派我回上海，要我写上海通讯，我就来了。我很想了解你爸爸带你回来后，这十个月来的情况，你谈谈好吗？”

柳忠华当然不会告诉家霆他所担负的任务。他到上海，是需要把大量来自敌伪方面的情况，来自各界人士的动态、反映、情绪和问题，都及时收集汇报上去。他也负责协助建立一条从上海到皖南和淮南、苏北解放区的交通线，来保证上海和解放区的人员、物资交通顺畅的任务。为了这，他通过关系参加了“上海民众赴新四军慰问团”，从上海已经到皖南新四军里去过一次。那路线是从上海装作去内地探亲，坐船到浙江温州。到温州后，去安徽太平。国民党虽然阻止慰问团去皖南，但太平有新四军办事处。取得联系后，新四军派出部队迎接，国民党第三战区就不能不同意慰问团去了。慰问团将一面“变敌人后方为前线”的锦旗献给了新四军军长叶挺和副军长项英，将医药等慰问品送到了皖南，回来还不久。

家霆看着脸上有风尘之色的舅舅，扼要但是完整地把跟爸爸回上海后直到现在的全部情况都讲了。不但把方立荪的事告诉了舅舅，也特别把谢元嵩、张洪池、江怀南的事都谈了。对李士群的威吓也如实说了。

柳忠华认真听完，又问了些问题，最后去床上席下拿出一张报纸，说：“我给你看一张报纸，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家霆拿过来一看，是一张《新申报》，说：“这是日本人操纵着由汉奸办的报纸呀！是吗？”他知道《新申报》在租界上不大见到，只是在租界以外的敌占区里发售摊派。

柳忠华指着报上的一大片名单，说：“你看！八月二十八日，汪精卫那伙汉奸的‘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演了！听说这个会将达到两个目的：一是要把所谓‘和平反共救国’写入汪记国民党的章程，对三民主义作出符合日本侵略者要求的解释；二是要把国民党的‘总裁’改成‘主席’，由汪逆来担任‘主席’，然后集合南北的大汉奸，举行‘中央政治会议’，以便搭起‘国民政府’的架子，使汪伪傀儡政权正式粉墨登场。你看，这是所谓中央委员会名单！中委中赫赫写着你爸爸的名字呢！”

家霆看着，果然在名单中有“童霜威”的名字。再看名单，汪精卫、周佛海、褚民谊、高宗武、陶希圣、梅思平、罗君强、丁默村……都是知道的。谢元嵩的名字也在，同那些臭名昭著的老牌汉奸温宗尧、陈群、任援道、卢英等并列在一起。家霆心里激动，脸唰的一下子红了，生气地说：“呀！怎么将爸爸也列上了呢？”

前面的堂屋同柳忠华住的灶披间是隔断的。那边堂屋里有了人声，也传来了一股白水煮青菜的淡淡的清香。

柳忠华沉思着轻声问家霆：“会不会他有什么事瞒着你了？”

“不会的！”家霆摇头思索着答，“确实不会的。再说……”他看着报纸说：“这个汉奸们的会是八月二十八号开的。那天和以后的日子，他从来没有出去过，也没有人来找过他！”

“那就怪了！”柳忠华继续思索着，突然好像又有所解悟，“也许汪逆他们是盗用了他的名义。我听说‘七十六号’正在拼命拉人下水，不仅大批吸收特工人员，还用利诱威胁等手段，把社会各阶层人士拉入所谓‘和平运动’，为汪逆扩大汉奸队伍。所谓参加‘和平运动’，手续非常简单，填一张宣誓书表示忠于汪精卫，可以每月领取津贴。日本正从正金银行拨大批活动经费给汪精卫。但他的威胁利诱并不都生效，他们达不到目的，对你父亲这样的有声望的人物，谢元嵩牵线，李士群出面请吃了饭，他们就盗用了名义。一方面扩大声势，一方面造成既成事实，倒是十分可能的！”

家霆着急了，问：“舅舅，怎么办呢？”他觉得问题非常严重，太严重了！严重得使他透不过气来。

柳忠华坚定地说：“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立刻离开上海，走！敌人这一手很厉害啊！实际是釜底抽薪！在汉奸名单上添上了你爸爸的名字，使他去不得重庆，只能俯首就范了！你要告诉你爸爸：一定要赶快离开上海，立刻去香港！这张报纸给你。”他突然掏出钢笔来，在那张汉奸报纸顶端空白处写下了十个字：“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将报纸递给家霆，说：“你带回去给他看看。你说，我主张他快逃离上海，切莫犹豫！”

家霆坦率地说：“但是他走不了，没有钱！方丽清不给他钱走！需要很多钱！他要带我走，到香港后，吃、住等等都要花很多钱。要是再去重庆，花钱更多。”他忍不住将方丽清的事粗粗细细都讲了，也将来时爸爸让他对舅舅说的话讲了。

柳忠华听罢，摇摇头又叹息一声，说：“人是会变的。早年，你爸爸参加讨袁世凯时，在上海，险险被密探抓去。为了逃命，他身边不名一文就溜上了日本轮船去到了日本。那时，他的顾虑哪有现在这么多。现在，养尊处优惯了，干什么事都要讲条件，办事就特别困难了。要是换了一个普通人，只要需要，哪顾得讲什么条件。你们走，船票我可以想办法，但坐头、二、三等舱太贵了，是不是我给你们准备两张四等舱的船票。美国邮船四等舱是满不错的。到香港后，暂时先在你黄祁老师那里落落脚，住的条件差些，但何必计较这些呢，你说是不是？”

家霆认为舅舅说得有理，连连点头，不禁想起在香港时给自己补习功课的黄祁先生来了，也想起自己同爸爸一起离港来上海时，黄祁送行的情况。黄祁那戴着眼镜有点书呆子气的面容又出现在他眼前。他问：“黄祁先生好吗？”

柳忠华点点头：“他仍在办他的补习学校。你们去，短期住在他那里落落脚是没问题的。你回去同爸爸谈谈，这样安排，行不行？”

家霆应承：“好，我回去就跟他说。”他见了舅舅，感到特别亲切，心里有无数的话要同舅舅说。他十七岁了！懂得人同人之间有些感情和感觉，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比如舅舅这个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无须多问就似乎很清楚。他懂得共产党干事是十分秘密的。有些事不宜问他也不问，反正他相信舅舅，知道舅舅是抗日的，爱国的！感到舅舅对于他做的一切属于抗日爱国的事都是会支持的。他忍不住用一种带点炫耀的语气和态度说：“舅舅，你想不到吧？我和两个要好的同学，程心如和余伯良，常写抗日传单出去散发。……”撒传单的事他从未向爸爸说过，因为怕爸爸责怪和禁止，但对舅舅，他觉得是可以老老实实讲出来的。

外边，天色暗将下来，柳忠华“啪”的开亮了电灯。一只昏黄的十五支光灯泡，金灿灿的光辉披洒下来，虽不明亮，却像阳光让人舒适。他看着家霆，关切地说：“抗日是对的，撒传单可要特别小心，不能出事。以后，孤岛的形势将越来越坏，你们可以把仇恨放在心里，努力读书，努力上进，倒也不一定要常干这种事，因为你们都还小，不成熟。自发地干，危险，效果也不会很好。”

家霆把同心如、伯良组织了“爱国党”的事讲了。

“爱国党？”柳忠华听后咧嘴笑了，拍拍家霆的脑袋，说，“真是小孩子气！这是个什么党呀？你懂得什么是政党吗？署这个党的名义散发传单还不如不署的好，民众不一定喜欢这个什么‘爱国党’呢！”他笑得很高兴。

舅舅问的问题，家霆觉得说懂也懂，说不懂也不懂。反正，几个人凑在一起，志同道合，为爱国来抗日，就算个政党了吧？舅舅的话，是笑他们幼稚，但对于撒传单抗日，舅舅还是肯定的，这使他欣慰。于是，他又把去吊唁朱惺公送赙金和挽联的事也讲了，并且把挽联背诵给舅舅听。

楼上人家不知碰倒了凳子还是什么，“砰”的楼板一响，天花板上落下些灰尘来。

听了挽联，柳忠华动容了，说：“写得好！”他被外甥表达的爱国热情感动了。外甥处在方家那样一个环境里，他不放心。现在，同外甥接触以后，他放心了。一个孩子的成长，起作用的不仅仅是家庭，社会影响是不可忽视的。从家霆身上，他看到童霜威是有爱国思想的，有一股民族正气，显然是给了家霆好影响的。他心里欣悦，爱抚地看着家霆说：“家霆，你又长大得多了！舅舅看到你健康成长，爱国，有正义感，舅舅高兴。你所处的家庭环境不好，舅舅本来极不放心，怕你在恶劣环境里会成为一棵歪歪斜斜不成材的小树。但今天同你接触后，舅舅放心了！舅舅非常高兴。”

家霆听舅舅这么说，心里兴奋，忍不住问：“舅舅，为什么汪精卫这么拼命反共？听说他们要在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上加个黄布条，上写‘和平、反共、建国’。朱惺公收到的‘七十六号’恐吓信署名是‘中国国民党铲共救国特工总指挥部’，朱惺公反汪抗日，他们就说朱是共产党，杀了他。但我听人说，朱惺公并不是共产党。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朱惺公不是共产党人！”柳忠华轻轻地告诉家霆，“他只不过表达了中国人反抗侵略反对卖国的一种正气。正由于共产党人历来反对帝国主义，历来主张抗日反侵略，历来反对卖国！所以日本人和汪精卫反共是必然的。你应当知道，国共两党在历史上曾经很好地合作过，但后来在反帝反封建上，国民党叛变了，就大杀起共产党来了。你妈妈也是在十年屠杀的白色恐怖中牺牲的。西安事变后，国共两党在抗日的旗帜下，又开始了合作，但国民党里的右派、堕落成为汉奸了的汪精卫之流投靠了日寇，他们自然又要高举反共的旗帜。迁都重庆的国民党里的右派，对抗战总是动摇，他们也害怕共产党的力量扩展，怕共产党得人心，就总要同共产党闹摩擦。所以共产党现在提出：妥协与分裂是中国当前的两个最大危险！号召全国同胞起来，坚持抗战、团结、进步，反对投降、分裂、倒退！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坚持敌后抗战，战果辉煌，但处境艰苦。在‘孤岛’上的共产党人，也是一样。孤岛情况复杂，共产党人的抗日活动，不但要受日本、汉奸的明枪，还要防国民党右派的暗箭。我这么说一说，可能太简单了。你懂吗？”

家霆点头，他不能说全懂，但也还是大致明白的。看到外边天色已经漆黑，他虽心里还有许许多多话要说要问，又记挂着要早点回去，可以将《新申报》连同舅舅的话带给爸爸。因此，他说：“舅舅，我想回去了！”见柳忠华点头说好，他问：“舅舅，我以后怎么找您？”

柳忠华含着感情地说：“你告诉我电话号码，我可以随时同你联系。”听家霆讲了电话号码，他将电话号码复诵了一遍，似乎就记熟了，说：“我如果打电话给你，就说是你的同学好了。这地方，我最近要离开的。今后，行踪也还没有一定，你是无法找到我的。由我同你联系就是。”又说：“你住在方家，环境不好，自己要多注意。我想，如果你爸爸被盗用了名义而他又不肯落水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灾祸降身的。比如说，‘七十六号’的特工会不会已经派人监视他的行动了呢？会不会绑架或暗杀他呢？这些都要想到。这样吧，你回去同他谈后，如果我提的方案可行，我明天晚上七点打电话给你，你就告诉我，我好立刻给他准备去香港的船票，然后合计秘密脱身的办法。你看好不好？”

家霆见舅舅设想得周到，当然说好。他决定走了，忽然想到杨秋水。虽是初次见面，由于杨秋水告诉了他关于她同他母亲交往和保存照片的事，使他心里感觉特别可亲，他不禁问：“舅舅，刚才带我来的杨阿姨，我以后可以找她吗？”

柳忠华亲切地看着他，摇头说：“不要找她！”他这样说，家霆有些失望。

家霆明白，像舅舅这些做秘密工作的人总是尽量谨慎的，看来，杨秋水阿姨也是他们一伙的人！他虽失望，又想通了：是呀，连我同程心如、余伯良撒点传单都必须秘密小心，何况他们呢！

家霆请求说：“那，我去向杨阿姨告个别。也不知怎么的，我看到了她，特别想起了妈妈！”

柳忠华深情地看着家霆，说：“她确实是你妈妈的好朋友，她对你也当然有感情。”他摸出一只旧怀表来看了一下，说：“好吧，现在离她上课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一定在。我陪你去，告个别！”说着，陪家霆出了灶披间，轻声带上了门。

弄堂里一盏路灯的灯泡坏了。两人走在黝黑、窄小、破旧的弄堂里，住户的门户大都闭着，亮着灯的人家不少。有一家人家在打小孩；另一家夫妻在吵架，有清脆的摔碗声，男的吼，女的哭……走的是来时的路，绕到了刚才家霆到过的劳工夜校附近，远远看到夜校金灿灿的灯光，也看到里边有人的身影在晃动。杨阿姨的屋里好像有两个人。

柳忠华在路边街灯旁墙影里伫立着，让家霆前去，说：“你去找她，告个别。我等你，快去快来！”

家霆轻盈地走向劳工夜校，走到亮着灯的平房门口朝里一望，惊奇地“呀”了一声，站在那里愣住了。

杨秋水正同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谈话。姑娘剪的清汤挂面头，穿的月白色短褂、黑裤子，身材不高，乌亮的头发，长长的眉毛，白白的脸，眼目清明像两潭池水，酷肖死去的金娣，也有点像欧阳素心。她正坐在杨秋水身边，亲热地同杨秋水在说什么。啊！不是银娣吗？正是银娣呀！

家霆几乎要叫起来。银娣那天怒冲冲表露出来的仇视心理，和高傲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给他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他当时问她地址，她不肯说。今天，怎么会碰巧在此地见到了呢？他在又惊讶又奇怪的感情中跨步进屋，叫了一声：“杨阿姨！”

杨秋水见他来了，笑着和蔼地说：“啊，家霆，坐一下。”

家霆朝银娣看看，说：“银娣，是你？”

银娣朝家霆看看，似是遗忘了又想起了，说：“啊，是你！”她的表情特别，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杨秋水坐在灯旁，近视眼镜的镜片闪烁着灯光，说：“怎么？你们认识？”

家霆点点头，但来不及讲什么了，只问了一句：“她在永康纱厂？”

杨秋水点点头，说：“是呀！她同她娘都在永康。她在上我们的夜校。”忽然，明白了似的说：“对了！难道她的姐姐金娣过去就是卖给你继母家的？……”

家霆脸上发烫，脸红了，什么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方丽清曾残酷虐待金娣，金娣早已被日本飞机的炸弹炸死了。方家又势利、蛮横地对待过金娣娘和银娣。

这一切都非常丑恶，使他感到耻辱。此刻，见到了银娣，他虽心里有一种感触和同情，却既无法表达这种感情，也拿不出什么银娣母女俩切实能接受的帮助来。他能说些什么呢？一时心上的伤痕被触动了，又想起了在广东坪石站埋葬金娣时的情景来了。他只好懊恼地点点头，心里只想早点离开，说：“杨阿姨，我是来向您告别的！不多坐了，舅舅在等着我，我走了！”

杨秋水凝望着他，点点头，站起来，亲切但又带着一种严峻，叮嘱说：“再见了，家霆。”她走到家霆身旁，轻声说：“以后，也不一定能常见到你！但要记着，你是住在坏人家里。你要上进，要常常记住你的妈妈！像她那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她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近视眼镜下两只眼睛射出光芒，是一种关切、带着期望的光芒。她又用手拍拍家霆的肩膀，似是鼓励，又是爱抚。

家霆激动得眼圈发红，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离别了杨秋水，他回身出来，又走到黑暗中，在舅舅等着的街灯旁边的墙影里见到了柳忠华。

柳忠华敏锐地见他忽然情绪沮丧，问：“怎么了，家霆？”

他把刚才见到银娣的事讲了，又把金娣的死和那天银娣陪娘到方家寻找金娣的事讲了。带着感情，讲得动人。

柳忠华听着，慢慢地陪家霆走到电车站去。银色的夜在街上浮动，沿街有些店家的灯光较亮，看得到路边一些工人模样的行路者脸色阴沉，有饥饿的神情。到这种贫苦工人较集中的地区，家霆好像看到了大上海的又一个侧面。

柳忠华听家霆讲完，谆谆地说：“家霆，要对贫穷的劳苦大众有同情心，也要认识到他们比那些有钱的坏人像方立荪之流高贵。归根结底，一个人如果是为自己个人活着、为自己当官捞钱以及享乐活着，是渺小的；一个人如果能为广大贫苦劳动大众活着，替他们谋利益，才是伟大的。我们现在抗日，说到底还是为了中华民族、为了广大的人民群众的生存！汉奸之所以可耻，是因为他们只要为了私欲就不惜出卖一切。”稍停，他又说：“你学过历史了吧？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出卖、做儿皇帝的事，同汪精卫像不像？可惜我实在太忙了。我一直想写一本书，考证一下从古到今的大汉奸，给每个大汉奸都立一个遗臭万年的传！这是在苏州监狱里时就有过的想法呢。”

舅舅谈金娣、银娣的事，并没有就事论事，而是兜开去讲，仿佛是为了叫家霆放大眼界，开阔思路。

今天，舅舅讲了不少大道理，但是家霆爱听，并没有听够。人生在世，不懂道理怎么行？年轻人正是特别需要多听听道理的时候。家霆想：要是天天有一个像舅舅这样知识渊博、有阅历的人，把许许多多世上的大道理都能讲一讲，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柳忠华送家霆上了电车。临上电车，家霆突然想到了在重庆的冯村，他问：“舅舅，你知道冯村舅舅的情况吗？”

“他仍在做新闻记者。”柳忠华说，“最近情况就不知道了。”

家霆问了柳忠华冯村在重庆的地址，然后上了电车。家霆在电车驶行后，挤在人丛中，看到舅舅的背影在路边隐去，摸摸袋里那张有汉奸中委名单的《新申报》，心里有一种空落落沉甸甸的纷繁的情绪。

他到噪音掩盖、车辆交汇、人流打着涡儿的静安寺，估计回家已经开过饭了，找了一家小馆店吃了一碗排骨面。然后，才转车回家。转车时，突然很想转车到环龙路去看望一下欧阳素心，但时候已经不早，又急于回去把报纸给爸爸看，决定不去了，心里想：明天！我一定去看看她！一定要去看看她！

三

童霜威又是一夜没有睡好。他不但心绪不宁，由于生气，感到血压升高，心脏也不适。

昨晚，家霆从开纳路回来时，他正在刻一方篆字“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的鸡血章消遣。家霆给他看了《新申报》，告诉他同舅舅柳忠华见面的情况以及柳忠华的劝告和提出的办法等等，他当时看着报纸，惊呆了，怒气冲冲，脸上冒出的火气，似乎擦一根火柴就能着火。

他实在想不到会出现这样一个从未想到过的新情况。想不到汪精卫和他手下那伙汉奸会这么卑鄙无耻。他立即敏感地想起了张洪池。那天在那家外国人开的“皇冠”咖啡馆里，张洪池约定过几天要同他再见一次面，希望他能侧面从方立荪那里了解一下丁啸林的种种情况。结果，张洪池并没有来联系。为什么变卦了呢？一定是张洪池看到了敌伪报上这个汉奸中委的名单了呀！真糟透了！传到重庆去后会造成什么影响呢？

他分析，一定是谢元嵩捣的鬼。听家霆讲完全部情况后，他抑制不住愤怒地说：“我要打电话给谢元嵩，问问他是怎么一回事。”

家霆陪童霜威下楼打电话给谢元嵩。谢元嵩刚好在家，接了电话，从他愉悦的话音里听来，他刚喝过酒吃了饭，一副疏懒满足的声调：“是啸天兄吧！哈哈，人家从南京带了些香肚、板鸭和孝陵卫的蜜酿酒来，我刚喝了两盅吃罢饭，真叫人更加思念南京呀！”

童霜威哪有心思听他扯吃喝，打断他的话劈头盖脸怒吼起来：“我想问问：那个什么‘六大’开会的事你是参加的吧？”

谢元嵩不说参加，也不说没参加，打太极拳似的绵软地问：“啸天兄，怎么啦？”

“我是说：我没参加这个会，也不知道这个会！怎么名单上突然出现了我的名字了呢？是你玩的把戏？”

“啸天兄，不要生气嘛。你的中央委员是选举产生的嘛！众望所归呀！哈哈！”谢元嵩大声笑得很开心，“是好事嘛！我这人，做什么总是忘不了老朋友的！总是不叫老朋友吃亏的！我自己好了总希望朋友也好！会前，我是代你签了个名，但中央委员是公意决定的嘛！”

童霜威火往上冒，头晕眼花，忍不住脱口而出骂了一声：“无耻！”

谢元嵩竟哈哈仍在笑，说：“啸天兄，这耻字的有无，我向来是不斤斤计较的。照我的看法，无耻二字也颇不易得，无论如何，无耻也是做人的手段之一，是不能笼统一概而论的。……”

像一拳打在棉花絮上，童霜威一点办法也没有，严正地说：“我从未委托你签名，你怎么代我乱签名呢？你真是害死人了！人各有志嘛！你怎么这样胡来呢？”童霜威气得七窍冒烟，冤屈得心里想落泪。

谢元嵩更加绵软软了：“啸天兄，不要激动，不要生气！伤身体的！我的意思是汪先生一向对你不错，你对他也不错。我们又是知己。再说，这一来，你住在上海今后安全就无虑了。你我都是本党的同志嘛！中央党部现在设在愚园路一一三六弄，有事今后你可以找他们办！”

童霜威生气地说：“你那天说是陪我出去逛逛，却安排了李某同我见面。你应当知道，我是不喜欢同这种人接触的！”

“哈哈哈，啸天兄！历史上任何一个政权草创之际，鸡鸣狗盗应该无所不容的嘛！北伐军定鼎南京之初，上海滩上的黄金荣、杜月笙之流不也都脱颖而出的吗？老兄不要太清高太书生气了！何况士群他……”

童霜威不等他说完，打断他话连声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真是岂有此理！……”他真想咬谢元嵩一口。

谢元嵩仍旧打着哈哈：“啸天兄，不要急躁。你应当冷静考虑考虑！我这人，一向是爱说老实话办老实事的。即使你真不想干，虚虚实实也可以嘛！我都是为你好嘛！告诉你，你是跑不掉的！”

童霜威差点晕厥过去，噎着气问：“你说什么？跑不掉？”

“你已经被监视了！”谢元嵩打哈哈，“我已经听说。如果不信，你走出弄堂试试吧！无论到哪里，都有人跟着的，天罗地网。我是想把你拉到船上来。懂得兄弟的好心了吧？”

童霜威浑身出冷汗，泄气地“砰”挂上电话，像脑门上被狠狠击了一拳，由家霆扶着上楼，回房斜倚在沙发上，半晌不能开口。

方丽清等在对面方老太太的房里打麻将，打得谈笑风生、兴高采烈。戏迷方传经的留声机上也仍在放京戏唱片。那是梅兰芳的《三堂会审》。梅兰芳正在唱：“……王公子好比采花蜂，想当初花开多茂盛，他好比那蜜蜂儿飞来飞去采花心……”

童霜威坐在沙发上，面色如土，久久默不作声。最后把脚一跺，恨恨地说：“完了！我给谢元嵩这个王八蛋害得下地狱了！”

刚才，家霆在楼下电话机旁，对谢元嵩讲的每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也是麻麻辣辣的又气又难过，怕爸爸身体受不了，劝慰说：“也许，他是吓唬你的！”

“不！”童霜威判断说，“你年纪小！不知道特工的凶残毒辣。派人监视我，不会假！因为他们知道我是不做汉奸的！既盗用了我的名义，当然不会放心，监视我、威吓我，完全可能！”

“怎么办呢？”家霆愁容满面，忽又带点天真侥幸地说，“立刻照舅舅的话办吧？明晚七点左右，他会来电话，我叫他买船票！爸爸，我们偷偷逃跑！”他这种年岁，富于幻想，喜欢那种带点冒险的神奇的行径。

童霜威江湖越老越寒心，摇头说：“不行了！晚了！”他长叹一声：“说不定我的电话他们也在设法监听呢！特工的勾当，如水银泻地，是无孔不入的啊！要注意，明晚忠华来电话，你打他招呼回绝他。千万别连累了他！让他知道我这里出了事、有人监视就行！他机灵，你巧妙地一点他就会明白的。不要他费心了！我本来是很想设法同他见面聊聊的，目前处境是绝不允许的了。我如果同他搭在一起，问题就更复杂了！”他摇摇头，自思自叹地又说：“再说，我在想，我是个有身份地位的人，我要走，确实还不能坐四等舱、靠黄祁的补习学校下榻。我还没有狼狈到那副可怜相。那种样子，去了也是吃不开的！”说毕，他又长吁一声，闷闷不乐地坐着，动也不动，像一尊蒙着灰尘的雕塑。

家霆也纠着眉尖苦恼，不知该怎么劝解，更不知该怎么为爸爸找条妥善的路。他信任爸爸在处理事情上是有经验的，也意会到“七十六号”的监视不可轻视。爸爸正处于生命安全的威胁中。他焦灼地问：“唉……您怎么办呢？”

童霜威心里的颤怵仍然笼罩着，思索着说：“汉奸我是绝对不做的。我暂时只有学蔡松坡了！在这里稳住不动！既不出去，也不同人接触，让他们看到我毫无动静。然后，在哪一天的晚上，我就突然伺机离沪，给他们个措手不及！”说完，又是叹气。现在，又同去年冬天在香港那段时日里一样了，他老是爱叹气。

似乎也只好这样了。家霆也只能陪着叹气。童霜威说他要上床睡了，家霆心情不宁地离开爸爸，回房在喧闹的京戏唱片声中做英语练习题。

童霜威上了床，并睡不着。

半夜，牌散，童霜威本来是准备等方丽清来睡时，再同她谈谈处境和走的打算的。没想到，方丽清进房来了，面上高兴，带着比平日温存十倍的表情进房来了。同她一起进房来的，还有喜孜孜的方立荪。

方立荪心宽体胖。近一向来，又发福不少，脸在灯光下红润得泛着玫瑰色，酒意醺醺还未全消，大腹便便，他一进来，出乎童霜威意外地说：“嘻嘻，妹夫，你到底是玩政治的，政界的老鬼！嘴上说不不不，暗中不声不响却早参加了和平运动！嘻嘻，今天，我去南市，我们‘宏济善堂’的人告诉我说妹夫你做了中央委员了！我还不相信！后来，他们拿《新申报》给我看，我亲眼看见了，才相信！哈哈，妹夫，平地一声雷，你也算是听了我生意人的劝告。我不懂政治，但懂得做生意赚钞票。其实嘛，玩政治同做生意，我看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反正都要有利可图！是不是？”

童霜威早从床上起来，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了，截断他的话说：“你弄错了！没有的事！是汉奸盗用我的名义！”

“怎么？”方立荪睁大了牛眼，瞅着跟自己同样吃惊的方丽清，似是问：是怎么回事？又转脸对童霜威说：“妹夫，上了报纸的事还能错吗？你何必对我们守秘密呢？盛老三说了，哪天他要请你吃饭，来往来往，交个朋友。今天晚上，我在老太爷丁啸林公馆吃饭，他也听人说起你了，对我说：他哪天也要请你到他那里白相白相，还说有啥事体要他说句话的，提出来就行，不要客气。有你这样的妹夫，我光荣，但我这个舅老爷也不坍你的台。我已经在西爱咸斯路买了一幢花园洋房，过两天就搬进去住。妹夫，你和妹妹要是给我面子，一起住到我新房子里去。那里比此地宽敞得多。……”

童霜威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他话说：“我对你说的全是实话。我这人，是绝对不下水的！我早对你说过了！这次，是谢元嵩捣的鬼！他落了水，出席了那个会，竟说替我签了名。我不答应，先一会儿已给他打了电话，责问了他！混账王八蛋！他害苦我了！”

方丽清一直憋着没说话。她进房来时，满面笑容。此刻，早已脸如冰霜了，轻蔑地说：“人家对你好，你怎么好坏都分不清？你以前不是对我说过你没做到中央委员所以不吃香的吗？现在，天上掉了金元宝下来，给了你中央委员，你又不要了！你没听小阿哥说吗？你的名字登了报，连他也吃香。你怎么老是死心眼、笨肚肠？”

童霜威恨不得拍桌子，大声顶她：“这是什么中委？伪组织，大汉奸！你还不懂吗？我是不做汉奸的！对你说过一千遍了，你还是莫名其妙！”

方丽清的漂亮脸拉长了，红得像桃花，“你才莫名其妙呢！放着官不做，却要像吃官司一样地蹲在屋里！我对你说：现在是我养你了！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钞票不会赚，只知开口闭口不做汉奸！不做汉奸有什么好？有官有钞票有什么不好？你张眼看看小阿哥吧，他发大财了！花园洋房也买进了！你却还在这里像只煨灶猫！你不难为情？”

童霜威一时万念俱空，他真想摆脱这个庸俗、狭隘、自私自利、不通人情、毫无民族意识的女人！唉！他想：如果能出家做和尚，四大皆空，找一处风景优美的名山禅寺去度过乱世，倒也不错。他很喜欢唐朝诗人常建的那首五律《破山寺后禅院》：“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惟闻钟磬声。”这种意境多么美，多么高雅，最近，他常有这种奇怪的想去出家的想法。只要方丽清一烦一闹，出家的念头马上升起在心头。现在，又是这样。他脸色难看，强忍愤怒，狠狠地哼了一声。

方立荪劝解地说：“妹妹，你不要瞎三话四！”又说：“妹夫，其实，你也太不会算账。你做了中央委员，南京潇湘路的花园洋房马上就回来了！你再在汪精卫手下弄个有油水的大官做做，顶好像苏浙皖统税局局长这种官职，只要做上一年，黄金包你能用淘箩装。做生意讲时机，好时机失去了，懊悔也会来不及的。”

方丽清跟着嚷嚷：“我的命哪能这样苦？”说着，掏出一块湖色绣花手绢拭眼泪，“想要大富大贵，这辈子是无指望了！我要早知道你是个阿曲死，我才不嫁给你呢！……”边说边呜呜哭起来。

童霜威真恨不得拿起桌上所有的玻璃杯都摔掉，硬声硬气地说：“你哭死，我也不当汉奸！”他心里想，孔子说得真对：“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方丽清念经似的大声嘀咕：“人家都比你强，比你聪明实惠！江怀南处处比你会打算盘！他说你要是肯出来活动活动，捞个司法行政部长当当毫不困难。又说：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将来汪精卫同老蒋一定会又合起来，你怎么这一点也看不到？”

童霜威突然警惕：“怎么？你又见到过江怀南了？他在什么时候对你说的？”

方丽清自知失言，脸突然发红，支支吾吾也不回答，反倒妖魔鬼怪似的又哭叫起来，含糊不清地嚷嚷：“……我……你一点不……为我着想！……你……阿曲死！……你！……瘟生！……”

童霜威又只好大口叹气了，闭住嘴背着手来回踱方步，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狮子，脸色煞是难看。

外边，楼下楼梯口传来了“老虎头”的吼声：“今朝是双日，不是单日！给小老婆坯子灌了迷魂汤忘了吗？怎么在楼上不下来了？”

只听得巧云在三楼迅速作出了反应：“叫叫叫，叫个屁！馋猫样的乱叫啥？他又不在我三楼，你骂点啥？真不怕难为情！”

方立荪烦躁地撇嘴皱眉叹了一口气。看看局面很僵，心里怨怪妹夫是个“死人额骨头”。站起身来，想走了，说：“唉，占便宜的是乖，吃亏的是呆！俗话说：‘吃顺不吃戗’！妹夫，我话只说到这里，你自己再三思！”又劝方丽清：“妹妹，好好再同妹夫谈谈，你也不要哭了！时候不早，我要去睡了。”说着，迈开蹒跚的步子走了出去。

“老虎头”的吼声又在响：“你这只狐狸精！”

只听到楼梯口传来了方立荪吓人的诟骂声：“吵吵吵！吵你娘的×！睏觉也没有自由吗？”

方丽清整整一夜毫不理睬童霜威，童霜威也不想理睬她。这个女人！他想：我真想同她一刀两断！我真想去做和尚！又寻思：也许是我对不起柳苇的报应吧？弄了一个无知无识的泼妇来受罪！在这种时候，他加倍地思念起柳苇的气质与风度来了。整整一夜，在心情渺茫中未能入睡。

胡思乱想了一夜，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他认为：拒绝柳忠华的建议是对的。他相信自己已经被“七十六号”特务监视，惟一的办法也只有暂时稳住不动，等到适当时候监视放松了，想法突然离沪。但为了经济，对方丽清还是要想法和缓关系。他突然想到方丽清的首饰盒是放在那摞皮箱底层的一只白牛皮箱里的。首饰盒里有金镯、金链、金指环，更有珍珠项链、翡翠宝石戒指、钻戒和钻石扣花等等，钥匙方丽清经常随身带着，夜晚才离身卸下来。他决定找机会将钥匙形状摹下来，让家霆配一把，必需时可以使用。他后悔，这步棋没有早几个月就下。如果早几个月办了，岂不是现在早已离开上海到了香港甚至已经去重庆了吗？人为什么总是要吃后悔药呢？

今天，他上午十点多起床后，方丽清古古怪怪又阴阳怪气地划着巧云去逛公司了。后来，巧云回来吃午饭了，说方丽清遇到个熟人，是小学同过学的小姐妹，将她邀到家里玩去了，要下午才回来。童霜威觉得：方丽清是昨晚的气未消，继续在发脾气，心里耿耿。只有忍耐又忍耐，在加深了的无聊与惆怅中打发时间。

家霆下午放学从学校里回来，特地到爸爸房里看望。恰好方丽清在。

方丽清今天没有打牌，打扮得浓妆艳抹的出去刚回来，买了许多大包小包的糖食、水果、衣料等回来，都搁在桌上。她嘴里正在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埋怨物价涨了，货色差了，啰嗦得没完。

家霆进房，本想看看爸爸情绪怎样，并问问等会儿舅舅来电话时，是否按昨天讲的回复。碍着方丽清在，感到不好说了。方丽清见到了他，没有理睬，像视而不见，仍旧自顾自地在咕噜：“……市场物价老是波动！有进账的人家日子不愁，无进账的人家只好倒霉！”

家霆听了心烦，也没有叫她一声，就退出房来了。

大舅妈“小翠红”刚从盥洗室里洗了澡出来，趿着绣花拖鞋，天蓝手绢挽着头发，露出雪白的颈项，浑身散发出好闻的淡淡的香皂味，穿一件棕红乔奇纱旗袍，纽扣还没扣好，领口敞开着。她要回房去，见到了家霆，热络地招呼：“你回来啦？”又亲热地小声说：“来！到我房里去。我拿酥糖你吃，上午我在采芝斋买的。”

在三个舅母里，数“小翠红”对家霆好。她是长三堂子里的人出身，识一些字，能看张恨水的《金粉世家》等小说，也会唱评弹、哼京戏。早几年，据说非常有风韵，在堂子里时是红得发紫的女人。娶回来给方雨荪填房后，在方家地位不高。从方老太太开始，心里都瞧不起她。她靠着对人和气、亲热，逐渐通过谦让将关系处好了，也提高了点地位。大舅方雨荪有点怪脾气，脸上不大有笑容，“小翠红”能将他侍候得服服帖帖。她脸上总是笑，对人总是不计较，对家霆常表示关切，有吃的爱送点给家霆吃，态度真诚。家霆感到大舅妈同情自己，起先不明白什么原因，后来，有一天他去“小翠红”房里，“小翠红”不知什么事不顺心，暗暗在拭泪。

家霆说：“大舅妈，您怎么啦？”

“小翠红”没有回答，最后叹口气擦干眼泪说：“家霆，你别看我整天笑，也别看我现在比过去胖了些，我心里比黄连都苦，我是药罐头里的枣子！我是宝山县乡下的人，命苦，从小跟你一样，死了亲娘。我还有个弟弟，我爷娶了后娘，民国十五年，我爷参加北伐军打仗打死了。家里欠债，没法活命，晚娘将我卖到了堂子里，我只有十八岁，成了谁也看不起的下贱女人了！我知道，方家谁都看不起我！你大舅也一样，脾气来时常动手就打。挨了打我还得笑，怕给人知道了更看不起我呀！他根本不把我当人看待的！”说了她又后悔，叮嘱说：“家霆，这些可不要对人说呀！”一说，泪水又满腮了。家霆忽然明白了：有一次，大舅妈额上贴块纱布，说是在门上撞伤的。啊！可怜的大舅妈！

金娣娘带银娣来讨人的第二天，“小翠红”同家霆谈起昨天的事，曾感慨地说：“唉，金娣死了，还有娘和妹妹想着她来讨人。我呢？我是没有根的浮萍，一个亲人也没有的！”

家霆这才明白：大舅妈同情他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也感觉到大舅妈心里有苦没人谈。她不生子女。传经同她年龄只差七八岁，是方雨荪的前妻生的，平日对她是爱答不理的。所以家霆感到大舅妈对自己还带点那种说不出的母爱。她在家霆这里能找到同情，发泄点苦闷和牢骚不要紧。家霆心里苦恼时，在她面前谈点对方丽清和方家不满的话也可以。这样，两人之间有些“相濡以沫”的感情了。

现在，“小翠红”要家霆去吃酥糖，家霆心情不好，说：“不了，大舅妈，我不吃。”

“小翠红”对家霆做了个眼色，自己进房去了。她同方雨荪的住房就在童霜威和方丽清住房的隔壁。

家霆意会到“小翠红”要说什么话，跟着大舅妈进了房。

“小翠红”用块雪白的干毛巾擦她那湿漉漉的黑发，去五斗橱上拿装在玻璃盘里的酥糖给家霆吃，说：“吃吧！黑洋酥和玫瑰的都有！我知道你喜欢吃酥糖特意买的！”

她这样一说，家霆不能不吃了。

“小翠红”看着他吃，说：“家霆，我这人别的不懂，做人之道还是懂一点的。什么事都可以做，汉奸万万做不得！你大舅眼红你二舅，我劝他：别眼红！‘汉奸’这句话太难听，我们坚决不做！你知道不？现在你小舅和你娘都一心要怂恿你爸爸做汉奸，你爸爸不肯，我看你爸爸是对的。你也要劝劝他，万万做不得！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那时，十九路军在上海打日本，有些汉奸替东洋人做事，被捉到了，有的被活活打死，有的杀下头来挂在南市示众！我是亲眼看到过的。”

“小翠红”的话出乎家霆意外。家霆觉得堂子里出身的大舅妈，比自命为富家小姐的方丽清在人格上要高得多。他吃着酥糖，苦闷地将《新申报》的事一五一十讲了，点头说：“大舅妈，你说得对！汉奸是日本人的走狗！卖国贼！爸爸他不会干的！他们再劝他也没有用的，您放心！”

“其实，你爸爸还是带了你走的好。在上海整天关在家里有什么好？上海是孤岛，现在乱糟糟，常常发生暗杀，常常马路上随便有人开枪，一点也不太平！”“小翠红”坐在五斗橱前梳头了，五斗橱上放满了香粉、蔻丹、雪花膏、花露水、香水的瓶子，还有口红、骨簪、小篦子……她洗了个澡，容光焕发，梳着长长的黛色的头发，标致得很。家霆忽然发现：女人的头发太美了！欧阳素心也有一头乌黑的美发。

家霆把爸爸要走，方丽清不放，爸爸没有钱走的事讲了，叹了口气，说：“现在，‘七十六号’已经派人在监视了。想走，也走不脱了！他的安全叫人担心！”

“小翠红”吃惊地沉默着，在五斗橱的大玻璃镜里可以看到她惊愕的表情，一会儿，说：“怎么办呢？”

家霆将童霜威决定的办法讲了。

那只波斯种的长毛大白猫，走过来亲热地跳在“小翠红”腿上。“小翠红”将它抱起来，用脸腮亲它粉红的鼻子。白猫亮闪着美丽的红眼睛，伸出粉红的舌头舔“小翠红”的手背，十分可爱。“小翠红”叹一口气，说：“现在，似乎也只好这么办了。家霆——”她恳切地说：“我对你说，要是哪天能走，缺钱，我可以偷偷拿点首饰给你们当旅费的。不必客气！什么时候要，你对我说一声，我就秘密拿给你！”

家霆感动了，想不到大舅妈是这样一个侠义的人。他只能点头，心里有一种欣慰。

“小翠红”叮嘱：“刚才我对你说的，都不要让别人知道。”

家霆怕舅舅来电话，站起身来，说：“我下楼去打个电话。”关于舅舅柳忠华的事，除了爸爸他对谁都滴水不漏。他决定接了舅舅的电话后，今晚无论如何要到欧阳素心家里，同她见一面。爸爸的不幸遭遇使他痛苦，他更迫切想会会欧阳素心了。

柳忠华真是守信用的人，家霆在楼下客堂间里看《新闻报》等电话，正在七时整，自鸣钟“当！当！”敲响时，电话铃响了。他紧张地拿起电话，听到舅舅略带沙哑的话声：“喂！”

他惊喜地回答：“对！我是家霆！”他怕给厢房里的“老虎头”听到什么，不敢叫舅舅，只抢先把预先想好的话像放机关枪地说了：“那件事，不行了！让我告诉你，不行了！你不要再来电话了！懂吗？有变化！对了！……”

把这些话说完，只听柳忠华说：“知道了！”又叮嘱了一句：“你们身体当心！”就“克”的搁上了电话。

家霆怅怅地在电话机旁站了一会儿。今天方丽清她们没有打牌，他想看看是否快要开饭，走进厨房，见厨师傅胖子阿福在锅里烙萝卜丝饼，“小娘娘”方丽明正在厨房里给方老太太洗择燕窝。几只菜已经盛好在盘子里。他知道快开饭了，决定上楼去看一会儿书，等吃了晚饭赶快去欧阳素心家。

八点多钟时，家霆站在环龙路那幢漂亮的攀满碧绿爬山虎藤萝和翠叶的花园洋房的铁门外了。这是一个神奇而芬芳的夜晚。蓝天下没有月亮，一些散碎的繁星在眨眼，飘着一些浮云。清风阵阵，羽毛似的云片在冉冉移动。透过矮墙上的铁栅栏，看到那幢仿佛是古画色泽的洋房在夜色中有点神秘，又好像冷冰冰的。

洋房的楼下和二楼上有的房间里亮着金莲花似的灯盏，射出耀眼的光芒。有好听的口琴声传来。吹的是家霆熟悉的曲子。他猜测：一定是欧阳素心在吹口琴。在南京上初一时，教音乐课的陈老师教过这支歌，歌词是：

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爱谈天你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儿落多少……[1]

听到悠扬的口琴声，引起他许多鲜明的回忆，卷起了心上的涟漪，他鼓起勇气揿了门铃。

一会儿，有人从洋房里走出来，经过一条水泥路来开门。他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他说：“我找欧阳素心，她在家吗？”

梳发髻的中年女佣开了门，彬彬有礼地问：“你是谁？贵姓？”她上下打量着家霆。

他说：“我是她过去的同学，姓童。”

“啊！”中年女佣似乎知道来的是谁了，微笑着点头，客气地说：“小姐在二楼，请跟我来吧。”

口琴声仍在传来，正反复吹着那支歌。家霆跟着进了铁门，夜色里，看到这是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有如茵的绿草地，靠近水泥路两边是成行的冬青，靠近房屋窗口的是一棵雍容多姿伞状的大雪松，苍翠挺秀。进了屋，灯光雪亮，有铺着地毯上楼的扶梯，左侧是间客厅，亮着枝形吊灯，里面坐着些人在谈笑，有男有女，还有男孩子的话声。中年女佣带家霆上楼，在楼梯口叫了一声：“小姐，有客人找！”冉冉转身慢慢下楼去了。

口琴声悠然停止。家霆看到欧阳素心从房里出来迎面站在楼道里。十七岁真是少女美丽的时光！她穿着西式的格子裙衣，灰底上有红蓝条格，鲜艳而又文雅。乌发自然地拳曲在耳边。她脸上被楼梯过道口的灯光映射得光彩照人，漆黑晶亮的眸子露出意外的惊讶，高贵得像个童话里的公主。她微微带着笑意，没有说话。

家霆热情招呼：“欧阳，我来了！”又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说着，他走上前去。

欧阳素心笑笑，请他进房，反问：“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她的语气突然有点冷。

他用笑来和缓，打量着她的房间。这是朝南有着阳台的大房间，铺着银灰地毯，挂着绿色窗幔，灯光明亮，房里散发着香水味。灯光使一套奶油色的新式家具显得特别华丽。靠窗口的一只小写字桌上翻开着一本书，窗外的树影因花园里路灯光的映射将扶疏的枝杈影子投在窗上。那本书页有时轻轻被风翻动。房里空气流通，清洁舒适。五斗橱上摆着一只长方形的热带鱼缸，彩色的热带鱼活泼游动。一只玻璃书橱的上层放着些有趣的玩偶：穿长袍马褂的中国娃娃，穿和服的日本女孩，金发西装的西方儿童……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墙上几只嵌着风景彩色油画的大镜框，一张最大的油画，画的是日本富士山和樱花。画色已经陈旧，气势与意境博大深远。因为画的是日本富士山，家霆感到刺眼，不禁对着画多看了一眼。

他同她在圆桌旁坐下了，他猜刚才来时她一定正躺在床上吹口琴。蜜色被罩的床上有躺过的痕迹。一本《战争与和平》正扔在床上。先一会儿她很可能是在看书。

他找着话使空气活跃起来：“你在看《战争与和平》？”

她笑笑：“是呀！我在继续那天我们之间的辩论，进行思考！”

他真诚地说：“那天你不高兴了？”

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态度仍有点冷，说：“你也不愉快吧？”

他摇摇头，说：“没有！”

“你今天来干什么？”她突然问。

他语塞了，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正，他想念她，想见见她，想同她在一起。再痛苦见到她心上的乌云也会消散。他吞吞吐吐地说：“必须有事才能来吗？也许……我只不过是想来看看你，同你随便谈谈。”

“也许，好像你是不该到今天连电话都不打的！”

他感到一种歉意，说：“我确实天天在等你的电话。而且，我家里出了点事。”

“可以告诉我吗？”她问，声音和眼神是关切的。直到这时，她才去橱里拿出一碟杏花软糖来给家霆吃，冷的态度开始变化了。

他觉得对她不应当隐瞒什么。他相信这样的坦率会增进了解，使关系更加亲密起来。他就把近几天里发生的事，除了同舅舅柳忠华见面的事外，别的全都讲了。

她听了，叹了一口气，说：“你有一个好爸爸，你爸爸也有一个好儿子！”

他坦率地说：“欧阳，仇恨日本侵略的种子，自小上学就埋在我的心里。你还记得在学校里时，每到国耻纪念日下半旗校长演讲，讲到国耻，他哭我们也痛哭的事吗？”

欧阳素心点点头。这点她同他是一样的。

家霆继续说：“抗战爆发，经历过轰炸、逃难，知道了南京大屠杀，知道了我小叔军威死在南京等等的消息。在香港过了些颠沛客居的生活，后来在‘孤岛’上目睹耳闻敌伪的暴行，我对日本更加仇恨。不瞒你说，连在你房里看到这种日本的小玩偶和这张日本富士山风景画我都反感。我也说不出为什么。”

欧阳素心的脸上闪过一阵不易察觉的阴影，微喟地说：“所以，我说，人类要播种爱，不能再播种仇恨了！再播种仇恨，世代相报，怎么得了？事实上，中国人里也有坏人，日本人里也有好人。好人总是眷念和平反对战争的。”

家霆想了一想，说：“我们又可以辩论了。你看大英帝国那位拿着黑洋伞飞来飞去的首相张伯伦吧，他一直在执行绥靖政策向法西斯妥协，要避免战争，宁愿牺牲别国以保持屈辱的和平。结果呢？还是避免不了战争。”他朝床上那本《战争与和平》看看，说：“你那种对爱与和平的看法，是你读了《战争与和平》得来的感想吗？”

“倒也不全是从那儿得来的感想。”欧阳素心脸上有强劲的神色，“战争太残酷。拿破仑向来喜欢看看死伤场面，以此来验证自己大无畏的精神力量。可是鲍罗金诺战役后，战场上遍地死伤的惨状使他也战栗了。后来当他看到莫斯科在眼前的时候，他就想：我过去不寻求现在也不寻求战争。”

她的话拨动了家霆心灵深处的那根感情之弦，但他理智地摇头说：“那是你的误解！拿破仑是侵略俄国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当他体会到俄国人抵抗的激烈及俄罗斯冰天雪地的严寒时，他才意会到战争对他并不是轻松快乐的事，他才认识到战争的残酷可怕，他才有那种他并不要寻求战争的想法。可是，已经迟了。他说的我认为全是假话！俄国人也不能同意他的要求！俄国人惟一正确的办法是打败拿破仑，然后，才有和平，才谈得到爱。正像我们现在同日寇一样。现在，只谈得到打，谈不到和平，谈不到爱！现在有的只应当是恨！海一样深的仇恨！”他说话从容，抑扬顿挫，非常得体。

欧阳素心似乎有些难堪，摇摇头说：“乏味了！乏味了！我们见面老谈这些太没意思。是不是可以谈些别的呢？难道你今天来又是想来谈这些的吗？”

家霆歉仄地笑了，摇头说：“当然不是。”

他忽然注意到通向邻室的一道门开着，透过开着的门，看到邻室靠着阳台放着画架和画具，画架上的画布涂抹着底色，一只装着颜料的碗在画凳旁边打破翻转着，颜料沾污了地板。他知道那是一间画室，说：“啊！欧阳，你在画油画？”他是想换个话题谈谈了。

欧阳素心点头：“无聊，我就画点画！我母亲是学绘画的，生前会画画。可我不行。比如，我看着你，就在想：要我给谢乐山画肖像也许可以，给你画肖像我一定画不好。”

“为什么呢？”

她笑了：“谢乐山猥琐鄙俗，能抓住特点。你的气质，我画不出来。倾注感情的肖像画，需要画出精神内涵来。”

他突然想起谢乐山了：“近几天见到他了吗？”

“来过两次电话，约我看电影，我没去。他问我，是不是同谁有约会。我说：实际没有，如果有，不劳费心。今天听你谈了他的父亲，我对他的印象更坏了。你也许不知道，他常去赌场，还在玩舞女！”

家霆为谢乐山叹息。忽又想：他一定很恨我，可能以为我在破坏他同欧阳素心的关系。难道我真在同欧阳素心恋爱？心想：如果在逃难途中我对金娣存在的那种感情是朦胧而不自觉的一种异性感情的话，现在，同欧阳素心之间存在着的交往，确乎是一种自觉状态下的初恋了。但不知欧阳素心是否意会到这一点。家霆此时此地仍不愿背后损毁谢乐山，只关切地说：“欧阳，你和我都可以劝劝他！”

他还想说些什么，听到脚步声，楼下有人上楼好像走进房来了，他就停止说话，看着门口。

一个穿灰长衫的风度雍容、蓄着小胡子约摸五十岁左右的人出现在门口。他天庭饱满、额头宽阔、眉眼精明，已经有点发胖，表情里透露出一种威严，用一种搜索性的目光看着家霆，似在检查家霆的身份。他手里攥着一只小盒子，在门口说：“素心，我给你买了一样东西，你一定喜欢。”说着，将手里的紫红丝绒小盒递了过来，语气和表情里充满了爱。

欧阳素心接过小盒，向家霆笑笑，启齿说：“我爸爸！”又转向她爸爸说：“童家霆，我南京时的老同学！”补了一句：“他爸爸就是童霜威，我对您说过了。”

家霆有礼貌地站起身来，躬一躬身，叫了一声：“欧阳老伯！”

小胡子和蔼地笑笑：“啊，知道！知道！”他仿佛不想打扰女儿会客，说：“你们谈吧！你们谈吧！”回身走出房到前边去了。

家霆看到欧阳素心打开紫红丝绒的小戒指盒，里边是一只亮晃晃的钻戒，银灿灿的闪耀着奇光异彩。他能掂量出欧阳素心在她父亲心灵上的分量有多重。他问：“欧阳，伯父叫什么名字？”

“欧阳筱月！”

“他一定很爱你。”

“是的，我也爱他。可惜，他不像你的父亲。他的事，从不对我说，我们不能谈心，见了面无话可谈。在他心目中，我永远是个小女孩。金钱物质上，他可以给我满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这个家——”她笑笑，笑得寂寞，“对我来说，像一片沙漠！”

家霆充满同情，话声似想在她的心灵里寻找落脚的地方，问：“继母对你怎么样？”

“她？你读过莫泊桑的《羊脂球》吗？”见家霆点头，欧阳素心说，“面上她不能不敷衍我，但只要看她对别人，我就知道她的为人了。她像那小说里一个葡萄酒批发商乌先生的太太！占了人的便宜还要说人坏。天生的小市民！像长着浑身螫毛的荨麻一样爱刺人，见人倒了霉她还能笑！”

家霆默然。他发觉欧阳素心在家里并不快活。他排遣似的说：“欧阳，不要被那些事来影响自己的情绪吧！生活的道路在我们脚下，我们要抖擞精神去寻找人生的真谛！”见欧阳素心默默无言地在玩弄那只色彩变幻的钻戒，他问：“欧阳，上次你说要转学，打算什么时候办呢？快转过来吧！”

欧阳素心忧郁了，站起身摇摇头走近窗口，眺望着黑黝黝的花园和远处几幢高楼窗户里的灯光，说：“我，决定不转学了！”她吁了一口气，声音轻而细，却悠长得直迈进家霆的心坎。

家霆惊讶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欧阳素心坚定地摇摇头，回转身来朝家霆笑笑，浅浅的笑靥里埋下一种莫测高深的内涵，是谜一样的笑意。忽然，她又将一张唱片放到留声机上，问：“爱听吗？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命运》？”她摇着留声机播放唱片。

家霆无从猜测她的心理。唱片上的《命运》交响曲在演奏。第一乐章，奏鸣曲式，一开始就出现了命运敲门式的动机，威风凛凛，豪迈辉煌。乐曲是在昭示些什么呢？他说不清楚。

他见她仿佛陶醉在神奇的音乐声中了。

谈话没有继续。欧阳素心忽然在乐声中歉意地说：“童家霆，我今天有点累了！你回去吧，有空请再来玩！”

家霆后来离开了环龙路上那幢攀满爬山虎绿蔓的花园洋房。欧阳没有送他下楼。出了铁门回首眺望，二楼上欧阳素心房里的灯光溢射辉耀着屋墙上绿色的藤萝，灯光似乎也被染绿了。灯光显得有点儿寂寞。

坐公共汽车回去时，在车上，家霆心里悒闷，他觉得这次会面比起上次来，不但少了欢愉，好像在欧阳的感情上反而倒退了一大步。他老是颠来倒去地想：咦，为什么她又不想转学了呢？她对我的感情起了变化了吗？为什么呢？是由于我本身的原因还是由于她家庭的原因造成了她情绪上的波折呢？她为什么常常会突然忧郁起来呢？

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旋律仍萦绕在耳边。这是一个神奇的初秋的夜晚。他想不出答案。但他觉得无论如何他已经离不开她了，找机会他一定还要同她去见面。

[1] 这首歌原是卢前（字继野，南京中央大学中文系教授，诗人）所写的一首新诗，题名《本事》，由盲乐师冒烈卿制谱，传唱颇广，曾被选入当年中学生音乐课本。

四

一连两三天，童家霆上课也不安心了。

在庄严神圣的慕尔堂里上课时，各节课的课本上、黑板上，连在圣经班上读圣经时，圣经上都出现了欧阳素心可爱的面容。童家霆虽上的教会中学，但在宗教中从未找到救世主。现在，却觉得欧阳素心倒有点像是他的救世主了！想起了欧阳，心里感到幸福和欣悦。

他耳边，老是回响着欧阳素心好听的话声。心里，更是反复思索着欧阳素心那些使他纳闷的“谜”。他将同欧阳素心谈过的话和会见时的场景，放电影似的在头脑里一遍遍重温，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过筛子，追忆、思索，寻找谜底，竟得不到答案。

他明显地感到她在有意疏远他，又感到她确实还是喜欢他的。他看得出，同他在一起时，她不加掩盖地向他流露出一种美好的感情来。她对他的疏远与冷淡，是矫揉造作的；她对他的亲切与喜爱，反倒朴实自然。

他想：唉！我是在恋爱了，何必自己骗自己呢？

年轻人有了这类高兴的事，总是想讲给自己的好朋友听。他忍不住也告诉了程心如和余伯良。他怕损害欧阳素心，不说欧阳对他如何如何，只说他是如何爱慕欧阳，有一个这样的老同学多么幸福。

程心如听了，胖胖的脸上露出笑意，没有发表意见，态度似乎是不鼓励也不反对。同学里不乏谈恋爱的人，程心如平时是瞧不起那些早早跌入爱情漩涡中的人的，他更瞧不起花花公子型的人物。早些时，有一次，他同家霆路遇谢乐山。那天，谢乐山吹着口哨，哼着外国歌，衣着讲究，戴着钻戒，话里夹着英文单词，一开口谈的都是舞场见闻和影星艳事。事后，程心如鄙视地说：“中国的青年，如果都像他，一定亡国！”将欧阳素心的事告诉了心如，他笑而不言，家霆明白心如一定是不以为然，只是不愿意使好朋友扫兴，才采取了沉默态度。这使家霆心里很不舒服，想：可惜我无法使你知道欧阳素心有多么可爱！如果你认识了她，一定会赞成我同她交往的。

余伯良听了，嬉皮笑脸，说：“请吃糖！请吃糖！”他不像程心如老练，用的是一种起哄、凑热闹的态度。家霆不喜欢心如的沉默，也不喜欢余伯良起哄。他希望好朋友听他讲了这件事后，能表态支持，能关心他的成功，能与他分担苦闷与快乐。可是，像石头扔在水里，什么也得不到。

他上课不安心，教英文的美国教员薛安之课堂提问，发现他心不在焉，叫他起来回答问题。英文课本用的是原版的《美国早期历史》，薛安之问的是一个有关华盛顿领导独立战争的问题。他没听到薛安之问什么，站起来瞠目结舌，引得同学们一阵哄笑。薛安之挺着大肚子，近视眼镜片下两只蓝眼睛瞅着他用英文说：“你平时是个好学生，为什么今天这样不正常？”又用中国话说：“不好！不好！顶不好！”

这天放学后，余伯良留在学校里打篮球，程心如同他一起回家。一路闲谈。程心如告诉他：“七月里我们去文化街撒传单那次见到暴徒袭击报馆，后来被巡捕抓到的几个暴徒被上海第一特区地方法院判了刑，‘七十六号’气坏了，要求撤销原判，宣告无罪，还威吓法院。”又谈起退出四行仓库被公共租界工部局圈禁在胶州路孤军营的“四行孤军”，由团长谢晋元率领每天仍举行晨操，升国旗，有些学校的学生常去慰问。谈起这类事，两人热血沸腾。最后，程心如劝他说：“我们年岁都小，顶好不要谈恋爱。你看你上课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什么好的？”

家霆用沉默回答。他认为：程心如的话对，但感情怎么克制得住呢？心想：转眼明年我就十八岁了！再说，我并不就想到什么结婚不结婚的事。

见他沉默，程心如也不再说什么了。他内心又惭愧起来，感觉对于好朋友自己也并不诚恳，比如爸爸的事、舅舅柳忠华的事、方立荪的事，他都没有告诉过程心如和余伯良。而现在，自己对欧阳素心的那种感情，也只是有限地讲了一点给他们知道，并没有全部说出来。但这样做又似乎是恰当的。爸爸和舅舅柳忠华的事，不告诉程心如他们是为了爸爸和舅舅的安全，没有必要张扬。方立荪的事不告诉程心如他们，是因为这种事太丑恶。一个人似乎并不可能把内心的隐秘都说出来让人知道，只能有选择有分寸地将那些能公开的事让人知道，即使对好朋友也不能都做到完全坦率、毫无秘密。他想：舅舅显然是最能保守秘密的人。秘密同安全有关，秘密也同要去达到的某项特定目的有关。天下，势必没有绝对的坦率和诚恳，因为人太复杂，社会更复杂，不能用一种态度来对待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他对人生的复杂引起了思索。原先一种单纯的思想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想代替。每个人在心里保存着那些对人无害而自己不愿公开的隐秘，他觉得应当允许。这样想时，他就比较坦然了。

他同程心如回仁安里，弄堂口附近的酒店里正坐满了借酒浇愁的顾客。酒店生意兴隆，店里出售鸭翅、鸭肫、卤蛋、素鸡等熟菜，门口有卖清水阳澄湖大闸蟹的小贩在叫卖，铁丝笼里分等级装着大大小小的螃蟹。喝酒的客人买了蟹可以在酒店里煮熟了佐酒。一个卖油豆腐线粉的摊子，是个白发老头儿在卖，专做酒店里顾客的生意。一碗线粉，外加几只油豆腐，浇上金色的麻油、鲜红的辣油，香味扑鼻。经过线粉摊，看见一个长头发穿短打便衣的矮子，黑糊糊的胖脸，油光满面，眼光游移，手指上戴着金光闪闪的戒指，鬼鬼祟祟又飞扬跋扈，吸着香烟，同卖油豆腐线粉的白发老头在搭讪说话。

程心如忽然用肘碰碰家霆，说：“对了！你悄悄看看这个人，有件事要告诉你！”

家霆悄悄觑了矮子一眼，同程心如一起走进了仁安里，问：“心如，他怎么？”

程心如神秘地说：“这人最近常在弄堂里转来转去，有时在你们二十一号后门和前门转。听看弄堂的阿三说，他不敢问，怕得罪这矮子。矮子还有些同伴，有时两个人来，有时又换了另一个人来。”

看弄堂的阿三，五十多岁了，是个大烟鬼，单身一人住在弄堂口一间活动的衣橱样的木屋里。木屋小得只能睡他一个人。他管看弄堂兼带扫弄堂，买不起鸦片抽，经常不知从哪里弄了许多人家煮大烟过滤用的草纸来，熬出“龙头水”喝来杀大烟瘾，间或也见他在香烟锡纸上放一小撮白面，用火点化，用根吸管将点化的白面吸进嘴里吞下肚去过瘾。听程心如这么说，家霆心里大吃一惊，解悟到准是“七十六号”监视爸爸的特工。一时冲动，本想把爸爸的事告诉心如，话到嘴边，又留住了，只焦灼得丧魂落魄地说：“我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家里！”

程心如分析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七十六号’的特工，会不会是想搞暗杀的，因为你爸爸本来是要人；一种是强盗或者绑票，会不会因为你舅舅家有钱，想来捞一票？”

两人回家前站在弄堂里谈了一阵，家霆心里的浪头七上八下，终于说：“心如，我要赶快回去打招呼。以后，有情况你随时告诉我。”他同心如道别，急匆匆回家。

方丽清她们仍是在打麻将。真奇怪！麻将对她们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天天打也不厌呢？戏迷表哥方传经关上了房门在放留声机。家霆推门进去想放下书包，见戏迷表哥手执一把木头宝剑正在扭扭捏捏练舞剑，满脸是汗。家霆忽然发现睡的床和床头柜等物件都没有了，刚要问，传经先开口了，说：“乔迁之喜了！你的床拆了。东西‘小娘娘’都给你搬到三楼去了。以后，你高升了，住三楼！”

他明白：方立荪带着“老虎头”、巧云和传文、传宝，前天雇了搬场公司的大卡车搬到新居去以后，楼上楼下都空出房间来了。他早看出戏迷表哥经常在外边胡调，夜里常常很迟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怕他发现秘密，有时惊惶地问他：“我昨夜讲梦话了吗？你听到我讲些什么？”戏迷表哥并不乐意和他同住一间房，他也并不想同戏迷表哥混在一起。这下倒是两全其美了！他“呣”了一声，退身出房，掩上了门。

他顾不得上楼，先走到爸爸房里，见童霜威坐在沙发上，开了无线电，一边听广告一边看报，见家霆来了，“啪”地关了无线电，说：“简直没有什么可以听的！”他一脸闲居无聊的神色。家霆上前，激动地将刚才有关矮子的事一枝一瓣全都讲了。

童霜威听罢，脸上肌肉抽动，有点紧张，说：“好呀！反正是死守在家里不出去了！”稍停，又说：“你也要小心！他们会不会在我儿子的身上打什么主意呢？”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来回蹀躞，似是在计算分析。一会儿，说：“据我想，他们监视我则有之，暗杀我似尚无此必要。我不肯附逆，但名义已被盗用，他们马上来暗杀似乎小题大做、师出无名，影响也不好。你看是不是？”

家霆皱眉思索，担心地说：“我倒不要紧，您是有危险的。他们管什么青红皂白？一定要提防下毒手！”说着，眼睛湿润了。

童霜威带着感情看着儿子，说：“当然！反正，我不离开这间房！等会儿再同他们方家商量一下，把后门关紧，回绝所有陌生的客人。我看，过上一段，监视也就没劲了。到那时，一定想法偷跑！”又说：“现在，他们要逮捕抗日分子，也不很容易，要由日本宪兵队出面会同租界当局才能逮捕。我不附逆，但扣我一个帽子要逮捕我，似还扣不上。他们在租界上还不能为所欲为！我看，处境是险恶，还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你——”他安慰儿子：“不必着急！”说完，有意笑笑，表示坦然。

家霆觉得爸爸分析的有理，不再做声。爸爸的分析使他稍微宁静了一点，但心里总是有一种不快的情绪。越是有这种不快的情绪，越是想念欧阳素心了。他决定去打个电话给欧阳素心，约她出来谈谈。他说：“爸爸，我搬到三楼住了，现在去看看我的房间。”

他上了三楼，见原来巧云住的大房，全部家具都仍在，只是细软等搬走了。大柚木床原先是巧云和方立荪睡的，现在“小娘娘”方丽明在给他铺被单。他的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书和一些杂物，“小娘娘”都给他搬上了楼放在一边了。见他来了，“小娘娘”难得地笑着说：“你这些书真比砖头还重！”

他放下书包，谢了“小娘娘”，问：“怎么这些家具都还没搬？”

“小娘娘”说：“买了新家具，旧家具只好搁在此地了。”

“小娘娘”这个人，平时一句多话也不说，一个笑容也不见，一天到晚，像个影子，常常出现，出现时也无声无息。家里有了她，她每天能埋头做许多事，如果不注意，却不使人感到她的存在，甚至还可能认为她是累赘、多余的人。天下事就是这么不公平。家霆有点可怜她。有天听方丽清同童霜威说：方老太太和两个儿子商定，再过一二年，就给“小娘娘”找个殷实可靠的人嫁掉。方立荪的绸缎庄里有个名叫郑金山的店员，比“小娘娘”大十七岁，会做生意，对老板忠心，老婆生黄疸病死了，未曾续弦，有一个十岁的女孩，方立荪看得中郑金山，决定要将“小娘娘”定亲定给郑金山，嫁给他填房。郑金山“相亲”后，表示对“小娘娘”满意。郑金山是个像杀猪的一样的胖子，胡子连腮，横眉竖眼。大舅妈“小翠红”见了，皱着眉说：“不行不行！这个人不行！……”但方老太太说：“怎么不行？立荪有眼光，他选中的人不会错！光图好看，找个荷花大少爷，有什么用？”据说“小娘娘”后来哭过几次，但她的命已经注定，这件婚姻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家霆不让“小娘娘”给他铺床，自己抢过被单将床铺好，转身看时，“小娘娘”已经拿起笤帚去打扫隔壁房间了。他从三楼轻轻走到楼下去打电话。

拨了欧阳素心的电话号码，来接的是一个女人，声音不像那天见过面的中年女佣朱妈。他估计可能是欧阳素心的继母，态度倒还客气，只是带点无从捉摸的冷淡和矜傲。

过了一会儿，欧阳素心从楼上下来接电话。

家霆热情地问：“有空吗？”

她笑笑，答：“什么事？”声音很甜。

“我想约你在‘白拉拉卡’见面，我们谈谈。”

她似乎是遮住嘴唇在说话：“要谈，我这里不是比那儿更好吗？你来，在我这里吃晚饭。”

他有点为难了，不想在她家吃饭。同她爸爸和继母见面一起吃饭，多么别扭！他推辞说：“啊，不了，还是在外边自由些。”

她很懂得他的心理，噗哧笑了一声：“来吧！我们俩一起单吃，不同他们一起吃！好不好？”

他喜出望外了，说：“我就来！”马上挂断了电话。

他走出仁安里时，天快黑了。天阴得能拧出水来，雨意很浓。他也不想回去拿雨衣，匆匆去公共汽车站。

一个钟点以后，家霆进入欧阳素心那间挂着富士山和樱花大油画的房间里了。

欧阳素心见他来了，情绪很好。她穿一件朴素的毛蓝布旗袍，没有打扮，却比打扮了更叫人看了舒服。她给他倒茶，又给他拿“沙利文”的糖果和新上市的福橘，说：“我已经跟厨房里讲了，吃得简单点，端到房里吃，你看好吗？”

家霆笑着说：“我来，不是为了吃！……这当然好！”

她抓住话进攻：“你是为什么来的呢？”

他语塞了，只好笑，笑得有点局促，也有点傻。

她陪着他笑，忽又任性地说：“唉，本来，我不想再同你来往了！但办不到。人生，为什么……”她没往下再说，却在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她十指尖尖，像女钢琴家的手。

他诧异地说：“怎么？为什么呢？”

她用坦率无邪的眼睛望着他说：“唉，我怕我们将来会不幸！”

他更大惑不解了，问：“欧阳，你怎么这样想？”看到她有点凄楚的模样，他心里不安而且心疼。

她没有回答，抬起了头，脸上出现了一种勉强做出来的笑容，说：“我是怕我们加深了感情，对大家都不好。”

他相信了她的话，真诚地用从心里流出来的声音说：“欧阳，相信我吧！我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好的事！我们都还年轻，但我确实——”他想说出那个最难于启口的字，却又为难地将滑到口边的话吞下去了，说：“想做你最忠实的好朋友！”

她笑了，顽皮地问：“用什么表明你是最忠实的好朋友呢？”

他诚实地答：“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把任何事都告诉过别人。对你，今后，一切事，我心里的一切话，都可以对你说，告诉你。你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一个知音可以谈心，是痛苦的。”

她摇摇头：“如果你对我这样，而我对你不这样，你能忍受吗？”

他毫不考虑地说：“当然能够忍受！要求我自己做到的，并不要求你也做到。我只希望我对你献出一切，而不要求你为我作出什么牺牲。”

她笑声里洋溢着欢乐：“啊，为什么这样不公平？”

“不为什么，只因为我——”他又想说那个字眼了，仍艰难得没有说出来，只是红着脸激动地说，“愿意用这来表明我的忠实、真诚。”

她忽然平静下来，好像悄悄叹了一口气，走近开着的窗口，看着已经黑暗下来的天空，又看着远处似是罩上了黑纱的有闪烁灯光的大楼，忽然岔开话题说：“啊，天要下雨了！”

厨房里让梳发髻的中年女佣朱妈用托盘把晚饭送到房里来了：一人一盘肉丝菠菜炒面和一碗鸡蛋羹。

欧阳素心招呼家霆：“来来来，我们边吃边谈。”

这时，下雨了，雨很大，淅淅沥沥在浸透了墨汁似的夜色中降落。雨声急骤，转瞬间又变成一片无法分出节奏的哗哗声了。有风将雨扫进窗来，带点绵绵的凉意。家霆连忙帮欧阳素心去关上窗户。

他俩在秋天的雨声中，吃着晚饭，回忆起从小学到初一在南京时的往事，谈得欢洽。

“那时候——”她说，“有一次初秋下大雨，我独自走回家去，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头发上滴着水，浑身湿淋淋的，回去把爸爸吓了一跳，说：‘啊呀，要生病的呀！’可我高兴地说：‘真凉快！真舒服！’”

“那时候——”他说，“一年初夏，我小叔军威当时在军校上学，陪我到玄武湖钓鱼。下了雨，鱼特别容易吃饵上钩，钓了许多鱼。有个小女孩挽篮来叫卖樱桃，滴溜滚圆的樱桃又红又甜，我们买了樱桃一边吃一边钓鱼。这以后，再也没吃过那么好的樱桃了。”

那时候，男学生都爱在秋天时斗蟋蟀。女学生爱看斗蟋蟀，多数不敢去蔓草乱石丛中捕捉蟋蟀。欧阳素心不同，她敢抓蟋蟀，也要养蟋蟀。有些男生争着把自己的蟋蟀送给她。家霆有一天和谢乐山一起去北极阁捉蟋蟀，在野坟堆里听到一只蟋蟀“”，叫声特别洪亮。家霆说：“听！这蟋蟀叫声多好！”谢乐山说：“我早听到它叫了！该归我！”他抢先上去把大石一掀，天哪！里边窜出一条通红的大蜈蚣来，谢乐山“哎呀”一声，回身一跳，一跤跌在一丈多外的草丛里，额上磕了一个大包。第二天同学们知道了都哈哈大笑。谢乐山事后偷偷告诉家霆：“我抓那只蟋蟀是想送给欧阳素心的，要不然，就让你抓了。没想到……真晦气！”

现在，谈起了这件旧事，欧阳素心笑得呛咳起来，说：“要不是今天你说，我还真一点不知道呢！昨天，谢乐山又来电话，这次倒不邀我跳舞了，说要请我去‘D.D.S.’咖啡馆，我说头疼回绝了。为了小时候捉蟋蟀这件事，下次他再来电话——”她开心地格格发笑。

家霆问：“怎么样？”

她仍在笑：“我一定只有再陪他一次！”

雨水打着玻璃窗，清脆有声，像琵琶轻抹慢弹。窗玻璃上的雨水溢下来，不断地溢下来，映着灯光，珍珠似的灿烂闪光。外边天色黝黑，迷迷蒙蒙。远处不知谁家的钢琴声传来，叮叮咚咚，仿佛来自天的尽头，音韵悠长、苍茫。

吃着炒面，叙着旧，两人常笑得格格的特别高兴。回忆使他们亲近，沉湎在一种甜美、温暖的情绪中。晚饭吃完，朱妈来将碗盘和筷子收走。听着不绝如缕的雨曲，欧阳素心忽然显得心神不宁。她开了床头柜上一只奶油色的收音机。电台那么多，一个接一个。她调拨了一会儿，不是广告，就是京戏、申曲、滑稽戏或是靡靡之音的流行歌曲。她“啪”的又关上了收音机，缥缥缈缈叹息了一声。

家霆想：她可能又要像上次一样播放贝多芬的《命运》了。谁知，没有，她只是用眼看着那不断溅打在亮晃晃窗玻璃上的雨水。雨水正像泪水似的在玻璃上淋漓流泻。

她忽然推开窗户放进风雨来。雨，溅湿了她的衣服；风，吹得她的黑发飘飘飞动。她却伸开双臂像迎接和拥抱风雨，又似要让风雨驱散心上的什么痛苦。她才十七岁，又这么美丽，怎么有这么多的负担呢？

家霆上去，轻轻给她关上了窗户。她向他笑笑，说：“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淋淋风雨！……真凉快！真舒服！”

家霆想找点话题谈谈，想起了那天看到过的画室，说：“欧阳，能让我看看你的画吗？”

欧阳素心说：“当然可以！”她去开了那扇通向画室的门，风趣地说：“看看我新画的一幅巨作吧！”她“啪”的开了电灯。

他跟着她走进了有着松脂油香的画室。画室洁净，又极杂乱，放着一只长沙发，有一只堆满了杂物的长条桌。此外，是画架画布、帆布画凳。墙上、地上挂放着许多幅油画，有风景，也有人像、静物，多数没有画完。有一幅风景画上只胡乱涂上了各种色块。

他看到了在画架上的那幅她新完成的杰作。

油画的色彩漂亮极了！令人着迷。画得随心所欲，飘飘欲仙，富于灵气，温暖、朦胧，把人带入梦一般的意境。她写意而不拘泥于写实。云和雾气扑朔迷离，使一切都变得如梦似烟，令人产生微醺的感觉。画上有海，海中有山，山在深深浅浅虚虚实实的云雾之中。海平线上堆积着沉甸甸压在海面上的乌云，风盛云涌，似有无声的闪闪雷电在震颤。海天弥合，若接若离，清新透明的空气似在抖动。蓝幽幽的云雾露出空豁，晃动着光束。光束摇曳生姿，荡漾开去，变幻着色彩，是童话世界与梦幻意境的化身。有一轮光束给乌云镶上了金边，是隐而未露的太阳的光？使人真盼着一个金色的太阳快点喷薄而出。

她说：“喜欢吗？是我们争辩了《战争与和平》后那夜我画的，一直画到第二天早上，整整一夜没睡。”

她画的是什么呢？像是仙境，给人缥缈、幽远的印象。除了神秘的变化着的海、山、云、雾、天空、光束，还有山上的花。花，一定是山杜鹃，开放得如火如荼，鲜艳极了。

他赞叹地说：“啊，美极了！真是一幅奇异的杰作！可惜我能有感受，却说不出。我觉得这里充满了你的想象，不然绝不可能这么美！你能告诉我，你画的到底是什么？”

她爽朗地笑了，说：“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画的是我想追求的东西，也许是和平？是幸福？是爱？是美？是真理？……总之，是最最美好的东西，也是在我想象和感觉中缥缥缈缈的东西。最美好的东西都被战争破坏了！”

是呀，画上的云团和雾气似有形似无形，它们凝滞、移动、消逝，光线穿插环绕，在向四方扩散。淡紫色的、蔚蓝色的、紫红色的、银灰色的色彩和光辉闪耀璀璨，画上边蕴含着美，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一种震慑人心的美！他看着画，对她说：“你像个哲学家了！但，为什么这样悲观？”

“艺术家应当是哲学家，用颜色、光线和形象来表现思想和感觉，发掘它的意义和价值。可惜我还做不到。”

“应当给这幅画起一个美丽的名字！”

“我早就想好了，画名是《山在虚无缥缈间》，行吗？”

他久久地凝视着这幅画，色和光的运用是非常神奇的。听着雨声哗哗，感到画面上的云雾飘浮波动，高山似隐似现。这使他记起，战前在南京潇湘路家里在雨中或在云雾缭绕的黎明远眺紫金山的情景。有时狂风暴雨骤然而至，阳光收敛，一切变为迷茫。云雾如浪涛，似有无声的音乐在飘响。画，真美，可惜太虚幻了！又好像尚未画完。

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她又将他带出画室回到房里。然后，站到窗前，呆呆地看着雨水泼剌剌地在窗玻璃上喷溅，默默无言。

雨哗哗在下，奏琴般地敲打着窗前的树叶，连绵有声，不断如缕。在渺渺的夜空下，雨水一定正泛流在房顶和马路上。家霆也说不出自己今夜来要达到什么目的。他只是想看看欧阳素心，同她谈谈，跟她一起消磨一个夜晚，看看她那双神奇的跳跃着希望的火苗的眼睛。他心里也渴望着今晚能得到她一个许诺，哪怕是点一下头或默认似的笑一下也好。他想把自己在感情上交给她，同样也希望她能给予回报。雨声使他的心感到压抑。他凝望着她，感叹和惊讶她在那幅画上所表现出的天才。她默默无声地坐着，听着雨声，似乎生活在空虚之中，模样像他看到过的法国画家雷诺阿画的一幅《罗曼·拉科小姐像》，只不过，她比那位贵族小姐还要耐看得多，朴素、自然而高贵。

忽然，雨，变小了。他觉得不应该回去得太晚，心里像有浪潮澎湃，想说的话总觉得难以出口，但他终于鼓足勇气说：“欧阳，我以后能成为你的好朋友吗？”

欧阳素心用一种含着感情的眼光望着他，说：“你唤醒了我许多美好的回忆和思念。你怎么还这样说呢？”

感情是很难表达的，它超越了语言。他觉得这就是满意的答复了，说：“我走了！”心里是舒畅的。他的心沉浮在一个饱满而欢悦的情感世界里。

她看看窗外快要停歇的小雨，说：“雨恐怕还要下，你就早点回去吧！”

她把自己用的一把讲究的花伞递在他手里，送他下楼。楼下客堂里的门虚掩着，听得出里边有客人热闹地在讲话。她冒着雨送他到了门口，替他关铁门，身上的毛蓝布旗袍都淋湿了。临别时，他看到她白皙的脸上有一种亲切迷人的微笑。她对他轻声妩媚地说：“什么时候想看到我，就给我打电话吧！”

家霆第二天精神抖擞。

昨晚的事，他每一想起立刻有一种幸福的感觉。白天在学校里，下了课他老是想唱唱歌。有这样高兴的事，真想告诉给别人知道。但想起程心如对他的冷静的劝告，想起余伯良那种起哄的孩子气，他就又不想告诉他们了。

下课放学回到家里以后，发现异常的静悄。既无牌声，也无留声机京戏唱片声和谈笑声。“小娘娘”告诉他：“除了你爸爸，人都去西爱咸斯路吃晚饭了。”

“西爱咸斯路”指的是方立荪新买的花园洋房。

家霆到爸爸房里，见童霜威睡着，他就不惊动爸爸了。踮脚走路，见桌上有一幅爸爸写好的草书放在那里，细细一看，是抄录的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笔走龙蛇，大气磅礴，他似乎能明白爸爸的心意。看看睡着的童霜威，心想：爸爸一定心情不好，寂寞无聊，所以睡了。心里感到一阵难受。

他回到三楼房里，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竟将珍藏着的妈妈的遗像拿出来看了半天。照片是在苏州寒山寺照壁墙前几树杏花旁拍摄的。妈妈柳苇在褪色发黄的照片上带着向往的神情在微笑。翻转照片，他又诵读起照片背后那四句用铅笔写的诗来了：“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东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看着照片诵着诗时，他禁不住心里发酸了。

他现在一人单住一间房，比同戏迷表哥方传经同住一间房要好得多了。安静、自由，闻不到传经有时喷人的酒气；看不到传经一个接一个大声打哈欠；更听不到传经一遍又一遍扭扭捏捏哼京戏、听唱片……此刻，看着妈妈的照片，他流着泪从心里面把自己的高兴无声地倾诉给妈妈听。他觉得照片上的妈妈似乎是欢乐的。

看着照片，他想起舅舅和杨秋水阿姨来了。幸而有这张照片，还能看到妈妈的模样。他决定以后要把这张照片给欧阳素心看，在适当的时候将妈妈的事也告诉她。

想起了舅舅和杨秋水阿姨，他忽然有一种强烈地想再看看他们的愿望。昨天刚见过欧阳素心，今天他又想再见到她，同她在一起是一种甜蜜的幸福。可是，有顾虑：欧阳素心说过，她的继母是一个“生性像长着浑身螫毛的荨麻一样爱刺人的女人”。这使他警惕：绝不能天天去找欧阳素心，免得被她的继母嚼舌。他想：尽管舅舅叮嘱我不要再去找他，但我悄悄去一次怕什么呢？我要去看看舅舅，也看看杨秋水阿姨，将爸爸现在的情况告诉他们。那天舅舅打电话来时，太匆促，也说得太简略，他一定是非常不放心的。再说，我也要同舅舅商量一下，该叫爸爸怎么办才好？这样一想，他决定再到沪西去一次。

他下楼对“小娘娘”说：“我出去有点事，不在家吃饭了。爸爸醒来，请你对他说一声。”说完，迈步走出后门。

在弄堂口他大吃一惊，看到那手戴金戒指的黑胖矮子，穿着短打在对面马路边上站着抽烟。但对他似乎并不注意。他有心试试，快步流星地走，在马路上绕来绕去，看看背后有没有人跟踪。试了一会儿，并没有人盯梢，他走到汽车站，跳上一辆公共汽车就走了。

照上次的走法，又到了永康纱厂劳工夜校门前了。使他高兴的是：杨秋水阿姨仍旧坐在上次的老地方在同一些女工不知谈些什么。已是黄昏，他凑上前去，在门口叫了一声：“杨阿姨！”

见到家霆，杨秋水戴着眼镜的清秀白净的脸上露出欣喜，起身来到门口，说：“嗬，是你呀！……”又问：“来干什么？”不等家霆回答，又说：“你一定还没有吃过晚饭吧？在前边等我一会儿，我把这里的事了一了，我们一同去吃饭。”

他点点头，见杨秋水很忙，独自离开夜校，在前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弄堂附近等着。身边一只水泥垃圾箱开着盖，有个背筐拾垃圾和香烟头的小孩在翻动垃圾。近旁一个小便池里臭气熏天。这一带比起市区热闹地段，显得特别贫穷、破陋与寒碜。

只过了不到十分钟，杨秋水出来找家霆了。近前后，她热络地轻声问：“家霆，找你舅舅？”

家霆点点头，补充说：“也看看您。”

杨秋水和蔼地笑了，说：“你舅舅叮嘱你不要来的呀！他早搬走了，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话虽如此，她却没有严厉责怪的意思，拍拍家霆的肩膀，说：“走，我们去吃馄饨，一路谈谈。”

家霆听说舅舅不在，也不知在哪里，心里空落落的有些失望，说：“杨阿姨，我怕舅舅不放心我们，所以来看看他同他说说的。他不在我就同你说。你要是见到他，把我的话转告他。”说着，简单将有人监视等情况说了。

杨秋水挽着他的胳膊听他说完，皱着眉说：“你爸爸的胆量太小了！他受监视是真，但这事放在你舅舅身上，是一定会努力想出摆脱监视的办法来的。当然，你爸爸年岁大些，又养尊处优惯了，人对条件的要求不同，这也不能太苛责他。”稍停，又叮嘱说：“看来，你爸爸也只有照现在这样办了。小心提防，等到有机会马上想法走。”

他们在上次家霆见到柳忠华舅舅的那条弄堂外的横街上，走进一家吃馄饨的小店里去。生意不太好，顾客少，店里兼卖大饼油条。家霆抢着买了两副大饼油条，杨秋水叫了两碗菜肉馄饨，家霆又抢着付了钱。杨秋水笑了，说：“怎么？怕阿姨穷请不起你？”她从店老板娘手里将钱取回交给家霆，自己又付了钱。家霆只好由她。

两人坐下，邻座无人。家霆忍不住说：“杨阿姨，我来也是想看看您的。您能多讲点妈妈的事给我听听吗？”

杨秋水亲切地看着家霆，家霆感到她像个母亲。她叹口气说：“可以的，但我需要想一想。将来，总有机会讲给你听的。今天，我心情不宁。你知道吗？就是上次你见到的那个银娣，她的娘死了！”

“她娘死了？”家霆感到太突然了，立刻又想到了金娣，太凄惨了，这家人家太不幸了！他难过地说：“前不久还见她到仁安里去的，怎么死了呢？”他脑际浮现出金娣娘病恹恹的样子。

老板娘端了馄饨来。馄饨一只只很大，汤上飘着葱花和猪油，散着热气。

杨秋水用汤匙舀馄饨吃，轻声地说：“银娣和她娘逃难到了上海后，本来都在牛庄路大慈难民收容所的。银娣是个聪明伶俐又上进的小姑娘。难民所里，不但上文化课，也进行抗日教育，她表现很好。因为长得好看，难民所里混杂在难民中的流氓要欺侮她。那时我正在难民所里工作。我们开除了流氓，恢复了秩序。我们用移民垦荒的名义，送过几批难胞离开上海，有的到嘉定、清浦、常熟一带去参加江南抗日义勇军，有的到浙江温州转往皖南去新四军里参加抗战。银娣本来也要送走的，因为她妈妈有严重的心脏病，没能去。难民所里将她母女输送到了纱厂。她娘身体本来不好，去仁安里方家回来后，知道大女儿死了，老是恨自己对不起女儿，哭得不停。这不，昨天夜里，突然叫喊心口疼，打了几个滚就死了。”

家霆听到这里，哼哼地呻吟了一声，匙里一只馄饨掉到桌上，问：“银娣怎么办呢？”

杨秋水边吃边说：“她死了，银娣又有麻烦事。她那粗纱间的拿摩温给一个同‘七十六号’有关系的招工头拉皮条。招工头看中了银娣，纠缠了好几次。娘一死，银娣单身住工房更不方便，很怕随时会被那招工头侮辱。我想给她换个厂或者另外找个地方落落脚，还没有门路，所以心里烦得很！”

听杨阿姨一口气谈了这些情况，家霆忽然心上萌发了一个念头。他本来在那天第一次见到银娣和她娘时，就决心要尽力给她们一些同情和帮助的，一直没有如愿，心里老像欠缺了什么。现在，银娣的娘死了，银娣孤孑一人，面临可怕、尴尬的处境，他觉得拿出自己的力量来帮助她是义不容辞的。他忽然想到了欧阳素心，他说：“杨阿姨，我认识一个女同学，她家里很阔绰的。倘若，我将银娣介绍给她，在她家帮佣，你看是不是行？”

杨秋水说：“那当然行！至少暂时也可帮助她渡过困境呀！”但又问：“你这女同学家是干什么的？”

家霆如实根据自己知道的作了介绍，说：“我马上先打个电话问问她，你看好不好？”

他们匆匆将馄饨和大饼油条都吃了。杨秋水陪家霆到附近一家小烟纸店里借打电话。巧得很，欧阳素心在家。

家霆在电话中说：“欧阳吗？我想求你一件事……”他将银娣的情况扼要讲了，说：“倘若让她去你家帮佣，给你做做伴，我看你是一定会喜欢她的。她长得还真有点像你呢！”

欧阳素心笑了，说：“天老爷，你真有趣！怎么会突然想出这么一件怪事来找我？”见他态度恳切，她最后说：“我同爸爸商量一下，我看是可以的。我们是缺少一个勤快可靠、识点字能送茶待客的人。我一定努力办。”

他觉得她是一诺千金的，放下电话，欣慰地说：“事情看来是一定成功了！”又说：“等她到了欧阳家，我要劝欧阳给她条件，让她继续上学。环龙路上，有个夜间补习学校，她可以晚上去补习。”他说这话时，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一件对金娣一家补偿歉仄的好事，使他减轻了心上的负担。

他同杨秋水阿姨约定了明天再见面的时间，并且商定了带银娣去欧阳素心家帮佣的步骤。然后，又陪杨秋水说了一会儿，才告别回家。

天空，像黑色的锦缎，使人有一种难以解脱的沉重压力罩在头顶。在路边等公共汽车时，周围有世俗的喧嚣：小汽车的喇叭声，脚踏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忽然，一幢楼房里不知谁家有人在弹奏曼陀铃，清脆的乐声随着秋风在夜空流泻，欢跃的音波，卷起了家霆心上的风雨。弹的是《义勇军进行曲》。抗战初期，这支歌响彻云霄，无论城乡，无论东西南北，处处都听到人在高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现在，“孤岛”充塞靡靡之音，环境险恶，很少听到这支激动人心充满雷声与怒涛的歌曲了！今夜，听到了它，感染力更强，使家霆想起了抗战初期许多往事。弹奏者是什么样的人呢？家霆屏息静听，心头动情，饱含激奋。公共汽车靠站了，他由着别人往上挤，站住脚跟不动。他恋恋不舍，不愿向这最强音告别，仍在静静倾听，停留着准备再等下一辆车。他珍惜这沸腾的乐声，沐浴着金风，许多激动的思想在心头荡漾。

五

转眼来到了冬天。

童霜威处于被暗中监视不敢随意动弹的蜗居情况下，心情十分恶劣。

这种恶劣，当然也同国内和国际形势有关。

国内蓬勃的抗战高潮似乎已经过去。汪精卫降日以后，敌伪不断在广播和报纸上以“反共”为日军停止进攻及变“反蒋”为“拥蒋”的条件。明眼人当然看得出这是一种诱降的手腕。日军自从占领武汉以后，进攻似乎不那么凌厉了，战局形成一副拖拉相持的状态。被软禁似的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才能解脱？童霜威烦躁、痛苦极了。

国际形势，比童霜威预卜的也糟得多。九月初，德国闪电战进攻波兰，波兰节节败退。英、法虽然立即对德国宣战，但没有给波兰切实的军事援助，不到一个月，华沙沦陷，波兰宣告覆亡。希特勒出兵波兰时，那晚家霆买了一张号外带回来给爸爸看，童霜威曾很高兴地说：“英法终于同德国打起来了！德国是同日本一条战线的，英法也势必会同中国站在一条战线上了！以后，就看美国怎么了！美国拥有雄厚的实力，对于中国，口头上有时好像表示同情，实际上战略物资又去卖给日本，态度上也是迁就日本。现在，只希望美国的态度能有个改变了。”

“美国的态度会不会改变呢？”家霆问。

童霜威摇头叹息：“日本狼子野心，时刻想排斥英美等西方列强在亚洲的势力实现霸权。现在日本、德国、意大利都很得势，都很猖狂，谁要是看不到这点，迟早是要吃亏的。可叹美国好像还很麻木！什么时候她不麻木了，态度也就会改变了。”

“英、法军事上能抗住德国的闪电战吗？”

“我看总不成问题吧。”童霜威乐观地说。

可是，事实证明，童霜威的估计完全错了！

下一步欧洲战局如何发展？童霜威觉得自己是很难估计了。这些日子，他常默诵南宋宇文虚中的七律排遣心中的不快：

遥夜沉沉满幕霜，有时归梦到家乡。

传闻已筑西河馆，自许能肥北海羊。

回首两朝俱草莽，驰心万里绝农桑。

人生一死浑闲事，裂眦穿胸不汝忘。

宇文虚中南宋高宗初年时出使金国被扣留，后遭杀害。这首诗中，第三句的“西河馆”有个典故：春秋时，在平丘之盟中晋人扣押了鲁国的季孙如意。晋叔鱼劝季孙如意投降，说：“鲋（叔鱼）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这句的意思是，听说金人将要软禁自己。第四句的“北海羊”则指的是苏武牧羊坚贞不屈的典故。童霜威每当诵着这些诗时，就会感到心地畅快，情绪悲壮。他方寸已乱，自己写不出诗来，胸臆间的块垒，只有借诵念他人的诗才能发泄了。

弄堂外的监视，一直没有撤除。究竟是每天都有人监视，抑是偶尔有人来监视？弄不清。童霜威有一种八公山下草木皆兵的感觉，可怕的威胁一直无形地像彤云密布在心上。

江怀南托人转请方立荪给带过两次苏州的吃食来。说他在苏州，公务繁忙，未到上海，所以没有来看望。童霜威本来也不想见他。心里怀疑江怀南可能知道仁安里二十一号受到了监视，所以不来。这个人是十分精灵圆滑的。

方立荪有一次带回过消息，说：“我从丁老太爷那里，听说妹夫你是被‘七十六号’监视着的。监视的人同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包打听全有关系，报告捕房也无用。‘七十六号’的警卫总队长吴四宝是个凶神恶煞，原来也是上海青红帮里的人。他杀人不眨眼，现在绑票勒索，厉害得很，什么人都不在他们眼里。你处处要特别谨慎小心。”

家霆托程心如向看弄堂的阿三打听消息。阿三做着手势胆小怕事地说：“那个戴金戒指的黑矮胖和他一伙的人，一个葫芦头，一个小眼睛，经常轮流在弄堂口和弄堂里转。神得很！忽而去了，忽而又来了！像《封神榜》上的土行孙！”

听到这样一些话，童霜威十分紧张，仿佛自己被一张拖天扫地的大网罩住了。逃脱没有希望，怎么办呢？他六神无主，终日惶惶然、噩噩然。

这是十一月二十四号。他早上迟迟起来，听到方丽清和方老太太、“小翠红”，还有二十三号里的陈太太已经打起麻将来了。但又忽然有了“老虎头”的声音。“老虎头”搬走了，打麻将三缺一了，方老太太只好去请隔壁的陈太太来。陈太太的先生做米生意，很发财，是有身价的人家。但“老虎头”舍不得这里的麻将，常常赶来凑一脚。今天，“老虎头”来迟了。童霜威听到方丽清在说：“我让你打！我手气今天太背！等一会儿，换换手气再打。”“老虎头”客气了几句，好像是坐下打牌了。方丽清仍留在那里看牌。一早就听“啪！”“啪！”“哗啦哗啦”的麻将声，童霜威心里更加烦躁。

早点后，他翻开“小娘娘”送来的当天的报纸，万万没有想到翻到社会新闻版，一条触目惊心的新闻加了花边框刺激着他的眼睛：

昨日上午巨泼来斯路血案

公共租界高二法院刑庭长郁华遭暗杀

（本报讯）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八时许，居住法租界巨泼来斯路一号之公共租界高二法院刑庭长郁华，循例出门，拟往法院办公，正上自备包车之际，遭预先埋伏在该处之歹徒二人开枪狙击。郁氏不及躲避，被击中三弹，一中胸部，一中腰部，一适中心窝，穿入后背。郁氏痛倒在地，血如泉涌。车夫当时冲上前将开枪歹徒之手抱住。但被凶手挣脱逃跑，凶手曾向车夫开了一枪，慌乱间未曾打中。车夫追至蒲石路口，见凶手奔上“8741”号汽车逃走，急向巡捕房报告。俟探捕赶来，凶手早已无影无踪。郁氏因伤及要害，在送往医院途中与世长辞。郁氏早年肄业于日本东京法政大学法科。回国后历任司法行政部刑章司第三科科长。据云被刺与今年七月二十二日袭击《中美日报》社时被捕之暴徒被判刑之事有关。郁氏日前曾收到恐吓信一封，要承审此案的郁氏撤销原判，宣告无罪，否则与渠本人不利。但郁氏坚决不为恶势力威胁所屈服，仍维持原判，将上诉驳回，遂遭毒手云。

郁华，童霜威是认识的。他有个弟弟叫郁达夫，有点名气，是位做小说的。郁华在日本留学时，也曾将他弟弟带到日本读书。郁华为人耿直，衣着朴素，一口浙江富阳口音的普通话也还萦绕在童霜威耳边。看到他遭歹徒暗杀的消息，童霜威先是恨“七十六号”日伪特工的残暴无耻，又痛心郁华的死。接着，却又感到身上发冷、两手发凉，产生一种惧怕的心理，可恨的汉奸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呢？

他有一种窒息感，窒息感是由恨和怕交织成的。放下报纸，在阳台里边，隔着明晃晃的玻璃门望着那块灰蒙蒙的被周围楼房屋顶分锯成不规则形的天空，愁闷地又想起去年深秋在香港湾仔蛰居时的心情了。非常后悔回到“孤岛”上来。就是向人借钱也应当到重庆去的嘛！无论如何，那里总比这里好得多的嘛！心里十分痛苦：自己未始不算老谋深算，为什么下错了这步棋呢？“棋差一着满盘输”，真不堪设想呀！

他背着手开始在房里来回蹀躞，嘴里又轻轻吟起诗来：“遥夜沉沉满幕霜，有时归梦到家乡……”

忽然，他听到方丽清在同一个男的在说话。话声、笑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边走边说，是到房里来了。男的“哈哈”笑着，笑声淹没了话声。一听熟悉的笑声，童霜威心一惊，转过身来，果然看见方丽清陪着胖得像面包似的谢元嵩走进房来。童霜威明白：虽然我一再叮嘱任何客人来都不见，方丽清为了要我下水附逆，对谢元嵩是当“贵宾”看待的。这不，她竟亲自陪着戴黑呢帽、脚步蹒跚、衔雪茄烟的谢元嵩来了！童霜威心里真是生气。自从那天通电话后，他明知是得罪谢元嵩了，可没想到谢元嵩竟忽然又来了，这只九头鸟！这只白虎星！他今天突然又来，干什么呢？

只见谢元嵩张着蛤蟆嘴拱手打哈哈：“哈哈，啸天兄！久不见面，你可好啊？今天来看看你，叙谈叙谈。哈哈，如果不是见到嫂夫人，险险要吃闭门羹！楼下一个小姑娘，哈哈，偏说你不在！哈哈……”他那两只蛤蟆眼里泛着得意的神色，气色很好。一件崭新的黑呢大衣和花呢西装都做工讲究，只可惜穿在他身上有点不相称。

方丽清少有的热情殷勤，不但倒茶，还拿出香烟、端出果盘。她有些事还是很聪明的，见谢元嵩来，感到又有人来劝童霜威了，高兴得红着脸说：“啊，啸天不通人情世故，不识相！你是他好朋友，多劝劝他，多劝劝他！”说完，就又放心地去对面方老太太房里打麻将去了。

童霜威像喝了一碗苦药，又加喝了一杯烧酒一瓶酸醋，也不知心里嘴里是什么味儿。请谢元嵩在小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另一只小沙发上陪着，知道吵和骂、板脸和冷淡都不是办法，叹口气说：“元嵩兄，我身体一直不好，心脏、血压都有病，必须静养。你我相交过去不错，这一次，你是害苦了我了！”

谢元嵩脱下黑呢帽，露出秃顶，眨眨蛤蟆眼，似是老实得不能理解，说：“怎么？啸天兄，我还以为你经过这么一段韬光养性，对有些事一定早想通了呢！哈哈，如非我代你在‘六大’上签了个名，你能平平安安无事享福到今天？今天报看了吧？郁华出事了！我知道你跟他不错，这人我也认识。书呆子气！好啰，他这下不做书呆子也迟了！”

童霜威皱眉，谢元嵩的话无法受用。

谢元嵩的雪茄烟味又随喷出来的烟雾弥漫一房，叫童霜威闻了头晕。他咂咂嘴说：“现在，你也该出山施展抱负了！我这人，说真心话办真心事是出名的，你完全应该信任我。你没注意到吗？和平是大势所趋，反共也是大势所趋。汪先生的建议事实已经被重庆接受。不过汪先生认为不妨直接谈判，重庆他们则主张通过国际调解谈判。汪先生主张公开反共，蒋先生主张隐蔽点反共，如此而已。区别并不大。蒋先生是心里想和，嘴里不敢言和；汪先生则是心口如一，为国家民族着想。说来说去，坏在共产党手里！要不，和平也许早实现了！”

童霜威吐了一口闷气，耳朵里嗡嗡响，天冷，胁下仍淌出汗来。

谢元嵩观察着童霜威的表情，从果盘里扦一只金丝蜜枣放在嘴里，嚼着说：“中国现在的处境要得到挽救，惟一的药方是与日本从速恢复和平。我这人，一向最老实、最诚恳，你是知道的。我对啸天兄你诚恳，你也应当对我诚恳。我今天，是专诚代表汪先生来看望你的。”说着，将个枣核“噗”的吐在痰盂里。雪茄灭了，他又擦火柴点雪茄大口狂吸。

童霜威被他大胆坦率的汉奸言论惊呆了。听他说是代表汪精卫来看望的，也辨不清真假，这个开口“老实”、闭口“真心”的人，历来叫人难以捉摸。佯作没听清他讲的话，自顾自地说：“元嵩兄，我只想有一个安居的环境，不要给我威胁，我希望能办到这一点。别的事我都无兴趣！”

谢元嵩吸了一口雪茄，爽快地点头：“哦，好办！好办！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嘛！汪先生正忙于筹建国府还都的事，正想仰仗各方同志一起努力！希望同你见见面、叙叙旧，谈谈和运。我是奉命先来劝驾的。明天下午如何？约定时间，派车来接！”

啊！听得出真的是汪精卫派他来的。童霜威心跳加速，说：“元嵩兄！我的态度你早已知道！是否不要强人所难？请代转告，我健康状况不好。有你关照，我想会谅解的。”

谢元嵩咧开蛤蟆嘴笑笑，笑得无声，有点狡猾，又似乎挺憨厚，忽又叹口粗气，说：“啸天兄，玩政治的人都是滑头，都有手腕，都会变魔术。像我这样规规矩矩、实心实意肯说老实话以诚待人的傻瓜不多，这你最了解。汪先生希望同你见面，不去不但失礼，而且失策。干什么事都是迟不如早！比如瓜分一条猪，先来者吃腿肉，后来者可能只剩猪头猪尾猪杂碎了！请客你不张嘴，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何苦来哉？倘到那一步，唉，老朋友，你的处境真的危险了！”

童霜威心上一刺，感到了严重的威胁，想到了郁华的死，仿佛看到了淋漓的鲜血。但，此时此地，去同做了汉奸的汪精卫见面，是万万不可以的。他们已经盗用了我的名义，如果再深陷下去，将不可能被局外人谅解了，横下心说：“‘与其不逊也，宁固！’我身体不好，需要养病，确不能也不想过问政治。失礼只有请包涵了！”

谢元嵩虽然仍咧开嘴打着哈哈，已经感到劝得没有劲道了，像拿出杀手锏似的突然用打雷似的声音说：“啸天兄！你这个玩政治的人，真是滑头！真有手腕！真会变魔术啊！我太傻了！上你当了！”

真不知从何说起！童霜威像吃了一只钻天椒，又吃了一块老姜，再加吃了一头辣蒜，开不得口，气得发抖，神情似是在问：你怎么啦？……

谢元嵩大摇其头，吃了大亏似的，振振有辞地说：“并非我危言耸听！你是老于宦途的人，应当知道政治无情！你既然口口声声身体不好，不想过问政治，何以口上一套，暗中一套？”他两只蛤蟆眼不怀好意地盯着童霜威的眼睛，气势逼人地说：“你与重庆地下人员秘密勾结的事，别以为人不知道。天下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哈哈……”

童霜威遽然色变，立刻想到了在“皇冠”同张洪池见面的事，心一虚，嘴上嗫嚅着说：“啊，啊，你是何所指呀？莫须有！莫须有！”

谢元嵩咬着雪茄哈哈一笑，摇头晃脑：“哈哈，你说你不会赌钱，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大赌客！哈哈，你的赌注押在重庆那一方了，对吧？我为人老实，你对我太不诚恳了！我要奉告一条新闻：‘七十六号’最近正在展开特工战，一个我们的老熟人带着特殊使命来到上海，你可知道？”

“谁？”童霜威脱口问，心里发寒。

“你又想欺我老实人了？你庇护他、支持他、同他秘密勾结，还要问我吗？”

“没有的事！你指的是谁？”童霜威虽这样问，心里打鼓，早已猜到是谁了。

果然，谢元嵩哈哈朗笑，说：“张洪池！叶秋萍派来的！”

童霜威像当头挨了一棒，又像淋了一盆冰水，浑身发颤，心里明白：糟透了！自己的处境确乎危险到极点了！他们已经知道张洪池到了上海，看来是正在要抓张洪池吗？……他定了定神，又变得坦然了。张洪池，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是的！叶秋萍是有信给我的，但我一点也没有帮他们干什么，哪会牵连到我呢，说：“莫须有！张洪池你我都认识，他同我没有关系，我也没有同他有什么政治牵连！”

谢元嵩伸伸懒腰，脸上变得特别厚道、特别愚蠢似的，说：“啸天兄，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他打了个哈欠，显得疲倦，“听不听由你了！你是否能不再固执己见了？”

童霜威摇摇头，沉默不答，怎么答呢？

谢元嵩蹒跚地站起身来，搔搔秃顶，拿起身旁茶几上的黑呢帽顶在头上，咧嘴咯咯笑着说：“我是白做了一趟鲁肃，只有回去如实报命了！”

童霜威也站起身来，说：“元嵩兄，抱歉之至，请多海涵吧！”

谢元嵩有汽车停在弄口。他送谢元嵩下楼到后门口，没有再送。送走了“瘟神”，童霜威两腿发软地上楼，独自回到房里。方丽清跟着进房来了，用眼斜睨着他，问：“谈得怎么样？”

童霜威摇头，背手踱着方步，看也不看她，生气地说：“我是不该回上海来的！我是被他害，也被你害了！你早放我走，也不至于有今天！”

方丽清听了，涨红了脸，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人家长的是比干的七窍玲珑心，你长的是一颗戆大的秤砣心！你是把些老朋友都得罪光了！江怀南得罪了，谢元嵩又得罪了。神仙领路你不走，你偏要做走麦城的关老爷，我看你将来懊悔也来不及！”

童霜威心里强烈的反感又升起来了。唉！死女人！出家做和尚的想法突然又浓烈起来。他忍住气恼，不去回答她，也不理睬她，却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信封，坐下来，将前些天自己用草书抄录的《正气歌》装入信封。打开墨盒，提笔在信封上写了冯村的地址。拿出信笺，打算写一封短信给冯村。

方丽清站在那里，又气又没趣，把脚一跺，走出房去，“砰”的带上了门。

童霜威不去理会，专心致志写信。信上要冯村将他抄录的《正气歌》代呈“髯公”转交“原在丁家桥之店号”。“髯公”指的是于右任。“原在丁家桥之店号”是指中央党部，中央党部战前原在南京丁家桥。他听说上海租界和重庆通信是由香港转，并不检查。但为了谨慎，他信上未署名。他想：那张伪中委的名单肯定在重庆报纸上是会公布的。我寄这去，是表明心迹，也是作一番洗刷。他决定写完后，等下午家霆放学回来，叫家霆秘密将信发出。

当天晚上，童霜威心情特别不好。上午同谢元嵩一番谈话，使他预感到要有厄运降临。

他当然还想不出会是什么厄运。

得罪汪精卫这伙汉奸，已无法挽回，也不愿去挽回，因为降日做汉奸的事是宁死也干不得的。张洪池这个倒霉的家伙，看来是被“七十六号”逮捕了！不知会怎么样牵连到我？童霜威的心，像放在天上的一只风筝，晃晃悠悠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断线飞走或者一头栽跌下来，老是提心吊胆。

二楼上的麻将牌声仍像每天一样在响，有时疏落，有时紧促，间或有几下猛然奋起的“啪啪”声。戏迷方传经房里的留声机，一遍又一遍播放梅兰芳的《贵妃醉酒》。戏迷正在学这个唱段，一遍一遍放得童霜威耳朵里都要生老茧了，心里烦躁。

家霆回来，按照爸爸的嘱咐，到弄堂口的烟纸店里买了邮票从邮筒里悄悄发出了那封寄到重庆给冯村的信。发信回来后，家霆到爸爸房里陪伴爸爸，听爸爸讲了上午谢元嵩来的情况，父子俩都愁眉苦脸，想不出万全之计。

童霜威心事重重，呆呆发愣，老是好像在皱眉思索问题。

平时，只要打麻将，吃晚饭就无定时，一般总是很迟才开饭。今天，因为厨师傅胖子阿福的儿子有病，胖子阿福晚上要请假回去看看，所以六点多钟开了饭。童霜威下楼吃晚饭时，只吃了半碗饭，就不想吃了。平时，在饭桌上，他乐意听听方老太太、“小翠红”和方丽清她们说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或者谈些牌经，讲些外边市面上的山海经，解解寂寞和无聊。今天晚饭时，听她们叽叽喳喳谈的是：有个在上海做了三十多年店员的潘姓老人，迷恋赛马赌博，把全部积蓄都买了香槟票，最后输得身上只剩一条短裤，跳黄浦江自杀了！……这使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去“好莱坞乐园”时，谢元嵩说的人生是场赌博的话！触动了心思更加不快。他想：我是不能利令智昏落千秋骂名的！……勉强嚼下了碗里的饭，独自踽踽上楼到房里去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家霆发现爸爸有点异常，心里不安。本来，买了璇宫剧院的话剧票约欧阳素心看话剧的。见爸爸愁闷，决定不出去了。晚饭后，见方丽清和方老太太等上楼了，他打电话到环龙路欧阳素心家。接电话的是银娣。银娣自从到欧阳家去帮佣后，情绪挺好。欧阳一家觉得她勤快伶俐，模样长得也好，干干净净的，还识些字，都很喜欢她。家霆将金娣被炸死等往事告诉了欧阳素心，欧阳待银娣更好。她代银娣交了学费，每周有三个晚上，让银娣到环龙路的“环龙补习学校”补习功课。见是家霆打的电话，从语气里听得出银娣的高兴。

家霆说：“告诉欧阳，我临时有事不能去璇宫剧院看《葛嫩娘》了，叫她也别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了吗？”银娣问，“要不要叫她接电话？”

“不用了，明天我同她谈。你马上代我转告就行。”

他挂上电话，打算上楼到爸爸房里去同爸爸谈谈，安慰一下爸爸。谁知，正走出客堂要上楼，忽然听到后门厨房里胖子阿福、娘姨阿金和“小娘娘”方丽明一片声嚷嚷起来：“不在家！不在家！”“你们做什么？”……接着，听到“啪啪”的打人声，“叮当”的碗盘砸碎声，胖子阿福的“啊呀”、“哎哟”声，“小娘娘”方丽明的惊叫声，汇成了一片。

家霆心里一惊，冲到厨房旁一看，只见六七个穿短打的彪形汉子在厨房里，手里都攥着手枪。胖子阿福倒在地上抱着头哼叫，“小娘娘”和阿金被一个拿枪的汉子用手枪指着站在壁角里发抖。满地碎瓷碗片。四五个汉子正冲出厨房往楼上去。

一阵寒噤缠绕全身，有种不祥的预兆阴风般钻进骨腔。家霆登时想到了暗杀。想到爸爸的生命在危险之中，家霆什么也不管了！他一咬牙，拼命往楼梯上跑，一把揪住正往楼上冲去的第一个上楼的黑衣暴徒，嘴里向着二楼高叫：“爸爸！有强盗！有强盗！……强盗上楼了！……”

黑衣暴徒凶狠异常，回身猛地一拳打在家霆脸门上，后边一个暴徒顺手又是一拳、一脚，将家霆骨碌碌摔下了楼梯。家霆“哟”的一声，捧住了脸，头里发晕，鼻血滴滴答答淌下来。一瞬间，几个暴徒都冲上楼去了。

家霆疼痛难忍地呻吟着要爬起来。又一个暴徒上来，揪住衣领将他拖到客堂间，猛地将他膀子一拧摔在地上，狠狠踢了他一脚。朦胧中，他好像看到胖子阿福和阿金、“小娘娘”都来到客堂间里了。一个穿旧西装的五大三粗的络腮胡子，手里攥着枪恶狠狠监视着他们。

楼上的人都被驱赶到打牌的那间房里。童霜威房里被查抄得兜底朝天，箱子、抽屉、橱柜……信件、纸片……乱糟糟地翻扔得一地。

童霜威在手枪威逼下，在黑夜中被绑架走了。

在楼上被反锁在方老太太房间里的人，隐约听到童霜威的声音吆喝：“要我去哪里？……”他仿佛是在挣扎。后来，杂乱的脚步声下楼了，听到吹口哨，暴徒们一窝蜂走了。

暴徒们走后，家霆挣扎着起来，要打电话报警，拿起话筒，才发现电话线已经割断。

家霆用手帕捂着脸，鼻血还在流，跑上楼去。方丽清在房里呼天抢地地大哭，嘴里像唱山歌。家霆好像听到她哼的是：“阎王注定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又边哭边说：“我早说他敬酒不吃一定要吃罚酒呀！……我早说他得罪了朋友要现世报的呀！……叫我哪能办！哪能办？……”她那哭声真像无线电里常常播出的申曲《哭妙根笃爷》的哭法。又听到她对方老太太说：“打电话，找小阿哥来商量！”还说：“要不要打电报给江怀南，让他来看看怎么办，他过去一直是啸天的贴心人！”

家霆感到厌恶，心里火烧火燎。他肯定爸爸是被“七十六号”特工绑架走了。他们会不会杀害他呢？怎么才能救爸爸出来呢？现在到哪里打听爸爸的下落呢？唉，真是无能为力啊！飞来的横祸，出乎意外，但也在可料之中。怎么办呢？他一筹莫展。

他头里发晕，被打青了的眉骨和鼻梁处仍在疼痛，脑后也肿了一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作料瓶。他伤心地走上三楼，回到房里扑在床上号啕痛哭起来。

第三卷 钟声回荡，寒山寺沧桑

（1940年1月—1940年3月）

热爱祖国是中国人民的历史传统。从古到今，汉奸、卖国贼始终是最被鄙视和唾弃的民族败类。

对民族存亡命运的历史责任感，对侵略者奋战到底的铁石意志，为保卫祖国而不惜牺牲一切的正气，是我们当年用劣势武器坚持抗战的强大精神力量。

——摘自创作手记

一

童霜威老是觉得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

有时，半夜醒来，月色如霜，树杈隐翳，四周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他疑是身在梦中，用牙咬咬手指，疼；用手掐掐大腿，也疼。看看宽广的寮房四壁，四壁空空，但自己的一件獭皮领大衣挂在东墙，西边一只小床上睡着的那个监视者也在打鼾。看看木桌，桌上青灯和《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等经书俱在。一杯清茶和笔墨纸砚也在，顿然醒悟：不是梦！他就恻然了。

常常失眠，感到血压、心脏不适，手脚有时冰凉。天气寒冷，棉被虽厚，他仍觉得“罗衾不耐五更寒”，有一种凄凉心情。即使睡着，也是乱梦颠倒。每当黎明，在他困倦得将能入睡时，又听到了磬声和木鱼声。磬声如流水涮心，木鱼声笃笃笃笃，似都在催他起床。于是，他恍然如听到和尚的诵经声，明明暗暗，沉沉浮浮，高低参差，荡漾入耳。这时，他常能想象得出，抗战爆发前此地的佛事与香火盛况。寒山、拾得的金塑神态柔和恬静。那时，晨钟震荡，香烟袅袅，古老沉重的木鱼声伴随着鱼贯而行的群僧上殿。院中一株玉兰树虬枝粗干，花开得洁白如玉。……但抗战爆发苏州沦陷，经过日寇轰炸与烧杀，一场兵燹，寒山寺里的老和尚和小和尚跑了不少。当年如织的游客，也很少见了，成了一个有点破落的寺庙，一副败颓荒芜景象。荒烟衰草，使人有荆棘铜驼之感。

白昼时，西北风吹扫，青石丹墀里，香纸、烟尘与枯枝败叶齐飞。方砖地上，枯死的苍苔散碎漫漶，四周阒然。除了偶尔看到二三个、三四个和尚外，主要就是经常在他身边转的那个“监视者”了。他不爱看这个壮实的中年人那张毫无表情的冷脸。这人似乎从不会笑，也不会说话。当然，也不是哑巴！他讲话是苏州口音，必要时，也说几句话，只不过，他是从不闲谈的。当然是个“七十六号”的特工，他是公开来陪伴监视的。有一天，童霜威看到他在擦拭一支手枪。他侍候童霜威，像一个当差的，很殷勤，很周到，间或也见外边有人来找他，鬼鬼祟祟地不知谈些什么，估计是特工之间的正常联系吧。他既是“七十六号”派遣的监视者，自然要定期向“七十六号”报告情况的。他倒也不是整天在童霜威身边，童霜威在寒山寺内是可以“自由”的。只是，他叮嘱过：“童委员（大约他们认为童霜威是‘中央委员’才这么叫的吧？），你千万不要出庙门！如果出去，安全上出了问题，就是你自己负责了！”话，听来是一种关心，实际是一种威胁。童霜威明白：是画地为牢！

每当想起去年十一月二十四号晚上被绑架，童霜威还浑身发麻发凉。

他被那伙歹徒架出仁安里时，见外边弄堂口停着两辆黑色小汽车。被架上了后一辆汽车，一个说苏北话的歹徒用黑布蒙住了他的眼。汽车呼呼地开了很久，他猜：一定是在向沪西歹土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驶去。后来，听到车子停了，揿响了喇叭，似乎是开了铁门，汽车又往里开，听到有人说话似是盘问什么。然后，好像又过了些关卡，最后，车子“嗤”的一声停了。

童霜威眼上蒙的黑布被拿下来了。灯光耀眼，他揉揉眼，看到那个说苏北话的特工，穿的西装，戴的棕色呢帽，身强力壮，神气十足，用一种假客气的态度做着手势说：“请！”

童霜威下车，看到是在一幢高高的洋房门口，站着许多警卫人员，穿的都是绿色的军装，只是没有青天白日帽徽，全副武装。洋房的窗口，都安装着厚厚的防弹用的铁窗门。

这就是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吗？他听说“七十六号”的房子原是军事参议院院长陈调元的私人花园洋房，日军占领上海后，占有了“歹土”上这幢房子，后来拨给丁默村、李士群做特工机关用的。他想不到自己如今会进这儿来了！

被引进了楼房，灯光下，见通到楼上的楼梯口有一道铁栅栏门，也有人警戒着。童霜威被向左引进到楼下一个灯光雪亮装着烟囱火炉的大厅。大厅里有富丽堂皇的沙发、地毯、丝绒窗帘，摆设新颖，像个会议室，又像个会客室。上方，令人注目地挂着两面青天白日的党旗和一张总理遗像。童霜威不禁想：这真是欺世盗名了！

一张圆桌上，有一只方形玻璃缸饲养着美丽花哨的热带鱼，成群的热带鱼在里边游动。童霜威忽然叹息：唉，我像这些鱼了！不，也许不如呢！鱼还在缸里游，我很难估计会被怎么折磨了。

刚在沙发上坐定，出乎意外地看到一个女招待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上来奉茶、敬烟，态度十分殷勤。

讲苏北话的歹徒始终站在一边未走。童霜威心里恐惧不宁，紧张地想：他们是“先礼后兵”，既来此地，是凶多吉少了！火炉烧得很旺，他身上和手脚都冷，心里悲愤。忽然，听见皮鞋声“橐橐”响，有人进来了。

两个人出现在面前。前边一个个子不高，骨瘦如柴，穿的双排扣尖领西装，大约三十四五岁，宽额角，眼里有血丝，两颊潮红，体质虚弱，眼睛白多于黑，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他咳嗽，有点神经质地伸出了苍白干瘦的手来同童霜威握，嘴里的话是湖南口音：“啊，童委员！久仰了！久仰了！”

童霜威立刻想到：一定是丁默村！听人说起过，丁默村是湖南人，本在南京军委会调查统计局做第三处处长，他个子矮小，大家叫他“丁小鬼”，是个阴险冷酷的特务。一见果然有这印象。

后边那个，是在“好莱坞乐园”见过面的李士群。李士群今天穿的丝绵袍，同丁默村在一起，更显得他年轻白胖。他依然满面春风，笑眯眯的，恭恭敬敬，抢先上来作了介绍，说：“这是特工总部主任我们的丁默村老大哥！他是六届一中全会任命的中央常务委员。可惜童委员你没有出席这次会，不然大家早相识了！”

两个纵恣暴戾的特工总部头子像两个幽灵。尽管脸上带笑，有时丁默村目光像蛇，李士群的目光像铁钩，使人一看就毛骨悚然，想到暗杀、拷打、绑票和血腥味……

童霜威没奈何地伸出手去，丁默村的手冰凉，手汗淋漓。李士群伸出手来，童霜威又勉强一握。李士群的手绵软，轻轻一碰就缩回去了，连握手都是虚伪的。童霜威心里不快，他明白：这种人是没有心肝的！掏出手帕来擦手。

三人坐下，苏北口音的特工出去了。

丁默村不停咳嗽，说话似乎吃力，开口单刀直入。他的笑容像一种嘲笑，叫人厌恶，说：“童委员，我们是不得已才把你请来的。抗战前途渺茫暗淡，非和平运动不足以解决中日间的战争，也惟有和平运动才能拯救即将覆亡的中国。你已经参加和运，是中央委员，是我们的同志了，又出尔反尔，口口声声羞与我们为伍。你对和运的看法太错误了吧？你看——”他指指墙上的总理遗像和党旗，“我们同挂五色旗的维新政府是不同的，我们是悬挂国民党党旗和孙总理遗像的。和运正在进行，国府正在筹建，需要有铁的纪律。请你来商量，是不是转变一下态度？”说着，请童霜威吸烟，童霜威不吸，他自己点火吸烟，一吸烟又呛咳起来。

李士群也点火吸烟，脸上装得充满诚意，用手乱挠头发，说：“我们等待得太久了！脚踩两条船不行，面上一套，暗中一套，对重庆热，对我们冷，更不应该！我们不聋不瞎，已经仁至义尽。今天要摊牌！说穿了，目的两个：第一，请表表对和运的态度；第二，请把同重庆的秘密关系说出来！”

童霜威想：你们这些混蛋醉心个人权势，忘了民族大义，跳进火坑做汉奸，我是不想跳这个火坑的！本想闭口不说话，又觉得不能不说，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嘴里发苦，尽量镇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身体不好，在沪养病，不问政治。参加和运，是谢元嵩自作主张代签的名，我不知道。至于同重庆之间，秘密关系是没有的。我的职务，抗战前已辞掉了。”

丁默村态度咄咄逼人，脾气显得急躁，装出来的冷冰冰的宁静口吻消失了，咳着嗽用手拍着膝盖声调残忍地说：“假话不必说，我们要听真的。”

李士群连连点头：“假话反倒不如不说！”

童霜威又气又急，明白面对两个崇拜暴力与血腥的汉奸特工头子，难打交道。此时此地，为了维护自己的身份，不至于受害，必须用点策略了，说：“我想能见见汪先生……同他谈谈……”

丁默村忽然冷静些了，一定是腹中在做文章，用一种阴郁的态度，两只蛇眼舔着童霜威说：“本来，汪先生是想同你谈的，你拒绝了。现在，太迟了！只能同我们谈了！”

李士群用力吸着香烟，唇上挂着得势而不怀好意的微笑，好像能看穿童霜威心思似的说：“请不必害怕，我们办事，也是看人而定的。在‘七十六号’里，杀一个在上海从事秘密恐怖活动的共产党和渝方特务，比杀一只鸡容易。刑具也一套套应有尽有。但有身份的人，不会在肉体上折磨的，我们是会特别优待的。明天就打电话给你太太，要她放心，让送些衣物来。”

丁默村呛咳着说：“对不转向的人，不外是杀、关和放三个办法。有声望地位的，我们尽量不开杀戒。但必须说真话，有好的表现！奉劝老兄，要懂得：给我们请出来后长期给予优待的大人物，如果再放出去，即使回到重庆方面去，他们也是不会信任的。”说完这番话，他笑起来。李士群也开朗地“哈哈”笑起来。

两人这些话，倒使童霜威一颗悬着的心放松了一些，想：是呀！杀我不难，但杀我有什么用，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既盗用了我的名义给我加了个伪中委的头衔，打自己耳光的事他们是不愿干的。那样影响不好！他们当然希望我真心落水才对他们有利呀！想着，他决定还是用闭口战术，不说话，也不动感情，来一个让人莫测高深。

后来，谈话继续不下去了，童霜威对丁默村的阴险毒辣和李士群的残忍虚伪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晚，童霜威被“请”到三楼上一个有沙发也有张棕垫小床的房里睡觉。一盏高吊着的电灯，灯光被笼在浅蓝色的纱罩里，溢出的光线匀洒在床上和桌上，像一层秋霜。疲惫不安地躺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从窗户里望出去，看到西面有幢石库门楼房，四周有骑马楼；东首，有一幢西式平房，看到有穿黄军衣戴红字白底臂箍的日本宪兵。他明白：“七十六号”操纵在日寇手里是一点也不错的了。

开始了被软禁的痛苦生活。看不到日历和钟表，看不到报纸。膳食不错，每天由一个日本厨师亲自送来。他好像知道童霜威会日文，每次来，总是用日语说：“请用饭！办得不好，请多多包涵。”童霜威想：连厨师都是日本人，说明了什么呢？难道怕中国厨师不可靠？

囚禁的生活憋气极了。这期间，丁默村不再露脸，李士群来过几次，有时候，笑眯眯，有时候神色可怕。看来，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他确实在第二天给方丽清打了电话。方丽清也让方立荪派了绸缎庄的店员按约定时间，到指定地点送了衣物。李士群来，关于“和运”照例说的是那些套话；对于同重庆的秘密关系以及同张洪池的交往，盘问得很多。有一天，谈到叶秋萍，当童霜威表示一问三不知时，他大声吼叫，牙咬得咯咯响：“蒋介石给你嘉勉信的嘛！叶秋萍那个王八蛋给你写了密信的嘛！你当我们是寿头！”童霜威才明白：张洪池带来交给他的两封信在被绑架时，已被“七十六号”特工抄获交给李士群了。他真后悔那时没毁掉这两封惹祸的信。但他确实对内情一无所知，李士群的“软”与“硬”也就达不到任何目的了。

大约囚禁了一个来月。天越来越冷，童霜威的心情也越来越萧索。开头，每天吸烟，痛苦地吸了一支又一支，吸得房里烟雾腾腾。不久，他又不吸烟了！后来，他也说不出是几月几号，只估计新的一年已经开头。这期间，他对人生常有一种悲观出世的看法，更加向往那种青灯红鱼，在名山古刹中沉浸在香云缭绕、祥云掩涌的意境中去皈依佛门的超凡生活了。他对苏曼殊[1]、李叔同[2]突然好像理解得多了。尽管出家的原因不同，出家的心情是可以揣摸的。他每日闭目端坐，嘴里念念有辞，无声地背诵过去读过的诗文，模样像一个入定的老僧。其实，心里毫不平静，时常风波浩荡、汹涌澎湃。想念家人以外，死了的柳苇、军威，不知情况的柳忠华、冯村，在重庆和香港的熟人，都走马灯似的不断出现在脑际。越是苦恼，想摆脱一切去当和尚的欲望越强烈。

李士群来希望他表态，他总是反复地说：“我已经心如死灰，形如槁木，不能纠缠红尘，只愿遁入空门。我今后决心与世无争，不涉政治，愿能容许我到寺庙里削发为僧。”

李士群奇怪了，瞪着双眼，目光像铁钩钩住童霜威，问：“做和尚？出家？为什么要做和尚？”

他心平气和地回答：“佛法大如天，禅门深似海！我早想解脱尘世一切烦恼，坐香参禅，大慈大悲，赎罪修身。我早年曾在苏州寒山寺数次进香许愿，如今为了还愿，渴望进入空门。”

李士群拼命吸香烟，突然似乎好心好意地劝告：“人生在世，放着荣华富贵、声色美酒不享受，要去做和尚吃斋，岂不太冤枉？其实，你只要点点头，说几句老实话，金钱地位都又飞来了，何必那样想不通？”

童霜威暗想：我自幼熟读孔孟，早些年又研究过宋儒之学，孔子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又说：“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以夺志也”，“见义不为无勇也”！成仁取义，是做人之道。父亲在日，也常教诲：“爱国莫为人后”，汉奸我是无论如何不做的！和尚我倒是做定了！说：“我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不会改变，不会追悔！”说完，闭目打坐，像一个入定的老僧。

终于，一天晚上，李士群来了，客气地说：“童委员，汪先生要见见你，我们一起去！”

这次，没有用黑布蒙眼，坐上一辆新型的帕卡德汽车，出了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虽是夜里，在耀眼的灯光下，却看得出那些穿绿军衣的警卫严阵以待的情景。刺刀和枪支闪闪发光，层层设立的门岗，牢固的黑铁门，有着通电的铁丝网的围墙。围墙边架设着机关枪的碉堡。

李士群用一种京戏《群英会》上周瑜向蒋干炫耀武力的态度问童霜威：“童委员！你看看我们的实力可雄厚否？”

童霜威心里正想看见了汪精卫要说些什么，听李士群这样问，既不愿肯定地回答他，又不愿得罪他，王顾左右而言它地说：“汪先生府邸在哪里？”

汽车出了“七十六号”大门向南行驶，一下向西转到了愚园路上，开足马力疾驶。

李士群用手指指前面，说：“快到了！愚园路一一三六弄，原来是王伯群的公馆。”

王伯群本是交通部长。好像是在民国二十年，他在上海做大夏大学校长时，为了娶该校一个校花为妻，在愚园路造了一所花园洋房准备金屋藏娇，被邹韬奋办的《生活周刊》揭露出来，当时还将那幢房子拍了照片发表在《生活周刊》上，轰动了京沪。童霜威当时身在司法界，注意过这件丑闻。现在听李士群讲起王伯群，不禁想起往事。现在这房子被日本人用来“金屋藏娇”了！

一会儿，汽车转进一条长长的弄堂。弄内有岗哨，围墙上有铁丝网、瞭望哨。汽车驶进去，绕过挂着“大日本沪西宪兵队”牌子的几间房子，看到里边有一幢幢独立的小花园洋房。每一幢房屋围墙上都加装了铁丝网，门窗也都装上了铁栅。汽车在一幢建筑华丽精美、灯光雪亮有绿军衣武装警卫站岗的楼房前停下。

李士群先下了车，说：“到了！”

童霜威本有一种梦境里的感觉。见到汪精卫时，梦的感觉更强烈。是在汪精卫的大客厅里。厅中央有一只装着马口铁管子的花盆炉。炉火熊熊，房里很暖。墙上一个大镜框里挂着一张孙总理的相片，两边还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客厅里的摆设，与南京汪公馆里的气氛不同，似乎有一种要做面子故意摆阔的派头。这情景也与在武汉中央银行大楼里见到汪精卫时不同。那时，汪精卫对抗战消极悲观，讲话涉及抗战总是顾虑重重，有难言之隐。这次见到汪精卫，童霜威觉得汪精卫的架子大了。他穿一套深色西装，白衬衫上打条黑领带。谈到抗战时，反对的语气变得坚定、凶恶了。奇怪的是汪的脸上很疲乏，富于表情的脸上情绪经常起落变化，心情不宁、神情恍惚以及矫揉造作的神态常常流露。童霜威不禁想：看来，做儿皇帝是不会顺心的，“挂羊头卖狗肉”也是只能色厉内荏的。

汪精卫似乎并不想听童霜威说什么，既不多作客套，也不叙旧，就急于长篇大论发表演说了。他用一种开导的语气滔滔地说：“国父中山先生说过：中国革命如果不取得日本的谅解，是不会获得成功的。我认为：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是日华共存的基础。民国十四年，总理逝世，我是在场的。他临终时，嘴里还说：‘和平，奋斗，救中国’，我们怎么能不为和平、救中国而奋斗？”

童霜威想：唉，你们都抬出孙中山往自己脸上贴金，自封为中山信徒。可是，总理临终讲的和平，同你今天讲的和平是一码事吗？总理是叫你来做汉奸的吗？但脸上不露神色，眼睛看着汪精卫那双滋润白皙、秀窄修长的手，见手上的指甲放着青光，甲尖柔圆而带珠泽。

只听汪精卫又说：“自抗战以来，最使我痛心的一件事，是有共产党人来夹杂在里头。我之离开重庆，十之八九是因为有共产党人夹杂在里面。最近共产主义流毒，蔓延更凶！……”他周身摆动，不断搓手。

童霜威不禁想：唉，你这大政客呀！一切都是根据你玩政治的需要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民国十四年你任国民政府主席后，在联共的问题上调子唱得多高呀！你说过：“一堆堆战死的尸骸，没有共产派与反共产派的分别”，你说过：“谁主张分裂的，绝非总理的信徒！”那时，你这些慷慨激昂的演讲，引起过不少人拥护。但不久你又变得反共了！抗战之初，你也唱过高调，在民族危亡的今天，你却觍颜事敌了。人说你汪精卫反复无常，一点也不冤枉啊！

汪精卫仍在滔滔不绝：“……中日两国当此世界危疑震撼之时，应该谋相结合，不以东亚纳此漩涡之中。中日两国如在现在结束战争，开导和平，日本固可以有举足轻重之地位，中国尤可因此休养生息。我一直在希望重庆抛弃成见，立即停战，共谋和平，实现……”他挥舞着苍白的手。

童霜威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想起过去听说的一件事：中山先生病危，家属和随从人员都在榻前请训，总理睁开乏神的眼睛盯着汪精卫说：“我死后，敌人必来软化你们。你们如不受软化，敌人必将加害你们。你们如贪生畏死，最后又难免不受敌人的软化。”后来有人谈及，总理是最了解汪的为人的。汪为人，动摇、投机，又有野心。总理只因其才可用，又是多年相从，而且相信在他自己的精神感召下，汪才可以不入歧途。一旦总理本人死了，就再没有人能够约束这匹有野心的劣马了。想起这件往事，童霜威不禁心潮起伏。

汪精卫似乎发现他心不在焉，朝他看看，说：“我很忙！今天抽空谈话，是希望本党忠实的同志本着既往合作的精神，能破除成见，相与聚首，精诚团结，共商国是，一同还都！过些时，我将去青岛开会，商量取消北方的临时和南京的维新两组织，容纳各党各派参加国民党，以三月三十日为国民政府还都南京之期。啸天兄，对你，我们是要好好借重的啦！这点你可以放心！”他讲到这地方，广东腔更浓，耸肩搓手。见童霜威没有反应，又朝童霜威看看，眼睛里含有不快和责怪，摆动着手说：“不要有那种错误的正统观念嘛！我本来是国民党的副总裁！以后还都，唱党歌，做纪念周，挂总理遗像，读三民主义等等，都是保留不变的啦！五权分立也是不变的啦！……打不下去，重庆的态度也是会转变的嘛！有朝一日，如果蒋先生愿意停战回到南京来，我愿让贤出洋！这是我为救国、救我四万万五千万同胞从事和运的初衷！本党同志，都应该理解的嘛！”说到这里，他忽地轻轻叹了一口气，两条眉毛显得有点倒八字了。

战前南京政界人士有相当一部分都认为汪精卫外表谦和而心地狭窄，懦弱自卑而又要出人头地，处世圆滑，为人虚伪，听了他的一番话，童霜威这种感觉更深刻了。听到这里，空气沉滞，童霜威觉得自己不能再一言不发了，说：“我的情况，谢元嵩是知道的。我……”

他刚提到谢元嵩，忽见汪精卫眉头一皱，生气时有点女性的娇横。李士群在一边猛吸着香烟也脸色难看。

汪精卫愤激地说：“那人阴险卑鄙，不必提他！”

李士群帮腔插嘴：“败类！杀坯！”

童霜威莫名其妙，猜不出为什么提到谢元嵩，汪精卫和李士群会破口大骂。谢元嵩怎么啦？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愣了一愣，又沉默不再说话。

汪精卫烦躁不安，看看手表，忽然弯弯绕绕、波诡云谲地说：“你早年在日本学法，日本知道你的人是不少的。前几天，影佐祯昭[3]还提起过你，认为应当多有些你这样的有学识有声望的人参加和运。但暗中如与重庆勾结，以吾辈为可欺，就辜负期望了！”说到末一句时，脸色严厉起来。

童霜威心中想：真是羊肉没吃，沾了一身臊，说不清楚了！他的政治阅历和社会经验，使他学会了用一种圆滑、和缓的态度来达到他不做汉奸又不至于吃无谓之苦的目的。他把头摇摇，说：“我一直想说明一件事，也提一个要求。要说明的是我同重庆确无秘密联系也无秘密工作。要提的要求是：超然于政坛之外。我年来血压、心脏有病，健康每况愈下，早已看破红尘，对人生毫无乐趣，心力交瘁，常常不能自持。倘能允许遁入山门，效法苏曼殊、李叔同，远离繁华世界，清净无为，四大皆空，晨钟暮鼓，修心养性，或尚可安度余生。否则，六根不净，徒为孽障，尘缘缠身，热火中烧，生命将如朝露，去日无多。窃思倘能释放回家，不胜感企，自当闭门谢客，百事不问；倘不能释放，请同意霜威去名山大刹削发为僧。今后余生愿厮守佛经，与青灯佛龛为伴！”

汪精卫似有不满，皱起眉头，又似强自克制：“啊啊”一声，向李士群看看，说：“士群，你看如何？总之，仍加优遇是必要的。”他又频频搓手，脸上摆出一种政治家的虚伪风度来。

李士群吸着香烟，脖子缩在大衣领子里，皱皱眉，苍白的胖脸上似在思考，眼里有猫头鹰一样的磷光，说：“我们在苏州已经建立了苏州站，如果一定要去寺庙，也可以。”他又对着童霜威似乎诚心诚意地说：“何必去做和尚呢？如果一定想去寺庙里住住，就去寒山寺休养休养吧！总希望能够不辜负汪先生的耐心等待。……”

见面和谈话在不了了之的情况下结束。大家都不痛快。过了几天，一天早上，李士群突然出现了，态度客气，说：“童委员，我是来给你送行的。请到苏州寒山寺去住住治治病吧！但请只在寺里盘桓，不要外出，以免安全上出问题！”又介绍一个冷脸的中年人：“这是老董，由他照顾侍候。”

中年人有张毫无表情的脸，沉默寡言却卑躬得很。

李士群又问：“需要什么东西吗？”

“请通知我家里，给我加点御寒的衣服，还有我的诗书、笔墨纸砚以及刻镂金石的刀具，我还想要点佛经。”

李士群表示都可办到，随后送去。当天午饭后，一辆蒙着深蓝纱窗帘的黑色汽车，由冷脸的中年人陪同童霜威离开上海，沿公路到苏州城西十里的枫桥镇，去寒山寺。冷脸的中年人是苏州人，有时听他轻轻在哼苏州滩簧。车行迅速，颠簸在凹凸坑洼的公路上，去到苏州。

啊，一切真像在梦中，一场不可捉摸、神奇莫测的梦！通过汽车纱窗帘的缝隙，一眼看得到战火留下的痕迹，有残垣断壁，有弹痕、废碉。苏州那些倚水而居的人家，门上有的贴着用红纸剪的日本太阳旗，红色已经褪解，估计还是苏州刚沦陷后不久维持会贴的。童霜威感到刺眼，也感到触目惊心。一路上，除了看到“仁丹”、“若素”、“大学眼药”等等广告外，常看到日本军人，有成群结队在走的，马匹上驮带着辎重物资，也有三五结伙在逛荡的，荷枪实弹在站岗的。终于，像战前那年，由江怀南陪同来逛寒山寺时一样，他又看到劫后重逢的有着一千几百年历史的寒山寺古刹那斑驳剥落的黄色照壁墙了！那次是春天，这次是严寒时节，环境无比凄凉。

童霜威穿着长袍外加獭皮领大衣，围着围巾，戴着礼帽，在西北风中，笼着双手，走进寒山寺去。

“古寒山寺”匾额的山门依旧，通过林木凋尽的小院，石板路通向森森然的大雄宝殿。枯草老树，几只冻饿的麻雀在檐头叽啾，一片萧瑟。几棵黄栌、红枫已经只剩几片变色的枯叶了。墙边有几畦冻得萎缩发蓝的塔棵菜。陪同来的“冷面人”请他到一间寮房休息。

他心境像寒冬一样悲凉。看到了右侧一间宽大洁净的寮房里已经安排得整整齐齐：床、桌、椅、柜，文房四宝，盆壶杯盂及碗筷等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房子古老陈旧了些，砖地格外阴冷。陪伴的“冷面人”搭了个小床在房间西头做伴。“冷面人”一定早来“安排”过了。寺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和尚似已与他相熟。一会儿，他提来了开水瓶，泡了茶，生上了通红的炭火盆，自己像个下人似的缩到一边去坐着了，只卑恭地说：“童委员，今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来到寒山寺，处处都能触动回忆中的情思。尤其是柳苇娟秀的面容和两只深邃的、傲视一切的黑眼睛，总是萦绕在眼前。十八九年前，一个美丽的春天，与柳苇在这寒山寺里一起观看过俞曲园重写勒石的张继《枫桥夜泊》诗碑，他和她曾兴致勃勃地讨论过这首七绝应当怎样解释；四五年前与方丽清同来游逛寒山寺时，方丽清毫不了解他的感情，曾嘀嘀咕咕抱怨：“这么个破庙一点也无意思！……”两三年前，由江怀南陪同来到寒山寺时，大雄宝殿上善男信女正在匍匐叩头。现在，这里冷冷清清，阒无人声，看来香火已断，真是不胜沧桑！

想起同江怀南游苏州的往事，他心头留有隽永美好的印象。只是想起自己同江怀南之间有过的那些不便公开的暧昧交往，又联想到今天江怀南堕落成为汉奸，他又有忏悔，一种难用言语表述的忏悔，梗塞心头，既有痛楚，也有不快。

童霜威在寒山寺住下了。并没有削发为僧，却不抽烟，不喝酒，吃素斋；不看报，不问身外一切事，甚至不管是几月几号，颇有带发修行的味道。这是一种囚禁的生涯，只是能离开血腥的“七十六号”也就差强人意了。不准走出寺庙，经常有“冷面人”陪伴在身边，无法同人谈天。在这种时候，他特别认识到自由的可贵。寺里一些饥寒交迫黄皮寡瘦的和尚，似乎都避着他，常远远地用一种奇异、畏惧的眼光看着他。他寂寞极了，情绪消沉，一颗心确实如同死灰了。夜晚常常孤灯只影，捧着线装本的《坛经》《因明》《金刚经》《无量寿经》《弥陀经》……逐张翻阅，似懂非懂。面上平静，心里波澜滚滚。到夜晚睡觉，思前想后，死去的和活着的亲人和朋友，战前和战后的种种酸甜苦辣的经历，平凡与不平凡的遭际，特别是被杀害了的前妻柳苇，战死在南京的胞弟军威，在上海的儿子家霆……都像放电影似的出现在心上。每当夜雨潇潇，听着雨声，更有“半夜窗前十年事，一时随雨到心头”的感觉了。

不让他走出寒山寺就近到枫桥镇去看看，他心里总有怅怅的感觉。他是多么想再看看柳苇家的故居啊！

在那故居里，新婚以后，他和柳苇在一个月夜，无语对坐，默契于心。夜静可爱，诗意盎然。那故居现在什么样子了啊！他是多么想到枫桥镇和枫桥上再拾起当年的旧梦沉醉在其中啊！他是多么想下着雨时打把油纸伞在青石板路上彳亍，听着雨声落地，听着雨声敲伞，听着桥下水声潺潺啊！

当年，初识柳苇时，在枫桥镇的运河边上望见寒山寺时，柳苇讲：清代顺治年间，诗人王渔洋在一个春夜坐船到了枫桥镇。夜色曛黑，风雨漫天，王渔洋摄衣着屐，举起火把登岸，径上寒山寺门，题了两首七绝：“日暮东塘正落潮，孤篷泊处雨潇潇；疏钟夜火寒山寺，记过吴枫第几桥。”“枫叶萧萧水驿空，离居千里怅难同；十年旧约江南梦，独听寒山半夜钟。”题诗毕，掷笔回船，衣履尽湿，一时以为狂。

听柳苇讲了这个故事，他就背诵了王渔洋这两首诗，到今天，也仍然记得。

柳苇当然还说过别的故事。

是第一次逛寒山寺，大殿中央排开宝案，案上规矩地摆着宝幢法器、烛台香炉、经卷圣水，烟雾迷绕，香火窒人。站在大殿一侧的堂屋里，柳苇陪他看着寒山和拾得那造型古朴、生动自然、袒胸露腹、赤足蓬头的塑像。站着的是寒山，手拿莲花，坐着的是拾得，双手捧着净瓶。

他问：“寒山寺的得名是由于寒山在此吗？”

她点头说：“是啊，考之姚广孝记称：在唐朝元和年间，有寒山子，冠桦布冠，着木履，披褴褛衣，掣风掣颠，笑歌自若，来此缚茆以居。后来游天台寒岩，与拾得、丰干为友，终隐而去。希迁禅师在此建伽蓝，遂额曰寒山寺。寒山是个诗人，有《寒山子诗集》流传后世。拾得据说是个孤儿，由天台山国清寺高僧丰干收养，起了个法名叫拾得。传说他两家本是七世冤家，仇深不共戴天，但从他们这一代起，由高僧丰干点化为僧，消除怨仇，亲如手足。在寒山寺住持，也成了有名的高僧。”

他笑了，说：“故事真是美妙！看来佛家主张以慈悲祥和救苦救难为主义，主张消除仇恨，化干戈为玉帛，所以有此传说。”

她也笑了，说：“可惜人世间不太平！就拿寒山寺说吧，一千多年来屡建屡毁，多数毁于战争。元代末，毁于战火，清朝咸丰十年，全寺再次毁于战火。现有建筑，都是清朝光绪、宣统年间重建的。在嘉靖中，铸过一口大钟，并且造了一座楼，把大钟挂在楼里。可是后来大钟据说也被日本人劫盗去了。所以康有为题寒山寺诗，曾有‘钟声已渡海云东，冷尽寒山古寺枫’之句。到日本明治年间，有位从寒山寺归国的日本和尚，为寻这口钟，遍访日本各地，未能觅到。于是他化缘铸钟，一式铸了两口，一口留在日本，另一口送来到寒山寺，就是现在这口铸钟。”

啊！现在，他每天常在寺里徘徊。这是冬天，连秋虫的“”“唧唧”之声都没有了，只间或有鸟雀“吱——”的一声从树中飞出又飞向遥远不可知的地方。但他却常仿佛依稀听见柳苇在秋夜的月下吹箫，洞箫袅袅，声入心扉。

青灯古佛，看着金身褪色尘土堆封蛛网攀结的寒山、拾得塑像，看着整个残败失修的古刹建筑，看着凋零寥落只间或有香烟缭绕的寺院景象，童霜威眼泪常想夺眶而出。往事多么不堪回首，多么不堪回首！

他明白，这种难以忍受的死一般的、沙漠上一般的寂寞，是他们逼迫我就范“悔悟”的手段。正因如此，必须经受得住这种在劫难逃的磨难。想通了这一点，他有时就能清醒地自持，对一切采取安之若素的态度了。

他尽量想使自己悟解人世的虚幻，超脱痛苦与烦恼，四大皆空，变成个不动感情的人，苦的是心里办不到。他学老僧盘腿打坐入定，闭上眼也仍是胡思乱想。他想起了战前死在苏州的章太炎，早年曾以大勋章作扇坠，到总统府诟骂袁世凯包藏祸心，一生七次被追捕，三次入牢狱，革命之志终不屈挠。为了逃避追捕，一次曾悄悄地到浙江余姚，躲在一所寺院里。太炎先生坚决主张抗日，曾说：“日本侵略者想要灭亡中国。中国人民当加紧研究本国灿烂文化，发扬民族主义精神，唤起爱国主义思想。”而今，他死后厝棺苏州，看到日寇铁骑践踏，岂能瞑目？

寺院内不知哪个和尚有一盆盆景放在殿旁。是一棵圆柏，苍老龟裂的主干，老态龙钟。紧贴枯干却从底部又发出了盘曲婆娑的新枝，伸展向上，蓊蓊蔚蔚。有时，他在这棵盆景前默默伫立，觉得自己太像这棵圆柏，生命虽在，但被围栽在一只狭小的“盆”中，已经苍老龟裂，何时能发新枝？

遐想虽多，有一条是坚定的。处境哪怕如同囚犯，能不做汉奸，他就觉得欣慰。这该是柳忠华说的人生的选择吧？他不能辜负自己的清白初衷，不能做国家民族的罪人，不能帮助日本帝国主义和汉奸卖国贼为虎作伥。为了达到保持操守、保持大节的目的，他宁可吃苦受难，哪怕要下十八层地狱！

在寒山寺里接受煎熬，从往事的回忆上，使他更坚定了信念，要贯彻初衷。

开头，有个姓裘的面容清癯的老中医，被“冷面人”请来到寒山寺给童霜威把脉看病。童霜威素知“吴医”一向享有盛名。从元末综合各家名医之长而成名的戴思恭开始，出了不少妙手回春的医生。戴思恭在明初洪武年间曾被征召为御医，医道高超，由他创始，“吴医”形成一个医派，在中医里影响很大。这个老中医七十多岁了，他来，面上笑容可掬。开药方，总是先服两三剂试试，然后再开新药方，由那个冷面的中年人用药罐煎药侍候。裘老先生除治病外，话不多，例行公事，一星期由马车接来一次，又由马车送走。老中医的医道很高明，服了他的药后，童霜威感到心跳得不那么快了，头也不那么晕了，人也舒服了点，心里对老中医很是感激。

一天，裘老先生又来看病。

童霜威说：“老先生，医道高明，我服药后遍体爽快，十分感谢！”

老中医捻着白胡须点头，恭谨地致谢，说：“夸奖！夸奖！愧不敢当！”忽又说：“见到尊驾的字，笔迹流利酣畅，章法自由不羁，龙飞凤舞。想求一幅墨宝，不知可否？”

童霜威明白，是自己写了一些草书，有的放在桌上，有的贴在墙上，被他看到了，所以想索取的，慨然应允，说：“当然可以！”

他走到桌旁，勺水磨墨，饱蘸墨汁，铺开宣纸，当场挥毫，将刚来寒山寺时填的一首词，写成一个屏条：

一天香云绕碧山，心随鸟飞烟散。只因庭园残，爱上禅林凭栏杆。起家立业在江南，凤舞龙蟠钟山，而今栖霞岭，已经几度血斑斓？

字写得草，监视的“冷面人”看了半天，从表情揣测，是读不成句。老中医显然能欣赏，看了一遍，连声称赞：“好！好！好！”接着，叹息一声，拱手说：“先生真是‘出世犹垂忧国泪，居寺仍作感时诗’呀！”对童霜威格外恭敬。

后来，老中医连声道谢后，带着那幅字走了。童霜威发现不会笑的中年人跟出去同老中医不知说些什么。童霜威明白：一定是问老中医他写的什么。他想：是的！我这首诗里，是寓含着我对被囚的悲愤，也寓含着我对铁骑践踏及南京大屠杀的仇恨的。却含蓄而不明显，你这条猎狗又能逮到些什么？老中医对他说的话，使他仿佛得到了一种极大的鼓励。中国人，人心不死，行将入土的白发老者也如此，太可珍贵了！

可惜，从那，老中医不来了，换了一个年轻的西医，是个战战兢兢不敢同他说话的人，有话只同“冷面人”说。童霜威明白一定是那幅字连累了老中医，心里不免抱歉，也不知老中医会遭到什么厄运，只能自己警戒，今后更加要学那大殿两侧堂屋内的小型木雕五百罗汉一样，不声不响，一言不发。

偶有日本军人来到寒山寺，估计是慕名来的。来后就在寺内顶礼膜拜。有时把军马也牵进来拴在树上拉屎撒尿。日本人常用参拜神社的礼节参拜菩萨，敛手到了佛像前，先“啪！啪！啪！”拍三下巴掌，然后双手合十，低头默祷。有日本人来，陪伴的“冷面人”就来吩咐童霜威：“日本人来了，不要出去吧！”语气平和，态度很好，童霜威也就在寮房内打坐养神或阅读经书，间或也从桑皮纸已经破裂的窗隙里张望出去，可以看到穿黄呢军大衣佩军刀迈八字步大皮鞋踩地“夸夸”响的日本军官，也有带着武器背一个猫皮背包和一条毯子，带一个腰圆形钢精饭盒的日本陆军士兵在外边经过。有几次，还听到日本兵大喊大叫，他听得懂日语，是在叱骂和尚。

只要见到日本人，他就想起了死在南京保卫战中的弟弟童军威，一股仇恨侵略者的心火燃烧在胸膛。他想：侵略者对中国百姓大肆屠杀，残酷成性，完全有违大乘佛教救世学说，偏又号称信奉佛教，来拜佛祈求菩萨保佑，岂不可恨又可笑！一种痛心、仇恨、愤怒、恐怖交杂的感情涌满心头，久久不能平歇。

有一天，陪伴的“冷面人”来，问童霜威：“童委员，能帮庙里和尚刻个庙印吗？”

“庙印？”

“是啊！住持老和尚早跑得不知去向了，庙印找不到了。现在日本皇军来叩头礼拜，拿出护身符请求庙僧加盖庙印，没有庙印不好打发。日本人来礼拜，用军用券作布施，和尚可以用来买米维生。”

童霜威点头答应，拿出刻图章的刀具，用和尚给的木块刻了一方庙印，上用篆体刻了“大慈大悲”四字，外加“苏州寒山古寺庙印”八个字，心想：唉，对禽兽不能喻之以理，借佛祖或可使他们少开杀戒。刻了这方庙印交给和尚，他觉得心里反倒舒服了一些。

他深深感到：人在战争环境下，对自己的命运，对未来的种种，全都是把握不住的，一切都是特别不确定、特别模糊的。一天复一天，老是像在梦中，又老是清醒地认识到：不是梦！童霜威在寒山寺里，以一种舍身的姿态以空无的观念默默生活。他不但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也不能预卜自己的命运。他心里总有一种可怕的暗影威胁着，时常深深悲哀。

有一天，下着晶莹的细雪，空间充满了灰蒙蒙的荒凉的意境，听不到爆竹声，也没有发现一点点热闹的感觉。那个陪伴的“冷面人”，望着漫天的风雪，独自轻轻哼着苏滩，一会儿，用一种寂寞无聊的声调告诉他说：“童委员，明天就过年了！”

啊，明天就要过年了！冰冷的雪，笼罩着苍穹，从不会笑的中年汉子的声音和面容里，他窥察到连这个“冷面人”也有一种心神摇惑阴郁的心境。愁绪哽咽着他。过年，又引想起多少沉落在他心底的事！但他不能当着这个特工的面表露感情。他木然端坐，似乎一切都无动于衷。

[1] 苏曼殊（1884—1918）：近代文学家，广东香山人，留学日本，漫游南洋各地，能诗文，善绘画，出家为僧。

[2] 李叔同（1880—1942）：早期话剧活动家、艺术教育家。浙江平湖人，一九一八年在杭州虎跑寺出家为僧。

[3] 影佐祯昭：原为日本大本营陆军省中国课课长。一九三九年八月，日本成立“梅机关”，以影佐为机关长，任务是监护汪精卫汉奸集团、扶植汪精卫筹组中央政权。一九四○年三月，汪伪政权登场，“梅机关”相应改称为日本驻汪伪政府最高军事顾问部，影佐任汪伪国民政府最高军事顾问，具有至高权力。此人日本投降后押于东京国际军事法院监狱，一九四八年病死狱中。

二

在寒山寺里，日子难过，也好过。

过了白昼，是夜晚；过了夜晚，又是白昼。

这年冬天奇寒，成群觅食的白脖子乌鸦常结队“呀呀”叫着飞过天空。三五只失群落伍了的乌鸦，有时栖息在寺院内的大树上哀啼，使人想到厄运来临，也不时使童霜威想起张继《枫桥夜泊》诗上“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名句。

阴历年时，常有雨雪。霏霏雨雪中，童霜威除了看书诵经外，就是思念往事，思念家人，在思念中消磨排遣光阴。岁暮天寒，风像幽灵般地吹来吹去。听到风声唿哨，心情更加低落。他觉得自己真是个被世界抛弃、被众人遗忘的出家人了！

他读《楚辞》中的《哀郢》[1]，津津有味：“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鼌吾以行。……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

此时此地，他觉得特别能体会三闾大夫的心情。

他曾不止一次地思索：为什么汪精卫和丁默村、李士群他们能答应我的要求，让我到寒山寺里来呢？

当然，想通也很容易。他们已经透露了嘛！像我这样的人，杀了没什么作用，不杀则可利用。他们既已盗用了我的名义加上了伪中委的头衔，杀了影响不好，何如秘密软禁起来，等我“悔悟”、“转向”！外界不明真相的人，是不会知道我的真实情况的。关在“七十六号”里，影响也不好。听说日本人早训示“七十六号”，不得逮捕与日本方面有关系的中国人！何谓有“关系”？我是留日的，有日本朋友，丁默村、李士群之流难道没有顾虑吗？倒不如按照我自己提出的要求，放到这苏州孤寂的寒山寺来。我既有此请求，他们这样做，反倒对我显得优待。从汪精卫那天的话里听来，日本方面由于我早年在日本留学并同日本人有过交往，可能知道我的态度而又希望我附逆。这就迫使他们只能逼我落水，不能随便杀我。再说，他们怀疑我同叶秋萍、张洪池有秘密勾当，可能也要弄清。

如果我不屈服，痛苦的囚禁生活要延长到哪一天呢？真是事不关心则已，关心则乱。想到这些烦恼事，他心乱如麻了。

过旧历年，很少听到爆竹声，在寒山寺里也没有过年的气氛。想起战前在南京潇湘路过年或在上海方家过年的热闹情景，想起前年在香港那个与日本人关系密切的大商人季尚铭家过年的情景，恍若隔世，更是不堪回首。

年初五上午，陪伴的“冷面人”用一口苏州话告诉他：“童委员，明朝你太太要来看望你了。上头已经打了招呼。是特别优待，有什么事要关照家里的，可以先想想好。”

自从到寒山寺来，也想念方丽清，但确实想得不算太多。每当想起身陷牢笼的处境，总怨恨方丽清。如果不是方丽清，何至于陷入今天这种危险、难堪、可怜的境地！想到方丽清时，他心里有股怒火。现在听说明天方丽清要来看望他了，却又突然有点原谅她了，觉得她也很可怜。他想象，她一定是容颜苍白，思念着他，经常以泪洗面，充满了忏悔心情。这一夜，月亮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是一片朦胧的青光，寺庙大雄宝殿前的小院里水洗过似的明亮。他觉得夜特别长，竟真有“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之感。

半夜里，落雪了。风刮大树，发出可怕的呜呜声。有些树枝发出“噼啪”的声音折断了坠落下来。枝断的声音在童霜威听来，很像一个老人的骨骼被折断。这使他感到身体的虚弱衰颓。风吹窗棂，“格格”作响。舍利塔上的塔铃在冷风中颤抖低泣，扰得他心绪凄凉。雪映窗纸，寮房里白生生地通明。炭盆火灭了，他下半夜两脚冰凉不能入睡。短夜消逝，第二天一早，早早起来，穿上丝绵长袍，踏着厚棉鞋，打开门看，外边早已一片银白，井上成了个黑窟窿。寺庙大雄宝殿前的小院里，有个瘦弱的小和尚在扫雪，“簌簌”地响。寺院顶上，树梢上，到处积雪。小雪花仍在纷纷扬扬地下，他不禁暗想：似这般天气，她恐怕不会来了。

早餐是“冷面人”哼着苏滩给他煮的香油素挂面，外加鸡蛋。鸡蛋不算荤腥。据说有个老和尚吃鸡蛋时做过诗说：“老僧送尔西天去，免在人间受一刀！”来寒山寺后，每当吃到鸡蛋，他常想到这两句可笑的诗，心想：人间太苦，像鸡蛋尚未变成小鸡，在浑浑噩噩时上了西天，确比有了知觉后挨上一刀要幸福得多。我可惜太清醒了！如今被软禁在这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既非凡人，又非和尚！画地为牢，受人监视，还不知到头来落得个什么下场，真太可怜！这样想着，心里酸楚，急切地想早点见到方丽清，好多少能了解点外边情况，也多少可以在感情上得到点慰藉，更可以问问家霆的种种。但不愿被“冷面人”看出，面上装得依然十分平静，若无其事。吃了挂面后，仍在寮房里闭目打坐，嘴里无声地默诵《哀郢》。

雪渐渐停歇，总该有上午九十点钟光景吧？听到远处寺门外有人声马嘶，估计来了马车。一会儿，去外边张望的“冷面人”突然回来了，一掀棉门帘走进寮房来。平时没有表情的脸上，此时也有一点喜色，献殷勤说：“童委员，太太来了！还有一位江厅长！”

童霜威心里一愣：江怀南？是呀，江怀南是在苏州做“维新政府”的“江苏教育厅长”的呀！是他陪丽清来了？如果放着是方丽清一人来此，他是会出去迎一迎的，听说来的还有江怀南，他就犹豫了。想了一想，决定在床上打坐。他宁愿以一种摆脱凡心、超凡出世的姿态来会见江怀南。当然，他心里明白：方丽清能来，也许是江怀南出力疏通的关节。想起这，他又觉得江怀南总算还讲交情，不枉过去相交一场。也体谅地想：丽清不让他陪伴着来，独自从上海租界来苏州，恐怕也是不放心、不方便的呀！……他对“冷面人”点了点头，“呣”了一声。身子动也未动，眼睛也仍闭着。

一会儿，听到零乱的脚步声了。

又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和人声已经到了寮房门口，有人掀帘进来了。走在前面的显然是方丽清。他尚未睁眼，只闻到一股喷香刺鼻的脂粉香水味。后边的当是江怀南了！只听到江怀南高叫一声：“秘书长！贵体康泰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怀南在此给您拜年了！”

童霜威睁开眼来，见江怀南深深九十度鞠躬，恭敬非凡，双手提着些盒装糕点、瓶酒之类礼品，走去放在桌上。方丽清正生疏地保持着距离站在门里远远凝望着他，看不出她是悲是喜。只见她穿一件灰背大衣，颈项里围了一只上等银狐围脖，狐狸的玻璃眼珠子冷森森地闪着光。她胭脂唇膏通红，天冷，脸吹了风气色显得更好，美艳极了，嘴里正幽幽喷着热气。圆圆白净脸的江怀南穿一领皮袍，外加一件上等黑马裤呢的披风，手执呢帽，较前又微微胖了一些，颇有些官架子地含笑恭立。

童霜威点头为礼，佯作平静地说：“你们来了！坐！坐！”

“冷面人”跑过来倒了两杯茶，并不监视，客气地做了请喝茶的手势，转身走了出去。出去前，像打招呼地说：“前边，来了些皇军，来烧香拜佛的……”意思是：犯不着到前边去。

方丽清和江怀南都在椅上坐下。方丽清用眼四面张望，皱皱眉头，鼻子嗅嗅，嫌房里空气不好，摸出搽了香水的手绢捂在鼻上，接着就说：“啊呀，啸天，你怎么胡子留得像印度阿三了？龌里龌龊，多不卫生！难看死了！”

童霜威不禁想：唉，这个女人！

江怀南似乎要把话岔开去，说：“秘书长，早想来问安了，好不容易，今天才能重睹尊颜。”

方丽清用小手绢拭眼，似乎有点想流泪，插嘴说：“多亏了江厅长，托了他的老丈人丁啸林，费了大力气找了‘七十六号’。要不然，哪能来得成！”

江怀南谦逊恭敬：“秘书长过去对我恩重如山，实在无由报答。”他指指桌上的礼品：“今天带了些吃食来，里边有秘书长喜欢喝的英国三星斧头白兰地，恭请哂纳。”

方丽清的手绢仍捂着鼻子和嘴，语气埋怨：“都是你呀，落到这种地步！害得我七荤八素有苦只能往肚里吞！这么大的风雪天，还要到这破庙里来吹风！”她咕咕哝哝，也听不清讲些什么，话声被呜咽着的哭声淹没了。

外边院子里，有皮靴的橐橐声，估计是些日本军人在走路。

童霜威心里烦躁，叹一口气，尽量克制，使自己平静下来，想：人与人要互相了解何其难哪！与她婚后相处也已时间不短了，可是她对我可说是毫不了解。我们精神上毫无交流，总是格格不入。我们在气质、性格、是非、利害、需求、兴趣上也总难和谐相容。行动上和感情上总是难以配合和互相体谅。你看，她今天到这里来，说了些什么呀？真是岂有此理！

江怀南想打圆场，一脸谄媚劝解的神态，说：“唉，师母，请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不要流泪，不要流泪！外边有日本人，听到庙里有哭声等会儿有了麻烦不好办。”

方丽清依然哭哭啼啼，似乎她今天来就是要来哭的，嘴里也仍在颠三倒四地嘀咕：“你自己倒一个人在这里惬意！你怎么不替我想想？你是寿头，人吃荤腥你吃糠！……”只不过听说有日本人，哭声倒是放低了。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当！当！当！”钟声响了！

江怀南竖起耳朵说：“啊！敲钟？”

方丽清也止住了哭泣，倾听钟声。

钟声洪亮，万籁和鸣，余韵悠长，颤音在空中久久不息，似在唤醒六道生众的痴妄迷梦。

童霜威面上坦然无动于衷，心里在纳闷：寒山古寺，虽然自古以来以钟声闻名，“攲枕遥闻半夜钟”、“愁杀寒山寺里钟”，但抗战爆发苏州沦陷后，钟声大约还没有响过。自己软禁在此，也从未听到过钟声。有过几次，站在大钟前沉思，也很想轻轻敲它一下或重重撞它一下，都不敢碰它。今天，怎么有人敲钟了？

只见江怀南起身从桑皮纸糊着的格子窗户破隙处向大殿方向张望了一下，说：“有些皇军在双手合十礼拜菩萨。看来，是皇军在敲钟！”

钟声继续“当！当！当！”在悠扬响亮地传来。

江怀南看见寮房里空气紧张，童霜威和方丽清似乎都被这突然由日本军人乱敲的钟声震住了，都沉默住不声不响。他想使空气轻松轻松，豁达地说：“提起这钟，我战前在吴江做县长时，到苏州来游寒山寺，听人说起过一个精彩的传说：有一年下了特大暴雨，天像决了口漏了似的，哗哗哗哗，寒山寺四周都被滔滔洪水淹没了！这天，当家和尚寒山和拾得愁眉苦脸站在庙门口，看到不知哪里漂来一只大钟。钟口朝上，摇摇晃晃，像船在漂浮。显然是天赐神钟。和尚们一起来打捞，可惜怎么也捞不上来，铜钟动也不动。拾得一拍巴掌，拾了根竹竿一撑，纵身跳进钟里，要把铜钟撑近崖边。谁知铜钟忽然随风而去，载着拾得漂走，转眼间不知去向了！”

方丽清专心在听，叽咕了一句：“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江怀南自顾自地讲故事：“原来，铜钟向东方漂去，飘洋过海，到了日本！日本人想尽办法把钟拉上了岸，拾得就在日本的庙里住下了。寒山想念拾得，染了重病。这时，请来能工巧匠，仿照那只漂来的铜钟的样子，铸了一口大钟，挂悬在寒山寺的钟楼上。每天每夜，寒山在寺里敲钟。说也有趣，钟声竟会飘洋过海，传到日本寺庙内去。拾得听见了钟声，知道是寒山想念他、呼唤他的钟声，就也‘当当’敲响铜钟作为回答。这样，两人虽在两个国家，一衣带水，相隔几千里，但不断的钟声，使两人心心相通，情谊永存。”

讲到这里，方丽清似乎听故事入迷了，感动地说：“啊，还有这么个传说？”

江怀南借题发挥了，说：“是呀，我近来常想，中日两国，是兄弟之邦！这个民间流传的故事就是明证。中日之间应当和平，不应当打仗。今天到寒山寺来，听到友邦军人敲钟，使我极为感动。看来，在过年的时节，这是一种祥和之气，也是友邦军人祈祷中日和平的虔诚心意。拙见不知秘书长以为然否？”

童霜威心里生气，想：做了汉奸的人真是处处都像汉奸，也处处要想尽办法替自己贴金。就这么一个胡编出来的传说，加上日本军人跑到寒山寺里来乱敲钟，就会发出这么一通汉奸谬论！中日两国民众的友好交往源远流长，中日两国确实也应睦邻友好。可是日本明治维新后为实行田中奏折不断侵略欺凌中国。这些年来，占我东三省，占我华北，蚕食野心，贪得无厌。中国忍无可忍，爆发了救亡的全民抗战。敌人手握屠刀，烧杀奸淫，无所不用其极，利用汉奸敲骨吸髓助纣为虐。在这种时候，身为中国人，置身沦陷区敌人铁蹄之下，却来侈谈和平，谄夸双手沾满血腥的敌寇爱好和平，真是毫无中国人的骨气！毫无心肝！……但不愿反驳，闭上双眼，作老僧入定状，似乎听而不闻。

钟声仍在“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那伙日本军人敲得起劲，乱七八糟地敲，嘻嘻哈哈起哄喧嚣。

方丽清还是坐在那里嘀嘀咕咕：“……打什么断命仗！杀千刀的仗！早点和平了多好！”

童霜威突然睁开眼来，朝她看看。见她那银狐围脖上狐狸的两只玻璃眼珠子又冷森森闪着光了。他压着心里的不快，对着方丽清问：“家霆，他好吗？”

方丽清冷漠地点点头，看得出心里不高兴：“有吃有穿养着他，怎么不好？‘隔层肚皮隔层山’，旁人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他不会亲热我，我也不会拿他当儿子！”马上又嘀咕起来：“你怎么也不问问姆妈和雨荪、立荪他们？只知道问你自己的宝贝儿子！大家都为你牵肠挂肚提心吊胆，你就只记挂着自己那个杀千刀的宝贝儿子？”

童霜威两道眉都纠到一起了，心里十分不受用。这女人还是那么漂亮滋润，但也还是那么不明事理！

方丽清继续发牢骚：“你的宝贝儿子，从你不在家后，晚上常常出去！有女人常常打电话来！听说交了女朋友了！传经碰到过，说他陪女朋友逛马路。年纪轻轻不学好，呒出息！现世报！”

江怀南观察到童霜威心里冒火，岔开话题说：“秘书长可能有所不知。那谢元嵩，他既参加了和运，又背叛了和运，竟在你被请到‘七十六号’后不久，突然不告而别，到香港去了！”

童霜威把眼疑惑不解地朝江怀南看着。

江怀南语气带有惋惜和怨尤：“据说，现在已经去了重庆！此人无情无义，朝秦暮楚，不讲交情，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大滑头！他到了香港，不但在香港报纸上发表文章，大骂和运，还在香港报纸上公布了汪先生、周佛海他们同友邦谈判的密约，糟糕得很！”

童霜威十分吃惊，稍停才平静下来，想：怪不得那次见到汪精卫时谈起谢元嵩，汪精卫和李士群都破口大骂。原来谢元嵩突然又离开上海跑了呀！看来，连我被囚至今也是受了他的牵连了呢，这个开口闭口“老实”、“诚恳”的滑头！他瞒着我替我签名，盗用了我的名字害苦了我，又奉命一再劝我落水附逆。可是结果自己又突然跑了，我却身陷囹圄在此倒霉受罪！真是从何说起！……越想，心里越像有蚂蚁爬、有火灼，不禁问：“他为什么要跑？”

江怀南摇着头：“谁知道呢？他突然失踪后，外界传闻，有的说是僧多粥少他嫌重要的肥缺内定给了别人，油水不大，他又同周佛海有矛盾，愤而出走的；有的说是他主张汪应当与蒋合作，现在见汪脱离了合作轨道另搞一套，他就有跳出圈子之意；也有的说，他感到汪无力量解决中日问题，失望而出走的。总之，此公向来神鬼莫测。看来大智若愚，实际城府极深，别人是无法猜度他的葫芦里卖什么药的！”

方丽清在一边插嘴骂了起来：“杀千刀的！他临走前还借了怀南一大笔钞票，一声不响就走了。”

江怀南苦笑，笑得故意好像气度恢宏，是做给童霜威看的，说：“那倒没有什么，人去交情在嘛！我为人历来是讲交情的。他突然写信给我，约我由苏州到沪一晤，当面说：‘南京“维新政府”不久将寿终正寝、树倒猢狲散了！你这“维新政府”的江苏省政府教育厅长，眼看快要下台。我有心助你一臂之力，在汪先生组成国民政府还都后，分得一杯羹。不知是否有此兴趣？’我听后，当然感激，他便说有急需，拟与友人筹建一个公司做生意，要我暂挪一笔款项借给他。款子数目不小，但看在当年交情分上，我如约给他将支票送去。谁知他上楼就撤梯，第三天，人竟逃之夭夭了！”

童霜威闭目听着，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同谢元嵩相交以后，上他的当本来不是一次了。许多事都一起浮上脑际，特别想起在“好莱坞乐园”时谢元嵩说的：“其实，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命运押上去，有胜有败。不过，人生不赌博有什么意思呢？赌赢了就能享乐！我这人是喜欢赌一赌的！赌赢了的那种乐趣，是无法形容的！”童霜威想：谢元嵩确是政治舞台上的一个赌徒呀！他是算输了还是赢了呢？他本是汪系的人，跟着汪精卫卖力，到了上海，又帮汪逆拉人落水。这是下了一次赌注，但突然又逃跑了！是因为感到输了才逃亡的呢？还是认为逃离“孤岛”去到重庆，把赌注下到那里赢了可以捞取更多的好处呢？……头脑里乱糟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感到自己被谢元嵩出卖得好苦！江怀南损失了一笔钱，那是他做了“维新”的汉奸，又想重新投靠汪精卫，咎由自取！可是我，纯粹被谢元嵩当作了下赌注的筹码。他瞒着我替我签名参加汉奸的伪“六大”，不外是讨好汪逆，表示他拉到了我这样一个人物落水，对“和运”作出了贡献。他替汪逆作说客来劝我落水与汪逆见面，也不外是同一用意。我未曾动摇，结果被绑架、软禁至今。他却自由自在，突然远走高飞去抗日大后方了。真是个七十二变的孙悟空啊！

那些日本军人大约已经走了。钟声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寒山寺里又变成一片死寂。

童霜威“唉”地叹了一口气，把头直摇。

方丽清用一种鄙夷埋怨的神情，睁着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看着童霜威说：“谢元嵩这个赤佬，坏是坏，但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哪像你呀！你是个捧金碗讨饭的戆大！人家想在上海做官就在上海做，不想在上海做官就到重庆去做。你呢？你开口闭口不做汉奸，落得个关在庙里来修行，合算吗？重庆会给你官、给你钞票吗？‘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呢？你叫做一步走错，满盘皆输！道道地地的赔本生意！”

童霜威像被她泼了一头脏水，心里烦透了，只能嘴里念经：“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用右手食指仿照木槌敲着木鱼打拍子，一句又一句。他要用念佛来克制自己的痛苦与烦恼。他对方丽清银狐围脖上的两只凶恶的玻璃眼珠子反感透了，觉得那就像方丽清的心，冷森森的，恶毒又卑琐。他不爱看！

江怀南忽然叹一口气，用十分关切、十分亲热的语气恳请地说：“秘书长，今天我陪师母来，是家岳丁啸林帮助走了门路，找了李士群才能来的。他们有个好意，要我陪师母来劝劝您。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又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以秘书长您的名望地位，汪先生寄望甚殷。新政府的组成在即，人员名单即将确定，还都日期也已定在三月下旬，良机千载难逢，除国民党外，还有不少政党的领袖都参加了，济济一堂！”

童霜威念着佛，耳朵不能不听，听到这里，又气又好笑，想：什么济济一堂呀？“社会民主党”的党魁汉奸江亢虎，他的党听说连一个党员也没有；“国家社会党”的汉奸诸青来和“中国青年党”的汉奸赵毓松都是些低档的马路政客，完全是花钱买来替汪精卫的“和运”吹喇叭抬轿子的！算什么东西！

只听江怀南劝道：“人生一世，草生春夏，该有远虑，应知近忧。身在宝山，何必空手？是否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让师母带个回信给他们？”

见江怀南又厚颜来劝说，满口奴颜婢膝的汉奸谬论，童霜威强自忍耐，闭着双目，一言不答。

方丽清看不过去，怨怪地说：“人家怀南一片好心，费了多少事，出了多少力，陪我来苏州看望你。你不要让人好心无好报抹一鼻子灰呀！你一向放着鹅毛不知轻，顶着磨盘不知重，也该学学本事，懂得风从哪里起，雨从哪里落！不为自己着想，也该多为我想想呀！再说，怀南的厅长快下台了，你要是出来，也可以帮帮他忙，替他弄个肥缺呀！张三有钱不会花，李四会花又无钱！你这个张三呀，真气死急死人了！”

听她口上“怀南”叫得亲热，又见她对江怀南那种亲昵体贴劲儿，更听她说出来的话句句有刺，童霜威真想拍桌子破口叫她“滚”！终于，还是忍住了气愤，闭着眼仍旧在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江怀南觉得方丽清的话过火了，又见方丽清当着童霜威的面脱口而出一声一声“怀南”地叫，眉眼神情间又老是流露出一种暧昧，心里发急。他是个聪明机灵的人，见童霜威老不说话，面部神情有时又表露出一种强自克制的气恼，明白童霜威已经心如死灰。在寒山寺被软禁并没有能使他产生畏惧或悔悟。明白今天来是达不到目的了，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今天来，确是想规劝童霜威回心转意，好对自己的前程有利，顺便借此机会早早把方丽清邀到苏州欢聚几天。他本以为童霜威遭了这一场无妄之灾，说不定已经战战兢兢，想不到来后竟碰了钉子，心里不快，咳嗽几声，说：“秘书长，我是诚心一辈子给您做心腹人的！像唱戏一样，坏的配角能把主角砸下去，好的配角能把主角抬起来。秘书长如果出山，我是供您驰驱的。这次来后，不知哪天才能再来看望了！刚才的话，都是出于真心，请秘书长三思斟酌！”

方丽清在一边，气红了脸，仍朝童霜威发泄怨尤：“你不要顾前不顾后，顾三不顾四。鬼迷张天师，把好话都当耳旁风。这次你再不听劝，你一辈子在庙里当老和尚，我也只好不管你了！”

江怀南听方丽清说得绝情，在一旁忙顺势说好听的：“师母好说，师母好说！我明白你是希望秘书长快点回心转意，好和你一同回去，纯粹一片好心。但千万不要着急，我们改日可以想法再来。”

不料童霜威铁硬地吐了一句：“以后，不必再来看我！”说毕，闭目静坐，不再睁眼。

话谈到这种地步，似乎只好不再往下进行了。

江怀南又叹一口气，半真半假。同方丽清作了个眼色，方丽清又掏出手绢拭眼泪。两人站起身来，看看外边，雪花又在飘飞了，乱琼碎玉铺得满地都是。

方丽清最后发泄：“这么大的风雪天特地来看你，想不到你良心给狗吃了！……”说着，呜呜地哭起来。接着，又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叠钞票，放在童霜威身旁，说：“带来给你的零用！”

但，童霜威像已入定，闭眼无声，长袍棉鞋，胡须很长，仔细看他，比遭绑架时苍老得多了。

江怀南恭恭敬敬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说：“秘书长保重，我以后再来！”他劝解着在揩眼泪的方丽清：“师母，不要难过了！早点走吧。这条路上不大安全，有时有便衣队！前不久还出过事打死过一个东洋人。”说着，他同方丽清掀帘走出寮房，向前走去。

外边，飞雪纷纷扬扬，愈下愈大了。“陪伴”童霜威的中年冷面人，掀开棉门帘朝里张望了一下，见童霜威坐在那里闭目不动，他又赶着出去送江怀南和方丽清出庙门。看着他们，上了等候在庙门外的那辆马车，马车蹄声“嘚嘚”地走了。这时，寒山寺苍黄色已经斑驳淡褪的照壁墙外，静静的空间，都让白雪填满。雪花随风旋舞，溶入迷茫的空际。远处枫桥镇那面，混沌一片，天地一色。风雪迷漫中，不一会儿，马车连影子也看不到了。

[1] 《哀郢》：屈原《楚辞》中《九歌》里的一篇。《哀郢》是为楚国郢都被攻破而哀伤。由于郢都失陷，屈原追想起自己当年离郢和向东流放的情形，抒发了思念之情。

三

童家霆始终处在一种十分压抑、激动的感情中。

爸爸被绑走后的第二天，他照常去慕尔堂学校里上课。他的脸上还带着伤。同学们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是昨天不小心碰伤的。课间休息时，程心如同他在一起，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慰藉地说：“家霆，昨晚的事，我今晨已经听看弄堂的阿三说了！你爸爸给绑架走了，是不是？”

家霆想哭，忍住没淌眼泪，简单将昨晚的情况讲了一些，说：“详情晚上我告诉你。”

程心如哼了一声，说：“一定是‘七十六号’干的事！这下，恐怕危险了！”说完，叹气，胖胖的脸上布满阴云。

晚上，家霆吃了饭，找了余伯良去仁安里十五号程心如家见面。心如的爸爸到《大美晚报》馆上夜班去了。他妈妈是个瘦小体弱十分和善的妇女，平时操劳家务，买菜、烧饭、洗衣、缝补……整天忙忙碌碌，对儿子的好朋友总是特别客气。三个人在程心如的小房里关起门来谈心。听家霆含泪详细讲了昨晚发生的事以及前前后后有关的一些事。三个高中一年级学生都热血沸腾。

程心如手攥着拳头气愤地说：“孤岛形势是越来越险恶了！我爸爸已经对我说过：如果形势再坏下去，他打算想办法带我走，离开孤岛去抗日，决不在此地受敌伪的威胁和残害了。”

家霆问：“是从香港去重庆吗？”

程心如摇头，说：“不！你别以为要抗日只有到重庆！现在上海四周近有淞沪郊区的游击队，远有江南抗日义勇军的武装活动，苏南许多县里也有新四军的游击队。另外，过长江到苏北，有新四军，去皖南泾县一带也有新四军。听我爸爸说，上海各界派代表去慰问过两次。”

家霆想：你也太小看我了，好像就你知道这些。他马上想起了死去的妈妈柳苇，也想起舅舅柳忠华和杨秋水阿姨。但他觉得这些都是不能乱讲的，就闷住不作声了。

余伯良听得有滋有味，问：“新四军打过大胜仗吗？”

程心如说：“当然！去年，虹桥飞机场遭到袭击，毁了好几架日本飞机，就是他们干的！”

家霆说：“心如，你有这方面的报刊杂志拿点给我和伯良看看不好吗？”说这话时，他想起了在香港时，给他补习的黄祁老师常给他看许多进步报刊的事。共产党在武汉出的《新华日报》那时连爸爸也是能看到的。

程心如站起身来，走到他爸爸住的那间房里去了。一会儿，抱来了一叠杂志和报纸，有《译报周刊》，有《民族公论》《每日译报》，有《良友》画报，也有英文《大美晚报》……上面都刊登了报道新四军的文章和照片，有的是一个叫杰克·贝尔登的美国记者写的，他到皖南采访过。有新四军作战和缴获战利品的照片，还有上海去的慰问团向新四军献锦旗的照片。《每日译报》上还登了群众捐献运动收到捐款人捐款的长长名单。

程心如说：“只找到这么一些，有些不知给我爸爸收到哪里去了。”说起他爸爸，他脸上有尊敬和骄傲的神色。

家霆和余伯良翻着心如捧出来的报刊，心里既高兴又激动。家霆又逗起了思念：舅舅柳忠华和杨秋水阿姨他们在上海一定很忙。可是却又再也见不到舅舅，杨阿姨也叮嘱我不要再找她。爸爸出了事，我也不能找到舅舅商量，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杌陧。……翻看着杂志，说：“心如，你这些事以前怎么不早说，也不早把这些报刊拿给我们看看？”

程心如笑着，带几分严肃地说：“家霆，老实告诉你吧！我那时听说你爸爸是个大官儿，可是又想：他为什么住在‘孤岛’不去大后方抗战呢？这样的人，说实话，是可能做汉奸的。有些事有些话就不想乱说了！现在，知道你爸爸不肯做汉奸、被绑架这些事，我又知道你是个爱国的热血青年，同你讲讲就觉得没什么关系了。”

家霆叹了一口气，落下泪来，十分伤心。

程心如诚恳地劝慰他说：“现在，你也别急，托人走门路打听打听，看看怎么办？不过，我想，既被绑架，就很危险了，如果不肯当汉奸，被杀被害都可能。不过，萧伯纳说过：‘生使一切的人站在一条水平线上，死使卓越的人露出头角来！’我觉得，一个中国人，宁可死，也是不能当卖国贼的！这点，你父亲也许能办得到。”

家霆愤然点头：“我想，他是能办到的！如果他被杀了！”他湿润着眼眶激昂地说：“我一定要给他报仇！要是有支枪，我要想法找到汪精卫，一枪送他的狗命！”

余伯良带三分天真地说：“万一你爸爸被逼迫得实在没有办法了，下了水呢？”

程心如在他肩上打了一拳，责骂他说：“你乱七八糟胡说些什么！”

家霆气红了脸瞪着余伯良，恨恨地说：“他绝不会落水的！我了解他的为人！假若，他投降做了汉奸，他就不是我的父亲！我就远远离开他，独自去闯荡江湖！”说完，泪水哗哗流得满面。

余伯良着急了，说：“家霆，我那是胡说八道，你别听到心里去。”他嘴里咂咂有声，一副自谴的神态。

程心如安慰地拍着家霆肩膀，热情地说：“家霆，不要难过！我想，中国绝大多数人都是爱国的！做汉奸的败类在四万万五千万人里到底是少数。你这点不要担心。我在想，为了报复‘七十六号’绑架了伯父，我们今晚写一批痛骂敌伪的传单准备散发一次，而且要到热闹的南京路上散发，你们赞不赞成？”

家霆擦干眼泪，振奋地说：“当然赞成！”

余伯良兴高采烈，点头说：“太好了！说干就干！”但又问：“南京路上人那么多，怎么散发呢？”

程心如笑笑，胸有成竹地说：“白天我就想过了。你们知道那个慈淑大楼吗？慈淑大楼下边是大陆商场。慈淑大楼有一面朝着南京路闹市。慈淑大楼里我去过。它楼上有精武体育会，也有医生的诊所、律师的事务所，还有学校。上楼下楼很方便。我本来想：就到那上边去，到楼梯旁靠近南京路的窗口里，将传单撒下去！下边是人头济济的南京路，一定会引起轰动。”

家霆的兴致也起来了，说：“太好了！”

程心如摇摇头突然接着说：“可是不行！我后来特地去侦察了一下，发现那些临街的窗户都是钉死了的，开不开。只有一个地方例外，就是四楼上的女厕所。我去侦察过，女厕所隔壁是男厕所。那男厕所可惜窗口不是面临南京路的，女厕所却有窗朝着南京路。但我们却不能钻进女厕所去撒传单呀！这就是个难题了。”

家霆立刻想到了欧阳素心。自从昨晚爸爸被绑架后，他就想把不幸的事告诉欧阳素心。他有把握地说：“不要紧！我想，我来找欧阳素心办，你们看好不好？”

余伯良拍巴掌：“当然好！对了！找她干！我们陪她去！”

程心如却严肃地说：“她不会泄露秘密吗？”

家霆斩钉截铁说：“绝对不会！”

程心如盘问地说：“家霆，你最近同她关系有进展吗？”

家霆腼腆地说：“老同学了！我心里喜欢她，可是说真的，也没谈恋爱。”

程心如思索着说：“上次听你介绍，她父亲也是政界的人物，怎么也在上海住着呢？”

家霆说：“弄不清！反正欧阳素心好像也不大爱管她父亲的事。”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程心如不客气地问。

家霆被心如严肃正经的表情引笑了：“让我说一件她的事给你们听吧！有时候，她心里烦闷，看到穷人又同情，就带上许多零钱，从家里逛到霞飞路，一直沿霞飞路逛到善钟路。遇到叫花子就给钱，一路给下去，一直到把袋里的钱给光，才又走回家来。”

余伯良欣赏地说：“她心地善良！让她也参加我们的‘爱国党’吧！这下我们有了四个党徒，还有女的，我看不错。”

家霆想起了舅舅柳忠华那天说起党派的那段话，说：“这次发传单，就不用‘爱国党’的名义了！国民党、共产党都有那么多人，我们组织这个‘爱国党’有什么意思？人家看了署名，靠不住会好笑的！干脆我们在传单上不署名，谁看了传单都会知道是爱国的中国人干的，反倒好！”

程心如点头：“家霆的话有道理，我同意！我们这个‘爱国党’让它完蛋算了！”又说：“我们就干吧！让欧阳素心参加，一起去散发传单，我觉得不错。家霆，今夜我们把传单写好，明晚散发，好不好？欧阳的事由你去办！”

家霆点头：“明天下课后，我同欧阳约定地点见面，同她谈谈。我估计她一定同意，绝无问题！”

程心如去一张玻璃书橱顶上拿下几叠红、黄、绿色的纸张来，用刀裁成一条条的。家霆用笔起草传单内容。三人又一同确定传单上写些什么，不外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民族败类大汉奸汪精卫！”“打倒无耻的汉奸特工总部七十六号！”“抗战到底！抗战必胜！”“向抗日蒙难的烈士致敬！”“以血还血！杀尽汉奸！还我河山！”

三人加油干，每人写了百把条。程心如说：“够了！不能太多！”三人分手，家霆也就走回家去。

爸爸不在，他更怕进这个“家”了。这一天，仁安里二十一号空气阴沉，消失了麻将牌的哗哗声，也听不到戏迷方传经放京戏唱片声了，只听到方丽清常常哭泣。方立荪、方雨荪加上方老太太以及“小翠红”、“老虎头”、巧云等，都在方丽清房里谈心，劝慰。家霆回来时，已经十点多钟光景了。他不知该怎么办，到方丽清房里去劝慰方丽清吧，怕碰钉子讨没趣；不去吧，又觉得说不过去。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上三楼自己房里去看书算了，却在楼梯口碰到弥勒佛似的方立荪。方立荪头上戴顶黑缎瓜皮小帽，这种帽子如今戴的人越来越少。方立荪有时还喜欢戴，他剃的光头，戴这种帽子舒服。他腆着大肚子，酒气熏人，见到了家霆，咳嗽了一声。

家霆叫了一声：“小娘舅！”

方立荪用牛眼瞅瞅他，说：“到哪里去玩了？你父亲出了事，你娘伤心得要死要活，你也该在家里蹲蹲呀！”

家霆不好回答，只好听着训愣住不做声。

方立荪继续训斥：“你父亲是只敲不响的钟、打不响的鼓！人家好心好意请他当上宾他不干，硬要拿鸡蛋碰石头！现在落得个尿盆扣在头上，弄不好还要丢性命。你娘是破屋又遭连夜雨。我们这些做亲眷的也受牵连！唉！”他长叹一声，“就怕船到江心补漏迟了！”

家霆听了生气，只好不说话，眼见方立荪打着饱嗝，挺着肚子进盥洗室了，他正想要上三楼，见“小娘娘”方丽明急急忙忙一阵风从楼下跑上来，气急慌忙地说：“电话！电话！……说是从姐夫那里打来的，让姐姐接电话！”

家霆一听，一怔，心里复杂得很，见方老太太扶着头发蓬松的方丽清从房里出来了，要往楼下去。后边方雨荪、“小翠红”等也都跟着。又见方立荪腆着大肚子从盥洗室里急急忙忙系着裤带出来了。

方立荪大声说：“我来接电话！你们在边上听着好了。”

楼梯上的人一窝蜂往楼下走。家霆跟在最后边。大家都守在客堂间旁的电话机前，听方立荪拿起听筒讲话。

方立荪用平时少有的客气谦恭语气说话：“喂，哪里？噢噢噢，我叫方立荪！是，童霜威是我妹夫……对，对对……”对方的声音听不很清楚，呜里哇啦，讲了一通，只听得方立荪连声“噢噢噢”“呣呣呣”“对对对”，最后又问：“他人好吗？”

对方的回答，可能是说很好，让放心。

方立荪点头，巴结地说：“明天准六点钟，我们将衣物送去！”接着，对方电话先挂，方立荪也“克”地挂上了电话。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方立荪：“怎么了？”“说些什么？”方丽清坐在红木椅上又用手绢捂住眼睛嘤嘤哭了起来。

方立荪吐了一口气，说：“勿要紧的！勿要着急！是‘七十六号’来的电话！一切优待，人也很好！叫妹妹放心！说是明天下午六点钟让派一个可靠的人准时到沪西兆丰公园门口给妹夫送衣物，让把冬天的衣物送齐全，还有啸天看的那些诗书！吃的用不着送！”

方老太太拭着眼泪问：“啥时候能放回来？”

方立荪把头摇摇：“回来？回不回来那就看他自己了！”

“小翠红”好心地安慰说：“姆妈不要急。立荪不是说他去托丁啸林去打听打听说说情吗？总会有用的。现在知道人是在‘七十六号’，快托丁啸林去讲讲吧！”

方立荪看看哭泣的方丽清和方老太太，拿下头上的瓜皮小帽，用手搔搔光头，说：“老鼠要偷油，猫儿要吃腥！像童霜威这种不识相的戆大只会自作孽！他是个吃戗不吃顺的人！我看现在被人抢亲强抬进了花轿，看他嫁不嫁人？他要是肯点个头同人家拜天地，也许明天后天就能坐汽车大摇大摆回来；要是还是牛脾气，‘七十六号’不吃你这一套！”说完，连连摇头。

方雨荪一脸晦气，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说：“商量商量，明天派谁送衣物去。”

他话刚出口，家霆在一边说：“我去！我来送衣物去！”

没有人答理他，好像谁都没有听见他说话。

方立荪朝着方雨荪说：“明天再商量吧！”

于是，一伙人围着方丽清又从楼下上楼了，将家霆独自孤零零地丢在楼下。

家霆既没趣又伤心，更不甘心明天不给爸爸送东西去。他觉得是他该做的事，他想见见爸爸，他想问问情况。所以他也跟着上楼。见大家都在方丽清的房里像开会似的嘁嘁喳喳，他就也走进方丽清房里去，对方丽清说：“姆妈，明天，我来给爸爸送东西去！”

真奇怪，大家本来在说话的，见他进来，都闭了口。听他这样说，方丽清也没理睬他。

方立荪弹起眼珠厌恶地看看他，硬邦邦地说：“用不着！你办这种事不老练！一部真经要让法师念。派郑金山去送，他送稳妥！”

家霆生气，站在一边浑身不带劲，只得走出方丽清的房，自己上了三楼，关上房门伏在床上痛哭了一场。

啊，多么孤单呀！孤单得像一只失群的鸟儿陷身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一样。此时此地，如果见到舅舅柳忠华多么好！舅舅在哪里呢？怎么才能找到他呢？他转眼又想起了欧阳素心。此刻，如果欧阳素心在身边多好，可以向她倾诉自己心里的痛苦。但是，此刻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好凄凉啊！他突然又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少了爸爸，我现在很像一个遭到强盗洗劫变得一无所有的人了，我的前程似乎一下子变得暗淡无光了。欧阳素心知道了，会像以前一样瞧得起我吗？我既然丧失了匹配她的条件，我还应该同她加深关系吗？……他想着，心里难过，也很踌躇。最后，终于又想：唉，欧阳那么纯洁善良，我怎么能这样乱想去贬低她呢？

他困乏了。脱衣上床，钻进了冰冷的被窝。关了电灯，房里暗了，对面人家的电灯光映进屋来。耳边听得见不知远处哪家打麻将的“啪啪”声和“哗哗”声。他很挂念爸爸，尽管刚才方立荪接电话后说是“优待”，他意识到爸爸不屈服是必定要吃苦的。他闭上眼刚睡着，便梦见爸爸一身血污，仿佛受了酷刑在呻吟。从小已经失去了妈妈，现在怎么能再失去爸爸？流着苦泪，他惊醒过来，对面人家的电灯光仍射在床前像白霜一般。怎么办呢？怎么救爸爸呢？真是无计可施啊！

辗转反侧，脑里一分钟也不得安宁。先前听大舅妈“小翠红”说：方立荪要去找丁啸林。丁啸林这个海上闻人，同日本人来往不少，听说他给“七十六号”介绍了不少徒弟去做特工，同“七十六号”当然是有密切关系兜得转的。但他能说情让“七十六号”释放爸爸吗？爸爸要是同意落水附逆，当然会平安释放，如果坚贞拒绝落水，恐怕是回不来的了。

一夜七想八想，第二天一早，他头里昏昏沉沉地去学校上课。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这种天气增加了人心里的不快。

上午四节课，都是马而虎之听过去的。中午，他不回仁安里吃饭，在慕尔堂旁边的一家烟纸店里借打了一个电话给欧阳素心。欧阳素心上学去还没有回家，接电话的是银娣，轻声说：“小姐一会儿就会回来吃中饭的。”

他叮嘱银娣：“欧阳回来了，让她立刻到环龙路霞飞路口白俄开的‘白拉拉卡’西菜店同我见面。”

银娣一口答应。挂了电话，他匆匆搭车赶到“白拉拉卡”去。

他昨晚本来决定傍晚找欧阳素心谈撒传单的事，然后陪欧阳素心同程心如、余伯良见面一同去慈淑大楼撒传单的。但昨晚接到“七十六号”的电话后，他如受寒流袭击，迫不及待地想早点见到欧阳素心，沐浴一下温暖的太阳和和煦的风，得到一些慰藉和安抚，以减轻一点艰难和不幸的沉重负担。

坐公共汽车又转电车，他急急忙忙赶到“白拉拉卡”，本以为是会先到的，不料欧阳素心已经背对着马路站在附近一家外国人开的照相馆门口在看橱窗里的照片等候着他了。

欧阳素心戴顶自己编织的带有一个大绒球的尖顶白绒线帽，穿件银灰色的海勃龙短大衣，围一条黑色羊毛围巾，漂亮得使走过的人都回头看她。其实，她穿得朴素，并不花哨。真像伊索寓言里讲的：“美丽的鸟之所以美丽，不一定由于它有美丽的羽毛。”

家霆心里高兴，飞步跑过去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已经到了！”

她笑笑，没有回答，忽然指指照相馆玻璃橱窗说：“看，有趣不？”忽然发现他脸上的伤了，说：“啊，你怎么啦？”

他没有回答，抬眼一看，橱窗里一个金边大镜框，里边是希特勒的半身戎装相，国社党的制服胸前佩着铁十字章。希特勒额上一绺歪歪的尖发，唇上一撮短髭，两只歇斯底里的眼睛凶狠闪光，面目可憎也可笑，却威风凛凛。他厌恶地说：“这个崇拜尼采超人哲学和达尔文弱肉强食理论并创始法西斯主义的魔王，长得像个小丑，可恨他竟想主宰全世界，将战火烧红了欧洲！”

欧阳素心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懂吗？这是家德国人开的照相馆。不过，我听说，并不真是德国人，老板是被纳粹党驱逐出来的德籍犹太人。可是，最近，看到希特勒在欧洲疯狂得势，就把希特勒当祖宗供起来了。你说这是愚昧还是狡黠？”

他摇摇头，说：“兼而有之，肉麻当有趣，可悲也可怜！”又说：“走吧，到‘白拉拉卡’去。”

两人一起向“白拉拉卡”走，到了“白拉拉卡”门口，欧阳素心指指橱窗说：“看呀！这里也有有趣的事，真是咫尺之间也能看到世界风云哪！天下怎么能平静？”

家霆一看，橱窗里用金边镜框摆着一张斯大林的巨幅画像。斯大林浓眉大眼，风度翩翩的头发，威武的胡子，胸前悬着勋章，脸上带着微笑。他不禁笑了，说：“嗬，是有意思。两家邻居，各人挂各人的，像唱对台戏。不过——”他沉吟着问：“‘白拉拉卡’的老板不是白俄吗？”

欧阳素心点头：“是白俄呀！听说是个大贵族呢！但被赶出来流亡在上海许多年了。论理，是应当仇恨斯大林的，可是现在却摆出了斯大林的像对付邻居的希特勒呢！”

家霆思索着说：“是啊！无论如何，俄罗斯总归是他们的祖国嘛！……”他觉得有很多的感想，一时又说不出来。

罗宋大菜，迅速便宜，价廉物美，中午顾客很多。欧阳素心推开玻璃门朝里一看，进去吃饭没法谈话，说：“家霆，人太多了，进去没法谈话。”她好像不想进去。

家霆点头，说：“人太多了！我今天要告诉你些秘密，陪我啃面包吧！”

欧阳素心笑了，笑得很甜，那双眼睛又好像在跳动着希望的火苗了，说：“走！买两个罗宋面包，我们进法国公园里去啃！”她走进“白拉拉卡”，一会儿攥着两个两头尖的罗宋面包出来了。

天，突然下起了蒙蒙的小雨花。雨丝又细又密，像是编织得十分精致的一张半透明的无边无涯的蛛网。

欧阳素心仰脸朝天上看看，说：“毛毛雨不会使衣服湿透的。走吧，我喜欢在雨中踯躅。”

法国公园里，在寒冷阴霾的冬日，游人稀少。天热时，常有些父母和保姆带了小孩来玩耍，现在不见踪影了。夏天时，碧绿清澈的池水，现在混浊了，漂浮着腐败的落叶和灰尘。本来苍翠葱茏的法国梧桐，早已枝丫光秃秃地像老妪干枯的指掌，默然伫立。

两人冒着寒风并肩谈话，干啃着咸味的硬罗宋面包。

欧阳素心着急地说：“家霆，快说吧，什么秘密事？”

家霆先详详细细把爸爸前晚被“七十六号”绑架的事说了。

淋着碎雨花，欧阳素心静静听了，着急地说：“怎么办呢？”她眼圈发红，“我是估计你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昨天上午和昨天晚上我两次打电话，都说你不在。现在，你打算怎样呢？”她看看他脸上的伤痕，心里难过。

家霆摇摇头，莫衷一是，说：“唉，只能听天由命了！”他忽然像经过充分考虑似的说：“欧阳，我想，今后我的人生道路不会是平坦的。我也没有一个有地位的爸爸可以依靠了！本来，我在小时候，爸爸对我说过：等我长大了，到了高中或者大学，就送我出国去留洋。但现在，像一场春梦醒来，这些都似乎谈不到了。继母一向对我冷淡，如果爸爸有了三长两短，她一定会马上同我断绝关系的。那时，我会怎么样？自己也难以预卜。我总有一种预感，要经历很崎岖的生涯，才能闯出自己未来的路来。也许，会成功；也许，会失败。因此，我……”

欧阳素心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家霆。眼神饱含责怪，也似有诧异。她突然说：“你同我讲这些什么意思？”

家霆有点嗫嚅了，说：“我是如实地把心里想的告诉你。昨夜，我想得很多，一夜也没睡好。我觉得，我们是老同学、好朋友，认识你我感到幸福。但正因为这样，我也愿意你幸福，不愿让我的不幸连累了你。”

欧阳素心秀雅美丽的脸上忽然变得惨白了，说：“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势利、爱虚荣、不讲情义，是吗？”

冰凉的细雨中，家霆惶恐了：“没有这意思，我是说——”他越想辩解，越是说不清了。

欧阳素心伤感地把头摇摇，蓦然垂下眼帘，用一种哀怨多情的声调说：“家霆，你应当了解我。我不是那种人！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如果你有喜悦，我愿分享你的一半；如果你有痛苦，我为什么不能分担你的一半？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也许我们之间有缘分！我喜欢你！没有任何条件地喜欢你。只要你上进，只要你始终是一个正直的好人，只要你永远对我好。我，永远是你的最好最好的朋友！”

家霆灵魂感动，心里发热，鼻子发酸。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话回答她，语言是显得这样无力。稍停，他发自内心地说：“欧阳，我感谢你，但我不需要人怜悯，你不要可怜我！”

她摇摇头：“家霆，人的一生是难以逆料的。幸与不幸的来临，有时不由自己做主。你现在确是不幸！但我会不会也有不幸的遭遇呢？谁知道？谁能说？你怕我是可怜你，但如果连同情怜悯的感情都没有，又怎么行呢？”

公园里人寥若晨星，雨丝飘拂，风瑟瑟吹动着路边地上潮湿的落叶，两边是脱尽落叶的法国梧桐，积着雨水的柏油路上明亮如镜。

欧阳素心和他偎靠着向前走，迎着冷雨。前边有一对在窃窃私语的爱侣绕到一棵常青树背后去了。在那树背后，夏天时池畔有个喷泉，会喷溅出晶莹银色的水花来。现在停止了喷水，空间充满了寒冷和冬天的凄凉。

不知为什么，他们信步也走到一棵大常青树后面来了。

这里避风，常青的落地大雪松，碧绿苍翠，被雨水一洒更有生气，枝叶上沾着细雨珠像缀满了珍珠玻璃花。

欧阳素心停住脚步，她乌黑油亮的黑发上沾着雨珠像戴着闪烁钻石的美冠。她凝望着家霆气质轩昂的脸和燃烧的眼睛，忽然退缩，但又悄然靠拢家霆，扔掉了手里吃剩的面包，浑身像起了火一样的灼热，用双手抱着他的肩膀。他也扔掉了手里吃剩的面包，猛地回抱着她。刹那间，他叫了一声：“欧阳！”亲着她的脸，吻她。他发现她淋满雨丝的脸上在流泪，而他自己，也已经泪流满面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了。为什么哭呢？爱情的复杂是讲不明白的。

稍停，他们手拉着手，像两个小孩，在雨中离开那棵葱茏的雪松。带着一种纯洁、欢乐的幸福感情。

细雨拂脸，他亲切地问：“能永远爱我吗？”

她没有回答，朝他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睫毛上是白色的碎雨珠，像是在说：“难道还需要我回答吗？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会永远爱你吗？”

心里洋溢着幸福和纷乱，也洋溢着茫然与不安。是一种交杂着甜和辣的感情，也许稍带着苦味。他俩走着，走到公园开阔的中心地带来了。在这里，几乎可以看到公园东南面的全景。那里，远处一切都缠裹在淡淡的乳白色的雨雾中，雾气氤氲，像大海一样动荡着。

四周无人。家霆把关于传单的事讲了。像讲一个使人激动的爱国故事，一个迸发着青春和勇敢火焰的故事。

欧阳素心酣畅淋漓地笑了，认真地说：“好呀！好呀！我参加！我干！我一定干好！”她脸上泛着红晕，变得更美了。

“你不会害怕吧？”家霆带点玩笑地问。

“试一试吧！”欧阳素心收敛了笑容，“我想，我会干得很漂亮的。”她脸上表露出聪慧颖悟，嘴角上挂着坚定的毅力。

他们又踱出公园去。细雨停了，衣服都早湿了。各自都要赶回学校去上课。欧阳素心准备回家换件衣服。两人分手，约定晚上准八点钟在慈淑大楼后门口见面。

下午，只有两节课。家霆下课后回到仁安里二十一号，进了后门就听到麻将声了。厨师傅胖子阿福正同在淘米的娘姨阿金聊天，自来水哗啦啦响。胖子阿福前天晚上给打伤了左胳臂，左臂用根绷带吊了起来，左脸上也有一处乌青块。

家霆皱皱眉问：“楼上谁打牌呀？”他想象不出这种时候怎么家里还会出现牌声。

阿金说：“老太太陪你娘在打小麻将，让她散散心。”

家霆上楼，心里记挂着给爸爸送衣物的事。到了二楼楼梯口，碰见“小娘娘”方丽明端了一只紫铜空暖锅下楼，家霆向她打听，说：“小娘娘，给我爸爸送衣物的事不知怎么了？”

“小娘娘”低声说：“郑金山刚刚来过，让他去送衣裳，他已经走了。”

家霆心里生气，想：什么事都把我撇在一边。又想，好在已经给爸爸把衣物送去了，也就是了。听着方老太太房里的牌声和说笑声，叹了一口气，走上三楼，到自己房里做功课，想：不管身处逆境多么痛苦，一定要把功课学得更好，逆境中未尝没有慰藉和希望。

但，做着功课，心里一会儿想念爸爸，一会儿又想念欧阳素心。回味着在法国公园里甜蜜而匆忙的相会。欧阳素心说的话，使他感到温暖、感到幸福，总觉得自己恐怕不能给她幸福，感到歉仄和空虚。又想：唉，我这幸福指的是什么呢？难道不就是指的名利、地位、金钱等等形成富裕生活的因素吗？可是，是否有了这些就是幸福，没有这些就没有幸福呢？倘若这样，爸爸为什么不做汉奸呢？妈妈为什么当年宁可被枪杀在南京雨花台呢？舅舅为什么要坐监牢，出来后又东躲西藏吃苦耐劳呢？……显然，有的幸福并不是能用金钱、名望、地位等等这些物质生活来换得的。它也许是一种崇高的信仰，一种崇高的感情，一种崇高的精神。……这样想的时候，他才逐渐安心。

做完了功课，天色已晚，到楼下客堂间里看看挂钟，已经六点半了。他到厨房里，自己找了个碗，同厨师傅胖子阿福说：“阿福！我晚上有事，先吃饭行吗？”

爸爸给绑架走了，阿福挨了打，对家霆的态度倒是变得比往常好了，爽气地说：“好好好！”

他用大碗给家霆盛了一碗饭，舀上了红烧肉和塔棵菜，浇上了汤，递给家霆，说：“不够再添。”

家霆独自到客堂间吃饭，草草吃完，就去程心如家。

心如也提早吃了晚饭，见家霆来了，问：“怎么？谈成了吗？她同意？”

家霆得意地答：“当然！”将同欧阳素心约定的经过讲了一遍。正讲着，余伯良来了，听了经过，说：“太好了！我们早点去，等着给她保镖！”

三人一起步行到慈淑大楼去。程心如穿了件大衣，传单仍旧由程心如独自带在身上，危险的事他总是喜欢独自先往身上揽的。

慈淑大楼一共七层，在南京东路山东路的东首，下面一二两层是顾客拥挤的大陆商场，出售百货。三层以上全部出租给一些私人或公司、学校、团体使用。这幢大楼抗战前据说是花了一百六十万银元建造的，是上海有名的首富——英籍犹太人哈同遗孀罗迦陵的财产。

三人步行走到了慈淑大楼的后门。是吃晚饭时分，附近人不多，只有一伙小孩在捉迷藏，大声喊叫，玩得高兴。才七点四十五分。程心如说：“我们在这里等她一刻钟。她会准时来的吧？”

话音刚落，家霆用手一指，兴奋地说：“看！她已经先来了！”

欧阳素心正站在不远处，那儿避风也不惹人注目。她泰然自若，美丽的脸上燃着一个轻淡的微笑。她一定刻意打扮过，显得格外明艳照人，一袭合体剪裁的西式套装，衬出玲珑浮凸的身材，跃动着青春的活力。像一片浮云，冉冉地飘过来了。

余伯良惊叹：“嗬！真漂亮！”

心如歉意地说：“想不到她这么早就来了！”

四人站着讲话，家霆作了介绍。程心如指派地说：“这样吧，我来陪着欧阳先上楼看一看地点和位置。”

谁知，欧阳素心笑了，说：“一切不用费心了！我提前来了一会儿，上去仔细看过了。把东西交给我吧！你们三个在南京路山东路转弯口上等着我好了。”

家霆和心如、伯良都笑了，她真是个办事一板一眼的有心人啊！

余伯良夸奖地说：“想不到你还很内行哩！”

家霆殷勤地说：“我来陪你上去！”他招呼程心如和余伯良：“你俩到前面南京路上等着瞧吧！”

欧阳素心摇头，笑着对家霆说：“你也无需去！我独自行动方便些。”她从程心如手上接过用手帕扎着的一包传单，同她带着的一只金边蓝羊皮的手提包夹在一起，笑着说：“再见！”话声刚落，就飘忽地走进慈淑大楼左侧的一个后门上楼去了。

程心如对家霆和余伯良夸赞地说：“她真不错！走吧，我们从山东路赶快绕到前边南京路上去。”

天已暗黑下来，是万家灯火的时刻。三个人脚步匆匆，一会儿就走到了人潮如涌、市声沸扬、喧嚣杂乱的南京路上。南京路上，华灯初上，街中央车水马龙，高大的双层公共汽车和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在疾驶。商店多彩的玻璃大橱窗里霓虹灯红红绿绿变幻着光彩。马路两旁，各式各样的行人摩肩接踵。三个人装作不介意地老是昂首抬眼盯着慈淑大楼四楼的窗口。不一会儿，只见从那临街的窗口里纷纷扬扬甩出一把一把彩色的传单来了！

色彩不同的传单，像雪花飘飘，在闪烁着霓虹灯光的夜色中，翻动着，散开着，抖抖索索，忽高忽低地飞降下来，美丽极了。

程心如在拥挤的人流中故意尖声高叫：“啊！看呀！那是什么？”

家霆和余伯良也跟着高叫：“看哪！”“看哪！”

路上的行人都停住脚步抬头在观看。有人在叫：“传单！传单！”许多人都挤着、跑着去抢那些慢慢飘落的传单看。热闹的南京路上乱成一团，连马路中央的车辆也堵塞了。看得到捡着传单的人有的脸上带着激动，有的将传单珍贵地揣进口袋匆匆离去。

程心如和家霆、余伯良三个在南京路的转弯口上等着欧阳素心，情绪十分兴奋。历来撒传单，数这次的效果最好了。因为是在热闹拥挤的南京路上呀！

一会儿，见欧阳素心左顾右盼从容地笑着来了，三个人都飞也似的迎上去。

程心如从心里夸她说：“你干得真好！”

欧阳素心的眼里闪着快活的光彩，向他们微笑。

他们三个决定赶快离开慈淑大楼附近护送她回家。匆匆走在路上的时候，欧阳素心忽然对家霆说：“对了，有件事今天中午我忘记告诉你了。你想不到吧？谢乐山走了！”

“走了？”家霆奇怪地问，“到哪里去了？”

“听说跟他父亲去香港了。他在学校里领了一张肄业证走了，走得挺秘密的。”

“是吗？”童家霆纳闷地摇头，“他跟谢元嵩突然秘密地走了？”他确实觉得人世间出乎意外的事太多了。

四

自从爸爸被绑架以后，家霆始终处在压抑、烦恼、激奋的情绪中，心里常像有把残忍的尖刀在挑剜。

郑金山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到沪西兆丰公园送衣物给童霜威后，童霜威一直渺无音讯。家霆在郑金山送衣物去的当夜，回家后问过方丽清：“郑金山送衣物去人家怎么说？”

方丽清阴阳怪气看看他，似乎像见了只苍蝇，厌烦得连回答一个字都吝啬，却嘀咕了一句：“你哪把你爷放在心上呀！在外边白相到这么晚才回来！”

家霆明白向她是打听不到详情的，只好第二天中午回家找机会去问大舅妈“小翠红”。

方雨荪中午总是和洋行里的外国人一起，在西菜馆里吃公司大菜[1]不回来的。家霆到大舅妈房里找她时，“小翠红”正在绣枕头上的芍药花。大舅洋行里的跑街沈镇海在房里同“小翠红”聊天。那只波斯种大白猫在“小翠红”脚旁的地毯上睡觉。

沈镇海是大舅方雨荪喜欢的职员。一个很能干的年轻人，平时方雨荪和“小翠红”有事都喜欢差使他做。他总是和和气气，一副讨人欢喜的样子。他是浙江宁波人，一口宁波话，见到家霆平日也总是热情打招呼，找几句话说说。

家霆问“小翠红”：“大舅妈，昨天郑金山给我爸爸送衣物，不知详细情况是怎么样的？”

“小翠红”告诉他：“郑金山带了一大包衣物和一只小箱子，按照约定时间前去，到了兆丰公园门口，手拿一张《新闻报》作暗号。六点钟时，来了一辆黑色小汽车，‘哧’地一煞车，上边跳下来一个穿短打的胖子，将箱子和包袱一拿，跳上汽车就开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唉！”家霆眼泪夺眶而出，“爸爸陷身‘七十六号’，以后生死难卜，怎么办呢？”

“小翠红”善心善意地安慰他说：“家霆，不要急！菩萨会保佑的！”叹口气又说：“他不做汉奸，是有良心的中国人！”

沈镇海也说：“不要急，吉人天相嘛！”

家霆拭着泪水。他理解爸爸，爸爸是有热血的。抗战前，在南京，有一次爸爸带他到一个陈列馆去，里边陈列着许多辛亥革命牺牲的烈士的遗像、血衣、遗书和遗物，有烈士受酷刑、被砍头的照片。爸爸对他讲起从前辛亥起义、北伐、讨袁等等的事情时，流下了眼泪，说：“我们活着在享受，他们早被有些人遗忘了！”爸爸现在陷身魔窟，会成为烈士吗？

“小翠红”十分善良地叹口气说：“唉，家霆！这几天，我也常想着你的事。天下人心不一样，有红的有黑的，有善的有恶的，谁也难说将来她们会怎么待你。不过，你记着，我这个大舅妈会对你好的。要是有一天你有难处，大舅妈一定会偷偷帮你忙的。”

给大舅妈一说，家霆反倒心酸了，也不做声，闷头跑出房去下楼到学校去了。

这样，连续一个多月里，家霆老是丧魂落魄，吃不香也睡不稳。爸爸出事后，他同欧阳素心约定：每星期只在礼拜六晚上见一次面，平时互相也不通电话，免得遭人闲话。只有一次例外，就是撒传单后的第二天，在《大美晚报》第一版上登了一条显著的加小花边框的新闻：

昨晚南京路闹市 有人撒抗日传单

【本报讯】 昨晚八时左右，南京路慈淑大楼前，有人散发大批抗日传单，路人皆纷纷抢阅。俟工部局警探驱车赶来，传单已被抢拾一空，撒传单者已无影无踪云。

家霆估计是程心如爸爸写发的新闻。看到这段新闻，他心里血液循环得飞快，简直想伸开双臂欢呼，特地送去给欧阳看了。欧阳素心当然也高兴得脸都绯红了，两人兴奋了好一阵。

但，不能天天见到欧阳，家霆心里总是十分悬念，像有小虫在心上爬，难受得很。见到欧阳，可以谈心事，谈见闻，谈小说，谈电影……见不到欧阳时，只有苦闷加上苦闷，郁郁不乐。他想见欧阳，很像一个被病折磨的人想见医生。住在方家，忍受多数人的冷淡、歧视，更使他每天都像在火上受煎熬。

转眼，过了元旦，民国二十九年降临。他感到新的一年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可怕的经历，心情老是像飘荡在海中的舢板，痛苦得无处落根。心中常常燃烧着强烈的憎恨，难以发泄。

一月初的一天，下午放学回来，偏偏撞见一场人为的装神弄鬼，家霆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他回仁安里二十一号时，进了后门，在厨房里碰见娘姨阿金。这个女用人自从爸爸遭绑架后，对他也比从前好了。看到他回来了，阿金好心地对他说：“不要上去了！出去玩玩吧！上边老太太请了个巫婆在‘关梦’呢。”

家霆不懂什么叫“关梦”，也没见过巫婆，说：“我上去看看。”

上去时，见二楼楼梯口点燃着香烛，摆着蒲团，已经有人叩过头焚化过钱箔、纸钱了。烟火气刺鼻。方丽清房里人声嗡嗡，不知在干什么。“小娘娘”方丽明围着蓝色的“波俏”，正呆呆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家霆跨步上前，朝方丽清房里张望，只见巫婆约有五十多岁年纪，小脚，头上梳的发髻，穿一件阴丹士林蓝布棉袄，下边是黑棉裤，端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闭眼像睡熟了，嘴里在咿咿呀呀，两手也在舞蹈着，唱得不太清楚，有时又能听清大概的意思。房里，方丽清坐在一张沙发上，蓬着头发，敞着衣领，哭得不断用手帕擦泪。方老太太在一边陪哭劝解。戏迷表哥方传经穿件新的缎面丝绵袍，毕恭毕敬跪在巫婆面前的一只沙发背垫上，低着头像在听训。“小翠红”在一边低头站着，背朝着门口，看不清她的表情。

细听时，巫婆唱山歌似的，唱的是：“……两边挂着八盏灯，八个仙人两边分！张果老骑驴送我来，我是你亲娘钱兰芬……”

方老太太哭声沙哑，叫传经：“快，传经！给你娘叩头！”

戏迷传经马上咚咚叩头。

巫婆自顾自地又唱：“叫声儿子你是听，你将来做官有前程！荣宗耀祖全靠你，你是一根擎天柱撑住了方家门！你爷靠你靠得住！你苦命娘娘也该把你当亲生！叫声丽清你是听！你无儿无女太可怜！你像水上浮萍没有根！”

方丽清抽抽搭搭哭将起来。

巫婆高唱：“你阿侄对你亲热有缘分，千好万好要好自家人！我把他过继给你当亲生，你老来靠他有福分！”

家霆听不下去了，回转身来，憋着气想上三楼去，转身同“小娘娘”的眼光碰在一起。“小娘娘”平时是个不多说话的人，此刻她的眼光是同情的，家霆刚走几步要上楼，“小娘娘”却轻轻跟上来，说：“刚才你有个电话，是环龙路一个小姐打来的，要你回来马上打个电话去。”又轻轻补充说：“阿姐她们关照过我，以后你的电话叫我不要接！你放心，只要有电话，我会接的。”

家霆谢了“小娘娘”，心上的痛苦悲伤无法发泄，千愁万恨，堆上心来，有四面楚歌的感觉。巫婆唱的那些，看来是装神弄鬼，实际是一场阴谋，目的是让方丽清对她自己娘家的侄子方传经好。……不许“小娘娘”接外边打给我的电话，也是有心对付我的。他心头布满了苦闷和酸楚，又奇怪：今天是星期三，上星期六晚上刚见过面的，怎么今天欧阳素心又来电话了？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他上了三楼，到了自己房里，将数学习题匆匆做了，估计二楼的巫婆该已走了，也估计快吃晚饭了。这些天，他尽量在家里吃饭。自从爸爸被绑架后，他意会到今后方丽清是会不给零用钱或紧扣零用钱的。出去在外边吃饭，哪怕是吃一碗面，也是要花钱的。同欧阳素心在一起，他根本还没花过什么钱，但又不能不放些钱在身边以防万一。他想到这些，心里烦恼，打算过一会下楼吃饭，饭后就到环龙路去找欧阳素心，看看有什么事。现在，他觉得只有从欧阳素心那里才能得到人世间的温暖慰藉和人生的乐趣了。

他百无聊赖地走近大床，想躺下看书，发现枕头不知被谁翻过来了。真奇怪，平时枕头总是放得好好的，今天谁来翻动了？

他将枕头拿起来再翻过来将正面朝上，发现枕下有个纸包。将纸包拿在手里拆开一看，纸包里放的是二十块钱。咦？谁放的钱呀？一想，明白了！一定是大舅妈“小翠红”放的。中午，“小翠红”说的话他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大舅妈是个周到细致的人，她一定是想到我可能没有零用钱了。大舅妈也知道方丽清她们的为人，她一定也能估计到我的处境。但，无论如何，钱是不能拿她的！家霆想了一想，把钱又包起来放在袋里，决定下楼去还给大舅妈。

下了楼，听见戏迷表哥方传经又在放留声机唱片了。他到“小翠红”房里，见轻声地开着无线电，电台播的是广东音乐《平湖秋月》，凄凉缠绵的曲调，惹人愁绪。“小翠红”独自寂寞地抱着波斯种的白猫坐在小沙发上。她每逢头疼，就将眉心掐出一道鲜红的红印。眉心一道红印，将脸衬得更白。衣领未扣，眼睛哭得红红的，长长的睫毛瑟瑟颤动，倦慵懒散。

家霆明白：刚才巫婆唱的一些话，大舅妈听了也是不好受的。他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大舅妈！”说：“大舅妈，纸包是你放在我枕头下面的吧？”

“小翠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的眼里包含着泪花，将手中抱着的白猫放到地上。白猫懒洋洋地在地毯上又趴下了，不断舔爪子。波斯种的白猫长得漂亮，雪白的长毛，大刷子似的尾巴，红宝石似的眼睛。每天都拿小鱼拌饭喂它。可是不让它出去，白猫似乎情绪不好，寂寞、孤单，很少活动，老是睡觉。“小翠红”忽然说：“家霆，先前一出假戏你看清了吧？是预先串通了巫婆演给我们看的！刺了你，也刺了我。你懂得为什么要这样吗？因为你不是方家的人，怕方家的财产落到外人手里，所以决定要将传经过继给你娘做儿子了！她们又看不起我这个堂子里出身的苦命女人，时时刻刻要提醒我，让我做人下人。我像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又像根压在大石头下的竹笋。站在矮屋檐下，只能低下头。我对谁都是一片真心，她们却总还要当面鼓背面锣地敲我！”说完，晶莹的泪珠缓慢地滴下来。

家霆只好实心实意地劝她：“大舅妈，不要难过。先前的事，我也生气。生气有什么用呢？只有忍着，我一定要自己争气！”

“小翠红”点头，拭去眼泪，忽然起身“啪”地关了无线电，说：“家霆，说是你在外边交了女朋友了，是不是真的？”

家霆脸唰地红了，说：“是过去在南京时的老同学。”

“小翠红”好心地叮嘱说：“现在世道也开通了！但年纪轻，结交女朋友也不好。你现在应当好好读书，将来上个好大学。你爸爸已经落难了，你更要好好上进！”

家霆想，同她也说不清楚，点点头说：“大舅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一定会努力上进的，您放心！”说着，他将纸包放在沙发扶手上，说：“钱，大舅妈，您收下。我感谢您！我现在有，不需要。”

“小翠红”忽然流泪了，说：“ 家霆，你别看不起我！我这钱不脏。你知道，我命苦，在这世上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也没有一子半女。方传经，他不会孝我，我也老觉得他是个荷花大少爷，只会捧坤伶[2]，玩票[3]，听说近来还上赌场赌博、去燕子窠里抽大烟。他是不会有出息的败家子！我喜欢你，我们都是受人欺的，你将来是会有出息的。我命苦，也不指望你别的。只要你自己上进，做个好人。将来我死了以后，如果你有时还能想起有过这么一个可怜的大舅妈，给我这孤魂野鬼烧点纸钱，你就是报答我了！”说到这里，泪水像断线珍珠哗哗流下来。

家霆给她哭得心酸了，说：“大舅妈，您别哭呀！别哭！你对我好，我知道！”

“小翠红”起身，把纸包塞到家霆袋里，说：“你要是看得起我大舅妈，就收下零用。以后，我随时会给你的。要是瞧不起我，你就不收。从今以后你不认我这个大舅妈好了！”

她态度坚决，语气诚恳，话又说得绝。家霆只好将钱收下。家霆是个从小没有得到母爱的人。“小翠红”刚才的一番话里，带着一种母亲的温情，使家霆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刹那间，心里颤抖了一下，泪水慢慢凝聚到眼角，凝成泪珠滚落下来，不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感受。在四面荆棘的方家住着，有了“小翠红”这种关怀，仿佛得到了一个有时可以避免风暴和刺痛的庇护港。这正是他最需要得到安慰和帮助的时候，他感到像有一把熨斗，在熨平他心上痛苦的皱褶。

他后来同大舅妈“小翠红”一起下楼去吃晚饭。

晚饭后，克制不住心里的渴望，决定去环龙路同欧阳素心见面。找个机会，他悄悄走出了衖堂口。但站在弄口一想：贸然前去不好，还是先通个电话。

他到弄口附近的酒店里借打电话。来接电话的是银娣。酒店里人声嘈杂，他只好捂住一只耳朵听电话。

他轻声地说：“啊，银娣，小姐在吗？叫她接电话。”

出乎意外的是，银娣紧张地说：“给你打过电话，有事谈。快来，好吗？”

他愣了一下，说：“好，我马上来！你在门口等我。”

银娣立刻把电话挂断了。

家霆心里不宁，闷闷地嘘一口气，脑海中像有晦暗浑浊的迷雾在昏昏然地飘浮，想：唉，她发生了什么事呢？心里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带着小跑奔向公共汽车站，想：好在到那里就知道了！

天已黑了，马路上十分热闹，走着穿各式衣着的男女。戏院门口亮着彩灯，有新编的绍兴戏在上演。舞厅门口霓虹灯变幻着色彩，听得到鼓声乐声。一些餐馆灯光灿灿，门口有小汽车，空气里似乎飘荡着酒肴味。路上有两个人不知为什么打架，围了一大群人在看，拥塞了一大串三轮车和黄包车。卖晚报的小孩拼命在叫喊。

他匆匆赶到环龙路那幢墙上有爬山虎枯藤的花园洋房跟前时，看到银娣已经等在门口。门灯亮着，当她从铁门旁出来刚一露脸时，家霆吓了一跳。这简直就是复活了的金娣呀！跟她姐姐金娣一模一样了！从第一次见到银娣到现在，时间不算长，银娣的变化却这么快！她胖了一点，穿着合身的衣服，头发像她姐姐以前一样黑亮，长长的睫毛，白白的脸，红红的嘴唇，眼目清明像两潭池水。她同金娣真像孪生姐妹一样，也正因这样，她同欧阳素心眉眼也像，只不过欧阳比她身材高，体形匀称。而她，显得小巧玲珑些。欧阳洋气些，她土气一些。家霆见了银娣，想起了金娣和往日的一些旧事，不觉微喟地叹了一口气。

家霆开门见山，焦灼地问：“银娣，发生了什么事吗？”

银娣紧张、神秘地说：“我必须要赶快让你知道这家人家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家霆惊诧地问。

“欧阳筱月当汉奸了！”

“什么？”家霆又像挨了当头一棒，什么坏事都降临了！急躁地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血在迸流，心怦怦跳。

“我听到了客人同他的谈话，还有欧阳筱月夫妻的谈话！”银娣语气急促，含有仇视和蔑视。

“欧阳素心知道吗？”家霆痛心地问，他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仿佛看到谁将一堆污秽的东西全部撒泼在纯洁的欧阳素心身上，使他几乎要晕厥了。

“她本来不知道，”银娣说，“但是昨天她知道了！中午，她同欧阳筱月大闹了一场，坚决反对父亲做汉奸。晚上，她同她父母又一起大吵了一场。今天中午又同她父亲好一场拼命，闹得天翻地覆。她反对，但是没有用，她痛哭，现在睡了，锁上了房门，这两天饭也没有好好吃，我很担心她会出事。欧阳筱月夫妇午后坐汽车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家霆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放在面前了。飞来横祸！怎么会想到欧阳素心的父亲突然会附逆做了汉奸了呢？怎么会料到欧阳素心会遭到这样的不幸呢？欧阳素心怎么来处理自己同她父亲的关系？我又怎么来处理这些关系？欧阳素心能同一个汉奸父亲生活在一起吗？我能爱一个可耻的汉奸的女儿吗？……矛盾啊！矛盾！痛苦啊！痛苦！他感到六神无主了，不知所措了，沉吟着说：“啊！银娣，你告诉我这件事，很好！但是……我怎么办呢？”

他似是自言自语，却又万分不放心欧阳素心，关切地问：“她要紧吗？不会出事吧？”

银娣在门灯光影里脸色严肃，但似乎很有决断地说：“你是不是去看看她？”

他也决断地点头，说：“对！在这种时候我应当去看看她！”他心里是这样爱她。在她处境如此困难、心情特别晦暗失望的时候，他应当毫不踌躇地在她身旁。但是，他应当怎么为她出主意？他自己又应当怎么处理眼面前突然发生的这种尴尬、艰难的局面呢？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心里越乱，越不知该怎么办。他嘴里不断自言自语地呻吟：“唉！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想不到银娣忽然说：“我昨天遇到柳叔叔了！他说：她父亲做汉奸，她不一定能反对得掉。只要她反对汉奸，她就是个好人。她有一个汉奸爸爸，她无罪，怪不得她。谁叫她投胎投在这个人家的呢？你是她的老同学，在这种时候，不应当丢掉她，应当鼓励她，让她坚强，做个好人！”

听银娣讲话头头是道，这么老练，家霆完全出乎意外。银娣比起她姐姐金娣来可是大不一样了。是她同杨秋水阿姨，不，还有舅舅柳忠华接近，所以能这样的吧？听杨秋水阿姨讲过，银娣在难民收容所里是学过文化的，后来又在劳工夜校上课，看来，她懂得许多道理。她说昨天她见到了舅舅，怎么会见到的呢？真是太奇怪了！人生，意外的事太多了！难道他们之间是保持着联系的吗？他脱口而出，问：“银娣！你昨天是怎么碰到我舅舅的呢？在哪里？”

银娣回答：“我昨天去上夜校，在路上遇到的。”她显然是滴水不漏，给家霆一种她想保守机密的感觉：天下哪有这样稀奇的巧事呢？

家霆急切地问：“他对我爸爸被绑架的事和我同欧阳素心的情况都知道吗？”他估计，银娣是会把这些都告诉柳忠华的。

银娣点点头。

家霆伤感地说：“唉，银娣，我现在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只有舅舅，我却还见不到他！”

银娣沉默着，没有做声，稍停，说：“小姐是个好人！我虽在她家帮佣，她待我像姐妹一样。人还说我长得有点像她哩！我要急着把一切告诉你，是觉得你该安慰安慰她，你也该及时知道她家的情况。柳叔叔他也是要我及时把这告诉你！”

“他没有谈到我爸爸的事？”

“没有。”银娣说，“他只说，事情已经如此，只有看发展了。要你坚强些，也要你努力上进，争口气。他说，这是不幸的事，但对你是一种磨练的机会，可能反而有利于一个人的成长。”

家霆觉得银娣年龄比自己小，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一点也不小。他对她的看法完全变了。怕在门口久谈不好，说：“银娣，你带我进去吧，我去看看欧阳！”

他跟随银娣跨进了大铁门，夜色中花园里晦暗安静。冬日的树木光秃秃的，阴影幢幢。空气里可以嗅到那种从潮湿的草地里散出来的凉气。走进楼下房里迎面碰见朱妈。朱妈招呼着说：“童少爷，你来了？小姐在楼上。”

她让银娣带着上楼，欧阳素心反锁着房门。银娣敲门说：“小姐，童少爷来了！”

先是毫无回音。银娣又“笃笃”敲门。

门“呀”的一声开了。家霆看到欧阳素心披散着长发、哭肿了眼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黑色缎面的旗袍，衬得肤色雪白。旗袍的缎面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增加了她的光彩。她的眼睛周围有淡蓝的晕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见到家霆，她用一种深沉的胸音说：“你怎么来了？”说这话时，她瞅瞅已经离开正在下楼的银娣的背影，说：“是银娣通知你来的？”

家霆点点头随她进房，两人坐下。看到欧阳素心伤心悲恸的神色，家霆心里难过，说：“我不能不来！”

“你一切都知道了？”她问。

家霆点头，说：“是的，我们都太不幸了！各有各的不幸。”他情绪黯然，为安慰她，强打精神，把话说得平静。

欧阳素心忽然失声痛哭起来，伏在床上，哭得那么伤心，似乎一场冰雹、一场风暴砸毁、摧毁了她的一切。她的面容憔悴了，像一朵盛开的鲜花遭到了霜冻。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不断抽搐。

家霆恨不得能分担她致命的痛苦，劝慰地说：“欧阳，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感到自己的言语苍白无力，不足以安慰欧阳素心巨大的悲伤，叹口气心酸地说：“欧阳，哭没有用！我们是不是能想想什么办法解决一下这种不幸呢？……让我们面向太阳，把阴影留到背后去吧！”

她从床上坐起来，抬起了头，掠一掠散乱了的黑发，叹口气摇着头失望地说：“迟了！一切都迟了！他已经陷进深渊里去了！已经无法挽回了！”说着，泪水潸潸流在脸上。

家霆近前亲切地说：“欧阳，到底是怎么的？他怎么好好的要做汉奸呢？他不怕被人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吗？”

欧阳素心摇摇头：“我早有些怀疑了！常有些他的朋友来，他也同那些人出去交际。但没有想到他竟真的会落水附逆！汪精卫组建伪国民政府，内定让他干财政部次长兼苏浙皖税务总局局长。我继母说这是个肥缺！他早年在日本时，和周佛海在鹿儿岛第七高等学校和京都帝国大学都是同学。我那继母又是个贪财虚荣的女人，怂恿着他，就干出秦桧般的事来了。”

家霆对欧阳素心曾说过的一些话及有时曾流露出的苦闷情绪似乎有点理解了，问：“你反对了？他怎么说？他不是很爱你的吗？你讲话他应当听的呀！”

“在他心目中，我还是孩子！他在政治上的事才不听我的呢！”欧阳素心伤心地拭泪，“家霆，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真恨透了，也急死了！我可以死，但承受不了这种耻辱和痛苦！”

家霆心里暗忖：如果是我，我一定大闹天宫！实在不行，就脱离关系！但这样的话，他此时不愿说，说了徒然刺激欧阳素心，于事无补。她一个未曾独立的少女，离开了家能到哪里去？他叹口气说：“心里乱极了！真不知该怎么办好。如果我能负担你，还好办！可是，我现在也在风雨飘摇中，真不知该怎么办了。你继续反对吧，好好劝劝他！如果能劝他带你离开上海，走！去香港，就比这样好！”

“不行！”欧阳素心泄气地摇头，“他鬼迷心窍了！我已经大吵大闹过，甚至想到死！什么话都说过了，一点用也没有！知道他要做可耻的汉奸，却无力改变或控制这种事，真太痛苦了！况且，他过去是那样爱我，我也那样爱他！”

家霆突然想：现在似乎只有一个办法了！同欧阳一起走！让欧阳同家庭脱离关系。但又想：唉，到哪里去呢？我没有自己的家，方家是不能住的，难道能出去流落街头？本来冲动，逐渐冷静下来了，叹口气说：“唉，欧阳！本来，倘若你离开家同他断绝关系也是办法，或者我们一起出走，去香港，到重庆，隐姓埋名，我们可以不读书，可以过最贫穷艰苦的生活，可以找工作自食其力，我们可以像鸟儿似的出去飞！只要有一股爱国的正气，其他什么都可以不管也不要！但这些想法都太不现实！现在，我爸爸命运不定，生死难卜，我也不能离开孤岛，我们是无处可去的。”

“是呀！可是，我怎么办呢？我感到心里空虚，脸上羞耻！像坠在海里无所依靠，像心上给尖刀划开了口子！”欧阳素心睁大了失神的双眼，仰脸望着黑黝黝的窗外，似是要向上天寻问答案，呻吟着说，“我痛苦得难以生存下去了！”

家霆心里焦急，劝慰、鼓励着说：“不，欧阳！这一向来，我在痛苦中常常思索，痛苦与欢乐，像光明与黑暗，人应当懂得怎样适应，才懂得怎样生活。”他想起先一会儿银娣讲的舅舅柳忠华谈的话了，说：“欧阳，真是祸不单行，我们确实都是厄运缠身了。我的家和你的家在这场战争中好像都崩溃、破碎了。就像我们的国家一样！”他看见欧阳素心的眼里淌下了泪水，继续说：“你父亲的事，你一定要继续反对。只要反对，我们就顶天立地问心无愧。他堕落，由他自己负责，你爱国，你就是值得夸赞的中国儿女！你应当坚强！目前只有忍耐，再苦也忍耐！到我们一旦能自立的那天，我们就飞！”

欧阳素心仰望着天，脸孔背向灯光，惨白的嘴唇颤动，稀薄透明的泪水蒙住她的双眼。她心里有无数难以倾泻的痛苦，只能用泪水来洗涤。

稍停，她突然说：“家霆，你为什么爱我？”

“因为你可爱！”

“我是问为什么？”

“还用问吗？”他诚恳地回答，“因为我爱上了你，我就觉得你可爱！是无需要讲理由的，一千种理由都说不清这种爱的。我认为你可爱的原因，就是因为我爱上了你，你一切都好，一切都可爱！”

她似乎思索了一下，突然又说：“家霆，你不会因为我父亲是这样可耻，就看不起我吧？”

家霆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了她，亲着她的脸颊，吻着她的黑发，说：“不会的！欧阳，不会的！”

她哭了，也拥抱他，却表现着自己的稳重，将泪水洒在他的肩上。

两个人的灵魂似乎溶化在一起了，彼此的命运似乎谁也难以逆料。但在她的心里，蕴藏着一个家霆估计不到的伤感的念头。

[1] 公司大菜：一般包括一汤、一菜或二菜，外加面包果酱之类，供洋行职员吃的西菜“份饭”。

[2] 捧坤伶：即捧女伶。

[3] 玩票：旧社会，许多富人或子弟，爱好京剧，组织“票房”，可自费排练、演出京剧，叫作“玩票”。

五

凄凉、冷落的寒山古寺内，童霜威读着佛经，并无法克制心头熊熊燃烧的烈火。

愤怒使人暴躁，烦闷使人抑郁。这些愤怒和烦闷的情绪，像戈矛利器似的在摧残童霜威的身体和精力，破坏他的健康，销毁他的锐气。他的心头总有一盆烈火在自焚似的耗去他的生命。他虽然不断地吃药，只要生气时总感到心脏不适，也感到血压不稳，头晕头疼。

方丽清和江怀南那次来到，丝毫没有给他带来安慰，反倒更激起了他的反感和憎恶。他将江怀南带来的酒和糕点等都赏给了陪伴的“冷面人”，将那叠方丽清留下的钞票也全部给了“冷面人”，说：“你恐怕也要养妻子儿女吧？都拿去吧！身外之物，我概不需要！”

“冷面人”先不肯收，见他是诚恳的，酒和点心悄悄地喝了吃了，钞票也偷偷地收了。眼里闪烁出喜悦的老鼠似的贼光，对童霜威的态度变得更恭敬了。

古朴、荒芜、残破的寺院，在冬天里更加显得缺少生气。寒山古寺，只要没有日本人来，总常常是一片死寂。日本军人偶尔来到，又总是皮鞋声“喀喀”，马蹄声“嘚嘚”，人喊马嘶，钟声也会被“当当”乱敲。唉，连钟声都变了！过去寒山寺那种迷人的钟声在哪里？那种神秘、缓慢、发人深思、悠长广远、震撼人心灵的钟声在哪里哟！

童霜威在死沉沉的寂寥中，心里悲凉仇恨，在日本人来践踏朝拜时，又感到一种异国入侵的哀伤。他虽然总是不言不语，总是除了披览佛经、诗书之外，常常像老僧入定似的打坐，可是心头浪花千叠、惊涛拍打，极不平静。

日子一天一天逝去，春天要来了。

枯寂一冬的树上已经萌含着嫩芽，饱寓着生机。有早归的大雁，排成长长的“人”字，“咕啊咕啊”地叫着向北飞，过去一批，又一批，连夜里都能听到雁鸟带着离愁别绪的哀鸣。自然界凛冽的寒冬快要过去了。有紫色剪尾的燕子呢喃飞来，在寺庙的檐下衔泥筑窠。啊，江南又将是群莺乱飞、杏花春雨的季节了呢！

虽然被软禁在寒山寺的庙墙内，童霜威还是能想象得到在日寇铁蹄下江南锦绣大地上中国百姓的深重苦难。

他印象最深的是从上海被送到寒山寺来的那天。在汽车经过苏州城北遥望虎丘山时，正逢夕阳西下。天气寒冷，刮着西北风，夕照的红日将一抹斜晖射在古老的虎丘塔上，塔上斜矗着一面日本国旗，白色的旗中央一个通红的圆，在猎猎飘飞。是一个非常非常深刻的印象：侵略者的旗帜挂在被占领了的苏州上空！啊，国难！国难！无限悲痛和耻辱，给了他永远不能忘记的深刻印象。

现在，春天快来了。人心还是冰冷的、冻结的。大殿一侧有两大丛芭蕉，春天来后，必然又是绿油油地布满一院的清阴，使人爽心明目。听到雨打芭蕉时，淅淅沥沥的细雨蕉声，会使人有什么样的感觉呢？恐怕只能是一种凄恻、忧愤，因山河破碎而觉得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吧？

他想起柳苇。当冬天没有什么花的时候，过阴历年，柳苇最喜欢水仙花。水仙花每一朵像一颗星星，美极了。到了春天，柳苇就爱不胜收了，苏州的花在春天里是姹紫嫣红多种多样的。

那年，同柳苇在春天里逛过苏州阊门内皋桥东的吕祖庙。好像是在农历四月中吧。绕过那些低矮古老、青砖黛瓦龙脊的民房。民房都开着老虎窗或豆腐干天窗，屋前是幽深古雅的小巷，屋后，临着洗衣洗菜的小河，望得见河上历尽风霜的石桥。脚下踩着被路人鞋底磨得溜光圆滑的碎石路面。庙前的花市热闹极了！花农和花贩都推车挽篮来卖花。当时，香客、游人、乞丐、娼妓们都来吕祖庙烧香膜拜。许多打扮得涂脂抹粉珠光宝气的女人都在买花，要买的是“千年蒀”。

他说：“咦，为什么偏要买这种花？”

柳苇说：“‘蒀’和‘运’两字同音，买了‘千年蒀’，千年有好运，图个吉利嘛！”

他哈哈笑了：“我们也来买一束，求求好运！”

她笑着点头：“好，买一束！可惜，靠这样祈求好运，恐怕解决不了中国受外敌欺凌的问题！”

柳苇的话是对的。买“千年蒀”的苏州人数不清，谁真正得到了好运呢？那些当年买了“千年蒀”的人，像柳苇，早已死了，我则囚禁在这里。有些不相识的人，恐怕在战火中早已死在日寇炸弹、炮弹、枪弹和刺刀之下。活着的，现在不也都在水深火热之中，遭受亡国奴的惨痛过着铁蹄下呻吟的生活吗？

思绪像姑苏那些小小的古老石桥下流淌不断的清水，割不断，也拦不断。

他无限感慨。近来，更是常读《离骚》。读着《离骚》，他常喜欢无声地在心里吟诵记在心头的无锡元末著名山水画家和诗人倪瓒的一首诗：

秋风兰蕙化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

只有所南心不改，泪泉和墨写《离骚》。

元末，著名的画家郑所南画了一幅兰花。兰花悬在半空，不着泥土。那是因为国土惨遭异国统治者的蹂躏有所寓意的吧？倪瓒看到了这幅画，题了这首七绝。他的想法是格外奇特的。在他眼里，兰花已不成其为兰花，而化成了茅草。是肃杀的秋风摧残了它。不仅如此，他的思绪还驰骋到了整个江南。那里，一片凄凉，所有的生气全部销蚀。透过这两句诗，童霜威仿佛听到了倪瓒发出的浩叹：啊！国土沦丧，众芳芜秽，南宋遗民那复国的心意也被消磨殆尽了。可是，郑所南是“心不改”的，他没有忘记故国。他画着《离骚》，借兰草抒情，用的不是墨，是泪水！他赞美郑所南，也是在表达自己的民族气节与对国家的忠贞感情。

童霜威每一吟诵，就沉浸在一种高尚的情操中。这种情操，使他对过去宦途中的种种遭逢，对他在人生道路上的经历作了回顾，也作了评判。他畏缩过，他后退过，他虚伪过，他贪心过，也在一定程度和一定范围中同流合污过。他营过私，沽名钓誉，曾想欺名盗世，也曾向往高官厚禄。有些事使他后悔，有些事使他惭愧，有些事使他脸红，有些事使他痛心。他觉得，目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作为一个中国人，汉奸是绝对干不得的！最后一道心上的防线，他要坚守，也能坚守！他遭受的折磨，使他痛苦，以至使他对生并不留恋，对死也并不恐惧。寒山寺几个月的软禁，促使他反省得到的结论是：不管用什么理论来乔装打扮，汉奸总是汉奸。他要像柳忠华所说的在人生中选择。选择什么呢？做爱国者，不做汉奸！做汉奸会得到眼前的近利，将遗臭万年！一个中国人能辜负中国人的气节和良心吗？当然不能！他是学法执法的人，对是非抉择清醒！

早年，他一直崇敬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林觉民、方声洞的遗书他都能背诵。年轻时，参加革命，他有过勇敢不怕死的经历。民国二年二次革命失败后，他在上海，夏天时险遭密探侦捕。当时，革命党人正在开会，楼下被包围了。他急中生智，脱了上衣和长裤，翻三楼阳台到隔壁，赤膊短裤趿鞋摇扇，下楼从后门走出，佯作是乘凉看热闹的人混出弄堂，到码头混到一只日本商船上，亡命日本。那时是不怕死的。现在，当他决定舍弃安危与苦乐来捍卫自己的良心与民族气节时，他觉得应当像文天祥一样大无畏，被囚土室秽气浸入二年以上，仍能养浩然之气。有了这种决心，反倒能平静下来了。

惊蛰过了。蜘蛛悬垂下来在屋角吐丝结网。躺在床上，看着蜘蛛结网，百折不回的韧劲，使他得到启发。小小的蜘蛛，能不气馁，何况人呢！

闲来，他用笤帚扫地，一下，又一下，扫除寮房前、寺院里的尘土、碎草、败叶、枯苔。一下，又一下，“唰！”“唰！”有时使他想起了战前在南京潇湘路一号时，看到和听到被叫作“老寿星”的门房刘三保扫地的声音。他当然不知道刘三保已经勇敢地死在南京城陷后的大屠杀中。他只是怜悯地想：唉，瘸腿的老头儿不知怎么了？他现在对过去的用人们似乎加深了感情。

从岁末到三月的漫长过程中，像经过了一次涅槃。心中的风雨，并不是别人能看得出来的。庙里的一些和尚，一定是被谁吩咐过的，都避着他，谁也不同他说话。他也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去理任何人。

但，他觉察到：“陪伴”他的“冷面人”，在起变化。“冷面人”肯定是“七十六号”的特工，而且一定是亲信，不然，不会受信任。这个陪伴者，老是引他想起伪满皇帝溥仪身边的那个日本高级顾问“御用挂”吉冈安直。“挂”这个字，在日文中说来并不难解，如“联络挂”就是联络人；“兵器挂”就是军械股、军械科的意思。但“挂”到“御用”上，实在是侵略者的创新，这个“挂”掌握在吉冈手里，挂在溥仪身上，就监视、包办了溥仪的一切。这个“冷面人”，童霜威明白就是“挂”在我身上的日伪特工，对他不能不战战兢兢、刻意小心。

此人脸冷话少，但逐渐起了变化，脸和态度不那么冷了，也说点话了，对童霜威好像“放心”些了，并不紧紧监视着他。有几次，出去有事，就叮嘱童霜威：“我出去一下，就回来。童委员你在庙里可以随便走走，出去就不安全，一个人自己当心些！”有时，问童霜威：“童委员，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办！”看来，这种生活他是感到冷静、单调、无聊的。当童霜威扫地时，有时他抢过扫帚说：“我来扫！”有时他说：“歇一会儿吧，别累着了！”看童霜威吃得少，他会说：“怎么不多吃一点？”晚上炭火灭了，他也会歉意地问：“冷吗？”

有变化，当然好。童霜威并不奢望这种坏人会对他开什么恩，但看惯了冷脸，能起些变化，总比不变好。童霜威感到：“冷面人”常常是在冷眼观察他。每当想起老中医的事，童霜威就心里警惕：这种人是不讲感情的。他们一定都杀过人，身后跟着的冤鬼不少，对这种人要注意。虽然发现“冷面人”起了变化，仍旧从不主动找“冷面人”谈什么。

一天晚上，夜寒寂寞，四下无声。“冷面人”喝了些童霜威给他的三星斧头白兰地酒，突然兴致高了。面孔发红，眼睛迷糊，同童霜威聊起了苏州的种种。说到了苏州被占领前遭到大轰炸的可怖情况，说到苏州被占领后满街都是被杀死的中国人的情况，又说：“在这寒山寺附近，死人就不少，大冷天女人都给脱得光条条的先奸后杀了！”

童霜威不敢答理他，默默听着。一会儿，上床睡之前，他突然看着在挑灯芯的童霜威问：

“童委员，你为什么不肯出来做大官？做大官多舒服，要钞票有钞票！要房子有房子！要女人有女人！哈哈，你不知是怎么想的？……”

（童霜威想：不少汉奸恐怕都是这样想的吧？）

童霜威毫无表情地答：“他们告诉你我不肯出来做大官的吗？”

“是啊！”“冷面人”用一口苏州官话说，“不然能这么优待你啊？‘七十六号’里杀的人可多了！共产党、国民党，都有！”

（童霜威心里叹了一口气。不想谈，又不能不谈。这个看守突然变得热情了，而且似是怀着好意问的，怎么能拒之于千里之外？）

童霜威说：“你觉得我该不该干？”

“啊哈，钞票是好东西！当官有权有势！你又有太太少爷，何必要让自己关在庙里吃苦头？”他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呀，我也懂，但我不能！”童霜威说，“人是有灵魂的！不能亵渎自己纯洁的灵魂！”

“冷面人”听不懂：“怎么呢？”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是中国人！我不愿意做亡国奴，也不愿意做卖国贼。”童霜威说出这番话后，突然感到自己胆太大了，何必向一个小汉奸对牛弹琴呢？倘若他去报告呢？他注意着“冷面人”的表情，表情是漠然的。

（童霜威想：唉，无知、愚昧，蠢到该懂的道理、该有的民族感情和民族自尊心都没有了，多么可怜又可恨！）

“冷面人”懒洋洋地打哈欠：“这些话，我懂，但我不在乎！”

童霜威点头：“是啊，寺庙里有副对联，说：‘愿得佛手双垂下，摩得人心一样平。’人心不同，作为也不同啊！”

“冷面人”好像对他的话并不介意。过了一会儿，笑着说：“哈哈，你们有钱人，反正手边有钱，不像我们穷，要活命，不做汉奸吃什么？”

（童霜威想：是呀！穷，要活命，就不惜做汉奸了！这难道是出了这么多汉奸的答案吗？不！再穷也不应是做汉奸的理由！做汉奸的并不都是穷人！有民族气节的也并不都是富人！）

童霜威发现这小汉奸是个有奶便是娘的家伙，沉默着，不想多说什么了。

后来，“冷面人”换题目谈了，告诉童霜威说：“我有个表哥是李士群手下的红人——警卫总队长吴四宝的结拜弟兄。我是他介绍进‘七十六号’的。端人的碗，听人的管，混口饭吃。”这话似是替自己辩解，又似是一种炫耀，不易分辨。

童霜威听了不响。

“冷面人”兴致很高，酒意烧得他想开口说话：“你知道吗？‘七十六号’里，李士群是这个——”他竖竖大拇指，“丁默村那个屁主任，我们叫他‘丁小鬼’！他同他的一帮人，现在吃不开了！东洋人喜欢的是李士群！”

（童霜威想：奴才！奴才！）

“冷面人”谈得兴起：“‘七十六号’现在是李士群的一统天下。我们都给他卖命！这几个月，他同‘丁小鬼’针尖对麦芒，忙得很，把你一直晾在这地方。现在，听说‘丁小鬼’被排挤出‘七十六号’了！你的事，我看他也要管管了！”

童霜威无意中从“冷面人”的闲谈中察觉到了“七十六号”特工总部两个特工头子的矛盾，知道了两条走狗在厮咬火并。但听到这个小特工炫耀得意的语气却厌烦鄙视，关心的是“冷面人”说的“你的事，我看他也要管管了”，忍不住问：“我的事，他怎么来管管？”

“这是我猜的！现在，国府快要还都了！总不能老是把你放在庙里陪菩萨呀！”

“什么还都？”童霜威明知故问。

“汪主席带领国民政府回南京！听说是三月三十号。童委员，你真想不穿，到南京去做大官不比在庙里修行好？”

童霜威想：“夏虫不可以语冰”！闷声不响。

“我们苏州这里，”“冷面人”说，“原先，维新政府七个师的绥靖军，现在东洋人把它也移交给汪主席了，改称和平军。第一师和第二师都仍驻在苏州对付游击队。听说他们想来占寒山寺驻点兵，不过东洋人还没有答应。这里皇军是小林师团。皇军要是答应他们来驻兵，我们就不能在庙里住了！”

那晚，谈了这些，引起童霜威很多思索，一夜也未睡好。“七十六号”里特工头头争抢肉骨头；快要沐猴而冠做儿皇帝的汪精卫；换汤不换药的伪和平军；一切受制于日本侵略者的汉奸的可怜相……当然，思索得最多的是自己的下场。“冷面人”说得对：长期晾在这寒山寺里似乎是不可能的，李士群是会“管一管”的。他会怎么来“管”呢？

半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入梦了，梦见走在一条黑暗、阴湿的街道上，有浓雾，没有灯光……后来，又醒了，睁着眼看着晨曦将白光照耀在纸糊的木格子窗户上。

绝未想到，第二天有了一件想不到的遭遇。

第二天，下着瓢泼大雨，滴滴答答的檐头水发出单调的响声，使人听了心情惆怅。风刮着，摇晃着大树的丫杈，使大树发出叹息和呻吟的声音。午后，他午间跏趺入睡（盘腿坐睡）方醒，起身喝茶，掀开棉门帘走出去，站在门外廊下呆呆看着寺院被雨水浸湿的围墙、残破而尚未生出绿叶的树木、稀烂的泥地，浑身有一种冰凉的感觉。忽然听到寒山寺门外照壁墙方向有汽车马达声。倾盆大雨，来汽车干什么？一种习惯养成的小心谨慎的心态，使他回身走进寮房，不打算在外露脸。心里又在想：会不会是有人来找我的呢？

陪伴的“冷面人”突然脸色紧张匆匆来了，说：“童委员，来客了！坐日本皇军的汽车来的！是东洋人！”说着，匆匆出房去招呼去了。

童霜威听了，心里一紧，“东洋人”，“坐日本皇军的汽车来的”，是谁？他没有做声，坐在床上，摊开面前放着的一本佛经，危然坐定，手指轻捻腕上挂的一串念珠，定下心诵读起来。

哗哗的风雨声中，脚步声和人声响起在耳边，有皮鞋声，也有雨鞋声正在一拥而来。不多久，棉门帘一掀，一个戴鸭舌帽的陌生人，估计是个保镖，站在门外。“冷面人”恭敬得弯腰点头地领着一个两鬓花白短小精瘦留牙刷胡的西装客人进来了。这种日本人，从身材、胡子、鸭子步、动作，一看就能知道国籍。他穿一件显得紧小的黑大衣，面上带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嘴唇四周都显铁青色，眉毛和鼻子底下的牙刷胡显得特别黑。他有个轻轻搓手的习惯，见到童霜威后，亲热、缓慢地微微躬身，用比较流利的南京口音的中国话说：“啊，童先生，久违了！”说着，将两瓶日本著名的滩酒“天下春”放在桌上，“两瓶酒，一点敬意！”

童霜威吃了一惊，凝望着来人，脸有些熟，一时没认出是谁，立刻“啊”了一声，想起来了：不是吉野吗？他点点头，猜不透来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八卦丹，说：“啊啊，啊啊！”

西安事变前的那一年冬天。在南京时，有一夜，日本总领事馆有个名叫吉野的“中国通”来潇湘路一号看望童霜威，说他也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来叙叙同窗之谊的。其实，在童霜威的印象中并不认识这么个人。后来，吉野在谈话中大放厥词，谈到什么：中国对内力不能制共，对外力不能御苏，中国应当与日本提携，反共防苏，由日本代庖对付苏俄。……当时，童霜威听了不能苟同。结果，谈得不欢而散。事情过去已经四年多了，想不到今天居然会在姑苏寒山寺里重逢。童霜威不禁感慨系之，心里油然地想：咦！日本人亲自出马了！显然，吉兆是不会有的！好端端的这个吉野又出现了！他想干什么？

童霜威心里在想，脸上的表情紧张起来，布满了阴云，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说这是什么意思呢？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有心让对方莫名其妙。

“冷面人”忙着沏茶敬客，泡好茶识相地出去了。

吉野在一张红木椅上坐下，轻轻搓着手，他的嗓音浑厚，微笑着说：“今天风雨很大，我真是像唐诗中说的：‘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餐’了！为了要看看老朋友，送两瓶好酒就顾不得风雨了。”

他出口文雅，满面是笑，童霜威心里十分狐疑，望望两瓶日本酒，暗想：“防人之心不可无”！难道是要用毒酒来毒死我？日本人是善于玩这一套残酷可怕的把戏的。听吉野这么说，他做了个合十手势，说：“啊，感谢得很，只是心脏血压不好，又已信佛，早已不喝酒了。”

吉野仍旧微笑，笑得非常虚伪，让人难受。这种日本人！倘若他们虎着脸，凶相毕露也许比虚伪的笑还叫人好受些。他不再谈酒，转换话题说：“我来苏州有些公事，晴气庆胤[1]中佐让我致意。”

“晴气中佐？”童霜威说，“素昧平生啊！”他表现出的冷淡，迟钝的人都能觉察到。

“啊，他本来是大本营指定援助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负责人，现在将改任国民政府军事顾问。他要我告诉阁下，对于阁下在此修行的事，他是刚刚知道不久的。让你吃苦了，很抱歉。”

童霜威想：不可多说话！且听他如何讲！脸上平静，未置可否。

吉野轻轻搓搓手，说：“国府日内要还都南京。叨在同学之谊，又有旧交，阁下早年负笈日本，一向在国民党中无派无系，又是法界泰斗，在知识界素孚人望。对蒋介石早有不满，晴气中佐要我来奉劝童先生惠然归附到新政权旗帜之下，致力于和平运动，埋首于日中局面之打开，不知童先生能否欣然应诺？”

听他语气，这个狂热的军国主义者似已有转变。转变看来还是由于中国的抗战造成的。像一个好打架的青皮流氓碰了硬钉子撞得头破血流后，也只好冷静地考虑停止厮打的问题了。童霜威把头摇摇，说：“鄙人体衰多病，归依于佛，无心问世。恒修佛法，彻悟佛道，但愿回家将息，不愿再入尘世。倘蒙转达，将十分感谢。”

吉野捧起热茶来喝，听着窗外的急遽风雨声，点头说：“明白了！但阁下应知，我们日本懂得中国的民族意识是不可征服的，诉诸武力解决不了这场事变。日中应当亲善，像兄弟之邦才是共同的出路。新政权将来势必会具备全华性格。这是纯正国民党及修正之三民主义的产物。中国朝野，现在是厌战的。和平，总是令人向往的。童先生同日本的关系素有渊源，为中日和平亲善干它一番，岂不是很有意义很值得的吗？”

大雨倾注，像是在狂击大地，从风雨中树木的摇晃声听来，树枝一定都在乱舞胳膊。院子里的瓦缸给雨点打得“滴滴当当”地响，也听得到水流声。童霜威心上起着风雨，摇摇头说：“我虽未削发，但礼佛以后，与遁入山林为僧相同。在此养性，如同扑去了万斛俗尘，确实不想再不自量失迷本性了！”他心里烦恼，觉得吉野的纠缠难以忍受。

吉野有些急躁，话变得有些沉重、尖锐了：“阁下与其将来被动，不如现在主动的好！”

童霜威明白话里有威吓，有刀光枪影，想：这个东洋鬼子，是个沉不住气的人！那次谈话是不欢而散，今天恐怕又是如此了！也不做声，尽量平静，手里数着佛珠。

吉野似乎觉察到自己的急躁了，忽又和缓下来，搓搓双手，说：“现在，国府要还都。童先生南京的故居，在战火中未受损失，保存得很好。想不想回去看看？或者回去住住。有此要求，可以提出！”

童霜威强捺住性子，想：唉，俗话说：“硬竹子缠不过软皮条”，同他只能来软的，垂目合掌摇头说：“阿弥陀佛！让你操心了。愧甚！愧甚！”

对方不得要领，又说：“想同周佛海先生见面谈谈吗？他也是京都帝大的。我们学的法律，他学的经济。他是有见解的中国大政治家。他认为支那同日本作战，战必大败，和不致陷于大乱，是很有见地的。童先生愿意见面，可以提出。”

童霜威摇头，显得迟钝忧郁地数着佛珠说：“潜心修行，心如止水，不必了。阿弥陀佛！”

窗外的风雨声如在鞭挞倾泻，有大树丫杈折断声，有雨水落地的“沙沙”声。吉野斜睖着眼睛看着童霜威，脸上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了，习惯地搓搓双手说：“好大的风雨，我特来看望，难道是空跑一趟？如果我的话不被接受，”他咳了一声，加重语气地说：“就只能看作是敌对的态度了！我见到晴气中佐，如何向他交待？”

童霜威心上忽然产生出一种厌世的感觉。长期的囚居，不断的威逼，非人的折磨，残酷的侮辱，他觉得人生太痛苦了！吉野如今语气生硬凶恶，使他痛恨，想：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但尽可能地采用打太极拳的方式，说：“心即是佛！我在心里常为国家民族的灾难祈祷！愿为众生受无量苦。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与其寡信，不如勿诺！我已参透红尘，摒弃七情六欲，请斡旋转陈吧！拜托了！”

吉野站起身来，说：“明白了！那只好再见了！不过，我想，就是顽石，也要叫它点头的！”他站起身来，也不握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礼帽，走到门口掀开棉门帘向外走去。临走却又回身微微点一点头。

童霜威也不送他。他懂，这种日本人有两副面孔，既傲慢又讲礼节，既凶横又狡猾。但中国自古以来，为国家民族殉难死节的志士多矣，我又何必临难苟免？一瞬间，竟有一种决心等待死亡降临的决心与感觉。他觉得这个日本人由于在政治观念和人生价值观念上的看法截然不同而构成的障碍，是可能会给他带来更恶劣的待遇甚至死亡的！他想：啊，人生的轨道真是无法预测！也没有比人生更难的艺术！死亡当然可怕，耻辱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我已活够了！倘若要死，快点死吧！

风雨声中，听到庙门方向汽车马达发动声，然后是一种汽车驶行远去的声音。他嘘了一口气，心情激动。直到陪伴的“冷面人”来了，他仍沉浸在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情绪之中。

“冷面人”轻声哼着苏滩来了：“……哪个罗裙不扫地，哪把扫帚不沾灰……”进房后，说：“童委员，东洋人走了！好像不高兴！”

童霜威冰冷地沉默，闭着眼数佛珠。

“冷面人”说：“送了两瓶东洋酒！”他翻看把玩着桌上的两瓶“天下春”。这个酒鬼，毫不掩饰他对酒的嗜爱。他一定是希望童霜威像上次一样，将酒送给他，对他说：“酒！你拿去喝吧！”

但，童霜威没有做声，心想：这两瓶一定是毒酒！如果我同吉野谈得知心，答应落水附逆，吉野也许就会将酒带走。现在，吉野将酒留下，是打算毒死我的！酒，我当然不会喝！也不能送给人喝！

“冷面人”见童霜威正襟危坐，紧闭双目，数着佛珠，没趣地将酒仍放在桌上，轻轻走出房去。

从吉野走后，直到黑夜降临，童霜威始终没有讲过一句话。

风雨潇潇，天黑得早，点着油灯，听着风声喧哗、雨声淅沥。风雨中有几只失群的乌鸦在寺院树上“呀呀”哀叫。童霜威感到寮房里潮气令人窒息。屋前沟里的水，潺潺地响，也听到树枝放荡而狂悖的碰撞声。“冷面人”给他端了一碗有鸡蛋和素鸡的挂面来。他毫无胃口，放着没吃，埋头躺下睡了。紧紧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炭盆上烧着铁壶，青幽幽的火舌从壶底舔上来。铁壶里的水开了，壶盖“嗞嗞”地翕动，白色的水汽云雾般地摇曳着升上来。

他头脑里也像摇曳着烟云，乌七八糟地乱想。想到会被押回“七十六号”去处死，也或许会在这寒山寺里遭到毒手！……总之，那就永别了！不由自主地特别想念儿子家霆了。可爱的孩子！这几个月不知怎么过的？又想起了一连串自己难忘的人。

忽然，闻到了刺鼻的酒味，喷香的酒味。又听到了有人咂酒品味的那种馋酒的声音。

他突然警觉：准是“冷面人”在开酒，在喝日本人吉野送的“天下春”！这个贪杯的小特工，真是不要命了！相处的日子长了，虎落平阳受狗欺，他胆子也忒大了！知道我不喝酒，自己竟动手开酒喝了！万一是毒酒呢？

童霜威想从床上坐起来劝阻，又一想：来不及了！他已经喝了！唉，这个小汉奸！一定活不成了！……他想得很可怕，明天一早，“冷面人”会七窍流血浑身发青地死在床上。

一定的！一定会这样的！死个小汉奸当然没什么，中国人的败类、社会的渣滓！死了倒好！但，中毒而死也太恐怖了！他死，当然与我无涉，他是自己找死的！童霜威索性假装睡熟了。闻着喷香的酒味，听着“冷面人”不但喷香地咂着嘴喝了酒，而且将本来放在他床前桌上的一碗挂面也端去呼噜噜地吃了。然后，打着饱嗝儿，上了床，鼾声不久与风雨声一起伴奏而来。

半夜里，风停雨住，只有檐上轻微缓慢的滴水声。童霜威胡糊涂涂地入睡了。梦中，听到了寒山寺的钟声：“当！当！”钟声回荡，敲得他心跳血沸。他惊醒过来，钟并没有响。嘴干舌燥，心头涌塞着酸楚与对往事的忆念。疲乏地睁眼到了黎明，晨光来临，是一种美妙苍茫的时刻，房里是一片柔和的鱼肚白。“冷面人”仍在打鼾。咦！小汉奸没有死？没有中毒？

后来，“冷面人”起床了。叠被时，见童霜威醒了，说：“童委员，两瓶东洋酒，我想，嘻嘻，你是不喝的！昨晚有点受寒，开了一瓶喝……酒不错！东洋的！真不错！”

童霜威明白：酒里并没有放毒，是自己多虑了。想：我攥在他们手里，要杀我什么方法不可以用？当然不一定非要用酒来毒我啰！……好吧！什么厄运都来吧！他用一种豁出去的态度准备迎接难以预测的未来。

他对“冷面人”说：“老董！既然酒好，剩下的那瓶东洋酒，你也拿去喝了吧。”

[1] 晴气庆胤（1901—1959）：当年执行日本参谋本部命令，一手操纵和指使汪伪特工总部的罪魁祸首。一九三一年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一九三八年为大特务土肥原贤二的助手。一九三九年二月起指挥特工总部，与李士群关系特别密切。一九四○年担任汪伪政府军事顾问。

第四卷 电闪雷鸣，生死善恶在搏斗

（1940年3月—1940年9月）

暗杀常伴随战争俱来。在战争中，有人为正义牺牲，有人为不义送命；有人为爱国而死，有人为卖国而亡。一样是死，价值迥异；一样流血，意义不同。

战争残酷可怕，但和平不能靠祈求和恩赐。不能不加选择地从敌人手中去接受诓人的和平！

——摘自创作手记

一

冯村从重庆寄来过一封信。信在途中走了一个月光景才到，并且经过邮检，信封是剪开过又用邮检封条封上的。信里说：“来谕敬悉，嘱转之件已照转。”冯村没有谈自己的近况，却用双关语劝童霜威：“在‘孤岛’既然拮据，来此谋生为佳。”爸爸既然在囚禁中，信也无法送给他看。读了冯村的信，家霆很想念冯村。回忆起往昔相聚的日子，反而心上更添惆怅。爸爸的事，信上不好写。他只好不复冯村的信。

转眼民国二十九年的春天降临了。爸爸的事渺渺无讯。三月三十日，汪精卫的伪国民政府以“还都”名义在南京成立。那天，上海租界上，许多大、中学生罢了课。有的还举了“打倒汪精卫傀儡组织”等标语，到街上游行，散发了讨汪传单。家霆学校里无人组织发动，他和程心如、余伯良都没有参加游行，但知道当天有些学校的学生有过抗议行动，他们都感到高兴。

四月里，租界上有的报纸转载了重庆国民政府通缉汉奸一百多人的名单。从汪精卫起，伪政权各院、部、会首要一个不漏，大快人心。四月中下旬，有的报上又登出了八路军、新四军发表的讨汪救国通电，指出：汪逆的“和平”就是投降，汪逆的“反共”就是灭华，宣布“誓率全军为祖国流最后一滴血，驱逐敌伪，还我河山”。讨汪抗日的声浪在“孤岛”上铺天盖地，把汪逆“和平、反共、建国”的叫嚣全部淹没了。

五月里的一天傍晚，程心如和余伯良在弄堂里对着二十一号的楼上叫，把童家霆叫下楼来。在弄堂里，程心如对家霆说： “明天是礼拜天，上午要做大礼拜！下午，我们一起到胶州路孤军营里去看望八百壮士和谢团长[1]，你去不去？欧阳去不去？”

程心如和余伯良两人，“八·一三”抗日战争爆发时在上海，他们对谢晋元团长率领的八百壮士特别有感情。那时，上海战事已临尾声，坚守在苏州河畔四行仓库[2]的八百壮士坚守四昼夜后，因孤军无援，接受英、美当局的劝告，避免无谓牺牲，奉命退入租界，在胶州路建立了一个营房。上海人称之为“孤军营”。这支孤军被公共租界当局圈禁时只剩了三百七十一人[3]，仍由谢晋元统率。他们虽然丧失了自由，仍过着有组织的集体生活，每天举行晨操，上政治课讲述爱国抗日言论，还排演抗日反汪的话剧。为了升国旗，有的士兵被租界当局派来监视的万国商团中的白俄士兵打死打伤和凌辱过。各界人士、新闻记者、学生、市民有不少都纷纷常去孤军营慰问。

程心如和余伯良都不知道欧阳素心家里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这一向来，欧阳素心和家霆一直没有见面。

欧阳素心一直拒绝再见家霆。寒假期间，她到香港姑妈家去了。回来后，吩咐过银娣和其他用人，凡童家霆的电话一律不接；人来找，也一律不见。她有心避开家霆。有一次，家霆下午等在她校门附近。她装作没有看到，匆匆跳上一辆三轮车走了。她给家霆写过一封短信，说：“我不愿使你不幸！我也不愿使我痛苦！想挽回已经发生了变化的现状是办不到的，让我们分手吧！把我彻底忘掉！……”家霆给她写了好几封信，她再也不回信。家霆痛苦极了，却不想把这告诉好朋友。

听到程心如和余伯良要去孤军营，家霆激动地说：“啊，好极了，我跟你们一起去！”他想起抗战爆发后，从南京到了安徽南陵，以后又到武汉。那时武汉正盛行唱那支歌颂八百壮士的歌曲：“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家霆常常唱，一唱就热血沸腾。今天程心如提出了好建议，他当然双手拥护。他说：“欧阳素心忙，不邀她了吧，我们三个一同去！”

余伯良诧异地瞅着他说：“约她一起去不好吗？为什么撇开她呢？”

程心如也朴实地说：“我想她一定会愿意去的，我和余伯良好久都没见她了。”

但家霆摇头，说：“下次再邀她吧，这次我不想邀她。”

程心如似乎领悟到了一些什么，同余伯良都不再做声，露出一种想说些什么又未说的表情。

接着，三人商量到孤军营去该带什么东西去慰劳孤军。想来想去，一会儿想送点书，一会儿想买点什么纪念品，一会儿想送点慰劳品。

最后，程心如下决断地说：“我有个好想法。依靠我们三个的经济能力，送不了太多的钱和物。我们只有把我们的爱国热心捧去送给他们。那样，才有点意义！”

余伯良不解地问：“心怎么送？”

家霆一点就通，恍然大悟地说：“啊！我有点明白了！我们把那张《大美晚报》带去送给他们，对不对？”

程心如笑了，说：“对！这就想到一起去了！那张晚报上有我们撒传单的事，虽然没提我们的名字，事是我们做的！欧阳不去，这慰劳品里也有她的一份。送给孤军，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心，不比送别的东西好吗？”

余伯良笑了，拍巴掌说：“太好了！就这么办！就这么办！”他满心喜悦，仿佛捕捉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兴奋地怀着一种崇敬与激动的心情到胶州路孤军营去。天气是醉人的温暖，迷人的春天通过路边绿树的新叶，慷慨地散布着芳香的气息和活力。家霆还特地在花店里去买了一束通红、美丽的月季带去。

孤军营所在的地方，原是胶州路公园的一角。孤军营门口架着铁丝网，有神色郁闷的万国商团的士兵荷枪实弹警戒着。透过死样的静寂和站岗士兵枪上冰凉银亮的刺刀，可以隐约窥见孤军营里有绿色的树木，灰色的墙垣。这里使人感到异样，公园原有的气氛没有了，有的是监狱那种苦难、屈辱、沉闷的气氛。春天的一点绿色，被刺刀、围墙、铁丝网禁锢住，显得黯然无光。

万国商团，是上海租界特有的一个武装组织，约有一千七百人的样子，是个从一开始建立就替西方殖民者在上海这个“冒险家的乐园”里服务的半军事组织。一八五三年刚成立时，人数很少，到一九〇〇年就扩充到千把人了。在清朝时，从一八五一年到一八六四年间，他们帮助过清朝政府攻打过太平天国起义军。那时，太平天国起义军占领过江南全部，小刀会也在一八五三年克复过上海县城。民国十四年“五卅”运动时，万国商团又帮助过英帝国主义镇压中国人民的反帝爱国运动。商团的团员服装配备讲究，枪械精良，有外国人，也有中国人。参加万国商团中华队的人，大部分属于洋行职员。这部分人在“八·一三”抗日战争中，在公共租界上巡查放哨。面对日本侵略者在华界肆虐，他们表现出来的爱国精神，并不落人后。因为他们究竟都是中国人！当八百壮士被困守在四行仓库时，弹尽粮绝，商团的中华队就曾想法给过接济。现在，孤军被囚禁在胶州公园的一角里了，万国商团扮演了“狱吏”“狱卒”的角色，家霆和心如、伯良看到这些商团的士兵，都从心里泛出厌恶和怨恨来。

程心如带着头上前，老练地说：“我们都是学生，来看望谢团长的！”

一个背着枪的白俄商团士兵，蓝眼睛，黑络腮胡子，眼光从头到脚打量着三个高中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神气活现地用流利的上海话吆喝：“不行！不能进！”他目中无人。

家霆跨上一步，质问：“为什么？”他明白所谓“孤军营”实际是一个变相的监狱，心里不是味儿，但知道来慰问是可以的。

另一个脸颊红润的白俄也挥手驱赶，用上海话说：“不能进就是不能进！”态度相当蛮横，显然是无理刁难。

有几个中年人，穿得很体面地从孤军营里出来。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穿西装的胖子，一个穿灰毛料长衫的矮子，还有一个穿黑衣戴银十字架的神父。一看就知道都是来慰问孤军的。这加强了家霆和心如、伯良的勇气：人家能进去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去？白俄太势利，难道因为是年轻的学生，就故意拦阻？

看到一个中国籍的商团士兵站在一边，脸上比较和气，心如和家霆、伯良一起都走到他面前，笑脸恳求说：“让我们进去吧，好不好？”“谢谢你了！”“我们是特地来表表心意的。”

到底都是中国人，他没有就应允，却也没有就拒绝。

程心如继续赔笑：“我们只进去看一看谢团长，表达一下慰问的意思就出来，请帮帮忙吧。”说着，用眼指指那两个白俄，说：“同他们说说情吧！”

家霆扬扬手里的花束说：“我们把花交给他们了马上出来，决不久待！”他表情热烈，看得出心里在燃烧。

余伯良调皮地说：“中国人总要帮帮中国人的！求求你了！我给你敬个礼行不行？”

那商团的中国士兵点头笑笑，看来他是有爱国心的，被三个年轻学生诚恳的态度打动了，叫着两个白俄的名字笑笑说：“让他们去一下吧！”又对程心如和家霆、伯良说：“到里边登记一下，快点出来！不要多停留！”

三个人竭力抑制着快乐，走进孤军营，见一间门房，里面有商团的外国人，也有一个似是传达的瘦瘦的孤军营的人。那人穿着草绿色军服，没戴军帽也没徽章，剃的光头，一副军人的架势。程心如上前说明了要来看望谢团长并慰问勇士们的意思。家霆拔笔填写了登记簿，就被那人亲切地邀到隔壁一间类似会客室的房里等待。那人匆匆走了，估计是去通报去了。

在这间简陋朴素只放着些椅子的小房里，家霆同心如、伯良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一个广场的一角。广场上，竖着旗杆，旗杆上是空空的。家霆恍然明白：由于日本军方的抗议和英国租界当局的禁止，孤军营升悬国旗的斗争实际是失败了。忧伤压住了他的心，使他感到一种没着落的空虚，感到非常凄怆，茫然若失。正在这时，他看到有一队光着头的孤军正在绕场跑步。整齐地在叫：“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声音雄壮悲凉。微风摇曳着绿树，场地上的草皮浓浓淡淡，使场地显得坑洼不平。跑步的脚步声“夸嚓夸嚓”似在发泄着愤怒，单调的“一二三四”声似在控诉着自由的丧失，撩乱了家霆的心。他两眼逐渐湿润，缓慢地滴下了泪珠，心里难过地想：唉！他们为什么要搬到租界上被缴械囚禁起来呢？他们应当死守在四行仓库血战到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呀！宁可死！宁可死！他们本来是英雄，应当有一个壮烈的死！可是，如今却手无寸铁，被看守着。他们的过去，说明他们是英雄！可是他们的今天，太悲惨了！蒙受的耻辱与委屈太深重了！……也不知为什么，看到被囚禁着的四行孤军，他心里特别伤心，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他拭干了泪，吞下屡次升到喉头上的呜咽，在一种幽怨愠怒的情绪中，先听到了脚步声。转眼，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瘦瘦中等个儿的军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笔挺的腰杆。穿一套草绿军装，没有戴军帽，一定是军帽上有帽徽所以不准戴吧？家霆想：这一定是谢晋元团长了！但又觉得跟报刊和画报上见到过的照片不像。他和程心如、余伯良不约而同地肃然迎上前去。

程心如恭敬地说：“是谢团长吗？”

家霆和余伯良也尊敬地注视着来人。

来人微笑，亲切地伸出粗壮的大手来同他们握，握得非常用力，说：“对不起！谢团长正带领着弟兄们在跑步上操！我叫上官志标，是团副！”

家霆将手里一束芬芳鲜红的月季花双手捧着献上去，说：“上官团副！我们是三个高中学生，请接受我们对八百壮士的敬意！我们是来向八百壮士致敬的！你们视死如归，名震中外，是民族的傲骨、中国的骄傲！炎黄的好子孙！我们崇拜你们！”说完，他深深一鞠躬，忽然鼻子发酸，心里也发酸，顿时泪水涌流。他恨自己太懦弱！为什么要哭？但又止不住要哭。他发现，心如和伯良也流泪了。

他的话充满感情，程心如和余伯良受了感染，也同时深深鞠躬。他的话当然也感动了上官志标团副。

上官志标团副的眼圈红了，历尽风霜的黑黝黝的脸上刚劲而又痛楚，似有什么东西在咬着他的心。他眼里像喷吐火焰，接过花，说：“谢谢你们！我们很惭愧！没有战死在沙场，却奉命撤退到了这里！对不起全国民众！……”两行冰冷的泪水流在他的脸颊上，他马上用手拭去了。

“不不不，你们已经尽到了军人的职责！”程心如满怀热情地从心里吐出话来，“你们打得非常勇敢！你们是奉命撤退的！”

给心如这一说，刹那间，四个人的眼睛又都湿润了。

家霆想：是呀！要叫我是孤军，我是宁可战死的！但，怎么能苛责他们呢？心如的话是对的！

上官团副已经恢复了镇静，用嘶哑的声音带着感情地说：“我们四行孤军，现在的处境，随着‘孤岛’形势的恶化而恶化！但有上海各界代表、爱国的团体来支持，我们是永远坚贞不屈的。‘孤岛’各界给予我们的精神慰问与物质馈赠，对我们都是极大的鼓舞！”他的语气铿锵有力，“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说完，他虽然没戴军帽，却严肃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在这里的每一秒钟，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值得三个年轻人细细咀嚼，热血澎湃地细细咀嚼。

程心如突然从袋里掏出折叠着的一张报纸来，说：“上官团副，请收下这张报纸吧，这里有我们的一片心！一片中国人的爱国心！”他将报纸双手递过去，并且指着那条南京路上有人散发抗日传单的花边新闻，说：“请看看这条新闻就明白了！”

上官志标团副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仔细而迅速地阅读了这条花边框新闻。但从他那清瘦的黑脸上看得出，他仍没有懂得是怎么回事。

程心如老练地说：“上官团副，我们要走了！万国商团不同意我们久待。请替我们向谢团长致意！向全体壮士致意！”

他同家霆、伯良一起要走。就在这要走的片刻，他轻声凑近上官团副的左耳说：“上官团副，这个秘密我们愿意告诉您，这传单就是我们三个和另一个姓欧阳的女学生一起撒的！上海虽然是‘孤岛’了，我们抗日的心是不死的！中国人的心不死，中国就不会亡！”

家霆也想说点什么，这时只见门口出现了两个万国商团的外籍士兵。家霆不说话了。程心如也不多说了，招呼家霆和伯良说：“走吧！”说完，他带头，三个人都向上官团副鞠躬告别。

他们看到：捧着鲜花捏着报纸的上官志标团副矫健笔挺地在门口站着，静默地动着感情凝视着他们，举花向他们招呼，似在向他们致敬！上官团副没有说话，眼神里的钢铁意志和受到的鼓动，却给三人留下了永难忘怀的印象。

三人大步走出令人压抑、窒息的孤军营来，走到灿烂的阳光下。啊！“孤岛”已经没有春天，被禁锢的孤军营里更加没有春天。五月的阳光徒然使人焦躁和烦恼，三人心里回荡着尚难平静的浪涛。

家霆叹口气说：“唉，我想来想去，八百壮士还是当初在四行仓库血战到死的好！现在，毫无自由，比坐监牢相差无几，要想抗战也不可能。连升国旗都有人被万国商团打死打伤，真太令人难过了！……”说这话时，他不由得又想起了爸爸。爸爸被囚禁在苏州，怎样了呢？过阴历年的时候，方丽清突然不见了。后来，才听大舅妈“小翠红”说：方丽清被江怀南邀约到苏州去了，因为打听到爸爸在苏州，江怀南走了门路托了人，特地邀她去探望的。方丽清去了不少天，快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才由苏州回来。家霆向她打听爸爸的情况。她只阴阳怪气地说：“多亏江怀南找了门路，见了一面，身体不错，就是他想做和尚，不想回家！他不识相，人家当然也不肯放他！”方丽清态度冷冰冰，讲的话不明不白，家霆问她也问不出头绪。结果，还是大舅妈“小翠红”打听到了情况，转告了家霆：“你爸爸还是不肯做汉奸，所以‘七十六号’和东洋人不放他。他在一个庙里修行，胡子很长，整天念佛。”又说：“有人看守着，但算是优待的。在庙里可以走动，就是不准出来。”……现在，想到了爸爸，家霆心里十分复杂。爸爸的处境不也像孤军差不多吗？不，处境一定更坏！他会怎么样呢？

想到爸爸，家霆哀伤，沉默起来了。

程心如和余伯良听了家霆的话，都认为说得有理。不过，程心如设身处地地说：“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上边下命令叫他们撤退，当然一定要撤的。再说，当时已经弹尽粮绝了，保存几百个士兵的生命，有朝一日再出来打日本不比无谓牺牲好吗？”

家霆和余伯良也都承认心如讲得有道理。三人到了一趟孤军营，身上好像注射了一种能使精神振奋的药剂，也像偿还了一笔爱国的欠债，头脑清醒，浑身蒸腾起热力来。归途中，余伯良特别愉快轻松，突然带着责怪和遗憾地说：“今天，无论如何该让欧阳素心也来的。她来，一定会像我们一样，浑身像被一个看不见的电池充了电那么带劲的！”

程心如也点头同意，说：“是呀！是该同她一起来的！”

但，尽管两个好朋友用眼瞅着他，家霆佯作不在意，没有做声。

家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欧阳素心。今天没能同她一起来，实在太可惜了！他沉湎于旧情之中，满心难过，想：欧阳啊，欧阳！你为什么这样呢？他觉得当欧阳同他交往时，他感情上富有、满足；当欧阳离开了他，一切快乐全消淡飞逝了。爱，不是应当双方都坚守不渝的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呢？那晚，我不是已经把我的心向你剖析了吗？是的，有一次，你说过：“如果一个人为利己而爱，就不是真爱！真爱，应当要舍得自己付出牺牲！”那么，你现在不再愿意接近我，显然在你是一种自我牺牲了！你能知道我是多么痛苦吗？晦暗浑浊的迷雾常在我心上昏昏飘浮，憋着激情和苦闷千思百想总因得不到你的爱而郁结得要爆炸。想着想着，他心里火辣辣的难忍难耐。唉，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想法再同她见见面，同她好好谈谈。无论如何，我不能失去她！

三个人分手各自回家已经快近傍晚。二楼上，方丽清等仍在“噼噼啪啪”打麻将。令人想到她们都在输赢的境地中眼睛发亮，满脸兴奋地在谈笑风生。家霆轻轻迈步上了三楼，在自己房间里做了数学习题，又复习了英文单词和语法。到楼下“小娘娘”叫喊吃晚饭了，才下楼到客堂间里去。

客堂间里，亮着电灯，正在开饭。方老太太、大舅方雨荪、方丽清、“小翠红”、戏迷表哥方传经、“小娘娘”，还有沈镇海，今天因为麻将搭子不够，三缺一，是方老太太叫“小翠红”打电话把沈镇海叫来打牌的。他们七个加上家霆，刚好一桌。厨师傅胖子阿福和娘姨阿金等将荤菜、素菜和汤碗摆了一桌。大家上桌正动筷吃饭，忽然，后门铃响，阿金跑去开门，一会儿，只见方立荪挺着大肚子像个无锡大阿福似的来了。

方立荪蹒跚地一进客堂间，家霆发现他气急败坏神色不好，丧魂落魄，像发生了什么大事。这感觉可能大家都有了，每双眼睛都像聚光灯似的盯着他。

方老太太惴惴不安地说：“立荪，来得正好，快吃饭吧！有事吗？你怎么？”

听她一说，“小娘娘”已经抽签似的站了起来，让出了位子，打算去厨房拿一副干净碗筷来。

但方立荪摇摇头，用手止住了“小娘娘”，说：“你们吃吧，我不想吃，回去再吃。”他在旁边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坐下，双眼失神，掏出香烟点火大口猛吸。

方雨荪满脸黑气，紧张地看看方立荪的脸，问：“立荪，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方立荪脸色铁青，两眼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之色，左脸颊有点痉挛，说话声音紧张，泥菩萨似的坐在那里叹口气说：“丁啸林被暗杀了！归天了！我刚从他公馆来，头都给斧子劈烂了！”说完，又大口吸烟。

“丁啸林？”方雨荪几乎是见了鬼似的尖叫起来，放下了象牙筷，“斧子劈的？”

一桌上的人惊吓、唏嘘的都有。方老太太放下汤匙瞪大了眼睛问：“你老头子被暗杀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方丽清夹的一筷炒腰花掉在桌上，战栗着说：“哎呀！谁这么大的胆呀！杀千刀！怎么得了？”

“快说说吧！”方雨荪催促着方立荪。他有胃病，一吃惊，就打嗝。干脆饭也不想吃了。

“小娘娘”方丽明照往常的规矩忙着给方立荪倒了一杯茶来敬在茶几上。家霆同桌上其他几个没有做声的人一样，吃惊、好奇，闭口不说话，只是他心里想：丁啸林这样的坏人，死了活该！

只听方立荪喝着茶说：“死的不单是丁老太爷，他那个嫁给江怀南的女儿丁芝兰，也给劈成‘陆稿荐’[4]的酱肉了！”

方丽清心里蓦然又惊又喜：“丁芝兰也给劈死了？”立即又愁急起来，“江怀南呢？他？”

方立荪摇摇头，掏手帕拭额上的汗：“江怀南在苏州，不在上海！”说着，往痰盂里吐浓痰。

方雨荪叹口气：“丁老太爷保镖那么多，碰他一指头也难，怎么暗杀得了呢？”

方立荪嘘口粗气，像猪八戒甩耳朵般地摇头，惊魂不定地说：“前两天，有两个人穿得非常体面，来找老太爷。带了一份厚礼，还说是带了一封重要信件要同老太爷单独当面详谈。老太爷估计是重庆的中央要人给他写的信，接见了，看了信，收了礼，谈了一会儿，老太爷笑眯眯地将两个人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后来，听说老太爷讲：‘乱世要保住身价，只有脚踏两条船！’又说：‘那信是重庆方面送来的，对我表示慰问，劝我以后不要胳膊向外转，我答应以后一定注意！’……谁知今天这两个人在中午又去了！仍是派头很大的又带了一份厚礼，笑嘻嘻地要找老太爷单独密谈。老太爷的十几个保镖都在二楼上和楼下警戒。老太爷让女儿丁芝兰陪着他一同谈。三姨太和四姨太都出去了，就在三姨太的卧房里，敬了茶后关起房门来密谈。保镖的都在外边侍候。大约谈了有一刻钟，里边毫无异常的声响。这两个人笑眯眯地从老太爷房里一边弯腰打躬，一边手执门把退着步出来了，嘴里连声说：‘谢谢丁老太爷！请不必送！请不必送！’‘谢谢！谢谢！晚上我们再来，你请休息！’仿佛是老太爷在送他俩出来。他俩不让送所以顺手把门带上了。出来后，笑眯眯地同二楼外边的保镖还点头招呼，大摇大摆地下楼出去，上了一辆停在门外的小汽车就走了。”

方雨荪摇头说：“病隐千日，暴发一时！你有你的防盗术，他有他的翻墙法！丁老太爷真是触霉头了！”

方立荪自顾自地继续惊惊惶惶地说下去：“保镖们见门关了，估计老太爷和丁芝兰在里边不知有什么事，况且中午老太爷又本是要休息的时候，按照往常的规矩，谁也不能乱跑进去的！心里再也想不到会出人命案子。谁知等了又等，门也不开。老太爷的三姨太回来了，保镖们讲了一五一十，三姨太去敲门。敲了又敲，门也不开，觉得蹊跷，门是‘司泼林’锁的，踢开门进去，才发现老太爷父女两人都躺在血泊里，一把雪亮的斧头扔在身边。斧头是夹在礼品中带进去的！”说完，像老牛喘了一口气，脸上哭丧得像个瘟神，平日那种带着流氓气的威风大半都消失了。

大家听着方立荪讲述，都又继续吃起饭来，边吃边听。听完，方雨荪捂着胃部，喔唷喔唷地摇头叹气，说：“不得了！不得了！上海滩真是要坍掉了！你杀我，我杀你！暗杀案子这么多！‘七十六号’又在拼命绑票敲竹杠，谁钞票多谁就有危险！真吓人呀！”

戏迷方传经的想法倒是特别，在一边轻声地逞能说：“这种暗杀倒像京戏《鱼肠剑》里专诸刺王僚了！不过，专诸用的是剑，这用的是斧！嘻嘻！”见方雨荪瞪了他一眼，他不响了，用筷子大块夹蹄髈吃。

方老太太看见小儿子方立荪愁容满面不断吸烟，关切地问：“立荪，这下你的一个大靠山倒了，怎么办呢？”

方立荪摇头：“靠山不靠山倒没什么！老的靠山没有了还有新的。我难受的是这种暗杀叫人看了起鸡皮疙瘩！你没看到，丁啸林的头劈得歪七歪八，脑浆同血搅在一起多吓人！这以后，猪脑子、酱肉，我再也不想吃了！”

方丽清最关心的是江怀南，忍了半天，嚼着饭终于说：“江怀南不要紧吧？”

方立荪还没有回答，方雨荪先开口了，说：“他怎么不要紧？他是原来维新政府的江苏教育厅长！前几天，苏州来了个朋友，告诉我：维新政府以前怨声载道。江苏省长陈则民，财政厅长董修甲，民政厅长蔡洪田，教育厅长江怀南，这四个人老百姓都十分痛恨。苏州老百姓恨他们太坏，用苏州话的谐音编了首民谣，叫作：‘江苏省长神经病（陈则民），财政厅长总搜括（董修甲），民政厅长赚铜钿（蔡洪田），教育厅长教坏囡（江怀南）’！想想吧，人叫江怀南是‘教坏囡’，不是恨透了他了吗？”

方丽清心里不悦，强词夺理地说：“维新政府的人，不是现在变成国民政府的人了吗？”

方雨荪不耐烦地说：“妹妹，你怎么这也弄不明白？换汤不换药！这个国民政府还是个汉奸政府呀！”

方立荪不以为然，他听到“汉奸”两字就刺耳，将烟蒂“嗤”地扔进痰盂，说：“这也看怎么说！汪精卫地位不比老蒋低，中央要人参加和平运动的多得麦老老，现在还都也实现了，难道人家都不懂道理？都没有眼光？都是猪头三和阿木林？”

方雨荪龇龇牙，说：“反正，现在外头把维新政府叫作‘前汉’，把汪精卫的国民政府叫作‘后汉’，说是‘后汉’篡了‘前汉’的位！这‘汉’不是‘汉朝’的‘汉’，是‘汉奸’的‘汉’，做汉奸，说起来总是鸭屎臭的！”

方丽清红着腮说：“说这些太没意思！啸天这个人，开口闭口不做汉奸，自己害得自己不死不活，有什么好？人家江怀南，本来在维新政府，现在决定进国民政府了！他是个走遍天下吃肉的能干人！”她说起江怀南，心里就发痒。今天听说丁芝兰被暗杀了，心里暗暗高兴。她心里一直厌恶、妒忌丁啸林这个抽鸦片烟的丑女儿！她总觉得这个女人死了比活着好。

听方丽清这样说，家霆心上像在撒盐粒和胡椒粉，皱着眉，瞪了她一眼，但除了“小翠红”外，没有谁注意他这表情。“小翠红”轻轻在桌下碰碰他的脚，好心地劝他克制些。

方立荪用手指掏鼻孔，边挖边说：“江怀南本来正由丁啸林在替他活动，找了新上任的财政部次长兼苏浙皖统税总局局长欧阳筱月想活动个新职，听说已经成功。这下丁啸林死了，还不知是不是人去人情空呢！”

一听提到欧阳筱月的名字，家霆心里一沉。唉！丑恶可耻的汉奸呀！唉，美丽、纯洁、善良、可爱的欧阳素心为什么竟有这样一个父亲呢？

方丽清啃着一只油爆虾，夸奖似的说：“江怀南这人，神通大得很，想办事没有办不成的！丁啸林死了，他靠自己我看也有办法。”

方雨荪忍着胃痛，打着嗝，吃了一小撮饭就不吃了，推开饭碗，说：“立荪，我看，你现在财也发大了！以后不要再坐你那辆新买的人力车了，换部汽车坐坐吧，安全一点！”

方立荪叹口气，似乎惊魂稍定了，又摸出一支烟来吸，说：“换部车子，拿人力车换成汽车有什么用？丁啸林也不是死在车子上的！那么多保镖也没保住他的老命！主要因为他是树大招风。我同他比，差得远了！我与他不同！拿‘宏济善堂’的事来说：李基夫[5]是日本人，他是理事长！盛老三是‘宏济善堂’的这个——”他伸出大拇指，“大老板！我是个生意人，不问政治！巴结他们，只是为了做生意。这点，人家玩政治的都懂。暗杀，是杀不到我头上来的！”

方雨荪说：“你说的也是，但做鸦片生意总归不好！”

方立荪提高了声音，说：“鸦片也是给人吸的！公买公卖，出于自愿，可以治胃气疼，可以提神，有什么不好？”

戏迷方传经讨好叔叔，插嘴说：“叔叔说得对！香烟可以卖，鸦片当然也可以卖！”

方雨荪又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踱方步，说：“‘宏济善堂’赚的钞票，先要按月孝敬东洋人，又要按月孝敬汪精卫的上海市政府。在渝方看来，就是亲日媚汪替他们效力。现在，东洋人让川沙、南汇两地都要种罂粟，南市九亩地一带到处是燕子窝。你们‘宏济善堂’公开贩毒发横财，能不被人恨？被人恨就有危险。说实话，亏心钞票还是不要多赚……”

方丽清打断大哥的话说：“多赚点钞票有啥不好？钞票还有啥亏心不亏心的？”

方雨荪没理睬她，又说：“立荪，你已经赚得不少了！我看洗手不要再干了！还是专心做做绸缎庄生意的好。你自作主张把三爿绸缎庄顶掉了两爿，资金全抽去投在‘宏济善堂’里，看看聪明，实在糊涂！我是不同意的，你事先也该商量商量呀！”

方立荪瞪着两只牛眼，笑笑，气又盛了，一缕缕烟在嘴边袅袅而上，掩饰辩解地说：“‘宏济善堂’是个善堂嘛！卖点鸦片，麻醉药、咳嗽药等等，哪样不要用鸦片，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我晓得你是见我发了财眼红，资金的事，明年年底分红，少不了你该得的那一份！我是赚了点钞票，但比起盛老三来，算得了什么！他上海住宅十几处，姨太太个个漂亮得像鲜花。我到他家看过，真是金银满箱，连他用的烟具、烟灰缸、痰盂、鸟笼都是真金的，他姨太太的一只钻戒有二十几克拉重，值一千石上白米。我刚吃了点甜头，你就劝我不要干，有这道理吗？”

方老太太点头说：“将本求利，一本万利！生意人有机会总是应该捞钞票的！”她这话是在偏袒小儿子。

方立荪更来劲了，说：“是呀！做生意的，能把该赚的钞票朝外推吗？当年哈同做地产生意成了上海首富，遗产估价有四百万英镑，我还抵不上他一只小指头！绸缎生意如今要赚钞票，也要做日本生意、进日本货！现在是东洋人的天下。要吃奶，奶在东洋姆妈身上！我不能有奶不吃！你就少讲几句触我霉头的话好不好？”

方老太太怕他们兄弟不和，忙打圆场。她觉得大儿子是好意，小儿子赚钞票是好事。她朝着方立荪说：“雨荪说的是好意！菩萨保佑，立荪，你是要特别小心！世道太乱，横祸多，小心点有好处！”

方立荪点点头，吁了一口气。他一颗心此刻跳得和缓了，说：“世道是太乱，乱世才能发财呀！我本来对这场战争很厌恶，现在想想，打仗对生意人是机会！一打仗，物价就上涨；一打仗做生意的人就有路子走；一打仗，就有冒险的机会。胆小的人不敢动弹，胆大的人就能闯一闯！呵呵，做什么事不冒险能成功呢？再说，人也要懂得形势！现在，欧洲没有人打得过希特勒，英国、法国是银样镴枪头！东洋人在中国也是天下无敌！说实话，我押宝是押在东洋人身上了！像我们那个宝贝妹夫呀，放着阳关大道他不走，放着升官发财的好机会他不闯！对形势，他看也不看。结果，又怎样呢？……”说到这里，将半截未吸完的烟在烟灰缸里揿熄，居然还叹了一口气。

家霆刚好吃完了最后一口饭，听方立荪这些汉奸言论听得烦躁、恶心了。听到他又用一种轻蔑的态度说起爸爸，心里恼火，把手里的筷子“啪”的朝桌上一放，站起身来，离桌走出客堂间去。

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起身走出客堂间时，方立荪气吼吼地骂了一句：“小赤佬！”

随他们去骂吧！他怀着一种伤痛、抑郁而又孤单的心情，走上楼去。

[1] 谢团长：谢晋元，广东蕉岭县人，黄埔军校四期步科毕业，死守四行仓库时是副团长，后擢升团长。

[2] 四行仓库：大陆、金城、中南、盐业四家银行共有的仓库，矗立于上海苏州河北岸。

[3] 坚守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实际并非满额，当时仅一个加强营四百三十余人，经过战斗撤入租界时就只有三百七十一人了。

[4] 陆稿荐：上海有名的酱肉店，出售的酱肉颜色是红的。

[5] 李基夫：即里见夫，日本浪人，专事鸦片贩卖，为“宏济善堂”的理事长。

二

天上的蓝灰色的云团浓密昏暗地挤在一起，铅色的空间显得冷酷无情。傍晚六点钟，童家霆又站在霞飞路环龙路口那家白俄开的罗宋大菜馆“白拉拉卡”门口了。

他等待着银娣来到。

他先在静静看着橱窗里那张苏联斯大林大元帅的半身巨幅画像。然后，他又踱到隔壁德籍犹太人开的照相馆橱窗前看看那张金框里的希特勒的大照片。唇边有一撮短髭、额上有一绺流水发的希特勒眉宇间隐含杀气，满脸愤怒不满妄自尊大的神气，还带点神经质，使他厌恶。

他不仅仅想起从前同欧阳素心在此地看相片的情景，而且想到了欧洲血肉纷飞的战事。

自从去年九月德国灭亡波兰后，今年四月，希特勒突然又动手了，用闪电攻势侵入北欧的丹麦、挪威。丹麦一天之内就被德军占领，挪威的抗战到五月初也失败了。五月十日，德军又用闪电战术，以强大的空军和坦克师团配合伞兵和第五纵队的破坏，一举侵入比利时、荷兰、卢森堡三国。荷兰、卢森堡很快投降了，比利时的抗战继续了十八天。这时，进攻法国的德军，绕过比利时的南部，占领色当，包抄了鼎鼎大名的马奇诺防线的后背，使防线上的百万法军无用武之地。德军横扫法国北部，一路西向布伦港推进，一路南下直逼法京巴黎。英法联军被切成两段。比利时国王宣布投降德国后，在比境的英法军队受到德军三面围攻，形势十分危急。

春天应当是阳光灿烂处处都能感到生命的骚动和欢乐的，但今天天气如此阴霾。国际形势的恶劣，“孤岛”上汉奸势力的嚣张，国内战局的沉寂与沙市、宜昌等地的弃守，使家霆内心同这天气一样阴暗。

他等待银娣来到，渴望着好好同银娣谈谈。

欧阳素心回避着他，立意同他不再来往。他写给她的信，得不到回复。他的电话，欧阳素心不接。自从欧阳筱月附逆以后，环龙路那幢爬满青藤的花园洋房里起了变化，多了些保镖的，多了门房，多了汽车，也多了客人。那些客人当然多数都是“新贵”。

家霆再也不想进去了！那幢从前曾使他心醉神往感到无比美丽的矮墙上有着铁镞栏杆，墙上攀满碧绿“爬山虎”藤蔓的花园洋房，如今成了一个可怕、肮脏、使他反感的地方了。他在远处停步伫望过，目的只是希望看到欧阳素心的身影，哪怕是短短的一瞥也好，哪怕是在二楼那个窗户里闪过一个侧影也好。但是，在那绿色已经覆盖的花园里，不见她缓缓地散步；在那二楼的窗户上，紧紧拉着窗帘。夜晚，有时她的住房和画室没有灯光；白昼，窗户也紧闭着。

银娣告诉他：“她情绪不好，身体也不好。同谁也不说话，有时见她眼睛哭泣过。她爱独自在楼上房里吃饭。她看书，听音乐，有时画画。同她谈起你，她总是不声不响，并且不准我再讲。”

银娣也说过：“欧阳筱月家来客很多。他很怕被人暗杀，坐汽车时有两个保镖护送，常不住在家里，好像在外边很秘密的地方还有住所。他也常去南京，去苏州……”

本来，家霆同银娣已经约见过一次了。今天见面，实际也没有新的话可说。他只是仍希望能多了解一点欧阳的情况和心态。作为一个有过深厚情谊的老同学，一个十分善良、纯洁和可爱的初恋女友，他怎么也不能没有她。而且，他明白她是在用一种牺牲自己的态度而不理睬他的时候，他更觉得绝不能放弃她，必须同她设法见面，好好谈一谈了。在他心中，“我爱你”这句话是同太阳一样，永远不会殒落熄灭的！

他约银娣来，不外乎是想再谈谈自己的想法，解解自己的苦闷。他的心事现在似乎只有在银娣面前才可以无拘无束地吐露的了。最可怕的寂寞，是心里的空虚。他渴望着看到热情的眼色、真挚的言语。银娣很忙，他仍旧决定约她出来谈一次。哪怕谈十分钟也好。他实在心里苦闷得要迸裂了。

他在“白拉拉卡”门口，鼻子里嗅着强烈的洋葱、奶油、牛肉、番茄酱的气味，又蹀躞了一会儿。先是等得不耐烦，瞬即心上那根激动的弦颤动了，看到银娣如约急急赶来了。

银娣真是太像她的姐姐金娣了。不仅面目像，一抬头，一笑，走路的姿势，都像。她远远见到家霆，匆匆带着小跑走过来，说：“啊，害你久等了吧？临时有事出不来，把我急死了！找个机会我溜出来了，但马上得回去，快要开饭了！”

家霆提议说：“我们到‘白拉拉卡’吃点东西谈谈吧。”

银娣不肯，她带着健康的红晕，拭着唇上的汗说：“不必了！时间紧！再说，回去吃也方便，何必上馆子！”

家霆关切地问：“她在家吗？”“她”，当然指的是欧阳素心。他觉得心寄托在她身上。

银娣摇摇头，说：“不在！最近，她常一个人孤独地外出。那天下着雨，我上夜校补习，见她独自从法国公园里散步回来，也没穿雨衣，头发和身上都淋湿了。她平时仍很少说话，对我也一样，有时将自己锁在楼上房里，那是她不想看见欧阳筱月和她继母。”

同欧阳素心距离越远，家霆爱得越强烈，急忙问：“她身体怎样？”

“身体倒还好。”银娣知冷知热地说，“只是看得出她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她没有幸福。”

“她家情况没有什么变化吧？”

“没有！欧阳筱月很得意。他干的汉奸差使可以大捞钞票，但汉奸总是怕人行刺的。矮墙加高了，布了电网，好些客人他都不见，住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坐汽车回家时先用电话通知家里，汽车到门口之前，远远就揿喇叭。喇叭是暗号，揿两下顿一顿，大铁门就开了。汽车进门他一头就钻进房子。我觉得他像只乌龟缩在壳里似的。”

家霆叹口气说：“银娣，我叫你出来，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实在太苦闷！只是想从你这里知道一点她的情况。我有些萎靡不振心灰意懒，知道这不对，一个人应该朝气蓬勃，但现在我还办不到！”

银娣点头，发现路边走过的人有的在注视着她和家霆谈话，说：“别在这里站着了，边走边谈吧，顺着霞飞路到马斯南路再绕回来怎么样？”

家霆随着银娣边走边谈。霞飞路上这时候嘈杂热闹。有轨电车“当当”地响着铃轰轰隆隆来往，震得地面似在颤抖；轿车、黄包车和三轮车拥挤；人行道上都是匆忙赶路的行人；咖啡馆、餐馆、商店的各色霓虹灯都闪烁了。门庭若市，市声喧嚣。

银娣同情、劝慰地说：“我知道你苦恼。但有些事我出不上力，像你们这样的事，只有靠你们自己才能解决。我只有希望你心胸开阔一些。”

家霆感谢银娣的好意，禁不住又问：“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这是一种微妙的心情，他希望听到银娣肯定欧阳素心。银娣如果夸奖欧阳素心，对他就是一种安慰。

银娣坦率地说：“我不是早对你说过了吗？她虽有点小姐脾气，也很任性，但善良、正直，待我真诚，有同情心，能体谅别人的苦衷。她读书用功，多才多艺，仪态容貌当然更不必说了。我是喜欢她的。可惜她生在这家人家也太倒霉了。我不免也想过：如果我是她，我也会痛苦得要死的。”

家霆心里难过，说：“唉，我知道她痛苦，只是无法帮助她脱离痛苦。她的事，加上我父亲的事，使我陷入了痛苦的深渊。我简直感到精疲力尽支撑不住了！”

银娣用两只聪明敏锐的眼睛瞅着家霆，同情地说：“是呀！这当然！可是你必须振作！我妈妈死的时候，杨秋水老师劝过我说：金子要在火里焙炼，宝石要受匠人琢磨。一个人经过忧患、困苦的考验，吃了许多苦，却会成为一个坚强的、能干点事业的人。我觉得她的话是对的。”说到这里，她问：“你爸爸现在还是那情况吗？”

家霆点头，因为银娣提起了杨秋水，惘然地说：“唉，我老是想见见我舅舅，见见杨秋水阿姨。可是舅舅无影无踪，杨秋水阿姨叫我一定别到夜校找她。我前些时，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又去了一次，只是想远远看看她。谁知夜校停办了，那房子已经成了工厂的临时仓库了。我心里的苦闷，要是能同他们谈谈多好啊！”他说这些话时，心里暗想：说不定银娣是知道他们在哪里的呢。舅舅在哪里她也许不知道，可是杨秋水阿姨在哪里，她很可能知道。她同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谁说得清呢？从感觉上，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密切的。而且，银娣也不像我原来想象的那样单纯、幼稚，她是一个有能力也有见解的少女呀！……这样想着，他脱口而出地问：“银娣，你能帮我找到我舅舅或者杨秋水阿姨吗？”

银娣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听说杨老师离开夜校了。但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她那微弯的眉毛和无邪的目光显得很和谐，很平静。家霆泄气地点头，懊丧地说：“要是能碰到他们就好了！我现在心里有许许多多话无处找人谈。我未始不知道一个人在逆境中应当奋发，也不是不懂一个青年应当决不向不幸屈服。但像我现在这样的遭遇，就是浑身钢筋铁骨也承受不住！想起过去和未来，心里总是汹涌着酸痛的浪涛。”

已经走到马斯南路了。一个弄堂口，有个老木匠叮叮当当在动斧凿，一会儿，又弯着腰刨木头。像绸条一样的刨花飞卷着一长条一长条挂下来。家霆感到心里有斧凿砍敲，也感到心里的愁思就像这刨花又长又乱。

他俩向回走。银娣急着要回去，又说了不少勉励的话。在这种时候，家霆又想起金娣来了。同银娣在一起，他有时会突然感到金娣没有死。不同的是，他对金娣有过一种朦朦胧胧的吸引，似乎是一种混沌的爱恋，对银娣却没有。对银娣有的是另外一种感情，一种友谊和亲切的感情。随着年岁逐渐增大，他现在已将清醒的爱情全部更强烈更浓厚地倾注给了欧阳素心，而且倾注得这样深这样坚贞。爱情是什么？真是神奇得无法用言语来表述的。正像他在一本什么书上看到过的那种说法：“爱就是笼罩在云雾中的一颗星星”，那确实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呀！

他俩走回到环龙路口了。

临别时，家霆问银娣：“你在欧阳家还行吗？”没等银娣开口，又说：“我很懊悔，不该介绍你到这样一家人家去的。天下事真难说，谁想得到欧阳素心的父亲会这样堕落的呢！”

谁知，银娣出乎他意外地说：“不！你介绍我来，是很好的！”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深不可测，有锋利的光。

家霆思索着说：“如果有别的人家合适，换一家还是必要的。”他这纯粹是替银娣考虑，他没有注意到银娣的目光。

“不，在这家人家可以！”银娣落落大方地说，“小姐对我不错，我还在上补习学校。杨秋水老师对我说过：莲藕生在污泥中入污泥而不染！只要能这样，我干的是我的事！怕什么呢？”

家霆用一种惊异的眼光看着银娣小巧玲珑的背影急匆匆地远去，心里想：啊，我的天！这个姑娘呀，我对她的了解还真是太少太少了！

同银娣分手后，过了些天，一个星期日的下午，仁安里方家冷冷清清，寂静无声。

因为方立荪的大老婆“老虎头”同小老婆巧云打架，据说“老虎头”的一只耳朵给巧云撕豁了，巧云的膀子上给“老虎头”咬掉了一块肉，方老太太带着方丽清和“小翠红”一起去西爱咸斯路劝架去了。戏迷方传经这一向不大在家，听“小翠红”说，他在捧一个坤伶，又在赌场里输了许多钱想扳本。

家里少了这些人，家霆反倒觉得眼前清净。他在房间里背诵一篇古文《陈情表》。教国文的戴老师规定：后天要在课堂上点名背诵的。家霆做事向来喜欢赶早不赶晚，决定提前完成。他人聪明，记性好，有心想今天晚饭前将这篇古文背熟。这篇表中佳作，感情真挚，背到：“……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心里不觉悲伤起来。

正在这时，忽然“小娘娘”方丽明上楼来了，在房门口站着轻轻地说：“家霆，你有个电话，快去接！”

平时，“小娘娘”给别人叫电话，总是在楼下高叫一声：“××，有电话！”现在，她特地自己跑上来叫电话，家霆明白，一定是方丽清或者谁打过招呼：凡是家霆的电话不许接！他谢谢“小娘娘”，轻轻飞步下楼，心想：是谁的电话呢？难道是欧阳素心？

拿起话筒，他气喘吁吁地听到是个男人的声音。

听到那熟悉、亲切的声音，他几乎要欢呼起来。呀！不是别人，是日思夜想的舅舅呀！

家霆想叫一声“舅舅”，忍住了没叫，怕被胖子阿福和娘姨阿金他们听到了搬嘴。他欢快地说：“啊，我太想念您了！您在哪里？我能见见您吗？”

柳忠华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能！你立刻来好吗？立刻！到四川路一百二十号职业妇女俱乐部二楼来，一切面谈。”

家霆心里像打鼓，兴奋极了！牢牢记下了地址，电话中舅舅的话音消失，他挂上了电话，看看客堂间里的挂钟，已经四点钟了，决定不上楼了。穿过厨房走出后门时，对娘姨阿金说：“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晚饭不在家吃了。”

其实，现在方家开饭时，根本不管他在不在家。他在，就吃；他不在，饭开过了，也就算了。对他的行动，方丽清当面是不管的，据大舅妈“小翠红”说，方丽清只在背后嘀嘀咕咕，说：“老是东走西跑，到老不会成器！”“小树要砍，子女要管！如今他老子不在，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谁管得住他？”……家霆听了，只觉得生活从四面八方在压迫着他，也只好我行我素不去理睬。

家霆出了仁安里，兴冲冲地急步走到四川路去，心里不禁想：咦，舅舅怎么突然打电话找我来了呢？真像一样失落了的珍宝突然又找回来了似的，使他快乐得陶醉。他隐隐觉得这同银娣说不定有关。那天，同银娣见面时，谈了心里难以抑制的苦恼，他能感到银娣的深切同情。银娣当时脸上掠过一种奇异的神采，要表露什么又没有透露。会不会是银娣通知了舅舅？又一想，银娣说她不知舅舅在哪里呀！看模样，她当时不像说谎呀！后来又想，何必去想这些呢？好在，马上能见到舅舅了，比什么都好！

兴冲冲地按地址找到了柳忠华讲的“职业妇女俱乐部”，上了二楼，却不知该到哪一部分找舅舅。刚后悔在电话里没详细问清楚，却既出意外又在意中地看到杨秋水阿姨站在楼梯口朝他微笑。杨秋水穿了一件朴素的蓝布旗袍，干净、大方、雅淡，那笑容是一种妈妈般的微笑。眼镜下一双明镜般的眼睛，好像什么事都能看得很透彻。

家霆喜出望外地拭去额上的汗，欢叫了一声：“杨阿姨！”仰脸朝着容光焕发的杨秋水踩着楼梯往上走。

杨秋水向他招招手，高兴地说：“太好了！你来了！我在等着你呢，马上带你去见你舅舅！”又轻声说：“以后，你可以到这里来找我了。当然，常来不好，有事可以来，我在这里工作。我们正在举办‘物品慈善义卖会’，救济战区难民。”她又压低声音在家霆耳边说：“支援游击区军民！义卖的成绩很好！”她眼珠注满了兴奋，“‘孤岛’人心不死，热血的同胞是数不胜数的！”

家霆望着杨秋水阿姨兴奋激动的模样，心里突突地跳。义卖会场在楼上，楼梯上不时有人上下来往。沿着墙，张贴着的海报上，用粗劲的美术体写着“物品慈善义卖”“节约救难”的大字，绘着形象的图画。在排列着的赞助人的名单中，竟看到有好些海上“闻人”都列着名字。广播喇叭正在响。一个活泼能干口齿伶俐的女播音员在说：“我们这里是大陆电台，为了救济战区难民……要劝募大宗日用品！……欢迎听众踊跃推销代价券！”

家霆突然感到一种爱国抗日的气氛，一种在沉闷、黑暗的“孤岛”上少有的具有蓬勃生气的气氛。这种气氛回荡在空气中，强烈地侵进人的心灵世界。这种气氛似乎正与沪西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所制造的恐怖气氛在强烈对抗、凶猛斗争。他立刻敏感地想到：这种气氛、这项工作的开展，是同舅舅柳忠华、同杨秋水阿姨他们分不开的。他脸上激动得放光，竟一时摆脱了心头的全部苦闷与痛楚，变得轻松兴奋起来了。他随杨秋水阿姨一同走下楼来，他悄悄问：“杨阿姨，舅舅在哪里？”

看到他眼中射出昂扬的光辉，又露出熟思和探询的样子，杨秋水轻声和悦地说：“他在一家小舞厅里等你，要同你见见面。我送你去后，就回来。”

“小舞厅？”家霆有点惊诧，他本来无法把舅舅同小舞厅联系到一起，立即又想通了。

杨秋水机警地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对他笑笑，细声地说：“那不是好地方，但那里对他方便些。”

杨秋水阿姨带着他一起走出大门的时候，看门房的白发老头子叫杨秋水说：“喂！杨先生，有你的一包东西，刚刚人家送来的。”

杨秋水到门房的玻璃窗口里，接过一只用盒子装着的有尺把长、比拳头粗的布包来。谢了看门房的老头，陪家霆走到街上，一边走，一边看那只用线缝紧外扎细麻绳的布包。家霆斜眼看见，布包上用毛笔字写着浓黑的大字：送交本埠四川路职业妇女俱乐部杨秋水女士台收。

杨秋水看着布包，“咦”了一声，自言自语思索地说：“这是谁送给我的？”

她手里攥着布包，陪家霆向前面走，告诉家霆说：“‘孤岛’环境越来越坏了。各团体的抗日救亡工作只能尽可能利用公开合法的形式开展活动，但办事也越来越难。比如这次义卖吧，原来计划想在西藏路宁波同乡会内举行的，后来又想到新新公司举行，租他们的地方做会场。不料，他们受到了敌伪的压力，都拒绝了。我们又分头向美国妇女总会和工部局华员俱乐部租借会址，因为日本人和‘七十六号’作怪，也未成功，只好就在这里举行。今天义卖，我们通过关系，巡捕房派了不少探捕来维持秩序，这才成功。”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闷气，问：“家霆，你爸爸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一边走路，一边说话，又一边用手将布包上的细麻绳解开，将布包上缝的线头掐断。

家霆将爸爸的情况简单扼要地讲了。他的话很动听，带着感情，让人能体会到他的焦虑与担心。

杨秋水认真地听了，点头说：“家霆，现在国际风云险恶。你看到报纸了吧？英法联军在欧洲一败涂地，形势非常危急。日、德、意的气焰越来越高。日本侵略者借口租界内抗日气氛严重，嫌租界当局取缔不力，工部局里已加入了两个日本人，一个任副总董，一个任副总裁。‘孤岛’的形势会日益恶化的。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中，特别需要一种乐观向上的精神。拿你来说，小小年纪，国事、家事都不顺心。怎么办呢？消沉吗？当然绝对不行！只有乐观、奋斗，健康茁长。比如，两个人从同一个窗口向外望，一个人向下望，望到的是泥土、杂草和沟渠；一个人向上望，望到的是太阳、月亮和星辰。……千万不要被痛苦折磨得消沉！常常想想你的妈妈吧！想起她，会有力量的！”

家霆一对亮闪闪的眼睛信赖而友好地望着杨秋水阿姨，觉得杨秋水阿姨说得对，正要向她谈谈自己的苦闷和决心，忽见杨秋水已经将布包拆开，取出里边一只硬纸盒来了。纸盒用橡皮胶布密封着，封得十分严实。

杨秋水又“咦”了一声，说：“怎么封得这么牢？”

她用手撕掉盒子上的橡皮胶布，家霆也看着她撕。一会儿，橡皮胶布全撕掉了，她立定脚步，打开硬纸盒，闻见一股扑鼻的药水味，看见纸盒里贮放的是个白色纱布包，纱布包上有张纸条。她一看纸条“哼”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家霆从杨秋水阿姨变色的脸上察觉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忙凑上去看那纸条。

只见纸条上赫然写的是：

经调查，台端系共党激烈分子。嗣后，必须停止一切活动！如再发现有不轨行为，决不再作任何警告与通知，即派员执行死刑，以昭炯戒！特此警告，莫谓言之不预也！

恐吓信没有署名，但一看就猜得出是哪里写发的。

家霆脸都苍白了，脱口骂了一声：“狗汉奸！”

他明白，一定是从沪西“歹土”上那伙“七十六号”特工手里寄出来的。沪西现在被他们搅得更加乌烟瘴气了。不但赌场、吸毒公开，还在报上天天登了什么《银宫》裸体舞的广告。日伪是想用这些手段毒害上海人的灵魂和躯体，斫丧人们的抗日意志呀！

杨秋水凛然一笑，将那张纸条取出折好，攥在手里，说：“走，家霆，不去理它！纸条倒要留着，这包东西也不必看了，不看也可以猜到决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着，她同家霆又向前走。

擦身而过的人陆续不断。家霆轻声地说：“盒里什么东西呀？”

杨秋水平静些了，思索着说：“这些豺狼常发恐吓信，附寄手枪子弹吓人。但这盒子里一股药水味，倒不像是子弹之类，我看，也许是更坏的东西！”她手里捏着纸盒和外边的包袱布，满脸憎恶的神态。

家霆紧挨着杨秋水阿姨，激动地说：“看一下吧！到底是什么要弄弄清楚，我来看！”

杨秋水坚决地说：“不，我来看！当然不像是手榴弹或炸药！”她将盒盖和纸条等交给家霆攥着，自己用右手托住盒子，用左手掀开纱布一看，马上放下。路边全是熙来攘往的行人，她不想让人家看到或听到。她轻声地附着家霆的耳朵，声音也变了，说：“手！一只人手！连着一截手臂！”

“人手？手臂？”家霆耳朵里轰了一声，神经如同被尖针刺了一下，脸上似有火烧，心突突乱跳，稍停，说：“要不要报告捕房？”

杨秋水将盒盖又重新盖上，将盒子拿在手里，他们继续向前走。

杨秋水机灵、警觉地沉吟着说：“报告捕房没用，但还是应当报告一下。等会儿，我把你送去见你舅舅后，就回去报告捕房，把这盒子交给他们。”

家霆咬牙切齿愤愤地说：“唉！杨阿姨，为什么中国不争气的人那么多！有那么多的坏人要做汉奸呢？”

杨秋水亲切地看着他，摇头说：“汉奸是不少，可是拿四万万五千万人来比，汉奸就是极少数了，绝大多数中国人是有骨气的，是不做卖国贼的！在前线和后方，为抗日在英勇战斗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的啊！”

家霆忍不住瞧着杨秋水明亮的眼睛，悄声地说：“杨阿姨，您跟我妈妈是一伙的人吧？”他问得天真，包含着尊敬。

杨秋水笑笑，没有回答。她心中的秘密，仍没有人能够看透。她表情从容，那只“人手”对她的恐吓，不起作用。

家霆觉得她不回答，也就是回答了，关怀地说：“您要小心！”

杨秋水阿姨又笑笑，坦然地说：“在同敌人战斗的时候，会有牺牲的。但一个人能如愿以生、如愿以死，就没有任何遗憾了。生命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它的意义是事业赋予的。我不能因为受到汉奸的恐吓，什么也不干呀！”她说着，又笑，笑得朴素、真诚。

家霆体味着她的话，话富于哲理。似乎从她的话里，从她的身上，增进了对那死去了的妈妈的了解。她们都是一样的人呀！他产生了一种悲壮崇高的感情，也同时掺杂了担心的想法。他发自内心地说：“阿姨，你说得对！但，你最好暂时避一避。”

杨秋水敏捷地走着，一只手托着那只装有“人手”的纸盒，一只手扶着家霆的肩膀，使家霆不由自主又感到她身上那种妈妈似的感情了。她有一种坚强果敢隐藏在平静和柔和下面，用深挚的语气说：“好的！家霆，不要为我担心，我会一切都注意的！”忽然，她用眼色和下巴指指前面路旁，低声地说：“看哪，就是那个小舞厅。你在马路上绕一圈，机灵些，看到没人注意就走进去。你会在那里见到你舅舅的。”她拍拍家霆的肩膀，“我走了！既然有恐吓信，我就要注意！你放心，恐吓信的事可以告诉你舅舅，但叫他不要担心。”

家霆懂了，依依不舍地说：“好，我去！您要保重！”

他离开杨秋水阿姨，快步窜进人丛中，转身看时，杨秋水也在人流中消失了。他灵敏地东走西逛，感到确实无人盯梢也无人注意，觑个机会，钻进了那家叫作“绿野”的小舞厅里去了。

“绿野”舞厅里吸烟的人多，烟气浑沌沌弥漫空间，从外边走进去，感到里边特别幽暗。此时正跳茶舞，洋琴鬼奏着舞曲，闪烁变幻的彩色霓虹灯下有个穿杏黄色旗袍的歌女在柔声娇气地唱：“香槟酒气满场飞，钗光鬓影晃来回，爵士乐声响，跳伦巴才够味。”

舞池里很拥挤，一对对男女勾肩搭背正翩翩起舞。舞池旁，是一张张供舞客坐的小桌，乐声加上歌声、谈话声，嘈杂得很。

家霆进去后，眯着眼四处张望，光线太暗，一时看不到舅舅柳忠华。环境和气氛他很不喜欢，不由得皱起眉来。忽然，他看到了，左侧角落里一张桌旁，有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陌生人向他招呼。仔细睁眼看看，是舅舅呀！只不过舅舅衣饰讲究，戴了副金丝边眼镜，气派不同了。他连忙蹩上前去，高兴地在舅舅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柳忠华笑笑说：“等了你不少时候了！”

一个男侍过来招呼。柳忠华付钱让男侍给家霆泡一杯清茶。男侍接了钱转身就走了。

家霆刚才同杨秋水阿姨在一起时，被恐吓信和那只可怕的断手惊扰得神魂不定。现在，舞厅里的气氛又使他局促不安。但见到舅舅，心情愉快，说不出的欢喜，冲淡了那些刺激。他见舅舅体魄虽不十分强壮，却蕴藏着充沛的精力。深沉而坚决的目光透过平光镜片露出干练的气质。他热呵呵地说：“舅舅，这么久不见，我可太想念您了！”

柳忠华点头微笑，问：“是杨阿姨把你领来的吗？”

家霆点头说是，立即把刚才杨秋水收到一盒物件内藏恐吓信和一只断手的事讲了。

柳忠华专心地静静听着，等那男侍将一杯清茶送来转身走后，他脸上毫无笑容地说：“看来，她是必须提高警惕的了！敌伪的特工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的。”说完，纠了纠眉，显然，这件事打乱了他的思绪，也影响了他的情绪。他的脸色严峻、肃穆，眼里流露出仇恨的光芒。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又问：“你爸爸的情况怎样？”

舞厅里舞曲的旋律庸俗而疯狂，人声叽喳，倒是便于谈话。家霆如实地小声将情况枝枝瓣瓣讲了一遍。

柳忠华仔细地听完，说：“家霆，你爸爸表现了一种中国人的气节！但他陷身在敌人的魔掌中，如果不屈膝，生命是随时有危险的。死亡可怕，但它比耻辱地活着要好。你要做好一种最坏的思想准备。有这种准备，万一遇到更不幸的事，就不致惊惶失措、消极悲观了。你有过一个好妈妈，现在，又有一个不愿做汉奸的爸爸。你要有志气！不要消沉！”

家霆体味着舅舅讲的每一句话。他迫切希望从舅舅那里可以对自己的痛苦和惶惑能得到聪明的答复。他是用如饥似渴的心情在听的。听着舅舅的话，他不时点头。

柳忠华继续谈心地说：“舅舅不能常同你在一起，但时刻关心着你。我能估计到这一向来你的心情一定非常忧愁苦闷。但忧愁和苦闷，像一把摇椅，它可以使你有事做，却不能使你前进一步。你应当用勇敢和鲁迅说的那种‘韧’的精神当作武器来对抗忧愁和苦闷。今天舅舅同你见面，首先就是想同你讲这些话。你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锻炼意志非常重要！你能同意我说的这些话吗？”

家霆感到温暖，发自内心地点头。舅舅并没有用教训的口吻，但确实是在教训他。他轻声回答：“舅舅，我一定照您的话办。这一向来，我总觉得自己像生活在密封的罐头里，窒息得透不过气来。除了我和程心如他们偶尔撒一次传单和到孤军营去慰问，在那种时候，我会感到一点快乐外，平时终日高兴不起来。”他将与程心如、余伯良、欧阳素心撒传单的事和到孤军营去的事讲了，又说：“我实在不想在‘孤岛’上再生活下去，我真想到大后方去读书。冯村舅舅来了信，也劝爸爸去。可是爸爸被囚禁着，他去不成，我也去不成。我只能在此地忍受这种难以忍受的生活！我的痛苦无人倾诉，住在方家就像住在沙漠上的荆棘丛中，真不知道这种痛苦要再煎熬多久？也不知道这种痛苦会加重加深到什么程度。”

舞池里的人随着乐队的节奏，摇曳摆动。有些男男女女跳舞的姿势十分难看，模模糊糊的人影在红红绿绿变幻着的灯光下暧昧地回旋，鼓声打着拍子敲得人心跳。

柳忠华用亲切的眼神望着家霆，关心地说：“你的痛苦除了刚才讲的之外，恐怕还夹杂着欧阳素心的事在内吧？”

舅舅这样问倒是出乎家霆意外的。家霆心里更肯定舅舅是从银娣那里了解到一切了，点头诚实地说：“是的！”也不知为什么，他脸红了，说：“舅舅，她是个很好的女同学，偏偏她父亲堕落了，她太痛苦了！她拒绝同我见面，也不愿再理睬我了。在她可能是好意，在我，心里总觉得难过！”他在舅舅面前，觉得不该也无须隐瞒什么。

柳忠华没有立刻说话，似在思考什么。舞场里恰好一曲停止，又一曲要开始。柳忠华突然轻声对家霆说：“我去跳一支舞！老是坐在这里谈，却不跳舞，被人注意了不太好。”说着，乐声又起，他起身随一些舞客下到池里，随意邀请了一位舞女跳起舞来。

台上的歌女又换了支曲子在唱：“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似是一个在漆黑的深夜里迷失路途的孤独女人诉述侮辱与损害的呻吟。

家霆看到：舅舅跳得不好，全靠那穿绿色旗袍的舞女像拖黄包车似的带着他移步。见到舅舅今天这种滑稽的模样，家霆对比在香港时见到的舅舅，以及上次在沪西工厂区见到舅舅时的模样，感到舅舅几乎变成另一个人了！这种低等的小舞厅，有汗臭和粉香，有媚笑和乌烟瘴气。给他一种肮脏、神秘的感觉，男男女女可能什么样的人都有。但像舅舅这种人肯定是不多的。不用舅舅明说，家霆就懂得舅舅必须要使自己混同在普通人中间，不被人注目。那么舅舅今天在舞厅同他见面，又下池跳舞，家霆也就觉得不奇怪了。

一曲停止，柳忠华又回到座位上来。他对家霆笑笑，坦率地说：“家霆，你吃惊吧？舅舅在这种地方跳起舞来了！”

家霆也笑了，会意地说：“是吃惊！也不吃惊！我懂得为什么要这样。这不是堕落！要同阎王和小鬼作战，不下地狱怎么行？是吧？”

柳忠华点点头，表情严肃起来了，说：“是的！我知道你会懂的。这场战争会使你多懂得、早懂得许多事的。天下的事复杂多变！对待复杂多变的事，只能用复杂多变的办法去解决，我们的头脑也该复杂一些。许多事，不要仅看到表面，还要看到实质。因为表面有时是靠不住的。比如我在这里西装革履地同舞女跳舞，是表面现象。如果你只看到表面，对我就不能理解了。一个爱国抗日的人，如果在沦陷区大摇大摆走在马路上高喊抗日反汪的口号，勇敢倒是勇敢，可能立刻会被抓进监牢里去了，只有傻子才会那么干。特殊环境下，要有特殊的干法，才能成功。所以如果见到舅舅有些什么使你奇怪吃惊的地方，要理解舅舅。”

家霆羡慕舅舅的勇敢、智慧和神秘，体味着舅舅的话，觉得含有丰富的内涵和深刻的道理。听这些话句句都懂，但那包含的深意却一时还似乎不能全捉摸住。他点头说：“舅舅，您说的话我会记住的。”

柳忠华摸出香烟来吸，忽然说：“家霆，我现在还住无定所，但不久，要公开做个生意人了！我想干一件令你吃惊的事。你能不能通过欧阳素心让她给我介绍认识她的父亲欧阳筱月？她是欧阳筱月的爱女，这样的事她办得成。”

“啊？”家霆实在太吃惊了。同欧阳筱月去认识，这是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面前的舅舅像是一个披上戏装的演员，扮什么能像什么。他有一种奇异的活力，叱咤风云或者低回婉转，都能使人目瞪口呆。谁想认识他的本来面目，分析他的复杂表演，是困难的。家霆结结巴巴思想毫无准备地说：“舅舅，您这是干什么呀？同欧阳筱月认识能干些什么好事呀？自从知道欧阳筱月落水附逆后，他家我后来就发誓决不去了！”

柳忠华精明、冷静地看着外甥笑笑，说：“你就别管干什么了。反正，你知道，舅舅是不会做汉奸的！但反对汉奸的人，在敌伪统治地区如果有正当需要，也不能就拒绝同汉奸交往结识呀！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说你会记住，可是我看你现在转眼间已经忘了呢！”

家霆心上豁然像打开了一扇窗户，通明透亮了，犹豫着说：“啊……我明白了！可是真需要搅到一起去吗？不危险吗？”

柳忠华慢吞吞地、从容不迫地吸烟，吐出朵朵烟云，说：“需要的！危不危险就看怎么干了……”

“会不会玷污自己呢？”家霆总是不安、不放心。

“这种事只能这样干。到底能怎样，不能预先打包票。代价，是要付出的；能得到多少收获，不光是靠努力，还要看有没有机会。所以要尽力而为！这也比如在战场上打仗，不能保证每次都胜利，但是如果因为害怕打败仗或有损自己而不敢上战场，就永远也没有机会打胜仗了。你说是不？”柳忠华说这番话时，眼睛里仿佛在说：我这说得很明白了吧？难道你还不懂？

“可是，舅舅！”家霆踌躇，“我总担心，万一同欧阳筱月搅在一起，引起人家误解，或者万一出了什么事，弄不清情况，不是倒霉了吗？”

“是呀！”柳忠华皱眉吸烟，喷出浓烟，又举起手搅散那些轻淡透明的青烟，声音里带着感情，“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都是会有的。但需要这样做时，只有这样去做，不能计较个人的得失。正像诸葛亮后出师表上所说的‘成败利钝，非所计也’！”

家霆肃然起敬，叹了一口气，耳朵里同时听到忸忸怩怩的靡靡之音，心里纷乱。蓦然，欧阳素心的面容浮现在心头，像提醒了他什么似的，他为难地说：“舅舅，可是，我同欧阳素心现在……”

“我知道。”没等他说完，柳忠华点头凝视着他说，“她不幸生在一个这样的家庭，但她本人是无罪的。你同她的友谊为什么不能保持呢？我知道你们之间已经有了爱情。但你们都还年轻，通过交往增进了解是可以的。目前，双方家庭都处于这种特殊的境地，恋爱问题晚点谈也有好处。我了解到，欧阳素心是个很好的姑娘。她有良心，反对侵略和卖国。像她现在的心情，很可能会毁了自己。给她友谊和好的影响，多多鼓励她，使她对自己的家庭、对自己都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对她有利。当然，如果她是一个坏姑娘，或者你对她毫无感情，决心同她一刀两断，那就不必说了。可是我了解，你现在为她的事在痛苦，而且十分痛苦，她为你的事也在十分痛苦，那我就同意你继续同她交往，双方相互勉励。将来，到适当时机，或你们羽毛丰满了，能够自立了，那时，一切都是好办的！”

柳忠华的长篇大论，家霆听来只觉得不够，舅舅的话，句句打动着他的心。他思索着说：“舅舅，我怎么向她介绍您并且托她办这件事呢？”

“马上我们商量一下！”柳忠华又掏出一支香烟来吸。他紧紧抿住嘴，蹙起眉毛，眼光锋利，脸上的表情像海一般的深沉，似乎正在敞开思想……

舞池前面台上洋琴鬼们耸肩挥手正在奏乐，那个歌女正用哀怨的声音在唱一支软绵绵的歌：“上海呀本来呀是天堂，只有欢乐没有悲伤。”

三

程心如一连三天没有到校上课了，说是家里有事。家霆去找过他两次，一次是同余伯良一起去找的，两次他都不在家，也不知他在外边忙些什么。

今天早上，家霆上学时，意外地看见程心如等在仁安里的弄堂口。他面颊丰满红润，两眼晶亮，风度潇洒地站在那里。

家霆跑步上前，说：“心如，你怎么了？在忙些什么？怎么没上学？”

想不到程心如把他拽到一边，双手搭在他的双肩上，带感情地看着他说：“家霆，我是向你来告别的。本来，我跟爸爸走的这件事，是要保守秘密的。爸爸叮嘱我对谁也不要讲。但你是我的知心朋友，我不能不告而别。等一会儿，我们就要走了。”

家霆浑身蒸腾出汗水来了，真是突然从天而降的事，何曾想到呢？一时竟想落泪，他是个热情重友谊的人。他明白程心如跟他爸爸要到哪里去，但想不到说要走果然马上就要走了。他心头梗塞着离情别意，眼泪在眶里打转，说：“呀！这么快就走了吗？”

“是啊！”程心如充满豪情壮志地说，“不走是不行了！我爸爸又接到了恐吓信，据说‘七十六号’决定要在《大美晚报》再暗杀一些人！”

“你该早点告诉我的！”家霆动感情地说，“现在，想送送你也不可能了。再说，我是应该送样纪念品给你的。”

程心如像个老大哥似的紧握着他的手，摇头说：“都不必了！家霆，我的好朋友！后会有期！我们以后一定会重相见的。再会吧！”他的大手温暖有力，见家霆泪水涌出了眼眶，他安慰地说：“保重吧！我相信，抗战胜利了，打败了萝卜头，我们也就能见面了。那时，痛饮黄龙，该多高兴！”

“是呀！那时该多高兴！”家霆含着泪心里也这样想。

他俩后来分别了，依依不舍。临分手时，程心如叮嘱说：“余伯良我无法向他告别了！你代我说一声，一定要说到！还有欧阳素心！我好久都没见到她了，你代我问她好！也一定要说到。告诉她，我对她的印象很好很好！”

亲如兄弟般的好朋友程心如走了，留下了一段共同爱国抗日散发传单的记忆。每当想起这段往事，就有一种在暗夜中举着火把带着自信骄傲地走着似的紧张而快乐的情操。心如走的当晚，家霆半夜梦醒，做的是与心如、伯良撒传单的梦，传单红的、黄的、绿的纷纷扬扬撒满天空。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房里漆黑，传单在眼前都不见了，才想起是梦。想起心如已经离开“孤岛”随他父亲走了，心头留下了无限豪情和怅惘。

心如走后，家霆心情很坏，觉得简直没有一件高兴的事情，觉得自己更加寂寞孤单了。

一连几天，人们都在关心着欧洲比利时境内溃败了的三十五万英法联军从邓扣尔克港撤退回英伦三岛的事。法兰西之战打得真糟，以联军统帅法国将军魏刚为名的防线，三天就被德军打得全线崩溃。六月十日，意大利墨索里尼趁火打劫，宣布对英法宣战，巴黎已在十四日陷落。欧洲形势真是阴暗，许多人谈起来总是摇头叹气。

在国内，战局仍在胶着对峙，在慢慢地推磨拉锯，看不到什么大的捷报或值得兴奋的消息。孤岛上，局势更加恶化。物价飞涨，敌伪阻挠食米和日用必需品运进租界。人心恐慌，街上乞丐大量增多。沪西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的绑票、暗杀、恐吓活动也在继续。

家霆那种好像自己被关闭在密封罐头中的感觉，更强烈了。

下午，天上飘洒着蛛丝般的毛毛细雨。六月中旬，温度渐高，不知不觉间早已成荫的绿树上麻雀在啁啾。在这种微雨中行走，不穿雨衣，不打雨伞，家霆也体味到了欧阳素心所说的“我喜欢在雨中走路”的滋味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让自己冒雨走到法国公园里来了。是因为怀念那同欧阳素心逛游这里的往事，还是因为银娣说见到欧阳曾独自到这里散步？说不清，他仿佛是来寻找失落了的欢欣来的。下雨，公园里游人顿时少了。被雨淋洒过的花草树木，绿得油亮透明，花朵色彩艳丽，爽目清神，叫人心里舒适极了。

喷水池旁，一个红衣女孩，六七岁吧？在放一只有着白帆的蓝色小船。小船飘在碧绿的水面上斜驶，水面被牛毛雨洒上一层细密昏晕的蒙蒙银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穿件浅灰长衫，看来是小女孩的父亲，打着黑洋伞，笑看着雨中不肯离去的小女儿在玩水放船，脸上布满幸福。小女孩在说：“爸爸！……船走不快！……”

一对老年夫妇，男的白发苍苍，拄着手杖，女的梳着发髻也白了双鬓，互相搀扶着偎依在一起悠闲地在雨中的林荫道上漫步。他们也没有打伞，难道他们年轻时也有爱在雨中走路的回忆？……

家霆头发、眉毛上全是细水珠，夹克衫上也缀着雨水。走着，心里像很空虚。他久不来这里了！今天偶然逛进来了，又是微雨飘拂的时候，触发起他那段美好的回忆。严寒时节，他曾和欧阳同来漫步。那天，冬日的花园处处被雨濡湿，雨无声地降落，是一种不易听清的、沉沉欲睡的絮语声，地上散发出带着清香的雨水的气味。只是，想起这段美好的回忆时，他的心却有哀伤。

记起了雪莱的一首诗中的几行：

轻柔的声音化为乌有，

音乐还在记忆中颤抖；

甜蜜的紫罗兰不再发香，

感官中还存留着它的芬芳。

他终于走到那背后有个喷泉的常青树前来了。

喷泉正喷溅着晶莹的玻璃般的水花，在寒冬时节那天来时，树后有对爱侣偎依在那里。然后，他和欧阳素心就也走到一棵碧绿葱茏的落地大雪松后面来了。

大雪松依旧多姿地直立，像一个生气勃勃的武士，高耸、威严，散发着青春气息，光彩地站着。那光彩是闪闪发光的雨珠交互错综构成的。

那天，雪松的绿枝上和松针上沾着雨珠像缀满了珍珠玻璃花。那天，欧阳素心美丽如黛的长发上也沾满雨珠像挂满了璀璨的金刚钻。

现在，家霆又在这样一个下着浓雾般细雨的日子里来到大雪松的背后来了。地上的绿草碧茸茸的，他记起了那天他拥抱她亲吻她的情景。她淋满雨水的脸上流着眼泪，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鬓发的香气。只是，一切都过去了，像流水浮云般地过去了。

欧阳素心仍回避着他。他又给她写过一封信约她见面，她还是不复。他到环龙路那幢砌了高墙的花园洋房跟前要求见她，保镖和门房挡住了他。他报了姓名，她仍不见。他打电话给银娣询问情况，银娣用他能意会的措词说：“她偶尔也出去散步，你或许能碰上她。”

所以，他这几天，三次在环龙路上和霞飞路上逛，也在法国公园门口等候。今天，终于独自淋着雨走进公园里来逛了。

雨，继续飘洒。他在大雪松后淋着雨伫立，久久不愿离去。温情、轻爽、无声的细雨，给他清凉、清醒的感觉，沉淀在他心里的许多事情一时都浮上心头：有南京石头城旁玄武湖畔与欧阳同学时的童年生活；有在武汉瞥见欧阳坐在汽车里一瞬间的印象；有去年同她初次见面时的欢乐；更有那晚在南京路上让她上慈淑大楼撒传单时的紧张与兴奋。

家霆不禁微喟，凝望着远处公园近旁一些西式房屋的斜坡屋顶和灰色青砖墙，怅然出神。房屋年代久了，风吹日晒，在雨中显得分外陈旧、苍老。雨，逐渐大起来了，发出潇潇的声响。雨水，似要洗净一切，使远处花坛里的一大片五颜六色的鲜花更加娇艳。淋着雨，他也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大雪松后面，有他认为崇高珍贵、难以割舍的默念，有他即使失落永远也不能摒弃的衷情。怎么能仓促离开？衣发湿了，让它湿吧！心灵在燃烧，雨水似乎能使他心上洁净、舒适。他悄然站立，祈祷似的遐想。

这时，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是有人来到大雪松旁来了。这样的下雨天，居然总有爱淋着雨逛公园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转身看时，来人已经转到大雪松背后来了。

他眼前一亮，“啊”地叫了起来：“欧阳！”他的脸激动得发烧，心像要从口里跳出来！欧阳的来到，把他的眼睛和心完全吸引住了，眼睛充溢着迷惘，容光却顿时焕发起来。

啊！真是欧阳素心呀！她穿着一件淡绿的风雨衣，绿得美极了！未戴风雨帽。她那雪白的西式衬衫领子翻在风雨衣领上，衬得更有风度。潇洒多姿的黑发蓬松着像波浪，发上沾满了灿灿的碎雨花。她的脸上布满了幻想、困惑、追求。当她看到大雪松后面站着的是家霆，她的眼睛突然露出惊讶，她“啊”地触电似的一怔，停住了脚步。

“你在这里？”天虽下着雨，她却觉得他那张有朝气的脸上有阳光在跳跃。

“你也来了！”他从心底里发出了呼喊，“欧阳！”

是什么样的力量像神奇的针线似的将他俩的爱情又缝在一起了呢？就在一刹那间，像两极相吸，两个人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了。一时忘掉了自己，甚至忘掉了世界。

“我知道你会来的！我知道你会来的！”她颤动地把头埋在他的肩上，盈盈的泪珠涌上眼眶。

“我知道你仍爱着我！我不能没有你！”他兴奋又心醉地流着泪亲切地吻着她被雨淋湿了的头发，像在沙漠中遇到了绿洲。

一阵春风拂过，树叶激动，沙沙作响，似在窃窃私议。周围沐浴在咝咝的顽皮的轻柔雨丝中。

她和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万分喜悦的时刻却又这么伤心？两人都抑制不住眼泪，是哭泣，也不是哭泣。哭泣是应当给予悲伤的，但此刻他们都不应该悲伤，只应该喜悦。

雨，霏霏地下，下得格外起劲。他们松手含泪笑看着对方的时候，眺望远处的花草和树木，似乎那边地上都在浮起轻烟般的淡雾。一切都有点朦胧，朦胧得正像欧阳素心那幅油画上的云雾。

欧阳素心忽然眯起眼睛皱了皱眉：“啊，家霆，不会是在梦中吧？”她环顾四周，是悦目的绿色，浅绿、淡绿、浓绿……融成一片绿色的世界，一片充满生命的世界。

家霆用两只真诚的眼睛凝望着她好看的黑眼睛，说：“当然不是！欧阳！你读过雪莱这样一首诗吗？”他轻声抑扬顿挫地背诵起来：

泉水混入江河，

江河混入海洋巨波，

怀着甜蜜的情怀，

天上的风永远互相往来。

世界无物孑然孤立，

一切都依照神圣规律。

生命互相混合在一起——

你和我为什么不这样呢？

她说：“我读过！”

他笑了，说：“那我把下面再背出来。”

看哪，大山和高空相会，

波浪彼此相亲；……

日光把大地揽在胸怀，

月光亲抚着大海。

诵到这里，他突然又笑着拥抱了她。

她眼里燃满了光彩，连眼梢的余波都溢满了情和爱，却笑着推开了他。

爱情，真像一首诗呀！

两人和好如初，变得更亲热了，一起从大雪松后面走出来，淋着雨舒适地在公园里漫步。几株月季正盛开着红色的花朵，甜香馥郁飘漾在清新的空气之中。他俩在花畔停留，闻着花香，看着一对被雨水淋湿的蜜蜂仍在湿漉漉的花心中忙碌着采蜜。……他们仿佛沉入了幽深的湖底，进入了一个恬静的世界。

不远处，在一排出售汽水、糖果等的小商店前，有些在廊下避雨的游客，看到两个漂亮的年轻人在雨中高兴地散步，似乎觉得不可思议，都注视着他俩。他和她却听任雨水飘洒，悠然自得。在他们的心中，有艳丽的太阳，晴朗的天空，洁白的浮云，欢唱着飞翔的小鸟……

家霆吁口气，说：“欧阳！你为什么要使我这样痛苦？我懂得你的用心，但你没有想到吗？你这样做反而使我增加了无穷的痛苦！”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消失了的乌云突然又出现在欧阳素心的脸上，他马上转口说：“啊，不谈那些了！让一切都过去吧！欧阳，能再跟你在一起，我感到真幸福。”

欧阳素心点头：“家霆，我也感到幸福。”她用两只美丽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眼里跳动着希望的火焰，微喟地说：“倘若我神经脆弱，我早疯了！……我总怕我们之间会有不幸。”说到这里，她停住不说了，脸上的愁云飘来得更多了。

家霆安慰她：“欧阳，我们一路同行，一定会幸福的！因为我们彼此理解，我们都还年轻。”为了安慰她，他斩钉截铁地说：“让我们坚强地生活！你我都已经十八岁了！再过上一段时间，或者等我爸爸能够生还，再或我们能有其他的什么幸运的遭遇……”

她听到这里，插嘴问：“你这是指的什么？”

家霆乐观地说：“人生的际遇是难以预卜的，也许会有什么料不到的幸运会突然降临。在那种时候，我们羽毛稍为丰满些了，就可以一起飞！比如，去大后方！我们可以到大后方去上学！我们会有远大前程的。”

欧阳素心高兴地笑笑，忽又叹了一口气。家霆感到她心里似乎有些话不想说出来。

雨，逐渐停歇了。家霆的衣裤鞋袜全湿了，欧阳的风雨衣也湿透了，身上都凉丝丝的。只是谈兴仍浓，不想分开。家霆讲了这段时日里的种种，欧阳素心也谈了自己的一些情况。两人快走到法国公园通向环龙路的出口处了。

家霆突然诚挚地说：“欧阳，我想托你一件事！”

欧阳素心看到他聚精会神一本正经的模样，点头说：“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她脸上露出恍惚的微笑。

有只小鸟在法国梧桐青绿的枝头上唱着动听的歌。

“我有个舅舅名叫柳明，他经商，在浙江路宁波路口开了个大华贸易公司。他想认识你的父亲，在做生意上以后可以得到些照应。”家霆理直气壮却又尴尬地说，并且添上一个尾巴，“这件事，除了你，我不想让人知道。”

欧阳素心的脸色立刻变了：“你觉得这样好吗？”她惊讶地看着家霆，诧异他怎么会替人办这种事。

家霆脸红了，他事先未想到欧阳素心会尖锐地反问，带点吞吞吐吐地说：“我，也是不得已！舅舅托了我，不给他办不好，好在只是做做生意。”

“倘若我不能办呢？”

“我想，你不会拒绝我的要求的！”

“但这种事！”

“你相信我吧，好不好？”

“你这人有些奇怪！这件事也真奇怪！”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生意人的事，与政治无关的。”

“你知道，我不愿意找他！”她这个“他”，当然指的是欧阳筱月，“近来，我尽量不同他见面，也不说话！”

“我珍视你的感情！但这件事你帮助我舅舅办一办，我看不难！”

欧阳素心咬咬嘴唇，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含着探询的目光，叹口气，很不情愿地说：“如果你一定要我办，我当然只好给你办！但是……”

家霆克制住感情，打断她的话，说：“一定给我舅舅办一办吧！他是个殷实可靠的正经商人，为了做生意才有这种要求的！他做‘五洋’[1]生意和日用品、医药用品生意。我们约个日期，就是本星期六吧！在‘白拉拉卡’见面，我先将他介绍给你，你再将他设法介绍给你父亲，好不好？”

欧阳素心先是低头沉默，然后为难而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家霆感到她对办这样一件事很不乐意，只是迫于感情不能不答应罢了。家霆反倒因为欧阳素心的态度感到高兴，他心里更爱她了，歉疚地想：唉！欧阳，原谅我对你隐瞒一些原因吧！原谅我使你这样为难吧！

走出公园，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走在环龙路上。欧阳素心变得沉默了，老是像在思索什么，又老是好像郁郁寡欢。家霆更觉得歉疚了，找着话说：“前几天我到你家去找过你，门房和保镖挡住了我，你又不见我！我只好走！以后，倘若必要，我去找你，你家里会不会不欢迎？”

欧阳素心摇头叹息：“谁能做得了谁的主呢？我劝他不要落水，他不肯听！他又能把我怎么样？不过你还是少来吧！”她说话时，眉眼内透露出一种刚强的气质。他喜欢她这种难以形容的气质。

两人后来要分手各自回家了。分别前，除了约定仍像以前一样每星期六见一次面外，家霆把程心如跟父亲离开孤岛的事告诉了欧阳素心，并且代心如向她问了好，告诉她心如对她的看法。

欧阳素心怔了一怔，问：“他们是到重庆去？”

家霆摇头，说：“不好详细问他，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去重庆，是去找新四军！新四军在江南有，在苏北、淮北和皖南也有！”

“到那些乡下地方去，程心如将来恐怕不能上大学了！”欧阳素心关心地说。

“是的！恐怕环境也十分艰苦！说不定那些地方还经常要发生战斗。但那里是中国人的天下，一定能呼吸自由空气，不像‘孤岛’令人窒息。说实话，我还是羡慕心如的。他走了，我就感到更寂寞了。”家霆的声音里带着叹息。

天上有些灰暗、轮廓朦胧的云片，缓慢地滞留在空中。雨停了，温度又回升起来，使人感到烦躁。欧阳素心将淡绿色的风雨衣脱下来挽在左臂上，露出雪白的衬衫、一件银灰的背心，外加一条藏青的裙子。服装朴素，却给她一种超越的气度。她沉默地迈步，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一种阴郁的情调中，无法猜测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1] 五洋：当时指洋火、洋油、洋烛、洋皂、洋烟。

四

自从那天去四川路“职业妇女俱乐部”看到了杨秋水阿姨，见到她收到一只奇怪的硬纸盒，里边藏着一封恐吓信和一只可怕的断手臂后，家霆一直挂念着杨秋水阿姨。

尤其见到程心如随父亲走了，家霆更挂念杨秋水阿姨。

程心如匆匆跟随他父亲离开“孤岛”，是因为他那在《大美晚报》当编辑的父亲两次收到了恐吓信，风闻沪西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要继续对《大美晚报》的一些人下毒手，这才赶快转移、逃避的。

心如走后的那晚，家霆同余伯良一起到心如家里去看望。见早已人去楼空，心如他们住的三楼上的两间房子已经顶给别人家了。拟搬来的一户人家正在打扫房间，门敞开着。家霆望着心如住过的那间空房默默出神。他注意到，墙上贴着的一篇从《大美晚报》上裁剪下来的朱惺公在《夜光》上发表的题为《将被“国法”宣判“死刑”者之自供——复所谓“中国国民党铲共救国特工总指挥部”书》仍在那里未动，好像新搬进来的住户也不想把它撕去。朱惺公被暗杀已经快十个月了。人不在了，文章仍在，浩气常存！看到心如家的空房，看到被暗杀了的朱惺公的这篇充分表现了民族气节的文章，使家霆和余伯良都引起许多动心的回忆和感慨。

当时，家霆就决定无论如何要去看看杨秋水阿姨。

第二天，是星期三，下午，家霆打电话到“职业妇女俱乐部”找杨秋水阿姨，俱乐部里说她不在。晚上，又打电话，恰好她在。听到是家霆打的电话，她很高兴，语气里有喜悦和笑声，使人仿佛能看到她近视眼镜片下两只意志坚强又慈和含笑的眼睛。

她朝气蓬勃地说：“不要不放心，我很好！一切都好！……只是太忙，忙得脚不落地！……呵呵……”

家霆征求意见：“我来看看您好吗？”

杨秋水热情奔放地说：“当然好！本来我也要找你的。这样吧！明天，星期四晚上七点钟，你准时来好吗？我等你，想陪你看一场话剧。”

“什么？看话剧？”

“对！看《夜上海》！新上演的话剧，据说反映了上海的真实，黑暗与光明同在，庄严与无耻并存！很值得一看！”

家霆兴奋地答应了，心里感到温暖、欣慰。杨秋水阿姨这么忙，还要陪他看一场话剧。他又感到在杨秋水阿姨身上有一种母亲的爱了。

这一夜，方丽清由方老太太、“小翠红”和沈镇海陪着打小麻将，一直打到夜深。麻将牌声吵得家霆睡着了又被闹醒。牌散后，家霆刚合上眼，忽然又被二楼大舅方雨荪的吼声闹醒。吼声中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砰”，似乎是个花瓶；“嘭”，好像是个热水瓶。

方雨荪平时一生气总是满面乌云噘起了嘴，方丽清和“老虎头”她们背后笑他生气时嘴上能挂油瓶。他平时关了门发火，打“小翠红”也是关了门干的，很少见他这样大叫大吼摔物件的。隐约听到他骂骂咧咧，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似是说：“……不要面孔！”“坍我的台！……沈镇海……”又听到大舅妈“小翠红”的哭泣声和说话声，隐隐约约，似是在辩解什么。

吵闹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家霆一颗心悬着在听，他不忍心听到大舅妈“小翠红”挨打受骂，却又觉得无能为力。听到方老太太和方丽清都起身去劝了，叽里咕噜，嘁嘁喳喳，也听不清说些什么，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家霆实在困乏了，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方雨荪照常去洋行里上班。大舅妈“小翠红”一直在自己房里关上房门哭泣。家霆匆匆去上学时，出门看到了大舅方雨荪。方雨荪脸上黑气更重，一张脸像拉长了好几寸，冷酷得能杀人。

中午，家霆回家，见方老太太和方丽清都阴阳怪气，麻将牌也停了。大舅妈“小翠红”还是关着房门不开。家里像有了丧事。方雨荪中午也没有回来。

家霆心里同情大舅妈，下午放学回家后，趁方雨荪不在，又趁方老太太和方丽清在楼下客堂间里聊天嗑瓜子，找个机会就踅进大舅妈房里去，想劝劝她。

进去时，见“小翠红”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那只波斯种的白猫呆呆望着窗外出神。她眼哭肿得像桃子，身边茶几上甩着一本被撕成碎片了的《啼笑姻缘》。房里地上，碎玻璃碴儿、碎热水瓶胆……同水搅和在一起，枕头、被褥也摔在地上，她都没有收拾。见家霆进来了，她忽然又流起泪来，用手帕拭眼。

家霆关切地问：“大舅妈，什么事呀？”顺手将一只未摔碎的香水瓶拾起来放在桌上。

“小翠红”摇摇头，带着绝望的神情，两眼望着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发愣，叹息地说：“怎么对你说呢？好的家庭是天堂，坏的家庭是地狱！你大舅疑心病大，连毁誉从来不可偏信的道理都不懂！粪缸越淘越臭，无事生非，他还得意！”说着，伤心得泪水成串地挂下来。

家霆注意到大舅妈“小翠红”额上有一处伤，心里不忍。听她说了一些，他心里似乎有点明白，又不太明白。没法排遣，只能安慰地说：“大舅妈，您不要伤心！”

“小翠红”听了安慰的话，反倒更伤心了，说：“我的事同你也说不明白。我是个苦命人！为什么命这样苦？要不是打仗，家乡给东洋人占了，我真情愿一人回乡下去种田！……”她将抱着的波斯种白猫轻轻放到地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沁出来，看得出她是在感情的漩涡里挣扎。

家霆更加同情大舅妈了。大舅妈平时待他好，他对大舅妈也有感情。血缘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理解和相处。在方家住着，幸亏有“大舅妈”，才使他的日子好过些。现在，大舅妈遇到了不幸，使他难过。他弄不清大舅妈同沈镇海之间有没有什么暧昧的事，也不好问她。但他对大舅方雨荪冰冷阴暗的性格和傲慢专制的态度反感，平时对方老太太、方丽清、“老虎头”等，包括戏迷表哥方传经因为大舅妈是堂子出身而轻视她的情况也不顺眼。大舅妈的生活，确实像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也像她喂养的正在屋角地毯上睡懒觉的波斯种白猫。吃的穿的都不坏，但是关在笼子里、关在房里苦得很。只是马上又想：我不也像一匹被拴在柱子上的马吗？被拴在哪里就只能在哪里吃草！哪天我才能去掉拴在头上和绑在柱子上的绳索自由飞跑呢？

他忍不住劝解地说：“大舅妈，您要想得开点，身体要紧。”说着，去屋角拿笤帚，说：“我来把这些地上的东西扫一扫。”又将枕头和被褥抱起来放到床上。

“小翠红”停住哭泣了，拭掉泪水，点点头，说：“谢谢你，家霆，你去做功课吧！让我一人独自静一静！”说着，站起身来，从家霆手中抢过笤帚，说：“我自己来扫！”

家霆感到无能为力，人世间的事太复杂，许多事他都是难以处理的。见大舅妈说得诚恳，他只好同大舅妈告别，走出房去上了三楼，回到自己房里。

他拿出物理习题来做，头脑里还在想着大舅妈额上那条伤痕，伤痕的形状像一把残忍的尖刀。大舅和大舅妈之间的夫妻生活似乎正在幻化为尘土，这是他的一种预感。大舅和大舅妈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婚姻呢？他还想不明白。但他似乎很能理解大舅妈说的“坏的家庭是地狱”的话。外边是个晴天，有麻雀在吱吱喳喳地叫，也能听到远处有人家在打牌的声音。弄堂里有两个小孩踩着轮式冰鞋在溜冰，隆隆的声音吵人得很。有挑担卖油炸臭豆腐的小贩在高声叫卖。……他已经习惯于在不安定中寻找安定了，一口气做了三道很难的物理计算题。但忽然又听到二楼大舅妈房里响起了方雨荪的吼骂声。

方雨荪回来了！吼声比夜里还高：“沈镇海！……”“家丑外扬！……”夹杂着难听的诟骂声。家霆想象得出方雨荪那种火冒三丈的架势，不禁又想：倘若我在大舅妈房里没出来，少不了要看他的脸色或者也挨他的辱骂了。

“砰！”“啪！”方雨荪在掷东西了。是桌上景德镇的蓝瓷瓶，还是五斗橱上那些香水瓶、花露水瓶？抑是窗台上托盘里放着的苏州盆景？盆景中的老树桩头，枯干虬枝，像经受过漫长岁月风霜雨雪的侵蚀，清秀古雅，尚有生机。如果“砰”地一砸，怕是活不成了吧？

大舅妈“小翠红”的哭声又清晰地传来了。

家霆心里烦恼，赶快做完了习题，决定不在家里吃晚饭了。他打算出去，在外边小馆店里吃一客排骨菜饭，或者吃碗咖哩牛肉面，然后按时如约到四川路“职业妇女俱乐部”找杨秋水阿姨。

楼下的吵吼声、哭泣声、摔碎玻璃器皿声继续传来。家霆一溜烟地从三楼下来，离开了仁安里，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按照约定的时间，家霆到了“职业妇女俱乐部”。

六月天的四川路上，这时十分热闹。男男女女春装、夏装混杂着穿，服饰色彩丰富。乱哄哄的人流，快速的车辆，一片匆忙、拥挤景象。“职业妇女俱乐部”门口的水果摊上小贩在叫卖水蜜桃，报摊上去买晚报的人不少。

家霆兴致勃勃地上了楼。在一间放了好几张写字台的大办公室里，找到了杨秋水阿姨。大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别人都下班了，她还正忙着在向一个年轻的穿黑布旗袍的女人好像交代什么事情。她自己穿一件蓝布旗袍，旗袍显得有点宽大。见到家霆来了，她看看手上的表，亲热地招呼着，说：“好！你真准时！坐一下。”她用手指指一只椅子，“我把一些事情处理好马上走！”

家霆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先看看办公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一段用钢笔抄写的文字：

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蝴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钢笔字写得娟秀挺拔。这段话家霆记得，是鲁迅的散文诗《秋夜》中耐咀嚼的一段。压在玻璃板下，算是作为座右铭的吗？他体味着这段意味深长的话。起先不知这张办公桌是谁的，但看到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只信封，上面写着杨秋水的名字，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杨阿姨的办公桌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杨阿姨写的字呢。真想不到她的钢笔字竟这么流利，这么漂亮！一段座右铭又使他似乎加深了对杨秋水的了解。

杨秋水同年轻黑衣女人悄悄在说话。家霆又转眼去看墙上用图钉钉着的一张永安、先施、国货公司等五十几家大小厂商捐助大宗日用品的大表格，捐助的日用品真不少。抗战初那种“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精神在这上面仍在表现，家霆感到欣喜。看了一会儿，见杨秋水同年轻的黑衣女人谈完，黑衣女人走了。杨秋水款款地移步过来。

家霆站起身来，说：“杨阿姨，我是吃过晚饭来的，您恐怕忙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吧？”

杨秋水笑了，点头说：“给你猜中啦！不要紧的！等会顺路买两只面包，带到剧院里啃就行了。”她过来收拾着桌上的一些簿册等物塞进抽屉，用锁锁上，说：“家霆，告诉你一个你想不到的情况。后天，我要离开‘孤岛’走了！其实，我并不想走，我舍不得离开工作。但怕我有危险，一定要我走，也只好走。走后，再见面恐怕要不少春秋了。所以我决定抽空陪你看一场话剧。”说着，她微微对家霆一笑，拿起一只小巧的黑色手提包，说：“走吧！”

听说杨秋水阿姨后天就要离开上海，家霆愣了。怀着一种他未曾公开说出来过的孩子对妈妈的感情，他不但依依不舍，而且觉得失去得太多了。他怅怅地，觉察到杨秋水阿姨平常似乎是个很少顾念私情的人，就更能体会到今晚陪他看话剧的这种深厚的关切和情谊了。

他理解到：恐吓信和可怕的断手，都是严酷的现实。杨秋水留在上海是非常危险的，赶快离开“孤岛”暂时到外地去避一避，十分必要，也是惟一应该这么办的方法。可惜，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一回事。他心里交汇着留恋、伤别、怅惘的情绪，以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两只充满感情的明亮的眼睛凝望着杨秋水阿姨，无限留恋。

杨秋水明白这一点，同家霆走下楼来，仍旧笑着说：“家霆，有点舍不得我走吧？其实不必，我走，应当高高兴兴送我。我们这一代和你们这一代的人，责任很重，忧患很深。为了抗日救国，要像庄子说的：‘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来吧！”她把家霆当作孩子，在楼梯上搀着家霆的手，说：“高高兴兴，笑着陪阿姨看一场戏。然后，高高兴兴地互相祝福、分别。”

家霆发现她的心灵深处充溢着一种随时会喷射出来的光和热。

她的手是温暖的。家霆也感染到了她乐观爽朗的豪情壮志。紧握住她的手，他仿佛依稀记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也许是刚会迈步的时候吧，妈妈柳苇也曾经这样搀着他的手，同他一起走过的。

四川路上的店家里，有的已经亮灯了。金灿灿的灯光和嘈杂的车声、人声以及商店播放的收音机里的歌曲声、评弹声、申曲声、广告声混成一种热烈、吵闹的气氛。他们离南京路很近了，经过一个弄堂口，突然路边走出一个穿米色旗袍的女人，猛地撞了杨秋水一下。

杨秋水一个趔趄，手提包掉在地上了。家霆忙给杨阿姨把手提包拾起来。他奇怪穿米色旗袍的女人为什么这样鲁莽。

那女的随口说了声：“啊，对不起！”也没让人看清她的脸面，就闪身混进人流中去了。

杨秋水也感到蹊跷，从家霆手中接过手提包，回身张望那个女的，说：“真奇怪，这女人怎么这样的？”

正说着，忽然弄堂里窜出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猛地冲到杨秋水和家霆面前，突然急急转过身来拔出了手枪，“砰！”“砰！”开枪了！忽然，后边那一个也“砰”地开枪了！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在喧哗的街声中传来，显得特别尖厉、剧烈，就像汽车轮胎的爆破声，也像一声又一声惊雷。家霆思想毫无准备，有点晕头转向！突然被刺耳的枪声震撼，看到杨秋水阿姨“哎哟”一声，眼镜跌落在地，颓然地用手捂住腹部，倒了下去。通红的鲜血从她腹部涌淌出来。一瞬间，滴滴答答，洒满在路边地上。

周围的行人一下子像炸了窝、开了锅，四散纷乱地奔跑。女人的惊叫声，皮鞋的橐橐声响成一团。家霆在杨秋水身边，脑子从惊惶与慌乱中清醒过来，想马上扑去将杨阿姨抱起来，又一想：不！首先应当抓住凶手！

他满心悲痛与愤恨，瞥见穿西装的两个凶手正在仓皇飞奔，他拔腿不顾一切地勇敢追上去。

两个凶手狡猾狠毒，在人丛中分成两路一左一右钻过人流的缝隙向前逃跑。

家霆用尽浑身的力气，一边追一边高叫：“抓凶手！抓凶手！”“抓强盗！”“抓杀人的汉奸！”……

他无法同时抓两个人，死命盯住右边那个凶手飞步追赶上去。他认清这凶手是先开枪的那个。

天，已经暗将下来了，但商店橱窗和店面中的灯光明亮。灯光照耀，看得出前面逃跑的凶手手中有枪。听到有警笛声使劲地在吹响：“————”，估计是巡捕来了。

有些行人听到家霆叫喊，要拦阻凶手，凶手竟朝天“砰”地打了一枪，又回过头来朝家霆“砰”地开了一枪。子弹“嘘”地从家霆头上飞过，前后左右的人丛更乱了。家霆眼里冒火，心里冒烟，不顾一切地拼命继续追赶。

人丛逃散开了，露出了前面人行道和马路边上的一片开阔地带。家霆跑得很快，眼看距离缩短。凶手又打了一枪，但未打中家霆。家霆继续高叫：“抓住他！抓住他！”……

奔跑着，已到四川路宁波路口的转角处了。有一辆黑色小汽车停放着。家霆声嘶力竭叫喊着、飞跑着，清晰地看到汽车门一开，穿西装的凶手老鼠似的钻进车去。汽车马达发动，“呜——”一阵风地疾驰而去，险险撞倒了路边一个走路的人。

家霆浑身满脸都是淋漓的汗水，喘着气，欲哭无泪，无处求援。凶手跑了！未能抓到。杨阿姨被枪击后浑身是血，不知怎么了？他心里明白：伤势一定是十分严重的。先一会儿，他看到了她那痛楚的面容，也听到了她惨痛的呻吟。他急着又飞跑回去，想赶快送她上医院。

枪声早吸引来了一个黑胡子、黄绸缠头的印度巡捕和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黑痣的中国巡捕，刚才的警笛该是他们吹的。逃散的行人现在又聚拢来围观着刚才枪击处地上的血泊。家霆跑回来钻进人丛，杨秋水已经不在，地上留下的鲜血有一大摊和滴滴答答两小摊。他强忍住心头的悲痛，噙着眼泪，将先前目击的情况告诉了巡捕。从脸上有黑痣的中国巡捕口中知道：刚才已有热心的行人和一个巡捕，用黄包车将被刺倒地的杨秋水送到最近的山东路上的仁济医院去了。

印度巡捕用上海话说：“伤的地方不要紧，在肚皮上，人也有知觉，救得活的！”

听他这么说，家霆感到安慰，带着小跑向仁济医院去。天已黑了，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他赶到医院，听说病人已经送进手术间抢救，他马上借打电话到“职业妇女俱乐部”。幸好，还有人接电话，他将杨秋水被刺的情况谈了。那边说：马上来人！家霆又立刻跑上二楼等候在手术间门外。他感到浑身骨架都像散了似的，疲劳极了。

哥罗方的药水味，刺激着他的鼻孔。穿白衣戴口罩的医生和护士，忙忙碌碌进进出出。一个白衣护士出来时，家霆泪湿着眼眶上前问她：“请问，伤势严重吗？”

护士先是沉默，看到家霆焦灼和悲痛的样子，终于说：“一共中了三枪！流血过多，弹头已经取出，但严重的是——”

“严重的是什么？”家霆落着泪追问。

“子弹头可能有毒！正在送去化验。”

浑身是汗的家霆，像当头被泼了一盆冰水，挨了一声雷劈。一种不祥的预感侵蚀着他的心，好凶狠毒辣的日寇和汉奸啊！他泪水从眼里簌簌流下，心里酸痛，几乎忍不住要放声痛哭。他感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发疯似的跃动，有一面铜锣在头里猛击，脑袋像要炸裂了。他垂下了头，把脸埋在冷冰冰的手里。

这时，有几个不认识的男男女女来了，都是与“职业妇女俱乐部”有关的人。其中一个，家霆认出就是先一会儿杨秋水向她交代事情的那个穿黑旗袍的年轻女人。

她认识家霆，关切地走上来，脸色苍白、悲戚，向家霆详细问了情况。家霆叙述时，其他人也走上来听。穿黑旗袍的年轻女人，不断用手帕拭泪。从其他人的表情上，也看得出他们对杨秋水的感情。

一个戴眼镜穿长衫的中年男人额上静脉鼓胀，眼瞪得大大的，愤怒地在自言自语：“暴力恐怖，毁灭不了正义的斗争！卑鄙的刽子手，对一个手无寸铁的爱国妇女，竟然伤天害理加以残害！天地不容！”

又一个多小时后，手术先完，化验结果也出来了，子弹头确实有毒！

杨秋水从手术间里被护士推出来时，家霆同大家一起围上去看望。杨秋水全身罩着雪白的被单，她那白得素净的面容现在变得惨白，少了光泽的眼眶发黑，衬得两只近视的眼睛深凹憔悴。她的眼镜没有了，体力衰竭。上了麻药，像沉睡着，又像已经长眠，紧闭双眼，默默无言。

家霆实在忍不住，哭出了声。他感觉得到杨秋水阿姨内心的钢铁意志，非常想扑上去拥抱她。但护士要大家冷静，不要刺激伤者，将杨秋水送进病房里去了。

这一夜，天气炎热。家霆没有回仁安里，他与“职业妇女俱乐部”里的两个女职员一同在仁济医院里守夜。

快到黎明的时候，杨秋水恢复了知觉，勉强睁开眼来，对着家霆和大家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很悲伤，她竟不同寻常地笑了一笑，力竭地说：“不要……为我悲伤，我是……随时……准备着……牺牲的……”转眼她又昏迷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后，她无声地离开了人间。咽气前，她看着家霆，像想留下几句话似的，但嘴唇颤颤动了几动，来不及说出什么话来就去世了。

家霆扑在杨秋水阿姨的遗体旁，大哭了一场。他感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一个母亲。

早晨，家霆像大病了一场，疲乏到极点地回到仁安里方家，打算到三楼房间里拿了课本去上课。不巧，迎面在后门口碰到手拿一把折扇穿白西装去洋行上班的大舅方雨荪。

方雨荪叫住了他，用两只古怪冷酷的眼睛瞅着他，说：“你昨晚怎么没回家睡觉？在哪里过夜的？”

家霆一时觉得说不清，顺口答：“在同学家！”

方雨荪鼻子里哼了一声：“年纪不大，不要在外面瞎胡调！”

家霆气得耳朵也红了，顶嘴说：“我才不会呢！”

方雨荪凶恶地瞪他一眼，大声说：“不要嘴硬！我是过来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我一看就清楚！”

家霆本想回他一句：“你好好管管你那个专门在外边捧坤伶的戏迷儿子去吧！”话到嘴边吞下去了，何必呢？有什么用呢？他不做声，心里明白：在方家住着，无风也会起浪的，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呢？

只是，在哀悼杨秋水阿姨的心情中，遇到方雨荪，又使他想起了大舅妈“小翠红”。大舅妈“小翠红”痛苦而毫无意义的“生”，何如杨秋水阿姨激昂而勇敢的“死”呢？同一时代，同一地点，同样的两个女人，可是境遇、遭逢、道路……多么不一样啊！

杨秋水壮烈牺牲后，家霆一直在同悲伤搏斗。

按照约定，星期六傍晚，家霆陪舅舅柳忠华到“白拉拉卡”等待欧阳素心会见时，柳忠华脸上露出异常悲戚的神态，对他说：“后天上午，你杨阿姨下葬，我不能去参加了！你下午放学后去时，代我诚诚恳恳鞠三个躬吧！”

家霆不禁说：“杨阿姨下葬，舅舅，您是应该去的！”

“是呀，家霆！”柳忠华的眼神和脸色刹那间都变了，深情地说，“我应该告诉你，你杨阿姨也就是你舅母！她是我的妻子！”

“什么？”家霆耳朵里轰了一声，木头一样地愣着两只眼望着舅舅。舅舅双眼红了。啊！舅舅！啊！舅妈！真没有想到，真没有想到呀！

舅舅柳忠华说：“……可是，我不能去！我不能让敌人发现我同她之间的关系。你舅妈的熟人里出了叛徒。据我所知，下葬时，特工总部是有人窥伺监视的。”

家霆默默点头，心上，像刮起了一场呼啸咆哮的暴风雨。

后来，欧阳素心冉冉地来了，同柳忠华谈得很融洽。她答应在下礼拜，当她父亲欧阳筱月从南京回来时，打电话同柳忠华约定时间，陪同柳忠华见欧阳筱月。

吃完罗宋大菜，柳忠华走后，家霆同欧阳素心在霞飞路上徜徉。漫步时，家霆将杨秋水阿姨被暗杀的事告诉了欧阳素心，只是一些他认为不宜说的话都没有说，包括杨秋水就是舅母这样一些事。他约欧阳素心后天参加杨秋水阿姨的葬礼，欧阳素心立刻同意了。

杨秋水阿姨被葬在沪西一所公墓里的那天，下着毛毛细雨。下葬的事都是由“职业妇女俱乐部”的人办的。

公墓里，尽是一个个墓碑，满目荒凉，杂草丛生。偌大的墓地里，死气沉沉，墓园的围墙刷上了白石灰，给人一种幽静安宁的感觉。

家霆和欧阳素心带着一束花下午去时，葬礼早已完毕，人已散去。他俩带着阴郁不快的心情走在墓场里，看到周围杂草中稀稀落落开放着一些黄色、白色、蓝色的野花，形成彩虹般的色彩。牛毛细雨中，夏天的风吹拂，似在窃窃私语。草尖晃动，树叶摇摆，有不知名的小鸟在啼叫。这里似有悠长的叹息，也有万般悲哀，但又似有沸腾的激情和奔腾跳跃的冲击，用无声的形式在表达。

找到了杨秋水阿姨的墓了。她墓上有一块美丽精致的大理石墓碑，除了姓名外，上面镌刻着两行金字：

生如春花之灿烂，

死如秋枫之壮丽。

来到墓地，家霆心中时时翻滚着烫人的溶液，真想放声痛哭，把心中郁积的痛苦和压抑抛向无限的空间，但他勉力克制住了懦弱的泪水。他觉得：刚强的舅母不喜欢他流泪！

欧阳素心穿了一件藕合色香镂空花薄纱的旗袍。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和旗袍角，她显得素静典雅，娴静、端庄。

细密的雨丝在空间织成了一片乳白色的网。虽是夏天，在牛毛细雨中，似乎渗藏着不露声色的凉意。雨水洒落在绿色的蔓草上，草尖绿得透亮；雨，洒落在路上，路变得泥泞起来了。

家霆同欧阳素心沐着雨丝，在墓前鞠躬，恭敬地献了一束鲜花。那花，洁白和淡黄的花瓣衬着浓黄的花蕊，给人无限雅洁的感受。当看到家霆十分依依地鞠了六个躬的时候，欧阳素心奇怪了，轻声地问：“你怎么鞠六个躬呀？”

家霆没有回答，凝神似在思索。

她问：“你在想什么？”

家霆自言自语地说：“我在想生命长短的问题。有的人活得长，却在干坏事；有的人活得短，却为了干好事。但活得长的，未必幸运；活得短的，未必会被人遗忘，关键在于你干了些什么。我想，她是不朽的！”

欧阳素心忽然流泪了。雨水和泪水混合在脸上，若有所思地点头说：“是啊，生命不在长，而在好！”

五

炎夏悄悄地溜走了。蝉声稀少了，蛙声也不像盛夏时鼓噪得那么热闹了。

秋初，早晚天气比较凉爽。天上常常明净无云，显得特别晴朗和清新。夏季美丽的色彩似乎已经开始褪色，但还看不到黄叶和红叶。寒山寺内的大树上，有时成群的楝雀飞来停歇，又成群“轰”地飞走了。夜晚，窗前阶下，瓦砾堆里，大树根旁，都有秋虫哀鸣，终宵不停。于是，寂寞惆怅的感觉又会袭入童霜威的心头，引起他无限的愁绪。

那天，“冷面人”带着几分高兴地告诉童霜威：“童委员，今天下午，我们要动身回上海了！”话声里带着欣悦，看来，“冷面人”在寒山寺里住够了，对于能回繁华、热闹的上海去很满意。

事出突然，不无惊诧。

童霜威佯作平静，故意无动于衷地问了一句：“回去干什么？”

“冷面人”摇摇头：“不知道！”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他说：“童委员，我来帮你收拾收拾东西吧！”

忽然要回上海，不能不引起童霜威心头的波动。听到“冷面人”走进走出嘴里轻轻哼苏滩，他克制住感情，上午照样闭眼打坐，实际自己在脑际自问自答：

“这次回去以后会怎样呢？”

“谁能预卜！也许是继续软禁？也许他们又有什么新的策略？……当然，继续纠缠我是免不了的，一定要有充分的准备！”

“唉，应该怎么办呢？难熬的岁月！长夜漫漫，何以待旦？”

“在这种时候，利用他们的心理，我应该捍卫我的信念，不做汉奸！还是文天祥说得好：‘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哲人日已远，典型在夙昔。’”

自问自答，在童霜威脑中早已反复无数次了。现在由于突然又要被送回上海，思绪更纷乱复杂了。像临战前夕，心里有难耐的紧张，有焦灼的不安，搅得他痛苦不堪。

要离开寒山寺了，他心里有凄恻的感情，是一段像在梦中的生活哟！往事如烟，柳苇的笑声、箫声……甚至方丽清和江怀南的身影容貌……都在脑里闪动。一场噩梦就要过去，另一场新的噩梦眼看又要来临，他感到沉重，感到百不耐烦。

正因这样，童霜威觉得血压升高，头里发晕，手脚发冷，浑身不舒适。心脏跳动得比平时快得多。自己把把脉，心跳得那么急，感觉上就更难受了。他怕自己病倒，强自克制，不断数着佛珠，嘴里念佛，使自己宁静下来。

下午，来了一辆由一个穿短打的黑瘦子驾驶的黑色小汽车，“冷面人”替他提着物件陪他上了车。这次，除了“冷面人”，没有别人押送。车子离开寒山寺，掠过枫桥镇旁，那留下过他足迹和记忆的古老破落的小镇，近旁长着高高的野草，灰黑色拥挤的平房墙壁剥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寒酸，一幅破败荒弃的景象。童霜威留恋地看了一眼，小镇流水似的就在眼前闪过了。车子不走苏州城里，绕过城外，沿着铁路旁向东的公路走。城外十分荒凉，一片兵荒马乱后的气氛。一些破衣烂衫满面忧愁的穷苦农民提篮挑筐脚步匆匆，一些日本兵在兵营外边牵着棕红色的军马溜达。古老的苏州城墙上，有用蓝底白字漆刷的大字标语口号：“日支合作建设全面和平”，口号似通非通，也弄不清是日本人写的还是汉奸讨好主子写的。汽车沿公路驶行时，看到铁路上有运兵的军车，一些日本兵粗声粗气野蛮地高唱着军歌。瞩目远望，一块一块的田野里，庄稼长得稀稀落落，杂草丛生。田里站着七歪八倒的稻草人，有成群的麻雀在田间啄食，起飞。

该是快收割的季节了。有三三两两的农夫在田地里忙碌。最奇怪的，是一路上在沿铁路的地方，被渠道、水沟所分割的田野上，连绵不断地密密插埋着竹篱笆。童霜威明白了：这是防止人接近铁路。看来，是有中国人在破坏铁路呢！不然，何至于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插埋这些竹篱笆？

路边，荒草萋萋的小河浜里，绿水在阳光下粲然闪烁。远处一些被竹林和树木围住的小村子，死气沉沉，村口有土冢累累的乱坟岗，叫人看了心里发寒。锦绣的江南水乡哪里去了？如今呈现在童霜威眼前的大地，像是大病后一个疮痍满身奄奄一息的老人了。每逢经过铁路沿线的小站附近，总是看到穿黄军衣的日本兵荷枪放哨，刺刀明晃晃的，把守着铁路。那种“国破山河在”“往来成古今”的感触布满心头。童霜威不愿再向车窗外张望，过了一会儿，干脆闭目打起盹来。也许是晚上着了凉，他觉得有点伤风似的，打了好几个喷嚏，心里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

他半醒半睡地闭目打盹，约摸过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颠簸的公路上进入上海了。

太阳正被浮云遮掩，上海附近那些楼房，远远看去，肮脏，破旧。他看到了高高悬挂在一些楼房上的日本旗，看到了一些墙壁上刷着的日本药品广告：仁丹、若素、大学眼药……伴随着军事侵略，经济侵略当然来了。然后，又看到了“日支亲善，共同提携”、“日支团结建设大东亚”一类的大标语口号了。

童霜威尽量使自己平静，脸上不流露任何情绪。这是他在寒山寺“修行”学到的本领。于是，又闭上了眼，盘算着走到目的地后，怎么应付即将来临的一场新的磨难。

终于，他看到，又回到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来了。

七十六号里，一切似乎又有了些变化。比从前防范得更严密了。紧紧关闭着的乌黑而牢固的铁门，仿佛不让杀气腾腾的气氛泄露出来。墙上，围着密密麻麻通电的铁丝网，谁也别想钻进去。穿草绿色军装的警卫队全副武装，约摸有一个班。在坐着童霜威的小汽车驶抵大门前时，“冷面人”亮了亮一张通行证，铁门“咯吱”一声开了。铁门里面，有两座钢筋水泥碉堡，架设着机枪。汽车驶进去后，到了第二道铁门，“冷面人”报了一个号码，出来的几个警卫，有一个拿着一本贴着照片的簿子，验明后，做了个手势，铁门又开了，汽车开进去。童霜威瞥见，前面东边就是那座楼下有客厅自己被在三楼软禁过的高洋房了。同刚被绑架到此地时不同，旁边新建了一幢西式平房，门口有两个日本宪兵在张望。看来，是日本宪兵队办公的地方。想起日本宪兵队特高课出名的凶残暴戾，童霜威有一种生理上的厌恶。这时，汽车“嗞”的一声，已经在高洋房前停下了。

“冷面人”帮童霜威提了东西，一起送到门卫跟前，估计是要等门卫检查后再拿进去。他空着手陪童霜威进去，楼梯口一道铁栅栏门前有几个便衣特工在警戒。“冷面人”上去打了招呼，陪童霜威上楼。到了三楼，仍旧是先前童霜威住的那间窗户上有铁栏杆的房间。房里的摆设：床、桌、沙发都未变，时间在这里仿佛是停滞着的。童霜威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也有一种似乎刚离开不久又回到原地的感觉。

“冷面人”又恢复了他擅长的没有表情的样子，说：“休息一下吧！”就匆匆走了。他话少了，脸上的“冷”又增强了。

童霜威吁了一口气，真像唐三藏去西天取经要经历一个又一个的磨难呀！谁知他们又出什么新花样呢？

一会儿，“冷面人”来了，端来了洗脸水，让童霜威洗了脸，他端着洗脸水又走了，一个字未说。童霜威觉得这不是好的征兆。他疲乏地躺到床上去，擤着鼻涕，感到有点伤风，心里不适。血压高，头上老像有个紧箍箍着似的。他横一横心，爽性什么也不想地闭眼又打起盹来。

傍晚，刚醒来，听到有人声。一个浙江口音响起在耳边，很熟悉。一会儿，穿深灰法兰绒长袍的李士群吸着香烟进房来了。有个保镖的站在门外。李士群心宽体胖，更加满面春风，笑嘻嘻的，进房后，拱拱手，说：“啊！童委员！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童霜威从床上坐起，故意先谈病，蔫蔫地说：“心脏、血压都不好！”

李士群在小沙发上坐下了，目光像匕首一般投来，打量着童霜威，开朗地说：“啊！你蓄起胡须来了！在苏州寒山寺将息得还不错吧！侍候得好不好？我是再三叮嘱过要优待的！要是没有照我的话办，我来惩办他们！”他看来是有意撇开童霜威的病不谈。

童霜威见他谈些什么“优待”之类的话，想：你又何必假惺惺，说：“天天看看佛经，打打坐。‘浮世沧海远，去世法舟轻’[1]，我早已心如古井，尘世诸事，一概不问，衣食诸项，均不介意。”

李士群端详着童霜威的脸，似在窥探，大口吸着烟说：“这次请你回来，是因为晴气庆胤中佐要同阁下见见面。他是在影佐少将指挥下指导特工总部的日本朋友。在他同你谈话之先，他要我先劝告阁下，希望阁下不要固执，有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童霜威心里想：看来，日本人又要亲自出马了！你们如果继续软磨，我也只有继续打太极拳，装得心平气和地说：“我已是无用之辈了！钻读经书，更加消极出世。健康状况又江河日下，对一切皆无所求，只盼回家养疴，不问俗事，金钱利禄，当然更无兴趣，请多谅解。”

李士群有点冒火了，眼闪白色亮光，忽然脸露残酷神色，用手乱挠头发，说：“我想请你见见一个人！你的老熟人！”话出有因，语气锋利。

童霜威不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没有表态，依然脸上装得呆板，无动于衷。

李士群对着门外，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一甩，发出“啪”的一个指响，房门口有个粗壮高大的保镖马上立正站在门口。李士群厉声说：“把人带来！”

脚步声响，童霜威抬头看时，不由得心里一惊，原来是化名张化龙的张洪池呀！张洪池由两个保镖陪着，出现在门口了。他穿一套深咖啡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依然蓬松，两眼也依然好像是在生气，脸上却有一种恐惧不安加上谄媚讨好的神态。见到童霜威，他出乎意外地一怔一惊，愕然愣在那里，停步不前了。

李士群像对待一条狗似的招招手，用下巴示意他坐在对面一张小沙发上，说：“坐吧！坐吧！”

张洪池局促不安地坐下了，脸上尴尬得难看。李士群递根烟给他，他接过了烟，李士群又将吸剩的半截烟蒂递给他点火。他贪婪地点火吸烟。烟点着了，他手拿半截烟蒂不知是该还给李士群好还是不还的好，一副可怜相。

李士群笑笑做着手势说：“你们是老熟人啰！互相谈谈嘛！”他的语气、话声和笑容总叫人觉得不怀好意，也不知真假。

童霜威沉默不语，张洪池尴尬地笑笑，像是讨好李士群，但两眼仍像生气。忽然，嘴对着童霜威，眼睛和脸色是在谄媚李士群，说：“童秘书长，忠臣不事二主的思想我本来也有。其实呢，汪主席也是国民党的领袖，谁正确我们就该跟谁走！抗日，我本来也是有决心的。可是，抗不抗得下去？抗日对谁有利？都要考虑！如果抗下去是亡国，如果对共产党有利，就必须放弃！”他又大口吸烟，恨不得一口气把一支烟吸光，喷着烟说：“经过反省，我是决心宣誓签署和平运动誓书了！童秘书长，你是老前辈，这些都该比我懂！你说是吧？”他在这种时候，充分表现了一个“无冕之王”的口才、敏捷和那种强词夺理的口吻。

童霜威平静地毫无表情，只在偶尔瞥一瞥眼时，可能使李士群感到他对让张洪池这样一个原来叶秋萍的爪牙来作说客似乎不愉快。

李士群以一种上司的风度对张洪池挥挥手，打发叫花子似的说：“你回去吧！我和童委员再谈谈。”

张洪池毕恭毕敬地起身，躬身招呼，出房由保镖陪同走了。看来他还在囚禁中并没有得到自由呢。

李士群解释说：“童委员，我李某人衷心希望我们一同都是跟随汪主席从事和运的革命同志。我知道，说穿了，你是怕背汉奸的骂名。其实，完全可以不必忌讳。前些日子，日本在华一些首脑请吃饭。那天，周佛海发表演说时，有段话说得理直气壮。佛海说：‘重庆各人自命民族英雄，而将我等看作汉奸。我等则自命为民族英雄。盖是否民族英雄，纯视能否救国为定。我等确信惟和平足以救国，故以民族英雄自命。但究竟以民族英雄而终，抑以汉奸而终，实系于能否救国。如我等以民族英雄而终，则中日之永久和平可定；如以汉奸而终，则中日纠纷永不能解决。’当时，听者动容，你对他这段话怎么看？”

童霜威在听李士群转述这段话时，只觉得血往脑里涌，针往耳里戳，暗忖：汉奸真是汉奸！厚颜无耻，其心可诛。不愿回答李士群的问题，又因过分激动、气愤与紧张，头疼，心区也隐隐作痛，脸上依然装得平静，却禁不住不断用手揉搓太阳穴，抚摸胸部。

李士群忽然站起，不满地说：“童委员！走！我陪你到隔壁房间里去看看！”他语气带点凶横，又带点气恼。

他陪童霜威走进了三楼一间紧闭着的房间。门一开，看到房很大，阴森森，空气里有陈旧的焚烧过纸钱、锡箔的烟火味。

童霜威一眼看到供桌上一排排祭奠着的四十多块白色的灵牌，灵牌上用毛笔写的是人名、死期和地点。

李士群用手指点，装得沉痛地双掌合十，喃喃自语，似在祈祷。忽然说：“这里祭祀的是除了共产党外，重庆和我们双方牺牲的特工人员的灵位。我常来这里为死者祈祷冥福。同是中国人，死而恩仇共！我有时也到寺院里去，向敌我双方人员的亡灵谢罪。”

童霜威不禁惊讶地想：唉，人的内心真是复杂！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奸魔王，看来也是色厉内荏，怕的是因果报应呢。他连重庆的特工也在祭奠，因为他本来就是从那些人里跑过来做汉奸的，他是心怀恐惧怕冤鬼找他索命呢。杀人者人必杀之！他也总在担忧自己将来未必有好下场吧？

正在想，只听李士群忽然咬牙切齿，神经质地厉声继续说：“你可以看到，不管怎么，一味慈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目前的处境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不杀人，人要杀我！怎么办呢？”他用两只凶恶的眼盯着童霜威，“对反对我们的人，只有一个办法：杀！杀！杀！”

童霜威毛骨悚然，胁下出汗，只有闭口不语，装呆卖傻，但脸色难看，心跳得更快了。

李士群好像冷静下来了，又陪童霜威回房。他似乎明白遇到的是个棉花套子裹着的铁器了，忽然狞笑，说：“童委员，本来我可以陪你去看看这里的刑讯室。但我觉得看了对你的心脏、血压不好，就免了！不过，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你如果再执迷不悟，什么样的后果都是该你自己负责的。至少，我们可以永远把你软禁下去，直到你回心转意！”说这些话时，他瞪着眼，咬着牙，完全像个凶神恶煞，像个流氓地痞。这个人从表情到性格、内心都是变幻无常的。说完，也不打招呼，大步跨出房去。

暂时，好像又渡过了一次磨难。痛苦的是猜不到下一步会是怎么？他躺上床去，心中又气恼又怨恨，更有恐惧。忽然，觉得头痛欲裂，心口发闷，手脚冰凉，额上淌下虚汗，脸上潮红，明白自己是要病倒了。他忍耐了一会儿，浑身越来越难受，觉得不好，挣扎着朝门外大声叫嚷：“喂！我……病了！我……病了！”他怕自己的病会出问题，也希望用病能来帮助他少受点折磨。

出乎意外，在门外阴暗处守护着的正是“冷面人”。他跑进来，脸上毫无表情地问：“怎么了？”

童霜威断断续续说了症状。“冷面人”给他倒水，将随身带来的物件中的药瓶取出，给他服了治心跳过速的药和降压药。童霜威服着药，刚才的气愤、紧张与恐惧仍揪着他的神经。他忽然感到头里一阵抽搐，身上发热，就昏迷过去了。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醒来时，童霜威看到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军装的日本中佐，约摸四十岁光景，身材笔挺，光着头没戴帽子。乍一看，面目清秀，有两只精明的眼睛。细细看，就使人感到残忍可怕，连笑容都是虚伪、冷酷、凶狠、毒辣的。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身穿西装戴眼镜的老头，花白头发，提个方形的皮药箱，模样一望而知是个医生。

中佐用日本话说：“童先生，我是晴气庆胤！……”略停一下，似在观察童霜威的反应，又说：“我想，我说日本话你是听得懂的！”这个“七十六号”的日本太上皇，面上带笑。

童霜威衰弱地没有说话。

晴气用日本话介绍提药箱的日本老头，说：“请来了福生医院的冈田大夫！”

冈田恭敬鞠躬，用日本话说：“童先生，我来替你检查治疗。”

童霜威依旧默默不响，满脸痛苦不适的样子。

冈田打开皮药箱，给童霜威用口表量温度，发现童霜威发着高烧，又取出听诊器，先给童霜威听心脏听肺部，一边听一边说：“唔，杂音！唔……”后来，又拿出血压器，给童霜威量血压，说：“啊，很高！血压很高！……”他的态度和善，也很关切。

检查完了，他从皮药箱里拿出些药瓶来，又拿出些透明纸的小口袋来，从药瓶中往小纸口袋里各倒了一些药片、药丸，用日文对晴气轻声说：“很严重！心脏不好，血压高……肺炎，高烧，需要好好治疗！”

童霜威闭眼躺着，隐约又听到晴气同冈田用日语轻轻交谈，不知是商量些什么。

童霜威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但心里明白：自己确实是病得不轻了。他想：我也许会就这样死的！什么人都不知道，无声无息地就死在“七十六号”里了！家霆不在身边，方丽清也不在身边，孤孑地就在这冰凉阴暗的囚室中死去！

他怆然地悲从中来，泪水盈眶，又清醒地用手拭去了泪水，横下心来，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情，想：死吧！就这样死吧！“人生一死浑闲事[2]”！临难毋苟免，死就死吧！不做汉奸，我于心无愧！

他闭着眼念着佛，使自己心绪平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真又有点昏迷了。人们听到他嘴里喃喃叫着儿子的名字：“家霆！……家霆！……家霆！”

他的病情是严重的。当晚，被用担架抬下楼去，由一辆大汽车将他送到了虹口日本福生医院去住院治疗。

[1] 此为唐朝诗人、天宝进士钱起之诗《送僧归日本》中的两句。

[2] 人生一死浑闲事：此为南宋宇文虚中诗《在金日作》中的一句。他出使金国被扣留，后遇害，此诗表示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感情。

第五卷 『听夜声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1941年3月—1941年10月）

抗日战争时期南京遭到日本侵略者大屠杀时，当时上海英文《字林西报》上曾谴责日军暴行说：“这些凄惨的事实……要成为若干世纪的读物。”

抗战八年，中国军队伤亡三百八十余万人，人民伤亡达一千八百余万人，财产损失和战争消耗折合一千多亿美元。但中国军民共歼日军二百六十余万，日本在整个祸及亚太各国的侵略战争中有三百多万人丧生，而且日本是世界上惟一遭原子弹轰炸的国家。

战争不仅使被侵略国家的人民蒙受灾难，也给侵略国家的人民带来极大的不幸。

——摘自创作手记

一

童霜威绝对想不到在这中日战争进行快四年的时候，在这民国三十年的初春，自己竟会又在南京潇湘路一号的公馆里生活着了。

从去秋经过冬天到今年年初，他一直在上海虹口日本医生冈田开的福生医院里治疗、养病。冈田俊一医学博士有精湛的医技，上海的日本军界要人，有病都喜欢请他治疗。他的医院是一幢三层楼的花园洋房，并不大，条件很好。医生、护士都是日本人。

童霜威住进医院以后，一直卧床治疗。肺炎很顽固，一度快要康复，忽又转重，反复了两次，而且发炎部位相同，恢复极慢，到年初才又逐渐痊愈。

对冈田医生，童霜威抱有好感。冈田态度和善，从他口里童霜威才知道：冈田的妻弟石黑一郎与自己是东京帝大时的同班同学。据冈田说：“童先生可能忘了，早年在日本时，有一次在东京杉并区三谷町石黑家里我们是见过面的。……”啊！他一提起，童霜威那记忆的深井被搅动了，是遥远的事了！似乎恍惚还有点印象，印象当然已经模糊，但确实存在着，石黑一郎有个妙龄的妹妹，梳着油亮的“高岛田”[1]，穿着木屐，走起路来“格格格”响。

同冈田相处几个月，没有别人在场时，童霜威发现这个医生有一种悲天悯人的反战思想。冈田谈到：日本有不少人都反对同中国打仗，只是不敢公开说。冈田谈到，由于战争，日本国内人民的生活十分痛苦。冈田更说起，他的大儿子参加上海战役时在宝山阵亡了。说起儿子，冈田言谈间极为悲痛。冈田更流露出一种对童霜威的尊敬，说：“一个人应当爱他自己的国家！童先生是很受我敬重的。”尽管冈田说了这些话，童霜威始终沉默，不敢信任日本人。他也摸不清这个日本医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他也相信，十个指头不是一般齐，日本人里确实有不少像宫崎滔天[2]那样全心帮助过中国的好人；也确实是有不少人真正主张中日友好、反对日本对华发动侵略战争的。可恨日本的法西斯政权黩武侵略。日本的军国主义分子也不少，坏人同好人混在一起，一时很难分清，他就也不想多同这种日本人谈心了。治病期间，冈田对童霜威悉心医疗。童霜威长期卧床，身体虚弱，肺炎逐渐康愈，血压、心脏情况改善后，按照晴气的叮嘱，本是不允许童霜威离开病房出来的。幸有冈田从医学和人道的角度力争，准许童霜威在医院的花园里拄着手杖散步，晒晒太阳、吹吹风，活动活动筋骨，才有利于童霜威健康的恢复。

有一天晚上，晴气庆胤突然来了。在童霜威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像个标准军人似的端坐着，微带笑容，眼光却残酷锐利，说：“童先生的病已经康复，应当祝贺！国府还都已快一年，你也应当在南京的好！你南京潇湘路的公馆已经可以居住，同从前一样，可以过平静舒适的生活，可以好好休养身体。”他态度和气，话却句句是命令式的。

这一步棋比软禁在苏州寒山寺里更毒！当然是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

三月里的一天，童霜威被一个日本宪兵和那个在寒山寺陪伴过他的“冷面人”一起陪送到南京。坐的是京沪铁路火车上一个头等包厢。然后，在下关火车站下车，坐一辆派来迎接的小汽车来到了潇湘路一号。

童霜威心里明白：日寇与汪逆采取这种鬼蜮伎俩，目的是用长期监禁与软化，使他的意志逐渐消沉，思想情绪发生变化，能表示忏悔而后落水附敌。这使他不能不想起一九一〇年春天汪精卫谋刺清朝摄政王载沣的旧事来了：当时，谋刺事泄，汪精卫被捕，按照清廷刑律，是要判处极刑的。可是民政部大臣肃亲王善耆感到革命党人遍天下，杀几个革命党人不足以消灭革命，不如收买人心、从轻处治有利，只判处了汪精卫终身监禁。善耆还多次到狱中探视汪精卫，与他谈论政治表示倾慕，并赠送书籍等，目的是羁绊网罗汪精卫。果然，汪精卫感恩戴德，表示了忏悔。后来，汪精卫回忆起旧事时，总说善耆是“伟大的政治家”，有“救命”之恩。现在看来，汪精卫也是在如法炮制了！

童霜威已经很难描述当时又见到石头城和紫金山、玄武湖的心情了。那天，凄风苦雨，虎踞龙盘的石头城，春光烟水气中的后湖，苍茫萧瑟。在下关车站和挹江门见到不少日本哨兵和岗卫，说明南京城内的警卫权仍在日本手中。回首前尘，处处似是梦境。小汽车赴潇湘路时，一路上，童霜威恍若隔世，只见断瓦颓垣、荒烟蔓草，城北十分荒凉。到潇湘路口时，见那条本来由大柳树分列两旁的潇湘路上，大柳树已被砍伐得所剩不多。柳枝快要发芽，柳条微带绿意在风雨中拂扫摇摆。潇湘路一号的公馆洋房，包括朱红大门、刷过柏油的竹篱笆，分别未满四年，已经显得陈旧衰朽。于是他想起了抗战爆发那年，八月十五日敌机轰炸后仓皇离开南京时的情景了。那时，曾徘徊各室，若不忍离。当时曾想：如今一别，不知何日能再回来？现在，竟真的回来了！遗憾的是在被胁迫囚禁的状态下回来的。真是何曾想到！

远远望见潇湘路一号洋房的墙上被用黑漆刷上了“大日本蓖麻籽株式会社”的大字。这些大字一定是早两年漆刷上去的，已经被日晒雨淋侵蚀得暗淡无光了。门上挂着一个白底黑字中文和日文合写的木牌，有一人多高，上写“大日本蓖麻籽株式会社”字样。童霜威透过雨水迸溅的汽车玻璃窗，目睹潇湘路一号越来越近，一种腾云驾雾般的缥缈感觉顿时又缠罩全身，历历往事，多么不堪回首！

小汽车停在潇湘路一号门口，代替当年门房“老寿星”刘三保来开门的，是一个矮矮的日本兵。进入潇湘路一号后，他发现原来的门房间里和尹二住的下房里都有日本的卫兵。楼下住房，包括会客的客厅、吃饭间、家霆原来的卧室、冯村原来的卧室等全部仍由那个“蓖麻籽株式会社”占住，但这株式会社的人多数是日本军人。他记得江怀南说过：叶秋萍和管仲辉公馆的房子也由“蓖麻籽株式会社”占住着。他立刻敏感地觉得这个“蓖麻籽株式会社”不像一个商业公司。会不会是日本的特务机关呢？倒有些像！不然，为什么有许多日本军人却要打出一个“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招牌来呢？南京也并不盛产蓖麻籽呀！看到日本人，想起这些事，他在故居里迈着沉重的步子，只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种异邦气氛，一种日本帝国主义者入侵的使人难以忍受的气氛。

他被送上二楼。在走廊里每跨一步，在楼梯上每踏一级，就似乎看见当年在这里见过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见一声声熟悉的声音。那是汽车夫尹二给他提着公文皮包……那是“老寿星”刘三保在大门口“嗞嗞呀呀”地闩铁门……那是秘书冯村在说：“秘书长回来了？”……那是方丽清在笑着叫他：“啸天！……”那是已经战死在南京的胞弟军威在叫他：“大哥！……”那是可爱的儿子家霆跑着迎上来在叫：“爸爸！……”那是风韵犹美的庄嫂在“波俏”上擦着手叫他：“先生！……”那是在广东坪石被日机炸死的丫头金娣给他端来了西洋参茶……过去和现在，死者和生者，听着风声、雨声，声声由耳入心，他不禁黯然神伤。

但，何尝想到梦中更会有梦呢？

童霜威心力交瘁地迈着蹒跚的步伐上了二楼。

从前，二楼有他和方丽清的大卧室，也有他放着二十四史书箱和铜鼎钟彝一类古玩的书房和小会客室、贮藏室、盥洗室。现在，他清晰地看到站在楼梯口的是他日思夜想的爱子——家霆！这是梦吗？难道真是梦？

家霆长高了！肩膀更宽了！是个更加挺拔的十八岁的有着美男子气概的青年人了。他一定是被风雨声中夹杂着的汽车声以及人声脚步声惊动得从早先那间放着二十四史书箱的书房里闪身走出来的。他穿一套藏青的学生装，挺身站立，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混合：有愤怒，有仇恨，有怀疑，有忧虑。

当童霜威猛抬头，刚认出是自己的儿子在面前时，童家霆已经急步走过来了：“爸爸！是您？爸爸！您好吗？我……我真想念极了！”

童霜威泪眼昏花地看着儿子，抱着儿子。儿子也紧紧搂着父亲并且使父亲察觉到他是在抽搐、哭泣。童霜威不禁也老泪纵横。他看看身后，日本宪兵并没有陪他上楼，陪他上楼的仍是在寒山寺一直“陪伴”着的“冷面人”。此刻，“冷面人”仍在，手里拿着一些童霜威随身携带来的物件。童霜威站在楼梯口，越过儿子家霆的肩上望过去，书房里早已空空洞洞，原有的摆设基本没有了，只剩下了些桌椅之类。早先富丽堂皇的那间大卧室门敞开着，里边也是空荡荡的，方丽清陪嫁购置的家具、摆设都没有了，放着一张大床和一些椅子。窗户紧闭，凄风苦雨正拍打着窗栊。盥洗间里的白瓷砖墙，已经糟践得破损残缺，镀镍的水龙头锈得失去了光泽。

远处传来雨中小火车驶过的汽笛声，“呜——呜——”和“轰隆轰隆”声，如泣如诉。啊，小火车倒恢复了！

童霜威紧抱着儿子，置身梦境的感觉又来了，松开双臂咬咬嘴唇，叹息得眼眶发热，问：“家霆，是做梦吗？”

“啊，爸爸，不是做梦！”家霆回答。

家霆已经克制住了悲伤，望着变得衰老、苍白了的爸爸，爸爸的花白胡须，长得有三寸多长，他看了觉得伤心。他扶着童霜威到卧室里，说：“爸爸，您坐一下吧！”扶童霜威在床上坐下，凝视着父亲说：“爸爸，您老了！”

看着已经长大的儿子，童霜威心情复杂。无论如何想不到，怎么会在南京、在潇湘路一号故居里突然又看见自己的儿子呢？儿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呢？他心里懊丧，想：唉，孩子啊！你可曾想到，你爸爸是不愿做汉奸卖国贼才落到今天这种可怜境地的呀！爸爸我一人陷身虎口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来了呢？你一来，不是使事情更复杂了吗？他怨怪儿子到南京来，脸色严峻起来，说：“唉，家霆，你怎么到南京来了呢？”语气里充满责怪。

“冷面人”老董将东西放下，又去楼下搬东西了。他似乎并不担心父子俩谈些什么。本来嘛，是他们的天下，怎么会怕你们跳出他们的手掌心呢？

家霆见“冷面人”下楼去了，将双手的袖子往上一掳，露出手腕。手腕上有绳子捆绑擦破皮肉的伤痕，说：“爸爸，您看！”他目光里溅射出仇恨和倔犟。

童霜威顿时心里都明白了！

家霆轻声关切地问：“爸爸，您没有屈服吧？”

“当然！”童霜威点头，“他们将我绑架来，是想造成一种我已在南京供职的印象，可恶之至呀！”

“爸爸，您真好！”家霆欣喜地含着泪花，说，“一个多星期前，有他们的人找到方立荪，说是爸爸您身体不好，准备回南京住，要方丽清也回南京陪伴侍候。这是从去年她到苏州见到您后，第一次传来的关于您的消息。您不在，她照样打麻将、逛公司、听申曲、买跑马票，高兴得很。消息传来后，他们方家一些人一商量，结果是由方立荪去回绝，说他妹妹身体不好，不能到南京。大舅妈‘小翠红’知道后，悄悄告诉我说：方立荪说，可以由我来南京陪伴侍候您。四天前，我就出了事。”

童霜威哼了一声，似是呻吟，又似叹息。

家霆继续说：“我下午从学校放学回家，走在汉口路扬子饭店附近，路边停着一辆蓝色小汽车，三个壮汉过来，要我上汽车，我不肯，他们突然一把揪住我往车上推。我挣扎、反抗，被他们捆住双手用布塞住口，绑架到了一个不知什么地方。然后，同我谈话，说您身体不好，马上要回南京潇湘路住，要我陪伴侍候。随后，前天夜里派了两个人将我铐着手蒙着眼睛送上火车，放在一节车厢的小房间里押到南京潇湘路这里来了，还告诉我，您今天会来。我将信将疑，也不知您到底怎么了？想不到您竟真的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拭着泪水。

童霜威连连摇头，听完，“唉”了一声，说：“这下，他们多了一个人质了！”又吁口气说：“今后，不但是我，把你也牵连进来了，怎么得了？说实话，宁可你继母来，也不愿你来呀！”

家霆也叹了一口气：“他们告诉我，您生了一场大病，在病重昏迷时，曾多次叫唤我的名字。”

童霜威一把又抱住儿子。家霆也抱住父亲，说：“爸爸，没什么大不了的！您是个有民族气节的中国人！有您这样的爸爸，我同您一起生、一起死，也心甘情愿。且看他们怎么发落吧！”

“冷面人”又上楼来送箱子物件，打断了家霆的话，但放下物件，他又走了。

父子俩沉默起来。这房子打扫过，只是打扫得很马虎，依然户牖尘封，天花板上、墙角有蜘蛛结的旧网。看到蛛网，童霜威心头又涌起被软禁在苏州寒山寺时那种用“韧”来激励自己的感情了。他看看这间卧室，床仍是原来的，被褥全不是旧日之物了。早先这间卧房里，有方丽清的银台面和全部银器，豪华舒适，如今的布置，简单寒碜。窗外，风雨击撞玻璃，似喘息，似咆哮。

童霜威轻声微喟：“原来是我们的家，现在已经不是的了。”

“是啊，我们的家早已经给毁了！”家霆叹息。

“我们都没有自由了。”童霜威轻声说，“我怀疑楼下的蓖麻籽株式会社可能是个日本特务机关！”

家霆点头：“是呀，都是日本鬼子！有军人，也有便衣！”他又问：“刚才陪您来的是？”

“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的一个小爪牙！在苏州寒山寺就是他一直陪伴监视的，你要注意！”

“爸爸，无论如何，我同您在一起了，这我高兴。我要告诉您许多事情。”家霆恨不得立刻把长时间里的一切都告诉爸爸。方家的情况变化不大；但自己同欧阳素心的事要告诉爸爸；舅舅柳忠华通过欧阳素心介绍已经在同欧阳筱月一起做生意的事，也要告诉爸爸。他说：“爸爸，首先是您的身体，我要您好好保养身体。”

“冷面人”上楼送热水瓶来了，说：“童委员，以后，伙食还是由我给你在下面厨房里做。少爷也来了，可以一同侍候你。上边关照过：你闲来无事，可以下楼在花园里散散步，逛逛，种种花草，前边池塘还可以钓鱼。我会给你准备钓竿的。但你身体不好，外边也不安全，所以就不必外出了。要用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买，让少爷给你出去买也可以。”他说到这里，恭恭敬敬对着家霆说：“少爷嘛，当然可以出外走动。其实将来在南京上学多好！现在，南京很热闹了！看电影、逛新街口的商场，玩玩名胜古迹都可以。有什么事，吩咐我做就是。”

这个苏州人，自从在寒山寺同童霜威处过一段时日，现在只要他主子不在，由“冷”似乎变得“热”一些了。说完，他恭恭敬敬又下楼去了。

童霜威默然无语。童家霆明白爸爸是继续被软禁，但听说自己可以出外走动，倒有点出乎意外，心想：我倒要找机会出外遛遛，看看南京城现在是什么模样？又不禁想：如果有机会，我也要到中华门外雨花台去看看舅舅给妈妈立的墓碑。……

童霜威百无聊赖，禁不住站起身来踱步。他走近窗口，想看看风雨中故园的情况。从楼上雨水淋漓的玻璃窗里望下去，早先锦绣一般的两亩多地的花园里，现在是一片荒芜。风雨中，被雨濡湿了的竹林中，翠竹东倒西歪，原来那些亭亭如盖的雪松和虬生苍碧的龙柏，都已被砍伐掉了，剩的树桩孑然孤立。前边，流动着潮湿雾气的清水塘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像个伛偻的老人披着簑衣蹲在灰蒙蒙的芦苇丛中。自从潇湘路上盖了这幢洋房，这株树就存在，它经历过一个个春夏秋冬，见到过这里的盛衰，也看到了这里经历的战乱和发生的一切。可惜它不会说话，不然，它将会叙述多少故事呀！

花园中央的琉璃瓦八角亭，早先色彩绚丽，现在倾坍成一片废墟了。原先平整如茵的草坪乱草蔓生，有一棵被砍倒的大树躺在那里腐烂。野草已将一条通往清水塘边的煤屑路遮没。竹林旁原先堆满柴火的柴房也被拆毁，搭上了一排幕棚。早先的汽车间敞开着，当然已经没有尹二驾驶的“雪佛兰”了，门边放着的是一辆日本军车。风雨中，整个花园，惨淡孤寂，罩上了模糊昏晕的外壳。潇潇的雨声，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童霜威和家霆静静站在窗前，钻心的疼痛袭上心头。童霜威不禁想起了元朝萨都剌的词来了：“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他倦慵地呆呆回转身来，叹息一声，轻声对家霆说：“唉，我是学法执法的人，讲的是司法独立和四级三审[3]或三级三审[4]那一套，那时对司法界的一些黑暗丑恶现象也多有不满，但现在他们是无法无天，杀人、关人随心所欲！亡国奴是宁可死也做不得的！”说完，苦笑一声摇头，“我太书呆气了！”

家霆轻声问：“他们这样做打算把您怎么样？”

童霜威苦着脸说：“还不明显吗？软禁在此，既可继续盗用我的名义，又可杀鸡吓猴。他们采取了古代匈奴对于苏武的办法，希望我效法李陵。如今把你又弄来做了人质，他们就更放心更得意了。”

家霆咬着牙说：“爸爸，该怎么办呢？”

童霜威穷愁地说：“如今身不由己，只能从长计议了。过去，中山先生逝世前曾语重心长地说过：革命党人不能被敌人软化。气节，我是奉若神明的！就像你舅舅提示我应当‘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其实，他不说，我也懂！人生，大不了一死就是。我不怕！只是你不该来。你来，解除了我一些寂寞，却增加了我许多牵挂。何况，你又荒废了学业。”

“不是我要来……”

“是的！这些干特工的人，最会打听人的隐私，他们一定知道我疼爱的是你。”

听爸爸这么说，家霆伤心，眼睛发酸，却无法拿出安慰爸爸的话语和方法来。

从此，父子俩在潇湘路一号故居的二楼上开始了痛苦的、自己无法主宰命运的生活。

一晃，个把月流水般过去。来时仍一片枯黄草地的花园，如今换上了绿色的新装。前边池塘边上的杂草中，散散落落地冒出些“步步登高”和鸡冠花的茎叶来，虽未开花，也会使童霜威和家霆想起门房兼花匠的“老寿星”刘三保来。当然，这已经是被日军杀死的刘三保在南京陷落前撒下的花籽的第三代或第四代子孙了。“老寿星”刘三保当年在城陷落前后的那段往事，童霜威和家霆并不知道。但这星星点点零零碎碎摇晃着点头的“步步登高”和鸡冠花，却会随着春风有时拂动童霜威和家霆的情思，使他们回想起战前花园里花卉繁盛时的那段美好的和平时光。

有一天，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红嘴红爪雪白羽毛的鸽子。鸽子飞来后突然停歇在已经倾圮和被拆毁的八角琉璃亭的废墟上。在那里伫留了很久，侧着头东张西望，有时“咕咕”叫着在地上啄食些什么。这引起了家霆许许多多童年时的回忆。尤其想到了西安事变时那个傍晚在屋顶上挥舞红绸赶鸽子飞的事。啊，逝去了的难忘岁月呀！啊，飞来的鸽子会不会是离开南京前残留在鸽房中的十几只鸽子中的一只呢？它难道是来寻找故居和当年的伙伴的吗？当年的鸽房早已无影无踪了，那些鸽子的命运后来在战火中不知如何了？

家霆在二楼的窗口怅望着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白鸽，浮想联翩。直到楼下一个“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日本兵拾起砖头砸过去，白鸽才惊得“扑楞楞”拍翅飞去，飞得远远的看也看不到了。家霆不禁仇恨地盯了那矮个儿的日本兵一眼。这些东洋侵略者为什么时时刻刻都在威胁着、刺激着中国人的神经呢？多可恨、多可恶啊！

站在二楼窗口远眺近望，已经成了童霜威父子消磨时日的一项例行公事了。

从二楼家霆住着的那间早先是书房的玻璃窗口和阳台上张望，童霜威和家霆瞥见东面潇湘路二号管仲辉公馆那幢日本式的二层楼住宅正在修葺，有些瓦工在屋顶上换瓦，有些壮工在修整花园。三号邻居叶秋萍的公馆里，住着些日本人，大约也是“蓖麻籽株式会社”的。可以看到有日本军人和便衣坐着宝蓝色的小汽车或军用车进出。童霜威的沧桑之感，又涌上心际。战前潇湘路上这两家近邻：军委会办公厅副主任管仲辉、中央党部党务调查处处长叶秋萍，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俩，两年多前在香港见到时，叶秋萍春风得意，管仲辉在弃军经商。现在，叶秋萍肯定是在重庆。管仲辉呢？他的公馆在动工修葺，大兴土木，是要供给日本人住还是给哪个新贵居住呢？

从住着的二楼下去，如今在楼下专门开了个小小的边门供童霜威父子使用，以便与“蓖麻籽株式会社”隔开。出边门走下已经朽塌了的水泥台阶，可以走到乱草丛生的花园中去。当然，外出是不可能的。大铁门的门房里有“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日本兵把守，四面经过修整加固的竹篱笆上，也都绕着电网。童霜威不喜欢见到日本人，尽量不下楼，总是在二楼上的各房间里踱来踱去，作为散步。闷来时，有时凝望着远处的紫金山与北极阁、鸡鸣寺遐想；有时凝望着古台城沉思。往昔的岁月，在司法院、司法行政部及中央党部、中惩会里办公、开会、做纪念周以及去中山陵谒陵的往事……熟人、亲友的面容……柳苇和军威的死去……与方丽清生活的愉快与痛苦……甚至庄嫂、尹二、刘三保的下落，无不翻江倒海地在心头搅起波澜。他常同儿子谈心，谈伤心的事与高兴的事，谈值得怀念与不值得惦记的人，让时光似水般流逝。但春暖以后，外边的阳光与和风吸引着他。天晴时，他终于由家霆陪着下楼了。“蓖麻籽株式会社”的那些日本人，不知忙些什么，不大在花园里出现。陪伴侍候的“冷面人”偶尔来看看，见他们父子俩在花园里漫步也不上来干扰，办好了饭就请童霜威和家霆上楼去吃。这已是个无花的花园了。他们在零乱冷落的旧日花园里无聊地踩着野花散步，或拿了钓竿到前边清水塘边垂钓。池塘旁草丛中散落着野生的花儿，有步步登高的黄花，有石竹的粉红小花，有鸡冠的深红花朵。花儿像遭过劫难似的，跻身在野草里，像挨过饥饿似的瘦弱，像遭过风暴和践踏似的七歪八倒。

啊！战前，家霆常在这里垂钓，尹二和“老寿星”刘三保都教过他怎样装饵、怎样“打塘”[5]。清水塘水面绿绸般平滑，水色青如碧玉，漂着浮萍，塘里的鱼儿常跳出水面来嬉戏。鱼钩常甩出水面钓起银色的活蹦活跳的鲫鱼。……“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南京沦陷了，被远隔重洋的一个小小军事强国用铁蹄强占了。一切也都变了。回忆使人心里沉重，想起往日徒然伤心。可是不想又怎么可能呢！

天还凉，鱼不大上钩。这时，父子俩会悄悄地交谈。家霆谈些来南京之前上海的情况，童霜威谈些苏州寒山寺的生活。有时也会沉默地产生一种“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6]的心绪。是呀，如果能像鱼儿一样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东游西，多么好呀！

空气里掺和着泥土、青草与苔藓的气味。就在这种垂钓的时间里，家霆将舅舅柳忠华的事和舅母杨秋水被暗杀的经过都告诉了爸爸。杨秋水的死，使童霜威震惊。柳忠华的情况，也使童霜威担心。

童霜威疲倦而带着感情地说：“你舅舅是个叫人猜不透的人，但有一条可以肯定：他决不会给敌伪办事。我看，他是要利用欧阳筱月。做汉奸的人多数是为了得利，给他们利就可以利用他们。你舅舅干的自然不会是蠢事，更不会是坏事。不过，我怕他是在冒险！”

童霜威从来看不到报纸，对外界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他明白敌人是用愚民政策，用封锁使他不了解外界的种种，好软化他。儿子来到身边，他知道了不少外边的形势，使他更向往自由了，也使他更感到心灵的枯燥了。

一连多少天，常细雨纷纷。今天，有点阳光，父子俩又在清水塘边垂钓了。说起悄悄话后，家霆终于将天天憋在心里想吐露又不愿吐露的事——他同欧阳素心的关系，告诉了爸爸。

从儿子吞吞吐吐的叙述中，童霜威发觉儿子已经同欧阳筱月的女儿欧阳素心发生了爱情。这真像听一支悠扬的曲子，音节之间出现拖长的停顿，令人心焦；旋律中有疑问和迷失；爱情的主题被引进，昂扬挣扎，忽又下泻，痛苦而沉重。童霜威不赞成儿子早早就谈恋爱，更反对儿子同一个汉奸的女儿建立恋爱关系。听完，他摇头说：“啊，你要慎重！不要草率！”他心里苦恼。

家霆察觉到爸爸感情的变化，迟缓、犹豫地说：“不，爸爸，您真不知道她有多么好！她善良、纯洁，她是反对她父亲落水的！”他将欧阳素心全部情况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告诉了爸爸，又将柳忠华关于欧阳素心的话也说了，目的是要使爸爸回心转意。

童霜威咬咬嘴唇，叹口气，说：“子女当然无罪。可是……我们两家的情况都很不幸。我的处境，现在你的处境，都如此恶劣。你来到我的身边，她也并不知道。将来怎样，谁也难以预料。她父亲已经落水附逆，她的处境也不佳妙。我就怕你们的相处不会带来幸福呢！”他怕伤儿子的心，不愿多说，家霆却已经感觉到了。

家霆像许多同龄的年轻人一样，血气方刚而又幼稚单纯，说：“幸福是可以靠自己创造的！不幸是可以靠自己改变的。爸爸，我想写封信给她，我自己出去寄发。一个多月来，我没有出去过。我觉得应当出去逛逛看看，我也要想想和试试，看看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脱离眼前的困境。”

童霜威警惕地摇头：“不要太单纯了，孩子！他们说是准许你自由，实际我看是假的，很可能是一种骗局，目的是看你外出后到哪里活动。我是‘江湖越老越寒心’，他们所有的话我都是要打上问号打上折扣的。”

家霆认为爸爸说得有理，但又想：我这样一个高中学生，已经在他们手掌中了。出于笼络和恩赐的目的，给一些在南京购物、游玩的自由，也不是不可能的。因此，固执地说：“如果是这样，验证验证也好。明天我就外出，看看是否有人跟踪盯梢？”他心里记挂着欧阳素心，一心想晚上写封信给她，告诉他自己的遭遇，明天可以外出发信。他更从“冷面人”老董挂在童霜威房里的一份日历上（他们给这份日历目的是什么？难道是想用日历促使爸爸时常想到岁月的逝去、囚居的苦痛而放弃自己的信念？）看到明天是清明节了！他多么想到中华门外雨花台去寻找妈妈柳苇就义的地方，找到舅舅立的那块石碑祭奠妈妈啊！只不过，为怕触动爸爸的愁绪，他没有说。

父子俩收竿打算回去休息，看见一对燕子，正呢喃地兜着圈子飞向二楼阳台。原来紫燕正在阳台的门楣上筑窠呢。燕子都在筑窠，童霜威不禁暗暗伤心：我的家在哪里？

他心头发酸，指着剪尾飞旋的燕子正要同家霆说点什么，却见“冷面人”老董带着两个人来了。走在前面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双鬓泛白，穿的是古铜色短打，扎足裤，黑布鞋。一看他那嘴角上露出的一颗金牙和唇上两撇胡子，童霜威和家霆顿时认出是保长夏得宜。

这条地头蛇就住在近旁，看他的模样，混得不错。两撇胡子过去像是京戏《盗双钩》中武丑扮演的杨香武式的，现在改得有点像日本人的牙刷胡了。他面色红润，一见童霜威，老远打躬作揖，高声谄笑着说：“啊，童秘书长！你老人家还都了！恭喜恭喜！”又忙着介绍跟在他身后一个戴日本军帽穿西装的年轻人说：“小二子，叫童秘书长呀！”得意地告诉童霜威：“这是我的那个二儿夏金贵呀！如今就在这儿‘蓖麻籽株式会社’机关里协助皇军办点公事。嗨嗨，要不是听他说，还不知童秘书长你已经还都了呢！哈哈！”

童霜威战前就不喜欢这个保长，现在见他十分热情巴结，只是说的话句句不中听，又不好不马虎敷衍一下，只是点点头“呣呣啊啊”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夏保长垂着双手眨着狡猾的眼，说：“童太太呢？太太怎么没还都？”

童霜威不动声色地答：“她在上海。”

夏保长手指指潇湘路二号的方向，说：“现在，南京太平啦！二号管主任他参加和平回来好几个月了。如今是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副院长，比以前又升官啦！正在修房子，公馆修好马上搬来了。童秘书长你也还都了！嗨嗨，就不知道三号里的人回不回来？”

听说管仲辉已经回南京好几个月了，童霜威心里既吃惊又奇怪。哎哟！怎么回事呀？但一是不愿向夏保长打听，二是在“冷面人”面前总仍是尽量装得迟钝和脱离尘俗。心里虽有许多想问的事，忍住未问，也不回答，只反问：“你现在在哪里得意？”心想：这家伙准是个小汉奸！

夏得宜得意地龇着金牙笑笑，谦恭又自负：“哈哈，哪谈得上得意呀！我们这号人，剜棵蒜苗补棵葱，不占便宜可也不能吃亏，是吧？如今我在南京市保甲指导委员会有了个委员的名义，嗨嗨，也算跟随汪主席的和平出点力，也给友邦皇军出点力，哈哈。”

童霜威听了，心里更烦，闷声不语，想摆脱这个小汉奸拔步回去。没想到家霆在一边忍不住了，开口问：“夏保长！过去我们家的尹二、庄嫂和刘三保他们怎么了？”

夏得宜朝家霆看看，笑着高声说：“哈，这不是少爷吗？如今这么大了！”他忽然摇头皱鼻子：“你不问起他妈的三个坏蛋倒还罢了，要说起他们呀，能气死人！尹二和庄嫂偷了你们公馆里不少好东西早早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恐怕也早翘辫子了！瘸腿的刘三保在皇军来到的那个夜晚，拿刀杀皇军，还放了一把火烧你们公馆的房子。要不是皇军开枪毙了他，救灭了火，你们潇湘路一号公馆早片瓦无存了！这个老浑蛋！”

童霜威想：啊！刘三保是干下了抗日的事被杀死了！倒不禁有些悲惜。又想：尹二、庄嫂如果真的拿了些东西跑了，也不能怪他们。兵荒马乱，他们不拿东西也不会存在。只是他们说不定在南京大屠杀中也遭到了杀戮，不禁也有几分悼念。

家霆听了，心情比爸爸更加激动和伤感。他觉得从夏保长口里倒是可以知道些情况的，想问问小叔军威的情况，又一想，不便问，改口说：“这个‘蓖麻籽株式会社’是专门买卖蓖麻籽的？”

夏得宜朝他的二儿子夏金贵看看，又朝“冷面人”看看，嘻嘻笑笑，说：“皇军的事，不好说，不好说！嘻嘻！”转过话头说：“童秘书长，你现在还都了！我听说，要是以后你愿意把家搬来，人家皇军愿意迁走。将来府上公馆的房子如果修理，可以交给我来操办！二号管公馆就是交给我操办的。保险给修得富丽堂皇，叫你和太太、少爷十二分满意。”

童霜威心里冒火，鄙视这个小汉奸，但不想得罪小人，脸上尽量平静，打着哈欠，点头说：“啊—啊—啊—”又说：“我身体不好，隔天再谈吧，我想去休息一下。”他指指“冷面人”，说：“老董，你们谈谈吧！你们谈谈！”又对家霆说：“家霆！扶我上楼去，我怎么感到头里不舒服？”

他和家霆走了，留下了“冷面人”和夏得宜父子在花园里。

见到了夏保长，谈起了管仲辉，又谈起了刘三保、尹二和庄嫂，虽然情况都略而不详，却使童霜威和家霆都思索、揣测，回想得很多、很多。

[1] 高岛田：日本妇女的发型。

[2] 宫崎滔天：日本人，是孙中山、黄兴的好友，曾尽力支持孙、黄革命。

[3] 四级三审：国民党政府的法院组织法，以县司法科或县法院为第一级，地方法院为第二级，高等法院为第三级，最高法院为第四级。三审者，简易案件，以县司法或地院简易庭为一审，地院为二审，高院为三审。

[4] 三级三审：国民党法院组织法后来修订，改为三级三审。地院为一审，高院或高分院为二审。最高法院或最高分院为三审，同时也是三级。简易案件，不得上诉第三审。

[5] “打塘”：将米炒焦，有了香味，下到池塘中的某一个地方，吸引鱼来，叫“打塘”。

[6] 唐朝诗人孟浩然《临洞庭上张丞相》诗中的两句。

二

从二楼窗口向紫金山方向望去，云雾蒸腾，紫金山只露出一个墨色的山尖，像海浪翻滚中的蓬莱仙岛。云团和雾气变幻着形状和色彩，朦朦胧胧，缥缥缈缈，使家霆不能不立刻想起欧阳素心画的那幅神奇的油画。

啊！他的心头，充塞了一种奇异的感情。山尖一时裸露，忽又在云雾中消失。欧阳说的幸福、爱情、和平、真、善、美……一切都像这样的吗？

他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情波涛。

清明时节雨纷纷，夜里一直下着蒙蒙的针尖雨，到早晨，雨才停歇。外边，树上、草上、花上、地上都是湿淋淋的。

半夜，楼下“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汽车，响了好几阵，也不知日本人忙些什么事，吵得人睡不好。

一早醒来，童霜威走到儿子房里，见家霆凝望着远处的紫金山出神，对儿子说：“唉，大约是清明了吧。昨夜，我又梦见了你小叔军威，也梦见了你那早已离开人世的妈妈柳苇！……”他带着凌晨的倦意，说话时声音伤感。

约摸九点钟光景，家霆刚想出外，“冷面人”上楼来了，给童霜威送来了一封方丽清的信和装在另一只封袋里的一叠钞票，还有一藤包衣物。

“冷面人”恭敬地说：“童委员，我们特工总部南京区办事处在颐和路二十一号，派人送了这封信、这笔钱和这些衣物让你收下，请打个收条。”

童霜威让家霆写了个收条给老董。

“冷面人”老董又讨好地说：“童委员，恭喜你！上边说：今后可以会客，可以让客人来看望你。今后也给你订了两份报纸，一份是上海的《新申报》，一份是南京的《民国日报》。以后，有报纸看了。”

童霜威想：有意思！这是想造成我在南京“供职”的假象呀！准许会客，我有什么客可会？看报是好的，可是看的是日伪报纸，对我进行和运宣传罢了！……也不做声，却将方丽清带来的一叠钞票从信封中取出，分了一小叠递给“冷面人”，说：“买点酒喝！”

“冷面人”装作不肯，连连摇手：“啊，不能，不能！”

童霜威把钞票塞到他手里，说：“没人知道的，拿着吧！”

“冷面人”不声不响收下了，看得出十分高兴。他轻声哼着苏滩下楼，带走了收条。

“冷面人”一走，家霆说：“爸爸，你给他这么多？”

童霜威看看儿子，说：“多给点钱，少点麻烦！”

方丽清的信未封，童霜威急急抽出信来看。信是方丽清那种一只只像螃蟹爬似的钢笔字。

方丽清在信上说：

……知悉你在南京一切都好，极为欣慰。带上老法币五百元，供你零用。上海物价大涨，我们缺少财源，只出不进，总将坐吃山空。听人说南京鲫鱼和蔬菜均比上海租界便宜，你日常可以多吃点滋补身体。你在南京居住，我本极想前来陪伴，但千思万想，来与不来，决定于你的态度。如你决定参加国府留在南京办公，我随时就来！如你仍像现在固执不化，如何能让我来京？我自幼娇生惯养，愿做人上之人，不愿吃苦受罪。你放着千载难逢之机会不要，怎样对得起我？ 现在，有眼光之人都在找官做。南陵县的王汉亭也已高升为暂编第十三师师长，驻防皖南。像你名声在外，只要肯做，一定大展鸿图。见信后，务望三思，有好的决定立即告我，免我再三失望。潇湘路一号房屋，常挂在心。现你居住，可以照管，我也放心了。夜里要让人看看玻璃门窗关上没有？不然玻璃容易打碎！听说楼下住户是日本公司，一定有钱。可否同他们交涉一下，既然长期住房，应该付些房租才对，不能使我们过于吃亏。姆妈和雨荪、立荪两家均好。立荪生意兴隆，财源茂盛。雨荪洋行生意不佳，正在准备同人合作做赚钱生意。他们都附笔问好。江怀南先生现在新任江苏锡箔税局局长，有时在苏州，有时在上海。到上海时常来看望，并让向你问安。此人是个有良心的好人。此信和款及衣物也是请其托办的。……

读了方丽清的信，童霜威说不出是酸是辣还是麻，感情十分复杂，差点要骂出声来，气闷地把信朝地上一甩，鼻子里哼了一声，啼笑皆非。

家霆明白爸爸是看了继母的来信不高兴，拾起信来放在桌上，问：“信上说些什么？”

童霜威把信递过去，恨恨地说：“你看看吧！这个女人！哼！”他心里想：方丽清这封信看来是写了经人改过的。既无错别字，有些话还不一定是她能写得出来的。是谁改的？不是方立荪就是江怀南，很可能是江怀南！江怀南又当上什么“江苏锡箔税局局长”了，好呀！焚化给孤魂野鬼的锡箔，伪政府这些汉奸也要设个“局”来统起来抽税了！自然又是个敛钱搜括的肥缺！听家霆说，江怀南的岳父丁啸林被暗杀送了命，看来他又找到别的后台了，所以又是新官上任了！此人真会钻营呀！心里想着，无限感叹。

家霆已将信看完，非常生气，闭着嘴闷不作声。他见爸爸已经态度鲜明，不愿再火上加油增加爸爸的不快了，但年少气盛还是说了一句：“这信撕掉算了！”

童霜威真的将信拿起来，“哗”“哗”几下撕得粉碎，然后站到窗口眺望着远处的紫金山，哼哼唧唧吟起诗来。家霆听到他吟的是：“……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

家霆同情爸爸，又觉得无从安慰。他昨夜写了一封信给欧阳素心，告诉她自己的近况，又决定到中华门外雨花台去看看妈妈的牺牲处和舅舅埋的墓碑。这时说：“爸爸，我走了！想在外边多逛逛，回来恐怕是要在下午了。”

童霜威突然好像意会到家霆会干些什么似的，叮嘱说：“家霆，今天是清明，我想，中华门外的雨花台，太远也太冷僻，你无论如何不要去。你去，我不放心的。你还是在鼓楼、新街口一带转转，在热闹的地方看一看的好。”

家霆点头，怕爸爸不放心，说：“爸爸，不能去的地方我就不去，您放心好了。”他离开爸爸，整整衣服下楼。

宽大结实的楼梯通向楼下。他下楼后，见“冷面人”老董正在厨房前面与两个穿西装的人聊天。“蓖麻籽株式会社”很怪，常有些外边的人进进出出，年轻人、老年人、男女都有。一些日本军人，有时穿军装，有时也穿便衣，又有些汉奸像夏金贵之流在协助日本人办事。因此，常常分不清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见家霆像要外出的样子，“冷面人”走上前来了。

家霆先开口，故意装得轻松愉快地说：“我想出去玩玩，南京好几年没玩过了，老是蹲在楼上也太闷了！”

“冷面人”点点头，善意地谄笑着说：“行行行啊！家里送了钞票来了，是？就有钱玩了！”看来，先一会儿爸爸赏了些钱给他，起了作用了。

家霆笑着点头：“是啊，被你说着了！回头见！”话声刚落，就迈步向大铁门走去。“冷面人”也陪着他过去。大铁门旁的门房里坐着的是一个日本兵。“冷面人”不知打了个什么招呼，家霆出去，他毫不阻拦，像没有看到似的。家霆走出大门，立刻感到自由轻松，但想起爸爸的囚禁生活，又感到一阵悲哀。

家霆走出了潇湘路，向左转，沿着柏油路走到过去熟悉的百子亭、高楼门一带来了。路上行人稀少。百子亭、高楼门一带显然在南京城陷时并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激战，但又到处可以看到一种战后的疮痍气氛与现象。到处是垃圾，有的房屋似乎是拆毁的，门窗俱缺，墙倒屋塌，野草没胫，也有些墙上有累累的弹痕。在这清明时节，一些被细雨滋润过的菜园和空地已经缀满绿色，仍掩盖不住凄凉寥落的气象。行人罕见，车辆也少。战前，这条路上，家霆常同谢乐山骑脚踏车经过。那时，这一带有日本领事馆，马路很洁净，小汽车很多。一些种菜园的农户把菜园种得碧油油的。现在，井井有条的菜园子也看不到了。

他又听到小火车的“呜—呜”叫声了。

南京城里的小火车，起自下关江边，经过新民门、三牌楼、鼓楼、国府路、中正路至中华门外的马家山与宁芜路接轨，线路横贯全城，噪声很大。火车经过时，沿路人家都受震动。汽笛“呜—呜”，传得很远，浓烟、煤灰飞扬散落，小火车来时，路口的行人和车辆都要停止等待，人们把它叫作“南京一怪”。可是今天家霆见到了感到十分亲切。战前，在南京上学时，孤寂的夜晚，小火车的汽笛声，常常催眠曲一样地催他入梦。现在，他迎着小火车的叫声往前跑，那是一个大坡。小火车的铁路在上边。越过铁道下坡，是通向丹凤街的安仁街。他远远看到坡上等待着一些行人和黄包车。一会儿，小火车“乞卡乞卡”驶过来了，车上扯着一面触目的日本旗，是军车！车上满载着穿黄军衣的日本兵，刺刀闪闪发出寒光，疾驶而过，留下了隆隆的车轮声。这刺激了他，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他本有坐小火车到中华门外去的打算，现在觉得爸爸叮嘱得对，不能冒冒失失到中华门外的雨花台去。当年日寇占领南京时，报上登载过：中华门内外，战况十分激烈，房屋毁得多，人被屠杀的也多。雨花台一定荒凉冷僻，不摸清情况怎么去得？他打消了去雨花台的意图，心里空落落的，很难过。脚下踩着潮湿的路面，双手插在裤袋里往前迈步。

他落落寡欢地走上大坡，越过铁道下坡走到安仁街去。过了安仁街，是丹凤街。人比较多些了，街边一些低矮拥挤的小店有的开着业在做生意，小贩在叫卖。但比起战前，也像少了些什么。是少了什么呢？好像是少了一种热闹的气氛和情绪。从人们冷漠的、经过风霜和战火的脸上，透露出一种愁苦的心思。一些衣衫褴褛的菜农在卖菜；一些面有菜色的男女在烧饼铺门口等着烧饼出炉；一个牵驴子的老头买了一根油条塞到驴子嘴里给驴子吃；一些闲人在杂货店门口抽烟聊天。

一家门口挂满长锭、纸钱的锡箔店生意极好，出售一盒盒的锡箔和一串串的长锭，还有纸钱、冥币，许多人都在购买。家霆猛然意识到：南京城陷时遭到过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今天清明岂不正是家家户户扫墓祭奠亡灵的日子？又敏感地想：怪不得江怀南做了汉奸的江苏锡箔局局长哩！日寇杀了那么多中国人，使锡箔生意茂盛起来，汉奸竟连这笔钱财也要搜括了中饱私囊孝敬敌人，真是狼心狗肺了！

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了妈妈柳苇，想起了叔叔军威，想起了死在粤汉路日机炸弹下的金娣，想起了死在潇湘路一号的“老寿星”刘三保，又想起了牺牲在上海的舅妈杨秋水，心里酸疼，忽然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在店里买了五串长锭、一盒火柴。

他并不迷信，却感到这是表达思念与哀悼的一种方式。当他提着长锭走出店门时，又忽然想：在哪里焚化呢？带回潇湘路一号吗？当然不合适。那，只有在外边把五串长锭火化了再回去吧！他有一种布满全身的哀伤悲愤的心情。这种心情使他浑身热血滚滚。想起死去的人，想起南京城的沧桑，想起同爸爸一起被软禁在潇湘路一号的这种苦难生活，简直一刻也不能忍受。

路边潮湿肮脏，到处有垃圾堆。一些拾荒的穷瘦小叫花子在翻拣垃圾。他一路上始终在注意有没有人跟踪盯梢。结果发现，并没有人盯梢。他想：敌伪们的注意力是放在爸爸身上，只要将爸爸囚住，他们就达到了目的，也就羁绊住了我。我，一个中学生，他们是不会放在眼里的。无人跟踪，他倒感到轻松了不少。

他提着长锭，带着火柴，向鼓楼方向走，为了去发信，也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焚化长锭。他估计鼓楼必然会有邮局。一路上陆续看到不少人来来往往。天色阴霾，灰白色的云团如同柔软、蓬松的棉絮飘浮在天空。那来去匆匆的行人脸上，也都阴沉沉的，从平静麻木的外表上透露出刚毅、坚韧和悲恸。行人们三三两两，有的手里拿着折断的绿色柳枝，有的提着香烛、锡箔或长锭以及插在坟上用的纸幡纸钱，有的则还戴着孝。佩着黑纱箍的、穿着白布鞋的、拴着白腰带的，仿佛有的是刚要去上坟祭奠，有的则已经踏青上坟归来。

不！恐怕不是上坟吧？他想：南京大屠杀中死了那么多人，被日寇杀死在江里、集体屠杀后集体秘密掩埋的人就不计其数，哪里去找什么坟呀！恐怕也正同我一样，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心灵上的祭奠与抗议吧？啊，这雪白的孝装！这银亮的锡箔和长锭！实际是无声的示威的东西了。

他觉得今天出来得真是巧！在清明节的时候，才能更明显地看到南京城老百姓的悲愤反抗与哀怨伤痛情绪，才能看到中华民族不死的民心！尽管大汉奸汪精卫、周佛海之流“还都”了，建立了伪政权，尽管南京城仍在日寇的刺刀与铁蹄之下，但百姓们的心是不会跟他们走的！南京城的中国百姓绝不是日本的顺民！

战前，在南京，清明前后上坟是被民间当作头等大事看待的。上坟必备酒菜。今天没有看见人家携带酒菜。清明时节，也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光，旧时的南京，到处看到人放风筝。家霆小时候也放过装着苇簧飞上天空会“”响的蝴蝶风筝。那时，小学同学中有首儿歌：“杨柳生，放风筝；杨柳死，踢毽子。”今天，却没有看到天上有冉冉飞升的风筝。当然，也许是天阴要下雨的原因吧？还是铁蹄下连孩子也少了闲情逸趣呢？

想着想着，他眼眶发热，记起了过去读过的一首诗：

南北山头多墓田，

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

血泪染成红杜鹃。

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可能在南京沦陷时都曾是流过血、横过尸的屠场，他的心战栗了，直想落泪。

终于，彳亍着走到鼓楼附近来了。南京的人口似乎真是猛地少了很多。鼓楼附近，也异常冷清了。战前，鱼贯驶行的一辆辆“江南汽车公司”的公共汽车不见了。现在，只偶尔看到有一辆日伪“华中都市公共汽车公司”的公共汽车老牛破车般地驶过。有时，也可以看到小轿车驶过。他站在路边，注视着小轿车里坐的人。有一辆坐的是日本军人；有一辆坐的是个戴眼镜穿长衫的胖子，估计一定是个沐猴而冠的新贵；有一辆坐的两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看样子也像日本人。

他看到在日本仁丹的大广告牌旁，街边有一个小邮局，漆着深绿色的门窗，就提着长锭去到邮局，买了邮票，摸出寄给欧阳素心的信来，贴上邮票投入信箱。

发掉信后，少了一件心事，他又走出邮局，在附近逛逛看看。鼓楼附近，战前那些宣传“新生活运动”和拥护老蒋的蓝底白字大标语牌都拆除了。现在立了些新的标语牌。一块蓝底白字的大标语牌上写的是“以反共为和平建国之必要工作，望海内外同胞共喻此旨——中国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另一些大标语牌上蓝底白字写的是：“善邻友好，共同防共”“中日合作，共同建设新秩序”“协助政府实现和平、恢复治安”“拥护汪主席和平奋斗救中国”，他不愿意再看这些汉奸口号，又向旁边走去。

附近一带都是断壁残垣，一些毁掉的房屋和墙基上的枯草丛中，都已萌发出新绿的野草来了。他忽然记起，从前这里有个当铺。当铺朝马路的一面大粉墙上写着个大“当”字，大得惊人。当铺门口还挂着个大木头的“当”字招牌。当铺的门槛很高很高。他没有进去过，但看到拎个包袱进当铺的人都要高高提起腿来跨进跨出。现在，当铺早没有了，变成断垣残壁了。汉奸的标语牌临马路高高竖着，正好可以遮挡一下后边龇牙咧嘴的断垣残壁。他不禁想：一定都是南京陷落时被日寇破坏的房屋吧？战争留下的创痕，从破碎的砖土缝里，从残缺的矮墙上，从已经钻出了杂草、背阴处长满了苔藓的屋基上都可看到。他站在那里发呆，不禁产生了刺心的遐想。

忽然，发现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黄包车，看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黄包车夫，戴个破毡帽，正在那堆断垣残壁旁火化一堆锡箔。地，湿漉漉的。车夫的脸面看不清楚，一根接一根地擦火柴点燃了锡箔。看着锡箔冒着黑烟和白烟起火燃烧，车夫突然跪倒在湿淋淋的地上，对着那堆残垣断壁的废墟恭恭敬敬叩下头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跪在那里伤心地动也不动，失神地凝望着黑色、灰白色的锡箔灰飘飞碎灭。

啊！看来，车夫一定曾有亲骨肉死在这儿！是在南京城陷时死的？啊！

一种同情心油然而生，家霆不禁移步上前，站着观看。他忽然也有在这儿把五串长锭火化掉的心愿了。五串长锭，一串给妈妈柳苇，一串给小叔军威，一串给金娣，一串给“老寿星”，一串给杨秋水舅妈。他忽然又后悔起来：先一会儿为什么不买六串呢？应当更有一串焚化给那些无人祭奠烧纸的遭到日寇屠杀了的不知姓名的同胞们呀！

一边想，他一边迈步上前，就在那黄包车夫跪着的地方附近，放下了长锭，然后，用一只手遮住风，另一只手“嗤”地擦燃火柴，点着了长锭。

长锭起火燃烧了。家霆微喟着，在长锭前面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嘴里说：“妈妈、舅妈、小叔！金娣、‘老寿星’！今天清明，我祭你们来了！”

那人力车夫忽然站起身来，转身似乎要走了。家霆抬头下意识地想看看这个人的脸，车夫也正在打量他。车夫的眉眼、身材、举止都有点熟悉，但脸色黧黑、胡子拉碴的，又好生疏。家霆忍不住盯着看了又看，忽然发现车夫用一种奇特的眼光也紧紧瞅着他不放。

天又降雨了，纤细的雨花、雨丝散碎洒下来，若雾若烟。

像触电一样，几乎是在同时，两个人都“啊哟”一声，互相认出了对方。

“啊哟！你是尹二！你不是尹二吗？”家霆心里想哭，上前几乎要抱住人力车夫，声音哽塞了，眼眶发热了。但，这怎么是尹二呢？当年尹二的风貌、面目已不复存在了，完全变了！家霆伤心又喜悦地说：“啊，我简直认不出你来了！你变得太多太多了！见到你真高兴啊！”

“啊哟！你是少爷！你是家霆呀！你长这么大了？”尹二高声同时说，但他似乎又突然缺少了热情。他脸上不带笑容，不像当年尹二那样调皮、喜欢开玩笑的样子了。他瞬即皱着眉用一种带有距离的姿态问：“你怎么在南京？你老子也来南京了吗？”

家霆一时真的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了，迟迟疑疑地说：“啊，他在南京！啊，不！……他……”他觉得很难用三言两语把爸爸的事说清楚。

非常奇怪！尹二用一种多疑、冷漠、敌视的眼光看着家霆。他先一会儿叫那一声“啊哟”时的一点热情，似乎完全消失了。蒙蒙细雨中，他突然毫不理睬家霆就迈步要走了。他离开断垣残壁的废墟堆，走向路边停放着的那辆人力车旁去。看来，现在他是靠拉这辆破烂的黄包车在维生糊口呢。

家霆在细雨扑面中“咦”了一声，有点伤心。满腔热情得到的怎么竟是一盆冰水呢？见到了尹二，使他记起了许许多多战前小时候在南京的往事。那时，尹二在他家拉包车，很喜欢他。尹二还教过他一首有趣的绕口令呢：“吃橘子，剥橘壳。九个橘子九个壳。橘壳噼里啪啦丢在东边隔壁毕家屋角落。”绕口令一直没有忘记。现在，尹二怎么啦？……

家霆追上几步，高声说：“尹二！你怎么啦？”

尹二立定脚步，黧黑的瘦脸上蕴含怒气，两眼凶恶，鄙视地看看家霆，没有说话，他还是想走，不想多理睬家霆。

风雨扑面，家霆急匆匆地说：“尹二，为什么不理我？你怎么啦？”

“你们升官发财，还是做你们的老爷、少爷去吧！”尹二铁青着脸，生硬地说，“老子不想高攀！”说完，转身又走。

家霆似乎有点明白了，追着靠拢他轻声解释地说：“唉！尹二！你知道吗？我爸爸不肯做汉奸，我和他是从上海被绑架来南京的！他就被软禁在潇湘路！……”他恨不得有一百张嘴同时说话，好把事情讲得有条有理一清二楚，可是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往下讲了，只嗫嗫嚅嚅地说：“今天清明，我是第一次从潇湘路出来。我刚才是烧化长锭给我亲生的妈妈、小叔军威和金娣、‘老寿星’他们的！……我……”说着，他动感情了，眼眶红了，泪水和细雨丝痒痒地在脸上流动。

尹二似乎怔了一怔，眼神可怕，生硬地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老寿星’死了？二先生和金娣都死了？”战前，尹二他们是习惯把童军威叫作“二先生”的。

“是的！”家霆简单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尹二听着，昂起脸来，脸上伤心，像要仰天长啸，叹口气摇着头：“唉！二先生是个好军人！他本来该是可以一步步高升做个出色的师长、军长的！太叫人难过啦！”

变成了轻雾的细雨，被风吹扑到人的脸上好像扑粉似的。远处近处包上了晕糊糊的外壳。家霆扼要地将童霜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尹二顺便问起方丽清和秘书冯村的情况，家霆也都如实说了。两人蹲了下来，叙谈起来。

尹二听着，一直看着家霆坦率明亮的眼睛和面容，态度变了，紧绷着的冒着黑气的脸上和缓下来，咬牙切齿地说：“浩劫呀！浩劫呀！永生永世难忘的仇恨呀！那年冬天，南京城给鬼子杀得血流成河了呀！紫金山活埋了几千人，雨花台杀了几万人！上元门、凤凰街、上新河那些地方杀了几万人！汉西门一次杀了上万人！八卦洲渡江的多少万人全给用机枪扫了！……八岁的女孩和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都给强奸了！你可能不知道我的遭遇吧？”说着，他将自己怎么在南京沦陷前与庄嫂结了婚，同“老寿星”分别后回到棚户区夜里被拉了伕，怎么上了狮子山抗战，怎么被俘，怎么在下关中山码头遭到集体屠杀，怎么左臂中弹斜身纵跳到滔滔江中泅上了江心洲，又怎么利用黑夜拼死泅到对江登岸，被一户农家援救。养好伤后，隔了一段时日，在南京秩序好了一些后，又回到了城里，都简单讲了。讲完，尹二指指面前的断垣残壁和废墟，说：“我那苦命的娘是死在这里的！已经是第四个清明了。”说着，两行热泪挂了下来。

针尖细雨蒙蒙地越发紧密了。

家霆忍不住关切地问：“庄嫂，她怎么了？她好吗？”

尹二纠眉看看降雨的天空，突然说：“家霆，你想见她不？”他脸上露出凶恶残忍的表情，有些吓人，家霆以前从来没有在尹二脸上见过。尹二当年是爱笑的，一笑就咧嘴，露出雪白的整齐的牙齿。他说：“现在人家不叫她庄嫂，都叫她尹嫂啦。你想不想见见她？”

家霆连连点头，热情地说：“当然啰！我常常想你们的啰，我想见见她！”

尹二直通通地指指黄包车，说：“上车吧！我拉你去见她！下雨了，我来拿油布。”他让家霆上车，先在车座下取出两块雨布，一块挂在车棚上给家霆遮挡住身子，一块披在身上，说：“跟我去看看她吧，她见到你一定会高兴的。但是，见到她可不要害怕呀，她毁容啦！”说着，尹二拉起黄包车，在雨中奔跑起来。

雨，突然由蒙蒙变为潇潇，又由潇潇变为哗哗了。家霆坐在车上，看到尹二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了，心里不忍，说：“尹二，我们找个地方躲躲雨再走吧，好不好？”

但，尹二不睬，拼命飞跑，脚步声“噔噔”地响，仿佛是用拼命飞跑在发泄心上的无限仇恨。

家霆坐在车上，心里不禁想：啊！战争使人起的变化多大呀！原先的尹二，是个漂亮、明朗、健壮、喜欢说俏皮话的小伙子呀！如今，怎么从外貌到性格都变了呢？又想：是呀！他的遭遇是死里逃生、九死一生呀，他能不变得阴暗、瘦削、苍老、充满杀气吗？他当然仇恨鬼子和汉奸啰！

因为能马上要见到庄嫂，啊，不，是尹嫂了，家霆心里有几分欣慰。回想起来，那时候，尹嫂待他真是不错。有时，也有一种像妈妈对孩子的感情，晚上给他来盖被，白天给他缝掉了的扣子、补破了的袜子，关心冷暖和饥饱。……真想不到今天出来竟会这么巧，不但遇到了尹二，还能见到尹嫂。如果不是清明，如果不是尹二在给他娘烧锡箔，如果自己不是到鼓楼寄信，如果自己不也是要烧化长锭，说不定见面的机会就错过了。天下事常常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呀！如今，马上要见到尹嫂了，该多兴奋呀！但尹嫂毁容了，怎么回事呢？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了呢？她怎么毁容了呢？

雨，由哗哗又变成霏霏了，使远处近处的房屋、树木、街道都沐浴在淡灰色的雨幕中。

尹二拉着人力车，抄着近路，已经到了小铁路旁那条通往棚户区的泥泞道路上了。被雨水浸湿的地面，水漉漉的，嗞嗞咕咕一踩一脚泥，又滑又烂。两边是小水沟，流着潺潺的水，长着杂草、野菜的荒地，汪着一摊摊的水。尹二拉着车，闷声不响，始终在飞跑。

车子终于拉进了棚户区。这里住的依然是些穷人：拉人力车的、补伞的、补锅的、卖豆腐的、挑铜匠担的……只是经过大屠杀和离乱，穷街坊们如今人少了一大半。有些棚户新修葺过，有些旧棚户的住处已经倾塌破烂。

一会儿，尹二把车拉到一个周遭种了不少碧绿的菜秧的棚屋门前。这里有一口没有井栏的水井，井边一家棚户的墙上不知是谁用黑墨画了一只大眼睛。那意思是警告不识字的人注意：此地有井！危险！别掉下去。

尹二放下了车子，用手抹着脸上的雨水和汗水，说：“家霆，到啦！”他又敲敲关着的门，说：“尹嫂，开门！看看谁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家霆正从车上下来。尹二说：“外边下雨，进去坐吧。地方小，你不要嫌弃！”

家霆进了棚屋，一下就吓呆了。

在这小小的一间简陋破旧的棚屋里，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穿一身旧灰布衣裳，素素气气的。她只有一只左眼，右眼是一个空窟窿，可怕的空窟窿！她脸上有两条深刻的刀痕，一条斜砍在鼻梁和左脸颊上，一条笔直地砍在左颊和左嘴角上，恐怖极了！

是庄嫂吗？是的！也不是！过去的庄嫂，挺秀的黑眉毛，白白的脸，眼里总闪烁着动人的光泽，身上也有风韵。眼前的这个女人，却变得像影片《夜半歌声》里的宋丹萍那样的丑怪模样了。

家霆不由得“啊！”的一声，双脚胶在地上怔住不动，心里发怵发麻，眼眶酸涩了。

庄嫂忽然认出是谁了，叫了一声：“少爷！你是家霆呀！”眼睛里潸潸流下了成串的热泪。接着，就双手蒙住脸站在那里呜呜地痛哭起来。

尹二进来了，劝说道：“别哭了！哭干什么呀？家霆来了，该高兴呀！谁还想到能活着见面呢？”他脱光了上衣，露出精瘦但是有力的肌肉，用旧毛巾擦身，去床头取了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衫穿上。

重逢的凄楚和惆怅，是无法冲淡的。庄嫂畅快地哭着，半边脸上全是泪水，全身伤心地抽搐着，嘴唇颤动。

家霆算是冷静下来了，上前说：“庄嫂，啊，尹嫂！别哭了，别难过！……”语言是这样苍白无力！能用什么样的话才能安慰遭到如此残酷摧残的尹嫂，使她不再难过呢？家霆只觉得心里发苦发酸，泪水也溢出眼眶来了。

尹二叹口气说：“唉！当年撤退，我们这些穷人全给甩下了！下地狱也没这么苦哇！南京城里，尸骨如山，鬼子杀了多少人啊！我们这些壮丁，训练了也不发支枪拼一拼，真亏心啊！”说着，又突然神秘地问：“家霆，你说，蒋委员长什么时候能带着兵打回来？”

家霆也是为了安慰他，点点头，说：“鬼子总要给打跑的！……我看再过几年总能打回来的！”

尹二詈骂道：“他妈的！汪精卫这狗×的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了！这条鬼子的走狗，我真想宰了他！”

尹嫂阻挡他说：“唉，轻声些！你总是……”

尹二喘着粗气：“我憋够了！在家霆面前说说，没事！”

空气中弥漫着雨腥味。三人一起挤坐在木板床上。小棚屋里，墙上糊着旧报纸，床腿用砖垫得很高，怕潮湿。一只破竹篮里装满了嫩绿的野荠菜，看来是尹嫂新从野地里挑挖来的。一只破葫芦瓢里有些黄色的六谷粉，一只旧淘箩里有些淘过的碎米。木板床上被絮破旧，一些盆、锅、碗、勺连同瓶瓶罐罐也都残破。两个大破布包袱包着的估计是些旧衣物，一只破小板凳和些旧鞋堆在床下。窗台上，两只锈了的空洋铁罐蓄着泥土长着两株迎春花，星星似的金黄的花朵给小屋里添了一点盎然的生机。物价上涨，谋生艰难，沦陷区贫穷百姓的生活，从这间棚屋里就可以看到。尹二和尹嫂的日子很困苦啊！

家霆静静坐着，心潮起伏，听尹嫂叙述她在南京城陷时的苦难经历：……被日寇从难民区里劫走，为抗拒受辱自己毁容遭到敌人军刀的劈砍。敌人以为她死了，但她并没有死。天黑后，挣扎着爬到一家本地人的门前，被一个信佛的白发老奶奶扶回去包伤、喂食，残留下一条性命。两个多月后，大屠杀后的南京城，到处还可以看到人骨和骷髅。讨着饭回到棚户区来，看到原来住的棚屋仍在，又过了些日子，意外地看到尹二竟生还着归来了！

她说着，说着，说到伤心处泪水涟涟。家霆陪着唏嘘，只有尹二钢打铁铸般地木然坐着，眼珠直挺挺地盯着挂满尘埃与蛛网的屋角，是仇恨太深的缘故吧？

最后，尹二发自胸臆地长叹一口气，说：“别光顾着哭了！我们是拆屋还基的人[1]，有眼泪要咽在肚里！东洋鬼子，天火烧、地火爆的！这仇反正总要报！”说这话时，他两眼冒火，脖子上青筋鼓胀，嗓音嘶哑。

家霆心笃笃迸跳，点头说：“是呀，尹二！这个仇一定要报！只可惜——”他懊丧地说：“爸爸现在被软禁着，我被绑架来陪伴着他，跟囚犯相仿，我们还不知以后会遇到些什么倒霉的事呢！”

尹二瞪着大眼生硬地说：“要是我，不是死就是跑！大不了死吧？能想法跑就得跑！”说到这里，又通情达理地说：“唉，当然，你爸爸他年岁大，又是个让人侍候惯了的大官，他要跑一定不容易！但，总也得想想办法呀！要叫我是他，宁可自己死了，也得把个儿子放出去！不该让儿子也拴在鬼子汉奸手里呀！”说到这里，见家霆脸色难看，似是受了刺激，又变了话题对尹嫂说：“刘三保刘大叔死啦！他死得有种！”就将听家霆讲的“老寿星”死的情况给尹嫂讲了。

尹嫂听了，独眼里又扑簌簌落下眼泪来了，告诉家霆说：“自从离开潇湘路，一直不敢再去。夏保长是个汉奸，天打五雷轰的，尹二怕他找事报复呀！”说着，将夏得宜和他儿子在南京城陷落前的一些事都讲了。

家霆听着尹嫂讲，看着尹二与尹嫂生活窘迫艰难的境况，怕等会儿匆匆离开忘了，把身边带的钱全部掏出来，递在尹嫂手上，说：“尹嫂，一点钱，收下用！我带的不多，以后找机会再给你们送些来。”

尹嫂不肯，将钱还到家霆手里，说：“不行，家霆，这钱不能拿！”

尹二更硬，纠起眉说：“家霆，你要是可怜我们，就不必！南京城里，该可怜的穷人太多了！棚户区里的人大半都讨过饭，现在老的小的讨饭的也不少。再说，如今青皮流氓、蜈蚣百脚，全都被日本鬼子收来当汉奸了。我要是肯卖国，去给鬼子和汉奸开车也不是没人要。我是顶天立地的中国人，不给他们干事，才这么穷的！你不要可怜我们！”

尹二一番铿铿锵锵的话，将家霆急得脸通红。他是个热心肠的年轻人，固执地将钱又全塞到尹嫂手里，说：“尹嫂、尹二，你们听着，如果你们还看得起家霆我，还有点交情，就收下这点心意。要是不给我面子不收，就等于当面骂我！我马上将钞票全撕掉！”

见他说得诚恳，好心的尹嫂不忍心了，说：“好好好，家霆，我收下！收下！”说着，她又拭眼泪，从家霆手里接过了钞票。

尹二似乎满腔热血在沸腾，又似有满腔心里话要倾吐，忽然轻轻挨着家霆说：“家霆，几年不见，你出落得像个大人了。听你说的话，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这我高兴。你一定要做个好人！要爱国！要恨鬼子和汉奸！现在的南京城，汉奸骑在老百姓头上，日本人又骑在汉奸头上，哪个汉奸部门都有日本顾问在做太上皇！老百姓像亡国奴太可怜了！我告诉你，我这一家，我这一生，都叫敌人给毁了呀！我活着，就是为了要报仇！……”说这话时，他两眼充血，咬咬嘴唇，嘴唇裂出血来了。

尹嫂突然阻止他说下去，用手拽他：“尹二！你就少说点吧。”

家霆诚恳地说：“不要紧，尹嫂！尹二对我说什么都没关系。”尹二过去总爱笑着说一些温和的逗人乐的讥诮话，现在，尹二变得不会笑了，使家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尹二点头，豪爽地说：“对！家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前你虽是少爷，我一直喜欢你。告诉你实话吧！我是个血性人，时时刻刻在想到报仇。我留着胡子，戴着毡帽头，是怕夏得宜那条地头蛇！他儿子也是汉奸！这些汉奸，说他不是人，五官俱全；说他是人，偏偏缺少心肝！只要有机会，我就要他们的狗命！日本人凶，死了就不凶了！汉奸坏，死了也就干不了坏事了！我什么也不怕！一条命换它几条命合算！”他眉毛扬起来，脑门上出现一条条深纹，眼光炽烈。

尹嫂听尹二这么说，惊得低声“嘘”了一声。

家霆看着尹二，不禁想起战前有一次尹二给他讲的上海那个与日本鬼子同归于尽的爱国司机胡阿毛的故事来了。

尹二深陷在激动的感情波涛中，一切好像都豁开不管了，继续说：“家霆，告诉你！前年冬天，我拉车在城南门西柳叶街附近，有个喝醉了的日本浪人叫我拉车，被我在僻静处用刀子宰了！我这是替我娘报的仇！去年秋天夜里，我拉了一个小汉奸，这家伙是汉奸警政部里的一个爪牙，车子拉到升州路附近冷僻处，也被我用刀捅了！我那是替尹嫂报的仇！今天，我知道刘三保大叔也被鬼子杀了！我的仇还要报下去！我要再杀下去！不杀到鬼子汉奸完蛋那天不算完！”

家霆见尹二的话说得冷静、坚决，威风凛凛，不由自主地嘘了一口气，太惊人了！也太令人敬重了！棚屋檐头的滴水声沉重地在答答响，令人想起风、雨、雷、电，家霆的脸色变得苍白激动，心头奔马似的不能平静。

“你不会嫌我吧？我变成一个会杀人的凶手了！”尹二瞅着家霆的眼睛问，他脸上在痉挛。

尹嫂嘤嘤地在一边哭了，她是个善良和顺的女人。这种哭泣，感情十分复杂。

家霆听了尹二的叙述，被刺激得浑身发烫，心猛跳，血奔流，肃然起了敬意，忍不住说：“尹二！我佩服你！你是个响当当的中国人！但你要小心！鬼子和汉奸处处有眼，敌人很凶恶，你可不能大意！”

尹二朴实地点头：“我知道！我平时拉车总只在城北，每年就那么一二次到远离城北的地方。他们凶恶，我也机灵！我常想，中国人嘛！要能每个人都起来拼命，会落到今天这种惨局吗？”

家霆点头，发自肺腑地说：“是啊！”刹那间，他想得很多，很多。

尹二忽然走到门边，开门看看天色。雨停了，灰色的云团密布天空。他关上门回身说：“家霆，今天见面，我十分高兴！你要原谅，我和尹嫂没办法好好招待你。”

家霆明白他的心意，抢着说：“不，那何必！我以后还要给你们送点钱来的！”

尹二忽然又变得生硬了，语气粗鲁地说：“不！家霆，听着！以后，千万不准再上我这儿来！我刚才对你说了那些，是要你明白，你来没好处，对你对我们都没好处。我们今天见一次，很好！再多见，没必要！好在，后会有期吧！大家保重！你听到吗？”

家霆只好点点头，心里却发酸。

尹二直通通地说：“你答应我！”

家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他懂得尹二的性格。

尹嫂在一边，深情地说：“让家霆再多坐一会儿走！”

尹二摇摇头，说：“不必了！大家越是难舍难分越是不好。雨停了，家霆也该回去了。他第一趟出来，老是不回去不好！他爸爸要不放心的。”

家霆站起身来，心里缠绕着离愁别绪，说：“好！那我回去了。”他走到尹嫂面前，忽然拥抱住尹嫂。这亲热异乎寻常，以致尹嫂的眼睛里涌满了泪水，伤心地发出了微喟。尹嫂也像拥抱自己孩子似的抱住了家霆，呜咽起来。

家霆深情地说：“好尹嫂！你保重！”

尹嫂抽搐着松开了双臂，不断用手背拭泪，说：“你好好保重！好好孝顺你爸爸。”

尹二叹口气，说：“家霆，我已经变成一个不会笑的人了！打从那次看到江边日寇大屠杀以后，我就笑不出了。看到尹嫂被鬼子害成这副模样，知道了我的娘是怎么死的以后，我更笑不出了！亲手杀了那两个狗娘养的，我更不会笑了！今天，见到你，我都拿不出个笑脸来对着你，你别怪我！”

家霆流泪了，猛地一把抱住尹二强壮结实的肩膀和胳膊，说：“好尹二！怎么会怪你呢？你保重！千万保重！”

家霆同尹嫂道别，走出棚屋。尹二坚持要拉洋车送家霆到安仁街口的小火车铁道旁，然后让家霆自己走回潇湘路去。家霆只好答应。家霆在小火车铁路旁下车后，看着完全改变了性格和外貌的尹二拉着空洋车飞也似的远去，他硬起心肠忍住悲泪，心头涌起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情。

啊！战争毁了那么多东西，但美好的人、美好的心灵，实际是再毁也毁不了的！

针尖雨，又纷纷洒下来了。清明节啊！使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清明节啊！

[1] 拆屋还基的人：南京方言，指有骨气的人。

三

五月榴红，初夏翩临。管仲辉以“军事委员会委员”、“军事参议院副院长”、“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校务委员”的身份，突然又被任命为新成立的“清乡委员会军务处处长”。他在南京时被安排住在首都饭店豪华的房间里。这房间“还都”时周佛海夫妇住过，后来周佛海西流湾八号的住宅修复了，搬离首都饭店，把这房子给管仲辉住，显然意味着优遇。“清乡委员会”在南京马台街，但不过是虚设门面，真正的权力机构是设在苏州十梓街信孚里的“清乡委员会驻苏州办事处”。管仲辉既被任命为“军务处处长”，自然只能像一匹马套上了笼头给牵到苏州去了。

管仲辉自己揶揄自己，也自己安慰自己：反正，汪精卫的伪官也值钱也不值钱。说它“值钱”，因为虽是汉奸的官儿，抢官做的孬种还真不少；说它“不值钱”，因为到底是被人唾骂、让日本人当猴子耍的傀儡。而且，“空心大老倌”多，随便胡诌一个名义，封你一官半职，头衔好听，实权寥寥。

管仲辉很清楚：所谓“海军部长”，仅能指挥一条普通内河航行的小火轮那么大的“卫民号”兵舰。这条“兵舰”已经老掉牙了，纯粹是象征性的破玩意儿。所谓“航空署”，哈哈，一共仅有三架破教练机，其中有两架还不敢上天，怕上了天会倒栽葱摔下来。管仲辉明白：日本人，肚里疙瘩多，最精明不过了，绝不会让你汪精卫真正“建军”的！反正，既做汉奸，目的不外乎是捞钱、刮地皮，想尽方法吃喝嫖赌享受！自己来此，也乐得混天度日、花天酒地，不必认真。但自从被任命为“清乡委员会军务处处长”后，他却觉得事情有点棘手了。

管仲辉想起奉命来做汉奸的事，常常心里好笑。他想：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场大赌博中，我不过是个小筹码！我算是祸呢？还是福呢？

去年春季，有一天，天气醉人，到处有残春媚丽的光景使人流连。他在重庆何应钦[1]公馆的一次宴会上遇到了叶秋萍。他显得冷淡，保持距离，不卑不亢。叶秋萍却非常热情、谦虚，问了他的住址，说要专诚去看望。

过了一天，叶秋萍果然在晚上热情去看望他了。不但看望，送了泸州坛装的曲酒和宜宾糟蛋，同他叙了旧，大谈南京战前潇湘路时代的生活，并且在谈得融洽以后，突然矜持而又亲切地说：“慎之兄，有一个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特殊任务，委员长同我讲，让你担任最合适。”

管仲辉满腹狐疑，莫名其妙地瞅着叶秋萍，猜不透他宝葫芦里卖的什么稀罕药。

叶秋萍近视眼镜下，两只蛇眼带着一种逼人的猜度和审视，慢声细语地说：“我们在上海和南京的地下组织绝大部分被敌人破坏了！汪逆又玩了‘还都’的把戏。沦陷区京沪一带的工作，委员长认为比任何地方都重要，但又不容易找到一个很适当的人。后来还是委员长提到了你，认为你很适宜。真不简单啊，像这样伟大的领袖，日理万机，还想得到你，是很光荣的！”

“啊，这种事我可干不了！”管仲辉像被火烫了一下，马上摆手摇头，“鄙人还是像现在这样平平稳稳的好！”

“不，你干确实最适宜了！慎之兄，请莫推辞。”

管仲辉心里警惕，想：你叶秋萍的事，我得时时提防上当。又想：好呀！看来是要派我去沦陷区了！你们只要有送死、跳火坑的差使，就想到了我管某人！守南京，让我去；现在，到沦陷区，又让我去！真是何其毒也！更一想，我现在宦途失意，做生意也不发财，老蒋他居然心中还有个我，能想到用我，到底说明我管某人还不是无能之辈。这一想，又有点飘飘然了，问：“为什么说我合适呢？其实，秋萍兄，我看你自己亲自去才最合适了！”

“慎之兄，不要说笑话了！事情不明摆着的吗？”叶秋萍一本正经地说，“第一，你在日本有点影响，也有朋友；第二，汉奸里你的熟朋友不少！”

管仲辉插嘴说：“你的熟朋友也不少！”

叶秋萍好像没有听见，继续说下去：“第三，你本来沾点亲日派的光，你曾是何敬之的亲信。”

管仲辉骂了一句，说：“混账王八蛋！别提他了！他做他的参谋总长和军政部长，我经我的商，我算什么他的亲信？”

叶秋萍一双眼睛冷冷的，温文尔雅地继续说：“第四，你现在不得意，肚里怨气大；第五，宝眷在上海租界上；第六，你以前同特务工作没有任何关系，而你我本是南京潇湘路上的邻居，关系不错，以后联络方便……”

管仲辉心里暗骂一句，想：天晓得！谁跟你关系不错？假话说得比唱的都好听！

叶秋萍又说：“第七，人家认为你这人讲吃讲玩，食不厌精，嫖赌不拒，对你不易产生怀疑。”

管仲辉听了，心里生气，但又不能不承认。叶秋萍老谋深算，说得有点道理，只好愣怔住不做声。

叶秋萍阴阳怪气地又说：“委员长认为你外表敦厚而内秀，是个不露头角的能人。过去虽有过反对他的活动，但他始终是原谅你的，对你也是看重的。”

管仲辉想：放屁！脸上却咧嘴在笑，一句不吭，只是“啪！”“啪！”拔手指骨，眨着眼睛说：“不去可以吗？”

“是委座的决定！”叶秋萍掏出手帕来擤鼻涕，说，“是怕去要送掉性命吗？”

管仲辉憨厚地笑笑，夸口地说：“当年南京城我都守过，下地狱也不会怕了！不过，要不是委员长派我去，我是不去的！我如今弃军从商其实也很不错，何必去冒风险？再说，‘飞鸟尽，良弓藏’，拼死守了南京城我也没得到点什么嘉奖，反倒打入了冷宫，我对世事也早心灰意冷了！”

叶秋萍听得出他是发牢骚，毫不理会，却说：“我前前后后都为你设想过，你去绝对没有任何危险。因为你不像别人。以你的身份，可以公开地去，大大方方地与他们往来，一定会受到他们欢迎。至于日本人方面，只要自己多加小心，决不会出任何问题。我们过去私交敦睦，我可以向你保证，决不会存心把你送进罗网的！”

管仲辉打起哈哈来，军人脾气地说：“可是，这一来，我不是成了你叶老板的部下了吗？”

叶秋萍连忙摇头，说：“岂敢岂敢！你是站在朋友立场上给党国辛劳。你的个人自由我们不干涉。保持朋友关系，彼此都方便。这些，委员长召见你时，我想，他会训示的。他如果让我谈，我再同你研究。”

管仲辉拔着手指骨想：嗬，老蒋他还要召见？心里倒有点激动，又想：不答应看来也是“牛不饮水强揿头”了！反正，军人为了打胜仗是只讲目标不讲手段的。狡诈、欺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军人在作战时，往往要采用这些手段来取得胜利的。你们派我去南京，我就捧了圣旨去！至于真做假做，是这样做还是那样做，就一切由我了！我也确实有点想念在上海租界上的老婆和孩子了，做生意也没意思，靠不住我是时来运转了呢！就默认了。

那晚，气候使人困懒，浓黑的夜色有一种郁闷、倦怠的肃静。叶秋萍走后，他感到疲倦，昏昏沉沉不想动弹。从都城饭店楼上房间的窗口望出去，有黑黝黝的山岩，莽苍苍的竹树，点点灿灿的灯光。他将叶秋萍送的曲酒喝了一些，吃了些宜宾糟蛋，带着酒意，心里涌起一种难耐的紧张。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哼起了《失街亭》：“两国交锋龙虎斗，各为其主统貔貅……”

想不到第二天下午，叶秋萍竟坐车来邀他了，说：“一起坐车到官邸去吧！委座要召见垂询，并有训示！”

管仲辉马上随叶秋萍同去。去后，老蒋虽然严肃，但态度亲切，显得高兴，一开口就夸奖了一句，说：“你很好！”接着说：“我现在决定要你去京沪，今后一切责任归我负，你要绝对相信我。任务由叶强同你详细谈。你以后需要钱用，缺什么东西，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对他说。他会随时报告我的。”接着，让侍从取来了一张照片。是一张他光头戎装戴白手套手握指挥刀的半身侧面坐像，咖啡色的，上面已经亲笔写上了“管仲辉同志惠存，蒋中正赠”字样，说：“唵唵，做个纪念！”又将侍从送来的一张一万元的支票递给管仲辉，说：“这些钱你作为特别费用吧！”这次召见，其实并无“垂询”，也无太多的“训示”，就算结束了。临别，老蒋劲气内敛地说：“汪逆那边，日子不好过！‘还都’之年，皇天不佑，水旱灾同时而来，我不迷信，但这是气数！”又拉着管仲辉的手说：“早点动身！对你我放心得过，放心得过。走的时候不必再来见我了。等将来胜利后，再见面吧！”

尽管“召见”得匆匆促促，时间不长，也未留饭，给的特别费手面又不大，管仲辉仍有点兴奋。回沦陷区去已经确定。随后，叶秋萍把管仲辉请到自己在上清寺的公馆里吃晚饭。吃饭前后，将去的任务反反复复作了交代。

叶秋萍掏出手帕来擤鼻涕，说：“任务主要有三条。第一条，要在汪精卫那里占个职位，运用关系，设法掩护在上海、南京活动的同志，不使再遭到破坏。已被捕的，要设法营救出来。只要能救出来，出来后让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也行。第二条，找机会在适当时机对跟着汪逆投敌的人进行联络，告诉他们，领袖是很关怀他们的。只要他们做的事对得起国家，于国家有益，将来都可以宽恕的。第三条最重要，在江南地区敌后活动的力量除了我们的忠义救国军外，大部分地方都是新四军占领着。去后，要想尽办法，限制、打击他们的发展，努力消灭他们。”

管仲辉喝了点酒，有点燥热，双手放在自己那凸出的大肚子上，拨弄着手指头想：行啊！说由你说，做由我做，应承着就是。但佯作为难，先叹了一口气，搔搔拔了顶的光头，留后路地提出问题，说：“反共这一条，我当然双手赞成，细细一想，任务很艰巨啊！我是个武人，说话粗直，你别见笑！我想立牌坊，如今却要我去当婊子。当婊子总得做些不要脸的事。到了那里，万一身不由主，万一情况有变，免不了干了些良莠难分的事，怎么办？”

叶秋萍眼镜片下两只阴丝丝的眼瞅着管仲辉，白净瘦长条脸上皮笑肉不笑：“不必有顾虑嘛！任务并非硬性规定，可以看实际情况相机行事便宜从事嘛！到那里后，变化必然很多，应当根据环境变化而变化。古时候还有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何况今天！我随便打个比方：你只要能掌握到兵权，必要时，他们让你杀些我们的人，你也就放手杀给他们看！才可以取得他们的信任嘛！你要是不肯杀，岂非露馅了？”

管仲辉听到这里，倒是愣了一愣，头皮发麻，暗想：干特务的真凶辣！同叶秋萍一谈，心里有底了。有这一招，等于有了护身符，危险性大大减少，干脆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了。

又过了几天，叶秋萍在珊瑚坝飞机场送管仲辉上飞机去香港转坐轮船赴沪。临上飞机，叶秋萍还叮嘱管仲辉到上海后，注意同汪伪警政部长、特工总部负责人李士群要拉拢好，说：“李士群同日本参谋本部关系密切，是实力派！抓住他和特工总部，可以使大后方和沦陷区的特务工作联成一片。李士群有野心，凶狠狡猾，但能利用一定要利用！”

管仲辉坐的是中央银行运钞票的道格拉斯飞机。半夜十二点起飞，凌晨三点半钟到香港。在香港住了一些时日，了解了上海、南京方面的各种情况以及日本、汪伪的许多动态。管仲辉纵情声色，又公开在一些熟人面前谈了不少主张和平、反对继续抗日和反蒋、反共的言论。十一月中旬，搭乘美国塔虎脱“总统号”邮轮到了上海租界，故意躲躲藏藏地住在家里，却又不自检点地出入赌场、舞厅。

通过原来在上海的一些熟人穿针引线，半推半就作了些假姿态，终于有一天由周佛海出面，派李士群去看望了管仲辉，邀请管仲辉到南京去与汪精卫见面。

管仲辉少不了忸怩作态，佯作不肯。

李士群拍胸脯：“啊啊，慎之先生！参不参加和运是一回事，看看老朋友是另一回事。老朋友见见面总是应该的！”

管仲辉一到南京，先被招待住在东亚俱乐部。汪精卫、周佛海都下了请帖请去赴宴。日本最高军事顾问影佐、经济委员会顾问青木也来赴宴。汪、周和两个日本人十分热情，慰勉有加，谈得十分融洽。席间有些话却令管仲辉十分吃惊。

汪精卫蹙着倒八字眉，心神不宁地用广东官话大谈了一通爱中国、爱日本、爱东亚的理论后，周身摆动地问：“重庆的民众希望和平吗？”

管仲辉顺着他说：“那当然！”

汪精卫脸朝着戴眼镜在大口喝酒的周佛海冲动躁急地说：“佛海！重庆的民众都希望和平，我们治下的民众却都希望抗战，不可不注意啊！”

周佛海是个嗜酒而且酒后话很多的人，感情也好激动，没有回答汪精卫，干了一杯酒，忽然对管仲辉用一口湖南腔大声说：“现在，一部分中国人想杀我！这就是共产党和重庆分子。一部分日本人也想杀我，这就是日本少壮派中主张用军事灭亡中国不主张我们上台的人。我都有证据！”他对着戴眼镜剃光头的影佐和微胖带笑的青木苦笑笑，“中国人想杀我，证明我不是抗日主义者；日本人想杀我，证明我不是汉奸！”他红着脸嘴唇颤动着说：“慎之兄！你说是不是？”他酒喝多了，胃痛了，用右手不断揿揉肚子。

管仲辉想：真会鬼扯！也真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不断点头：“当然！当然！”

倒是城府很深的影佐，见汪精卫搓着手不断皱眉，笑着圆场：“啊哈，大家酒都喝多了。不谈那些！不谈那些！”

很有趣，第二天，南京的《民国日报》、上海的《新申报》和《中华日报》，在头版显要位置都刊出了“管仲辉将军来京参加和运，汪主席设盛宴洗尘接风”的新闻。隔了一天，马上送给了管仲辉一份“国民政府特任令”，任命为“军事委员会委员、军事参议院副院长、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校务委员”。三个头衔虽一望而知其“空”，但李士群说是最高军事顾问影佐建议的，地位都很高。汪精卫还立即命令军委会给管仲辉将潇湘路二号的公馆尽早修缮一新，好让管仲辉将在上海租界上的家眷接到南京住。

管仲辉可不是个傻瓜。到南京一看，心里噼噼啪啪打了小算盘。他先住东亚俱乐部，后来又住首都饭店，款待得不错。可是见汪精卫的“国民政府”名义上是建立了，实际上只是个政令不出南京城门的小朝廷，虽可助纣为虐，连南京的几个城门都由日本兵把守。长江未开放，由日本海军统驭。粮食统制权、京沪铁路的路权、南京城内的警卫权，都在日本人手里。偌大一个六朝胜地、十代名都的古金陵，经过三年半前一场世上少有的大屠杀，元气恢复不了。白昼冷冷清清，夜晚凄凄惨惨，电灯稀稀拉拉像鬼眨眼，如何可以住得？潇湘路二号的公馆，修一修当然好，但上海租界上的房屋他是不愿放弃的。李士群表现得十分豪爽，将大西路上一幢花园洋房让给管仲辉做公馆，并按照汪精卫的批示，送了管仲辉一辆新式别克小汽车。管仲辉也给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送了一个大钻戒和一批香港带来的舶来用品。有了上海大西路的花园洋房，管仲辉干脆住在上海花天酒地起来，只偶尔到南京在首都饭店里住住。

没想到五月里“清乡委员会”成立，汪精卫自兼“委员长”，任命管仲辉为“军务处处长”。管仲辉觉得给自己一个“军务处处长”的职务比起“军事委员会委员”和“军事参议院副议长”来，简直太“小”了！比起捞到了“清乡委员会秘书长”的李士群，自己也显得太吃亏了！但也无可奈何，军务处处长是个硬碰硬的职务。管仲辉怀疑这是日本军方对他的“考验”，他不得不舍弃上海的声色犬马，由李士群陪着来到苏州，并且同日本军事顾问、新近由中佐升为大佐的晴气庆胤见面。李士群以“清乡委员会秘书长”名义兼“苏州地区清乡委员会办事处主任”。但办事处真正负责人是晴气大佐，他也是李士群的后台老板。“清乡”是日本侵华战略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日军只掌握了城市和几条主要交通线，广大乡村都在新四军和抗日游击队控制下，甚至上海、南京近郊也有抗日武装活动，日军在华北正大规模发动“扫荡”，在华中就决定“清乡”，提出以沪宁铁路沿线作为“清乡实验区”，以苏州为中心，向四面展开。

管仲辉心里暗想：日本人和汪精卫让我干这差使是对我不信任。他很明白，这次“清乡”，既要清新四军，又要清忠义救国军。如果我清了忠义救国军，就得罪了重庆，势必只好死心塌地跟他们走到底了。他狡猾地想：行啊！好在叶秋萍有言在先，让日本人和汪精卫怀疑总是危险的，要我清乡我就清！管你青红皂白！管你谁死谁活！但人有才能容易犯忌，庸碌倒能平安。我要尽量少露锋芒。

他发现晴气不过是个大佐，自己挂中将领章向晴气敬礼不大像话，故意降低两级，挂上一副上校领章。李士群看了觉得奇怪。等到领会到他的用心，格格笑了，说：“老兄，我一直还以为你是个粗心大意的人，看来，你的心比头发丝还细啊！”他心里一惊，假装糊涂，脸上露出傻笑，也不辩解，却装出好像受到了夸奖很得意的样子。

他来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苏州，看到的是一番破落凋零的景象。苏州和京沪铁路沿线一些城镇一样，满街都贴着标语口号：“肃清共匪，确保治安”“拥护和平、反共、建国”“保证清乡工作顺利进行”“人人参加清乡！清乡个个有责！”“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由苏州办事处领导的伪军有些是日本人历年来收编的土匪，有些是释放的俘虏，有些是投敌的部队，有些是招募的青皮流氓无业游民，武器窳败，训练极差，战斗力很弱。清乡的主力是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大将派来的日本登部队的六个大队。不过日军不归办事处指挥，每次出动都要由目光阴鸷笑容冷酷的晴气大佐点头。

日军希望用中国人打中国人，轻易不肯出兵。在常熟东南地区，忠义救国军不少，常对西北面的新四军根据地进攻。同是抗日军人，但重庆部队又总是同新四军摩擦。战斗常常是以日本军对付重庆军队、重庆军队对付共产军、共产军对付日本军这样三种情况循环出现，形式多样，持续不断。

晴气不断同管仲辉和李士群研究清乡的步骤。可是每当日军大部队出动时，新四军往往总是事前安全转移不知疾风流水般地吹流到哪里去了。到了七月，天气特别炎热。原来在清乡区里活动的新四军大部队，大部分开始向苏北地区安全撤去，日军和伪军干脆在清乡区乱抓乱杀老百姓谎报战果了。管仲辉在一次清乡战斗后，去阳澄湖边的一个小村庄视察。看到房舍全烧了，几十具尸体中多数是妇女老幼，抓到的几个“共产军”，实际是种田的农民，一个个都已被拷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了。缴获的所谓新四军的“军粮”，数量很少，品种很多，连绿豆、赤豆都有，看来是从农家抢来的一些粮食，并不是什么“军粮”。他心里有数：连日本兵也是一样，他们不想打硬仗，只想杀点中国老百姓，既无危险，又可吹嘘战果。

管仲辉出了一点力，又尽了一点心，庸庸碌碌又不急不慌，混了一个半月，想：假戏可不能长期真唱，要适可而止。见德国进攻苏联，苏德大战爆发，他觉得希特勒可能是犯了个大错误。在“清乡”工作上，他决定抽腿了！装作伤风感冒又有风湿痛，回上海去过周末，一去就是五六七八天。回到苏州也是天天寻欢作乐：到书场听评弹，到妓院寻花问柳，到狮子林品茶，去观前街吃喝。不久，听到晴气大佐的闲言碎语了。晴气大佐是个特别精明的人，目光多疑，脸上常有残忍的表情，对李士群说：“管处长对清乡不负责任也太过分了吧？他太无能了！太喜欢寻欢作乐了！这样的人不行的！”

李士群好意地规劝管仲辉，把晴气的话告诉了他，瞪起双眼说：“你我不见外，我才实话实说。现在，大军人一个个参加和运的已经不少，郝鹏举、李长江、孙殿英、公秉藩等等都是带了兵过来的。以后一定还有。老兄你资历深、职位高，还是要给日本人一个好印象才行！”

管仲辉早感到李士群很想把军务处处长的职务攫去给自己的亲信干，落得投其所好，装着傻笑“啪”“啪”拔着手指骨，摇头说：“我这人，大的才能是没有的。人都叫我‘福将’，说我打仗不挂彩，逢凶能化吉，大难能不死。我全靠自己的八字好吃饭。说实话，清乡这种事，我不是不想干，实在是干不好。再说，人生在世，谁不喜欢吃喝玩乐？你要是讲交情，给我在日本人面前美言几句。天这么热，放我离开这个苦差事回上海或南京去花天酒地，那我真是阿弥陀佛感谢不尽！”

白胖的李士群拿他没办法，只好笑眯眯地摇摇头说：“好吧！你这职位人家想干还干不到。老兄要真不想干，我只好给老兄想想办法！”

有了他一句话，管仲辉就颇有到南京看看潇湘路二号公馆的想法了。他听说潇湘路二号公馆修整一新，连花园也全重建好了，公馆里已经由军委会派人布置停当。想起有一天晚上乘凉闲谈时，听晴气和李士群都谈起童霜威也住在潇湘路的事，并听说了童霜威的情况。管仲辉回南京前，对晴气和李士群说：“我同童霜威过去交情不错，我去劝劝他！再说，我也要去看看我的公馆。”

这样，管仲辉就“一马离了西凉界”，从苏州回南京潇湘路来了。

从苏州回到南京潇湘路二号故居，正是下午。

管仲辉回首前尘，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在新整理好的花园里转了一圈，看繁花争艳、绿树葱茏，听鸟鸣枝头、蝉鸣叶丛，心旷神怡。又将修整一新的楼上楼下看了一番，对布置比较满意，有点踌躇满志。

军委会已经派来了副官、勤务兵，也招来了厨师和老妈子以及汽车夫。他心情轻松，美美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见天变了。燕雀在暮霭的天空中回绕翻飞，乌云笼罩，空气闷热得烫人。他汗水淌得不停，觉得饿了，叫副官关照厨房提前开晚饭。

正喝酒吃饭时，天上“轰隆隆”一阵闷雷，接着大点的急雨鞭子似的凶猛抽打下来。天本来热，下了大雨，凉快了些。一阵骤雨过去，他站在楼下客厅的门前用牙签剔牙，见几只蝙蝠逮虫子，绕着房檐飞来飞去。天暗下来了，花园里有些地方积了水闪着明镜般的亮光，树木花草都湿淋淋的。他打算到一号童霜威那里去谈谈，吩咐副官：“我要到一号童霜威公馆去看看他。你先去联络一下，联络好了，快来陪我去。”

副官是个唯唯诺诺模样文弱的年轻人，答应一声乖乖地去了。他刚走不久，管仲辉就听到了刺耳的空袭警报声。声音响得门窗仿佛都震动，像个泼妇呼天抢地地号哭。

管仲辉吓了一跳，大叫：“勤务兵！勤务兵！”

勤务兵跑来了。管仲辉问：“怎么回事？放警报？”

勤务兵是个老兵油子，说：“报告管副院长！是防空演习！”

管仲辉不禁想起了四年前参与防守南京时听到警报声的情形，说：“还没有听说有重庆飞机来炸，乱放警报干什么？”

勤务兵立正回答：“这警报从还都就试放过，怕的是渝蒋飞机来空袭。演习演习，以防万一，出了告示的！”

管仲辉吁了一口气，檐头滴水声已经凄然，加上刚才揪心的警报声使他扫兴。他在楼下客厅里踱来踱去，身上、额上不断淌汗。看看花园里，暗黑中的树木像鬼影幢幢。

一会儿，副官回来报告，说：“联络好了，请副院长去。”

管仲辉打听情况，说：“一号那里设的是个日本的什么特务机关？”

副官回答：“打的是‘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招牌，实际过去是个日本军事特务机关，如今听说是调查收集情报的，什么情况都收集。”

管仲辉暗忖：鬼子真是鬼子！侵略中国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在南京城还设这种情报机关！汪精卫他们明明把国卖得一干二净了，还要老着脸皮自我辩解，就是用一万张嘴我看也无用！所幸我是奉命来做汉奸，不然岂不天天像泡在辣椒水里坐在火山口上？这样想着，突然不想穿军装了，对副官说：“等一下，我换了便装再去，凉爽点。”

他到房里换了西装，见天上又在下雨了，他让副官打了手电筒和雨伞，陪他冒雨到潇湘路一号去。副官问他是不是派汽车送一送，他说：“就这么一点路，我要逛着走去。”其实，他是因为潇湘路一号楼下有日本特务机关，不愿招摇。

雨点沉重飙急，暗黑中处处一片淅沥声。地上溅水，皮鞋和裤脚全湿了。走进潇湘路一号朱漆剥落的大铁门，见大门两侧的大灯罩左侧那个碎了，像人瞎了一只眼，有种潦倒衰败的气象。门房里点着蜡烛，坐的是日本兵，有个苏州口音的中年瘦子在恭恭敬敬迎候着，请管仲辉上二楼去。管仲辉明白这准是监视童霜威的“七十六号”特工。

管仲辉在童霜威卧室里见到童霜威时，忽然心头浮起一种同情。烛光下，在陈设简单寒碜的房间里，童霜威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着下着夜雨的黑黝黝的窗外。窗怕溅雨，关闭着，房里闷热。窗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玻璃上纵横的眼泪似的雨水。在看些什么呢？童霜威回转身来了。管仲辉看到童霜威原来那气度不凡的轩昂气概和堂堂仪表变了！蓄着花白零乱的胡须，头发也长，面容较前瘦了。因为防空演习，电灯没有，点着蜡烛。烛光闪烁，房里更多了一种冷落凄凉的气氛。童霜威伫立在那里，像一个幽灵。

见管仲辉来了，童霜威脸上竟毫无表情，似乎对一切都毫无感觉，眼里却有愠怒幽怨之色。管仲辉不禁想起守南京时那夜在自己公馆里见到童霜威的胞弟童军威的情景来了！想：这家姓童的，兄弟俩倒都是硬汉！

管仲辉热情地说：“啸天兄，听说你在这里，我特来看望！别来可好？”他满面红光，又肥又胖，掏手帕擦汗。

童霜威点点头，以手示意，请管仲辉坐。

管仲辉在椅子上坐下，对副官和那中年说苏州话的瘦子说：“你们去吧！在下面等着，我在这里谈谈。”

中年瘦子对副官说：“走，到下面我房里坐吧。”他陪副官轻轻下楼去了。

管仲辉寒暄说：“啸天兄，身体可好？”

见他热情亲切，冒雨夜访，又念起旧谊，童霜威觉得不能再不开口，说：“谈得上什么好呢？心脏血压都不好，行尸走肉罢了！早听说你来了，可我是被软禁在这里，处境与你不同啊！”见管仲辉嫌热，递了把扇子过去。

管仲辉看看空空的四壁，擦着汗扇着扇子，说：“啸天兄，你我知己，我对你不能不讲心里话。你的为人，我得夸一声：好！但其实你不必自己苦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劲草遇到疾风也要偃倒。你是文官，何必学谢晋元守四行仓库？‘过刚则折’，古之明训，智者不为的呀！”

童霜威不禁肃然端坐，问：“慎之兄，你是来作说客的？”

出乎所料，管仲辉摇着扇打个哈哈，轻轻地将椅子往前挪，靠近童霜威耳朵小声神秘地耳语说：“他们有这意思。不过，你我交情深，我这人你是知道的，虽是武人，不会拿你当云梯踩着爬城墙的！我要尽量助你一臂之力！”

童霜威如坠五里雾中，思索着说：“慎之兄，那好！今晚你来看我，我很感激。你我就叙叙家常，不谈我的事吧！”

管仲辉想：此人真是书呆子气十足！本来也并不想劝童霜威下水附逆，自己的事又不好同童霜威明言。刚才说的那些话，只嫌童霜威太傻太直，一头撞在墙上不会转弯，想传授他一点诀窍，听童霜威这样说，又不好过于坚持了，点头说：“好好好，叙叙家常，叙叙家常。”但仍想指点指点童霜威，话头一转，说：“谢元嵩可是个聪明人。我在重庆见到过他！他说：在汪精卫那里做汉奸好像打麻将，坐在牌桌上的人从来不决定自己的牌怎样打法，而由坐在身后看牌的人从后面把手伸过他们的肩头，来替他们摸牌出牌，作决定。不过，只要能赢钱，做汉奸的就心甘情愿了！所以汉奸并不少。哈哈，他在那边大骂日本人大骂老汪和汉奸们，像个忠臣烈士似的，有趣得很！”

提起谢元嵩，童霜威心头烧起了无名火，问：“他在干什么？”

“听说给了他一笔考察金，去美国考察了。”

童霜威咬牙想：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是变化多端，却运气亨通。他是实实在在做了汉奸的，到重庆却不吃亏。我被他害了，到现在软禁挟持在此，如同阶下之囚，真是从何说起！气得耳朵发热，头也晕了，发牢骚说：“真是世无天理！他在上海是落了水又突然走的……”忍不住将自己怎么受他作弄的情况扼要说了。

管仲辉用右手三根指头敲着桌面，说：“是啊，啸天兄，他是个站在海边也不湿鞋的人，你何必偏要用湿手沾干面落得个甩也甩不脱的处境呢？”

童霜威不禁沉思，但决定不谈这个问题了，听着雨声击窗，问道：“慎之兄，那边情况如何？”这“那边”当然指的是重庆。

管仲辉笑笑：“怎么说呢？轰炸太可怕了！雾季还好，一过雾季就提心吊胆。前年最厉害，几乎夷平了重庆城。前年五三、五四两天，一下子炸死炸伤六千人左右。物价飞涨，小公务员叫苦连天。至于做纪念周、唱党歌、背总理遗嘱，连同官场的吹牛拍马，派系复杂，人事纠纷，门户倾轧，一如过去。我们那些熟人，都仍是当官的当官，做老爷的做老爷。贪污腐化更盛，特务气焰更高。共产党很活跃，有报纸，有办事处。不过这里在反共，那里也在反共，只不过这里是明着叫，那里是暗中反。哈哈，现在那边占便宜的是两条——”

童霜威问：“哪两条？”

管仲辉放下扇子，掏手帕擦脸，附身过来耳语说：“第一条是抗战抗下来了。日本人的残暴烧杀，激起了中国人的抗日决心，并未像汪精卫他们预料的那样，支持不住要垮台，更未像日本人的如意算盘，以为让老汪‘还都’后，重庆就要动摇。日本人对老汪这点很失望啊！现在看来，四川是天府之国，养得活下江去的人。蜀道又难，山高路远。哈哈，汪精卫一伙到了南京，更刺激了老蒋。共产党又整天唱高调、打游击，牵制监督，不抗也不行。外加指望世界形势起变化寄希望于美、英、苏俄！于是，抗战就拖到了今天。现在，苏德一火并，这抗战当然更要抗下去的！”

“第二条呢？”

“日本人本来想速战速决，一下子席卷中国。有人认为日本很快能灭中国，谁想到蛇要吞象并不容易。听说日本陆军一共不过四十九个师团，三十八个师团牵制在中国！如今兵力分散，力不从心，除铁路线和大城市外，无法驾驭，心腹地带像江南都有新四军和忠义救国军，其他地区可想而知。所以，大的攻势基本停顿，陷在泥淖里拔不出腿来。日本人里有一派倒是急于想和了！你也是知道的，在香港，这种来往和联系是从来没有中断的。”

见管仲辉说得这么大胆坦率，童霜威既出意外又极吃惊，但了解此人的军人性格，也就不奇怪了。听管仲辉的叙述，觉得有理，忍不住又问：“你推测这大局前途，有哪种结果？”

管仲辉摇摇扇子，又放下扇子拔着指关节，笑笑说：“我把听到的周佛海的推测讲给你听听如何？有一次在他公馆里闲谈，他说：不外五种结果。一是在汪蒋合作之下实现全面和平！”

童霜威摇头，说：“不可能吧？”

管仲辉继续说：“二是汪去蒋来实现全面和平！”

童霜威摇头，说：“怎么可能！”

管仲辉说：“三是蒋下台实现中日和平！”

童霜威又摇头，说：“我看也不可能！”

管仲辉说：“四是日军进逼重庆，或重庆自行崩溃！”

童霜威心里不以为然，没有表态，脸上也无表情。

管仲辉说：“五是日本不能支持，自动撤兵，表面重庆反攻胜利，实则共产党得势以俄代日！”

童霜威仍未表态，反问：“他认为哪种可能最大？”

管仲辉笑笑，说：“他说，最希望第一种，其次第三种，但可能性都很小。第二种是他们所企求的，但似乎也不容易。第五种，以日方情况看，则较可能，但就令人忧虑了！”

童霜威想：汉奸站在汉奸地位上胡思乱想，岂能想得准确！有意地说：“他这些推测实际是觉得前途渺茫呀！慎之兄，那你呢？”

管仲辉得意地挤眼笑笑，说：“我是不管这些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哈哈！春秋时军事家吴起说过：‘战胜易，守胜难’，日本现在正是这样。也许第六种是眼前这种局面还要不死不活拖下去！”也反问：“你看呢？”

童霜威说：“你这看法我也有！只是，不管未来如何，中国人总是该做个中国人！”说到这里，童霜威推心置腹地说：“来此观感如何？”

管仲辉笑笑，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沉吟了一下，答：“国难！国难！”又说：“‘天下乌鸦一般黑’！甚至一蟹不如一蟹了！”

童霜威见管仲辉似乎实心实意，感叹地说：“慎之兄，你是守过南京的将领，你不该来！”

管仲辉哈哈笑了一声，脸上放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点点头，忽又吞吞吐吐地说：“啸天兄，你为人厚道，也不能太……你记得吗？在南京时我就说过你这人太君子了！脾气得改改。你是有学问的人，该懂得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我看谢元嵩就很‘神’，所以不吃亏！你也别把到这里来当汉奸的人看作清一色！我这话，哈哈，已经太明白了！哈哈……”他用直率而又曲折的笑声把下面的话全淹没了。

童霜威不禁一字一句咬嚼着他这些神神道道的话，体味着，似乎有了几分明白，又似乎仍不很明白，又问：“那边国共关系如何？”

“哈哈，我是从来不认为也不希望这种关系好的！何敬之做参谋总长，今年一月，秉承最高当局的旨意，叫顾祝同、上官云相在皖南抓了叶挺、杀了项英，消灭新四军。我听汪精卫夸赞过，说这是办了件好事。可惜！共党不好对付！皖南消灭了，如今又在江南、苏北扎下了根。以后，南京这儿反共，重庆那儿也反，一个明枪，一个暗箭，反法不同，宗旨相似，哈哈！”

外面，雨声淅沥。忽然，又响起了“呜——”的解除警报声。夜里人静，警报声特别清楚悠长。

管仲辉站起身来，踱着方步，习惯地拔着骨节“啪啪”响，说：“防空演习完毕了！其实，还从未有飞机来轰炸，有这演习，说明东洋佬和老汪他们心虚，害怕！听到警报的呜呜声，我既想起了守南京时的情景，又想起了在重庆时的情景。今天见到你，潇湘路夜雨，促膝谈心，真又恍然如在梦中。战争年代，这种际遇也不容易啊！”

听他这么一个自命为武人的军人，讲起话来带着诗意和感情，童霜威不禁想：晏子说，“言莫若信，人莫若故”！管仲辉虽来落水附逆，今天也是来作说客的，但并无害我之心，说话也自坦率，与谢元嵩确实不同，因而礼貌地问：“嫂夫人和女公子他们要搬到南京来吗？”

管仲辉肥头大耳地直摇头，咧嘴笑着说：“兔子尚有三窟，我何必把家搬来？偶尔来住住玩玩罢了！我上海租界上的公馆住着舒服。可怜的南京城啊！——”他见雨停歇了，去将窗户“砰”地开了，吸了一口扑面清凉的空气，说：“太荒凉了！住着也总是叫人想起许多往事。兵灾以后，杀人盈城的地方鬼太多，是住不得的！”

电来了，电灯又亮了。童霜威“噗”地吹灭了蜡烛，叹口气说：“我还不知要在此被软禁到哪一天！在此也无日不思念上海租界呢！”

管仲辉忽然挪步踱回来，又坐在童霜威对面，靠近身子说：“啸天兄，我看我可以给你一条锦囊妙计！”

童霜威瞅着他，想起了抗战爆发那年七月，管仲辉送锦囊妙计的事，目光似是问：什么锦囊妙计？

管仲辉轻声神秘地说：“你身体不好，要学学我西安事变后装病住院的本事！嘻嘻，懂吗？”

童霜威说：“我心脏、血压确是不好。这一向，也一直是长期服用一些降压、定心的成药。”

管仲辉点头悄声说：“奉劝老兄，五分病要装成十分重。我呢？要暗中给你出力！晴气庆胤和李士群对我都还可以。我一方面给他们送送礼，一方面要反复告诉他们，你这个人胆小怕事、书呆子气，身体又坏，软禁着病死了影响不好，既不宜杀，也不宜关，化敌为友是上策，驱友为敌是下策，与其逼其为敌，不如联之为友。如此这般，说不定他们会放你回家！”

童霜威想：这管慎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呢？他回来落水附逆，又似乎并不把自己看作是汉奸，想说什么就敢说什么，真是玄妙！叫人猜不透！觉得同他到底有过交情，他也熟读过兵法，颇懂得攻守进退之道，而且语气诚恳，不由得点头，说：“慎之兄，回想当年为国大代表的事，多蒙大力筹划，一直心感无既。这次，倘若我能重回上海家里养疴，真是格外感激。”

管仲辉问：“生活上还方便否？缺什么不缺？”他站起身来，扔下扇子，似是想走了。

童霜威也不想留，站起身摇头说：“小儿家霆在此陪伴侍候，也有个‘七十六号’的人在此照顾！”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似的问：“慎之兄，我以前的秘书冯村，你在那边时见过没有？”

管仲辉点头说：“噢噢，是西安事变后我住院时代表你来看望我的那个冯秘书吗？”摇摇头说：“可惜，在重庆后来没见到过。”

童霜威倒是很想知道一些冯村的状况的。虽然家霆说冯村来过信劝他去重庆，但信写得简短，看不出他在干些什么，也不知他处境如何。管仲辉的回答，使他失望，就不再说话。

管仲辉同童霜威紧紧握手告别。童霜威对着隔壁房间叫了一声：“家霆！”说：“你来送客！”

看着家霆陪管仲辉下楼后，童霜威独自站在敞开着的黑黝黝的窗前。雨后，天穹朦朦胧胧，远处一片模糊，近处也被黑暗严密地包裹着。一丛丛的树，好像是一簇簇渺渺茫茫的黑影，溶化在雾气里。潮湿的花园里，似有树木野草被水浸泡得难以忍受的呻吟声和叹息声。前边池塘边的蛙声“嘎嘎咕咕”叫成一片。看着雨后暗夜中遥远人家星星点点鬼火似的灯光，听着一只夜鸟“吱——”地惊叫着擦窗飞走，他心潮起伏，不禁随口吟出一首七律来：

凄凉空城忆浩劫，

一念回头未易寻。

钟山龙蟠前朝梦，

石城虎踞旧时情。

沉沉黑暗嗟夜雾，

灿灿光明盼晨星。

囚居秣陵羡飞鸟，

哀思降幡哭新亭[2]。

[1] 何应钦：字敬之，贵州兴义人，蒋介石的主要军事助手之一。此时是军委会参谋总长，并兼任军政部长。

[2] 新亭：故址在今南京市南，为三国时东吴所建。《世说新语》载，西晋末，北中国为外族所占领，渡江的一些名士常邀集于新亭饮宴，感叹风景依旧，河北变异，相视而垂泪。

四

管仲辉来过后的第二天傍晚，天擦黑时分，家霆正在楼上童霜威房里同爸爸对弈。象棋，是家霆从新街口买回来的，倒是用来给童霜威解了些寂寞。

忽然，“冷面人”老董急急上楼来了，说：“童少爷，有个年轻漂亮穿和服的日本小姐来了！颐和路二十一号来电话通知过的！说是专门来看望你的。她在楼下！”

“年轻漂亮的日本小姐？”家霆放下手里的一只刚想跳过界河去的马，对童霜威说：“爸爸，我下去看看！”

他心里想：咦？真奇怪！谁呀？脑海里一闪：难道是欧阳素心？不！她不是什么日本小姐呀，但不是她会是谁呢？一定是她！难道她化了装来了？这可能吗？

他几乎没有一天不想欧阳，但第一封信发出后，渺渺无讯，未曾收到过她的复信。写了第二封信去，仍旧不见音讯。现在，会是她来了吗？不，不会的！她娇生惯养，家里未必会肯让她来南京！再说，信上也没有叫她来。他信上用暗示的语气告诉她：这儿是有日本人和上海“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人监视着的，随便跑来也不可能会见的。那么，她怎么会来呢？但，这是谁呢？

家霆一颗心忐忑迸跳着走下楼去。“冷面人”跟在后边，说：“她带了上海‘七十六号’的公事信由颐和路二十一号办事处介绍来的。手里提着个收音机，门房里的日本兵在盘问。”

家霆暗想：如果是她，一定是找了她父亲才弄到了这种介绍信穿了日本和服来的。想到欧阳能在他和爸爸一同被软禁的情况下从上海租界上亲自到南京来，心里怀着一种又喜又爱又感激的心情，但如果真是她，却又觉得她不该来。

天，在一瞬间暗下来了。门房间亮着灯，灯光从门里射出来，将外边洒亮了一片。灯光里，闪烁着欧阳素心的身影。她穿了一件色调鲜艳的日本和服，正在用日本话同门房间里的日本兵在讲些什么。

家霆心里一热，喜叫一声：“欧阳！……”跑上前去。如果此刻只有他和她，他一定早就冲上去拥抱她了。他的心猛烈地狂跳，几乎忘掉了一切，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似在燃烧。

欧阳素心回转脸走来。银色的灯光闪在她的背后，她同家霆之间是暗的，彼此几乎看不清脸面，但他看到了她丝织和服里风姿绰约的身材。应当说，日本女子的和服是具有强烈的东方美的：彩带束腰，广袖长裙，显得高雅绮丽。但此刻作为敌国的女性服饰，一种抗日的民族感情，使家霆忍受不了欧阳素心穿这种服装。家霆原谅地想：像她这样漂亮的姑娘，到南京这种由日寇和汉奸盘踞着的城市，如果不穿日本和服，能毫无危险性吗？……但立刻又想：她穿了日本和服遇到像尹二这样的中国人，不也一样是有危险性的吗？一想，感情又矛盾了。

欧阳素心用娴熟的日本话不知对日本门卫说了些什么。日本兵客气地点头招呼。然后，家霆见欧阳素心又闪身站在灯光里朝他可爱地抿嘴笑笑，示意他快帮着去提她带来的提包、小箱子和一只艺妓舞香扇的日本花绸包袱包着的无线电。他看到她脸上的汗水泛光。

他又看到她掏小费给停在门口的那辆汽车的司机，打发那辆汽车走了。她像风一样轻地走过来了。他上前去提物件，“冷面人”也讨好地上来帮着提东西，陪她上楼。

爱情像一团火焰在他心里加温，他喜悦地问：“你今天从上海来的？”

她点点头，紧挨着他，用轻得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问：“欢迎吗？”

“你怎么会来的呢？”他问出口了，却又感到在“冷面人”的身旁不该问这问题。

但她回答得很技巧也很真实：“说不清！反正，我来了！好像有一股力量吸着我来，不来不行！”

他对她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心里感到有许许多多话恨不得立刻都同她讲。

他和“冷面人”将欧阳素心的物件都拎到了他住的卧室里。这里早先是童霜威的书房，如今他住着。童霜威在隔壁原先的卧室里住，两间房相通，中间的门关着。家霆是对欧阳素心说也是对“冷面人”说：“今晚，你就住在这间房里！我到隔壁房里，同爸爸睡。”然后，他对“冷面人”指指欧阳素心说：“老董，等会儿她同我们一起吃晚饭。”

“冷面人”见是日本小姐，格外巴结，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去添菜！”说完，匆匆离开下楼去了。

家霆见“冷面人”走了，一把抱住欧阳素心，紧紧地亲了亲她。像是在咀嚼幸福，立刻又告诉欧阳素心：“这就是‘七十六号’派来的人！”又说：“你来了我真高兴！”但又鄙夷地瞅瞅欧阳素心穿的和服，说：“快把日本衣服换掉吧！洗洗澡，换了衣服我陪你去见爸爸！对面——”他用手指指，“就是盥洗室。”天热，他觉得她一定需要洗一洗了。

欧阳素心明白他是因为仇恨日本人所以厌恶她穿日本和服，没有做声，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好，我先洗一洗，再换换衣。”

家霆将开水瓶给欧阳送到盥洗间去，又回来开门到隔壁房里去了，将欧阳素心留在房里去洗脸、更衣。他到了爸爸房里，说：“爸爸，欧阳素心从上海来了！”

童霜威正在纳闷，诧异地说：“怎么说是日本小姐呢？”

“她会日语，化装成日本姑娘来了！”家霆思绪复杂地说，“我已经叫她快洗一洗，换了衣再来见您。”

“她来做什么呀？”童霜威摇头，带有责怪地说，“生逢乱世！我们又是这种处境！一个女孩子！……她其实不该来！”

家霆默然，但说：“她既然已经来了，爸爸，您就别说那些了！我希望爸爸您能对她好一些。您见了面就会知道的，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姑娘！”

童霜威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摸出万金油来往太阳穴上搽，叹了一口气，说：“是呀，她可能是非常好的！只是，如果不是生在她那样的家庭里就好了！”

家霆又默然了。盥洗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欧阳素心关着门在洗濯。他说：“爸爸，这些话您可不要当着她的面说。她自尊心非常强，这是她伤心的事。我只希望您能对她客客气气，那就行了。”

童霜威点点头，又闷闷地叹一口气，烦恼地说：“今晚怎么睡？”

家霆做着手势：“我来陪您睡，她睡我的房。”说完，听到盥洗室水声停了，欧阳素心的脚步声回房了，他就又开了通向自己卧室的那扇门走到隔壁房里去了。

他见欧阳素心动作迅速，已经换去了日本和服，穿上了一件夏季穿的闪闪发亮的丝质黑色旗袍。灯光下，她温柔纯真地看着他，略带忧悒，但雪白的皮肤衬着黑旗袍，异常美丽。

家霆似乎能体会到她的心情，轻声亲切地说：“啊，你累了吧？你是怎么来的？真想死我了！”

她面上平静内心激动地说：“我只想，你在地狱里我也应该下地狱！实在无奈，我找了爸爸。他现在在清乡委员会又兼了个福利处处长的职务，同日本顾问晴气和李士群都有交往。这不，我就请了假设法来了。我总想能看看你，哪怕看上一眼就死也愿意。”说这话时，盈盈的泪珠涌上了眼眶。她从皮夹里取出洁白的小手绢来拭眼。

家霆深深感动，叹了口气，说：“是啊，我还不知哪天才能离开这儿回去呢？学校里的课业也荒废了。”

“我接到你信后，已经找人给你请了假，同学校里打了招呼。你如果能回去，继续上学是没问题的。”

“真想回去啊！可是办不到。我真恨啊！”家霆怒发冲冠，紧紧攥着拳，瞬即又说：“欧阳，你不该穿日本人的服装来的！假冒日本人出了事多不好。再说，你不是不知道，现在中国人多么恨日本人，穿这种衣服不但不安全，反而可能出危险！”

欧阳素心点头，抑制住痛苦地说：“是呀，我想偏了！只以为穿日本和服可能安全一点。没想到在火车上，我坐在那里，人家都不愿意挨着我坐。在下关下火车时，向人打听颐和路，那人也给我脸色瞧，明明知道也说不知道。”

见她梳完了头，家霆说：“走吧，欧阳！到隔壁房里，看看我爸爸去。”他拉着她的手，她却甩脱了他的手。他走到侧门，欢叫：“爸爸，欧阳素心来了！”

欧阳素心随着家霆，像一片云似的飘飘出现在门口，看着头发、胡须都很长的童霜威。童霜威的脸色苍白，威严，身材稳健。她恭敬地叫了一声：“童老伯！”

童霜威被眼前这女孩子美丽脱俗的风度与容貌惊住了，想：呀！怪不得家霆着迷！确实是一个少见的可爱的女孩子！朴素、大方、典雅，带点傲气，又十分灵敏、智慧。她能一个人设法化装成日本少女来南京看家霆，这就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呀！想着，心态变了，说：“啊，你就是素心！好啊！知道你来看我们，很高兴！你快坐呀！”

欧阳素心像只小鸟似的依着童霜威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了，说：“老伯，我给您带了一只收音机来，好给您解解寂寞。您可以收听些广播。您等着，我去给您拿来。”说着，她轻快地走到隔壁房间里去。一会儿，就把那只艺妓舞香扇的日本花绸包袱包着的无线电和另一只手提皮包抱来了，解开包袱，抱出一只乳白色的收音机来，微笑着对家霆说：“明天就给伯父安个电插子吧。”她转向童霜威：“伯父，我猜，您一定欢喜我带这个礼物来的！是吗？”

童霜威感到心里温暖，点头说：“当然，当然欢喜！”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

欧阳素心似乎是有意要使童霜威高兴，又打开手提皮包，取出一只金翠镶嵌的深黄色古玩小葫芦来，说：“老伯，还给你带来了一样礼物，是我们家里的！这小葫芦里养着一只会叫的蝈蝈。”说着，她把葫芦转开，果然有一只蝈蝈露出头和触须爬了出来。她又将蝈蝈放进葫芦，说：“老伯，你听！它唱得多么好听。”她孩子气地将小葫芦放近童霜威的耳边，说：“好听吗，老伯？”

童霜威听到：蝈蝈正振翅弹唱出一种“”的音乐声，清脆悦耳，点头说：“好听！好听！”他笑了。家霆发现爸爸本来是从来不笑或极少笑的，现在的笑容是从心里泛上脸颊的。家霆不知为什么，竟想淌眼泪了。

欧阳素心像个可爱的女儿似的说：“老伯，蝈蝈很好喂养，不费事。每天给一点点南瓜、豆芽或者萝卜什么的，它就当饭吃了，可以一直喂养到明年春天还活着。能过冬，冬天放您被窝里别让冻着就行。”说着，将小葫芦塞进童霜威的手里，说：“老伯，您收下。”

童霜威暗想：唉，多么惹人爱的女儿！想来她父亲一定是把她当作掌上明珠的。可是，唉，他为什么要落水呢？为什么不替这样可爱的女儿多想想呢？他有些感慨，接过欧阳素心递来的小葫芦，说：“好！我收下！谢谢你，素心！”

家霆发现并且感觉到爸爸对欧阳素心的感情，就在这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完全变了。心里真高兴呀！在一旁开心地说：“欧阳！你带了什么给我呢？”

欧阳素心笑了，说：“你等不及啦？我给你带了好些吃的东西来，还给你带了你该读的课本和一些书来。说实话，就算给你带的东西重！但想到我们是老同学，又想到一句西洋格言：‘不受痛苦，得不到胜利；不踩荆棘，得不到王座；不背负十字架，得不到皇冕！’再重我也只好把它拖来了！”

听她说得有趣，童霜威和家霆都笑了。他们同时觉得她有一样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丰富的内心世界和感情世界。

空气很融洽。后来，“冷面人”开晚饭来了。三个人一起吃晚饭。欧阳素心将从上海带来的咖喱鸡、宁波露笋、冬菇鸭、烤麸等罐头开了，还把两个罐头给了“冷面人”。吃饭时，“冷面人”给童霜威送来一张粉红色的烫金请帖，是“留日同学会”发的，邀请后天中午在“迎宾馆”聚餐。

“冷面人”讨好地说：“童委员，后天中午有汽车来接。”

童霜威手拿请柬，掂着分量，想：好呀！对我的软禁又放松一步了，岂不奇怪？对了，又是个圈套！看来似是一个聚餐会，如果我参加了，也就是落水了！说不定报上又要登些什么了！马上对“冷面人”说：“不！老董！你快去打招呼。我身体不好，不能去！”天热，他额上冒汗。

说完这话，他的情绪变了。吃饭时，一句话未说，胃口也不好，吃了大半碗饭，就搁下了。默默地摇扇，郁闷着，使人很容易感觉到他的不快。因此，连欧阳素心也感到在这种时候，不该说什么，只默默地同家霆埋头吃饭。

“冷面人”将吃剩的晚饭收走后，童霜威依旧默默无言，沉浸在抑郁、愤怒的情绪中。家霆同欧阳素心陪他坐着。为了打破铁一般沉重的气氛，欧阳素心先谈了上海初春时的许多惊人暗杀案。最突出的是三月里“七十六号”制造了三起震动中外的大血案：一次是在深夜暴徒们跑到江苏农民银行宿舍集体枪杀了十几个职员；一次是在中国银行宿舍，绑架了近两百人；另一次是袭击中央银行上海驻地放了定时炸弹，炸死炸伤多人。到了四月里，在胶州路孤军营里，八百壮士的团长谢晋元也被刺死了！租界上已经成了无法无天的杀人世界。

家霆听着，计算时间，发生这些事时，正是自己被“七十六号”绑架送来南京的时候。那时报也看不到，也不接触人，这些消息当然都不知道。听到这些日伪特务横行的事后，童霜威父子心情都很压抑，感到天气热得遍体如焚。

家霆后来问起舅舅柳忠华的情况，说：“欧阳，我舅舅做生意的情况怎样了？”

欧阳素心靠窗口坐着，带点娇慵困倦地好像在数天上的星星，说：“你可能想不到吧？生意好像做得不小！现在你那仁安里的大舅方雨荪也搭了伙，还有一个你们家认识的人，名叫江怀南的，也搭了伙。方雨荪就是江怀南介绍的。江怀南常到我们家，就认识了你舅舅。现在，他们都是兴茂贸易公司的股东老板了。”

童霜威也在窗边坐着。夜晚，暑气仍热腾腾地笼罩在空气中，从窗口吹进来的风也不凉爽。听到这里，他皱皱眉，问：“他们在做什么生意？”

欧阳素心摇头，坦率地说：“我不想管，弄不清楚。好像是在上海收购棉纱、棉布、西药等禁运物资，然后运到杭州，再越过封锁线运往浙江富阳等地，到那儿换取桐油、木材等物资。还将上海的西药、钢材等以及从浙江、安徽那一带贩来的桐油、土纸等紧张物资，运到江南和苏北，换取棉花、土布、烧酒。反正是贩来贩去赚钞票。”

从南面安仁街那边，传来了小火车的尖利急促汽笛声和火车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隆隆地响，单调而疲惫。

童霜威不禁问：“这么运来运去容易吗？日本人不管？”

欧阳素心似乎不想多讲，又似乎并不知道得太详细，但语气充满鄙视和气恨：“依我看，日本人和汉奸都要钱！钱能通神呀！说是日军以‘大日本战地御用商’名义给发搬运证呢！”有蚊子在叮她，她用手“啪”的打死了腿上的一只蚊子。

清水塘边和花园草丛中的蛙声阵阵，叫得喧闹。童霜威想：是呀！她说得有理！但日本人、汉奸勾结在一起做生意，江怀南、方雨荪同欧阳筱月一起狼狈为奸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柳忠华他也卷进去了，是干什么？童霜威敏感地想：忠华不是见利忘义的人，他本来也不是商人。如今，通过家霆找到素心的父亲来干这种勾当，决不单纯。会不会是利用日寇、汉奸给新四军走私搞物资？他们贩来贩去，过封锁线，一会儿沦陷区，一会儿国军防守的地区，一会儿又是新四军活动的地区，真是神通广大。一时，思念起柳忠华来了：在汉口时敌机轰炸声中的交谈，在香港湾仔寓所的见面，在上海时他在伪《新申报》上写的赠言，都如在眼前。童霜威想：唉，如果能见到他，同他谈谈多么好！他是个有能耐的人，对什么事都有主见。想念着柳忠华，他就呆呆地不言不语了，起身伫立在窗前，眺望着远处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灯光，看着皎洁的一弯蛾眉月，沉思默想起来，用扇子扇赶蚊子。

见爸爸这样，家霆点上一盘蚊烟，又问欧阳素心：“银娣好吗？”

欧阳素心点头，摇着扇子说：“好！她有本事能使家里人人都喜欢她，我自然更喜欢她。她聪明，仍在上补习学校。我有种感觉，好像你舅舅跟她很知心，不是泛泛的关系。”

家霆没有点头。他能意会到欧阳素心的感觉是正确的。他问：“你有什么感觉？”

“呣，有一点！”她笑得带点顽皮，带点心眼儿，“我常想，你为什么先后介绍这样两个人给我？又常想，你是那样地痛恨日本人和民族败类，可为什么？”她突然停住不说了，笑一笑，缄默起来。

一瞬间，舅舅柳忠华和舅妈杨秋水的面容又浮上家霆的心头。舅舅和舅妈之间的爱情一定是有一段曲折的经历的。舅舅坐牢坐了漫长的岁月，舅妈一定是在等待着他的。可是，他们多么不幸，相聚短促竟又生离死别了，真像一曲悲歌！想起这种种，他有点心酸，他觉得不好回答欧阳素心的问题，就岔开话题对欧阳素心说：“欧阳，明天，你陪我到中华门外去一次好吗？”

“去干什么？”她坐在窗边，似乎闻到了风从玄武湖里散播过来的荷花和莲叶的清香。

“那里埋葬着我的母亲，我要让你见见她，也让她看看你。”

“那当然好。”她乐意地点头回答，似乎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事。偶尔飘来的荷花、莲叶清香使她陶醉。

他看着欧阳素心。她坐在窗前，沐浴着银样的月光，那美好的容貌，高贵庄重的仪态，活泼温柔的韵味，使他心头涌起幸福的潮汐。他向她微笑，她也回他以微笑。用不着说话，情意畅通交流。他心里有爱情，真希望时光永驻，停顿在这种甜美隽永的感情和意境之中。他想起了拜伦的一首诗中的两句：

她在美中步履姗姗，

像星空和无云的夜晚。

后来，那夜，欧阳素心回房放下珠罗纱帐子睡了。

家霆在爸爸房里陪童霜威睡。父亲和儿子两人亲密地睡在一头。夏夜，月光明镜似的照来，透过窗户，透过蚊帐，射在床上。这时，外边，月光一定正像透明的面纱，笼罩在玄武湖和古台城上，普照着烟雾。露水一定正悄悄地在降落。花园里，月光与树影也一定在一起晃动，闪烁在清水塘上。繁密的蛙声与虫声纷杂地传来，家霆想：欧阳素心这时一定也没有入睡，月光一定也照在她床上，她一定也在看着月光，听着蛙声与虫声。他真想此刻能同她仍在一起偎依着谈心，永无休止地偎依着，永无休止地谈着。不，不必谈，就是不说，只要无声地偎依着坐在一起，就是甜蜜和幸福！……他发现爸爸翻着身也没有睡熟。月亮像一盏银色的天灯，照得窗栊透明。他见爸爸正睁眼看着窗户外一只庞大的蜘蛛网出神。那八卦似的大网上有一只在苦苦挣扎的飞虫，好像是一只“金牯牛”，被蛛网粘住了，正拼命想挣脱。一只大蜘蛛在网中央觊觎着，想等待飞虫精疲力尽了马上扑上去吐丝将它拴裹起来。但是，飞虫挣扎得凶，终于，破网飞走了！

家霆兴奋地问：“爸爸，您没有睡着？”

童霜威“呣”了一声，说：“是呀，我在想你的舅舅，想得很多。”他嫌热，又“噗噗”地扇起扇子来，“你把舅舅的情况告诉欧阳了吗？”

“没有。”家霆回答，“但她聪明，会有感觉的，不但对舅舅，对银娣也是那样。”说到这里，问：“爸爸，您觉得欧阳怎样？”

“我很喜欢她。”童霜威发自内心地说，“如果我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就好了，真是一个十分可爱又懂事的姑娘。只是——”他叹息一声，“她的父亲太对不起她了！”

家霆心里也叹息，嘴上没有说出来。他理解爸爸对于儿子同欧阳筱月的女儿恋爱还是不太同意的，想：只好依靠欧阳的为人和我的坚决使爸爸同意了。他告诉童霜威说：“爸爸，明天，我想同欧阳到雨花台去，寻找一下舅舅给妈妈立的那块墓碑，我们雇马车去。我打听过了，那里现在可以去，也有游人了，没问题的。”

童霜威沉默了一会儿，又叹息一声，说：“好啊！”

月光迷离，家霆看见爸爸朝天睡着，张着双眼，心里明白：爸爸一定又勾起了许多回忆，今夜一定又是睡不好了。他劝慰着说：“爸爸，您不要多想了，好好睡吧！也许，管仲辉会帮忙的。只要能回到上海仁安里，我就设法找到舅舅，跟他商量，我们就可以设法秘密逃跑。”

童霜威思考着说：“是啊，我是打算按管仲辉说的办啊。身体本来不好，我要装得更不好。这次，倘若真有机会不被软禁，拼着死，我也要冲出牢笼去！”稍停，又唏嘘一声，“你那继母，太无情无义了！我在这里，她哪管我的死活？其实，我也并不想她来，她来，除了逼我落水附逆，别无其他目的。但她要来，是不难办到的！她将你推进了火坑，自己却一定天天又在上海打麻将逛公司了！心肝全无！”

家霆明白：爸爸是有感而发，只能再劝慰着说：“她不来也好，一家人都拴在这里更糟！”

童霜威没有做声。在这夏天的夜晚，过了半夜，暑气渐消，窗外有微微的清风吹来拂动蚊帐。花园里月光下的虫叫声“”“吱吱”传来，似乎带点秋意。童霜威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家霆，记得不？四年前这时候，南京初遭轰炸，我们正离开南京到安徽南陵县去。你还记得那夜行船上的情景吗？”

家霆轻声微喟地答：“记得。”

于是，那青弋江夜行船上的橹声，船桅上的一盏灯，水声，夜鸟惊叫声，船工夫妇轻轻低语声，一时都涌上心头。抗战爆发四年间的种种不平凡的经历，也都像烟云似的掠过眼前，既遥远又似只是昨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家霆陪欧阳素心像出去郊游似的离开潇湘路一号。

欧阳素心穿得特别朴素，一件浅天蓝色的短袖阴丹士林旗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妩媚、和谐。淡雅每每衬得人更美，天然也使少女出落得大方。她有一种平静的高傲，很惹人注目。

“冷面人”恭敬相送。他可能感到有管仲辉这样的大人物来看望，又有欧阳素心这样的日本小姐是家霆的女朋友，可以预卜到童霜威的命运不会太坏，脸上居然也笑眯眯的了。门房间里的日本兵对欧阳素心笑着用日语交谈，好像是问欧阳素心怎么改了装束。光脑袋的年轻日本兵笑得很和气，也点头鞠躬，彬彬有礼。

离开潇湘路一号走出路口时，家霆笑着打趣说：“欧阳，真想不到，你的日本话讲得跟鬼子一样好！连弯腰打躬，也像东洋人！”

欧阳素心用美丽的眼睛看看他，说：“是吗？”

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蝉声悠扬，气温很高。穿出潇湘路，笔直步行到中山路口上，恰好遇见一辆敞篷破旧马车。车上是一个花白头发戴破草帽、穿破汗衫的马车夫。讲了价钱，包了马车，说明到中华门外雨花台，在雨花台等候两小时后再原路回来，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鞭丝斜袅，马蹄嘚嘚，破旧的马车在中山路上颠动着向南驰去。路上行人不多，汽车、人力车、马车也不多。一早就炎热，蝉声在路两边一些绿树上远远近近地鸣响。盛夏的太阳发挥着威力，闪着耀眼的金光，更衬得四下里景物的冷寂，荒凉。

欧阳素心叹息说：“啊！变化太大了！昨天从下关一下火车，就感到南京变了！同我记忆中的南京不一样，总觉得没了生气，没了笑声，人人脸上挂了一层灰。有些地方是断垣残壁，有些地方看不到人烟，有些地方使我想到战争和杀戮。我们家战前住在中山东路，房子听说烧毁了！早先，房顶上有个铁皮制的风信鸡，风一来，会转动，该也不在了。明后天，找时间你陪我去故居凭吊一下。”

马车夫是个历尽沧桑的老头儿，脸上的皱纹像松树皮，上身裸露的肌肉像被太阳灼焦了似的，闷头赶车。

家霆问他：“老伯伯，夫子庙现在怎么样了？”

老头儿摇摇头：“夫子庙烧光啦！除了剩个聚星亭还在，别的都没有啦。”

“老伯伯，南京失守时您在城里吗？”欧阳素心问。

老头儿好像无所顾忌，说：“当时躲在南边云台山乡下，光知道城里烧杀奸淫，过了两个月回来，知道的事比听到的更厉害。”他唉声叹气，“杀的人堆起来比山还要高哪！我回来很久了，夜里还没人敢上街，哭声还到处都有。”

家霆轻声地叹口气，说：“如果有鬼魂的话，南京城的鬼比人要多得多了！欧阳，你想到没有？我们经过的这些地方，也许都躺过死人，流过中国人的鲜血。”

欧阳素心似乎心里涨满伤感，惨然地说：“我真想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里！”

家霆看着她善良的眼睛，遐想地说：“是啊，是希望有那么一天！再也没有侵略者和卖国贼，再也没有屠杀和奴役，再也没有流血和离散，再也没有眼泪和仇恨！”

“该有什么呢？”她凝思着问。

家霆认真地说：“留下的只有爱，只有美丽的家园、幸福勤奋的生活，只有我和你之间的甜蜜！”

她微微笑了。他觉得她笑得像一朵亭亭玉立的鲜花，只是她的微笑为什么带着淡淡的哀愁呢？

家霆觉得能理解她笑中的哀愁，叹口气说：“唉！现在，当然全是幻想和空想。中国在被侵略，中国人在被奴役和屠杀，只有抗战！不能像路边这些标语牌上写的什么‘和平’！和平需要善意！也许只有抗战，只有杀死鬼子和汉奸，才能换来以后的和平。”

欧阳素心点头，但脸上那一丝带着哀愁的微笑也消失了，她的嘴唇变得苍白起来。

坐在敞篷马车上，虽然晒着太阳，但很舒适。童年时的欢乐与喜悦，都涌上心头，又一同回忆起儿时南京的情景，谈起南京夏日的一些风俗来了。

家霆说：“南京那时有个风俗，立夏那天，大人要叫小孩骑在门槛上吃豌豆糕，说是吃了可以不疰夏。那时，我家有个女佣是南京人，总要我那么干。”他问欧阳素心：“你小时候骑过门槛没有？”

欧阳素心摇头，笑着用南京话说：“傻乎乎的小把戏才会骑门槛，我可没骑过。但过端午时，南京叫作娃娃节，那时，我们女生抽屉里都有彩色丝线、小剪子，我们用彩线缠裹出五彩的粽子。我最爱那些装咸鸭蛋的五彩小网兜、小红绒花和用零碎缎子做的小香袋了。”

家霆笑了，也撇南京话说：“这些小丫头玩的东西，我可不喜欢。”

欧阳素心说：“阴历六月初四放荷花灯呢？喜不喜欢？六月初四南京人说是荷花生日，做了荷花灯点着了蜡烛放在水上漂，说是给荷花做生日。夜晚荷花灯一盏盏漂在水上，真美极了！”

边忆边谈，家霆约定：除了陪欧阳素心去烧毁了的故居看看外，再一同到大石桥畔的母校去看看旧址。老同学谈起当年学校里的生活，有谈不尽的话。

马车蹄声嘚嘚，经过比较热闹的新街口。广场中心有一个新迁置来的孙中山铜像，两米多高。家霆不禁想：汉奸汪精卫装得好像他是中山信徒。中山先生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如果像汪精卫这些卖国贼这样努力，中国不就彻底完了吗？新街口商店较多，有个商店正放唱片，一个日本女声妖声妖气在唱：“支那之夜哟！支那之夜哟！……”街边一个白发老太婆拄着拐杖在大声吆喝着讨钱。一家米店门口拥着些人，好像是卖平价米。一辆汽车上有日本人带着个时装年轻中国女人下车进饭馆。

马车在新街口没停留，继续向南。马不停蹄，一直走到中华门来了。这里人多，店摊不少，乱糟糟的。

马车夫指指中华门，说：“城墙上炮弹枪弹打的洞看到了吧？那些烧焦了的工事看到了吧？这一带，当时战事可激烈了，涂满了血，堆满了死人。城墙有好几处都给炮轰坍了，好些店面都是这两年新修的。”

搏战的风涛似仍存在。家霆和欧阳素心循着马车夫的手指，看着城墙上的弹洞和已被拆毁的犬牙交错的工事，当时的惨状历历如在目前，似乎能想象当年这儿伏尸喋血、墙垣呻吟、弹孔沥血、死者呼号的情景。

有一家卖包子的小店，放着两张破旧油垢的小木桌，门口火上蒸着笼屉，冒着热气，里边有个伙计在和面擀皮儿包包子。隔壁是一家卖本地月饼的糕点铺。家霆说：“欧阳，买点南京本地月饼带去野餐吧，好吗？”

欧阳素心赞成：“这几年吃的都是广东月饼、苏州月饼。南京月饼虽不好吃，也该尝尝了。”她叫马车夫：“老伯伯，停一停！我们买点吃的。”

靠街边停了车，两人一起下车。没想到，一下车，立刻拥上来六七个小叫花子，一个个都伸手讨钱。欧阳素心叹了口气，像天女散花似的一个个给了钱。两人同去那小铺里买了些荤五仁、素椒盐的本地月饼，又在隔壁一家小酒店里买了些咸鸭蛋和熟香肚、盐水鸭，店家都用荷叶分开给包了。恰好见有提篮卖荷花和莲蓬、嫩藕的，欧阳素心买了一束红白相间的荷花，又将莲蓬、嫩藕都买了些。上马车时，欧阳素心将月饼和鸭蛋、莲蓬等都分了一份给赶马车的老伯伯，马车夫千恩万谢。

出中华门又朝南行。西边有一片废墟，一男一女两个穷人家的小孩在瓦砾堆里拾石子玩耍，使人由废墟想到南京沦陷时遭到毁灭的旧事，心头凄凉。

终于，马车踽踽行到气象森然的雨花台下来了。

雨花台共有三个山岗，东面一个，中间一个，西面一个，除了蝉声吵人，一片幽静。虽是阳光蒸晒的晴天，却总使人感到天低云重，光景惨淡。

两人要马车夫等候，捧着荷花，提着吃的，向前走去。热风吹拂，遍地是丛生的蔓草，摇动的树梢投下斑驳游移的阴影，灰青色的石头上布满了苔藓。这地方历来公开和秘密杀害的人多了，在心理上给人造成了一种恐怖压抑的感觉，在环境上也给人一种苍郁而阒无声息的印象，使人想到黑夜里的枪声、残酷的活埋、血淋淋的刀劈、累累的白骨……

先看了北宋进士杨邦义剖心处的碑文。杨邦义不肯投降金人，被剖心杀死。风化了的碑文读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碑文上有“俾曜忠灵于国步艰难外侮日亟之时，国人等亦瞻慕而兴起乎”的句子。杨邦义剖心处旁，有辛亥革命阵亡将士人马冢刻石记事。荒草没胫，久已无人来凭吊了。

又走到雨花台下的方孝孺墓前来了。

方孝孺墓也是苍苔覆盖，凄凉地屹立在那里。周围有几棵挺拔的青松虬生多姿，墓旁有石栏。见到这墓，家霆想起前一段时间，爸爸讲起过杨邦义和方孝孺的故事。杨邦义是因为金兵攻下南京时被捕不屈，大骂金帅完颜宗弼被开膛剖心杀死的。方孝孺本是明太祖的大臣，辅佐太子。明成祖靖难后，命方孝孺草诏，他披麻戴孝执笔写了一个“篡”位的“篡”字。明成祖说：“你不怕灭九族吗？”方孝孺答：“十族何妨？”结果真的灭了十族，连老师一家都被满门抄斩。家霆想：爸爸好端端想起了杨邦义和方孝孺，也是从自身的遭遇有感而发的吧？看着墓，心里凄恻起来。

上了雨花台。乾隆皇帝题的“天下第二泉”的石碑仍在。这雨花台啊！真是“其旁冢累累，其下藏碧血”。远处山岗山坡间，绿草萋迷的荒冢数也数不清，令人产生空虚孤寂的沉思。这个名胜去处，现在也有用芦席搭的茶棚，也有出售一元钱一蒲包的五彩卵石的小贩。但游人稀少。几个卖五彩卵石的都同时拥上来纠缠着兜生意。

欧阳素心对家霆说：“买点做个纪念吧！”她付了钱给一个颤颤巍巍拄拐杖的跛老头，从一蒲包石子中挑了十几块精美的五彩卵石，将其余的还给老人，说：“最好的我都挑了，这些还您，再卖给别人吧！”

家霆来到这里，看到了远处乱草漠漠、荒冢累累，神魂不定，心里悲痛，想起了妈妈柳苇，哀伤不已。站在那里，双脚像铸定了似的。阳光下，碧绿的乱草坡岗，像睡熟了一般，蓝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中午的气温熏人，有一种古怪的鸟不知躲在哪棵小树上啼叫，声音像是一声声的悲哭，啼得人心里悱恻难受。

欧阳素心看着洪荒之地似的乱坟岗黯然神伤，似看到有魂魄在荒山野岭间徘徊飘荡。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问：“家霆，伯母怎么会葬在这里的呢？”她显然是疏忽了。昨晚家霆约她上坟，她一时没有想到别的。但现在，触景生情，她想：雨花台过去是枪毙人的地方呀！……是怎么回事呢？

家霆回过身来，用两只俊气、坚定的眼睛看着欧阳素心，说：“欧阳！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有告诉你。今天，我要对你说。……”

一缕轻柔的黑发在额前飘动，欧阳素心的脸色因吃惊突然变得苍白，说：“家霆，告诉我吧！凡你愿意说的我都爱听；凡你不愿告诉我的我可以不问。”

家霆同欧阳素心找块树荫下的干净草地席地而坐。欧阳素心静静听着家霆含泪的叙述。

天下真是常有这种复杂得意想不到的事呢！听着叙述，欧阳素心也落泪了。听完，她捧着荷花站起身说：“走，家霆，我们好好找一找吧！可是这么大的雨花台，你知道墓碑是在哪里吗？”

家霆摇摇头，说：“还是抗战初在武汉的时候，冯村舅舅告诉我的，没谈具体地点。后来，我问过舅舅，他说是从主峰西下，有一片空草坪，那儿埋葬的被杀害的人最多！”天热，他满面是汗。

欧阳素心捧着那束纯洁高雅红白相间的荷花，说：“我们从主峰西下，好好找一找！”她庄重地注视着远处，脸上闪出善良的光辉，自然地流露出一种不经意的温柔，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使人感到她的性情温柔，却意志刚强。

两人一起踩着沙砾的土地和荒草、卵石，从主峰西下，踏着长满青苔的羊肠小道，跨过高高的野草、荆棘。有凹凸不平的坡岗。有一些破碎断裂的青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走着走着，在岗峦和绿树环抱中，果然有一片绿毯似的空草坪。

欧阳素心惊呼起来：“看哪！该是在这儿了！”

家霆挽着她的手，像两个孩子似的，两人奔跑着到草坪上去。草坪坑洼不平，杂草里开着野花。有些地方，草深没胫。是这儿流的血多了，所以野草长得特别茂盛吗？周围可以瞥见草中一些馒头似的荒坟，有的已经倾塌坍裂，被野狗、野兔扒开的洞孔中，露出白骨和骷髅。不远处正有一条野狗豺狼似的在草丛中蹿跃。家霆就地拣起一块卵石掷过去把狗赶走。南京城遭大屠杀时，日本兵连狗也不放过，用枪打死不少。这一定也是条劫后余生的狗吧？它一条后腿是瘸的，尾巴显然给人砍掉了，热得伸出鲜红的舌头，跳跃着溜了。

忽然，欧阳素心拭着汗叫了一声：“看！”

家霆定神一看，果然，在西侧一个土坡旁的野草中，竖着一块约摸一尺多高的石碑，经过风吹日晒和雨雾霜雪，石碑已经显得色泽灰淡，但上边深镌的字迹还是清晰的。

两人上前看时，果然上面写的是：

献给柳苇 廿·一·八

家霆双膝一屈，伏倒在地，流泪跪拜在碑前，呜咽地说：“妈妈，我和素心看您来了！……”

欧阳素心恭恭敬敬将一束美丽芬芳的荷花献在碑前，九十度深深鞠了三个躬。

这时，有只美丽洁白的蝴蝶在草丛中颤颤地翩跹起舞，忽然摇摇晃晃飞过来了，围着他们飞了一圈又飞走了。啊，在这附近，开放着一些黄色、红色的野花。是花儿吸引了蝴蝶，还是妈妈柳苇的精灵化成了蝴蝶？

天空蔚蓝，太阳照耀着绿色的平静、凄凉的空草坪，使野草显得生气勃勃。岗上扶疏叠翠的一些绿树寂寞地肃立。叫声古怪的鸟儿不知躲在什么树丛中，又在悲啼哀鸣了。

家霆站起身来，心里漾起了一种神圣感，说：“欧阳！我以我有这样一个母亲骄傲，因为她有高尚的品格。品格是难下定义的，但它却是人最宝贵的东西。”说这话时，他又想起了杨秋水阿姨，不！杨秋水舅妈！

欧阳素心低垂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说：“家霆，我羡慕你！……”她似乎想讲些什么，又没有讲。忽然，她指着墓碑说：“咦？墓碑上还写着‘廿·一·八’，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呢？是伯母的忌日，还是你舅舅立碑的日子？”

家霆想了一想，摇头说：“都不是！妈妈死，是在一个秋天。舅舅来立碑，也是夏秋之际。”

“那是什么意思呢？”

家霆皱眉思索着，忽然好像大彻大悟了，说：“呀！你看，这三个字组叠起来是一个‘共’字呀！也许，这是替妈妈立的碑，也是给所有死在这里的他们的党人立的碑呀！”

欧阳素心点着头缓缓地说：“家霆，我明白了！一切我都明白了！”她激动得脸也红了，眼里闪着希望的光焰，说：“相信我吧！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任何事的。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介绍你舅舅和银娣给我了。我知道，他们不是简单的人！如果你认为有些事不便告诉我的话，我已经说过，我绝对不问。但我要尽力帮助他们。为了你，也为了正义。”

家霆感到欧阳是误解自己了！确实，许许多多的事，对舅舅和银娣，自己也没有真了解，许多也仅是感觉和猜想，怎么说得清呢！

家霆诚恳地说：“欧阳，不要误解。我决不是有什么事故意隐瞒欺骗你。我们之间，既然相爱了，就不应当隐瞒什么。我完全信任你，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样。”

想不到，欧阳素心忽然拭泪了，在感情的浪涛中颠簸着，脸上的表情似是要把一些冲击着她心灵之门的秘密的烦忧倾吐出来，说：“家霆，我有一件事，一直隐瞒着你。我现在要告诉你，不考虑任何后果！”

有一只苍鹰展翅在天空翱翔。

太阳发红，给周围的崖峰坡岗都抹上一层血色的光辉。四下死寂，仿佛在这块杀人盈野的草坪上，所有的生命都停止了喧嚣和骚动，显得空旷与寂寥。

家霆吃惊地看着她，发现她美丽的嘴唇在颤抖，脸色在阳光下变得分外冷峻，家霆安慰地说：“啊，欧阳！什么事使你这样激动呢？告诉我。”

欧阳素心突然忍住泪水变得矜持起来了，说：“我知道你仇恨日本！可是，我是半个日本人！”

“半个日本人？”家霆面部肌肉痉挛起来，感到十分痛苦，太缺少思想准备了！

“是的，半个日本人！”欧阳素心由于激动，脸上显出淡淡的红晕，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泪水在日光下闪亮，说：“我已经去世的妈妈，是日本人，她的骨灰葬在长崎。她是日本长崎人，战前就送去葬在日本长崎的。我知道你恨日本人，恨汉奸！我也觉得日本侵略中国，汉奸可耻可鄙，但偏偏……”她哭泣起来，“我是下了决心要把这件事告诉你的。我爱你，但不能对不起你！为什么日本偏要侵略中国同中国打仗呢？为什么欧阳筱月偏要落水附逆呢？我真受不了！我早说过，我们之间这样是不会有幸福的！我这次来看你，也是向你告别来的！……”说着，她伤心极了。

家霆刹那间全都明白了。过去一些没当一回事的疑团如今有了答案：欧阳素心卧室里的那幅日本富士山风景油画；那些日本小摆设；她说话时偶尔有过的吞吞吐吐；她的日语那么流利；她穿和服那么像个日本少女……直到那次她坚决不愿再相见的态度，现在都明白了，但他也惊呆了。啊！他心里是这样热爱欧阳，可是眼面前的事实却这样残酷！他在感情上遇到了两种难以调和的矛盾冲突，又掺和着凭吊妈妈涌在心头的悲痛与凄怆，一时竟愕然不知所措。想到爸爸如果知道欧阳素心是半个日本人后一定也会产生犹豫时，他更惘然，不知该怎么办了。

家霆十分怅惘！也许人生总陪伴着怅惘？家霆恨恨地“唉”了一声，脸上带着迷惑的沉思。他没有说话，可是这一个脱口而出的“唉”声，所有情绪都表露无遗了！

欧阳素心凝视着他，不再多说，忽然却平静下来了。她似乎变得若无其事，似乎刚才并未发生过那件事，说：“走吧！回去吧！”

他们俩谁都没有说话，一起走着。回到等候着的那辆马车上，才想起刚才带的所有野餐用的吃食，都放在那块石碑旁忘了拿，更忘了吃。

瘦骨嶙峋的老马，蹄声寂寞地一路“嘚嘚”敲响。回到潇湘路一号，已是下午四点。家霆心里有事，显得沉闷抑郁。欧阳素心却正常得反常，依然陪童霜威谈话，热络络地把去雨花台的情况说给童霜威听。

晚饭后，外边，是一个清净凉爽的夏夜。有清风吹来玄武湖里的荷花香，有皎洁的明月光。从楼上窗口望下去，前边清水塘的水面上映着被水波揉破了的月亮倒影，银白的亮光漾开去，漾开去。蛙声鼓噪，败落的花园草丛中有纺织娘在低吟浅唱。萤火虫拖着绿色的小灯笼似的尾巴在飞舞。……静谧的夜里使人感到黑暗处潜伏着许多不静谧的东西。

家霆邀欧阳素心到楼下花园里散散步，她却摇摇头，说疲倦了，想早点休息，就回房去了，并且叮嘱家霆：“有事明天谈，今晚别打搅我！”

后来，家霆听到她下楼不知去干什么。家霆感到头疼，早早陪童霜威睡了。童霜威只以为儿子去雨花台触动了伤心处，又疲累了，也未过问。

意外的是：第二天早上，家霆到欧阳素心房里去，看到她不见了，有一封留在床上的信。急急拆开一看，上面写的是：

家霆：

我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别怪我，也别为我担心。

天下无不散的相聚。千思万想，还是这样分手的好。

说过的话我都会做到。我们永远总是要好的老同学。

为我谢谢伯父，祝他健康幸运！并请他原谅我不告而别。

欧阳

五

方立荪晚上在四马路广西路口会乐里书寓[1]里吃花酒。会乐里是上海滩有名的销金窟，弄堂内全是高等妓院。每家妓院门口都吊挂着白底红字的灯招，上面写着红妓的名字招徕客人。方立荪常在这里宴客，请日本人，也请“宏济善堂”的客户。昨晚酒宴结束，时间迟了，他夜里就在那里留宿了。虽已九月，天气炎热，他一夜都未睡好。

早上十点多起身，妓院里的娘姨送来了小笼包子和豆浆油条，他胡乱吃了一点，头里晕糊糊的。打了电话到西爱咸斯路公馆叫汽车来接。接电话的是“老虎头”，啰啰嗦嗦，开口就责问：“昨天是双日，你为什么不回家住？你一天到晚‘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只知道自己玩女人、图痛快，就做事不留情！我是吊桶落在井里！瓦片永无翻身日了！”话未说完，呜呜哭将起来。

方立荪嫌她讨厌，在电话里大声吆喝：“一早上就触我霉头！哭哭哭，哭你娘的×！你马上叫汽车夫阿陈把车子开来！保镖也要来！车子开到四马路广西路口等我，越快越好！”说了，“啪”地挂上电话。

他是个谨慎人，从来不让车子到妓院来接他。过去没有汽车时，他有辆自备人力车。车上装有电石灯和响铃，晚间光亮夺目、铃声叮当。曾有妓院里的相好在夏天要他派车子坐了“兜风”，他也从不答允。现在，买了汽车，有了保镖，他仍是老规矩，汽车只给自己坐。到自己认为应当秘密的去处，也不让汽车夫和保镖知道他的行踪。有时，他到日本人家里去，离开一截路下车，让汽车夫和保镖等着，宁可自己走了去，也不让汽车夫和保镖知道他去日本人那里干什么。虽有危险，他也还是觉得这样好。

后来，那辆“福特”汽车由汽车夫阿陈驾驶着来了，保镖“阔嘴巴”荣生也同车来了。汽车停在四川路广西路口，他上了车，让开到汉口路仁安里去。

他这一向，财运高照，人更胖了，走路也更蹒跚。昨天下午在虹口虬江路上一家日本人开的“御料理”里设宴请“宏济善堂”的两个日本人吃饭。同时，也请了支持“宏济善堂”的日本上海特务机关机关长陆军原田少将的辅佐官德本中佐，目的是请上海特务机关能给予“大日本战地御用商”或“嘱托商”名义核发“物资搬运出入许可证”，让“宏济善堂”的鸦片烟能贩运到外地及内地国民党统治区去。在请这些客人时，他又特地加请了沪西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警卫总队长吴四宝。

吴四宝，江苏南通人，是个满脸横肉四十开外的黑大块头。年轻时，在上海公共租界跑马厅当过牵马僮，后来替巡捕房办些事，也替一个英国人开过汽车。因为在上海牵涉到一件杀人案，浪迹山东，到军阀队伍里当过兵。过了些年，回到上海，拜丁啸林的师弟青帮通字辈大流氓季云卿做了老头子。他像个凶神恶煞，不怕死，不要脸，成了青帮里的亡命之徒，人提起他都牙齿发冷，含糊三分。他同李士群搭上线后，成了李的心腹，同李士群结拜为异姓兄弟，李士群开口闭口叫他“四宝哥”。战争使他变成了铁石心肠。他杀人不眨眼，在“七十六号”里又安插了自己一伙流氓兄弟结成一帮，见钱眼红，什么坏事都干，绰号“杀人太保”。在帮李士群反丁默村，将丁默村排挤出“七十六号”中，为李士群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就更加狂妄，常说：“哪个瘪三敢同我穷爷为难，穷爷一个个请他吃卫生丸！我吴四宝当汉奸就要当个痛快！”

方立荪因为拜过丁啸林做老头子，同季云卿也熟识，凭这点关系和他搭上了边。本来，他是不想去沾吴四宝的，但吴四宝指挥他的徒子徒孙，到各处售吸所和土膏行登门拜客，迫使缴纳月规钱，为这还打伤过“宏济善堂”的人，也用手枪威胁过一些土膏行的老板。吴四宝又在沪西开了一爿吗啡厂，雇用了些高丽浪人勾结日本宪兵队里的密探贩毒售毒，方立荪就不能不敷衍、讨好吴四宝，同他拉拉关系了。

加上，近来方立荪越来越感到自己在政界应当有个亲近的靠山。眼面前放着的那个妹夫童霜威，偏偏是个死人额骨头，僵得很也硬得很。如果童霜威肯在汪精卫手下当大官，自己沾光之处一定不少！他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越感到需要政治上的靠山。当初，他主张将妹妹嫁给童霜威，本来是打过这算盘的。如今，童霜威被软禁着，自己不闻不问，岂非放着家里的自来水不用要去河里挑水喝？

比如吴四宝这种粗坯吧，如果，自己妹夫在南京是个部长，就不必买他的穷账了！所以，同方丽清商量过几次后，他决定走吴四宝的路子，亲自陪方丽清一起到南京走一趟，去看看童霜威，带些吃的去，好好再下力规劝一番，让方丽清在南京陪童霜威住上几天。“好汉也怕枕边风”！他认为目前东洋人很得势，德国人打苏联也打得很顺手。苦海无边，方丽清去劝劝，童霜威也该回心转意了。

他早些天给吴四宝送了礼，讲了情况，提了要求，说明打算陪妹妹去南京看看童霜威。吴四宝十分爽气，瞪着眼睛点头拍胸脯：“你妹妹同去不方便，不去算了！你老兄去当然可以！一句话，包在兄弟身上！”稍停，突然弹着黑眼珠又说：“不过，你是大富翁了！再说，又替东洋人一道做黑货生意。你自己去，万一渝蒋方面的特工下毒手，那也危险。我派两个弟兄送你到南京去！……”

方立荪是个精明人。昨天中午请客，特地请了吴四宝。既叫吴四宝领情，又是摆出些东洋人来给吴四宝看看。意思是：我方立荪同东洋人是有交情的，非等闲之辈！你不要小看了我，不买我的账！

果然，一顿饭吃得非常热闹。吴四宝兴高采烈，酒灌得很多，黑脸泛红，眼露血丝。临走，瞪着两只凶光毕露的大眼，对方立荪拍胸脯说：“方兄！明天下午，我就派人送你去南京！中午一点钟，你在西爱咸斯路府上等着，我派人来！但要保守秘密，不要对人说，免得出事。现在渝蒋的地下人员狗急跳墙……不提防不行！”

这事，方立荪昨晚打过电话告诉了妹妹方丽清，说明自己今天要去南京，行前见面再谈谈。现在，打算亲自去仁安里二十一号看看、谈谈，然后回西爱咸斯路家里吃中饭，等着“七十六号”派人来陪着去南京。

他到了仁安里，“小娘娘”方丽明正在厨房里帮娘姨阿金和厨师傅胖子阿福忙着办饭。见他来了，都各自叫了他一声。听见楼上麻将声，他明白又在打牌了，心里不禁想：这个小妹呀！真是个一心无牵挂的福人！

方丽清、方老太太正同仁安里十号的康太太和九号的孙师母在打小麻将。这一向，“小翠红”总是郁郁寡欢犯心口疼和头疼，自从方雨荪怀疑她同洋行里的青年跑街沈镇海“不干不净”以后，沈镇海再也不来了。方雨荪自己在外面又租了小房子包了一个百乐门舞厅的红舞女，常常不回来过夜。说他是有心冷落“小翠红”也可，说他是借这因头自己又在外边胡调更可。“小翠红”夏天“疰夏”，吃不下睡不着，人一天比一天瘦削。方老太太和方丽清拉她打麻将，她能推托尽量推托，总是爱独自睡觉或者坐在房里膝上蹲着那只波斯种白猫绣枕套，一针又一针。再或，看戏迷方传经书架上的那些张恨水、包天笑的小说。她不多答理人，大家也不多答理她。今天，方立荪来，要同方丽清谈话商量去南京的事。方丽清才去“小翠红”房里，叫“小翠红”出来帮她代打几副牌。方丽清就陪小哥方立荪到了自己房里。

方立荪敞开绸长衫衣领说：“下午，我就去南京了！你带给妹夫的东西交给我好了！”

方丽清刚才一副“全求人”正快要做成，方立荪一来，打扰了牌兴，坏了手气，人虽下了牌桌，心里不高兴，古怪起来了，噘噘嘴，说：“我想了一想，他也不缺啥。上次，江怀南托人带信去时送去过一笔钞票。他关在那里，又不能吃喝嫖赌，钞票一定还在。要吃东西，他那宝贝儿子也在身边，可以替他在南京买！还带东西去做啥？我知道，你是想他再出来做官，你好找靠山！你要带啥就自己带些去！”

方立荪拭着汗斜眼看看妹妹，心里不是滋味，说：“妹妹，这就是你莫名其妙了！我们是兄妹，我这趟去南京，全是为你好。你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总该团在一起。他现在落难，我去劝劝他。他开窍了，就又可以飞黄腾达。他当了大官，你不又是官太太了！这笔账要会算！火到猪头烂，你对他亲热些，他才容易转弯。你对他冷淡，有什么好？你怎么说得这样难听？好像去南京不是为你，而是为我？我给他要带些茶叶、火腿、糕点去的，但我带是我的义，你带是你的情！你不懂？”

方丽清板着脸，漂亮的两颊绯红，说：“童霜威是个半截身子入土抬不上轿子的寿头！我真后悔你们那时做主要我嫁给这么个瘟生！”说着，因为吃了亏，一脸怒气。

方立荪本不是个镴枪头，在上海生意场上和青红帮里混久了，处处不愿吃亏，又斜眼看看方丽清，说：“你这话就又错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别以为你现在同江怀南的事我同雨荪一点不知道。你是我妹妹，我们少不得庇护点。我也要劝你妹妹一句：江怀南不管他多能干，他比起童霜威来，也只是个——”他伸出小指，“小官！童霜威只要肯对汪精卫点头鞠个躬，马上就十六人大轿坐起！江怀南还是要拍他马屁靠他高升的。你不要近视眼，鬼迷心窍！”

给方立荪一顿抢白，方丽清哑口无言了，想想哥哥的话也对，嘴上仍不服输，说：“我是个心去意难留的人！天不怕，地不怕。你不要乱捅窗户纸。你到南京，想对他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自己做主好了！我都不管！东西吗，我这里有人家送的一盒西洋参，你带去给他泡水喝！”说着，去橱里拿那盒江怀南送的西洋参，递给方立荪，说：“我要去叉麻将了！”

妹妹娇生惯养，脾气一直别扭，方立荪是深知的。拿了西洋参，看着方丽清又去打牌了，方立荪心里不太受用，也懒得去打麻将的房里同方老太太说一声，就独自踽踽下楼去了。

坐汽车由保镖“阔嘴巴”荣生陪着回到西爱咸斯路家里，方立荪踏进门在楼下客厅前的走廊里，迎面见到“老虎头”正从那里经过。“老虎头”哭得两眼像两只红桃。见他来了，又落泪了，佯作没看见，扭着屁股，迈着一双“改组派”的小脚，往自己卧室走。方立荪做生意最讲究吉利，出门上路也讲究吉利，看到女人哭，觉得触霉头，一肚子的气，像个凶神似的虎着脸走进“老虎头”的房里，二话不说，对着“老虎头”脸上“啪”的一个耳光，连刚才受方丽清的一股气也出在“老虎头”身上了。他嘴里说：“好呀！你这个坏女人！你敢触我的霉头？我今天要出门，你偏偏要哭丧！给我不吉利！我要打掉你的晦气！”

“老虎头”披头散发，横倒身子往地上躺，蹬脚挥手又哭又叫。女用人和巧云都跑来了。女用人吓得不敢劝说。巧云心里高兴，嘴上甜，袅袅婷婷劝着方立荪到客厅里坐，讨好吉利地说：“好了好了！打发打发！一打就发财！打过了，就不要再打了！一家一个主、一庙一个神嘛！今天你要出门，中饭烧了你喜欢吃的醃燉鲜、油炸虾，好好吃一顿再出门，大吉大利！”

“老虎头”仍睡在地板上大哭大叫，也听不清嘴里是在抑扬顿挫地哭唱些什么。方立荪听了仍是皱眉，气得坐在沙发上哼哼，中饭也不想吃。巧云好说歹说劝着方立荪喝了点酒吃了点菜。一会儿，方立荪倒想睡午觉了，但看看客厅里的自鸣钟，已经快一点了，只好不睡，将带到南京的礼品和随身衣物放在一边，静静等着“七十六号”来人。

钟“当”地敲了一下，门铃“丁零零”响了。一会儿，“阔嘴巴”荣生进来了，垂手说：“老板，有个瘪嘴，自称人叫他‘瘪嘴阿四’，是‘七十六号’派来陪同你到南京的，在门口！”

方立荪觉得吴四宝言而有信，说：“请他进来！”

“瘪嘴阿四”当年嘴上好像同人打架时给铁器击过一下，凹下一块。他穿套半新的帆布西装，衬衫领子翻在西装衣领上，一看是个闹事生非的白相人。到客厅后，他眼睛一直在骨碌碌打量着百宝格上放着的那些值钱的摆设：青花古瓷瓶、翡翠玉珮、二龙戏珠牙雕、五彩珐琅盘……虽没说话，脸上的神态却好像是赞叹：啊！真阔气呀！

方立荪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用人敬了茶和烟，“瘪嘴阿四”催方立荪动身，说：“方老板，时间不早，可以动身了！我陪你去，一切放心！”

方立荪思索了一下，说：“好！”却又说：“我让‘阔嘴巴’荣生也送我一道去！”他是想起吴四宝那天的话，觉得再带个自己的心腹保镖放心些。

“瘪嘴阿四”也不说不行。三个人一起走出房屋到大门外，准备坐汽车夫阿陈开的那辆福特牌轿车去火车站。巧云满面春风地跑到大门口来送，站在门里看着方立荪上车。

谁知，方立荪正拉开汽车门要上车时，突然，路畔驰来一辆黑色小车，一阵风先后跳下三个人来，拔出手枪，大声拦住了汽车。保镖“阔嘴巴”荣生见势不好，刚拔出枪来，就被对方“砰”“砰”两枪，打得鲜血迸流滚倒在地。汽车夫阿陈喊了一声“救命”！也挨了一枪血溅椅座。三个暴徒用枪指住方立荪和“瘪嘴阿四”，绑票似的将二人一起推上了他们那辆黑色汽车，方立荪见情况不妙，凭借着正在家门口，突然推开一个暴徒，纵身跳下汽车。转身要逃进家里去，嘴里高声大叫：“强盗！强盗！”

就在这时，手枪“砰”地响了，也不知是走火还是怕方立荪挣扎逃跑，这一枪正打在方立荪的大腿上。两个绑票的跑上来一边一个用力一夹，将方立荪拖尸般地挟上了汽车，汽车“呜”地一溜烟开走了。

巧云在大铁门边眼见到这一幕情景，吓得趴倒在地面无人色，嘴里喃喃祷告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那死了的“阔嘴巴”荣生躺在血泊中，仰面朝天像个“大”字。方立荪伤口留下的鲜血滴滴答答淋了一地。真可怕呀！汽车夫阿陈被一枪打在脸上，子弹穿过鼻子从颈后出来，这时满面满身是血，挣扎着跌跌撞撞走下了汽车，嘴里“哎哟”“哎哟”，一会儿又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等到警察听到枪声急忙赶来，被绑票的方立荪已经早不知去向了。

方立荪被一枪打在大腿上，本来应该无事，偏偏这颗子弹打断了大动脉血管，血滴滴答答流得很多。他的嘴被塞上了一块手帕，言语不得，神智倒还清醒。起先不明白遭谁绑了票，但见车子飞快向沪西开，心里就有点奇怪了。不久，车子到了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他更奇怪。那三个绑票的连同“瘪嘴阿四”一起将他抬着下车，送到一间房里，让他躺在一张床上。看到“瘪嘴阿四”那副轻松快乐的样子，方立荪明白了：我是触霉头上了吴四宝的当了！这“瘪嘴阿四”是做鱼饵来钓我这条大鱼的呀！

有个中年医生来进行包扎，方立荪哼着听他摆弄。刚包扎完，见门口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壮汉，胖脸上油光满面，布满血丝的双眼游移不定，手指上戴着金光闪闪的大戒指。这不是“杀人太保”吴四宝吗？方立荪心里一沉：好呀！果然不出所料！伤口疼痛，他感到自己像只屠宰场里快挨刀杀的猪羊了，呻吟着说：“四宝哥！我们是青帮师兄弟，有话好说！你要高抬贵手啊！”

吴四宝笑笑，笑得凶狠。这一向，他绑票的事干得不少：绸业银行的卢允之，绑后给了三万元“保款”；银行资本家许建萍，被绑后，索取了十万元“保款”。方立荪这块大肥肉到手，吴四宝觉得是请了个财神菩萨来了，岂能不高兴？又岂能轻易丢掉财源？

吴四宝咧着嘴说：“方老板！管山吃山，管水吃水！私交归私交，公事要公办啊。我是奉命逮捕你的！你与渝方有关系！有反对汪主席的言行！你倒说说看，你要到南京去做什么？ 有啥秘密任务？”

方立荪像当头一连挨了几棒，昏昏沉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万万想不到一下子自己怎么成了与重庆有联系、有反对汪主席的言行、有秘密任务的渝蒋分子了？他呻吟着哀告说：“天地良心！完全没有的事！四宝哥，你积点阴功！大水哪能冲起龙王庙来了呀？”

吴四宝笑笑，又毒又辣，朝方立荪看看，眼神阴险，使方立荪浑身汗毛立正，心里恐怖得往外冒冷气。他对边上的“瘪嘴阿四”和几个壮汉歪歪嘴。一伙人七手八脚将方立荪抬到了一间刑讯室里。刑讯室地上潮湿，散发着血腥气，到处摆着刑具：老虎凳、阔皮鞭、灌水器、吊环、电刑器、水桶、绳索……方立荪心里明白：遇到了瘟神，皮肉要吃苦了！

方立荪懊悔极了：我真不该去沾吴四宝这种坏蛋的！为什么要自己把屁股送上去挨他的板子呢？为什么要往“七十六号”的圈套里钻呢？我自己要去与虎谋皮、引狼入室，我自己要将恶鬼请进门来，能怨谁？

吴四宝不见了，“瘪嘴阿四”上来，翻脸不认人地问：“姓方的！说！要钞票还是要性命？”

方立荪没有回答。他明白，这是黑吃黑！看来，要敲竹杠！这下是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的。他想：给点钱消灾化祸我愿意，但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吃大亏我是不干的！真没料到啊！“七十六号”绑票会绑到我方立荪头上来了！

“瘪嘴阿四”手里拿起一根阔皮鞭，见方立荪不回答，“啪”“啪”在方立荪肥胖的身躯上甩了几鞭。方立荪杀猪般地痛叫起来。

“瘪嘴阿四”又甩了两鞭，说：“放心！伤不着筋骨的！要是不识相，我只好这么甩下去！”

吴四宝又进来了，吆喝“瘪嘴阿四”：“不要乱打！”他飞扬跋扈地对方立荪笑笑，说：“我可以帮你说说情，但你要先承认同渝方有关系，写封信回家，让家属出钞票疏解了结。要是听我的，照这么办，就有回去的希望。不然，‘七十六号’是进来容易出去难。要钱不要命，值得吗？”

方立荪脸涨得血红，想：这是要屈打成招好漫天要价逼我出巨款赎票呀！一肚子的气，摇头说：“你们无中生有，东洋人要不答应的！四宝哥，你得放手时须放手，不要错打了算盘星，将来大家在上海滩不好见面！”他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仍在淌血。血流得太多了，人虚弱乏力，渐渐有点迷迷糊糊了。

吴四宝龇龇嘴：“想拿东洋人吓我呀！好，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谅你也不知道你穷爷的厉害！”他从“瘪嘴阿四”手里夺起皮鞭亲自抽打，打了十来下，见方立荪只是哼哼，却不说话，发火说：“看来，横针不拿，竖线不动！好吧！你不答应这条件，天气热，给你先灌点冷水风凉风凉！要是你胃口好，冷水吃得消，再灌洋油！”

“瘪嘴阿四”同另外两个壮汉上来动手，用一只漏斗插在方立荪嘴里，揿着他手脚，捏着他鼻子，提把水壶往漏斗里浇水。水“咕噜噜”冒泡，都从喉咙口直呛进嗓门里去了。方立荪剧烈呛咳起来，大声哼哼：“啊哟！”“啊哟！”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吴四宝的黑胖脸上冷酷无情，眼睛里放射着恶狠狠的凶光，问：“承不承认？答不答应？我是奉命行事没有办法！旋你不圆我要砍得你圆！老兄不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方立荪衰弱地睁开了眼，哆哆嗦嗦地问：“你们……要……多少钞票？”他对钞票的门槛最精！要他多出钱他心疼，怎么也舍不得！像做生意一样，他想打听打听价钱。

吴四宝觉得有点苗头了，笑笑说：“你大发横财，买洋房，买汽车，银行里有保险柜放金银财宝，天天花天酒地，肥得透油。我手下有过调查，一笔账清清楚楚。我也不要你太多，你付五十万也算是向‘七十六号’缴点孝敬费吧！讨价还价你免开尊口，这不是做鸦片生意！”

一听吴四宝开价五十万，方立荪明白事情棘手了！这么多钞票，是要他倾家荡产，割他的肉，挖他的心呀！方立荪伤口仍在流血，面色苍白泛紫，感到不能支持了，闭着眼呻吟，像醉成一摊泥似的，鼻翼急促地翕动，说：“我……我不行……了……”一下昏厥过去。

吴四宝是个蛮横的粗坯，杀人、闻血腥气都是家常便饭，嘴里骂骂咧咧：“你胖得像条猪，壮得像条牛！你死不了！……”见方立荪似乎真的昏厥了，又叫“瘪嘴阿四”：“快！掐人中！快！再泼凉水！”

一会儿，方立荪微微动弹，又眨了眨眼。

吴四宝狞笑笑，说：“我说你是假装的嘛！来！”他指挥手下：“冷水往鼻孔里灌！”

“瘪嘴阿四”和另外两个壮汉，又将方立荪揿住，只不过插在嘴里的漏斗换成了插在鼻孔里的两根橡皮管。冷水呼噜噜从方立荪鼻孔里灌进去，呛到肺里，方立荪又昏死过去了！

“瘪嘴阿四”看看方立荪的狼狈模样，对吴四宝说：“是只烂泥菩萨，一碰就碎了！看样子不灵光了！”又看看方立荪大腿上包扎的纱布早已被血染得湿淋淋了，说：“伤口好像蛮厉害！”

吴四宝也看出方立荪已经奄奄一息，上前翻翻他的眼皮，骂道：“死赤佬！钞票多得木佬佬，还是一钱如命，自己找死！”他对“瘪嘴阿四”说：“关照医生来，好好医一医！明朝再说！”其实，吴四宝心里明白，医生是医不活方立荪的了！想：其实，不该让他翘辫子的！也怪他自己实在太不中用了！

方立荪遭到绑架后，方家的人都像被剁了尾巴的猴子，焦灼暴跳。傍晚时分，汉口路仁安里方家的人都聚到西爱咸斯路来了。

“老虎头”呼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躺在床上不起来。她怨怪巧云： “你是只白虎星呀！有了你家里就不得安呀！你在门口看到人家绑票也不上去拼命呀！……”又哭嚷着：“要是我呀！……我一定把他抢回来了呀！……只有你这个没良心的‘白虎星’呀！看着他被绑票也不管呀！”

那巧云，也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她招待着方家的人到客厅里坐，口口声声怪“老虎头”不该在方立荪出门时乱哭乱闹触了方立荪的霉头，说：“立荪顶怕人哭丧，‘老虎头’偏要哭呀！这下她把立荪哭到绑票的手里去了呀！……都怪她这根哭丧棒哭得不吉利呀！”说完就哭，哭了再说，颠来倒去。

客厅里，方老太太不断嗫嗫嚅嚅祷告菩萨保佑。她和方丽清也不断地哭哭啼啼。“小翠红”跟着来了，在一旁陪着落眼泪。她是不能不落泪。不落泪，婆婆、小姑和男人都要不满的。再说，她心地善良，见人伤心自己也会伤心。她心情很坏，哭泣落泪，实际也是哭自己呀！

方雨荪哭丧着脸，嘴嘟得能挂只油瓶，坐在沙发上闷不作声。戏迷方传经被喊着一起跟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方老太太呜呜咽咽地哭，默默无声地暗暗在哼京戏，哼的是《马鞍山》[2]中钟元甫的一段原板：“人老无儿甚凄惨，似狂风吹散了满天星。黄梅未落青梅落，白发人反送了黑发人。我的儿啊！……”这是他新学会的一出戏，哼着哼着，打起哈欠来。

方丽清为了撇清干系，嘀嘀咕咕一边流泪一边说：“他要去南京，不要他去，他偏要去！说起来是为了我去，其实，他是为了希望啸天上台好替他撑台面。现在出事了！这责任我是不能负的……呜呜……”

方老太太劝慰女儿：“丽清，谁也没有怪你呀！你说这些做啥？他不到南京未见得就不出这件事呀！树大招风，人怕出名，他遭人忌了呀！上海滩上的绑票都是为了钞票呀！……”说着，捶胸顿足哭将起来。

方雨荪听哭声听得腻了，烦躁得跺脚大吼：“你们不要哭了好不好？”

大家哭声停了。

方雨荪分析说：“捕房人也来过了，现场也看过了，送到医院去的汽车夫阿陈也讯问过了，巧云也讯问过了。看来，这绑票的不会是‘七十六号’的人！‘七十六号’常干绑票的事，但吴四宝同立荪有交情，又是他拍胸脯答应派人送立荪的！送立荪的那个‘瘪嘴阿四’也被绑走了！我看，保不住是渝蒋干的事！立荪做的黑货生意实在也太招风！这种绑票要是为敲点竹杠还罢，要是不为钞票，是为了政治原因，就更危险了！你们说，我这分析有没有道理？”

大家都点头说有道理，其实谁心中也无数。

只有方丽清说：“要是政治原因，那反倒好！像啸天关在南京，人家也不敲竹杠。就怕绑去是为了敲竹杠！那破财蚀本就太不合算了！”她是处处想到钱的。

方雨荪皱着眉叹气，说：“现在依靠巡捕房一点盼头也没有，只好自己找门路想办法了！我去多托几个认识的场面上的人，让各方打听。先弄清人在哪里。只要能平安回来，破点财也要忍痛牺牲，是不是？”

方老太太精明地说：“立荪这下子人突然不在，他的钱有多少，放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宏济善堂’那边，他的头寸不要全给人吞下去了。雨荪，你说怎么办？”

方雨荪点头，说：“是呀！”他转脸问在哭着擤鼻涕的巧云：“他银行保险柜上的钥匙在哪里？密码你知道不？金条、存款别的地方还有吗？家里有没有？”

巧云尖声叫喊起来：“啊哟！我怎么知道？他自己就像只保险柜！钱钞的事是不让我管的！也许‘老虎头’知道，我是一点私房也没有！”说毕，又大哭起来。

方老太太不耐烦了，吆喝：“还要哭！还要哭！俗话说：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立荪倒了霉，都是你们两个不贤惠！你同‘老虎头’把首饰全拿出来救立荪！”

巧云又尖叫：“首饰‘老虎头’比我多！叫她拿！她不是大老婆吗？”说着，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起来。

方雨荪叹口气：“可惜江怀南在苏州，不然，有他帮着跑跑更好。”说完，他要去打电话叫出租汽车，决定出去跑一跑，说：“ 我去叫辆出租汽车，出去找找熟人！”

方丽清突然插嘴说：“传经，你去电话局打个长途电话到苏州给你江家爷叔，叫他快点赶来上海，就说有要紧事！”

戏迷方传经一直在沙发上坐着打瞌睡，这时醒了，站起身来，说：“好！”像蹚马似的走了。他早想找个机会离开了。

一会儿，出租汽车来了。方雨荪匆匆上车走了。方家的人全都留在西爱咸斯路吃晚饭。到夜里九点多钟，大家正在焦急，方雨荪满脸黑气地回来了，一进客厅，大家就七嘴八舌地问他打听到消息没有。

方雨荪叹气说：“怪事怪事！托了好几个人，都打听不到消息。其中一个是黄金荣[3]老太爷的门徒，人叫他‘闹天宫长赓’，他同‘七十六号’吴四宝他们常有来往。前些时，绸业银行卢允之被‘七十六号’绑票，据说是他从中接洽，后来花了三万块保释了，卢允之送了他一万块！”

方丽清古古怪怪地叫起来：“发疯了！这么多钞票！又不开钞票印刷厂，怎么一下子就送这么多钞票出去？”

方雨荪铁青着脸说：“妹妹，这还是便宜的！你就别打岔了！听我说，事情很棘手呢！”

方老太太愁眉苦脸：“雨荪，快说呀！”

方雨荪板着脸做着手势说：“‘闹天宫长赓’给我去打听，刚刚给了回音，他去托了吴四宝。吴四宝说：‘七十六号’也正在找方立荪和他们的‘瘪嘴阿四’。他同立荪有交情，可以帮忙。现在已经有了点线索，确是重庆方面干的。但是他派了许许多多弟兄出去打听，要先付五万元酬劳费。结果，‘闹天宫长赓’千讲万讲，减少到三万块！另外再给五千块酬谢‘闹天宫长赓’。”

方丽清又叫嚷起来：“哎呀！要这么多钞票？狮子大开口，你要杀杀价的嘛！这价钱太吃亏了！”

方雨荪摇头叹气，皱眉说：“救命如救火！不能顾什么吃亏不吃亏了！难道立荪的身价不值三万五千块？我也巴不得一文不付，但那能行吗？这笔钱明天我就想法先筹了送去。”

方老太太心疼地叮嘱说：“雨荪，你看着办吧！只要立荪能平平安安回来就行。有他这个人在，就有金山银海！”

方雨荪点头说：“说定明天上午送这笔钱，明天下午就可以给确定的回音。”

大家似乎有了一线希望。十一点钟光景，方老太太和方丽清还有方雨荪和“小翠红”叫了出租汽车回汉口路仁安里去。

第二天早上，方雨荪给“闹天宫长赓”送了钞票。中午，江怀南由苏州来了，也立刻帮着到外面去跑，托熟人打听情况。傍晚，在汉口路仁安里，方雨荪一个人先回来了，嘴嘟得高高的，近视眼镜下一脸的晦气更重。

方老太太急着问：“回音来了吗？”

方雨荪先点点头，又突然摇摇头。

方老太太知道不好，心“噗噗”跳得飞快。

方丽清上来追问：“怎么了？”

方雨荪长叹一声，脸像朽了的大蒜瓣，摇头说：“打听到立荪他已经给撕了票了！”说着，眼眶红了。

“什么？”方老太太听了，鬼哭神嚎，忽然一头栽倒在地，额上肿起个乌青块，人事不省。儿子、女儿连忙将她扶起，方丽清急着给她搓揉额上的肿块。“小翠红”、“小娘娘”等也连忙铺床的铺床、抬人的抬人，将方老太太抬到床上，守在边上哭哭啼啼。

掐人中，掐指尖，用冷手巾搭额，好一会儿，方老太太才苏醒过来，问：“尸体在哪里？”

方雨荪叹气：“这些赤佬门槛精得很！口口声声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口口声声是好心帮忙性质，可是在钱的问题上寸步不让。要打听尸体在哪里，还要先付三万块酬劳金！”

方丽清脸色绯红，又厉声尖叫：“热昏头了！”

方老太太委曲求全，哭着点头：“好吧！再还还价。实在不行，三万也可以！拿立荪西爱咸斯路的房子先抵押一笔款子用了再说。幸好房契他交在我手里。倾家荡产，我也要把立荪尸体找回来！都是怪他自己呀！要发这个断命的横财，做这种黑货生意。是现世报呀！”说完，连连哭着顿脚。

方雨荪点头，哀愁地说：“那我拿房契先去抵押，弄笔钞票来。”说完，等着方老太太起床开柜，从首饰箱里取出房契，接过房契，匆匆又走了。

深夜，方雨荪与江怀南都先后回来了，在仁安里楼下客堂间里坐着等“闹天宫长赓”的电话。

十二点多钟，电话铃声“丁零零”响了。“闹天宫长赓”如约打电话来，给了回音，说：“吴四宝派了几十个弟兄多方打听，才知道方立荪的尸体放在新开张的东亚殡仪馆里，明天一早就可以去领。”又说：“吴四宝和我都很难过！四宝哥要我深深表示哀悼。”

接过电话，方雨荪浑身冒汗。在客厅里坐在太师椅上，半晌做不得声。

江怀南用手在拔日本式的小胡髭。他蓄了这种日本式的小胡髭，方丽清夸过他 “更有气派”了。他绸缎衫裤笔挺，举止仍旧潇洒，目光也十分机灵，听了电话内容，忽然一拍大腿，说：“ 雨荪兄，我看他们这是害死了人看出殡！”

方雨荪愣在那里，不由点头。

江怀南忽又叹口气说：“唉，雨荪兄，你和我，可也要当心啊！这世道，谁知是怎么回事？”

方雨荪像具僵尸，灯光下，脸色发青发暗，脸上的肌肉牵动着，一跳，又一跳。

方立荪的死讯，童霜威和童家霆是从报纸上和收音机里陆续知道的。

先是看到了上海的《中华日报》，这张汉奸报上的简短社会新闻，说富商方立荪在要启程去南京时，突遭绑架，疑系渝蒋蓝衣社所为。后来，又看到报纸上的连续报道，说方立荪的尸体已在东亚殡仪馆发现，据东亚殡仪馆说：是头一天晚上，由几个男女冒充死者家属用汽车将尸体送到殡仪馆来的。经过验尸，尸体身上有遭鞭打的伤痕，大腿中过一枪，动脉打断，流过大量的鲜血，肺部有淤血、呛水情况……

《中华日报》说是重庆分子干的。

听说方立荪被绑架并死亡，童霜威和家霆都很惊讶，却并无悲伤。

家霆说：“我早想过，他迟早会出事。这种昧良心发国难财与敌伪勾结贩鸦片的奸商，不会有好结局的！”

童霜威感叹地说：“我不太相信报应，但天下事每每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又似乎很有因果关系了。方立荪想在这场战争里捞一把，结果自己的命倒给捞走了！”他忽然问家霆：“报上说他是在要来南京时被绑架的，他来南京干什么？”

家霆思索着说：“还不是为了贩鸦片，当然也许会顺便看看你，再来劝你下水！”

自从欧阳素心不告而别，写了信去未曾得到答复，家霆情绪很坏，内心说不出的痛苦，话少了，饭量小了，有时怅望着天空叹气。他想得很多，觉得信仰是无法强迫改变的。爸爸不做汉奸，就是明证。他恨日寇和汉奸，也是明证。他想起学校生活：慕尔堂那扇硕大无朋的大门敞开着，台上牧师讲经，大风琴咿咿呀呀鸣个不休，赞美诗歌声盈耳，阳光从七彩玻璃长窗里射进来，照耀着唱经台那一角。学校里规定学生必须在星期日做大礼拜，平时也要参加圣经班和唱诗班，可是越这样，他越不想信仰基督教。他不信神！更厌恶强迫！……他爱欧阳素心，可偏偏欧阳的父亲落了水，母亲又是日本人。他明显地感到自己不能违背信仰，所以在爱和恨中蕴含着矛盾。怎么来排除这种矛盾？怎么来处理这种矛盾呢？他惶惑得很。

童霜威问明究竟，也看到儿子心情不好，体会到儿子心里的想法，想：欧阳素心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又想想欧阳素心是欧阳筱月和日本女人生的，却又觉得儿子就这么同她散了也好。但，白昼听着欧阳素心带来的收音机，晚间听着放在枕下葫芦里喂养的蝈蝈叫，想起欧阳素心来后短短相聚的情景，又总是觉得摆脱不了对这女孩子的记忆。这真是个会讨人欢喜的少女！家霆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女朋友，是一种幸福。人生的际遇太难说了！如果家霆同她断了，也许以后就永远再也遇不到这么理想、可爱的女孩子了，那不是会有终生遗憾吗？

比如柳苇，当相聚时，曾有过龃龉，甚至分手各奔东西了。但后来，直到现在，只要想起她，或拿方丽清来同她比，就感到那分手是终身遗憾了。

这样想时，童霜威又觉得不应当在家霆这么伤心沮丧时再说什么使家霆不愉快的话了。另一方面，他想：我，难道就永远这样被囚禁着，过这种地狱般的灰暗、凄凉的生涯吗？管仲辉教了我“锦囊妙计”，我为什么不赶快试一试呢？

柳忠华在武汉时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他常常咀嚼玩味：“任何人，任何时候、任何事上都存在着一个选择的问题。关键是看你如何作出正确的选择！”在投降与不屈之间，在冒险潜逃与苟且偷生之间……童霜威感到自己面前放着的抉择是严重的，但必须作出正确的选择！他终于暗暗下定了决心。

童霜威本来想把自己这种决心告诉家霆，又一想：虽是亲生儿子，还是不先告诉他。告诉他，在敌人面前，他所流露出的焦灼也许就不那么真实了。适当的时候再告诉儿子吧，现在不但不能明明白白告诉他，连暗示都是无利的。

这个阶段，思虑多了。对家霆和欧阳素心的事烦了心，听家霆谈起在雨花台找到柳苇墓碑的事，又触动了种种痛心的回想，加上被囚居的心情一直不好，童霜威的血压、心脏又常有不舒适的感觉。他决定装出病情十分严重，装得逼真。现在，当从报上和收音机里知道了方立荪的死讯后，他感到是一个好的借口，一个好的“病因”。

这天晚上，他对家霆说：“无论如何，方立荪的死，使我吃惊，也使我难受！这一个多月来，我老是感到心脏和血压都不适，今天特别严重，你快扶我躺下。”

家霆连忙扶他躺下，将药给他吃了。

童霜威喘着气说：“儿子，我很懊悔，一连走错了几步棋！如果听你舅舅的劝告，当初不回上海就好了；回上海后，如果不顾一切，不顾经济困难，设法走了或后来早点冒险离沪，也好了。但犹豫、胆怯，结果造成今天的困境，我好悔啊！”

家霆劝解着说：“不！爸爸，那两步棋是错了，但您的路子没错！您到今天也没有屈服！”

童霜威装得异常衰弱地说：“儿子，我要对你说几句话。我的病好像很重！如果我万一病况沉重，你不要急！”

家霆不禁流泪了，说：“爸爸，不会的！您不会的！”但瞬即又说：“我恨透他们了！如果您有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我要找他们报仇！我要想尽办法暗杀汪精卫！”

童霜威没料到儿子会有这种想法，马上“嘘”的一声，叫他轻些。童霜威从家霆的双眼里看到一种仇恨的光芒，意识到家霆的性格。如果真有那一天，家霆是会这么干的！即使他没有枪，用一把刺刀他也会那么干的！童霜威也说不上自己是震惊还是感叹了，心里复杂得很，说：“别那么想！那是白白送命！办不到的！我只是叮嘱你，如果我万一有什么不好，比如病重了，你不要着急。我总在想，我们一定要争取回到汉口路仁安里去。也许我病重了，倒会放我回上海的！”

家霆伏在床边，说：“爸爸，您先别想那些！”

童霜威喘息着说：“拿纸笔来！你给我代笔写封信给汪精卫，就说：童霜威病情严重了，要求回上海治疗，并在家中住，便于家眷照顾。信末注明是代笔，明天你外出寄发。”

家霆说：“求他吗？这个汉奸卖国贼！”

童霜威叹气：“这不算求！我并不对他屈膝，也不跟他卖国，我只是要争取自由。”

家霆去拿纸笔，不禁犹豫地问：“称呼他什么呀？这信不好写！”

童霜威思索了一会儿，变了主意，颓然地说：“本可以不写他的姓名的。但我想，你的话是对的！不写这信了！我反正是病了，病重了，他们总会知道的。看他们怎么办吧！”

从第二天起，童霜威开始躺着，中饭和晚饭都吃得很少，“冷面人”老董来看了两次，显得有些着急。后来，家霆发现他在门房里打电话。

当晚，有个穿西装的陌生人陪着一个医生来给童霜威看病。童霜威闭眼躺着，胡须头发长长的，脸色苍白，皱着眉，左手抚着心脏部位，似乎痛苦不堪，人很衰弱。查了血压，血压高一些；听了心脏，那个穿西装的胖胖的中年医生说，心脏跳得快。那医生似乎觉得病人的病情确实不轻，说：“就这样检查，有些严重的心脏病是查不出的。看样子，病确实有，还不轻！要注意！”他留下了药，叮嘱要好好静养，也要好好照顾。

童霜威的病情确实越来越严重了。“冷面人”一连两天都常来看望。他见家霆十分焦灼，又见童霜威有时闭着眼似乎在昏迷，嘴里常呻吟着叫喊：“回家！……回家！……”

[1] 书寓：高级妓院的代称，又叫“长三堂子”。

[2] 《马鞍山》：这出京戏写俞伯牙和钟子期结为知音，一年后，伯牙再来会钟子期，钟已死。伯牙遇到上坟的钟子期之父钟元甫，钟元甫向俞述说了子期至死不忘俞的经过，俞摔琴以报知音。

[3] 黄金荣（1867—1953）：上海最大的青帮头子。

第六卷 战云迷漫，遮断望海路

（1941年10月—1942年1月）

中国人民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抗击和牵制了日本的大部分兵力，打乱了日本侵略者的战争部署，使它无法“北进”，使苏联能避免东西两线作战的被动局面，也推迟了日本的“南进”计划，支援了美、英盟军在太平洋战场和东南亚战场的作战。中国人民对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和不可磨灭的贡献。

——摘自创作手记

一

人的生活际遇难道常常总是这样周而复始来来回回重复的吗？

童霜威如今又由家霆陪着回到上海虹口冈田俊一医学博士开设的日本医院里来了。

童霜威在南京病得似乎相当严重，冈田被邀请到南京潇湘路给他检查诊治，最后说：“还是由我把他接回上海住在我的医院里观察、治疗的好！”

终于，十月底，一辆小汽车由“冷面人”陪同，将童霜威父子送到南京和平门车站上了火车，将童霜威扶上了头等卧车的一间包厢里送到了上海。然后，又用小汽车由“冷面人”将童霜威陪送到虹口冈田博士的医院里。

童霜威在二楼朝南的一间病室里独自住着，架设了一张小铁床由家霆陪伴。“冷面人”依然住在医院里监视。到医院以后，“冷面人”通知家霆不要外出，只可以在医院里侍候父亲。家霆陪伴爸爸住在日本医院的病房里，屋顶令他窒息，四周的墙使他感到像座牢房。他觉得有无形的纵横交错的沟壑禁锢住脚步，心里被爸爸的病和这种可恶的环境折磨得十分痛苦。

但他认识到陪同病重的爸爸是必要的，一起被幽禁也是一种特殊的生活经历，为了爸爸，他应当付出牺牲。

医院里有日本病人，家霆同童霜威跟谁也不答理，尽量避开日本人。家霆只要看到日本人，心里就生出刻骨的仇恨，住在日本医院里，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虹口区本来在抗战爆发前就是日侨集中地区。家霆还记得有一年跟爸爸到上海玩时到过虹口。那时，虹口有日本人的小学校，在马路上看到一伙伙日本小学生男男女女都穿着制服上学。北四川路一带，沿街每隔十几家店面，就有一家日本“御果子商”和“御料理”之类的店铺。穿鲜艳色彩和服的日本女人和日本浪人、披黄袈裟的日本和尚都招摇过市。常见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夸嚓夸嚓”跨着八字步巡逻。现在，虹口当然更是日本人的天下。即使给家霆自由，他也不想出去溜达。他心里最挂念的是爸爸的身体、病情和心绪了。

虽然，离开南京回到了上海，家霆觉得处境毫无改善。家霆心里老是记挂着欧阳素心，记挂着舅舅柳忠华，记挂着上学的事，常常想到被暗杀葬在公墓里的杨秋水舅妈，连仁安里方家的舅妈“小翠红”他也惦念。自然，这一切都没有眼面前爸爸的病那样使他担心，使他悬念。只要爸爸能早日康复，他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从南京能回到上海，他微微觉察出爸爸似乎有点喜悦。他也想：难道这是让爸爸回到仁安里去的先兆？爸爸的身体状况这样坏，他们轻视他，也许就会让他回家。可是，如果爸爸的病逐渐好起来了呢？到那时，会不会又被押解回南京去呢？……他从南京来时，将欧阳素心带给他的课本和书籍全带来了。那些书里，有小说，也有诗，陪伴着患病的爸爸，寂寞孤单，课本和书成了他的知心朋友。

书中有一本精装的《希腊神话》。他看着希腊的神话，就想起那次晚上到环龙路欧阳素心家去，在欧阳房里，见到这本《希腊神话》翻开书页摊放在她的写字桌上，树影映在书上、桌上，清风徐来、书页轻轻翻动的情景。

《希腊神话》中有一则故事，他过去也读过，并且也知道“普罗克拉斯突司的床”是一句西欧人常用的成语，意思是“逼人就范”。现在，与爸爸一同住在日本人的医院里，行动毫无自由，再读这个故事，感受更深，联想也更多了。

普罗克拉斯突司传说是海神的儿子，他开设了一个黑店。店内有两张铁床，一张非常长，一张特别短。有人来住店，他就让个子矮小的客人睡在长床上，对客人说：“这床对于你太长了，让我把你弄得更适合些！”说着，就用力把客人的身体拼命拉长，直到客人被他折磨死了才罢休。遇到身材高大的客人，他就让这样的客人去睡短床，并且说：“朋友，对不起，这床对你太不合适了，不过我有办法！”说着，就用锯子锯去客人从床上伸出来的腿脚，把他折磨死。最后，希腊英雄蒂修司到雅典寻访父亲时，误入了这个黑店，普罗克拉斯突司又想如法炮制，逼人就范，却被英雄的蒂修司制服，强迫他睡在短床上，锯掉了他的腿和脚，惩治了这个罪大恶极的坏蛋。

家霆想：唉！爸爸始终是住在日本人、汪精卫和“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黑店中呀！他们想逼他就范，用尽了卑鄙的手段。但，哪里有个蒂修司来惩罚这些天杀的坏蛋呢？

后来，又想通了，抗战的中国人民就是蒂修司！中国人有蒂修司的英雄精神，就能惩罚这些坏蛋。抗战如果胜利了，这些坏蛋一定都会受到惩罚的。

有了这种想法，家霆感到日本人冈田开的医院完全是个黑店了。冈田这个干瘪的瘦老头儿，尽管彬彬有礼，说话和善，鞠躬如仪，家霆却百不顺眼，心里想：东洋人！没有好的！说不定也是日本的什么特务！

他发现冈田对爸爸的态度很好，看病很细致，知道爸爸从南京潇湘路又回到上海住院，是冈田的建议，心里总觉得不知这是敌伪安的什么圈套，抱着怀疑的态度。有一次，见冈田同爸爸谈心，用的日语，他听不懂。事后，问童霜威：“刚才，日本老头讲些什么？”

童霜威回答时态度是漫然的：“他说他的二儿子八月份在华北冀省进行扫荡时又阵亡了。他说，他爱日本，也爱中国，爱交中国朋友，他希望中日之间不要打仗。打仗对谁都不利。但可惜他只是个医生。他医活一个人，要花费许多心血和时间，可是在战争中，放一阵枪炮就能打死几十人、几百人。他感到伤心。”

家霆想起刚才冈田黯然无光的眼神和面部颤动的情绪，还有哀愁悲伤的语气，警觉地说：“爸爸，您别多同他说什么！要防日本人不安好心。”

童霜威躺在床上，默默点头，觉得儿子的叮嘱很对，不禁想：一场战争正在激烈进行，处在两个敌国之间的人，谁对谁都不敢信任了！……从直觉上，他感到冈田医生确实有点反战思想，也常表示友好。但万一冈田是伪装，有什么罪恶目的，不是上当了吗？对日本人不能轻信，绝对不能轻信！这样想着，心里特别警惕起来。

住在日本医院里，见到日本医生和护士，见到悬挂在墙上的日本风景画，童霜威不免想起当年在日本留学时的一些情景来了，有一年，也是深秋初冬季节，与日本同学在京都郊外秋游。那些日本友人都还是融洽可亲的。山上有潺潺的清流，半夜下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声与水声混成一片，难辨是下雨还是水在流淌。一夜秋雨，第二天清晨气温骤然下降。山上枫叶如火，有古色古香日本风味的寺庙，林木幽深，坐在山上溪谷间野餐，用溪水洗手洗脸，水性润滑。远眺山景，有一种超然出世之感。……那次，冈田的妻弟石黑也在，他还高声吟咏了镰仓晚期女诗人永福门院的和歌：

竹子枝头群雀语，

满园秋色映斜阳。

萧瑟秋风荻叶凋，

夕阳投影壁间消……

啊，那时何尝想到日本狼子野心贪得无厌，一步步得寸进尺要灭亡中国，那时候又何尝想到中日之间会爆发一场旷日持久杀人盈野的大战？童霜威不禁感慨系之。

童霜威多数时间，是躺在床上卧床休息。又恐这样下去身体更加衰弱，有时晴天就装得十分衰弱地挣扎着起来，由家霆扶着下楼在花园里的草坪上蹒跚散步。外边的海阔天空和新鲜空气引诱着他，清风和阳光沐浴着他，更使他向往自由。

童霜威对冈田说过：“我已经老朽昏聩无所作为了。只希望能回家养病，了此残生。……实在非常想念自己的家！”

冈田点点头，表示了解他的想法，没有说什么。

是他做不了主，还是他认为病情不宜离开医院？抑是他奉命监视用医院代替囹圄进行软禁？

其实，童霜威是知道自己的病的。病确实有几分，但装到了八九分。心脏病是难以确切查清的，冈田也老是说童霜威的病严重。像冈田这样的医生，也许是知道而不明说，也许是带有心理作用受了他这样一个病人的蒙混，还是冈田对心脏方面的病症并没有精湛的技巧和经验？总之，冈田是尽心尽力在为他治疗的。对他的病表现出一种关切的态度，他觉得这种关切不像假装出来的。

童霜威难以忍受无休止的、无尽的软禁生活。在苏州寒山寺，是这样；在南京潇湘路，也是这样；在冈田开设的这所医院里更是这样。尤其从家霆读给他听的报上，他知道了继英国驻军撤离上海公共租界后，美国总统罗斯福又下令撤退在华美国海军和美国侨民。上海英美籍商人纷纷结束业务，大量抛售房地产。上海公共租界似乎不会永远存在，日美之间似乎颇有将会开战的迹象。美国似乎可能卷入战争，童霜威内心更加焦灼。如果要去香港，势必要早去；假使延迟下去，万一国际形势发生变化，就是能回到汉口路仁安里，也会像瓮中之鳖无处可去了。他真是十二分的焦灼。

人，有时候在情绪上会这样：忍受，忍受，再忍受，许许多多愤激积累在一起，越积越多，终于，到了某一天，实在忍无可忍，就像火山喷发似的，会“轰”的一声突地而出。

童霜威，现在的情绪也正是如此。他觉得所有生命在历史的长河中看，都只是昙花一现。它们的价值是在消失之前要散发出光芒来。不然，生如同死，生不如死！

在冈田俊一的医院里整整一个多月，他本来的希望落空了。当他将病按照管仲辉的“锦囊妙计”装得越来越严重时，他被从南京转移到了上海。他期望着会放他回仁安里，终于失望了。在冈田的医院里，在冈田和“冷面人”的面前，他自己试验过：一会儿装得病好一些了，满心希冀会放他回家去；一会儿又装得病更重了，也满心希冀会放他回家去。他并且向冈田明确表达了这种希望和要求，说：“冈田博士，你是医生，我想，你会同他们说的，会让他们放我回家治疗和休养的。回去，有家的温暖，经过长期的治疗，也许我会逐渐好起来的。如果不能回家，我也许会死在这里的！”他这样说的目的，是希望冈田会向“七十六号”的幕后指挥者晴气庆胤大佐反映。

冈田怎么想？冈田有没有同晴气他们说？“冷面人”有没有向上边反映？他都不清楚。

他也想象不出：管仲辉许诺的助他一臂之力，做了没有？他明白：管仲辉与谢元嵩不同。管仲辉答应了他的事，是会办的。难道他管仲辉的话不起作用？这又想不明白了。

童霜威用冷漠的态度，造成了一堵无形的自我保护的围墙，用来抵御外界的袭击。再装病，他觉得已无可再装。如果像《水浒》上的宋江装疯那样，打滚、吃屎……他觉得自己还没有那种本事。而且，敌伪奸诈狡猾，装疯未必能瞒得过敌人的耳目，反倒会弄巧成拙。他对继续这样再在冈田的医院里被无限期地软禁下去，绝对忍受不了！他甚至常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如果自己真没有能力逃脱灭顶之灾，这样的生，倒不如死！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儿子家霆倒可以脱出牢笼了！如今，家霆学业荒废，也等于被软禁着，何必让儿子与自己一同殉葬呢？

当然，童霜威也想过：自杀，太傻！大可不必。

那，怎么办呢？不用苦肉计是不行的了。需要冒险！要拿自己的身体来冒险！但既然自己连自杀的念头都萌生过，又何在乎冒险呢！

童霜威深深感到：在战争环境下，人对自己的命运，对未来，全都是把握不住的，都是特别不确定、特别模糊的。但现在，他觉得人也不能听任命运的摆布呀！他不时想起在南京潇湘路一号时，有天夜晚躺在床上看到过的那幕金牯牛挣脱蜘蛛网羁绊的情景。金牯牛黏在蛛网上，拼死挣扎终于撑破了蛛网飞走了。蜘蛛的网破了一个大洞，它又重新织网，织得那么耐心、迅速！生存斗争多么激烈，使他每一想起就得到某种解悟，也得到了力量和信心。

人生真是选择啊！童霜威决定了选择！决心既下，他决定用连家霆都被瞒着的手段来试一试自己定的苦肉计。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早上天色灰暗阴郁，气候寒冷；中午变得晴朗了，有了阳光。冈田带日本护士来给童霜威听诊时，“冷面人”也来了。童霜威忽然说有些气闷，想到楼下花园里散散步透透气。冈田替他用听诊器听了心脏，又查了血压，然后陪他下楼。那是一道宽宽的旧式楼梯，由二楼通到楼下。楼梯的橡木板被打过蜡擦得锃亮，楼下地上铺的是镶木条的地板。当家霆扶着童霜威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时，童霜威忽然摇摇晃晃一个忽闪，“啊！”的一声惊喊，脚踩空了，双手一伸，身子一侧，猛地一头栽了下去。只见他那本来肥胖略带蹒跚的身子骨碌碌从楼梯上连颠带蹿地滚下去了。

家霆“啊！”的一声惊叫，叫得又急又惨，气急慌忙地冲下楼去。

冈田和“冷面人”及护士也惊叫起来，“嗵嗵嗵”地跑下楼去。

童霜威眼前飞舞着数不清的金星，疼痛、发晕。他脸上带伤，满面是血，不省人事，长长的胡须和长发上、眉毛上都沾着鲜血。他这一跤是由上边一头栽滚下来的，跌得很凶！使人看到死亡正在这个本来有病的人身边轻步潜行。

家霆嘴唇惨白不断颤动，满脸痛苦，泪水流淌，哭叫起来：“啊，爸爸！我不好！我没有扶住您！我没有扶住您！……”他内心经历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颤，这种震颤又形成了一股感情的巨浪，撞击着他的每根神经。他号啕哭着，悲痛地自谴着，悔恨为什么竟会让爸爸摔了这么重的一跤！他害怕会在爸爸身上出现什么不幸，连脸色都变得煞白了。

冈田和“冷面人”，连同被这种意外惊动而来的日本护士，和家霆一起抬起童霜威回到病房里放在床上，童霜威仍然不省人事，紧闭双目。

冈田慌了手足，又是翻眼皮，又是把脉搏，又是听心脏，让护士取麻黄素针注射，拿臭氧来给童霜威嗅闻，再拿亚硝酸异戊酯吸入剂来。护士给童霜威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迹，童霜威的额上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淤血处乌青的一大块，还擦破了皮，鼻子淌血，手和手臂、腿部也有擦伤。一阵慌乱，许久，童霜威才苏醒过来。但他的牙齿常常“格格”发抖，两手痉挛，人极衰弱，始终闭着眼，好像处在谵妄状态中。家霆连声叫唤，他也不答。他偶尔张眼，目光也异样，似乎有点痴呆、迟钝，脸上肌肉也显得木讷。

冈田认为：病人心脏不好，血压也高，这一摔跤，很可能脑部震荡，甚或会有脑伤，病况值得忧虑，需要继续观察。

从此，童霜威手举不起来，大小便和穿衣脱衣全靠家霆照顾了。起床自己不能独自行走，需要人扶，才能颤颤巍巍地走，有时还会摇晃像要跌跤。他变成一个半瘫痪了，说话也不清楚，口水从嘴角流淌下来自己也不知道，两眼常常闭着，面部表情呆滞，连吃饭都要家霆一口一口喂，吃得也很少。

最伤心的，自然是童家霆。他的心空荡荡的，感到无论什么东西都仿佛是空的、抓不住的、无可依靠的。他那种悲恸、伤心的神色，是任何人一看就明白的。他脸色变得苍白，眼皮浮肿，是焦灼、失眠、泪流综合造成的一种面容。他忧心忡忡地问冈田：“我爸爸还能复原吗？”“他病得这样怎么办呢？”

冈田搔着白霜似的鬓发，瘦老的脸上也是忧心忡忡：“就怕脑部损伤，可是仪器设备不够，脑伤有些情况是难以判明的。只是从现在的症状看，他伤得太重了！确实一定是伤了脑子！”

“他会永远半瘫痪成为一个废人吗？”

日本老医学博士面露难色，也夹杂着同情：“医生只能尽量给他治病，很难预卜永远。病情是会发展变化的。”

家霆在这种时候，觉得感情和岁月都受到了残酷的蹂躏，就忍不住痛心地流泪了。

病房里，一盏二十五支光的电灯泡整夜里高悬，由于电压不定，昏黄的灯光总是颤颤抖抖的。守在爸爸身边，家霆深夜看到电灯时，总担心爸爸的生命会像这昏黄的灯光，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熄灭。啊！天哪！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痛苦不幸的遭遇呢？……

隔了一天，有个穿西服的陌生人来，同冈田医生和“冷面人”老董都作了谈话，又去看望了童霜威。

童霜威躺在床上，有点痴呆地睡着，额上包着纱布，脸上手上涂着红药水，胡须很长。头发本来很长，因为额上有伤，剃了一绺，他的模样、色彩都很吓人。 有人来，他像死了似的躺着，也没睁眼或动弹一下。

又过了一天，冈田单独对童家霆用比较流利的上海话说：“由我提出建议，他们决定让你爸爸回家去住。我知道你父亲是很想回家的。我给些药你带回去给他服用，希望他渐渐能好起来。青年人！你父亲是个道道地地的中国人！他这次跌跤，我认为实际是他想自杀！这点我发现了，但我没有对别人说！我懂得他为什么想自杀！我是尊敬他的！”

嗬！日本人里也有好人的呀！家霆接受了日本老头的好意，对爸爸和自己能够回汉口路仁安里感到欣慰。只是想到爸爸已经半瘫痪，又悲从中来泪流满面了。

二

童霜威回到汉口路仁安里方家后，成了一个半瘫痪，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偶尔由家霆扶着在沙发上坐坐，脸上痴呆木讷，反应迟钝。他这种狼狈落魄的模样，引起了方家各个人各种各样的反应。

厨房间里，胖子阿福和娘姨阿金嘁嘁喳喳，有同情也有惊讶，更像散播新闻似的在弄堂里将童霜威的病况告诉了张家，又告诉李家。

“小娘娘”方丽明是个不多管闲事不爱多说话的人，也被姐夫的模样吓呆了。她有点同情姐夫和家霆，但她在方家无足轻重，只好更加沉默寡言。

“老虎头”现在带着孩子又搬回仁安里二十一号楼下客堂间隔壁的厢房里住了。由于方立荪的死，她一直哭哭啼啼，叹自己命苦。现在看到童霜威半瘫痪了，想起平时盛气凌人，傲气十足的方丽清也没落得什么好遭遇，心里反倒想开了一些，变得不那么伤心了。

童霜威躺在二楼那间过去与方丽清同住的卧室里。如今，方丽清叫家霆来陪他爸爸睡，古古怪怪地说：“你们亲爷亲儿子生来亲热，老娘让给你们睡！”她单独搬到三楼去住了。家霆只好将自己放在三楼房里的物件全部搬到二楼来。但他突然发现自己那只小皮箱被人翻抄过了。检查物件，除了放在空雪茄烟盒子里的妈妈柳苇的照片和小叔军威那块用血写了“一死报国”四字的手帕外，一切都在。家霆找遍各处，都无影无踪。他心里冒火。猜测一定是方丽清干的！方丽清就是这样一种人，她能狭隘得锱铢必较，她能下毒手毁掉一切她认为应该毁掉的东西而无所顾忌。依家霆的性格，真想当面去质问她。但想到爸爸病伤严重，现在刚回仁安里来，怎么能闹？再说，万一方丽清不承认，徒然被动，只好吃哑巴亏，将怒气吞在肚里，闷声不吭。可是两件珍贵的纪念物被毁去了，家霆怎么能想得开、忘得掉呢？家霆气愤又依恋，只好偷偷拭眼泪。

童霜威的突然归来，完全出乎方丽清的意外。那天，方丽清正高高兴兴有说有笑地仍在打麻将，忽然听说童霜威由家霆扶着被用小汽车送回来了。她先是有三分高兴，待等看到的是回来了一个半瘫痪的带点痴呆的老头子时，她“哇”的一声哭了。不是哭童霜威，是哭自己。她一直在嘀嘀咕咕、哭哭啼啼：“你看他呀，胡子头发这么长！额头上包了纱布，脸上涂了红药水，龌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叫人看也不敢看！真丢面子！”“真是活见鬼！他路也不能自己走了！吃饭上厕所也要人服侍，人是三分明白七分糊涂！今后怎么办呀？”“我这一向，不是左眼跳，就是右眼跳 。我晓得，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现在是破财和灾难一道来！我的命怎么这样苦？”“他这样活着回来，倒还不如死在外面的好！”

方老太太心疼女儿，见童霜威回来像个“铁拐李”，心里也又气又恼。自从方立荪死后，由于方立荪平日为人精明，怕“露财”，财产的事守秘密，做假账，在“宏济善堂”的股子和存款等等都被人吞没了。方雨荪去找过盛老三，盛老三回答了三个字：“弄不清。”方立荪的财产有多少，在哪里，更没人知道。方立荪靠做鸦片发的横财，像做了场投机生意突然破产了，钞票都飞得无影无踪。原来他经手的全家生意，也成了一笔糊涂账，像一场春梦醒来，方家只剩下一爿方老头子传下来的绸缎庄生意可以继续撑点门面。办了丧事，卖了西爱咸斯路的房子，巧云像坐“特别快车”似的跟一个从前在舞厅里结识的做热水瓶胆生意的旧相好做姨太太去了。方老太太将传宝领了回来，交给“老虎头”带。方老太太的心里本来难受，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童霜威又半瘫痪着回来了！方老太太真是吃不消。她这一年老了许多，额上多了皱纹，松弛的两颊上长了许多老人斑。她当着女儿和儿子方雨荪的面拭眼泪：“唉，我真像只无脚蟹团团了！叫我哪能办？”“我作了什么孽呀？死了个儿子已经塌了天，现在女儿又碰到这种倒霉事！请神容易送神难！怎么办？”“我真恨不得去跳黄浦江，眼一闭倒还清净点！”

方雨荪一张脸也像老阴天，嘴上能挂油瓶，总是闷闷不说话。他觉得一切都不顺利，交了厄运。瑞士万利洋行的老板说上海生意不好做，形势又多变，突然决定收业回瑞士了。方雨荪的洋行买办当然也就完了。他庆幸，幸亏与江怀南一起，同原来大华贸易公司的老板柳明一起合组了一个兴茂贸易公司，生意做得比较发达。想起生意是靠汉奸欧阳筱月的牌头，而且江怀南也是个汉奸，心里本来总有点不大受用。但自慰的是贸易公司哪一方面的生意都做，将本求利，不管你国民党、共产党还是日本人，什么地区需要什么就做什么生意。这同方立荪做鸦片生意完全不同，是正正经经的经商，他就心里踏实了。但近一向来，家里大祸临头：兄弟立荪死后，“小翠红”偏偏在一月前又病倒了。“小翠红”好哭泣，多梦，眩晕之外伴以恐惧，面色苍白，精神倦怠，耳鸣肢麻，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老中医给她检查，诊脉浮弱无力，说她阴阳气血俱虚，说这是一种疑难病症，拿出《金匮要略》给方雨荪看，医书中说：“邪哭，使魂魄不安者，血气少也，血气少者属于心，心气虚者，其人则畏。合目欲眠，梦远行而精神离散，魂魄妄行。”老中医认为病不太好治，需慢慢服药调养。方雨荪又请了个英国医生卡尔逊来给“小翠红”治病。卡尔逊是个白发老头，出诊价很贵，一周来两次，也说病不好治，要慢慢来。“小翠红”一病倒，方雨荪觉得是个负担。自己在外边租了小房子有了新欢，心里也有点歉意，不免想：在沈镇海的事上可能我过于怀疑敏感了，又想想“小翠红”平日为人的好处，也有点悔意。心情本来不好，加上童霜威瘫痪着回来，他更是一肚子气，觉得方家过去的鸿运忽然都烟消云散了，心里懊丧得要命。看到母亲和妹妹怨气冲天六神无主的样子，他想：唉，怪来怪去，要是不打仗，没有这场战争，童霜威还在南京得意，立荪也不会去同日本人做什么鸦片生意！这些凄惨事都不会发生。如今一个霹雳接一个霹雳，叫人怎么吃得消？但他究竟是个在外面跑跑的人，有点算计，对方老太太和方丽清说：“事到如今，白布已经涂上黑墨了，有啥法子！只有算另外一笔账，快点给他医治。能治好，花点钞票也值得！不然，就是亏本生意做到底了！”

方丽清嗡着鼻子：“治不好呢？”

“还没有治，怎么知道治不好？我过去听人说过：用黄芪桂枝五物汤和补阳还五汤调理，有的瘫痪病人是治得好的。”方雨荪劝告妹妹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抓紧找医生治！不要放着河水不洗船！”

方雨荪这样说，当然也多少是受点“小翠红”的影响。听不听在你们！他皱着眉就出外忙他的事去了。

“小翠红”病在床上，听说童霜威和家霆回来了，先是一喜，后来又听说童霜威成了个半瘫痪，不由得产生同情，难过起来。

方雨荪在外边忙碌，又租了小房子，“小翠红”虽病，方雨荪仍很少回仁安里住。“小翠红”全靠“小娘娘”方丽明送药送水和送饭照顾。方老太太和方丽清、“老虎头”只是偶尔来看望一下或者虚情假意地来问问病情。戏迷方传经，名义上是“小翠红”的儿子，平时本来就不答理“小翠红”，“小翠红”病了，他更不来看望了。方传经整天在外边胡调，常常传来不少“闲说”。但方老太太在方立荪死后更疼爱长房长孙，认为方家今后传宗接代、荣宗耀祖全靠传经了。明知他在外边不干好事，也不准人讲。方传经对“小翠红”冷淡，方老太太认为是天经地义。方传经已经“过继”给方丽清当儿子了！童霜威和家霆都不知道。由于这关系，家霆回到仁安里方家以后，立刻感到了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像掉进了冰窖似的，觉得难以容身。家霆明白：在方家，最关心同情我的只有大舅妈“小翠红”。

当晚，饭后，家霆见方雨荪不在家，觑便就到大舅妈“小翠红”的房里看望她。

家霆进了大舅妈亮着电灯的房间，见那只美丽的波斯种白猫在床边“喵喵”叫唤，露出一种十分寂寞孤独无主的样子。

家霆绝未想到：孤零零躺在床上的大舅妈，已经变成这般模样。她两眼大而失神，原来白皙细嫩的面孔现在苍白发青，颧骨高耸，头发蓬乱，一床刺绣软缎面子的被絮下，是一个十分瘦弱的身子。耳上两只碧绿的翡翠耳环也卸掉不戴了。过去她戴着这副漂亮的耳环，脸色白得滋润，眼珠也衬得黑亮，人都夸她可爱。

家霆过去在方家，一直有那种呼吸不畅、人要萎黄的感觉。他觉得大舅妈过去也是这种感觉。现在，大舅妈真是被毁掉了！家霆几乎要哭出来，这里有他对大舅妈的感情和同情，也有他对自己的遭遇的悲哀。

家霆克制住悲伤，说：“大舅妈，您病了？”

“小翠红”勉强想对他笑，笑不出来，嘴角牵动，眼眶里反而涌出了眼泪，说：“家霆，你们回来了，我总算放心了！”说完，呜咽抽搐起来，泪水滴滴答答落在枕上，“谢谢你还记得大舅妈，还来看我！”

“我在南京和虹口时也常念着您，但不知道您病了。”家霆为了要安慰大舅妈，转变话题，将在南京和被转移到虹口的经过简略讲了。

“小翠红”听了，点头，家霆讲完，她突然问：“家霆，如果我死了，你回来了，会到我坟上给我行礼化点纸钱给我的吗？”灯影下，她脸上的表情凄凉，气息微细。

“大舅妈！”家霆难过地说，“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您不会的！”

“小翠红”伤感地摇摇头：“不，你记得我以前对你谈过的话吗？我对你，也就这么一个指望。”

“记得！”

“那么，一言为定！”她的眼光似乎将要被来临的死亡遮蔽住了。

家霆落泪了，执拗地说：“不！您的病一定会好的！”

“不会好的了！”大舅妈“小翠红”说，“其实，死的人不见得比活的人苦！我死了，也只是像一盆洗脚水给泼了就是了！他们方家不会可怜我的。”她面容痛苦，额上有冷汗。

房里静得很，只有桌上的自鸣钟的滴答声在响，只有波斯猫偶尔在寂寞地叫，只有“小翠红”的啜泣声。

家霆关切地问：“大舅妈，您生的什么病？”他望着“小翠红”苍白的脸和弥漫着阴霾的眼睛，觉得“小翠红”对生活存在的那点热望，全部都已化为冰水了。

“小翠红”衰弱地摇摇头：“我是个苦命！过去算命的早说我是短寿，活不到老的。本来，我常想起你，希望我病了你能来！可怜人见到可怜人总是亲三分的。后来，我怕在我死之前你来不了，现在好了，你终于来了！死之前能见到你，太高兴了！”

“您会渐渐好起来的！”家霆安慰她说，“不要相信算命的瞎说。”他说了一些劝解鼓励的话，但看着“小翠红”的病容，觉得大舅妈的病真是重了。

“小翠红”反倒关切地问起童霜威的病来：“你爸爸半瘫了，我也不能起床去看他，你给我问问他好。菩萨保佑他！我真希望他能复原。他同我不一样，他是个能当官的人，又有学问又不肯做汉奸，是个好人。再说，大舅妈不放心的是你。你爸爸倒了霉，你就可怜了。大舅妈懂得这一点。这家姓方的，我早看穿了！”她头脑清楚，但面无血色。

家霆给她一说，心酸了，说：“我就怕爸爸永远这样，我真是急死了！”

“小翠红”点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她那双少了神采的眼瞳上有一层光亮的泪水迎着电灯射来的光线熠耀。她说：“是啊，我在床上胡思乱想，也为你这苦命的孩子担心。我是在想你该怎么办？我知道，如果你父亲万一有三长两短，你在方家是住不下去的。他们是容不下你的。你还没有自立，那时你就难办了。所以，我想过，我以前说的话是算数的。我可以帮助你。”

家霆奇怪地看着大舅妈，不太明白她指的“帮助”是什么。但觉得大舅妈善良、心地好。这种善良使她在病重得这样的时候，仍闪耀出一种母性的美。

“小翠红”喘息着说：“家霆，我有私房，主要是首饰，还有一笔钱，是很早就藏下的。没有别人知道的。我已经把它放在我身上了。我在想：如今是金钱世界，没有钱不行。我死了，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给。我不能让纨绔子弟拿我的血汗钱去玩女人抽鸦片上赌场。我把它趁早拿给你，全都给你。你拿去好好放着，只要用在正道上，怎么用都行。有了钱，方家对你不好，你就可以不在乎了，我也可以放心了。”说着，她从被窝里摸出一个缝得很精致的绿绸小包来。小包有拳头那么大。她说：“家霆，快拿着！”

家霆不肯。钱，他确实是需要的。爸爸的钱全被方丽清掌握在手上，爸爸以前就是因为考虑到钱才没有去香港的。现在，爸爸需要治病，方丽清会不会又吝啬得不肯多掏钱呢？自己同爸爸住在方家，身边无钱，日子实在难过呀！但大舅妈的私房钱。怎么平平白白地可以拿呢？何况，她又病成了这样！家霆感动地说：“大舅妈，我不能拿！你放着，你的病很快会好的。”

“不，钱是不能带到土里去的！”大舅妈凄然地摇头，“家霆，卖命钱来得可怜，但不是偷来抢来的。你是看不起我，认为我下贱，是吗？”

“不！”家霆赶快辩白，“不是的！我觉得您对我的好，比钱更宝贵。您对我的关心，我早感激不尽了！我现在，不需要钱，您应当放着！”

“那你先代我放着！我好了你再还我。”“小翠红”呻吟着说，“你接着！听话！”她说话吃力，十分衰弱。

家霆仍在摇头，偏偏在这时，听到皮鞋声“橐橐”响了，有人上了楼好像是就要走进房来。这是大舅方雨荪那熟悉的皮鞋声，家霆瞬即警惕起来。

“小翠红”将绿色小绸包连同消瘦的手臂一起缩藏进被窝里去。家霆站在那里看到，方雨荪阴沉着脸，陪着一个银丝头发微红皮肤的英国医生进房来了。

家霆叫了一声：“大娘舅！”

方雨荪似理非理似应非应，用一种冷冷的声调应酬般地哼了一声，侧脸对床上的“小翠红”说：“今天我不放心，又把卡尔逊请来了。”他用英文请西装笔挺提着一只牛皮药箱的英国医生坐。

“小翠红”先是沉默，接着说：“不必再请医生了！我的病不会好的。”她闭上了眼，似乎想摆脱一切。

家霆看到自己站在那里很尴尬，只好退出房去。走出房，恰好碰到方老太太，见家霆从“小翠红”房里出来，老太婆冷着脸，用两只精明的眼睛扫着家霆，关照说：“家霆，以后不要随便进去！你大舅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

家霆明白方家的人有意冷落大舅妈，也明白方老太太嫌弃他，没有做声，迈步回到自己房里。

他进房时，见灯光下，方丽清正坐在小沙发上，一脸古怪。童霜威仰面躺在床上，带点木讷。两人都不声不响，只听到对面人家二楼房间里的麻将声海潮般地传来。房里的气氛很不和谐，童霜威倒还平静，方丽清那张漂亮的脸上却有杀气。家霆进房以后，方丽清不言不语地站起身来，像阵青烟似的忽然走了。

家霆走到爸爸床前，轻声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童霜威声调嘶哑，轻声吐了一个字：“钱！”

家霆心里像有荆棘在戳刺，心里明白：方丽清的事多半同钱有关，一定是又为钱的事同爸爸在嘀嘀咕咕。不由得“唉”地叹了一口气，想：大舅妈“小翠红”要将私房钱全部给我，说“钱是不能带到土里去的”；方丽清却为钱的事老是斤斤计较。爸爸病伤成这样子，她还为钱的事喋喋不休折磨他，真是毫无心肝！想着这些，心里烦透了。

对面方传经房里轻轻传来留声机的唱片声。方传经整天在外边“忙”，很少在家里露面。只要在家，留声机一定在放京戏唱片，对童霜威和家霆回来，他不管不问，似乎是方家惟一的一个不闻不问不表态的人。现在，戏迷表哥传经回来了，大声打着哈欠，又在关门放京戏唱片了。锣鼓胡琴响成一片，放的是露兰春唱的《天霸拜山》：

镖客路遇马兰关，

一见此马喜心间，

无有大胆的英雄汉，

不能到手也枉然。……

家霆那时同戏迷表哥一房住的时候，听这张唱片听熟了。露兰春是有名的坤角，擅长演时装戏，唱黄天霸的武生戏人都叫绝。大流氓黄金荣开设共舞台，长期聘露兰春挂正牌，她遂被黄金荣用暴力霸占为妾。但露兰春厌恶黄金荣，千方百计下堂求去，离开黄金荣，宁可嫁给了一个不太出名的唱老生的安舒元走了。大舅妈“小翠红”对京戏是熟悉的，过去她就爱听露兰春的唱片，讲起露兰春的遭遇来也津津有味。现在，病倒在床上，听到这唱片，她会有什么感触？

家霆忍不住把刚才去看大舅妈“小翠红”的事轻轻讲给童霜威听。他觉得死神已在敲响大舅妈的房门，讲着大舅妈的事，心里伤感起来。

童霜威静静听着，脸上有同情的神色，只是什么也没有说，似乎疲劳了，闭上了眼，像老僧入定的模样。

家霆心里很不踏实，头绪纷繁：他担心爸爸的病，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想念欧阳素心，渴望同她见一面；他记挂着学校的课业，自己脱课这么久了，复不复学？想到老朋友余伯良家里去一次，见见老朋友谈谈别后情况，问问学校情形；又想到大舅妈的病如此沉重，不知能不能痊愈？他感到像坐了一只小船，在大海洋上飘来荡去，四面望不到边，天际布满乌云，好像要来暴风雨，也不知会不会翻船。

见爸爸闭眼睡了，家霆在灯下拿出纸来，写了一封非常深情的信给欧阳素心，告诉她情况，说希望同她约定时间见面好好谈谈。然后，他也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熄了电灯，在爸爸身边轻轻睡下了。

对面打牌的那家人家的灯光，雪亮地照耀过来，虽熄了灯，房里仍明亮得可以看清人的面目，看清床、橱、椅、沙发。睡到半夜，家霆正熟睡着忽然被爸爸用手推醒了。

家霆醒来，睁开了眼，借着对面人家照耀来的灯光，看见童霜威睁着两只大眼正瞅着他。听见蝈蝈叫：“！”那是欧阳素心送爸爸解除寂寞的蝈蝈葫芦放在爸爸枕边。蝈蝈正在欢叫。家霆看着爸爸的眼睛。真奇怪！爸爸两只眼很精神，与那天摔伤前不一样，与摔伤后更完全不同。他清晰地听到爸爸的声音，亲切而机警地说：“ 家霆！醒醒！到我这头来睡，我们谈谈。”

家霆一唿噜坐了起来，压着嗓门惊奇地说：“爸爸，怎么？”

对面人家打通宵麻将，搓牌的声音像海潮喧嚣激荡。

童霜威神秘地把食指朝嘴上一放，示意家霆噤声，说：“儿子，告诉你！我那一跤是故意跌的！”

“这我猜到了！爸爸。”家霆不禁把冈田说的话也讲了。

“我摔得不轻，但并没有伤到脑子，只是外边皮肉有点硬伤。我也没有瘫痪，也能顺畅地讲话。你放心吧！不要着急！”说这些话时，童霜威脸上的痴呆、木讷全不存在了。

“那您？”

“我是假装的！不然怎么能回来呢？你，还是要继续装作着急，懂吗？千万别露马脚！西洋镜拆穿不得了！”

“啊！——”家霆完全明白了，真是又喜又惊呀，说：“爸爸，我真太高兴了！”但，不禁又问：“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呢？”在他面前原来笼罩在头上的乌云忽然消散，露出了阳光。

“是呀！事不宜迟，我们应当逃！赶快坐海船去香港！”

爸爸提起了海船，提起了去香港，家霆眼面前仿佛出现了碧蓝碧蓝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仿佛看到发怒咆哮的大海，撞击、跳跃、激荡、摇晃，几万吨的邮船，在海中显得特别微小，费力地在狂乱的海浪中挣扎前进。

“怎么走呢？”家霆有点迟疑了，他想起了钱的问题，“严重的是现在没有钱呀！”

本来，方丽清将首饰藏在一只皮箱中的首饰盒子里的。童霜威曾想配把钥匙把首饰取点放在手里。可是方丽清早把首饰存到银行保险箱里去了。她是只“铁公鸡”，一根毛也拔不下来的。

“你大舅妈如果再把她的私房钱和首饰给你，你就收下，告诉她：算是我借她的，将来一定加倍奉还。她是个善心人。当然，走的事和我假病的事千万不能告诉她，但可以告诉她，我们需要钱用，比如治病。而且，可以对她说，你想一个人到内地去，到大后方去读书，要她帮助，叫她别对人说。”童霜威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家霆默默点头，觉得可行，说：“但，要走，不简单，许多事都要张罗，也不能给他们姓方的人知道。”

“当然不能！包括你的继母！她是个利欲熏心的人，只知钱钱钱。昨天一回来，别的不说，除了埋怨我，就是哭穷，说什么金价两千多一两了，大米黑市价两百块一石了，要问她拿钱是一文也拿不到的！让他们把我看作废人吧！从明天起，你先去学校复学上课，课余的时间侍候我，多给人家一点假象。每隔几天陪我去医院找一次医生。将来，我们走的时候，就利用看病来脱逃。”

家霆心里几乎要叫绝了，说：“啊，爸爸，太好了！”又说：“我就不复学了吧！许多事都要办，我在家里照顾你，我们可以尽快走！”

“不，正因为要走，你必须去复学，懂吗？给人一个你我绝不会走的印象才行呀！”

家霆点头，体味领会爸爸的心计，明白了，问：“爸爸，你打算怎么办呢？”

在对面打牌人家那一百支光大灯泡的照耀下，童霜威两眼发亮，兴奋地压低了声音说：“所以，我急着今夜要同你谈呀！你必须赶快设法了解到你舅舅柳忠华的真实情况，我看他做生意要认识欧阳筱月，是有他的某种抗日的目的的。那么，你就告诉他：我决定走，请他帮助我们。你把全部情况都可以告诉他，我对他是有了解的，我相信他！把我们逃离‘孤岛’托付给他，就有了依靠，懂吗？”

家霆点头，冲动地说：“我发现楼下电话机旁方雨荪贴着的一张表上，有个兴茂贸易公司的电话号码，后边写着‘柳明’的名字，电话号码是97342。一定是舅舅同他们合办的公司现在改名叫兴茂贸易公司了。我明天就打电话找舅舅！”但又忧心忡忡，“总要等到你额上和面部的伤好了才能走吧？不然，一认就会被人认出来的。”

童霜威思索着眨动眼睛，点头说：“对，你的想法很好。这样吧，定在十二月十号光景，我们走，你看好不好？那时，我额上、面上的伤一定都痊愈了。带把剃刀去看病，预先在小旅馆里开个房间。到小旅馆里，剃去胡子长发，换上衣服，戴上眼镜，化了装就上船。神不知鬼不觉！让你舅舅照这时间安排我们走。神仙也想不到的！”

家霆尽量想把困难和问题想足，说：“如果看病不回来了，方家不是立刻就知道了吗？”

童霜威笑笑，说：“我也想过了。预先写好一封信寄发给你继母，佯作是绑票的人的口气，要她筹款十万元到沪西静安寺赎票，让他们当作我像方立荪一样遭到了绑票，就万事大吉了！一布迷魂阵，包括‘七十六号’在内，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要外国轮船出了吴淞口，又过了厦门鼓浪屿，我们就自由了。等从香港去重庆时，再写信同他们打招呼。”他说着，话声里有十分得意。

家霆一切都出乎意外，爸爸把一切都想得非常熨帖了。今夜从睡梦中被叫醒，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奇遇。他真像在“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刻，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赞叹地笑着，说：“太好了！太好了！爸爸，我这些天来，从没有现在这样高兴过。”说着，也不知为什么，一边笑，一边眼眶酸涩地流下泪来。终于在枕上抱着头啜泣起来。

童霜威用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说：“不要哭！不要哭！我们现在还处于危险中，既不能哭泣，也不能高兴。你明天赶快找你舅舅。最重要的是听听他的意见，一切都想得周到些，就会走得更顺利些。唉！”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人生的事，难以逆料。抗战爆发，我何尝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坎坷艰险？现在，我老是想着两句诗：‘万里飞腾仍有路，莫愁四海正风尘’[1]。锋镝牢囚都经历过了，胆子反倒似乎变大了！”

这一夜，父子俩都非常兴奋，睡得都不好。

第二天黎明，家霆刚睡熟不久，忽然感到童霜威又用手在摇动他，将他摇醒，轻轻对他说：“家霆，你听！”

家霆侧耳听时，隔壁大舅妈房里有人声，门外边楼梯口也有人声嗡嗡，似乎发生了什么紧张的事情。

家霆脑里火花一闪，觉得有事，不放心大舅妈“小翠红”了：难道她病情恶化了？掀被起床，穿衣趿鞋，说：“爸爸，我去看看！”

他急匆匆跑出房去看望，只见方丽清、“老虎头”都起来了，头发蓬乱，睡眼惺忪，脸上严肃、紧张，站在“小翠红”房门口嘁嘁喳喳。戏迷表哥方传经打着哈欠，扣着长衫衣钮，走出房来去盥洗间漱洗，姨娘阿金和“小娘娘”，也在楼梯口死气沉沉地站着。大舅方雨荪正从楼下上来。那只不识相的波斯种白猫正巧“喵喵”叫着走过来想往方雨荪腿上擦身子，没料到方雨荪凶狠厌烦地甩起一脚将白猫骨碌碌踢下楼去。白猫“喵！”的一声惨叫，跌到楼下去了。

方雨荪恨恨地说：“晦气猫！送掉它！不养了！”他阴沉着脸，满面黑气，说：“给殡仪馆打了电话了！”看样子，是打完电话从楼下上来的。

家霆惊呆了。悲伤猛烈地震撼着他：难道大舅妈真的死了？真的就这样去了？真是不愿信不能信又不能不信！何曾想到回来就遇到这样不幸的事？心里难过，想进房去看看，见方老太太从房里出来堵在门口，当然不能进去，只好犹犹豫豫站在那里。这时才发现：方雨荪手里攥着个绿色小绸包。家霆心里一怔：不是大舅妈贮藏私房首饰和钱钞的那个小包吗？昨天晚上大舅妈诚心诚意要交给他，他没有接。现在，落在方雨荪手里了！估计，大舅妈昨晚是预感到自己病入膏肓了，所以急于要将绿色小绸包交出来的呀。可是，一切都晚了！大舅妈不在了！绿色小绸包也落在方雨荪手里了！说不定方雨荪会把这些首饰送给他在外面租了小房子宠爱着的女人呢！大舅妈“小翠红”死后能瞑目吗？看来，绿色小绸包里的首饰什么的，大多不是她嫁给方雨荪后方家给的，很可能是她从前私藏了带来的。因此昨晚大舅妈说：“你是看不起我，是吗？”昨天没有收大舅妈的绿色小绸包，结果，反倒伤了她的心了，真太不应该呀！现在，为了去香港，正需钱用。原来计划想今天收下来，作为向大舅妈借用以后由爸爸加倍归还的，现在也成泡影了。人世间的事为什么每每总有盈缺，总有蹊跷，总有遗憾？总是常常只差那么一小步？家霆心里懊丧极了，站在一边，丧魂落魄。

听到方雨荪气呼呼地在对方丽清和“老虎头”们说：“贱货！自己作死！我花了这么多钞票请了英国医生，卡尔逊开的药她都没有吃！你们进去看看，药，她全藏在枕头里！她等于是自杀！有心叫我火烧眉毛破财死人触霉头！”

方老太太刚才从房里站到门口来，此刻又转身进房捧出一堆进口货的药瓶、药盒和药片，摇着头，嘴唇发抖。看样子，她是去给死了的大舅妈搜身的，骂着说：“看看吧，这个死人！作不作孽？这么多外国药白白浪费掉，一颗也不吃！真是白虎星！”看见“小娘娘”方丽明在楼梯口站着，又喝骂“小娘娘”：“你，你瞎了眼吗？叫你服侍她，她不吃药你怎么不知道？”

“小娘娘”吓得脸孔发灰，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小手绢拭眼泪。

家霆叹气，不能在大舅妈死去后到她房里见她一面，实在抱歉。他心上流着泪，决定回爸爸房里去，心里也说不出滋味有多复杂。大舅妈这种自杀方法也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她为什么要这样自杀呢？看来，死亡虽是一件可怕的事，但大舅妈一定觉得她过的生活比死亡更难受，她就不想活了。她缺少的是什么呢？她难受的是什么呢？爸爸的假自杀是因为陷身在敌人手中需要自由。大舅妈呢？她生活在方家这样一个大家庭中，没有她需要的东西，却有使她不想活下去的东西。于是，这个美丽、善良有过悲惨身世的纤弱女人，永远地走了，选择了一条永远长眠的路，像一阵轻风似的逝去了。

想着这些，家霆心里酸酸的，自己好像大病了一场，提步走回房去。

这时，他看见童霜威不声不响，又像痴痴呆呆地躺在那里了。他就也警惕起来，提醒自己：小心！决不能露出破绽来！人世复杂，布满斗争。要生存，就不能单纯呀！

[1] 这是明末抗清爱国志士夏完淳的一首诗中的两句。

三

早上，家霆到了余伯良家里。

余伯良见到家霆，高兴得笑出声来，一五一十问了家霆的遭遇。除了爸爸的真实病情外，其他家霆都如实告诉了好朋友。见到余伯良，家霆才知道，学校初中部仍在慕尔堂，因为太拥挤，高中部已经全部迁到慈淑大楼四楼去上课了。家霆约余伯良同路去学校办复学手续。幸亏欧阳素心托人去学校里给家霆请了假说明了情况，教务处办手续的老师都有爱国心，知道家霆家里出了事，问了问缘由，家霆简单地说了父亲病重瘫痪被释放回家的经过，并且说明自己自学了课本，能跟得上班。他本来是个成绩优秀的好学生，教务处的几位老师都很同情，破格同意家霆立刻来校跟班复学上课。

办好复学手续，余伯良留校上课，家霆决定第二天开始入学。他同余伯良分手，在街边烟纸店里借了个电话打到欧阳素心家去。他虽然一早就将昨晚写给欧阳素心的信贴上邮票投入了仁安里弄口马路边的邮筒，心里仍禁不住想念，终于希望能同她通个电话。但电话通了，那边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女用人，说：“小姐不在！”

家霆想：是呀！欧阳这时候该在学校里上课嘛！问：“银娣在不在？”

对方说：“银娣出去了！”

家霆不愿多说什么，只好挂上了电话。

天冷，有风，他在街边站着，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抽空独自到万寿殡仪馆吊唁大舅妈。昨天，没能见到大舅妈“小翠红”的遗容，他心里悲戚抱憾，今天无论如何要去见这最后一面。他再也听不见“小翠红”那甜润略带沙音的声音了，再也看不见她那可亲的笑容了。他挤上了电车去殡仪馆。

他还清晰记得去年年初的一天，大舅妈头疼，眉心掐出一道红印，对他说过：“……只要将来我死了以后，你有时还能想起有这么一个大舅妈，给我这孤魂野鬼烧点纸钱……”曾几何时，她果真生命消逝、魂归九泉了。家霆心里哀伤，他铭记住大舅妈“小翠红”对他的好处。在殡仪馆附近，有家卖香烛、冥币等的小店。他掏钱买了锡箔、元宝和一盒冥币，走进殡仪馆里去。他不迷信，但这是大舅妈“小翠红”生前的要求，他要实践诺言，不能失信；他也要表达心意，寄托哀思。人有时候是会做自己不愿做而又觉得应该做的事情的。

他知道，大舅妈的遗体，一早由万寿殡仪馆派车子接到了殡仪馆，也知道方雨荪带了方传经蜻蜓点水似的到了一下殡仪馆就会走的，方老太太和方丽清、“老虎头”都不打算到殡仪馆来。遗体停放一天，听说买的是一具红桧木棺材，明天就入殓下葬了。啊，从此天上人间两茫茫！他怎么能不留下她死后一瞬的印象保持到永远？

家霆提着一盒冥币和两串锡箔、元宝，进了殡仪馆，问清了灵堂在哪里，正要绕过邻厅一家全身缟素哭泣着的男女身边，走向西边那间放着大舅妈遗体的小厅里去，忽然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掠过：是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人！

殡仪馆里阴沉沉的，仿佛处处都吹拂着阴风，使人心里凉丝丝。从天井里望上去，天低云重，有不知谁家痛彻心扉的哭声，使人悲伤。死者家属的白色孝衣，蓝绸金字的孝幛，黄色、白色的素花，死人肃穆的遗像，袅袅冒烟的高香，幽微通亮的长明灯，构成了殡丧的凄凉气氛，处处神秘，处处飘荡着死气。

家霆“呀”了一声，仔细看时，一点不错！是大舅洋行里原来的跑街沈镇海呀！

沈镇海正在那间小灵堂里向停放的尸体鞠躬。那儿冷冷清清，停放着大舅妈“小翠红”的遗体，没有亲属，没有故友。也不知是在什么微妙的心情支配下，家霆突然决定回避，向东边一个灵堂走去，在那里避一避。稍过了一会儿，见沈镇海穿灰长袍的身影匆匆地又从眼前闪过，沈镇海走了。他凝望着沈镇海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心头还荡漾着一种特殊的感情。是感动？是同情？说不清，只觉得大舅妈死了，人还来悼念她，悼念这样一个孤零零的弱者，这里面就有高尚的情愫。

他怀着哀痛、惋惜、不安的心情，急急走到停放大舅妈遗体的小灵堂里，一颗心猛地缩紧了。只见玻璃罩里的停尸台上，大舅妈“小翠红”仰面睡着，宁静安详。她已经换上了蓝色软缎的寿衣。她本来苗条，现在死后身体收缩变得更短小，似乎是被生活中连续不断的磨难耗尽了她的体力。这是她今生最后一次化装了！十分瘦削的脸上涂着脂粉，掩饰不了憔悴和痛苦；涂着唇膏的嘴唇微张，像有话说却说不出。她没有了脉搏，没有了声音，没有了眼泪，一点没有生前的那种美丽和灵秀气了。有一朵洁白的绢花，放在玻璃罩上。家霆意识到：一定是刚才沈镇海来献奉的。

灵堂外的天井里，放着用金银纸和彩色蜡光纸扎成的洋房、轿车、男仆、女佣和各式家用冥器。洋房是三层楼的，楼厅里还扎了个麻将桌，桌上一副麻将牌，边上几个女的牌客。风，阴丝丝地吹，纸糊的冥器上的飘带呼啦啦响。这难道就是方雨荪他们对“小翠红”表露的最后一点心意？……

家霆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大舅妈说，有许多事情想替大舅妈做，已经来不及也谈不到了！永远用不着了！心里的波涛翻荡着错综复杂的感情。他在停放在尸体前面的一只焚烧纸钱的铁盆里擦火柴焚化了冥币和锡箔元宝，轻声在心里说：“大舅妈！我来送您了！”说着，心里更加难过起来。

他心里千头万绪，忽然从大舅妈的死，又想到了死去的杨秋水舅妈。啊！两个不同的舅妈，他对她俩都怀有感情，可是她俩多么不同啊！这里边，可以思索、回味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他不想多留，不愿意在这里万一遇到方家的人。而且，他还急着想去找舅舅柳忠华，又急着想早点办完了事回去侍奉爸爸，他又想同欧阳素心见见面，同银娣见见面，事情实在太多了。他心里烦乱，在“小翠红”灵前诚心诚意鞠了三个躬，匆匆离开。

人虽离开，头脑里仍总萦绕着刚才见沈镇海来殡仪馆鞠躬的事，眼前总清晰地看到那朵洁白的绢花。想不清沈镇海同大舅妈之间是什么关系。其实，又何必去多想呢！人同人之间的感情是神奇微妙的。就拿他对大舅妈“小翠红”来说，他有一种对长辈的感情，有一种感激大舅妈同情和关心他的心理，却也好像混杂着一种不可捉摸的难以形容的异性之间的特殊感情。他总觉得大舅妈是很美很可爱的。当然，他对她绝无非分的邪想。但他觉得所谓“爱”，本身就是一种特殊复杂的东西，也许用化学分解方法也是分解不出它有多么复杂的。大舅妈“小翠红”已经流星似的殒落了！生前，她同沈镇海之间也许有过什么，也许并没有什么。在她死后，沈镇海怀着情感来悼念她一下，献上一朵洁白美丽的绢花，这也合情合理，值得同情。追究，又何必呢？

家霆又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来了。一家小照相馆的橱窗里，放着许多着了色的男女明星照。这些电影明星：周曼华、袁美云、陈云裳、白云、袁绍梅、王引、龚稼农、金焰、韩兰根……一个个都笑着，笑得很高兴。人的笑似乎只有停留在照片上才是永恒的吧？……他在一家卖炸茨菰片、冰雪酥等零食的小店里借打电话，拨了号码，问：“是兴茂贸易公司吗？我找柳先生接电话。”

很顺利，一会儿，柳忠华来接电话了。一听是家霆的声音，他就机警敏捷地说了：“哦哦，我知道了！我有客人！这样好不好？晚上七点你再打电话来！我们好好谈谈。”说完，“克”地挂上了电话。

人生的事真难想象，舅舅本来东躲西藏似的十分神秘，曾几何时，现在却公开以大商人的面貌出现了。同舅舅柳忠华联系上了，家霆非常高兴。他猜：舅舅那里一定有什么人在，说话不方便，所以语气平静不带感情，匆匆挂上了电话。同舅舅约定晚上七点再电话联系以后，他又打电话到欧阳素心家去。

这次非常巧，是银娣接的电话。听到是家霆，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含蓄有所指地问：“你好吗？”

家霆也有所指地回答：“还好！你好吗？”

“好！”

“她呢？她好吗？”

银娣有分寸地说：“也还好！上学去了。”

“我想同她见见面。”

“不知为什么，对我说，不想再见你。”

“是吗？”家霆心里烦恼，觉得难堪，似在探询什么。

“呣！”语气里饱含同情。

家霆明白了，不甘心地说：“那你把我的想法告诉她。见不见由她，好不好？”

银娣又“呣”了一声，说：“ 一定。”她的话声信赖而友好。

“舅舅常来吗？”家霆问。

“常来。”银娣的话不卑不亢，简洁得无懈可击。

“他好？”

“好！”银娣这更加简单的回答，使家霆明白她旁边可能有人，不便多说。又似告诉家霆，她知道的仅此而已。

别的似乎都不好深问了，家霆只得结束电话了，说：“好，再见吧！”

他挂上了电话，心里按捺不住的“谜”又浮起在心头：舅舅到底是怎么回事？银娣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若明若暗，家霆心里有想法。可惜想归想，没有听舅舅亲口说一说，总是不踏实的。他决定晚上如能见到舅舅的面，一定好好问一问，求个水落石出。

付了电话钱，从小店里出来，家霆真想到欧阳素心的学校里去找她。终于克制住了，想：我已去了信，等她看了信再讲吧。于是，他搭电车回汉口路仁安里。

绝对想不到，刚下电车走到汉口路远远望见仁安里的时候，忽然发现欧阳素心围一条浅灰围巾，穿一件黑色骆驼绒旗袍，服饰简朴洁净，手提一只钱包，正站在街边等候。她身姿柔韧妩媚，又带有青春朝气。

家霆喜出望外，快步跑上前去，说：“是你？欧阳！你在等我？”

欧阳素心唇边透出笑影，说：“不在等你，难道我爱吹西北风？”她目光无邪，风姿淡雅秀丽。

他爱欧阳素心，爱她会说这类幽默的话。见到欧阳素心这样，他以为双方之间的芥蒂完全消失了，高兴地随口问：“你没有上课吗？”他知道她不爱缺课。

欧阳素心摇摇头，说：“上了数学和英语，历史老师生病请假，我就来了。你们出来了，回了家！天大的事，我能无动于衷吗？”她讲话常常这样合情合理。

“你接到我早上发的信了？”家霆奇怪地问。

“没有啊！”欧阳素心睁大了眼睛，“早上发的，哪就能收到？我昨晚听说老伯和你回来了。想了又想，不能不来。打电话给你，一次给一个男的挂了，一次是个女的说你不在，出去了，我就决定来这里痴等。”

“你过得好吗？”

“怎么说呢？如果不诚恳，我就告诉你很好；如果说真话，我应该说：不好！”

家霆听了心里难受。没法约欧阳素心到仁安里二十一号方家坐，说：“欧阳，走吧！太想跟你长谈了。我们到‘白拉拉卡’吃中饭，到法国公园去散步！”

欧阳素心点头说：“公园就不去了。我们到‘白拉拉卡’吧，那里十点钟开始营业。这时人少，我们谈到中午正好。”她的话使家霆感到有一种坚强果决隐藏在温柔和平静下面。

家霆从她的话里分辨不出她是忙呢还是不愿去法国公园，点头说好。在汉口路石路口上叫了一辆三轮车到“白拉拉卡”。一路上， 家霆将同欧阳素心在南京潇湘路分别后的种种情况讲给她听，最后追究地问：“欧阳，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欧阳素心笑笑。看得出她的心里并不平静，她的笑容带着疲乏，说：“一样要分别，说与不说也差不多。”她那深沉活泼的眼睛像会说话，潜台词似是：啊，家霆，还用得着问吗？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

家霆叹气说：“嗨，怎么差不多呢？从那天你走开始，到今天，我心里总像有了一个伤口，随时想起就要疼痛流血。你难道想不到还是看不出？”

欧阳素心努力平静实际激动地说：“我只怨这场战争。如果不是战争，我的命运也许要好得多。对于我来说，这场战争是我父亲的祖国和我母亲的祖国之间的战争。但是偏偏我父亲又做了背叛他祖国的事，而我认识的你，却又是一个爱国者。于是，一切更复杂了！复杂得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了！”她的双眸闪射出忧郁沉思的光芒，“我不愿意别人为我付出牺牲，我也不愿意带给人不幸。当我意识到我自己对人不祥的时候，就只能选择我认为较好的道路走了。”

家霆着急地说：“欧阳，我感到我不能没有你！是的，坦率地说，你告诉我的关于你的一些情况确实使我吃惊过，但我……”他奕奕的眼睛喷薄出十分坦率真诚的神情。

欧阳素心忽然任性地打断他的话，挥着手说：“别谈这些了，好吗？我求求你！”

三轮车从喧闹的石路穿出去通过四马路到了八仙桥。靠近八仙桥附近，市声繁嚣，巡捕手持警棍在驱赶无照的小贩，脚步声、车辆声和吼叫声沸沸扬扬。白底红字的土耳其按摩浴的灯招，醒目地悬挂在马路旁按摩院的上方，招徕顾客。《大世界》游乐场前，拥挤着人的浪潮。

家霆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只见她脸色苍白严峻。家霆纯朴地说：“唉，你怎么啦？”

欧阳素心一字一声地说：“家霆，别以为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要让我们以前一起做过的五彩梦再续下去。不，不是的！梦已经醒了，碎了，我不是为那来的。但我在南京时留给你的信上说过：‘我们总是要好的老同学’，这点是不变的。我说过话是算数的。我今天，是以老同学的身份来看望你的。至于别的，请忘了吧！”

家霆有点着急，又有点生气，说：“欧阳！”

但欧阳素心十分任性的面容使家霆退让了。欧阳素心阻止他说：“我本来是不来的。昨晚听我父亲说起老伯的情况，知道你们回家了，老伯瘫痪了，我就不能不来看看你了。我设身处地为你想过，现在，你的处境很恶劣，当然更不是考虑什么个人问题的时候。你需要清醒，需要理智，这是我对你要说的心里话。这话里不掺杂别的用意。我们应当像要好的老同学那样好好谈谈，为你的处境想想办法，你说是不是？”

家霆心里非常激动。他倔强，现在感觉欧阳素心还要倔强。他爱她，就只好闭住嘴任凭一颗心激烈跳动。风迎面吹来，冷飕飕的。他心里也冷飕飕的，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欧阳素心的话，又觉得她是真诚的、善良的，说的话都在理。她在他与她的爱情中，注入了一种高尚的东西。目前他需要的确实是清醒，是理智，不是感情用事。现在，处境很坏，前途艰难，要离开上海还有意料不到的险阻。这种时候，再沉湎在恋爱之中，既不是时候，也无法妥善处理自己同欧阳素心的关系。欧阳讲她说的是心里话，不掺杂别的用意，是真的。这么想着，他不但不气恼，反倒更觉得欧阳素心实在是太善良、太可爱了。

三轮车绕过有轨电车“当当”响的金陵东路口，又转到电车“当当”、汽车衔接的霞飞路上来了。一家商店的无线电在播放陈云裳唱的歌曲：“……风光最好上林春，吉日良辰，桃花宫里召承恩，宫娥引，今日叩天阍……”一家跳茶舞的小舞厅里正奏着配上爵士乐拍子的广东音乐《杨翠喜》，月琴的弦声如泣如诉。

三轮车到了环龙路口的“白拉拉卡”，家霆同欧阳素心下了车，又看到了那张摆在橱窗里的斯大林的大幅半身像了。斯大林翘着胡子仍旧在笑，笑得很开朗。站在路边，斜睇过去，德籍犹太人开的照相馆里也仍陈列着飞扬跋扈的希特勒巨幅照片。自从六月下旬，希特勒德国进攻苏联，苏德战争爆发后，七月间英苏订立了共同对德作战协定。只是德寇攻势凌厉，在战争初期就占领了苏联大片领土。德军夺取了乌克兰的大部分，侵入了顿巴斯，围攻列宁格勒，威胁了莫斯科。家霆和欧阳素心打算走进“白拉拉卡”吃罗宋大菜时，见那家照相馆的翘胡子德籍犹太老板，穿得很体面，挺着大肚子，满面矜持地笑着，正站在门口得意地装饰橱窗，并高声同一个胖外国女人嘻嘻哈哈地调情戏谑，两人不禁立定了脚步。

欧阳素心嫣然一笑，带着轻蔑地说：“看到吗？德国店的翘胡子犹太老板近些日子都是这样高兴。有一天，我还看到他到‘白拉拉卡’门口，往橱窗上吐了一口唾沫。他是因为希特勒打了胜仗，存心趾高气扬欺侮邻居！”

家霆不禁感慨，说：“其实，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当年，拿破仑远征俄国，一直打到莫斯科，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都写了，最后仍是一败涂地。”

欧阳素心也叹了一口气，说：“一个人跟一个国家的关系太大了！其实，犹太人并不被希特勒承认，白俄也并不被斯大林承认。他们都是被驱赶出来流落在异国他乡的可怜人。能在这场战争中捞到什么好处呢？”

家霆思忖着说：“也许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对祖先、对祖国、对诞生地和山河的向往和依恋？也许是无国籍的人也都想有个国籍找个靠山？也许是荀子所说的‘性恶’在人们头脑里的反映？”

德籍犹太老板翘着胡子朗朗大笑，动手在摸胖外国女人的大腿，女的笑着逃进店里，男的追了进去，就像一只大公鸡追逐母鸡。欧阳素心和家霆不想再看，一起推开涂着白漆的玻璃门，走进了“白拉拉卡”俄式西菜馆。

店里空荡荡的，每张桌上都整整齐齐放着作料瓶、菜单，铺着雪白的台布。时间早，他俩是第一对客人。空气里仍热烘烘地充满了洋葱、奶油、牛肉、番茄酱等的混合香味。白俄老板大约在厨房里忙碌，胖老板娘头上扎着羊毛三角巾，穿着厚羊毛衫和格子羊毛裙，配着高统靴。她是个忍气吞声的老女人。也许当年是个贵族小姐？年轻时一定曾经有过海水一样的蓝眼睛，挑逗人心的白皮肤，青春肉感的身材。但现在已经臃肿肥硕，眉眼间全是粗糙的皱纹了。长期流落在异国异乡的生活，使她落得了一副叫人怜悯的神色。她送上了菜单，家霆点了菜，就又同欧阳素心谈起来。

欧阳素心关心地问：“家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家霆踌躇而矛盾。他不准备对欧阳素心隐瞒任何事情，可是现在想起爸爸的叮嘱，觉得不能将爸爸要逃走的事泄漏天机。这样，就势必要对欧阳素心进行欺骗、隐瞒了，这使他痛苦。在踌躇、犹豫、矛盾的心理下，他说话也不流畅了，思路也混乱迟钝了，说：“我……我已经复学，明天就去学校上课。”

留声机又在播放音乐唱片了，是贝多芬作曲的《欢乐颂》。一个女高音在唱，歌词该是席勒的。家霆听不懂德文，但知道歌词有这样的句子：“欢乐女神，圣洁美丽……你的力量能把人类重新团结起……”啊，尽管德苏在打仗，两家毗邻的店里又各自在橱窗里供着斯大林和希特勒的半身巨像，可是白俄开的店里却播放的是德国人作的歌曲，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是说明音乐本来该是人类的共同财富吗？

欧阳素心听着音乐，关切地问：“老伯的病有希望能好吗？”

家霆又只能吞吞吐吐了：“谁知道……他能不能好呢？”他感到一个人并不想说谎，尤其不想向亲爱、信任的人说谎，却又不能不说谎，是最痛苦的事了。

欧阳素心叹一口气，爽朗地说：“我为你想过，家霆，像你，还是离开上海的好。‘孤岛’目前的处境越来越坏，可能还要更坏。你住下去不好。如果老伯病能有些好转，你们该偷偷地想办法冒险偷跑。如果他的病恶化了，有什么不幸了，你就该自己一个人走。你后母的这个家，你是住不下去的。你一个人离开‘孤岛’，无牵无挂地到海阔天空里去遨游，到大后方去上大学，青云直上，做国家的栋梁，是惟一的康庄大道。你认为我的话对吗？”

看到欧阳素心坦诚关心的态度，家霆心里感激，几次想把心里的秘密吐露出来，甚至想讲：“欧阳，将来，我们一块到大后方去吧！”但他讲不出口，走的事既要机密，又冒险。而且，只要想起落水了的欧阳筱月和欧阳素心的日本母亲，他就气短了，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忍住了，只点头说：“你为我想得很周到，我感激你。”

欧阳素心用手将一头乌亮的长发向后一拢，美丽的黑发衬得她妩媚的面容更可爱了。她叹口气说：“是啊，有趣的是，我能为你想得很周到，却不能为我自己想出一条路。”

家霆听了，难过地说：“欧阳，我也想过：路是人走出来的。你就暂时还这样生活着，读你的书。只要我有一天闯出一条路来了，我立刻告诉你，我们就一起去创造人生，创造幸福，你说好不好？”他的态度和语气充满了诚恳的同情和爱恋。

白俄老板娘端着托盘送罗宋汤和炸牛肉饼上来了，还送来了面包和果酱、白脱。

欧阳素心用匙喝着汤，说：“家霆，忘掉过去那些该忘掉的事吧！别管我了，你走你的路去，不要犹豫！”

家霆真诚地说：“欧阳，你应当了解，我少不了你。”

“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我们作为知心朋友，似乎更好。今天，我就是用知心朋友的资格来找你的。”

家霆默然了，一口一口喝着汤。汤淡而无味，盐瓶放在面前，他连盐也懒得去撒。

有一对中年男女客人推门进来了，坐在远处角落里，那女的脸给冷风吹得红红的，就像苹果。

欧阳素心用刀叉切开牛肉饼，说：“家霆，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是我送你的一点小礼物。希望你收下。”

“什么东西？”

“你不要打开！”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日本式的长方形嵌螺甸的乌木小盒子，有大半块砖头大 。木盒很精巧，拼凑起来，严丝合缝，像锁住了似的掰不开。只要懂得开启的窍门，立刻可以很方便地拆开。她说：“我来教你怎么打开。”她教了一下方法，说：“你收下，里边是我的首饰。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要离开上海了，就打开它，卖掉！我是希望你备而有用，有备无患。”

不知什么时候，留声机上的唱片换了，换的一张是俄国的民歌曲子，粗犷、豪放、活泼，充满生活气息。

家霆想起了大舅妈“小翠红”的绿色小绸包。他意会到，这是欧阳素心的宝贵心意。唉，目前确实需要！但是，怎么能收呢？

家霆摇头不接，说：“欧阳，我不能收！”

欧阳素心爽朗得像个男孩子，说：“这不就说明我们是泛泛之交了吗？如果我们是知心的老同学，你有什么理由不收呢？这里边有我的心，有我的祝福，也有我的期望。”她的声音似流水汩汩，“人同人之间的感情和心意，如果仅仅能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我已经觉得是值得悲哀的了！你还怎么能不收呢？你知道，也许，以后我们就不一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为什么？”家霆吃惊地睁大了两只明亮的眼睛。他不愿意听她用这种悲戚的语调说话，听了心里哀伤。

“不为什么。”欧阳素心用一种强行克制住的安详的神态回答，“我厌恶我那个家！也许，我会离开我的家到天涯海角去漂泊的！”

“你打算到哪里去？”家霆急切地问，内心充满焦灼。也许，欧阳仅仅不过讲的是年轻少女的遐想，但他隐约意识到这种遐想的分量和爱情的黯淡前景了。

“是呀，到哪里去呢？天下之大似乎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并不反对抗战，谁叫日本侵略中国的呢？但我的一切都被战争毁了。本来我天真地想望着和平，可是现在，我想，就是真有和平降临，我也不会有什么幸福了！”她的心在叹息，“我自己现在也还不知道我会到哪里去！”欧阳素心脸上有梦幻中的表情。她的眼光里含着复杂的语言，说出来的似乎只是一点点。

“你不能消沉，欧阳！”家霆诚心诚意地亲切劝慰着。他十分难受，心在胸膛里猛烈跳动，血液在血管里也突然流得更快。他说出来的只是全部心意中的一点点。他不知怎样才能安慰她、帮助她。

欧阳素心凝望着他的眼睛，点头：“你放心吧！”她又把小盒子递过来，交到家霆手上，说：“不要拒绝我！拒绝我，我是要伤心的。它是干净的，多数是妈妈生前的东西，不是我父亲现在给的。”她已垂下睫毛，将那对浸在水雾中的眸子深掩起来，又是似乎有许多话不曾说出口。

她的话太令人感动，也太令人心碎了，家霆几乎要流泪，听她说得如此真诚，珍重她的感情和心意，只好接过小木盒，坦率地说：“是的，现在和未来，我确实需要钱用。但，这，将来是一定要还你的。……”他看到欧阳素心一种特殊的眼光，说不下去了。他心里总是不放心刚才欧阳素心说的那些情绪阑珊的话语，又问：“欧阳，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欧阳素心放下刀叉，任性地摇摇头，说：“别管我了吧，生逢乱世，谁知道生命之舟会将我载到哪里去呢？尽可能忘了我吧！”说到这里，她用一种激动的语气又说：“ 啊，忘了告诉你了，你舅舅和银娣都很好，这你放心！”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她为什么用这种语气和表情说话呢？家霆心里一刺，他觉得欧阳素心在舅舅柳忠华和银娣的事上，同自己一样，确是有所猜测和了解的，点头说：“我感谢你对他们的帮助。”

欧阳素心苦笑了，说：“好朋友是不该说客气话的。银娣长得有点像我，她有本事使家里人都喜欢她。”她说到这里，忽然脸色严肃了，“不过，我对他们有个要求，请你代我便中转告——”

家霆莫名其妙地望着欧阳。

欧阳素心自顾自地说：“他们，如果要干什么，都可以，我不干涉！但如果可能，请他们对我的父亲必要时能手下留情！我知道他是中华民族的败类，可是感情上，我受不了！……”说到这里，她眼圈忽然红了，长长的睫毛缀满泪水，显得格外晶莹。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心，使家霆感到惊心动魄，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见欧阳素心忽然站起身说：“家霆，我——走了！”

她起身，向家霆伸出手来。

家霆没有伸手去握。他不愿她走，坐着不动，用恳求的声音问：“难道就这样走了？”他轻声带感情地说：“你应当知道，我十分珍重你对我的情谊。我一直感到这种情谊像夜里的篝火，周围越黑，显得越明亮。我不愿这堆火熄灭。”

她那洁白的脸上泛着微笑，用手将浅灰的羊毛围巾的一头甩到肩上，潇洒又豁达地说：“我们第一次在此相聚，最后一次也在此分手，这就是有始有终了。你听！”

他侧耳听到，是舒伯特的《小夜曲》，美得醉人 ，似是月白风清之夜，在吐露爱情、倾诉衷肠，沸腾着狂热的等待，祈求着醉心的幸福……是的，真巧！第一次在这里听到的也是这神奇的旋律。

他黯然了，看到她的表情，明白留不住她。他站起身，说：“让我送送你！”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喉头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似的。

但欧阳素心摇摇头，用刚强的声音说：“ 不，家霆，不必了！”她又伸出手来，带着感情地用英语说：“Keep-Well！[1]”

他同她紧紧握手，感到她的手在颤抖。他望着她那盈盈如梦的眼睛，心里明白：这个任性的少女作出了决定的事，是无可挽回的了。他也用发自内心的声音带着哽咽回答她说：“保重！”

推开弹簧玻璃门出来，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出了店门，她匆匆在人丛中钻进雨幕，头也不回。他望着她飞快远去的背影，淋着雨，罩在雨雾中，朦朦胧胧，逐渐消失。他突然想到她的那幅油画，那幅朦胧、虚幻、迷离、充满遐想的油画。难道幸福真的像那云雾中虚无缥缈的远山？

淋着雨，他眼里蕴藏着悲伤，心碎片片。他觉得这世界阴沉，凄凉。他觉得他和她彼此之间常常不用多说就能互相了解；同时，彼此有时却又这样难于互相了解。

晚上七点钟，同舅舅柳忠华通过电话后，家霆在外滩公园临江的一只空连椅上坐着等待舅舅来到。

这里，离舅舅的那家贸易公司不远。贸易公司在沙逊大楼上租有写字间，从那里来到外滩公园，只需要一刻钟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天冷，中午又下过雨，地上还有点潮湿，外滩公园里游客寥寥。晚饭时间，人更加少。只看见一个醉了酒的花白头发的老年人，穿件驼色破长袍，嘴里哼着京戏：“未开言不由人泪流满面……”笼着手缩着脖子在江边看江水。一阵风来，枯叶毫不费力地到处沙沙响。花坛里面，花草早已凋尽，只剩下残枝在风中战抖。这个公园是上海最早建立的一所公园，建成于一八六八年，从前公园门口曾由英帝国主义主持竖立过一块“华人与狗不准入内”的牌子。在中国的土地上，由中国百姓出钱，用中国苦力建造的公园竟不让中国人进去游览，还将中国人与狗相提并论，进行侮辱，当然引起中国人的公愤。经过六十年的反对和斗争，才拆除了那块辱华的牌子，准许中国人入园。现在，家霆坐在江边，不禁想起了上海这段几乎尽人皆知的历史。如今，公共租界的英军已在八月撤走，美侨和美国海军陆战队也已在十月、十一月基本撤走。风闻英国正派专轮来上海加速撤侨。风云险恶，过去在上海不可一世的英、美势力走了！日本帝国主义却要来填补空白！黄浦江上，靠近江水东去的方向，可以看到深灰色的日本兵舰上狰狞的太阳旗在迎风猎猎飘飞。天在暗将下来，公园里的路灯已经灿亮，黄浦江上水声潺潺，雾气正在升起。看到江水东流，想到不久要跟爸爸坐船驶出吴淞口去到香港，家霆心里充塞了豪情壮志。

他正张望着公园进口处，盼着舅舅来到。一会儿，就看到了柳忠华戴灰礼帽穿黑西装大衣的矫健身影。他轻轻迎上前去，在凛冽的江风中喜悦地招呼了一声：“舅舅！”

柳忠华快步过来了。他衣履讲究，人也显得气派，亲热地用力攥着家霆的手，说：“啊，家霆，经过严峻考验了吧？见到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他指指江边那张连椅，“走，坐着谈。”他左手里提了一包东西，现在把那包东西一扬，说：“我带了面包，还有熟牛肉。当晚饭边吃边谈吧！”他冷静，可是情感充沛，使家霆深深感到可以信赖。

两人面向江水坐下，天虽寒冷，特别安静。柳忠华拆开纸袋，取出牛肉、面包递给家霆，两人吃将起来。

家霆问：“舅舅，你好吗？”问这话时，他不禁想起了长眠在公墓里的杨秋水舅妈。

柳忠华点头说：“好！很好！”他十分精神，从神态气色看，确实极好。他解释说：“上午你来电话时，正好江怀南和方雨荪都在我身边，他们正在谈你爸爸的情况。下午，我又有要紧事，只好约在晚上通电话见面了。”

“他们怎么说？”家霆问。

“说你爸爸已经半瘫痪了。”柳忠华说，“家霆，你把详细情况说说吧！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间谈最多的话。”

家霆一见舅舅，就感到舅舅亲近、真挚、精明，仍给他一种平生曾经历过许多危难却处之泰然的印象。除了服饰，舅舅同以前丝毫没有变化。家霆把爸爸同自己的遭逢，甚至在南京雨花台找到妈妈柳苇墓碑的事都一五一十扼要讲了。只留下爸爸现在半瘫痪意图逃跑的事，打算第二步说。

柳忠华嚼着面包夹牛肉，静静听完。最后，带点兴奋地说：“好了，你们父子都出了事，我一直挂心，却又无法援手。一是担心安全，二是担心你爸爸受不受得住折磨。现在，我放心了。他大节不亏，太好了！”他左手拿面包吃着，右手挽着家霆的肩膀，说：“我讲件真事你听：江苏泰县海安镇有个八十多岁的老人韩国钧[2]，民国十一年起当过江苏省长，德高望重。前不久，日寇占领海安，他逃避不及身陷敌手，日寇要他出山做汉奸。他停放了一具空棺材在家，表示决不变节。日寇用军刀指着他威胁，他神色不变，被囚禁着，宁死不屈。此人你爸爸认识，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他。”

家霆被舅舅讲的事吸引，点头说好。

柳忠华继续说：“你爸爸反对汉奸的和运，坚持气节，同韩国钧是一样的。和平，当然可爱！但对付侵略者，只有坚持抗战，用战争来消灭战争然后取得和平。别的路是没有的！经过这次考验，在这个问题上，你们父子的认识一定更坚定了吧？”

家霆体味着舅舅的话，感到舅舅说得真对、真好。舅舅说的同尹二、庄嫂他们的感受，并无不同。对这场战争，拥护抗战的都会同意这种看法。汉奸大叫和平，实际是为日本的侵略服务，反对抗战。但欧阳素心她的看法是怎么回事呢？她并不反对抗战，她是反感日本侵略的。由于她有过一个日本母亲，又有了一个落水的父亲，她感情就变得十分复杂了。她哀自己的不幸，认为战争毁了她的幸福，所以她特别渴望一种没有战争的生活。不能说她的这种渴望不对，人应该有这种渴望。但只有渴望，没有行动，理想实现不了；面对侵略，不追求用战争消灭战争，只向往和平，是会迷惘消极的。可惜我以前同她在一起，我缺乏舅舅这种深刻简明的表达、启发能力。如果那时我能这样同她探讨，我相信她是会在思想和心灵上得到抚慰和解脱的。想到这些，家霆感到遗憾，望着面前奔腾流逝的黄浦江水荡漾着寒意在夜色中喘息，他也心潮起伏。

家霆正在沉思，听到柳忠华在问：“你爸爸的身体折磨成这样了，怎么办呢？我认为，日伪是因为见他是废人了，才释放他的。他身体如果好了，还会又生枝节的。你们既脱出了虎口，也仍在魔爪中。他处境仍很危险，千万不可大意。”

听舅舅说得这样中肯，家霆已经听出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了，禁不住问：“舅舅，你同欧阳筱月和江怀南、方雨荪这些人都裹在一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江上的船舶都像幢幢的黑影，有汽笛和哨子声在响，江水拍打着防波堤发出回音。冷风凛冽，柳忠华翻起了大衣领子，看着家霆说：“家霆，这些事别问！你不要为舅舅担心，懂吗？”

家霆默默点头。有时候，没有回答的本身也是回答。家霆决定抓紧时间，他将爸爸的情况和打算要走让他找舅舅的真实过程全部告诉了柳忠华。

柳忠华大口吃完了夹着牛肉的面包，兴奋地说：“这我才真正放心了。他要走，我当然出力。他带着你离开‘孤岛’才算脱险。现在风云变幻，像把头埋在沙漠里的鸵鸟是不行的。风传港沪之间的航路客运可能要断，你们想在十二月十号左右走，我看宜早不宜迟。再提前几天吧！我估计，那时他伤口也该好了。我来购票，作好安排，让银娣同你联系，好不好？”

家霆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钻戒交到柳忠华手里，说：“舅舅，把这卖掉买票！”

傍晚，因为要来见舅舅，他打开了欧阳的小木盒，发现那些金饰、钻石、珠宝光华夺目，熠熠生辉，里边竟有五只金戒，一只钻戒，一副珍珠项链，一对翡翠镶金耳环和一只金锁片、一对金镯。另外，盒底有一张纸条，上边写着七个娟秀挺拔的钢笔字：“天涯海角毋相忘”。家霆将这件事告诉了童霜威，童霜威没有说话，但家霆看得出爸爸心里是很感动的。

现在，柳忠华接过钻戒，钻戒很大，足足有半个克拉。没等舅舅问什么，家霆便把同欧阳素心之间的事告诉了柳忠华。

柳忠华默默听完，也不知是安慰还是怎么，说：“她是个好姑娘。但你们不谈恋爱，我也赞成。保持住你们的友谊吧！到底年岁还小。”见家霆表情有些懊丧，又说：“家霆，当前最重要的是‘走’，一切服从这一点，暂时就不要为别的事分心了。”忽然又说：“她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并不是她本人的意愿，不应由她负责。她只对她自己的为人与行动负责。在沦陷区的并不都是顺民；在大后方的并不都是抗日人士；日本的军阀同日本人民要区分开。正如，同汉奸混在一起的人，有的是为了抗日却不是为了卖国。你以后还是应当关心她。”

舅舅这番话，家霆觉得开窍，不禁又将欧阳素心在“白拉拉卡”提出的那个要求转告了柳忠华。

柳忠华听了，没有做声，稍停，沉重地吁了一口气。

江上风大，雾气氤氲。天完全黑了，江水上泛着一些船只的苍黄灯光，对岸雾气与夜色中的浦东模糊一片，点缀着星星似的灯火。远处杨树浦江边码头一带，有日本军舰的黑色身影。家霆心头惆怅。欧阳素心给他的初恋的甜蜜，曾使他感到幸福；同她分手，又使他感到不幸。但他懂得：此时此地，为了和爸爸逃离上海，一切要服从于“走”，不为别的事分心是十分重要的。他用理性的堤坝拦住了感情泛滥的潮水。

他翻上大衣领，接近舅舅，挽着舅舅的胳臂，同舅舅一边走一边继续刚才未了的谈话。

[1] Keep-Well：保重。

[2] 韩国钧（1857—1942）：字紫石，力主抗战。一九四一年九月在江苏海安陷敌。敌伪逼他出任伪江苏省长，他拒绝。日寇东台司令达马指责他：“和共产党关系密切，和国民党亦有来往，为什么不受日军之请？”他答：“老朽是中国人，宁死也不当一天亡国奴！”达马用指挥刀和手枪威胁，他怒斥道：“吾八十余老翁，死何足畏，陷敌图生，誓不为也，请即枪毙！”日伪无可奈何。敌退，他抑郁成疾，一九四二年一月逝世。陈毅为他挽联：“贤哲云亡念江淮危局藐藐吾怀若有失；民心未死忆商山故迹悠悠君恨不难平。”

四

童家霆在短短不到十天里，连续受到两次目瞪口呆的“打击”。生活似乎总是这样无情，惟有坚强的人才能立定脚跟。

第一次，是他给银娣打了个电话。那是同欧阳素心在“白拉拉卡”分别后的第三天夜晚，因为他不能见不到欧阳素心，他也不放心她。谁知在电话中，银娣说：“我也正要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呢！她突然到香港去了！”

家霆像当头给泼了一盆凉水，问：“哪天走的？”

“今晨突然走的！”

“她怎么去香港了呢？”

“弄不明白，事先她什么也没有说。”

“是她叫你要告诉我的吗？”

银娣回答，语气里带着同情：“不，她临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显得很伤心。”

啊！爱情！难道就这么无声地消失了？仅留下了一阵寂寥空旷的回声使人想起就会心酸？

家霆大声问：“怎么回事？”

“弄不清楚。她说走就走了，听说有个姑母在香港，她也许是去那里继续读书。”

“有地址吗？”

“有，我告诉你！地址是香港东区跑马地东山台12号。”

家霆记下了欧阳素心的地址就想起：东山台是香港东区跑马地直上的一座小山，由中环经过湾仔，通过湾仔夹道的岔路，沿着柏油路直上，便到了这风景优美的半山区。这里后面是大山，正面对着九龙。大海就在不远的眼前。近旁都是漂亮的洋房，一幢幢散落在山麓及半山间。现在，欧阳素心去那里了！她为什么匆匆飘然而去了呢？

后来，大约是有人来了，银娣突然匆匆挂断了电话。家霆放下电话，心里纷乱，险险大哭起来。他这才明白欧阳素心留下的那个纸条上写的“天涯海角毋相忘”是什么意思。但，已经迟了！此时此刻，他不禁又想起了欧阳素心画的那幅取名为《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油画来了。多么朦胧变幻的神奇的画呀！欧阳是用她精神中最朦胧的部分，用那变幻的色和光构成景物来比拟人生的吧？

想着这些，他更黯然神伤了。

深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欧阳素心画的那幅美丽神奇的幻景。梦醒时，幻景消逝，眼前依然好像看到汹涌的海、花朵般的云彩、缥缈的山和飘忽的雾、隐约透露的阳光。心里有一种沁凉、澄明、蔚蓝、幽香的感觉，却也带来几分淡淡的忧郁。

第二次，是欧阳素心离沪一星期后的一天晚上，银娣从霞飞路上借烟纸店的电话机给他打来了一个电话，急急地约他在“白拉拉卡”附近会面。见面后，匆匆告诉他：“你舅舅让我告诉你，香港的船不通了！他明天——七号，星期日，上午八点在外滩公园老地方同你见面。”

原来，上个月东条英机上台组织日本新阁后，因为他是个力主在亚洲排斥西方势力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军人，日英、日美、日荷关系都更加紧张。英国政府加派战舰增援香港和新加坡等远东殖民地，并派专轮来上海加速撤侨。十二月初，刚开到上海的荷兰邮船“芝沙辣克号”，突然接到香港急电，来不及在上海卸货，又匆匆开回香港，驻沪英商太古、怡和两轮船公司也停止发售客票，限所有在上海的轮船一律开回香港。接着，往来上海、香港的英国“皇后号”邮船、美国“总统号”邮船和荷兰的“芝沙连加”等邮船都不再开来上海。上海对外洋的交通基本断了！只有不定期航行的一艘法国轮船和悬挂巴拿马旗的“雷梦那号”、“马拉松号”、“鲍亚卡号”三艘货船来维持了。

家霆如约在外滩公园准时见到了戴灰呢帽穿黑呢大衣的舅舅。柳忠华的神情有点紧张，把对港客运基本断绝的情况扼要同家霆讲了，说：“去香港是困难了！局势不妙，蹉跎不得，你们必须离开上海。现在只有一条路，我想马上安排你们到新四军地区去！”

家霆出乎意外，问：“那是在哪里？”他问这话时，不禁想起了程心如，估计程心如是跟他父亲到新四军地区去的。当时，不好细问。

柳忠华说：“淮北或者苏北。”

“路线呢？怎么去法？”

“目前，苏南敌伪仍在开展‘清乡’。路线未定。可以坐火车到镇江，然后坐木船过江到仪征，进入新四军驻地。也可以从上海坐去苏北的夜班火轮，到海门县的青龙港登岸，走到二甲镇，进入新四军驻地。我们运货去也是可以这么走的。”

家霆听了，不禁问：“这样走，有危险吗？”

柳忠华神情严肃地说：“危险当然总是有的，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点险，怎么飞出‘孤岛’去呢？就是坐船到香港，事实上也是有危险的呀！过吴淞口，日寇就要上船检查的。”

家霆心里翻腾，说：“舅舅，我马上回去把这些都告诉爸爸，看他怎么说。他有了决定，我马上告诉你。”

柳忠华点头，临分手时，叹了口气，说：“家霆，我估计，你爸爸可能是不会同意的。这样吧，无论如何，你好好劝劝他。我看，去比不去好。留在‘孤岛’总是在敌伪的魔爪中。他因为犹豫，已经吃足苦头了，这次可不能再踌躇。今晚七点我等你的电话。你只说‘好’或‘不好’。同意走，说‘好’，否则就说‘不好’。”

家霆心事重重，别了舅舅，匆匆赶回仁安里去。这几天，尽管空气里常飘溢着煎给童霜威喝的苦药味，方家又开始热闹了。方丽清和方老太太、“老虎头”常打麻将，牌搭子有时是仁安里的邻居，有时是江怀南。留日本式小胡子的江怀南常常来看望童霜威。童霜威虽有点痴呆木讷，态度是和蔼的，听觉也较正常。江怀南消息灵通，牢骚满腹，看到童霜威成了废人，他讲话反倒没有顾虑了，什么话都肯说。家霆回到仁安里时，急着想同爸爸谈谈，偏偏江怀南坐在童霜威床边正在海阔天空。家霆只好在一边坐下，听着他闲聊。

“听说，汪主席现在肝火旺，脾气极坏！七月里，经过日本一再催促，德国和意大利宣布承认国民政府，但一面承认一面却很冷淡。意大利派的大使戴礼尼到了上海，迟迟不去南京递交国书。后来，到了南京，又不正式出面接洽，汪主席只好在外交部宁远楼设宴请他来吃饭。谁知约好了时间，戴礼尼失约未来，气得汪把满屋子的茶具、花瓶、台布都摔在地上。”

家霆想：当狗汉奸是没人看得起的！也明白江怀南本是北洋余孽汉奸梁鸿志的“前汉”——伪“维新政府”的官吏，现在虽努力钻营成了汪精卫“国民政府”的官吏，在这种“两朝元老”的汉奸心里，汪精卫这个“后汉”是篡了梁鸿志“前汉”的权和位！他对自己从“前汉”的“江苏省教育厅长”变为“后汉”的“江苏锡箔局局长”看来是心怀不满的。

见童霜威温和、木讷地听着，没有说话。

江怀南手上捧只茶杯，说：“我听梁鸿志私下说过：王克敏在北京组织临时政府，日本人向他要十样东西，他还价给五样，结果日本人要了八样去。他在南京组织维新政府，日本人向他要十样东西，他还价给八样，结果十样都被日本人要了去。汪精卫呢？日本人伸出手来还没有开价，他就主动拿出十样东西来讨好日本人，结果日本人马上加码要加五样，要了十五样去。可惜，尽管汪对日本人有求必应，日本人希望他能拿出中日全面和平来，他却拿不出来，日本人还是不高兴。”

家霆想：汉奸也会贬汉奸！……见童霜威仍旧温和地听着，没有说话。家霆站起来，给童霜威将床前茶几上的一只小茶壶里对满了开水，却故意不给江怀南对水。

江怀南好像毫不介意，他似乎是在观察童霜威的动态、表情，说：“秘书长，我是在想，陪你谈谈，讲点什么给你听听，可能有利于你的恢复。养病之道，要不急不躁，哈哈，要心平气和。我是天天祈祷你早日康复能鲲鹏展翅的啊！”说着，又朝童霜威脸上看，好像还想谈些什么。

但，那边方丽清和方老太太在房里叫喊了：“江局长呀！快来叉麻将吧！”“牌桌摆好了！”

自从方立荪和“小翠红”死后，方雨荪经常在外边租的小房子里同那个舞女过，很少回来。方老太太常说打打小麻将可以给方丽清解点寂寞，方丽清常说打打小麻将可以给方老太太和“老虎头”解解寂寞。这样，又常常打牌了。她们确实一上麻将桌子，就忘掉一切烦扰了。此刻，方老太太的叫喊声，充满兴奋。

江怀南站起身来，说：“啊啊啊，我去……啊啊……她们三缺一！”说着，起身带着谄媚的笑容走了。

家霆轻轻骂了一声：“讨厌！汉奸！”见江怀南走了，心里兴奋，马上去将门插上，坐在爸爸床边上，轻声将与舅舅柳忠华会面的全部情况如实讲了。

童霜威听了，脸色变了。上海到香港的轮船客运基本停了！惟一剩下的一艘法国邮船是不定期的，怎么办？这一来，去香港的打算完全落空了！他叹了一口气，频频摇头，声调悲戚地说：“唉，太糟糕了！”

等到听家霆将柳忠华的建议一讲，他又叹了一口长气，摇头说：“啊，怎么行呢？”

说这话时，他不禁回忆起抗战爆发那年，在武汉因躲空袭警报初遇柳忠华时的情景来了。那次，柳忠华曾说：“以前，你自命中间，实际是中间偏右！也许，现在，你可能算是一个国民党里的中间派！”又说：“当然，我希望你能从明哲保身的那种思想情绪里跑出来，将来，能不做中间派！做一个国民党的左派！”童霜威心里叹息，紊乱如麻，想：现在，我不肯去淮北或苏北，忠华一定又要说我确实不是国民党里的左派了吧？但他嘴上又重复咕噜了一句：“怎么行呢？”

“怎么不行呢？”家霆虽然也觉得去淮北和苏北不够理想：那里没有熟人；不比大城市，是落后贫苦的地区；常发生战斗，不安定；去后，同欧阳素心可能就要断绝音讯……但无论如何，首先是要逃离“孤岛”，到那里才是真正逃出了虎口，因此，说：“您是怕危险吗？”

童霜威摇头，目光呆滞地说：“危险，当然也是危险，更重要的是我去干什么？共产党的地区，我没有根基，难以安身立命。不但没有根基，我去那里，是将我已有的根基也全部毁弃。这场战争我被毁掉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不能再毁掉更多的东西！不能饥不择食啊！我是国民党人，如果离开上海，只有到大后方去！才是惟一正确的道路！”

家霆烦躁地说：“可是，现在香港去不成了啊！”

童霜威又叹了一口气：“是呀！但我总在琢磨，既然去苏北、淮北能有路，去大后方也必然会有别的路的。有人就有路！还是要找你舅舅，请他设法。一样是冒险，我宁可冒这个险也不去冒那个险。而且，我考虑的事很多！比如你，我是希望把你带到大后方去的。到重庆你可以上大学，将来还可以想法出国留洋。到苏北、淮北，你就上不了大学。更何况，去重庆，是可以一劳永逸的。那里远离战火，顶多是日机去轰炸，还可以在防空洞里躲躲。在苏北、淮北，敌伪的清乡、扫荡，是不会断的。管仲辉上次在南京，谈到过这些事。我希望冒险离开‘孤岛’后能安定一些。如果冒险去了，又更不安定，天天听枪炮声，就非我所愿了。”

听爸爸周密思考地说了一大套，家霆忍不住把心头蕴藏了很久的问题提了出来，天真地说：“爸爸，你说，共产党同国民党哪个好？”

童霜威摇头叹息，说：“怎么说呢？家霆，这是信仰问题。一个人应该有信仰，也会有信仰。但这种信仰应当通过自己的认识来建立。老实告诉你，对国民党，我并不觉得好，甚至觉得它很不好，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虽是国民党员却并不积极的原因。但因为我已参加了国民党，而且它是执政的党，我就不能不混在大家中间跑。”

家霆插嘴说：“就像我在慕尔堂里做礼拜、读《圣经》、唱赞美诗似的，是吗？”

童霜威没有答理，只是无限感慨地继续说：“共产党，不合我的胃口，我也不喜欢。但严重的是国民党正在腐化，共产党却在拼命上进。不过，共产党那种严密的组织，那种只顾党的利益、不顾个人利益和个人自由的做法，那种不讲或少讲人情一切从阶级斗争观点出发的言行，都使我望而却步，使我无法去信奉。如果到他们的区域里去，我怕我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啊！”

“妈妈为什么会信仰并且为此献身的呢？”

“那是她的选择！辣椒我不爱吃，湖南人和云、贵、川的人‘不可一日无此君’！大蒜我不爱吃，山东人当宝贝！共产党的理论不能说是没有吸引力的，何况它又有那么多为民先锋的党人！唉，这种事很复杂，不谈了吧！”

家霆只好默然了 。

童霜威朝儿子看看，安慰地说：“你已经十九岁了。也长成了！信仰的问题，爸爸希望你慎重考虑，自己妥善选择。但我最希望的是你能不玩政治！你最好学点工业技术。我对政治是玩够了！不希望你再像我一样痛苦。”他的声音里有寂寞和惘然。

见爸爸的态度坚决，说的话是深思熟虑过的，家霆明白：只有同舅舅再去商量。他去拔掉门上的插闩，听到“啪”“啪”的牌声中，江怀南正在放肆地大笑。家霆既因欧阳素心的突然去到香港，感到内心空虚与不安，又因爸爸的一时无法脱逃而六神无主。看看五斗橱上的座钟，已经十二点半了，对面方老太太房里嘻嘻哈哈打麻将的人吃中饭看来还早。他等不及了，就去楼下盛饭和菜上楼来喂爸爸。安排好童霜威午睡后，他就拿起课本做起数学习题来。

整个星期日的下午，都在无聊与心情忐忑中度过。晚上，他如约跑上街去，在石路上一家估衣店里借了个电话打给柳忠华。

柳忠华一定正守候在电话机旁，铃声刚响，他就拿起了话筒，问：“怎么样？”

家霆回答：“谈过了，他说：‘不好’！”

“打算怎么办呢？”柳忠华问，语气里有无可奈何又深深惋惜的味道。

“他说还得找您想法。他还是决定到老地方去！”家霆像打暗号似的说，“他说：有人就有路！这事还是要找您！”

柳忠华微喟地说：“好吧！我想想办法再说。”他的语气是诚恳果断而又为难的。

家霆挂上了电话，回到仁安里二十一号。牌声仍在哗哗响，他到房里，轻声将刚才打电话的经过讲了。父子俩默默无言。童霜威呆呆睡着。灯光下，家霆发现前几天爸爸同他两人在一起时脸上出现过的那种比较焕发和舒畅的容光消失了。童霜威似乎又陷入了幽居软禁时的苦恼与抑郁中了。家霆找着话谈，想给爸爸排遣点寂寥，谈着闲话，最后将欧阳素心去香港的事告诉了爸爸。这件事，他放在心上好多天，一直没有同爸爸讲，今晚终于讲了。

只见童霜威闷闷地叹了一口气，眼睛看着放在茶几上的那只欧阳素心送的奶油色无线电，怅怅地说：“我想，这孩子是为了不愿在家里住才出走的！可惜我处境如此，不能对她有丝毫帮助，反倒得到了她不少好处。她独自去了香港，叫人太不放心了。现在是乱世，战争总是使得人无法支配自己的命运。她一走，恰巧沪港之间的客运就断了，她怎么办呢？”

从童霜威的话里，家霆听得出：爸爸对欧阳素心是关心的、喜欢的。童霜威讲的这些话，他也都想过，越想越牵挂，却只能让愁闷与忧郁罩满心头，脑海中似有晦暗浑浊的迷雾在昏昏然地飘浮，只有用回忆来填补空虚、抚慰思念。

这一夜，父子俩睡得很早。睡在床上，都睡不熟，各自在想各自的心事。

童霜威听着枕下葫芦里的“蝈蝈”在振翅“”鸣叫，心事浩茫，辗转反侧。柳忠华建议他去苏北或淮北，他不由得想起了柳苇。在苏州、在南京，他都无数次地想起过柳苇。尤其是家霆同欧阳素心去雨花台凭吊回来后，家霆同他讲起情况，他更在那夜整整一宿摆脱不了对柳苇的思念。但今天这种思念是非常特殊的。老有一种幻觉，好像柳苇在面前对他皱着眉头，一双傲然昂起的向往的目光，芬芳、素雅、清新的气质，如黛多姿的黑发，好像她在说：“我知道你是不会同我走一条路的！过去不会，今天仍然不会！”

童霜威记得，是遥远的以前，两人在上海发生龃龉的阶段。有一次，他怪她说：“以你的环境和地位，你完全可以过得很舒适。可是偏要破坏自己的安宁，脱离属于你的社会，放弃幸福的家庭。你将无路可走，这是何苦？”

柳苇用一种叛逆的眼光瞅着他说：“是的，你的所谓过得很舒适，就是要我成为一个太太小姐，把我关在家庭里、赶进厨房里做一只花瓶！但你知道，我根本不想追求个人的安逸和虚荣！根本否认和鄙视这些！我只相信，我是在自救，尽我的社会责任，也在找人类的出路！”

想这些干什么呢？童霜威无从回答，但头脑里总是缠绕着柳苇那双美丽、深邃的黑眼睛，一双永远像在责怪他、谴责他的眼睛，使他感到气短，遗恨无穷。唉，生活真像一只丝袜，断了一根线头，一连串的网眼就一起散光。他叹着气。现在，叹气成了家常便饭了。

家霆也是没有睡着。心上那根激动的弦失了控制。眼睛已经酸疼疲乏，还在翻身，还在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的是如果爸爸耽误了这次走的机会，会不会忽然又再出事？一会儿想：像江怀南这种坏蛋有没有害人之心？一会儿想：欧阳素心到了香港，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她在香港人地陌生将会怎样？欧阳是在什么心情之下去香港的呢？她对我以后会怎样呢？

家霆当然想上大学，甚至出国留学，觉得能到大后方去将来上大学是比较好的。但对不能马上离开“孤岛”，总感到遗憾。何况，是舅舅的建议，他总觉得舅舅的建议是不会错的。矛盾纠结在心里，他感到苦闷得要爆裂了。直到方老太太房里的牌声停歇，他无声地在枕上数着数字，从一数到了八百多，才迷迷糊糊睡熟。

昏昏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天色仍还漆黑，家霆忽然被一声“轰隆隆”的巨响震醒。他感到童霜威在用手推摇他，并且在说：“家霆，醒醒！听！什么声音？是炮声吗？”

家霆猛地坐起，听了，惊讶地说：“呣！爸爸，像炮声！”

炮声又轰隆隆传来，声音也不太远，仿佛来自东面黄浦江的方向。

童霜威警觉地轻声说：“怪了，怎么回事呢？”话声刚落，听到“轧轧”的声音，他说：“听！飞机！”一种战争的恐怖立刻攫住了他。

确确实实是飞机声。家霆开了电灯看钟，钟上长短针正指着四点多。他说：“爸爸，会不会是萝卜头在举行演习？”他也陷入了战争降临的惊惶中了。

对面楼上一些窗口里的灯盏，一个接一个地亮了。恐怕听到这种声音的人家都在杌陧不安吧？

童霜威沉吟着说：“有可能，但无事端端在这时候演习扰民干什么呢？”他听到隆隆声还在传来。

家霆无法回答，觉得困乏，“啪”地又关上了电灯，说：“爸爸，不去管它！睡吧，到早晨我去打听打听。”

童霜威听着又传来的飞机声，打着哈欠，说：“睡也睡不着了，天也快亮了吧？”

家霆打着哈欠说：“还有一会儿呢！”他想睡，也被炮声惊得心头波澜迭起睡不着了，一种风云骤变的预感侵袭着他，使他惶惶然，心想：怎么回事呢？

隐约的飞机声仍在远处盘旋。童霜威突然说：“会不会是日本要向英美开战来占领上海租界了呢？”日美之间虽在进行谈判，但日本同英美之间的战争必将爆发，这一谣传很久以来一直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此刻，童霜威不禁敏感地猜测到这上面去了。

家霆摇头说：“萝卜头敢吗？不会干这种蠢事吧？”

童霜威深沉地说：“军国主义，有什么不敢的？现在，日本在对华战争中，碰到一个苦闷，就是不能速战速决。表面上看，它力量强，占了许多地方。实际上，深陷在中国的泥淖中拔不出脚。它要转移视线，想对英美作战，借此寻找战争的出路，也借此配合德、意轴心。目前，趁着英国无力东顾、美国的军事实力还没有增强，先下手为强，想实现它梦想已久的大东亚共荣圈。它完全会冒险的！”

家霆折服地听着爸爸分析，不禁激动地点头说：“爸爸，有可能呢！黄浦江里，有英国兵舰，也有美国兵舰，我看到过的。会不会是打起来了？”

炮声又传来，但只是孤零零的一声，响过就悠然了。天蒙蒙透出亮光，飞机声也在远处浮荡消逝。曙色苍茫，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家霆也不再睡了，起身穿衣穿鞋，说：“爸爸，我上街打听打听消息。”

童霜威不做声，安息养神似的懒洋洋仰面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他心里悬着，当然希望儿子快去打听一下。

家霆穿上大衣，梳梳头上的黑发，正打算开门出房走下楼去，谁知房门一开，见江怀南站在楼梯口。这个汉奸昨晚打牌到一点钟光景才散，估计是给方老太太和方丽清留他住在方雨荪的房间里了。“小翠红”去世后，方雨荪根本不回来，但房里床铺仍然整齐地放着。江怀南前几天打麻将就在这睡过一次。一见家霆开了门，江怀南双手笼在绸缎丝绵袍子的袖子里就走上来了，问：“醒了吗？”

这当然指的是童霜威，见家霆点头“呣”了一声，江怀南闪身走进童霜威房里来了，说：“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家霆本来要上街去打听消息的。听江怀南这么说，就不打算马上走了，回身跟进房来。

只见江怀南对着躺在床上的童霜威说：“我听着炮声是在东面，像是黄浦江上的方向，刚才匆忙爬起来打电话，到报馆的熟人处询问，才知真的是日本对英美下手了！停泊在黄浦江上的一只英国炮舰已经被打沉，一只美国炮舰升起白旗投降了！”

尽管童霜威有点怀疑可能发生日本向英美宣战的事，听了江怀南的报道，仍觉得犹如晴天霹雳。但童霜威捺下激动，平静地看着江怀南。江怀南脸上紧张。他却毫无表情，只想：哼！谁想在战争里捞点什么，谁也会在战争里断送些什么。

江怀南一边说，一边心里震惊，白净脸上，因为昨夜欠觉，流露出疲乏无力的神情。此刻眼里布满血丝，两颊泛红，兴奋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说：“唉，日本在干蠢事啦！花旗美国是能乱碰乱打的吗？今天日本对华战争还没有解决的希望，为什么又要去同拥有强大国力的美利坚硬碰硬呢？真是薛刚大闹花灯乱打一气！很可能害了自己又害了我们这些主张和平主张中日亲善的中国人了呢！”

家霆想：你算什么中国人？不要脸的汉奸！见江怀南忐忑不安，心里感到痛快，悄悄看爸爸时，只见童霜威依然平静，带着木讷，一个字都没有答。

江怀南独自说得也无味了，觉得童霜威确实是伤了脑，反应迟钝的人了。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显得倦乏，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我得回苏州。离开不少天了，回去看看！……”

家霆不想听他再多啰嗦。恰巧，江怀南起身到隔壁他昨夜住宿的房里去了，家霆悄声对童霜威说：“爸爸，我漱洗一下就出去看看，等一会儿直接去学校了。早点，我让‘小娘娘’来喂你！”说完，提起了帆布书包带捆住的一叠课本和练习本，去盥洗间匆匆洗漱了，就走下楼去。

方老太太和方丽清、“老虎头”等昨夜睡得迟都未起身，炮声也惊不醒她们。戏迷表哥传经通宵未归，最近他们父子好像都一个样，他也难得回来住。娘姨阿金和厨师傅胖子阿福在厨房里忙着将油氽果肉、炸黄豆、火腿片等装在盘子里做早饭菜。“小娘娘”方丽明手拿一杆秤，正同一个女的跑单帮的米贩子讲好了价钱，在收买米贩子带来的大米。米贩子的米，比米店的平粜米[1]贵得多，只是不必去排队，质地也好。米贩子都是从上海附近川沙、南汇、宝山等县冒险越过日寇封锁线偷运米粮进租界的。被日军发现，有的剥光衣服跪在冬天的西北风中示众，有的还遭到枪杀。这个女贩子满面风霜，在内衣和外衣之间穿了一件特制的装大米的衣服。衣服上缝成一根根管状，塞满了大米，又穿了一条肥大的裤子，宽大的裤脚里也灌满了大米。女贩子脱下裤子，将塞在裤里的大米倒在一只脸盆里准备过秤。家霆对“小娘娘”说：“‘小娘娘’，我要出去，爸爸的早饭拜托你了！”见“小娘娘”和善地点头说好，他就出后门走到弄堂里去。

外边，细雨蒙蒙，雨丝裹着寒意，袭进人的肌肤里层，天气阴霾，同人的心情一样。空中像笼罩着一层灰色的烟幕，难道“孤岛”上的人命运要更加暗淡可悲？

弄堂里，东一簇人，西一撮人，互相在传告、述说着拂晓前后炮声、飞机声的事。表情既兴奋，又紧张，也有忧虑。有乐观的，也有悲观的。谈的不外是日本对英美宣战了，黄浦江上打沉了一只英国炮舰，另一只美国炮舰投降了。有人在说：“公共汽车和电车都已经停驶，交通只能靠‘11号汽车’[2]了！”也有人在预测：“看来，萝卜头今天要开进租界来了！”

弄堂里，有的人家在垃圾箱旁焚烧书籍，看来是怕日本人进租界后会抄家，将抗日的书籍赶快烧掉。

家霆听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值得再听的新鲜事，立刻带着杌陧不安的心情走到马路上去。

马路上也是东一堆人西一堆人在嘁嘁喳喳。男男女女都有。男的看样子多数是去上班或特意出来打听消息看看情况的。女的多数挽着空篮子，一看而知是出来买菜的主妇。家霆找着人丛凑上前去听听情况，也同弄堂里的人谈的大致相仿。沿街的南货店、烟纸店、酒店都上着排门，人心惶惶。有雇黄包车在急急忙忙搬家的，是从公共租界搬到法租界去。法奸贝当投降德国后，组织了伪政权，法国本土已被德军占领，上海法租界像个海外孤儿，由于日法之间没有战争关系，法租界在有些人心目中，似乎比公共租界要安全得多。但马路边上有人在闲谈，说法租界当局已经派出大批安南巡捕沿爱多亚路架设了铁丝网，禁止人拥进法租界了，又说法租界和南市毗连的铁门也已全部关闭。

家霆心里七上八下，沿石路朝北向南京路方向走，见一家出售平粜米的店家排门紧闭，好多人带着空布袋在店门口排成了一字长蛇阵，等待售米。一家卖煤球的店门口也有人抢着在买煤球。再往前走，经过浙江兴业银行的门口，见拉着铁栅门，一些要提取存款的户主正在银行门口大声叫嚷、“砰砰”敲门，要银行赶快开业付款。一家大南货店，平时生意兴隆，柜台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罐头、纸盒、瓶酒以及海味、红枣、桂圆之类的食品，今天未卸排门，贴了一张纸条，上写：“今日本号盘货，休业一天。”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脸色仓皇。家霆最关心的是日本兵进租界的问题了。一路上，却没有见到一个日本兵，向人打听，也都说没有看到日本兵。家霆想：到嘴的肉日本人何必急着马上吃。他叹息着，心里明白：无论如何，日本兵是一定要开进租界来了！以后，“孤岛”沦亡，沉没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潮水中，原来在上海租界上的中国人过的将是更加黑暗、悲惨的亡国奴岁月了。心里充满仇恨，涌塞了一种悲壮的情绪。忽然觉得欧阳素心去到了香港，看不到、过不到这样的生活，是一种幸福。为了这，他宁可她走。

家霆在一个卖粢饭团的小摊上，买了一只包油条和白糖的粢饭团，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向学校所在的慈淑大楼方向走去。

忽然听见有些人在惊叫：“东洋兵！”“东洋兵！”只见一辆日本军用卡车风驰电掣般开过来，“嗤”地停在路边。军用卡车上堆着许许多多刚印好的日军报道部编的《新申报》。日本军车上的几个穿黄军衣的日本兵撒传单似的散发报纸。有些路人在抢拾报纸。家霆凝望着那些日本兵，心里仇恨，为了好奇，也上前拾了一张报纸。边走边看，见报上有日本向英美两国宣战的消息，有日军昨日用海空军突然袭击珍珠港获得辉煌大捷，击毁击伤美国许多军舰和飞机的消息，也有日军今日黎明在黄浦江中击沉英国炮舰“彼得烈尔号”和美国炮舰“威克号”升起白旗投降的消息。他看完了报上的消息，心里发泄不出的愤怒更加强烈，将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甩起一脚，踢到了被雨水洒得湿漉漉的路边去。

他又向慈淑大楼走。当看见慈淑大楼灰色的七层楼房身影时，忽然又想起同程心如、余伯良一起等着欧阳素心从楼上将传单撒下来的情景了。那是多么峥嵘豪放的举动！可是现在，欧阳素心去香港了，心如跟他父亲到抗日地区去了，上海公共租界形势突变，日军铁蹄眼看马上要进来践踏在中国人头上了！真是不胜感慨啊！

蒙蒙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天仍阴沉沉。路上见到的人，脸也都阴沉沉。路面潮湿，天气有些冻手冻脚。慈淑大楼南面是个公墓，上海人通常叫它“外国坟山”。此刻，他也不知为什么跑到那里转了一圈。是因为从公墓想到了为抗日而英勇牺牲了的杨秋水舅妈吗？也许是的。公墓里冷冷清清，有些十字架东歪西倒。往昔，过阴历年时，这里有花市，专卖红色鲜艳的天竹子和黄色喷香的腊梅花。家霆记得刚回上海那年，大舅妈“小翠红”、方丽清、巧云和他一起到这里买了好些天竹子和腊梅花回仁安里插花瓶。那时候，方立荪还没有同日本人和汉奸盛老三勾搭在一起，谁也料不到他后来会既发横财又送了命。那时候大舅妈“小翠红”风韵玲珑，谁也想不到她会这么快不在人世！那时候，当然谁也想不到巧云会又成为别人家的姨太太。……人事沧桑，死别生离，变化真是太大了啊！

家霆吃完了粢饭团，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纷乱情绪中走进光线幽暗、阴森森的慈淑大楼后门，踏上楼梯走到四楼自己的教室里去。大楼里人异常地少，阒静无声。到了四楼，见来学校上课的人也十分稀少，多数人是害怕外出？还是忙着在马路上张望？啊，不！公共汽车和电车全停驶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路又截断了，人当然不会来得很多了。宽大的教室里一共不过五个同班同学，全是男的，一个女的也没有来。余伯良也在，家霆闪身刚朝门口一站，余伯良马上欢叫：“童家霆！我去约你来学校，‘小娘娘’说你已经走了，怎么现在刚到？”

家霆没心回答，将手里一叠用帆布带捆住的课本和练习本往课桌上一放，对着余伯良叹了一口气，说：“唉，以后，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地上课了呢！”说着，内心痛苦，戚然想掉泪。

听他这样说，同学们有的叹气，有的露出愁闷和气恼。余伯良忽然用粉笔在黑板中央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大字：“最后一课”！

他一写，家霆心里更难过了。

过去，在国文课本上读过法国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说《最后一课》，当时也感染到这篇文学名著中那种国土变色的凄凉心情。可是，今天，此时此地再来回想这篇名作时，感受更亲切更深沉了。眼看，日寇要来了！以后，也许一定要取缔那些富有民族精神、爱国抗日、反对卖国和楬橥气节和骨气的课程内容，代之以奴化教育的吧？学校里一定会让日本人或汉奸来教日文日语的吧？家霆虽然与《最后一课》中写的主人公完全不同，小时候并不逃课，从小学到高中功课一直很好，并没有那种后悔过去未曾好好用功读书的憾意，但仇恨敌人即将来到的思想，使他内心像被刀刃刺伤流着鲜血。他看着“最后一课”四个大字，眼眶发热，心里发酸。余伯良写的正是他心里想的。今天，可能是来上最后一课了呢！

啊！多么悲痛、多么屈辱、多么令人留恋的最后一课啊！

有两个同学也在黑板上跟余伯良一样，用粉笔加写了“最后一课”“最后一课”……将整块黑板都写满了。然后，其中一个名叫黄玉书的同学突然哭了起来，抽搐着趴在课桌上耸动着肩膀呜呜出声。他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同学。

他出声一哭，家霆泪水忍不住哗哗流下来了。他正想去安慰黄玉书，却听见站在窗口俯瞰下边南京路的余伯良忽然高声大叫：“来看呀！萝卜头来了！”

大家一起跑到窗口。四层楼的窗下是南京路。平日车水马龙行驶着双层公共汽车和有轨电车、小汽车的南京路，行人拥挤、商店集中十分热闹的南京路，此刻，宽广的马路上空荡荡，店家都不开门 。远处从外滩方向列队走过来一支人数众多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当头是一杆海军太阳旗，正在举行声威赫赫的入城式。

那些打着日本海军太阳旗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一色穿蓝色海军陆战队的制服，戴着钢盔，全副武装，奏着震慑人心的军乐，正以分列式的队形，在宽阔平坦的南京路上耀武扬威地迈着八字步行进。

啊！日寇来了！进公共租界来了，“孤岛”彻底沦陷在日本帝国主义者手中了，更黑暗严酷的岁月来临了！

家霆同余伯良肃立在一起，心上淌血，眼噙热泪。余伯良忽然咬牙切齿轻轻对家霆说：“要是有一把传单，我一定撒下去！”他一定是想起了那天同欧阳素心一起来撒传单的事。

家霆点头，拭去泪水，想：要是有手榴弹，我也一定扔下去！刹那间，忽然脑际闪过尹二仇恨满腔的面容。啊！发誓要杀死敌人报仇的尹二他怎么了？他和尹嫂在南京好吗？此刻，家霆忽然感到对尹二那种怒火冲天的情绪更理解了。

日本海军的军乐声，不知奏的是个什么军歌，节奏粗暴，似咆哮，似爆炸，听来特别狂热，野蛮。

家霆叹息一声，恨恨地说：“今后要在铁蹄下生活了！”看着眼前的场景，他觉得国耻真是比个人的耻辱更叫人难受。国耻牵连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国耻使子孙万代蒙尘。他心底里不禁呼喊：中国！中国！你什么时候能变得强盛起来收复国土不被帝国主义欺侮呢？你什么时候能使中国人在世界上扬眉吐气呢？你什么时候能使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顶天立地做主人呢？啊，啊！看到日本帝国主义的士兵昂首阔步践踏横行在“孤岛”的土地上，“夸夸”的脚步，像踩在他的头上和心上，他痛苦得简直不想活了。

正沉浸在痛苦中，忽然，听到教室门响，有人来了。

家霆回头一看，不禁叫了一声：“啊！戴老师！”

他一声喊叫，余伯良、黄玉书等也都转过身来，同声叫道：“戴老师！”

戴老师是个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的老头子，瘦削、矮小、戴副黑边框眼镜。眼镜的黑边框大，更衬得他的脸小、头小。他家里人口多，负担重，从穿着上也看得出来，总是穿的破布鞋，寒冬时节，仍穿着一件薄薄的古铜色骆驼绒袍。袍子边沿和袖口全破损了，像被虫咬过似的，剥蚀着，丁丁挂挂。他平日为人古板，不苟言笑，严肃得过分，考试时批卷打分很紧，对学生在课堂上说笑或者背书时提示别人等一类事情，都要厉声教训，同学们大都不喜欢他。但今天，戴老师来了，大家对他的感情完全不同，叫他“戴老师”时，听得出每个学生对他都是十分尊敬、十分亲切的。

戴老师弓着背，嘴里嘘着热气，冷得搓着双手，一本国文课本夹在胁下，进了教室，歉意地用一口浙江湖州口音的官话说：“我迟到了！住得太远，今天没有电车也没有公共汽车，从大西路那边步行来的。我是从不迟到的！”

家霆想：戴老师啊！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谁会再计较你的迟到呢？家霆和同学们明白戴老师的脾气，他来就要上课的。也不想再俯瞰耀武扬威列队进租界的日本侵略军了，家霆和余伯良、黄玉书等都连忙离开玻璃窗前，回到自己的课桌后坐下来。

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军乐声仍在急风暴雨般地传来。戴老师依然那样古板，似乎听而不闻，在讲台桌上摊开国文课本，用手扶扶眼镜架，扫视了一下坐在下边的稀稀落落的学生，说：“人来得很少啊！”忽然，看见了黑板上写的“最后一课”的字样，他忽然背过身去，掏出一块破旧的白手帕来，用手扶住眼镜架，擦拭起眼睛来。啊，戴老师哭了！稍停，他回过身来，无限感触地说：“是啊！是最后一课了啊！”他用桌上的粉笔擦将未写“最后一课”的地方擦拭干净，却不去擦掉那些“最后一课”的字迹。在擦拭干净了的地方，写上了“新亭对泣”四个字，说：“上课！大家翻到课本后边第一百零三页上，今天讲《新亭对泣》这一课。”

老古板的戴老师，平时讲课文一直是顺着往下讲的，今天怎么跳过许多课选讲后边的这一课了呢？

家霆翻到一百零三页，见课文一共选了两则《世说新语》上的故事。《新亭对泣》是第一则。课文极短，全文不过一百多字：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惟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课堂里肃静无声，日本侵略军的军乐声已隐约远去。

又有七八个同学陆续来了。他们迟到了，但一来就安心地坐下听讲，都非常专心。教室秩序从来没有这样严肃、安静过。

戴老师瘦黄苍老的脸上特别庄重，黑边眼镜下两只眼睛在放光，声音蓦然也比平时洪亮了几倍，说：“本文选自《世说新语》。新亭，又叫劳劳亭，在今天南京市南面，三国时东吴所建。作者刘义庆，是南朝刘宋时彭城人。宋武帝永初元年袭封为临川王，历任多种军政要职。现在我来讲讲这篇短文的背景。”

他讲课，平时家霆感到平淡。今天他的语气却抑扬顿挫，蒸腾着热力；他眼睛注满了兴奋，吐出来的字像扔出来的石头；用丰富的感情，神采奕奕地感染着学生：“西晋愍帝建兴四年，匈奴族刘曜攻破长安，愍帝投降，西晋覆亡。次年，瑯琊王司马睿，即晋元帝，在江南建康建立东晋，开始了南北方对立的局面。当时，由北而南的士族官吏，一部分如闻鸡起舞、中流击楫的祖逖等是主张抗战恢复中原的，但多数只想偏安江南苟延残喘。《新亭对泣》正反映了南下的士族官吏截然不同的两种思想情况。周侯指周，袭父爵为武城侯，故又称周侯，是属于唉声叹气之辈的。王丞相指王导，是慷慨激昂有用抗战光复中原之志的。对比鲜明！”

家霆明白戴老师为什么今天要选讲这样一篇短课文了。他听着讲，看着课文，只觉得身上热血迸流，受到启发，心里痛快，有异乎寻常的满足。

戴老师慷慨激昂地说：“……要抗战！要光复神州！决不作楚囚之对泣！眼泪应当吞在肚里！把力量用到抗战上去！”他讲的是课文，又好像在讲今天的时局、今天的责任。

真奇怪，短短一百多字的一篇古文，此时在家霆身上竟会产生这么神奇的力量。他感到戴老师讲的正是他此刻十分需要听的课文。听着，听着，眼眶湿润了，心上身上血液里都被注射进一种渴望同敌人拼一拼死活的激情。课文浅显易懂，讲完，也就可以背熟了。他见余伯良、黄玉书等全部来上课的十几个同学，都比平时十倍专心地听讲。从大家脸上的表情，他能看到他们的心在跳，血在迸流。

家霆忽然心里十分忏悔：过去，为什么对戴老师不那么热爱呢？多么好的一位爱国老师呀！他竟是这么一位有感情的热血充沛的老人，平时可一点也不了解呀！在面临敌人铁蹄践踏的关键时刻，他像一把稀世的宝剑光辉闪闪地露出了锋刃！平时为什么看不到老师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呢？

戴老师讲完课文，突然掏出那块破旧的白手帕来，左手扶起眼镜架，右手去拭面颊。家霆看到：两行晶莹的泪珠顺着老师的鼻梁正流下来。教室里静得针尖落地也能听清。戴老师在啜泣！一刹那间，家霆也泪流满面了。同学们也都落泪，年纪最小的黄玉书，又伤心地趴在课桌上哭泣起来了。家霆突然想起，听说黄玉书的大哥是航空员，在杭州笕桥机场上空与日寇飞机空战时流血阵亡的。

哭泣了短暂的一会儿，戴老师止住了流泪，忽然说：“作楚囚对泣容易，就是讲完了这篇课文，懂得了应当去光复神州而不应当相视流泪的道理后，我们也仍是不禁要泣下。但，哭没有用！同学们，记住今天我这最后一课上讲的话吧。也许，今后我不会再来教你们的国文了。谁知道会不会派日本人或汉奸来给你们进行奴化教育呢？但你们只要记得曾经有一个五十八岁的国文老师给你们上过这样一堂课，那我也算没有白教你们这些学生了。”

家霆心里火辣辣地发热，真想上去热烈拥抱戴老师呀。他又有在南京见到尹二夫妻时的那种感情了：战争能毁灭许许多多东西，不能毁灭美的思想，美的人和事！侵略者能用铁蹄占领中国的土地，但他们想征服中国人的心那是妄想！

戴老师要下课走了。他用粉笔擦拭去了他写的“新亭对泣”四字，但仍保留着黑板上的所有“最后一课”的字样，用一种依依不舍的声调说：“同学们，再见了！下课。”

平时，老师来上下课，总是由班长叫喊：“一——二——三！”“一”是学生起立，“二”是向老师鞠躬，“三”是老师还礼后学生坐下。今天，班长没有来。上课时，没有人叫“一——二——三”，此刻，家霆忽然起立，代替了班长高叫：“一——二——三！”

所有学生，一同肃然起立，向戴老师恭敬地鞠躬，目送着戴老师飘然走出教室。

家霆见戴老师瘦削的背影已从教室门口消失，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拿起课桌上的课本、练习本大步追了出去。

他在下楼梯的地方追上了衣衫褴褛的戴老师。高叫：“戴老师！”快步走上去。

戴老师慢慢回过身来，瞅着他立定了脚步，脸上似乎是问：“什么事？”

家霆鞠了一躬，将一本练习本翻到空白处，递了过去，恳求地说：“戴老师！请给我留几句话作纪念吧！”他本想告诉戴老师，他将来可能会离开“孤岛”到大后方去的。但话到嘴边，咽住没说。

戴老师从长袍胸襟上取下他插着的一支黑色旧“新民”钢笔，在家霆练习本上，用流利的钢笔字写了两句话：“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然后，写了“童家霆同学留念”，在下边签上了名，转身下楼去了。

余伯良从后面走过来，追问：“家霆，你在干什么？”

家霆将手里练习本上戴老师写的两句话给余伯良看了。

余伯良一跺脚说：“唉，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也要找戴老师写几句！”话音刚落，他已经“通通通”地下楼去追赶戴老师了。

家霆独自下楼。走出慈淑大楼时，看到街口已有横枪站立、面目狰狞、穿黄军衣的日本陆军在放哨。街头上出现了刚张贴的“上海方面大日本陆海军最高指挥官”署名的铅印中文布告。围观的人很多，家霆挤上前去看。布告上说日军进驻公共租界，是为了“确保租界治安”。从语气上看，似乎日本是要“保护租界”而并不是要接收租界，而且，仅以公共租界为限，法租界不在其内。布告上要求公司、商店、游乐场、影院、戏院、舞厅、书场……一律照常营业，各项公用事业更不许中断。对洋商所办的工矿企业，要派人“保管”，悬挂的英、美国旗要卸下来。除中央、中国、交通、农民四个银行外，其余各银行和钱庄，一律开业。

看来，日本侵略者是攥着杀人的刀枪、戴上不动声色的假面具在攫取“孤岛”了。

[1] 平粜米：上海租界成为孤岛后，由于内地粮食来源断绝，工部局邀集绅商巨子、社会闻人组织平粜委员会，从越南采购西贡米进口，专供平粜之用，称为平粜米。

[2] 11号汽车：指步行，两脚步行，好像在写“11”两个字。

五

十二月八日珍珠港事件发生后，报上不断陆续登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消息：日本海军在十二月九日将英国远东舰队的旗舰“威尔斯亲王号”击沉于南中国海；十二月九日，日军占领九龙炮击香港，同时又在马来亚登陆；十二月十九日，日本兵舰驶入马尼拉湾，占领关岛，在婆罗洲登陆，占领槟榔屿；十二月二十三日，日军占领了威克岛……敌伪报纸上每天都兴高采烈地登载着“皇军”的“捷报”。跑马厅里，日本特制的巨大宣传气球，经常悬挂着醒目的巨幅标语：“庆祝九龙陷落[1]”“皇军赫赫战果关岛陷落”“热烈欢呼威克岛陷落”……看到这些捷报，家霆心里总是泛起仇恨和不安。仇恨日寇的猖狂，不安于日本为什么在军事上如此得利。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家霆和许许多多在“孤岛”上的人一样，始终在惶惶然的心情下生活着。

想同爸爸一起离开上海去大后方的事搁浅了。童霜威既然不肯冒险去淮北或苏北，未经妥善安排，就妄想冒冒失失去大后方当然不行。日本袭击珍珠港之前，柳忠华本想通过沪港之间的货船上的海员，将童霜威和家霆带往香港。谁知事未办成，日本已向英美宣战。在这同时，日军已在十二月八日进攻港九，去香港的设想立刻成了泡影。

童霜威既然一时无法离开“孤岛”，只好继续装病。珍珠港事件发生，世界上壁垒分明，中国已与英美苏等国站在一边，孤立的状态有了改变，童霜威心里兴奋。虽然那些日本得胜的消息使他泄气，但他总抱有一种日本将来一定会失败的希望。

每隔一些日子，家霆总是雇一辆出租汽车或三轮陪童霜威到仁济医院看病。童霜威行走不便，靠家霆扶，又靠手杖，连拖带拽，在人心目中简直是一个半死的废人，复原似已毫无希望。其实他心里想的是：“翻手作云覆手雨，当面输心背后笑”。有时，听对面房间戏迷方传经在放谭富英的京戏唱片《击鼓骂曹》，那唱词中有这样的句子：“……似蛟龙困在浅水中，有朝一日春雷动，会冲风云上九重……”就引起无限遐想，受到了鼓励，觉得在漆黑的暗夜中远处有灿灿的灯光，韬晦的耐心更充足了。

柳忠华很忙，家霆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半个月的时候，通过银娣安排，才同舅舅在法国公园里见了一次面。

那天，下着霏霏小雨。下午五点半钟，家霆来到公园，在约定的那棵亭亭的大雪松旁同舅舅见面，不由又想起了同欧阳素心在这里漫步、交谈、相聚的情景。往事历历，旧情悠悠。香港正战火漫天，日寇同英国守军包括英军和印度兵正在激战。从敌伪报纸上看到：占领九龙的是日本第二十八军第三十八师团和海空军及辅助部队，香港整个被包围了，居民没有食物，没有饮用水，香港总督杨慕琦爵士拒绝投降，铜锣湾汽油库发生大火，日军正拟向筲箕湾一带过海登陆，中环、湾仔一带已经落下炮弹。

家霆仿佛可以想见，本来应是香港热闹狂欢的圣诞节快到了，现在却是死亡、哀号、警报、火焚和枪炮声布满人间。他仿佛看到：夜晚的香港，一闪闪的火花不断在山间出现，一朵朵火花不断落在海的对面，火焰遮满了半天，探照灯的白光像长蛇一样在空中摇摆。

欧阳素心在香港怎么样了呢？还有，黄祁先生怎么样了呢？残酷无情的战火会波及到她和黄祁先生的安危吗？欧阳素心送给童霜威的那只蝈蝈，童霜威一直非常喜爱。前几天，一个晚上，蝈蝈突然死了。家霆看到爸爸手里攥着葫芦，在灯光下看着已经僵硬了的蝈蝈，怅然久之。后来，将葫芦交给家霆，怀念地说：“好好给我留着吧，作个纪念。香港炮火连天，不知她怎么样了？”

家霆觉得，每个人的一生也像一场战争——多灾多难的漫长战争，无尽无休的痛苦战争。他心头沉重，思绪绵绵。原先，曾庆幸过欧阳素心离开了上海；现在，又怨怪自己为什么事先没有察觉到欧阳要去香港而阻拦她成行。“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唐诗上李商隐《锦瑟》中的两句，他觉得能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有一些使家霆大惑不解的事正在发生。比如，日军开入公共租界后，突然又全部撤退了，并且立刻开放交通、恢复生产和市面，让上海公共租界基本保持了日军占领前的状态，连学校里上课也可以同从前一样，是怎么一回事？

比如，日军控制租界后，立即下令严禁沪西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擅自在租界上杀人捕人，并说“违者重惩不贷”，又是怎么回事？

再比如，汪伪办的《中华日报》在十二月十三日竟刊登了汪精卫通缉七十六号特工总部警卫总队长吴四宝的“命令”，上面说：“吴四宝肆行不法，作恶多端，着即通缉讯办”。外边纷纷传说：吴四宝已经抓到，被押在虹口北四川路日本宪兵队本部了，又是怎么一回事？

公园里游客稀少，家霆打了一把黑布洋伞，在约定的那棵大雪松旁，看见柳忠华没戴帽子，西装大衣外罩着米黄色的风雨衣，急匆匆地冒着小雨来了。这里，是家霆同欧阳素心曾经表白永远相爱的地方，触动了他许多美丽而哀愁、伤感又甜蜜的记忆。现在，往事如烟，不堪回首。但怅怅的情绪很快被同舅舅见面的快乐和兴奋遮盖了。家霆心里有一连串的问题要问舅舅。雨，转眼忽然停歇。家霆收起洋伞，同柳忠华踩着湿润的地面，在一条冷僻无人的小径上漫步，亲密地谈起来。

天空中有低沉的乌云，风将云块拉长、匀开、扩大。刺骨的寒风掠过，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条似乎因畏惧寒冷瑟瑟抖动。喷水池周围的水面上结着透明薄冰。气候这样恶劣，却因环境幽静、舅甥相聚带来了美好时光。

家霆急切地说：“舅舅，爸爸要我问问您，我们离开上海有没有希望？爸爸和我都憋坏了！时间仿佛被拽住了，凝固了，一分一秒都难熬，天天都想能见到您，问一问。”他年轻俊秀的面孔即使焦灼也散发着青春气息。

柳忠华新理过发，一头干燥、粗硬的黑发熨帖地在左侧分缝向两侧后边梳去，人显得很精神，不急不慌地安慰家霆说：“希望当然有！不要急，告诉你爸爸，听说由于上海市区人口在三百万以上，日本认为租界人口过度集中，市民的生活物资供应给他们带来了很大困难，想疏散人口。大约不久要发表公告：凡是中国人要由上海警戒线外迁居界内的，要日本宪兵队许可。由界内迁出的也要日本宪兵队许可。但是回籍的人不受这项限制。你懂得我说这个的意思吗？”

家霆想了想，摇摇头，说：“还不太明白。”

柳忠华扬扬眉毛，摸出香烟来吸，说：“就是说，以后，可以利用敌人要疏散人口的心理，用回籍的名义离开上海。懂吗？”

他轻轻一点，家霆笑起来，说：“啊，啊，我明白了！”

柳忠华两只深邃透彻的眼睛袒露着真诚，说：“也不要急三天五天十天八天了！反正，我时刻关心着你们的。只要机会成熟，安排妥当，就可以飞！安心等待。而且，我也有可能要走，倘若一起走，岂不是更好？”

听说舅舅也有可能要走，家霆十分高兴，眼里流着火样的热情，说：“舅舅，您如果同我们一起走，多好啊！您是说，有可能一起去重庆？”

柳忠华吸着烟笑笑，揽揽家霆肩膀，说：“呣！”

“为什么？”

“又要问为什么了？”柳忠华摇摇头，“需要去嘛！那里也有生意可做的嘛！”

家霆只好不谈这个问题，但问：“舅舅，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怎么这么厉害呀？这样打法，日本在东方，德国在西方，会不会平分天下了呢？我们的抗战能胜利吗？”

柳忠华看看家霆带着焦虑的眼睛，说：“舅舅不是星相家，但舅舅的看法是：我们必须有信心和决心。只要有信心和决心，一定能打败日本。日本这次先发制人，开始当然会占便宜。但日本陆军的主力百分之八十仍被牵制在中国战场上，是它的致命伤。在华北，日寇华北方面军总司令冈村宁次用十几万兵力扫荡，失败了，承认肃清八路军非短时期所能奏效。在山东，畑俊六率部五万围攻鲁南抗日根据地损失很大。这些天，湖南长沙正在激战。日本首相东条发表谈话，说：‘重庆如能改变其意志，则日方极愿接受其任何和平建议。日本虽与重庆交战五年，但仍视中国为姊妹国而未改变其与重庆言和之心情。’你知道他这番话的意思吗？”

家霆和舅舅走着的柏油路上，有些低洼处积储着雨水。附近的花坛上有枯萎了的菊花残枝。光秃秃的法桐上飞来一只白头翁，响亮婉转地鸣叫，叫得枯寂的四周都有了生气。

家霆说：“是想引诱重庆投降？”

柳忠华宽宽的前额使人感到他的智慧和渊博，笑笑说：“对，他们知道共产党是不会和平投降的。汪精卫老早就不断在发出‘宁渝合作共同反共’‘中日全面和平’的叫嚣了，是日本主子叫他这么喊叫的。日本想在中国把陷在泥淖中的两条腿拔出来。我们偏不让他拔，要他没顶、淹死！西方有些人有偏见，中国也有些人有偏见，看不到中国抗战对世界的贡献，好像仗要全靠人家打。其实，中国人挑着重担，是最早起来反侵略反法西斯的。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你说是吗？”

每次同舅舅谈心，家霆都能像呼吸到新鲜空气似的感到兴奋和舒畅。舅舅的话富有力量，家霆点头说：“舅舅，您说得对！”又问：“最近，我有好些问题还想不出道理来。舅舅，您说：为什么日军进了租界又撤走，一切都仍让工部局出面，仍让租界上基本维持过去的状态？”

他们经过一排御寒的玻璃花房，花房里储放着怕被严寒冻坏的珍贵树木和花卉。隔着灰暗的玻璃，可以看到还有鲜花在暖房里开放，使人想到春天，想到温暖的季节里五彩缤纷、绿树成荫的公园。

柳忠华解释说：“日军岗哨林立，租界人心惶惶，生产凋敝，市面衰落，他们要一个死城一样的上海背上大包袱干什么？维持原状，保持上海‘国际都市’的外貌，对日本有利，何乐而不为呢！这是鬼子聪明的办法，可以用‘王道乐土’的精神来麻醉上海人，免得以侵略者自居引起上海市民的反抗和反感呢！”

“这是一套假把戏？”

“当然！日军司令部张贴布告说，如有政治恐怖事件发生，日本可以进行封锁，可以拘禁人质。日本又查封了商务、中华、开明、世界、大东五大书店；派出大批鹰犬检查各级学校教科书，汪伪正在根据敌伪需要重编教科书。为了节电，商店霓虹灯取消了，马路上的红绿灯取消了，公共汽车和电车傍晚六点就停驶了。你看吧，一步一步会紧起来的，假把戏是要露出真原形来的。”

“他们对‘七十六号’下的命令以及逮捕吴四宝是为了什么呢？”

“‘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你是知道的吧？”柳忠华刚强下撇的嘴角咂了一声，说，“以前日本人利用‘七十六号’破坏租界秩序杀害抗日分子，现在租界落到他们手里，自然反过来要维持租界秩序了。对抗日分子，日本宪兵特务可以直接采取行动。‘七十六号’坏事做尽人人痛恨，禁止他们乱来可以收买人心。吴四宝这条恶狗，名声太坏，日本又不愿意让他权力太大，该杀时杀了就是。连李士群这条豺狼，听说同日本宪兵和周佛海都有矛盾，到有朝一日他无足轻重的时候，步吴四宝后尘也是可能的。”

公园中央那片草坪，平坦广阔，现在是苍黄一片。草坪在春天来到时，就会返青疯长，变得满眼葱绿。草坪西侧，围绕着一丛丛小树林，春天以后，也会绿荫沉沉。但现在是凋零孤寂的，因为没有可爱的绿叶。只有一棵硕大无朋的老枞树，它得天独厚，像披着青铜的铠甲，充满生气，傲对严冬，似乎不畏风霜雨雪，既向往阳光和春日，但也不祈求恩赐，它有一种充满自信力的不屈姿态。

家霆被那棵老枞树吸引，凝望着大树，听着舅舅解释，心里的一些疑问都得到了圆满的回答，不禁说：“舅舅，您知道，爸爸老是催我设法找找您，问问您何时能走。他对您非常信任。每次您对我谈的，我回去后都一字一句告诉他听。他听了，总还要问：‘他还说些什么？’好像听不够似的。爸爸现在白天总不说话，到了半夜里我们就轻轻谈心，什么都谈。每天也只有在半夜谈心的时候，使他和我感到快乐。今天回去，半夜里我们又有的谈了。”

柳忠华温和地笑了，说：“是呀，他是够寂寞的。但你说他对我非常信任，他在政治上却总有自己的定见。我劝他去淮北或苏北不过是为了脱离虎口，他也并不肯去。现在，你们哪天才能离开上海，还难以预定，得等待机会。但反正只要有岸，就能靠船，只要靠船，就能上岸。他总能走得掉的。他真是要像孟子说的要继续‘苦其心志’了！可惜我虽然现在以公开的商人身份在活动，仍不能到仁安里去看他。方雨荪、江怀南他们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再说，我也要警惕敌伪的鹰犬。以后有事，银娣会找你。但你尽量不要找我和她。谨慎无害，你说是吗？”

阴沉沉的天空，似乎还要下雨。家霆点头说：“舅舅，我照办。”同舅舅见了一面，爸爸让打听离开上海有没有希望的事已经问过舅舅了，自己心中的一些问题也得到解答了。家霆知道舅舅不但非常忙，而且不愿意被人知道他们是舅甥关系，久同舅舅在一起不好，他说：“舅舅，您快走吧！”

柳忠华点点头，忽然从口袋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来，说：“带给你爸爸，说是我给他的。”

家霆接过小册子来一看，原来是一本《达摩气功和五禽健身法》，他说：“干什么？”

“四马路上旧书店里买的。”柳忠华笑着说，“你爸爸整天卧床，身体会虚弱的。最好半夜里锁上房门，让他每天练上三十分钟。这也是为走做准备，免得将来要走的时候，路都走不动。”

跟舅舅在一起，即使在这样阴冷潮湿的天气，也像身边有一片阳光似的叫人感到温暖、明亮。家霆笑了，说：“忘了告诉您，其实，这一向，锁上门睡了，半夜里他是几乎天天起床伸腿抬胳臂的。他也说：‘整天睡着别把我真的给睡毁了！’”

“那我就放心了。”柳忠华说，“好，家霆，天下事，弯路总比直路长，叫你爸爸继续韬光养晦吧！我走了。”他亲切地用手拍拍家霆的肩膀，拍得那么用力，似乎不这样用力表达不出他的感情似的。

家霆在一瞬间，忽然又感到舅舅的眼睛跟妈妈柳苇太相似了。他很气愤地想把妈妈的照片被方丽清毁去的事讲给舅舅听，可是舅舅已经迈步，他又怕引起舅舅对杨秋水舅妈的怀念与伤感，就把话吞住未说，看着舅舅穿风雨衣的身影匆匆向法国公园的边门走去，走去，直到被大树、假山石整个遮挡住。然后，他怅然地又踱到那背后有个喷泉的常青树——雪松背后来了。

天因为阴霾，已有向晚的意思。突然，又蒙蒙下起蛛丝般的冬雨。他又来到这地方了！宛若当天，这天气，这地点，这氛围，这一切，都使他不能不记起那天他在这里拥抱欧阳亲吻她的情景。

那天，她那淋满雨水的脸上流着眼泪，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鬓发的香气。

他仿佛又听到了欧阳素心的声音：“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会永远爱你吗？”

“啊！家霆，这不会是在梦中吧？”

啊，啊！欧阳！现在，你在炮火横飞的香港怎么样了呢？你安全吗？你好吗？

心，带着伤感。脚下的草地一片枯黄，令人想到冬夜凄凄的寒霜，离春天还很遥远很遥远，小北风飕飕吹来，他打了一个寒噤。香港的陷落似乎就是日内会发生的事。陷落以后，残酷的日寇能不烧杀奸淫吗？谁能说，谁知道啊！战争，早使那些侵略者的士兵变成野兽了！在兽性驱使下，他们什么卑鄙可怕的事做不出来呢？家霆不能多想，也不愿多想，他只是有一种负疚的心理。他爱她爱得这样深沉，曾向她信誓旦旦地宣称过“我会永远爱你！”可是，他却向她隐瞒了要陪爸爸离开上海去大后方的打算。最后一次分别时，如果他向她透露了这一点，并且对她说：“欧阳，让我们一起走吧！”那，也许她就不会去香港了吧？可是竟没有说，怎么对得起她呢？现在，她陷身在可怕的战火中，怎么对得起她呢？他清楚自己已经陷入一个糟糕的情感死角，但是怎样才能解脱？

有一个戴鸭舌帽、穿旧西装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在附近闲逛，模样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看他脸上愁苦的表情，使人想到生活的艰难。这人不知想干什么，彳亍着，无所适从。法国公园里有时是有人来自杀的，难道这人是来找个这样的归宿？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挽着臂走过，女的一身素净打扮，男的一身深色装束。他们笑着，笑得十分高兴。一样的人间，有苦有乐，各不相同。

家霆离开了雪松背后，向法国公园通向环龙路的出口走去。在这里，每走一步路都会想起欧阳素心，会想起同她在这里漫步的情景。他不禁想起念过的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的几句：

和你离别，多么像严冬的天气，

离开你这飞逝岁月的欢乐！

我看到日月无光，我觉得冷冰冰的！

到处是残冬一片荒凉萧索！

他在嘴里无声地吟着诗句，伤心地深切感受到她的善良：当他比她更不幸时，她会为了安慰他带着笑容出现在他身旁，即使是在南京被软禁时，她也毅然设法去了。当她比他更不幸时，她却怕有损于他而违心地离开了他。她的哲学也许是：假如幸福必须要你付出牺牲，就让我先去牺牲吧！可是，这种“善良”徒然造成了双方的痛苦，她何苦如此、何苦如此呢！

走着，走着，经过环龙路，远远可以看到欧阳素心家的那幢花园洋房了。……又走着，走着，走到霞飞路环龙路口了。他忽然下意识地想去看看“白拉拉卡”。

仿佛听到欧阳素心好听的声音在耳边说：“……你知道，我有时很寂寞，非常寂寞！但以后，也许我不会再那么寂寞了！”

“白拉拉卡”仍在眼前，正在吃晚饭的时候，有些顾客进出。玻璃门开时，闻得到里面散发出来熟悉的洋葱、番茄牛肉汤的香味，隐隐传出留声机播放的舒伯特《小夜曲》的乐声，勾起了他新鲜的回忆。那充满音乐、烛光的美好日子逝去了，她已经随云霞和清风而远去。

“白拉拉卡”的玻璃橱窗里仍放着斯大林穿元帅服的大画像，微笑里含着严厉。家霆站在那里，凝望着大画像出神。斜着看过去，德国籍犹太人开的照相馆橱窗里，也仍供着希特勒小丑似的大照片。希特勒两眼凶光毕露，神态歇斯底里。家霆不禁想：出了希特勒这样一个好战而又专制的法西斯魔王，悲剧的日尔曼民族又把这个疯子奉为“天王圣明”，使本国和他国的人民受到多大的灾难呀！如果让希特勒赢得战争，也就是让屠杀南京的日本刽子手胜利，世界文明将会倒退到黑暗的世纪中去。战争残酷，但阻止侵略者发动战争已经失败，侵略和反侵略的大战正在搏斗，空谈和平有什么用！只有打赢敌人才是惟一出路了。战争的发展已使世界上形成德、日、意轴心与美、英、苏、中之间的大战。中国抗战的命运已同盟国的命运绑在一起。由于日本同苏联之间没有宣战，而且有中立条约，斯大林的大画像还可以放在这橱窗里同希特勒的巨照对垒着。将来呢？将来总不会永远这样的吧？你死我活的战争正在进行。人类在大流血，苏联现在丢失了大批城市和土地，但德国这条毒蛇能吞掉苏联这头大象吗？吞不掉的！如果哪一天德国照相馆橱窗里的希特勒像突然消失了，也许就是世界人民的幸运了吧？家霆对斯大林并没有特殊的好感。此时此地，却希望斯大林的大画像就这么放在橱窗里，永远放在那里。

家霆离开了“白拉拉卡”，由法租界通过重庆路绕道进入公共租界回汉口路仁安里去。天，已经黑下来了。公共汽车和电车停驶。由于汽油要供日本军用，出租汽车停驶了，私人汽车减少了，马路上只有三轮车和黄包车，空荡荡的。由于通知“节约电流”，商店没有霓虹灯了，五色闪烁的霓虹灯广告和招牌黯然无光，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也瞎了眼。店家早早打烊了，住户的灯泡都换小了，本来被称为“不夜城”的上海，在这夜色浓黑的时候，变成了阴间。家霆忽然想起了鲁迅杂文集《准风月谈》中的那篇《夜颂》，仿佛自己是在用“看夜的眼睛”发现了“惊人的真的大黑暗”。他看见一家舞厅里边还在传出靡靡的乐声和“崩嚓嚓”的鼓声，彩色的灯光十分幽暗，门口有招贴写着“奉谕本厅晚舞于十时前结束”。他突然觉得这正是鲁迅所说的“人肉酱缸上的金盖”“鬼脸上的雪花膏”。他心里更加憎恶这种真正的黑暗，更有一种强烈地追求真正光明的愿望了。

家霆走着，过了八仙桥到了云南路口附近，想赶快回到仁安里吃晚饭，也免得爸爸不放心。正脚下生风，经过一家卖生煎馒头的小店，忽然听到警笛“嘘——嘘——”吹响了，远处出现了黑色的警车和大批军警。仔细一看，黄军衣的都是日本兵。一看而知是发生什么“恐怖案”了！家霆心里着急，正想拔脚飞奔离开是非之地，看见一些黄包车和三轮车都停下了，街上的行人也站住不动了。想到日军贴出的通告上说：凡一个地段发生“恐怖案”，行人、车辆必须立即停止不动，就只得在路边一家烟纸店门口站住了脚，心里急得打鼓，想：万一日寇封锁起这个地区来我回不了家怎么办呢？正着急，见一个左臂缠个红色臂章的人飞跑而过，后边跟着几个人上来吆喝着追捕。一会儿，卡车开来了，车上下来一些巡捕卸下铁刺、沙包将路口堵封起来。一些日本宪兵牵着凶恶的狼狗出现在附近。家霆心里叹息：糟了！被封锁在里面了！记得日军司令部张贴的布告曾说：“接近案件发生地点，得施以长期封锁，直至破案之日为止。”家霆更加焦灼，假如封锁在这里，一天两天还能支撑，时日长了，怎么忍受？想到爸爸，更不放心。站在那里，心乱如麻，继续张望。

幸好，是一场虚惊，并不是真的发生了“恐怖案”，是日军举行的封锁演习。一会儿，只见汉奸扮的戴红臂章的假凶犯已被“逮获”，鸣笛撤销封锁，卡车、军车等等都驶走了，交通恢复，前后不过一小时。家霆如逢大赦，庆幸侥幸，连忙急急匆匆赶回仁安里去。

他到了仁安里，进了二十一号后门厨房里，听见楼上仍有噼噼啪啪的麻将声。厨房里胖子阿福在埋怨：“这顿夜饭要啥时候吃？菜热了冷，冷了又热，一只只都成了糨糊了！”

“小娘娘”方丽明在炉子旁边站着，不声也不响。见家霆回来了，说：“楼上有个客人在你房里，坐了快一个钟头了，拼命抽香烟，也不走。刚刚在叉麻将的阿姐来关照：客人不走，不开夜饭！”

家霆问：“客人是谁？”这么长的时间，从来没有爸爸的客人，也不会有爸爸的客人。难道又是“七十六号”有关的人来找麻烦？听说有客人，蓦然使家霆有一种“黄鼠狼来给鸡拜年”的恐怖感。

“小娘娘”摇摇头，说：“弄不清。穿的西装，面孔蛮凶的。阿姐见了他，他非要见你爸爸。”

家霆听了，更不放心，快步上楼，直朝爸爸房里去。一进房，立刻一惊，倒抽了一口冷气：呀，是张洪池呀！

张洪池，在“七十六号”里同童霜威见面的事，童霜威原原本本全告诉过家霆。家霆感到这人像只蝎子，像条蜈蚣，是条毒虫。许久许久，不见他，也未听说过他，早将他忘了。现在，他又突然出现了，来干什么？他吸的香烟真多，房里烟雾腾腾，烟味呛人。

张洪池西装外穿的是件新花呢大衣，皮鞋雪亮，似乎并不落魄。两只老像生气的眼睛始终未变，叫人看了总是心里麻辣辣、凉丝丝的。

家霆心里对方丽清十分不满：你只顾打牌，就将爸爸独自留在这里躺着，就让张洪池这样的坏蛋在这坐着，也不来陪伴照看一下，真是岂有此理！走进房后，张洪池一双凶恶的老像在生气的眼睛骨碌碌朝着家霆射来。家霆尽力克制自己，平静地点了点头，就去照看爸爸，给童霜威往床前小几上的小茶壶里斟开水，喂童霜威喝了两口。

张洪池想起这是谁了，说：“啊，霜老，这是你的公子呀！对了，过去见过面的！在从安庆到汉口的轮船《大贞丸》上，在香港也见过面。不过，现在长大了，真是一表人材了！”

童霜威木讷地躺在那里，没有做声，脸上痴呆。看来，张洪池来后，童霜威用的是装呆装傻的静默战术在应付。

家霆忧心忡忡地说：“家父身体不好，脑部受伤，走动不便，也不大能说话，半瘫痪了！”说话的目的是想下逐客令。

张洪池大口吸着香烟，喷着烟点头说：“是呀！刚才见到霜老时，我吓了一跳，怎么胡子头发这么长！而且，头上缠着绷带……”他做着手势，似乎是说童霜威有点麻木痴呆的意思。

家霆暗想：爸爸头上的伤本来也是可以不缠绷带了，但他还要缠着，这倒好，能增加些病情。朝着张洪池叹口气说：“家父血压、心脏都不好，又受了伤，从楼梯高处一跤摔下去，就成了这样子。”

“听说了！听说了！”张洪池咂嘴说，“很可惜啊！但，令尊病得这样，令堂怎么还打麻将？倒是丢得开、放得下呢。”

家霆明白张洪池询问的话意，摇摇头恨恨地说：“她是我的继母。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她这种人，是不会心疼的！现在是我在照顾家父。”说着，问：“张先生有什么事吗？家父医嘱需要静养！他脑部不好，听话说话都还不行。”

“我是来看看的！”张洪池大口吸烟，贪婪得很，“没有事。本来想谈谈的，霜老不能谈，只好不谈了。”忽然两道烟气从鼻孔里冒出来，说：“对了，有件事，问问你也行。想跟你打听一个人，你记得的吧？在香港时，一次我到湾仔你们住处去，碰见过一个人，年纪比我大几岁，前额很宽，两只眼很有精神，头发粗硬。是香港《港声报》的记者。此人现在不知在哪里？”

家霆吃惊，格外警觉起来：好呀！张洪池难道是在给日本人和汪伪特工总部当鹰犬？好端端打听舅舅干什么？难道舅舅已经引起了敌人的注意？心里着急，也有些慌乱，机敏地掩饰住了，睁大眼似在思索地说：“谁呀？我怎么记不得了？”

“不，好好想想，会记得的。那天，很热，他穿的短袖白衬衫、黄咔叽短裤，同你们一起吃饭。此人那时到过上海，回港后写过不少文章报道上海的情况。”

“啊，我有点想起来了！”家霆皱眉思索着说，“好像是有过这么一个客人。我想，总一定还在香港啰！”

“不！”张洪池捏着烟屁股吸了一口，摇头说，“他在上海！有一天，我偶然见到他坐在一辆小汽车里，穿得很阔气！水獭领的皮大衣……”

家霆摇头：“自从家父病倒后，没有人来看他了！世态炎凉，像你，还来看他，是少有的。”

张洪池把烟蒂丢进痰盂，火热的烟蒂接触到水“咝”的一声熄灭了。他似乎觉得面对一个病人、一个毫不知情的年轻人，只好走了，站起身来，说：“好吧，我走了。”

童霜威一直平静地躺在床上，像段木头。这时仍旧动也不动，像段木头。

家霆摆出送客的姿态送张洪池，一直将张洪池送到后门外，才像送走了瘟神似的心里轻松了一点。匆匆回到楼上，准备侍候爸爸吃晚饭。感到香烟味太浓，“砰”地打开了一扇窗透换新鲜空气。

忽然，见童霜威向他作眼色。家霆走到床前屈膝伏在爸爸床前，只听童霜威轻声地说：“这个王八蛋！不安好心！但他一事无成。你要想法早点秘密告诉你舅舅，叫他谨慎小心！看来，是不是敌伪在注意他了？”

转眼，过了新年，到了一月下旬。

走，依然渺渺无讯。好难熬的时日啊！

隔天夜里，方老太太找到家霆，用两只精明的眼睛瞅着家霆，说：“要吃饭，就要半夜排队买米。你年轻力壮身体好，排队也要去一个。明早五点起来，到广西路南京路口的米店接阿金的班。”

家霆明白：方丽清不愿自己出面来讲，让方老太太出面。自己要吃饭，去排队也应该，应了一声：“好，我去！”

那天，是一月二十四号。清晨很冷，窗户上结着冰花。家霆四点半钟起身，夹起几本上课要用的课本，打算去广西路南京路口米店门口排队。天还墨黑，衖堂里冷冷清清，看衖堂的阿三在扫地，这个有鸦片烟和白面瘾的老头子，弓着腰，咳着嗽，扫一下，咳几声，吐口浓痰，形成一种凄然而又令人恶心的韵律。

家霆出仁安里，借着远处路灯光，看见一辆漆着“普善山庄”字样的大卡车装满了冻饿路毙的十几具乞丐尸体，正好驶过停在对面马路边。几个收尸的汉子，跳下车来，将路边一个冻死的破衣烂衫盖着麻袋的男尸，拎脚拽臂地拉起甩上卡车去。尸体早已冻僵，“砰”地掉在车上发出震响。几个汉子爬上车去，卡车“呜”地又开走到别处收尸去了。这种情况，入冬以后常常见到，但最近更多，天天都有。

家霆急急走到那家米店门口，远远看到黑压压一大条长蛇阵。半夜就在排队的男女老少，站在凛冽寒风中，已经好几个小时了。熹微的晨光和昏黄的路灯光下，见米店门口挂着的一块小黑板上，写着平价米的价格和限购数量。家霆发现娘姨阿金正挤在队伍里，大约排在第十多名的位置上，头发蓬松，满面疲乏。

家霆上前，说：“阿金，快回去睡吧，我来替你。”他接过阿金手里的空米袋和钞票。

阿金把位置让给家霆，从人龙里挤出来，说：“谢天谢地，你来了！我真是腰酸背疼吃不消了！”她对家霆提早前来，很满意，临走说：“我回去，七点半钟，叫‘小娘娘’来接你的班。”

米店要九点才开门，一些半夜里就来“烧头香”的男女老少，愁眉苦脸的、叹息的、骂骂咧咧的、冻得笼起手缩着脖子跺脚的、闷声不响抽烟的都有。家霆本来排在十几号。到六点钟光景，天色亮了，陆陆续续又来了许许多多人。不知怎的，推推搡搡、拉拉扯扯，人群像个大漩涡似的搅在一起，漩涡中的人叫喊的、诟骂的、挥动臂膀扭动身子的都有，像一群地狱里的冤鬼在争吵叫嚷。家霆前面的人逐渐多起来，好不容易他紧紧抱住了身前的一个瘦子，他身后的一个老头又紧紧抱住了他，约略数一数，自己变成三十多号了！只好心里叹气。

又一会儿，前边一个排队的花白头发老头子，模样像个小学教员，来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像是他女儿，来给父亲送两根油条吃。油条刚递到老头手上，忽然斜刺里钻出了一个披麻袋的蓬首垢面的小瘪三，出其不意一把将两根油条抢过去，一根塞在嘴里、一根捏在手上远远跑开了。小姑娘气得大骂：“瘪三！”老头子苦笑笑，说：“算了！算了！回去吧，我不饿！……”

这一向，在马路上抢东西吃的事一天到晚都有。巡捕没法管，路人也不想管。人要有吃的才能活命，抢吃的“瘪三”不是在死亡线上挣扎也不至于公开动手干。被抢的人总比抢吃的人似乎境况好一点。这样，被抢的人只好自认倒霉，抢吃的人也不觉得不应该抢，碰到谁真要打几下就挨几下也可以。但这种情景却使家霆感到一种世纪末的状况，有一种在读《圣经》最后一卷《启示录》中以象征性语言描述世界末日时的难以形容的心态。

一会儿，两个手里拿着篾片的巡捕来维持秩序了。来买平价米的人也更多了。因为来迟了，有的就要加进长蛇阵里来，这就乱成一锅粥了。排队的人都一个个死命地你抱紧我、我抱紧你。巡捕凶神恶煞般地用篾片没头没脑地挥打维持秩序。乱一阵，平歇一阵；又乱一阵，再平歇一阵。然后，一个巡捕掏出粉笔在每个排队的人左肩上挨次写上号码。家霆肩上写的是“53”号。

前面那个瘦子手上的表七点半钟了，“小娘娘”没有来，八点半钟，“小娘娘”还没有来。快到九点钟的时候，“小娘娘”方丽明来了！她抑郁的面容上眼睛周围有淡蓝的晕圈，一定是走得急，脸上泛着红晕，用手拭着唇上的汗。家霆心里早急得要命，上课迟到了，但明白方丽明来得迟总有道理。她本人是不会故意迟来的。

家霆说：“‘小娘娘’，你来了！我去上课了！”

方丽明接过他手里的空布袋和钞票，挤到队伍里代替了他，说：“家里出事了！她们叫我不要来。我想，你要上课，还是来了。”

家霆见“小娘娘”脸色紧张，连忙心里不安地问：“什么事？”

“小娘娘”皱眉轻声地说：“你不知道吗？传经除了赌钱玩女人，早就偷偷抽鸦片有了瘾了！这事一直瞒着，现在戳穿了，家里一早闹得一塌糊涂。他爷打了他两个耳光，他竟一皮鞋踢得他爷腿上出血。你外婆哭得死去活来。方家气数是尽了！”说着，她挥手：“快去上课吧！”

听了这些话，家霆才懂得为什么大舅妈“小翠红”死前说过：“我不能让人拿我的血汗钱去玩女人、抽鸦片、上赌场！……”当时，还以为指的是大舅。看来，大舅妈早知道传经的事了。

家霆明白“小娘娘”方丽明赶来让他去上学，完全是一片好心。他用感激的眼光望着她，说什么好呢？只好什么也不说。家霆听说方家已经决定：过些日子就要把“小娘娘”嫁给郑金山做填房去了。方立荪死后，郑金山在绸缎庄当家，更加走红，拜了方老太太做寄妈[2]，是方家的贴心支柱。他年岁可以做“小娘娘”的父亲，听说浑身有牛皮癣。最近，一再催着要“小娘娘”结婚过门，“小娘娘”哭过好多次，不愿意，却又不能不嫁。“小娘娘”长得不算标致，但善良得美在骨头里，“小娘娘”是个可怜人呀！为什么善良的人总常这么可怜呢？

家霆夹着书闷闷地匆匆向慈淑大楼方向跑。肚子饿了，但不想脱课。见一家大饼油条铺在炸油条，有不少人在等候，他就不想买了，急急带着小跑赶路弯到南京路上，顺着南京路向东走。奇怪，平时南京路上这时已经车辆很多，行人也熙熙攘攘了，今天却不见车辆，行人也拥在前边。

忽然，发现前边路两边站着的人都立定脚步在引颈张望。有的在说：“来了！来了！”有的在说：“是从北四川路那边来的！”有的点点戳戳，有的踮脚伸头。

家霆昂首张望，他个子高，看见前边南京路上两边人行道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人头攒动，乱乱腾腾。两边两条人流中间，空荡荡的宽阔马路上，正有许许多多人走过来。这些人麇集着，浪潮似的在慢慢地淌过来。隐隐约约看到有日本海军陆战队那种太阳旗在飘拂，也隐隐约约听到有军乐声，仍旧是那天日本海军陆战队举行入城式时吹奏的一种粗犷、蛮横、刺激人神经的军乐声。接着，看清了，有手攥步枪刺刀上膛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分列两旁，刺刀亮得耀眼。更看清了，在马路中间走的是在日军刺刀逼迫胁压下游行的一大批外国人：多数是黄头发、白皮肤、蓝眼睛的白种士兵，也夹杂着一些身材高大的黑人士兵。像熔岩流泻似的，过来了。

家霆匆匆挤向前边，顺路向拥挤着的人们打听：“是怎么回事？”

一个路人摇摇头，似乎是知道而不想说。另一个路人说：“出布告了：美国俘虏，游行示众！”

“这么多美国俘虏？”

“是啊！”边上一个尖鼻子男人说，“是日本兵舰从太平洋上运来的。有一千多俘虏呢！全是美国兵。听说是在威克岛俘虏的。东洋人要宣传打了大胜仗，押着俘虏游行给大家看。已经兜了一圈了！我刚才在北四川路那边碰到过，现在兜到这里来了。”

正说着，被刺刀押解着游街的美军俘虏快到面前了。密密麻麻，队伍既想保持着整齐，却又零乱。队伍在挪动，越来越看得清楚了。这是一长列战败、憔悴的队伍。即使有鼓声咚咚的日本军乐伴奏，也像一支送葬的队伍，看上去凄凉、落魄。大多数白种士兵都态度严肃、面容污浊、满腮胡髭。有不少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有的很颓丧，有的眼神露出惊恐、惶惑与不安。有的负了伤，身上有斑斑发黑的血污，绑着、吊着绷带，由同伴用肩膀搭扶着在迈步。有的垂着头眼露仇恨；有的在冷冷地东张西望，好奇地看着马路两边的店号、楼房；也有极少数在队伍里昂首阔步，抱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姿态……肃穆、悲惨，使人怜悯。

押解的日本兵全副武装，残忍无情，铁青着脸，狰狞地做着手势，晃动刺刀，命令俘虏走，快走。

这是一支沉默、疲劳、狼狈，在遭受凌辱、虐待的俘虏队伍。看到这样一支耻辱蒙尘的队伍，有一种深沉难耐的刺激在叩击着人们的心。啊，战败了就要遭受到这样丑恶的作弄吗？他们是不该战败的！他们该光荣地在弹火殷红、硝烟弥漫中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去的！他们不该被俘，落到凶暴的敌人手中。

边上有些人跟在日本兵后面在呼叫口号。这些是穿便衣的日本人呢，还是花钱雇来的汉奸？只听得呼叫的口号是：

“打倒英美帝国主义！”

“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

“白种人滚出亚洲去！”

啊，天下事就是如此奇妙而难以预测。英国的绥靖主义与美国的门罗主义政策造成的恶果，由他们自己的孩子在欧洲和亚洲各地的战场上承受吞食了。

口号声继续在叫嚷：

“建立东亚新秩序！”

“庆祝威克岛陷落的赫赫战果！”……

马路两边拥挤着观看战俘游街的人那么多，但没有谁跟着喊的。这是一种难耐的沉默。是同情弱者？是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的体现？是抗日的情绪在支援？是对美国人的好感？……家霆觉得自己的心里很矛盾、很复杂。他从小就仇恨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这里面当然也包括美国。但在程度上，似乎觉得美国比英国还要好一些，而日本是最坏的。日本帝国主义，从“九·一八”“一·二八”到“七七”“八·一三”积累下的仇恨更多更深了。正因为这样，当日本人用这种挑拨中国人起来仇恨白种人的手法来达到他们侵略中国和亚洲的目的，就看得更透，心里更不以为然了。何况今天，中国正与美英又站在同一个与日本作战的战线上，这种感情当然更复杂了。在这种时刻，叫他来兴高采烈地站在日本兵一边，仇恨、羞辱美国战俘，作为一个中国人，他是不肯也不愿做的。更何况，他心底里有一种对战俘的同情。这些年轻的美国兵，突然爆发的战争，将他们推到了死亡的边缘。他们离开父母亲人，远戍海外，逃过了战火中的死亡，有的还流过鲜血，却落入了凶残的日本武士道军人手中。家霆为他们的生命担忧，对他们的不幸有一种深切的同情。这些已被缴械放下武器听人宰割的美国战俘，拖着疲乏的脚步，流露出恐惧绝望的情绪，身上污垢，有的带伤。这些美国父母的儿子，正在他的眼前作死亡的游行。这些孩子曾为他们的祖国而战，曾为打击日寇的突然袭击而战，不幸战败了，也许是在弹尽粮绝情形下被俘了。他们无罪！但在毫无人道充满兽性的日本法西斯军人手中，他们将会怎样？

家霆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在胶州路孤军营里的八百壮士。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就接收了孤军营，处死了一些人，将一些人送去南京囚禁，又将一些人运到日本去做劳工。想起了这，他心上那种神圣的同情心和爱国心揉搅在一起，变得更强烈了。

美国战俘在枪刺下的游行示众在继续。给家霆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惊心动魄。他注意到：马路边那么多看热闹的中国人，神色严峻，眼里都流露着不忍的光芒。

有一个一步一步在队伍中逐渐走近来的美国战俘，与众不同。他大约不满二十岁，唇上的胡须还是金黄的茸毛，昂着头抬着脸，东张西望。他的目光与家霆正好相对。他忽然微微友好地对家霆笑笑，这笑容只是在一瞬间就像火焰熄灭似的消逝了。也许这根本不是笑，但家霆当时感到这是友好的笑。啊，这样年轻的士兵，他的妈妈呢？他的爸爸呢？他有爱人吗？有兄弟姐妹吗？在这种时候，他还在善意地笑。他是意识到现在美国与中国已经有了共同的命运？共同在一起战斗？并肩站在一边？他是认为美国人与抗日的中国人是应当互相理解互相同情的？会不会他的父母曾经结识过中国的朋友，所以他从小对中国有过美好的感情？……说不清！但也许是这样，也许是这样。

家霆忽然感到同这个年轻的美国战俘有了共同的欢乐与痛苦。家霆望着这坦率得带点天真的美国人，想回报他一个同情、友好的微笑，可是笑不出来。但他的眼神和表情显然使美国战俘明白他的心意了。美国战俘突然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组成了一个“V”字放在唇上，瞬即又放下了。

这是什么意思？

家霆立刻就懂了！这是“Victory”的“V”字呀！这是说：胜利！我们迟早终于会胜利的呀！

啊，啊！胜利！胜利！我们的胜利！

押解战俘的日本兵没有注意。像传电似的，家霆不被人知地用手指做了一个“V”字在唇上放了一放，还给那年轻的美国兵温和深情的一瞥。

他看到那美国兵又微笑了，淡淡的笑容像绽开了一朵不会凋落、不会消失的花。于是，家霆也还给他一个同情友好和鼓励的微笑。

人同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只要互相看上一眼，笑上一笑，用一个简单的手势，就会默然无声地交流的。哪怕是国籍不同的人也是一样。

长长的美国战俘的队伍流水似的在日军刺刀的寒光下押解着向前。

这一天，特别冷，天上有浓密昏暗的云团，还有刺骨的风。

[1] 陷落：“陷落”本是一个贬义词，但当时日军所有标语均用“陷落”而不用“进占”。

[2] 寄妈：即干妈。

第七卷 天灾人祸，故国三千里

（1942年6月—1942年8月）

天灾与人祸常常结伴而来。

战争，应该算是最大的“人祸”，它不但用自己本身带来的伤害与毁灭力量肆意摧残人们的和平生活，而且由于它的降临，天灾来到后，人民同天灾抗争的力量变小了。人类的渣滓会更有机会利用战争攫取利益，草菅人命。

在写战争时，我希望从更广阔的视野来探求战争和人的关系。

——摘自创作手记

一

傍晚，火车“轰隆轰隆”“嘁喀嘁喀”地沿着京沪路由上海向南京驶行。

这是慢车，小站都停车，停车也没个准时。拥挤、嘈杂、空气混浊的三等车厢里，柳忠华和童霜威紧紧挨坐在一起。童家霆独自在车厢的另一头占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时而看看不远处的爸爸和舅舅，时而凝神杂乱地想着一些事情。火车的窗户被拉下了百叶扇，有的没有百叶扇的窗户，用黑布帘遮着。旅客在火车上不许开窗张望窗外。窗外，是苦难中的江南水乡。“清乡”正在继续。窗户外不让人张望，至少不是一种“皇道乐土”的气氛吧？

六月天，已经闷热得难耐。窗户被遮盖着，像闷罐车似的，使车厢里的氧气稀薄，车厢内的温度也更高，人都在出汗。高声闲谈的很少，默默吸烟的很多。三等车厢里的人，多数是离开上海被疏散回乡的穷人，或是跑单帮的小商贩。回乡的人，携老带小的不少。有个婴儿老是在哇哇哭闹，可能是妈妈奶水不足。有个白发老头儿在咳嗽吐痰，咳得叫人嗓眼儿里发痒。还有个年轻人在唱电影明星陈云裳在《木兰从军》影片中的插曲：“月亮在哪里？月亮在哪厢？……”唱得五音不全，既不成腔，又不成调。

家霆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上，又好像有阳光在上面跳跃了。他有一种飞鸟逃出囚笼、鱼儿逃出网眼的欢乐激奋心情。爸爸和舅舅一定也是这种心情。生活中常有风霜雨雪，常有乌云压顶，但一切都挡不住阳光普照。一旦乌云和风雨被阳光驱走，一切都又将变得美好起来。

他不能不再想起欧阳素心画的那幅神奇的油画来了。画上的意境老是萦绕在他心头。欧阳素心对和平、对美好理想的向往何其缥缈悠远！但美好的一切难道不能依靠百折不挠的努力去攫取吗？那不应当是缥缈悠远的东西，应当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关键只在你是否能不失望、不悲观、不怕牺牲，倔强地去进取。他遗憾不能把这想法同欧阳素心说说，这使他心里感到难受。

看着爸爸坐在那里戴了一顶舅舅早给准备下的旧巴拿马草帽，架着一副眼镜，身上穿的是一套商人的那种挺俗气的半旧纺绸大褂，花白的长胡子已经剃得精光，花白的长发也早剪成了平顶头，想起上午十点钟到十一点钟之间的事，家霆就有些兴奋，又有些后怕。

十点钟时，按照约定，家霆陪童霜威在仁济医院看病，突然陪爸爸坐三轮车到了“东方旅馆”，在三楼上的345号房间里见到了柳忠华。

是间大套间，铺着蓝色地毯，大床上叠着绸缎面子的被褥，五斗橱上安着屏风式的镜子，摆设着讲究的桌椅。房里香烟的烟气缭绕。外间一桌麻将，四个男人麻将打得起劲，嘻嘻哈哈的。童霜威和家霆到后，进了房，打牌的人好像只顾专心打麻将，不闻不问也不理睬。柳忠华把童霜威和家霆领进里边一间房中，说：“外边都是自己人，掩护我们的，你们放心。”接着对童霜威说：“火车中午十二点在北站开，我们早一个钟头去就行！现在，给你动动‘手术’。”

他和童霜威进了盥洗室，让家霆在外边房里坐在沙发上看小报。一会儿，童霜威出来了，留蓄的长胡子已经剃光，长长的花白头发改成了平顶头。家霆笑了，说：“哈哈，一点也不像了！”照照镜子，童霜威自己也笑了，对柳忠华说：“哈哈，你真行！”

柳忠华笑笑说：“当年在苏州监狱里，学会了理发，这本事想不到今天还有用。”他拿一副平光眼镜给童霜威戴上，又将早已准备下的衣服拿给童霜威换上，说：“这样，真的不好认了！”

早些日子，家霆曾同舅舅柳忠华约定在善钟路附近的三友浴室见面。柳忠华定好了一个房间。家霆来，两人假作洗澡，商定了走的步骤：路线是离开上海坐火车到南京，去芜湖转往合肥。在合肥过封锁线。随身要带的衣物等，由柳忠华去采购存放。一些零碎的东西，由家霆秘密从仁安里转移出来。又约定了行期和见面的地点。

现在，看到舅舅给爸爸化了装，家霆非常高兴，问：“舅舅，一切都安排好了？”

柳忠华点头，说：“万事俱备了。”却去桌子抽屉里拿出信纸、信封来，说：“不是打算写封信玩弄一下障眼法吗？快写吧。”

家霆笑了，接过信纸，摸出笔来，胸有成竹地将同爸爸一再商量过的意思改换笔迹写在纸上，一挥而就后将信递给柳忠华说：“舅舅，您看看！”

柳忠华接过信来一看，写的是：

童府宝眷台鉴：

童氏父子已被请来暂住，并加优待。见字后请 台端于本月二十四日晚六点送新法币[1]现钞十五万元至霞飞路盖世宫咖啡馆见面洽谈。过时不候，不许报警，否则童氏父子生命安全将不再保证，顺颂

台安

名不具

民国三十一年六月二十一日

柳忠华看后，笑了，将信递给童霜威看。

童霜威看了，苦笑笑，叹口气点头说：“唉，不得已而为之！对付坏人不用坏办法又怎么办？”叮嘱家霆说：“就这样发掉吧。”问柳忠华：“二十四日，如果顺利，我们已经过封锁线了吧？”

柳忠华点头说：“该已过了。”又说：“这样一来，至少是起了缓兵之计的作用。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今天午后已经在开往南京的火车上了。”

柳忠华自己早化了装，穿上了蓝布长衫戴了眼镜。他让家霆也改装，拿出一只患眼疾戴的单眼罩来，叫家霆蒙住右眼，又让家霆穿上一条蓝布西裤和一件白衬衫，说：“我们三人的身份：姐夫是开旧书店的老板，我算是姐夫旧书店的账房。旧书店倒闭了，回老家合肥去的。家霆就说是高中学生，因为生活困难，有肝脏病，回家乡合肥的。”他说着，从身边摸出三张身份证和三张临时通行证来，说：“都是朋友帮忙弄的。上面职业，姐夫和我都填的‘商’，家霆填的是‘学’。姐夫这张照片还是前些年拍的，家霆交给我时，我觉得不太像，但现在姐夫胡子一剃、头发一剪，同照片还是有点像的。注意！上火车和到合肥东乡大安集之前，我同姐夫一伙，家霆单独一伙，但我们互相照顾着，不要离远。”

他想得周到、细致，使童霜威惊服、放心。看到他备下了身份证和临时通行证，童霜威更佩服他神通广大。

童霜威近半年来，度日如年，天天想离开上海，却一个月接一个月地失望。他一直在关注着世界局势和国内战况。国际上，德苏战争继续在大规模进行，德军在莫斯科附近遭到失败，苏军似乎逐渐在强大起来。在北非，德国同英国正在沙漠上激战拉锯。太平洋上，日本海军的攻势发展到了顶点，但盟国在太平洋上的退却停止了，相持阶段已经到来。在国内，一月间，日军进攻长沙，遭到挫败。二月里，美国贷给重庆五亿美元，英国也给了五千万镑借款。美国派了史迪威做蒋介石的参谋长。中国派了远征军入缅配合英军作战。三月份，敌伪报载：“渝蒋密令各战区以党政军全力进剿八路军、新四军。”消息虽未必完全可靠，但他感觉到国共摩擦确实存在而且愈演愈烈，这使他极为担忧。从年初开始，日寇在华北、冀东、晋东南大扫荡，矛头指向八路军。日寇和汪伪在苏北扫荡，苏南和浙江嘉兴、嘉善地区的清乡也在开展，锋芒是指向新四军的。《新申报》和《中华日报》上常常刊登大批国民党将领投敌参加和运的消息：二月里是骑兵第一军第一师赵瑞及第五师杨诚部在晋西投敌；四月里，山东省政府主席、三十九集团军副总司令孙良诚在鲁西南率六十九军暂三旅、特务旅全部及一批将领投敌，敌伪报纸上大吹大擂宣传了一通。但老百姓更感兴趣的是四月十八日美机轰炸了东京，“让日本人也尝尝炸弹落在本土的滋味吧！”人们暗中传告着这个消息，在愁苦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童霜威想去重庆的愿望更加强烈。只是，离开上海十分困难。起初，是柳忠华联系不到走的机会。好不容易，到了五月里，一天，柳忠华突然同家霆在外滩公园见面，告诉家霆：“好了！我已经作了安排，我们一起由浙赣路走，到大后方。”

家霆喜出望外，但十分惊讶，问：“舅舅，怎么？您也走？”

“上次你不是告诉我了张洪池的事吗？这个阴险的家伙，已经找到我了。不过他看到我的情况，加上欧阳筱月的抵制，他们还不敢就贸然动手。他自己下了水，就不能肯定我同欧阳筱月混在一起到底是干什么。不过，总有危险，原来的事有别人干，我就跟你们一起去大后方，让他水中捞月去吧！”

“你走了，银娣呢？”

“她仍在欧阳家，有人会照顾她的。”

谁知，商定了走的步骤，一切就绪，偏偏五月中旬开始，日寇沿浙赣路向金华、衢州进攻，《新申报》载，畑俊六集结了六个师团兵力发动了攻势，路断了，走的计划立刻搁浅。时运蹇滞，童霜威和家霆感到极大的失望。

童霜威的日子太难过了。白昼装病，偶尔由家霆陪同去仁济医院治病，确确实实使人觉得他是个无用的废人了。方家本来势利，见他康复无望，对他更加冷淡。倘若不是有家霆同柳忠华暗中联系，给他打气，使他怀着希望，这种黯淡的日子，童霜威是过不下去的。见他像个废人，方丽清态度十分恶劣。有麻将打时，高高兴兴，去四马路香粉弄买胭脂水粉，到三马路小花园鞋店里挑选绣花鞋或者由江怀南陪着去逛公园、看申曲，也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劲头十足。可是见了童霜威和家霆，总是脸拉得一尺二寸长，古古怪怪嘀嘀咕咕。一会儿说：“你的病老是不好，物价现在涨得这样，金价跳到三千五百块一两了！样样都有黑市，你叫我坐吃山空寅吃卯粮怎么办？”“人家以前请你去做官，你不肯；现在你这副腔调，贴钞票人家也不要你了！你顾三不顾四害得我倒了大霉，叫我怎么办？”有一天，她干脆铁板着脸说：“你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倒是写意。告诉你，我是‘没有闲钱补笊篱’的！再这样下去，我们只有离婚——拉倒！”

童霜威七窍生烟，忍耐住想：俗话说，禽有禽言，兽有兽语。我如今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只能装痴装聋、不声不响。只在半夜里起来活动时或夜深人静同儿子谈心时，会说：“哼！这个女人！目光浅，心术坏！好在我总是要走的。离开她，将来总得给她点教训。她一定要离婚，我就离！感情早就没有了！”

上海公共租界上的情况越来变化越大，要走，问题也越来越多。

那是在准备从浙赣路走的时期，有一天半夜，家霆同童霜威商量：“爸爸，敌伪要废除法币使用伪币了。我们动身，在沦陷区要用伪币，到了那边，又要用法币。到那时，法币已被伪币取代，市面上和手边都没有了，怎么办呢？”

童霜威点头思索着说：“只有设法藏些法币下来，以备将来过封锁线后到那边可以应急。最重要的是要将金子首饰带过去，到那边可以兑换成钱钞用。同你舅舅商量商量，看这样办是否好？”

五月初的一天，家霆同柳忠华在霞飞路一家小咖啡馆里见面。

柳忠华说：“对，最重要的是将金子首饰带过去。至于法币，封锁线附近有专做兑换生意的人。现在藏一点留着带过去用当然可以。万一就是没有，到封锁线附近再兑换也行。”柳忠华又叹息地说：“敌伪的统治越来越严了！正在搞保甲制度、推行连坐法。苏浙皖三省的清乡区里颁发了良民证，无证者不许居住，还有所谓通行证，无证的不能放行。上海也要发市民证了。这种统治一环扣一环，再不走，怕是越来越困难了，我们必须快走！”

谁也料不到，这次谈话后不多天，浙赣路忽因战争中断。一切准备都成了白费，童霜威和家霆愁得要命。

家霆上的中学，由于不愿意接受敌伪控制，撤离慈淑大楼，由一些教师出面，到大沽路找到了一些房子，办了个“养正补习学校”。这校名是国文教员戴老师取的。家霆明白这就是“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的意思。校舍太少，学校采取了上下午分班制，只上半天课。家霆和余伯良都是上午上课。家霆要到内地去，不能没有一张转学证，但又不能声张被人知道，为了怕爸爸出事，甚至连余伯良面前也只好一字不漏。一天夜晚，他去到戴老师家，告诉戴老师自己要冒险去大后方，希望戴老师保守秘密给他弄一张转学证。

戴老师对那天在慈淑大楼上“最后一课”后请他题字的学生印象很好，一口答应说：“好！放心吧！不会被人知道的，我来办！”又鼓励家霆说：“有你这样爱国的学生，我高兴。我老了，战争也不知哪年才能结束。也许我们将来见不到面了。但我相信，中国人是不会做亡国奴的！抗战一定会胜利！你这样的学生，我喜欢！”

戴老师悄悄给家霆办好了转学证。家霆每天虽照常去上课，但心早飞到大后方去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躁。

听说浙赣路中断不能启行的第二天中午，仁安里看弄堂的阿三来了。他是被指定的甲长，来通知方老太太说：“童家霆和方传经都是适龄男子，有担任自警团团员的义务。凡自警团团员，每天要到马路上轮值站岗两小时，让他俩今晚开始，每晚六点到八点到汉口路自警亭里站岗！”

方传经平时早出晚归，不大照面。他本来热恋共舞台唱连台本戏的一个跳“四脱舞”出名的花旦筱艳红，在外边负债累累，常向方雨荪讨钱，钱到手就光。方老太太常拿私房贴他，方丽清也给他钱用，都不够他挥霍的。他竟悄悄将客堂间里供着的一尊鎏金观音和方雨荪房里一只玉碗以及“小翠红”生前戴的一只瑞士金手表都偷出去卖了。前一向，又一直闹着要同筱艳红结婚。方雨荪不准，父子闹了好几次。一晚，在外边租了小房子同舞女居住的方雨荪早上回来，父子打闹起来。方雨荪说：“你不孝、忤逆！你不要脸，是个败家子！”方传经回嘴：“你呢？‘老猫溜房檐，辈辈往下传’！我是学你的！”方老太太和方丽清都上来劝。最后，方雨荪算是勉强迁就，刚表示一半儿反对一半儿肯，想不到筱艳红突然去给伪中央储备银行上海分行的副经理当了三姨太。方传经失了恋，起初一些日子，像发神经似的在家里摔东西，哭闹。除了吸白面外，不吃饭，像是绝食似的。这些日子，又出去看京戏、捧坤角了，扬言：“一定要娶个比筱艳红更漂亮的。”

听说要方传经和童家霆站岗，方老太太摸出一点钞票来塞给阿三，说：“阿三，帮帮忙吧！‘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们家传经是大学生，还有一个也是高中生，哪会站什么岗呀！你就派别人去站吧。”

阿三嫌钱少，说：“老太太，外明不知里暗，我这甲长难做呀！你家两个少爷一定不想站岗，倒也可以。我替你代雇两个人站一站。但这点钞票太少。现在物价早晚不同，你拿得出手我还开不出口。你老太太就大方点吧！”

方老太太为了方传经，只好加钱，把阿三打发走。事后，家霆听到方丽清在同她娘嘀咕：“……以后站岗，让小赤佬自己去站，你出这笔冤枉钱干什么？他的事你我都不要管！”

家霆听了，心里难过。但也像童霜威一样，把希望寄托到去内地上，一切也就都忍受下来了。

家霆住在方家，觉得这家人家简直像一个坟场。毫无生气，使人心灵寂寞，而且容易使人产生那么多的噩梦似的感受和印象。可怜的“小娘娘”方丽明，正在筹办婚事，婚礼定在八月中秋。家霆看见“小娘娘”常常默默地在绣结婚用的枕套、拖鞋，满面愁容，有时还暗暗哭泣。听娘姨阿金和厨师傅胖子阿福在厨房里说：郑金山是罗店人，家里过去死了的老婆常常挨他拳打脚踢，别看他脸上笑眯眯，脾气臭得要命。……听到这些议论，又看到“小娘娘”办喜事有点好像在办丧事似的伤心，见她那种哀怨的逆来顺受的模样，家霆心里非常同情，只是不知怎样才能帮助她，只好闭住嘴什么也不说。

生活黯淡无光，家霆特别思念欧阳素心。满腔的愤怒与压抑，多么希望有欧阳素心在身边可以倾诉。身陷漆黑无光的环境中，又希望欧阳素心能用爱情和友谊之光给他照亮四周。欧阳素心恰似他生命中的阳光，不可缺少。香港被日军占领以后，前些时听说已经通邮，他从银娣那里，知道欧阳家里给香港去过信，只是渺无音讯。家霆有时独自到外滩江边孤独地散步，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静静遐想；也曾到杨秋水舅妈的坟前凭吊，看着墓碑上那两句意义深长的诗一般的镌语思索着人的生死，心事浩茫，忽然有一种解悟：一个人回忆过去可以帮助他了解人生，但一个人要度过人生却需要他向前展望。他觉得没有理由消极悲观，更没有理由颓丧彷徨。

五月底的一天，跑马厅由敌伪操纵举行了“扑灭英美人侵略大会”，正养补习学校接到通知必须去参加，师生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的。学校里为了应付，早一天出了一个通知：“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在跑马厅举行‘扑灭英美人侵略大会’，该日不上课，望全校师生参加大会，早晨七时，在校门口集合整队出发。”那意思是：届时没人前去，怪不得学校。这种会，三月间，日本人和汪伪在上海跑马厅举行过一次，名曰“东亚民族大会”。当时，大汉奸陈公博、丁默村等都从南京赶来出席。会上，给日本歌功颂德，说日本“解放东亚，保卫东亚，战功彪炳，所向无敌”，又把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受西方殖民主义者欺负、压迫的历史用来煽动中国人反对英美。英美固然是侵略者，但说日本是中国的好朋友，爱国的中国人一听，就是强盗在骂别人是土匪了。这次的“扑灭英美人侵略大会”，当然也是换汤不换药。上午，家霆没有去学校上课，却去跑马厅附近张望，看看他们玩些什么鬼把戏。

家霆逛到国际饭店和大光明电影院之间，在人丛中徜徉，不料背后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一扭头，见是舅舅柳忠华。家霆心里高兴，见舅舅匆匆朝前走了，立刻跟上去，到了卡尔登电影院附近。

柳忠华转过身来，说：“巧极了，正要找你！”

家霆见舅舅满脸喜色，问：“舅舅，走的事有门路了？”

柳忠华点头，说：“做好准备吧！随时就走！这次的路，是去南京转往安徽芜湖到合肥。由合肥过封锁线，步行从六安、金家寨经过颍上、阜阳到界首入河南。通过周家口、漯河、郾城、临汝到洛阳，沿陇海路入陕到西安，由宝鸡入四川。回去告诉爸爸，可以找地图看看这条路线。目前，只有这条路比较通畅、安全了。”

“具体怎么走法呢？”

“到时候再说。合肥东南乡大安集有我一个好朋友的家。我们去，可以住。他们会送我们过封锁线的。我们就说是合肥东南乡大安集的人，回乡去的。到时候，我给准备好身份证和通行证。”

家霆高兴得想拥抱舅舅，说：“大概什么时候走？”

柳忠华笑笑：“反正快了，通行证等办好就走。最要紧的是机密。”说完，拍拍家霆肩膀，说：“我走了！”又叮嘱道：“你是想看看猴子耍把戏吧？现在不太平，经常不定点地恐怖演习，无事尽量少外出。”

这次同舅舅见面后，又过了二十天。现在，家霆终于同爸爸和舅舅上了火车，像飞鸟似的逃出牢笼了。

火车“轰隆轰隆”“嘁喀嘁喀”， 车厢里一片轻轻的叽叽喳喳说话声，聊山海经的，剥花生的，吸香烟的，喂婴儿奶和抱着小孩就地撒尿的……汇成一股热腾腾、闹哄哄的气氛。苏州、无锡、常州都过了，正在向镇江去南京方向驶去。想起南京，家霆不禁带着一种深厚的感情想起了同欧阳素心到雨花台寻找妈妈墓碑那天的情景来了。光阴荏苒，那是去年夏天的事，瞬忽快一年了呢。啊，妈妈，亲爱的妈妈，您被屠杀在雨花台，如果死而有知，您现在又在敌人的铁蹄和汉奸的统治下长眠，您一定怨怒冲天，死不瞑目。想起南京，家霆眼前又出现了变得不会笑的尹二和少了一只眼睑上带着刀疤的尹嫂。想起了南京，家霆又想起了死守南京如今尸骨不知在何处的小叔军威以及死在潇湘路的“老寿星”刘三保。因此，不能不连带想起早已被日机炸死在广东坪石的金娣。啊，往事远去，梦已荒芜，如果人有灵魂，是否也会消散？岁月在呼喊，谁又能遗忘历史和不朽？

家霆心情悲壮，人间世事难以预测，但现在，他是随同爸爸和舅舅在向一个新的天地去冲刺。爸爸，一个不满国民党的国民党员；舅舅，一个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的共产党人，他们竟在此时此地，一同结伴同行，逃离沦陷区，去到大后方。他们的道路和信仰不同，在抗日这点上，却是一致的。这就使得他们成了同行的伴侣。家霆看到爸爸在打盹，舅舅却似在深思。舅舅，在想些什么呢？

火车“轰隆轰隆”“嘁喀嘁喀”在前进。家霆怀着一种胜利在望的喜悦，想：如果顺利，明天这时候，该到合肥了。生命真是奇妙啊，它是不那么容易被命运摧毁的！对坚强的人，对坚强的国家，对坚强的民族，都这样。

[1] 新法币：即伪中储券，当时汪伪发行伪钞，规定法币与伪币的收兑比率为二兑一。

二

按照汪伪与日方签订的《汪日基本关系密约》，铁路为“中日合办”，实际是由日本军管，使坐火车的人心里增加了不少不安与恐惧。

火车抵达南京是下半夜，乘客都疲惫不堪，由下关车站下车。柳忠华提着藤包和小箱子，陪着背个包袱的童霜威到下关江边，打算坐小火车到中华门外，再坐宁芜铁路的火车到芜湖。家霆提着物件远远紧跟。

南京在深夜里，像个鬼城，灯火稀少，破旧的瓦屋渗进了岁月黢黑的颜色，阴森凄凉。行人寥寥，漆黑无边，一派荒颓。先一会儿，车停和平门时，从窗缝里向外张望，童霜威想起了玄武湖和潇湘路，想起了许许多多悲伤与欢乐的往事和不在眼前的人，想起了那些难以忘却的遭遇。窗户遮挡着，车内暗，车外更黑，什么也看不清。车厢内十分闷热，哪个婴儿夜啼，哭得一直不停，做母亲的用块马粪纸板给婴儿当扇子扇风，嘴里不断发出“噢噢噢”哄孩子的声音。童霜威不禁想到过去在南京时，见玄武门附近的住户里一些夏天分娩的产妇，常用新鲜荷叶托着婴儿喂奶，也有将荷叶铺在床席中让婴儿睡在上面的。荷叶清香隔热，婴儿不生疮疖，也不哭闹。由此，忽又想到唐朝诗人韦庄的诗句：“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想到南京在日寇汉奸蹂躏下民不聊生的地狱景况，真是沧海桑田，不胜兴废之感。

从下关车站下火车后，童霜威同柳忠华一起走着，浑身冒汗。近处没有路灯，出了车站，穿过停放人力车、摆着小食摊、小茶摊和旅客充塞的场地，走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看到街边走过来几个光脊梁穿破裤乞讨的叫花子，个个蓬头垢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蓦然又有置身阴间地狱里的感觉了。他摸了点零钱打发乞丐，同柳忠华和家霆前后拉开点距离往小火车站走去。

小火车要天亮时才有。离天亮还早，三人只好挤在许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乘客中，在地上铺张报纸席地而坐，打着瞌睡，等待天亮。

家霆坐在童霜威身边转眼就趴在自己膝上睡着了。听着他均匀的鼾声，看到附近有一小队荷枪的日本兵走过。童霜威突然想起了明末的民族英雄郑成功。郑成功不但到过南京，抗清时还率兵攻打过南京。清兵攻陷北京的第二年，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建立了南明王朝。当时，年轻的郑成功随父郑芝龙率兵到了南京。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是福建人，他的母亲是日本人。但郑成功有忠君爱民保国御侮的思想。不久，他父亲郑芝龙降清，郑成功却起兵抗清。他与张煌言联合北伐，张煌言为前部，由崇明入江，攻克镇江，当时在清军统治下的父老都扶杖炷香出来欢迎，望见明朝衣冠，涕泪交下。次日，郑成功和张煌言会师瓜州，遥望石头城，聚拜明孝陵，恸哭誓师，三军都泣不成声。接着，发兵直抵南京燕子矶旁的观音门，包围南京。但中了敌人缓兵之计，未能攻下南京，反而败退海上。

为什么想到了郑成功呢？是因为在南京触景生情？是因为抗日的民族感情联想到了古人？是因为想起了欧阳素心的母亲也是日本人？是呀，童霜威想：人是有思想的一种奇怪的动物，郑芝龙降清，郑成功却反对父亲这样做。郑成功母亲是日本人，郑成功却是中国的民族英雄。欧阳素心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她为什么要因为父亲落水或母亲是日本人就受到不公正的看待呢？这个善良的女孩子是够可怜的了！她独自跑到香港去在战火中生死未卜，倘若她活着，多么需要人来关心、爱抚她。现在，我们看来是确实能飞出牢笼了。过了封锁线，到了大后方，我应当叫家霆给她写信，让她摆脱不幸到我们身边来。

他内心过度兴奋，先前又在火车上打了盹，现在一点也不困倦了。头脑里颠来倒去，把昨天到现在已经想过无数遍的事又再思索起来。

他觉得这次脱险，一定会叫日本人影佐祯昭、晴气庆胤和汪精卫、李士群等汉奸都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的。他决定到重庆以后，立即向记者发表谈话，谈谈脱险经过，并将沦陷区和上海的情况都向大后方的民众介绍，激发他们的抗日热情。

这次走，当然也会叫方丽清大吃一惊。他眼前又浮起方丽清那酷肖电影皇后胡蝶的面容，但又同时浮起方丽清发火薄情时的两眼凶光和她同江怀南打牌时嘻嘻哈哈的情景了。可恶而又无情的女人哟！如果知道我并没有被绑票，而是悄悄地到了重庆，她一定也会目瞪口呆的。她会后悔吗？她一向花钱做事都讲究“合算”“不合算”，这次她又要觉得“不合算”了。这次非对付对付她！我要离婚，一定离！自从回到上海到现在离开，受她的窝囊气真受够了。这个坏女人，既不能共安乐，更不能共患难，无情无义，真是艳如桃李，心如蛇蝎！对她，我早已毫无留恋，是该同她算算总账了！想到这里，他反倒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意。

人好像只有到了艰难困厄的时候才容易更深刻地认识一个人。怪不得西方有句俗话说：“富贵顺利时围在你身边转的人未必是你的朋友，只有你穷困艰难时帮助你的才是你的真朋友。”他看看柳忠华。柳忠华利用等待的机会也低着头打盹在保持精力。他觉得柳忠华应该说是个与谢元嵩截然相反的“真朋友”了。多亏他啊！在精神上，在逃离上海的安排上，都幸亏有了他的支持。童霜威想起就不禁感动。但心里不禁又捉摸：忠华在上海干了些什么呢？问他，既不便，他也未必肯说。反正，一定干的与抗日有关的事。现在，他随我到重庆，路上有了他，当然方便得多，尤其是过封锁线，如果没有他，我同家霆是没法办的。但，他到重庆去是干什么呢？当然，他一定是奉派去重庆的。从上海的敌伪报纸上看，大后方国共摩擦明争暗斗都有，事态复杂。柳忠华去到重庆，必然是离开一个艰难的环境又进入另一个艰难的环境，看到柳忠华额上的皱纹，他忽然产生出一种同情的情愫，想：他要同我一路走，也许是希望一路上出沦陷区后我能给他一些方便。是的，到内地后，我是应当尽力保护、帮助他的。

童霜威觉得这次飞出牢笼，像关公“过五关斩六将”，重重阻难，一波平了一波又起，真不容易。现在，还只刚到南京，在未过封锁线之前，还不能说是平安无事。日本人和汪伪的特工十分厉害，谁知能不能平安到达合肥？谁知能不能顺利逃过封锁线？这样一想，心里又紧张起来。

边上几个旅客的身上，汗臭味和脚臭味熏人。他们也都低头或将头伏在膝盖上打瞌睡。小火车站售票处的一盏半明不灭的电灯发出昏黄的光，有卖葱油饼的小贩摆着小摊，在“当当”敲响平底铁锅叫卖，将一股葱油香散在空气中。远处江上传来江水潺潺声和船只上的哨音。看不见江上情景，可以想象得到江上停泊着不少日本驻泊长江的舰艇。童霜威一时思绪联翩，记得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孙总理灵柩由北京运到南京入葬，就是在下关飞虹码头上岸的。以后，飞虹码头就被叫作“中山码头”了。下关的江面，是中国的内河，现在听到的船只哨声、轮机声和水声，该是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军舰航行的声音吧？记得在战前，下关江面上，曾挤满过外国兵舰：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日本的……都有过。那时，有人在小报上写过一首诗：“外国兵舰泊下关，挂的旗子东西洋，不知中国成何世，指点江山泪千行！”唉，泪千行，泪千行！好一个泪千行啊！

他记得在附近原来有过招商局的房子，是些比较高的建筑，现在已无影无踪，没有楼房，也不见像样的店铺了。都毁于战火了！不禁感慨起来。

柳忠华停止打盹了，挪过身子靠近他说：“你也打个盹吧。”

童霜威摇摇头，笑道：“不困不困！你再睡一会儿吧。”

柳忠华摸出香烟来，递一根给童霜威，两人点火吸了。烟味辛辣，此时吸了感到舒畅。童霜威看看自己身上的打扮，又看看四周环境，不禁浩叹：人生，真是奇妙！何曾想到我忽然既能逃脱虎口却又落魄到这种境地！人挤着人，同柳忠华似乎无法谈话。他只有沉默着又胡思乱想起来：过了封锁线后，给冯村打个电报，让他给我先张罗张罗，最好让他出川接我一接。这次脱险，如此艰难，到重庆后一定会引起一点轰动。经历过两年多的折腾，他对名利地位之类似乎比以前淡薄得多了，确有一腔想贡献力量来抗日报国的要求积蕴在胸间，希望到重庆后能有个职务，好安身立足。他想：如果中枢知道了我的情况，一定会体谅我的初衷，赞誉我的坚贞的。也说不明白是为什么，回顾在上海、苏州、南京被软禁的岁月，他忽然又记起了上海的老城隍庙。战前有一年，同方丽清一起到上海过年，曾一同去游老城隍庙。在大殿东首有一幢三层大厦。三层楼上供着十殿阎罗，一张张脸都十分可怕。阎王殿正中是“天子殿”。阎罗王正中端坐，一边是手执生死簿的判官，两侧是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烧香的善男信女叩头朝拜，香烟缭绕，衬得氛围更像阴间。大殿两侧有地狱各种酷刑：割舌，剜眼，锯人，用磨将人磨成血浆，上刀山，下油锅，过奈何桥……那次游城隍庙，方丽清看了吓得胆战心惊，连声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看了血淋淋、阴森森的地狱景象，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何曾想到：日伪一手操办的特工总部七十六号是一个比这更加现实、恐怖的人间地狱。而自己竟在他们魔爪控制下受尽煎熬等于上了刀山、下了油锅、走了奈何桥。现在，用了瞒天过海、金蝉脱壳之计，有了逃脱的希望，心里真是轻松愉快。逃出地狱，经过折磨，身体比以前养尊处优时差了一些，心脏、血压一直有些问题，但并无大碍。此去巴蜀，从地狱回到人间，他想：我是可以好好再干一番事业的！

他虽闻着汗臭、脚臭，跻身在下层百姓中，身上因汗水盐渍微微痛痒，心情却是欢畅的。

不久，天蒙蒙亮了，开始要售票了。柳忠华轻轻用肘撞醒了家霆，他去挤着买了三张小火车票，同童霜威和家霆一起进站上了小火车。

小火车的路轨和车厢，比起京沪路更显得狭窄。车厢里脏乱不堪，格外闷热。汽笛一鸣，火车头喷出的浓烟和煤灰呛得人咳嗽。火车横贯南京城，向城南中华门开去。童霜威挤在人丛中，在小火车经过安仁街附近时，又想到了在潇湘路一号居住时经常听见小火车鸣叫的情景了。他见家霆正伸头在张望那片在小火车铁道旁边的棚户区。他明白，家霆此刻一定想起了尹二和庄嫂。他听家霆告诉他了尹二和庄嫂的情况。他们现在怎样了？以后会怎样？谁知道呢？

他在如烟如云的思索中，挤坐在人丛中不声不响。小火车横贯南京城到达中华门的马家山后，三人又一同匆匆下车，拉开距离夹在人群中购买宁芜铁路的火车票去安徽芜湖。

到芜湖已是下午，三人又急匆匆渡江到裕溪口，从裕溪口可以坐火车到合肥去。芜湖仍旧破落、拥挤。童霜威同家霆都想起了抗战爆发那年，八月里从南京逃避轰炸来到芜湖打算去皖南南陵县的往事。现在，市面不如当年了，因是水陆码头，客货运依然拥挤。火车站、船码头上都有荷枪站立的日本兵站岗。经过岗哨的人，都要向日本兵鞠躬。童霜威想：此时岂能逞匹夫之勇？为了顺利通过，学前面人的样，匆匆弯腰，上了轮渡。

轮渡是只破旧的小火轮。刚装了几十个中国人，忽然来了一伙全副武装的日本陆军，还牵着骡马牲口要摆渡。日本兵蛮横粗鲁，牵着骡马登上渡船后，中国人被挤到了一角。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三人只好缩到船左侧边沿上站着。小火轮因为装了日本兵立刻开船。在宽阔的江面上摆渡，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三人紧挨在一起，两边都挤着日本兵。童霜威真怕日本人开玩笑或发脾气动手将他们推下江去，只好将手牢牢拽住船舷上的铁栏，两眼也不敢张望脚下滔滔的江水。心里只想：唉，这就是可悲的亡国奴生活呀！随时随地你都有被日本兵杀死或作践的可能！随时随地你都能受侮辱、受欺凌！这是你的国土，但这国土已被日本强占，日本人才是主宰，岂不可哀？他感到家霆用手牢牢拽着他的衣襟，柳忠华又牢牢挽着家霆的臂膀，另一只手也牢牢抓紧船舷上的一根铁链，明白他们也有同感，不禁悄悄吁了一口气，想快点逃离沦陷区去参加抗战的心情更迫切了。

总算顺利地上了从裕溪口到合肥的夜车。三人在车站买了些冷烧饼冷油条充饥。上车以后，看到淮南铁路线上的夜车仍像京沪路一样，封闭着窗户，车厢里更加脏乱拥挤，非常闷热。三人总算都占到了位置，不像有些人就挤坐在中间过道的地上。童霜威掏出万金油来往额头上和鼻下抹，见周围的人也都带着万金油和八卦丹或十滴水在擦抹或服用。空气混浊极了，有个中暑发疴的人老在哼哼唧唧，还在“哇”“哇”呕吐。火车在一些小站停下来的时候，可以听到有“咯咯”的蛙声震耳响成一片，连带会想到此刻外边一定有月光、清风、绿水，如果乘凉该多舒服。

火车老牛破车般驶行，有时突然停驶，一停就一两个钟点。听身边一个跑单帮的中年人讲：这条路常常遭到破坏，有时通有时不通。日本运兵车被炸过一次，铁轨也被破坏过。车内本来还有昏黄的灯光，后来干脆灯也没有了。于是车厢里和车外一样，都是黑漆抹乌。到天亮时，火车老牛般喘着气又停了，忽然有人从窗户缝隙里看到了外边浩瀚发黄的一片水色，在说：“到巢县了，已经看到巢湖了。”

巢县是冯玉祥的原籍。这个力主抗战与老蒋政见不合的国民党中常委、陆军上将、军委会副主席现在怎样了？想到了他，童霜威暗暗决定：到重庆后我要去看望他。

巢县离合肥不远。听说已到巢县，车厢里的乘客情绪活跃，打盹的都醒过来聊天了。谁知，忽然来了个脸晒得黑黑的瘦子，是个铁路上的人来吆喝：“人都下车吧！车子不到合肥了！只到巢县为止！”

柳忠华挤过去问：“车子为什么不到合肥？”

回答是：“前边路坏了！”

家霆也挤上前问：“我们票是买到合肥的，怎么办？”

“在巢县先住下吧！”

“车子什么时候能通？”有人大声问。

“问老天爷去！”那黑瘦子转身走了。

一片唉声叹气，车厢里的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提着、背着物件行李下车，童霜威心里焦急：唉，真不顺利！不由得想起李白《蜀道难》中的诗句：“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朝避猛虎，夕避长蛇”，处处有危险，事事出意外，如何得了？

他同柳忠华和家霆一起带着物件夹在乘客中出站，想找个小客栈住。车站出口处，有穿黄军衣戴着白底红字臂箍的日本宪兵把守。童霜威和柳忠华通过倒十分顺利。家霆经过，忽然被宪兵盘问扣留了。童霜威和柳忠华心里火烧火燎，远远在站外找了个隐蔽处伸颈张望。

童霜威激动地说：“糟了，怎么办呢？是不是注意到我们了？”

柳忠华心里叹气，却安慰地说：“我看，他们在大海里是捞不到我们这根针的！”

童霜威担心地说：“他会不会出事？”

柳忠华思索着说：“日本人的事，当然难说。不过，家霆有市民证和通行证，又机灵……”其实他心中也无数，怕童霜威受不了，只好安慰。

两人正谈着，见家霆通过检查，跑过来了。从他脸上看，没事了。童霜威和柳忠华心里控制不住高兴。等家霆过来了，童霜威急急地问：“怎么回事？”

家霆笑笑，说：“萝卜头发神经，大约见我年轻，要盘问一番，无事找事，说我手里提的帆布包那帆布是军用品，问是哪里来的。我回答：上海霞飞路上要多少能买多少。又问我去合肥干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上海？我说：上海疏散，让人回乡。我有肝病，回乡养病。宪佐是个中国人，翻译给鬼子宪兵听了，鬼子宪兵说：‘开路开路’！”

一场虚惊，三人找了个离车站最近的小客栈住下，耐心等候。小客栈的门上贴着一副已经半旧的红纸对联，写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是市面上商家最普通的春联了，贴在小客栈上其实有点不伦不类。但火车停开，小客栈光顾的客人很多。老板是个矮老头，笑脸迎人，会做生意。向他打听铁路情况，他说：“这段路常不平靖！好在鬼子要运兵，路断了马上抢修，修好就通车。你们别急，小店价廉物美，不敲竹杠，吃住方便，你们就多住几天。”

老板说得轻松，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听了却心里沉重。童霜威想：只要未过封锁线，仍是在敌伪手掌里，随时有被抓回去的可能。为什么偏偏这么不顺利呢？小客栈简陋，泥土地，矮门框，阴暗潮湿，床桌椅子都破旧。老板娘是个肥胖带笑的中年妇人，戳火捂灶，麻利地掌勺炒虾。炒的韭菜小虾，碧绿的韭菜，鲜红的巢湖小虾，配在一起色泽鲜美。三人要了一盘韭菜炒虾，外加一盘红烧串条鱼。矮子老板颤颤巍巍地用油腻的抹布来擦那肮脏的桌面，用手驱赶苍蝇。三人草草吃了点米饭，也不愿出去惹麻烦。天气晴热，只听客栈后边槐树上蝉声高唱，“知了——知了——”，十分吵人。脱了外衣，都躺着休息扇扇子。

谁知，到了午间，店老板来了，说：“火车下午就通。我来告诉一声，做做准备，上车站去等着吧。”店老板是那种朴实的人，火车通了，旅客要走了，他倒不计较自己的得失，反倒替旅客高兴。

童霜威又兴奋起来。柳忠华去开了店饭钱，见住店的旅客纷纷离店到车站去了，三人仍分作前后走到站上去。早晨盘问过家霆的宪兵和宪佐已经不在，又换上了别的宪兵，却没有盘问。下午两点钟，大家又挤上原来那列火车往合肥去。

大安集，又名大兴集，在合肥的东南乡，是个小站。火车到合肥之前先经过大安集。在傍晚时，三人从大安集下车，仍旧分成先后两批走，竟意外顺利地没有遇到盘查。童霜威不禁想：日本人少，中国地大。如果在此地有个关卡，还能截住我。这里不设关卡，我就闯出华容道离自由不远了！心里有五分得意。

走在大安集上，柳忠华带头去找好朋友夏连仲。夏连仲原本是个在合肥东南乡教私塾的年轻私塾先生，在本乡很受尊敬。一打听，人都知道，指点着方向，让到夏连仲家里找他。

大安集跟江南那种蹩脚的小集镇差不多，比起苏州的枫桥镇显得贫穷、荒凉。一共只有一条开着些小店铺的正街，两边都是些低矮、苍黑、墙根长着青苔的瓦房。槐树、杨树上的鸣蝉疲乏无力地嘶叫，一些歪斜破烂的篱笆上爬满了黄瓜和豆角秧、牵牛花、藤萝。此时正是傍晚，童霜威奇怪的是看见田地里、路边空地菜园中种的全是罂粟。正是夏季花开未败的季节，通红通红婀娜多姿的罂粟花，随着轻风摇曳，绿叶中红花招展，鲜艳极了。更闻到不知谁家在熬鸦片，一股鸦片香味飘传入鼻。他明白：是敌伪推广种植鸦片的结果。由鸦片不禁想到了为发鸦片财横死的方立荪。方立荪财迷心窍，卖了国害了人，只以为有钱万事足，结果是臭名远扬送了命，死后一场空！

童霜威唏嘘地对柳忠华说：“看哪！罂粟种得真不少啊！”

柳忠华点点头幽默地讽刺：“日本还正在宣传鸦片战争和《南京条约》是西方帝国主义使中国沦为半殖民地的开端。和尚骂贼秃，其实是一路货！”

两人向前走，家霆保持距离跟在后面，按照路人指点的地址，到了一家小酒店隔壁的一进瓦房门口，柳忠华叫童霜威在门口稍候，他进去找夏连仲。一会儿，夏连仲和柳忠华出来了，将童霜威请进去。柳忠华又向在后边路旁站着的家霆招手，三人一起到了夏连仲的住处。

童霜威打量着夏连仲，见他不到四十岁，布鞋、土布小褂裤，剃的平头，面容消瘦，体格结实。他浓眉大眼，面容开朗，说话声音很轻。住处院里，一架瓜棚，半熟的南瓜垂垂坠挂。一棵大柳树上有懒蝉拖起声音鸣叫。檐上麻雀吱吱喳喳。屋里简陋，一张木板小床铺着草席，桌椅板凳都破旧，茶具、坛坛罐罐也很粗糙。看来像个不会料理生活的独身男人的住所。他忙着从大茶壶里倒了三碗冷茶招待客人，胸有成竹地开门见山就说：“这镇上靠近铁路，来做鸦片生意的人多，出现三个陌生人并不引人注意。但住在这里到底不放心。鬼子虽不常来，伪乡长也不太问事，但便衣汉奸常来溜达。喝完了水，我马上带你们走。到我堂弟夏连季家去。那村子离此五里地，共产党的游击队和国民党的游击队现在都不去，鬼子汉奸也不去。你们到那住着，连季会带你们过封锁线的！”

见他说话有条有理，为人稳重、沉着、直爽，童霜威认为此人可以信赖，心里明白：夏连仲很可能是忠华一路的人。也不去问他，只是高兴地点头说：“好好好，费心早点带我们去吧。”他将碗里的茶水一喝而尽，心想：看来，磨难快结束了！等会儿到了他堂弟家，过封锁线估计就无问题了。天虽热，身上早已汗臭熏人，人也疲乏，心里一兴奋，什么都不在话下了。

柳忠华和家霆也喝尽了茶水。

夏连仲看看天色，说：“你们到我堂弟那里吃东西吧。我们走！这时人都在家里吃饭，赶路也看得清。”

他拿起一卷报纸包着的东西，帮童霜威提起东西，带着三个人走出家门。

离开大安集到了田野间，水稻田里蛙声咯咯，罂粟花成片在暮色中迎风摇曳，蚊子成团扑面，天已擦黑，萤火虫飞舞在田间。夏连仲闷声不响独自领先在狭窄的田埂上向西面走，三人也跟着默默行走。

经过一个小村，房子毁了不少，不见人影，连个土地菩萨的小庙也倾塌了。有一片新坟地，一连十多个坟头，上边还有沾泥散落的白色纸钱、纸挂。

夏连仲轻声回头说：“月初鬼子突然来烧杀过一次。……”

他说得平静，大家听了心里却不平静。

天暗下来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光灿烂。大约半个多钟点，到了一户农家。屋东边有个水塘，蛙声吵人。风一过，水在夜色中一闪一闪，水面上的星星也晃动。走近前，只见有五六间茅屋在大树下。走到屋前空场地上，见场上堆着些碌碡、草垛，屋墙上粘晒着牛粪粑粑，场上有几个男女老少在乘凉。

夏连仲手搭喇叭叫了一声：“连季！”

场上光着脊梁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光头农夫站起身走来迎着说：“到了吗？”

夏连仲介绍说：“来了！三位，按我给你讲的办。先住下，弄点吃的。给，我带了挂面来了！”童霜威才知道他手里抱的纸包是挂面。这人委实周到极了，做事有板有眼，滴水不漏。

夏连仲逐一向夏连季介绍了柳忠华、童霜威和童家霆，又去亲热地招呼场上坐着的夏连季的父亲。夏连季叫他女人也来见了客人，又介绍了在场上坐着的他的老父，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七八上十岁的孩子。他女人马上转身去屋里点灯烧水、打鸡蛋下挂面。

夏连仲也不多陪，同柳忠华去场上远处交谈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就走了。柳忠华回来轻声告诉童霜威和家霆：“放心吧！到了这里，大致决无问题了。如果顺利，明晚可以过封锁线。”

三人到了茅屋里，屋里飘着潮湿的泥土味，点着棉花捻芯的小油灯。飞进来无数蚊虫、飞蛾和黑色、青色的小咬。吃了鸡蛋挂面，农家睡得早，老汉和两个孩子早去睡了。夏连季让女人也去睡了，自己去点艾草驱蚊，陪三人在堂屋里潮湿的地上铺上芦席一起睡。

童霜威忍不住问问当地的情况。夏连季不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只说：“大安集鬼子让种鸦片，这里我不种！”又说：“这里鬼子汉奸不敢来！”但又叮嘱：“有个姓夏的本家名叫夏寨，人都叫他‘寨子’，弄到点枪支，拉起了四十多人，要打天下，声言不跟共产党，也不跟老蒋，要自己干！因为他打过鬼子杀过两个汉奸，虽有些扰民人倒也不仇恨他。他带着手下的人有时也到这里转转。”

听夏连季说起“寨子”，童霜威担心，只是没表露，心想：唉，趁早明晚离开这里，过了封锁线就安心了。他挨着家霆睡，临睡时欣慰地拍拍家霆的脑袋，似是说：睡吧，孩子！苦难即将过去，一切都要越来越顺利了。他虽没说什么，家霆却能感觉到他的情绪。

夜深人静，听得见村后那条淝水的支流水声湍急，似在与草树上的萤火、青空中的星星诉说历史上美丽而哀愁的故事，说不完也说不断。河边草丛中有水鸟的惊飞鸣叫声。蛙鼓敲得十分喧闹，此起彼落，响成一片。

夏连季打鼾，打得很响。三个人都累了，就是打雷也不会影响睡眠。只是睡到快近拂晓，忽然童霜威和家霆都被枪炮声惊醒了。

机关枪声像爆豆子，小炮的声音轰隆轰隆，天地在震动。天已经全亮了，白光在窗棂上晃跳。

童霜威翻身一骨碌坐起，惊问：“怎么回事？”他见身边只有家霆在，柳忠华和夏连季都已不在了。他连忙起身趿鞋，同爬起身来的家霆一起到门外去张望。见晨光熹微中，柳忠华同夏连季正站在场上向西北方向张望聆听。

是个晴天，日头散散淡淡的，无云，也无大风。蛙鸣未停，蝉声不绝，麻雀在草垛上逗闹翻飞，场边的一棵大槐树枝叶茂密，树干有点倾斜，远看像个平举双臂的巨人耸肩站在那里。偶尔远处有一两声稀罕的鸡叫，显得那么悠远、寂寥。牛栏、猪圈都是空空的，只有几只母鸡咕咕咯咯在场边啄食。枪炮声仍在继续传来。

一会儿，夏连季不知去忙什么了，柳忠华走过来了，脸上平静，语气中有着焦灼，说：“近一向，合肥形势紧张，鬼子运了不少兵来。本来以为要迟几天才打得起来的。现在看来，战事提前了。发生了战事，过封锁线就更危险了。日本人挖了很长很长一丈多宽的大深沟做封锁线。本来，找了人护送，打通伪军关节，可以平安过去的。一打仗，就不行了！”

童霜威叹息一声说：“唉，真是好事多磨！‘行百里者半九十’啊！只以为已经‘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谁料到了这里又是‘山穷水尽疑无路’呢？”

家霆走过来了，说：“这仗会打多久呢？会不会波及这儿呢？”

柳忠华似在思索什么，没有回答。

童霜威忧忧惶惶地说：“还是冒险走吧！万一留下来又出变故岂非前功尽弃！”

柳忠华点头说：“我再同他们商量！”

田野晒在日光下，庄稼与稗草齐生，一片碧绿。一对喜鹊从老远的树丛中飞来，又“呷呷”叫着飞走了。枪炮声仍在传来，声音不近，也不很远，叫人心里听了不安。

柳忠华告诉童霜威：“夏连季已经打算让妇女、小孩和老人去东边他丈人家避一避了。他想叫我们也去。”

童霜威沉吟着说：“我看，还是冒险过封锁线的好。我们三个人目标不小，在此人地生疏，不是土生土长，既有战事，逗留无益。”

夏连季的女人一早给煮了大米稀饭，又在锅上摊了葱花面饼，端着腌菜，上来邀大家进屋吃早饭。这是农家的上等款待，童霜威等却都吃得毫无滋味。枪炮声响一阵又停一阵，扰人心绪。苍蝇很多，嗡嗡嗡的。三人正吃着，忽然听见外边一片杂乱的脚步和说话声，堂屋门口出现了几个穿短打的人。为首的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壮汉，黑色香云纱上衣，黑布短裤，脚上一双黑皮鞋，戴顶草帽，斜挎一支盒子炮，盒子炮上拴着个长长的黄色丝穗头。后边跟着几个部下，有的攥步枪，有的提着红缨铁枪，也都戴着草帽，穿着短打，一个个横眉竖目。

童霜威心里含糊，放下粥碗。

当头的壮汉开口了，大声说：“我是‘寨子’！听说来了陌生人，特来看看。”他虎着脸，杀气腾腾，瞪着人，慓悍非凡。家霆一看，马上想起了武侠小说上的刀客响马，不禁也放下了饭碗。童霜威想：糟了！遇到了地头蛇、乱世的草莽英雄，怎么打发呢？尴尬地看看柳忠华，只见柳忠华放下手里的面饼，镇静地慢慢站起身来，似要上前说话。

正在这时，夏连季在“寨子”身后出现了，带着笑脸招呼道：“啊，是寨子哥啊！快坐快坐！”他做手势请“寨子”坐，说：“连仲哥说过让我去跟你打个招呼，这不，正要去，你倒来了。我连仲哥，有封信让给你的呢！”说着，他快步从堂屋的一只旧木桌上拿起一张折叠了的纸笺递给“寨子”。

“寨子”一直脚步未动，听到夏连季说起连仲，他就未再开口说话。接过纸笺，打开一看，想了一想，忽然挥挥手对部下说：“走！”

从他语气和态度来看，既不高兴，也不反感，只是好像卖了一个面子。夏连季送“寨子”一伙走了，回身进屋来，说：“幸亏连仲想得周到，要不是留下了信，可麻烦了！”

柳忠华告诉童霜威：“这个人，想在这方圆几十里地称王称霸。他，抗日也是真的，但想打江山捞一把更重要。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有人约束可以成抗日的力量，听任横行，就是土匪。夏连仲正在做他的工作，他也有点含糊，今天才算卖了面子。不然，出什么事都很难说。”

童霜威心情沉重，说：“所以我认为还是越早离开越好。”

家霆也说：“是啊，一样冒险，等着遭殃，不如铤而走险。”

柳忠华望望夏连季，说：“连季，今晚走能行吗？”

夏连季点头说：“我刚才就是去打听的。留下也不安全。只是不能走老路过封锁线了，要绕道走。兜个圈子绕过封锁沟去上派河。我妻弟同我两人送你们。他路熟。傍晚启程，走一夜，明早可到上派河。兜圈子，一夜要走一百二十里，怕这位老先生——”他看看童霜威，“受不了！”

童霜威忙说：“不不不，我能走。别说一百二十里，再多点也不怕。”

走的事定下来了。天气闷热，夏连季要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好好睡睡，养精蓄锐，晚上好赶路。

傍晚，他妻弟果然准时来了。这时，枪炮声仍在东北面响着。他妻弟是个短小精悍的青年，只是小时候害眼疾，落下个眼睛红肿多泪的毛病。他同夏连季二人用两副大箩筐，将所有藤包、小箱子、包袱、帆布包都放在箩筐上，上面盖点干草、牛粪粑粑，叫童霜威和家霆不要再戴眼镜了，让模样远看像乡下人。柳忠华早用树木给童霜威做了根手杖，说：“夜间行路，带着用吧。”五人一起上路。

从傍晚到天黑，夏连季和他妻弟挑担在前，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三人紧紧跟随。走的先是田间小径，后来全是荒岭坡地了。枪炮声仍在远处隐约传来。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繁星眨眼，蛙鸣和草丛中小虫的鸣叫声混成一片。夜风清凉，走得急促，大家仍淌着水汗。蚊虫扑面，脚下扬着尘土，偶尔还听到远处柳树和杨树上有蝉声夜鸣，叫得声嘶力竭。幸亏是赶夜路，如果白昼在阳光暴晒下这么急促地赶路，一定更加疲倦了。

走着走着，忽然家霆发现后边有个人紧紧跟着，心里吃惊，连忙告诉了舅舅和爸爸。

童霜威回头看了，说：“是个女人！”

柳忠华也看清了，确实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光着脚，衣服破烂，模样吓人。

夏连季回头看了一眼，说：“不碍事的。她是个疯子，去年鬼子到庄上烧杀，强奸了她，后来就疯了，常东跑西走的。给她点吃的，她就不跟了。”

他妻弟停下担子，取了点干粮回头跑过去递给女疯子。黑暗中，果然见那女疯子停步不跟了。

大家心里给女疯子的事扰得不安，又继续前进。无声地走着，走着，只求安全，童霜威等不顾一切地随着夏连季和他妻弟绕开一切有敌人的、危险的地带，向上派河方向疾走。一气走了足足三十来里，在一处有树木隐蔽的地方，才停下来休息。既不说话，也不吸烟，忍受着郁闷、酷热的肃静。歇了一会儿，又重新上路。可能离战地远了，也许是战斗暂停了，枪炮声逐渐听不到了。

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在半夜以后，笼罩游荡在林木和低洼的坡地里。天上在无声地下着露水。他们仍旧一个劲地急急赶路。脚底疼了，磨出了水泡。关节酸了，休息了一会儿再起来走路脚都麻木了。但这一切都不在话下。童霜威感到人的生命力真强，有时自己都不能估计出自己为什么有这样坚韧不拔的生存意志。从被“七十六号”绑架到后来被软禁，从决心用自杀的手段来使自己形成假瘫痪到这次脱逃，又从这次脱逃中的一次次闯过意外……回想起来，自己都是有一股民族精神在支持着已经衰老有病的身体。但终于支撑着走过来了。现在，似乎已是最后的一场冲锋了，怎么能退缩呢？柳忠华和家霆两人，一个在他前面，一个在他后面，有时拉他一把，有时扶他一下。他能感到他们手掌上的温馨与情意。他觉得凭自己的信心和决心，有力量在过封锁线时按照预定计划到达目的地。

兜来绕去，一共在途中休息过五回。厚重的露水湿了衣鞋。浑身发热，汗粘衣衫。天拂晓时，到了一个长满了灰灰菜、苇棵子的小山坡下，看到有座古墓，墓旁有几棵松树。夏连季和他妻弟放下挑子，大家又都坐下休息。

柳忠华看见家霆脱下鞋子正看脚底，脚底起了水泡，笑说：“抗战开始后，你们从安徽南陵到武汉，途中起过早，但那次听说是坐汽车。这次是长途步行，艰苦得多，吃得消吗？”

家霆笑着点头，说：“有目标、有希望，什么艰难不平的路都能走下去。这比无路可走或者不知路在何方强多了。”

柳忠华觉得他答得好，笑着点头，抚抚他的肩膀，充满爱意。

忽然，家霆发现：身旁有一条早已废弃了的战壕，长满了青草，有红锈的钢筋从布满裂隙的水泥板断裂处裸露出来，一边还有些长满青草已经塌陷的土坟堆。他说：“啊，这里打过仗！”随手拾起身边草堆里一个长满铜锈的步枪子弹壳在手里把玩。

“是呀！”柳忠华看着他手里的弹壳，用手指指左边说：“看哪，壕边还有块迫击炮弹皮呢！”

在这儿作过战的人也许早已埋在地下化作泥土了吧？也许有中国抗战的士兵，也有日本侵略军，都长眠在这荒凉的古墓旁吧？这儿虽还是沦陷区，但有时还在“拉锯”，属于边缘战区，日军还没有绝对的控制权，所以现在还能使奔离沦陷区的人在这里憩歇凭吊。这使家霆欣慰。看到一些绿色幼松从旧战壕混凝土工事的缝隙里坚强地伸展出枝叶来，他觉得强悍的保卫着自己生存的那种抗争意志，在植物身上都如此，在人的身上是更加无法扼杀的。

天刚有点蒙蒙亮，曙色苍茫，四下寂静无声，草上滚动着白色晶莹的露珠，小河沟里的绿水被风吹出了花纹。有好听的小鸟叫声“吱—吱”掠过空际。残星像闭上眼睛似的消失了，东方透出一点点红光，似乎一个火球快升起来了。雾气在消散，飘荡。晨风拂面，空气里散发着树叶、野花和泥土的清香。景色并不好，童霜威却觉得此时此地风景美妙，意境更佳。他想起了那种“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1]的意境。一夜默默，这时心情特好。

柳忠华从脸上发现了他高兴的情绪，轻声问夏连季：“连季，快到了吧？”

夏连季的妻弟揉着红肿多泪的眼睛，回答：“快了！封锁沟早就绕过来了，再走十多里地就是上派河！这里已是三不管地带，日本人和汉奸是不大敢乱来逛悠的。”

家霆又在脱布鞋，发现脚下水泡破了，袜子已同脚底板上的肉粘在一起，血水沾湿了布鞋里子。他疼得咬咬牙将布鞋又穿上了脚。

天空晴爽、辽阔，渺渺茫茫。近处惊起一群吱吱喳喳的麻雀，倏忽化作一群黑点消失在蓝天远处。旭日升起来了，光灿灿的，照着一片青山绿水和野地。童霜威有着一种宽松、自憩的心境，觉得很满足、很宝贵，忽然高兴地笑了，说：“吸支烟吧！”他掏出香烟来，又分递香烟给夏连季和他妻弟，也给柳忠华一支，朗朗笑着说：“忠华、家霆！从此，日本人和汉奸抓不到我们了！”说完，既兴奋激动又欢欣鼓舞，眼眶湿了，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掏火柴“嚓”地点烟，深深抽了一口。

柳忠华和家霆都能体会到他的心情，也都高兴，满面是笑。

柳忠华说：“到了上派河，鬼子就拿我们没奈何了！”他也点火吸烟，吐出密密的青烟。

家霆兴奋地说：“到了上派河，好好庆祝庆祝！”

夏连季乐呵呵地笑着说：“走了一夜真够辛苦的吧？我还一直担心你们城里人走不下来呢！”他也吸着烟，吐出一朵朵淡淡的烟云，显得轻松。

过了几分钟，正打算起身再走，谁知刚起身，只见远处小山坡上迎面出现十几个穿旧灰军衣的丘八。要逃避也来不及了，但又不能立定不动。夏连季和他妻弟带头折身就走。只听见对方枪栓声“卡卡”响，有人高声吆喝：“不许动！”“站住！”吼声未停，开枪了！“砰！”的一枪，子弹掠过头顶，“嘘”地留下了吓人的尾声。

夏连季放下挑子跺脚：“糟了！好像是国民党的游击队！”

十几个游击队员飞快地冲过来了，嘴里连喝带骂，步枪都攥在手上。五个人只好停步不动。

为首的“丘八”是个红脸膛的瘦高个子，像个队长，跨着大步过来厉声盘问：“干什么的？”

柳忠华反问：“你们是哪部分的？”他瞅见这些穿灰军衣的丘八，军衣破旧，军帽上都有青天白日帽徽，胸前有符号，符号上写的是“蜀山区游击大队”。

红脸膛见柳忠华气宇不凡，谈吐有点架子，含糊起来，态度和缓些了，但不甘心放掉到口的肥肉，说：“你管这干什么？反正是抗日的军队。你们从哪里来？要检查！”

他一说检查，十几个丘八已经动起手来。两个挑子里的物件全部倾倒出来，开箱拆包，翻得乱七八糟。大的衣物倒不要，牙刷、毛巾、汗衫、衬裤、奎宁丸……都塞进了口袋。

看到青天白日帽徽，听说是抗日的军队，童霜威放了三分心，又不敢全信，不愿暴露身份，心里胆寒地说：“好好好，你们需要的东西可以慰劳！可以慰劳！”身外之物，在这功亏一篑的时刻他觉得全部损失也不可惜，只要人平安就行。

柳忠华的想法相同，明知他们是想捞点油水，将红脸膛一拽，说：“抽烟！抽烟！”他摸出烟来，童霜威也摸出烟来，给十几个在“检查”的丘八都敬了烟。柳忠华同红脸膛轻轻在一边谈了起来。

一会儿，物件“检查”得差不多了，家霆见欧阳素心送给爸爸的养蝈蝈的嵌金葫芦也被一个丘八塞进上身军衣里去了，他生怕这些人又上来搜身。带作盘缠的那些欧阳的首饰都缝在他衬裤裤裆的夹层中，如果给抄出来抢去可就麻烦了！离四川还十分遥远，没有旅费可怎么去啊！

正在焦灼不安，幸好，条件谈妥了。红脸膛忽然高声吆喝：“弟兄们！这几位长官是要去四川跟着蒋委员长抗战的！不必检查了！我们抗日辛苦，三个月没关饷，他们要给点慰劳。”

“检查”停止。柳忠华已将一叠伪币加上法币，外加一只小金戒指交给了红脸膛，说：“沦陷区没有法币，我们带的也少，这点心意慰劳弟兄们，不要嫌少！”

红脸膛还虚情假意客气了一番，终于将钱和戒指都收下，带着他的手下离开。临走，招呼着说：“好吧好吧！你们走吧！对直往前，上派河不远了！”

童霜威一颗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五个人又急急赶路。家霆心里气恼，倒不仅是因为丢失了欧阳素心那只镶玉嵌金的小葫芦和些七零八碎的东西，更是因为第一次见到的抗日游击队竟是这副模样，使他泄气。

太阳收去了缠绕在远山前的云雾，霎时原野更山清水秀了。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到了上派河。是广西正规军队驻扎的前沿驻地。广西军队纪律尚好，胸前符号上写着不扰民的多项规定。经过检查盘问，童霜威公开了身份，顺利放行，到了镇上。

镇上有不少伤兵，是刚从与日寇交战的前线撤下来的。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断腿缺肢，担架搁在路边，看得出缺医少药，包扎得草草率率。没有伤兵医院收容，打算抬进老百姓家里去，当兵的正同老百姓在交涉。见到这种情况，童霜威不禁皱眉对家霆和柳忠华说：“当兵的太苦了！先前那伙地方部队虽然不好，但三个月不关饷，怪他们扰民也就不公平了！”

找了小旅店住下。夏连季和他妻弟怕战火蔓延立即告别要赶回家去。童霜威要给钱，他们坚决不收，匆匆就走了。童霜威猜得到他们跟柳忠华是一路的人，心里感激。他听到家霆兴奋地用一种诗意的语言对着他舅舅在说：“唉，我们终于跨过死亡的深渊来到生命的大陆了！”

柳忠华没有说话。童霜威却快慰地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总算过去了！

[1] 这是唐朝诗人孟浩然《夏日南亭怀辛大》的五律诗中的两句。

三

由于疲劳、兴奋，童霜威感到身体不适。虽然上派河离战斗地区近，柳忠华和家霆仍陪他在上派河休息了几天，然后才继续上路。

他们雇了一辆高架车装载了行李物件，全靠起早步行，日行夜宿，向前赶路。每天步行多则百把里，少则三五十里，经过六安，坐了一段木船到正阳关，又经过颍上、阜阳，走了足足一个多星期，到达了安徽与河南交界处的界首。天气炎热，三人脸也晒黑了，腿肚子走粗了，衣履也显得狼狈了。

这一路，起早步行的差不多全是凭着战争和混乱发财的商贩和烟贩。商贩们，从沦陷区贩了钢笔尖、钢笔橡皮管、孟山都糖精、拜耳西药、五金零件……往界首跑。烟贩们，乔装打扮成木工、骑自行车的单帮商人、挑担推车的小贩，随身携带鸦片，在锯子的木芯中、自行车的车架钢管内、扁担芯中，轮胎里……都巧设机关夹裹着大烟膏，也都一窝蜂地往界首跑。一路上，住小店时，有的烟贩以为童霜威、柳忠华和家霆也是贩烟土的，倒也不隐讳自己做的是烟土生意。待等知道童霜威等三人空着手上界首还要去洛阳，都替他们惋惜：“唉，有钱不赚白不赚！带点黑货赚上几个当盘缠多好，你们真是太傻了！”

据说，鸦片贩到洛阳，价钱比界首要再高一倍，贩到西安，赚得更多，倘若贩到四川，能翻几番！

界首是个有点奇特的地方，非常热闹，处在两省交界点上。沿着热闹的大街走，由安徽省走着走着就走到河南省了。它东南属安徽，西北属河南。这里属于以洛阳为中心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是驻在洛阳的蒋鼎文。但第一战区有相当大的实权掌握在副司令长官、第三十一集团军总司令、豫鲁苏皖边区总司令兼四省边区党政分会主任委员汤恩伯手里。

界首似乎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沪、宁、华北通过商丘、徐州、蒙城、阜阳来的客商，都汇总到这里。街两边可以看到许多小摊，叫卖着从上海贩来的日用品、香烟、杂货。也有一些店铺，卖的衣服、文具、钟表……全都是上海货，使得小小的界首畸形繁荣起来，妓院、酒馆、旅店，吃喝嫖赌俱全，商业繁荣，得到了“小上海”的美称。

童霜威、柳忠华和童家霆到达界首，正是傍晚。暑热未消，气温仍高。街边的狗都伸着舌头。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商业街上，茶馆里灯火辉煌，酒肉飘香，豁拳的、谈笑的，宾客满堂。旅店、客栈多数都已客满。柜台里站着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有的在梳妆打扮，有的在搔首弄姿，招徕顾客。人把这种女人叫作“招牌”。旅店和客栈里，歌女卖唱的胡琴声音调嘹亮，哗啦哗啦的麻将声震人耳膜。说是禁娼禁赌，实际公开都有。

家霆看了，摇头说：“想不到界首这样热闹，这样升平！真有点‘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气氛呢！”

童霜威叹口气说：“是呀，你还记得抗战爆发那年从南陵县到安庆一路的情况吗？那时，抗战气氛还浓得多。现在，仅仅不过四年多，一切好像都变了。此地的人似乎忘了抗战，想不到沦陷区老百姓的悲惨生活了！”

柳忠华的议论一直明白通俗，说：“在上海动身之前，我打听过这条路上的情况。这个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讨的小老婆有八九个，刮钞票的本事很大，是个同共产党闹摩擦的专家。副司令长官汤恩伯，民国二十一年任八十九师师长在湖北黄陂一带剿共时，杀人如麻，曾用机枪屠杀过革命青年和群众两三千人。他在这里，向河南及四省边区人民抓兵、征粮、要饷。自己花天酒地，老百姓民不聊生，天灾人祸，河南人民有‘水’、‘旱’、‘蝗’、‘汤’四害并重的说法，更有老百姓干脆说：‘不愿日本人来烧杀，也不愿汤恩伯来驻扎。’把他与日寇等同，民心愤激，可想而知。”

界首的小旅馆，依然保持着古风，门口悬挂着灯笼。一进门，即使客满了，老掌柜也起身迎接，点头哈腰，说明情况，执礼甚恭。三人双脚沉甸甸的都抬不动，带了高架车夫转了一圈，找不到客店可住。天已黑了。三人和高架车夫站在一家酒楼门口，拭着臭汗，束手无策。倒是围上来一些叫花子伸手乞讨，打发了，又上来，络绎不绝。

童霜威喟然叹了一口气，说：“汤恩伯之流，我也不认识。再说，看到、听到这种种情况，我更不想上门去找他们。但现在连个住处也没有，不找也不行了。我看这样吧，我们随便找一个政府机关，我来出面交涉。只要有个住处，住上一宿，明天就走，好不好？”

柳忠华思索着说：“这样也好。”

家霆用手指着南面说：“刚才我看到有个什么物资管理处，在那边。去跟他们交涉一下，好在是夏天，有间空房住打打地铺也就行了。”

童霜威实在疲劳了，刚点头说行，忽见食客云集豁拳饮宴的酒楼里有人送客。步履杂沓，送出来一个穿山东纺绸长衫挺着大肚子的矮胖子。灯光下，看到他长衫飘动，肩膀横阔，下巴上一颗黑痣上长着几根黑毛。他酒醉饭饱，一手用牙签剔牙，一手拿把折扇边走边扇。刚迈出酒楼大门，同童霜威面对面瞧个正着。见到这张熟脸，童霜威不禁“哎”了一声。

只听矮胖子也高兴地嚷了起来：“啊呀，不是童秘书长吗？真是！真是他乡遇故知了！……”他打量着童霜威，只见童霜威斜背着一顶大遮阳草帽，满面风尘，一身汗渍的衣衫，脚蹬一双旧布鞋，完全是落魄神态，边上站着的柳忠华和家霆也都同样狼狈，不禁追问：“啊呀，你们是从哪里来呀？”

童霜威此地此时见到了褚之班，觉得世事真像车轱辘转，谁能想到在此地会碰到褚之班呢？心里高兴，说：“浮云一别后，流水四年间[1]。往来成古今，一言难尽啊！”他给褚之班介绍柳忠华，说：“这是我的一个表弟。”又叫家霆：“快叫褚叔叔！”

家霆遵命叫了一声。他还记得抗战爆发那年，逃难到安庆，遇到褚之班在做地方法院院长，见面后连声说：“啊呀，难道中国真要注定会亡给日本了吗？令郎相貌俊秀，但不知为什么，啊呀，长得简直像日本孩子。现在，我看到许多人家的孩子都长得像日本孩子，也不知主何征兆？……”家霆对褚之班印象不好。方丽清同童霜威结婚，褚之班当时做上海地方法院院长，是介绍人。爸爸辞去中惩会委员兼秘书长和司法行政部秘书长的职务，他虽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当时听说除了派系倾轧，就是同褚之班贪污爸爸要秉公惩处他是有关的。因此，虽然叫了一声“褚叔叔”，却连笑容都露不出来。

褚之班挺着大肚子连连点头：“啊，公子这么大了！当年在安庆……”他伸出右手比了一下，“还只有这么高，现在已经是翩翩年少了！”他又回到正题上来，“秘书长，是从上海来吗？夫人呢？没有来？”

童霜威点头，说：“她没有来！我是脱险离开沦陷区到重庆抗战去的！之班，你怎么会在界首的呢？”

褚之班苦笑笑，说：“唉，谁料到我会‘独在异乡为异客’呢？你们离安庆后，南京尚未失守，省府和法院就由安庆迁到了倒霉的六安，迁移过程中，工作人员流散了一大半，有的请假离职，有的不辞而别。不久，南京失守，省级机关成了混乱不堪的烂摊子，大家都逃跑寻出路。我也只好在安徽境内跑东跑西，最后光蛋一人，到了这里。官没有官，职没有职，钱没有钱。所好我是山东人，流亡的山东省政府寄食在此。安徽既然没有我的啖饭之所，我就找同乡了。如今给了我个山东省政府参议的名义，混口饭吃。”说着，摇头叹息，把话打住，说：“看来你们还没有找地方住下！请光临寒舍吧！能尽点地主之谊，是最高兴的了！”

童霜威想：天下事真有趣！我同他褚之班，不是冤家不聚首，也说不清同他到底算是好朋友还是算是对头。当年到安庆打搅了他，现在事隔四年半，到了界首，又来打搅他。一边想，一边说：“好呀好呀！我们正准备找个地方吃住呢！去你府上方便不？”

“方便！方便！”矮胖的褚之班用手指指西边大街亮着路灯的一侧，说：“就在那里，不远。去吧，去吧！见到面真是高兴。我也正想与阁下叙叙旧，听你谈谈上海情况呢！”

褚之班带路，让架子车夫推着行李物件跟随，陪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一起到了他的住所。

是个中国式的小院。庭院里一些花树，都不高大。有些花盆，种了些兰草、海棠、万年红、寿星橘。檐下挂着鸟笼，里边是只八哥，见来了人，在笼里扑翅跳跃。屋里，倒给收拾得明窗净几，有个年轻标致的烫发女人，穿的月白色旗袍，瓜子脸，长得娇小玲珑，上来敬茶，又去吩咐一个十七八岁梳条油光大辫的漂亮丫头去备菜办饭。褚之班也没介绍。看模样，女人是他的家眷？童霜威暗想：褚之班家眷是在上海的呀？当年他到安庆做法院院长未带家眷，这一个准是在此地临时娶的压寨夫人了！只好装糊涂不问。褚之班叫丫头打水，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都在院子里洗了一下。褚之班又让架子车夫将行李物件卸下搬到一间屋里，悄悄付了钱将车夫打发了，回来陪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喝着水谈起话来。

童霜威简略地将自己在上海的遭遇讲了，并谈了逃出来的情况以及上海、南京的种种。

褚之班听了，有时咂嘴，有时拍腿，大为感慨，说：“过几天就是‘七七’抗战五周年了！但是沿海城市全在日寇制压之下。浙赣线上一败涂地。滇缅路切断后，供应等等都很困难。这战事像一场无头官司要拖到哪年哪月，完全未可知。听你谈话，对抗战热情很高，可能你是从沦陷区来的原因。我在后方待久了，早已疲沓了。这几年，悟出了一条真禅：做人要庸碌。庸碌而无所作为是保身立命的要诀。因为凡是庸碌之辈如今一个个都很得意，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什么抗战不抗战？别理会那一套！我的抗战热忱已经降到零度。有人劝我入川到重庆去，可我想：在此我还有个空头省政府参议干干，到重庆也许连这么个破饭碗也捧不到。啊呀！一动不如一静，算了！”说完，脸上消极。

听他语气低沉，童霜威情绪也受影响，点上一支香烟，身子仰在椅子上，默默望着窗台上一盆未开花的旱金莲，思绪被褚之班的话牵得很远很远，叹口气说：“之班，是呀！这里倒很繁华，但抗战气氛确实不浓。你倒介绍点这里的来龙去脉给我听听。”

褚之班说话还是喜欢“啊呀啊呀”，一激动，说话时黑痣上的胡子不断抖动，摇头说：“啊呀啊呀！说不得的！这个第一战区，原先司令长官是卫立煌，调走后，蒋鼎文来接替。蒋与汤恩伯一正一副，将帅不和，争权夺利，打成一团。其实他们都是真正的嫡系。可是蒋驻洛阳，汤在叶县，已闹到不能见面的程度了。蒋贪污腐化，汤的绰号叫‘汤屠夫’。你我都是学法的！学法的到此是废物，无用！汤恩伯扰民害民的事数不胜数。老百姓碰上了他正应了俗话说的‘人已死得苦，偏遇盗墓人’！他拉丁、派款、征伕，军纪坏，视人命如草芥，对部下官兵也一样，可以凭喜怒随意处死。他玻璃台板下压着的座右铭是清朝胡林翼的话：‘要有菩萨心肠，要有屠夫手段’。民间小孩啼哭，老百姓说：‘汤屠夫来了！’小孩就不敢哭了。他杀人不用审判，动笔批上‘枪决’二字就行。你说要学法的人干什么？”

听他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一口气讲了这么多，童霜威脸色都变了。柳忠华默默抽烟，用一把扇子扇风。家霆听了，心里涌起嫉恶如仇的情绪，捧起茶来一口一口地喝，仿佛要浇熄心上的火焰。

檐下笼里的八哥在叫，叫得机敏伶俐，但不悦耳。穿月白色旗袍的标致女人出来，在一张八仙桌上摆好杯盘碟筷，又闪身进里房去了。

稍停，童霜威吸着烟问：“汤恩伯的军队能打仗吗？怎么在这街上没见有伤兵？”

褚之班摇头：“好久没打什么大仗了！哪来许多伤兵？再说，界首是他们的门面，有点伤兵也关在伤兵医院里不准出来闹事的呀！汤的军队听说每个军至少吃一千五百至二千名的空额。军队欺压百姓，百姓当然反对军人。军队贪污腐化，官兵能不怕死？”

童霜威问：“汤恩伯本人在这里吗？”

褚之班摇头：“我刚才说了，他在叶县。可是他在界首有个物资管理处，名义上说是管制物资以免资敌，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做投机生意，经常派心腹跑上海、徐州、开封、济南和天津，去沦陷区抢购物资，回来大发其财。有人统计过，经常有一百多辆卡车，不分昼夜，从界首开往川陕公路入川，其中当然也包括送礼的物资，到重庆去进贡。”

童霜威不明白了，说：“他这样干，沦陷区里日本人愿意吗？难道真同日本人有勾结？”

褚之班哈哈笑了，说：“啊呀，这种复杂案子交到我们手上，我们还真办不了！同日本人有没有勾结我可说不清，可是同汉奸分肥，是无问题的。他派人同张岚峰[2]合作，在沦陷区实行武装走私，赚的钱可吓人了。确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柳忠华一直听着，沉默着，这时说：“我也早听说，也不光是这里。浙赣路战事未起之前，那边顾祝同在第三战区也是同敌伪勾结一起做生意的。这事情，本来如果是为了公，为了抗战，利用敌伪，从敌伪手中取得需要的物资，或利用敌伪达到抗战需要达到的目的，是完全应该进行的。糟糕的是：不是‘天下为公’，而是天下为私！这种勾结就是狼狈为奸了！”

褚之班一直未注意柳忠华，没把他放在眼里，听了这段话，忽然刮目相看，说：“啊呀！你说得对！说得对！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童霜威和家霆听了柳忠华的话，心里的一层窗户纸像给捅破变得豁亮了，都一起点头。童霜威怕柳忠华再多谈什么，引起褚之班注意，就又打开岔问褚之班：“把物资从这里往四川运，路上无碍吗？”

褚之班笑笑，说：“这事军统局的戴笠也插了手：水际交通统一检查权都在戴笠手里，三十一集团军运货的卡车还有谁会拦阻！汤和戴是莫逆之交！穿连裆裤的！”

童霜威将烟蒂丢入痰盂，又接上一支烟，说：“汤恩伯的事，天高皇帝远，上边不知道？”

褚之班笑笑，好像关节痛似的自己捶腿：“汤是老蒋的宠儿！既是浙江同乡，又是日本士官先后同学，惟命是听。老蒋身边的权贵，大大小小几乎都收过汤的重礼替汤说好话。汤敢为非作歹，还是因为委员长赋予了他权力。事情是明摆着的！”

童霜威心里气恼，觉得在沦陷区住了一段，回到国民政府治下，这才发现：抗了几年战，政权的腐化比以前又大大前进了不知多少步了！他本来又想叹气，猛地克制住了。叹气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老是叹气干什么呢？

打油光长辫的丫头将饭菜开出来了，托盘里的菜很丰盛。烫发穿月白色旗袍的标致女人又出来张罗了一下。她俩回身走后，褚之班才在童霜威耳边轻轻一笑，说：“这两年，河南老是有灾情，从战区逃出来的人也多，贩到界首来的女人不少，有的从良，有的为娼。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是发善心做好事，在这里又缺人照顾，买了个小妾。不要见笑！蒋鼎文有八九个小老婆，我可只有这一个。哈哈，那个丫头也是我买的，你看如何？很不错吧？你是不是就带走？到重庆也好侍候你。这儿今年灾情更重，女人跌价，我在这里再买一个很方便的。”

童霜威连声“啊啊”，摆手说：“不不不！”心想：你是个法官，怎么也买丫头、买小老婆？看来，抗了这几年战，你的变化也不小！

因为童霜威不喝酒，就都一起吃饭。七八个菜都是从街上酒楼菜馆里定了派伙计送来的，不外是些鸡鸭鱼肉之类。

吃饭时，童霜威说：“之班，我明天就走。”

褚之班说：“啊呀，为什么急如星火呢？留下住几天，好好叙叙。机会难得啊！”

童霜威吐着鱼刺，说：“人说归心似箭，我则去心似箭！这次脱离虎口颇不容易啊！”

褚之班说：“既来之，则安之嘛！汤恩伯在叶县办了个讲究的招待所，知名人士来了，都热情招待，馈赠厚礼，装得礼贤下士，目的是要人讲他的好话。在此地的物资管理处长，名叫韦鲁斋，是他亲信，我认识。我去给他打个招呼，他准会代表‘汤屠夫’请你吃饭，甚至请你到叶县去逛一逛同汤见面，然后送上盘缠为你饯行派车将你送到洛阳或西安。那多方便！见你带了公子与寻常百姓一样起早赶路，我心里很不是味。今晚你们好好睡一觉，这事明天交给我办就是了！”说着，给大家搛菜。

听他这样说，童霜威心情激荡开来了。本来，未始不想公开身份，找找熟人，弄辆汽车上路，既快又稳，自己身体又不太好，比在酷暑天气里步行起早要舒适迅速得多。但听了刚才褚之班的一番谈话，心里对汤恩伯之流十分反感，觉得再上门去找他未免可耻，甚至自己又有了一种新的想法：脱离大后方已久，在沦陷区里，一直闭塞。现在既要到重庆参加抗战，理应多看多听多了解。在这一路上，与柳忠华和家霆做伴，广广见闻，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未始不是好事，何必去乞求汤恩伯之流给一杯羹？因此，对柳忠华说：“忠华，我想，还是不找他们派车送的好。你说呢？”

柳忠华放下汤匙，连连点头，说：“对对对，不去麻烦他们的好。这一路，虽然艰苦，我们和家霆看看，都有好处。”

家霆吃着饭也说：“我也愿意走走。”他这一路上已经走出滋味来了，觉得人生行万里路也像读许多本无字的书，听褚之班讲了汤恩伯的种种，完全能理解和尊重爸爸的心情。

褚之班是了解童霜威脾气的，看童霜威的表情和语气，又听了柳忠华和家霆的话，明白童霜威是不会让他找韦鲁斋的了，不等童霜威开口，尴尬地笑着说：“秘书长，我是一片好心！大热天，从此地去洛阳，足足七百里。他们俩年轻，你哪能经得起折腾。再说，从去年到今年，大水大旱，蝗虫为害，灾歉之年，战争又加重了天灾人祸，老百姓倒了穷霉，路上也不太平。我们学法的人容易清高，其实众人皆醉，惟我独醒又何济于事？你若是不吃他们的饭，不去叶县，我都可以跟韦鲁斋打招呼。可是，汽车，叫他们派一辆，那又有什么？”说完，又动筷给三人搛菜。他是吃过晚饭喝过酒的。陪着吃饭，目的就是给大家敬菜。

童霜威明白褚之班确是好意，心里也深受感动，诚恳地说：“之班，不必了！我还是一路看看听听的好。我到重庆，人家一定要问我一路上的观感，得便我倒想谈谈亲耳所听、亲眼所见。”他看看柳忠华和家霆又说：“路上，好在有他俩照应，不会成问题的。我把此行当作一次考察，机会难得。我决心已下，今天打扰一夜，明晨就走！”

褚之班看着童霜威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发红的脸，又看看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髭，听了童霜威的话，他觉得童霜威身上有了些变化。是什么变化？还辨别不出，但确实是一种变化。他似乎颇有触动，一时竟无言对答。最后，才十分恳切地说：“唉，暑热袭人，你也上了年岁，身体又有病，那，无论如何，也该在我这里休息几天再走！人生难得这样的重逢，也许今后就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了！”

[1] 唐朝诗人韦应物《淮上喜会梁州故人》诗中有“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的诗句。此处，童霜威是风趣地将“十年间”改为“四年间”了。

[2] 张岚峰：河南柘城人，汪伪军委会委员、第一军军长。

四

在界首休息了五六天。离开界首，童霜威、柳忠华和家霆三人，仍雇了辆高架车拉物件，起早步行，千辛万苦，一个多星期后，终于在夜晚到达离洛阳七十里的彭婆镇，住进了一个兼卖甜面条和咸面条的小客店。

所谓甜面条，是白水煮面条；所谓咸面条，是白水面条里加点盐加几滴油。

彭婆镇是个穷苦落后的小镇。一条破旧的街道又窄又小，房屋破旧，没有什么市面。夜里黑灯瞎火，有些人家点的油灯像鬼火。小客店是一对黑瘦的中年夫妇开的，前边半间搭个小席棚卖面，后面有几间用高粱秸子隔开的小屋，供人住宿。也没有个床，只在地上铺上篾席给人睡。小木窗棂上糊的报纸黄旧破烂，高粱秸的顶篷上挂着黑色的蛛网尘串，墙角砖缝里有时还出现可怕的翘起尾巴的蝎子。

三个人都累得腿酸背疼。童霜威上了年岁，身体又不好，格外觉得劳累。在彭婆镇找到这家小店住下以后，吃了一碗咸面条，觉得浑身像散了骨架，弄点水洗一洗，就躺在高粱席上休息了。柳忠华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觉得没有热度，才放心了，坐着陪童霜威，让童霜威好好睡一觉。家霆在外边同架子车夫算账：本来讲好是到洛阳的，听说洛阳常有日机空袭，不准备进城住。童霜威累了，打算在彭婆镇住两天休息休息再赶路。家霆为人厚道，虽然不去洛阳了，仍照原来讲定的价钱付给了架子车夫。车夫当然满意。

这一个多星期步行起早，走烂了好几双草鞋，有想象不到的艰难困苦，也有想象不到的危险。不走不知道，走了这一程才知褚之班的劝告确有道理。童霜威无论如何想象不到“水、旱、蝗、汤”四灾竟会将这本来古今闻名的中原大地糟踏成这样可怕的人间地狱，以致到了离洛阳不远的彭婆镇，想起一个多星期来的经历，心头仍感到战颤，疼痛。

他们离开界首后，向西北走。雇着一辆高架车拉着行李物件。架子车夫，是个慓悍的汉子，黑脸上皱起核桃壳似的皮。他套着车袢，用两只紫铜般的胳膊拉着高架车。他光着脊梁，只穿一条脏得发了黑的白短裤，汗流浃背地迈着大步。他们由架子车夫带路，步行到周家口，又由周家口向西到漯河市。从漯河市过铁路线到郾城，然后向西北经安沟、襄城、郏县到临汝，由临汝又来到彭婆镇。

烈日当空，火辣辣的，地皮像给烧灼着。

在从界首到周家口的路上，行人不少，多数是逃荒要饭的和商贩。日寇打到了河南，烧杀奸淫，离战区近的地方，田地早已荒芜，百姓都向河南西南流亡逃难。去年河南大旱，今年旱情更重，农夫已经无法生存，大批逃荒出外。逃荒的人携家带口，男的头扎黑污羊肚巾，挑着些破烂物件或挑着小孩，衣衫褴褛地离开家乡，盲目地流浪，一户户聚着、蹲着，端着黑碗，一路乞讨。看到灾民饥饿飘零的可怜景象，叫人心酸。

正逢最炎热的暑天，日头毒辣辣，公路上灼热的尘土飞扬，公路两边种的高粱、玉米和粟子缺水，都卷着叶片，稀稀疏疏，萎瘪矮小，长得像癞痢头似的。原来该是青纱帐起满目碧绿的景色，如今，高粱和玉米连不了片成不了“帐”，只看到迷漫浑黄的土地上，疏落地点缀着绿色。

童霜威问一个挑着破棉絮、铁锅和小孩又带着女人逃荒的青年农夫：“是哪里的？”

“杞县的。”

“家乡不能待吗？”

他摇头：“地老天荒，要有一点活路也不能出来逃荒啊！”

“打算去哪里？”

那青年骨架大肌肉瘦，一看是饿成这样的，瓮声瓮气地回答：“哪里能活命就去哪里！”

“家有老人吗？”

“有！年岁大了，没法出来逃荒，少锅断顿的，只能留下等死了。”

血泪的话，童霜威心酸，只能让家霆掏些钱给他。

烈日当空，白热的太阳太炽烈了，反而显得混浊不清。公路和大车路上也没个遮荫的地方。偶尔有搭着草棚卖小米稀饭和大米稀饭的摊子。苍蝇嗡嗡地乱打转。所谓稀饭，只是稀薄的糊涂汤，很少米粒，价钱还贵得很。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带着架子车夫就靠喝点这种稀饭充饥解渴。

日行夜宿，第二天到达周家口附近，忽然听见一片窸窸窣窣的怪声。张眼看时，三个人都惊呆了，只见公路上黑压压拥过来无边无际海浪似的大片蝗蝻。这种飞蝗的幼虫，青黄色，有淡黑的花纹，还没长成翅膀，会爬会跳，倾轧拥挤着，有三四寸厚，漫地都是，足足有二三里地面积，流水一般向东北面爬行，看了叫人汗毛直竖。可怕的情景，真是见所未见。

童霜威叹息了：“日寇还在肆虐，再加上这样的天灾如何得了？”

蝗蝻占了公路，童霜威等三人和架子车夫避也避不开了，只好迎着蝗蝻在公路上向前走。柳忠华和家霆走在公路上有意拼命用脚去踩蝗蝻，一脚下去，起码踩死十几只，但你踩你的，它爬它的。踩不尽杀不完。约摸十几分钟，那群黑压压绿浪似的蝗蝻，一起过了公路到两侧地里去了。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蝗蝻都在嚼食庄稼，地里种的那点本来萎瘪矮小的高粱、玉米和小米，转眼间七歪八倒，绿叶都被啃得精光。蝗蝻虽小，吃不饱似的蜂拥着又边吃边向前蔓延过去了。迎着蝗蝻刚才来的方向朝前走，只见路的两侧，庄稼像收割过似的一片精光。

家霆扶着心在战栗的童霜威向前走。柳忠华同那架子车夫正在边走边谈。架子车夫平时看上去不声不响，似乎对什么都不关心。其实不然。他说：“去年，就大旱了，也闹蝗虫。飞蝗成片飞来时，天都被遮黑了，声音嘶嘶嘶哗哗哗，像落大雨似的，可骇人了！庄稼被蝗虫啃光了，许多人家都逮了蝗虫放在锅里炒熟了充饥。可是军粮还是照样征收。当兵的也吃不饱，有些兵像匪一样。上头还让百姓自带粮食工具去周家口到开封之间挖深沟工程提防鬼子来。为挖深沟，民房拆了好多，祖坟也给扒了！其实那深沟并没什么用，百姓心里的怨恨呀，就没法说了！今年又旱，春天从周家口到漯河的大道两边，隔不了多远，就能看到几具尸首，都是饿死的，也没人收敛，全叫野狗啃了！那个惨呀！说了也叫人掉泪，死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说着，他显得很生气，额上凸起青筋，黑脸都涨红了。

童霜威听了，闷闷无言，浑身是汗，脚下迈着步，心里因感慨想赋首诗。情绪不对，搜索枯肠，怎么也做不出诗，只是反复边走边吟起唐诗来：“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晓月过残垒，繁星宿故关。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

唐代诗人司空曙的这首五律，虽然写的是寒冬，现在正是酷暑盛夏，但童霜威觉得心情与感触以及心境都与诗中相似。只有吟着诗时，他觉得还能发泄心中的痛苦。

铁路线上的漯河，在河南省大灾之年，依然灯火辉煌一片升平。路灯光线黯淡，如蒙云罩雾，但酒楼上电灯明亮，猜拳敬酒，胡琴声嘹亮，女招待、歌女，红绿满眼，梳妆打扮；旅馆里牌九、麻将聚赌，妓女进出，数量惊人。漯河是个市，比界首更繁华。找家小客店住了，茶房马上来问：“要不要女人过夜，最漂亮的大姑娘一夜只要八十元。”柳忠华回绝了他。童霜威等三人带那架子车夫一起上街，到小馆店里炒菜吃了一顿馍馍。

架子车夫提醒说：“从这再往西北去，灾情重，一路上可能买不到吃的，要买些馍带着上路当干粮吃。”

柳忠华问：“火一样热的天，买了馍就馊了，怎么带呢？”

架子车夫笑了，说：“买点麻绳，把馍一个个串上，斜背在身上起早，不容易馊，路上要吃掰一个下来就是。”

家霆依他的话，同柳忠华一起在馆店里买了六十多个馍。馆店门口卖馍的地方，防备灾民抢食，馍上都罩着网子。两人将馍馍用细麻绳分串成三串。三人各背了二十多个馍，很像《西游记》里沙和尚挂的那串骷髅念珠。

小客店隔壁是家小铁匠店，一盘炉子，一台铁砧，一个白胡子老汉带着个十四五岁的瘦弱徒工给人家的马挂掌，叮叮当当敲打，夜里敲到半宿，黎明又敲打起来。听到铁锤打在砧上的声音，叫人心情沉重。加上蚊虫太多，客店里牌声和人声嘈杂，大家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出发向西北行。太阳还未升起，三人同架子车夫一起，走出漯河市郊。见路边挂着个“军警督察处”的牌子，有张办公桌，两个当兵的坐着收钱，十几个荷枪的士兵站在一旁。一群客商和起早的行人，正拥在桌前交钱办手续。

架子车夫指指拥着人的地方说：“去缴钱吧！缴钱他们可以派兵护送。这一路，我不熟，听说不甚太平，常有打闷棍和抢劫的。”

童霜威听了，倒有点担心了，说：“忠华，去缴钱吧！有兵护送总好一些。”

家霆拔腿说：“我去办！”他径直跑到桌前，付了四个人的保护费。大家就在一边同那伙等候的人一起等待。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点。火辣辣的太阳升起了，干旱的地面上沐着红光像着了火。懒洋洋走来六个军衣不整懒懒散散荷枪的士兵，由一个班长似的人带领，大声吆喝：“走啰！走啰！”说着，大批等着护送的男男女女约摸有五六十人，一窝蜂地跟着动身了。六个荷枪的士兵开路先锋似的同大伙一起走着，倒真有个护送的模样。

漯河往西北，大道两侧树上的树皮早被剥光。树多数全枯死了，枝杆有的也都砍断了。远处的垂杨柳，也被攀光了新枝，只剩下了粗脖子的秃树干。高粱、玉米长得虽不好，倒已形成了稀稀疏疏的青纱帐，这是由于边上有条刚干涸的小河的原因吧？在青纱帐中的大车道上行走了不过十几分钟，被护送的五六十人，走得快的在前边，走得慢的已经落后很远。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带着架子车夫走得不快也不慢，发现那护送的六个兵士已经不见踪影。估计是钻进青纱帐里打回票了！护送实际是个骗局，各人仍旧只好各走各的。

天上烈日熏人，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像要燃烧，人热得难受。公路上尘土飞扬，印满车轱辘印，路边的高粱、玉米叶子，有的卷着，有的垂着头。人在阳光下走，头里昏昏沉沉。忽然，前边远处听到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撕肝裂肺地哀嚎：“救命！救命！”

童霜威一惊，立定了脚步。

家霆上前站到爸爸身边，说：“有人叫救命！”

柳忠华和架子车夫也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叫救命的呼喊声消失了。后边有些步行的人也听到了救命声，匆匆走上来了。大家合计着往不往前走？走，有危险；不走，怎么办？终于，还是往前走了，心里是战战兢兢的。刚才，一声女人凄厉的求救声太可怕了！

走着走着，在青纱帐里绕了大约一刻钟，见路边歪倒着一辆空独轮车，车旁两摊鲜血，虽然太阳暴晒，血迹还很新鲜，但边上没有尸体。

架子车夫龇着牙说：“有人打闷棍！尸体准拖进青纱帐里去了。”

天虽热，听到他的话，看到两摊鲜血，使人心里发寒。大家只有快步赶路，想早点离开这种地段。

满天看不见云彩，太阳晒得草打蔫，树上残剩的一点叶子打着卷。又走了约摸一会儿，道路两旁的青纱帐没有了。一片严重的旱灾情景。土地龟裂，裂纹有一指宽，水沟、土井都干涸着。路边，陆续看到死尸：一个是白发老太婆，裸着身子脸朝下伏倒在地，干瘪枯瘦；一个是男人，破衣烂衫，有只红了眼的瘦黑狗正在啮食尸体的胸脯。苍蝇嗡嗡乱飞。

整个空间闷热得像刚烧过一场天火，汗流浃背，嗓眼里冒火，嘴唇绽血。天太热，斜挂在身上的馍，贴近胸背的部分都被汗浸湿了，要经常将馍转动着换换方向，外边的朝里，里边的朝外。早饭、中饭都是将馍从麻绳上掰下，一边走一边啃。在漯河装的水壶，到下午水就喝光了，口干舌燥，四肢酸懒。一路上，既没有卖水的也没有卖吃的。原野死寂，被旱魔摧残得毫无生气。烈日暴晒，四外荒凉。大地好像一具躺卧着的骷髅，用哀戚的神态，敞着焦干的胸骨，向残酷无情的天空哀诉，祈求降下甘霖。

家霆见爸爸嘴渴得厉害，瞥见路边不远处有些农舍，像个小村庄。拿了水壶想去讨点水喝。跑进村里，不见狗吠，不闻鸡啼，看不到牲畜，只见人去屋空，一盘大石磨倾斜在地，乱石垒的墙崩坍龟裂，麦秸苫的门楼斑驳脱落。户户的门和窗洞都用土坯封住，一片死寂，一个人影也没有。估计人早逃荒走了。一棵老榆树剥光了树皮，树下，隆起无数新坟，有的已被野狗扒开，露出了破衣襟和人发。还有白碜碜的骨骼，叮满了苍蝇。村庄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被一场未放枪炮的战争毁灭了，像一片不生草木的沙漠和废墟。

屋左有个土井，家霆跑过去趴在井沿上张望，水已干到井底，只得空手回来。

走在烈日下，看到旱魔肆虐，家霆心里烦躁，真希望天能亮起闪电，劈开晴空，突降暴雨。当然是妄想，天上一丝风也没有，热得随时能叫人窒息。童霜威由家霆和柳忠华搀扶，忍着干渴和疲劳，坚持赶路，好不容易，傍晚到了一个名叫茨沟的小地方，找店住宿。

茨沟的街上有人在卖吃的。一个小摊，卖的是榆皮面蒸馍，每斤十五元；柿糠面蒸馍，每斤十元；兰草根蒸馍，每斤九元；麻糁饼，每斤八元；棉子饼，每斤七元。另外，还罗列着韭菜根、花生壳、柿蒂、蔗皮、枣核、红薯秧……另一个小摊卖的是肉冻、凉粉块一样的东西。家霆上去看看，架子车夫轻轻用手拽了他一把，家霆就不再看了。离开那摊子后，架子车夫说：“可吃不得！如今，听人说，这一带人肉也吃了！这种肉冻里边就有人吃出带指甲和阴毛的肉丁！”

家霆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吃人肉？”

“是啊！”架子车夫叹口气说，“发生不少了啊！连杀亲生女儿吃的都有了啊！”

家霆不禁感到眼面前看到的真是一幅人间地狱的惨景！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茨沟有许多鸠形鹄面逃荒的难民，正在村口卖儿鬻女。一个这么热的天还带着破棉袄的挑担男人，将个脱得精光瘦得像干柴的五六岁小男孩，头上插着稻草放在筐里，用手背拭着泪叫卖：“行行好吧，积个德！买个男孩吧！”一对中年夫妇浮肿得眼睛成了一条线，带着个十多岁的打辫子的黄瘦姑娘跪在道旁。姑娘闭眼蜷蜷着，头上插着草，见到家霆、柳忠华和童霜威斜背着一串馍，那男的高叫：“十二个馍换个大姑娘！……”还有一个男的，瘦枯得也分不清他是中年还是青年了，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孩，头上也插着草，伸出一双枯枝一样的手，哽咽着竞争似的高叫：“十个馍！俺这个只要十个馍！老天爷要收人！没法活命，只好卖亲生骨肉啦！”叫着，泪水从干枯的眼眶里流出来。这些卖儿卖女的人都穿得破破烂烂，衣服落满尘土，灰黑色的脸上布满凄苦，眼里洋溢乞求哀告的神色。

童霜威看着那些耷拉着头蹲在墙角衣衫褴褛卖儿卖女的灾民，不禁泣下，连连摇头说：“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叹气说：“唉，日寇封锁了海口，切断了铁路，不然，救济粮总会快些运到的！可叹的是一个四万万五千万人口的大国，有自己的政府，可是政府给百姓干的事也太少了！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怎么能够想象？这还怎么抗战？”

柳忠华和家霆将身上的馍取了一些下来，分给三处卖儿女的一处两个。童霜威也取下身上的馍给每一处加上一个，说：“能不卖就尽量别把儿女卖了吧！”

那些卖儿卖女的虽然千恩万谢，但这点馍馍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家霆心里难过，说：“早知此地这样，多带些馍来就好了！”说这话时，他不禁想到了欧阳素心。欧阳在上海时，常带了零钱在霞飞路上走。一路遇到乞丐就施舍，直到把钱给完才独自踽踽走回家来。倘若在这里，见到这么多灾民，她怎么办？想到这些，家霆心里酸楚，觉得自己不像这些在饥饿水火中的灾民，固然幸运。但光是幸运不能救他们一救有什么用呢？这种幸运有什么意思呢？

他正在想，听到舅舅柳忠华用一种少有的激动语气在回答他刚才的话，说：“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救不了他们！靠给他们一点馍吃也救不了他们。”

家霆真诚地看着舅舅说：“是呀，我也懂。人，太不平等了！但怎么办呢？”

柳忠华轻声地抑制住激动：“当然不反对做好事。但根本的办法是让广大老百姓有饭吃。让广大老百姓有力量来救灾，来抗战！抗住天灾！消灭人祸！”他对着家霆雄辩地说：“在共产党领导的区域里，也不是没有天灾，但那里没有人祸，天灾不会严重到这种地步。这里的问题完全是由于既有天灾，更有人祸造成的。归根结底，政治太腐败了，处处使人感到它不是好好在抗战，它是在践踏百姓！天灾人祸使人民活不下去，抗战也只能大受损失。”他是很少有过这么激动的。说这番话时，两眼像要冒火。

他话声虽轻，童霜威还是听清了，长叹了一声。

家霆引起了思索。其实这些日子路上的见闻，他自己是应当得出同样结论来的。现在舅舅挑明了，就更感到确实是这样。他十分泄气，看看爸爸，见童霜威也皱着眉头。他不禁想：历尽艰险，千里迢迢，跑到大后方，一片热心热情换得的却是看到了这些不能忍受的惨绝人寰的黑暗景象。如果当初听了舅舅的劝告到淮北、苏北去，一定不会见到这种情况的。可是，现在，想这些多不现实，到四川还很远，只好再走着往下瞧了。

夜里，在一家肮脏的小客栈里过夜。客栈门口，有几个面黄肌瘦的人，脸像骷髅，手捧饭碗，装的是花生壳，一面不断咀嚼一面艰难地伸颈下咽。一双双像从地狱里出来的鬼魂的眼睛，发出渗淡的绿光，好像生命之灯行将熄灭。童霜威让家霆和柳忠华拿些钱给这几个人要他们去买些柿糠面蒸馍一类的东西吃。客栈里的墙是纸糊的竹槅子。隔房住的是两个奸商模样的胖子。夜里，招了两个用红绿头绳拴大长辫子的姑娘陪睡，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月光极好，从纸糊窗格扇上洒落进房里来，斑斑驳驳，正如家霆烦乱伤痛的心。他发现，不但自己一夜未睡好，连爸爸和舅舅也是一样没能睡好。太像生活在十八层地狱中了。

第二天一早，又继续赶路，人困顿得懒洋洋的。一路上，始终没有见到过那种“哞哞”牛叫、“喔喔”鸡啼、炊烟升起的农村景象。赤地千里，一片荒原。大地上到处呈现着伤痕。卖灾民吃的那种“粮食”的小商贩不少，卖儿卖女和乞讨的难民极多。童霜威叫家霆将各种“粮食”都买一点做样品带着，说：“唉，我一到重庆，就要向中枢反映，为灾区难民呼吁，让中央知道这里灾情的严重。”

太阳如火，空气灼人。道路两旁，稀疏矮小的庄稼又出现了，但大片经过飞蝗啮食，只留下了茎秆。有的茎秆上还爬着未曾飞走的蝗虫，一片凄凉景象。

以后，一连两三天，在途中都见到过赤身裸体的死人，也弄不清是饿死后被人剥去衣服的，还是打闷棍打死后被人抢得精光的。童霜威、柳忠华和家霆带着架子车夫清晨不敢早走，傍晚早早找地方住下，以免出事。挂在身上的馍馍，早已干裂发酸，但一路上无处可以买到吃的，大家就凑合着啃干馍起早穿过死亡区，精疲力尽地，一天又一天地走到了离洛阳六十里的彭婆镇。

在彭婆镇睡了一夜，架子车夫一早就走了。童霜威感到消除了一些疲乏，柳忠华和家霆觉得彭婆镇的情况尚好，吃的不成问题，劝他再休息两天，多睡睡。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柳忠华和家霆去洛阳城里走一次。柳忠华是想去看看情况、找找熟人，打听一下从洛阳到西安怎么走法。家霆主要是去洛阳找银楼店出卖一些金首饰，换些现钞用，顺便也到洛阳看看。他们三人从合肥大安集过封锁线到达上派河后，在上派河的旅店里，柳忠华找做生意的人用伪钞兑到了一些法币，又出卖了一只五钱重的金戒指。到阜阳时，家霆也给一路同行的商贩买去过一只四钱重的金戒指。但一路上，钱已快用完了，估计洛阳一定有银楼，所以家霆带上欧阳素心的一对金镯和一个金锁片，同舅舅一起去洛阳。

两人换上了体面的衣服。柳忠华穿了条派力司西裤，白衬衫；家霆穿了哔叽藏青西裤，天蓝府绸衬衫。通过客店老板向人借了一辆自行车，付了押金和租费，柳忠华骑着车带着家霆上了路。

从彭婆镇向北沿公路走了约摸十几里，沿着淙淙南去的伊水走，看到了龙门，看到了公路边上出名的龙门石窟。虽然天旱，占着在水边的光，公路边上高大的合欢树正开着鲜艳的须状红花。这里山清水秀，伊水波光粼粼，滔滔流淌在两山之间。抬头西望，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洞窟和佛像、雕像布满山崖，还有宝塔，壮观极了。

多么巨大的石窟群呀！上千的洞窟，几万尊佛像，洋洋大观，家霆何曾见过，不禁唏嘘地“啊”了一声。

柳忠华停下自行车，家霆从后座上跳了下来，一起抬脸欣赏。

柳忠华拭着汗说：“家霆，这就是北魏到唐朝用了四百多年才雕成的龙门石窟艺术珍宝。不能不看一看！爬上去太费时间，向前走一走站着远远地浏览一下吧。”

家霆十分兴奋：“好，舅舅，我真想看一看呢！”

阳光白花花的，汗出得不停，热风吹到脸上、手臂上、皮肤上火辣辣地疼痛。他们离开公路走了一段仰首观望，仿佛看到了光怪陆离的古代社会。一尊高大的卢舍那，比一层楼还高，目光爱抚，温雅敦厚，微微含笑，庄严而又智慧；一尊托塔天王的石像，威武持重，脚下踏了一个丑态百出的小鬼；一个刚强勇猛的力士像，怒目横生，握拳推掌，似要搏斗；一个释迦牟尼的座像，长耳垂肩，高髻俊鼻，华丽端庄，左手屈着三个指头，食指朝下，右手并拢五指，若有所思。但有的佛像已经残缺不全，有的缺了脑袋，有的只剩底盘。

家霆不禁说：“破坏得太厉害了！真可惜！”

柳忠华说：“从很早开始，有些外国冒险家就勾结中国奸商盗窃中国的文化珍宝了。英国、美国的博物馆里都有不少中国的瑰宝。这里看得出也是被偷盗过的。中国人自己保管不住自己的珍宝，这是为什么？你想过没有？”

家霆眼光严峻，说：“败家子当了家，家也就败了！”说这话时，他不但觉得这个国家当政的是些败家子，而且忽然想起了仁安里方家的那个戏迷表哥方传经了。

柳忠华语气变得深沉，说：“你现在应当有所了解了！你的妈妈柳苇，就是因为看到这个国家是被败家子当家，所以她才要革命的。甚至为此献出了她的生命。现在，国共是在合作抗日，只是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共产党。这河南，反共就很厉害。因为中原地带处于四战之区，豫北、鲁西、鲁南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淮南、苏北、豫南、鄂东是新四军的根据地。共产党抗日的地区正在发展，不好好抗日的顽固派反倒一心想对共产党下毒手。据我所知，八路军驻洛阳办事处已被蒋鼎文、汤恩伯之流查封，他们还逮捕了不少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这样做，当然是秉承上边的旨意。这对抗日有利吗？他们在干些什么？你现在可以得到答案了吧？”

家霆思索着，看着龙门石窟的那些石佛，叹息说：“我看，就是爸爸，他也得到答案了！我觉得他感到疲劳，主要是精神、思想上的疲劳。”

柳忠华点点头，表示同意家霆说的，指着那尊大释迦牟尼像问：“家霆，你知道那个释迦牟尼佛两只手的姿势是什么意思吗？”

家霆摇头，说：“不知道。”

柳忠华闪烁着充满智慧的眼睛，说：“左手食指朝下，是指着十八层地狱警诫世人，右手五指并拢，是要普度众生，把信徒送入九重天堂。”又说：“佛教徒把这些石像看成佛，我们这些不信仰宗教的人，却可以把它当成古代文化和古代生活的再现。你不觉得吗？许多石像都像善良的长者，天王和力士多像抗侮除暴的将军和士兵，妖魔小鬼，不就是大大小小的污吏国贼吗？”

家霆看着舅舅一双富有经验、洞察人生的眼睛，觉得有启发，点头说：“是呀！只是把扬善抑恶的希望寄托在菩萨身上，太渺茫了！”

柳忠华点头说：“是的，家霆，一路上，我们吃了很多苦，但对我们包括你爸爸来说，是值得的。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万里路上的所见所闻，是一本活书，死书上读不到的。我在想，也许，这一段长长的艰难的路程，会影响你爸爸的后半生，也会影响你的将来。这种好处，今天也许还看不到，将来是一定能看得到的。”

家霆不禁点头。他觉得自己从小养尊处优，生长在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抗战爆发后，从南京去到安徽，后来从安徽南陵到武汉，又从武汉到广州、香港，路上吃过些苦。到上海后，寄居在继母家，又因爸爸被绑架软禁，使自己在许多事上都有了一些解悟。但是自己究竟同百姓接触太少，对社会下层情况了解太少。是这次到内地，才算真正看到了中国的许多严重弊病，看到了中国农村的贫穷和农民的痛苦。家霆说：“舅舅，我相信您的话。站在这里，看了一下龙门石窟，我心里潜藏着一股自豪的情感，感到对祖国更热爱了。我们确实是个伟大的文明古国。你看，古代的人，用锤，用凿，面对着大自然，能在山岩石壁上一锤一凿地雕刻出这么大、这么多、这么精美的石像。这种耐心、信心和恒心，这种技艺，岂不惊人？抗战依赖的不也正是这种精神吗？我们做子孙后代的，应该无愧于祖先，胜过前人。这使我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刚才你提到了妈妈，我这种责任感更强烈了。舅舅，虽然我肯定你是共产党，但我一直没有真正问过你。你也一直没真正告诉过我。你是共产党员吗？”

伊水静静地流，听得见流水抚摸沙滩的细语声。

柳忠华笑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诚恳地看着家霆，没有回答。七月强烈的阳光透过草帽照耀着他那被晒黑了的脸庞。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似的刚健有力，风尘之色平添了他神情中的刚毅。

他没有回答。稍停，说：“走吧，家霆，我们赶路，上洛阳！”

家霆要踏一程，由他骑车带着柳忠华走。柳忠华就一跃上车斜坐在后座上。

由于开封陷敌，黄河改道，在黄河新道西岸的邙山陵上，日寇已建立了桥头堡。河南半壁河山，都化作了饥馑和战火交逼的地区。无数灾民，都从四面八方向洛阳汇聚。一路上，常看到挑担的、推车的、扶老携幼的难民在踉踉跄跄前行。公路上尘土滚滚。

家霆骑着自行车，骑呀骑呀，约摸一个多钟点，到了洛阳南郊的“关帝冢”来了。关帝冢，相传是埋葬三国时蜀汉五虎上将关羽首级的地方。有一座古庙，古柏成林，郁郁葱葱，一些烧香的游客正在进出。

家霆过去看《三国演义》时，就知道关羽首级由曹操葬在洛阳郊外的事。这时说：“舅舅，看看关帝冢，好吗？”

柳忠华赞成，说：“好，停车，进去看看。”

两人将车锁在庙门口，向庙里走去。进了庙门，有一条石板甬道在柏树林中通向大殿。只见庙里驻着军队，养着马，马粪遍地，军队士兵晒的衣裤拴绳晾在古柏上。有的大兵赤膊脱下军衣正在逮虱。大殿左边，架起大铁锅在烧饭，柴火黑烟弥漫殿前。

两人到大殿里看，大殿已很破旧，灰尘蛛网到处可见。少数来烧香的人只是叩头插香后就匆匆离去。一些麻雀蹦蹦跳跳在地上啄食，被人一惊，又都“呼”地飞走了。只见殿中央供的是头戴旒冕的摄天大帝关羽塑像，一边周仓，一边关平。关羽像并不是“面如重枣”的红脸，而是敷了金色。有趣的是关平的塑像，有须。同往常见到的画像上的关平完全不同。画像上的关平，年轻俊美，白面无须。

家霆惊讶地说：“奇怪！怎么关平的像是这样的？有胡须！”

柳忠华用草帽扇风，笑着说：“其实，那些画像可能是源于京剧舞台或者是根据想象绘的。真正按历史说，这个塑像倒可能逼真些。按关平死时的年岁，按当时的习俗，关平是该有胡须的，绝不会是一个雪白粉嫩的小伙子。”

两人到殿后看关帝冢，冢像一座小山，冢前矗立着一块刻有康熙五年敕封号的大石碑。碑上镌着“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关圣大帝林”十五个大字。周围，被军队糟踏得臭气熏天，不但脏乱，马粪马尿和人粪人尿更多。一些古柏，有的已遭斧砍刀伐，好像是劈作柴烧了，凋零破落。几个面有菜色的火头军正在煮饭。米是霉烂的，冒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另一边火上架柴用铁桶在熬的是发了黄的老韭菜。韭菜老得像枯草，熬烂了发出怪臭味，令人掩鼻。

柳忠华皱眉说：“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两人走出关帝冢的庙门，上了自行车。柳忠华带着家霆骑，晒着太阳，冒着热汗。大约十一点钟光景，到了洛河北岸著名的九朝故都[1]洛阳。

洛阳在家霆的想象中应当是繁荣、华丽的，实际不然。房屋古老，街道窄小，街上行人虽熙熙攘攘，市面并不繁荣。大约由于轰炸，市里萧条。柳忠华和家霆在南门附近一家饭馆旁约定：柳忠华骑着自行车去寻找两个熟人，家霆去找银楼兑换金子。两人约定下午两点钟再到原地会面。

分手后，家霆朝大街上走去，遇到卖报的，顺手买了张报纸。报上有北非英军与德军作战的战讯，也有汝南田赋管理处科长李东光贪污库粮被扣押的案情报道等。他也来不及细看，将报纸折叠了塞在袋里，打算带回去给爸爸看。正走着，忽然听到汽笛“呜呜——”响了。一听是紧急警报声，街上行人立刻纷纷逃跑。家霆人生地不熟，不知往何处去，一会儿，街上宪兵出现戒严。无处下防空洞躲避的人都只能站在街两边屋檐下缩着身子。家霆站在一家糕饼店的屋檐下，心里焦急，不知警报要延长到什么时候，只怕误了事。天上也不见有空军起飞应战，不知敌机来会轰炸成什么样子。既担心舅舅，又担心自己。他问站在身旁的一个挽篮卖公鸡的乡下人：“老乡，这里常轰炸吗？”

老乡是个干瘪的瘦子，三十多岁模样，篮里的一只黑公鸡又瘦又老，点头“呣”了一声，说：“听说日本飞机来下过蛋！弄不清，俺是从谷水来卖鸡的。”

家霆向他打听有没有银楼，老乡也弄不清。家霆只有耐心站着等待。还好，不过半个时辰，放解除警报了，日机没露脸也没来轰炸。警报一解除，家霆拔腿就走，向人打听银楼在哪里。

谁知，大街上正在贴告示，迎面拥来一些士兵押着两个人去枪毙。四面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人，后边也跟着许多看热闹的人。两个死囚，年龄都在三十左右，被剥光了上衣，其中一个泪涟涟的，两人嘴里都勒着铅丝，是怕他们喊叫。五花大绑，插着用红笔打了√的死标，被连拖带拽地拉着在大街上向南走，去执行死刑。

有拎糨糊桶贴告示的士兵走过。家霆跑到街边有人围观的糨糊未干告示前看时，见告示上披露枪决的两人，一个是“纠众哄抢粮食犯”，另一个是“违令黑市买卖黄金犯”。看到“违令黑市买卖黄金犯”，家霆心里一沉，感到天更热了。他根本没想到黄金在此地会严禁买卖，而且要枪毙。今天来洛阳，是为的卖金子！卖金子的事办不成了，路费怎么办呢？

他拭着大汗，戴着草帽，离开贴告示的地方，也不拟向人打听银楼在哪里了。自己寻思：如果有银楼必定在这条大街上。顺着大街东张西望朝前走，一路走一路寻找。果然，走出去百把米，看到一家银楼店在路边。银楼店的门面，在全国似乎都差不多：高高的砌花的楼面，一个阴森而又堂皇的大玻璃门，大门两边的宽大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银盾、银杯、银盘等各色银器和首饰。家霆走到跟前，看见门口挂着牌子，上写金价按官价收购，每两一百元，饰金每两一百二十元。

家霆一看，倒吸一口冷气。离开上海时，上海金价黑市较战前涨了十五至二十倍。这里的金子官价却这么便宜。这种官价谁会把金子卖出来呢？更重要的是自己今天来卖金镯和金锁片，是为了做路费。如果按“官价”将金饰卖给银楼，得到的钱根本不够路上花的。而且，又怎么忍心用这样低的价钱将欧阳素心的金饰胡乱卖掉呢？他心里发怵，一头走进了银楼店。

银楼店里面冷冷清清，高高的柜台上放着一把黑算盘，一个胖圆脸的人穿件旧夏布背心在扇扇子。看来是银楼店的老板，脸相有点狡猾，眼光冷静，正在无聊地坐着想心思。

家霆走近柜台，老板头也不抬。

家霆低声用商量的口吻说：“老板，我是沦陷区的学生从上海来去四川读书的。盘缠没有了，带得有点金饰，你们收不收？”

胖老板硬声硬气没好脸色地说：“照官价就收，不照官价是我祖宗的也不收！你没看到？正在枪毙人呢！他们自己在界首、漯河、洛阳套购黄金，爱卖多少价就卖多少，都合法！小民百姓做点生意就是犯法！这不，今天杀人了！算什么世道？”

胖老板火气大得很。家霆听他的口气，倒觉得还不是毫无希望。家霆说：“老板，我实在是需要钱用，一点首饰你收下，没人知道的。”

老板昂起大阔脸，把头直摇，扇起扇子说：“好鞋不踩臭狗屎，我可不愿嗑瓜子嗑出个虱子来。我看得出你说的是实话，可现在人心不古。稽查处的特务老爷，设过圈套来让人上当：他揣着金子来，说让用黑市收买，你说不行，他跟你磨牙，磨来磨去，你若答应了，他就把证件往外一掏：‘对不起，跟我走！’要是不想下大牢，就敲你个昏天黑地的大竹杠！”

家霆着急了，说：“老板，我可不是这种人！”

老板本来还想说什么，突然不说了。原来，玻璃门开，闪身进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头发中间分线，镶着金牙，灰布衬衫，草绿军裤；矮的脸色红润，粗眉大眼，蓝裤子，白布衫。他们似乎是有目的来的。进来后，大声问老板：“怎么？在做黑市买卖？”

老板急得脸发白，额上冒汗，摇头摆手，说：“没……没……”

两人瞅瞅家霆，个儿高的咄咄地问：“你要卖金子给老板？”

家霆心里一怔，预感到有些麻烦了，说：“什么也没卖！”

“你是哪里来的？”粗眉大眼的矮子问。

家霆不愿回答，回身想走。矮子一把拽住，说：“问你呀！哪来的？”

家霆甩脱了他手，悻悻地说：“你管得着吗？”又要走。

镶金牙的高个儿一把拦住，气势逼人：“看你到银楼来，就明白想干什么。快说，是从哪里来的？”

家霆如实地答：“上海！”

“好呀，从沦陷区来的！”矮子像条水蛭紧紧叮住不放，“你是干什么的？”

“学生！到重庆上学的！”

“要检查检查！”镶金牙的高个儿话锋锐利，“谁知道你是不是日本鬼子派来的汉奸。”说着，要上来搜身。

家霆冒火了，心里憋堵得像塞了一大块黑淤泥，回了一句嘴：“你们才是汉奸呢！”话音刚落，却被高个儿“啪”地重重甩了一个耳光。

家霆脸气得通红，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他性格倔强，抡起拳来，一拳向高个儿头上打过去。他长得体格匀称、结实，矫健、灵活，高个儿出乎意外，挨了狠狠的一拳，跌跌绊绊倒退了好几步，险险仰面跌倒在地上，马上掏出了手枪。这下，矮子也动手了，同家霆打成一团，高个儿上来也用枪管戳打家霆。

两打一，在银楼里干了起来。如果一打一，家霆不在乎，一打二，就吃力了。不一会儿，家霆鼻子上挨了一拳，淌下血来，腹部、胸部、腿部都挨了踢打。最后，被高个儿和矮子死命揪住，手像铁钳一样，将他掀翻在地。打架声引得银楼店后面老板的家眷老老少少都跑到前边来了。但只敢看不敢做声。两个特务掏出绳子将家霆双手反绑起来，搜索家霆全身。结果，在家霆口袋的手绢包里，摸出了一只金锁片和一对金镯。

镶金牙的高个儿得意地说：“怎么？赖得了吗？人赃俱获！”他转脸吆喝那个愁眉苦验一直躲在柜台后的胖老板：“快！跟老子走！上稽查处！不老实招供，叫你皮开肉绽！”

拥在大门口看热闹的人不少。

家霆和银楼店的胖老板被两个稽查处的便衣押出银楼店时，胖老板的女人跟在后边哭号：“冤枉呀！你们不能胡乱抓人呀！”

家霆被反绑着双手，鼻血仍在淌，浑身伤疼。他愤怒得简直能把牙齿咬碎，却无法摆脱厄运。他心里着急：舅舅不知在哪里？等一会儿我不能按约定的时间地点去会面，怎么办？他真意想不到自己来到洛阳，竟会成了犯人被反绑着通过大街让押到稽查处去。

他在思索着怎么办？怎么办？……

[1] 九朝故都：洛阳建过都的王朝，有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后梁、后唐、后晋，其实是十个朝代。但人们常不把一个很短促的后晋王朝包括在内，故说“九朝故都”。

五

那是一个绝顶痛苦、忧郁的下午。

在洛阳稽查处的大牢里，家霆戴着手铐坐在散发着霉气的潮湿稻草堆上，嘴角泛出咸腥味儿，身上挨打挨踢的地方在“嚯嚯”跳疼。

稽查处的大牢晒不进太阳，阴暗、压抑、肮脏。外边天燥热，牢里却阴凉。墙上无窗，高高屋顶的瓦片中有块窄长的玻璃天窗透进光亮来，光是惨白的。积满污垢的墙壁上有鼻涕，有血迹，淌着眼泪似的汽汗水。一只装尿粪的破木桶在角落里放出刺鼻的臊气和臭味。大牢里关的人很多，同家霆关在一个号子里的人却不多。除他之外，一共只有三个年轻人，也都戴着手铐。银楼店胖老板被关在另外的号子里去了。家霆关进来后，通过同难友交谈已经知道：三个年轻人是从叶县青训班[1]里逃出来又被捕的，都上过刑了，据说可能要送回去。

家霆心里纷乱极了，再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奇特得不可思议的遭遇，再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蹲进监狱。他想起了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狗特务。先是气愤，怎么这里的特务也这样横行霸道？世道也太黑暗了！接着，又着急，急的是在约定的时间、地点，舅舅找不到我怎么办？爸爸身体和精神都不好，等着不见儿子回去也不知自己的儿子在哪里又怎么办？接着，又想：狗特务会把我怎样呢？会乱加罪名？会吞没金锁片和金镯？会用酷刑折磨我？……这些坏蛋什么坏事做不出来？越想越可怕，越想越不安。他觉得这一向由于所见所闻沉淀在身体里的不平与愤懑，像炸药似的在一定的热度下要爆炸了。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想得很多，也很杂乱。忽然，一片忧国忧民之心充塞胸臆。他想：离开沦陷区后，一心指望参加轰轰烈烈热火朝天的抗战，一心指望看到一片光明灿烂充满欢乐的景象，何曾想到完全是失望。这样的政府领导抗战怎么能够迅速取得胜利？即使抗日胜利了，腐败黑暗到这样又怎么办？它能救中国吗？它能使中国富强吗？它能使中国人幸福吗？

想到这些，他更痛苦了。

终于，他觉得决不能听任特务暗害或者虐待。想来想去，决心唬一唬这些特务了。此时此地也只有唬一唬他们是惟一的方法了。其实，刚刚关进来之前就该用这办法的。但现在也还不迟。爸爸到底是有地位的人，现在只有抬出爸爸来解救我了。

家霆挣扎着站起身来，走到牢房的木栅栏前大声对着管牢房的一个当兵的叫嚷：“喂！过来！叫你们的稽查处长来！对他说，我找他！”

当兵的走过来，朝他瞪眼，吼他说：“滚你妈的！乖乖坐一边去！”他以为家霆开玩笑。

家霆狠狠瞅着他，说：“你知道少爷我是谁？你知道我父亲是谁？你们乱抓人，把我抓来了！我要找蒋长官和汤长官跟你们算账！你快给我通知你们稽查处长来。不然，你吃不了兜着走！”

当兵的挺着胸膛，立得笔直，半信半疑，见家霆那股认真劲儿，想了一想，忽然转身带着小跑走了。

一会儿，先前抓家霆来的镶金牙的高个儿来了。家霆一拳打得他不轻。他头上贴着块纱布，此刻仍旧弹眼竖眉地对着家霆怒气未消，龇牙吼着说：“怎么？进了大牢还要蹦蹦跳跳？小心老子剥了你的皮！”

家霆鄙视地瞪他一眼，说：“我得跟你直说，你抓了我要是再不放，过一会儿准有人来找你们！实话告诉你吧！我父亲是中央要人，他跟汤长官是至交，我们来洛阳是要找蒋长官派汽车送我们去重庆的。你要是放了我，刚才算是闹了一场误会。要是不放，等着吧！看是你治了我还是我治了你！”

他一番话，掺了许多水，听来却不像假的。高个儿特务有点傻眼，转转眼珠，咂咂嘴，觉出滋味来了。不信吧，怕出事；信吧，怕上当。上下打量着家霆，见年轻人的相貌、风度、服装都像是那么一回事，拿不定主意，掏出香烟来抽。冷冰冰像根旗杆似的挺立在那里。

家霆趁热打铁，说：“怎么样？你想栽赃害我，可办不到！你把我的金饰还我，马上放我，就不计较。刚才的事一笔勾销。因为我也打了你。要是再把我关在这里受罪，绝不饶你。”

高个儿心里吊桶七上八下，闷闷抽烟，仍不做声。

家霆干脆说：“怎么？不信？那好办，你陪着我，我打个电话到一战区长官部去找我蒋伯伯！我告诉他我跟我爸爸来了，我给抓到稽查处大牢里来了，你看看他怎么办吧！”

家霆心里确实想好了，如果准许他打电话，就一定这么办，找蒋鼎文，自我介绍一下爸爸，告这特务一状。事出无奈，只能这么办。他估计，真的打了这个电话，蒋鼎文绝不会站在小特务一边，一定会让稽查处释放我的。

他话说得真，高个儿特务不能不信，还是犹豫不决，硬着嘴龇着金牙说：“也许，你是这么一回事儿！可是，你买卖黑市黄金，又有政治嫌疑……”他是想找借口卸罪，在胡乱编造罪行了。

家霆冷笑：“栽赃陷害！我可不怕！”他追逼高个儿说：“你放不放？”

高个儿仍没拿定主意，却没料到，脚步声响，踢踢踏踏，有几个人来了。家霆转脸张望，只见当头走的是个黑黄脸皮的军人，后边跟着的是舅舅柳忠华。柳忠华身后，又跟着几个稽查处的军人。一看模样，就知是为什么事来的。

家霆喜悦地高叫：“我在这儿！”

镶金牙的高个儿特务试出滋味来了，惶恐不安，像矮了一截，鬼影似的缩到一边去了。

柳忠华过来了，挺有架势地说：“快把人放了吧！”又对家霆说：“我到一战区司令长官部找蒋长官，他不在，遇到厉筱侯秘书长，他给这里打了电话。”

牢门开锁了，家霆手中的手铐也取掉了。家霆浑身舒畅，高个儿特务悄悄溜掉了。家霆想：唉，在这种黑暗的世道里，幸亏还有点特权能解决问题。不然，又怎么办？但又想：可是这种特权值得骄傲还是值得惭愧呢？看到同牢房关着的三个年轻人都仍戴着手铐蹲坐在潮湿的稻草上，他心里的舒畅顿时又变成了沉重。

黑黄脸皮的中年军人未开口先笑地向家霆表示歉意，说：“啊哈，委屈了！委屈了！事先，也不知道。多包涵吧！”

家霆向柳忠华说：“锁片和手镯都给他们拿去了！”

柳忠华说：“已经交给我了。”他同黑黄脸皮的军人握手，对家霆说：“走吧！我们走！”

两人心里一样，都觉得稽查处像个肮脏有血腥味的炼狱，要赶快离开。走出有卫兵站岗的稽查处大门，满头大汗地走在阳光下，柳忠华将停在门首的自行车开了锁推着说：“家霆，上车，我带着你，边骑边说。”又问：“伤不重吧？”

家霆说伤不重。时间不早，两人怕童霜威着急，骑车从原路匆匆赶回彭婆镇。

家霆兴奋地问：“舅舅，您怎么会突然来到的呢？”

柳忠华被太阳晒得红黑的脸上有忧郁的影子，像是遏制住烦躁地说：“我去找两个熟人，结果，才知都早被逮捕了。时间还早，我决心找你，找到银楼店，听说你出了事。我很着急，想：只有抬出你爸爸来解决问题了。我觉得去找稽查处未必有用，决定干脆找第一战区长官部。虽知你爸爸同蒋鼎文不熟，但顾不得了，假定是你爸爸的秘书，我去说是找蒋鼎文，蒋不在，去西安了，我就找他的秘书长厉筱侯[2]。厉是蒋鼎文的智囊。听说蒋鼎文与汤恩伯在河南唱对台戏，都怕有地位的人说他们的坏话，都拼命在礼贤下士、扩大影响。这种小事找他，当然一个电话就解决了问题。厉筱侯还说明天要派汽车到彭婆镇接你爸爸和我们到洛阳并送我们上火车去西安。我也推辞不得。我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事情就是这样。”

家霆恍然大悟，说：“可是金子没卖掉怎么办呢？”

柳忠华轻捷地骑着车绕避过迎面来的一些灾民，说：“好办。明天托厉筱侯派人去卖掉就行了！何必非要在这里自己去卖呢！”他问：“你左边脸上都肿了，给打得不轻呢，疼吗？”

家霆那双眼睛的两道阴影中，浮现出一种似乎是在想着一些很不使他愉快的往事，说：“都是些皮上的硬伤，我经受得住。是两个特务，要是一对一，我准打得他趴下求饶。”

柳忠华笑笑，说：“匹夫之勇！”

家霆只好也苦笑，叹口长气。他觉得抗战以来，遭遇奇特，见闻很多，这场战争在潜移默化地处处给自己启示和思考，说：“是呀，靠自己一个人我确实感到无能为力。我独自离开了那个可怕的监狱，可是恐怕还有不少无辜的好人还关在里边。因为关的是我，所以放了。如果我没有这样一个爸爸呢？不也仍关在里面吗？真是暗无天日啊！”他不能不又想到和他同关在一个牢房里的三个青年。他将三个青年的情况告诉了柳忠华。

柳忠华语调沉重地说：“你能想到这点，这次牢就算没有白坐了！”他明白，中国正在抗战，战争给人种种考验。这场战争使有些人的灵魂破裂，也会使有些人在战争中分化、聚合，为国家民族前途奋斗。人的灵魂中的某些东西会毁灭，但某些东西也会萌发、再创造。从这点来说，战争——这个人类互相残杀的怪物，却成了一种催化剂。

只听家霆热情、激动、坦率地又说：“还不仅仅想到这一点呢！我在牢里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是这个国家和这个政府，越想越痛苦。”

柳忠华很注意地听着，放慢了车速，拭着汗说：“你是怎么想的？”

公路上日光强烈，路侧依然同他俩去时一样，经常看到逃荒要饭的难民拖老带小蹒跚地走着，满目凄凉。

家霆真挚、严肃地说：“唉，我想：这样的政府领导抗战怎么能够取得胜利？我又想，即使将来抗日就算是胜利了，这样的一个腐败黑暗的政府它能救中国吗？它能使中国人富强幸福吗？中国应当向何处去呢？”

柳忠华骑着车，从家霆的语气里能想象得到他的表情，喝彩地说：“家霆，这场战争暴露了种种社会政治和经济生活上的问题。你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有思想了！你的问题想得好，想得深刻！你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没有？”

家霆直率地说：“当然回答了！我的答案是它不能！”

“那怎么办呢？”

“我还没有想好！”家霆坦率地答，“您说呢？”

柳忠华骑着车回头看看家霆，见家霆的脸上稚气和秀气少了不少，现在经过一路上的风吹日晒以及艰难遭遇，脸上变得坚强有力了。他朝前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地说：“你就继续从生活中去寻找答案，再去想！想想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人生？想想谁能救中国？怎样才能救中国？通过自己亲身经历和大脑想过的事，每每比人家告诉你的要印象深刻而且正确得多！”

晚霞火烧似的红得耀眼，朵朵的云都像是在炽热地燃烧。他们俩轮流骑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彭婆镇。

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的司令部设在洛阳西工第九营房。蒋鼎文的秘书长厉筱侯是个很会替蒋鼎文交际应酬的智囊。第二天上午，果然派了一辆小汽车到彭婆镇来接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一起去洛阳，并且给安排在专员公署里摆设讲究、挂着雪白圆顶朱罗纱蚊帐的上房中住宿。来接童霜威一行的是一个方脸的很注重仪表的邢副官，浙江人，恭恭敬敬，讲究礼貌。

刚住定，厉筱侯亲自看望童霜威来了。

童霜威由柳忠华和家霆陪同一起见了厉筱侯。他听说过厉筱侯这个人，知道是蒋鼎文的亲信，参与蒋的机密，蒋鼎文有事都喜欢找他商量。现在见面，寒暄既罢，见厉筱侯穿了白绸长衫，虽有点官僚模样，但长得面目清癯，讲话又轻又慢，待人温和，未言先笑，倒颇感到亲切。向他道谢了释放家霆和派车接来此处的事，厉筱侯却一再致歉，说是事前未能知道，很失礼，很对不起，并说午间要设宴给童霜威接风洗尘。接着，同童霜威闲谈起来，问童霜威有什么要求。

童霜威讲述了自己从上海脱险要去重庆的情况，说是希望今晚就能启程西去。

厉筱侯介绍情况说：“陇海路由洛阳到郑州的东段，路轨早拆掉了。西段的情况是由洛阳可以安排坐火车到灵宝，时间是一整夜。但距灵宝一里的大铁桥被日军打了两千多发炮弹早轰毁炸断了，火车不能通行。由灵宝到常家湾有三十里路要徒步走路。常家湾有装运煤炭和铁路器材的列车，冒着敌人炮火闯过潼关。太危险，人不能搭乘。所以到常家湾可以骑牲口经阌底镇、潼关到华阴。由华阴就可以上火车经西安到宝鸡，然后由宝鸡入川。”他客气地说：“可以派个副官陪送到华阴，请放心。但既已来了，应当休息几天再上路，何必如此匆匆？”

童霜威谢了他，两人又摆谈起来。

厉筱侯问起到河南的观感。童霜威直言不讳地说：“河南灾情太重！令人目不忍睹，但还照纳粮课，军纪又坏，怎么得了？”

想不到厉筱侯揉着脸口气轻慢，不断点头，说：“啸天兄看得极准，说得极是。汤恩伯治军无法度，军纪废弛。河南的事，蒋铭三[3]长官以大局为重，总是相忍为国，但完全无用！召集会议，汤不来参加；打电话去，汤也不接。确实很不像话！”

童霜威在界首时，听褚之班说过蒋鼎文与汤恩伯不和的事，没想到情况比自己估计的严重得多。从厉筱侯的话里，就已听出蒋、汤二人确实已经闹到了不能见面的程度了，心想：这样还怎么抗日？不由叹了一口气，说：“是呀！听说老百姓有的讲：‘不愿日本人来烧杀，也不愿汤恩伯的军队来驻扎！’实在令人痛心。”

厉筱侯摇着折扇，点头说：“汤恩伯的部下，借口防谍，凡所驻扎的村庄，妇孺老弱可以留下，成年男子一律迫令离村往别处寄宿。村中粮食、牲口及细软也不许外运。壮年男的既去，妇女、财产就一任驻军支配了！所以民怨沸腾。而汤恩伯恣戾骄横，眼睛长在额头上。谁向委座告他都无用！铭三长官要辞职，委座又不准。于是，一切只能维持现状。”

童霜威明知蒋鼎文也不是好货，但更明白最高当局一贯作风就是鼓励他的部下将帅不和，便于分化控制。觉得厉筱侯讲的话纯粹是偏袒蒋鼎文攻击汤恩伯，目的在于希望我到重庆后，给蒋说好话，给汤说坏话。暗想：我才不想介入你们的老虎打架哩！心里却着实担心河南的大局与灾情，不禁忧虑地说：“唉，别的办不到，河南灾民嗷嗷待哺，赈济事业总该是要办的。不然，死亡人数必然要与日俱增。就怕日寇趁机进攻，局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厉筱侯点头笑着说：“啸天兄说得中肯。省政府的报灾电早已拍到中央，可是中央认为是谎报滥调，严令河南的征实不得缓免。现在终于派来了查灾大员。查灾大员有一个同蒋长官私交颇好，他同啸天兄你也是老熟人。今天中午，正拟设宴给啸天兄和他一同接风，大家也好叙谈叙谈。”

童霜威听了心里先是难过，想：赤地千里，哀鸿遍野，人已饿死这么多，现在才派人来查灾，这真是急惊风碰到慢郎中了！又听说查灾大员是老熟人，不禁问：“是谁呀？”

厉筱侯说：“毕鼎山毕委员呀！”

童霜威心里一怔，立刻不悦，心想：天下如此大，可又如此小！眼前顿时出现了毕鼎山那拔顶的脑袋，脸上疙疙瘩瘩的粉刺，嘴里叼着烟斗，一口湖北口音……想：真是冤家路窄呀！谁料想今天会在此地与他相逢呢？战前在南京中惩会时的许多往事立刻都呈现在眼前，当时从中惩会和司法行政部被排挤出来，都同这个脸上带笑工于心计的C.C.干将分不开的呀！这个毕鼎山，正经的事办得拖拉、马虎，有利可图的事从不放过，是个财迷心窍的污吏。虽去法国留过学，学会的只是跳舞、玩女人。西装穿得笔挺，皮鞋擦得雪亮，像个新派，偏又十分迷信星相巫卜。河南这么大的灾荒，派这个浑蛋来查灾，岂不是拿人命开玩笑！想到这里，心里生气，又想：他来，一定对人不会说我的好话！但观察厉筱侯的表情、态度，似乎也觉察不出毕鼎山挑拨的痕迹，才又定下心来，说：“啊，他还在中惩会吧？”

厉筱侯点头说：“是呀！这次来的查灾大员，有监察委员，也有中央惩戒委员，还带了一些随员来查灾。昨天刚到，昨晚省府已经宴请过了。日内他们拟到有些地方转一转。毕委员的新夫人是留美的，据说同蒋夫人关系密切。他同铭三长官在西安见了面，他们是有私交的。铭三打电话来让我好好接待。我今晨偶然同他谈起你，才知你们是老熟人。中午便宴，就我们三个，没有外人，正好畅谈畅谈。啸天兄，你见到的情况也正好向他讲讲。”

听说毕鼎山有了留美的新夫人，并且同上头扯上了关系，童霜威不禁诧异。毕鼎山原来的太太是湖北人，战前在中央政校受过训的，是死了还是离婚了？童霜威明白，厉筱侯是要他在毕鼎山面前讲讲汤恩伯的坏话，但不想同毕鼎山见面，推辞道：“筱侯兄，天热，旅途劳顿，我身体又不适，怕吃油腻，外加今晚又要上路。我看，中午的事就免了吧！”

推三阻四，厉筱侯一定坚持。最后，童霜威仍只好答应赴宴。

中午时分，柳忠华和家霆在专署住处，由厉筱侯派的邢副官陪同吃饭，招待得很丰盛。家霆在吃饭时，将金饰取出，托邢副官代为卖掉。邢副官一口应承。童霜威则早早就由厉筱侯派车接去赴宴去了。

原来，酒宴并不设在司令长官部，是设在洛阳东郊十二公里处的名胜白马寺里。

童霜威到达时，毕鼎山已经先到了。天气炎热，他未穿西装，脱了白绸长衫，身穿一套白夏布短衫裤，手摇纸扇，气色盈和，颇为潇洒。数年不见，脸上粉刺依旧，不但未见老，反而发了胖，显得滋润了，要不是挺出了肚子，该说是变得年轻了。见到童霜威，他亲热地握住手，挺胸腆肚，连声说：“啊，啸天兄，你老了！你老了！”一股做作劲儿，使童霜威感到肉麻。

白马寺据传是中国第一座佛教庙宇，建于东汉，背负邙山，南临洛河。寺院大门口甬路两旁对立着两匹石马，古刹黄墙，茂林高塔，风景幽美，只是天太旱，树木叶片稀落，蝉声也极少。

酒宴，设在毗卢阁旁的一个小院树荫下，大树葳蕤。虽然雕梁画栋已经褪色，石板缝中长着青草，朱颜剥落的廊柱间结着蛛网，但布置了些大盆兰花、金鱼草、海棠之类，环境依然宜人。外边烈日下地皮晒得滚烫，这里倒还凉爽。散列着一些藤椅，茶几上摆设着鲜果之类；一只红木圆桌，几只蓝花圆瓷凳，已经放好杯箸，用绿纱罩罩好一些冷盘。一套孔雀蓝的餐具特别讲究：葫芦式的酒壶，白玉雕花的双环酒杯，闪烁着奇光异彩。一些穿军便服的副官、勤务兵，加上两个涂脂抹粉的女侍在旁侍候。有的摇扇驱赶苍蝇，有的随时递上洒了花露水的手巾把给客人擦手擦汗。

童霜威同毕鼎山寒暄了几句，厉筱侯请他在藤椅上一起坐下。勤务兵来致茶敬烟。

厉筱侯说：“啸天兄，天气热，知你怕吃油腻，毕委员也说近来油腻吃多了，所以决定在洛阳名胜白马寺里大家聚聚，办点素斋，请大家尝尝。”

一张紫红的木案上放着许多拓下的碑文，毕鼎山在一张一张翻看，看来，是厉筱侯送他的东西。毕鼎山的脸上陡然较从前多了一重自尊自贵的矜持神色，可能是被特派来作救灾大员使他这样的吧？童霜威放眼过去，见毕鼎山看的是一张元代碑刻，摇头摆尾地在欣赏。

厉筱侯正在一边介绍白马寺的来历，说：“东汉时，汉明帝梦见一个顶有白光的金人在宫殿内飞行。醒来说梦，朝臣说这是西方的神，其名曰‘佛’。明帝就派人去西方拜佛求经。派去的人到了大月氏，正好遇到了传教的大竺高僧迦叶摩腾和竺法兰，便邀二人来京都洛阳，并为两位高僧建造了白马寺供他们讲经。”

毕鼎山一边衔着烟斗欣赏一张碑拓，一边挥扇问：“为什么叫白马寺？”

厉筱侯介绍说：“传说从大月氏驮运佛经、佛像来的是白马，所以叫白马寺。”又说：“等一会儿，我们可以到天王殿、大佛殿、接引殿等各处看看。山门内东西两侧还有两位高僧——迦叶摩腾和竺法兰的墓冢。大雄宝殿内的三世佛、二天将、十八罗汉都值得一看。”

童霜威见毕鼎山身为救灾大员，来到灾情严重的河南，摆出一副悠闲而欣然自得的架子，似乎是来游山玩水研究名胜古迹的，很不顺眼，心想：这个官僚！攀附C.C.，现在又攀得更高了！只可惜河南灾民碰到这样一位救灾大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心里有气，闷声不说话，只是挥扇，身上仍不断冒汗。

只见勤务兵捧了几个大西瓜来，两个女侍将用刀切开的一牙牙红瓤西瓜，用盘盛了娇滴滴地端上来请用。

毕鼎山脸色红润，看得出他营养富足、血脉旺盛。他坐着藤椅，压得身下的椅子“咯吱咯吱”响。大口咬着西瓜，鲜红如血的西瓜汁顺着嘴角滴淌下来，夸赞道：“旱年的西瓜确实是甜！好！在重庆可是吃不到的！”一牙西瓜只咬几大口心子就放下了，再换一牙吃，讲究得很。

童霜威也吃着西瓜，忍不住叹口气说：“瓜确实是甜，只怕河南产瓜的地区已经都旱得结不成瓜也缴不出钱粮了吧？”他说这话时望着厉筱侯，其实话是说给毕鼎山听的。

厉筱侯是个精明人，脸上平和，微笑未答。毕鼎山听出童霜威话中的含意来了，辩解地说：“啸天兄，你是刚从沦陷区来，形势恐怕不甚了了。你一定以为河南灾情十分严重，其实灾情确有，倒也未必像你想象的那么厉害。河南历来地瘠人贫，自古迄今，有灾之年百姓艰难，无灾之年，百姓也艰难。抗战已经五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抗日嘛，出人出钱出粮是公民的义务，主要应怪日寇侵略，铁蹄践踏，炮火横飞，造成了田园荒芜，百姓流离，偏偏又来了些天灾，外加奸商投机取巧，囤积粮食，放剥皮钱，就给政府增加了困难。我们此番来豫，是来作全面考查的。以偏概全不行，吵吵嚷嚷也不行，只有仔细慢慢调查，才能有正确结论。自古救灾无善策，何况有战争！此事难矣哉！中国地大人穷，连菩萨也是难当的，何况凡人！哈哈！”

童霜威听他一番谬论，肚子都要气破了，说：“鼎山兄，河南灾情与百姓的困苦自然同日寇侵略密切有关，但照你的说法，似乎河南的灾情并不十分严重，你下去看了没有？我是从界首步行来到洛阳的。一路上，逃荒的人络绎不绝，卖儿卖女的见到不少，人与人相食的情况已经发生，饿殍处处，赤地千里，确是人间地狱。不但天灾严重，更有十分严重的人祸。”他本来想提汤恩伯的名字，这是厉筱侯所希望的，但又一想：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就未提名了，接着说：“只怪日本人，只怪老天爷，只怪奸商，我看是不全面的。你的责任很重！在这白马寺名胜地乘凉吃西瓜，是看不到灾情的！饥民对你们抱着极大希望。不能再慢吞吞考查了！应当赶快请中央拨大量赈款和救济粮来救灾！也应当赶快建议停止向河南人民征粮征丁了！”

毕鼎山听得出童霜威话中的不满和不快，将块咬剩一大半瓜瓤的西瓜扔在地上，接过女侍递来的洒了花露水的雪白毛巾擦手拭嘴，脸上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说：“啸天兄忧国忧民，钦佩之至。但河南很大，你也没有都去看一看，这也就是我先一会儿说的以偏概全了！你可能不知道，豫省今年之征实征购，进行颇为顺利。据省田粮管理处负责人说，征购情况极为良好，各地人民均罄其所有，贡献国家，试想，如果真正如你所说的人间地狱，征实征购能顺利进行吗？老兄何必过分杞忧？”

童霜威心里气得像噎着一块巨石，知道同毕鼎山争辩，完全徒劳。此人历来固执得很，他那颗心早就结了一层厚茧，是个麻木不仁的家伙！只好忍住气停止吃瓜，也接过女侍递来的白毛巾拭手，闷不作声，抬脸看着一棵荫翳莽莽的古松。那亭亭的枝盖在旱天依然葱茏，给人一点绿色的舒适之感。

只听毕鼎山得意地又叼上烟斗挥扇扇风，说：“这次来，在西北公路上，汽车路过秦岭陕西留坝县庙台子，那里有张良庙，依山傍水。由山脚蜿蜒而上直达山巅，海拔二千多米，有楼阁亭殿、廊厅屋舍一百数十间。登临览胜，妙不可言。殿内有留侯张良金身塑像，我在那里焚香求签。得到一根上中签：‘嘉谷如珠稗草青，桑柘阴阴遮小径。看遍天涯千万里，奇卉异花春色新。’解曰：‘求名迢迢，病保无凶，婚姻匹配，媒妁相从，年景大熟，官运亨通。’我觉得这签上说的真准！一二句指的是河南目前有灾，第三四句写的是灾情并不可怕！我看指的是明春就可以否极泰来，年景大熟了！你们解解，是不是这么个意思？”说着，用右手捻掐着脸上疙疙瘩瘩的粉刺。

厉筱侯连连点头，敷衍奉迎地说：“是啊是啊，我看这签是有这么个意思。”

童霜威记得那年西安事变，毕鼎山在南京花了三十块大洋在夫子庙请瞎子徐半仙给老蒋批了个命，说老蒋一定能逢凶化吉。后来，老蒋果然从西安脱险回来了。从那，他当然更信星相这一套了。但现在，他以救灾大员身份来豫，不去体察民情巡视灾区，却视而不见地胡说什么灾情并不严重。而且迷信求签，认为明春可以否极泰来年景大熟，怎么得了？……心里一肚子不受用，又觉得同毕鼎山抬杠也无用。自己刚从沦陷区来，得罪他也大可不必。但要自己附会他去胡说八道，心里也不愿意。因此，闷声不响。

厉筱侯见空气不太融洽，毕鼎山似有不悦，马上说：“来来来，我们边吃边谈、边吃边谈吧！”他张罗着请毕鼎山和童霜威都在圆桌上坐了。好在是圆桌，也无所谓首席了。他自己在下首陪了，叫快点上菜、斟酒。

酒菜都好。童霜威一直没有说话，毕鼎山也没有说话。只听厉筱侯在那里讲些洛阳城的名胜古迹传闻轶事消遣：什么西城外面的周公庙呀，西晋石崇的金谷园呀，唐朝李德裕的平泉别墅呀，北宋邵康节的安乐窝和司马光的独乐园呀……他说得无味，童霜威也听得无味。

毕鼎山夹着冬菇吃，忽然问童霜威：“啸天兄，沦陷区的情况怎样？”

童霜威简单将情况讲了一下。

毕鼎山嚼着腐竹忽然又说：“啸天兄，好像还是在三年前的这时候，我们在重庆，听说你落水了！哈哈！”

他话未说完，像留个尾巴。童霜威心里明白：是对刚才那种不快的报复。面对暗箭，心里气恼，生硬地说：“我衷心拥护抗战！此次是脱险归来，并非附逆归来！”

毕鼎山用手搔搔拔了顶的秃头，哈哈笑笑，面呈讥讽之色，说：“是啊是啊。可是那时候，汪逆精卫在上海召开什么‘六大’，重庆报纸上确实登了那批落水附逆的伪中委名单，标题是‘一张狗名单’！哈哈……”

见他近乎当面辱骂，语气讽刺，有一种不露锋芒的老成和工于心计的狡诈，童霜威只觉得心里冒火，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沦陷区三年多，遭遇到那么多曲折坎坷稀奇古怪的经历，自己苦苦用了韬晦之计，拼着一死，才得脱险。到重庆以后，如果原来的政敌都像毕鼎山这样来看待自己，误解难免，传闻难辩，岂不可恨！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悲哀，却又觉得于心无愧，脚正不怕影斜，因此理直气壮地说：“张睢阳[4]有诗说：‘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我这人讲的是民族气节，决不偷生。敌伪盗用名义，其心可诛！我在上海从未参加过他们的任何会议！”

毕鼎山轻酌慢饮，喝了几杯酒，脸色潮红，仍在大口吃着盘里的素什锦，笑笑说：“是啊是啊！我听谢元嵩说过，听他说过……”

童霜威心里既惊又气：谢元嵩？谢元嵩在参加汪伪“六大”后，因为分赃不均等原因，忽然离沪去港转赴重庆。这个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变化莫测的人物！他不但真的落水附逆过，还陷害了我！可是当我被监视软禁时，他却自由自在地到重庆了！真是一笔糊涂账！他到重庆当然是为自己洗刷的。可是他会说我些什么呢？当然是不会说我什么好话的。这么想着，浑身冒汗，问：“谢元嵩说了我些什么？”

毕鼎山摇摇头，自顾自地举杯喝酒，若有深意地说：“时间长了，我也记不得了！哈哈，来来来，啸天兄，大驾不是要到重庆吗？来来来，我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顺风！”

厉筱侯是个见貌辨色的人，也在一边鼓动着喝酒干杯，连说带笑打圆场。童霜威窝着一肚子火，感到头晕、血压高，却又不能不举起杯来。他明白：毕鼎山也并不想过分刺痛打击他，只是为了报复点了他一下，意思到了，就想鸣金收兵了。但毕鼎山这一撒手锏也真厉害，使童霜威情绪烦躁，心绪不宁，几乎难以终席，更加憋着气不做声了。等到酒席上的菜大致上完，端上了甜菜冰糖红枣莲子汤和橘瓤银耳羹时，童霜威就推说天热头晕，身体不适，起立告辞。厉筱侯命副官派车送他回住处。当他同毕鼎山握手分别时，发现毕鼎山打着饱嗝，握着他的手，又亲热得十分肉麻了。

他对毕鼎山的这一套是早就熟悉的。战前在南京，那时，毕鼎山之流将他排挤出中惩会时，面上也始终是同他握手言欢的。

童霜威因过度疲乏，加上同毕鼎山见面引起的不快，造成了血压、心脏的不适，服了药，找了医生诊治，在洛阳休息了几天，才继续起程。

空气中散布着火车头煤烟的焦臭，绿色的信号旗摇晃，火车鸣响汽笛。晚上，由洛阳往西开出的火车轰隆轰隆驰往灵宝。

怕空袭，实行灯火管制，车站一片漆黑。只看到车头上升起的一团团白色的蒸汽化为长龙，随风飘向后边。

童霜威、柳忠华和家霆三人由厉筱侯派的那位浙江籍的很注意仪表的邢副官带卫兵送上的火车，在一节公事车里占了一间包厢。临走，厉筱侯说是临时有紧急公务，未到车站送行。童霜威猜测，很可能是毕鼎山说了些什么坏话，也可能是那天中午吃饭时未曾满足他的意图攻击一番汤恩伯。虽不想计较，心里总不愉快。好在有邢副官伴送，觉得还差强人意。

陇海铁路，有人说它在灾民心目中好像是释迦牟尼的救生船，灾民盲目地以为登上火车向西就能离开灾区逃到乐土上去。车站附近，铁道两侧都住着灾民。有的在几尺高的土堆上挖了洞藏身，有的是露天搭点小棚居住。满眼是破破烂烂既像人又像鬼的男女老少。当火车停在站上要开，灾民们就蜂拥而上攀爬到火车顶盖上挤在一起。喧闹的嗡嗡的人声，夹杂着连珠炮似的吵骂声，充塞耳朵。手持短棍的警察大声吆喝驱赶，婴孩在放号啼哭，处处有喊声和呻吟声响彻在酷热的夜空中。

这列火车除掉童霜威等坐的一节公事车外，全是没有顶盖的货车或闷罐车。货车上，有的装的是堆得高高的牛皮。挤到牛皮上边蹲着的人多得像爬在蜂巢外的蜂群，随时好像能被风吹刮下来。

火车在关中大地上向西奔驰，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孔隆孔隆”震撼着两侧瘠薄的黄土坡岭和瘦骨嶙峋的山峦。车窗外，是黑黝黝的原野，偶尔有点灯火，像游荡的萤火。

童霜威和家霆从车窗外望，不禁同时想起了抗战爆发那年从武汉到广州途中坐火车的历程。那次途中，金娣被炸死在坪石站的竹林旁。想起这，家霆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欧阳素心和在上海的银娣。经历了抗战以来这五年颠沛流离的人生历程，这次目睹了中原受灾害煎熬的大地苍生，家霆感到情思被战祸侵扰。这宇宙和大地该祈求和欠缺的只有一个愿望，这愿望就是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他感到自己力量的荏弱无力与内心的寂寞痛苦，看到这些自己无力扭转和改善的惨状，他让无声的叹息像惊雷似的在心上翻滚。

经过了一个整夜，从瞌睡中苏醒，醒来又打瞌睡。天明时分，火车到了灵宝。这里离陕西省已经不远了。灵宝大桥被日寇炸断了，火车到此为止，须步行三十里路到常家湾。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随邢副官一起下了火车，已有四个兵士牵了马在站上迎接。童霜威心里明白：从此向西，经过潼关要到华阴才能再上火车西行。而由此过潼关是目下陇海铁路上最艰难困苦的一段。

难民这一带似乎更多，火车站里外，布满了河南口音伸手乞讨的灾民。

童霜威不禁叹气说：“唉，怎么这么多灾民呀？”他不能明白：毕鼎山难道一路上竟视而不见？

邢副官身材瘦长，有一张一本正经、深思熟虑的方脸，用浙江官话介绍说：“到这里的灾民，大部分盘川钱已经用光，火车交通又断了，只好流落乞讨。这里买一个标致的十四五岁的姑娘，只要花一百多块就行，有秘密的人肉市场！”

灵宝火车站屋顶洞穿，墙壁上全是弹洞，都是日寇大炮、飞机轰毁的。车站有便衣人员在进行检查盘问，也有军装邋邋遢遢的兵士检查物件，翻箱倒箧，兼带抄身，连女客也不放过。还有将女客带进近旁屋子里去抄身的。有的人经过检查就被扣押起来。

邢副官和几个接到电话牵马来迎接的兵士陪童霜威等走出车站去。人未盘问，物件未受检查。

柳忠华问邢副官：“这里为什么查抄得这么紧？”家霆注意到舅舅眼神中那种警惕性。

邢副官说：“有的奸商装成难民夹带鸦片，也有奸商雇灾民给他们带鸦片的，将鸦片塞在肛门里的也有。要钱不要命！此外，稽查处也在执行特殊任务！”

出了车站，童霜威、柳忠华、家霆和邢副官一起上马，所带行李物件都携带在马背上，由四个兵士每人牵一匹马沿陇海路一侧的大车道向西走去。几个兵士带了水壶和作干粮的馍馍。中途有时在高处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影，对岸有高高的塬头，深深的沟壑，起伏连绵，也可以看到黄河两岸淤出了大片河滩。河滩辽阔，河水在中央河道里汹涌澎湃，水上掀起浪花，卷起漩涡，黄得像泥浆，潺潺地流。太阳光射在上边，发出金子般的颜色，一片黄蒙蒙的。看到黄河，使家霆想起中华民族的祖先最先在这里繁衍、生息，用勤劳和智慧创造出民族灿烂的古老文化。黄河的宽广与气魄象征着民族精神，黄河像负载着沉重的历史在前进。这使家霆血管里的热血在冲荡，他不禁惊叹、沉思，仿佛听到一种无声的召唤。

走走歇歇，傍晚抵达阌底镇。听说阌底镇这些天日寇没有打炮，邢副官建议晚上住一宿，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下。所谓小客店，客房是没有屋顶的。阌底镇，到处是断垣残壁、废墟土丘和灰烬垃圾，所有房屋的屋顶早被对岸日寇炮火轰掉，只有四周残存的墙壁可以挡风。客店老板供给高粱席子铺在地上给旅客席地而卧。怕引起对岸日寇注意，不准点灯点蜡。所好天上有灿灿的星光，可以照亮。天热，大家用凉水洗了脸、擦了身子，童霜威先躺下了，方脸的邢副官陪着他聊天，家霆随舅舅柳忠华出外逛逛。两人逛到开阔处，向远方对岸瞭望，隐约看见黑糊糊的山影隔着宽阔的黄河耸立，影影绰绰似乎能听到黄河的水声。家霆忽然听到舅舅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家霆是很少听到舅舅叹气的，忍不住问：“舅舅，您怎么啦？”

柳忠华挽着他肩膀，语气的冷峭，令人悚然，说：“你在灵宝车站听到和看到了吧？稽查处在执行特殊任务！不少想去陕北的青年，能想得到遍地都是陷阱和罗网吗？”

两人不敢远走，一路谈着又匆匆走回来，同童霜威和邢副官一起躺下来憩息。家霆睡不着，睁眼数着天上的星星，觉得这种没有屋顶的战地露天客店真是罕见，又想起舅舅在瞭望黄河对岸时的叹息，不禁想起了在洛阳稽查处大牢里一同关押的三个青年，心里更加不宁。刚要合眼，忽然听到“轰！”“轰！”震天般响，对岸日寇又打炮了。家霆马上去扶爸爸起身。

邢副官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高声大叫：“不能在此地过夜了！”马上叫起几个兵士让童霜威、柳忠华和家霆一起上马，说：“今夜辛苦一下，闯过潼关去！”

炮声沉闷地轰响，看得到对岸闪动的火光。炮弹飞啸着落在远处，震得灰土狼藉，地面剧烈震动。仓促离开阌底镇后，炮击越来越猛烈，远远仍可看到对岸黑黝黝的夜空下，山峰巨大的身影如同隐伏着的怪兽。炮击的火光在闪耀，炮弹落在阌底镇近旁时，感到大地在脚下震动。

邢副官在马上介绍说：“对岸同蒲路终点风陵渡日军，一直想渡过黄河、夺取潼关、截断陇海路，几乎每天要向潼关打炮。”

天上虽有星星，夜色仍旧浓黑。偶尔能看到萤火虫一闪一闪在四处飘荡。听着炮击，在黄河边古老的道路上行走，感受到的战争气氛特别浓烈。黄河在深夜中，拥着凝重的、沉甸甸的一河黄汤，在苍穹下模模糊糊像巨龙一样蜿蜒着，微微闪着亮光，响着似有似无凄凉呜咽的汩汩水声，能将人引入回忆，引来沉思，引进梦境。

家霆骑在一匹驯服的棕色马背上，颠颠晃晃，想：舅舅说过，在黄河那边，就有八路军在浴血抗日。延安，就在陕北。舅舅说过：国家民族的希望在那边，河的那一边有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只是现在被封锁着，日本人在封锁，国民党也在封锁。那边是什么样子呢？他有一种神秘的感觉。在马背上，经过一段陡峭的堤坝附近，又想：也许抗战胜利了，中国就能变得美好一些了吧？远眺星空下的黄河，马蹄嘚嘚，脚下踩着坚实的黄土地，他仿佛觉得自己是沿着祖先所留下的足迹在走，心头涌出一种无法形容和表达的渴望和向往。……

明天黎明时分能到华阴，可以上火车经过西安到宝鸡，然后转由西北公路由陕入川了。此后一路将比较顺利平坦了吧？黑夜如磐，他在马背上困倦疲乏，艰辛有如登山。听着马蹄声响，走在崎岖的荒径上，有散落的虫鸣在路边唧唧夜语，也偶尔听到蛙声咯咯。离人间地狱的灾区渐渐远了，他心里既有长途跋涉快要步入坦途的欢欣，又有风风雨雨被噩魇折磨触刺造成的痛楚。在静寂中，他的心上充满了祷祝的感情。他似乎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温柔轻巧得像一阵清风擦过耳际，朦胧的黑暗里，看到了那张脱俗、洁白的深镌在他心上的脸。他牵起怀念的情意，感到轻微的晕眩，心事喑哑，不禁心里微喟地低语：“啊，欧阳！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们的童年呢？我们的往昔呢？我们什么时候能再相见？”

[1] 叶县青训班：实际即外界所说的“叶县青年集中营”，汤恩伯自兼主任。

[2] 厉筱侯：当时，蒋鼎文的秘书长姓李。这是小说，故未用真姓。

[3] 蒋铭三：蒋鼎文，字铭三。

[4] 张睢阳：即张巡（709—757），唐开元末进士，天宝中为真源县令，安史乱起，他坚守睢阳不降，壮烈身殉。

第八卷 长江奔腾，山城白雾茫茫

（1942年8月—1942年9月）

抗战时期的陪都重庆，一方面有庄严的战斗，一方面有可耻的腐化。

有人形容当时重庆的政治空气：“是一沟肮脏的死水，春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摘自创作手记

一

漆黑、潮湿、温暖，夜里下着四川常有的那种淅沥小雨，清晰地敲打着屋脊屋瓦。

有蚊虫像轰炸机嗡嗡地在飞。住在重庆上清寺一家中等旅店楼上的客房里，到处有嘁嘁喳喳的人声。家霆内心无限寂寞。重庆夏天酷热早有所闻，没想到八月上旬的天气竟会热得使人窒息。先一会儿，用木盆打了温水洗了个澡。现在，浑身衣裤又都已汗湿。旅店是去年经历大轰炸后重新修建过的。简易楼房，搭在斜坡上，从前面看，是比较整齐的店房，从后面看，却是个用粗毛竹搭起来的危楼。楼梯上非常龌龊，痰渍、烟头、碎纸、积垢都有。二层楼的“国难房子”——竹片和黄泥夹的墙壁，刷上了白石灰。竹片夹壁上开着大窗户。窗户外边是宽阔的走廊。走廊上，可以看到青幽幽湿淋淋的竹枝“噼噼噗噗”地响着雨声。有不知名的虫子在竹根附近哼哼唧唧。向远处张望，可以望见山城一角夜景。点点繁星似的灯盏。附近的路灯因为供电不足，只看到红色的钨丝在暗夜中闪着微光。白天看到的重庆市区脏乱无序的情景，在夜晚，不见了。夜重庆倒是有点迷人的。

桌上，点着陶器菜油灯，油碟子里放着三根灯草芯。家霆坐在一把竹制的旧式太师椅上，倚着临窗的一张竹制三屉小桌，正给欧阳素心写信。

童霜威早早的已经放下蚊帐睡了。他疲乏了。坐私商的长途汽车来重庆，一路抛锚，一路修车。好几次，车子险险从深谷陡岩上翻下去。一路颠簸，一路风尘，使他今天在中午抵达重庆住进旅店后，就感到精疲力竭，血压、心脏都不适了。下午，买了几份报纸阅读，又服了些降压药和心脏药，在旅店里休息。家霆按照冯村的住址去到都邮街找冯村。原来，那地点是个书店——“渝光书店”。冯村是渝光书店的经理兼总编辑。他恰好外出，不在家。家霆等了一会儿，见冯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给冯村留了一张条子就回来了。

回来时，经过上清寺邮局，打听了一下，听说同沦陷区通邮。在皖豫两省交界的界首，皖浙两省交界的屯溪等地，本来都有邮政员工设立的转运站或转运所，即使有战事，也能设法绕过中日两军的对峙地点，将内地邮件运进沦陷区，并将沦陷区邮件运回内地。邮局的人说：“由重庆寄往香港的信也可以试寄，只是有时信件会遗失，不保险。”

家霆觉得这是喜讯。他见上清寺街道上，有家“三六九”汤团铺比较洁静。天快黑时，他带了碗去买了些甜咸汤团，给童霜威和自己当作晚饭。江南风味，吃汤团引起他对上海的一些思念。他决心要给欧阳素心写封信。虽然他不知她的生死存亡。现在，听着爸爸平静的鼾声，又听着轻细的雨声，取出藏在身边带着的欧阳素心留下的“天涯海角毋相忘”七个字的纸条看看，他心潮翻滚，忍不住摊开信纸就提起笔来了。

他觉得好像是在同欧阳素心面对面地亲切谈心。当他写信时，欧阳素心两只好像老是跳动着希望火苗的眼睛，象牙一般光洁的雪肤，黛云一般乌黑的长发，善良灵巧而脱俗的容貌以及慧心纨质、感情丰富的动态，都顿时出现在他眼前。他忍不住要把分别后的一切思念与一切遭逢都用含蓄而使她能了解的语言告诉她。

信，他打算寄到上海环龙路去给银娣，让银娣转给在沦陷了的香港的欧阳素心。他顾不得信是否一定能到达欧阳素心的手上。只要有一点希望，他就渴望把自己的行踪送去，也想通过信件得到她的消息。他更决定一式再抄一封，直接寄往在日寇铁蹄下的香港。双管齐下，也许总能使信到达吧？

信写得这样的长，长得像他这一向走过的崎岖行程。信写得这样的乱，乱得正如同他此刻的纷纭思绪。他在将别后的思念和从离开上海的一路艰辛，过封锁线，跋涉灾区，过潼关，越秦岭到达“天府之国”的情况作了叙述。写得虽乱，感情真实。

他继续写道：

……忠华舅舅同路，到蓉城的第二天晚上，突然提出：“我要走了！……”走前对我说：“到目的地，定会像一路见到的那样，会看到许多痛心事，但也要看到希望在前。战争使该腐朽的东西更腐朽，也引发、刺激了新的生机。能看到这点，就不会消极悲观。”他与我们分别，飘然而去，说：“终有一别，同路到此，我已放心了，就分手吧！”离开舅舅时，我泪雨纷纷，他在潜移默化中使我懂得的事太多！他说：“别哭，以后再见，希望你又有了长进！”爸爸问他去哪里，他没有说。我明白他有自己的事要忙，只好互道珍重。看着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我不禁想起了葬在上海的舅妈。爸爸对他的评价是：“有远见，有真知，有道德修养，讲起话来令人信服。作风正派，与人交往，值得信赖。”爸爸是很少对人有这么高的评价的。少了你，又少了他，我心里又多了一块空虚。我像面对浩渺无边的大海，谛听着惊涛拍岸的声音，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不知哪天才能填补心上的空白。

欧阳，我们互相理解，互相重感情，互相都懂得尊重别人。在一起时，我们心上都闪耀着欢乐之光。美丽的东西，战争能毁掉不少，但它永远不能全部将美丽的东西毁光！要有这种信心。我们的幸福并不缥缈悠远，你在油画上希冀的东西，我们完全可以靠自己去争取。我不能没有你，不能失去你。舅舅劝过我，要我在大时代中，不要沉浸在个人的悲喜中不能自拔，应当使自己的思想感情找到依托，变一人的呻吟为大众的呼声。但我办不到，总是想念你，想得要死。我已经理解到什么叫失去，后悔在过去没有及时留住那不应错过而应留住的幸福时光。我想，惟一正确的道路和办法，是使我俩重新又在一起。现在刚来，一切未定。只要安顿下来，你就来！爸爸也是这意思。那时，我立刻给你写信，我们犹如两条斜线，应当汇在一个相交点上。你一定要答应我这要求……

写到这里，有两只耗子在阴暗的墙角里吱吱打架，搅断了他的情思。家霆“嘘嘘”赶走了老鼠，凝望窗外，烟雨浓密，夜色漆黑，细雨的沙沙声与屋檐的滴漏声同童霜威的鼾声起落跌宕。他心里凄恻，坐在灯前，想起了许多伤心的往事。他用放在油碟子里的一根小竹片儿，剔剔灯芯，使灯火旺起来。刚想动手再往下写信，先是听见下边似乎有人说话，话声里有个熟悉的口音。接着，听见走廊上有皮鞋“橐橐”响，他心里一动：难道是冯村舅舅来了？

站起身来，掩上信纸，走到房门口。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狭窄的竹廊上迎面走来。一点不错，这熟悉而使他感到十分亲切的身影正是冯村！家霆兴奋得心里像打鼓。他下午去找冯村时，那么渴望能见到冯村，结果失望了。回来以后，又是多么希望冯村快来。分别快五年，多少次梦里相逢，现在，冯村终于出现在面前了！家霆激动得眼眶湿润了，颤声叫了一声：“冯村舅舅！”

冯村也认出家霆了，用一种喜悦、热情的声音叫唤他：“啊！家霆！我的小家霆！”他疾步上来，用手拍着家霆的背，瞧着家霆兴奋地说：“你长得这么高大了！街上遇见，真不敢认了呢！”

两人拥抱在一起。在油灯的光辉下，家霆看到：冯村老了不少，眼角多了些鱼尾纹，似乎也胖了一些。脸色黝黑，两只好思索的眼睛也依然光芒闪闪。他穿一条灰色西裤，一件白府绸衬衫，手里提着湿淋淋的雨伞和一只公事皮包。家霆欣喜若狂地朝床上睡熟的童霜威高叫：“爸爸，爸爸！冯村舅舅来了！快醒醒！”

毛竹片编成的竹床下支撑的两只马架“咯吱咯吱”响了。帐子一掀，露出了坐起身来的童霜威的脸。

冯村热情叫了一声：“秘书长！”他放下手中的雨伞和公事包，上前去握童霜威的双手。

在这同时，童霜威也叫了一声：“啊，冯村，你来了！”声音嘶哑，疲劳加上激动，都在嘶哑的声音里表达出来了。他握紧冯村双手，然后，下床来趿上了鞋，取一条毛巾拭着汗说：“唉，‘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1]！武汉一别，流水数年，国家离乱，人事代谢，何曾想到今日在此重相见？”说毕，眼眶发涩，竟落下泪来。

冯村也动了感情，说：“秘书长，古人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2]长期以来，山川相隔，‘孤岛’形势险恶，一直担心您的安全。现在您和家霆万里迢迢，平安抵达，可喜可贺。但中途如果给我来一电报，我无论如何也要启程去迎接的。现在，我已将书店楼上一间房打扫干净，请秘书长和家霆就搬去居住。那里比这里洁净些，生活上也还方便。”

童霜威见冯村的语气态度十分诚恳，同在南京、武汉时一样，点头说：“那好，那好！只是下雨，又已住下了。今晚我们就在此叙叙离情别愫，谈谈各自的遭遇。我也要听你讲讲重庆的情况。明天白天再搬去吧！你看如何？”

冯村点头说：“那也好！巴山夜雨，就在这里挑灯夜谈吧！”

家霆脸上一直在笑，面容舒展，说：“我来泡茶，听你们说！”说完，忙着去洗茶杯、拿茶叶，用开水沏茶。

童霜威坐在床上搔痒，那坦克车似的臭虫刚才叮得他大腿上全是疱块。他端详着冯村，问：“你到现在仍然独身？”

冯村在对面一张竹椅上坐着，笑笑说：“日寇未灭，何以家为？既无合适的人，重庆居也大不易啊！”

童霜威点头又问：“两位老人都好？”

冯村摇头：“都先后在武汉去世了。武汉沦陷，当时我在前方采访，他们也未逃来四川。现在妹妹一家也仍在武汉。”见童霜威听了似乎有些伤感。冯村看着家霆感慨地说：“啊，家霆真的长大了！身材挺拔，气度恢宏，真叫人高兴！”他接过家霆递来的茶杯，对童霜威说：“秘书长！我真想知道你在上海的经历呢！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汪逆在上海开伪‘六大’，重庆报上登过伪中委名单，其中有您，我就不信。后来，果然不见再有您在这方面的消息。收到过您的一封信，内附抄录的《正气歌》，我知道您的心意，当即按您嘱咐送给于右任院长并请他转给中央党部了。一次，偶然见到叶秋萍。我问起他您的情况，他倒说：‘附逆不确，绑架是真。’以后，谢元嵩摆脱敌伪羁绊逃出‘孤岛’从香港来到重庆，我特去看望打听您的消息。但他说久未见面不知情况。”

童霜威听到这里不禁想起在洛阳见到毕鼎山的情景，气愤地问：“谢元嵩现在怎样了？这个王八蛋！我要找他算账呢！”简单讲了上谢元嵩当的种种。

冯村大为吃惊，说：“啊，原来如此！他被打发走了，名义上是奉派去美考察。”

童霜威恨得咬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记得管仲辉在南京时是告诉过他的。管仲辉的消息不假。

冯村接着说：“我一直挂念你们，知道‘孤岛’情况特殊，您滞留租界十分危险，看到那里暗杀绑架层出不穷，时刻担忧，一心希望您早日离开。现在，终于见到了，真是高兴！”

童霜威将在上海的遭遇前前后后枝枝叶叶如实讲了，真像一篇冒险故事，讲得激奋时，面红耳热，讲得悲恸时，壮怀激烈。家霆在一边坐着，有时给爸爸递茶，有时也补充情况。

终于，喝着茶，听着雨，促膝拊掌，将上海时那段曲折离奇但是合情合理的经历全部讲完。接着，在冯村的唏嘘声中，又简略讲了一路上的艰难困厄与河南人间地狱的真貌。

听罢，冯村被一种深沉、博大的爱国热情和匹夫的忠贞撼动了。冯村觉得在童霜威身上，有了大量的与战前同他所接触时未曾发现的东西。是战争给了他变化？他平静地叙述逝去的时光，叙述生与死的搏斗，没有渲染在被敌伪特工总部绑架后面临死亡的过程如何残酷与艰难，但已经足以使听者从他的叙述中看到这种血淋淋的处境而感到痛苦，感到晦暗得透不过气来。战争造成的人生苦难，给了他强刺激，却激发出了他身上蕴藏着的很少暴露的闪光品质。经历过死亡的威胁，他对死似乎已失去了畏惧。他心上似乎涌出了一种要以战胜苦难来取得安宁的姿态来对待和迎接一切不幸。尽管肩负沉重，心情也沉重，他却在用脊梁顶着重负。终于，从沦陷的“孤岛”千山万水踏破险阻来到大后方了。

冯村感动地说：“啊！脱离了虎口，迢迢万里跋涉颠簸来到重庆，真不容易啊！我真想不到今天会突然坐在面前听着您谈这几年的曲折经历呢！秘书长讲的事，太使我激动了！”冯村对柳忠华的情况也极关心，知道柳忠华在成都飘然告别，遗憾地说：“啊，他如果也来重庆了，该多好啊！民国二十六年冬在武汉分手，瞬忽快五年了，很想念他啊！”

蒙蒙细雨，用叹息和呻吟似的凄凉音乐打破了夏夜闷热、抑郁的沉静。

童霜威问：“冯村，你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还好吗？”

夜深沉，雨忽然下大了。雨声淅沥响，黑暗的夜空里，烟水雾气中布满了刷刷的雨箭。

冯村音调里带着回忆，说：“当年武汉分别后，我改行从事新闻事业了，在几个报馆里做过记者和编辑。武汉会战时，到过鄂东前线，到过长沙。后来又到过鄂北老河口五战区，到过山西战场。反正看到光明，也看到黑暗，轰炸、牺牲、伤兵、担架、尸体、血污、溃败，与不屈不挠、视死如归，都搅和在一起。”

童霜威想：怪不得那时冯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消息，听到这里，问：“有人说八路军在华北游而不击，事实是否这样？”

冯村笑笑，喝着茶说：“置身于华北敌后战场，周围都受敌人的包围封锁，即使想‘游而不击’，事实上也办不到。日军的主要打击对象，早就移到八路军身上了。新四军当然也是一样。他们是坚决抗战的部队。能在敌后站住脚扩大地盘扩大力量不靠抗战怎么行？可歌可泣动人心弦的事太多了啊！”说到这里，他忽然苦笑摇头，“这几年，现实教育了我，出于忧国忧民，说了些真话，写了些实况，老是有人想给我扣红帽子。皖南事变后，《中央日报》对中共改称‘奸党’，重庆各学校和机关团体因共产党嫌疑被特务逮捕的就有几十人。其实我哪是什么共产党！我接触的人左中右都有！有理讲不清，我决定不做记者了，筹款办了个书店，股东的面很广。但戴有色眼镜的人仍把我看作是左倾文化人。现在，处境也不佳妙。如今，特务横行，可怕又可恨！重庆大学商学院院长马寅初并不是共产党，敢说点真话罢了！前年底被捕，前不久在国内外舆论压力下，才被释放。但也像你在上海似的，仍软禁在歌乐山大木鱼堡五号他家里。”

童霜威不禁皱眉，想起了战前南京潇湘路的邻居叶秋萍，说：“叶秋萍一定十分得意了？”

冯村严肃地点头：“当然！他是中央执行委员会下设调查统计局的负责人。军统、中统，一属军，一属党，是左右臂，与明代的东厂、西厂相似。现在特务为非作歹，中统就有二十万人以上。老百姓心上都装了暗锁，不愿随便开口。那是我做记者时，一次在个会上遇到叶秋萍，他当面笑着警告我，叫我不要太左。我笑答：‘盯我梢的人是盯错了！你看我能像共产党吗？’他说：‘不像就好！’”说完，笑起来。

雨声转小，黑洞洞的窗外，有腾腾的雾气，似云，似烟。邻室有人在大声叫：“茶房！”

童霜威问起司法界的情况。

冯村尽量详细地讲给童霜威听：“居正住在莲池沟司法院内的公馆里。有一次我去看望他，他叹气说：‘司法行政部本来属于司法院，现在隶属行政院去了。什么五权宪法？司法院是五权中一个空权了！我这司法院长还有什么事可干！’早先人家说司法院是湖北同乡会。现在，司法院全体职工一百七十多人，湖北人只占一半了。那一半，主要都是C.C.的人。因此，上下左右明争暗斗，一塌糊涂。司法现在实行党化！法官训练所从前年开始，受训的都不是原来学法律的，而是中统特务人员，受训后一律派充各省的战区检察官，任务是‘锄奸肃反’，归叶秋萍领导。”

空气里传来熏蚊子的苦艾草的味儿。一缕清香夹杂着苦涩的烟味在潮湿的空气中飘，飘。邻室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童霜威关心地问：“中惩会和司法行政部的情况呢？”

冯村不愿刺激童霜威，尽量平静地说：“中惩会的实权在毕鼎山手里。他同太太离了婚，新太太是个留美归来的基督徒，在励志社当副总干事，据说通天。这条裙带关系最了不起。有人说：《红楼梦》上护官要靠贾、薛、王、史四家，中央护官也要靠蒋、宋、孔、陈四大家。毕鼎山是还要飞黄腾达的。司法行政部的实权落在战前代替你的那个彭一心手里。此人也是C.C.的，臭名远扬。他太太丢在沦陷区，如今成立了伪组织，将中央党部秘书处那个有名的‘花瓶’杨女士做了抗战太太。彭一心对您颇不友好，连见到我也不答理，可笑得很。”

童霜威听到这里，像冰水泼心，感到司法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随口问：“于右任情况怎样？”

“此老您倒是可以去看看他的。”冯村说，“他为人比较公正，但态度不太鲜明，有时比较严正，有时又有些暧昧。去春纪念屈原，文化界人士发起将端午定为诗人节，于胡子也签名当了发起人。我还记得宣言里有这样的句子：‘诗人眼看着明媚的山河被敌人蹂躏，横行霸道的奸臣向敌人献媚，他的愤怒的歌，可以叫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听见了发抖。……目前是考验屈原精神的最突出的时代。……山林河水为中华民族唱起了独立自由的战歌，在古老的土地上中华儿女迎接着新生的岁月……’很大胆吧？”

滂沱的雨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止，旅店里喧嚣的声音也开始平歇，一切变得静了，檐上的滴水声迟缓地“滴滴答答”未停。家霆一直静静听着，这时起身给爸爸和冯村斟茶，又去灯上拨亮灯芯。

童霜威再问了些往昔熟人的动态。冯村都一一作了回答。又谈了一会儿前方战况和重庆琐事，不外是：每星期一上午照例做纪念周，唱“三民主义吾党所宗”，背“总理遗嘱”，谈谈“以空间换取时间”……国民政府在上清寺国府路，中央党部也在上清寺。军委会就在储奇门原重庆行营，行政院在歌乐山，监察院在金刚坡。物价飞涨，法币贬值，官场中人许多对战争都已感到厌倦。“前方吃紧，后方紧吃！”重庆是发国难财的官商寻欢作乐之地，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与前方成了鲜明对照。香港紧急撤退时，孔祥熙[3]的家眷包了专机，连洋狗、马桶都带上飞到重庆。派系倾轧变本加厉，有人骂老蒋“不是民族英雄，是家族英雄”。

听了这些一团糟的情况，童霜威头里混乱，不禁更加心寒气短，冷冷坐着。他伤心：抗战初期一度激发出来的那种捍卫中华民族要把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精神振奋的状态，在国民党和中央要人中荡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早已是变本加厉的萎靡不振、暮气沉沉和贪污腐化一类世态了。怎么得了呢？

家霆问起空袭情况。冯村说：“去年夏天，日机空袭重庆，酿成五里长的公共防空洞近万人窒息死亡的大惨案。去年一年炸得十分厉害。今年以来，在华日机因太平洋战事大批调走。美国和苏联来的飞机增加了，重庆空防力量增强，放过一次警报，日机却没能进城投弹。”

这大概就算是差强人意的消息了吧？谈到此时，已经夜深，灯也加过油了。童霜威觉得想知道的大致已经知道，听了冯村的介绍后，在这暑热的深夜，感到百无聊赖。雨一停，天就燥热，他心里烦乱，不禁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方步，征求冯村意见地说：“已经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艰难！你看我该怎么办？”

他提出的是一个分量十分重的问题，是一个要冯村拿出对策来的问题。冯村思索着，终于说：“秘书长，您来了，这儿对您当然比在沦陷的上海好。从长远看，我有一个建议，但不知当不当说？”

童霜威朝冯村看看，这个他以前的秘书，那时他喜欢冯村的机灵与善于体会他的心理，这次他却喜欢冯村的直率与坦诚。他说：“说吧！我就是要听听你的建议嘛！”

冯村点头，发自内心地说：“从长远看，我要劝您在看看情况后，经过深思熟虑，为中华民族和人民着想，考虑在政治上离开国民党另立门户，另找出路。但从现在来说，您新来乍到，还是要先立定脚跟。”

窗外的雾，淡淡的，像是淡蓝色的，在随风灌进屋里来。

童霜威点头沉着地斟酌说：“长远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了。我的意思就是问你现在怎么先能立定脚跟？”

冯村明白：童霜威思想深处充满着矛盾，尽管他在对待日伪的事上有远见和定见，但在与国民党的关系上，他灵魂深处是存在着另一个世界的。他明知这个党的那些人不对，但不忍与之决裂。明知什么是黑暗和光明，又怕光明刺眼。于是，常常显得矛盾，妥协。这可能同他过去从小读的那些孔孟之书和后来研究过宋儒之学的影响有关吧？明哲保身以及封建道德上的一套深深植根于他的脑海之中。冯村也不想多逼他，就知心知意地回答说：“看来，还是先找一找于胡子看看能否安排一个职务。司法界的那批人不找也罢。”

童霜威点头说：“C.C.我是深恶痛绝的。司法界那伙留法派、英美派我也不会去同他们狼狈为奸。也许今后我真的是永远要脱离司法界了。司法党化，特务管法，与我学法用法的初衷完全违背，我绝不想去那里沾什么油水分什么赃！”

冯村叹口气，他明白童霜威的心态，说：“您来到了重庆，应当在报上发条消息。这件事我可以去办。当然，不宜给您在左的报纸上发。我可以托《时事新报》和《商务日报》的熟人，给发一发新闻。报上一登，形成影响，有利于站定脚跟。您再到处跑跑，看看听听，再作决策，您看如何？”

童霜威原来在脱离虎口飞出上海时曾考虑过到重庆要向记者发表谈话的事。现在，想法改变了。国共之间的摩擦，使他觉得如实说出自己是依靠柳忠华等的帮助而离开“孤岛”过封锁线的，那样不会有利。如果不如实说，讳言这一切，他也不愿意。何况重庆的种种都使他泄气，也不想沽名钓誉，他觉得没有向记者发表谈话的必要了。他叹口气对冯村说：“好吧！你看着办吧。”

家霆看到爸爸脸上泛出一种十分疲惫与失望的神色，明白爸爸的心情不好，劝慰道：“爸爸，我看冯村舅舅说的办法很对，照他的话办吧！我们明天搬到他书店楼上去住。”

童霜威点点头，踱近窗口，看着黑黝黝的天空和雾气缭绕的空间，觉得胜利、前途……一切都好像这雾夜中的风景，看不清也说不明在哪里，是什么样？思绪像在阴暗之处徘徊。他忽然低声吟起诗来，声音充满感情：“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罢归无旧业，老去恋明时。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之？”

是刘长卿的一首诗。家霆和冯村都熟悉。此时此地，童霜威吟出这首诗来，当然心情是有所寄托的。窗外，黑沉沉的，有着轻淡的夜雾在飘荡。一幅会变幻的缥缈的夜景像巨画一般嵌在窗框构成的镜框里。原先有的一点零散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只剩很少的几盏。每熄灭一盏灯火就使人觉得夜色深暗了一层。雨已停了，外边的一切好像在水里浸过似的，湿得能挤出水来。漆黑空寂的苍穹，像黑色的大海，无边无际，无声无息地流动，使人产生少有的孤单和恐怖感，风尘岁月就似乎在这种摸不到而感觉得到的黑暗波涛中在流耗、消逝着。

[1] 唐朝诗人戴叔伦五律《江乡故人偶集客舍》中的两句。

[2] 曹丕《又与吴质书》中的句子。

[3] 孔祥熙（1880—1967）：字庸之，山西太谷人。此时任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

二

童霜威带着家霆，由冯村张罗着迁到都邮街渝光书店楼上住以后的第二天，《时事新报》和《商务日报》果然都发表了他脱险来到重庆的新闻。新闻每则虽只有二百多字，但措词恰当，写得很好，大致说明了他坚贞不屈逃离“孤岛”前后的情况。一早，报上发了消息，使童霜威感到高兴。那一天，他主要是同家霆出外逛逛，看看重庆的市容，用“入境问俗”的态度了解了解民情。就像抗战爆发那年初到武汉时一样，打算先到处看看，熟悉熟悉，然后再去拜访熟人。

古城重庆，历史悠久。相传夏禹分全国为九州时，在梁州有巴蜀地区。其中的“巴”，位于两江汇合处，就是以重庆为中心的地方。因为江流弯曲，像一“巴”字。隋朝时，古时的嘉陵江叫渝水，渝州之名就用了五百多年。重庆也就简称为“渝”。这是一座山川秀丽的山城。

赤日炎炎的山城，热得像一座大火炉，坡坡坎坎，确是“山高路不平”，但颇有战时“陪都”的气势。轰炸少了，市面繁荣。到处人头济济，歌舞升平，看不到什么紧张昂扬的战争气氛。公共汽车不多，乘客拥挤。人力车不少，上坡时，车夫几乎挨着地一步步艰难移动；下坡时，车夫飞起来，两脚几乎不踮地，靠双臂和身体的重量取得平衡驾驭着车辆，行人必须提防被撞着。上清寺附近，开设了几家漂亮的咖啡馆和大饭店，街上操着下江口音的人很多。常有些军官挽着涂脂抹粉女人的膀子招摇过市。

从两路口到曾家岩那段马路上，有一家“都城饭店”，装饰着霓虹灯，生意兴隆。楼上旅馆，楼下是餐厅和冷饮处，门口放着晚舞七点开始的海报。这里与河南灾区相比，差别真是太大了。在陪都的有些人真是享福！

在重庆上半城中心都邮街广场修建的“精神堡垒”附近，是重庆城的繁华区。“精神堡垒”是方形的，有七丈七尺高，分五层，像个炮楼，顶悬国旗。为防轰炸，涂成了灰黑色。倒使人刚看到时会想起战争，但看多了也就不在意了。银行，不少集中在陕西街附近。这里使人想起上海那种熙熙攘攘的交易所、股票买卖，想起金融家、经纪人、掮客和操纵市场的大人物。

走到朝天门，更能领略山城的风味。童霜威和家霆对这一带最有兴趣。密密麻麻的人群从一级级数不清的很陡很窄的石阶上上下下。周围脏乱无序，房屋破旧，傍水而居的棚户密集，俯瞰长江和嘉陵江交汇，视野辽阔。江上，宽广深厚的江水静静地流。有重浊的轮机的闹音和汽笛的长鸣在震响。轮渡往返，还有些小划子来回。江水洄旋，对岸朦朦胧胧，看到的都是密集的鳞次栉比、肮脏破旧的房舍和麇集在江边的船只。

这里真是富有重庆特色的地点。用白布包着头赤脚穿草鞋抬“滑竿”的伕子，两个人像抬轿子似的用竹子做的兜子抬着一个客人在上坡下坡，爬坡上坎，十分费力。滑竿走在平路上，坐的人上半身比下半身高。上坡时则人的形体会颠倒过来，悬在踏板上的脚往往比头高得多。抬滑竿的脚夫，赤胸裸背，大汗淋漓。初看到这种景象，家霆觉得人间实在太不公平。坐滑竿被抬的人，衣冠楚楚，轻松悠闲，抬滑竿的却像在走火焰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挑筐背篓的农夫在狭窄、热闹、用石条铺垫的小路上拥来挤去。物价贵，乞丐多。有穿便衣的人掏出派司要无票看电影，在影院门口同检票的闹架，有军人在小饭馆里砸盘子和碗，使人感到乱糟糟的。橘柑早已上市，有的通红，有的青里泛黄。甘蔗也成捆在小摊上出卖。用竹竿搭起篷屋的一溜饭摊，挂着“开堂”的牌子，门口大铁锅里煮着豆花，出售堆尖的“帽儿头”米饭。小客店门口，家家挂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纸灯笼招徕客商。

童霜威和家霆发现：汤团这儿叫汤圆，白面饼叫“锅盔”，馄饨叫“抄手”，酒酿叫“醪糟”，切薄的牛肉片叫作“肺片”。到处可以看到红色的辣椒，闻到刺鼻的麻辣味。有些小菜馆在杀兔子，雪白的兔子血淋淋杀了扔在门外街道上，四脚还在颤动。茶馆店很多，坐满了聊天、吸烟、看报、下棋、打扑克、看手相和面相的男男女女。有的茶馆里还有瞎子说书。这一切构成了四川特有的地方气氛，使童霜威和家霆感到新鲜、古怪。“天府之国”富庶而又贫穷，前方和后方的差别与距离，战争与和平的矛盾统一，五光十色而又扑朔迷离的尘世现实，复杂的感受，难以把握和捉摸，也难以确定和认清，只能在心头激起一阵阵莫名的触动。

逛了几乎一天，午饭和晚饭都是在街上饭馆里吃的。童霜威和家霆天擦黑时浑身汗湿疲乏地回到渝光书店楼上。小楼，开了窗就能闻到煤臭。开了电灯，见钨丝发红，既不亮也不灭，有等于无。刚洗完脸擦过身，冯村匆匆来了。

童霜威扇着扇子说：“这灯怎么回事？”

冯村笑了，说：“供电不足，就出现了这种奇迹：既不死，又不活，像这世道一样。有人做诗说：‘电灯虽设光常无，更有自来水易枯，名实不符君莫怪，此间究竟是陪都！’”

童霜威和家霆不禁都笑。

冯村简单问了童霜威和家霆白天出外逛游的情况，告诉童霜威说：“我已经给监察院打了电话，找了于院长的季秘书[1]，本来想约好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去同于胡子见面。但听说是您到了，季祥麟去问了老于，胡子说请您晚上就去。他等候着您。”

童霜威出乎意外地说：“那不是马上就得去吗？”听说于胡子欢迎他去，心里感到温暖，忍不住说：“好！马上走！”

他换衣去时，没忘了河南的那包“粮食”，从箱子里取出来，用手帕包了提在手里，打算带去给于右任看。

夜网撒罩，屋里的灯光射出来照亮了外边的花坛、树丛。四川有名的大银行家康心之公馆的后花园里绿色更浓。有披着藤蔓、青苔的假山石，有曲折的卵石小径，有高大的黄桷树，在夜色中显得特别幽静、雅致。

童霜威由季秘书迎接了他，在康心之公馆后花园里那幢洋房的楼下客厅里同于右任见面。这时是晚上八点半钟，于公馆客厅里客人不多。客厅里挂着些雅致精美的字画。有一幅泼墨山水，气韵浑厚而妙趣天成，特别引人注目。童霜威进客厅后，除了两个陌生的陕西人外，见到了中央委员唐诗开、立法委员屈平、监察委员向天骥等。戴眼镜、秃顶、矮小又留小胡子的向天骥，是以“才子”出名的苏州人。抗战爆发那年，童霜威在武汉到老于公馆里见到过他，后来到了香港，在香港那个同日本人有密切关系的大富商季尚铭公馆里也见过他。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无从捉摸。官场中的人物每每都是这样的，何况是在战乱年代。不管他也罢！童霜威带笑一一握手寒暄。

向天骥特别热络，打着哈哈说：“啊，啸天兄，今天看到了报纸，才知道你脱险来渝了！刚才还同于院长在谈你哩！”

于右任笑容可掬，眯着眼，捋一捋大胡子，从大沙发上站起身来。他穿一件秋葵色香云纱单衫，模样大致未变，只是比四年半前在武汉那次见面时略为苍老了些，步态显得稳重而有点蹒跚。他同童霜威微笑握手，一口陕西话：“啸天，你来了！很好！很好！”话虽不多，童霜威听来亲切受用。

季祥麟秘书要让于院长同童霜威能有一个两人单独谈话的机会，恭敬地在边上说：“院长，到隔壁书房里谈谈吧？”

于右任点头，和童霜威一起走边门到了隔壁书房里。书房里飘散着一丝淡淡的墨香，书橱和竹书架上满满都是书。有些线装书翻开着摊在一张办公桌边。这书房似乎是老于给人写草书留墨宝的地方。房间的墙壁用黑色镶板镶起，散发着一种雅致、友好的生活气息。房中央放着大红木桌，上面是文房四宝，铺开着雪白的宣纸。季秘书送他们到了门首，就回身走了。

童霜威忽然发现办公桌上一只大玻璃匣里，放着一枚大炮弹壳。他记起来了！这是辛亥革命时攻陷南京北极阁时用过的一枚炮弹壳，是件胜利纪念品。当年中山先生赠给老于的。老于题过一首诗，请人镌刻在炮弹壳上。现在，这炮弹壳他又带到重庆来了。童霜威不禁上前看看那藏在大玻璃匣内的炮弹壳，只见篆刻犹在，已生绿色铜锈，题词是：

当年奉赠兮何意

今日追怀兮堕泪

平不平兮有时

百折不回兮此物此志

此民元总理所赐也敬为句以志之

民国十八年六月二日于右任书于南京。

童霜威忽然感到心头一阵酸楚，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回过头来，看着桌上的纸笔，说：“雅兴依旧？”

于右任笑笑，请童霜威在一边沙发上坐了，自己也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叹口气说：“我在监察院多年，本想运用这个职权，做点澄清吏治的事，可惜贪污盛行，日甚一日，特务不法，司空见惯。徒有虚名的监察院，管不了坏人。倒是写写字、吟吟诗，可以陶冶性情、排遣不快。”他声音有些喑哑。

听他话有牢骚，童霜威想：于胡子是有涵养的人，尚且牢骚满腹，政局及世事令人不满可想而知。先问了一下：“老高和芝秀、望德[2]他们都好？”

于右任左手慢吞吞捋胡子，右手摇扇，说：“好好！好！”却就关切地问起童霜威在沦陷区脱险来渝的经过来了。

来了个女佣敬茶。敬了茶退出，童霜威就将在上海及来四川的前前后后扼要讲了，对谢元嵩的卑鄙，也作了坦率的剖陈。于右任慢慢扇着扇子仔细听着，不时“唔唔”点头。对谢元嵩的事却未置可否，突然问：“我那南京宁夏路二号的房子不知是否还完好无恙？”

童霜威表示在南京是遭软禁，情况不知。

于右任慢慢点头，说：“中国人自有心肝！你在上海，写了《正气歌》寄来，我就明白你的心迹了！总算现在平安来到了陪都，可喜可贺啊！”

童霜威觉得自己讲了那么多，老于只简简单单说了几句，很不满足，又将河南灾情强调了一下，说明救灾如救火，现在灾民早已嗷嗷待毙，田赋征实及兵役都不减免，调查大员刚去调查，还不知哪天才能拨款救灾，如何得了？看到重庆歌舞升平的样子心里难过。说着，将手里的手巾包解开，把里边的观音土、麻糁饼、苲草、棉子饼、蒺藜面馍、榆皮面馍……十几种灾民的“粮食”摊在于右任面前。

于右任听了看了，吁口长气，摸摸大胡子，说：“是呀是呀！触目惊心呀！我也听人来说过了，监察院查灾的也派去了！可是，”他用左手食指向上指指，“根本不相信河南有大灾，说是省政府虚报灾情，严令河南的征实不得缓免。你该知道，谁都觉得自己不能问事，因为谁问了事都不算。事无巨细，都得他亲笔下手谕才有人去办呀！”说着，于胡子又吁了口气，却没有说出一句义正辞严的话来，也没有说出一句该怎么办的话来。只是两眼目光显得无神，脸上表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态，苦闷而又沉重。

童霜威不禁心里“唉”了一声，想：官僚！真是官僚！但转眼想到那只老于随身带到重庆来的炮弹壳和上面的题词，又原谅他了，心想：胡子当了院长以后虽然历来有点内方外圆，也缺乏勇气，干事喜欢顺水推舟，但也确实只是一块被用来树树门面的元老招牌。他心里都明白，口头却常无鲜明态度。属于监察院的事他管不了太多，不属监察院的事他又哪能插手？因此住口不讲了，心里懊丧得很，感到说了半天，等于白说，颇有一种竹篮打水的印象。

他沉默着，用手帕将那些从河南带来的“粮食”又包起来提在手上。见于右任也沉默着，他本来想同于右任谈谈政情问问中央动态的，此时也没有兴致谈了。许多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只好端起苦涩的茶水喝，一口，又一口。

稍停，童霜威终于忍不住了，又直率地说：“我间关万里，携子来到重庆，现在是寄居在当年的秘书冯村那里，很想有个立足之地。况且，来到四川，是为了抗战，不知先生是否能鼎力相助？”

于右任听了，似在沉思默想，眼睛浑浊无光，但很深很深，似有难于理解和言喻的东西。终于，点头说：“监察院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僧多粥少，何况是安排你的职务，哪能随便？我倒是在想：给你去找找孔庸之[3]和许世英[4]。他俩负责赈济委员会，让他们给你一个常务委员。那地位还比较合适。而且赈济委员会也管赈灾的事。你去也可以干些实事为灾民造福。你看如何？”

老于说得诚恳。童霜威想：孔祥熙现在是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掌握财经大权，炙手可热，又兼着赈济委员会委员长。绰号叫“许矮子”的许世英是个从不得罪人的老官僚，是赈济委员会的代委员长。于胡子出面找他们，给我一个常务委员的头衔看来是能办到的。心里觉得于右任出这个主意是实在的，心里不禁有几分感激，想想确也不能再苛求他。童霜威很懂得古人说的“古来材大难为用”的意思。一个人身份地位高了，年龄大了，确难安排，谁想请个菩萨去供着呢？就点头答应，说：“请先生看着办吧！”

他意兴阑珊，总好像热风遇到了冷雨，想回去了。没料到于胡子站起身来，去那张大红木桌上掀开一卷卷写好的条幅，说：“啸天，你脱险归来，下午我给你写了副对联作为纪念呢！”说着，抽出一副宣纸写好的对联展开来与童霜威共观。

童霜威看那上联是：“不信有天常似醉”，下联是：“最怜无地可埋忧”，上款是“啸天我兄雅属”，下款是“右任书赠”，并写着“民国三十一年八月”的日期。那草书超凡入圣，龙飞凤舞。童霜威不禁感动，说：“谢谢！谢谢！”心里却忽然似乎对于右任又增进了不少理解。这胡子，心情是十分沉重的。

他同于右任一起步出书房仍到前边客厅里坐。发现刚才的客人中，两个陌生的陕西人已经走了，别人都在，季祥麟也在。却又来了个新客人，不是别人，正是蒙古族的中委乐锦涛。乐锦涛近视眼镜下的两只金鱼眼配着一只大蒜鼻子，仍然显得有点愚蠢的样子。童霜威记得同乐锦涛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老于家里，是抗战爆发那年的冬天在武汉。一晃已是四年半以上了。现在，乐锦涛热呵呵地上来同童霜威握手了，说：“啊！啸天兄，看到报纸了，知道你脱险归来，真为你庆幸啊！四五年不见，你可老了不少，也比从前瘦了！”

乐锦涛的热情使童霜威心里舒服，亲切地向乐锦涛问了好。两人一起坐在左侧一张大沙发上。于右任仍在中间他固定坐着的那张大沙发上像尊活佛似的坐了。天这么热，他布鞋里还穿着老式的布袜。别人摇扇，他此刻却不摇，只是有时用手摸摸头，有时一下又一下捋着美髯，默默无声听着别人聊天。

童霜威来到客厅，原来在客厅里的唐诗开、屈平和向天骥加上乐锦涛就带着好奇和对下江一带的关心和怀念，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童霜威京沪一带的情况来。童霜威少不了有问有答如实地讲了些上海、南京的情况以及自己的遭遇。于右任则在一边养神似的听着。约摸半个多小时，童霜威看看客厅壁上那只挂钟已快十点了，见于右任打着哈欠，就起身告辞。

于胡子对戴眼镜的季秘书说：“祥麟，派我的车送一送。”

季祥麟应了一声。乐锦涛也起身说：“我和啸天兄一起走。我们顺路！先送他到都邮街，再送我回家。我们一路还好谈谈。”看来，他是要搭个便车，也想再多谈谈。两人随季秘书到了外边，坐上了那辆黑色的福特牌轿车，同季祥麟点头告别。

汽车驰行在马路上。

乐锦涛靠近童霜威，轻声问：“你来，胡子怎么说？”他用眼镜片下两只金鱼眼瞪着童霜威。

童霜威斟酌了一下，明白乐锦涛指的是安排上的事，见他语气态度都诚恳，就也诚恳地轻声说：“院里庙小和尚多，他想给我找孔庸之、许静仁在赈济委员会设法。”

乐锦涛听了，不以为然地把头摇摇叹了口气，以一种失意人同情失意人的姿态嗫嚅着说：“那就由大胡子去发慈悲吧！现在是无官不贪、无商不奸。做官谋职要找派系和靠山，要依赖裙带，就苦了你我这些无实权、无靠山、无裙带的凡夫。赈济委员会并非净土，但常委和委员是没有薪金的，只偶尔给点车马费。我们既贪不到污，能不为五斗米折腰吗？”说着，摸出一串檀香佛珠来在手里把弄，扬起一阵檀香的香气。忽然迟迟钝钝地说：“我想给你出个主意。”

童霜威望着乐锦涛那一脸橘皮疙瘩和大蒜鼻子，说：“愿闻高见！”

乐锦涛像个蒙古喇嘛似的正襟坐着，说：“海上闻人杜月笙早年你们在上海不就是熟人吗？他现在住在重庆南岸的汪山，交通银行专为他修了一幢宽大舒畅的别墅。后天，恰巧是阴历七月十五，杜先生的五十五岁寿诞。中央要人去的估计不少。明晚暖寿[5]，宴客的地点在城里上清寺的‘范庄’。那是杜的拜把子兄弟、川军师长范绍增的公馆。他发了请帖给我，我给他秘书胡叙五打个电话让补张请帖给你，我们就一起去。此人有五蕴真智，神通广大，仗义疏财，现在仍是八面威风。你来了，同他见见，岂不是好？”

童霜威当年在上海做律师和办报时，同杜月笙是有交往的。杜月笙这个靠投奔黄金荣贩毒起家的海上大亨，与黄不同，他有了地位后结交政界，敬重文人和留学生，见面总是客客气气以朋友相待的。那时，在杜月笙上海华格臬路公馆的客厅里，挂了一副人家撰赠的对联。上联是“春申门下三千客”，下联记不清了，好像是“土木堂前百万兵”。他挂这对联，俨然把自己比为春申君、孟尝君一类人物了。这个人确实复杂，他过去干的事有的黑暗肮脏血腥得不能见人，但见到他时，却觉得他文质彬彬、行侠仗义，像个大慈善家。他是中国红十字会副会长，对抗日又似乎从“一·二八”开始就表现出一些爱国的血性。他是帮会头子，是商人、银行家，有几十个董事长、理事长一类的头衔，可又是政界人士，是要人了！现职是赈济委员会常委。抗战爆发后，到香港住闲的一段时日，童霜威知道杜月笙在香港实际是老蒋私人驻港的总代表担负特种任务，家住九龙柯士甸道，白天总是过海到香港，在豪华的高罗士打行大酒店办公同各方接触。那时，童霜威在香港，因为抱着隐姓埋名的打算，根本不想去接触杜月笙。童霜威回上海后，那次张洪池约在“皇宫”咖啡厅见面，谈到“上海党政统一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就是杜月笙。那么，现在该不该去同杜月笙见见面呢？……一个上海的“大亨”要比中央的一个巨公值价。对杜月笙这个矛盾复杂的人，童霜威的心情也是矛盾复杂的。略一思索，感到自己现在孤单无援，前途茫茫，新来乍到重庆，无论如何不能自己也孤立自己。清高狷介得过火，何如中庸一点的好。因此，欣然点头说：“好呀！本来是熟人，见见面好！”他此时倒对乐锦涛的关心有点感激了，觉得这个蒙古族的中委，确实参明佛性，还是很厚道的。

车到“渝光书店”门前时，乐锦涛同童霜威约定明晚七点借车来同他一起去“范庄”。然后，童霜威下车同乐锦涛握别回到住处。

上了楼，见家霆正同冯村在聊天，两人脸色表情有些异样。见童霜威回来了，都起身迎接，先问他去于右任处的情况。童霜威一五一十说了，并将乐锦涛约去同杜月笙见面的事也说了。家霆见爸爸脸上有汗，起身给童霜威倒洗脸水，童霜威宽了衣，擦着脸和上身，对冯村说：“我对杜月笙近几年的情况了解不多，尤其是他到重庆后的情况更不了解。你知道这方面的事吗？”

冯村给童霜威斟上一杯开水，介绍说：“杜月笙到重庆后，主要是在做中华实业信托公司的董事长。这个公司究竟干什么，外人弄不清，听说同孔祥熙和戴笠都有关系，生意做得很大。他上有委员长的倚重，又有孔、戴合作，生意自然好做。原先在港、沪的门徒，大都已来重庆，他又善于结交川帮袍哥[6]，一心想学梁山泊上的宋江做及时雨，听说他周围有些人建议他将来丢弃‘恒社’[7]这种帮会组织，正式组织一个政党，以便在将来行宪时的国民大会上取得地位。他认为很对，所以正在尽量网罗有名望的人想抬高自己。”

童霜威擦罢了脸，坐下来挥着扇子说：“是呀！这一套他当然是懂的。他战前在上海就常夸耀自己有‘八千子弟患难相从’。现在，既有组党的打算，自然会招贤纳士。不过，他这样的人能组一个什么党呢？中国还有必要再增加一个青红帮的党吗？老蒋能同意他组党吗？……”

冯村点头表示同意童霜威的见解，说：“可是这种怪事确实有！四川社会一向是袍哥的天下。杜月笙来后，听说军统戴笠和他出面，约请各地流亡到四川的帮会首领想成立一个大联合的组织，全名为‘中国人民动员委员会’。这事还正在进行呢！”

童霜威端起冯村斟的开水喝，有点疲劳和感慨地说：“本来，要去同杜月笙见面求他援手，我心里也很踌躇。可是冷静一想，连一枝之栖都没有，又怎么在此抗战抗下去？况且，中央要人都在同他来往，我又何必惟我独清？”

冯村点头，说：“天下事复杂。杜这个人有罪恶，但听说在抗日救国上，他也有意无意地做了些好事。他是个会看潮流也识时务有点两面的人物，同他见见，并非同他沆瀣一气，没有什么不好。”说到这里，他忽然脸色严肃地说：“秘书长，您去于院长公馆时，这里出了件怪事！有个人来看望您，把家霆吓了一跳！您回来时，我们正在谈这件事。”他是看到童霜威回来休息了一下，心情似乎平静些了，才说这件事的。

童霜威看看家霆，见家霆脸上神态仍旧有些紧张，问：“谁来看望我了？”

出乎意外的，家霆说：“我正要告诉您哩！您说怪不怪？是张洪池！”

“张洪池？”童霜威像有条螫人的毛虫掉在脖子里，简直受不了，手里的杯子也险些松了手，大声说：“真是他？”

家霆点头：“当然是他！您走后，冯村舅舅也不在。忽然有人来找，我下楼一看，以为见到了鬼！吓了一跳！您看——”家霆将桌上一张名片递过来，说：“这是他给我的名片。”

童霜威接过名片一看，果然是张洪池，衔头印的仍是“中央通讯社记者”。

童霜威一拍桌子，说：“真是青天白日鬼魅横行了！他……他怎么也会来了？……”也不知是气愤抑是紧张恐惧，手在发颤。

家霆继续说：“张洪池给了我名片，对我说：他也刚从上海来重庆不久。从报纸上看到消息，知道童秘书长也到了重庆，很高兴。他是通过报社得到地址来看望的。又说：是叶秋萍局长派他来看望的，说叶秋萍要同您见面谈谈。”

冯村在一边插嘴说：“据说，张洪池有个妹妹也在他们机关里，是个‘花瓶’，同叶秋萍关系密切，张洪池所以很得叶的信任。”

童霜威皱着眉来回踱起方步来了，说：“真是一盆糨糊。我脱险来到重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谢元嵩来了！张洪池又来了！他们这种人是不明不白的。谢元嵩且不说，这张洪池明明是投靠了‘七十六号’的呀！谢元嵩出国考察了，张洪池仍又是以中央社记者名义干特务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头脑并不简单，可这些事也太复杂得不可思议了！”

冯村好像在听外边街上小贩叫卖“炒米糖开水”的声音，这时说：“现在外边都知道有所谓‘曲线救国’。特务政治，他们要真就真，要假就假。阴谋中有诡计，堂皇的幌子下有不可告人的罪恶。钟馗捉鬼，其实钟馗也是个鬼！看穿了这些，也就不奇怪了！”

童霜威沉吟不语，稍停，说：“见叶秋萍是必要的。我本来就想见见他，看他怎么说。我等着他来！”烦躁地来回踱起方步来。

当夜，家霆没睡好。他发现爸爸也没睡好。天闷热无风，蚊子又钻进帐子来扰人，耗子常常出来啮物。整整一夜，父子两人都辗转反侧。

天下事每每有出乎意料的。

想不到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杜月笙竟派戴眼镜、外表朴实和善的秘书胡叙五坐汽车来“渝光书店”楼上看望童霜威。不但下了晚上请吃暖寿酒席的请帖，而且要陪童霜威马上去中国通商银行楼上同杜月笙见面。

胡叙五穿一件浅灰纺绸长衫，光着头，眼镜片下两只眼睛闪闪生辉，手拿一把折扇，态度谦和，说：“杜先生说：‘范庄’客人多，不便说话，所以特请啸天先生现在就去见见面，可以先叙叙。”

这倒是童霜威所希望的。他听冯村说：杜月笙在香港沦陷前来重庆后，由于慷慨大方讲求友谊，博得了川帮银行界的好感。有一次，同美丰银行老板康心如赌钱，康心如几乎把自己银行的本钱输光。当康心如胆战心惊地开出支票交给杜时，杜不动声色地擦火柴点火，把支票当面烧了，说：“笑话！笑话！白相相的，老兄怎么认真起来，太见外了！”从此，人都赞扬杜月笙豪爽够朋友！现在杜月笙派胡叙五来，童霜威认为也确是“够朋友”！童霜威估计是乐锦涛打了电话给胡叙五后，胡叙五向杜月笙作了报告作出的安排。童霜威现在心里渐渐有数，冯村在报上发了个消息，影响不小，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加上是从上海来的，过去与杜月笙熟识，杜月笙又历来讲究气度与尊贤，对于在野政界人士或落魄的名士也都肯折节结交，就必然使杜月笙愿意同我先叙为快了。

童霜威对杜月笙这样做心里很满意，随胡叙五上了小汽车。

一路上，谈起杜月笙祝寿的事。胡叙五语气谦和地说：“国难时期，杜先生本来不愿过生日，加上他有气喘病，怕热，不愿多应酬。但禁不住各界人士的盛情好意，许多院长、部长、省主席、总司令都送来了贺礼、礼金、祝寿文，只好勉为其难了。”他一口上海话，说得慢慢的，不愠不火。

童霜威不禁想起民国二十年夏天，在上海参加庆祝杜月笙在浦东高桥新建的杜氏家祠落成典礼的情景来了。那次，要塞司令部鸣礼炮二十一响，国民政府和主席蒋中正都派代表去道贺，费用花了几百万银元，盛况真是空前。胡叙五的话，又使童霜威觉得杜月笙的本事确实在用人之道上也表现出来。他以前用的秘书当中，有曾为袁世凯搞过筹安会的“六君子”之首的杨度，有当过徐世昌总统府秘书的徐慕邢，有当过监察委员的杨千里等等。他使用秘书，常常表现出尊重和虚心，甚至执礼甚恭，使人乐于为他所用。见胡叙五说得恭恭敬敬、忠心耿耿，看得出胡叙五确是杜的亲信、心腹。

两人坐汽车到了中国通商银行。童霜威知道，杜月笙一直是这家银行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这银行本来总行在上海，现在迁到重庆来了。沿着宽阔而不甚明亮的楼梯上了二楼。胡叙五请童霜威在一间铺着地毯窗户紧闭的房里坐下，说：“啸天先生，请等一等，我去告诉杜先生。”

外边阳光强烈，房里看不到阳光，幽暗、阴凉，窗关着有点气闷。这像是一间会客室，挂着淡青色窗帘，气氛颇像抗战爆发那年在武汉中央银行同汪精卫见面谈话时的那间会客室。进口处放着一架灰绸屏风，桑葚色地毯，有四只檀木小沙发，沙发前是红木横茶几，上有香烟罐和烟灰缸。靠窗放着一张大办公桌和一个保险柜。柜上有个红木的笑脸袒腹的胖罗汉雕像，还有一只宝蓝碎瓷大花瓶。墙上一架木头挂钟滴滴答答生硬地响着。一个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来敬茶，退出去一会儿，就见胡叙五陪着细高个子的杜月笙来了。

比在上海以前见面时，杜月笙确是苍老得多了。头发已有花白的，脸色苍白泛青。他身材瘦高，体形单薄，颧骨高，两耳招风，眼露凶光而又有笑意，文弱得很。穿一件轻飘飘的米色绸长衫，一进门拱拱双手，笑着用一口浦东音的上海话亲热地说：“啊，啸天兄！老朋友久不见面了！你好？”

童霜威也连忙热情拱手，说：“好好好，杜先生，你好！”

坐下后，那中年人端着一杯水进来给杜月笙放在茶几上，又将一只小盘里的一管白色药粉也放在茶杯旁。胡叙五就带着那中年人轻轻退出去了。

寒暄了一番，杜月笙微笑着说：“从报上，看到啸天兄你来重庆的消息，心里交关高兴。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我的小老婆老三前不久也从上海来。我到西安去接她。刚好胡宗南请我去西北投资，我在西北转了一转，回来时间还不长。”

听他这样说，童霜威觉得上海、河南、陕西一带的情况他都一定了解得很多，就不多说什么了，只说：“路上辛劳倒不算什么，我在上海苦头吃得却太大了！”

杜月笙点头，说：“晓得！晓得！所有情况我统统晓得！”伸出大拇指说：“你是这个，佩服佩服！”稍停，说：“我办了个中华实业信托公司，想请啸天兄你挂个设计委员或者顾问的名义。每月奉送车马费。啸天兄你一向在司法界是有声望的人，希望给兄弟这个面子！”

童霜威想：啊，真客气啊！这也许又是杜月笙的一种本领吧。他给人帮助，同时还给人面子，使人好感，好像是人家帮了他的忙似的。心里不禁感激，又忍不住想：唉，我已经堕落可怜到没有饭碗的地步了！他这是“雪中送炭”啊！遂点头说：“我初到重庆，立足未稳，这就谢谢你了！”

杜月笙连连摇头，说：“自家人！自家人！不要客气！”又说：“我到重庆，也感到有的人对我冷淡。一日无权，人人都嫌！也算是世态炎凉吧？有的人，你对他再好，他翻脸就能无情。我顶反对这样的人。我是最讲义气、讲交情、讲信用的！啸天兄，以后有什么事要兄弟帮忙，说一句话就可以。”说着，轻轻用右手拍拍胸脯。

童霜威见他说得诚恳，却又感到对他无话可说，见他有些发喘，拿起茶几上盘子里的那一小玻璃管药粉末往嘴里倒。玻璃管敲在牙齿上发出轻轻脆响的“托托”声，白色药粉都倒在舌上了，用开水“咕嘟咕嘟”吞服下去。

童霜威见他身体这样坏，又在要祝寿的期间单独约谈，觉得不能不谢一谢，就说：“杜先生身体不好，还抽空约谈，深感盛情！”

杜月笙笑着摇头，忽然说：“啸天兄，我有件事想听听高见。我是顶喜欢听取一些政界见过大风大浪的名人的高见的。”

童霜威开门见山地问：“不知是什么事？”

杜月笙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带点神秘紧张地说：“是这样的，嗨嗨，你是国大代表！有人建议我说，以后国家行宪，要像英美一样实行多党民主政治。我组织了多年的‘恒社’是个帮会组织，不灵光了！应当改成一个政党。你老兄看看，是不是该这样做？对不对？好不好？”

童霜威心里一怔，想：昨晚冯村讲的情况是真的了！看来，这是杜月笙目前的一件大心事。他今天约我来，确是想听听我的主张，说不定我如果赞成，他就会把我也拉到这件事里去替他出力呢！觉得对这么大的事不能草率不负责任，思索了一下，说：“杜先生是想听我说逆耳的真话呢？还是想听我说顺耳的假话？”

杜月笙有点激动，笑笑，说：“啊，那……当然是要听真话，逆耳怕啥？‘忠言逆耳利于行’嘛！”

童霜威坦率地说：“组党的事，恐怕要慎重又慎重！”

“为啥？”杜月笙关切地侧耳听着，轻声问，又补充说：“啸天兄，今天我们谈话，只有你知我知！在这里讲的话，没有第三者，也不会拿到台面上讲的。讲过就完，不必有顾虑！”

童霜威坦率地分析道：“问题很复杂。不说别的吧，就说如果帮会组织都变成了政党，全国一下子要产生出多少政党来？杜先生你带这个头怕不合适！有了政党，就容易被人看作是有政治野心，势必要产生很多危险的成分！据我所知，不说别人，就说蒋委员长吧！他是个听到别人组党就头疼的人。如果不是他授意，你要来公开组党，我怕……”

杜月笙“啪”的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说：“啊呀，啸天兄！你这番话确实是金玉良言！说得有道理！确实全是为兄弟着想的。我担心的也就是这个！他们劝我组党的人是看不到这一点！你我既谈了这件事，就不见外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有一天，孔祥熙院长请我吃饭时说的。他说：委座嫌四川帮会势力太大，说准备杀一两个青红帮头子压一压。孔院长不同意，说：人家又没有反对你，还拥护你，为什么要杀？这事才没有再议下去。唉，祸人福人，只是在他一摇头一点头之间。你想，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不讨好的触霉头的事？你这一谈，我是有了主见了！”

童霜威沉默着，心里如车马奔腾想得很多。人都传说杜月笙和老蒋关系特殊。看来，这种关系虽有，并非没有矛盾、不会变化的。从杜月笙对组织政党的怦然动心到忧心忡忡，从杜月笙今天话中的弦外之音听来，事情十分错综复杂。他觉得话不可说得太深，要适可而止。这时，壁上那架挂钟“当！——当！”地敲起来了，一连敲了十一下。童霜威觉得可以到此告一段落了，顺水推舟地说：“杜先生，今晚我和乐锦涛委员约好去‘范庄’为你暖寿。你今天一定很忙，现在我就告辞了！”

杜月笙揿了一下茶几上的铃，起立拱手。胡叙五进来，杜月笙同他一起客客气气地送童霜威到门口，握手，又亲热拱手。

童霜威坐杜月笙的汽车回都邮街“渝光书店”。一路上心里还在想着、体味着杜月笙说过的那些话，尤其是“祸人福人，只是在他一摇头一点头之间”。他觉得杜月笙这个江湖人物真是懂得人生三昧的了！只可惜，虽懂得却又不能排斥互相利用和复杂的矛盾。外界的人谁能料想像杜月笙这样威势赫赫的“大亨”也会有这么又痒又痛的苦恼呢？

童霜威比较欣慰的是：自己来到重庆，总算可以有个落脚点了。尽管这样的落脚点既不光彩也未必长久，更不是自己名正言顺应该有的落脚点，但总算是可以放一放两只疲惫的脚了。对于右任的应诺的兑现，他不敢十分相信。对杜月笙的应诺的兑现，他是完全相信的。杜月笙是个讲究“够朋友”的人，以守信作为他取得信誉的资本。据传他常对人说：“一个人说话要言而有信，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办到，不然不如不答应！”上海场面上的人都讲究守信才吃得开。人都知道杜月笙是说了话算数的。于大胡子说是设法在赈济委员会弄个名义，据乐锦涛说是没有固定薪水的，只偶尔给点车马费，那有什么意思？如今，在中华实业信托公司能挂个名，每月有车马费，才真的可以解决点问题。这样想着，心里不由得宽松了一点。

正当中午，酷热难耐，山城的古老破旧的建筑常常排列在一个个山坡的斜面上，有些是用杉杆、楠竹和竹篾建成的平房。曲折蜿蜒的地方被一丛丛翠竹或绿树遮掩着。热闹街道上，商场、餐馆、照相馆、理发馆、茶馆、酒店都有。汽车很快就到了都邮街“渝光书店”门口。

童霜威上了楼，见家霆独自在房里看报，他似乎在等候着爸爸归来。一见童霜威回来了，马上过来说：“爸爸，有人刚才让送了一笔钱给您，叫我收下来交给您。”他递过一只密封的大封袋，外加一封信。大封袋沉甸甸的，一看而知里边如果装的法币，数字不小。

童霜威奇怪地问：“谁呀？”心里纳闷。

将信一看，顿时明白了。信上写的是：

霜威先生尊鉴：

兹聘请台端为本公司设计委员，从八月份起按月支付车马费。现将八月份车马费送上，请查收。

中华实业信托公司敬启

童霜威明白：这不过是杜月笙按月送他一笔钱用罢了！他有点欣慰，也有点委屈和悲哀，但却不能不为杜月笙这种工作效率和拉拢人的手腕竖起大拇指。

[1] 季秘书：当时于右任的秘书姓李，这是小说，故未用真姓。

[2] 老高和芝秀、望德：于右任的夫人高仲林，女于芝秀，子于望德。

[3] 孔庸之：孔祥熙字庸之。

[4] 许世英：字静仁，安徽人，曾任北洋政府总理、总长。抗战前夕任驻日大使。此时，孔祥熙是赈济委员会主任委员，许世英是代主任委员。

[5] 暖寿：生日的头一天，主人先宴宾客，宾客齐往祝贺，名曰“暖寿”。

[6] 袍哥：红帮的变相组织，即哥老会。

[7] 恒社：由杜月笙的大徒弟之一陆京士等在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发起成立的一个帮会社会团体，英文名字是：Constant Club（永久俱乐部），社员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三

在“范庄”为杜月笙暖寿、祝寿后隔了一天，中饭后，家霆出去预购中华剧艺社演出的话剧《法西斯细菌》的票去了。童霜威正在午睡。

上午，他想去看望冯玉祥，但冯村去电话联系，冯玉祥去北碚小住了，一时不回重庆。童霜威本来想到上清寺中央党部去看一看的。但不知为什么，不想去了。不但不想去，而且决定不去。他觉得：论理，我万里迢迢脱险来渝，报上也都登了！中央党部应该派人来看望我的，如果不理不睬，毫不关心，我也不想去攀附。我并不想低声下气向国民党乞求什么！我无派无系你们历来总是排斥我的！午饭后，因为困乏，躺在床上假寐。夜里耗子作祟，从屋顶到地下，吵闹得很凶。半夜，他又梦见了方丽清和江怀南。方丽清对着江怀南笑，却板着那张漂亮的脸同他嘀咕个不停，埋怨他不告而别，哭哭啼啼，最后在地上打滚，要同他拼命。……一夜都没有睡好。现在，午睡正酣，忽然被人叫醒。张眼一看，啊！那个令人厌恶的“中央社记者”张洪池真的来到“渝光书店”楼上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张洪池手里提着个大纸盒，也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新理过发，蓬松的头发上搽了发蜡，穿件白府绸衬衫、白西装裤，显得很精神。两只老像在生气的眼睛微笑着露出狡黠的凶光：“童秘书长！别来无恙？”

童霜威一骨碌爬起来，尽管早已有了见到张洪池的思想准备，突然会见，仍禁不住有一种被毒虫螫了一口险险惊叫起来的感受和表情，只是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惊愕地扫了他一眼，说：“啊……是你！坐！请坐！”

张洪池在椅子上坐下了，将大纸盒放在桌上，说：“来过一次了！后来知道您这两天很忙，也在去给杜先生祝寿，所以迟到今天才又来。”

童霜威听他这样说，心里厌烦，照顾礼仪地问：“叶先生好吗？在‘范庄’见到不少熟人，我本来以为也会在那里碰到他的。还真想去看看他呢！”

“我打个前站。一会儿，叶先生就从川东师范局本部来拜望您。”张洪池用手拍拍纸盒，说：“一套新的派力司西装，您穿一定可以合身。是他让我特地为您准备的。傍晚有个宴会，他来陪您同去参加。”

童霜威心里蹊跷，问：“什么宴会？”心想：我的衣服体面的都丢在上海方家没带出来！亏他想得周到！

张洪池没有回答，摸出一包有玻璃纸包着的美国骆驼牌香烟，自顾自地点火抽了起来，喷着烟说：“童秘书长，您一定奇怪我张某人怎么又来重庆了吧？”他窥测着童霜威的表情。

童霜威直率地点头，说：“是呀！不过也想通了！你们干秘密工作的，本来就是真真假假神出鬼没的！”他不想在这问题上同张洪池结仇或造成纠葛。

张洪池高兴地点头：“对了对了，正是这样，就是这样！我是奉命在上海潜伏的，这您清楚！”他的表情忽然暧昧中带着谄媚，“童秘书长，一向得到您照应，衷心感谢。我回来后，报告了您在上海时的坚贞不屈，也报告了您对我在‘孤岛’开展工作中给予的支持。所以叶局长会向您表示感谢的哩！您是很了解我的！不，有些我干秘密工作的情况你当然不会知道的！有些事，在‘孤岛’时，只能真真假假，是策略，一种策略！”他大声笑笑，又吸着烟，“哈哈，您同我也一样，哈哈，现在回想，您在上海时装病装得真像！哈哈，确是真真假假、神出鬼没！”

童霜威明白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感到此人卑鄙达于极点。想起冯村说的张洪池同叶秋萍有裙带关系的事，不愿得罪他，点头“呣呣”，表示敷衍，岔开问题问：“你不回去了吧？”

“难说！”张洪池笑笑，两眼又像在生气，凶光外露，“需要回去，还是会回去的！”

在上海的事，双方似乎都不愿多说了，也都一切似乎有点心照不宣了。

童霜威整整衣，无话找话地说：“我本来是想看望叶强兄见见面谈谈的。这两天忙了一些，就拖下了。不知他今天什么时候来？”

张洪池看看手表，说：“快了快了！”正说着，忽然听见外边鸣汽笛放警报的声音：“呜——”像个泼妇撕开了嗓子叫唤。

童霜威大吃一惊，说：“呀！警报？空袭？”这是他到重庆后第一次听到放空袭警报，不免有几分惊惶。这同在南京听到演习警报心情迥然不同。

张洪池点头，说：“不差！是空袭警报！”

正说着，听到飞机声擦空而过。张洪池跑到窗口，仰面朝天张望，说：“这是我们的飞机！是A.V.G.飞虎队[1]改编为美国十四航空队的飞机。现在空防力量强了，今年重庆还没被炸过。听人说起去年夏天重庆日机的疲劳轰炸，那种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童霜威建议：“还是下楼找地方躲一躲的好！”

张洪池狠狠抽着烟，吐出短促的、密密的一串烟圈，摇头说：“其实不必！我估计，今后日机来炸重庆的机会不多了。日本在太平洋上同山姆大叔作战太需要飞机了。重庆制空权与从前比目前已大大逆转。不必怕！不过，你既然害怕，我陪你下去找地方躲一躲也可以。”

童霜威匆匆将些重要东西及钱钞塞在一只小布袋里提着，刚要下楼，听见人声。

张洪池过去伸头向下张望，说：“啊，叶局长来了！”

童霜威迎出房门，见叶秋萍拄着“司的克”，由一个副官陪着正在上楼来。见到童霜威，叶秋萍含笑拱手，那口熟悉的浙江口音响起在耳边：“啊，啸天兄！欢迎欢迎！欢迎你脱险来到陪都抗日！”

热烈的握手和寒暄，似乎当年在香港的一点芥蒂都烟消云散了。童霜威请叶秋萍到房里坐。见叶秋萍穿一套白哔叽西装，打着黑领带，仍然温文尔雅，但近视眼镜下那双冷冷的眼睛一点未变，一脸的阴阳怪气也未变。只是人微微发福了，双鬓也出现了花白的头发，眉心间出现了一种工于心计的皱纹。他端详着童霜威，颇有威仪。这场抗战，似乎使叶秋萍变得十分得意。他一坐定，张洪池和副官都退出房间，下楼去了。

童霜威歉意地说：“秋萍兄，想不到还能在此见面。只可惜我这里是暂时借住的地方。长铗归来乎，住无家！你来，连茶也无法泡一杯敬客。”

叶秋萍呵呵笑着摇头，回避实质性的“住无家”的问题，说：“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我是专程来拜望的。委座也听我向他报告了你的情况。他命我致嘉勉之意。你，很了不起啊！从你身上体现了我党同志抗战必胜建国必成的决心啊！”

童霜威苦笑笑，想：“了不起”又怎样呢？来到重庆，没有住处，没有饭碗，最后只得依靠一个海上闻人！够可怜的了！“嘉勉”？在上海时就得到过一封嘉勉信了，官样文章，例行公事而已！而且谁知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你叶秋萍把我的事也当作你的功劳挂在嘴上在攫取你的好处呢！“抗战必胜”！是的，国际形势的变化对抗战有利。但政治窳败，贪污盛行，文恬武嬉，特务凶横，派系倾轧，经济不景气……现在哪谈得到“建国必成”？他想着，忽然又被空中隆隆的飞机声惊动，顿时又想起了空袭，说：“啊，秋萍兄，刚才放了空袭警报，要不要躲一躲？”

叶秋萍走近窗口，朝天上看看，说：“去年夏天那种疲劳轰炸我看是不会再有了。天上是美国飞机。”他用手指指，又走回来坐下，说：“我看，不躲不要紧。重庆现在有强大的空防力量了！不必怕！”

童霜威不愿显得过于胆怯，又见他这样说，放了心，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又说：“我本来想就去看望你的……”

话没说完，叶秋萍打断他的话说：“你这两天忙，我知道。你去于院长那里和在中国通商银行以及‘范庄’见杜月笙的事我都听说了！咳咳，这样我倒放心了。天下事常常靠机遇。可惜你来迟了一步，要不，委员长是一定会让你遴选为三届国民参政员的。只是这名单上月已决定，只能等下一届了！现在，杜月笙给你妥善安排了，非常好！我很高兴。”

童霜威心里先是一震：太可怕了！一举一动难道都在受监视？又恼恨：风凉话说得太可恶了，一种因为无派无系历来不为这些人看重的气恼情绪又涌上心头。先闷住声不响，稍停，含有深意地说：“多亏杜月笙帮忙啊！到底是当年的老熟人了！他还是很讲交情的。不然，我来到陪都，站起一直，睡倒一横，恐怕只能像河南的灾民一样无人过问了！”

叶秋萍听得出童霜威的不满，阴阳怪气地笑了一笑，说：“不会的，不会的！啸天兄，我今天就是来跟你叙叙旧谊的。这里有张请柬。”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了的请柬递到童霜威手里，说：“邀请阁下去歌乐山林森主席官邸参加庆祝美国第十四航空队成立的鸡尾酒会！”

童霜威看看手中那张印得十分精致的请柬，只见中英文都有，每个字都烫了金。具名是宋美龄和陈纳德，邀请六点钟在歌乐山双河街林园小礼堂参加鸡尾酒会。童霜威心里莫名其妙，想：这同我有什么关系？何以邀请我去？手里玩弄着请柬，沉默未语。

叶秋萍似乎看出这一点了，说：“啸天兄，你这几年不在大后方，一切可能都陌生了。抗战困难目前仍旧很大很多，但已有不少转机。你应当参加些酬酢，看看好形势。今天这个会是小范围的，但规格高，有蒋夫人出面，也有盟邦十四航空队司令陈纳德出面。受到邀请是一种殊荣。你刚脱险来到重庆，应当享受殊荣。这就是我来邀请你同去的目的。你从这也可体会到领袖和党国的德意。”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地说：“这种宴会，穿西装比较合适。我怕你旅途艰难，没带现成西装，让张洪池送了一套来！”他抬眼看到桌上那只大纸盒，说：“对对对，就是这个！西装、衬衫、领带，连皮鞋都有。是让他仿照你的尺寸去购来的。他会办事，我看一定合身。等会儿，你试一试。这片心意，你可是要领情的啰！”

童霜威觉得这种会没有意思，被感动的是叶秋萍态度如此诚恳友好，心想：是呀！近几年不但不在大后方，在上海、苏州、南京沦陷区里也是过的囚徒生活，有这机会，看看也好，点头说：“确实，衣物带得极少，来此后，颇有衣履不周之感了！”

叶秋萍怂恿说：“试一试吧。”

童霜威打开大纸盒，将一套全新的浅灰派力司西装和一件白衬衫取出来，看到一双黑皮鞋和一条黑领带，说：“那我就试一试。”他连脱带换，穿上了白衬衫，加上领带，又换上了新西装、新皮鞋，一切都合身。只是新皮鞋紧了一些，有些压脚。换衣时，他感到自己有点狼狈落魄。穿毕衣裳，觉得合身，想象自己的仪表一定还不错，又恢复了点自信，对叶秋萍说：“确实很合身！你看如何？”

叶秋萍摸出烟吸，笑着点头说：“‘佛要金装’！一换衣，啸天兄你的轩昂气宇又出来了。”

两人说笑了一阵，童霜威忍不住说：“秋萍兄，我在‘孤岛’时，你让张洪池拿信找我，那封信害得我好苦，你知道吗？”

叶秋萍平平淡淡，说：“张洪池都说了。你的爱国热忱，坚苦卓绝，实在可敬。”说到这里，忽问：“管仲辉，听说你见到过？他情况如何？”

童霜威如实把情况谈了。

叶秋萍听了，阴阳怪气地笑笑，说：“看来，他对你倒还不错。”别的却一句话也没多说。

童霜威想吸支香烟，但因为血压、心脏不太好，尽量戒绝，忍住了烟瘾，嘴里发淡，心里空虚。他知道干叶秋萍这一行的，都是“刀子心、密封嘴”，他不多说的话你也别多谈。不想再说管仲辉，只是觉得对河南的灾情不能不讲一讲，为灾民呼吁，转过话题说：“秋萍兄，你对河南的灾情不知清不清楚？我入川前，经过河南，真是哀鸿遍野，惨不忍睹。”说着，简单谈了种种惨象，说：“中央应当赶快停止征实征购，赶快惩办贪官污吏，赶快拨款运粮去救济。你如能将这情况从速向最高当局反映，真是胜造七级浮屠！”说着，从抽屉里将一手帕包“粮食”摊放在叶秋萍面前。天热，那些“粮食”的气味更难闻。

想不到叶秋萍脸色忽然变了，纠了纠眉，阴阳怪气地说：“啸天兄，中国如此之大，从古到今，灾情哪一年断过？反正，不是旱就是水，不是东边有灾，就是西边有灾。何况又是国难期间，战乱势必加重了灾情。河南你路过之处今年可能是有些灾情，但无灾丰收的地方也不少。不宜渲染，贻人口实被别有用心者利用。据我所知，委座十分重视，救济粮款早已大量送去，无需操心。况且，那里一战区蒋鼎文、汤恩伯都是谋国忠诚的将才，一点灾情，他们也办得了！”

叶秋萍这种人，傲气、敏感，一会儿杨柳风，一会儿霹雳火，阴阳怪气，又喜怒无常，很难相处。童霜威心中暗想：混账王八蛋！但知道对牛弹琴，对这种讳疾忌医置百姓生死于度外的人，不必再多说，说也无用，只好叹一口闷气，默然不响，干脆将那些河南带来的“粮食”收了起来。然后，摸出手帕来拭汗。

忽然，听到放解除警报了。飞机声又响，叶秋萍眉飞色舞，说：“如何？我说敌机今天不可能来轰炸的吧？”言下之意是河南灾民的事他也说得绝不会错，应当绝对相信。

听着解除警报声像一个巨人在发出郁闷深长的叹息，童霜威心里更加气闷。

歌乐山属中梁山脉中段，海拔五百公尺，在重庆西郊，距重庆市中心二十五公里。相传古代治水的大禹与重庆南岸涂山氏之女结婚时，曾歌乐于此，所以得名。

双河街“林园”，本来是蒋介石修建的官邸。民国二十八年官邸落成，国府主席林森等前往祝贺，见这里风光秀美，环境清幽。林森说：“这块地方太好了！这幢房子也太好了！住在这里可以延年益寿。”见这福建老头捻须这么说，眼镜片下两只眼睛有十分欣慕之意，蒋介石当即表示关心，谦虚地说：“这里就给林主席住！”因此，人们称这里为“林园”。林园大楼前有一个大客厅改成的小礼堂，有时中委们星期一上午在这里举行总理纪念周，有时也借这里招待外宾或开重要会议。

叶秋萍陪童霜威上了他那辆闪闪发亮的黑色“别克”轿车。驰向歌乐山途中时，童霜威出乎意外地听叶秋萍谈到了冯村。叶秋萍话说得极有分寸，却很凶恶，使童霜威感到冯村似乎正面临危险，心里隐隐为冯村不安。

叶秋萍声调低沉地说：“你以前那位冯秘书，不是个等闲之辈呢！他到八路军办事处去过，也参加过《新华日报》的座谈会和联欢会，我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他干过了些什么。啸天兄，你现在对他了解吗？”

童霜威明白，自己如果说对冯村不了解，无异是将冯村推入一个危险的山崖下去。硬着头皮说：“了解呀！冯村是个既正派又爱国的人！可惜我现在不得意，否则，我还是要用他做秘书的。他做过新闻记者，认识些左派人士不足为奇，我看他是没什么问题的。秋萍兄，这点判断你可以相信我！”

叶秋萍把头摇了又摇，侧过脸来说：“啸天兄，不要上当！他们就是会用这种手段使你上当的。我可以奉告阁下：冯村不简单！他是个嫌疑分子！请你代我告诫他，必须悬崖勒马，停止活动！这是看在他过去曾是啸天兄你的秘书，才这样办的。不然，早有他的好看了！”

童霜威觉得为冯村开脱是义不容辞，说：“一定是弄错了！他的为人我知道！你们要慎重！”

叶秋萍手支着脸颊说：“我们的情报可靠。再说，张洪池也了解他。他们过去大学时代同过学。总之，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我们不能养痈遗患！”

童霜威发现今天叶秋萍来，为冯村的事也是他的目的之一。看来，他是想让我警告冯村、约束冯村？还是想对冯村下毒手预先打我一个招呼？猜不透！只好用保护冯村的态度和语气说：“秋萍兄，‘莫须有’三字古今都有！冯村此人我一向器重，你要手下留情。我也拜托你了！”

叶秋萍两只锐利的眼睛又射出可怕的寒光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停止谈话，似乎一心在欣赏汽车窗外途中的风光。

到达“林园”的时候，见车辆拥挤，大多数是蓝色、黑色的小轿车和美军的草绿色吉普车，还有橘红色的福特牌旅行车，停成了一溜一溜。估计来客总有三四百人。这里小路回环，竹树层层，楼房下的大厅和走廊里传出隐约的笑语声，清幽中蕴藏着深意，引起人朦胧的猜测和臆想。厅前、路边栽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有一只大花坛上摆列着几十盆菊花，紫、黄、红、白色彩俱全。在下江，菊花这时离开放还早，可是在重庆，这些盆栽的菊花都盛开斗艳了。

童霜威和叶秋萍向前走去。在门口的签到簿上签了名。走廊水磨石地面上轻响着活泼脆亮的脚步声，听到阵阵模糊的闹哄哄的声音。来客多数是军人，中年和青年的最多，有的还用英语谈天。也有中央的高级官员和夫人们，还有美国在华的官员们。那些夫人、太太和小姐们，都浓妆艳抹，有烫发的、有披发的、有梳髻的，有旗袍、有西式裙装。有胖有瘦，有的有迷人的身段，身上散发着香水味。一个个娇滴滴、笑呵呵。虽是抗战时期，却也不乏奇装异服。有的挽着男人的手臂，有的谈笑风生。天未傍黑，灯光已经闪烁，树影绰约，微风将汽油味、脂粉香和湿润清凉的草木馨香送入鼻息。几个带了照相机的新闻记者，正用镁光灯泡照相。灯光一闪，人人注意，增添了不少热烈气氛。

叶秋萍陪童霜威进入大厅。大厅里一支乐队在演奏，是轻松、新颖而愉快的美国音乐。烟气弥漫，吸香烟的、吸雪茄的都有。童霜威立刻在疏疏密密的人潮中看到了一些熟人。有的他认得，人家却未必认得他；有的仅有一面或数面之交；有的则比较熟。但一个有交情的也没有。这些人中，有张群、张治中、王世杰、吴铁城、吴国桢、张厉生、贺耀祖、刘峙、贺国光、何浩若、黄仁霖……那个马脸、肤色黝黑、剑眉突眼、凶相毕露的戴笠也在，正同一个矮胖美国上校亲热握手，通过翻译在谈话。

童霜威本来想上去同中央党部秘书长戴眼镜的吴铁城握握手叙几句的。但见吴铁城正同几个年轻女人有说有笑，就不想上去了。他同叶秋萍一起向大厅的外走廊上走去。

大厅的外走廊里有T形的长桌，上面罩着雪白的台布，折成三角形的雪白餐巾和各色鲜花都分插在颈椎形玻璃瓶中。桌上放满了一盘盘各色炸鸡、卤鸭、咸牛肉、冷火腿、猪排、色拉等等冷盘和花生米、拌干丝、凉拌蔬菜、各色奶油糕点，外加三明治。像一幅幅彩色的图案画，琳琅满目。一摞摞空盘和刀叉放在一边等待着人们自己动手拿了去取食。刚调制好的加了冰块的橙黄色的鸡尾酒，由一些穿整洁白衣的仆欧用盘端送到每个人的手里。童霜威和叶秋萍一人也取了一杯鸡尾酒。

天热，但厅里的电扇使空气清凉。地毯、壁灯、窗帘都透出雍容华贵的气氛。叶秋萍和童霜威偶尔同迎面碰到的人握手、点头。有的认识，有的只是脸熟并不认识。脚步声和说话声喧响着。天并没有全黑，灯光已显得特别明亮，眼角可以看到女人们耳朵上和脖子里的珠光宝气闪烁。有一个穿紧身猩红色金丝绒旗袍的女人，年轻妩媚，陪着一个美国军官谈话，特别引人注目。

叶秋萍用嘴指指她，说：“啸天兄不认识吧？这是毕鼎山的新太太，名叫陈玛丽，励志社的副总干事，留美的。今天的来宾没有司法界的，除你之外，她算半个。很漂亮很能干吧？”

童霜威不禁多看了两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麻是辣。

大厅地板上打过蜡，是为等一会招待美国人跳舞用的，光亮照人。看到这里的一切，不知怎的，童霜威又想到了河南的大灾，仿佛眼前闪现出那光秃秃毫无绿色庄稼的干旱土地在炽热的日光下呻吟，无数待毙的饥民在火辣的骄阳下苟延残喘。

叶秋萍陪着童霜威在大厅左侧角落里亲密地闲谈。童霜威发现他谈话时心不在焉，常常远远地注视着戴笠的行动。童霜威明白：中统同军统之间一直有着矛盾。从叶秋萍的眼神里，他能看出既有妒忌，也有恼恨。

一会儿，叶秋萍用下巴指指那些身材很高、肤色白里透红、挺肚子、穿着颇有风度的丝光咔叽空军服的美国军人，说：“他们吃了日本的大亏，总算清醒过来了，认识到中国抗战的作用，认识到应当同中国站在一起打日本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英美两国将要自动取消在华不平等条约。事情正在酝酿中，也许不久会要宣布，重订平等新约！中国百年来所受各国不平等条约的束缚今后当可根本解除。国父废除不平等条约的遗嘱也可完全实现。岂不可喜？”

童霜威听他这样说，心里也激动，点头说：“废除不平等条约，争取中国独立自主，是中华民族一百多年来反对帝国主义，特别是反对日本侵略的结果。听到这样的消息确实令人感到自豪。”他举举手中的高脚玻璃杯，对着叶秋萍说：“来，秋萍兄，喝一口！”

他同叶秋萍轻轻碰杯，喝了一口鸡尾酒。酒是冰冷的，味道复杂。鸡尾酒他不太习惯，咽下酒后，皱了皱眉。

杂沓的步履声始终轻轻地未曾沉寂。在美国军官身边，总看到有特别谦恭、尊敬、带着谄笑的中国男人和女人。美国军人在这儿似乎是“天之骄子”了！人们喝着酒，碰杯，对话，谈笑。也有男男女女互相在作介绍的，气氛非常热烈。

忽然，叶秋萍轻声问童霜威：“啸天兄，你看到戴笠没有？”

童霜威点头，他向大厅西侧看去。见穿军装的戴笠正同一个穿军装的佩戴着中校衔的军人在一起娓娓私语，似乎在谈什么神秘的事。那中校身材挺拔，约摸三十几岁，脸色严肃，模样精干。童霜威点头说：“看到了啊，怎么？”

叶秋萍突然轻声说：“啸天兄，你注意：同戴雨农谈话的中校，你在上海、南京是否见到过他？是否在‘七十六号’里见到过他？”

童霜威仔细端详，摇摇头，说：“好像没有见到过。不认识！”

叶秋萍提示说：“军统原来有个京沪区的区长，后来被日本宪兵队逮捕投敌了，成了周佛海与戴笠之间秘密联系的一条渠道。现在听说此人突然又来重庆了！我特地想请你确认一下。如果你脸熟，是在上海或南京见面的，那么，肯定就是这个人。你仔细再看看，想一想。”

童霜威恍然大悟：啊！你们中统和军统之间有矛盾。你今天邀我来，原来是别有用心怀着这样一个目的啊！仔细端详那个中校，见中校正端酒在喝，同戴笠谈得亲密诡秘，脸孔确是陌生的。只好如实地说：“不认识！没见过他！”又解释道：“我在那边一直是被囚禁着的，见过的人极少。”

叶秋萍思索着说：“这我知道。但你总是见过一些人的。听张洪池说，李士群为了要你屈膝，是将一些被逮捕的人有意给你看看炫耀他的力量的。”

童霜威觉得无话可说，只好继续摇头。

叶秋萍脸上露出一种失望的神色，使童霜威感到有点难堪。

就在这时，只听军乐队忽然停奏音乐，奏起了响亮的军号声。军号声昂扬、悠长、激奋。

军号声吸引了所有男女中外来宾。边上有一个军人在自言自语：“啊！这是中将莅临的军号！”

另一个军人在窃窃议论：“陈纳德只是空军少将呀！”

童霜威昂头看时，只见头上歪戴船形帽身穿美国丝光咔叽空军制服的陈纳德，帽上佩着金鹰，佩挂一星空军少将领章，胸前满挂勋标。他用右手挽着宋美龄款款步入小礼堂来了。

皮肤黑黝黝的陈纳德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像只鹰隼，脸上有一条条垂直的皱纹，下颚的线条刚劲坚毅，令人感到他的军人气魄。他满面是笑，一副春风得意的神情。

天热，宋美龄身穿短袖蓝色软缎旗袍，却外罩黑披风，肩佩二星空军中将肩章，左胸前有一个镶有宝石的空军徽章大扣花。她两眼熠熠生光，脸色雪白，戴着耳环，满头黛发多姿地梳成光滑的发髻，风度翩翩，面带微笑。优雅高贵、颐指气使的姿态蕴藏着魅力。小礼堂里肃静了一阵，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刚一站定，宋美龄就脱下了黑披风，由一个侍从拿去。另一个侍从手捧托盘敬上斟满鸡尾酒的高脚玻璃杯。大厅里的仆欧也同时捧着托盘送酒。宋美龄和陈纳德都拿起一杯鸡尾酒高高举起，碰杯，并向大家祝酒。笑容飞跃在人们脸上。瓶里的鲜花，空中的酒气，美国人的金黄头发和蓝眼珠，水蛇般的女人的腰肢，勋标、勋章闪出的彩辉，西装革履洋溢着的文明……一切，都使童霜威感到是在一个洋化、光明、兴奋、卫生、奢侈的社会里。可是脑际又摆脱不了河南灾区惨绝人寰的印象。他知道，在陕西，河南灾民们被截阻不许西行，当然更不许入川。灾民大量流离死亡在路途中，未死的都得回到河南去！他们不会来侵扰重庆这种豪华、幽雅、安然的生活！河南的天灾，似乎是与此无涉的另一个世界里的事了。那儿当然是受灾受难的中国土地与中国百姓，但确乎是离这里太遥远太遥远了！

宋美龄体形优美，短袖蓝色软缎旗袍下的线条撩人心弦，同陈纳德与大厅里的宾客们在碰杯、聚谈。有人自己动手，各取所爱，用小盘托着吃的，用叉在进食、聊天。

厅外，天黑了，远处有雾气在升腾。婆娑的树叶把园中的灯光筛滤得像花皱纹似的充满诗意。厅内，灯光灿亮，童霜威觉得眼前的灯光有点迷茫，人声飘沸，乐声高低抑扬，沉沉浮浮的，也许是血压高了吧？他想：抗战初爆发时，我曾觉得长期的承平生活似乎容易使人萎靡不振，暮气沉沉，甚至导致腐败，而抗战却激发人们去过朝气蓬勃、精神振奋的生活。可是，曾几何时，抗战初期有过的昂扬激情，早消逝殆尽了。而今，战争还在延长，在重庆看到的，是超过于战前在南京时的腐化与奢靡了！战争仿佛反而促使国民党上层在加速腐朽的进程，这应该怎么解决呢？

童霜威又有一种在梦幻中的感觉了。他发现叶秋萍心里不高兴。没等鸡尾酒会结束舞会开始，叶秋萍忽然提议：“啸天兄，我们走吧！”

童霜威无可无不可地跟叶秋萍离开了。他在鸡尾酒会上只喝了半杯酒，没有吃东西。现在，肚子突然很饿了，脚下的新皮鞋又压脚，脚趾头很疼。参加这个会，他倒了胃口，心情不愉快，有被叶秋萍作弄了的反感。

夜色苍茫。孤寂升起的一弯冷月散射着银色的光华，大地昏沉，山城又是迷雾凄凄。一路上，坐在汽车中，童霜威心头那种梦幻似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1] A.V.G.飞虎队：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人陈纳德招募美国失业空军人员组成American Volunteer Group（美国志愿航空队），简称A.V.G.，并在“V”字中间画了一只有翅膀的老虎作为队徽，故人称“飞虎队”。一九四二年，美中组织同盟军，飞虎队改编为美国第十四航空队，陈纳德任司令。

四

山城重庆的房屋多数都建在山上或山腰。陡峭的崖坡，一级级的石板阶梯，真是山高路不平，老是爬坡上坎。气压很低，天气炎热，使人心胸沉闷。

中央党部终于派了C.C.大将方治来作礼节性的看望。高个儿瘦削的方治是桐城人，抗战前做中宣部长时，他和那位日本夫人住的洋房离潇湘路不远，同童霜威常有点头之缘。抗战后，方治在家乡安徽做省党部主任委员，广西军队驻扎安徽，桂系掌握军政大权。他同桂系矛盾闹得十分尖锐，最后狼狈离职到了重庆。如今正传说他要出任重庆市党部主任委员。“道不同不相为谋”，童霜威谢谢他来看望的好意，但什么心里话也不同他说，也并未因他来就对C.C.有好感。

只是从方治闲谈中，童霜威听到了李宗仁从老河口他那第五战区司令长官任上坐小飞机来重庆花天酒地的消息，说是住在李子坝八号白崇禧公馆。童霜威心中不禁一动。他同李宗仁当年北伐前后在上海相识，对李宗仁谦恭下士的态度印象不错。抗战后，从台儿庄大捷到五战区在随枣会战和豫南鄂北会战的胜利，都使他对李宗仁有好印象。但方治说李宗仁离开前方来重庆花天酒地，他又有些反感。心情矛盾：想去看望李宗仁谈谈时局，又觉得去也无聊。冯村知道了，说：“让我了解了解情况再说。”冯村当年做记者时到过五战区，又认识在上清寺的五战区驻渝办事处处长杨忆祖，同杨忆祖联系后，才知是C.C.有意在造李宗仁的谣言。李宗仁因前方离不开未来重庆。杨忆祖是个头剃得光秃秃的黑红脸军人，笑呵呵地恭敬有礼。同李宗仁联络请示以后，备了四色礼品来看望，特代表李宗仁问好，并表示欢迎童霜威到老河口去看看，说那里附近有座海山，可以避暑，还有武当山名胜可以游览。童霜威虽然懂得这种“邀请”不过是一种客套，却觉得李宗仁这是“雨中送伞”，已经值得欣慰了。

一连多天，童霜威总在外边访友。家霆闲来无事，除了看书，常在外边逛逛。从上海来到大后方，他抱着要了解、熟悉陪都的心理状态，决心要好好睁眼看看这个重庆城。冯村对他说：“我实在太忙，你一个人就多看看吧！多看看就对大后方有个正确的了解了。”

家霆有时在都邮街逛逛中华书局，有时到兴隆街看看赶场的盛况，有时到两路口中央图书馆里找一个偏僻清净的角落坐下看看书。有时看一场话剧或电影。也有时到朝天门江边散步，挤在那些头上缠白布的、脚下踩草鞋的、背上背背篼的本地农夫当中，吹吹长江和嘉陵江送来的微凉的江风。当然，更随处跑跑，像个观光的旅客，也像个有心的记者。

朝天门旁有户人家养着一群鸽子。鸽子结队飞翔，在天上兜圈子。鸽子在飞，总使家霆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想起战前在南京潇湘路时的情景。那时养了许多鸽子，他下课放学回家是每天赶鸽子练飞的。可是，童年的旧梦已经多么遥远了啊！

家霆在外边逛得多了，东张张，西望望，对重庆的面貌也看得更清楚了。这里有繁华热闹的街道，高楼深院的花园洋房，奸商权贵们在花天酒地。更有破烂肮脏垃圾成山的小街小巷和用楠竹架在高坡上的竹架危楼。每隔一二里路，就有个卖自来水的管子，担水的人常排成长长的长蛇阵，阻碍着交通。去年的疲劳大轰炸已经过了，但敌机轰炸破坏的断垣残壁仍在。奸商勾结官吏，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大发国难财，通货膨胀，物价飞涨，政府颁布了“限价令”，不许货物涨价，市场上人心惶惶，抢购成风。在茶馆里，公开谈论现状，悲观失望牢骚满腹的人处处都有。虽然严令禁赌，走过临街的房屋，常常可以清晰听见麻将牌声噼噼啪啪。明令禁烟，只要经过深宅大院附近，也可以闻到随风飘来的鸦片烟香。江边那些门招灯笼上写着“未晚先投宿”的小客栈门口，掌灯时分，门口常隐约看到帘后闪现着一些卖淫的涂口红抹胭脂的烫发女人。大饭馆里，政府下了皇皇布告整饬风气：请客菜肴不得超过六盘一汤，并且严禁饮酒。但令不行、禁不止！到处仍看到的是大吃大喝。在上海歌楼舞场流行的一些歌曲，在重庆的跳舞厅和咖啡馆里也在流行，傍晚经过跳舞厅就可以听到里面吹奏着的靡靡之音。

家霆当然绝对想不到今天傍晚在闲逛时会突然迎面碰到了老同学谢乐山。

家霆是从两路口逛到曾家岩附近时经过都城饭店碰到谢乐山的。都城饭店生意兴隆，乐队正在吹奏着《满场飞》，一支在上海听得烂熟了的歌曲。两年前，有一次同舅舅柳忠华见面，那时舅妈杨秋水还没被刺死，带家霆到一个名叫“绿野”的小舞厅里同舅舅见面，也听到过这曲子。现在，都城饭店里一个歌女正在唱：“……勾肩搭背，进进退退……你这样对我眉眼乱飞，害得我今晚不能安睡。……”舞场门口男男女女进进出出。马路上，一辆辆小轿车驰过。舞场附近，一家溢出麻辣味的小吃店顾客很多。有个看相测字的小摊，围着些人在听那戴眼镜秃顶的老头儿唾沫飞溅地算命论相。

忽然，家霆看到从闪亮着霓虹灯的饭店大门里，出来了一对男女。男的吹着爵士乐口哨，女的挽着男的右胳膊，亲昵地媚笑。穿得都很时髦。男的是淡褐色派力司西裤、雪白的衬衫，红底黑点领带，左手挽着一件藏青色西装上衣；女的是浅绿色连衣裙，披着烫过的长发，发上扎了一根紫红色的缎带，笑声轻盈。

家霆仔细一看，男的矮矮的个儿，身体结实，西装分头。一看那蛤蟆眼和蛤蟆嘴，家霆就认出是谢乐山了。谢乐山的身材比过去高了一些，模样变化不大，越长越像他父亲谢元嵩了。

天下真大也真小！谁能料想，同谢乐山会在山城又相遇了呢。

谢乐山一眼也发现了家霆，倒是他先打招呼，惊奇地张大了嘴：“啊啊，哈哈，童家霆！你怎么也在重庆？Where are you come from（你从哪里来）？”

家霆明白：虽然《时事新报》和《商务日报》刊登了父亲到渝的消息，谢乐山这样的花花公子，是不看报的。况且，重庆的报纸很多，就是看报，也未必就看《时事新报》和《商务日报》呀！

家霆有点距离地说：“从上海来，刚到还不久。”语气生硬冷漠。他的心情复杂，想到了谢元嵩出卖爸爸的事，想到了自己同欧阳素心的事，又看到那个头上扎缎带的少女表情上不希望谢乐山逗留谈话，摆出一种要挽着谢乐山快走的姿态，就更不想多说什么多问什么了。

倒是谢乐山说：“哈哈，我现在进了中华大学经济系。你呢？”他是自我介绍，显然也有炫耀，表示他是个大学生了！他喝了酒，说话时嘴里喷出浓郁的酒气。

家霆摇摇头，诚实地说：“还没有安顿下来呢。反正，还得拿高中毕业文凭！”

“啊……哈哈！”谢乐山带点醉态地笑笑，“老同学，我这人是‘宰相肚里好撑船’的！有空，请到中华大学来玩，我请你吃饭！家父到美国考察去了！哈哈……”他语气里也仍在炫耀，喷着酒气。

家霆感到同他说话简直是受罪，想摆脱他迈步走了，点头敷衍地说：“好好！”

谢乐山被女的挽着右臂要拽走了，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说：“我们的老同学在这里的可不少呢！你小时候养鸽子的搭档杨南寿当上空军了！韦锋考上了军校，在湖南前线负了重伤险险送命。还有，哈哈，童家霆，你同欧阳素心不在一起？”

家霆摇摇头，坦率地说：“她在香港！”

“胡说！”谢乐山耸肩膀，撇撇嘴，“你的Sweet-heart，我是不会抢你的！她在重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家霆看他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酒确是喝多了，不再说话。

谢乐山突然笑笑，挤挤眼做个鬼脸：“我成全你们！成全……”谢乐山打着嗝，摇着手做着再会的姿势被那女的挽着胳臂拖走了。

这个花花公子，在上海那样，到重庆更进一步了。

家霆愣愣站定，看着谢乐山和那少女的背影消失，心里滋味奇特。他明白，谢乐山是开玩笑，揶揄他，甚而可以说是报复他。但这玩笑却搅动了他内心的安宁。如果欧阳素心真在重庆，该多好呀！他深深思念着她。她当初那样神奇地闯入了他的生活，后来偏又倏忽隐逝得无影无踪。她在陷落了的香港，现在怎样了呢？香港陷落前，曾遭炮击，黑社会分子到处抢劫，日军进香港后见人就开枪，还大肆奸淫。港九粮荒，出现饿殍。欧阳在战火中会怎样呢？

岁月多么急促，战前的事还如同昨天。童年、少年，在战争中瞬息都过去了，留下了多少怅惘和难忘的记忆啊！

家霆心里寂寞。在成都离开舅舅柳忠华后，寂寞感就开始强烈起来；到了重庆，寂寞感更加强了。爸爸忙，忙于为自己在重庆立定脚跟酬酢，也忙于想触摸重庆的政治脉搏和政治动态。尽管他忙碌，总不断透露出一种受到冷落和淡漠以及见到不平与政治腐烂的失望感。因此，话变少了，人也憔悴了。冯村舅舅工作忙，朋友多，家霆同他谈过几次话。他对家霆同从前一样亲切，但自从爸爸将叶秋萍的话告诉他以后，他仿佛变得特别谨慎了，话说得不多。看得出听得出他对当局和重庆的一切不满，但却很少再发表慷慨淋漓的言论。家霆感到闲居着无所事事的生活十分痛苦，也很不安定。真想快点上学。学校的暑假也快结束了，爸爸何去何从还没有定下来。他将在哪里入学？他感到茫然。同谢乐山分手后，就是在这种心情压抑的状态下，回到“渝光书店”楼上的。

家霆上楼时，发现冯村舅舅正同爸爸在谈话。爸爸情绪不错，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在说：“吃了晚饭，我就去！”

家霆问：“爸爸，到哪里去？”

童霜威不无兴奋地说：“冯焕章[1]先生从北碚回重庆了，要我去谈谈。冯村给联系好了，今晚就去。”

冯玉祥，字焕章，家霆知道。家霆听到过流传的一些关于冯玉祥的故事：他身经百战当了西北军的总司令了，还替士兵理发。是他派兵把清朝最末一个皇帝溥仪赶出皇宫的。家霆记得爸爸说过：冯玉祥是一级上将，但一直受老蒋排斥。冯玉祥主张抗日，同蒋虽是拜把子弟兄却政见不合，战前在山东泰山隐居，读书习字、画画、写丘八诗，表示愤慨。家霆还记得抗战前在南京潇湘路，有一次跟爸爸到新住宅区宁夏路二号于右任公馆去时，见到过冯玉祥。那是冬天，个儿高大、方脸盘胖胖的冯玉祥，头戴一顶灰色布帽，穿件旧蓝布棉衣，脚上一双布鞋，像个大兵。讲话声音洪亮，是北方口音，慷慨激昂。后来，爸爸到宁海路二十一号冯玉祥公馆去看望，向他索过一幅彩墨画，画的是两个绿叶红萝卜，边上他题了丘八诗：“红萝卜，真正甜，吃了气力如猛虎。如猛虎，去抗日！”后来，有一次，听到家里来了个客人同爸爸谈起冯玉祥。那客人说：“冯焕章当年是个军阀！故意穿得那么朴素，全是虚伪！”爸爸不同意，回答说：“冯焕章是个‘知今是而昨非’的人，不能把他同那些旧军阀同等看待。也有人叫他‘布衣将军’的！一个人如果老是穿得朴素，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都这样，假的也就是真的了！”……前些日子，冯村为爸爸去同冯玉祥联系，说冯玉祥去北碚小住了，爸爸很遗憾。听冯村介绍，说冯玉祥对大后方许多事都不满，敢仗义执言，到处都作抗日宣传。没想到，今天冯玉祥又回来邀见了！从爸爸兴奋的表情上，家霆感到爸爸在目前这种心情下似乎是迫切想同冯玉祥见面听他谈谈的。

童霜威在问冯村：“冯先生住在哪里？”

冯村说：“他刚到重庆时，住在巴县中学。但，那儿的房子被日寇炸毁了，他就搬到了歇台子村，在村西北的罗汉沟内，盖了一座小楼，自己题名为‘抗倭楼’。歇台子村，从市区去，绕过浮屠关下去还有七八里，去也不方便。现在他借住在上清寺特园康庄二号。去，不太远。”

听到这里，家霆脱口而出：“爸爸，我能同您一起去见见他吗？”

“当然可以！”童霜威说，“我带你去见见他。他总算是个不一般的大人物了！有人说他是‘倒戈将军’，实际他倒戈都倒得很对！他从小在清朝军队挂上了名，但他反清；袁世凯要做皇帝，冯玉祥在袁的新军里任职，反袁倒戈；张勋复辟，冯玉祥又讨伐张勋攻破了北京；曹锟贿选总统，祸国殃民，冯玉祥起兵讨伐曹锟、吴佩孚，任国民军总司令。不久，他派兵将清朝废帝溥仪逐出皇宫，大快人心！他提出了迎接孙中山先生北上的主张。北伐时，他在西北集结旧部，通电响应，并被推为国民联军总司令。此后，他虽与老蒋换帖结盟，但始终受到蒋的排斥。他一直主张抗日，喜欢和大兵、老百姓接近，为呼吁抗日做了不少工作。当然他并不是完人，但总的来说，这人不错！”说到这里，童霜威朝着冯村说：“冯村，你也一起去吧！”这么说了，忽然想起叶秋萍那天在汽车里谈到冯村的一段话，马上变了主意，说：“啊，不，你还是不去的好！”

冯村知情解意地说：“你们久不见面，也该长谈谈。我还有点事，就不陪着谈了。等一会儿，我给你们带路，送你们去。”

后来，吃晚饭后，临走之前，童霜威突然又把抽屉里一包从河南灾区带来的“粮食”拿在手里。家霆明白，爸爸是要带去给冯玉祥看看，为灾区人民呼吁。

冯村陪童霜威和家霆去上清寺特园康庄二号。送到特园附近的一个路角上，冯村指着特园方向，说：“秘书长，我不陪你们进去了。一小时后，我一定在这附近等你们，一同回去。”

童霜威点头说好，带着家霆同冯村分手，去冯玉祥的住处。

窗外，有棵桂花树正开着花播着醉人的香气，轮廓朦胧的云片，浮滞在碧蓝的天上。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花草丛中吱唧鸣叫。

冯玉祥很热情，握手热情，方脸膛上表情热情，说的话也热情。他该是六十岁了，看上去红光满面，精力充沛，体态稳健，坐在藤椅上腰板如同石壁一样挺拔。说一口北方话，毫无家乡安徽巢县的口音。

他穿一套发了黄的旧白老布的中式短褂裤，布鞋，新剪的平头。短褂嫌紧，裹着身子，穿着十分简朴，带着土味。胖胖黑黑的方脸盘加上两条浓眉显得威武。声音洪亮，在楼下一间小会客室里同童霜威父子交谈。这间小会客室里，桌上有笔砚，铺着宣纸，有不少写成了的条幅、对联一卷卷地放在桌边。也有些线装书、洋装书堆放在桌上和竹书架上。

冯玉祥不抽烟，不喝茶，也不敬人香烟。副官来敬了两杯凉开水给客人。冯玉祥要童霜威喝点凉开水，又要家霆也喝点凉开水，说：“天太热，你们喝一点，凉快凉快！”又说：“听说童先生来了，很高兴。真想听你谈谈沦陷区的情况。”

童霜威很快就扼要把沦陷了的上海、苏州、南京等地的见闻和自己遭难脱险的情况以及日寇的凶残、汪逆的卖国逐一讲了。

冯玉祥听了，满脸义愤，说：“从中国历史的角度看，抗战是国人经过百年挫折之后重新挺胸屹立、变次殖民地为独立主权国的重大契机。因此虽然百万以上将士慷慨捐躯，几千万同胞流离失所，锦绣山河半成焦土，但付出这种代价绝不是毫无意义的。”

童霜威点头表示完全赞同。

冯玉祥转了话题说：“我们大家把汪精卫弄成副总裁，是瞎了眼，应该向国民认罪！”又激动地说：“这个卖国贼其实早就露原形了！武汉沦陷前，在武昌。”他回忆道：“有一次开最高国防会议，蒋介石、汪精卫、白崇禧和我四个人谈话。汪说：‘说抗战就可以了，还说要抗战到底，这怎么讲呀？’我说：‘把所有的失地都收回来，不但东三省，就是台湾什么的，都要交还我们，并且日本帝国主义要无条件投降，这就是抗战到底！’汪逆气得脸通红，扭脸对蒋介石说：‘做梦做梦！’我站起来说：‘做梦？是做梦！你知道吗？有人做梦是当主人，有的人做梦是当奴才！’这次谈话不欢而散。那是我与汪逆最后一次见面。”说到这里，他抚勉童霜威说：“童先生，你算得是个真正的中国人！我下午写好了一副对联，应当送你作为礼物！”

他座椅旁的茶几上放着一只铁磬，一个木槌。他像和尚敲木鱼似的敲了两下。一会儿，进来了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冯玉祥抬眼瞅了瞅秘书，慢声地说：“下午我写的那副对联呢？我要送给童先生。”

那位年轻的秘书去书桌上从一大卷宣纸中找出了一副对联拿过来展开在童霜威和冯玉祥面前。童霜威和家霆见这副对联的上联是：“要想着收咱失地”，下联是：“别忘了还我河山”。写的是隶书，苍劲有力。

秘书去将对联放在桌上，打开砚台盖，舀水磨墨。冯玉祥起身，在笔筒里取毛笔舔墨，在对联上落了款，写的是：“霜威先生，希望你发扬爱国精神！”下面是：“冯玉祥，三十一年九月”。

桂花的馨香从窗外随风悄悄传来，沁人心肺。秘书轻轻走了出去。

冯玉祥脑门上现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说：“我这次到北碚缙云山，住在接官亭后面的一间草房中，同陈铭枢[2]住在一起。你认识他的吧？”

童霜威点头，说：“过去在上海、南京都见过面的。”

冯玉祥说：“你有空可以看望看望他，大家谈谈。张荩忱[3]牺牲已经两年多了，陵墓竣工，我和陈真如同往北碚吊唁他。他是为国为民死的。我这副对联就是在凭吊他时，在他墓前想成的。”

童霜威心里感动，说：“冯先生，你战前在南京时送我的一幅画，我常惋惜因为战争丢失了。今天这副对联，我拿回去将来一定裱了挂起来。”

冯玉祥猛然抬起了头，眼睛里闪出了愤怒的光芒，苦笑笑说：“唉，你挂我想当然不会成问题。不过，确实有人因为挂了我的对联被特务秘密逮捕入狱的呢！你刚到重庆，对这怕还了解不多吧？”他将写好的对联递到童霜威手上，走回来，仍旧坐在藤椅上。

童霜威将对联交给家霆拿着。父子俩又在冯玉祥对面的藤椅和木椅上坐下。

冯玉祥气哼哼地说：“现在是特务世界，利用特务来毁坏爱国人士。特务成了太上皇，代替日寇来自己杀自己。蒋介石说‘黑是白’，谁也不能说‘黑是黑’，完全希特勒作风，专制独裁。他们就知道反共，造谣来骂共产党。可是我说：我同共产党交朋友，没有吃过亏；同蒋介石拜把兄弟，可给他弄得我好惨。蒋这个人，排斥异己，他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只知有我，不知有公；只知有家，不知有国！所以抗战给他领导得这样糟。我常想，中国必须提倡一种利他精神。凡事只要利他不利己，国家的一切事情就好办了！可不能像《三国演义》上的曹操：‘宁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童先生，你以为如何？”

童霜威点头，问：“冯先生看这抗战形势怎样？”

冯玉祥气概不凡地把头向后一仰，说：“现在，日本飞机来轰炸得少了，由于敌后牵制了许许多多日军，日本又忙着在同美国作战，前方一时还没有大的战况，又由于同美国站在一边了，有的人就过于乐观了，好像形势好得了不得了。当然，从长远看，我冯玉祥也认为只要坚持抗战日本总要失败的。但如果看不到国民党的腐化不争气，那就是睁了眼说瞎话。现在重庆的大官、大商、大军人吃喝嫖赌朱门酒肉臭。当兵的呢？吃不饱、没衣穿，挨打骂，病死的很多。当军官的没有不吃空缺的，军纪很坏。这种军队怎么打胜仗？我今年二月写了军队中的弊病三十五条当面交给蒋介石，希望他认真查、认真办、认真改。可是屁的下文也没有！”

童霜威不由得高高地挺起胸脯，吐了一口闷气。家霆心里也像流动着火热的岩浆。

冯玉祥右手做着愤激的手势继续说：“我听说日本为了准备今后长期同美国打，正想竭尽全力处理中国问题，尽快迫使我们投降，这就一定会要采用军事、政治两种手段，以后必定还有恶战，也必定还有招降活动，甚至日本也可能会采用促使国共矛盾激化的手段。形势是不能盲目乐观坦然处之的。有见识的爱国的国民党人，应当为坚持抗战、团结、进步，发挥自己的作用。”

童霜威见冯玉祥的分析合情合理，激动地用赤诚火热的语言把河南的灾情、军队的扰民害民、高级将领骄横跋扈贪赃枉法的黑暗情况，以及毕鼎山之流的调查、河南仍在征实征粮征丁等情况，老老实实地讲了。

家霆在一边听了，也热血滚滚，有时插嘴补充情况。

冯玉祥听到汤恩伯的情况时，哼了一声说：“他是‘天子门生’！×他祖宗！”看得出他气得要爆炸。全部听完，他吁了一口气，恼恨得像火山爆发似的说：“我想，走遍世界也看不到有这样的政府吧？我真为中华民国不胜危惧！这种做法如果不把人心全部失掉是誓无天理！”他那炸雷似的洪亮的语调凝聚着他沉重激昂的忧虑。

童霜威忽然将那用手帕包着的“粮食”解开摊在冯玉祥面前，说：“焕章先生，我这次来，特地带了这件‘礼物’送您表示致意。因为我知道，你是敢于为民请命的。我力量微薄，初到大后方尚未安身，下情难以上达。只有请你为河南灾民登高一呼了！”

冯玉祥看着那些“粮食”，用手一块块拿起来细看，又将一块观音土掰了一点放在嘴里咀嚼，忽然眼眶红了，爽快地点头说：“好好好，你这是最珍贵的礼物！我明知，我说话现在也不会起作用，我还是要说！一定要说！明天，我就把你这包礼物去转送给我那把兄弟！我要叫他用嘴亲自尝一尝！”他站起身来，将手巾包扎好放在身边茶几上。然后，忽然掏出手帕来拭泪。

童霜威动感情了，觉得自己尽了心。到重庆后，他同于右任、叶秋萍都作过长谈，但惟有今晚同冯玉祥谈到现在，他才感到有一种消除心头压抑轻松了一点的感觉。他说：“冯先生，今后我要努力学你！以我单薄的力量，为坚持抗战和国家的团结、进步发挥作用。”他觉得在人生的竞争和赌博中自己是一个失败者，但在人生应当作出正确的选择上，自己却不是一个弱者。说这点话时，他心情是悲壮豪放的。

窗外的桂花香，仍长久地飘浮在空气中，似乎永远不会散去，吸入胸中，遍体舒服。童霜威和家霆看见冯玉祥听了很高兴，说：“童先生，你说得好！我们应当都这样做！”

后来，同冯玉祥告别，冯玉祥送到门口，用大手重重拍拍家霆肩膀，说：“青年学生是中国的青年主人，中国的希望在你们肩上！”

他话说得不多。家霆手里攥着冯玉祥写赠爸爸的那副对联，听了冯玉祥的话，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外边，夜色浓黑，天有雨意。家霆随童霜威走出冯玉祥住处来到马路上。远处、近处全都模模糊糊，像是罩上了透明的黑雾。黑雾像无形的网神秘地飘游，昏暗、阴沉。街灯阴暗，光线发红。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像鬼火眨眼，山岗、树木都影影绰绰看不清。

童霜威沉默着。家霆知道爸爸心里很不平静，是在思索什么。他看到刚才冯玉祥拭泪时爸爸的眼圈也是红的。他觉得此时此刻他是了解爸爸心情的。同冯玉祥见面，听冯玉祥讲了那么多的话，可以思索体味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父子俩急匆匆走着，走到了路角同冯村约定见面的地方了。奇怪，空荡荡的没有人。

站了一会儿，童霜威说：“咦，怎么的？冯村他没有来？”

家霆迈步向四周看看，忽然瞥见阴暗处一条肮脏的臭水沟旁堆放着垃圾，飘来一股腐烂的气息。就在那阴暗的角落里，有个穿衬衫短裤的人一闪。家霆顿时提高了警惕，回来挪步走近童霜威身边，说：“爸爸，有人盯我们的梢！”

童霜威轻声紧张地说：“是吗？”又说：“难道冯村出事了？”他语气焦灼，他忘不了叶秋萍同他说过的话。他那天参加鸡尾酒会回来，同冯村已经说过。但冯村笑着说：“叶秋萍一定误会了！哪有他说的那些事呢？要是有条件，我真想在政府里干个公务员。要是秘书长你有了好的职务，我就干脆跟着你仍当秘书算了！我做过记者，来往的人自然左、中、右都有。中央要人也是可以成把抓的呀！他为什么神经过敏呢？再说，这社会的现实，也总不能使人闭眼不见、对一切都来歌功颂德呀！秘书长，有机会你给他讲讲，我冯村如今不爱过问政治了！我还订阅《中央日报》呢！天天都看的！……”他的话似幽默讽刺又似乎很认真。

但现在童霜威很怕冯村出事，冯玉祥刚才就对特务的事说了不少。冯村一向守信用，他讲定一小时后来接我，不会不来的呀！这么想着时，他心里十分难过，顿时担心冯村已经出事被秘密带走了。他想：如果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一定要上下奔波营救他！他低声对家霆说：“走！我们回去！看看冯村到底怎么了？”

童霜威和家霆匆匆启步。阴暗处那条臭水沟旁的人影果然也移动了。两人也不管他，匆匆迈步，远远的盯梢的人果然像个尾巴似的跟着。

快走近公共汽车站时，恰好一辆公共汽车开来停站。

家霆对童霜威说：“爸爸，快！上车！”

当车门开时，有乘客下车，家霆拥扶着童霜威刚一上车，车门“砰”地一关，车子“呜”地发动开走了。从车窗里，看到黑黝黝的窗外那个盯梢的坏蛋正跑着赶到车站上来。可惜太迟了，他被甩掉了。

随便坐了两站路，父子俩下车，走回都邮街去。满头大汗，到了“渝光书店”楼上，高兴地看见冯村正在房里坐着，穿了汗衫看报。

家霆喜悦地说：“啊，冯村舅舅，你在这里悠闲啊！”

童霜威也欣慰地说：“我们真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没有去？”

冯村笑着说：“准时去了！可是那里竟有‘义务随从’盯梢！我觉得不好，只有离开算了！将他甩掉，就先回来了。”

童霜威叹口气，恼怒地跺脚说：“唉，真成了魍魉世界了！”

[1] 冯焕章（1882—1948）：即冯玉祥，国民党爱国将领，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领导人之一，这时是国民党中执委常委、国民政府委员、最高国防委员会委员、军委会副委员长。

[2] 陈铭枢（1889—1965）：字真如，国民党爱国将领，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领导人之一。

[3] 张荩忱：张自忠，字荩忱。生前为抗日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兼第五战区右翼兵团总司令。抗日战争中，一九四○年五月鄂中战役牺牲于湖北宣城南瓜店，葬于重庆北碚梅花山。

五

九月下旬，重庆的大雾天气更多了。

早晚时分，有时雾气氤氲，像是流动着的透明体，轻纱一般，笼罩着江面，笼罩着山峦，笼罩着山城。迷雾开豁的地方，才露出缥缥缈缈的建筑物、人群熙来攘往的街道和山岩、树木的轮廓。雾，有时乳白色，有时浅灰色，像烟，又不是烟；像云，又不是云。人在浓雾中行走，特别郁闷，特别迷茫和孤单。

雾中在崎岖陡峭的石级上行走，艰难地逐级攀登，似乎这种攀登永无尽头，使人分外疲劳。

雾，扑在脸上，睫毛、头发都湿漉漉的沾上了细水珠，皮肤也滑腻腻的像淋上了胶水。这种时候，晚上月亮出来了，月光会给雾气增加凄凉和寒冽的银光；早上，太阳出来了，会像是一个托在远处海上的孤孑的火球，似乎无法与这将天地掩盖涂抹成白茫茫混沌一片的浓雾搏斗。

山城的雾，成了一个象征。仿佛迷漫的白雾遮掩了许多卑劣肮脏见不得人的勾当，仿佛中国的命运是处在一种缥缈得难以明朗的杌陧状态之中。有时，听得到雾中的江涛声、人声、车声，却看不见水，看不见人，看不见车，使人在雾中生活，害怕浓雾会遮掩了前边那些深渊，也怕雾中突然会飞驶出将人撞倒的车辆。即使是白昼，也会产生在黑夜中的心态。

来到重庆，仅仅不过一个半月，家霆已经感到厌倦、痛苦而失望了。在沦陷区时的生活像是一个逝去的噩梦。现在，重庆的生活，使他感到像从一个旧的噩梦又走进了一个新的噩梦之中。

他同情爸爸，发现到重庆后的一个半月中，爸爸一直是在为思想上的寄托和生活上的出路奔走。最后，爸爸受到了冷落。赈济委员会常务委员的事没有谋成，结果是送了一个“委员”的空衔，没有固定工资，只在逢年过节时可以送点特别费或车马费。那么，生计就只能主要依靠“中华实业信托公司”那个“设计委员”的挂名差使按月拿“车马费”当作薪水了。他知道爸爸并不想挂个空衔拿干薪，更不乐意拿杜月笙的钱，但却没有一个真正合乎他发挥才能的岗位。爸爸像是被遗弃了！燃烧在胸膛的抗战烈火，到重庆后好像老是被人用凉水在一盆一盆地浇泼。火焰快被扑灭了，心里的愤怒却更高涨了。

思想上的寄托，就更可怜了。除了从冯村处，从那次在冯玉祥那里，得到过一些安慰和鼓舞外，目睹的是不平的世事，腐化的宦途，崇美媚外的丑态，豺狼虎豹般的作威作福。耳闻的是上层的腐败，小民在呻吟，艰难的生活，特务的横行，不愿做亡国奴的人在受苦受难。从童霜威无数次的摇头叹息之中，家霆能体会到爸爸内心有多么痛苦。他察觉爸爸在变，当然也掌握不准爸爸想的全部。

有一次，他见爸爸同冯村谈话时，愤愤地说：“如果让我能再从年轻活起，我就会懂得怎样做人怎样生活了！”

又有一夜，睡下后，父子闲谈，他听到爸爸自言自语地说：“忠华不知现在在哪里？他在干什么？”后来忽然又叹口气，说：“唉，要是你生母现在还活着，该多好啊！……”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家霆明白，爸爸透露的仅仅是一点点，他所想的，一定更深、更远。整个家，像一只在战争中航行在炮火横飞的洋面上的小舟。家霆感到无法为爸爸解除困境、排遣烦恼。

家霆也想念舅舅柳忠华，不时反啮、回味着舅舅在由上海入川途中讲过的一些话。在这种对生活充满厌倦、痛苦和失望的时候，他才最感到舅舅说过的那些话的可贵。舅舅的话常常余味无穷，引起思索。有时，家霆想拿冯村舅舅来代替忠华舅舅。凭了解与感觉，冯村舅舅的思想确是进步的，绝不是一个如他自己所标榜的“如今不爱过问政治”的人。冯村舅舅可能是因为形势恶劣，必须谨慎小心。爸爸似乎明白这一点。自从叶秋萍给了劝告和警告后，爸爸对冯村说过：“谨慎小心，锋芒不宜太露，自投罗网的事不能做。”又说过：“你的处境看来不好，但如果出了事，我一定竭尽全力护着你。”人同人之间，相交贵在知心。爸爸与冯村之间，似乎就有这种默契。这种默契在家霆和冯村之间也存在。当家霆将在南京见到尹二和庄嫂的事告诉冯村时，他看到冯村两眼充满感情，后来说：“地狱里是有勇士用头颅去撞开铁门的！我希望到胜利后能在南京再见到尹二！”又有一晚，当家霆把与柳忠华舅舅一路来川的情况告诉冯村时，也谈到了忠华舅舅讲的许多深刻的话。冯村听了，最后点头说：“家霆，记住他对你说的话吧！他的话有道理！你应当鉴别比较，懂得政治。但是，他的话你不要随意对别人说。现在，需要的是自己心中有数。环境险恶，到处有鹰犬，必须谨慎小心。”家霆了解冯村舅舅的心。冯村舅舅不能同他多谈什么知心的、进步的话，他谅解冯村。

家霆有迫切为抗战献出全身力量的愿望。他本来向往着大后方应当是高燃抗战烈火的熔炉。在这里，可以投身抗战的滚滚洪流中去。只要能这样，哪怕付出牺牲，再吃苦，再受累，也心甘情愿。谁料到重庆竟是眼前这般模样？家霆无法出力、无法献身，十分痛苦。无法摆脱，甚至造成了精神上的懊丧。来到重庆，因此就泛起乡愁，思念上海，思念江南水乡。难道是一种思乡病吗？英文上叫作“Home－sick”的！他想念南京，确有辛弃疾词里写的“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心情。常怀念小时候在潇湘路一号和在大石桥学校里的情景。甚至夜深梦醒，怅念起雨花台妈妈的墓碑和那些杀人的荒野草坪。……他想念上海，特别想念交往亲密的欧阳素心和不知去向的程心如，甚至伶俐的银娣，舅妈杨秋水和大舅妈“小翠红”的坟墓。

欧阳素心在香港怎么样了呢？

那天匆匆遇到谢乐山时，谢乐山插科打诨似的开了一个玩笑，逗得家霆格外想念欧阳素心。寄发给她的信，也许要很久很久才能到达她手中吧？不，也许根本在中途失落永远不会到达她的手里吧？她是已在战火中死去，还是仍很好地活在世上？她是仍在香港漂泊还是已经离开了香港？谁知道呢？谁能说呢？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离合悲欢。战火燃烧蔓延，人间的生离死别就加剧了进程增大了数量。思念欧阳素心时心头的忧烦与不安，使家霆老是有一种像在浓雾里行走心里积贮着郁闷和惆怅的感觉。李白的诗：“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家霆觉得恰切地表达了他的思念。

家霆迫切要求赶快能上学。虽然，他一直在刻苦自学。到重庆后，又设法购到了高三的课本预习，也大量在阅读文学、历史等书籍。但不进学校，没有学历。中学都已开学了！再耽误蹉跎怎么得了？谢乐山上了大学了，向他炫耀的神情和语气还在眼前。家霆好胜，一心想赶快结束高中考入大学。偏偏，一切又决定于爸爸的部署。现在，爸爸受到冷落，还借住在“渝光书店”楼上，当然不是长久之计。家霆不忍催促爸爸。看着月份牌上的日历一天一天撕了一张又一张，心里的焦急又是难以忍受的。

终于，今天晚饭后，冯村来了。家霆听到童霜威在同冯村商量去向时作出决定了。

童霜威用斟酌的语气说：“看来，抗战仍是不要我来出力，我是不可能有什么发挥抱负的地方了！”他看看那副尚未裱过已被家霆用图钉钉在墙上的冯玉祥赠的对联，说：“像冯焕章都只能挂着空衔住闲，我这样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不想再出去奔走折腰了。在重庆住着，也觉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冯村，你说我带着家霆怎么办？”

冯村先是沉默，半晌，说：“雾季开始，重庆的轰炸估计不会像以前那么厉害。但日寇狗急跳墙，以后未必不再来空袭。这里居住条件差，物价贵，生活也不好。秘书长和家霆住在这里既不舒适，也不方便。而且，家霆也该快点入学了。”

家霆插嘴说：“是呀！到哪里好呢？”

冯村思考得很周密地说：“秘书长，我当然希望您在重庆，我可以随时见到您聆听教益。可是，如您所说，在这里住着，也没太大意思。我倒建议您带家霆住到江津去。那是一个美丽洁净的小城，盛产橘柑，离重庆近，坐船来回方便。一百几十里路，半天多就到。生活安定，便宜。我有个熟人，是个银行家，名叫邓永刚，江津本地人。抗战军兴后，下江人到了江津，他很热心公益，喜欢结交名流，专门腾出了房子低价或免费借给下江人住。秘书长如去江津，他是会热心照应的。”

童霜威叹口气，站起来背着手踱步。战前在南京官场中有过的畸零、孤单感又浓烈地回来了。他似在思索，问：“那里我还有熟人吗？”

冯村点头说：“有！您还记得吗？战前，有个郑琪，有一年到南京看望过你，是法官训练班毕业的，听过你讲课，自诩为是您的门生。他原在重庆，大隧道惨案时，爹娘老婆和子女全死在隧道里了。孤孑一人，现在是江津的法院院长。此外，就是我对您说过的李思钧了！战前中惩会的总务科长，太太在逃难来川时途中病故。当年中惩会那个‘景泰蓝花瓶’女秘书钱敏敏做了他的填房太太。李思钧在江津当了县党部书记长。”

童霜威皱皱眉头，他对李思钧印象不好。又因提起“景泰蓝花瓶”钱敏敏，想起了毕鼎山，毕鼎山当年同钱敏敏的风流艳事是人所皆知的。

冯村接着说：“江津有个国立中学，办得不错。听说校长是法国留学生。家霆可以在那里上学。我想，秘书长如果到那里，退一万步说，挂牌做大律师也未始不可。而且，可以著作。目前特务无法无天，依您在司法界的名望，从法学观点谈法，必然不同凡响。您不是答应冯玉祥先生要为坚持抗战和团结进步出力吗？这实际是最好的出力。您的大著，渝光书店可以出版的嘛！”

给冯村这样一说，童霜威动心了。家霆是该上学了。自己战前就开始动手写的《历代刑法论》一直未写完，写了的部分书稿也留在方丽清家一只箱子里未带出来。但写书的愿望，一直存在。到江津去，就是写书也好呀！通过抗战开始迄今这五年多的经历，他觉得：人在战争中，有时确实难以完全自己驾驭自己的命运。但也认识到，尽管如此，在某种情况下，人也不是毫无作用的。人每每还是可以用自己的努力来改变或改善处境的。人，不能消极无为！自己能从敌人魔爪里逃脱并且来到大后方，就是明证。这使童霜威在面临选择时，感到去江津是正确的。他有了一种精力和抱负有所寄托的感觉。

柳忠华说过的一些话，冯玉祥说过的一些话，都敲响在他心头。他觉得历史并不是一条环行路。回到国民政府身边来了，并不是寻找归宿，而是可以一切从头开始的。无论再有多少磨难，他也会有一种新的虔诚的信念去对付。他脑际突然闪过一棵巍巍耸立峥嵘多姿的老树——南京中央大学梅庵里的那棵大名鼎鼎的“六朝松”。多少朝代了，风霜雨雪，却依然有着生机，顽强地茁生着枝叶。

童霜威终于慨然地点头说：“对！冯村，你的建议对！我看，到江津去，是一个好办法。”他回脸问儿子：“家霆，你看怎么样？”

家霆早已心里面盘算过了。冯村的设想十分周到，经历过长期不安定的颠沛，早渴望能同爸爸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了。他迫切希望爸爸能安下心来恢复身心上的创伤，也渴望自己能有个好的学校读完高中。家霆说：“我看，到江津去好！”

事情迅速这么决定了。其实，不这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最后，童霜威拍板说：“好！就这样定了吧！冯村，你先写信同那位邓永刚先生联系一下，然后，我们就去江津！”他心里感到：对浑沌的过去应当舍弃了，以后，该是一个清醒的未来。

冯村走后，家霆见爸爸在灯下坐在桌边呆呆望着黑黝黝的窗外。秋虫的鸣声像一支乐队嘈杂起落地传来。童霜威忽然提起笔筒里的毛笔，打开墨盒，舔上墨汁，取出一张信笺纸，随手写下了一首七绝。

家霆走上前去，看到爸爸写的是：

雾气升浮遮远山，

长夜迷漫星月暗。

流水送走官场梦，

空余豪情心却寒。

啊！啊！像川江的激流一样，深处汹涌，表面平静。这难道是爸爸经过筛选留在心间的沉淀吗？……家霆忽然感到心里发酸，他明白爸爸写这四句诗勾画出了蜩螗的心情。

他不愿爸爸坐在那里继续沉浸在消沉的情绪中，提议说：“爸爸，出去散散步吧！时间不迟，今晚月色很美。”

童霜威“呣”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站起身来，洒脱地说：“好！出去走走吧。”

离开人烟稠密的热闹街道，他们向江边走去。街上，房屋和篱墙在夜色中融为一体。不知哪一家传出了胡琴声，有人在唱京戏。唱的是老生，声嘶力竭非常悲凉。山坡街道有些倾斜，一些矮小的房屋里，传出老人的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和女人的唠叨声。……

这一夜，有天灯似的月亮，但山城的雾气逐渐在加浓，灰色的、白色的雾气，在夜网中泛出蓝色的基调。映着银色的月光，雾气缭绕在屋舍、梯坎、竹丛、树木之间。那些白昼碧绿青翠的竹丛，密密匝匝。雾气在摇曳多姿的竹子绿叶上凝聚成细微的泪珠，时而无声地跌落。远山在雾气中，缥缥缈缈，若有若无。在昏昏沉沉朦朦胧胧的白雾和夜色构成的蓝色基调中，凭借月光，透过雾气，可以看到有些山岗上的小楼里射出的金灿灿的灯光。那金灿灿的灯光，似乎可以使人解除一些压抑。

暑热已经过去，在这九月初秋，越走近江边，越是风凉。父子俩也不说话，都默默踯躅，各想各的心事。家霆远望，忽然好像眼前看到的缥缈景色正是在环龙路欧阳素心画室里那幅油画上的意境。只不过，那画的是清晨，而眼前，是夜晚。

快走到朝天门码头时，只见雾气已经深深淡淡地弥漫了江面，将对岸的灯火与一切遮掩得若隐若现。微风送来江水的腥味，传来江水的奔腾声。忽然，看到天空中有人放的“孔明灯”正在冉冉升飞。

“孔明灯”像照明弹，又像水晶球似的与月亮争辉，在黑色的天空中缓慢地飞行、升高。是从遥远的旷野里升起的，晶光四射，太好看了。

家霆用手指着说：“爸爸，看呀！孔明灯！真美！”

“孔明灯”，在四川传说是诸葛孔明发明的：用轻竹篾作骨架，扎成小灯笼形状，四周和顶部都用油浸的白桑皮纸糊严实。灯的底部支架上放一只装着菜油和灯芯草的小碗。用火点亮油灯后，热空气向上猛烈蒸腾，将灯笼里的冷空气驱净，“孔明灯”就会渐渐腾空而起，自由自在地在夜色中飞行。四川的习俗，丧家斋醮，放“孔明灯”，是招魂指路的意思。但，逐渐也有年轻人用放“孔明灯”当作一种消遣，像放风筝一样具有玩乐欣赏的性质了。

童霜威立定脚步，仰脸看着“孔明灯”冉冉飞行，说：“听讲这本是三国诸葛亮作战时，为了夜战发明了作信号用的。后来，不再用于战争，就给民间用了。要是所有用在战争上的东西都用在和平上，该有多好！这灯很美！但假如是作战的信号、敌机投弹轰炸的信号，我们站在这里，恐怕也欣赏不了它的美了。”

朝天门下，沐着月色，光斑明灭、变幻无定的滔滔江水在雾气中呜咽着潺潺地流。黑暗的水面，幽幽像水银一般，闪着阴森森的光。白雾漫江，茫茫的，朦朦胧胧的，烟气似的逐渐扩大、弥漫着。天，有点朦胧；地，也有点朦胧；月光、星光，也朦胧。沿着石级往下去江边，水天浑然连成一体，幽深而又神秘。来往的人，都像影子。从高处望下去，下边澎湃交汇的长江与嘉陵江是黑咕隆咚的。

远处，河坝上面的梯坎旁，有棚户区。附近，有一小堆火，火光冲破浓雾闪烁着。火舌舔舞，冒着白烟，远远随着轻风传来凄厉的“呜呜呵呵”的哭声。有女人的哀哭，还有小孩的恸哭，同唧唧的虫声和夜风拂动野草发出的沙沙声搅和在一起。

啊，在这月光明亮而又多雾的暗夜里，哭声令人听了分外心涩。哭声像眼前的浓雾似的紧紧缠绕着他们。

这准是在给过去大轰炸里死去了的亲人在焚化锡箔送点冥币表心意吧？去年，前年，大前年，重庆都遭到过日机的灭绝人性的大轰炸。有时一次来一百多架飞机，烧夷弹毁了半个市区，临河坝的棚户区全烧光过。前些时，家霆来江边漫步，也见到过焚化纸钱有人啼哭的情景。今夜，听着哭声，看着火光，心里哀怨悱恻的感触更深。家霆心在战栗，不禁叹了一口气。

雾真浓，像烟似的，是从地里、江里冒出来的？还是像从半空中轻轻盈盈地飘下来的？

童霜威意兴索然，忽然停步，说：“不下去了！回去吧。”

家霆却不想回去。他忽然听到哭声停止，在江边另外一个方向，随着微风传来了清晰动听的口琴声。口琴声悠悠扬扬，如烟如云，像是丝丝缕缕缥缥缈缈的思绪缓缓飘升，颤悠在不为人知的另一个世界里，虚虚幻幻地回荡而来。而那有浓有淡、纷纭缠绵的雾气，仿佛撕扯着不尽的琴音，轻拢慢捻，如幽咽，如裂帛，飒飒飕飕，有仙乐之音。

啊，月光下水涛边神奇悦耳的口琴声哟！此时此地，透过江边的雾霭随风飘来，使家霆两只脚像胶住了似的不能动弹了。

家霆转身侧耳，微喟地说：“哎，爸爸，您听口琴声！……您听呀！……多么美！”

童霜威听着动人心弦的口琴声，口琴声袅袅动听。蓝色的明月夜，雾气弥漫的江边之夜，纯洁、美好的口琴旋律，抑扬顿挫，起伏在雾气中，使人心上产生一种神圣的浪潮在拍打着心扉。他不禁站定脚步同家霆一起静静聆听。

过了一会儿，口琴忽然换了一个曲子。家霆一听，心动了！多么意外啊！口琴吹奏的动人曲调是家霆熟悉的！

家霆身上洋溢着勃勃生气，散发着青春气息，口琴声在他听来，像是在忧郁地诉说，诉说着逝去的童年，诉说着失去的情爱，诉说着那在环龙路上发生过的一个神奇的夜晚……他说：“爸爸，口琴吹的歌我熟悉！我要去看看，是谁在那里吹奏？”

江水在雾海中流，月光也在雾气中的水上流。雾气茫茫，湿润得像有微不可见的粉尘扑面。听着口琴声，口琴声似乎是灵魂的叹息，有眼泪和深情，沁上爱的芬芳，一直电传到全身，钻进了心灵深处。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使他感动的音乐声。

家霆有一种奇特的预感。吹口琴的一定是他熟识的人。但却是一种再也不敢相信的预感。

他让爸爸慢慢走下石级，自己飞快地从石级上带着跳跃飞奔下去，直奔江边，透过白雾，冲向江边，冲向口琴声传来的地方。

口琴声仍在传来，又反复从头在吹那支歌了。他听得出口琴吹出的歌声中有思念、有回忆、有忧郁、有孤单。他眼前出现了童年时唱这支歌的情景，仿佛自己躺在校园里碧绿的草坪上和同学一起在唱这支歌，更记起了在上海时那个神奇的夜晚他到环龙路去时，听到楼上亮着灯光的窗口里传出的口琴声，以及后来他和她一同在回忆早年的欢乐时合唱这支歌曲的情景：

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爱谈天你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儿落多少。

啊，往事如梦，萦绕不绝，牵情扯魂，仿佛非常遥远，却又感觉很近。是谁在高悬明月的夜晚、雾气茫茫的江边会用口琴吹奏这支优美熟悉的曲子呢？

家霆跑得喘着气，到了江边。江水漩流，发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响声。两脚在光滑崎岖的大块鹅卵石上奔跑，脚下的鹅卵石硬得硌脚，十分难走。蓦地看见江边凸起的一块巨大的光岩上有一个人影。透过缥缥缈缈的薄雾，看清在这块峥嵘嶙峋的大岩石上，面对浩瀚的大江，月光下，一张矮矮的画凳上坐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正双手托着口琴在吹，似陶醉在音乐之中。她的面前放着画架，画架上有未完成的油画。啊！这是一个来画月下雾中江景和远山的女郎。看不见她的脸，优美的背影却十分熟悉。江水在流，白雾在飘，她坐在巨石上，夜色、白雾和银缎般的江水衬得她遍体放射着神秘的光辉。口琴吹奏出的音乐似在为奔腾打漩的江水作着伴奏，奇妙极了。比一张杰出的油画，比一张摄影的杰作，要美不知多少倍！家霆忽然止步了！

就在这时，家霆看到脚步声惊动了坐在大光岩上穿着黑旗袍外罩一件浅色短外套的女郎。她回转脸站起来了，显露了纯洁无瑕的侧影。啊！明眸、皓齿，俏丽焕发的面容，丰满适中的体态，浑身散发出的迷人光彩，一切的一切，都使他认出：是欧阳素心！一点不错，确确实实是欧阳素心！她像沉浸在音乐的大海中，享受着童年感情的重现，又像是被祥云和青烟掩涌围绕着，将凌空飞向苍穹。雾气飘移，四外浑沌，山影天光似有若无，是幻觉吗？

家霆愣在江边，一动也不动，几乎屏住了呼吸，像雕塑一样。

但，他听到她在愣怔了一下以后，忽然爆炸似的叫了起来：“啊，家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又像在跳动着希望的火苗了。

“欧阳！”家霆冲上前去。

不顾一切，他们在月下闪电似的拥抱在一起。心与心撞击，恨不能将彼此的情爱吻进永恒。别后的忧患、焦灼、痛苦、寂寞，都被这霎时间遍及每一根神经的欢欣冲刷得干干净净。听着江水在为他们欢笑，让夜雾为他们遮上一层薄薄的帷帘。啊，人生有时真像魔术师在变魔术；人生，有时又真像戏台上在演戏；人生，有时更像是一场美梦，出人意料，神奇莫测。

“真是你吗？欧阳！”家霆的眼眶湿润了，他感到欧阳素心的心房在激跳，眼泪扑簌簌地流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呢？想死我了！我还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呢！”他忽然悟到谢乐山那天说的是真话并不是开玩笑了。他紧紧地搂住她，吻她芬芳柔软的黑发。

“真是你吗？家霆！”欧阳素心一双情意深切的眼睛凝望着他，松开了手，取手帕拭泪，伤心地哽咽着说，“你怎么也在重庆呢？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了！……”她又把脸扑向他的怀里，双手握住他两条坚强有力的臂膀。

“爸爸就在后面！”家霆抚慰着她，原来以为是虚幻的想象，现在成了炽烈的激情。他说：“他见到你一定非常非常高兴！”说这话时，他看到在不远的雾气中，童霜威正蹒跚迈着步伐走来。他大声高喊：“爸爸！您看呀，素心在这里！……”他搀着欧阳，说：“快！见到你太高兴了！快让爸爸看看你吧！我知道，你一定有奇特的遭遇！过一会儿就讲给我们听听吧！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了！”

月色晶莹，江水在欢畅地奔流向前，白雾在江面上像轻烟又像棉团似的浮动翻滚。在这初秋的夜晚，在辽阔的江边，可以看到那在天上飞行的两盏“孔明灯”，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仍逗留在空中，划破了长空的黑暗，放射着光芒，在飘飘荡荡。远方的山，在虚无缥缈间正若隐若现……

1986年10月—1987年6月完稿于成都

啊，我情感世界中的急流险滩（后记）

《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故事发生在抗日战争中期，从一九三九年夏写到一九四二年秋。在战争中，各色人物，纷纷登场。这里有无耻的生，有伟大的死；有优美、纯洁、高尚的爱情；有尖锐、错综、复杂的搏斗；有不同色调的风俗画和风情画；有“孤岛”时期上海滩敌伪特工总部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的黑幕；有沦陷后南京雨花台、苏州寒山寺的凄凉景色；有河南一九四二年骇人听闻的天灾人祸；有陪都重庆那雾茫茫的夜歌。真实反映了抗日战争极其困难的三年里从大后方到沦陷区的政治形势和社会众生相。似是一段噩梦，我却希望它是一瓶辛辣、刺激和甜醇、芬芳并存的美酒。

我与一些画家有同感，愿意使我的心像一面明亮的镜子。

在创作中，我独身静处，有时夜不成眠，在寂寞中，思索回味着往日在战争时期所经历与见闻的一切；有时细嚼体验我所搜集到的上千万字的资料，决定取舍，从中提取精华，进行艺术虚构。我的心就像镜子那样，如实反映出现在镜前的各种物体形态和许多绚丽或对比鲜明的色彩。而我的感情却使我通过心镜的反映，发生爱憎，区分是非，褒贬美丑，指出功过，叙述悲欢离合，论证战争与和平。然后，我冷静下来，端出理智的天平，进行总体构思。在写法上，我希望不蹈袭他人，采取新的视角，旨在扩展创作领域，既不重复自己，也不重复他人，去塑造现实生活中在那时存在过的人物。从历史引起对人生的思考，又从人生去发现历史。

抗日战争题材的小说确实已经不少了。但这场使中国军民伤亡近两千两百万、财产损失一千多亿美元、歼灭日军二百六十余万的战争，未写和可写的范围还很大很多。我这一部是写战争和人的，是想鸟瞰时代的，是站在今天回顾过去、召唤未来的。我没有以他人写抗日战争的作品为准绳。自然事物无穷无尽，当情感世界汹涌澎湃时，我就觉得自己不受什么框框套套或清规戒律的拘束了。思绪如天马行空，我仿佛又回到抗日战争时期上海租界上了：与我的同龄好友一同自发地冒险散发抗日传单；在那血腥的沪西“歹土”上仇恨地目睹敌伪作恶；在那“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的次日上午，从慈淑大楼我上“最后一课”的窗口里悲伤地俯瞰日本海军陆战队奏着军乐在南京路上举行入城式。……我仿佛又看到沦陷后那满目疮痍的秦淮灯火石头城和听到铁蹄下中国百姓的呻吟声了！我仿佛又置身在一九四二年那赤地千里哀鸿遍野的中原大地了！在那里，我走过可怕的人间地狱，几乎送掉性命。……过去的事，就是历史。反省生活，独特的感受，使我放开胸襟，思索着小说中各类人物的命运，思索着想通过作品中人物的表演和活动所要表达的意蕴和主题。不管它像不像史诗，我却不妄自菲薄地有这样的创作意图。

创作时，没有较深刻的理性认识，当然不行；但没有浓烈不可抑止的激情，就更不行。在整个创作过程中，我时时刻刻感到自己好像是处在湍湍的急流中，有时峰回路转，有时险岩挡道。我的情感世界有极大的跌宕起落。有时我想得很多、很远、很复杂、很无边际、自由自在：中国的人和事有多复杂？国民党这样的庞然大物当年是怎样会腐烂垮台的？民主党派与民主人士是怎样产生的？共产党应当如何以史为鉴？机械唯物论是多么可笑！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精髓何在？今天有没有必要再展示那已过去了的漫长而严峻的战争年代中的人和事？现在的年轻一代是否太注重他们的个人欲望，以致会否定过去，认为当年那场战争与现实毫不相干？倘若“武器刚劲有力而人却软弱无能”行吗？哪些情况会助长侵略？哪些情况会导致战争？民主与战争的关系怎样？如何把战争从人的生活中排除出去？怎样认真对待我们认识战争与和平问题的思想？……每当这种时候，我的情感就像搁在险滩上，又如同由雪山顶上融化而倾泻下来的激流。我的心就像刮起暴风雨的海洋，在那里，大海同狂风激战，要到激情化为字句倾吐在纸上，才归于平息。

带着真实的思维和激情写出来的作品，即使还不成熟，但至少不会是无病呻吟或苍白的。我希望我的激情能反映在作品中，使我的读者与我一同分担喜悦，一同分担忧伤，正确理解战争与和平的意义，去想一想幸福的由来和人生的意义，去想一想历史的借鉴和中国的命运。

也许我想得太多而写得还是太少，也许我有一点点的成功，也许我很失败。但稿定以后，这已不属于我计较或遗憾的范围。人常不能负担与达到自己力所难及的重量与高度，但人又常有想尽自己最大努力去获取较高成果的愿望。无论自己或别人，对这，无须也不会责难，我相信。

《山在虚无缥缈间》是一部单独成立和存在的长篇小说，但它是接着《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年月往下写的。它们是姐妹篇。不一定需要先看《月落乌啼霜满天》再来读《山在虚无缥缈间》。当然，如果先看了《月落乌啼霜满天》，也许会更有兴趣来读《山在虚无缥缈间》。《月落乌啼霜满天》中的一些主要人物在《山在虚无缥缈间》中都在活动，当然又增加了一些新的人物参加了演出。

《月落乌啼霜满天》出版后，我的情感也一直在经历着激流边浪花的滋润和清波的抚慰。一万五千四百册书，很快就一销而空。上海、北京、南京、成都、武汉、重庆等大城市都脱销买不到此书。迄今为止，《人民日报》、《文艺报》、《读书》、《新观察》、《文学报》、《当代文坛》、《小说评论》、《当代作家评论》、《北京晚报》、《文学故事报》、《成都晚报》、《精神文明报》、《新华日报》、《洗砚池》、《采风报》、《四川日报》、《四川作家通讯》、《沂河文艺》等报刊已发表了宋遂良、陈辽、张啸虎、吴野、滕云、沙林、殷白、徐康、田闻一、鲁之洛、戴翊、刘瑞轩、石文、浦伯良、苑坪玉等同志的评介，我并收到了大批热情的信件。评论和来信中许多精辟的见解使我大受教益。而一九八八年十月，《月落乌啼霜满天》又获得了四川省郭沫若文学奖。我把这些都看作是对我的鼓励和鞭策。对关心我创作系列长篇的所有同志，我深深感谢。

现在，《山在虚无缥缈间》要出版了！本书的责编和终审同志肯定了它保留了《月落乌啼霜满天》的优点，在艺术上又有新的开拓和突破。在听到他们的审读意见时，我有一种从急流险滩中驶过的感觉。可是，当现在书要呈奉在读者面前了，我却不禁想起了《庄子·秋水》篇中所说的河伯顺流东行，至于北海看到汪洋一片水天相连不见岸边的寓言。于是，“敝帚自珍”的想法打消，我又只能以忐忑的心情等待着倾听读者和评论家的意见。

人生常常难免不幸的事。我的视力一向极好，但在一九八五年意外地受了一次伤。当时，不仅撞伤了头脑，也伤了左眼。想不到去年九月左眼伤疤破裂出血，因外伤型视网膜脱落而失明。我的情感世界就又像昔日三峡夜航似的经历了一次急流险滩。

连续动了两次大手术。第一次手术在成都动得太糟。多亏在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经眼科副主任张晰检查，由眼科姚芯薇副主任和方丽珍医师用她们精湛的技术和善良的心为我动了第二次手术进行挽救，使左眼能保住外形，看到光影。但想“失而复得”恢复到可以阅读的视力却终于不可能了。这一年来，始终在病中煎熬。我要感谢生病期间省委宣传部、新闻出版局、作协、一些出版社和我工作单位以及山东临沂、济南和沪、京等地许多老朋友、许多同志的热情关怀。由于眼病，今后的创作对我来说，比过去要艰苦得多。但我仍然是乐观的。这使我想起了白居易。白香山一生虽未经历杜甫那样的颠沛流离之苦，但身体素来虚弱而又苦于在中年后眼病缠身。他在《眼病二首》诗中描述道：“散乱空中千片雪，蒙笼物上一重纱，纵途晴景如看雾，不是春天亦见花。”诗里的乐观情绪和风趣盎然纸上。我现在左眼完全是白雾茫茫，但我还有一只健全的右眼。有句外国格言说：“所有生命都是昙花一现，它们的价值在于它们在消失前要散发出光芒来。”我有自知，很亮的光芒已经无法放射。那么，就发出一点我所能发的微光吧！哪怕就是萤火那样的一点美丽的微光也好。《山在虚无缥缈间》现在出版了。重要的是继续创作下一个长篇。那么，为山九仞，我想，我是不会功亏一篑的！

1988年秋于四川成都

第一卷 光怪陆离，小城抗战众生相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二卷 风波浩荡，夜雨闻铃肠断声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三卷 禅林觅知音，雾都多凶险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四卷 种种奇遇，处处荆棘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五卷 思悠悠，恨悠悠，前方溃败令人愁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六卷 胜利翩翩降临，和平岂能夭折？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七卷 时局阢陧，巴山夜雨恃风雷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八卷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一卷 光怪陆离，小城抗战众生相

（1943年1月—1943年5月）

从一八四〇年鸦片战争起，到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一百零九年间，是中华民族灾难深重、危机四伏的时代，帝国主义列强发动了一系列大规模的侵华战争。在这些战争中，除了抗日战争是中国取得了胜利之外，其他的战争中国都无一不败。

在这部以抗日战争作背景的小说中，我歌颂了抗战，但也不能不写出抗战时期大后方的芸芸众生相和黑暗同光明搏斗的状况，目的是有利于构成一幅比较真实的宽阔画卷。

——摘自创作手记

一

“哈哈，童秘书长，在我这里，鸡汤你尽管放心喝。我内人炖的鸡汤，是真正的鸡汤，哈哈，绝不是鸡的洗澡水！……”渝江师管区的李参谋长，壮健、快乐，说话急促、响亮，他在江津以爱吃闻名，谈起吃来，头头是道。他用大勺给童霜威舀了一碗鸡汤，又撕了一条鸡腿放在童霜威面前的蓝花碟子里，说：“我内人炖鸡汤，杀鸡时将母鸡颈部以上的皮连同鸡冠、鸡眼、鸡嘴全部刨去，鸡屁股连同尾巴尖统统不要，毛固然要拔净，煮汤之前，先要给鸡好好洗个澡。”

童霜威喝着鸡汤，听到这里，忍不住诧异，问：“洗澡？”灯光下，他瞅瞅蓝花碟子里的鸡腿，鸡腿油光光、亮灿灿。

“是呀！”李参谋长又哈哈笑了，说：“煮一锅沸水对入葱姜黄酒，把鸡放入，用丝瓜筋擦洗。这一洗，鸡骚味固然消除，鸡身上的陈年老垢也就不再存在。这锅鸡的洗澡水要倒掉，再换上清水熬煮出来的鸡汤，就香气扑鼻、鲜美无比了。馆子店里的鸡汤或是别人家的鸡汤我从来不喝，因为那是道道地地的鸡的洗澡水，绝不是鸡汤。哈哈，只有我家里的鸡汤，才是不折不扣的鸡汤。‘宁可食无菜，不可食无汤’，怎么样？秘书长，您尝了觉得如何？”

童霜威捧着碗，喝着鸡汤。鸡汤里是加了茉莉花的，以花入菜，确实清香扑鼻、味道鲜美，点头哼哼：“呣，是不错，不错！味道好极了！”心里却忽地又泛上一阵恶心，觉得自己过去确实喝过无数次“鸡的洗澡水”，太糟糕了！常把“鸡的洗澡水”当鸡汤来喝，岂不可笑。饮食之道，真是一门学问。他看看李参谋长那张红光满面的脸膛和蛮牛一般健壮的身体，不禁暗想：这个军人真有福气。抗战军兴五年半了，现在前方仍在血雨腥风。听说他抗战初上过前线，负过伤，后来就没再在前方打过仗，如今缩在后方讲究烹调之术，吃吃喝喝，多么自在！老百姓说“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可真不错呀！

正想着，听见李参谋长又说话了：“童秘书长，今天请您便饭，是因为中美、中英签订了新约，英美废除了在华特权，这是中国人奋斗了百年的结果，不能不庆祝。但我知道您食量不大，让内人一共只做了四只菜。除了茉莉鸡汤外，都是我们山东的名菜。山东人总是想念我们山东的嘛！川菜吃够了，我想请您吃吃山东菜也要得。您看，先前这只大冷盘实际是只曲阜孔府的名菜：‘八仙过海闹罗汉’！拼成冷盘的八种小吃是海参、鸡肫、虾、火腿、鸭掌、鱼肚、兔腰、冬菇。拼盘中央这个‘罗汉’按例该用一只罗汉鸡来做，为了避免与鸡汤重复，改用了罗汉饼。”

童霜威刚才吃罗汉饼时，只觉得有点像江苏扬州驰名的“狮子头”，听了介绍，才明白。

李参谋长指着桌上那盘红烧猪大肠说：“这是‘九转大肠’。据说当初济南九华楼酒店做的这道菜，客人品尝后纷纷称赞。有人说：‘道家善炼丹，有九转仙丹之名，食此佳肴，可与仙丹媲美，就叫“九转大肠”吧。’从此，成了一道名菜。”

童霜威认为这道菜庸俗、肥腻，但又觉得这大肠先煎、后炒、再烧、出勺入锅反复多次，佐料有豆蔻、肉桂、葱姜丝等，又撒上了碧绿的香菜末，确有特色，不禁点头，说：“这只菜确实色、香、味俱佳。古人说‘煎熬燎炙，齐味万方’，用不同的烹饪方法做出不同口味的菜肴，全靠手艺。可惜我战前本有两本烹饪古籍，一本是明代江南华亭人宋诩撰的《宋氏养生部》，一本是清朝袁枚撰的《随园食单》，都丢在南京丧失于战火。不然，宝剑献英雄，拿来奉赠，岂不是好。”说完，勾起旧事，叹息一声，若有所思。

李参谋长听童霜威这么说，摇摇头，笑道：“秘书长，我话还没说完。四道菜你已见了三道，这第四道菜马上会端来。那可是我家乡鲁南的一道古代名菜。我想，你刚才讲的两部书上准不会有，您虽见多识广，未必尝过。哈哈……”

童霜威不禁问：“是道什么菜呢？”

忽见李太太脸上带笑亲手捧着一只大砂锅进饭厅来了，砂锅热气腾腾，刚从火上端下来。后边跟着的一个勤务兵，将一个木板垫子搁在桌中央。李太太放下了锅，砂锅里仍在“咕嘟咕嘟”翻滚着冒泡，透出一股香味。朝锅里看时，只见碧绿的香菜撒满在面上，再细看时，似乎锅里有羊腿，也有鱼块。

童霜威说：“啊呀，李太太，今天太打扰了！”

李太太穿件黑绸隐花驼绒旗袍，是个肤色白里透红已经发了胖的中年妇人，个儿不高，笑起来像无锡泥人儿，一副富态的样子。她一边取下围裙，一边连声客气：“打扰什么呀，怠慢了！菜做得不好！”她让那个挺机灵的小勤务兵给童霜威斟满酒。尽管童霜威说不会喝酒，勤务兵仍给童霜威的酒盅里倒了一些表示尊重。李太太就在席上一侧坐下陪着，用勺往砂锅里舀鱼给童霜威，神情生动地说：“尝尝，尝尝。这是鲤鱼块，沾了鸡蛋清油里煎过的。四川鲤鱼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羊腿也是费了大事去白沙镇买来的。”

童霜威这才明白，砂锅里是鲤鱼煮羊肉，想：这菜真怪，我走南闯北吃了无数酒席，鲁、川、扬、粤、湘、闽、徽、浙八大菜系加上北京菜、上海菜，风味都尝过，何曾吃过什么鱼烧羊肉，真是希奇古怪了！

正在想，李参谋长咧嘴哈哈笑了，说：“牛皮可不是吹的，这只古菜是我太太的拿手好戏，轻易不做给人吃的。秘书长是贵客，才这么招待。你吃吃看，鲜不鲜？”

童霜威喝了一口汤，笑着说：“鱼烧羊肉，平生真是第一次吃，味道很好，很好！”

李参谋长笑着摇头，说：“哈哈，这只菜可不能叫作‘鱼烧羊肉’，它的名字就叫‘鲜’！”

童霜威没听清，问：“叫什么？”

“鲜！”李参谋长说，“春秋时，齐国易牙擅长烹饪调味。他创制的‘鱼腹藏羊肉’一菜，闻名天下。但到我们鲁南，老辈都把鱼与羊肉合煮，叫作‘鲜’！”

“鲜？”童霜威恍然大悟，笑道，“哦，哦，今天我才真正明白这个‘鲜’字的道理了！古时，没有‘味之素’，鱼羊合煮最鲜，就产生了这个‘鲜’字，对不对？看来，《辞海》和字典上该把这道古菜的解释列入才好呢。”说着，吃了起来。火功好，鱼和羊肉极嫩，调料也好，去了腥膻，保留了鲜味。他一面吃一面称赞：“真好！真好！”李太太听了高兴得那张脸更像弥勒佛了。

童霜威面前勤务兵给斟得满满的一盅酒，只喝了一点点。李太太又去厨下张罗，让勤务兵端来水饺。

童霜威说：“免了吧。很饱了，太丰盛了！”

李参谋长笑道：“其实我们只是偶尔这么吃一次。现在美国兵大批来华，人家的膳食标准可高啦！规定每天每人要吃一磅半肉，二两猪油，四个鸡蛋，两斤蔬菜，一磅水果，四两白糖，半两茶叶，还有牛油、咖啡都由飞机空运来华。听说昆明的黄牛、鸡蛋搜购一空。比起美国大兵来，我们不算奢侈。”

童霜威勉力再吃水饺。肉馅搀了虾米和榨菜丁，脆生生的。李参谋长一口一只，风卷残云吃了满满一大盘。童霜威吃了七八只就饱了。勤务兵打来手巾把子，两人离席去客厅里坐。李太太命勤务兵端着新泡的一壶茶，拿了一盘广柑、一盘橘子来敬客。

一线绢丝般的金泉从茶壶嘴里注入童霜威的瓷杯，金色的茶汁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着湿润的色调，喷发出清香来。天早黑了。初冬时节，四川多雨，檐沟注水滴滴答答，叫下江逃难来四川的人听了，顿时会想起“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那首唐诗，触动归念，产生凄凉萧索之感。听着雨声，童霜威感到空气阴冷、潮湿，想起自己一个曾做过司法行政部秘书长、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的人物，卸任后遭遇坎坷，如今只挂着个有等于无的国大代表空衔，沦落在一个小县城里，一事无成，岂不悲哀！他心潮澎湃，坐在沙发上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李参谋长这间客厅里中央挂着的是新裱的于右任的草书屏条，写的是唐代诗人李白的一首五绝《劳劳亭》：“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劳劳亭是南京古时著名的惜别之所，又名望远亭，宋朝改为临沧观，为三国时吴国所筑，在南京中华门外的劳劳山上。古人送客至此，无不举手劳劳，折柳相赠。童霜威记得战前在南京，有一次曾与监察院长于右任同游此古迹。去年秋天时，童霜威刚到江津不久，认识了李参谋长。李参谋长托童霜威向于右任索取墨宝。童霜威写了信寄给过去的秘书冯村，让他持信去向于右任代李参谋长索字。冯村办成了这事，李参谋长十分高兴，马上裱了挂起。现在，童霜威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看着老于的这幅字，心里萌发了一种怀念南京的心情。于胡子写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看来，他羁旅四川也是在思念南京呢！

勤务兵将刚才放在饭厅里的炭盆端来，放到客厅里。炭火旺，空气里马上弥漫了一阵刺鼻的火炭味。寒冷的潮气被驱赶走了，客厅里暖和些了。

忽然，外边院子里人声喧哗，有个尖利的女声号哭起来。那哭声，使人想到是从凄楚、哆嗦着的嘴唇里发出来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快步进来，轻轻向李参谋长说了些什么，李参谋长夫妇都急匆匆到外面去了。对话声嘀嘀咕咕，女人的哭声由高变低，断断续续悲啼，终于忽又停止。过了一会儿，人被劝走了，声音远了。李参谋长敞着呢军服领口走进来，神色难看，似有心事，在童霜威右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刚才那阵女子的哭声，使童霜威纳闷儿。他本来想起身告辞，但见外边雨声仍在哗哗响，便想等雨停歇了或小些了再走，就闷闷地喝起茶来。

李参谋长用牙签剔牙，打着饱嗝儿也喝起茶来，陪童霜威摆龙门阵，说：“秘书长，来江津已经三个多月了吧？”

去年十月初来，瞬忽确已三个多月了。童霜威点头：“是啊，赋闲在此，无所事事。江津地方不错，生活安定、便宜，有点像世外桃源。但蹉跎岁月，总不免感慨万端。”说着，剥了个红皮橘子吃了起来。

李参谋长喝了些酒，话多了，说：“童秘书长，您来江津后，交往的人不少。从重庆和外地来的人不说，在本地听说刘县长、法院院长郑琪、县党部书记长李思钧、报社刁社长等都去看望过您，报社编辑和国立中学有的教师也去拜望您。您已引起了稽查所长鲁冬寒的注意，您可知道？”

童霜威一愣。提起鲁冬寒，面前马上出现了一个穿军便服，面孔白净，有双阴险的小眼睛，胡髭剃净后露出铁青肤色的东北人的身影来了。鲁冬寒当然是军统特务，来看望过，毕恭毕敬，低声细语，用一种仰慕、求教的态度询问在写的那本《历代刑法论》是什么内容？打算在哪里出版？原来他是在窥伺我啊！忍不住气愤地说：“可笑！连我这样的人特务也要监视？”

李参谋长笑笑：“他们都是太上皇，都有上方宝剑。拿我李永安来说吧，我是军校毕业黄埔系的，可是也不放过，对他们也得敷衍，不然就不知什么时候会有麻烦。我要奉告您一件事：三天前，鲁冬寒找我，就坐在您现在坐的这张沙发上，向我了解您的情况。我推说不清楚。他说：‘据我所知，你们关系不错，应当有所了解的。’说着，指指墙上这幅于院长的字，说：‘这不是你托童某人索取来的墨宝吗？’嗬，您看，连这他都清楚。”

童霜威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

李参谋长喝口茶说：“我问他：‘童某人有什么问题吗？’他说：‘此人从沦陷区来到大后方，未受重用，不无不满。听说来江津是要闭门著书立说的，还摸不清要写的是什么，不可不注意。’他问我同您接触时，听您谈过些什么。”

童霜威看着炭盆里通红的炭火，心中生气，胁下淌汗，暗想：特务真是无孔不入，问：“你怎么答的？”

李参谋长哈哈笑了，笑得有点狡猾，“我说：童某人中央要人里老朋友很多，军统的戴笠，中统的叶秋萍都有交往。我是有意唬他，一提戴老板，这家伙顿时像要屁滚尿流，我是想替您摆脱这条恶狗哇！”

他说得幽默，童霜威苦笑，叹息了一声又问：“后来呢？”

“他仍要我在同您接近时，了解了解您对时局的看法。强调这只是属于正常的了解，属于他的工作范围，叫我别看得太严重，更要我保守秘密，切勿外传。”

窗外雨声急骤，阵阵雨箭撒豆子似的打在屋瓦上和庭院里的芭蕉上，声音清脆动听。童霜威忽然感到鲁冬寒这种特务使自己睁开了眼睛，对当前国家政治上的许多事都看得更清楚了，也感到自己正在写的那本《历代刑法论》太学究气，没有什么意思。正因如此，写时常常辍笔，一直也未完稿。而心里酝酿着的另一本《三朝三帝论》，是想写唐朝武则天、明朝朱元璋和清朝雍正这三朝三个皇帝的特务政治的，却在心胸间跃动不已，呼之欲出。此时此刻，如果摊开纸张，拈起笔墨，一定能洋洋洒洒落笔千言。文章之道，如果心中无所感，是写不好的；心中有真情实感，想借文章抒发，才能下笔若有神。刹那间，他几乎要下决心放弃《历代刑法论》而来动手写《三朝三帝论》了。

他如梦如幻地沉思着，听到李参谋长说：“童秘书长，刚才说的事别放在心上。您是棵大树，鲁冬寒不是花和尚鲁智深，他拔不起垂杨柳的。况且，您也无缝给他这只苍蝇叮。我只是知无不言，不告诉您心里过不去。有件事我是前几天才弄清的，令弟不是叫童军威吗？”

童霜威又出意外，仿佛又看见弟弟军威浓眉下那两只正直发光的大眼睛了，点头痛心地说：“是啊，舍弟五年前守南京，城陷时英勇牺牲了。怎么？你们认识？”

李参谋长点头，沉痛地说：“是啊，说起来我同令弟还有过一段交情。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十月里在伤兵医院，我本来是八十八师的一个营长，在上海参战负伤，伤势较重，迄今仍有弹片留在左肺。令弟军威是教导总队在上海八字桥作战负伤的。在医院我们病床相邻。他为人极好，见我伤重，对我颇多照顾。他的一只怀表当时就是为我卖掉换鸡蛋给我吃了的。后来他伤未痊愈就归队了，听说参加了保卫南京的城防战。我带伤归队，也去到南京，但未见到他。八十八师守雨花台，打得十分惨烈，我徼倖死里逃生。后来辗转到了四川，听教导总队的熟人说他准是在南京殉国了，我总忘不了他。您到江津后，我起先未在意，后来觉得姓名似乎有点关系。前几天听县党部书记长李思钧谈起，才知军威确是令弟。我这人素来讲情义，这就不能不对您亲近三分了。”

到江津后，初见李参谋长，只是一般酬酢。又听说李参谋长平日常找当地绅粮打牌，赢了则散，输了就不许人走，一定要那些绅粮把钱都输出来才同意散。他身体好，麻将连打四十八圈也不累，那些绅粮多数抽鸦片，瘾上来了就没法支持，只得输了讨饶。童霜威觉得他明摆着是以势压人用赌博的方法敛财，对他印象不佳。只是碍于情面，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见面才客客气气。但今夜听他推心置腹讲了鲁冬寒和军威的事，觉得此人确实讲义气，也就产生了好感。只是被军威的事勾起了愁肠，听着雨打芭蕉声，不禁黯然地说：“唉，感谢盛情！”接着，把听说军威在南京牺牲的情况大致讲了一些。

李参谋长表示哀悼，酒后激动，突然叹气骂了起来：“妈的×，不去想这些，吃吃喝喝打打牌倒还心平气和，只要想起这些事心里就燃烧起一把无名火。抗战之初，我的爱国热情有万丈高，令弟和我都是一样的热血男儿。可是这几年，看到这国家这社会的黑暗腐败，看看人都那么坏，我早就泄气了！我们卖命，你们贪污！去你妈的吧！上边这些当政者为什么要把中国弄成这样子？他们太对不起为抗战牺牲的志士们了！”

从好到坏，一个人的性格会有那么大的空间，那么大的跳跃，这使童霜威不禁感慨了。童霜威忍不住拿起茶几上的美国骆驼牌香烟，擦火柴点燃了一支。这是随美军拥入中国的一种高焦油的浓味烟，现在正时髦。烈性烟刚抽一口，他就呛咳了。

李参谋长也点了一支烟，满面义愤地说：“刚才您一定注意到了吧？有个女人上门来哭。我把这事说给您听听：前年十二月底，远征军入缅甸作战，为了要打通滇缅和中印公路。但英国既看不起我们，又怕我们的军队开进他的势力范围，态度暧昧。直到去年二月末，日军进逼仰光，战事危急了，英国才不能不向中国求援。中国远征军配合英军奋力作战，三月间同古一役，远征军第五军第二百师戴安澜等部重创日军；四月仁安羌一役，击溃了日军，毙敌一千二百多人，克服仁安羌救出英军七千人。后因日军增援，切断我军后方联络线，戴安澜师长战死，远征军不得不分别退入国境和印度。这样，打通滇缅路的战役失败了。我有个表弟叶海东，在远征军中是个师政治部主任，在缅甸卡萨中弹阵亡，尸骨都没有下落。他家有半身不遂的老母，遗下了妻子和三个未成年的子女，都住在重庆。人一死，万事皆空，拿了点抚恤本就不够维持，偏偏遇上扒手给偷了一大半，物价飞涨，一家重担都压在年轻的妻子身上。真叫爱国的抗日军人寒心哪！他的未亡人竟被生活所迫，先是沦为娼妓，接着竟精神错乱了。刚才哭着来的是他的大女儿，走投无路昨天由重庆来找到我门上了。我给她安排了住处，给了她些钱打发她回去。说实话，我既不开银行，也不开公司，他这一家五口的重担压到我身上我也招架不住。可是我打发她走，心里也不忍啊！她这一家今后怎么办哪？……”说到这里，李参谋长脸涨得通红，他长叹了一声，大口大口地喷烟。

童霜威听了，心里恻然，不知说什么才好，也不想说什么，只是沉重地呷茶，吸烟。

雨声沙沙，声音小了。童霜威看看手表，九点钟了。他原来心爱的那只金怀表，离开上海时丢在方丽清那里了。这只手表是在重庆寄卖行里买的旧进口货，“浪琴”牌，不准，一天总要快几分钟。他意兴阑珊地起身告辞。李参谋长叫了一声：“唐副官！”那佩带上尉领章的高个儿副官马上进来了。

李参谋长说：“拿雨伞和电筒送秘书长回去！”他热情地同童霜威握手。李太太也来了，讲着客气话，一同送童霜威到大门口。

外边，雨后黝黑的天空下，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黄荆街上空洞洞的极少行人。漆黑的夜，只有小客店“鸡鸣早看天”的灯笼纸招和卖麻油担担面的小挑子上的灯火，鬼怪似的眨着眼睛。童霜威住在南安街，过了比较热闹的小什字街，坚决不要唐副官再送，自己独身悠悠地踱回住处去。

今夜，李参谋长家的这顿晚饭和谈的一些话，使他心里很乱。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过了灯光较为集中的小什字，这里有一家挂着“毛肚开堂”牌子的小店还在做生意。围着桌子有些吃客脚踩在板凳上，袒怀跷腿，将那些切成片的牛杂等一箸箸地浸入火锅中涮来吃，热腾腾传来一股麻辣、鲜香的气味。又走到黑暗笼罩着的街道上了，他心情压抑。在黑暗中仿佛能看到鲁冬寒两只阴险的眼睛，也仿佛能听到那父亲战死异国、妈妈沦为娼妓并发了疯的孤苦女儿的哀哀哭声……默默彳亍着，冷漠、凄清、无聊又惆怅。

他最近常感到住在这个小县城里太寂寞无聊。正因为寂寞无聊，才不得不同小城中各式各样的人来往应酬，包括今晚到李参谋长家做客。他未始不懂得“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道理。但国事家事烦心，总是排遣不开。今晚吃了一顿别致的“鲜”菜，喝了讲究的茉莉花鸡汤，论理是可以舒服、愉快地过一个夜晚的。谁知一些煞风景的事扰乱了兴致，归来时，心情比去赴宴时更蜩螗了。

雨飘飘蒙蒙的又下开了，蛛丝似的雨丝尽往人身上粘，昏暗的路灯倦倦地照着湿润润的路面。他两脚泥水，走到了南安街九号住所门前，不过才九点来钟。门已紧闭，他“嘭嘭”敲门。

来开门的是老钱，瘦精精矮矮小小的苏州人，一口吴侬软语，面上总带着讨好人的可怜的微笑。战前，他原是苏州的说书艺人。抗战了，夫妻俩带了个两岁的女儿逃难，辗转来到四川江津落户。找不到工作，就成了看门的，捞间门房住住。这南安街九号里边，前院是旧式的几进大砖瓦住房，对称形的每一进两侧都有一套正屋和起居室，全是给下江逃难来江津的人住着。过了这几进大砖瓦住房，有个圆圆的月亮门，那里边林木蓊郁，是个花园。花园中央，有幢西式楼房，那是当地财主邓永刚邓六爷的住宅。东北角里是一些下人住的平房。外边的几进房子都是邓六爷的不动产。邓六爷颇有点爱国心，也爱结交下江来的名流。童霜威来后，同邓六爷虽是初识，他却将一套本来空着留了接待亲友的正屋和起居室连同家具摆设全部让给童霜威住，不收房钱。童霜威本来感到住在这里，有点像是给邓六爷当“门房”，但不住又怎么办？只好屈尊。好在自慰的是大门口有老钱夫妇是正式的门房。老钱的女人钱嫂兼带着给他当老妈子，办几只可口的江南菜，洗洗浆浆衣裳，打扫一下房间，生活比较方便，也就安下心来。

“秘书长回来了？”老钱笑脸打躬招呼，马上吆喝住在门房间里的女人：“钱嫂，快去倒茶！”他落魄了，对人情世故都懂，如今是尽量用卑微来换口饭吃，其情可悯。

童霜威止住了老钱，说：“不用了，你们睡吧。”他知道钱嫂可能带孩子已经睡了。这对夫妻感情特别好，只是生活艰难。老钱除做门房外，兼带给逃难来此的下江人办办红白喜事。谁家死了人，都要找他去帮忙，给死人穿寿衣是他的“拿手好戏”；谁家结婚、做寿，少不了他跑进跑出。有些杂事比如搬家、护理病人，跑腿出力的事，都可以找他干。他自命是个“公共用人”。因为笑口常开，做事负责，人都喜欢他。原本只有一个小孩，生活尚可维持。去年春天，钱嫂又生了一个女儿，物价高涨，日子就更不好过了。童霜威看到钱嫂，常会想起战前在南京潇湘路时家里的庄嫂。她俩年岁相仿，外貌都善良，手脚也一样利落。想到庄嫂，对钱嫂就多了一点体贴，宁可让她少做点事，宁可给她多一点报酬。举凡吃的、穿的、用的，有不要的就一股脑儿都给钱嫂和老钱拿去派用场。这也是下江人照顾下江人的一种普遍有的心理和感情吧。

回到住处，开了灯，看看手表，童霜威立即去缸里舀水，掺上热水瓶里的开水洗脸、洗脚。江津的电厂，每晚供电只到九点半钟，九点半钟鸣笛停电熄灯。桌上虽然放着钱嫂早已准备好了的油灯，火柴盒也放在灯旁，但童霜威喜欢在每天熄灯前把脚洗好。

这住处，南端前后是一大一小两间卧室。一间大的童霜威住，一间小的，是儿子家霆周末从江津对岸得胜坝国立中学回家来时睡的。居中一间书房兼带会客，北端是一大间附有餐间的起居室，通着厨房。室内，白壁莹洁，陈设简单。此刻，隔一道二十码宽的走道，在对面屋里住的农民银行经理朱鹤龄家，卧室里灯还亮着，鸦雀无声。童霜威知道：朱鹤龄嗜赌如命，每天都在外面打麻将或玩牌九，赌到深夜甚至天明才回来，睡一觉或干脆不睡擦把脸又去上班。这赌博，在江津十分盛行。连被看作是教育家的法国留学生国立中学校长邓宣德，都是热衷于方城之戏的赌客，常常在熟人家里赌通宵。有人把打牌赌钱叫作“抗战”，常有这样的玩笑对话：

“今晚去不去我家‘抗战’？”

“去！‘抗战’岂能后人！”

“今晚‘长期抗战’，通宵！我准备了‘迫击炮’，有‘云南炮弹’，恭候大驾！”

“太好了！我正感冒，一定去领教！”

“迫击炮”是鸦片枪，“云南炮弹”是云南红土。

烟、赌政府都明令严禁，但在江津的街道上夜间走过，总会从一些人家的门缝窗隙里飘出鸦片烟味和哗哗的牌声。后园里邓六爷家有个不知什么亲戚就抽鸦片，邓六爷家的牌声经常像潮声哗哗。前面几进院子中，朱鹤龄爱赌不说，前边法院院长郑琪和被服厂厂长田绍曾两家，在夜间都常有鸦片烟味从卧室里传出来。据说，郑琪的岳母有烟瘾，田绍曾喜欢借烟具来逢场作戏。闻到鸦片味，听到赌声，童霜威总不免想起战前在南京时，从潇湘路一号到丁家桥中央党部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宣传“新生活运动”的大牌子。现在，抗战五年半了！由于败退西南，丢失大片国土，“新生活运动”早已是虚应文章气息奄奄了。

他刚洗完脚，回身进卧室关上了门，倒了杯开水喝，不料老钱披着衣来敲门了。看来，他是睡下去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才来的。童霜威开了门，见他手里拿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的信，讨好地说：“秘书长（童霜威再三叮嘱他别这么叫，应该叫‘童先生’，他却坚持不改），您有封信，挂号的，下午来的。您看，我差点今晚忘了交给您了，要误了您的事就糟了！”

童霜威接过信来，一看笔迹，就知道是冯村从重庆寄来的，对老钱说：“好好好，你快回去睡吧。”心里急切地想看冯村的信，等老钱走了，就关门去灯下拆开信来。这个战前他心爱的秘书来信说：

霜公我师钧鉴：

岁首年初，恭维燕居鬯吉诸事顺遂为祝为颂。所嘱打听欧阳小姐之事，经多方联系寻觅，仍未能有确凿下落。（童霜威想：唉！她到哪里去了呢？怎么一点讯息也打听不到呢？）家霆托付在《大公报》刊登寻人广告已连登三天，现将报纸附上一张，供阅，尚难估计是否能有回音。（童霜威想：唉，是呀！是呀！）如有音讯，自当立即奉告。怕劳惦系，故特奉闻，请勿为念。

《历代刑法论》不知已完成几许？目前特务及贪官污吏无法无天，我师能结合历代刑法，从法学观点抨击，必然不同凡响，读者自能大得启发。此书定稿后请即赐下，如无特殊情况，安排印刷出版当无问题。（童霜威想：晚饭时，听李参谋长谈了鲁冬寒的事，我简直一心只想写《三朝三帝论》了！但现在看来，《历代刑法论》也并非毫无意义，出书不易，时不可失！）只是考虑到当今现实，此书不宜过于直露，（童霜威想：对呀！我自会多用曲笔！）否则图书审查会恐难以通过，望我师善于掌握。

近一二年来，日寇集中兵力残酷扫荡敌后军民。最近见一材料：日寇华北派遣军参谋长安达十三夸耀：“华北碉堡已新筑成七千七百余个，遮断壕修成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公里长。”足见日寇军事重点之所在是在何处。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整个战局发生了对中国抗日战争有利的变化。但由于当局政治上强化法西斯统治，经济上民生凋敝，军事上奉行观战避战的消极政策，大批将领陆续投敌，正面战场上，鄂西、常德、广东、闽浙、湘北等战役中，均未作有力之抵抗。时局沉闷，大后方现局阢陧，令人忧愁忧思，确是黎明已启、前途困难，不知我师对当前局势有何看法，敬祈赐教。（童霜威想：冯村写信好谈政治，此地有鲁冬寒这样的恶狗，去信要叫他注意！）

弦月已上，市嚣盈耳，心情寥落，思念之情犹如潮水，言不尽意，匆匆搁笔，敬颂

大安

受知

冯村谨上

民国三十二年一月十二日

童霜威刚看完信，电厂拉笛，一会儿，电灯熄灭。他点上油灯，将信又看了一遍，心潮起伏，头脑里很乱。不知什么时候，雨又在潇潇下了。檐头的滴水声单调而有规律地滴答不停。脚凉了，他拉开被褥，吹灭油灯，躺上床，盖上被子。天气的阴冷令他特别郁闷，睁大了眼睛仰卧着，面对一屋子的空荡和冷清，忽然有一种“罗衾不耐五更寒”的寂寞意绪。

同方丽清的婚姻，常使他想起在报上看到过的一句格言：“选择一位妻子，正如作战计划一样，只要错误一次就永远糟了！”日本人称婚姻为“柔道”——以退为进的艺术。对于方丽清，他简直忍耐得够了。三个多月前，他一到江津，就给上海汉口路仁安里方丽清发了一封长信。告诉方丽清，他为抗战已经到了大后方。除了谴责方丽清的无情无义刻薄贪吝之外，也触及了方丽清的隐私，指摘了方丽清与江怀南狼狈为奸，一心要害他“下水”。严正直率地提出：“在上海时，你曾说要离婚，现在我决定同意，已正式在此间法院办理手续。”

这两年，由于下江人抛下妻子单身来到大后方许多都找了“抗战夫人”，要办理同原配离婚手续的人不少，法院适当控制，批准离婚一般都要双方同意。但由于童霜威是法界名人，江津法院院长郑琪自称是童霜威的门生，方丽清的情况特殊，与她有暧昧关系的江怀南又是附逆的汉奸——汪伪江苏锡箔局的局长。婚姻问题涉及政治就好办得多了，不到二十天童霜威就办成了离婚手续。

方丽清一直不复信。童霜威可以想象到那封长信到达后在仁安里方家不啻是丢下一个大炸弹。他微微感到一种快意，在“孤岛”时装作半瘫痪住在方家受的窝囊气总算吐了一些出来。他明白方丽清是不好回信也不会回信的，也明白江怀南是会给方丽清摇羽毛扇出谋划策叫她不加理会的。山河远隔，谁也奈何不了谁。婚是离了，他感到轻松。但一切最终还是取决于政治，就看这场战争谁胜谁败了。如果日本败了，汪逆垮台了，方丽清和江怀南也就完全输定了，其他一切也就都谈不到了。他在政界这么多年，深深懂得人同政治分不开，必须依附于政治。每每，人的命运和成败无法决定于自己个人，而是由其所依附的政治来决定的。

天冷，脚在被里冰凉。听着雨声，他心头十分寂寞。几年以前，他绝不会想到如今老境会如此凄凉。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把他的生活完全改变了。从刚才冯村信上提到的寻找欧阳素心的事，他不由得想起了儿子家霆。

三个多月前，到达江津后，他就着手给家霆办理在国立中学入学的事，找了校长法国留学生邓宣德。经过考试，家霆插班进了高三，在江津对岸得胜坝的中学男生分校上课，平时住校，周六傍晚摆渡过江回江津，星期天下午回校。父子俩舐犊情深，分开后，童霜威不免感到孤单。今夜这种孤单的感情更强烈。他多么希望儿子在身边，能同自己谈谈心以解除心中的烦忧啊！

他明白：三个多月来，儿子的心情很恶劣，都是欧阳素心引起的。

儿子同欧阳有浓烈的友谊，又深深恋爱着欧阳。这种感情在沦陷的上海、南京时，他就深知了。后来，欧阳去香港了。当日寇攻占香港后，家霆同欧阳断了联系，不知欧阳吉凶下落。谁料去年初秋九月刚到重庆，却偶然在重庆朝天门码头下的江边与欧阳素心又重逢了！那真是宛如梦中，在雾气氤氲的江边，在滔滔江水的浪涛声中，重逢既有欢乐也有悲伤。

但是，欧阳素心没有谈她同家霆别后的遭逢，她也没有肯把自己的住址说出来。更出人意料的是当夜她就不声不响地走了，无影无踪，像突然消失了的一个影子。

她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这样呢？她确实是被这场战争毁掉了幸福、和平生活的一个！她难道有不能告人、无法表达的悲惨遭遇？

是的，那夜重逢，她哭了。什么也不多说，哭得非常伤心。后来回想，是欢乐的泪，似乎更是悲伤的泪，有难言之隐的泪。

于是，她像一个谜似的无从猜测，像一阵清风似的消失了。

留给家霆的只有思念和痛楚。

童霜威也不能不常想念起这个可爱的女孩，不能不常想起在沦陷了的南京初次同欧阳见面时，所感受到的美好感情。想到她送的那藏在镶金葫芦里的蝈蝈，想起那只当时十分需要的收音机，想起玄武湖荷花清香随风飘来时，坐在月光下的欧阳美丽可爱的侧影，想起那赖以进入大后方作为旅途盘缠而尚未归还她的首饰……

但，今天冯村来了信，欧阳仍旧杳无音讯，她到哪里去了呢？

想到这里，童霜威忽然记起刚才冯村信中附来的刊登寻人启事的那张《大公报》没有看，忙披衣起来，摸身边桌上的火柴，重新点起油灯，将信中附来的报纸打开看将起来。

那则醒目的寻人启事是：

欧阳：为何不告而别？劳我日夜苦思。有事均可妥善解决。亟盼重见，望勿毁我。请函江津南安街九号霆。

寒气小针般地麻麻酥酥地蜇人。童霜威叹了一口气，吹灭油灯，重新躺下。启事是刊登了，估计不会有什么反响。欧阳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子，她既然不告而别了，恐怕很难轻易回来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人生本来就像一个谜，许许多多事是得不到解答的。欧阳不告而别的“谜”什么时候能解开呢？……

童霜威躺在床上遐想，心里骚动，头脑里乱极了。欧阳素心美丽的面容刚消失，死去了的弟弟军威的面容又浮现眼前。不知什么时候，鲁冬寒阴险的胡髭铁青的白净脸又取代了军威的面容。走马灯似的，家霆、冯村、方丽清、江怀南……战前和沦陷后潇湘路一号的旧事，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的囚禁，寒山寺风雪中的钟声，过封锁线步入上派河时的兴奋，河南天灾人祸人间地狱的见闻，大后方重庆令人失望的现实……都纷至沓来，盘踞在思绪之中，缠绕不散。有不平和愤懑，有豪情和消沉，有忆忧，有怜悯，说不清酸甜苦辣咸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他怀疑自己血压又升高了，老是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咚咚”响，虽困倦又睡不熟。墙角柜下，有老鼠在打架，“嘘”了几声，才归寂静。冯村的信，使他有一种共鸣的感觉，他不禁回顾起战前在南京时的情景了。那时，他只是偶尔感到冯村有点左倾，但不明显。抗战五年多来，冯村这种左倾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不但如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到自己受冯村的感染也越来越多了，甚至发展到今天，变成“共鸣”了。这当然也同受他那死在雨花台的前妻、家霆的生母柳苇的弟弟柳忠华的感染有关。自从同车来大后方，与忠华在成都别后，就未听到过他的下落。今夜，想起柳忠华，他不禁深深思念。从柳忠华和冯村这样一些人的身上，使他仿佛能看到共产党人的那种正直、正义及脚踏实地的作风。

他突然感到悟出了一条真理：怪不得冯玉祥、张澜、沈钧儒之流，甚至海外侨领陈嘉庚等都表现得左倾了！这是当局逼出来的，也是时局造成的。人们面临抉择，这就是一种最根本的抉择！

昼夜递嬗，好似大海的潮汐。这一夜，雨下了一宿。任凭黑夜的纱幕笼罩住自己模糊的心灵，童霜威睡得很不好，烦躁、忧悒而且气恼。

二

流光消逝，无穷无极、莫测高深的岁月啊！

童家霆随爸爸童霜威到达表面宁静但暮气沉沉的小城江津后，进了高中三年级。

这个国立中学，校本部在县城里，全部是女生，男生分校在对江得胜坝。得胜坝是个小镇，由江津去要坐木船摆渡。几江很宽，江水湍急，夏季水大时，落后的小木船摇橹摆渡要花半小时至一小时。男生分校一共只有六个班，从高一到高三每个年级各两个班。学校设在得胜坝外的蜘蛛穴山上。山上有当地大姓李家和熊家的两座祠堂。李氏宗祠在山中央，成了食堂、礼堂和办公室；熊氏宗祠在山下，就做了学生宿舍。山顶开出了几块平地，大的一块做了操场，其余的空地盖上了六大间毛竹打桩、竹片编成篱笆糊上泥巴做墙加上稻草顶的教室。那是非常简陋的抗战时期的中学了。

从大城市来到这里的家霆，论理对这种艰苦的生活一时是不能适应的。这里早晨喝的稀饭散发着霉味，喝慢了就添不到了。下粥菜是一人十来粒盐豌豆。午饭和晚饭吃的是“八宝饭”，饭里鼠屎、稗子、砂土、谷子都有。菜不是无盐少油的辣椒莲花白，就是煮萝卜或牛皮菜。吃了这种饭真像“水浒”中鲁智深说的“嘴里淡出鸟来”。学生个个面有菜色。晚上在教室里自修，每人点一盏两三根灯草芯的桐油灯，油灯昏暗无光，冒着黑烟，映着衣衫褴褛瘦削苍白的人脸，使家霆想起但丁《神曲》中的“地狱篇”。但家霆一切都忍受并适应下来了。他只要想到离开了沦陷区，这是在大后方抗战，而且自己必须赶快读完高中，就有了一种责任心和紧迫感，什么苦都不在话下了。他喜欢闻一多的诗《园内》中的几句：

少年对着新生的太阳，

背诵他生命的课本。

啊！“自强不息”的少年啊！

谁是你的严师？

若非这新生的太阳？

正因为阴天多，雨天多，太阳少，他更喜欢这几句诗了，常常用来自励。

他那间极小的寝室里住四个人，都是同班的同学。除他外：一个是“老大哥”施永桂，一个是“博士”靳小翰，一个是“南来雁”邹友仁。施永桂比家霆大四岁，老成持重。靳小翰戴副近视眼镜，挺渊博，所以得了“博士”绰号。邹友仁喜欢拉胡琴唱京戏《坐宫》，一开口就是“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所以大家叫他“南来雁”。入学不久，家霆同他们处得很好。他们见家霆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博览群书，从上海教会学校里学的英语又特别棒，给他一个“秀才”的绰号。大家都是家在沦陷区的流亡学生，“相濡以沫”是必然的。

每逢星期六下午，家霆总要由得胜坝回江津家中，为的是看看爸爸。每到周末，童霜威也总是让钱嫂做些红烧肉之类的好菜让家霆回来“打牙祭”，还用玻璃瓶装了让家霆带些回去给同房的好友吃。平时，每逢这天下午，家霆总是兴冲冲地准备着回家。可是今天，发生了一件事，使家霆心情沉重。

那是因为“博士”靳小翰的哥哥靳海文牺牲了。靳海文是得过勋章的空军少校，先后在武汉和重庆击落过敌机五架，但最近在沙市附近的空战中阵亡了。战争给人造成的痛苦真大！靳小翰早年丧父，寡母抚养他们兄弟成人。昨天，小翰收到在北碚一所中学里教书的母亲寄来的快信，告知他了噩耗。小翰哭了一夜，决定马上请假去北碚看望、安慰妈妈。大家凑钱给他做路费。为赶搭去重庆的早班船，天还未亮，家霆和“老大哥”施永桂就送他到江边摆渡。江水滔滔，夜黑茫茫，家霆心头郁结着一种伤感和同情结成的疙瘩，回校后始终沉浸在郁郁寡欢的状态中。上午上课时这样，午后上完两节复习课决定回江津时仍这样。

天，阴沉沉。他步行下山，沿着曲折的阡陌和小径走向得胜坝。坝上正是赶场天，挤满了农民，这时还未散。空气里弥漫着酒味、酒糟味和小馆店里的辣椒、韭菜、煮肉味。场上的担子、背篓、小摊上，放满了红色的柿子、绿色的蔬菜、鲜红的辣椒，木架子上挂着卖剩的猪头和已不新鲜的膘肥皮厚的猪肉。头缠白布、脚踏草鞋穿蓝布大褂的农民，背着筐、牵着羊、赶着猪熙来攘往地挤满了那条青石板的正街。卖草药的人在天花乱坠地吹牛招徕顾客，围着许多人看。家霆无心去看那些热闹，将喧闹声、猪叫声抛在背后，脚步急促地穿小路走到了江边。

江边全是大鹅卵石，凹凹凸凸，踩在上面叫人脚板疼。摆渡的木船停在江边已经装了半船人，船老板要等人装得满满的才开船。家霆跃身从跳板上船，在船舱人丛中找了个靠边的地方挤着坐下。

船夫马上来向家霆收了船钱。江风寒冷，船上一批陌生人的脸，有的善良，有的麻木，有的醉醺醺，有的阴沉沉。身边一个军人有点面熟。他穿套半旧黄棉军装，少校领章，黄脸膛，慈眉善目，三十来岁。家霆朝他望望，他也望望家霆。他在吸烟，一口一口地吸得有味，似在思索。一会儿，船开了。家霆忽然脑里一闪，想起来了。抗战爆发那年，逃难由安庆坐“大贞丸”到武汉时，在船上曾碰到一个在上海作战腿上负伤的伤兵，拄着拐杖。他当时让家霆跟他们同唱《松花江上》，唱着唱着，大家都流泪了……

时间的长河总是悄无声息地淹没一切，记忆却常将那些早已沉入河底的碎片涌出水面。家霆怕认不准，抬头又朝少校看看，偏偏少校吸着烟对家霆笑了，点头招呼着说：“年轻人，好像认识呢！”一口南方话，好像是无锡、常州一带的口音，更引起了家霆的记忆：是他！确实是他呀！

家霆招呼着说：“是呀，是在从安庆到武汉的那只难民船‘大贞丸’上吧？”

“对！你长高了，长大了！怎么会在这里的呢？我记得你父亲是个当官的。他在重庆还是在这里？”

水声汩汩，似在倾诉哀怨和凄凉，波浪使渡船摇晃，江面的水光刺眼，波涛混浊。家霆简单把自己的情况讲了。

船工目不旁视，紧把着舵，在同湍急的江水搏斗。

“我们营部就在江津城里文庙旁边，等会儿下了船上我那里去吃晚饭，好好叙谈叙谈。”吕营长态度亲切，叫人对他有好感。少校递一张印得粗糙的名片过来：

但家霆心境不好，只想早点回家看看爸爸，说：“下次去吧。今天有事，急着赶回去。”

吕营长爽气地说：“好吧！有空一定来。我讲义气好交朋友。你该算是老朋友了！那年在船上，你给我的印象很深。对了，你还记得那个挂中校衔的伤兵医院院长程福同吗？就是那个贪污酒精纱布的坏蛋，我们要将他捆住丢到江里去的。”

风刮在脸上很凉。舵工划着橹一叶扁舟在江上随波疾驶，斜直地流向江津城。家霆清楚记得：在“大贞丸”上，那个中校伤兵医院院长，带了女人坐在大菜间里，将纱布绷带给儿子做尿布，将药棉随便糟蹋，点酒精灯下挂面吃。伤兵们露天在甲板上，裹着肮脏的绷带，伤口化脓了也不能换药换纱布。伤兵们忍无可忍，冲进大菜间捆住他殴打，要将他扔下江去。……想到这里，家霆说：“记得呀，他怎么啦？”

船头水声“咕噜咕噜”响，江水中的漩涡泛着泡沫，船离江津越来越近了。

吕营长苦笑笑，将烟蒂丢进江中，说：“他就在得胜坝伤兵医院做院长，现在是上校啦！我刚才去那医院看望营部一个生病的事务长，程福同早不认识我啦！那医院，妈的，面上还干干净净，骨子里可是个地狱。伤兵医院是肥缺，程福同勾结一伙人，大量盗卖药物、酒精、纱布和药棉，良心给狗吃了，不知贪污了多少钱，这小子肥透啦！”

家霆忿忿地说：“怎么没人告他办他？”

吕营长苦笑笑：“贪污的事现在见怪不怪了！他有后台，老鼠就成了千里马！住院的伤兵无钱无势半死不活，谁敢得罪他？”

谈话没再继续下去。船上一个女人抱的婴孩拼命地又咳又哭，大约是那个头缠白布吸旱烟的老头吐的浓烟呛了婴儿。一个壮汉有一张挺英武的脸，也许是个唱川戏的？老在重复地哼着川戏：“云山叠叠（呀）江水茫茫，弟兄分别各（啊）一方……”一遍又一遍，叫人听了不耐烦。一个筐里背猪娃的中年农民，酒喝红了脸，在跟一个年纪相仿的伙伴絮絮叨叨争论，剑拔弩张像要打架。一个头戴礼帽的下江人老是咳嗽，将痰吐到江里去。……

江声浩荡，摆渡的木船顺流而下快到江津的岸边了。江津沿江的那些吊脚楼，那些拥挤的鳞次栉比的旧屋，那些爬坡的石级，和那些布满鹅卵石的江岸都在眼前。家霆无意中看到由重庆到江津的民生公司的小轮船正好抵岸卸客，忽然又想起了靳小翰。小翰这时该到重庆了吧？到重庆转公路汽车去北碚，今夜总可以抵家了，母子见面该有多少辛酸？忽然，在一种疲倦而期待归家的心态中，因想起重庆，想起人的生死，想起人生的虚幻，想起遭遇的坎坷，欧阳素心的脸庞闪电似的又出现在脑际。

生命的钟摆沉重地在那里移动，多少悲欢离合！她哪里去了呢？我的欧阳！

只要想起欧阳素心，心里就难过得要命。他这种年岁，正是最痴情的时候。心中爱情泛滥，往事难忘，能超越年月而同今天衔接，历历如在眼前。上海环龙路上欧阳素心家楼上灿灿的灯光；那幅《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油画；白俄开的“白拉拉卡”罗宋大菜馆里动听的小夜曲；慈淑大楼上撒下来的五颜六色的传单；法国公园里那棵大雪松后边的拥抱，霞飞路上肩并肩的漫步；沦陷后南京潇湘路一号欧阳突然来到的欢聚；雨花台寻觅妈妈柳苇埋骨处的情景；那只嵌着螺钿的首饰盒的赠予；直到去年九月下旬，在重庆嘉陵江与长江汇合处雾夜中的意外重逢，无一不像放映电影似的一遍遍多次在眼前闪现。

啊，多么难忘的人，多么难忘的事！

想到这些，不能不像心里灌满了醋似的发酸，不能不像走了神似的怔忡。当木船忽然撞到岸上，船工高叫：“到啰！”家霆才像苏醒过来似的同吕营长一起走下船去。

吕营长又邀他了：“走吧，小老弟，到我那里坐一坐认认门喝杯茶再回去吧！”

家霆固执地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答应以后一定去看望，又留下了南安街九号的住址给吕大鹏，两人分了手。

从河坝登石级穿过拥挤的人流，走进江津北门往热闹的小什字走的时候，家霆一路仍不断思念着欧阳素心，再也摆脱不开这蜂拥浮动的情丝缠绕。

欧阳怎么会突然不告而别、突然失踪了呢？真太奇怪了呀！

去年九月下旬，在江边美丽而又布满烟岚云雾的茫茫夜色里，同欧阳素心突然相逢以后，她哭了，哭得那么伤心，但她说那是欢喜的泪。大家都出乎意外，事先决没有想到会在重庆相遇。相遇后，爸爸也是那样高兴。当问她在香港怎么能独自突然来到重庆时，欧阳当时哽咽着说：“我要把我遇到的事告诉你。”

可是，重逢的欢愉压倒了一切，没有来得及谈往事，也没有想到要立刻追问她的遭遇。她只快乐地听着爸爸谈脱离魔掌从上海逃脱敌伪羁绊到四川的情景。那么天真，那么可爱，完全像从前一样。

欧阳没有变，仍旧美丽、亲切。但是，后来回想，她心中确实像有什么秘密，像有什么深层的痛苦和为难。她抿着嘴双眉间拥着愁云，语气间有着顾虑，吞吞吐吐。问她住在哪里，她说：“明天你就知道了。”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明天告诉你。”她是用一种打哑谜的口吻说这些话的，当时仅仅以为是她故意用这样一种口吻说话增加情趣的。事后想想，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晚，她是在江边作画，带着画具、画布和画架。画布上已涂抹了月下的山景、江水与山城的灯火，构图新颖。但迷迷茫茫的缥缈虚无，却与在上海她家中见到过的那幅《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油画异曲同工，气氛神秘离奇。她走时，画具连同未完成的画都带走了，一个字未留，一句话未多说，一件东西也没留下。

那夜，月光时而晶莹，时而朦胧，从云端里出来的月亮，在江上照出粼粼的银光。她似乎是临时改变了主意。本来，她好像感到很幸福，哭停以后，心情变得舒畅些了，所以说：“我要把我遇到的事告诉你！”可是，这话未引起注意，只以为有的是时间，迟早会听她说的，安知她突然说走就走了！谈得热烈高兴的时候，她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了，说：“今夜，我还是回去，明天我再来。”

问她：“你住在哪里？”

“明天你就知道了！”

“送你回去吧。”

“不要！”

说这“不要”两个字时，她那透露着秀丽和智慧的脸庞上表态坚决，坚决得让你无法扭转。

最后，终于还是送了。她只答应送她一程，送到“精神堡垒”附近时，她说：“我住的那个熟人家，不喜欢我带生人去。你就别送了！”

“为什么？他们是干什么的？”

“你别问！明天我一起都告诉你！”

话说到这里，似乎再不应该逼她了。怅惘地看着她背着画具，在街灯的光芒下隐没。

她头也没有回，一声告别的话也没有说。

后来想起来，她那双活泼的眼睛当时是带着一种隐约的痛苦的。为什么？无从揣测。

第二天，整整一天，她没有来。

从此，她失踪了，再也不知她在哪里！只剩下了珍藏在箧底的欧阳赠送首饰时留下的纸条“天涯海角毋相忘”七个字，陪伴着家霆。每当看到这七个字时，会带来一种痛苦、心酸的感情。

是什么原因呢？几百遍一千遍想过，无从解答！无从解答呀！

过了小什字街，经过“江声电影院”，从中央银行门口走过向右转，径直在大街上走着，家霆怀念欧阳素心的思绪连绵不断。

欧阳不是那种寡情少义的人，决不会无缘无故地背弃忠贞的爱情。她是个富于牺牲精神的女性，可以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决不会去损害别人为了自己。可是现在，当她可以得到幸福也可以将幸福赐给我的时候，为什么出此下策呢？

她一定有难言之隐，一定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是什么事呢？

她是怎样从香港独自逃出来的？重庆没有她的亲人，她在重庆是怎样谋生的？谁知道呢！

走到南安街口了，天阴丝丝地撒下一些细细的碎雨花来了。有人在招呼家霆：“大少爷，回来了？”一口软绵绵的苏州话打断了家霆的情思。

家霆一看，是老钱那张营养不良的笑脸，他挽着那个七岁的大女儿正站在路边。家霆不喜欢人叫他“大少爷”，可是这个老钱和他家钱嫂，你说上一百遍，他也不会改口的。家霆只好承受着，点头招呼说：“回来了。”又问：“我父亲在家吗？”

“在在在！”老钱一手拿只酱油瓶，看样子是去拷酱油的，“有客人！县党部书记长李思钧夫妇俩，刚来不久。”

家霆对李思钧和他老婆——那个在南京中惩会里被叫作“景泰蓝花瓶”的女秘书钱敏敏印象都不好。李思钧战前在南京时是中惩会的总务科长，家霆以前听童霜威说过：“李思钧这个人势利眼！”到江津后，又听人说他是个“党棍”，冷酷、暴躁，浑身党气和小官僚架子。虽然到江津后，在童霜威面前，李思钧表现得很尊重，总拧不过家霆先入为主的印象。李思钧的太太在逃难到四川途中患盲肠炎死了，钱敏敏嫁给了他。钱敏敏徐娘半老了，戴副眼镜，画眉毛，脸上粉涂得特别白，穿高跟鞋，烫了个“狮子头”，那副打扮和昵态叫人看了很不舒服。见了童霜威，嘴里老是喜欢讲讨好的话，听了腻味。听说李思钧夫妇在，家霆心里厌烦，跨进家里客厅，见李思钧夫妇正在东边两把红木椅子上坐着，只好招呼。李思钧夫妇也都客客气气地点头。家霆觉得不能不陪一下客人，就往西边一张红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童霜威脸上是一种关心、爱怜儿子的神情，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迟？”

其实也并不迟，可能做父亲的盼望儿子早归，所以觉得迟了。家霆只好笑笑不回答。家霆走得身上热了，将学生装领口解开，掏手帕擦脸，听见李思钧问：“你们学校，学生对邓宣德满意不满意？”

校长邓宣德，花白头发梳得异常光滑，一个留山羊胡子穿紧身西装的老头儿。早年在巴黎一个什么大学攻读心理学的。比较开明，不大多管事，原先在教育界有点名望和地位，译过些《心理学概论》之类的书。他不大向学生讲政治，甚至在每星期一的纪念周上也不爱讲话，要讲也只是简单谈谈时局，不外是盟军打得不错啦，轴心在走下坡路啦等等。听说李思钧和稽查所长鲁冬寒对他深为不满。他俩同到学校参观过，嫌学生在墙报上埋怨政府贪污腐化和抗战不力是“左倾”，嫌学校里的国民党、三青团没有活动，“工作未曾开展”，又嫌学生在县城里演出曹禺的话剧《蜕变》义卖救灾，说《蜕变》是“替异党作宣传”。据传他们向上边打了不少小报告，指摘邓宣德“放纵学生”，邓宣德却并不买账，关系很僵。

听李思钧这么问，家霆点点头说：“还好！”他回答的是实话，学生们对邓宣德印象不算坏。他这人对学生不用高压手段，很少用开除、记过的办法对付学生。他也不贪污学生的公费。

李思钧似乎不满意家霆的回答，对着童霜威说：“邓宣德这个人非换掉不可！我们是主张邵化来做校长的。……”

家霆感到坐在那里听李思钧谈这些不合适，站起身来说：“爸爸，我去里边看看。”又对李思钧和钱敏敏说：“你们请坐。”他走进自己那间静悄悄的卧室，穿堂风将北面起居室的一扇门吹得“咿咿哑哑”响，隐约仍可以听到外边客厅里李思钧、钱敏敏和爸爸的谈话声。

他卧室的桌上，放着一封厚厚的冯村来的挂号信。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急忙将信和报纸看了。那种猜不透的、迷惘的、寂寞等待的情绪又弥漫心头，心像裂开了似的痛苦。似乎在看水里的云影飘荡，空落落地摸不着边际。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呆呆坐着，思绪又飘渺起来。

客厅里的谈话声又传来了。钱敏敏在讲话，压低了声音，似是在说一件秘密，家霆却能大致听清楚：“秘书长……续弦的事还是考虑一下的好。周秀珍……人很不错……我们给您介绍。……”

李思钧也平静地插话：“您年岁也大了，孩子也大了……总得有个人照顾照顾解解寂寞。”

家霆警觉起来：原来给爸爸做媒来了！急切想知道爸爸态度怎样。那个周秀珍，他知道，也常在江津街上见到，是县里一所女中的校长，县党部委员，一个又白又胖的老处女。四十来岁，老是穿件蓝布旗袍，短发齐耳，脸上常常微笑。听说对学校的教师和学生特别严厉，常当着学生面训斥教师，平时不准学生看“闲书”，绝不许师生打扮，年轻女教师谈恋爱也不允许。很小的事就常开除学生。因为白胖，学生给她起的绰号是“猪油”。

只听童霜威在说：“啊啊，我一时还没有这种打算呢！”

钱敏敏的声音：“秘书长，您看看这前面院子里的郑琪，他的媒也是我做的。郑太太是银行出纳，二婚，不像周秀珍是老小姐。郑琪他老婆孩子那年在重庆防空洞大惨案死了后，他伤心透了，做法院院长，人给他取了个‘冷面院长’的绰号。去年结婚后，变了，哪天不是乐呵呵的。……”

家霆似并不一定反对爸爸续弦，但经历过方丽清这样的后母，自然对这种事总有由本能产生的一种说不出的反感。尤其是钱敏敏夫妇来做媒，做的又是他平日印象不好的“猪油”周秀珍，心里更不舒服，像置身在湫隘闷人的境地中。

总算，听到童霜威的话了：“谢谢你们了，这件事以后再谈吧。”

家霆不想再听他们谈话了，通过边门由自己的卧室走进童霜威的卧室去。

写字桌上，摊开着纸张笔墨。一看就知爸爸在写《历代刑法论》。看样子，李思钧夫妇来时，爸爸正在写，临时搁下笔去会客的。他替爸爸将毛笔插入笔套，将铜墨盒盖好。再一看，见有一只大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挂号寄来的。抽开一看，出乎意外的是张委任状：“委任童霜威为国史馆筹委会委员”。他心里有些高兴。自从来大后方后，爸爸受到冷落，现在这张委任状突然从天而降，怎么回事呢？

家霆又寂寞无聊地踱回自己卧室里去，心里想：我该写封复信给冯村舅舅，请他继续寻找欧阳，也要请他设法了解忠华舅舅在哪里。人，并不是对所有的东西都敢奢望的。家霆始终记得欧阳素心曾经讲过一则小故事给他听：屠格涅夫有一次外出，遇见一个乞丐伸着枯瘦的手可怜地向他讨钱。屠格涅夫决定给钱，把手伸进口袋，忽然发现糟了，钱包没有带！只得怀着十分愧疚的心情，拉着乞丐那肮脏的手握了握，说：“啊呀，真对不起！”乞丐却紧紧握着屠格涅夫的手说：“啊，兄弟，谢谢你，你已经给得太多了！有你的这点诚意就足够了！”

是呀！家霆现在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贫穷的乞丐，多么需要欧阳，多么需要忠华舅舅，需要他们给那么一点感情上的施舍呀！只要知道他们在哪里，只要他们能突然出现在可以触摸的面前，就够了！那一切都满足了！人在感情上需要的满足有时是超越一切的。正如靳小翰昨天因为他哥哥战死而号啕痛哭时，好友们对他的安慰终于减轻了他的伤心。小翰在家霆和施永桂送他上船时，深情地红着眼圈说：“谢谢，谢谢你们。”平时大家是从来不讲客气的好朋友，可是此时此刻，小翰的一声“谢谢”却如此深情。他不用“谢谢”怎么来表达他的满腔感情呢？

生活的真谛难以捕捉、难以理解，更难以揭示它永恒的奥秘。生活中的遭遇也一样。

家霆陷入了一种难以摆脱的压抑与苦闷之中。所好，这时李思钧夫妇走了，童霜威走进房来。“冯村的信看了？”父亲问儿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看了。”家霆在自己床上坐着，问，“爸爸，您看怎么办？”

童霜威沉默了一下，叹口气：“只有继续找。我思前想后，很怕这女孩子会不会出什么事。现在特务太多了，她是从沦陷了的香港来的，她父亲欧阳筱月又是那样一个人物。”

“会出什么事呢？”家霆惊叫起来。他觉得不可思议，却又不能不承认父亲阅历多，政治上有经验，推测并非一定是捕风捉影。他满面愁云了。

童霜威又叹了一口气：“我本想找叶秋萍打听一下欧阳。但让冯村去找，不合适。叶秋萍怀疑冯村是共产党，我虽作过解释，未必有用。”

家霆沉默，叹了一口气。欧阳失踪的事寻找渺茫，心头的辛酸也更浓了。

童霜威好像是有心岔开话题，不想让儿子太沉浸在焦虑之中，说：“昨天，突然收到一张委任状。是个新成立的机构，实际也是个养老院，不知谁开恩，竟想到了我。”

“您猜是谁在帮忙？”

“不知道。我这人没有靠山，没有派系，可有可无。国史馆筹委会主任委员是张继，张溥泉[1]同我是泛泛之交，不会想到我的。”童霜威说到这里，问家霆，“你看我要不要辞去中华实业信托公司的设计委员？说实话，接受那个聘书，我一直心里不是滋味。杜月笙给我个名义无非是招贤纳士抬高自己的身价。但现在有了国史馆的差使，钱虽不多，你我二人生活也不致困难到哪里去。我想写信给杜月笙，辞掉这个设计委员算了。你说呢？”

看爸爸的意思是在培养、锻炼儿子的能力，家霆点头说：“我赞成爸爸的想法，但国史馆的委任状刚到，还摸不清底细，倒不如过一度看看情势再说。好在要谋一个名义是困难的，要辞去一个名义是容易的。”

童霜威听了点头，说：“对！对！”他很满意儿子的思虑周密，儿子马上快二十一岁了。抗战爆发那年，还是个玩鸽子、集邮、打鸟枪、爱骑自行车的初一学生。可是抗战五年半，孩子在战争中经历了战前无法想象得到的风雨雷电，终于长大成人而且富有一定的人生阅历了。同他商量问题，每每可以有所得益。这使童霜威高兴。

童霜威估计刚才李思钧夫妇在客厅里谈的话儿子一定听到了，故作不介意地说：“刚才李思钧夫妇来，说起要我续弦的事，你也许听到了吧？”

家霆点头，觉得对爸爸不必讳言。

童霜威苦笑笑：“我同方丽清离婚了，教训很多。主要问题是互相太不了解，商人家的女儿眼睛里只有钱。她比我年轻得多，当初嫁我不外是看中了我的地位和经济。我倒霉了，她就变了。同她离了婚我感到轻松。续弦的事我一时还不想谈，婉谢了他们的好意，想必你也听到了？”

家霆又点点头，感到不好说什么。他明白爸爸是向他做解释，要他放心，就转换题目说：“爸爸，刚才听李思钧的话，似乎我们的校长要换已是确定的了？”

童霜威点头，说：“这些事你回校不必讲。邓宣德此人爱打麻将是有缺点，但那个邵化，是C.C.。我战前在南京时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在天津市党部做过委员。听人说此人品德不好，为人厉害。这些年，他没能爬上去，却做了国立中学校长。中国的教育怎么弄得好？”说着叮咛道：“家霆，你在学校千万少管闲事，把书读好最要紧，墙报上写文章要注意，不要乱投稿。”

家霆投稿的事，是来江津后进了中学就开始了的。当时，初从沦陷区来大后方，心中的热火燃烧。有一夜，不禁写了一首诗，题为《抗战的烈火》寄给重庆《大公报》副刊，想不到很快就刊登了出来，全校轰动。入校后，教国文的赵腾老师——一个大脑袋、头发蓬松、穿旧蓝布长衫的中年人，对家霆特别好，鼓励家霆把从沦陷区到大后方一路上的见闻追忆出来，说：“能发表就发表一下，不能发表留作自己的人生记录也有意义。况且，写作的过程可以是磨炼思想、锻炼毅力、提高写作水平的过程。”家霆依照他的话，以《间关万里》为题，开始写作，写了一万多字。但赵腾老师前月底突然说家有急事要去重庆，匆匆动身走了。一走就没有消息。为了怀念他，家霆写了一首诗《光明的怀念》，大胆地寄到重庆《新华日报》去，但没有下文。又写过一首诗寄给重庆一个《前线》杂志，也如黄鹤飞去。《抗战的烈火》发表，童霜威知道。现在，问起投稿的事，家霆如实地说：“最近没有投了！”

童霜威赞许地点头：“那就好！”他目光迷茫而深沉，说：“特务太多！我不喜欢我的孩子谨小慎微，却又不愿你惹来麻烦。”说着，将在李参谋长家吃饭听说鲁冬寒窥伺的事讲了，说：“对这些躲在暗处要害人性命的恶鬼我很反感，我们抗战是反法西斯，可是老蒋自己都在效法希特勒！这怎么行？”

提起鲁冬寒，家霆想起了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的丁默邨、李士群和在苏州、南京及上海监视爸爸的“冷面人”。这些蛇蝎似的特工叫人恶心，想起连爸爸这样的人特务也要跟踪，不由得闷闷嘘了口气，说：“来到大后方，太叫人失望了！”他不由得把路遇吕营长谈起得胜坝伤兵医院的事告诉了童霜威。

四川这种时节天暗得早，不知什么时候，一弯冷月升起在天际，天色已经暗将下来。厨房里传来钱嫂烧的菜肴的香味，钱嫂在北端餐厅里喊：“秘书长、大少爷，吃饭了。”

钱嫂能干，做的菜味浓厚而不油腻，味清鲜而不淡薄。她父亲曾在苏州有名的挂着“乾隆始创”招牌的“松鹤楼”当过厨师傅，所以她靠家传能烧一些味道很好的苏州菜。童霜威对这一点是很欣赏的。

今天，童霜威和家霆一起走出卧室到北端的餐间里去，见钱嫂正在盛饭，桌上热气腾腾地放着一荤一素和一只大汤钵，荤菜是一只卤鸡蛋烧肉圆，素菜是一只冬菇炒笋片，一只大汤钵里是清炖的鸡汤。白嫩的母鸡在大汤钵中歪着头、曲着翅、翘着屁股，恰似在盆中洗澡。童霜威猛地想起了在李参谋长家喝茉莉鸡汤的事，心想：糟了！我没有给钱嫂讲一讲给鸡洗澡的事，今天要喝鸡的洗澡水了！想到这里，他不禁看着那只鸡苦笑摇头了。

钱嫂把两碗雪白的米饭盛好放在桌上，诧异地看着童霜威，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家霆奇怪，爸爸为什么突然看着桌上的鸡汤摇头苦笑，问：“爸爸，你笑什么？”

童霜威坐下来吃饭，笑着叹口气说：“好吧，我来讲给你们听。”

[1] 张继，字溥泉。

三

旧历年的气氛十分浓郁。江津街上许多人家的门上都贴着住在东门外支那内学院[1]的欧阳渐大师手写的红纸春联：“乾坤万里眼，天地一家春。”欧阳大师那苍老有力的独出一家的书法，人都赞赏。

二月初，学校正放寒假，从太平洋战场上和欧洲苏德战场上都传来了好消息：日寇在所罗门群岛瓜达康纳尔岛惨败溃退，盟军在太平洋上开始由败退转为进攻；德军总司令鲍卢斯元帅在苏联斯大林格勒投降，苏军消灭德寇三十三万人。鲍卢斯投降之日，正是国立中学校长邓宣德在江津名医柳鸣枝家中雀战被宪兵队抓获之时。小小的江津城，发生了这样一件新闻，立刻传遍全城，与鲍卢斯被俘一样轰动。

旧历年前后，赌风大炽。那夜，邓宣德在柳鸣枝家通宵“抗战”，四个宪兵突然光临，当场给邓宣德上了手铐带去宪兵队队部。道貌岸然的邓宣德斯文扫地。不少本地士绅的子弟都是邓宣德批准进入中学读书的，他们都给邓宣德喊冤。同邓宣德认过本家的邓六爷立刻出面找了些本地绅粮、名流联名作保，也来找了童霜威。邓宣德很快就释放了。校长，自然做不成了。据说，邓宣德去重庆了。教育部立即任命邵化来做校长。邵化带了一批班底来到，学校正逢寒假，邵化有充分时间做好掌握全校的工作。

童家霆寒假在江津同爸爸一起居住。他的好友们：“博士”靳小翰回北碚陪伴母亲了；“老大哥”去重庆看望朋友了；“南来雁”邹友仁的父母在南温泉摆香烟摊做小生意，他也回南温泉了。家霆陪着爸爸，清晨远处雄鸡高唱时就起床，爸爸看书，他也看书；爸爸写《历代刑法论》，他就写《间关万里》。每当写作时，往事涌上心头，五味俱全。战争中造成的创伤与哀思，那些死去的人，难忘的人，同自己生活有过瓜葛的人，都一一浮现脑际。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知道时光的涵义。岁月飞逝而去，有些事已经像一出戏落了幕，有些事却仍在虚无缥缈间回荡，似随风的浮云不知会飘向何处。而种种关注与忧思还不知何时会休止，还难卜命运有多少曲折变幻。有时，他想：大后方的生活难道就是这样平淡乏味这样阴暗寂寞？未来大后方的时候，他曾幻想过来到以后该是火热沸腾的抗战生活。就像抗战初期他在武汉时见到过的景象：到处是激动人心的抗战歌声，到处可以看到街头在演抗日小剧，到处可以听到人们慷慨激昂谈前方的战局。当时，他还是个孩子。如今，已是高三学生了。多么渴望为抗战献出自己的身心和力量，想不到大后方竟是这样令人消沉和萎靡。

读读书，写写东西。疲乏了，落日西沉，晚霞在明净、寒冷的天空里闪烁时，他陪童霜威散步，有时逛到东门外的公园和体育场去。在临江的公园里，可以看看几江打着漩涡的江水和江上缓缓行驶的木船。有时逛到西门外，那里有陈独秀的墓，头年五月陈独秀因心脏病死在江津。他是中共第一任领袖，但却不是个好领袖。一九三二年十月被国民党逮捕后，囚禁到抗战爆发才释放出狱。他背离共产党，晚年贫病交加死在江津，无声无息。大概那些变成可有可无的人死后总是这样的吧？看到他的墓，童霜威不说什么，家霆也没有什么感触。去了一次，也就不再去了。西门外，值得看的是大片的橘柑林，也可以看到湍急的江水无尽地流泻。天上烟云浮动，满山郁绿苍蓝，童霜威常常苦闷地叹息，虽不多说什么，寂寞无聊的情绪溢于言表。家霆似乎能体会到“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当时醉酒狂放，驱车走入绝途哭泣而返的那种苦闷的感情了。他还年轻，胸怀热血，并不消极颓废，却不能不厌恶江津这种死水般的生活。

童霜威的客人不少。来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目的。像李参谋长、邓六爷等是结交名流，像郑琪、李思钧等可能是怀念一点旧关系表示点尊重，像鲁冬寒是来侦探，像江津日报社的人是来约写应景文章。只是童霜威一直婉言辞谢，不愿在这张三青团办的八开小报上写同他的身份不合的文章。既不想胡乱地廉价地歌功颂德，也不想无事端端地招惹是非。意外出现的杂事也不少，逃难来川的下江人，在江津的死后埋葬没有地皮。下江人决定办一个“义民公墓”，要有声望的人出来向县政府及当地士绅募捐并划定公墓地界。当然找到童霜威，请他出面同县长接洽。年关近了，下江难民穷得难以维生，早就有人来请求童霜威写信同重庆赈济委员会联系，请求拨一笔救济款发放，他这个委员似乎也只能起这点作用。江津被服厂是个给军队制造被服的工厂，厂长田绍曾是下江人，童霜威就去看望，请求尽量多安插一些生活困难的下江人进厂干活。此外，索取墨宝、请求题写招牌的人也有，找童霜威来谈谈心、聊聊时局、喝喝茶的也有。童霜威怕这些干扰，又觉得如果真的一个人都不上门，处境就更凄凉。每天会会客，聊聊天，散散步，睡睡午觉，看看书，写点文章，日进三餐，晚图一，日子倒也挺好打发。现在儿子放寒假了，旧历年也到了，回想前尘，感慨万端。《全唐诗》里有过两句诗：“岁将暮兮欢不再，时已晚兮忧来多。”岁暮天寒，他摆脱不了迟暮的心情。

家霆的思想在自由飘荡，了解爸爸心情，却无法劝解和为爸爸排遣这种心情。因为他也一样寂寥、哀愁，心情与阴霾低沉的天色相仿。大后方的不景气局面和魑魅魍魉的众生相使他泄气，欧阳素心的失踪使他悲伤。

他无聊时，有时同看大门的老钱聊天。老钱说起话来绘声绘色，常使他想起战前在南京潇湘路时家里的那个司机尹二。两个人长相迥然不同，尹二高大壮实，老钱瘦小猥琐。但两个人对他都亲切，两个人说话都幽默有趣。

家霆最后一次见到尹二，是前年清明在沦陷了的南京。尹二在拉人力车，为了报仇正在暗中找机会刺杀日寇和汉奸。他现在怎么样了？因拒绝日寇强奸，自己剜眼毁容遭到日寇刀砍劫后余生的尹嫂好吗？沦陷区的同胞水深火热，何时我们才能回去同他们见面？

老钱那张青黄瘦削总是带着微笑的脸，使家霆深深同情他。生活困苦，他总是讨好地对人笑。是为人而笑的，是为了求生而笑。“嗨嗨”地笑得仿佛他生活得十分愉快，像舞台上的丑角似的，即使内心辛酸也总是抖出笑容使人发笑。他告诉家霆：“嗨嗨，我是江津城里的‘包打听’，是‘千里眼’‘顺风耳’。江津城里什么事我都知道。”只是他很有分寸，该说的、能说的他说；不然则一句不露。他有时讨好地笑盈盈地摆些“山海经”给家霆听：农工银行襄理罗元斌赌钱输多了，挪用公款给查出来，昨天丢了饭碗了！渝江师管区秦司令看中了江声舞台的坤角凤蕊，礼拜天秦太太带了些兵到后台亲自动手将凤蕊打得鼻血直流。上礼拜三河坝枪毙一个杀人犯，这人和另一个同伙拦路杀了一个老头，谁知老头身边只有五斗米的钱。杀人后怕事发被捕，这人又杀了同伙灭口，五斗米三条命。

今天，老钱告诉家霆一件轰动的事。说这件事时，脸上笑容没有了，语气沉重。“大少爷，得胜坝那个伤兵医院你知道吗？前天上边来人检查工作，院长伤天害理，为了打扮门面，也为了怕人控诉揭发，一早将些半死不活的重伤号抬到江边树林里搁在地上。检查大员走后，夜里将重伤号抬回，发现好些野狗在那里吃人，有的重伤号连肚肠都给野狗扒出来吃了……”

家霆听了，气愤极了，说：“这院长真该枪毙！”他忽然想起该去看望一次吕营长了。他是个守信的人，说了话总要兑现。前些时答应了吕营长要去看望，没有去，觉得不应该。现在听老钱讲了伤兵医院的事，更想去找吕营长谈谈。

老钱见家霆听了这事气愤，马上说：“我嘴快，大少爷，其实这种事跟我们都没关系，我告诉你是让你解闷，知道点江津发生的故事，并不想惹是生非。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也不必告诉秘书长了，免得他听了也生气。我知道，你们都是讲正义的人。世道不好！其实比这种事更黑暗的也多得是。像秘书长这样的大人都未必管得着，我们这些可怜的小百姓更屁用也没有！”

家霆离开老钱回去，见爸爸午睡未醒，留了张条子在桌上，决定去吕营长那里走走。

出了门，朝文庙那儿去。天色阴霾，颇有雨意。从南安街到文庙，不太远。走了一程，看到了文庙的红墙。红墙旁空草地上，有一伙小孩在踢小皮球，嘻嘻哈哈很高兴。家霆朝前再走，刚想打听吕营长的营部所在地，已看见文庙旁那条街上一处旧瓦房门口，有一块白底黑字的竖牌子，上写“渝江师管区一团二营营部”的字样，门口有个卫兵站岗。上前说了找吕营长，出来了个勤务兵通报后将家霆请进里边去。

里边是个小院，一棵黄桷树，几棵芭蕉。房屋破旧，坑坑凹凹的砖墙。地方不小，不见人影。地上生满了苔藓，窗户糊着的桑皮纸多半破破烂烂了。几根绳子上晾着些旧军衣军裤。一看就是驻着军队，糟蹋得不像样子。阴沟附近尿味熏天。从小院穿过一条屋旁的小过道往里走，里边又有一进旧瓦房。院落的规模同前院相似，也是空荡荡的，只听见有哗哗的牌九声和吆喝、欢笑的人声。

家霆心里懊悔，不该来的。为什么要来呢？看来，吕营长正在赌钱。刚想转身对勤务兵说：“我不找你们营长了，我回去了！”没料到勤务兵在门边招呼了一声，吕营长就从那间牌九声“啪！”“啪！”响的房间里出来了，见了家霆拱着拳说：“啊呀，小老弟，你真的来了！怠慢怠慢！”他身上有股香烟熏染的气味，好难闻。酒喝得满脸通红，嘴里喷着酒气。

热情地将家霆请到隔壁一间房里去，吕营长大声叫勤务兵：“快，泡壶茶来！”

吕营长的住房看上去又大又简陋，墙角挂满蜘蛛网，地上潮湿，撒满雪白的石灰，摆设简单：一只木板床上放着铺盖，被头肮脏，乱成一团。靠墙的一边贴着发了黄的旧报纸，床前一张破旧老式的木桌，上边零乱地放着牙刷、无敌牌牙粉、墨水瓶、玻璃杯、饭碗、旧瓶罐、钢笔，几本破烂的《薛刚大闹花灯》《三箭定天山》等连环画。一把旧扶手椅和一把旧红木椅放在一边，一只木制洗脸盆架上放着一只花花绿绿的旧脸盆。脸盆里半盆污水泡着条发了黑的手巾。屋角放着一只破箱子和一只旧柳条包。吕营长抱歉地请家霆在扶手椅上坐下，说：“哈哈，平时牌九我是不赌的。今天，看到报上德军在苏联继续溃败，为了高兴，才被他们拉去赌的。偏偏又赢了一些，哈哈，晚上我请客，去‘桂香斋’吃排骨面。”

家霆说：“我放寒假了，特地来看望你。晚饭得回去，父亲等着。”

勤务兵送来了泡好的一壶茶，将桌上两只脏玻璃杯用茶水略为涮了涮，就给家霆和吕营长斟上了茶。吕营长似能看出家霆心里想些什么，说：“我这里生活条件差，当兵的单身汉嘛，马马虎虎。你是学生，对赌钱看不惯吧？其实，日子过得无聊，这些人都是上过前线死里逃生过来的，打过仗的人跟没见过死人的人不同，大家赌一赌耍一耍不算什么。听说你们校长也爱打牌，出了事，是不是？”他又高叫勤务兵，掏出几张钞票扔给勤务兵，说：“快！买点橘柑、花生来！”

家霆说：“不吃不吃！”勤务兵已拾起钱走了。家霆把邓宣德换成邵化的事说了，指出：听说邵化比邓宣德坏得多。

吕营长喷着酒气，说：“俗话说：好人不在世，祸害活千年。这话一点不差。”他把伤兵医院院长程福同用担架将重伤号抬到江边树林，有的被野狗咬死掏出内脏来吃了的事讲了，知道家霆已经知道，他气愤地拍着桌子说：“真后悔当年没把这鬼儿子扔下江去！”又大声擤着鼻涕说：“告诉你吧，我写了信到上边告状，检查大员来可能是我写了那封信的原因。可是来了有屁用，反倒害得几个弟兄给狗咬成那样子。俗话说：麻雀也有大胆的时候！现在，我也是豁上了，打算再写信告，请求上级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家霆问：“有用吗？”

吕营长摇头叹气：“上上下下都是乌鸦一般黑，不过他马王爷三只眼我也不怕，告了再说。”

勤务兵捧了一堆橘子和一大包花生来，放在桌上，回身走了。吕营长要家霆吃，家霆剥开了一只橘子吃起来。隔壁的牌九声和喧哗声仍在传来，空空的两进大院似乎也仅这点人。

家霆不禁问：“你这儿怎么看不到兵呢？一营总得有三百个兵吧？”

“兵？”吕营长喷着酒气哈哈笑了，“我是营长，隔壁赌牌九的有副营长、连长、连副、排长，另外，还有几个班长、伙夫、勤务兵，统共三十一员大将。”

“那怎么回事？”

吕营长摇摇头，酒意浓重的脸上咧嘴笑着说：“小老弟，你是少爷，父亲当官，不知道吃饭的困难。我们这渝江师管区是负责训练壮丁输送新兵的。现在那点军饷，一个营的养不活一个连，你说怎么办？”

家霆愣在那里，不明白吕营长说的是什么意思。

吕营长解释道：“小老弟，你我不见外，我对你不说假话。这两年，我们从上头到下头，都是这样的做法。要看新兵花名册，都满额满员，实际上，差不多是光杆司令，团部里除了团长、团副和勤务兵、伙夫外，没有一个新兵。我这营部同别的营部一样，只三十人左右。这样，那点可怜的军饷才能养活我们。我们上头，师管区的秦司令和李参谋长他们，主要靠吃空额，他们吃大的，我们吃小的。上行下效嘛，也只有这条路，能怪谁呢？”

他说得诚实，似内疚又无可奈何。

家霆不禁叹息，问：“万一要你们将训练了的新兵送到前线，没有兵，怎么办？”

吕营长大口抽烟，红着脸喷着酒气，说：“小老弟，我不该瞒你。说实话，这也是伤天害理的事，听了可不要看不起我们。也是没办法呀！我这人，也是军校出身，我家里都在沦陷区没出来，谁要说我不爱国不抗日，我死也不能承认。为抗战，我流过血险些送了命，到今天也没成家。可是如今，我不同流合污也不行，这叫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陷在烂泥河里，只能香臭不分、随波逐流。”

家霆说：“你讲一讲吧，我倒想听听。”

吕营长粗声大气地说：“这事我自己还没干过，也不是我们的发明创造，是团长出的主意。团长又说上边虽没吩咐这样做，但允许‘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说别的师管区就是这么干的。反正，上次奉命限期送新兵三百名到昆明去补充五十三军，是副营长赵安邦去的。他是个在前线差点送过命的人，死人看多了，心也狠了。带了所有连、排长和班长、老兵们，从江津开始，一路上抓壮丁。夜里择荒凉、冷僻处人家敲门，有男人出来开门抓了就走。抓到壮丁后，先剃光头换上军衣，接着狠狠一顿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老老实实乖乖顺顺的，然后进行训练。只要会立正、稍息、‘一二一’就行。一路行军，一路抓，一路训练，雪球越滚越大。晚上新兵全部脱了裤子光屁股睡，免得逃跑。想逃跑的马上杀鸡吓猴，军法从事，当众枪毙。快到昆明时，还缺二十三个人。怎么办？赵安邦本事不小。路过一个小镇正逢赶场，他让几个排长和班长去叫了二十三个挑担、推车卖粮食、卖蔬菜、卖柴火和水果的，说是军队要买，让挑了送来。挑来后，如法泡制：剃光头、换军衣，狠狠打一顿杀威棒，所有东西全部没收劳军，发了笔小财，人数凑得整整齐齐。”

家霆听了心里难受，不解地问：“这些胡乱抓来的壮丁移交给五十三军后不会揭露吗？”

吕营长用手搓着脸，有一种力不从心的隐痛，摇摇头：“揭露有屁用，彼此彼此，他们自己也拉壮丁！新兵去了马上也该上前线了，接受新兵的谁管这种闲事。”

家霆无话可说。刚才吕营长带着酒意说的一番话闻所未闻，连同伤兵医院的黑暗内幕，听了真是惊心动魄。江津这个小城看来平静，实际却像川江的江水一样，面上平静，里边水势凶猛，到处漩涡。从这小城的种种看到大后方的腐败，使他哑口无言。他下意识地从布满斑斑污点的桌上拿起花生剥食。吕营长肯说出这些是诚恳的，也说明对同流合污并不甘心，但似又心灰意冷无法摆脱。他遗憾吕营长深陷在这种肮脏可怕的黑暗勾当里，却又不知该如何办，就只有沉默了。

吕营长讲了这些，看到家霆的沉默，明白家霆在想什么，说：“小老弟，老实告诉你，我宁可上前线，也不愿待在后方。我这人本来并不坏，现在变坏了！真的，变坏了！吃喝嫖赌我都干，没办法呀，我是个浑蛋了！”

家霆脱口说：“你不坏，我相信。以后你就还是做个好人，别干不好的事。”

吕营长笑笑点头：“小老弟，做人难哪，没办法呀！人都那样，你偏要这样，他们会恨你、害你！你年轻，不懂！”

隔壁房里的牌九声和喧哗声一直不断。这时，忽然一个穿棉军装的矮胖子出现在房门口，高声喊：“营长，大家等着你哪！不能赢了钱就跑呀，快来吧！”

家霆明白是下逐客令，代吕营长赶客人了，站起身说：“你快去吧！我回去了。”

吕营长却把桌上的橘皮向门口那个矮胖子扔去，正好掷在他脸上，说：“走走走，赵安邦！我有客！”对着家霆说：“别管他！今晚，我一定请你吃晚饭。你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家霆看出吕营长心情不好，想留客多谈谈，但他不想坐了，坚持告辞，由着吕营长把他送出大门。

外边，阴霾的天空又洒小雨花了。

家霆回到南安街九号，进了门，见钱嫂正在门口过道里做“风鸡”。杀好的鸡，毛不拔除，将花椒五香八角同盐炒热后塞进鸡肚，用绳捆紧，挂在通风处吹晾，然后蒸了吃。见家霆回来了，钱嫂笑着说：“大少爷回来啦！”忽又笑笑说：“有客人在呢！女中的周校长，打扮得花枝招展，真要命！”她的笑容里含有另一层意思，家霆可以意会。本来嘛，江津的事，“包打听”老钱哪一件会不知道呢！

家霆朝里边走，鼻里嗅到一阵随风飘来的鸦片烟香，也弄不清是法院院长郑琪家里还是被服厂厂长田绍曾家传出来的。他皱皱眉继续往里走。他对周秀珍本来印象不好，听了钱嫂的话心里更不是味，觉得这个“猪油”一向禁止教职员和学生打扮，如今自己却打扮了送上门来真太可笑。他正走着，恰巧见童霜威在送周秀珍出来，迎面相逢，他就闪身往旁边让。童霜威送周秀珍过去，也没给家霆介绍。

周秀珍今天穿的是件新墨绿色绒线外套，胖脸上涂了太多的雪花膏，脚上是双平跟新皮鞋，黑亮黑亮，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身上香得俗气。钱嫂说的“真要命”，大约来源于她脸上过多的雪花膏和身上过浓的香气。童霜威将周秀珍默默送到门口，微微招呼就回来了。见家霆等在那儿，说：“你回来啦！”同儿子一起进屋。

两人在书房坐下，家霆把到吕营长处的见闻简单说了，又把伤兵医院的事也讲了，气愤地说：“爸爸你看，这些黑暗现象如何得了？”

童霜威摇摇头，叹气说：“晚唐动乱时代，诗僧贯休痛恨黑暗现实有诗说：‘谁信心火多，多能焚大国。’意愤言激，说明了一个真理：能得人心者国家统治可以久长，失人心者，民众的心火可以把他焚烧成为灰烬。‘七七’军兴以来，面对日寇侵略，人心都要抗战，老蒋抗战了，人就拥护他。本来，抗战到了今天，国际形势越来越有利于中国，理应大得人心，可是却相反。人们都深锁愁眉，对国家前途感到迷茫，什么事也唤不起人们的热情。贪官污吏存在外国银行里的美金据说有好几万万，上行下效，什么坏事都出现了，我经常为这些丑恶现象叹息。只是我不得意，又上了年岁，困居在江津这种小地方，又能怎么？”说到这里，深深吁了一口气。

家霆黯然，觉得自己不该提这些事又引起爸爸心中不快，岔开话题说：“刚才周秀珍来啦？”

童霜威看得出儿子对周秀珍含有敌意，解释说：“是来找我写字的，女中的校牌要换一块。我谢绝了，她却把宣纸留下来了。”说着，指指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卷雪白的宣纸。

家霆意在言外地说：“这女校长，解聘过两个谈恋爱的年轻女教师，恨不得让人都做老处女。可今天，脸上粉涂得像曹操，身上香水洒了一瓶，钱嫂都看不顺眼了。”

童霜威厚道地解释：“雪花膏是搽得太多了，衣着还是挺朴素的。你可能是上次听李思钧夫妇说要给我介绍，所以对她印象不好。其实不必。她来，以礼相待，别的事我是不作考虑的。”

家霆想起前天看到爸爸练草书，在纸上翻来覆去写的是陆放翁的诗：“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对照刚才爸爸说的话，隐约明白爸爸的心情。爸爸是在思念葬在雨花台的柳苇妈妈，这种思念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与方丽清的相处及离异而愈来愈深。他觉得自己不应当在周秀珍的问题上刺激爸爸，一时间，心头充满悔意。

童霜威似乎不太介意，忽然拿起桌上今天下午刚送来的《大公报》，说：“看看报纸吧！社评叫作《看重庆，念中原》，上面有篇通讯叫作《豫灾实录》，是《大公报》记者从河南叶县寄发的，写的倒是真情实感。去年河南大灾，饿死几百万人，今年灾情继续扩大。前些时，褚之班从界首来信讲了灾情，想找我为他在重庆谋一枝之栖。其实，他哪想得到我的处境！《大公报》的社评，如果我写，可不是像它这种小骂，我是要大骂的！”

重庆的报纸由轮船带来，四时左右就能送报，有时则两三天积压了一起送。这次送的《大公报》和《中央日报》，是积压了三天的报纸，厚厚一叠。家霆拿起《大公报》来翻看。去年暑热时经过河南灾区见到赤地千里的惨象又重现眼前，心里难过，说：“其实，到饿死了几百万人才来报道，也太迟了。社评写得不错，可是只不过是看一看、念一念，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童霜威摇头说：“刚才你外出时，《江津日报》的一个编辑来看我，说《大公报》因为登了这篇社评，已被罚停刊三天！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家霆脱口而出：“法西斯！”

童霜威叹息说：“是呀，不能这么公开说，实际是这么一回事。一方面在进行反法西斯战争，一方面在培植树立法西斯，岂不矛盾？‘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毕鼎山去年作为大员视察河南，回来说假话隐瞒真相，上边十分得意。听李思钧说：毕鼎山做国民党的中央委员已成定局，真是誓无天理。《大公报》同政学系关系密切，历来‘小骂大帮忙’，可是‘小骂’也不允许，说点真话也要处罚。腐败的政治中外古今历来都是这样的！”

家霆浑身热血沸腾，头脑里很乱，闪过的都是亲眼看见和耳闻的刺心情景。大后方腐烂成这样，腐烂的程度又这么严重、这么快。颇像烂梨烂苹果，今天上面只不过是个小黑点，你不把它挖掉，明天就是个大黑窟窿了！烂得精光也是很快的！抗战还在进行，这种局面如何得了？他年纪虽轻，忧国忧民之思满布心头，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暗下决心，《间关万里》一定要把它写完，把河南的大灾荒如实记录下来。

父子俩枯坐在那里，各想各的。钱嫂提了几只风鸡过来，用晒衣的竹叉将风鸡悬挂在廊下。廊下本已挂了不少熏肉、腊肉，钱嫂早些天又学四川人将胡萝卜切成连格花挂起来风干，现在连同风鸡琳琅地挂起来，增加了过年气氛。童霜威和家霆看着钱嫂挂风鸡，都没说话。随着过年气氛的浓厚，许多记忆回来了。他们都沉浸在逝去的岁月中年关前后发生的难忘的人和事中间去了。

[1] 支那内学院，原在南京，抗战后迁至四川江津，创办人欧阳渐（1871—1943），字竟无，江西宜黄人。这所佛学院以“育通才宏至教”为主旨，讲经宣教，培养物学研究人才，翻译编校刻印了一批佛学典籍。

四

农历年后，不等过正月十五元宵节，童家霆就因开学离开江津家中，回得胜坝学校去上课了。

新来的校长邵化带了亲信教官来，还带了些贴身学生来，要在学校里建立一种专横统治。学生们人心惶惶，到处沸沸扬扬。家霆听了心里忐忑，感到邵化的来到预示着一种窒息的开始。他把想法向童霜威讲了，童霜威持重地说：“邵化虽无交情，还是知道我的，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也不要参与闹事，最重要的是埋头读书，高中顺利毕业，赶快考大学。”

家霆没有做声，爸爸的话也对也不对，读书当然重要，人总得有点正义感吧？在一个邪恶的环境里，怎能闭眼不看、张耳不闻呢？他想不到离开了日寇汉奸魔爪下的上海奔向大后方，追求到的是这种生活。心里真像沾上了蒲公英那种毛茸茸的种子，拂也拂不去，难受得要命。

童霜威并不懂得儿子心里所想的全部。在儿子返校时，又叮嘱：“孩子，还是每星期六下午早早渡江回家来吧。我很寂寞，你回来，我要高兴得多。你能顺顺利利上学、毕业，我就无牵无挂。这场抗战迟早要胜利，胜利了我们一同回南京潇湘路是我日思夜想的事。我们从沦陷区逃出来，可不容易。大后方我们不满意，但又能怎么办？没有办法，只有忍受！”说到这，他摇头，心里酸溜溜了。

家霆没有点头，他在沉思。俊秀但是带着英武之气的脸上，露出那种使童霜威会想起柳苇的眼神和气质。看到家霆这种酷肖母亲的眼神和气质，童霜威不禁又感慨万端了。

回校的那天傍晚，行前发生了一件事。说来也巧，老钱拿来邮差刚送到的一封信，是谢乐山从重庆来的，写得不长，却提到了一点欧阳素心的情况：

家霆仁兄如晤：

惠书悉。欧阳素心我认为定在重庆无异（疑）。上月初，一晚我在七星岗上兴隆街附近，曾见到她。当时她与一个军人在一起匆匆同行。军人三十余岁，身材高大，模样未看清。因为隔了马路，我在这边，她在那边。我想上去招呼，欧阳似有心回避。街上人多，又是夜晚，等我过去，竟失之交臂，后来再没遇见过她。我曾向当年的老同学韦锋等打听，均不知她的行踪。劝老兄不必痴情。她既然有了别人甩了你，时下这种事不少，老兄何必想不开！见你信中伤感，我也为老兄难过，不能不劝劝老兄。

我一切均好，读大学不过是为了混张文凭以便将来出国留学。家父在美考察一切也好，大约不久将回国旅（履）新。

帮不上忙，十分抱歉。祝

幸运

弟

谢乐山上

这算是欧阳素心失踪后头一次知道的一点踪影了，依旧是没头没脑的踪影。看来欧阳确在重庆，她为什么这样神秘地消失了呢？家霆怅怅，童霜威也怅怅。钱嫂端来了蛋炒饭和一碗榨菜蛋花汤给家霆吃了动身。下着小雨，天气令人抑郁。家霆匆匆吃了饭打着油布伞提着一个包走后，童霜威看着灰茫茫的天空，更感寂寞。天，似有雪意，但四川江津一带是不下雪的。大门口，老钱轻轻在哼弹词开篇，哼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他用嘴学着弹三弦打过门：“叮叮冬冬冬叮……”这使童霜威想起被囚禁在苏州寒山寺里时，监视自己的“冷面人”常常哼苏滩的事。不愉快的回忆勾起的情思使他更加惆怅。他不禁微喟地诵起晚唐诗人高骈的诗《闻河中王铎加都统》来了：“炼汞烧铅四十年，至今犹在药炉前。不知子晋缘何事，只学吹箫便得仙。”

先一会儿，看到谢乐山的信时，他同家霆一样被信上提到的欧阳素心的行踪所牵引。此刻，他的心思全放到谢乐山提到的有关谢元嵩的讯息上来了。他想：谢元嵩民国二十八年在上海附逆陷害了我，当我被敌伪绑架囚禁时，他却因为在汪逆处未捞到大官做悄悄逃到了重庆，俨然民族英雄，拿到一笔出国考察费去到美国做了寓公。如今他忽然又要回国履新了，会给他什么官儿做呢？这个面上笑呵呵开口闭口说自己是老实人的坏蛋，始终春风得意，而我呢？

《闻河中王铎加都统》这首唐诗，童霜威过去早已读过，但未介意。最近闲来无事深入考据了一番，遂有新的解悟。如从四句诗表面上来说，不过是讲：自己炼汞烧丹四十年，依然是凡夫俗子，无法飞升，不料王子晋只是学会吹箫，就成仙去了（王子晋是秦穆公时人，善吹箫，结果成仙）。好像高骈叹息的只是这种炼丹修仙的事，然而从诗的题目一看，高骈是借题发挥另有所指。

童霜威查过《资治通鉴》，看到《唐纪》僖宗乾符六年引归传云：“四年，贼陷江陵，杨知温失守，宋威破贼失策。朝议统帅，卢携称高骈累立战功，宜付军柄，物议未允。（王）铎廷奏：‘臣愿自率诸军荡涤群盗。’朝议然之。五年，以铎守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江陵尹、荆南节度使，充诸道行营兵马都统。”《新唐书·高骈传》云：“骈失兵柄利权，攘袂大诟，即上书谩言不恭，诋铎乃败军将。”才明白高骈写这首七绝是因对王铎升官不满而抒发胸臆的。如果高骈不用《闻河中王铎加都统》作这首诗名，那真是使后世读者难以猜测了。童霜威觉得当时高骈因为做不到统帅而怨艾，未免俗气。而且对王铎做了统帅气恼，也未免小气。但此时此刻，想到谢元嵩这样的人竟总是一个不倒翁，明明做过了汉奸，依然能出国考察回来履新，怎能叫人心服？又怎能叫人不对这种世道深恶痛绝？

所以，童霜威望着阴沉沉飘洒雨丝的天空，不由自主地吟诵着这首算不得高明甚至有点庸俗的诗，反倒觉得可以发泄一点不满，得到一点解脱。由此，他不禁又想起了宋高宗时考取进士的詹义留下过一首《登科后解嘲》的七绝：“读尽诗书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佳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詹义这首打油诗并无诗味，却幽默讽刺俱全，此刻诵来，也正符合童霜威的心境。默诵着，不禁哑然失笑，想：唉，我真是既潦倒又老态了！无聊到竟靠这些歪诗来聊以自慰了，真是不堪回首啊！

天上寒冷的细雨，仍在滴滴答答下着，雨点簌簌地打在院子里一棵玄羚木上，一种四川特有的阴暗潮湿的寒意包围着他。天暗将下来了，钱嫂端了饭菜来放在桌上，过来招呼他去吃晚饭。不知为什么电厂停电，钱嫂点上了那种牛油做的红色土蜡烛，烛光摇晃，配着雨声，他默默吃饭，下意识地想着旧历年期间来拜年的许多人的名字、容貌和谈话内容。一碗饭就饱了，起身拿热水瓶往脸盆里倒水洗脸，老钱忽然在眼前出现。

老钱衣服被雨淋湿了，头发耷拉在额前，裤腿挽着，满面是讨好的微笑。平时，常常都是钱嫂开饭后，回家照顾孩子并烧菜，改由老钱来收拾碗盏，给童霜威打洗脸水。现在，老钱来了，见童霜威已在洗脸，连声歉意地啧啧：“啊呀，啧啧，秘书长，我来迟了！啧啧，您自己在倒水洗脸了！”马上又解释：“我刚从东门外支那内学院来，欧阳大师病得很重，我去帮忙，替他请了柳鸣枝医生去。柳医生说：大师七十二了，体弱，病不好治，该要准备后事才好。”

听说欧阳大师病了，童霜威详细问了病况，打发老钱回去吃饭，由着老钱将碗筷等收拾走后，独自走回书房，擦火柴点上了油灯。他听人说起过欧阳渐的一件事：抗战爆发，南京危急，欧阳渐决定入川。有人劝他：“日本人是信佛的，你是居士，何必躲避？”欧阳渐回答：“我是佛教徒，也是中国人！”爱国正义之心溢于言表，使童霜威对他有了很好的印象。他决定明天去看望欧阳大师，又想到应当拍个电报给冯村，让他将大师病重的事通知程涛声，表示欢迎程涛声来江津小聚。

支那内学院的院友众多，像梁启超、梁漱溟等都是。程涛声一向自认是欧阳渐的弟子，执礼甚恭。童霜威早年同程涛声有一定的交往。来大后方，还未同程涛声见过面。两个月前，收到冯村来信，说在冯玉祥处遇到程涛声，程涛声托他致意，希望以后一定见见面。冯村信上说：“程先生现亦赋闲，但关心国是，颇有见地，常与国民党内左派人士交往，终非等闲之辈。”童霜威静极思动，倒极想同程涛声见面畅谈。程涛声自从反蒋后，一直不得意。抗战后，在武汉被蒋召见，蒋对程说：“你可以到重庆去，以后在家多读点书！”实际是告诉程涛声：只许你在家读书思过！妙在程涛声到重庆后真的闭门读书，摆出一副只知读书不问政治的姿态来。不过，童霜威明白：程涛声这是韬光养晦之计，可以摆脱特务的监视，可以使老蒋放心，求得自己的安全自保。程涛声终非池中之物，他是不会安分守己的。听冯村说：程涛声念佛学经，家里案头罗列着《藏要》《竟无内外学》等。前年有特务据此向蒋介石报告后，蒋说：“这样好！这样好！”从那，监视程涛声的情况似乎放松了。

民国二十一年，童霜威同程涛声在“一·二八”事变后曾有过一次长谈，多少算有些交情。此时此地，他热切希望能从同程涛声的相会中得到些新的启示。看看夜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童霜威揭开墨盒，在油灯下写了一份电报稿给冯村：“欧阳大师病重望速告程振亚先生并盼即陪同振亚先生来津探视我处可住。”写完，斟酌了一下，怕程涛声不来，将“病重”改为“病危”。柳鸣枝让给大师准备后事，用“病危”并无不妥。他拿了些钱，附着电文走到大门口，找到正抱着小女儿吃饭的老钱，说：“吃完饭，马上给我发个急电到重庆！”

老钱应了一声，放下饭碗，将小女儿交给钱嫂去抱。童霜威忙说：“吃完饭再去！”老钱却笑着说：“回来再吃的好！”他懂得人的心理，揣好电文和钞票，撑开雨伞蹚着水淋淋的地面出门，奔向电报局去。

三天后的那个下午三点钟，冯村果然陪程涛声坐船由重庆到达江津了。

童霜威将自己的卧室让给了程涛声住，自己住到了家霆的卧室里，给冯村在书房里搭了一张帆布行军床。见到冯村陪程涛声来到，童霜威心里十分兴奋，让老钱马上设法找人到对岸得胜坝通知家霆请假回来同冯村见见面。

同程涛声十年不见，程涛声苍老得多了，额上、眼角都有皱纹，旧的黑呢大衣，半旧的深灰西装，外加一只衔在嘴里的烟斗，头上戴顶却尔斯登帽，那副广东佬的派头没有变，那口广东腔的官话也没有变，那双眼镜下的神采奕奕的眼睛也没有变。

“啸天兄，十年没有见啦！”寒暄开始，程涛声握着童霜威的手，他到底是个军人，保定军官学校二期并且去日本大森浩然庐军事学校留过学的，说话似乎并不多动感情，脸上总是笑笑的。

“是呀，振亚先生！”童霜威倒有点动感情了，人事沧桑，一言难尽。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事变后，程涛声和李济深等积极支持蒋光鼐、蔡廷锴率十九路军举行淞沪抗战，与蒋介石、汪精卫的妥协投降政策进行斗争。结果这年秋，程涛声就受蒋、汪排斥，辞掉行政院副院长职，放洋出国，去欧洲游历了。从那以后，第二年，程涛声曾两次到福建筹划反蒋事宜，并策划联共反蒋，在十一月二十日，李济深、程涛声、蒋光鼐、蔡廷锴、黄琪翔等在福州成立了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公开反蒋。福建人民革命政府同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和中国工农红军签订了抗日反蒋协定。民国二十三年一月，福建人民政府在蒋介石优势兵力围攻下失败，程涛声被迫流亡香港，又到欧洲、苏联游历参观。后来抗战爆发了，国共合作了，程涛声却始终得不到起用，得不到为抗战出力的机会，至今仍是赋闲浪迹，岂不可叹！童霜威请程涛声坐下，感慨地回顾说：“振亚先生可还记得民国二十一年淞沪抗战爆发后，在上海华懋饭店的那次交谈？”

“记得啦！记得啦！”程涛声喝着钱嫂泡了送来的盖碗茶，说，“那时候，我们都是反对亲日派的，都是有正气的爱国的中国人啦！”

童霜威又不禁感慨了，感到是程涛声对自己的很高的评价。他记得：淞沪抗战时，自己确实还是怕战争扩大、怕中国难以同日本决胜的。但自己也始终认为日本不断侵略中国，根本谈不到什么提携！日本应当退出东北和华北。中国民众抗日情绪高涨，日本如果不断进逼，中国人迟早是要抗战的。那样必然对中日两国都不利。“一·二八”淞沪抗战时，见到十九路军抗战的英勇，民众狂热的支持，童霜威不能不热血澎湃。那次，带方丽清由南京到上海过周末，听说程涛声住在外滩华懋饭店，童霜威专门去看望。早在“九·一八”事变后，程涛声曾任京沪卫戍司令长官兼淞沪警备司令，当时童霜威在上海做教授，曾在一些场合同程涛声多次见过面。所以，这次相会，两人在华懋饭店有了一次倾心的夜谈。分别时，程涛声曾说：“啸天兄，以后我还要多多借重你！”想不到不久他就下野了。往事如烟，童霜威想起自己这十年来的坎坷遭遇，觉得像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只说：“振亚先生，请先休息休息。好在你下榻在此，我们可以从容长谈。”

那天，程涛声洗洗脸、喝喝茶，说是要休息一会儿。他在床上一躺，一眯眼就好像睡着了。不过十分钟又醒了，一骨碌爬起来，说：“睡得好香！我马上去看看大师！”说完，他就由老钱陪同去东门外支那内学院看望病危的欧阳大师去了。

他走了，童霜威同冯村亲密地谈起来。使童霜威高兴的是冯村给他悄悄带了些书刊报纸来，冯村说：“这些可能你是看不到的，所以我给你带来看看。本来像《新华日报》和《群众》，我曾想用《中央日报》裹了寄您的，又怕不妥，所以没那么办。”童霜威谈了《历代刑法论》即将杀青，又谈了谢乐山来信的事。冯村说：“欧阳素心的事很奇怪，会不会同军统有关？杜月笙同戴笠关系密切，秘书长您是不是写封信给杜，托他打听。现在凡是那些不正常的事都同特务机关有关。叶秋萍处也可以托一下。我总觉得这件事太神秘了！”

童霜威思索了半晌，说：“给杜月笙写信，请他帮助寻找这样一个孤身在重庆的女孩子——就说是我未过门的儿媳，这没问题。给叶秋萍写信，我怕要你办不合适。”说到这，问冯村：“你最近处境还好吗？”

冯村笑笑，眨眨两只好思索的眼睛，习惯地用手拢拢头发，说：“怎么说呢？表面上似乎平静无事，可是我知道并不太平。不过，别为我担心，我会善自处理的。您给叶秋萍写信，我就拿信找他。我坦然些，反倒好。”

“你这次陪程涛声来江津，不会有什么吧？”

“没关系！”冯村豁达地笑笑说，“我知道您想同他见见面，怎能不陪他来呢？”他确实一向都能了解童霜威的心意，战前做秘书时就是这样，“这次来，我们说走就走，事先未宣扬，并不惹人注意。欧阳渐是他老师，病危他来很正常。您是我的老师，我来江津也不是第一次，没问题的。我觉得您同程涛声深谈一番有好处。据我所知——”他压低了声音说：“在来江津之前，他在重庆和有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组织过民主同志座谈会，座谈时事。我觉得您同他谈谈有必要。”

“组织什么民主同志座谈会，不危险吗？”

“是带有秘密性质的，并不吹号打鼓。”冯村说，“小范围里的人才知道，关心国是嘛！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您在沦陷区忠贞不阿，又来大后方，冒的风险我看够大的了。他们谈谈国是该有何罪？”

童霜威心想：是啊，我是个曾经沧海的人，大风大浪经得多了，又何必胆小怕事得如此呢！说：“我是想同他好好谈谈。我在此心情不好，孤陋寡闻，思想苦闷，一言难尽。找个能谈知心话的人也少有。你陪他来了，真是高兴……”

他话未说完，立刻不说了。因为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外穿黑呢大衣里边是黄棉军服的人走过来后，正在外边张望。他眼前一闪，认出是稽查所长鲁冬寒，马上轻轻对冯村说：“注意！来的这个是稽查所长！”说着，踅出屋去，在外边客厅迎着鲁冬寒说：“啊，来了吗？”

鲁冬寒十分谦恭，拄着“司的克”说：“霜老，没有事，来看望看望您。”

其实，旧历年时，他来拜过年了。童霜威明白，他是跟着程涛声的来到而来的。这条狗！消息真灵通！冯村把他们估计得太低了。童霜威对着外边大声叫喊：“钱嫂！”

钱嫂放下手里针线活来了，应声道：“我马上泡茶。”

鲁冬寒在客厅里坐下，“司的克”像把军刀似的放在两腿中间，双手握着“司的克”的柄，正襟危坐，满面笑容地问：“听说霜老这里来了客人？”

童霜威点头说：“对，程涛声来了！”

“啊呀，果然是程先生来了！”鲁冬寒笑着说，“我是慕名已久，还不认识程先生呢，他现在在里房？”

“他去支那内学院看望欧阳大师去了。”童霜威厌恶鲁冬寒皮笑肉不笑的面孔，说，“年来他笃信佛家学说，对欧阳大师执礼甚恭，大师病危，他不能不来。”

钱嫂端了茶放在鲁冬寒身边的茶几上，说：“请用茶！”鲁冬寒端茶微微喝了一口，点头说：“啊啊，是呀！有人陪他一同来的吧？”

童霜威明白冯村陪程涛声来，也已经引起特务注意，毫不隐瞒地说：“啊，是我从前的秘书冯村，两人同了路，冯村是来看望我的。”

鲁冬寒又连连点头：“程先生住在霜老你这里吧？”见童霜威点头，说：“久慕程先生之名，很想拜见一下，希望霜老能够引见。我下次再来。”

童霜威似无所谓地说：“可以嘛！你再来就是。”

似乎无话可说了，鲁冬寒识相地起身告辞，说：“霜老，我走了。”

童霜威不咸不淡地说：“我不送了。”看着鲁冬寒的背影消失，进房对冯村说：“刚才听见没有？这种狼狗，我最厌恶。”

冯村笑笑说：“无孔不入！来得也真快！我真把他们估计低了。”他笑得有点勉强，形势的严重是感觉到了的。

童霜威长吁一口气：“空气令人压抑。在孤岛上如此，到大后方仍如此。不过，鲁冬寒也许仅仅是例行公事来侦伺的。”

两人抛开这件事造成的不快，又喝着茶闲谈起来。到晚饭时分，老钱陪程涛声回来了，说起欧阳大师脉搏微弱，恐将不起。童霜威也不胜唏嘘。钱嫂准备了丰盛的晚饭，程涛声胃口很好，大口吃肉，大口嚼饭。童霜威谈起了鲁冬寒的事，程涛声哈哈笑了，说：“我知道老蒋是不放心我的。其实他是自己吓自己。他现在大权在握，手里有那么多军警宪特，我是条光杆，何必如此胆怯！”他那广东腔，把“光杆”说成了“广柑”，把“胆怯”说成了“大脚”，叫人听了发笑。

当夜，又是下雨，雨声像叹息，像呻吟，淅淅沥沥，调动人的愁思。估计雨大，摆渡危险，家霆是回不来了。冯村说要外出看望李思钧和钱敏敏夫妇，他们战前是中惩会同事，打着伞就走了。童霜威明白冯村的用意：既是便于让我同程涛声放怀畅谈，也是放个烟幕弹给鲁冬寒看。李思钧是县党部书记长，同李思钧交往自然在鲁冬寒眼里是没有问题的。冯村的机灵使童霜威满意。

又是停电，在程涛声下榻的卧室里，两人挑灯夜谈。程涛声告诉童霜威从冯村处知道了他在沦陷区的经历和来大后方的情况，极为钦佩。童霜威真实地谈了自己的苦闷与彷徨。谈话渐渐深入，程涛声告诉童霜威：“听说蒋介石写的一本《中国之命运》不久将出版。这书其实是陶希圣代笔的。叫陶希圣代笔，固然因为陶是根笔杆子，更重要的是因为陶历来反共。书的内容别的还无所知，强调反共是必然的。这本书此时此地出版，当非偶然。看来，去年美国一次给了三亿美元的贷款，英美大力支持国民政府，蒋在得到英美的贷款援助和武器装备后，别有用心又想公开反共加强独裁了！”

对面农民银行经理朱鹤龄家突然响起了麻将声，哗哗的像海潮拍岸，一阵一阵传来，有时“啪”“啪”地响个不停。朱鹤龄约了朋友在家通宵“抗战”了。

童霜威说：“国共合作抗战到今天，两个人抗战总比一个人好吧？可是其中一个既要抗日又要往另一个自己人身上捅刀子，怎么行！”

程涛声喝着茶说：“其实，抗战开始不久，老蒋就利用全国上下一致对外的形势，一直在进一步加强专制统治，想在抗战中消灭共产党。这主要表现在老蒋个人独裁势力的膨胀上。他在国民党五届五中全会后，当了国防最高委员会委员长，可以不依平时的程序而以命令随时处理党政军一切事务。他修改了军委会原来的组织大纲，废除了原来设置的三到五人的常委会，改成一切事务都由委员长决定负责。现在遍地特务，都是对付老百姓的。这几年抗战在一种相持局面中，湖南、湖北、浙赣沿线、缅甸前线确也打了些仗，但日寇主要是在敌后扫荡共产党的军队，进行‘三光’政策。你可能不清楚，单单去年和前年，敌后消灭的日伪军就有三十几万人，那里的情况十分艰苦。不承认人家共产党，能行吗？”

童霜威赞可说：“为了抗战和民众的利益，弭止内战，发展各种抗日实力，始终是当务之急。”他想起了柳忠华夫妇在上海进行的地下斗争，想起自己离开上海得到共产党的帮助，颇有体会。

程涛声做着手势又说：“现在，农村经济衰败，民族工业破产，税捐名目繁多，商业投机猖獗，物价猛涨，货币贬值，官僚资本利用抗日大发国难财，老百姓怨声载道，想必你也看到，听到不少吧？”

雨声哗哗，夹杂着麻将声，十分急促，檐上水声急急淌流，巴山夜雨，气势萧森。

童霜威点头说：“当然！”

程涛声说：“啸天兄，说实话，我们年岁都不轻了。我们为自己个人的荣辱与前程，又有多大的意思。到这把年纪，该多考虑的是国家民族的命运问题了！我早年曾经拥蒋反共，可是后来就悟今是而昨非，该怎么不该怎么心里都有一本账。我仰慕你是有识之士，饱学而爱国，我们是能推心置腹的。如蒙不弃，意成为莫逆之交。”

童霜威感动地说：“振亚先生不弃，自当从命。”

对过朱鹤龄家的牌声夹杂着隐约的谈笑声，在雨中传来。

程涛声忽然起身踱步，四面看看，忽又坐下，说：“啸天兄，冯焕章对你是很推崇的，同我谈起过你。这次来之前，我就想：一定要同你开诚布公，以心换心，畅谈国是。现在，同你一谈，果然你也是热血之士。我当年参加同盟会是一九〇六年，那时是考入了广东黄埔陆军小学第二期，同学中都是些热血男儿，所以武昌起义爆发后，赴武昌参战，我们不少同学都被编入中央第二敢死队作战。现在，国事如此，仍需要当年的这种精神。如果以后有这种机会，希望你我一同并肩，不知意下如何？”

童霜威既在意内，又出意外。在意内的是自己同程涛声谈话原希望找条苦闷的出路，意外的是程涛声竟如此坦率、大胆。一时却为难了。江湖越老越寒心！心想：啊呀，我吃谢元嵩这个浑蛋的亏、上他的当已经不止一次了！对人岂能不提防一些！万一你程涛声又是这种角色，我怎么受得了？况且，你程涛声虽有声望，现在实际也很潦倒，特务盯着屁股转。我处境不好，比你好像还略胜一筹。你自然为找出路不惜背水一战，我划得来吗？一时，既不愿放弃这种机会，又顾虑重重了；怕得罪了程涛声，又怕失去良机，略一犹豫，点头含糊地说：“承蒙厚爱，自当追随骥尾。”

程涛声说：“现在太寂寞了，有的朋友想约些志同道合者弄个时事座谈会，谈谈心，谈得有兴趣的话可以经常谈谈。不知你有兴趣不？”他把“寂寞”说成“积木”，“志同道合”说成“吱咚稻割”。

童霜威听了，说：“我很赞成，不过我在江津，地方小目标大，公开来参加这些活动怕不合适。我当一个拥护者吧！”

程涛声可不是糊涂人，在童霜威略一犹豫的时候，似已看出童霜威的谨慎与动摇了。他眼镜片下的两只锐利的眼睛一眨，忽然笑了，高颧骨的脸盘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说：“好呀好呀，以后一定借重。不过，现在我处境还艰难，这不是吗？刚来江津，特务就盯上我了。我们一切都得特别慎重啊！”

对面朱鹤龄家的麻将在洗牌，压住了雨声。

开放的闸门似乎突然关闭了！童霜威是感觉得到的。他老于世故饱经沧桑在宦海中起伏沉浮过无数次，岂能没有这点敏感。只是，想起在“孤岛”上谢元嵩的当，仍心有余悸。既然程涛声缓了口气，留下从长计议的时间再慎重斟酌，还是有利的。不过觉得未能听程涛声再深谈，有点遗憾。这点遗憾荡漾心头，像浮云蔽日阴霾难开。童霜威连连点头，说：“今后愿常常聆教，常常聆教！”

以后的谈话，变得不像先一会儿那么畅开而且亲密了。程涛声似乎谈得无味了，常打呵欠，有时还看手表。过一会儿，冯村冒雨打着伞回来了。童霜威让钱嫂打来了洗脸水和洗脚水，劝程涛声休息。

程涛声倒下去就睡着了，鼾声如雷，一阵一阵由隔壁传来。童霜威想：真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同冯村点起煤油灯在书房谈话，冯村就坐在为他搭的行军床上。

稍停，冯村轻声问：“刚才你们谈过了？”

童霜威把谈的大致说了，但没有提自己的犹豫不决，只说程涛声讲以后一定借重，但他处境艰难，一切都得特别慎重。

冯村听了，默默点头，稍停说：“谈话似未深入，他说的也是真话。”

童霜威问冯村同李思钧夫妇见面的情况。冯村笑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只是礼节性的拜访，他们也是礼节性的招待。最后告诉我：总裁所著《中国之命运》一书要出版了，说这是抗战建国之宝典，博大精深，要虔诚研读等等。”

朱鹤龄家麻将声和谈笑声一直不断，使人可以想象得出一伙赌钱的男女有多么兴奋。外边天色漆黑，雨箭溅地“啪啪”有声，叫人仿佛看到雨水在地面上默默流淌。童霜威心里挂念家霆，不知家霆会不会在这时候正在过江的渡船上。孩子的性格他了解。听到冯村来了，家霆是完全有可能不考虑危险而在黑夜大雨中仍过江来的。如果这时候在渡船上，雨急水险，几江一定在奔腾咆哮、浊浪翻滚，江上一定黑蒙蒙、雾茫茫，船和天色、江水融成一片，出了事怎么办啊！

蓦地，一个声音在面前响起：“爸爸！冯村舅舅！”

这是家霆，他打一把伞，却仍浑身淋得透湿，黑发披搭在额上，站在厅前阶下。他回来了！

“啊呀，啊呀！”童霜威心疼儿子，“今夜你不该过江的嘛！该明天早晨回来的。这种夜晚过江，太危险了！”

冯村也啧啧地迎上去，说：“快点换衣，免得受凉。”

家霆却乐呵呵地收着伞说：“‘雨后春笋满林闹，淋雨一夜一尺高’！这种雨淋了会长个儿的。”说着，靠墙边放下雨伞，要去换衣。

童霜威笑着纠正：“‘雨后春笋满林闹，一日春风一尺高’，哪是什么‘淋雨一夜一尺高’！”

家霆幽默地笑着说：“这是我改的一句诗，不必墨守成规嘛！古人的诗改来为我所用有何不可！”说着，跑进起居室里换衣去了。

童霜威笑了，他和冯村见到家霆回来都高兴非凡。这时的雨声，侧耳听来，如低吟着生命的旋律。蒙蒙的雨，还在飘飘洒洒、纷纷飏飏，使许许多多浓浓淡淡的梦境，深深浅浅的记忆，滴滴点点的情思都随着雨丝和雨声漫出脑际。两人静静地喝着茶，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

一会儿，家霆换了干衣一阵风地走回来了。冯村说：“家霆，我带了一卷外文报纸给你，让你多了解些外情。”

家霆高兴，说：“我是溜回来的。信带到时已很迟了。邵化管得凶，请假不会准。今晚下雨，地上烂，明晨不会升旗。我决定溜，向同学打了招呼，万一有事会替我掩盖的。我明天一早赶回去，上午误两节课不要紧。”

童霜威说：“你这孩子，该请假的事请个假不好吗？偏要溜回来！”

冯村打量着家霆，虽只短短几个月不见，家霆脸上、身上又起了些变化。神态间更英俊老练了，身材更结实了。他明白，欧阳的事使家霆痛苦，并没有使家霆受到斲丧。他让家霆也在帆布床上坐下，去热水瓶里倒了杯开水递给家霆，说：“喝一点暖暖身子。”

隔屋程涛声鼾声如雷，阵阵均匀地传来，给淅沥的单调雨声和“啪”“啪”的牌声添加了伴奏。家霆喝着开水问：“打鼾的是程老伯吗？他该改名叫程鼾声了！”说得童霜威和冯村都笑。

家霆回来，在书房里搭的行军床只好童霜威睡了，家霆则和冯村睡到家霆本来的卧室里去。那是一张大床，二人可以抵足共眠。

天气寒冷，家霆的脚在被里毫无热气。听着烦人的雨声、鼾声、麻将声，两人先谈了一下欧阳素心，又谈了一下程涛声的来到及鲁冬寒的窥伺。家霆问：“冯村舅舅，你现在处境怎么样？”

冯村轻声说：“放心，他们没有理由也拿不出什么证据胡乱迫害我的！”

家霆叹口气，把学校换了校长的事讲了，谈了邵化来后的感受说：“令人窒息的空气简直使我受不了。”

冯村劝解：“争取如期毕业离开这儿去上大学吧，别吃了特务的亏。抗战初期那种比较好的国共合作的局面，现在早被当局毁坏，并且进一步在毁坏。你应当牢记当年你妈妈的牺牲，自己要时刻小心。”

那夜，雨一直下着，像哭泣。牌声也响了一夜。冯村和家霆又谈了一会儿，睡着了。家霆过于兴奋反而睡不熟了，听着雨声、牌声和鼾声，头脑里想着欧阳素心。做起梦来，仿佛看到她打一把雨伞正在一条幽长的小巷里彳亍地走着……第二天一早五点多，仍在下雨，墨黑墨黑，家霆轻轻起床，冯村熟睡着，隔屋程涛声大声打鼾，书房里童霜威也有微微的鼾声。对屋牌声未断。家霆轻轻摸纸笔，也不点灯，草草写了个纸条留下，说明自己回校了。然后，摸黑走到外边，拿起雨伞，匆匆到大门口叫醒老钱开门。

家霆走后不到两个小时，东门外支那内学院派人来报告：欧阳渐大师在早晨七时去世。冯村急忙陪程涛声和童霜威赶去吊唁。

第二天清晨，程涛声由冯村陪同乘船回重庆，童霜威到船码头送行。临走，程涛声约童霜威有机会到重庆走走，说：“啸天兄，如果你来，我们可以找机会和一些老朋友聚聚叙叙。”他把“聚聚叙叙”，说成了“嚼嚼驱驱”。

船起航时，天刚蒙蒙亮。雾气中，船码头上人声嘈杂，卖醪糟鸡蛋的、卖油条豆浆的小摊上都点着电石灯。童霜威忽然瞥见稽查所长鲁冬寒正坐在一个小摊上吃油条，低着头，头缩在大衣领子里。

船“呜”地鸣着汽笛，似在哀号哭泣地走了。童霜威打着手电筒，在雾中独自由河坝向台阶上走，一级一级十分吃力。

五

夜里总是下雨，令人疲惫，压抑。

床垫是用毛竹片编成的，底下支着的两只竹马架已经旧了，一翻身就“吱咯吱咯”呻吟。

家霆躺在竹床上辗转反侧，在黑黝黝的寝室里，倾听着屋外清脆的雨声，心事沉重。

昨天晚自习时，训育主任马悦光把家霆叫到办公室，在昏黄的桐油灯光下，不怀好意地看着家霆，十分严肃。马悦光是邵化带来的人。来的第一天，家霆就起了绰号：邵化叫“吊死鬼”，马悦光叫“马猴”。大家都公认起得惟妙惟肖。“马猴”瘦精精的，目光锐利，眼窝深深，高颧骨、瘪腮。忽然，他开口了：“听说你成绩很好，爱看书报杂志，最近看了些什么书报？”“《唐诗三百首》。”“看共产党的报纸没有？”“没有！”“你敢说没有？这是什么？”“马猴”“哗啦”拉开抽屉，“啪”地将一张《新华日报》扔在家霆面前。家霆心里冰凉，啊，怎么这报会到他手里来了？这《新华日报》是冯村上次从重庆带来的，家霆拿了六张带到学校给施永桂、靳小翰他们看的。是谁偷了一张送到“马猴”这里来了？家霆一时有些惊慌，瞬即镇定下来了，说：“啊，是这啊，拣来的！”“马猴”阴沉地笑笑：“哪儿拣的？”“四天前，到得胜坝赶场买点吃的，路上拾到的！”“你滑头！我有‘耳报神’！你必须如实说：报纸是谁给的？哪些人看过？”他忽然声音柔和了，“你老实地说，我们会器重你的。你高三了，得到邵校长器重，上大学是没有问题的。你要权衡利弊，明天我再找你谈，这事不算完！”

蚊帐未挂，过冬蚊子已出来叮人了，“啪”地打了一下没打到。家霆烦躁，“吱咯吱咯”又翻了个身。雨声“沙沙沙”，身上有湿润的凉意。拉开散发着霉味的被子盖着身子，心里充塞着不安、气恼，像有股火焰要喷发。

邵化一来，原来的训育主任、总务主任、军事教官全换成了他的人。“马猴”四十多岁，据说抗战前在安徽安庆做过中学校长。他是走了门路，由邵化过去的一个熟人推荐给邵化的“教育家”。本在重庆一个美专当副教务主任，放弃副职来干这正职，情绪很高。总务主任有黑压压的络腮胡，姓陈，大家叫他“陈胡子”。据说本是做西药、糖精生意的，给邵化干过囤积居奇放比期的勾当，是邵化敛钱的一根“扒子”。军事教官姓蓝，骨骼粗大，圆头圆脑，一对三角眼，军校十六期毕业，是邵化的“抗战夫人”的哥哥，既是邵化的小舅子，大家就叫他“蓝舅子”了。

邵化来后，高三出现了两个插班生：一个黄脸瘦子叫邢斌，在高三二班；一个黑不溜秋健壮的小伙子像个打手，名叫林震魁，在家霆所在的高三一班。两人来后，很特殊，合住一间小寝室，东钻西窜，到处跟人摆龙门阵交朋友。《新华日报》被偷，出现在“马猴”抽屉里，家霆怀疑同林震魁、邢斌有关。六张《新华日报》五张在施永桂那里，一张没看完的藏在枕芯里，是谁偷去献功的？

家霆住的二号寝室很小，同房的“老大哥”施永桂、“博士”靳小翰、“南来雁”邹友仁都可靠。现在，“博士”和“南来雁”睡得很甜，家霆烦躁得睡不安，施永桂的床紧靠着他，感觉到了，轻声说：“‘秀才’，我打听清楚了。邢斌、林震魁是‘吊死鬼’带来的走狗，每月拿津贴，专打小报告，报纸肯定是趁我们房里无人时偷去的。他俩跟教官‘蓝舅子’一样，常在吹熄灯号前后到各寝室门口偷听学生讲话。”

“我心里沉重得很，明天‘马猴’再找我谈怎么办？”

“老大哥”想得很周到：“坚持咬定大前天赶场时，在石桥东边卖炒米糖开水的摊子旁从地上拣到的。注意，千万别说是藏在枕芯里的，就说随手扔在床上的，我可以给你作证。至于在石桥附近拣到报纸的事，我来找‘博士’说定，让他作证。我们咬得牢，他能怎么样？严重的是今后……”

家霆担心地说：“我们的读书会今后怎么办？‘马猴’注意我了，我能再去找章星老师吗？”

这个读书会，读的都是进步书。书，都撕去了书皮和目录，换上牛皮纸封面，写着《新尺牍大全》等假书名，或者干脆撕了些《江湖奇侠传》《七剑十三侠》的书皮贴换在上面。

竹床“嘎吱嘎吱”响，施永桂似乎烦躁得也在翻身，说：“读书会的事，不能让他们知道。书，我先收起来，暂时都别看了。章星老师那儿，也不要去。”

雨声仍在沙沙响。忽然，每夜经常听到的铃铛声，又清脆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滴铃滴铃”的铃铛声中，还夹杂着“哐啷哐啷”的铁链声和“托托”的蹄声。这是西边牛角沱煤矿运煤的骡马和犯人的队伍，经过学校前边山下的小道传来的声音，声音动人心魄。家霆和施永桂都默不作声了。在黑暗中，听到夜雨中的铃声，心里凄恻。家霆轻轻问：“‘老大哥’，为什么他们总是夜晚运煤？”

施永桂说：“挑煤炭担子的，听说有的还是政治犯。是稽查所长鲁冬寒和他的上级重庆稽查处里的人利用职权合伙同开煤矿的袍哥勾结，利用囚犯作劳力挖煤运煤赚钱的。见不得人，白天怕出问题，所以夜晚干。”

“犯人脚脖上拴铃铛干什么呀？”

“怕逃跑呀！拴上铃铛逃跑容易发现，押送的丘八可以开枪射击。”

“骡马拴铃铛干什么？”

“路窄，拴上铃铛等于远远向来人招呼。对面要是来了人或骡马，可以停下等待，免得堵塞。”

“老大哥”的话，使家霆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来了。这件事一直萦绕在他脑际。那晚，一觉醒来，月光像一匹银色的柔纱，从天窗里垂落下来，将寝室照得清幽幽的。忽然，透过蚊帐，发现“老大哥”蹑手蹑脚悄悄爬起来了。他回头似在看别人是不是睡着了，悄悄踅出寝室去了，十分神秘。家霆忙穿衣趿鞋悄悄尾随。夜深人静，四下无声。“老大哥”匆匆下山。月光明亮，能看清他的身影、动态。家霆利用大樟树挡住身影，闪身远远追踪。由宿舍下山，走出去二百多米处，有条青石板小路一直向南通往得胜坝；又有一条自西而东的青石板小路和往得胜坝的小路成十字形的，就是从牛角沱通往辰溪的另一条青石板路。“老大哥”向那儿跑去。这时，运煤队的声音近前了，骡马和囚犯的黑影及押解队伍的士兵刺刀上银亮的闪光，都隐约看清了。忽见一棵桐树后闪出一个人来，同施永桂站在一起，低声不知说些什么，一起向小路上走去。谁呢？银色柔纱般的月光里，是个女人的身影，修长身材，齐耳短发，是章星老师！啊？奇怪了！章星和施永桂关系是密切的，读书会他俩是负责人。但深更半夜约定在这干什么？月色神秘而诱人，奇怪的事又发生了。一个黑影从野坟地旁的树后蹿出来。家霆隐藏着，透过微弱的月光瞥清是谁了，心“咯噔”一沉，是“马猴”呀！半夜三更，他在盯章星和施永桂的梢吗？心里紧张，伏身不动。“马猴”一会儿竟躲躲闪闪回身走了，往他住的办公室附近的宿舍走了。

运煤的骡马和囚犯队伍，在士兵押解下过来了。铃铛声、铁链声和骡马的蹄声，越来越近。家霆躲在山下一丛竹子里，见章星和施永桂走近那两条青石板小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忽然停步等着。一会儿，见施永桂同押运的两个丘八不知交涉些什么，好像是要求什么，两个荷枪的丘八不答允，骡马和囚犯队伍也没停顿，继续向西去了。

月色里，一切都朦胧、迷离。章星和施永桂折返了，不知低低说了些什么，就分开了。章老师住处是山中央，她诡秘地急匆匆绕梯田上的田埂走了，“老大哥”也诡秘地由原路回来。家霆从竹丛中闪身而出，一把拽住他，打着四川腔说：“嗨，你搞啥子名堂？”

他先是吓了一跳，认出是家霆，拖长了声音说：“啊，是你呀！”

“我都看见了，告诉我，你们干什么？”

“老大哥”显然不肯说真话，说：“章星老师心脏不好，人给了个土方，说要在这种季节里，半夜在野外路边上找‘泽漆麻’，用它的根叶煎水喝。我陪她在找，你看！”他手里果真拿着几株草药。

“施永桂，你真不讲交情，这是骗我！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又不是傻瓜！”

施永桂平时老成持重，却沉不住气了，烦躁地说：“家霆，别逼我了。这件事你知我知，对谁也别说。我求你！我本想告诉你的，因为需要你也帮着出力，现在你看到了就等于告诉过你了。到需你出力时，就找你，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不知道吧？刚才‘马猴’在跟踪监视你们呢！”

“什么？”施永桂像要跳起来，“他看见了？”听家霆讲了情况后，施永桂叹口气说：“他要是追查，只有咬住说找‘泽漆麻’了。这坏蛋！”又说：“轻轻地回去睡吧，不要惊动任何人，连‘博士’和‘南来雁’都别惊动。人问，就说我俩泻肚！”

从那到现在，一晃半个月了。“老大哥”夜里又出去过两次，都没瞒家霆，也都是在听到遥远处运煤队的声音一响就走，到铃铛声渐渐消失在天边才回来。“老大哥”是个好人。家霆刚入学时，邹友仁生过一次急性痢疾，多亏“老大哥”和“博士”关心照顾，端屎倒尿不说，还卖掉了自己的毛线衣买了一瓶“痢特灵”治好了邹友仁的病。家霆知道后，自己有两件毛衣，就将一件送给了“老大哥”。同“老大哥”这样的人有了真挚的友谊，使家霆生活中有了温暖。中国的问题在哪里？希望在哪里？“老大哥”常有精辟的见解。对他，是绝对可以信赖的。听着雨声滂沱，想起明天“马猴”还要找去谈话，又想起邵化来后学校里起的变化，家霆心里七上八下。“老大哥”施永桂似乎窥察到家霆的心事，说：“沉住气，好好睡吧。不要急躁，愁也没有用，要策略地同他们较量！”

夜雨后，晨雾中时隐时现的四周山峦被洗得碧绿碧绿。在远处的农舍上空，随风飘着淡淡的炊烟。水汽升腾在田野间。早自习时，教室里不断有人咳嗽、打喷嚏。复习外语的人都到田埂上朗读去了。家霆摊开数学课本，刚做复习题，“马猴”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说：“童家霆，来！”真像根藤蔓似的会缠人！他一叫，施永桂就对家霆做了个眼色，意思是：“去吧，照昨夜谈的办！”

进了“马猴”的办公室，“马猴”在一把太师椅上坐着，把昨天的话炒了一遍冷饭。见家霆没有表情，问：“你对同学说我是‘揪着你的耳朵擤鼻涕’，是吗？”他的“耳报神”真厉害！昨晚回宿舍后，家霆是跟施永桂和小翰他们说过这话的，准又是林震魁等偷听了打的小报告。

家霆说：“说啦！我觉得拣了一张破报纸的事，怎么老缠着没完？”

他笑笑：“愿意跟着我们干吗？想好了没有？对你可是大有好处的。”

“不是问那张报纸的事吗？我除了读书，什么都没兴趣，也不想有出息。”

“马猴”两只精明的眼睛好像在说：“唔，我看透了你是说谎！”慢悠悠地说：“你什么都一推了之！拣到的报纸会偷藏在枕芯里？”

“是哪个不要脸的胡乱打小报告？报纸我是随手扔在床上的，你问施永桂他们都知道。”

“马猴”将信将疑：“我当然可以调查。可是你的谎话漏洞太多。说是拣的，拣了为什么带回来？”

“好奇嘛！这种报难得看到！”

“马猴”的声音又冷又硬，像鞭子在寒夜里抽打了一声那样：“哪里拣到的？说具体！”

“去得胜坝时在石桥上那卖炒米糖开水的摊子旁边。”

“把地点讲清。”

家霆想：幸亏“老大哥”仔细想得具体，要不，就糟了，说：“石桥东边的地上。”

“谁证明？”

“我同靳小翰一起去的，他该可证明。”

“马猴”起身，指着一只椅子：“好，你坐在这里别动。我把施永桂、靳小翰找来。你不许插话，是真是假，一问就知。”他“啪”地开了窗户，用手向一个在操场上晨读英文的学生“喂”的一指！“快去把高三一班的施永桂、靳小翰找来！”那学生跑步去了。“马猴”关上窗子，洋洋得意：“马上诚诚实实对我说，我不处分，还信任你。要是说谎，一切你自己负责，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他想牵着藤蔓叶子动，家霆心里踏实，摇头不做声，两人像两军对峙。一会儿，施永桂和靳小翰来了，在门口高叫：“报告”。“马猴”说：“进来！”他俩进来了，施永桂立正站着，靳小翰吊儿郎当倚在门边。“马猴”问靳小翰：“你哪天同童家霆到得胜坝赶场去的？”

“博士”昂着头：“常去，最后一次——”他故意装作在想，“是五天前。”嬉皮笑脸不在乎的表情。

“马猴”看看他：“童家霆拾到过一种报纸没有？”

“是张《新华日报》吧？重庆报童手里多得很，公开发行，没什么希奇。他少见多怪，拾了要看一看。放着是我，路不拾遗。”靳小翰说得轻松，却堵住了“马猴”的嘴。

“是在石桥南边拾到的吧？”“马猴”耍花招了。

“石桥南边？不不不，是在东边！”

“拣回来后，报纸放在哪里？”

靳小翰眨眨近视眼：“好像扔在床上，我没看！”

“马猴”问施永桂：“你是高三的中队长，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新华日报》放在哪里的？”

施永桂模样十分老实，讷讷地说：“好像随手甩在床上，后来就不见了，谁也没当回事，是童家霆拣来的。这报纸重庆的确多得很。”

“马猴”像鸭子吞了个大螺蛳，卡在长脖子里一时说不出话来，板脸说：“观众看到魔法师变戏法是高兴的，但我可不是爱看魔法师变戏法的观众。你三个似乎是串通好了的。这事还要调查，不算完。”接着，就“训育”开了：“我懂得，你们认为社会太黑暗，国民党太腐败，就不满现状，思想左倾，是不是？哼！左倾是危险的！邵校长决心严密防范这些问题。我们这个国立中学，以前马马虎虎，邵校长知道有过共产党活动。这方面的情况一定弄得清的。”他踱着方步，“什么书报可看，什么犯禁不可看，要分清。你们读了《中国之命运》没有？”

家霆和小翰都沉默，只有施永桂装得那么老实地立正回答：“报告！读过了！”

“马猴”来劲儿了：“施永桂很好！这是蒋委员长——”他像个小丑似的，很可笑地立正，又稍息，“——的著作，你们都应当好好读一读，应当关心中国的命运嘛！”

家霆怕他再“训”下去，说：“早自习的时间都占了，今天还要测验数学哩！”

“马猴”铁面无私地说：“爱听，我要讲；不爱听，我也要讲。”然后，三人才被“大赦”，临放又叮嘱：“这次算了。只是给了你们点颜色，可不要开起染坊来啊！必须懂得，你们应该当一个被训育主任信得过的好学生。”

这天，上午课排得满满的，三人也没再谈“马猴”找岔子的事。下课时，邹友仁等关心地上来探问，有林震魁在，三人都没吱声。中饭后，施永桂说：“家霆，你去找窦平到山顶逛逛，我约小翰、‘南来雁’同你们在山顶见面。”

中饭和晚饭后散步，是习惯，一般都是几个好朋友一起到山顶或四周逛逛。蜘蛛穴山顶风景很美，远处有碧绿的橘柑林。葱茏的橘柑林中，树上已有绿色的橘柑。要是到了秋天，橘柑树上点点红火似的结满了累累的橘柑，真太美了！平时，学生们常站在山上欣赏着映照在几江上的夕阳和西天的彩霞；有时，在大黄桷树下迎风伫立，眺望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雾气缭绕的村庄。如果夜晚月色好，这儿就会有“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景色了。

家霆约了窦平到山顶上去。其实，“山顶”仅仅是个高岗。刚走到岗下，迎面就见到了“老大哥”“博士”和“南来雁”。五个人边走边谈兴致勃勃地往山岗上爬。窦平是个东北流亡学生，放声唱起了《松花江上》：“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博士”说：“别唱了！唱得人心酸干什么？”他把早上“马猴”叫去对证训话的事说给邹友仁和窦平听。听完，邹友仁骂了一声：“妈的！”窦平说：“以后，倒要格外小心，我们传看的书怎么也不能让‘狗’衔去！”施永桂说：“对了，约你们来逛，就是商量一下这事。大家看，以后该怎么办？”

家霆的心，好像飞翔着，追逐着缥缈的记忆。

读书会，是“老大哥”他们在高一时秘密组织的。那时，永桂、窦平、小翰、友仁四个都爱好文学，后来就在国文教师赵腾帮助下组织了读书会。赵腾老师三十多岁，大脑袋，高高的个儿，戴副黑边眼镜，脸上常有开朗的笑容，体格匀称，有一头浓密蓬松的黑发，常穿旧蓝布长衫，有时穿蓝布学生装。他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生，成都人，一口四川话很好听，讲课吸引人，批改作文认真，同学都喜欢他。永桂后来常去他寝室聊天，知道他结过婚，没有子女，妻子在重庆教中学。他博学多才，有正义感，给永桂、窦平、小翰、友仁介绍很多进步的中外作品，谈一些新鲜、正确的观点。组织读书会由赵腾辅导大家读书，赵腾有个约法三章：第一，秘密。他说：“你们都是进步青年，大家都对当今的社会不满，共同的奋斗目标是要求抗战、要求进步、要求团结、反对独裁、贪污、倒退和分裂。大家都忧国忧民，渴望能读到些好的进步书籍和报章杂志来广知识，增进对大局的了解，好做有用的人才。但现在动辄给人扣红帽子，特务又多。因此，我们这个读书会要秘密。”第二，不要急于发展人参加。他说：“不要自己随便拉人进来。因为那样要出问题，而且书也不多。我可以从重庆弄些书报杂志来给大家传阅讨论，不可随便给读书会外的人看。”第三，你们同我之间不宜表现得过于亲密。他说：“要防止引起坏人怀疑，甚至引起县里稽查所和县党部的注意。”家霆来校后，在同“老大哥”加深了解后，因为窦平被学校安排迁出了二号寝室，家霆搬进二号寝室，让家霆参加读书会阅读方便，所以破例吸收了家霆，赵腾老师在同家霆接触后也很喜欢他。家霆阅读了许多以前没有读过的书：《中国的西北角》《红星照耀着中国》《塞上行》《华北前线》《士敏土》《母》《石炭王》……但，以后就发生了赵腾老师匆匆离开而又渺渺无讯的事。大家非常怀念他，家霆心里一直怀疑赵腾老师可能是共产党，怕是国民党特务暗害了他。虽无根据，没有信息总是怀念。

接着，寒假开学来了个穿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国文教师章星。据说是教育部里一个什么人向学校推荐，从重庆应聘来的。章星来后不久，就同施永桂也像赵腾老师一样亲密了。一天，施永桂和家霆在章老师处聊天，施永桂提出了过去组织读书会的事，说：“现在赵腾老师走了，希望章星老师像赵老师一样给我们指导阅读。”章星马上答应了。每一本好书每一张进步报纸或每份杂志，都像一盏暗夜里的明灯，五个人依然袭用了赵腾老师的“约法三章”，一切挺好。谁料，邵化使学校里弥漫了恐怖气氛，使读书会的事竟颇为棘手了。

现在，“老大哥”提出要大家商量读书会的事，“博士”第一个就开口了，毫不在乎地说：“怕什么，照样不变，只要秘密，不让‘狗’发现就行！”

跨过一片草丛，踩着沙砾碎石，逛上山岗。有一条潺潺的泉水，绕过一块洼地向下流淌。五个人在水边席地坐了下来。家霆说：“只怕秘密不了！邢斌和林震魁两条‘狗’东窜西跑，紧盯紧咬，今后我们要尽量避免公开在一起，免得引起注意。章老师那儿，也只准让永桂一个人悄悄去联系，别人都别往那儿跑，免得连累她。”

邹友仁、施永桂和窦平都点头说对。窦平是条大汉，虎头虎脑，一副固执、倔强的神气。他身强力壮，胳膊、胸脯隆起肌肉疙瘩，一生气脸就红，五个人中他年岁最大，二十三了。十多岁时，他就从关外流浪到关内，又从华北流浪到四川。来国立中学上高中前，单身闯荡过。干过小工，帮川江上的木船拉过纤。在重庆抬过滑竿，吃过许多苦。为人正直，就是性格有些粗鲁。这时，攥着碗口大的拳头说：“邵化一来，‘八宝饭’每顿都不够吃，‘什锦粥’更稀了。干豌豆和牛皮菜里一点点油星星也没有。这都是邵化带来的总务主任陈胡子的德政！光是退让可不行！要是软弱，他们就达到目的了；咱偏不软弱，他们举拳也得看看打的是块豆腐还是块石头！”

“博士”学究式地说：“这符合阿基米德定理。”

家霆说：“你的话痛快，但蛮干不行，读书会的活动还是得暂停。”

几江边上，有拉纤的船夫唱着动听的“川江号子”，号子声随风飘来：“……伙计们，快上前啊！……太阳的光已上山巅！……啊哟哟啊哟哟……”大家都静静谛听。施永桂点头说：“家霆的话值得注意，不能蛮干。我们多联络些同学不吃他们那一套还是有用的，至少要使他们干坏事有所顾虑。鲁迅说过：‘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灭这厨房，则是现在青年的使命。’我们要巧妙地干。”他背诵鲁迅那段名言时，不知为什么，家霆听着竟觉得血也热了。

“博士”靳小翰老是在地上拔起一些野草藤蔓随手扯断了玩，说：“大家快想点办法吧，只要想出一个好办法警告邵化和他的狐群狗党，使他们以后有所顾忌，我就出力干！”

窦平出主意说：“先打两条‘狗’怎么样？”

邹友仁拍着巴掌：“妙！可是不能明打，要暗打。”他长得又矮又黑，厚嘴唇，显得憨，是个慢性子。“博士”常说他“三锤子砸不出一个响屁”，现在对打“狗”倒颇有兴趣。

家霆说：“明打，我们又得被‘马猴’叫去训话了！暗打怎么个打法？”

窦平说：“既是暗打，就得利用黑夜来打。”

施永桂忽然来劲了，说：“对！夜里打，叫两条‘狗’以后夜里不敢出来咬人！”说这话时他朝家霆看了一眼。家霆忽然好像明白他的心思了。他那夜和章星老师一起在十字路口等待骡马和囚犯运煤队的情景，又浮现在家霆眼前了。“老大哥”是嫌邢斌和林震魁这两条“狗”碍事。是呀，两条“狗”常常出人不意地出来咬人，谁说他们半夜不会出来逡巡呢？打一打，叫“狗”老实些，确有必要。家霆提议说：“我有个好办法，你们看行不行？”刚要说，“博士”突然从地上拾起块碗口大的石头，大声嚷了起来：“狗！”话音刚落，石头脱手飞出，扔在右边的杂树乱草丛中。

家霆和大家回头一望，可不是吗。黑不溜秋的林震魁不知什么时候跟上高岗来了，躲在右边坡旁浓绿的杂树乱草丛中。他探头探脑站起身来了，恼火地大声说：“靳小翰，你他妈的干什么？差点砸了老子的脑袋，这么大的石头能开玩笑吗？”

“博士”揶揄地朝林震魁打招呼：“老子还以为是条黑狗呢，哈哈……”

大家哈哈哈地笑开了，开心的笑声在山间回响着。

“打狗”的事，突然被一件外来插入的事耽搁了。

那天，男生分校全体学生接到通知：过江到校本部听冯玉祥将军演讲，并参加献金大会。冯玉祥是为发动节约献金救国运动来江津的。

上午十点，冯玉祥来演讲，上了台。台下聚集了县里好几个学校的男女学生：体专的、艺专的、女中的、国立中学的都有。人黑压压的，将大操场挤得满满的。学生们整整齐齐排队站在下面，家霆在前排离台很近。冯玉祥那高大粗壮的身材穿着一套干净宽大的灰布衣，戴一顶鸭舌便帽，足登黑布鞋。邵化和其他一些人，包括女中校长周秀珍等站在冯玉祥身边，比他足足要矮一头半。自从去年初秋在重庆见面后，瞬忽半年多了。冯玉祥那张方脸上两腮鼓得圆圆的，面色依然健康，声音也依然洪亮。一听他的声音，家霆就感到亲切。站在台下，听着冯玉祥生动而有鼓舞力的讲话，他心里想：冯玉祥历来都尊重有学问的人，他同爸爸早就认识，又有去年那次谈话。他到了江津，爸爸很可能已同他见过面了。家霆暗暗作了决定：散会后，找个机会溜回家去，听听爸爸跟冯玉祥谈了些什么。

冯玉祥讲了将近两个钟点的话。讲他因为看到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实在可怜，又加上军政部和财政部整天都在嚷着“没钱没钱”，所以决定发起节约献金救国运动。起初自己卖字献金，后来到处演讲，发动民众，民众捐款非常热烈，也捐了很大的数目。因为大家都懂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来抗日救国的道理。他讲了许多动人的献金事例：有的人把自己母亲留给孙女作嫁妆的四十石谷子折合法币十万元献给了国家，自己不愿说出名字。有的县商会的人不肯多出钱，学生们就向商会的人跪下了，叫他们要救国家不要只管自己。有的老太婆把她祖母留给她的银镯子都献了出来。镯子是黑绿色的，这是她们家一辈传一辈在家切猪草染上的绿色。在有的小县里，民众献了金戒指一千二百多只，军鞋一万二千双，黄谷三万石。在成都华西坝，向大学生讲话后，男女学生把身边的钱都拿出来献给国家了。有的穷学生把毛衣和棉袍也脱下来献了。天气冷，冻得打冷战。冯玉祥两手叉腰含着泪说：“我当然不能剥穷孩子的衣服，不肯接受他们的捐献。可是这些纯洁的青年，他们爱起国来，连命也不要！中国老百姓的良心里，有的是文天祥、史可法，若不发掘，是无法看见的。……”

听着冯玉祥的演讲，家霆又热血沸腾了。会议结束后，献金开始，窦平和施永桂等同全班同学酝酿了一下，决定全班绝食三天，节余伙食金献给前方将士。

家霆同意这样做，但想到同学们绝大多数都是十分穷苦，有一部分还没有家。没有任何亲友在大后方的流亡学生，如果真的三天不进食，那本来已很瘦弱的身体怎么支撑得住？就想：我还是回一次家，同爸爸商量，带点钱回去，好让同学们不致真的三天不吃饭。他又想起了欧阳留下的首饰，想取出最后一只金戒指捐献出来，用欧阳素心的名字。他相信：欧阳如果参加这大会，是一定会把首饰都捐献出来的。

献金大会场面热烈，许多人都从手指上抹下金戒指捐献出来。跑上台去献金的人更多。冯玉祥背着手站在台上，大声说：“同胞们！我把我在成都兵工厂做的钢铁戒指带了一些来。这种戒指上面刻有‘献金救国’和‘冯玉祥赠’等字，献一个金戒指，就给一个钢戒指，留下一个纪念抗战的东西。当年德法战争时，德国军费难办，就想出用钢铁戒指换金戒指和宝石戒指的办法。五六百万只戒指也能值很多钱。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一个钢戒指就值十万、二十万元了！可见纪念的价值是很大的！”他在那里，将一只盘子里放着的许多钢戒指分递给捐献金戒的人，一人一只。

会场上人们情绪激动，有些乱了。家霆对施永桂悄悄说：“‘老大哥’，我要溜回去一下，你给照顾着些。”他觑个便悄悄走了。经过会场后面时，眼睛感到一刺。在后面人丛里，他看到稽查所长鲁冬寒像个幽灵似的夹在人丛中，不动声色地张望着台上的冯玉祥。

家霆向南安街九号走去，快要到家了，却在路口突然遇到了吕营长。吕营长高声叫家霆：“小老弟，你怎么今天就回家了？”他是知道家霆每逢周六下午才回家的。

家霆如实告诉了他听冯玉祥演讲并参加献金会的情况。

吕营长忽然说：“小老弟，我正要找冯玉祥。我上告伤兵医院院长程福同的状子，像小石头丢进了汪洋大海，水花也不起。只有拼着命再告。听说冯玉祥敢替百姓讲话，我一定要把状子送到他手上。冯玉祥住在东门外电灯公司里。那里边有讲究的招待要人的住处。我本可去找他。听说稽查所派人在那儿监视，禁止人近前，我又不想去了。我向你们家看门的老钱打听，说冯玉祥来后上你家看望过你父亲。”

家霆老实地说：“我还不知道。但父亲是认识他的。”

“这不就行了！我把状子交给你，你代我找机会递一递，好不好？”

家霆有点为难。按吕营长说，冯玉祥已经看望过爸爸，那么他们还会见面吗？何况吕营长说冯玉祥住在电灯公司，有特务监视，就不免有点为难。但他是个热血青年，想到吕营长要办的这件事是正义的，就排除顾虑了，说：“好吧，我跟你去拿你的状子。”

吕营长说：“哈哈，小老弟，我随身带着呢！”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封厚厚的状子，说：“要写的都写在上面了！你只要说是有一个渝江师管区的营长吕大鹏亲自写的就行了。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豁上了等着看下文呢！”说着，对家霆拱拱手，说：“小老弟，拜托了！”

家霆把信揣进口袋，见吕营长脸色不好，眉眼间颓丧，问：“你过得顺心吗？”

吕营长似笑非笑，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唉，大后方住腻了，看不惯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干和不干都不行，天天生气。我宁可早日上前线！”

家霆关心地呜噜了一句：“军人是该上前线，只是前线总是危险。”

吕营长笑笑：“其实未必。我也想过：留在后方当然安全，送到前线不外两个可能：受伤和不受伤。不受伤无须担心，受了伤也是两种可能：轻伤和重伤。轻伤无须担心，重伤仍是两种可能：能治好和治不好。能治好无须担心，治不好还是两种可能：不死和死。不死当然不用担心，死了的话么——也好！因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眼一闭、腿一伸，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后两句话时，他的神态、语气都是调侃的，对家霆做了个怪脸。

家霆被他逗笑了，心里却有点苦味。吕营长同家霆打个招呼，说：“我还有事，小老弟，再见吧！我的状子千万别忘了递！”说着，迈步走了。

家霆独自往家里走。抱着小女儿的老钱和坐在小板凳上忙着择空心菜的钱嫂在门口看见了他，老钱报喜似的说：“大少爷，你回来了！告诉你，冯玉祥来发动献金，我和钱嫂商量后，将她娘留给她的一根发簪送到电厂献给冯玉祥送给抗日将士去了！这发簪我们再穷也没舍得卖了花用。现在，为了抗日早点胜利，我们献出来一点不心痛。”家霆听了，心里感动。老钱又说：“昨天冯玉祥来看秘书长了。嘻嘻，冯玉祥一到江津，找他告状伸冤的人好多好多，听说把电厂门口都挤满了。”钱嫂插嘴说：“大少爷，今天我炖了真正的鸡汤，可不是鸡的洗澡水啊！你回来得正好，我马上就开饭！”

家霆径直走进书房，见童霜威正在写那本《历代刑法论》，案头堆满了书卷和资料，他叫了一声：“爸爸！”

见家霆回来了，童霜威十分高兴，说：“好呀，你怎么这时回来了？你回来得正好！冯玉祥来了，今晚我要回看他，你正好陪我同去。”

家霆坐定，把听冯玉祥演讲和参加献金的事讲了，又把回来想取点钱并且拿一个欧阳的戒指去捐献的事讲了。童霜威说：“钱，把我手里有的都拿去，欧阳的戒指你看着办！”

家霆问：“听说昨晚冯老伯来过，谈了些什么？”

童霜威摇头说：“有趣得很，他来看我，除了他带的秘书和副官外，陪伴的人一大批。李参谋长来了，李思钧来了，刘县长来了！县参议会议长来了，鲁冬寒也来凑热闹。还谈什么！只是寒暄了一番，又被那伙人众星拱月般抬走了。临走，我对冯焕章说，我要去回看他。我确是想同他谈一谈。”

家霆听说昨天冯玉祥来时鲁冬寒也来了，把刚才开会时看到鲁冬寒的事讲了。童霜威皱眉听着，想到了程涛声同冯村走时在江边河坝船码头上见到鲁冬寒的事来了。鲁冬寒苍白、阴险的面容和两只诡秘的小眼睛使他厌恶，说：“汉朝的十常侍，明朝刘瑾的东厂、西厂，清朝雍正的血滴子，恐怕也没现在军统、中统这种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伎俩了。我是一定要把这些事说给冯焕章听的！”

家霆没有回校。当晚七点半，童霜威带家霆到东门外电灯公司看望冯玉祥。

电灯公司的客房在江津算是接待贵宾的地方，比较宽敞，外边有会客的客厅，里边是卧室。客厅里陈设着沙发、桌、椅、茶几，其实也并不讲究。进电灯公司的时候，有些人貌似接待，实际是稽查所安排的人。因为告状要求伸冤的太多，昨天起远远就有些宪兵和军警穿着便衣，将告状伸冤的人驱散了。童霜威带着家霆，稽查所的人认识。冯玉祥的副官昨天到过南安街九号，也认得。见了名片，马上客气地请进去到客厅坐下。

客厅里倒是清净。副官敬上沏好的香茶，冯玉祥满面春风地大步出来了。他没有戴帽，穿的仍是家霆上午看到的那套干净、宽大的灰布衣。家霆叫了一声：“冯老伯！”他高兴地请童霜威和家霆坐下，兴致勃勃地说：“啊，童先生，我刚来时，找到这儿的县太爷谈献金的事，他说：‘想发动献金捐款恐怕不容易。’我说：‘你放心吧！他们捐千千万，你摸不着，我也摸不着；他们一文不捐，你穷不了，我也穷不了！你不要管那些，请你把此地父老们和军队、机关、学校的首长请来，我同他们谈谈就成了。’这不，我的话没有错！今天一天，就献了七十多万！”说到这里，笑着对家霆说：“早上我演讲时，看到你站在台下的！”

家霆说：“是的，听了冯老伯的演讲，我同大家一样都十分感动。”

童霜威想：从抗战到现在，冯玉祥一直没有事干。表面上党政军里挂着些空头衔，但几乎一点权也没有。开会时他都持不同意见，蒋当然讨厌他。他向来爱动不爱静，老是闲着怎么憋得了，就单枪匹马发起献金，动员各界人士为抗日出钱。这种精神实在可敬。但这也只有他的声望地位才能这样干，换了别人，上边既不叫干，下边局面也打不开，说：“冯先生，你这面大旗打开一号召，当然会一呼百应。除了汉奸卖国贼，中国百姓哪个不爱国！而且，大家相信你冯先生不会贪污，拿出钱来交给你放心。”

冯玉祥摸着头挥着大手说：“对！账目是绝对清楚的。我起初自己卖字献金，每月收的钱都直接送给蒋介石，并且都有收据。如今献金有专人管理，一丝不苟。”

童霜威急着想同冯玉祥谈谈心里话，就转换话题说：“冯先生，昨天人多，无法深谈。最近的时局使人不安，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冯玉祥本来兴奋的激情，听到这话在脸上消失了，胸中似滚动着难以平息的浪潮，鼻孔里仿佛喷出了两道怒气，滔滔不绝地说：“是呀！把嫡系部队、美式装备部队都放在陕西北部包围着八路军，好像不怕鬼子，就怕八路军，真是怪事！前不久，蒋忽然问我：关于共产党的事，你有什么意见？我想了想说：你这样的虚心，我有话就不能不说了。我看最重大的事也就是关于共产党的事。共产党要求多编几个师抗日，要向中央要饷要粮要子弹，为了抗日应该发给他们。不能幻想共产党可以压服，压是压不服的。只有从抗日上出发来考虑团结的问题，不要分裂和倒退。只要团结了，国内和国际的观感马上就不同了，敌人也就马上害怕。不过这件事情非得你自己当家不可，不要同恐共病的人商议，更不要同仇共病的人讨论，自己毅然决意地拿定主张把这件事早日办好。只要这件事办好了，全国的事就算办好了一大半，你也就不朽了！”

童霜威说：“冯先生这样说，他怎么表示的呢？”

冯玉祥说：“我劝告蒋先生，共产党敬百姓一尺，我们要敬百姓一丈，争着替百姓服务。他那天居然点头说：‘唵唵唵，好好好！’可是，我心里明白，我的话他历来左耳进、右耳出。早在民国二十七年十二月，蒋在重庆邀见周恩来等，就说过他要坚持取消共产党。他说：‘我的责任就是将两党合成一个组织。’‘这个根本问题不解决，一切均无意义。’从一九二八年到现在，蒋和他的左右一天到晚以为我准是共产党，或者以为我是共产党的尾巴。其实，我是为了抗日反对侵略，为了国家的统一、团结和富强。”说到这里，冯玉祥把大脑袋摇了又摇，“我来时，听说九十军、五十七军的好多部队都已调到了陕西，又听说何应钦、白崇禧、胡宗南等要开作战会议了。《中央日报》在大力宣传马列主义已经破产、中共必须解散。蒋先生的《中国之命运》出来后，我看了这本书，就料到会有好戏唱的。”

童霜威忧心忡忡地问：“会自己打起来吗？”

冯玉祥那张淳厚的面孔上露出一种坚毅的神态，忽然站起身来，忽然又坐下往沙发背上一靠，压得座下的弹簧“吱吱”响，说：“抗战以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摩擦不断发生，只是战前剿了十年共也剿不了人家，现在谁相信能达到目的？吃亏的是抗日大业。自己害自己，自己打自己，不要日本人亡我们，我们自己就亡了我们。禁止人家抗日，取消人家抗日的资格，简直是神志不清。说到这种事，我心里就冒火！”

童霜威点头说：“冯先生觉得我们应当怎么办？”

冯玉祥朝童霜威脸上看看，见那张脸上神态真诚，叹息一声说：“要改变错误政策，恢复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1]。我看，除了国民党外的政治力量以外，还要联合一切不满现状的国民党人共同奋斗！”说到这里，问：“我听程涛声说，他上次来江津，已经跟你大致谈过了？”

童霜威想：冯焕章到底直爽，说话清清楚楚，使人听了感到像浓雾中透入一道阳光，心里舒畅了。对比下来，程涛声说话含蓄，有时转弯抹角，谨慎小心，点头说：“是的，他来，我们谈过。”说到这里，想起上次与程涛声谈话的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心里怏怏，又模棱两可了，想：如今特务横行，反共的声浪高嚣，我是深有不满，忧国忧民，感到政治上没有出路。但立即偏向左边去值得吗？是要费斟酌的。“老大嫁作商人妇”的事干不得吧？心中想着，叹息一声说：“程涛声来，想不到此地稽查所一直在监视他。我送他上船归去时发现，稽查所长也在船码头上。”

冯玉祥听了，瞪圆了眼睛，气哼哼地说：“是吗？”忽又摇摇头，“不过，也不奇怪。我到眉山县发动献金时，就有特务人员向当地绅士造谣，说我发动献金是绑票式的，把你请去非捐多少钱不可，不捐就不放你回去，鼓动绅士们逃到乡下去。我在新津县时，特务多得很，打着幌子说是维持会场秩序，其实是破坏献金。这次来江津，听说特务对商会的人说：‘最好你们不要献金，看冯玉祥有什么法子！’我明白，我来这里，特务也在监视。”见童霜威点头，又说：“我来后，有些喊冤的人来，状子递了一大堆。此地军政部的监护队，把百姓的菜拔了五六船运到重庆去卖。那些士兵进城到戏园子看戏，不买票，同这里维持秩序的军警督察处的士兵开枪打了起来，把百姓打伤了二三十个，有这样的事没有？”

童霜威点头说：“确有此事，发生在去年我们刚来不久的时候。”接着不禁说：“唉，这种事多得很哪，管也难！”他知道冯玉祥好管闲事，有些是非之事就不愿多说了。

家霆这时却插得上嘴了，他年轻气盛，初生之犊，讲话无顾虑，先讲了伤兵医院的事，递交了吕大鹏的状子，又将听吕营长讲的渝江师管区的事说了，更谈了鲁冬寒监视爸爸的事。正讲着，不料听到人声和脚步声，正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副官陪着鲁冬寒进来了。

一见鲁冬寒，家霆停止了讲话。冯玉祥外表厚道，其实是个绝不糊涂的精明人。这时，见鲁冬寒满面微笑又跑来了，心里窝着火。他早认识这个稽查所长了，忽然好像不认得地对副官说：“我正陪童先生谈话呢，你怎么把生人带进来了？”

听冯玉祥的语气，一看冯玉祥威严的态度，童霜威明白要有精彩场面了。果然，鲁冬寒一听，马上满面献媚，躬着身子连连点头，说：“啊！冯副委员长，是我，鲁冬寒，昨天来过，今天一早也来过。”

“啊，你是军统的是不是？怎么样？有事吗？”冯玉祥问，颇有当年做总司令时的威仪。

“没有……啊……是来看望冯副委员长的！”鲁冬寒诚惶诚恐，朝童霜威望着，似是请童霜威说几句情。

童霜威拗不过情面，话中有话地说：“他确是稽查所所长，昨天陪冯先生你到我那里去的人中有他。”

“啊！”冯玉祥点点头，铁着脸对鲁冬寒说，“我身体好，用不着多看望，没事你就回去吧！我跟童先生要好好谈谈呢！你不必奉陪了！”说着，不再理睬鲁冬寒。见副官将十分狼狈的鲁冬寒带出去了，他咧开嘴对童霜威父子笑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把白开水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个够，说：“我性子直，这还是客气的。要不，能用棍子把狗打出去！”他笑着亲切慈祥地对家霆说：“来，家霆，你再接着往下说。当然，我只希望能了解些情况。”他扬扬吕大鹏的状子，“解决问题，找我告状，我是心有余力不足的！”

[1] 一九二四年一月，孙中山在广州主持召开了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大会确立了孙中山提出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

第二卷 风波浩荡，夜雨闻铃肠断声

（1943年6月—1943年7月）

我想通过生与死的严峻搏斗，来体现历史的凝重。

“曙光从黑暗中诞生，春天从冰雪中走来。”在那段“前方老打败仗，后方乌烟瘴气”的战争岁月中，人生海洋中的风暴、震啸、急浪、漩涡、礁石，随时会出现；复杂的天象，曲折的航道，变幻的气候，总常会展现在生命之路面前。

——摘自创作手记

一

欧阳素心的下落仍旧渺渺无讯。

冯村从江津回重庆后，来过信给童霜威和家霆。他到中华大学找了谢乐山，详细询问了谢乐山瞥见欧阳的情况，但就像谢乐山信上所说的那么一点点，并无其他漏写的情况。冯村曾花费了好几个夜晚，到七星岗上兴隆街附近伫候，希望侥幸撞见欧阳素心，可是失望接着失望，欧阳素心隐没在茫茫人海中无处可觅踪迹。

冯村拿了童霜威给杜月笙的信去找杜月笙的秘书胡叙五。童霜威在信上托杜月笙向军统打听欧阳素心的讯息。戴眼镜、圆脑袋的胡叙五很客气，约定电话联系。后来，他在电话中告诉冯村：军统答应帮助寻找，需费些时日或能打听到消息。

给叶秋萍的信丝毫未起作用。冯村拿了童霜威的信找叶秋萍，请叶秋萍帮助寻找欧阳素心。叶秋萍本人未见，让秘书代见，态度冷淡。隔了几天，冯村打电话去询问，秘书平淡地回答：“找过了，没有找到。”

冯村在信末结束时说：“情况确像大海捞针，使人心情懊丧，我当继续努力。”

一直珍藏着的欧阳素心留下的“天涯海角毋相忘”七个字的纸条，家霆常一遍一遍地看。纸条已经摩得发毛卷角了。看着纸条，往事难舍，怎么能不更加思念欧阳呢？

心事缭绕在欧阳素心身上。在看到雾中的青山时，就会想起欧阳在上海环龙路那间幽静的画室里绘的那幅油画《山在虚无缥缈间》；在淋洒霏霏细雨时，会想起在上海法国公园里那棵常青的落地大雪松后面，那段甜蜜的回忆。当时，欧阳乌黑油亮的黑发上沾着雨珠，像戴着闪烁钻石的美冠，眼里像闪着青春的火苗。他和欧阳雨中离开那棵葱茏的雪松时，带着的一种纯洁、欢乐的幸福感情，迄今仍使他温暖。

家霆是个克制力很强的人，他能意识到毕业班的大考和毕业会考以及大学考试这三个“关口”，要通过是严峻的。能不能通过这三关，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不能让自己沉浸在一种痛苦、消沉的情绪中蹉跎岁月。他仍旧使自己驱散心上的凄凉与思念，安心地听课，安心地复习，安心地迎接将要来到的“三关”考试。早上，他与“老大哥”施永桂、“博士”靳小翰等起得很早，去读英语。晚上，大家又一同睡得很迟，在冒着黑烟的桐油灯下做代数和解析几何的习题。

只是，邵化加给学校的法西斯气氛，总是在威胁侵犯着他本来不平静的心。

那天下午，有一节自习，家霆在茅草顶的竹笆屋教室里做物理题。从窗户里向外看去，天空被破棉絮般的浓云布满了。教室的门开着，微风袭袭吹来，不断翻动面前桌上的书页，不由使家霆想到第一次在欧阳素心家，在她房里看到晚风从窗口里吹进来拂动桌上那本书页的事了。正在凝神，“马猴”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说：“童家霆，来！”家霆只好跟着他到办公室去。

说的内容，是想诱家霆说说同学中哪些人思想左倾，也想逐个了解班上同学的情况。他的眼神在搜索中带有挑剔，甚至用表扬的口气给家霆戴高帽子，说：“你是很好的嘛！前些天献金，你表现得很突出，班上绝食三天捐献，你怕大家饿了，掏钱买了大批大饼、油条和红薯给班上同学充饥，听说还悄悄化名捐了个金戒指，说明你富有正义感和爱国心。我问你的事都很重要，你应当如实告诉我嘛！”

教官“蓝舅子”平日对学生非训即骂、横眉竖眼。“马猴”平日对学生态度尚好，但家霆嫌恶他的纠缠，说：“我不爱管闲事，我只管我自己。功课太重，我自顾不暇。”

“马猴”笑容相向，要家霆坐下，腔调变了，说：“其实，青年时代，思想左倾并不奇怪，年轻人不满现状也不奇怪。我也不主张对青年人用高压政策。同你谈这些，你不要紧张，也不要反感。我是训育主任，职责所在，应当多同学生接触，多谈心。”

家霆心里想：这家伙！真是硬软手段都用到了。

“马猴”又说：“现在正在抗战，非常时期。训育主任总得让学生懂得如何在非常时期不触犯校规、刑律的道理。老实告诉你吧，你们平时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

家霆马上想起了两条“狗”，恨得咬牙，又不禁想起了“马猴”那夜也跟踪章星和施永桂的事，虽闷不作声，心上却波涛汹涌。

“马猴”眼里有一种变幻着的光彩，问：“你在想些什么？”

家霆没好气地说：“想物理习题！”

“马猴”笑笑：“施永桂这个人怎么样？”

“他不错，功课挺好，人也老实。”

“他半夜里有过起床到外边逛悠的事吗？”

“不知道。”

“马猴”眼里透着冷笑：“有人看见的，向我报告过。”

“确实不知道。”家霆心里恨死邢斌、林震魁了，一定是两条“狗”提供的线索，“有些人无事生非，胡七八扯乱打小报告恐怕也是有的。比如上次我拣到张报纸，不就交给你了吗？”

“马猴”笑笑：“我越发肯定你不简单了。你很有思想，也很有头脑，很有应付我的策略呢！”

“你把我估计高了，其实我什么也不懂。”

“从另外一个角度和立场上说，你倒是一个坚定可靠的人，不泄露一点你认为不该泄露的秘密。”

家霆朝他看看，装作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马猴”咯咯地笑了，说：“我想收买你，但我明白无用。我只是想试试你。现在试过了，你是一个挺有主见和信念的学生，可贵。我也不逼你。但你自己要多注意。学校里很复杂的呀！你可以好好体味体味我的话。”

家霆如堕五里雾中，不知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觉得这人很厉害，提醒自己：要十倍百倍地注意，无论如何在他面前不能松一点口、露一点蹊跷。他装作平静地说：“如果没有事，我要回去复习物理了。”

“马猴”笑笑，说：“一会儿施永桂会来的。我刚才通知他在我同你谈话后隔一会儿叫他也来，我还要同他谈话。你可以在边上听着。听听对你也有好处。”

家霆心里纳闷：他找施永桂谈什么呢？怕是谈那夜的事吧？唉，真糟！……正想着，果然永桂出现在门口了，高叫：“报告！”

“马猴”清了清嗓子：“进来！”

施永桂进来了，先打量了家霆一眼，家霆故意显得平静。“马猴”居然客气地指指一只凳子，说：“你坐！”施永桂就坐下了。

“马猴”发动突然袭击了：“施永桂，你是中队长，是个好学生，我是信任你的。有件事我要问你。有两次夜晚，运煤队经过我们这儿蜘蛛穴山下的时候，你睡觉后又爬起来出去干什么？”

施永桂装出思索，说：“我夜晚睡觉的呀。当然，也出寝室上过厕所。”

“要诚实嘛！”“马猴”说，“我是有‘耳目’的！你们读过希腊神话吗？希腊神话上的‘百眼神’，不分昼夜总轮流张着五十二只眼睛不闭。哈哈，我的‘百眼神’向我报告过。”

施永桂机灵地说：“邢斌、林震魁的话不可靠。”

“不可靠？”“马猴”笑笑，“我问你，熊氏家祠宿舍前东边有棵大樟木树，是吗？”见施永桂点头，又说：“那就对了！从那里看你，你看不见人，人可看得清你。这能不可靠？”

家霆想：“马猴”这坏蛋，虽似老练，却考虑不周，他无意中泄露了两个机密，既泄露了两条“狗”是他的“百眼神”，又泄露了大樟木树那儿是两条“狗”窥察的地点。只听“马猴”又说：“我的耳目是可靠的嘛！有一天夜晚，我亲自去了，看到了你施永桂，不但你，还有你——”他突然指指家霆。家霆脸都红了，胁下淌汗，心想：糟！那夜我以为他没看见我呢！原来，他没有走，继续躲藏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哩！

施永桂忽然点头，很老实地说：“啊，对了，有那么回事。”

“马猴”的目光扫来扫去，说：“还有一个女的，我点穿了吧——教国文的章星老师。”

家霆和施永桂强作镇定，家霆心想：不承认不行。可是，老实说也不行。因此，轻声嘀咕着说：“啊，我当什么事呢，是为了‘泽漆麻’嘛。”

“什么‘泽漆麻’？”“马猴”嘘了口气。

施永桂解释说：“章星老师有病，心脏不好，得了个土方，要在这季节的半夜里，在野外路边上找‘泽漆麻’。这是种草药，用它的根叶煎水喝，有特效。女老师夜半独自找‘泽漆麻’当然不行，我是班长，陪她找草药。”

“马猴”突然问家霆：“是吗？”

家霆点头：“是这么回事，我是好奇偷偷跟着看的。”

“马猴”倒似乎有点信了，问：“挖到了没有？”

施永桂好像是为了留一手：“难找，挖到了一些，很少。”

“马猴”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啊，是这么回事。我找你们来就是要弄清情况。我还没有向邵校长报告。既然你们没什么问题，我也不准备报告了。邵校长强调治乱世用重刑，治坏学生也要舍得下手。我觉得你们两个都不错，是采取爱护态度的。你们可能不知道，蓝教官是军统的，是个喜欢见风就下雨的人。碰到他跟遇到我可不一样。……哈哈……”他用几声异样的笑吞没了下面的话。

家霆心里转着轴想：真是“老虎数念珠”，说得好听，讨好我们。勉强忍住反感听下去。

“马猴”站起来踱着方步，又讨好地说：“劝你们注意：一是夜半老是起来违反学校作息制度，不好！人要看到了又要来向我报告的。二是找‘泽漆麻’当然无可指摘，要防止同女老师过于接近，引起闲话！”他突然对施永桂说：“你是我心目中的好学生，要特别注意。”

施永桂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装得十分老实地说：“是啊，马主任，您说得对。不过，‘身正不怕影斜’，邢斌、林震魁他们无论怎么说，事实总是事实。”

家霆胁下刚才都叫冷汗湿透了。这时说：“马主任，我们以后注意就是。现在，我可以回去自习了吗？”

“马猴”和颜悦色，但有命令口气：“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听清了没有？”

家霆和施永桂走出“马猴”的办公室，吐出了一口胸中的闷气，家霆骂了一声说：“坏蛋！”

“老大哥”也骂了一声，说：“这家伙也可能在注意章星老师了！他曾经在晚上去章老师处，东拉西扯一坐两三个小时，也不知目的何在。章星老师很厌烦他。”

家霆气愤地说：“可要叫章星老师小心啊！以后，我们暂时不去或少去章星老师那里才好。我看‘马猴’很阴险！”

施永桂也有些沉重，但轻声决断地说：“无论如何，先打两条‘狗’！”

决定打“狗”！研究了怎么打，要达到什么目的？要问些什么问题？布置就绪，只等机会。

施永桂说：“打了‘狗’以后，大家都绝口不提打的这件事！但要在同学中宣传，让大家都知道邢斌和林震魁是邵化的两条‘狗’，每月拿津贴，专干特务勾当，孤立他们！”

偏巧，晚自习后，机会来了。晚自习以后，临睡之前，照例学生寝室里十分热闹。学生们用两三根灯草做芯，点着了桐油灯。拉二胡奏刘天华《病中吟》的，唱戏的，唱歌的，聊天的，洗脚的，打闹的，都在苦中作乐。窦平的歌声最高，也最凄凉，他总是唱《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邹友仁也照例拉起京胡引吭高唱：“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突然，“博士”靳小翰回到寝室，他侦察来了消息：邢斌、林震魁偷偷摸摸都到“马猴”办公室里去了。“博士”到窗前偷听，听不清讲些什么，发现“蓝舅子”也在，四个人是在商量什么事儿。这可是个好机会，天又不下雨，行动方便。商量完事儿以后，邢斌和林震魁一定会从办公室下山回寝室来睡觉的。靳小翰说：“本‘博士’宣布：机不可失！马上行动！”

吹了熄灯号，“马猴”办公室里的油灯仍亮着，纸糊的窗子上映出人影，四个“瘟神”还在议事。施永桂、窦平、家霆、靳小翰、邹友仁五人决定出马。准备了长绳索和短绳子之外，窦平把他从伙房里悄悄拿来的两条伙夫用的蓝围裙也带着，大家都用旧衣裹住了头，卷起裤脚，光着脊梁，将衣服翻过来披在身上，在领口扣上了纽扣，一起去到邢斌、林震魁回来必经的大黄桷树和山坡上的野坟堆里设下埋伏。

夜色沉沉，四野空气清爽宜人，到处隐藏着一种黑黝黝的神秘感。五人分了工：“老大哥”和“南来雁”在路上两人横拉一条绊马索；家霆和“博士”与他们相距十多步，再横拉一条绊马索。窦平是大力士，指定他专门对付健壮得像打手似的林震魁。靳小翰会画画，掏出粉笔来，给每人在脸上横七竖八画了几道直线。说也有趣，一张脸上加了几道粉笔线，对面也认不出谁是谁了。大家都悄声叫好，忍住笑等待着“狗”入陷阱。

这夜，老天爷帮忙，特别黑暗，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躲在疏疏落落的槐树林子里，风瑟瑟一吹，凉爽得很。四外寂静，有不知名的虫豸此起彼落奏鸣得热闹。听到遥远处农家偶有犬吠声。“博士”等了一会儿，急躁了，说：“我再去侦察侦察！”他刚想挪步再去“马猴”办公室左近侦察，听见了“嚓嚓”的脚步声，又传来了轻轻的歌声，邢斌吹着口哨，林震魁在哼歌哩：“……也是微云，也是微云过后月光明，只不见去年的游伴，只没有当日的心情。”

施永桂轻轻“嘘”了一声，手打招呼意思是说“来了！来了！”大家马上屏息等待。

果然，两条“狗”来了！前边邢斌，后边林震魁，踉踉跄跄，走着下坡路，急匆匆往回宿舍的路上走。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绊马索起效了！第一道防线是施永桂和邹友仁的，只见邢斌一个狗吃屎“哟”的一声，张着两臂“乒”地滚着栽倒在地上，嘴里嚷嚷：“他妈的，谁？谁？”接着，林震魁也“哎”了一声，跳舞似的“咕咚”栽倒在家霆和小翰面前。说时迟，那时快，窦平带头扑向林震魁，狠狠用拳头揍了几下，家霆和靳小翰连忙上去帮忙。窦平打了几拳，用蓝围裙将林震魁的脑袋包起来，家霆和靳小翰也将林震魁的双手用短绳反绑起来。这家伙有股牛劲，到底有窦平对付，加上跌倒在地经不住三个人的一顿揍。他刚想喊叫，当脸门又挨了窦平一拳。窦平变了嗓音故意用四川话尖声说：“再吼吼叫叫？老子揍死你！”他孬种了，低声哼着，不敢再动弹。家霆在黑暗中，回头看时，见邢斌早给施永桂和邹友仁用蓝围裙包住了头，双手也反绑起来了。

两条“狗”挨了揍，头被套住了，手被绑住了，不敢吱声，都变老实了，被牵到野坟地里。四外无声，只有野坟地里的小虫“吱吱”“吱吱”鸣叫。家霆和施永桂、靳小翰、邹友仁四个都闭嘴不说话，让窦平一个人变着嗓音用四川腔讲话。但靳小翰两手不闲，一会儿在邢斌腿上掐一把，一会儿用鞋底抽林震魁的脊梁一下，发泄仇恨。两条“狗”心里一定估计到是怎么回事了，只敢吱吱唔唔地轻声哼哼，怯声怯气讨饶。邢斌哀求：“饶了我们吧！要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请多包涵，以后一定注意。”但他忽然出人不意地伸出手来将窦平的脚摸了一下。这坏家伙，他想摸摸是谁呀！幸好窦平机警，将脚一缩，狠狠在邢斌脸上打了一拳，打得这个狡猾家伙“哎呀”“哎呀”哀声求饶。

窦平开始审问：“你们跟邵化啥子关系？”

邢斌推托：“没什么关系。”

“不老实！”窦平用力撕邢斌的耳朵，又用力扭林震魁的耳朵。两条“狗”都“啊呀”“啊呀”地叫。

邢斌说：“早先，邵化在合川做中学校长时，我们是他学生。他带我们转学到这里，我们就跟来了。”

窦平变了声音：“你们都拿津贴，对不对？”

邢斌闷声不响，林震魁哀声抵赖：“扯啥把子哟，硬是没有拿哟！”

邹友仁气得揍了他一拳，家霆也“啪”地打了他一巴掌。他又哼了起来。

窦平变着嗓音说：“你们别捂着鼻子闭眼睛。你俩是核桃命，只服铁锤敲？老实讲，拿了津贴没有？”

林震魁点头，邢斌也点头。他俩不想用嘴说出来，可又不敢不承认。

窦平用四川话说：“你们以后拿津贴吃油大我们不管。如果有心跟大家作对，打小报告乱开黄腔，叫我们活不下去，那就对不起了，要有一天再落到老子手里，哼哼！老子的话你俩听明白了没有？”

两条“狗”连忙说：“听明白了！”“听到了！”

窦平又说：“二天不准到各寝室乱窜乱跑！吹熄灯号后，不许出来活动！不许偷听同学说话！做得到吗？”

两条“狗”自然不敢说做不到，弓着腰不断点头。

窦平说：“你们才两个，我们人无数。同我们作对，没好结果的。以后，邵化他们要你们打小报告，就说一切没问题。井水不犯河水。不然，叫你们爹妈断子绝孙。”真是“驴子不捂眼不推磨”，两条“狗”低着脑壳连连点头。窦平问：“今夜你们在商量些啥事情？”

邢斌说：“商量在学生里发展三青团员的事么！这是邵化叫办的。邵化让马悦光兼管发展三青团的事，准备每班发展几个，要我们物色人选。”

“还谈了啥子？”

“邵化想让大家办壁报。通过壁报，找找左倾的学生。”

家霆心里想：听说邵化要来，各班壁报自动都停了。高一新生一般都不愿多事；高二总是跟着高三干的。现在高三的两个班是想等着看一看，看看邵化有些什么花招。大家对邵化有戒心，看来这戒心对了！

窦平又问：“还谈了啥子？”

两条“狗”都不吱声。施永桂做手势将他俩分开。窦平和家霆拽着林震魁往前跑了一小段。他见将他和邢斌分开了，心里害怕，说：“别拽别拽，我说！我们还商议了要注意监视童家霆，看他跟谁接触，也要监视施永桂和靳小翰。这都是蓝教官的主意。”

“还有呢？”

“没有了！”

大家相信了他讲的。因为邢斌正在那边招供，供的同林震魁一样。

窦平轻轻附身问施永桂：“还有事儿要问吗？”

“老大哥”附耳不知同他说了些什么，只听窦平又变着声问：“那个徐望北，是个什么人？”

邢斌哭着腔回答：“他是县党部的干事兼录事，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很巴结邵化。县党部派他在邮局检查信件，也派他同邵化联络在学校里加强党务工作。”

“他为什么常来学校？”

林震魁要表现自己，抢着说：“蓝教官怀疑徐望北在追求章星。邵化说：‘也许可能，不过他们是表亲，主要是接近接近了解了解，这事我知道。’”

家霆听了，心里奇怪。章星老师怎么跟徐望北密切交往？她这位表亲可不怎么样啊！

窦平威严地变着嗓音说：“今天就到这。今后你俩不准胡踢乱咬！叮嘱的话听清没有？”两条“狗”连连点头。窦平说：“我们走了，你俩怎么办呢？教你们个办法。我们把你俩分开，离开三十步。我们走后，隔半小时你俩自己爬到一块儿，手不是反绑着的吗？背对背，你给他解，他给你解，解开了回去睡。不准声张，不准报告，听到没有？”

邢斌和林震魁当然还是点头。窦平拽着林震魁到一块野地，把他揿得蹲在地上。五个人一阵风跑回寝室，赶快用湿毛巾拭去脸上的粉笔线，大家像打了胜仗似的高兴，轻轻脱衣上床，兴高采烈又安安静静地躺着。

但，以后事情会怎么发展？谁心里也无数。

不久，从牛角沱到辰溪的运煤队又经过山下青石板小路了，听着那“滴铃！滴铃！”的声音，也说不出为什么，家霆心里压抑，久久不能入睡。

清晨，吃早饭时，伙房工人抬着两只比轿子还大的盛满薄粥的木桶放到食堂天井里。粥又稀又少，八个人一桌站着吃，每只桌上小瓦盆里盛的一点点腌牛皮菜已经腐烂，议论纷纷的人不少。家霆草草喝了一大碗薄粥，看见同学们已在抢着用木瓢刮桶底了，也没吃饱，洗洗碗筷匆匆爬坡到教室里去。

第一节，章星老师仍像往常一样地来高三一班上国文课。

三十多岁的章星老师，看上去给人一种宁静、清高的印象。她长得很一般，气质上却使人感到美。她朴素得毫不修饰打扮，墨黑的头发虽短，却风韵有致。她平日不是穿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就是穿浅蓝色洋纱旗袍。可能由于生活的清苦和她沉湎在工作和书本中，面容略显苍白，身材略嫌瘦削。她平时较沉默，少说话，也很少见到她笑。间或笑，也是淡淡的微笑。但同学们都喜欢她，主要是爱听她讲课。她不但能把国文课本上俞平伯的《桨声灯影中的秦淮河》讲得使人沉湎于思乡情愫之中，激起抗日激情，也能把曹丕的《典论》这样一类艰深枯燥的课文讲得生动有趣。当然，在向几个读书会的学生讲起作品来时，因为无拘无束，就讲得更动人了。有一次，她讲鲁迅的诗：“大野多钩棘，长天列战云。几家春袅袅，万籁静愔愔……”简直使家霆到了神往的地步。在家霆的印象中，她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也是一个关心爱护学生的老师。由于参加读书会的关系，家霆等对她特别亲近，她对这几个学生也特别亲切。家霆也说不出为什么，见到她总会想起郭沫若《女神》那首诗中的序诗：

女神哟！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振动数相同的人；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燃烧点相同的人。

你去，去在我可爱的青年的兄弟姊妹胸中，

把他们的心弦拨动，

把他们的智光点燃吧！

自从发生了《新华日报》事件以后，家霆和小翰等都避免再上她那里去了，只有施永桂以班长的身份收发作文本，还同她保持着联系。施永桂将分散在几个人手里的书报杂志集中交还章星老师收藏，章老师也嘱他通知：暂停读书会的活动，不要去她那里。早上，章星老师来上课，态度平静，心上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干扰。快下课时，她忽然说：“同学们，昨天，邵校长找我谈话，要国文老师发动同学们仍旧把各班的壁报办起来。我就来放一遍留声机。这壁报怎么办？怎么才符合邵校长要求，大家可以考虑考虑，我做国文老师的不来‘越俎代庖’。你们都是高三的同学，年龄也都不小了，什么事都该有主见，可以自己研究一下。”她讲得有点不着边际。下课号一响，夹着课本就走了。

她走后，“老大哥”对家霆作了个眼色。家霆假作闲逛，走出教室，与“老大哥”走到西侧一处岗子上，这儿可以看到远处依山势而筑的稀稀落落掩映在竹林中的农舍。家霆轻轻问：“永桂，章老师的意思，壁报我们该办还是不办？”

“老大哥”说：“办！当然办！”

“你怎么知道？”

“课前，去她那里拿批改过的作文本时，她建议我们：壁报办，政局时事暂不必谈，可以集中谈谈伙食问题，建议成立伙委会推选学生自己管理伙食。学生体弱，伙食太坏，不允许邵化的亲信陈胡子再贪污中饱。她说，可以到各班联络一下，遵命办壁报，但写稿含意要深刻，语气可和缓，要讲究策略。”

“不是说邵化想从办壁报上来找左倾的学生吗？”

“暂不谈政局时事正是为了这。利用他要我们办壁报来改善生活条件，你不觉得巧妙吗？”

家霆心里折服，说：“妙极了！”又说：“这下窦平一定满意，他准会在壁报上打第一炮的。学生自己办伙食，监督陈胡子，不让他吸血，太好了！”家霆得意忘形，忽见“老大哥”摸摸左耳。这是约定的暗号，要家霆注意。家霆立刻收敛起兴奋。原来林震魁站在教室门口正在瞅着呢！昨夜“两条狗”挨了揍，今晨吃早饭时见到他俩，都像霜打过的茄子显得萎了，脸上似乎有心事。但现在朝家霆瞅着时，眼神却带着讨好，似乎是说：我猜昨夜揍我俩的一定有你，可我们也不想惹你们，大家互相都心里明白装糊涂吧！家霆装作毫不介意地和“老大哥”打打闹闹，说笑着回到教室里去。

这时，忽然看到一个穿褐色旧西装打黑领带的大高个儿经过教室门口往西边走去。这个大高个儿，是县党部的徐望北。这家伙，家霆见过多次。他总是铁板着脸，又到学校里干什么？忽然，他身后过来了章星老师，徐望北停步稍等了一下，同章星一起往西去了。他是到章星住处去了！家霆不禁又纳闷了。

下一节数学课，家霆想让脑子静下来，可惜办不到。脑子里混混沌沌，无法专心听讲。数学老师姓蒋，福建人，年岁老掉了门牙，说话像拉风箱。他讲解析几何本来枯燥无味，这时家霆更听不进去了。老在想着章星老师的事，觉得这人奇怪。她是来接替赵腾老师职位的，据说重庆的教育部的人介绍了她来，徐望北也介绍了她来。家霆问过施永桂，施永桂说：“弄不清楚。不过，章老师是好人，你放心。”家霆对徐望北的印象可坏了。过去邓宣德做校长时，他也偶尔来过。邵化决定来校上任前，他来过一趟。家霆亲眼见到他在学校里到处看学生办的壁报。那时，有些壁报上颇有些针对时弊指摘当局的“投枪”一类的杂文，诸如《投机与囤积》《通货膨胀何时休？》《谈大批将领投敌》《民主何在？》……其中《民主何在？》一文就是窦平写的。没想到，徐望北看了，竟动起手来“哗哗”把壁报全撕了！当时，学生上去质问：“为什么撕？”徐望北板着脸轻轻巧巧地说：“新校长邵化要来了，难道用这样的壁报欢迎他？我是县党部的，有权这么做！以后这样的壁报不准办！”他把撕下来的壁报卷起带走了。其中，也有家霆在班上的壁报《盍旦》上写的一篇杂文《论楚怀王》，是读了郭沫若话剧剧本《屈原》后有感而写的。看样子，徐望北是讨好他的主子。可是章星老师竟跟这样一个人交往，也许是她无法不敷衍他？要不，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家霆当然知道政治情况复杂，好人坏人有时混在一起。国民党、三青团公开挂牌子，有的特务却是暗藏的身份。共产党人在重庆的头面人员旗帜清楚，一般的共产党员夹杂在群众里，却不挂招牌。过去对赵腾老师，家霆怀疑他是共产党。后来，对章星老师，也有点怀疑，问过“老大哥”，他却说：“弄不清。反正她跟赵腾老师一样好。”施永桂比家霆老练、有主见。而且，他过去接近赵腾，现在接近章星都比家霆多。靳小翰、邹友仁和窦平也对章星与徐望北交往大惑不解。因为信任施永桂，又对章老师本人印象好，就不追究了。家霆心里却总是有个未解答的方程式。他把神思拉回到数学课上来，聚精会神地听着蒋老师用那咬硬蚕豆似的福建官话讲枯燥的解析几何。

中午，吃罢午饭，施永桂轻轻招呼说：“‘秀才’！走，散步！”两人走到办公室祠堂后的大片竹林里，看看四边无人，家霆忍不住把早上看到徐望北来和对章星老师的看法讲了。这也是试探“老大哥”，想从他嘴里听到关于章星老师的情况。可是施永桂持重地说：“你不是读过鲁迅先生的《记念刘和珍君》一文的吗？鲁迅形容过刘和珍的为人。鲁迅说：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人，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人不可貌相，更不可从一些表面现象来判断一个人。章星老师不是一般的人，她像刘和珍一样，办起事来是有一种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的。你将会了解她。”

体味着施永桂的话，似有所解悟，又似不可捉摸。家霆相信，“老大哥”对一个人有这么高的评价总是不会错的。又问施永桂：“读书会的事你和章老师商量过了吗？什么时候能恢复？‘狗’给揍了一顿，似乎老实些了！”

施永桂摇头说：“别急。时局常有风云变幻，我们必须谨慎。邵化代表的是县党部、稽查所、宪兵队。不能轻易往虎口里送。我们反抗，可以使他们的欺压有所顾忌，也能使那些看不清他们真面目的同学能看得清并且思索何去何从。但策略必须重视。最重要的是防止裸露。急躁每每有害，耐心不可缺少。”

“老大哥”的父亲是个老中医，在他童年时就死了。他从小家贫，亲友资助上了小学。抗战爆发，在从浙江到大后方的逃难途中，母亲死于轰炸，他流浪到了重庆，被收容在难童中学里。初中毕业后，当过铁工厂的学徒、杂工，后来才考进了这个享受公费的国立中学。平时不露锋芒的“老大哥”，说这番话时，慷慨激昂，面部仿佛出现了一种光彩，使家霆从心里面喜欢他，觉得“老大哥”在思想上越来越成熟了。是读书会里读的书启示了他，还是赵腾老师和章星老师同他接触得多影响了他？家霆忍不住说：“‘老大哥’，我听你的！”

施永桂诚恳地看看家霆，说：“你是信赖我的，你把你母亲牺牲的事都告诉了我。我也信任你！我们互相之间有深刻的了解和情谊。正因如此，我正想跟你谈谈呢！我本是一个愚昧无知的青年，后来起了变化。从前，当未接触赵腾老师之前，我常吟诵屈原的名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可是后来逐渐懂得多了，认识到：我们的希望，我们所想追求的一切，都是在延安，不是在这里。”

去年夏天，家霆与忠华舅舅一同骑马在黄河边古老的道路上行走，舅舅说过，在黄河那边就有八路军在浴血抗日，延安就在陕北。舅舅说过：国家民族的希望在那边！……河的那边，有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啊，多么向往啊！家霆急急忙忙地说：“你？‘老大哥’，你已经参加了？”

施永桂没有点头也不摇头，说：“你有那种想法和愿望吗？”见家霆点头，他说：“让我们抱着同样的信念干，你能同我完全一致吗？”

家霆热血沸腾，说：“能！我一定能！”他突然对“老大哥”真正了解了，过去常嫌他胆小怕事，他不爱出头露面，有时在一些场合表现得谨小慎微是有原因的啊！

竹叶散发着清香，有鸟雀在竹林中“吱啾”欢叫。施永桂看着鸟雀飞来飞去，说：“你有正义感，有热情和热血，坦率爽朗，但性子急躁，有点诗人气质，好打抱不平。有时任性，像把火燃烧似的！这要注意。现在‘马猴’他们总在注意你，得加倍小心。”

家霆剖心沥胆地说：“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吗？有些事你对我还保守秘密不讲呢，叫我心里老揣着把打不开的锁！”

施永桂说：“这你不要计较。你要相信，到需要时，你一切都会明白的。今夜，就需要你帮我把风，做一件事。”

竹林里，地面湿润。天，阴沉沉的，稀疏的竹枝被风吹得瑟瑟抖动。家霆急切地瞅着施永桂的脸，说：“快讲吧！什么事？”

施永桂突然说：“你可能要大吃一惊：赵腾老师，他被秘密逮捕了！”

家霆“啊”地惊叫了一声，急切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在离开这学校以后，由此地到重庆的轮船上。”

“他现在在哪里？”

“他差不多每夜都经过这里。”

“什么？”

“被逮捕后，先押在重庆稽查处大牢里。后来，又转到牛角沱的监牢里。”

家霆吃惊了，继续听着“老大哥”讲：“鲁冬寒串通商人勾结上司稽查处的特务，在牛角沱开了个大煤窑。这一段就拿被关押的犯人做无偿劳力，挖煤、运煤。因此，赵腾老师现在常常半夜从我们这山前的青石板小路上经过。”

家霆突然有些明白了：啊，半夜里“老大哥”和章星老师是为了看望赵腾老师去的呀！不禁问：“章老师认识赵老师吗？”

施永桂点头：“今夜，没有月光，我们要利用夜色同赵腾老师见一次面。”

“不能救他吗？”

施永桂难过地摇头：“动过这脑筋，不行。通过公开途径由重庆红岩村提出，他们一定是不认账并且可能会立刻采取残酷手段秘密处决的。事实上，皖南事变逮捕的人，到今天还被关在集中营里。要是秘密营救，每次押送的武装士兵有六名。这儿是渝江师管区的地带，枪声一响，很不好办。何况，他腿上还拴着铁链和铃铛。他们随时可以开枪‘格杀毋论’的。”

家霆心头哽咽，急切地说：“我也想看看他！”

“老大哥”叹口气说：“你的心我了解。可是，你知道，我们看他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要向他拿一样东西。”

“拿一样东西？”家霆诧异地问。

“老大哥”点头：“对，他突然被捕，太仓促了！有样要紧东西藏在他头脑里，没能交出来。现在必须拿到它！早几天，好不容易同他联系上了。他已经看到了章老师和我，当然明白我们要的是什么。那夜，也是漆黑抹乌，我假装过路人，在青石板小道上等候着。路很窄，运煤队的骡马和犯人挨身而过，我和章星老师故意说话让他听着。我们说着双关语让他知道，我们要他把东西交出来。他挑煤经过，我又特意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章星老师的脸，也照了一下他的脸，这就算联系上了。他看到了我们，是信得过的，会把东西交出来的。”

“能问一问是什么东西吗？”

“除了章星老师，连我也不知是什么。估计，他会利用经过我们面前时，把东西扔出来的。虽然以前在运煤队前露过脸，我们可以改变服饰。为了避免引起押运士兵怀疑，又怕赵老师扔下的东西体积小不好找，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因此，今夜要你同去，你也可以看看他。要注意他扔下的东西，哪怕一个小纸团，只要拾到手，就算大功告成。”

家霆说：“章星老师半夜出来活动，不方便。其实，你我两人也可以了。”

“老大哥”摇头：“危险确有，不能不这么办哪！她必须露脸，赵老师才信得过呀！”

“为什么？”

“老大哥”没回答，说：“万一遇到人，还是那句借口：我们是帮章星老师挖‘泽漆麻’的！”

家霆心里纳闷：赵腾老师交出的是什么东西呢？为什么他见到章星老师就可以信得过呢？

见家霆点头，“老大哥”说：“为了牵制押运的丘八，也为了多磨蹭些时间，今夜，我佯装酒醉，好挡住运煤队的道。听到运煤队那铃声一响，就起来到十字路口等候。”

家霆突然想到地说：“那我们三个够吗？”

竹林里一片沉寂，抬头张望，透过被树叶割碎的天空，看到有铅样的彤云遮蔽了上空，天有雨意。“老大哥”说：“到十字路口去拿东西是够了，要对付‘狗’还不够。我也准备好了，对付‘狗’是要借窦平、靳小翰和邹友仁的力量一用的。”

“跟他们说了吗？”

“还没有。你记得上次‘马猴’不小心透露出的那个情况吗？邢斌、林震魁是躲在宿舍东边大樟树下居高临下监视我们的。今夜，要让窦平、小翰和友仁埋伏在那儿再打一次‘狗’！最近这两条‘狗’好像收敛了，实际‘狗’心未死，说不定夜里还会监视我们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家霆说：“‘马猴’这坏蛋，却供给了我们情报，你这步棋精彩。但是，我们的事告诉窦平他们三个吗？”

“老大哥”脸上很诚恳地说：“他们可以信任。但目前没有必要让大家都知道。等到需要知道时，会让他们知道的。目前，只能说帮章老师挖‘泽漆麻’。他们只要能对付‘狗’，将‘狗’吓跑，就完成任务可以去睡觉了。”

有脚步声传来，“老大哥”警惕地回头张望，是些散步的同学走过来了。“老大哥”说：“要谈的就这些。来吧，采些竹芯回去泡水喝。”

竹芯是竹子刚抽芽还未展开的嫩叶片，绿得透明，它清火解毒，味道清香。家霆和“老大哥”一人采了一大把。

二

天，阴沉沉，下起霏霏细雨来了。远处梯田间，有扑朔迷离的薄雾。雾在流泻，弥漫、回荡在橘柑林和山峦之间，它遮住了人们的视线，挡住了山，隐没了路，遮住了浩瀚的几江，使人们的眼前泛现出一片茫茫的白色。

下午，有两节空堂。有人兴高采烈地在谈报上登载的关于空军英雄周至开的报道。空军第四大队中队长周至开单机起飞，驱退入侵梁山机场的日机，击落敌轰炸机三架，击伤多架，创造空战光荣纪录，叫人听了兴奋。“博士”说周至开是他哥哥的好朋友，说到周至开的事，他特别兴奋。

这两节空堂，多数同学用来自习，也有人在写壁报稿。班上的壁报名字仍旧叫《盍旦》，是赵腾老师在时取的名字。他说过：“盍旦，一种鸟名。盍旦鸟在天将亮之前夜鸣。它叫了以后，东方就露出鱼肚白，天就亮了。它是追求光明的象征。”赵老师走了，大家认为这名字好，仍保留这个壁报的名字，也是为了纪念赵腾老师。自从知道赵腾老师被捕，并且常常夜间在运煤队中经过山下青石板小路后，家霆脑际老是出现赵老师的面容，仿佛看到他那蓬松着黑发的大脑袋，那热情的眉眼表情和嘴角的浅笑，又似乎老是听到耳边在重复着他有一次说过的话：“童家霆，一个人不能坐等别人把社会环境改造好了，才开始选择自己的目标。你如果忧国忧民，发现国家存在着什么严重问题，你就应当自己首先起来为之奋斗，把它当作自己的事业目标。不要自卑个人力量的渺小，只要懂得团结更多的有识之士，一起战斗，生命就会充实而有意义。”可是，谁能料想啊！赵腾老师竟被秘密逮捕作为囚犯在忍受惨无人道的折磨了！……家霆思索着，神思恍惚，只好强制自己定下心来写壁报稿。他同“老大哥”等商定：有意识地和同学们个别接触，谈论伙食必须改善，发动大家写稿。家霆自己就执笔写一篇貌似心平气和实际内容尖锐的稿件，题为《对伙食的感想和建议》。“感想”谈的是伙食每况愈下的现状，“建议”是提出必须成立伙委会，由学生自己推选信得过的同学办伙食，要邵化表态并照办。家霆随意起了个“为众”的笔名署在稿件上。大家谈起伙食问题，谁都没有忌讳，谁都很气愤也很敢说。有趣的是连林震魁也在教室里跷着二郎腿，慷慨激昂地说伙食如何如何不好，大骂陈胡子贪赃枉法，害得大家肚里一点油水也没有，肚子里整天唱“空城计”。他骂得口水飞溅，也许是出于真心，因为这同他的切身利益有关。再说，都是邵化的走卒，也不能就不狗咬狗呀！可是，家霆心里防他一手，怕他是假话，引大家上钩。又想：既然你林震魁也骂骂咧咧，总比闷声不吭好，就故意说：“林震魁，你也写一篇嘛，把你刚才说的写上！”林震魁却不干了，连连摇头，尴尬地笑着说：“我写不来，也写不好。你们写了，就代表我了！”家霆故意说：“行，我把你的意见全写上，带你署名。”见家霆这样说，他一脸为难，连声说：“不不不！”找个机会就溜走了。见他那副狼狈样，大家都哈哈大笑。

家霆正埋头写抄稿件，忽然，去小便的“博士”风风火火回来了，叫嚷着说：“学校出布告了！高二有两个同学给记了大过！”

邵化来后，亲自用“违犯校规”等理由，已经无理处分过好几个学生了。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为什么？”“怎么一回事？”有的人已经出门奔下坡岗去办公室前的布告栏看布告去了。教室里的空气紧张，秩序也乱了。

“博士”靳小翰说：“昨晚熄灯号后，‘蓝舅子’到高二的九号寝室偷听学生谈话，谁知有个大水盆放在寝室门口。‘蓝舅子’在黑暗中偷偷摸摸跨进寝室，‘哐’一脚踩翻了水盆，‘哗啦’泼得脚上、腿上湿淋淋的。”

大家听了，哄笑起来。“博士”继续说：“‘蓝舅子’发火了，昨夜在九号寝室里追查时，动手打了一个同学的耳光。今晨又到高二查这事，说是胆敢侮辱教官云云。结果查明了是谁放的，放水盆的两个人都记了大过。现在布告贴出来了。”

大家气愤地议论纷纷。这个说：“到底谁不对啊？是偷听的不对还是学生不对？”那个说：“放盆水有什么错啊？不是你‘蓝舅子’自己偷偷摸摸踩进水盆里去的吗？怨谁？”又有人说：“‘蓝舅子’凭什么打人耳光？”

“博士”说：“高二同学中激起了公愤。‘蓝舅子’专门体罚学生！前天上军训课时，在沙滩上罚两个高一的学生双手平举步枪弯蹲着腿晒太阳！高一学生也恨死他了。布告栏那里嚷成一片声了，说要去找学校当局讲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又扯开了。有的说：“对，是该找学校讲理！”有的说：“太欺侮人了，法西斯！”有的说：“这‘蓝舅子’军校毕业后，不上前线，依靠裙带风到学校里来耍威风。要由着他这样横行霸道，今后日子怎么过？”有的说：“把他赶走，让他滚蛋！”

家霆心里气愤，看着教室窗门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和纷纷扬扬的牛毛细雨，胸里感到湿热郁结。见“老大哥”坐在一边沉默着思索，心里就提醒自己了：今夜有重要任务呢！可不能节外生枝出岔子影响了夜里的大事啊！最好能平平静静暂时不出事，等今夜把同赵腾老师见面的事办妥了再说。这么一想，就不吱声了。

可是，“博士”不了解这一点，见“老大哥”和家霆不说话，高声嚷道：“你们俩怎么闷声大发财？不气愤吗？”

家霆沉住气说：“当然气愤，可是光气愤有什么用呢？要从长计议嘛！看看应当怎么办。想得周全些，不要一哄而起，又一哄而散。那样，可对付不了‘吊死鬼’！”

“老大哥”真有主见，这时接着说：“‘秀才’的话对！大家不要急着就闹。现在，不是要出壁报吗？壁报是学校让办的，就用壁报来达到目的。除了改善伙食，用壁报把蓝教官的跋扈揭露出来，反对他的法西斯作风，反对学校不分青红皂白随意处分学生。……”正谈到这里，看见林震魁突然又走进教室来了。施永桂闭上了嘴。“博士”故意上去，说：“林震魁，看到下边的布告没有？”

林震魁看看大家的脸色和眼神，感到孤立。挨揍后，同学中传开了他和邢斌每月拿津贴，更没有人多沾他俩了。有的见了他俩远远就咳着嗽：“呣咳，‘狗’来了！”“当心，有‘狗’！”现在，他心里明白“博士”是挑弄揶揄，站起身说：“没有没有！我……看是看了，弄不清怎么回事。”转身想溜，不知谁故意嚷嚷：“你不要走，你谈谈！”话音未落，林震魁已狼狈走了。大家哄笑起来，赶走了“狗”，人人心里痛快。

见林震魁走了，“老大哥”马上说：“大家快写！早点将《盍旦》贴出去。”

家霆说：“对，我的稿马上抄好了。”

“博士”说：“我抓紧画壁报题头！”他会写美术字，会画水彩画和漫画，历来壁报上的美术装饰是他一手包办。

班上的同学也都欢声笑语，有的说：“我这就赶写一篇稿评评出布告这件事，题目叫《评牛头不对马嘴的布告》！”有的说：“我写一篇《反对偷听》！”有的说：“我写一篇《谈狗》！”有的说：“我出个题目：《热烈欢送蓝教官上前线杀敌》，谁写？”大家嘻嘻哈哈一阵笑，埋头复习的人一个也没有了。

忽然，“南来雁”踱方步似的走进教室来了，瓮声瓮气地说：“下边闹起来了！”他头发和衣服都被细雨淋湿了。

“老大哥”忙问：“怎么了？”

“南来雁”说话慢：“高一、高二的同学围了一大堆看布告。高三二的窦平他们刚好拿了壁报去张贴，壁报上对陈胡子开了炮，要他公布账目，指摘他做了手脚，提出要学生自己管理伙食。这下布告栏那里闹翻了天！”

“博士”催促：“说得快点行不行？”

“南来雁”说：“‘马猴’躲着不出面，教务主任许平连影儿也不见！”这矮小的老头儿——教务主任许平是邓宣德赏识的人，一个有点学问但不爱多管闲事的老老好。邓走后，他很少讲话、露面。实际并不起教务主任作用，只不过排排课表，自己兼一点化学课。平时来了就躲在办公室里，上完课就回家。他负担重，小孩多，在附近农民家租房住，有空常在家整理菜地。他是时刻准备着被邵化免职的。

“南来雁”继续说：“结果，‘陈胡子’和‘蓝舅子’出来了，陈胡子‘哗啦’将壁报撕了。大家围上去，窦平同陈胡子闹起来了，叫我来搬救兵！”

“博士”顿脚：“嗨，搬救兵你还不快讲！”果然，听到下边办公室那儿人声鼎沸。“博士”把手中画笔一扔，说：“走哇！这还了得！快支持高三二班去！”他一号召，同学们七七八八都跟着他出教室，一条龙地向下边办公室方向跑去。

家霆急忙看看“老大哥”，用眼睛问：怎么办？

“老大哥”皱了皱眉，忽然跑到门口大声招手：“靳小翰，你们大家停一停！”大家脚下煞车，靳小翰转身跑过来几步，问：“怎么？”

“老大哥”像下命令：“你留下！还有——”他指指另两个在写稿的同学：“你和他，也留下来！”又指指家霆，“你也留下来，别人都可以去！你们快把壁报赶好，马上贴出去，用这来抗议陈胡子撕壁报不比什么都好吗？我们的《盍旦》只功亏一篑了！”

没有他后几句话是留不下“博士”的。他一说，“博士”认为在理，马上说：“对，我立刻划拉划拉，保证三分钟内完工！”家霆也说：“我只剩一个尾巴了。”家霆有心草草收兵，好下去支援窦平他们。那两个同学，本来写了一大半，也都抓了纸笔坐下。别人都一阵风地向布告栏跑去。家霆等在这儿用飞快的速度赶编壁报。

家霆第一个交卷，说：“‘博士’，交给你了！”说着，向施永桂打招呼：“永桂，我下去看看。”

“老大哥”点头，对靳小翰说：“‘博士’，你完成后马上带他们张贴，越快越好。我也下去看看！”说着，和家霆一起顺坡向下边的布告栏跑去。路上，他轻声说：“‘秀才’，这事乱闹或大闹都不行，要适当克制，站在理上，叫邵化他们被动。要达到我们成立伙委会的目的，浇一浇‘陈胡子’和‘蓝舅子’的气焰。”家霆点头。

牛毛细雨已经停了。两人急忙跑下去时，只见布告栏前人头攒动。人群中央，“陈胡子”正同窦平面红耳赤地在大吵大闹。穿绿军装佩武装带的蓝教官在指手画脚，帮着“陈胡子”打嘴仗。窦平周围一大伙学生也在帮着窦平点点戳戳。学生的情绪汹汹涌涌，像波涛冲击岩石。“陈胡子”和蓝教官涨紫了脸、口沫横飞，正在想用凶恶的眼神和语句阻挡怒涛。

“……快去上自习！这样胡闹成何体统！”蓝教官摆出教官架子，挥手要学生散开。

“学校的事有校长和我们管！学生不能干涉！”“陈胡子”放声怒吼。

学生嚷嚷成一片，大家都流着汗。窦平虎头虎脑，声音最响：“你们乱处分学生，把伙食办得不如猪狗食，却还要撕壁报！我们忍无可忍了！”有人在嚷：“撤销布告上对高二两个同学的处分！”也有人在嚷：“要求学校对撕壁报的事件进行处理！”不知从哪里有人高叫了一声：“罢课！”顿时，“罢课！”“罢课！”众人的声音像山呼海啸，震得人人的心像要跳出胸膛，血都沸腾了。

“蓝舅子”低估了学生，横眉竖起三角眼，大吼：“谁敢挑动罢课？开除！”

“陈胡子”也想威胁：“早听说你们中间混杂了坏人！谁敢说罢课？”

话，像石头扔进了沸水锅，锅里的沸水溅射出来了。后边的学生拥挤前边的，前边的学生都挤到蓝教官和“陈胡子”身旁来了。推推搡搡，有喊的，有骂的，有想动手打的。蓝教官和“陈胡子”连声吆喝：“你们想干什么？”“不准推！”

窦平被后边的同学拥得一肩撞在蓝教官胸脯上，蓝教官“哎哟”一声，挥起巴掌，恶狠狠“啪”地打了窦平一个耳光。家霆一见，浑身发烧。学生们“啊！”“啊！”哄叫起来。窦平捂着苍白的脸，鼻血流了下来。他瞪大了眼，攥起拳头，向闪身往“陈胡子”背后逃避的蓝教官正要挥手回击，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右臂。家霆看到，是“老大哥”！“老大哥”高声说：“窦平！克制一下！”

学生见蓝教官打了窦平，齐声哄叫：“反对教官打人！”“揍死他！”“打！”蓝教官自知理亏，惊慌失措。窦平鼻血涂得一脸，怒目相向，蓝教官和“陈胡子”像过街老鼠，想从学生堆里钻出去逃跑。可是学生围成的圈子里三层外三层，他俩像被网裹住逃脱不了。

放在别人来阻止性如烈火的窦平，是阻止不了的。施永桂的话窦平听。窦平左手拭着鼻血，右手捏拳对蓝教官说：“要讲打，我三拳就能打断你的脊梁骨！……我等着看学校惩不惩凶！不惩凶，我得打还！”

家霆站在施永桂和窦平身旁。依家霆的性子，恨不得和同学们冲上去，一起将蓝教官和“陈胡子”揍个半死。但家霆懂得“老大哥”这时劝阻是相当高明的。窦平一还手，势必将蓝教官打得遍体鳞伤不可收拾，事情闹得太大了，说不定邵化会将宪兵队什么的都找来，学生会受损失的。再说，今夜的重要任务也可能受影响；蓝教官挨打后，就有了互殴的借口。现在，是教官打了学生，将学生打得血流满面，是非很清楚，更易引起公愤，邵化也讲不出理来，可以要求学校惩办打人凶手蓝教官和撕壁报的“陈胡子”。家霆觉得自己完全懂得“老大哥”的意图，也懂得他这个人能不露面是决不显山露水的。所以，家霆举起右臂像呼喊口号似的高嚷：“同学们，要求学校惩办打人凶手！要求学校处理撕壁报的坏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这一说，同学们冷静下来，不再嚷打了。有的高叫：“开除打人凶手！”有的高呼：“不要打人凶手做教官！”……这边正在吵吵嚷嚷不可开交，将围在中央脸上流汗的蓝教官和“陈胡子”逼得狼狈不堪。那边，“博士”带了两个同班的同学已经编抄好《盍旦》来张贴了。家霆回身一看，“博士”在壁报栏上方先贴上了一条用美术字写的大标语：“严惩打人凶手蓝教官！撤换贪污主任‘陈胡子’！”

有人高声喝彩。学生们差不多全拥到这儿来了，密密麻麻黑鸦鸦，足足有三百人。一见“博士”等贴的壁报，大家又“嗬”“嗬”哄叫起来。蓝教官、“陈胡子”被推推搡搡挤在学生中间，更加胆战心惊。

一些在学校里的教职员和伙房工人，都早已出来观看了。有的看看就走了，有的还远远站着作壁上观，没有上来干涉的。教职员工们都知道蓝教官和“陈胡子”是邵化的亲信，也都知道这两个坏蛋一个飞扬跋扈，一个贪污中饱私囊把伙食办得很糟，见学生这样，都给予同情，心里痛快。邵化平日像兔子三个窝，有时在县党部里，有时到校本部，有时在江津县城他公馆里，有时到这儿来。今天，他不在。能来劝阻拉架的只有训育主任马悦光。马悦光挺乖巧，竟没露面。邢斌和林震魁那两条“狗”，早吓破胆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马悦光的办公室窗户紧闭，实际从窗户里是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的。家霆猜，“马猴”一定在那里朝外张望。家霆举目逡巡，看到章星老师和教数学的蒋老师等都站在远处冷眼旁观。转瞬间，就不见章星老师了，不知她是回住处去了还是怎么。就在这时，听到有学生嚷嚷：“看，邵化来了！”“吊死鬼来了！”

家霆回身朝同学瞩目处一看，果然，邵化同一个人一起，由蜘蛛穴山下沿着湿润的青石板小道向山上走来了。跟在他身后的人是谁？仔细一看，看清楚了，是徐望北！又是这个穿褐色西装不见笑容的徐望北！

邵化来了，蓝教官和“陈胡子”像盼到了救命观世音菩萨，用力挤着想冲出学生的包围圈。蓝教官嘴里嚷嚷：“放我走！”“陈胡子”也大声狂叫：“校长来了！我要找校长！”窦平把臂一拦：“走？没那么容易！”蓝教官和“陈胡子”一见窦平的气势，都像漏了气的皮球。学生们也都不让他俩走，铁桶似的紧紧围着他俩。同学们见邵化和徐望北来了，胆大的故意把口号叫得震天响：“反对教官打学生！”“反对总务主任撕壁报！”“严惩打人凶手！”“反对胡乱处分学生！”“要求成立学生伙委会改善伙食！”有胆小的，见邵化来到，站在前边的忙把身子往后边缩。极少数三青团员，有想改善伙食的就不吱声，有的却在轻声嘀咕：“乱闹什么呀！”“校长来了就别这么闹了！”

邵化穿一套浅灰派力司中山装，手拿一根“司的克”，在学生们的口号声和鼓噪声中，顺着青石板小道的石阶，带着大高个儿徐望北一步一步地上来了。他剃的平头，皮肤白里透红，脸上长满酒刺，表情阴阳怪气，两眼一大一小，看起人来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也真有趣，他一出现，“马猴”也从办公室的门里走出来了。看来，“马猴”机灵，怕邵化责怪他为什么学生闹事他不出场。他出了办公室的门就迎着邵化和徐望北迅步走去，似是向邵化报告什么。

学生仍在“哦”“哦”起哄，有的仍在叫口号。家霆见“老大哥”用手一碰窦平，说：“找邵化去！”又悄声对身后站着的“博士”和“南来雁”说：“让大家看住那两个坏蛋！”

窦平出着热汗，脸上涂着未擦净的鼻血，被簇拥着向邵化、徐望北和“马猴”所在的方向走去。

“马猴”一定已经把事情扼要向邵化报告了。邵化见一大伙学生拥着满面鼻血的窦平上来，皱着眉，脸上更加阴阳怪气了。他装出关切地摆着手说：“你，快去洗洗脸躺一躺吧！满脸是血，很不雅观。事情由学校调查后处理。一切我会管的！”

窦平不依，说：“蓝教官打人，我的血在面上摆着，还要调查什么？我要求惩办打人凶手！”

一群簇拥着窦平的学生马上哄叫起来：“立刻处理！”“惩办打人凶手！”

邵化用“司的克”指指蓝教官和“陈胡子”被包围的地方，高声说：“把人放了！”他装作心平气和，“有问题可以商量。非常时期，用公费让你们上学，闹事可不行！学校是求学的地方，不容许闹事。我要提醒大家，这个学校很复杂，你们年轻幼稚，别受坏人利用。今天的事要相信我邵化来处理！”他咳了一声，又说：“先把教官和陈主任放了，你们有要求可以提嘛！这个学生，你叫什么名字？”他指指窦平。

窦平昂头说：“窦平！”

邵化点头：“好，是东北人吗？呣，鼻子淌血我看见了，快去歇歇。你们的壁报不也出了吗？我们得看一看，研究研究！要给我们些时间来解决问题嘛！大家看，我这样说在不在理？”

“马猴”见邵化来了，又活跃了，在边上插嘴帮腔说：“邵校长是教育家，言出必行，大家散了吧！把蓝教官和陈主任放了，大家都回教室去，不要影响读书。”

大个儿徐望北居然也在一边说：“大家散了吧！听邵校长的话！”

窦平挺身上前一步，说：“我们可以散，但学校明天一定要答复！”

邵化脸上阴沉得像头顶上灰暗的天空，居然爽气地冷冰冰说了两个字：“可以！”

学生纷纷散了。蓝教官、“陈胡子”满脸仇恨灰溜溜地从学生包围圈中走出来。家霆和大家一同向回教室的路上走去。西边天际凝聚着浓密的灰云，天有大雨的迹象。辽阔的山野间，覆满橘柑林的山峦，变得朦胧不清，犹如一片将要呼啸的浪涛。家霆心里不禁想：为什么邵化这么爽快呢？有什么阴谋诡计吗？

往常，这些家乡沦陷的游子，心头酝积得最多的是乡愁。夜晚在宿舍里，临睡前，常常唱《思乡曲》：“月儿高挂在天上，光明照耀四方，在这个静静的黑夜里，忆起了我的故乡……”只要思乡了，大家对前方老打败仗，后方乌烟瘴气牢骚就更多了。今天下午，出了“陈胡子”撕壁报和蓝教官打人的事后，熊氏宗祠改成的寝室里气氛紧张，大家忘了思乡，下午发生的事成了谈论中心。“南来雁”也不拉胡琴唱“我好比南来雁”了。蓝教官当然不见影子，邢斌、林震魁也不知去向。可能，两条“狗”正在邵化的办公室里参加议事，也可能他们不敢早早回来睡。他们虽不在，在家霆感觉上，老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一双双鬼眼在闪烁窥察。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天，擦黑时分下起了“沙沙沙”的小雨，雨声清脆地打在大黄桷树叶上，打在屋顶上。

点灯的桐油少，大家都没掌灯。天闷热潮湿，每间寝室里，蚊子嗡嗡叫，学生都摸黑坐着摆龙门阵。除了极少数还想置身事外的人，大家都在揣测明天邵化怎么答复，怎么处理。谁也不认为邵化会处分他的舅子，谁也不认为邵化会撤换他的心腹总务主任。事情如何发展呢？

施永桂和家霆心事重重。

家霆的心事复杂。最担心的是“马猴”。这坏蛋，看到他那种令人云山雾罩的表演，总觉得此人不简单。想到他上次夜里跟踪的事，家霆更不安了。他会不会下毒手？家霆晚饭后同施永桂谈过。“老大哥”说：“我也担心这，同章老师研究过。她说：‘要防备！接受赵腾的教训，我们会尽早得到消息尽早采取预防手段的。’”家霆有点不解，说：“他真要下毒手，我们怎么能早早知道呢？”施永桂似乎也回答不了，家霆也只好又纳个闷葫芦。

比下午发生的事更使家霆挂心的，是今夜要见赵腾老师了。今夜要从赵腾老师那里取到那件重要物件了！心情紧张，只要一想到夜里听到“滴铃”“滴铃”的铃铛声，只要一想到夜里要采取的行动，家霆的心就像打鼓似的咚咚蹦跳。望着木栅的玻璃窗，窗外漆黑的夜色中雨丝正在飘拂，玻璃窗上淋漓地交错着雨水凝成的泪痕。家霆用一种等待的心情盼着同学们早点安睡，盼着能在夜深人静时远处响起每夜都能听到的运煤队的铃铛声、铁链声和蹄声。

淅淅沥沥的雨啊，带着一点初夏夜晚的潮热，在无边无际降落。飘飘洒洒，近乎无声。雨大时，像有千万条针线，密密地把漆黑的天地都严实地缝合在一起。在这种时候，几江江水的汹涌流淌声是听不到的，全被雨声盖没了。家霆和“老大哥”“博士”“南来雁”都躺在床上。“博士”还在火冒三丈地谈着下午发生的不平事，一而再，再而三。他咬牙切齿地说：“浑蛋的‘蓝舅子’，最好将他赶跑！他是邵化的一条大腿，砍不掉也得一棍打瘸他！”

“南来雁”咯咯笑了，竹床“嘎吱嘎吱”响。他瓮声瓮气慢吞吞地说：“对！砍不断也要叫他拄拐杖。”

“博士”从床上支起身子，插科打诨地说；“邵化决不会拿出‘辕门斩子’的气度来对待‘蓝舅子’的，明天答复如不满意，干脆趁大家都在火头上，发起赶走教官！到处贴上大标语！我想好了一句上联，‘秀才’你来对个下联贴在他门口好不好？”

家霆问：“上联是什么？”

“既是军人为何贪生怕死躲在后方享清福？”

“‘秀才’，你就对个下联吧！”邹友仁说。

“好，我来试一试！”家霆想了一下说，“我对：若非孬种理应鼓足勇气跑上前线杀敌人！”

邹友仁说：“精彩！”“博士”和“老大哥”也被逗笑了。

“博士”说：“还有横批更精彩呢！横批是‘马革裹尸’！”大家又笑。

外边，雨仍在飘飘洒洒，雨声时紧时松。有蚯蚓在墙角砖缝下呻吟。可以想象得出，此刻山屹梁上的树木、梯田、橘柑林和小路，都被细密的雨幕和夜色遮蔽成混沌一片了。几江的灰黄色的湍急而有漩涡的江水，漂浮着泡沫、树叶、柴草，转着弯在奔腾地流。

“老大哥”惦记地说：“窦平怎么还不来？”

“博士”霍然从床上坐起，说：“我找他去！”

话声未落，只听见门“吱呀”一响，窦平高大健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寝室里没有点灯，窦平一进来，“吱嘎”朝“老大哥”床上一坐，就哈哈笑起来了。“博士”和“南来雁”也都下床挤到施永桂和家霆竹床上坐。“博士”性急，埋怨地说：“还笑呢！你再不来，我要去找你了！”

窦平又咯咯笑了：“你们猜，敝人在干什么？”

“老大哥”说：“别打哑谜了，快说吧！”

窦平说：“天老在哭，依我估计，两条‘狗’不会淋着雨往外跑。下午出了事他们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今夜咱根本不必在大樟木树下等他们。……”

家霆打断他的话说：“别大意失荆州了！万一‘狗’去了呢？”

窦平说：“去不了啦！刚才，我见他俩悄悄摸进宿舍来了，鬼魂似的踮着脚怕人看见，悄悄踅进自己那间小房，轻轻掩上了门，灯也不敢点。我想，干脆让他们出不来，省得咱淋雨空等，就轻轻上前，把他们门上的锁锁上了。这下，别说现在他俩出不来，明天早上也出不来，除非将门踢破。不过，门很牢，踢破也不容易。”

“博士”咧嘴笑：“这一手漂亮！”家霆和施永桂、邹友仁也都笑了。

施永桂点头说：“窦平把‘狗’锁住，干得好。那你们安心睡吧！”

窦平说：“下午的气还憋在肚里，睡不着，我就盼着黑夜快过去。天亮后，明天看邵化怎么办？他要是不处分‘蓝舅子’，我决不甘休！非出这口气不可！”

施永桂忽然说：“只是为了出自己的一口气，就什么条件什么后果也不考虑了吗？得有一个目的，不能蛮干，也不能乱干。”

“老大哥”话说得高明，大家都在思索。“老大哥”又说：“快睡吧！不早了，别的寝室也静下来了。明天的事看情况找对策。估计不会很顺利，必然有艰苦的交涉在前面啊！”

四下里，只有雨声散落在各处，发出各种各样轻的、重的、脆的音响来。窦平站起身说：“好，我去睡了。”他轻轻踮脚走了。

空气湿得能捏出水来。“博士”和“南来雁”也回到自己床上去了。家霆和施永桂默默无声地躺着，听着雨声滴答，等待时间到来。时间这东西最怪，你盼它快过去，它偏慢得要命；你希望它慢点走，它却消逝得飞快。一会儿，“博士”又“咯吱咯吱”咬牙了，“南来雁”又打起他波浪式的鼾声来了。周围非常静，家霆不知“老大哥”在想什么，躺在竹床上，脑际不断浮现出过去同赵腾老师相处时的片段回忆。仿佛看到他穿一件旧蓝布长衫，戴黑边眼镜，用手掠一掠大脑袋上的浓密黑发，脸上带着笑容说：“童家霆，那本书看完没有？觉得怎样？”又仿佛听到他有一次在朗诵诗句：“曙光从黑暗中诞生，春天从冰雪中走来……”家霆心酸了，明白像他这样被秘密逮捕了的人，命运难以预卜。脑海里又突然浮出幻影，似乎看到赵老师蓬首垢面，眼镜也没有了，肤色苍白，涂满煤黑，满脸胡髭，穿着破烂的衣服，脚上拴着铁链，系着铃铛，挑着沉重的煤炭担子，正在骡马和囚犯组成的运煤队中艰难地走在青石板小道上，迎着扑面的风雨，满身水淋淋……想着想着，眼眶湿润了。

见“老大哥”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家霆担忧地悄声问：“天气恶劣，现在还听不见声音，会不会今夜运煤队不来了？”

“老大哥”似乎也愁闷，轻轻说：“等着吧！”

就在这时候，从天而降似的，在雨声中，遥远处传来了渺不可闻的铃铛声。家霆兴奋地轻轻一个鲤鱼打挺，下床趿鞋，见“老大哥”也坐起来了。

“老大哥”压低嗓子兴奋地附耳说：“来了！”他将早就准备下的两顶蓑笠从床下拿出来，递给家霆一顶，自己戴上了一顶。两人悄悄出了寝室掩上了门，心上打着小鼓，摸黑绕着回廊小道走出了熊氏宗祠宿舍。

外边，漫天是淅淅沥沥的雨水，雨一点没有停歇的意思。有小风裹着细雨往身上、脸上扑来。戴着蓑笠撩起裤腿，在黑水洋般的夜色中，衣裤很快就湿了。雨和夜色，简直像一面天罗地网裹着两个人。家霆用巴掌抹着满脸的雨水，跟着施永桂迈开大步挟风裹雨地向山下青石板小道方向走，不禁想：好大的风雨，章星老师一个女人，独自出来，多艰难啊！听到了铃铛声，她现在该也和我们一样正向同一方向在走吧？

远处，暗夜中荒凉的几江上，一定有一只渡船靠在江边。船上点着半明不灭的一盏小灯，星星似的在浓黑的天地间一闪一闪，这算是目光所及范围中惟一的一点萤光般的光明了。周围的山峦全部融没在黑暗和细雨之中，使人想起杜甫写雨的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家霆跟着“老大哥”高一脚低一脚深深浅浅地走着，运煤队的铃铛声越来越清晰。在这夜雨的时分，铃声特别凄怆，铁链声和蹄声也逐渐听清了。自从知道赵腾老师在这运煤队里以后，铃声听来有了一种和从前更加不同的感觉了。原先，夜间听到铃声，心里也有难以形容的凄恻，却不像现在这么沉重。现在的夜雨闻铃，使人心碎肠断，不知什么时候，泪水早已和雨水混和在面颊上了。血沸腾着，家霆心里像有火在燃烧。今晚，漆黑的雨夜，能看见赵腾老师，能看清他的面孔并且让他也能看见我吗？……雨声和“滴铃”的铃声中，铁链的“哐啷”声和“托托”的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重。看到赵腾老师的时刻快到了！运煤队正由西向东走来。心像要从嗓门里跳出来，感情也更激奋更难以控制了。

不知何时起的雾，纱一样的在空间缭绕。家霆的两条眉毛上挂满了水珠，潮湿的蓑笠上也在滴水。突然，树后出现了一个披风雨衣的人的身影。

“老大哥”和家霆迎上前去。黑暗中，接近了，见章老师穿着湿透了的风雨衣，风雨衣裹着她纤弱的身材，使她变得比平时多了一些英武之气。天虽黑，在迎面时，发现她苍白的脸上，两只很美的眼睛黑得发亮。一见面，她第一句话是：“啊，你们浑身都湿透了！”她的声音带着感情，有不安，也有安慰。她从手里递过来一束“泽漆麻”，分了些给家霆，又分了些给施永桂，说：“我提前来了一会儿，‘泽漆麻’已经采到了！”她想得真是周到。

斜风细雨，三个人一起走，要赶在运煤队来到前在十字路口同运煤队碰面。脚步匆匆，脸上水花晶莹。初夏的夜雨，也是冰凉沁人的。一股清爽的夹杂青草树叶味的雨腥气扑鼻而来。道旁梯田的水沟里，响着汇集的雨水经过缺口冲入田间去的沙啦声，间或有些蛙鸣声“咯咯”传来。运煤队里传来的铃声、铁链声和蹄声，像一曲哀伤而沉重的交响乐，越来越响地奏起在耳边。终于，三个人到达青石板小道的十字路口了。

他们没有停步，由施永桂带着头向西插去，迎着运煤队来的方向在青石板小道上向前走去。有心在狭窄小路上同运煤队迎面相遇，使小道堵塞，耽误些时间，然后好通过同押运士兵的谈话，让赵腾老师看到是谁，好拿到他要交出来的重要物件。

果然，施永桂当先，章星老师随后，家霆在最后，三人同运煤队迎面在狭窄的青石板小道上相遇了。听到施永桂打起四川腔，装得像个醉汉似的说：“你们……啷格……不先吆喝一声嘛！”

一个丘八上来，凶狠地开口就骂：“格老子，耳朵聋听不见铃声吗？”

家霆用四川话回嘴：“骂人做啥子啊！不要急嘛！这路两边不好下脚，我们退回去让你们就是。”

施永桂故意打着酒嗝，说：“章星，童家霆，你们退就退！老子不退，路是大家走的嘛！”

章星老师说：“施永桂！童家霆！让让让！”

家霆在细雨飘拂的夜色中，睁大两眼想寻找赵腾老师，只见青石板小道上黑压压一长串，有骡马，有押运的丘八，有囚犯，哪儿辨得谁是赵老师呢？家霆高声说：“章星！你退回去，退到十字路口等着我们！我和施永桂靠边挤着让一让就是！”

背枪的凶恶的丘八不愿意了，厉声说：“不行，这么窄的路啷格能挤啊？把骡马挤到两边摔下去，你们负不了这个责！快退回去！”

施永桂仍打着酒嗝说：“格老子，老子喝了酒头里晕乎乎，退不回去了。我站到下边烂泥地里让你们！”说着，他真的往下边田地里一站，烂泥陷到了他的脚脖子。他这样做，是想挨近运煤队好先同赵腾老师联络呀！

家霆和章星老师连忙往后退。退到十字路口，等着运煤队在面前过去。家霆想：“老大哥”是第一关，我们就算第二关。在十字路口一个一个地顺序看，一定会看到赵腾老师的。运煤队里几个押解的丘八，骂骂咧咧，“快走！”“快！”手执鞭子打得“啪啪”响，驱赶着骡马和犯人又开始走动了。在鞭子的驱赶下，运煤队走得很快。家霆紧盯着从面前过去的犯人看：第一个，不是赵腾老师；第二个，又不是；第三个，仍不是！他心里紧张极了。在雨中咽着唾沫，急切地观察、等待。

一个中等个儿的犯人走过家霆的面前，朝章星老师和家霆看看。忽然，他在滑溜溜的小道上“乒”地滑了一跤。挑的一担煤从他肩上“哗嚓”滑下来撒了一地。他正摔在家霆和章星老师之间，摔得很重。家霆以为是赵腾老师，“哎”了一声忙去扶他。细细一看，是个不认识的有白胡子的陌生人。他这儿刚一摔跤，押运的丘八就过来了：“鬼儿子！”骂声刚落，皮鞭像雨点似的“啪！”“啪！”打在犯人的背上。章星和家霆怀着同情心，扶着犯人起来。忽然，家霆感到黑暗中犯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只橘柑。啊！怎么一回事呢？一个想法立刻像火花一闪亮在心上：会不会就是今夜我们要来取的那个重要物件呢？可这只橘柑有什么用呢？天黑，又洒着雨，看不清，也没有时间看清。家霆灵机一动，迅即将湿淋淋的橘柑朝裤袋里一塞。那个白胡子犯人早已爬起来，在丘八的皮鞭下，不断用双手将洒了的煤块捧入箩筐，挑起担子，脚上响着铃铛和铁链声，拔步在雨中走了。

心中怀着一种异样的感情，看着那人走远了，在黑暗的雨线中消失了背影。家霆浑身湿透，和章星老师站在十字路口。家霆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沮丧地说：“奇怪，怎么没有？”

章星老师也叹了口气，说：“是呀，没有！”

黑乎乎的天空，像一只满是砂眼的锅底，雨丝在筛落下来。施永桂跑过来了，把脸凑在家霆和章星之间，轻轻说：“没有赵老师。今夜，白来了！唉，怎么的呢？”

家霆急忙说：“有件怪事：刚才一个白胡子犯人在我和章老师跟前摔了一跤，我去扶他，他悄悄塞了一只橘柑在我手里……”

话未说完，章星老师忙说：“一个橘柑？快！童家霆，拿给我看！”

家霆将裤袋里的橘柑拿出来。橘柑冰凉，橘皮湿湿的。家霆递到章星手里。她说：“一定就在这里了！一定在这里！”语气带着欣慰，又说：“带回去看吧！”又挂念地说：“不知赵腾怎么没有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是无法回答的问题呀，家霆和施永桂都沉默着。

施永桂终于说：“快回去吧！章老师，我和家霆送你一程。天太黑了，这倒霉的雨，老是下得不停。”

章星老师也不拒绝，说：“你们俩没有雨衣，可受罪了。但希望这个橘柑里有我要的东西！”

三个人匆匆向回来的小路上走。雨仍旧扑面飞来，调皮地将水珠洒在脸上、脖子里。虽是六月天，夜晚淋了雨仍可以冻得人打颤。白昼中午时的暑天余威，毫不存在了。

黑夜中的雾气雨帘遮拦了视线。运煤队逐渐远去，铃声像远在天边似的，终于听不见了。

三人踩着泥水和沾满雨水的野草、岩石，抄小道走向西边章星老师的宿舍去。中学的教师，有家属的大部分是在得胜坝镇上或对江县城里自己租屋居住。章星老师是住在学校里的惟一单身女教师。她的宿舍在靠近高三教室西侧那片房屋里。在她的寝室周围，有总务处的贮藏室，有两个单身教师的寝室。学校新近又将“马猴”的寝室安排在不远处。现在，已是半夜，雨仍在不停地“沙沙”下，到处偃灯熄火。脚踩过被水浸泡透了的长着小草的地面，发出“嗞嗞”的水声，常赶得青蛙跳出来。绕过一些槐树丛，快走到通向章星老师寝室的一条小路时，章星老师轻声说：“你们回去吧。”

施永桂和家霆立定了脚步。施永桂说：“章老师，您回去吧。我们在这站着，等您到了寝室，点亮了灯，我们就回去。”

章星老师刚说了一声“好！”忽然，家霆吓了一跳。发现在身边那棵老槐树旁边，站着一个黑黝黝的披雨衣的人。家霆说：“呀！谁？”施永桂也问：“谁？”章星老师停住脚步，又回身走了过来。

那人的手电筒一亮，又熄灭了。天哪！家霆心急如火！看清了，是“马猴”！这坏蛋躲在这儿监视着呢！啊，家霆真想握着拳头上去狠狠揍他一顿。但他忍住了，知道不能冒失，冷冷地说：“你在这干什么？”

“马猴”过来了，用一种异常平和的声音说：“学校今夜不平静！本来这一片分工让蓝教官查夜。我说我住在这儿，分给我吧。章星老师——”他转身说：“你们是采集‘泽漆麻’的吧？采集到了没有啊？”

听来觉得话里有话，可又估摸不出他是什么意思。只听章星老师平静地说：“采到了一些，多亏这两个学生帮忙。这是个偏方，要下雨天半夜采集的‘泽漆麻’，治病效果才好啊！”听得出章星是耐着性子回答的。假戏也要真做嘛！果然，施永桂扬扬手里的“泽漆麻”说：“天太黑了。不然，你就看清这草药是什么样子了。”

“马猴”也不知心里安的什么机关，说：“你们这两个学生，我对你们印象不坏。不过，闹事儿可得注意，不要乱闹。事儿闹大了不会有好处的，你们得要注意。还有，你们回寝室，说不定会碰上邢斌、林震魁，同学之间要和气，不要闹起来半夜三更惊动全校！”

章星似乎不爱听，说：“你们别多谈了。我，回去了。太迟了！”她的脚步声和身影轻轻地远了。家霆也不想听“马猴”啰嗦，心里好笑：你“马猴”知道个屁！“两条狗”早给窦平反锁在寝室里了。家霆说：“我们得回去睡了。雨淋得身上凉冰冰的，都起鸡皮疙瘩了！”

施永桂说：“马主任，我们回去睡了。”他有个本事，在学校这些主任、校长、教官面前，总是特别老实，特别有礼貌。

“马猴”说：“去吧！我也要回去睡了。”他背着手冉冉走了。

雨仍在下，雨星凉森森地落到头上。家霆觉得一颗灾星悬在上空，不知会有什么祸殃要降临！他脚步沉滞，和施永桂往熊氏宗祠寝室这边走，绕的仍是小道。施永桂忽然长吁一口气，说：“‘秀才’，我心里不踏实呢！‘马猴’今夜又监视我们。他的话越说得平和没有火气，我越不踏实，老觉得有些捉不到、摸不到的可怕东西在我们周围。我不是胆怯，是觉得要警觉啊！”

家霆紧锁双眉地懊丧地说：“是啊，真倒霉！事儿反正麻烦，我看‘马猴’一定会报告的。真想象不出会怎么样！”

夜色在流动，到处如有无形的黑墙，阻挡着，又阻挡不住。

家霆脑子里乱糟糟的，又说：“我想，明天，我们干脆发动同学们把事闹大，转移目标，赶走蓝教官！事儿闹大了，就是‘马猴’报告了邵化什么，邵化也顾不上追究了。你说怎么样？”

施永桂叹气说：“不行不行！事闹大了，邵化狗急跳墙会下毒手的。他们干这种事是家常便饭。你没听说过？有些学校风潮闹大了，最后总是抓人、开除！”

“那怎么办呢？”

“唉，可惜马上不能再去找章老师商量。这么大的事要我们拿主意太难了。可是回去找她，再遇上‘马猴’，更糟了！”

两个人浑身湿透，十分小心地悄悄钻进了熊氏宗祠宿舍。所幸，既未遇见“狗”，也未碰上“蓝舅子”。他俩轻轻进了二号寝室取下蓑笠，脱下了湿衣裤，用毛巾擦干身子，换上了干衣，便匆匆躺下。

黑暗中，“博士”仍在咬牙。他曾开玩笑地说：“我是为社会的黑暗和不平咬牙切齿！”邹友仁也仍在打鼾，像拉风箱。他也慢吞吞地笑着说过：“我是为了唤醒民众而在黑暗中发出雷鸣般的呼声！”

家霆盖上散发出霉味的被子，身上仍凉津津的，心里很复杂。他知道：“老大哥”一时也是睡不着的。没能见到赵腾老师，使他心里凄楚又遗憾。今夜那只绿色橘柑是怎么回事？任务算完成没有？“马猴”会采取什么行动呢？明天，邵化会怎样答复学生的要求？

心中充塞着不安与忧虑。仿佛听到几江的江水在奔腾流淌。脑子里交杂着许多问号，终于在“沙沙沙”的雨声中睡熟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鉴于学校形势，家霆决定下午不过江回家。早上，雨停了，操场泥泞，没有升旗，远山近岭，云封雾锁。

在熊氏宗祠寝室里，学生们像往常一样，天亮以后陆续起床漱洗。邢斌、林震魁起来，门仍反锁着。他俩在屋里伸出手臂来，拿着钥匙哀求：“×××，谢谢你给开开门！”“××，帮帮忙！”谁知，没人理睬，被叫的人和周围的人，都装作听不见，有笑的，有唱的。急得两条“狗”七窍生烟。最后，高二一个姓金的绅粮家的少爷清早来学校，他是住在得胜坝家里的，一早来上课，见学校罢了课，准备回去，到了熊氏宗祠寝室，经不住邢斌、林震魁请求，给他们开了门，才将两条“狗”放了出来。

早饭照例是喝不饱的“什锦粥”。大约为了表示学校有心要改善伙食吧？早饭从每桌一点臭烂牛皮菜改为一碟油炒豌豆，豌豆是先煮熟后炒的，里面有一点点油星味。炒时油委实太少了，豆子多数都炒得焦煳了。尽管如此，比腌牛皮菜强得多。吃粥时，大家议论起来。“博士”说：“好苗头！好苗头！”“南来雁”说：“不反抗一下，连这点油星星也没有。”窦平敲着饭碗走到家霆桌旁来，说：“听说‘蓝舅子’到江边迎接邵化去了，早饭后要紧急集合。我们要看看‘吊死鬼’怎么答复？”大家心里都打着问号，等着揭晓。

所谓“食堂”，也是“礼堂”。下雨时星期一举行纪念周，就在这儿行礼如仪唱党歌听训话。这是李氏宗祠进门来有明柱的祠堂大厅。开饭时摆上一个个方桌，开会时将方桌挪到一边叠起来。方桌是竹制的，很轻巧。大厅做“食堂”的时间长了，在这雨后潮热的天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味。平时，吃早饭时，“马猴”和蓝教官都会露脸，站一站或者巡视一下，今天早晨蓝教官去接邵化了，“马猴”也不见面。邵化的公馆在对江县城里。昨天天黑后开完会，据说“蓝舅子”送到江边，他在徐望北护卫下冒雨回去了。他今天还没有来，学校里表面还平静，实际却像一场紧锣密鼓的戏快开场了，空气使人压抑。

喝粥的声音“沸沸”响，议论的声音也震得食堂里发出“嗡嗡”的回音。忽然听到有同学嚷嚷：“邵化来了！‘吊死鬼’来了！”一嚷，大家一窝蜂都跑到食堂大门外向下张望。家霆也忙捧着碗往大门外拥去。

穿着灰色中山装的邵化拄着“司的克”，正向山上走来，后边跟着的，一个是穿褐色旧西装的徐望北，另一个是挎武装带穿绿军装佩上尉衔的蓝教官。再后面，还有两个腰挂“盒子炮”的宪兵。家霆心里立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邵化带了人马来，是为了保驾，还是为了镇压？假如他很顺利地答应学生的正当要求，不会采取这样的阵势吧？……正在想，见同学们也有同样的预感了。有的说：“看！带宪兵来了！”有的说：“‘吊死鬼’要耍硬的了！”施永桂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走在家霆身边了，说：“来者不善！”家霆点头“呣”了一声，说：“你看他会怎么办？”

“老大哥”将碗中剩粥一口喝尽，自言自语：“他不用高压倒还罢了，一用高压非出事不可。你没看到同学们的情绪吗？”

只见窦平迈着大步过来了，说：“看到了吗？宪兵也带来了！你看‘蓝舅子’走路那副架子没有？得意忘形，有恃无恐！”他攥着右拳拍着左掌说：“我心里埋着火药！要是再欺压，非爆炸不可！”

窦平脸上那刚毅的线条和愠怒的神色，像暴风雨来临前浓云密布的天空。家霆意会到今天决不会是平静的了，草草喝完了碗里的粥。

“博士”也过来了，学着川剧里诸葛亮的口气说：“宪兵光临，不出山人妙算，三天之内，这蜘蛛穴上定有一场恶战也！”话虽滑稽，却没有人笑。

家霆发现施永桂心情沉重，问：“‘老大哥’，怎么办？”他的眼睛盯着正在走上山来的邵化一伙。“老大哥”抬脸看看家霆，将家霆用眼色引到一边，轻声地说：“看事情的发展吧！糟的是我现在没法去同章老师商量了！”

家霆说：“走吧！到教室里把碗筷放掉，等着看吧！”

两个人回到教室，将碗筷放进竹子课桌的抽屉洞里，坐在位子上拿出了书本，心里不安。不一会儿，听到在吹号了，吹的是高昂的紧急集合号。号声像一个催命鬼在大叫，使已离开食堂纷纷回到教室、寝室的学生从山上、山下都向操场上跑。操场泥泞，邵化已经站在旗杆旁的大青石上掏出手帕拭汗了。“马猴”、蓝教官、“陈胡子”、徐望北站在他身旁，两个穿草绿军衣的宪兵戴着粉红色的上士军衔牌子，佩着盒子炮，护卫在两旁。一些教职员和伙房工人零零落落挤在布告栏附近。各班整队，大家只好站在烂糟糟的泥地上。

人头攒动，嗡嗡嘤嘤，空气压抑。家霆站在队伍里看见章星老师也来了。她站在布告栏附近，脸上毫无表情。再看看邵化，那吊死鬼似的脸上罩满杀气，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凶光毕露。学生整队以后，他举目扫视，将三百多学生一张张阴暗的、营养不良的脸看了个遍，目的是威慑学生。接着，干咳了两声，演说起来了：“今天，先谈伙食问题。物价飞涨，伙食不能尽如人意。非不为也，乃不能也！总务主任并没有贪污，不可胡说！学生成立伙委会，俟条件成熟后可以同意。方法是：由学校批准伙委会成员，在总务主任统筹下发挥作用，避免各自为政。须提醒的是：国家收容流亡学生上学，你们理应感恩思源，不应聚众闹事。倘有害群之马，惟恐天下不乱，胆敢肇事罢课，国有国法，校有校规！”说到这里，他突然“司的克”一指窦平，咆哮起来了：“你不就是东北流亡学生窦平吗？出来，站到前边来！”

窦平出乎意外，虎头虎脑地从高三二班队伍里站了出来。看得出来，他是强忍住怒气的，脸色因气愤变得毫无血色。这是个雨后的阴天，微风拂动他的头发，他像钢打铁铸似的笔直立在那里，两眼瞪着邵化。

邵化盯着窦平上下一打量，说：“窦平，昨天的事我已查清。你先打了教官，教官忍无可忍无意碰了你的鼻子，你就煽动学潮，想用罢课威胁学校，真是岂有此理！为了严肃校纪，不处分不足以平众愤。学校决定给予你大过处分，以儆效尤。布告一会儿就张贴，现在先向大家宣布一下。窦平你必须好好反省！过去，本校在前任邓宣德放纵下，校风很坏。我们掌握可靠情况，学校里可能有坏人潜伏作祟。已与稽查所、宪兵队取得联络。一有发现，立即逮捕！”他用威吓的语调和表情对着大家，又说：“学校实施军训，学生对教官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服从，更不得侮辱殴打。今后，如再发生与教官对抗或破坏军训之行为，今天处分窦平就是一个先例。学校决不姑息养奸！”

家霆气得七窍生烟，按捺不住，也听到周围同学中发出的一片不满的嘁嘁喳喳声。

邵化的镇压太突然了！他完全背弃了昨天的诺言。大家一时竟被震慑住了，没有人说话。家霆察觉窦平的脸色惨白，咬唇强忍住愤怒，像一枚快要爆炸的炸弹，冷冷地立在那里。章星老师的脸色也异常苍白。施永桂立正站在前边左侧，沉默着，脸上是不平静的。

人格的侮辱，比肉体的疼痛更难忍受。邵化的话，像冰水撒进了油锅。窦平忽然开口了，他脸红到脖子根，用震耳的声音对着邵化抗议道：“蓝教官打了我，昨天人人有目共睹，你今天不但不处分打人凶手，反倒记我大过！这公平吗？难道因为他是你的舅子，你就维护他？难道我是一个家在东北沦陷区的流亡学生，无权无势，你就这么欺侮我？我抗议！”说到这里，他回头对着全体同学说：“你们说说公道话吧！我求求你们！这样欺压人能行吗？”他这条大汉，声泪齐下，使人感到他的骨节在“咯咯”响。

意识深处的神经，像引线被触发了。正义感使家霆真的爆炸了，简直粉身碎骨也不顾了！他忽然走出队伍，用冰雪崩裂似的声音说：“窦平说得对！他昨天被教官打得淌鼻血，我们都是看到了的。为什么包庇教官反而处分窦平，太不应该！”

邵化站在青石板上，脸都气歪了。蓝教官在他身旁，气急败坏，像要发作。两个宪兵东张西望，不知所措。站着队的学生群上空飞扬着激愤、不平的声浪和“嗤嗤”的嘘声。窦平一号召，家霆一带头，响应的人立刻动起来了。

家霆继续慷慨激昂地说：“同学们，昨天学校答应处分蓝教官，今天忽然变卦了！学校里出现了宪兵，是想威吓我们吗？有热血有心肝的同学站出来！我们抗议！要求撤销对窦平的处分！也撤销昨天对高二两个同学的无理处分！严惩打人凶手蓝教官！让学生管理伙食、改善伙食。要是学校蛮不讲理，我们就罢课抗议！”

人群中愤愤不平的声浪更高，起了风暴。家霆话出口了，又冷静了一点，陷入感情和理智的矛盾：冒失了！事先也没有同“老大哥”商量，就放了一炮！后果如何？确实已经无法考虑了。他偶然瞥见章星老师，她的脸色不好，笼罩着愁云。家霆觉得，我这样也许已经造成了难以收拾的局面。但是，我不能让窦平孤立无援遭受冤屈和欺凌呀！……事情也正像家霆料到的，在他之后，紧跟着“博士”“南来雁”等都站出来了。学生队伍像火山突然爆发，“哗啦”一下全乱了。高三、高二的队伍先乱，学生们都高叫：“罢课！”“罢课！”有的嚷嚷：“抗议！”有的嚷嚷：“反对处分窦平！”“严惩打人凶手蓝教官！”学生一散，操场上的局面已经不可收拾。面对学生的强烈不满和反抗，邵化强作镇静。徐望北和“马猴”好像在劝他从青石上下来，避进办公室去。他摇摇头，站在青石上还在凶恶地高叫：“不准罢课！谁带头罢课立刻开除！”又高叫：“散会！大家回教室照常上课！”回答他的是学生的一片嘘声。看看实在已无法收拾局面，邵化只好带了他那伙亲信匆匆窜进办公室去了。两个宪兵拔出了盒子炮，也匆匆跟着走了。他们一定是去酝酿阴谋去了。

学生们互相聚合着，议论着，怒骂着，像火石撞击着冒出火星。窦平、“博士”和其他许多同学，都上来围着情绪仍在激动的童家霆，好像他是一个英雄，向他表示同情、支持、慰问和感谢。大家谈了一会儿，都各自散了。家霆心里很乱，渴望找“老大哥”谈谈。学校很不宁静，到处有人声，喊的、叫的、骂的。家霆突然看到：“老大哥”在前面走，忙赶上几步，追上了他，说：“我忍不住了！我为窦平抱不平，就那么做了！你看，怎么办？”

“老大哥”脸色难看，似乎疲劳，但平静地说：“当火山爆发时，谁也挡不住岩浆迸流的。你不出来讲，别人也会出来讲的。窦平他们高三二班已经宣布要罢课大闹了。他们的中队长刚才通知我，要我们班也采取一致行动……”他话没说完，看到高三二班门口围了一堆人，传来“打”“打”的声音。家霆说：“发生什么事了？”“老大哥”说：“你去看看去！我们分头做点联系同学让大家齐心的工作。我们暂时少在一起，我好留一点余地。你先同窦平他们好好干起来。”说完，就走了。

家霆点点头，离开了施永桂上前去看。只见邢斌已被窦平等几个同学打倒在地，满身泥土，正在讨饶，嘴里像含着青果似的说：“我……我决不破坏！……我不管！……别再打了！”窦平不知说了些什么，闪开了身子。邢斌爬起来像个被猫放了的老鼠，蹿着身子跑了。引起一阵哄笑，有人拾起石块朝邢斌身上扔去。

噪音声浪在冲击，像沸腾的油锅里的油在飞溅。家霆能感染到同学们打“狗”的痛快情绪，他说：“干吧！罢课！赶教官！我负责回去发动高三一班。我们一致行动，有难同当！”

窦平感激地又上来一把攥住家霆的手说：“童家霆，我忘不了你！我是豁上啦，大不了蹲大牢！”他眼眶湿润了。有的高三二班的同学说：“要抓把我们大家都抓去！”有的说：“先赶教官！目标就集中在教官一人身上！”也有的说：“带两个宪兵就想弹压我们三百学生？做梦！”家霆和大家一样激动，又清醒地感到危机四伏，有一种驾舟在狂涛中沉浮前进的感觉。家霆说：“窦平，我们快分头干！只要大家齐心，就不怕邵化！只怕一盘散沙五分钟热度。现在各班同学都很气愤，我们要使大家团结起来对付邵化。我马上回班上去写标语欢送蓝教官上前线！”

离开窦平时，高三二班的同学已经分头到各班游说，发动大家坚持罢课并且驱赶教官去了。家霆匆匆往教室跑，想找“博士”帮着写标语。一进教室，见同学们正围着“博士”看他写大标语呢。“博士”用扁笔写美术字，白纸黑字，将对联写得像一副挽联：

既是军人为何贪生怕死躲在后方享清福？

若非孬种理应鼓足勇气跑上前线杀敌人！

家霆想再找施永桂，施永桂不在教室里。刚才从施永桂说的话看来，他是同情罢课的，认为高压必然会引起爆炸。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会不同大家一起的。他很可能是找机会看望章星老师商量什么去了。多么希望他回来后拿出点主见来呀！现在，各班都已经自己在爆炸了，就炸吧！炸成什么样以后再说！家霆觉得自己和窦平二人都是有危险的。邵化什么恶毒的做法干不出来？但已经开了弓，射出的箭怎么止得住拉得回呢？以后会怎样？已无法计较盘算了。家霆决定像窦平说的“豁上了！”决定到每间教室、每间寝室里去，发动大家坚持罢课，坚决赶走特务教官“蓝舅子”。

其实，无须谁再发动。干柴上投下了火星，总是会起火燃烧的。什么事有了带头的，担风险的，别人跟着干也就比较容易了。有了窦平带头，更有了家霆出头，跟着干的人都分外有劲，全校很快贴满了大标语：“坚决要求严惩打人凶手蓝舅子！”“反对无理处分窦平！”“一定要由学生自己管理伙食！”“热烈欢送蓝教官上前线抗日！”……“博士”写的那副对联贴在李氏宗祠的大门口。一批学生由“南来雁”带着，拿着大标语到县城里和得胜坝街上去张贴了。

窦平真的豁上了，他有组织能力，以高三二班名义同各班协商。各班都推出了代表组织了罢课委员会。他是主任委员，家霆是副主任委员。这一切，都在一个多小时里办成了。罢课委员会正式贴出了一张“罢课声明”在布告栏里，邵化带了蓝教官和两个宪兵看了“声明”，马上匆匆到对江县城里去了。邢斌、林震魁失踪了。据说也过江躲到县党部里去了。留下了那个总是板着脸不笑的徐望北，像是作为邵化的耳目，留下来监视学生闹风潮的。他躲在“马猴”的办公室里，同马悦光一起并不露面。“陈胡子”走迟了一步，被学生看管起来，理由是要查清他的账目。他被看管，学生们吃饭就不会发生问题。那些在外边租屋住的教师，学校一闹风潮，都在家待着不来了。学校成了学生的天下。高三二班立刻选了一个五人伙委会，同伙房的伙夫一起掌管起自办伙食的大权来。高三二班提出：以后每个班轮流选出伙委会，管理一个月的伙食。

家霆忙着同窦平商量事儿，心里老记挂着施永桂。窦平说：“‘老大哥’什么都好，就是胆小怕事不好！他怎么不见了？”家霆离开窦平，见到仍在教室里写标语的“博士”，问他见到“老大哥”没有，他摇摇头。一种不安全的感觉老是无声无息地压在家霆的心上。胆怯，倒没有；忧虑，是浓重的。因为无法预料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快近中午，家霆在教室后的小路上，意外地见到了施永桂。家霆快步迎上前去，发现他脸色疲惫。家霆问：“‘老大哥’，你到哪里去了？”

他抓住家霆的手腕，看看家霆说：“我到章星老师那里去了一次，也正想找你呢！”

家霆看着他苍白泛黄的脸色，问：“有什么事吗？”

他点点头说：“我马上有件要紧事急等去办。我们找个地方谈几句。”奇怪，家霆发现他的眼神里流露着悲戚。

天，阴沉沉的，远处雾蒙蒙。两人蹲在潮湿的梯田田埂上开始谈心。家霆还没顾上问他有什么要紧事急等去办，他先开口了，说：“我不放心你和窦平呀！老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邵化阴险毒辣，他是要镇压要报复的。我烦心的是怎样才能保护你们。想来想去缺少办法，不能不去找章星老师。”

家霆忙问：“她责怪我和窦平吗？”

“老大哥”摇摇头，说：“她肯定了你们的勇敢精神和正义感，也肯定了这样一来，会使同学们进一步看穿邵化之流的真面目，受到教育和锻炼。邵化和他的爪牙以后也可能收敛一些。但是，她认为本来可以更策略些。现在自然已经来不及了。她不主张使罢课坚持下去，她认为到适当时候可以复课，目的是保护同学们。一战退兵后，可以转入长期斗争。”

家霆听了，对“老大哥”的话体会不深，思索着，没有做声。施永桂突然又说：“她想同你当面谈一谈。学校里现在那些‘狗’走了，你马上快悄悄去一下。”

家霆心里兴奋，忍不住又问：“昨夜那个橘柑？”

没等家霆讲出来，施永桂疲惫的脸上更悲戚了，说：“昨夜的橘柑里藏着章老师要的一封信，赵腾老师被捕前未来得及将一些事做交代。但是——”

“老大哥”的语气和脸色为什么那样难看呢？家霆急着问：“怎么啦？”

“赵腾老师已经不在人世了！已经被秘密杀害了！他死前托别人办了这件事。”施永桂悲伤地说，看得出痛苦抓住了他的整个身心。

家霆好像雷轰头顶，心里苦涩，愣着说不出话来，热乎乎的泪水顿时遮住了双眼。他拭着泪说：“我马上到章星老师那里去！”他心里急切地想去看看那封信。赵腾老师那蓬松着头发戴着眼镜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中了。

出乎意外的，施永桂拍着家霆肩膀亲切地说：“你去，要注意，别让章星老师太伤心了。你要知道，赵腾老师是谁？他，就是章星老师的丈夫呀！”

啊！家霆一下子全都明白了。那夜雨中的铃铛声、铁链声和马蹄声呀！那在刺刀皮鞭下与骡马一样运煤的政治犯队伍呀！他仿佛能看到，夜雨潇潇，一灯明灭，当运煤队在山下青石板小道上经过的时候，章星老师半夜未眠，听着铃铛声和铁链声，是怎样在寄思于同志和亲人的了！心里空落落的，简直想放声哭一场，但他强忍住了。离开施永桂，他急切地穿过小径，向章星老师的寝室走去。

三

章星老师孤寂地伫立在寝室前茂盛的竹丛前，若有所思。她身后远处，是起伏的坡岗，有团团雾气在树木和梯田间游移，有不知名的鸟懒懒在叫。

童家霆随章星老师走进她那间布置得简单朴素的房里时，心里镇静得多了。章星老师虽然脸色不好，苍白，眼圈异样，却很平静。为什么还要用懦弱的眼泪去刺激她呢？

家霆心有歉意，因为一时的冲动和冒失，事先未同她和“老大哥”商量，捅了大娄子。现在，在她如此悲伤的时刻，还要为我和窦平的安全操心。他坐在章星老师小书桌对面的一张凳子上，默默无言。章星静静地倒了一杯开水给家霆，说：“我先要告诉你，根据赵腾老师过去对你的了解，根据我来后对你和你家庭的了解，我和施永桂一向是非常信任你的。”

也说不出是怎么的，家霆动感情了，泪水哗哗流了满面。有兴奋、激动和欣悦，也有因为怀念赵腾老师引起的悲伤，又有对死去了的妈妈柳苇的思念和对不知去向的忠华舅舅的怀想。他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又说：“一切施永桂都告诉我了。你和窦平在操场上面对邵化的表现我也亲眼见了。你们的朝气和勇敢可贵。说明读书会的同学们，是有觉悟的。但是，这几天，我们之间的交往不方便，也怪我平时同你们谈得不够，我没能把你应该知道的道理告诉你们。同邵化斗争，不顾一切只图出一口气，不问后果，是不行的。国民党假抗日真反共，进步的人在国统区，就是要隐蔽精干。像你的母亲，她被敌人杀害了，是很可惜的。应当像树木的根芽似的埋在地下，到春天时发芽生枝开花结果。”

家霆点着头，想：对呀！……

房间里布置得淡雅，气氛就像章星老师的人一样，清秀、文雅。雪白的粉墙上有一幅兰花，带有韵味感，使人仿佛能闻到一阵扑鼻的幽香。

章星老师又说：“为了使同学们能适当改善一下政治和生活的恶劣条件，提高大家的认识，斗争是必要的，但不能蛮干。暴露自己，引来镇压，被敌人一网打尽了，队伍散了，群众泄气了，就什么也谈不到了。所以，要有理，有利，有节。有节，也就是适可而止！决不可以在力量悬殊下只图痛快。有时，退却是为了进攻。你现在快高中毕业了，应当懂得这些道理。过去，我们有过惨痛的教训。”

家霆心服地点头。这样精辟的话，过去谁也没有讲过。家霆思前想后，更明白了。“老大哥”就是因为懂得要隐蔽埋伏，才分外谨慎的呀！

粗糙的木桌上，放着一厚叠作文簿，面上的一本掀开着，是章星老师用红笔正在圈点批改了一半的一本。她的蝇头小楷毛笔字，像她的人一样的俊秀。

章星老师又说：“还不清楚邵化会不会下毒手。如果仅仅是记过之类的校规处分，都不要紧；如果开除，就比较麻烦；如果要逮捕、陷害，那就得立刻走！无论如何，窦平比你危险。但什么事都不会束手无策的，这点要有信心。”

家霆点头。

章星老师说：“我建议你赶快过江，争取你父亲对你的支持，也争取他支持学生。他还是有一定的力量的。能支持你，你的处境就能好一些；能支持学生，窦平和大家的处境也会好一些。你应当说服他。我想，任何有正义感的人对邵化的坏事都会反对的！”

家霆有信心地说：“等会儿我就过江回家。我会把实情告诉父亲的。我想，能争取到他的支持的！”

章星老师说：“那好！此外，依我们看，国民党自己内部派系斗争狗咬狗很厉害。邵化遇到了这种情况，支持他的人有，反对他的人必然也有。这么一个中学，是他们争夺的地盘。你们的这件事，发生在昨天，爆炸在今天。在昨天发生这件事后，我们就想利用这件事看看狗咬狗。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工作，也许会有助于收拾残局。你提高点警惕，施永桂随时会把消息通知你的。”

像一丝闪电似的阳光，射进家霆波涛翻涌的心里，家霆又点点头。但，终于忍不住了，章星老师丝毫不谈自己的事，却克制住痛苦讲这么多深刻的道理给我听。她的内心世界，是一座蕴藏量多么大的感情的宝库呀！但我怎么能不安慰她一声并表示我对赵腾老师的哀悼呢？何况，又多么想看看那封信。家霆终于说：“章老师，我来之前，永桂讲了赵腾老师的事，我很难过。”说到这里，泪水顺着腮流下来了。

章星老师用手势阻止家霆再说什么，又拍拍家霆的手背，用端庄的包含悲痛的大眼睛望着家霆，说：“昨夜橘柑里有一封短信，信是用香烟里的锡纸卷着塞进橘柑里藏着的。信是用什么木签、针尖一类东西蘸着炭黑写在一张残破的白纸上的，告诉我：赵腾被杀害了！并将老赵死前要交代的事告诉了我。”

“这塞橘柑到我手中的白胡子老头是什么人呢？”

章星老师垂下了眼睑。她的睫毛是湿润的，脸上似乎泛着一层圣洁的光泽。她摇头说：“不知道！”又叹息一声说：“从武汉失守后，反共闹摩擦一直没有停歇，而且越来越凶。实际都是破坏抗战，危害国家。其实，赵腾的事我早有思想准备了！”

家霆忽然发现，章星老师好看的眼角上，突然好像有了鱼尾纹了。她心酸，只是不想表露。

屋外坡岗上，有一缕风儿轻轻拂过竹丛，竹叶瑟瑟响。忽然，章星警觉地说：“脚步声！有人来了！”

是有脚步声，家霆有些紧张。章星老师说：“不要紧，就说我在劝说你不要闹事，谁来也没关系！”说着，她从窗户里向外一张望，忽然说：“他来得巧！我正盼着呢。”

家霆站起来问：“谁？”

窗口的一角，从洁白的布窗帘的缝隙里，瞥见了一个高大的穿褐衣的身影。家霆刚“呀”了一声，门上已经“笃笃”敲了两下。

章星老师说：“徐望北！”又对着门说：“进来！”

家霆的心吊在嗓子眼里。门已经开了。那个穿褐色旧西装的大个儿，老是板着脸的县党部干事徐望北出现在面前了。见到家霆，他倒像挺熟悉似的，说：“啊，童家霆在这儿？”

家霆对他心里反感，发现他满脸倦容，好像熬夜未睡的模样。他来干什么？家霆看看章星老师，章老师的态度使家霆坠入五里雾中，她似乎对徐望北很亲切，毫不见外，说：“童家霆，我的表兄徐望北。不过，多数人都不知道。”

她这么一点，家霆思想感情上的疙瘩一时仍解不开，也理不出头绪来。听到徐望北问章星：“已经同他谈了？”

章老师点点头。徐望北好像完全知道家霆的心思，两只眼尖锐地朝家霆看看，突然对着家霆和蔼地说：“我来撕过你们办的壁报，你很仇视，是吗？《盍旦》上有你写的一篇稿子，题目叫作《论楚怀王》，你那是学郭沫若影射当今的吧？靳小翰他们也有这样一些一把就能揪住辫子的文章。这在邓宣德做校长时问题不大。邵化来，就是文字狱的把柄了！不撕能行吗？”家霆真想不到，这样一个大个儿，说起话来竟轻轻柔柔，他的话说得有点幽默，却突然使家霆感到对他从心底里亲近起来。家霆没有说话，愣在那儿。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呀！他的话有一种触动心灵引人深思的力量。

徐望北居然又说：“你勇则勇矣，可是太缺乏经验了。你赵腾老师被捕后不久，你写过一首诗寄到重庆《新华日报》，又悄悄写过一首诗，题为《乌云笼罩着青春》，寄到重庆海棠溪一个名叫《前锋》的杂志编辑部里去，对不对？”

家霆吓了一大跳，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瞪大了两只眼哑口无言。

徐望北自己拿杯子倒了一杯开水，转身说：“危险哪！我是党部派在邮局检查邮件和投寄的书报的特派员呀！《前锋》是谁办的知道吗？这是中统开设的一个诱捕进步青年的陷阱呀！”

扑朔迷离，却又如此现实。家霆鼻尖和腋下都出汗了，发现自己真是个冒失鬼。

徐望北又缓缓地说：“年轻人，不要吃惊，不要忏悔。说真的，你挺不错。但现实生活很残酷，不能任性，要学会沉着，学会策略。头脑复杂点！比如，你以前仇视我。现在，我就得劝你：不要光从表面看人，要善于看到人的心！不要光会从表面上表现得慷慨激昂，要学会深沉地工作。诸如昨天的事，冒冒失失，愣头青，‘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后果呢？”

章星一直坐着，静静地听。这时说：“童家霆，这不是责怪你，是在同你谈心。”她大约看到家霆难堪，所以这样说。

但家霆真心诚意地说：“我懂得的似乎确实比以前多了！”

徐望北关切地看着家霆说：“这就好。邵化是可能想逮捕窦平和你的，至少也想开除你俩的，你想到过没有？”

家霆神情振奋，头脑清醒地说：“现在，当然想到了。”

徐望北喝着开水，说：“我来，是同你章老师分析形势来的。你听着，未必懂，但不必问。”

章星说：“又有什么新的情况？”

徐望北点头说：“有！我也已经同他接上头了！”

章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几乎是不可见的欣悦的表情，说：“要是昨夜不拿到那信，真不敢想象！他来找我，我哪敢信他的话呢！”

徐望北说：“老赵出事后，他断了线，找得好苦啊！”

章星点头动感情地说：“他真不简单！”

家霆脑子里朦朦胧胧，听不懂他俩说的是什么。只听徐望北继续说：“邵化硬要留下我来，要我和他随时注意学生的动静。又说：‘一定要把那两个为首煽动学潮的学生想法抓起来。’我劝邵化说：‘过刚则折，还是策略点好。诸葛亮七擒孟获，对学生有时也要用点怀柔政策！’邵化说：‘为什么？’我说：‘依我看，可怕的不是这些冒失的出头鸟，这样的人多数不是异党。可怕的是我们根本没发现的那些不露头的真正异党分子！说不定有的还想乔装改扮披上保护色，所谓敌中有我，我中有敌！’邵化说：‘对，高见！高见！我办党务多年，实际也有些体会！’他在一边也发言了（家霆想：这个‘他’是谁呢？），说：‘邢斌、林震魁等乱打小报告干涉太多，徒然引起学生反感，自己反而孤立，提供的事实也常难准确。神仙下凡先得问土地。今后，要一方面多培养可靠的耳目，一方面仔细查访，才可长期使学校平定。窦、童之流，要恩威并用，使之就范。平歇学生情绪后，既维护了你的威信，博得大多数学生同情，又可避免事态继续扩大。这里离重庆不远，事态发展，邓宣德会卷土重来，觊觎妄想之徒也会有攻击的口实，影响值得注意。’邵化似乎颇为同意了，偏偏他那小舅子蓝教官不愿意了，说：‘老子非报这个仇不可！老子去找稽查所和宪兵队，宁可不干了也要出口气！’邵化熊他说：‘千怪万怪，你不该动手打学生！你闯下大祸，害得我来收拾残局，你还要自作主张？现在社会上有些人一天到晚民主民主吵得凶，光天化日随便抓学生就那么容易？稽查所长鲁冬寒同我和县党部是面和心不和，我不要他看笑话！’蓝教官才不吭声。邵化问我：‘老徐，你说怎么办？’我说：‘听说邓宣德下了台并不死心，仍在重庆上下活动，攻击你不遗余力。事态如果扩大，必然又给他提供了口实，大事不如化小为宜。确实，昨天如果不撕壁报不打学生那就好了。马主任刚才的话，我倒觉得很有学问！’邵化沉默不语，但看得出，马和我的话他都听入心里去了，最后说：‘马主任，你设法和学生谈判，试一试！能谈成先复课最好，免得走极端！’”

听着这些话，早先家霆心中那些烦躁、顾虑和担心，开始有些减弱了。

章星老师说：“看来，一时还不可能对窦平和童家霆下毒手？”

徐望北很有把握地点头：“呣，要下毒手，事先也会得到消息的。现在，县城里，得胜坝街上和学校里都会出现油印的传单。传单是‘告全国新闻界各报馆、监察院、军委会调查统计局、教育部及各界父老兄弟姐妹书’。这传单一出现，形势更会有些变化。”

家霆心里想：有意思！谁印发的传单呀？连什么军统局都写上了，是怎么回事呢？

徐望北嘴角上吊起一丝微笑，继续说：“传单写得很短，措词尖锐，指出邵化在江津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任用私人做总务主任，贪污学生公费克扣伙食，又任用小舅子蓝某做教官，蓝某打着军统幌子殴打欺压学生，引起罢课，在得胜坝和县城里造成很坏影响。目前学校风潮正在蔓延，学生怀念前校长邓宣德。邵化等正勾结稽查所、宪兵队想进行弹压。呼吁新闻界主持正义，又呼吁有关部门调查处理。”他喝干了杯中的开水润着喉说：“这传单到处一撒，再往重庆一寄，就是报纸不登，邵化可也要收敛了！这一下撒手锏，真妙极了！”

家霆听了，心里高兴，想：是谁干的呢？这么快，这么有预见，又这么巧妙！

只见，章星老师看看徐望北，平静地说：“盆里有水，桌上有肥皂，快洗洗手吧。”

徐望北一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铜钱大的油墨，马上说：“啊，你真细致！”他马上拿起肥皂把手伸到盆里洗起来，边洗边说：“我打算马上到县城里去找邵化，劝他适可而止先平歇舆论。”

听到章星问：“你真认为这传单能起这么好的作用？”

徐望北点头，搓洗着手说：“当然！打蛇要打七寸。等一会儿，他叫施永桂去找他。他让施永桂带一批传单到得胜坝和县城里秘密散发，却又叫施永桂拿了传单秘密到县党部送给邵化。我见他写了个纸条，大体是说：据了解，在学校和得胜坝上发现并收集到了这种传单。估计县里和重庆也许都会出现，要邵化注意，并说他正在安抚学生，避免事态扩大，以免渔翁得利。”

章星老师仔细听着，这时说：“好！疑兵之阵一布，邵化感到四面楚歌，也许有利于问题的解决。”

徐望北说：“是呀，他可真有本事，真真假假，不急不慌。下一着棋看三步！”他开了门，将盆里的脏水“哗”地泼了。

家霆起先听了半天，恍恍惚惚没听清他们谈的那个“他”是谁，后来听清他们谈的是“马猴”了！但实在难以想象：怎么可能会是马悦光呢？但又怎么不可能呢？唉，的确太幼稚太单纯头脑太简单了！从昨天到现在，发生了多少意料之外而又合情合理的事啊！他不好问，默默听着不做声，心里想：生活真像万花筒啊！人世间有许多事情并不像数学上的一次方程一样，只有一个解！

离开章星老师和徐望北后，走到屋外。田野的雾不知在何时已退尽了，空气新鲜、洁净。家霆有一种幸福感，感到天特别蓝，树木庄稼特别绿，吹来的风也是香甜的，连远处翻着泡沫转着漩涡流淌的几江水，看上去也觉得生动可爱了。他决定马上过江回家找爸爸谈。

童家霆匆匆摆渡过江，满身是汗地赶回南安街九号家里。一进大门，看见骨瘦如柴的老钱背着那个小女儿，正弯着腰在教坐在小板凳上的大女儿识字。见到家霆回来了，老钱走上来轻声神秘地向他打招呼，说：“啊呀，大少爷，你闯祸了是不是？”

家霆有心从老钱这里了解点近况，好去见爸爸，问：“怎么啦？”

老钱噘嘴指指里边，做了个生气的模样，示意是童霜威在发脾气，说：“县党部书记长李思钧来过，稽查所所长鲁冬寒也来过，都来告你的状，把秘书长气得脸色都变了。你要是下午再不回来，秘书长就要派我过江把你找回来了！”

“他们说我些什么？”

“弄不太清，我是听钱嫂说的，她给客人倒茶时好像听到客人说什么你带头闹罢课，学校闹风潮是坏人捣鬼……”

家霆无心再多听老钱讲什么了，离开老钱走向住处。

童霜威正伏在桌上看报，家霆进去，叫了一声：“爸爸！”童霜威回过身来，脸上气色难看，表情沉郁，眉眼间充满愠意，开口就说：“你回来啦！你不回来我也要找你回来！怎么？你在学校里带头闹风潮了？”

家霆在爸爸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尽量使自己克制，说：“爸爸，你听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好？”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发生和发展如实讲了一遍。最后说：“事情就是这样，我并不想闹事，但我实在忍受不了！”

童霜威神色不快，叹气摇头说：“李思钧、鲁冬寒都来过了。他们是为了你对着我来的。尤其鲁冬寒，李思钧不过说是你可能要被开除，要我赶快开导你，鲁冬寒言下之意是打个招呼，说万一为平歇风潮，可能要抓几个为首的肇事者，也是不得已的事。你的处境危险了！你要知道，我如今不过是有点空名望、空地位，这种特务，他才不在乎你呢！要真是对你下了毒手，我又有多大能耐能保护你？”

家霆觉得爸爸说的话是真诚的，说：“爸爸，我知道您是希望我做一个正直的、有正义感的爱国青年的。你在沦陷区的表现也为我做了一个榜样。来到大后方，你和我一样都很失望。我在学校里实在是忍受不了那种法西斯的重压才爆炸的。现在，他们想下毒手，我也能估计得到。但我不怕！一个人应当敢做敢当！如果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幸，请爸爸不要为我难过。你能管我就管我，不能管或管不了那我也了解爸爸的心。”说到这里，家霆心里难过加上气愤，眼睛都红了。

童霜威吐心吐肺地说：“孩子，你怎么这样说呢？爸爸怎么能不管你呢？我只是怪你事先什么事都不同我商量，什么事都不先告诉我，冒冒失失去闯下这样大的祸，是会影响你的前途的。这下，我看你高中难以毕业了！被开除十分可能，杀鸡吓猴嘛！当然，逮捕我觉得还不至于。那天，鲁冬寒来，说了些软中带硬的话后，我也硬话软说告诉他：我的儿子我知道，我不护子，但无中生有地乱来一气，我也不会答应！”

“鲁冬寒怎么表示？”

“他笑笑，没说什么。”童霜威叹口气，“欧阳已经不见了！我不能连你也失去。”他语重心长，“不过，家霆，不要再参加闹风潮了。我马上带你去找李思钧，他到底过去是在我手下干过事的人，同邵化有些密切关系，托他转圜，争取不开除你，我看办得到。”

想不到家霆把头摇摇。童霜威看到家霆那酷肖妈妈柳苇的脸上，那种倔强不屈的性格又在眉眼、神情间透露无遗了。他明白：儿子是不愿意跟随自己到李思钧那里去的。

果然，家霆斩钉截铁：“爸爸，我不去！您知道，我不能抛开同学们，只求自己一个人的解脱。我们学生没有错，错的是邵化他们。他们贪赃枉法，为非作歹。我希望爸爸主持正义，站在我们学生这一边。我当然不希望被开除，甚至被逮捕，我也同样不希望同学被开除被逮捕。如果我只顾自己，不顾大家，我岂不成了卑鄙可耻的小人？”

童霜威沉默起来，儿子的话打动了他的心。儿子确实长大了，是一个有正气的人，使他欣慰。但儿子的这种耿直、执拗，会不会导致与他死去的妈妈柳苇同样遭遇的不幸命运呢？童霜威想：我，只不过是想使儿子摆脱当前在风潮中的危险处境，可是儿子却要我站到学生一边支持学生，我怎么能做得到呢？

只听，家霆又说：“爸爸，我听说，现在到处都在散传单揭露事情的真相。现在，学生怀念邓宣德。听说传单已经寄到重庆，满天纷飞。新闻界肯定也会主持正义的。报上如果一登，邵化想勾结县党部、勾结稽查所和宪兵队镇压也会力不从心的。爸爸，您可以联系本地一些有声望的人一起同情、支持学生的嘛！只要事情处理得合理，风潮当然会平歇的。您说呢？”

童霜威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摇头说：“怕不行哪！”

“怎么呢？”

“本来，比如李参谋长，对我还是可以的。可是上次冯玉祥来，你在电厂将渝江师管区拉壮丁、吃空额等老底一揭，听说冯玉祥见到渝江师管区的司令和李参谋长时，红着脸好一顿训。事后，他们要查是谁跟冯玉祥讲的。查来查去怀疑到我和你了，说那晚我带你去看过冯玉祥，密谈，你又同师管区的一个营长有来往。反正，这事显然得罪了李参谋长。最近，他从不上门。”

“别的人还不少嘛！比如，邓六爷，他还是讲正义的；比如被服厂田绍曾厂长，比如法院院长郑琪，都有子女或亲戚在学校里的嘛！他们是了解学生吃不饱、邵化任用私人、乱处分学生等学校情况的。”

“唉！”童霜威心里烦躁，“我到江津，不求闻达，委屈苟安，只想宁静致远、淡泊明志，可是如今你却招惹这许多麻烦使我烦心！”

钱嫂开好了饭，来叫童霜威和家霆去吃饭。父子俩一起到吃饭的厅里去，谈话又继续下去。菜虽很好，有荤有素，家霆想起了学校里的同学们，吃得无味，说：“其实，爸爸，您也不是不关心国事的人。冯玉祥、程涛声来，您都想同他们谈谈，也都谈得很高兴。我平日听您谈的话，您一直是在关心时局忧国忧民。我始终认为爸爸现在您是没有遇到机会，有机会您还是会像大鹏鸟一样展翅飞翔的。您还并不老，应当对抗战、对中华民族贡献力量。学校这种情况，您就完全不管？”

啊，童霜威感到儿子出言不凡，心中赞叹了，默思着，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绿树出神。半晌，点头吐出一口闷气，说：“好吧！我去奔走奔走。我先找李思钧，为你们开脱，劝他转劝邵化做事不要过头。再找其他熟人，让大家同情你们，给邵化之流施加点压力。但这事能办到什么程度，不敢说！而且，你们应当适可而止，不要逼得邵化之流狗急跳墙。你说怎么样？”

家霆表示满意，心里觉得目的达到，亲热地说：“爸爸，您说得对！”他心里思念着学校里的同学，打算吃完饭后就回去。看了看天气，天气阴暗，似乎又有雨，说：“那，爸爸，等一会儿你出去后，我就回校去了。”

“为什么还要回校呢？”童霜威停住夹菜的筷子，也看了看天色，说：“要下雨了！你在家里安分住住算了。你不去，我说话也有用一些；你去了，我怕风潮闹得更大那才难办呢！”

“我不去不安心。”家霆一脸诚挚地说，“我去，克制自己就是了！两军对阵，我不能当逃兵呀！”

童霜威明白儿子下了决心的事是拧不回来的，又重重叹口气说：“你一定要回去我也不拦你。不过别年轻气盛，凡事要讲点策略，不要莽撞蛮干，不要打人骂人，一个人出头的事千万不要干，也劝告同学们不要那样干，一切都要集体来干。散发传单那种事倒是厉害的，那叫造舆论，多多往重庆造！也要在此地争取同情，让每家子女回家找父母、亲戚支持，像你回来找我这样。”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有种没奈何的神情。

家霆看着爸爸，笑了，说：“谢谢爸爸指点！”

童霜威嚼着饭说：“这叫做‘鸡抱鹅，没奈何’！我怕这样纵你，会使你以后闯更大的祸也未可知。”

家霆心想：许多事我都没告诉您呢！你要是知道了，恐怕更要担心害怕了，嘴上诚恳地说：“不会的！爸爸，我一切自知小心。”爸爸从反对到支持，又从支持到指点策略，起了很大变化，使他心里欣慰而又踏实。

这时，天降起雨来了。先是长空飞满雨星，纷纷扬扬，一会儿蚕豆大的雨点“噼里叭啦”地砸下来，大雨倾盆了。

饭吃完后，童霜威看看大雨，说：“这么大的雨，你就明天回校也可以。我来出去一趟。”

家霆摇摇头，笑笑，说：“不，我现在回去才好！”

他将一把好的黑洋伞递给童霜威，将另一把黄油布伞给自己用，说：“爸爸，时机紧迫，我们一同出去再分道扬镳吧。”

走出南安街九号，大雨已湿了裤脚和鞋袜。告别爸爸，看着爸爸带点蹒跚的背影消失，家霆才向西门外鲤鱼石摆渡处走去。雨声在伞上跳跃响动，水气和雾气在远处飘动。这使他忽然想起那次在上海，同欧阳素心合打过一把伞走在涤尽尘嚣的环龙路上。是一个细雨如丝的傍晚，灯光里，斜射的雨丝中，走着的行人和驶过的车辆被雨幕和树影遮得影影绰绰。那天，欧阳吟诵了一首海涅的诗，他还记得那有趣的诗句是这样的：

在你的面颊上，

是炎热的夏天；

在你的心儿里，

却是冰冷的冬天。

我最爱的人儿！

这些都要改变。

你脸上将是冬天，

你心里却是夏天。

但现在，除了“啪啪”的雨点和寂寞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四

灰蒙蒙的厚厚的雨云，仍在向广阔的天空铺展。天总是潮湿、闷热，阴晴相间，夜里也总是降雨。

贴满罢课标语的蜘蛛穴山上山下，到处散散落落地有踯躅着的学生。住在县城和得胜坝街上的教师们，都不到学校里来了。住在学校里的极少数教师也不见露面。

鄂西激战已经一月余了。这些日子，第六战区以十四个军的兵力阻止日寇六个半师团进攻，进进退退，终于恢复了所失阵地，给日寇以一定的消耗，毙伤日军万余人。报上常在报道战果，却没有眼前学校的罢课受学生注意。

罢课坚持着，学生仍在画漫画、贴标语，并且“没收”了训育处的油印机也印起仿制的传单到处散发，也往重庆邮寄。连由县城开往重庆的火轮上，也贴满花花绿绿的传单和漫画。学生罢课委员会的代表们，发动子女回家做父母的工作，争取同情，到县城的校本部进行联络，扬言三天之内邵化不给满意答复女生也立即罢课！

这是第二天上午，家霆和窦平被训育主任马悦光找去“谈判”。两人经过操场到李氏宗祠马悦光的办公室里去。

家霆心情十分复杂。有时，在这种尖锐、复杂搏斗似的生活中，一天所学到的东西确实“胜读十年书”。怎能想到“马猴”不但不是坏蛋而且是这样一个人呢？又细细一想，他哪点像猴子呢？其实一点也不像，给他起绰号是损他的。真懊悔给他起了那么一个难听的绰号“马猴”了。

家霆思前想后，凭着自己已了解的情况加上想象、分析，找到了马悦光的“轨迹”。许多事情一件件像电影放映时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呈现在眼前：

他，一定是同赵腾老师有联系的。赵腾失踪后，他失去了联系。为了寻找关系，他不能等待。既然赵腾是立足这个中学的，那么，这学校里必然会有留下来的人。他自然千方百计来到这个中学。

终于，发生了《新华日报》事件。邵化要查，他一定以为通过报纸可以找到线索。他追逼，牢牢不放，并想通过考验，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他要找的人，可不可以发现线索？

邢斌和林震魁两条“狗”是邵化掌握的。当他感到我是可靠的时候，有意透露“狗”的活动，也透露蓝教官是军统特务，这是打招呼。

他一定是从邵化那里听到徐望北是检查邮件的。那时，他对徐望北也不了解。所以他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警告我不许投稿。现在想想，他讲的许多话都是很有意思的双关语了。

他听到邢斌、林震魁报告施永桂在夜间运煤队经过时的举动后，他自己也想了解一下情况，夜间就发生了“跟踪”的事。他可能也是知道运煤队里有政治犯的，这很难估计了。他为打“狗”提供条件，让我们避开“狗”的追踪，自己却在暗中窥探保护。他同我关于“泽漆麻”的谈话也是含有深意的嘛！他一定早就开始肯定章星、施永桂和我是他要找的人呢！

家霆向马悦光的办公室走去，虽然估不透马悦光怎么干，但心里透明透亮。窦平却心中无数，虎头虎脑地说：“童家霆，‘马猴’是个坏家伙！我们去，看他怎么谈？态度好，就谈，态度坏，不吃他那一套！”

家霆心中有底地说：“他同邵化不同！不能再莽撞了！要学得乖巧点。跳高或跳远时，需要后退一步再跑；伸出拳头之前，也每每需要把手臂先缩回来。”

窦平用一种钦佩的眼光看着家霆，使家霆感到自己曾用类似的这种眼光看过施永桂。窦平说：“‘秀才’，你的话有理！我一定耐着性子！说实话，我也不希望开除和逮捕，只要成立伙委会的事学校同意，能改善大家的生活；只要‘蓝舅子’打人的事是非分清，让学校保证他今后不随意欺压学生，我自己吃些亏不在乎！”

两人理直气壮地走进了马悦光的办公室。说也怪，家霆看了看他，好像重新真正认识了他。他的样子绝不难看，他精神焕发，既不凶狠也不邪恶，态度大方、平静。他要家霆和窦平坐下，给一人倒了一杯开水，说：“学生起了火，我训育主任只好做消防队，找你们两个罢课委员会的负责人来，想同你们谈一谈复课的事。我想，是谈得拢的。我从来不把你们看作坏学生，更不把你们看作是别的什么。因为我认为你们不是！浑水里乱摸鱼是捉不准的。你们是比较单纯的青年学生，我喜欢你们。这一点，我会向邵校长说清楚的。”

话说得真妙。家霆开门见山地问：“学校方面能接受我们的条件吗？”

马悦光善意地看看家霆：“谈判不必跑马拉松！该想到的我都给你们想到了，桌上有张协议书八条。你们看看，如果同意，我再去请示邵校长。他点了头，双方签了字，你们就复课，好不好？”说着，他起身指着办公桌上一张写满毛笔字的协议书，说：“来，你们来看。”

家霆和窦平上前去看，见写的是：

经训育主任马悦光与学生代表窦平、童家霆商谈，协议八条如下，立即执行：

1.学生方面自本协议签字日起立即复课；

2.学生方面负责将校内外此次张贴之标语、漫画、传单等全部毁除，不再印发、张贴、邮寄有关此次罢课事件之任何宣传品；

3.学生方面立即恢复总务主任之行动自由；

4.学生方面应将此次罢课引以为戒，今后应维护校长威信，恪守校规及军训纪律；

5.学校方面同意学生选举伙委会管理伙食改善生活；

6.学校方面保证不处分此次带头罢课的学生代表；

7.学校方面负责今后督促军事教官严格管理但不得体罚学生，并收回处分窦平及高二学生的决定；

8.学校方面给予各班学生以出壁报的权利。

窦平读了一遍，出乎意料地满意，似乎提不出太多意见。他转脸朝家霆瞅着，仿佛问：“你看怎么办？”家霆心里想：咦，真想不到事情急转直下！马悦光拟这八条，花费的脑子比谁都多，周到，符合心意。但却故意说：“我们要拿回去给同学们看看。”

马悦光点头：“可以！”又双关地说得有滋有味的：“文字的协议不可没有，但也不能全相信、依靠它。事情复杂，邵校长一心认为学校里有异党分子，也可能有汉奸。他是个会用铁腕的人。因为不想事态扩大，才对你们客气些。因此，有些条文含混些或不符合心意，过分挑剔也就不必要了。重要的不是现在，而是将来。我是怕夜长梦多，所以希望这个协议的通过能顺利些。”

家霆觉得，他是在把这些事透露给我们知道。

马悦光又说：“俗话说，‘猫和猫能相处，猫和老鼠难攀亲！’现在，是解决问题的好时机。我想，抓紧办好不好？”

家霆体味着他的话，说：“可以！”窦平也点头表示可以。

马悦光笑了，从容不迫地说：“我喜欢青年人的活力和朝气，但你们应当在自己身上不断地生发和积聚力量，冷静、机敏、坚韧不拔。作为一个学生，在学校里最重要的是当一个好学生。我是从爱护青年才说这些话的。”

家霆笑了。真有趣，他讲的话就像八卦图，可是我听得明白，说：“我们以后要做好学生！”

马悦光脸上浮现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说：“我想，以后我们会谈得来的，你们以后要做好学生的决心我要报告邵校长的！”

窦平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家霆。他不了解马悦光，正面话也是要作为反面话听的。他一定觉得家霆的话也很玄。

外边，有同学在大声叫：“窦平！童家霆！”听出是“博士”“南来雁”他们的声音。他们一定是不放心，所以在外边高喊助威。家霆给窦平做手势：“你去，跟他们说一说，我们马上就谈完了，免得他们不放心。”

窦平应了一声拔步外出。他这里刚出门，马悦光忽然笑着向家霆点点头。一股热浪“轰”地冲上了心头，家霆洋溢着喜悦，也笑着点头，觉得心是相通的。

这天半夜里，又下开了霏霏的小雨，蚯蚓在草丛泥土缝中被雨水淋得断断续续哀鸣，荒村的狗吠声也时而响起在耳边。这正是四川多雨时节。在蜘蛛穴下的青石板路上，那支士兵押运的由囚犯和骡马组成的运煤队伍又在淅沥的雨声中，在漆黑的暗夜中从西向东负荷着沉重的煤炭路过了。铃声先传来，然后，慢慢地，铁链声、骡马的蹄声接着传来。一下下都仿佛敲打在家霆心上，久久地鸣响在耳际，萦回不断。

家霆仰面躺在竹床上，周围是昏天黑地的夜。他清醒地沉默着。穿着旧蓝布长衫的赵腾老师戴着眼镜、头发蓬松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仿佛听到赵老师在说：“曙光从黑暗中诞生，春天从冰雪中走来。”立刻，又出现了那摔倒在面前递橘柑过来的白胡子犯人的身影。赵腾老师是不在人世了！今夜，在这运煤队伍中，白胡子的革命者一定又正在皮鞭下迈着艰难的步伐吧？

家霆的心凄恻哀痛，却又充满着信念和希望。同寝室的“博士”又在咬牙了，“南来雁”也在打鼾，家霆感到“老大哥”施永桂并没有睡着，听到他有轻微的唏嘘声。家霆明白：他心里想的一定和我一样。

就在那一个夜晚，当运煤队的铃铛声在迷茫的黑暗中远远逝去后，家霆又听到了几江汹涌的江水在默默中奔流的“哗哗”声。它引人想起黎明时船夫在川江上拉纤时唱的“川江号子”。家霆似乎领会到了生与死搏斗的严峻，一种神圣的献身感情在心中萌发。他觉得自己突然更成熟一些了。

学校里的风潮似乎要平歇了，谁知风云突变，第二天早饭后，想不到竟发生了一件绝对意想不到的大事。

早晨，仍旧下着毛毛雨。吃早饭时，家霆、“老大哥”“博士”都还没有起床，托“南来雁”吃早饭时替他们用缸子盛点稀饭带回来。“南来雁”去得迟。忽然，他慌忙跑回来了，说：“快快快，不得了啦！你们快起床来看！……”

家霆第一个翻身起来，问：“怎么啦？”

“老大哥”也赤膊起身，穿上旧衬衫问：“发生什么事了？”

只有“博士”仍旧像熟睡着。

“南来雁”喘息着说：“我想，可能是中毒了！喝了粥吃了早饭的人，都在剧烈呕吐。从上边饭厅一路下来，到这宿舍里，人全站在路边哇哇地吐，脸色都变了！有的喊肚子疼，蹲在路边站不起来了！”

家霆和“老大哥”都随“南来雁”急急跑出寝室。“博士”听到，也马上跟着跑出来。只见确像“南来雁”形容的那样，从上边半山食堂附近起，沿路上到教室那里，沿路下到寝室这里，都有人在弯腰呕吐。有的捧着肚子蹲着，有的站立，有的互相搀扶，真是惊人。谁也没有见到过这种景象。

“南来雁”说：“我上去得迟，见喝粥的人都在吐了，就没敢喝。大家都说：准是谁在粥里下了毒！”

“博士”说：“我看准是邵化这浑蛋派人下的毒！他恨我们，要破坏……”

“老大哥”说：“先救人要紧！小翰，你赶快到得胜坝镇上请徐校医来！”校医住在得胜坝，平时她总在校本部，每周只到男生分校来一次。罢课后，她当然干脆不来了。

“博士”应了一声：“好！”空着肚子迈步朝下山的路飞也似的跑步去得胜坝了。

家霆心里火烧火燎，说：“我去发动未中毒的同学都来救护中毒的人，把中毒的人都集中扶到寝室睡下。”

施永桂老练，向“南来雁”说：“你去饭厅，把稀饭桶找人保护起来，不让破坏。再舀些稀饭赶快过江，找卫生所化验。看看中的什么毒，有了结果，问了解毒方法马上回来。最好能买药带回来！”

“南来雁”说：“买药的钱呢？”他连摆渡的船资也没有呢！

家霆把身边的钱掏给了“南来雁”，说：“我写张纸条，你到南安街九号找我父亲，请他筹点买药的钱由你买了药带来！”说着，从衬衫口袋上取下钢笔，从口袋里掏出小纸片写了一张便条。

他把纸条递给了“南来雁”，忽然又对施永桂说：“永桂！我看，在这里干等不行，靠我们自己也不行。人命关天，是不是组织人把中毒最重的同学干脆立即送过江去，请县政府收容救命？”

正说着，只见马悦光和章星老师踉踉跄跄从上边沿着山路跑着来了。马悦光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十分着急，老远招呼着说：“童家霆、施永桂，这很像是中了毒！呕吐、腹痛、腹泻，我看，快把重病号送过江去让卫生所抢救。放在学校里既无医生也无药物，耽误了时间可不行。”

章星老师也是满脸焦急，说：“得赶快组织一个抢救队，马上行动！马上动员没病的同学抬重病号过江。”

施永桂对尚在等待的邹友仁说：“那，你就快找个同学一同办稀饭化验的事吧！买药的事就不办了！”

邹友仁将家霆写的条子还给家霆，飞步就向上边饭厅方向跑。这里，马悦光、章星和施永桂、童家霆马上分头去组织抢救队。马悦光去组织未中毒的伙房工人，章星和施永桂到教室一带去找未中毒的同学，家霆到宿舍里发动未中毒的同学。大家忙了一阵，中毒太重需要立刻渡江抢救的学生，有窦平等二十七人，其中有的已昏迷不醒。组编成一支五十多人的抢救队，包括伙房工人和学生，连背带抬，由马悦光、章星和施永桂带领，立即下山到得胜坝摆渡过江。商量好在抢救重病号的同时，买了解救药品由施永桂及时送回来。

重病号转移到对江后，学校里还有大批轻病号和没中毒的同学。家霆感到自己应当留在学校里，不能离开，又重写了一张纸条给爸爸，让施永桂如在必要时可以去找童霜威支持。

章星老师临走时，心情沉重地轻轻对家霆说：“我看确实像是有人在稀饭里下了毒。这件事出现得蹊跷，说不定是邵化之流玩了什么鬼！老马拟稿你们同意的协议书八条，邵化本来同意，忽又完全推翻了，说：‘不同意，不能让步！’据老马说：昨晚，蓝教官和邢斌鬼鬼祟祟回来过。会不会是他们干的坏事呢？这事他不便挑明，只有先救人要紧了。不过，我怕邵化要借这件事做文章了！你要特别谨慎小心！”

抢救队抬着、背着重病号走后，家霆在山上看着队伍远去，心中一阵凄凉。他头脑里思索起来了：为什么突然发生这样严重的事呢？发生了这件事邵化会怎样？越想越苦闷烦躁，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笼罩心上。

到山下请校医的“博士”，浑身汗湿地跑步回来了。他带来了住在得胜坝的校医徐秀伟。徐秀伟是物理老师朱启的太太。两夫妇一样都有点本事。男的课讲得好，女的医术也不坏。两个人都一样老实，也一样都被生活重担压得抬不起头。他们有两个孩子，但一个男孩风瘫，一个女孩肺病。平时两人在家，总找点可怜的活路干，赚钱贴补家用。据说朱启天天半夜起来给附近一家伤兵开的面馆揉面切面，也给人家代写书信、刻木图章。徐秀伟则替人家打针、织毛线衣、补衣服、绣花。现在，徐秀伟气喘吁吁地来了，问了详情，由家霆和“博士”陪着到寝室里看望中毒较轻的学生。徐秀伟问了病情，翻看了好几个学生的眼皮，看了舌苔，看了症状，最后说：“看来是急性中毒！但不化验还难说是中的什么毒。我觉得有点像砒中毒：剧烈呕吐、腹痛、腹泻。为怕误了病，赶快去买点生鸡蛋给大家吃。如是砒中毒，能有好处。”

听徐医生这样讲，家霆马上同“博士”找了些同学分头筹钱，自己又找了几个本地绅粮家的同学借了钱，马上派人到周围农家收购鸡蛋。

又忙了好一阵：照顾泻肚的同学上厕所，扫除呕吐出来的脏物，找人给大家去煮开水送开水。徐医生和家霆分头在病号集中的寝室里护理病人。这时，有的腿快的同学，已将收集到的鲜鸡蛋陆续送来了。徐医生和家霆就把鸡蛋敲开一头，让中毒的同学吮吸吞食，每人二枚。忽然，家霆听到有“橐橐”的皮鞋声和听不清的说话声，似乎来了些人。家霆刚想从五号寝室走出去看看是谁，意外地看到蓝教官和鲁冬寒带着四个宪兵出现在门口，并且六个人都走进寝室里来了。

“啊，童家霆，你在这里啊？”蓝教官神气活现，突然盯着家霆问：“咦，你怎么好好的一点事儿也没有啊？”

家霆感到他眼中有刺、话中有话，说：“我早上起迟了，没有吃稀饭，所以没中毒。”

“啊，那真太巧了！”蓝教官朝鲁冬寒看看，似乎用眼在交谈，说，“鲁所长，这就是童家霆！这次闹风潮的英雄，倡导罢课的学生代表！”

鲁冬寒阴沉的脸上毫无表情，白皙的脸上刮光了的胡髭，乌青地衬得他那表情更加冷森森，两只细小的眼睛也不正视家霆。其实，他早认识家霆，这时抹下了脸，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

家霆听蓝教官话里带着挑拨和陷害，冒火地说：“现在发生了中毒事件，你蓝教官来不要大摇大摆七嘴八舌，你该像我们这样做点实事，使中毒的同学早点脱险才对！”

想不到蓝教官忽然凶相毕露了，不怀好意地说：“中毒？不是还没有化验吗？你怎么知道是中毒？既是中毒，当然是人放的毒！谁放的？你知道不？”

见他栽赃了，家霆气愤地反驳：“谁放的毒谁自己心中有数！”

“我看你心中是有数！”蓝教官高叫，“如果是中毒，这么多人都中毒了，偏偏你例外，不是太奇怪了吗？而且，谁也没有说是中毒，你却脱口而出露了馅。不明真相的人会这样说的吗？嫌疑太大了！你这个一贯要把水搅浑的家伙！”

家霆不能忍受，脸都红了，说：“你血口喷人！”

谁知，鲁冬寒开口了，说：“童家霆，你带头闹风潮，给学校造成的损失很大。闹闹闹，又闹出了这样严重的事情，我们是要仔细调查破案的。这件事，任何在校的人都不能说没有嫌疑，你也在内。我们一同过江，我要同你好好谈谈。”

家霆明白：一张网已经罩在自己头上了。真是暗无天日啊！他大声责问鲁冬寒：“是要抓我吗？”

鲁冬寒阴丝丝地回答：“现在还没有！如果该抓，我们有的是手铐。你跟我们走吧！”

家霆心里想：估计有爸爸在，他们还不能把我怎么样！不存在的事总是不能成立的。这一想，倒坦然了。出祠堂，下山去得胜坝，蓝教官和四个宪兵随后跟着，样子很像押解犯人。家霆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跟着鲁冬寒沿着印有深深辙印和骡马凸凹蹄印的小路，朝得胜坝走。走到远处，回首望时，见熊氏宗祠门口有好些同学扶病在张望。“博士”怅怅站在那里，徐校医也怅怅站在那里。

家霆在稽查所里被拘留了整整一星期。算是优待，未进牢房，住的是一间潮湿阴暗的小房，有张竹榻，但无蚊帐，被蚊子叮得浑身是疙瘩。有人一天送三餐饭，家霆一再提出希望通知家里，未得答复。

所谓“调查”，是鲁冬寒亲自三次讯问。每次讯问，鲁冬寒的态度不坏也不好，他就像一只无感情的冷血动物，脸上冷冷的，阴沉得可怕，说话轻轻的，声音不大，却使人起鸡皮疙瘩。问的问题，老是同样那几个：“你为什么那天偏偏不去吃早饭？是否你事先知道了什么？”“你现在当然已知道这是一次放毒的事件了，可是那时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肯定这是放毒？你的根据是什么？”“现在经过化验，确是砒中毒，毒是不是你放的？”“你为什么思想左倾？”“你知不知道这学校里谁是异党分子？谁是汉奸？”家霆受了折磨，不由想起了一句西洋的谚语：“河里的鱼一上岸就会渴死。”如今，特务是把我当作一条鱼了！他们要我离开水，让我渴死。

对于鲁冬寒颠来倒去的讯问，家霆也只能颠来倒去地回答。他心里好像油煎，真咽不下这口气。拘禁一星期，家霆感到时间像一张砂纸，慢慢地想把自己浑身的棱角都打磨光了。

天气闷热，常常说晴不晴，说阴不阴。从小房的窗口看到灰蒙蒙的天上，有时能隐约见到日头无端地发白，像个月亮，真是白昼也有暗夜的感觉了。

一星期后的一个晚上，鲁冬寒突然进了小房，坐在竹榻上，说：“童家霆，现在先放你回家。但有两不准：第一，不准对外边人讲这里的一切情况；第二，学校里已经将你开除！（家霆一惊，心头像被猛地戳了一刀。好呀！竟将我开除了！窦平他们呢？啊，他们一定糟了！）你以后不准再与同学联系来往，不准再插手学校的事。说实话，我们还是看令尊的面子才对你宽容的。没有刑讯，没有拍你一巴掌。但你的嫌疑并未完全消除，我们也许随时还会再找你回来问问什么的。”

家霆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也没有做声，只能在肚子里咬牙切齿。心想：能放出去就好！心里急切地想了解这一周来，外边发生了些什么？学校里情况怎样？同学们怎样？还有人被捕被开除吗？只有赶快回家，看看爸爸，从他那里一定可以知道些情况的。他离开稽查所，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的字样：“重庆卫戍区总司令部稽查处江津稽查所”，忽然感到那一个个扁方的字形都像一张张鬼脸，非常狰狞可怕。

马路黝黑，路灯灯泡坏了，只剩下电线杆伶仃伫立。胸膛里郁积着委屈、怨恨，墨染的沉沉夜色使他心里充满忧郁。他脚步匆匆，一口气走到了南安街。

当他跨进九号大门时，在往炉子里用火钳夹煤球的钱嫂看到了他，惊喜地高叫：“啊呀，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大少爷，你回来了！”马上关切地问：“听说你给稽查所抓去了，是真的吗？现在放你回来了？”她那善良的脸上充满关切，使家霆感到温暖，“怪不得今天一早，邓六爷园里大树上的喜鹊老是‘喳喳’叫，我就知道有喜事！阿弥陀佛！”

家霆点头回答她的好心，问：“我爸爸好吗？他在里面吗？”

“好好好！”钱嫂点头微笑着回答，有一种欣慰，“秘书长在里边，可把他急坏了！你快进去吧！我来给你弄东西吃。”

家霆回答：“我吃过了，不吃了。我进去了。”同钱嫂打个招呼，就心跳着走回家去。

书房电灯下，见到童霜威时，家霆发现爸爸气色不好，显得憔悴，眼泡有点浮肿，家霆说：“爸爸，我回来了！”他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此刻心里反倒不那么激动了。原来，他想见到了爸爸自己可能是会流泪的。现在，坚强得一点也没有想流泪的感觉了。

童霜威却是十分激动的。走了上来，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见儿子这么冷静，他仍然抑制不住地说：“啊呀，孩子！你真把我急坏了！现在，整个形势是暗中在反共，共产党的代表在重庆谈判，一个问题也未谈成，周恩来等都离开重庆回延安了。所有的事扣上红帽子就倒霉。怎么样？吃苦没有？他们怎么待你的？”

父子俩在椅子上坐下来，钱嫂提了瓶开水来，要给家霆泡茶。家霆谢了她，让她把水瓶留下，给爸爸茶杯里斟了水，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坐下，把七天的经历全部讲了。最后，问：“爸爸，你知道学校里的情况不？”

童霜威点点头叹气说：“你是放出来了！我费了好大的劲，能找的人都找了。可是你两个同学：窦平和靳小翰都出了事。窦平还是中毒极重的，说他放了毒故意又假装服了毒的。你那个好朋友施永桂来找我主持正义，可是特务是不管青红皂白的，说两人都是要犯，听说用了重刑，都有了口供，早送到重庆稽查处大牢里去了。”

家霆听到这里，忍耐不住了，说：“真是誓无天理了！”他气恼得想哭，说：“我完全明白了！他们放了毒，接着就栽赃镇压！你看，抓的就是窦平和我还有靳小翰，因为最仇恨的就是我们三个！窦平和我最先反抗他们，靳小翰写了大标语，又撒贴过传单，邵化和蓝教官一定非常恨他。真恶毒啊！他们一定是被重刑屈打成招写出口供来的。”

童霜威叹息说：“唉，木已成舟了。你们学校复课了！邵化、鲁冬寒由李思钧陪着来过一回，算是给我一个面子，说中毒的事上边很重视，不能不秉公处理，有嫌疑的学生总得调查清楚，不然不好交代。又说校有校规，为了整肃校纪，不能不开除你，希望我能谅解。反正是要我默认就是了！”

家霆体内升腾起一股炽热得能熔化一切的愤怒烈焰，他高昂着头，仍掩饰不住内心深处那种沉重的孤独和锥刺的痛楚。突然流下泪来，而且潸潸满面了，说：“我恨这些坏蛋！我要永远恨下去！”但又冷静下来了，问：“爸爸，施永桂不知怎么了？”

在童霜威那憔悴和带着不快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说：“我知道你同施永桂好。你被捕后，他来过两次，一次是为窦平、靳小翰被捕的事求我援救；后一次来时留了张纸条给你，说第二天要去重庆，但第二天去重庆的那只船，在小南海触礁沉没了！”

“啊！”家霆好像当头被猛击了一棍。

“是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会有这么巧的事！”童霜威说，“我特地把报纸留着给你看的呢，川江水险，小南海那地方常有船出事。但怎么偏偏施永桂坐了这条船？唉！”童霜威去书架上将一张放在那里的《中央日报》拿来递给家霆。

家霆含着泪将报纸打开，上边一条花边新闻，童霜威用毛笔打了个黑框框，新闻写的是：

【本报最后消息】 昨日由江津驶渝之“民渝”轮，于上午十一时驶抵小南海险区时，因轮机陈旧，过滩时用力过骤，不胜水力，损坏后于江心触礁，不幸翻覆沉没，船上乘客近三百人，在激流中大半丧生。水性娴熟者有十数人免遭没顶外，迄至今日凌晨本报截稿时止，已捞起尸首八十余具。

像一声惊雷，炸得他头昏眼花，家霆呜咽起来，说：“爸爸，施永桂留的纸条呢？”

“啊，对了！你看，人老了，心情不好，就这样丢三忘四的。我刚才说要拿给你的，一转眼又忘了。”童霜威去房里写字桌抽屉里，找出一张折着的纸条递给家霆，说：“这我看了，好像他是和你的一个老师一起走的。”

家霆没有就回答，急忙接过纸条一看，确是“老大哥”的字，写的是：

家霆：相信你是会出来的！校中情况你出来后当会了解。由于有要事，我随星师明晨即乘民渝轮赴渝。未能握别，十分遗憾，后会有期！

永桂留条

啊！家霆又目瞪口呆了。沉没的船上不但有施永桂，还有章星老师呢！可是他们都没有好水性，在川江湍急凶险的激流中是难以逃生的。这么说，难道就真的永别了？

“那个‘星师’是谁？”童霜威问。

家霆忍着悲痛回答：“一个非常好的老师，教国文的！”他头脑里翻来覆去地想：从永桂的信上看，他一定是随章星老师匆匆转移了。很可能是窦平、小翰都被捕了，怕被牵连；也可能是察觉到邵化和鲁冬寒之流要下毒手。从永桂的留条上看，他说“后会有期”，就是说明他们走了，并非三两天就会回来的。那么，他们是属于转移则绝无问题了。再说，那封从白胡子犯人手里得来的信，章星老师也一定是立即要转上去的吧？她去为了这，也是可能的。章星老师和“老大哥”竟这么不幸！小南海的礁石，你为什么这样残忍？川江的湍流，你为什么这样无情？想起章星老师和“老大哥”死于非命，身上带着秘密，家霆泪水再次湿了脸颊。

唉，唉！丢下了我，我怎么办？

那天，章星老师谈话时的情景犹在眼前，但，现在烟尘消殒，泥泞荆棘，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了！你们离开了我，学校开除了我，我怎么办？他爆发似的大哭起来。

童霜威似乎能了解儿子的悲戚，其实也不了解儿子为什么这样痛心疾首。他对儿子内心深处埋藏的秘密知道得太少了，喟叹地安慰着说：“乱世人命不值钱，这川江上翻船死人的事常常发生。家霆，事已如此，不要难过了。古人诗云：‘尝恨知音千古稀，那堪夫子九泉归’[1]，但人生赋命有厚薄，天地无穷，人生难卜，强求不得的。”

家霆沉默着，没有回答。爸爸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他的痛苦只有靠他自己克服，别人无法帮助。

逝去的事，像一个残破飘零的梦。

“呜！——”汽笛鸣叫，电厂在九点半钟的时候要停电，这是在警告用户快点蜡烛或者油灯。

这一夜，父子一同睡在童霜威卧室的大床上，二人抵足共眠，谈到夜深。当童霜威打起鼾声来时，家霆仍醒着。睡在床上，从窗口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夜间的星空，他真想在星空中寻找未来的梦。他的眼一直睁到天明。他心里有个想法：我要到小南海附近去找“老大哥”和章星老师的尸体，我也要设法找徐望北同他联系，我更要到重庆去探监，看望靳小翰和窦平，给他们送些吃食和零用……

[1] 唐钱起《哭曹钧》诗。

五

日月风尘埋下了沉冤！即使是短短的一些时日，也刺心锥骨，使童家霆难以忍受。

在这种心情下，盟军七月十日登陆西西里，使意大利政治发生激变这样的好消息，也未使家霆心里有多么高兴。

鲁冬寒的“两不准”还像两把刀子架在家霆头上，威胁着他，他却决定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当然，必须注意策略，注意技巧，不再傻干蛮干。

最初，他想过要去小南海附近两岸寻找“老大哥”和章星老师的尸体。听说县里有些人去寻亲属尸首的都失望而归，原因是川江水急，尸首大部都已沉没水底或冲向下游不知何处去了。捞起来的尸首，由于天热，有的已无法辨认，有的捞上来后已很快腐烂变质，都及时作了掩埋处理。这样，家霆只好放弃了寻找尸体的打算。

他决定打听徐望北的下落，设法能见到他。为了这，他连续几天，都故意伪作寄信或买邮票到邮局去，希望在邮局碰上这个县党部派往邮局检查邮件的特派员。可是，失望连着失望，没有见到徐望北的踪迹。

是什么原因呢？徐望北也出事了？他也转移了？

又不敢向爸爸明讲，也就无法托爸爸去打听。家霆只好把苦闷憋在心里。

有一天，从邮局回家，不巧在路上迎面碰到李思钧夫妇。他躲避不及了，爽性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李思钧摆出了长辈的态度，苦口婆心谆谆教导起来了：“啊，家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在南京时，你只有这么一点点高。我们是关心你喜欢你的。见你好，就高兴；见你不好，就难过。这次该‘吃一堑长一智’了！以后，千万不要做出规犯界的事。你这是交上坏朋友了！思想左倾万万不行。要不是靠你父亲的老牌子，靠我们大家出力，早押到重庆去了。该在家闭门思过，多读点书。《中国之命运》是委员长的重要著作，要多读！往后要循规蹈矩，安分守己，懂吗？”

打扮得“老来少”的钱敏敏，头上居然用天蓝绸带扎了一根“处女带”打了个蝴蝶结。据说“处女带”是电影明星白杨这样打扮过的。她用绸带扎发后，青年女性竞相效法。抗战时期条件差，这种打扮花钱少，仅仅一根绸带就添了不少妩媚。但钱敏敏年岁大了，头上扎根鲜艳的绸带叫人看了滑稽。她也在一边帮腔：“是呀，家霆，往后别叫秘书长为你烦心了。这次要不是大家帮忙就糟糕了。往后，要听话！你李叔叔刚才说的话要记在心上。”

他俩没有讲完，家霆已经拔步走了。家霆没有看到他俩的表情，那该是激动而尴尬的吧？

家霆在家里，苦闷得如坐针毡。过江去找马悦光吧？目前是绝对不行的。虽然，从爸爸处听说学校里人事无变动。马悦光该还在位上吧？章星老师死了，马悦光会怎样？同马悦光之间的关系既挑明了又并未挑明，这种艰难时节找上门去，怎么行？

找徐望北！怎么找呢？家霆终于想：托吕营长吧！请他打听徐望北。

这天一早起床后，家霆就又到文庙附近渝江师管区一团二营营部去了。

情况同上次来时没有什么差别。仍旧是门口的卫兵拦着讯问，仍旧是小勤务兵将家霆带进里边去。那个房屋破旧、地上生满了青苔的潮湿小院仍旧肮脏、零乱。从这小院穿过一条屋旁的小过道往里走，里边又有一进旧瓦房，仍旧听到“哗哗”的牌九声和嘈杂吆喝的人声。

小勤务兵一通报，吕营长热情地从自己房里出来了。显然，他没有在隔壁房里赌牌九，头上包着一条白毛巾，脸色发红，热情地说：“啊，小老弟，你来了！我病了好几天了！来来来！”他招手，“快进屋坐！”

房里药香扑鼻，小木板床上的脏被窝掀开着，看来刚刚吕营长是睡着的。那张老式的木桌上，比上次见到时更杂乱，除了墨水瓶、脏饭碗、钢笔、旧瓶罐、脏玻璃杯和连环画外，还放着药壶，一碗冒着热气熬好的中药汁液盛在一只粗瓷蓝花大碗里，上面架支筷子。苍蝇“嗡嗡”地在叮饭碗。

家霆关切地问：“什么病？见好没有？”说着，在旧扶手椅上坐下，要吕营长快睡下。吕营长坐在床上，高叫：“勤务兵，快拿开水冲茶！”

房里真是没有变化。红木椅仍在，只不过上面堆了一只西瓜和三四斤米花糖；木制洗脸盆架子上花花绿绿旧脸盆里，仍是半盆污水泡着一条发了黑的旧毛巾；屋角的破箱子和另一只破柳条包也仍在，只不过灰尘积得更厚了。依然是屋顶的瓦背上一绺绺地垂着条状的尘埃，像是流苏。惟一变化大的是木头格子窗户上，因为天热，原来糊的旧桑皮纸撕掉了，如今漏了空，苍蝇飞进飞出，风却不吹进来。屋里潮湿霉烂的气味浓得刺鼻，叫人想去晒太阳。

勤务兵斟水泡了茶走后，没等家霆开口，吕营长说：“小老弟！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去看过你，遇到你们南安街九号看门的老钱。他告诉了我你的事。我们这里有个连长，他表弟刘智渐也在你们学校，你不熟？是的，他跟你不在一个班，也谈了你的情况。我曾买了些吃的给你送去，想看看你。”他指指红木椅上的西瓜和米花糖，“可是，稽查所不让我看望也不给我转交东西。依我的火气，恨不得带上十几个弟兄砸了他门口那块特务牌子。后来一想，砸了牌子又怎么？就吞下了这口气。可心里一直在记挂你啊！你好吗？听说开除你了，今后怎么办呢？”

吕大鹏深情厚意，家霆感动，如实把自己的情况讲了。吕大鹏一边听一边摇头，最后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还年轻，我劝你怂恿你父亲，带上你去重庆住。现在重庆没敌机轰炸了！不像以前连炸几百次，死伤先后总有二三万人吧？现在已久不见重庆上空出现日机了。你父亲有地位，到重庆给你再找个学校我看能办到。无论如何，多读点书有个学历总是好。在此地，闲住下去可不行。”

家霆点头表示对，用手挥赶叮药碗的几只苍蝇，正打算提出请吕营长打听徐望北的事，吕大鹏却叹了口气告诉家霆说：“小老弟，你一定还不知道，我就要开拔了。”

“走？”家霆问，“去哪里？什么时候？送壮丁去吗？”

“才不会让我送壮丁哩！那是肥差，轮不到我的。我是去上前线！”吕营长回答，“日期未定，反正快了！让我到昆明报到，听说要准备配合盟军打通中印公路，在缅北作战。现在，国际战局形势倒是不错，德寇在苏联斯大林格勒一败涂地后不那么顺利了，英美在北非打败了隆美尔元帅，太平洋上形势好转，日寇在中国战场上泥淖越陷越深，只是大后方这个腐败的样子，太叫人痛心。战争把人命变得不值钱了！我对自己这条命估价从来不高。在后方消磨意志，倒不如早点上前线痛快。”

家霆听到吕营长讲这些话，心头有些说不出的同情，闷闷叹了一口气。吕营长头疼，掐掐眉心皱皱眉头说：“上次你给我把信递交给了冯玉祥，我很感谢。可是热心人招来麻烦多！不但屁用没有，听说状子由冯玉祥转给了军政部，还认认真真附了一封信，结果呢？军政部将状子转来转去转到渝江师管区来了。李参谋长把我叫去，大发雷霆，拍桌子狠狠熊了一顿，说我‘吃里爬外’‘多管闲事’，问我冯玉祥来是不是也告了渝江师管区的状？我说没有。后来才知道那伤兵医院院长程福同跟我们师管区司令常有来往。结果，哼！现在是送我上前线！”

外面，是个阴晦的日子，天空低沉。如果在旷野处看，天空很可能像要一直压到地面似的那么令人窒息吧？忘了谁说过的：“太阳普照全世界，但不是到处都有太阳的，更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太阳的。”这话太对了！家霆此刻的感情很特别，多么希望这阴沉、晦暗的天空忽然能有阳光透过云层普照大地啊！但是，从吕大鹏撕去了桑皮纸的格子木窗洞眼里望出去，只使他想起了在稽查所被拘留时的铁栏杆窗户的情景。从那窗户里看出去，只能看到阴郁的被分割成一条条的一小块天空。他始终有一种受人欺压了的恼怒。此刻，忽然脸上热辣辣的，像是被人猛力掴了好多巴掌，想反掴却无从下手。他心灵上掠过一丝哀伤，喉咙口泛起一阵苦涩和酸辛。

吕营长可能在发着烧，也可能是激动，两腮泛红，眼光对生活是冷漠、暗淡的，说：“天地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归宿！”他搔搔头长叹一声，“不管后方、前线，都是漂泊，都是远离，都是走向未知！”虚无地像是结束了自己的话，也像是给自己的未来下了一个悲观的结论。

打听徐望北的事还是要拜托吕营长，家霆就把来意讲了，说：“我希望你病好后，给我打听一下，最好能同他见到面，约定个时间，让他定个地点同我见一次面。”

吕大鹏爽直地问：“看来你很着急，找他什么事？”

家霆为难了，说：“这我现在就不告诉你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吕大鹏是个讲义气的人，说：“我明白，准是你学校里闹风潮那些事，是不？好吧，我马上就去给你办，尽快给你回音。办了，我马上去你家通知你。”说着，不顾家霆劝阻，竟就起床，整整衬衫，加上件军装上衣，戴上军帽，捧起药碗，将一碗药“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吕营长有病，家霆当然不肯要他马上去。他却热心地说：“走吧，走吧，一同走！你回去，我去找他，找到找不到都来给你回音。”

两人一同走出营部。临别时，吕营长又好心好意地劝家霆，还是怂恿父亲把家搬往重庆，说：“这种小县城，坏事传千里。你在这里是抬不起头的。换个地方去闯吧！从头来起，混个大学毕业，将来让他们看看。”说完，拔腿朝县党部方向去了。

一周多来的事，都使童家霆有一种陷入梦境之中的感觉，心上五味混杂。对历史的玄机、生活的深奥，觉得多少又明白了一些。身处夏季，却有严冬的感觉。回到家里，进了书房，见童霜威正在给人家求字的人写对子。见家霆来了，他放下手中的大笔，说：“去哪里了？”

家霆把看望吕大鹏的事说了，未提托吕营长找徐望北的事。接着把吕营长提的建议说了。

童霜威听了，沉吟着在书房里踱方步，思索着，过了一会儿，说：“唉，我再慎重考虑考虑吧。他的意见是对的。为了你，应当走！再说，重庆究竟是陪都，比住在这小县里不一样。现在，日机想轰炸似乎也力不从心了。只是，要走，也有一些实际问题要解决。比如住处，比如你的上学问题。事情未安排好之前，不宜声张。”

家霆点头说：“爸爸说得对。是不是我能先去一趟重庆？找找冯村舅舅，让他帮着想想办法。我也想去重庆稽查所大牢看望一下窦平和靳小翰，也不枉相交一场。”

童霜威看着儿子诚挚的面容，听着儿子发自肺腑的声音，心里有的是寄居一隅的窘迫和无所着落的悲凉，说：“唉，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你不能再惹事了！稽查处那种地方少沾为好！”

家霆央求：“爸爸答应我这一次吧！您给我托托熟人，我只是想见他们一次，看看他们怎么了？送点吃的和零用钱给他俩。他们无辜，只是不像我有您这样一个有地位的爸爸。而且，也许，这就是同他俩最后一面了。如果不这样做，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

童霜威心软了，点头说：“唉，我总是依着你、依着你，不知会把你纵容成什么样。以后，你可不能再交华盖运了，自己处处得谨慎小心些。你去，带我的名片，我再给你写一封信给杜月笙的秘书胡叙五，让他找稽查处的人让你探监看望。这点小事我看胡叙五是办得通的。”

家霆点头应允，不由自主地深深嘘了一口气，似是想把胸中郁闷全吐出来。

童霜威从书架上拿下《历代刑法论》的厚厚一大沓原稿，感慨地说：“我这部书也快写好了，只剩下一点点了，我赶一赶，把它结束了，再写个序就完成了。你在重庆时，为我带去给冯村，交给他出版。这部书命运多舛，从战前写到今天，拖的时间够长了，应当杀青了！也算是我在江津赋闲的一点成就，做个纪念吧。”又说：“还有，你到重庆，找到冯村，要他给找找房子，住处小些不要紧，只要地段好些，进出方便，价钱不太贵，房屋不要太蹩脚就可以。我们去，最重要的是这一条。去不去，首先也决定在这一条。”

家霆应诺了，走上前去，翻阅着爸爸《历代刑法论》的手稿。开头战前写的那部分，纸质已经发黄。看到那一笔老练、工整的毛笔小楷，家霆能体会到爸爸为这部书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和工夫。家霆看得出爸爸去重庆的主意大致是定了，心里满意，说：“我去重庆，也想寻找一下欧阳。”

童霜威不禁叹了一口气，说：“是呀，是该寻找。这孩子，我总悬念她。人海茫茫，她会到哪儿去了呢？唉！”说着，心里难过起来，“上次给杜月笙写了信，托他转托戴笠，说是正在查找，如石沉大海，没有答复。给叶秋萍写了信，却说不知下落，无法查找。你去，又怎能找到她呢？”

家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潮被搅动了，一种淡淡的哀愁侵袭着他的心。

后来，两人闲聊起来。谈起物价飞涨，粮价最近每石米上涨一百四十元至一百六十元。童霜威又谈起盟国自卡萨布兰卡港会议后，制订了先解决德意、后解决日本的战略计划，说：“事实上，中国在这场反法西斯战争中，历时最长，损失最大，独自拖住日本这么多侵略军，可是西方盟国一直抱着一种轻视中国轻视东方的偏见，确实令人气恼。”又谈到庞炳勋[1]叛国投敌；谈到用美械装备的大军已调去准备闪击延安，日前重庆《新华日报》刊登了朱德致蒋介石呼吁团结、避免内战的电文。……这些消息，有些是《江津日报》的编辑来说的，有的是童霜威从邓六爷处听说的。总之，时局使人烦恼。童霜威拿起桌上的半包香烟，抽出一支，擦亮了火柴，两股青烟从鼻孔里冒出来。

家霆突然发现：爸爸又吸烟了！战前爸爸偶尔吸烟，在“孤岛”上海时，是见他吸过烟的。来大后方后，在外边应酬，有时吸一支半支，在家里却未见他再吸烟了。可是，现在又见他在家里吸烟了。是儿子被捕使他痛苦和焦灼造成的？还是阢陧的时局使他烦恼和忧虑造成的？啊！可能都有呢。啊，爸爸又抽烟了！又抽烟了！

后来，吃中饭时，吕营长来了，请吕营长一同吃饭，他坚决不肯。家霆请他到自己卧室里谈。

吕营长说：“我去了，徐望北因为母亲生病，回了一次家，他家在重庆江北，刚刚回来。我去时，他外出了，人家问我找他什么事，我胡扯了一通，说我有个远房表亲也叫徐望北，不知是不是他，特地来见见面的。等了好一会儿，徐望北回来了。这人不会笑，我跟他两人轻轻谈了一会儿，我说是你叫我找他的，他板着脸摇头，说‘我不认识’！”

“不认识？”家霆几乎要叫起来。

“是呀，他说根本不认识你！后来，又说：‘呣，这个学生我知道，不过我同他并无交往。’”

家霆气得脸色也变了，心想：是他怕事，还是不信任我？抑是不喜欢我用这种方式同他接触？

吕营长撇着嘴摇头：“我对他说，童家霆是我的小老弟，他想同你见见面。他马上说：‘见面干什么？没有必要嘛！再说，我不愿同这种学生交往！’见他态度恶劣，我知道你想见他是不行的了，就回来了。”

家霆思索着说：“好吧，算了！”心里想：徐望北在严峻的形势面前，这样做是对的。徐望北说：“见面干什么，没有必要嘛！”又说：“我不愿同这种学生交往！”话讲得很明白了，当然不能勉强。

吕营长见家霆的脸色不好，热心地说：“你找他到底有什么重要事嘛！有事我替你办行不行？”

家霆摇头，说：“没有什么重要事，只不过是想向他了解一下学校的情况。他既然认为没有必要，就算了！”

吕大鹏说完话，急着要回去躺躺。家霆见他满头大汗，脸仍发红，知道他可能还发着烧，歉意地送他出门，陪他走到路口才回来。同徐望北的联系如此失望，家霆去重庆的心更切了。盼着能赶快去办一些应办和想办的事，好重新开始安排自己的生活。

异常闷热的暑天里，当江津到重庆的班轮到达朝天门码头时，正是烈日高晒的下午两点半钟。

童家霆下船以后，提着一只装着爸爸手稿和随身用物的小箱子，又独自走在喧嚣、纷繁的重庆地面上了。

这里，同九个多月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密密麻麻的夹杂着挑筐背篓的农夫的人群，在狭窄的石阶上上下来往，仍旧是脏乱无序垃圾满地，仍旧是重浊的轮机闹音和船上汽笛的长鸣在震响，仍旧是破旧的房舍麇集。

旧地重来，家霆忍不住想起了欧阳素心。去年秋天的那个夜晚，在这附近看到天上亮灿灿的孔明灯，又在雾中听到口琴声。重见欧阳的往事好像发生在昨天。他心里发酸，忍不住侧脸向朝天门下另一面的江边望了又望。

那夜，欧阳一双情意深切的眼睛凝望着他，伤心哽咽地说：“……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了！”

可是，她后来突然走了，像一片浮云，无处寻觅到她的踪影。

啊，走到都邮街广场的“精神堡垒”附近来了。七丈七尺高涂成灰黑色的“精神堡垒”矗在眼前，这里是重庆最繁华的街市，国货公司、华华公司、西大公司、邮电局、冠生园、中华书局都在街口，仍旧别来无恙。

终于，怀着心要跳出来的激情，童家霆来到了熟悉的“渝光书店”。书店的店招改成于右任亲笔题写的了，那“渝光书店”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神采奕奕。家霆走进去，迎门的一张大书台上陈列着各种新书供人随意翻阅，有些顾客正在架上挑书。他见到了脸色黝黑的冯村。

“啊呀！家霆，你怎么来了？”冯村仍旧没有改掉他用手拢拢头发的习惯，说：“走走走，上楼去坐！上楼去坐！”他对柜台里的一个中年人打了个招呼：“老甘，你照顾一下。”就带家霆走上楼去。

这间熟悉的小楼，开着窗，能闻到煤臭，那盏到了晚间半明不灭的电灯上灰尘积得很厚。这楼上，现在布置得像一间简易的会客室兼办公室了。家霆放下箱子，冯村忙着从热水瓶里往脸盆中倒热水，又对上一些凉水，将墙上挂着的一条干净毛巾递给家霆，说：“看你满头大汗，赶快先洗一洗。”

家霆感到亲切，急急忙忙将自己近来的遭遇和来重庆的打算全部讲了，并且立刻开了皮箱，将爸爸用一块包袱包着的一大厚叠《历代刑法论》的原稿递到冯村手上。

冯村两只好思索的眼睛闪着光，听了家霆的讲述，脸上平静，看得出他是在动脑筋。将童霜威的《历代刑法论》原稿翻阅了一下，点头说：“前不久，中央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负责人潘公展宣布：必须遵照《中国之命运》精神从事写作，听说正准备查封大批进步图书，又公布了一个‘非常时期报社、通讯社、杂志社登记管制暂行办法’。看来，对出版社和书店也要加强控制。但秘书长这本书是写历史的，是学术性的，虽然也论了政，有些地方有他的抨击和见解，估计不会有什么大风险的。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让书出版。”说着，站起身来，去一张办公桌旁开一只小保险箱。冯村珍贵地将手稿放进保险箱，又锁起来，才在对面的椅上又坐下来，叹口气说：“抗日阵线内部国民党大搞摩擦，正面战场作战消极，共产党的敌后作战得不到援助，闹风潮不问原因扣上一顶红帽子就能镇压。听说前两天教育部在开会。会议内容是加强各校训导员的设置，配合军事教官和党团活动（家霆又突然想起了蓝教官和邢斌、林震魁），严密控制学生的思想和行动。这一切，都对你们不利，对邵化、鲁冬寒等有利。”

“太黑暗了！我们闹风潮遭到镇压完全冤枉！”家霆愤愤地说。一缕午后的斜阳洒落在窗前的椅子上，将家霆的脸照得发光。

“冤枉同大独裁者才无关呢！”冯村苦笑笑，“去年年底，反法西斯希特勒的影片《大独裁者》，卓别林主演的，在重庆上演。许多看过的人都说：‘真像真像！’像什么？像大独裁者嘛！唉，那片子居然一度被禁，后来厄于国外舆论才勉强放映的。自己不是大独裁者，像阿Q怕人说‘秃’说‘亮’，心虚干什么呢？”

家霆感到冯村舅舅同去年夏秋之交在重庆见面时，起了极大的变化。那时，他似乎谨小慎微，话少，而且不说激烈的话。现在，却说得这么有烟火气，什么原因？憋不住了嘛！就像我不也是一样吗？当我那天面对邵化的专横挺身而出支持窦平提出罢课，不也就是憋不住才这么做的吗？唉，家霆拉回思绪，说：“冯村舅舅，你看，爸爸带我搬到重庆来住好不好？”

冯村点点头，说：“可以！”他不说“好”，却说“可以”，这就是说“来也行，不来也行”嘛。

“怎么呢？”家霆问。

“你是反正不宜在江津住下去了。”冯村说，“我想，你到重庆来上学吧。秘书长同你一起来当然可以。我有个朋友，是‘民声新闻专科学校’的创办人之一，我看设法让你进去还是有门路的。学新闻，你合适，不知你觉得怎样？”

家霆没想到冯村会给他出这么一个好点子。他突然想起那年在香港时，也是有冯村的介绍，才有黄祁那样的好老师哺育了他的。他对冯村舅舅心里感激，冯村说黄祁在香港沦陷后就失去联系了。不知现在他好吗？家霆拉回思绪，激动地说：“学新闻，我愿意！我想为民喉舌！我想用笔战斗！新闻记者可以用眼睛看到黑暗和光明，也可以用自己的心追求正义和真理！”

“但必然是有风险的。”冯村警告似的说，“有过这次在江津的经历，你应当成熟一些，更加知道如何机智一些，更加知道如何在勇敢的行为中带着谨慎。”

家霆点头：“是啊，我深有体会！”

冯村说：“我抓紧给找找房子。找到房子后，你们就搬来。说重庆不会再有轰炸了，也许过于乐观。前一向，日机还在袭川，万县、梁山都丢过炸弹，重庆未必不来。但，日寇在走下坡路，空军要全力对付美国，重庆空防也较前加强了。大轰炸的阶段总是过去了。所以确也不必为这担心。重庆居，大不易。不过江津太闭塞，秘书长来后，活动活动，得风气之先，在政治上找找出路也是好的。”

家霆见冯村不急不慌已将出书、迁渝和入学三件最重要的大事作了盘算和安排，这时就提出了想探监看望窦平、靳小翰和寻找欧阳素心的打算，并且将爸爸写给胡叙五的信拿给冯村看。

冯村看了童霜威给胡叙五的信，说：“秘书长给胡叙五写信，是杀鸡用了牛刀，不必。我可以找到路子办这件事。不过，家霆，我不能劝你不去探监，却又怕你惹麻烦。这样吧，你先找找欧阳；我来为你托人打听窦平和靳小翰的情况。然后再研究怎么办，好吗？”

家霆点头，冯村的慎重很对。天气闷热，当晚，冯村陪家霆在外边小馆子里吃了面。家霆住在小楼上，冯村要去设法弄张行军床来给家霆睡，家霆坚决不肯。他觉得办公桌上可以睡，用席子铺在地上睡也凉快，可以省去借床来再拆床搭床的麻烦。最后，冯村同意他睡在地上，给家霆送了热水，才匆匆离开。

时间的长河总是悄无声息地淹没一切，记忆却常像钥匙似的要打开放置陈年旧事的仓库。夜晚，开着那盏钨丝发红的电灯，家霆睡在凉席上，老是想念欧阳，一片怅惘攫住了他。家霆心里烦躁。岁月，磨损了一切，也磨损了他的心。天热得叫人汗淌不停，重庆真像个大火炉，比起江津来热多了。

对街一家人家，有个女孩子老在唱歌，一遍遍地唱：“九宫幕阜发战歌，洞庭鄱阳掀大波，前军已过新墙去，后军纷纷渡汨罗。”家霆在学校也唱过这支过去庆祝长沙大捷的歌，听得心烦，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江北中华大学找谢乐山。许久许久，实在疲劳了，才昏昏入睡。

过了中午，在下午打上课钟后，家霆才在中华大学附近谢乐山租的一间屋子外等到了谢乐山。谢乐山不住简陋的学生宿舍，自己花钱租了一间茶馆店楼上的空屋在外面住。他上午没有在校上课，隔夜在市里同学家参加party（舞会）跳到深夜，住在人家家里。上午一伙男女同学在市里坐了小汽车兜风，到曾家岩园庭式的餐厅进餐，酒醉饭饱，意兴阑珊了，才回住处来，开锁打开了房门。

他吹着口哨，见到童家霆出现在面前，咧开跟他父亲酷肖的蛤蟆嘴说：“哈哈，失恋了？童家霆，我早料到你迟早会来的！”他发胖了，白衬衫，红领带，乳色西装裤，分头上油搽得能滑跌苍蝇，说：“走，进房坐，你是来打听欧阳素心消息的吧？”

谢乐山的房间不大，有点奢华，却又凌乱。奢华的是床头挂了几套西装，墙上用图钉贴了些美国《生活》画报、《王冠》杂志上的半裸美女照，桌上有些舶来香水、奶粉、水果糖罐头、玻璃牙刷；乱的是被子未叠，脏衣扔得到处，好几双鞋胡乱塞在床下。谢乐山让家霆在椅上坐下，自己坐在床上继续说：“不过，sorry（抱歉），我没有新的讯息。”

家霆心里凉了半截，说：“你交游广，我想你或许又见过她。”

“没有！”谢乐山摇头，“我们有些老同学在重庆，他们也都不知道欧阳的踪迹。”

“哪些老同学？”

“‘小黑皮’杨南寿在空军里，（家霆记得：杨南寿小时候家里养鸽子，春天比赛时，一只青毛拿过一等奖。）‘尖头怪’你还记得吗？就是韦锋呀！（家霆记得：韦锋小时候爱打架出名，父亲好像是个军官。）军校毕业，在湖南前线负过伤，不知怎的到了重庆进了军统。辛绥之，我们叫他‘老母吱’的那个合肥人，在警官学校；秦国权，父母在化龙桥开小杂货店，他好像在什么厂里干小差使，我见过他，混得不行，一副寒碜样！”

谢乐山一口气报了四个名字，说到秦国权时，势利眼光使家霆反感。家霆问：“他们中间谁有可能知道欧阳的下落呢？”

谢乐山看看手表，似乎还要办什么事，说：“我同杨南寿、韦锋都见过不止一次面，欧阳失踪的事我也告诉他们了，他们都说奇怪。至于另外两个，能耐不大，找他们也是白找。”

家霆让谢乐山把同学们的地址写给自己，心想：我何妨找找韦锋好设法去稽查处看看窦平和小翰。韦锋的地址是罗家湾军统局本部。但心里的想法没告诉谢乐山。他怕谢乐山这人“水”，乱说乱讲。

谢乐山将地址写好交给家霆，打着哈欠，又看看手表说：“童家霆，现在你家老头子在江津孵豆芽干什么？应当叫他来重庆混混嘛！听家父说过：你家老头子为人拘谨，做事畏首畏尾的。现在他在干些什么？每月收入怎么样？”

听他这样说，家霆想起了往事，心里冒火，耐住性子不去管他，却用同样语气说：“你家老头子在美国得意吗？什么时候回来？”

谢乐山炫耀了，亮亮腕上的金表：“快啦，你看！这是他从美国带给我的。还有这！”他亮亮腰上的玻璃皮带，“还有这！”他掀掀领带和西装，“也都是他托人从纽约带回来的！”

家霆心里生出一种想赶快离开谢乐山的感情，又见他老是打哈欠看手表，就说：“看来，你困了，我走！谢谢你给我开了些老同学的地址，如果以后有欧阳的信息，哪怕是一点一滴，也希望及时写信告诉我。”

谢乐山送家霆走出宿舍，洋腔洋调地同家霆握手作别，摆出一副美国兵的架势，用英语说：“Good-bye！（再会）”

离开跨山枕水的江北，家霆在回来的途中，心里空虚。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在阴霾的天空中了。天，阴沉沉的，像一个忧郁的老人。也许由于谢乐山谈到的一些老同学，使他除了想念欧阳外，一路上老在想童年时的旧事。多么眷恋童年、少年时期无忧无虑的生活啊！天上，有群鸽子在飞翔，洒下了快乐的哨音。哨音又使他想起战前在南京，战后在香港。

啊，人为什么总是要回忆？总是要回忆呢！

为了怕给冯村添麻烦，家霆在都邮街的小馆子里吃了一碗排骨面，算把中饭、晚饭一顿吃了，在天色快暗将下来时，回到了“渝光书店”楼上。

冯村在等他。家霆把同谢乐山见面的经过讲了。冯村安慰说：“再努力继续寻找打听吧。这事也真怪！你别急，急也无用。好在过不久你们有可能搬来重庆，那时可以从长计议看看怎么寻觅。”

家霆觉得，自己一直在用憧憬和期待编织五彩斑斓的梦。其实很可能是自己欺骗自己，梦是要破碎消失的。他心里难过，却感谢冯村的好意，把自己打算找韦锋探监的事说了。

想不到冯村脸色严肃地说：“你年轻，同这种人少来往的好。特务太可怕了！今天，我为你要探监的事跑了半天，稽查处在市中区石灰市，是军统在地方的合法行动机构，大门朝罗家湾，后门朝大马路。情况是摸清楚了，我不能不告诉你一些坏消息。”

听到“坏消息”三字，家霆的神经绷紧了，睁大了眼等待冯村叙述。

冯村看着家霆，说：“我托了熟人，打听到由江津送到稽查处大牢的两个高中学生，都是作为‘奸’和‘伪’投毒罪送来的。‘奸’是军统特务的专用语，指中共；‘伪’是指汉奸。窦平来时大口吐血，不到三天就死在大牢里了！”

家霆像咬破了苦胆，嘴里发苦，苦到心里，泪水盈眶地说：“他身体本来并不弱，那天中毒了，那么厉害！他们居然还逮捕他！居然还诬陷他的中毒是为了隐瞒放毒故意装出来的。居然还将他移送到重庆来。他们被捕后听说受了重刑屈打成招的。窦平是东北流亡学生，万里迢迢为了抗日，为了不做亡国奴，离开了亲人和白山黑水，可是却凄凉地死在监牢里！我真恨哪！我真太恨了！”说着，顿脚，无声地抽泣起来。

冯村站起来走到家霆面前，用双手拍着家霆的双肩，安慰他不要难过。

家霆拭去泪水，又挂心地问：“靳小翰现在怎么了？”

“关在大牢里，还要审讯。据说要判重刑。”

“没有罪也能判重刑？”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心上，家霆痛心地说，“我能去看看他吗？”

冯村摇头：“这类问题，不准看望！你不知道，稽查处不挂招牌，人称那地方是‘军委会停车场’，因为在石灰市，人一听‘稽查处’，就汗毛立正。所以，你别去了。”

家霆心有不甘，知道冯村的话正确，只好打消去看望小翰的念头，也决定不找韦锋了。他对冯村说：“明天我再住一天，后天早上就回江津。”

冯村点头：“也好。你先回去，好在也快到暑假了。我替你造一张假证件，介绍你进‘民声新闻专科学校’，成功了就通知你来注册上学。最好那时房子能找成，你就可以和秘书长一同搬来重庆住了。至于书，那时我看已经出版了。”

冯村后来回去了，留下家霆独自在小楼上。夜里，附近不知谁家死了人，从楼上看下去，亮着灯，挂满彩色的绸幛，吊孝的，敲敲打打的，铃鼓铙钹铿锵一片，有哀哀的哭声做出幽幽扬扬的旋律飘来。哭声哀痛，含着古老的忧伤和苍灰色的诗意。家霆独自静坐，听着哭声，心里痛楚。萦绕在他跟前已经死去的人影，有一大串，远的有妈妈柳苇和舅妈杨秋水、军威小叔、刘三宝、金娣，近的有赵腾老师、章星老师、施永桂和窦平。这些人的影子，犹如冬天的雾一样，弥散开去，变成了一无所有的空蒙蒙，使他心上留下了凄然的凭吊。

知道自己无法入睡，天又奇热，他独自走下楼去，朝江边走，走着走着，又走到朝天门附近来了。他沿着去年重逢欧阳的那条路走下去，去寻找失去了的梦和当年的脚印。能看到大江黑乎乎横在那儿，江南江北灯火闪烁，像天上的星云。这夜，没有月亮，也没有孔明灯，当然更没有动听的口琴声和欧阳的倩影，有的只是水声，“哗哗”奔腾流泻的水声。

离开重庆前，家霆寄了一个包裹的吃食到北碚给靳小翰那位在中学教书的母亲。这位献身抗战的空军烈士的妈妈，如果知道她的小儿子如今蒙冤受屈羁身囹圄将会多么伤心。家霆改换笔迹写了一封未署名的信给靳伯母，告诉了她小翰的遭遇。他知道靳伯母并不在乎这一包裹的吃食，但他要表达自己的一片真心。无法将吃食送给狱中的好友，只有将吃食寄给靳伯母了。

回到江津时，已是下午。家霆进了南安街九号的门口，看到老钱。老钱打摆子打得脸皮又黄又白，披着衣，满面汗，身体十分虚弱。老钱亲切地上来说：“大少爷，你回来了？昨天吕营长来看你，向你告别，没见到你，很难过。他上前线了！让我对你说一声。他说，只要不死，将来总会再见的。他留了张照片给你！”他语气里带着钦佩。说着，进门房里拿出一张四寸照片递到家霆手里。

家霆接过照片，正面是吕大鹏的戎装照片，背后写的是“赠童家霆小老弟”，署名是“愚兄吕大鹏敬赠”，中间写的一行字是：“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1] 庞炳勋：国民党中监委、河北省政府主席、冀察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

第三卷 禅林觅知音，雾都多凶险

（1943年8月—1943年12月）

战争，是带来残酷、流血、死亡的怪物，它无疑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但，一旦不幸发生了战争，用正义战争消灭非正义战争，换来和平，常是必经之路。

有人说：“避免战争的惟一方法，就是凭借实力去要求公平和正义。”说这是“惟一方法”，值得商榷。但颂扬从事反对非正义战争者的勇敢与无畏，是正确的。许多事实说明：有人在战争中用消极出世的态度去逃避战争的残酷，显然“此路不通”。

——摘自创作手记

一

九月八日，重庆各报出了号外：意大利投降，新政府宣布对德作战，德、意、日轴心断了一条腿。

第二天一早，刚搬到重庆不久的童霜威，带着喜洋洋的心情决定带着新出版的《历代刑法论》去访友，家霆则在家等候着冯村来，好由冯村陪同去“民声新闻专科学校”办理注册手续。

自从八月下旬童霜威带家霆由江津迁居重庆，瞬忽已经十多天了。

冯村在陕西街余家巷二十六号给童霜威找到了一处合适的房子。房主原本是做盐巴生意的四川商人，姓陈，男的发了财娶了小老婆另购了新屋，将原来住的旧房划给大老婆名下。大老婆陈太太嫌房子多住不了，院子大，荒芜寥落，不安全，决定将远离正屋在院子西面的两间原来供账房用的瓦屋出租。这房子原来空着，一些乡下的穷亲戚有的想来住，招惹的麻烦不少，租了反倒省心。陈太太指明要租给正派、可靠的人，还要家庭人口少，没有小孩的。冯村通过熟人介绍，看中了这处房屋，向陈太太介绍了童霜威的情况。陈太太听说是个有地位的人，仅仅父子二人，表示欢迎。这大院子里，民国二十九年五月，日机狂炸重庆时，落过炸弹，将一座假山石和一幢小楼的一角炸得开了花，迄今仍未整理。陈太太就在那次轰炸中炸断了一条右腿。如今，支着双拐行走。冯村洽谈房子期间，正巧八月二十三日敌机七十三架早晨分两批突然又来空袭，其中四十七架窜入重庆上空投弹，虽被击落两架，许久未再经历轰炸的重庆居民又忆起了以前大轰炸的惨景，人心惶惶。陈太太就主动找冯村谈，提出优惠条件：降低租价，借用家具。冯村做了决定，为童霜威预付了定洋。童霜威迁渝遂成定局。

八月二十三日的轰炸，使童霜威心上紧张了一阵，但综观大势，他认定日寇的空袭已是强弩之末，不必多忧。从小县城里迁居重庆，在江津的下江人中间，引起一场小小的轰动。有的说：“童某人可能又要活跃政坛大展宏图了！”有的说：“童某人有声望地位，听说是中央一些要人请他去的。”有的说：“重庆和县里相比，有天渊之别，江津也只有童霜威有这种条件。”

童霜威久不得意，满足于这种虚荣。当人询及去重庆后的打算时，他含糊其词，只说：“呃呃，现在还不好说，还不好说！”或答：“一些朋友让我去。江津闭塞，到重庆住住也好。”别人摸不着底细，只觉得更高不可攀了。于是，来看望、来请吃饭饯行的更多。久不见面的李参谋长又热情请童霜威父子去喝“真正的鸡汤”。李思钧夫妇邀去家里摆席招待，叙旧奉承。法院院长郑琪，分外谦恭地请去家里吃送别宴，一口一声叫童霜威“恩师”。他知道中华法学会第二届年会七月下旬在重庆中央文化会堂举行，讨论新法学的建立和法制精神的培养以及国际司法、人才培植等，选举了居正、毕鼎山、彭一心等三十一人为理事，邵力子等九人为监事。童霜威未去参加会，也当选为理事，使他不胜羡慕与敬重。他估计童霜威可能在法界依然要出山理政，所以一再说：“以后要请恩师仍像以往一样多多提携、栽培。”

临行前，请童霜威写字留念的人更多，包括稽查所长鲁冬寒在内。下江人里好多连不认识的也买了宣纸送来，求童霜威的“墨宝”。童霜威不禁感慨。去年秋天由重庆来到江津的惨淡景象与今番去重庆时在人们心目中的分量相比，他似乎更能体会到人生三昧了。

去重庆，宦海沉浮，前途难卜，总不会比江津坏，则可以肯定。童霜威觉得人赖以生存而不泄气的常常是自己给自己以鼓励，实际也是自己骗自己的一种方式。此刻，他在离开江津去重庆时，倒是颇有点踌躇满志了。江津对他，无所依恋，无论是这地方还是这儿的人，都如此。他觉得离开江津去重庆，同去年离开“孤岛”到大后方一样，意味着又一个开始，又一个起点。他仍然希望自己能有所作为。

倒是老钱和钱嫂对他的送别，使他难忘。这一对下江难民夫妇，一年来，始终照顾着他和家霆的生活，产生了一种一家人的感情。这种感情，他战前在潇湘路时对尹二、庄嫂、金娣、刘三保等是淡薄的，只是经历了战争，后来回顾起来，这种感情就变深了。而这一年来，老钱和钱嫂同他和家霆之间是介乎一种主仆、友人、下江同乡之间的综合感情。他和家霆珍惜这种感情。

走前那晚，钱嫂做了一条糖醋鱼来。老钱说了吉利话：“这是‘鱼跳龙门’、‘富贵有余’（鱼）！”老钱又送了一张合家欢照片双手递上来，是他和钱嫂抱了两个小女孩拍的，原是拍了寄到沦陷了的苏州乡下给老人看的。背后，老钱用不很熟练的毛笔字写了：“秘书长和大少爷赐存 感谢援手救济 姑苏断肠人老钱（玉仙）、钱嫂（黄秀英）敬呈”。他那“断肠人”和“援手”“敬呈”等措辞大约都是他说书时学来的吧？童霜威和家霆看了，心酸得不受用了。

临走那夜，童霜威让家霆用红纸包了五百元，给钱嫂送去，老钱夫妇跑来退还。一再勉强，才将钱收下。但老钱后来又独自跑来悄悄地说：“秘书长和大少爷，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稽查所长鲁冬寒一直要给我钞票，让我监视你们，向他报告你们的种种情况，我起先坚决不干，后来他威吓我，我不敢不答应，但从来不收他的钱，人要有良心，有骨气。我向他报告，只说你们的好话，别的不说。他也没办法。你们是好人，这事知道就行，请不要宣扬，我怕他报复。”

听老钱一说，童霜威和家霆都倒吸一口冷气，感到身上凉丝丝的。

次日清晨，老钱和钱嫂早早就起床做了早饭。送行的客人坐满了屋子。李参谋长派来帮着搬家的几个士兵由老钱带着押运行李物件上轮船。码头上，送行的人不少，都在江边招手作别。童霜威和家霆难忘的是：船开得老远了，仍看到老钱瘦削的身影孑然立在那儿挥手拭泪。

离开江津前，家霆心情始终未曾开展。他每天埋头写作，将《间关万里》写完，总共十一万字，抄得整整齐齐的，拟作为人生旅途上的一件纪念品。他曾经改换笔迹用化名给徐望北写过信，约了一个日子，希望能见次面。他觉得徐望北会猜到是谁的。到了约定的那天下午，他准时到西门外鲤鱼石那个橘柑林里等待，却没有人来。对徐望北完全失望了，马悦光那里他不敢冒失。他明白：这些人谨慎，以大局为重，不会做不理智的事，自己只有停止尝试。

因此，随童霜威到达重庆时，他虽有一种脱离樊篱的感觉，鲁冬寒的“两不准”不再能威胁到他，他也有了一个重新振翅飞翔的新环境，心情始终是郁悒的。

在余家巷二十六号两间半旧的瓦房里，冯村已经找泥瓦匠粉刷装修了一通。虽然比起江津的住房要小，在战时陪都，已难能可贵不太寒碜。这里离陕西街银行区近，下余家巷的坡有一些整齐好走的台阶。交通、生活比较方便，地段很好。一间房作卧室，一间房会客兼作书房。童霜威将于右任那副“不信有天常似醉，最怜无地可埋忧”的对联和冯玉祥的“要想着收咱失地，别忘了还我河山”那副对联都挂了起来，还加了一幅在江津时一位江苏籍的老画家白忧天画的红梅。画不算顶好，笔触颤抖，但老画家是八十老人了，题了“寒香”二字，写了“八十老人白忧天封笔之作”，颇为雅致。赠了童霜威这幅画后不久，白忧天就病故了，所以画也算得珍贵。字画一挂，屋里顿时变得优美了。童霜威舒口气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1]住着再说吧！”

拄双拐的房东陈太太，四十多岁年纪，信佛拜菩萨，早晚都要敲木鱼念经，倒是很好很热情的。童霜威带家霆搬来住定后，去看望了陈太太。陈太太见童霜威气度不凡，官场中人没有架子，非常高兴。在这以前，冯村曾提出希望让她家雇的女佣帮助童霜威父子做饭洗衣，被她拒绝了。这时，她主动提出：以后可以让她家的女用人侯嫂帮童霜威父子做菜做饭兼带洗衣，锅灶厨房等也用她的，每月由童霜威付些钱给侯嫂作“外水”。童霜威很高兴，食住两样都解决了，别的都不足为虑了。虽然，侯嫂办的菜是川味，太辣，吃的饭是平价米煮的，砂砾、稗子较多，但童氏父子要求不高，可以适应。

初到重庆，住处安顿下来后，冯村总是悄悄带些刊物、书籍和《新华日报》来，家霆以前要想看的那本《Red Star Over China》[2]（《红星照耀中国》）的英文本也带来了，有趣的是安着一个《中国之命运》的假封面。这天，冯村来，带来了两个好消息，童霜威和家霆一人一个。

给童霜威的好消息是由“渝光书店”印行的《历代刑法论》出版了！冯村带了五十本样书来。书的封面是冯村自己设计的，用了童霜威手书的“历代刑法论”五字作书名，浅灰色的衬底，美观、严肃而大方，是一本学术性书籍的样子。内文纸张虽然差些，黄色的纸张厚薄不匀，有些地方印得模糊，但在非常时期，出书已是难能可贵。童霜威十分高兴。这些年来，恐怕只有从“孤岛”魔掌下逃脱出来时，有过这样的开心。捧着心血凝成的著作，翻阅着书，书上的油墨味在他闻来也是一种清香了，感情激动，看着冯村说：“我要谢谢你。你这不啻救我于陈蔡之厄了！”

冯村不断扇扇子，川产的竹扇，细篾编成，五角形状，轻巧雅致，比折扇风大，比蒲扇省劲。冯村扇着扇子，拿出一包用报纸包好的法币放到桌上，说：“这是书店付的稿酬，微薄不成敬意。本来尚可算是斗米千字，如今粮食提价，距离越来越大了。我知道秘书长手头不宽裕，虽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出书拿稿酬，古今中外都是一样，请哂纳。”

别的倒没什么，童霜威听到这番话，想起自己勉力撑持实际落魄的处境，却眼圈发热，强自压制，嗫嚅地说：“其实，我知道你为我印行这书，既无利可图，且要负责任。我已十分感激，稿酬是不应拿的。”

冯村善于处理事情，打开话岔，不再谈稿酬的事，将稿酬递给家霆收起，先谈了“渝光书店”门口今天出了广告，宣传《历代刑法论》出书，又谈起家霆入学的事来了，说：“还有个好消息，是送给家霆的。明天上午九点，我来陪家霆到‘民声新闻专科学校’去办理注册手续。”

童霜威喜笑颜开，家霆兴奋得脸都红了，问：“我那证件是怎么解决的？我插哪一年级？”

冯村手拢拢头发笑了：“我给你做了一个转二年级的证件，是印刷厂排印的，胡乱假写了上海一个大专学校的名义，好在从沦陷区来转学的学生，证件什么样的都有。谁也弄不清上海有没有那个学校。校章是请人用肥皂刻的，倒也挺像。你在学校，就说是从‘孤岛’转学来的即可，暂勿露馅，等到将来木已成舟问题也不大了。”

童霜威听了苦笑笑，叹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不过，插班干什么呢？还是循序从头读上去的好吧？”

家霆说：“还是插班好！这学校三年毕业，我从二年级读起，再读两年就能毕业。说实话，我已经等不得了，老是读呀读呀，有什么意思！我真想早点进入社会干起新闻记者来！”

冯村说：“家霆的话也有道理。他程度不错，这种新闻专科学校，是文科，家霆的中英文好，一支笔也强，知识面广，插班完全读得下来。早点步入社会施展抱负也好。社会上能学到的东西可不是学堂里能学得到的。许多大记者、大文豪并不是学校培养出来的。”

童霜威思索着点头：“插班就插班吧。我在想，抗战进行了六年多，战局虽仍拖拉着，未必再要拖六年多了。早点出世锻炼锻炼也未始不好。将来，有条件还是可以再出国留洋的。本来——”他对着家霆怅怅地说：“你小时候，我就准备着等你长大送你出国的，为你也积蓄了出国的费用。但战局影响不说，给你那贪心的后母方丽清把钱全部吞掉了。只是，将来我只要有力量，还是要让你出国的。以后，少闯祸，多读书。这个学校可不能再拿不到毕业证书了！”

家霆默默点头，感激地对冯村说：“冯村舅舅，明天上午我一早在家等着你，我们一同去注册。”他有一种飞燕见到了春天来到的心情。

第二天上午，童霜威带了一些新出版的《历代刑法论》出去拜访友人兼带送书。冯玉祥又出去发动献金了。程涛声不在重庆，冯村说他可能秘密去广西桂林看望好友李济深[3]去了。童霜威决定先去看望于右任。有了这本书可以赠送，他感到自己迁到重庆，身份又恢复了三分，在司法界依然会使人侧目而视了。尽管毕鼎山掌握了中惩会的实权，尽管彭一心掌握了司法行政部的实权，他们都靠拉帮结伙、逢迎拍马在贪赃枉法，他们都没有司法方面的专门新著出版，政治小丑而已！司法界还是不能忽视我这样一个人物的。中华法学会在我缺席的情况下选出我做理事，并不偶然。他对司法界本已厌倦而且感到被排挤，早不想去占一席之地了，现在却又有了不甘心就此完全退出的想法。想起这些，他决定先送一批书给些对自己关心的、自己尊重的及熟识的友人，听听意见和反响，造造声誉。他是带着一种胆气较壮的心情出去的。

家霆在八点钟时，等来了冯村，两人一同到“民声新闻专科学校”去。这学校位于重庆闹市区保安路的基督教社交会堂。基督教社交会堂周围，以前被敌机炸得一塌糊涂。除礼堂外，还能看到的是一大片大轰炸后残留下来的瓦砾。在被炸平了的空地上，新筑起的七八间平房，就是“民声新闻专科学校”的校舍，里边放着桌椅、黑板。

家霆随冯村去后，在一间小平房里，见到了穿西装的陈教务长，一个学者型的人，五十岁光景，上海口音。同家霆谈了话，问起家霆在上海的一些情况以及途中来大后方的情况。好在家霆会讲一口娴熟的上海话，对上海也熟悉。外加去年来大后方时一路的情况与目前并无多大不同。谈了一些，口头禅“好啊好啊”的陈教务长高兴地点头：“好啊好啊，欢迎你！”他让一个会计模样的人帮家霆办注册报名、收费手续，并且说：“抗战时期，一切从简。我们这里条件比较艰苦。课是下午七时上，你住处不远，还算方便。有些同学，住得远，由于交通不便，从下午四点左右起，就得从郊区步行来校上课。由于发电机早被炸毁，我们晚上没有电灯照明，要点蜡烛上课。你对这些困难不介意吧？”

家霆摇头，说：“当然不介意。我只希望早点入学，多学到一点东西充实自己的能力。”他在得胜坝上学时，竹笆糊泥的房子、烂泥地、桐油灯，都比这里简陋艰苦。

“好啊好啊！”陈教务长满意点头，“我们这里上课的教员有不少是新闻教育界的前辈，报界的总编辑、主笔，书店的总编辑，也有知名作家，我想，你是会满意的。”

家霆见那几间作为教室的平房里，此刻坐着上课的是些男女小学生，感到诧异。冯村注意到了，说：“房子紧张，教室白天归小学用，下午五时以后，才归‘民声新闻专科学校’用。”

陈教务长说：“很好笑吧？实际也很可悲。”他用幽默的语气说：“我的本家——教育部长陈立夫竟说‘民声新专是共产党学校’！立案他不批准，什么条件他都不给。所好我们这些办校的同人不在乎，大家努力募捐，师生一起努力，终于把学校办成了。你来上了课，就可以知道，我们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学校！”

当家霆和冯村办好注册手续离开“民声新专”出来时，忽然迎面见到走进来一个短发齐耳卷一道曲边的漂亮女学生，个儿高高的，两条长腿走路特别神气，皮肤雪白，一脸灵秀，穿件淡黄洋纱旗袍，衬得皮肤分外光洁，手里夹一叠书，浑身充满青春活力。

冯村显然碰到熟人了，叫了一声：“啊，燕寅儿！燕小姐！”

“冯经理啊！”她笑容可掬，“你到我们学校里来干什么？”她那清晰而略带磁性的声调说起话来格外悦耳。

冯村介绍家霆，说：“我的亲戚童家霆，他来报名注册。以后你们是同学了！”

燕寅儿活泼开朗，大方地点头，伸出手来：“好啊，欢迎欢迎！”

家霆握一握她绵软的手，发现她的眼睛长得非常好看。睫毛黑长，左眼好像有点毛病，却又无可挑剔，反倒使那双大眼变得更光彩、更妩媚了。

燕寅儿笑着，看得出她性格活泼乐天，问冯村：“你怎么好久不上我们家了？家父前些日子还惦念着你呢！他很寂寞，喜欢同你下围棋，也喜欢听你聊天。”

冯村说：“要去的！要去的！”

燕寅儿说：“来吧！今天我有事，再会！”她同冯村点点头，又同家霆也点点头，微笑着像只小雀子似的蹦蹦跳跳走了。

家霆问：“谁？”

冯村说：“她父亲是同盟会员，安徽人，名叫燕翘，下半身麻痹瘫痪不能走路。你父亲也认识的。燕翘现在仍是中央委员，也是国民参政员。”

家霆没做声。他好像曾听爸爸说起过燕翘这个名字。燕寅儿的活泼妩媚，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不知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忽然感到更想念欧阳了。如果欧阳在这里与自己同学那多好啊！

两人一同走到街上。家霆问冯村：“刚才陈教务长说‘民声新专’立案不批准，将来毕业了文凭算不算？”

冯村幽默地说：“不承认的人是不承认的。但是，‘民声新专’是个客观存在，毕业了你不承认我自己承认，这是没有问题的。将来，毕业了，当新闻记者有的是门路，新闻界愿意要‘民声新专’毕业生的有的是！这有个看法问题，自己应当如何看自己！”

家霆觉得自己这个被开除的学生，立刻能有学校上已经应当满足，就不做声了，想：反正我高中没有文凭，转学证书上的章也是肥皂刻的。有一个学新闻的学校能早点走上社会，能早点实现我的心愿，那就很好。想着这些时，他又遗憾起章星老师和“老大哥”的死了，暗忖：新闻界的人消息灵通，进步的也多，不知我能不能在这里找回我已失落的？

在这种时候，同冯村走在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中，爬着坎坎，他内心感到寂寞、孤独，又忽然感到异常思念忠华舅舅了。忠华舅舅在哪里呢？走着走着，走到人稀少的地方来了。

家霆忽然轻轻挨近冯村，悄声问：“冯村舅舅，你是共产党吗？”

冯村惊异地看看他，看看四周，说：“莽莽撞撞乱问这种事干吗？我只是个正直的人，无党无派。”

“你知道忠华舅舅在哪里吗？”

冯村摇头：“不知道。以前你问过我了！”

家霆忽然心头抑制不住一种欲望，想让冯村真正了解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这些藏在心灵深处的秘密，他觉得不能告诉爸爸，冯村舅舅却是可以告诉的。并不是说他不爱爸爸，或对爸爸有什么距离。不！他爱爸爸绝对超出于爱冯村。可是心中这个与共产党有关的秘密，如果讲给爸爸听，爸爸是会吓一跳的，爸爸可能是会责骂的；同冯村说，冯村舅舅是可以理解的，会支持的。他觉得自己同冯村间，还是隔着一层纸。如果把心底这件秘密亮给冯村舅舅看，这层纸就捅开了，两人间会一点隔阂也没有了。冯村舅舅说不定会给他帮助，也把心里的真心话说出来的。正因为这样，家霆说：“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好吗？我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两人故意走到人迹稀少的僻静处来了。附近正在修路，拥塞着人，这里不通车辆，行人也少。通过一片开阔地，能居高临下看到下边远处一些树荫下，傍着山岩建造的一些古色古香的旧房子，门口挂着鸟笼，种着盆花。这里并肩轻声低语无人听到，也无人会注意的。家霆一口气将在得胜坝学校里参加读书会与施永桂在一起，先与赵腾老师后与章星老师的关系都讲了。

冯村静静听着，没有表情地听着。

家霆更把章星与施永桂不幸翻船遭难以及与徐望北联系未成的事讲了，说出了现在心中的苦闷。

冯村听了，看得出家霆的真诚，说：“家霆，你真的渐渐趋向成熟了。你的话加深了我对你的了解，我很高兴。”

“我可不可以到化龙桥红岩村或者曾家岩五十号去请他们找忠华舅舅或者把我同赵腾和章星老师的交往讲出来同他们取得联系呢？”

“啊，家霆！你这想法没有错。将来到适当时候，这些地方你也可以去，但现在不要急于冒冒失失那样干。你拿什么博得信任呢？现在情况这么复杂，鱼龙混杂，你应当妥善稳当地追求进步，不要因为形势发生变化失掉关系就匆促乱找。你不要急，只要坚持自己走过的这条正路，总会又和你的同志走在一起的。”他叹口气，“现在，你们刚来重庆，我不能不悉心尽力照应你们，帮你们办一些事情。但我要坦率让你知道，我现在处境很不好。特务确实已注意我，很难说他们是不是想把我抓到牢里去。我也有可能会离开重庆的，为的是避免无谓牺牲。我同秘书长及你来往，对你们不好。过了这段时间，我要改变。那时，你应当理解。我宁可去同一些不怕涉嫌的国民党人士来往。那样，对安全有好处，不会蒙不白之冤！”

“同一些不怕涉嫌的国民党人士来往？这好吗？”家霆不解地问。

“问题不在于同谁来往，问题在于为什么来往？谁影响谁？我来往，是不会受他们影响的。我也不是见了面就向他们宣传什么，我只是使他们了解我能保护我。比如，刚才燕寅儿她的父亲燕翘吧，老先生是国民党的中委，忠于三民主义的。可是他对今天的贪污腐化深恶痛绝。他喜欢我陪他聊天，不外是因为他半身瘫痪太寂寞，也不外是他有忧国忧民之心。这样，用不着我说什么，我只是把书店里的书刊送他一些。他喜欢听人念书报，我就念些给他听。我告诉他：现在办个书店很困难。像我这种人居然也招惹了中统的不满，有时盯我梢，似乎想找我的麻烦。燕老就生气地说：‘他们不敢！他们要是找你的麻烦，你来找我！我有机会就在会上骂他们！’”

家霆懂得，冯村这样说，是在教他怎样注意安全，不要莽撞，不要蛮干。冯村是什么人，这时他似乎更明白了。同冯村在一起，他感到亲切温暖，有一种依靠。冯村舅舅说的话很对：“只要坚持自己走过的这条正道，总会又和你的同志走在一起的。”这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还要冯村舅舅再说什么别的呢？

他简直想拥抱冯村舅舅。当然，是在街上，远处有些人走来了，不能这么做。

两人后来分手了。冯村回“渝光书店”，家霆回余家巷。

家霆到家正是中午，见爸爸已经回来了，正在喝茶休息，扇着扇子。茶几上放着一大沓已经用牛皮纸包扎好的《历代刑法论》，打算寄赠友人的。见家霆回来了，童霜威问：“办好了吗？”

家霆介绍了情况，拿起脸盆去院子里自来水龙头上打水回来洗脸，问：“爸爸，你去了哪些地方？”

童霜威说：“我想了一想，书不能都由我自己送，还是由邮局寄赠的好。所以买了些牛皮纸和绳子回来捆扎。上午只去了监察院，没见到于大胡子。他住在歌乐山山洞小园，我无法去那么远，将书留给了季秘书。同季一谈，才知国史馆的名义是于胡子推荐了才给的。于胡子也算对得起我了。在监察院又碰到不少熟人，坐到十点半钟，了解了些其他熟人的情况，我心里不痛快就回来啦。”

“为什么不痛快？”

“什么都不痛快！时下，这些人拍马的本事越来越大。比如对蒋介石，原先叫‘蒋先生’就很尊重了，后来叫‘总裁’叫‘委员长’，上个月林森一去世，蒋马上代理国民政府主席，这些人立刻都改口一声一个‘主席’了！这种时髦我真跟不上！”

家霆劝解道：“犯不着为这些不痛快。你不跟着叫我看也没什么。”

“不是叫不叫的问题，而是卑鄙小人就能鸡犬升天。谢元嵩真的要回来了。人还没回来，官已安排好。你猜，他在美国玩了些什么把戏？”

童家霆愣愣地望着爸爸，似问：怎么啦？

童霜威生气地扇扇子：“他在美国到处吹法螺，居然结识了一个美国牧师。通过牧师，在一个什么州立大学获得了荣誉法学博士称号。这美国牧师当年在华传教，任过新生活运动总会的顾问，最爱中国的字画、古董，据说谢元嵩这次去送了不少这类东西给他。现在回国，洋牧师写信保荐，蒋就批了叫监察院于院长重视并予适当安排。信已转到了于胡子手里，季秘书把事情告诉了我，说于胡子有点不快，看批示后生气地说：‘岂有此理！’”

“那会怎么？”

“谁知道！”童霜威摇头拭汗，“中国官场的事，谁也猜不透。可是谢元嵩这个浑蛋，看到现在美国人吃香，他又找到美国佬做后台了。真会投机！”说着，连连摇扇。

午饭，房东陈太太家的女用人侯嫂送来的菜是：一只炒回锅肉，一只肉丝炒嫩姜丝，外加一只素榨菜汤。菜是不错，只是辣些，天热吃了火气大。童霜威让侯嫂把菜端回去，说：“你的菜不错，但今天有事，不吃了，我们要出去吃。”家霆纳闷，见童霜威看看手表，说：“走，家霆，我们今天去吃面，上‘陆稿荐’！”他掏出一盒万金油来往额上搽，说：“你可能不知道吧？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

家霆这才恍然大悟，爸爸又在思念死去的妈妈柳苇了。

冒着酷暑炎炎，两人浑身汗湿地到了“陆稿荐”。这是一家具有浓厚苏州风味的酒家，经营面食、江苏菜肴、酱肉酱鸡、油酥麻雀及各种卤菜。“陆稿荐”在苏州出名，在上海也出名。重庆的“陆稿荐”是下江人开的，下江人抗战滞留四川，思念家乡，留恋家乡风味，来吃喝的很多。

童霜威和家霆走进馆店时，馆店里生意兴隆，两人在角落里找了两个座位。坐定后，童霜威点了一碟油酥麻雀，一碟酱鸭，又点了两碗排骨面，叹了口气说：“当年，同你母亲在苏州时，有一次去观前街，到‘陆稿荐’吃面，她爱吃的是雪菜虾仁面或是鳝丝面，但这两种面，在重庆都是吃不到的。今天我们吃排骨面来纪念她的生辰，只是她去世已经十二年了！”言下不胜悼念。

一会儿，菜来了，面也来了，两人吃将起来。童霜威说：“这里的卤菜本来以鲜香带甜、鲜嫩爽口为特色，享誉江南。现在到了四川，味道全变了！东西一样，滋味不同，没吃头了。可是名气大，货色不好，人家也还是趋之若鹜，怪不得人要图虚名了。有了名声，总是值钱的。谢元嵩从美国弄个荣誉法学博士头衔镀金归来，也是深谙此道了。”说毕，摇头苦笑。

见爸爸有些感慨，家霆有意岔开爸爸的思绪，问：“这店怎么起了个这样怪的名字？什么意思？过去我不懂，现在思索了半天也还是不懂。”

童霜威说：“这还是你妈妈当年在苏州‘陆稿荐’店里讲给我听的呢。想不到，一晃十几年，现在我来讲给你听了。人生的事，真难预料。提起‘陆稿荐’的店名，有段传说：清末苏州观前街上，有家陆记馆店，开张后因为酒菜没有特色，亏损很大，老板想典去酒店回乡务农。这天睡觉，忽见一个道人来了，老板一看，这游方道士过去常来乞讨，不过现在穿得十分体面，仙风道骨、气度不凡了。道士说：‘我是吕洞宾，特来辞行，谢谢你平日经常接济。你曾送我一床草垫，我留在我栖身的悬桥之下，那是宝物，速去取来！’老板梦醒，赶到道士栖身的悬桥下，发现道士已死，便购买棺木掩埋，把草垫拿回家，但看来看去，并无什么奇特，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最后将草垫扔在屋后柴堆上。哪知第二天，厨师抱柴把草垫也抱到灶前，扯一把草塞进灶去，一股香味充满堂屋。锅内做的酱肉、酱鸭等异香扑鼻。老板忙将烧剩的草垫珍藏起来，每次取一小节生火，不论做什么菜都特别味美可口。从此，陆家馆店生意兴隆门庭若市，店名改为‘陆草垫’。苏州一些文人说这店名粗俗，取其谐音，改为‘陆稿荐’，名气就越来越大了！”

家霆听了，一边吃着油酥麻雀，一边连连点头，说：“原来如此！我看是陆老板生意萧条，编造了这样一个神仙故事招徕生意也未可知。”

童霜威笑了，说：“也有可能！不过，干什么都要有特色，说不定原来这陆老板用的厨子不行，没有特色，没有看家菜，后来雇的厨子在做酱肉、酱鸭上有特色，所以兴旺起来。真正‘陆稿荐’的酱四喜肉，颜色红艳，肥而不腻，吃到嘴里就化，确是与众不同有特色的。”说到这里，忽然触动情怀，说：“我这人，一生不算得意，主要原因就像做生意没有特色一样，在这魍魉世界，只好门庭冷落，不过我却安之若素！别人哭笑我不管！”

家霆问：“怎么呢？”

童霜威挑着面条说：“有的人会吹牛拍马结党营私抬轿奉迎；有的人会高唱和平卖国做汉奸；有的人会装糊涂百事不问什么正事都不干；有的人会翻云覆雨投机取巧出卖人；有的人会心毒手辣助纣为虐杀人不眨眼！……都各有特色。可是我呢？这些我都不会也不愿干！于是，只能成为可有可无不需要的人了。像开了个店面，做不成生意。”

家霆能体会到爸爸的感慨，这是些牢骚话，又都是真话。见今天是死去的妈妈的生辰，爸爸触动情怀同心里伤感有关，自己心里也不禁耿耿，劝慰道：“其实，您的特色是有忧国忧民之心！您爱国，有民族气节，希望国家富强。这特色，就值得人称道。”

父子俩闷闷吃掉了麻雀和排骨面。天热，酱鸭似乎有点变味了，一盘酱鸭只好剩下一大半。童霜威叫家霆去付了账，两人走出“陆稿荐”，童霜威不禁又想起当年与柳苇同在苏州观前街“陆稿荐”里吃了鳝丝面带了一包酱肉、一包酱鸭回去给两个老人吃的情景了。家霆也因为思念起母亲，连带思念起忠华舅舅和欧阳素心来了。太阳暴晒，日光耀眼，山城的闷热增加了父子两人心上的惆怅。正在这时，忽然迎面撞见一个熟人：身材粗壮，脸上皮肤粗糙，一脸橘皮疙瘩，近视眼镜下两只金鱼眼配着一只大蒜鼻子，模样有点愚蠢，行动有点笨拙，热呵呵地说：“啊呀，不是啸天兄吗？你什么时候来的重庆？”

童霜威一看，原来是中央委员乐锦涛呀！忙叫家霆：“快叫乐老伯！”

自从去年夏秋之交到重庆，在于右任公馆见到乐锦涛后，多蒙乐锦涛关心帮助出了个同杜月笙见面的主意，童霜威感情上对乐锦涛亲近了不少，觉得这个喇嘛似的人还是很厚道很推心置腹的。这是途中相遇，马上寒暄起来，互问近好。

乐锦涛笑着打油说：“哈哈，啸天兄！好个重庆城，山高路不平！没有汽车坐，你我都步行！”

两人为这在路边哈哈笑了一阵。乐锦涛说：“华严经上云：‘一念瞋心起，八万障门开！’瞋恙无忍，就是烦恼。我对一切事都能看得开，看得穿，不烦恼。”

童霜威点头说是，向乐锦涛介绍了自己的近况。乐锦涛说：“好好好，你来重庆比在江津要好。你与我不同，你是有学问的人，迟早还是要青云得意的。我已经老朽衰颓了，现在闲来无事，就是逛大街。今天路过一家书店，看到一本你的大作《历代刑法论》的广告，用大字写在书店门口，我立刻想到了你，却不知你大驾已经在重庆了！”

童霜威说：“拙作刚刚出书，我正想寄奉一本请你指正呢！”心中却暗愧：啊呀，我送书却把他给忘了，真不应该！

刚才童霜威谈近况时，同方丽清离婚的事没有说。谁知乐锦涛消息灵通，笑着说：“啸天兄，听说你去江津后，办了离婚手续，现今一人独处，是不是？”

童霜威只好三言五语，把离婚的事讲了。

乐锦涛说：“佛经说：四大本空，五蕴非有，缘聚则合，缘散则离！听说尊夫人貌美而不贤，你这下解脱了，也许倒是清净。”他也介绍了自己的近况，说：“我刚有些事去北碚回来，在北碚缙云山还看望了太虚法师听他讲了经。北碚缙云山风景秀丽，嘉陵江水色碧绿，北温泉可以沐浴，我在缙云寺里住了一个月，人也发胖了。你不信佛，这我知道。但我劝你不妨到北碚一游，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哩！”说到这里，看看站在一边始终沉默听着谈话的家霆，忽然似有什么话不好出口似的，说：“站在这里谈久了也太吃力。这样吧，改天我到你新居拜望，我有事想与兄谈谈，我们好好再聊聊。”

两人告别分手。

家霆敏感地说：“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讲未讲。”

童霜威也思索着说：“呣！是好像这样。”心里不禁想：他想与我谈什么事呢？

[1] 宋苏轼七律《和子由渑池怀旧》中的头二句。

[2] 《Red Star Over China》：美国著名作家和记者斯诺一九二八年第一次来华，一九三六年访问了我国陕北根据地，次年写了此书，宣传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革命斗争和工农红军的长征。此书后译为《西行漫记》。

[3] 李济深：此时任军委会驻桂林办公厅主任。

二

童霜威怀着一种特殊的心情，独自购了车票，离开重庆，坐汽车去到北碚。

说他的心情特殊，是因为他并不感到高兴，也已没有当年游山玩水的兴致。为什么居然去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固然，他告诉家霆：“我想到北温泉去散散心，住二三天就回来。”实际，去却不仅是为了“散散心”，还有其他的目的。

那是十多天前的一个晚上，家霆去上学了，乐锦涛到余家巷二十六号来看望童霜威。

国民党五届十一中全会正好在重庆结束。这几年，共产党和一些名流及民主人士都一再提出应当实行宪政，延安还成立了各界宪政促进会，桂林、重庆方面这种呼声也高。蒋介石在大会上宣称：“准备在战争结束后一年内，召开国民大会，制定宪法颁布。”这使童霜威感到一点欣慰。一是战争的结束看来确是不会遥遥无期了；二是自己这个国大代表还不是完全空空的头衔。他又注意到蒋说：“中共问题是一个纯粹的政治问题，应该以政治方式解决。”尽管蒋也大骂了一通共产党，派去包围陕北中共根据地的河防大军仍虎视延安驻扎在那里。但有这么一句话，使童霜威感到形势可能不会太僵。在这次会上，通过了《国府组织法》修正条文：“国府主席为海陆空军大元帅，五院院长由国府主席提请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选任。”选举蒋介石正式继任国府主席并兼任行政院长。童霜威觉得可笑：林森做主席时，主席空而无权，林森当了十二年有职无权的元首，他自嘲自己是“监印官”。蒋自己作了主席，主席马上就有偌大最高权力。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这个“大独裁者”一个人在操纵政权，他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国民党是法无定规、权从人转的，童霜威不禁慨叹“法治”之沦丧。乐锦涛来，闲谈了一番五届十一中全会会上的情况，说：“一样是和尚，有的和尚念的是假经！蒋主席反共这一条是不会变的。他说的话凡反共的都是真经，凡不反共的都是假经。”说得童霜威呵呵大笑。

后来，换了话题，乐锦涛说：“啸天兄，与你相交，感到你为人有书卷气，规矩、正直而善良，是当今不可多得的君子。那天街头相遇，公子在旁，有件事我未出口。从六号开始，又去开五届十一中全会凑数，没空前来。我这人历来不爱多事，如今却诚心想为你作伐，能成最好，不成也不要紧，希望能听我一述。”

童霜威摇头说：“啊，锦涛兄，我如今倒也清净惯了，何况很不得意，一时还不想续弦。谢谢好意，是不是免了吧？”

乐锦涛表情和语气都真诚而固执，说：“啊，佛门弟子恪守五戒、八戒或十戒，戒的犹只是‘不邪淫’。你不信佛，正当的媒娶是人之常情。我如今要给你介绍的绝非普通女子，而是一位高操、聪慧的天下奇女子。这事未必能成功，要看造化和缘分。我只是牵一根红丝线，希望天下的好人终成眷属。因为我不忍见她十分消沉，又想到你一定也十分寂寞。学佛的人应普为一切生众解除苦难得到快乐。你们均不是风尘中的俗人，我才多这件事。你就不要坚拒我于千里之外了！”

童霜威觉察到他的真诚，又对他所说的“天下奇女子”怀有好奇，就耐心地听乐锦涛继续介绍。

乐锦涛说：“事情是这样的：内子是你们江苏人，世家出身，她最爱的小妹名叫卢婉秋，今年四十二岁。早年，在南京国立东南大学哲学系毕业，下嫁章铭华师长。铭华黄埔四期毕业，进过陆大，湖南人，抗战爆发后转战各地，功勋卓著。三年前，枣宜会战时，率部与日寇血战七天，敌众我寡，援兵不来，身负重伤，在地图上写下遗言：‘误国之罪，死何足惜，愿我同胞，努力杀敌。’日寇骑兵冲击，形势危急。他吩咐所部突围，自己举枪自戕，壮烈牺牲，时年四十三岁。去年十二月，国府命令表彰并入祀忠烈祠……”

童霜威听到章铭华师长英勇作战身负重伤，居然还自责“误国之罪，死何足惜”，实在是严于律己，忠勇少有，肃然起敬。回想当时自己正在沦陷了的“孤岛”陷身在敌伪魔掌之中，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往事历历，不禁叹了一口气。

乐锦涛继续说：“铭华夫妇，感情极好，人皆称羡。婉秋本来生性爽朗，是个情感极为丰富的人，铭华死后，却因感受太深，对人生心灰意懒，一下子变得与以前判若两人。她本是世家之女，钱财首饰维持生活尚无问题，但从此住在北碚闭门不与人交往。后来，吃素茹斋，诵佛学经，在缙云山的缙云寺旁，赁得农家三间整洁小屋，独自居住，无异带发修行，成了四川人说的‘斋姑娘’了！内子与我前去劝她离开那里来重庆与我们同住。我们去过两次，她都坚持不肯。这次我又去，仍劳而无功。我见她对人生如此淡泊，心如死灰，与内子心里都十分难过……”

童霜威插嘴问：“没有子女吗？”

“有个儿子，本在沙坪坝读大学，被征去做翻译了，随中国驻印军在印度。”乐锦涛接着又说：“内子出了个主意，因为平日常听我谈起你的才貌文章，她就问：能不能作伐，使你们两个有情人能结成伉俪？并且说：这事也只有请啸天兄帮助，即使不成也希望啸天兄劝解开导她一下，使她不要太苦了自己，有伤身体。当然，这要劳啸天兄你亲自去趟北碚，做一次看望，见见面，互相交谈交谈，有个了解。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想到把你和她联结起来，本身就是一种缘分。这事我们不好先跟女方讲，所以先同啸天兄你坦率地交底，实在是因为你们都是极优秀的人杰。她过去好读李清照诗词，其实自己的才赋不亚于李清照。”

童霜威听到这里，心上一动。近年来与方丽清处得多了，在上海到四川又与尘世中的凡夫俗子处得多了，像易安居士李清照那样俯视巾帼压倒须眉，博览群书综观文史，独放异彩的女词人，使他不禁心向往之。并不一定就是想什么结为伉俪，但能认识一位这样的奇女子，谈谈心，也感到是一种快慰。又想：过去我只觉得乐锦涛面目丑陋，觉得他可能愚蠢，其实人不可貌相，看他刚才这番话，说得多么有才气、有分寸！

想着，听乐锦涛又说：“她是很大方的！啸天兄，你去，我和内子写封介绍信带着，她一定不会失礼的。我看你在重庆也很空闲，北碚既有温泉，缙云山又被称作‘川东小峨眉’，你何妨去一游悠闲几天，不知啸天兄意下如何？”

童霜威觉得这种事可遇不可求，情不可违、义不容辞。主要不是为了续弦，而是有一种好奇心，一种侠义心肠，而且觉得能同这样一个不同于一般的殉国将领的未亡人见见面，帮助一下乐锦涛夫妇了个心愿，也是成人之美。所以，终于在这十月艳阳天，独自乘汽车沿上清寺、歌乐山、赖家桥、青木关直达北碚了。

北碚是重庆的一个风景胜地。童霜威早听说抗战期间，北碚名流荟萃，文风颇盛。十点钟，汽车到达，下了车，见街道整洁，比起重庆的喧闹、肮脏不可同日而语，印象很好。童霜威决定按照乐锦涛的指引，到缙云寺去借住。

雇了一乘滑竿，由北碚顺着嘉陵江边的羊肠山径去北温泉，两个抬滑竿的壮汉徒步行走健步如飞。童霜威坐在滑竿上，有时身子向后仰。一路瞰望缙云山，只见群峰高耸、巍峨峥嵘，云雾缭绕，岚光滴翠，美丽极了。不到半小时，就到达了北温泉。北温泉地势高于北碚，是一座小山上的公园，背负葱茏的缙云山，前临翠绿的嘉陵江，早在千多年前，这儿就是游览胜地。江畔，有一断壁残岩，岩壁上镌有“第一泉”三个草书，字体圆润，刻工精细。可惜荒草湮遮，已弄不清是谁写的。童霜威凝坐滑竿，一路欣赏水色山光，心情虽不急迫，但在滑竿上晃动得有些害怕，加上天热，仍满头是汗。他回溯一下，抗战军兴以来，几乎已从未有过独自游山玩水的雅兴和机会了。现在却由于一种意外的遭遇，忽然又漫游在山水之间，而且是有目的又似无目的地去看望一位抗日殉国的中将师长的未亡人，人生际遇多么奇怪。

到北温泉后，他决定不坐滑竿了。因为缙云山山势更高，他决定步行。向人打听，从北温泉一条山径，可以登缙云山。山，满眼是山，没完没了的山的巨浪。山巅即是古刹缙云寺，他大步流星地踏上了山路。

童霜威来前早已寻找查考过有关缙云寺的记载。寺建于宋少帝刘义符景平元年。唐太宗贞观二十年，赐额“相思寺”。唐僖宗乾符元年，相思寺经和尚宏济重建。宋太祖开宝四年，又重修过。宋真宗赵恒赐名“崇胜寺”。明代天顺年间，英宗朱祁镇改崇胜寺为“崇教寺”。万历年间，神宗朱翊钧依缙云山名，改崇胜寺为“缙云寺”。张献忠率领的农民起义军到此地后，烧毁了这座古寺，到清朝才又陆续重建成现在这般模样。一路上，只见沿途密楠葱茏，古树参天，松涛滚滚，苦竹青幽。俯瞰山下，蜿蜒如带的嘉陵江，风光秀丽的北碚镇与它对岸的黄桷镇，铁桥飞跨的观音峡，逶迤如浪的鸡公山，都尽收眼底。

童霜威一路找人指点，不时在太阳穴上搽点万金油，偶尔在山间坐下歇息一会儿，近中午时分拾级登山到达了缙云寺外。庙宇极大，树木峥嵘，名僧太虚法师在这里办有“世界佛学苑汉藏教理院”，自任院长。使童霜威想起江津支那内学院今年已经去世了的欧阳竟无大师。他想：太虚与欧阳渐都是出家人，佛教学者，都为弘扬佛学奋斗一生，但两人的观点颇有分歧和争议。谁是谁非，各有所宗。可见佛门之内也不平静。人间战争频仍，也就不足为怪了。

缙云寺门前，有圣旨“迦叶道场”石牌坊一座，明朝万历三十年修建的。石牌坊结构仿木建筑，前边有两只石狮匍伏。童霜威手上挽着早已脱下身的西装上衣，将松了的黑领带又整一整好，掏手帕拭汗，持乐锦涛的介绍信进入寺内。

寺内有天顺六年重修寺碑一座，清雍正年间修庙碑一座。两碑文字都已模糊得看不清了。石坊前有石照壁一座，上雕一兽，身披鳞甲，侧有芭蕉，是麒麟。童霜威见有些游客正在瞻仰大雄宝殿，有的进去行跪拜礼。他走了一圈，看了看佛堂上写着的“昙花蔼瑞”四字和庄严的佛像，然后，取出信来找住持联系。

出来接待的知客僧四十岁光景，出口不俗。看了信，说住持法舫随太虚法师外出了，表示歉意，随即安排童霜威到后边净室居住，并让管理饮食、住宿等的典座僧前来同童霜威见面，随后由小和尚上茶，又送来了香喷喷的素面。

童霜威独住一间小屋，自己舀水洗了脸，喝了茶，不由得想起在苏州寒山寺被囚居的情景来了。那时，读了不少佛学经书，目的不外是想“转迷为悟”“离苦得乐”，更坚定自己的不屈不挠信心，更坚强地使自己履苦如饴。同时，又以佯作消极出世的态度来抵御日本侵略者和汉奸的进攻。那段锥心刺骨的日子哟！怎么忘怀得掉？在寒山寺里听到钟声激起心底涟漪的感觉，犹在眼前，回想起与柳苇一同在枫桥镇共同度过的幸福时日，也犹在眼前。想起那些过去了的感情上的折磨和精神、肉体上的煎熬，童霜威觉得人生痛苦太多。早年，他在失意懊丧时常有过要出家做和尚的想法，可是如今，却是来到缙云山去拜访卢婉秋劝她不要消极出世，应当回到红尘中来，岂不矛盾？只是人生也每每是在矛盾中存在并进行的，是矛盾又不矛盾。《五灯会元》里有句谚语说：“泥佛不度水，木佛不度火，金佛不度炉。”佛犹如此，何况是凡胎的人！活在世上，如果太消极，必然是走向毁灭自己的道路。等待着生命的结束，又有什么意思呢？有时候，死比生容易，生比死难。自己在“孤岛”陷身魔掌时就是如此。当时简直是求死不得、求生不能，但终于没有用消极态度对待，而是用积极态度战斗的。正是这样，学佛经学佛性看是消极，实可积极，终于同忠华带家霆一同逃出沦陷区来到了大后方。这也就是选择。一样学佛读经，可以有出世与入世两种选择；一样生活，也可以有积极、消极两种选择；一样面对厄运与逆境，也可以有克服和退让两种选择。我的选择显然是对的。

此时，在古刹之中，看到和尚来去、香客出入，闻到香烟触鼻，他忽然有一种想用生命直截了当地投入对世界与人生的体验，在活泼泼的体验中自见自性而开悟的愿望了。他觉得对卢婉秋谈些这种道理，还是对她对自己都是有益的。

他向小和尚详细问了到卢婉秋住处的路途，知道离缙云寺不算远，是在缙云寺与狮子峰之间的一条岔路附近，就走出寺来，从寺侧林间幽径顺路而上。

中午时分，十月的太阳本来还有点猛烈的余威，但大山披垂绿髯，这里气候凉爽，林幽竹翠，鸟儿鸣啭，树叶清香，安静而又凝满诗情画意。山上凉爽，蝴蝶成双结队，翩翩飞舞，斑彩之美，难以形容。看到远处山峰峭壁高悬，蜷曲的老树挂在崖边，风光无限，童霜威也不感到劳累了，坦然地迈步向前走去。

依傍山势，按照小和尚指点的路径，走着走着，看到了浓绿的树丛竹林间，一些农舍模样的房子出现在眼际。是建立在一块较平坦的山地上的用竹笆建成的平房，白墙黑瓦，映着绿色的修竹和夹竹桃，分成两摊。一摊旧些，一摊新些。旧的一摊房屋多些，约摸五六间，新的一摊不过三间屋，门窗漆了碧绿的颜色，窗户配了绿纱。门前一条小溪泉水弯曲流过，有石块砌的桥路，通向卵石曲径。

忽然，听到有悠扬的凤凰琴声，叮叮咚咚，弹着一曲空灵、崇高、超凡入圣的曲子，飘飘摇摇，行云流水般荡逸旋转在山林丛树之间，令人有陷身梦境之感。童霜威向前走去，来到新建的三间绿窗小屋前，站在湿漉漉苔藓布满的岚岩旁，忽然听到有轻轻的女子歌声悠扬地传出来，侧耳细听，唱的是：

“……人天长夜，宇宙黮，谁启以光明？三星火宅，众苦煎迫，谁济以安宁？大悲大智，大雄力，南无佛陀耶！昭朗万有，衽席群生，功德莫能名！今乃知，惟此是，真正皈依处……”

童霜威依稀记得，这好像是太虚法师写的《三宝歌》，作曲的是弘一法师李叔同。李叔同精于音乐，民国十九年与太虚同在厦门之闽南佛教院执教。他持律谨严，后人推为近代律宗祖师。这歌是他配的曲子，很出名。无怪乎如此飘渺高洁，又如此不同凡响。童霜威来到此处，还未见到卢婉秋却已听到歌声，可以想见其为人。他记得，李叔同当年有一首《满江红》热烈歌颂辛亥革命，他是十分欣赏的。还记得下阕是：“荆轲墓，咸阳道；聂政死，尸骸暴，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魂魄花成精卫鸟，血心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山河，英雄造。”真是慷慨激昂，热血沸腾。可谁知李叔同几年后竟在杭州虎跑寺出家剃度当了和尚。奇人、奇女子为什么都会这样？心情不由得激动起来。

童霜威的手指叩在门上了：“笃笃笃！”门是紧闭着的，安着绿纱的窗户则开着。歌声就是从窗里传出来的。他怀着急切的心情想看看来开门的是怎样一个人。

门“吱呀”开了。童霜威突然感到眼前一亮。

呀！一个穿黑色旗袍、身材中等体型匀称的美丽女人站在面前。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几岁，满头乌发，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髻在脑后，乌发黑衣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像施了粉一般。眉眼长得很美，有一种傲气与悲戚笼罩在脸上，素净而大方，高雅而又矜持。童霜威凭想象是绝对想象不出这么一个卢婉秋来的。可是面前这个女性确实必是卢婉秋无疑。

她有一种冷峻的美，美得异常，没有开口，也在打量着童霜威，态度似是问：“找谁？”

也许童霜威的外表、气度给了她不坏的印象，她带着冷气的面容并没有表露出一种厌烦或拒绝的神情。童霜威礼貌地点了点头，开口说：“我是来拜访卢婉秋女士的。这里有封乐锦涛兄写的信。”他将信递给门内站着的她，心里想：乐锦涛夫妇给我写的这封介绍信里写了些什么呢？是怎么写的呢？信，是封了口的，自然是有的话不便给我看到，也自然是为了便于向卢婉秋说些可以不被我知道的话。反正乐锦涛夫妇总不会写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的。这样倒好，我可以少些拘束，自然一些，随便一些。因此，声音不高不低，拭着额上的余汗，态度亲切有礼地又说：“我住在缙云寺。”

对方把信撕开，没有看完，就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卑不亢地说：“请进来坐。”

童霜威进屋坐下，扑鼻闻到一股沁人的馨香味。屋内明窗净几，雅静得很，给人一种特别清洁的感觉。见卢婉秋坐下在细细看信，就打量起屋里的陈设来。雪白的粉墙下首挂着一幅字和一幅画。一幅字笔走龙蛇，刚健流丽，自成一家，写的是李清照的《渔家傲》词：“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这是李清照乍失伴侣，弥天哀痛，而且国事日非，流离异地，无子无女，身将何依，深痛当前、深忧以后之作。使童霜威从挂这幅字上似可窥察到卢婉秋的内心。一幅墨绿彩画，不知出自什么画家之手，画的是竹林旁一所小庵，小庵仅露一角，只见竹林，不见人迹。题诗云：“深深竹林下，园庵最幽僻。高怀本恬旷，野趣助闲适。众人奔名徙，浮世荣物役。岂知庵中乐，道胜心自逸。”诗画都颇有雅意。

雪白的粉墙上首却怪，挂的是一幅雪白无字亦无画的屏条，用白绫裱得十分精致，可是一片空白，叫人估不透猜不着是怎么回事。这奇女子确实是奇！

童霜威再看看屋里，外间与里屋有门相通，用一块雪白的布帘遮隔。外间是书房，又似是诵经的房间，临窗的一只桌上放着无数佛经、佛学书籍，一盏煤油灯玻璃罩擦拭得透明透亮立在左侧，有只古瓶供着一束野菊立在右侧。桌上有讲究的文房四宝，还有一盘红得像火的橘柑。西边有张小案，上面搁着一架凤凰琴，一杯清茶正悠悠冒着热气。刚才主人一定就是坐在这里弹琴吟唱的。东边沿墙，放着两只竹书架，每只四层里里外外整齐地满满放着书籍。童霜威约略一看，多数是线装书，一只竹书架的底层，还放着一副讲究的围棋。书架旁的茶几上，则是热水瓶和茶具。童霜威想看看有无木鱼，却未看到。主人肯定极爱干净，地上桌上窗上均是一尘不染。童霜威在一张竹椅上坐着，见卢婉秋读完了信，脸上平静，掀帘进里屋去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干净的盖碗和一小筒茶叶，干净利落地将一撮茶叶倒进杯里，又去冲了开水，放到童霜威身旁的几上，说：“请喝茶！”又将一盘火一样的红橘柑放到童霜威面前敬客，说：“请吃点！”

见她这样，童霜威明白既然泡茶待客，就是表示了不嫌弃请多坐的意思。乐锦涛夫妇已经写了信，无须再说明来意了。他对主人印象甚好，但却像面对一潭绿水不知深浅，见主人在对面远处书桌前的竹椅上坐下了，就说：“这里真是人间仙境，一路走来，两眼美不胜收。”

卢婉秋点点头，虽然脸上依然是冷，眉眼间也依然是傲气与悲戚笼罩，却轻声细语地说：“再过些时候，在秋冬季节，如果由此攀登狮子峰，可以观赏雾海奇景。早晨，茫茫雾海，银浪翻腾，蔚为奇观。倘若等待日出，不但能看到绯红的太阳在乳涛中跳跃着冉冉升起，还能看到灿烂的光环，绝不亚于峨眉山金顶的佛光。”

见她肯说这样多的话，童霜威感到更自在些了，不假雕琢地问道：“缙云寺原名相思寺，我来之前查过典籍，说缙云寺即古相思寺也，寺前多相思树，有相思岩生相思竹，形如桃钗，又有相思鸟，羽毛绮丽，巢竹树间。今日来时，知道相思岩在寺东香炉峰下，也见到了相思鸟，只是竟连一棵相思树也未看到，不知何故？还有这相思竹不知与这门前的竹子有何不同？”

卢婉秋似乎并不嫌童霜威问得啰嗦，用手指指童霜威的茶碗，说：“霜老，请饮茶。这是山中特产缙云甜茶，味甘芳，养胃健脾，滋喉润心，请试试。”

童霜威道谢，捧起茶杯，水还烫，喝了一口，清香可口。

卢婉秋自己也喝着茶说：“这问题我也答不好。有人说，当年相思寺曾遭火焚，相思树全被山火烧光了。有人说，缙云山上根本就不长相思树，只有另一种红豆杉，只因有‘红豆’两字，便与被叫作相思树的红豆树相混淆，皇帝糊涂，就错赐了寺名。至于相思竹，有人说就是夹竹桃，‘形如桃钗’，相思岩前不少。另一种说法是相思竹就是苦竹。清人毛澄留有《相思寺》诗一首：‘相思寺里相思竹，千般桃钗扫石尘。紫粉难揩啼梦痕，翠环若伴苦吟身。巴娘曲罢远江雨，越鸟声多幽谷春。欲向灵山问迦叶，拈花何似散花人。’就是吟的这种苦竹。其实，这些考证并无太大意义，知道这点我就觉得够了。”

童霜威微笑，发现卢婉秋确实既博学又有见地，忽地又想起了柳苇。她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一些共有的东西，如博学强记，如一样都那么美丽，又迥然不同。这是个消极出世者，柳苇是个积极入世者。这个在带发修行，柳苇却为做共产党献出了热血和生命。此想彼想，既觉得柳苇比卢婉秋要高，又觉得卢婉秋也自有她不平凡之处。由于想起了柳苇，引来了感伤和那种曾经沧海的感情。一时间，只觉得应当同卢婉秋好好谈谈，了解她，并劝慰她，对于乐锦涛夫妇作伐的事，反倒抛到脑后去了。

童霜威又喝一口茶，指指墙上那幅雪白的无字无画的屏条，说：“卢女士，这幅屏条怎么没有画也没有字呢？我看到后想了很久，忽然悟到战前有一年我去西安，游唐高宗和武则天合葬的乾陵时，见到与歌颂唐高宗的文治武功碑对称放置的是一块六米多高的‘无字碑’，上面当时一个字也没有刻。这是武则天的特立独行。为了表示自己‘功高德大’难以用文字来表达，故而立了这样一块无字碑于乾陵。我想，面前这幅空白的屏条，也许应该是幅佛像，不知这推测是否有点道理？”

从她那乌亮、美丽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卢婉秋似乎感到对方不是寻常人了，带点肃然起敬的态度点头，说：“是呀，佛陀到底该怎样画呢？我见无数佛像，都将佛画得太丑陋粗俗，太像凡人了。与我心中的佛，相去太远。用这洁白的纸，我心中之佛，我自能看见映照在这纸上。不但如此，在战场上为抗日而牺牲了的先夫，我觉得他与众多英烈，也是应当立地成佛的。我为他修心练性，为他诵经礼拜，我也能从这洁白的纸上看到他音容的出现。”

“啊，果然如此！”童霜威不胜唏嘘。见卢婉秋既然已经谈到了死去了的章师长，正好从这下手来进言劝她不要超脱红尘带发修行。因此，诚恳敬重地说：“章夫人（为了表示自己心上无邪，童霜威改口了），我来之前，听锦涛兄谈起你自从章师长为国捐躯后，转变了人生观。锦涛兄夫妇对这极不放心。章师长为抗日战死沙场，他死得其所，重于泰山。现在抗战尚未胜利，日寇未灭，章夫人遽而如此消沉，未免与章师长的抗日爱国初衷背道而驰。锦涛兄夫妇为之忧虑，希望你还是振作起来，不要既伤精神与心灵，又伤身体。应当多为神圣抗战考虑，为国为民，哪怕尽一分义务也较现在这样与人隔绝为好。不知章夫人以为如何？”

谁知这话一说，卢婉秋脸上忽然更冷，悲戚与傲气也更足。先是低头沉吟，忽然说：“霜老，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我对战争，已经深恶痛绝。战争使无数家庭生离死别，大地上滥开杀戒血流成河；战争使人性毁灭、道德沦亡，社会上肮脏龌龊。面对战争造成的苦难，我的忍耐已到极限。我无力挽救众生于苦海，只有四大皆空，自外于战争，修行正果，弘法利世。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正是依此精神活在人间准备了此余生的！何必为我忧虑？”

童霜威看得出她的认真，不忍不劝，说：“其实，佛门虽有杀戒，现在的佛门弟子，即使在国内外有很高地位的，也在心里常为国家民族的灾难祈祷。虽然未必能去从军作战，但绝不会做汉奸。为什么？因为意识到这场战争是日寇侵华造成的。如不奋起抗战，只有做悲惨的亡国奴。我们开杀戒是由于敌人杀我们而引起的。日寇是侵略者，我们是被侵略者，战争的性质，在日本和德意轴心是侵略战争，在我们及盟方，则是反法西斯反侵略的战争，不能等同而言，更不能笼统不加区别地反对战争。正因如此，我不能不来劝劝章夫人，你尚年轻，又学识渊博，倘能利用本身才智，为抗战效力，比在这山野树丛之间，青灯一盏、佛经一叠，要有意义得多。”他说到这里，动感情了，忽然谈起了自己在沦陷区里的往事，从在上海被敌伪特工绑架，到被囚居在苏州寒山寺诵读佛经，又转移南京潇湘路软禁，一直讲到逃离沦陷区经过大旱的中原抵达大后方。讲的目的是要说明战争确也给自己带来了大灾难，也给百姓带来了大灾难，这是日本帝国主义强加到中国人头上的战争。只有将反对日本侵略的抗战进行到底才行，不能笼统地谴责战争的罪恶。也是为了说明自己虽有过这种生死选择的危险经历，而且直到今天，依然生活艰难，仍没有消极泄气。目的希望卢婉秋能有所启发和回心转意。

童霜威温和地娓娓讲来，常有威严的表情。经历本来动人，卢婉秋听着听着，既为对方诚意所感，也为对方遭遇所动，态度和缓下来，脸上出现了一种关切、尊重的神情。听完以后，凄然地说：“霜老，谢谢您讲了一首正气歌，使我很感动。怪不得姐姐姐夫在信上向我介绍，说霜老不但是位饱学多才的前辈，而且是位置生死于度外的爱国者，这样一听，就明白了。我实在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见到太多的残忍与沧桑，生命不过是一场悲剧。我确已看破红尘，这里是我在尘世中的天堂。在无常的法理看来，苦受固然是苦；而乐受，以至于乐极生悲，仍是逃不了苦。人生是苦，这世界充满着苦，知苦而不贪欲乐，就不为境界所转移了。我念经，但不用木鱼；学佛，但不入空门。一切的一切，只求解脱烦恼，得到平静，证入涅槃而已，请霜老谅解。”

童霜威忍不住说：“那时我在苏州寒山寺读经看佛书，也曾经消极过。后来，感到涅槃的用意，是要我们省悟世界无常，认识现实，不离现实而努力，在世广修善行，改造自己烦恼染污的身心，使成清净功德所聚的生命。人生宇宙的一切，都是相依互存的缘起，人人与我都有密切关系，人人对我都有重大恩惠，怎能抛弃大家不管而自己独自去解脱呢？人世越痛苦，我越感到需要自己出力去救济他们，愿为众生服劳，愿代众生受无量苦。”

“您是说我应当入世而不恋世，出世而不独善，能舍己为群，利度众生？”卢婉秋问。

“是的！所谓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这才算有佛陀的救世精神呀！”童霜威点头说。

可是卢婉秋脸上又深深笼罩着惨然悲戚的神色了，她轻轻吁了一口气，说：“霜老的话是对的！只是我早已寂静无染，无欲无求，只求摆脱无明烦恼，即使已入迷途，也不想走回来了。”说到这里，似乎有送客之意，轻声彬彬有礼地说：“今天辱蒙光临，谨谢所赐。”

童霜威感到不好再坐，更不好再说，起身说：“章夫人，我明天再来，不知可否？”

卢婉秋既不拒绝也未肯定，只微微躬身，说：“谢谢，谢谢！”也弄不清她这“谢谢”是谢绝呢，抑是表示欢迎。

她恭敬地送童霜威到门外，黑衣乌发的美丽身影瞬即回身，进屋关上了门。啊！你这痛苦的美丽！童霜威打算走了。极目远望，群峰耸立，林壑深秀，周围的迷人景色，像一幅气势宏大的山水长卷，悠然挂在面前。

他迈步下山向缙云寺走去，心头有一种难以表达的怅怅感情，惋惜，凄然，意犹未尽，也有愤世嫉俗。同卢婉秋仅仅是第一次见面，他忽然已感到难忘她那美丽的身影、乌黑的发髻和哀怨的大眼了！是的，她比起柳苇来，似乎逊色，而且太冷漠，但柳苇早已死在南京雨花台，她则是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旧梦难寻，柳苇早不可再得，卢婉秋却可以匹配的。乐锦涛夫妇做媒，应当感谢他们的好意。只是卢婉秋消极出世似乎已成定局，童霜威感到要使她回心转意重入红尘似乎很少可能，却又恻然于她过这种空虚无益的生活，似乎是在活埋自己，把自己囚禁在心狱之中，怎么能不好好劝她一劝呢？想到这里，他不禁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在他心头翻腾得更多的是一种矛盾、复杂、愤慨与不平交汇的情绪。两鬓已皤，一年老一年，世态人情经历得太多，人间宠辱都已参破，迄今仍在为缥缈的事业和前程苦苦张罗。刚才对卢婉秋说了那么多，其实自己心里有的旧愁新怨，也是意兴阑珊，也是意马心猿，也是伤怀消极，何尝没有出世之想？只不过是强打精神，在宦海中沉浮，在人海中挣扎！想到这里，心里难过，游山观景的兴致一点也没有了，倒想起了一首元人小令，无聊地吟诵起来：“不识字有权，不识字有钱，不晓事倒有大夸荐。老天只恁忒心偏，贤和愚无分辨，折挫英雄，消磨良善。越聪明越运蹇，志高如鲁连，德过如闵骞，依本分只落的人轻贱……”吟着吟着，独自摇头苦笑起来。

缙云寺庙宇很大，太虚办的佛学院，学生都是些小和尚和年轻的僧人。除讲授佛经外，也教些一般课读，提高和尚的文化。教师都是那些有文化的老和尚。童霜威回寺以后，时候还早，不过四点钟光景。一个执事僧来访，看样子是统领全寺僧众的后堂首座僧。是位年岁较大气质极好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自报了法名，童霜威未能记住。他极为虔诚地道歉，说太虚法师与住持法舫外出未归，招待不周，又出乎意外地说要向童霜威“化缘”。童霜威正想要拿钱布施，老和尚却连连摆手，笑说：“不是不是！”听他说了原委，才知“化缘”是风趣的说法，缙云寺内常请游客中的名流给佛学院的僧众讲演，把这说成是“化缘”。

老和尚笑道：“我们不要求布施金银钱财，只要求施主布施些文化知识。”

童霜威听了，赞许地点头：“真是名山大寺的风范，应当效劳！应当效劳！”

傍晚，他在佛学院向僧众演讲，讲的就是白天在卢婉秋处叙述的那段自己在寒山寺囚居学经的经历与体会，结合佛学，宣传了抗战救国的道理。听讲的僧众，个个都为之动容。这天晚饭，送来的是讲究的素斋。童霜威吃了素斋，天已见黑，一天疲乏，无心再出去游逛，只想静静休息一下，就在住的禅房里躺下睡了。

夜晚有月亮。月亮像天上一盏孤独的路灯。可以想见，清爽的月色洒进了树丛、飘洒在苍郁的山峦间有多么美丽。寺院里的树影又映在纸窗上了，同在寒山寺的情况相仿，月色无声地溶解着人生的苦乐。猛地想起那年农历年前，方丽清由江怀南陪同来看望的事了，往事真如烟云！又想起了白天同卢婉秋的会见与谈话。依然是卢婉秋苗条匀称穿黑色旗袍梳发髻的身影，依然是她悲戚、傲气的黑眼睛……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心情恰有一首怀古的元人小令可以表达：“美人自刎乌江岸，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在叹息声中，他因疲乏而睡熟。

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敲打树叶，秋声搅心，就再也睡不着了。第二天，童霜威早早起来，心里记挂着卢婉秋。一看外边天色阴霾，牛毛雨仍在纷纷扬扬飘洒，觉得这雨淋不透衣，沿途又有大树蔽雨，也不向和尚去借伞了，吃了碗素面，匆匆信步走出山门，沿着小径，向卢婉秋住处走去。

外边，白雾迷漫，雾气在树丛、山峦间升腾潜漫，流光滴翠，雨丝拂面，雨露浸袜，郁蓝灰蒙的晨光在远处依着晨岚雾气而飘动。红豆杉、香果树、飞蛾树，加上奇花异草，层层叠叠的浓绿、浅绿、淡绿、深绿，在白色的雾气中变得更加滋润，更加新鲜。眼睛舒适，心胸开放，浑身凉爽得既有快意，也有些刺激。但这种凉爽也颇像卢婉秋美丽的脸上的那股冷气，使人感到既可近又不可亲。

童霜威在如梦的雾里，心里得到极大的自由和舒张。终于又走到昨天来过的卢婉秋的住处来了。脚下踩着青青苔衣，仍然是昨天的情景，只是没有琴声，没有歌声。他快步走过石块砌的桥路，踏上卵石曲径，来到卢婉秋屋前，出乎意外地看到：绿纱窗外的玻璃窗紧闭着，房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黑铁锁。

主人不在，她到哪里去了？一股怅惘泛起在他心头。世界的万事万物，是既可求又不可求、既可以理解又不可以理解的吗？

正在徘徊，决定归去，忽见邻舍里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农家姑娘，补丁的花短衫、黑色的旧长裤都还洁净，见有客人找卢婉秋，跑了上来，问：“找谁？”

童霜威说了是找卢婉秋的。

姑娘说：“卢娘娘一早就走了，上狮子峰看雾海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童霜威明白：卢婉秋未必真是去看雾海，是避不见面，免动凡心哪！他只好怅然而返。

山，巍巍从远方来，又巍巍然向远方去。沐着牛毛雨，在大雾中，脚踏雾絮，有时身在雾外，有时身在雾中，远望在雾气中被吞没了时隐时现的苍翠的狮子峰，如大海中的岛屿。一道蜿蜒曲折的小径，像是天梯，是要把人引领进天外的世界里去么？童霜威忽然有置身仙境的感觉。其实，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得到的东西未必太希罕，得不到或得到而又失去了的东西常会遗憾。卢婉秋，在他心上留下了一块空白，使他在回到缙云寺后，心里一直感到失去了什么似的空虚。

童霜威决定再住一天，明晨再造访卢婉秋，如果仍不见面，就算人事已尽只好回去。那么，这一天怎么度过呢？他决定看看宋代状元冯时行的遗迹。冯时行宋宣和初年在缙云山读书，自号“缙云先生”，宣和六年考中状元后，历任奉节尉、江原县丞、左奉议郎、石州知州等官职，绍兴八年奉诏入朝，觐见天子。他主张抗金、反对议和。由于坚持抗战，不附和议，不合宋高宗偏安之意，也为奸臣秦桧所恶，绍兴十一年，岳飞风波亭被害，冯时行也被罢官回乡，后来在缙云山侧办学。

童霜威带着凭吊冯时行的同情心游览遗迹。冯时行有一首题缙云山的七律：“借问禅林景若何？半天楼殿冠嵯峨。莫言暑气此中少，自是清风高处多。岌岌九峰晴有雾，弥弥一水远无波。我来游览便归去，不必吟成证道歌。”诗写得平平，但想到他的为人，童霜威觉得诗味也就增加了一些。童霜威漫步游览了缙云寺右冯时行的洗砚池，逛了冯时行清晨迎着朝阳朗诵诗文而命名的洛阳桥。中午回寺，忽然收到家霆从重庆发来的一份加急电报，电文是“有要事盼速归”。什么要事呢？童霜威想来想去得不到答案，觉得纳闷，决定仍按原计划进行。午后，休息了一下，就又去寺左冯时行课余散步的相思岩游览。游览中，他忽然想：明天一早如果能见到卢婉秋，一定要同她谈谈冯时行。冯时行不信佛教，他诗中说的“我来游览便归去，不必吟成证道歌。”“证道”就是“悟道”，冯时行是不在缙云山出家的，他的坚持抗战不附和议，被黜后悲愤办学，不消极而仍积极，难道不值得钦佩赞扬而对人有所启迪吗？

但，第二天清晨，童霜威去卢婉秋处，又扑了个空。依然是那个农家小姑娘，也依然是同样简单无情的回答：“卢娘娘一早就走了，上狮子峰看雾海去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意思是很明白了。童霜威觉得无可强求，取出身边自来水笔，将小本子的纸撕下一张，想留个条给卢婉秋礼貌地告别，又觉得难以写什么。终于突然想到，何不把冯时行的诗写了留给她呢？也许对她有些启示，也等于我当面又劝了她一次。就在小纸上将诗写了一遍，最后写上：“抄录冯时行七律一首请婉秋女史一阅藉作告别”，下边署上了“童霜威”的名字，交给了那个小姑娘。

离开缙云山时，心里惆怅，同来时心境迥异。他感到心里疲乏，不想步行了，雇了乘滑竿直到北碚。一路上似乎总看到卢婉秋那双傲气又悲戚的黑眼睛。

抵达北碚，才十点钟，童霜威到兼善公寓，找了个二楼上的房间休息。他未来北碚之前，早听说冯玉祥来北碚就常住兼善公寓。这里清洁幽静，他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吃了中饭，然后就搭车赶回重庆。他实在想不出家霆会有什么重要事打急电来催他回去，很怕是家霆得了急病，所以虽留在北碚休息，心里也很不定。

洗了脸，喝了茶，轻快地走出房间到楼下，打算上街去逛逛，看看这北碚实验区的面貌，无意中却在兼善公寓门口，碰见了方脸盘高颧骨戴着近视眼镜的程涛声。程涛声穿件夹克衫，手执一卷报纸，走路有点八字步，微笑着点头上来说：“啊呀，啸天兄，你怎么到北碚来啦？”

童霜威避而未答，碰见程涛声出乎意外，高兴地说：“振亚先生，上月就听说你去广西了嘛，怎么是在这里呢？”

程涛声哈哈笑了，说：“是我开了一个声东击西的玩笑，放的空气！我说我要去广西，军统就要忙乱一阵。我没去，他们却先派了人去了。其实，我是到这里来读佛学书的。北碚水色山光好。我是远离尘嚣来追求清净的。”

原来程涛声也住兼善公寓二院二楼，两人就一同去到程涛声房里谈心。

坐定以后，泡了一壶茶。程涛声说：“大作《历代刑法论》我已经拜读，写得很好呀！现在，国民党法无定规，有的人可以随心所欲。特务横行，又根本不要什么法律依据，更加上刑不上裙带至亲，怎么能振奋人心争取抗战早日胜利？大作看来是在论史，是专门性学术著作，其实用心良苦，颇多对当今权贵逆耳之言。你这书是有爱国民主思想的，我读后颇受教益，应当祝贺。”

听程涛声这样说，童霜威意识到他确实是读过《历代刑法论》了，就将自己本来打算写一本《三朝三帝论》的计划讲了。

程涛声大口喝着茶说：“哈哈，这本书如果写完出版，必然轰动，只是恐怕你就家无宁日了。再说，如今要出版，也很困难。我看，你如有写这书出版的胆量和决心，倒不如干些实事。”

“干些实事？”童霜威凝望着程涛声，想听他说些什么。

程涛声说：“是呀，国民党被一些人弄得乌烟瘴气日益腐败，专制独裁世界难找，实在应当促进它实行民主改革啦！我们都是主张抗日的国民党内真正忠实于孙先生提出的三大政策的三民主义信徒，应当在国民党内部坚持抗战，坚持团结，坚持进步，同当前逆时代潮流的一些人和事斗争，谋求国民党组织的彻底改革。”说到“斗争”两字时，他把“斗争”念得像“捣针”，声音很高，使童霜威吃了一惊。

童霜威一想：真大胆！也真有了不起的想法！他感到这次谈话是上次江津之谈的继续，显然比在江津时诚恳而且坦率得多了。鉴于上次的教训，由于对当前时局的不满与忧虑，再加上自己的不得志，童霜威感到，此时此地，应当像冯村在去年八月我刚抵重庆时提示过的：“从长远看，我要劝您在看看情况后，经过深思熟虑，为中华民族和人民着想，考虑在政治上离开国民党另立门户，另找出路。”那么，程涛声的谈话就不是可听可不听的了。显然，程涛声他们，似乎都有一种打算，一条道路。他们这批国民党左派，已经跑到前面去了。我这中间派，难道一直要在中间游荡，左也不要你，右也不要你（要当然也不会去！），这多可怜哪！因此说：“振亚先生，你说得好，请往下讲！”

程涛声突然笑笑，欲擒故纵地说：“江津那次见面，我要谈的已经谈了，今天要讲的也讲了。如果你确有决心，请多体会我的话，也请再作等待，做些应该做的事。我想到适当时候，我们是一定会携手并肩（他念作‘小手奔加’）一同有所作为的。你可以相信我的话！”

童霜威宁愿今天有这样一个结局，心中想：是呀！看来，我的出路说不定是在这里！为官荣贵，只不过多吃些筵席，安插些相知，住洋房，坐汽车，玩女人，银行里有钱，箱笼里充实，有什么意思！真正为抗战出点力，为国家民族前途出点力，也出出胸中这点不平之气，那才是做人之道！想到这里，连连点头，说：“相信！相信！但愿能如先生所言。”

后来，两人一同吃了午饭，程涛声突然说：“啊，我把重阳节都忘了！原来你到北碚是来登高游览的？”童霜威顺水推舟地点头，把在缙云寺住了两天游了缙云山的情况谈了，当然隐去了看望卢婉秋这一段，风趣地说：“重阳登高，饮菊酒，佩茱萸，吃重阳糕，从古相传，可是我这次是‘独在异乡为异客’，除了登高四望，既未饮酒，也未吃糕。”程涛声约童霜威再一同盘桓两天，童霜威把家霆电报拿出来，说明急欲赶回重庆，表示了心中的焦虑，午饭后就与程涛声握别。

在往南回重庆的途中，童霜威在公共汽车上，一边静观窗外景色，一边沉思默想：这次来北碚和缙云山，委实太有意思。我是以一个既积极又消极的中间派规劝已经皈依佛家完全消极遁世了的卢婉秋，希望她回返积极的。可惜未能奏效。遇到了程涛声，他表面上虽也信佛读经，实际却是在高叫“捣针”和“小手奔加”。他是一个应当消极却能十分积极的政治家。他三言两语就将我说服了。同样一个世界上，不同的人正在演出不同的角色！卢婉秋那样是不足取的，有机会我还应当劝她。而我，虽仍犹豫，已不惶惑。我的道路也许会有危险，但地藏大士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用佛祖“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心来做个正直的党人，我的心是会安的。我的精神也是会得到寄托的。我将不会感到空虚，我也将生活得有意义。

他脑际不知为什么，老是出现卢婉秋壁上那张既无字又无画的屏条。卢婉秋确实是个富于神秘色彩的冷艳而又贞洁的奇女子。从缙云山带回的怅惘，刹那间在思索这些问题时似乎消散了一些。

只是，他挂心的是家霆那份急电。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既是急电，肯定是严重的事呀！

三

十点多钟，童家霆到设在都邮街街口的邮电局，打了急电到北碚缙云寺给爸爸童霜威以后，心情非常恶劣地从邮电局走了出来，打算回家。

天气阴沉沉的，他从邮电局出来时，从玻璃门上看到自己悲郁的面孔。他隐隐感到在他记忆的极深处，在他的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呼唤着拼命地想钻出来。那是对冯村过去和同他在一起时的那些岁月和事情的回忆，都是些难以忘怀的回忆。

战前，家霆小时候，冯村在南京潇湘路做童霜威的秘书时，同家霆的感情是很好的。有一次，他带家霆去玄武湖租了小船钓鱼。那天钓到好多大鲇鱼，回来时划的小船离岸有一丈多远时搁浅了，真急人啊！冯村脱掉皮鞋和袜子往岸上远远一甩，卷起裤腿下水，背起家霆就上了岸。

抗战爆发后到了武汉，那次在东湖的谈话是难忘的。是冯村将妈妈柳苇死的秘密讲给他听。……

然后是在重庆见面，几次动人的有启示的谈话。半个月前，冯村翻阅了《间关万里》的原稿，满意地说：“好啊，我太高兴了！《生活文艺》里有我的朋友，我拿去交给他们看能否连载。”隔了几天，来说：“家霆，他们决定用了，只是可能有些删节。祝贺你！”啊，冯村舅舅的关心和爱护岂是能轻易忘怀的？

冯村在家霆心里是一片光明，但现在冯村快像一面要被打碎的镜子，闪闪灼灼的光彩将破灭了。

家霆用茫然的目光看着面前摩肩接踵的店面、房屋，望着街上来来往往拥挤的人群和自行车、人力车，额上出汗，心里布满忧郁和伤感。好诡异的人生！一切常常扑朔迷离！他意识到情况险恶，现在只有希望爸爸快回来拿主意，好赶快想法营救冯村舅舅。

早上，家霆在家里为晚报“重庆今昔”栏赶写文章。这个专栏每天刊登一篇关于重庆的知识性、趣味性短文，六百至一千字。晚报总编辑是“民声新闻专科学校”的兼职教授储忠侨，冯村的熟朋友，他教新闻采访课，看中了家霆的采访才能和文字功力，又受冯村嘱托，给家霆练笔的机会，特约家霆固定写这个连载。家霆刚把文章写完，“渝光书店”的会计甘汉江急火火地跑来找到家霆，见童霜威去北碚了，慌慌张张告诉家霆：“冯经理出事了！”

甘汉江这人，脸色古板，其实内心充满激情。他平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家霆知道他是冯村的贴心人。他现在激动得说话像打机关枪，告诉家霆：冯村失踪已经两天了！失踪之前，有个姓张的中央社记者找过他，谈了很久。这姓张的，听说是中统的。现在据了解，冯村确是被中统秘密抓走了。大约关押在中山二路川东师范学校内的中统重庆首都实验区行动科牢房内，请霜老立即想法救他一救。

听到甘汉江谈起姓张的中央社记者，家霆马上想到了张洪池那两只老像在生气的眼睛和“格格”的笑声。这个坏蛋，一会儿记者，一会儿特务，一会儿在沦陷区当了汉奸，一会儿在重庆又恢复了原来身份，变来变去，跳来跳去，真是个特殊人物啊！

家霆焦急地问：“怎么肯定知道他被中统逮捕了呢？”

“我们通过一些熟识的关系调查过了！”

“是用什么罪名抓他的呢？”

“偷偷摸摸秘密抓人，军统和中统都在干。既是秘密抓，自然无须要什么罪名。冯经理无党无派，为人正直，一心只是想把书店办好。为了事业，偌大年岁，一直独身，连婚都没有结。他是个大好人！快救救他才好。我们书店的股东也有一些大人物，我们自然也设法救他，这请放心。”

家霆心里难过。自己固然在洛阳、在江津都被逮捕过，可是由于有爸爸在，被囚禁的时间短，也没有受过刑罚。窦平、靳小翰被捕，则受了重刑，一个死了，一个毫无音讯。冯村如今被捕了，他会怎么样呢？既是秘密逮捕，比公开逮捕更坏。怎么办呢？越想心里越酸楚，只好对甘汉江说：“甘先生，我马上去发急电，让家父回来。你放心，一定努力救他！”

甘汉江急匆匆回去了，家霆就赶来打电报。发出电报，估计爸爸一定及时赶回来。但自己心里却觉得这事爸爸回来了怕也难办，心里空落落的。

失踪！冯村失踪了！在这之前，欧阳素心也失踪了！冯村的失踪，一定是叶秋萍下毒手的。可是，欧阳素心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呢？人海茫茫，相处过的人，生离死别的太多了！混杂着悲哀与痛心的情绪，他茫然地迈着步子，感到两腿都非常沉重。特务的凶残与可怕，使他背脊凉丝丝的，额上的热汗也仿佛全变成冷汗了。

除了等候爸爸回来之外，简直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本来想就近到“渝光书店”去一下，告诉甘汉江电报已经发出，可又感到少惹特务注意为好，就不打算去了，决定回余家巷住处吃午饭。正在彷彷徨徨走，听到后面有个好听的女声在叫他：“喂，童家霆！”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燕寅儿。燕寅儿浑身鲜亮，洋溢着青春气息，她脸上总是乐呵呵的，人世的忧愁、烦闷似乎与她无缘。她劲头十足，连走起路来那两条漂亮的长腿都带弹性。她今天没穿旗袍，白衬衫，黄咔叽裤，头发上扎一根天蓝色的处女带，显得格外年轻活泼，引人注目。自从在民声新专同学后，有过不少次接触，家霆同她已经很熟。家霆喜欢这个女同学的真诚无邪和直率大方。她有点男孩子脾气，似乎很喜欢同家霆接近。家霆转过身来，等着她走过来，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逛书店的，没什么好书可买。看到令尊的《历代刑法论》，要不是令尊给家父寄了一本，我真可能买一本回去呢！”燕寅儿说，“令尊的这本书，家父夸说写得不错。”

童家霆打起精神同他笑笑，其实笑得有点苦，说：“是吗？”

“阁下好像不太高兴？”燕寅儿机灵地已经注意到童家霆的笑容很勉强了。

“是啊！”家霆如实回答，“是不太高兴。”

燕寅儿忽然感兴趣了，说：“走！我们上茶馆喝茶去好不好？我渴死了，真想牛饮！一个女学生独自上茶馆喝茶有点别扭，碰到你正好，陪我去行吗？你让我解解渴，也许我能帮助你解解忧。”她话说得风趣，始终笑容可掬。

家霆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心里忽然一亮：啊！她是熟识冯村的！她父亲又是国民参政员、老同盟会员。这件事告诉她托托她，由她找她父亲燕翘出出力岂不是好？这一想，倒觉得应当陪她喝茶了，说：“好吧！我们去茶馆喝喝茶聊聊天吧。”

两人就近到了一家名叫“晓园”的旧式茶馆店，里边墙上贴着副红纸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里全是躺椅，瓷杯盖碗，屋后有扇门通风，茶馆凉爽宜人。生意不太好，也许是被咖啡店和一些类似咖啡店的新型茶室抢了生意，茶客不多。茶客们，有的躺在靠椅上嗑葵花子或咬着干炒蚕豆和花生，有的撑起身子慢拂盖碗啜茗摆龙门阵，有的吸着叶子烟吞云吐雾，悠闲得很。

两人找了个边上无人的清净地方坐了下来。燕寅儿像个男孩子似的对着茶博士大大咧咧叫了一声：“幺师！”[1]叫完，却脸红了，朝家霆笑。

她实在太渴了，巴不得马上能大口喝到茶水。

“茶来啰！——”过来上茶碗的茶博士，又瘦又矮小，是个有点白胡子的老头，白布缠着头，穿套干干净净的白褂蓝裤，围着围裙，双手连碗带盖捧着摞得高高的十几副盖碗，稳稳当当地过来。

燕寅儿要喝杭菊花茶，家霆也要了杯杭菊。茶博士在几上摆好茶碗，一会儿右手提着一只大铜茶壶快步来冲茶了，他扬臂运腕将那把十几斤重擦得锃亮的铜壶高举得与肩相平，娴熟地左手揭开茶盖，壶口的沸水银龙似的一个弧线准准地直射进茶碗中间，滴水不漏，水斟得刚好齐到碗口，不多不少，一点不溢出碗外。在这同时，茶碗盖轻轻盖在茶碗上，老头已经转身去别的桌上掺茶去了。他的一举一动，稳稳当当，富有节奏。

燕寅儿看了，赞赏地说：“怎么样？真是艺术吧？我看，你那‘重庆今昔’连载，也可以写篇重庆茶馆的今昔。在这山城，每天在茶馆里消磨时间，聊天办事的，何止几千上万人。这种‘幺师’，你说他平凡也平凡，实际却身怀绝技。我听说好些作家、记者、演员常常都在茶馆里泡，你不妨就写写他们和茶馆，准有人看。”

家霆觉得题目出得不错，热情地说：“你来写吧！好不好？那个连载以后就由我们合作如何？”

“君子不掠人之美！”燕寅儿笑了，“以后我们会有合作机会的。我想一定会有的！”她急着喝热茶，脸上出了汗，用一种对家霆十分友好的眼光和态度看着家霆，改换话题说：“喂，言归正传，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的眼光和态度里，似乎有超出一般关心的情意，家霆忽然感到她有点像欧阳素心关心自己时的神情了，心里有点警惕，说：“唉，我遇到了一件非常难过的事！”

“什么事呢？”燕寅儿又喝了两口热茶，茶烫，她实在太渴了。她脸又红了，说：“说出来，如果我能帮助，一定尽力。”

家霆终于压低嗓子，将冯村突然失踪的事如实讲了。

燕寅儿听了，愣了一愣，皱皱眉。杭菊花被开水泡开了，一朵朵洁白淡黄，鲜花开放似的在杯里水中，很美。茶博士提壶又来掺水，一道银水龙划一道曲线，从家霆背后飞流直下，将燕寅儿喝去一半水的茶碗斟满。开水浇下来时，好像要烫了家霆的耳朵，氤氲的水汽在茶碗上稍瞬即逝。等茶博士走后，燕寅儿带着气愤，认真地说：“我等会儿回去，就同我父亲说！现在特务真横行霸道。父亲对冯经理印象很好，他一定会出力托人办的。你放心！”她很豪爽，说话有一股侠义气概。

家霆表示感谢，说：“冯村，我是叫他舅舅的。他战前是我父亲的秘书。后来做过新闻工作，所接触的人左中右都有。他为人正派，是个无党无派有正义感的人。他会出事，真是太奇怪了！他老家是武汉，父母都已去世，只有个妹妹一家在武汉。他在重庆举目无亲……”

家霆说这些，目的是要使燕寅儿对冯村有一个无党无派的印象。谁知燕寅儿打断了他的话，率直地说：“我不管那些，他就是共产党我也要叫父亲救他。我对特务这一套秘密抓人的恐怖做法反感。你先别急，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她确实是真渴了。家霆一口茶也没有喝，她见家霆碗里的水比她碗里的凉，说：“你不喝？我就喝了！”端起家霆的茶碗吹了几口气，“咕嘟咕嘟”喝干了，站起来说：“童家霆，我也等不得了，我马上回家去办这件事，好在今晚上课还要见面，有消息我随时会告诉你。”

两人匆匆分手，燕寅儿修长、敏捷的身影一会儿就混在转动的人流中消失了。家霆站在那里，望着她远去，忽然对燕寅儿的侠义与豪爽产生了一种好感。这个带点男孩脾气的女孩子，倒确是适合做个新闻记者的。女孩子带点男孩脾气，家霆并不觉得好，妙在燕寅儿一方面带点男孩的豪迈与直爽，一方面却确确实实又是个女孩子。她有女性温柔妩媚富于同情心的善良品格，她的美丽的笑容中有一种对男性的吸引力。这种笑容，欧阳素心也常有。

童家霆转身拔步回余家巷。他因为在等待爸爸回来之前，能先托燕寅儿办一办救冯村的事感到欣慰。

一天匆匆过去。晚上在民声新专上课时，见到了燕寅儿。燕寅儿主动告诉他：“家父决定让家姐燕姗姗拿他名片去找中统和军统的人。他说首先要保住冯经理别遭毒手被杀害，然后再进一步设法救他出狱。”

家霆曾听燕寅儿说起过她的“姗姗大姐”。燕寅儿说她这个姐姐十分能干，交游广阔，在一家民办报纸做采访主任。姐夫于浩本是一个中学校长，不幸在民国二十九年秋天的一次大轰炸中负伤去世。“姗姗大姐”实际排行第二，燕寅儿的大哥燕东山，是齐鲁大学内科毕业的，私人开业。医术很好，就是跟嫂嫂感情不好，嫂嫂又有严重心脏病，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燕东山就成为一个嗜酒酗酒借酒浇愁的人了。现在，听说燕姗姗出面去办冯村的事，家霆感到放心，热切盼望着爸爸快从北碚归来。

但，第二天上午，燕寅儿来余家巷了。从她面部的表情，家霆察觉情况不妙。果然，燕寅儿美丽的黑眼睛里闪着义愤的光芒，告诉家霆：姗姗大姐昨晚连跑了三个地方，都不得要领。军统与此事无涉，确是中统干的。听说冯经理的问题很严重，说他同共产党、左倾文化人都有联系，牵涉到替共产党送情报的事，是叶秋萍下令逮捕的。大姐回来跟爸爸谈了，都觉得棘手。

家霆几乎叫嚷起来：“说冯村舅舅送情报完全是胡扯！他对我说过：做经理需要交游广阔。书店的股东里，军界、政界的人都有！”

燕寅儿浅浅的眉峰展露出她柔中有刚的个性，两只乌亮的瞳仁神光闪闪，说：“你也别急。反正，我再催促爸爸和大姐想办法。我想，伯父也该回来了吧？”

家霆说：“我想今天一定会回来的。昨天的急电论理晚上也该到了！”他忽然问：“大姐她的观点是‘右’还是‘左’？”

燕寅儿笑了：“是‘中’！她在大学里是学新闻的，认为做记者应当不偏不倚、不党不派，应当公正，才像‘无冕之王’。她是个自由主义者，说实话，我也正是受她影响才进民声新专的。我看没有职业比做记者更有意思的了。”

家霆默默思忖，燕寅儿讲姗姗大姐的话，值得咀嚼。他一时还不能完全理清这段话的内容，觉得不对，又难以用凝练中肯的几句话来说明是非。同燕寅儿相交也不长，已在麻烦她姐姐搭救冯村，一下子就来挑剔也太不礼貌。从燕寅儿日常言谈中，他感到燕寅儿也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不再做声，心里想到冯村在特务手里，说不定已经动了酷刑，心里难受，叹了一口气，又叹一口气，坐立不安。

燕寅儿看得出家霆的痛苦与烦恼，见他情绪不好，也不多坐，热情地安慰了几句，表示一定找父亲和姐姐继续出力，然后告辞。

她走了。家霆觉得该留她一留。留她下来谈谈总比自己独自苦闷的好。同燕寅儿谈话还是挺有味的，她的心地透明得好像叫人一眼能看穿，讲话时没有顾忌、隐讳，也没有做作，纯情、纯真。他猛然感到，近来的相处，使她和他，两个本来陌生的青年人，产生了一种相互的吸引，是一种建立在互相信任和友好关心上的并非男女之爱的友情，这使他在心上产生一种宁静和快慰。

从早到下午，家霆始终在烦躁不安与苦恼等待中度过。直到暮霭悄悄爬上窗户涂暗了玻璃，童霜威突然归来，家霆才感到一点安慰。同爸爸在吃晚饭时，家霆把冯村的失踪与托燕寅儿搭救冯村的经过一五一十都讲了。晚上，他没有去民声新专上课，留下来同爸爸商量该怎么办。

童霜威听了家霆的叙述，认识到冯村的被捕肯定是叶秋萍下的毒手，张洪池也在中间起了坏作用，估计到这次搭救将很艰难。他沉默着，回忆着许多往事。终于，气愤填膺地叹着气说：“为了搭救冯村，我要尽一切力量！不管怎么样，非把他救出来不可！”

家霆问：“爸爸，你找谁？”

“当然先找叶秋萍，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万一他不买账呢？”

“我要多找些人，像于右任、冯玉祥、居正、杜月笙，都立刻找。于管监察，居管司法，冯主持正义，杜有他的邪门歪道和不可低估的势力，我都先找一找，然后再考虑找别的人。”

“爸爸今晚去看望一下燕翘老伯不好吗？他已经开始办这件事了。您同他见见面，一是再当面托托他，二是也好多个人计议。”

童霜威点头。提起燕翘，使他想起一些往事。童霜威与老同盟会员里极有威信的赵声[2]是江苏丹徒同乡，赵声比他年龄要大七八岁。辛亥革命前，有一年，童霜威在南京拜见过赵声。赵声身材魁伟，长面竖眉，声音洪亮，模样威严。当时在南军新军三十三标任标统，大家称他为“活关公”，年轻人都崇拜他。正是在赵声住处，童霜威第一次见到了燕翘。当时燕翘刚从清朝监狱里出来，背上还拖着一条大辫子。那是晚上，在灯光下看见他满面胡须，形容憔悴，讲话声音刚劲有力，给童霜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赵声一九一一年四月与黄兴一同领导广州黄花岗起义失败后，去香港积忧成疾，常吟“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句，痛哭流涕，不久即抑郁病逝。一晃二十几年，童霜威在南京又因友人之邀到过一次燕翘家里。燕翘已经半身瘫痪，住在南京鸡笼山下考试院附近。那次见面，谈些什么已记不清了。但燕翘家客堂里挂的一幅条幅却使童霜威再也忘不了。

那是赵声亲笔写的一幅条幅，裱得素净精美，挂在墙上，写的是：

录旧作《送皖南友人吴樾[3]北上》七绝一首

淮南自古多英杰，山水如今尚有灵。

相见襟期一潇洒，朔风吹雨太行青。

燕翘老弟 留念

丹徒赵伯先书于白下

这首七绝是吴樾去北京谋刺清朝五大臣前赵声送赠的。吴樾之去北京，大有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赵声又将这首诗写赠给同是安徽人的燕翘，自然寓含鼓舞勉励之意。燕翘在辛亥革命成功事隔二十几年之后仍挂这幅条幅，自然是作为一个老同盟会员永志不忘的意思。这使童霜威不禁肃然起敬。童霜威听人说过：燕翘这人一直还保留着一股当年的豪气，也敢仗义执言，对现实多有不满。到底半瘫痪了，虽有参政员头衔，只是将他当元老一般养着，点缀门面，毫无实权，说话常等于不说。但无论如何，他总是有不少熟人，是块老牌子，拉他出来自然是好，因此点头说：“好，家霆，你马上陪我去吧！”

燕翘住在小什字水巷子附近，离余家巷不远。晚饭后家霆陪童霜威到那里时，燕寅儿去学校上课了，燕姗姗也未回来。燕东山同父妹等不住一起，他同有病的妻子住在较场口附近，不常回家。燕翘正坐在轮椅车上，与一个侍候他的年轻男仆下围棋。见有客人来了，一盘黑子白子的残局仍放在身旁短几上。童霜威注意到，当年在南京挂着的那幅赵声的条幅仍悬挂着。只不过，年代久了，屏条早已发黄陈旧了。

家霆还是第一次见到燕翘。童霜威同燕翘多年未见，见燕翘虽老了不少，脊背挺直，坐在那里，看不出是下身瘫痪。他剪的平顶头，面容苍老、清秀，两只眼炯炯有神。见童霜威带儿子来了，显得极为高兴，“哗啦”推掉棋子，说：“啊，童先生，我记得你是喜欢诗词的。我闲来无事，近年也读点诗词。我这是‘老来博弈岂荒耽？饱食终嫌不用心。藉免出门撞扰扰，犹胜午枕梦沉沉。’哈哈，老朽了！老朽了！”

童霜威热情同他握手，说：“‘世途黑白混难分，翻覆输赢总未真。’棋中的学问太大了！翘老！一别多年，我是才从江津迁来重庆的。从冯村处知道你的近况，小儿与女公子又同学。这就更想念了，寄上过一本拙作，想已收到？”

坐定，男仆来上茶。燕翘说：“童先生，你那本书写得极好。我读过了。既有丰富的史料，也很有见地。我们这个国家，从古到今确实都既说有法而又从不依法办事。封建时代，皇帝的金口就是法，他要杀人，杀人就合法。你的书里用了历朝历代许多有名的冤案作例，痛快淋漓。当年，我们革命，也正是要革掉清朝的腐败和那些混账的做法。可谁想到媳妇成了婆，有野心，想独裁，还是用的老黄历！”

童霜威叹口气摇摇头，说：“翘老感慨得对，我今天来，是为了冯村的事来烦请翘老鼎力相助的。听小儿说，翘老已经在出力营救了，不知情况如何？”

燕翘生气地摇头：“难哪！冯村有时来我这里，陪我下下棋，聊聊天，我很喜欢他。他对时局有时不免不满，依我观察，意见并不错。这次被捕，出我意外。我找了些特字号的熟人，打听到确是叶秋萍亲自下令捕的，还说问题严重，是个大案。要释放，我看颇费周折。我再努力，你也去努力。我们两方面一同来出力，你看好不好？”

童霜威只得点头，心想：也只能如此！他是个老同盟会员，国民参政员，可是老了。时下当局对这些老人嘴上说“尊重”实际是“丢弃”，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正在沉吟，只听燕翘说：“我想，最后一条路，是我来写信给最高当局，让他来干预。不过，我也明白，他对这种事是怂恿支持的，叶秋萍这种坏东西，那时候一定不承认抓了冯村。他们这种事干得多啦！当年，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错放一个的嘛！”

童霜威黯然，觉得心上全是皱纹。家霆听了，打了一个寒噤。

童霜威想：燕翘的话已经说得很道地了，就用商量的口吻问：“翘老，你说，你这封信早一点写好呢还是晚一点写好？”

燕翘说：“写信容易放人难！我是想早写，可是，同小女姗姗一商量，怕的是一写这信中统反倒来个不承认，事情就僵了。万一他们暗中将冯村杀了，也是可能的呀！倒不如暂时不写，先从各种路子上来营救，把那留到最后来办。”

童霜威说：“翘老的话确有见地，那就这样办吧。我马上去叶秋萍住处找他！过去我们在南京是邻居。”

燕翘点头赞成：“好啊，救人如救火！童先生，你有空请随时来谈。”又看着家霆对童霜威说：“听小女讲起过你的公子，说他中文外文都好，尤其是文笔极有功底。今天见到，发现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真叫人高兴。以后，有空请常来玩吧！”

童霜威和家霆都谢了燕翘，同他握手作别，由年轻的男仆送出大门，来到灯火闪烁、馆子和商店林立的街上。

到了街上，童霜威的主意变了，说：“家霆，要跑的地方很多。我想，还是明天我找监察院或杜月笙借一部汽车用用，一是方便，二是别让人家觉得太寒碜。现在人情势利，不坐汽车，到门房挡了驾反而不好。”

家霆心里对搭救冯村固然十分着急，不能不认为爸爸说得有道理。爸爸身体并不好，又已上了年纪，让他走路、挤公共汽车东颠西跑，自然不行。于是，点头说：“好！我们回去。”

父子俩情绪低沉地走回余家巷去。

这一夜，家霆乱梦颠倒。一会儿，梦见窦平站在蜘蛛穴山上高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一会儿，又梦见冯村在监牢里被特务在狠狠拷打……有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枪口对准冯村……

第二天，童霜威打电话从杜月笙的秘书胡叙五处借到了一辆汽车，是一辆半新的福特牌汽车，比起童霜威战前在南京潇湘路拥有的“雪佛兰”蹩脚得多了。再蹩脚到底是汽车，坐着它跑一圈方便得多，也排场得多。只是，童霜威下午回到余家巷家里时，心事阢陧，人也疲劳，见到家霆就说：“劳而无功！劳而无功！”

原来，先到两路口川东师范中统局找叶秋萍不在，又到国府路七十八号住处找叶秋萍，也未能找到。递了名片，门房说他去成都了，问什么时候回来，门房答：“不知道！”看样子，门房倒不是说谎。叶秋萍这种人反正不会老是蹲在家里的。童霜威只能懊丧地去歇台子找冯玉祥。

汽车出重庆市区，绕过复兴关，再驰了七八里路，到了歇台子村。这是个小镇，正逢赶场，非常热闹。挑筐背篓的农民乱纷纷地挤来挤去，小镇那条街是用大石条铺垫的，本来狭窄，加上街面顶上又遮起了瓦篷，阴暗潮湿。在歇台子村西北的罗汉沟内，冯玉祥盖了一座简陋的小楼，自己题名为“抗倭楼”。童霜威到“抗倭楼”前，又失望了！冯玉祥也不在，又到下边县里发动献金去了。

怎么办？童霜威叫司机把车开到莲池沟司法院内找居正。这湖北佬，在公馆里未去办公。见了面倒是寒暄了一番，态度不错，也感谢了童霜威赠书。但当童霜威提到冯村的事后，马上退避三舍了，说：“啊，中统方面我倒没有知交呢！这种事怕是不好办的。……”看他这样，童霜威决定走了，居正客气地送到门口，只说：“有空常来坐坐，来谈谈。”

童霜威离开居公馆，叫司机把车开到监察院找到了于右任。于右任心情不好，他虽未说，童霜威明白外边的传言是可靠的：林森死后，未将国府主席给老于却由蒋自兼，而且堂堂监察院连打个苍蝇都有困难，老于当然心里生气。于右任对冯村的事表示同情，答应设法，但如何设法没有谈，只捋着大胡子说：“你那个冯秘书，我记得！是个好青年哩！”随后，又告诉童霜威：“你的《历代刑法论》写得很好。那天，复兴大学校长张友山来，我拿着书对他说：‘你们放着这么个大学者不聘多可惜！法学院或文学院应当请他去讲学的嘛！’友山说，下学期一定聘请你去做教授，每周讲几节课。我看，啸天，他们聘你，你不要拒绝。”

童霜威倒被于胡子这点诚恳的关心感动了。这时，已到午饭时间，于右任留他吃午饭。于公馆照例吃饭总是一圆桌坐得满满的。老于自家的人就他自己和季秘书，食客却很多，多数童霜威都不认识。吃的也仍是小米稀饭和馒头，桌上十几个盘碟，有炒菜也有小菜。一个副官把司机邀去吃饭。童霜威匆匆吃完后，敷衍几句就向于右任告别，驱车去中国通商银行找杜月笙。

在那里，见到了胡叙五。光头戴眼镜的胡叙五，态度总是十分谦和、热情。他告诉童霜威：“杜先生在南岸汪山，有什么事，可以去汪山，或者由我转达都可以。”

童霜威想：有些话见面反而不好讲，不如让胡叙五转述。把冯村的事说了一遍，提出希望杜月笙设法营救。

胡叙五点头，说：“我一定尽快转达。只是军统的事好办一些，中统的事可能要多费些周折。”说到这里，特意殷勤地说：“上次就是您那位冯秘书来托代打听令媳的事。后来军统方面倒是给了回音的。说是仔细查找过了，没有这个人的音讯。”

童霜威谢了他的关心，心里懊丧，觉得自己过得浮浮沉沉，有如浪里行舟，想：就怕冯村的事，将来中统给个回音也说“没有这个人的音讯”，那就棘手了！

最后，童霜威告别胡叙五，由原来的车子把他送回余家巷。他厚厚地给了司机小费。这天从上午跑到下午，简直是竹篮打水，毫无所得，不禁怅怅。所以，见到家霆开口就说“劳而无功”。

家霆给爸爸倒茶，听爸爸讲了经过，也觉得情况不妙，心里忧戚。

童霜威喝着茶坐在那里，叹息着说：“现在，是特务世界，特务比人要大三级！想不到我竟无用到这种地步！”他感到到处都受到牵掣，被牢牢套住了四肢，无法动弹。

见爸爸泄气，家霆只好劝解：“其实，爸爸也不必懊丧。我看，你托了别人，别人也需要时间去办，一时不可能就有回音的。等两天再催催，看怎么答复。再说，叶秋萍那里，爸爸不如写封信给他。信他总是能收到的，看他怎样答复！”

童霜威点头说：“唉，为了冯村，我只有写封信给这个王八蛋！”说着，走向写字台前，揭开墨盒，拿起笔筒里的毛笔，铺开信笺写将起来，脸上有悒郁和不快。

家霆站在童霜威身边，看着爸爸写信。天色有点暗，他给爸爸开了电灯，见写的是：

秋萍我兄大鉴：

久未晤面，思念良深。弟上月已自江津迁至重庆余家巷二十六号居住，昨日造访，适蒙大驾外出，怅甚怅甚。兹有一事恳托……

正在写，忽然有脚步声走近门边。父子俩一同回头看去。童霜威见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身材高高非常神气的姑娘。两只好看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她是特意打扮过的，神采飞扬。

家霆叫了起来：“燕寅儿！”忙给燕寅儿介绍，说：“爸爸，这就是燕寅儿！”

燕寅儿大方、热情地叫了一声：“童老伯！”移步进门。

童霜威停止写信，端详起这个女孩来了。也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欧阳素心，这个女孩子长得也这么可爱。从她对家霆的微笑和态度猜度，他感到这个女孩子似乎很喜欢家霆。是啊，家霆是个漂亮的青年，教养好，有才干，是讨人喜欢的。但家霆别因为见了燕寅儿就把欧阳忘掉了啊！童霜威对欧阳素心有感情，觉得欧阳可怜。现在，欧阳在哪里呢？……

只听燕寅儿说：“家父让我来看望童老伯，有件关于冯经理的事，他让我对童老伯说一下。……”

童霜威请燕寅儿在门边的一张椅上坐下，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和蔼可亲地说：“好好好，说吧。”

“家父请童老伯设法托一下您的一位熟人，说让他和他太太设法，可能搭救冯经理有效。”

“是谁呀？”家霆给燕寅儿倒了茶来，在燕寅儿左边一张椅上坐下问。

“毕鼎山！”燕寅儿说，“家父说，毕鼎山战前与童老伯是同事，一定是很熟识的。”

童霜威差点七窍冒烟，捺住性子问：“找他？有用吗？”

“有用！”燕寅儿说，“他是C.C.的大将，现在掌握中惩会的大权，又一直是兼着法官训练所的所长。法官训练所大量收的是中统的特务人员，是依照党务人员从事司法条例参加受训的。司法党化嘛，所以他与叶秋萍和中统的关系十分亲密，说话自然管用。而且——”

童霜威想：唉，我对司法界既疏远又孤陋寡闻，不正是毕鼎山之流的排斥造成的么！想不到，他已经成了参天大树了！又听着燕寅儿继续往下讲。

燕寅儿说：“更重要的是，毕鼎山的太太陈玛荔，她是蒋夫人喜爱的亲信。原在励志社挂名当副总干事。后来，去掉了励志社的职务，一下子任命了两个新职务：一个是三青团中央团部女青年处处长；一个是中央图书杂志审查会的副主任，实际还兼着战时新闻检查局的副局长。她现在同许多首要人物有来往，她的工作同中统要打交道，又是个通天的女人，人家都恭维她、巴结她。”

童霜威鼻子里不由自主“哼”了一声，忆起了去年同叶秋萍在重庆歌乐山双河街“林园”参加鸡尾酒会时，见到的那个穿紧身猩红色金丝绒旗袍的年轻妖媚的漂亮女人了。那天，叶秋萍向他介绍过这位毕鼎山的新太太的。谁想到，今天为了冯村，自己竟要去求毕鼎山和他的新夫人了呢！想起这些，心里好不受用。

燕寅儿说：“家姐为冯经理的事，找了不少人。最后，她认为，如果找陈玛荔和毕鼎山——其实要找陈玛荔，也许不动声色、不落痕迹就能顺利办成。同家父商量后，决定让我来向童老伯禀报一下情况。家姐也认识陈玛荔，只是没有什么深交。老伯这边出面找陈，效果会好些。”

家霆一直听着。这时，皱眉思索。他明白爸爸同毕鼎山的关系不好，也明白爸爸为人狷介，不愿卑躬屈膝去乞求毕鼎山。可是燕寅儿提的建议可能有效，怎么办呢？

只听童霜威点头说：“寅儿！谢谢令尊和令姐了！我考虑一下，看看怎么进行好。请令尊和令姐也继续帮帮冯村的忙。”说这话时，他声音有些沙哑。在家霆听来，爸爸是控制着感情做出决定的。家霆被这种感情激动了，明白：爸爸为了搭救冯村，是不顾一切的，把自己的什么自尊心、面子都丢到一边去了。

后来，房东陈太太家的女佣侯嫂用托盘送晚饭来了。为了便于家霆上课，晚饭总是早早就吃的。童霜威和家霆坚决留燕寅儿吃晚饭，燕寅儿大方地留下吃了晚饭。童霜威同她谈话，感到这女孩不仅长得好，而且确是大家风度，极有教养，说话有分寸，礼貌很周到，谈吐表露出渊博而有才华。虽不免聪明外露，确是个极可爱的女孩子。晚饭后，家霆与燕寅儿一同去学校上课。天又下起小雨来。童霜威孤身一人，意兴萧索。摆在眼面前的事是找毕鼎山夫妇帮助。怎么去找？他想：既然找毕鼎山不如找陈玛荔，就找陈玛荔为好。找陈玛荔，我前去倒不如让家霆代表我找燕姗姗陪同前往。家霆办事已经很能干很老练了。让他代表我去面陈一切，如果对方给面子，就同我自己前去完全一样；如果不给面子，也有个回旋余地。做出了决定，他内心仍感到一种难言的悲哀，既有失意，也有怨尤和伤感。

绵绵的雨飘洒着，使他想起去年秋天同冯村在一起时的那种灰暗的心情和日子。但去年秋天还并不这样苍凉。

[1] 幺师：四川称茶堂倌为“幺师”，“幺师”也即“茶博士”。

[2] 赵声（1881—1911）：近代民主革命者，字伯先，江苏丹徒人。一九〇二年江南陆师学堂毕业，次年游历日本。归国后在江阴训练新军。一九〇六年在南京参加同盟会，一九一一年四月与黄兴领导广州起义（黄花岗之役），不久病逝于香港。

[3] 吴樾（1878—1905）：近代民主革命烈士，安徽桐城人。一九〇五年九月二十四日在北京东站谋炸出洋考察宪政的清朝五大臣。弹发，载泽、绍英受伤。吴樾在爆炸中牺牲。

四

毕鼎山、陈玛荔的公馆在上清寺、曾家岩口，附近就是中央党部。这一带，住的要人不少。

晚上，家霆没有去学校上课，换了整洁的衣服，由燕姗姗陪同来找陈玛荔。

从上清寺公共汽车站下来，走在路上，燕姗姗像讲故事地说：“陈玛荔本来叫陈玛丽，后来将‘丽’改成了‘荔’。这时候，毕鼎山一般总不在家。他在外边常有应酬，老不正经，喜欢到都城饭店或嘉陵宾馆跳舞。陈玛荔却不同，爱跳舞但不随心所欲。她每每只在蒋夫人举行家庭舞会时才去参加。她处处学蒋夫人，也是讲究穿戴、讲究饮食，吸烈性香烟。烟瘾很大，像英国名牌烟‘茄立克’、三五牌、‘白锡包’等都不爱，爱吸的是美国的Camel（骆驼牌）。她爱看美国电影，爱听小提琴独奏曲，也爱看京戏，爱用舶来化妆品。手指甲和脚趾甲都涂蔻丹，经常打扮得十分俏丽。但在一些会议上露面或到机关里去时，有时也特别素静大方。”

家霆明白：燕姗姗在使他了解陈玛荔这个女人。家霆同姗姗大姐还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早就熟识了，一见面就学燕寅儿叫燕姗姗“大姐”。姗姗大姐做报馆的采访主任，养成了“自来熟”的本领。她该有三十五六岁了，长得年轻，一副职业妇女的样子，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有一副讨人喜欢给人好感的外表，穿得朴素，但风度洋派，潇洒得很。不是那种华丽、美艳的人，却像玉兰花似的，给人素雅的美感。她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齐耳的短发，白净的脸皮，两只乌亮的大眼睛同燕寅儿相像。她好像很喜欢家霆，把家霆当作弟弟似的带着，临进陈玛荔公馆的门时，还叮嘱家霆：“这个女人很高傲，在美国留过学，上的是文特贝尔大学，有很多洋脾气：讲究礼貌，讲究仪表，讲究守时，讲究效率。今晚，是我预先打电话同她约定的时间……”燕姗姗看看手表，夜光手表正指着七点缺三分，说：“正好！我们到达时一分也不差！记住，她忙，不宜多坐，把事谈完，我们就走！”

陈玛荔、毕鼎山的公馆，看来可能是哪位川军将领或四川实业家的房子借给他们住的。在这天色已暗的时分，看到这种在重庆属于要人居住的青砖公馆洋房，使家霆明白毕鼎山确实是走红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有个司机坐在车里。燕姗姗一看车号，轻声说：“是中统局的汽车，有客人在里边。”

家霆佩服燕姗姗的机灵、聪敏和对车号的熟悉，觉得这本领包括她刚才在路上介绍陈玛荔时所掌握的丰富背景材料，都是做一个名记者必备的条件。跟着燕姗姗正往里走，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从里边匆匆走出来。近前了，映着门房的灯光可以看清这人三十七八岁，留着对分的西装头，有两只看上去叫人觉得他在生气的眼睛，右手夹着香烟。家霆心中一惊，马上认出：是张洪池！就是那个中央社记者兼着叶秋萍部下特工职务的张洪池。这个神秘人物，冯村的被捕显然同他有关。他到陈玛荔公馆来干什么呢？家霆怕被张洪池认出，忙掏手帕假作拭脸，随着燕姗姗走向门房，避开了张洪池，然后走进陈玛荔的公馆里去。

“啊，你们很准时啊！”陈玛荔见到燕姗姗和家霆时，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晚报，第一句就用满意的口吻这样说。她的国语带着上海口音。

这是一间宽大的、布置得简洁又很有艺术气息的客厅。地板打了蜡，光灿灿的，看来是可以用来开party用的。墙上一边挂着两幅风景油画。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挂着一张陈玛荔的全身巨幅油画像，神采风韵，飘飘欲仙。相框讲究，金色叶穗的阔边古色古香。一套沙发上蒙着墨绿色布罩，一只小圆桌上有景泰蓝花瓶，小茶几上有一套西式花瓷茶具，还有彩色烟灰缸和一罐三五牌外加一包骆驼牌香烟。此外，中间一张奶油色大横几上，排列着满满的原版外文书和许多中文书籍，还有不少《Life》（《生活》画报）、《Reader Digest》（《读者文摘》）、《Crown》（《王冠》杂志）等美国杂志。精装书里有《圣经》，中文书里有童霜威的《历代刑法论》。家霆想：爸爸那天寄书给毕鼎山时，是抱着一种讽刺态度去寄的。当时，哪想到为冯村的事竟要来找他们帮忙。

三人都在沙发上坐下。燕姗姗介绍了家霆，家霆把爸爸的信交给了陈玛荔，陈玛荔抽出信笺来看。家霆打量起陈玛荔来了。这女人，脸不太漂亮，却窈窕、华贵而有风韵。总该有三十出头了吧？却显得很年轻。她头发梳成一个小圆髻，旗袍裁剪得非常合身，苗条而丰满，配上高跟鞋显得亭亭玉立。

“哦哦哦。”陈玛荔从茶几上拿起骆驼牌香烟来，抽出一支，用打火机“啪”地点燃了，看了信，吸着烟，朝家霆看看，点着头，声音飘飘柔柔，“令尊和我们，关系是很好的，我知道！（家霆想：关系好什么？）令尊的大作我们也早收到了，很钦佩啊！不过，关于这件事——”她扬扬手里的信，“我在你们来之前，了解过情况，恐怕不是很容易办的。人到底在哪里，也摸不准。我想，我来努力一下，你们对外也不必声张。过些时候，我给你们个回音，怎么样？”

态度不冷也不热，听来似乎有点应付、打发的味道。

燕姗姗忽然说：“玛荔处长，这件事别人办不行，你办一定能行。这个冯村，为人极好，太冤枉了！你就帮这个忙吧。”

陈玛荔听燕姗姗这样说，有点高兴，却岔开话题，吐着烟说：“姗姗，你是个人才，我是最爱才的。我老想劝你到中央社，如果你到中央社，我让他们重用你，让你出国去做特派员。你们那个报纸是没什么前途的。”

燕姗姗摇头笑笑说：“不行啊！让我做个自由主义者吧！我喜欢做个无党无派、不偏不倚的记者。再说，我的英文不流利。倒是他——”他指指家霆，“他是在上海教会学校读过的，年轻有才，英文中文都棒！等他从民声新专毕业了，你好好栽培他吧！”

“哦？”陈玛荔突然好像才发现家霆的存在和不凡的风度了。她吸着烟，看着家霆，看得那么仔细、认真，竟使家霆有些不舒服了。她那不太漂亮的面庞在烟雾吞吐之间，透着一股坚定、自信，有一种成熟、世故的风韵。她用上海话问：“你是上海人？”她忽然注意到他的那双眼睛了！啊，这双多年轻、多清澈、多明净的眼睛哟！为什么这么熟悉呢？

家霆点点头，用上海话说：“我生在上海，在上海住过多年。”

陈玛荔突然用英语说：“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上海来重庆的？”

家霆用英语回答后，陈玛荔用英语说：“好极了！你的发音很好。”她变得高兴起来了，说：“我见了上海人就亲三分！”又突然看着家霆笑笑，用英语说：“你非常漂亮！”大约在这时，她发现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风度翩翩，确是一个英俊的美男子。但，这句话却使家霆不太受用了。

燕姗姗听了，也笑了。她明白，这种话美国人说说极平常。这位玛荔处长真是美国脾气！她为了引起陈玛荔对家霆的重视，有利于把冯村的事办好，指着茶几上那张晚报，说：“玛荔处长，你没注意吗？你可能看过童家霆写的文章哩！这晚报上有个专栏——《重庆今昔》，每天都是他写的连载哩！”

“啊啊啊……”陈玛荔确实更重视了，她揿灭烟蒂，去拿起那张晚报，看了一看。晚报上《重庆今昔》栏里，用“家霆”署名写的一篇文章是《山城茶馆花絮》。她说：“我看了！从文化角度写的，写得很有趣，很有意思。”她看着家霆微笑，“看来，你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名记者！”

家霆谦虚地摇头笑笑。陈玛荔却问起家霆的情况来了，从年龄问到学校，从爱好问到志向。谈了一会儿，家霆乏味得很，只记挂着冯村的事，把话转到正题上来，说：“我是从小把冯经理叫作舅舅的。那时他是家父的秘书，他太冤枉，是个非常好的人。陈处长（他本来想叫她‘伯母’，觉得她太年轻了，只好依燕姗姗的叫法了），望您一定……”

陈玛荔打断家霆的话说：“家霆，别叫我什么处长，叫我Aunt（姑母、姨母）吧。我想这样——”她的态度已经变得非常亲切了，看着家霆说：“我去努力办！你好在已经认识我这里了，后天，星期四，下午三点钟，你来，我把办的情况告诉你。”

事情似乎有了较好的变化，家霆心里高兴，看看燕姗姗，似乎是征求意见：我们是否可以告辞了？燕姗姗会意地站起身来，说：“玛荔处长，我们回去了，谢谢你。”

陈玛荔已经闲闲地又点燃了一支“骆驼牌”，呛人的烟味，使人受不了。她吸这种烈性烟，一口牙齿却洁白如珍珠，不知是什么道理。她也没有挽留，临别，亲切地对家霆说：“好吧！后天下午，我等着你。”

走到外边，夜色漆黑，马路上偶尔有汽车驶过。燕姗姗忽然说：“看来，家霆，她算是应承了。不过，她这种人，既老练，又能干，也忙得很，见的事多了，有时就像四川话说的不免有点‘水’。这件事就怕她不放在心上。你后天下午三点一定要准时去，多催催她，免得靠不住。”

家霆答应着，心里觉得燕姗姗真是热心、诚恳，说：“大姐，我知道您忙。这事太麻烦您了。以后来，我就不用您陪了。我一定准时来找她！”

他们分手时，燕姗姗同他握手，说：“家霆，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以后，有空常来我们家里玩。我们一家，不仅寅儿，我想都会欢喜你的。”说着，她好意地朝家霆笑笑。笑容，很亲切，使家霆感到她话中有话，话里似乎带着一种希望，希望家霆与她的妹妹寅儿能够要好。是不是这样呢？是不是太敏感了？家霆还回答不出。

按照约定的日期和时间，家霆又出现在陈玛荔那在重庆算得精美讲究的客厅里了。

茶几上，放着一大堆书，横七竖八，看样子，陈玛荔刚才坐在沙发上正在翻阅。家霆发现她今天打扮得素净，看上去却特别顺眼。她一头黑发，未梳发髻，长发披肩，穿一件合身的茶色旗袍，配的是高跟鞋，身边有一只书本大小的黑色皮夹。她的打扮有点像个大学生，但高贵的派头难以形容。看到家霆准时来到，她表示高兴，看看手上的金表，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人守时守信，你能守时，说明你很有教养，我喜欢。”

上次来时，茶也没有。今天，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佣送来了两杯喷香的咖啡，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她端详着家霆，态度十分友好，眼光流波闪烁，说：“家霆，你的事我确实办了！但你的冯村舅舅，问题严重。他是一只往灯上乱扑的飞蛾。现在关押在一个秘密地点。由于主事的人去成都了（家霆想：这是指叶秋萍吧？），必须要等他回来才能找他解决问题。按规定，中统不能捕人，其实他们也像军统一样捕人。不过捕了人总不肯承认。因此，不能把事情弄僵，急是急不得的。”

“但，冯村舅舅是个好人！”

“好人？”陈玛荔笑了，“怎么好法？对谁好？”

“如果中国人都像他，抗战早胜利了！”

她笑出声了，露出一口皓齿，说：“你说这种话真像个孩子！别急吧，等几天，我们再碰次面，你说好不好？”她要家霆喝咖啡，自己却慢悠悠地在吸骆驼牌香烟。

家霆端起咖啡，心想：也只能这样了。真是“急惊风偏遇慢郎中”，说：“好，谢谢Aunt！”喝了一口咖啡，甜得太腻，糖放多了。

听到家霆彬彬有礼地叫她“Aunt”，陈玛荔又笑了，她夹烟和吸烟的姿势娴熟、优雅，用英语说：“我喜欢听你叫我Aunt！你是个讨人欢喜的男孩子！”接着，却问起家霆和燕姗姗的关系来了。家霆如实做了回答。陈玛荔笑着问：“你同燕寅儿在谈恋爱？”

家霆连忙否定，诚实地说：“没有，仅仅是同学！”

她又笑了：“其实，你这年龄，也是该谈恋爱的时候了。她一定很漂亮吧？”

家霆只好微微笑笑，又摇摇头，问题使他难以回答。心里却想起欧阳素心来了，心想：等冯村舅舅的事办完了，或者托托陈玛荔再帮着寻寻欧阳也好。正想着，记起了燕姗姗上次的叮嘱，站起身说：“Aunt，您忙，我回去了。”

谁知，陈玛荔笑了，吸着烟说：“别走，我是忙，但今天下午这时间是留给你的。我们该好好谈谈。你看，咖啡只喝了一口呢！”她语气十分亲热，像个Aunt，也像个大姐姐，出乎家霆意外。

家霆只好仍旧坐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陈玛荔突然指指身旁几上堆得高高的那些书，说：“你看，这是将要取缔的一百多种剧本，不准出版，也不准演出！你看，Aunt的权力大不大？”

家霆斜眼看去，堆放着的剧本中有郭沫若的《高渐离》、曹禺的《原野》，还有田汉、熊佛西、洪深、阳翰笙等的剧本。他不喜欢陈玛荔骄傲、自夸的语气，问：“为什么要取缔这么多呢？”

陈玛荔笑笑，将烟揿灭：“有个内部检查手册，凡不符合的就取缔！报纸要检查付印的大样。对共产党和那些跟着往左边跑的进步人士，只有把他们的嘴巴贴上橡皮膏封严才老实。”她说这话时，轻松随意，透过她美艳的嘴唇说出来，使家霆产生一种反感。他沉默了，又微微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的咖啡。

陈玛荔忽然问：“听说令尊为冯村的事找了杜月笙，是吗？”

家霆诚实地点头。

陈玛荔笑了，亲切地说：“其实，中统的事现在找他用处不大。我不是中统的，你来找我倒是或许有用。我告诉你吧！蒋主席下了个手令给中统局，要中统就帮会问题做出建议，以便中央决定对帮会问题做出适当决策。这事杜月笙也知道。他现在揣摸不透上头对帮会的态度是什么，是不愿多惹是非的，对中统的事，他更不敢去碰。即使答应给你们办，也是嘴上说说，这点你要心中有数。”

家霆叹口气说：“所以，Aunt，我只有指望您了！”

陈玛荔笑了，带感情地望着家霆，说：“相信我，我把你的事当作我的事。”她忽然说：“家霆，你喜欢诗吗？”

“喜欢！”家霆点头回答。

“背首英文诗我听，好吗？”她说，“短的！选你喜欢的背诵一首。”

家霆感到她是在测试他的英语水平，想了一想，说：“那我就背诵一首。”他背道：

There are words like freedom

（有许多像自由这样的字眼

Sweet and wonderful to say.

说起来真是美妙动听。

On my heartstrings freedom sings

自由在我的心弦上

All day every day.

每天从早到晚歌唱不停。

There are words like liberty

有许多像自由这样的字眼

That almost make me cry.

听起来几乎要使我哭泣。

If you had Known what I Know

假如你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

You would Know why.

你就会晓得这是为什么道理。）

他发音准确，诗句念得铿锵悦耳，音调抑扬，带着深沉浓厚的感情，脸上仿佛有一种向往和探求的神情。当他背诵完，陈玛荔赞叹地用英语说：“太好了！聪明的年轻人！”她忽然惊叹于他的文雅的举止，浑身上下那种光辉四射的恬静了，说：“家霆，你是很有才华、很能干的。我要好好培养你。你将来一定是可以出人头地通过做名记者成为大人物的。你知道，‘无冕之王’这职业是最好的上天梯！你有极好的条件，仪表、教养、中英文的基础都好。其实，我做你的Aunt实在太年轻，不过这不要紧，我愿意把你当作好朋友。我愿意帮助你！但你应当听我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许多宝贵的人生经验作为忠告使你知道。你能体谅到我的这种好意吗？”

摸不清她话里的含意有多么丰富了！是什么意思呢？有些话是好理解容易理解的，有些话不那么好理解和容易理解。摇头是不礼貌的，家霆只有点头。

陈玛荔又点燃一支烟，亲热地说：“你将来，毕业后，要做一个名记者，我可以介绍你到中央社！你可不要受燕姗姗的影响，她那样，其实没有前途。当然，她的活动能力很强，她也很漂亮，又死了先生，有不少人，什么党派的都有，都喜欢她。所以她采访起来也比人方便，办起事来也常路路通。但政治上，她这样是不会得意的。现在，国际战局形势很好，意大利完了，德国在走下坡路，第二战场如果开辟后，欧洲形势会改观。日本同美国在太平洋上硬拼，等待着日本的必然是大失败。中国的抗战虽然仍艰苦，最后胜利是不容怀疑的了。战争为人们出类拔萃创造了好机会。蒋主席是伟大的民族英雄，国民党领导抗战博得民众的衷心拥戴。你出身于世家，令尊是国民党人，你应当继承衣钵，做三民主义的信徒。有这一条，我保险你将来前途无量。”

家霆听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得出她的确是真心实意一片好心，又面临着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的局面了，说：“我现在还是学生，有些事只好等毕业后再讲了。”

“不不不！”陈玛荔笑着摇头，似乎感到家霆的天真幼稚，说：“你到底年轻，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劝你，从现在起，就要走自己的路！迟起步不如早起步嘛！过些时，我找人介绍你参加国民党。现在有些年轻人，一天到晚爱骂国民党腐败。腐败确实有，正像一棵树上总有烂果子的。但烂点果子算什么？烂果子不会使果子树跟着烂的。你对国民党要有信心！你在学生时代就该出名，让名字被新闻界和文化界都知道。我可以出些题目提供些条件让你写文章。我能给你拿去发表，出书也方便。到适当的时候，你可以到美国留学。你说，你有了这个Aunt好不好？”

家霆仿佛被她逼到门边了！要么挤进来，要么退出去。为了冯村舅舅，怎么能“出去”呢？怎么能使陈玛荔不快呢？

家霆斟酌了又斟酌，含糊而模棱两可地说：“谢谢Aunt！”却岔开话题，用礼貌的态度说：“毕老伯战前在南京时我曾经见过。那时我还小。一晃这么多年，他见到我恐怕记不得了。他现在一定也很忙吧？”

陈玛荔喷一口浓浓的青烟，平淡地笑笑说：“我们各忙各的，各人不管各人的事。”她脸上的表情对毕鼎山似乎有点鄙视，突然神情阴冷下来，眼里闪过一丝怨艾说：“不谈他吧！”

家霆敏感地想到，她和毕鼎山可能是很不协调、很不幸福的。童霜威说过：毕鼎山贪污腐化，在法国除了跳舞玩女人，什么也没学到，是靠蝇营狗苟爬上去的。姗姗大姐也介绍过毕鼎山是“老不正经”。谈毕鼎山既然会引起不愉快，家霆只好沉默着不说话了。

陈玛荔将吸剩的半支烟揿灭，高贵、淡妆的脸上倏地收敛了一些刚才的幽怨和愠怒，说：“我喜欢年轻人，同你在一起，使我想起年轻时的一些事，我感到快乐……”她似乎本来还想讲什么，结果没有讲。她的情绪不稳定了，似乎已经扫了兴。家霆感到自己应当走了，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告辞。

陈玛荔没有再留，站起身来，忽然说：“我要送你两套你穿了一定非常好看的衣服！”

家霆感到突然，也感到奇怪，说：“啊，不不不！”

但，陈玛荔已经去横几上把一只装衣服的纸盒拿来了，说：“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我觉得你穿这种衣服一定非常好看。一套是美军的橄榄绿毛料空军服，一套是美军的丝光咔叽空军服。是我从美军那里弄来的。现下最时髦的！只是有的人穿了不好看。而你，穿了一定非常漂亮。”

家霆摇头，他从来不喜欢接受人家的馈赠，说：“不不不，Aunt，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有衣服，我不要！”

她笑了：“我知道你是个大少爷！当然不会没有衣服。这是我的一分心意。你怎么能不领Aunt的情呢？收下，不收我就不给你办事！听我的话！乖！……”她简直把家霆真当小孩子了。

家霆感到真难对付，被陈玛荔将装衣服的纸盒硬塞到手上，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耳朵也红了，说：“那怎么能行呢？”

她摇摇头，爱怜地看着家霆，说：“我一点也不是说假话！确实是因为上次见到你后，看到人家穿这种衣时，我觉得你穿了一定非常英俊，所以才想到要送衣给你的。下次来，你就穿这衣服中的一套来，好吗？”

家霆未置可否，心里尴尬。

她又郑重叮嘱：“记住！下星期二下午五点，准时来，一定要穿我送你的衣服来，我希望那天我能把冯村的事办成了，告诉你好消息！我们可以庆祝一番。”

她提到冯村，像打出了一张王牌，家霆觉得只能答应，就点头了。他离开了陈玛荔，一路上都在想：陈玛荔为什么这样？他觉得陈玛荔的态度、眼光和有些话，有时有些暧昧。如果这样，这使他不安，也使他厌恶。但怎么该往那种事上去想呢？这种沾染美国风的女人，就是很热情很大方很随便的嘛！他感到她有时确实像个Aunt，有时像个大姐姐，她也许确是愿意帮助我，也认为我优秀。她坦率地告诉了我，她是右的，她希望我按照她的指点也往右的路上走。但我有我的选择。愿冯村舅舅能够得救。以后，我是不会同她很亲密的。

家霆回到家里，见到了童霜威，发现爸爸正伏在桌上写东西。他急着想把今天同陈玛荔谈的话都告诉爸爸。当然，有关陈玛荔的一些有点暧昧的眼光、态度和言语是无法讲的，讲的只是一些大致的情况，最后说：“她约我下星期二下午五点再去，希望那时冯村舅舅的问题已经解决。”

童霜威听说后，点头说：“那就好了！看来，陈玛荔倒还通情达理。”又感慨地说：“她谈的杜月笙的事看来也不是捕风捉影。我真想不到，搭救冯村，我竟心有余力不足到这种地步！”

家霆走到桌边，突然吃惊地发现，原来爸爸在开始写他那本一直想写而始终犹豫不决而未写的《三朝三帝论》了！稿纸上端，爸爸写着《三朝三帝论》五个大字作书名，苍劲中见秀隽，流畅中带疏狂。在家霆眼中，五个字闪闪发出寒光，使他想到小说中形容荆轲在秦时，图穷匕见，宝剑飞跃出来，熠熠如电去取秦王头颅的描述。童霜威见儿子发愣，笑道：“我可不能‘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啊！我这书是为冯村写的！”家霆明白：爸爸开始写这书，不是草率决定的，是时局、国事、冯村被捕的事促成的！他感到激动。望着爸爸日渐苍老仍坚强挺拔而未衰颓的面容和身影，一刹那间，他竟热泪盈眶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二，下午五点钟，童家霆第三次准时去到陈玛荔公馆。他学校里上课请了假，心里估计今天一定会有冯村舅舅的好消息。

家霆是个守信的人，遵嘱换上了那套美军橄榄绿毛料空军服。对着镜子，他自己也觉得这套衣服确实抬人，使他看上去既英俊健康，又十分潇洒，倜傥得很。那种橄榄绿发出柔和的光，衬得人遍体生辉。美国人在战时把最好的衣料、式样、颜色献给军人。好像也是吸引人去献身的一种手段吧？家霆走近陈玛荔公馆门口时，看到停着一辆蓝色的小汽车。经过门房，走进青砖洋房到了那间熟悉的客厅时，闻到一阵优雅的香水味。他眼前红光一闪，看到陈玛荔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他了。

陈玛荔今天一身红。火红的旗袍上，是一件瘦腰身的火红西式短上衣，脚上是一双火红的高跟鞋，身边放着一只火红的带金链的皮夹，涂着口红，分外艳丽。她坐着对家霆笑，用英语说：“我的孩子，你真守时！你穿这套衣，太漂亮了！我注意到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说着，站起来，卖弄地问：“我穿这套衣服好看吗？”

家霆有点窘了，应付着说：“好看！”

她笑了：“走，今晚我们一起享受享受。我陪你去吃晚饭，还看一场电影！”说着，走近过来，香水味更浓烈了。她提着皮夹，说：“走吧！”

家霆完全出乎意外，说：“呀，Aunt，冯村舅舅的事怎么了？”

“啊，出乎意料，叶秋萍到今天还没有回来。”陈玛荔摇着头，“据说，近几天一定会回来。回来我就办，你放心。”她补充说：“别把今晚约你出去纯粹当作是玩，今晚我带你去的地方，也许能见到一个人。能见到他，救冯村就有希望。”她说得神秘，使家霆不能不跟着她走了。

出了门，原来蓝色小汽车是停放着等她的。上了车，陈玛荔说：“盟军招待所！”司机似乎很熟悉，点头“呣”了一声，汽车飞快地驶行在马路上。陈玛荔介绍说：“盟军招待所属于军委会战地服务团，实际就是属于励志社的。我曾是励志社的副总干事，同他们有点老关系。现在，招待美军的费用大得很。那里吃得舒适些，我们可以过一个愉快的晚上。”

家霆心里不快活。冯村的事使他心里有疙瘩。陈玛荔的作为又使他感到像一个谜。哪有什么心情去吃饭。何况，他历来不喜欢沾人家的光。连在上海那次初遇到欧阳素心在“白拉拉卡”吃饭时因为身边没有钱，当时都使他红了脸。今天，随着陈玛荔去吃饭，多么别扭。他处在一种不好说也不好问的被动境地中，只好抱着客随主便的态度，进了嘉陵宾馆附近的那个美军出入的“战服团”招待所。

充溢着乡下浓汤和番茄牛尾汤香味的餐厅，很大很大，布置得洁净明亮，约摸有二十多只小圆桌，每只小圆桌上都罩着雪白的桌布，摆设着花瓶和鲜花，陈列着调料瓶和锃亮的刀叉。音乐正播放的是《蓝色的多瑙河》。墙上贴的是一些色彩鲜艳印刷精美的美军宣传画，宣传报国和捍卫民主自由，宣传从军的人马上有工作、有收入，能到欧洲、亚洲和中国旅行。白衣侍者好像都认识陈玛荔，见到她带了客人来，特别恭敬。时间还早，只有西边屋角一只圆桌上坐着两个戴船形帽的美国军人在喝啤酒吃冷盘。

刚坐下，侍者拿来了菜单，恭敬地站在一边。陈玛荔看着英文菜单，说：“我来做主点菜好吗？”家霆点头说：“谢谢！”陈玛荔夹着英语向侍者点菜，点的是：蔬菜浓汤、冷盘、白汁鳜鱼、英国铁排鸡。忽又用上海话对家霆说：“改吃蜡烛鸡好吗？是一道俄国菜，用白脱油作馅心，外面卷一层鸡脯肉，外形像一支蜡烛。俄国人不敢恭维，这道菜蛮好。你也许没有吃过？”

家霆确是没有吃过，只好点点头。

陈玛荔最后又点了布丁和咖啡，叫了两小杯红葡萄酒，说：“这地方不错吧？”

唱片换了《圣母颂》，家霆忽然又想起与欧阳素心在上海“白拉拉卡”里吃饭谈话的情景了，不由地一边点头，一边神思飘荡起来。

她看着他，问：“你怎么啦？”

家霆连忙回神，笑笑说：“没怎么呀！”他的脸显得非常敏睿，眼深沉明亮，笑起来好看，坐的姿势有风度。

“你似乎不太高兴？”她说，“今晚，我想让你高兴高兴的。把你冯村舅舅的事暂时放到一边吧。我看得出你对他的感情。我答应帮你办的事一定会努力办的。只要你高兴！呣？”

她又把他当孩子了！家霆只好点点头。这时，来的美军渐渐多了，门口老有汽车声、吉普声，进来的美军散散落落坐满了好几只桌子。侍者已将红酒、冷盘和浓汤端上来了。家霆将白巾展开铺在膝上，用瓶插软纸拭净了刀叉和汤匙。高脚杯的玻璃晶体和液质的辉映凝聚到杯边的一星亮点，犹如红宝石戒指眨诱惑的眼。她同他碰杯，用英语说：“祝你快乐！”花影迷离，酒色鲜红，她啜了一口酒，两颊渐次泛出红色。家霆只是用嘴碰了碰玲珑剔透的高脚玻璃杯，他不会也不爱喝酒。

她笑眼望着他，说：“Adonis！我以后叫你Adonis，好吗？”

家霆问：“Adonis？”他在上海上教会学校时，读过英文的希腊神话。Adonis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美男子，他是司美和恋爱的女神维纳斯的爱人。

她笑笑，开心地说：“是呀，Adonis！我喜欢你叫这个名字！”

难以回答，家霆只好仍旧笑笑，显得拘谨。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心里都没有空隙要用她的感情来填补，也不感到自己应当同这样一个Aunt发生什么超乎寻常的情感。他觉得局面很糟。

陈玛荔只喝了几匙汤就推开了盘子，侍者收去汤盆。她用叉选着芦笋吃。家霆见她这样，汤也不喝了，吃起冷盘里的鲍鱼来。

她忽然神秘地问：“Adonis，你有隐瞒我的事没有？”“Adonis”的名字似乎她已做主确定了。

家霆为难了，指的什么事呢？本来嘛，我的事你知道得不会多的，我也没有向你好好谈过我自己。是指的什么事呢？因此问：“您指什么？”

陈玛荔笑笑：“《生活文艺》上开始在发表一个连载《间关万里》是你写的吧？”

家霆“哟”了一声，说：“怎么？您看到了？我还没有见到呢？他们早说要发表，我以为发表还早呢！”

“我是今天上午见到的！刚出刊。”陈玛荔吃着冷盘里的牛肉说：“你的文章我也看了，文笔很好，但不该写这样的东西。我感到再往下写，写到河南灾情等等，估计你要揭短，我不希望你那样做。这对国民党不利，对抗战不利，会帮共产党的忙。更糟的是《生活文艺》的背景可疑，不该在它上面发表文章。”

家霆露出一点愠色来了，闷闷吃着冷盘。

陈玛荔语气缓和过来了，说：“以后，你写了好的东西，拿来交给我，我给你送到好的刊物上去发表。当然——”她笑着看家霆，“Adonis，你发表东西我总是高兴的。这说明你是聪明有才能的，年纪轻轻，出手不凡，前程远大！”

家霆总是感到自己在她面前很不自然，却又怎么也自然不起来，只好也笑笑说：“记不清是谁说的了，我记得有这样一句话：‘最弱的人，集中精力于单一目标，也能有所成就；反之，最强的人，分心于太多事务，可能一无所成。’我其实很笨，并不聪明。只不过，那个阶段能集中精力，才写了点东西。像现在，有了冯村舅舅这种事分心，简直书也读不下去，文章也不想写了。”

她又笑了，脉脉地看着家霆说：“上帝赋予你了才能，应当珍惜。对于我来说，我的人生好像包括两部分，过去的是一个梦，未来的是一个希望。我曾热衷于我的事业，希望使事业成为我的喜悦，使喜悦成为我的事业。可是，梦醒来却未能给我喜悦，我只有把喜悦寄望于未来。希望能看到你成功，成为一个名记者，成为我私人的朋友，甚至能成为我贴心的助手。我能为你的成功出一分力，我愿意把你的事业看作是我的事业。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她说话常常一泻千里，看得出才思的敏捷与思维的丰富。家霆感到她的眼光里蕴含着一种他说不清也不愿去想的光波，坦然地摇头，但语气平和地说：“不太懂。”

她宽宏地笑了，带嗔地说：“好吧，你以后能懂就行！”

这样谈谈说说，吃完了晚饭。其实，差不多每道菜都剩了一些。最后吃了布丁喝咖啡了，餐厅里的桌子坐满的已占大半了。陈玛荔看看腕上的金表说：“在这里再坐一会儿，去看《卡萨布兰卡》，影片是美军空运来重庆的，在隔壁放映厅里放映。男主角亨佛莱·鲍嘉专演铁汉；女主角英格丽·褒曼美得叫人动心。我看过一遍了，这是陪你看。”

家霆说：“不看了吧！我想早点回去。自从冯村舅舅出了事，我心情一直不好。”他是说的实话，也是用这话催促陈玛荔出力。说出口以后，想到陈玛荔说的“今晚我带你去的地方，也许能见到一个人。能见到他，救出你冯村舅舅就有希望”，忍不住问：“您说的也许能见到的那个人，会在这儿吗？”

她笑了，说：“我真想抽支烟，可惜这儿不能吸！”又说：“等会儿看电影时，也许能见到他。反正，一同去看看《卡萨布兰卡》吧！”

她似乎喜欢把与他的交往弄得浪漫而神秘。家霆简直没奈何了，只得由陈玛荔摆布了。

这时，进来一个年轻的约摸二十六七岁的美国人，戴一副眼镜，穿一套西服，眼光犀利，似乎有敏锐的观察力，步履轻快，看得出他的精明强干。陈玛荔轻轻向家霆说：“Adonis，这个就是美国《时代》杂志的记者Theodore H·White！”

正说着，美国记者过来了，同陈玛荔握手寒暄，家霆听到他们互相问好。美国记者到另一桌上去坐了。陈玛荔说：“这个人，我检查过他的稿件，他是不受欢迎的。年初，他到河南去了一次，从洛阳未经检查，就把电报发往纽约，报道河南大灾，说老百姓正在饿死，夸大耸动。消息在美国传播，蒋夫人正在美国活动，十分生气。他后来求见蒋主席，说什么河南人吃人，狗也吃尸首，灾荒纯属人为，未对灾荒进行控制等等，蒋主席大发雷霆。这使我想到你写《间关万里》了，你是不是该把后面的部分删一删、改一改？”

家霆忍不住了，说：“Aunt，你不知道！我是亲眼看见的，我经过河南大灾的无人区，真是人间地狱！今春《大公报》发的通讯和社论《看重庆，望中原》并不失实。事情有过而无不及。”

四周“嗡嗡”的人语，像荡起的波涛似的浮动。陈玛荔看着家霆的眼睛，不再说什么了。她似乎已经察觉到家霆是有个性的，她不愿使家霆不愉快，说：“好了，Adonis，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了。今天本来是出来找快乐的。我是想使你高兴高兴的。怪我不好，”她用英语说：“不该去谈这些不相干的事。”

侍者拿账单来时，家霆抢先掏钱，陈玛荔笑笑，说：“你付他们也不会收的。这里有我的户头，他们会记账的。”又说：“你这孩子，太见外也太要强了！”

后来，两人同去看电影《卡萨布兰卡》。放映间里，大部分是美国军人，也有些西装革履的中国人。熄灯看电影时，家霆始终没有说话，专心看着。影片的故事引起他很大的兴趣。陈玛荔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影片故事写的是一九四〇年巴黎陷落后，一个名叫里克的人为了逃避法西斯迫害，来到北非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开酒店度日。一天，他的旧情人伊尔莎跟她现在的丈夫，两个反法西斯的地下工作者避难来到酒店，他不顾个人安危，巧妙地帮助伊尔莎夫妇摆脱德军追捕安然出境。影片中的主题歌《时光流转》，曲调特别动人，却不知为什么，曲调和歌词又使家霆深深地想念起了欧阳。

那“也许能见到一个人”的事，看来是一场玩笑。陈玛荔没有提，家霆也不再提。家霆怀疑：是陈玛荔编了出来骗他，让他陪着“过一个愉快的夜晚”的！有什么办法呢？

电影散场后，陈玛荔用汽车送家霆回余家巷。车子停在上边陕西街口。分别时，她轻声用英语说：“Adonis，今天快乐吗？”

家霆礼貌地点头，有分寸地说：“Aunt，谢谢！”接着又问：“我什么时候再听您的回音？”

陈玛荔说：“下星期二吧，下午三点。”

她的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家霆怅怅地回到家里。童霜威正在灯下写书。家霆把不得要领的情况告诉了童霜威。父子俩都感到怅怅。童霜威将燕寅儿晚间来过留下的条子和一些讲义、资料交给家霆。家霆看见留条写的是：

今天你未上课，发的讲义望收。另外附的资料是给你写《重庆今昔》用的。我估计你心不定连找资料的情绪也没有，所以代你在图书馆借了些资料，用毕归还，勿遗失。你写一篇重庆城门的史话如何？你看，我老爱替你出题目做文章！希望明晚上课时见到你能听到冯经理的好消息。

看了留条，家霆心里感动。过了一会儿，家霆强自定下心来，在灯下替《重庆今昔》栏赶写《重庆城门史话》，心里纷乱。冯村舅舅能不能被释放？似乎一点把握也没有。陈玛荔的种种，使他有直感却又无从肯定捉摸。他痛苦的是：心里的事，无从告诉别人。如果欧阳素心在，她是惟一可以被告诉的人。可是，欧阳在哪里呢？自从冯村出事以后，反倒把找欧阳的事放下了！可是，内心深处，他对欧阳是哪天也没有忘怀过的呀。

五

天，总是彤云密布，阴沉沉地下着冷雨。

空际飞飘雨星，纷纷扬扬，沾满头发，濡湿衣衫，地上也总是水淋淋、潮济济的，两只脚踩上去非常难受，裤腿也常溅着泥浆。

夜里，蒙蒙细雨随风无声无息地洒到天明。潮湿的气息，使童家霆身上发冷，心里也发冷。寂寞和凄凉，总弥漫在心上，久久不去。

叶秋萍始终未回重庆。童霜威给他写的信，他没有作复。为了冯村，童霜威又跑了些熟人的地方，有时淋得浑身湿透了回来。跑的都是些司法界的熟人，有的答应帮忙，却没有下文。官场上这种答应了不办的做法并不为奇。陈玛荔的努力也没有结果，似乎必须等叶秋萍回来，冯村的事才会有着落。

家霆无法摆脱对冯村舅舅的挂念。怎么办呢？童霜威去催于右任。但老于心情不好，去成都小住了。他让季秘书专诚来看望过童霜威，说：冯村的事已经托人去说项了，只怕未必立刻奏效。季秘书带来一张八行宣笺，说：“院长让送给您的，是他去成都前填的一篇词。”童霜威拿来过目，写的是《浣溪沙·小园》：“歌乐山头云半遮，老鹰岩上日西斜，清筝哀怨起谁家？依旧小园迷燕子，翻怜春雨泪桐花，王孙绿草又天涯。”季秘书走后，童霜威再读于胡子的词，心想：连他都感到失意与不快，何况于我？不过他也不枉生一口大胡子，还有骨气！在诵词时，触发了更多的愁思。

杜月笙那里，胡叙五亲自来看望过，还带了些礼物，带来了一封用杜的名义写得很周到很客气的信，说：“所嘱之事已恳托主事者，请释锦注。”童霜威自从听家霆讲了陈玛荔谈杜月笙的事，心里明白杜月笙的信不过是江湖上的政治手腕，算不得数的。

家霆陪童霜威一天下午又去燕寅儿家拜访燕翘。燕姗姗和燕寅儿都在家。姗姗陪燕翘正在下棋，见童氏父子来了，燕翘停下棋来，叫寅儿敬茶。

老头儿是参政员，开了国民参政会三届二次大会。谈起冯村的事感叹系之，说他亲笔写了一封信给叶秋萍，说愿意担保冯村绝非问题人物，希即推情释放，但无下文。他对谈参政会的事很有兴趣，这次会上通过了一个“对于何应钦[1]军事报告及关于报告中涉及第十八集团军部分之决议案”，指摘“第十八集团军未能恪守军令政令统一之义”，要共产党取消红军，受国民政府军委会统辖等等。这是个反共的决议案，在何应钦做报告时，中共参政员董必武当场驳斥并退席，以示抗议。身为老同盟会员的燕翘对于国共老是摩擦十分厌烦，说：“大敌当前而兄弟阋于墙，令我心烦。如今，共产党羽毛已丰，同日寇作战仗打得很不错，地盘越来越大，军队越来越多，不承认它，那是开玩笑！想马上消灭它，比西安事变前不知要难多少倍，太不切实际！我们的国民党，贪污盛行，腐败加剧，通货膨胀，物价暴涨，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如今在延安边上部署了大批精锐封锁共产党，共产党也部署了军队防备。要是大家都一心一意先抗日，有些事等胜利了再说，岂不是好？我是连做梦也想早点回下江去，年岁大了，等不得啦！可是，我在参政会上讲了这意见，有人鼓掌，有人反对，还有人冷笑。我生气了，通过决议那天，我没有去！”

童霜威能体会到燕翘的一片心。他是老党人，当然爱国民党，可是他能清醒地看清形势，而且关心抗战大局。他的主张当然像个国民党里的中间派，但也有点偏左。这可能同他的做记者的女儿燕姗姗标榜自由主义有关吧？

燕姗姗在一边插嘴说：“国民党太不争气！美国舆论对中国议论纷纷。听说史迪威派来做蒋主席的参谋长后，同蒋意见不合。他认为如果不改变中国的政治，就不可能在中国建立起有战斗力的军队。他从来不讲国民党的好话，还主张把援华的军火武器分给共产党。史迪威是美国杰出的指挥官和步兵战术家，中国通。他的主张在美国颇有影响。美国朝野都有人指摘将二十万精锐军队包围延安不用来对日作战，还说美援除了被贪污盗窃外，许多军用物资都囤积着打算将来用来打共产党。为了这，蒋说史亲共，关系紧张。”

燕翘说：“姗姗是消息灵通人士。我的新闻来源主要靠她。像我这种半残的老人，除了给我点空头衔外，平时是无人理会的。幸亏有这么个女儿，还不致使我像耳聋眼瞎的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燕寅儿亲切偎依在燕翘身边，风趣地说：“所以我也要学新闻当记者呀！”

燕翘笑了，笑得开心，看得出他疼爱这个可爱的小女儿。他亲热地把燕寅儿叫作“猫”，说：“猫！给我把茶端来！”

家霆看着燕寅儿把茶端给父亲喝，心想：这家人家和谐幸福，为什么叫燕寅儿“猫”呢？可能因为他爱猫，而燕寅儿又可爱得像只小猫？

童霜威听了燕翘的话，说：“翘老，我比你年轻，但已是道道地地的耳聋眼瞎之辈。因为赋闲在家，什么事都没有得干。前几天，去开了一次国史馆的会，像泥塑木雕般坐了两小时，研讨来研讨去怎么写国史？简直就是要写家史，写一人史！最后说下次再研究。会上打盹睡觉的有，聊天摆龙门阵谈牌经的也有。那是个养老院，养些耳聋眼瞎之辈抬轿子的。平时，我消息来源太少，到你这里谈谈，既广视听，又开茅塞。”

燕姗姗说：“童老伯是有名望的法界权威，可是却等于赋闲，太气人了！其实，能者应当多劳。只是我们的蒋主席兼职太多了。有人统计，他兼着行政院长、总统等等主要职务不算，更多的是兼着军官学校校长、步兵学校校长、炮兵学校校长、交辎学校校长、工兵学校校长、骑兵学校校长、海军学校校长、陆军大学校长、军医学校校长、中央政校校长、中央大学校长……大概兼了三十七个校长。有趣吧？”

大家哈哈笑了一阵。

童霜威接着说：“对国事我也很忧虑。抗战初起，民国二十六年冬天，我在武汉见到于右任时，他对我说过：国共合作救中国，合则两益，离则两损，是历史的鉴戒。团结起来，动员群众一致抗日最重要。再像以前那样兄弟阋墙是绝对不行了！这话说过已经六年了，抗战则快六年半了，他这话在我脑子里印得很深。我觉得确是说得好，只是可惜做得不好。在这中间，我认为主要责任总是该由国民党来负！执政的是我们，力量比人家强大，老是用欺压的态度，老是想用杀人灭口的态度，怎么行？”

燕翘点头叹口气说：“是呀。其实，国民党该自己励精图治。你的政治清明，百姓拥护。你的抗战努力，军事胜利。日寇被打败之日，你蒋某人就是了不起的民族英雄。你的威信人家毁不了，只怕自己毁自己！你有威信，民心所向，你还怕什么共产党反对呢？可是，自己不争气，弄得骂声载道一塌糊涂，能怪谁？”

燕寅儿插口说：“现在最失民心的是特务横行！”她那略带磁性的声调特别清晰入耳。

燕姗姗深刻地说：“其实也不仅特务！现在是政治上腐败，经济上溃烂，军事上无能，百病丛生！”

家霆一直沉默，这时说：“确是百病丛生。各种病里，最严重的是恐共病和仇共病。恐共和仇共，并不可能把共产党怎么样，却造成了特务政治，使百姓受害。特务就是害这种病的人指挥的。横行霸道胡作非为就是生这种病的表现。”

燕翘听了，说：“你一直沉默着，我就在想，你的文章《间关万里》等等，我都读了，都写得很好。为什么不听见你说话呢？你一开口，果然不负我之所望，说得挺有意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喜欢家霆的感情。

燕寅儿玩笑地用四川话说：“人家口才可好呢！到我们家来似乎有点拘束，成了乖娃娃，所以才嘴上贴了封条。”

燕姗姗笑着对妹妹说：“他不像你，到哪里都叽叽喳喳像只小雀子！”

童霜威也笑了，说：“寅儿在我那里话也不多。”他觉得寅儿讨人欢喜，这家人家也好，却不由自主地又惦起了欧阳素心。他终于又提起了冯村的事，说：“冯村现在也不知怎样了？真为他的生命安全担忧！”说着摇头，“特务的气焰太盛了啊！”

燕姗姗气愤地说：“我曾经不止一次考虑过，想干脆通过报纸把这件事捅出去，发则消息说‘渝光书店’经理冯村失踪了，据云是被秘密逮捕了。用这来取得舆论的支持，给特务施点压力，看他们能不能释放。可是，同父亲商量后，怕弄巧成拙，弄不好会送冯经理的命。中统来个不承认完全可能，或者干脆暗害了他也完全可能。于是，只好等待陈玛荔出力了！”

燕翘说：“特务的事，难以摸底。要干干脆脆把冯村放出来，除非有蒋的手令，这手令，是无法去拿到的。说实话，我们也不算太小的人物，可都是徒有虚名，特务是不买账的。姗姗的意见对，只好等一等，叶秋萍回来了，看陈玛荔怎么办。陈是通天的人，她有力量。童先生，你可以再去当面找找她。”说着，叹气，“不是投鼠忌器，参政会上我早把冯村被捕的事捅出来臭骂他们一顿了！”

童霜威和家霆也只好沮丧地点头。这次在燕家的谈话，使童氏父子对这家人的印象更好了，觉得这家人正派、待人真诚，给人温暖。但冯村的事没有下文，父子二人的心情总是波动。每当秋雨霏霏，尤其夜雨绵绵的时候，听着雨声和远处江上轮船闷声闷气发出的短促尖利的汽笛声，心里总是十分难受。

家霆不是不想常常去找陈玛荔。为了冯村的事，恨不能天天都去催促陈玛荔，或者从她那里及时得到叶秋萍是否回来了以及冯村怎么样了的消息。可是，他有一种敏感，使他对多去接近陈玛荔感到不妥。难以恰切说出这种敏感，甚至有时怀疑自己这种敏感是否真实。他却不能不警惕地提醒自己：还是保持距离的好。心里这个秘密他无法对人诉说。对爸爸，不能说；对姗姗大姐和燕寅儿，也不能说。对陈玛荔，他也并不全是反感。她对他确实热情、坦率、关心。她说要在冯村的事上帮助他似也是真的，并不虚伪。反感是在于陈玛荔那种右的党气，那种有时过分亲昵和暧昧得难以说清的态度。这两样都是他受不了的。但，现在为了冯村，还是只有找她，怎么办呢？

为了逃避，家霆向陈玛荔要了电话号码，用打电话的方式隔几天打一次电话去。起初，她在电话中，总是约定时间，要家霆到她那里去。家霆总是推说忙，有事。几次一来，她也不再勉强了。虽然，保持着风度，态度仍和蔼亲切，只是说：“好吧！这件事你放心！我答应了的事总是会努力办的。”

家霆同陈玛荔保持着电话联系，他认为比较巧妙，也意会到这可能会得罪陈玛荔，心里有时又隐隐觉得抱歉，但没有办法！不这样又怎么办？

想不到，叶秋萍竟到十一月下旬也没有回重庆，冯村的事只好耐心等待。为这，家霆有时抑郁得想痛哭。望着昏沉沉下雨的天空，老觉得天像一口阴沉沉的铁锅笼罩了一切。到了夜晚，天就是一口黑铁锅，笼罩得更密更严更叫人透不过气来。夜雨秋灯，心里恻恻，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无法松弛。

幸亏有燕寅儿，每天去学校里上课能够见面，平时又常常来往。两人很谈得来，常常为了给报刊写文章和完成老师的命题作文一同进行采访。又能一同玩玩，到国泰电影院看看电影，到抗建堂、青年馆看看话剧。中央青年剧社演出的《大地黄金》《金风剪玉衣》，中国艺术剧社演出的《杏花春雨江南》和《戏剧春秋》，都是燕寅儿把票买来请家霆看的。燕寅儿兴趣广泛，豪放温柔，快快乐乐，给人的感觉如箫管般悠扬，又如鲜花般芬芳。她天真无邪，同她在一起容易使人愉快。使家霆忧虑的是：她有一股热情，有时不自觉地表现出对家霆有一种爱。是爱情吗？当然可能是的。为了这，家霆曾决定：还是应当同她保持距离的好！也决定过：我应当早早把欧阳的事告诉她。告诉她，除了欧阳，我既不可能爱上别人，也不应该爱上别人。但每当自己心里苦闷，见到燕寅儿热呵呵的态度和赤诚一片的关切后，话就难以出口了。当一个姑娘，她并没有向你表白什么，你却先来向她表示拒绝，既不礼貌也不应该。粗鲁的、可笑的冒昧，家霆觉得不能做。何况，燕寅儿那种有教养的大家气度和她的天真无邪能使你无法往别的方面多想。她对有些同学，无论男女，也是那样大方热情，无代价地给人家以从精神到金钱上的帮助，同人家一起出去采访。这样，使家霆就不能不听之任之了。因为，他感到自己确实也喜欢同她在一起，她能鼓舞人上进，使人昂扬奋发。同她在一起，他能暂时抛开因冯村的被捕和欧阳的失踪引起的忧伤和烦恼，他能拿起笔写作，他能不至于消沉得只想蹲在家里阅读书报杂志。

他记得一位哲人说过：“在生命的劳苦黯淡中，乍然看见一样美丽的东西，同时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必定与那分美丽相缠相绕，那就是爱！”于是，他只能在这种清晰的友情、朦胧的爱中同燕寅儿保持节制地来往、相处。不管燕寅儿怎样想，家霆心中都是对爱情保持着心防，保持着警戒的。

当然，天下事谁也想不到命运会有多么神奇，天下会有多少巧事。

那天午后，家霆被燕寅儿硬邀去看川戏。家霆对这没有兴趣。他在江津时，曾到演川戏的“江声舞台”看过一次川戏。戏园小，叶子烟和香烟味熏人欲呕。看了一出《八阵图》，见那演陆逊的武生武功不怎么样，蹚马、舞枪、耍翎子都不精彩，对场面帮腔不习惯，觉得吵闹，没看完就出来了。所以这次燕寅儿邀约，家霆说：“不去了吧，我不爱川戏！”

谁知，燕寅儿笑着说：“非看不可！今天下午是名丑角会演，在机房街鼎新舞台，现在叫悦和戏院了。有些戏一定精彩，你知道，我为什么邀你去看？”

家霆也笑了，说：“准是你又给我替‘重庆今昔’想了个题目，写川戏！”

燕寅儿闪着那对扇子般的睫毛说：“你还真是聪明，果然如此！但写川戏题目太大，我给你出了个小题，就叫《川戏丑角今昔》你看如何？”说着，从小手提包里掏出一大张纸来，说：“给，这是替你收集的一些关于川剧丑角的资料。你自己再去图书馆找一点。看了下午的戏，我看写个上下篇也不难！”

家霆接过纸来看，上面写的是川戏丑角分类，罗列了武丑、老丑、袍带丑、龙箭丑、方巾丑、婆子丑、神怪丑、小生丑、娃娃丑、襟襟丑、褶子丑、烟子丑等十几项，有的一看就明白，有的不好懂。家霆一看，“烟子丑”下注的说明是：“扮演的是各类农夫、劳工之类，大都具有善良而风趣的性格与优美品德，如《荷珠配》中之赵旺等。”“龙箭丑”下注的是：“扮演的是出征、狩猎的暴君昏王，如《三伐宋》中的宋康王，《采桑封官》中的齐宣王等。”

家霆心里感激，说：“为什么你偏爱川戏又要专看丑角戏呢？”

“你可别小看了川戏艺术，一样东西像一个人一样，不接触你是不会了解它的。做记者兴趣应当广泛，知识应当丰富，你不该把川戏排斥在外。至于丑角戏，我并不特别爱好，只是听说川戏中的丑角嬉笑怒骂、冷嘲热讽俱全，特地来看看试试。”

后来，家霆就同燕寅儿一起去悦和戏院看川戏了。节目一共四个：《顺天时》《打胖官》《议剑献剑》和《归正楼》，家霆都不熟悉。倒也好，不熟悉更新鲜。戏园子本来就不讲究，开戏后抽烟的人多，嗑瓜子的人多，聊天和哄笑的人多，男男女女花花绿绿，秩序不好，喧闹得很。但几出戏确有特色。演《顺天时》，丑角表演土行孙，巧妙运用矮子身法，半个小时的戏一直栽“矮桩”，使人以为这丑角个子生来就那么矮小，谁知剧终他突然站了起来，由矮变高，还了自己本来面目，博得了满堂彩。

演《打胖官》时，丑角演胖官，和官太太有段十分精彩的台词：

官太太问：“县衙里的所有差役哪里去了？”

胖官答：“收捐讨税去了！”

官太太：“嗨，哪有那么多的捐税？”

胖官：“你岂不闻民国万岁（税）万万岁（税）！”

这是丑角即兴插科打诨，却引起掌声如雷。

表演《议剑献剑》时，演曹操的竟是丑角。曹操从王允手中接剑观赏时，双手背剑从肩后亮出，分别侧起左右腿，口中赞道：“好剑！好剑！”脚尖踢剑出鞘，这样一个“双朝天腿”的绝技，不仅表现了曹操胆大妄为和狡诈的性格，也突出了宝剑这一道具在戏中的重大作用。功底深厚，造诣不凡。

最后一出折子戏《归正楼》，丑角演的是个乞丐邱元瑞，有一段精彩的唱：“那高楼住它做啥？窟（四川方言，音‘哭’，意为‘住’‘蹲’）桥洞免得漏渣渣；那牙床睡它做啥？坝地铺免得绊娃娃；那高头大马骑它做啥？那打狗棍拄遍千家；那绫罗绸缎穿它做啥？穿襟襟挂绺绺风流潇洒；那嘎嘎（四川方言，意为‘肉’）吃它做啥？喝稀饭免得塞牙巴……”这本是折喜剧，通过穷乞丐演唱出来的那种愤世嫉俗的悲凉之情，使人难忘。

家霆和燕寅儿一起看得满意，散场出来，陷身人的漩涡中，已是五点多钟。天上又在落雨了，路人中打着雨伞的不少。两人淋着雨，踩着湿烂的路，快步往前走。有个报童跑上来，问：“《新华日报》要不？”家霆掏钱买了一份折叠了塞在口袋里。两人并肩走着走着，到公共汽车站，好不容易挤上了车。

车子老牛破车慢慢腾腾颠颠簸簸开到了市中区黄家垭口实验剧院附近，要转车了，两人走下车来，雨却越来越大了。两人走过一家杂货铺，又一家小吃店，又一家牛肉馆，到了一家咖啡馆门口。

家霆说：“进去坐一下吧，等雨停了再走。”

燕寅儿说：“好，干脆在这儿吃点东西，等会儿就直接去学校上课吧。”

两人头发上、身上带着雨水进了咖啡馆。咖啡馆很大，布置得幽雅，摆着盆花，挂着镜框，可惜仍是香烟味充塞空间，也缺少音乐。一张张小圆桌，排得较挤，靠里边有一长溜火车座。客人不少，只有最里边靠墙角有只桌子空着。家霆和燕寅儿挤进去，占了那张桌子，坐下点了两杯咖啡和四块奶油蛋糕，打算当晚饭吃。

外边雨声“哗哗”响了。下的是一阵急雨，鞭子似的抽打。从家霆和燕寅儿坐的地方远远透过店面大玻璃橱窗望出去，只见外边街上打着伞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些未打伞的人，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或跑或走。

两人吃起蛋糕来。家霆掏出口袋里的报纸同燕寅儿一起看：日军大举进犯常德地区，已进占南县、公安及松滋分头西犯。……敌军三万人围攻冀鲁豫解放区遭粉碎，俘敌伪五千人。……山东敌二万人围攻山东解放区被粉碎，前后毙俘敌万人，解放赣榆城。

燕寅儿吃着蛋糕说：“看报得把《中央日报》加上《新华日报》一同看，这就两面的情况都知道了！”

家霆说：“《中央日报》假话太多，真话太少。共产党抗战的事他都不登。如果没有《新华日报》，只看《中央日报》，简直不知道共产党也在抗日，而且在拼命抗日。真是封锁得太过分了！刚才那报童你注意没有？卖《新华日报》给我们时东张西望，怕的是宪兵、特务抓啊！”

外边雨声“哗哗”的更响了。

燕寅儿喝着咖啡说：“幸亏我们进来喝咖啡。如果还在街上，怕不成了落汤鸡了。”

家霆点头说：“是啊！……”他下意识地隔着前面的大玻璃橱窗怅怅地看着外边的倾盆大雨，无意中瞥见大玻璃橱窗外，走过一个打伞的女人。看到这打伞的人，他“啊”的一声把一切都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嘴里轻轻微喟地叫了一声：“欧阳！”

确实是欧阳！欧阳素心穿的还是去年九月在雾气茫茫的江边穿的那套衣服：黑色的旗袍，上身罩着一件浅米色的短外套。她打的是一把黑洋伞。刚才，她经过这咖啡馆的大玻璃橱窗时，曾朝玻璃橱窗里望了一望。绝对是她！不会看错的！

家霆浑身激动、兴奋得发火，血都沸腾了。他不顾一切地从最里边的桌位上快步冲出来。啊，多么长久的寻觅、思念和期待！多么哀伤的失去和挂念！如今，她却奇迹般出现在眼前了！会看错吗？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也不管燕寅儿如何惊讶地望着他，家霆从桌子之间和咖啡馆的顾客之间挤着冲出来，一直冲到了大雨滂沱的门外。

可是，迟了！太迟了！

雨，无情地“哗哗”下着。被雨水冲刷得亮光光的人行道上和街上，到处都是湿淋淋的雨伞。行人们东来西往一晃而过，无法看见他或她的脸，只有那些撑开着的雨伞：黑色的洋伞，黄色的油布伞，暗红色的、蓝色的油纸伞，像无数只香蕈、蘑菇在雨雾之中波浪般地飘移。

家霆冒着大雨，向左面估计的方向朝前飞奔，朝一把撑着黑色洋伞的行人奔去。那是个女的！跑近面前，唉！不是！是个中年女人，穿的是蓝布旗袍，不是欧阳。

雨伞，在街道两旁和街中央匆匆聚合，又匆匆分离、远去。

啊，啊，欧阳！正如水面吹一阵风留不住任何痕迹，来无踪去无影。你在哪里？怎么你又隐去了呢？

啊，啊，欧阳！我到哪里去找你？我怎么才能同你再见面呢？

啊，啊，欧阳！你为什么又不见了呢？你为什么这样铁石心肠呢？

一切都像是谜，一个难解的神奇之谜！

他站在雨中，淋着冷雨，心里发凉，想起了徐志摩的几句诗：

我守候着你的步履，

你的笑语，

你的脸，

你的柔软的发丝；

守候着你的一切。

希望在每一秒钟上枯死——

你在哪里？

太消极颓丧了！但这时的心境就是这样。

淋着“哗哗”的大雨，像挨了一顿雨的鞭打，家霆走回咖啡馆，浑身湿透。当他站立在燕寅儿面前时，脸色苍白，满脸愁云，懊丧得使开朗的寅儿十分吃惊。她关切、惊讶而好奇地问：“童家霆，你怎么啦？”

雨水从家霆的头发梢上静静滴落，他没有回答，坐了下来，只是哀伤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和脸。

她又问：“告诉我，怎么啦？”语气是异常焦灼、关心的。

他放下了捂脸的手。她看到他的脸变得疲乏而伤感。

她用温柔的语调同情地又说：“也许，我能帮你点什么？”

他摇摇头，伤心地说：“你没法帮我什么的！”

“假如你把我当作你的朋友的话，你应当告诉我。”她诚恳地说，带着男子气概。

他终于悲伤地轻声喑哑地讲述了自己与欧阳素心的故事。

寅儿静静地听着他叙述，渐渐的，眼里布满雾一样的忧郁。

咖啡早冷了，她啜饮着，将苦涩的咖啡喝干了！脸颊陡然发烫又骤然发凉，清澈的眼里射出同情和悲戚的光来。他发觉燕寅儿是从未有过这种表情的。平时，她总是乐呵呵的，仿佛能自己找到生活中的阳光与温暖，可是现在听了他讲的故事，她却变了。

“啊，我还没有经历过爱情！可是，你的爱情故事使我太感动了！”她说，“可惜我没有能见到欧阳，我真想见见她！她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姑娘啊！我想，如果见到了她，我同她一定是能成为好朋友的。”

她没有说过多的安慰他的话。因为她明白：什么话在此刻都不可能减轻家霆的痛苦。她同他一样，陷在那解不开的谜中了。欧阳素心究竟在干什么呢？为什么突然要避而不见呢？啊，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她住在什么地方呢？真是太神秘、太奇怪了！

“我一定要找到他！”家霆无根据但有决心地说，声音像宣誓一样。

“我愿意帮助你一起找！”燕寅儿说，“可是全重庆市人口有九百五十万人。汪洋大海中怎么去寻找呢？”

晚上，他俩没有去上课。家霆已经没有心思去上课了。燕寅儿觉得自己不应自私得丢下家霆独自去上课。雨，后来停歇了。他俩一路走回来，默默地，谁也不再说什么。家霆随着人潮走动，希冀在摩肩接踵中抖落心中的寂寥。人与人，挨得太近，就常常互挤互撞。一个路人的伞柄无心打在家霆头上，使他好疼。但他深爱的欧阳给他的伤害，使这点疼痛他也顾不上介意了。燕寅儿将他送到余家巷的口子上才回去。他能感受到她的女性的温柔和关怀。

天已经漆黑，路灯鬼火似的半明不灭。从夜色里走下石级到余家巷二十六号，回到家里，家霆见爸爸开了台灯，埋头在大堆书籍、资料里孜孜地在写他的《三朝三帝论》。见到家霆回来，童霜威问：“你今天一下午上哪儿去了。这里收到了一封信，是作急件送给你的。你快拆开看看。我问了送信人，说是毕鼎山的太太给你送来的。”

他们家有个习惯，父亲不拆儿子的信，儿子也不拆父亲的信。看样子，童霜威觉得信里写的事可能同冯村有关，所以急着想知道。

家霆站着将信拆开。一只封着的讲究的白信封上写着娟秀的钢笔字。这种白信封是进口的美国信封。信封上写的是“送呈童家霆先生亲启”，下边署了“内详”二字。撕开信封，见一张雪白的道林纸信笺上没有称呼，写的是：

冯事已有下文，明日下午三时请来面谈。

下面签了个漂亮的英文花体名字缩写“M．C．”。

家霆将信给童霜威看了，说：“明天下午三时我准时去！”他感到这次不能用打电话的方式了。

童霜威忧心忡忡：“不知是吉是凶！”又说：“给你留的晚饭在菜橱里，在电炉上热一热吃吧。”

家霆说：“吃过了。”其实，他只在咖啡馆里吃了些蛋糕。他急着去换身上的湿衣。换好衣出来后，告诉童霜威：“爸爸，我今天下午见到欧阳了！”

“什么？”童霜威几乎一惊，连忙说，“哦？见到她了？她好吗？”

家霆将经过如实全都讲了，最后丧气地说：“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

“是啊！”童霜威慨叹地说，“她这样做，既苦了自己又苦了你和我，一定是有难言之隐，这孩子，历来有个牺牲自己的精神。为了人家，她可以牺牲自己。她不愿同你见面，怕的也是为你考虑的呢。唉，我担心，她会不会落入了什么坏人手里？这世道，黑社会、袍哥、特务、宪兵……牛头马面，陷阱太多。她无亲无眷，一个年轻的弱女子，又那么美丽，谁能料到她会有什么不幸的遭遇？这事我早琢磨过不知多少遍了，不想挑明，不想讲出来，讲出来徒然使你更着急。我要劝你，我们要努力再找。也要清醒，她可能陷身不幸之中，也许已经被毁了。我们也可能难以找到她，或者找到了她也无法救她。你应当振作，不要为这伤了精神和身体，不要为这误了求学和未来的事业。”

家霆其实脑子里也有过爸爸类似的想法，只是不愿往这上面想。听到爸爸这么说，忍不住流泪了，说：“爸爸放心，我挺得住！”他忽然撇开了欧阳素心的事，说：“爸爸，我想马上先去打个电话给陈玛荔，问问冯村的情况，然后明天下午再去详谈。好不好？”

童霜威想了一想，说：“也好也好！我也是急切想知道冯村的事究竟怎么了，哪怕一点点消息也好。快去打电话吧！”

家霆辞别爸爸，出了家门，爬过湿滑的石级往上面走。他带着小跑急切想赶快同陈玛荔通电话。好不容易，好说歹说，夹着请求，在一家报关行里借到了电话打。

陈玛荔熟悉亲切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了：“啊，是Adonis啊！你好！其实，我估计到你会打电话来的。”声音依然是热情的。

家霆急急地说：“下午，我出去了！”

“是呀！我的汽车路过机房街一带时看到你的，同你在一起的那个漂亮小姐就是燕姗姗的妹妹吧？我看到你脸上有幸福的笑容！玩得很高兴，是吗？”

家霆不知该怎么回答了，说：“Aunt，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来，我和爸爸心里都很不安，我先打这个电话，问问您关于我冯村舅舅的事怎么了？”

她故意吊胃口：“明天见面时我们详谈吧！我们可以出去玩玩，边玩边谈。”

“很想先知道一点情况。不然，我心里简直没法安定下来了。”

“好吧，给你透个信。他的事很严重，不可能就出来。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明天我们详谈并且商量怎么办。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生了重病，高烧不退。我在想，燕姗姗的哥哥燕东山是名医，给我治过病，医道不错。你是否找燕寅儿和燕姗姗，托她的哥哥去给冯村治一下病？”

“病有危险吗？”家霆着急地问，“什么病？”

“呣，不好好医治当然很危险。什么病弄不清。”陈玛荔说，“所以我建议你找燕东山去给他诊断治疗呀！你要知道，我完全是信守诺言为你才多这种麻烦事的。”

“我能去看看他吗？”

“不能！”陈玛荔说，“燕东山可以作为医生，由我设法让人带他去。有个中央社的记者张洪池，这令尊是认识的吧？你第一次上我这里来时，可能在门口见到过他，是不是？他后来谈起过你们父子的。他答应可以带医生去一次。这是看了我的面子才这样的哩。至于你，是不能去的。”

“能送点东西，比如吃的什么给他吗？”

“他病得不轻，送什么吃的呢？主要是要请高明的医生给他治病。”

家霆心里难受，只好说：“我立刻设法请燕东山去看病。明天什么时候让他去呢？”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处。我们商量后让人陪他去。你要知道，我正在设法弄一种美国的新药。这种新药叫盘尼西林，很难弄到，但能救命！”末了又叮嘱孩子似的说：“你还是穿我送你的那种空军服来，好吗？我爱看你穿那种衣裳！”

话说到头了。家霆答应后，同陈玛荔告别，挂上了电话，马上又打电话给燕寅儿。燕寅儿在家，家霆把同陈玛荔联系的情况讲了。寅儿爽快地说：“哥哥的事，我负责找他，一定不会有问题的。这样吧！明天你三点同陈玛荔谈后，打电话给我，再约定时间，让哥哥去探望冯经理给他治病。”

事情这么定了。家霆回到家里把全部情况讲了。童霜威听说冯村在囚禁中病重，心里不快，背着手来回踱步。半晌，去菜橱中拿酒瓶。那是一瓶封着头的泸州大曲，还是刚由江津回重庆时冯村送来的。童霜威平时不喝酒，战前在南京时只是偶然伤风感冒或心情特殊时喝点英国的三星斧头白兰地。但今夜，却打开了酒瓶，倒了些酒，独自闷闷喝将起来，长叹着说：“只怪我处境寂寥，人事萧索，眼见冯村身陷囹圄，却无从援手。人情冷热，世态炎凉，我心里太清楚了。来重庆这些日子，来看望我的人不是没有，但不太多，而且大人物亲自来的可以说一个也没有。我为冯村跑了不少人家，一点效果也不见。‘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人非草木，怎能无动于衷？”说毕，怆然泪下，“我也不能老是独自坐在家里写书了！我要自己主动些了！我要选择主动！你懂吗？”

家霆也感痛心，说：“忠华舅舅去年在成都同我们分手时说过：‘到目的地，定会看到许多痛心事，但也要看到希望在前。战争使腐朽的东西更腐朽，也引发刺激了新的生机，能看到这点，就不会消极悲观。’我觉得他说得很对。”他将爸爸劝慰了一番，觉察到爸爸刚才讲的话的分量，爸爸讲的绝对不是醉话。后来，他让爸爸睡了，自己寂寞无聊地坐在灯下。这时，雨又潺潺下开了。院子里草丛、墙缝中有秋虫哀鸣合唱。他想着冯村，想着欧阳素心……想到了遥远的南京潇湘路夜雨时风扫柳树枝的瑟瑟声，想起了上海环龙路，那幢华丽的攀满碧绿爬山虎藤萝和翠叶的花园洋房楼上画室里那幅奇妙的《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油画。……他想唱歌，唱那只在江津得胜坝国立中学里学会的歌。歌词是：

我走遍茫茫的天涯路，

我望断遥远的云和树，

多少的往事堪重数，

你呀，你在何处？……

这歌，无论歌词还是曲调，都能抒发他此时的感情与忧伤，能表达他的心境与思念。但是，他不能高声唱也没有唱。他就这样木然地坐着，直到深夜。

第二天中午，出了明亮的太阳。下午三点钟，童家霆穿了丝光咔叽空军服又是一分不差地准时到了陈玛荔带点豪华气派的客厅里。

陈玛荔装束娴雅，穿的就是客厅里她那幅全身大油画上的衣服，神采风韵非同一般。客厅里有了她栩栩如生的全身巨幅画像，又有了她活生生的本人存在，变得明亮、辉煌，气氛活跃而神秘。

她看到家霆时，高兴地笑了，说：“Adonis，你真准时，守时的人必定有信义。”又赞赏地说：“你穿这套衣服太妙了！使我想起许多往事！”她站起来马上拎起手提皮夹，说：“走！这里等一会儿有人要来，我不想见！我们去慈云寺谈，那儿幽静。车子在外面等着。”

蓝色轿车的司机对陈玛荔十分恭敬。开了车门，让陈玛荔和家霆上车。他好像事先已经知道要到慈云寺，没听到陈玛荔吩咐，已驱车飞也似的向储奇门摆渡处进发了。

她搽的香水，香得使人昏晕。家霆还不知道慈云寺是什么地方，只估计是处名胜。一路上，有司机在，他觉得冯村的事不便谈，沉默着，听陈玛荔介绍慈云寺。

陈玛荔说：“慈云寺在南岸玄坛庙的狮子山上，听说是唐朝开始建造的。清朝乾隆年间又重建。依山傍岩，西临长江，风景极好。我以前听蒋夫人说她去过，印象不错。闻名已久，所以今天特地去看看。”

家霆问：“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吗？”

她说：“听说，寺殿正中，有一尊玉佛，重三千多斤，是我国现有的最大玉佛之一，当初是从缅甸迎来的。寺内荷花池畔有一株叶树繁茂的菩提树，据说全四川仅此一株。菩提树佛经上称之为‘圣树’，你过去见过没有？”

家霆说：“菩提树是什么样的？”

“我也没见过。”陈玛荔风趣地说，“所以要去看看呀！”她掏出香烟来抽，点火吐出浓烟，笑着问：“怕烟吗？”

家霆笑笑点头说：“如果要我老实地说，怕！”

她今天是经过精密化妆的，妩媚大方，丰润的涂着口红的唇边挂上一丝朦胧的富于女性魅力的微笑，说：“待客之道，客人怕烟，我就不吸！”她摇开了车窗，笑着将一支刚吸了一口的骆驼牌香烟扔到了窗外。

他笑了。

她看着他说：“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像个孩子，那么年轻、明亮，无忧无患。”

于是，她似炫耀又似亲热地谈了一些政治上的事和一些她工作上的事，使家霆感到她是怕冷淡了客人，所以才无话找话在讲。她热情奔放的谈风，使人感到她是一个既有魄力又有能量的女人。她谈起：蒋夫人最近很忙，也许将随蒋主席出国去开一个重要的会议，正在制装……她谈起有些美国人是合作得很好的，像陈纳德；有些美国人却常拆中国的烂污，像史迪威和那个记者西奥多·怀特。但这无足轻重。美国为了它的利益，只会支持蒋主席，决不会真正全力去支持共产党的。这点必须看到！

然后，她突然说：“Adonis！你的《间关万里》连载出的那几万字又出来了。我已读了！你没有听我的劝告。说实话，你的文章跟西奥多·怀特今春从河南回来向美国发的电讯和文稿相差无几，很不好。怀特的文章，蒋主席看了是很生气的。”

家霆平静但是倔犟地说：“Aunt，我说过，那全是我亲眼看见亲身经历的，一点虚假也没有。我正在学新闻，也开始在学做记者，我要有记者的良知和良心。”

两人都沉默了。汽车到了储奇门，向南岸摆渡。这里，人渡和车渡是分开的。车子开上渡船，摆渡相当费事。两人坐轮渡过江后，等着车子摆渡，都只说了些闲话。江边风大，车子顺利过了江，两人上车，司机继续疾驰。两人才又谈起来。

陈玛荔凝视着家霆，有一种关切，说：“我不是要同你争辩。我只是说，你应当爱国！”

“我当然爱国！”家霆真诚而坦然地说，“正因为我爱国，所以才如实写。我是希望国家好，人民少受点苦难，抗战早日胜利。我们这个国家灾难深重，从我小时候就是内忧外患。可是现在仍是内忧外患。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汽车飞快地行驶着。陈玛荔摇头，用一种爱护家霆的语气说：“我早夸你是有才华的。正因如此，我要你把才华用到正道上来。千万不要站到对立面去，不要接受左的一套的影响。乱世出英雄，这场战争会使许多记者出名得利的。你要好自为之！”见家霆没有点头，她说：“我知道，年轻人有个通病，总是喜欢偏激、激进，总是喜欢把辱骂政府当作进步，总是喜欢心怀不满，总是容易同情反对党。但你想过没有？你要有成就该依靠谁？这个国家这个政府谁在做主？站在反对的立场和对立面的人是容易遭到不幸的。甚至就会像冯村一样。你应当有所选择！”

家霆心里倔犟地想：可不，我当然知道怎样选择！说：“难道不让人讲话？”

“讲话可以，但不能乱讲！”

家霆沉默了。今天来不是来争辩的，是来为营救冯村舅舅出力的。他克制住自己的不快与激动，闷不吱声，只是既然陈玛荔提到了冯村，他就说：“我希望等会儿您详细把冯村舅舅的情况告诉我。”

陈玛荔矜持地点点头，她也沉默了，情绪似乎没有刚才高了。她一定是个性格很强的女人，拂了她的意，当然不高兴。

沉默了半晌，汽车终于到达了慈云寺下。两人下车一起拾级走上山去。茂林翠竹，景色宜人。阳光被云团遮住，天气忽又阴沉，远处江上及对岸重庆市区似有淡淡的白雾缭绕飘动。慈云寺已经破旧，显得败落衰颓，黯然无光，结构倒是别具一格，跷鳌悬铃，雄伟壮观。

她伸出手来，说：“Adonis，扶着我！”她穿的高跟鞋。

家霆说：“好，Aunt！”他扶着她的手腕，她却让他挽着她的臂膀，说：“今天只可谈景色，不再谈那些使我扫兴也使你不高兴的话了，好吗？”

家霆笑笑，说：“我并没有不高兴。”却马上问：“Aunt，您快谈谈冯村舅舅的事吧！”

她摇摇头，说：“你对他真关心！这说明你是个讲情谊的人。我喜欢这样。”说着，侧脸看着家霆，说：“叶秋萍回来了！我找了他，但冯村的事确实严重。中统和军统都在注视他。只不过中统先下了手罢了。中统曾会同重庆国民党市党部一再干涉过‘渝光书店’的业务，审查过账目，特别注意经济上的来踪去迹，看看是否共产党给了资助。只是没有漏洞。要冯村参加国民党，发了表给他，冯村不肯填表，却说：‘信佛教不一定非做和尚，而做和尚的却不一定都信佛教。’他交游广阔，来往的人什么党派都有，人都说他这人不错。这就更可怕。这次抓他，说是抓到了他的铁证。”

“什么铁证？”

“谁知道！反正抓人总说有铁证的。听张洪池说，沙坪区发现了一本《评中国之命运》的书，怀疑同冯村有关系。”

家霆皱眉为冯村辩护：“不会的吧！他确实无党无派，他的朋友也许有左的，但国民党里的熟人更多。他过去做记者时可能写过些被当局看作是左的文章，正像您看我的文章也不满意。可是，我会是共产党吗？他也不是呀！”

陈玛荔说：“他们说冯村狡猾，什么也不承认。而且，党、政、军里给他去说项的人确都有。不过，捉人容易放人难。中统抓了他总不肯草草罢休。现在他病重，我本想让他保释，中统不同意，说事未弄清。我说：‘人死了怎么办？’他们说：‘死了该他自己负责！’所以，我只好想出个办法，先把他的病治好，再走下一步棋！”

迎面走下来一个行脚僧模样的游方和尚，总有四五十岁了，瘦得皮包骨头，僧衣破旧，补丁叠着补丁，擦肩下山去了。

家霆焦灼地说：“Aunt，您一定得救他的命！我真怕他会死在牢里！”

陈玛荔立定脚步，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些精美小玻璃瓶装的针药说：“看！这是半打盘尼西林，从盟军那里好不容易才设法弄来的。美国最新发明的药。别人弄一针都很困难，可以救命！我怕交给中统的医生靠不住，这药他们会贪污下去的。你交给燕东山，他医术高明，又不会贪污这药。冯村不会死的！Adonis，你说，我为你想的是不是够周到了？”她将药递到家霆手里，说：“收着，交给燕东山吧！今晚八点钟我派车接他去给冯村治病。”

家霆对陈玛荔心里怀着一种深深的感激，恭敬地说：“谢谢Aunt！”

慈云寺的寺门外侧，俯卧着一尊巨石青狮。有两个尼姑手持佛珠，正在寺门外远眺滔滔的长江。从上往下看，江水滚滚，如同一条玉龙，船只往来如梭。

陈玛荔忽然笑着说：“注意没有？这里既有僧，也有尼！这是全国少有的僧、尼合住的‘十方丛林’。全国各地僧尼南来北往，有的去朝拜九华山、普陀山，有的来朝拜峨眉山，都可以在此驻脚。这一点我很欣赏。其实上帝安排在这世界上有男也有女，硬要使男女隔绝，或者用宗教使男女成为苦行者，那又何必？”

家霆“啊”了一声说：“不是您告诉我，我可没注意到呢！”

她露出碎玉般的皓齿笑了，指指寺门旁僻静处一块大青石，说：“休息一下吧！不该穿高跟鞋来的，我累了。”

她同家霆都在树阴下那块平坦的极大的青石上坐下。她从提包里摸出香烟来，用打火机燃着，吸了一口。在她眼里，他风度翩翩，身材适中，有双非常有神的眼睛，眉毛挺拔，五官轮廓英俊秀气，浑身似乎光芒四射。她忽然叹了口气，用英语说：“Adonis，我想好好同你谈一谈。”

家霆想：谈什么呢？他从她很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异样的光彩。

她慢慢地用英语说：“我应当坦率地说，我跟你可能有缘分。许多人讨好我，却从来得不到我的注意。因为感情不能从市场上寻找。可是，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后，我就非常喜欢你，你没感觉到吗？”

家霆吃惊了，保持距离地说：“Aunt，在冯村舅舅的事上，我非常感谢您，非常！”他想用这种晚辈对长辈的称呼和态度来同她保持距离，约束住她。

“我曾经不止一次生过你的气，不知怎么的，我都原谅了你。”她赧然一笑，风姿迷人，“有一种感情，常常是莫名其妙的，说不清的。但这种感情我珍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的眼里有些忧伤，语调有点低沉沙哑了，“我当年在美国是爱过一个美国年轻人的，一个战斗机的驾驶员，我叫他Adonis。不知为什么，见到你后我觉得你太像他了。虽然他是美国人，但他喜欢诗，有一双梦幻似的眼睛。黑头发，发型像你，身材像你，笑起来像你。你穿了美国空军服更像他。”她刚丢了一支烟，却又摸出一支烟点着了火。

“他在美国？”

“不，他随航空母舰在荷属东印度群岛附近作战时，被日舰击落牺牲了！那使我非常伤心。”稍停，她叹了一口气，“现在，你该了解我为什么这么愿意见到你并与你同在一起了吧？”

见她睫毛眨动，眼眶湿润，家霆产生了几分同情。初恋的丧失对于任何人都是痛苦的。但他不知怎样劝解她，只“啊”了一声，叹了一口气。

陈玛荔把染渍着红色唇印的香烟夹在指间，那最后一丝袅袅的烟雾蔓延开来，说：“歌德说过：‘爱情和愿望，是造就伟大事业的双翼。’也许，愿望越渺茫，爱情越炽烈。这些天，我已无法安心。当然，感情指引我这一条路，理智却指向另一条。天下事不可强求。在这样清净的地方，我愿意让你知道我心地的洁净。世界上其实没有绝对的纯洁，重要的是真诚和信任。真诚和信任会使人变得纯洁。我并没有损害一个年轻人的用心。”

家霆忍不住说：“Aunt，我会真诚待人，也会信任您的。”他想打断她的话，换一个话题了。

“不！”陈玛荔摇头，有一种凄凉的微笑，“这样不够。我希望你不要逃避我，不要同我有那么远的距离。人有时总是想把心底的秘密吐出来告诉别人求得一种舒畅的。这样的人并不好找。我选择了你。我们应当成为知心朋友，可以无话不谈，互相爱护和帮助。将来，当我扶持你有名望有地位后，你不要忘记我或背叛我。”

“我想，我会尊重您的，Aunt！”家霆文不对题地说，他有点惶惑不安了。

“尊重当然是要的。我更希望我们能变得亲密起来，将心换心。”

家霆感到为难，想：反正，我只要自己有所不为，有所选择，我不会堕落，这是我有自信的。因此仍旧不改称呼地说：“Aunt，我很感谢您对我的帮助，我愿意将来回报您。对帮助过我的人，我是永不该忘记的，我只希望您能再努力帮助把冯村舅舅救出来。”

陈玛荔注意地听着他的话。她喜欢他的气质、容貌、风度以及他在谈话中表露出的智慧和才能。她站起身来，摇头说：“人都觉得我很得意，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并不快活。我还摸不准你的心，但我已经把心里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全告诉你了。对异性的吸引是动物的本能，不过心灵的吸引是人类独有的。我不能要求你承诺什么永久的东西，天下也许欠缺一切永恒的东西。我愿意成为你的不同于一般的好朋友，而且时间要尽量长些。今天的谈话我不太满意。感情不能当作礼物赠送，我可以期待它能慢慢被接受。走吧！”她看看手上的金表，“我们逛一逛。以后，倘若我要见你，你可不能老是故意逃避我了！”她的话声音低沉，好像从水底里发出来似的。

家霆想：无论如何，以后我是更要逃避更要保持距离了！但没有说。

两人一同进寺内去逛。

在寺内荷花池畔，果然看到了那棵枝叶繁茂的菩提树了。阳光这时出来了，树叶和树间摇曳着晃动的光点。陈玛荔和家霆站在树下，她挽着家霆的臂膀笑着幽默地说：“听说释迦牟尼是在菩提树下成佛的，你年纪轻轻，有时却很像个佛门弟子。你快祈祷，让我们一起也成佛吧！”

家霆开玩笑地说：“好！我愿四大皆空，立地成佛！”

她笑了，说：“如果你在这里做了和尚，我就到这里来劝你还俗。”她这也是玩笑。家霆却又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她忽然说：“我们在此地一起盟个誓吧！”

“你又不是佛教徒！”

“佛教属于东方。”她说，“我要你盟誓，今天谈的，只有你知我知，对谁也不讲。”

为了叫她放心，家霆慨然地说：“好！我盟誓！”

两人一起离开了菩提树。西斜的阳光溅泼，白亮亮、蓝湛湛的一片苍穹。慈云寺建筑面积很大。面临长江，两角有高耸入云的钟鼓楼，大雄宝殿中央，高悬着黑漆朱书的“慈云法苑”“法轮常转”等匾额。果然，看到了那尊从缅甸来的巨大玉佛了。玉佛造型生动，保存完好，有和尚在一边敲磬念经。游客很少，但也有在大殿里跪拜的。家霆兴趣索然，陈玛荔好像也逛得无趣。

走到高处，看到暮霞凝血一般喷射，江上闪闪有无数金屑银片浮起。陈玛荔说：“回去吧！时间不早了。”又说：“我今天老是像在说梦话。不过，有时人在梦里，要比醒着的时候快乐、美好。”

家霆没有回答。

他们上了汽车。一路上，当着司机的面，陈玛荔变得很严肃，只说：“今晚八点，你让燕东山等在诊所，药你交给他带着。我请张洪池届时坐我的这辆车接他去看病，然后再派这车送他回去。”

她让车子将家霆送到下石级去余家巷的街口旁，同家霆告别，脸上的笑容是十分甜蜜、亲热的。

当晚，八点整，果然张洪池到燕东山在民生路的诊所，将燕东山接到囚禁冯村的地方给冯村治了病。家霆和燕寅儿晚上十点多钟在燕东山的诊所等候到了燕东山回来。听他说：冯村的病很重，可能是肺炎，高烧不退，有时昏迷。注射了盘尼西林，可望缓解。他还留下了消炎退烧药品给他定时服用，并约定明晚再去给他注射盘尼西林。又说，看模样，似乎上过重刑，有内伤，人很衰弱，只听他昏迷中老是呻吟，嘴里反复地说：“不！……不！……”

家霆听了，眼含热泪。冯村舅舅的病不至于危及生命吧？有没有希望能出来呢？

他同寅儿分别，独自回家，急着想把这些情况告诉爸爸。夜雾已起，街上空气潮润，地下湿漉漉。望着从低矮窗户里依稀透出的昏黄灯光，看到远处雾中活动的朦胧人影，他有一种但丁在《神曲》诗中描述过的凶险的地狱中行走的感觉。

[1] 何应钦：当时是军政部长。

第四卷 种种奇遇，处处荆棘

（1944年2月—1944年4月）

战争给人以灾难。

当人面对灾难时，必须坚强。“经不起不幸乃不幸之最。”这是说：莫向不幸屈服，人应该发挥主观能动性，无畏地向不幸挑战，改变灾难，消除灾难！

——摘自创作手记

一

人生有许多事真像做奇异的梦，想也想不出料也料不到。童霜威如今与军委会委员长汉中行营主任李宗仁及他的驻渝办事处处长杨忆祖一同坐着小轿车，由重庆到达成都游览，就有这种感觉。

童霜威早向往天府之国锦绣蓉城了。这座有两千多年悠久历史的文化古城，汉时，蜀郡蚕桑发展，织锦工艺发达，官府统一管理大量官奴从事织锦，在南门外设立锦官城，流经城南的府河被称为锦江。所以锦官城名闻遐迩。秦汉以后，成都一直是西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抗战以后，这里华西坝集中了许多大学，从下江来的文人政客也都在此居住。城市繁华，生活似比重庆要胜上一筹。最令童霜威向往的是名胜古迹：浣花溪旁的杜甫草堂，松柏掩映的诸葛武侯祠，东郊濒临锦江的望江楼，百花潭北岸的古老道观青羊宫……历代文人留下的诗文极多。唐朝大诗人杜甫为避“安史之乱”，有将近四年时间定居在成都。流传至今的一千四百余首杜诗中，有八百多首是在四川写的，其中许多名篇都写于成都。童霜威素来喜爱杜诗，也同情杜甫的遭遇。多么想看看“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的杜甫草堂遗址！多么想看看杜甫诗中吟诵过的“蜀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的武侯祠！又多么想体味一下春雨时节“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啊！

那天晚上，杨忆祖突然陪同由汉中乘小飞机到重庆参加军事会议的李宗仁到余家巷来看望童霜威。童霜威正独自在家研墨写《三朝三帝论》，对李宗仁的热情来到，心里不免感动。李宗仁还特地带了汉中产的两包黑木耳、天麻馈赠。

李宗仁同童霜威的交情其实并不深，只是在民国十九年春天，李宗仁站在冯玉祥和阎锡山一边，同蒋介石进行了中原大战，任“中华民国陆军”第一方面军总司令，并进军武汉。7月，被蒋击败，到民国二十年五月，李宗仁又联合粤系陈济棠反蒋，任第四集团军总司令。到十二月，李宗仁和胡汉民、陈济棠等在广州发出通电，要蒋下野，蒋介石被迫辞去本兼各职。李宗仁到南京参加了国民党第四届中央执行委员会全体会议。当他在南京时，童霜威同他有过些来往。他看望过童霜威，童霜威也看望过他。他那反蒋及主张抗日的态度，虽使童霜威当时认为炙手，但反蒋及抗日都有道理。李宗仁曾有一篇《焦土抗战论》的文章，在民国二十二年发表在报上，许多报纸都转载了，焦土的立论虽不免偏颇，抗日的决心是坚定的。“一·二八”后，童霜威到广西游览桂林，见抵制日货十分彻底，当时李宗仁盛情招待，童霜威曾向新闻记者发表谈话，赞誉不让劣货销售的做法，赞美了李宗仁。李宗仁这人表面给人一种朴实、诚恳、虚心的印象，又有礼贤下士之风，为人确也比较忠厚，像个长者。身为军人，从来不殴打辱骂下级和士兵，都给了童霜威好印象。所以《历代刑法论》出书后，童霜威给李宗仁和杨忆祖都寄了书。

现在，童霜威正在失意之中，余家巷的住房简陋狭小，汽车只能停在上边陕西街口路边，来客要拾级上下。李宗仁亲自来看望，实是出于意外。自然有一种虽未表达却蕴藏心中的知遇之情。谁知，李宗仁不仅是来看望，也不仅是表示了感谢赠书，他对《历代刑法论》颇多赞扬，还邀童霜威一起到成都游览，说：“啸天兄，我特来约你明日同去蓉城小游。久闻成都物华天宝，风景秀丽，总无机会。如今我在汉中，名义上虽然负责指挥第一、第五、第十三战区，事实上日常待决的事务极少，与在老河口管第五战区的忙碌生活迥然不同。日长无事，简直有髀肉复生之叹，趁来渝开会之便，成都有个熟人邀去住几日。我就想到请你同去，不知有此雅兴否？”

童霜威历来爱游山玩水。这一向，有一件差强人意的事，就是复兴大学校长张友山专诚送来了聘书，聘童霜威为法学院教授，开《历代刑法论》选修课，并为历史系讲“评史论古”选修课，让寒假结束开学后每周去北碚夏坝讲课两次，每次两节课。这事先是磋商过的，校方本要请童霜威为中文系讲《唐诗宋词》选修课，但童霜威提出开设“评史论古”课，校方同意了。这样，就是每周连续讲课四小时。答应了复兴大学的聘请后，童霜威决定辞去赈济委员会的那个空头委员，也辞去杜月笙那中华实业信托公司设计委员的职务。他写了一封信给赈济委员会，又写了一封信给杜月笙请胡叙五转交，表示了感谢之意。他内心对杜月笙怀着感谢，但觉得自己有自己的身份，同杜这样的人还是不亲不疏最好，靠杜月笙施舍终是可悲。辞去了这个职务，不拿杜给的“车马费”了，心里坦然得多。童霜威这一度因冯村的事仍在苦闷之中。冯村的病脱离危险后渐渐痊愈，陈玛荔也设法给家霆代转送过几次食品、衣物及零用钱，只是事情仍旧拖着。如今，快过农历年了，也还难以看出很快就会释放的迹象。所以他想：与李宗仁同去成都一游，散散心，何乐不为？好在去的时间很短，家霆独自在家，上课、吃饭，一切正常，无须挂念。而且，童霜威心里还有一件事，听家霆从谢乐山处得悉：谢元嵩已经由美国回来，监察院有人抓他在上海附逆的辫子，他自己识相，就去成都做寓公了。听说成都一家大学聘他作了教授。他的住址是永安街三十五号，与画家徐悲鸿的住处不远。

童霜威对谢元嵩恨之入骨，早先听说谢元嵩由美回来后，仍要飞黄腾达，愤愤不平。现在知道谢元嵩并未到监察院任职，也没有新的任命，比较欣慰。想到自己在上海被他害得好苦，后来又被他出卖，对谢元嵩的那份仇恨总是无法发泄。真恨不得见了面咬他两口。现在，有了去成都之便，就想抽个时间前去当面痛骂他一场，出出心中之气。

因此，当李宗仁当面邀约去成都时，童霜威对李宗仁说：“德邻先生厚爱，自当从命。我对芙蓉城也早心向往之了！晋人左思在《蜀都赋》中说：‘既丽且崇，实号成都’，南宋陆游曾写诗说：‘老天白首欲忘归’，能去一游，真是幸事！”

这样，李宗仁戎装佩三星上将衔，披了黑斗篷，杨忆祖穿二星中将军装，穿黄呢军大衣，与穿西装外加黑呢大衣戴礼帽的童霜威一同坐小轿车，沿重庆到成都的公路，经青木关、璧山、永川、隆昌、内江、资中、资阳、简阳而到成都。有了杨忆祖和司机同去小游，李宗仁副官也未带。

招待李宗仁的，是抗战开始前两年被蒋介石以“剿共不力”的罪名撤职罢官的川军师长饶颂天。他瘦黑矮小，光头高颧骨，除了两只鹰隼似的眼外，看不出是军人。虽然息影成都，仍是各方权威袍哥拥护的“总舵把子”，是“仁”字堂的“坐堂大爷”，所以依然威风赫赫，带着几个姨太太过着骄奢的退隐生活。公馆在桂王桥东街，是那种中西合璧建造的庭园房屋，有洋房，有平房，有小巧玲珑的花园假山石。李宗仁来到，他对所有来客都暂停会见，把一幢洋房的二楼全部腾出，给李宗仁、童霜威、杨忆祖都安排了讲究的卧室，吃饭都安排了川菜风味的上等酒席，一般总是八个围碟、十个正菜、四个热吃、五道点心。饶颂天酒量大，谈风健，气管炎、肺气肿严重，还吸鸦片，也不忌烟酒。看那样子，不是长寿之人。他那身体不能陪同游览，只能在家应酬。这样反倒少些客套。来到成都的第二天上午，李宗仁、童霜威和杨忆祖就乘坐由重庆来的自备轿车由饶府派了一个青年管家导游。

李宗仁主张先玩武侯祠，征求意见说：“啸天兄，你看好不好？”

童霜威笑着说：“德公是军事家、政治家，武侯也是军事家、政治家，今人拜古人，先谒武侯祠当然好。”

李宗仁哈哈笑了，那张高颧骨、阔嘴巴的脸上有三分得意，说：“啸天兄过奖了！过奖了！”

杨忆祖也赔着笑，点着头。这是个对李宗仁忠心耿耿的办事处处长，为人比较厚道，脸皮黑红，身材魁梧，军帽下剃着光头，挂着金闪闪的两颗星，威风凛凛。只是在李宗仁面前，由着李宗仁同童霜威谈，自己像个副官似的，不甚讲话，却时时处处照顾着李宗仁的一切。

车到武侯祠，三人下车，由饶府的青年管家带路跨入武侯祠。武侯祠坐北朝南，主要建筑落在一条中轴线上，经过大门、二门，先到刘备殿、过厅，再到诸葛殿。刘备殿的正殿有刘备的泥塑贴金坐像，东西偏殿是关羽、张飞塑像。殿前左右两廊有文臣武将彩色塑像共二十八尊。东廊文臣以庞统为首，西廊武将由赵云领先。诸葛亮殿正中为武侯贴金塑像，手执羽扇，栩栩如生，西侧是他的儿子诸葛瞻和孙子诸葛尚的塑像。三人在殿前殿里站了一会儿，童霜威特别喜欢赵藩[1]写的一对匾联，不禁站着看了又看。那对联是：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李宗仁见童霜威老是在吟阅这副匾联，也伫立看了两遍，忽地说：“不审势即宽严皆误，说得对啊！”忽又自言自语：“蒋先生不知来此看过这副对联没有？”

童霜威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佯作未听见，没有答理，心里却想：这副对联的寓意和哲理都很深，指的古人，说的今人。今天的人确是可以得些启发的。

三人在青年管家导游下，又经过桂荷池西，穿过绿竹掩映的红墙夹道去看刘备墓园。那墓封土有十多米高，周围达一百八十米，有“汉昭烈皇帝之陵”石碑在前。刘备于公元二二三年病逝在白帝城永安宫后，五月运回成都，八月葬在这里。

童霜威说：“这种君臣合庙的情况真是少见！有意思的是明明是刘备墓，却被叫作武侯祠。千秋后世，臣反而压倒了君！可见世人对诸葛亮的崇敬，也说明一个人主要应是依他的功绩，对民众的贡献，他的人品、道德、文章来评价的。而不仅仅因为你是皇帝，百姓就尊奉你！”

李宗仁注意地听了，颔首笑道：“有见地！有见地！……”他似乎想借题发挥讲些什么，吞住了没有讲。稍停，却又笑着说：“刘备宽厚待人，从不忌才，所以他能有诸葛亮悉心辅佐。我们有的人，多疑而忌才，亲小人而远贤臣，最怕臣属功高震主，是不可能像诸葛亮这样得人敬重的！”见童霜威微笑点头，又说：“有件事很有趣，接替我任五战区司令长官的刘峙，是个胆小而屡战屡败的庸才，可是蒋先生说：‘刘峙指挥作战是不行，但是哪个人有刘峙那样绝对服从！’哈哈，有趣不？”

童霜威听了，摇头说：“不仅有趣，而且可悲！”稍停又说：“从历史上看，凡是爱用奴才的人，每每是暴君或昏君。桀纣是暴君，阿斗是昏君。”

李宗仁咧开阔嘴笑笑，没有说话。只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离开武侯祠，驱车到了西郊浣花溪畔的杜甫故居——草堂。

这是杜甫在公元七五九年冬天，流寓成都时结庐而居的寓所，先后在这里住了近四年，写诗二百四十余首。五代前蜀时，写那首“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的大诗人韦庄，寻到了草堂遗址，重结茅屋，使之得以保存。此后历代都有修葺扩建，可惜保护得不好，园林内虽清幽别致，竹林与树木茂盛，小溪蜿蜒，但颇有一种衰颓、寥落的凄凉景象。

童霜威想起杜甫为避战乱在此地的落魄失意与贫寒闲散，想起了杜诗中的惊惶凄苦及勉强做出的悠闲疏放，不禁心上感慨，甚至觉得自己此时更能体会杜诗中的感情与抒发。

去年由沦陷区来到大后方，途经成都，行程匆匆，成都的名胜古迹一处都没有游赏。同柳忠华是在成都分别的。从那，就不知他的下落了。现在来到成都，在草堂想到了杜甫诗中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童霜威不禁牵动思念，心潮汹涌。

他记得当年在杜甫草堂前面有一株古楠，杜甫曾前后专为这株楠树写过三首诗。其中《枯楠》一首表露的是：楠木乃栋梁之材，却无良工赏识；那种贱材榆木，反被做成金露盘为朝廷重用。原诗已记不清，诗意却还在。想着这首诗，又想着自己的不得意，童霜威不由自主地寻找起那棵楠木来了。原来的古楠自然早该不在，但远处确有一棵楠树亭亭玉立。四川的土壤据云适合楠树生长。说不出为什么，看到有这么一株楠树葱茏苍翠挺立在那里，童霜威心中感到一种欣慰。

李宗仁逛草堂不像逛武侯祠那么有兴趣，只是说：“荒凉得很！有点破落了！”又告诉童霜威：“我在老河口前后住了五年。老河口附近的武当山，据说明朝皇帝曾封之为五岳之王，我在炮火战争戎马倥偬中，偶发雅兴，曾数次去游玩武当山。层峦叠翠之中，宫阙如云，壮观美丽。前年初秋，我曾想邀你去游游武当，你未能去。可惜现在到了汉中，无法再邀你去同游武当了。武当风光，比这里要有个看头。”

草草看了草堂，汽车又开到青羊宫去。

青羊宫即唐玄宗幸蜀时所居行宫，原是天宝中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所建使院。当时应是非常华丽的。唐玄宗去后，臣下不能再住，因此改为道观。在成都通惠门外南面百花潭北岸，是成都最大最古老的道观。现存殿宇建筑是清代重建，主要建筑有灵祖楼、八卦亭、三清殿、斗姥殿等。

三清殿里供三清贴金泥塑巨型坐像，左右有十二金仙坐像。殿内香案前有两只铜羊。其中一只单角铜羊，是清朝雍正元年铸造，形象古怪：虎爪、牛鼻、鼠耳、龙角、蛇尾、马嘴、兔背、羊胡、鸡眼、猴颈、狗腹、猪臂。另一双角铜羊，外形就是真羊，是清代道光九年所铸。

童霜威和李宗仁、杨忆祖一起看了两只铜羊，都夸那只单角铜羊怪异少见。青羊宫不大，兜了一圈，李宗仁已无兴趣。有卖腊梅的少女来兜售。童霜威不禁想起南宋时陆游调任成都府路安抚司的参议官，只领俸禄，无事可做，与自己干那国史馆委员的闲差一样。那时，陆游总是骑了小马在青羊宫、浣花溪这一带饱看梅花，呆呆地若有所思。他晚年回到绍兴后，还常回忆成都看梅的情景，写诗道：“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

童霜威掏钱向少女买了一束腊梅，腊梅幽香袭人。闻着梅香，心里忽有一种难以诉说的忧伤，也不知是伤往事，还是忧国家。

做向导的饶府青年管家介绍说：“青羊宫向来以花会出名。每年农历二月十五日李老君生日，在这里举行庙会，又因传说这天是‘花朝’，百花同时开放，所以称为花会。一千多年来相沿成俗。可惜长官来早了，要是迟些日子来，花会可有个看头了。”

李宗仁听了，笑着对童霜威说：“我到底是军人，在这抗战之中，头脑里放的总是军政大事。虽想风雅一下，花花草草还是吸引不起我多大兴趣。成都名胜古迹虽然不少，上午速战速决玩了三个地方，似乎已经兴趣索然了。不知啸天兄如何？”

童霜威一上午匆匆跟李宗仁“速战速决”，忽然觉得同李宗仁一起游览，颇有点像《儒林外史》上马二先生的游山玩水，比走马观花还不如。不知为什么，有些疲乏了，说：“是啊，年轻时我酷爱游历于山水与名胜古迹之间，如今一是年岁大了些，二是与德公一样，也是满脑家国事，不胜苦闷情，所以玩兴也就小了。”说完，唏嘘一声。

李宗仁似乎注意到了，对杨忆祖说：“我们回饶公馆吃中饭吧。下午休息休息，我想同啸天先生在家谈谈。”

回到饶公馆吃饭，饶颂天和三姨太、四姨太热情迎迓接待。三姨太原是唱四川扬琴的，四姨太是高中毕业学生。两人长得有点相像，三姨太老式打扮，四姨太新式打扮，都很会劝酒敬菜。摆的一桌酒席十分丰盛，最后是吃毛肚火锅。有水牛的毛肚、牛肝、牛腰、鸡鸭血、猪脑花、猪脊肉、鳝鱼片、莲花白等盘碟，用麻油加调散的鸡蛋清在火锅里烫了蘸食。大家都听健谈的饶颂天摆龙门阵，一会儿说成都正在赶建大飞机场，风雨无间，限期赶成；一会儿又谈起军政部在成都成立教导团集中训练四川各地参加远征军的知识青年，打算送去缅甸作战。……李宗仁食量极大，吃了火锅毛肚，居然又打了四个生鸡蛋在火锅里烫熟，都大口吃了，真是颇有军人风度。

童霜威饭后午睡片刻，起身后洗了脸，见杨忆祖来了说：“德公也醒了，想请先生去谈谈天。”

童霜威去到隔壁李宗仁房里，见李宗仁神采奕奕地在看报纸，觉得他精神真好。先一会儿，童霜威睡午觉时，李宗仁还在隔壁同杨忆祖聊天，现在童霜威小睡醒来，他却早已醒来在看报了，笑着说：“德邻先生，怪不得你在台儿庄打仗调度有方，连时间的运用也一环扣一环，紧凑不凡。”

李宗仁起身谦和地给童霜威斟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请童霜威在沙发上坐下，说：“啸天兄，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可以倾心交谈。上午我听你说‘满脑家国事，不胜苦闷情’，不知为什么事，我可以帮助的吗？”他的态度朴实、关切。

童霜威见他忠厚诚恳，忍不住把冯村的事讲了，最后说：“特务为非作歹，权势过人。国家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李宗仁听了，问：“这个冯村，肯定不是共产党吗？”

童霜威明白李宗仁历来反共，所以说：“他做过我秘书，是个我信得过的人。”

李宗仁点头，说：“无论如何，我来托人办一办。当然，未必一定立刻见效。但多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好的。”又说：“不择手段，豢养特务，这种暴政，罄竹难书，是由来已久的了。但现在确是更厉害了！一人当国，耍权术，排除异己，当然要靠特务来做爪牙，真叫人为中国担忧。”他这指的谁，童霜威一听就明白。

童霜威说：“去年十一月，中美英三国《开罗宣言》，申明东北、台湾、澎湖群岛等都应在战后归还中国。接着罗、邱、斯德黑兰会议，宣言一致要给德国以最后打击。德日的失败是必然的了。中国的抗战使蒋先生地位越来越高，也使人越发担心他一人独裁。他独裁，国家不可能统一富强，百姓也不能有安居乐业的日子过。”

李宗仁点头，说：“蒋先生的为人，我是深知的。国家在大兵之后，疮痍满目，哀鸿遍野，当国者如再以国事逞私欲，事情更办不好。”说到这里，他似乎想改换话题了，说：“抗战胜利终究只是时间问题，我最担心的是胜利后，苏俄和中共将变成我们最头痛的难题，不知你是否这样看？”

童霜威听得出李宗仁话中的反共气息，心想：我们虽都看到了战争胜利后问题可能更多，看法却明显不同。你反共，我却觉得国民党腐烂得太厉害，共产党正在大发展，反共解决不了中国的实际问题。我同你何必在这问题上深谈？就敷衍着说：“很想听听德公高见！”

李宗仁大口呷着茶说：“我在重庆时，曾与英国大使和邱吉尔驻华军事代表卫阿特将军讨论过，我认为：西方国家与苏联，由于政治制度不同，战前已成水火，战时才暂时携手。一旦大敌消灭，必定又会针锋相对。为减少战后的困难，第二战场千万不要过早开辟，应让苏德拼死纠缠，最后德国投降，苏联也元气耗尽。这样，二次大战后的世界便要单纯多了。”

童霜威大吃一惊：为了反共竟会有这样奇特的想法，心中不以为然，脸上没有表露，只说：“不过，这样一来，战争旷日持久，欧洲各国百姓固然受罪，亚洲战局也要拖延时日，对中国抗战，恐怕也不利。德国如早败亡，苏联回身对付日本，对中国也有利。”

李宗仁右手握着拳摇头：“不不不，中国首先应当看到的是一个共产党的问题。从历史上看，战胜一场战争并不难，难的是处理战后问题。战后中国存在的国共问题，这种困难将甚于战时百倍。如果把苏联削弱，对我们将来处理中共问题绝对有利。而且，盟国千万不必要求苏联对日参战，免得将来苏联出了兵，进入我国东北在日本问题上分一杯羹，也会使中共问题引起中苏纠纷。”他说话时十分自信。

童霜威发现李宗仁主见很强，谈的话都从反苏反共考虑，并不是从抗战及反法西斯战争考虑，怀疑李宗仁的这些想法，可能如今中枢最上层的军人从蒋介石开始都一样。也猜测李宗仁这次从汉中来重庆开军事会议说不定发表过这种论点，不禁为抗战的可能继续拖延时日以及即使胜利以后战局必然更为棘手而忧虑了。见李宗仁望着他似乎等待他的评语，只好似是而非地说：“德公确有独到见解，独到见解！”

李宗仁听了，高兴地咧开宽嘴，笑笑说：“我是在汉中空闲无事，才有工夫对今后中外大局的演变做一番冷静的思考。”忽问：“啸天兄，你早年留日，对日本熟悉，有个问题倒想请教：我认为德国一旦投降，日本不久也必然屈膝。但美国人却认为日本民族性强悍，德国败后日本还会打下去，直到最后。不知你以为哪种看法正确？”

童霜威说：“日本民族笃信武士道，是事实。现在他困兽犹斗，军事上给中国的压力仍很大。到他真正失败时，进攻日本三岛或进攻东北，按常理估计，自然要付出高昂代价。但历来无论中外，‘兵败如山倒’是军家常例，主帅丧失斗志，将士就会解甲。如果德国战败，日本势必气馁，即使不想投降，最后恐怕也由不得它自己做主了！所以，早点打败德国，还是必要的。”

李宗仁好像未注意到童霜威这最后一句话的真实用意，说：“在战争史上，未有攻不破的要塞。日本侵华企图征服中国，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补救的错误。‘兵凶战危’，古有明训，日本的大政方针出发点已错，玩火自焚是理所当然的。”说到这里，他又起立给童霜威斟茶，忽然说：“啸天兄，你久负才名，我对你的文章与见解，早就钦佩。有件事早想向你提出，又不知你是否能俯允，所以未曾冒昧。这次同游成都，在途中交谈了不少，颇为投契，双方了解更多。你在重庆赋闲，我深为不平，想请你到汉中去。行营建制上有秘书长一职，现尚空缺，大驾如去屈就，好经常面聆教益，不知尊意如何？”

童霜威感谢李宗仁的好意，但心中暗想：汉中行营实际是个虚设机构，无实际职权，让李宗仁干这差使，目的是把他明升暗降调离有实权的五战区。你李宗仁在汉中坐冷板凳，我何必去陪坐？而且，此人虽然待人比较忠厚诚恳，看来不无野心。他的礼贤下士，未始不是想今后有所作为。可是他对自己过于自信，又坚决反共，看不到时代发展的趋势，看不到人心的变化，却又未必肯听人劝导。与他谈心，终不如与冯玉祥、程涛声那样亲近。保持一个情谊似比去做他的幕僚为好。且我现在已经不愁生计，离开重庆去到偏僻的汉中，也是得不偿失。因此，婉谢说：“感谢德公厚爱，只是我目前已经接聘复兴大学，出尔反尔不好。且正在写《三朝三帝论》，需在重庆查阅资料。小儿又在上学，将他一人丢下也不放心。是否请俟诸异日，再供驰驱？”

李宗仁缓缓点头，遗憾地说：“那好，那好。我所以犹豫的，是汉中虽然民俗淳朴，确实闭塞，怕贻误大驾蹉跎年华。既然如此，只有以后借重。我想，以后总是会有机会合作的。”

谈到这里，杨忆祖进来了，拿来了崭新的大笔、砚台、墨锭和大张的宣纸，说：“饶公馆没有大笔，这是特地去买来的。不知合用否？德公想请童先生留一幅墨宝作为游成都的纪念。”

童霜威听了，心里高兴，说：“好好好，我马上就写。”

杨忆祖在桌上放好笔砚，铺好宣纸，舀水替童霜威磨墨。

童霜威饱蘸墨汁，思索了一下，在宣纸上满怀激情和才气，如洪峰奔泻地写着：

殊方又喜故人来，重镇还须济世才。

常怪偏裨终日待，不知旌节隔年回。

欲辞巴徼啼莺合，远下荆门去鹢催。

身老时危思会面，一生襟抱向谁开？

　随游锦官城录杜工部《奉侍严大夫[2]》七律呈

德邻先生 雅正

童霜威

民国三十三年二月

李宗仁与杨忆祖在一边看着童霜威挥毫写字，一边看一边赞好。写完，李宗仁咧开大嘴哈哈笑了，说：“兄弟是军人，不懂得诗。不过，这诗里的有些含意还是懂得的。哈哈，很好，谢谢。”

童霜威注解似的说：“严武当年，史书载其善于治军，‘虏亦不敢接近’。德邻先生抗战初期大捷于台儿庄，在五战区期间也是战绩辉煌。我这是借杜甫的诗献给你，聊表对抗日名将的仰慕及知己之情，字是写得不好的，做个纪念罢了。”

后来，饶颂天来了，走路轻飘飘。他鸦片瘾大，此时，大约吸足了鸦片来的，显得精神抖擞，谈风更健。但谈的不外是关于成都的吃喝、成都的典故、当年川军将领间发生的一些纠纷，并且建议明天该到望江楼和宝光寺去看看。童霜威听得无味，见李宗仁也听得无味，幸好不久就亮灯开晚饭了。饶颂天请大家下楼去吃饭，照例又是摆了酒席，大吃大喝一场。

只是在吃酒席时，忽然送来一个急电。杨忆祖看了，立即在席上将电报送给李宗仁看了，说：“重庆办事处来的，说军委会请德公立即回去，还有重要事要商议。”

灯光映得李宗仁那张酷似农夫的脸明晃晃的，灯光也映得他军装领口的三颗金星亮闪闪的。李宗仁看了电报，笑笑说：“嗬，盯得真紧！……”想说什么却没说，吃着盘中由饶颂天三姨太夹了敬来的怪味鸡，对杨忆祖说：“晚饭后就启程吧！”说着，歉意地对童霜威说：“啸天兄，抱歉之至。本想邀你来悠闲几天好好谈谈的，没想到戎马倥偬，才来却又要走。这样吧，我建议你就在此再住住玩玩。”他转向饶颂天说：“请你代我招待招待了！”

饶颂天放下酒杯，连忙说：“自然，自然！童委员来到，寒舍生光。一定请再多住住。我这里有车有人，可以陪你游览。可以将成都没游过的地方都看一看，还该去都江堰、青城山一游！倘若想去乐山、峨眉，也极方便。”

童霜威正吃着樟茶鸭子，心想：也好！来此一趟不易，我还未见到谢元嵩。望江楼也早想能游一游。就在这里留上一二天吧！因此点头说：“德公军务在身，颂天兄又这样盛情，我就再留一二日，看看望江楼并访问一下熟友就回去。”

晚饭后，李宗仁雷厉风行，收拾了东西就同杨忆祖上车返回重庆。临别，童霜威送他上汽车。他紧握着童霜威的手，模样十分朴实诚恳，说：“成都之游，虽然时间短促，很尽兴。承赐墨宝，我会裱好挂起来的。我说过，以后要借重。我没有别的优点，但历来能对人推心置腹，重才如渴。希望以后勿断联系。冯秘书的事，我不会忘，回重庆当即去办。”

童霜威见他这番话情深意长，不禁感动。同李宗仁握别后，又同杨忆祖握别，看到那辆轿车驰远了，才同饶颂天等一起进屋。

第二天上午，是个阴天，饶公馆派小汽车送童霜威去东门外游锦江河畔的望江楼，并让昨日伴游的青年管家陪同导游，童霜威婉谢了。他宁可独自一人前去，可以更自由自在些。

他把望江楼想得很美，可能是由于那里有唐代女诗人薛涛遗迹造成的印象吧？那里有一口薛涛留下的古井。薛涛一生爱竹，在诗中称赞竹“虚心能自持”“苍苍劲节奇”。后人为纪念薛涛，在“薛涛井”望江楼畔种了许许多多竹子。薛涛早岁住在万里桥西百花潭，中年移居浣花溪旁，晚年住在碧鸡坊。相传薛涛生前在浣花溪、碧鸡坊兴建有浣笺亭和吟诗楼，早已圮废。旧址存的这口古井，传是薛涛汲水制诗笺用的。薛涛，字洪度，原籍长安，随父宦居蜀中，自幼才智出众。她能诗善文，谙练音律，时称女校书，与她同时的名诗人元稹、白居易、杜牧等对她都很推崇，写诗与她唱和。在《全唐诗》里有《洪度集》一卷八十九首，说明她的诗作大部散失。这更使来寻幽访古的童霜威有一种悼失之情了。

出东门外大约四华里，到了望江楼。翠竹夹道，岸柳石栏，亭阁相映，极有诗情画意。童霜威独自看了那口有清朝康熙六年成都知府翼应熊手书“薛涛井”三字的古井，用手摩挲井栏，不胜怀古之幽思。看了清人石刻的薛涛画像，薛涛很美。不知怎么的，使他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妻子柳苇。柳苇的才华，如果向诗文方向发展，肯定也是个在诗文上有造诣的才女呢！据说薛涛死后葬在这一带附近，坟墓早已湮没不知去向。柳苇死在雨花台，柳忠华给她在死难处立了个碑，但尸骨也早不知湮没在何处了！想起这些，心里发酸，意兴阑珊。忽又想起在缙云山上带发修行的卢婉秋，更加游兴扫尽。

游客不多，他却感到清净宜人。他走到那座高大的矗立在锦江岸边的木质结构的“崇丽阁”里来了。这该是清朝建立的吧？鎏金宝顶，回廊环绕，因为可以望江睹景，民间称之为“望江楼”，反倒把原名压倒了。他望一下锦江的江水，江水很小，岸边有挖掘的痕迹，也胡乱散放着些大石块和石鼓模样的东西。早听说：政府听人举报，说锦江里有张献忠当年兵败时埋下的金银财宝，所以调了抽水机来抽水挖宝，只是劳而无功，看样子，现在已放弃不挖了。

他又慢慢踱到了“濯锦楼”畔。楼阁枕江而立，四面均有门窗，像船形，周围花木扶疏。再走到旁边，是吟诗楼，大约是依据薛涛生前的吟诗楼修建的吧？四面敞轩的吟诗楼，在竹影树阴之中，别有一番雅趣。在这里，想起了薛涛的名诗：“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不禁又忆起了柳苇。

他刚踏上回廊，迎面有一个游客走来，定睛一看，实在喜出望外，高叫一声：“啊！振亚先生！是你啊！”

遇到的正是程涛声。他也是独自在此游览，高兴地说：“啸天兄，你怎么独自也在成都呢？”

两人一同走到江边。四边无人，水声潺潺，翠竹摇晃。童霜威如实将李宗仁邀来小游的经过讲了，也说了李宗仁要邀去汉中行营任职自己婉辞的经过，更说了自己日内就回重庆，将到复兴大学任教的事。

程涛声听了，高兴地说：“我来这里，是来开民主宪政促进会的！其实，你不是国大代表吗？你也参加一个吧！”

童霜威问：“民主宪政促进会？”

程涛声做着手势说：“是呀，上月我们在重庆江家巷迁川工厂联合会大礼堂开了宪政问题座谈会。各界名流有六十多人参加。这是通过座谈时事联系和团结一些上层人士和各界名流，从事民主宪政运动，敦促当局实现民主政治，早日实施宪政，来争取抗战形势好转。现在，成都要成立民主宪政促进会了。邀我来，我也就独自来了！下午开会，上午偷得片刻闲，我特来拜访薛涛来了！”他把“薛涛”念成“学童”。

童霜威心情激动，说：“上次北碚别后，我在重庆，曾到你住处去了两次，都没碰到。你夫人说，你是游方和尚，四处云游，连她也不知你在何处。”

程涛声哈哈笑了：“我确爱走走游游，但也是跟盯梢的特务开开玩笑，让他们捉摸不定。他们盯我，我不见了；不盯我，我就出来了！”说毕，又哈哈捧腹，却突然问：“啸天兄，听说你以前那位秘书被秘密逮捕了？”

童霜威气愤之至地讲了冯村的事，叹息一声说：“洪秀全有诗说：‘擒尽妖邪归地网，收残奸宄落天罗。’往昔读时，只觉得过于愤激直露，近来却觉得恰如其分！不是有这种深切感受，他也不会寻求救国真理在广西桂平金田村起事了！”

程涛声注意地听着，说：“是啊，你去找那位司法院长居正出力营救你的秘书，必然一点用也没有。你可能不知道，上个月他在中央文化运动委员会演讲宪政问题，我决定去听听他的高见。你知道他怎么说？他竟说：‘讲一句老实不客气的话，现在宪政的基础需要建筑在国民党身上，说得清楚一点，就是建筑在总裁身上。’哈哈，你说，这是什么话？他真是‘老实’得可笑，也老实得愚蠢！”

两人都耻笑了一番，也不想再游览了，决定回去。童霜威用汽车送程涛声到住处。程涛声住在春熙饭店。那在成都和“沙利文”“静安别墅”“成都饭店”等都算是著名的旅馆，设备还算讲究，服务也较周到。两人约定下午一同去参加成都民主宪政促进会成立大会，才握手告别。

[1] 赵藩（1851—1928）：云南人，白族，清末曾两任四川按察使，长于书法及题咏，后来赞助过辛亥革命。民国后做过云南省图书馆馆长。

[2] 严大夫：指严武（726—765），华阴人，初为拾遗，后以军功封郑国公。

二

同程涛声分别后，童霜威决定到谢元嵩处去一趟，然后，第二天回重庆。

这次，同程涛声相处，童霜威觉得非常愉快。

第一天，他同程涛声在下午一起参加了成都民主宪政促进会的成立大会。会议在东城根街锦春茶楼里举行。门口停着不少小轿车，也有不少包着白铜、黄铜车辕撑着黑白绸子车篷的人力车摆满街边。这是座老式的楼庭，古色古香，楼下一排桐树苍翠碧绿，楼上为了要明亮，开着电灯，照得玻璃门窗亮晃晃的。茶楼今天布置得像会议室，宽大的厅堂里整齐地放着桌椅，四周摆着美丽的盆景和万年青、迎春、兰草，显得清净、洁净、幽雅。会上的气氛很热烈。童霜威看到了第一届国民参政会时就遴选为四川省参政员的无党派名流邵从恩老人和著名爱国人士、教育家张澜，也看到了依照国民参政会组织条例第三条丁项[1]遴选为第一届国民参政会参政员的李璜。李璜是青年党的。童霜威对张澜是久仰的了。张澜清末曾被保送日本留学，就读于东京宏文书院。在留日期间，他反对留学生为慈禧祝寿，并倡议慈禧退朝还政于光绪，被清朝驻日公使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押送回国。辛亥革命成功后，四川成立了军政府，张澜被任命为四川军政府川北宣慰使。民国四年，他曾联络川军第三师响应蔡松坡讨袁。民国六年，任过四川省长，以后就做了好几年成都大学校长。“九一八”后，张澜曾参加抗日反蒋活动。做参政员后，在参政会中，他对国民党一党专政、蒋介石的个人独裁以及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反动政策，进行了公开的抨击。据说，军统对他常进行监视。童霜威听说：救国会、中华民族解放行动委员会、青年党、职教社和一些民主人士组织了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口号是“贯彻抗日，实践民主，加强团结”。张澜以无党派民主人士身份参加民主政团同盟，现在被推选为主席。在成立会上，发言的人不少，都提出了实践民主精神，结束国民党独裁统治，在宪政实施以前，设置各党派国事协议机关的言论。听到这些发言，童霜威感到这些人的胆量真大，也觉得这些发言个个针中时弊，确为促使抗战早日胜利并使国家大局改观所需要。

他不禁想：像张澜、邵从恩这样的老人，张澜年龄比我大十几岁，他们为了国家民族，思想、行动都不像老人，选择了一条激进的路，我却总是有些前怕狼后怕虎，不能按照自己的良知选择正确的路走，是为什么？

他对中国民主政团同盟的情况简直毫无所知。程涛声告诉他：那时你还在上海未到大后方来。是民国三十年春天，皖南事变发生后局势严重，大家感到为了应付这样严重的局势，必须有个组织，所以就有了中国民主政团同盟。

童霜威不禁问：“在重庆竟能公开成立这样一个组织吗？”

程涛声笑了，说：“当然不行！大独裁者哪能容许。因此当时是秘密的，派了一个人到香港去办一个《光明报》，借以宣布成立了这么一个组织。谁知，立法院长孙科在香港，看到《光明报》后，立刻招待记者，说重庆根本没有这么一个组织。事既如此，张澜他们几位政团同盟领导人，就义不顾身在重庆举行了一个公开招待会，邀请部分国民党和共产党参政员以及社会和报界人士宣布重庆有这么一个组织，并且已经成立多时了。木已成舟，又都是些头面人物，大独裁者气得没有办法，不承认也只好默认了！”他把“大独裁者”说得像是“歹徒惨哉”，听了叫人发笑。

听了这些，童霜威非常佩服这些人的勇气。参加中国民主政团同盟的“中华民族解放行动委员会”实际就是当年的“第三党”。使他不能不想起了他认识并交往过的第三党创始人邓演达。邓演达早在民国二十年就被蒋介石杀害了。那时，他思想上曾接近“第三党”，只是他并不公开表露自己的思想而已。自从邓演达被杀害后，他就更以无派系的超然态度自居了。但现在，他却隐隐责怪自己了，感到自己的启悟太迟，行动太缓。一个人或少数人单独要做一件带有危险性的事，常常会胆怯，有一大批人在一起做一件带有危险性的事，就总会胆壮。正像游行队伍，带头的每每是要身先矢石的勇士，尾随的大批人流，却会有一种安全感。童霜威在参加了成都民主宪政促进会成立大会后，从思想和心态上都起了变化，感到：我不能再冬眠了！我应当出来依照我本心的意愿，按照当前我对国事的愤慨说我应说的话，做我应做的事了！

与此同时，他为自己的不得志仍感到气恼。他倒并不热衷于想凭自己同当局唱对台戏来换得自己的什么利益，像战前管仲辉在南京潇湘路教他的办法。那时，管仲辉说：“我劝你，立刻唱唱高调骂起来。只要你一骂，看吧，马上就引起上下和四面八方注意。莫说一个国大代表，就是再给你重新任命一个秘书长或者委员，也十分可能。”政界许多人都是靠“捧”与“骂”取得政治资本爬上来的。他那时骂了一下汪精卫，果然换得了一个国大代表。现在的事仍是一样。但童霜威的心胸却有些变了。自从在上海经过敌伪羁绊的生死考验，自从在中原大地上见到了人间地狱，自从在大后方看到了处处黑暗与腐败，自从因儿子闹风潮和冯村被逮捕尝到了特务横行的滋味，他不能不为中国的现状和未来忧愁忧思。人生几何？江山万代！富贵荣华与我又有多少可羡之处？他并不想通过“骂”来博得些什么，但确是想跟着一些忧国忧民的志同道合者，为救中国、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出一分力，创造一个好的现在和未来。

成立会在午间聚餐后结束了。会散后，童霜威坐饶府的汽车陪程涛声回到春熙饭店。程涛声打算次日晨回重庆，两人在春熙饭店程涛声的房里又谈了很久。童霜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程涛声。当作了决定性的选择后，他有一种从大雾中跑出来走到灿烂阳光下的感觉。他谈得透彻而大胆，激动而明白。

午后市声喧嚣，“叮当！叮当！”是人力车的踩铃开道声，“嘡啷啷啷”是拨浪鼓的货郎担儿，“！！！”是卖糕担在敲竹梆，“嗒嗒嗒嗒，砰！”是楼下左近素面馆在打锅盔的声音，都从临街的窗口里传进来。

程涛声看着他，说：“啸天兄，我们互相信任。听到你这番话，心里很高兴。为了中国，我早是什么也不怕的了！与周恩来、董必武他们中共的人也有接触，很受教益。这当然有点冒险，你暂时还不一定这样做。但我们正在筹建一个组织。建立一个国民党民主派的组织，去团结国民党内爱国民主人士参加抗日民主运动的条件已经成熟，可以着手这件事了！我对你有了解，有的人对你也有了解。我们在适当的时候，就会吸收会员参加活动。让我们一同携手为了坚持抗战、坚持团结、坚持进步而努力吧！我可以告诉你，谭平山、杨杰、朱蕴山、王昆仑等这些你也认识的老朋友都在。我们这个组织名称为中国国民党民主同志联合会，也许会改为三民主义同志联合会。”

听程涛声说了“有的人对你也有了解”这句话，童霜威不禁问：“是谁对我也有了解？”

程涛声说：“钟放呀！你不认识吗？”

“钟放？”童霜威想，我何尝认识这么一个人呢？想了又想，摇摇头，说：“我还想不起是谁呢！”

程涛声说：“他有一次对我说，他了解你的为人。”

有卖报的报贩在楼下街边叫唤：“买报！买报！全家五口生活无着服毒身亡的新闻！总府街发生抢劫案强盗被击毙的新闻！”有附近茶楼上“开水！搀起——”的吆喝声，纸烟、瓜子的叫卖声，饭馆里汤瓢敲打锅儿声，鲜菜下锅的“嗤啦”炸响声，喝酒搳拳的吼叫声，戏园子里的锣鼓声，都从临街的窗口里传进来。

童霜威仍想不出这个“钟放”是谁，心里纳闷，像揣着个谜似的解不开，只是又想：我也早是个有地位名望的人，认识我而我不认识的人并不少，问：“这个钟放多大年岁了？”

程涛声说：“说不准，大约四十几岁，不到五十岁吧。中等个儿，你们江南口音，一个很沉着坚强的人。”

童霜威依然想不出“钟放”是谁，心里想：反正，以后总会认识的吧！就也不去多想了。当晚，两人同在春熙路上小吃店里吃了晚饭，才分手告别。他觉得这次成都之游十分值得。

童霜威在饶公馆又住了一夜，准备第二天早晨由饶公馆派汽车送去找谢元嵩。这一夜，可能是由于白天同程涛声谈多了，动了感情，夜晚，又喝了点浓茶，睡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失眠了。那束在青羊宫向卖花少女购得的腊梅插在桌上花瓶内，发出幽香，夜晚特别醉人。但饶颂天房里传来的鸦片烟香，很快就将腊梅的香气全部冲没了。夜里，听到极细微的小雨声，滴滴答答。接着，听到乞丐讨饭的哀啼声：“善人老爷，锅巴剩饭！……”又听到小贩遥远、凄凉的喝卖声：“热——鸡蛋！”“盐茶鸡蛋！”“香油卤兔！”“汤圆！——”“椒盐粽子啊热哩——呃——”更听着“嘡！嘡！嘡！”三更锣响。童霜威忽然想起了抗战爆发前那年，应吴江县长江怀南之邀到苏州游玩的事。那夜，也睡不好，老是听着邻室的牌声，又静听着馄饨担敲着“笃笃！笃笃！”的竹梆声。早晨醒来，听到一个清脆动听的卖花少女的卖花声，心里那种怅然，同现在差不多。江怀南早落水做了汉奸了！方丽清现在怎么样了？……

低沉模糊的喧哗嘈杂之声，像流水一样向远处展开，怎么也睡不着。过去的事都像演电影似的展开在眼前了。童霜威就这样一直熬到听到锣声“嘡！嘡！嘡！嘡！嘡！”打了五更，开电灯看看表，已是凌晨三点左右。思索着明天上午去同谢元嵩见面算账，更睡不着。直到又听到运粪车的轮子压在坎坷不平的街面上发出的“隆隆”声，估计天快亮了，却忽又疲乏得睡熟了。

睡醒来时，已是八点多钟，鼻子里又闻到鸦片烟香。童霜威明白可能是饶公馆的主人在抽早上的一遍鸦片。童霜威马上起床。见童霜威起来了，一个俊俏灵巧的丫头马上打来了洗脸水和漱口水，接着，又端上香茶。然后送上了几色早点：担担面、红油抄手、八宝油糕、醪糟汤圆。那个年轻管家上来问清了童霜威要去的地方，让小汽车送童霜威到永安街找谢元嵩。

早晨的成都，街上依然市声喧嚣。狭窄的街边上菜贩拥挤，陈列着鲜嫩蔬菜，水泄不通。一些喊卖“辣辣菜”“菜——豆花——”“椒麻——笋子——”“大头菜丝子”的小贩，与一些敲竹梆卖“马蹄糕”和“蒸蒸糕”的小贩到处吆喝。小食摊摊上，一股葱花、花椒、猪杂味扑鼻冲来，好像是卖“肠肠儿粉”的，也有腥膻的“羊肉汤锅”，卖醪糟鸡蛋和汤圆的摊摊，卖凉粉、素面和锅盔的摊摊……童霜威坐在小汽车里，故意开了一点车窗，便于欣赏这与重庆既相仿又不同的成都早晨市容。

汽车转来绕去，终于驰到谢元嵩住的地方——永安街三十五号来了。没想到这是一个当铺！当铺名叫“鼎信”，赫赫两扇包着铁皮的大门，门上密密麻麻钉满铁钉，像个监狱似的阴森可怖。门口的招牌有一尺多长，上面写了个黑色大“当”字。

童霜威让司机等着，自己下车走到当铺门口，想：莫非家霆把谢元嵩的地址写错了？是个当铺呀，怎么会住在当铺里呢？心里想着，脚下已迈进了当铺的高门槛，只见一男一女两个穿得破烂寒酸的人正在当东西。柜台高过人头，柜台上装设木栏留有一个方孔。从方孔里，可以看到朝奉冷冰冰的脸，也可以将当的衣物递进去，将当票和钱钞递出来。

童霜威犹豫了一下，本想不问了，又一想，谢元嵩这人专会干些出人意料的事，谁能肯定他一定不在这里呢？因此走上前去，朝那方孔里问：“谢元嵩在这里吗？”

谁知，留山羊胡子戴老花镜的老朝奉见童霜威服饰讲究，气度轩昂，竟十分客气地说：“请问尊姓大名，从哪里来？”

童霜威递过一张名片，老朝奉在老花眼镜下看了，马上更客气地用手指指：“他，他……本来在这后边住，前些日子刚迁到隔壁三十七号楼上去了。请大驾到那里一找便是。”

童霜威点点头回身走出当铺，心想：谢元嵩真会捣鬼！怎么原先住在这么个像阴曹地府似的当铺里？又一想，当铺的老朝奉态度十分谦恭，难道谢元嵩会是当铺的老板？正想着，已经到了三十七号门口。一看，更迷惑了！门口是个刚粉刷好的封闭的店面式样的房子，似乎还刚开张，但已经挂着“蓉盛企业有限公司”的一块长招牌。有一扇铜把手的玻璃大门已经开了。童霜威走进去，见里边倒像个生意场所，摆着些桌椅，一个涂脂抹粉的年轻女人坐在一张类似会计账房用的桌子旁敲打算盘写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数点一些木箱里的瓶瓶罐罐，那是些美国瓶装咖啡、菊花牌淡奶、克宁奶粉之类，也有一纸箱骆驼牌香烟。另一边沿墙堆放着一些纸盒，内装红红绿绿的玻璃牙刷、玻璃裤带，一望而知都是美军的物资。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见童霜威进来了，女的娇声娇气问：“找谁？”男的也上来问：“什么事？”

童霜威把名片一递，说：“我找谢元嵩。”

“啊啊啊。”男的客气起来：“他在楼上，我上去通报。”说着，拿了名片就往后边的门里进去了，只听到“冬冬冬”脚步上楼的声音。

女的客气地请童霜威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又忙着“噼噼啪啪”打算盘记账了。

一会儿，只听楼梯响，男青年下来了，非常客气：“请上楼吧！他刚起来。”

童霜威也不多说，跟着青年人进后门上楼。想起过去的事，对谢元嵩充满怨恨，想：见到了他，我一定得好好训他一通，然后要同他把些问题弄清，要他赔礼道歉……

楼梯既窄又陡，也破旧了。正迈步上楼，脚下踩得扶梯“叽叽咕咕”叫，只听得上边谢元嵩的声音异常亲热地在高叫：“啊，啸天兄，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抬脸一看，谢元嵩正在上边楼梯口迎接着呢。他挺着肚子，瞪着两只蛤蟆眼带着笑意，一张蛤蟆嘴笑得像弥勒佛。他不断拱着手，似在祷告，连声说：“啸天兄！啸天兄！见到你真是高兴！真是高兴！”他矮胖秃顶皮肤光溜溜的样子没有变，只是肚子似乎更大了。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打条淡蓝花领带，仍给人一种老实憨厚的印象。

童霜威心里憋气，“拳头不打笑脸”，对谢元嵩这种老滑头、老牛筋、老脸皮，有什么办法呢？但也不想回礼，手未拱，话未说，迈步上了楼，到了谢元嵩那间卧房里，仍旧板着脸没有招呼也没有说话。

房里浓烈的雪茄烟味熏人。迎面墙上有张十六英寸的大照片，谢元嵩瞪着蛤蟆眼穿戴了美国荣誉法学博士衣冠摄的。模样似炫耀似显示。另一面墙上有个条幅，写的草书倒颇雄浑俊逸。

谢元嵩对陪童霜威上楼来的年轻人说：“快泡茶来！这是童秘书长！”

“什么童秘书长！”童霜威不满地顶了一句，也辨不清谢元嵩是讽刺还是吹捧，自己气鼓鼓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谢元嵩拿雪茄自己点火吸烟，又敬童霜威一支，童霜威皱眉摇头未接。谢元嵩依旧笑笑的，忽然无穷感慨：“啸天兄，‘孤岛’一别，四年多了吧？你我知己，我真是常常想你，常常想你。”

童霜威差点气噎了，说：“知什么己？你害得我好苦，差点让我送了命，你难道如此健忘？”

谢元嵩微微笑着说：“误会！误会！真是天大的误会，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说完，吐口白烟，摇了摇头。

“怎么误会？”童霜威训责道，“你诓我进入圈套，拖我下水，害得我被敌伪绑架，九死一生！难道不是事实？难道你毫不明白？”

年轻人油头粉面，上楼来送茶，并提了只热水瓶来放下。谢元嵩等他把茶敬在童霜威面前了，摆摆手，叫青年人下去，才说：“啸天兄，你是这个！可敬可佩！”他竖起右手大拇指，“我到重庆后，处处都说你了不起，都夸你是爱国忠贞之士，难道你不知道？我跟你是一样的呀！我们都是摆脱敌伪羁绊，冒生命危险才能来到大后方抗战的呀！”

童霜威觉得谢元嵩说假话脸不红，同他简直越说越说不明白了。他居然厚颜无耻地说什么“我跟你是一样的呀！”一样在什么地方呢？童霜威脸都气白了，大声说：“你同我不一样！你是同汪精卫一伙的！你还为他当说客硬要拖我下水。你是帮凶！怎么一样？”

“啸天兄，此言谬矣！”谢元嵩吸着烟仍旧咧着蛤蟆嘴“咯咯”地笑，“怎么不一样呢？现在你我都在大后方了！你我都在拥护抗战，怎么不一样呢？殊途可以同归嘛！况且，我的事你并不清楚，我也无须向你剖白解释了。试想，如果最高当局不清楚，会派我出国考察？会让我平平安安在此安居？本来监察院是要让我官复原职的。我对那里的人事倾轧不感兴趣，弃而不就。你是智者，这些无须我来解释了吧？所以我说是误会嘛！再说，陶希圣又如何？他是真正落了水又出来的。他现在多受重用，《中国之命运》不就是他出力代写的吗？”

童霜威的嘴给堵住了。是呀，官场的事，翻云覆雨，朝秦暮楚，有什么理好说呢？但仍心有不甘，忍不住气汹汹了：“你的事我可以不管，也不想管。但你把我害了以后，自己到了重庆，只顾往自己脸上贴金，却对我进行污蔑。你太卑鄙了吧？”

墙上大照片中，瞪着蛤蟆眼的美国荣誉法学博士谢元嵩，眼光似乎在张望、讽刺。

谢元嵩“咯咯”笑笑，敲着雪茄烟灰，轻松而似乎十分诚恳老实地说：“啸天兄，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那么做过，要讲贴金，我倒是给你贴了金。我说：童某人真是了不起！为了不肯下水，坚贞不屈，很可能会被敌伪杀害成为烈士！你不感谢我，反倒指责我，未免失之于公允了吧？”

童霜威被他搅得十分烦躁，说：“你别胡扯了！你在我从前的秘书面前说：你同我久未见面，不知情况。你何曾为我贴什么金说什么好话？”

谢元嵩笑着吸口雪茄：“就算依你这样说，也不能说是坏话吧？”

童霜威前年夏天在洛阳见到毕鼎山时，因为辩论中原灾情，与身为救灾大员的毕鼎山冲突时，毕鼎山曾经语带辛辣，言外之意是听谢元嵩说过些什么坏话，所以尖锐地说：“我失之于什么公允？你在毕鼎山那个混账王八蛋面前是怎么污蔑我的？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难道忘了？毕鼎山当我面就是用你的毒箭污蔑我的！”

谢元嵩软绵绵地笑，不瘟不火，模样十分老实：“唉，你这就上了毕鼎山的当了！他同你之间从前就不和么！他是个无风也要起浪的人，肯定是他要污蔑你，拿我作替死鬼，害得我们鹬蚌相争，挑拨我俩关系。哼！将来我可要找他当面算账的。啸天兄，我老实，你也老实，老实人总是要吃亏的。你可既不要误会，也不要上当啊！”

一件使童霜威十分生气、十分冒火的事，被外表老实憨厚的谢元嵩笑着三下五除二，竟弄得他不知如何再兴师问罪了。童霜威嘴干舌燥，捧起茶来，喝了一口浓得发苦比药还难入口的茶，闷闷叹了一口气。

谢元嵩看出火候了，吸着雪茄，赔着笑说：“啸天兄，天下人要都像我这样宽厚，天下就不会有战争了。我是宁可退避三舍息事宁人的。因为住在成都，不然早去看望你了，真想念你啊！我们一向交称莫逆，我真想同你合作老老实实干点事业哩！”

一听谢元嵩又谈“合作”，童霜威像见了蛇蝎忙不迭地说：“不不不，不不不！”他想起了战前在南京时，由于谢元嵩的圈套，碰到了江怀南；在“孤岛”，由于谢元嵩的圈套，自己落入敌伪手中。如今，诡计多端的谢元嵩居然又谈合作，安知他要抛个什么圈套出来？他能不心惊胆颤？冷笑着说：“我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不识人了！现在，我虽愚鲁也还知道区分好坏，谨防上当！”

谢元嵩打着哈哈，诚恳异常地说：“哈哈，啸天兄，你这不是说我的吧？我想你是不会这样看我的。我这人历来老老实实，历来诚恳，历来爱说真心话、爱办真心事，从不做伪君子。我是想邀你办一张报，你是办报的老行家了！我看你现在很不得意，也未曾被人重视。我呢？也一样，现在连星期一上午的纪念周都不必去做了。总理遗嘱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也快忘光了。我们来办一张报纸，定能如鱼得水！也定能让人刮目相看！定能有所作为！战争乱世，中外古今英雄都要善于利用，你我何必做庸人老是要仰人鼻息呢？”

听他又搬出“老老实实”“真心话”“真心事”这套经来念，还提出了三个“定能”，童霜威简直吃不消，摇头讥讽地说：“唐朝贞观时的疯癫诗僧寒山曾有一首诗流传民间，说：‘我见百十狗，个个毛，卧者乐自卧，行者乐自行，投之一块骨，相与啀喍争，良由为骨少，狗多分不平。’敌伪将我囚禁在寒山寺中时，我曾想起过这首诗。听你刚才的话，似乎对抢骨头很感兴趣。你想抢，就敲锣开张好了！我不参与！”

谢元嵩“咯咯”一笑，吐口浓烟说：“办这张报，我一人势孤力单，有啸天兄你一起，我们就可以造成千军万马的声势。办报的资金、房屋、登记的问题都不难，名字已经想好，叫《老实话》！你说妙不妙？人都爱听老实话的嘛！现在这当局全爱说假话、听假话，我们就来个老实话！你知道的，我是个最老实的人，最爱说真心话的人。你不但是法界泰斗，还有一根刀笔！听说你写的《历代刑法论》出版了，反响很强烈哩！有你来写重要的社论，一定是笔扫处扫到谁谁就讨饶，指向哪哪就求情。我现在是无处找这样一支大手笔，何况你又有声望地位。你看，我们合作如何？”他指指墙上的大照片，“民主时代了！在美国，我也能得到支持。有这合作，将来，我们，哈哈，想做官就做官，想发财就发财！想组个政党分一杯羹也不困难。要不然，怕将来很难在政界立足了！”

听他这样说，看到他“咯咯”笑时，眼里露出的一丝狡黠的光，童霜威颇有反感。把他这种人谈的，同程涛声等的谈话相比，顿时感到有高下文野之分了，他坚定地摇摇头说：“不了吧，我确实毫无兴趣！我现在已应聘到复兴大学任教授，自己也打算继续写写东西，无暇再来办你那种《老实话》了！”

谢元嵩微微点头，揿灭雪茄说：“也好！这事暂且搁一搁，你再考虑考虑，随时我们再谈，反正我是诚心诚意的。我这人你应该信得过。我是从不会使人吃亏上当的。”

童霜威听了恶心，嘴干了，端起茶来喝，苦得皱眉。谢元嵩亲热地替他斟水。

童霜威见他这样，此时气只好渐渐消了，问：“听说你如今在大学里任教？”

“啊，没有没有！听说我在美国奥立荷大学得了荣誉法学博士头衔，好几个大学来请我聘我。但——”谢元嵩摇头晃脑，“‘教授’者，‘教瘦’也！物价飞涨，穷教授如何干得？我到成都住，是因为这里吃喝玩乐一应俱全，现在也没有空袭了，完全可以享受享受。‘教瘦’的买卖，干不得！干不得！”

童霜威说：“隔壁那个‘鼎信’当铺是你开的？”

谢元嵩仰面笑了：“哈哈，还记得香港那个大阔佬季尚铭吗？他就是开当铺的。这倒启发了我，使我开了窍。‘鼎信’者‘顶信’也，顶顶讲信用！我这人就是做生意也同在政界一样，顶顶讲信用！从美国回来后，原说分块肉给我。谁知僧多粥少，该给我的肉没有给，一气之下，我就到了成都。坐吃要山空呀！想起了季尚铭，我找点熟人一合计，有人给我撑了腰，就开了个当铺，月息大三分，典押期限一年。看来，既救了穷人，我也有点好处。”

童霜威又问：“楼下商行也是你开的？”

谢元嵩又笑了，“同两个朋友合开的。现在打仗离不开盟军，做生意也离不开盟军。美军越来越多，军用物资排山倒海。成都造了大飞机场，美军招待所多的是。同美军串通一气，走私、贩卖黄金美钞和手枪，那些东西有人敢做，我是反对的。但美国香烟、羊毛军毯、蚊帐、美军干粮、奶粉、罐头以及玻璃牙刷、裤带、剩余军装等等，都是民生必需品嘛！这生意完全应该做。有人会经营，我只不过借此消遣而已！哈哈哈！”他笑得括辣松脆。

童霜威打量起这间卧室来了。在当前情况下，算是间条件极好的住房了。墙新粉刷过，那张大照片是谢元嵩炫耀身价用的，连框占了一面墙的四分之一。再看那幅草书，写的是首五言诗：“楼小能容膝，檐高老树齐。开轩平北斗，翻觉太行低。”字写得相当好，但并非名家，裱得也不精致。童霜威忽然想到：是袁世凯的一首名诗呀！当初，袁项城开缺回籍回河南家乡后，表面上披蓑戴笠，莳花种草，寄情于山水虫鱼之间，似乎无心于政治，实际上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政治活动，随时都打算东山再起。这诗充分表达了他当时不甘寂寞待时而起的野心。看来，这个谢元嵩，也野心勃勃呢！房里一些家具也还整齐，大橱上还有穿衣镜。一张旧式红木大床上有两床蜀绣被面的被子，铺成两个被窝，另一个也不知谁睡过的。童霜威不禁问：“嫂夫人呢？”

谢元嵩衔着雪茄，不清不楚地说：“仍在上海。当时我走，冒着生命危险，只带了乐山同走。她在上海倒也不错，房子她可以照顾。”说到这里，问：“听说你离婚了，是吗？”

童霜威点点头，叹口闷气，说：“确有其事。”

谢元嵩打哈哈：“其实，没有老婆牵挂，自由自在，也是福气。”

童霜威也没理会，见茶几上有本书放着，顺手拿来看看。一看，书名是《厚黑学》，作者叫李宗吾，很不熟悉，翻了一翻，说：“这本书倒未听说过呢！厚黑学不知是门什么学问？”

谢元嵩又擦火柴点烟，一本正经地说：“难道没听说过这本书？是本名著呢！全书分经与传两卷。经是谈既厚且黑、必厚必黑的道理，仿老子《道德经》五千言体为之；传则叙事，罗列了种种论据，有点像《左氏春秋》。”

童霜威还是不太明白，倒有点兴趣了，问：“何谓厚黑呢？”

谢元嵩吐口浓烟，哈哈呛咳了，说：“李宗吾认为人要成功，秘诀在于脸皮厚心要黑才行！所以论述这门脸厚心黑的学问遂叫做厚黑学。他认为三国时代的曹操、孙权、刘备都各有其厚黑的一面，但偏而不全，且不彻底，所以都未能完成统一大业。”

“那谁是厚黑得最彻底的人呢？”童霜威问。

“他上溯到楚汉相争时的项羽与刘邦，认为项羽之失败，全由于他的厚黑太不彻底，所以尽管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名，还是要垮台。只有刘邦，既脸厚又心黑，所以终于使项羽自刎于乌江，自己成了汉高祖。”

“这怎么说？”童霜威不解地问。

“刘邦这人当打了败仗楚兵追急时，他心黑到能亲手把子女推下车去，好让车子轻快些便于自己逃脱。若不是从臣拼命抢救，则惠帝和鲁元公主早就死掉了。这种心黑的程度可谓了不起。当楚汉两军战于荥阳成皋时，项羽天天骂阵，刘邦老着脸皮不敢应战，厚颜无耻地说：‘我宁斗智不斗力。’到了项羽要烹太公来要挟刘邦时，刘邦能心黑皮厚到不但不顾父亲死活，竟对项羽说：如果你要把我父亲煮了吃，‘请分我一杯羹！’所以五年之后，他就做了皇帝。”

童霜威觉得可笑，问：“李宗吾是何许人也？”

谢元嵩说：“是四川自贡人，自号‘厚黑教主’，比你我要大七八上十岁。早年参加过同盟会，辛亥革命后，做过中学校长，也做过四川省的议员，在成都住过二十来年，干过省教育厅的督学，学问大约不错。啸天兄，你觉得此人有点道道吧？我读此书，常把老蒋和汪兆铭厚黑方面的事想了又想，倒觉得颇有意思，可惜他没有写！哈哈，颇有意思。”

童霜威摇头不以为然地说：“世风日下，只怕这种厚黑学再来泛滥，坏人就更多了。况且，从治学来看，此人的论述也极浅薄偏颇，太牵强附会了！人的成功失败全归之于厚黑，太不科学。也许他是玩世不恭，但却贻害于人，格调也低下。早年参加过同盟会又办教育的人，而今来写这种拙劣的害人文章，未免太等而下之了！”说这话时，心里想：唉，你谢元嵩，原来就够坏的了！如今又在看《厚黑学》，要再把厚黑精髓学去，怕今后更要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了！

大约谢元嵩已经听出看出童霜威对《厚黑学》不以为然，也不再谈了，问：“啸天兄，你来成都干什么的？”

童霜威不想如实告诉他，说：“一是游览，二是听说你在成都，来找你谈谈的。”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说：“我走了！车子还在下面等着。我明天就回重庆了。”

谁知，谢元嵩起身一把抓住，说：“不不不，啸天兄，你不要走！一别多年，见面不易，岂能匆匆就分别。这样吧，你有汽车，我们何不去宝光寺看看呢？你一定没去过！对了，那里可以吃上等的素菜，我们再多谈谈，我请你吃素席，也算向你赔罪。我想来想去，在上海的事我只错在一样，就是走时不告而别。但当时形势已不可能邀你同走。不过，我们都是忠贞之士，我这人也历来肯虚心自责。我们理应像以前一样友好。我向你道歉、赔罪。我们同去宝光寺一游。”

谢元嵩这人就有这种厚黑本事，童霜威拗不过他，终于两人坐汽车出成都北行，去新都宝光寺了。

在汽车中，两人相处的气氛比原先好得多了。童霜威问：“上海汪伪方面的情况现在如何？”

谢元嵩衔着雪茄挺着肚子，哈哈笑了，用两只蛤蟆眼机灵地望着童霜威说：“我同他们势如水火，现在何从知道他们的情况！”

童霜威不觉也笑了，说：“你消息向来灵通，见闻也广，我只是随便问问。”

谢元嵩说：“大局还不是明摆着的！意大利投降后，日本人与那伙人也一定更悲观了吧？前一阵，在广播上，汪兆铭常常发表谈话诱降，听说，也秘密派过人到重庆谈判。他们打的如意算盘还是一起携手反共。所以日军总是在大量与共军作战。只是反共固然要反，现在去同日本谈和，只有傻瓜和疯子才会这么干！如今，美军在太平洋上打得好。所罗门群岛日军退路已受威胁，小笠原群岛也要完蛋。我替汪精卫他们悲哀的是：无论如何，他们总是不行的了！不过，听说有些聪明人也正在找路子与重庆沟通，为将来找退路。不过，话又说回来，人总是有所得有所失的。他们这些年在上海、南京，声色犬马，享乐也享够了，金条也捞够了。不能说不实惠呢！”说到这里，问：“那个江怀南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微胖身材、中等个儿的江怀南那张伶俐的白净脸又出现在童霜威眼前了。童霜威冷冷地回答：“不知道！我来时，他仍是汉奸的锡箔局长！”提起江怀南，许多往事涌上心头，童霜威皱起眉来吁口气说：“此人不足道！一个卑鄙小人！”又问：“听说南京、上海敌伪很怕美机去轰炸。但我看美机迟早会去轰炸，担心的只是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中国百姓，在轰炸中怕要遭殃了！”

谈谈说说加上沉默，不多一会儿，到了新都，往城北行，远远只见竹木葱茏，坐北朝南庙宇巍峨，四周有红墙环护，绿水萦绕。

谢元嵩用手一指，说：“到了！宝光寺，我国南方四大寺院之一，建于唐代，这是清朝康熙年间重建的。”

汽车在庙门前“福”字照壁旁停下，童霜威和谢元嵩下了车。让司机就近停车等候。童霜威取出钱来，赏给司机作小费，说：“你自己玩耍一下，找个地方吃午饭吧。”自己随谢元嵩在“宝光禅院”四字的匾下走进寺庙去。

天上有群不知谁家喂养的鸽子在绕着圈子奋翅高飞，无拘无束，迎风振翮，追着光流，陡折天外，使童霜威想起了南京、香港时看到的鸽群。俱往矣，记忆为什么如此清晰？

一进山门，见一边塑的是个白发土地，另一边是个穿明代衣冠戴乌纱着紫袍的官员。童霜威奇怪了，问：“这是谁呀？”

谢元嵩咧嘴笑了：“这是当地鼎鼎大名的状元杨升庵，明朝正德年间的状元。后来因为不识时务‘议大礼’触怒了嘉靖皇帝，被充军到云南，死在戍所。庙里将他塑像在此，既慰民望，得民心，又使状元替菩萨看门，抬高宝光寺的身价。这叫一举两得。只是这位杨大人明明可以当大官享尽荣华的，偏要直言乱谏，落得个充军下场，未免失算。也是厚黑之道不到家的缘故吧？”

童霜威有意刺他一句，说：“那你还要办个报叫《老实话》干什么？”

谢元嵩仰脸大笑，笑得捧腹：“啸天兄不必为这担忧。我这人虽是老实，很懂分寸，也识时务。说老实话，首先也要有个目的，要看看起什么效果。像杨升庵，他不是老实，是傻，愣头青的事能干得的么？得不偿失的事是不能干的。所以，啸天兄，你别怕吃亏，我们还是一同合作办报吧！把报一办，我们就开始组党！你我都是党魁，同国共两党分庭抗礼。你看这点志气该不该有？”

童霜威大摇其头，要他再同谢元嵩“合作”，况且又是干这种荒唐事，他觉得太可笑了，说：“我们来此，还是好好游览一下，别的以后再谈吧！”

谢元嵩笑笑，说：“好好好，以后再谈。”

穿过挂着“尊胜宝殿”匾的天王殿，走过舍利塔，再经过七佛殿，到了大雄宝殿。大雄宝殿东边有个建筑独特的罗汉堂，平面是“田”字形，内塑三佛、六菩萨、五十祖师、五百罗汉。那五百罗汉，同真人一样大小，形态各异，造型绝妙。

谢元嵩说：“看吧！这些罗汉衣着、姿态、面貌、表情各具特色，绝不比杭州灵隐寺的逊色。来吧！我们来依照年庚点点罗汉像，看看自己点到的是哪个罗汉，就是我们的金身，好看看今后的鸿运如何。”说着，他随意从一个罗汉数起，往下一直数着，说：“数到第五十四个，就是我的金身！”

一数，竟数到了个大肚子胖罗汉，胖罗汉咧嘴在笑，模样真跟谢元嵩有点像。谢元嵩哈哈大笑，说：“好啊好啊！我的金身在此！既年轻，又快乐！大腹便便，一副富贵气！看来，今后还大有可为哩！来来来，啸天兄，你也数数！”

童霜威被他怂恿得兴起，笑着说：“好呀，我也来数。”他随意由一个罗汉数起，数到第五十五个时，不禁愣住了。这个罗汉竟穿着清代官服，而且留着黑须，全是一副俗者模样。看不出有什么超凡出世的仙姿佛骨！他惊讶道：“呀！这个罗汉怎么竟是清代衣冠？”

谢元嵩“格格”笑了，说：“这是顺治皇帝！你来看。”他指指又一座清代衣冠的罗汉塑像说：“这是康熙！这两位万岁爷塑了金身在此跻身罗汉之列。他们有了金銮殿上受膜拜的权利还不够，还要在此跻身寺院罗汉之中，受善男信女的膜拜。你了不起啊！金身竟是皇帝！可见将来必有一番了不起的鸿运。来吧来吧，啸天兄，我们合作办报吧！我到美国去了一趟，美国的政坛人物靠办报发迹这一条给我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办《老实话》。你我同做社长，有福同享，如何？”

童霜威不想同他再在办报的事上纠缠，岔开话题说：“你看，这里的楹联有的很好啊！你看这一副——”

谢元嵩看时，这副镌刻在柱子上的楹联，写的是：

退一步看利所名场，奔走出多少魑魅；

在这里听晨钟暮鼓，打破了无限机关。

谢元嵩说：“这是劝人出家出世的说教，使人悲观，不可取！况且，对得也不精彩。其实我早说过：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政治舞台就是赌场。上了赌场却不赌，能行吗？”

他这一套又来了！童霜威听了厌烦，说：“唉！我并不出世，却也看穿了利所名场的折腾，更不愿把政治当作赌博来看！”

谢元嵩不笑了，说：“既不出世，又看穿了利所名场，这是条什么路呢？”

童霜威心想：“夏虫不可与语冰”，我怎么同你说呢？“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就少说几句算了！因此敷衍着看看表，笑道：“走吧！你不是说这儿素斋好么？我们去吃午饭吧。”

两人后来去吃素席。谢元嵩说他要请客，择价格昂贵的菜点了许多。可惜那些素菜，偏偏都要取了许多荤菜的俗名，居然也有鱼翅、海参等山珍海味之类的名堂，而且价格昂贵。明明是豆腐皮染了红色，偏要冒名顶替“油煎仔鸭”“烧鹅”；明明是洋芋，却要混充“红烧狮子头”“糖醋桂鱼”；明明是魔芋，却要冒充海参；明明是面筋，偏要假充“肉片”。什么三鲜熊掌豆腐、鸡淖海参、群虾戏珠、翡翠鸡丁……无一不是冒牌货。在童霜威感觉上，这些菜名也充塞了一种吃斋者羡慕吃大鱼大肉者的用心。吃了素斋，感到既不如干脆吃荤菜有味，反倒蒙受了欺世盗名之嫌。见谢元嵩拣素菜中的蘑菇、香蕈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却胃口不佳。

吃罢素席，谢元嵩嘴里说要会东，拖拉着并不掏钱。童霜威也不想让他请客，快快掏钱付了账。然后，又让饶公馆的车子送谢元嵩回去。谢元嵩一路上仍旧大谈合作办报的事，童霜威心里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决不再上你的当了！”因此，分手时，尽管谢元嵩仍旧十分亲热，仍旧紧紧握手，仍旧说：“啸天兄，这件事确实大有可为，你考虑考虑后，我们再联系。”童霜威心里却想：我同你之间，恐怕这是最后一次聚叙了吧！

同谢元嵩分别后回饶公馆的路上，童霜威忽然感到一阵空虚。其实何必来找谢元嵩呢！这种人，你接近他就要有损失。原来想同他交涉一番的，结果呢？他狡赖得精光，一点目的也未达到，反倒请他吃了顿饭，用汽车陪他玩了一趟宝光寺。这种人哪！他口口声声说要“合作”，要一同办报，是真心呢，还是为了表示假的友好来平复过去的怨尤呢？难说！这种人始终是真真假假的，叫你猜估不透，叫你沾上了他就要吃亏。我来找他，又同他打起交道来也仍是太傻了，还是远远离开他的好！这么想着，童霜威反倒独自苦笑起来了。

[1] 这丁项指的是：“曾在各重要文化团体或经济团体服务三年以上，著有信望，或努力国事，信望久著之人员。”

三

天亮了，又天黑；太阳一次次地缓缓升起，又一次次地急急西下。这就好像说：没有永恒的好事！好事总是来得又迟又晚，却去得匆匆，自然界也是这样？在这多雾的四川，天亮得晚，太阳常常被雾挡住看不见。童家霆的心情在遭遇了一连串的不幸事件的摧残与刺激后，就不能不变得更痛苦晦涩了。晚上，下了课，童家霆独自走回家去。夜雾氤氲，周围像一片黑水汪洋，他觉得自己像被卷在忧患的漩涡中挣扎。

冯村的病渐渐好了，释放却遥遥无期。一年一度的农历年又到了。年前，家霆与爸爸商量着想给冯村送些钱物和吃食去，但没有成功。他打电话给陈玛荔，陈玛荔告诉他：“你们别胡乱托人！胡乱托人会把事情弄得更糟！……”陈玛荔没有明说，童霜威猜测：可能是李宗仁托了谁干涉这事，可是中统不买他的账！陈玛荔指的可能是这件事。本来，办一件事，找错了人，反而坏事。这道理童霜威懂。他很后悔将冯村的事托了李宗仁办。

家霆在年前按照谢乐山提供的地址到罗家湾军统局的局本部找小学时的同学韦锋，想托韦锋帮助，给在稽查处大牢里的靳小翰送些吃食和零花钱。假如可能，还想同小翰见一次面。他同韦锋小学同学时打过架，关系不好，是硬着头皮去的。偏偏韦锋出差去贵州了，没有见到，只落得满心凄凉地回来。

过年了，他不禁又想起那些死去的亲人、朋友、老师和自己有过密切联系的人。他买了一束鲜花走到江边扔进江水，让鲜花顺流而下祭奠亡魂，聊表悼念的心意。这是一种心灵上的自我慰藉和对死者的悼念方式。看着那束鲜花随波远去，他的思绪飘飘缈缈，却又不禁深深想念起仍在人间却无法寻找的欧阳素心和在狱中不能见面的冯村舅舅来了。

过了一个十分寂寞、十分悒郁的农历年，童家霆又长了一岁。看见爸爸早上起来，枕头上洒满了脱落下来的花白头发，怅怅地用手将脱发拾掇在手掌中一起丢入痰盂，表情上充满了那种迟暮的惆怅之感，家霆的心也是酸酸的了。过年那些天，来拜年的客人不多，童霜威也不愿出去拜年，只是初一那天，带着家霆到断了腿的房东陈太太家里去坐了一坐，说了些吉祥话，作为礼节上的应酬，并谢谢房东在生活上的关照。后来，又去曹家巷程涛声住处，想去谈谈。可是程涛声去自贡看灯会，说是一个月才能回来。童霜威就带家霆到燕翘家去坐了一坐。燕翘家从老到小都分外热情，坚留着吃了中饭，燕翘还陪童霜威喝了一小盅酒。饭后，家霆婉谢了燕寅儿邀约去看电影的好意，陪爸爸回到余家巷家里。

童霜威想得周到，对家霆说：“陈玛荔那里，你还是去一趟，带我的名片去，给她和毕鼎山拜个年。没有办法呀！为冯村的事还得求她。”

家霆遵嘱去了。这一向，他始终避免同她接触，只打过电话，从未上门。他很怕陈玛荔又出什么新的花样。所好，去时，陈玛荔家客人很多。客厅里留声机正放着华尔兹乐曲，有两三对男女在跳舞，十分热闹。陈玛荔穿戴耀眼，精神百倍地在招待客人。见了家霆，在门口接过童霜威的名片，亲切但是矜持，说：“请代向令尊拜年！”然后留他跳舞。他推说不会。她笑着说：“哪天我教你，今天人太多。”他借机告辞，她握了握他的手，用了用力，眼睛里似乎是说：“下次你一定还要来！”

年后，学校放完寒假开学了。童霜威去到北碚，大学里对他很优待，在江边一幢小洋房的二楼上分配了两间房给他住用休息，并说：“如果把家迁来也可以，省得来回跑。”听说那幢洋房本是个川军旅长的别墅。旅长生前坏事做得不少，老来带了姨太太息影林下，在这小楼里念佛诵经，想安度晚年。谁知洋楼里常常闹鬼，旅长受惊死后，房子成了“凶宅”，一直空着。复兴大学租来作教职工宿舍，一个生物系教授不迷信，认为“鬼”是旅长心理作用造成的。他迁到楼下住后，也没听说再闹鬼。所以现在二楼装修后，就将朝南的两间房分给童霜威去住了。童霜威倒没有想把家迁去。因为家霆要在重庆上学。但北碚校内有个住处，方便得多。愿意回去就回去，不愿回去可以住上两天，就接受了这房子，由学校派人布置了一番。这次去北碚前，他告诉家霆：“我去讲课，打算在学校里住几天，同一些熟人也见见面。”在复兴的教授中，他有好几个熟人。

这样，家霆独自在余家巷住着，心情就更寂寥了。

房东陈太太，早上或夜晚，除了敲木鱼念经，有时要出来散步，拄着双拐，踽踽而行。拐杖戳着地面，“橐橐”“橐橐”，凝重、缓慢，富于节律，听来单调、落寞。在这种时候，每每是家霆写文章的时候。他正和燕寅儿通过采访打算写一写田赋征实中的弊病。两人归纳出有八个弊病：征购混淆、实物转移、量器差异、衡器紊乱、标色虚假、包商狡诈、运商昧骗、上下其手同流合污。商定由家霆写前四个弊病，燕寅儿写后四个，通过燕姗姗的关系，把这篇文章找报刊发表出来。

这一向，家霆有意在尽量避免同燕寅儿过于亲密，过多接近。他喜欢燕寅儿的热诚坦率、纯洁无瑕，喜欢她的亲切、乐观和富有朝气。她天生带有一种富有教养的恬静典雅，同她在一起，人会高兴起来振作起来。正因如此，当燕寅儿对他同对待别人不一样时，他就在心里提醒自己了：注意！别伤害一个这么好的少女！你是不可能也不应该爱她的。如果让她误会了或者害得她加深了情愫使她痛苦，你怎么对得起欧阳素心，又怎么对得起她？

他已经在那天把欧阳素心的事如实全部告诉了她，并且向她表示：除了欧阳，他不可能再爱任何别人。没有欧阳，他是多么的痛苦。他要寻找到欧阳并等待欧阳。他发现，听到这些以后，在寅儿光彩照人的坦诚的脸上，曾一时掠过一片阴云。以后，她仿佛若无其事了。她同他的相处没有起任何变化。她仍旧常常笑得很高兴。尤其是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有说有讲，像一只美丽的跳来跳去鸣声悦耳的小鸟。

有时，她陪他打着伞在雨中的街道上信步徜徉，谈论时局，评论当天报纸上的版面及标题，谈论诗歌和戏剧，谈论未来。有时，在茶馆里一起讨论课堂上教师讲授过的课程内容，或者研究写作的题目和文章的提纲。

燕翘老伯似乎很喜欢家霆，这是家霆感觉到的。只要家霆去了，他总要笑着说：“家霆，你来了吗？怎么不常来玩呢？”然后，他要同家霆谈时局、谈国事，有时夸奖家霆“有见地”。一次，当着家霆的面说：“我觉得用‘倜傥’两字形容你真是最恰切了！你父亲有你这么个儿子真是好福气！”这以后，燕寅儿开玩笑，把家霆叫作“倜傥”了，正如家霆开玩笑叫她“猫”一样。

大姐姗姗也喜欢家霆，甚至使家霆感到她是有意想促成妹妹寅儿和他成为一对。她总是弄些话剧票、电影票来，一次总是两张，要寅儿同家霆一同去看，还说：“将来，等你们毕业了，我来设法，让你们合办一个刊物，或者同进一个报社。”又说：“你们以后写文章，可以合写，同署两个名字。未毕业前要先在新闻界打开局面。未毕业前，我就让你们得到锻炼。这样，毕业时出路就宽了。”

即使是爱喝酒常常一醉方休的燕东山，接触虽少，对家霆印象也好。他常忧国忧民，同家霆能谈得合拍，对燕寅儿说：“你得多跟着家霆学学，他读过的书比你多，中文英文也都比你好！”

家霆喜欢这家人。但怕使燕寅儿陷得太深，也怕使自己陷得太深，就尽量少去燕家。学校同学里有些爱跳舞的，周六开Party，燕寅儿说：“来！‘倜傥’，我教你跳舞。新闻记者哪能不会跳舞！”家霆跟她学了，也跟她去同学家跳舞，但跳了几次就不跳了，仍采取逃避和疏远的办法。有时，燕寅儿走路像带着弹性似的来了，对他说：“‘倜傥’！我父亲和姐姐都问，你为什么最近不去我们家？他们还以为我跟你吵架了呢！你能不能今天去一趟啊？”家霆听了，也只是笑笑，说：“‘猫’！我实在太忙了！找时间我一定去！”却总是尽量拖着不去。

今晚，就是这样。上课时，他特地挑了个最后排靠门口的座位。一下课，就匆匆离开座位蹿了出来。他不想同燕寅儿一块走，匆匆出了校门。雾气模糊，空中散发着沉闷呆滞而潮湿的气息。他心中为爱情和噩梦似的遭遇而痛苦。想到爸爸去了北碚，此刻余家巷家中只有自己单独一人，冷冷清清，外加一种对欧阳素心的思念，这雾使他又想起了去年秋天的往事，使他又一次地想到朝天门码头去看看。他陷在若有若无的遐思之中朝东北方向走去。

过去的时光，那些与欧阳素心在一起时的甜蜜时光，在回忆中总是无限芳馨，又总是变得时断时续游移不定。缠绕在他心上的爱情与痛苦，希冀与失望，使他的心干渴，使他的灵魂好像沉沦在炼狱之中。他走着走着，终于踯躅到朝天门码头来了。

天墨黑，既无月亮，也无星星。雾气满江，雾团像波浪翻腾，遮住了对江远处。有星星点点鬼火似的灯光，散布在白雾空隙处。江水咆啸奔流。除了季节不同，除了天上没有美丽的“孔明灯”，一切都同去年秋天那次晤面时相仿。当然，更没有欧阳素心动人心弦的口琴声。她在沉默中飘然而去，浪迹天涯，没有留下一句话或一个字。她哪里去了？啊，欧阳！

道路上拥挤、嘈杂，人们匆匆闪过，神色呆板。家霆怀着忧伤，独自走回来。身边有些来来往往的人，一个背背篓的撞了他一下，他也没有在意。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女性的背影非常熟悉，步伐也非常熟悉。夜色漆黑，又有雾气，那背影被夜色与雾气混杂遮掩，忽露忽隐。看见了却又并不真切，仍在眼前又似要隐没丧失。

奇怪的是：人丛中那背影曾翩然回首，又瞬即回过脸去。在微妙的一刹那间，家霆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感到那确实是欧阳素心！她似乎是正朝着这面走来，忽然发现家霆而突然转身逃避的。她的脚步敏捷迅速，看来快要逸出家霆的视野，在白雾与夜色中消逝了。

是幻觉吗？不，不是！是梦中吗？不，不是！家霆奋力大叫一声：“欧阳！”立即拔开脚步飞也似的冲上前去。

她没有答应。背影迅速地在人群中奔闪，越来越远了。

家霆不顾一切地飞追，撞了一个人，又撞了另一个人，口里仍旧高叫：“欧阳！欧阳！”

路人惊异地望着这个鲁莽飞跑的青年人。家霆拨开行人，往前直冲，无论如何，不能再让欧阳又突然在眼前消失。但那美丽的背影确实也是在拼命逃避。

前面，街边有盏昏黄的路灯。路灯金色昏黄的光，使家霆在黑暗中看清了背影逃逸的方向。他冲刺得更快了。

终于，在又滑又湿的路边，家霆追上了背影。他看到在面前的正是朝思暮想的欧阳素心！

她似乎是在黑暗和雾气中飘逸而出的，显得迷蒙虚幻而不真实。喘息着，疲惫而无生气。远处一盏路灯，照亮了她右脸的一部分柔和的线条，衬出她美丽的脸部轮廓。她的眼，隐没在黑暗中。她的头发在脑后用黑缎带扎成一束，一仰头时，清瘦的脸庞依然显出一种微带忧郁的秀美。她穿的可能是一件黑色驼棉旗袍，外面罩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衬得她的皮肤异常白皙。额上闪着汗水的光辉。

一种痛楚难言的感情充溢心间，家霆拭着额上的汗摇头说：“欧阳，真是你吗？”

她点点头，沉默着，泪水却由睫下不断地流出来，湿了脸颊。

家霆真想抱住她，安慰她。但街边有人，他一把牵住她冰凉的左手，说：“走！欧阳！到我那里去！”

欧阳素心孩子似的由他拽着手跟他走了几步，忽然说：“不！我不能去！”

“为什么？”家霆奇怪地问，“欧阳——”他轻声但是体贴地说，“你遇到了什么事了？告诉我，好吗？”

欧阳素心摇头，她依然在流泪。

家霆克制住急躁，耐心地说：“我同爸爸住在余家巷二十六号。爸爸去北碚复兴大学讲课了，要过两天才回来。我那里没有别人，跟我回去吧！”

这话似乎有效，欧阳素心不做声了，用小手帕拭泪，任凭家霆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走路的姿势像一个迷了路的梦游者。

“你为什么见到我要避开呢？”家霆痛心地问，声音很轻。

欧阳素心没有回答。

“你把我想得好苦啊！爸爸也时刻记挂着你！我们想尽办法找你，始终没有音讯。你难道不想念我吗？”

欧阳素心又落泪了，有哽咽声，仍旧没有回答，任凭家霆牵着她走。

“你现在在干什么呀？”家霆关切地问。

欧阳素心忽然站住脚步开口了，似乎主意已变，说：“我想，我还是不跟你去的好。我们就此分手吧！”

家霆急了，说：“什么？不！欧阳！怎么能这样呢？你难道完全忘了过去？”他伤心得要落泪了。

欧阳突然变得冷酷了，声音里不带感情地说：“是的！完全忘了！”她站在路灯的阴影里，马路上流动错杂的车灯光在眼前扫来又游去。偶尔能看到她的眼神，冷凄凄的。

“那怎么可能呢？”家霆急得要命地说，“你这不是真的，绝不是真的！我了解你，你不会忘的，永远不可能忘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欧阳仍旧什么也没有说，满面颓丧的样子。

家霆用力挽着欧阳的手又走，说：“走吧！今天，无论如何，我要你答应我这个请求。”

似乎经过思索，欧阳不再拒绝了，叹口气说：“好吧！但是，我只能在你那里停留一小时。”

家霆叹口气，想：唉！到了家里再说吧，点点头，发自内心地说：“欧阳，我依你。你真太忍心了！你知道我是多么的想你，多么不放心你呀！……”

欧阳没有做声，她默默走着，全是被动的。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也不知她是否在回忆往事。脸上茫然，像一个幽魂，在一个陌生而寂寞的天地间游荡。

家霆痛心，是什么矛盾纠结的东西集中在她的躯体里，使她变得这样沉默、这样沉重、这样无情？她当年心灵中那些美丽、纯洁、专注的爱到哪里去了呢？难道往昔的一切都已化为灰烬了吗？……他从心里发出声声恳求：“欧阳，你知道，没有你，我不能活！”

欧阳摇摇头，用微弱的声音说：“家霆，忘了我吧！不要这样！战争已经毁了我的一切，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你……不要再寄希望于我！”她的眼光迷蒙，似那流动的雾气，但她的声音里不可遮掩地仍有着爱，使家霆略略感到欣慰。

已经走到距余家巷一半路程的地方了。她忽然又挣扎着立定脚步，说：“我不能到你那里去！让我走吧！”

家霆几乎是哀求了：“不，欧阳！快到了！答应我吧！”他搀起她的左臂，说：“你知道，我见到你是多么高兴。除非我死！我不能再离开你！”

他见欧阳素心战抖了一下，眼里已饱含着盈盈泪水。欧阳不是个爱哭的人，她一定有隐痛，一定有难言的伤心事。而这正是他想知道并且愿为她效力的。他今晚一定要知道她的秘密！他用强有力的胳臂，挽着她大步向前走去。

路灯把他俩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又突然因为远远离开，而让他们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和柔情，但是他猜度不到她的心。过去那种悄声低语和情意绵绵的并肩同行与这完全不一样。雾气中，有闪闪烁烁灯影的反射。茶馆店里的说书声和谈笑声，人力车夫的吆喝声，汽车驶过散发出的酒精味和“啪啪啪”的泄出废气声，远处楼上的胡琴声……小馆店里的油香味和爆炒味……一家小楼上的窗户里灯光映照着天蓝色的窗帘……这一切，都在身边又好像不在身边，都如此近又如此远。家霆突然想起电影《卡萨布兰卡》中那支难忘的主题歌《时光流转》了！歌词已记不清了，但时光流转，一切都变了，而感情呢？我的感情是不会变的，她的感情难道真的变了吗？……啊，啊！

终于，到了余家巷家里。家霆开锁进屋，“啪”地开了电灯，让欧阳素心在椅子上坐下。连忙倒了一杯热开水递到她手上，说：“欧阳，息一息，喝点开水。”

他端详着她。她美丽苍白的脸映着灯光，因为走热了鼻尖有点汗，脸上泛射出金黄的光晕。眉毛细微地闪动，似有无限心事难以申诉。她的表情由于兴奋和激动变得格外楚楚动人。她的身材仍旧苗条，只不过好像丰满了些。也不知为什么，这使他突然想起了《茵梦湖》中莱茵哈德重新见到已经结了婚的初恋恋人的情景。那小说中在形容莱茵哈德看到她时，她身材比以前丰满了。……为什么这样想呢？问题是家霆不能不这样想：难道她已经同别人相爱结婚了？所以负疚避开我不再愿意同我见面？……想着想着，他心里懊丧到了极点。他深情地凝望着她，像过去一样地那么热爱地凝望着她，心头涌上甜里带苦带涩的滋味，说：“欧阳！到家了，我们谈谈好吗？”

欧阳素心啜饮着开水，她那可爱可怜的脸上透露出意志消沉。她的生活似乎并不贫穷，无论肤色还是穿着，都显示出这一点。她也仍然美得周身像飞溅出吸力似的引人注目，只是眉心间那道以前没有的皱纹，却呈现出她生活得不好。她常皱眉，她不快活。

“我对不起你！家霆！有过这样的你，我比谁都幸运。但是——”她忽然开口说话了，而且这话是发自内心的，“请一定原谅我！一切都完了！我早完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也早完了！”她流下泪来，拭着泪唏嘘起来。

家霆再也不能忍受了，一把拥抱着她，像他过去曾吻过她似的那么吻着她。她的两颊发烧，她哭泣，他也哭泣，把脸颊紧紧贴着她的脸。两人的泪水流到了一起。见面本是喜事，绞心的是现在双方都能意会到这是悲剧，只有哭泣，才能发泄心中的痛苦。这样，哭了一阵，两人才都松开手，各自拭泪，面对面地坐着，静静无言。

“欧阳，告诉我吧。”家霆心中充满了爱，十分诚恳地说，“你遇到了什么不幸的事？你怎么了？好吗？我想，我们的幸福是该由我们俩一同创造的。不管是谁都阻挠不了我们的相爱，我也不会计较什么的！我只要有你，一切都满足了！没有你，我简直压抑死了！”

欧阳素心摇摇头。此刻，她似乎平静下来了，镇定地说：“不要问我什么了，我是不会说的！一切都过去了！我的个性你知道，你不要逼我。”她看看表，“我不能多留，但让我们谈谈吧。告诉我一些你和老伯的情况，好吗？”

家霆简单介绍了自己和爸爸的情况，也谈了冯村的事。

欧阳素心忽然问：“你那位在上海让我介绍去同我父亲做生意的舅舅柳明好吗？”

“柳明”是舅舅柳忠华在上海时的化名，去年一起离开孤岛同路到大后方来的事欧阳素心已经知道。现在她问起，家霆如实回答说：“成都分别后，一直不知他在哪里。”说到这里，家霆不禁问：“你上海家里好吗？情况知道吗？”

欧阳素心平静地说：“知道一点。依然是那样子吧！银娣仍在。你舅舅柳明离开后，那个贸易公司的生意仍在做。”

从她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感情来，似乎那个家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她的父亲和继母也同她无涉了。

但她又说：“现在，战局起了极大变化。日本的处境不好，做汉奸当然死路一条！”她语气凄凉，“听说政府正在大量做策反工作，共产党当然也不会放弃策反。说实话，我倒希望我那不光彩的父亲能从汉奸的泥潭中爬上来。但我已经连对这也没兴趣了。”

她的话什么意思呢？家霆体味着。

欧阳素心忽然问：“有酒吗？”

家霆诧异了：“你现在爱喝酒？”她想寻求刺激填补心灵的空虚，还是想用酒慰藉心灵的创痛。爸爸喝过的那瓶酒就在橱里，但他不愿她喝酒。

她摇摇头，苦笑笑：“不，有时想喝一点。”

“别喝吧。”他央求说。

她点点头，对他笑笑，笑容凄惨，使他心酸。

她突然说：“家霆，还记得在上海时，我们争辩过关于战争的问题吗？”

“记得！那些事我一点都不会忘记。”

“我直到今天还是怨恨战争，恨战争给了我苦难，恨战争破坏了一切，恨战争使人变态和疯狂，使人类流血屠杀，我亲眼见到日本兵就像野兽。你还记得我的那张画吗？那张《山在虚无缥缈间》？我追求的一切美的善的东西，都是缥缈的！实际对我都不存在。我其实早已是行尸走肉。世界之大，我从上海到香港，又从香港到大后方，走了一个大三角形，见到了牛头马面，看到了黑暗内幕，已经厌倦了！厌倦人生，厌倦这世道。路走得太多了，太长了！我累了！想休息了！”

家霆心怦怦跳着，听得急了，说：“欧阳，你太消极了！不能这么想！中国的抗战是正义的！战争是毁掉了许多东西，但有许多美好的东西它是毁不掉的。发动战争的侵略者终究在走下坡路了！反对侵略战争的人们会胜利的！战争毁了许多东西，但也能生发了生机。你也许还不了解，中国也存在着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那儿有国家民族的希望。”

“可是，谁叫我是半个中国人又是半个日本人呢？我恨日本兵！他们无恶不作！但我站在中国一边，日本人骂我是日奸；日本如果战败了，中国人又会骂我有日本血统。”欧阳素心似乎没有耐心听家霆的唠叨，更不想多思索，她只哀怨地自顾自在说：“中日结了仇，无论中国失败还是日本失败，我都要遭受苦难。我恨为什么要让我降生到这世界上来。国家的悲剧加上家庭的悲剧本来已使我无法忍受，何况我个人是如此不幸，我已经没有生路了！”

家霆劝慰着说：“欧阳，别那么想！你只应站在正义和真理的一边。再说，发动侵略的是日本的法西斯军阀，不是所有的日本人。日本人反对侵华的也绝不是极少数。”他想把在上海时那位冈田医学博士暗中搭救爸爸的事讲给欧阳素心听，又觉得似乎太啰嗦，只是说：“欧阳，中国也有法西斯，日本也有法西斯！中国也有好人和坏人，日本也有好人和坏人。你站在好人一边你就对了！”

“可是，我惶惑得很。哪里有正义哪里有什么好人呢？我只看到日本帝国主义的烧杀、劫掠、强奸和轰炸，我也只看到大后方到处都有陷阱和豺狼虎豹！”她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树影一样阴沉，里面动荡着愤怒的火焰。

家霆恨不得把自己心里要讲的话都讲出来，可是，既没法一下子讲明白，也没法使她一下子就接受，更无法察知欧阳此刻内心想的是什么，她曾遇到些什么不幸，只能痛心地连声说：“啊！欧阳！你别这样消极，你别这样消极，为了我你也不该这样消极呀！”他起身上来抚慰她。可是她拒绝他再接近她，只是摇着头，泪水潸潸流下来。

远处，房东陈太太念佛敲木鱼的声音隐隐传来，十分阴森，十分凄恻。

家霆终于问：“欧阳，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干什么？住在哪里？”他将脸凑近她，只看到灯光下她的眼睛好像深深的海洋，他好像沉了进去，好一阵子都浮不上来。

欧阳摇摇头，烦恼地说：“别问了！家霆，我对不起你，我希望你将来有一个幸福的前途，也有幸福的生活。但，把我忘了吧！我已经不爱你了，真的！我以前说过：‘生命不在长，而在好！’我的生命太坏了！今后，把我从你的心上抹去，就当我们从不认识……”

不容她说完，家霆着急地说：“欧阳，你怎么这样说？在我的心中，你比我自己更贵重百倍、千倍、万倍！你真急死我了！……”说着，他真诚地流泪了，晶莹的泪水挂满面颊，“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别再追问我了！我早已经不知我为什么还要活着！战争时期死一个人毁一个人算得了什么！”欧阳素心闷闷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一种冷漠的伤心失望到极点的表情，“今天，我去朝天门江边，如果不是偶然碰到你，我也许早跳在江水里了！我去过好几次朝天门江边，都想去死！但每次，我都又一念之差走回来了。不过，我确实只想死！你别逼我！我的个性你知道，你如果再逼我，我随时可以死给你看！”

家霆当然知道她那任性而坚定的个性，她说了是会做到的。但什么事使得她如此厌世想去死呢？怎么解开这个谜呢？

任由寂静的空间沉淀下各自澎湃的思绪。家霆犹豫了，只好说：“欧阳，我不逼你！我怎么会逼你呢！我只是为了要你好，只是为了要使我们又能像过去一样过那种幸福美好而难忘的生活。”

欧阳素心皱着眉头，有着沉重难抒的神情，冷冷地摇头，重重地叹一口气：“不可能了！完全不可能了！”她站起身来，说：“我要走了，放我走吧！”长叹声中透着解不开的沧桑。

“你再坐坐，我们再谈谈！”家霆说，看到欧阳把头摇得非常坚决，又改口说：“把你的地址告诉我吧！或者约定个时间再见面，好不好？你知道，我真是日思夜想，我怎么能失去你呢？我的魂魄系在你的身上。”

远处，陈太太念经敲木鱼的声音始终不断地传来，慢悠悠的，炉火纯青，却又使人有镜花水月的空落之感。

欧阳素心又叹口气，摇摇头：“恨我吧！家霆！我和你不一样，我完了！忘了我！你自己好好努力生活！我该走了！”她起立就要拔步。

“你留在这儿！今夜就在这里，我们谈一个夜晚吧！”家霆求她。

“我有事！我得马上走！”

“我……送你！”家霆实在没有办法留下她了，说，“答应让我送你回去吧。”

“不！”欧阳素心的表情显得冷酷，“我说过，你如果逼我，那就是说你要我马上就死！我一定走到马路上就冲到汽车上面去！我也可以回去就死！我可以触电！我也早准备好了一把刀片，可以割破我的静脉！”

多可怕呀！她说得多可怕呀，但看得出她说的全是真话。这倒吓住了家霆，简直不知所措。她变了，那么美丽可爱的她变得这样了！是怎么一回事呢？家霆心里明白：她如果走了，将倏然消失，如同夜空上转瞬即逝的流星！可是他能不放她走吗？连如此深厚的爱情都无法挽转她的决心时，用别的东西更无法拴住她了。

家霆伤心之至地拭着泪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呢？”

“永远不再见面了！”欧阳素心摇头微喟了，“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她的声音，听来既强硬却又有无限伤感。她看了他一眼，从她的眼神里，家霆心里感到她仍是深爱着他的。只是，她是那样违心地控制住自己。

啊！啊！……

她迈步向屋外走去。步伐是无力的，像是一种勉力的垂死挣扎。

“欧阳！——”家霆痛哭出声，“难道你就这么忍心吗？”

欧阳略一战栗，但没有回头。

家霆紧跟上去。

欧阳回头，冷冷的脸上蓦然流闪出一种死亡的神态：“我说过，别逼我！你不要跟！那样只会使我马上就死！”

她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家霆等她走了一会儿，马上快步追出门去，沿黑黝黝的余家巷石级向上跑。他浑身发烧，心里火燎火烤。天暗，路灯昏黄，有些人在走，却都不是欧阳素心。欧阳素心早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她走了，可又到处使他感到她曾在此存在过。他充满了一种沉重的失落感，呆呆地像木头人似的伫立在街边黑暗中。他拭不干泪水，想放声愤怒地狂叫。欧阳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呢？是什么事使她对生命已经如此厌倦了呢？是什么不幸使她这样一位多情善良的少女，竟会变得这样铁石心肠完全要捐弃过去呢？……

他想不出、猜不透这个谜。

一切都已枉然。他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地浑身发冷，颓然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来。

四

如果不是谢乐山亲自把粉红色烫金精印的结婚请柬送到余家巷来，并且说起了一些情况，童家霆今天是未必会去参加谢乐山在“冠生园”举行的婚礼的。

那天，谢乐山油头粉面地来了，恭恭敬敬地叫童霜威“老伯”，然后，把结婚请柬拿出来，说：“我要结婚了！家父请老伯和家霆兄赏光！”后来，同家霆两人在外屋谈话时，谢乐山说：“我四月十九日结婚，在‘冠生园’。吃西餐，你一定要来捧捧场。那天，我把原先的老同学能请的都请了。杨南寿、韦锋都要来，还有曹心慈，是新碰到的。他父亲是军委会的中将参议。我记得小时候你俩是很要好的。他也一定会参加我婚礼的。所以，你一定要来，跟大家见见面。我们老交情，我再忙也不能不亲自来请你。”

家霆小时候同曹心慈确实很要好。两人斗蟋蟀、踢小皮球、划船，都常做伙伴。听他说起曹心慈，家霆不禁打听：“心慈在干什么？”

“好像也在军统呢！”谢乐山说，“看样子混得不错！那天街上遇到，匆匆互相留个地址就分手了。”

家霆又想起了欧阳素心，忍不住问：“欧阳素心还是没有消息吗？”自从那晚同欧阳见面又分手后，家霆一直伤心，只要想起欧阳就心里难过。

“你还在想着她哪？”谢乐山眨着跟他父亲谢元嵩十分相似的蛤蟆眼说，“根本不知她在哪里！从那次在七星岩兴隆街附近偶然瞥见她后，就没再见到过她。”说到这里，谢乐山可能是察觉家霆脸上的表情反映出心里难受，排遣地说：“童家霆，别做多情种子了！何必再去想她呢？听说你现在跟一个姓燕的漂亮女同学很好，常常两人一起进进出出看戏喝茶什么的。早点请吃糖不就行了么？还去想欧阳干什么？女人的事么，不要太认真。就拿我说吧，我现在这位新娘子呀，名叫艾春茹，长得不好看，但她父亲早年留美，如今是孔祥熙院长的亲信，中央信托局的副局长。同她结婚后，我们也许很快会一起去美国留学。我就图她这一点。好在，她长得不好看自己也知道。我要是想在外边怎么样，她也管不着。我在这方面是不太认真的。你该学学我。”

谢乐山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分头上的发蜡搽得油亮，蛤蟆嘴一直笑得咧开着。临走前，又炫耀地说：“这次我结婚后就去成都我父亲那里度蜜月。我结婚，家父当然要来主婚。不过，家父不愿招摇，这次请的人不多。主要是让年轻的朋友们一同热闹热闹。所以伯父要是忙，不去就不去。我知道，他同家父之间有点小误会。哈哈，不过家父为人忠厚，历来对老伯是很好的。我们之间就更不用说了。那天，你一定要光临！”他像个小政客似的口若悬河。

送走谢乐山后，家霆把谢乐山讲的话说给童霜威听了。童霜威忙于写《三朝三帝论》，听后说：“谢元嵩是永远都会使自己走红的，我不想见他。不过，谢乐山结婚既来请了，你当然应该去一去。你们有些老同学能见面，你也可以打听打听欧阳的下落，说不定有人会知道呢。”

家霆点头，说：“是呀，我也是这样想。”

家霆去“冠生园”，特别订做了一个奶油大蛋糕，并且要求在蛋糕上用红色奶油写上：

他请“冠生园”在四月十九日上午，将这大蛋糕送到租用厅堂结婚的谢、艾两府主人手里。

今天，他穿得整整齐齐，上午近十一时到达“冠生园”，谢乐山的请柬上写明：婚礼十一时举行。家霆到时，见“冠生园”门口停着不少车辆，门口用大红纸写着招贴：

走进去时，后面来了个人，“啪”地在他肩上轻轻打了一巴掌。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杨南寿！杨南寿穿一套漂亮的丝光咔叽空军军服，打着黑领带，戴着军帽，佩的是少校领章。

“是你啊，杨南寿！”童家霆高兴地挽着他的肩，立刻想起了战前在南京同学时到他家看他喂养的信鸽的情况来了，“听说你受了伤，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杨南寿小时候人叫他“小黑皮”。现在仍黑黑瘦瘦，个儿不高，不像人们想象中的航空员。可是如今美国来的P—51战斗机，需要身材灵活体重较轻的飞行员。他瘦而精干，身体健康，自然合格，“我很快要去归队了！”

“你了不起！”家霆真心实意地说，“我钦佩你！小时候你天天赶鸽子飞，如今，你自己在天上飞了！有时听到天上飞机声，我就会想起你！”

“真的？老同学，太感谢你了！”杨南寿高兴地说，“做空军死的机会太多了！多少伙伴都早粉身碎骨了，我活到今天是命大！”杨南寿讲笑话似的说：“我死不得！还没尝过结婚的滋味呢！看到谢乐山这家伙结婚，我还真嫉妒呢！”他又问：“童家霆，听谢乐山说你在上民声新专，也有了个漂亮的女朋友了，是不是？”

家霆摇摇头，说：“你别全信他的话！”又说：“走吧！我们该进去了。”

厅堂里面，布置得喜气洋洋，真是挂灯结彩，四周挂满了深红、淡红上百顶喜幛，幛上亮闪闪的金字全是“天作之合”“花好月圆”“琴瑟和谐”“君子好逑”“白头到老”“鸾凤和鸣”一类的吉庆贺辞。人客到得很多，男女老少都有，香烟的烟雾腾腾。吃西餐，所以未摆大圆桌，长桌摆成长方形，四面都是桌椅，只是下首留了一个豁口，让新郎新娘进来。桌上都放满了盘装的香烟、喜糖之类。

家霆同杨南寿进去后，先看到了谢元嵩和一些男男女女的老年人在上首坐着聊天。谢元嵩瞪眼挺肚，穿了笔挺的藏青西装吸着雪茄，正在高谈阔论。家霆远远看到自己送的那只大蛋糕与其他别人送的一些大蛋糕都放在进口处的一张横桌上。

新郎新娘去梳妆打扮还没有来。一个不认识的胸前佩戴粉红色招待条穿墨绿旗袍的女郎，上来客气地请家霆和杨南寿到一块放在桌上的粉红绸子上签名，然后引他们到左侧去坐。

杨南寿眼尖，一下子看到坐在右侧正在吸烟的韦锋和曹心慈，说：“童家霆！看！韦锋和曹心慈在那里！走，去那儿坐。”

两人到了韦锋和曹心慈的面前。韦锋伸出手来，曹心慈高兴地站了起来，说：“啊呀！同班老同学今天都又见面了！”

家霆对韦锋说：“我前些时到罗家湾找过你，你出差去贵州了。”

韦锋说：“是呀，我刚回来。其实我不在，你为什么不找曹心慈呢？”他的眼仍像小时候那样诡谲。

曹心慈亲热地握住家霆的手，说：“你把我忘了吧？我们小时候是老伙计呢！”

家霆说：“心慈，我一直不知你在重庆，也不知你同韦锋在一起。”

大家互相交谈了一番，各自讲了自己的情况。韦锋和曹心慈只说是在军统工作，具体的事谈话都很谨慎，一句也不多说。

杨南寿问：“辛绥之来了没有？”

曹心慈丢掉烟蒂踩灭了说：“没见到！”

家霆问：“还有别的老同学来了没有？”

韦锋笑了，喷着烟说：“谢乐山是多精明的人！他看不起的人是不发请帖的。”

四个人在一起谈得挺投机，主要谈的是战前在南京时小学里的趣事。有一次，曹心慈带了乌饭到学校里吃。“四月八，食乌饭”是南京的习俗。乌饭又名青精饭，是用青精树的茎叶捣烂滤汁泡糯米晾干蒸煮而成的。传说仙女三圣母因思凡下嫁人间，触犯天律，被玉皇关进地狱，整日挨饿。儿子沉香送饭到地狱，都被看门鬼把饭吃了。沉香找到一种树挤汁把米浸黑煮饭，从此看门鬼不敢再吃。三圣母靠这身体强壮起来。沉香的孝心感动了玉皇，于是将三圣母释放。这种黑颜色的饭家霆从未吃过，曹心慈分一半给家霆吃，家霆不敢就吃，杨南寿上来大口大口就吃。家霆见他吃得津津有味，想吃，剩下的已不多了。……杨南寿又谈起有次他跟曹心慈偷偷同到夫子庙去看“吊吊戏”。“吊吊戏”就是木偶戏，露天搭台演出。周围圈地围成篷圈，上面用布篷遮盖。给八个铜板，可以进门站着看。演吊吊戏的一个人右手敲大锣、左手敲小锣，脚踏铙钹，胡琴倚在胸前，还有唢呐、笛子、京胡、二胡配音，演的是《猪八戒招亲》和《水漫金山寺》。看完戏回家迟了，一人挨了家里大人一顿骂。谈起小时的旧事，大家嘻嘻哈哈很高兴。

讲讲说说，家霆时时刻刻想问问他们关于欧阳素心的情况，但插不上嘴。一会儿，结婚典礼开始，司仪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宣布后，响起了结婚进行曲。贺客们都下位蜂拥到进口处。韦锋等人跟着拥上前去。家霆出于礼貌，也跟着他们走上前去。谢乐山和新娘艾春茹的汽车到了大门外，走下车来，这时，按着悠扬的音乐声走进来。当头的是一个打扮得十分漂亮的小男孩，提个花篮撒花瓣，后面就是男傧相陪着矮小蛤蟆眼的谢乐山，和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傧相陪着披长纱的新娘。新娘缓缓走着，后面一个小女孩牵着长纱跟在后边。

新娘肥胖得要命，又有一张大扁脸、两只朝天鼻孔，涂脂抹粉，浓妆素裹，确实难看。

杨南寿对家霆说：“哈哈，我还以为‘皮猴’艳福不浅呢，原来……”下半句没说，意思很明白。

韦锋轻轻地笑着对杨南寿和家霆说：“你们不知道吧？这一对郎才女貌的结合，嗨嗨，是谢乐山的爸爸同女方的父亲要合伙做大生意才促成的。女方的父亲艾大伦是中央信托局的副局长。谢乐山的父亲谢元嵩同成都、昆明美军方面挂钩做生意，很发财。最近听说办了家报纸，得到了某些政界实力人士的支持。反正，家长合作了，子女结婚了；子女结婚了，家长也就合作了！”

曹心慈说：“要是我，不是我爱的人，哪怕她老子是百万富翁我也不要。”

韦锋说：“谢乐山自己也不过是个武大郎！幛子上说的‘天作之合’其实不错。”

几个人说说笑笑，只见结婚典礼开始，大家都回到各自位子上去坐着。这时，外边“乒乒乓乓”放起爆竹来，里边新郎新娘在鞠躬了。又是向证婚人主婚人鞠躬，又是相对鞠躬，又是向来宾鞠躬，交换戒指，接着是证婚人演讲。咿咿呀呀也听不清讲些什么。

家霆同曹心慈坐在一起，在他感觉中，曹心慈比韦锋人要好得多。小时候，韦锋绰号叫“尖头怪”。有次下课后，家霆同韦锋一起踢小皮球。韦锋一脚将小皮球踢到教室玻璃窗上，踢碎了玻璃。老师追查时，韦锋赖了，说是家霆踢碎的。现在，韦锋干了军统，家霆发现他两只眼老是露着凶光，心里有种直感：这人不会发善心！本想同他谈谈靳小翰的事，就有点打憷了。恰巧见他跟杨南寿坐在一起正谈中美联军最近在缅北作战取得小胜的情况，两人谈得高兴，家霆轻轻对曹心慈把靳小翰的事说了，问曹心慈他和韦锋知不知道这个案子。

曹心慈默默听了，摇头压低嗓子说：“童家霆，我们小时候就有交情，所以我对你说老实话。我学了医，只是想治病救人，没想到毕业后，人家介绍我进了军统。进去后，懊悔也来不及了，听到看到的坏事太多了！唉！以后，你别到罗家湾‘漱庐’找韦锋和我。那里是军统局局本部，门口不挂招牌，你去找我们，一般都是告诉你人不在。其实上次你找韦锋，说他去贵州了，那是打发你的。韦锋根本没出差！刚才他叫你到军统局找他或找我，嘴上是这么说，心里未必这么想。你不要去！那种地方去没有好处！”

家霆心里感到了军统局的恐怖。

曹心慈又轻轻说：“你谈的这件事，我没听说过。既是属稽查处办的，我这个搞医务的小巴拉子是没法办的。重庆卫戍总司令部稽查处，在我们戴老板的计划中既是掩护地方军统秘密单位，又是军统在地方的合法行动机构。这是戴老板一手掌握的。我劝你少管闲事算了。”

上边证婚人讲完，主婚人在讲话。谢元嵩指手画脚“呜里呜啦”不知在说些什么。

家霆听了，闷不作声，心里难过，终于还是说了：“心慈，倘若可能你给我打听一下消息告诉我好不好？我想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了。在学校里是那么好的朋友，我现在总不能一点不关心呀！”

曹心慈点点头，说：“我尽我的力！能打听到我一定告诉你。”又轻轻地说：“‘尖头怪’这家伙心毒手辣，我在军统做医生，他干的却是特侦工作组的事。他是一定能升官的。我这人心软，可不行。我很后悔进了军统，正想设法脱离，只是一时恐怕还办不到。”

家霆轻轻地问：“‘尖头怪’他怎么样？”

曹心慈把面前桌上的一副刀叉拿在手里，做着刺杀的手势说：“反正，别跟他说知心话！他办起案来，不讲人情，也不讲人性。他是狂热的，一个领袖，一个主义，很想博得上司的欢心，好提升他当头目。这人可怕！我不想得罪他，也不想多接近他。平时客客气气，维持个关系。……”曹心慈话没说完，家霆发现婚礼已经结束，新郎新娘已经入席，仆欧来上西餐的汤和冷盘了。杨南寿站起身来，说：“来来来，童家霆，我俩换个位子，我同曹心慈谈谈，你同韦锋谈谈。”

他这主意，当然周到。老同学久不见面了，自然应互相交谈交谈。但由于家霆从小同韦锋不太要好，所以并不想换位子。既然杨南寿要换，也只好换，就同杨南寿调了个位子坐。

韦锋看看冷盘和蔬菜浓汤，摇头尖酸地笑笑对家霆说：“哈哈，‘皮猴’真抠门儿，我送的礼够吃十客这种蹩脚西菜。我给他算算，结这次婚，可以赚一笔去成都度蜜月的钱还有余！”

家霆觉得他尖刻，无心地随口开玩笑说：“昨天我看报上登的孔二小姐飞美结婚的一篇文章，说：她结婚所耗费用可以救济一万难民，还可以开办一所完善的大学，赶制嫁衣的工人可以制成中国的两师人的军装。要是让你去参加孔二小姐的婚礼，吃得可就一定满意了！”

韦锋听了，脸色突然阴沉，不以为然地眼露凶光，说：“哪里看到的报纸？什么报纸？全是共产党的宣传攻击！胡说八道！”

家霆想：这是他干军统的职业养成的一种本能了！究竟年轻气盛，而且对韦锋容易有反感，不服气地说：“桂林《大公报》登的！不见得是什么共产党的宣传攻击吧？那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孔二小姐由港飞渝，飞机降落珊瑚坝机场时，她带了洋狗、老妈子下飞机，听说当时无人不知，难道也是假的？现在政府贪污腐败、专制无能，你能说什么都是假的吗？”

韦锋冷笑，半真半假似开玩笑又似认真地说：“啊，童家霆！你思想还真进步呢！怪不得听说民声新专里有共产党。看来，你也受了影响了。我以老同学身份劝告阁下，你父亲本来也是中枢要人，可不要不维护国民党的利益倾向共产党去。共产党迟早还是要被解决的。”

家霆本想争辩，想到在江津学校里的教训，又想到刚才曹心慈的叮嘱，就不想说了，心想：韦锋说的民声新专里有共产党，看来军统早注意到我们学校了，特务的鼻子真是到处都在嗅呢！……想到这里，故意缓和，开玩笑地打断韦锋的话说：“算了算了，你就别卖膏药了！快吃吧，汤冷了！”

韦锋喝着汤，说：“童家霆，谁跟你开玩笑！我是好心好意才劝你的！不听我的劝，小心吃大亏！”说这话时，眼中依然露出凶光。

家霆只好笑笑了，倒不是示弱，经验教训已使他懂得应当如何对待特务了。这是他逐渐成熟了的表现，他仍是开玩笑地说：“韦锋，怪不得看来你现在很得意。我要是你上司一定会提拔你。”

“上次你到罗家湾找我有什么事？”韦锋听他这么说，似乎心上在思索什么，突然问。

“没事，老同学嘛，去看看你。”家霆充满警惕。

厅里热热闹闹，笑声此起彼落，人声喧哗，烟气缭绕。又来上菜，是一道德国式牛排，牛肉极老，韦锋用刀切了一块，嚼了几下，骂了一声：“他妈的！”将牛排吐出来，说：“哪是牛肉，简直是牛皮！”

家霆咬着牛肉，确是老得嚼不动，心想：谢氏父子办不出好事来。见韦锋在看手表，发着牢骚说：“看来也没什么好吃的了，我还有事，得先走。”说着，起身对家霆说：“童家霆，今天见到你很高兴，以后找机会再见面吧。”说着，绅士派地伸出手来。

家霆同他握握手，感到参加这个婚礼没意思，也想走，但不愿与他同走，见他对杨南寿说：“‘小黑皮’，走不走？”

杨南寿站起来说：“好，我也走。”他同曹心慈和家霆都握手，对家霆说：“童家霆，前方最近吃紧，河南已有恶战，日寇在湘桂都要蠢动。我不久就要离开重庆去柳州了！后会有期！”

家霆同他紧紧握手时，感觉到他的友情，发自内心地说：“一定会再见面的！祝你一切顺利，多击落几架敌机。”

厅里上边还在吵吵闹闹，有些人闹新房似的上去纠缠新郎新娘，要他们谈恋爱经过，要他们唱歌，嘻嘻哈哈，一片笑声。

见韦锋和杨南寿走了，家霆把位子挪到曹心慈身边，说：“我们吃完了饭一块走吧。”

曹心慈点头说：“好，我就住这附近，等会儿到我家里坐坐。”

家霆继续嚼那又老又无味的德国式牛排，他并不想吃，只是陪曹心慈。

曹心慈嚼着牛肉摇头，说：“一定是水牛肉，黄牛肉都去孝敬美国大兵了！”

现在，没有韦锋在身边了，家霆问曹心慈：“你还记得欧阳素心吗？”

“怎么不记得呢？”曹心慈望着家霆说，“别的女同学能忘得掉，她是忘不掉的！”

家霆说：“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曹心慈又看看家霆，似斟酌了一下，说：“家霆，我听谢乐山说过了，你同欧阳素心谈了一段恋爱，是吗？”

家霆点头承认，叹气说：“在老同学面前，我不瞒你。奇怪的是她忽然弃我而去了。不知她有了什么不幸的遭遇？”

来上最后一道火腿丁蛋炒饭了，曹心慈吃着饭似乎在思索什么，又看看家霆，说：“快吃！吃完，到我家，我告诉你一件事！”

家霆用奇怪的神情望着他，敏感地觉得他一定要谈的是与欧阳有关的事情，点点头，吃着火腿丁蛋炒饭，忍不住问：“心慈，别跟我打哑谜了！为她的事我几乎要急疯了。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我想，你一定知道！”

曹心慈摇摇头：“别急！我一定把知道的全告诉你。快吃吧！不吃了？好，那就走！”

两人悄悄溜走了。走到外边，天是阴郁的。四川的天气，常常说晴就晴，说雨就雨，现在是要下雨的样子。家霆紧紧跟着曹心慈走，过了一条马路，转了一个弯儿，到了一片“国难房子”跟前。“国难房子”的建筑，是竹片编成篱笆抹上黄泥做的墙壁，讲究点的是瓦顶，蹩脚点的是茅草顶。有些最差的则是用木柱、竹架撑起的小矮房或者棚子。这里原先遭过大轰炸，还有残存的半幢未倾圮的洋房和砖房存在。“国难房子”是在废墟上后来盖起来的。

曹心慈说：“大轰炸时原先我家住的房子炸毁了，幸好没死人。后来盖了点这种房屋住。我们是广东人，我老子带的是粤军，算是杂牌，不是中央系，平时克扣粮饷，战时不予补充。他负过两次伤。前年队伍打得消耗得差不多了，便被改编掉了。空出的番号，用嫡系补充了。我老子成了孤魂野鬼，在军委会挂了个中将参议的空名，领点吃不饱饿不死的钱来养活他们老两口。说起来心酸，也叫人生气。”

家霆看得出曹心慈的义愤，心想：他虽进了特务机构，但做医生，比起韦锋来是有些不同。一味跟着曹心慈走，只是随口问：“你兄弟姐妹几个？”

“如今就我一个了！”曹心慈说，“有个姐姐，当年留在广东家乡亲戚家没出来。如今那里沦陷，也不知下落了。”

雨，突然零零落落洒下来了。好在曹心慈家也到了。绕过一小片刚拆除和清除干净的瓦砾和断垣场地，这里大约要准备盖房子，又绕过一块被旁边住家人家倒垃圾、泼污水溅湿了的肮脏泥地，走到了曹心慈家。

外边，用竹篱笆围了一圈。几间“国难房子”比较讲究，竹篱抹泥的墙上开着窗户，窗户外边还有好几尺宽的走廊。门开着，屋前也不洁净，说明两个老人慵懒衰颓，连打扫都说没有能力和兴致了。

进了房，里边布置得倒还干净。曹心慈的父亲是个瘦高条子的白发老人，穿的旧军装，坐在躺椅上看报纸；他母亲是个矮胖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正在床上午睡。

家霆一一打了招呼，叫了“老伯”“伯母”，被曹心慈领进了里边他的一间小房。小房里倒是明亮，家具简单，有些杂物。家霆在写字桌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曹心慈摸出烟来点了一支，说：“家霆，这事其实我早知道，当然不是都清楚。但我碰到过欧阳素心，后来又听谢乐山说起了你们的事。只是欧阳素心恳求我保守秘密，更不能对你说。我向她起过誓。而且，这事很复杂，我不想得罪谁。所以，现在，看在我们小时候交情的分上，我告诉了你，就你知我知。你也要保证以后别再找她！”

家霆愣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说些什么好。事情被他估计到了：曹心慈确是掌握了情况的。但怎能保证今后不再找欧阳呢？

曹心慈同情地说：“在‘冠生园’，在路上，谈这些都不合适。我怕你动感情，也怕被人听见。在我家里，保险，而且我可以给你看张照片。”

他去打开了一只藤箱，乱翻乱找，找出了一些照片，在里边抽了一张，递给家霆，说：“看看吧！这上面有欧阳素心。”

家霆接过照片，是一张豆腐干大小的照片，上边的人都很小，是在一个小院子里拍的。院子里有墙有树，照片上有六七个人，便服军装的都有，有男有女。其中也有曹心慈。果然，三个女的中有一个就是欧阳素心。她穿着黑旗袍外罩一件浅色短外套，这正是前年秋天在朝天门下江边见到她时穿的那套衣服。另外两个女的在笑，欧阳则冷若冰霜。在她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强壮的中年男子，模样干练，穿的军装，没戴军帽，脸上跋扈骄横。家霆看着照片，对欧阳失踪之谜，似乎渐渐得到了答案，心里发酸，说：“我有点明白了，心慈，全告诉我吧！”

曹心慈吸起烟来了，皱着眉说：“反正，欧阳素心跟我一样，尽管并没有干那种血淋淋的事，但已经陷在这里边了，要摆脱已不可能。你死了心算了，她已经身不由主。何况，还有别的更重要的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是什么呢？”家霆焦灼地问。

曹心慈把家霆手中的照片拿过来，用右手食指指着那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说：“这人叫顾孟九！戴老板的亲信大红人，军校八期的，在局里是个后起之秀。军衔只是中校，权可大得吓人。他自命最忠于领袖，是个铁石心肠厚颜无耻的小人，杀人不眨眼的凶神。欧阳在他手掌里！这事我告诉了你，可不能对人乱讲。”

家霆似乎更明白了，问：“他们恋爱了？还是结婚了？”

“欧阳是不可能同这种人恋爱的。”曹心慈浩叹了，“我偶然遇见欧阳是去年十二月的事。在那以前，她早被顾孟九占有了！一个孤零零的弱女子，其情肯定可悯！”

“怎么回事？欧阳怎么会到军统里的呢？”

“弄不清。只知日寇占领香港后，她单身一人冒险经由惠阳等地逃离香港到桂林，逃离香港时途中遇到了日本兵，后来又遇到了在香港干特工撤回来的顾孟九。这中间一定有了什么非常悲惨的遭遇。我偶然碰到欧阳时，顾孟九早占有、控制她了。”

“她在军统里干些什么呢？”家霆心里哀伤欲绝，说不尽有多么痛苦。

“她好像有日本血统，日语讲得跟日本人一模一样。我见到她时，她正在做对敌宣传的广播工作。她用地道的日本人的声音对日本进行广播。东京的报上诋毁她是‘娇声卖国贼’呢！”

“能把她的地址告诉我吗？”家霆问，心想：无论怎么，我也还是要找到她！

曹心慈语气里含着责怪了：“你看你这人！不是我不告诉你，她的住处我知道，可是你去也找不到她了！”

“为什么？”

“听说走了！不在重庆了。”

“不！”家霆说，“不久前我还见到过她！”

“不骗你！她被派出去了！”曹心慈用手指捏灭烟蒂，也不怕烟火烫手，显得他心里极不平静。

“去哪里了呢？”

“听说去上海了。”曹心慈说，“这是绝密的！只是听说，不一定准确。”

家霆暗想：派去上海了？难道是要利用欧阳父亲的关系？心里的懊丧无法形容，问：“顾孟九对她怎么样？”

“那是个瘟神，将人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时，他脸上也是笑眯眯的。”曹心慈说，“情况我知道得很少。同欧阳一共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偶然碰上，就是拍照的这次，我因公到他们电台那里去，碰到了她。正巧有个人在给大家拍照，欧阳不肯拍，那人硬拉她拍，把我也拉上去合了一个影。第二次，她到局本部看病，顾孟九不在旁边，我俩就谈了一会儿。”

“她谈了些什么？心慈，全告诉我吧！”家霆哀求道。

“她很消极，问我见到过你没有？我说没有。她说如果见到了或遇到其他同学，管谁都不要提起她。说着，就伤心落泪了。她说：她曾和你山盟海誓，但现在掉入陷阱，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又说：战争毁了她一切，日本兵是豺狼，顾孟九也是豺狼。她一再想自杀，但还有些心愿未了，不然，早可以死了！”

家霆伤心，眼眶湿润了，说：“心慈，我太爱她了！你不知道，她多么善良！我实在想不到她会有这样不幸的遭遇。你说，我怎么办？”

曹心慈叹口气又点燃一支烟说：“家霆，这些事我本不该对你说的。既说了，我希望你现实一点，把她忘了算了！她像一朵洁白的香花，已跌入污泥被车轮碾碎了！你不能因为她已被毁就也毁了你自己！”

“但是，没有她，我就必然会毁了我自己。”家霆大声说，他像被人用铁锤当头猛击了多少下似的简直快不能支持了。

曹心慈劝慰地说：“有些漂亮的艺术品，原都是值得珍贵的。一旦被人砸碎，就毫无价值了。欧阳素心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但现在，你即使再伤心，又有什么用呢？”

家霆把头摇摇，痛不欲生地说：“心慈，我求求你，把她的地址告诉我！”

“你是不相信我吗？”曹心慈诚恳地说，“我绝不骗你！她确实已经离开重庆了！顾孟九走未走，我不知道。我如果把她地址告诉你，你去找，碰到顾孟九多不好！”

家霆固执地说：“相信我！我绝不会做连累你对你不利的事。万一她没有走呢？我要她的地址，在那附近等候，看看有没有机会再见她一面？如此而已。我不会冒冒失失去闯祸的。那样，对她也不好。我不会做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的事的！”

曹心慈把支香烟又用指头揿灭了，用手指捏玩着烟丝，叹口气说：“热心人招来是非多！我早料到只要把这件事向你透了信息，就会惹来你刨根问底的。我就如实告诉你吧！顾孟九同她住在信义街一〇二号，是一幢三层小楼。他们住在三楼上。”说到这里，曹心慈又叮嘱：“童家霆，你说话可要算数的。我全告诉你了，作为老同学，我对得起你了，你也要对得起我！”

家霆后来怎么离开曹心慈的，他自己也糊糊涂涂记不清楚了。像生了一场大病似的，他浑身无力地走回来。一个人精神全部崩溃也就是这种样子吧？他脑海里始终有一个欧阳素心的形象存在。但不是过去那个纯洁、美丽、善良、聪明、爱幻想的欧阳了，而是一个苍白、忧郁、痛苦、被摧残、被侮辱与被损害了的欧阳了！欧阳哀怨地向他流泪、倾诉。

他觉得完全可以理解欧阳的“失踪”了。但是，谜并没有解开呀！欧阳是怎么会同顾孟九沾到一块的呢？她绝不是那种见风随雨的女性呀！她是有主见的、有个性的刚烈少女！她的爱真诚而洁白，她不是一个轻易毁去自己诺言和爱情的少女呀！她一定有非常悲惨非常不幸的遭逢，是什么样的伤心血泪经历呢？……现在，曹心慈说她又被派到上海去了，去干什么呢？当然是去执行什么任务去的，她会怎么样呢？……她一定早就不想活了，她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呢？是我？是她父亲？……谜纠缠在家霆的心上，像细麻线紧紧缠得他心疼，像被棉絮捂紧他的鼻子使他几乎窒息。

外边，下着雨。淋着冰凉的雨，似乎清醒些了。人不能这样脆弱！家霆突然不想回去了！他叫了一辆人力车，说：“到信义街！”他迫不及待地要去探寻一个究竟，希冀能同欧阳见上一面。当然，他言而有信，决不莽撞。觉得自己既不能损害欧阳，也不能损害小学时的老同学曹心慈。

他找到了那幢三层的青灰色小楼了。站在那幢上了年岁遭到日晒雨淋在大轰炸中幸存下来的小楼面前，心头拥集着历史今昔之感，他神思恍惚。

小楼已经很旧了。无论斑驳的门窗还是有着水渍、青苔的墙壁，都已说明它经历过多少年的岁月湮蚀。有些玻璃窗上的玻璃或碎或缺，糊着报纸。小楼里边住的一定是很多户人家。

家霆佯作找人似的走了进去，在楼下一户人家问一个黄瘦的穿蓝布旗袍的中年主妇：“请问，这三楼上有个名叫杨蕙娟的年轻女人住着吗？”“杨蕙娟”的名字，是他胡诌的。

“杨蕙娟？”中年主妇倒是个好脾气爱讲话的人，摇手说：“没有这么个人。”

家霆把欧阳素心的模样形容了一番，黄瘦的中年主妇说：“啊，这样的人倒有一个，不叫杨蕙娟，叫杨素心呀！男的是个军人，姓顾，不过已经搬走了，房子将由别人住了。”

家霆谢了她，说：“那我上去问问！”他踅进黑暗的甬道，磕磕绊绊摸索着楼梯栏杆，小心地上楼。楼梯已经朽烂，踩上去“吱吱”地叫。碰着转弯处的煤球炉，踩翻了一只簸箕，终于摸上了三楼。这儿早已人去楼空。两间房，一大一小，门敞开着，空空荡荡。他心里酸酸的，直想落泪，站在那里，耳边仿佛听到欧阳吹奏的悦耳的口琴声，又仿佛听到欧阳好听的声音在说：“家霆！你是为什么来的呢？……”这当然仅仅是幻想，这是他那次在上海到环龙路欧阳家里看她那幅《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油画时，欧阳一见面时讲的话！……可是，这一切都遥远了，都过去了，都消失了！似乎永远永远地消失了！

雨轻轻敲打着空房间的玻璃窗。他设想着那间小的房间可能是欧阳住过的。不胜动情，也不堪回首。他带着怅惘的心情走下楼来，沿楼梯的墙上湿漉漉的，仿佛淌着眼泪。他冒着雨，拖着疲软的脚步走着回家。他摆脱不了对欧阳的思念，更摆脱不了对欧阳不幸遭逢的怜悯。他永远不能、永远不能不想念她。他心上好像给剜空了一大块无法填补。

马上到沦陷了的上海去找欧阳，当然已不可能。在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像盟誓：只要有可能，再远也不管！我将来一定还要找到她！不管她怎样，我还是永远爱她！我要救她！

淋着雨，他丧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

看见儿子从脸色到精神状态都十分异样地回来，童霜威惊讶地盘问究竟。听家霆谈了经过，他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都是鬼子的侵略！我也恨这罪恶的社会！恨这罪恶的特务政治！”他的脸痛心得纠了起来。

他拿出两封信来，说：“家霆，我也难过！但要坚强，不能消沉！这里有两封信，我看了一封，还有一封你快看看。冯村的事倒好像有点生机了！”

家霆看到：一封是陈玛荔派人送给自己的信；一封是叶秋萍派人送来给爸爸的信。

陈玛荔的信，家霆拆开后看到写的是：

“嘱托之事已有转机，望明日上午十时半来面谈。”

叶秋萍的信曲里拐弯，写的是：

啸天我兄勋鉴：

去外地处理公务，瞬忽数月，归来奉读惠书，知悉一一。所嘱之事自当查询照办。知关锦注，特此布复。顺颂

大安

弟秋萍顿首

五

居然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上午十点钟就见到了阳光。童家霆匆匆到陈玛荔的公馆去赴约。他虽看到天气晴朗，心里仍像见到阴霾天气一样沉重。

冯村的事使他沉重；欧阳素心的事使他沉重；早上报纸上的新闻也使他沉重：四月十七日，日寇在河南发动猛烈进攻后，渡过黄河，国军在七天内，丢失了郑州、荥阳、密县、虎牢关等大片土地和城市，看来日寇是想打通平汉路。国事如此，加上个人遭遇，家霆怎么能不扼腕叹息。

他怕到陈玛荔那里去，又不能不去。总算还好，陈玛荔很忙，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在会客厅里见到他后，说：“我今天有事，马上要出去参加一个宴会，让我们开门见山地把事谈一谈。”

这女人，做事讲究效率，讲话也是。她请家霆在大沙发上坐下，自己陪家霆坐在大沙发上，吸着烟说：“冯村今晚就可释放。他是因为交游广阔、又会日文涉及汉奸嫌疑被捕的。（家霆想：咦，怎么罪名又改变了？）所好查无实据，各方面都有人营救说情，加上现在他又得了重病，所以，今晚你可以通知‘渝光书店’做好准备。晚上九点以后，会有车子送他回去的。”

家霆心情激动，也说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听说冯村舅舅又病重，问：“他的病要紧吗？”

陈玛荔点头：“很重！你可以仍请燕东山给他医治嘛！不过，盘尼西林针药没有了。我本想给你设法再弄一些，没有弄到。”这女人也许就是个热心人，也许是一种交际手腕的运用，使人无法捉摸。

“要注意一个问题！”陈玛荔又叮嘱，“人释放了，不要声张，更不要给他们添麻烦。”这“他们”当然指的是特务机关了，“我卖了大面子才帮你这个忙的。不要给我也添麻烦。”

家霆点头，说：“当然，Aunt，我非常感谢。”

陈玛荔笑笑，说：“我很欣赏你对你冯村舅舅的情意。我喜欢重感情的人。反正，你这次算是欠了我的债了！怎么还这个债？”她朝家霆看看笑笑，“以后你考虑！我不急。”

陈玛荔今天没有着意打扮，穿得淡雅，是一套银灰色的西服和一双黑皮鞋，未涂口红，脸色显得苍白疲乏，但眼波流盼，依然光芒四射，同墙上那幅巨大全身油画像上的她相同。

家霆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略一犹豫，陈玛荔似乎能看穿他在想些什么，笑笑说：“Adonis，‘有事有人，无事无人’，过河拆桥就不好。以后，你仍要常来。如果我有需要，你能像我帮助你那样帮助我吗？”

家霆规规矩矩地说：“Aunt，我希望我能那样做！”

陈玛荔看着他笑笑说：“你气色不好！什么事使你变得这样？可以告诉我吗？”

家霆当然不会把欧阳素心的事告诉她，敷衍着说：“为冯村舅舅的事心里一直不宁，也忙。”

“啊，对了！”陈玛荔丢掉烟蒂，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那篇发表在《抗战文坛》刊物上的《田赋征实八大弊病》的文章，署的是你同燕寅儿的名字，是你们合作的？写得实在不好！”

家霆不能不承认，却想：以后写稿该用笔名，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因此点头，却没说话。

“你的知识库丰富，也勤奋，可是我很怕你会左倾。”陈玛荔流露出深思，关切地说，“你已经进了民声新专，又怎么写这种损害政府威信的文章呢？况且，《抗战文坛》是个左倾杂志，战时新闻检查局以后要扣检它的文章！”

家霆辩解说：“我们那篇文章完全符合事实。田赋征实弊端严重，写出来有利于改进比不写好！”

“但对政府不利，实际是攻击政府的。我再说一次，以后，你有文章拿来给我，我来给你找地方发表。我一定可以把你培养成名记者。”

家霆没有做声。

陈玛荔又笑了，看看手上的金表，站起身来，说：“Adonis，今天不能再谈了，我叮嘱你的话你要记牢。”

家霆点头，起身要走。陈玛荔说：“别走，我让车子送你回家！”她从提包里掏出金套的蜜丝佛陀唇膏和一面小镜，对着镜子迅速地搽口红。口红一涂，整个脸变得容光焕发了。她用迷人的口气问家霆：“怎么样？好看吗？”

家霆点头，诚实地说：“很好！”却又说：“Aunt，我还要去别处有事，不坐您的车了！”说完，转身就走。

陈玛荔热情地叫他：“停一停！马上一块儿走。”但没有叫住家霆。

家霆出来，走在阳光下，想到冯村舅舅可以出狱了，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担心他的病情，又忐忑不安。正在路边走，忽然一辆从后面开来的“福特”蓝色轿车“嗞”地煞车，停在他身边。

他看到陈玛荔在车窗里笑着向他招手，并且迅即开了车门。他没奈何地只好上车，车“呜”地又开驶了。

她问：“上哪？”

家霆只好说：“回家。”

“你太客气了！”她笑笑说，“其实我顺路。”她告诉司机：“先到余家巷。”

一路上，她似在思索什么问题，沉默着。家霆也沉默着。车子开到余家巷口，停了下来。家霆下车，她向家霆笑笑，驱车远去。

家霆回到家里，急急忙忙把陈玛荔谈的有关冯村的事全部讲了。正在看报的童霜威听了后，说：“唉，总算可以出来了！但不知病成什么样了？这样吧，今晚我和你都到‘渝光书店’等着，你下午先去找甘汉江打个招呼，把床铺什么的都给安排好。”又说：“下午，你再找一下燕东山如何？等冯村一回来就请他抓紧时间治疗，不要误事。”

房东陈太太家的女佣侯嫂将一荤一素一汤和米饭用托盘送来了。童霜威父子俩草草吃了午饭。家霆让爸爸午睡，自己就去“渝光书店”了。“渝光书店”在继续营业，主要管事的就是甘汉江了。家霆找到他一说，他喜出望外。这一向，他东奔西走营救冯村很出力，没想到今晚就能释放，说：“军统和中统有矛盾，中统抓了人不认账，社会上都以为是军统干的，使戴笠恼火。这次抓冯村的事，听说也如此。中统怕军统找麻烦，替冯村说情营救的人又来自四面八方。据说冯村的辫子也抓不住，估计现在又病了，所以干脆卸包袱了！”

家霆让他在吃的、睡的、用水及换衣等等方面都做好准备，告诉他：晚上八点再见。离开“渝光书店”后，决定去燕寅儿家，请她同去找燕东山。

到了燕公馆，燕翘老人正在午睡，燕姗姗照例在外边忙于采访，燕寅儿正在房里看书。这间房，是她和姗姗大姐同住的，布置得挺艺术，桌上有普希金、托尔斯泰、鲁迅的石膏像。墙上有些世界名画的复印件。瓶里插着孔雀尾翎和野鸡尾翎。见到家霆来了，燕寅儿很高兴，眼睛喜灿灿地说：“啊呀！‘倜傥’！今天什么风把大驾给吹来了？”她那婀娜、健美的身形很美，嗓音好听。

家霆语塞。是呀，这一向，确实不该一次也不来呀！他索性老老实实地说：“唉，我是无事不上三宝殿！今天来，又是想要你陪我去找东山大哥。”说着，把冯村今晚要释放以及病重的事讲了。

燕寅儿听了，激动地说：“太好了！”她在一张纸上“哗哗”地不知写了些什么，说：“我把冯经理要出狱的喜讯写了一下，留条告诉姗姗大姐和爸爸，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你不知道，他们是非常非常关心的呢！”又说：“走，我马上陪你到大哥那里去！”她的男孩子脾气这种时候就表现出来了，说走就走，也不讲究梳头打扮，也不婆婆妈妈、拖泥带水，把只手提包一拎，说：“快！走吧！”

燕寅儿老是乐呵呵，老是看到她发诸内心的笑，使人感到她的真诚与乐天。同家霆走出家门后，两人去赶公共汽车到上清寺燕东山诊所。一路上，她见家霆情绪不高，总是故意找话谈。一会儿说：“昨天大梁子‘一园’上演话剧时，一个老演员在演出时突发心脏病死了，给他入殓换衣时，发现他穿在一套旧灰西服里的衬衫，原来是件只有个完整衣领和袖口的破布烂片，穿在西服裤内的长衬裤两条裤腿都露着膝盖，当场看到的熟人都纷纷落泪了。”一会儿又说起缅北丛林战的情况，那儿作战艰苦、进展很慢，日寇组织狙击手抱着必死的决心把自己绑在树顶高端，武士道精神顽固得很。这些狙击手被击毙后，一个个张开双臂吊在大树顶上，模样十分恐怖。

但，家霆面部总是包含着淡淡的忧郁。他自然不想把欧阳素心的事告诉燕寅儿。欧阳的悲惨和冯村的病重，使他无从摆脱心里的哀愁。也许，向燕寅儿吐露一下心中真实的痛苦，可能会减轻一点痛苦的分量，只是他不能。他体会到寅儿对他的热情与关切，他不愿损害她的感情。何况，更重要的是：他是这样深深地爱着欧阳素心，他对欧阳素心仍抱着希望！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也要等待她、寻找她，并且救她。

公共汽车又少又挤，真能把人挤出油来。家霆和寅儿到达燕东山那里时，是下午三点多钟了。燕东山靠街的诊所门口挂着“内科名医燕东山诊所”的牌子，外间看病，里面两间兼作住所。上清寺一带有些中央要人都找燕东山治病，但燕东山好喝酒、脾气大。心情好时对病人体贴入微，态度和气，不但努力把你的病治好，甚至不收钱；不高兴时，任你什么大人物他也不买账，有时骂人，有时拒绝不看，在门上挂个“今日休息”的牌子谢绝病人。今天，寅儿和家霆到达时，诊所门口正好挂着免战牌。燕寅儿皱皱眉说：“大哥准又喝醉了！真糟糕！父亲不知训过他多少次，一点用也没有。”

家霆不好说什么。战争不但使姗姗大姐做了寡妇，也使东山大哥成了酒鬼。东山大哥本来与大嫂感情不好，连续几年大轰炸后，大嫂心脏病加剧，脾气更古怪，经常摔东西打碗。不但照顾不了东山，连她自己的生活也要雇人料理。为嫌市区喧闹，燕东山最近专门在歌乐山给她租了房屋，雇了一个女仆侍候她，行医收入大部分花在她身上。但只要见面，大嫂总是变态地诟骂、发火。燕东山总是借酒浇愁，成了酒鬼。随寅儿推门进诊所后，见那间作为诊所用的屋里满地碎玻璃瓶碴儿和药水，一股扑鼻的酒气和药水味迎面飞来。女护士正在收拾房间，一只玻璃药柜已经摆周正了。她手拿扫帚，见到了寅儿和家霆，满面愁容，指指里屋，说：“唉，又发酒疯啦！刚睡着。”

女护士名叫蒋素雅，三十多岁，长得平常，人倒像她的名字，穿上白护士衣挺动人。她是北京协和高级护校肄业的，独身逃难来到四川，由燕东山聘来。燕寅儿说过：“人生总像天有阴晴、月有圆缺。大哥的婚姻太不幸，现在他的工作、生活全靠蒋护士照顾，他们如果配一对倒可以幸福，可是有大嫂在，这婚事就不可能成功。别人也帮不上忙。”现在，看到蒋素雅脸上那种愁闷忧郁的表情，家霆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对燕寅儿说：“怎么办呢？我看，我们走吧！留张条子给大哥，倘若晚上他能去，请他务必去一下。不然，只能等明早再请他去了。你说好不好？”

燕寅儿爽快地说：“只能如此了！”她找蒋素雅拿纸和笔，马上写了条子递给蒋素雅说：“大哥醒了，请立刻交给他，要他晚上一定去！”

然后，燕寅儿掀帘进里房，看了一看燕东山，见燕东山盖着被在床上躺着打鼾，满房酒味，床前一只痰盂，里里外外都吐得一塌糊涂，只好摇头叹气，出来对家霆说：“我们走吧！”

两人同蒋素雅告别，到了外边，燕寅儿说：“‘倜傥’，别不高兴了！你看看，人生本来烦恼就多，要是有了烦恼就发愁，那还能有个完？所以，我认为，要用快乐来对付烦恼、战胜烦恼！不然，只能像我大哥，‘借酒浇愁愁更愁’！我见你脸上像老阴天一样，心里很不是味。冯经理现在要出狱了，该高兴了！你别再这么阴阳怪气好不好？”

家霆叹口气说：“‘猫’，我也想像你一样，高兴一点，快乐一点。这是你的一个优点。可是一时做不到呀！我当然不会永远忧郁不快的。因为我有事业心，我们这一代的爱国青年，肩上责任重大，有许多事要做。我不能消极颓废，会像鲁迅说的有股‘韧’劲的。只是现在还拧不过这种情绪来，你要谅解我！”

燕寅儿和家霆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看看手表只有四点半钟，怎么办？家霆想同燕寅儿分手了，说：“我们分手吧！我晚上要到‘渝光书店’，不去学校上课了。你帮我请个假。”

燕寅儿不想同家霆分手，说：“晚上我也不去上课了。今晚的新闻写作课不去没关系。我陪着你，晚上一同到‘渝光书店’。”然后，她就出主意了：“现在才四点半，我们就去附近吃‘三六九’汤圆，看一场电影，再一同去‘渝光书店’，一环套一环，十分紧凑。你说好不好？”她的纯朴、明净，犹如广阔、蔚蓝的晴空。

家霆说：“我还不饿。再说，我还得回家。”但想了一想，不愿太扫燕寅儿的兴，就说：“走吧！我陪你去吃汤圆，电影就不看了！”

燕寅儿高高兴兴，说：“既然不饿，何必去吃！电影我也并不真的想看！我只是试试你这人是不是处处只为自己着想。如果一个人处处只为自己，不顾别人，就不是一个好人。现在试出来了，你可以打六十分！”

家霆被逗笑了，说：“真拿你没办法！这样吧，干脆到我家去，我们谈谈，休息一下，在我家吃饭！然后一同去书店。”

燕寅儿想了一想，说：“好吧，我也不能只替自己打算。我知道，你不回去怕老伯不放心，那就这样吧，上你家里。不过，我不在你家吃饭。我知道，你们家的饭常常只够两个人吃。你陪我去吃客汤团完了。”

两人在“三六九”叫了两客汤团，每客四只，家霆舀了两只给寅儿，自己吃了两只，让寅儿吃了六只，一起回余家巷来。童霜威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自从听到冯村要出狱的事后，他心情过于激动，血压有些波动，脸上红红的，头里发晕。知道燕东山醉了，很不放心冯村病重不能及时治疗。燕寅儿看出童霜威的心事，说：“我想大哥会去的。我的条子写得很恳切，又叮嘱了蒋护士。我想再过两个钟点他的酒一定醒了。”

晚饭前后，三个人聊天，不外聊的是河南的战事，这使童霜威和家霆都想起了去夏路过中原大地时见到的旱灾、蝗灾和汤恩伯的“汤灾”。现在，日军在中牟渡黄河进攻，前线失利，童霜威十分愤慨。

燕寅儿却对战争充满乐观，说：“一时的挫折没什么，日寇终是强弩之末了。”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新华日报》，说：“今上午在民生路《新华日报》营业部买的。你们看看吧！那边河南打败仗，这边八路军在敌后解放了太谷、蟠龙、武乡、涟水、昌梨、赵城、晋县、沁水、博野……哈哈，有些地方简直弄不清在哪个省的什么地方。我前天看美国《新共和》杂志上有篇文章叫《远东的混乱》，说：中共虽然只有有限的资源，在目前抗日战争中所做的事情却比重庆政府多。”

童霜威看到这个开朗、乐观的女孩子天真活泼的模样和话语，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说：“好呀，你又看美国杂志，又看《新华日报》，的确称得上是消息灵通人士了。我听家霆说你自命是中间派，可怎么拿共产党报上的消息来作证呢？”

燕寅儿“咯咯咯”笑个不停，说：“这不是中间派了吗？又是美国，又是《中央日报》，又是《新华日报》，都拿来参考，不就公正了吗？我的中间派呀，实际是公正派！”

家霆说：“可是敌后打得好，正面战场上一溃千里，怎么得了？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怕不又有几十万或者上百万了！”

童霜威说：“现在我越发感到要抗战早日胜利，要中国的事情能办得好，首先是要政治清明。如果不把现在这种专制法西斯特务政治和贪污腐化蔓延的局面来个彻底改革，国共团结谈不到，力量不是用来抗日，反而用来对付中国人，军事上就是大局临近胜利了，也仍是要吃败仗的。”

后来，侯嫂来送晚饭了。燕寅儿说她吃过了，童霜威坚决要她再吃一点，她就勉强又吃了小半碗饭。她秀气的脸，明亮的眼，微微翘着角的自然拳曲的头发，都给人一种美感。童霜威很喜欢这个女孩子。自从听家霆谈了欧阳素心的事以后，童霜威心里又苦又辣，伤心又痛心。事出意外，无法挽救。从冯村的事发生后，童霜威深深感到自己无能。凭自己的声望地位，在对待特务政治上毫无能力抗衡。现在，欧阳的事使他再一次更深地感到自己无能。一个美丽善良聪明异常的女孩子，却被肮脏的特务魔手糟蹋了！是的，他们也可以用“爱国”这一类的话来招徕，但他们的“爱国”常常包含着肮脏、罪恶的法西斯内容。眼看欧阳素心陷身水火，无力无法挽救，童霜威怎么能不痛苦？看到家霆的忧郁，他能体谅儿子的感情，但却只能同情，无法安慰。因为他对欧阳素心也有特殊的爱。这种爱，燕寅儿虽好，无法代替。只要想起那年夏天在沦陷了的南京潇湘路见到欧阳的那一幕和以后得到欧阳资助逃离孤岛的事情，这种爱混杂着感谢就更浓烈了。啊，多么不幸的孩子啊！她以后会怎么样呢？会怎么样呢？

想起这些，他有点发呆，变得沉默了。燕寅儿和家霆也感到了他情绪上发生的变化，只是无法揣测他为什么会这样。

后来，七点多钟，三人一起步行去“渝光书店”。“渝光书店”打烊后，上了排门，甘汉江泡了茶陪他们坐在书店门市部里等候着冯村被送回来。

是采取什么方式送回来呢？什么时候送回来呢？今晚九点会不会如约送回来呢？特务的事一切都叫人难以猜测。四人闲谈着等呀等呀，快九点时，有敲门声了，开门一看，是戴着近视眼镜提着一只出诊皮药箱的燕东山。

“啊，大哥，你来了！”家霆站起来迎上前去。

燕寅儿也高兴地说：“大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童霜威同燕东山握手。燕东山酒醒了，气色仍不好。他温文尔雅地叫着“老伯”，放下药箱，陪童霜威坐下，说：“怎么又病重了呢？唉！监狱里真不是人蹲的。何况，他上过重刑。上次，如不是那些盘尼西林，早危险了！这种药，现在没有特殊路子，是弄不到的。”他转向家霆，“万一需要，能再弄点那种针药吗？”

家霆把陈玛荔的话讲了。

燕东山说：“我很怕他肺炎又犯了！肺炎重犯每每来势更凶猛，也更难治，有并发症更讨厌！”

大家沉默了。冯村究竟能否放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病有多重？都是未知数。

墙上的钟“当当”敲了九点，并无音讯，到了九点半、十点仍无音讯。

怎么办呢？走吧，当然不能走；等着吧，几点才算完？会不会有变卦？

到十点五十分时，只听到有汽车声“嗤”地在门口刹车停下了。然后，有脚步声，家霆和寅儿同时冲去开门。门一开，只见两个大汉夹着冯村正走到门口，把冯村往家霆和寅儿手里一推，家霆和寅儿连忙扶住冯村，两个大汉已经快步回身上了一辆黑色小汽车“呜”地开走了。

家霆和燕寅儿忙扶冯村进来，将冯村又扶到后面小房的床上躺下。灯光下，大家围上去看，见冯村头发老长，面容瘦削，两颊发红，眼睛充血，像喝醉酒的样子，有点昏迷、抽搐，一摸额头滚烫发烧，身上好像发着寒战，轻轻呻吟，有时艰难地呛咳，眼张一张，就又闭起来。燕东山说：“你们都先出去，让我检查一下。”

童霜威和家霆、寅儿、甘汉江都出来了。大家愁眉不展。童霜威默默无言，只是在额上擦万金油。

家霆说：“病得重极了！”又说：“他身上气味很大！大约一直没洗过澡。”

燕寅儿说：“真急死人了！我发现他脑后靠颈部有处伤结了痂。”

甘汉江准备了一盆水和肥皂，给燕东山等会儿洗手。大家听着那只钟“滴答滴答”地走，大约十多分钟，见燕东山掀帘出来了，脸上表情严肃，说：“很糟！看样是虱子传染的斑疹伤寒！寒战高热，肝脾肿大，胸腹部可见圆形红色疹点，皮疹加压不退色，脖子发硬，人头痛头昏，有些抽搐狂躁，这种病伤脑筋了！”

童霜威轻声急切地问：“有生命危险吗？”

燕东山点头：“病拖的时间长了，不是病重，应说是病危！”

燕寅儿问：“大哥，你能治吗？”

燕东山：“现在只是我的观察诊断，应当作血液和大便的培养来确诊。我当然要努力治的！”

家霆焦灼地问：“现在怎么办呢？”

燕东山叹口气老实地说：“没有特效药！如果有盘尼西林先注射一下就好了。”

家霆忽然咬牙说：“唉！我来打电话找这种药！”此刻，他想：只有求陈玛荔才有办法了！为了救冯村舅舅的命，不求她又怎么办呢？虽然她已经说过：没有办法再搞到这种药。但求求她，让她去求求别人，事在人为，说不定能弄到这种药呢！一想，打电话给陈玛荔的决心更大了。又一想，这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打电话去合适吗？再一想，管它合适不合适呢，救命要紧呀！

燕寅儿问：“打电话给谁呀？”

家霆如实回答：“陈玛荔！”

童霜威看看手表，说：“唉，这时候，太迟了吧。”却立刻又说：“打吧！救人要紧！”

家霆到账房桌上摸起电话机，摇了半天，打通了。真巧，接电话的正是陈玛荔。家霆说：“Aunt，我是家霆！”

电话中的女声很清楚：“啊，是你呀！”

“冯村舅舅回来了！可是病得十分严重，需要盘尼西林救命，实在没有办法，我只好打扰您，求您设法弄半打针药救救他！”

陈玛荔笑了：“看你急得那样子。幸好我失眠还没睡，你马上来吧！”

“来拿药？”

“呣！”陈玛荔带笑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来电话了！老实告诉你，我好不容易弄到了两支针药在这里。我是试验试验你，我知道你不肯求人，倒要看看你在这种时候求不求我！”

家霆从陈玛荔的话里，听出滋味来了，无可奈何地说：“我马上来拿？”

“好吧！Adonis，我等着你！”

家霆挂上电话，对燕寅儿说：“书店有自行车，我带着你，你陪我一同去拿药好不好？”

燕寅儿想了一想，说：“好！”

甘汉江把自行车帮家霆推出门去。童霜威叮嘱说：“一路小心，快去快回。”家霆骑上车，燕寅儿灵敏地一跳，牢牢坐在后座上，家霆脚下使劲，自行车飞也似的上了路。

燕寅儿忽然说：“‘倜傥’，我怎么感到这个女人对你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出！”燕寅儿说，“反正有这种感觉，我感到她在电话里的声音、语气都有一种诱惑。”

家霆说：“太敏感了！在冯村舅舅的事上，我是感激她的。你别想入非非，我是不会掉到什么泥淖里去的。何况，我还并没有感到她有什么特别不妥当的诱惑。”

“她叫你什么？”燕寅儿问，“我没听清楚。”

“叫什么？”家霆装作不懂掩饰过去，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不愿意损害陈玛荔。他是个厚道人，受了人家的恩，不愿意故意再去说或做对人家不利的事。

后来，燕寅儿沉默了。家霆努力踩着车子，满头大汗地到了陈玛荔公馆那幢青砖洋房门口。经过传达室，传达正开了灯守候着，似乎主人早已嘱咐过他等待，特别客气。里边的边门虚掩着，家霆带着燕寅儿进入了客厅。

陈玛荔坐在沙发上正开了灯在看一本画报，吸着烟。房里灯光柔和，烟气很浓。她穿了一件蜜色丝质讲究的睡衣，趿着拖鞋，但没有卸妆，涂了唇膏的嘴唇在灯下依然鲜红。见到家霆和燕寅儿一同来，她似乎有点意外和不快。瞬即掩盖掉了，说：“啊，你们这一对一起来了，你是燕姗姗的妹妹燕寅儿吧？”她对燕寅儿亲热地微笑，“早知道你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呢。你的名字同你的人一样美！”又对家霆说：“不错，很不错！你真会找女朋友，找得好极了！”

她八面玲珑，家霆和寅儿都窘了。燕寅儿解释说：“我是陪他来的。”家霆解释：“我们是同学！”

陈玛荔笑笑，用英语幽默地对燕寅儿说：“爱情要趁青春，美丽的姑娘，聪明些！”却又正经起来，对家霆说：“言归正传，救人命要紧！我今夜特忙，还要看些东西。我上楼把药拿给你。快去救人吧！”说着，她走出客厅门，“橐橐橐橐”上楼去了。

燕寅儿见她走了，悄声对家霆做了个鬼脸，说：“啊！这个女人很能干！”

家霆说：“当然！”

“她不算太漂亮，但风度可以打一百分！”

陈玛荔的脚步声又下楼了，一会儿进来了，手里拿着两支针药，说：“可能少一点，但是没办法。好不容易只求到这两支，再多就没有了。快拿回去吧！愿上帝保佑他。”

家霆倒被她的话感动了，和燕寅儿谢了她，告别出来。从陈玛荔看他的眼色里，家霆心里明白：她不愉快。但他只能这样，他感到自己处理得很好，很正确。

骑车回来的路上，家霆踩得更加出力，恨不能马上让针药注射到冯村的身上，好抢救他。

燕寅儿突然又说：“这女人，是个危险人物！”

家霆问：“你指的是政治上，还是其他？”

“我指全部！”燕寅儿答，“你得提防这种人！”

家霆坦率地笑笑，说：“我已走过漫漫长路，历尽沧桑！有一个字常被人滥用，我不会滥用的。”

燕寅儿似在思索，接着说：“我相信！”

家霆忽然感到她的手扶着他的肩，扶得很紧，似是拥抱着他。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但他不能指责或拒绝她这么做。下坡的时候，车行过速，是需要扶紧的呢。

冯村的病况很不好，常说呓语，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大家都非常着急。针药到了，“渝光书店”里的人都因盘尼西林的来到而兴奋。燕东山说：“太少了！如果多两针就好了。”他已经给冯村注射了葡萄糖，立即给冯村再注射了一支盘尼西林。他等着观察了一些时候，决定回去，说明天早上再来注射第二针。童霜威血压高，人不舒适，家霆请燕寅儿送童霜威回余家巷休息，要燕寅儿送童霜威回去后也快回家休息，家霆决定同甘汉江一起守候冯村过夜。

燕东山走了。燕寅儿陪童霜威也走了。书店里只剩下家霆和甘汉江了。家霆细细观察冯村舅舅，只见他病得真是沉重，眼闭着像熟睡着似的，嘴里不断呛咳，老是“呜噜呜噜”不知说些什么，睡不安稳，常常躁动不安地哼哼唧唧。

家霆同甘汉江商议，先叫甘汉江去楼上打一个盹，由他独自守候，然后再来换班。这时，已是下一点了。他看着冯村被特务和重病折磨成这样，心里痛楚，又不禁想起了许许多多往事。

战前在南京，小叔军威同冯村舅舅在抗日问题上谈得来，但小叔却说过冯村舅舅“圆滑”，又怪冯村舅舅“学日文”，说“堂堂的中国人去学日本话干什么”。现在看来，是小叔对冯村舅舅不了解才这样的。冯村舅舅如果不机灵一些，在白色恐怖下能不暴露吗？冯村舅舅学习日文，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说不定是他要掌握一门技能以利于进行抗日活动呢！谁能料到现在因他会日文却反扣他一个“汉奸嫌疑”的帽子呢！……唉，冯村舅舅呀！

忽然想到战前有一次在南京，冯村带家霆到夫子庙灯市看灯。大街小巷、庙前广场都挤满了从四乡八镇来的卖灯的小贩：兔子灯、荷花灯、鲤鱼灯、狮子灯、飞机灯……五彩斑斓，神形酷肖，惹人喜爱。还有插在草荐上的纸风轮，成包成捆卖的爆竹，还有抖了玩的“嗡”，泥塑的彩俑……冯村给买了一只飞机灯，说：“家霆，将来长大了学了开飞机去打小日本。”

有一次，冯村带他到下关江边，指着江里的许许多多外国军舰，说：“家霆，到你长大了，要是中国的内河帝国主义的军舰不能任意来停泊驶行了，到那一天，中国也许就比现在强多了！”

家霆进初一时，冯村带家霆到下关狮子山麓的静海寺去游玩。这是处古庙，这儿是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签订处，腐败无能的清廷代表在洋兵洋将威胁下，从南京城里来到静海寺，在英国大使面前签字画押，订下了卖国条约。冯村讲了历史上的这则故事，说：“家霆，你长大了可要记得这些国耻，要做洗刷国耻的好青年哪！”

往事如烟云，但烟云飘散，往事却永难忘怀。

家霆不由得想：我的成长，难道不与冯村舅舅的指点与熏陶密切有关吗？

这些往事，在记忆的幕上重现，又像用黑板擦抹拭黑板似的擦净了。一笔笔忆，一笔笔擦拭，于是，心里一片白茫茫，酸溜溜，不胜感慨，不胜悲伤。

守候到两点多钟时，忽然，他见冯村睁开了眼，醒了！似乎病情轻快了一点。看来，是盘尼西林起了作用。

家霆也不怕这病是否会传染，也顾不得冯村身上那种难闻的酸臭味，靠在床前他身边，说：“冯村舅舅，您好点了吗？”见冯村点头，他问：“您喝水吗？”

他倒了些温开水给冯村喝了两口，说：“您放回来了！您的病一定会治好的！”

冯村被热度烧得干裂的嘴唇动了几动，问：“家霆，老甘呢？”

家霆说：“他在楼上休息，我去叫他。”

冯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暂不，又吃力地咳嗽着，说：“家霆，我恐怕不行了。我受过重刑，又病成这样。”他十分衰弱，话声虽轻却勉力连贯。

家霆安慰说：“不，您的病可以治好的。”

冯村摇摇头，呛咳起来，“我知道不行了！”他深情地看着家霆，说：“家霆，告诉你爸爸，去年你们来后，我向他提的那个建议是对的。他应当多为中华民族和人民着想，考虑在政治上走一条历史选择的路。”

家霆点头，泪水流下来，感到冯村舅舅好像是在诀别。

冯村呻吟着又说：“你该懂得怎么救中国，也该懂得革命是怎么回事了吧？对你，我现在比较放心了，就按这样谨慎小心走下去，追求进步，相信中国是会前进的。要像你妈妈那样坚定。”

家霆拭着泪说：“您放心！”

冯村脸上十分痛苦，继续说：“如果我死了，你要到临江门海关巷五号找一个姓吴的，要求同你忠华舅舅见面！”

家霆大吃一惊：“忠华舅舅？”

“是的！他现在姓钟！同姓吴的接头时，暗号是‘枫叶荻花秋瑟瑟’，就是白居易《琵琶行》开头第二句。他会帮你找到你舅舅的。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冯村呛咳着点头：“就在外间东头靠里的书橱最下层，底板是活的。你马上去把书挪开把板掀起，有只密封的信袋，你快把它取来！”

家霆立刻照冯村的嘱咐，迅速找到了信袋，照原样把书放好，又来到冯村面前。

冯村说：“见到你舅舅，把这信袋交给他，把我的情况告诉他，说我被捕后什么都没有说！”

家霆点头，泪水潸流。

冯村气急，呻吟着又说：“家霆，快叫老甘来！”

家霆赶快上楼去找甘汉江，甘汉江正听到楼下有说话声起床下楼来。听着冯村和甘汉江轻轻谈的是店务的事，家霆独自流泪，心里察觉冯村是不行了。他了解冯村舅舅，冯村是个十分稳妥而周到的人。他在叮嘱后事，说明他明白自己是要死了。家霆怎么舍得同冯村舅舅永别呢？

冯村同甘汉江没说多少话就又陷入昏迷了。家霆同甘汉江守候在边上，他只盼着快点天亮，只盼着清晨燕东山能早点来。

冯村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睁开眼睛。当一清早，燕寅儿和燕东山几乎是同时来到的时候，燕东山发现：冯村的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

燕东山只说了三句话：“不仅仅是斑疹伤寒，他有极严重的内伤！天杀的狗特务！”

冯村被安葬在歌乐山麓，是甘汉江去接洽来的一块坟地。那里青山环抱，坟地附近有农家的菜圃，右边一片竹林，绿竹千竿，青翠欲滴。是一个凄凉的上午，田野山峦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坟旁有些柏树在雾中矗立着，树干上湿漉漉的，仿佛淌着泪水。有杜鹃鸟飞过，悲啼声令人心碎。

童霜威和家霆、寅儿、甘汉江四人参加了安葬。新翻叠成的坟堆前，碑上风格遒劲的字是童霜威亲笔写的，正面镌着：“义士冯村先生之墓 童霜威率子家霆敬立”。

石碑背面镌着一首秋瑾的诗：

莽莽神州叹陆沉，救时无计愧偷生！

抟沙有愿兴亡楚，搏浪无椎击暴秦。

国破方知人种贱，义高不碍客囊贫。

经营恨未酬同志，把剑悲歌涕泪横。

——谨录鉴湖女侠《感愤》诗借其意以示哀悼

本来，童霜威是要自己作一首诗的，太伤心了，血压又高，构思不成，说：“借用秋瑾的这首七律吧！心情是同我一模一样的！”

家霆除伤心落泪外，什么也没有说，面对一个特务横行、凶恶杀人的社会和天地，想着还有许许多多与冯村类似的人，抱着爱国热诚与理想信念在囚牢中呻吟、喘息，他感到震颤灵魂的孤单与愤怒。

事后，燕寅儿对家霆说：“有人说：‘人全都是为“发现”而航行的探寻者。’通过冯经理的死，我觉得童老伯和你，都有所发现！”

家霆反问她：“你呢？”

寅儿说：“我也有所发现！”

她没有说“发现”了什么，但家霆懂得：这是对一个天真的自由主义者政治上的震撼。

第五卷 思悠悠，恨悠悠，前方溃败令人愁

（1944年5月—1945年2月）

抗战后期，一九四四年，当解放区军民扩展了局部反攻，正面战场上却发生了使重庆震动的湘桂大溃败。日本侵略者的骑兵一下子冲到了贵州独山，给中国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带来了巨大损失。身历其境者到今天记忆犹新。它充分暴露了当时中国腐朽势力的溃烂已经达到何等严重的地步！我们说抗日战争是中国近代历史的一个根本转折，不仅意义在于反对帝国主义侵略，而且因为它促进了中国腐朽势力的进一步腐烂，促进了健康势力的进一步生长与发展。终于，以后在新旧中国的决战中，加速了中国走向社会主义。

——摘自创作手记

一

冯村在歌乐山被安葬后，家霆收到了曹心慈写来的一封简短的信，告诉他：“靳小翰被判九年徒刑，送到不知什么地方服刑去了。”家霆心里又多添许多悲伤。

家霆按照冯村的叮嘱，悄悄到临江门海关巷五号去找忠华舅舅，却不顺利。

这条街的北头，有一家饭馆，饭馆楼下厕所旁有个后门可通后面一家旅馆。旅馆南面有条小巷，由此可以进到海关巷五号。那地方是个什么黄河水利委员会驻渝办事处，有好几间房，似乎只有一两个办事人员。姓吴的是个戴眼镜的黑瘦子，他单独同家霆见面时，起先说没有姓钟的这个人。后来，家霆说了《琵琶行》的开头第二句“枫叶荻花秋瑟瑟”作接头的暗号，姓吴的态度变了，说：“啊！钟先生啊！你刚才说时我没听清楚。有这个人，不过，他出差了！下礼拜二晚上七点钟你再来吧。”

按照约定日期，家霆晚上又再次到临江门海关巷去找“钟先生”。到那里后，仍是先找了戴眼镜瘦黑的吴先生。吴先生记性很坏，见到家霆，似乎全忘了上次的事了。家霆又说了“枫叶荻花秋瑟瑟”作接头暗号，他把家霆带到一间挂着竹帘的卧室里，开了电灯，叫家霆坐，说：“等一等！”

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卧室，竹床上的铺盖都很旧了。墙上有些地方糊着旧报纸。左边是两把木椅和一张旧藤茶几，右边竹制破旧书架上堆满了《中央日报》和些书刊。一张小桌旁有把带背的竹椅，窗台上放着些牙缸、牙刷等杂物，墙角有些盆盆罐罐。

不多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家霆紧张兴奋地瞪眼看着，只见竹帘一掀，进来一个中等个儿的人，戴副眼镜，穿套半旧的藏青色西装，开阔的前额，紧闭的嘴唇，略带方形的下颌，额上有刀刻般的皱纹，镜片下的眼睛射出一种尖锐的光芒，一头头发干燥、粗硬、倔强。家霆站起身来，灯影下仔细一看，“啊”地叫道：“舅舅！”

实在高兴，真的见到成都分别后日思夜想的忠华舅舅了！忠华舅舅多了一副眼镜！想到分别后的思念之苦，想到分别后的许多遭遇，尤其是冯村舅舅的死，家霆刹那间，竟泪水湿了眼眶，说：“您好吗？舅舅！”

柳忠华显然是出乎意外，说：“啊，家霆，是你啊！”安慰似的笑了，亲切地拍拍家霆的肩膀，捋捋他的头发，说：“家霆，意外吗？你又长高长大好多了！真是个干练的青年人了呢！”他叫家霆坐下，自己也在床上坐下了，说：“虽然没有见面，我常想念你们父子。你们的情况我也大致有些了解。”说到这里，他显得很难过，悼念地说：“你冯村舅舅的事我知道了！你来，是他叫你来的？”

“他让我把这交给您！”家霆拿出那个密封的信袋，慎重地递到忠华舅舅手中，伤心地说，“他死了！”

柳忠华点头接过信袋，没有拆开看。显然，这是件十分重要的东西。他仔细地将信袋对折了放进西装上衣内的插袋里，露出悲伤的眼神。

家霆继续说：“他也要我把他的情况全告诉您。他被捕后，上过重刑，有非常严重的内伤，但什么都没有说。”讲到这里，家霆含着泪把有关冯村的事全部谈了。谈到激动时，又掉下泪来。

柳忠华静静听着，最后痛苦、愤怒地说：“他们对抗日有功的共产党员、爱国志士秘密逮捕关押杀害，对日本人却放手让他们长驱直入。今天报上说洛阳又失守了！中原大败，平汉路算是完全被日寇打通了，实在叫人不能忍受。”稍停，又说：“有个诗人写过诗悼念为抗战牺牲的烈士，说：‘死，是我们民族挺直腰杆面对凶顽而无畏的证明；是我们民族必定能昂首生存下去的象征。’这完全适用于冯村。他虽死犹生！”

家霆肃然，接着把别后的种种都讲了。在忠华舅舅面前，什么话都能讲。心里早憋得很苦了。他意识到时间宝贵，不能拖沓，只能扼要地谈。谈了江津的经历，又谈到现在的经历，把欧阳素心的事也告诉了舅舅。

柳忠华为欧阳素心的事叹息，叫家霆必须坚强，要正确对待，说：“特务万恶，她掉进了那样一个深渊，你一定要特别警惕。同她断了吧！”他对家霆进了民声新专以后要做记者并且已经开始练笔表示满意，特别叮嘱家霆谨慎小心，不要冒失大意，不要赤膊上阵，说：“《三国演义》上的典韦虽然勇猛，但身无片甲，战宛城时，身中数十枪血流满地而死。现在特务太多，讲点战术讲点策略，十分重要。”

约摸谈了一个钟点，柳忠华亲切地说：“家霆，舅舅见到你非常高兴。但你冯村舅舅是因为自己病危有东西要交给我才叫你来找我的。以后你不要再来这里了。有事我找你。那样比较安全。”

家霆想问问舅舅在干什么，觉得不应当问，就没再问，只把爸爸一年多来的情况告诉了舅舅，将爸爸十分思念舅舅的心情也讲了。

柳忠华听了，点头说：“告诉你爸爸，他选择同程涛声接近是对的。他应该沿这条路走！希望他珍重，也希望他坚定！有机会也许我会同他见面谈一次的。”

家霆巴不得能同舅舅一直谈下去。但这时吴先生来了，掀帘看了一看，似乎示意柳忠华时间到了。柳忠华站起身来，说：“家霆，就这样，我们分手了吧！”

“舅舅！”家霆难舍难分，忍不住抓紧时间把心里的要求说了出来，“我想寻找党，舅舅能帮助我吗？”

柳忠华微笑着十分关怀地说：“家霆，党实际是无处不在的。现在与以前不同了！党的力量正随着艰苦抗战而壮大，随着人民的拥护而壮大，随着反对国民党反动派的专制法西斯与贪污腐化而壮大，你没有感觉到吗？无须舅舅帮你找。只要一个人在走一条正确的进步的路，在这条路上一定会遇到他的同志的。”

“我能自己到红岩村、曾家岩八路军办事处去找吗？”

“以后必须去时，当然可以去。但那里有特务监视，在国统区隐蔽是十分必要的。”见家霆点头，柳忠华继续说，“你应当用自己的表现找到党！你年轻有为，要抓紧充实、武装自己。重庆有个好条件，‘新华书店’里有好书买，《新华日报》可以读到。我希望下次再见到你时，你比这次更成熟、更有大的进步。也许那时候，你不会再像个孩子似的说要舅舅来帮你包办什么事了。你说是不？”他的话恳切、温暖。

夜色中，家霆回到余家巷，童霜威正在灯下看书。这一向，童霜威停止了《三朝三帝论》的写作。他的心绪不宁，使他无法安静地坐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作。四月中旬，日军在中牟一带渡过黄河后，豫中会战三十多天，虽然给日寇一定的伤亡损耗，打的是大败仗。从五月二十五日开始，日寇又集中兵力在湖南蠢动。人说日寇又要打通粤汉路，还想摧毁衡阳庞大的空军基地。每天看报，童霜威心事浩茫。冯村的惨死加上时局的苦闷使他心情压抑。家霆同柳忠华见面后，回来把情况告诉了他，使他得到了一些鼓舞。他忽然“啊”了一声，说：“他现在姓钟？难道‘钟放’就是他？”

童霜威遗憾没有能同柳忠华见到面，激动地对家霆说：“他总是神龙似的见首不见尾，有时甚至全部隐没在云雾之中！冯村死了！更想同他见见面。我心里有多少话想同他商量同他讲啊！”

这一夜，童霜威前思后想不能入睡。近些日子，他血压高，服药后，平稳了些，但只要有了激动事，夜晚睡不安，血压总会波动。第二天早上，他一早起来，家霆知道他夜里睡得不好，说：“爸爸，您早上再多睡睡，下午复兴大学的课今天是否不去上了？”他却说：“不碍事！我服点降压药就是了。”并说：“早饭后我想到曹家巷程涛声家中去看望他，好同他谈谈。”自从上次在成都见到程涛声后，童霜威还未同程涛声再见过面。程涛声老是在外边云游似的，连家里人都弄不清他去哪里了。童霜威决定：上午找他谈一会儿以后，就去北碚上课。家霆帮爸爸将去北碚要用的衣物、药品等集中整理在一只公事包里，陪爸爸去曹家巷找程涛声。

不巧得很，程涛声的太太说他与两个和尚同路去北碚了，可能要住些日子才回来。听说程涛声在北碚，童霜威决定马上去北碚，对家霆说：“我现在就去北碚，在北碚找找他，也许在北碚我要住上几天。”

家霆送爸爸到汽车站，坐九点钟的班车去北碚，叮嘱爸爸一路小心，直到车开后才离站。童霜威看着儿子站在那里凝望着父亲乘车远去，亲情之爱溢满脸上，心中不禁又爱又感动。

车行途中，路旁景色也没有什么足以欣赏的，童霜威头脑里始终在胡思乱想。一会儿想起下午上课时讲授的内容，一会儿想着到北碚后如何去寻找程涛声。兼善公寓当然是一定要去寻找的，程涛声到北碚多半是住在那里。他满心希望能见到程涛声后再多多深谈一番。既谈时局，更谈怎么办。自己必须振作起来，为抗战出点力，也为中国的前途出点力。冯村生前的一些话，使他回想起来颇为激动，柳忠华在武汉、上海和一起由沦陷区来到大后方时途中讲的一些话，回想起来也犹在耳边。消磨岁月已经太多，实在不能再清净无为地这样生活下去了。

东想西想，又不禁想到了在北碚缙云山上的卢婉秋了。过旧历年时，乐锦涛夫妇来拜年，曾谈起过卢婉秋，说她情况依旧，情绪消沉，他夫妇二人为她犯愁。前些时，偶然在街上遇到乐锦涛，乐锦涛说：“仍旧希望啸天兄能去缙云山再看看婉秋并同她谈谈，使她能打消出世的消极思想。”并说：“最好希望啸天兄能同她建立感情，共同生活，互相都有个照顾。”童霜威上次在缙云山同卢婉秋见面后，的确感到这是不可多得的奇女子，既有才华和见解，也有脱俗的美貌和极好的修养，却又感到卢婉秋那种对人生的失望，对战争的憎恶，程度已经达到沸点，很难使她转变或回心转意了。只是，寂寞和苦闷，使童霜威有一种对家庭生活的企求。多么向往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啊！是的，家霆很孝顺，同家霆在一起能解去不少寂寞。但儿子不能代替妻子，一个家庭里，没有主妇，这种欠缺是无法补偿的。自从同方丽清离婚后，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感。作为一个男人，他又深深感到需要一个可爱的妻子。卢婉秋给他的印象很好，他喜欢她的气质、风度、容貌与才华，这些都不是在尘世间随便可以寻觅到的。所谓“可遇而不可求”。遗憾的是，她的消极心理深入骨髓，她的出世思想也病入膏肓。有没有可能挽救呢？何况，她已不年轻，我更不年轻，我们这种人之间的爱情，本身就是一种凋谢了的爱情。每每由于经历过苦难，在甜蜜中早掺入了辛酸和苦涩，它更容易枯萎。童霜威没有信心，又不愿意放弃试一试的机会。他想：等同程涛声见面谈话后，找个时间我再去缙云山看望她吧，跟她谈话还是有点意思的。何况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乐锦涛夫妇希望我能续弦，也希望卢婉秋能有个好的归宿，即使不成，也要我多尽心尽力劝解她一番，我二上缙云山自然更有必要了。

在车上有了这些思索和安排，心里反倒舒畅些了。车窗外，洋溢着饱满的春末夏初气息。一些竹篱茅舍，一些远山近树，青绿苍翠，宁澄恬适，看了都使他心里产生一种散淡悠远的神情。岁月推移，人的情怀和哀愁，自然的美，无一不使童霜威长久地沉浸在既有惆怅又有悠然的情绪中。

到北碚已近中午，到一家干干净净的小馆子里吃了一碗面作午饭。从小馆子里出来，渡江到复兴大学之前，走过兼善公寓，决定先打听一下程涛声住不住在这里。到账房间一问，竟然没有，心里不免遗憾。他住在哪里呢？是不是用了化名登记住宿的呢？程涛声的行踪每每诡秘，为摆脱特务盯梢，总是来无影去无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童霜威怀着有点失望的情绪离开兼善公寓，走向江边摆渡过江。

复兴大学是在北碚江对岸的夏坝上。木船从北碚载客摆渡来到夏坝，踏上江边布满鹅卵石的沙滩，再从一条高达一百几十级的石梯走上去，就算跨进大学的校门了。站在校门口，掩映在校园绿树和花坛中的校舍、图书馆、实验所、大礼堂都历历在目。回首俯瞰，漩涡急湍的嘉陵江正在“哗哗”流淌，对岸北碚参差错落的房屋密密地连成一片。这大学没有围墙，经费不足，加上占地太多、建筑物分散，也不可能有围墙。校门以南，是教学区，靠西北面是一条喧闹、干净的小街，开设着专让大学生光顾的小饭馆、茶馆、锅饼铺。走过小街向南，是学生的宿舍区，向北是些教授们的宿舍，童霜威分到的“临江庐”住处，在北面的江边，离校门大约一华里，是一幢西式二层楼洋房，临江矗立在江边一处坡岗上。童霜威想到住处休息一会儿再去上课，看看手表，上课时间还早，回去休息一下来得及，径直沿着江边林阴道往住处走。

正是中午休息时候，校园里人迹稀少，只偶尔有些学生经过，恭敬地向他打招呼叫他：“童先生！”童霜威向“临江庐”走去，途中看见竖立在木架上的几块布告栏上，除了贴满寻物启事、出售衣物启事和出售贷金卡的启事外，贴着一张特大的黄色纸张，用彩笔装饰着花边的布告：

童霜威是战前在上海认识颜成之的。颜成之比童霜威年岁大些。民国二十年，颜成之去日本考察，发现日本侵华战备空气极浓，归国后，带着日本即将侵华的预感，多方奔告。当时童霜威在上海友人处认识了他，认为他颇有见地。“九一八”后，颜成之积极投入抗日救亡运动，在上海成立了上海市地方协会。到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事变时，他动员上海市民筹募捐款，供应军需物资，支援十九路军抗日作战。童霜威对他那种赤诚的抗日爱国精神颇感钦佩。“八一三”事变爆发，颜成之又组织上海市地方协会在战区救济、救护、慰劳、募捐和动员工厂内迁等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从那开始，未再见过面。现在见他到复兴大学来演讲了，讲的题目如此大胆，叫作《为民主拼命》，童霜威不禁想：老头儿年纪虽大，实在不老！当年他为抗日大声疾呼，今天又在为民主大声疾呼，胆气真是不减当年。但不怕特务下毒手吗？

他觉得世道在变。中国人民决定民族命运和前途的紧急时机，已经开始来到。尽管特务越来越多越凶，不怕特务的人也越来越多越厉害了。现在占人口最多的工农大众都是毫无民主权利的，他们如果起来了，这股怒潮是谁也无法阻挡的！抗战还在继续，虽然已经胜利在望，仍有恶战在豫湘两省出现。人们已经看到：中国需要胜利，需要准备反攻，但没有民主化怎么发挥全国人民的力量？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方面，怎样实行彻底转变？怎样打倒法西斯特务统治？怎样改弦易辙把一切不能适应抗战要求以至阻碍抗战进行的政策和行为，勇敢加以革除，这是人们最关心的问题。

他极想明晚能听听颜成之的演讲，又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去听颜成之的演讲，必然也要引起特务的注意。而且，事先不去看望颜成之打个招呼不好，事先去看望颜成之与他同到会场也不妥当。斟酌着，就放弃了明晚去听颜成之演讲的愿望，决定明天抽空去缙云山看望卢婉秋了。

他到了“临江庐”，走上二楼去开房门。房门口放着两只热水瓶，这是校方对他的特殊照顾。每到这两天，都让校工给他送好热水。他开门进了房，放下提包，将开水瓶提进来，倒水洗了把脸，略略休息了片刻。凭窗眺望，可以看到浩瀚的江水，也可以听到若有若无的水流声，心旷神怡。看看手表，离上课时间不远了。为了从容一点，锁门下楼，向教室方向走去上课。

这大学里，实行的学分制，有必修课和选修课。他未想到自己开设的两门课《评史论古》与《历代刑法论》，竟有那么多的学生选修。

他从自己的讲课中，发现青年学生并不喜欢那种就史讲史的教授方法，却喜欢以古喻今或以史鉴今。童霜威明白学生的这种喜好，是由于时局和社会上种种丑恶不良现象造成的。大学生们已经不能满足于经院式的讲授和受业了。他们希望从历史中得到眼前自己所关心和需要解答的意蕴，哪怕是三言五语也好，但必须可以联系现实。这使他想起了人所共知的事：两年前，郭沫若写的话剧剧本《屈原》上演时，盛况空前，许多观众为了能买到一张戏票，不辞辛劳，有的人半夜带着被盖到剧场门口等候，有的人没有座位，宁愿站着看三个多小时。一些由郊区进城到重庆看戏的穷学生，戏完后已是深夜，无法回去就干脆留在剧场过夜。《屈原》引起的反应为什么那样强烈，不仅仅是演员出名，更重要的是那出戏虽写的是一幕历史悲剧，里面却蕴含有现实的人的声音。它运用历史题材借古喻今，表达了民众要求团结抗战的愿望，义愤填膺地抨击了南后、郑袖等人的卖国阴谋和迫害忠良的倒行逆施，无情地谴责了当局的反动政策。

尽管如此，童霜威认为无论从讲授历史还是从策略上考虑，他都不赞成赤裸裸地以古喻今或含沙射影，让古人变成今人。他之所以把《三朝三帝论》的内容改用《评史论古》课的形式来表达，理由和目的也在这里。他只“评史”，不“评今”；只“论古”，不“论今”。这门课，他没有讲义，只是自己凭一个提纲即兴讲述，完全出乎意外地受到了大学生们的欢迎。来旁听的学生，竟一周比一周多。本来选课的学生仅仅只能坐满一间教室。今天，他来上课时，兴奋地看到教室里坐得满满的，门口已早早放满了椅子，窗口外也有站着的学生要旁听。

童霜威曾把自己到大学来执教，看作是失意、落魄的结果。一个本来曾任司法行政部秘书长，又是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的人物，如今除了一个毫无作用的战前选出的国民大会代表空头衔和一个养老的国史馆委员空头衔外，实际仅仅是一个复兴大学的教授。当日的红火与今日的冷落，炎凉之不同，不能不使他感慨刺心。但现在，当他讲授的课吸引了这么多的大学生来听，而且从大学生们好思索的脸上，他能体会到学生们对他的尊敬与崇拜。他不能不激动万分了。当然，兴奋激动中也夹杂着不安。他老于世故和政治，绝不想引起特务的注意。于是，他在措词上、在态度上，都尽量使自己平和、稳妥、雍容，尽量使自己技巧、策略，没有大辫子让人去攥。只是，由于他讲述的内容含意尖锐、事实生动，大学生们听来有心，尽管你是“评史论古”，他们听来仍是在“以史喻今”。童霜威是处在这种既兴奋激动又感到必须小心谨慎的矛盾心情中授课的。他本来是个辩才无碍、博学强记的人，又仪表堂堂，大学生们也早听说他的一些经历与有关他宁死不屈摆脱敌伪羁绊逃脱魔爪的传闻，已感到他这人带点传奇色彩，现在又欣赏他的讲课内容，自然对他格外尊敬。他上课时，下边几乎鸦雀无声，只有钢笔尖接触纸张记笔记的“嚓嚓”声。下课时，他迈步走到教室旁那间冷冷清清的休息室里洗洗手喝点水，偶尔吸支烟，同并不熟识的别的教授点个头，也不同别人谈说什么，只是独自坐一会儿或临窗望一望，显得有点清高、孤僻与傲气。这种时候，他会想起战前自己穿了披风和蓝袍黑马褂在南京丁家桥中央党部做纪念周的盛况，会想起坐了尹二开的“雪佛兰”小轿车，去中山陵参加谒陵、到干河沿司法行政部及中惩会那幢西式淡黄色大楼里办公的情景。都过去了！于是，一股酸辛泛上心头，落魄不得志的感觉又来了。

一下午的课，他感到疲乏。下课后，肚子饿了，独自走到西边那条开满了饭馆、茶馆的小街上，找了一家干净宽敞些的小馆子，点了一菜一汤。时候还早，馆店里人少，只有两对谈恋爱的大学生在吃饭，低低喁语，倒很安静。童霜威吃了晚饭，散步似的沿着林阴道慢慢走回“临江庐”去。

一路上，在林阴道上走的师生很多。这个八百多学生的国立大学，大部分学生都比较穷。但因为离重庆近，也有阔绰的少爷小姐。所以学生的服饰既有整年都穿一件蓝布长衫的流亡学生，也有西装革履的阔少；既有齐耳短发十分朴素的姑娘，也有烫发高跟鞋和西式毛料大衣的摩登女郎。大后方的有些学生，根据生活水平都说成都的华西坝大学区是“天堂”，沙坪坝大学区是“地狱”，而这儿是“人间”。这儿的教授携家带口住校的多，像童霜威这样的少。这时候，快近黄昏，教师们都该在家做饭了，在外边的几乎没有。只有些大学生用筷子敲着饭碗，三五成群往大食堂里跑，去吃以盐水煮萝卜或辣椒炒地瓜当菜，以发霉的掺了沙石稗子的糙米煮出的“八宝饭”来充饥。童霜威看着绿茵茵的江水，江水正向远处峡口流去，水波万叠，悠悠荡荡。他又看见美丽的缙云山了。缙云山上烟雾缥缈，一种寂寞孤单的心绪侵上心来。他觉得这世界上太凄清了，想：明天一早我就上缙云山，去看望卢婉秋！一定要去！这样想着时，心里倒有了点温暖。虽然那个不幸的出世的女人是冷冰冰的，他同她还是能谈得来的，从谈话中交流感情是他迫切需要的。

走到了“临江庐”。楼下住的那位生物系的步履蹒跚的胖教授正自己在炒四川泡菜。一股泡菜味儿有些刺鼻。他走上二楼，开了房门，进去后，冲了一杯茶，在临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休息，感到确实累了，是衰老的表现抑是不得志的表现？这场战争，从“七七”算起，已经打了快七年了。人生有多少个七年？这六年零十个月过得好快又过得好慢哪！使生活起了多大的影响和变化呀！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剩下的东西这么少，想起来是要心酸的。但如果不坚持抗战，像那些卖国的汉奸们，他们这几年做了新贵，也许倒是保住了自己的官禄、财产、享受……只不过他们是遗臭万年的民族败类！现在的时局已经开始昭示：随着日本帝国主义者的失败，汉奸们的末日必将一同来临，不会太久。而我，我虽然为这场战争失去得太多，我保持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应有的气节！保留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应有的民族尊严。我从生死之间突破死亡线而博得了光荣的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现在，虽然宦途失意，有时感到空有一腔抱负无从出力，有时感到寂寞孤单，我却保留着自由之身，正直之心，可以选择应走的道路去走，走一条正确的路，走一条对国家民族和百姓有利的路！中国将往何处去？我应当为此得到答案做出实践。我也许不会像颜成之那样火爆，那样在老虎嘴上拔毛，但我会策略地用我的能力走应走的路的。我从那些大学生听课时的表情与心理状态上，看到了这一点。

他觉得自己本来是一个过多斟酌、容易犹豫不定的人，遇事好多思虑，每每举棋不定。可是又满意于自己在大的选择上是坚定的。那种斟酌和犹豫不定，可能就是柳忠华在武汉时说的“中间派”的态度吧？那种爱多思虑、举棋不定，也可能就是柳忠华批评的“明哲保身”吧？现在，犹豫不定的心理有时仍存在，“明哲保身”的态度依然有残余，比起从前来已是大有区别了。是形势造成的，也是亲身经验、教训、体会得出的结论所做出的抉择。他颇有屈原在《国殇》上所说的那种气概了：“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心情比较平静了，舒畅了，疲乏也逐渐消失了。天开始暗将下来了，他不开电灯，今晚有月亮。他走近窗前眺望窗外。月光下，嘉陵江水像匹锦缎泛着波光，对岸北碚的万家灯火闪闪烁烁。月光下，看得到江边沙滩上散布着一对对男女学生。这沙滩是大学生们谈情说爱的地方。有人把这叫作“沙滩会”。现在，江边沙滩会的男女学生一对对的不少，有的散步，有的坐在沙滩边上谈心，还听到有隐约的歌声传来。

远处的缙云山，山巅在月下似是积雪的山峰，山中央淡淡地似乎飘浮着乳白色的薄雾。天际有被淡云遮掩显得寂寞、稀疏的星星。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思绪流动。一会儿想起缙云山上的景色和卢婉秋住处墙上那幅精裱而未曾写字绘画的空白屏条；一会儿想起成都望江楼上那副意境优美的楹联：

“引袖拂寒星，古意苍茫，看四壁云山青来剑外；

停琴伫凉月，予怀浩渺，送一篙春水绿到江南。”

是呀，多好的“送一篙春水绿到江南”呀！不禁想起江南美丽的五月来了：潇湘路旁玄武湖畔淡蓝色的湖面上，轻舟荡漾；苏州枫桥镇狭窄而拥挤的青石板条铺成的街道和小酒店里飘出的黄酒香；同柳苇在寒山寺的邂逅与漫游……啊！柳苇！柳苇！他不禁脱口诵出了元稹的悼亡诗：“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窅冥何所望？”

心情又复有点怅然，慢慢吸尽了烟，丢掉烟蒂，离开窗前，开了电灯，回到桌前椅上坐下。见外边月光极好，突然很想下楼去在江边林阴道上走一走。

正在这时，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响。是谁上楼来了？

再一会儿，脚步声止于门前，听到门上有“剥剥”的敲门声。童霜威起身去开门，问：“谁？”

外边，一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声音回答：“我！”

门开了，童霜威“啊”的一声，惊喜交集，发现站在门外的竟是柳忠华。

“忠华，是你？”童霜威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啊，姐夫！看到灯光和窗上的人影，我知道你今晚住在这里。”

两人握手一同进房，童霜威请柳忠华在房内仅有的一张有靠背的藤椅上坐下，恨不得将别后种种都倾吐出来。真太兴奋了！连连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到这里找我的？”

柳忠华摸出烟来，递一支给童霜威，擦火柴给童霜威和自己都点上了烟，笑着说：“你的情况我是时刻关心着的。你的事我也差不多都知道。今晚，是特意来看望你的。”

“为什么突然要特意来看望我呢？”

柳忠华朴实诚恳地笑了：“关心国运的大问题，促使我们越走离得越近了。那么，我来看你一趟，不是应该的吗？”

童霜威开心地点头笑了：“是啊，是啊，团结抗战，实行民主，发奋振作，荡涤污垢，取缔特务，都是当务之急！我真希望同你聊聊啊！”他给柳忠华倒了一杯开水。

柳忠华流畅地说：“国共谈判正在进行，分歧很大。中共的实际地位得不到承认，反而一定要取消这取消那。党派的公开合法地位，人民的民主自由问题毫无改善。现在，日寇正在作垂死挣扎，中国的抗战要保持今天的国际光荣地位，必须更靠自己努力。需要团结与动员全国力量，才足以停止敌人的进攻并准备力量配合盟国的反攻。国民党如果不立即结束当前这种统治局面，组织联合政府，一新天下耳目，振奋全国人心，鼓励前方士气，怎么能行？姐夫，你对这问题怎么看？”

童霜威仔细听完柳忠华的话，说：“联合政府，这张药方开得很对症。”

柳忠华补充说：“国民党寡头专制统治的军事、政治、经济各方面的深刻危机，反映了全国人民对于误国政策的愤怒。中国往何处去？应该怎么办？大家不能不关心。联合政府的提出，就是这么来的！姐夫，记得抗战初在武汉你问过我：‘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那时我回答你：‘以前，你自命中间，实际是中间偏右！也许现在可以算是一个国民党里的中间派！’后来我又说过：‘我希望你能从明哲保身中跑出来，做一个国民党的左派！’如今，是这种时候了！你有这种准备和打算了吧？”

童霜威浑身发热了，吸着烟说：“人非草木，我思索得很多，时间也很长。新旧之间，是非之间，得失之间与生死之间，都有所考虑。我深深认识到：如你所说的寡头统一，非但统一不了全民族，而且也统一不了国民党自己的党和派系。抗战到今天，我看到一种趋向：国民党在溃烂，共产党在壮大。人心向背，历来决定一个政权的成败。冯村死后，我看得更深想得更多。路怎么走？我懂得，也有决心。只是，孤单寂寞之感却并没有消失。……”

柳忠华插嘴说：“那是因为你还缺少行动，没有启程上路！更是因为你还游离于群众之外。”

“是呀！是呀！”童霜威点头猛吸着烟，将烟灰缸递给了柳忠华。

柳忠华也吸着烟，说：“如果你在群众之中同大家并肩在一起，就不会有孤寂的感觉了，就会有了精神支柱，也会觉得胆大气壮了。”

“是呀！”童霜威思索着说，“我在给大学生讲课时有一种感觉，我不孤单！”

“你的课听说讲得很精彩。”柳忠华看着童霜威说，“一些进步的大学生说，在听你讲课时，能感受到你有一颗火热的心在跳动。你讲的课，谈的是历史，能使他们有新的思索。”

“这你也知道？”童霜威笑着问，忍不住如实地说，“忠华，我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现在同战前确实是不同了。你们的人似乎无处不在、无处不有！这是一种队伍在无限扩大的表现。这当然是由于你们的人在积极抗战，而且具有一种奉献精神，但也是时代使然吧？老实说，有时我感觉到：家霆确实长大了，但他不会走我的路！他走的是他妈妈和舅舅走的路！”

“这是对的！”柳忠华带着感慨说，“家霆是会比我们这一代人强的。因为他生活在搏斗、创造、开拓和建立的年代。既有战火和生死的考验，也可能会有胜利的喜悦，虽然一样并不轻松，也可能付出血的代价。但无论如何，与处在帝国主义任意践踏之下，与处在漫漫长夜中遭受围剿和白色恐怖的笼罩究竟不同。曙光的呈现是可期的。倘若你坚定了自己的步伐，参加到一支国民党左派的队伍中去，对他会是一种极大的支持和引导，也是一种极大的鼓舞与勉励。只是，你有时还有些犹豫，是不是？”

童霜威坦白地点头，吐口浓烟说：“有时，是有的！不过，我有时也是从策略上考虑的。比如，明晚颜成之演讲，他胆量确比我大，我则认为是否不够策略？”

“讲求策略是对的。”柳忠华说，“他也考虑到这问题，但由于他德高望重，是国民参政员，认为特务还不敢碰他。他的正气令人钦佩。这次来演讲，据说有特务说了威胁他的话。他听后还是决定来讲，劝他换个题含蓄些，他说：‘我晓得我演讲时人群里会有特务，但我不怕！怕就不来讲话了！我就得把话讲给特务听听，再让特务把我的话报告上去，才起作用！”

童霜威一瞬间激动得心里“嘣嘣”乱跳，眼眶也泛红了，说：“忠华，你知道，我老是在等待着。我确曾有过犹豫甚至动摇，可是，现在，我下定决心了。国事不能再耽误了。我这一生曾错过不少黄金时代，这个统治造成的罪恶太多了。一味责备别人是无用的，自己觉悟最最重要。这就是我现在的决心，你能理解吗？”

柳忠华吐着烟，同情地望着童霜威，带着感情地说：“姐夫，我来看你，也是来给你打气的。我为你对一些问题的认识感到高兴。今天的谈话，是我同你这么多年来谈话中最重要最愉快的一次。反攻的日子理应快到了！前方仍在打败仗，归根结蒂还是由于这个政府不行。你有声望，能起你应起的作用。应当不停步地向前走。这样，在适当而必要的时候，肯定会有人来找你参加他们的队伍。那时，你会发现，在你的前后左右，都是国民党的左派，而且他们早已有了一个组织，同志很多！中国将来的责任将担当在每个人自己的肩上！”

童霜威被柳忠华的诚恳与鼓励所感动，他明白柳忠华说话是有一句算一句的。他能意会到柳忠华是在干些什么。突然，脑际像有电火光一闪，他似乎开窍了，问：“忠华，你现在名叫钟放？”

柳忠华笑着点头，掐灭烟头说：“是的！”

“啊！钟放就是你啊！”童霜威喟然地也揿灭了烟头。

柳忠华点头微笑着。

童霜威更明白了，欣慰地赞叹了：“可惜你不是个军人。不然，你一定是个能变主客之形、能知己知彼、善于审势审机、运筹帷幄的良将！”

后来，柳忠华走了，还要摆夜渡过江去。临走，他说：“我到冯村的墓上去过。他的死我很难过！”又叮嘱：“同我见面及我来看望的事不必同任何人讲了。”

整夜，童霜威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柳忠华每每总是在他感到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同柳忠华谈话后，他心情激奋，忽然决定明天不去缙云山看望卢婉秋了。是因为不喜欢卢婉秋的消极出世呢，抑是因为占据脑际的已是国家大事而将男女私情搁在一边了？他自己也说不清。睡在床上，听着嘉陵江湍急的水声，听着野鸟“吱”地飞鸣。半夜里，他嘴干舌燥，披衣起来倒水喝。从玻璃窗里向外望去，月光下，看到夜雾腾腾在江上漂浮。沙滩边，一只停泊着的木船旁，船夫在鹅卵石堆和细沙滩上烧着一堆篝火。通红的篝火在江畔的夜雾中燃烧，射出熊熊的红光，美丽鲜艳极了。

童霜威看着那堆在黑夜浓雾中燃烧的篝火，虽然知道自己已经进入老年，热血却辛辣地在肌肤和血管中奔腾，心中像注满了青春活力。

二

转眼到了六月下旬。

天气湿热难耐。童霜威来到缙云山上时，觉得山上凉爽宜人，十分舒适。

这一个月来，童霜威始终没能同程涛声见到面，也不知他究竟去哪里了，在忙些什么。上周，乐锦涛来看望童霜威，除了谈豫、湘战争溃败不胜忧患外，主要是谈卢婉秋的事。说他最近又去看望了一次卢婉秋，卢婉秋更消极了，他夫妇二人十分焦灼。说从卢婉秋处发现她对童霜威印象不错，希望童霜威一定再去缙云山看看卢婉秋，同卢婉秋谈谈，劝劝她。

童霜威听乐锦涛这么说，心里既有同情也有歉疚，立即表示一定去看望一次。现在，趁着昨天来北碚复兴大学上课，在“临江庐”睡了一夜，今天一早，坐木船渡江到北碚，雇了一乘滑竿上缙云山了。

此次来，并无游兴，单纯只是为了看望卢婉秋。想带些什么给卢婉秋，又不知带点什么合适，最后决定将自己心爱的一本《鉴湖女侠秋瑾诗笺》带去送她。记得卢婉秋是喝茶的，又带了一斤上等清茶一并拿在手里。到了山上，滑竿停在缙云寺前，他付了钱打发了滑竿，独自走到缙云寺与狮子峰之间的那条岔道附近来了。

上次来，是去年十月，一晃八个多月了。八个多月未来，童霜威感到歉疚。并不是他薄情，倒是常常想起卢婉秋的。为什么竟这么久不来呢？啊，冯村的事，自然是很重要的原因。自从冯村被捕，顾不上也不忍心再为别的事去致力了。何况，冯村死了，在感情和心情上的打击是难以形容的。更何况，国事扰人，脑海里始终不平静，常有一种“何以家为”的想法。同时，由于卢婉秋的清高、圣洁，与世上俗人迥然不同的博学、谈吐、仪容，她那种战死疆场的抗日爱国将领未亡人的身份，以及她的肃穆、宁静与对亡夫的哀思之情，都使童霜威感到既可钟情却不应侵犯。倘若为自己的钟情向她表露，无异是亵渎了她的意志，强人所难。对于卢婉秋这样一个奇女子，童霜威感到自己是没有能力使她回心转意返回红尘的。正因如此，虽然难免不想起她，又觉得难以亲近。自己既有声望地位，又是上了年岁的人，顺乎自然水到渠成的事可以去做，勉为其难力所不逮的事何必强求？尽管如此，那种夹杂着爱与歉的复杂感情总弥漫胸中，难以拂散。

从绿树荫下的山间小径走去，用竹笆建成的农舍模样的房屋又出现在眼前了。白墙黑瓦，映着绿色的修竹和夹竹桃，分成两摊。旧的一摊是五六间平房，在后边；新的三间门窗漆成绿色装着绿纱窗。一切依旧，连门前那条蜿蜒流过的小溪上石块砌的桥路、卵石曲径，也依然如故。

只是，听不到上次来时听到过的丁丁冬冬、飘飘缈缈，悠扬、空灵的凤凰琴声，更没有女子悠扬的《三宝歌》声了。一片寂静，只有在那旧的一摊农舍前的场地上，有一群公鸡和母鸡在走动着啄食，隐隐可以听到鸡声咯咯。

童霜威手拿纸扇和诗书茶叶，取出白手帕拭干脸上的汗水，捞起灰绸大褂的下襟，踏着湿漉漉青苔布满的小道走上前去，心里想：卢婉秋在不在家呢？眼面前又想象出穿黑旗袍体型匀称的美丽中年女子的身影来了，那个眉眼间充满傲气与悲戚、皮肤白皙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髻的素净而大方的女子。他希望她在家，希望能够见到，希望能够谈谈，希望不虚此行。

刚要走近三间有绿色门窗的新屋跟前，忽见邻舍里那个去年十月间见过的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又出现了。她一跳一蹦地跑过来了。仍旧穿着半旧的花布短衫、黑色长裤，只是八个多月不见，好像长高了些。她走上前来，隔断在童霜威和门户之间，像上次一样地冷着脸问：“找谁？”

童霜威停步指指卢婉秋的屋子，说：“我是找你卢娘娘的。我以前来过这里。”

“娘娘不见客！她在做功课。”小姑娘早已不认识童霜威了。也难怪她，上次童霜威来是穿的西装。

童霜威没奈何了，说：“我等一等吧。”心里却想：只要人在家就好，总不能闭门不开吧？

“不，娘娘不见客！啥子人都不见！”小姑娘的意思是打发童霜威马上走。

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返？童霜威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小姑娘，说：“麻烦通报一下，看能不能见我。”话声较响，希望卢婉秋在屋里能听见。

小姑娘摇手不接名片，仍冷着脸：“娘娘不见客，请客人回去吧！”

童霜威感到棘手，说：“我是你娘娘的姐姐、姐夫托我来看望你娘娘的，一定要见！”

小姑娘坚决得很，摇头又挥手：“不见就是不见！回去吧！”

童霜威没有办法了，只好跨前一步，轻声叩门，叫唤起来：“章夫人！锦涛兄嫂托我来看望，请开门吧！”

门一敲加上一声叫唤，使小姑娘生气了，大声叱责：“你啷格不讲理么？跟你说娘娘不见客，乱敲门做啥子？”

童霜威叹息一声，却出乎意外地看到卢婉秋的绿纱窗“啪”地开了。他一抬头，从窗里看见了站在窗口的卢婉秋。八个多月不见，卢婉秋的变化太大了。她已经将一头乌亮的美发全部剃光，人也苍白瘦削了。虽然，眉眼仍旧美丽，但八个多月前在脸上犹可见到的一点生气，现在似乎全部没有了。她伫立窗口，见到童霜威时，微微颔首，双掌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童霜威心里酸楚，恭敬地说：“章夫人，我是特来拜访的，请开门谈谈如何？”

谁知卢婉秋平稳地说：“霜老，别来无恙！谢谢关心。我早已体悟佛性，渐入佳境，厌生死苦，欣涅槃乐，断除一切烦恼，发大誓愿，皈依佛祖，忧乐不能攻心，六根清净。请霜老回去，我就不出来送您了！”说毕，默默躬身，闭目冥思，端坐下去。

童霜威心中一阵悲凉。酸楚和悲凉是在看到卢婉秋剃度了丝丝青发产生的。这时，听她说了这一番消极到极点的话，酸楚悲凉的感觉更剧烈了，不禁发自内心地对着窗口里说：“章夫人！觉悟之心人人有之，成佛之性人人有之。但这世间有罪恶，中国面临的是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战争。大乘佛教的精神是奉献小我广度众生。贵如释迦者，也曾经为了救度他的祖国，静坐在大马路旁，抗议敌军的入侵。章夫人！如今从大局上来说，抗战胜利已经有望，只是日寇日暮途穷仍在河南、湖南发动猛烈进攻，抗战不可懈怠。章师长是为抗日捐躯的。你理应积极而不是消极，为抗战出力为他报仇。为什么竟因伤心和烦恼而从远离尘嚣又进一步剃度为尼了呢？生命的可贵，不在于舍弃，更在于奉献。不顾在日本侵华战争中煎熬的苦难大众，只想自己断除烦恼、得到解脱，恐怕并不正确吧？”他有心把话说得刺激些，心想用重槌才能把鼓敲响。

只见卢婉秋敲起木鱼默默诵起经来，塞耳不闻，闭目垂脸，似置身清风明月的境界当中，满心禅悦，丝毫无动于衷，完全处于四大皆空的境地了。

小姑娘将窗从外面关上，驱赶童霜威说：“客人，回去吧！娘娘不会客的！”

童霜威听着“笃笃笃笃”的木鱼声，懂得出家人敲木鱼，发出清脆的声音，用于掌握诵经节奏与调整音节，还有它更深一层的含义，就是“自警”。因为鱼昼夜未尝合目，亦欲修行者昼夜忘寐，以至于道。“警众”与“自警”，乃是出家人敲木鱼的宗教内涵。现在卢婉秋见到了他，闭目敲起木鱼来，就是表明心意，促他快走，怎能勉强？

童霜威只好叹一口气，将诗集和茶叶交到小姑娘手上，说：“代我交给你卢娘娘吧！”他转身离开卢婉秋的住处，带着满腹悲凉，缓缓移步走了。已近中午，阳光强烈，透过林叶间洒下来，在林中构成金光万道。有夏蝉在枝梢鸣叫，蝉鸣声使他想起了战前南京潇湘路一号花园里夏日的情景。心事重重，难以自已。

为卢婉秋伤感，又为她惋惜。人生在世，苦难本来就多，如果用乐观积极的态度对待，就有可能履过苦难，有所建树。倘若悲观消极，看破红尘，自己认为这就是得到了解脱，对人对己都不可取。卢婉秋这样一个多才、有见解的奇女子，今后会怎样呢？这样的人，决心已下，是难以使她摆脱悲剧重新回头的。

他又想：这些道理，难道她不懂得吗？未必！只是真理即使懂得，不能按照去做，也是无用的。世界最尊贵的宝物，莫过于能按照着真理去做了。人世间的名利富贵，恰如过眼烟云，而真理之光却会永远照耀着世间。对于我来说，从卢婉秋身上看到了什么呢？我这些年来跨过生死关，绕过名利场，好的是我没有消极，对抗战我是越来越坚定的，对国家民族的未来，是越来越看清楚应该怎么办了。与其像卢婉秋凄凄惨惨地青灯红鱼在悲戚消沉中了此余生，何不慷慨激昂地面对纷纭复杂的斗争做出我应有的贡献？

东想西想，他虽摆脱不了惆怅，心里却畅快一些了。听到那树上大批鸣蝉发出的鸣声似乎是说：“知了！——知了！——知了！——”

无心赏玩山景了，顺路到缙云寺去打听程涛声的消息，寺里的知客僧说程涛声前些时来过，近日未来。他只好失望而返。冒着日晒，流着汗，大步走下山去，决定到北碚吃了午饭坐汽车赶回重庆去。

童霜威从北碚回到重庆余家巷家中已是傍晚，万万没想到，家中已经坐着一个风尘仆仆同乞丐差不多的客人在等待着自己了。

家霆正陪客人谈话。客人个子矮矮的，挺着肚子，肩膀横阔，原来一定很胖，现在因为消瘦些了，脸上多了些皱纹，满面风霜，面目黧黑，看得出是经历过大苦大难的。他下巴上一颗黑痣，长着几根黑毛，就是烧成了灰，童霜威也认得出，是褚之班。

家霆见童霜威回来了，声音里含着激动，叫了起来：“爸爸，褚叔叔来到快两个钟点了！他从河南逃难来到重庆，一路上吃尽了千辛万苦。”

啊，褚之班！这个战前做过上海地方法院院长的褚之班，童霜威同方丽清这门婚事是他做的媒！战前童霜威与他本是好友，他贪污受贿犯了案，童霜威当时是中惩会的委员兼秘书长，不得已作了惩判，得罪了他。结果，有人在新街口、国民政府门口和中惩会、监察院大门口都撒了无头传单，说童霜威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害得童霜威只得辞职。这事当然不能肯定是褚之班干的，但也不能说一定不是他干的。抗战爆发后，褚之班一下子变成了安庆地方法院院长，童霜威带全家逃难路过安庆，正逢大雪，褚之班穿着团花绸皮袍、头戴土耳其式黑羔羊皮帽热情迎送宴请。到前年夏天，童霜威跟柳忠华带家霆逃离沦陷区来到大后方，经过皖豫交界的界首，巧遇褚之班。他在界首挂了个山东省政府参议的名义，纳了妾，过得很舒适。见到童霜威后热情招待，表现得情深意长。童霜威在江津时同他通过信，不过是互相问候的八行书。想不到如今中原惨败，兵燹千里，他逃难来到重庆，狼狈得简直成了乞丐。童霜威真是既唏嘘又同情。回想起过去在安庆、界首的事，自然热情接待，马上说：“啊！之班！你来了！”说这话时，也真奇怪，竟鼻子都酸溜溜的了。

这一些日子，国际战局中的好消息与国内战局中的坏消息同时传来，都激动着童霜威父子的心。

六月六日，盟军出动船舰四千艘，飞机一万一千架，掩护英美加联军，在法国诺曼底半岛登陆成功，突破了希特勒大肆吹嘘的“大西洋长城”，举世盼望的“第二战场”开辟了！人心激奋。这昭示着法西斯德国的失败，已是必然要来到的事了。正因如此，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像只发疯的野兽拼命做最后的挣扎。在河南取胜的日军开始进攻潼关；在湖南占领了长沙的日军开始进攻衡阳。前方战争的失利，使大后方的人心头罩上阴影。因此，虽然六月十六日，美国超级空中堡垒B—29轰炸机首次从成都机场起飞，轰炸日本本土——八幡钢铁工业中心，本是值得十分兴奋的大事，实际却未能扫除豫、湘战场上作战失利给人们造成的不快。现在，褚之班这样乞丐似的出现在童霜威父子面前，自然不能不使童霜威感到震撼了。

褚之班叹息摇头，他眼泡虚肿、眼神疲倦，连声叹息地叫着：“秘书长！秘书长！”说：“险险是今生再也见不着你了！如今，你看，我这副叫花子的模样，实在惭愧！我来找你，真有恍若隔世之感哪！”

童霜威放下手里提的公事包，热情招呼褚之班快坐，亲自去拿热水瓶给褚之班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杯里斟水，对家霆说：“家霆，你褚叔叔脱难来此，见面不容易啊！赶快上街，去买几样熟菜来给褚叔叔洗尘。我们要好好谈谈。”

褚之班摆手劝阻说：“秘书长，你父子对我这么热情，我已经感激之至。你这里的生活条件我也看得出来，不必客气了。我今夜，找个小客栈一住就行，只是随身这点东西——”他指指一只破藤包和一只沾满尘土的公事包，“要在你这里寄放一下。晚饭么，有一菜一汤就很好了。主要是我们可以谈谈叙叙。”

家霆仍旧去内房取了钱拔腿走了。这里，童霜威同褚之班喝着茶谈起心来。

褚之班微伛着背摇头叹息，说：“前年你路过界首，我已经对你说过一战区将帅不和争权夺利搅成一团贪污腐化扰民害民的劣迹。这不，日寇从四月起集中兵力进攻，军事当局仓促应付，指挥失当，一败涂地！老百姓都给害苦了！”

童霜威气恼地说：“汤恩伯这下怎么交账？”

褚之班凄苦的脸容有种说不出的严肃，说：“汤屠夫的军队与民众关系恶劣，作战中一再败退。论理，杀了汤恩伯的头再枪毙也应该。可是，他是嫡系亲信，无法交账也不要紧。我看，怎么样上边也是要保他的。说不定打了败仗还能让他升官。中国官场之黑暗，无理可说。”

童霜威叹气摇头。

褚之班捧着热茶叹息，又说：“我在界首安的那个小康之家，你是看到过的。这次匆促逃难，一路上，老觉得鬼子在屁股后边追。如今我成了孤家寡人，沦落成这副模样。说起来伤心。”

“如夫人呢？”童霜威问时，不禁想起了前年夏天，在界首褚之班家中看到的那个穿月白色旗袍长得娇小玲珑的烫发女人来了。

“唉！”褚之班声音很轻，有点儿嘶哑，像是闷在心里似的，“我倒是带着她走的，但未出河南，路上就失散了。正像戏文里说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说完，意兴索然。

童霜威又问：“你留在上海的夫人好吗？”

褚之班仍旧摇头：“在界首时是通信的，当时情况还好。她娘家开鞋帽庄，不涉政治，生活无虞。对了，内人来信谈起，说见到过嫂夫人方丽清……”

“啊，是吗？”童霜威阻断了他的话，“我已经同她离婚了！”说着，将情况大致说了，又问：“方丽清什么样了？”

“内人信上略而不详，只说看来她打扮得还是很漂亮，过得好像不坏。”

童霜威鄙夷地说：“这个女人的事不谈也罢！”同褚之班谈起方丽清，勾动了他许多痛苦的记忆，心上泛着苦涩。

两人继续喝茶聊天。褚之班边聊边摇头叹息。看来，摇头叹息已经成了他的习惯，遇到无话可说或感慨不已时，就只有用摇头叹息来表示感情了。

童霜威问：“你怎么知道我这里的住址的？”

“啊！”褚之班说，“我先到司法院找熟人。人心不古，有的见不着，有的极冷淡。又到中惩会去，碰到了毕鼎山，他真是神气极了。过去，我们没有交情，但还是熟识的。想不到这小子如今眼睛长到额头上去了！见到我这副狼狈模样，好像忘了我是谁了。那种疏远没法形容，告诉我，你住在余家巷，门牌号码不知道，叫我到国史馆打听。去了国史馆，才来到这里。”

童霜威叹口气，心情复杂，站起身来，说：“你等一等。”去内间开五斗橱抽屉拿钱，将一沓钞票套在一只空信封里，走出来，递给褚之班说：“之班，这里有点零用，你先拿着花，别的我们再好好商量。”

褚之班连连摆手，不肯收钱，说：“不要不要！”

童霜威诚恳地说：“你我何必见外？这点钱也不多，我只是先拿了给你买点衣服和零用的。你来到重庆，往后怎么办呢？得从长计议一下才行。”他心里在盘算怎么想法帮助褚之班得到安置，一时却又想不出办法来。

正谈着，家霆回来了，手捧着大包小包的卤菜，说：“褚叔叔，这里也买不着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他去小菜橱里拿碗、盘和筷、碟，端出了童霜威的那瓶泸州老窖和两只小酒杯来。一会儿，桌上放了四盘卤菜：牛肉、排骨、酱鸭、酱肉。家霆说：“爸爸，您陪褚叔叔先喝点酒吧。我去厨房里看看侯嫂今天做的什么菜，叫她再加炒点鸡蛋什么的。”说着，人已出屋去后边花园旁的厨房间去了。

童霜威同褚之班上桌，替褚之班斟满了酒，说：“‘久别偶相逢，俱疑是梦中’[1]，我不爱喝酒，但今天要陪你喝一盅！”

两人举杯轻碰，褚之班感慨万端地说：“秘书长，我落难了，多蒙不弃，心感无既。但我看你来四川后也颇不得意。不知现在处境究竟如何？”

童霜威抿一口酒，苦笑笑，简单地将来大后方以后的情况如实讲了。

正讲着，家霆来了，他自己捧了碗饭，后面跟着侯嫂，用托盘送了几个菜来。侯嫂放下菜盘，家霆对侯嫂说：“谢谢你过一个钟点送热饭来。”他对侯嫂总是和气而且平等，侯嫂做起事来也总是心甘情愿。

侯嫂走后，家霆说：“褚叔叔，我一会儿还要去上课，你同爸爸慢慢喝酒，我就先饭陪了。”他说着，吃起饭来。他这人，也是软心肠，见褚之班落魄，对褚之班特别显得亲热和客气。

褚之班对童氏父子的热情对待十分满意，也十分感激，对童霜威说：“秘书长，刚才没讲完，请继续讲。”

童霜威苦笑笑，说：“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了，倒不如我讲一则佛家故事给你听。一个和尚请教一位禅师说：‘人怎么才能解脱？’禅师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叫和尚站到圆圈当中去，没想到和尚刚一进入圆圈，禅师就用木棒狠狠地打。和尚被打疼了，跳出圈外。但是，当他刚跳出圈外，禅师又打将起来。这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圈内也不是，圈外也不是！这边也不是，那边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童霜威说：“哈哈，我现在倒是有些解悟了。我并不求解脱，我如是那和尚，即使不能把禅师的木棒夺过来，我也要远远离开木棒和那圈圈，走我的路！我想进就进，想到哪边就到哪边，想笑就笑！”说这话时，他想起了柳忠华，却又不禁想起了卢婉秋。

家霆吃着饭，听到爸爸讲这个故事，似能体会到爸爸的思想和感情。觉得爸爸讲这故事在愤激中寓含着一种积极斗争和进取的精神，不想任人摆布，也不想消极对待人生。

褚之班对故事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倒是难得地微微苦笑笑，又叹气摇头地说：“是呀是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圈内也不是，圈外也不是！别说你秘书长有声望有地位有真才实学尚且如此，现在我这个流浪汉来到重庆，想生很困难，想死不容易，真不知该怎么才是了！”

家霆说：“褚叔叔，不必悲观！不管怎样，第二战场开辟后，德国是走定下坡路了！苏联正大片大片收复失地。太平洋上美军正在一步步前进。缅甸方面，中美联军与中国驻印部队以及英印军在孟拱河谷与日寇的战斗胜利结束，日寇损失惨重。滇缅路与中印公路迟早就要打通。过去我们老是挨日机轰炸，现在日本八幡已经挨从四川成都起飞的B—29轰炸了。日本狗急跳墙，河南、湖南前方失利，使人揪心和不满，但共产党在广大敌后解放区抗日，成果极大。这几天，美国副总统华莱士来华，就是要政府进行改革。一部分美国的有识之士也看到了重庆的腐败，主张必须发挥中共的抗日威力了！整个国内外形势是很好的。”

褚之班睁大了眼睛听着，说：“我这些年在界首住着，只知道风陵渡那边有共产党，陕北有共产党，别的消息都听不见。这两个月又老在逃难，更加孤陋寡闻。你这一说，有了总的印象。不过在界首住着，共产党抗日的事简直不知道！”

家霆笑了，说：“抗战初期，在武汉电影院还放映平型关大捷。这几年，实行新闻封锁，不让民众知道。不过，在重庆可封锁不住。昨天，《新华日报》上刊登了消息，八路军参谋长叶剑英招待六月八日去延安参观的中外记者团，公布中共历年抗日战绩：七年中八路军、新四军大小战斗九万多次，毙伤敌伪军八十几万，俘敌伪十八万多。解放区现在人口有八千万，军队已发展到四十七万，民兵有二百万。”

褚之班听得聚精会神，喝口酒问：“可靠吗？”

童霜威沉着地笑笑点头说：“我想可靠！试想，如果共产党不抗日，地盘怎么会占得这么多？力量怎么可能得到这么快的发展？政府又怎么会心里不安老想排斥人家？美国一些有识之士又怎么能同情共产党？现在，听说美国要向延安派遣军事观察组。人家争气，不像这里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褚之班又摇头叹息，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似有醉意，说：“是呀！人要争气！一个党也要争气！”对着童霜威夸奖家霆说：“秘书长，仅仅不过两年不见，令郎已成大器。听他说话，有条有理，有板有眼，既有思考，又有见地，真不凡！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家霆已经吃完了饭，说：“褚叔叔过奖了！我只是随便谈谈，想为褚叔叔排解一点苦恼。”他去桌上拿书，说：“我要去上课，就不陪褚叔叔了。褚叔叔同爸爸多谈一会儿，等我上课回来后，送您去客栈。”

家霆走后，童霜威同褚之班又谈起心来，不外是谈了些当年的旧事，别后的遭逢。过了一会儿，童霜威说：“之班，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褚之班长叹一声，说：“唉，我也正要说呢！俗话云：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我思索过了，依你的名望，如今也是如此不得意，我哪去谋一官半职？我既然来了，倒想走走经商的路。”

童霜威说：“唉，不瞒你说，你如果要经商，我在经济上是无法帮助你的！”

褚之班脸红红的带着酒意，说：“当然！当然！老实告诉你，我幸亏还算有远见，在界首时跟人合伙做了点黑货生意……”

童霜威吃惊地问：“鸦片？”

褚之班苦笑笑：“对！那地方人都做这生意！从沦陷区贩到界首，再派人去洛阳、西安脱手，总算捞了点钞票换成了金子。”他指指放在屋角的那只破藤箱，“我的金子全随身带出来了。多亏有这点‘黄鱼’啊！要不，我也无脸上你的门了！多蒙你热情款待，不势利我，所以我什么话都可以告诉你。你一定会笑我知法犯法，做过多年法官的人竟贩过鸦片！可我这是上行下效。官儿大的发大财，我只算是发小财。如果我两袖清风，只怕如今已死在日本皇军铁蹄下了。就是来到了大后方，也只能挨户讨饭饿死街头。幸亏我总算把金子带来了！我想，就是坐吃，也能过几年穷日子。如能经经商，就更好了。一般物价总指数约较战前增加四百几十倍，现在物价飞涨之势不减，做什么生意都容易赚钱。不知你能否给我介绍点这方面的路道？”

童霜威不禁感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是叹这世道、这社会，也是为褚之班叹息，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稍停，沉吟着说：“说实话，给你找个事，对我说也极困难，要我来介绍你经商，更不知如何下手！”

褚之班点点头：“生意之道，我知道你确实无缘。但杜月笙我战前在上海做法院院长是认识的，有些案件上我也帮过他忙。你同杜月笙过去熟识，他现在在重庆仍是兜得转的风云人物，借着戴笠的势力，让中华实业信托公司包揽了内地军用物资的生产，不仅大批抢购囤积物资，做投机生意，还利用军统控制运输，一直在同沦陷区进行走私买卖。就是鸦片吧！听说在西康没收的一批烟土，足足五万多两，也是这个公司包揽下来销售的！”

童霜威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事他不清楚。听了倒是深信不疑。一方面为自己早已辞掉杜月笙给的那个中华实业信托公司的设计委员不拿那点车马费感到轻松，一方面却又为自己曾经拿过那点车马费感到肮脏，深深吁了口气，大口喝了些辛辣刺激的老窖酒。

只听褚之班说到正题上来了：“我在想，我也还有点本钱。我可以租点住房，换点衣服，改变这副落魄模样。去找杜月笙，希望他让我在他的公司里扎进一只脚。我给他东南西北跑跑腿，还是够格的。这种事我自己可以去找他，要是有你的推荐信更好办，一定能成！我来找你，就是为此。秘书长你一向是个豁达大度肯急人所急的人，这封介绍信总是可以写的吧？”

童霜威心情沉重、复杂。写吧，不合心意；不写吧，碍于面子不好办，也于心不忍，诚恳地说：“之班，你做做生意，将本求利，我倒也赞成。只是去同杜月笙在那些邪门歪道的事上抱成一团，赚些亏心钱，去做奸商发国难财，我怕不可取！”

褚之班仍苦笑笑，说：“现在是无商不奸，无官不贪，奸商比贪官还好！要想赚钱有什么可取不可取？你是个君子！现在是君子失意，小人得志的世道。我刚才说过，如果我在界首时不是做了点黑货生意，今天就讨饭行乞了！谁来可怜我？如今，你写封信，我也不要你担负多大的干系！只要说我从河南逃难来此，谋生维艰，但颇有能力，你念当年旧谊，特写此信介绍，希望他推情予以帮助，别的都由我自己口述就行。你看，不为难吧？”

童霜威沉吟了一下，思索着说：“你处境如此，信我当然该写。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无论如何本来是个法官，做事该有个尺度。现在有困难，暂时在他那里落脚，是出于无奈。以后有了点办法，还是离开那里为好，不要恋栈。如何？”

“你劝我洁身自好，我懂！”褚之班说，“我当牢记！”

他说得轻巧，童霜威摸不清他是真心话还是敷衍语。

侯嫂来送热饭和一只热鸡蛋汤来了。两人开始吃饭。饭后，童霜威给褚之班写了一封给杜月笙的信交付给他。褚之班将一只破旧的藤箱留下请童霜威代为收藏，自己提着只破旧的公事皮包走了。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褚之班又来到余家巷二十六号。家霆去上课了。童霜威这次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容光焕发，理了发修了面，穿了新买的米色西装和黄皮鞋。他取走了藤箱，告诉童霜威：“‘士为知己者用’，杜先生到底是豪爽人，还不忘当年在上海滩上我在一些案件上为他出过力的旧谊。一切总算顺利！”留下了新租的住处的地址，道谢而去。

童霜威不胜嗟叹，不知自己帮他写了这封介绍信，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抑是做了一件坏事。

[1] 见唐朝白居易五绝《逢旧》。

三

是幻觉吗？不是！却完全有幻觉之感。

童家霆坐在美军C—30运输机上由重庆飞往桂林，心情惊愕而开朗，他尽量使自己幽寂、恬静。从窗里逆着阳光看下边的景色，分外奇妙，巨人似的松散云团，深蓝色的山峦，褐色的原野，金黄色的庄稼，使他眼花缭乱。

一个月前，激战了四十七天的衡阳[1]失守后的那天，陈玛荔派专人送了一封信给家霆，约他晚上八点钟务必去一次，有要紧事商量，信上并注明：“你愿意去前线采访吗？这儿有一个极好的机会留给你！”

自从暑假前期考开始时，家霆同燕寅儿就讨论过利用暑假实习的事。学校在教学方法上，注重练习、实习。新闻采访、新闻写作、新闻评论等课程，教师都主张边讲边做，主张学生从实习中取得实际工作经验。暑假既然快到了，当然最关心实习的事。燕寅儿告诉家霆：“姗姗大姐说，她打算让我们俩在她报馆实习，一人给一个特约记者的名义，不拿薪水，可以印名片并参加记者招待会等活动，也可以到外地采访写通讯。稿件择优刊用，付给稿酬。”

依家霆的本心，最希望能到延安采访观光一次。初夏时分，在蒋介石和他的美国参谋长史迪威的矛盾中，政府被迫组织了一个中外记者团到延安。《新民报》派主笔赵超构参加，他们经西安到山西转赴延安，来回两个多月，赵超构写了《延安一月》，从七月三十日起在报上连载。他以自由主义者的观点，比较系统地报道了一向被封锁的延安情景，使家霆阅读后，感到起了打开一扇通风窗口的作用。家霆每天必读，更增加了对那里的向往。但明白要去延安是不可能的。因此，又很想有机会到前线去采访。

家霆心里十分羡慕战地记者。钦羡那些在欧洲随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开辟第二战场的战地记者们！羡慕《大公报》派往英国又派往欧洲的中国名记者萧乾！羡慕驰名的美国“大兵记者”恩尼·派尔。派尔不写将军，专写士兵，在太平洋越岛战争中与士兵一起登陆冲锋陷阵，在十分艰难的条件下根据亲眼看见的危险经历做出第一手报道，勇敢精神多了不起！他很希望自己能有这种机会，并且相信凭自己的活动能力与写作水平，如果有这种机会，一定能是一个出色的合格战地记者。所以，他曾笑着问燕寅儿：“能找到机会上前线吗？”

燕寅儿当时笑着回答：“你想去哪条前线呢？敌后去不了！河南兵败如山倒，湖南可能要往广西跑，只怕你人还未走到，那里已经有了日本兵！缅甸丛林战，写些通讯倒是吸引人看。可惜，《大公报》早派了随军特派记者吕德润，我没办法用飞机再把你空投下去！你说怎么办？”

两人笑了一阵。后来，放暑假了，就都在燕姗姗的报馆里挂了个“特约记者”的名义，在重庆市内跑新闻。虽是实习性质的记者，两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专拣重大新闻采访。

八月五日，中美混合突击支队在中国驻印军支援下，攻占缅北第一重镇密支那，毙日军两千多。两人特去采访了在缅北侨居过的一个华侨翁先生，又采访了一个一九四二年初随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受伤致残回到重庆的林少校，写了一篇综合专访。八月七日，由美国驻中国战区司令史迪威派出的“迪克西使团”，即美军观察组一行十人，由重庆飞往延安。两人去采访，写了一条新闻，用“童家霆、燕寅儿”的名字发表了。八月十三日，两人又随燕姗姗去曾家岩五十号参加了周恩来的记者招待会。这天是“八一三”淞沪抗战七周年纪念日。会上，周恩来用事实驳斥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梁寒操七月二十六日对外国记者发表的所谓“国共谈判陷于停顿的责任在共方”的谈话，指出：只有国民党的统治人士立即放弃独裁政治，立即放弃削弱与消灭异己的方针，立即实行民主政治，并从民主途径中公平合理地解决国共关系，才能得到效果。两人回来，又合写了一条新闻，只是这次用了笔名。消息写得很客观，符合有闻必录的原则。姗姗大姐认为写得不错，报馆及时发表了。

除了跑新闻，家霆和燕寅儿还开始写些“戏剧漫语”的文章，对上演了的《杏花春雨江南》《戏剧春秋》和《还乡记》等戏剧进行评论。余下的时间，两人大都用来阅读从“新华书店”里买到的进步书籍。

谁知，就在这时候，来了陈玛荔的信。

家霆看到信上措辞恳切，纯属好意。又有上前线的机会，斟酌再三，觉得不能不去。晚上八点准时到了陈玛荔那间挂着她巨大全身油画像的客厅里。

陈玛荔表情比历来都严肃，态度仍旧不胜亲切，说：“你好久不来我这里了！我知道你忙！听说你同燕寅儿在实习是吗？”

家霆点头。

陈玛荔吸着香烟，笑着说：“我看到你与燕寅儿合写的那则迪克西使团飞延安的报道了。你们是在帮共产党的忙呢，是不是？”

家霆笑了，说：“我和燕寅儿都无党无派！这，Aunt，你是知道的。”

陈玛荔点点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总觉得你是有远大前程的，应当好自为之！使人高贵的是人的品格。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你的品格。我愿意为你打开生命中的窗户！”

家霆想：多么矛盾的想法！但好奇地专心听着。

陈玛荔关切地说：“比如，你上这个新闻专科学校就很可惜。我有心想让你上重庆新闻学院。这个学院在上清寺，去年十月创办的，是中美文化合作计划中的一个项目，由中宣部国际宣传处与美国纽约哥伦比亚新闻学院合办。每期只招考三十个学生，收的都要大学毕业生，而且要英文程度好的。学习一年、实习半年毕业后，将选拔成绩优良的学生去美留学。你的中英文都好，大学文凭么，我可以给你设法。但你必须做出点成绩来，我好给你说话，愿不愿意？”

家霆洒脱地笑着，问：“怎么才叫做出成绩来呢？”

陈玛荔吸着烟，说：“现在，美军反攻，切断了日本在太平洋的海上航道。日本至今占据着香港、广州、新加坡、安南、缅甸等等大片地域，所以企望打通大陆交通线的意图越来越明显了。打通粤汉路可以与广州、香港方面的日军联成一气，打通湘桂路，再通过南宁，可以与河内、海防方面的日军联接起来。当然，也不排除打通贵阳、昆明的通道，包含着威胁重庆的祸心。”

家霆吃惊了，问：“有这么严重吗？”

陈玛荔点头，但说：“当然只是推测。东条英机内阁上个月垮了台，说明日寇处境不妙。但正因如此更要垂死反扑，这次进攻规模很大。我军前方确实打得不理想。衡阳打了四十七天，很不容易，但终于失陷了。日寇正想沿湘桂线南进入广西。广西方面，肯定要打硬仗阻止日寇进犯的。第四战区是会固守桂林的。你想去前线采访吗？我可以介绍你坐美军A.T.C.的运输机去广西桂林。那里离前线还远，如你不怕冒险，再朝前去也行。如果不愿向前，就在桂林采访也可。回来时，你仍可以从桂林坐美军飞机回来。我要你去做出成绩，就是希望你能写出些引人注意的通讯来。”

家霆出乎意外地感到一种刺激，一种兴奋。上新闻学院，去美国留学似尚遥远，他倒不热衷，但居然真有立即可上前线采访的机会，而且可以坐飞机来回，真太妙了！又问一句：“通讯怎么写才算做出了成绩呢？”他认为这问题必须当面先同陈玛荔说清才好。他明白陈玛荔腹内常常藏着机关。

陈玛荔喷一口烟，看着他说：“Adonis！现在政府处境艰难，盟国的援助微不足道。像史迪威之流那种美国人不明中国国情，却在亲共，甚至主张援共、改组政府！这也增加我们的困难。你应当写几篇精彩的通讯，来说明中国军队是在英勇浴血抗战的，指摘我们办事无能贪污腐败是不公正的，说明我们完全有能力能有效地把中国动员起来进行抗战。我们应当有民族感情嘛！你说是不是？”

家霆内心有些矛盾：不愿放弃这次机会，又不愿放弃自己的观点，坦率地说：“我想，写前线军民的英勇抗战，当然应该。我愿意到前线去好好看看。冒险倒不怕！我想，根据看到的和了解到的情况写点东西完全可以。只是写不写得精彩，能不能引人注意，现在说就为时过早了。”

陈玛荔点头，揿熄烟蒂，说：“你写的东西，不会不精彩的。为了快，写好，可让美国空军基地带回来给我。我们就这样定了。我还需要做些联络工作，给你准备记者证、工作信件、来回机票等。你做好准备，先送两张二寸照片给我。钱则无须，我会给你准备的。一旦要走，我立即派人通知你。”

家霆忍不住问：“我以什么记者名义去呢？”

“这以后再定！”陈玛荔说，“主要要看工作怎么方便，到前线便于活动。我会随便给你找个名义的！”

家霆见她说得很诚恳也很真实，没再说话。

晚上她还有事，约定的别的客人马上要来。同家霆谈完话后，她也不再挽留，说：“我派车子送你回去。”实际是要家霆走了。家霆没有要她派车子送，自己出来走到了街上。

时间还早，他想立刻先去告诉燕寅儿，然后回家再告诉爸爸。他走到公共汽车站，挤上了公共汽车，下车后抄近路走到了燕寅儿家。

这几个月来，他同燕寅儿之间的感情始终保持在一种纯洁的友谊上。他有意使自己同燕寅儿之间既不太亲热又不太疏远。燕寅儿自从知道了欧阳素心的事后，也有意在感情上克制住自己，免得给自己和家霆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烦恼。两人似乎都在单纯地面对一种美丽的情感，维持着正常交往，也非常友好，非常关心。在爱的问题上，谁也不越过雷池一步。感情有点微妙，也有点勉强。尤其是燕寅儿，为这付出的那种自我克制力是极强的。她一直忍受着痛苦，坚持和忍耐着。

家霆这一度去燕寅儿家里的次数不多。去时，燕翘老伯总是非常热情，姗姗大姐也仍是非常热情。表面上似乎没有发生什么新的情况，只好像这一对青年学生爱情的发展缓慢、停滞。只是有一次，燕姗姗终于询问燕寅儿了：“寅儿，怎么我发现你同家霆有点不冷不热？”

“是吗？”燕寅儿笑笑，“同学嘛！要有多么热？”

“我看他这个人不错！你们交上朋友了，关系也该深起来热起来嘛！”

“倘若将来有这种事，我不反对！”燕寅儿开朗地说，“现在何必太热呢？把交朋友互相了解的时间拉长，不更好吗？”

燕姗姗不做声了，觉得妹妹说的也有道理。而且，见他们的关系挺正常，觉得也不错。

这事燕寅儿过了几天告诉了家霆。

家霆听了，平静地说：“你说得很对。无须我再多说什么了。你了解我和欧阳素心之间的感情。为这，我感谢你。”

她觉得他身上蕴藏着令人深深同情的东西，他也觉得她身上蕴藏着令人十分尊重的东西。

现在，夜晚近九点钟的时候，家霆出现在燕寅儿的家里了。燕翘正在与客人下棋，再过一会儿要睡了。家霆到燕寅儿房里，把今晚同陈玛荔见面后谈的事讲了。

燕寅儿轻轻咳嗽遮掩心中的激动，说：“那你是决定去了？”她说话时甩一甩头发，样子潇洒。

“难得的机会！我非常想上前线采访，没想到真的有了这么好的机会！”

“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的！”家霆十分肯定地说，“飞机来回，我可还是第一次坐飞机，条件好得很！”

燕寅儿说：“要不要问问姐姐，她有经验，该听听她的。”

家霆点头说：“也好。”

正巧，燕姗姗一会儿就从外面回来了。燕寅儿把她拉到房里，家霆前前后后把事讲了，说：“想听听大姐的意见哩。我去，好不好？”

燕姗姗思索着说：“机会当然很好。这种事也只有陈玛荔能办得到。只是有两个问题需要考虑。”她扳着指头说：“第一，上前线总可能有危险。现在日军猛攻，前方失利，战局变化很快。你尽可能勿往前沿跑。我看就到桂林为止的好。第二，写通讯的事，陈玛荔一定会有她的主见，你如果写得不合她的口味，她就不会满意。你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家霆干脆地说：“这第一条我会自己注意；这第二条她如果不满意，我不在乎，我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燕寅儿说：“机会是不错。我也挺想去，只是没人让我去。反正，做记者最重要的是忠实报道。写几篇前线目击记，在后方准有影响。你就决定去算了。”

家霆征求燕姗姗意见，说：“大姐，我真想去！你说我去好不好？”

燕姗姗沉吟着笑了，说：“去吧！做记者的，当然羡慕有这种机会。做什么事前怕狼后怕虎的都不成。这也是一次锻炼！你就去吧！”忽又想到什么似的自言自语起来，“不知她用什么记者名义让你去？”这话却未引起家霆的注意。

事情似乎就这样进一步确定了。当夜，家霆回到余家巷家里，把事情说了，同爸爸商量，并谈到去桂林要带一些钱的事。

童霜威说：“你也渐渐大了。既做新闻记者，自己又已做出了决定，有这机会，虽带点危险，我也不能阻拦你，你就去吧！钱我来给你准备。不过去桂林后，自己要多注意安全，能不往前线去，就别去了，免得我为你担心。”

第二天，家霆用一只信封装好两张自己的二英寸照片，送到了陈玛荔处。她不在，他就留给传达室了。他开始准备地图、笔记本、钢笔、稿纸、衣物等，并大量收集阅读战地通讯和描写战争的小说，一心等着陈玛荔的通知。

谁知，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整整等了半个多月，无声无息，好在家霆时间总是抓得很紧，采访、看书、练笔，毫未懈怠。家霆懒得去找陈玛荔询问催促。燕寅儿说：“这漂亮女人肚子里曲里拐弯的东西多，看来这事吹了！”燕姗姗说：“也许她怕你写的文章可能不符合她的要求，所以作罢了。”家霆心里想：算了！不去就不去！不过，陈玛荔倒不像是个随便失信的人，看来，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九月十二日学校就要结束暑假开学了。家霆做好开学就去上课的打算，把上桂林采访的事抛到脑后了。这时，前方战事继续失利，八月中旬，日军沿湘桂线南进，占领了祁阳、零陵、东安、新宁等七个县，随即攻入了广西。燕寅儿苦笑着摇头开玩笑地对家霆说：“‘倜傥’，你如果再不去，说不定哪天早上看报时发现日军已经打到桂林了呢！”

想不到，就在九月十一日，开学的头一天傍晚，家霆突然收到陈玛荔派司机送来的一封中文中夹杂着英文的信，信说：

伤风刚好，劳你久等了吧？去桂林事一切均已联络、安排妥当。明天下午二时我派车亲自送你去白市驿机场，给你机票、记者证明、工作信件及款项，并介绍你认识美军A.T.C.的白乐德上校。回程机票也由他给你安排。总之，一切顺利。我预祝你一路顺风。希望不负我之期望！明天我坐车来余家巷，我们准时见面。

家霆马上把信给爸爸看了，说：“嗨！这么仓促！明天下午两点就要走了！我去告诉一下燕寅儿，商量一下学校的问题。学校明天要开学了，我得请假！”

他离开余家巷，匆匆到了燕寅儿家，将陈玛荔的条子给燕寅儿看了。燕寅儿眨着睫毛特长的大眼睛，叹口气关切地问：“明天开学怎么办？”

家霆决断地说：“给我请假吧！就老实地说：我上前线采访去了。这种机会太难得了！功课可以补，这种机会可没法补！”

“什么时候回来呢？”

“反正我一定尽快回来。到前线就采写！看情况如何，如果紧张，采写了马上回来！”

“‘倜傥’！我不想扫你的兴。本来我也支持你去的。但现在前方失利，又见你马上要走了，我倒为你的安全担心了，前线总是危险的！”

看到燕寅儿那六神无主的表情，家霆笑了，说：“‘猫’！吉人天相，我会很快回来的！”

燕姗姗不在家。燕翘因为感冒，早早服药睡了。家里静悄悄的。

燕寅儿说：“我明天怎么送你？”

“不必了！你没看到条子吗？陈玛荔有车送我。她会自己送的，许多事她还要交代给我呢！”

燕寅儿去内房拿出一只“莱卡”照相机和两个胶卷，说：“带着吧！姐姐的。上次说你要上前线，她就让我给你，说应当拍点照片。”

家霆点头，收下照相机，说：“好，我借了用一下。”

有许多话要说，又似乎已无话可说。后来，燕寅儿送家霆到门外，同家霆握手，说：“‘倜傥’！一路平安！”

家霆点头，心里涌上一股热流，看得出也觉察得到燕寅儿的深情。他明白她的克制，他自己也在十分克制。为什么要这样呢？无可解释，却双方都理解，似乎就够了。他离开燕寅儿后，走得老远了，回过头来，仍看到燕寅儿美丽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前。

第二天下午，快二时，童家霆告别爸爸。童霜威说：“你去，我当然只有支持。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早点平安回来。安全最重要！”他送儿子到了门口，家霆一肩行囊，从余家巷二十六号沿石级走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见爸爸仍站在门边。他做手势叫爸爸进去，见童霜威走进去了，才继续沿石级往上走。为了方便，他穿了陈玛荔送的那套美军丝光咔叽空军服，显得格外英俊。他提着大包，背着小包，走完石级到了陕西街的路口边。抬头张望时，见守时的陈玛荔简直一分钟不差地坐着那辆蓝色小轿车由远而近驰来了。

汽车“嗞”地停在家霆面前，陈玛荔开了车门，亲切地笑着招呼家霆上车。司机下车，将家霆的一只皮质大提包放到车尾拉开的车箱内，家霆提了一只小包上车坐在陈玛荔身旁，立刻闻到一阵幽雅的香水味。她的香水真多，每次闻到的香水味都不同。司机上车后，汽车向白市驿方向飞驰。

“Aunt，您来送我？”

“当然喽！你上前线，怎么能不送！”陈玛荔用英文说。她今天穿一件浅天蓝色阴丹士林短旗袍，化着淡妆，显得朴实优美。她将身边一只照相机递到家霆手中，说：“带着用吧！”

家霆摇头，说：“我已经带了一只！”

“有这只好吗？”

“差不多！”

陈玛荔笑着摇摇头：“你表面很通人情，内心却常常相反！”她收回相机，打开自己的皮包，一样一样将东西交到家霆手中，“这是你的记者证！这是给你印的名片！”她朝家霆看了笑笑，用英语说：“你穿这套衣服真像个出色的战地记者了！”

家霆看到记者证是中央通讯社的，照片上盖有钢印。名片印的头衔是“中央通讯社广西前线特派记者”，正面中文，背面英文。

“中央社？”家霆突然想起了张洪池。

“是呀！只有中央社记者上前线活动才方便呀！”陈玛荔继续在交代物件，“这是机票，你一定要收好。去时这张，回来是这张。回来时你可以叫四战区司令部派车送你到机场上飞机！”

所谓机票实际是一封打印的英文信。信里介绍了中央社广西前线特派记者童家霆准许乘坐美军A.T.C.飞机的事，下边是一个美国上校的钢笔签名，潦草得看不清是什么名字。

“我详细打听过了：四战区长官部召开了军事会议，决定以第十六集团军所辖三十一、四十六两军为守备桂林部队，以十六集团军副总司令韦云淞为桂林城防司令。这是给城防司令部的介绍信，这是给四战区司令部的介绍信。这是一些空白介绍信，带着随时可以填用。”

家霆感到陈玛荔的细致周到和关心，将这些物件一一看后收下，见陈玛荔又拿出一个纸包和一个小包，说：“这些是钱和几个金戒指，带着路上用。”

家霆摇头拒绝，诚恳地说：“不不不，我带的钱足够了！”

陈玛荔带嗔地说：“别固执！我知道你的自尊心特别强。出门上路，钱一定要多带，宁宽勿紧。要你多带点钱外加带点金戒指，是因为万一钞票无用了，金戒指可能还有用。最近战局演变较快。正因如此，我原本不想要你去了。后来，又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让你去。现在想想，一个人要有所成就，一点险都不冒怎么行？我还是希望你有成就、上新闻学院、出国、成名记者！无论如何，去有一定的危险性。到桂林后，就不要再往前去了！看到形势不妙，立刻飞回来。懂吗？听说湘桂路现在有点乱，军车和难民的车挤成一团了。好在你回来是坐飞机，没关系。我给你什么你就带什么，这才好！”她的话说得推心置腹。

家霆依然说：“钱，我就不再多带了，用不着！我带得不少。”

“用不着，你回来后还我就是。只当我暂时放你那儿的还不行吗？”陈玛荔认真而坚决。

家霆见她真诚，想了一想，说：“好吧！那我带着，以备万一，回来还您。”

她递过一个美军军用的针线包，说：“给你带着，金戒指什么的可以缝在内裤上，保险些！”见家霆都收下了，又说：“凭你的机警、聪明与灵活，我想你是会快去快回的。文章吗，时间紧，回来写也可以。多写一些当然好，少写一点也可以。总之，不要叫人为你的安全担心！”

家霆倒被她这番话感动了，这些话很像一个Aunt说的，富有信心地说：“Aunt，谢谢您！我想，您不必担心，我会照您的话做的。”

“那就好！”陈玛荔笑了，摸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了烟吸，说，“Adonis，并不是中央社没有前线记者，中央社的记者多的是。让你去是费了大周折才办成的。所以，你的通讯一定要能激励士气、激励民心，让大后方的人看到前线将士如何浴血苦战，回答国内外那些怀有偏见者的指摘。”

“前线将士浴血苦战我是一定要好好写的！”家霆忽然想起了姗姗大姐那晚的提醒，想：您的有些意图我也许是不会照办的，我只能凭我做新闻记者耳闻目见的事实来写，忠于事实，忠于原则。但这些意思，没有说出来。马上要出发了，怕造成不愉快，就不多说了。

后来，车子到了白市驿飞机场，在A.T.C.办公室里见到了白乐德上校。一个个儿高大肥胖壮实像拳击师的戴船形帽、穿美国丝光咔叽空军服的上校，性格和善，有蔷薇色粉红的皮肤。同陈玛荔好像很熟。陈玛荔向他介绍了家霆，大家都用英语交谈问好。白乐德上校说他过几天先要到桂林机场，再要到柳州机场去处理一些事务，约定同家霆在桂林机场可以见面，并且保证回程坐飞机无问题。

陈玛荔与白乐德上校一起送家霆上飞机。是一架银色的美国C—30大型运输机。家霆上飞机前，同陈玛荔握手告别。她说：“Adonis，人是要努力才能变得伟大的。但我只不过是要你去出一次风头，并不要你真的去冒大险。你可不要傻干！一路平安，希望早点回来！”

飞机从跑道冲向蓝天时，家霆俯瞰机场，看到陈玛荔的蓝色小轿车已像小甲虫似的爬动了。这天，重庆上空有很厚的云层，飞机冲破云层在高空飞行。这种飞机，是运输士兵和物资的，宽大的机舱里，两面相对有一排帆布座位，散散落落坐着几个美国兵，其中还有个黑人。舱中间堆放着一些木箱子，估计是军用器材。家霆倚着圆洞形的窗户朝下张望，蓝天白云，飞机平稳，阳光灿烂。走了一半路程时，可以俯瞰到山野景色和河湖庄稼了。有时，海浪似的云团在机翼下飘浮翻滚。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朵浮云上，云的形状在缓慢地变，颜色也在缓慢地变。他无法想象前边在等待着他的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和遭遇。

“桂林山水甲天下”，童家霆在小时候就听童霜威说过。那是童霜威战前从桂林游览归来时，同冯村闲谈时说的。阳朔山水，漓江风雨，都在家霆脑海里留下过听来的印象。

这里，是一个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有山有水，绿树成荫，历史上是广西政治文化中心和军事重镇。离开炽热的重庆来到这里，确有诗人杜甫所说的“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的感受。温和舒适的气候使家霆好欢喜。

他用欣赏和赞叹的眼光看着绿树掩映、江水如带的桂林。这里的山，多从平地拔起，巍然矗立，形态万千。市中心有独秀峰、象鼻山……北面有叠彩山和洑波山；西面有隐山、西山和桃花江；东面有七星岩、月牙山、普陀山……秀丽婀娜的漓江，是桂林山水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发源于桂林东北兴安县的猫儿山，流经桂林市中，再流向阳朔，在梧州市汇入西江。

风景名胜，现在都引不起家霆的兴趣。他并无心来此地游山玩水，他一心想扎扎实实地采访，写出一些好的通讯特写来。飞机天黑时到达桂林，他在机场住了一夜，次日早晨，搭便车进桂林城。出乎意外的是山水间绿盈盈的桂林城，竟已混乱成这般模样了！街上人不多，市面既萧条又纷乱。人们的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有些地方市民三个一丛、五个一堆在谈论战况。走路的人都脚步匆匆。家霆心里不禁紧张，这个广西首府怎么已经变成这副模样？全国许多著名的文化界人士云集的桂林，难道也快要面临日寇蹂躏的局势了吗？

家霆一路询问，走到了市政府，有卫兵挡住了他。他掏出了证件，大步走进去，才发现机关正要撤退，桌椅柜子均已凌乱不堪，满地废纸垃圾，有人正在烧毁大批文件纸张。一个小公务员模样的人苦笑笑对他说：“走吧，走吧！省政府早迁往百色了！我们也要撤了！机关、团体和市民人心惶惶，都要疏散，大家都在抢占交通工具。市民没有交通工具的，都丢掉财物，携儿抱女地向南逃难。你来得不是时候，我劝你也快离开桂林算了！”

家霆不得要领，离开市政府出来，走到街上，决定到城防司令部去。沿着环湖路，又走过洋桥，途中经过一家简陋的小旅馆，家霆走进去想寄宿。旅馆老板指着些空荡荡的木板隔成的小房间，愁眉苦脸说：“生意不做啦！到别的旅馆去吧！我们也打算要逃生啦。”

家霆叹口气，只得提着大包背着小包满头大汗直接去城防司令部请求帮助了。

这座城很古老，有许多以前大轰炸时毁坏倾圮了的房屋，也有许多后来临时建成的简易新房子。过了街头一棵树茂枝繁的大榕树，见到城防司令部门口戒备森严，架着铁丝网，站满全副武装戴钢盔的士兵。家霆走上前去，卫兵拦阻，家霆掏出介绍信和证件、名片，说要见韦云淞司令。卫兵让到门口传达室等候。

在门口传达室等了许久，才出来一个佩中校领章的中年军人，个儿不高，有一张长长的马脸，长着两只招风耳，接待家霆，将家霆请进去。见家霆年轻，似乎有点怀疑，又查看了一遍家霆的证件和介绍信，说：“对不起，军情紧张，不能不认真。”他带家霆到了一溜平房中靠左边的一间，房里有些桌椅，镂花的窗户上玻璃碎了很多，地上似乎从未打扫过。让家霆坐下，叫勤务兵倒水，自我介绍他是城防司令部的参谋，名叫韦家琪，广西人。听家霆谈了来采访的目的，他叹口气说：“上礼拜，九十三军从广西、湖南交界的重要险地黄沙河已经退下来了。日寇突破黄沙河，这就进入我们广西了。听说九十三军守黄沙河不派重兵扼守，仅派了一个营做前哨部队，这怎么守得住？如今，四战区张发奎长官要九十三军固守全州，我看凭九十三军，是守不住的！我不乐观！”说完，紧闭着嘴。

家霆问：“为什么？”

韦家琪吸着劣质烟，烟味呛人。他有一对锐利的眼睛，始终冷冷地打量着家霆，听家霆这样问，沉吟了一下，说：“这些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写报道时可不要乱写！”见家霆点头，他说：“九十三军是刘戡交卸下来的。刘戡在晋东南被鬼子扫荡得站不住脚，逃过黄河西窜，直到陕西的韩城，遂被撤换，将九十三军所属的第十师师长陈牧农升任军长。陈牧农治军不严，军纪太坏，五月间由四川綦江出发，开来广西，沿途拉伕扰民。七月间到了全州后，不积极做阻止敌人的作战准备，有些军官竟用汽车载上物资运到外地做生意赚钱。这些物资不是盗取国家的，就是从湖南、广东的商人和难民手中便宜买来的。这种部队怎么能打仗？这不，让他守黄沙河就没守住。鬼子一下子进了我们广西！现在，要他们固守全州，估计也是守不住的。你想，桂林和广西全省各城怎么能不受震动？”

家霆听了心里难过，问：“街上现在怎么这样混乱？”

韦家琪吐着烟，摸摸招风耳皱眉说：“由浙江、江西、广东、湖南怕鬼子烧杀逃来此地的老百姓，一点也没歇歇脚喘喘气的机会，现在又急着再往西逃，怎么能不乱？再说，桂林的防守现在也大伤脑筋。我们对外不能讲，可明摆着是大事不妙！说实话，我劝你还是快走。别留在这里倒霉！战争中，什么可怕的事都会有！”

家霆诚恳地说：“韦参谋，你把实情告诉我！我如果报道，当然不会做连累你的事，可讲的事我讲，不可讲的事我不讲。”说这话时，他露出稚嫩来了，反而使韦家琪觉得可以信任。

韦家琪叹口气，马脸上带点悲愤地说：“我们抗日很艰苦啊！我这条命以后能不能留下来难以预料。我倒也不害怕，军人嘛，随时得准备为国捐躯，我也不想做孬种。我们的军队，大部分抗日是坚决的，武器虽差，不怕死！但上边的事情实在办得太糟，叫人痛心！本来四战区长官部是决定以第十六集团军所辖三十一、四十六两个军为守备桂林部队，以十六集团军副总司令韦云淞为城防司令的。不知怎的，朝令夕改，上边认为四战区长官部决定的作战计划不恰当，由三十一军抽出一三一师、四十六军抽出一七〇师配属七十九军一个团及炮六团一个十五榴弹炮兵一连为守备桂林部队，将四十六军军部和一七五师、新十九师和三十一军副军长以及一八八师等都调出了桂林。调走的原因据说是这些都是副参谋总长白崇禧的嫡系或亲友，要保存实力。强的调走，弱的留下。一三一师的战斗力人所共知是最差的，而一七〇师是全部新兵的一个师，这怎么守桂林？”

家霆忍不住说：“是呀！这怎么行呢？军队这么少嘛！”

韦家琪摇摇头：“军队也并不少，中国地方大，战线多，有些精兵要留在西北对付共产党，有些精兵要放在云南打通国际通道。但，这里的兵是不够的。计划改变后，守城官兵都愤愤不平，认为这样做无异是要大家都白白死在桂林，军心涣散，士气低落，军风纪一塌糊涂，开小差的也有。”

家霆问：“韦云淞司令打算怎么办？”

韦家琪摇头：“谁知道！”

家霆又问：“桂林是一定守不住的了？”

韦家琪又接上一支烟，把烟蒂丢在地上狠狠用脚踩了几下，重重吸着烟，浓浓地吐雾，似想抖擞他疲惫的身心，说：“中国人嘛，谁不仇恨鬼子？鬼子来，当然会跟他干！但可以告诉你一件气人的事。昨天上午，柳庆师管区征集了一批新兵来补充桂林守城部队，都是未经训练过的，连枪都不会拿。你说怎么打仗？这叫敷衍失职！可叹我们现在中国的事就是你骗我，我骗你！”

家霆想到在渝江师管区听吕营长讲的押送壮丁补充新兵的故事了，愤愤地说：“糟透了！”

韦家琪马脸上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泛出杀气：“糟糕的事又何止这一件！上边下令守城期限为三个月，要屯集三个月的粮弹，实际屯集的不足一个月。所以——”他朝家霆看着，挺诚意地说：“劝你快走！要是再迟，怕你走不掉。现在，要走已很困难，听说难民正大批拥向柳州。公路上人山人海，火车连顶上都爬满了人！”

家霆有恃无恐地如实告诉他：“我可以坐飞机走！打算在这里留两三天，采访采访，实地看看。”又提出：“要请你帮助我，一是找个地方住下，二是万一我要走，请派辆车送我去飞机场。”

韦家琪爽快地答应：“行！住的地方嘛，好办！我住处就在司令部左侧，你同我住在一起，安全些。给你发张城防司令部的通行证，你来回进出或出外采访都方便。派车上飞机场，也可以办到。不过，形势紧急，你不要耽太多的时间，还是早走的好！”

家霆对这马脸、招风耳、鹰眼的军人，倒变得有点喜欢了，说：“我将来写通讯时，一定要写上你一笔，留个纪念。”

韦家琪点点头，纯朴地说：“当然好！打仗打到今天，我也流过血负过伤，可报纸上从来没登过我名字。你能给我在报上留个名字下来，我就是死在桂林了，也不枉此生！”

家霆听他这样说，心里感动，拿出背包里的相机，说：“韦参谋，我给你摄张影留念。”

两人走出房屋，到了外边，迎着阳光，韦家琪整整军装，让家霆拍了照，说：“童先生，你先坐一坐，我去给你办通行证。”让家霆进屋坐下后，他就匆匆进去了。

家霆进房里坐下，心里盘算：看这形势，往前走去到全州前线是危险而且不可能的了。这里也非久留之地！韦家琪的劝告有道理，还是抓紧时间安排好住处后，立刻外出采访。至迟两三天就离开，免得被动。他决定到一三一师采访，韦家琪说这个师战斗力最差，何妨前去看看听听。

过了一会儿，韦家琪回来了，将一张城防司令部发的盖着通红关防的特别通行证递到家霆手里，说：“走！童先生，陪你到住处去一下，你好放下东西先洗一洗、歇一歇。”

两人一同走出城防司令部向左侧走。绿树下，这里一些小店铺都关门闭户，行人稀少。附近有些以前轰炸时留下的房屋废墟，衬得这危城更带着凄凉气氛。穿过一条小巷，有一处门口有卫兵守卫的花园洋房。韦家琪用手指了指，说：“到了，就这里！我住在后院那房子的二楼上。”

陪家霆进去，绕过前面那幢洋房，走到后院，是处二层楼的灰砖房。门前又乱又脏，后边是一堵断垣残壁，左侧到处是垃圾、碎纸，许久无人打扫了。一边背阴的地上生满青苔，积贮了些脏水。另一边有几个军人和家眷在阳光下洗衣，用绳拴在大树之间晾晒衣服。韦家琪带家霆上了二楼，开了一间房，那房门上无锁，韦家琪说：“你就住这间屋，我在隔壁住。这门没锁，重要物件你随身带着的好，别放在屋里。这里不怕抢，怕偷！小毛贼总是有的。”

家霆听他说“这里不怕抢”，问：“外边现在有人抢劫？”

韦家琪点头：“当然有！”

“没人管？”家霆天真地问，“城防司令部不管？”

“管不了！”韦家琪摇摇头说，“按照规定，桂林市为了避免作无谓牺牲，各机关团体和市民全部疏散，除市政府、警察局留在城内协助守城外，市民每户要留壮丁一人在家看守财物。实际上呢？市长、警察局长都被批准疏散离城了！每户壮丁也都跑了！有留下看家的只是老头子老太婆！这两天，有些下级军官和士兵每晚都出来到民房里去翻箱倒笼、搜索财物，不少人家被抢劫一空。”

家霆气恼地说：“枪毙几个不行吗？”

韦家琪不以为然地说：“怎么不行？但你想想，鬼子快来了，来后烧杀奸抢是免不了的。与其让鬼子抢光，何如让自己的弟兄拿一点？下级官兵不比当长官的可以贪污中饱。他们的生活够苦的了，鞋袜都没有，还要流血卖命！拿点百姓留下的破鞋烂袜穿，谁还愿枪毙他们！”

家霆不禁叹一口气，觉得无话可说。

韦家琪摸摸招风耳说：“我回去了！你自己料理自己吧。这房里，脸盆什么都有，楼下有自来水，你好好洗一洗，休息一下，想出去就再出去。”

家霆向他打听了去一三一师部如何走法。好在距这不远，韦家琪详细说了，并介绍一三一师师长名叫阚维雍，就开步走了。

家霆掩上了门，拿出物件整理，突然想起陈玛荔的话，马上从提包里取出那只美军用的针线包来。他取出几个金戒指，打算牢牢缝在贴身内裤靠近后腰的部位；又将一些大票面的钞票卷成一卷，也打算缝在内裤的裤腰上，其余的钱就都打算放在身上。当他把针线包打开，准备穿针引线来缝时，忽然发现针线包里夹着一张折叠着的巴掌大的纸片，上面是一首英文诗。

这是为什么呢？他一边看一边心译成中文，诗的题目是《相互都在等待》：

　一颗星星朝我俯视，

　说道：“你和我

　各站一处，各在一地：

　你打算干什么——

　　干什么？”

　我说：“就我所知，

　只有等待，让时光流逝，

　直至我的变化日期。”“正是，”

　星星说：“这也是我的主意——

　　我的主意。”

陈玛荔夹这首英文小诗在针线包里是什么意思呢？小诗的含意似可了解又很难了解。小诗是故意放进来的还是无意夹入的？谁知道呢？有闲的人总喜欢制造这种莫名其妙的爱情！这个既有权势又有美貌和能力的美国风的女人哟！家霆觉得自己“相互都在等待”的意思一点也没有，却有一种同情加怜悯。

无暇也无心多思索这些。他将金戒指和钞票缝好，将写着英文诗的纸片仍旧放在针线包里，才开始用脸盆下楼去洗脸抹身。

他不想休息，放下贮衣物的大包，精神抖擞地挎上照相机和小背包，独自走出了住处，很快走到了街上。

马路看得出本来是挺整洁的，而且绿树浓荫，分外悦目。现在遍地是尘土、马粪、纸屑、废品、垃圾，沿街的房屋不少都是陈旧、破烂、矮小的。家霆按照韦家琪说的路线走，沿着马路向南，过了一片绿树丛，见到十字路口又向西拐弯，肚子饿了，却一路不见有卖吃的馆店。馆店都关闭着不营业了。走着走着，见一家小店铺开着个一块门板宽的空隙。这木板小房的店铺门口原先写着的一个破损了的店招上，还有“马肉米粉铺”的大字。纸招虽早已破旧，几个大字依然清晰。家霆早听说桂林人喜欢吃马肉，马肉米粉是一道著名小食，走近前去，到门首把头朝里看看，只见一个干瘪老头儿，留着胡须，独自寂寞地在店铺里坐着。

家霆和善地问：“老伯伯，有吃的卖没有？”又笑笑问：“马肉米粉有没有？”他没有吃过马肉米粉，倒想尝尝。

老头儿见家霆和善带笑，站起身来，胡子一翘一翘，说：“兵荒马乱，谁还做生意呀？我是看家的。有点吃的也是给自己的，不想卖！”

家霆恳求说：“老伯伯，卖点我吃吧，贵点无妨！”

“鸡蛋要不要？”老头儿问，“价钱可是不便宜啊！”

家霆挤身走进店去，掏出钞票，说：“鸡蛋我要，钱你拿去，该多少收多少！”他将一百元钞票递过去，心想：二十五元一只鸡蛋总可以了吧。

见他这样，老头儿接了钞票去店柜里摸出四只煮熟了的鸡蛋来，说：“你这么好，我也不能收你太多的钱！不过，鸡蛋是我自己口里省下来的。你就在这吃吧，我给你再舀碗粥。”

家霆接过鸡蛋，在一张小桌边的椅上坐了，敲开蛋壳，吃起鸡蛋来。鸡蛋已不新鲜，蛋白发黏，但还可吃。家霆大口嚼着。干瘪翘胡子的老头儿去后边盛了碗粥来。家霆谢了，老头儿递来了一点找还的零碎票子。家霆说：“老伯伯，你留下吧！”此时此刻，他对这孤独可怜留下看家的老人特别怜悯，喝着粥问：“老伯伯，家里的人逃到哪里去了？”

老头儿触动愁思，一脸凄苦：“谁知道呢？儿子和媳妇带着孙子孙女一起向西去了！说是先到柳州看看，鬼子不来，马上再回来。先生，你说鬼子来不来？”

家霆只好安慰他说：“如今鬼子刚过黄沙河，进广西，还没到全州。鬼子要杀过来也得付出代价。”

老头儿叹气说：“为什么我们的军队这么不争气？听说伤亡也不小，就是拦不住敌人，这可苦了我们老百姓了！”

家霆喝着稀饭，身上出汗，问：“老伯伯，你这里有兵来抢过没有？”

老头儿摇摇头：“昨夜有来过的。屁也没有，能抢什么？有点吃的，他们翻出来也没忍心拿。到底都是中国人嘛！怕的是鬼子来就要鸡犬不留了！”

家霆将粥喝干，谢了老人，走出店铺来，继续去找一三一师的师部。

师部就在店铺前面五百多码处，一片绿色菜地旁的地方，掩映在树丛中，原先是个中学的校舍，门口有卫兵把守。家霆拿出证件后，说要见师长阚维雍。在一间传达室模样的房里等候，一会儿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师部政工人员，名叫郭绍勇，白胖脸，矮小的个儿，挂的一道金杠三颗金星衬红底的上尉领章，讲一口本地口音的国语，告诉家霆：“师长、副师长和参谋长都去视察野战工事和城防工事去了。”家霆提出请他介绍介绍情况接受采访。郭绍勇似乎不很乐意，说话就皱眉，起先说：“你明天再来！”经过家霆说服，他才勉强答应谈一谈。但说的都是些空泛的大话，什么“一切作战准备都已就绪”啦，“官兵们上下同心士气高昂”啦，“日寇如果进犯定要予以重创”啦，“全师官兵有决心与阵地共存亡”啦……

家霆听他都是在卖膏药，说的不是真心话，尖锐地要求他谈真的，并告诉他自己已经掌握了很多情况，希望他不要胆小怕事，要他放心，谈的话不让见报的一定不写。郭绍勇这才叹着气改变了态度。他将家霆领进去，到后边一间挂着军用地图的房里，给家霆倒了杯开水，陪家霆谈起来。这人很有趣。起先怕说，一说起来，动了情绪，激动得似乎没有顾虑了。

“我们这个师属三十一军，辖步兵三个团约一万人。”郭绍勇慢悠悠摸出烟吸，皱着眉，“如今给我们配了一点点炮兵，老实告诉你，战斗力是不行的。俗话说：‘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其实廖化还很有点战斗力的，可是我们不行！拿我们来当王牌用，那是用红桃三来对付黑桃老K！非输光不可的。说来说去，上头私心太重。嫡系和亲戚要保存实力。就抱别人的儿子当兵，拿我们作替死鬼！”

房里地太潮湿，透着霉味刺人鼻息。家霆问：“为什么一三一师战斗力不行？”

郭绍勇白胖脸上苦笑笑：“倒也不是不肯抗日作战，但历来配备差、给养差、训练差、兵员不足额、师长没后台。我们的士兵行军时不但没汽车，连笨重的给养和物资都得士兵背着行军。士兵有的连双草鞋都没有，光着赤足行军，你说可怜不可怜？如今，要我们守桂林，说是屯集三个月粮弹，实际不够一个月的。蔬菜肉类全没有，除了粮食外，只给了一点花生油！”

家霆问：“士气究竟怎样？”他注意到郭绍勇烟瘾很大，右手食指、中指都熏成了黑黄色，吸烟时一口接一口。

郭绍勇皱皱眉毛：“鬼子谁不仇恨？做军人的抗日这点并不含糊。真要打起来时，肯牺牲不怕死的绝对是多数。但能否战胜人家或守住桂林就难说了。如今，士兵们怨声载道，主要是怪上边不公平。我再告诉你件事：我们的师长在奉命守桂林时就不想活了，决心与城共存亡。他也料定这次非死在桂林不可了，早些日子写了一封绝命书寄到柳州给他家属了。绝命书我看到过，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要掉泪！”

“这位阚师长为人如何？”

“怎么说呢？”郭绍勇叼着烟思索着说，“他要真是位能人，这个师的战斗力也许会强一些。再说，人们也传说，这次守城，他与城防司令韦云淞等一些高级将领都领到了全军三个月薪饷，可是为自己打算大部都贪污中饱了私囊，送回自己家里去了，只花了少量经费用在队伍身上。这是发国难财！可是，看了他写的绝命书，我觉得师长是有牺牲决心的。他家里有老有小，也情有可原。再说，贪污中饱的事确不确实也弄不清。我倒是同情他的。”他表现得通情达里颇有恕道。

家霆问：“目前，听说城里到了晚上常有抢劫，你们怎么不管？”

郭绍勇摇头皱眉：“驻城的不仅是我们这个师，管也不胜管。自从敌军进至黄沙河，九十三军军长陈牧农仓皇退守大溶江，就紧急下达了疏散命令，桂林怎么能不紧张不混乱？现在是民怨沸腾，军心不振。士兵们更难管束，拾点百姓留下的破东西，就抓来枪毙也说不过去。”

“那，桂林是一定守不住了？”

郭绍勇撸撸袖子，摇摇头：“除非出现奇迹！”说着，扔掉那吸得只剩一点点的烟头，劝家霆说：“你这时候留在这里犯不着，还是快离开桂林的好。听说铁路上、公路上人比蚂蚁还多！日寇未到，这里已经到处可以看到难民的尸体了！”

家霆听得出他纯属好意，表示感谢，心里很想见一见师长阚维雍好好谈一番，听阚维雍说说他的那封绝命书。他对郭绍勇说：“我可以在这里等一等阚师长吗？”

郭绍勇又掏烟来抽，问了家霆住处的地址，皱眉说：“最好是免了！他现在也无心接受记者采访。再说，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定。你等在这儿也无聊。还是先回去，明天再来跑一趟，你看怎么样？”

家霆想了一想，说：“外边乱，找吃饭的地方也困难。我在你这里等候，顺便在这里吃顿便饭如何？”

郭绍勇倒是爽快，说：“可以！你就在这等着吧！等会儿吃晚饭兄弟我请客。”

已是下午快三点钟了。郭绍勇说是要去办点事并张罗一下晚饭，将家霆独自留在房里。家霆站起身来，看看墙上那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图上插着些小旗表示敌我相拒的战况。从图上的标志看，一路敌军从湖南零陵向西南突破黄沙河进入广西；一路敌军进攻箭头指向广西灌阳，全州实际已在包围之中。南面由广东沿肇庆、德庆进攻的日寇已经到达广西梧州，对桂林实际是形成了钳形攻势，又在威逼柳州。家霆不禁叹了一口闷气。天倒不算热，汗水不断冒出。此时此地，他忽然想起了小叔童军威。小叔军威当年抗战初期战死在南京，家霆一直不能忘怀。小叔军威陷身南京时那种壮烈心情，家霆此刻觉得完全能体会得到。由小叔军威又不禁想起了南京沦陷死在敌人手中的“老寿星”刘三保，想起了遭日寇凌辱毁容反抗的尹嫂，想起了在沦陷了的南京向敌伪报仇讨还血债的尹二……一时，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突然，有凄厉的空袭警报声，又听见远远的有飞机隆隆声。一会儿，飞机声远去，又归于寂静了。稍停，家霆定下心来，取出提包中的笔记本，将今天先一会儿同韦家琪谈的话和刚才同郭绍勇谈的话都分条分项记录下来。他不喜欢在同人谈话时当场记录，那样会使谈话的人感到拘束。事后补记采访时比较自然，将来也不会忘记。记着记着，忽然又想：看形势，战局千变万化，是该早点离开桂林了。今天是九月十二日，明天九月十三日，争取下午就请韦家琪派车送我到机场，先把飞机的事联系好，说走就走，才万无一失。这样想着，心里才安定了一些，继续记着笔记。

大约四五十分钟后，白胖脸、矮小个儿的郭绍勇手上夹着香烟又来了，坐下说：“过一会儿我们早点吃晚饭。我俩也是有缘，在这种倒霉的时候还能交上朋友。我这次能不能活下来，难说。等一会儿，我们一同喝一杯！”

家霆说：“我不会喝酒，滴酒不沾！来吧，替你拍张照片留个纪念吧！”

郭绍勇兴奋地说：“好好好！”

两人一同到房屋外边，在植着许多绿树的院子里，家霆给郭绍勇拍了张照片，说：“留个家里的永久通信地址给我，将来我回重庆后冲洗好了照片一定给你寄去。”

郭绍勇感动地说：“兄弟是广西平果人，给你留个家乡地址吧！”他拿起家霆递过来的笔，写下了地址，说：“我们这支军队，当年是在广西征调成立的。本来，连排长以上都有点作战经验。不过士兵都是乡农，受训期间太短，所以战斗力差些。只是抗战初期在江苏海州等地驻防过，也在津浦南段作过战，敌忾同仇，打得还是可以的。可叹这次让我们挑大梁，这是让病号挑重担！同日寇喋血恶战，彻底牺牲，不是不可以做到的，但上边指挥调度不当，给养供给不足，用少数弱兵去御强敌，用意在包庇亲信和亲戚保存实力，能不使人气愤、寒心？”

家霆侧面向他打听城防司令韦云淞等的情况。郭绍勇说：“别的不知道。只听说韦云淞领到城防工事费二千五百万元，极少数用来构筑野战工事，大部分都下了腰包。”不过，又忙着补充说：“这我只是听说，没有证据。你如说是我讲的，我会被军法从事吃卫生丸！”

家霆又问起九十三军的情况。

郭绍勇说：“这支队伍，军纪太坏，胡作非为，扰民厉害。如今守全州，是马谡守街亭！”

家霆问起全州的情况。

郭绍勇做着手势，习惯地皱着眉说：“全州是西南的补给中心，那里美国来的汽车、汽油、物资，多得数不清。仓库里的枪炮、弹药、被服粮秣堆积如山，还有杜聿明第五军机械化部队的物资仓库也全在全州。九十三军在那里，肥透了！谁知他们要发多少横财！全州如果送给了鬼子，鬼子也大发洋财了！”

家霆觉得可惜，不禁咂嘴唏嘘。这时，一个小勤务兵来报告，说：“晚饭准备好了。”郭绍勇请家霆去吃晚饭。陪家霆出门向后边一个院内走去。

两人到了伙房旁的一间破旧的小屋里，一进门，扑鼻就闻到香味，有酒香和鸡香。家霆一看，桌上一只蓝花大碗里盛着只母鸡，边上一锅鸡汤，外加一大碗肉。一只脸盆里装着米饭，边上两只空碗是盛饭用的，还放着一瓶酒，两只小酒杯。

家霆不过意了，说：“我只是想随便吃顿晚饭，你准备了这么多菜，真不好意思。我知道现在搞点吃的不容易。”

郭绍勇拉家霆坐下，替他斟酒，家霆谢绝，说：“实在不会喝！”他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说：“好，你吃菜、吃饭！我喝一点！”

家霆拿起一只空碗去脸盆里盛了一碗饭，说：“好，我就饭陪了！”夹起一块肉吃，觉得味道异样，很不受用，硬嚼着咽了下去。

郭绍勇咂着酒，看出家霆不受用的样子，说：“是狗肉！弟兄们打了一条狗弄来的。你吃不来？其实，狗肉是好东西，滋阴补阳！”

家霆听说是狗肉，胃里难受，嘴里腥膻，又听说是打来的，明白这只鸡也准是来路不正，不知是从哪个老百姓家逮来的，倒颇后悔今天在这里吃这顿晚饭了。又不好说出口，只得舀了些鸡汤泡饭。

郭绍勇一片好心，撕了条鸡腿往家霆饭碗里放，说：“吃！吃！鸡煮得还算烂！”又舀鸡汤往家霆饭碗里倒。

家霆发觉鸡汤里盐放少了，也无葱姜，鸡汤带一股腥臊味，使他想起了爸爸讲给他听的“鸡的洗澡水”的事，鸡肉淡得使他恶心，十分难吃，匆匆把条鸡腿啃了，闷着呼吸，把一碗泡着“鸡的洗澡水”的米饭吃干净，就不添了。看着郭绍勇连喝了三杯酒，撸着袖子，把只鸡连肉带汤滴滴答答吃了大半，溅得上身军衣上都是油，又吃了半碗饭，嚼了半碗狗肉，两人才一同走出房去。

家霆心里正在斟酌是不是再等一等阚师长，郭绍勇用指甲剔着牙说：“看来师长今天未必回来了。你还是回去，明天再来。这儿晚上不安全，你一人夜里回去在街上走也不好。你看怎么样？”

家霆想：郭绍勇说得有道理，决定回去，就同郭绍勇握手告别，约定明天上午再来采访阚师长。

他走到两侧有绿树的大街上，这时不过五点半钟。看到一些过去轰炸中成为断壁颓垣的墙上绘着的反对轰炸的漫画和抵抗侵略的标语，漫画和标语都已褪色破损，看了仍感到激动鼓舞。街上已阒然无人，偶尔见到远处有一二个人匆匆闪过，转瞬就不知钻进哪个小巷或是住家里去了。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盲乞丐在街边坐着大声乞讨，他看不见街上无人。家霆忽然想起了欧阳素心喜欢沿路布施乞丐的往事，掏出些钱来走上去递给盲乞丐，换来了千恩万谢，他心里更觉得恻然。路上凄凉的景象使家霆心里有些慌乱，觉得无论如何，明天上午采访了阚维雍师长后，下午一定就去飞机场！此刻，他特别想念在重庆的爸爸，想念燕寅儿，甚至想起了陈玛荔。他想：如果知道来这里这么危险，她也是不会让我来的。

他并无太多的畏惧，但他记得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名言：“勇气就是在你心里感到一种恐惧时，得以采取必要行动的一种能力！”他觉得自己必须不失时机地设法尽早脱险，飞回重庆去。

[1] 一九四四年六月至八月，日军进攻湖南衡阳。衡阳是中国空军基地，也是交通中心、战略要地。当时守城将士与日军激战四十七天，可歌可泣。但最后，守城高级将领方先觉等因援救解围无望而投降，衡阳保卫战遂告失败。

四

九月中旬的广西桂林，白昼不算热，这天夜晚忽然闷热起来。好像那使人窒息的浓厚云团都猬集在桂林上空，紧密包裹着桂林，酝酿着一场雷暴。没有蚊帐，家霆被“嗡嗡”的蚊虫骚扰得难以忍受，浑身都叮满了疱块。嘴里干渴，房里连个开水瓶都没有。他拿起毛巾走下楼去，打算到自来水龙头旁喝点凉水，冲洗一下身体，再回来睡。

后边一堵断墙残壁，在月光下像个魔鬼似的站立着，叫人看了感觉阴森可怖。自来水龙头旁，有个葵叶搭成的遮阳天棚，地上有滑腻的青苔。此刻，皎洁的月光披洒下来，映得天棚下黑黝黝的。天棚旁的一棵大榕树，枝干盘根错节，藤条缠绕，绿荫如盖。此刻，月光从枝叶缝隙中闪烁地射下来，在地上像一只只眼睛眨动，使家霆心神更加不定。

家霆从一三一师师部回来后，到现在夜深了，仍未见到马脸、招风耳的韦家琪回来睡觉。睡前，他曾到城防司令部询问寻找，那里有些军用吉普停在门口，气象森严，加了岗哨。卫兵拦阻了他，说里边在开重要会议，任何客人都不通报接待，劝他回来。家霆揣测一定是军务紧急，城防司令部在开重要会议，韦家琪一定也在参加会议。在这人地生疏面临战火的桂林，家霆感到孤单、寂寞，更感到安全缺乏保障。一个新闻记者，此时此地，活动困难，也并不引人重视。这促使他心情矛盾起来。如果明天上午不去访问阚维雍，上午就去机场，自然比较安全稳妥。但既入宝山，空手而返，岂非胆小如鼠？不但要被人耻笑，自己也于心不安哪！这样一想，他决定还是按照原来计划办。上午采访阚维雍，可以要求同阚维雍一起坐军车去看看野战工事，下午再去机场联系飞机。他满心希望今晚再能同韦家琪谈一谈，多了解些情况。

可是，韦家琪竟迟迟不回来，这使家霆难以入睡。

天上有一架孤单的夜行机在飞，方向是飞向西面，这应当是美国飞机吧？他在自来水龙头上，用嘴就着水龙头“咕嘟咕嘟”美美地喝了个够，脱了上衣和长裤，用凉水舒服地洗了一洗，用毛巾擦干，又穿上衣裤，看看手表，已快下一点了。正打算上楼，忽然听见人声和脚步声，张眼朝进院子来的小径一望，月光下，看出几个军人里，走在头里的中等个儿就是韦家琪。

家霆迎上前去，站定脚步，说：“韦参谋，刚回来？”

韦家琪撇开那几个军人走上来客气地说：“你还没睡？今夜开会刚散，没能陪你。”他随着家霆一同上楼，说：“走！到你房里谈。”

两人上楼进了房里，开了电灯，韦家琪说：“我去房里宽宽衣，拿瓶开水来。”

一会儿，他穿着汗衫背心趿着木屐，提着瓶开水拿着两个杯子来了，说：“忘了给你一瓶开水，你渴了吧？”说着，给家霆倒满了一杯水，说：“喝点水吧。”又疲乏地往椅子上一坐，马脸上罩着阴云，叹口气说：“你来采访的事我给司令报告了。他让好好招待你，希望你将来报道时好好美言几句。因为实在没有空，就不接见你了，让我代表。他说：军情险恶，全州前线可能要出问题，让我劝你尽快早回重庆。”

家霆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明天上午采访阚维雍，下午希望派辆吉普车送到飞机场。

韦家琪听了，闷闷抽烟，马脸吊得很长，说：“我们虽是初交，很谈得来。我对你印象很好，不把你当外人。有些机密不能不告诉你，好让你心中有数。谁都知道，鬼子这次发动大进攻，除了打通铁路线，是企图摧毁新建成不久的美国空军基地。听说史迪威已到或即到桂林，要在机场同陈纳德和四战区张发奎司令长官商谈。桂林这个庞大美国空军基地，美国人担心落入日本手中。事实上，明眼人都知道桂林是守不住的。史迪威来，说明形势紧急。决策什么，我不清楚。但我不能不劝你：三十六计，走为第一！万一将来走不掉就坏事了。一三一师有什么采访的？他们的防线被指定守备中正桥以北沿河区北门至甲山口之线及河东岸屏风山、爷头山、七星岩、猫儿山、水东街沿河之线。将来如果鬼子打到桂林，我看这里准是敌军主攻方向。凭他那支破烂队伍，阚维雍就是拿出吃奶力气，也是守不住的。你何必采访一个败军之将？何必拖延冒险？早走为佳！明天上午就派车送你去机场。你看如何？”

家霆想：史迪威来到桂林，我去机场，也好也不好。好的是史迪威来，我凭那封作为机票的信件，也许可以容易搭上便机回重庆；不好的是史迪威到机场，可能戒备森严，也许我去会不合时宜。既然情势如此险恶，还是走为上策！这样一想，只好点头了：“好，我明天上午就去机场！”心想，到机场联系一下，如确定了乘机日期和时间，我还可以回来把采访阚维雍的事补一补。

韦家琪闷闷抽烟，有时摸摸招风耳，有时叹气，沉重得很，马脸上阴云密布。

家霆明白军事情况不好，问：“今晚的会？”

韦家琪摇摇头说：“听说守全州的九十三军军长陈牧农靠不住！四战区要他固守全州，他理解为不是单守全州城池，而是守全州全县，只要兵不退出全州境内，就算尽到责任了！今天的最新消息是，他打算将全州的城防撤守，退出城郊。这样一来，广西的东大门敞开了！日寇的枪口可以直指桂林啦！”

家霆不禁也叹了一口气，说：“怎么办呢？”

韦家琪愤愤地说：“陈牧农这种军长不军法从事难平众愤！苦了我们守桂林的官兵！只凭三十一军的一三一师、四十六军的一七〇师，另加上七十九军的二九四团和一七五师、一八八师的步兵各一营，外加炮兵的十几门大炮守桂林，真可谓乌合之众了。日寇以第六方面军的第十一军为主力，以第二十三军配合作战，兵力极强，这场血战迫在眉睫了！”

家霆想从他那里多了解些晚上开军事会议的情况。韦家琪情绪不好，闷闷吸烟后，说是疲劳了，要家霆也早点休息，他拖着疲乏的步子就去隔壁房里睡了。

窗外，月色昏黄，有时透出云外，有时隐入云内。月光有时使楼下天棚投下一片浓浓的阴影。有不知名的秋虫在“吱吱”“”鸣叫。家霆在韦家琪走后，关了电灯，躺在床上。蚊子又来进攻。月光如水从窗口泻进房来，远处有蛙声“咯咯”传来，好像同秋虫在合唱。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在沦陷了的南京，在潇湘路一号的楼上，由上海突然来到的欧阳素心睡在隔壁房里。那夜，月光明镜似的照来，透过窗户。但第二天一早，欧阳就留下一封信走了。往事袅袅，不堪回首。他不觉想到了莱特的几句诗：

　世界有压而不碎的心，

　　我想我的心就是这样；

　　…………

　我们永远永远不能分离，

　　只要记忆还保持着统治。

他难以入睡，心里烦躁，不断拍打、拂赶蚊子，不断胡思乱想。突然，天上有“轧轧”的飞机声。紧接着，惊人的雷鸣般的爆炸声“轰隆隆”响起，十分猛烈，大地震颤，窗户“格格”响，玻璃一定有震碎了的。家霆连忙翻身起床，跑到窗户口张望。

从窗户里望出去，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映得天际比上海繁华闹市中霓虹灯反射的天空还要红。爆炸声闷闷地仍在传来。住在宿舍里的人无论楼上楼下都跑出来了，“喳喳哇哇”地指点议论着。韦家琪的身影也出现了，他走进家霆的房里，马脸上十分严肃，说：“也许是美国人在炸毁空军基地，方向就在飞机场那边！”

家霆大吃一惊：“我明天去机场会有问题吗？”

韦家琪揉着惺忪的睡眼，叹口气：“明天再说吧！现在还是睡吧。”他又点燃了一支香烟，趿着木屐回隔壁房里去了。

家霆只好躺上床去。破坏性的大爆炸仍在继续，像打雷，像丢炸弹，像炮轰。这是一个红光满天紧张可怕的夜晚。整整一夜，他都没有睡好，被拍死的蚊子，近三十只。

第二天早上，韦家琪来敲门，说：“走！去司令部吃早饭。”他帮助家霆提了大包，说：“做好随时走的准备！”

两人走到司令部门口，家霆发现岗哨的卫兵人数增加了。说明什么呢？说明情势紧急，或是今天有什么重要大员来？

早饭是在伙房附近一间小房里吃的，勤务兵侍候着。吃得很简单：粥、豆腐乳。广西的豆腐乳味道同上海的相似，只是淡些，块头小些。显然，豆腐乳是特意用来招待从重庆来的新闻记者的。吃这样的早饭，家霆比昨天吃那顿晚饭安心。昨天那只可能是从老百姓家抓来的老母鸡，那条打死了的狗煮出来的一碗充满腥味的肉，滋味终生难忘。家霆心里虽记挂着走的事，却尽量使自己平静，一连吃了两碗粥，见韦家琪的第三碗粥已吃完了，便放下筷子。韦家琪对他说：“你还到昨天我们谈话的那间房里坐一坐，我去忙点别的事。车子准备好了，马上送你去机场！”

他陪家霆到昨天谈话的那间房里，自己匆匆走了。房里，满地烟蒂，痰盂里盛满了茶水和痰涕，脏得恶心，好像昨天有些人在这儿开过会似的。家霆无意中看到墙上比昨天多了一幅军事地图，走上前去看时，见插小旗的地位比昨天在一三一师师部看到的地图有些变动，心中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急躁地想：前方战事这样吃紧，重庆不知清楚不清楚？如果我不是来桂林采访，简直是糊涂着的。报上有的消息封锁，有的消息缓登或迟登，有的消息用一种平淡而技巧的语言在玩文字游戏，仍旧把溃败说成“转进”，把失守说成“正在激战”。他心里矛盾：这次来采访，其实未到前线，匆匆来又匆匆走，太窝囊可笑了。可是如果不走，万一走不脱了，又怎么办？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看看手表，才八点多钟，还不知几点钟可以动身去机场。一切都是被动状态。昨夜没有睡好，人困乏，坐在椅子上无聊地打起哈欠来。

天上，从清晨起就有飞机声响，响声不停。从窗口看出去，天上一架P—40型驱逐机疾飞而过。桂林美国空军基地总是给这城市带来这种空中的噪音。这种噪音使人有安全感。幸亏有这个空军基地，不然，怕早给日机炸得更加墙倒屋塌了吧？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远处又有“轰隆”“轰隆”的爆炸声。这种一连串的剧烈爆炸声，震得窗户都颤抖响动，益加增加了家霆心上的不安。谁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外边人声叽叽喳喳，司令部的官兵们又在议论爆炸声的事了。家霆耐心坐着，听着爆炸声继续，心想：难道前线撤退得太快，日寇的炮火已经临近桂林了？当然也不是不可能的。倘若这样，就麻烦了。真希望韦家琪快来！果然，韦家琪急火火地来了，进门就说：“美国空军基地从昨夜起一直在爆炸！听说是史迪威下的命令，炸毁基地一切设施，以免落入日本人手中！”

家霆站起身说：“日本人还刚进攻全州，这里就把空军基地炸了，干什么要这样嘛！”

韦家琪坐下来说：“史迪威很不满，认为我们军事指挥混乱，认为我们已无力保卫桂林。这个基地修建好还不久，花费了不知多少美金和我们中国人的劳力，这一下全完了！空军的支援也没有了！美国这些大少爷，哼！”

家霆焦急地问：“我还能上机场去吗？”

韦家琪点头：“吉普车过一会儿就有。反正，你总得上机场！”

爆炸声又连续传来，家霆可以想象得到机场上的油库、指挥塔、办公楼、酒吧、弹药库、餐厅、跑道……都在爆炸中尘土飞扬变成一片废墟的情况了。在来桂林下飞机时，飞机降落在机场上，他在机场住了一夜。亲眼见到机场的庞大、设施的先进与完备，亲眼看到机场上停着许许多多各种型式的银色飞机，亲眼看到许多美国空军和地勤人员与中国空军、地勤人员并肩忙碌。现在，一切全自己毁掉了。他心里焦灼，却只能屏息静心等待。时间呀，过得真慢！简直是慢得难以忍受了。

九点钟的时候，爆炸声仍断断续续传来。一个皮肤黝黑、头发稀少、短小精悍的广西驾驶兵进来找韦家琪，说：“韦参谋！车子去机场吗？”

韦家琪点头说是，关照那驾驶兵去准备，帮家霆提了大包，说：“走吧！”他那语气和表情似乎因为车子来到了感到欣慰。

家霆心里也兴奋，随他出了司令部大门，见一辆绿色军用吉普停在门前路右侧的树荫下，韦家琪给家霆和驾驶兵互相做了介绍，告诉驾驶兵：“童先生是重庆来的新闻记者，韦司令的客人！”告诉家霆，这驾驶兵“车开得飞快！在战场上枪林弹雨中坐他车也保险！”家霆只听到驾驶兵的名字好像叫“竹箭”。上了车，韦家琪说了句：“一路顺风！”招手同家霆告别。司机驾了车一溜烟就开行了。

家霆有心多同驾驶兵谈话，联系联系感情，请教他的名字，才知驾驶兵名叫“竺逊”，南宁人。竺逊不爱说话，沉默着开车，对人冷冰冰，情绪不高。家霆递了一些钱给他作小费，说：“买点烟抽！”他态度才热络一些。车子向机场方向开去，一路行人稀少，沿街的店铺有的门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无人，乞丐也很少见到。爆炸声仍偶尔传来，基地该已炸得差不多了吧？

驾驶兵突然说：“童先生，我看你是恐怕走不掉啦！”

家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心里着急，叹口气答：“是呀！我也怕走不掉呢！”

“我给你开快些！这条路上难民少，还能开车。现在，往西往南去的路水泄不通，车子别说过不去，连抢车子的人都有。有的拔出枪来逼着你给他开车送他逃难。唉，谁愿意留在桂林等死哪！”

家霆无心多说话了，暗暗盘算：如果走不掉怎么办？一时，竟想不出好办法来。

吉普车四轮飞转，在这有山有水的桂林飞驶，有时快得像四轮腾了空在冲锋。

终于，驶近通向机场大门的公路了，家霆远远就看到那里设着路障，阳光下，停着美国宪兵的一辆吉普车。一些个儿高大的美国宪兵戴着有M.P.字样的钢盔，在机场大门前站岗放哨。家霆坐的吉普向前急驶而来时，已经引起了这些戴钢盔的美国宪兵的注意。吉普车驶近，他们做出了停车的手势。驾驶兵缓缓停下了车，家霆走下车来，对驾驶兵说：“我交涉一下，请你等一等我。”这时，飞机场里又是轰然一声，看到有一股烟尘升起，地面震撼了一阵。

家霆掏出记者证件和那张有美国高级军官签名的作为机票用的信件，递给走上前来的一个有点像美国影星贾莱·古柏模样的瘦高个儿宪兵，用英语招呼着说：“你好！”

美国宪兵脸色严肃，却不友好，嚼着口香糖，看了家霆递来的证件和机票，耸耸肩摇摇头，用大拇指指指机场里面，用英语说：“不！不能进去！”

家霆反感美国宪兵那种高傲的气焰，用英语说：“我要搭机飞返重庆！我有机票！”

美国宪兵摇头，又耸耸肩，用英语说：“机场正在炸毁，不可能了！”

家霆远远看到机场里还停有飞机，而且不止一架，心想：你们这些美国宪兵不也是要走的吗？一定有飞机留给你们走的！因此又用英语把这意思说了，说：“我有重要工作必须立即返回重庆！”

瘦高个儿的美国宪兵摊摊双手，嚼着口香糖做了个鬼脸，摇摇头，用洋腔洋调的中国话挥手说：“走吧！走吧！”

家霆对美国宪兵那种轻视中国人的不平等态度难以忍受，克制住火气仍旧用英语说：“请放我进去！我有票！A.T.C.白乐德上校是我的朋友！我同他讲定坐飞机飞回重庆的！”

话未说完，美国宪兵竟动手推了！用英语大声无理地说：“我们奉命戒严，你快滚！滚！”边上的几个美国宪兵，有的也做手势：“滚！滚！”

家霆知道有理说不清了，气得几乎发抖，却无可奈何。只好回转身来上了吉普车，对竺逊说：“美国宪兵戒严，不讲理！只好回去了！”

刚才的一切驾驶兵都看在眼里，愤愤地说：“这些美国佬，好的当然有！有些坏的在桂林调戏中国妇女，喝醉酒打人，买卖黄金美钞，把些美国给养拿来卖了赚钱，厌恶他们的人可不少！自认为比中国人高一头，欺压中国人的美国佬我最恨！”说着，飞快地急开着吉普，问：“这下你飞不掉了怎么办？”

是呀，怎么办？家霆意会到将要面临一场艰难的局面了。一时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从天上飞回重庆已经无望，只有从陆上走了。迟走不如早走！学校里还等着我去上课呢。何尝想到来此仅仅一两天，局面会变得如此混乱无序。由陆上怎么走呢？他默默思索着。

受美国宪兵凌辱的怒气撞击在家霆的胸中，久久不能散去。一切不都是由于中国太弱吗？中国人反抗侵略同日寇打了这么多年仗，付出偌大牺牲，理应受到尊敬，可是西方的偏见却总是把他们自己当作救世主！如果中国人争气，富强了！美国人还敢拿不平等态度对待中国人吗？一种民族自尊心强烈刺激着家霆。中国，你站起来强大地面对世界的一天什么时候来到呢？为了这，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使中国人在世界上顶天立地，不再受任何外国人侵略和欺侮！……

吉普车飞驰，家霆的思绪也在飞驰。一定要赶快想法搭乘火车到柳州去。他脑子里突然电火花似的一闪，想起了“小黑皮”杨南寿。杨南寿是在柳州空军基地的呀！对了，快到柳州！从柳州可以有两种准备：一是找杨南寿凭我的票搭便机飞返重庆，我那票上写明“中央社战地记者童家霆先生准予搭乘美国空军基地的运输机飞返重庆”；万一实在上不了飞机，由柳州坐火车沿黔桂线往西北走，黔桂线虽然有半条还未修通，就是步行，经贵州走回四川也好呀！总之，必须赶快离开桂林，越快越好。

真是归心似箭了！很感谢驾驶兵竺逊，车开得再快也没有了。家霆盼望着赶快回到司令部，找到韦家琪，请韦家琪帮助自己上火车。

路上，收割过庄稼的田地里杂草丛生。一些大榕树周围，有乌鸦和山鹊在飞绕。一条岔路边，有一个孤单的老太婆坐在地上哭泣，声音酸楚。家霆真想下车问问她为什么哭，给她些钱。但，车子飞快地就驶远了。

近中午时分，又回到了城防司令部。家霆谢了驾驶兵，提着包，拿出证件给卫兵看，进去找韦家琪。心情同上午离去时完全不一样了！空落落的一颗心腾空悬着，感到十分狼狈。他发现一路上，连司令部左近的情况也有了变化。见到了从前线撤下来、运下来的大批伤兵。血淋淋的、污秽不堪的、黧黑枯瘦的伤兵，看了叫人难过。伤兵们，有的席地靠墙倚坐，有的躺在地上，似乎是累极了要歇一歇。街上混乱，散兵游勇估计都是从前线下来的，背着枪或拿着枪在行走。司令部门口，卫兵少了一些，也不知是为什么。戴着钢盔扛着枪的卫兵的脸是紧绷绷的。

家霆连走带问，让一个勤务兵找到了韦家琪。韦家琪正在开会，跑着过来，见家霆来了，好像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说：“飞不走啦？”

见到了韦家琪，他那难看的马脸和招风耳，此刻在家霆的心目中也觉得亲切和温暖了。

家霆点点头，开门见山地说：“我不能不求你帮助啦，是否请帮助我乘上火车去柳州？”

韦家琪马脸阴沉，家霆知道，他不是不肯帮忙，是感到困难。他摸出香烟放在手里搓捏，半晌，点头说：“试一试吧！听说火车站乱得像马蜂窝，人也进不去，火车也上不去。这样吧，你去住处歇着，我开完会来找你！”他说着，就急匆匆回身走了。

家霆也只好依他的话办了。心里明白，韦家琪说的是实话。见他正忙着开会，一颗心好像不在别的事上，已是吃中饭的时候了，他却想不到客人还无处吃饭。早上只喝了两碗粥，肚子早唱空城计了，只好忍着，提着大包，挎着小包，往昨夜的住处去。照例被卫兵查了证件，又回到了二楼上昨晚住过的房里，颓然地把提包放下，仰面躺倒在床上，枕着臂膀，一阵无名的疲乏从心里涌到全身。他还无法想象火车站上的拥挤情况，但“逃难”这两个字又光临到他头上了！抗战初期逃难的种种情况，一时都浮上心头。

他等候着韦家琪，肚里“咕咕”地叫。夜里没睡好，这时困极了。有心闭上眼休息，竟不知不觉睡熟过去了。

一觉醒来，听到有人声，也许就是这种嘈杂的人声将他吵醒的。他一骨碌爬起身来，从窗口向下张望，忽然看见远处近处有好几处亮起烟火来了，是起了火吗？亮起烟火的地方冒着黑色的烟尘。由于是在白天，看不出火焰，肯定是着火则是无疑问的。怎么会起了火呢？

楼下，有些军人在搬东西，人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家霆吓懵了，心里警觉，迟疑了一下，马上提起大包、挎起小包匆匆下楼。恐怖每每是在一件事情况未明时产生的。他高声追问一个在楼下搬物件的中尉：“喂，发生了什么事？”

中尉大约三十岁，黄脸膛，朝他看看，说：“你看不到吗？起火了！”说着，只顾自己搬着物件，踉踉跄跄地跑了。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扔满了纸片、空桶、破衣烂袜、旧瓶、书本……大约是刚才入睡时楼下已有人来搬移过物件了。家霆心里纳闷，怎么城里无事端端会起火的？顿时想到了“焦土抗战”的理论，想起了一九三八年冬当日寇占领武汉进入湖南北部时，长沙似要失守，当时放起了大火，烧了两天两夜，全城房屋大部焚毁，居民烧死两万多人。后来，日军并未立即进攻长沙，指挥纵火的长沙警备司令酆悌等被作为替罪羊枪决。难道现在桂林又要历史重演？抑是敌人已经突然来到？不，不大像！难道敌人未到就先要将桂林烧成焦土？谁放的火呢？有这必要吗？

那几处火头的火势更猛了。天干热，有风，黑烟白烟更浓。

家霆愣在那里，一时手足无措。突然想起了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中的莫斯科大火。伟大俄国作家对莫斯科大火的描述，使家霆印象非常深刻，阅读时如同亲身经历过一样。现在，自己陷身桂林，而且眼前看到了大火，他的心情离奇得难以形容。在焦灼与烦恼之间，脑际又幻化出当年在上海时与欧阳素心一同研讨谈论《战争与和平》时的情景来了。欧阳说：“战争太残酷，拿破仑……后来当他看到莫斯科在眼前的时候，他就想：我过去不寻求现在也不寻求战争。……”他理智地反驳她说：“那是你的误解！拿破仑是侵略俄国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当他体会到俄国人抵抗的激烈及俄罗斯冰天雪地的严寒时，他才意会到战争对他并不是轻松快乐的事……”

可是，现在想这些干什么呢？他定一定神，提起大包，急急向城防司令部去，浑身出汗。这时只有去再找韦家琪，才最安全。

他终于又进了城防司令部，并且见到了韦家琪。司令部里乱糟糟，人来人往，满地废物垃圾，一把翻倒的椅子摔在路边，好像司令部也怕火烧过来打算搬迁的样子。

韦家琪对家霆说：“城里好几处起火了，原因还弄不清，正在抓纵火的人。刚才，接到电话，全州城郊也是火焰冲天。他妈的，不知出了什么鬼！”又说：“我为你打听过了！铁路上现在乱成一锅粥了，火车有的堵塞着，根本没有发信号、扳道岔、分管调度指挥的人了！伤兵鸣枪拦车，火车从卧轨拦车的难民身上压过去。当兵的用枪逼着司机添煤烧汽开快车，可是前边火车一堵，后边毫无办法。”

“那怎么办呢？”家霆急了。

“我们现在忙着灭火的事！”韦家琪安慰说，“你别急，急也无用。等会儿吃了晚饭，让勤务兵送你去火车站！”他总算想起了家霆的吃饭问题，“你要是舍得花点钱，兴许能挤上车去！当然，是闷罐车，那份罪也够受的！”他将家霆带到那间昨天谈话的房里，说：“我去忙一会儿，等会再来。附近的火势都得要控制！”

家霆孤独无聊地等着。后来，韦家琪果然又来了，陪家霆到上午吃早饭的地方去吃了一顿晚饭。米饭是夹生的，用一盘咸菜下饭。吃完，他让一个十八九岁的勤务兵陪家霆去火车站，说：“火车站附近，人太多，吉普也无法去。而且，现在司令部的吉普车都出去了！”他让小勤务兵替家霆提着大包送家霆走，临别叮嘱：“早点走吧！晚上更不安全！”又好意地说：“城里火势更大了，一路上要小心！”

城里的火势确实更大了。火一烧，将死气沉沉的桂林城忽地烧出一些人来了。那些本来留在城里看家的零零落落的老头儿、老太太，还有些没爹没妈的小孩子，惊惶失措满面凄惶地都从屋里跑到街边来了。街边上堆着些从屋里挪出来的物件：棉絮呀，冬衣呀，旧箱笼呀，甚至家具什么的都有。人们脸上都有恐怖、绝望的神态。

火，正在好几处随风蔓延过来。从屋顶冒出来的浓烟，透出夕阳般血色的反光。没有人救火的地方，火焰正在伸展。因为是白昼，没有可怕的强烈的火光，却有可怕的浓烟。

小勤务兵十八九岁，有两条长腿，长得挺机灵，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家霆飞步跟随。他觉得韦家琪并没有尽心尽力，只不过是敷衍打发他而已。也难怪，在这种时候，给他添麻烦他哪有这门心思。更何况，上火车太困难，他也未必有什么办法。家霆能原谅韦家琪。反正，有小勤务兵帮着提包，帮着带路，兼带做伴，已经该知足了。

一些街巷空落落的都没有人，一些过去挨轰炸造成的废墟和断墙矗立着。离起火处近了，空气中充满了燃烧物冒出的焦煳气味，似乎能听到“毕剥毕剥”的火燃声了。途中，有放哨的卫兵吆喝着盘问、检查，总算没有拦阻。有两处离火烧地点更近的地方，烈火“呼呼”响，玻璃窗裂成碎片爆向四方，金星在空中飞舞，屋顶爆裂，一块块被火烧红了的白铁皮从上边脱落呼啸坠地，发出雷鸣般的响声。有风吹来，就像铁匠的风箱在吹旺炉火，有焦木和毛织品燃烧的臭味。浓烟呛得家霆咳嗽，热浪袭来，火烤得灼人。可以看到一堵风火墙后，房屋里黑烟中升腾冒起的隐约火舌，听到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号声。

倚山傍水的桂林城的大火，发出大海般的呼啸声，势头要席卷全城。这个原来绿树很多、红顶灰顶各式房子交杂在山水之间的城市，是很美丽的。“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这个抗日战争时期，由于担任军委会桂林办公厅主任的桂系李济深实行开明政策，全国许多著名文化人云集过的“文化城”，如今要被焚为平地了！啊，啊！家霆突然想起了古罗马历史上的那场大火。当罗马城大火燃烧时，昏庸的罗马尼罗王还站在高处弹琴饮酒，欣赏着火光熊熊，觉得那是绝妙的奇景。可是，眼面前这场大火，在家霆和一切身临其境的桂林民众来说，却是吓人的大灾祸！这火虽是在日本侵略军来到前燃起的，但不是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桂林怎么会遭到这场浩劫？想到这些，家霆更仇恨灭绝人性的日本侵略者了。

走着走着，浑身大汗淋漓。走到靠近火车站的地方来了。从这里，仍清楚看到桂林城里的火势正在扩大、蔓延，有好几处火头和黑烟。这里，难民聚集得越来越多了，多得像蚂蚁窝里一样。火车站里又乱又脏，屎尿遍地，臭气熏天。被丢弃的旧衣物、杂品什么都有。好不容易挤进人丛中去，却立刻很难移步了。人挤来拥去的，这里有人叫喊“哎呀”“喔唷”，那里有人在辱骂吵架，一些离散了爹娘的孤儿在哭泣。好不容易，命也挤掉了半条，挤到了月台上，家霆突然发现那个机灵的小勤务兵不在身边了！人流比四川集镇上“赶场”还挤十倍、百倍，想多走一步都困难，你想停步也办不到。小勤务兵不见了倒还没什么，但他提的那只大包里有衣物，有姗姗大姐的照相机，有稿纸和笔记本、漱洗用具、药品等，也有一些钱。小勤务兵那两只机灵眨动的眼睛，使家霆怀疑他是有心这么做的。很可能他是想发横财。但，往哪里去找他呢？这时候，再挤出去找他，既不现实也太笨拙了。身外之物，只能由它！好的是机票、钱和笔记本等都在身上挎的小背包里，只要能顺利挤上火车就是胜利。这处境是只能进不能退了。家霆硬硬头皮，又在人流中向前挤起来。

停在月台里外的火车，全是装满了人的闷罐车。闷罐车是运货运牲口用的，黑色铁皮外壳上打着白色车号和吨位数字，笨重的铁拉门紧闭着。从两侧四只带着铁栅的又高又小的气窗中，可以看到挤得满满的人脑袋。火车顶上也爬满了人，似乎进不了闷罐车只要爬在顶上，也就有了逃走的希望。

家霆绝对想不到场面如此吓人。比抗战初期在粤汉路上坐火车时情况要恶劣无数倍了。有什么办法上火车呢？一点办法也没有！有些缠着肮脏绷带的伤兵在“乒乒乓乓”砸闷罐车的车箱，硬想砸开门进去。当然是空想，徒然引起一片骂声和嚷嚷声。

家霆决定：只要给我上火车，我就把挎包里的钱多给他一些也可以。但这里既无人卖票，也无人让位。他夹在人丛中，顺着铁轨往前跑。见火车拥集，实际后边的火车就是上去了也是开不动、不会开的，决定顺着人流往前沿铁轨跑，心想：往前跑吧！好在向西南方向走一步也就是离柳州近一步！走到最前面，找到火车再设法上车。

人流像当年家霆在河南灾区见到过的那遍地爬跳的蝗蝻，你挤着我，我挤着他，他挤着你，不停地向前蠕动。有的难民不知从哪里跑到桂林来的，脚已走得粗肿如烟囱，用破布包裹着，像大象似的龙钟蹒跚地走着。有人跌倒了，后边的人也绊在他身上、踩在他身上，引起一片呻吟声、怒骂声和吆喝声。

一个五十多岁背着包袱的老人，拄着根木棍当拐杖，一瘸一瘸地走，绊了一跤，家霆连忙扶他，见他淌着鼻血，不忍心丢下他自己走，只好扶他向前挤。他千恩万谢，说：“我是个中学教员，这一生只看到帝国主义侵略中国，谁要能使中国富强了，不受帝国主义侵略，我死了也拥护他！”又说：“我是从湖南逃来的！地方丢得太快，没有部队掩护，走不动的乡亲落在后边，成批成伙被鬼子抓着杀了。我侥幸逃了一条命，可是腿受了伤，现在也不行啦！”他怕连累家霆，说：“快走吧！谢谢你，我不连累你啦！”他挣开家霆的手，独自向左边一块裸露的田地里去了，看样子想在那里坐下歇脚不走了。

家霆浑身汗湿，继续随着人流走。路边，有一连几辆抛锚丢弃了的汽车，有的已被砸坏，都像死乌龟似的停在那儿，估计是乘车逃跑的人丢下的。走着走着，天已经黑下来了。回首望桂林城内，只见几处大火红光照耀，浓烟仍在夜空缠绕。

家霆身体健壮，脚步快，人流越走越稀，有不少人落伍了，却又与前边的人群头尾相接，只是比以前连迈步的空隙都找不到的情况好多了。他奋力迈步，一心想沿铁路找到一列火车攀登上去。

从桂林到柳州，一共不过一百三四十公里光景，火车正常运行，不过两个多钟点。家霆心里琢磨：如果坐不上火车，全靠步行，日夜兼程，一百三四十公里，三四天或四五天也可到达。这样一想，心倒定了一些。以自己的体力，是可以办得到的，他更奋力走将起来。

心理因素起的作用太大了。日寇未到，但百姓对军队信心不足，拼命要快逃，互相影响，使尚远离战火的地方也乱成一团。火车阻塞无法开行，难民只要上了火车，不问火车开不开，也仿佛有了安全感，都固定坐着不再挪步了。家霆头脑清醒，分析清了形势，就拼命步行了。

深夜，沿铁路走到了四塘。看到些卖茶水和卖面的担子，摇曳着鬼眼般的灯火。家霆买了点水喝，又往前面苏桥走。浑身乏力了，不见铁路线上有火车，只好继续往前走。

天，忽然阴了，云团掩没了星星，四下墨黑，雾气罩住了散发出淡淡泥土气息的土地，这里好像生机死绝了。家霆正走着，忽然有个在路边提篮卖熟鸡蛋的年轻乡下人走来叫卖。家霆饿了，尽管价钱贵得吓人，仍决定买些鸡蛋吃一些留些带着。他从小提包里掏出钱来付给乡下人，把鸡蛋塞进包里。漆黑抹乌中，后边突然上来两个壮汉，原来同卖鸡蛋的乡下人是一伙的。三个人将家霆架到路边暗处。一个穿军衣的有手枪，另一个穿便衣的手里有把尖刀。拿枪的说：“把提包拿来！”家霆挣脱他们的手闪身想逃跑，却被拿刀的用力戳了一刀，伤在左臂，血流下来，疼痛难忍。

遇上劫路的了！家霆明白：逃是逃不脱的，打也不行！他把身上挎的小包拿下来，说：“给我留一点钱吧！大家都在逃难，我还得路上花用。有些笔记本什么的你们也用不着。你们又刺伤了我的左臂！”他要求留一点钱，目的是防止强盗怀疑他身上还有钱进行搜身。

穿军衣的也不吱声，将提包一把抢过去，打开包后，将鸡蛋拿了几只给家霆，又把笔记本、机票、针线包都递给家霆，将一厚叠钞票中抽了一点给家霆，发善心似的说：“拿去！”然后，三个人带着提包快步奔跑，隐没在黑暗中了。

家霆手里拿着机票、笔记本、针线包和几只鸡蛋、一点钞票，左臂疼痛流血，心想：真是倒霉！“漏屋偏逢连夜雨”！幸亏这三个强盗还把机票等都还了，也没搜身。他将机票、笔记本、针线包以及一点钞票都塞进口袋。掏手帕用右手靠嘴帮助，扎好了左臂的伤口。还好伤口不太厉害，他一边走一边吃起鸡蛋来。

这时候，倒感谢陈玛荔颇有见地了。如果没有针线包，如果不把金戒指和一些大额钞票都缝在贴身的衬裤上，不就成了光蛋了吗？路途遥远，前程还很难预卜会有什么艰难遭逢，有了金戒指和钞票，使他感到胆壮，虽然受了伤，遭了抢劫，心里仍然没有泄气。

半夜时分，到了苏桥。是个小站，也是个小村庄，难民依然不少。镇上有一列伤兵列车停着，却没有火车头。这列车是光板火车，没有四周铁皮车厢和顶篷，仍挤满睡满了伤兵，里边也夹杂了不少携儿带女的老百姓。看来是伤兵们挤出地方让难民坐的。伤兵们都缠着血污和肮脏的绷带，令人看了心里发颤。铁路小站上的人员差不多都走了，只有个老头儿躬着背在道班房里。一打听，原来一些军人逼着司机把火车头摘了钩开到前边去去拉他们的军车了。

家霆嘴渴，想讨些水喝，却没有。问老头儿前面有没有火车时，老头儿说：“不知道！”问有没有车子开来，老头儿说：“只有开过去的车，这些天从没有开过来的车！谁还要把车往这边开呢？”

为了要喝水，家霆只好摸黑去到附近村子里讨水喝。嘴渴得难耐，他高一脚低一脚地在黑暗中走进了村庄。发现这是个无人的村子。既无人声，也无狗吠。找了个高门墙的人家走进去，门敞开着，里面黑黝黝的，叫了两声：“有人吗？”没有得到回答，就迈步向里边走去。主人大约是逃难走了，也许遭过抢劫，满地散乱抛掷着许多旧衣烂袜、破碗碎瓦。家霆怀着一颗紧缩的心打量着布满恐怖气氛的房子和长满了荒草和蒺藜的院子。在屋右一间厨房似的屋里看到了大水缸，用手舀了点水，嗅嗅舔舔，水不新鲜，但气味还不大，用手舀水凑着嘴喝了个够。人感到困累了，忽然想：已是半夜，何不在这里找个地方睡上一觉，明天拂晓继续赶路向前走。他摸索着朝一间大房里走去，隐约可以看到有张大床，上边还放着些看不清的东西。房里空气不好，有股说不出的难闻的臭味儿。

这屋子一定久无人睡了。索性把门大大敞开，把窗户也推开，走近大床，家霆想：就在这床上躺一会儿吧。但离床越近臭味儿越大，扑鼻而来。家霆奇怪，靠近大床仔细一看，黑暗中，瞅见床上躺着个精光的赤条条的人体。臭味就是从那里发出的，是个死人！呀！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出是个长发的裸体女人！家霆吓得浑身冒汗，心咚咚地跳，“呀”地大叫一声，拔腿就跑。他明白：准是个被强奸杀死的女人！死了也许好几天了！

带着一种恶心、痛苦、恐怖、厌恨的混合感觉跑出那个院子，把疲劳全忘掉了，心里只想呕吐，胃里冒着酸液。恐怖印象是再也忘不了的！这使他不禁想到了韦家琪的那句话：“战争中，什么可怕的事都会有！”他继续向铁路方向跑，又见到了夜行的散散落落的逃难队伍，里边还有许许多多中学生。他夹杂在人群中，感到胆壮了一些，又拖着疲乏酸痛的腿，往前向永福方向大步流星地走。

一路上，看到一些腐烂了的、肿胀了的、被苍蝇“嗡嗡”叮着的难民死尸，但任何一具尸体都不能给家霆如同那夜走近大床时看到的裸体女尸那么大的恐怖。

两天以后，他沿铁路线走到了鹿寨。是黄昏时分，有轮火红血色的月亮从树梢升上来。他实在疲劳得要死了。一路上，幸亏他不缺钱用，用高价换取了不少食物，还拿食物周济了一些贫病的同路难民。在到鹿寨时，他肚子疼痛，开始腹泻，感觉头疼发着高烧。他知道可能是喝了不洁的水，也许是左臂伤口发炎造成的。伤口始终火辣辣地疼痛，有时又隐隐发胀发痒。

这时，正巧有当地人驱赶着由两头牛拉的一辆牛车来了。他用一只一钱重的金戒指换得了上车的位置，由牛车将他从小路载到了柳州。

想不到，柳州市依靠着几十万流亡难民的来到，竟出现着畸形、反常的繁华。在这柳江两岸的大街小巷和公路两侧，都搭了许多难民居住的棚棚，摆满了出售各种细软物件的地摊。地摊上的物件从古董、银器、药品、衣服到钟表、鞋袜、食品等等都有。卖吃食的小摊、卖茶水的凉棚，也到处都是。涂脂抹粉卖淫的女人，也在黄昏灯影下沿街出现。难民的人流到了柳州，都在休整，也都暂时在观望一下。

家霆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观望休整的念头。他一到柳州马上雇了一辆人力车找到一处医生诊所，请医生包扎了左臂伤口，又治了病，拿了药品服用。然后，找了一个小旅店住了下来。虽然臭虫、蚊子肆虐，晚间难以入睡，但腹痛拉痢，使他不能不在客栈里住了三天。第三天，烧退了，拉痢情况减轻，他花钱雇了一辆人力车去到郊外的飞机场。

他特别高兴的是，在那儿真的找到了老同学杨南寿，并且凭他的机票，可以在第二天搭一架要回重庆去的C—30型运输机去重庆。

啊！噩梦似的这段艰难征途终于告一段落了。

五

家霆左臂上被刀子戳伤的创口发炎溃烂，创口虽未伤及血管和骨头，竟迟至十二月中旬才痂落痊愈。伤口是愈合了，在桂林、柳州的这段不平凡的遭遇，却像烙在心上似的，印象和痛楚怎么也难以消失。

经历过惊心动魄的桂林大火，经历过从桂林步行到柳州途中的颠沛，回到繁华热闹的重庆见到爸爸和燕寅儿等时，他恍若隔世。

当他晚上在余家巷二十六号家里出现时，童霜威见到他这么快回来了，高兴地笑着说：“啊，孩子，回来得这么快？太好了，我一直不放心一直在挂念着哩！”说完话就发现儿子的狼狈、消瘦与疲乏了。儿子满脸风尘，衣服肮脏，左臂上缠着纱布，出发时带走的提包和挎包都没有带回来。他睁大了眼惊奇地问：“你怎么啦？遇到什么事啦？”

等到家霆坐下来，喝着水，把全部离奇的经历枝枝节节都讲了，他才知道原委，苦闷气恼地叹息一声说：“国际战局越来越好，中国战局却在坍台！这两天，三届三次国民参政会正在举行。开会期间，正逢湘、粤、桂三省战场溃败。许多参政员都纷起责难。有的提出：‘万不可靠同盟国胜利做胜利，致贻我中华民族之羞！’燕翘等对这次何应钦掩饰豫、湘溃败的军事报告责询尤多，认为对拥有四十万精锐之师的蒋鼎文、汤恩伯在河南丧师失地仅给以撤职留任，太不公平，要求枪毙汤恩伯以谢国人！但参政会只是放放空炮说说空话，闭了幕也就一切都完了。清谈毫无用处！目前问题也不在枪毙一个汤恩伯，主要问题是要实行民主，组织联合政府，唤起民众，修明内政，挽救时局！不在这上边努力，国际形势再好，也没有用。胜利虽然似乎可以在望，百姓仍要遭大劫难！”

第二天一早，家霆去医院治疗臂上刀伤，兼带化验，根治痢疾。左臂创伤化脓，医生建议他住院。他说需要回去商量以后再定，其实，是想先去看看燕寅儿，了解一下学校的情况。去时，燕翘由燕姗姗陪同去参加参政会的闭幕式了，只有燕寅儿一人在家。见到家霆，她兴奋得几乎像要跳起来，说：“啊！‘快乐王子’！你回来啦？我真高兴！”

“快乐王子？什么意思？”家霆笑着问。寅儿本来爱叫他“倜傥”，这又是开的什么玩笑？

“你一定熟悉王尔德那篇世界著名的童话《快乐王子》吧？我老觉得你的模样像快乐王子，心地也善良得像他。我愿意告诉你一个秘密，有时，我觉得我如果像那只常常同快乐王子在一起的燕子就好了！”

家霆语塞了，看到寅儿说这话时，脸上绯红，明白她的激动，也明白她的心意。但理智使他却步，打岔说：“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呢！你快听听我的冒险故事吧！我一点也不快乐！”

家霆把这次历险的情况谈了。燕寅儿听着。她是个开朗明快的少女，听到气愤处纠着双眉，听到危险处充满同情，听到悲惨处含着眼泪。最后，说：“前方战局是这种样子，怎么得了？我们在重庆对这些情况简直一点也不清楚啊！你准备怎么办呢？”

家霆没有回答，问：“学校里怎样了？”

“正常上课。我给你请了假。你这么快就飞回来了，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想住一段医院治疗一下，同时立刻恢复上课。每晚都向医院请假去学校，上完课再回医院。在医院，我可以把这次去的经历写一写，总题目就叫《桂林去来》，可以写几篇，每篇总得有二千至三千字，占报上一个辟栏。”

“你这可以向陈玛荔交代吗？”

“当然可以！我写好后，给她看。也许她是不会满意的，但我应当按照我的意愿写。可惜，我去的时间太短了！如果时间长些，我的采访面广些，能写得更深刻些。现在，只能写点见闻了。不过，这些见闻也太值得写了。”

燕寅儿关心地说：“我觉得，你首先还是住院，把伤和病治一治。当然，晚上去上课我也同意。写稿的事，别急。我想，你不妨再采访些人多掌握些材料。比如，可以到车站等候采访那些陆续由湘、桂经过贵州来到重庆的人，向他们多了解些情况。”

家霆拍手叫绝，说：“主意太好了！这样，可以不断写续篇。将来等我出院了，我们一同采访，也一同写。经过这次桂林去来，我对前方再也不能忘，再也不能不关切了。只要闭上眼，仿佛就看到了逃难的人流，看到了桂林的大火。”

燕寅儿留家霆吃午饭，家霆急着回去同爸爸谈住院的事，不愿留下吃饭，说：“晚上再见吧！请替我向燕老伯、姗姗大姐和东山大哥问好。”燕寅儿送他一直到离余家巷不远才回去，临走带着感情说：“也不知怎么的，你走了，我一直好像在等待你回来，有许多话像要对你说。可是见了面，又不知那些话跑到哪里去了。”她显得有些伤心，为了家霆面上的冷淡。

家霆其实也是一样。在桂林，在回来的途中，都常想起寅儿。一回来，也希望立刻见到她。见到了她，又自己警惕、克制起来。尽量使自己平静，保持距离。难道这不是爱情？这当然是一种爱情，却是自己不愿陷入的爱情，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有了欧阳。自己深爱着欧阳，又喜欢寅儿，怎么能损害欧阳又损害寅儿呢？怎么办呢？似乎也只好维持现状拖下去了。现在，听了燕寅儿的似乎平静实际热情的表述，家霆那种警惕和克制又来了。长久以来，他经过思索，相信：一个男子的一生是可能遇到好几个可爱的女子的。无论多么可爱，总不能是见一个爱一个。因为爱是神圣的！爱情中不能包含着背叛、亵渎与对别人的侵犯。爱情中只应该包含忠诚、尊重与牺牲，用任何冠冕的语言或理由为自己的背叛、亵渎来声辩或解释，只不过是对自己人格的一种侮辱。他本来想热情地说些什么，但结果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热情地打了一个招呼，回身匆匆就走。这是要伤燕寅儿的心的，但他觉得只能这样。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家霆回到家里吃午饭，童霜威也刚由程涛声家里回来，情绪很高，接过家霆递来的茶杯，喝着水，说：“我要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了！”

家霆问：“什么会？”

童霜威说：“国事如此，我岂能老是沉默，老是像泥塑木雕不说不动？重庆各界、各党派、各阶层代表五百多人过几天要集会要求改组政府，成立联合政府，实施民主宪政，唤起民众，挽救危局，还要筹组重庆民主宪政促进会。程涛声邀我参加，我答应了！”

家霆看到爸爸的情绪热烈，感到高兴，问：“有哪些知名人士参加？”

童霜威笑笑说：“一次大团结的会，连共产党的董必武也在内。其他冯玉祥、张澜、黄炎培、章伯钧、沈钧儒等不说，国民党的覃振、邵力子等也参加了！会上要我讲话，我也打算认认真真讲一点。”

“您打算讲什么呢？”家霆饶有兴趣地问。

“我想说点心里话：惟有刷新政治，团结全国，才可挽救抗战危局，才能谈到以后的建国！我也想说，在这抗战空前危机的时候，只有团结各种力量，才能度过困难。你从桂林回来，谈的许多触目惊心的情况，我打算用来好好讲一讲。”

“不会有麻烦吧？”

“不管那些了！每每，头面人物反倒安全。你看，许多头面人物，包括程涛声，特务虽多，怕影响大，轻易不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现在觉醒的人多了，许多事，也总得受着点约束！”

家霆欣赏地说：“爸爸，您真是大胆地说话、勇敢地行动了！我真高兴！您刚才说这些话时，我感到您变得很年轻了。不但思想年轻，模样也年轻了！”

童霜威哈哈笑了，家霆感到爸爸很久没有这样开怀朗笑了。是呀，一个人当思想和行动找到出路时，就像一条奔腾的江水欢快地向前穿行，驰向辽阔腾波的大海；而一池死水是只能沉默、废置甚至腐臭的。爸爸在孤岛上海面对敌伪由消极拒绝到积极冒险逃出魔爪，这是奔跃了一大步。来到大后方后，由失望、黯然，经过斟酌、思考到毅然决定，顺应时代潮流走向进步，这又是奔跃了更大的一步，多么可喜！要是冯村舅舅没有死，他该多么高兴！要是忠华舅舅看到了，他该多么激动！

后来，父子两人一同吃侯嫂送来的午饭。家霆谈了住院治疗并每晚仍去上课的事，童霜威当然同意。谈到写《桂林去来》的事，童霜威说：“我赞成你写。这样的情况应当让大后方的人知道。但不知能不能发表？陈玛荔希望你写的恐怕不是这样的文章。”

家霆说：“我一时还不打算同她见面，想等住院后把文章写好再去见她，那时再说。不过写文章我总该根据事实，睁眼说瞎话的事我是不做的。”

这天晚上，父子俩谈到夜深。家霆说需要些钱买一只金戒指还给陈玛荔，并赔还她的一些钱。同时，想买一只照相机赔燕姗姗。童霜威赞成他这么做。父亲在这方面的为人，同儿子是一个类型的。童霜威将储藏在皮夹里的八十元美金拿出来给家霆，说：“你拿去办吧。”

当时，外汇比价：官价法币二十元折合一美元，黑市则是五百多元折合一美元。美钞与黄金之比约在三四十元之间一两。家霆明白，这些是爸爸积蓄下来的一点钱，但也只好收下。

童霜威叹口气说：“想起欠欧阳素心那孩子一大笔首饰和情意，我到今天心里总是耿耿。不知这孩子现在怎么了。”

家霆无从回答，只牵动了更多的思念。

第二天早上，家霆去买金戒指、照相机并办理住院手续，童霜威则去北碚讲课。家霆买了一只照相机托燕寅儿还给姗姗大姐。燕寅儿责怪了他。他说：“同意我这样做吧。不然，我心里是不会舒服的。”燕姗姗知道后，生气地说：“童家霆，难道你叫我大姐，我们之间连一只照相机的情感也没有？你这人太拘谨了！”家霆脸红了，姗姗大姐说得对。可他觉得自己只有这样做才安心。他说：“大姐，原谅我这一次吧。如果下次再上前线，丢掉了你的照相机我一定不赔！”姗姗也拿他没奈何，却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正派。

家霆是十月下旬才同陈玛荔在医院里见面的。他入院经过化验，竟患的是顽固的阿米巴痢疾，又想不到发炎化脓的伤口竟很难愈合。由于每晚坚持要请假去上课，使医疗受到延误和影响，住院的时间就拖长了。

在医院里，家霆坚持着写了一组《桂林去来》，用第一人称写的，一共三篇通讯特写，每篇都在三五千字。一篇以韦家琪谈的为中心内容兼及桂林状况；一篇以郭绍勇谈的为中心内容兼及桂林大火；一篇以离开桂林返回重庆一路艰辛为中心内容对大批难民寄予同情。出乎意外的是他离开桂林后，桂林之战并没有立刻开始。虽然他离开那天，桂林空军基地炸毁了，桂林城也被大火烧了，全州郊外，也被陈牧农的九十三军放火烧了十几天，但日军进攻桂林是迟至十月上旬才开始，十月十七日全线发动总攻的。桂林还正在激战，这些通讯发表正是时候。燕寅儿看后，认为写得真实、动人、有感情，发表出来会引起读者轰动。燕姗姗看了，认为使人如身临其境，抨击了前方腐败不合理的现象，使大后方读者看了能头脑清醒一些，使执政者看了或许能下点决心纠正错误改善危局并救济难民。她说：“我可以拿去找找地方看能否发表。”但家霆想了一想，说：“这次，是陈玛荔要我去的，文章不让她过目就发表了，不合适。我回来也这么多天了，虽然因病住院，还是应当去看看她做个交代，把文章先给她看一看的好。”

家霆是个重情义、信守诺言的人，经过治疗，阿米巴细菌性痢疾快要痊愈，伤口也逐渐合拢，就打算自己去一次陈玛荔家，看望看望。

谁知，这天中午，一阵淡雅的香水味飘来，陈玛荔却突然出现在家霆的病房里了。

她态度高贵，举止优雅，带了两盒水果和一听克宁奶粉来，打扮得很朴素，一件深蓝布旗袍外加一件藏青短西式外套，化了淡妆，梳了个好看的发髻，摇着头，站在家霆病床前，神采焕发地笑着说：“请原谅我做不速之客！我一直在为你担心，心里不安，不断打听着前方的情况，怕你出事。尤其担心桂林机场被炸！想不到你早安然回到重庆了。怎么竟保守秘密连电话也不打一个给我呢？”

家霆也感到不合情理，歉意地说：“伤了，也病了！又忙着把文章写好。想等伤病好了立刻就去的。”

“听说你每天仍去学校上课，那是能起床的啰？”陈玛荔看见病房里还有几个病人，嫌谈话不方便，皱皱眉，说：“我们得好好谈谈呢。走吧！我的车子在外面，找个地方谈谈去。快换衣服！”

家霆说：“好，Aunt，我是该把全部经过详详细细告诉您的。我这次是死里逃生！”

陈玛荔亲切地笑了：“你命大福大，我略有所闻。你学校里我也不是不认识人。走吧走吧！快换衣！”

家霆从病床上起来，去房里门边的屏风后换下了病人穿的白衣，穿上了西装，打了领带，出来穿上放在床下的皮鞋，拉出床下小箱子，拿出一包东西，又去枕边拿了一叠原稿，向进房来的一个护士说：“我有事出去，下午回来。请向医生说一下。”

他随陈玛荔出去，那辆蓝色小轿车停在门口街边，家霆随陈玛荔上车后，她对司机说：“嘉陵宾馆！”就迅速点上了一支香烟。

途中，陈玛荔说：“快开始讲吧！我真想听听你那死里逃生的《哈克贝里·费恩历险记》[1]呢！你的伤现在不要紧了吧？”

家霆笑了，他青春年少，飞扬潇洒，伤病中也仍这样，说：“那我就把惊险故事讲给您听吧！”

他如实地讲着，陈玛荔专心听着。陈玛荔自然与燕寅儿不同。她听得有滋有味，却不像燕寅儿倾注着感情。家霆的冒险经历，仔细讲起来还是很生动很长的。当汽车停在嘉陵宾馆门口时，话只讲了一大半。陈玛荔丢了烟蒂，开启汽车门，说：“下车，我们吃中饭，边吃边讲，好不好？”

在重庆可以算得上豪华的嘉陵宾馆，人都知道蒋介石、宋美龄夫妇每逢圣诞节都要在这里举行宴会的。在靠近窗口可以鸟瞰到一些开阔景色的一张桌旁，陈玛荔和家霆坐了下来，侍者上来送了菜单。陈玛荔做主点了冷盘、牛尾汤、白汁鳜鱼和英国铁排，外加布丁和咖啡，然后说：“Adonis，继续说吧。你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

家霆继续讲述，发现说到在桂林机场被美国宪兵拦阻凌辱无法乘机和桂林大火时，陈玛荔似乎受到了震动，在说到沿铁路步行见到女尸和遇劫被刺时，她也显得不安。说完，冷盘来了，陈玛荔招呼家霆吃冷盘，带着感情地说：“太后悔让你去冒这次险了！你飞机上天后，我就后悔了，太不值得！倘若你回不来了，或被歹徒刺死了，我将永远不会饶恕我自己。”

家霆笑笑，真诚地说：“我倒觉得吃这些苦值得。这种经历对我来说，是宝贵的。也许，有利于以后我可以做一个比较好比较成熟的记者！”

陈玛荔摇摇头，表示不以为然，说：“不值得！不值得！我想不到是这样危险，只以为替你想得很周到、做得也很周到了，谁知竟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很抱歉！”又随便地问：“现在，政府正号召‘十万青年十万军’，你们学校里动得怎样？你不会从军的吧？”

政府正在发动“十万青年十万军”，要知识青年从军。但在民声新专，却没有人去从军，倒不是缺乏抗日热情，而是看到役政腐败，又拼命在反共，明明是想表明能控制学生得到学生拥护，又想要知识分子从军成立一支青年军将来好用来打内战。对待这种诱骗，学生们就用了抵制的办法。所以陈玛荔提到这，家霆笑了，说：“那当然！”

陈玛荔也笑了，亲切而关心地说：“你是个抗日狂热的人，但前线到底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家霆将拿在手中的纸包放在桌上，推到陈玛荔面前，说：“Aunt，这是我临走时，您给我的几个金戒指和钱。我按照您的嘱咐，缝在身上才保留下来，现在原璧归赵。”他刚才叙述时，故意没把花了一只金戒指坐牛车的事讲出来。

陈玛荔吸着烈性烟，又摇头微笑了，说：“唉，你这个人呀！我知道，你有极强的自尊心。”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好吧！我收下。”她把纸包拿过去，随手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用叉吃着冷盘里的芦笋，说：“针线包呢？你不还我？”

家霆说：“遗失了！”他并不愿意说谎，想起那首英文小诗，只能这么说。

“里边有一首小诗你没看到？”

“看到了！”家霆说，“Aunt，我当时忙，没来得及细看，后来就丢了！”

“那也好！”陈玛荔把香烟揿熄，说，“我本意是介绍给你，让你将来送给燕寅儿的！这首诗好像适合你们之间，你说不是吗？”

很难猜测她的真意，家霆吃着冷盘里的鸡肫，笑笑说：“可是连针线包一起丢了！”

“好，丢了就算了！我并不要你赔偿！”陈玛荔风趣地吃着鸡心说，“Adonis，我越来越了解你这个人了！我喜欢你许多方面，不但包括你的外貌，而且包括你的内心，包括你的才能，你的为人！勉强而不可能的事不必去做！这我懂。现在你平安回来了，我就心满意足了。今后你就真把我当作是你的Aunt好了！我愿意你同燕寅儿成为美丽的一对。”

家霆连忙声明：“不，我同燕寅儿并不是一对，您误会了！”

“是吗？”陈玛荔笑笑，“那是另有别人啰！我并不追究这是谁，但你能谈谈你在爱情方面的观点吗？是孔子那套封建的，还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

侍者来上汤了，端走了冷盘。

家霆坦率地说：“Aunt，我年轻，事业心重于一切。在爱情上，我喜欢专一，喜欢严肃，喜欢负责任，不喜欢随便，不喜欢损害自己也损害别人。您说我这样不对吗？”

陈玛荔喝着汤，笑着说：“你雄辩，善于表达，你的话我应当欣赏！”说到这里，她问：“刚才你说你同燕寅儿不是一对！那是谁呢？为什么不能把这秘密告诉我呢？我很愿意知道！”

家霆觉得说了也有好处，就坦率地简单讲了欧阳素心的事，只是略去了同欧阳在重庆见面和欧阳去上海的事，只讲到在重庆江边重逢后她又失踪就不再讲了。

陈玛荔专心听了，似乎感动，说：“太奇怪了！你也太不幸了！”她似乎微微叹一口气，接着说：“让我们换个话题吧。你打算写些什么文章？”

家霆把一卷稿子放到陈玛荔面前，说：“写好了，也带来了！是想请您过目的。”说着，他把文章的题目、写法与中心内容大致都说了一说。

陈玛荔注意地听着，叹口气说：“有些情况也许你知道一点，也许你不清楚。我应当告诉你：关于你提到的那个九十三军军长陈牧农，由于丢失全州，已经被扣留，估计是要军法从事的。桂林现在外围战激烈，敌人攻势虽猛，尚难得逞。现在九十七军即将由重庆出发去增援桂林。我说这些，是告诉你：赏罚还是分明的！前方将士浴血抗战坚决勇猛，增援部队正在派去，情况不像你说的那样消极悲观，指挥调度也不像你说的那样徇私不当！”

家霆喝着汤说：“我是实地亲身经历体会的，我也注意到了将士们的抗日情绪。关键不在将士不用命，关键在于上边太腐败了，而且抗战消极，将实力保存着将来准备另作他用。”

侍者前来收去汤盆，送上白汁鳜鱼。

陈玛荔往桂鱼上洒番茄沙司，似是不理会家霆的话，自顾自地边吃鱼边说：“你这观点同史迪威倒相仿了。关于史迪威的事可能你已知道了！他佩戴了四星上将的军衔，却无意同我国最高当局合作。他在中国竭力要同延安进行接触，不断攻击我们腐败无能。他缺乏政治头脑与战略，给我们造成困难，现在终于滚蛋了！魏德迈已代替他成为中国战区的美军司令兼委员长的参谋长。与史迪威持相同政见的美国驻华大使高思也辞职回国，赫尔利少将来代替他。你应当注意到这些都是好消息。”

家霆吃着鱼说：“我们中国自己的事，不靠自己却想靠美国人，就怕靠不住呢！”幽默地又说：“就像我拿了那张机票到桂林机场想上美国飞机，可是美国宪兵说：‘Get out！（滚蛋！）’”

“这不一样！”陈玛荔被逗笑了，“而且，你拿的并不是一张废机票！你到柳州不还是靠了它才飞回来的吗？”

家霆摇摇头说：“政府正处在危机之中，人民都起来在要求改组政府，要求团结，要求反对独裁、特务统治，日本侵略者又在发动豫湘桂战役，前线节节败退，不靠我们中国人自己进步，寄希望于美国人来主宰，怎么行？”

侍者又来上英国铁排。陈玛荔说：“菜上得太快了！”却仍让侍者把两盘未吃完的鱼都收走，开始用刀叉切割起铁排来。

家霆陪着陈玛荔吃，用刀叉将铁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洒上番茄沙司和辣酱酒。

陈玛荔忽然笑着，看着家霆用上海话说：“勿得了！勿得了！”

家霆抬起头来，说：“怎么？”

陈玛荔笑着说：“上月下旬，重庆有一批人集会，打着各党派、各界、各阶层代表的旗号，声势不小，确实也有名人，要求成立联合政府，实行民主，修明内政，挽救危亡等等，后来通过了要筹组重庆民主宪政促进会，闹得很凶！不过，我们的报纸上连消息都不登！我注意到，这次会令尊也出席了，还讲了慷慨激昂的话。这下好，你们父子都这么进步，怎么得了？”

她是用幽默的语气讲的，家霆也只好随着她笑。英国铁排很老，嚼起来费力。陈玛荔咬了一块就不吃了。家霆想起在黔桂路上挨饿的情况，不愿浪费，慢慢嚼着，也感到无味，说：“这一定不是嫩猪肉，很可能是老母猪肉。”

陈玛荔忽然变得严肃一些了，语气诚恳地说：“我知道，你去桂林有了惊心动魄的经历，当然想写出来。但此时此刻，该怎么写呢？必须注意！我支持你去一次前线，目的是要你写点东西露露头角，同时也可以让你进新闻学院，为将来去美国深造打个基础。你写的东西如果是左的，就不可能给你带来这些好处，我的苦心也白费了。你懂吗？”

家霆嚼着无味的老母猪肉，说：“我不认为我写的东西是左的。再说，不能不如实地写。老是说‘以空间换取时间’，骗人的话人们反感了！”

“我虽然没有看你写的这些文章，”陈玛荔说，“但我刚才听你讲的一切，可以想象得出你写了些什么。目前，不需要这类捣蛋、毁谤的文章！”

家霆决定不再吃那些嚼不烂的铁排了，放下刀叉，说：“读者还是需要的！现在再来粉饰太平，说假话，指黑为白，指鹿为马，怎么行？”

陈玛荔拿出烟来吸，摇着头说：“Adonis，你别使我失望！怎么一件事都不能依我？”

家霆先是沉默，接着僵硬地说：“我相信一句格言：‘人生不但是学习要做什么，并且也要决定不做什么’！”

侍者送来了布丁和咖啡，他已经没有吃的兴致了。

陈玛荔往咖啡里加方糖，用小匙调动，吸着烟，似乎感到自己的话分量重了，和缓地说：“Adonis，别老是那么固执嘛！我们在一起，应当高兴些。像那次一同游慈云寺，像那次一同吃饭看《卡萨布兰卡》，你还记得《时光流转》那首歌吗？”她的眼神似乎沉浸在一种追忆和幻想中。

家霆闷闷地叹了一口气，端起苦涩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里他没有加糖。

陈玛荔又回到本题上来了，用和缓的口气说：“听我的，Adonis，你的《桂林去来》不必写三篇，写两篇就行了。一篇写一下你到桂林，并去了前线，要写出我们是用精锐之师在抗日的，并非保存实力无意抗日。写一下前线将士同仇敌忾，上下齐心，誓与阵地共存亡，写一下全州的失守是经过激战的，主要是我军武器装备差，盟方给的物资装备太少了！”

家霆说：“我没有去前线，我只到了桂林！”

陈玛荔笑了：“‘无冕之王’应当有这种写作的本领嘛！你还以为所有记者写的东西都是要亲眼看见的吗？在这方面，记者应当有小说家、剧作家的本事，没有想象力的记者不是好记者！”

家霆也笑，说：“胡编乱造，难道就算好记者？如果坐在家里也可以闭门造车，我就不必到桂林去这一趟了！”

陈玛荔说：“Adonis，别在这种小地方纠缠、钻牛角尖！去过同没去过当然不同。正因为你去过，写的东西就可信，作用大。你听我说：第二篇你专门写一下那个一三一师师长阚维雍，作为一篇专访，写他写遗书给家属，写他的必死决心，好好渲染。这篇总不算臆造的吧？这是你自己也认为很感动的事嘛！写这不困难吧？”

家霆说：“阚维雍的事我写了，不过没有作专访来写，也未渲染。怕那样不好，他的遗书我未亲眼看到，也未同他见面。”

陈玛荔把桌上那沓一直放在那儿的文稿顺手拿过来，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说：“文稿我带回去看看，好不好？”

家霆当然只好点头，说：“好！我希望还是照我这样来发表！”

陈玛荔笑笑：“世上有许多智慧的格言，却都不能阻止人们去做傻事！我希望你别傻，这次你要听我的。稿我看了再说，过几天，你给我打电话吧。”

她从手提包中取出一面精致的小镜子来，用小手绢擦了擦嘴，又取出口红涂了一下嘴唇，说：“Adonis，我们走吧。”

家霆招手叫侍者来结账。他抢着看了账单，掏钱付账并给了小费。

陈玛荔摇头笑着叹口气说：“唉，你这个人呀！我对你越来越了解了！”

家霆笑笑，没有说话。西菜很贵，他掏钱付账感到安心。

陈玛荔用汽车送家霆回医院。告别时，轻声用英语妩媚地说：“Adonis，也许是一种女性的本能吧？我也说不出我为什么要这样喜欢你。我希望你出名，也希望你深造，我将为这努力！相信我吧！”

同陈玛荔分别后的第四天上午，家霆就出院回家了。

天，下着蒙蒙小雨，秋天的雨，总是说下就下。这雨细小得无须打伞，淋在脸上很舒适。

家霆从雨中提着小箱子和杂物回家时，见爸爸正送乐锦涛出门。爸爸手里拿一个卷轴，脸上神色怆然。家霆叫了一声：“乐老伯！”也陪同童霜威将乐锦涛送到门边。乐锦涛走后，家霆陪童霜威进屋，问：“爸爸，乐老伯来干什么？”

童霜威将一幅卷轴递给家霆说：“他的妻妹卢婉秋在北碚病故了！妻妹的丈夫是枣宜会战时英勇殉国入祀忠烈祠的章铭华师长。一个独子名叫章继书，随中国驻印军新编三十师与美军五三〇七支队去年三月在缅北作战牺牲。卢婉秋女士是位有学问不同寻常的女子，与我也认识。死前，有些遗言，这个卷轴是让送给我留作纪念的。”

家霆接过卷轴一看，卷轴外，乐锦涛题了一段话在上面：

婉秋妹为去佛国寻找一片净土，于十月十一日凌晨五时圆寂于缙云山，遗言中有云：“空白卷轴一个，请代转赠霜老，偈云：‘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爰代转呈，以志纪念。

乐锦涛

民国三十三年十月于渝州

家霆打开屏条卷轴一看，更奇怪了！卷轴是白绫精裱的，一片雪白，无字无画。

家霆诧异地问：“爸爸，这是怎么回事？屏条是空白的！”

“是呀！”童霜威点头说，脸上似乎透露出一种疲劳，“是空白的呢！她说过：‘这应当是幅佛像，但佛陀到底该怎样画呢？我见许多佛像，都将佛画得太丑陋粗俗，太像尘世凡人了，与我心中的佛，相去太远。用这洁白的纸，我心中之佛，我自能看见映照在这纸上。不但如此，在战场上为抗日而牺牲了的先夫，我觉得他也是应当立地成为佛的！我为他修心练性，为他诵经礼拜，我也能从这洁白的纸上看到他音容的出现。……’现在，她自己也圆寂了！但这幅空白的画上，何尝没有她的音容呢？”

家霆感到玄妙，也感到一种不凡的哲理。他不知道爸爸曾两上缙云山同卢婉秋见面的事。从爸爸的神情和语气中，感到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情。他将屏条卷好，轻轻地递给童霜威，看着爸爸将卷轴珍贵地拿进里屋收藏起来，心里不禁想：奇怪！爸爸的眼神为什么这样伤感？这个卢婉秋怎么我从来没有听爸爸说起过？他不喜欢爸爸这种黯然的神态。忽然发现童霜威独自坐在桌前点燃了一支香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怅惘而又寂寞，轻轻似在诵诗。爸爸在心情不快时，是常常这样的。

家霆刚想进去说些什么，好帮助爸爸排遣些不快，听到了脚步声，有客来了。走到房门口朝外边张望，意外地看到来的是燕寅儿，颀长美丽的寅儿披一件绿色风雨衣，使家霆顿时想起了欧阳素心。欧阳在上海时，也有一件绿色的风雨衣，只是比寅儿的这件淡，绿得美极了！唉，欧阳啊！欧阳！

燕寅儿脚步匆匆，见到家霆，说：“我去医院里找你，才知你出院回来了。我带了两张报纸来给你看！”

家霆看得出寅儿是有急事来找的，也听得出她话音里带着一种情绪，说：“什么报纸？”

“你的大作今天发表了！”燕寅儿把折放在风雨衣口袋里的两张报纸摸出来打开递给家霆。粗糙发黄的报纸散发出的油墨味扑鼻而来。

家霆心里奇怪：怎么我的文章发表了？文章不是在陈玛荔处吗？一看，一张是C.C.系的《中央日报》，一张是复兴系的《扫荡报》。在两张报的第三版上用辟栏都赫然刊登着署名“本报战地特派记者童家霆”的大篇文章，还加上“战地通讯”的题头。

《中央日报》的一篇，题为《将士忠勇，可歌可泣——桂林去来之一》。

《扫荡报》的一篇，题为《访誓死为国的阚维雍师长——桂林去来之一》。

家霆耳朵顿时红了，心跳加速，说：“什么？我成了他们的特派记者啦？”忙用眼一目十行地将两篇文章浏览了一下，只见两篇都是按陈玛荔那天在嘉陵宾馆吃午饭时在桌上谈的内容和要求写的，但确实都用了他文章中的材料和大量现成语句，只是经过小小的修改补充和删削，移花接木，偷天换日，完全不是原来那么一回事了！这成了两篇完全符合陈玛荔的要求有心给当局涂脂抹粉贴金的“战地通讯”了！

家霆火冒三丈，他还从未遇到过在写作上使自己这样难堪与违背自己意志的事。新闻界流行的一句话：“强奸民意！”这不是强奸民意是什么？

他放下报纸，大声说：“岂有此理！太坏了！太坏了！”

童霜威听到燕寅儿来，又听到家霆气恼地大声在吼，从里房出来，问：“怎么了？”他见家霆手里捏着报纸，唉声叹气地坐在那里。

燕寅儿站起身来，叫了一声：“老伯！”解释说：“《中央日报》和《扫荡报》上发表了用童家霆名字写的两篇通讯，还用了‘本报战地特派记者’的名义，但同他写的不一样，而且也不是他拿去发表的！”

家霆站起来，把报纸递到童霜威手里，说：“都是陈玛荔捣的鬼！我写了三篇通讯给她看，她曾要我按她的意图写，我不同意。她把文章拿去了，说看后再联系，现在却自作主张按她的要求任意篡改用我的名字发在《中央日报》和《扫荡报》上了！真气死我了！我是不愿这样写的，更不愿在《中央日报》和《扫荡报》上用什么特派记者的名义发表东西！她真是言而无信自作主张！我上了大当了！”

童霜威坐在那里默默看报，也是一脸愠色，边看边说：“你们年轻，我早年办过报。这一套，我见得多了！确实，家霆，她是在利用你！毕鼎山是个卑鄙小人，陈玛荔我还以为会有些教养不至于像毕鼎山。现在看来，这女能人也有谢元嵩的手腕呢！”

燕寅儿遗憾地说：“今天，这在我们学校里可要成为一件大新闻了！这下你这个自命公正进步的人物掉在臭水缸里了！”

家霆毅然说：“我马上打电话去找她交涉！”

童霜威叮嘱说：“登都登出来了！她已经占了上风。所好这两篇文章虽属粉饰，尚不反动。你可以找她，但要掌握分寸。以后注意，是最重要的。”

家霆对燕寅儿说：“陪我一同去打电话好吗？”

燕寅儿跟着家霆，两人一起走出门来，爬石级走上陕西街，找一家米店借了电话打。先打到陈玛荔家里，说不在；又打到图书杂志审查会，果然，陈玛荔在。一听是家霆，她语气由高傲变为柔和，说：“有事吗？”

家霆气急地说：“我刚才看到了《中央日报》和《扫荡报》，这是怎么回事？”

她笑了：“正要告诉你呢！两篇通讯都发了呢！发在显著地位，你的名字用的三号字，加了头衔。一稿两用：今天发《中央日报》作为‘一’的那篇，明天《扫荡报》作为‘二’来用；今天《扫荡报》作为‘一’的那篇，明天《中央日报》也作为‘二’来用！”

家霆愤愤地说：“文章都是你胡乱改写过的，是不是？”

“怎么用‘胡乱’两个字呢？你好好看看，我是认认真真替你修改的！”

“完全不是我的原意了！我反对这样做！完全不是我的文章了！”

“照你原来的样子，是发不出来的！影响也不好。你不该固执，我完全是为你好！你年轻，你的文章难道Aunt改不得吗？”陈玛荔语气亲切，仍带着笑意。

“我不同意乱改我的文章！我也根本不愿在《中央日报》和《扫荡报》上发表文章，更不愿加头衔！”

“我还以为你会高兴的呢！你跑一趟桂林，总该出成果呀！怎么反倒生气了呢？不要轻视别人为你所花的心血！冷静一点！”陈玛荔说，“你的文章在我们这里反应很好。我是慎重为你考虑过的。这样，你可以有机会进重庆新闻学院。”

家霆打断她的话，生硬地说：“我不希罕！我反对未经我同意就这么让我上当！您不该骗我！”

“胡说些什么呀！我全是为你着想的，希望你好，难道这你都不明白？好吗？我现在很忙。下午三点，你到我住处来，当面好好谈谈。”

“不！我现在要您答应：明天停止刊登！我还要求报上刊登一个更正启事，声明童家霆的名字用错了。用什么名字随便，但不可以用我的名字。”

“那怎么可能！”

“那怎么不可能？”

“下午三点见面谈吧，好不好？”

但家霆倔强地说：“不！我不想来！我只要求停止刊登，要求更正！”说完，“乒”地挂断了电话。

燕寅儿在边上说：“你说得很对！但你真拉得下脸面！”

家霆简直气恼得想落泪。他有一种壮士手被毒蛇噬咬以后拔剑断臂的气概和感情，说：“唉！怪我自己不好！其实，我早该跟这种人断！要不是为了当初救冯村舅舅的事，对她有些感激，我早该……”他满心的话，可是无法都说给燕寅儿听。

“可这次去桂林，是你自己愿意去的。”燕寅儿快人快语，话说得括辣松脆。

“谁知道笑脸下藏着阴谋呢！谁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呢？”说到这里，家霆心里谴责自己了：天下事是复杂的！陈玛荔这个女人也是复杂的。其实，她也未必真是笑脸下藏着阴谋，设下圈套陷害。她没有必要这么做！她也许自认为是一种好意，一种“我是为了你好”，但政治观点不同，立场不同，在她认为“好”的，在我就认为“坏”了！家霆秉性善良，话说过了头，觉得同陈玛荔的交往断就断了，但自己不应该这样，就只好闷着气不再说了。

“‘倜傥’！怎么办呢？”在回去的路上，燕寅儿问。

家霆摇头叹气：“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提的要求你听到了吧？我想，明天会停止刊登的！当然，更正启事估计不可能登。但我可以用嘴向同学们解释。”

燕寅儿惋惜地说：“那三篇通讯要是当初交给姗姗大姐拿去发了多好，就没这些事了。”

家霆坚决地说：“这事不算完！我准备重新写一写。而且，你那个很好的建议我们不能丢弃，我俩当初决定要继续进行的采访也该进行。我要用这种成果来弥补一下这次的过失！”

燕寅儿从家霆忧伤的眼神和豪迈的语气里，看到了他的坚强意志和决心。她喜欢看到家霆这种神态。在这种时候，她觉得他真像那个童话中的“快乐王子”！她说：“好！我一定同你一起采写！”

《中央日报》和《扫荡报》第二天“战地通讯”的文章照登，但将“童家霆”的名字取消，署名用了“本报战地特派记者”。家霆看了生气，却无可奈何。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之间，家霆和寅儿密切关注着前方战事。前方传来的总是坏消息。这场溃败得使人难以相信的战事，使重庆和大后方的人目瞪口呆、震惊惶惑。一九四四年的这最后两个月，气候寒冷，物价跳跃，在抗日战争史上，由于前方的大溃败，使大后方十分灰黯，人心较前更加惶恐和不满。

形势的迅速发展，使家霆感到再重写《桂林去来》已经失去意义。但他和燕寅儿的新打算却始终在坚持完成。

十一月十一日，桂林、柳州同时失守。这消息使得大汉奸汪精卫十一月十日在日本名古屋病死、由大汉奸陈公博在沦陷了的南京城代理伪国民政府主席的新闻也令人不感兴趣了。日军在攻占柳州后，拼命追击，占领宜山，北上进入贵州省。十二月初，日军一个旅团孤军突进，经过六寨一直冲到独山、丹寨地区，离贵阳只有一百二十里。重庆和大后方的一些有钱人已经去川西北和西康一带逃难或正在准备逃难。家霆和燕寅儿及一些同学则酝酿着万一敌人来到，就组织起来去缙云山打游击。童霜威也表示决不再逃了。复兴大学的学生们在酝酿组织游击队。童霜威说：“我虽老了，也要留下来，随你们进华蓥山！”独山失守那天，家霆在爸爸桌上看到一首随手写来尚未修改的打油诗，边上注的是：“心神不定，忧思绵绵，打油八句，聊抒愁怀。”诗的字迹潦草，韵律也不工整，足以看出爸爸的不安，但却也表露了他的心迹：

浩荡寇深国将亡，问君再退去何方？

河南浩劫逊湘桂，贵州灾难震川康。

百万国军如纸扎，一亿百姓成秕糠。

何不原地打游击？碧血丹心耀华岗！

所幸，从第六战区抽调的两个军到了黄平、镇远，第八战区抽调第二十九、第九十八军，第一战区抽调第九、第十三、第五十七军，进至贵阳以东地区，准备夹击侵入贵州之日军。孤军深入的日寇仓皇退走，大后方局势稍定。十二月十日，由越南北上的日军第二十一师团到达绥录，与广西日军会合。至此，日军打通了从华北到华南以至印度支那半岛的通道。这对日寇是件大事，但重庆和大后方的许多人对这并不顶关心。顶关心的是保住大后方的稳定。日寇已从贵州退走，大家也就开始安定下来了。

家霆和燕寅儿，课余采访从湘、桂、黔逃难到重庆的难民，了解到不少报上未曾发表的消息：九十三军军长陈牧农是在被扣留后按照军法执行枪决的。守桂林的一三一师师长阚维雍，在守卫桂林中正桥以北沿河阵地被日军突破后举枪自杀，实践了他与城共存亡的决心。六寨是个大集镇，被日本飞机炸平，烧成了焦土。独山大火半月，烧成一片瓦砾。日寇在南丹、金城江、六寨、独山等地屠杀的难民及本地居民，总数在十万人以上。……家霆和寅儿写了一组“访湘、桂、黔难民谈片”的系列报道，目的是催促当局赶快调大军上前线增援，希望当局妥善倾听民众呼声、关心难民的安置和救济。既赞扬了坚决抗战的前方将士，也谴责了偷生怕死扰民害民的酒囊饭袋。报道在姗姗大姐所在的那张报纸上发表，很受读者好评。但以后再发表，每次都被新闻检查机关删节，后来干脆奉命停止刊登了，理由是“有不良影响”云云。

燕寅儿说：“听大姐说，这是陈玛荔干的！”

家霆苦笑笑，摇着头说：“当然可能是她！就是没有她，别人也会这么干的！关键是这个政府！”

[1] 《哈克贝里·费恩历险记》是美国著名作家马克·吐温（1835—1910）的一部名著。

第六卷 胜利翩翩降临，和平岂能夭折？

（1945年3月—1945年9月）

有句名言：“武力的本身虽值得称颂，不过当它高踞宝座的当儿，已经埋伏下埋葬它的基础了！”

现在，回忆当时那段历史，或前或后，这句名言，对穷兵黩武者确有思索和回味之处。

——摘自创作手记

一

下午，在由北碚回重庆的公共汽车上，童霜威坐在中间的一个倚窗座位上，一路上头脑里仍萦绕着在缙云山卢婉秋墓前凭吊的情景。车里很挤，站着的人满满的，人声嘈杂，每到一站，上车下车就造成全车混乱。尽管如此，并没有干扰他的思绪。

春雨霏霏，从半夜里就下开了。雨，挡不住童霜威要去缙云山卢婉秋墓前凭吊的心意。

这心意在去年十月下旬知道卢婉秋离开人世时就有了。太多的哀悼使他不愿立即去看那凄凉的一抔黄土。他甚至是有意尽量回避思念。人到这种年岁了，还何必这样多情？何况，仅仅不过是同她两次见面，并无深交，更没有流露过深一层的感情。只是，乐锦涛送来的那幅空白卷轴以及卢婉秋的遗言，却使童霜威回味无穷。回味正像那幅空白洁净的屏条一样，让你加上想象可以任意驰骋，无穷无尽，无边无垠。为什么要送我这幅卷轴呢？为什么要题偈诗呢？她心中难道没有我吗？她为什么要那样折磨自己早早就离去人世了呢？如果她心中无我，是不会遗言要把这幅卷轴送作纪念的！她的思绪一定非常复杂、非常矛盾。也许她未向我吐露的正是我未向她吐露的。可是，一切都晚了！不，也许我当时吐露了我的感情，会使她更加困扰和痛苦。那也是我所不愿的。人世间在感情上的变化与进展，比秋天的云彩还要奇异，难以预测，也难以说清。每每事后惋惜，留下的只是绵绵长恨了。

冒着沁人肌肤的冰凉细雨，坐滑竿上山。然后，循着当初熟悉的路径，踩着碎步，飘飘逸逸到了她的墓前。她就葬在原先住处附近的一丛竹林边上。被洗净了的天幕和雨中的空气格外清新、芳香。一抔黄土的小坟，坟上已冒出稀疏的青草。坟前，竖着一块石碑，该是乐锦涛夫妇立的吧？石碑上写着“故抗日英烈章铭华师长夫人 卢婉秋女士之墓”，一片肃穆寂寥气象。

去年六月下旬，来看望卢婉秋时，她那种消沉，出乎童霜威意外，现在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她在中国驻印军里当翻译的儿子去年三月间在缅北作战牺牲了，噩耗传来，可能是将她仅存不多的生机一下子完全从根砍断了吧？啊，这位美貌而又多才的女子，战争为什么要把一切灾难都降临到她的身上呢？

没有带鲜花来，也没有带纸钱来，只带来了伤逝眷怀之情和深深的悼念。往事历历，山野间有一种不知名的翠绿小鸟在雨中哀啼。霏霏的细雨，像落不尽的无边无际的苦泪，湿了头发，湿了衣裳。人去了，魂魄可在？能知道我今天在你的墓前悲痛凭吊么？

我不能说这是一种爱情，可是也不能否认这是一种爱情。奇妙的就在这里！对柳苇，我们因爱结合，因恨分手。但当她离开人世后，我对她只有爱没有恨，每当想起她时，就爱得更深。对方丽清，我欣赏过她的美貌，却厌恶她的心地丑恶，同她分手有一种甩掉重负的轻松感。对卢婉秋呢？我们没有谈到过结合，也没有形成爱情，却有一种钦慕。当她死去，留给我的却是深重的同情、遗憾和哀思，为什么？

其实，她如不是非常消极，仍是可以积极生活下去的，仍可以有幸福，仍可以有贡献，完全可以用自己的能力来抗日为死去的丈夫、儿子报仇，为国家民族出力。可是，却让悲伤埋没了自己，让哀痛打倒了自己，她的心死了，被战争的残酷将生的意志销毁了。热情熄灭了，只能早早落下这一抔黄土！

其实，我也何尝不可以消极？我因这场战争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我曾不止一次地在死神面前徘徊，在难以忍受的折磨中呻吟。不过，我始终是在一种积极的状态下奋斗。我们这个中华民族，自古以来，优秀之士在抗击外侮时都有一种强劲的爱国精神。战争无疑是人类最大的痛苦，战争总是使无数人流血丧生，对人们的精神和肉体造成极难愈合的创伤。但，人必须清楚认识不同性质的战争以及战争的复杂性。只看到战争的残酷、痛苦与伤害，而不去区别战争的正义与非正义，笼统地一概否定战争，正像笼统地一概歌颂和平，都不可取。秋瑾有诗说：“世界和平赖武装！”[1]她绝非好战，她是说列强入侵，为了救亡图存，必须武装！国家强大了，帝国主义不敢侵略了，才有和平。我从我的人生经历中深深体会到这一点，靠祈求和祷告是得不到和平的。人如陷身战争，必须坚强地面对现实。所以，我虽曾在抗战之前担心战火的燃烧，却能坚持抗战必胜的信心直到如今。我虽知道和平的可贵，却鄙视汪伪汉奸揭橥的屈膝投降的“和平”。为这些信念，宁死而不悔。也正因如此，当现在日寇未败，眼见大后方狐鼠横行、贪污腐败，我却毅然舍弃个人得失与安危，为了国家民族，愿意走向进步。

可惜，我以前没有更多机会能把这些都好好同卢婉秋敞开深谈。可惜她也不让我有机会多多同她探讨。这是我对不住她的地方。她何以竟就因消极出世和悲观厌世类似自戕地离开了人世？

还是忠华说得对，人生何时何事都会遇到什么是正确的选择这样一个命题。错误的选择使卢婉秋早早就长眠在这一抔黄土之下；正确的选择使我现在能依然保持着朝气。我虽然也在寒山寺里念过佛经，学过佛学，那是在抗御敌伪的威逼利诱中，作为消极对抗作为一种姿态来学的，是寓含着积极态度来学的。我没有作消极出世的选择。倘若卢婉秋同我有一样的认识，她会怎么样？啊！……童霜威是伤痛的，许多遗憾，想不完也说不尽。

一路上，不停地时断时续地想着。车窗外仍飘着牛毛雨，微微细细的雨丝，已经早将四外的房屋、田野、道路、树木和行人的雨伞淋得湿透了。此刻，缙云山上的一抔已萌生青草的黄土小坟该也湿淋淋的了。愿那雨不要扰乱她的安宁！……

童霜威到达余家巷家中时，已是傍晚快吃晚饭的时候了。家霆正准备吃了晚饭后去上课，见爸爸回来了，十分高兴，说：“爸爸，今天怎么回来得迟？你看衣服都湿了。”

童霜威不想把凭吊卢婉秋的事说出来，这种说不清的情感难以表达也难以使儿子了解，随口说：“动身迟了。”就去里屋换衣。

雨，仍在下，越下越大了。童霜威问：“这两天家里有事吗？”

家霆说：“别的事倒没有，就是燕翘老伯要请您吃饭，我以为您今天早早就会回来，所以约定明天中午我陪您去吃饭。”

“有什么事吗？”

“说想同您谈谈。”家霆说，“晚上我同燕寅儿要上课，所以放在中午。姗姗大姐和东山大哥也参加。”他在给爸爸泡茶。

童霜威接过茶杯，说：“谈些什么呢？不过我倒是喜欢同他谈谈的，也喜欢听燕姗姗谈谈内幕新闻。”

家霆说：“我同燕寅儿打算筹办一个刊物，姗姗大姐说她可以去设法通过关系登记获准，不会有问题。我同燕寅儿还有三四个月就毕业了。毕业后，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最好，如果找不到，有一个刊物就可以当事业干。再说，刊物敲锣打鼓先办起来，可以壮壮胆、张张门面。如果办了，燕寅儿做女社长，我做总编辑，姗姗大姐说她算半个人尽义务做我们的特约编辑，帮我们掌舵。两个半人办一个刊物，很经济。地点么，牌子就挂在东山大哥的诊所里，实际稿子是在燕寅儿家里和我们这里编写。”

童霜威在椅上坐下，说：“打算非常好！资金呢？办个刊物也不简单。纸张费、排版费、印刷费、发行费……挺麻烦呢！”

家霆说：“姗姗大姐说，纸张她可以借到，集资她可以拉一部分，印刷她有熟人。当然，我在想，资金的事爸爸你也帮我找人筹措些。比如找找‘中华实业信托公司’，甚至褚之班这些有钱人，一人捐一点也就行了。”

童霜威沉吟着说：“我历来不喜欢麻烦人，这你知道。可是，你们要办刊物是好事，我当然尽力设法。不知你们这个刊物打算怎么办？叫什么名字？”

“刊名我倒想了一个，姗姗大姐和燕寅儿都说好，就是上次那空白卷轴上的偈诗中的‘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上的‘明镜台’三字。刊物名字叫《明镜台》，爸爸看如何？”

童霜威被触动心事，又想起了缙云山上雨中那一抔黄土的荒冢，点着头说：“《明镜台》，倒是可以。你们这刊物应当使读者感到是一台明镜，照出尘世的污浊，照亮行人的道路。”

“就是这意思。我们要办一个使人能沐浴着光明走向进步道路的刊物。燕寅儿主张不偏不倚，不党不派。我则说，主要是八个字：抗战，团结，民主，进步。八个字她也拥护，办刊宗旨就有了。你觉得如何？”

童霜威念了一遍“抗战，团结，民主，进步”，说：“很好！”喝着茶又说：“主要对象是谁呢？”

“当然是有知识的青年为主要对象！”家霆说，“我想只要有时代气息，办好了，上年岁的人也爱看的。我们要办得使关心国家大事的人都爱看都想看！”

“谁给你们写文章呢？”

“我们自己当然要写。有一批老师和往昔毕业的校友都在新闻界、出版界。我们还可以扩大作者队伍，像爸爸，你就可以写。像燕老伯，他去年在参政会上的发言和提案精彩得很，当时如果发表，影响一定很大。”

“是份政治性的刊物？”

“综合性的！当然都离不开政治。我们从报道、通讯特写到评论，都可以有，形式不拘。反正要办得言之有物，新鲜些，多样化，丰富多彩，有特色，使人爱读。”

“好倒是好。”童霜威走过去“啪”地开了电灯，说，“只是我怕检查官的剪刀等着你们呢！”

“是呀！”家霆点头说，“这点也想到了。姗姗大姐是个自由主义者，说：‘要办成民间的、中立的，不把“抗战、团结、民主、进步”八个字印在刊物上’。”

侯嫂开饭来了。她的泡菜肉末和麻婆豆腐始终是童霜威和家霆最欣赏的。到四川的日子久了，吃惯了川味，觉得诱人食欲，反倒不常想江南那种清淡的菜肴了。父子俩边吃边谈。雨还在淅沥下着。不知为什么，童霜威听着雨声，虽在同儿子谈话，心里怎么也摆脱不了缙云山上凄凉寂寞的黄土小冢。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穿黑色旗袍、身材中等、体型匀称的美丽女人，满头黑发梳着一个好看的发髻，素净大方，有一种傲气与悲戚笼罩脸上，肃雅而又矜持，在漫天飞舞的雨丝中，怕冷般抱着臂，淋着雨，无语地望着缭绕在缙云山顶的云雾……连带着，他又想起了荒凉的雨花台。那里埋葬着被枪杀了的可爱的柳苇。沦陷了的南京，今夜或许也在下雨？春寒料峭，柳苇她在地下冷吗？南京已常有飞机去空袭轰炸，她在地下安否？……童霜威从灯下家霆的脸上又仿佛寻觅到了柳苇那脱俗的气质和美丽的眼睛。这使他不禁心里酸楚而凄切。人生伤心的事为什么总是这么多呢？

窗外，是黑黝黝的雨夜。家霆早离开他去上课了。外面隐隐传来陈太太敲木鱼念经的声音。童霜威觉得：今晚将会失眠。他摆脱不了对许多往事的思念。

第二天中午，当家霆陪童霜威到达燕翘家吃中饭时，厅里桌上已经放好了筷碟汤匙和几只冷盘。燕翘正同儿子东山兴致勃勃地下围棋。东山已经败局，见童霜威来到，起立叫了一声：“童老伯！”说：“爸爸，棋差一着满盘输，我输了！和平吧。”

燕翘坐在推车上哈哈朗笑，说：“‘人生好似一枰棋，局局赢来何足奇？’你输了就叫和平，这种假和平我是不要的！”转回身来对童霜威说：“啸天先生，好久没有见面畅谈了。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摆摆龙门阵。快请坐，请坐！”

家霆叫了一声：“燕老伯！”让童霜威在燕翘对面的沙发上坐了，陪侍在旁。一会儿，燕姗姗、燕寅儿都出来招呼童霜威，叫：“童老伯！”专门侍候燕翘的年轻人名叫李耀宗的上来敬茶。

童霜威说：“本该常来看望，只是在复兴大学兼了些课后，增加了负担。最近，国史馆也常开些无聊的会，我又在酝酿写点东西，脚就懒了。”说完，哈哈一笑。

燕寅儿活泼地说：“童老伯，今天姗姗大姐亲自动手为您做了一道名菜，您猜是什么？”

童霜威打趣道：“我猜这道名菜是‘内幕新闻’！”

燕寅儿撒娇说：“不对！哪有什么名菜叫‘内幕新闻’的！”

童霜威笑了：“名菜我固然爱吃，更爱听姗姗谈点时局，听点内幕新闻。所以我希望这只名菜叫‘内幕新闻’！”

燕东山说：“姗姗的烹调手艺蹩脚得像汤恩伯打仗！她做不出什么名菜来的！今天精彩的是酒！我带了真正的泸州老窖来。”

家霆笑着说：“东山大哥爱酒，可惜这里除你之外，缺少酒的知音！”

燕寅儿说：“童老伯还没有猜出姗姗大姐今天做的名菜是什么呢！”

燕姗姗只是笑。童霜威看着她说：“神仙葫芦里的药是猜不出的。同你们这些年轻人在一起，真高兴，使我感到自己也年轻了。怪不得翘老不老！”

燕翘说：“还是我来打破这个哑谜吧！今天姗姗做的名菜是‘轰炸东京’！”

童霜威笑道：“好极了！好极了！这道名菜闻名已久，还不曾吃过。今天欣赏一下，真叫人高兴。”

原来，自从民国三十一年四月十八日，美机首次袭击日本东京后，日本大为震惊，当时怀疑轰炸机是从浙江衢县机场起飞的，日寇打算破坏美国空军在浙江的航空基地，遂在五月发动了浙赣战役。那时童霜威父子正在上海打算到大后方来，曾因浙赣路发生战事路途中断，而延迟到六月才启程由南京绕道安徽过封锁线。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轰炸东京是起了极大鼓舞人心的作用的。会做生意的重庆大饭店里，立刻创制了一道既有抗战意义又激励人心的名菜，名叫“轰炸东京”。实际这同“锅巴三鲜”类似，端来一大盘脆生生的油炸锅巴，有的馆店甚至在锅巴上加点酒精，然后用一锅沸滚的烩好的腰花、蹄筋、鸡片“哗啦”倒在油炸锅巴上，顿时如同轰炸似的，“嗤啦”一声，锅巴遇热炸裂，酒精还会发出蓝火燃烧，颇有遭到轰炸的象征意义。食客十分欢迎，宴席上有这一道菜增加不少热闹气氛。从去年六月起，美机轰炸日本本土的次数多起来了。今年二月中旬，千架以上美机，包括大批B—29重轰炸机，连续轰炸东京、横滨、八幡、长崎、名古屋，馆店里这只名菜就更吃香，怪不得姗姗要做这道菜招待客人了！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姗姗招呼说：“童老伯，请入席吧。不过，不是酒席，是便饭！”

燕翘也说：“主要是谈谈，谈谈。”

大家一起入座。姗姗和李耀宗又端了好几道菜上来。燕东山马上打开了酒瓶，一股酒香立刻扑鼻而来。

燕翘提醒儿子，说：“东山，少喝一点！”

燕东山笑了，说：“还没喝，就先打预防针了！”他替童霜威斟酒，童霜威只肯要一点点，别人谁也不要，都让酒杯空着。

燕寅儿打趣说：“别人没兴趣，酒成了你的专利品，太便宜你了！这顿喝了下顿还可以喝！”

童霜威欣赏这家人家的和谐欢乐气氛，举杯说：“翘老，我祝你健康长寿！祝合府兴旺康乐！”

燕翘举举空酒杯，说：“愿我们都老当益壮！愿我们两家都兴旺康乐！”

燕东山干了个满杯，笑着说：“为这些好话我不能不先干一杯！”

大家都笑，然后一起吃菜、闲谈。

燕翘转脸说：“啸天先生，我今天请你来，想先告诉你一件事。下月将公布第四届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名单了。按参政会去年九月修正公布的组织条例，我找了人与我一同向国防最高委员会提出你为候选人，并提请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选定。这事本来似已认可，但不知是哪个好事之徒将你的大作《历代刑法论》及你去年九月在那次会议上的讲话向上头打了小报告，在遴选时竟被上边删去了名字，使我十分生气。本想不告诉你，觉得不告诉你不好。告诉了你，你可以了解一下自己的处境。而且我很想知道这是谁打的小报告，这个人你也许猜得出。”

童霜威吃着凉拌菜，坦率地带笑说：“多蒙翘老盛情高谊，要推荐我为参政员。李白在《梁甫吟》中说：‘智者可卷愚者豪，世人见我轻鸿毛。’我虽忧国忧民，但觉得做点实事，像教教书、写点文章，必要时参加些活动说说心里话，比干什么都好。删去我的名字，看来是怕我将来会像翘老你一样在参政会上放炮。但说话不一定非做参政员才能说，只要说得有道理、应当说的，今后我仍然要说，要写文章！”说毕，哈哈笑了。他感到自己现在比从前颇有不同。放在从前，听到这样的事，确实会生气。现在，并不生气，名利之心淡薄了，对国民党是看透了，才如此的吧？与此同时，眼面前却浮起了叶秋萍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孔，那双冷冷的眼镜下有肃杀之气的蛇眼。他敏感地觉得小报告很可能是叶秋萍打的。《历代刑法论》送过叶秋萍，冯村的事找过叶秋萍，自己的一些活动，也未必全逃过叶秋萍手下那些特务的眼睛，却忍住没有说。

燕翘听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只是我们这个国家，如果捐弃贤者、埋没人才，总是祸不是福啊！你不气，我为这事却气了几天。”

燕姗姗端菜来了，说：“来来来，‘轰炸东京’了！”她一手放下一盘油炸锅巴，一手举起滚烫的烩三鲜往锅巴上浇，锅巴马上发出清脆悦耳的炸裂声，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燕寅儿带点天真地笑叫：“好啦！东京挨炸啦！”用筷子马上去扑灭锅巴上的火焰，有些锅巴已经焦了，她说：“但愿那些反战的日本人不要中炸弹！”

燕东山独自品着酒，说，“炸弹不长眼的！东京的医生有事干啦。”

大家动筷子吃“轰炸东京”。

童霜威不禁感叹地说：“唉，当年在东京时，日本的同学和朋友不少，现在也都该是些双鬓斑白的老人了。轰炸东京，的确振奋人心，也使蒙受侵略的中国人得到一种报复的痛快，却使我不能不想到那些无辜的日本人。他们有的反对日本侵华，有的对中国人友好，只是无能为力。炸弹下去，不分青红皂白，谁知要死多少人。”

燕翘吃着锅巴点头：“是啊，啸天先生，你这是仁者的胸襟，军事家是不会这样想的。”

燕寅儿对家霆说：“快趁热吃！你去年秋天吃过‘火烧桂林’，今天尝尝这‘轰炸东京’的滋味如何！”

家霆不禁笑了，见燕姗姗一直进进出出忙着，这时从厨房里解掉围裙来入座了，说：“姗姗大姐，快来吃吧。今天忙坏你了！”舀了一匙鸡片和锅巴到燕姗姗面前的碟子里，说：“你自己快吃点‘轰炸东京’吧！吃了你的这道名菜爸爸正等着你的‘内幕新闻’呢！”

燕东山又干了一杯酒，说：“姗姗，你就说点内幕新闻给我下酒吧！”

燕姗姗忙着给大家盛饭、端饭，寅儿也去帮忙。燕姗姗说：“希特勒的末日可能今年就要来临！太平洋上进展很快。美军已占领菲律宾、硫磺岛和冲绳。日本国内经济崩溃、政治危机严重。滇湎路、中印公路最近完全打通。这大家都看到报了。在敌后战场，华北、中原、山东、苏北都在局部反攻，听说新四军在杭州、嘉兴、湖州地区活动频繁，苏浙皖一带都巩固了抗日根据地。传说中国战区最高统帅部要拟定中国战区总反攻计划了。”

燕东山脸红红地带着醉意摇头：“这些谁都知道，没听头，下不了酒！要听的是内幕新闻！”

燕翘见儿子有点酒意了，说：“东山！别再喝了！‘猫’，给他把酒瓶拿掉！”

燕寅儿照父亲的话做了，说：“大哥，你不爱听，我们爱听，你别打岔行吗？”

燕姗姗笑了，说：“好吧好吧，讲点内幕，也不太多。可不是讲给醉鬼听的，是讲给童老伯听的！”

童霜威笑道：“我洗耳恭听。”

燕姗姗有条有理地说：“上月，在苏联克里米亚半岛召开的雅尔塔会议，参加的是罗斯福、邱吉尔、斯大林，没有我们号称四强之一的委员长。据说斯大林不肯同他见面，他很不高兴。虽然公报中说，会议讨论的是从东西南北四面击败德国与帮助欧洲被解放国家建立民主政府等计划，明眼人都知道这个会是必然要讨论打败日本的问题的。不让中国参加这个会，实际是不尊重中国的主权，也无视中国的作用。新闻界听说，他们还以中国‘保不住密’为借口，连会议情况也不及时通报中国！”

燕翘气愤：“从历史上看，远东方面战后问题的焦点很可能是中国的东北。我估计苏联最后必然要出兵打日本，打了日本，必然要提出分战利品。倘若雅尔塔会议上背着中国有这方面的默契，那将伤害中国人的感情。美国现在摆出盟主的样子，强权政治的色彩很浓。我历来对这些列强，都是有保留看法的。”

童霜威陷入思索，说：“当前最重要的事从表面上看，自然是打败德国和日本。战争旷日持久，人心渴望胜利与和平。大敌当前，团结一致来夺取胜利是大家的心愿。但战后的问题怎么办？中国应怎样才能真正跻身四强？现在都提到日程上来了。目前自己不争气，许多迹象都很不好啊！”

燕姗姗笑着说：“我只管客观报道，不管评论。我再讲第二件：国共谈判，毫无结果。这个月初，蒋在宪政实施协进会上发表演说，以召开国民大会的主张来对抗组织联合政府并召开党派会议的要求，还说政府准备组织一个三人委员会来管理整编共产党军队为国军的一切事宜。三个委员中，一位代表政府，一位代表中共，一位是美国军官。延安公开驳称：蒋介石如果不是疯了就该组织一个人民的委员会来管理与整编蒋介石所统率的军队。蒋介石指挥无能，应予撤职查办，应给抗日有成绩的八路军与新四军以褒奖，不必请出外国人来压迫异己，对于召开国大，老百姓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童霜威笑了，自嘲地说：“我是国大代表，说实话，我也没有兴趣。”

大家都笑着吃菜，李耀宗将一砂锅蹄髈汤端上来。

童家霆说：“姗姗大姐，继续讲吧。”

燕姗姗说：“我是个不偏不倚中间路线的记者，只能知道什么说什么。有个内幕消息：盛传最近美国大使赫尔利少将可能会发表一个声明，宣称美国只同蒋介石合作，不同中共合作。倘若这一来，就怕国共问题更加复杂，团结合作更谈不到了！”

童霜威说：“抗战要大家抗！中共抗日到今天已有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的军队，想一口吞掉人家，太不实际，也办不到。何况中国的事，被弄得如此之糟。我们国民党腐烂的病症已入骨髓，仍要孤家寡人什么事都一个人说了算，那怎么行？”

燕翘说：“我并不欣赏共产党！但大敌当前兄弟阋墙，实在糟糕。我是希望国共两党捐弃前嫌的。现在，我这种老家伙不值钱了！说话不如放屁！对国民党，我领教得够了！物必自腐然后人侮之。国民党现在自己不争气，又不思上进，非垮不可！我是老国民党人，我的子女我管不了太多，也不想管，你们自己选择！走中间路线也好，左倾也好，要用脑子定，不要老子来定。但我自己，这一辈子是做定国民党人了！我不愿做打倒国民党的事，骂国民党我是要它好而不是为了要推翻它。死了碑上给我写上‘同盟会会员燕翘之墓’是我的心愿，不必写我是国民党员！蒋先生抗日树立了自己的威望，可是这大后方与前线的种种丑恶腐败，病根子说穿了就是在他身上，偏偏却又死顽固以为自己最正确，不肯廓清政治，也无容人的气度与让贤纳贤的居心，饭只想一个人独吃，把中国当作他的私产，连话都不让人讲。我去年在参政会放了一炮后，就有人奉命来劝我别那样！这个国家靠他是治不好的。拜倒在美国佬脚下想靠美国人治国平天下，我看也是妄想。”

燕东山带着酒意大声嚷嚷：“别谈这些了！一谈这些我就更想喝酒！”他又想去拿刚才被寅儿拿了放到茶几上的酒瓶。

燕姗姗拦阻，说：“我也谈完了！你也别再喝酒了！努力加餐吧。”

大家虽然都并不愉快，但用一种解脱不快的态度笑了，一起继续吃饭、喝汤。

饭后，燕东山怕诊所有事，急着先走了。家霆和姗姗、寅儿三个一起谈论筹办《明镜台》的事，谈得兴高采烈。燕翘和童霜威两人一起去促膝谈心。谈话声音很轻。谈到两点多钟，童霜威招呼家霆，说：“你燕老伯要午睡了，我们回去吧。”

父子两人同燕翘一家亲切告别，走出来到了街上，决定步行回去。

童霜威忽然对家霆说：“你知道今天翘老请我吃饭是为了什么事吗？”

“是告诉您关于参政员被上边删掉名字的事？”

“不！”童霜威摇头，“是为了你和寅儿的事。他提出做个亲家。看来，对你印象很好。寅儿是他的掌上明珠！”

家霆脸红了，问：“您怎么说的？”

童霜威叹息一声：“我很矛盾，我也喜欢寅儿，这家人家我也喜欢。但是，我不能忘记素心。我也知道你不能舍弃她的。只能如实把事情告诉了翘老。”

“他听了怎么说？”

“通情达理！认为我们父子很有道德，说：‘好在他们还年轻，就看事情的发展顺乎自然吧！’”

家霆点头，说：“爸爸，您如实告诉了燕老伯，很好。我同寅儿是有感情，但主要是同学的友谊。对欧阳，我怎么也不会舍弃她的。真不知她现在怎么了？我真想念她啊！”说到这里，他略略沉默，又说：“我真希望抗战赶快胜利。胜利了，能回到江南，我也许能追踪找到她的！”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午后阳光和煦，街边走路的人来往挤碰。家霆并排同爸爸走着，问：“爸爸，您说，是谁打了您的小报告又把《历代刑法论》送上去的？”

童霜威哼了一声说：“也许是叶秋萍吧？这种人，干的是这种事！许久以来，我有意不同政界红人来往，更不同干这种血腥勾当的人来往。送他书是因为怕得罪他，也是为了冯村，想不到仍惹了麻烦。我内心只想同那些为了抗战、为了国家民族前途呕心沥血夙夜匪懈的人来往。但很可能就更得罪了叶秋萍这种人。世道人心太坏了！”

两人正走着，没想到迎面驶来的一辆黑色小汽车，忽然靠边“嗞”的一声停了下来。童霜威和家霆都一愣，只见车门开了，出来的是穿一套黑色中山装手拿“司的克”的叶秋萍！

正是“谈到曹操，曹操就到”！童霜威和家霆心里都一愣。

谁知，叶秋萍一反平日的阴阳怪气，满面微笑，亲热地拱手说：“啊呀，啸天兄，久不见面了！一直非常想念。今天路遇，太好了！请上车吧，到舍间好好叙叙！”他见到家霆，又说：“公子也一起去吧。”

童霜威同他握手时，心里就想起冯村，看到叶秋萍就不能忘记冯村的死。听着他那口熟悉的浙江口音，对他近视眼镜下那双蛇眼仍旧心里反感。但无法用冷淡来对付他的笑脸，见他热情地用手拉着往汽车上去，心里只是奇怪为什么他今天这种态度。下午好在闲着无事，童霜威对家霆说：“你回去吧！我去谈谈就回来。”

家霆站在那里，心里忐忑，酌量了一下，觉得不可能是陷害，点头同叶秋萍打个招呼，就回身走了。再回头时，见童霜威已上了黑色小轿车，车子向前疾驶而去，背后扬起一阵灰尘。

在车上，童霜威问：“近来可好？”

叶秋萍呵呵一笑，说：“啸天兄，可能不知道吧？我上月已被免职了！下的手令是十个字：‘免去本兼各职，永不录用！’已办了交接手续。现在是归去来兮超然于物外的闲人了。这辆小汽车，再过几天我也不坐了！”说罢，苦笑。

弄不清他的话是真是假。看表情，像是真的，童霜威简直弄糊涂了，问：“怎么回事？”

“哈哈，”叶秋萍脸上又阴阳怪气了，说，“等一会儿到舍下，我陪你喝一盅，好好谈谈，一起都告诉你。我现在很怀旧，老想起战前在南京潇湘路做邻居时的事。唉，古人说‘飞鸟尽、良弓藏’，其实，飞鸟越来越多，我这把弓并不破旧，鸟未尽而弓藏，可笑！”说完，有一种无声的叹息。

童霜威知道他当着司机有些话不便说，闭上了嘴。车子开到了国府路七十八号，这里是叶秋萍的公馆。

叶秋萍请童霜威下车到家里坐，说：“我也快搬离这儿了。房子已经找到，远远的在歌乐山附近，打算过一下隐居生活，好好休息休息。”

走进一幢两层楼的灰砖洋房，叶秋萍带童霜威进了客厅，马上有一个高身材的中年女佣送了茶来。童霜威看看客厅的布置，同叶秋萍战前公馆里相仿。沙发套、台布、窗帘布，仍旧不是青的就是白的。墙上挂的仍是中山先生写的“天下为公”的镜框和装着中山先生像的镜框；仍是蒋介石戎装光着头戴白手套握指挥刀正襟危坐的照片镜框，和他亲笔写的“亲爱精诚”四个毛笔字的镜框。墙上雪白，衬着青沙发套，依然有一种肃杀、寒冷、阴森的感觉。

叶秋萍对女佣说：“吩咐厨房弄几只下酒菜，找太太把客人送的一瓶法国红葡萄酒拿来。”

女佣应声走后，叶秋萍说：“啸天兄，我难得这么清闲。自古伴君如伴虎，一点不错啊！也不知什么时候会一个筋斗从天上栽下来，真叫人莫名其妙啼笑皆非。你为人忠厚，我同你谈谈抒抒胸中苦闷也不要紧。我这次倒霉，本来并不明白是为什么，现在却又很明白是为什么！”

童霜威感到他反常，往日的阴沉和胸有城府似乎都丧失了，问：“是为什么？”

叶秋萍笑笑，笑得难看，说：“军统捣我的鬼告我的状，这是一！我也失去了老头子的宠爱，这是二！有人说我贪财爱色，其实戴笠他才是贪财爱色，却平安无事。可见主要是老头子觉得我这把手枪不称心，想换支新手枪用用了！”

女佣和厨师的手脚麻利。一会儿，女佣走来请到隔壁吃饭间里喝酒。

童霜威本不会喝酒。叶秋萍热心邀请，他又想听听叶秋萍谈些什么，就随着进了吃饭间。见一张小圆桌上已放着好几个冷盘和筷、碟、匙、酒杯，两人坐下对酌起来。

叶秋萍同童霜威碰杯说：“我们这社会弱肉强食。你在台上时，吹捧你、巴结你的人拼命鼓掌。你下了台，喝倒彩的、不理你的、踩你脸的人或许就是当年鼓掌为你喝彩叫好的人！朋友像酒，越陈越好。远亲不如近邻！你啸天兄，是局外人，又是做学问的正人君子。我喜欢你这种朋友！”说完，把酒喝干，自己又添满一杯。

童霜威只是举杯轻轻一舔，便又放下。

叶秋萍说：“前年，为捕人的问题，上头认为我们行动粗鲁，不讲究策略，造成了不好影响，面斥过我。其实，我明白，是军统告的状。军统找了美国人做娘，早想独揽这种大权。去年，中央党部内突然发现一条标语，这就不得了啦！严令我们彻查。我为这事动了不少脑筋，一无所获，这就糟啦！认为我‘有失职守’！”

童霜威不禁问：“什么标语？”

叶秋萍笑笑，取出手帕擤鼻涕，又把一杯鲜血似的红葡萄酒喝净，说：“八个大字：‘总裁独裁，中正不正’！你说厉害不厉害？”他又将酒杯斟满，叹口气说：“难办哪！谁知是谁干的？去年的一次会报中，询问河北、山东敌后共区的情况。我事先未准备，戴笠他早有准备，说了一大套，就认为我不行。还有那张可恶的《新华日报》，让我们监视、封锁，又不许放手干。《新华日报》不仅在重庆发行广，送到成都、贵阳等地的时间也比《中央日报》早！诸如此类的事，我在上头心目中的地位就下降了！何况还得罪过不少人！军统同我们早就势如水火，偏偏我那在成都居住的前妻同朋友在中缅国境线上做了点进口物资买卖，军统搜集到了些材料，打了小报告，就免了我的职。其实，军统干的这种事最多，有什么理可讲？”

童霜威听他这样说，丝毫不同情，不由得笑着说：“秋萍兄，说起打小报告的事，我倒想问一问：是否有人也打过我的小报告？把我写的《历代刑法论》送到上边去，还把去年九月我在一次会上的讲话也打了小报告？”

叶秋萍喝着酒，夹冷盘里的腊肉吃，阴阳怪气地说：“不知道啊！”忽又笑着说：“啸天兄，你的小报告，我们是从来不打的。我这人很讲友情。你为冯村事写了信给我，我不就让他们释放了吗？你刚才说的事，如果有，我看是军统干的！他们的网密得很！人员差不多有五万名！五万名哪！”

也听不出叶秋萍的话是真是假。反正他把这事从自己身上推得干干净净。

童霜威也不想多追究，闷着头吃碟子里的香肠。对叶秋萍的事不感兴趣了，想：走狗，反正是要烹的！你作的孽也够多了！倒霉也活该！掉转话题问：“管仲辉不知现在怎么了？有消息吗？”

“是啊！”叶秋萍点头，“我们三家战前都住潇湘路。邻里之情嘛！管仲辉这个老滑头，听说他在那边既有官又有钱，吃喝嫖赌得意得很。当时，派他去上海、南京，我是出了大力的。其实这小子我了解。他脚踏两条船：这边胜了他是派去做假汉奸的；那边胜了他就是真汉奸了！去年，他又同军统勾搭上了，干脆甩开了我。好在我也下台了，不管这些事儿了！”

听叶秋萍骂管仲辉，童霜威不禁想起了战前西安事变发生时，在南京潇湘路上管叶之间的那场暗斗，心里感慨很多。

叶秋萍劝童霜威喝酒，突然说：“啸天兄，听说你现在思想左起来了，可是真的？”

童霜威心中一惊，想：你也下台了！能奈我何？笑笑说：“秋萍兄，听谁说的？”

叶秋萍奸笑笑，用手帕大声擤着鼻涕，说：“不必瞒我。我当然明白，你不得意，想到左边找出路，并不奇怪！”

童霜威故意用玩笑口吻回敬他，说：“照秋萍兄的说法，你也要到左边找出路啰？哈哈！”

叶秋萍也笑，喝着酒摇头，说：“我不行！我不可能！”他神经质地举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阴阳怪气地说：“我双手都有共产党的血！他们不会要我！我也不会找他们！”

童霜威身上悚然发冷，心头涌起恶感，很想马上离开。

叶秋萍毒刺似的微笑：“你们都很自由！比如你那位好朋友谢元嵩吧，你知道不？经商得意发了不少财，由成都搬来重庆住了。居然要组织政党，还将他在成都办的报纸《老实话》搬到重庆来。看来是想在政治舞台上表演一番，好待价而沽了！”

童霜威想起谢元嵩，心里就作呕，说：“我同谢元嵩哪是什么好朋友！”

“他亲口对我说的！”

“此人不可交！我早同他不来往了。”

叶秋萍继续说：“他有野心，可能你也知道。法国大革命时，在巴黎旺多姆广场，有人用绳子套在国王铜像的脖子上拉倒它。结果铜像倒下来把拉的人压死了！我是说：谁想拉倒铜像，就有这种可能！……”

童霜威厌恶这个下了台的可怕人物嘴中的威胁气味，忍不住说：“你是指谢元嵩吧？不过，唉，你是忠心耿耿保护铜像不让人去损坏它的，结果却……”

叶秋萍带着酒意叹着气说：“是呀，所以我现在深深感到虽然战略反攻算已开始，抗战胜利也无问题，但这国家将来非乱不可！乱就乱吧，越乱越好！人心不平啊！我这样的人，一片愚忠，居然还要被谤免职，落得下场可悲，这世道还不该乱么？”他目光锐利，有些残忍，语气里带着嘲弄。

干尽坏事的人，老想把自己说得十分圣洁。倒了霉的坏人，也希望别人倒霉。童霜威感到无言对答。

叶秋萍忽然笑笑，带着酒意又自嘲起来了：“其实，我也该满意了！武则天时代的周兴和来俊臣二人都曾出过死力支持武则天执政，声势赫赫，名相狄仁杰都怕他们。最后，来俊臣奉武氏之命杀了周兴，来俊臣本人也为武氏杀了。武氏最后之所以要杀周兴和来俊臣，是因为他俩知道她的隐私太多了。我做调查工作多年，只仅仅是被免职，我应该很庆幸，也很满意了！”说完，神经质地哈哈笑将起来。

这段历史，童霜威熟悉，《三朝三帝论》里写到这一段。但，童霜威不想听他再扯什么了，说：“秋萍兄，我看你有点醉了，休息一下吧。我要回去了！”心里想：这个虚情假意阴险毒辣的可怕人物，从此就像泥沙一样沉底了吧？

叶秋萍并不醉，关照用汽车送童霜威，临别时说：“啸天兄，‘过时的凤凰不如鸡’！以后，一时难能见面了！我搬到歌乐山后，打算闭门不出，读读书。但愿抗战早日胜利，我们将来在南京潇湘路能够见面重温当年比邻而居之乐。”

说这话时，他那阴阳怪气又倒霉泄气的脸，真比鬼怪还难看。

[1] 此句出自秋瑾诗《宝刀歌》。

二

家霆和燕寅儿合办的《明镜台》，原定五月一日出试刊号，由于重要新闻接连不断：国际上，四月十二日美国总统罗斯福逝世，由副总统杜鲁门接任。五月二日，苏军攻克柏林，希特勒自杀。五月八日，德国无条件投降。在国内，四月二十三日，中共在延安召开七次全国党代会；五月五日，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开幕于重庆。……他们办刊物没有经验，抽稿补稿，手忙脚乱，刊物迟到五月十五日才赶出来。

《明镜台》登记时用了燕翘的名字作发行人。刊物登记获准全靠燕翘的招牌和燕姗姗的奔走活动。因为打着中间路线的幌子，加上三句宗旨：“报道你最关心的事，写出你最爱看的文，讲出你最想讲的话！”加上人事关系，居然未有什么麻烦就得到了登记证。《明镜台》暂定两月一期，十六开本，六十四面。纸张是姗姗大姐赊来的，印刷由姗姗所在报馆的印刷厂排印。预定七月十五日正式出第一期。五月出的试刊号印了一千二百册。家霆找了“渝光书店”的甘汉江。由“渝光书店”发售并批发给沙坪坝、北碚等地的书店发售。

为给《明镜台》筹集资金，童霜威不得已写了信让家霆去找了胡叙五，希望“中华实业信托公司”能予赞助。胡叙五回信说：“……杜先生愿意赞助五万元，并已将此款划入账户。”童霜威又让家霆持信找了褚之班。褚之班久不见面了。他在杜月笙那里走红后，准备自己立门户在储奇门附近办一个“光明企业公司”，经营百货，自己当经理。他生活优裕，又发了胖，还娶了个舞女做姨太太。为了报答童霜威，答应赞助四万元。那一阵子，物价暴涨，有的物价比战前上涨千倍，猪肉一斤四百五十元，鸡蛋一个三十元。为了避免钞票贬值，这两笔钱连同燕姗姗筹集来的几万元，家霆和寅儿一起都买了金子存放。

试刊号在集稿时，姗姗大姐看了全部稿件。她那镶嵌在两道微微下弯的眉毛下的眼睛看稿时全神贯注。她手里拿着的笔，或改或删，像一支神奇的魔杖。她闭着嘴唇，有时蹙着双眉，玲珑而悬直的鼻梁，给人正直、洁净的印象。结果，建议删去家霆写的一篇短小的时事漫评。家霆是针对四月二日赫尔利的声明写的。赫尔利说：中国“统一”之阻，在于“有武装之政党”，并且强调“军事统一”。家霆有感而发写了评论，大意是：美国支持中国抗战，很好，中国人欢迎。但为什么要像太上皇一样来干涉中国内部事务呢？这不但伤害中国人的感情，而且会影响中国的团结、进步。中国人民的喜怒哀乐，美国人未必有中国人了解得清楚。赫尔利大使还是多做些对中国抗战有利的实事，少把脑子花在不应花的地方吧！姗姗大姐说：“文章写得不坏，只是激烈了些。《明镜台》刚办，图书检查官正在注目，开头不宜登这样的文章。”

家霆觉得姗姗大姐说得有理，表示同意。

试刊号的重要文章，主要有五篇：

第一篇是：中国出席旧金山联合国会议[1]代表团人员介绍。介绍了首席代表、代理行政院长宋子文及成员王宠惠、李璜、吴贻芳、魏道明、胡适、顾维钧、张君劢、董必武、胡霖及顾问施肇基。

第二篇是：攻克柏林与希魔之死。

第三篇是：罗斯福逝世及杜鲁门其人。

第四篇是：十万美军冲绳岛大血战。

第五篇是：黄金存款舞弊案之谜。

这些文章，题目吸引人注意，其实除了第五篇外，都是根据资料及国外报刊电讯综合编写的。第五篇《黄金存款舞弊案之谜》，是家霆和寅儿采访后合写的。介乎内幕新闻和特写通讯之间的稿子。

线索首先是燕姗姗提供的。那天是三月三十日，燕姗姗叫寅儿约家霆到家中去，告诉家霆和寅儿说：“现在有件事太可气了！你们可能不知道吧？黄金官价从昨天起由每两二万元提到三万五千元。这消息是绝密的，偏偏提价的消息又事先走漏了风声。前天一天，大批达官贵人大量抢购黄金，仅重庆一地一天就卖出黄金存款两万一千四百多两，比平常一天多卖出一万余两。其中，在银行关门后，以转账申请书或以本票、支票购买的就达一万多两。怎么会这样的？案情肯定复杂！中间有些什么曲折？现在事情尚未传开，但社会各界已强烈不满。我提供这个线索，你们是否深入采访一下，赶写篇内幕特写，在《明镜台》上发一发。只要写得技巧些，不会出什么问题，却会吸引读者。《明镜台》刚开办，需要一些独家有的扎实特稿！”

家霆很有兴趣，说：“‘猫’！我们一同采访再一同来写怎么样？”

燕寅儿当然说好。两人就分头开始采访。这时，各报记者也热衷于跑这条新闻，社会上舆论反应强烈。《明镜台》留出了六页版面给这篇特稿，留到出版印刷前的最后一天发。两人分头写稿，寅儿写前一部分，家霆写后一部分，最后互相交换修改，家霆统一润色。

家霆在采访时，想不到竟越挖越深，逐渐挖到了褚之班身上。

原来，用“光明企业公司”“中华实业信托公司”名义向中央银行买进的黄金数目太大，引起了中央银行职员的注意。家霆和燕寅儿采访时，一个不愿披露姓名的中央银行职员含蓄地提供了这个线索。家霆和燕寅儿一查，这两家公司都是由褚之班出面购的黄金。家霆心里立刻就豁亮了。

家霆说：“‘猫’！看来这案子牵涉到杜月笙了呢！”

燕寅儿问：“怎么知道的？”

家霆说：“虽然是褚之班出面，中华实业信托公司谁都知道是杜月笙的！”这事牵涉到褚之班和杜月笙，他感到棘手。《明镜台》创办受过他们的资助。这两个又都是爸爸的熟人，杜月笙对爸爸有过帮助，怎么办？他坦率地把情况同燕寅儿一说。

燕寅儿也愣了，说：“是呀！是伤脑筋！”立刻又说：“如果我们的《明镜台》受这牵制受那控制，就糟了，也大可不办了！我们就不是什么不偏不倚为民喉舌了！我看，这篇文章照写不误。我们不写人家也会写的嘛！我们应当写得比人家更深刻更对读者有启发。当然，大姐说的‘技巧些’必须注意。但这不是为了保护破坏抗战发国难财的坏人，而是为了保护我们的《明镜台》。”

燕寅儿清晰而略带磁性的声调说起话来铿铿锵锵。家霆同意燕寅儿的话，决定这件事不告诉爸爸，倒未必一定是怕爸爸反对，而是认为写了再说更好。他在写后半部分时，特别指出一些问题让读者思考：一是当时参与商讨黄金提价问题的机密的人物有哪几个？这些应当是泄露消息的主要嫌疑犯；二是提出所说有××实业信托公司、××企业公司曾由同一人出面代购黄金，要求中央银行公布当日大量购进黄金存款者的名单；三是主张在公开名单后顺藤摸瓜严惩罪犯。

文章虽未指名道姓，火药味十分强烈。写完请燕姗姗看了，姗姗大姐说：“这种文章极少数人反感，绝大多数人欢迎，我看可以！”并建议：“把它从后面挪到第一篇作‘帽子文章’！写明‘本刊专稿’！”

《明镜台》这一期创刊号居然很好销售，一出刊，“渝光书店”及一些书店门口贴了大海报，来买的人很多。第一天上午卖了一些，下午“渝光书店”竟将全部八百本卖光了，正由沙坪坝又调来二百本出售。家霆和燕寅儿十分高兴。第二天上午，特地到“渝光书店”门口看了将近一小时，怀着喜悦和兴奋。但来买的人并不太多，一小时不过卖出了九本。只是最后来了一个穿西装的胖子，付了款，将一百几十本剩余的全部包了雇人力车拉走了。家霆上去问：“你是哪里的？买这么多干什么？”胖子不答，坐上人力车就走了。家霆和寅儿都十分纳闷。然后，两人分手，家霆带了一本《明镜台》回去给爸爸看。

谁知，回到家里，却见爸爸正在里间阅读一本《明镜台》。

家霆诧异了，说：“爸爸，你怎么已经看到这刊物了？”

童霜威转过身来，面容严肃，说：“褚之班来过刚走，是他拿来的！”

一听褚之班来过，又看到爸爸的脸色，家霆心里已经明白了，说：“他是为刊物上登了这篇《黄金存款舞弊案之谜》来的？”

童霜威点头说：“呣！”

“他说些什么？”

“他能说些什么呢？这种惟利是图的人，我是讨厌的！”童霜威说，“但是，他来求我，我感到很为难。天下事就是这样，你找过他帮忙，他也会来找你帮忙！”童霜威叹了一口气，“现在，他要求《明镜台》下期不要续登了！（家霆想：这期《明镜台》上《黄金存款舞弊案之谜》一文结尾注明：‘本刊下期将连续作详细报道。’褚之班一定看到了！）这一期，他们已在‘渝光书店’收买了一大批，还在派人继续到别的书店收买。”

家霆明白了，怪不得昨天一天，上午卖了一些，下午八百本全部卖光；今天，剩的一百几十本也被那个穿西装的胖子收买带走了！家霆说：“太卑鄙了！”又问：“爸爸，他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童霜威摇摇头：“他当然不会详细告诉我。他提到了杜月笙，隐约说是杜月笙叫大儿子把他找去，通知他立刻出面用‘中华实业信托公司’名义尽所有资金买进黄金的。对《明镜台》上的文章他们十分不满和恐慌。他说，他来是代表自己，更是代表杜先生来的，让我嘱咐，无论如何不要再拆烂污了！”

“爸爸，您答应了？”

“是啊，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也犹豫斟酌了好久。我这人讲情义，杜月笙虽不是好人，我到重庆后他给过帮助。为冯村的事找他，他也出过力。你们办《明镜台》，他也出了钱。褚之班是老朋友，我虽然也知此人不善，安庆、界首两次相逢他都对我不错。他来重庆后，为他写了信给杜月笙，也是为了一点旧交情。办《明镜台》，他也出了几万元。这点事，我不理不睬，岂能说得过去？我只好答应。”

“你是怎么答应的？”

“我说，等你回来，同你讲！一定叫你下一期不要再登这件事！”

“爸爸，您为人太好。你是不该答应他的！怎么可以这样答应他呢？”家霆倔强的脾气来了。

童霜威对儿子这种话，很不受用，说：“我很了解官场。杜月笙这种人，是扳不倒的！顶多找几个下面的小鬼当替罪羊。他本人，腰腿粗，有后台，有徒弟，谁能把他怎样？”

“顺藤摸瓜，总能摸出他的！爸爸，这个国家坏就坏在这里，官官相护，老虎拍不到拍苍蝇，人情大似天，坏人垮不了台。且看延安吧，能有这些丑恶的勾当？”

“延安站得住脚，有人向往。这里民心尽失腐化加剧，这我当然懂。但，家霆，也别把你们的《明镜台》看得作用有多大！”

“是呀，现在各报刊都在登这件事。我们不登，怎么行？”

“怪只怪当初不该找杜月笙和褚之班支持。他们出了钱，就难以抹开情面。”

“把钱照原数退还他们！”

“照原数还，也早贬了值了！”

“反正，爸爸，您这件事答应得不对！我不同意您这种态度！”

童霜威生气了。家霆这种僵硬的态度使他生气。怎么连父子之情都不讲了！说：“我答应了人家，我不能反悔。我是个不失信于人的人！”

“但，您是错的！《明镜台》刚试刊，不能失信于读者。我们也不能不讲原则和良心。不管是谁，发国难财，破坏国计民生，破坏抗战，人人得而诛之！现在，法院已经发了拘捕令，逮捕了财政部总务司长王绍斋，据说是他透露信息的。还有另外两个大量抢购黄金的人也被拘捕了。《明镜台》上提出顺藤摸瓜，很对，也等于提供了线索。把《明镜台》全部收买去毁掉，还要堵我们的口，手段太恶劣了！要我们停步，办不到！”

童霜威在家霆的眼中，又好像看到柳苇当年那种傲然不可侵犯的目光了。儿子在他面前一向温顺体贴，今天采取这种态度，使他伤心，也使他一时拗不过感情来。只觉得，这样一件事，并不大，儿子却固执己见，反而口口声声说什么“您错了！”“我不同意您这种态度！”“办不到！”……他不禁发火了，脸色严峻气恼地说：“好吧！你大了！你要怎么就怎么了！你都对！我说的话就什么也不算数了！你不讲感情！我可不能做不讲感情的人！”说完，一时冲动，觉得在家里生气，心里闷得慌，倒不如出去走走，便迈开大步，一阵风走出屋去，拾级而上，走到陕西街上去了。

家霆心里气恼，同爸爸之间，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不快。人同人之间，思想上的分歧每每最易引起矛盾冲突。他年轻气盛，只觉得自己一点不错。爸爸这两年来，思想日渐进步，使他感到高兴和骄傲。可谁知今天遇到这件事，爸爸却有那么多陈旧而世故的想法与做法，使他厌烦。一时拧不过头来，双手托住了脸坐在那里发愣。见爸爸走出去了，听到爸爸的脚步声远去了，心里又反悔起来。对爸爸是不是要求过高过急了呢？是不是自己言语太重了呢？爸爸自有爸爸的难处，爸爸也有他几十年官场的经历和习惯。怎么能简简单单一下子让他完全摆脱旧习气呢？

一想，心里悔极了，真想马上跑出去找爸爸。当然，他明白，爸爸是心里发闷生了气才外出的，不会出什么事。终于感到应当去寻找爸爸，然后好好同爸爸谈谈心。他心怀歉仄，一阵风地赶了出去。

他一步跨几级台阶地走上了陕西街，在路人熙来攘往中，也不知该往左边走还是往右边走。正在踌躇，见童霜威高大魁梧的身影在左边街上出现了。童霜威背着手，闷闷地踱着步子，不急不慢，是朝回来的路上走的。

家霆喜悦地迎上前去，带笑带歉叫了一声：“爸爸！”

童霜威朝家霆看，见家霆满面是歉疚的笑，气也似乎平了，平静地说：“回去吧！”

父子俩一同由陕西街沿石级走下余家巷来，走着石级下去时，童霜威叹了一口气，说：“你是对的！我虽然知道是非，真不知该怎么办才是了！”

家霆说：“这一期《明镜台》反正已经给他们收买光了，看来他们做了坏事心虚，时刻注视着各种报刊上有没有揭露攻击他们的文章，所以《明镜台》一出版，他们就知道了。手段也真高明。但第二期要我们不登，可不行。包票不能打！我在想：赶快把他们给的钱退回去！我同燕寅儿来办，把金子卖掉还钱。当然，钞票是贬值了！但他们的钱本是不义之财，用来办刊物，是义举！我们穷，也只能照钞票还。钱退了，我的心才安。爸爸您也别不过意了，您对褚之班说，我长大了，不听你的话了，自作主张，不就完了。您看好不好？”

童霜威沉吟着，听着家霆讲，不说话。父子俩一同回到家里，童霜威仍旧闷闷地在房里踱步。

家霆带着感情，添加作料地说：“爸爸，别心里不安逸了！您迟早是要同这些人分道扬镳的。这是我对您的预测。别对这些旧的关系舍不得或被他们羁绊住。时代在前进，该同那些关心国家民族命运、关心人民的人一起前进。至于这些旧关系，不值得留恋，也不应该留恋。他们做了坏事，您何必要替他们说情，替他们出力？您是司法界的名人，这些道理当然比我懂。如果拿这件事问忠华舅舅或者程涛声老伯，他们一定会同意我的。您说，是不是？”

童霜威在椅子上坐下了，疲乏地看着儿子。儿子的话，打在他的心上。他想：家霆到底是成人了，到底是有正确见解的青年了，使他欣慰，不能不承认儿子说的对。突然感到：一个人图新弃旧是多么的难！像自己这种上了年岁的人，同这些年轻人确实不同。自己身上沾的旧关系，自己脑中有的旧思想，确实是比年轻人多，要舍弃这些，也难！既然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一条新路，对旧的一切还要那么留恋干什么呢？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犹豫、彷徨、忐忑和模棱两可、中庸之道呢？想到这里，点头说：“家霆，钱，一定要还！不过，现在别急着还。暂时来个拖刀计拖一拖的好。杜月笙这种黑社会的人，不值得这样得罪他。现在还钱，显着是坚决同他们作对了！同这种人打交道，不可不注意点策略。钱已贬了值，但数字不差，也说得过去了。归根结蒂，当初我们不该找他们资助的，这是个教训。至于《明镜台》，你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好在燕姗姗那人稳重。我不管！”

家霆高兴得心情激动，说：“好！我去找燕寅儿和姗姗大姐，把事情告诉她们！”

童霜威点头：“将来还钱时，各附一信，表示谢意，语气应当和缓，就说现在刊物资金已经筹措充足，款送上并致谢意就可以了。得罪他们也无办法，谁叫他们咎由自取的呢！我从心意上，已经对得住他们了。”

家霆听爸爸说“我从心意上，已经对得住他们了”，不禁笑了，想：爸爸这个人到底是受儒家思想熏陶很深的，这句话可算有点代表性了！

父子俩完全和解了，感到思想感情上都离得那么近、那么亲。

褚之班没有再来。《明镜台》可是真的除了家霆和寅儿留下的十多本样刊外，全被收买一空，哪里也见不到了。

但，《明镜台》也没有考虑再连续报道黄金案了。据燕姗姗说：案件已被压下，打算由法院抓判两条小鱼应付应付算完。新闻检查机关开始检删有关黄金案的报道。至于杜月笙，传说军统戴笠给他出面遮掩保护，稳坐钓鱼船，本人根本平安无事了。

五月二十一日，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闭幕后，童霜威习惯性地想了解一下大会的真正内情，决定到于右任和冯玉祥两处走走。他两处都打电话联系。冯玉祥说：“童先生，你不必来！我来看你！时间则不定，这一二天内一定来。”于右任的季秘书则说：“院长晚上在家，我派车来接您。”

晚饭后，童霜威到了于公馆。在这次会上，于右任当选为中执委委员和常务委员。童霜威由季秘书引进客厅时，客厅里宾客满堂。童霜威明白：在国民党官场中，历来如此。老于当选为中执委委员和常务委员，显然还比较得意，来趋炎附势表示道贺的自然多了。倒很后悔自己不该今晚来，来得不是时候。后退也不行了，只好步入客厅。他看到，坐着的六七个人中，有一些监察委员和两个陕西口音的军人，一个佩中将衔，一个佩少将衔。也有身为中惩会副主委兼法官训练所所长的毕鼎山。

扬起了一片酬酢声，一片互相问好声。于胡子照例是坐在中间他那张大沙发上，捋着长须，微微笑着，用陕西口音说：“啸天，很久没有见到你哩！你好吗？”说着，站起身来握手，请童霜威在靠近他的一张空沙发上坐，并给童霜威介绍那个中将说：“一战区的刘军长！”介绍童霜威时则说：“童委员！”双方都客气地点头握手。

童霜威坐下了，说：“忙，一直没来看望！”他发觉于右任的胡子似乎又微微多白了一些。

毕鼎山的位置就靠近童霜威下边，这时插嘴：“啸天兄是忙人，社会活动一定很多吧？去秋看到你在一次会上的演讲，哈哈，激进得很！听说你在复兴大学学生召开的什么民主座谈会上的演讲，也很激进呢！佩服！佩服！”

他放暗箭了！童霜威反感，没有答理，微微一笑，对着于右任说：“六中全会结束了，会开得怎样？”

于右任用手摸摸头，拂着飘飘洒洒的长须说：“刚才，也正在谈这呢。会开得不错！有个对中共问题的决议案，里边说：‘在不妨碍抗战、危害国家之范围内，一切问题，可以商量解决。’会议决定今年十一月十二日召开国民大会，通过宪法，准备结束训政，还政于民。我记得你是国大代表哩！”他话声闷而轻，嘴里像含着橄榄，又像被大胡子挡没了声音。

童霜威点点头，幽默地说：“好像是的呢！我自己也快忘记是不是国大代表了！”说完，笑笑。客人中也有陪着笑的。

毕鼎山话中带刺说：“这次大会上，听说有些激进的人提出要重新推选国大代表以便实施宪政，但被搁在一边。啸天兄，你的国大代表差点真被一些激进的人用镰刀砍掉了呢！”

童霜威笑笑，只说：“现在的时局令人担忧！于先生觉得怎样？”他把脸对着于右任，不去看毕鼎山，说的“时局”自然指的是国内时局。

于右任说：“比起去冬独山失守、贵阳吃紧时，可不能同日而语了！现在是德国投降了，希特勒、墨索里尼都死了！只剩个日本，虽在派神风队员驾飞机冲击美国军舰，叫嚣什么‘玉碎’，总是强弩之末了。抗战胜利在望，形势还是令人鼓舞的！”

佩中将衔的刘军长是个胖子，童霜威估计他是从前方回来的，用军人口吻说：“听说这次大会的特别报告中，说到与中共的斗争无法妥协。今日之急务，在于团结全党，建立对中共斗争的体系，必须在政治上军事上强固国民党的力量。共产党这个内忧隐患，不消除是无法使人安心的。我们一战区胡长官[2]这点很明确。我是特来重庆催领武器弹药的。胡长官今天下午对我说到上面的意思，我们布防在陕北附近，夙夜不懈，这点是很明确的。”

监察委员缪培天，童霜威去年九月在那次重庆各界、各党派、各阶层代表五百余人要求改组政府、召开国是会议、成立联合政府、实行民主、挽救危亡的集会上见到过他，看来也是个对时局有所感的人了，这时说：“人心只想抗战快点胜利，和平快点来到，大家好离开四川回家乡去！至于国共之间，抗战未结束再自己杀起来，就不是中国百姓之福，也不是中国百姓所希望的了！”

于右任点头说：“是啊，是啊，培天的话说得对！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次六全会上，也有人提出要消灭中共，最后还是没有公开讲，这讲不得也不该讲啊！”

毕鼎山却说：“院长，讲不讲其实都一样！”

童霜威反感，觉得今天来，有这个人在太讨厌，估计也听不到老于谈什么知心话，不想多留，决定回去，起身对于右任说：“院长，我回去了，以后再来看望！”

于右任也没有留，说：“让季秘书派车子送你回去。”

对于右任一向忠心耿耿的季祥麟，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送童霜威走。童霜威同大家告别，也同毕鼎山握手，随季祥麟出外，上了汽车。季秘书等童霜威上车走了，才回身入内。

夜色墨黑，街上有灯火处明亮一些，无灯火处或灯火昏暗处全是黑森森的。汽车迅速，一会儿到了陕西街余家巷口，童霜威付小费让司机回去。突然发现巷口停着一辆汽车。他心里一动：敢莫是冯玉祥来了？忙下石级由余家巷回家。

急匆匆正走下石级，也真巧，见家霆正送冯玉祥出来。冯玉祥有个副官陪着。他高大魁伟的身材步履矫健，声音洪亮地说：“跟你父亲说，我冯玉祥明天晚上再来看他！”

童霜威快步迎上前去，说：“冯先生！我回来了！哈哈，真巧啊！快请进去坐！”

两人一起笑着握手进去。副官大约见童霜威住处小，未跟进来，对家霆说：“等会儿谈完话，冯先生走时，请你叫我一声，我在上边巷口的汽车上。”

家霆答应了他，副官就跨步拾级而上走了。

冯玉祥同童霜威进屋坐下。他穿着粗布衣服的高大粗壮的身体，在一把红木椅上显得拥挤。打量着屋里，看到他送给童霜威的那幅字挂在墙上，显得高兴，但指指于右任的那幅字说：“他写得好！”

家霆忙着泡茶敬客，把茶送到冯玉祥身边茶几上，就进内屋去了。

童霜威说：“没想到冯先生你晚上就来了！我其实一点事也没有，只是六全大会刚结束，想听你谈谈而已。”

冯玉祥挥着大手，带着厌恶，叹口气摇头：“这次会，我连任了中执委委员和常务委员，其实有些人很想算计我的。我也并不想常到中央党部开那些浪费时间的会。在会上，我这个少数，一点用也没有。既让我连任，是拿我做门面想约束我的。我也只好由它！这次会，是个心黑手狠口蜜腹剑的会！”

童霜威问：“怎么呢？”

冯玉祥喝着茶说：“这个会，我认为它的基本任务是要统一国民党全党的思想，准备内战，继续实施专制独裁。他们不少演说、报告和文件的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反共反人民思想。在对中共问题上有个决议案，实际是把‘妨碍抗战、危害国家’八字罪名扣到人家头上，为将来重新剿共埋下钉子。我听说，六大闭幕后，就要调兵遣将在苏浙地区和陕甘宁进攻共产党了！抗战尚未结束，面上一套、暗中一套，莫此为甚！”

童霜威听了，感到冯玉祥说得深刻，一针见血，问：“会上做了些民主的姿态，恐怕是像冯先生你这样的国民党人做了努力才争取到的吧？”

冯玉祥胸口像滚着难以平歇的浪潮，气愤地说：“全国人民对独裁政治非常不满。全国人民的呼声和行动，他们不聋不瞎，自然不是看不到听不到。为了维护统治，作点让步，作点姿态，实际是愚弄群众。会上通过的报告决议什么的，大部分是这种骗人的东西。召开国民大会，通过宪法，还政于民，谁相信？其实，国民大会的职权还得由国民党中执委讨论研究后决定。独裁者操纵一切、决定一切。国民党还政于国民党！这不是心黑手狠是什么？”他身材高大，身体又重，压得那张椅子承受不住，“叽叽吱吱”地响。

“没有人提出相反意见？”童霜威问。

冯玉祥眼里闪着怒火：“提有什么用？有人提出了‘加强民主设施，促成国家统一案’，就被搁到一边去了！”

“先生看这次会后，形势如何？”

冯玉祥嗓门高起来了，亢奋、直爽地说：“我看，抗战未完，内战危机已经可以看到苗头，使人担心。有人不讲民主，只讲君主！追求国家民族进步的人，包括你我在内，都任重道远。还可能有非常艰难的路程在等待着我们呢！”

童霜威点头，感到冯玉祥真是推心置腹了，说：“唉，是啊！我也有同感。因此，也就有了思想准备。我在沦陷区时，感到太黑暗了！只希望早点看到天亮！到大后方后，则依然是感到太黑暗了！等待天亮，未免消极，掌起灯火来，则太必要了！我愿意像冯先生一样，做个掌起火把来的人！”

冯玉祥带着敬重的神态，声调浑厚庄严，说：“啸天先生说得很好！你是位值得我钦佩的人。刚才这番肺腑之言，使我感动。这重庆，黑暗得太压抑太沉闷了！我在想总有一天我要白天点一盏小马灯，到那个想学希特勒的独裁者官邸去强谏一番，也想提着小马灯在街上走，唤醒更多的人来行动！”说到这些话时，他的脸涨得通红，扬起左臂，握住左拳，做了个打击的动作，气哼哼地仰靠在椅子背上。椅子负不了他的重量，“叽叽吱吱”又叫起来。

家霆在里屋，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时，他怕冯玉祥话说多了口渴，出来给冯玉祥的茶杯里对开水，并将一本《明镜台》送给冯玉祥，说：“冯老伯！这是我与一位同学办的一个新刊物，送一本请老伯指教。”

冯玉祥刚才激动了一阵，现在平静下来了，喝了些茶，用手抹了抹嘴唇，接过刊物，看了一看，说：“名字起得不错呀！你们这杂志是得像一台明镜把那些肮脏的人和事映照出来，把老百姓想的说的都印在上面。”他忽然眯着眼注意到了那篇《黄金存款舞弊案之谜》，大声说：“好啊，这篇文章一定不错！我拿回去好好看看，但这事听说就这么过去了，好不叫人生气！”他问家霆：“你们办这刊物，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家霆说：“政治压力！新闻检查！”

冯玉祥点头，说：“不要怕！你想，《新华日报》都能在重庆办！你们这刊物比他们总要好办些吧？政治有压力，新闻要检查，要想点好办法避开。蛮干不行，要策略些！要吸引读者，有股韧劲。”

说到这，有脚步声，那副官出现了。大约他见谈话的时间不短了，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冯玉祥见副官来了，说：“啸天先生，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有机会我们见面再谈，好不好？”又把卷在手里的《明镜台》扬了一扬，对家霆说：“我带回去好好看看，希望你们办得更好！”

冯玉祥与童霜威父子握手告别。家霆拿着手电，副官也用手电照亮，童霜威陪着一起送冯玉祥到巷口陕西街边停着的汽车旁。汽车驶走后，童霜威感叹地对家霆说：“这个人有血性，爱国、抗日，以自己独特的思想、性格和行动，将来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现在这世道，多一点这种血性人物就好了！”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一天晚上，家霆去上课了，下着雨，褚之班忽然来到余家巷看望童霜威。他穿得挺括，精神面貌却不佳，似乎有什么心事。他先谢了童霜威关于《明镜台》的事，欣慰地告诉童霜威：“那事风平浪静了！……”童霜威支支吾吾，不多说什么。

褚之班忽然浩叹，说：“我是不得已厕身商界，原想弄点经济基础将来到适当时机仍去干我的本行。现在看来，希望不大了！”

童霜威问：“为什么？”

褚之班下巴上那颗长着几根毛的黑痣颤动着说：“说来说去，我虽拜在杜先生的门下了，到底不是亲骨肉。而且树大了招风，做生意钱赚得多了些，惹人眼红。我本来决定离开他自己办个光明企业公司，谁知杜先生要我出面为他抢购黄金，差点弄得我吃官司。这一关过去了，我只以为他会对我另眼看待。谁知不然，他听信手下的红人挑唆，说我当初在中华实业信托公司替他干时做了手脚。抢购黄金的全部赢利都归了杜先生，这且不说，我那光明企业公司有一大笔棉纱，从沦陷区通过浙江往重庆运来时，竟在途中遭到了抢劫，使我无法承担这笔亏损。我现在的本钱，十成只剩下了三成。而且已经离开了杜先生，虽替他卖过命，却有点得罪了他，生意也不好做，倒霉之至！”

童霜威难以劝慰，也无法劝慰，心想：褚之班呀！当初来到重庆你好狼狈，我对你不薄。你投靠杜月笙后，得意了，长期“无事不上三宝殿”。你做生意，本不应该犯法，却又抢购黄金、同沦陷区不知做什么交易。你现在似乎倒了霉，其实仍很有钱，何必找我诉苦，便默然不语，只是听着。

矮胖的褚之班，双手放在大肚子上，忽然叹口气说：“最近，有件事，不知听说没有？抗战胜利似乎越来越临近了，杜先生已被重用，让他近日内立即启程去浙西淳安。那里有戴笠军统局东南地区总部，安装有电台。杜先生将负责联络在上海等地汪伪政府里的高级官吏，配合戴老板率领的忠义救国军抢先进入淞沪地区。这一来，杜先生可以重整旗鼓，在胜利后的大上海站住脚跟重振杜门大展宏图了！”

童霜威平静地摇摇头，说：“倒还没有听说。”心里想：前几天报载：琉球岛之战持续了八十一天，已经结束，美军牺牲数万人，终于胜利了。菲律宾之战进行了八个多月，胜利结束也已在望。日本败亡无论如何是不远了！杜月笙要去浙西，显然是为抗战胜利接收南京、上海、杭州地区做准备的！

褚之班玩弄着一根蓝色银花点的西装领带说：“我听说杜先生要想借重秘书长。他去淳安，不能不带个像样的班子。他认为秘书长既有学问有见解有谋略，又有声望地位，而且离开沦陷区时间不长，汪伪政府中熟人不少，一同前去，便于牵线搭桥。”

童霜威反感地笑了，忽然想起抗战爆发那年由武汉到香港后叶秋萍要自己与日方搭线，和在季尚铭家吃猴脑宴见到日本人和知的事。这种事我那时不想干，现在更不想干！遂平淡地说：“不会吧？”

“是真的！确乎听说如此！”褚之班恳切地说，“我是想，如果秘书长收到邀请，还是陪同杜先生前去。天下什么事都要落个‘早’字！将来胜利了，早日返回上海，一定大有可为。我在想：如果秘书长你去就给我再向杜先生进一言，让我也同去。我虽不才，上海滩还是熟的，总能出点力跑跑腿。将来，早点回上海，家也在那里，或从政或回法界，或者经商，总比在四川浪迹要好。”

童霜威说：“啊，你是为这事来找我的？”

褚之班有点尴尬地说：“正是！”

童霜威推托说：“现在，我没有得到邀请。得到邀请后，去不去更要考虑。我想，我可能是不会去的。现在这事不好说。”

褚之班说：“就为我再写封推荐信给杜先生如何？”

童霜威说：“之班，你想，我再写这封信能有用吗？你是明白人，我同杜的关系并不特殊。你这一段时期，在他手下，还共过机密。你们的关系比我同他亲密得多了。他那人我了解，虽以江湖义气标榜，得罪了他的人，他是很难肯覆水重收的。”

褚之班觉得童霜威说得中肯，不好勉强，点头说：“秘书长，你说得对！其实，我就在重庆吃吃喝喝，逍遥逍遥，也不错。”他这不知是聊以解嘲还是什么，弄不清。

后来，褚之班坐了一会儿，奄奄地冒雨告辞了。童霜威独自坐着沉思。抗战似乎是快要结束了。这场抗战打了快八年了！人事变化固然大，人的变化更加大。有人成了烈士，有人做了汉奸。战争摧残了人的心灵，承受得住的坚持下来了；承受不住的，则消失了。有人变好，变得更明事理，更为国家民族考虑；有人变坏了，变得像贪馋的野兽，坏事做尽，不以为耻。……许多往事，飘来心际，许多人物，出现眼前。雨，忽然下得更大了，打着闪，响着雷，天崩地裂，雨箭哗哗。一会儿，听到脚步声，他以为是家霆回来了，站起身来，却想不到出现在门口的是方脸盘、高颧骨戴眼镜的程涛声。程涛声打着雨伞，手拿电筒。雨太大，他穿件灰绸长衫，下襟湿淋淋，上身也潮了不少，伞上雨水直滴。

童霜威喜出望外，抱歉地说：“啊！振亚先生！这么黑又下大雨，你……”

程涛声笑着放下雨伞，握住童霜威的手，说：“这叫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种天气，特务是不想淋雨的！”又说：“前些日子，冯焕章来看过你的吧？那天我恰好也想来看你。见他的汽车停在上边，估计是他来看你。为了让你们谈，我就走了。”

程涛声行动常出人意料，平日从不到童霜威处来。今晚突然来了，童霜威让他快坐，泡了杯茶给他，说：“今晚来，一定有事吧？”

程涛声点头说：“久不见面了，特来谈谈。战败日本，只是时间问题了。目前是我们自己的家务事严重。五月里，国民党开了‘六大’，共产党从四月二十三日到六月十一日在延安开了‘七大’。这两个决定中国大势的重要大会，你注意了没有？”

童霜威说：“‘六大’的情况我是完全清楚明白了，冯焕章来也是谈的这个会的事。中共的‘七大’，我的孩子带过《新华日报》给我看，但略而不详，倒想听你摆摆呢！”

程涛声说：“这两个大会有完全不同的目的，国民党的‘六大’是要消灭中共和中国民主势力，把中国引向黑暗；中共的‘七大’是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和它的走狗中国封建势力，建设一个新民主主义的中国，把中国引向光明。”

童霜威说：“你说得很精辟！”

震耳的雷声和大雨滂沱的噪声，打破了夜间那种抑郁的沉静。

程涛声沉着地说：“中共七大闭幕，大会号召全体代表向全国人民宣传大会的路线，就是：团结全国人民，坚持抗战的彻底胜利，坚持民族的独立自由，坚持联合政府，坚持停止内战。你看，这条路线如何？”

童霜威复诵着程涛声所讲的“七大”路线，思索着说：“四个‘坚持’，无一不是当务之急！这是一条既有现实意义又有预见的路线，比国民党‘六大’提出的那套骗人把戏精彩多了！有识之士只要一看一比就知高下。看来，现在领导人材不在重庆而在延安哪！”

程涛声笑了，说：“中共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屡经危险，仍旧存在，斩不尽杀不绝！不但存在，而且大发展。人心之所向，大家尽知。如果不是依靠他们领导人的英明，不是依靠他们政策路线与战略战术的成功，不是依靠广大共产党人的素质，能靠什么？谁如果不正视现实存在，还要走当年走不通的老路，除了碰得头破血流，不会有更好的下场！”他把“头破血流”说成了“同胞笑料”。

童霜威点头，说：“人心不想再有内战！抗日战争快八年了，打得大家厌倦了。谁还再想发动打内战，必然要大失人心。只要打起来，百姓又要遭殃了！”他感到程涛声今天来，是来把“七大”的路线作一番宣传的，也不禁想：给他这一讲，我感到心明眼亮了，感到乐观兴奋了。只是，战争的乌云总是笼罩在他心上，使他摆脱不了那份忧虑。

程涛声说：“可以预想得到，国民党想打内战，却在打时会把罪名加到共产党头上的。国民党‘六大’对中共问题的决议案上看得很清楚：要消灭共产党是一种既定的目标。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就可以给对方扣上‘妨碍抗战、危害国家’的帽子。但好的是如果有那一天，人民是会清楚看到的，人民也会知道该怎么做的。对于我们来说，则不希望发生内战，应当团结全国人民，按照四个坚持去努力！”

童霜威觉得，此时此刻很需要有这样简洁明确的一种思想来指导自己的思考，指导自己的行动。今夜程涛声谈的这些，正是这样一种自己最需要的指南，点着头说：“你谈得使我倾心，谢谢指教。上次冯先生来，谈起有人不讲民主，只讲君主。因此，追求国家民族进步的人都任重道远，而且还可能有非常艰难的前程在前头。我很同意，也认为应当有这种思想准备。”

程涛声听着雨声，正襟危坐，语气严肃：“是呀！是该如此！我常觉得自己又像当年武昌起义爆发后，在做敢死队了！民国以来，暴政罄竹难书，排斥、迫害、逮捕囚禁、枪毙暗杀一类的事不可胜数，共产党却越剿越多，越来越强。西安事变后，国共重新合作，形成了有利抗战的新局面，后来却又关押了张学良、杨虎城，出尔反尔，不断摩擦，发展到今天，胜利在望，却又想消灭异己，天下为私！一个历来奉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说成了“生我者枪，你我在忙”！）的大独裁者，他不会改变！他认为以不变应万变是真理！但事实将会证明，一意孤行是要失败的，最主要的是他看不到人心所向，得不到人心！”

两人没有再多谈。急雨仍在一阵猛似一阵地倾注。在这样的天气，谈这样的事，使人心上像有雷声轰鸣，像有波涛汹涌。程涛声拿起雨伞，撩起湿衣襟，一手执着手电，说：“趁这暴雨，我回去了。”他不要童霜威送，只说：“必要时，我会再来的。”又说：“明天，我可能到外地去一下。”童霜威感到他说这话的意思是不要到他家里去找他，就由着程涛声淋着雨飘然去了。

程涛声当年在武昌起义爆发后，曾在武昌参战做过敢死队员。此刻，看到他冒着夜间暴雨独自来去的气概，使童霜威感到他的确又很像一名老敢死队员了。

同褚之班谈话和同程涛声谈话，在童霜威心上引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褚之班的谈话使他厌烦，程涛声的谈话使他鼓舞。他知道，程涛声同中共在重庆的高层领导人有时是有接触来往的。他谈的这些，很可能是从中共高层领导人那里得来的。当家霆上课回来时，童霜威仍陷在一种受到鼓舞的情绪中。

童霜威将褚之班和程涛声来的事和谈的话都告诉了家霆。家霆的感受同爸爸一样。最后，童霜威叮嘱家霆：“尽快将褚之班和杜月笙的钱送还吧，现在是时候了！金价已经到十三万五千多元一两了吧？你同寅儿商量一下，倘若可能，照银行利率补点利钱去。无论是杜月笙还是褚之班，我同他们的交往想到此为止了！”

钱，是第二天家霆和寅儿分头加利送去的。

杜月笙并没有来邀请童霜威陪同他一起去浙西淳安。事实上，他如果邀请，也会被童霜威拒绝的。童霜威听说，杜月笙确与戴笠一同坐汽车到了贵阳，改坐美军的C—46型运输机由贵阳飞到福建长汀，并由第三战区长官顾祝同派私人汽车送去浙西到了淳安。这使童霜威不胜感慨：沦陷了的“孤岛”人民天天盼望“天亮”。“天亮”难道是盼的杜月笙、戴笠这样一伙瘟神和由他们秘密联系着的那些汉奸巨憝去占据上海吗？

[1] 由美、英、中、苏四国邀请召开之联合国会议四月二十五日在美国旧金山开幕，任务为拟定和平与安全的普遍国际组织宪章，并确定五强美、英、苏、中、法享有否决权。中共中委董必武代表中国解放区参加联合国大会。

[2] 指胡宗南。

三

七月里，天气非常炎热。重庆这个“火炉”热得使人挥汗如雨，夜难入眠。

燕寅儿的大嫂服安眠药自尽后的第三天，正是童霜威完成他的《三朝三帝论》的那天。

燕寅儿的大嫂长期患病，性情古怪，郁郁寡欢，消极厌世，平日借口失眠，积储了百把粒安眠药，突然悄悄一次服下自尽，终于成了悲剧。下午，大嫂的棺木浅埋[1]在南岸，家霆到燕东山那里去帮忙料理还没回来，童霜威写完文稿的最后一段，看着那厚厚一叠比砖头还厚的稿纸，既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欣慰轻松，又有感伤。欣慰的是在这种时局扰人的心情下沉潜韬晦完成了想完成的著作，表达了自己心里想痛挞特务政治的意愿，感伤的是这本书是冯村鼓励动笔的，而今稿完成人已亡，无法与冯村分享欢乐。少了冯村，这本书无法出版。他用一大张牛皮纸将原稿整齐包扎起来，用毛笔写上“三朝三帝论”五个大字后，泡上一杯清茶，点了一支烟，独自悠闲地喝茶抽烟，颇有一种累极了歇一歇的要求了。

烟未吸完，家霆回来了。童霜威问起燕东山丧偶的事，家霆告诉爸爸办理丧葬的情况，说：“这固然使人伤心，但对东山大哥也许是一种解脱。东山大哥也许能从蒋素雅护士处得到家庭的幸福。”后来，他看到爸爸写字桌上放着的稿件，兴奋地问：“书稿完成了？”

童霜威摇着折扇点头：“是啊，但目前我只有封存起来，置入箱底，但愿将来有一天能够出版。”

家霆安慰说：“爸爸，您放心！现在，我刚毕业，《明镜台》也刚办，一切都没基础。等过两年，我想，凭我的努力，爸爸这本书也是能出版的。”

“好哇，孩子！”童霜威吸着烟动感情地说，“这是你的孝心！到那时，书的自序上我打算写上一段纪念冯村的文字。在写这本书时，我差不多常常都在想念他。可是，书成了，他人却早不在了。”

家霆心里也一样常常想念冯村，不愿多谈使得爸爸更难过，岔开话题说：“爸爸，以后，您也别老是写呀写的了。您在大学里有课，国史馆里又常有些开会呀编审呀的杂事，你写了这部书，头发又白了不少。我并不赞成你老是蹲在家里写东西，以后应当多出外走走，活动活动。目前，国事蜩螗，你也是非常关心，参与进去，出一分力，很必要的，是不是？”

童霜威点头说：“你说得对，但路子尚未畅通，顺乎自然吧。我想，到该乘风破浪的时候，我是会出洋入海的。”

家霆笑笑，说：“您说路子尚未畅通，我认为一种是让人把路子给你铺好，一种是自己去走。路是人走出来的，我赞成您去走！”

童霜威也笑笑，不无感慨地说：“唉，你们年轻，应当去披荆斩棘，闯出自己的人生大道来。但对于童霜威来说，他有自己的声望地位，‘曾经沧海难为水’，江湖越老越寒心。他不能也不该像个毛头小伙子那样去横冲直撞了！”

见爸爸心中感慨，家霆不愿多说，想起昨天的《新华日报》上用专页刊载了毛泽东在中共“七大”上的政治报告《论联合政府》，说：“爸爸，我拿张报纸你看！”他去提包里拿报纸递给童霜威说：“我只粗略读了一遍。文章很长，您看看吧。”

童霜威接过报去，戴上老花镜，专心看起来。家霆见爸爸这样，就回身出来，拿起稿纸和钢笔，思考起要写的文章来。

他要写的文章题为《从兵役署长程泽润被枪决谈役政》，是给那家过去刊载他写《重庆今昔》的晚报写的夹叙夹议的杂文。

昨天，兵役署长程泽润以“办理兵役舞弊多端”罪被枪决了。据说内幕是程曾经有贬蒋的言论，被军统报告了蒋。蒋曾亲赴新兵转运站察看，结果看到拉壮丁拉来的新兵生活条件恶劣，新兵骨瘦如柴。蒋当场用手杖劈头盖脸打了程泽润，将程泽润关了起来，终于枪毙了。外界有人说，这是公报私仇，也有人说是做给美国人和中国老百姓看的，表明贪赃枉法者受到了惩处，那些坏事同最高当局无关。

家霆在构思这篇文章时，觉得说“公报私仇”既不公允也无意义，做给美国人和中国百姓看的，则是显然的事实。役政黑暗，岂是今天才有？又岂是今天才该发现？渝江师管区役政的黑暗和得胜坝伤兵医院那种活地狱的惨景家霆早就熟悉了。写这篇文章就事论事意义不大，重要的是要指出这一点来，提出希望，希望改组政府，真正能从根本上将役政以及其他使民众痛苦的黑暗腐化现象一起来个清扫。杀一个程泽润并不解决问题，问题现在已经成千成万。

正在专心写着，忽然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嗓音轻轻地说：“‘倜傥’！我来了！”

家霆一抬头，看到了燕寅儿明朗美丽的面容和两只流光闪烁的大眼睛，说：“啊，是你呀！”他奇怪，前一会儿，两人刚为东山大哥家的嫂嫂下葬料理完毕分手各自回家的，怎么现在她又来了？说：“快坐！我写得正顺当，一停就糟了。你稍为等一等！”

燕寅儿上来，把家霆手中的笔一拔，说：“请礼貌待客！我来，是代表家父来请童老伯到我们家便饭的！”

家霆问：“有事吗？”心里不禁想到了上次燕翘请吃饭向爸爸提起自己与寅儿婚姻的事，又觉得大嫂今天下葬，怎么还请客吃饭？

童霜威在里屋听到燕寅儿的声音，走出来了，笑着热情地说：“寅儿，你来啦？”

燕寅儿闪着那对扇子般的睫毛的眼睛，说：“童老伯，我大嫂出了不幸的事，我们暂时还瞒着父亲，怕他烦心。他一点也不知道。父亲请伯父马上到舍间去，顺便吃晚饭！”

童霜威问：“有事吗？”

燕寅儿朝家霆看看，调皮地说：“童家霆想知道是什么事，我偏不让他知道。老伯，我只告诉您。”说着，凑近童霜威身边，轻声说：“黄炎培黄老伯今上午来我们家。他刚去延安回来，家父说，请童老伯也去谈谈。您同黄老伯也是老熟人，听他谈延安，一定很新鲜。”

童霜威点头，高兴地笑着说：“好好，我就去！我换件衣！”说着，进房去了。

家霆对燕寅儿说：“好啊，‘猫’！别以为我是聋子！我是顺风耳，你讲的我全听清了！”

燕寅儿笑了，说：“可惜，没请你去！”

家霆说：“不会的，燕老伯一定会请我的。说实话，我可真想去。记者总是不请自到的。我也要去听听人家谈延安。”

燕寅儿说：“你不是忙着要写文章吗？你快写你的文章吧！你刚才不是说‘一停就糟了’吗？”

家霆忙着收拾稿纸和笔，笑着说：“我非去不可！”

“去可以，但不请你吃饭！”

“我以记者身份去采访，你们吃时我也占一席之地。”

童霜威穿了一件淡灰绸长衫出来了，手拿一把折扇和一本《历代刑法论》，说：“天太热了，不穿长衫不像样，穿了又累赘。寅儿，走吧！”

燕寅儿转身笑着说：“童家霆，老实告诉你吧！也请了阁下，仍是姗姗大姐办的菜，不多，两荤两素一个汤。有你爱吃的红烧肉！五花的！”

家霆笑了，锁上了门，三人一起走出余家巷二十六号，踏着一级级的石阶，爬上陕西街，向燕寅儿家走去。

童霜威比黄炎培整整小十岁。黄炎培，字任之，江苏川沙人，一九〇二年考中过举人，一九〇三年在家乡办小学，因鼓吹反对清朝政府，被逮捕，在江苏巡抚“就地正法”的批文送到前一小时，为基督教外籍牧师保出，逃亡日本，参加过同盟会。辛亥革命后，任江苏教督府教育司司长，又是江苏省议会议员。一九一七年，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华职业教育社，主张对教育进行改革，在教育界很有声望。中华职教社创办的《生活》周刊，由邹韬奋主编后，影响很大。这几年，他任参政员，又同张澜等人在重庆发起组织了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听说他起初主张采用温和手段，走第三条道路，但现在则认识到应当反对专制独裁，一新政策。七月一日，他和褚辅成、章伯钧等六名参政员访问了延安，会见了毛泽东和其他中共领导人。在延安逗留五天，七月五日飞回重庆。童霜威心中很感谢燕翘，给自己有这样一个机会同黄炎培见见面，听他谈谈延安的真实情况。这种想法，家霆自然也有。天气炎热，一走路就出汗。童霜威身上的汗从旧汗衫里透出，将大褂背心也浸湿了，仍然精神奕奕，满怀高兴。三人一起在人群拥挤的街上大步走着，向小什字水巷子附近去。

依然是在燕翘那间摆着围棋棋盘的客厅里，一张饭桌上已摆了六副碗筷。童霜威到时，见黄炎培已经到了，正同燕翘两人对面坐着谈话。一见童霜威来，燕翘在双轮车上说：“好好好，童先生来了！来来来，任之兄，你们是老朋友啊！”

童霜威上前同黄炎培握手，并介绍了家霆。家霆和寅儿两人转身去到厨房看望姗姗大姐，并帮助大姐当下手。男仆李耀宗给童霜威送去了盖碗茶，并将客厅里的电灯开了。

童霜威在黄炎培左边的一张藤椅上坐下了，打量着黄炎培。只见他高高胖胖，面如满月，极短的头发，穿一身浅灰中山装，虽已六十七岁，精力旺盛，像五十多岁的人，不比自己老，不禁说：“一别多年，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上海，现在见面，你仍旧不老！”

黄炎培一口上海川沙音的话，说话底气充足：“你也不老！我还记得我整整比你痴长十岁，是不是？”

两人见面高兴，哈哈都笑。

黄炎培说：“听人说起你在上海冒险逃脱敌伪羁绊的事，十分钦佩！刚才又听燕兄谈起你来大后方后不得意的情况，也多愤慨。你是一位少有的法界杰出人才，弃而不用，把你当古董送到了什么国史馆，真是埋没人才！也足以说明司法界之可有可无！”

童霜威笑了，坦然地说：“庙小僧多，司法界又有派系倾轧和裙带风，轮不到我去占方寸之地了！这倒也好。我现在大学里教教书，同青年学生一起，反倒觉得年轻。”说着，把签了名的《历代刑法论》递过去，说：“一本拙作，请指正！”

燕翘在一边说：“这本书写得好，我已拜读过。任之兄，你也要好好看看。”

黄炎培扇着扇子点头，说：“当然当然！谢谢谢谢！”将书放在茶几上，说：“啸天兄，你是国大代表吧？”

童霜威点头，他不知黄炎培要说什么。

黄炎培风趣地笑了：“我们这次到延安去了一趟，临回重庆时，定了个会谈纪要，有条内容是和中共方面同意停止国民大会进行，从速召开政治会议。这等于同你们这些国大代表在捣蛋！你不见怪吧？”灯光下，他满面红光。

童霜威哈哈笑了，说：“个人事小，国家事大！只要国家真正能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和富强，我这国大代表不要了，也不可惜！”

黄炎培忽然点头而视，说：“啸天兄，钦佩钦佩！听你的话，《新华日报》上的《论联合政府》那篇文章，你已看过了？”

燕翘问：“什么文章？”

童霜威介绍：“毛泽东的，是他在中共‘七大’上的政治报告，主张成立联合政府。”

燕翘说：“啊，对了！女儿拿了一份《新华日报》给我，文章很长，还没看。年岁大了，怕看长文章。”天热，他不停地扇着一把蒲扇。

黄炎培说：“不可不看，言之有理！中国如果照这办，我看不错。这次延安之行，燕兄刚才说要等你来后一同讲讲我的观感。我可以坦率地说，此行从我个人来说，收获是不小的。去之前，我对中共和解放区没有太多的认识，只是抱着促进国共两党恢复商谈的心愿而去。等到了延安，身临其境，才从人家陕甘宁边区铁一般的事实中认识了真理！”

燕姗姗和寅儿、家霆一起端了菜出来放在桌上。姗姗听到黄炎培这样说时，说：“黄老伯！你别急着讲，我们这三个年轻人都想听听呢。马上开饭了，开饭边吃边讲行不行？”

黄炎培咧嘴哈哈笑了，用右手的折扇敲着左手的掌心，说：“行！行！行！”

大家又笑。燕姗姗说：“来来来，黄老伯，您最年长，是贵客，请上坐！童老伯！”她拉开黄炎培左面的椅子，“您也是贵客，也上坐！”又将燕翘的车子推过去，推到黄炎培右边。招呼家霆说：“来，你坐这里！我劝你，今天听了黄老伯谈话后，写一篇《听黄炎培先生谈延安》，放在《明镜台》上刊登！”说着，向黄炎培介绍说：“童家霆和我们家的寅儿，合办了个《明镜台》刊物，他们年轻，写起文章来却挺老练呢！”

黄炎培说：“刚才你妹妹已经将《明镜台》送了一本给我，我看办得不错！”他指指放在茶几上的一本《明镜台》。

姗姗和寅儿也都入座。桌上四菜一汤：一只红烧五花肉，通红透亮。一只豆瓣鲫鱼，红辣椒色泽鲜艳。重庆这地方，虽有大江，但水急无鱼，乡下又很少塘堰，也不产鱼。到了夏天，鱼极少。在这种时候，能办出一碗鱼来待客，是很恭敬的事。一只炒空心菜，碧绿可爱。一只炒鸡蛋，黄得诱人食欲。另一只是榨菜肉片汤，非常爽口。

黄炎培说：“啊呀啊呀，五花八门这么多菜！其实——”他用手指指豆瓣鲫鱼和红烧肉，说：“这两只菜不要也就很好了。”他不喝酒，大家都盛了饭吃。

燕翘说：“任之兄，请像说书一样开讲吧。我想问问你，那边到底怎么样？好不好？我知道你这人公允，说的可靠。”

童霜威说：“我也是想多知道一点亲眼看见身历其境的人讲的情况，眼见是实，耳闻是虚嘛！”

黄炎培嚼着炒鸡蛋说：“过去，我听说对抗战颇多贡献的著名爱国侨领陈嘉庚一九四〇年率领南洋华侨回国慰劳视察团，回来慰劳抗日将士和进行视察。他先到重庆，看了种种不良现象很不满意。后来就去了延安。看到中共领导军民抗日卓有成效，确信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从此，他改变了政治态度。从那，我心里也一直抱着个想到延安看一看的愿望。我们这次有机会去，主要目的是希望国共团结，政治解决，去商谈的。但还有个‘副目的’，就是参观延安，想实地看一看，比一比。结果，应当说：印象良好！”

“怎么呢？”姗姗夹空心菜给黄炎培和燕翘吃。她发现黄炎培对红烧肉和鲫鱼不去碰一碰，只吃空心菜和炒鸡蛋，不禁问：“黄老伯，您不吃荤？”

黄炎培哈哈大笑了，说：“我不吃荤倒不是信佛吃斋。肉汤我也喝！主要是由于我的性格。我一九一七年夏天，游新加坡海滨，亲眼看到许多捕鱼人出海归来时，船上满载活鱼。天热，怕鱼死了腐臭，捕鱼人将活鱼一条条破腹杀了，挖掉内脏，丢到另一只空船里去。被杀死掏去内脏的活鱼疼得蹦蹦跳跳，半晌才死。我想：人类为了吃，这样残杀生物，太残忍了。就立下素食的志愿。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

家霆不禁想：他是个感情很丰富的老人呢！

燕姗姗夹一筷炒鸡蛋给黄炎培，笑着说：“黄老伯，您就多吃点鸡蛋和空心菜，喝点汤。鱼肉就归我们吃了。”她指指寅儿，“我们家还有只‘猫’呢！我们既吃鱼肉，又听你讲延安，真是太赚了！”

黄炎培笑着说：“好，我就再讲延安。那里，抗战气氛极浓，人家是真正在全面抗战的。在那里受到热烈欢迎，党、政、军高级领导干部见到不少，还见过一些在延安的我以前的熟朋友，甚至有我的学生。感到他们个个稳重、谦虚、朴实、诚恳，说起话来都有见地，学识不浅。我想，有好的领导干部，该是他们所以能成功的相当主要的原因。”

“延安市面怎样？”燕翘问，“繁荣吗？”

“延安是经过几次日机的大轰炸最近从瓦砾堆上重建起来的。陕北本是很穷的地方，生活当然艰苦。住的是窑洞，市面也不可能繁华。但老百姓都很健康，衣服也算整洁，所有的人都露着愉快的笑容，不论男女都有朝气。有一种上下一致、同心同德的精神面貌。那里绝不拉壮丁，志愿从军是光荣的事。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社会风气，有一股蒸蒸向上的发展气势。我们在那里是行动自由，他们不怕人看，也不护短，实事求是。什么妓女、乞丐、小老婆、鸦片烟、赌博，都没有！更未见特务横行霸道，官僚贪污腐化。那里是一个干净的、上进的社会。”

“看了不少地方吗？”童霜威问。

“利用会谈以外的空隙时间，会见了‘三三制’政权的一些非共产党的人士。如陕北有名的李鼎铭先生。又参观了市容、供销合作社、信用合作社、银行、延安大学、光华农场，还有日俘的日本工农学校，参观了宝塔山等名胜古迹，对经济方面的减租减息、变工队的互助方式、货币流通、商品贸易和机关里实行的供给制等都进行了了解。也考察了工农业生产情况，访问了劳动英雄。在文教、卫生等方面也进行了访问观察。总之，感到人家是在做革命工作，在为事业和理想奋斗，人家是在踏踏实实抗战，不像这大后方乌烟瘴气钻营私利。”

燕翘停筷说：“真那么好？是不是故意安排了让你们看的？”

黄炎培摇头，笑着说：“绝不像都是故意安排出来的，确是很好。所以中共说国民党是代表着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利益的，而他们是代表的人民利益。所以，连美国军政界都有一些人说他们的好话。这并不奇怪！”

童霜威问：“对中共的一些领导干部，印象如何？”

黄炎培喝着汤，答：“我的印象，他们有的领导人水平很高，很有学识。在领导干部之间，亲密无间，彼此间的关系是正常平等的，毫无拘束，常常谈笑风生。”

“谈谈毛泽东吧！黄老伯。”家霆这是坐上桌子吃饭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黄炎培朝他看看，说：“人都叫他毛主席。他的经历，他所领导的边区为他赢得了崇高的威望。他几乎烟不释手，他好像博览群书，具有坚强的意志。住的窑洞，光亮整洁。身材结实健壮，头发往后梳去，下巴上有个黑痣，一口湖南话，声音低沉柔和，侃侃而谈。我有时听不清楚。走动时，慢腾腾地拖着脚步，步态稳重，镇定自若。说话很会打比喻，据说去年冬天，赫尔利到延安时，要中共解散军队，说可以订个协议让中共在政府中取得一个地位。毛泽东说：这不行。赫尔利说：这个协议将使你在大门里有个立足之地。毛泽东立刻回答他：假如你被反绑着双手，即使走进了大门，又有什么用呢？”

燕寅儿说：“精彩！”

黄炎培说：“我们六位参政员到达延安时，毛泽东等领导人都来迎接。我们出延安城南门，到达陕甘宁边区招待所，地名瓦窑湾，每人一间卧房，招待得很周到。到延安的第二天下午，就同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刘少奇等举行了正式会谈。大家十分融洽，畅所欲言。当我们谈到国共双方商谈的门没有关闭时，毛泽东风趣地接过话题，说：双方的门没有关，但门外有一块绊脚的大石头挡住了。这块大石头就是国民大会！他们同我们都一样，认为旧的国民大会不能代表民意，他们提出为着团结全国各党派及无党派代表人物，共商国是，应当召开民主的政治会议。”

童霜威说：“你同毛泽东谈了什么没有？”

黄炎培点头说：“啸天兄，你这问题问得好。确实是谈了，而且不止一次。有一回，毛泽东问我感想怎样？”

燕翘说：“你怎么说？”

黄炎培说：“我说：印象很好！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好呀，欢迎！”

姗姗说：“黄老伯，你问了个什么问题呀？”

大家都很感兴趣，一起静静听着。

黄炎培说：“我说，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看到的，真所谓‘其兴也浡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既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时长久，自然地惰性发作，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也有为了区域一步步扩大了，它的扩大，有的出于自然发展，有的为功业欲所驱使，强使发展，到干部人才渐见竭蹶，艰于应付的时候，环境倒越加复杂起来了，控制力不免趋于薄弱了。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中共诸君从过去到现在，我略略了解的了。就是希望找出一条新路，来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不知你们执了政，跳出这周期率的新路有没有？”

燕寅儿说：“啊，这个问题提得好尖锐呀！他怎么回答的？”她一直仔细听着，这时忍不住开口了。

黄炎培笑笑说：“他答得很好！他答：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燕翘和童霜威竟同时都点起头来。

黄炎培说：“我想，这话是对的。用民主来打破这个周期率，怕是有效的！”

童霜威放下饭碗，说：“回答得确实是好！现在，国民党已经腐化得非常可怕了！只是人民毫无监督政府的权力。可是，国民党的领导人恐怕既想不到这个答案也不会用这个答案。”

燕翘喟然长叹：“我已经老了，但血还是滚烫的！我是老同盟会员，老国民党人。当年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并不是为了一己的私利，而是为了民众。今天我也是这个态度，任它是谁，谁能使中国富强，不受列强欺辱，谁能使中国国泰民安，我就应该赞成它！谁不如此，我就应该反对它！但我到底又是老国民党人，不能不受党纪约束，这就使我常常心中痛苦了。”

童霜威劝慰说：“翘老，你的话使我肃然起敬。但我们虽老，责任犹在，是非曲直，为国为民，也不能以党徇私啊！”

黄炎培点头说：“是啊是啊，我与啸天兄有同感。我们虽老了，也还不太老。为国为民，一个党，不好，说它好，那不行；一个党，好，说它不好，也不行！要好好比较。这次延安之行，时间虽短，我认为会影响我今后。我的一些模糊的思想逐渐得到了澄清。我正在写一本《延安归来》，详细地把亲眼所见的中国共产党的施政政策和解放区的成就，写出来，让人知道真相。书可以由中华职业教育社国讯书店出版发行。这一次延安之行，可以说是胜读十年书了！”

燕姗姗说：“黄老伯！我想在报上发个简讯，就说您将写这样一本书出版，可不可以？”

黄炎培高兴地点头：“当然可以！你这是替我做做广告，我很高兴。不过，你别说在国讯书店出版，免得造成不必要的困难。”

家霆说：“黄老伯，根据你刚才谈的，我同燕寅儿合写一篇《黄炎培先生谈延安之行》在《明镜台》上发表，可以吗？”

黄炎培爽朗地点头：“可以，我不怕！不过要忠实于我的原话。”

家霆很喜欢黄炎培这种明快、爽气的性格。他这老年人，很有点青年人的朝气。

饭后不久，黄炎培告辞回去。童霜威也带了家霆同燕翘、姗姗、寅儿告别归来。在灯火闪烁的路上，童霜威说：“今天吃这顿饭收获不小！国民党本来是个庞然大物，但为什么现在声望这么低、处境这么差呢？共产党抗战初起时，经过十年剿共，力量已经削弱，为什么现在声望这么高、力量这么强了呢？人们应当从中得到什么启示呢？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忠华舅舅说过：国家民族的希望在那边！唉，我看，恐怕那是不错的。”

[1] 浅埋：当时下江人死后，棺木多数浅埋，打算胜利后运回家乡。

四

七月里，童家霆和燕寅儿都拿到了“民声新闻专科学校”的毕业文凭。两人有了《明镜台》这份刊物，倒也并不急于寻找工作，但学校里决定聘燕寅儿做助教，寅儿接受了聘书。家霆则进了姗姗大姐所在的报馆，在记者组做了机动记者。两人又都应邀为一些报刊写些通讯特写和文章，所以也都很忙。

一九四五年的八月，是胜利的八月！对在重庆的人来说，是一个激奋人心的终生难忘的八月！

童家霆怀着激动的心情，在这个酷热而不平凡的八月中，记下了下面这些天的日记：

八月四日，星期六

四月里，罗斯福突然病故，杜鲁门继任美国总统，他曾悲哀地说：战胜日本还遥遥无期。那大约是从美军在太平洋上进攻塞斑岛和进行琉球之战的艰苦性来判断的吧？塞斑岛日军全部“玉碎”，战死到一个不剩，连家属也都自杀了。美军伤亡很大。琉球之战八十二天，美军第十军军长巴克二级上将以下四万六千余人阵亡，日军伤亡达十一万余人。如果按这种情况，要打到日本本土，促使日本投降，确实还有艰苦遥远的路途。但从七月中旬开始，斯大林、杜鲁门和邱吉尔在波茨坦开会，发出宣言要求日本必须无条件投降，宣告日本本土必须占领，战争罪犯必须审判，否则日本即将毁灭。从这开始，我感到日本帝国主义败亡的日子确实临近了。再打一年，和平总会降临大地了吧？啊！这场残酷惨烈而漫长的由法西斯主义和军国主义发动的战争哟！只要回想起来，就使人对战争厌恶而痛恨了。好的是，正义终于得到伸张，邪恶终于败退！墨索里尼先被吊死在意大利米兰，希特勒五月自杀于柏林。现在，日本帝国主义也必然逃不脱历史的惩罚！

今天上午同爸爸谈论时局，爸爸认为：苏联对日宣战之日，当是日本投降之时。我认为这看法颇有见地。今天下午编《明镜台》第二期时，我对燕寅儿说：我想多采访些有识之士，写一篇有材料有论据的论文，题为《日本何时投降预测》，一定能吸引读者注意。她拍手赞成。后来，我把爸爸的看法告诉寅儿，她认为对。但她更乐观，认为没有苏联参战，有美国在太平洋上的进攻，加上中国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的反攻，也能很快打败日军。我说：“你的看法也有道理，但日本有一百万关东军在中国东北，这个问题如何解决？”她说：“苏联出兵当然解决问题！但日本本土如果被进攻，士气也就垮了！”最后，我认为今年内，日本要投降，她则认为今年日本还不可能投降，但明年一定会投降。我们开玩笑地打赌。她提出：她赢了，我送一样她最喜欢的东西给她；我赢了，她送一样我最喜欢的东西给我。什么东西，大家现在都别说，到时候再说！我说：“行！”她最喜欢的是什么呢？我最喜欢的又是什么呢？有趣！

八月八日，星期三

今天报上二版头条登了两条新闻，引起人们关注：

美国对日使用新武器原子弹首次炸广岛

【中央社据美新闻处华盛顿六日电】 白宫今天宣布：杜鲁门总统所谓人类理想中最有威力武器的新式原子炸弹，已对日使用。这项具有宇宙间基本力量的新式武器，具有大于二万吨T.N.T.的威力，比英国十一吨“地震式”炸弹的爆炸力还多二千倍。在最近B—29式机五日攻击日本海军基地广岛时，已首次使用。……

【中央社据美新闻处讯】 东京广播，今天承认少数“敌”B—29式机昨天在广岛所投原子炸弹，引起极大损害。日帝国大本营的公报说：“敌”B—29式机昨日袭击广岛时，地面受创颇剧，敌方于袭击中，似已应用一新型炸弹，然损失详情当在调查中。

原子弹是一种什么样的炸弹呢？这种秘密武器威力有多大呢？

八月九日，星期四

八月七日，行政院长宋子文偕外长王世杰同到莫斯科继续与斯大林、莫洛托夫会谈，听说是协商中苏缔结同盟条约及苏联出兵进攻日本的问题。昨天我对爸爸说：“你所估计的事可能快出现了。”我对燕寅儿说：“我敢说，我们打的赌，你是非输不可了！”她“咯咯”地笑。后来，我们又一起谈了那种丢在广岛的新式原子炸弹的问题。报载那原子弹扔下去不到一分钟，出现了比太阳还要亮的闪光，一朵四万五千英尺高的紫色蘑菇云腾空而起，广岛大半已遭毁灭。杀人武器已经发展到了这样高的水平，有了这样杀人如麻的武器是能制止战争、消灭战争，还是能更残酷地制造战争、进行战争呢？我不禁思索着。

好消息纷至沓来。上午，报纸随报附送了“增张”，刊登的是中央社伦敦八日路透电，标题是：

为缩短战争时间减少人民牺牲

　　　苏联今日对日宣战

莫洛托夫昨天正式发表声明

苏联已参加中美英三国宣言

胜利的战讯急转直下！原子弹炸广岛和苏联出兵对日宣战，成了家家户户最关心的事。大家面上都有喜色，人人在谈论时局。在谈原子炸弹时，不少在重庆大轰炸时受过罪有过亲人死伤的人，都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但也有人觉得日本的和平居民不分青红皂白都做了炸弹下的牺牲品，心中不安。

时局的迅速演变，使我那篇《日本何时投降预测》无法定稿了。同姗姗大姐和寅儿商量后，决定撤去此稿，换题为《假如日本投降以后》，就此提出一些预测，主要是从国家政局出发，提醒中国人民必须注意制止内战危险，并希望国家走向民主团结。又加了一篇《投在广岛的巨型炸弹》的资料，实际是根据外电编撰的一篇有关资料，目的不外是吸引读者。

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重大新闻？

八月十日，星期五。深夜

早上读到报纸，美国继续使用恐怖武器原子弹，第二颗于九日中午投在九州的长崎。广岛死伤总数在十万人以上，长崎该又是这样了吧？长崎被炸，使我想到了欧阳素心的母亲。她母亲是长崎人，去世后葬在长崎。她的坟墓会怎样？我心里产生了一种辛酸的感觉。

傍晚太阳西斜时，就有人收到东京电讯，传说日本天皇已宣布投降，接着城里上清寺、牛角沱等处纷纷响起了炒豆子般的爆竹声。

接着，卖号外的报童，流着汗狂喜地大声叫喊着“号外！号外！”奔跑在街上。号外竟涨到一百元一张！我买到一张号外，看到“日本投降，战争结束”八个大字的黑体标题时，既出意外也在意中，我心上充满了喜悦和安慰，也充满了激动与伤感。

我飞一般地跑回家来。回到家里，就一把紧紧抱住了爸爸。我说：“爸爸，日本投降了！我们胜利了！”然后，我的泪水“哗”地淌了下来！我看到爸爸也掏出手帕来拭泪。

街上，到处都是锣鼓、鞭炮、自发游行的人群，也到处有流着高兴而伤感的眼泪的人。

啊！一个世界似乎要被毁灭的年代得到了拯救！

啊！这漫长的八年的战争，虽然壮烈、伟大，实在也太使人痛苦了！现在，战争结束了，和平降临世界！现在，该是让日本军国主义者受到惩罚，让日本的好战分子进行反省的时候了！中国不仅是开辟反法西斯战场最早的国家，坚持到最后胜利的国家，又是在亚洲战场独当一面、蒙受战争的灾难最重、对这场战争做出了最大贡献的一个国家。中国的持久抗战，打败了日寇北进侵苏或与德军在西伯利亚会师的迷梦。同时也推迟了日寇南进发动太平洋战争的计划，给盟国战略以有力的配合。中国为此付出了伤亡两三千万人的代价。作为侵略者的日本帝国主义者，现在将把深重灾难的苦果带给日本百姓去吞食了。战胜日本，使我高兴。但想到无辜的反战的日本人，像上海开医院的那位冈田博士，也同样要受到苦难和屈辱，我不知该怎样才能正确表达我的感情。我不会说不要惩罚日本，但我愿宽恕这些无辜的善良、正直的日本人。

号外上说：日本外相东乡今日亲自访会苏联驻日大使马立克，表示日本政府已准备接受无条件投降。同时以照会一纸分致瑞士及瑞典政府，请其转致苏美中英四国，愿接受波茨坦劝降公告，惟一要求为保留天皇。

与此同时，百万苏联红军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四路攻入东北，关东军正在崩溃中。

傍晚，有自发游行的队伍出现在山城街上，千千万万市民都涌到街头。连珠炮似的鞭炮，海涛似的欢呼，狂热的鼓掌声与欢呼声，振奋了整个山城。我同燕寅儿遇到几个同学，大家也一同上街游行，像发了疯似的喊口号，像发了狂似的跳跃。寅儿哭了，我也哭了。我发现高兴得哭了的人很多很多。在胜利的同时却又感到悲哀，是什么原因呢？街上一吉普车一吉普车的美国军人，跷起大拇指，用右手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做成V字[1]，在市民的欢呼声中，也发狂地欢呼。有人跑上去，拦住车同他们拥抱。这使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寒冷的一月里，在上海南京路上我见到的被日军用刺刀押着游行的美俘。共同的敌人打败了，胜利终于来到了！那些不幸的美俘那里去了？愿他们平安无事能返回家园！

从七点半左右开始，街上更热闹了，人水泄不通。每一处高大的房屋窗口都在燃放爆竹。“日本鬼子投降了！”“日本鬼子也有今天啊！”一卡车一卡车的人，在欢呼声中驶过街头，街头拥塞着人，卡车只能缓缓挪动。上清寺的十字路口，四面到处是人群。许多美国兵和群众一起合唱《义勇军进行曲》，歌声与人群的欢笑声合成一片。美国兵有的用照相机给人群拍照，有的拉着中国的青年手挽手地大笑着叫喊：“顶好！顶好！”几个美国兵从一家酒店里出来，其中一个跌倒了，爬起来举着手里的酒瓶挥舞着大笑，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些什么，眼泪却沿着脸腮流了下来。美国兵一定也都想家了！他们该可以回去了！

不认识的人也互相拥抱，一起呼喊口号。这八年，有多少伤心难过的事，又有多少人家因战争而失去了亲人！现在，一起从心里爆发出来了！是狂喜，也是狂悲。夜深了，我惦念着爸爸，将寅儿送到门口急着回去。但到家里，发现爸爸正独自在灯下喝酒。这样的事，过去从来没有过。我了解他的心情，劝他别喝了，给他泡了清茶，把街上的情况告诉他。他忽然眼眶里涌满了泪水，说：“杜甫的诗说：‘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写得真好！没有切身体会，是写不出的！”后来，闲谈时，谈到坚持民族的独立自由，谈到应当组织联合政府，谈到法国大批审判法奸已快结束，中国的汉奸必须严惩！谈到决不能让内战爆发，更谈到许多往事和死去的人还有欧阳。……睡前，他说：“你小叔军威可以安息于九泉之下了！我们又可以回南京潇湘路了。回南京后，我要去雨花台看看你妈妈的那块墓碑！”他睡已是半夜，我在写这日记，但他突然哼起来，我叫醒了他，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寒山寺，听到了敲钟的声音。”我能理解爸爸。他这样说，使我心酸。抗战八年，我长大了！爸爸老得多了！值得欣慰的是他的思想并不老，爱国使他能跟上时代的步伐前进，外形虽老，精神却很年轻。

写完这些，已过子夜，外面爆竹声未断。上床后，因激动兴奋前思后想，恐怕是难以入睡了。

八月十一日，星期六

想念欧阳。每次追想，心就隐隐作痛。不愿多去回忆，可惜又不能忘尽前尘往事。要是人世真有一条忘川[2]，就好了！她曾送我那张纸条，写着“天涯海角毋相忘”，我怎么能忘得掉她？我相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忘掉我！此刻，她在上海怎么样了？她会徜徉在霞飞路上？她会到“白拉拉卡”再去坐一坐听听音乐？她会到法国公园去看看那棵苍翠美丽的雪松吗？雪松该又长大得多了吧？啊！环龙路上她家那幢布满爬山虎绿藤的房屋怎么样了？银娣怎么样了？

由于胜利，信件一定很快直接畅通了。我给银娣写了一封信，信仍寄环龙路原来欧阳家中。欧阳的父亲在日本投降的浪潮中，恐怕已逃跑躲藏起来了吧？愿银娣能收到这封信并且给我答复，告诉我一点欧阳的情况，也告诉我关于她自己的近况。

往事不堪回首。欧阳曾说：“人为什么不能用爱来代替恨？用和平来代替战争？用宽恕来代替杀戮呢？”于是，我们争辩了，谈论《战争与和平》时也辩论了。现在，抗战胜利了，今夜此刻她在哪里？她母亲的祖国因侵略而失败了，她父亲背叛了的祖国抗战胜利了！交夹在复杂处境中的她该是什么样的复杂感情。她死去了的母亲坟墓一定已毁于原子弹。她那落了水的父亲欧阳筱月面对日本战败会怎样？从忠华舅舅的话里感到：后来欧阳筱月似乎同忠华舅舅他们之间是有些特殊关系的，这是一种什么关系？弄不清更想不清！抗战胜利了！欧阳和我的爱情，现在却无影无踪。虽然我的心曾承受过她给予我的最温存最关切的欢乐，却使我留下了更多的寂寞和痛楚。一种淡然的逐渐远去却又变得更加浓烈的酸辛和爱情，这几天始终折磨着我。倘若在这胜利翩翩降临的日子里我能再见到她，倘若我能探测到她的“谜”，该多好！今夜，我是多么想能立即有机会回到上海去，在人海中寻觅她的倩影。啊！恐怕又要彻夜难眠了。我常微喟地默诵起那样几句诗。当年，我曾将这诗朗诵给欧阳听的：

假如世上

所有欢乐都被带走

而只有爱情留下——

那也值得你为此而活着

假如一切都那么实实在在

而爱情犹如梦幻——

那我宁愿永远永远在睡梦中

而不被叫醒

今天上午，与爸爸同到歌乐山冯村舅舅坟前献了一束鲜花，爸爸和我都在坟前伤感地流泪了。坟上早已绿草萋萋，开着一种金黄色的雏菊。抗战胜利了，冯村舅舅什么也不知道了。

更想不到的是回来后，乐锦涛的太太派人来，说乐老伯前晚得知胜利消息后十分高兴，喝酒过于兴奋，突然脑溢血，送至医院，抢救无效昨上午去世。爸爸忙着去吊丧，回来后感伤不已。

八月十二日，星期日

《新华日报》载：八月十日朱德总司令向所有解放区军队发布命令：限期解除当地日军武装。八月十一日，延安总部连发五道命令，令八路军挺进辽、吉、热、察、绥，各解放区抗日军积极向敌占之城市交通要道进兵，迫使敌伪投降。

《中央日报》载：蒋主席一日之间发三道命令：第一道命令给所有部队“加紧进军”“勿稍松懈”；第二道命令给沦陷区伪军“维持治安”“趁机赎罪”；第三道命令给解放区抗日部队“就地驻防待命”“不得擅自行动”。

两相对照，感到矛盾极大。无论如何，不让八路军、新四军行动，还让伪军维持治安，总是可笑的吧？敌后只有八路军、新四军，不让他们迫使敌伪投降，自己又不在那里，无力量却又要垄断，国共合作抗日如今却要独占胜利果实，局面岂不荒唐？内战会不会由此爆发呢？令人担忧。

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后，市场激烈波动，物价狂跌。黄金本来涨到将近二十万元一两了，猛跌到了十一万五千元一两。百货下跌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五十。五金、西药等价格也急剧下泻。许多发国难财或做投机生意的商人要破产，正经的商人也都大亏损了。

原子弹轰炸广岛、长崎的事和苏军在东北与日军激战的事，仍是人们的谈论中心。下午，同燕寅儿一起去同班同学刘长久家玩。刘长久进了《时事新报》做记者，请了我们几个同学去他家摆龙门阵吃麻油面。大家谈论起原子弹来。有人认为投掷原子弹不人道，太残酷，不应将日本平民百姓炸死那么多。而且苏联如果出兵，日本败亡是必然的事，从军事上说，无须使用原子弹。长崎的第二颗原子弹纯粹是多余！有人则认为战争本身就是残酷的，全世界已经死了几千万人，投原子弹促使日本无条件投降，看来似是残酷，实际并不残酷，它可以挽救大量美军进攻日本本土的牺牲，也可减少日本军民在本土被攻占时的大量伤亡。

我是大致同意前一种意见的，对这种大规模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毁灭性杀人武器感到太残酷。滥用这种武器屠杀妇女、儿童、老人和平民百姓，无论如何不可饶恕。何况，这样一来，掌握有这种大规模毁灭性杀人武器的美国，今后势必成了要凌驾于一切国家之上的太上皇！原子弹很容易成为强权政治的威慑力量！

爸爸同意我的意见。寅儿却另有一种乐天而新颖的想法，说：“恐怕这以后，战争将变成陈迹了！战争将掌握在科学家手里了！”又说：“以后也许不会再有战争了。有了这样厉害的毁灭性杀人武器，谁还敢胡乱发动战争呢？除非人类想毁灭世界，而这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所以说，不会再有战争了！”说这话时，她是笑着讲的。可是我说：“傻子还是有的！疯子也有！如果美国发动战争呢？谁不服从，就用原子弹来轰炸你，怎么办？”寅儿笑容就收敛了。

爸爸听我讲了寅儿的话后，发表感想说：“依我看，这么大个世界，有不同的社会制度，有不同的思想指导，有不同的认识，战争是不可能完全没有的。只不过我们不应当悲观，应当争取为和平奋斗！原子弹确实可怕，但要炸光一个国家要扔多少？拿中国来说，这场抗战，锦绣河山半成焦土，日本在南京的大屠杀，比投原子弹还厉害，在重庆的大轰炸，也差不多等于投了个原子弹。但中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民要抗战，不是坚持打了八年吗？靠一两个、三五个原子弹，也许能摧毁军国主义者崇拜武力的迷信，却是摧毁不了反侵略的正义之士的精神的！”

爸爸说得真好！特记在此处。

八月十三日，星期一

报载：昨日美、英、中、苏四国对日本的乞降照会提出答复，拒绝了日本保留天皇的要求，指出：“自投降之时起，日本天皇及日本政府统治国家的权力，即须听从盟国最高统帅的命令。最高统帅行使认为适当的权力，实施投降条款。”且看日本如何答复？反正，无条件投降是一定要实现的事了。

报载：麦克阿瑟以远东盟军总司令名义，对日本政府和中国战区日军下令，只能向中央政府部队投降，不得向共产党的八路军新四军缴械。这是美国的支持行动。不禁使我想到掌握有原子弹和大批现代武器和海陆空军的美国，今后势必要摆布中国的政事了！我们反对日本侵略抗战了八年，难道又要受美国控制指挥吗？

新闻界传言：军委会委任大汉奸汪伪行政院副院长周佛海、伪司法行政部部长罗君强为上海行动总队正副司令，并委任伪军庞炳勋为第一路军总司令，伪军孙良诚为第二路军总司令等等。我把这告诉爸爸，他很生气，说：“完全可能！杜月笙和戴笠到浙江淳安不就是去干勾搭的事吗？”由此，他想到了管仲辉，说：“不知他怎么样了？”又说：“沦陷区人民日夜盼望胜利，结果，骑在头上的仍是汉奸，岂不可悲？”

日来，爸爸出外看望燕翘老伯等一些友人，爸爸的友人来家谈抗战胜利及时局种种的也不少。大家对抗战胜利被日本侵占五十年的台湾也回归祖国感到欣慰。大家回顾往事，怀念着一些有不幸遭遇的亲友。在战争中饱尝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之苦的下江人，都想早点回去。人的思想不同。爸爸的来客中，有的是坚决反共的，有的是狂热崇拜最高当局的，有的是进步的，只是对再打内战都不感兴趣，想早早回去过点和平日子是大家的心愿。但也都明白：战争结束之后，岁月艰难。何时能够回去？怎么回去？回去后可能庐舍早成废墟，住在哪里？又如何维生？

今晚有件怪事：爸爸展开那幅无字也无画的卷轴挂了起来，在桌前点了一支线香，也不明白他是在祷念还是在做什么？但我感到他的表情似在默哀。

八月十四日，星期二

一个人，必须学会对自己负责。生命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存在，但人可以利用自己的力量及所作所为来赋予生命意义。无用的生命只是早早的死亡而已。

我写这样一些话的原因，是今天突然知道：褚之班自杀了！

当我陪同爸爸去到他在枣子岚垭的新居时，他已在一具薄皮棺材中入殓。我看了看他在棺内的面容，忽然想到了鲁迅的小说《孤独者》中魏连殳入殓时的情景。褚之班安静地躺着，合了眼，闭着嘴，口角间仿佛含着冰冷的微笑。下巴的黑痣上的几根黑毛纹风不动。当然，褚之班同魏连殳是不同类型的人，但他也是个“孤独者”了！那个在哭泣着的年轻烫发女人，是他的临时“抗战太太”，边哭泣边在骂他不该自杀。褚之班的新居，房子讲究，但已经属于债主了。天热，尸体得赶快下葬。丧事简单，许多债主还在为讨债争辩吵嚷。褚之班曾因为做投机生意变得相当有钱，但胜利的消息来到，他的黄金投机生意做得太大，一大笔西药生意也大跌价，使他一下子变成了大量欠债无法偿还的人，于是他自杀了。

他遗书说：后悔成了商人，但这是生活无奈才出此下策的。说他饱尝战乱流离之苦，本来抗战胜利理应可以回到上海与家人团聚，可是命运不济，生意亏蚀，无力还债，也无面目见人，只好以死解脱。信末注明：死后草草埋葬即可，但希望通知一下老友童霜威先生。他说，对爸爸有负疚之感，通知一下并无所求，仅是表示一点自杀前的感激与歉意而已。

抗战初褚之班在安庆同爸爸见面时的情景，他在河南界首接待我们时的情景，他从河南狼狈来到重庆投奔我们的情景，再加上他忽然成了富商忽而现在又成了光蛋自杀的情景，都在我脑际跑马灯似的出现。

悼丧回来，爸爸似乎有些伤感，我问：“褚的遗书上说对你负疚是什么意思？”爸爸说：“谁知道呢？他死都死了，但也许战前在南京时那次撒我传单的就是他吧？”

我又问：“他遗书上说后悔成了商人是什么意思？”爸爸说：“他本来是个法官，结果成了惟利是图的商人，利用战争发国难财，吃喝嫖赌，灵魂其实早已死了。人之将死，他后悔的也许是这一点吧？”

是呀，我想：人，在你有生之年，干你能胜任的对众人有益的工作并尽量干得完美，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无自知之明，或随波逐流去干不好的事，那就免不了失败。谁能想到：抗战胜利了，褚之班却自杀了！不过，这两天，听说生意人自杀的并不是很少。房东陈太太的男人，听说经商大蚀其本自杀未遂。陈太太虽是遭他遗弃的女人，却每天都为他叩头烧香求菩萨保佑。

傍晚，又有一件意外的事，收到陈玛荔派司机送来的信一封，内附请柬，是明晚胜利大厦舞会的。信上说：“久不见面了，《明镜台》我早看到！想找个好点的工作吗？很想同你谈谈。附请柬一张，是庆祝抗战胜利舞会，明晚来庆祝庆祝吧！”

我觉得还是不去的好！

八月十五日，星期三

宋子文在莫斯科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要点是：此约的签订在求中苏两国共同对日作战，直到完全战胜为止，并防止日本再度侵略。本约有效期为三十年。苏联向中国提供道义的、军事的和其他物质援助，尊重中国对东三省的完全主权的承认，中国对该地区领土和行政的完整。在外蒙举行公民投票，如民意赞成独立则中国承认外蒙独立等等。熟人中，有人说这个条约没什么重大意义，因苏联已经出兵；有的说，这条约苏联得了不少利益，很不值得；有的说，是拉拢讨好苏联对付中共的。

今天，日本天皇广播《停战诏书》，发布敕令。依我看来，虽宣布了无条件投降，但字里行间未承认日本所发动的侵略战争是一个不正义的战争，也不承认日本业已战败这一事实，而诿日本失败之过在于盟军的新炸弹与苏联的出兵。并在号召“建国”的背后埋下再图报复的用心。我认为对侵略战争采取不认账和不承认的态度，是危险的。日本人民必须认识到这一点。

日本天皇诏书广播后，中美英苏四国正式宣布接受日本无条件投降。

从傍晚开始，陪都山城又陷入大游行的狂欢。想去约寅儿一同游行，但路上人太多，挤去很困难，我就独自进入了陌生的游行人海中。人潮滚滚，锣鼓冬锵，鞭炮阵阵，口号声此起彼落。美、苏、英、法大使馆的汽车驶过街头，车头上插的各国国旗，受到群众夹道欢呼。美国兵也大批在街上，有的被群众围着拉手拍肩膀，有的手拿酒瓶递给中国人喝酒。美国人和中国人都用手指做出V字庆祝胜利。

游行回来，已是深夜，十分疲劳，十分兴奋，浑身汗湿，嗓子沙哑。洗澡换衣后，去看爸爸。爸爸说：他曾到陕西街看了一会儿游行，但血压高，心脏不适，早早就回来睡下了。

外边鞭炮声终夜响起，类似除夕，衬得家里分外寂寥。

八月十六日，星期四

《中央日报》今天刊登八月十四日的一封电报全文如下：

万急，延安

毛泽东先生勋鉴：

倭寇投降，世界永久和平局面，可期实现，举凡国际国内各种重要问题，亟待解决，特请先生克日惠临陪都，共同商讨，事关国家大计，幸勿吝驾，临电不胜迫切恳盼之至。

蒋中正未寒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

这邀请是真是假？《新华日报》宣称：中共已拥有一百二十万军队和二百二十万民兵，十九个解放区，拥有一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难道要用将毛泽东诓骗到重庆的办法，像囚禁张学良似的囚禁他？还是要暗杀他？抑是估计他不会来重庆谈判，却假戏真做、制造空气、制造对自己有利的舆论？

今天，下午在家里同燕寅儿一起为《明镜台》下一期筹划稿件时，我笑着说：“‘猫’！记得我们打赌的事吗？日本正式投降了，你算是输了吧？”

寅儿笑得开心，说：“是的，确实输了！说明你比我高明。”

“还记得我们赌的是什么吗？”

她摇着扇子说：“忘了！”

“我记得，你可赖不了！”

她哈哈地笑起来：“好像我说过，我赢了，你得送一样我最喜欢的东西给我！”

“对呀！可是你没这资格了，你输了！我说的也是：我赢了，你得送样我最喜欢的东西给我！”

她用扇子遮住嘴：“可是，我没办法把你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最喜欢的是欧阳。可是，我怎么能把她找来送给你呢？况且，她已属于别人，我想你不会……再说，她是军统的人，你难道认为这无关紧要？”

她的话出我意外，突然使我难过。而我忽然感到她也黯然神伤。我倒懊悔不该谈打赌的事了。我打岔地说：“别开玩笑，我赌的是东西，可不是人！”

她严肃地说：“家霆，不是开玩笑！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她说：“我最喜欢的东西是你的感情。”

我感到尴尬。说实话，我不能不觉得她可爱。她确实是一个既美丽又可爱的女孩子。可是，我的心已经属于欧阳，我不能也不应该背叛欧阳，我更不应该给寅儿的感情造成损害和创伤。因此，我坦率地说：“我这个人没那么好！我的感情对你不会意味着幸福！”

她摇摇头，开朗快乐而美丽的脸上笼罩着一点忧郁，说：“不！你好！从你对欧阳，我就觉得你好。正因为你好，我才愿意需要你的感情！”

我哑口无言了，只能叹着气摇着头，说：“‘猫’，原谅我！我觉得你是一位非常好非常好的姑娘！但请理解我并且原谅我。抗战胜利了，回下江去的日子不远了。如果能到上海，我一定要找到欧阳的。我希望我们像现在这样，是最好的朋友，有最好的友谊。一位哲人说过：‘欲望与感情是人性的发条，理性是统驭、调节它们的制动机。’我现在就是用理性在控制自己。我希望你幸福。正是这样，我更需要理智！”

她放下扇子说：“但是，我感到不幸福！”

我没有再说什么。临别前，我说：“我要送你一首小诗。”也不知为什么，我将陈玛荔放在针线包里的那首英文诗写下来给了她。这首诗，当初我看了两遍就背熟了。我很难确切说出这首诗的含义是什么，却又觉得它能表达一些我难以表达的意思。也许，这就是诗的奇妙之处？为什么这样做？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觉得寅儿当时看了诗脸微微红了，似有触动，又有感慨和向往。

八月十七日，星期五

胜利掀起的狂欢热潮过去了，引起冷静思索的沉重感随着时局的进展来临了。人们警惕到直面于中国人民面前的还是多么艰苦的前途，如何能使胜利果实成为真正人民的胜利还得多么努力！

今天《新华日报》登载了中国民主同盟在渝发表《在抗战胜利声中的紧急呼吁》，提出“民主统一，和平建国”的十项主张。将报纸给爸爸看了，他认为对，但说：“政治复杂，要实现恐怕路还长也不平坦。现在令人不安的倒是在受降和接收中，得到美国大力支持的国军很可能会同共军发生冲突。”

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二

十天之内，八月十四日、二十日、二十三日，三次电邀，昨天并由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和国民党军委会政治部长张治中飞赴延安迎接。看来，毛泽东来渝是必然的了。

《新华日报》今天头条刊登了中共中央八月二十五日《对目前时局的宣言》，提出当前主要任务是巩固团结，保证和平，实现民主，改善民生，要求国民党政府承认解放区的民选政府和抗日军队，撤退包围与进攻解放区的军队，召开各党派与无党派代表的会议，成立举国一致的民主的政府，以避免内战，奠定和平建国的基础。

爸爸仔细研究了这篇宣言，认为意见都对，但国共双方的政见距离太远，恐怕很难取得一致。我与燕寅儿准备在《明镜台》上，以中立客观态度将这宣言作为报道介绍，不加评论。

寅儿兼了助教，又办刊物；我做了记者，又办刊物，两人都忙，但忙得充实、高兴。

今天，毛泽东下午到达重庆，姗姗大姐约我坐她的吉普同去九龙坡机场采访，将有一番紧张忙碌。我很兴奋。

八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昨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觉得这次采访虽然我还稚嫩，却是成功而且终生难忘的，是一次历史性的采访。感谢姗姗大姐给我这样好的机会。为了我去，寅儿作了牺牲。我要用笔记下详细的见闻，作为替《明镜台》写稿时的素材。

中午，烈日当空，重庆这个大火炉，热得叫人汗流浃背。姗姗大姐报馆的吉普车坐了好几个记者。我是硬塞进去的。到达西郊九龙坡机场时，机场上已经很热闹了。走进候机室，看了一看，外国记者比中国记者要多得多，摄影记者特别多。机场上警戒严密，美国宪兵之外，维持秩序的警卫极多。

看到了矮矮个子白发戴眼镜穿长衫拿手杖的参政会秘书长邵力子和他的夫人、剪齐耳短发穿黑旗袍的傅学文，高大个子高颧骨头发稀少的副秘书长雷震。也看到了民主同盟主席、留着灰白长须、戴顶黑色瓜皮小帽穿长衫拿手杖的张澜，还有“七君子”之一的身材瘦小留须的沈钧儒，高高胖胖的黄炎培，新从苏联归来的宽额潇洒的郭沫若和夫人于立群。姗姗大姐又指给我看了周至柔、章伯钧、左舜生、谭平山、陶行知等人，我也看到了程涛声老伯。八路军驻渝办事处和《新华日报》工作人员也都来了。姗姗大姐开始了采访，她很老练，认识的人也多。她让我同她一起采访邵力子，请邵谈谈观感。邵力子笑而不语。访问张澜时，他表示希望双方开诚布公地谈判。访问了黄炎培，黄说：“双方直接谈判很好，希望能谈得有成效。”

大家都在不断打听延安来的专机何时到达，机杨负责人说专机在十一点半起飞，大约三点钟可以到达重庆。机场上常有飞机起落，但却不是赫尔利大使的专机。过了三点三十分，两架飞机飞来，其中一架是草绿色的三引擎巨型机，机身上有美国的五角星标志，在低空盘旋后降落在机场上。我同姗姗大姐从休息室里跑出来，机场上足足有好几百人，外国摄影记者冲锋似的冲近前去抢拍镜头。

机门开了！机场上响起一片掌声。第一个出现在飞机门口的周恩来，穿的是他习惯穿的那套退了色的合身的浅蓝布中山服。但他瞬即去到后面让五十二岁身材高大的毛泽东主席出现在机舱门口。于是，我看到了毛泽东！他穿一套新的灰蓝色中山服，衣服宽大，头发较长，精神饱满，健康愉快，手里举着一顶考克帽，挥动着向机场上欢迎的人群招呼。照相机的镁光灯连连闪动，赫尔利陪着他下飞机。接着是张治中和周恩来、王若飞等。机场上洋溢着欢笑和掌声。

摄影记者包围着拍照、拍电影纪录片。中外记者一拥而上。欢迎的人们也包围拢来。我被人群挤得同姗姗大姐分开了。只见张治中给毛泽东介绍了周至柔，周恩来给毛泽东一个个介绍了不少人。毛泽东都微笑着一个个同他们热烈握手。记者们拥上去，我也拥上去递了名片，并且抢握到了毛泽东的手。我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是焦黄的。他一定吸烟很厉害。我听到他握手时用稳重的湖南口音对欢迎者一一在说：“很感谢！”我庆幸自己有了握手的机会，却又很懊悔当时自己太紧张，没能抓住时机提出一个简短重要的问题问一问，却看见姗姗大姐不知向他问了一句什么。姗姗大姐采访上到底比我老练成熟。

人墙围得太紧密了，记者们将欢迎者都排挤在一边了。忽然，周恩来在一边高声招手说：“新闻界的朋友们！请到这边来吧！毛泽东主席有书面谈话在这里！”他手里高高扬着一个大纸包，记者们马上一窝蜂地拥到他身边了。他微笑着散发中英文的书面谈话。我也马上拿到了一张。这是油印的，原文不长，主要说：目前最迫切者，为保证国内和平，实施民主政治，巩固国内团结。国内政治上军事上所存在的各项迫切问题，应在和平、民主、团结的基础上加以合理解决，以期实现全国之统一，建立独立、自由与富强的新中国。

有的外国记者拿到了书面谈话，抢到了新闻，马上跳上吉普车飞也似的回去发报了。我将这份书面谈话放进袋里，看到毛泽东同许多各界来的欢迎人士握手后，同张治中、赫尔利、周恩来一起坐上了一列美国大使馆的小汽车，说是去曾家岩五十号张治中官邸桂园休息并进食。我看看手表这时正是四点整。听说晚上赴宴后，住化龙桥十八集团军办事处。

在回来的路上，我轻声问姗姗大姐：“你向毛泽东提了个什么问题？”她轻声答：“我问他在重庆打算住多少日子？他说：不能预料！”

姗姗大姐及时写了一篇《九龙坡机场迎接毛先生》的特写，拟发表在报上。她写得飞快，一千多字花了不到三刻钟。我给她补充了一些细节，她夸我记性好，眼光敏捷。

我将毛泽东的书面谈话带回家给爸爸看，并谈了机场的情况。他看了书面谈话，说：“谈得比较原则，但也只能如此。一个独立、自由、富强的新中国，我们等待得太久，也太向往了！”

我和爸爸有同感。

[1] V字：代表Victory，胜利的意思。

[2] 忘川：希腊神话中的阴界河流，亡魂饮河水后，生前一切即遗忘净尽。

五

童霜威万万想不到自己竟忽然有了出山做官的机会。

八月二十九日下午，李宗仁的重庆办事处处长杨忆祖突然笑容满面地来到余家巷看望。久不见面，大家表现得都很热情。杨忆祖忽然开口说：“霜老，我今天来，是奉德公之命请你出山的！”

童霜威事出意外，问：“忆祖兄，怎么回事？”

杨忆祖笑道：“德公已被任命为军委会委员长北平行营主任。行营直辖第十一、十二战区，包括河北、山东、察哈尔、绥远、热河五省及北平、天津、青岛三市，兼管军事、政治，建制上设有秘书长一职，德公认为汉中行营幕僚中尚无适当人选，只有霜老最是理想。想请霜老屈就此职，希望应允，等着我回电向他报告。”

事先毫无准备，童霜威心中对李宗仁的好意深为感谢，但觉得自己这三年来做个学者，颇为自在，尤其现在自己已决定走另一条路，再去投入桂系怀抱，政治主张势必格格不入，就犹豫了，说：“承蒙德邻先生厚爱，十分感激，只是德疏才浅，怕担当不了这一重任。请忆祖兄代为陈述，我婉谢了！”

杨忆祖说：“霜老，德公的决定是慎重的，遴选也是诚恳的。请勿过于推辞！”

童霜威又推辞了一番，杨忆祖仍旧纠缠。童霜威想：唉，这真是难以拒绝了！既然如此，就应承了吧！好在有这一职务，也并不能影响我的政见。我行我素，初衷不变。有此地位，说话做事更有影响和力量，也许可以更有些建树，如征求程涛声或忠华的意见，他们也会同意的。万一将来与李宗仁志不同道不合，辞去官职也很方便。因此，说：“既如此，烦请转告德公，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了！只是我本想将来回南京，这一来，又得去华北了！”

杨忆祖大喜，说：“我回去后立即电告德公。不过，行营秘书长一职尚须报请军委会审定，俟德公报请审定后，我当再来奉告。据估计，九月底应当前去履新，届时我当为霜老送行。”

杨忆祖走后，童霜威心情不禁激动，这种飞来的事做梦也想不到。家霆出外回来后，知道了这件事，说：“爸爸，这官不小，但您干不干似乎先同程涛声老伯商量一下的好，您说呢？”

童霜威点头，说：“我想他会同意的。我往泥潭里跳，他会反对；我入污泥而不染，而且仍不变初衷且可以有更大作为，我想他是会支持的。不过，你说得好，我应当去找他，说一说，谈一谈。”

他说干就干，马上去找程涛声。却也巧，这次，程涛声在家。谈了一番，果然不出所料，程涛声说：“啸天兄，你去，我赞成！”

童霜威是带着一种轻松的心情回来的。家霆看到爸爸时，感到他心情很好。他理解爸爸。

从这次李宗仁的借重中，童霜威又体会到了自己的分量，体会到了自己在当前这种时局中，理应继续有所作为，挺起胸来，昂起头来，而不应过于藏首露尾了。

事也凑巧，一周之内，童霜威料不到自己竟有机会两次见到了由延安来重庆的毛泽东。

那是八月三十一日，上午突然收到了中苏文化协会为庆祝《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并举行“苏联各民族生活图片展览会”而举行的鸡尾酒会的请柬。

是谁让发这请柬的呢？

家霆说：“可能是李宗仁要借重你的事传出去了，所以引起了重视，也不排除中苏文协会长孙科和副会长邵力子的邀请。他们都认识您。但也可能是程涛声他们？或是忠华舅舅他们通过什么关系提出了你的名字！”

童霜威沉吟不语，虽然认为儿子猜测的有点道理。

“这次会哪些人参加呢？”童霜威自言自语地说，“毛泽东会不会参加？”

后来，下午家霆从姗姗大姐那儿了解到：报上虽未发消息，举办方面也保守秘密，但新闻界都知道毛泽东要参加这个鸡尾酒会。姗姗大姐也应邀参加这个会。据说，会的规模不小，发了三百多张请柬，估计人都会去。时间是九月一日下午七点。但姗姗大姐说：“还是早点到的好！”

中苏文协在黄家垭口一带，那儿离观音岩纯阳洞不远。中苏文协是在一条巷子里。童霜威到达的时候，才六点二十分。汽车喇叭声、人声，响成一片。只见街巷里已经挤了很多人。街巷这边是中苏文协，对面是《中央日报》社，《中央日报》社门口也拥满人看。许多小汽车、吉普车都拥挤在带斜的坡道上，有的停在纯阳洞一带的街上。许多绿军衣带白底红字袖章戴钢盔的宪兵和交通警察忙着维护秩序，安排汽车停驶。

夜里，下过一场雨，天不很热了。这时，又下起霏霏细雨来了，地上是湿的，可是街边上仍旧挤满了观看的人。一家叫作“文风书店”的屋檐下，有几个姑娘捧着些鲜花，引人注目，那很可能是想向毛泽东献花的。

童霜威凭请柬进了中苏文协，中苏文协楼房是木造结构，木头加竹篱笆糊的灰墙。走上二楼正厅，见二楼上已经人挤得很多了。房屋也有点震动，但充满了欢笑声和谈话声。正厅中央，挂着中苏两国的国旗，还有花篮和鲜花，显得喜气洋洋。一些房间里，墙上布满展览图片。

童霜威发现，熟人不少。陪都的党政军要人，知名之士，文化、新闻、艺术界名流似乎都来了。他开始握手，有的简单地问一声好，有的则握一下手就过去了。苏联大使彼得罗夫、武官罗申都不认识，但都在门口握了手。他看到些熟人，有孙科、覃振、贺耀祖、吴铁城、王世杰、陈立夫……然后又看到了冯玉祥、陈诚、沈钧儒、郭沫若，还有孙夫人。他不想多招摇，拿过侍者托盘中的一杯鸡尾酒，独自走到一角靠窗口的地方作冷眼旁观者。

他忽然看到了程涛声。程涛声正同一个秃顶穿西装的人在谈话，他没有走上前去。

史良当年在上海时，曾以后辈学生的身份认识他，上来同他寒暄，然后走去同沈钧儒谈话了。他独自品尝了一口鸡尾酒。这酒该是用杜松子酒加上清水糖浆、柠檬汁和苏打水调制的吧？分层的色调绚丽好看，带甜味，爽口。

也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初到重庆时，随叶秋萍一同参加“林园”小礼堂那次鸡尾酒会的情况来了。宦海沉浮，曾几何时，叶秋萍已经成了一条被遗弃的走狗，失去了踪影。他对叶秋萍毫不同情，甚至还厌恶仇恨，却感到叶秋萍这种“小鬼”背后的“阎王”更加可怕！

燕姗姗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钻了出来，上来碰杯，亲热地叫了一声：“童老伯！”然后，又忙着去找人谈话了。

人，陆续在来到。芬芳的酒气与人们的笑脸显得和谐，使人开心，大家都满面春风。

七点钟刚过，楼下一片哄动。“哗哗”的掌声响了。是张治中和邵力子陪同毛泽东、周恩来和王若飞来了。大家都拥上去握手。童霜威也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

他看到毛泽东的脸上欢喜而感动，始终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这张脸，在童霜威的记忆中还有印象。只不过那时年轻瘦削，颧骨高，现在丰满了。那是民国十三年，毛泽东在广州参加了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当选为国民党中执委候补委员后，由广州回到上海。当时他有中共中央的工作，双重党籍，又担任国民党中央上海执行部委员兼文书科主任和组织部秘书。童霜威那时在上海办报、做律师，颇有名望，同毛泽东有一次在国民党上海执行部见过面，虽仅仅是一面之缘，却留有印象。等到一九二七年“清党”以后，接着是对共产党的十年围剿，从未想到会再见面。而今天，却在这里有了见面的机会，人生岂不奇妙？他不禁想到“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诗句了。

他看到司法院副院长覃振紧握住毛泽东的手，忽然流下眼泪来了。大约是想起了民国十三年时在广州参加国民党“一代”时的旧事？覃振并不喜欢共产党，但他恐怕不想再看到国共相残又来“剿共”吧？他看到冯玉祥两手握住了毛泽东的手，看了又看，然后拿过一杯侍者敬上的鸡尾酒，说：“你来了！中苏友好条约缔结了！来来，让我们为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干杯！”他那洪亮的声音大家都听得清。

他俩碰杯。毛泽东举杯一饮而尽。冯玉祥忽然也悄悄摸出手帕来拭泪了，是忧国忧民之泪啊！

许多人都在同毛泽东握手、碰杯。

童霜威也上去握手、碰杯。毛泽东一样是点头微笑和握手。他发觉毛泽东已记不得他了！他也不愿在这种场合作自我介绍，握过手、碰过杯就走到了一边，心里想：多少人在期待着中国的和平、团结和民主啊！但愿中国能够前进，能够兴旺，能够富强！

他看到周恩来陪伴着毛泽东。这个能干的风度翩翩给人印象非常好的中共领导人，在毛泽东身边表现得格外谦虚尊重和忠心耿耿。苏联大使彼得罗夫同毛泽东碰杯并且干杯，说了些什么，从笑容看说的必然是一种庆祝和祝贺的好话。向毛泽东敬酒的人很多。毛泽东的酒量很大，脸上泛起了红晕。他态度从容地边观看展览边同人谈话。

冯玉祥上去说：“不能再喝了！今天你喝得太多了！”

毛泽东亲切地微笑着，似是回报他的好意。人太多，楼房质量不佳，楼板常常颤动。

人越来越挤，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谁在宣布，说：“晚间八时，毛泽东先生还要赴吴铁城秘书长的宴会……”

童霜威看到毛泽东开始向大家告辞了，由周恩来、吴铁城同警卫人员等陪同着，挤着走向楼梯口。又是许多人拥上前去一一握手，又有不少人正从楼梯拥上来。握手的人说些什么听不清，反正总是一些亲切的告别语吧。周恩来等好不容易才挤开一条出路，毛泽东被引到楼后侧门边一条深长的胡同口，估计从那里可以下去上汽车。有些人一直送到门口，童霜威却没有送。天色已经渐渐暗了，看看表，七点四十分。小雨似乎还在微微飘洒。但外面街上等待着看一看毛泽东的人仍旧挤着、等着，可以听得到毛泽东下楼出门后，街上情绪沸腾的人潮里响起渐次模糊而遥远的掌声和人声。

那晚回家，家霆问：“爸爸，您对毛泽东的印象怎样？”

童霜威说：“印象不错！他是个懂政治懂历史的人。敢来重庆谈判，就是大智大勇，也是有谋有略。中共今天已成中国第二大党，又有那么多军队和地盘。他来，是为国家统一、民族独立，抱着化干戈为玉帛之心来的。如果不来，有人就可以把发动内战、破坏团结等等罪名都往中共身上推了！可是他来了，打出和平、民主、团结的大旗，雍容自如，稳重和蔼，豁然大度，面带微笑而胸有城府，确有领袖才能。他能争取到人心，就一定能成功。”

家霆问：“爸爸同他握了手吗？谈了话没有？”

童霜威笑了，但不是愉快的笑，说：“手是握了！可是，二十年前也只见过一面。后来他成了举世瞩目的人，我才记得他。至于我，他早不会记得了。在那个会上，显要太多，我的脾气你该知道，围着他的人很多，我何必瞎凑数。我一直在一边站着作壁上观。我发现像我这样的人也并不太少。”

家霆听得出爸爸心中的不快。爸爸既清高正直又摆脱不了名誉地位的束缚。有时触景生情就会处在这种不得已的矛盾心情中，笑着排遣说：“爸爸，你又发牢骚了！你不是说过：以后，要多为国家民族考虑，少为自己个人打算的吗？”

童霜威似乎被提醒了，又似乎是自我的醒悟，哈哈地说：“对对对，对对对！”

第二天，九月二日，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在东京湾内的美国军舰“密苏里号”上举行。第三天，九月三日，重庆举行庆祝抗战胜利大游行，大约有五六万人参加游行。山城沸腾，街道堵塞，爆竹、锣鼓声响彻云霄连续不断。国共和谈正在继续进行。童霜威父子沉浸在胜利的欢乐与对国家和平与进步的期望之中。每天，都关心着阅读报上的新闻，而且都是从《新华日报》《中央日报》外加《大公报》等几份报纸的比较阅读上来取得信息，进行判断和估计。

复兴大学九月初开学，九月五日，童霜威去北碚上课，九月六日回到重庆家里。九月七日下午，他忽然想到上清寺康庄二号冯玉祥那里坐坐谈谈，了解了解和谈的进程。他不想在冯玉祥处吃晚饭，给人添麻烦。可又觉得去的时间最好是在吃饭时间。这时间主人多数在家，而且晚上长谈最好，于是叫家霆让侯嫂做碗面吃了当晚饭，就远远赶到上清寺来了。

到时，已是薄暮时分。冯玉祥见到他来，在客厅门口迎接，显得很高兴。请他坐下后，说：“啸天先生，有什么事吗？”

童霜威说：“为抗战胜利高兴，为国家和谈关心，到你这里，是想听你谈谈的。”

冯玉祥仍旧坐着他那把可能是特制的大藤椅，说：“好呀好呀！你的高兴正是我的高兴！你的关心也正是我的关心。”忽然爽朗地说：“这样吧！今晚你在我这里便饭。有客人来，我们就一同谈谈。”

童霜威这时才感到自己疏忽了。刚才，进门时，副官的态度有点犹豫。进客厅时，冯玉祥问了“有什么事吗？”，冯玉祥的个儿高大，挡住了圆桌，故一时没有注意。今天，这客厅里有点异样，摆了鲜花，而且那只圆桌上已经摆了筷碟，是宴客的模样，自己怎么能这么不礼貌不识相呢？

童霜威看看手表，马上站起身来，说：“啊啊啊，今天冯先生宴客，我来得不是时候了，我是吃过晚饭来的。这样吧，我们改日再谈！”说完，起身就要走。

但，冯玉祥上来，用大手一把拽住，诚恳朴实地说：“哈哈，你就别走了！我一讲，你就不会走的。今天，我请了毛润芝和周恩来，作陪的是张治中。这下你来了，连李德全我们就六个人，正好谈谈。而且，我记得，你从前好像同毛润芝也是认识的吧？”

童霜威还是想走，说：“二十年前在上海仅仅不过是一面之交。今天，你们应当好好谈谈。我还是改天再来吧！”说完，仍旧坚决要走。

但，冯玉祥是真心诚意地留客，说：“不走不走！一定留下！”

这时，李德全也出来了。这位个儿高大戴着眼镜态度亲切热情的冯夫人，同童霜威握手，也热情挽留说：“童先生，请一定别走！”

见他夫妇十分诚恳，而且，这时，外边有汽车声，要走也迟了，只见一个副官进客厅通报，说：“毛先生他们到了！”

冯玉祥拉着李德全，也对童霜威说：“走走走，去欢迎他们！”

童霜威也只好跟着同去。冯玉祥兴奋得满面生辉，同李德全、童霜威一道，跨下台阶。他在前面忙不迭地冲向大门。在大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在前，后边是一辆中型吉普，上边坐着些负责警卫的宪兵。黑色轿车里下来了毛泽东、周恩来和张治中。冯玉祥和李德全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迎进了毛泽东、周恩来和应邀作陪的张治中。童霜威也点头招呼表示欢迎，心里觉得今天来得真不是时候。

大家握手。冯玉祥和李德全当先陪毛泽东和周恩来跨上台阶进了客厅。张治中是认识童霜威的，同童霜威一起跨步跟进，对童霜威说：“童先生好！听说你在复兴大学很受学生崇拜？”

童霜威摇头说：“哪里哪里！”心里却在嘀咕：我何必留下吃这顿饭呢！他们一定奇怪为什么冯焕章要请我作陪了，暗自决定找个机会要说明一下。

大家在客厅里坐定。李德全忙着与副官一同敬茶，冯玉祥特地又给童霜威向毛泽东和周恩来介绍，说：“童霜威先生，法界名人，复兴大学教授，忧国忧民之士。我们是很谈得来的老朋友了！刚才他来看望我，我就硬留他下来作陪了。毛先生，说起可能你还记得吧？你们二十年前在上海曾经见过的。”

童霜威连忙补充一句：“民国十三年在国民党上海执行部。”

毛泽东也许是记起了，也许是没有记起，但点头含笑说：“真是，老朋友二十年不见了！过得真快哟！”

这口湖南话说得很亲切，使童霜威听了受用，说：“是啊，是啊！”心里不禁感慨起来：这二十年，国共两党由合而分，由分而重合，然后是似合似分，如今又在和谈。人事沧桑，多少鲜血，多少教训，怎么说得尽又怎么说得清啊！

张治中似是要造成一种祥和融洽的气氛，忽然像发现秘密似的朝酒席桌上看，近视眼镜下的两眼泛着笑意，他那带有安徽巢县尾音的国语很好听，说：“酒！居然有酒！这可是一件新闻了！”他向毛泽东和周恩来说：“我与焕公是安徽同乡，又都是巢县人，又在一起相处多年。他家里摆酒请客，今天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毛泽东听了，笑着表示感谢。

童霜威看到放在圆桌上的是贵州茅台酒。

冯玉祥挥着大手，笑着说：“我这是破例招待最尊贵的客人！毛先生是初次来重庆，周先生是以豪饮闻名于山城的。不备酒岂非太不恭敬了！”

大家都笑。

毛泽东掏出烟来，十分风趣地笑着对冯玉祥说：“我听说冯先生向来反对人抽烟，也不用烟待客。可是今天我要违反先生的纪律了！”他要擦火柴点烟。

冯玉祥说：“你是贵客，请随便吧！今天我烟也备好了！”大家又笑。冯玉祥拿起香烟，又劝让在座的人进烟，但却没有人吸。

冯夫人李德全来请大家入座。她忙着亲自照顾菜肴，也是有意让冯先生和客人多谈谈，自己将大家请入座位后，又去后面忙碌了。

主客分别就座。冯玉祥命副官打开酒瓶的瓶塞，顿时，茅台酒香从瓶口飞溢出来。冯玉祥亲自给客人一一斟满酒杯，却空着自己的杯子不斟，说：“喝酒的事吗，我主张各尽其能，能者多劳。不能喝的，就不勉强！”

周恩来风趣地说：“这当然客随主便啰！”

大家都笑。

童霜威笑着说：“我只能象征性地举杯敬客！喝酒我不行，我赞成冯先生这提议。”

冯玉祥举起酒杯来，说：“毛先生毅然飞抵重庆，参加国共谈判，若不是一心为国为民的大德大智之士，决不会有此壮举！我冯玉祥十分钦佩！这第一杯酒，先让我敬毛先生！”

毛泽东笑着举杯欠欠身子，谦逊地说：“不不不，冯先生！不敢当！这第一杯酒，让我们大家一起庆祝抗战胜利吧！”

他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全席主客的赞同，大家起立端起酒杯，频频点头碰杯。张治中却忽然说：“焕公！你那酒杯可是空的！就是象征性，也该有点酒嘛！”

冯玉祥笑了，点头说：“对对对！我当然要喝！”他回头对副官招手说：“来，给我斟酒！”

副官将一只斟满的酒杯递给冯玉祥。他高高兴兴地先同毛泽东、周恩来碰杯，又同张治中、童霜威碰杯，举起杯来，出人意外地仰面一饮而尽。

张治中带头拍起了手掌，说：“好！好！难得！难得！”

童霜威只微微饮了一口。茅台真香，但他不敢多喝。

为抗战胜利干了第一杯后，接着，冯玉祥又提议为欢迎毛先生和周先生光临干第二杯。周恩来更热情地提议：“和为贵！”预祝国共两党谈判顺利成功干第三杯。副官一直为冯玉祥斟酒。冯玉祥又亲自为大家斟酒。

席间的气氛越来越和谐、热烈了。

童霜威坐在周恩来和冯玉祥之间，每次干杯，他都只饮一小口，这时周恩来找话同他说：“童先生不能喝酒？”

童霜威故意风趣地说：“是的，一喝脸就红，再喝就要醉。”

周恩来笑了，忽然亲切地说：“同童先生虽少见面，但早听人谈起过你。你在上海坚决不做汉奸冒险来到大后方，我也是久仰的了！大作《历代刑法论》，我虽未能拜读，但听读过的人说，写得极好！”他浓眉下眼神十分真诚。

童霜威万万料想不到，周恩来会讲这样一番话，心中感动，不禁想：怪不得他们能日渐成功，他们的工作做得真好！忍不住轻声说：“周先生，毛先生来谈判是身入虎穴，我一直担心，总想起鸿门宴的故事。你们从容自若，真是不胜敬佩之至！”

周恩来也轻声说：“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虎子’就是和平！中国今天只有一条路，就是和，其他的一切打算都是错的！”

这时，冯玉祥在问毛泽东：“这几天谈得不错吧？”

毛泽东仍旧是含着笑，说：“道路曲折，前途光明。今后应是和平发展、和平建国的新时代，必须团结统一，坚决避免内战。除此方针之外，任何方针都是错的。”

他没有具体回答谈得怎样，却揭橥出了在谈判的一种指导思想。大家听了，都点头说对。童霜威觉得他和周恩来说的话要言不烦，说得都中肯、诚恳。

周恩来补充说：“我们是为和平、民主、团结在奋斗，希望实现统一富强的新中国。毛主席来后，同蒋先生已经见面并直接谈过三次了。我们是有诚意的。今天谈判休会，整个下午，毛主席先同英、法大使谈了话，又参加了加拿大大使欧德伦的招待茶会才来的。”

童霜威琢磨着毛泽东和周恩来的话，心里想：讲话都很有分寸，但也都能耐人寻味。毛泽东说的：“除此方针之外，任何方针都是错的。”显然指的是要发动内战，用打的办法解决的方针。周恩来说的：“我们是有诚意的。”显然指的是另一方并没有诚意。

毛泽东谈笑风生，举杯为冯玉祥祝酒，说：“同冯先生还是这次到重庆才第一次见面的，但就像是老朋友一样亲切。冯先生抗日上的贡献很了不起。愿冯先生继续为国共两党的合作而努力！”说着时，他也同童霜威碰杯，那意思是：这话同样是对童霜威说的。

大家闲谈起来。从中国的过去谈到现在，从现在谈到将来，气氛欢快。

冯玉祥举杯对着张治中说：“文白，从前我没请你喝过酒，今天请你开怀畅饮！希望你为和谈好好尽力，给人民做件大好事。我敬你三杯！”

张治中笑着说：“焕公赐酒，我怎敢不喝！只是，焕公你……”

“我可以奉陪！”冯玉祥对副官招手，“不但敬你一杯，还要干三杯！”

大家虽笑，都很吃惊。冯玉祥平日滴酒不饮，想不到他有如此海量。副官斟酒，他果然举杯连饮三杯。

张治中干了三杯，脸和脖子都红了，摇头说：“焕公总说不会喝酒，其实用大斗来喝你也不怕，我是甘拜下风了！”

大家都笑。童霜威也很吃惊，看看冯玉祥，面不改色，谈笑自若，大将风度，又在给毛泽东和周恩来敬酒了。

边吃边谈，大家又谈了些重庆的天气和名胜等等闲话。后来，冯夫人李德全来上席陪同吃饭了。

周恩来说：“今天把你忙坏了！”

毛泽东也含笑说：“菜的味道很好啊！”

一个副官盛了饭端来递给毛泽东时，毛泽东侧身接过来，平易地看看副官，问：“你好大了？”他这是找着话在说，不摆架子。

副官回答完毕后，冯玉祥介绍说：“他叫郑继栋，是我早年的老友郑金声的儿子。郑金声北伐时在一九二七年十月九日，亲率第八方面军五万余人向鲁军进击时，不幸被人出卖，军阀张宗昌劝降不从，杀害了他，我就把他儿子留在了身边。”

毛泽东望望冯玉祥，点点头，又望望在座的人，两眼炯炯有神，伸出左手像数着指头似的先屈起大拇指，又屈起食指，说：“清王朝杀了多少革命党人，结果它垮台了；各路军阀杀了多少革命志士，结果也一个个身败名裂了！革命的火是扑不灭的！革命的人也是杀不绝的！”他右手一挥，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穷兵黩武者要磨刀杀人，但革命者是不怕那一套的！”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使人难忘的笑容来了，但话语的严肃，震动听者的心。大家都懂得他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童霜威不禁想：一个人总该向前走，选择正确的路向前走。即使走错了路，赶快回过来再往正确的路上跑也不为迟。能这样，就不会落伍；能这样，才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拿冯玉祥来说，他走过曲折的路，就拿同共产党的关系来说吧，北伐之前，西北军中就有共产党人，正因为有共产党人，西北军的精神面貌很好，打了不少胜仗。可是，后来，蒋冯合作，驱走了共产党人，西北军从此就一蹶不振。冯玉祥今天会不会想起这段经历？不过，从共产党人的态度看，他们还在创业，他们正在拼命团结更多的人，他们似乎是不应也不会记住前嫌的。冯焕章性格鲜明，是个怪杰。他爱国、爱百姓！他选择了自己所走的道路。依我看，他选择得是对的！

后来，席散了。毛泽东、周恩来与张治中一同先辞去了。童霜威让他们先走，接着，最后也要走了。临走，同冯玉祥握手时，说：“看你毫无酒意。今天，我也领教到你的酒量了！”

谁知，冯玉祥哈哈笑了，说：“你可别误会了，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喝的跟他们的不一样！我喝的是——白开水！”

晚上，从冯玉祥家里回来，家霆告诉童霜威：“杨忆祖来过，等了一会儿，就走了，留下一张条子。去北平行营的事不成了！”

童霜威看杨忆祖的留条是：

霜老赐鉴：

前谈之事，经报送当局，未获核准，德公深感遗憾与歉疚，故特奉闻，诸请谅宥是幸。顺颂

大安

忆祖 敬留

　　　　即日

童霜威看完杨忆祖的留条，一笑置之，说：“看来，我已成了他们注目的人！这倒也好，我走自己的路的决心更大了！”

第七卷 时局阢陧，巴山夜雨恃风雷

（1945年9月—1945年12月）

经过八年抗战，日本侵略者造成的严重创伤，和国民党腐朽法西斯统治造成的危害，使国统区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为了生存和国家的兴亡，他们不得不起来斗争。在那难忘的岁月里，多少有识之士和进步青年，曾可歌可泣地在寻找真理和奋斗的途径。

走历史必由之路，这就是他们在实践中得到的结论，经过新民主主义进到社会主义，当时是近代中国在历史提供的现实条件范围内所作的最佳选择。

——摘自创作手记

一

姗姗大姐在家霆印象中，是个十分能干的女记者。这些年来，新闻事业就是她全部的生活，新闻界就是她的家。

她说她是个自由主义者，不偏不倚、无党无派。接近多了以后，在家霆的感觉上，她好像是在用这种身份取得安全。她讲话和写文章，都不爱用很激烈很露骨的语句。她的文章，在朴实而平和的语调中，常常既不冒犯当局，却又使思想进步的人感到可读，引起思索。姗姗大姐依靠她父亲的地位与关系，依靠她自己的才干与能力，广泛结交很多上层、中层各界人士。她人缘好，在外边这样，在家里也这样。就是燕东山，对姗姗也十分佩服。自从大嫂自尽后，燕东山开始戒酒了。姗姗大姐常拿书报给他看，他们很谈得来。在外面，姗姗大姐神通广大，消息灵敏，像个“路路通”。采访时，老练而迅速，善于提问、归纳，富有新闻头脑。在新闻界，许多人叫她“燕大姐”，她这个女采访主任报社里依为台柱。在新闻圈子里，被人目为“一流记者”。家霆同她接近，学到很多东西，燕寅儿也一样。所以家霆和寅儿有机会就跟随姗姗大姐参加一些活动。

自从毛泽东到重庆后，国共和谈在进行，虽然《中央日报》有时故意压低调子，常把这方面的新闻不放在显著地位刊出，但不少报社的记者都把跑和谈新闻当作头等大事来抓。家霆在姗姗大姐手下做机动记者，寅儿用《明镜台》社长的身份，有时也一同活动：到曾家岩“桂园”采访，到化龙桥红岩村第十八集团军驻渝办事处采访，到民主人士常常在一起聚会的上清寺“特园”采访，到国共两党代表商谈地点之一的中四路德安里一〇一号军委会侍从室采访，采写人们最关心的消息。

家霆注意到：姗姗大姐写的新闻报道和文章不多，也不长，总是写得重要、中肯，让人无辫子可抓。

比如，在有一篇采访几位不愿披露姓名的参政员的访问记中，文章最后，姗姗大姐写道：“记者问：有些人把国共谈判看成是两党之间互争权力。因此，得出悲观结论，说谈判难以成功。也有人认为国共谈判，所争的是民主与非民主的问题，是中国人民能否得到应有的民主权利和已经得到的民主权利能否保持的问题，所以谈判才分外困难。因为这是两种不同的政治主张之争，决非私党私人之争可比，不知这两种看法哪种正确？这几位参政员一致说：国共谈判，当然绝非私党私人之争。正因如此，不管谈判中遇到多大困难，都必须克服。因为和平建国是全国人民所要求的。中国只需要这一项方针，不需要其他方针。如果了解了国共谈判这个基本关键，对于谈判中间的重重困难，就不会惊奇了。既不会空洞乐观，也不会徒然悲观。”

这样写，既像保持了客观态度，又实际揭示了正确与错误的两种看法，十分老练，也扼要抓住了读者关心的问题，明确批判了糊涂认识，提出了正确态度。

从姗姗大姐的采访到写稿上，家霆都向她学到了很多本领。《明镜台》每期集稿后都送给姗姗大姐过目定稿。她看稿很仔细，有时甚至开夜车。每每改一个题目，删改几句话，间或还抽换一篇稿。然后会侧着脸问家霆：“你觉得这样好吗？”这里有谦虚和尊重人，更寓含着一种指导。家霆聪明，感到姗姗大姐的改、删、换，常常主要是从刊物的存在考虑。一些空泛的偏激的标题或文字，会招来不必要麻烦的语句，她凭自己的多年新闻工作的经验和政治敏感，做了一种粉饰遮掩式的小改动，但却绝不删去那些原则性的、进步的内容。只不过常在必要时，用“中立”“公允”的态度，用一种“自由主义”的方式，宣扬进步思想。

姗姗大姐在采访时，在同一些新闻界同业在一起时，却是个几乎绝口不谈政治却只谈生活的人。你只听到她同别的记者在一起亲亲热热、和和气气谈天气、谈衣着、谈吃、谈电影、谈话剧……对《中央日报》“中央社”或《扫荡报》的记者，她同对《新华日报》或对《大公报》《时事新报》等的记者一样交往。这种时候，她那种自由主义者的态度似乎表露无遗。她的表情、态度、语气，都没有“左”的表现、“红”的表现。

家霆渐渐有一种直感：姗姗大姐越强调自己的“自由主义”和“中立”，越感到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记者。她曾坦率地向家霆和寅儿说过：“我那种避免麻烦的处世方式，虽不得已却十分必要。你们也应当学我！”在家霆和寅儿面前，她较少隐讳一些政治观点，虽然常常仍是以自由主义者的面目表露，却使家霆每每感到她与忠华舅舅、冯村舅舅是类似的人。

姗姗大姐给《明镜台》写过一篇短稿。稿短分量重，写得巧妙有趣。说明她有灵敏的“新闻鼻”，也有一支生花妙笔。这篇短文，是她参加了一次文化界庆祝抗战胜利晚会后，即兴抓了好题材赶写了给《明镜台》发表的。她随意起了一个笔名“禹济哉”，实际是“女记者”的谐音。短文不过七百字：

你认为哪个谜底对？

——苏武还是屈原？毛遂还是蒋干？共工如何？

打灯谜是一项有益智慧的文字联想游戏，猜射方法和我国汉字的特点、语言的修辞紧密关联。灯谜涉及的知识面广，包罗万象，囊括巨细，应当构思巧妙、简洁明快、妙趣横生。日前，参加文化界一个庆祝抗战胜利的同乐晚会，其中贴在纸灯上的一个灯谜：“抗战胜利——打我国古代一人名。”引起许多人注意。因为猜中者有重奖，大家群起而猜之。

甲先生猜是“苏武”，因为苏联武装力量出兵东北，打败百万关东军促使日本无条件投降，抗战遂胜利。

乙女士认为应是“屈原”，因为日本的屈膝投降与原子弹炸广岛、长崎有关。日本是屈服于原子弹的威力，抗战才胜利的。

丙先生反对，认为应是“蒋干”，理由是抗战胜利全凭蒋主席的劳苦功高努力苦干所致。

丁先生说既然如此，说是“毛遂”也一样。因为毛泽东先生坚持抗日，领导各根据地军民抗击了大部分侵华日军和几乎全部伪军，终于使抗战胜利遂了人民心愿。

但，结果爆出冷门。拿出谜底来看，却是“共工”！“共工”者我国历史上传说“共工怒触不周之山”中古人之名。这次抗战胜利是由于全世界反法西斯力量的共同努力工作才获得的。谜底与谜面非常吻合，概括性强而又意思全面。

只是，也有个别人认为“共工”这个名字中的“共”字与“共产党”的“共”字相同，怕误会成是共产党的工作造成了抗战胜利，表示异议。但大家多数都能同意，认为谜底定为“共工”合乎实际并无不妥。

特将这次猜谜情况记下，供君赏玩。不知你以为如何？

（禹济哉）

家霆很喜欢这篇短文，短文内含的意思比字面所要表达的多得多。看似一次客观报道，事情也不过是打一个灯谜，其实政治性极强。当《明镜台》第二期出刊后，这篇小文章写的打灯谜的故事立刻不胫而走传遍了山城，到处都在传诵这个灯谜。有这篇短文，这期《明镜台》竟很快销售一空。

同时，发生过另一个故事：在国府大礼堂，举行过一次庆祝抗战胜利的晚会，演出京剧《群英会》。戏上场时，喜爱京剧的蒋介石恰巧刚入座观看。台上的周瑜正在传令：“有请蒋先生！”门帘掀开，青衣儒巾的白鼻子小丑蒋干，在“当！当！”的小锣声中，一步一颠走上台口。气得台下的“蒋先生”一脸怒气，起身匆匆离场走了。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当笑话讲。一天，谈起这件事时，燕姗姗拿这事作例说：“这事很可笑。虽然有趣，却不能用。一是意义不大，二是如果《明镜台》用了必然引来麻烦。这同打灯谜那件事不同。打灯谜那件事的意义，读者可以体会得到，特务却难抓辫子。我们完全可以用中立客观的态度来写。这件事牵涉到蒋，情况就不同了！”姗姗大姐日常就是这样在指导着家霆和寅儿办刊物的。家霆和寅儿学到不少本领。

人和人之间，通过越来越深的接触就能逐渐了解到对方的内心活动和灵魂深处。家霆感觉到，姗姗大姐是一个有正义感、追求真理的心灵像水晶般的女记者，他从思想上敬重她。

国共谈判进行到三周的时候，美国大使赫尔利忽然拉下了“居中调停”的面具，公开指责中共，把谈判进展不前的责任完全推给了中共。他还放出要回国的空气，向中共施加压力。据说，毛泽东斩钉截铁地说：中国人的事，中国人自己来办！这种“不怕”的态度，有人不理解。这天上午，燕寅儿到学校有事，家霆在燕家，见到了姗姗大姐。家霆问姗姗大姐：“你对这问题怎么看？”

姗姗大姐笑了，说：“中国人的事，该让美国人来做主吗？”

家霆也笑了，说：“那当然不！”

“所以，中国人的事，中国人自己来办！是对的！”姗姗大姐说，“有的人妄图通过谈判吃掉人家解放区的政权，吃掉人家在八年抗战中有功的军队，实行所谓‘统一政令’和‘统一军令’，而对全国人民渴望的和平民主，根本不放在眼里。赫尔利却来拉偏架、当上帝，这能行吗？我看不行！赫尔利的态度说明了一条：是要帮助他们支持的人消灭解放区。事实上，这儿在谈判，九月十日山西方面阎锡山已经在进攻上党解放区。九月十七日美国海军陆战队已在天津登陆。我听说军委会已在向下边密颁《剿匪手本》了！因此，对内战要有思想准备，怕也无用。”

“是啊！”家霆不由点头，“人们都渴望不要再有内战，都渴望不要再是特务法西斯统治。形势太令人焦虑了！”

姗姗大姐说：“国民党凭自己的武力，以为自己强大，是想打内战消灭对方的。他硬说共产党只争枪杆子，不愿缩编军队，目的就在这里。实际最近谈判中，共产党让了步同意军队可以缩编到国民党占七分之六，中共只占七分之一。可是国民党仍不同意。他是以‘缩编’作幌子，目的是要消灭中共武装。但中共不傻，武装交出，只能听任别人屠杀、听任别人摆布了！那种和平靠得住吗？到那时，中国前途还会有希望吗？还会有独立、自由、民主、富强的新中国吗？我看，答案是明摆着的。我们做记者报道这些消息时，自己该有主心骨，掌握策略。”她说到这里，约家霆说：“走，我陪你到‘特园’去，看看能访问到谁不？那里常有重要人物在。就请他们谈刚才你提的问题。”

家霆欣然地说：“好！”忽然又说：“姗姗大姐，我真想能有一个机会访问一下毛泽东或者周恩来！我想同寅儿一起写封信，用《明镜台》记者的名义，请他们单独见见我们。你看行不行？”

姗姗笑了，说：“试试看吧！只是他们这么忙，我怕他们的时间太紧了！”

两人一同走出家门，去到上清寺“特园”。

这“特园”，有人暗称他是“民主之家”，主人名叫鲜真。很多重要爱国民主人士常在那里聚会。两人到了“特园”门口，拾级而上，鲜宅的大门颇有气势。进去后可以看到里边有花园，有葡萄架，前后均有房屋，十分静谧。守门的是个老头，认识姗姗大姐，说：主人不在，住在“特园”的客人张澜老先生也不在。两人只好扫兴离开。

刚走到大路上，背后有人叫唤：“童家霆！”家霆回头一看，是曹心慈。这一段时间以来，家霆为了想打听一点欧阳素心的情况，心里老想找找曹心慈。想到他是军统的，又叮嘱过不要去机关找他，就却步了。今天看到的曹心慈，依然穿的是军便服，未佩军衔。家霆对姗姗大姐说：“这是我小学时的同学曹心慈，我去同他谈谈。”他迎向曹心慈跑去，两人站在街边谈了起来。

家霆说：“心慈，好久不见了！你还在老地方做事？”

曹心慈点头，说：“想离开还没办成功。仍在那儿混饭吃！”他问家霆毕业后在干什么。

家霆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关切地说：“我希望你早日办成，还是离开去做别的好。”

曹心慈点点头，说：“当然！我在那里是耽不久的！”又说：“你知道吗？谢乐山带着新娘子去美国了。那里花钱混个博士不难！‘尖头怪’到上海去了。接收是美差，可以发大财的。”

家霆忍不住问：“有欧阳素心的新消息没有？”

“我倒是给你留心着的！”曹心慈说，“她确实在上海。顾孟九也在。现在韦锋这个‘尖头怪’去了，可能他们也在一起或者可以碰得到。但我没敢在韦锋面前表露一点什么。他是个没人性的家伙，只想往上爬，虽是老同学也可翻脸不认人的。关于欧阳，我还是老话，劝你别痴心了，她不可能给你幸福。忘了她算了！”

家霆说：“我能不能写封信给欧阳，托你设法代转？”

曹心慈摇头：“写信干什么呀？我即使打听到了她地址，你给她去信也不方便。顾孟九那家伙可不是好惹的。算了吧！”

家霆回头，见姗姗大姐仍在路边等着自己，感到与曹心慈也没什么可以多谈的，说：“心慈，我还有人等着。我仍住在老地方，有机会欢迎你来家里玩！”曹心慈说他还要去牛角沱有事，两人握手告别。家霆想了想，终于又追上去一把拽住曹心慈，说：“心慈，我还是希望能知道欧阳素心的地址和情况，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如果知道了她的地址和情况，你一定立即告诉我好不好？拜托了！”

曹心慈同情地望着家霆，点头答应，叹口气说：“好吧！你真太多情了！”

家霆回到燕姗姗身边，两人一同去搭公共汽车打算回报馆去。燕姗姗问曹心慈是什么人，家霆如实讲了。燕姗姗说：“家霆，做记者的，交友有时是会很复杂的。但对特务一定要特别警惕。这种人太可怕。当然，如你刚才所说，你的另一个姓韦的同学可怕，这个曹心慈对你比较好，在军统不过是个医生，而且他有不满想离开，但也要警惕。这种人无目的地去亲近，没有必要。”

姗姗姐姐纯属好意，家霆点头说：“大姐说得对。事实上，我同曹心慈也没有太多的交往。他也不让我去找他。”

燕姗姗说：“那就好！”忽然又诚恳地说：“家霆，有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谈，却又一直犹豫。现在想想，还是同你爽快地谈了的好。那就是欧阳素心的事。”

家霆想不到姗姗大姐会这么尖锐地开门见山来谈欧阳，诚恳地说：“大姐，您谈吧。”

燕姗姗说：“说句新闻导语吧！我劝你同欧阳素心一刀两断！我听说她为人极好，但你想一想，她已经陷入了军统或者至少是为军统工作了。虽然干的是对日广播的事，到底同军统有关。顾孟九又是军统里有名的坏人。你同她的关系怎么能再保持？你一定要考虑政治，不能做一个糊涂人。”

姗姗大姐的话说到了要害。家霆嗫嚅着说：“也许，我能救她脱离，或者帮助她。反正，我不能在她危难不幸时抛弃她。我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了。我怎么能不守信义呢？我太爱她了！我答应永远爱她的。”说这话时，他想到了往昔欧阳的许多好处，声音都变了。

燕姗姗摇头坦率地说：“别以为我是为了寅儿才这么劝你的，绝对不是。我知道你心好，你爱过欧阳所以不愿抛弃她。可是现在，是她抛弃了你，同你避而不见。这就说明她认为自己已经毁了！我不是给你看过茅盾的小说《腐蚀》了吗？你应当有所解悟！”

“《腐蚀》写得太可怕了！”

姗姗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一个好青年，前途广阔，责任重大。但很重要的一条，是要注意政治。挂着欧阳这条尾巴，背着她这个包袱，你是走不快的。……”她似乎还想讲些什么，只是没有再讲。

家霆也叹了一口气，心上像压着一座山似的沉重。不能不承认姗姗大姐是关心他，话也说得对，心里却无论如何舍弃不了欧阳。他不愿在姗姗面前说假话，说：“姗姗大姐，我想，无论如何，我应当同欧阳再见一次面好好谈一谈。抗战已经胜利了，回去的时间总不会太远。我如果回到上海，是一定会找到她的！”他心里有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他将姗姗大姐送到报馆，自己决定回余家巷。有些《明镜台》的稿件需要编改。他心里因欧阳的事罩上了阴影，情绪懊丧。但他感到对姗姗大姐的了解好像又深了一步。

回到家里，已近中午，见爸爸正在聚精会神看一封信，他不禁问：“爸爸，谁来信了？”

童霜威从桌上拾起信封，说：“你看，写明是监察院于院长转给我收的。先一会儿，监察院送来的。”

家霆接过信封一看，是一封航空双挂号。再一看，心里“格登”一惊。毛笔写的信封上寄信地址赫然写着“上海汉口路仁安里二十一号方丽清寄”，方丽清从上海来信了？他马上想到了自己给银娣写信的事，银娣如果来信该多好啊！

童霜威摇头说：“信里有照片，还附着一封江怀南的信呢！你先看看方丽清的信吧！”他将方丽清的信递给家霆看，自己继续在读江怀南的信。

家霆拿起方丽清的信，确是方丽清的钢笔字，写的是：

啸天：

光阴如白驹过隙。你不告而别，已三年多。非常想念，常常夜不成眠。近维起居安吉为颂。常言道一夜夫妻百夜恩。虽然你弃我于孤岛，但并未影响我的感情。自你走后，我常以泪洗面。对你的一切俱可原谅。现在已经和平，不知你何日归来团聚？你到渝后想必得意，不知做什么官？收入如何？家霆想已读大学，冯村在做什么？均常在念中。姆妈老了不少，常发胃气痛。雨荪以前生意做得还好，现在开了合兴祥标准旗篷号。在做中、美、英、苏四国国旗生意。每组一打阔十寸、高七寸，上等纸精印售八千元，供庆祝胜利悬挂之用，生意尚能赚钱。他只希望不久后洋行老板重回上海，他可以再做买办。也望你早日衣锦荣归，给他撑撑台面。不幸的是传经因病去冬过世，叫人伤心。江怀南先生为人厚道正派，三年来对我们方家照顾备至。他对你师生情深令人感动。很久以前，他就已与渝方地下工作者合作为党国效劳。他热烈盼望你早日随政府归来。此次你如荣归，我当立即与你重回南京潇湘路公馆居住。现在上海、南京物价，如以法币计算，便宜得出奇。黑市法币一元可换二百五十元中储券。两个人上大馆子吃一顿，连小账五元法币就可打倒。如你速汇法币回来，我可设法购进便宜物品囤积。近日烚赤每大条盘旋在二千七八百元左右，美票五万五千元。你回来时，要注意两地价格之不同或带金钞或带法币，免得吃亏。我十分想你，盼早日坐飞机回来。寄上近影一张，人都夸我不老，你看如何？顺问

旅安

丽清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二十四日

家霆读完这封奇文，再看看方丽清的照片，是上海青岛照相馆拍的。照片上的她，搔首弄姿，仍旧很像蝴蝶。心里气恼得很，看见爸爸仍在细细看江怀南那封用毛笔写的信，说：“这个女人，贪婪、势利，很有心计！”

童霜威点头，说：“是呀！她对离婚的事一字不提，意思是根本不承认！她把错处全推在我头上了！对南京潇湘路的房子她想占有！这封信看来是她打的草稿，江怀南修改的。不是江怀南润色，她除了要钱要房子外，还写不出这样的信来。你再看看江怀南这封厚颜无耻的信吧！”说着，把江怀南的信递过来。

家霆接过江怀南的两张航空信纸写着小楷的信看起来，信是这样的：

霜公我师赐鉴：

暌违之叹久矣！万里之遥，鸿雁久断，虽欲修禀，无从得达，思何可支！今者，和平翩翩降临，日军投降仪式已在芷江举行。昨日报载，国军本月三十日前将空运到京，河山光复，人心欢腾。我师当年在孤岛忠贞不贰，冒险秘密去渝，坚持抗战大业，衷心敬佩，固非言辞所可表达于万一者也。我师如此，怀南常受教益，虽因事势所限，一时莫能自主，但内心拥护蒋委员长及重庆国民政府，从无异意。堪以告慰我师者，自我师走后，怀南即与渝方地下人员交往，暗中协助抗战。不求有功，但求异途同归。目前，佛海、君强二先生已被委为上海行动总队正副总指挥。怀南正拟以地下工作者身份协助有关部门进行接收。想我师知之，心声互通，定当欣慰。

自别尊颜，三年来怀南仍常到仁安里看望师母及雨荪先生，盖难忘我师昔日知遇之恩，心中又常怀想，进入我师故居，可以慰我思念，冀能得知有关我师之音讯也。师母为人平正端庄，心悲切而能克制，情专一而不外露，但言谈间无一日不盼早日天亮，无一日不盼我师早日荣归。眼下，胜利来到，欢快何如！师母修书拟即付邮，怀南遂命笔草此附入札中，以倾积愫，并致敬意。

南京潇湘路一号府上房屋，始终由日本秘密特务机关化名以蓖麻子株式会社占用。房屋历经八年风雨，较之二号经过修葺之管仲辉公馆（管某已不知去向矣！）自然衰旧逊色，但较之三号叶秋萍公馆，则已属不幸中之大幸。叶公馆于日本天皇颁布和平诏书之次日遽然大火，化为一炬。有人云系日本特务机关有意放火销毁秘密卷宗所致。但已无可查询。师母之意，大驾归来后，潇湘路房屋即可进行装修。中央政府迁都回京之日，亦我师与师母联袂返京之时。届时，怀南当到南京趋府拜谒尊颜，以志祝贺。

家霆大弟想已长成，不知在何处上大学？常多惦系，并此致意。临书欣感欲涕，不胜依念之至，余俟后陈，匆匆不尽。敬颂

安康

受知

　　怀南敬上

三十四年八月二十四日

读完信，家霆说：“真想不到他们还会来信！”

童霜威说：“人只要厚颜无耻了，什么坏事都能做，什么谎话都能说。”

家霆说：“奇怪的是江怀南竟一下子又变成地下工作者了。这种人真像川剧演员会变脸，一会儿这种脸，一会儿那种脸。”

童霜威说：“周佛海、罗君强不算汉奸，汉奸就没有了！由于新四军在上海和杭嘉湖三角地带力量很大，周佛海等掌握了二三十万伪军，军统是肯定要同这些汉奸勾结的……”

话没说完，只听皮鞋脚步声。一会儿，听到一个人来到门口，用沙哑的嗓子高声问：“童秘书长在这里住吗？”

童霜威和家霆从里房出来一看，都倒吸一口冷气，门口站着的那个穿白帆布裤、白衬衫、打黑领带的人，左手臂挽一件灰西装上衣，对分的西装头，两只像在生气的凶眼瞪着。这是张洪池呀！

童霜威说：“啊，是你？请进来坐吧！”这种人他不想得罪他，但看到他就像看到了蝎子蜈蚣般地难受。

张洪池跨步进屋，同家霆也点点头，对童霜威说：“秘书长，好久不来看望您了！您好啊？”

童霜威让张洪池在椅子上坐下，心里暗忖：“他来干什么？”

家霆给爸爸倒了一杯茶，也倒了一杯茶给张洪池放在茶几上，自己就进房去了，心里不禁想：这又是个会变脸的“川剧演员”。他来干什么？身在房里，注意听着爸爸同他谈的每一句话。

张洪池带笑说：“秘书长，我姐夫的事想必您早知道了！现在的事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像我，姐夫倒了霉，我也跟着倒霉，过得很不顺心啊！他虽倒了霉，但有了钱，仍可在歌乐山闭门享福。我却还得为自己的生计和前程忙碌！苦得很哪！”

童霜威问：“你还在原单位得意吗？”说着，摸出万金油来擦太阳穴。见到这种人他头疼。

张洪池摇摇头，眼睛里那种生气的凶光更强烈了，“得什么意哪？我仍在中央社挂名。局里暗示我：愿意申请离开，可以批准并且发给一笔遣散费。我是想另找一棵大树遮荫歇脚了。”

童霜威沉默，摸不清这家伙来的旨意。

张洪池却说：“我今天是‘无事不上三宝殿’。向日，一直感到秘书长为人宽厚，所以今天是来求您的。”

童霜威心里痛恨这个小特务，暗想：“为冯村的死，我也不会对你宽厚！为你在上海做汉奸的事，我也不会对你饶恕！”但面上强作平静地说：“我早已不做官了！无权无势，只不过在一个大学里教书，能给你什么帮助呢？”

张洪池瞪着眼睛说：“嗬！秘书长何必谦虚，您的面子抵得上百两黄金。我今天来是为两件事求您的。两件事能成一件就行。第一件我知道您与杜月笙先生的关系好，杜先生带着人马已经回到了上海，我想请您向杜先生介绍我。上海我还是很熟的。我平生讲个义气。有您介绍，我为杜先生能剖心沥血。他一定会欣赏我的。”

童霜威皱眉说：“不是我不帮你这个忙。问题是我同他并无什么特殊的或密切的关系。而且他的门生故旧上海滩上不知多少，我介绍你，恐怕不会有效，他是一定不会重用你的。你这打算恐怕是如意算盘。再说，你原是中统的。他同军统的关系密切，恐怕介绍你去也不合适。”说到这里，问：“你说的那第二件是什么事？”

涨洪池自己掏出香烟来吸，说：“管仲辉去参加汪伪和运的事您是一定知道的。现在告诉您也不要紧了。他本来是我姐夫搭桥，由老头子派去汪精卫那里做汉奸的。但后来他又同军统勾搭上了。现在他到重庆来啦！”

童霜威这下当然彻底明白又大吃一惊了，说：“他到重庆来了？”心中讲不出是种什么样的复杂感情，又问：“他在哪里？”

“住在嘉陵宾馆301号房间，是秘密的。这次来，听说有重要任务。童秘书长如果想去看他，我可以陪您去。”张洪池大口喷着烟说。

“他来，同你有什么关系呢？”童霜威问，心中却琢磨出张洪池是想托自己找管仲辉有什么事。

张洪池认真地说：“管慎之，他现在还是红人，是戴笠用飞机把他秘密送来的。听说见了最高当局后要他即回京沪，执行重要任务。我想请秘书长将我推荐给他，让他带我走。我能给他干点事出点力的！”

童霜威觉得马上又一口拒绝不好，推托说：“管慎之的情况我一点也不清楚，冒昧就替你写介绍信也不合适。要是同他见了面，知道了他的一切，如能推荐，我当然愿意为你进言。现在，却是难办。”

张洪池把烟头吸了个干净，脸上有股阴森森的气味，说：“我来陪您去嘉陵宾馆看望他一次如何？他来重庆避免招摇，但您去看他没有问题。”

童霜威心想：我自己会去，何必要你陪！佯作对管仲辉不感兴趣地说：“我看不必了！我现在对政治毫无兴趣，只想做做学问。管慎之既如此得意，我也不想去同他见面了！我看，你姐夫虽然下来了，他给管慎之写封信，依然有用，至少比我有用。我决不是推辞。你觉得如何？”

张洪池两只眼真的生气了，愣在那里，模样凶恶难看，连鼻子都仿佛拉长了。

童霜威假作看不见，自顾自地说：“还有，我听说你跟毕鼎山夫妇也有交往。他们夫妇是得意的红人，你其实该找找他们。”

张洪池不加理会，拖长语调说：“我现在只想回京沪，人都知道这是发财的好机会。军统固然不说，中统已派了许多人分赴京、沪、平、津和华中华南，明确指示：任务集中起来就是一个‘抢’字！寻找机会接收，可以不择手段。只是这种好差使，轮不到我这种背时的人，我只有离开他们自找门路。”说到这里，怅怅地站起身来，心里明白童霜威是不会给他什么帮助了，说：“好吧！秘书长！我走了！不过，我得奉告您一句：听说您现在似乎有点进步，对党国有点离心离德。我是关心您的，您要十分注意。”说完，穿上西装上衣，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转身走了。

童霜威送他到门口，看他像幽灵似的走了，也体会不出他是恶意的威胁还是善意的提醒。

家霆从里房出来，双手插在裤袋里，说：“这坏蛋！”

童霜威脸上疲惫，说：“同他谈话吃力得很。”说着，掏出白手帕来拭脸。脸上其实没有汗，他觉得有汗。

家霆慰藉爸爸说：“打发他走很对，没有必要将他推荐给谁。”

童霜威坐下来，捧起茶杯来喝水。茶已凉了，他觉得凉茶才能解掉心中的火气。一阵疲乏感涌上心来，他闭上了眼睛。

家霆不放心了，关切地问：“爸爸，身体不舒服吗？”

童霜威摇摇头，睁开眼说：“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家霆说：“扶您到房里躺一会儿吧。”

童霜威说：“不用！我这一生就怕碰到坏人，偏偏坏人太多，老是常被坏人盯着骚扰。”

家霆明白爸爸说的不仅是张洪池，也包括刚才来信的方丽清和江怀南，说：“爸爸，方丽清和江怀南的信怎么处理？”

童霜威强打精神地苦笑笑：“怎么处理？还不容易！把信和照片给我拿来！”

家霆把信和照片从房里桌上拿来交给了爸爸，只听童霜威说：“把火柴拿来！”

他从家霆手中接过火柴，“嗤”的火柴着了，将信和照片一起点燃。照片上，方丽清搔首弄姿酷似蝴蝶的漂亮脸孔，被火一烧，卷皱发黄、焦黑，一瞬间，随信化为了灰烬。

二

“啊呀！啊呀！啸天兄，很想念啊！真想不到你会来！”肥头大耳的管仲辉，满面红光，紧紧握着童霜威的手，亲热非凡。他穿着西装，肚子凸得更大，头上牛山濯濯，头发所剩无几，比以前显得苍老一些了。

童霜威握着他的手，感慨地说：“慎之兄，南京一别整整四年零四个月了。当时，还摸不清你的底细，但你那条锦囊妙计，我后来确实用了。到今天想起来仍感激不尽哪！”

“坐！坐！坐！”管仲辉热情地请童霜威在沙发上坐下，揿了一下呼唤仆欧的铃，两人说了些互相问候的话。管仲辉微微合起他宽大的眼皮说：“我来重庆是秘密的！住在这里，也是秘密的。真没想到你会光临。”

夜晚，嘉陵宾馆三楼的窗口里，可以望见外边山城万家灯火的景色。窗开着，微微的风吹进来，拂动着窗帘。

童霜威问：“是哪天到的？还回去吗？”

管仲辉唇边浮起一点不悦的微笑：“来了五天了，后天就要回去。我这是上了笼头的骡子，尽派些蒙眼兜圈子的活我干。不干也不行，奶奶的！……”他骂起来了。

仆欧敲敲门，门开了，他进来。管仲辉做了个手势，说：“冲一壶咖啡来。”仆欧应声点头走了。

管仲辉问：“啸天兄，你来重庆三年多了吧？过得怎么样？”

童霜威闷闷嘘一口气，说：“‘的的三年梦，迢迢一线’[1]！过得不怎么样！”说着，简略将来重庆后的情况大概讲了，连冯村的死也说了。他不怕在管仲辉面前骂谁，想骂的都骂了。

仆欧送来一壶咖啡，给童霜威和管仲辉每人斟了一杯放在茶几上，轻轻退了出去。

管仲辉听童霜威把话讲完，乜斜着眼，同情地说：“不像话！”

童霜威自己也奇怪，为什么对管仲辉竟能比较坦率，觉得除了政见问题，心里有些话完全可以同他说。管仲辉这人并非等闲之辈，熟读兵法，懂得攻守进退之道，而且历来反共，但很讲交情，同他相交，不像与谢元嵩打交道，要防吃亏。童霜威回想起来，战前在南京，战后在香港，后来自己被敌伪软禁时又在南京见面，每次都能感受到管仲辉的友情。尤其是四年前那个春天，自己被软禁在潇湘路时，管仲辉特来看望。他虽是奉命下水附逆，用说客姿态出现的，却无卖友之心，见我坚不附逆，他就坦率地送我一条锦囊妙计要我装病，情谊难忘，问：“慎之兄，后来在那边干得好吗？”

管仲辉脸颊呈出了严肃：“好什么！都是叶秋萍那王八蛋把我这只鸭子赶上了架！我这人太厚道，老是违心地被人家利用。听说他失宠了，是不是？”他一定晚饭吃得太饱了，不停地打嗝。

童霜威把见到叶秋萍的事讲了一遍。

管仲辉的大嘴微微张开，漫然地说：“本来我很讨厌他，听你讲了这些情况，现在我倒可怜他了。这种人像一帖毒药，过去用来毒死别人，现在又怕他毒死自己，不杀掉他，就是他的命大了！”

童霜威问：“你在那边危险不？你胆子也真不小。”

管仲辉笑了：“是嘛！所以人说我是‘福将’嘛！不过，去做汉奸，是派我去的。我在这边有恃无恐；在那边，我庸庸碌碌，花天酒地。可做的事做，不可做的事或难做的事不做。起初倒也平安无事，只是后来，给刁钻古怪的日本人发觉了，将我抓了起来。”

童霜威说：“嗬！”端起咖啡来喝。

管仲辉也喝起咖啡来，炫耀而又得意：“那要怪戴笠不好。前年，他突然派了个特工带了部电台藏在我家里同重庆通报。结果，鬼子发现了，把我请到南京日本派遣军总司令部去见总参谋长河边正三中将。我以为这下完了，没想到他们十分优待，先安慰我一番，叫我不要害怕，又连声称赞我，说：能找到与重庆蒋介石阁下有联系的人直接商谈中日合作方式非常高兴。要我把和重庆联络的电台保留下来，并要我多多从中协助完成这个任务，反复强调：大家都是一致反共的，都是为了大东亚共存共荣，日本对中国没有野心，决没有打算长期占领。后来又见了总司令畑俊六。鬼子既然把我抢了过去，我就更不怕汪精卫的特工了！”

“以后，你就同重庆联系了？”

“是啊，重庆方面得到我的报告，知道日军负责人与我进行联络，希望能达成合作，大喜过望，戴笠用化名给我复电大加赞扬，说我不负重托，叫我先以个人名义与日方往来。对一切问题，不要先具体答复，可随时报告。不要先承认我是代表什么人，但无论如何要好好保持关系，不能中断。我懂得这是骗子同骗子打交道。他们滑头，事情弄得好，是他们的功劳；出了毛病，就用我做牺牲品。去年秋冬，日军在湖南、广西一直打到贵州，扬言要打到重庆。重庆就更怕我这关系断了。说来也真滑稽，中日在打仗，我却像个中立国的大使逍遥自在，过得倒还舒服。不过，后来我逐渐发现：汪精卫南京政府的大汉奸，不少都与重庆在拉关系，不过有的来头大有的背景小就是了！真是他妈的！”

“汉奸们虽同重庆拉关系，但日本失势了，在日本投降前仍是惊惶得很吧？”

“当然！有次我同周佛海一块喝酒，他当时酗酒玩女人，萎靡得很，告诉我说：昨晚我梦见乘轿到一座山上的一所大庙里去。来到庙门，将下轿，看见地下水甚深，不能行走。嘱轿夫抬到庙门，忽见庙门前山洪暴发冲下，连忙下轿急走。天忽漆黑，对面不见人，似山岳崩坍，但并未崩坍，情急间，忽然置身柳暗花明之乡间，风景极美。你给我圆圆梦。此梦是否预兆将来政局的变动？倘能像梦境一样，有由暗而明之望，就好了！我说：看来，这梦就如你讲的那样，是个大吉大利之梦！他连连点头，说：好好！好好！其实，我是胡诌的。哈哈，我才不会圆梦哪！”

童霜威笑了，管仲辉的话语和表情都使人好笑，说：“听说连周佛海、罗君强都被委为上海行动总队正副总指挥了？”

管仲辉把手指关节拔得“格格”响，说：“岂止如此！任援道[2]是南京先遣军总司令，门致中[3]是北平绥靖司令，庞炳勋[4]、孙良诚[5]、张岚峰[6]、孙殿英[7]、吴化文[8]、郝鹏举[9]分别被任命为第二路、第三路、第四路、第五路、第六路、第七路军总司令。有人说这叫作：‘紫黄蓝白黑，东南西北中’！”

“什么意思？怎么‘红黄蓝白黑’变成‘紫黄蓝白黑’了？”

“红，那是代表共产党，所以这儿就是紫黄蓝白黑了！这是说：什么颜色我不管，什么地方我都要，抗不抗日无所谓，乌七八糟大杂烩！哈哈，这么做是为了先占住地盘，阻止共产党受降！不靠他们怎么行？巧妙得很哪！日本人清乡多年，新四军在江南江北越清越多。在华北扫荡多年，八路军也越扫越多。还加上民兵无数，不得了啊！”

童霜威听说大量任用汉奸，气恼地说：“这成何体统？你是派去的，同他们不一样！他们这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卖国贼呀！”

管仲辉唇边浮起一点防御性的微笑，说：“谁知道呢！谁能说呢！政治这玩意儿，就像虎口，你看，叶秋萍都会如此下场，谁能料定这些人有朝一日不会狡兔死走狗烹呢？所以我这次来，既不能不来，来了又要我走，我又不能不走，心里正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呢！”

童霜威喝口咖啡问：“见到老蒋没有？”

管仲辉笑了，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不满地说：“前天由戴笠陪同见到的。笑容满面，见了我一开口就说：‘你很好！你很好！’叫我坐了下来，我就向他作了简单扼要的报告。他听了，说我很能听他的话，成绩做得不错。希望我继续帮助做些更重要的工作，详情由戴笠同我谈。最后拿起红铅笔写了一张便条交给我：‘发管仲辉特别费六十万元！’就打发了我！六十万元，只能买几两金子。在汪精卫那里刮民脂民膏，几百两也不难。他这是打发叫花子的手面！”他将咖啡喝干，又从壶中给童霜威和自己把咖啡斟满。

童霜威喝着咖啡，说：“其实，你激流勇退算了！同戴笠之流搅在一起何必！”

管仲辉把手指骨拔得“噼啪”响，说：“历史在开我的玩笑。我何尝没有想到。但不行啊！现在一潭水是搅得浑浑的！我来时，听说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有个建议，认为中国的对日抗战是结束了，今后难题尚多，主要的是剿共问题是中国的心腹之患。共军正在占领地盘收缴日军武器。日本在华军队还有一百几十万，装备齐全。这些军队连同附属人员和散住各地的日侨总共不下六七百万人。将来一起遣散回国，生活肯定困难，留在中国反倒好些。趁现在尚未实行遣散，军心尚不涣散，用来帮助打共产党，岂不是好？冈村说，他愿与政府结成一体。这个建议，听说已由冷欣[10]报告上边了。”

“能这么做吗？”

“估计一时还不敢公开这么干！中国百姓反感，美国人也未必同意。”管仲辉说，“但我来，要我干的则类似这种事！”

“噢？”童霜威不禁好奇地说：“我能知道吗？”他将咖啡喝干。

“我们之间，一直坦诚相交。我的事告诉你也无妨。”管仲辉打了一个嗝，说，“上月下旬，新六军由湖南芷江乘美国军用运输机直接运到了南京，任务是：抢占南京，直接控制日本驻华派遣军冈村宁次总部，接收京沪铁路沿线防务，确保南京、上海交通畅通。然后扩大占领西起芜湖、东至镇江，北至六合、扬州，南至溧水、句容等南京外围地区。但南京城附近，除了下关与浦口地区外，都有共军。新六军搜索扫荡的部队，遇到了激烈的战斗。津浦路也被共军截断了！所以现在铁路守备，仍交由原来的日军第六军负责，不缴他们的械，谁去攻击就加以消灭！”

“这不是与日寇合流一同对付共产党了吗？”

“是啊！”管仲辉说，“从军事考虑，这有利！现在南京北有长江天险，但东南地区是敞开的。日军与和平军已从溧水、溧阳撤走，戴笠现在要我去收编驻在南京的和平军刘启雄师。这一师是汪精卫的嫡系精锐。刘启雄干过汪精卫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教育长。我是校务委员。我们一块儿做过生意，处得还好。何敬之说：陆军总部派我去找刘启雄直接给他名义，委任他为暂编师长、京畿东南地区剿匪指挥官，给他薪饷、供给并指挥他行动，命令他率部开驻溧水，去消灭当地新四军地方部队和游击队。其实，我不过是做做牵线人，实际都是戴笠操纵。”

“这不是同伪军搅在一起了吗？”

“是啊！当前需要和平军来收复失地嘛！戴笠和何敬之的意思，我如能拉三个师对付共军，也可以给我一个司令干干。和平军绝大部分原来就是中央军！变过来变过去就是了！”

童霜威书生气地气愤了，悻悻地说：“这于理不通！如果敌伪军也可以‘恢复失地’，则‘七七’或‘九一八’以来，我们就本来没有什么‘失地’，又何用其‘收复’？”

管仲辉哈哈笑了，笑得有点尴尬，说：“啸天兄！你这个大好人！你这个大好人！”忽又叹口气说：“唉！我确并不想干！我这次来重庆，是讨证明来的。怕他们不认账，将来害得我吃不了兜着走。那年，南京的《民国日报》、上海的《新申报》《中华日报》头版上都登过管某某参加和运的消息。我要国民政府或军委会给我一个证明，证明当初是派我去的。”

“给了没有？”

“总算给了！因为他们还要用我去找刘启雄去拉拢和平军呀！所以给了我一个证明，说明我当年是被派去的，忠贞为国等等。有了这证明我胆壮些。这次，把刘启雄的事干了，我就带着老婆孩子或在南京潇湘路或在上海大西路做寓公享享清福了。抗战八年，心惊胆怕，总算熬过来了。作为军人，我是大难不死，该好好享受享受了！”

童霜威今晚同管仲辉谈话，知道了许多想也想不到的事，心中一种忧患之思更浓了，皱着眉说：“慎之兄，你本来奉派去沦陷区，同敌伪混在一起，无论怎样，还算是为抗日出点力。现在要你再干的这件事，就有点不同了。汉奸为人所共愤，应当严惩，才能平民众之仇恨。如今把些汉奸都抬出来当亲生儿子待，怎么得了？”

管仲辉表露出他的军人脾气来了，哈哈笑着说：“你别指着和尚骂贼秃了！管他妈拉巴子的！我早说这个国家好不了！你我都是给人用的人，管那么多干什么？”

童霜威心情沉重，说：“古人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也想不管，但办不到！中国人嘛！抗了八年战，死了多少人，受了多少苦！谁不盼望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谁不盼望有一个自由、民主、独立、富强的中国呢？可是，看到的是黑暗！一片黑暗！”

管仲辉拔起手指骨来，“噼啪”“噼啪”，说：“唉，先一会儿听你说起你那冯秘书死了，我很难过。我始终记得西安事变后，我在病中时，你派他来看望我。他是个很好的秘书。想不到竟这样死了！真是‘好人不在世’，可惜！”

童霜威的眼睛变得明亮而有神、敏感而犀利，颇有锐气地说：“我现在，同过去有了不少变化。今天见了老朋友，也很愿意多谈谈。我们总算很知己，我首先要劝你尽量不要给他们干什么坏事。你犯不着给他们做帮凶！戴笠这种人，太可怕了！双手沾满鲜血，你该尽快摆脱他！”

“可，他们还可能很重用我呢！我也懂，他们还是想剿共。现在把毛泽东弄到重庆来谈判，其实玩的什么把戏葫芦里放的什么药，明眼人都猜得到。这谈判是表面文章，迟早是要动干戈的。戴笠昨天在这里对我说：‘你迟早还是要带兵受重用的！’我懂他的意思，他是说将来真要打共产党了，我就又得去上前线！哈哈，我虽反对共产党，要我去送命，我可没那么傻！”

“怎么呢？”

“我早年同共产党较量过，你是知道的。同共产党作战可不容易。日本人也被他们东一枪西一刀地杀得恨不得叫爷爷拜奶奶。现在一场抗战抗得共产党空前强大，吞吃人家更不容易。抗日时期叫我守南京，又叫我去南京，都是送命的买卖。如今胜利了，和平了，叫我再去挨枪子儿，我可不想干！我早说过，刘启雄的事我不过牵牵线！”

“你觉得共产党如何？”

“我反共，这你知道！”管仲辉手捧着肚子说，“日本在这场战争中惨败了！国民党在这场抗战中胜是胜了，可是从根腐烂了！共产党却在这场抗战中强大了！太可怕！他们那套学问，对头脑复杂和头脑简单的人都同样有吸引力，能使工农相信，也能使有知识的人相信。偏偏国民党又不争气，干的事都让百姓不满，这就使得共产党的一切更能迎合人意。”说到这，管仲辉问：“啸天兄，你现在对这有何高见？”

童霜威想了一想，说：“为了抗日，我曾抱定了牺牲自己生命在所不惜的决心。舍弟军威在南京牺牲，你也是知道的。来到大后方后，通过亲身经历，我失望之至。我既痛恨外国侵略者，又憎恨自己腐败无能的统治者。我对这个政府十分不满。我认为：我不能出力支持一个中国的希特勒和类似日本侵略者的暴君来继续实行法西斯，来杀害压迫善良、爱国、要求国家进步的人！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忘不了冯村的死！每一想起，我就克制不了自己的愤怒！”

管仲辉不以为然了，先是“喔唷”“喔唷”了两声，接着就带点俏皮地说：“国民党是不好！共产党就好吗？”他停了一停，站起来踱步说：“也不见得！无论如何，我虽认为国民党已从根腐烂，但究竟总是个有七八百万军队的大党！我们安身立命都得依附于他。骂它几句不要紧，希望他完蛋则不必！”

童霜威突然警惕起来。像管仲辉这样的人，同他谈这种问题是不能说得太深的。但又不愿太隐讳自己的观点，说：“至少，国民党在独裁法西斯统治下的滋味我已领教到了！而克服中国的落后腐败，消除民族屈辱，新的力量也许比较可以寄予希望！”

管仲辉坐下摇头：“哈哈，啸天兄，我是军人，爱从实力出发看问题。现在，中国是四强之一，声威壮，兵力强，老蒋在抗战中有了声望，更有美国支持，形势有利。共产党固然不好消灭，我们更不会垮台。要说国共相争，那当然是国民党这个老大要去干掉共产党这个老二！现在有些人往共产党那边靠，你犯不着那么做。那样对你是得不偿失。你说对不对？”

童霜威默然，将杯中的苦涩冷咖啡喝了个精光。

管仲辉晃着肥胖的脑袋，哈哈笑了，站起身踱步，说：“啸天兄，你变了！你大变了！”他好像想把气氛变得好些，不愿意继续谈这种问题了，改换话题说：“谈这些乏味了！我们见面不易！来，我这里有好酒！戴笠送的，真正的外国陈年葡萄酒，让我们喝一点。”

他去里房拿了一瓶舶来红葡萄酒出来，说：“对了！你知道吗？叶秋萍那小子的住宅一把火烧光了，也许是天意吧？哈哈！啸天兄，不知你何日回南京？我们以后又能在潇湘路比邻而居了。还都回去后，百废待兴，你一定又会得意的！那时，我们一定好好聚聚。”他将葡萄酒开了瓶塞，将血红的酒给童霜威和自己都斟在咖啡杯里，同童霜威碰杯说：“劫后余生，不容易啊！总算现在胜利了！可以喘一口气了！你我都该轻松轻松。”

咖啡以后，继之以酒，更加刺激。童霜威的心情却再也轻松不起来。他明白：同管仲辉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可以多谈的。同他谈这些，无异是对牛弹琴。过去，同管仲辉谈话，他觉得谈得下去。今天谈话，却谈不下去。难道这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吗？他思索着。

他碰杯以后，只微微喝了一口酒，看看表说：“后会有期，我要走了。”

走出嘉陵宾馆，沐着轻轻的夜风，他忽然想：我应当把今晚管仲辉谈的这些事都告诉家霆和寅儿，让他们在《明镜台》上如何技巧地有所反映。

[1] 唐杜牧五律《襄阳雪夜感怀》中的两句。

[2] 任援道：伪海军部部长、苏浙皖绥靖主任。

[3] 门致中：伪华北绥靖军总司令。

[4] 庞炳勋：伪第五集团军总司令。

[5] 孙良诚：伪第三集团军总司令。

[6] 张岚峰：伪第二集团军总司令。

[7] 孙殿英：伪第七集团军总司令。

[8] 吴化文：伪第四集团军总司令。

[9] 郝鹏举：伪第六集团军总司令。

[10] 冷欣：当时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的副参谋长、前进指挥所主任，曾从事受降事宜与日方冈村宁次等接触。

三

毛泽东留渝四十天，十月十日下午，《国民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1]在曾家岩桂园客厅内签字。会谈的第一个重要成果是，确定了和平建国的基本方针，对政治民主化、军队国家化、党派平等合法，也有了初步协议。“纪要”签字以后，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毛泽东就在张治中等陪同下，坐一架绿色双引擎的C—47式运输机离开重庆飞回延安去了。

童家霆和燕寅儿随着姗姗大姐跑和谈的新闻，这一向累得“马不停蹄”。“双十协定”签订后，家霆心中的隐忧仍旧存在。自从九月中旬听到爸爸同管仲辉见面，谈了管仲辉讲的一些情况后，家霆同姗姗大姐和燕寅儿就觉得尽管谈判也好，签协定也好，内战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暗中在进行的军事行动始终未断。就在“双十协定”签订之前吧，山西长治地区，就爆发了一场大战。阎锡山集中军队向中共进攻，但打了三十多天，阎锡山军的十三个师被中共全部消灭。在“双十协定”签订后，国军在美国帮助下，迅速抢占战略要地，挑动内战的征兆更加明显了。

姗姗大姐建议家霆和寅儿，搜集各种报刊上的资料，包括编译一部分外国的电讯，在《明镜台》上出现一篇《令人关心的国内军事行动》的资料性文章，不加评论，只作客观报道。

《令人关心的国内军事行动》分项列举了下列一次次军事行动：

据《扫荡报》讯：美国空军九月五日至十月十五日，运送国军三个军到达京、沪、平、津。即：新六军廖耀湘部由湖南芷江运至南京；第九十四军牟庭芳部由广西柳州运至上海，复运天津；第九十二军侯镜如部，由汉口运至北平。

据《中央日报》讯：美国第七舰队九月七日进入上海港。六十艘舰只进驻黄浦江及长江口，在上海外滩设立了司令部。

据《大公报》讯：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师一万八千人，九月三日在塘沽登陆，并进入天津、北平、唐山地区。

据《时事新报讯》：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三师一万八千人，十月三日在河北秦皇岛登陆。

据《中央日报》讯：美国海军十月四日进入中共解放区烟台港，要求接收烟台，被拒绝，美舰离去。

据《新蜀报》讯：美国海军陆战队第六师一万五千人，十月十日在山东青岛登陆，同时美国海军航空兵三个大队进驻青岛、北平。

据《中央日报》讯：美国海军十月中旬起开始运送国军去华北、华中、东北和台湾。……

《令人关心的国内军事行动》中更列举了诸如下列军事行动，排成了一张表：

十月二十五日重庆《新华日报》刊载新四军发言人声明：“双十协定”签订后，中共已开始执行从八个地区逐步撤退的计划。首先撤退的是在长江以南的苏南、皖南、浙江这三个地区。

十月二十七日重庆《新华日报》刊载：“国民党部队继续进攻，用优势兵力拦击我为和平团结而奉命令北撤的新四军浙东纵队，企图歼灭我军于钱塘江。在澉浦松江一线封锁与进攻我军的就有三个师十一个团之众。我军一部曾在澉浦被包围，夺路突围，双方伤亡都重，现在国民党军队仍在沪杭甬铁路阻击我军。”“值此《国共商谈纪要》公布，和平建国基本方针确定之际，浙东军民都希望国民党能立即停止此项大规模反共反人民的军事行动，忠实实行《国共商谈纪要》协定的诺言，拥护和平团结的大局。”

据十月二十六日《大公报》讯：十月十四日，第十一战区孙连仲指挥第三十、四十、三十二军、新八军及新四路军等部，沿平汉线北上，欲占领保定、石家庄，发动漳河战斗，围攻晋冀鲁豫解放区。

据十月二十七日《新华日报》讯：全国自南至北，几乎所有解放区都已发生了战事。十月十九日，第十二战区傅作义指挥第三十五军、暂三军和包头城防司令所属部队为打通平绥铁路，组织了绥包战斗，对晋绥、晋察冀解放区大举进攻。

…………

这天是十月二十九日，家霆同燕寅儿一起在寅儿家里将收集到的资料排列成表，完成了《令人关心的国内军事行动》一文，心中为大规模内战的危险十分担心。“双十协定”签订时的曙光，似乎又丧失了。他是怀着沉重的心情编写这篇资料性的文章的。有许多材料分散在报上时不易引起读者注意，集中在一起，就不同了。文章虽然仅是资料的罗列，尽量不带主观色彩，实际是能引起人们警惕，并且指出问题所在的。他希望这篇文章能起应有的影响。

两人忙了一阵，快到吃晚饭时，家霆决定走了。寅儿留他吃饭，他说：“我回去吃。爸爸去北碚了，侯嫂送饭来家里没人不好。”他独自走回余家巷去。

走着走着，到了陕西街上。这里有宏伟高大的楼房，灰色的经过悠长的岁月变得颜色幽暗了的门面。经过罩在大墙阴影之下的水门汀人行道，走到亚西银行门口。忽然，迎面碰见了一个人，笑着高叫：“大少爷！还认得我不？”话音刚落，就一个躬鞠了下去。

家霆一看，喜出望外，原来是江津南安街九号看门的老钱哪！十月底已是深秋，有点凉意了。老钱身上只穿一件嫌宽嫌长的旧古铜色长衫，显得单薄。两年多不见，他依然瘦得像只猴子，也依然头发蓬松。两只眼睛已不那么灵活精神。人也老得多了。他的样子，使家霆联想到一只被蛀虫啮空了的核桃壳。

家霆热情地说：“啊呀，你怎么在这里？”

老钱咳嗽着说：“我去余家巷拜望秘书长和大少爷你了。没想到‘铁将军把门’，没有人！正在心里懊糟。这不，正巧遇上了，真高兴！”

家霆说：“走走走，爸爸去北碚了，我们一同回去，好好谈谈。长久不见，常想念你们和江津的熟人呢！”

两人一起从陕西街走下余家巷去。走在路上，家霆问：“钱嫂和孩子们都好吗？”

老钱满面皱纹叹口气说：“生活太折磨人了！我那可怜的小二，去年生病，缺钱医治，拖延了一下，结果走了！我那女人，一直伤心，怨天怨地，怨我没能耐。她身体也一直不好。”

听说小二死了！家霆心里难过。见老钱伤心，不再谈这，问：“你什么时候来重庆的？”

“今天，我在朝天门找了个‘鸡鸣早看天’[2]住下了，就来拜望你们了。”老钱是个识相的人，预先说明自己已有住处。

家霆叹口气，说：“来重庆有什么事吗？”

“唉，还不是想早点回下江！”老钱嗄着嗓子结结巴巴地说，“女人要我来打听打听，能不能就动身回去？这八年抗战，我们天天盼的就是胜利了回到家乡姑苏去！现在胜利了，但怎么回去呢？心里天天着急。听说有的人已经回下江了，我女人吵死吵活要我跑一趟，看看我们能不能早点回去？就是一路讨饭，能讨着回去也甘心哪！”

家霆带老钱进了余家巷二十六号的门，到屋前将门上的锁开了，请老钱进房坐下，见老钱有些气喘，说：“我给你倒杯热茶。”

老钱客气，说不渴。家霆倒了茶来，他一口一口就将一杯茶喝了，说：“少爷，你说，我们现在能就回下江去吗？”

家霆安慰他说：“老钱，下江人都急着想回去。但现在交通还不畅通，交通工具也少，能就回去的人极少。派去接收的或者有公事的，坐飞机、坐船走的已有一些，其他的人要回去谈何容易！你要劝劝钱嫂，不能急，要耐心等一等。八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这一阵子了。”说着，家霆让老钱稍等，自己跑去后园厨房里找侯嫂，请她为客人加点菜。

回来时，见老钱愁眉不展地坐在那里。家霆陪老钱坐下，继续劝慰着他。

老钱叹着气问：“那将来回去怎么走法呢？”他一动弹，老旧的木椅嘎吱响了一声。

“将来水路畅通了，从重庆可以坐船回去，轮船、木船都行。还有，走西北公路，坐公路汽车，由重庆往西北走，出四川到陕西宝鸡，接上陇海路、津浦路的火车，再接京沪路的火车就可以到苏州。但现在，交通还没有迅速恢复。怕的是打内战，铁路交通也许就要中断。”

“唉！”老钱叹气，“抗战好不容易胜利了，又要打内战！说实话，仗真打够了！为什么打走了日本鬼子，自己又要打？内战打起来，交通恐怕就更难恢复了吧？”

家霆诚实地说：“是啊！再说，即使交通恢复了，大家都要回去，问题也比较复杂。”

“那一定要花很多钱吧？”老钱问，他一脸密而黑的皱纹褶子，像一张松松叠起的旧渔网。分别两年多，想不到竟老成这样。

家霆点头：“当然。”他说了这两个字，能体会到老钱的心理，不禁感到沉重，说：“当初，各地的人逃难来到四川，是从东南西北各处分散来的。如今要回去，集中一起走恐怕也不容易。总得慢慢地分散着回去。”说这话时，他忽然想：应当在《明镜台》上有一篇文章，访问一下有关部门，提些关于这方面的问题请求回答，题为《下江人何时可以回下江？》，想必是会受到读者欢迎的。

老钱听了，格外愁眉不展，咳了一阵，叹着气说：“大少爷，不瞒你说，我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为了不做顺民，来时还有点积蓄，一路上都花得精光。这些年在江津，过的是一半叫花子的生活。还多亏下江同乡的帮助照应。连我身上这件长衫都是人给的。现在要回去，两手空空。我女人说是讨饭也要回去，但真讨着饭，我一人也许行，带上女人和小孩，怎么能行？不知将来能有不花钱送我们下江难民回去的机会不？”

家霆为了暂时安慰他，只好违心地说：“你别急，回去劝劝钱嫂，也许会有这种机会的。”

老钱听得出家霆的话说得不硬，叹口气说：“其实，我也想过：就是回去了，到了苏州，也是困难。住在哪里？吃在哪里？谋生又在哪里？我本来会说书，已经出了点名，但大了八岁年纪，荒疏了八年，搭班子人老珠黄也没人要了！”

侯嫂端盘子来送晚饭，老钱客气，说：“我吃过了！吃过了！”

家霆说：“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别客气，到这里像到家里一样。”他去将橱里放的那瓶酒取出来，酒还是冯村送的。童霜威喝过一点，那次陪褚之班喝过一点，余下还有半瓶。家霆用玻璃茶杯给老钱满满斟了一杯。他知道老钱有时爱喝一盅，所以说：“喝一点吧，我吃饭陪你。”但斟了酒，发现老钱咳嗽，还有些气喘，又觉得不该将酒斟得那么多了。

老钱千恩万谢，端起酒杯，家霆将炒蛋、泡菜肉末等都往他碟子里夹，老钱感激地喝酒吃菜，说：“你们家为人好，离开江津后，人都想念你们，也常谈起你们。”

家霆问起江津一些熟人的情况。

老钱边咳边谈边喝酒：“李思钧夫妇还是老样子。鲁冬寒调走了。邓六爷家仍旧每天打麻将。他家开的银行业务本来很兴旺，只是听说做金子生意亏了大本。法院院长郑琪调到绵阳当院长了。被服厂厂长田绍曾去年跌了一跤摔断了大腿，成了跛子。朱鹤龄犯了贪污案子，免职后去泸州了。渝江师管区的李参谋也调走了。”

家霆问起国立中学的情况。

老钱大口喝着酒说：“邵化仍在做校长。听说玩了两个女学生，被人告了，他老婆也吵得天翻地覆。但邵化有后台，告了也没事。”

说到这里，老钱忽然说：“少爷，还记得你那个朋友吕营长不？”

家霆点头说：“当然记得。有他的消息吗？”他记起了吕营长上前线时留照片让老钱转的事，挂念地说：“一直也不知他在哪里了！”

老钱喝着酒大咳了一阵，说：“吕营长在缅甸作战，成了残废，两条大腿全截肢了。听说在云南一个伤兵医院里。我这是听渝江师管区的人说的。”说着，又大声呛咳起来。

家霆听了，把老钱面前喝剩的一点酒拿过来，说：“我不该给你酒喝的。你就别喝酒了，吃点饭吧。”他把一碗饭盛好递到老钱手里，心里难过地说：“真想不到吕营长会这样！他在什么医院？”

老钱摇摇头，说：“弄不清。”叹息着说：“他是个抗日的好军人哪！”喝了酒，他脸红了，颇有酒意。

家霆大量夹菜给老钱吃，面对穷苦苍老的老钱，又听说吕营长截去了双腿，地址又弄不清，家霆心里惘然若失，像有什么东西咬着他的神经，痛苦、残酷的事为什么这么多！

外边，天早已漆黑了。老钱吃饱了饭，忽然放下饭碗，潸潸落泪。

家霆说：“你怎么啦？”他明显地感到衰老仿佛是一道灰黑色的屏障，把老钱与以往的岁月隔开得老远老远。这个老钱已经不是两年多前那个老钱了！

老钱皱着脸长吁一声，透着酒意说：“我这个人过去总是笑眯眯的，其实心里一直比莲心还苦。”说着，竟像个小孩似的哀哀哭泣起来。

家霆难过地安慰说：“别哭了，老钱，你醉了！”

老钱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哭泣着说：“谢谢你待我这么好！你越是待我好，我越是伤心。这八年，总算吃尽苦头熬过来了，只指望胜利了回去太太平平过日子。但听说又要打内战了，要是再来一场内战，实在难以再熬下去了！我认识到：我们这些小百姓，国家的事做不了主，私人的事没有门路，到哪里都是没有办法的。我们夫妇和孩子都回不了下江了！我们恐怕就得葬在四川的义民公墓里回不去了！将来人家都走了，我们却见不到家乡也不能在祖宗坟前烧纸叩头了！伤心哪！真伤心哪！”他号啕大哭，泪下如雨，家霆被他哭得心酸难忍。

哭了一会儿，他用古铜色长衫袖子拭干眼泪，起身说：“大少爷，我走了！明早就回江津了。秘书长回来，你替我向他老人家请安，也帮我谢谢他过去对我们夫妻和孩子的关照。你们总是可以回下江的。我就说句吉利话，祝你们将来一路顺风，回到下江后福禄寿喜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说完，他告辞迈步要走。

家霆止住他说：“你慢一慢。”走进里房，将抽屉里的钱取了一些出来，将钱塞给老钱，说：“不要伤心！这么艰难的八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熬的？你不要泄气！抗战胜利，有你和钱嫂这样许许多多不愿做亡国奴的义民支持的功劳。你不要悲观！”又劝慰地说：“这点钱，权当你这次来回的船票钱。另外给钱嫂和孩子买点吃食，表表我们父子的一点心意。下江人都迫切想回去。以后，我给你打听着消息，如果有好消息，及时告诉你。好不好？”

老钱干咳着不肯收钱，推来推去推了半天，被家霆将钱硬塞进袋里，他才连声谢着勉强收下，却又流泪了。

秋风瑟瑟。家霆将他一直送到快近朝天门了，才同他亲切告别。看着他瘦削苍老的身影隐没，他那种在暗夜中瑟缩行进的模样，孤零无依，使家霆心头的恻然难以消失。

家霆独自走回来，老钱的咳声仍回绕在耳边。天色黑暗，他突然心里一动，往信义街走去。

他又想起欧阳素心来了。

他第二次来到信义街一〇二号那幢青灰色旧砖建成的三层楼的小楼跟前来了。

夜色中，住满了人的三层楼房像头蹲着的巨大怪兽似的挡在眼前。家霆凭想象，仿佛能感到当年欧阳住在这里时，从那门里走上拥挤、狭窄的楼梯爬上三楼的情景。但此地早已人去楼空。在黑夜中，虽有伤逝的真情，这里已无可凭悼和追忆。

站了一会儿，家霆心情凄惶地离开了那里。只是脑际一直盘旋着三年前那个夜晚，在江边见到欧阳时的那种惊喜的感情。往事已矣！能还有一天突然在上海又那样惊喜地重新碰见欧阳吗？……

他孤独寂寞地从信义街转上陕西街，向余家巷走去。走到余家巷二十六号时，却意外地看见个儿高高的燕寅儿倚在家门口站着。她两条漂亮的长腿富有风度地交叉着，姿势很美。晚饭前，两人刚分手，怎么她又来了呢？家霆心里奇怪，说：“咦！‘猫’！”

燕寅儿灵秀的脸上笑着，说：“我来，见你不在，估计你一定很快会回来的，没想到竟等了这么久，腿都站酸了！”

家霆歉意地把老钱来的事说了，开了门上的锁，忙请寅儿进去坐，问：“有事找我？”

寅儿风趣地眨着长睫毛的眼睛，说：“难道没事就不能来找？”说着，递过一封信来，说：“我们不是给《新华日报》写过信的吗？复信来了！但不是寄来的，是姗姗大姐到曾家岩五十号采访时，人家托她带给我们的。姗姗大姐让我赶快给你知道。报社的人约我们去见面谈话呢！这要保守秘密。”

家霆在九月下旬，和寅儿以《明镜台》主编和社长的名义，给《新华日报》写了一封信，提出希望请求能有一个机会访问一次毛泽东先生或者周恩来先生。信给姗姗大姐看过。大姐说：“寄去不好，哪天我采访时给你们带去！”但信去以后，渺渺无讯。毛泽东半个多月前也飞回延安去了。他已把这事几乎放在脑后了，想不到今晚寅儿却突然带来了复信。

打开复信一看，很简短：

童家霆 燕寅儿先生：你们好！

来信收到，迟复为歉。请两位在十月三十日晚七时整，在南区公园左侧大黄桷树旁等候，届时当有车前来迎接。此致

敬礼

《新华日报》编辑部

十月二十九日

家霆说：“咦，是《新华日报》编辑部的人同我们谈？”

燕寅儿开朗地说：“反正，不管是谁，去谈谈也好。可以听听他们对《明镜台》的意见，也可以问问我们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对！明天我俩准时到约定地点等候。我倒很喜欢这种带点神秘和刺激性的约会和访问哩！”

“姗姗大姐叮嘱，去时要准备好谈些什么。人家的时间很珍贵，不要临时拖拖拉拉磨磨蹭蹭，不得要领。”

两人正高高兴兴地谈着，忽然听到脚步声。家霆起身到门口看，门外的灯光下，看到来的是陈玛荔的那个司机。

家霆说：“啊，是你？好久不见了！”他请那胖胖的中年司机进屋坐。

司机笑着摇头，客气地说：“不了，我还有事。陈处长要我送封信给您。”说着，他将信递给了家霆，说：“你怎么好久不来了呢？”

家霆收过信，照例是那种十分讲究的大白信封。他将司机送到了门口，回到屋里，心里想：今晚真是热闹！不知陈玛荔写这信又有什么事？

燕寅儿活泼机灵地说：“是那个漂亮女人的信？”

家霆点头，当着她的面把信拆开，闻到了一股香水味。信纸上是洒了点香水后密封上的。

寅儿玩笑地说：“嗬！好香！这倒像西方贵妇人的派头了。”

家霆打开信来，只见陈玛荔娟秀的笔迹写了半张纸，开头照例是没有称呼，最后没有署名。写的是：

你好！久不见面，明天下午三时，能来舍间叙叙吗？我即将去京、沪一带。行前谈一谈多好。我太想去除你心中的芥蒂了！我们理应处得很好，友情是对等立场的双方，不为利害而做的交易行为。见解不同是会造成误会的。请相信，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巴西有句谚语说：“你不可能富裕到不要朋友。”我是这样！朋友之间，最珍贵的赠品是原谅与宽恕。

家霆把信递给寅儿。

寅儿顽皮地用手遮住眼，在手指缝里露出一只亮晶晶笑眯眯的眼睛，说：“为什么要给我看？我不看人家的私人信件！”

家霆被她逗笑了，说：“表示这信并非什么秘密，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寅儿放下手，怀着好奇心，接过信在灯下看，看完，说：“她的文字不错。”又说：“我怎么感到这信里充满了爱呢？”

家霆用手捋捋头发：“别拿我开玩笑了！你没看到她信上写的是友谊吗？”

寅儿若有所思：“友谊和爱之间，有时是会混同在一起的。女人长得美丽，常会多些意外的麻烦。……”

家霆说：“我知道常有人给你写信。”

寅儿摇头：“我话没说完，我是要说：男人英俊有为，也是一样。这不奇怪！”

家霆默然了，稍停，说：“说实在的，我老是感到受过她的帮助，但又觉得同她交往，有一种危险。我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危险，只是从广西回来她对我的稿件的处理，太使我不快了，就决定不再同她见面了。但这封信，却又给了我一个难题。”

寅儿说：“看来，她要到京、沪一带去做接收大员了！听说，沦陷区里的老百姓已经把接收都叫作‘劫收’了！抢劫的劫！她去，又多一个女强盗！”

家霆说：“明晚有那么重要的约会，下午三点钟我不能去！”

燕寅儿开玩笑地说：“‘倜傥’！这个能干女人，简直像是约你去幽会！”

家霆说：“‘猫’！你不该乱开玩笑！”

寅儿两眼的睫毛颤动，很像鸟儿的两只翅膀，说：“这是我的一种直感。不然，哪有信纸上洒香水的？”她把信拿起来又闻闻，说：“真是好香水，香得叫人晕头转向！”

家霆下决断地说：“我决定了！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我打个电话给她，向她说明：我有重要事，不能去。然后在电话中给她送行，不就行了，你说好不好？”

寅儿颤悠着嗓子说：“这是你的私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了，又不是处理稿件，何须征求我的意见。”她那清晰而略带磁性的声调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家霆摇摇头。他自己的感情很复杂，他也能了解寅儿复杂的感情。

第二天下午，准三点钟的时候，家霆在燕寅儿家打电话给陈玛荔。电话铃声刚响两下，就听到人来接电话了，是陈玛荔的声音。

她一下就听出是家霆的声音了，说：“Adonis，是你？”

家霆说：“Aunt，您好！”

“你好！好久不见面了！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你叫做Aunt的人？”

家霆笑笑，说：“今天，我有重要事情，无法来看望，所以打这电话。”

对方笑了，说：“其实，我也估计到你会用这种方式对付我的。你在哪里？”

家霆避免说出自己在哪里，说：“在一个朋友家里，借用她的电话。”

“是那只小燕子吧？”

家霆笑笑，没有否认，说：“您什么时候去京、沪？”

“三天后就走了！他去上海接收，我去南京接收。”这个“他”，当然指的是毕鼎山。

“那我就算给Aunt送行了，祝您一路顺风！”

她笑笑：“你不来，我们在电话里多谈几句总是可以的吧？”

家霆带点歉意：“当然！”

“《明镜台》我每期都看。我暗中在关心，在研究，也在帮你的忙。你也许感觉不到吧？”

“我想，您会这样的。”

“Adonis，我总为你遗憾！你本是一匹骏马，给你安上翅膀，应当能腾空起飞的。你却不愿按照我为你设计的康庄大道走！你如果进了新闻学院，如果去了美国，你就是一匹飞马了！你却要走崎岖的小道，不可思议。”

“我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生活得很快乐！”

她说英语了：“Adonis，我也不知同你有什么缘分。我很忙，却总是要关心着你，总是忘不了你，愿意同你谈谈，感到同你一起玩玩很愉快。这种机会，我希望以后还有。”

家霆笑笑。

她用上海话说：“一位西方名记者说过：‘多方接触，同一切有权势的人保持良好关系，是一个新闻记者积累事业资本必需的途径！’你有些不合时宜的清高。劝你，不要那样！”

家霆仍旧笑笑，但说：“我对人生确实了解得还很少。”

“人生短暂！懂得这一点，你也许有些地方会改变。”

“但是有位哲人说过：要是你晓得善用人生，生命毕竟是悠长的。”

“是呀！关键是善用人生！”

“Aunt，那就这样了。我再次祝您一路顺风！”

“Adonis，你想不想有机会早点回京、沪去？如果想，我可以办到。”

“我暂时还不能去！这里有《明镜台》在办，爸爸也在这里。”

“那好，我想，后会有期的！也许将来我们仍可在上海、南京见面。”

“是的！”家霆说，“那我就挂电话了。”

电话挂掉，在一边的燕寅儿说：“真抱歉，这电话太响，她讲的话我全听到了！我本来想走开的，走开又怕你说我见外。”她说得风趣。

家霆说：“如果我怕你听到什么，我就不在这儿打电话了。况且，确实也没有什么不可听的话。你是个豁达的人，为什么说得这样拘谨？”

寅儿笑了，她那双眼睛，静静凝视时，令人想起深邃的海洋，灵活起来时，又如鲜花上闪耀的阳光，她说：“人的感情有时是最微妙的。她同你说了许多微妙的话。我也说了点微妙的话。我是说：这种微妙的话表达的感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知道你们都很清白，我也不认为她对你一定就是什么亚当夏娃之爱。她也许只是欣赏你、喜欢你。你这样的年轻人是讨人喜欢的。我看也不仅仅是她喜欢你！”

家霆说：“她有她的感情，我有我的感情。”

寅儿继续把话说完：“但我觉得你说的同她交往有一种危险是很对的。这种危险构成的成分很复杂。但确实是危险！”

家霆笑笑，说：“‘猫’！你说得很好。只是，现在我脑子里已经放不下别的了，我只想到今晚的见面和谈话了。”

七点钟，天刚擦黑，又下起了小雨。十月底，晚上雾气常常很浓。这时，白色的淡雾在暮色中若有若无地泛出青蓝色，缭绕在屋舍、街道、树木、竹丛之间。

童家霆和燕寅儿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淋着细雨，等候在南区公园左侧那棵大黄桷树下。四下僻静。这时，极少见到人影。准七点钟时，一辆黑色小汽车冲下坡来，在他俩身边“嗤”的一声停下了。车门倏地打开，一个穿灰军服的年轻人，在前座下车，彬彬有礼地向他们笑着一招手，接他俩上了车，年轻人钻进前座，关上车门，汽车就迅速开动了。

年轻人瘦瘦的，很精神，有很挺直的鼻梁，对他俩一笑，解释说：“特务太多了，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们不能不同他们捉迷藏，只能这么安排。”

受到这样热情周到的接待，童家霆和燕寅儿都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非常温暖。

泛着青蓝色的雾气和牛毛细雨包围了一切。汽车在暮色苍茫的雨雾中穿行，间或有几盏半明不灭的路灯从车窗边闪过。家霆和寅儿想看看车往哪儿去，雾气弥漫，车窗上又挂着窗帘，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觉得车子开了好久才停下来，眼前出现了嘉陵江边那幢三层楼的曾家岩五十号周公馆了！天已经暗了。

家霆心里有一种预感：今晚接见谈话的不会是一般的人。那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来谈话呢？

下车被引进小楼，到了天井旁一间屋里。穿灰军服的年轻人开了电灯，请他俩落座。一会儿，送进两杯茶来，放在藤茶几上，仍旧温文有礼地说：“请等一等，马上就来。”他将门轻轻带上一半，矫健地走了。

家霆和寅儿坐在两把藤椅上，静静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屋里极简朴，像是一间办公室。一边却又搭着一张小铺，铺上有简单的被褥。临窗放着一张写字台，台前有一把藤椅。靠墙是一个竹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书籍及一些报章杂志。写字台上，有一只铜墨盒和毛笔、铅笔、纸笺，一杯清茶正悠悠冒着热气。看来，主人刚才还坐在这里工作。家霆和寅儿不禁同时都想：一定是个做文字工作者的房间。约定谈话时，从信上看是由《新华日报》派人接谈的。是总编辑抑是主笔呢？由于来时的特殊方式，使他俩感到有些神秘。随着茶杯里袅袅冒出的热气悠悠散开，两人不禁都神驰起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夹着细雨的夜风吹得窗外的树枝飒飒有声，飘进来一阵阵潮湿的空气。可以想见，夜间滔滔的江面上，此刻在细雨中正弥漫着白雾，一片混沌。无意间，家霆又发现窗台上有一只瓷盆养着一棵君子兰。碧绿的叶片两侧分展着，美得像翡翠，使这简朴的房间格外生意盎然。

家霆站起身来，忽然注意到了桌上玻璃台板下压着一张信笺，上边写着一首诗：“党权官化气飞扬，民怨何堪遍后方。谁见轩乘能使鹤，不知牢补任亡羊。连年血战驱饥卒，万里陆沉痛旧疆。且漫四强夸胜利，国家前路尚茫茫。”读了一遍，不禁叫绝，对寅儿说：“看看这首诗，写得真好，但不知是谁写的？”

寅儿也上来看了诗，说：“听说红岩村会客室里挂着一副对联是：‘白日澈蒙千层雾，红岩立五周年’。语意双关，气派雄伟。你采访时看到过没有？”

家霆还没回答，那扇半掩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神采奕奕、黑发浓眉的人含笑走进房来。他英气勃勃的脸上洋溢着热情，浓黑的眉下两只充满聪颖、睿智和坚毅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穿一套浅蓝的布制服，显得非常精干，又非常威严。进门，他就快步走了过来，伸出似乎有些不方便的右手，先握家霆的手，又握寅儿的手，说：“让你们久等了！请坐！”口音是带着苏北尾音的普通话。

“啊！”家霆神采飞扬，几乎叫了起来，这是周恩来先生呀！真的是他！

寅儿也早已认出是谁，亮丽的脸上十分兴奋，尊敬地说：“周先生！”

两人显得很恭敬。周恩来将写字台前那张藤椅拉过来，叫两人坐下，他坐在两人对面，微笑着说：“先要请你们原谅，信是早就收到了。但那时还在谈判，实在抽不出空来。毛主席在谈判结束就回去了。我则因为忙，直到今天才请你们来，希望谅解。”又说：“我已经看过你们办的《明镜台》了，办得不错嘛！”

家霆感叹地说：“我们很感谢这次同意约我们来谈话，作了如此周到的安排。”

寅儿补充说：“这使我们很感动。”

周恩来亲切地注视着、倾听着，诚恳地说：“你们是两位年轻的主编和社长，工作很重要。你们信任我们，使我感到荣幸。请你们来谈谈，我们也是想多听听人民的声音，互相交换一下意见。以后，如果可能，我们可以保持联系。”

寅儿说：“那当然。只是，来一次太不方便了。”

周恩来笑笑，摇摇头说：“尽管特务如麻监视严密，他们阻挡不了我们同各界爱国进步人士的接触。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提高警惕，善于斗争，就能冲破重重阻碍，总是有机会见面的。你们说对吗？‘三岩[3]路上多荆棘，却被人民践踏开’！你们听到过这两句话没有？”他做了个手势，请家霆和寅儿喝茶。

茶叶里有茉莉花，清香散布在空气中。

周恩来庄严、威武，却又亲切，使家霆感到像是跟一位久已熟识而又尊崇的长辈促膝谈心，既无戒心，也无距离，忍不住开门见山地问：“‘双十协定’签订后，大家都很高兴。但现在全国自南至北，几乎所有解放区都已发生了战事，危机如何挽救？”

周恩来点头说：“是呀！抗战胜利了，我们是反对打内战的。但半个月来，国民党军队对解放区的包围进攻，规模日益扩大。据估计，已有八十万军队在进攻解放区，说明内战已在事实上存在，和平前途受着严重威胁。”

燕寅儿闪着那对扇子般的睫毛的眼睛，说：“那怎么办呢？”

周恩来沉着地说：“我们共产党人喜欢言必信，行必果。我们已经呼吁过：要国民党停止攻击、停止进兵、停止利用敌伪军。如果他们能这么做，大规模内战的危险可以及时防止，一般的交通可以迅速恢复，人心可以大安，团结商谈也可以顺利进行，一切建设计划也就可以有个着落。如其不然，则内战扩大，令人可叹了！”

家霆问：“‘双十协定’不能履行，关键何在？”

周恩来说：“虽然签订了‘双十协定’，可是国民党绝不愿意轻易放弃他的反人民、反民主、厉行独裁、排除异己的旧方针，这就是关键所在。正是由于这种错误方针还未被放弃，才利用日寇，收编汉奸，让敌伪继续践踏中国人民，才动员八十万军队大举进攻解放区，必欲将全中国仅有的一片光明地区加以彻底摧毁而后快。国民党当局这样的行为，危害了中国和平建国的前途，损害了国家民族的利益，违背了全国人民的意志。”

夜雨淅沥有声，从窗外传来，刚才的小雨此刻似乎下大了。

周恩来的话简单明快，理由充足，使人信服。

寅儿不禁说：“现在，有些报纸和有些军政大员都说国军所以要进攻，是因为中共‘放了第一枪’。周先生认为应当怎样驱斥？”

周恩来朝燕寅儿看着，认真地说：“国民党宣传机关正在制造谣言，颠倒黑白。其实，解放区军民八年抗战中，从来就只是从敌人手里收复国土的。抗战中，国民党大闹摩擦，解放区军民始终顾全大局，只有到了忍无可忍时，才起而自卫。皖南事变，新四军八千健儿惨遭聚歼时，我们仍相忍为国，致力于团结抗战。日寇投降后，我们的枪口仍然是对着拒绝投降的敌伪。为避免冲突，新四军奉命流泪北撤，离开江南。各解放区军队节节退让，国民党军队却步步追逼深入解放区腹地。谁放第一枪？谁在发动内战？还不明白吗？直到现在，我们始终认为最要紧的是阻止战争，不让内战发生！”他说到最后，有些激动了。

家霆说：“向解放区进攻的另一借口是‘军令政令的统一’。请问对这问题的看法如何？”

周恩来点头。他脸上有点疲乏的神态，看来是工作的繁重造成的，说：“国民党当局对解放区所发的是些什么军令政令呢？他们不对解放区军民发布彻底消灭敌伪势力、建立民主政权、改善人民生活的军令政令。这些解放区军民自己都做了。他们发布的是使敌伪军保持武器杀害人民的军令政令，这样奇怪的军令政令，怎么能叫人民接受？”

家霆点头，说：“您看，现在怎么办呢？”

周恩来浓眉下的两眼忽而有雷电般的闪光，说：“解放区军民，坚决避免内战，争取和平。现在国民党军队进逼太甚，无法生存了，也不能不起来为正义而自卫，同全国人民一起制止反动派挑动内战。国民党当局为中国和平前途计，为他本身利益计，应该立即停止攻击，履行‘双十协定’。如果谁倒行逆施，一意孤行，多行不义，一定会在人民反对内战、保卫和平的长城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寅儿说：“但是，现在国民党有美国帮助，力量强大！不免使人担心！”

周恩来笑了，意味深长地说：“对，目前的时局，可以比作是拂晓前的黑暗。但世界上没有任何困难能压倒共产党人。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大党了，他们消灭不了的。我们也是从不悲观失望的。希望你们二位也这样。能在你们的地位上为中国的前途为中国人民多做些有益的工作。”说到这里，他站起来踱到窗口，指指窗外雨中雾气浓重的夜色，说：“正像这山城的夜雾，它总要散去的。”他忽又指指窗台上的那盆翠绿的君子兰，说：“看！生机孕育于万物之中！即使是秋天、冬天，春也有着生机！春天不可抗拒地总要来到的。”

他那诗意盎然而又饱含哲理的话语，使家霆感到深有所得，心灵开朗。“生机孕育于万物之中”，说得多好呀！令人产生多少生动的感受。家霆欢愉地点头说：“谢谢教导，您谈的这些，我们可以在《明镜台》上发表吗？”

周恩来微笑了，双臂交叉着说：“只要对你们不会不利，当然可以发表。这些话，过几天，《新华日报》的社论都要论述的。”说到这里，他突然说：“我发现，你们二位年龄虽轻，但很正直、老练。你们的《明镜台》，我认为是进步的，但却懂得策略，这很必要。”

家霆突然觉得周恩来先生对《明镜台》、对今晚同他谈话的两个年轻人都很了解，心里如沐春风，忍不住满怀激情地说：“周先生，我想叫您周老伯！我愿意向您吐露内心最真诚的事情。我愿意告诉您，我的母亲是位共产党人，她名叫柳苇，战前牺牲在雨花台的。所以我……”他忍不住把自己在江津的经历及冯村的死等都如实扼要讲了出来。充满对特务政治的憎恨和对党的向往。

他想不到的是周恩来仔细地听着，竟点头说：“我知道一些你的事。令堂是我们党的一位烈士。我很高兴看到你是一位进步青年。令尊是童霜威先生，是吗？”

家霆想：看来，他事先了解了不少我的情况呢！他忍不住介绍寅儿说：“她父亲是参政员燕翘老先生。”

周恩来点头说：“我也知道了。燕翘先生是位值得敬重的老同盟会员！”

寅儿忽然说：“周老伯，我也可以这么叫您吗？”

周恩来开口笑着说：“当然可以！我很高兴！”

寅儿说：“我是一个老国民党人的后代。我自命为不偏不倚不党不派要走中间路线，做个公正的新闻记者。但在现实生活中，我感到我所应该追求的，不应是中间路线，也没有中间路线可走。我发现我自己正在起变化。请问周老伯，这是为什么？我这样对吗？”

周恩来用和悦的眼光看着燕寅儿，笑了，说：“这问题的答案其实你自己已经找到了！这当然对！事实上，令尊是老国民党人了，但对国民党也在日渐不满。国民党的后人走向进步更不奇怪！这是从现实生活中得的教育所造成的。我很高兴你的这种变化！这是一个正直的、有正义感的青年人应有的好的变化。”

寅儿心血来潮了，问：“延安很好吧？人叫它‘革命圣地’，我很向往。您能谈谈延安吗？”

周恩来浓眉皱了一皱，似是思索了一下，说：“中国是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国家，一直苦难深重。我们共产党一心想使中国的民族复兴、国家富强起来。同重庆对比，我就不说那里有些什么，我来说说那里没有什么。”

他这种说法很新鲜，家霆和寅儿都倾心听着。

周恩来脸上严肃起来，说：“那里没有外国人作太上皇指手画脚让中国人奴颜婢膝！那里在解决阶级压迫和阶级剥削！那里没有汉奸卖国贼，没有贪官污吏，没有土豪劣绅，没有鸦片烟和娼妓，没有人娶几个小老婆！那里没有拉壮丁，没有乞丐，没有无人过问的灾民，没有无法无天横行不法的法西斯特务，没有人发国难财，更没有人同敌伪合流！当然，工作中不可能没有缺点，但我们想努力做好，想达到理想，想进步，这是无可怀疑的！”他口才滔滔，说的话准确周密，富有条理。

家霆突然冲动地说：“周老伯，您说得太好了！我真太向往延安了！我早有过去延安的愿望，但没有机会。您说，我能到延安去吗？”

寅儿说：“我也有这种想法！”

周恩来又和蔼亲切地笑了，说：“要革命，要进步，延安也可以，这里也可以。去那里，现在并不方便。拿你们来说，还是留在这里工作的好。你们的《明镜台》应当办得更好。你们应当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准备着担负历史交给你们的更重的担子！”说到这里，他问：“你们读过马列主义的革命理论书没有？”

家霆和寅儿将自己所看过的进步书籍报了些名字。周恩来连连点头，说：“很好！很好！学习理论，可以对你们所深切关注的问题得到一种正确的回答，可以加深对周围世界的了解，也提供给你们一把了解人类历史的钥匙。你们可以用来估价社会，懂得政治，理解经济的奥秘。有了处理现实矛盾的武器，使你们有一种方向感，一种自信力，一种人生哲学，怀着使命感走历史必由之路，使中国将来能在世界强国之林中站起来。在重庆，学习的条件还是好的。希望好好多学一点。你们要求同谁谈话，不可能天天谈，书却可以天天看。当然，要注意，看进步书籍也要防止遭到特务的毒手！”他话说得长，听来语重心长，说得亲切、精辟，带着勉励，使人感动。

家霆有一种“胜读十年书”的心情，想再留下多谈谈，又怕过多打搅主人。正在踌躇，听见门上“剥剥”敲了两下，那个先前接他们来此的年轻人推门进来，将一沓信函之类的文件放在桌上，轻声靠近周恩来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家霆朝寅儿看看。寅儿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半了。两人一同起身，家霆说：“周老伯忙，时间不早，我们想告辞了。”

周恩来浓眉下两只炯炯的眼睛透出温和亲近的笑意，也不挽留，说：“时间不早。我想，今夜的促膝谈心，我不会忘记，你们也一定不会忘记。”又周到地说：“如果可能，请你们回去为我向燕翘老和童霜威先生问好。”他转身对穿灰军衣的年轻人叮嘱：“好好送他们二位走！”

两人又重新握了周恩来温暖有力的手，跟着年轻人走到外边，仍感到手上留着刚才握手的余温，像电流似的一直暖到心里。

外边，仍在下着细雨，雾气在夜色中显得更浓了。上了车，家霆和寅儿回首遥望那幢楼房，只见楼上金灿灿的灯光似要穿透这滚滚浓雾。两人都默默地咀嚼着方才那一番谈话。周恩来两道浓眉下的电火似的眼神，恢宏的气度，轩昂的神情，侃侃的谈吐，亲切的话语，雄辩的论据，谆谆的教导……都是不可忘的！汇成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深烙在他俩的记忆里。

蓝色的夜，白色的雾，天上仍在飘落湿润无声的毛毛雨。汽车在浓雾和夜色中沉着地前行，送他俩到了热闹的小什字路口，突然停下，将他们留在路边的人流中，飞也似的驰走了。

家霆送寅儿回家时，路上对寅儿说：“真想不到，今天你竟改变了中间路线的立场了！事先，你可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寅儿笑了，说：“其实，是你太迟钝了！这一向来，编刊物时，我的态度从来没有同你有过分歧呀！”

“这倒是的！”家霆说，“姗姗大姐说她是中间路线，可是我的感觉，她也并不是什么真正的中间路线！”他没有多说，同周恩来见面谈话的喜悦冲击着他，使他沉醉在一种激荡昂扬的情绪中。他只感叹地说：“唉！今夜，我太激动了！这将是我今生难忘的一个夜晚、一次谈话！”

寅儿说：“你表达得很好！我也是！”

[1] 《国民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当时外界又称《国共会谈纪要》，因是在十月十日签字的，又称“双十协定”。

[2] 抗战时期，重庆、江津一带小客店，门口都有“鸡鸣早看天，未晚先投宿”的招牌或灯笼招徕顾客。

[3] 三岩：指红岩八路军办事处、曾家岩周公馆、虎头岩下的新华日报社。

四

童霜威这一向来特别忙，也比较活跃。

起初，十月中旬的一天中午，他收到程涛声写的但未署名的一封信，说十月十六日上午八时，在上清寺“特园”[1]鲜宅，有个座谈会，希望能去参加，中心议题是讨论抗战胜利后，中国应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本来，复兴大学有课，知道有这样的会，童霜威决定不去学校来参加这个会。他早听说有关上清寺“特园”的一些情况了。这是鲜英的公馆。鲜英字特生，所以其园名为“特园”，又名其宅为“鲜宅”。鲜英其人，对旧营垒表现出“和而不流”，甚至反戈相击；对爱国者表现出急公好义，尊贤若渴。他早年参加过同盟会，后在军界，曾参加“护国之役”讨伐袁世凯。袁氏倒台后，他痛恨北洋军阀，愤而回到四川。在川军中任过陆军第十师师长，兼江（北）巴（县）卫戍总司令。一九二八年川军整编部队时，他辞去师长职，改任四川善后督办参赞兼惠民兵工厂厂长。抗战爆发后，他那里成了一个共商国是的场所。一些参政员把“特园”当作了“俱乐部”。中共方面的人，国民党的元老、要员，社会上的知名人士，地方上的上层人物，都常在他那里进出聚会。银髯飘拂的鲜英古道热肠，待人接物优礼有加。于是，“特园”出现了“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的盛况。据说，国民党特务对“特园”也进行监视。沿上清寺到“特园”的大门口，沿途都有些特务摆设“修鞋摊”“香烟摊”等进行监视。但去的人多了，而且头面人物去得也不少，国民党要人像孙科、于右任、张群、邵力子、王世杰等等也去做“特园”的座上客，特务只好看着“特园”内的活动仍旧热火朝天地照常进行。

收到程涛声的通知，童霜威心情很激动，告诉了家霆，说：“看来程涛声他们是决定要我一起干了！现在，国事蜩螗，有识之士都已不能冷眼旁观。我在复兴大学，看到学生们的爱国热情高涨，许多教授也都开始奋不顾身，我也早就不想沉默了，我愿意采取行动了！”

家霆见爸爸这样，心里激动，说：“爸爸，您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完全拥护。您是有声望地位和学识才干的人，应当为中国的前途为人民的幸福做出贡献。内战危机如此严重，需要制止！社会如此黑暗，需要反对！爸爸应当走在时代前列，同当今的许多忧国忧民之士并肩走在一起。这股力量现在是汹涌澎湃的。一个人势孤力薄，无数人就可以汇成海洋。过去我常听您叹气。这以后，如果您真的投身到民主运动的洪流中去了，主宰了自己的命运，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我想，您会感到充实，感到胆壮，感到快乐的。我为有您这样的一位爸爸感到骄傲。”

第二天早上，童霜威起了个早，家霆特地送爸爸到上清寺去。走到上清寺二十四号“特园”附近，父子分别，童霜威一人进去。绿色的树丛，灰色的墙垣，传达室的一位老仆人接过名片，恭敬地引童霜威进去。“特园”位于嘉陵江南岸，拾级而入，庭院幽静、宽大，主楼名叫“达观楼”，恰好表现了主人的性格。园内布局典雅，景色宜人。树木花草，透出缕缕芬芳，长满青苔的潮湿地面，散发出一种泥土清香。

童霜威走进客厅时，只见宽大的客厅里，沿墙摆就的一圈大大小小的沙发上早已坐了十多个人。见他进来，一些人已经起身上来寒暄。再一看，熟人有好几个。除程涛声外，有瘦长留着八字胡的老同盟会员朱蕴山，他是安徽人；有胖胖的相貌堂堂的著名军事理论家杨杰，他是日本陆军大学毕业的，云南大理人；有参加过同盟会和国民党后来又在广东全面负责过共产党工作的大胡子谭平山，他是广东人，后来脱离了共产党，民国十九年他和邓演达一起建立第三党，想在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寻找第三条道路。邓演达被杀后，他曾亡命香港并移居欧洲。抗战爆发，从海外回国后，老蒋为了拉拢他，恢复了他的国民党党籍，任命他为军委会设计委员和国民参政会的参政员。但听说他一直坚持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也一直反对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政策。他也是广东人。此外一些人，虽然过去不认识，童霜威有的也听说过名字，知道些情况。

谭平山十分热情。童霜威民国十九年与邓演达结识交往时，就认识了谭平山。带广东口音的话仍那么熟悉，谭平山说：“啸天兄，十几年不见，在此地见面，太高兴了！”

童霜威握着他的手说：“整整十六年了吧？你身体还是这么壮实！”许多当年往事不禁涌上心头。

朱蕴山笑着上来说：“常听振亚兄谈起你！一直也没能去看望你。”他很瘦，眼光十分精神，有股锐气，两撇八字胡微微有点向上翘起。

杨杰在北伐后，民国十八年一度被任命为陆海空军总司令部总参谋长，当时总司令是蒋介石。民国二十三年，蒋介石兼陆军大学校长时，杨杰任教育长。抗战爆发后，他去苏联任过大使。回国后，因为政治见解有了转变，回到重庆后，只得了一个军委会顾问的闲职。闲居中，他著书立说，从事军事理论研究，写了《国防新论》等好多本书，逐渐放弃了原来拥蒋反共的立场，对共产党采取了同情和赞扬的态度，对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政策深为不满。童霜威记得同杨杰认识是抗战前在南京，那是民国十九年九月初，以行政院院长身份代理国民政府主席的谭延闿脑溢血死了，在谭墓所在的灵谷寺举行国葬时，童霜威经人介绍，同杨杰见面认识，后来也偶有来往，一晃也是十多年未见了。

现在，杨杰上来亲切握手，用云南口音说：“童先生，多年不见了！还记得在南京灵谷寺我俩谈胡汉民那副挽联的事吧？”

童霜威想起来了。当时，胡汉民写给谭延闿的挽联是：“景星明月归天上，和气春风生眼中。”杨杰和童霜威谈这副挽联，认为这副挽联确实把谭延闿的为人写出来了。谭延闿为人处世的妙诀就是一个“和”字。谭延闿自己也说：“中”字是人生第一妙诀。现在，杨杰旧事重提，童霜威连声说：“记得！记得！”心里却不禁想：一个“和”字，一个“中”字，想升官发财固然可以作为诀窍，要为国为民，可就必须摒弃了！拿我来说，过去何尝不是有意无意地也把“和”字与“中”字作为信旨，现在，却在摒弃了！今天来开这个会，就是排斥了这两个字才来的呢！

一场寒暄，大家坐下。接着又陆续来了几个人，其中有柳亚子，江苏吴江人，同盟会员，是反清文学团体“南社”的发起组织人之一。童霜威在上海办报时认识的。他反蒋，坚决主张抗日，民国三十年因拒绝参加国民党五届八中全会被开除党籍。年来人都知道他同中共上层人士交往亲密。童霜威过去是很喜欢他的诗文的。其他一些人大都比较生疏，但童霜威感到这些人互相都是极为熟悉的，而他们对我也是好像早就了解情况而且热情欢迎、十分尊重的。

一会儿，开会了，由谭平山主持。大家漫谈起来，发言踊跃而热烈，都言之有物，分析形势也比较客观，发言的人都好像既无顾虑也无负担，一般讲得都很有特色，听了叫人热血沸腾。会上还反映了大量情况，都是童霜威平时不太了解的。童霜威深深感到，这种交换意见很有益处。对于抗战胜利后国内政治发展的前途，虽然大家对于许多问题的认识还不一定都清楚，有的也有不同看法，但都知道民主、和平、团结、统一的新中国的实现，还要经历非常曲折的道路，进行非常艰难的斗争。

童霜威在座谈中间也发了言，把自己的看法率直谈了，把复兴大学学生们要求民主、和平、团结、统一的情况谈了，也把自己的思想变化过程谈了。他觉得自己的看法很被大家欣赏和重视。在听大家发言后，他不禁想：像谭平山、程涛声、朱蕴山、杨杰、柳亚子这些有名望的人，过去都是同盟会员，有的本来左倾，有的本来拥蒋反共，今天都汇合到一块来了，这是为什么？这些人都有思想，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他们做出当前这种选择，自然不是草率的，更不是盲目决定的。从发言时忧国忧民的激情中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同我一样，是经过长时期的思考、比较，然后才下决心走这样一条路的。就是有风险他们也不怕。因为，当年参加同盟会时的革命精神一直在起作用，在焕发光芒。

座谈时，童霜威又隐隐觉得这些人很可能已经有了一个组织。那么，我是局外人还是自己人呢？被邀来开这样的会，说明是一种了解，一种信任，当然是已被作为自己人看待了。但并没有参加过任何组织，平时只是同程涛声有过交心的谈话，似乎还仍是一个局外人。想到这，他心中又有点耿耿了。

后来，午饭是在“特园”吃的。招待丰盛午饭的“特园”主人鲜英，上午的会他没有参加，这时来和大家共进午餐。程涛声等介绍童霜威同鲜英认识。看到这位长髯飘逸的老人，童霜威问起年龄，才知他留着长髯，看上去年龄老，其实还并不老，说：“特生兄比我大三岁！”

鲜英热情得很，握着手，一口四川话说：“那我该叫你一声老弟了！”又说：“童先生，我听张表方[2]谈起过你，二天欢迎你常来这里摆谈。”

童霜威饭后看到：鲜宅的二门上高悬着一个横匾，是冯玉祥写的四个隶书“民主之家”，下面有一副长长的楹联分列两边，是张澜的手书，写的是：

谁似这川北老人[3]风流，善工书，善将兵，善收藏图籍，放眼达观楼，更赢得江山如画；

哪管他法西斯蒂压迫，有职教，有文协，有政治党团，抵掌天下事，常集此民主之家。

童霜威想：楹联对得并不工整，意思是好的。鲜英因为童霜威第一次来，特地请童霜威上达观楼俯瞰嘉陵江，看看风景。上了达观楼，只见波光岚影奔来眼底，使人有超尘拔俗之感。童霜威却忽然有范仲淹《岳阳楼记》中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感情了。鲜英爱好藏书，又亲自陪童霜威去看了他的藏书。童霜威看了藏书，这才兴尽离开“特园”。

第二周，一天晚上，下着滂沱大雨，整个的天仿佛要倒塌下来似的，倾盆的雨水从漆黑的天空里倾泻下来。满耳是“哗哗”的雨声，顺着屋檐、水沟奔流的“咕噜噜”的水声。突然，高颧骨、戴眼镜的程涛声穿着一件长衫打着一把油纸伞飘然出现在门口了。他伞上滴着水，长衫下襟全湿，两只脚上的鞋袜和裤脚也全水淋淋的，脸上却笑着。

童霜威诧异地问：“啊呀，振亚兄，这样的暴雨怎么你又来了？”

程涛声收起伞倚在门口，仰面哈哈笑着说：“‘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4]。当年，武昌起义后，做敢死队，总是倾盆暴雨中夜战，好几次都差点送命！”

两人一起笑着坐下。家霆泡茶敬客后，又回到里屋去了。程涛声先随意地问问那天参加座谈会的感想。童霜威表示满意。

程涛声轻声说：“啸天兄，今天我来是有重要事情找你的。我们去年已经成立了一个‘三民主义同志联合会’，以中山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和《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为旗帜，团结爱国民主分子，坚持抗战和团结，实行民主，反对独裁。我们民联在进步人士中，已是一个半公开的组织。扼于形势，大家自觉为它保密，负责人不公开，但组织公开，也就是说民联是公开参加民主运动的活动的。这样才能发生政治影响。一些不宜于公开或本人不愿意公开露面的会员，我们都采取个别联系的方式。我同你就是这样一直在个别联系着的。”

童霜威不禁问：“那我已经算是参加了吗？”

程涛声摇摇头说：“还没有！虽然我们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但你还没有入会。今天我来，就是来告诉你：我愿意做你的介绍人。今后我们一起来为中国的光明前途努力，你看好不好？”

童霜威心情激动，说：“好好好！要履行什么手续吗？”

程涛声摇头说：“我们所处的环境险恶，不须履行什么手续。你同意，就算入会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同努力的革命同志了！我祝贺你！”他把“祝贺”说成了“菊花”。

他站立起来，热情地同童霜威紧紧握手。

童霜威一时激动，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外边，大点的雨箭又猛又密，屋顶上、树叶上、园里的花台上发出一片响声，倾盆大雨奔腾而下，天河的暴洪倾注到了人间。

童霜威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国家是要变了！目前，这国家也像这暗无天日的黑夜，经历着天亮前的阵痛。各种力量正在汇聚着，正像这声势澎湃的暴雨，它将洗涤尘埃，震撼人心，驱赶黑暗。

这无边无际的黑夜中，似乎隐藏着豺狼虎豹，潜藏着不可知的危险。他好像能预感到今后自己的前程不会平静，不会安宁，甚至将会有危险降临。但他的决心却无比坚定。他懂得：温和派和中间派都是软弱无力的，也都是时代所不需要的。他的决定是经过长期抉择做出的。有那么多同志同他在一起，他不再感到孤单和寂寞了。暴雨“哗啦啦”的磅礴气势，此刻正像给他以激励。

后来，他送程涛声出门。自比为敢死队员的程涛声，打着伞在大雨中大步回去了。他回来后，急着将事情告诉了家霆。他看到儿子那酷肖妈妈柳苇的眼光里，有一种喜悦和激动，儿子只说了一句话：“爸爸，您真好！”

夜里，童霜威失眠了。因兴奋血压有些升高，心脏老是“冬冬”地跳。无数往事涌上心头。大雨后来停了，檐头的水声仍在滴答。夜深更残，他特别想念柳苇。

当年的龃龉，使他想起来悔恨交加。那时，他几乎完全不能理解柳苇的狂热信念。现在，他自己宁愿冒险也投身到这种狂热的为国为民的潮流中来了。当年，柳苇说过：“我现在就是在白天，也感到是在夜里，是在一种‘月落乌啼霜满天’的环境里。”她说过：“我心中自有我的钟声！”实际上，她那时还并没有参加共产党，一种对光明的向往却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使她能毅然同丈夫分手，能离开儿子家霆，最后不惜流血牺牲死在雨花台。啊，啊！人有信念和没有信念，活着会是多么不同啊！现在，他完全能理解柳苇了。只是，她牺牲在雨花台已经整整十四年了！他现在认识到，同他比起来，她在思想上和行动上是一个先行者。当然，她当时的话也有说得过于激烈片面的地方。她在离婚时说过：“你形体虽存，生机已死！”现在事实证明，并非如此。他终于已经参加了国民党内民主派的活动。只是，这一段漫漫的路程，竟上下求索蹒蹒跚跚地走了十四年。真是何其迟缓！

他痛心地回思过去，却欣慰于如今自己作了应有的正确选择。在半夜以后，才昏然睡去。

十月二十八日上午，童霜威又到上清寺“特园”。这次去，意义不同寻常。他参加了“民联”的第一次全体大会。因为限于形势，会议只能开一个半天。到会的会员只有二十多人，有三十人上下的会员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到会。童霜威这才知道正式参加民联组织的有五十多人，而联系成熟尚未参加组织的则远远超过这个数字。国民党内民主派力量的集聚使童霜威感到兴奋。

大会仍是由谭平山主持，柳亚子、马寅初、程涛声、郭春涛等都到了。大会有三个文件：政治主张、临时组织总章和决议案。因为事前已秘密分发给大家阅读酝酿过了，除了就三个文件草案向大家做了说明外，就由大家举手通过了。大部分时间都用作自由发言。大家情绪很高，发言踊跃，谈的都是形势、任务以及成立“民联”的意义和“民联”的责任等。最后按照章程选举了临时干事会。中央临时干事会的人选，事前做过协商。“民联”是在艰难环境中成立的一个秘密组织，担任各种负责职务是只有义务而无任何权力的，况且还要承担风险。所以大家协商推选一些负责人出来，都表示衷心赞同，很少争议。最后，选出了谭平山、程涛声、杨杰、朱蕴山、柳亚子、马寅初、童霜威等十七人为临时干事会的干事。

童霜威在会上的发言除了抨击独裁特务政治的不得人心，谈了经济衰落、民生凋敝，决不允许发动内战，也着重谈了必须依法严惩汉奸，反对与敌伪合流的意见。讲话时，他觉得自己有一股发自内心的正义感与使命感。大家的反响都很好。

散会后，童霜威与程涛声一同回去。路上，童霜威问：“冯焕章怎么没有参加？”

程涛声说：“按照章程规定：‘有崇高资望足资号召，但因环境关系未便即时加入本会者，得敦请为本会指导员。’冯玉祥、李济深等已经有联系，尚未宣布而已。”

童霜威说：“孙夫人、廖夫人[5]等都应当请他们参加。”

程涛声说：“当然，会参加的！”程涛声告诉童霜威：“中国民主同盟的临时全国大会，前些天也在‘特园’开过了，民主党派将一同推进民主运动走向高潮。”童霜威听了，很受鼓舞。

童霜威回到家里，有些感慨。下午，家霆看到爸爸在纸上写下了一首七绝：

蜗居斗室作茅庐，

八年坎坷赖诗书。

欣见子夜风雷动，

又有兴亡到老夫。

家霆笑了，说：“前三句可以，后边一句，有点……”

“有点什么呢？”童霜威问。

“似乎有点从个人考虑。”家霆坦率地说。

童霜威哈哈笑了，感到儿子直率得可爱，说：“我确实想的是国家的兴亡，而不是我个人的得失！”又说：“孩子，你发现没有？这一年来，爸爸对诗词不像从前那样感兴趣了！”

“是呀，爸爸，你一说，我倒是有这感觉了。这是为什么？”

童霜威笑了，说：“囚禁时，失意时，意兴阑珊，借诗词陶醉。唐诗宋词中消沉之作不少。现在我需要的是昂扬激奋！丢弃消沉，当然必要！”

以后这段日子，国共军事冲突日趋严重。国民党当局自日寇投降后即已开始发动的进攻，进行了三个多月。新华社揭露：有一架国民党运输机，迷失方向，降落在焦作附近，在机上查获《剿匪手册》两本。“手册”中的警句是：“赤匪不灭，军人之羞。”而军事当局发出给军队的密令中，说：“奸匪如不速予剿除，不仅八年抗战前功尽失，且必贻害无穷。”这种“剿匪”密令既下，内战就愈益扩大，“剿匪”兵力动用了大约二百万人。战事沿津浦、平汉、同蒲、平绥铁路展开。十月间，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兼新八军军长高树勋因为反对打内战，率部在邯郸地区起义，引起了极大震动。十一月中，重庆举行了军事会议，高级将领云集山城，传说国军将与美军在华北共同有所行动。鉴于内战形势这样严重，各民主党派纷纷发表声明和宣言，要求立即制止内战。重庆的二十七家杂志，包括《明镜台》在内，都联合发表呼吁书反对内战。

这个月的天空中，常飘浮着鱼鳞般的云彩，不时伴着纷飞的细雨。黑夜中的雷鸣和闪电，好像加速了时光的流逝，也好像在弹奏时代的最强音。十一月中旬，陪都各界反内战联合会成立。十一月十九日，反内战联合会召开。家霆陪爸爸参加了这次有五百多人参加的大会。会上，童霜威也做了演讲。他说：“抗战八年了！抗战不胜利，人民愿意同日本帝国主义打到底！任何牺牲在所不惜。但是现在抗战胜利了，人民一致的呼声是要求和平，再不愿意打仗了。由于有的高级将领反对内战，在进攻的军队中，有万余人的起义，有八九万人放下了武器，占进攻解放区兵力的二十分之一，足以看出人心之向背！这次重庆的军事会议，究竟是悬崖勒马呢，还是坚持要把内战打下去呢？听说有人想把外国人引进来武装干涉，这还有点民族观念没有？是想使中国再陷于殖民地的地位吗？依我看，和平有百利，内战有百害。而要达到和平，也很容易。共产党方面已经让了步，只要国民党方面努力一下就够了！这种努力，就是取消‘剿匪’的命令，明令停止内战，政治解决！”

家霆在大会上看爸爸演讲还是第一次，看到爸爸的语气高昂、态度从容，言为心声，句句在理。讲完后，掌声雷动。他的心始终“冬冬”跳着，感到为爸爸无比自豪。他感到爸爸现在真的是已经把个人的苦恼、苦闷变为一种为国为民的动力和信念了。爸爸正为追求光明和进步在勇往直前呢！

[1] “特园”——已于一九六八年四月，在“文革”中被焚毁。

[2] 张表方：张澜的字。

[3] 鲜英是四川西充县人。西充，民国时属川北道。

[4] 陆游七绝《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中的两句。

[5] 廖夫人：指廖仲恺夫人何香凝。

五

一月底，政协会闭幕后的那天上午，童霜威去北碚复兴大学上课了。家霆正在家里忙着为《明镜台》编稿。

他手边的几篇重点稿：《昆明“12·1”惨案真相》[1]《赫尔利大使辞职与马歇尔特使来华》《张群、周恩来签署“关于停止国内冲突的命令和声明”经过》[2]，都是请几位名记者写的，文字很好，所以编发并不困难。

这一向，由国民党、共产党、民盟、青年党、无党无派人士等代表参加的政治协商会议从一月十日到一月三十日开了二十天。政协在通过了关于政府组织问题、和平建国纲领问题、国民大会问题、宪法草案问题和军事问题等五项协议后，于一月三十一日闭幕。这些协议，实际上否定了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及其举行的内战政策，再一次确认了和平建国的基本方针。它无疑是中国和平民主力量的重大胜利。家霆和燕寅儿准备一同编写一篇《政协内幕新闻和花絮》。姗姗大姐参加了政协采访，有些内幕材料可以由她提供，花絮则是从近来各种报纸上一条条摘编来的。桌上，堆满了各种报纸、杂志，家霆正在专心浏览摘录，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在热情呼唤：“啸天兄在家吗？”

家霆从里房走出来，想不到站在门口的是矮胖秃顶挺着大肚子的谢元嵩。谢元嵩皮肤红润，蛤蟆嘴里咬着雪茄，用两只蛤蟆眼盯着家霆，“咯咯”笑着说：“怎么？令尊不在？”说着，跨步进屋。他一进屋，就满屋都是刺鼻的雪茄烟味了。

家霆心里虽然厌恶，未作表露，说：“谢老伯，请坐吧，家父去北碚了。”

这一度，谢元嵩政坛得意，童霜威同家霆谈起过他。他本来在筹组一个什么“人民自由党”，说已经取得了美国某某参议员的支持。后来，又将筹组的政党改名为“民权党”。办了一个八开小报，先叫《老实话》，后来又改成《良心话》，发行份数很少，听说是拿政府津贴的。不知怎么，三弄两弄，他又将自己的“党”并入了青年党，并且一跃成了青年党参加政治协商会议的代表之一。

参加政协的代表一共三十八人：国民党八人，共产党七人，民主同盟九人，青年党竟占了五人，无党无派九人。这个“中国青年党”，初名“中国国家主义青年团”，一九二三年在法国成立，鼓吹国家主义，反对共产主义，一般人称他为“国家主义派”。后来正式定名为“中国青年党”，一直暗中接受有关方面的津贴，反共很坚决。国民党把它拉来做帮手撑门面，所以政协上竟给了他五个代表名额。谢元嵩成了青年党参加政协的代表，童霜威不禁笑着摇头。后来，看到《中央日报》上刊登了谢元嵩在政协会上的发言，他高叫：“军队不应属于任何个人、任何党派、任何地方，共产党应当立刻把军队交出来！”曾笑着对家霆说：“你看到了吧？谢元嵩说的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真像《打渔杀家》中的那个教师爷了！”

现在，谢元嵩竟出现在家霆面前了。他容光焕发，藏青新西装笔挺，打条黑领带，在藤椅上坐下，四面欣赏着墙上的字画，说：“你们怎么住在这么个可怜地方？一直太忙，这一向又在开政协会。但我同你父亲是老朋友，不能不来看看他，摆谈摆谈。”

听他这样说，家霆去倒了杯茶来给他放在茶几上。

谢元嵩将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夹在右手食指与中指间，说：“听说你在办杂志。你看过我办的《良心话》没有？”

家霆老实地说：“这报恐怕发行得很少吧？还没见到过。”

“啊！”谢元嵩左手摸摸臃肿的大肚子，说：“发行多的报纸也不一定就有影响！《良心话》是很有影响的报纸！”他喷一口烟，“你父亲还在忙着在大学里教书？”见家霆点头，说：“他太古板！我早约他一同干，坚决不肯！政治这玩意，要舍得干！你父亲有才有识，饱学之士，政治上一直不得意，我常为他伤心，原因在于他不能甩开膀子大干。我现在是青年党了，要是还在国民党里混，哪有我的政协代表做？哈哈，人生的游戏像赌博。不在于拿了一副好牌，而在于能打好一副坏牌！”他朝家霆看看，“对了，你这青年人，参加我们青年党好不好？我来做你的介绍人，把你办的刊物带过来。过上一二年就给你个中央委员干干！”

家霆连忙摇头，说：“嗬！不！我还不想参加！”

谢元嵩带着三分得意，突然问：“乐山夫妇去美国留学了，你知道不？”

家霆回答：“听说了。”

“他们生活得十分舒适！出国镀一下金太必要了，该让你父亲也送你去美国！”

家霆没有做声，心想：人各有追求，像谢乐山那种醉生梦死吃喝玩乐的生活，岂是我所追求的呢？

谢元嵩倚老卖老地说：“跟你父亲说，叫他还是考虑考虑你谢老伯的建议，我还是想跟他一起干。青年党目前正缺少有他这样声望和地位的人。他来，将来可以在政府中分一席地位！他何必不冷不热死守着国民党的灵牌不嫁？他同我一起干不会吃亏的。我向来是个说老实话办老实事的人。他来，马上可以做青年党的中央执行委员。我那《良心话》请他跟我并列也挂个社长的牌子。你要鼓动鼓动你父亲，让他开开窍！他发达了，你也沾光！你也该去美国留学。将来，不去美国镀金是混不上去的！”

家霆被他说得只好哑口无言，不禁想起爸爸连续受他作弄吃亏上当的事了。他耐着气，心想：今天爸爸不在，如果在家，谢元嵩谈这番话准会碰钉子，说不定会给爸爸训斥一顿也未可知。

正在想，见谢元嵩站起身来了，指指墙上挂的冯玉祥的那幅字，说：“劝劝你爸爸，把这幅字撤下来算了！什么人的字不好挂，要挂他的！他跟共产党混在一起，将来没好果子吃的！你听说没有？那伙左派，什么郭沫若斯基、李公朴夫等等，后天要在较场口开什么陪都各界庆祝政协成功大会了！请周恩来、董必武什么的到会演讲，冯玉祥的老婆李德全也是主席团成员。你知不知道？”

家霆平静地说：“知道！后天我也要去参加那个会看看。”

谢元嵩听得出家霆的话一直不咸不淡，好像打算走了，咬着雪茄说：“这种‘短笛无腔信口吹’的会，像夏天的池塘——百蛙吵坑！一点意思都没有，何必去参加！”一边起身跨步出屋，一边叮嘱说：“告诉令尊，我来过。把我讲的真心话原原本本告诉他。多年交情了，我始终关心他，有高兴的事就要告诉他。我很想给他办点真心事。穷教书匠没干头！现在整个世界包括中国，并不像桌上放着的地球仪那样安宁！日德意完蛋了，世界也不会太平！乱世正是英雄出头的时候，要劝令尊在这方面开开窍！别错过了好机会！”

家霆将谢元嵩送走，开了窗，让风把房里浓烈的雪茄烟味吹散，心里想起了许多往事。谢元嵩的话，又使他看到了政坛上一种马路政客的丑恶心肠与嘴脸，使他愤慨、激动。拿爸爸跟谢元嵩比，他感到爸爸比谢元嵩高超多了。谢元嵩却这么春风得意，岂不可笑！

他定下心来，继续摘录政协花絮，不料一会儿又有人来了。来人是个穿得贫寒的剃平顶头的中年人，工人模样，大手大脚，在门口问：“这里有个童家霆先生吗？”

家霆走出里屋，来到门口，说：“我就是！”

那浓眉凹眼工人模样的中年人，从袋里摸出封信来，说：“有人让我送封信给你！”

家霆接过封着的信来，问：“谁？”

工人模样的中年人说：“你看了信就明白了。”说着，扭转身已经走了。

家霆心里奇怪。信封上写着“面交童家霆先生亲启”的字样，笔迹有些熟悉。他忙着把信拆开一看，只见信上写的是：

家霆：

本月十四日晚八时，望到上次地点晤叙。《琵琶行》中的名句想仍记得的吧？

握手

舅舅

家霆心跳动着把信一连读了两遍，十分兴奋，委实太想念忠华舅舅了！虽然知道他在重庆，也估计得到他在干些什么，一直不知道他在哪里，更无从同他见面。他突然来信了！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和暗号，当然一定是有事。什么事呢？家霆心里更不平静了。忠华舅舅这人，似乎有点神秘。在特务密布的重庆城，他能平安无事，不靠他的机警、机智与秘密、隐蔽是不行的。他的神秘正是他的职业所需要的。想起再过五天，就能同朝思暮想的忠华舅舅见面了，家霆实在难以抑止心中的高兴。他猜不出忠华舅舅要谈些什么，却预感到一定会有非常重要的事。他勉强自己定下心来，想快把《明镜台》的稿件编写好，好多匀出时间来准备着干别的事。

童霜威是第二天从北碚回来的。看了柳忠华给家霆的信，听家霆讲了谢元嵩来过。他对柳忠华约见家霆感到兴奋，也猜不出柳忠华是为什么事要同家霆见面。对谢元嵩所说的话，他听后笑了，最后说：“这个人，以前有人叫他琉璃蛋，我还体会不深！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对他既有了解，也很鄙视，让他自己升官发财去吧！他是魑魅魍魉，我同他既羞与为伍，也话不投机。下次如果再来，我在家我请他走，我不在家你请他走！”

转眼到了二月十日，一早，燕寅儿就来了，约家霆一同到较场口去参加陪都各界庆祝政治协商会议成功大会。姗姗大姐因事去别处采访，未能参加这个会。

寅儿说：“听说特务可能要破坏这次大会！外边传说，他们已经雇了打手准备扰乱会场！”

童霜威因为血压高，卧床休息，听到寅儿这么说，思索着说：“是啊！完全有这可能！去年十二月，昆明打死了学生。今年一月，重庆的民主团体和各界人士在沧白堂集会也挨了打！打风一开，就成了惯用的手法了！谁知今天他们捣不捣乱？你们去，要小心注意！”

家霆笑着说：“爸爸放心，今天这个会，人数听说很多。谅他们不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且，我和寅儿年轻，没什么可怕的。”

他要爸爸好好休息，就和寅儿一同动身去较场口。

较场口类似上海大世界那一带的情况，是个热闹地方，相面的，摆摊的，什么都有。平时，家霆和寅儿很少去。他俩从精神堡垒向西南走，到达较场口时，见今天的大会气势确实不同。这个会得到山城人民的响应，人们打着旗帜从四面八方正拥向会场。中国农业协会、中国经济建设协会、全国邮务总工会、陪都青年联谊会、中国劳动协会、新华日报、国立艺专、育才学校等团体都纷纷来了。

燕寅儿忽然机敏地对家霆说：“‘倜傥’！你看，怎么回事？主席台上和周围那些人都有些两样。”

家霆也张望注意到了：许多不三不四的人，占据了大会主席台和周围的地方。还有一个军乐队，也坐在主席台上。家霆说：“呣！怎么这些人都像打手，不是一副正经样子？”

“这时才八点多钟。这伙人看样子是来抢占主席台的！”寅儿猜测说。

“你看，那个流氓样的家伙名叫刘野樵，我见过。他是重庆市农会的常务理事，市党部操纵的人！”寅儿又指点着说。

家霆用臂肘碰碰寅儿，说：“走！‘猫’！我们挤到最前边去。”两人往前挤。这时，他们看到李公朴、章乃器、阎宝航、施复亮、程涛声、李德全、马寅初、沈钧儒、郭沫若等都已先后到达主席台上就座了。那主席台，是用木板搭的，有点颤悠悠的。就在这时，看见刘野樵气势汹汹地冲过去张牙舞爪同李公朴指手画脚地不知说些什么。似乎在发生争辩，章乃器过来了，刘野樵又龇牙咧嘴同章乃器纠缠起来了。

会场下人头攒动，寅儿踮着脚说：“看！一个坏蛋动手打了！”

家霆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年轻打手对着章乃器破口大骂，挥拳打去，幸被边上的几个新闻记者拦住。正在这时，主席台四周的许多人，必然是预先安排占在那地方的特务打手们一起高声起哄了，高叫：“开会！开会！快开会！……”台上台下顿时混乱起来。

章乃器到播音器前向台下解释：“各位！开会时间未到，政协代表和主席团成员尚未到齐，请大家稍等片刻！”

话未说完，有几个不明身份的人趁着台上台下混乱的时刻，把播音器强抢了过去。他们突然从口袋中掏出写着“主席团”字样的红绸条，自行挂在胸前。其中一个穿黑长衫戴呢帽的胖子用播音器大声叫嚷：“我们推代表中国人口百分之八十的农民代表刘野樵先生任主席！”

刘野樵早有准备，挺胸叠肚走到播音器前，大声说：“我宣布：开会！”又对着那支军乐队说：“奏乐！唱党歌！”

这真成了一出闹剧、一出滑稽戏。台上、台周围、台底下几百个特务打手马上高声喧哗地唱了起来：“三民——主义，吾党——所宗！”

台上、台下立刻更乱糟糟了。

寅儿气愤地说：“这些坏蛋用这方法来破坏大会！真气死人了！”

党歌继续七高八低、五音不全地在唱：“……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家霆这时看见施复亮忍无可忍地大声向台下宣布：“请大会总指挥李公朴先生讲话！”

刘野樵突然在台上大声地朗读“总理遗嘱”了：“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他声音沙哑，声嘶力竭。

李公朴当仁不让地走到台前，正要讲话，就在这时，几个打手大叫：“他们扰乱秩序！”“打！”“打！打！”

李公朴马上被一伙特务打手包围着痛打起来。从台上一直被打到台下。只看到他头上被打开了一道血口，淋漓的鲜血马上流淌下来。郭沫若、马寅初、程涛声等上前去保护李公朴，大喊：“不许打人！”顿时也遭到了一批打手的围殴。郭沫若的眼镜被打掉了，马寅初身上穿的马褂被打手们撕下来了，施复亮被几个特务打倒在地拖着在走。程涛声也在被特务狠狠踢打。……台上台下砖石乱飞起来。

主席台上这样殴打人，引起了台下群情激愤。大家高叫：“不要打人！”台下育才学校、社会大学的学生从西面拥上主席台去保护被打的人。这时，在台上的几十个特务打手中，有一部分突然跳下台来，和台下的一部分打手合在一起，拳打脚踢拼命驱赶来开会的人群。另一部分留在台上的特务暴徒将台上的许多长条木凳高举起来扔到台下人群中去，又去打上台来的学生。特务打手们都身藏铁器，亮出铁器殴打人时凶恶得像一群野兽。

家霆暴怒了，像被雷电击中，一股烈火升起，胸膛简直要爆裂了，他对寅儿说：“你自己当心！在边上等着，我上去！”说着，他拍拍寅儿的臂膀，撇下寅儿，自己冲锋似的一阵风挤着往前去了。他不忍心见那许多上年岁的进步人士遭到这样凶残的殴打，决心挺身而出保护他们。

人太多太乱，他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面。他连跑带跳，跃身上了颤悠悠的主席台，恰好看见一个黑胖的打手正在狠狠殴打马寅初。马寅初的腮边流下了鲜血。家霆一把揪住黑胖打手的拳头，保护了马寅初。同时，边上也有几个青年冲上前来卫护着马寅初，挡住了那个黑胖打手。家霆略一定神，忽然瞥见程涛声正被两个特务在重重殴打。程涛声到底是军人出身，虽然上了年纪，还能招架两下。家霆马上冲去拦开两个打手，说：“程老伯！快走！”台上乱成了一团，只听有人高叫：“打！打！打！”家霆就被几个冲上来的如狼似虎的打手围住了。家霆心里又添了几把火，只觉得身上、头上都挨了拳打脚踢。但他机灵，头脑也清楚。他见程涛声等都已被人保护着走了，正打算抽身摆脱特务打手的包围，没料到一个特务手挥铁棍，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铁棍打了下来。家霆心想：糟了！身子一闪，想不到燕寅儿已在他身边，“托”的用一条长凳挡住了那铁棍。铁棍重重地打在条凳上。燕寅儿“乒”地甩掉了长凳，一拽家霆，说：“快！走！”

两人敏捷地一同跳下台来。这时，台下的人大部分已经散了。有些地方，特务仍在殴打人，只听见抢占会场的暴徒正从播音器里大声叫嚷：“别走！别走！大家来开会！”

寅儿同家霆匆匆向会场外的方向走。寅儿关切地问家霆：“伤了没有？”

家霆觉得大腿和肩膀都有些疼痛，说：“挨了些拳脚，不要紧！”

寅儿仍拽着他，说：“走！快到远处再看看！”

两人跑到较远的地方时，回头来看，只见会场上剩下的几百特务打手正在那里继续“开会”哩！穿黑长衫戴呢帽的胖子，站在主席台上播音器前讲话，说：“今天，我们农会代表刘野樵总主席被暴徒打伤了！所以我来代理主席，继续开会！……”贼喊捉贼，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然后，听到七零八落的呼口号声：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军队国家化！”

“三民主义万岁！”

“蒋主席万岁！”

家霆气恼地说：“这出丑角戏没看头了！走吧！”

走在路上，家霆才发现左腿上有条一寸多长的伤口在淌血。他被寅儿陪着挤上公共汽车去上清寺，两人同到燕东山的诊所去。东山大哥出诊去了，蒋素雅给家霆消毒涂药进行了包扎。寅儿向蒋素雅问起东山大哥的近况。蒋素雅微笑着说：“很好，不喝酒了，工作勤奋，晚上还在翻译一本美国的医书。”从她说话的表情观察，她对生活比过去满意，脸上的表情很甜。诊所里打扫得明窗净几一尘不染。

离开后，途中，燕寅儿说：“我是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看来，蒋素雅成为我的大嫂的日子不远了！”

后来，两人回到余家巷，仍忿忿不平，把情况都说给躺在床上休息的童霜威听了。

童霜威先叹一口气，接着说：“战争与和平的问题上，要选择什么？当然首先要选择和平！这是正确的。但如果战争被强加到头上无法避免，那选择就只有抵抗了！这也是正确的。我们的选择只能有一个标准：什么对广大人民有利。我是喜爱和平的。早先，为怕胜利后再打内战，我总觉得共产党可以少要一些兵，少要一些枪。现在，我深深感到：兵不能少一个，枪不能少一条，子弹不能少一粒！只能多，不能少！不然，人民没有活路，中国没有希望！”少歇，又说：“可以料想，他们明天一定会通过御用报纸颠倒黑白，把打人的说成被打，把被打的说成打人。你如果到法院上诉，他也会去上诉，有理也讲不清。归根结蒂，国家政权掌握在法西斯手里，有什么理讲？”最后，决断地说：“所以，我是不再信任这个政府、这个党了！早就该不信任了！”

较场口事件，激起了民众公愤。御用报纸登的新闻与事实完全不同，存心混淆是非。进步团体、进步记者都纷纷抗议，家霆、寅儿也参加了抗议的签名和对受伤人士的慰问。消息传出后，外地和海外都有人来电报慰问、声援和抗议。奇怪的是这边挨了打的到法院控告，那边打人的也捏造事实和证人到法院控告。法院居然劝双方“和解”。确如童霜威所料，毫无结果。不过，这次事件，终于使许多人又一次看清了法西斯的真面目。

第三天晚上，家霆陪血压平稳了的童霜威去冯玉祥处，谈较场口这件事。冯玉祥拿出自己做的一首诗给童霜威看。诗写的是：

胡豆花开紫薇薇，红梅开过开绿梅。开个庆祝会，本来是很对，会竟没开成，民众被打退。对着主席团，居然发大威，有的破口骂，有的砖石飞，章乃器被打，李公朴被毁，郭沫若受伤，施复亮挨捶。有的挨打者，打伤两条臂。还有受伤者，打坏一条腿。……这种坏方法，用者段芝贵。……法西德日意，从根被摧毁，再去仿效它，实在自找罪。……

童霜威看了，先是叹口气，接着笑赞道：“真好！这种时候，你这种诗，快人快语，最能刺痛中国的希特勒！该拿去给报纸发表才好！”

冯玉祥笑道：“我已经送给《新华日报》去了。我想，他们是会发表的！”

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家霆怀着特殊的心情，准时到临江门海关巷五号去找忠华舅舅。

依然是那条街的北头，那家饭馆，饭馆楼下厕所旁有个后门可通后面一家旅馆，旅馆南面有条小巷，由此可以进到海关巷五号。原先那个黄河水利会驻渝办事处的牌子没有了，那个姓吴的黑瘦戴眼镜的中年人仍在。

家霆说了接头暗号，姓吴的仍旧将家霆带到上次那间挂着竹帘的卧室似的空房里，说：“等一等！”

这间非常简陋的卧室，仍旧是那张铺盖都很旧的竹床，加上两把木椅和一把藤茶几，也仍旧是一个堆满旧书报的旧竹书架。窗台上依旧胡乱放着牙刷、牙缸。

家霆快要见到舅舅了，心里激动。刚坐下一会儿，果然看到门帘一掀，像上次似的，穿半旧西装、头发粗硬倔强的忠华舅舅出现在面前了。家霆站起来叫了一声“舅舅”，说：“我同爸爸好想你啊！”看到舅舅开阔的前额和刚强下撇的嘴角，他感情上满足极了。

柳忠华上来搂抱着他，拍拍他的背，用深邃带感情的目光仔细打量着他，说：“家霆，看到你太高兴了！”

两人一同对面坐下。柳忠华坐在竹床上，家霆坐在靠背竹椅上。地方的简陋，使家霆不由得想起了在上海沪西工厂区那所破旧弄堂房子的后门灶披间里见面的情景了。革命者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清贫！他仔细打量着舅舅，舅舅开阔的前额上皱纹深了，嘴角和那执拗深邃的目光仍同以前区别不大。干燥粗硬的黑发中夹杂着一些银丝，说明舅舅的辛劳。但舅舅那种昂扬抖擞的样子使他高兴。

柳忠华点头微笑：“我也想你们！《明镜台》每期都看，办得不错呢！凡是人，都得有一种美妙的理想和信仰吸引他们，使他们为之奋斗。你们父子两代人，现在似乎都为一种新的信仰和追求走到一起来了。我很高兴看到你们的变化与进步。”

家霆开门见山地问：“舅舅，找我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柳忠华点头：“是的，两件事，都重要！”他摸出香烟来，擦火柴，说：“先谈第一件，我想同你一起回上海和南京去一次。”

家霆感情复杂，以为没有听清，或是听错了，说：“您同我一起回上海和南京？”

柳忠华亲切地点头，他那夹杂有银丝的黑发在头上晃动，“是呀，我们先到上海，再去南京。”

“怎么去呢？”

“坐飞机去。”

“坐飞机去？”家霆简直惊讶了！忠华舅舅常常会做一些使人难捉摸难料想的事，禁不住问：“去干什么呀？”

香烟味散布在空气中。柳忠华说：“国民党不久要还都南京了！前些日子，在与国民党和谈过程中，就提出要在南京、上海出版《新华日报》。我们要让国内外广大读者及时听到正确的声音。他们自然百般刁难。但准备出报的各项工作都在筹备并进行。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找到合适的房子让报社应用。”

家霆听到这里，有些明白了，马上想到了南京潇湘路的房子。

柳忠华声音低低地说：“在法西斯恐怖下，一般人是不敢也不愿把房子提供给共产党的。更何况报社的用房，既要有编辑部，又要有印刷部、营业部，还要有全体职工住的宿舍，需要一定数量的房子。因此，我就想到了你。”

家霆慨然问：“是需要南京潇湘路的房子吧？”

柳忠华点头：“是的！我以商人面目回去。你们家现在就你们父子两人，将来是否都回南京也不一定。复兴大学是要迁回上海去的。《明镜台》将来在什么地方办，恐怕也未定吧？如果，你爸爸在上海，你也可以在上海办刊物做记者嘛！所以，潇湘路的房子，卖给或者租给《新华日报》都可以。”

“我同爸爸去讲，他一定会同意的！”

柳忠华思虑周密地说：“无论买或租，我都考虑过了。我以商人面目出现，作为中间人，花点钱找个律师签订一个买卖房产或者租用房产的契约。你们拿到了契约，不怕国民党找麻烦。因为那是商人为了拿中间费干的事。《新华日报》拿到了契约也就有了产权或者租赁权。而我，办过这手续后，谁也找不到我！这样，就很妥当，惹不了麻烦的。”

忠华舅舅做事思考得真是周密，家霆点头说：“这样当然好！只是，爸爸过去的积蓄和这房产的房地契还在方丽清手里。钱给她吞了也就算了，潇湘路的房子，是爸爸心爱的，一定要收回来！我回去同爸爸商量，我看没问题。”

柳忠华表示同意，说：“同你爸爸说，请他一定支持一下。不卖的话，租也行。短期长期都可以。”

“如果走，什么时候启程？”

“当然越快越好。你除了同爸爸商量外，恐怕得料理料理自己的事。我在想：你完全可以用《明镜台》特派员的身份去京、沪一带，如果另外再能有个报馆派你做特派记者就更好。可以写通讯回来发表。现在京、沪一带，强盗在‘劫收’，汉奸受庇护。重庆人都盼望了解下江情况。你去后，一支笔大有用武之地！”

“去了再要回来行吗？”

“可以！”柳忠华说，“我们如去，是坐美军的运输机去。我们可以通过军调部[3]的关系坐美军运输机去上海。如果你要回来，再给你设法弄回来的机票。”

家霆兴奋地说：“一个星期后走行吗？”

“初步定下来，二月二十号走，好吗？”

“怎么联系呢？”

柳忠华笑了，“你做好准备，理好行装。二月十九日晚上，我会来找你。如果延期，届时再另定启程的日子。但估计不会延期的。”他一支烟已经吸完，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再同你谈第二件事。”

家霆正在想：是什么事呢？只见柳忠华从身边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家霆，说：“看看这信，银娣的！”

啊！银娣的来信？银娣酷肖金娣的面容出现在眼前。顿时，欧阳素心的倩影，上海环龙路和法国公园的许多如烟往事，都又浮上心头。他拿起信来：

柳叔叔：您好。

分别那么长时间了，常常想念。有时，想念得太厉害了，我曾到杨阿姨墓前看望她。阿姨安息在那里，墓牌上两行金字“生如春花之灿烂，死如秋枫之壮丽”一直激励着我。

天亮了！真高兴，感想三天三夜说不完。不知您现在怎样了？带上这信，希能收到。

您走后，我一直在欧阳家。欧阳一直同兴茂贸易公司合作做生意。物资不断送往老地方。他先是为了赚钱，后来老家来人通过公司找他，劝他不做汉奸做出具体表现。他有转变。但去年九月，环龙路住处被重庆来人查封，他夫妇失踪，下落不明。我也离开环龙路，现在沪东正康纱厂工会。

家霆在哪里？请代问好。大前天，有件意外事。在霞飞路上碰到了素心。她独自在“白拉拉卡”门口排怀（徘徊）。见到我后，十分冷淡。问她许多事，都不讲。也弄不清她到底在干什么。把她家的事告诉了她，她听了无动于中（衷）。我觉得她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好。问她住址也不说。同她分手后，远远跟着她，想看看她住在哪里，但她独自走向法国公园，在喷泉边大雪松旁站了很久很久。我因为有事，后来离开时，她仍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见她这样，我心里难过。她过去待我不错。怎么会这样的呢？倘见到家霆，把这告诉他。

上海人怨声再（载）道。敌伪统治时，强迫百姓按二与一之比，用法币兑换中储券，以法币四折兑换联银券。现在规定中储券二百元兑法币一元，伪联银券五元兑法币一元。翻来覆去，老百姓手中仅有的一点钱都被收（搜）刮光了。现在劫收大员都在“五子登科”[4]，大抢房子、条子、车子、女子和票子！大发胜利财！物价飞涨，工厂停工，商店停业，真是水深火热。民谣说：“盼中央、望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你这重庆人，什么时候回来？……

家霆心潮起伏地念着信，看到写欧阳素心的一段时，眼眶都红了，心里明白：我寄到上海环龙路去的信，银娣并没有收到。

[1] 昆明“12·1”惨案：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一日，军政部所属第二军官总队的军官和暴徒几百人，围攻要求和平民主、反对内战的西南联大、云大等校，投掷手榴弹，炸死联大学生李鲁连、潘琰等。同时，百余歹徒围攻联大新校舍。一日之内，四位师生被杀，六十余名爱国学生被毒打负伤。

[2] 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国共双方代表张群、周恩来签署“关于停止国内冲突的命令和声明”，由双方向所属部队发布停战令并规定于一月十三日午夜十二点停火。

[3]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下旬马歇尔来华后，一九四六年一月，根据协议，由张群、周恩来、马歇尔组成三人小组，并且同时成立了军事调处执行部，负责调处国共双方的军事冲突，监督双方执行停战令。

[4] “五子登科”：当时另有两种说法，即：“案子、房子、车子、女子、面子”和“条子、房子、车子、女子、案子”。“案子”指的汉奸案，谁帮汉奸忙就可捞钞票。

第八卷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1946年2月—1946年3月）

抗战胜利结束时，内战危机立刻摆在面前。当时人人都面临抉择。头脑清醒的进步人士明白，惟有站在正义一方，对发动内战者进行谴责，并以无惧于战争的态度对待非正义的战争，是应持的正确态度。

只是，战争终究是可厌、可恶的事。历史经验表明：为了避免战争，促成社会中全体人民既能明确区别战争的性质，又能有和平意识的觉醒，是人们对自己生活与未来应负的责任！

——摘自创作手记

一

家霆和忠华舅舅以及同阵的五个人，中午在重庆白市驿飞机场上运输机时，手里拿的“机票”仍是一封打字的英文信。信的名单上七个人，家霆按照舅舅的嘱咐，冒名顶替一个名叫“吕文俊”的人。在英文信上，七个人名上端写的是“中共代表团成员”。他在上机前就认出在其他五个人中，有一个个子矮小、身体显得衰弱、沉默和蔼的人，就是做过重庆《新华日报》总编辑的潘梓年。他有一次曾在一个记者招待会上见过潘梓年，姗姗大姐指点告诉过他的。上机时，一个美军中尉在银色四引擎的C—54运输机旁点名，点到名的人答应一声就从架着的舷梯走上机舱。

这种美国大运输机面对面安着两排长条的帆布座。机舱后尾装载了一批木箱。除了这七个中国人外，只有三个美国军人，看军衔都是士兵，其中一个是黑人。他们同中国人保持距离，都坐在后边。

天气晴朗，飞机平稳。在云层上飞行，透过机窗，看到了蓝天和明媚的阳光。有过上次从重庆坐飞机到广西来回的经验，家霆已没有第一次坐飞机时那种兴奋和激动了。柳忠华坐在他身旁，穿了西装，外加风雨衣，头戴礼帽，时髦漂亮一些了，随身带一只皮箱。那五个人：潘梓年带点“土”气，穿着长袍。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儿，黑头发，苏北口音，穿的西装；一个戴礼帽的中年人，戴眼镜，穿黑大衣，走路和行动慢悠悠的特别稳重。一个面上总是爱带着笑容的中年人，知识分子气很重。另一个比较白胖的青年人，穿一套西北粗毛呢的中山装，蓝得发紫，做工粗糙。他朴实又精明强干，估计是个秘书之类的人，会讲英语，同美国人打交道、办理杂事都是他出面。他们每个人也都带着些小皮箱、提包等物件。在机上，大家很少讲话，家霆偶尔听到他们在谈论郁达夫，好像是说：郁达夫在南洋，后来逃到苏门答腊，坚持抗日，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了。他们在谈：“这场战争死了多少好人呀！”“他对新文学的贡献和在新文学史上的地位不可磨灭。”“应当肯定他纪念他！”

家霆估计他们该都是文化界的人士，但他明白：同舅舅在一起，许多事不问为宜，听着就是。他左边坐的是柳忠华，右边是那位脸上带笑的中年人。柳忠华沉默着，家霆也就沉默着。

除了偶尔从机窗里向外望望外，家霆头脑里不断像机器转动，出现许多场景。这次启程，童霜威表示支持，潇湘路房屋同意租借，由柳忠华全权办理。补契的事，燕翘同南京市长马超俊熟识，姗姗大姐和寅儿特地让家霆带了一封燕翘给马超俊的信去。童霜威自己也写了一封信给马超俊提出旧契失落请发新契的事请予支持。家霆未把《新华日报》租房的事向姗姗大姐和寅儿透露，只说：“有个亲戚要去南京租房子，我们准备把潇湘路的房子租出去。来去机票由对方设法。趁这机会，去京沪写一批稿件，并为《明镜台》在京沪扩大发行做点工作。”姗姗大姐和寅儿都同声赞成。除了给《明镜台》写特稿之外，姗姗大姐所在的报馆让家霆挂个“京沪特派员”的名义，写一系列反映京沪最新情况的特写、通讯。至于在南京、上海逗留时间的长短，由家霆视具体情况决定。家霆在忠华舅舅同意后，将上海银娣的地址留给了她们和爸爸，作为信件联系地点。南京联系地点，则由家霆到南京后再定。在这中间，家霆原来在学校的老师、《时事新报》的总编辑汪言时，也约家霆挂个“本报特派员”的名义，写一批京沪见闻特写、通讯稿。家霆赶印了记者名片，带了证件，做好了启程前的一切准备，如期随柳忠华离开了重庆。

现在，在飞机航行途中，除了思念爸爸，家霆不由得想念起寅儿来了。这个开朗活泼的美丽姑娘，自从收到那首英文小诗后，一直克制住感情，把全副精力都用在学校和《明镜台》的工作上，却又时时使家霆感到她对他的关心。分别时，她说：“‘倜傥’！努力找找欧阳吧！……”她的声音和态度十分真诚。她的心是光明洁净的。家霆深深感动。家霆觉得：这种人世间的美好感情是无价之宝。欧阳给过他这种感情，现在寅儿也给了他这种感情。人只要经历过一次这种感情，就很幸运了，而他却经历了两次。康德说过：“有两件事使心灵充满敬畏——一为天上星辰，一为人心之道德。”寅儿的话像天上的星辰，充分体现了她心上的道德。

他当时向寅儿点点头，说：“谢谢你，‘猫’！”除了用真诚的“谢谢”来表达，他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却像闻到芳馨的花香似的，心头长久地保持着美好的感情与感觉。此刻，坐在飞机上，他突然感到：离开寅儿，忽然有了一种与离开欧阳一样的失落感。爱过而失去，哪怕短短的失去，为什么如此不快而难耐呢？

飞机在晚上就要到达上海了。与欧阳素心一同在上海相聚时的种种情景，如在目前。有一次，她笑着说过：“你的一切我都可以舍弃，只要能留下你的心！”可是，现在，像断线风筝一散千里。她的心在哪里？她现在怎样了呢？银娣信上说起她的种种，为什么她竟变成这样？

机声轧轧，耳朵胀痛，痛得难以忍受。西斜的阳光明亮地射进机窗，使他想起惠特曼的著名诗句：“面对太阳时，阴影将落在你的背后。”窗外棉絮似的云团，像海涛翻滚似的在缓缓移动，遮住了视线，看不到下边山川、河流和一切，使人产生了悠长、寂寞的旅途心情。

他想起了流行在重庆的一首打油诗：“八年沦落彩云间，千里江山不得还，两岸义民啼不住，飞机已过万重山。”这是讽刺劫收大员坐飞机回下江的。打油诗并不高明，他却因此想起了可怜的“姑苏断肠人”老钱和钱嫂。

家霆觉得自己真是幸运，也忒奇特，常有许多一般人所难以遭逢的经历降临到身上来。一九四二年酷暑同爸爸和忠华舅舅一起逃出孤岛，步行经过战乱中苦难深重的中原大地入川。现在，又同忠华舅舅忽然坐着美军飞机回沪了！那时，抗战的胜利还很渺茫，现在抗战已经胜利。但，抗战胜利的欢乐感在他心上已非常微弱。有人说：乐观的人在每种忧患中都能看到机会，悲观的人在每个机会中都看到一种忧患。他并不是一个悲观者，只是他看到胜利后布满在喜悦中的严峻形势，面临的令人拍案的腐败统治与尚不可知的灾难阴影，使他的心一刻也无法平静，就像这昂首前进的飞机航行时引擎和马达的震动，强烈而不停歇。

柳忠华递了几块牛奶糖给他，说：“耳朵疼吧？听说吃点糖嚼一嚼可能会好些。”家霆看到舅舅又将糖传递给那几个人吃。

天色随着机行在逐渐变暗。太阳消失在云层后面。当银色的四引擎的C—54经历过六个多小时的长途飞行，临空到达上海时，机舱里的人打破平静活跃起来了。“看哪！上海到了！”“下雨！”高个儿、苏北口音颇有大学教授风度的人在说。

家霆把头挤在座位旁的圆形小窗前向下俯瞰，心里感叹：“啊！上海！我回来了！”他深深动了感情。飞机已在绕着圈子下降。从圆形小窗里看下去，夜晚的上海被大雨淋得水汪汪的。但，可以清晰看到的下面的大上海，仍然是一片灯海烘托。从那些炫眼的灯光来看，上海的繁华是重庆难以比拟的。飞机更加低飞，看得更清楚了。跑马厅漆黑地静躺在灯火之旁。南京路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闪烁烁，千变万化。

飞机渐渐降落，连汽车和电车也可隐约地看到像爬行的甲虫和蜈蚣。就是这样，家霆怀着一个游子重返慈母怀抱的心情，降落在上海江湾机场。

柳忠华带着家霆同那五个人在出机场时分手了。有出租汽车招徕生意。柳忠华和家霆雇了一辆出租汽车进城到北火车站。

汽车司机戴顶咖啡色的鸭舌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路上，柳忠华和家霆同他聊天，问他些上海的情况。想不到司机竟是去年年底才从重庆回来的，怨气冲天地说：“刚回来时，用法币折合伪钞，感到重庆人在上海用法币买东西真便宜。辞别鸡年，迎来狗年，现在，上海比重庆更难过活。米价三万多一石，猪肉一千二百元一斤。怎么得了？老子跑滇缅路时赚的一点钞票都要贴光了！”他突然问：“带美钞来没有？今天涨到二千六百元一块了！带来了准可赚一笔！”他额上皱纹很深，面颊宽阔，机巧精明的样子。

“上海人对重庆来的人印象好吗？”家霆问司机。

司机摇头：“坏透了！说重庆人是强盗、土匪！刚胜利时，见重庆来的人都尊敬三分，如今是不给你好脸子看。好多重庆人回来都带了抗战夫人。重庆人来后物价飞涨。有人说：胜利了，重庆人来了，改变的只是日本人换了重庆人，物价从伪币换了法币。上海人说：‘天还没有亮’呢！”他眯着眼开车，两颚有点冷笑的神气。

“工厂里工人生活怎么样？”柳忠华关切地问。

“罢工！罢工！各大报馆，英商法商电车和公共汽车，永安、先施、大新、新新四大百货公司，许多工厂，连旅馆茶房都常罢工。你们看看——”他用一只手指指外边，“就是那边，前天泥水业工人罢工请愿，被防护团开枪，打死了好几个工人！”

“治安怎么样？”家霆又问。

“不行！报上社会新闻里天天登的全是强盗抢劫、强奸杀人。跑马厅常枪毙盗匪，有的还是国军的下级军官。后来美国宪兵抗议，才改到江湾去枪决！”

“怎么轮到美国宪兵来抗议？”柳忠华问。

司机挂下嘴唇的两角，打着哈欠：“跑马厅拨给美军军用了！”

“汉奸现在怎么样了？”家霆关心地问。

汽车疾驶，经过虹口，由四川北路通过虬江路向火车北站方向开。行人和车辆拥挤，司机好像不想多说话了，摇摇头说：“弄不清！抓了些芝麻绿豆大的小汉奸在开庭，有的交上几十万元铺保还可以获释在外。听说不少汉奸都变成地下工作者了！”

一路上，广告牌子不少：蝶霜，安嗽露，艾罗补脑汁，蜜丝佛陀美容品……电影院在上演《怒火情焰》《泰山宝藏》《灵与肉》。霓虹灯忽明忽灭，忽红忽绿。柳忠华和家霆决定在火车北站附近找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搭火车去南京。

出租汽车到了北火车站，两人付了车钱和小费，先到售票处买了次日一早到南京的快车车票，然后在一家名叫“新新旅馆”的小客栈里住了下来。两人在二楼开了房间，茶房来送洗脸水、泡茶。这时已近九点，两人懒得出去吃饭，叫茶房送两碗雪里蕻虾仁面来当晚饭。吃完面，家霆建议到附近街上逛逛看看市面，就一道下楼。

这种靠近火车站的旅馆，里边乱糟糟的。麻将声“噼噼啪啪”，有人在呼幺喝六，有人在杯觥交错地吃喝。一些向导社的女郎打扮得花枝招展，唇上涂得血红地进进出出。厕所里冒出刺鼻的尿臊味。门口路灯下全是吃食摊、水果摊。大饼油条、生煎馒头、馄饨、阳春面、咖喱牛肉汤都有得卖。附近有浴室和理发店，街边成排地站着拉客的老鸨和“野鸡”。柳忠华和家霆远远避着走。一边房屋墙上贴着些已被雨淋烂了的标语，隐约看到“誓死和资方奋斗到底”“不达目的誓不复工”等字样。字是用红色颜料写的，淋了雨，血泪似的淋漓淌下来。见到一个书报摊，家霆买了一份晚报。地上又潮又脏，柳忠华说：“回去吧，不逛了！”

两人一同回到旅馆房里，柳忠华用一种厌恶的心情说：“民生凋敝，人心失望。现在长江冬令水枯，舟车缺乏，滞留在重庆的公教人员及眷属四十多万都欲归不得，望断云山。一朝归来，看到这种情景，当作何感想！”

家霆打开晚报，看到一幅大漫画，上面画的是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瘦的教师，手捧一只破碗，旁边一行黑体字标题，写的是：“罢工的惟一例外者——教书匠！”家霆把画拿给柳忠华看，说：“原来，抗战胜利了，我有过美丽的幻想。现在，美丽的幻想，只像是一阵雾。拨开雾，看到的是废墟、眼泪、鲜血、饥饿与贫穷。”

两人疲劳了，十点多钟就睡了。第二天一早，开了房钱，上火车去往南京。

又坐在从上海往南京的火车上了！在记忆的天空中，留下了闪闪烁烁的星光。两人不禁都同时想起那年陪童霜威离开上海坐火车到南京的情景。只不过，那时坐的是慢车，这次是快车。那时火车的窗户拉下了百叶扇，有的窗户用黑布帘遮着，沿铁路线有荷枪警戒的日本兵。现在，日本兵已不见踪影，但火车中的拥挤、肮脏、零乱以及旅客的脸上、身上反映出的贫苦、哀愁仍旧相似。跑单帮的旅客男女都有，不少都席地坐在走道上。有位子的乘客依然能泡茶，只是很少来冲水。

从车窗里外望，沿途民房的墙壁上，有日本“仁丹”“中将汤”“太田胃散”“大学眼药”的大幅广告，有日伪涂写的大幅标语：“日支携手建设大东亚共荣圈”“东亚人民团结起来反对英美侵略”“日中亲善、和平建国”，也有胜利后新涂写上去的大幅标语：“蒋主席万岁！中国国民党万岁！”“抗战必胜，建国必成！”有一条特别醒目的标语写的是：“热烈欢迎蒋主席凯旋！”大约是前几天蒋介石飞抵上海、南京视察时新涂写的，蓝底的字，色泽新鲜。

车上“叽叽喳喳”。邻座有两个模样像知识分子的人在谈天，用的是幽默讽刺语调。

“……我看发横财的办法现在至少有五样！”

“哪五样？”

“劫收！造假钞票！跑单帮！做吉普女郎赚美金！出版汉奸内幕一类的畅销书！”

“办法绝不止这五样！”

“你说说看。”

“就拿汉奸做文章吧，赚钱的窍门就多得很。比如做律师帮汉奸辩护，敲汉奸竹杠，替汉奸出具地下工作的证明信，帮汉奸隐藏财物，都能发大财！”

说话的人嗨嗨地笑，边上听的人也嗨嗨地笑。

后座有个江阴口音的人正在谈天。像讲故事似的讲给边上的人听：“……去年八月十五日晚，驻江阴日本宪兵队接到了日本天皇的投降命令。宪兵都纵酒痛哭，哭得狂醉后，将关在宪兵队的十几个中国人都押出来用军刀乱砍。又将所有文件、木器什么的都用火点燃，将汽油浇在中国人尸体上，连同房子一起烧光。十六日他们就大摇大摆开走了。”

边上有人气愤地问：“杀的是些什么人？”

“弄不清！当然是些抗日爱国的中国人啰！”

听的人，一片唏嘘。家霆和柳忠华听了心里难受。

粗野的谈话声、笑声，难闻的气息，呛人的香烟味，充满了整个车厢。火车“乞卡乞卡”经过昆山，经过苏州，后来又经过了无锡。从车窗里望出去，二月下旬的江南水乡落寞、荒凉、萧索。景色依稀那么熟悉，使家霆不由得想起了雪莱的名句：“历史是一首时间写在人类记忆上的回旋诗歌。”在抗战中，家霆曾多少次从中华民族与入侵者浴血搏斗的历史中获得了力量与耐心。现在，家霆在了解今日的情况和揣测明日会发生什么情形时，又觉得必须从回顾历史中去汲取新的力量和耐心了。他坐在那里，默默无言。

柳忠华轻声问：“在想什么？”

家霆轻轻把自己想的说了。

柳忠华像掂过斤两似的说：“历史可以使我们明白许许多多事情，但我们所做的在以后也将变成历史。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正在参加创造历史。愿这是一部有意义的有益于人民的历史。那么，为它出力，为它献身，一切都是值得的！”家霆点头，不断思索回味。

过了无锡，周围的人越来越挤。过道里坐的人多数都只能站立着。家霆和柳忠华挤着匀出一个位置给一个两条腿似乎站不稳的驼背老头坐。老头苍白的瘦长脸上刻画着痛苦的皱裥，手常常痉挛。二月里，江南水乡的阡陌与田地里，不像四川一片碧绿。这一带，过去日寇和汪伪曾长期“清乡”，遭过血腥蹂躏。过去那种翠竹丛树环绕、桑林浓绿肥壮、村姑牧童嬉戏的景象看不到了。当看到瘦骨嶙峋的农夫荷着锄头，偶尔有一条灰黑枯瘦的水牛在吃草，破败衰颓的草屋和白墙黑顶的农舍在经过砍伐的稀疏树影中出现，一种慨叹油然浮起在家霆的胸间：“啊！江南！我的家乡！你变了，你衰老了。”看到江南像一个奄奄病重的老人，在苦难中呻吟挣扎，他的心凄楚哀怨。

火车上有卖报纸的。柳忠华和家霆买了几份报纸看。报纸都是隔天的，登了蒋介石二月十九日下午五时二十五分坐飞机由上海到达南京时，受到何应钦、白崇禧及大批群众热烈欢迎的消息和照片。照片上，他戴浅灰呢帽，着黄军装，披黑大氅，穿黑皮鞋，戴白手套，用右手取帽与欢迎者含笑颔首，显得非常高兴和轻松。其他消息的标题却是：“米价涨势迅速扩大，民食问题日趋严重”“金价猛刮涨风”“国府五月前准备还都，交通工具尚极缺乏”……

车子过了戚墅堰，又到了常州。两人从窗口向站台上的小贩买了些肉馒头当午饭。看看景，打打盹，过了丹阳、镇江，整整九个小时，下午五点光景，抵达南京和平门车站。两人下车，雇了一辆三轮车到鼓楼附近找旅店住。

正是多雨时节，地是潮湿的。鼓楼广场的情况如同从前，周围的情形变化也不大。敌伪时期的标语已经涂毁刷去，换上了一些新的标语牌：“热烈欢迎最高领袖蒋主席莅京”“中国国民党万岁！”……来到这里，看到了那个灰暗、冷清的小邮局，又看到了原来那家毁成断垣残壁了的当铺遗址，家霆立刻想到了尹二和尹嫂。尹二夫妻俩怎么样了？他决定尽早去寻找、看望他俩。

两人在陈旧的鼓楼饭店定了个小房间住下后，找了个小馆店吃了饭。只有六点多钟，天还明亮。家霆说：“抓紧办事！先到潇湘路看看房子的情况好不好？”柳忠华同意，说：“看了房子，明天一早就到市政府找马超俊办理补契手续！”

由鼓楼到潇湘路不算远，两人坐破旧的公共汽车到了湖南路口，步行向东去到潇湘路。

家霆急迫地想看看童年的故居，怀着跳得十分激动的心同忠华舅舅一起走到潇湘路上来了。这里的一切曾堆积了他多么难忘的童年岁月。但，八年像一笔划过，把年少时的诗与梦丢入火中，燃烧得灰飞烟灭了。路面潮湿，有点泥烂，潇湘路坑洼不平，路边水塘仍在，两旁的大柳树早已砍伐干净。暮色中，灰暗的潇湘路一号墙上用黑漆刷着的“大日本蓖麻籽株式会社”的大字，仍旧清晰可辨。门口原有的那个白底黑字中文和日文合写的“大日本蓖麻籽株式会社”字样的一人多高的大木牌没有了。大门的门灯早已打碎，朱红的大门无影无踪。远望花园，荒草丛生，惨淡孤寂的劫后景象异常浓烈。岁月悄悄地慢慢地在摧毁许多东西。潇湘路一号那幢青砖三层楼的大洋房依然屹立，陈旧，孤独，神秘。窗户没有了，墙上有些地方生满青苔。墙角密密的蛛网布满了蚊蝇甲虫的尸体。在战争乖离的岁月中，房屋也在承担生命的悲凉。

也说不出是为什么，往事浮上心头。像春蚕吐丝般的情愫，缠住了思忆。家霆顿时感到脸上发烧，心里发热。

忽然，一条黑白花的小狗狺狺吠着，看到楼下有一盏油灯亮了。

柳忠华感觉敏锐地说：“这房子有人住！”

家霆迈步说：“进去看看！”

两人一同走进没有门框的门里去，突然看到门旁墙上贴着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三民主义青年团中央团部”的机关信笺，上写：“此房屋系敌产，自今日起已由本团部接收。特此公告。”下边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再一看，许多窗户上都贴着交叉的封条。忽然，有人影晃动。小花狗仍在吠叫，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边门里出来了，喝住狗吠。他穿的西装，脸带凶相，高声问：“找谁？”

家霆递去一张记者名片，说：“我是重庆回来的，是这儿的房主！你是谁？”

那人眨着两只细小锋利的眼睛，说：“我们是三青团的！这是我们从鬼子手里接收的敌产，要用来办公的！”

“你是负责人？”柳忠华问。

“我是看守房子的！”

家霆严肃地说：“你们弄错啦！这房子不是敌产，是我家的私产！我马上要收回！”

柳忠华说：“我们先进去看看！房子要修理一下，我们先看看这房子毁坏得怎么样了。”

脸带凶相的人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发现面前的人模样像从重庆来的，而且态度强硬，说：“好吧！进去看吧！房子已经百孔千疮啦。”

他陪着家霆和柳忠华进去，在楼下一看，家霆和柳忠华大失所望，心都凉了。房子同那年家霆陪爸爸被软禁时也迥然不同了。不知怎么竟破坏得这么厉害！门窗许多都没有了。整幢房屋等于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是躯壳。从楼下到楼上去的楼梯已经拆光。从楼下左侧有个大洞穿过二楼一直可以望到三楼的楼顶。是日本人临走有意破坏的，抑是无人管理时被人破坏的？现在，住在里边的人一共两个，除了这脸带凶相的外，还有个二十几岁的矮子。他们在楼下一间未遭破坏的房里搭着铺睡觉。那间房就是家霆童年时睡的房。

看了一看，家霆谢谢那个脸带凶相眼露凶光的人，问了一下姓名，是田伯涛。家霆说：“这房子现在你们占着，过几天，我们就要接过来修理了自己住。希望你向上级反映，马上找个地方搬家。”

田伯涛虽不愿意，无话可说，勉强地点头。

家霆和柳忠华同田伯涛握手告别，走了出来。柳忠华说：“看样子，要他们立刻搬还有麻烦。这伙接收的人像恶狼，到口的肉舍不得吐的。”

家霆说：“先把房地契补到手，第二步我看不难！”他历来办事充满信心，总感到没有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此刻却说：“只是这房屋毁坏得这样，倒是事先绝未想到的。这房子怎么住人呢？要修理，工程浩大，我们也没这能力啊！”

柳忠华斟酌着说：“找房困难，这里环境也好。只有一个办法，先把房子修理好。修理费折合房租，互不吃亏。这样办好不好？”

家霆当然觉得好，提议说：“去看看邻居管仲辉和叶秋萍家的房子。”

走到东面，只见叶秋萍公馆已烧成一片废墟，给火焰熏黑的残破墙垣壁立着，烧焦了的木头、混凝土、钢筋、砖瓦混杂成堆。房子未坍陷的部分像矗立着的一具骷髅残骸。管仲辉的公馆里面显然有人居住。夜色苍茫，有围墙，看不清里面情况，但那幢东洋式二层楼的房屋经过装修，亮着灯光。两人在外边看了一看，闷闷地折回来走出潇湘路。

公共汽车早早就停驶了。两人踩着潮湿的路面，步行走回鼓楼饭店。一路上灯火稀少，行人不多。经过劫难和沧桑的南京城，草埋幽径，市面萧条，风物凄凉，令人愁思茫茫。两人旅途劳顿，回到鼓楼饭店后早早就睡了。决定第二天早上分头办事。家霆去市府找马超俊，柳忠华则去找熟人再多寻些房子。

家霆上午九时许到达市政府。天又下起急骤、清爽、细密的雨来了。他在市政府拿出燕翘和爸爸的信找马超俊。秘书客气地在会客室里接待他，说：“蒋主席十九号由沪莅京，过几天就要返重庆。市长很忙，有事我可以代转或代办。”家霆把补契的事讲了。秘书说：“这事容易，我写张条子，你到地政局办理就行！”

家霆等他写了条子。地政局也同市府合在一起办公，在同一个院子里。家霆拿了条子去，经办的一个干练的中年人见有市长秘书的条子，十分爽快，说：“你到《中央日报》登一则挂失补领房地契的启事，连登三天，拿报纸来备案马上就补发给你！”他给了一个启事稿给家霆做样子。家霆冒雨离开地政局，路上在店里买了把红色油纸伞，去新街口《中央日报》广告部付钱办理了登启事的手续，看看手表，还只有十点半钟。远远听到小火车的汽笛“呜呜”声，心中突然思念尹二和尹嫂，决定马上冒雨到高楼门和保泰街之间那条小铁路旁的棚户区去寻找看望他俩。他搭上公共汽车到了鼓楼。下了车，打着伞急急迈步向东沿着小铁路到棚户区去。

离上次来，一晃快五年了。细雨潇潇，家霆打着伞走在泥泞的路上，想起了那次坐尹二拉的人力车来到这里的情景。依然是水漉漉的地面，“嗞嗞咕咕”一踩一脚泥，又滑又烂；依然是两边小水沟，潺潺流着水，长着杂草、野菜的荒地，汪着一摊摊的水。他心里有点喜悦：胜利了！这次见到尹二和尹嫂将不会像上次那种心情了。他将听到他们的笑声，看到他们的笑脸，无论如何到底是胜利了！将畅谈别后种种，他将给他们留下些钱花用。……

终于，他心跳着看到那口没有井栏的水井边一家棚户的墙上用黑墨画着的一只大眼睛了。那意思是警告不识字的人注意：此地有井！别掉下井去！对了，就在这旁边。啊！尹二！尹嫂！我来了，家霆来了！

雨中，冷风裹着轻飘、潮湿的烟雾扑到面上，大地似在细语，发出似有似无的战栗的语声和绵长的絮聒声。他终于找到了尹二和尹嫂住的那间棚屋。不知为什么，周围的棚屋都已拆平拆光了。尹二住的那个简陋破旧的棚屋已经倾塌了。

家霆先是一惊一愣，接着就走上前去。希望能看到强壮的尹二或者因毁容面部变得可怕了的好心肠的尹嫂。他叫喊着：“尹二！尹嫂！”

没有人答应。倾颓倒塌了的棚屋看样子早已没有人居住了。雨水正像眼泪似的沿着倾斜的棚顶滴滴答答流淌下来。倾塌毁坏了的棚屋，远看虽仍隐隐保留着外形，近看早已像废墟又像垃圾堆了。

家霆打着雨伞，立在雨中，继续高叫：“尹二！尹二！尹嫂！”

无人答应。看来，也不会有人答应了。

他想起了上次见面时，尹二冷静、坚决、威风凛凛地说的话：“家霆，告诉你！……前年冬天……有个喝醉了的日本浪人……被我在僻静处用刀子宰了！……去年秋天夜里，我拉了一个小汉奸……也被我用刀捅了！……我要再杀下去！不杀到鬼子汉奸完蛋那天不算完！”

一种不祥的预感，侵袭上家霆的心头。家霆感到冰凉的雨水似乎浇遍了全身，决定向邻近的棚户区居民打听一下。他走了一截路，走到附近一家棚屋门口，朝黑黝黝的里边叫喊：“里边有人吗？”

听到一个苍老沙哑的人声在答：“谁呀？”接着，一个驼背的衣衫褴褛的老人拄根棍子咳嗽着走到门口来了。他灰白的头发短而干枯，像灰白的稻草。

“老爷爷，请问，您知道这儿从前住的一个名叫尹二的拉洋车的人吗？”

老人抬起无神的眼睛望着家霆，咳着问：“你是谁？”雨水拂着他的脸，他用手拭着脸。

家霆如实地说了，问：“老爷爷，您知道他们在哪里？”他用雨伞给老人遮着雨。

但，老人叹息一声，颤巍巍地摇头：“人都不在了！早都不在了！”

“到哪里去了？”家霆浑身冰凉，打了个寒噤，急切地问。

老人表情哀伤，“三年前，尹二就给抓走了！不但抓了他，邻居也倒了霉，别人放了回来，也都搬走了。尹二再也没回来！”

“给鬼子杀了吗？”家霆心里火辣辣的像燃烧。

老人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咳嗽着说：“当然是叫杀了！他再没有回来。他那个贤惠的女人，发疯一样地哭呀哭呀，后来也不见了。人说，也许是跳江了！反正，跟尹二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家霆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心疼地流下泪来。想不到今天来到这里，竟会得到这样的坏消息。他又向老人问：“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老人咳着，用手指指西边，“后来……他们夫妻不在了！住的棚屋仍在，没人去动一动，直到如今！”

雨大了，“哗哗”下着，似在痛哭，雨点像都打在家霆心上。他耳朵里只有“嗡嗡”声，血液在太阳穴里发疯似的悸动。驼背老人拄着棍咳嗽着回棚屋里去了。家霆的脑袋像给什么东西压得快要破裂了。他真想放声号哭放声大叫。

回过身来，他打着伞又到尹二和尹嫂原先住过的已经倾塌了的棚屋前伫立着，似在默哀，似在凭吊。突然发现，在倾塌的窗台上，两只空洋铁罐仍在，只不过早已锈蚀腐朽，罐中泥土里长着的两株迎春花已经爆出绿色枝芽。那年清明来时，这两株迎春正开着星星似的金黄的小花，给小屋里添了一点盎然的生机。如今花在人亡，多么使人伤心！

家霆听着雨声突然记起：小时候，有一年七巧节，尹嫂（那时是庄嫂）告诉他：七月七下了雨，落大露水，是因为牛郎织女见面相会后分离流泪。在七月七夜里，站在花椒树下，嘴里衔根星星草，能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可是，尹二和尹嫂这对牛郎织女如今都不在了。

呆呆站了一会儿，家霆伤心地打着伞沐着雨丧魂落魄地走回鼓楼饭店。回到旅馆，柳忠华还没有回来。他午饭也不想吃，又累又冷，呆呆地独自倚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直在淅沥不断下着的小雨，心里翻江倒海，老摆脱不了尹二和尹嫂的影子和对他们的思念。

啊，这场伟大的抗日战争的胜利，是多少像尹二、尹嫂这样的无名英雄，这样的普普通通的中国人，付出鲜血和生命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的啊！该怎么珍视这种胜利？该怎么使中国富强？让中国人民将来能生活在永不再受帝国主义侵略的和平幸福生活中啊！

傍晚时分，柳忠华回来了，风衣上湿淋淋的。他说：“就在司法院对面有一处房子可以租买，正在接洽。”当听到家霆叙述了寻找尹二和尹嫂的经过后，他动感情了，说：“你应当写一篇通讯，就写写他们的事。他们夫妇这样的人，是中国人民的脊梁骨！”

二

从二月下旬到三月初，童家霆在南京和苏州零散地记了些日记。

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五，南京，阴，有小雪

爸爸过去常说南京有六朝烟水气。这次重回南京，只感到凄凉败落，我似乎也能体会到六朝烟水气的一个方面了。元朝萨都剌的词说：“……山川形胜，已非畴昔……思往事，愁如织……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是否也是六朝烟水气的一种意境呢？

舅舅忙于找房子，我则从采访的目的出发，兼带满足旧地重游的心愿。为希望有一个总的概念，今天整日在外奔跑。

总的印象是冷落、萧条。敌伪在南京只有搜刮，没有建树，新街口一带也没有繁荣兴旺景象。秦淮河只是一条臭水，只有凭想象才能看到六朝时画栋飞云、绮窗丝幛、舟楫穿梭、灯船毕汇、商贾往来和显贵云集的模样。夫子庙还算热闹。到“奇芳阁”吃了一碗煮干丝，味道很差。茶客里养鸟的、下棋的仍有，都是白发白须的老人了。舞厅生意兴隆，晚上是晚舞，白天是茶舞。下午，我特地跑到一家名叫“金陵”的舞厅观光。挤得不可开交，灯光昏暗，空气混浊。乐队演奏的是《何日君再来》《夜来香》一类歌曲。有个年幼的歌女尖着嗓子在唱：“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舞厅里，“重庆人”占多数，有两个人为争舞女打架。一个穿长衫的大声说：“老子是重庆来的！”穿西装的却亮出了一张“派司”，说：“你看看老子是哪里来的？”穿长衫的吃了瘪，灰溜溜走了。估计穿西装的是“特”字号的。

傍晚，游玄武湖，找我童年时脚印。想不到天竟飘了一阵白雪。雪簌簌抖落，像朵朵分枝散叶怒放的白花，一阵急过一阵，地上铺起了薄薄一层雪片，远山近水全都似融进雪中。挂在树上的白雪泛出淡蓝色，闪闪放光。见到雪，真有感情了！到四川好几年，何曾见到过雪！回到江南又看见下雪，真有一种见到熟友的感情，引起多少儿时在雪上打滚、打雪仗、堆雪人的回忆。这里依然是我梦里有过的粉雕玉琢雪花飘飘的江南！湖边大道两旁，高大的杨柳都还裸露着枯枝。湖水干涸，枯荷凋敝，岸边只有一只大木船、七八只小船，也都破旧。靠这营生吃饭的只是几个形容干瘦衣裳破烂的女人和小孩。因为下雪，上来招徕生意：“划不划船看雪景？价钱便宜！”

走进公园，亭台多年失修大部破落，游客稀少。古台城映着湖水，像条灰黑色巨龙匍伏，寂寞无语。我遐想起明朝开国之主朱元璋听取谋臣朱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策略的事。这又高又厚的城垣，该是“高筑墙”建议的体现吧？兴亡的历史，给南京涂抹了浓重的“王者之气”。日本侵略者的儿皇帝汪精卫、陈公博之流，在历史的尘埃中湮没了，留下的是战火造成的满目疮痍，刺人肺腑，令人心弦颤动、思绪奔涌。我难忘冯村舅舅、军威小叔战前带我在玄武湖里划船、钓鱼的情景，难忘在潇湘路一号住着时，夏天夜晚能闻到由清风夹来的满湖荷花香气。那年欧阳在潇湘路住着的夜晚，就有过清风带来的荷花香。可是，一切都已逝去。

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六，雨，南京

晨起，雨声沉重。舅舅一早冒雨外出。我决定打伞到雨花台看望妈妈。

坐公共汽车到中华门，下车后坐马车到雨花台。一片柳树林，一块衰草地，混杂着往日的记忆，都随雨一起侵入我的梦中。一路始终凄风苦雨，我不能不想起上次同欧阳一起到雨花台的情景。马蹄嘚嘚，敲打路面，我的思绪在马蹄声中起伏。还好，抵达雨花台时，雨已停歇。踏着潮湿的小路，按照记忆的指引，径直从主峰西下，找那片妈妈长眠的空草坪。

什么也没有给妈妈带。既未带鲜花，也未带锡箔长锭。这季节，在南京无法找到鲜花。妈妈是位革命者，她不会喜欢我给她焚化纸钱。我带来给妈妈的只是我的思念和敬爱，只是我要向妈妈倾吐的心底里的话语。我要告诉妈妈我的进步与爸爸的进步，我的决心与爸爸的决心。我们正要像她一样，为中华民族、为中国人民的幸福而奋斗。我的心上流着泪，我在心里一声一声叫唤着妈妈，走向她的葬身处。

还是那与欧阳一起踩过的沙砾的土地和荒草、卵石，还是那与欧阳一起踏过的长满苔藓的羊肠小道，还是那与欧阳一道跨过的高高的野草与荆棘及凹凸不平的坡岗，还是那天我们一同看到过的空草坪。只不过那年是夏天，草坪碧绿，今天是荒蔓一片，草坪坑洼不平，苍黄中到处可以看到被野狗、野兔扒开洞孔暴露出来的白骨和骷髅。

微雨又降落了，天阴冷。我的心凄恻极了！不到五年，这里似乎未变，又似乎变得很多。总的环境未变，但时光和季节使这里变得衰老和更加荒凉了。一些零落的小树也弯弯扭扭地长大了。前边不远处，一所用大石块、破砖、土坯胡乱搭成的小屋，是上次来未见过的。据说敌伪也用雨花台做过屠场，尹二是不是也会葬身在这里？

找不到妈妈的墓碑了！甚至连地点也无法确切辨认出在哪里。细雨将远处的景物都包上了模糊昏晕的外壳。打着伞，鞋袜、裤脚全湿了，在枯草丛中来回求索。可是，无论怎样，也找不到妈妈的墓碑了。

哦！我怎样才能从岗峦荒野中寻找到自己的妈妈？蔓延的衰草是否能传递我来到的讯息，向黄泉下的妈妈低诉我的思念与哀悼？

雨花台上似乎跳动着母亲的心！我伤心极了，站在雨中痛哭起来。幼年时的印象虽已淡薄，却永远忘不了伟大的母爱。

后来，我走向不远处的那间小屋，希望能看看妈妈的墓碑是否已被小屋的主人用来作为搭成住屋的材料，也希望能打听点讯息。出乎意外的见到屋主是一个贫穷得像叫花子的单身白胡子老头，伛偻着背麻木地垂着头，正在屋旁用铁锄刨土，不知想种些什么。他是靠看尸埋尸营生的吧？老得耳聋眼花，向他已无从打听到任何事。他确实是把许多野坟的墓碑收集来做了屋基，把许多棺材板连同破砖、土坯用来遮蔽风雨，就是找不到那块有妈妈名字的墓碑。

我又重新回到可能曾是为妈妈立过碑的地方，默默鞠了三个躬。为妈妈，也为所有为人民利益和祖国命运献身的人。然后在雨中伤心地离开了雨花台。我在心里告诉妈妈：我通过了解人生，对比善恶，懂得了您的选择。我以有您这样一位妈妈自豪，我愿您有这样一个儿子在泉下也得到安慰。

夜里，舅舅回来了，将白天去雨花台看望妈妈的事告诉了他。他听了，先是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带感情地说：“家霆，真正长久能建立的坟墓，是要建立在人的脑海中，建在人的心里。翻开一部中外历史，英雄豪杰志士仁人无数，真正有坟墓留下来的很少很少，没有坟墓的却很多很多。真正纪念你妈妈的好办法，是我们都努力工作，继承着她的希望与理想。那种为了替人们争取美好生活而献出热血的人，有没有坟，后代的人知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是不会计较的。因为他们生前本不计较这些，死后怎会再计较？正因如此，他们才是最值得尊敬的人。人生的最高价值是什么呢？……”他用思索、向往的眼光看着窗外黑黝黝的雨夜，说：“当然不是坟，不是名利地位，而是他们为了真理献身的精神！”说这话时，我看到他的眼睛似已湿润。我明白，说这话时，他不仅想起了妈妈，他一定也想起了在孤岛喋血的舅妈杨秋水！

二月二十四日，星期日，阴，南京

今天，去中山陵看看。风寒刺骨，游客极少。昨天的雨水，将石级打扫得干干净净，由下向上眺望，只见石阶，不见平面；由上往下俯瞰，只见平面，不见石阶。抗战爆发后，听说曾想把孙中山先生遗体带到重庆，但工程界人士劝阻，认为如果爆破墓穴，遗体也要受到损坏。人伟大了，谁也不能去毁掉他！现在，抗战胜利，中山陵完整无损，仍旧气象万千。踩着石阶走上去时，令人想起历尽坎坷到达一个历史平面的艰辛。

由中山陵到明孝陵。红墙剥蚀，荒草满地。走到南面的梅花山，山头梅花多数含苞，有的已经开放。小时候随爸爸来游览的情景还有印象。遇到一些游客，一个告诉我：往年梅花开时，伪府宣传部长大汉奸林柏生总要约许多汉奸文人来此饮酒赋诗；另一个是七十四军的一个少校，告诉我：梅花山上葬过汪逆精卫。汪逆前年十一月病死于日本，尸体用楠木棺材运回南京，大出殡后葬在此地，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相当坚固。七十四军奉命将坟秘密炸掉。一月下旬炸开坟后，汪逆尸体完整，穿长袍马褂，口袋内发现一张纸条，上有汪妻汉奸陈璧君用毛笔写的“魂兮归来”四字。汪逆尸体送去清凉山火葬场，化为一缕黑烟。在原来汪逆的坟上赶建了一个小亭。坟前的石板道全部拆除用土填平，以消除遗迹。果然，我按照他的指点，看到了原来那条墓道的痕迹，并看到许多石板都搬在附近的石像前堆着。

汪逆死得还不久，人们已很少提到他。提到他时，是鄙视、蔑视的。他坟已炸毁、尸体火化，留下的是历史上记载下的汉奸骂名。

下午回来，将来京后的见闻，赶写南京通讯两篇明日寄出。

晚上，与舅舅谈起白天去梅花山的事并谈起汪精卫。他说：“早期革命的人，后期可能成为反革命；晚节不终的汉奸，早期也可能曾叱咤风云。这是一种并不少见的历史现象。”历史人物是怎样失足的呢？怎样才能不失足呢？怎样才能毕生跟上时代的步伐促进历史呢？值得深思。

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一，阴，南京

天气又潮又冷。舅舅仍在忙他的事，早出晚归。今天上午，我到地政局办理了补领房地契手续。很顺利，交了刊登启事的报纸，付了款，明天可以领到新契。

离开地政局后，到宁海路二十五号军委会南京看守所采访。

宁海路二十五号与苏州同乡会对门，原为西北军将领鹿钟麟的财产，伪特工总部从日军手中接收后，兼并了与该屋后院相邻的另一幢房屋，修建为一个拘留所，作为关押反对他们的人的囚牢。如今作为关押汉奸的看守所，使人想起“作法自毙”的成语。

去时，门禁森严，知道这实际是军统的看守所。向看守所长徐文祺递了名片，要求采访，他说：“拒绝一切外界人士采访。”我与他交谈，得知汉奸们去年九月有几十人被押解来所。大都是伪政权显要。除伪代主席陈公博、伪外交部长褚民谊、伪实业部长陈君慧、伪蒙藏委员长岑德广、伪南京市长周学昌、伪浙江省长梅思平等外，还有汪逆的妻子陈璧君。这些汉奸对陈璧君仍尊称为“汪夫人”。除陈公博独住一间小房外，伪部长们二三人住一间房，再以下的汉奸则七八人住一间房。陈璧君因患心脏病，身体肥胖兼患高血压，要求由家人照顾，同她长子汪孟晋、长女汪文惺等关在第二进房屋的二楼上。有的大汉奸日内要解往苏州。

问起汉奸们的生活，他只说：“生活尚好。管理人员原来要解除他们的裤带，他们坚决表示不会上吊，也就罢了。根据观察，确还没有汉奸想自杀。”又说：“陈公博烟瘾很大，爱吸美国骆驼牌纸烟，正在写自白书《八年来的回忆》。”还说：“犯人们有的认为中央还都南京后，一定有大赦，有的认为蒋主席六十大庆时一定有特赦，都抱有希望，互相安慰。”我提出想进去看看，他怎样也不答应。最后勉强允许在外面朝里看看。看到前面是一幢三层楼洋房，后面是另一幢洋房。整个看守所，有短墙围着，中间有一片大草地。里边静悄悄，人却看不到。只好失望。不过，也该满意了！徐文祺拒绝采访，实际却接受了我的采访。

临离宁海路前，我问徐文祺：“外界盛传许多万恶的大汉奸如周佛海、罗君强、丁默邨等，说是已由军统局戴笠局长保护送往重庆受到优待，是否确实[1]？”徐说：“不知道！”又问他：“有的报上登载：上海有敌侨房产八千多幢、汉奸房产五百多幢。汉奸产业至少总值在几百亿元以上，盛幼盦（也就是那个方立荪同他做鸦片生意的盛老三）一个人的产业总值就在五十亿元以上，是否确实？”徐答：“不清楚！盛老三关押在上海，不在南京！”

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二，阴雨，南京

上午，十一时取到了补领的房地契。经办此事的那个干练的中年人笑着说：“你这是特殊的！要不然，几个月也补领不到的！”

下午，与舅舅带了房地契同到潇湘路一号，向三青团交涉，要他们立即迁走，好让舅舅找工人修理房屋。想不到却出了件意外的事，遇到了意外的人。

去时是两点多钟。三青团派来看守房屋的田伯涛态度生硬，脸色凶恶难看。先是索要房地契看，说：“去年冬天，早有一男一女来过了！也拿了房地契来，只不过你这是新补领的。女的姓方，说是她丈夫的房子。我们确是从日本人手里接收的这房子，当然不吃她那一套。她哭闹了一场也没用，被陪她来的男人劝走了。现在你拿这补领的契来，谁知你们是怎么回事？”

我明白准是方丽清先来下过手了！我对田伯涛说：“那是我们的家事，你少管！我是童霜威的儿子，我来收回房子，你们没理由不让！”

田伯涛说：“我做不了主！要由上级决定！”

纠缠不清，形成僵持。说来也巧，忽有一辆浅灰色小轿车驶来停在门口。我不禁引起注意，同忠华舅舅朝那辆车看，只见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朴素却又很漂亮的女人，蓝布旗袍、黑呢大衣，黑发过耳不过一寸，白皙的脸上令人注目的是红唇，手夹一只黑皮夹。一看，我被这突然来临的人震动了，真想不到！是陈玛荔！

怎么会这样巧呢？但我应该记得的呀！她是三青团中央团部的女青年处处长呀！我怎么忘了呢？

局面对我来说很尴尬，对她来说，显得很自然。她看到了我，款款走了过来，朝我微笑，我也笑着走上去了。我说：“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她朝忠华舅舅看看。忠华舅舅朝她看看也朝我看看。她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你什么时候来南京的？”

田伯涛见了她，像狗围了主人转，似乎发现了什么，在边上说：“陈处长，这就是我说过的，来讨房子的！”

我笑着说：“Aunt，我家的房子，如今被当作敌产接收了！”

她笑了，对田伯涛说：“不说是从日本人手里接收的敌产吗？”又对我说：“听说这房子破坏得厉害，又说有人从重庆来讨房子。一看名片，居然是阁下，我特地来看看，希望能碰到你，还希望让你满意。”

田伯涛卑躬屈膝：“确是从日本人手里接收的！”

我说：“家父和我去了重庆，房子当然被鬼子占了。如今胜利回来了，总不能被日本人占住过的房子就是敌产了吧？”

她笑着用上海话说：“这还不好办！权当派人替你看守了这么久就是！我叫他们立刻搬走。”她嘱咐田伯涛：“到百子亭去吧！那里的房子跟这差不多大，损坏小，在那里把办公室先布置起来！”

田伯涛诺诺连声。陈玛荔问我：“你这下留在南京不走了吧？”

我说：“还要回去一趟，以后再来。”

“这房子？……”她问。

我说：“房子要大修才能住。我来，委托熟人修房子！”我指指忠华舅舅，觉得没有必要给她介绍忠华舅舅。

她说：“你还在办《明镜台》？回去之前能来看看我吗？”她递了一张名片给我，“上边有我的住址和电话。”

我违心地说：“好的！”其实心里在说：我恐怕是不会去了！

她仍旧笑笑，用英语说：“你看，我又帮了你一个大忙！”

我笑笑说：“可是，这房子确实不是敌产！是我们家的！”

她笑了，用英语说：“你老是不知恩！”

我只好仍对她笑笑。

后来，她同我握手告别，上车走了。临走，朝我看看，忽然笑笑用英语说：“我猜，你是不会来看我的，是吗？”

我笑笑，没有说话。

车开走了，我对田伯涛说：“明天，我们就有人来住，找工人修理房子。请明天就搬！”

这次，田伯涛虽然很不高兴，眼露凶光，但点头说：“可以！”

晚上，写信给爸爸将这些天的事都告诉了他，并写了信给寅儿，也简单向她谈了些回来后的情况。

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三，晴，南京

中午，忠华舅舅在夫子庙“六华春”摆了酒席请客。除他和我之外，有南京有名的王可方大律师，一个仪表堂堂、口才很好的律师。此外，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沉静白净的穿西装的姓祝，一个像广东人外貌瘦小精干穿长袍的姓梁。

摆这桌酒席的目的，是签订修房与租房契约。修房契约中，我是甲方，忠华舅舅是乙方，他化名刘忠，规定：潇湘路一号的房子，由我委托大士贸易公司经理刘忠经手修理。修理费黄金二十一两，全部由刘忠一方负担。规定修理完毕后，三年期间，房屋使用权由乙方大士贸易公司安排。租房契约，忠华舅舅是甲方，老祝、老梁是乙方，由忠华舅舅以大士贸易公司经理刘忠的名义，将潇湘路一号房屋的三年使用权让给乙方。乙方付给忠华舅舅黄金二十六两。三年后如房屋续租，再另订新约。

王可方大律师在两张契约上都签了字，并接受了手续费。于是，契约有效。我与舅舅，舅舅与他的“朋友”老祝、老梁，其实都在演双簧。

下午，忠华舅舅决定离开鼓楼饭店搬到潇湘路一号去住，因为他要监工，且可节省开支。去那里住，搭地铺即可。他不知从哪里像变戏法似的借到了被褥。我则因为就要离京去苏州和上海，暂时仍在鼓楼饭店居住。到南京要办的第一件重要大事，基本办妥了，心情轻松不少。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四，小雨，南京雨量偏多，天仍很冷

人的一生只有一次童年。童年时稚小的心灵每每收藏着许多最珍贵的快乐与忧愁。下午，到大石桥畔母校去看望。最突出的印象是童年时觉得大的东西全变小了。房子、教室、操场，小时候都觉得很大，今天下午一看，却这么小。秋千架、浪木、单杠，小时候觉得很高，现在却觉得很矮。只有树木，小时觉得很大，现在随着年轮增长，觉得还是不小。学校旁大石桥下那条河也很窄很浅了。现在，这里是一个小学。天下着小雨点。站在校园中，看到许多孩子在嬉闹，我不能不怀念我的童年，也不能不想念起许许多多童年时的同学。尤其不能不想起欧阳。我必须赶快到上海，赶快找到她！

三月二日，星期六，阴雨，苏州

离开南京前的那晚，忠华舅舅到鼓楼饭店来话别。谈得很久，我向他吐露了愿望。他勉励我的话我再也不会忘记。离开他，我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虽然这只是暂时的分别。

昨晚来到苏州。晚上那“哗哗哗”的麻将声，今晨那竹制的马桶刷子“嚯嚯”刷马桶的韵律，都与我童年时留下的印象能够吻合。这个有“天堂”之称的古城，在敌伪鹰爪下已被糟蹋得满目疮痍，衰败破落。这里是妈妈柳苇的故乡，爸爸曾在这里同妈妈结婚，爸爸又曾在这里的寒山寺内被软禁过而坚强不屈。我不能不对苏州有特殊的感情。旅店在一个小巷里，走进小巷，使人寂寞孤独。昨夜下雨，小巷深处孤零零挂着几盏灯。在路灯微光下，雨丝像一缕缕银线，从黑色的苍穹中乱纷纷挂下来。我望着灯，想着爸爸妈妈在苏州的那场跌宕起伏的梦，心里掀起了暴风雨。

今天，特地去枫桥镇和寒山寺凭吊。我带着对妈妈的爱到了枫桥镇。岁月的风尘，使这个古老的古运河边的小镇残破、陈旧。置身小镇，有一种步入历史之感。这里有衰败灰黯的瓦房，有断墙残院里苍虬而出的绿树枯枝，有狭窄而拥挤的青石板条铺成的街道，有半开的门扉上斑驳的黑漆和生锈的铜门环。许多门板店面的小铺里坐着打瞌睡的白发老人。我听说外公外婆在这里开过一个单开间门面的烟纸店。妈妈同忠华舅舅在这里生活过许多个春夏秋冬。但我无处去觅踪迹。走在那条青石板路上时，我想：这条路，妈妈走过，舅舅走过，爸爸走过，现在我在走了。在这人世间，路是要自己去走的。我今天来走这条路，是不是太迟了呢？我能发现、体会到些什么呢？

后来，到了枫桥旁的寒山古寺。我也弄不清爸爸曾囚禁在哪间寮房？经历过战乱，年久失修，断垣残壁，荒芜不堪。游人极少，香火不旺，和尚都面黄肌瘦。我站在大殿前，屋檐上滴溜溜地垂着条状的蛛网和尘埃，像是流苏。风吹来，带有冷意，不禁想起康有为的诗句：“钟声已渡海云东，冷尽寒山古寺风。”想听钟声，却听不到。来到这里，会想起人在旅途的各种各样坎坷经历。宗教想通过信仰来化解苦难，它力图使人们相信，现世的一切痛苦，最终都将获得公正的报答，由此使人们获得慰藉和平静。但实际，宇宙之间有一种人的意志无法控制、人的理性也无法理解的力量，这种力量不问善恶是非的区别，把好人和坏人一概摧毁。战争中这样的悲剧很多。而我的体会是，人必须像英雄一样地与这种命运抗争，来体现人的尊严，来唤起一种崇高的感情。这也是一种信仰，却是有别于宗教的一种积极的信仰。

抚今思昔，既有痛苦，也有欢乐，更多的是激励。记忆中那些鼓舞我前进的往事，我充满了强烈的依恋，正像河水流泻而礁石不会移动一样。我已无心再游览苏州的名胜园林。我注定是个紧张忙碌的人，像有一个声音在召唤，我觉得必须快去上海，去寻找失去的梦，寻找记忆中的快乐与忧愁，寻找我日思夜想的欧阳……

[1] 抗战胜利后，为抢占胜利果实及反共，周佛海、罗君强、丁默邨曾被利用，得到过任命。但遭到全国人民愤怒谴责。在国民党军政人员大批到达沦陷区后，汉奸的利用价值逐步消失。一九四五年九月，周佛海等接受了戴笠劝告，电呈蒋介石“请准辞职”，由戴笠陪同飞往重庆，被幽禁于嘉陵江畔的“白公馆”享受优待生活。一九四六年三月，戴笠撞机殒命。后来，周、罗、丁三人均被押往南京审判。周佛海被判死刑后，由蒋介石发表“准将周佛海之死刑减为无期徒刑令”，进行特赦。因心脏病死于狱中。罗君强被判无期徒刑，一九七〇年病死。丁默邨一九四六年被判死刑，在南京执行。

三

童家霆上午由苏州坐火车到了上海。在北站下车，从拥挤的旅客人流中走出站来。

春寒料峭，昨天阴雨，地是湿的。在四川时情牵梦萦的上海，现在展现在面前了。天，雨后转晴，有了阳光。这里，曾有过多少难忘的回忆，这里曾有过多少熟悉的人和事。在四川做梦时，无数次旧地重游，梦见过自己走在上海热闹、熟悉的街道上。现在，真的这样在走了。心里既有喜悦、兴奋，又有悲戚、哀伤。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说不真切。不愿意再在上次与忠华舅舅住过的火车站旁的小旅馆里住宿了，那里太嘈杂太肮脏。想找一个比较适中的地点居住，交通要方便，住处要干净些，又不要太贵，离要去的地方近一些。这样，他从北站坐电车到跑马厅旁的虞洽卿路，住进了汉口路口子上的扬子饭店。这就在慕尔堂旁边。当年，他同程心如、余伯良一起在慕尔堂上中学时，每天上下课总要从扬子饭店门口走过。慕尔堂似乎并无变化，扬子饭店下面的舞厅和理发室也仍在。他在二楼开了一个小房间，放下物件，决定出去吃午饭，然后到沪东正康纱厂工会找银娣。

从汉口路扬子饭店走出来，绕到虞洽卿路南京路口的一家小店里吃了一盘生煎馒头和一碗咖喱牛肉汤当中饭。在南京路坐公共汽车到外滩。南京路上，还是车水马龙、人流滚滚。有美军的吉普呼啸驰过，开得飞快。经过慈淑大楼时，家霆不能不想到那次欧阳在这里撒下彩色传单的情景。当年豪情，此刻只留下了怅惘。在外滩下了车，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黄浦江边。江对面是浦东，宽阔的江上布满着船舶和舢板。江中常有船上的汽笛长鸣，声音凄凉悠长。阳光照得江水金光粼粼。当年在这里常看到的日本军舰不见了，停泊着几艘青灰色的美国军舰，在阳光下铁甲闪闪发亮。

回头看时，面向黄浦江的是一幢幢高楼大厦，有金字塔般熠熠闪光的尖形屋顶的沙逊大厦，有如石块垒砌成的门首有巨大铜狮的汇丰银行，有沉重巍峨的江海关大厦和大厦高处敲打起来声音好听的巨钟。沿江的路上，电车当当，汽车嘟嘟，人海滔滔。有些美国水兵在江边拍照。

江海关的大钟正敲两点：“……当！当！”

仿佛行进在历史的曲折长廊之中，家霆陷入沉思。遽然勾起了无数扑朔迷离的回忆。走着走着，想起了在外滩公园同忠华舅舅的秘密见面。那天在临江的一只空连椅上，曾看到一个醉了酒的花白头发的老人，穿件驼色破长袍，哼着京戏：“未开言不由人泪流满面……”走着走着，想起了同程心如和余伯良一起，那次趁天刚黑偷偷将一叠抗日传单散发在外滩公园……

豪壮而难忘的回忆排山倒海而来。啊！往事如烟！往事如烟！斑驳多年的旧事，早已成了镜花水月，那是一段多么峥嵘的岁月，如今只留下了心海中的波涛。阳光下，家霆感到失去爱情的日子，犹如阴天般沉闷。他与欧阳素心之间，有过那么深的爱情，却会落得今天这种黯然。失落的爱情融成回忆，这种回忆已经化成离愁别恨和凄凉落寞。所幸家霆是意志坚强积极进取充满朝气的青年，他的爱心与决心，使他探究欧阳素心之谜的决心更坚定了。

由外滩坐电车到达沪东杨树浦区了。家霆来找银娣，像有酒精在血管里起兴奋作用似的，浑身激动。来找银娣，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打听欧阳素心的下落。他对银娣有感情，银娣过去在他和欧阳之间，是一座桥梁。见到银娣，会勾起一连串的往事。不仅仅是对欧阳，那是对死去了的金娣——银娣的姐姐的忆念，是对被敌伪暗杀了的舅妈——杨秋水阿姨的怀念，也是对忠华舅舅在上海从事一种秘密特殊战斗留下的忆念。家霆就是怀着十分急切想见到银娣的心情，出现在正康纱厂门前的。

几部汽车和卡车隆隆驶过。正康纱厂门口挂的是“中纺”的牌子。这家日本人的纱厂已由经济部接收，现在又由“中国纺织建设公司”接收了。工人正在罢工，厂里气氛使人感到紧张、冷清、不安。家霆说了银娣的名字，门卫好像很熟悉，叫家霆等一等，让人到工会把银娣找出来。

如今，银娣出现在家霆面前了！

将近四年不见，银娣该是二十二三岁了吧？变化很大。有明亮的眼睛，落落大方的沉静态度，面容酷似金娣，个儿高得多了，身材也完全成熟了，脸色健康，仍是清汤挂面头，上海女工的打扮，很朴素。旧阴丹士林短褂外，套着件旧的酱红色绒线衣，下边是黑布裤。

两人四目交替地凝视着，在双方几乎陌生的外形上，彼此仍有着记忆里熟悉的面容与姿态。当两双熟悉的眼神交汇在一起时，似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把两人都吸引在同一个世界中了！

“啊，是你呀！真想不到！”

“是呀！银娣！你二十多了吧？”

他们紧握着手，牢牢不放。

“啊，啊，见到你真是高兴！”银娣同门卫说了以后，作了登记，将家霆请到厂里边，在工会旁的一间小空屋里坐下，忙着去隔壁工会里倒了一杯热开水过来，亲热地说：“你长高了！刚一见，有点陌生，再看看，样子没有太大变化。”

家霆见她十分热情，心里沸腾似的说：“分开快四年了！常常惦记着你！胜利后，我曾有一封信寄到环龙路，估计你没有收到。后来，幸好我见到了你给忠华舅舅写的信，谢谢你还记挂着我！”

“应该记挂的嘛！你的信寄到环龙路当然是收不到的。房子早被军统劫收了，我也早就离开那里了。”她将别后的一些情况简单做了介绍。这些其实家霆已在银娣给柳忠华的信上看到过了，但他宁愿再听一遍。

家霆估计银娣一定是忠华舅舅他们一路的人。不然，怎么现在又在正康纱厂做工会工作？但不宜挑明，只是把自己这次同忠华舅舅一同来上海和去南京的情况大致讲了，又简单介绍了自己去四川后的那些情况。

银娣静静听了，她老练、沉着，眼睛仍是那么莹黑，那么灵敏。她笑着说：“近两个月来，忙极了！胜利后，物价飞涨，工人生活真是困难极了。重庆来的只管自己劫收发财，对工人的死活不闻不问。有的还把我们工人看成是‘伪工人’。连续罢了好几次工，沪东、沪西各厂之间都有联系，同社会局谈判，同中纺公司的代表谈判，主要是让工人们不致饿死能活得下去。在工人坚强团结的压力下面，他们软了下来。上月底，协议书签了字。但本厂有不少过去因美机轰炸被鬼子疏散和日本投降时失业的工人需要救济。他们生活没有着落，一家老小要养活。社会局和中纺公司签了字又反悔，不想管这些人，罢工就结束不了！过几天要过‘三八’节了，这是胜利后上海妇女的第一个节日，我们要通过这个纪念日来提高女工们的觉悟，使罢工坚持到胜利。现在正忙着筹备。”她洋洋洒洒一说，使家霆颇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感觉。这是一个新的发现，银娣的话朴实，却有气派，她是那种不畏强暴、大胆站在工人队伍前列前进的人！

家霆拿出笔记本来，较详细地向银娣问了一些有关沪东、沪西工厂罢工的事。银娣也谈了工人为了争取成立自己的工会同特务斗争的一些事例。家霆都做了记录，作为写通讯特写的素材。然后，又问起银娣上海的一些情况。他心里自从见到银娣开始，就在思念欧阳。但银娣直到现在没有提出欧阳的事，他明白在银娣这里是得不到欧阳的新讯息的。那么，何必去早早揭开这个伤痕上的痂结呢？他怕那种难以忍受的刺痛！

银娣的眼睛有时静悬着如同落日，说起话来时眼里却像有急闪的电光，烁烁发亮。她说：“胜利后，接收的人一批批来到上海，空中飞来，水里漂来，地下钻出来，都是些饥鹰饿虎，大发胜利财。开头，只要重庆来的，上海人都热烈欢迎。现在，同对待敌伪官吏差不多了。胜利前，美机轰炸上海，上海人宁可被炸死心里也高兴。但胜利带给老百姓的不是光明和幸福，只是血和泪。美国兵在上海醉酒闹事，侮辱中国女人，大家印象很坏。美国正在帮着往中国的内战上面浇汽油，好不容易胜利了，又要动枪炮杀自己人，叫人怎么想得通？”

听着她说，家霆看着银娣的脸，难过地想起被日机炸死的金娣来了。金娣长眠在广东坪石，八年多了，该只留下白骨和尘土了。她的妹妹成长成熟起来了！银娣的话不多，却生动地把人民反饥饿、反独裁、反内战的情绪都扼要谈出来了。家霆夸赞说：“银娣，时间是最伟大的老师，逆境磨练人就像火在炼金子，见到你现在这样子成熟，我太高兴了！”

他到这时候，忍不住把心里最想问的事提出来了，说：“银娣，你有欧阳的新消息吗？”

银娣看着家霆的脸，家霆的眼神充满期望，也充满一种对欧阳的思念。这种眼神是使银娣同情和痛苦的。她带感情地答：“没有。”又说：“连欧阳筱月的消息也没有！”

家霆脸上失望，眼睛干涩像在燃烧，问：“银娣，我已经有点绝望，但毫不动摇。我想找到她，你说该怎么办？”

银娣带点疲倦而又热情的目光充满怀念和悲哀，说：“上海滩这么大，人又这么多！大海捞针，是捞不着的！”又遗憾地自责说：“只怪我那天碰到她时，没有能一直盯着她盯到底。最后因为我有急事就离开了她。要不，就好了！”

家霆感到失望和空虚，也感到一种重温旧梦的温暖。他从不吸烟，这时忽然感到很想吸一支香烟，用辛辣的烟味来刺激一下自己的神经，提起精神来，压制心中的孤独与酸涩。他面上平静地缄默着，心中汹涌起波涛，说：“无论如何，我要找到她！”

银娣怜恤地问：“到底她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家霆没有隐瞒地、坦率地将前后情况讲了一遍。

银娣脸色变了，深深“啊”了一声，焦灼而亲切地说：“唉！坏了！坏了！她陷在一个大陷阱里了！怪不得她会这样。她本来非常好，对我有过恩惠。但是，现在，我怕她已经身不由主了！同她这样的人交往，会有危险！何况她坚决拒绝了你，恐怕也是为你考虑，你想过没有？”

银娣的话政治上成熟，使家霆想起离开南京前那夜忠华舅舅说过类似的话，家霆不能不点头，血液在太阳穴里跳动，他说：“我想到过。我不能遗弃她！我想伸手把她拉上来！也许是妄想，但我连灵魂也爱着她，除非我死了！不然，我的心是不死的！”

银娣没有再说话，沉浸在一种深远的思索中。家霆这时发现，刚见面时感到银娣面色很好，那时是兴奋造成的。其实，银娣的脸色不好，是一种营养缺乏的面色。她的生活肯定是艰苦的。

家霆又问：“我后母家的舅舅方雨荪，还有那个江怀南，你不都是认识的吗？他们后来情况怎样了？”

“离开也都很久了！方雨荪是个惟利是图的生意人。江怀南是个道地的汉奸，弄不清怎么了。反正现在汉奸花钱买个地下工作证明的也不少。”

有个女工匆匆来找银娣，说要开会。估计她很忙，家霆问了电话号码，将自己住在扬子饭店的房间号码和电话号码都留给了银娣，并且告诉她，离重庆前曾将她的地址告诉了亲友，托她有信及时代转，就同银娣握手告别，走出了正康纱厂。

心里空荡荡的，不知该往哪里去。为了寻找欧阳，决定到霞飞路、环龙路一带去，心里侥幸地希望能碰巧遇上欧阳。银娣在那一带遇到过欧阳，说明欧阳心里一定还眷恋着当年的许多旧事和旧情。到那一带，万一能遇上她多好！遇不上她，旧地重返，也可以得到一种感情上的满足。愿意为她踏破铁鞋！整个上海的每条街道，以后都要走一走！

终于在下午四点多钟时，又站在霞飞路靠近环龙路那白俄开的“白拉拉卡”罗宋西菜馆门口了。橱窗里那张斯大林的半身巨幅画像仍在，笑得很得意，相框周围撒着五彩缤纷的花纸屑，绕着细彩纸带。但那家德籍犹太人开的小小照相馆不见了，店面已变成一家出售女子皮夹、手提包和香水等用品的小店了。原先德国犹太人的小店里，秃顶熠熠发亮的店老板，曾供着一张金框装的希特勒的大照片，那个唇上有一撮短髭，额上有一绺流水发，臂上有字臂章的隐含杀气、满脸妄自尊大的神经质的战争魔王，随着德国法西斯的覆灭，连照片带小店都消失无影了。也许这就是历史？仿佛耐人寻味又有颇多值得思索的人生三昧在内。

耳边听到“白拉拉卡”里放着舒伯特的《小夜曲》，属于世界的著名音乐家的名曲是不朽的！情意绵绵的乐声轻轻流进家霆的心窝，低缓而忧伤，柔柔地似在诉说一段古老而斑驳的爱情故事，充满诗意。他同欧阳曾在这里听过这支优美的乐曲。曲子中缠绵悱恻、惆怅高远的意境，使他神伤。他没有走进“白拉拉卡”的愿望，孤独地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带着伤感的心情。

又走到环龙路欧阳家花园洋房的黑铁门跟前了。攀满爬山虎绿蔓的洋房，此时藤枝尚未返青。朦胧的楼房、熟悉的格局、幻觉似的过去，使思绪笼上了恍惚的空蒙。这幢讲究的法国式洋房，原先二尺多高的矮围墙上，围着带有尖镞的铁栏栅，后来加高成了砖墙。门上贴着军统局盖有关防的封条。封条是早贴的，后来住了人，封条在门开处撕裂，天长日久，被风雨和时光洗刷得破烂变色了。里边住着人，估计是军统的。家霆在对街伫立，朝楼上张望，看到阳台上有个女人正在洗晒军衣，想起在那间他熟悉的窗口的房里，曾听到欧阳吹奏的动听的口琴声。一时间，似乎看到欧阳素心在窗口向他微笑，听到她忧郁地说：“我是怕我们加深了感情，对大家都不好！”

然后，是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旋律萦绕在耳畔。当然，只是幻觉。并没有欧阳，更没有话声和乐声。

倒是有一辆黑色流线型的小轿车揿着喇叭开来，停在欧阳家旧居门前。黑铁门张了大嘴，汽车驶进去。可以看到，开门的是个穿军便服的，坐在汽车里的，也是军人。

家霆的心由于满是伤感而发胀，微喟着迈步离开，突然想起看到过的几句诗：“我想对你再说一遍我爱你／可是你不在／这句话反而使我更孤寂。”

绕道走到法国公园来了。买了票进去，太阳已经西斜。游客稀少，落叶的法国梧桐刚刚萌芽。径直找到了那棵常青的落地大雪松。夏天时，树背后池畔有个喷泉会喷溅出晶莹的水花。六年前在那个冷雨飘拂有着寒风的冬日中午，他曾在这里吻过她。他们手拉着手，像两个快乐的小孩，在细雨中离开那棵葱茏的雪松，带着一种纯洁、欢乐的幸福感情。

那天，细雨飘拂，他亲切地问她：“能永远爱我吗？”

她没有回答，朝他看了一眼，睫毛上是透明的碎雨珠，像是在说：“难道还需要我回答吗？难道还不相信我会永远爱你吗？”

后来，第二次在这里奇巧地相遇，两个人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了。一时忘掉了自己，甚至忘掉了世界。

欧阳颤动地把头埋在他的肩上，盈盈的泪珠涌上眼眶，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我知道你会来的！”

他兴奋而又醉心地流着泪，亲切地吻着她被雨淋湿了的黑发，像在沙漠上遇到了绿洲，激动地说：“我知道你仍爱着我！我不能没有你。”

一切都过去了，消失了，流逝了。

家霆木头似的站在那里，让那棵年迈的雪松伸出绿色的手掌抚摸他的脸。站了好一会儿，希望出现奇迹，欧阳会突然也来到这里！但是，没有！心上像一片荒漠。他固然知道，爱情像一杯芬芳的醇酒，喝醉了，会像醉鬼似的使人生变得毫无出息。如果不醉，它却有着激动人生前进的伟力。人仅仅为爱情活着，是可悲的。只是此刻，爱情的磨难使他如醉如痴，呼之即来，挥之不去。他的忠诚和坦率，他的守信和重情，初恋的幻灭，使他诚实的灵魂几乎无法忍受。他的心像经过一番浩劫的战场，被破坏得一片荒凉。

漫无目的地、失望地从原路走出法国公园，又徜徉在霞飞路上。霞飞路改名叫林森路了。走着，想起了同欧阳一起在这条路上漫步的事。啊！一切的回忆都甜蜜、隽永又辛酸。此刻，倘若在这里迎面忽然看见欧阳该有多好！

路上的商店里和人行道边的地摊上，都摆满了美国货：罐头食品、美国香烟、化妆用品、玻璃丝袜、克宁奶粉、菊花牌淡奶、美军的给养……简直是“无美不备”。

他沿途仔细张望、寻觅，注意着迎面来的和对街走的每一个女性。可是，没有，只有失望接着失望。

霞飞路上过去那家花店仍在，这里仍有温室培育的粉红康乃馨和鲜红芬芳的玫瑰花出售。欧阳最喜欢这两种花了。

一直走到距善钟路口不远处了，天已渐渐向晚了。忽然，看到一家出售旧文物、旧画等的拍卖寄售商行。在橱窗里，醒目地陈列着一幅有金边画框的大画。啊！啊！他几乎大声惊叫起来。这幅画！怎么会是这幅画呢？怎么偏偏是这幅画呢？烧成了灰也认识。画上光的运用是那样神奇！画的色彩漂亮极了！画得随心所欲，飘飘欲仙，富于灵气，把人带入梦一样的仙境。画上蕴含着美，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一种震撼人心引起人思索的美！

是欧阳素心画的那幅《山在虚无缥缈间》呀！

记得，那个神奇的下着雨的夜晚，在她的房里，他看了画后，赞叹地问：“啊，美极了！真是一幅奇异的杰作！可惜我能有感受，却说不出！能告诉我，你画的到底是什么？”

她爽朗地笑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画的是我想追求的东西，也许是和平？是幸福？是爱？是美？是真理？总之，是最最美好的东西，也是我想象和感觉中缥缥缈缈的东西。最美好的东西都被战争破坏了！”

现在，岁月苍苍，历尽波折，这幅画怎么会来到这家拍卖寄售商行里了呢？

当然，也容易得到答案。环龙路上欧阳家的故居早被军统接收，里边的所有财产物件自然都已被侵占。这幅画送到了拍卖寄售商行来也不奇怪了。

不由自主地，家霆跨步走进店里去。店里亮着电灯，货物充足，各种古董花瓶，各样古玩玉器、珊瑚枝、景泰蓝器皿、画幅、绣花织锦类用品……琳琅耀目。但生意冷清，没有顾客。一个戴眼镜的黄脸花白头发的西装矮胖子，上来笑脸相迎。他眼镜下的一只斜眼看起人来显得特别精明。

家霆指指橱窗里的《山在虚无缥缈间》，故意问：“这幅画有来历吗？是什么人画的？”

矮胖子亲昵恭敬地回答：“那还弄不清！但画是一流的！价钱也不贵！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内行。其实，无名画家的作品每每并不比名画家的差。现在买着，将来会值钱的！”用的是一种带有诱惑力的语调。

家霆站在灯下，萌生了立刻想把画买下来抱在怀里的感情，问：“多少钱？”

矮胖子笑着伸出食指和中指、无名指比画，做了个手势：“三十万！法币！”

这两天，金价猛张，一两金子价已涨到十八万元。三十万法币折合一两六、七钱金子了！这真是漫天要价，实在太贵了。

“最便宜多少钱？”

“好吧！最便宜一条小黄鱼，外加六万元！好不好？”矮胖子爱用斜眼看人，黄脸上装出诚恳来，“你也别再还价了！这画来看过的人不少。前天有人出一两二钱金子我没卖。这是最低价了！你买了绝不会吃亏的。”

家霆身边哪有这么多钱！他感到为难，又实在舍不得不买。临来时，将欧阳首饰盒中仅剩作纪念的一副珍珠项链、一对翡翠镶金耳环随身带来了，目的是见到欧阳想先还给她。现在，寻找欧阳无望，这幅画怎能不买？决定用首饰来换回这幅画，又有点犹豫，说：“你再说个最低价吧！”

“你到底是不是诚心买？”

“当然！”

“好吧！忍痛再让你两万元！爽快？”矮胖子看得出家霆急着想买，更不愿意大杀价了。

“再多让点行不行？”

矮胖子用斜眼瞄着家霆，用一种心疼的口气说：“说实话，现在生意不好，才这么便宜的。不然，这幅画爱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你没看看，连相框都是上等进口货！”

家霆终于咬牙说：“这样吧！我是远地来的，随身没带这么多钱，得叫外地汇钱来。你给我留一礼拜，一礼拜内一定不要卖掉。我一定来买，决不失信。你看行不行？帮帮忙吧！”

矮胖子门槛精，笑着说：“这样吧！你什么时候有钱随时来买好了。我们要是卖不掉，当然给你留着。要是人家出高价，做生意嘛，就是为了赚钱，就高不就低，你也就别见怪。”说着，他似乎发现家霆身上油水少，又有客人进来看货，势利地撇下家霆去招呼刚进店的一男一女去了。

家霆想：我还是得买下这幅画！但，钱怎么办？找银娣想法筹借？不好开口，工人现在生计都无着落，银娣明摆着很穷。打电报到重庆，让爸爸电汇钱来？他又踌躇。

他走出店去，又站在玻璃橱窗前张望。外边早已万家灯火。夜的都会噪音沉寂了许多，火辣辣的心上凉爽了许多。电车“当当”响着铃“隆隆”地在轨道上驶过，晚归的行人都脚步匆匆在走向回家的路。他看着那幅亲爱的画，眼前始终映现着欧阳素心美得惊人的面容和跳动着希望的火苗的黑眼睛。店家来上牌门了。法国梧桐在水银似的路面上撒下枝干的影子。路灯光昏昏沉沉，他怅怅地离开。沿街公寓楼房里家家户户窗户里朦胧如纱的灯光，显示出一种与外人无关的温暖和舒适。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像一个可怜的流浪者。

第二天一早，下着雨。家霆想到南京路外滩的电报局里打个加急电给童霜威，请爸爸火速电汇款项来买画。这是想了一夜决定的。此刻，想到爸爸经济不宽裕，又犹豫了。他思考了一夜，仍舍不得用欧阳的首饰换她的画，心里矛盾，痛苦得很。

雨很大，有暴烈的雷声和闪电将雨水从云团里癫狂地泼下来。想到要了自己的心愿（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心愿呢？），他打着伞，买了一把鲜花，暂时把心头买画的事放一放，到沪西埋葬杨秋水阿姨的公墓里去给舅妈扫墓。

春雨潇潇，天上的雷声常在奏乐。进了公墓，墓场里最大的变化，是比从前多了数不清的新墓。仅仅六年不到的光景，竟又新葬了这么多人。战争时期，人好像衰老得快，也死亡得多了。这飘着苦雨的天，家霆不禁想起同欧阳素心当年来参加葬礼给杨秋水阿姨鞠躬的情形了。

那天，在墓前，淋着小雨，欧阳忽然流泪了，雨水和泪水混和在脸上，若有所思地说：“……生命不在长，而在好！”

现在，欧阳在哪里？她那本来应当如春花灿烂的生命怎么了？

走到了杨秋水阿姨的墓前，周围的环境仍同以前相仿。四周湿淋淋，静悄悄。有不知名的小鸟被雨湿了翅膀，在树梢哀啼。坟地里在“沙沙”的雨声中仍似有悠长的叹息，也有万般悲哀，又似有沸腾的激情和奔腾跳跃的冲击，用无声的形式在表达。

苍翠长青的柏树，在墓园里迎着风雨“簌簌”作响。杨秋水阿姨墓上那块美丽精致的大理石墓碑，经历过日月和风霜雨雪的侵蚀，比当年陈旧了一些。但有好几束已经枯萎的鲜花放在墓前，说明不久前曾有过一些人来上坟。碑上两行金字，被三月的春雨洗得一尘不染，灿灿放光。

家霆放下雨伞，淋着雨，献上鲜花，独自出神，心非常安静，立正站着说：“舅妈，我来看望您来了！”说时，流下泪来。他先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然后，又鞠了三个躬。忠华舅舅在南京有事未来，他应当替他鞠三个躬。然后，又鞠了三个躬，这是代表欧阳的。

他打着伞，凝望着那两行金字。从“秋枫之壮丽”上，忽地想起了“枫叶荻花秋瑟瑟”的诗句。这几天，报上的消息不好。内战冲突并未停止，危机仍然紧迫。报载：国军已由美国前后装备了二十二个军，包括五十七个师。美国还帮助国军收缴了在华日军的大部分武器，以空运、海运帮助国军接收全国各大城市。枫叶与荻花，红与白的斗争，使中国大地上仍将流遍鲜血，使这寒冷的春天蕴含着秋的意境。真像一本小说的名字一样，这是“春天里的秋天”！

想到这些，家霆在杨秋水阿姨的墓前，感到了一种时代的使命感，一种爱国与理想信仰的责任心，使他压制了不少悲恸。

下午，家霆赶了远路，又到龙华附近安葬大舅妈“小翠红”的公墓里去。去时，特地带了两大盒冥币去。他认为迷信可笑。但他是个讲信义的人，始终不忘大舅妈在他最可怜的时候给予他的美好可贵的心意。也始终不忘自己的承诺。大舅妈不止一次说：“家霆，如果我死了，你回来了，会到我坟上给我行礼化点纸钱给我的吗？”迷信的善良的大舅妈“小翠红”，那么值得怜悯，他不忍心违背自己的承诺。

“小翠红”的墓在公墓的东北角里，当初建时就很马虎。墓碑小，墓地窄，也未栽树。墓背后是围墙，高头是一棵长在墙外的大白杨树。如今，墓周围枯草刚刚开始返青，荠菜已经长出嫩嫩的小叶。周围坟连着坟，墓连着墓。看来都有人来祭扫过，墓前有枯花，也有烧纸钱的焦痕。大舅妈的坟墓却荒凉、孤单，特别凄凉。

家霆在这里，感到和大舅妈靠得很近。想起往事，心里难过。鞠了三个躬，默默地说：“大舅妈，我回来了！来给你烧纸钱来了！”

将两盒冥币都散堆在坟前，擦火柴点燃了。看着纸钱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灰烬又被初春的寒风吹得扬扬洒洒飞飘起来。

纸钱化尽，他觉得遂了一件心愿，心里舒适些了，才离开大舅妈的坟墓，走出公墓。

了却一件心愿，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畅快。遗憾的是，要寻觅欧阳素心却无从下手。这个心愿怎么才能实现呢？唉，唉！

四

没有理由为了思念、寻找欧阳就影响工作。童家霆为了寻找欧阳，花了一天，有目的又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逛，两腿酸疼，鞋底也真要跑破了，依然毫无着落，他只好暂时把这同买画的事都放一放。

为了给《明镜台》写一篇有吸引力的特稿，家霆决定访问日俘、日侨了解情况，赶写一篇《上海访问日俘日侨见闻》，用航快立即寄给寅儿。

上午，他到江湾“京沪区日本徒手官兵管理处”访问，接待的是管理处处长黄光汉。这是汤恩伯第三方面军的一个上校军官，瘦瘦高高的，穿着笔挺的军装，说起话来爱皱眉头。他说：“现在有日本徒手官兵十七万余，安置在江湾、南通、苏州、南京等地集中营，主食与国军同量，副食待遇较国军略高。这场侵略战争，使许多日本军人把人性和良心什么的都扔掉啦！他们杀人也不难受，强奸也不脸红。目前日俘的思想状况，有的因为过去作恶太多，怕中国人报复，急于想早日遣返日本；有的不服气，至今还不承认他们确已战败。很多人认为他们既不是被中国人打败，也不是被美苏打败，投降是他们天皇的权宜之计，是为了避免本土遭到更严重的破坏，保存国力，早日结束战争，以备将来重显国威。这很危险！”

家霆提出，希望直接同一些会说中国话的战俘见见面，谈一谈。黄光汉答应了，安排了一间房，把日俘找到房里来谈。

第一个选的是个日本少佐田村良雄。一个慓悍的军人，光头，络腮胡，红脸膛，凶恶的大眼，像条赤练蛇。穿着已经旧了的军装，一副桀骜不驯的架势。在家霆对面的凳子上坐了，讲话坦率，声音很大。

家霆感到这是一个可怕的人，尹二一定是被这样的日本人杀死的！问：“你对日本无条件投降有什么看法？”

田村良雄的表情苦闷而阴沉，劈腿坐着用粗嗓门答：“如果天皇不下令停战，日本仍有战胜的希望。”

家霆尖锐地说：“你认为日本的战犯应当得到惩罚吗？”

田村居然龇着牙说：“据我想，什么人该是战犯很难下一个明确的界限。”

“为什么？”

“比如我吧，我是少佐，也当然有一点责任。可是我是一个军人，我只是奉命打仗的。而且，中国多年来的反日教育，也该负一份责任。”

黄光汉坐在那里听了，直皱眉头。

家霆心中燃烧着最强烈的憎恨，笑了一笑，这是一种勉强的笑，不是气得十分厉害，是不会这样笑的。他严肃庄重地说：“你是倒因为果了吧？中国有抗日教育，也是日本数十年侵略之果。你们日本军人，在中国土地上烧杀奸掠，无恶不作，杀了中国多少人！毁了中国多少城市乡村！掠夺了中国多少财富！现在战败了，倘若再不深刻认识你们犯的罪，难道还想以后卷土重来继续再走侵略的老路吗？”

田村良雄狰狞的脸上先变得泛白，随后又涨得极度的绯红。忽然，他用军人姿态笔直站起来，卑微地九十度深深鞠了一躬，也许是屈于压力，也许是表示歉意。

家霆见他这样，善意地教训说：“日本军国主义的侵华政策，不仅使中国人深受其害，普通的日本人也是一样。你们不久将被遣返。回去以后，应当以你们亲身经历的惨痛教训教育下一代。坚决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政策。此后与中国人世代友好相处。如果还是像过去那样带着刀枪大炮来，你们就要好好地想一想：你们在战争中死在国外和本土上的人有多少？侵略者是必然要在侵略战争中失败灭亡的！”

田村良雄仍旧沉默，又站起来更卑微地九十度深深鞠了一躬。他闭口不再说话了。

家霆同他的谈话就到此为止。黄光汉叫田村良雄回去，对家霆说：“你刚才讲得不错！”

家霆明白：这个武士道的少佐，虽然鞠躬，决不一定是真诚服罪，危险也在这里。中国现在不采取冤冤相报的办法。但军国主义的法西斯细菌如果不消灭，将来容忍它滋生蔓延，对中国，对亚洲，对世界还是一种不可轻视的危险。要在人的心中消除战争。不然，战争的根源将永难消除。由于有这种忧虑，家霆决定将田村良雄的谈话和自己的想法如实写给《明镜台》。

第二个找来谈的，是一个《东京新闻社》的中年记者，名叫池田信夫。带有知识分子的气质，又表现出一种固执的自信。瘦长脸，窄窄的脑门，眼睛如山羊般大而无神。黄光汉在把池田信夫叫来时，事先皱着眉告诉家霆：“这记者承认过去写过报道，赞扬在襄樊的日军某部队有一次秘密大批屠杀中国战俘，为了祭奠战死的日军，砍掉一百多中国俘虏的脑袋举行慰灵祭。”

家霆问池田信夫：“你是新闻工作者，你对日本侵华有什么看法？”

他先说：“日本是一个君主国家，没有民主，制订政策，决定和战，我们做不了主。”

家霆点头说：“这也是！你是说，如果有了民主，人民就能反对侵略战争，是吗？”

池田信夫搓着脸，似乎内心疲劳。他的中国话说得不顶好，但能恰切地达意，答：“我也不完全是这意思。日本……侵略中国，主要是……因为日本国家小、人口多，太穷了。”他说得慢条斯理，是在斟酌用词，有板有眼，沉着冷静。

家霆听得不受用了，说：“穷人并不一定要去做强盗。何况日本并不穷，你觉得你不是在为日本的侵略罪恶辩解吗？”

池田信夫眼睛疲惫无神地眯缝着，笑笑说：“人不可能都是圣人。生活是在不断变化的。人们知道自己的昨天和今天，但又有谁能预测明天和后天呢？反正……日本……败了！这一切……都不必说了！我的家，在……广岛！我恨战争，恨原子弹！”说着，泪水流下来。

他的话不多，一种特殊而复杂的心态表达得很清楚。

家霆觉得这样一个接受过法西斯教育的新闻记者，家人又死在广岛的原子弹下了，不可能讲几句就使他大大改变观念，决定谈到这里为止。请黄光汉再找两个日本士兵来谈话。

来的两个日本兵，一个叫井上，一个叫朝仓。井上恭顺地舔着嘴唇阴沉地微笑，眼睛似乎罩着一层雾气，脖子上的青筋紧张地跳动着，谦卑得很；朝仓眼睛滴溜溜的，显得狡诈，表现的态度比旅店茶房还恭顺十倍，给家霆的印象是有意要用恭顺的态度，叫人忘掉“皇军”的凶残面目，征服中国人的心，使中国人同情他们。

家霆平静地问：“从你们日本人的立场看，对中国这次接收有何意见？”

井上沉吟了一会儿，下意识地笑笑说：“感谢宽大！不过有一小部分地方……中国军队一到，就……限我们一二小时内迁出，不大方便。”

家霆笑笑，有理有节地说：“当日本军队侵入中国各地时，中国人不但连五分钟的时间都没有，生命财产也都毫无保障，这恐怕你也是清楚的吧！”

井上不说话了。只是舔着嘴唇傻笑。朝仓脸变了样子，沉默着。家霆问他：“你现在有什么感想？”他唯唯诺诺，只说：“很好！很好！”又结结巴巴地说：“我……中国话……说不好！……听不大懂……”

看到他们的样子，家霆感到不可能采访到更多的东西，让他们回去。又同黄光汉谈了片刻，听他介绍战俘的一些情况。黄光汉最后送别家霆时，说：“童先生，刚见你时，我觉得你太年轻。结果，发现你很老练，义正辞严，是个好记者！”

家霆离开“京沪区日本徒手官兵管理处”，马上赶到虹口“第三方面军日侨管理处”采访。汤恩伯大受重用，他统率的十几个师全是美式装备，去年九月就由美机空运到南京、上海受降。传说将被任命为京沪卫戍总司令。想起那年在河南的见闻，看到汤恩伯这样受到重用，家霆忍不住要想到法国作家包亚罗的一句名言：“愚者总会找到尊敬他的更傻的蠢蛋！”

上海有十万日侨，日寇的移民也真吓人。虹口区本是日本人的集中居住区，日本浪人很多。许多“中国通”杂居在中国人中间，经常与日本特务机关保持着紧密联系，大都奉命负有监视中国人的特殊任务，随时报告中国人的思想和活动情况。在虹口区贩卖鸦片、白面和吗啡，开设赌场、烟馆、妓院进行毒化中国人罪恶活动的日本人也极多。现在，他们由“日侨管理处”管理，并未集中也无法集中，基本仍住在原地址。日侨管理处的一个佩上尉衔的胖军官，名叫唐之光的，懂日语，陪同家霆去进行采访。家霆实际也是想在虹口区日侨比较集中的地方，做一番巡礼。

虹口区里，日本人经营的较大的商店都已关门停业，门上贴着“停业”的字样，有的店门上还交叉贴着第三方面军的封条，有一种不景气的气象。日本人的小本经营摊铺多起来了。小吃食店、卖茶和卖点心的小铺不少，有的小吃食店门口，大字写着“民主烧馒头”的字样。所谓“烧馒头”，就是油煎包子，馅儿是栗子粉的。家霆好奇，特意买了一个尝尝，味道倒很不错。“民主”二字，是新加上去的。正如上海人开的馆店里有“胜利菜”“胜利饭”一样。“民主”是日本人针对帝国主义发出的新的憧憬吧？

很少见到穿和服的日本人，见到的日本人多是西装、中装，女人们差不多都穿中国旗袍，不过有的还穿着木屐。许多日本人，猛一看同中国人很难区分。换掉和服，恐怕是由于日本战败无条件投降造成的吧？这样也许他们觉得多一些安全感。从日本侨民的脸上，不时可以看到战败国国民的忧伤、凄惶的神情。

家霆在采访中不断想起欧阳素心。欧阳的母亲是日本人，欧阳有日本血统，这场日本军阀发动的侵略战争曾给她多大的创伤呀！现在，日本败了，战争结束了！受到过这种创伤的人，痛楚要延续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呢？家霆既仇恨侵略者的日本人，又同情那些无辜善良的普通日本人了。

日侨们大都会说些中国话。唐之光上尉陪家霆一路采访了一些日侨，用的是漫谈形式。有几个从苏州来的日侨，是商人，都说中国人宽大，都说日本同中国不应当打仗，（家霆听到这样的话就向他们指出：“不是中国要打！是日本军阀发动侵略战争逼得中国人奋起抗战的！”）都说他们对中国有感情。但有的也说：“这次战争是受了军阀之骗，投降之前，总以为日本海陆空军都是世界第一！”

家霆听了，不禁想：军力世界第一，就应该侵略吗？说是受骗，不是在侵略问题上，而是归之于军力不强，实际并不否定侵略！思想深处这种认识岂不可怕？这些思想，恐怕需要许多年的时间，而且要用真实的历史事实告诉那些不知情受欺骗的日本人才能纠正吧？没有这种纠正，中日两国今后的友好和平，恐怕是难以符合理想的。

到一家主人名叫石井的小杂货店里，同石井夫妇谈话。唐之光上尉有时兼作翻译。谈到日本天皇和政治问题。男的是个脸上肌肉松弛眼泡浮肿的矮子，说话像伤风似的沙哑。他老婆是个漂亮、雪白、很沉静的女人。石井夫妇希望日本要实施更自由的民主生活，但都希望保留天皇。天皇应当是战犯，他们也不敢否认，却觉得没有天皇就没有了一切。人似乎总要崇拜一样什么，给家霆留下了深刻印象。

家霆走在虹口的路上，不能不想到冈田俊一医学博士和他开设的日本医院。四年多前那个十月，家霆曾陪爸爸童霜威在这里囚禁着治病。冈田那个干瘪的瘦老头儿，彬彬有礼，说话和善，鞠躬如仪。冈田的两个儿子都先后战死在中国，他那时流露出强烈的反战情绪，而且表现得是善良的。爸爸童霜威后来能回家治疗，以至终于逃离孤岛上海，同冈田的暗中帮助分不开。家霆牢牢记得冈田当时曾用比较流利的上海话轻声说过：“由我提出建议，他们决定让你爸爸回家去住。……青年人，你父亲是个道道地地的中国人！他这次跌跤，我认为实际是他想自杀！这点我发现了，但我没有对别人说。我懂得他为什么想自杀，我是尊敬他的！”

同是日本人，并不一样。日本是有对中国人民友好并且反对侵略中国的好人的呀！想起往事，情感波动。对冈田博士怎么能不以恩相报呢？也许他现在有什么困难？家霆决定把他当作平等的朋友，而不是当作战败了的敌国侨民来会见冈田。他决定到冈田开设的医院里去看望。他把这想法告诉了唐之光上尉，胖胖的上尉说：“呣，这个冈田博士我有印象，但日侨太多，我已记不确切他怎样了。走，找那医院去！”

冈田医院的原址，早已由第三方面军的医务人员占住了。唐之光上尉进去打听冈田，都说不知道、不清楚。

后来，在附近找到一个科学家佐藤秀三，是个苍老的教授，原是“上海自然科学研究所”的所长。他说：“我是在中国研究结核病防治的，对黑热病也有些研究心得。我有严重的心脏病。”他眼神衰颓，嘴唇发青，忧郁的脸上找不到笑容。

向他打听冈田。佐藤喃喃地说：“死了！今年第一场雪的晚上，他死了！也许是服用了过多的安眠药。他孤独一人，每晚都服安眠药才能入睡。”

家霆听了，待了半晌。对冈田不能不寄予深切的同情。在那侵略火焰高燃时，一个日本人，能有正确的看法和做法，反战并且尊重被侵略国的有民族气节的中国人，还不难能可贵吗？往事历历，日本是加害他人的侵略国，但自己也是战争的受害国。死亡的日本军人、军人家属和平民百姓有多少？还没有确切统计，二三百万总该有吧？而被日本侵略的受害国的死者，无疑是日本死者的许多倍。这场残酷漫长的战争给予人们的根本教训是什么？如果中日两国睦邻友好共同享受和平与发展该多好！现在，由于日本侵略造成的仇恨如何消除？日本今后如何能不再走侵略的老路？这些将是多么艰巨、重要而应该加以解决的课题啊！

日俘与日侨都将陆续遣返。佐藤颤摇着头说：“原子弹是罪恶！但更大的罪恶是人的灵魂！侵略战争是人发动的，原子弹是人操纵的！”接着又说：“我对政治问题不感兴趣，但我认识到日本侵略中国是对中国犯了罪。现在，我主要是想留在中国不被遣返。因为我爱我的自然科学研究所，我想在华继续研究。我对中国人一向有感情，有友谊。日本和中国是不该做敌人的。”

他似乎也是一位冈田那样的人。辞别时，送出来，深深一鞠躬，却突然用手去揩眼泪。

家霆一上午的采访就此结束。他总是爱用最少的时间做尽量多的事。谢了陪同采访的胖上尉唐之光，独自去一家面馆里吃了一碗面当中饭，匆匆赶回扬子饭店。

想得很多，但写专访时主题准备体现在两点上：一是说明谁想在战争中捞点什么，谁也必然会在战争中断送些什么；二是日本必须接受侵略的教训，承认侵略的罪行，今后走反对军国主义、同中国睦邻友好的路，日本的军备必须控制。想定后，他立刻动笔，打算将《明镜台》的特稿尽快写了寄发出去。他觉得这题材新鲜而意义重大，会引起读者的兴趣和注意。但拿起笔来，心里老是摆脱不开霞飞路善钟路口拍卖寄售行里的那幅《山在虚无缥缈间》的画！怎么办呢？要店老板留一星期，转眼已经是第三天了！

克制住不安的情绪，他在扬子饭店的房间里提笔写稿。刚写了一点儿，忽然电话铃响，接了电话，高兴地听到银娣清晰悦耳的声音。

“你上哪里去了？上午连打了几次电话你都不在！”

听银娣的口气，似乎是有急事。

家霆急急把上午去采访的事讲了，问：“有事找我吗？”

“有两封你的信！都是航快，从重庆寄来的！我马上给你送去好不好？”

家霆怕银娣太忙，麻烦她，说：“我自己来取吧，不然太麻烦你了。我马上来！”

但，银娣热情地说：“不，我要来市区办点事！你等着我，我尽快就来。”银娣的好意使家霆无法拒绝。

家霆挂上电话，心里宽慰。离开重庆瞬忽这么多天了！常常思念爸爸，也不免思念寅儿。这两封信不知是谁寄的？可能一封是爸爸寄的，一封是寅儿寄的吧？……他努力使自己安下心来，继续写稿。他有这种本事：在人多嘴杂吵吵闹闹的茶馆店里能写文章；在心情动荡极不平静的状态下也能写文章。写这类通讯特写和专访，他无须打草稿，总是想定了后一稿完成很少改动。他决定用纪实方式朴实地把上午采访的全部内容和感想都写下来，好用航快寄去重庆。

文章写了三分之二以上，有“笃笃”的敲门声，知道是银娣来了，起身开门，果然门口站着眼睛乌黑闪亮、面颊由于赶路走热了露出红晕的银娣。她穿的黑裤、黑短袄，上身罩一件白色线衣，黑白两色，素雅端庄。脸上疲乏，嗓音沙哑，看得出是熬了夜又忙累造成的。她说：“电车好挤，我又走了一段路，都出汗了！把你等急了吧？”说着，一边进屋，一边从手里提着的一只布拎袋里取出两封航快信递到家霆手里，说：“快看信吧！我歇一歇。”

家霆招呼她在小沙发上坐下休息，关切地问：“罢工的事怎么了？”倒了一杯水给她。

她回答：“反正不会半途而废！”催着家霆说：“你快看信吧！”喝起水来。

家霆从信上笔迹一看，果然一封是爸爸的，一封是燕寅儿的。他忙先把童霜威的信撕开，只见除了爸爸的信外，另附有一封信。

童霜威用毛笔写的信是：

霆儿：你走后，我一切均好，勿念。估计你一切均会顺利。我想，日内可能就能收到你信。现在寄航快方便迅速，数日即到。你应常写家信。自己在外，一切都要谨慎，身体务必当心。

今天收到你友人给你来信一封，因你不在，我拆阅了，现特转上。信上所提欧阳之事，使我心酸，但不知确实否？望速就近打听看望，即来一信，告我详情。即问

旅绥

父字

三月二日

家霆看着信，睫毛瑟瑟抖动，心像要跳出嗓子眼来，马上又把爸爸附来的信从信封中抽出来看。爸爸是细心人，连曹心慈的信封都原件附来了。曹心慈的信是用自来水笔写的：

家霆吾兄如握：

经过种种不懈努力，弟终于如愿以偿获准离开原单位转往公路总局医院工作，堪以告慰。现正办理手续，不能前来面叙。但过去有约在先，不能不写此信让你知道一点欧阳的情况。听说她发疯了，治愈无望，现住上海虹桥精神病院，其他情况则无从奉告。她自小聪明美丽，为人善良，遭此下场，令人痛心。兄知道后，望能豁达处之，千万勿太伤感。八年抗战，在战争中家破人亡者何可胜数！我是医生，深感平时要救一条人命，殊非易易，而战场上杀人千百则易如反掌。抗战已经胜利，内战看来难免。中国人的苦难远未结束，生离死别之事今后必然还多。对人生之不幸悲剧，惟有乐观对待。往者已矣，望多珍重。千万千万。顺颂

春祉

弟

心慈拜上

二月二十八日

家霆看完信，耳朵里一片“嗡嗡”声，仿佛有一面铜锣在头脑里轰鸣，双眼已含满泪水。他摸出手帕拭泪，又将曹心慈谈到欧阳素心的部分重看一遍。欧阳怎么会这样的呢？她有过些什么悲惨不幸的遭遇呢？

银娣看到家霆落泪，奇怪了，问：“怎么啦？什么事了？”她脸上严肃，眼睛睁得圆圆的。

家霆把信递给她看，像丧失了朦胧希望似的说：“正巧你在这里。欧阳疯了！现在住在虹桥精神病院，你看看这信吧！”

燕寅儿的信，他已无心阅读了。他未拆封就将信折叠了放在口袋里，自己踱到另一只小沙发上坐下，愣愣地沉思起来，心里充满了不祥和不安的感觉，恨不得放声大哭一场，又急切地想立刻见到欧阳素心。

银娣读完信了，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两只明亮的眼睛露出慌张，关切认真地微喟着说：“真想不到！”又说：“我陪你！我们马上去看她，好吗？”

家霆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说：“好！我恨不得马上就见到她！你陪我去太好了！”说这话时，他又想落泪，眼圈都红了。

“我们立刻走！”银娣坚决地说，“精神病院我认识！我带你去！”

当童家霆和银娣一起到达虹桥精神病院时，是下午三点多钟。家霆在途中的店里买了许多水果和吃食。吃食中有欧阳从前爱吃的松子软糖，他觉得无法表示自己的心意，此刻带些吃食也是一种表达心意的方式了。

家霆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刚走近精神病院门墙外，就听到院子里狂乱呼叫的声音，凄厉，恐怖：“啊——啊——啊——”“哇——哇——哇——”希奇古怪声嘶力竭的喊声，难以形容，叫人毛骨悚然。

家霆心揪着问银娣：“你来过这里？”

银娣点头，神情冰冷：“前年，一个当年在沪西永康纱厂里做工的小姐妹，长得漂亮，在浦东给东洋兵强奸了。发了疯送来这里，我来看过她。后来，她娘把她接到高昌庙附近家里住，病也没有好，就老是这样乱叫。十一月底，美机一次轰炸上海，在高昌庙附近投弹，引起大火，死伤几百人。她一家都死在炸弹下了。”

家霆沉默了。疯人撕心裂肺的狂叫声，使他心惊肉跳。想象不出可怜的欧阳此刻是什么情景。这狂乱的喊叫声中有没有她的声音？他的心激烈地跳动，呼吸也急促起来了。

不知怎么，疯人那种恐惧、痛苦、哀求的呼喊声有的停止了，这时也快到精神病院门口了。

家霆皱眉，嘴唇颤动着说：“怎么声音突然低了？”

银娣介绍说：“有时，院里实在无法，只好用电棒把疯人触电麻醉，再或给他们吃药，让他们睡觉！”她好像很不忍心说这些。

门紧闭着，敲开门进了传达室，说明来意。虽然最初院里的人说是不在探视时间，不准探视，但家霆拿出了记者名片，院里见是重庆来的记者，终于答应让家霆和银娣去探望。

接待的医生姓雷，一个脸无血色冷酷得不会笑的中年人，无锡口音，穿件白衣，戴顶白帽，在会客室里介绍说：“欧阳素心来了快半年了！她男的是个军人，像是个接收大员。住院费总是一下预付三个月。但来看望她的次数极少，不大关心，最近这两个月根本不来了！”

问起欧阳素心的病情，雷医生不带感情地说：“病很重！估计是精神受了强烈刺激和平日积聚的过度压抑造成的。送来时已经出现明显的个性变化和精神活动异常了。现在，记忆力已经丧失。开初，她拒绝接受治疗，不服药，不吃饭，不睡觉，情绪烦躁不安。我们对她用过休克疗法、睡眠疗法和药物疗法，效果不好，病情反而加重。病痛折磨得她很苦。她心脏也有病。发病送来前，经常酗酒，还自杀过。现在，又诊断出她有白血病，这是不治之症！”他的无锡口音，说起话来，加强了生硬、无情的感觉。

“她还有希望能好吗？”家霆虽听说“不治之症”，仍抱着侥幸的希望，急切地问。

雷医生没有回答，只冷冰冰地无表情地摇头。

家霆像遭到了雷击，脸上发烧，痛苦地问：“现在她的情况怎样了呢？”

雷医生回答：“现在已经停止用休克疗法和睡眠疗法了。她整天不语不动，像聋哑人，不认识人，也不吵扰人。总是静坐着，睡着，或者倚墙蹲着。”

家霆听了，伤心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银娣心里也一样难过。她拭去泪，看到家霆的表情，明白家霆的痛苦有多么深重，向雷医生说：“雷医生，请陪我们去看看她吧！”

雷医生的态度像比死人只多一口气，陪家霆和银娣默默走进院里去。这里，前边是一幢大的三层楼西式洋房，后面还有一些平房。洋房前是一片空草坪，草坪上有瓷砖砌的桌凳，坪上的绿草刚返青。这正是一些症状轻的病人被准许出来活动的时候。草坪上散散漫漫、零零乱乱分布着二十来个男女病人。有的在走动，有的站着不动，有的面墙呆立，有的躺在草地上，有两个似乎互相在逗乐，有的坐在石凳上，有的蹲着。也有“哇里哇啦”唱歌的。几个穿白衣的医生和男护士陪伴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穿一套旧西装的中年病人，并着双腿在跳动，一步一步地跳，跳一步停一停。

雷医生发现家霆和银娣在注意那个病人，说：“这病人是从日本宪兵队监牢里救出来后由家属送来的。受过重刑，精神失常。每次出来活动，总是这样一跳一蹦团团转，已经三年了！”

走进楼内，有一种冷森森的感觉。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穿白衣的医生、护士。种种白色，洁净、刺激。欧阳素心是最爱洁净的，家霆不能不想起她在环龙路家里的那间挂着富士山樱花大油画的房间（她妈妈的那幅画怎么样了？），那间朝南的大房十分洁净，铺着银灰地毯，挂着绿色窗幔，灯光明亮，房里散发着香水味，灯光使一套奶油色的新式家具显得特别华丽。靠窗口的一只小写字桌上翻开着一本书，窗外的树影因花园里路灯光的映射，将扶疏的枝杈影子投在窗上……现在，她住在一间什么样的房间里呢？……他感到银娣用右手搀扶着他的左臂，他明白：银娣是忍着心里的悲戚也是用这个动作对他进行劝慰。

楼上，是重病人的区域。上了二楼，走向左面的病区。看到这个病区装的都是漏孔的铁丝网活动门，不是木门，大约不但坚固也能增加透明度吧？从外边朝里边看，中间的通道一目了然，走近两侧各间病房，从门外也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房里。

雷医生解释：“有时，病人常会做些意想不到的事，防不胜防。上星期三，两个同房住的病人，一个将另一个的左眼挖出吃了，另一个还表示很高兴，没什么！所以——”这时正经过两个病房，病房里的病人，一个昏睡着，也不知是用了休克疗法还是睡眠疗法；一个手上有手铐，双脚也锁在铁床屋端的铁杠上。雷医生解释说：“这病人不锁不行！是‘武疯’，见人就打，见物就砸，给刀子会杀人，不锁要闯大祸的！”

欧阳素心的病房在最里边，是一间朝南的小房间，墙壁雪白，床上被褥也雪白。

“到了，她在这里。”雷医生用手指指。

当家霆和银娣走到房门前看到欧阳素心时，家霆身上的每一滴血都颤动起来。他的心全都碎了！

房间里没有什么摆设，简朴得让人难受。雪白的墙和床，基调空虚、单调、死板而冷漠，让人感到缺少色彩和生命。欧阳穿着洁白的病衣，像个雪人坐在一片洁白无垠的茫茫雪地上。

啊！这难道真是亲爱的欧阳素心吗？是的！是她！但已经绝对不是当年那个富有生气、妩媚多情、美丽爽朗、无可比拟的欧阳素心了！她坐在床上，抱着膝，呆呆张望着窗外的天空，似乎想去天上飞翔。当年自然拳曲在耳边的漆黑的美发，如今蓬松杂乱地披在脑后。轮廓分明的胸部体形依然未变，但脸色苍白消瘦，嘴唇缺少血色，人显得衰弱。眸子仍旧漆黑晶亮，却呆呆愣愣凝视着远方窗外的白云不动。当雷医生陪家霆和银娣进房时，她无动于衷，不见不动地坐着似在遐想遥远的过去，似沉浸在深邃的思索中。她病了！瘦了！仍然美丽，像一朵苍白的花！像一尊没有生命但巧夺天工的塑像，没有那种含着感情的目光了！没有那种跳跃着神奇的希望火苗的眼睛了！没有那种亲切迷人的妩媚的微笑了！啊，啊！没有了！都没有了！

家霆像被什么毒虫螫着心，痛苦的泪水夺眶而出。这泪水是灵魂受到震荡与冲击的宣泄。银娣压抑住内心一触即发的泪水，眼圈也红了。

是什么样的摧残，使可爱、善良、任性、热情、侠义的欧阳素心变成这样的？是什么样的刺激，使充满理想、富于幻想、勇于追求、极有朝气、一贯愿意牺牲自己为了他人的欧阳素心变成这样的？唉！唉！亲爱的欧阳哟！

家霆心上的闸门开了，浓情流泻出来，走近前去，怀着激情，叫了一声：“欧阳！”

欧阳素心脸上茫然，没有反应。她瘦质娉婷，叫人怜也不是爱也不是，几乎是动弹不得般地苍白着脸，依然坐着纹丝不动，像没有听见叫喊。

银娣也落泪了，上前叫了一声：“欧阳小姐！”

欧阳素心坐着毫无反应。她不再有以前那种含着探寻的目光了，她的心和神经似乎完全死了。

家霆破碎的心像浸泡在盐水里似的疼痛，说：“欧阳！我来了！看看我吧！我是家霆呀！银娣也来了！”

毫不理会，欧阳素心已丧失全部记忆，全部感情。她仰脸朝窗外的云天呆望。窗外的天际，蓝天上有一块白云像帆船出海，缓缓移动。她想什么？她还有思想能力吗？不，没有了！那为什么她像是在向往和遐想呢？

银娣在用手帕悄悄拭泪。

家霆忍不住如一团火球似的抱住了欧阳，亲切地流着泪，说：“欧阳！看看我吧！难道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从欧阳如梦的眼睛里，看不出思想敞开着还是关闭，目光空虚而温和。有的文学家说，人的眼睛会表示很多意义，眼睛的表情远比人类的语言丰富。但欧阳的眼睛虽然仍是美丽，却已迟钝、呆滞不带感情了。

近在眼前，像相距万里，多么凄惨的绝望呀！家霆伤心地用脸贴着欧阳的脸。他心疼她！她的脸冰冷，家霆的泪水沾上了欧阳的脸，她没有任何表示。仔细地看看，欧阳的眼光发直，神情茫然。

家霆不知该怎么办了，搂着可怜的欧阳。欧阳顺从地被他搂着，默默无言。家霆一心想恢复她的一点记忆与感情，说：“欧阳，记得‘白拉拉卡’吗？记得环龙路吗？记得法国公园里那棵大雪松吗？记得重庆朝天门的江边吗？”

没有任何反响，也没有看出欧阳有任何表情。

家霆流着泪说：“欧阳，记得我们爱唱的那支歌吗？”为了勾引她想起早年的欢乐，家霆轻轻在她耳边流着泪小声地唱起那支歌来了：

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爱谈天你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儿落多少。

轻轻的歌声是颤抖的。家霆一边唱一边流泪，多想把她的记忆勾回来啊！他觉得自己每一个毛孔都在痛泣。一边唱一边紧紧抱着欧阳紧贴着她的脸。突然，似乎感到欧阳有了点反应。是的，是有了点反应！欧阳纠了纠眉，凉飕飕的脸上有点痉挛，眼里射出瘆人的光芒，长睫毛抖抖地颤动，呼吸急促。忽然有两颗晶莹的泪水从美丽的眼睛里淌下来，淌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

银娣惊喜地说：“她记起来了！”

雷医生却在边上冷淡地摇摇头，他了解她的病情。

家霆轻声在她耳边说：“欧阳！看看我！你记起我了！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我们永远不再离开！永远不再离开！……”

但，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欧阳又恢复原来的姿态了。依然像坐在冰天雪地中愣愣地凝望着窗外的浮云，缓慢地下意识地抚摸和捻弄着她那默然顺从的乌黑的头发，丝毫无动于衷。刚才一瞬间的回光返照完全过去了。她毫无感觉和反应地坐在那里，极为衰弱，是一尊无生命的躯壳。

家霆握紧她的手，尽力使自己的生命流通她的全身，但知道这是妄想。家霆不可抑止地痛哭着说：“欧阳！你怎么这样了呢？……你怎么这样了呢？……啊！……啊！……”

雷医生冷着脸开口了：“童先生，请到此为止吧。她不可能再记得谁或者认识谁了！我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可能用的治疗办法，她是不行的了。”雷医生见到的这类惨事已经太多，心完全麻木了！他的无锡口音特别生硬无情。

家霆不知该怎么办？要他丢下好不容易才见到的欧阳，马上再离开她，怎么舍得？但精神病院里是不允许人留下的。他也无法把欧阳带走。他伤心得一不小心自己咬破了下嘴唇，血淌出来了！他问银娣：“怎么办？”

银娣已揉红了眼睛，声音温和而诚恳，理智地说：“没有办法了，我们只有回去了。”

家霆伤心地放开欧阳，问雷医生：“她饮食还行吗？”

雷医生摇摇头。

“她还有希望吗？”这话问过，但又问一次，仍旧希冀她能有最后一点希望。

雷医生摇摇头：“我应当坦率告诉你，她不会活得太久了！”又看看放在床边的那些吃食，语气冷酷，“不必带吃的东西给她了，你们带回去吧！”

“我明天还能来看她吗？”家霆拭干泪水问。

“啊，不！请按院规办事吧！下星期三可以再来！”

像一朵花在生命流徙的岁月中凋萎了。往日的梦已化为昨日的灰烬与泡影。离开欧阳素心，家霆像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又感到有一种永远诀别的感情。生命里仿佛被挖走了一块珍贵必需的什么，又心酸落泪了。其实，他并不是脆弱爱落泪的人，绝对不是！

他未始不知道对欧阳来说，这样也许是一种解脱。这样，她就没有悲惨的过去，也不存在痛苦的现实，更不会有不幸的未来了。让她少受些折磨也是好的。但他又怎么舍得呢？

家霆和银娣一起离开精神病院。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有和煦的阳光。但家霆的心一直笼罩着乌云。前年这时候在重庆见面夜谈时，欧阳曾说过她还有些心愿未了。是些什么心愿呢？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心愿了吧？……那个粲然笑着的少女哪里去了呢？哪里去了呢？人世为什么这样残酷！

不知道也无法再知道欧阳的遭遇和经历了！必然是一个十分悲惨的故事！故事必然同日本兵、同军统特务有关。这悲惨的故事永远成了一个谜！这谜将随欧阳进入另一个世界，也将永远镌刻在家霆的心上永生难忘。

家霆念念不忘欧阳素心的那幅《山在虚无缥缈间》的画。此刻，他特别想要买下这幅画！人毁了，画应当存在！这画会永远使他想起那个神奇的夜晚！他决定将欧阳的首饰卖掉，来换这幅画。他把事情告诉了银娣，征求银娣的意见。

银娣同意，说：“你今天就快去珠宝店，将首饰卖了换成金子和钞票。我一定明天上午陪你一同去买。我还记得那幅画！她画的是仙境，有海，有山，有云雾，有天空，还有山上的花！”

于是，家霆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幸福的夜晚，那幅飘飘欲仙、富于灵气，把人带入梦一般意境的画！她说过：“我画的是我想追求的东西，也许是和平？是幸福？是爱？……总之，是最最美好的东西。”现在，她追求的没有得到，她却被毁了！她呆呆地凝望和向往，难道还是她当年这种追求和向往最最美好的东西在心底里的沉淀和残余的反映吗？……啊，啊，欧阳！亲爱的！未见面时我是那样伤心，见到你后我就更加伤心！我能用什么样的牺牲来换得你的康复呢？难道失去了的东西就永远失去不能再来了吗？

家霆同银娣后来分手各自回去，约定第二天上午九点在扬子饭店见面，一同去买那幅画。

独自回到扬子饭店，最后一缕暮色消逝，房里已经暗了。家霆十分疲乏，开了灯呆呆坐在小沙发上，长达十几分钟。心里隐隐作痛，总甩不掉见到欧阳那副样子造成的震撼。像有满天迷迷蒙蒙的白雾，把脑际遮掩得严严实实。无数往事，与欧阳在一起时的甜蜜与辛酸，在重庆两次相逢时的喜悦与两次分离的悲戚，都搅和在一起。记不得谁说过的了：“渺小的爱，渺小的苦难；伟大的爱，伟大的苦难！”他轻声地像在对欧阳谈心：“欧阳啊！你可知道？你的谜我已无从去获得解答，但我能猜想、体会到你经历了多少磨难。你的被毁，使我心上产生了皱纹，谁也无法想象我受到多么重的创伤！我在为你痛哭，我感到生命中的一些什么也弃我远去了，你可知道？”

楼下，扬子舞厅里的乐声隐约传来。窗外，暗夜中一些楼房一排排有灯光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深幽幽地盯着他张望。他这样悲伤地呆坐在那里，整整一两个钟点，也不想去吃晚饭。有一种穿过雾湿黝暗的冬林，走在岁末寒风凛冽的路上的感情。无法解脱心里的痛苦。但，偶然触及口袋，想起了口袋里还有那封燕寅儿来的航空快信。在灯下，他拆开信来，看到展现在眼前的是寅儿小小的、秀丽的笔迹：

家霆：你好！

我只是不放心才写这封航快信给你的。你走后，我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我常去看望童老伯。他一切都很好，明天要到北碚去上课。历史系和新闻系办了一个演讲会请他演讲。他告诉我，他的讲题将是“对国民党六届二中全会的希望”。三月一日起，重庆正开国民党六届二中全会。据说一批要人正主张反对政协决议，要用武力收复东北、反对裁军，主张继续“剿匪”。他是从维护政协决议反对内战危机出发来吐露心声的。他笑着对我说：无私无畏才能真正有选择的自由！他作了坚定正确的选择，已昂首走出颠踬的岁月，不只仅在心底里作无声的呐喊了！应当讲话的时候，他不能缄默。你从我这点报道中当可知道童老伯的朝气与正义感是怎样令人喝彩！我曾从书本上和现实生活中看到不少上下两代人之间存在的那种隔膜和思想上的差异。但在老伯和你之间，我感到惊人的一致。这使我为你们父子的这种一致感到欣慰。

还没收到过你的来信，不了解你的情况（请一定给我写长信，并希望你多写好稿子）。那么，我不放心什么呢？

刚才从余家巷回来，在老伯处他给我看了曹心慈的信。他要将信转你，并托我为他用航快寄发。看了曹的信，我非常难过。直到现在，心情也无法平静。如果在你身边，如果我也能去看看欧阳，我也许能好一些。现在，我无法抑制心头的痛苦与惦念。欧阳太不幸了，我衷心希望她能康复。我不放心她的病，也不放心你所遭受的打击。我匆匆写这封航快无法用很多话来谈这些，只想扼要地谈谈我的想法：如果欧阳康复，就太好了！我希望你和她都幸福！但如果她的病真像曹心慈信上说的那么严重，希望你要经得住这不幸的降临，要多保重！让生命在坚石上撞击出火花来，获得新的元素：坚韧。因为你年轻而有才华，国事多艰。伯父那么大年岁还在呼号，你还有你应尽的重大责任。何况，我认为她是被邪恶势力毁去的，你不应当消沉！

写出了我的心，我仍是不放心。但只能匆匆写这么一点点。固然，话是诚恳的，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希望你体会了！

附带告诉你：爸爸叮嘱你一人在外要注意冷暖。姗姗大姐将被报馆派往京沪一带采访。东山大哥下周一与蒋素雅结婚。他似乎从寒冬回到了充满生机的春天。我无法将一个在感情上克服消沉走向昂扬重新争取幸福的人的状况淋漓尽致地写给你知道。但希望你能体会到。匆祝

旅安

寅儿

三月二日

家霆在灯下读着寅儿的信，仿佛看到了她那双像湖水一样深沉明亮的眼睛和她那乐观开朗的笑容。他不爱她吗？不！想到她的时候，有一种高于友谊的感情激流似的贯穿全身。但想起欧阳的样子，又伤感起来了。他将寅儿说的那句话：“让生命在坚石上撞击出火花来，获得新的元素：坚韧！”反复看了好几遍。

第二天，上午九点，银娣准时到扬子饭店来找家霆。家霆昨晚已将首饰卖去并买进了金子，换了一部分现钞，如数带着，两人一起坐电车到金陵东路，又转车到霞飞路善钟路口。繁华的街道从眼前展示着，电车“当当”地拖着两条长长的铁臂倏然前行。下了电车，匆匆走到那家拍卖寄售商行。刚近橱窗，家霆心中就猛地一惊：橱窗里的《山在虚无缥缈间》不在了！

家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对银娣说：“完了！画没有了！”

两人一阵风地走进拍卖寄售商行，见到的仍是精明的穿西装、戴眼镜、爱斜眼看人的矮胖子。

家霆急切地把报纸包着的一大包钞票连同一块一两重的金子往胖子面前的玻璃橱柜台上一放，说：“老板！我是来买那幅原先放在橱窗里的油画的！你该记得我吧？四天前我来过的！”

矮胖子满面笑容，但十分世故：“啊呀，对不起！画昨天卖掉了！你该早来一步嘛！”

家霆急了，眼睛像蒙着一片泪水凝成的雾：“哎呀！我请你留一个礼拜的嘛！”

银娣脸带愠色责怪地说：“老板，你怎么卖掉了呢？”

矮胖子仍旧是笑，商人味十足地说：“是呀！我们也没有收你的定洋呀！当初我说过，要是卖不掉，当然给留着。要是人家出高价，我们也不能不卖！昨天上午人家出了一两五钱金子，买走了！”

家霆额上冒出汗来，觉得有一股巨大的酸楚在胸中挤压回荡，蚀疼他的心，半晌，才回过神来，说：“是谁买走的？”

矮胖老板冷笑着连声说：“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比这好的画也有！现在到处接收抄家，名画家的画多得很！另外选一张要不要？”

已经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家霆惆怅地和银娣走出店来，怅然在路边站了许久，心里那种空无所有的感觉更加浓烈。画失去了！欧阳的首饰也失去了！他真想痛哭。

他强烈地在心里谴责自己，恨不得撕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脑袋！凄恻地想：失落为什么那样容易，获得为什么这样困难？毁灭为什么那样容易，追求为什么这样困难？

有一种肯定的预感：生活本身虽仍存在，而且留给了他许多怀念和思索，而他是永远失去可爱的欧阳素心了！就像永远失去这幅画一样！一切都只能存在于永久的记忆中了。

同银娣告别前，家霆将卖首饰换来的金子和钞票，全部交给了银娣，说：“将这些捐给你们厂那些生活无着的失业工人，解决他们的经济困难吧！我想，欧阳是乐意这样做的。”

他看到了银娣收下这些东西时，眼中含着泪花。他眼眶也湿润了，觉得欠欧阳的情意是永远无法归还了！人生常常有这样的事！

五

生活的弦绷得好紧好紧。乐观总是与悲观同在，失望也总是与希望并存。生活的教育使家霆懂得：在不幸面前是不能屈服的，屈服，意味着败亡。

天，下着雨，这个春天江南的雨特别多。童家霆又从上海到南京去了。

离上海之前，昨天下午，他买了许多食物，匆匆又到虹桥精神病院去看望欧阳素心。医院禁止入内，说欧阳病情恶化，不是规定探望时间，非亲属更不能破坏院规。费了无数口舌，也未达到见一面的目的，家霆只好留下食物怅怅离开。欧阳不能吃什么，但这是他的心！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欧阳生命存在的日子不会很长了。今天早上，他怀着一颗忐忑哀愁的心上了从上海到南京的火车。他感到了绝对的孤独和彻底的寂寞。

正在掉头的机车如泣如诉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火车“乞卡乞卡”地运行。车厢里拥塞着跑单帮的小贩。无座位的旅客站着或席地坐着，将车厢走道塞得水泄不通。家霆坐在左边一个靠窗的位子上，带着强烈的亲情回南京。窗外，江南水乡的春雨，给人心增加了寒意。他的心上似乎覆盖了冰冻。虽有柔情像春水在心头荡漾，却似被冰冻埋葬了一切。高度亢奋与悲痛后的大脑，白茫茫一片空白，使车窗外经过的景色和车站都只是漠然地过去。他木然地坐着，似睡非睡，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疲劳，使他打盹似的靠在椅背上不动。

家霆是突然收到忠华舅舅从南京发来的一个电报，才匆匆起程的。电文很短：“速来，有要事。”他急切地想到潇湘路见到舅舅，弄清是怎么回事。心中揣测了许多：是潇湘路房子出了问题？是忠华舅舅病了？是有什么重要题材要我赶快采写？

在疲劳而又懊丧的心境中，他在南京和平门车站下了车。这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他雇了辆三轮车到潇湘路。

小时候，家霆读过《艾丽丝漫游奇境记》那本故事书。艾丽丝梦中漫游，游来游去，醒来结果仍在老地方。如今，看到了潇湘路和那幢熟悉的房子，家霆不禁有了这种感觉，数不清的往事瞬即都在眼前。雨后的地湿润泥泞，三轮车停在潇湘路一号门口，家霆大步走了进去。只听见木工锯木声、刨木声、钉锤敲打声响成一片，修屋正在紧张进行。一些原来残缺了的窗户，已经装上了新的窗框。不少新制成的门扇、窗架都堆放在原来的客厅里。他走进屋子，抬头看到那个大得吓人的洞还没修补好，上二楼的楼梯已经安装好了。他问一个在刨木头的木工：“刘经理在哪里？”木工用手指指：“就在楼上。”

家霆快步从新安装好的楼梯上楼，高叫：“舅舅！”

只见楼道里柳忠华正帮一个木工在安装厕所间的门扇。他手里拿着钉锤和螺丝刀，脱着上衣，敲起钉子来迅速麻利。见家霆来了，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太好了！”高兴地拉家霆到二楼童霜威早先作书房的那间屋里去，问：“好吗？”

家霆随舅舅进了房间，放下提包，急火火地问：“舅舅，什么急事？”这房里墙角卷着一卷被褥铺盖，中央有两把小板凳，靠窗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块冷烧饼，可能是舅舅当饭吃的，还有茶缸、水瓶、脸盆、漱口杯等，其他什么都没有。忠华舅舅的生活简单、清苦。他真是为了信仰需要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曾几何时，现在俨然以商人面目出现，而且，勤勤恳恳干起修理房子的事情来了。

“别急！歇歇再谈。”柳忠华忙着拿茶缸去开水瓶里给家霆倒了一杯水递过来，说：“先洗把脸吧，有的是时间。”

楼上的水管坏了，家霆拿脸盆去楼下放水洗脸，然后上楼来，又问：“舅舅，什么急事你打电报把我叫来？快说吧，我简直都憋死了！”

柳忠华同家霆一起在小板凳上坐下，说：“一个人要同你见面，谈一件要紧的事。”他面有喜色。

“谁？”家霆心里的闷葫芦更大了。

“你明天见面就知道了。”柳忠华稳稳地说，“估计你至迟今天一定会来的，约定明天同你在鸡鸣寺见面。我也不知他是谁！”

家霆懂得忠华舅舅的脾气，他说话总是算数的。他既然只说到这程度，你就听从他安排好了。家霆只好不再追问。

两人亲密地低声谈起来。家霆把在上海的一切都讲了。柳忠华听了，同情地叹气说：“家霆，欧阳的事，我非常难过。但生活已经如此，你就必须正视。如果你不正视生活，那只能在忧伤和痛苦及愤恨中打发岁月，那是错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家霆点头。同忠华舅舅在一起，他总能感到舅舅言语中和身上散发出的光和热，同舅舅在一起，是不会消沉的。

谈到了在上海为舅妈杨秋水扫墓的事。柳忠华怀念地说：“我去上海后，要去看看她的！”在他含着感情的话里，好像她没有死。

柳忠华将自己这一向的情况做了介绍，说：“房子已经弄到了！办报的编辑、记者、工人也陆续都来了。机器、铅字也运来了。在过去你爸爸办公的司法院对面找到了一所二层楼房，比较宽敞，是买下来给报社办报使用的。但报社虽然找了好多次南京市长马超俊，却拿不到登记证。第一张试样的报纸已经印出来了，没有登记证，就不能正式出版。”

“那怎么办呢？”

“还要交涉！目前，报社的人把每天从重庆寄来的《新华日报》用报架子挂在门前的电线杆上，让人民及时了解时局真相，揭露内战阴谋和反动派要推翻政协决议的反动行径。每天围着看的人不少，可见群众是多么盼望《新华日报》在南京能出版啊！”

“这房子修好了干什么？”

“当宿舍用！”柳忠华说，“力争要办《新华日报》的决心是很大的。虽然形势险恶，国民党六届二中全会刚结束，实际上全面推翻了国民党所同意的政协决议，但，谁一意孤行奉行内战政策，人民的斗争不会停止，只会加强！”

家霆问：“舅舅，你就一直在这干这种事吗？”

柳忠华笑笑：“这是临时客串。我很快要到上海去，以后就在上海了。正因为如此，我要你快来，也是想同你见一见。也许以后，我们见面又不那么容易了！”

听忠华舅舅这样说，家霆产生了惜别之情。忠华舅舅常常总是忽而出现、忽而隐去的。他说这样的话，意味着很快就要分手了。家霆舍不得这种分别，问：“这儿的房子还没修理好，怎么办呢？”

“我脱手后，有别人会来接手的。”柳忠华说，“好在契约你已拿到，他们会很守信用的。这件事在你我之间已经告一段落了。”

“以后到上海干什么呢？”

“不知道。需要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家霆为这感动。他依恋、佩服舅舅这样一个对信念锲而不舍、对工作从不选择挑剔的革命者，说：“唉，舅舅，又要同你离开，我真不愿意。”

柳忠华笑笑，搔搔一头干燥、倔强的头发，说：“你已经长大了！别再像个小孩子了。”

家霆不由得直率地说：“舅舅，您给了我真理和光明的钥匙，但我到今天政治上的追求还并没有达到，您说是不是？”

柳忠华用严肃的眼光看着他，点头说：“会达到的！目前的形势，你是看到的。战云密布，我们反对内战，但人家偏要打！如果战争反对不掉，只能被迫拿起武器保卫生存、保卫人民！我们可能又要受到战争的考验了！”

“舅舅，我觉得这真是个悲剧！抗战胜利了，国民党却又要打内战！”

“战争当然是悲剧！”柳忠华沉重地说，“但如果逼得我们打，那只有努力使悲剧变成革命的转化！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我们的人民！”

“怎么变？”

“使一个新中国诞生！”柳忠华说，“你有这种思想准备吗？”

“我应当有！”家霆说，“我会有的！”

“是的！家霆，即使不在一起，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我们的理想、希望也是一致的。有些话，我以前说得不少，就不说了。同你见面的人，明天会同你谈的，你的要求可以坦率地同他讲。”

话已经挑得很明白了，家霆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浑身蒸腾起热力来，心上像出现了彩虹。

后来，柳忠华陪家霆一同到玄武路上的一家小馆店里吃晚饭。回潇湘路后，用一副铺盖两人就在地板上打地铺。没有灯，黑暗中，两人继续谈心。东谈西谈。柳忠华告诉家霆：“这里有个名叫夏得宜的保长，说认识你，前两天来过，问这问那，看来不是个好人。你知道这个人吗？”家霆点头，把夏得宜的情况讲了，说：“这是个小汉奸，儿子是鬼子的特务，他怎么仍是保长？要注意提防他才行！”柳忠华说：“是啊，这既怪也不怪。当局要实行特务独裁统治，用保甲制度，当然要利用这种‘三朝元老’。他现在还摸不清底细，说要来‘看大少爷并向秘书长请安’，我觉得是一种巴结讨好的表示。”两人谈到夜深，谈起了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谈得十分高兴。虽是谈的理想和理论，都觉得近代中国的历史发展，在中国人民面前只摆着两条可供选择的道路：一条是继续当帝国主义的殖民地和附庸国；一条是经过新民主主义革命进到社会主义。要摆脱受压迫受奴役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地位，就只有走社会主义道路。

最后，柳忠华入睡了。家霆躺在地板上，仍睡不熟。人如果没有记忆和感情的干扰，也许会舒适悠闲得多。可是，有记忆和感情，就不一样了。家霆听到柳忠华打起鼾来了，自己却辗转反侧。他轻轻披衣起身，走近窗前，向窗外瞭望。天上无月无星，一片黑暗。那战后荒废了的故园模糊一片，仿佛蒙着一层缥缈的黑纱。前面清水塘里，塘水泛着灰色的光，塘边有黑郁郁的残存柳树的影子，连同远处无边无际的天边和地头，都被深邃奥秘的寂静所笼罩。不见一星灯火，也不闻一点响动。当年战前锦绣一般的两亩多地的花园，如今已全部消失。当年这房子里的主人和仆人，曲终人散，一场八年的抗战，有的东飘西荡，有的已经去到另一个世界。过去的人和事，一个个一件件浮现在家霆脑际。他特别眷念欧阳素心。四年多前那个夏天，欧阳从上海到南京来，曾经住在这间房里。那个夜晚，蛙声咯咯，她坐在隔壁爸爸房里的窗前，沐浴着银样的月光。当时，玄武湖里的荷花清香，随风远远飞过古老的台城飘来。他向她微笑，她也回他以微笑。用不着说话，情意畅通交流。他心里有爱情，真希望时光永驻。可是，现在，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记忆和梦幻中的那长长睫毛下的一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睛，柔和而安谧。一切仿佛是做了一场说不清楚的梦。这潇湘路一号里的一切，仍然像散发着他所熟悉的气味，处处都能勾起他记忆深井中的旧事与旧情。家霆好不容易将自己的全部感情和思绪压了下去，才重又回到地板上躺了下来，慢慢闭上了眼。这下，想的是寅儿信上那番鼓励的话，刚才忠华舅舅那番勉励的话。自从欧阳的事使他心碎以后，他感到自己那种想献身革命的心更加坚决了。

第二天下午，阴云密布，颇有雨意。童家霆按照忠华舅舅的叮嘱，带了雨伞，准时在三点钟前，曲曲折折拾级登山，穿过有红墙写着“古鸡鸣寺”的法门，到达鸡鸣寺。

这时，登山可以平眺后湖，远望钟山。虽无春色，树撼草泣，碧峰如画，水黛芦白，风景极好。他缓缓步入“古同泰寺”时，庙貌并不壮观，但庙堂正殿侧殿都有香烟缭绕，破了一点寥落之气。观音供桌前的蒲团上，也有两个朝山敬香的男人在插香叩头拜佛求签。

从右面转过去，到了“豁蒙楼”。居高临下，只见后湖的烟雾缥缈、波光潋滟间，湖边一些去年秋冬残留下来的萧萧芦荻临风瑟瑟，似打着寒噤。凋零的树影、花圃、游船、行人，朦胧宽厚的古台城都尽入眼底。天气变幻，云雾升腾，另一侧远处的紫金山此刻已在烟云裹围之中。山呈深蓝色，衬得云雾更加洁白。与欧阳那幅画中的意境完全相似。

“豁蒙楼”是为纪念“戊戌政变”六君子之一的杨锐而筑的。杨锐是四川绵竹人，学术文章，名重一时，是张之洞督学四川时的得意门生。甲午中日之战时，张之洞当时任两江总督，曾与杨锐同游鸡鸣寺。对于国势险危，两人有相同的感慨。杨锐中举后任内阁中书。一八九八年四月光绪实行戊戌变法，百日维新，杨锐出任四品军机章京，参与新政。同年九月，慈禧发动政变，幽禁光绪，把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等六君子在北京朝服弃市。后来，张之洞再做两江总督时，重游鸡鸣寺，悼念杨锐。于是，倡议造“豁蒙楼”，用杜甫诗“忧来豁蒙蔽”之意名之。这地方，家霆战前随爸爸来喝过茶，也听爸爸讲过这段故事。那时年岁小，了解不深。在新闻专科学校阅读史书时，读到这段历史，印象深刻。战后今天来此，见到“豁蒙楼”的巨匾，颇觉亲切。忽见两楹间有两行木制大字对联，是新写制的，每个字均有六寸见方，写的是：

龙战初平，且喜河山尽还我。

鸡鸣不已，独来风雨正怀人。

家霆读了一遍，觉得这副楹联既写出了胜利得来不易之喜悦，又写出了国家前途未卜的阢陧心情，忍不住又读了一遍，牢牢记住。杨锐的被杀，这楹联的寓意，此刻对他似乎都有启示。

迈步走到楼上，见这里仍是卖茶的地方，虽还敞亮雅静，已经破旧败落。茶楼有东北向及东向两间宽敞的品茗巨室。可能是天气不好，茶客极少。东北向的一间茶室里，仅有两个中年人靠窗坐着在饮茶聊天。东向那间茶室，冷冷清清，空空荡荡，一个茶客也没有。

家霆看看手表，三点钟缺三分了，按照忠华舅舅的嘱咐，找了个靠窗的茶座坐了下来。苍山远睡，烟雨如梦。近处山侧有几株红叶树，放在红叶季节，该是红光灿灿的吧？如今，经过一冬霜雪风雨，每株树上只有几片残存的红叶，却红得格外艳丽，而新的叶芽已在大量生发了。他极目四望，胸怀浩荡，不能自已。于是，泡了一杯茶，让端来一碟瓜子，安心等候。心里不禁琢磨：今天来会见的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年老还是年轻？舅舅说：见面接头的暗号仍旧是“枫叶荻花秋瑟瑟”那句诗。多么希望盼望中的人快来到呀！家霆喝着茶，嗑着瓜子，面上平静，心里十分激荡，带有渴望和企盼。也许，探索、追觅与挫折、斗争，这就是生活了！

忽然，一个霹雳将天裂成两半，倾盆急雨直落下来，“哗哗”击着玻璃窗。透过玻璃窗看出去，寒雨、斜风，树枝摇晃似在“簌簌”低语，风将斜斜的雨帘撕成碎片。明明是三月，春来得迟，这种天气实在像秋天！不但景色这样，人的感觉与心境也这样。但看到大片树枝上蕴含的叶蕾，他又明白，春终于是存在的！

怀抱着满腔飞逸缤纷的思绪，心像一叶扁舟，在浪里飘摇。飞逝的阴云，滂沱的骤雨。这雨，会不会阻挡着那人来赴约呢？

正在这时，一个穿风雨衣戴着雨帽的女人，朴素而潇洒，步履绰约，浑身湿淋淋地从外面健步进来，在门首朝里张望。

家霆以为是赴约的人来了，心里一紧，仔细凝视。来人把雨帽向后一脱，齐耳的黑发，白净的面孔，乌亮的大眼睛，使他“呀”了一声：这是姗姗大姐呀！他霍地站起身来，叫道：“大姐！”真是姗姗大姐呀！

难道来赴约的人就是姗姗大姐？还是姗姗大姐凑巧来这里上“豁蒙楼”来避雨？家霆心里的闷葫芦揣得更严实了。在上海时，收到寅儿的信，说大姐要来京沪，那么姗姗大姐来南京玩玩鸡鸣寺也是很可能的。倘若这样，会不会影响那个来赴约的人露面呢？家霆把姗姗大姐亲热地约到窗前的座位上，请大姐坐下，帮大姐把湿透了的风雨衣脱下挂在窗边的衣架上，招呼泡茶的给泡上了茶，心里仍然忐忑不安，头脑里思三想四。

雨潇潇，雾蒙蒙。大姐坐下来，笑盈盈地看着他。玻璃窗上映出大姐那青春气息的侧影。大姐从手皮包里摸出一本袖珍《唐诗三百首》来了，翻到了白居易的《琵琶行》那一页上，用手指指着那第二句。

家霆心中雨过潮平，什么都明白了！人生的魔术是永远饶有奇趣地变幻着的。

“啊，姗姗大姐！……您……”家霆想说无数的话，刹那间，眼发热，嗓子梗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人生中莫测高深的事太多了！

姗姗大姐仍旧那么素雅洁静而又显得年轻美好。她喝着茶，嗑着瓜子，看着家霆说：“许多事我都知道了！把坏事变成好事吧。理智一点，别太感情用事了，生活是永远向前的。逝去了的便永远逝去了，但我们应当争取新的未来。克服痛苦和烦恼的最好办法，就是专心致志地去工作，工作会带给你快乐和胜利的！”她说得平和、体贴、诚恳。家霆深深点头。姗姗大姐理解他！

雨，又在“哗哗”地瓢泼而下，灰白色的雨线急剧地敲打着窗上的玻璃，发出一阵阵的射击声。已萌绿芽的树木，有这一场的春雨，生长将更快了吧？茶室里更静，听着雨声，正好谈话。

家霆向姗姗大姐一家的人问好后，问：“大姐，您找我是为了谈什么？……”他心里觉得明白，却又不禁要问明确。

姗姗大姐看着他说：“世界在前进，虽然道路曲折，前途光明的历史总趋势不会改变。我来时，重庆国民党的六届二中全会已经结束。这次会实际已经全面推翻了他们所同意的政协决议。他们发动内战的方针已定。现在，东北、华北枪声遍地，面前困难还多，不可忽视。今后的境遇可能会很凶险。作为我们这一代的新闻工作者，你曾想到过自己的责任没有？曾想到过今后面临的危险没有？”

话严峻，意诚挚。家霆认真严肃地说：“大姐，我全想过。我愿意担负起一个当代进步青年应有的责任，甚至愿为此献出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此刻，他热血沸腾。急雨击窗、风震窗棂的声音，似乎也在帮着他说尽心中长江大河般的无限豪情与壮志。

姗姗大姐信任地点头，轻声用一种亲密的语气说：“下个月重庆的公职人员就要开始还都南京了。我来时，同寅儿商量过，《明镜台》要搬到上海或者南京来办。这样，你就不必回去了！以后，为了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和富强的中国，我们将志同道合并肩作战，你高兴吗？”

家霆坦诚地点头，脸上散发出光彩，说：“当然！”他觉得这短暂的交谈间，由于自己对大姐平日的了解，使自己和大姐在思想感情上更接近和理解了。原来大姐是这样一个人啊！

姗姗大姐知心地说：“我知道你的家庭，你的全部历史、日常表现。你历来有一个政治上的要求，现在到了解决的时候了！我代表组织来同你谈话。你有什么想法？”

家霆更激动了，欢乐像潮水一般冲进了心房。这既似在意中，又似出乎意外，一时竟要热泪盈眶了。他迅速克制住眼泪和激动，诚实地说：“大姐，人总要有一种献身的要求和感情。有思维的人不可能浑浑噩噩无目的地生活。我从小爱国，这些年来忧国忧民，一直在寻找救国的出路，一直在追求一种崇高的理想和信念，一直想献身于一种壮丽的事业，走历史必由之路。现在，我终于得到了！有了一种满足，有了希望和力量。我将不懈地为此努力。我没有牵累，能舍弃一切地做个革命者！我希望相信我说的这些！”

他话声不高，但情意真切，配着外面急骤的风雨声，听来动人心魄，使燕姗姗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抓住家霆的手紧紧握住，表达出一种信任和鼓励的感情来。

急雨停了，雾似的细雨仍旧在下。窗外远处仍是白茫茫雾气烟云围绕。茶倌来斟水，姗姗大姐和家霆停止谈话，嗑着瓜子。

后来，姗姗大姐告诉家霆：“童老伯身体很好，我来前特地去看望了他。他很忙，是一位走在时代前列的老人，使我尊敬！”姗姗大姐又告诉家霆，她作为报社迁返南京的先遣人员，也作为报社的京沪特派记者，现在暂时先在中央饭店定了一间房作为办事处。她将房号和电话号码都告诉了家霆，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最后，谈起欧阳素心，姗姗大姐只是沉重地说：“可惜了！一个本来那么好的姑娘！”

分手前，雨还未停，姗姗大姐说：“我给你带来了寅儿的一封厚信！”

家霆接过信来，是密密封着的，信很厚。他没有立刻就看，将信珍重地放进了口袋。

大姐亲切地同他紧紧握手，似是祝贺，又是告别。她忽然指指远处从雾雨里透出的青山，充满诗意地说：“家霆！你应当像一座大山，顶天立地，打击不倒也遮掩不住，永远郁郁葱葱！”

穿着风雨衣的姗姗大姐冒着雨踩着石级先下山走了。家霆看着她娉婷的背影渐渐消失，自己也打着雨伞走下山去。

在途中，他忍不住停步，用胳膊夹住雨伞，匀出手来，将寅儿的厚信拆开。奇怪！只见整整一厚叠信笺，竟张张都是空白，一个字也没有，确实一个字也没有！

带着某种青春的神秘色彩的燕寅儿，这个性格开朗、乐天、充满朝气与意趣的美丽姑娘，她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呢？家霆边走边想。当然猜得到一点她的意思：她是表示，我想给你写很长很长的信，但是怎么写怎么说呢？我能说什么好、写什么好呢？我只能用厚厚一叠信笺表达我的想念、不安、情意与劝慰。你怎么体会都行，那不是语言文字所能表达的！……此时，真是无字胜有字，无声胜有声呀！

雨停了。前方天地交合处像刺入了一把银色的剑，将天地分割出了清明与混浊。家霆心里有些感动，满盈的感情似乎轻轻触碰就会流泻下来。拿着这封无字的沉甸甸的信，迈步走下鸡鸣山。但，想起欧阳素心，心上的创伤又疼痛了。他默默无言，似乎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的岁月中，是否还能有这份爱的心情？但看着在云雾中裸露得更多的远远的青山，他从心里面在喊叫：“我应当是一座山！”耳边在幻觉中还似乎听到了回声：“一座山！一座山！”

尽管冬天的迹象拖到三月仍迟迟不去，时令究竟到春天了。这时，雨停歇后的天空，明净如洗，飘着白云，衬着青山，似乎一切都象征着生命的永恒、长青，生机真是孕育在万物之中。

家霆回到潇湘路一号，把同姗姗大姐见面的事如实告诉了舅舅。柳忠华听了，动感情地伸出双臂来，舅舅和外甥热烈拥抱。柳忠华说：“家霆，让舅舅祝贺你！你使我又想起了你的好妈妈——我的好姐姐！”

这晚，春雨又淅沥下开了，还响着炮声似的“隆隆”春雷。窗外，被雨水冲涤得模模糊糊的夜景，闪动着湿煤块般的光亮。家霆依旧同忠华舅舅一起打地铺睡觉，又是谈得夜深。他觉得自己就应当做一个舅舅这样的人。他贫穷清寒，但富有理想；他不显赫，但品质崇高；他似乎平凡，但使人尊敬；他尽历崎岖艰辛，但百折不挠。他不是为自己个人活着，他最懂得生活和生命的意义和价值。

后来，柳忠华睡着了。家霆仍睡不着，依然像上一夜似的，因亢奋而失眠，头脑里想得很多。他很难总结这抗战八年直到今天的一切。这一切，太复杂纷繁，也寓含着太多的人生哲理。古人说过：“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1]也说过：“明镜所以察行，往古者所以知今。”[2]但他所经历的残酷战争和人生际遇，他所看到的人事沧桑和生离死别，他所体会到的世间沉浮与离合悲欢，岂是一下子能思索归纳出来的呢？只是，人总归会逐渐成熟起来的。有一点在他心里是明确的：往何处？为什么？怎么走？他是已经决定了的。历史从来不容许人停步不前！家霆觉得回顾过去是有益的。当想了解今天的情况和揣测今后会发生什么情况时，回顾过去就显得重要了。白天同姗姗大姐的见面，使他摆脱了这些天来一直在折磨着他的关于欧阳素心的悲惨遭遇的感情。如今，严峻的形势放在面前，和平又将丧失，战争又将降临，有一种巨大的声音和力量在召唤着他振作起来。不记得谁说过的了：“每个人的一生都是战役——多事多难的漫长战役！”人是从苦难中生长起来的。但，人不应当生活在过去，也不应当生活在未来。人，只应当踏踏实实地面对现实。面对现实，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孤单，而且注入了强大的力量。他已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也明白人生的最高价值何在了。

万籁俱寂，远处有隐隐的狗吠。雨停后，从窗内望出去，可以看到奇奇怪怪的云彩，在阴沉暗淡的天空中驰骋。有泥土和野草的气息透过窗口进来，使他感到阵阵凉意。后来，星星出现了，一颗颗嵌在天幕上，钻石似的放光。

许久许久，家霆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变成小孩了！变成了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他又爬上了潇湘路一号这幢三层楼花园洋房的屋顶了，看着四下的风景。他高高站在屋顶上，勇士似的高举着一面红旗挥舞。鲜艳的红旗，像燃烧的烈火在大风中呼啦啦飘动。白雾迷茫，红旗在浓雾中飞舞，像白色宣纸上润开的一抹鲜红，美丽地招展！

啊！流逝了的童年，流逝了的童年旧事，在梦中又回来了！又回来了！……

1989年8月—1990年8月于四川成都

[1] 唐吴兢《贞观政要》。

[2] 《孔子家语》。

全力以赴中寻到的（后记）

一位朋友写信给我说：“独特的作家，不是指他从不受人影响或向人模仿，而是指谁也影响不了他，谁也模仿不了他。你的‘战争和人’系列是独特的，不仅是生活和题材，而且在风格。别人无法写你的这部作品，而读者需要这部作品。无论怎样你一定应当完成它！”[1]

我同意这话，并不是缺少谦虚，而是感到他的勉励是诚恳的。这正是我一定要努力写成这部作品的原因之一。

创作艰辛。在未完成《枫叶荻花秋瑟瑟》时，我觉得在“后记”中会有许多话要说。可是现在，五十六万余字的厚厚书稿放在面前，却不想多说什么了。

确实，也有一种想法。有人说过：“大谈自己作品的作家，正如大谈自己孩子的母亲。”母亲爱自己的孩子，当然喜欢向人唠叨。正像作家喜欢自己的作品，也难免不多说几句。但这究竟可能令人厌烦。那么，免除“自我呐喊”，让读者去鉴定，还是对的。

更主要的是，我太累了！

开始写这部书到现在完成，一直在一种“苦难”状态下搏斗。视力不好，左眼失明后，医生关切地说：“右眼要好好保护，因为玻璃体浑浊，又有白内障。”仅靠一只老花的右眼写长篇，实在太苦！进度既慢，看和写都不方便。眼疲乏得疼痛，造成了身心疲乏。工作时间长了，眼前就模糊一片，有时还白光闪烁。更何况我写的是那个令人压抑痛苦的一去不复返的时代，进入创作时，许多悲惨故事使我十分激动、沉重。心理反过来又影响了生理。我常常担心：书未写完，右眼会不会又出问题？

今年夏天，成都特别炎热，我整天拭着汗伏案，感到自己简直是在冒险、在拼命！写作之苦，以前从无这种体会。所好，坚持下来了，书稿完成了！既如释重负，又感到庆幸！但，我实在太累了！累得只想把笔一摔，爬上床去睡一睡，或去到青山绿水的凉爽地方，静静卧在一片如茵的草地上呼吸点新鲜空气，一动也不动，不思也不想，什么声音都别入耳。我真像大病了一场，精力用光了，十分需要安静和闲适。

但，我也感到幸福。因为我终于完成了这部作品。我并不是为了追求快乐而全力以赴，但我确实是在全力以赴中寻到了快乐！我完成了预定计划中要完成的一件有意义的工作。继《月落乌啼霜满天》《山在虚无缥缈间》后，用《枫叶荻花秋瑟瑟》来完成了“战争和人”的“系列工程”。

感谢那许多对《月落乌啼霜满天》和《山在虚无缥缈间》给予高度评价并惠予关心、评介、阅读，给我来信鼓励和勉慰的朋友。我希望他们像喜欢《月落乌啼霜满天》和《山在虚无缥缈间》一样，也会喜欢《枫叶荻花秋瑟瑟》。

感谢本书的责编和终审，是他们的督促、支持和帮助，促使这部书诞生。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具有出版家的远见卓识和风格，使本书得以付印。《月落乌啼霜满天》和《山在虚无缥缈间》书店早已售缺，我常收到要书的读者来信索书。我希望这一套三本系列将来能有集中成套一同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机会。

愿我全力以赴写出的书里的希望、信念、理想、爱国主义和民族精神、历史必由之路……能可信地给人以感染，使人看到苦难中国过去了的一段长长的悲惨历史，懂得现在，知道未来，明白自己的责任！

1990年8月于四川成都

[1] 引自湖北省社科院原文学研究所所长张啸虎同志来信。他不幸于一九九一年二月二十日病故。志此以为纪念。

总目录

茶人三部曲：全3册.第一部 南方有嘉木

茶人三部曲：全3册.第二部 不夜之侯

茶人三部曲：全3册.第三部 筑草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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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茶人三部曲：全3册/王旭烽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4275-0

Ⅰ.①茶…Ⅱ.①王…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94177号

责任编辑 刘稚 涂俊杰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王重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235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51.25 插页6

印　　数 1—10000

版　　次 2004年5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4275-0

定　　价 125.00元（全三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序

公元1793年，东方中国，一位被称为乾隆的皇帝已在位五十八年。9月，是他八十三岁诞辰，万寿无疆的颂歌，在他的王土与庙堂响彻云霄。

此前整整一年，西方大英帝国以祝寿为名，派遣由前驻俄大使马戛尔尼率领的外交使团出使中国，以图真正意义上的近代首次东西方大帝国相会。

使团全部费用，由东印度公司承担。

公元1600年成立的英国东印度公司，于1664年把从中国进口的一筒两磅两盎司的茶叶，作为贵重礼品献给英王——英国直接进口中国茶叶的历史自此开始。

一百余年以后的1785年，英国进口华茶已达一千零五十磅。

英国文学家迪斯拉利评之曰：茶颇似真理的发现，始则被怀疑，……最后乃获胜利。

东方神秘绿叶在英伦三岛的传奇，启发了东印度公司的思路。这是一个既拥有军队又贩卖茶叶的公司，它一手握着剑，一手拿着账簿。此时，它产生了一种两全其美的梦想，将华茶移植殖民地印度。

正是这种关于茶的梦想，把东印度公司和马戛尔尼，送上了同一条驶向大清王朝国土的舰船。

1792年9月8日，东印度公司给马氏获取中国茶叶种植情报的训令说：经常从中国输入的或公司最为熟知的物品是茶叶、棉织品、丝织品，其中，以第一项最为重要。茶叶的数量和价值都非常之大，倘能在印度领土内栽植这种茶叶，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马戛尔尼的外交使命，一开始就因为纠葛于双膝还是单膝向中国皇帝下跪而失败。但华茶为他弥补了一切，把优质树苗引入印度，光这一项也就不枉此行了，而且，在下个世纪，这次出使的费用将被百倍地偿还。

离开北京南下返国的途中，马戛尔尼使团由北京至杭州，复由陆路经浙江、江西、广州。在浙江和江西的交界之处，他们得到了茶树的标本。

1793年12月23日，马戛尔尼在中国广州向东印度公司报告说：

总督（即新任两广总督长麟）本人度量很是宽宏，断不是鸡肠狗肚之小官可比。承蒙他的允准，我找到了一些茶树，这就是我现在所拥有的几种幼树和几种适宜于种植的种子。

我也和公司想法一致，如果能在我们领土之内的某些地方种植这种植物而不是求助于中国境内，而且还能种得枝叶茂盛，这才能符合我们的愿望。我所得到的数种正在生长的植物，如果能精心培育，将来必定茂盛；放眼将来，喜不自禁。

1794年2月，马戛尔尼给孟加拉总督素尔去信说：

……有精通农业者认为兰普尔地区的土壤适宜于植茶。所幸的是，现任两广总督（长麟）利用赴任之便，同我遍历浙江省，引我通过茶区，慷慨地让我挑选几棵茶树之最良品种。我已经特地命令将之栽入适当的箱子内，且以土培之，使其不致枯萎。

中国浙赣交界处藏之于深山的瑞草，从此来到南亚次大陆恒河流域的加尔各答落户生根。

法兰西学院院士佩雷菲特于1989年出版的《停滞的帝国》一书，专门提及了华茶最早进入印度的情况。他说：“加尔各答植物园向印度所有的苗圃送去了使团挖来的中国树苗的后代。1823年，在阿萨姆邦发现了一棵野生茶树，于是把这两个品种进行杂交。但可以说当今相当一部分‘印度茶叶’来自马戛尔尼挖来的中国茶树苗。”

可以说，没有二百多年前从那艘马戛尔尼出使中国的“豺狼号”战舰上运载去的华茶，便没有今日作为世界上最大茶叶出口国的那个印度。

天朝中国向西方投之以桃时，并未想要他们报之以李。但一种植物的芬芳还是引来了另一种植物的迷香。两种植物各从东方和西方出发，开始了它们近代史上的独特的远征。1813年至1833年，中国的茶叶和英国的鸦片的贸易交量是一比四。清帝国在毒品中动摇了。

茶是郁绿的，温和的，平静的，优雅而乐生的；罂粟花是多彩的，热烈的，奔放的，迷乱而破坏的；茶往西方去的同时，鸦片向东方迅跑而来。东方和西方的诗人们则怀着完全对立着的心绪描绘着这舶来之物。当英国的华尔勒歌唱着“软滑、醒脑、开心，像女人的柔舌在走动着的饮料”时，中国杭州的龚自珍则写道：“鬼灯队队散秋萤，落魄参军泪眼荧；何不专城花县去？春眠寒食未曾醒。”——为什么不到广东花县去做长官？那里是鸦片进口地，可以贪食不起，大过烟瘾，连禁烟火的寒食节亦在所不顾了呢。

其时，天津、上海、杭州、福州、厦门、广州等地，都成了著名的茶叶集散之地。1842年大清帝国签订《南京条约》五口通商之后，快箭船载着华茶，便全方位地驶向太平洋和大西洋。

和这个庞大的东方民族完全一样，在经历了两千年闭关自守、惟我独尊的生活之后，华茶的下一个大时代开始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尾声

第一章

浙西茶苗在遥远的南亚次大陆迅速繁殖之际，它的故乡对它的行踪几乎一无所知。上世纪中叶，这个清帝国的富庶省份，正在一场大战乱之中。

东南一隅的浙江，本来有着性情温和的岁节和湿润多情的雨季。缥缈的雾气在清晨与傍晚缭绕省城杭州的三面峰峦，那里是小叶种灌木茶林生长的最舒适温床。

愤怒的拜信上帝教的中国南方的农民们，聚集为太平军，头上裹着红巾，被称之为长毛，占据了这个茶商云集的集散之地。

同治三年，岁在甲子，春三月三十日，驻扎杭州的太平军弹尽粮绝，在死守两年三个月之后，终于在夜半时分，撤出武林门，退向德清。

次日，余杭相继失守，清军入城。

马戛尔尼和长毛都不会对位居杭州城羊坝头忘忧茶庄的杭老板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同样也染上了芙蓉瘾的中年男人，继承了杭氏家族绵延不绝的茶之产业，系有忘忧茶庄一座、忘忧楼府数进。涌金门的忘忧茶楼一幢，昔因抽大烟之故，易手他人。

沉醉在烟气中的杭老板，与他共读过同一私塾的郊外三家村小地主林秀才，均为乐天知命之人。他们有着自己的生存方式，对朝廷和国家都缺乏必要的热情。官府也罢，长毛也罢，首先不要影响他们发财致富，其次不要影响他们婚丧嫁娶。说实话，长毛对忘忧茶庄倒也不薄，发给它“店凭”，准它开业经营，茶庄所在地，又是太平军划出的买卖街，长毛也要喝茶的，茶庄生意倒也兴旺。

至于三家村小地主林秀才经营的几十亩藕田，夏来都开荷花，秋去都生藕节，天道有常，无须过问。倒是女儿一年年大了，等着嫁到城里去的，是件要事。

恰在那样一个林秀才女儿待嫁的夜晚，杭老板发现他那失去母亲的十八岁的独生儿子杭九斋，躺在榻席上，点着了山西产的太谷烟灯，并把翡翠嘴的烟枪对了上去。

一股迷香，扑上鼻间。杭老板心里一声叫苦：不好！

杭、林二家儿女完婚之事被推上首要议事日程。

浙江的茶树正在加尔各答茁壮成长；太平军已经退出杭州；新知府薛时雨走马上任并坐在轿中口占《入杭州城》诗一首。与此同时，杭老板和林秀才两家终成姻亲。

新郎杭九斋和新娘林藕初对这桩亲事，骨子里都持反对态度。在女方，是因为听说杭氏父子都抽上了大烟；但没有婆婆压制的宽松环境又多少抵消了这一短处。在男方，是因为父亲以禁止他吸烟为成亲条件，但成亲后茶庄将由他掌管，亦使他终于心平气和。

他们便都伪装得木讷，按照传统，由着七亲八眷们摆布。

与此同时，一队清兵正在清河坊的街巷里，穷凶极恶地追捕一个负隅顽抗的长毛将士。

长毛身手不凡，脸上蒙块黑布，露两只眼睛，身轻如燕，体态矫健，嗖嗖嗖几下蹿上人家的屋檐，在那斜耸的瓦脊上一溜箭跑，瓦片竟不碎一块。市民出来抬头见着，心里头叫好，也有把那“好”字从嘴上叫了出来的。屋下清兵便大怒，一个个的也想上房，爬不了半截却又摔将下来，便更怒，叫喊着追逐来去。

跑过几道巷子，便听得到一溜高墙后面，有人吹吹打打，已是浓暮时分。那边，忘忧楼府中，正在大办喜事。

从拜天地的厅堂至洞房，要经过露天的一个天井花园。被七大姑八大姨拨得头晕目眩的新郎杭九斋，正昏头昏脑地用大红绸缎带子牵着比他大了三岁的新娘子林藕初往洞房走。说时迟，那时快，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人，狠狠擦过院中那株大玉兰花树，然后一个跟头，便闷闷地砸在了新娘子身上。新娘子一声“啊呀”，便踉跄倒地。

时运，就这样措手不及，把新娘子林藕初推到人前亮相。

林藕初一个翻身爬起，一把揭掉盖在头上的红头巾，又把那人一下子托起，旁边那些人才嗡声四起：“长毛！长毛！从墙那边翻过来的。”

此时，大门口，清兵已冲将进来了。

杭九斋凑过来一看，面孔煞白，抬头第一次瞪着新娘子：“怎么办？”

从此以后，一生他都问媳妇“怎么办”了。

小地主的女儿林藕初，毕竟是在乡间的风吹日晒中受过锻炼的，二话不说，拖起那人就往洞房里走。七手八脚拖进洞房床前，新娘子将大红袍子三两下脱了就披在他身上，头上一块头巾盖住，一把将他按在床沿。那人坐不住，摇摇晃晃要倒，新娘子腾地跳上床，拉过一叠被子就顶住他腰。那人又往前倒，新娘子手指新郎：“你，过来！”新郎手足无措：“你是说我？”话音未落，已被一把拖住拉到床沿，与那人并肩坐下，那人立即扎进新郎怀中，新郎连忙一把搂住，看上去两人便像了一对迫不及待的鸳鸯。

众人这才惊醒过来，企图七嘴八舌。不知有谁尖叫一声：“要杀头的！”新娘子面孔惨白，涂脂抹粉也没用，声色俱厉，喝道：“谁说出去一个字，大家都杀头。”立刻把那尖叫者闷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清兵进了院子，大家都吓傻了，也没人上去照应。那头儿在院中喊：“人呢，这家说话的主人呢？”

还是傧相中杭九斋的朋友郎中赵岐黄胆大，出了洞房，作了揖，开口便说：“人倒是有，都在洞房里呢，长官您看要不要点一点？”

头儿在门口晃了晃，竟然没进门，只在外面说：“冲了二位新人的喜事，失礼了。在下也是奉了上司的命，抓那长毛贼头，刚才分明见他往这里奔来的。”

“会不会是往后面河里去了？”林藕初躲在人堆里说。那人听了，果然就信，说了一声“对不住”，便带着那队士兵退出院子。

这边刚刚松了口气，只听扑通一声，真正的新娘子又翻倒了。赵大夫上去一看，说：“不要紧，是吓的，一会儿就醒。”手忙脚乱一阵子，新娘子醒来，“哇”的一下哭出了声：“妈哎，我可不知道后门有没有河啊！”

长毛吴茶清，半夜从杭九斋、林藕初新房的小厢房中醒来，双眼一片红光光的模糊，不知身在何处。摸一摸颈下，有枕，是在床上。一个翻身跳下床，脚步便踉跄起来，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看不见了！”

他记得他最初的念头是要走，但一个嗓音略尖的男人的声音阻止了他。后来他知道他是新郎官，他按在他肩上的手细瘦惊惧。

“你不能走！要杀头的！”他用那种大人恐吓小孩不成反而把自己先吓坏了的声调，阻止这位天外来客。吴茶清摆摆手，意思是不怕，新郎官更急：“是我们要杀头的！”吴茶清愣了一下，才明白，说：“换身衣裳不连累你们。”

新郎官杭九斋没辙了，就叫他的媳妇：“喂，你过来，他要走！”

原来听说新媳妇大他三岁，他是有些不满的，父亲告诉他，女大三抱金砖，他还内心反抗，什么金砖银砖，我才不要砖。这才刚入了洞房，他就知道金砖的重要性了。

把长毛安顿在洞房的偏房里，倒是公公杭老板的主意。他们也实在想不出万一清兵再回来时还有什么地方会不被搜查。新娘子胆大包天的行动已经镇住了所有的人，吓得林秀才躲进了灶下不敢出来，亲朋好友均作鸟兽散。杭老板清醒过来倒也是个有良心的人，想杭州城里收留长毛的也不止一个两个，便干脆把这从天而降的人塞到新娘子眼皮底下窝藏，明日再移到后厢房的阁楼上去。

听说长毛要走，新娘子过来了。吴茶清迷迷糊糊地看不清，只听窸窸窣窣，一团柔和的红光近了，定在他眼前，他还嗅到了一股奇怪的香气，使他想起夏天。他听到那团红光说话了：“你要走？”

声音，有些尖脆，有些逼人。他点点头，再一次试图站起来，他肩膀上便接触到了一阵柔劲，温和但有力量。

“你不准走！”那声音继续着，“你跳进我家院子，砸在我身上，我把你救了。官兵来查，没查到。或许就在外守着抓你。抓着你，还得抓救你的人。你杀头，我杀头，他，也得杀头！”林藕初用手指一指杭九斋，杭九斋就轻轻一颤。

“我们才入的洞房，还没来得及做人，你就要我们去死，有这样图报救命之恩的吗？”

吴茶清听完这话，一闷，倒下头，便又昏了过去。

那一年林藕初二十一岁，算是养在家里的老姑娘了。因为母亲早亡，早早地担当了家务，知道怎样做人。

成亲并不使她慌张，倒是突然冒出来的长毛使她乱了心思。她想过许多话要以后再和丈夫商量的，但一切都被打乱了。吴茶清从墙外跳进来之后，林藕初突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她丁丁当当地卸了一头花钗，坐在床沿上，等着丈夫过来。

夜深人静，红烛儿高照。九斋心乱如麻，他的烟瘾犯了，开始打哈欠流鼻涕。

林藕初说让他来歇着时，杭九斋吓了一跳。“不不不不不，”他说，“你睡你睡，我还有事。”

新娘子说：“你实在犯了烟瘾难受，你就抽一口吧。”

杭九斋很害怕也很激动，“不不不不不！”他哆嗦着嘴唇说，哆嗦着手脚，便去找那山西太谷烟灯。

下面那段话杭九斋根本就没上心。但林藕初却说得明明白白：“当初嫁过来时，我爹和你爹说好的，你若不抽大烟，茶庄钥匙就归你挂，你若还抽大烟，钥匙就归我了。”

“归你就归你。”新郎毫不犹豫地说，立刻将挂在腰上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扔了过去。

偏房里那长毛一声呻吟，把这对新人吓了一跳。俄顷，万籁俱寂，一对新人各得其所。新媳妇林藕初怀揣着一串梦寐以求的钥匙，美美地入了芙蓉帐；小丈夫杭九斋吸足了烟，眼前，浮现出水晶阁里小莲那张含苞欲放的脸。

吴茶清在杭家后厢房阁楼里躺了七天七夜。其间有杭家世交郎中赵岐黄先生来过几回，切脉看舌，说是不碍事。城里的搜捕亦已停息，吴茶清想，他该走了。

夜里，他悄悄下楼，脚步比猫还轻。他在阁楼上看得见这是个五进的大院，他看见花园假山，长的甬道，高的山墙。他看见后院之外的小河，他还看见了天井里那些硕大无比的大水缸。

真是一个又大又旧的院子，但吴茶清依旧不曾轻举妄动。他没有再遇见过这个大院的主人，他的眼睛也始终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突一日，他早晨起来，感到神清目朗，便信步走到院中，七转八折，见一处边门。边门又无上锁，他顺手把门闩一拉，门开了，竟是一宽敞的场院，七七八八晒满了竹匾，还有不少石灰缸，斜着置放，一少妇正在指挥着下人，用干净抹布擦拭着石灰缸，那少妇转眼看见了他，愣了一下，吴茶清也愣了一下。

她径直走了过来，对他说：“你能看见东西了？”

他点点头。他消瘦，面色苍白，稀稀的胡子长出来了，阳光一照，金黄色的。他的眼皮薄薄，鼻翼也是薄的，连嘴唇也是薄薄的，他看上去像一把薄剑，透着寒气，他穿着一袭杭老板派人送去的浅色杭纺长衫，外面罩一件黑旧缎子背心，便也像一个不苟言笑的私塾先生了。

他的鼻翼像蜻蜓翅膀颤抖起来，在空气中捕捉什么。他眼中的亮点一闪即逝，他的声音很轻，像蒙着天鹅绒，很好听。

他答非所问：“开茶庄的？”

她有些惊异：“你家也开茶庄？”

“从前给茶庄当伙计。”他使用的是一口标准徽州的口音。

林藕初一身碎花布衫，站在阳光下，一口白牙。她用那好看的白牙红唇说话，她说：“我家从前卖藕粉，现在我要吃茶叶饭了。”

吴茶清记得他当时不再想和新娘子多说些什么，多说不好。他便问她家的男人在哪里，而她则撇撇嘴，“他呀，”她作了个抽大烟的姿势，“他喜欢这个，和他爹一样。”

她好像对他毫无顾忌：“你帮我把石灰缸搬到屋里去，正贮茶呢。”

吴茶清摇摇头：“得用火把缸烤一烤，我来。”

“我去告诉爹。”新媳妇有些喜出望外，便去禀报。一会儿，杭老板来了，开口便问：“你吃过茶叶饭？”

吴茶清用手拎起一包石灰，说：“这个不行，都吃进那么些水，还有缸，太潮。”

杭老板知道是遇见行家了，便作揖：“依先生所见？”

吴茶清伸出两个手指头：“给我两个人。”

一个月内，吴茶清烘烤了所有的石灰缸，运来最新鲜的石灰，小心地用纱布袋包成一袋袋，后场茶叶拼配精选了，就到他手里分门别类贮藏。新媳妇忙前忙后的，给他当着下手。

一个月之后的那个夜里，杭家父子，在客厅里再次会见了吴茶清。

他们一头一个，躺在烟榻上正抽大烟，见吴茶清进来，连忙欠身让座，吴茶清用手一摇，便坐在偏席。杭九斋亲自上了一杯茶，说：“吴先生，你尝尝？”

吴茶清尝了一口，皱起眉头，他没尝过这样的茶，有枣香。杭老板就很得意，说：“那是我用祁门红茶拌了红枣，吸足甜气，再筛出，重新炒制的，过了芙蓉瘾，喝此道茶，最是好味觉。”

吴茶清推开了那杯红枣茶，站起身作了个揖，说：“谢救命之恩，自此告辞了。”

慌得那父子俩立刻爬起拦住吴茶清退路，说：“英雄，你走不得！误时务者为俊杰，太平军早就被打散了，你还能到哪里去寻你们自家人？没听说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这几个月你蜗居在此，哪里知道天下成了什么光景？陈玉成已死，李秀成也早已离了浙江，这会儿，怕不是已经到了天京。千里迢迢，你一个人又怎样去找？不妨在此作个帮手，也不枉我们冒了死罪救你一场，请三思。”

吴茶清不吭声，再作一揖，便出了门，留下那面面相觑的父子。

在后院的玉兰树下遇见新娘子林藕初，已是黑夜时分。吴茶清见了她就有些发怔，他已换上了旧时的衣裳，头上缠起了黑布巾。在夜里这个人更薄了，像是摇身一闪便会无影无踪的侠客。

“你不要走，吴先生。”

“我叫吴茶清。”

“你看钥匙！”林藕初把一串重重的钥匙提到他眼前，明明灭灭晃着，细细碎碎地响，“他们抽大烟，不管这个家，推给我了。他们把好好的茶楼都卖给杀猪的万隆兴，吴茶清，你不要走，你帮我！”

吴茶清摇摇头，说：“我是长毛。”

“长毛好，有胆，敢造反。”

是初夏的风了，玉兰树的大叶子刮不动。黑夜重得很，黑夜框在高墙之中，风吹不动。

“吴茶清你不要走，你帮我，杭家要倒了，就剩这个大架子，从前的管家也跑了，账房也跑了，都到别的茶庄吃饭去了。”

吴茶清摇摇头：“倒就倒吧，天朝都要保不住，要倒。”

“那你怎么还去？去送死？”

吴茶清想了想，竟然露出笑意：“去送死吧。”

“我不让你去送死，我把大门二门全上了锁，我看你往哪里跑？”林藕初一只手抓住玉兰树枝，使劲地晃着，她生气了。

吴茶清又怔了一下，他们便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黑夜就更重了，玉兰树叶落在林藕初手里，也很重了。

两个人的呼吸也很重了。

吴茶清说：“告辞了。”

“你还要走？”

吴茶清的呼吸淡了下去。

“你怎么走？你没钥匙。”

“怎么来的，怎么走。”

吴茶清把手中包裹扎到了背后，望着黑暗中高大的玉兰树，突然的一阵风，吹上了枝头。待林藕初再定睛望时，那人，已悄然立于墙头，林藕初只来得及喊上两个字：“回来！”那人便没了踪影。她伸出的双手，抓住了一阵风，被弹开的玉兰树枝，便晃摇个不停了。

数年之后的一个秋日，人们对长毛造反的事情已经淡漠下来。一日，从忘忧茶庄正门进来一位客商模样的男人。伙计上前打招呼，问他要的什么茶，那客商倒也不说话，只问：“老板呢？”

伙计问：“你是问老板还是老板娘？”

“一样。”

“老板外面逛去了，老板娘在后场看着呢。”

那客商便去了后场。见一个大场子，大铺板上各各坐着正在精致拼配的女工。那女人走来走去地正张罗着，头上还带着白孝，一身月白色。吴茶清又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像那个玉兰树下之夜。

屋子里，茶香扑鼻，是标准的龙井。看得出来，初秋的茶，已经开始收购了。

女人堆中猛地站出了一个男人，大家都好奇地抬起头。老板娘也是有所察觉了，她的眼睛一亮，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回来了。”她淡淡地说。

第二章

吴茶清，徽州人。

徽州府统辖六县，和杭州交通方便，出来做生意的人就多，其中尤以歙县人为最。歙县分东、南、西、北四乡。地少人多，南乡最苦，男人便跑得远远的，去上海、南京、杭州一带挣钱养家口，故南乡多剩有女人儿童，鲜有男子。这个传统，也有一二百年了。

徽州人做生意有句行话，叫做“周漆吴茶潘酱园”。一是说徽州做生意的人大多姓周姓吴姓潘，二是说他们大多做的是漆、茶、酱生意。杭州人做茶庄茶号老板的，倒也不乏其人，但在老板手下做伙计的却几乎都是徽州人，尤其是歙县人。徽帮茶人，就这样在杭州自成了一族。

这些异乡茶人，做伙计的日子长了，有了些积蓄，做老板的也就有了。其中还有做成大老板的，比如开设在羊坝头忘忧茶庄附近的方正大茶叶店主方冠三，就是徽州人，乾泰昌茶行做学徒出身，后来自己开店，成了杭州茶界佼佼者。从徽州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学徒，到腰缠万贯的大老板，这部发家史，说起来，也不知有多少故事呢。

吴茶清，却是和他的同乡人完全异样的。在忘忧茶庄，作了数十年掌柜，兼着忘忧楼府的管家，从不归家，这就叫人奇了。原来杭州一般茶庄，对徽州伙计有这么个规矩，叫“三年两头归，一归三个月”。去时还可带足三个月的工钱。像清河坊的翁隆盛茶庄，伙计有时还会带来同乡及亲戚朋友，老板免费提供食宿，有时甚至长达几年。老板女大王说：徽州人从家乡出来，锅没带，所以饭是要管的，但求职就不管了。

然而吴茶清却孑然一身，非但没有乡党聚会，甚至没有妻儿老小团聚。一年到头盘在店府中，前前后后，仔细照料，几乎无懈可击。杭九斋也曾张罗着想给他娶个老婆，续个香火，被他沉默寡言的脸来回晃了一下，便不敢再提。晚上熄灯前，便对他的媳妇林藕初说：“你看这个吴茶清，究竟是怎么了，莫非得了病，近不得女人？”

林藕初一边对着镜子卸她头上那些首饰，一边说：“你以为是你，整日价胡闹，没病也折腾出病来？没见人家茶清，烟酒不沾，更别提鸦片！店堂里清清爽爽，伙计吃饭过菜，不准吃鲞，不准吃葱蒜，顾客进来，香香的一股扑鼻茶气。我们祖上也晓得‘茶性易染’这一说的，哪里有他防得这般紧……”

“吔吔吔，我舀了一瓢，你倒搬出一大缸水来，那么多的话！我是说他不讨老婆是不是有毛病，看你扯到哪里去了？什么不吃葱蒜不吃鲞……”

林藕初摘了首饰，一头黑发就瀑布般泻了下来，走到床沿边坐下，就着烛光，粉面桃红，对她那躺在床上脸孔铁青的丈夫说：“我见他每日早上练着八卦拳，夜里院中还操剑习武，不像是有毛病的人。”

“那是。”杭九斋有些悻然，似乎觉得老婆把外人夸得太过分了，便接口说，“人家什么人，长毛手里造过反的，李秀成手下做过将的……”

林藕初一跺脚板，轻声喝道：“呸！闭嘴！你再敢提‘长毛’这两个字！”

杭九斋也知道自己是多嘴了，这话可是泄漏不得的。再说茶庄全靠老板娘和茶清撑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低了头，又难受，便歪斜着嘴眼说：“到底是救过人家一命的，从此便护着了；怎么也不护着我一点儿？我倒是不明白了，究竟谁是你男人啊？”

一番酸话把林藕初说得柳眉倒挂，星眼怒睁：“杭九斋你说话讲不讲良心？茶庄是你死活要我接手，打躬作揖要茶清撑面子的！你甩手掌柜一个，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个人影，难得回来，哈欠连天，哪里有心思与我……”她想说“亲热”两个字，到底说不出口咽进肚里。“我嫁过来七八年了，也没开怀。是谁的毛病？不信你把大烟戒了试试，免得我里外不是人，担着个断香火的罪名。呜呜……”说着，便哭了起来。

杭九斋一见他这厉害老婆哭闹起来，知道自己话又说过头了。自己老婆的心思，他是晓得的，嘴上不说，心里怨他没用。他却以为，倒不是自己真的没用，只是都用到青楼里去了，倒把忘忧楼府只当作了个钱庄和客栈。既然如此，还吃人家什么干醋呢，罢罢罢，不淘这贼气了，还是哄着女人高兴了事。便一口气吹灭了灯，把自家老婆拉进被里，一夜温存不提。明天一早，还要伸手讨钱呢。

林藕初和吴茶清联手振兴杭氏家业的日子，亦是近代中国茶业史上最辉煌的时代。高峰过后，便是深渊般的低谷了。

19世纪下半叶是中国茶叶和英国鸦片相互抗争的岁月。明清茶事，由鼎盛走向终极，古老、优雅、乐生的山中瑞草，竟是在殖民的狂潮中被世界裹着，又在痛苦中走向近代了。

日薄西山的清廷，为了平衡鸦片侵入的贸易逆差，抵制白银外流，曾大力推进农业，扩大丝茶出口，并先后与中东、南亚、西欧、东欧、北非、西亚等地区的三十多个国家建立华茶贸易关系，出口创收约占全国各类商品出口总额的一半。

鸦片战争又强掣了以手工业谋生的中国各行业的劳作轨迹。簇拥在广州的从事出口茶叶生意的商人们，套上厚厚的毛衣，或铁路，或水路，蜿蜒北上，会合于十里洋场的上海滩。

杭州距上海一百九十八公里，浙、皖、闽、赣四省的茶叶，从钱塘江顺流而下，于杭州集散。海上商埠，多赖此天时地利。这个极为美丽的城市，便也成为茶行、茶庄和茶商云集的地方。

杭九斋糊里糊涂加入茶漆会馆的时代，杭州的茶叶店，数起来，也有三四十家了。稍后出了名的，有拱宸桥吴振泰茶叶店老板——长子吴耀庭；有闹市羊坝头方正大店主方冠三兄弟——矮子方仲鳌；有盐桥大街方福寿、官巷口可大茶叶店主——白脸朱文彬；还有清河坊翁隆盛女店主——女大王翁夫人。

赖此天时地利，忘忧茶庄夹在群雄之中，竟也形成鼎盛的气候，并欲向高峰作一冲刺了。

可惜了杭九斋竟也是个风花雪月之辈，终日泡在秦楼娃馆，会馆的事情，多由他的掌柜徽州人吴茶清出面。吴茶清后面，则有杭夫人林藕初支持。有时杭老板芙蓉瘾足，在荒唐之极钱财两空后，也知道回他的忘忧楼府来点个卯。杭夫人林藕初，一边在她的闺中工作台——花梨雕螭纹翘头案丁丁当当数她的银元，一边乜着眼便问：“杭老板，晓得新近茶漆会馆有什么新规定吗？”

杭老板身心满足后反而奴颜婢膝，蹑手蹑脚走过来，两只黄焦焦的手就摸住林藕初的肩胛，心里却想，到底是比水晶阁里挂头牌的小莲要枯燥寡淡得多了，嘴里却抹着蜜糖一般地讨好说：“我的嫡嫡亲的好夫人，见了你男人，还只管数那千人摸万人揣的银元干什么，看把你操心成什么样了？待我先松上一松你的喷喷香的筋骨……”

话音未落，两只手早就被林藕初一巴掌拂去，嘴里就骂开了：

“还不闭上你那张骚古董儿臭嘴，你当老娘这里是开窑子的？把你日间对婊子的腔调搬到家里来了！什么嫡嫡亲的好夫人？怎么十天半个月照不见个影子？”

“娘子，息怒，息怒，小生这厢赔礼了。”

杭九斋早就熟悉了这套程序，便油盐不进，波澜不惊。

“你倒是甩手掌柜做惯了。这么大一爿店，扔给我，自家出去鬼混。我不数这千人摸万人揣的银子，谁来数？你有心思数？你数那些千人摸万人揣的婊子还数不过来呢！”

杭九斋心里有数，只管甜甜蜜蜜重新凑上去，搂住夫人的脖子，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林藕初便半推半就地骂道：“寻死啊，外面风流还不够，还有趣到家里来了？”虽如此骂着，声音却是一声比一声低了。

杭九斋便涎着脸问：“好姐姐，你倒是告诉我，会馆有什么新规矩啊？”

“我怎么晓得？不是规定了女人不准管店堂的事吗？”

“那倒也不是一概而论的，”杭九斋便一脸的认真和崇拜，“古时还有花木兰，武则天还当皇帝呢。”

杭九斋摸透了林藕初的心思，晓得他的这个老婆喜欢权力，喜欢插手男人做的事情，喜欢由她说了算，还喜欢人家崇拜她。好嘛，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只要你给我银子上烟馆就行。

林藕初果然就有几分喜悦起来，薄薄的嘴唇便松开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糯牙。

“你竟不知道，新开茶叶店，必须隔开八家店面吗？”

“这个倒是听茶清说起过的，我家又不开新店，记这个干什么？”杭九斋就端起了夫人那个瘦削的下巴，痴迷地盯着她的嘴，说，“多日不见你这一口白牙，你且张嘴，让我瞧瞧。”

林藕初脸红了起来，却是气出来的，恨恨地推开丈夫那双拈花惹草的手，骂道：“败家子，我家不开店，人家就不开店了吗？人家商店都开到我家招牌下了，你还有花花心肠数老婆牙口……”

杭九斋这才清醒过来，惊慌失措地问：“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

林藕初看她的风流丈夫真的害怕了，松了心弦，说：“等你看见，我们这份人家就好倒灶了。”

杭九斋依旧惊慌，说：“你和茶清商量怎么办了吗？从前妈活着的时候，倒是晓得怎么办的。”

林藕初便不耐烦：“妈呀妈的，忘忧茶庄没你妈不是照样做生意，哪里一样不比她活着的时候市面撑得大？”

“是是是，”杭九斋只管点头，“只是茶店开到家门口，到底讨厌，总得有个好主意才是。”

林藕初这才笑了，骄傲且娇媚地瞟了丈夫一眼：“看你急得这个样子！你现在再到门口去看看。”

杭九斋便转身要往外走，走了几步，被女人唤住：“冤家，你给我回来！”

杭九斋迷迷瞪瞪地茫然地回过头来，看着女人。这神情，正是迷倒许多女人的致命所在，林藕初也在劫难逃。少妇的心肠便水一样柔软化去了，声音便也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仿佛她刚从郊外的三家村抬来做新娘的时候了。

“看你急出这一头的冷汗。”林藕初用自己的绣花帕子给丈夫细细拭了汗去，又道，“我刚才是吓你呢！那店铺是临安来的人开的，刚入行，不懂得规矩。我差茶清和会馆的会长说了，会长发了话，前日便挪开了。”

九斋听罢此言，一头坐在床沿上，摸着心口，说：“好姐姐，你怎么如此吓我？这会儿心还在跳呢。”

林藕初用尖尖手指戳着他脑袋笑着说：“你也太经不起吓了。这么大个茶庄，几代经营下来，什么风雨没有见过？祖宗都如同你一样，这碗茶叶饭也不用吃，老早阴沟里翻船倒灶了。”

杭九斋握住夫人的手说：“你到我家几年，不晓得这碗饭的艰辛。你看杭家三代单传，哪一代不是早早就归了西，现在是轮到我了。”

“你胡说什么？”唬得林藕初一把蒙住丈夫的嘴，丈夫却自顾自说，眼中竟掉出泪来：“我这是恨我自己，抽上了大烟，想戒又戒不掉。我是活不长了，心里苦，就到人堆里去撒疯。姐姐妹妹的一大串围着我，还不是看中我口袋里的银子？人家哪里晓得，这银子，是我家娘子起五更熬半夜撑着脸面由我花的呀！”

说着，抱着林藕初的肩膀，一头扎在她怀里，呜呜咽咽，便哭开了。

那天夜里，久别胜新婚，两情缱绻，自然是不用说的。杭九斋百无一用之人，对女人却偏是情有独钟，精耕细作，不胜柔情。枕上，林藕初酣畅之余，不忘谆谆教导，无非是杭州茶庄中又有几家崛起；又有什么新招数；忘忧茶庄又应该有怎样的套路去对付；明年的茶到哪里去购，到哪里去销等等。杭九斋拥在温柔乡里，嘴里嗯嗯地应着，枕边的风这只耳朵吹进那只耳朵吹出，全当夫人白说。最后听得不耐烦了，索性便拿舌头堵了女人的嘴。这一招最灵，女人便再也不吭声了，由那不晓事的男人胡作非为。男人呢，刚才还掉过一大串忏悔的眼泪，此刻一边手忙脚乱，一边又不无遗憾地想：到底是深闺里的女人，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了，人家水晶阁里挂头牌的小莲，可是不会在这种时候甘于寂寞的。这么想着，恍然就以为身处水晶阁，情急欲盛起来。可怜的女人林藕初，哪里晓得这么多的潜意识，闭目承受，两眼一抹黑，还以为丈夫真正回心转意了呢。

一大早，林藕初悄悄起了床，看丈夫还酣睡着，便梳洗干净，吃了一碗莲子汤，到前厅堂前。每日此时，吴茶清必在此等候。

那一日，吴茶清交代完一应事物之后，却犹疑不走。林藕初看出，便问：“有什么事就快说，昨儿老板回来了。”

听杭夫人开了口，茶清才说：“正要说老板的事情，夫人听不听？”

“说吧，这里也没有外人。”林藕初心就抖了起来。

“昨日柜台里少了收进的款子，我细细地问过了，说是老板偷偷拿的，让伙计见着了。”

林藕初一听，面孔煞白，站起来又坐下。吴茶清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林藕初挥挥手，自己便也往后园折回去，心里七只猫八只鼠乱窜，急急冲入房内——哪里还有这冤家的影子！

花梨雕螭纹翘头案上的那堆银元，和她的丈夫一样，无影无踪。

林藕初呆呆看着床上的绿云红浪，半晌，嚎叫了一声，双手一用劲，那床陪嫁的丝绸大红被面，刷的一声，扯成了两半。

林藕初扑向吴茶清怀抱时完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否则她不会选择后场这样一个又大又公开的地方。

她和他跑到后场仓库里去，原来只是为了查看旧年的茶筛，今年还要添置多少。她并没有想到她会隔着茶筛的细孔看到那个男人的后背，他们当时正在木架子上一只只抽查翻看着，几乎没有说话。这样的事情本来不必他们事必躬亲。但他们还是事必躬亲了，这就是天意，也就是命。因此林藕初事先没有预谋，事间没有羞愧，事后也没有后悔。这是黄昏的南方，天光暧昧，灰尘干净地浮在空中；这又是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三十岁的少妇无意间把茶筛竖了起来，便窥见了被筛孔粉碎的月白色的背，伸展，弯曲，不像是长在人身上的；它单独地存在于茶筛后，又像一把伸弹自如的剑，使人想入非非胆大妄为。茶筛掉下来了，女人脑子一片空白，猛烈地从后面扑过去，一把抱住了男人的后腰。这说明女人是杭氏家族的外来人，杭氏家族没有人具备她的爆发力，这种力度以后会通过血液遗传下去，虽然此刻她一无所有。男人的腰一下子僵直了，两只手还搭在木架上，背脊便像筛子一样，细细抖动起来。但男人是不回头的，咬紧了牙关，把眼睛也闭上了，不回头。

女人轻声地吼了起来：“给我一个儿子，我只要你给我一个儿子。”

男人不再发抖了，依旧不回头，说：“我有过两个儿子。”

女人心一凉，身体软了，但没有松手。

“连他们的妈一起，都叫曾国藩的兵杀了。”

女人这才彻底地松弛了，懒懒地就跪在了男人的脚下，双手还抱着那双腿。

小窗开在很高的地方，光线虚虚浮浮地飘送而来，月白色的柔韧的背，化开成模糊一片。

女人的眼泪落了下来，低着头，后颈上毛茸茸的，露出了细细的发茸。男人愣了，兀然一跺脚说：“我不能给你生儿子！”

女人呆坐了很久，空气黯淡了。她突然跳了起来，狠狠地在男人肩膀上咬了一口，扭头就走，男人在她就要跨出门槛的刹那，咣当一声关了门。

他们被一大堆倒了的木架和茶筛埋葬在下面。男人薄薄的鼻翼在激烈地贪婪地颤抖着，他闻到了很浓的茶叶的香味，压盖在他们身上的茶筛在激烈地筛抖中滑了下去，而女人那在被情欲裹挟着的暴风骤雨中的呻吟却升浮了起来。那是一种无法克制的祈祷。男人闭着眼睛，咬住了女人的唇，但也就因而吞下了女人喉口喷来的愿望：儿子……儿子……

他愣了一下，背上冒出了冷汗，空虚和疲乏便泛了上来。

一年以后，林藕初有了过门十多年来才生下的惟一的儿子，杭九斋为他取名为逸，字天醉。吃满月酒的时候，赵岐黄也来了，拱着手祝贺时杭九斋还说：“我该贺你啊，岐黄兄，两个月前你不是也添一丁男。怎么也不通个音信？”

赵岐黄说：“我那是老四，比不得你这是个老大，金贵得多了。”

老四姓赵名尘，字寄客，长天醉两月，小哥俩此刻都还趴在母亲的怀抱里，尚未成人形呢。

林藕初下床了，抱着孩子坐在天井的玉兰树旁，看见吴茶清过来，便把孩子托竖起来。

吴茶清只瞥了这孩子一眼，头就别开了。

“我有儿子了。”林藕初很满意，赞叹自己。

“再过几年，把忘忧茶楼赎回来吧。”吴茶清回过头说。

林藕初一愣，眼睛就热了，把头埋进孩子包裹里，孩子却哭了。

第三章

有关杭氏家族的溯源，并不如赵钱孙李这等大姓一般繁复沉浮。杭通航，便有了渡船的意思。《诗·卫风·河广》篇，即有“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之说；汉代许慎《说文解字》也说：“杭者，方舟也。”

传说天地洪荒之初，大禹自父亲鲧之腹中坠地，即在神州疏导江海湖川。治了水，又请各路诸侯到会稽山一聚。一路水行，来到吴越怀山襄陵之地，便舍杭登陆。从此浙江东北的这块被后人称为人间天堂的地方，便有了一个“杭”字。

至于“杭”作为姓氏，据《通志·氏族》记载，宋时便有了。然它和八百年后的开茶庄的杭氏家族究竟有什么关系，却不得而知。忘忧茶庄杭姓家族的人只知道他们的祖宗原来在吴兴，杭州连带那新生儿杭逸，已经四代。上两代前，本姓中的杭州人，倒是出过一个大名人杭世骏，字大宗，号堇甫。生于康熙三十五年（1696），雍正二年（1724）的举人，乾隆刚登基（1736）就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编修，受命校勘《十三经》《二十四史》。八年后他四十八岁，却进言乾隆说：我朝一统久矣，朝廷用人，不该再有民族偏见。说这话本来是要杀头的，乾隆以为他是个江南狂生，开恩把他放归了故里。又过了十来年，乾隆南巡杭州，召见杭世骏，问：“你靠什么为生？”杭世骏说：“摆旧货摊。”又问：“什么叫摆旧货摊？”又答：“把破铜烂铁买进来再卖出去。”皇帝就大笑了，把残忍演绎成一段潇洒佳话，手书“买卖破铜烂铁”六字赐之。几年后乾隆又来了，又召见了杭世骏，问：“你的性情改了吗？”答曰：“臣老矣，不能改也。”又问：“何以老而不死？”杭世骏也微笑了，把不屈演绎成一种幽默机锋：“我还要活着歌颂升平啊！”

杭氏家族的人们，对这位同宗同姓的狂生却保留着既敬且防的小市民心态。一个世纪来，他们一直记得和传播这样一个非正式段子：皇帝来到了杭州，问左右：“杭世骏还没有死吗？”而当天夜里，杭世骏也就死了。这个传闻中的隐秘的谋杀和血腥味儿，使得开茶庄的杭老板们只敢老老实实做生意，不愿胡思乱想议论国事。他们骨子里也是佩服这位本家的，但他们自甘凡夫俗胎，断断不肯去做杭世骏这样的特立独行犯上作乱的狂生。为了暗示这样一种人生态度和处世方式，一个英明的祖宗，便把茶庄正式命名为“忘忧茶庄”。其中内含的思想也很简单：茶，素来也是被人称为“忘忧草”的。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尚伤感而吟“何以解忧，惟有杜康”，何况我草民百姓乎！自然便可以是“何以忘忧，惟有茶荈”了。

杭天醉从小就知道，他家世代做的茶叶生意。有时，父亲会逐句教他这样的茶谣：

茱萸出芳树颠，鲤鱼出洛水泉。

白盐出河东，美豉出鲁渊。

姜桂茶荈出巴蜀，椒橘木兰出高山。

蓼苏出沟渠，精稗出中田。

……

父亲会耐心地告诉他：“记住，姜桂茶荈出巴蜀。我们今日吃的茶，全是古巴蜀出来的。”

杭天醉便点点头说：“我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父亲有些惊奇。

“陆子的《茶经》里说的呀！”杭天醉便回答，“茶清伯要我把《茶经》背下来的：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

父亲便有些安慰亦有些悻然，不甘心地问：“茶清伯还教你什么？”

杭天醉歪着头想了一下，说：“还有，早先，茶是念‘荼’的。所以叫‘烹荼净具，武阳买荼’。”

“还有呢？”杭九斋长眼睛睁大了，“他跟你说了王褒吗？跟你说了《僮约》了吗？跟你说了这‘烹荼净具，武阳买荼’的来历吗？”

杭天醉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顶了真，为什么较上了劲，他便惶恐地摇着头说：“没有，没有……”

父亲松了口气，脸上浮出了笑容。父亲颀长的身材，穿一件熟罗的长衫，外套一件一字襟马甲，手上拿着把洒金画牡丹团扇，便一五一十地给儿子开了讲。一位两千年前本与杭氏家族了无瓜葛的书生，便被父亲杭九斋的牡丹团扇，一扇一扇，翩然而至于儿子杭天醉的眼前。

大约两千年前，中国西汉宣帝的神爵年间，有一个专治孔孟之道的风流儒生，名叫王褒（？—前61），字子渊，四川资中人氏，前往成都赶考。

其时，王褒尚未成为以后的谏议大夫，寄居在成都安志里——他亡友的家中。

亡友有妻，名唤杨惠，青春年少，红颜薄命。而子渊好酒，焉知其不好色乎？一来二往，便与那小寡妇有了私情。

作了女主人情人的王书生，从此有了半个主人的自豪与权力，使唤起杨惠那个叫便了的家童，便也如同使唤自己的书童一般了。

而那个名唤便了的家童，为什么竟如此讨厌资中儒生王子渊呢？每次王褒指使他去打酒，他就嘟嘟囔囔满心眼的不耐烦。是因为他与从前的男主人主仆甚洽；还是因为他有他的道德标准，以为书生的行为有伤风化不能苟同；抑或诚如他自己以为的，他的职责范围仅仅是看守寡妇丈夫的墓地而非替寡妇情人打酒？

冲突是在所难免的。他终于拒绝替儒生王子渊打酒了。他甚至索性跑到亡故的主人坟上去大哭了，且哭且诉：“当初主人把我买来，只是让我看家，并不是要我为其他什么野男人酤酒的呀！”尚未入朝做官的王褒气得要死又不能公开惩罚于他，只好怀恨在心。但仇恨入心里是要发芽的，后备的谏议大夫尚未开始向皇帝提意见，便首先向情人发难了。

情人一听便生了气，认为丢了脸面，说：“这个便了，身价一万五千钱，我把他卖给你算了，看他还敢不敢不给你酤酒。”

王褒说：“好啊。我正愁缺个家童呢，我这就写张契约吧。”

这份被称之为《僮约》的契约，虽然是文件不是诗歌，但王褒还是写得四六骈文洋洋洒洒，从晨到夜，从春到冬，从家事杂务到田间耕作，从执戈巡守到收租纳税，从个人起居饮食到对待邻居，从手中编织到市上贩卖，百般苦役，细细规定，倘不听话，鞭打百下。

两千年前风流且不免残忍的书生，万万没有想到，他为中国茶业和中国茶文化史，留下了最早、最可靠的文字史料。

后来的茶人们在读王褒的《僮约》时，肯定不会遗漏下那两句话，一句叫“烹荼净具”，另一句叫“武阳买荼”。

武阳，便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文字记载的买卖茶叶的市场。彼时，千山万水外东海之滨的杭州龙井山中，那奇异的香草尚未发萌，专卖龙井茶的忘忧茶庄更属子虚乌有。

公元265至316年这段西晋时代，西至河南的洛阳，东至江苏的江都，茶已成为一种零售饮料，于集市上出现。而秦汉统一之后，茶的重心方开始向中国的东部和南部转移并渐次传播开来。

伟大的盛唐，把生活中的一切推向高潮，故在茶业中，有“茶兴于唐而盛于宋”之说。浮梁茶，卖到了关西和山东；蕲州、鄂州和至德茶，卖到了陈、蔡以北，幽并以南；衡山茶卖到潇湘至五岭，甚至远及交趾；福建、建州茶到了江苏扬州和淮安；而歙州茶、婺州茶，则被商贾所贩，数千里不绝于道路，只上梁州、宋州、幽州及并州。

一个名叫封演的盛唐文人，写了一部《封氏闻见记》，说：“茶自江淮而来，舟车相继，所在山积，色额甚多。”这又怎能不让我们悠然想起那个江州司马白居易的《琵琶行》：“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一千一百年以后的杭州忘忧茶庄的准老板杭天醉，每念此诗便拍案叫绝，叫绝之后又捶胸顿足：“这个老板，怎么就这样浮梁买茶去了？把个千古妙人独独地扔在船中，无怪白乐天要斥之重利轻别离。罪过罪过！”

每每及此，他的莫逆兄弟赵寄客就微微一笑，说：“天醉，不是昨夜读‘红楼’又读疯魔了吧？你只管上你的浮梁买茶，没有哪个琵琶女会来替你独守空船的。”

“此话怎讲？”天醉便睁开那双蒙眬睡眼，问道。

赵寄客侃侃而道：“光绪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中日甲午战争，中国失败，签订《马关条约》，杭州列为增开商埠之一，杭州划定日本租界地。九月，勘定拱宸桥日租界界址。二十二年八月，杭州正式开埠，拱宸桥日本租界开始使用。宝石山林麓石塔儿头设立日本驻杭领事馆。……”

杭天醉打断赵寄客的话头：“小弟有一事不解，我论的是白居易，你如何搬出日本人来了？”

赵寄客便冷笑：“君请看，今日之京杭运河，拱宸桥下，琵琶女独守空船，等的哪里还是江州司马，分明是倭寇浪人。痴蠢如君者，竟还唱‘门前冷落鞍马稀’！”

“照你说来，我须得唱‘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才对了？”杭天醉恨恨地问道。

“正是。”

杭天醉甩着袖子便走，嘴里喊着：“罢了罢了，偌大一个世界，再没有我一个清静地方。”

他便出了门，可不是像贾宝玉那样当了和尚。他上了涌金门三雅园，听钱顺堂的《白蛇传》去了。

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浮梁，在今日江西景德镇，江口，乃九江的长江口。茶商把妻子一人留在九江船上，自己则带着伙计到景德镇去收购茶叶。可知浮梁不愧为唐代东南的最大茶叶集散地；更可推论，中唐晚唐，茶便开始徜徉在长江的中游和下游了。

我们又可知，六朝时代，茶开始了伟大的远征，而后它在被架在马背上走向雪山草地的同时，也被僧侣们负在肩背上，带往寒冷的北方。它又被盛入精美的器具，在宫廷达官贵人们的手中相互传递。封演真实地记录道：“（唐代开元以来）自邹齐沧、棣渐至京邑，城市多开店铺，煎茶卖之。”中国南方的嘉木，就这样在使者和商人们的传运下，走向了北方和中国无茶的城乡。

与此同时，中国南方的茶区茶市，那美丽如缎带细密如青丝的南方的河流两岸，茶埠便也如雨后春笋般地发展起来了。唐代诗人杜牧这样歌唱道：

倚溪侵岭多高树，夸酒书旗有小楼。

惊起鸳鸯岂无恨，一双飞去却回头。

水口，乃吴兴郡顾渚茶山汇入太湖河道口的出水口。中唐时，一片荒原。晚唐，到顾渚采办贡茶和买卖茶叶的船只都停泊在这里，酒楼茶肆的固定草市由此形成。一千多年以后的杭天醉在继承了他的忘忧茶庄时，只知道他的祖先来自吴兴，可没有想到在杜牧“惊起鸳鸯”的时代，他的先人中是哪一位制茶的山民和哪一位茶肆的歌女。“尧市人稀紫笋多，紫笋青芽谁得识。”茶圣陆羽和他的密友释皎然，在顾渚山下浪迹时，去过尧市，识别过那里的紫笋青芽吗？唉，这都是关于茶的悠悠往事了啊！

绿水棹云月，洞庭归路长，

春桥悬酒幔，夜栅集茶樯。

许浑，这个并不算太出名的唐代诗人，在他的《送人归吴兴》中，多么细致地描写出了黑夜中那些密集的贩茶船啊！从苏州的太湖洞庭山到吴兴，一路上，又有多少这样“春桥悬酒幔”的茶埠呢？

在茶商丢下妻儿，舟宿茶埠的那些晚上，并不仅仅只有浪漫的歌女和醉人的酒夜。“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出没于长江两岸的强盗——江贼们，在酒酣人睡之后，向商旅们袭击了。这些江贼，可都是一些私茶贩子啊，他们把各种财物洗劫一空后即将南渡，入山换取茶叶。因为四方的茶商将都市的财物运往山中换茶，因此那山中的村妇牧童，尽着华丽的服装，官吏见了不惊，路人见了不问。盗贼混迹其间，乘机做了手脚，换了茶来，再到茶庄卖掉，出得门去，便是干干净净的平民百姓了。关于这一点，又有什么可以讳莫如深的呢？杭天醉后来的明媒正娶的妻子沈绿爱便坦荡而自豪地宣布：“我家祖上是江贼。”杭少爷听了十二分反感，说：“如今的人真正是黑白不分了，作了强盗，也可以拿来壮壮声色，堕落，堕落！”

沈绿爱清脆地一笑，说：“要说堕落，是你祖上开的头啊。你那祖宗开的黑店，专门收购我家祖宗的黑茶，如此水涨船高，共同发财，才有今日的你我，你连这个福荫都不知晓，竟要数典忘祖了吗？”

把个杭天醉气得浑身打颤，手里一只粉底过枝攀花茶盏也失手打落，碎成数瓣，来来回回只说出两个字：“胡说！胡说！”

沈绿爱可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把茶盏亲自扫了，又泡上了一杯龙井新茶，说：“我怎么敢胡说，这些全在我家族谱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的。杭、沈二家通好世交，原来就是从这杀人放火开始的。这不是前世报应了，把我们两个死冤家对头绑在一起活受罪了吗？”

嘴里笑嘻嘻地说，眼中的泪，便盈上来了。

从唐代太湖边江贼繁衍而来的杭氏家族，到杭九斋杭天醉这一代，恰好经历的是一个顶峰和低谷。糊里糊涂的杭九斋那几年突然过上了好日子，从杭州郊区山客处收来的龙井，远远地销到了广东，从平水收来的珠茶运至上海，便发往了英国。一切都被精明而有野心的老板娘抓住了。她和忠心耿耿的吴茶清一唱一和，维持住了忘忧茶庄的残局，不再向破产方向倾斜。至于继承和发展忘忧茶庄的远大事业，那是杭九斋时代以后的事了。即便如此，他活着时，女人那层出不穷的计谋，亦使丈夫知道，忘忧茶庄，实际上只有吴茶清一个人可以左右这女人了。

以亏本买卖小包装茶来招揽生意，本是老板娘出的主意，当然，这个主意也不是凭空想出来的。1874年，位于忘忧茶庄二里路远的大井巷，红顶商人胡雪岩的胡庆余堂开张营业。开张前夕，编印《胡庆余堂雪记丸散全集》，分送各界。穿号衣的锣鼓队，在水陆码头到处散发“胡氏辟瘟丹”“诸葛行军散”，刚从三家村娘家回来的林藕初，还被人在怀里塞了几盒。从那以后，她就萌生了以小包装茶来招揽生意的念头。

丈夫对她的任何变革，都是不反对也不支持的，只要能挣钱就行。丈夫对妇女也不歧视，以为妇女的聪明才智得以体现，是一件好事。反对她那样做的，倒是忠心耿耿的吴茶清，他听了老板娘的建议，捻着稀稀的胡子，半晌，说：“不妥。”

“怎的不妥？”林藕初有些吃惊，从前，吴茶清提出银元上敲印茶庄记以证真伪，置茶的大甏用火烤，龙井茶只收春茶，林藕初可是都点头的。

“身逢乱世，以守为上，满街八旗官兵，几个奉公守法？我们又无红顶保佑，万一有人贪小便宜，在这方面大做文章，吃亏的还不是店家？”

杭九斋一听有可能惹乱子，立刻就表示反对：“茶清所言极是。吃茶叶饭，要吃得清闲自在，才是道理。标新立异，大张旗鼓，反显生意人的俗。杭某人，平生就为脱不了这个‘俗’字而痛心疾首，如何自己又往这红尘俗海中跳，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杭九斋管自己滔滔不绝地扯了开去，来了兴致，竟也煞不住。林藕初拿眼睛瞪着吴茶清，再不说一句话，吴茶清脸上则平淡如水，好像他什么也不曾听见一般。

仿效胡雪岩的建议被搁浅了，但冬天还未过去的时候，吴茶清便去了郊外的翁家山和落晖坞。林藕初说：“进山还早吧，离清明还有一个多月呢。”

吴茶清说，要早在别人前头。

果然，他购来了杭州城里最早上市的龙井本山茶。忘忧茶庄门口的轿子开始排起了队。

吴茶清干干净净一声不吭地坐在大厅一角里，身穿竹布长衫，梨花木镶嵌的大理石台桌，足有三张八仙桌那么大。杭九斋很得意，逢人就说：“你看看这张台面如何？杭州城里数得着的吧。”

“茶枪”们围着桌子评茶，说：“好茶！好茶！今年九斋兄抢了先。”

又有人说：“我喝忘忧茶庄的龙井，怎么竟比别家的更有一番软新？这叶面里头也绝无冬雪痕迹，不知有何妙法？透露一二，也好斗茶时有个说法。”

杭九斋竖着指头：“老兄这‘软新’二字用得绝妙，恰好就和那‘硬新’二字作了对。茶树经了一冬熬煎，难免皮硬面枯，初绽新芽只把那陈味顶了出来，自然硬新。非若弃了那经了冬日的芽头，专收那春日里新萌的，才是正宗。少则少矣，精则精矣，妙则妙矣。”

万隆兴咸肉店的老板万福良的酒糟红鼻头黯淡了下去，嗓门便高亢起来，他说话时，忘忧茶庄的厅堂里轰隆轰隆地发响：“小杭老板真正是有心人，又是字画又是台桌又是明前龙井，老杭老板若有小杭老板这番抱负，忘忧茶楼如今也成不了隆兴茶馆。哈哈哈哈，我倒是运道好，碰着老杭老板手里，没有杭夫人跟茶清这两扇翅膀，运道好运道好……”

万老板原本是带着小茶童吴升来买新茶的，倒也没有要刺激九斋的意思。但他一个杀猪的发了财，鼻子又红又大，气焉能不粗！说话没遮没挡，冲口而出。不知杭九斋脾气再好，究竟自家茶楼招牌摘下来换成人家的，当时满肚子的辛酸，发酵到今天，也早已是一股子恶气。心里上火，又碍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也想不出发作方法，正一时尴尬。万老板不知趣又说：“老弟，我且多买点茶去放在我那个茶馆上，也算是买你一个面子。你这软新，价格也太辣手，卖不出去，统统归我万隆兴了。”

人多势利，晓得万屠夫两个外甥，一在衙门一在码头，一为恶吏一为地痞，动弹不得，干咳着便要走人。杭九斋生气，唰啦唰啦地便卷他那些刚刚摊开了要供人欣赏的字画。

小茶童吴升踮着脚捧着一杯盖碗茶，两只骨碌骨碌的眼睛紧张地乱转着，闯到了杭九斋的手下。他那张小方脸上布满的白白的湿癣都紧张地成了红色，脖子本来并不矮，一吓就缩了回去。他的小肩膀也是方方的，此刻奇怪地耸起，拖着破鞋的小脚跟也始终踮着。把茶往桌上放时，他的手一抖，茶水晃了出来，湿了杭九斋的画。

泼湿的那一幅，乃是仿赵孟的《斗茶图》。图是仿的，谈不上值钱，但却是杭九斋亲手仿画的，花了不少日子，便值钱了。杭九斋打狗看主人，把吴升好一顿恶骂：“瞎了眼的小叫花子，你以为这是杀猪场吗？由着你们野狗一般乱窜！你知你泼了什么？把你这样的人卖了一百个也不值我手里的一张画，哪里窜出来的讨饭坯？也配得上这样的厅堂！”

万福良万屠夫再蠢也听出话中的恶意。他先是一愣，继而是一大巴掌，把吴升抽得像一只陀螺，笔直旋进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吴茶清怀中。

吴茶清一把搂住的那个吴升，是个吓得浑身颤抖眼泪直流的八岁的吴升。吴茶清二话不说拉着孩子走进内堂，万福良发了一阵呆，一甩袖子就出了外堂。杭九斋站在大台桌前木住了，他这辈子还真的没有这样骂过下人。

一生气，他的烟瘾便要发作，轻轻一跺脚他也要走人。吴茶清拉着换了一身新的吴升出来，说：“这孩子跟我同姓，是我老乡。在隆兴茶馆跑堂，我把他送回去。”

杭九斋有些尴尬，口袋里掏出两个银元，伸到小孩眼前。吴升把头低下了，侧了过去，不看任何人。这个过程并不长，他把头果断地别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取过那两块银元。他的手又小又细，看上去像两团小乱麻。他模仿着大人，用一口小白牙去咬银元的边，又笨拙地弹着它，放到耳边去听。眼睛又黑又亮，聚精会神。杭九斋笑了，说：“你看看忘忧茶庄的印。我们这里不出假货，小东西门槛倒蛮精的。”

吴茶清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小老乡。吴升终于对两块银元验明了正身，小手一松，滑进衣兜。

吴茶清的手便也松了。吴升却快乐地仰着脸，充满信心地说：“阿爷，你把我送回去呀！”

他的半边脸肿得老高，两只眼睛就一大一小了，嘴巴也歪了下去。吴茶清叹了口气，又拉住了他的手。

杭九斋也长叹了一口气，好了，事情总算过去了。他逃难一样依依不舍地看看厅堂，看来他对再来应付买客又失去兴趣。那边一堆字画还横横竖竖睡在台桌上，他拣了几张真迹往腋下一夹，对伙计说：“把那些挂起来，不许挂歪了，全是我画的呢！”然后，便落荒而去也。

第四章

杭氏家族第四代单传杭天醉，幼时便呈现出了某种与他祖上偏离的气质。单薄的身体，单薄的眼皮，长睫毛的眼睛像母亲，蒙眬的眼神像父亲，但没有一个人敢说他瘦削的身材更像谁。

一种古怪而极端的性格控制住了这个苍白的孩子，把他从他先辈温良平庸的杭氏家族阵营中分裂了出去。他有时不爱说话，有时则夸夸其谈，对他不喜欢的事物采取千方百计的激烈的逃避，对他喜欢的东西则一意孤行地追求。

尤其令母亲林藕初伤心透顶的是这个孩子对她一生厚望的辜负。她尤其不能明白这孩子对吴茶清的内心的疏离。这种疏离最终导致他一头扎进了父亲杭九斋的怀抱。

一开始他对母亲的反抗仅仅体现在逃避晨练上。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他半夜三更提起来送到后花园，由管家茶清伯手把手教拳术。他讨厌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打坐、架腿。为此他开始千方百计地寻找借口在父亲的单床上睡觉。母亲揍他屁股时会对他叫喊：“你知道你以后要做什么人？”她用打他屁股的手在周围划了一圈：“你知道这全是你的吗？”

母亲这样说话时几乎咬牙切齿，露出一口白牙，又多又细，晃得杭天醉头上的青筋全暴了出来，小薄鼻孔一张一翕。他的无力的小拳头捏紧了，小薄脚板急促地踩着地板：“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管家吴茶清一声不吭，站在母子俩背后。杭天醉后脑勺飞快地凉了下去，他用他的后脑勺看见了那个瘦削的山羊胡子。他老是教他打坐，一动不动地坐着，连胡子也不动。杭天醉一个转身向他扑去，喊道：“你走开！我讨厌！”

山羊胡子一动也不动，撼山易，撼山羊胡子难。杭天醉一跃而起要去抓那把胡子，他的双手立刻被死死捏住了。这是他第一次领教，他几乎可以说是立刻就感受到了这个大人的内在力量。他对他那么用力，毫不谦让与怜悯。他的黄眼珠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杭天醉气愤的脸。杭天醉叫着跳着，但母亲不松口，那人也不松手。看来那人是决心要制服他了。

杭天醉终于哭了。山羊胡子腾出一只手，擦着他的眼泪，问：“哭什么？”

“痛。”

“知道痛了？”

“知道了。”

“不想练功？”

“不想。”

“不想就不练。”

那人把手松了，杭天醉就倒在他脚下。

他妈失望地喊：“我真不明白，这孩子不像我，偏去像那个不像样的爹！”

杭天醉坐在地上，盯着山羊胡子。吴茶清双手掸掸袖口，说：“随他去吧。”

山羊胡子走了，杭天醉不明白，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自己很委屈；为什么他觉得那个人应该对他更好些。

杭天醉十岁那年做的另一件一意孤行的事，乃是他管自收下了一个亲信——翁家山人撮着。

撮着那一年已经二十岁了，在城里干了十年杂役。劈柴、担水、抬轿、上门板，依旧有着一副农民的心肠。一双牛眼睛清澈木讷，明亮笨拙。牙齿向外龅出来一片，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吃六谷番薯的后遗症。手并非太宽厚，却是精悍灵活，骨节有力，手指甚至细长，幸亏黝黑而裂缝累累，才与有闲阶级作出本质区别。

撮着与天醉的第一次相遇富有诗意。

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无所事事的撮着从散了的人市中走出来，他已经第十次被主人回报掉了。那时候他所呈现在城里人面前的还是一张笨脸。他身上足以使人信任的气质——比如严肃、不滑头滑脑，不乱嚼舌头，不胡思乱想，不嫖不赌，却又能对主人的嫖赌守口如瓶，并且吃苦耐劳，不要求加工资，凡此种种，尚无机会呈现。此刻，他有些茫然，不知下一顿饭在哪里吃，但他也并不着急，他就坐在巷口下，顺手抓了把烂稻草心不在焉地搓着。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烂土布棉袄，光着的胸膛黑红一片，像冬天里踩过荸荠的烂田。他的腰上扎着一根烂草绳。

降落在他身上的事件却又美又清洁。一只风筝，挂在他靠着的又高又大的白杨树下了。

一个少爷——撮着凭直觉就能感觉得到这是一个小少爷，在深深窄窄的巷子里倒走着，拉扯着线，但风筝却不动了。

这件事情很简单。一个流浪汉与一个少爷对峙了一会儿，流浪汉放下手里的烂稻草就上了树。风筝是蝴蝶状的，撮着手一撩，蝴蝶飞了。但是流浪汉和少爷却没有再分开。少爷拉扯着风筝，风筝一会儿就往下栽，撮着就弯腰去帮他捡起来，两只手托起举在头上。撮着抬起头，便看到两边又灰又高的封火墙夹出的一细长条城里的蓝天。他再一低头，又看到了前面拉扯着白洋线倒着走的小小身影，浅色的衣裤，套着酱色的小背心。这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陌生的异样的孩子使撮着怔了一怔，一句话不知道怎样就出了口：“少爷我跟你。”

少爷很高兴，因为蝴蝶飞起来了。少爷雀跃着，说：“你跟我好了，我反正大起来是当老板的。我们家里的人都跟我说过了，我一生出来，就是要当老板的，我要吃一辈子茶叶饭呢！”

撮着就跑上去了，两只手盖着少爷的细瘦清白的小手。手指之间，是松松紧紧的线儿。风筝越飞越高了，撮着看见城里的女人站在楼台上看呢。有一个清脆的莺声在空气中震颤：“正月鹞，二月鹞，三月放个断线鹞。”少爷单薄的肩膀便也激动地颤抖起来，有些贫血的小脸已涌上了红潮，额上渗出了薄亮亮的汗水，发根更潮湿了一片。少爷的耳根，在春天的阳光下，薄薄的，红红的，几乎透明的，撮着想起了他翁家山老家的小兔子。

“好看吧？”少爷痴迷地看着天空，手，微妙地一动一动。大蝴蝶在天上舒来展去，像什么？少爷问撮着，撮着想不出来。“告诉你，记牢，像在天一样大的秋千上荡来荡去的姐姐啊！”

哦！撮着吃了一惊——天上的女人啊！撮着认真地看了少爷一眼，却只看见了急促在颤抖的很长的睫毛。他想起了翁家山的蜻蜓，蜻蜓的翅膀。从前，撮着是从来也不会怀念兔子和蜻蜓的，他突然一把抓住少爷的手，连线儿一起僵住。他没头没脑地倾诉：“我是没有爹娘的，三岁死光屋里人，吃百家饭长大的，二亩山地种茶，让叔伯兄弟骗去了。我是没爹娘教训的，少爷我跟着你！”

少爷被撮着这样一捏住，浑身不舒服。他自然不能明白连撮着自己也弄不懂的这种突然袭来的热血沸腾。少爷说：“走，找我妈去。”

杭夫人看见撮着时，和城里所有的老板一样对他并不满意。撮着太脏了，太木了。杭夫人是那种心里有标准形象男人的女人，撮着与她心里的尺度风马牛不相及。

“他叫什么名字？”杭夫人问儿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流浪汉。

“名字不问就带进来！”母亲喉咙就响了。

“我要我要，我要他！”儿子喊。

“我叫撮着。”撮着诚惶诚恐。

“奇怪，倒是这辈子没听过。”

少年便放下风筝，两只手做撮的动作，斜着眼睛：“是这样撮啊撮啊把你撮出来的吗？”

“勿是的，勿是的，”撮着觉得少爷理解得不对，有必要作出重新解释，“是姆妈在屋里头生我，阿爸在门槛上搓稻草绳，三把稻草搓完，我在里头哭了，阿爸问：‘男的女的？’姆妈说：‘带把的。’阿爸就高兴，说，托稻草绳的福，我撮着一个儿子，就叫‘撮着’吧。”

少爷联想力显然很丰富，立刻掉头问母亲：“妈，你生我的时候，阿爸在撮什么？”

杭夫人林藕初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看撮着时便有些湿润温和，撮着也就不那么毛糙肮脏了。她的儿子并不知道他的问题为什么会使母亲心有所动。如果他一出生就有记忆的话，他也仅仅晓得父亲的那一夜住在水晶阁小莲的房中，接生婆是山羊胡子亲手驾着马车接来的。第二天上午父亲回来时大喜过望，而母亲亦没有表现出委曲求全的神情。她的头上扎着毛巾，有气无力地对丈夫说：“儿子。”

撮着显然是在一种难得的温情闪逝中被杭夫人留下了。她把管家叫来时已经作了决定，所以她的咨询亦很简单：“你看是把他摆到店里还是后院？”

茶清低垂的眼帘不动，声音移向少爷：“你说呢？”

“跟我跟我，跟我玩。”少爷说。

茶清盯着了少爷，盯得天醉头低了下去，再盯撮着。刚才的一丝温情，便被茶清盯没了。

“你会什么？”

撮着来回地换着自己的脚跟，说：“抬轿子。”

“抬轿子也算本事？”林藕初一挥手，“你给我省省了吧。”

撮着脸红了，头颈上青筋就要暴出来，说：“花轿也会抬的！”

“你抬什么？轿领班！”

“轿领班我不抬的。轿领班走在前头，四面八方迎我，人称‘远天广地’，吃不消的。”

“那你抬什么，轿二吗？”天醉好奇地问。

“轿二我不抬的。背后就是新人，真叫‘不敢放屁’。”

说得连板着面孔的茶清都微微一笑，接口说：“轿四你自然又是不抬的，走路像写八字，当心‘转弯勿及’。看来你倒是抬轿三的料了。”

撮着便极其认真地点头，“正是正是。面前轿子遮蔽，不见南北东西；就像开张瞎子，一片‘昏天黑地’。”

说得天醉母子大笑，说：“你便只是个‘昏天黑地’了。”

撮着不知这有什么好笑的，又不得不陪着讪讪笑，嗨嗨，嗨嗨地憨得发傻。茶清才说：“我们这里，轿子是没得给你抬了，弄辆黄包车给你拉拉，好不好？”

林藕初听了摇手，茶清一开口就堵了她话：“老板剩下的这辆车，放着也是闲得烂掉，买卖也没人要。都当西洋景，没人肯拉。天醉骑马太小，坐轿子不免娇惯，不如乘了黄包车出入。”

“还不都是九斋活着时生出来的怪风头，你到街上看看，有几个人在拉这种东洋车。”藕初说。

“我拉，我拉。”撮着立刻表态，“少爷你坐，我这就拉你钱塘门去逛一圈。”

原来晚清时，杭州的主要代步工具依旧是轿、马、船。马者，多在湖滨至灵隐大道上通行，为游观者用，出借的大多是北方汉子；船常为那些外地来杭客人用，若带有行李，在河港交叉的城里乘船，最为简便。忘忧楼府的后花园外就通了河港。至于轿，不用说的，当时依旧是主要代步工具。倒是这宽不过一米、长不过二米、高又不过半米的人力车，因是东洋人最早在街头拉过，杭人称为东洋车。杭九斋看了新鲜，做了一辆招摇过市。人家戳戳点点，他倒蛮得意忘形，还邀了秦楼娃女挤在一辆车上，掀着车帘，东张西望。拉车的原是个轿夫，大红花轿也抬过，蓝呢官轿也抬过，远天广地的轿领班也当过。从前的轿班弟兄，见他拉着这么个东西在街上跑，都朝他龇牙咧嘴笑，他觉得丢人，死活不肯拉了。杭九斋很不理解，对他的儿子杭天醉说：“从前四个人抬一个人，现在一个人拉两个人，还轻松，还快，为啥人人笑我？莫非东洋人乘得，我们就乘不得？”

杭天醉完全同意乃父意见，他自己也是黄包车的热烈拥护者，不期父亲一死，这车塞在后院也没人再用了，现在有了茶清伯撑腰，不愁日后没得乘车兜风快活。

撮着便拉天醉外头逛了一圈回来，林藕初再见撮着时着实吓了一跳，出去时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回来时一张面孔糊里塌拉青是青紫是紫。杭天醉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结结巴巴地让人听了半天才明白，撮着拉着车和抬轿的比谁快，那两人的轿比不过他一人拉的车。轿夫火了，当脸给他一拳。

“谁叫你去比那快慢的？”林藕初生气地说。撮着不响。茶清指着杭天醉说：“不是他还有哪个？”撮着连忙接口：“我没还手我没还手。”茶清看了他好一会儿，叹口气，指着少爷对林藕初说：“留下吧，跟他。”

比起凌厉的母亲，父亲活着时使杭天醉更为喜欢，他常跟着父亲到湖上去。

明清以后，江南一带的商贾，喜欢与达官贵人决一高低。先还只在私邸、茶楼、书院、寺庙、游艺上比试，渐渐这些气象，便从湖畔到了湖上，彩舟画舫，逐鹿西子，穿梭往返，眼花缭乱。

你想，那杭天醉的爹杭九斋，怎么舍得放弃这么个追欢逐月的大好机会。银子哗哗地倒出去，便制了一艘书画船，内陈香炉、茶具、竹榻、笔墨纸砚，与那杭城的士绅名流品茗吟诗，笙歌唱答，此乐何极。

最妙的是，船上又设有一床，可躺可坐。夜浮于水，明月如洗，水天一碧，环视天地，悄然无声，只有青山浓翠欲滴。此时舟则活，舟则幻，舟则意东而东，意西而西。杭九斋叹道：“叩舷浩歌，心神飞越，曾不知天之高，地之下，不知老之将至，悠然乐而忘世矣。”遂名他的船为“不负此舟”。

杭天醉喜欢不负此舟，喜欢父亲逐句教他的歌谣：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修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杭天醉不太听得懂这些歌谣的意思。父亲说那是很久以前的越人船夫摇着船在波水间唱的歌。杭天醉便摸一摸父亲苍白的手，认真地说：“我们就是船夫。”

父亲便有一种千古之音的感动，摸一摸儿子的脑袋，眼眶便湿润了。

有时，他们会在湖上遇见赵岐黄先生和他的四公子赵尘赵寄客。他们自己动手划船，那划子轻轻尖尖的，比不负此舟，可是要小得多了。

赵寄客一见杭天醉便大叫一声：“浪里白条来也！”然后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像一条黑鲤鱼乱翻乱扑。他的父亲只在船上藏着两手，有心无心地看着他。

“来呀，来呀，有胆量的下来呀！”

旧年夏天，也是被赵寄客这样叫着，杭天醉趁父亲不备，脱得如赤膊鸡，阳光下皮肤白里透青，眼睛一闭咕噜咕噜沉到底，却上不来了。只见一团黑发水下乱转，寄客一把抓住头发要往水上提，自己两只脚倒被拖了下去。幸亏还有岐黄先生，一边一个，拎出水面，统统趴在船帮上往外吐水。杭天醉吓得面无人色，其实他水进得并不多。赵寄客边吐边结结巴巴地说：“我弄错了，我应该一拳头……呸呸……把你打昏，呸呸……再把你捞上来。”

杭天醉口水鼻涕眼泪一起往外流：“我、我、我难受……原来……死是这样的……”

两个大人看着这对死里逃生的小兄弟在互吐衷肠，便互相作个揖，杭九斋说：“让他们结为金兰吧，日后天醉要靠寄客的。”

岐黄先生说：“还不如说日后要给天醉添乱呢。”转身对两个孩子说：“风雨同舟，生死与共，你们今日可是对着大好湖山起了誓的。”

两人便在船头拜了兄弟。船上无酒，清茶两盏，相互就碰了碰，黑孩子说：“兄弟，日后有水难，我要打昏你的，记牢。”

白孩子说：“不不不要打，我再也不、不、不……下水了。”

杭天醉不敢再接受赵寄客的邀请下水，但他和父亲却常邀赵氏父子去茶馆听戏。

从湖上登岸，船儿被系在湖边柳树下，杭九斋磨磨蹭蹭的，便要往他昔日的忘忧茶楼上走。

茶楼位于钱王祠旁，不大不小，楼下手谈，楼上口谈；楼下下棋评鸟，楼上听戏说书。朱红雕花的门剥落了，杭天醉听见父亲说可惜可惜；走上磨光的红漆地板时油渍渍的，父亲嘀咕说到底是杀猪人家；登楼梯时嗞咕嗞咕响，父亲说败落了败落了；小茶童吴升邋里邋遢地从楼下提了一把大茶壶上去，看见他们就粗着嗓门喊“让开让开泡着不是我……”，父亲吼一声“没爹娘教训就是没爹娘教训……”；前前后后总有人朝父亲和岐黄先生躬身作揖，肉包子、油古董儿、炸年糕、千张、馄饨、瓜子、香榧、小核桃、花生米、臭豆腐……包围着赵尘与杭逸。赵尘就专吃肉包子、炸年糕，额方鼻直口大，一头的油黑鬈发，像只小黑狮子；杭逸是喜欢吃香榧和小核桃的，轻轻一咬，裂成两半，取一断口细细刮皮。赵尘等不及了，一口一个灰乎乎吃得满嘴黑末，天醉费工夫剥白了一粒，便给救命恩人：“给你。”

吃这些玩意儿时他们坐在楼上靠湖一面的廊栏前。父亲说从前一色的紫砂壶，俞国良的也有，惠孟臣的也有；从前一色的清花盖碗，茶船上描龙画凤，梅兰竹菊；从前一色的琴棋字画，唐伯虎的、文徵明的；从前啊从前……唉，唉，罢了……杭天醉便晓得，父亲要开始和对面水晶阁里的小莲眉来眼去了。

水晶阁是浅绿的，小莲是粉红的。小莲的眉目从一墙之隔传来，一股股的脂粉味。小莲与父亲调笑时，夹着鸟啼声、卖花声、棋子落地声、谈笑声、隐隐约约的哭声与骂声。小莲说：“九斋爷啊，胆子真大呀，小少爷都敢带来呀。”父亲说：“小少爷他还敢给你沏一杯香喷喷的龙井茶呢。”小莲就说：“不敢当不敢当，我们青楼女子，哪里配享这种福气？小少爷不嫌弃我，尝尝我刚才剥的松子仁儿……”一块香绢包着松仁，抛绣球似的扔在天醉的脸上。众人都笑了，天醉又羞又恼，心里一团的诱惑，把手绢儿扔给寄客：“你吃吧。”

寄客说：“我吃就我吃。”打开来要吃。天醉又急了，说：“一人一半，一人一半！”

寄客把手绢又扔给他，说：“我才不吃这种东西，又吃不饱。”

赵岐黄叹了口气说：“早年间这里说书的人多，如今也都移到城里头去了。”

吴升就提着茶壶叫：“段家生，段家生，红衫儿，红衫儿，你爹呢。”

话音响着，段家生就上来了。

段家生四十出头，手里拨了一把弦子，再无他物，看上去一脸病容，骨瘦如柴，听说从前是走红过的，只因抽鸦片，抽倒了牌子，才从昆剧戏班子里撵出来，改唱杭滩，无非是混口饭吃，混口烟抽罢了。刚才他赊得几个钱，过了一会烟瘾，见有人点戏，便抖擞精神。上了那戏台子，一声昆腔叫板：“吓，果然好一派江景也！”下面，有人便从小莲隔墙扔松仁的桃色调笑中回转过来，大叫一声“好”，便击起了掌。

段家生听人叫好，定睛一看，是忘忧茶庄老板杭九斋。知他是个懂戏的，便心头一热，为知音的鼓励而长了三分精神，顿时气运丹田，声如裂帛，卖力唱将起来：

大江东去浪千层，乘西风，驾这小舟一叶。

才离了九重龙凤阙，早来到千丈虎狼穴。

大丈夫心烈，觑着这单刀会，一似那赛村社。

……

唱到此，段家生周身血气上来，喷出一腔道白：

“你看这壁厢天连着水，那壁厢水连着山。俺想二十年前，隔江斗智，曹兵八十三万人马，屯于赤壁之间，其时但见兵马之声，不见山水之形，到今日里啊……”

段家生看今日听客会大捧场，抖擞着精神，放开嗓子，亮亮地唱道：“……依旧的水涌山叠。好一个年少的周郎，恁在哪处也，不觉得灰飞烟灭。可怜黄盖暗伤嗟，破曹的樯舻恰恰又早一时绝。只这鏖兵江水犹然热，好教俺心惨切！……”

“好大的水啊……”

赵寄客站了起来，作了那关羽的手下周仓，目光刷刷地亮了起来。寄客最喜欢听“水浒”、“三国”，不像天醉，什么都喜欢。听得赵尘这一声“好大的水呀”时，杭逸也激动了，也跟着喊了一声：“好大的水啊……”

一茶楼的人屏声静气，听到此同声喝了一个彩。赵尘、杭逸便很是得意，连段家生也很是得意了，只管沉浸在自己的英雄气短当中，几乎要声泪俱下地道：

“周仓，这不是水，这是二十年来流不尽的英雄泪！”

一曲昆腔，唱得众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听到楼下一层的鸟儿重新叽叽喳喳响起。

吴升小茶童，踩着地板火上房一样往楼下喊：“红衫儿，你还不快给我死上来？”众人被这小不点儿老三老四的话吓了一跳的同时，一团小红火又旧又脏从楼梯口跳了上来。她麻利地连翻了几个跟头，作了几个江湖上人的拙劣杂技动作。她飞起一脚打叶子时，却把自己的破鞋子踢飞了出去，直直打在杭天醉脸上。杭天醉尖叫一声。那黄毛丫头愣住了，立刻吓得浑身发抖，跪下就打自己的脸：“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师傅你饶了我……”

师傅不饶她，师傅指望着她来几个高难度的讨钱动作呢，没想到她把财神给打回去了。师傅拾起那破鞋啪啪往女孩脸上甩，嘴里便是一连串和刚才唱《刀会》截然不同的脏话。寄客一下冲了过去，喝道：“张飞来也……”

段家生止了手说：“小少爷想打亲自打便是，这破庙里捡来的累赘实在恼煞我了。”

“我不打她，我也不准你打她。”

“她是我养的，断了我财路，我打她，天经地义！”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赵寄客用的全是戏剧语言，“天醉兄弟，还不给我速速上场！”

“吾来也。”杭天醉急忙响应，慌里慌张上来扶起红衫儿到角落里。小姑娘一头垂发，眼睛长得像柳后的星，吓得还止不住地抖。天醉不知怎样安慰她，便把刚才小莲扔给他的松仁儿，一粒粒往那叫红衫儿的小姑娘嘴里塞，一边还哄着：“你吃，你吃，喷香的！”

小姑娘牙齿抖着，松仁进了嘴唇又抖搂出来，止不住地打着哭嗝。

赵、杭两位大先生便也生了气，一边掏钱一边数落段家生：“你这位先生也太过分了，想要钱跟我们要便是，冲孩子撒什么气，看把她吓成什么样子，平日里不知怎么个打骂法呢！”

吸鸦片的人见了钱什么放不下，脸上立刻就堆了笑，“是是是”地应付着。

小吴升提着那只红衫儿甩出去的小破鞋子，气得脖子直往回缩。他看见那两个锦衣绣裤的男孩子围着红衫儿转，自己不敢上去，感到又一次遭到奇耻大辱。上一回他恨上了忘忧茶庄的老板，这一回他恨上了少爷。

同时他也恨红衫儿，这一干人扬长而去时，他看着他们前脚走出，后脚便冲进灶间找红衫儿。他像抲落帽风一样在后堂里乱窜，果然看见红衫儿坐在门槛上，细细数那些小松仁儿，数数，笑笑，脸上挂着泪，嘴角有小酒窝了，见了吴升，说：“阿升，松仁要不要吃？”吴升二话没说一个跟头把她推下门槛，松仁撒了一地。吴升小脸暴怒着，用烂鞋跟踩着那些松仁儿入泥，嘴里呼哧呼哧冒气，嗨嗨嗨地使着劲。红衫儿复又大哭，惊动了躺在灶边小屋里吸大烟的段家生。他拖着鞋跟出来，见吴升打红衫儿，便来气。红衫儿是他养的，自己打得别人打不得，况且出手的又是个安徽小讨饭，便一把拎起来，啪啪两巴掌，扔出老远。

这下轮到吴升哭了，哭得伤心。红鼻头万老板来茶馆走走，见这位小茶童哭得蹊跷，上去问，吴升哭诉说：“段家生打我！”

“哪个段家生？”

“这里唱戏的。”

万老板又粗又直，倒也爽快，大吼一声：“段家生！”

段家生躲在偏房，晓得躲不过，硬着头皮出来。

“你是段家生？”

“是，万老板你听……”

“滚！”

“万老板我求……”

“滚！”

段家生只好滚了，滚前想想懊丧，重新把红衫儿打得鬼哭狼嚎。

红衫儿背着小鼓儿一瘸一瘸离开茶楼时，吴升向她伸出一双黑糊糊的脏手，掌心里放着几粒同样黑糊糊的脏松仁。

吴升哭了，说：“喏，我从地上捡来的，赔你。”

红衫儿没理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走了。

第二天上午，有车夫用黄包车把天醉拉到茶楼，一路上他紧紧抱着那个小洋铁罐头，里面盛满了好吃的点心、饼干、糖果和芝麻糕。车夫说：“少爷，你心好，只是天下可怜人太多了。”杭天醉却绘声绘色地叙述：“她噼噼啪啪翻着跟头，嘭，跳得老高，咚，鞋子飞到我脸上。她本事真大，也真可怜，她吃松仁，吃进去吐出来，吃进去吐出来……”

这么兴奋地说着，激动地停在茶楼门口，被吴升看到了。他根本不让那少爷上楼，他在门口叫着：“她不在，她走掉了，你找不到她的。呸！她才不会跟你好呢！”

杭天醉不明白吴升为什么恨他，他睁大眼睛，吃惊地问：“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干吗要呸我？”

第五章

杭九斋的故交在前来吊丧的灵堂里，见着少爷杭天醉，没有一个不在心里头嘀咕——再过二十年又是一个杭九斋。

那是说杭家父子的神态：颀长的脖子，略塌的肩，长眼睛上的蜻蜓翅膀一样匆促闪动的睫毛，细挺的鼻梁和不免有些过于精细的嘴唇，紧抿时略带扭曲的神经质和松开时的万般风情。万隆兴咸肉店的老板万福良送上丧缎后退下来，便对着赵岐黄先生说：“岐黄兄，这父子俩都长得瘦削阴气，怕不是吃茶叶饭吃的吧。像我这样日日老酒红烧肉，阳气足，哪里有这种男人女相的样子。不如劝劝老板娘，不做茶叶生意，杭家或许还可兴旺发达起来呢。”

中医赵岐黄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心里头，着实不想与这杀猪出身的酒糟鼻子搭腔，却又忍不住想讥讽他几句，便正色道：“此言差矣，三百六十行，哪有一行是专门来害人性命的，尤其是茶，头一条是中药里的宝贝。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后来一时找不到茶，才被那断肠草化了肚子。你怎么张冠李戴，把罪名加到这救世良药头上去了？”

万福良有些悻然。他原想趁人衰落摆摆阔气，没想到赵岐黄最见不得这种暴发户嘴脸，尤其容不得这号人与自己称兄道弟。赵岐黄一向以为，杭九斋的染上烟瘾，和这些人日夜鬼混分不开，近墨者黑嘛。好在万福良虽俗不可耐但却无有刀笔吏的尖酸刻薄，甚至还有几分愚笨裹挟在生意人的精明之间，便又不知事理地问道：“赵先生，小弟有一事不解，杭家也算是正派人家，怎么就代代单传，人丁终不兴旺呢？若说抽大烟，我和九斋也算是一路里的货，一甏里的醋……”

赵岐黄摆摆手，恶心泛泛，不让万福良再说下去。

赵岐黄世代医家，见过大千世界种种奇魔怪症。杭九斋生前的时候，有时也到赵家的悬壶堂来。他总是坐都坐不住，一边在堂前来回转着圈，一边诉苦：“心里头闷，闷啊，哪里有心思顾及茶庄的生意，没意思，做人没意思……”

赵岐黄劝他少抽一些鸦片，茶清和藕初撑着这份家业不易。

杭九斋听了就笑，说：“是啊，还不如我早早地死，留下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呢！”

赵岐黄听了这话中有话，心中暗惊，不好再搭腔，杭九斋却一本正经地笑着说：“岐黄兄你给我做个证人，日后茶清死在我后头，棺材要从我家正门抬出去。”

“这是什么话？”

“唉，当我不是个明白人。忘忧茶庄，日后要靠茶清撑，成也在他手里，败也在他手里了。”

杭九斋到底还是芙蓉瘾足后死在水晶阁小莲的床上了。世人都说他纵欲过度虚脱而死，他便成了西门庆而小莲则成了潘金莲。老鸨一害怕，连赎身钱也不要了，便把小莲推出了妓院门。忘忧茶庄从此在杭州城声名微妙，不知道还要费多少周折才能翻身。

此时赵岐黄插上一束香，退了下来，对万福良说：“万老板，被你一提醒，我倒想了起来。吃哪碗饭，受哪样罪，倒也是有点道理的。杭家几代作茶叶生意，山客、水客都做过，也是辛苦过头，硬撑出这么一爿店来，底气都浮上来抽尽了事。如今兔死狐悲，你万老板虽然依旧是芙蓉烟抽抽，老酒喝喝，红烧肉吃吃，不是我咒你，你若有这一天，两只手一定要有红布包住扎牢，到了那里，才会骗过从前被你杀的畜生，他们当你的手断了，才肯放过你呢！”

说着，赵岐黄径直上了他的轿子，扬长而去了。万福良又气愤又迷茫，不知这赵岐黄是天性尖酸还是有意损他。这个中医大夫，绍兴人氏，祖宗是当师爷出了名的，后来改行医，杭州城里也是鼎鼎大名，随之出名的，就是他的那张利嘴，损谁谁倒霉，又不敢得罪他。赵岐黄医道高明，专治疑难杂症，得罪了他，怕他不给你好好治病，他真做得出来。只得委委屈屈地看看轿子的背影，嘟哝着说：“这还用你老人家指点吗？杭州杀生的，哪个不晓得归天时手包红布嘴里塞铜板的老规矩，偏你多嘴，叫你老铁头，你倒还真到处甩起来。娘卖匹！呸！”最后这句骂人话，说得极轻，也不忘四处偷觑一下，便撞着了怔怔注视着他的杭天醉。

这孩子也是邪门，虽然披麻戴孝，但倚在门廊上，依旧一副恍然若梦的样子，仿佛身边的事情与他无甚关系。

“天醉，你看谁啊？”万老板小心地问道。

“看你万伯伯。”天醉清醒地回答。

“看我什么？”

“看你死了会是怎么样的。”天醉说，“和我父亲一样吗？”

“闭嘴！”万福良一边吐着唾沫，一边往回退，“晦气，晦气！”

“万伯伯不是也抽鸦片吗？”天醉极有逻辑推理地说。

“快吐口水，快吐口水！”万福良惊慌失措地又跺脚又吐唾沫，像是要替代这无忌的童口，把这不祥的谶言消灭一般。他心急慌忙地爬上他的二人轿，跌煞绊倒地逃离忘忧楼庄，还来得及听见那孩子的声音：“万伯伯，你啥时候把茶楼还给我们啊，我等着红衫儿来唱戏呢。”

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孩子的心灵裂变。大雨滂沱雷电轰鸣的夜半，杭天醉时常会在梦中惊醒，对着忽被刺眼闪电照亮穿透，忽又陷入深渊一般黑暗的窗子，发出不可理解的绝望喊叫，但他的母亲及其家人，均被他那外在的魔魇表象迷惑住了。忘忧楼府内外贴满了诸如“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之类的咒语，郎中们川流不息地为这个越来越瘦的杭家独生子号脉开药。杭天醉很老实地伸出舌苔来给大人们展览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咽进肚子里的是什么东西。这种藏匿和保留着个人隐私的心态仿佛与生俱来，与另一种貌似张狂的外向的性格冲撞着，竟然使他得了一场大病。

病得最为严重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所有的男人夜里都不能进入他的房间，因为只要看到他们的背影，他就会坐起来，直着眼睛和嗓门喊叫；他也不能听见下雨和打雷的声音。有一点点这样的声音他就会掀开被子拖着鞋跟往外冲，嘴里就梦呓似的念：“去看看，去看看……”

林藕初抱着她的心肝儿子，眼泪汪汪地问：“你要去看什么？命根子，你看到什么了……”

杭天醉轻手轻脚地在房间里走，模仿着窥探的神情，用帐子遮住了半张脸，说：“一个人，坐在天井里，夜里漆黑，落着大雨，天上雷公，哗啦啦，忽闪亮了，照到这个人背脊，这个人背脊，这个人背脊……”杭天醉大叫一声，吓得就半昏过去。天上，隐隐约约，又有雷走过。那年夏天，雷雨特别多。

林藕初在大客厅里给祖宗上香，大厅里寂无一人，祝香受潮，怎么也点不着，林藕初焦虑地叹气：“作孽啊。”便觉一双眼睛闪电般亮了过来，一下子把她击中了。茶清站着，离她很远，几乎就在边门上，手里提着一只灯笼。

“作孽啊。”林藕初又说。吴茶清几步上前去点香，手有些抖。林藕初的声音也抖，在昏暗的大厅里嘈嘈切切：“快，快点，快点点着它……”

吴茶清擦了几根洋火，香头冒了一阵潮烟，便又熄了。林藕初看了看茶清，脸色惊变，失声叫道：“你不是……”

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她的嘴便被吴茶清用手一把捂住。

“——我是！我不是谁是！”他的目光里，射来了一股逼人之气。

林藕初用颤抖的手指着那些灵牌，“我是说，你，你，你不是杭家人，你不能点香……”

“我不是杭家人，我才配点香！”吴茶清用力一擦，一束火柴红了，香头冒了一阵烟，着了起来，一股香气夹着潮气，扑鼻而来，他们俩屏住了的那口心气，也松吐了出来，混杂在其中了。

林藕初这才悲从中来，怨愤地对茶清说：“茶清……，鬼惹着我儿子了，我儿子看见鬼了……”

“我是鬼！”吴茶清说，声音因为疲倦而发闷，“我是鬼！”

“你不要乱讲。”林藕初吓了一跳，举着香就给祖宗磕头，“祖宗啊，保佑我儿子过这一关，家门香火有续，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一阵阴风来，好吹不吹，恰恰就吹倒了杭九斋的灵牌。吴茶清站着站着，便簌簌簌地抖了起来。

林藕初也跟着簌簌簌抖，那两只扶住香台面的手，指甲长长的，震着了台面，滴滴滴地响，很细微，很吓人。

天色一下子黑暗下来，仿佛有不解的魂灵要乘虚而入。两颗惴惴的心，一颗沉下去了，一颗浮在上面，昏暗中默默相视着，无言以对。

然后便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像耳光一样劈在两个人脸上，脸就扭曲着，亮了。

杭九斋死于水晶阁小莲花床的前夜，先就被一场暴雷暴雨所击中。

雷雨之前他如困兽一般，已在屋里盘旋良久。他拿不到茶庄的银元，茶清吩咐一个子儿也不给。他偷偷地卖了一些首饰，很快便被鸦片烊光。此刻他倒是又捧着了一只明朝手里留下的铜手炉，嘉兴人张鸣岐的手艺。杭九斋喜欢炉盖刻工的精而不巧，线条重复交叉，端庄古朴，质胜于文，一直舍不得卖掉。如今也顾不着了，揣出去，或许还能卖几个钱。只要能够挨过今日，明日如何他不管。

林藕初铁石心肠，反锁了房门，自己坐在客房，啪嗒啪嗒地在银元上按印子，银元丁丁冬冬，一会儿便集了一堆。

杭九斋先是求，后是哭，哭了以后，看看毫无反应，便发了怒，一边骂着，一边用手去摇那门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里摇得动，一气把换钱的宝贝朝玻璃窗砸了出去，砸得地上一片碎玻璃。

天上的雷也似是要配合着他，发起威来，轰隆隆一声，哗啦啦一片，像是天窗砸破了玻璃，人间洒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这玻璃碴子，也是洒到了杭九斋心里头了，又痛楚又难受，他便开始诅咒那不该诅咒的。

“我咒你这吃里爬外的臭娘们不得好死，攥着我杭家门里的银子你想一股脑儿都捧给那千刀万剐的长毛！你当我眼睛生在头顶心，看不到你这外来的狐狸精打的什么鬼算盘。唉，我就是要抽，抽大烟，杭家抽败了也败在了自家手里，也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要强。狐狸精，你开不开门，你要遭报应，我要叫天醉来了，天醉，天醉，儿子，儿子……”

林藕初咣当一声开了门，见着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一阵的恶心，哗啦啦扔过去一把银元，回道：“你儿子儿子叫个死尸！你这种人哪里配生儿子？抽你的大烟去吧，杭家门到你手里，不断子绝孙才叫怪呢！”

男人的眼睛刷地亮了，不知是听了女人的话，还是看到女人扔来的银元。

许多年以来，女人记忆中的最后的活着的丈夫，就是那用长衫兜着银元，水鬼一样走出庭院的背影。

杭天醉最后看到他的父亲那一夜，正在蒙蒙眬眬欲睡非睡之间，在他的一生中的这个夜晚似乎始终是一场暧昧的梦魇。他好像记得父亲捧起了他的脑袋，嘴里翻来覆去说：“是我的，是我的，是杭家的，是忘忧茶庄的。”又好像听到另一种声音在喊：“天杀的，你这天杀的，雷不劈死了你我也要劈死你的。不相信来，来啊，来啊……”

杭天醉记得那时他曾睁开过眼睛，可是他始终无法确证这个浑身湿透、手里拿了一把雪亮刀子挥来舞去的在空中乱抓的男人，究竟是不是他的父亲。那男人披头散发、面孔铁青、脚步踉跄，朝他慢慢转过头来，身后一片漆黑。再一片闪亮时，杭天醉看见父亲朝他猛一挥刀，失声惊叫：“你不是……”

杭天醉猛地捂住了被子，接下去，他似乎就沉入了混沌深渊。他再把头探出去时，屋里什么也没有了，静悄悄，漆黑一片，雷声和雨声，统统没有了。

至于他如何又在滂沱大雨中来到天井，在天井里看见一个穿竹布长衫的背影坐着，一动不动，任电闪雷鸣，他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但他却异常清晰地记得闪电时照亮的那个男人的肩膀，还有他的盘在脖子上的头发。正是这个只有背影的男人，挟着黑暗和雷雨，不祥和罪孽，防不胜防地进入了杭天醉的梦境，使他越来越恐惧地模糊地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是谁。他对此却守口如瓶，仿佛藏匿的恐惧里还有自己的一份隐秘，而他对这种恐惧又是无能为力的一般。

吴茶清于大雷雨滂沱之中，端坐小阁楼。背对着门，面对窗外高空时不时被惊雷照亮的狰狞的乌云，它们在天空狂奔乱吼的声音，吴茶清以为只有他能够听得见。在夜深人寂时独对苍天已成了吴茶清的习惯。深夜案几上的那杯黄山毛峰茶，他是从来不喝的，那是他的祭物。世界之大，祭台之小，忍受之漫长，茶清不可告人地被安置在了这个忘忧茶庄的阁楼上。他看见水淋淋的杭九斋进来之时，手里提着一把雪亮的匕首，心里一阵跳荡，浑身上下就是一阵阵死到临头的轻松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看着杭九斋费劲地发着狠，想把刀插在桌子上。那刀却吃不深木头，歪歪斜斜，死皮赖脸地就滑倒在台面上。

一片的漆黑中闪电诡秘地时隐时亮，杭九斋是一个夜游鬼魂。

“吴茶清你不是人，你、你、你是畜生！”杭九斋气喘吁吁地骂道。

吴茶清坐着，一动也不动，头微微低着。这样一个引颈受戮的架势，杭九斋一点也没看出来。

“我今天便是来杀了你的！”他威胁地又举起刀，在吴茶清眼前一阵乱晃，“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吴茶清从心底里叹了口气：“要杀就快杀吧，哪里有什么话好说的。”

杭九斋咣啷当一下扔了匕首，额角虚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你、你、你给我说清楚，天醉到底是谁的！”

吴茶清也站了起来，紧了一紧腰带，问：“杭老板何故杀我？我又何故认罪？明知故问，又何故耽误了男儿血性？”

杭九斋愣住了。实际上他从前并不清楚林藕初和吴茶清究竟有什么关系，发展到什么地步。直到现在他也无法接受天醉本不姓杭这个事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拿着一把匕首，究竟是来证实什么的。现在他手里抓了这样一件凶器，杀又杀不下手，放又放不开。看着眼前这个仇人，想恨又恨不起来。半晌，一跺脚：“滚——”

吴茶清从杭九斋手里摘了那刀子过来，说：“我也不用你亲自动手了，我自己来吧！”他大吼一声，刀尖就往心尖上送，哪里想到杭九斋一下子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一把抱住吴茶清脚：

“茶清，茶清，忘忧茶庄一百多年老牌子，全靠你了！”

茶清看看脚底下那男人，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匕首咣当扔在桌上。他总算晓得，忘忧茶庄这个单传，是只有他来继香火的原因了。

半夜里大雨哗啦啦地下，吴茶清恨杭九斋不杀他了：“九斋，想好了，要杀我还来得及。今朝夜里我是想死的，明朝不想死了再来搅，你要吃误伤的。”

“我不杀你，我要你在这里做牛做马做到死，将来一日归西，要用十人抬棺从前门送出去。”杭九斋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眼角便射出泪线。他明白，茶清是株老茶树，盘根错节，扎在忘忧茶庄的基石中了。但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委屈，捶胸顿足，跌跌撞撞走进雨夜，走出茶庄，走向涌金门水晶阁小莲的烟榻，他边走边哭：“我恨啊……，我恨啊……，祖上为什么要给我这个茶庄。我养养养不起，扔扔扔不掉，什么忘忧？真正弄煞我了呀……”

吴茶清在天井里让天水冲刷一夜之后，天放黎明，晴空万里。人们从水晶阁小莲的床上抬回了奄奄一息的杭九斋。没有人知道，其人之死尚有嫖妓之外的原因。

岐黄先生曰：“心病还须心药医。天醉之症，既然来自梦中，不妨仍以梦治之。杭州郊外三台山于谦于公祠墓旁有祈兆所，不妨让天醉住上一夜，托梦于公，让他指点了那个背影者是谁，也就好对症下药了。”

林藕初听了心宽了几分，说：“我也听说过，读书人考科举的，都相信于谦公保佑，求神托梦最灵的。”说着便用眼睛询问茶清。茶清不语，林藕初又发话：“茶清，你陪一趟可好？”

茶清沉吟片刻，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林藕初不懂什么叫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听出来茶清不甚赞同祈梦。倒是岐黄先生不以为然，说：“茶清此言谬误，于公怎能算怪力乱神。西子一湖甲天下，皆为灵秀之气结山水，原有着一派正气在其中，为之主宰，方能又酝酿生出正人来。正人之气若郁郁不散，又能隐隐约约勾发征兆，启人心智，开人蒙昧。”

林藕初也说：“于公必是正气所聚的。听说他生时杭州三年桃李不开花，死时西湖水全干，想必是个天人。不妨让天醉沾点光吧。”

赵岐黄见茶清仍不语，倒让他想起九斋生前对他暗示过的那些话了。心里冷笑，嘴上却客气，说：“这样吧，我原来就要带着寄客去祈一梦的，顺便把天醉带上就是。寄客这孩子，乱是乱一点，阳气倒是足，冲冲天醉的阴气也是件好事。这就算我当郎中大夫开的一张药方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也就没有异议了。林藕初心细，见茶清有些默然，却不知这是为什么。

马蹄得得地响着，赵寄客坐在马车中他的好朋友杭天醉身旁，看得见前面父亲骑在马上的身影。马尾巴左甩右甩，枣红色的臀部在太阳下面金光闪闪，他心里痒痒地要喊。看了看身旁那个纸一样苍白的正在微笑的天醉，揉了揉肚子，说：“去过三台山吗？”

“没有。”天醉摇摇头，因为惊喜于户外的风光而口出怨言，“我妈不让我出门。”

“你这病，到外面逛一圈，不用吃药就好了。”赵寄客又说，“你看这些山，南屏山、北高峰、南高峰、玉皇山、凤凰山、天竺山、保俶山，我全爬遍了。”

“我爹活着时爱带我去西湖。”

“那你就是智者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是仁者，于谦也是仁者，我们都爱山。你听过他那首《石灰吟》吗——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首《石灰吟》倒是听过的，我爹说那和‘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一样，都是用来说忠孝礼义的道理的。我爹倒是叫我背过于谦的另一首诗：涌金门外柳如烟，西子湖头浪拍天。玉腕罗裙双荡桨，鸳鸯飞近采莲船。”

“你爹是小儿女，你也是小儿女。”赵寄客拍拍天醉肩膀，天醉脸便红了，问：“那你是什么？”

“我是大王，我是山大王！”赵寄客眼睛眯了起来，“我今夜必得要向于公祈梦，或者当个大将军，骑在马上，如关羽张飞赵子龙一般的威风。或者当个山中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哇——杀了蟊贼！”

赵寄客就用一只手指代了那剑，笔直向天醉肚子戳去，天醉吃惊地先是一挺肚子，然后一下子缩了回去，就笑了起来。寄客也笑了，嗓门又大又响。

“哈哈哈哈！”杭天醉也尖声地笑了起来，且累得气喘吁吁。寄客听得高兴地随声附和。氤氤氲氲的湖上，薄雾似谜，声音与声音就在其中追逐来去。前面赵岐黄回过头来斥道：“寄客，你狂什么？秋光明净，正待平心静气赏观，闹得满湖皆是你磨牙，知道‘辜负’二字的分量吗？”

寄客这才收了狂态，不吭声了。两个小小少年专心致志地赏起了南山风光。

杭州三面云山一面城，从前有“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之语，说的是山脉起源于天目，雄健有双峰插云；奇特有飞来峰；险峻如琅珰岭；开旷又如玉皇江湖飞云。毕竟江南秀山丽水，与北国大相径庭，雅致精巧多秀丽，且崇山深谷，回肠百寸，缭绕不绝，明暗阴影纷幻多端，是为幽深。山又兼有四时之色：春淡怡，如笑；夏苍翠，如滴；秋明净，如妆；冬惨淡，如睡。

此时恰为金风送爽之晨，梧叶新黄，柿叶初红，松柏旧绿，乌桕乍紫。马车向前奔去，群山扑面而来，玉树临风，丁丁当当，如仙人佩珰鸣响。南山一带，秋思惹人；啾啾鸟鸣，飒飒林涛，有声有色，一派大喜悦。天醉久不出城，心里阴郁结气一吐为快，顿时消化在这山光水色之中，心儿便如鼓满了风的船帆，涨得胸口隐隐发疼。西湖明镜一片已闪逝而过，马车进了山坳，有杂树参天：枫、桂、栗、樟和皂荚；又有无名树细高多曲折，色泽光怪陆离。偶尔几株银杏，错落山中，一身明亮，令天醉耳目一新。又见那阳光劈山射来，齐齐斩印了山树，照亮的树冠晶莹透彻，光明欢乐，笑语欢歌，幽暗的下方树干则藏入山谷，敛而不发，默听绕膝泉水幽咽。

天醉看了感动，眼泪就流了出来，叫寄客看了纳闷，问：“怎么啦，不舒服吗？”

天醉哽咽着嗓子，使劲儿地摇头。他认为寄客是不能理解他的，他是不可能有这种感动的。

“你不用怕。今晚做一梦，让于公告诉你谁是那个背对你的人。明日我知道了，当场翻他转来。你信不信？”

“我去翻过他的。”天醉发白细腻的手死死捏住了寄客的腕子，“他的背上，血淋淋的，渗出来了，血淋淋的……你不要跟任何人说，我本来不想说的。我翻他不过来。”

“是真的？”寄客的呼吸也粗起来了，“真的背上出血了？”

“是做梦呢。不过我也弄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了，这么亮的天空、这么多树，我真不晓得我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在祈兆所住了一夜，两个孩子睡在一张床上，竟然谁也没有梦见他们想梦见的事情。赵寄客只说他继续了白天的旅途：“我在马车上坐着，马车飞快飞快向山下直冲，树啊花啊只往我脸上触，后来我坐到马背上去，马就一直向前奔，向前奔，一跳，跳过于公的坟头了，你说怪不怪？”

“我是梦见我在楼梯口了，有个人红衣裳，往上翻跟头，翻上来又滚下去，翻上来又滚下去……”

“那不是隆兴茶馆的红衫儿吗？啊哈——，天醉你梦见女人了！”寄客就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吔吔吔……真当是没出息啊！”

赵岐黄过来喝住了他的小儿子，告诉这个癫癫狂狂大大咧咧的小毛孩，昨夜他梦见于公指点他，说寄客命里注定还是当郎中。寄客一听，大眼睛一瞪，眼泪就流出来：“我不当郎中我不当郎中，我不喜欢当郎中！”

“你懂什么？‘知了叫石板跳，乌花郎中坐八轿。’我看你也只配了做乌花郎中，好歹还混口饭吃。你当你这样疯疯魔魔的有出路啊？我看你三百六十行还没一行够有资格做的，做个孙悟空造玉皇大帝的反倒还配，可惜我这里不是花果山！”

父亲这样夹头夹脑地一顿训，顿时便把寄客训得愣住了。

杭天醉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多的一片一片的茶园。从山上泄下来，浓绿得稠凝了，就成了僵在山坡上的绿色瀑布，东一道西一道，挂得满山都是。有的地方，栽得松一些，一大朵一大朵，像沉甸甸的绿花；长在平地上的茶树，斜斜地一溜半躺的，倒像是一把把撑开的绿色阳伞。但杭天醉已经无法再饱尝这秀色了。跟着赵寄客出逃的后果首先是强烈的刺激，其次是极度的疲乏，现在，当夕阳西下之时，莫名的恐惧开始升腾上来。他一生全部加起来的路，恐怕也没有今日走得那么多。一开始从三台山出发他就歪歪斜斜，上气不接下气，此刻他和寄客已经走了大半天，甚至已经翻过了人迹罕见的十里琅珰岭，他竟然还没有倒下去瘫掉，这是他自己也难以想象的奇迹。他不时地蹲下身子去喝那山中泉水，站起来时眼中饱含着泪水，眼前一花，不见了他的领袖，他的煽动者赵寄客，他就吓得哭腔哭调喊：“寄客你在哪里？寄客，呜呜呜，寄客你快来接我！”

总要过一会儿，杭天醉以为自己精神就要崩溃的时候，寄客出现了，他把手里用树枝做的拐杖伸给他，嘴里说着：“就要到了，就要到了。下了山就是天竺寺，法镜寺后面就是三生石。我跟二哥、三哥来过好多次。我爹也来过的。在这里睡一觉，来生、今生和前生的事情，统统晓得了。我要做个不当郎中的梦。我可不喜欢闻那些中药味。”

手里握着了可以连接住寄客的拐杖，虽然天醉累得两眼迷糊，但还是欣慰多了，便问：“你爹和我妈找不到我们，不是要急死了吗？”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就在三生石边睡一夜，我跟于公祠旁小孩说好了，夜里再告诉我爹。我也要让他急急，谁叫他做这样的梦的。”

“你真的以为是你爹梦见于公了吗？他难道不会故意哄哄你吗？”

“真的喏！”赵寄客叫了一声，站住了，“我怎么没想到？”

“大人有时候是很不好猜的。他们和我们相信的完全不一样。你怎么停住了。到了吗？这就是三生石。这就是？这里不是给观音娘娘做生日的地方吗？前面下天竺，有鱼篮观音，我妈带我来烧过香的，原来后面就是三生石。你看它像是个什么？这里有谁题的诗，天快黑了，我都要看不清楚了。你等等，让我来读给你听：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临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此身虽异性长存。什么意思，嗯，寄客？你看这里还有一首：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却回、烟……烟棹……上……瞿……塘……”

寄客一边抱着一堆干草，一边跌跌撞撞找地方铺，一屁股坐了下来，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是个和尚死了，过了好多年变成一个放牛的，回来见他的老朋友，就在这个地方……”他拍拍身后的三生石，回头一看，“真没用，倒下就睡，睡着了。喏，给你。三生石保佑我不做乌花郎中。”说着便把一捧干草夹头夹脑扔在了呼呼大睡的杭天醉身上，自己也就倒头睡去了。

杭天醉恍惚意识到他坐在睡着了的赵寄客身旁，头上身上挂着干稻草。周围亮晶晶的，月光像水银，在他身边流过去流过来。他看见他的四周乱石如枪，枪头上闪闪发光，还看见藤葛如麻缭绕在树上。但那藤葛和树冠，全都泛着厚厚的白光。山草在地上匍匐着，又软又密，它们像是白蜡做的一样。他顺手拿下沾在身上的一根干草，干草变成了银条。他回头看看靠着的石头，状如圆盆，大似卧床，石一端的隆起部位有四五个杯口大小的圆洞，洞洞相连，玲珑剔透。他想起来了，这就是三生石。奇怪的是，它也变成了银白色，还发着清幽的毫光。他用手轻轻敲叩了一下，他听到了冰凉的玉击的声音。

他不敢相信自己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琉璃世界，莫非他们成仙了？到月亮里的广寒宫中去了？他想低头叫醒寄客，定睛一看，差一点惊呼——寄客裹在干草丛中，早就成了一个玉雕的人儿。

接着，他闻到一股无法言传的清幽迷香，是桂香，还是茶香，还是荷香？他不知道。他往天空一抬头，天空像一片望不到边的大冰块，月亮像一朵玉莲花，发着一尘不染的灵光。哑静，哑静，有噼噼啪啪的极细的珠玑，从天上掉下来，打在他身上。他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在晶晶亮的空气中游来游去。他舒服极了，惬意极了。他飘飘欲仙，香气四溢，在冰光玉毫中展开双臂，走来走去。万籁俱寂，只此一人，他不孤独，不害怕，他自由极了。

然后，他又看见了他。他就坐在他前面不远处的白银草丛中。他和从前一样，背对着他，肩膀瘦削地泛着青光，盘绕在肩上的辫子像一条玉带。他悄无声息地站住了，他看见他的背渗出了玉液一样的东西，又稠又亮，凝聚成一块，像一面镜子。他好奇，亲切，无碍，他飘浮了过去，那个背影回过头来——是他！他想把他看得仔细一些。他还想对他好。他跪了下来，凑近他的脸。他看见他的两只眼睛玉光一闪，有两行眼泪，便从白晃晃的面颊上，流淌下来了。

第六章

杭州知府林启在蒲场巷普慈寺设求是书院之际，离上个世纪的百年终结，只有三载春秋了。书院厅堂中，这位福建籍的维新人士，一边对着那三十名杭州精英训话——居今日而图治，以培养人才为第一义，居今日而育才，以讲求实学为第一义；一边不无欣慰之意地想：大清国变法，或可有期有望了！

杭逸飘飘然地立在三十名学子之间，细高，长脖，唇红齿白，眉目清秀。一身漂白杭纺长衫，外套一件隐纹万字黑色缎背心，外面别出心裁地披一件黑色丝绒披风。一根辫子又黑又亮，晃晃悠悠不时摆动。他身旁立着的青年比他略矮一些，宽肩阔眉，肤色略黑，越发显得一口白牙。他是一身的短打模样，站如青松，油黑发辫略卷。他略仰的下巴，给人一种傲慢的感觉，两只手背在背后，双腿叉开，绑了裤腿，双脚呈外八字形，仿佛掌持利器，随时可望出手。不用说，是赵尘。

那日，林藕初甚为喜悦，摆了几桌酒席，庆贺儿子入学。酒宴上没有吴茶清，他去绍兴平水收购珠茶了。天醉有些失落，说：“我这一读书，家里的担子，又得你们挑下去了，头绪又那么多，依我看，出口的珠茶生意就不要做了。”

杭夫人挥一挥手说：“瞎说什么，不挣外国人的银子，茶楼能有钱赎回来吗？”

忘忧茶庄这十年的发展，一是传统的龙井内销茶，其次便是这绍兴平水珠茶的出口了。

绍兴平水，唐代便是个有了名的茶市，茶酒均在此交易。平水珠茶，也惟平水方有，团得滚圆，活像一粒粒墨绿色珠子，英文译名gun　powder　green，绿色弹药之意。喝来，棱棱有金石之气，杀口得很。

珠茶最初出口被译为Hgson——贡熙，意为专门进贡康熙皇帝的茶叶。18世纪中期在伦敦市场上每磅售价高达十先令六便士。

忘忧茶庄做出口珠茶生意，要通过上海的怡和洋行。前十来年生意好做，全省据说最高年输出二十万担，过了浙江茶叶出口的半数。这两年走下坡路了，吴茶清内要对付茶庄事务，外要对付洋商，两头辛苦。筋骨虽好，岁月究竟不饶人，眼见着疏黄的山羊胡子变花白了。

那日夜里，天醉兴奋，站在书房外院落中，嗅那初降的春夜之气，便看见有纸糊灯笼从圆洞门游来，幢幢烛光中映一“杭”字。

天醉筋骨一紧，这还是父亲在世时一时雅兴定做的一批灯笼，不用红黑墨色写字，专用绿漆，使唤的年代久了，渐渐破损。惟有管家茶清的那一盏，小心侍候着，竟也成了他本人的一道风景。

茶清每夜经天醉书房的院落，往后院的老板娘住处，商议一日经营，已是杭九斋死后多年的规矩。原来茶界有规矩，女人不得上店堂应酬轧台面，林藕初虽感诸多不便，也是不敢破此行规的，每日的行情，便得赖茶清通报。

忘忧茶庄，前店后场，场后又有侧门，本可直通老板娘去处，但茶清偏要每日往杭天醉处一绕。杭天醉何等明白之人，那夜在月下见了茶清，叫一声茶清伯，说：“今日月光甚洁，茶清伯何必再点灯笼？”

茶清看着少爷，慢悠悠捻一把山羊胡子说：“还是点着好。”

杭天醉背着手，去看养在石槽子里的几尾金鱼，又说：“以后茶清伯找我母亲，直接从边门进去便是了，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伯伯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眼睛又不太好……”

杭天醉说这番话时，眼睛一直也不好意思朝茶清看。茶清脚定在那里，一只手拎着灯笼，另一只手捻着山羊胡子，半晌，说：“还是绕一绕好。”

吴茶清转身要走，天醉冒上来一阵冲动，他的背影总让天醉心潮难平。

“我考上求是书院了。”天醉说。

茶清回过头来，朝他看一眼，就停住了脚步。

“读了书，你要做什么？”声音轻轻过来，把杭天醉吓了一跳，他的眼睛一下抬了上来，吃惊地盯着茶清伯。

“我还没想过。没……想、想好。”他结结巴巴地回答，“总之，国家是要、要变法，要改良的……”

风紧，早春发枯的竹叶瑟瑟地响，月儿躲进了云层，黑了天，烛光模糊，照得到方寸几尺。天醉觉得，茶清伯伯几乎是完全隐到黑暗中去了。声音便从黑暗中袭来，说：“读了书，要做什么，想好。”

他走了，身影飘忽，像一只暗夜里的老猫。杭天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母亲林藕初从石灰瓮里取出今年最好的明前茶，让天醉亲自送到赵岐黄家——不是这老铁头盯住杭天醉，哪里会有考入书院的那一天。

天醉把那一罐的明前龙井双手捧置到赵岐黄的红木案头时，赵先生抚案感慨：“到底是这样的人家，行事不流于俗，小小一罐龙井，胜过那大堆小包的人参木耳。”

天醉垂着双手，略低头，说：“母亲交代我告诉您，此茶是撮着专从狮峰山收来的‘软新’，老先生不妨尝尝。”

赵岐黄长叹一声，道：“难为你母亲这番苦心，‘软新’这个牌子，也只有忘忧茶庄在做，今日送来的，可是极品中的极品了。”

“母亲说了，杭州的龙井，狮、龙、云、虎，狮是最绝的，要送，自然是送狮字号的。”

赵寄客正从园中练了棍棒回来，恰恰听了杭天醉这番理论，便拿腰间束着的带子拭着汗，笑说：“天醉，我看你也不必再去读那经史之学、孔孟之道了，径直就继承了忘忧茶庄多省事，迟早你还是要当那老板的。”

“蠢货！你懂什么？以为这茶是随便喝得的？”赵先生捻着花白长须，教导着说，“陆子《茶经》中如何评说的——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肢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

赵寄客却是不那么以为然：“陆羽，中唐一隐士耳。精行俭德，亦无非自在山中，于世毕竟无所大补的。”

天醉便驳斥朋友：“如你所说，这世间就不要那高风亮节、不甘同流合污的高士了？”

赵寄客大笑：“什么高士？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家罢了。不见生灵涂炭，只图明哲保身，又要日后清名，赵寄客一生不为也。”

赵老先生便皱起眉头喝道：“少年狂妄如此，将来一事无成。”

“非少年狂妄，实乃少年壮志。我今当着这天地间第一绝品的龙井茶预言，二十年之内，天下必大乱——”

“胡说八道！”赵岐黄拍起桌子来，“大乱对国对民有什么好处？”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乱方能大治，大治方能开盛世之和平——”

“寄客兄，想来您是惟恐天下不乱了？”天醉笑问。

“正是。”赵寄客倒爽气。

赵岐黄连连摇头，痛心疾首地对杭天醉说：“我一生，就坏在嘴上，不料几个儿子中就偏寄客承了我这禀性。岂不知无论乱世治世，书生狂言，都必遭大祸。倘不及早防心防口，灭顶之灾速速临头矣。”

天醉一看，这父子两个真的拗起口来，连忙打圆场说：“不管世道如何变幻，白云也罢，苍狗也罢，茶还是要喝，病还是要治，忘忧茶庄和悬壶堂还是废不了，这就叫万变不离其宗吧。”

“兄弟你倒乐开，”赵寄客可不给天醉打圆场，偏往死里杀口，“真的天下大乱起来，忘忧茶庄和悬壶堂的牌子，还不晓得往哪里挂呢？”

天醉一边给寄客使眼色，一边说：“既然说得如此凄惶，倒也不妨今朝有酒今朝醉了。先尝尝这罐茶，放下那些治世之理，以后评说吧。”一边便要去开那只四方瓷罐的盖子。

赵岐黄见这只青花缠枝牡丹纹的茶罐，造型大气，稳重精美，其上牡丹俯仰向背，聚散飘逸，一看就是件贵重的古董，便说：“看这图案似与不似的意蕴，怕是前朝的器物吧？”

天醉一听便眉飞色舞起来，算是说到心坎子里了，这才真正打开了话匣子，说：“正是元朝的遗物，老先生真是慧眼，元朝青花装饰，最妙之处，便在这似与不似之间……”

赵寄客手里拿着本《龚定庵文集》，凑过身来，左看右观那青花瓷罐，说：“妙在何处？我怎么只看见那么几朵牡丹花，并无振聋发聩耳目一新之感呢？”

天醉愈发得意，全然听不出赵寄客的讥讽，或者说他对这年长俩月的大兄的讥讽早就刀枪不入无动于衷，只管兴致勃勃地阐述自己的高论：“妙者，细微之处之精神也。如龚自珍‘九州生气恃风雷’一般便无可称妙。你细细看这牡丹，或绿叶拥簇，孤花独放；或侧转反顾，羞羞答答；或妖娆端庄，大大方方；果然如舒元舆《牡丹赋》所咏：向者如迎，背者如诀，诉者如语，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悦，哀者如舞，侧者如跌，亚者如醉，惨者如别，或飕然如招，或俨然如思，或带风如吟，或泫露如悲……”

他摇头晃脑地闭着眼睛，只管抒发自己的感情，直到发现听者鸦雀无声才睁眼，见赵氏父子都有些异样地盯着他，便问：“怎么，我说得不对？”

寄客说：“你这是请我们品茶，还是请我们品茶罐？”

天醉说：“痴人，连我家撮着都晓得，品茶者，品水也，器也，境也，心也。宋人尚有‘五不点茶’，水不清，不点；器不精，不点……罢罢罢，我说这个，你哪里晓得，不提也罢了。”

赵岐黄坐在太师椅上，凝神注视着这位老友的遗孤。这父子两个做人，要算是父亲荒唐多了。如今儿子入了求是学院，也算是家道振兴，否极泰来。但这父子俩，依旧有命运相袭之处。美则美矣，忧则忧矣。赵老先生心生感慨，长叹一声，仿佛这锦心绣口的美少年，韶华易逝，绚烂易灭一般。

那么，他自己的小儿子赵寄客呢？唉，心凶命硬，必遭飞来横祸，这一对少年，还不知今后如何在世道上奔走呢？想到此，不由咳嗽数声，说：“寄客，天醉性情中人，你长他俩月，入学之后，要多多照应于他。”

“父亲所言极是。”赵寄客亲昵地拍拍杭天醉的肩膀，“有我杭州城里大名鼎鼎的赵四公子在，尽管放心。”

赵岐黄却说：“又吐狂言。我只是担心你，自以为可保护天醉，不知柔能克刚，或者哪一天，是要天醉护你的性命呢！”

杭天醉果然性情中人，顿时便被这父子俩的一番话，激动得热泪盈眶，不能自已，说：“若是哪一天我有机会来庇护寄客兄，便是造化了。实话告诉老先生，这个世道间，我最崇拜的便是寄客兄这样有英雄豪杰之气的人物，祛邪扶正，拯民水火。天醉不才，救世无能为力，幸亏有寄客兄这样的国之栋梁……”

赵老先生连连摇手：“此言过了过了。要说栋梁，将来或有一日，你们都是……”

“……天醉是必定成不了栋梁的，”杭天醉摊摊手，“天醉有幸成为梁栋雕镌之画，此生足矣。”

说到此，他拿起茶罐，一使劲，拧开了蜡封的罐盖，一股喷香的茶气，扑鼻而来。就近站着的赵寄客，顿时像是被一道咒语突然镇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如何？”杭天醉从那自哀自怜的感伤中回来，笑问赵寄客。

此时，满座竟都被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奇草之香弥漫了。杭天醉便匆匆地去关窗口，一边嚷道：“快快关了门窗，千万不要把这真香泛淡开去。”

赵老先生也把鼻子凑近茶罐，不由感慨说：“我喝了一世茶，今日方才是喝到了绝顶，这竟是老夫有生以来从未闻到的天上人间第一香了。”

门窗封闭之后，屋中自然便暗淡了许多。在幽暗的天光中，泛着稳重庄严而又精致的乌光的明代桌椅，此刻一扶手、一桌面、一靠背，便都隐隐地退到深处去了，惟有墙上悬挂着的由赵家祖上传下的条幅还泛着昏黄的旧光，上面“悬壶济世”四个字，看上去也模模糊糊了。那一老二少，便悄然坐在其下，被这氤氲的天地真气所感动迷醉，竟如摄了魂魄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什么香？兰花香？豆花香？怎么还有一股乳气，好闻，好闻！”赵寄客使劲翕动鼻翼，说，“无怪国破家亡之后，张宗子喝不到茶了，便到茶铺门口去闻茶香。我原来以为是这明末遗老遗少的迂腐，今日才知茶香如此勾人，说不定哪一日，我也会去找个地方，专闻那茶香呢！”

这便是今天杭天醉听到的赵寄客所说的最柔情的一句话了。虽然赵寄客依旧是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出来的，但杭天醉还是记住了。

他们三个，重新开了窗子之后，赵老先生取出两只粉彩盖碗茶盏，小心地用勺取出一些茶叶，见那龙井扁扁的，略阔，周边呈糙米色，赞叹道：“毕竟是忘忧茶庄的龙井，真正地道。但凡周围各县打着龙井牌子卖的茶，哪有这样的成色？”

“老先生不愧是行家，外头来人，不知真伪，以为那碧绿、纤细的便是龙井，不知真龙井片子反而是带些黄色且又稍宽的。”

赵寄客见杭天醉要用仆人刚送过的热水烫茶盏，便道：“天醉，我得了你的前朝遗物，也拿件宝贝出来送给你，也算是一物换一物吧。”

赵先生和天醉不免纳闷：此人一向喜新厌旧，南人北相，夹枪带棒，全无花前月下的闲情逸致，能够拿出什么宝贝来呢？天醉便问道：“你若送我龚定庵诗文，我是不要的，我家书柜中有。”

“这件宝贝，你若不要，我在杭州城里倒爬三圈。”

说话间，赵寄客三步两步跳入园中，把刚才习武时置放在石条凳上的一只紫砂壶拎来，掀了盖子，使劲把茶叶渣甩了出去，然后拎回屋中。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算是碰上了，看看这是什么款？”他一下子把壶身倒了过来，露出壶底。

赵先生和杭天醉一见，异口同声道：“曼生壶！宝贝宝贝，怎么让你捡着这件好东西了？”

果然，壶底有“阿曼陀室”印记。天醉一疑，说：“怕不会是赝品吧？”

赵寄客冷笑一声，说：“你再看看那壶把下的款！”

果然，有“彭年”二字扳脚印，天醉这才真正信了，却又不好意思要，转手捧给赵岐黄。他知道，杭人眼中，谁家藏了一把曼生壶，谁家的门第都会高贵起来。

曼生，实为钱塘人士陈鸿寿（1768—1822）之号，西泠八家为丁敬、蒋仁、黄易、奚冈、陈豫钟、陈鸿寿、赵之琛、钱松诸人，集聚杭州，共创篆刻中浙派风格，曼生占一席之地，可谓金石大家。其人，在溧阳知县任上，结识宜兴制壶名手杨彭年兄妹，造型十八种，撰拟题铭，名家设计，手书写之，匠人制之，世称“曼生十八式”。

赵寄客得的这把壶，是一把方壶，色泽梨皮，壶身上刻着：“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

天醉眼直直地馋着那壶，嘴里却谦让着：“不敢当，不敢当，这礼确实太重了。”

赵岐黄两只老手来回搓摸着壶身，说：“哪里哪里，这壶配你那只青花四方罐，倒还相值。”

看得出来，这老先生一向慷慨，此刻也不得不忍痛才能割爱。他盯着壶却问儿子：“寄客，我怎么竟不知道你有这样的东西？”

赵寄客却不以为然地说：“我哪里有这样的宝贝。是昨日去白云庵习武，在南屏山下见一旗人，丧魂落魄，斯文扫地。见着我，偷偷拿出这把壶来，说是世传的，又不知好坏。不敢在城里卖，怕丢了颜面。他只要二十两银子。我给他三十两，唉，只怕今日他就扔到大烟上去了。当时我就想，不妨买来，送给天醉老弟，强似流落在这些败家子手里。父亲若喜欢，我下次再买一把便是。”

天醉轻呼起来：“你当这是买白菜，今天一把，明天一捆。你昨日三十两买来，明日三百两都无处去觅呢！”

赵寄客轻轻一笑：“身外之物，何足挂齿。你于这些雕虫小技太痴迷了，才把它看得重如泰山。”

赵先生却听出这几句话来，似有所指，便豁然一笑曰：“寄客所言极是。物归其主，就好比良马有伯乐，璞璧有卞和。这曼生壶，有天醉来藏，想来是最合适不过了。”

天醉听罢此言，便再也耐不住性情装君子了，双手谦和而又坚定地从赵先生手中拿过壶来，小心放到盆中，用一壶开水细细冲洗，又取出干净手绢，小心擦着，一边操作，一边还埋怨赵寄客：

“寄客兄你好大的胆，竟把这等千古名壶夹枪带棒地放在习武场上，一个闪失，看你如何交代？”

赵寄客却不理他那一套，径自把壶取出来回甩了几下，放在桌上，一勺新茶下去，便道：“你不要再给我玩物丧志了。一杯茶，吃到现在，还没上口呢！”

杭天醉纵然再向往父亲杭九斋曾经引他进入的逍遥天地，他也不愿、也不可能成为杭九斋第二了。花间品茶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甲午战后，朝野震撼。维新人士以为，非变法不足以救亡图存。而救亡图存，则从教育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一时汇为学界新潮。杭天醉和赵寄客的伯乐——杭州知府林启，恰恰便是在此时，由衢调杭，这个相当于杭州市市长的行政长官，短短三年，开办并担任了三所学府的“校长”——它们分别是蚕学馆、养政书塾，还有，便是这求是书院了。

与杭、赵二子前后入学者，多有当世称之为经天纬地之栋梁才子：如中国共产党创始人陈独秀，1898年入学，1901年遭清廷追捕而离去；如林尹民，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如周承炎，辛亥革命时浙江光复总司令；如何燮侯，北大校长；如蒋百里，保定军官学校校长、国民党陆军大学校长；如许寿裳，文学家；如邵飘萍，中国早期新闻家；……

林启办学，实为变法，并不想革命。在世时，曾为孤山补植梅树百株，庚子年春诗云：“为我名山留一席，看人宦海渡云帆。”卒后，果然葬于孤山。却不曾想到，他看到的，首先倒不是官场中的宦海沉浮，而是他选拔的学子所掀起的改造中国的苍黄风暴了。

百日维新失败，时值八月，退学者甚众，林藕初把独生儿子关在家里，连求带哄，定要他退学。边哭边说：“小祖宗，太后是反得的吗？一天到晚就变法变法，好像皇帝头上就没人似的了。现在好了，头跌落了，你也好安耽了！回来学做生意。知府那头，我去打点回复了事。”

一边就让撮着称了几斤上好的明前茶，叫了轿子，便要出门。

杭天醉，上世纪末中国最后一代文人，被革命的浪漫激情正搅得热血沸腾，最听不得做生意三字。见母亲真的要出门，便大声在锁着的屋子里威吓：“妈，你若去林知府那里退学，我立刻就这里一头撞死！”

气得林藕初坐在轿子里，走又走不得，下又下不来，连声骂道：“你这短命活祖宗，你要我倒拜转跪下来求你不成？平日里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前日有人不耐读，被除了名，你还说除得好，大家方便，还说了要随了他去，怎么现在个个都退学了，你却不随？”

杭天醉就在屋子里跳脚：“谁说个个都退学了？谁说个个都退学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们就是那千帆，就是那万木！中国不维新变法，就是千疮百孔之沉舟，就是半死不活之病树。我说维新变法还不够，须革命一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吓得林藕初惨叫一声：“我的活祖宗，你是要杭家满门抄斩啊！我不去了不去了，求求你小太爷，你快点给我闭上祸嘴，免得千刀万剐，菜市口杀头，作孽啊！”

忘忧茶庄的老板娘要哭，又不敢，怕惊动更多人，生出是非。所幸庭院深深，连忙叫了撮着去关大门，撮着走了几步，又回转来，说：“铁头来了。”撮着爱叫寄客铁头，还以为他是个天生的惹是生非的坯子。林藕初心里便叫苦不迭。这个赵寄客着了魔似的，整天在天醉面前聒噪不已，弄得她这个宝贝独生子，连杯热茶都不再有心思喝。碍着赵老先生面子，又不好撕破脸皮去得罪。正不知如何是好，那活冤家又在屋里头叫：“寄客兄，寄客兄，你看我妈把我家忘忧楼府弄成个牢狱之地，要把我像谭嗣同一样押到衙门里去呢！”

林藕初一听，气得丁丁当当从腰间夹袄上拉下钥匙，一把扔给心急慌忙走来的赵寄客，说：“我是管不了你了，叫你寄客兄管着你吧！”

说着，就坐在园中那丛方竹旁的石鼓凳上掉眼泪。

那赵寄客，也是个不知老小的贼大胆，手一扬，潇潇洒洒接了钥匙，说：“伯母只管放心，有我赵寄客在，天醉进不了菜市口。”说完，径直去开了房门。

杭天醉正在屋里急得火烧上房，见赵寄客来了，一盆子水浇下似的，却反而不急了，转身就躺在他专门从母亲屋里搬来的美人榻上，伸直了两条长腿，长叹了一声：“哎，这次，怕是完了。”

“叹什么气，还不到你哭的时候呢！”寄客一把端起那只曼生壶，对着壶嘴一阵猛吸。杭天醉想夺过来，嫌他弄脏了壶口，又一想这本来就是他的，欠起的身子，又倒下了。

“听说书院扩充学员的诏命收回了，监院本先借垫的建筑设备一干费用，六千余元，都不知到哪里去筹集了呢！”

“瞎操心，林大人什么样的品行，会看着自己创办的书院于水火而不顾？”

“林大人怕是此刻自顾不暇了吧。”

“也好，让这些‘保皇派’头脑清醒清醒。”赵寄客双手握拳，搁于膝上，腰骨笔挺，坐在太师椅上，“大清国本来就该土崩瓦解了，还只管相信那一个两个皇帝做甚？”

杭天醉激动了一番，现在有些疲倦了，便蒙着双眼睛，用余光看着房梁，道：“寄客，我们怕不是空捞捞一场。人家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我们这般天地间芥子一样的微尘，参与不参与，又能左右什么大局呢？”

见杭天醉又把那副颓唐嘴脸搬出来，赵寄客急忙把手一指：“打住，我最听不得你说这些混充老庄又梦不到蝴蝶的酸话。我来，也不是听你这番理论的，你可听说今日城中的一大新闻？”

杭天醉一听，立刻就跳起来，睁大那两只醉眼，问：“什么新闻？今儿个我被妈锁了这整整的大半日，心里寡淡，正要弄些消息来刺激刺激，你快说来我听！”

赵寄客便拉了杭天醉出门：“走，上三雅园喝茶去，那帮老茶客，可是专门等着忘忧茶庄的少东家读《申报》呢。”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读报？”

“大丈夫嘛，去留肝胆两昆仑，天崩地裂也不改色，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到茶楼读报，是励志社同仁共商定的，你想破例吗？”

“小弟不敢。”天醉急忙揖手，“我拘了这半日，正好放风。只是你又何必用什么新闻来勾我呢？”

“真有新闻。三雅园来了个唱杭滩的，‘三国’唱得到门，姓段，你不想去见识？”

天醉一听，眉眼顿时就化开来，连声说：“去！去去！莫不是我们小时候的那个姓段的先生把红衫儿带回来了。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赵寄客连连摇头，说：“你啊，公子哥儿一个。到底也只有拿公子哥儿的办法对付。我这是噱你呢。看你诚不诚心，哪里有什么段先生？”

“去看看去看看，万一碰上呢！”

天醉三步并着两步，跳出门去，急得他妈在后面跟着问：“小祖宗你又要死到哪里去？”

“这不是到衙门里去投案自首吗？”天醉故意气他母亲。

“撮着，去，跟牢！”林藕初命令道，又带着哭腔，对赵寄客说，“寄客，你也是个宝贝，千万别在外面闯祸啊。你爹一把年纪，你娘前日还来我这里滴眼泪呢。”

赵寄客赶紧捂着耳根往外走，他平生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婆婆妈妈的废话了。

那一天，赵寄客要把杭天醉拖去的三雅园，是杭州清末民初时著名的茶馆。就在今日的柳浪闻莺，离从前的忘忧茶楼也差不了几步。因这几年由忘忧茶楼改换门庭的隆兴茶馆江河日下，败落少有人问津，三雅园便崛起取而代之了。店主王阿毛牛皮得很，汉族青年，旗营官兵，携笼提鸟，专爱来此处雅集。赵寄客等一干学子也就乘机把这里当作了一个“聚众闹事”的窝。

中国的茶馆，也可称得是世界一绝了。它是沙龙，也是交易所；是饭店，也是鸟会；是戏园子，也是法庭；是革命场，也是闲散地；是信息交流中心，也是刚刚起步的小作家的书房，是小报记者的花边世界，也是包打听和侦探的耳目；是流氓的战场，也是情人的约会处；更是穷人的当铺。至于那江南茶馆，一向以杭州为中心的杭嘉湖平原为最。一市秋茶说岳王，亦可见茶事中人心向背。当初求是书院成立励志社，讨论的无非是读书立论写诗作画等一干书生常做之事，到茶楼去读报讨论时事，首倡，还是杭天醉。他一时心血来潮出了这么个主意，当时便有人笑道：“天醉兄真是维新、生意两不误，上茶楼读报，又灵了市面，又卖了茶，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这三雅园也专卖忘忧茶庄的茶，和杭家原来素有生意往来的。杭天醉便红了脸，说：“这可不是我创的新，原是有典可查的。《杭州府志》记着：明嘉靖二十一年三月（1542年），有姓李者，忽开茶坊，饮客云集，获得甚厚，远近效之。旬月之间开五十余所。今则全市大小茶坊八百余所，各茶坊均有说书人，所说皆‘水浒’、‘三国’、‘岳传’、‘施公案’罢了。”

众人见杭天醉认了真，便纷纷笑着来打圆场：“天醉兄何必掉书袋子，杭州人喝茶论事，又不是从你开始。我们哪一个不是从小就看着过来的？”

此话倒真是不假，偌大一个中国，杭州亦算是个茶事隆盛之地。南宋时，便有人道是“四时卖奇茶异汤，冬日添七宝擂茶”。那时杭州的茶坊多且精致漂亮。文人墨客、贵族子弟往来于此，茶坊里还挂着名人的书画。如此说来，求是书院的才子们亦不必以师出无名为憾，原本宋朝的读书人，就是这么干的。不过那时的老祖宗还在茶坊里嫖娼，那茶楼和妓院便兼而有之。这一点，求是书院学子却是立下规矩断断不能干的，谁若在读报的同时胆敢和青楼女子调笑，立刻开除。赵寄客再三再四将此条嘱咐天醉，把个天醉气得面孔煞白，说：“你这哪里还把我当读书人，分明把我当作嫖客了事。”

赵寄客笑着说：“我看你就是个风流情种，不预先和你约法三章，保不定栽在哪个姑娘怀里头呢！”

杭天醉又气得直跺脚，双唇乱颤：“那风流二字，可与下流相提并论吗？你们看我，何曾与哪一个妓女明铺暗盖过？”

“这个，谁知道呢？又不会拿到《花间日报》去登新闻。”又有人笑道，却被赵寄客连忙止住，说：“你们可不能冤了天醉，天醉清清白白，从未越轨的。”

众人又是一阵调笑，这才商议以抽签方式推定每星期日由谁上茶楼读报。杭天醉先还兴趣盎然，被众人又是做生意又是寻女人地调侃了一通，便扫下兴来。他本来就是个想入非非的即兴的人，真要一步一个脚印去做了，就会生出许多厌倦来。想要打退堂鼓，嘴里呢喃着还没找到借口，便被赵寄客封了嘴：“你可不要再给我生出什么是非来。主意是你出的，你死活也得参加，我横竖和你一个小组给你壮胆当保镖便是了。”

“什么保镖，分明是我的牢头禁子罢了。”

杭天醉笑了起来。有赵寄客陪着上茶楼，他就不愁没趣了。

第七章

本世纪初元，岁在庚子，闰于八月，清帝德宗——爱新觉罗·载湉登基已经第二十六个年头。

时值春夏之交，北京，义和团起义；八国联军再掠圆明园；慈禧太后携光绪一行，先赐死珍妃，后出逃皇宫，经怀来、宣化、大同、太原，亡命西安。

与此同时，七十一岁的杭州人氏，户部左侍郎兼尚书王文韶，并未意识到时世扔给他的那只绣球会如此凄惶。七月二十一日，慈禧召见王公大臣五次，最后仅剩王文韶、刚毅、赵舒翘三人。最后仓皇离帝京，垂泪对“老臣”，慈禧离京时，身边哪里还有几个大臣护驾，倒是无轿可雇的王文韶父子，徒步三日，于怀来追上主子，肿跛的双膝一软，便涕泗纵横。西太后见满朝文武各作鸟兽散，独此江南老夫追踪而来，悲感交集，遂解随身佩带的玉中之玉——胚胎一块，恩赐于他。这位大清王朝，也是中国两千年封建王朝的最后一任宰相，就这样狼狈而又痛楚地载入史册。

与此同时，恰是王文韶的故乡，人称天堂的江南杭州，一群秘密的反清志士结党而起，与香港孙中山的兴中会遥相呼应，成立浙会，东渡日本，图谋造反。又有一些不想造反更想挣钱的商人办厂开矿，经营实业，以期富强。五年前，庞元济和丁丙集资三十万元，在拱宸桥如意里创办世经缫丝厂；五年后，尽管京城在杀人放火，杭州有个叫庄诵先的人，还是凑了七万银两，设办了利用面粉厂。再过一年，杭州的第一张白话报刊——《杭州白话报》，便要问世了。

与此同时，当北方义和团闹得沸沸扬扬之际，遍布杭州城的大小茶馆，也都忙得不亦乐乎。市民们议论的一个焦点，便是那个名叫王文韶的杭州人的命运。

三雅园这些日子，戏也无人唱，棋也无人下了。靠墙的那副残局摆了多日，竟连那白子上也沾了灰，有人偶尔路过，摆一个棋子，手指便黑了。牛皮阿毛很高兴，七星火炉通红，铜茶壶日日擦得锃亮，嗤嗤地此起彼伏，冒着白气。隆兴茶馆的茶博士吴升与他处 隔不了几步，常常跑过来透露一点消息，见了面就伸大拇指：“老板，你这里日日人涌起涌倒，都在听什么大书？”

“托八国联军的福，赵四公子同杭家少东家，天天在讲朝廷里的大头天话呢！”

阿毛对这位精明机灵的小伙计很是看重，吴升有一副天生乖巧的奴才相，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一看就晓得，生来是为察言观色而长的。便问：“你那里呢？”

“红鼻头眼看着要撑不下去了。”吴升作了个不屑的动作，“做茶馆生意，吃油炒饭的人，他哪里是你的对手？等着看他倒台吧！”

阿毛便顺手给他几个铜板：“你有数哦，听说他得了绝症，要卖楼，你有数。”

“阿毛老板你说什么话，我会没数吗？要不是给你盯着，我不是老早上你这里来跑堂了吗？我这样的人，到三雅园混碗饭，老板你还肯要吧。”

“年纪轻轻，头脑煞灵。你做到哪个份上，我自然也回报到哪个份上，这点你还不清爽？听说吴茶清也在打你们这家茶楼的主意，他是想要物归原主了！”

“哦，这倒我真没听见过。”吴升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犹疑了一下，牛皮阿毛就大笑起来，“你和茶清是老乡，安徽会馆里常常见面的，当我不晓得？我跟你说你嫩着呢，两头讨好，两头伸巴掌，小心两头脱空。”

阿毛到楼上去听赵四公子讲时事去了，他并不把吴升放在眼里。

那些日子，杭天醉在家里坐不住，动不动就往外跑，林藕初命撮着死盯着他。这位郊区翁家山茶农出身的伙计年过三十，娶妻生子，不知秦汉，无论魏晋。义和团造反了吗？造反吧，八国联军打进紫禁城了吗？打吧，老佛爷逃了吗？逃吧，明年的茶叶要歉收了吗？噢，撮着就会从他那张夜里当床板的柜面上一跃而起——勿来事、勿来事。见少爷这样无心读书，到处乱跑，甚为担心，便说：“少爷你不是上了求是书院吗？太太说了，那就是考上状元了，出来抵上一个县官的呢。”

“这算个什么。寄客兄都退了学，每日在白云庵里习武练功，他父亲原来指望他继承家风，悬壶济世，现在，算是逐出家门了。”天醉叹口气，倒在身旁那张美人榻上，“人人都骂他不肖子孙，自甘堕落。我看他倒是有志气的，敢作敢当，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韪。”

撮着闷了一会儿，说：“人各有志嘛！”

杭天醉一下子从榻上跳了起来：“还是我们撮着，算个英雄知己。寄客家世代名医，到他手里，尚可弃之如敝屣。我却不行，这个家，这个茶庄，哪里容得了我动弹半步？唉唉，苦闷啊苦闷啊，弄得我都要发疯了。”

撮着便很认真地说：“少爷，不是我多嘴，你这个疯病真的是要好好治一治的。你是四代的单传，哪里好跟人家赵公子比？赵公子家有兄弟四五个呢！莫要说去白云庵，哪怕去月亮，有谁管得了？你却是不一样的，你走到哪里，肩膀上都扛着一个忘忧茶庄呢。”

一听这话，天醉就开始跺脚发起魔怔来了：“还不给我闭上嘴巴出去，连你也这样教训起我来。我偏就是想上月亮看看嫦娥的模样，你们又想怎的？整天茶庄茶庄的，莫非想拿茶庄逼死我不成？！”说罢，便把桌上那些文房四宝呼啦啦一推，那副精致的鼻翼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便抽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来，往抽屉里翻银两。撮着看着他的少爷，知道他又要甩开他跑出去闲逛了，这哪里还像个读书人，像个少东家啊！

那段时间，赵寄客最露辩机，牛皮阿毛便成了他的陪衬。

“据我看来，眼下朝廷是分成了三股势力。”赵寄客当仁不让地捧着天醉给他送上来的那把方壶，里面热腾腾的龙井茶，一大群男人，或倚或坐，都等着听他的高论。那些平日里唱堂会的艺人，此刻都让了主角的地位，反倒成了观众。

“一派，主张重用义和团，扶清灭洋，以端王载漪、大学士刚毅、大学士徐桐、尚书崇绮、戴勋、徐承煜为主；一派主张剿办义和团，以吏部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内阁学士联元——还有，便是我们杭州人户部尚书王文韶为主了。在这样两派之间的中立者，便自然形成了第三派。”

趁赵寄客喝一口茶的同时，牛皮阿毛插嘴说：“听说义和团有一个口号，要取得一龙二虎的头，来祭洪钧老祖和梨山老母呢！”

“此话怎讲？”一个名叫周至德的城守都司问。

“一龙，是指光绪。二虎，一只是李鸿章，另一只，便是王文韶了。”

杭天醉也插嘴道：“这个王文韶，真是命大。听说他在朝廷中以头叩地有声，上奏说：中国自甲午以后，兵单财尽，今遍与各国启衅，众寡强弱，显然不侔，将何以善其后，愿太后三思。”

“那太后又如何说？”另有一个岁贡叫崔大谋的，也急急问道。

牛皮阿毛又插嘴：“太后倒不开口，站在太后后面的端王载漪却说——杀此老奴。”

周至德一拍桌子，说：“该杀！该杀！丢死杭州人的脸面。”

“为洋人谋，还当开除杭州人的族籍，方才解恨呢！”那个叫崔大谋的，也接口说。

此时，另有一个站着举着鸟笼的八旗子弟，名唤那云青的，外号云中雕，正是万福良的外甥。因前日和周、崔两个斗鸟，不料他那只八哥竟被两个汉人的比了下去，心里正窝着火，便唱反调说：“汉人就是贱，好不容易大清国看中个大学士，竟还要杀了他，一般地都做奴才方满意。”

那周至德行武出身，也是个火爆性子，拍着桌子说：“你懂什么？把你那八哥调教出模样，再来说话！”

崔大谋也不甘示弱，说：“汉人说高低贵贱，只看忠孝节义，不看正旗镶旗。卖国求荣者，无论是谁，贱！”

那云青便扔了鸟笼，口中嚷嚷道：“你这汉贼，你竟敢骂我云中雕贱！我今日倒要与你比试比试，分出个高下来！”

说完，直撸袖子。杭天醉最见不得这种破落八旗子弟的破脚梗相，便用嘴嘘着，往外挥手：“去去，什么时候，谁有闲心听你嚼舌？”

那云青见又多出一个汉人来帮腔，更加气愤，指着他们几个说：“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

其余那些人一边奚落云中雕，一边却又连连催问赵寄客，王文韶的命怎么又被保了下来。赵寄客说：“是洋人救了他的。御前会议第二天，慈禧太后就把袁昶、许景澄杀了。过了几天，又把徐用仪、立山、联元杀了。接下去该杀王文韶、荣禄了，不料八国联军已到皇城根儿，慈禧想杀，也来不及了。”

他们这才满足，杭州人王文韶总算有了下落。至于其他的人，杀不杀的，人们倒也无所谓。

“这个王文韶，弄得不好，又要和前几年一样回籍养亲了。听说钱塘门外有王庄，养老用的。”

“什么养亲，前几年在杭州，娘、儿子、媳妇都差不多时候死了，他自家大病一场，耳朵都聋掉了呢！”有人便反驳。

牛皮阿毛最喜欢挖人家脚底板，此时让小二给每人壶中新沏了水，说：“你当当官的都是好货？这个王文韶，从小就是不要好的坯子。家里东西都赌光才瞌醒转来。想不到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皇上赤脚逃到西安去，亏得慈禧不晓得他从小的烂疮疤，还赏他一块贴身带的宝玉呢！”

又有人问赵寄客、杭天醉：“二位读书人，照你们看来，朝廷和洋人，究竟谁占得过谁的威风呢？”

赵寄客站了起来，心里觉得民众实在是太愚昧了，直到今天，还那么把朝廷当回事情，便冷笑一声，说：“皇上不是还在西安吗？北京城都进不去，还说得上谁占谁的威风呢？”

杭天醉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捧着那把须臾不离身的曼生壶，走到门口，转过身来，高深莫测地叹口气：“大清国，唉……”

众人便眼巴巴看着这两个书生扬长而去。他们一时也闹不明白，这个“大清国，唉……”后面到底该接一句“——你也太不争气了”，还是该接“——你该完蛋了”。

时局一天一个样地变幻着，杭州人却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过他们的小日子。浙江巡抚刘绍棠加入各国领事签订的《东南互保章程》同盟，这一来，三雅园的茶客，每天议论的话题，便也顺着风向来回逆转了。

庚子到辛丑年间的冬季，对杭州人王文韶而言，是受命于危急存亡之际的冬天。彼时，载漪和刚毅，已经因开罪洋人而失宠；陪西太后往西安的军机大臣、刑部尚书赵舒翘也被判斩监候。惟王文韶，升体仁阁大学士，清廷所有一切对内对外事情，都交由王文韶一人独自处理。

牛皮阿毛从挖杭州老乡的脚底板转而为老乡脸上贴金。他照样喜欢给那些提着鸟笼前来闲聊吃茶的人亲自沏茶，照样以为别人都不晓得他说的那些旧闻：“你不要说，哎，这个王文韶，真正还是个奇人！赌博赌得家里活脱精光，他大哭一场，几张害人骨牌，统统扔到西湖里。十六岁开始用功读书，二十三岁就中了进士，在户部衙门里，听说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呢。”

云中雕那云青，也抖了起来。手里依旧托举着他那只八哥笼子，一边啧啧地往里喂食，一边得意洋洋地对众人说：“前日我家兄从西安回来，告我赵舒翘被赐死的事儿，那才叫命硬呢。”

一群老茶枪，听说又有杀人事情可听，便兴奋得眼睛发光，道：“快说来我们听听！”

云中雕却卖起关子来，说：“听我能讲出什么子丑寅卯来，叫那姓周的姓崔的说呀！”

便有人说：“云大爷有所不知，这二人前日被官府抓起来，竟不知犯了什么案呢。”

云中雕方冷笑说：“此二人平日里说三道四，如此猖狂，竟也有犯案一事？”

牛皮阿毛便道：“这个怎的说好？你方才提的那个赵舒翘，上年西太后还命他往各国洋人处献殷勤，怎么今年就把他赐死了呢？”

云中雕鼻头里哼了一声，道：“正是这个赵舒翘竟不晓事，说了声‘臣望浅’便罢了。你想这世上，哪有奴才驳主子的事，何况又是臣子驳老佛爷，赐他死，还是对他的体恤呢。只可惜他竟领不了这番情，先是吞金子，几阵呕吐后便没事了，又服鸩酒，依旧不死。没奈何，只好自己唤了家人，用黄表纸浸蘸了烧酒，层层捂了‘七窍’，熬到黄昏，方气绝而闷死。”

众人听了，都道奇怪，还没见过这样弄不死的人。正品着茶津津有味地议论，砰的一声，只听有人拍桌子，众人一看，依旧是赵、杭这两个读书人，板着面孔，扬长而去。众人都不明白，什么地方又开罪了他们。

说话间，又数日过去。此时，知府林启早在年前病逝。只听说庚子年后，办学之议又起，书院拟改称“浙江省求是大学堂”。那一段时间，赵寄客少和杭天醉一起，只和一干人整日里忙忙碌碌，操心着他们去年成立的那个“浙会”。杭天醉也知道他们这是在反清，要他参加，他说：“反清我也赞成，要我加入什么会，我却是不干的。我平生有二怕：一怕经济文章，二怕杀人放火——”

赵寄客便喝住了他：“你这就是强词夺理！何时见革命就是杀人放火了？”

“你看那义和团，还不是杀人放火？”

“杀洋人，又当别论。”

“我不管洋人国人，杀人就是罪孽。偏是那第一个杀人的，把事情做到了绝处。后来的人仿而效之，弄得天下大乱。”

赵寄客摆摆手，便不再与他理论此事，回去与他那些同志说：“你们趁了早，不要对天醉抱什么希望。他这人，捞不起的面条，扶不起的阿斗！”

同志中便有人问：“这么一个没用的人，你还和他交什么兄弟？”

赵寄客便笑着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于革命他或可无用，于做人交友，天醉却是最最可靠的。他日当了忘忧茶庄庄主，少不得从他那里搜刮银子资助革命呢。”

说得众人都大笑起来。

赵寄客不来，杭天醉便闷在家中，哪里也无趣。那日晌午，赵寄客却匆匆跑来说：“想告诉你个事情，说出来又怕你吓一跳！”

“有什么好吓的，谭嗣同在北京杀头，我都没吓一跳呢！还能怎样？大不了再杀头就是。”杭天醉躺在榻上，脚上盖一狗皮褥子，懒洋洋地说。

“正是杀头，前日城守都司周至德、岁贡崔大谋一案你听说了吗？”

杭天醉听此言，这才真正吃一惊，连忙起身到窗外探一探头，见母亲不在，才回转身，小声说：“这周、崔等十几个人，和你我父亲可都是世交，我妈听了此事又要活撞活颠逼我退学了事。怎么，不是说冤狱吗？莫非也要杀头？”

赵寄客盯了杭天醉那张变了的脸色，说：“不是也要杀头，是已经杀头！”

杭天醉声音也走了调，问：“什么时候，在哪里？”

“今日午时三刻，旗营城下。”

“那不就是你刚才来我这里之前吗？”杭天醉惊声问。

“我亲眼目睹。”

杭天醉跌坐在榻前，半晌才说：“这些人，原本都是规矩官绅，康梁变法之后，西安方有戕官杀教之变，与远隔千里的杭州，又有何干？真是天大的冤枉！天大的冤枉！”这么说着，便起身，匆匆换了一身素衣白袍，又换了一双布镶黑鞋说，“寄客兄，陪我去城下祭奠一番吧。”

两人刚要走，杭天醉又回来到橱下茶叶瓮里，小心用桃花纸包了一撮红茶，一撮绿茶，轻轻荡匀了，包好，揣在怀里，说：“天醉布衣素士，无他物祭告，只有带上你了。”

两人遂匆匆走出羊坝头，往湖滨旗下营走去。

楼阁斜阳一抹烟，萧辚车马路平平，泥炉土锉荒凉甚，剩有残砖纪旧年。

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清军入关进杭，立马吴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从此换了颜色。杭人忠于前朝者甚多，赴横河桥死者，日数百人，河流为之壅塞。为此，清廷择杭州城西隅，圈地千亩，筑城驻军。高丈九尺，西倚旧时城墙，濒湖为堑。东面至今日的中山中路，北抵钱塘门，南达涌金门。城头阔，可并行两匹马，又有延龄、迎紫、平海、拱宸、承乾五门。那一日，午时三刻的杀头，便应当说是在承乾门外了。

待赵寄客引着杭天醉匆匆直到刑场时，地上血迹犹在，那杀人的刽子手，看杀人热闹的市民，及被戮者的尸体，却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恰是初冬薄暮时分，城门尚未关闭，湖上有瘆人寒风袭来。夕阳西下，天色铅灰，城下旗兵返回岗哨之中，龟缩不敢再出。偌大城墙下，惟赵、杭二人及一个蹲在墙根拎着一篮福建干果的小男孩。

一见血，杭天醉别过头，就闭上眼睛，只听赵寄客低声咆哮，“睁开眼睛，看看今日中国，哪里不是冤魂遍野，屈鬼满地？鞑虏入主中华三百年，血债要用血来还。不把这清政府彻底推翻，今日含冤饮刃之事，明日必定重演。”

杭天醉闭上眼睛，双手合掌，抵于胸前，额头微低，口中喃喃有词。俄顷，有密密泪水从他颤抖不息的睫毛间涌出，他也不去理睬，竟任其流淌。赵寄客守在杭天醉旁边，听他诵着即兴的祭文：

辛丑冬季午时三刻，君等十数人在此城墙下饮恨黄泉。可叹我竟不能最后送你们一程。即刻赶来，人死命丧，看客四散，刽子手已收起利刃。湖上悲风呜咽，落日愁惨，不忍目睹。我到哪里再去凭吊你们的魂魄？惟有地上碧血，向生民哭诉冤情了。

你们都是一些守本分的规矩人，并无欺君犯上之罪，何以遭此惨劫。莫非草菅人命、杀人如麻的末世，真的来到了。真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我这样一个全然不知如何在世道上谋生的人，如何去面对这样恐惧的阴影？除了闭上我的眼睛，深深地为你们的亡灵诵经超度之外，只能用这清洁的山中瑞草，来覆盖住这天日昭昭之下的鲜红的人血了。呜呼尚飨。

口中喃喃言罢，依旧闭着双眼，摸摸索索地从怀里取出那包红绿掺半的茶叶，打开后，手指撮了一束，就悄悄然、呜呜咽咽地撒落在那血地上，且被晚风刮扫，翻了几片后，那绿色的茶叶，竟也被血染红，不祥而悲凉地贴在沙土地上了。

杭天醉慢慢睁开眼睛，往地上茫然扫去，突然打一个寒噤，一步踉跄，就跌倒在旁边凝神思考着的赵寄客身上。

见杭天醉这副样子，赵寄客连忙说：“回去吧，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杭天醉迟迟疑疑地转过身去。问：“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赵寄客也站住了，侧耳听了一回：“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吧。”

“是琴声。”那个一直蹲在城墙根的小男孩，此时却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赵寄客问。

“我不正在听吗？”那小孩站了起来，“我常来这里听的。”

“是谁在弹琴？”

“湖上，一个老和尚。”小孩指指城墙外湖面。

“你怎么知道？”

“我常听的。”小男孩有些骄傲。看上去虽然衣衫破旧，却缝补得干干净净，惹人生怜。

赵寄客顺手给了他一枚铜板。杭天醉也摸起自己的口袋，不料他刚才换了一身长衫，竟把钱都留在家中了。他想了想，便把怀里揣剩的那包茶叶，统统放入孩子的大干果篮子，说：“这是最清洁的好东西，送给你了。小弟弟，快回家吧。天快黑了，你父母要着急的。”

小男孩却两手拿两把干果，硬塞进了两位大哥哥的手里，道了一声“再见”，还鞠了个躬，这才连蹦带跳地远去。

杭天醉和赵寄客两个，望着那小孩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也不说话。俄顷，赵寄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杭天醉一番，那目光中，竟生出从未有过的气势。杭天醉陡然一惊，连忙避开目光。

湖边老柳树下，果然荡一小舟，有舟子一人，老衲一人。膝上桐琴一展，半闭僧眼，正凝神操琴，琴韵低回，音色幽怨，音流凝涩。此时此刻，芳草凄迷，斜阳昏淡，湖上风紧。杭天醉听此乐，复大恸，眼中又觉一片模糊，说：“寄客，这不是孤山脚下照胆台方丈大休法师吗？这么一位浙派大琴家，此时此刻在此地弹《思贤操》，莫不是叹世道不再有贤人，遂使人命草菅，佛门这等悲戚，真正是要愧煞我等红尘中人了。”

寄客却另有见解，大声说：“我倒不觉法师在此，仅仅蓄意为烘染悲戚之气。孔子皇皇汲汲于征途，默然哀思颜渊，这是一层。然君子忧道，方是此曲本来精神。”

话音与琴音俱寂。那船上的大休法师望了这岸上的两位青年一眼，挥了挥手，小船便荡漾而去。

两位青年拱手相送，情真意切高声道：“谢法师一曲清音，法师能否为弟子留一偈语呢？”

法师果然开了口，缓缓道：“不二真言。”

杭天醉、赵寄客两个，眼睁睁地看着小船驶向湖心。杭天醉困惑地对着湖面，自问自忖：“不二真言，是说琴声已经表达了禅意，语言便是多余的吗？”

赵寄客驳斥：“不，法师是告诉我们，君子忧道便是真言，又何须他再重复！”他一把抓住杭天醉的肩头，“天醉，告诉你也不要紧，我已打算去日本国了！你敢不敢与我同行？！”

杭天醉长久地望着湖面，叹了口气，说：“我也就‘不二真言’了吧。”

第八章

立夏那一日，撮着起了一个大早，没发现少爷有什么异常举动，便换了身干净衣裳，到老板娘那里去报到。老板娘亲自下厨视察去了，撮着赶紧又追到厨房，见老板娘还站在磅秤上称人，一屋子人围着，等着过秤。

原来杭人竟有此俗，立夏日称人，以试一年之肥瘠。老板娘从秤上下来，叹了一声：“又瘦了。”边上下人便说：“夫人年年立夏都要瘦一圈的。吃茶叶饭的人，忙就忙在清明谷雨，越忙越发，若是不忙不瘦，便是不好了。”

这话说得林藕初心里很受用，便问厨子：“东西都置办齐了吗？”

厨子便一件件指给老板娘看：“这是三烧——烧饼、烧鹅、烧酒；这是五腊——黄鱼、腊肉、咸蛋、海蛳，还有腊狗。”

林藕初说：“备上荠菜花，每人发上小块腊狗，多了也分不过来，家里有小孩的，吃了免疰夏。”

厨子又指着案桌上樱桃、梅子、鲥鱼、蚕豆、苋菜、黄豆笋、玫瑰花、乌饭糕、莴苣笋，一一给老板娘看了，林藕初见三烧、五腊、九时新全都备齐，这才放心。正要走，抬头便见了撮着，正纳闷撮着怎么不跟着少爷，撮着却说了：“夫人，今日少爷跟赵公子要去游湖，我要不要跟着？”

“少爷让你跟吗？”

“他说今日是五郎八保上吴山的日子，放我一日假，城隍山上拜菩萨去。”

林藕初拍了下前额，说：“看我忙昏了，竟把这个日子忘记，按说立夏老规矩，是要歇息一日的。”

杭人的五郎，谓打米郎、剃头郎、倒马郎、皮郎、典当郎；八保，即酒保、面保、茶保、饭保、地保、像像保（即阴阳生）、马保、奶保（即中人）。

伙计们都知道，说忘了老规矩，那是老板娘做给他们看的，这女人心细如发，哪里真会忘记，只是不想按老规矩办罢了。好在她待人不薄，加班的钱还会算双倍的，倒不如不休息更好。偏这木头脑子的撮着多嘴，不接翎子，还想上山拜菩萨，呆是呆到骨头里了。

果然，林藕初吩咐下人，端来那九时新的樱桃梅子枇杷，又用上好青瓷茶杯，亲手泡洗了，冲了沸水，浅浅的大半杯，上面用贝勺抛了明前的龙井。那龙井片子底下受了热气，一阵子豆奶花香扑鼻而来，载沉载浮，如钉子般竖起，满屋子弥漫的茶气，好闻。

林藕初双手捧杯，一一送到伙计手里，一边说：“十分的水，冲了七分，剩得三分人情，各位辛苦了。”

送到撮着手中，又说：“今日撮着就替各位上吴山了。店里人手紧，今年生意好，茶叶这个东西，一日也耽搁不得的。”

正说着，吴茶清无声无息地便走了进来，朝众人身后一站，众人只觉后脑勺凉飕飕的，赶紧告辞了出去，各就各位。

老板娘林藕初，见身边无人了，便轻轻一声，唤住吴茶清。

“茶清，留步。”

茶清转过身来，说：“请七家茶啊。”

林藕初淡淡一笑：“这是请下人的。你的，我晚上请。”

茶清没有吭声，背对着老板娘，顿了一下，便走了。

杭天醉，这头支开了撮着，便三心二意地等待起他的同谋赵寄客。春光已暮，百花开尽，杭天醉与赵寄客，筹备了一个冬春的“亡命”计划，东渡日本，终将成为事实。今日立夏，明晨，他就要离开这个家了。说是杭、赵两人的事情，其实杭天醉就没操过多少心。他最大的动作，就是打开箱子，对他的朋友兄长说：“随便你挑，你看什么能换钱就只管拿去。”然后有空没空，提着个洒水壶，在书房前的花丛中伺候。晴窗晓帘，歌叫于市——白兰花儿……杭少爷一个翻身下榻，身轻如燕，便冲出后院，直奔那卖花的去了。

赵寄客拿着天醉的金银细软，便去筹划他的革命，出刊物，制炸药，联络同志，上蹿下跳。花了杭老弟的钱，还时不时地教训他：“就你这副样子，风吹跌倒，放屁头晕，还不快给我强身健体，只管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干什么？莫非还想把它们搬到日本去？”

杭天醉睁开他那双醉眼，说：“就是因为搬不去，我才爱惜它们呀。”故而，行前一天，赵寄客细细问他，还有什么需记挂的，他说：“别的倒也没有什么了，实在就是记挂个西湖吧。”如此这般，二人就决定，临行前谁也不再拜见，就拜见了个西湖。

见寄客未至，杭天醉便在窗前案下平铺了富春宣纸，又将一支上好狼毫笔用墨蘸饱了，沉吟片刻，便龙飞凤舞起来。

录的恰是一首诗，方挥洒到得意处，赵寄客到了。杭天醉刹不住手，只管舞下去，赵寄客便在他身后念道：

一带云峰望却无，六桥烟柳总模糊。

夕阳楼阁林藏寺，芳草汀洲水满湖。

苏相堤横苍径远，逋仙宅旁碧山孤。

画图云是西湖景，曾到西湖是画图。

赵寄客念罢此诗，面带疑问，突然，一把抓起这墨迹未干的宣纸，三两下，揉成一团，双手沾得黑糊糊一片，顺手一扔，投进纸篓，喝道：“你这人怎么越活越糊涂，不知道这是谁嘴里吐出的屁诗吗？”

杭天醉也气得跳脚，说：“就算是严嵩这个奸贼写的又怎么样？狗嘴里吐象牙，也是偶然会有的。因人废诗废书，偏就是你们这等过激党人干的好事！”

赵寄客用手指着天醉额角：“杭天醉，我告诉你，你迟早得栽在黑白不分是非不明上，到那时可别怪我救不了你！”

“我不指望你救我，”杭天醉也指着赵寄客额角，“你也别跟着栽我便是了。”

赵寄客从未见过这样糊涂的人。打又打不得，一怒之下，也顾不得明日就要结伴远行，愤愤一跺脚，便扬长而去。

赵寄客刚走，杭天醉就后悔了。他这个人，天生的心血来潮，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赞美西湖的诗，数不胜数，干吗他就偏记住了奸臣严嵩的《西湖景画》。平日做人，少根弦也就罢了。既然决定跟寄客去东洋闹革命了，凡事便不可再凭性情。想到革命，他突然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会突发其火，他是冲革命发火呢。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这样真正想浪迹天涯的热情，只是事到如今，不得不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了。

一想到明日将远行，他就立刻把心思扑回到了西湖，也就顾不得赵寄客发不发火了。随他去，今日良辰美景，先去湖上逛荡一番，再作理论。

这么想着，便打开抽屉，数也不数，往兜里抓了几把银元，出了房门，蹑手蹑足地侧过了他那些宝贝花儿，径直往涌金门去了。

涌金门外春水多，卖鱼舟子小如梭。实在涌金门是不仅仅只有那些采莲、捕鱼及卖花的瓜皮船的，杭城交通船的总埠，便设在那里。

杭天醉换了一身浅蓝色杭纺长衫，手中捏一把舒莲记扇子，紧赶慢赶，来到埠头，一见他家那艘船边，已经没有了赵家同系的小划子，不由得沮丧地叫一声：“寄客，你真先走了。”

原来杭九斋死后，林藕初见了“不负此舟”就来气，一时性起，便唤了茶清，商量着，要把它卖掉。

倒是少爷杭天醉，此时表现出十分的执拗，一听说要把船卖掉，倒在榻上，便哭开了，还闹了一顿绝食斗争。

茶清琢磨半晌，才对林藕初说：“我听说，你们杭州人，前朝有个叫孙太初的，专门做了一条船，供人游乐，人家投的租钱，用来养鹤，所以，这条船就叫做鹤舫了。”

“那也不是人家说的，九斋嘴里，整天就是这些。”林藕初答。

茶清淡淡一笑：“正是。”

“可惜我也无心养鹤，学那孤山的林处士；我也不要那几个出租钱，乱我的心思……”

“夫人倒不妨在船上再挂一块忘忧茶庄的招牌，广而告之。船上设各等名茶茶具，贮虎跑水，辟为茶舫。至于租钱茶资嘛，除了给老大工钱，湖上每日有斋船，布施给他们就是了。”

林藕初听了，转闷而喜，说：“想不到，这又是个挣钱的主意了，就照你的意思去办。”

吴茶清这才又去了杭天醉处，说：“船不卖了。”

杭天醉擦了眼泪，从榻上站起，没一会儿，便又欢天喜地起来，说：“茶清伯伯，明日你带我湖上玩去，可好？”

茶清摇摇头，说：“不好。”

“怎么不好？”杭天醉很吃惊。

“误人子弟啊。”他扔下这么句话，便走了。

杭天醉有了那么条私船，在湖上，便常常聚集些同学少年，专取了名茶来享受。同学羡慕，有那富家子弟的，便也争相效仿，照着那“不负此舟”的样子，大同小异地制作。只有赵寄客，偏又别出心裁，制作一叶小舟，两旁装车轮，舟顶设棚，以脚牵引，快速如飞，进退自如。他且又有自家主张，说：“我造舟，与尔等风花雪月辈，大不相同。一为健身强体，雪东亚病夫之耻；二为熟习兵器，他日必驰骋用之。”

众人便笑：“若说西湖亦可成战场，普天之下便皆为战场了。”

赵寄客也冷笑：“亏你们好记性，咸丰辛酉年，太平军万人舟筏入湖，与旗营西湖水军激战，莫非就忘了？”

众人复笑：“这种事情，记它作甚。来来来，喝酒！”

赵寄客便摇头，深叹国人之精神堕落萎靡，脚踩飞轮，越加专心，且为他的小舟取了个他一向崇拜的绿林好汉的名字——浪里白条。

这“不负此舟”与“浪里白条”，平日倒也相生相克相辅相成，夜夜停泊一处。杭、赵二人有时兴起，便也互换着乘坐。像今日一般，“浪里白条”顾自己去了，倒还是头一次。杭天醉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站在湖边，用黑纸扇子遮住初夏的日头，在那片泛着白光的湖面上，寻寻觅觅，用目光搜寻着“浪里白条”。

一阵风来，夹有腐臭之味，杭天醉侧目一看，身边不远处有一衰败老妪，邋遢之极，再往上一看，杭少爷吓了一跳，那老妪口鼻俱烂，眼睑红皮外翻，躬腰屈腿，衣衫褴褛，形如糜烂的死虾。杭天醉下意识地就往旁边一躲。

谁知，烂虾般的女人，竟朝他咧嘴笑了，满嘴的坏牙所剩无几，一股死气扑面而来。

杭少爷心慌，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隔得远远，扔在那女人身边。

女人摇摇头，不用她那鸡爪一般的手去捡。杭少爷不明白，是不是她还嫌太少？他干脆掏了一个银元，扔了过去。

女人嘶嘶地笑了起来，咿咿呀呀地说：“和你父亲一个样。”声音很轻，但依旧像是声嘶力竭才迸出来的。杭天醉脱口问：“你是谁？”

老女人转过脸去，用手指着后侧一进院子，说：“那是什么地方？”

“水晶阁。”

“知道水晶阁挂过头牌的女人吗？”

杭天醉失声抽了口凉气，扇子便掉在了地上。

是小莲。

十年前，他听说过她，看到过她，虽然那时他小，但他知道，她是男人的尤物，西湖的尤物，他的父亲，就死在她的床上。

杭天醉别过脸去，额上汗水落了下来。

“是惨不忍睹了吧。”小莲继续沙哑着嗓子，说，“富家子弟，从前见了我，爱说秀色可餐。现在，不得已碰上了，就说惨不忍睹啊，惨不忍睹啊，哈哈哈……”

小莲的笑声，大概是惊扰了不负此舟上的老大，他出了船舱，向少爷问了个好，便厌恶地挥手：“去去去，整天赖在这里，恶不恶心！”

杭天醉止住了老大，侧着脸，又问：“你还想要什么？”

小莲伸出两只不像人手的手，说：“立夏了，从前这一天，你父亲都要给我喝一杯七家茶的，我渴，渴……给我口水吧……少爷，给我口水吧……”

“你等等。”杭天醉慌慌忙忙地上了不负此舟。老大乖巧，递给他一只粗瓷大碗，杭天醉摆摆手，自己便到橱里去找。找了好一会儿，看中一只青花釉里红牡丹缠枝纹盖碗茶盏，赶紧取出，用洁水冲洗了，又置了上好龙井香茶数片，亲自点了酽酽的一杯绿茶，双手捧着，又上了岸，放到小莲身边。

“香啊。”小莲那烂虾的身形瘫散开来。她蹲在地上，头凑到茶盏边去，急不可耐地啜了一口，烫得嘶嘶呻吟，像一条蛇。

杭天醉不明白，为什么她还不死？她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是他没法问她，只见她蹲在地上，手指掐入泥中，烂嘴咬住盏边，发出了嘶啦嘶啦的声音，吸着这喷香的茶叶，吸干了，又抬起头，朝杭天醉看，意思是还要。

杭天醉恶心极了，但还是一杯一杯地给小莲沏茶，直至一壶水全部喝光，小莲才心满意足地爬起，坐在地上，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

杭天醉说：“这只茶盏，是我祖上传的，还值几个钱，你拿去换了治病。”

小莲用烂眼睛翻了翻杭天醉，变了脸，好像不认识他了，一边哼哼唧唧地唱着小调：“夜半三更我把门闩儿开，我的那个小乖乖，左等右等你怎么还不来……”

唱着，便躺下了。杭天醉想，她是疯了，所以才不死呢，疯子才活得下去。他把茶盏收了起来，谁知小莲一跃而去，抢过茶盏，吼道：“我的，你滚！”

这一吼，把杭天醉吓得抱头鼠窜，跳进船里，便喊：“快，快，快走！”

杭天醉是个耐不得寂寞的人，在他的不负此舟里猫了一会儿，想是见不到小莲的身影了，才放心又钻出到前面甲板上。

初夏天气，风和日丽，又值立夏，湖上倒也热闹，却大多是些私家的船，慢悠悠地荡漾在湖面上。因为不是竞渡龙舟的日子，看不出多少激动人心的场面，只有那暖风如酒，波光如绫，青山如蛾和游人如织的富贵山川图。

老大问少爷，要到哪里去。杭天醉惊魂初定，说：“就想找个清静地方，眼里最好只有山水两色，别的俱无，才妙。”

老大笑了，说：“少爷，您这便是迂了，如今湖上，哪里还有清静的地方。若清静，只管待在船上，哪里也不去，喝这半日茶，便可以了。”

杭天醉吐了口长气：“如今的人，哪里还晓得那前朝人的雅兴。那张宗子眼里的西湖——‘大雪三日，……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那才叫露了西子真容呢！”

老大根本不懂什么真容不真容，倒是听进去了湖心亭三个字，便停桡说：“少爷，湖心亭有耍艺班，专门租了船杂耍、卖唱呢，听说还来了艘秋千船。荡秋千的女子，听说还是个绝色的。今日立夏，必定在那里杂耍卖艺，何不过去凑个热闹？”

杭天醉本来倒也不想去凑那份子热闹的，但一听有绝色女子可看，便来了兴趣。不负此舟在湖上荡了多时，此刻终究有了目标，便掉转船头，径直向湖心亭划了过去。

行不多时，果然见湖心亭绿柳荫下，泊有一中舟，舟竖秋千竿子，上飘两面绣旗，黄绿二色，风中猎猎有声。船上又置一八仙桌，用红布幔围了，上写黄色“金玉满堂”四字，四周早已围了一圈子大小舟筏，等着看戏。老大一看兴奋了，说：“隔壁戏！隔壁戏！”跑进舱里，便拎出两张凳子，一张给少爷坐，一张给少爷放置茶杯，自家便寻了个好角度，席地坐下，等着开演。

俄顷，一瘦削老汉，两目深陷，双肩斜塌，着旧夏竹布浅色长衫一件，身背一只土布深蓝色的口袋，手敲小锣，唱着武林调上了场：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景致在杭州。

正阳百官坝子门，螺蛳沿过草桥门。

候潮听得清波响，涌金钱塘保太平。

……

那小锣听当听当的，敲得很卖力，老头声音却是哑壳壳的，不敢恭维。当中又夹以咳嗽，吭吭呛呛几下，扑的，就吐出口痰去，立刻便用脚蹭了。杭少爷更觉扫兴，老大却听得兴高采烈，且指导着少爷说：“知道吗？那是《杭城一把抓》。”

老头继续敲着小锣，连咳带念开场白：……

梅云西登仙，盐油半回荐，

柴府铁三新，望通黑稽仓，

六部炭南梁，朱美洋海化，

水小大通江。……

原来这《杭城一把抓》，是要把杭州的大小街巷各个桥梁都一把抓地唱出来的，把个想看美女的杭天醉等得好不耐烦。

总算一把抓完了，老头又从布袋里拿出铁板、算盘、摇铃儿、钹儿、醒木、折扇、毛竹扇，一一亮了相，又说了一番有钱的听个响，没钱的捧个场之类的话，便钻进了布幔中。

杭天醉打了个哈欠，想，又是老一套：鼾声、走路、开门、上下楼梯，不过是用毛竹筒击桌罢了。接着是小儿啼哭、嚎叫，火烧起来倒也是惊心动魄的，无奈光天化日之下，谁都看得出是假。落雨、刮风、喷水，那是用手在算盘上摩擦，用扫帚在桌上扫；至于风声，也就是用钹儿轻重、快慢不同地摩擦。杭天醉支着脑袋，愁眉苦脸地等着那场布幔里的大火扑灭。待鼾声重新大作时，他几乎就要和那鼾声一道睡着了。

就在他两眼已经眯成一道缝的时候，一道红光闪过，他睁开双眼，见那艺船上，已经立着了一个红衣红裤的妙龄少女。

杭天醉一个激灵，竟从凳子上挺了起来。他突然明白他看到的是谁了。老大看在眼里，故意讨好地问：“怎么样？”

“不一样。”杭天醉自言自语。老大不明白“不一样”是什么意思。这意思，当然只有杭天醉自己明白。但他虽然心里明白，却又是说不出来的，这样盯着那女孩，心里纳闷着，便发起痴来。

这边，老大便叹起气来，故意说给少爷听：“这秋千女，艺名就叫红衫儿，前头那个老汉，是她的养父。说是从一个破庙里捡来的，那年闹火灾，估计她父母亲都死了，从小就吃苦，现在大了，全靠她挣钱养着那个干瘪老爹呢。你看看她瘦的，纸一样薄，赚一日吃一日，吃不饱啊。”

那红衫女儿正在往自己身上检查绳子。绳子另一端，就高高悬在秋千架顶上的辘轳上。杭天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瘦削的瓜子脸，一根长辫子，一双含愁带悲的眼睛，小小的苍白的唇上，胡乱涂了些胭脂，刘海薄薄地披下来，把她那张楚楚可人的小脸遮得更小。杭天醉恍惚起来，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连那红衫儿也抬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却连忙进了舱里，沏了满满一杯凉茶对老大说：“你给我送到那上边去。”

老大知道少爷又犯痴了，连忙把那不负此舟往卖艺船边靠。刚刚靠停，杭天醉就恭恭敬敬捧着那杯茶上了对方的船，双手递给红衫儿，躬着腰，说：“姑娘若不嫌此物不洁，请笑纳。”

姑娘手足无措，手里还抱着绳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倒是她养父段家生机智，上前点头哈腰，要接那茶杯，被杭天醉一缩手，又闪了回去说：“我那是给她的，小心脏了杯子。”

红衫儿犹犹豫豫接了杯子，大口大口喝了，脸上便渗出密汗，还了杯子，就深深鞠了个躬，杭天醉这才还了愿似的回了船。

一圈子的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都不知道他刚才看到了什么，都不知道他注视着红衫儿的时候，那烂虾般的小莲，从红衫儿的身上，幻化出来了。

红衫儿喝了杭天醉的茶，用手背胡乱擦擦嘴角，又将两只小手叠在一起，向周围看客作一手揖，这个动作倒也像个江湖艺人。正午时分，湖上的风热了。杨柳枝，哗哗地飞扬，像一把把绿头发。红衫儿朝柳枝儿望一望，杭天醉便想，那人和柳一样的，真是弱不禁风。

红衫儿穿着一双红绒鞋，蹬上秋千，使劲耸了两耸，也没见秋千飞起来。养父两手抓住了，一推，秋千荡了上去，杭天醉便白了脸。

众人都叫起好来。天蓝水绿杨柳青的，一架秋千在水上飞来飞去。那上面的人儿，红通通的，小巧巧的，一会儿坐下了，装出怡然自得的样子；一会儿站起，跷一只脚往后伸去，裤腿大大的，收口处拿带子缠了；一会儿头朝下，双手抓着坐板，双脚升向天空，还剪成个燕尾状。人们就起劲地叫好，往秋千架下扔铜板。那养父，边作揖边捡钱，边高声地答谢。答得那么响，是为了给空中的人儿听到吧，那空中的人儿果然就听见了，晃啊晃的，飞得更高，突然两手抓住坐板，刷地滑了下来，整个身体，只有两手抓着秋千。人们“啊”的一声，齐齐尖叫，心就到了喉咙口。一会儿，那飞人又上了坐板，人们浑身筋骨一阵松软，满口的热气便吐了出来。谁知红衫儿一个跟头翻了下来，这会儿头挂在了下面，只剩那两只小脚挂在板上，人们又一阵“啊啊”的惊呼，心又提到了喉口，几乎就要吓得吐出来。偌大一个湖，惊吓得死了一般，只听到秋千架，吱吱扭扭地绞响个不停。

杭天醉几乎没有用眼睛瞅那红衫儿，他的两只手按在心上，直直站在船头，只用余光感受着那团温润的红光。每当人们哄地尖叫时，他就紧紧住眼睛，好像只有这样，红衫儿才不会摔下来一样。

一会儿，秋千缓过劲了，越来越慢，红衫儿一个跟头，从秋千上翻了下来。落地之时，踉踉跄跄的，站都站不住了，前胸后背，湿漉漉一大片。

众人这才哄哄嚷嚷的，鼓起掌来，又往那红衫儿身上扔铜板，那红衫儿却大声地喘着气，人就靠在布幔上，手背在后面，一头垂发湿沾成了饼，贴在脸上。钱，打在她身上时，她一动也不动，就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一样。

杭天醉和别人不一样，他早早地钻进了船舱，坐在桌边，一心一意地磨起墨来。又找来宣纸，拿镇纸压得平平整整，便抄起了近日录得的一首诗：

秋千船立双绣旗，红衫女儿水面飞。

仗命孤悬辘轳上，玉绳夭矫盘空中。

座上有人发长叹，此生能得几回看。

野鹤秋鸣怨夜半，吾郡赤子贫可怜。

罂无贮米半无钱，一身飘荡朝兼暮。

如上险竿长倒悬，人间只有秋千女。

书至此，一气呵成之后，算是断了句。虽然如此，依旧是意犹未尽的，从舱内再向那秋千船望去，红衫儿已经独独地坐在船头，手撑着船板，痴定定，望着西湖。湖上，却是一片白光，竟反照得人也毛玻璃般了。

杭天醉蘸了墨，再补上两句：

竿女随身无定所，回头四望生鱼烟。[1]

这才算是大功告成，松了一口气，自己起身，又沏了上好一杯龙井，等着它凉了，好去献给红衫儿。偏那茶又不凉，用手背去贴那杯子，烫得缩手，急得杭天醉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正上火着呢，那边秋千船上便又热闹起来了。老大在外面叫着：“少爷，少爷，你可出来管一管才好，可怜姑娘正病着呢。”杭天醉探出头，眼前黑压压的一圈大船，已经霸在水中央了。看船头龙头雕刻金碧辉煌的派头，谁都知道是州府的官船了。只是从船上踩着踏板，往秋千船上走的，却是手里提着鸟笼子的云大爷云中雕。

云中雕，是个大个子，头发又黑又粗，盘在脖子上，一身短打，跟打手似的。众人都知，他是朝里有人的主，那些小舟小瓜皮船赶紧便退避三舍。

红衫儿的养父段家生，这头要迎上去，早就被云中雕轻轻一扒拉就拨开了一丈多远。红衫儿勉勉强强起了身，一只鸟笼，就晃在她眼前。云中雕问：“红衫儿，你说它好看吗？”

红衫儿也不知云大爷什么意思，点点头，轻声说：“好看。”云中雕又说：“再好看，也好看不过你红衫儿，你在天上飞，那才叫好看。”

红衫儿说：“谢大爷夸奖。”

“这算什么谢？你给大爷再飞上那么一回，大爷有银子呢。”这边红衫儿却已经站不住，人瘫了下去，说：“我病了。”

云中雕的脸，顿时便黑了：“红衫儿，你就当着这一湖子的人，驳我的面子？小心你爹揍你。”

养父却已经跑过来，一把拎起了红衫儿便骂：“断命死尸，不要好的坯子，还不起来，伺候你云大爷！”

笼里那只八哥，被骂得提了个醒，便跟着骂：“臭淫妇，浪蹄子，杀头坯，婊子货……”

周围一干看客，原来同情着红衫儿，可是那八哥一插科打诨，又止不住地笑了起来。这一笑，红衫儿受不了了，呜呜地哭了起来，没哭几下，又被养父狠狠几个笃栗子，只得战战兢兢地，往秋千架上走。坐在秋千上，已经没有力气起劲，养父过来，又骂：“装死啊，刚才还好好的。”便要使劲推，但没推起来，原来，杭天醉这里早就看不下去，搭了踏板充英雄，要来救美人了。

养父一看，一个俊俏青年挡着他，且有身份的样子，正是刚才从忘忧茶庄不负此舟上下来的少爷，便不敢轻举妄动。云中雕却受不了，一只手照旧提着鸟笼，一只手却摸着个锃光瓦亮的大铁球，走过来，说：“杭少爷，这里没你的事，别看茶馆是你的天下，湖上却是我的天下了。我要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你，找别的女人玩去，我跟你说白了，红衫儿，是我的。”

杭天醉气得嘴巴直打哆嗦，指着云中雕说：“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有没有法度？你是人，人家卖艺的就不是人？欺侮这么个有病的女孩子，什么东西！”

云中雕气坏了，也顾不得许多，用手肘一捅，喝道：“什么东西？我给你看看，你就心肝灵清了！”

云中雕原来只想把杭天醉往旁边搡一搡，谁知少爷单薄，一搡，竟“扑通”一声，搡到西湖里去了。只听“啊呀”一声，杭天醉便沉了底。一圈子船上的人，都尖声叫起，还没来得及往下跳，见旁边一小划子中伸出一只手，一下把少爷水淋淋地又擒上船。杭天醉一把抹了脸上的水，睁眼便说：“去！打翻了他！”

原来对面坐的正是他那个把兄弟赵寄客。赵寄客白衣白裤，轻轻一跃，就上了秋千船。云中雕心里虚着这个闻名杭州的赵四公子，嘴上却不得不硬，伸出两只手指，喝道：“你想干什么？”

赵寄客冷笑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拉开胳膊，只轻轻一搡，好家伙，把云中雕弹得翻入丈把远的湖里，溅出一圈大水花打到看客身上。看客又是一阵尖叫，把那身子往后一仰，却无人遁去。说时迟那时快，赵寄客飞身一跃，如一条银鱼，半空中一闪，便刷地入了水中。

那水里的一阵好战！一白一黑，上下翻腾。杭天醉落汤鸡般坐在赵寄客的浪里白条上，攥着两只拳头敲着船帮叫：“打！使劲打！灌他！”这么叫着，还不解气，又拿起船桨凑着，去打云中雕的脑袋，打又打不着，对来对去，他竟比水里的人还忙。总算赵寄客把云中雕教训够了，才把他拖到湖心亭岸边一株水柳树下，侧卧搁在一块大石头上，让他呼哧呼哧往外吐黄水，又指着他鼻子说：“这回是轻的，让你明白，什么叫你能文能武的赵大爷。你若再敢碰人家一个小指头，记得你大爷是个脑袋系在裤腰上的汉子，小心沉你湖里，喂了西湖王八。”

这头，杭天醉已回了不负此舟，叫道：“寄客，上我的船。”那秋千船上当养父的，却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两位少爷，你们闯的祸，小人承当不起，你们谁要就领了她回去，我是不能要她了，留她在船上，谁都没法过日子了。”

红衫儿早被刚才这一番乱仗吓得出了神，她又病着，头靠在秋千架上，迷迷糊糊的，任人摆布。

杭天醉打赢了这一仗，陡然生出许多豪气，便湿淋淋地又踩着踏板过来，连扶带拖地架着红衫儿往不负此舟上走，边走边说：“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要了，我捡回来的。看见的，为我作个证。”

看客中有人叫好：“杭公子，真英雄也。”

日落西山，湖上一片归帆。近帆背着阳光，黑压压的，像鹰翅。远的，被一轮红光笼罩，透亮，像鲜红羽毛，在湖上移动。

浪里白条，拴在不负此舟身后，潇潇洒洒地飘荡着。杭天醉和赵寄客两个，坐到不负此舟的甲板上来，晒他们湿了的衣衫。

虽是初夏时分，湖水依旧凉。又兼日头已斜，湖上微风，冷冷清清，杭天醉身体单薄，便连声打起喷嚏来。

赵寄客说：“有酒吗？唉，谅你这个开茶庄的，也生不出什么酒来。”

还是老大藏着半瓶臭高粱，先拿出来，让两个少爷对付。

两人嘴对瓶子咽了几口，心里就热了起来。杭天醉看了看湖上光景，只见天色不知不觉中已变成了冬瓜白。白云边却又浓又青起来。山却是一下子地黑了。宝石山上，大石头坟坟然，像是在一心一意等着太阳下去，好恢复它们魑魅魍魉的本来面目一般。湖上荡起声声梵呗，那是从每日都在湖上云游的灵隐斋船上传来的。梵呗一响，游船便纷纷而归了。正是：一片湖光起暮烟，夕阳西下水如天，蒲帆影里千声佛，知是云林斋饭船。

杭天醉说：“今天痛快！”

“你又没动手，全是我干的活，你痛快什么？”

“我这是第二次晓得，把事情做绝了，竟有那么大的快乐。”

“第一次呢？”

“你竟不记得了？正是跟着你出逃三生石下！从此以后，你也不学郎中了，我也不做噩梦了。”

赵寄客高兴了，使劲扳杭天醉肩膀：“我还当你这种人，免不了临时又要变卦，终究走不出这一小洼，看来还行，你只迈出这一步，进了东海，你这人便有救了。”

天醉抱膝坐在外面，往船舱里头探探。他不知道红衫儿有没有醒来，更不知道这个女人从此便坐上他命运的小舟，再也纠缠不清了。他突发奇想：“把红衫儿带上好不好，给我们烧饭洗衣裳，准行。”

赵寄客连连作揖：“求求你了杭少爷，从此你只记住一条道理，或者女人，或者叛逆，两者必居其一。”

杭天醉想那女人和叛逆，竟也如同鱼与熊掌一般的两难了，便说：“你赵四公子，杭州城里第一号大叛逆，不是夫人小姐脂粉堆里照旧谈笑风生吗？”

“我那是调侃敷衍，一阵风吹吹过的事，你杭大公子是什么？一粒种子。情种！哪里扎进，都要生根发芽的。”

“你何以知晓？”

“赵寄客何许人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贯古今，入木三分。这一芥西湖，鱼虾眼中汪洋世界，我眼中不过小小盆景耳。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天醉大笑：“赵寄客，你啊，日后必累于狂！”

“你却是眼下就累于情了。你倒是把这个姑娘如何安置了？”

“这有何难，先去撮着翁家山家，帮他老婆摘茶叶就是了。”

赵寄客这才说好，套了吹干的衣衫，上了小舟，解了缆，浪里白条，就轻轻地荡开了不负此舟。

杭天醉在大舟上做游侠别离状，拱手曰：“明日拱宸桥，不见不散。”

寄客大声答：“老弟，此言又差矣。明日不见必散，散则必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从此远隔千山万水，弟兄难得再见。万勿失信。切切！切切！”

说话间，小舟箭般离去，破开湖上浓暮。须臾，霭气沉沉，湖上一片混沌。无论杭天醉如何地定睛凝视，再不见赵寄客的身影了。

[1] 此诗转录李华英著《碧汉泛彩舟 湖光入画船》一文。

第九章

天气异常地闷热。夫人林藕初操心了一日，反倒坐立不安起来。她微张着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条缺了水的鱼。她的两只眼睛闪闪发光，一双精细的手，在细果拼盘边摩挲着。拼盘里盛着时鲜的一大盆樱桃，周围又用小盒盛着茉莉、花红、蔷薇、桂蕊、丁檀、苏吉等香茶，一对哥窑青瓷杯用开水冲泡了，在烛光下闪着幽色，等着那个人来。

此时，茶清正放下手中灯笼在厅堂外，步入老板娘的香阁；此时，翁家山人撮着正气急败坏跟在后面，看见茶清那跨过门槛时掀起的青衫一角。撮着本来是要结结巴巴冲进去的，此时却想起少爷那双欲醉不醉的长眼睛。他转念一想，还是等一等，先告诉茶清吧。便蹲在了楼窗下面，抱住膝盖，抽起旱烟来。

立夏一日，撮着上了两趟山。

从吴山上下来时，天光尚明，他便拉着空车，到涌金门去等少爷的不负此舟。

不料船上竟背下来一个姑娘，病得昏昏沉沉，面颊绯红。少爷二话不说，扶着姑娘就上车，挥一挥手说：“快走！”

撮着问：“去哪里？”

“自然是翁家山你屋里。”少爷说，撮着拉起车就跑。到了山外的口子上，车拉不上去，要背了，还是撮着的事情。少爷一边气喘吁吁地在旁边扶着，一边断断续续地把和云中雕如何一场水中大战，如何救下美女一名，统统告诉了撮着，惟一失实的，就是他把赵寄客单搏云中雕一场，变成了他和赵寄客两人。

撮着听了，恨恨地咬了下大板牙，说：“我要在，还要你们动手，你只需咳嗽一声。”

到了翁家山撮着家，撮着屋里的，已点了灯，哄着小孩吃饭。见撮着和少爷背一女孩来，吃一惊。杭天醉把身上银子全掏了出来。想想还是不够，便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准备带到日本去的祖母绿戒指，对撮着夫妇说：“这个，你也给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撮着说：“少爷不要把这个给她，明日从家里再取钱便是。”

少爷说：“只怕明日此刻，我已经不在城里了。”

撮着夫妻俩，听了吃惊，说：“少爷又说浑话了，又要到哪里闯祸去？”

少爷笑笑，几分伤感，几分骄傲，不说话。

撮着老婆着急了，使劲推一把老公，骂道：“死鬼，平日夫人怎么教导着你，头一件事情，少爷要顾牢，明日少爷不见了，你怎么和夫人交代？”

撮着也急了，人一急就聪明，指着里面床上昏昏欲睡的红衫儿说：“少爷你不讲清楚，这个姑娘儿，我是不敢收的呢！”

杭天醉这时倒恨自己多嘴，但又没奈何了，便举着戒指说：“跟你们实说了吧，我明日就去东洋留学了，一早和寄客在拱宸桥会合，这只戒指，我也不给你们了，我就给这红衫儿了，你们可都看见的。”说完，走进里屋，抓住姑娘右手，往食指上一套，巧不巧，还正好呢。姑娘那双手，硬糙糙的，叫人可怜，套上戒指，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握紧了拳头，又翻了一个身，便睡去了。

杭天醉半蹲下来，摸着姑娘额头，说：“把你丢在这里，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看你命大不大了。若是有个好歹，托个梦到东洋，我也好知道你的消息。这里人家倒是好的，比你在湖上荡秋千卖命强得多。我若不去东洋革命，或者还可把你安顿得更好一些，现在自家性命都顾不上了，哪里还顾得上人家。这一点，姑娘你是一定要多多包涵多多包涵的呢。”

这一番话，把撮着夫妻说得又伤心又着急。还是老婆机敏，把老公哄到灶下，说：“撮着，这件事情瞒不得夫人，回去告诉了，你我才不亏心。”

撮着咧了咧大板牙说：“用得着你交代！想好了，跟茶清伯说。”

这头，杭天醉已经出来告辞了，见着撮着老婆，深深作一个大揖：“婶子，拜托了。”

慌得撮着老婆膝盖骨就软了下去，说：“少爷，你这不是颠倒做人了，哪里有主子给奴才拜礼的。”

杭天醉：“等我东洋回来，革命成功，还有什么主子奴才，天下一家，天下为公，人人有饭吃有衣穿，茶山也不归哪一家了，都是众人的，又有什么颠倒做人的说法？”

撮着老婆一边送他们出来，一边说：“阿弥陀佛！说不得的，说不得的，若说全是大家的，那这忘忧茶庄几百亩茶园，不是都要分光倒灶了？我们听了倒也无妨，夫人听了，只当是又生了个败家子呢。”

杭天醉笑了，说：“可不，我就是个败家子嘛！你们心里都有数的，不说出来罢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潇洒，竟扬长而去。

茶清没有抬起头来，便晓得立夏之夜的异样了。他听得出林藕初嗓音里低微的颤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种颤动，若隐若现，像游丝一般，总在忘忧茶庄的某一个角落里飘荡。茶清低下头，轻声道一个好，照常规，坐到桌边去。

林藕初轻轻问：“喝什么？”

茶清抬起头，便有些炫目，夫人穿一件淡紫色大襟杭纺短袖衫，领口的纽扣，解开着，两片竖领，便大胆地往旁边豁了开去。

茶清说：“随便吧。”

林藕初拣了一盒茉莉的，说：“还是喝茉莉吧，立夏的老规矩。”

“客气了。”茶清摇摇手。

林藕初把果盘推了过去，说：“按说，你也是和一家人一样的，不用客套。”

“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茶清淡淡一笑，扔了一颗樱桃到嘴里。

林藕初便有些恍然了，两人这样闷闷地坐了一会儿，谁也不开口。

杭夫人林藕初，多年以来，一直被茶清那业已远离的激情所控制。并且，似乎吴茶清越企图摆脱她，她就越发纠缠于他。

她当然能够感受到丈夫死后吴茶清的颓然松懈，仿佛没有了情敌，情人便也不成其为情人。路过小仓库时，门虚掩着，里面仿佛依旧充斥着那危险足可致命的激情，在那数得清的暧昧的期待中，林藕初每次都有要死的感觉。而每次之后，吴茶清的脸都是阴冷的，似乎没有人色。

她始终不明白吴茶清为什么会对她突然冷淡下来，尤其是对她生的儿子天醉的冷淡。

而在她，仅仅有儿子，有儿子可以继承的茶庄，已经不够了。她是需要一个男人来牵制她，反过来，她也牵制他的。

牵制的缰绳，只可能是那姓杭的儿子，尽管他对她冷淡，但却始终没有离开一天。忘忧茶庄的人们，便在这生命的隐忍中，渐渐地老了。

一阵风吹来，茶清说：“要下雷雨了。”

林藕初看着茶清：“和从前的雷雨没什么两样。”

“只是人老了。”

“人虽老了，有些事情却是不老的呢。”

茶清捏着樱桃的那只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挤，一颗樱桃，便被挤碎了。他随即站了起来，说：“趁雷还未打下来，我先走在前面吧。”

林藕初站了起来，两片衣领翻得更开，显得很浮躁的样子。

“亏你说得出这样的话，莫非那雷声，日夜只在我一个人心里头炸响！”

突然一阵狂风，吹翻烛台，吹倒茶杯。茶清见林藕初口中含着樱桃，失声吐出：“好大的风！”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霹雳哗啦啦，爆炒豆子一般在天空跳滚，滂沱大雨，便从天而降了。

撮着没有听到林藕初的一声细叫，他什么都来不及想，抱头立刻就向外跑。跑了半截，头脑清爽了，又折回园中小亭。从那里，他看到老板娘房间四只手关窗子的模糊的身影。接着是关门。接着，便是哗哗的这天地间的洗刷之声。

撮着抱着肩头，在假山亭中团团地来回踱步。他心实，只看天，不看别的，直到大雨哗哗下了一个时辰，又渐渐小下去，才把目光收回。

这雨也怪，说停便停了。撮着心思重新收回。想到自己的重要使命，才去注意夫人的房子。夫人的屋门窗关得紧紧，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丝灯烛也没有。撮着有些奇怪：怎么，夫人睡觉了，那茶清伯呢？哦！他便打自己的脑壳，真是被雨浇瞎了眼，怎么没见茶清伯已经走了。又一想，茶清伯到底是有轻功的，这么大的雨走出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再一想不对啊，声音可以没有，人影总不能没有哇！或者是我刚才眼花，茶清伯根本就没有来呢。正这么想着，烛光却又亮了，门吱呀地打开，一只绿莹莹的灯笼就先伸了出来，接着是茶清伯的身影，模模糊糊的背对着他说着什么。然后转过身走了几步，便见夫人的身影，像是给茶清掸抚衣衫。接下去一件事情撮着见了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见茶清扶住夫人的肩膀，在她脸上靠了一下，然后便疾步如飞，走了。撮着不能明白的是那个矫健的身影。他想的茶清，走路慢慢的，手背在后面，见人说话，爱理不理。做起事情来倒一丝不苟。他一点也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这么怔着牛眼发呆的时候，那边门已经关了，这边的人，风一样地飘走了。

撮着没办法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水，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失魂落魄地走。他脑子有点笨，但也晓得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一个人也说不得的。那么对少爷呢？一想起少爷，他突然像是当头一棒，他想到少爷明天是要走的，就什么也顾不得了，一边追着，一边叫着：“茶清伯，茶清伯，你停一停，停一停！”

茶清这时已经走出夫人的院子，在西夹道里走，他一个回头，稳稳地站住，盯着撮着。撮着跑近了，站住，他看到茶清伯的两只眼睛，此时都是滴绿的。

撮着胸口“当”的一声，刚才的事情，一下子都跳了出来。

“深更半夜，你在哪里？”

“我、我、我……来找你。”撮着结结巴巴地说，见茶清伯的两只眼睛越来越绿，“少爷他、他、他说要去东洋了。”

“什么时候？”

“明、明日一早，拱宸桥。”

茶清闷声不响，黑魆魆地站着，两只布鞋，鞋面还是干的，绿灯笼，映得一地绿水。

“找过夫人了吗？”

“没有。”撮着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回答。

“为什么不去？”

“下雨，躲在亭子里，太迟了。……茶清伯，少爷要去东洋，我急煞了。”

茶清捻着胡子，他全明白了。浑身上下，先是一阵阵地凉，后是从脚底板升起的热。他再也不说一个字，一个转弯，就进了杭天醉杭少爷住的院子。

杭天醉发现自己又到了湖上，还站在不负此舟上，半空中荡下来一架秋千，杭天醉发现那上面坐着红衫儿。

那架秋千很怪，没有撑架，就像是从天上直接甩下来的。红衫儿吓得拼命哭，杭天醉看得见她的眼泪，却听不见她的喊声。他想呼救，可是发不出声音。他用手去捞那秋千，秋千晃悠着，又回到天上，成了又黑又小的一点。他五内俱焚，正不知如何是好，天上却又出现一张大脸，正是云中雕。他用两只大手使劲一推，不得了，那秋千就像子弹一样，嗖地向他袭来，把他狠狠一撞，就撞进了湖里。

湖水烫得很，像洗澡的大池子。杭天醉又闷又热，透不过气来，拼命挣扎。他终于喊出了口：“救命！救命！寄客，救命！”然后，他就醒了过来。

他模模糊糊看见两个人，又觉口中干燥，便说了一个“水”字，然后，他感觉有滋润的水流进胸口，舒服了片刻，他又昏沉沉睡去了。

茶清摸摸杭天醉额头，发烧、咳嗽，可是发不出汗，便说：“是感冒。”

然后吩咐撮着，去管家处取了葱豉茶来。原来这茶是茶清照着《太平圣惠方》的方子亲自配的，内有葱白、淡豆豉、荆芥、薄荷、山栀、生石膏，再加紫笋茶末。方中，葱白辛温适阳，可发汗解表。服用荆芥，温散之力更著。淡豆豉，既助葱白、荆芥解表，又合薄荷、石膏、栀子而退热，再加紫笋茶有强心扶正之功，水煎温服可助发汗散邪。所以，忘忧茶庄一般伙计的头痛脑热，均服此药茶解之。

杭天醉服了此药，果然不再喊叫，浑身上下还出了虚汗，依旧昏昏地睡了。茶清唤了撮着出来交代说：“今夜你守着少爷，明日一早再禀告夫人。东洋的事情，不许再提一个字，明日五更，给我备了车，我去拱宸桥。”

撮着松了口气：“这就好了，这就好了。要不，那红衫儿放在翁家山，叫我怎么办才好。”

茶清沉下了脸，说：“这是少爷的事情。懂吗？”

撮着实在是不太懂，呆着双眼，半张着嘴。茶清挥挥手叫他走。走着走着，撮着明白了，为什么茶清伯的眼睛会发绿。茶清伯是叫他守口如瓶呢。

公元1901年，农历立夏翌日之晨，杭州名医赵大夫家四公子赵寄客，手提一只牛皮箱，站在拱宸桥京杭大运河码头，准备在此与杭天醉会合，然后搭乘小火轮，直抵上海。

天将五更，码头上流荡着一些小商小贩，有肩挂木袋、手托木闸的，那是推销清凉丸、金刚牙粉的，还有带着铁板火炉做鸡蛋卷的。赵寄客知道他们都是自《马关条约》之后，日本来杭州的日人。这些挑着担推着车的日本侨民先期而入，一面现烘现卖着鸡蛋卷，一边向杭州人学汉语，打听风物习俗。温文儒雅地被南宋遗风浸润的杭州小市民，正小心翼翼彬彬有礼地与大和民族的小商贩礼尚往来时，腰佩刀剑披头散发的日本浪人，却乘机拥入拱宸桥，与结伙行凶的黑社会大团伙青洪帮打成了一片。1900年秋的拱宸桥是东洋人和青洪帮的天下。当此时，日本人在拱宸区设置邮政所，兴办汽轮会社，在街头放映杭州最早的无声电影，把杭人着实都震了一下。拱宸桥也有东洋人开的茶馆，杭天醉曾嗤曰：“这能算是茶馆？”原来日本人在拱宸桥搞了“五馆”政策：烟馆、赌馆、妓馆、报馆、戏馆。茶馆沾了这五馆的气，早就跑了调，像大马路洋桥边开的阳春茶园，二马路中央开的天仙茶园，里马路开的荣华茶园，几乎都成了勾结地痞流氓娼妓卖淫的据点，整个拱宸桥就成了公娼区。妓艺稍优的，多在福海里，有近二百户之多；次一等的，便多在大马路、里马路一带的茶园酒肆里晃荡；再有那三等的，便在拱宸桥西头。常有那浪荡的米商与竹木商人，在此间鬼混。

赵寄客单身一个男人等在码头上，来纠缠的妓女就没停过，听口音，又多是浙西农村。赵寄客不好色，也没有杭天醉那分情调，就像昨日湖上事，把云中雕暴打一顿他便扬长而去，不会有后来那么些粘连的，所以那些妓女一过来他心里就烦。“去去去，”他一边用手挥着，就像驱赶一群苍蝇，一边就在心里怨杭天醉，再过半小时，小火轮就要启航，不少人都已经上了船，这家伙究竟怎么搞的。心里正焦灼着，便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赵四公子，赵四公子！”

他回头一看，竟是撮着。心里一喜，正要招手，后面过来一人，他要招的手就停了下来，脸上的欣喜，渐渐地转为冷笑。

茶清伯此时已稳稳站在他面前，作了个满揖。

“赵公子，杭少爷昨日湖上受寒，病卧榻上，不能与您一同东渡日本，老夫特来通报，免你牵挂。”

赵寄客淡淡一笑，也回作一揖，道：“谢茶清伯。寄客无牵无挂，别人愿去愿留，悉听尊便，晚生告辞了。”

茶清伯一把抓住了赵寄客，一出手，赵寄客便知其是武林中人，不由一怔。茶清却从口袋里掏出一钱袋，说：“拿去。”赵寄客要推辞，茶清一掷，重重地入其怀抱，又道：“四十年前，老夫也是一条好汉！”说罢，摇身一晃，不见了。

杭逸杭天醉，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生病时，同龄人吴升，正在隆兴茶馆和忘忧茶庄之间秘密地来回穿梭。每一次他都给吴茶清带去激动人心的好消息：万福良大小老婆为财产打官司了；万福良气病了；万福良气死了；隆兴茶馆落入小老婆的赌棍奸夫之手了；隆兴茶馆封门了；隆兴茶馆要出手了，好几家买家来看过了，价格太辣手，卖不出去了。

林藕初说：“当年三百两银卖出去，如今万家要卖五百两，且糟践成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模样，如数买下，岂不遭人笑话？”

吴升便垂下首低下眉言道：“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茶清伯沉吟片刻，耳朵侧着，像是满腹的心事，说：“买吧。”

林藕初眉毛扬起来了，吴升便搓起手来。

“忘忧茶庄有钱。”吴茶清说。

吴升搓着手，不搓了。他恨这句话，他恨忘忧茶庄有钱，在这一刹那间，这小伙计甚至恨他心里热爱着的人。他像一个间谍一般来回乱窜，本意却是非功利的，他只是为着依恋那从小解救和抚慰过他的人，但他仇视忘忧茶庄。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做这件互相矛盾着的事情。

林藕初从来没有听到过茶清嘴里说出过这样张狂的话，凡事从茶清嘴里出来，便都没了火性。她纳闷着，茶清却说：“该给天醉娶亲了。”

林藕初悠悠忽忽回到二十年前，她想起了她抱着婴儿坐在廊下时，茶清是怎么说的。他说：“有了钱，把忘忧茶楼赎回来。”

三雅园老板阿毛晚了一步，隆兴茶馆已易手他人，亦可说物归原主——忘忧茶庄。通风报信者吴升不但没有跌叫不已，反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他匆匆忙忙从忘忧茶庄跑出，又马不停蹄地朝三雅园奔去，仿佛他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别人鹬蚌相争，虽然他并非渔翁。

吴茶清陪着杭天醉上楼来时，留守的吴升毕恭毕敬地站在楼梯口，不停地说：“慢走，这楼梯板破得不能走人了。”

杭天醉几乎没有理他，他正在想自己的心事，吴升看着他的后脑勺，又开始恨他了。这个杭家大少爷，竟然不欣喜若狂，不笑，不说话，他竟然对呵护他长大的茶清伯无动于衷？！

吴茶清开了茶馆楼上的窗扉，灰尘蓬蓬地向新来的主人扬起。中秋过了，十月小阳春，日光斜射进茶楼，七道八道地交错着，照得蓬尘发出了灰蓝的亮光。

凭栏看得见一片湖光。对面宝石山、葛岭和栖霞岭，被日光和湖光照得化成了一片薄薄的剪影。湖上的游船，在亮得像锡箔纸一般的水面上移过来移过去，因为很慢，看上去西湖就像是一幅凝固的画儿。

杭天醉眯起了眼睛。他想起了赵寄客的浪里白条。想起他说，一芥西湖对鱼虾而言如汪洋世界，对他而言却不过是小小盆景的话。这么想着，尖锐的绝望和无聊突然就摄住了他的心，把它一直就提到了喉口，憋得他喘不过气来。眼泪就溢满了眼眶。

他不能想赵寄客，只要一想到他，他就有一种被噎住了要闷死了的感觉。他知道，那是因为他没有与他同行。而且，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够与他同行了。

他用手指顺便在桌子上划了几下，指头沾了很厚的灰尘。茶馆北面那个小小的半人高的戏台上，蜘蛛结成了网。窗子一开，网儿在风中轻轻扬扬飘来飘去，看上去岌岌可危将要破损，但却始终也没有破。杭天醉茫然地盯着这舞台，他想，难道我还会因为你们给了我一个茶楼便快乐起来吗？

“还是叫忘忧茶楼吧。”他听见吴茶清这样说。

“随便，随便你们。”

“茶楼是你的，随便的是你。”

“我随便的，真的。”

“东洋去不成，你就什么都随便了。”

杭天醉一下子就不吭声了。关于这个敏感的话题，他们两人从来还没有单独交谈过。

杭天醉盯着湖水，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问：“他、他……没骂我吗？”

“骂你干什么。又不是你不想去，天数！”

“……你也认命？”

“……认！”吴茶清斩钉截铁地说。

杭天醉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说：“我是不想认天数的。难道要我成亲也是天数吗？我知道，这是你给我妈出的主意。我们忘忧茶庄大大小小的主意都离不开你。我被你捏在手心里了。你就是我的天数，你知道我多么……”

“……恨我？”

“不是的。”天醉背靠着窗框，每当他心情过分激动时，他就开始了口吃，“我是想、想，说……我，我，我是多么没、没、没有办法，离……开你，没、没、没有……办法……”他口吃得厉害，说不下去，眼泪都要憋出来了。

吴茶清看见了杭天醉的样子，薄薄的手掌就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了出来。然后，一扇一扇地去关窗子。茶楼一下就暗了。空荡荡的，掏空了心子，什么也没有了。

他们两人走过站在楼梯口的吴升身边时，吴升手里拎着一块抹布，觉得他们离他很远。他觉得自己既在忘忧茶楼之中，但又不在茶楼之中。他用手一摸，是空气的铜墙铁壁。他想，什么时候，茶楼会落在他手里呢。

第十章

杭天醉顺理成章地从求是大学堂退了学。这个喧哗热闹光怪陆离的世界，一下子就从他的眼前消失了。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一些朝夕相处的人事怎么能够结束得那么快，这种戛然而止的方式甚至有些像砍头——咔嚓——命运一刀两断。

现在，他平淡地面对着家人为他操办的婚事，仿佛他在这个五进的大院落，轮回结亲过许多次。

长兴人沈拂影虽作为丝绸商在沪上商界占一席之地，对庶出的女儿沈绿爱的婚嫁却听凭了留守老家的三姨太的安排。客人林藕初在沈府客厅刚刚坐定，主人用毛竹片烧燃的铜壶已经响开了水，鱼眼之后的蟹眼在水面上冒翻着，林藕初的眼前列列排排，堆满了一桌子的作料。有橙皮、野芝麻、烘青豆、黄豆瓣、黄豆芽、豆腐干、酱瓜、花生米、橄榄、腌桂花、风菱、荸荠、笋干，切得密密细细，端的柳绿花红。三姨太亲自取了茶叶，又配以作料，高举了茶壶，凤凰三点头，冲水七分，留三分人情在。又将茶盘捧至堂前，送与林藕初一干人，嘴里说着：“吃茶，吃茶，这是南浔的熏青豆与‘十里香’，你看碧绿。我们德清三合人的规矩，客人来了，先吃了咸茶，再说话。”

林藕初眼角嘴角都是笑，心里打量盘算着。女方是杭家世交，虽为庶出，但沈拂影对女儿却不薄。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也把沈绿爱常常接了去沪上住。沈家妻妾成群，子女也多，这个叫绿爱的小姐，林藕初竟无缘见过。然见了这殷勤可人的母亲，女儿的风韵便亦可知其几分。听说此女颇有几分野气，不缠小脚，一双天足，最爱在顾渚山采摘野茶。林藕初听了倒也欢喜，这沈拂影虽是做丝绸生意的，女儿却像是要吃茶叶饭。还有一句话众人知道了也不说，原来沈绿爱之母原本就是莫干山下一小茶贩的女儿，后来做了沈夫人的陪嫁丫鬟，进了沈家，上上下下的茶事，便由她一手操持。老爷从上海回来，见这丫头点的一手好咸茶，吃了喜欢，便留在屋里。那丫头也争气，生了绿村、绿爱两兄妹，便一心一意守着沈家在水口的那百亩茶园。操持得上下满意，沈家里外，竟也认了这个粗手大脚的三姨太。

杭沈两家缔姻，用的是“金玉如意传红”，男家，用金玉的如意压帖，女家，用顶戴压帖。定亲那日，杭家厅堂供了和合二仙神马，燃了红烛，吃了订婚酒。母亲林藕初严守祖先的规矩，聘礼送过去二百余元，在杭州也是上等人家的礼数了。女方留下了零头，把那二百元整数退回，表示有志气，有底气，不愿落下卖女儿的恶名。

发奁那一日，沈家出尽风头，所谓良田百亩，十里红妆，全铺房一封书，无所不有。因是湖州来的，前三日便住在了杭州亲戚家里。

沈绿爱和杭天醉这对青年男女，过去从未见过面，杭天醉只晓得对方有双大脚。沈绿爱呢，也只晓得对方是个风流书生。花轿到了男家，早有男家赞礼者两人分列左右。只听右边赞礼者慢声长调高唱一句，熨轿！便有人手执熨斗，斗中燃芸香，绕花轿两圈。又听有人唱，启帘！有人便将帘除去，绿爱的眼前红晃晃地一亮，她知道，这下她是亮相了。临行前母亲交代再三，说那两只大脚要在裙子里头藏好的，走路要走碎步，像戏台子上一样，只见裙移，不见脚动。绿爱想，何必呢，躲得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样想着，喜娘把她扶下了轿，果然便听得一阵的“嗡嗡”，绿爱有些心怯，但转念一想，待一会儿，揭了头巾，我叫你们再“嗡嗡”。由此我们可以想见杭家之有幸。三十多年前送来了林藕初，三十多年后又送来了沈绿爱。

与此同时，新郎开始被摆布了。杭天醉被三次请了登堂，他都很顺从地照办了，与新娘一起上香叩首，行三跪三叩之大礼，他都温温和和，心境如水。大家都想看新娘，仪式就改革了。当司仪唱“揭巾”时，新郎的心里“咣当”，很响的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他会想到红衫儿，想到那个瘦弱的勉为其难地生活着的小女子。把她送到翁家山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见过她一次。只听撮着说她在山上还可以，毛病好起来了，帮着撮着老婆采茶呢，可是他竟没有心思去再牵挂她。自从赵寄客走以后，他日夜牵挂的，便是东洋了。他永远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只想要那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这个几乎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高个子新娘。他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个属于他的女人，像一匹小母马那样健壮。即便穿着大红喜袍，她细韧浑圆的腰身，她的结实的臀部也都遮掩不住地喷射春光。她的高耸的胸脯威风凛凛，仿佛长得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这使得大病初愈的杭天醉脚下发虚。他希望他能不费力气地顺手牵羊，但是现在看来，她更像是一匹马，或者一只小母豹。他抬起手来，发现手指在颤抖。他不明白，还没注视过对方，为什么他就首先害怕了。接着，他发现对方的胸脯也在一起一伏，他不知道他的女人并不是因为恐惧，她仅仅是在因为迎接挑战而激动不已。她在等待，等待，等待眼前红光脱去，白光降临，她深信她不会失望。现在周围万籁俱寂，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她闭上了眼睛，她感到头顶一阵轻松，像是刚从水底冒了出来。她睁开眼睛，听到周围一片哗啦啦的水声，然后，她看见她丈夫的惊愕的目光——她赢了！她的挺得高高的胸脯，刷的一下，松软了下去。

站在婚礼大厅里的男人和女人，包括最挑剔的寡妇和心理变态的尚未出嫁的大小姑子们，都发出了由衷的赞叹，这个新娘子，真正是光彩照人，美不胜收。

新娘子沈绿爱，并不属于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女子，她完全属于第一眼就美得触目、美得惊心的那类女人。眼睛又大又黑，长睫毛，鼻梁笔挺，如果不是那么黑葡萄般的眼眸，这鼻梁，就可以说是几乎过于挺拔了。她的皮肤倒也说不上特别的白皙，但细腻光滑的程度，足可与她家自产的绸缎相匹。也许她的唇并非真的红如樱桃，只是当她微微一启唇，露出一口洁白牙齿时，人们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唇红齿白。沈绿爱的一头黑发，又浓又亮，眉毛黑长，像老鸦翅膀，直插鬓角。可以说沈绿爱是一种南方女子的变异，一种例外。她长得的确不像南国女儿那种袅袅娜娜惹人怜爱的媚样儿。她美得堂堂正正，胆大无忌，照她的婆婆林藕初杭夫人看来，她实在是美得有点张狂。你看她头回做新娘，那不慌不忙、心中有数的样子，她一双大脚，无所顾忌的神情。杭夫人看着看着，有点恼火起来。她想这个媳妇，不会是一盏省油的灯。她又看她那个双肩略塌的眉清目秀、醉眼蒙眬的儿子，心里叫一声“作孽”，怎么跟当年的杭九斋一模一样了，把遗传了吴茶清的身架，竟然就压下去了。正那么想着，司仪已经在唱“行百年夫妻之礼”了，于是相对八拜。

最后是“传代归阁”，地上铺有盛米的麻袋，杭夫人见新郎在前，新娘在后，踏着麻袋进新房里，百感交集的泪花，终于涌上了双眼，以至于门口抛掷的喜果儿，她都看不清楚了。

后来知晓杭家根底的人们说起那一天发生的事件，都觉得神秘。人们无法想象两代人婚礼的骚扰究竟意味着什么。这里有什么前尘孽缘，有什么因果报应，又有什么未来的预兆。总之，三十年前降临到林藕初身上的命运又再度来临了，当撮着急急慌慌扒开人群，对着正在儿子身边张罗的夫人耳语一声“云中雕打上门来”时，新娘子发现坐在她身旁的丈夫杭天醉激烈地痉挛了一下，身体就绷直了。

“人呢？”她听到丈夫问，精致的薄嘴唇便惨白下去。

“让茶清伯挡在外面了。”

“动手了吗？”杭夫人问。

“动手了。”

“茶清伯怎么样？”杭夫人几乎有些失态地问。

“云中雕被打翻了。”

杭天醉站起来，要解那绕身的大红球，脸上泛起了怨烦，说：“我去看看。”

这边就慌得母亲和下人们一连串地阻挠：“大喜的日子你疯了，不怕云中雕再把你搡到湖里去？”

杭天醉接下去的行动，叫新娘子沈绿爱小吃一惊，他居然一跺脚，说：“让他砸了忘忧茶庄才好，婚也不用结了，这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知道寄客不在了，拿我开刀。我这就跟他上衙门去！”

他这么捶胸顿足地低叫着，却没有移动半分。沈绿爱冷眼看着，一动也不动，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丈夫是个急性子，胆子却是不大的。瞧那么多人围着他的样子，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半大不大的男孩子。

婆婆对撮着耳语了一番，恢复了自信与平静，用目光暗示了一下喜娘，喜娘便引着新人拜家堂、拜灶司、拜见亲戚，沈绿爱“开了金口”，一一地呼之，最后是拜见公婆，沈绿爱发现孀居的婆婆在微笑，额角的汗滴却冲淌下来了。

杭少爷大喜那一日，忘忧茶庄并未关门。林藕初说，成亲是自己家里的事情，做生意是店里的事情，两件事是鸡皮鸭皮不搭界的，茶清伯掌管着店里的事情，和往日一样。

上半晌还算平安，生意也做得比往日还热闹，不少小户人家上门来，买那三文铜钿一小包的茶末，顺便打探与贺喜。

快到午时，一个高头大马的汉子，着一身黑衣裤，裤管扎得紧紧，额头锃光瓦亮，晃着一根又粗又大的辫子，一手握着个大钢球，一手提着鸟笼，里头蹲着一只八哥，摇摇晃晃，朝羊坝头走来。他身后，跟着一群短打衣着的下人。众人见了都知道这是杭州一霸云中雕，刚从吴山顶上遛了鸟下来，吃饱喝足了没啥鸟事，正要滋生些热闹来解闷呢，便慌得都往旁边让避。

这个云中雕，在八旗中，也不过是个破落子弟罢了。因他有个哥在杭州府里做事，管着消火防灾这一摊，杭州又是个火城，故这个职位人们就不敢小觑，云中雕便也沾着点儿光。他自己生得凶猛霸道，三天两头惹是生非，久而久之，人家就怕了他，他也就纠众聚伙，越发得意起来。

立夏那一日，他被赵寄客一顿好揍，大伤元气，蜗居甚久，不敢轻举妄动。后来听说赵寄客去了日本，单留下那个杭天醉。而且，他们竟敢又吃下了他姑夫的茶楼，他就抖了起来，一心要寻下机会报那一箭之仇呢。老天有眼，总算等到了杭天醉成亲的日子。

在吴山湖山一览亭，喝足了早茶也逗腻了鸟儿，云中雕云大爷带着他的喽啰，便下了山，走过大井巷，进入清河坊。

这昔日的清河坊，是个著名的闹市区，名店比比皆是。一路数过去，方裕和南北货店，宓大昌烟店，孔凤春香粉店，万隆火腿店，张允升百货店，天香斋食品店，张小泉剪刀店，叶种德堂药店，翁隆盛茶店……名店竞相称誉，形成一条繁华街市。

一喽啰指着一家店堂门口高悬着的墨色青龙招牌，问：“大爷，是这里吧？”

云大爷看那迎门口的楹联，一边是“三前摘翠”，一边是“陆卢经品”，便摇着手说：“不是，不是，这是翁隆盛，我们不惹他们，我们只惹那姓杭的，叫他这爿倒灶茶庄，从此在我手里熄火，也晓得我云大爷是吃荤还是吃素的。”

那一伙喽啰，便也狐假虎威地吆喝起来，周围行人侧目而视，不敢怒也不敢言，单就等着开打。

过了清河坊，便是羊坝头。忘忧茶庄很有气派，一看就晓得，一米来高的墙角，丈把高的青砖封火墙，门楼上镶嵌金光闪闪的四个字“忘忧茶庄”，上面一抹绿色瑞草招牌，两边的楹联，一边写着“精行俭德是为君子”，另一边写着“涤烦疗渴所谓茶荈”。

茶庄紧邻一座门楼，此时张灯结彩，喜庆锣鼓，人来人往。云中雕指着这边迎门，说：“就是这里了。”

刚说完这话，便有几个小喽啰张牙舞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要去摘那楹联，周围便有行人迅速围聚，等着看个究竟。

云大爷把手那么一摆，说：“先进去瞧瞧，看哪里不顺眼，再收拾他们。”

一拨子人，吆三喝四的，就那么进了厅堂，以为就如同到了吴山顶上赶庙会。谁知跨进了门，便一个个噎了嗓音，手脚小心，不敢忘乎所以起来。

原来忘忧茶庄的店堂又高又大又深，左边是柜台，足有半人多高，上好的樟木料，用清漆罩了。柜台后面橱窗，各色贮茶瓶罐，有锡瓶、青龙瓷罐、景德镇的粉彩瓷罐，还有种种式样的洋铁茶罐，专门从上海定制而来的，一个个擦拭得纤尘不染。柜台后面伙计，个个又干净得像那瓷罐子似的，穿着青布长衫，轻手轻脚，连笑容都是轻的了。

店堂右面一大块空地，便辟为客堂了。周围墙上，用红木镶的镜框里贴着名人字画。有金冬心的梅，郑板桥的竹，其中还有几幅，画的是紫砂壶与野菊花，署名九斋，正是过世的店主人自己的杰作。靠墙沿一溜，摆着红木雕花太师椅和茶几，那太师椅的靠背上，浮刻着各式的茶壶形样。两个墙角处又有花架，上面两大盆常绿灌木，仔细看了才恍然大悟，竟是茶蓬。长得新绿一片时，也是一番光景。虽然此刻已经入冬，但一团新绿，依旧分外精神。

最叫人们赞叹不绝的是客堂中央那一方花梨木镶嵌的白色大理石茶台，足有三张八仙桌那么大，稳稳安放在花砖地上，真气派！

喽啰们也不用人招呼，一个个就先在太师椅上坐下歇息了，只拿眼睛瞟着云大爷，看云大爷挑不挑头。

那云大爷倒还沉得住气，坐下了，也不说话。那边，便过来一人，五十出头，一撮山羊胡子，精瘦个头，双眼清和，笑微微地问：“云大爷有什么吩咐？”

云中雕也实在刁横，说：“没什么吩咐，坐一会儿就不行了吗？”

那人依旧笑着：“既然坐了，何不喝了茶去？”

说完，挥挥手，早有人递上茶来。

那茶，若是烫点，云中雕也好发难，若是凉点，云中雕也好闹事，偏偏这茶不热不凉的，叫人下不了手。

云中雕只好说：“伙计，有什么好茶，大爷也称二两回去。”

那个人不卑不亢，手往大茶台上一展，一条竹简平平地铺在了台上。每一根竹签上都是上等品牌，上是茶名，下是价格。

云中雕说：“大爷买东西从来不看只听，你拿这晃我眼睛，什么意思？”

那人依旧不改笑脸，说：“云大爷，你且听我说来。”

“先说西湖龙井茶。此茶淡而远，香而清，色绿、香郁、味醇、形美。有狮峰、龙井、云栖、虎跑四个品类。其中狮峰龙井为最，其色绿中显黄，呈糙米色，形似碗钉，清香持久，乾隆皇帝封十八株龙井为御茶，就在狮峰山下胡公庙前。此茶似乎无味，实则至味，太和之气，弥于齿颊，其贵如此，不可多得。

“二说武夷岩茶。此茶从武夷山三十六峰九十九岩而来，半发酵，绿叶红镶边，制成乌龙茶，气味奇异，别有风韵。唐宋年间，便享盛名。当今东洋西洋诸番，竞相运销，记得活、甘、清、香四个字，武夷岩茶之精神，均在此间。

“三说庐山云雾。庐山种茶，始于汉朝，白云深处，有僧侣云集，竞采野茶，栽种茶树。此茶芽肥毫显，条索秀丽，汤色清澈，香鲜味甘，经久耐泡，医家有‘振枯还童’之说。全山茶园不过五十亩，数量极少，忘忧茶庄每年购得少许，只作精品，饱人眼福罢了。

“四说碧螺春茶。此茶产江苏太湖洞庭山。传说山中有一碧螺峰，石壁上生出几株野茶，生得茂盛，茶农上山摘得，竹筐已满，便放在怀中，不料异香喷发，众人皆呼‘吓煞人香’。康熙皇帝品了说味道极好，其名不雅，更名碧螺春。各位请看，此茶条索紧结，卷曲成螺，冲水再掷，照旧下沉，又与果园套种，嗅之有茶香果味，实为绝品。

“五说君山银针。此茶乃芙蓉国出，远在湖南洞庭湖君山岛。乾隆皇帝规定，每年进贡十八斤，官吏监督，和尚采制，诸位有看过《红楼梦》的吗？妙玉用梅花上的积雪来烹煮的老君眉茶，正是此茶。要说此茶妙处，全在烘制上，分初烘、初包、复烘、复包，须三天时间。冲泡之时最叫精彩，竖立如群笋出土，沉落像雪花下坠，诸位不妨一试。

“六说六安瓜片。此茶产皖西大别山六安，形如瓜子，故名六安瓜片。采摘时间，却在谷雨立夏之间，所制名茶，古代多为中药，人称‘六安精品’，入药最有效。传说唐代有个宰相，把此茶汤与肉封闭在一起，第二日打开，肉已化水。以此说明它能助消化，胃不安者，可试食之。

“七说祁门红茶。祁门红茶上市，不过十数年光景。二十五年前，有个叫余干臣的黟县人，从福建罢官回到原籍，设立起红茶庄，仿制功夫红茶，此茶全发酵，以高香闻名，茶师称之为砂糖香或苹果香，又被誉为‘祁门香’。夷人饮时，加入牛奶、糖块，以为时髦。冬日腹寒，看客不妨以红茶暖之。

“八说信阳毛尖。信阳乃中原地带，大清国产茶最北的一个地区。外形细直圆光，多有毫毛，冲泡四五次，还有股熟栗子香。一年中只有九十天采摘期。此茶炒时，先用竹茅扎成茶把子，来回锅中翻炒，不像龙井茶，全部手工。外形要紧、细、直、圆、光，最是磨人工夫。

“九说太平猴魁，那是烘青茶的极品了。产在安徽太平猴坑，是这一两年刚被人家发现、藏之名山人不识的好茶。年前南京销售尖茶的叶长春茶叶店去产地订货，路过猴坑，发现好茶，先取少量加工了，锡罐盛装，运往南京高价销售。因叶、杭两家有世交，特地送了一些来。信里还说了，此茶‘两刀夹一枪’，所以有龙飞凤舞、刀枪云集的特色。况且冲泡三四，兰香犹存，实不愧为魁尖了。”

说到这里，那人见里里外外已经围了几圈的人，才微微一笑，收了话头。

“云大爷，你要哪一种茶，只管开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忘忧茶庄，一向是来者不拒的。”

直到听完了这番话，那云中雕才醒了过来。闹了半天，这人是在奚落他无见识啊。云中雕脸涨得猪肺头一般红，嚷道：“大爷不要这些茶，大爷我偏不听你显摆！”

“悉听尊便。”那人收起竹简，影子一般，就滑进了柜台。

周围一群看客，围哄至此，不禁会心而笑。这个云中雕，立夏那一日被赵寄客一顿教训，杭人一时传为笑谈。今日又不识相，看他又会落个什么好下场。

喽啰中有几个人识得刚才那个带着徽州口音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忘忧茶庄店堂掌柜，兼杭家的管家，名叫吴茶清。谁知这云中雕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在众人一片奚落中离开，上回已经败在杭家手下一次，这次若再败了，云中雕如何再在杭州城里做人？这么想着，他大吼一声“起开”，把左右喽啰推得丈把远，一只八哥也顾不上了，扔在大茶台上，手里只捏着那大钢球，走到了柜台边。

他东寻寻、西看看，一副破脚梗相。别人也不知道他能看出什么破绽来，各人自顾做生意，谁也不再理睬他。

可巧，这时来了一个老太太，拿了六文钱，要买两包小包装茶末。这小包装茶，原本是林藕初出的主意，吴茶清不同意。直到过了庚子年，才松了口。林藕初说：“从前你说卖小包装反而添乱。过了庚子年岂不更乱，不怕那些八旗官兵再来找麻烦！”

“天不变，道亦不变，天变道亦变，这不是常理吗！”

卖了小包装麻烦果然就来了。接待的伙计，好巧不巧，恰是临时拉来顶班的撮着。他说了：“阿婆，对不起了，这是店里招揽生意的亏本买卖，每人只能限购一包的。”

阿婆听了连连说自己老糊涂了，怎么把店里的规矩忘掉了呢。

正这么说着，云中雕两只大乌珠子一弹，使劲一拍柜台，喝道：“我要做生意。”

柜里柜外一批人，都怔怔看着他，不知他又要闹出什么名堂。

云中雕见别人都注意到他了，便更得意，把那大钢球子往半空中一掷，又顺手接住，说：“我要买这茶末小包装的。”

撮着取出一小包，又伸出三个指头。

“要多少？”

“三文。”

“哦，我还以为是三千文呢！”

“不敢的。”

“好，给我包上。”

“大爷看清了，这茶末本来就是包上的。”

“小二，你也给我听清了，我要的是一千包。”

撮着一怔，这才知道，已经上了云中雕的圈套，心中便也发急了，说：“店里规定，只能买三文铜钿的。”

云中雕说：“我也没说买四文铜钿啊，三文铜钿一千包，这么便宜的买卖，谁会放手？”

“我们一次只卖一包的。”撮着更急了，“你要买一千包，不是成心挑衅，不让我们做生意吗？”

“谁不让你做生意了？谁不让你做生意了？哈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喏，三千文钱就放在柜台上，大家看见的。一千包茶，快点拿来，再敢怠慢，云大爷我就不客气了。”

撮着对杭家最忠心耿耿，喉咙便响了起来：“不卖！”

“你说什么？你再敢说一遍！”

云中雕乌珠弹出，和他手里那只钢球一般地大小，撮着竟有些气怯，怔着，不知如何是好。

店堂里此时聚集了许多人，都被云中雕的气势压得大气不敢出。

奇了，那个影子一般滑走的吴茶清，此时，背着手，又水一样地流到众人面前。他捻了捻小山羊胡子，温和地对撮着耳语，说：“云大爷耳背了，你把刚才的话再跟他说一遍。”

有人壮胆，撮着立刻抖擞起来，大吼一声：“不卖不卖就是不卖！”话音未落，便把台子上那一小包茶也收了回去。

云中雕大怒：“你反了？我让你先尝尝云大爷的铁弹子。”他跳出两步远，右手一扬，一道寒光，那铁弹子扑面朝柜台飞去。众人大惊失色，一声“啊呀！”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茶清伯伸出胳膊，大张五爪，就势一擒，那只钢球，就稳稳地落在他的手中；而他的手，又恰恰在那撮着的眼皮子底下。

吴茶清也把那钢球往半空中一掷，又捏回自己手中，对众人作了个揖，道：“今日情形，在座各位都看见了。云中雕拿我杭家人的性命开了打。常言道以牙还牙，钢球现在我的手里，我是不是也来拿云大爷你的性命作回报呢？”

云中雕那一拨子的人，此刻已被吴茶清不凡的出手怔得目瞪口呆，吓得一起往后退。只有云中雕蛮横，又要面子，便撑着架子张狂：“你敢！你敢！大爷我倒要领教领教你这个柜台猢狲的本事！”

吴茶清冷笑一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我就饶了你。只是太宽宏了也不好，别人会以为我吴某人怕了尔等小流氓。好，我便也让你有点可记住的东西吧。”话音刚落，只见嗖的一道银光，咔嚓一声，那八哥已经吓得在屋角乱飞乱叫起来。

原来，吴茶清一弹，把云中雕那只鸟笼击得粉碎，却把那只八哥的性命留了下来。

云中雕受了这个气，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好性命不顾了，他一蹦而起：“姓吴的，我今日叫你尝尝云大爷的厉害！”

他一头朝柜台冲去，眼睛一眨柜台里却已空无一人，再回头一看，那个吴茶清，早就轻轻松松跃出了柜台。

云中雕举着拳头，要杀个回马枪，被吴茶清一掌抓住手腕，那只手，连带全身，便都僵着不能动了。只好动口：“你们上啊，都给我上啊！”

有几个胆大的，便冲了上去，和吴茶清交了手。那吴茶清却只用云中雕作了挡箭牌，把那几个喽啰碰得个惨。最后，吴茶清手一松，飞起一脚，云中雕竟如他手中弹子，被嗖的扔出了厅堂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是墙倒众人推的，齐声地叫着“好！”云中雕眼里望去，尽是笑他之人，他便再也没有战斗下去的勇气，结结巴巴叫了一声：“你们等着瞧！”便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新郎杭天醉，并不知道忘忧茶庄在他成亲那一日焕发的光彩。在许多许多年以后，这一日成了茶庄发展史上光辉灿烂的一页，而掌柜吴茶清，也成了类似武侠小说中的曾经金盆洗手的武林高士。

不会有人知道，那一天对杭氏家族又投下怎样巨大的阴影。至少，对杭天醉和沈绿爱而言，那个夜晚是灰暗的、委琐的，是充满了悲剧意识的序幕的开始。

经过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礼仪之后，最后一个动作，是以杭天醉本人打破一只热水壶结束的。当时，洞房的门已经关上，新郎与新娘的神圣的结合已经开始了序幕。突然的寂静使杭天醉心慌意乱，当他用余光乜斜新娘时，他发现他的媳妇沉着冷静，遇事不慌，正用一只手，捡着扔在床上的桂圆、花生和红鸡蛋。女人的手不小，肥肥的，手背有几个小窝窝。杭天醉看了一眼，便有些气短。他又想起红衫儿的手，又黑又瘦，细细的。他又从新娘子的手背往上看肩膀、脖子、耳朵、鬓角、眉梢、眼睛。眼睛叫杭天醉心慌，太黑太亮，没遮没掩的，在这样的十二月的冬夜里，不顾廉耻地展现着欲望，杭天醉只好站起来倒热水。他害怕这样的短兵相接，也许，他就是害怕真正的女人的那种男人。他需要斯人如梦，但媳妇已不是梦了，是铁的事实，就坐在他的洞房里，床沿上，用手拾着花生，手背上长着小窝窝。

所以他去倒热水喝。然而，热水没有帮助他。那把大提梁壶，用了几十年了，在新婚之夜，它迸然而碎。

杭天醉“啊呀”一声，那边，新媳妇问：“怎么啦？”

杭天醉又吓了一跳，那简直就是铃声，嘹亮的铃声。女人懒洋洋地走过来了，杭天醉感觉她身上叮当叮当一阵乱响。

“烫坏了吗？”

女人大胆地提起了丈夫的手。这就是一种格局，主动的、关心的、内心有些厌烦的。

“没有没有，没有的。”

男人慌张抖开手，用袖口遮盖了发红的皮肤。这也是一种格局，回避的、遮掩的、内心有些逃遁的。然后，沈绿爱便拿起那把放在茶几上的曼生壶，送到丈夫身边：“水还热着呢，你喝吧。”

丈夫想，据说新婚之夜，新娘子是不能这样的。新娘子怎么能这样走来走去，还开口说话呢？

他说：“你喝吧。”

然而她竟然就真的喝了，她说：“我真的口里很干。”便对着那把曼生壶嘴，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

杭天醉觉得奇怪，他以为她会说“不”的，如果她这样说，他会对她印象更好一些。现在他该怎么办呢？

他只好说：“这把壶是寄客给我的。”

“寄客是谁？”

“是我最好的朋友。”

“今日来了吗？”

“不，早几个月，他就去东洋留学了。”

“噢。”沈绿爱抚摸着这把壶，读道，“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

“你识字？”杭天醉小吃一惊。

沈绿爱一笑，说：“这是把曼生壶，我家也有的。”

杭天醉闷坐了一会儿，想，是的，听母亲说起过的，这女人读过私塾，还在上海大地方待过的。

“你怎么没去？”女人突然问。

“去哪里？”

“东洋啊。”

“是说好和寄客一起去的，后来没去成。”杭天醉抬起头，说，“要是去了，婚就结不成了。”

“为什么？”女人看样子对这把壶有些爱不释手，“你只管去，我等你便是了。”

“寄客是革命党，我跟他去了，我也就是革命党，抓住，要杀头的。”

女人一愣，小心翼翼地把那把方壶放在茶几上，然后，抬起头，打量着丈夫，问：“你就是为了成亲，没去东洋的吗？”

“不是。”杭天醉摇摇头，走到床沿，“我病了。”

女人显然感到失望，她已经发现男人身上那些漫不经心的东西。对于一个新婚之夜而言，他们的对话，真的已经是太多了。尽管如此，女人还是不想就此罢口，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耸人听闻，她说：“我哥哥绿村也是革命党，在法国。”

那天晚上和以后的几个月的晚上，杭天醉一败涂地。他不能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美艳惊人的女人不能唤起他男人的欲望吗？不是；说他想起了从天上飞下来的坐在秋千上的红衫儿了吗？也不是。实际上他就是接受不了过于强大的过于生机勃勃的东西。比如当他抖着手去解女人的紧身布衫时，按照习俗和老人的口授，那女人的布带是扎得很紧很紧的。可是他一伸手，那布带子就自行脱落了。他一看到那对耀眼的胸乳，就吓得闭上了眼睛。他下意识地以为女人这样丰满是很不对头的，它们咄咄逼人地挺在胸口，就像是要吃了他似的。那女人身上喷出的热气，又是那样强烈，简直就像一道无声的命令——快过来，拥抱我！

杭天醉躺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他一点欲望也没有，真的一点欲望也没有，先睡一觉再说吧。这样想着，他竟睡着了。

快天亮时他翻了个身，压在了一个软绵绵的光滑的东西上面。他醒过来，手接触到一丝不挂的女人的身体，心中失声惊叫——我成亲了。他一个翻身，压在了女人身上。突如其来的，什么都来不及做，热浪便过去了。他尴尬地翻了下来，很快觉得疲倦，昏昏地，又欲睡而去。

他再次醒来时，听到母亲在惊叫：“醉儿，茶清伯被官府抓走了！”

第十一章

决定罢市的会议，在柴垛桥的徽州会馆里举行；周漆吴茶潘酱园，杭州城里大小徽州商号，几乎都到齐了。

杭天醉作为忘忧茶庄的老板，杭城茶界最年轻的商人，出席了这次会议，且在会上慷慨陈词：“吴茶清者，非忘忧茶庄之吴茶清，乃我杭城两浙茶界之吴茶清；非徽州之籍，乃汉人之籍，中国人之籍。数百年间，民族之间从无平等，只有奴役欺压，俱是有如云中雕一干的恶人横行乡里，败坏朝廷，以至维新不成，摇动国基。正要借此痛打这帮祸国殃民者的气焰，求得这兵荒马乱年代里的小小太平，读书人读书，商人经商，各个安心，从此地痞流氓再不敢轻举妄动，这才是我们这次罢市的目的。”众人听了，耳目一新，都道说得长远透彻，到底是大才子，大学堂里出来的。林藕初听了心生自豪，儿子没有像他那个抬不起的阿斗捞不起的面条的“爹”一样，敢于拯救关在衙门里的茶清，这对林藕初而言，无疑是最值告慰的事情。她甚至暗暗地以为，这是深藏不露的血缘在冥冥中显灵。

和沈绿爱的父亲沈拂影商量这事时一点也不费劲，他对女婿的这一行动十分赞赏，说：“我明日便回上海去了，有什么事情可打招呼。我和北京孙冶经、孙宝琦父子有点来往。孙冶经也是杭州人，给咸丰帝当过太傅，这个你都该知道的。”

沈绿爱的哥哥沈绿村刚从法国回来，此时已是秘密会党，兴中会成员，正在孙中山的麾下。中山先生通过这些人联络江浙财团，为革命筹款。他是个大高个子，受了西风熏吹，年纪轻轻，手里照旧拄根文明棍，说话爱耸肩膀撇嘴巴，摊手，显出一种优越感。他给杭天醉出了一个主意：“天醉兄，我正要上京拜见孙宝琦，朝廷刚刚任命他作出使法国的钦差大臣，我去迎接他，你可写一封申诉信，我给你带去，不怕这个小小的杭州府不听。”

“我就是恨这个云中雕，此等地痞流氓，竟能搅出这么大祸水，寄客在就好了，哪里用得着我出面？”杭天醉恨恨地说。

“你是说东渡日本的那个赵寄客啊，蛮有名气的，我在法国也听说过。怎么，你跟他的事情也有来往？”沈绿村倒有几分留心了。

“我只跟他品茶听书，冲冲杀杀的事情，倒也不曾做过。”杭天醉说。

“你这不是冲冲杀杀了吗！”沈绿村拍着他妹夫的肩膀说，“这件事情办成功了，你在杭州商界的亮相，就是个满堂彩了。”

沈拂影也赞许地点着头。沈家父子的鼓励，使杭天醉骤添了几分底气，他想，他到底还是个七尺男儿，有英雄本色的，夜里那些不成功的沮丧，便也掩盖过去了。

杭州的市民，一觉醒来，突然感到小小的震惊。盐桥、清河坊、羊坝头、大方伯、候潮门一带，到了早该卸门板的时候了，各家的商号却都静悄悄地封着门，人们簇拥在街头巷口，北方来的水客和山里来的山客，一时无事，又焦急又兴奋地挤簇在这中间，等待着罢市的早日结束。吴茶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虽说关在衙门里，却成了杭州城里的风云人物。

由徽州会馆和茶漆会馆发起的这次杭州各大中小商号的罢市行动，声势浩大，惊动京城。二十年后出任过国务总理的杭州人孙宝琦在赴法之前，专门差人过问了此事。也是活该那云中雕气数已尽，原来他哥哥管的那摊子防火，也是个衙门里的肥缺，早有人寻事要把他撬下来自己顶上去。这次乘了他弟弟闹事，正好做文章。原来吴茶清的被拘，也不是通过什么正式途径，是云中雕青一块紫一块回家与他哥哥哭诉了，他哥哥又去开了后门，未经上司批准便收审的。虽说这等草菅人命的事情司空见惯，但这次惹的是杭家，又触怒了商界，事情就麻烦了。义和团的事情刚过二年，大清朝风雨飘摇，草木皆兵，实在不敢再起风波。较量结果，是云中雕兄弟被逐出衙门，吴茶清无罪释放。

杭天醉以后经历过不少政治命运的转折关口，此一次为最轻松最不痛苦的。不管他要不要这个世道，反正这个世道，是非拽住他不可。他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成为一颗茶界的冉冉升起的新星。市民们纷纷拥向忘忧茶庄，使茶庄生意大振。茶界的先辈们互相议论说：“忘忧茶庄的振兴，是靠打出来的。”

茶漆会馆，在状元楼摆了几桌酒席，一为杭天醉庆功，二为吴茶清接风。

那一天甚是热闹，不说茶界的要人们，连赵岐黄这样不太出面的名医大夫也驾到了。女眷们另外摆了一桌，婆婆林藕初和媳妇沈绿爱，坐了一个正对面。

会长敬了酒，说：“这一次罢市成功，大长我们茶漆界的志气，大灭云中雕等一干地痞流氓的威风。这些人靠吃祖宗饭过日子，吃喝嫖赌，什么不干！早就该找个借口煞一煞他。茶清伯真人不露相，此番身手，倒叫我们开眼，原来茶叶堆里还藏着个英雄豪杰老黄忠！”

吴茶清淡淡地作了个揖，道：“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赵岐黄倒是举了杯酒要敬与杭天醉，说：“此事原与我那个不孝子有关，如今他去了东洋，拍拍屁股把云中雕扔给了你。原来以为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值大婚之日，没想到此时杭家有了挑大梁的人，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到我这里来看病的人，如今有谁不知道忘忧茶庄的厉害？有谁不知那个年轻的唤作杭天醉、年长的唤作吴茶清？一文一武，撑着茶庄，杭夫人此生有望——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说完与杭天醉碰杯，一饮而尽。

杭天醉原本是个不胜酒力的男人，干了几次杯，便觉酒酣耳热。他从小并没有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此番刚一亮相，就得了个满堂彩，少年壮志，不免踌躇。况且他本性善良，又好轻信，好妄动，好发石破天惊之言，好作标新立异之事，别人若没有看到过他沮丧泄气时的模样，只看他斗志昂扬之时的壮气，实在觉得这少年小觑不得，将来不知有怎样的前程。

杭州方言里，说人头脑发热，叫“事雾腾腾走”。杭天醉眼下就“事雾腾腾走”了。他脑门唰的一亮，一个主意就跳了出来，来不及细想，便全部汩汩地淌了出来。

“诸位前辈，晚生天醉承蒙各位夸奖抬举，不胜荣幸之至。天醉先父早逝，自幼好读书，不喜商务。茶庄生意，一赖母亲支撑，二赖茶清伯经营，三赖各位同仁相助，方有今日局面。此番恶棍骚扰，竟黑白颠倒，丧心病狂，拘捕我家栋梁之柱，遂使茶清伯白发先生为我受累。中夜扪心叩问，自愧有辱先人，每每泪如雨下，几番不能入眠。家母再三督促，望子砥柱中流，不肖子今日幡然醒悟，自明日起走马上任，接手茶庄一应事务，与在座前辈共兴茶业，以告慰我父在天之灵。”

众人听了他这番半文半白的忏悔自责加豪言壮语的演说，便大声叫好，鼓起掌来，把个老板娘林藕初听得措手不及。她对视过去，见新媳妇沈绿爱神采飞扬，双颊飞红，一双黑漆眼睛，直直盯住了丈夫，一副崇拜的神情。再看看对面桌上的吴茶清，面目淡然，仿佛所有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杭夫人乱了方寸，但表面上还要装得感激涕零，对那频频向她敬来的酒杯加以回报。她真没想到儿子会来这一手，实际上她一直就希望能和西太后一样垂帘听政的。她希望大小事务都由她和茶清来决策。儿子搭个架子，慢慢地干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再到外面闯一闯，当一当水客，也当一当山客，真正吃透茶叶饭了，再来当家做主。那时，我林藕初、他吴茶清也才算是真正老了，可以享清福了。

没想到天醉当着众人就自说自话，还说得这样感人肺腑，好像他继承这份家业，要斩断人间多少情缘一样，真是岂有此理！这痴憨小子有这样的能耐吗？林藕初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目光盯住了媳妇，媳妇却对婆婆粲然一笑，亲自夹了一块醉鸡，孝敬到了婆婆眼前。

对这个新娘子，当婆婆的还没接触几天，就大吃一惊地领教了。新娘子过门三天了，始终没有亮出那块象征纯洁的带血白绫子帕，她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没问半句，新娘子便很理直气壮地说：“妈，你怎的问我？你该问他呀！”

林藕初不悦，又不好发作，说：“我儿子可是没有做过男人的。头回做，你要顺着他一点。”

沈绿爱坦坦荡荡看着婆婆：“妈，我也是头回做女人的。”

林藕初听了，真正目瞪口呆。

新娘子甚至破了三天后要回娘家的习俗。因为夫婿不能陪她回湖州，要在杭州商议罢市营救茶清，她很赞成，说：“我回不回娘家不要紧的，总是自己家里的事情要紧。”

林藕初对媳妇这么快就把立场转到了夫家，又满意，又不满意，心里又惦着关在衙门里的吴茶清，心思一时混乱不堪。坐着轿子，通了关节，去看关在衙门里的茶清。茶清倒也没有吃多少苦，牢头禁子早就被打点过了。问及家事，林藕初长叹一声，眼泪先掉下来，说：“只怕杭家又要断后啊！”吴茶清一听，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此刻，新媳妇就在众人面前这样亮了相。男人都把眼睛恨不得贴到沈绿爱身上，婆婆的风光被她夺去了十之八九。婆婆失落、伤心，强作欢颜却五内俱伤。婆婆的肚子里有了一口井，十五只吊桶在那里七上八下。

这里，林藕初正对儿子的夺权痛心疾首，那边，吴茶清站了起来，众人纷纷敬了酒说：“老英雄，老英雄有何高见？”

吴茶清两只袖子卷了一个褶，露出两道洁白内衣袖口，轻轻作一手揖，才开了讲：

“诸位，我吴茶清，一介浪客，承蒙杭家老太爷不弃，操持茶庄三十年，终于盼来茶庄后继有人，茶清可以放心走了。”

众人听了，都道茶清伯你怎么啦，好端端地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忘忧茶庄几十年了，还不都是姓杭的当老板姓吴的当掌柜才发达起来。莫非杭少爷刚披挂上阵就要变卦？

杭天醉一听，也说：“茶清伯你要走的话头，谈也不要谈。没有你，我这老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我这个老板也不要当了。”

茶清说：“正是要断了你靠我的想头，我才这么决定的。我也一把年纪了，还能撑多少年？你母亲也是含辛茹苦，做女人做得像她那样累的，又有几个？如今你成了亲，有了那么个开头，我趁你有势头之际，赶紧撤了，你自己挑大梁去，将来我们一口气吐出，你也有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资本。”

吴茶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旁边那一桌的女眷们，便开始抹眼泪，林藕初抖了半天嘴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众人又要唏嘘，吴茶清却道：“这又不是什么一刀两断的事情，我只是想出来，在候潮门开一家茶行。各位若相信我茶清，出了股，等着收钱就是。那茶行的名称，自然是谁出的股最大，便随了谁。”

“那我家自然是要认了大股的。”杭天醉立刻说，“我们认了大股，茶清伯和我，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反正是要依靠茶清伯的。”

杭天醉的表态，叫林藕初松了一口心气。一旁那几家茶庄，见茶清挑头，都晓得可靠，有利可图，便也当场认了股，这么一件大事，在饭桌上就定了。

此时，各位已经酒足饭饱，准备撤席，杭天醉突然又说：“各位前辈，晚生还有一个打算，不要各位出钱，只要讨个支持。”

原来杭天醉是要动忘忧茶楼的主意了……

林藕初见儿子今日一反常态，主意出了千千万，没有一样和她商量过，心里自然发急，可她一个女人家，能出来应酬吃饭就十分赏脸，哪里还有她吆三喝四的权力。没奈何，赔着笑脸说：“九斋活着的时候，倒是常常念叨这件事情，他是个好热闹，喜欢灵市面的人，日里皮包水，夜里水包皮，想把茶馆收回来，会会友，听听大书也便当，倒是叫我挡了。如今茶馆收回来了，只差吴升守门，也没想好了做什么用场。常言道，开茶馆的人，都是吃油炒饭的。”

那媳妇听了新鲜，便问：“妈，什么叫吃油炒饭的呢？”

“你哪里晓得这一行的艰辛？须得八面玲珑才是。如今开茶馆大约总是两种人，有权有势的，或者便是地痞流氓。正儿八经的商人、文人哪里敢随便开茶馆？风险大，是非多，又要耐得痛，喝起讲茶来万一闹翻，桌子椅子朝天翻，你寻哪个去？”

杭天醉说：“我倒是想吃吃这碗油炒饭。别样事情，我一时也插不进手的，惟有茶馆这一套，我还熟络。各位要议个事情，也好去茶馆，推敲起来，终归是利大于弊嘛！”

赵岐黄已经擦嘴巴要走了，这时，才倚老卖老，对林藕初说：“弟妹，这件事情，天醉有兴趣，叫他做去就是了，总比他一时无从下手好吧。再说这一次这么一闹，倒也闹出牌子来了，杭州城里那么些个破脚梗，做事也须让三分了。我家那个闯祸坯不在也好，他上面三个哥哥，却是和茶清伯一样有分寸的。真正需要对付几个流氓，找他们便是了。你们一家子回去再从长计议一番，这里茶清开茶行，我是生不出资本，有心入股也没用，将来有一日用得着我赵某人来讲几句公道话，只管吩咐。茶清，你相不相信？”

吴茶清一笑，说：“原来是想一个人躲出去图个清静，看来真要清静，大隐隐于市，我是不可能了，恭敬不如从命吧。”

他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停在了门角，说：“吴升，我只向天醉老板要了你去，你答不答应？”

一屋子有钱人，这才把目光都射在了这小伙计身上。吴升因为被如此地重视着，几乎头昏目眩，瞠目结舌。天醉便笑着说：“别急别急，我自然放了你的。”吴升这才哧哧地笑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愣着，像个拾了元宝的纯朴的乡下人。

新媳妇沈绿爱，心旌从未如当日夜里一般飘摇。她是一朵山野的花，有了阳光与风传送的异样的味儿，便如受了诱惑一样，经了挑逗一般地需要雨露了。她又是在大地方呆过的人，读过诗书，不以男欢女爱为耻。一开始她对丈夫的印象不好，以为他娘娘腔太重，整日价风花雪月，真要温存体贴良宵一刻值千金时，他却又银样镴枪头。今日的表现，叫她开心，原来丈夫还是有英雄气的。喝了酒，神采飞扬的样子，很是让人心动。沈绿爱一个美丽的江南女儿，水一般的柔情，从未想过要去主动费心思。今天却羞怯动情起来。夜里，丈夫尚未回房，她却早早地向婆婆请了安，想着夜里的安排，头先就低了下来。婆婆心里却烦，见媳妇低着头要走，便问：“天醉呢？”

“和撮着去看大水缸了。”

“要大水缸干什么？好好的有着井，也没见人家开茶馆一定不让用井水的。”

“这个我也不懂。倒是昨日翻《茶经》，陆羽却是说了，山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的。”

媳妇比婆婆有文化，还能拿古人的话来压婆婆，这也叫林藕初很生气。人一生气，便尖刻，也顾不得那许多的脸面，便问：“只顾看那些书干什么？有心思，倒是想想你俩自己的事情。”

沈绿爱却是不吃婆婆这一套的，说：“妈，我成亲两个多月了，正要听娘的指教，天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知道的，像你我，倒也体贴不怪罪他；那些不知道的，里里外外斜着白眼，还以为是我的罪过了呢！”

林藕初听了媳妇这一番话，竟也无言以对，长叹了一口气，说：“这种事情，你们小夫妻最明白，怎么倒问起我这个守寡的婆婆来。要说吃药寻医，这两个月来又何尝断过！唉，我也不逼你，杭家几代的单传，绿爱，我是只有指靠你了。”

沈绿爱听了，不禁潸然泪下，对婆婆那些暗暗的不满，也早已抛之九霄云外，默默地点点头，便走进房门。

梳妆台前，红烛高照，她把她那一脑袋的花花头饰一件一件地摘了下来，最后连发夹都摘了，披了一头的黑发，长及过腰。她又一件件地脱了外衣，屋里生了炭盆，倒也暖和，本来穿着贴身小袄，是要立刻进了被窝的。绿爱却舍不得她那好看的身子在镜中的窈窕，脱得只剩一条睡裤，一个抹胸，露出那上半截洁白透亮的肩膀胳膊，黑黑的长发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翻过她玉山一样的胸乳，垂挂着，摩搓到了小肚子，痒痒地，又往下，发梢挂在了两腿之间。些微的涟漪，就轻轻地泛了上来。

绿爱盯着镜中的自己——她不明白，她不美吗？没有女人的诱惑力吗？夜色幽暗，镜里的世界也幽暗。绿爱望着望着，对自己就着了迷，她轻轻地用力一扒，抹胸被扒拉下来，两只胸乳，像欢奔乱跳的小兔子，剥了出来，镜子里的红豆，便与红烛交相辉映起来。毕竟是冬天，羊脂上立刻就跳起了鸡皮疙瘩。绿爱用手掌去抚暖，手指便触摸着了浪花，浪花便簇簇地抖荡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镜中的世界一下子退得遥远了，那里面的人儿也小了，被目光挤扁了。她听到了自己喉口发出的喀喀的憋气的声音，她难受到了极点，竟不觉得冷了。接着她觉得自己已经挣扎过了难受这一关。她松弛了双眼，镜子里的世界又近在了面前，镜子照着她松散的身形，就好像冰冷冷地照着一片大潮过后的泥泞的沙滩。

身后有开门声，她下意识地便用双臂抱住胸口，顺手扯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杭天醉进了门，惊愕地发现了自己的神形怪异的妻子。

妻子的目光已经迷离了，忘情地半张着小嘴，喘着气向他一伸一缩的，红红的舌头半吐，像是濒于死亡，又像一条半透明的就要吐丝的肥蚕。她披头散发地向他走来，背后一片黑暗，又可怕又色情。妻子像中了邪似的缓缓走到他面前，喘气的声音像要催他的命一样急促。妻子的黑头发黑眼睛，使他想起《楚辞》中的山鬼。突然，妻子的手一松，两臂用力一掀，一道白光，他看到妻子的两腋下茂盛的黑丛，然后，两座小山便堆起在他眼前。山头，是急剧颤抖着的急不可耐的红樱桃。杭天醉使劲一弹，人便绷直了，直着眼睛，僵持在那里。妻子却越来越情急，喘出的热气直扑向他的脸，从她耀眼的身上放射出来的光，像是能把他当场烤焦。他的脸带着上身，一步步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门墙，无路可退。妻子的双手像是捧了沉甸甸的瓜果，强送到他眼前。

杭天醉浑身上下如针扎一般，他觉得他已被眼前这团致命的欲火逼成了一座找不到喷发点的火山。他们两个就像两条相濡以沫的半死不活的鱼，被这障碍重重的欲火烧得奄奄一息。终于，杭天醉一把抓住了眼前的白光，手指甲死劲地掐了进去，沈绿爱尖声地压抑地狂叫了一声，不知是痛还是酣畅。而杭天醉也在这使劲中，喉口咔咔地挤出了垂死一般的声音。他的手一松，从女人的肚子上滑了下来，他的身体也随之瘫软如泥，双膝一软，便跪下来，双手撑在地上，脸便埋在了女人身下。昏昏然中，他没有见到女人脸上随之而下的两行冰冷的泪水，只听到女人略带疲倦的沉着的声音：“我们上床吧。”

天亮前，这对惶惶不安的新人又作了一次性爱上的垂死挣扎。当杭天醉从昏睡中进入蒙眬，他觉得自己被一件软绵绵的东西缚住了身体，他能感觉到脸上的热气一阵阵喷来。他顺手一搭，摸到一样光滑结实的东西，这东西让人激动，把他从梦乡中激灵醒来。与此同时，他的下体一热，被另一件东西钳住了。他吓了一跳，两条腿一伸，醒了。睁开双眼，一片漆黑。他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被身边这个女人的肉体击中了，一个翻身就扑到了那片处女地上，女人在身下激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火山正在酝酿爆发，呼吸声急促，又响又不可遏制，在黑夜中回响。女人把头欠了起来，摸黑中来回寻找着杭天醉的嘴，女人气喘吁吁地说：“给我。”

杭天醉不知道女人到底要什么，所有乱七八糟的关于做爱的道听途说的常识都涌了上来，使他无从下手。他几乎就要僵硬在女人身上时，眼睛直冒金花，上身一撑，叫了一声，斜身跌落在枕边。女人就势，就翻到了他的身上，他们来不及也不懂得接下去应该怎么做，只是当那女人违反常规地压在杭天醉身上时，杭天醉一阵痉挛，他失败了。

女人似乎被这一次的失败彻底击垮了。她待了一会儿，翻身下来，侧身，背对着了丈夫，一动也不动。杭天醉却彻底地醒了过来，尴尴尬尬地想，这是怎么搞的，莫不是我真不像个男人了！这么想着，半躺下身子，对着帐顶，便发起呆来。

他发现他又在想念他的朋友赵寄客了。只要有他在，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难得倒他的。他看看身边那团黑郁郁的隆起的肉身，突发奇想，要是我有寄客的魄力，我定把她狠狠整治了，叫她再不敢张狂。现在，他想起女人裸着半身咄咄逼人的架势，真是又屈辱又无奈。他伸出手来，在黑暗中抓摸着，却什么也没抓到，只留下了两手的空虚和孤独。他心里发慌，往床头柜上一伸，摸到了那只曼生壶，“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他把它取了过来，捧在手里，紫砂壶慢慢地受了热气，暖了起来，他的冰凉绝望的心，也渐渐好受一些了。

茶清这一步跨出了忘忧茶庄，林藕初身上的担子，就不由得不重了。

茶业行规定，女人是不能上前店的，故而老板娘只得带着新媳妇在后场张罗。后场的任务，购茶评茶已被茶清带出去，剩下的，一是重新拼配，二是贮藏。

说是重新拼配，也不是一件简单的活。龙井茶虽说采制高级，毛茶品质就好，但重新精制再卖出去，依旧少不了复火、筛分、风选、拣剔等作业。

新媳妇沈绿爱，对这一过程，充满新奇爱好。春茶收购尚未开始，她对许多工艺程序已经有了很多了解。婆婆带她见识了仓中那许多堆积的筛子，婆婆一前一后地平面磨墨一样转动筛子，在上面放了一把毛茶。毛茶在筛上平面旋转着，有的就落下了。婆婆问她什么留下，什么又落下了。

沈绿爱认真看了，说：“长的留下，短的落下了。”

婆婆又换了把筛子，一上一下地抖，又问她什么留着，什么落下。

沈绿爱说：“那粗的留着，细的落下了。”

婆婆说：“记着，通过筛选后，上面的茶叶叫本身茶，下面细小的，叫下身茶，还有这些不合规格的粗大的头子茶，叫圆身茶。这三种茶，要分三种分别精制，然后再重新拼配。”

“这么繁杂啊。”媳妇惊叹。

“茶叶这碗饭，哪里是那么好吃的？”婆婆告诫着媳妇，“我从三家村抬来时，公公说，茶业学到老，名称记不了。你想想，一辈子都记不了茶的名呢，多少事情要做啊！”

夜里梳洗完毕，坐在椅上，新娘子沈绿爱，再也没有兴趣和丈夫做那徒劳无功的努力了，把那一腔的激情，全部转移到了茶上。

她一边看着那些前人留下的关于制茶的木刻书，一边问着无事忙的丈夫：“天醉，咱们家里的龙井，为啥购来后要先放在旧竹木器里？”

杭天醉在院里堆着一大堆石砖，正一五一十地检查观看，还用刷子就着东洋进口的肥皂，细细擦洗着，说：“这是什么问话？新竹木器时间长了便旧，哪里有年年买了新的贮茶。”

“不对，”沈绿爱批驳他，“你看，祖宗这里说了，茶性易染，新竹木器有异味，所以必得用旧器，你连这个也不晓得吗？”

杭天醉从木盆里抽出两只湿淋淋的手，生气地看着他那个逞强好胜的媳妇，可是他不敢公开训斥她。她在床上，已经用绝对优势把他打得不战而败，落花流水。他每时每刻都好像听到她在说：“你还欠着我呢。”

可是他又不甘心这样被抢白了去，便伸出两只手，对女人说：“没看我忙着，给我卷一卷袖口。”

女人从藤椅上站起，把书扔在桌上，手脚麻利地给丈夫卷着袖口，像是在给儿子忙活，口里还怨道：“你这是干什么，挖那么多灶砖，今日厨房里烧火的杨妈说你把灶都要挖塌了，又不知走火入魔迷上什么了。”

“你们都知道什么，妇道人家！”杭天醉一听有人攻击他的宝贝，便奋起还击道，“这灶砖，几十年火里炼的，早就成精了，书上叫伏龙肝。镇在水里，苍蝇蚊子不敢再去。茶楼开张，辛辛苦苦虎跑龙井汲得水来，正要靠这伏龙肝来保佑呢！”

沈绿爱撇撇嘴，打个哈欠，回到屋里烛下，说：“我看你也不要一步登天，怎么制茶都不晓得，就急着卖茶显派了。还是实实惠惠跟茶清伯学一手，先把底子打扎实了，再去行那些虚的吧。”

杭天醉生气地扔了刷子，吩咐下人把那些伏龙肝都收拾了，回头又对妻子说：“你这是要和我杭天醉过这一辈子呢，你可就记住了，我是求是大学堂出来的，不是铜臭气十足的商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这‘道’里，性情第一要紧，第一条便是干我心里头喜欢的事情，不像你父亲那样做丝绸生意，第一是为了钱字……”

沈绿爱已经铺被上床，听了此话，大不乐意，说：“你把我爹扯上干什么？我爹挣的是大钱，为人还是正派，不钻钱眼的，这些年来，他捐出去的钱还少吗？”

杭天醉一想这倒也是。沈拂影和他一样，都是同情革命的。只是杭天醉口里叫叫罢了，沈拂影却晓得往外掏钱，比他更胜一筹。便说：“好好，刚才是我言多必失了，我给你赔不是。只是你讥笑我的伏龙肝，实在不该。你没见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记》中怎样说的：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

沈绿爱见她这个书呆子丈夫又摇头晃脑掉书袋子，苦笑一声说：“有了茶没有水，固然不好，但是有了水却没有茶，这又怎么说呢，开茶庄的，总还是茶在前头吧。”

杭天醉说：“其实没茶没水都不要紧，像寄客那样身外无物，心里边充实得很，有寄托，才是真正做人。我今日得了一张画，便是水里头有寄托的，我这就给你开开眼。”

说着，杭天醉擦干净了手，小心从书橱里取出一轴画，轻轻地展开了，二尺长、一尺宽的纸本，竟是项圣谟的一幅琴泉图。

这个项圣谟，乃是1597—1658年间的明人，擅画山水、人物、花卉，设色明丽，风格清淡。这幅琴泉图，无怪对了杭天醉的心思，原来图的左下方是几只水缸，罐缶，一架横琴，右上方则是一首题诗。杭天醉摇头晃脑地对妻子说：“这诗真是妙，我读来你听听？”

沈绿爱翻个身朝里床睡了，心里却想：要掩藏自家的怯了，便拿这些风雅事情捱时间，当我不知道你那颗胆子！

杭天醉不管，你爱听不听，我偏喜欢读。便拖长声音，像私塾老先生教的那样，一五一十吟唱起来：

我将学伯夷，则无此廉节；

将学柳下惠，则无此和平；

将学鲁仲连，则无此高蹈；

将学东方朔，则无此诙谐；

将学陶渊明，则无此旷逸；

将学李太白，则无此豪迈；

将学杜子美，则无此哀愁；

将学卢鸿乙，则无此际遇；

将学米元章，则无此狂癖；

将学苏子瞻，则无此风流；

思比此十哲，一一无能为，

或者陆鸿渐，与夫钟子期；

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贮泉；

泉或涤我心，琴非所知音；

写此琴泉图，聊存以自娱。

长长的一首诗读罢，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急不可耐地表明说：“喂，这下我可是按典行事了。你看前人有言在先——未茶先贮泉，就是在没有茶之前，要先把泉水贮好了。妙哇，妙哇，怎么竟和我如出一辙！喂喂，你无言以对了？……睡着了？”杭天醉叹了口气，“真是对牛弹琴！”

沈绿爱“嘭”的一下从床上跃起半个身子：“说清楚点，谁是牛？”

“没睡着啊。”杭天醉赔着笑脸。

回过头再揣摩画轴。心想，明日茶楼开张了，楼上雅座，便挂上此图。

第十二章

三星在天，杭州城守着西湖这颗夜明珠子，湿漉漉的，还未醒来。杭天醉悄悄起身，套袜子的时候，女人翻过身，迷迷糊糊地问：“又上哪去出空，天还早着呢。”

杭天醉迟疑了一下，才说：“虎跑。”

“不是撮着去吗？”

“我也想去。”

女人不耐烦了：“去吧去吧，多穿件衣裳，春寒着呢。”

杭天醉就像作了贼一样地溜出去。他知道当妻子的不屑见他的那些水啊器啊，但对他杭天醉来说，这些事，都是他至关紧要的呢。

杭天醉说不清楚自己的水是属于谁的。在他的水里，总有一些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女人的身影在飘动，在水面，抑或在水下。是屈原的湘夫人，还是曹植的洛神，还是曹雪芹的绛珠仙草，或者是他自以为的浣纱的西子……杭天醉看不清楚。这些女人既然都隔着水雾，自然就是不清晰的。杭天醉想象她们都是美丽无比的，脉脉含情的，落落寡合的，又是神秘莫测的。

如果说杭天醉的水是关于女人的，他是并不否定的。他否定的只是具体的女人——比如他的妻子沈绿爱，在他的心里，不是水，是火。

这么迷迷糊糊地想着，撮着用洋车拉着杭天醉，便从羊坝头过清河坊、清波门，出了城门又过长桥、净寺、赤山埠、四眼井，直到虎跑。杭天醉一路只听到撮着两只大脚劈啪劈啪地响着，还呼哧呼哧喘着气。天色微明，丘岳显形，鸟鸣山幽。杭天醉有些心疼撮着了，说要下来走一程，撮着说快到了，还下来干什么。杭天醉不听，硬跳了下来，与撮着并排走，边走边呼吸野外的新鲜空气，说：“我很久都没这么出来走一走了。上一回是立夏吧，这一回，又过了立春了。”

撮着也很兴奋，乘这个机会，他又可以回翁家山一趟了。

“上一回回去，你还带着个姑娘，我还以为你会再去看看她。哪里晓得，你连问都没有问起过。”

杭天醉心里头便有点发涩，说：“我是不敢想这件事，想起来我就生你的气。”

撮着嘿嘿笑着，说：“少爷自家生了病，误了去东洋，怎么拿我出气呢？”

想是事过境迁，杭天醉又是个生性不记仇的人，只是叹了口气，说：“你知道什么？你这一告状，家里人便死活逼我成了亲。你想想，年纪轻轻的，一大家子就压在我身上，我原来是个最不要挑肩胛的人，如今也是赶鸭子上架了。”

“逼一逼也好的嘛，做人总不好那么轻飘飘的嘛。”

孰料撮着仗着和杭天醉关系近，竟然倒过来教训他了。

杭天醉不服气，说：“我哪里还敢轻飘飘，你没见那个少夫人，一块湖州砖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就像前世欠她的一样。”

“讲不得的讲不得的，”撮着慌了，“那么天仙一样的女人，含在嘴巴里都舍不得呢，讲不得的。”

杭天醉见他这个一口大黄牙的仆人，竟然还晓得天仙一样的女人，先就笑了起来：“撮着你给我带坏了，晓得讲女人了，当心我告诉你老婆去。”

撮着憨憨地笑着，指着前面山门，说：“车放在这里，虎跑寺就在上面了。”

杭天醉继承了中国古代的文人们对水的认识。他们大多是一些具有泛神论倾向的诗人。他们对自然界的一切，往往怀有一种心心相印的神秘和亲和感。他们亦都是水的崇拜者。

虽然孔子以为水有九种美好的品行：德、义、道、勇、法、正、察、善、志，但这显然是儒家的水；是可以濯我缨也可以濯我足的沧浪之水；是出山远行奔流至海的治国平天下的水了。

亦有一种在山之水，是许由用来洗耳朵的道家的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茶圣陆羽的唐朝的水，当然是在山的了。

他说：“煮茶用的水，以山水最好，江水次之，井水最差。山水，又以出于乳泉、石池水流不急的为最好，像瀑布般汹涌湍急的水不要喝，喝久了会使人的颈部生病。还有，积蓄在山谷中的水，虽澄清却不流动，从炎夏到霜降以前，可能有蛇蝎的积毒潜藏在里面，若要饮用，可先加以疏导，把污水放出，到有新泉缓缓流动时取用。江河的水，要从远离居民的地方取用。井水，应从经常汲水的井中取用。”

历代的中国茶人们，著书立说者，倒也不少，其中较有名的，要数唐代的张又新，他是个状元才子，写过一篇叫《煎茶水记》的文章，把天下的水，分为二十个等级，还说是陆羽流传下来的。

庐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一；无锡县惠山寺石泉水第二；

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峡州扇子山虾蟆口水第四；

苏州虎丘寺石泉水第五；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

扬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西东瀑布泉第八；

唐州柏岩县淮水源第九；庐州龙池山岭水第十；

丹阳县观音寺水第十一；扬州大明寺水第十二；

汉江金州上游中零水第十三；归州玉虚洞下香溪水第十四；

商州武关西洛水第十五；吴淞江水第十六；

天台山西南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柳州圆泉水第十八；

桐庐严陵滩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

杭天醉之水道，根本取法于陆羽，又承继明人田艺衡、许次纾，这两个人均为钱塘人士，前者著《煮泉小品》，后者著《茶疏》；前者去官隐居，后者一生布衣，都是杭天醉心里佩服的人。

那个田艺衡，原是个岁贡先生，还在徽州当过训导，后来辞官回了乡。朱衣白发，带着两个女郎，坐在西湖的花柳丛中，人来皆以客迎之。茶也喝得，酒也喝得，就像个活神仙。写的那部《煮泉小品》，倒是分了源泉、石流、清寒、甘香、宜茶、灵水、异泉、江水，井水、绪谈十目，尚可玩味。

比起来，杭天醉更喜欢许次纾。此人倒也是个官家子弟，乃父作过广西布政使，老天爷却叫他跛了一条腿，从此布衣终身。杭天醉感觉这个许次纾和他很投契的。《茶疏》中有许多精辟之见，比如杭天醉喜欢许次纾所说的喝茶的环境——一是心手闲适；二是披咏疲倦；三是明窗净几；四是风日晴和……他心里对这等放浪形骸天地间的幽人处士，总是不胜歆慕。从前赵寄客在时，一派治国平天下的儒家精神，每每他想说点老庄，便被他拦腰斩断，说：“你没有资格退而结网。”又说：“兴中会说功成身退，是先要功成。如今你于国于民既无功可言，奢论逍遥游，岂不笑煞人？”杭天醉想想也是，只得收了他那风花雪月的摊子，和赵寄客勉强讨论革命。如今寄客不在，谁再来管他心里头喜欢的东西。他倒是蛮想再写一部茶书呢，题目都想好了，就叫《忘忧茶说》。

说话间便到了大慈山白鹤峰下。进了山门，石板路直通幽处。青山相峙，叠嶂连天，杂树繁茂，竹影摇空；脚下一根水成银线，琤琤淙淙与人擦脚而过。此时天色大明，野芳发，繁荫秀，杭天醉空着双手，提着长袍，撮着肩上扛一只四耳大罐，等着一会儿汲水用。

过了二山门，泉声越发响亮，杭天醉便也更加心切，跑得比撮着更快。撮着在后面跟着，一边思考和琢磨着问题，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也是真奇怪。哪里不好用水，偏偏说是这里的水好，真是老虎跑出来的？”

“哪里真有这样的事情，”杭天醉兴冲冲地往上登，说，“前人说了，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西山之茶，以龙井为佳。只是水好了，原本是山的功劳，人们却要弄些龙啊虎啊仙人啊，来抬举山水，这就是埋没了这等好山了。”

杭天醉说得有理，原来这西湖的环山茶区，表土下面，竟有一条透水性甚佳的石英砂岩地带，雨水渗入，形成那许多的山洞和名泉。虎跑的一升水中，氡的含量指数有二十六，比一般矿泉水含氡量高出一倍，用来泡茶，最好。

说话间到了虎跑寺，寺不大，自成雅趣。中心便是虎跑泉。这里一个两尺见方的泉眼，水从石罅间汩汩涌出，泉后壁刻“虎跑泉”三字，功力深厚，乃西蜀书法家谭道一手迹。泉前又凿有一方池，环以石栏，傍以苍松，间以花卉；泉池四周，围有叠翠轩、桂花厅、滴翠轩、罗汉亭、碑屋、钟楼。滴翠轩后面，又有西大殿、观音殿。西侧，是天王殿和大雄宝殿，还有济祖塔院和楞岩楼等。杭天醉环顾四周山水，叹了一句：“当年野虎闲跑处，留得清泉与世尝。”便弯下身，以手掬水，饮了一口，口中便甘洌满溢，忙不迭地就叫：“撮着，我们忘了取水的竹勺子。”

说话间，一只竹勺便伸到他眼前。此时，天色大亮，山光水色清澈明朗，杭天醉接过水勺，抽了一下，水勺不动，他抬头一看，一缁衣芒鞋的女尼站在他面前，只是那一头的长发尚未剃度，看来，是个带发修行女居士。

女尼眉眼盈盈，年轻。杭天醉连忙从泉边立起，双手合掌，对着她欠身一躬，口中便念：“阿弥陀佛，谢居士善心助我。”

说完，再用手去抽那个竹勺，依旧抽不动，杭天醉便奇了。抬头再仔细看，那女居士隐隐约约地带些涩笑，使他心里泛起几丝涟漪。

“少爷真的不认识我了？”

杭天醉手指对方，惊叫一声：“你怎么这副模样？”

原来，眼前站着的，正是大半年前救下的红衫儿。

撮着正从寺庙厨下寻着一只大碗过来，见红衫儿站着，也有些吃惊，便问：“红衫儿，你不是走了吗？”

“正要走呢。”

“上哪里去？我怎么一点也不晓得！”

杭天醉大怒，抽过水勺就扔进了泉里：“你给我说清楚！”

撮着也有些慌了，心里埋怨红衫儿不该这时出来。原来立夏之后，撮着老婆进城给杭夫人请安，女人嘴碎心浅，藏不住东西，便把红衫儿供了出来。夫人听了，倒也不置可否。直到天醉娶亲前，才把撮着叫去，如此这般嘱咐了，出了点钱，便把红衫儿移到了虎跑附近的寺庙。说是前生有罪，要在寺里吃斋供佛三个月。红衫儿浑浑噩噩的，听了便哭。她在撮着家里待着，人家也不敢怠慢她，山里人淳朴，她便过得安详，像一只在狂风骤雨中受伤的小鸟，总算有了个临时的窝。她走的时候哭哭泣泣，一百个不愿意，又没奈何，可是在青灯古佛前清心修炼了两个月，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有饭吃，有觉睡，不用练功，更不再挨打，她想起来，就觉得赛过了以往的任何一天。

不料半个月前，嘉兴来了个老尼，说是来领了红衫儿去的，还说她命里注定要出家，不由分说给她套了这身缁衣，又要剪她那一头好青丝。红衫儿又哭了，不过她也再想不出别的反抗的主意。红衫儿没有读过一天书，连自家名字都不认得，空长了张楚楚可人的小脸。不过从小在戏班子里呆，苦还是吃得起的，面对命运，总是随波逐流吧。

三天前她随师父来到虎跑寺，说好今日走的。

早上洗了脸，梳了头，便到泉边来照一照，权当是镜子。女孩子爱美，终究还是天性。缘分在那里摆着，今日出来，就碰上了她的救命恩人。

杭天醉一听，家里人竟瞒着他，做这样荒唐事情，气得口口声声叫撮着：“撮着，我从此认识你！哎，撮着，我从此晓得我养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撮着又害怕又委屈，说：“夫人警告我不准告诉你的！告诉你就要吃生活的。夫人也是为红衫儿好，说是住在杭州，迟早被云中雕抢了去，不如远远地离开……”

杭天醉不听撮着申辩，问红衫儿：“你这傻丫头，怎么也不给我通报个信，十来里路的事情！”

红衫儿就要哭了，说：“我不敢的，我不敢的。”

“你晓得你这一把头发剃掉，以后怎样做人？”

红衫儿摇摇头，还是个孩子样，看了也叫人心疼。

“你晓不晓得，老尼姑要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

红衫儿想了想，说：“师父说，是到一个叫平湖的地方，住在庵里。她说庵里很好的，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姑娘。嗯，师父说，那里靠码头，人来人往，蛮热闹的，比在这里快活多了。”

杭天醉一听，像个陀螺，在地上乱转，一边气急败坏地咒道：“撮着你这该死的，晓得这是把红衫儿推到哪里去？什么尼姑庵，分明就是一个大火坑！”

原来晚清以来，江南日益繁华，商埠林立，人流往返不息。杭嘉湖平原的河湖港汊，就集中一批秦楼娃馆，专做皮肉生意。《老残游记》中，专门写了有一类尼姑庵，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边阿弥陀佛，一边淫乱无度的。刚才听红衫儿一说，无疑便是这样一个去处。

撮着和红衫儿听了这话，脸都吓白了，红衫儿摇摇晃晃地哆嗦着嘴唇，便要站不住。撮着也急得额角头掉汗，一边说，“少爷，我真不晓得，少爷，我真不晓得。”

杭天醉见他们俩真害怕了，一股英雄胆气便油然而生，说：“怕什么，我杭天醉，如今已是忘忧茶庄的老板，凡事我做主。你，撮着，”他指着撮着鼻尖，“你去和那老尼姑交涉，就说红衫儿原是我救下的，她爹不要她了，当了一湖的人送给我的。我这就把她带走，这几个银元叫她拿去，权当了来回的路费。”他又回过身，用拇指食指拎拎红衫儿身上那件袍子的领：“赶快给我脱了这身衣服去，好好一个女孩子，弄成这副模样，我不爱看。”

红衫儿再出来的时候，梳着一根大辫子，干干净净，一身红衣服。小肩膀，薄薄窄窄的，垂髫又细又软，挂了一脸，两只眼睛，像两汪柳叶丛中的清泉，向外冒着水儿。小下巴尖尖的，惹人怜爱。红衫儿个头也要比杭天醉矮上一截，杭天醉觉得自己只要胳膊一伸，就能把她一把撸过来，自己便也就伟岸得像一个强盗侠客。不像面对沈绿爱，如面对一头大洋马，使他完全丧失拥抱的兴趣。其实他早已经在不知不觉地拿这两个女人作比较，要不是在佛门寺庙，他早就伸开臂膀一试效果了。

他想看看，红衫儿笑起来时究竟是怎么一个模样，便取了刚才撮着拿着的那只小碗，慢慢舀了一碗水，又掏出一把铜板给红衫儿说：“红衫儿，你变个戏法给我看。”

红衫儿乖乖的，接了那铜板，一边小心翼翼地蹲下，往那碗里斜斜地滑进铜板，一边说：“少爷，你这戏法，我在这里见过许多次了，水高出碗口半寸多都不会溢出。真是神仙老虎刨出的水，才会有这样的看头。少爷，我是不懂的，我是奇怪死了的。”

杭天醉见女孩子如此虔诚向他讨教，眼睫毛上沾了泪水，像水草一样，几根倒下，几根扶起，心里便有说不出来的感动，便如同学堂里回答西洋教师一般地细细道来：

“你以后记住，这个大千世界，原来都是可以讲道的，不用那些怪力乱神来解释。比如这个虎跑泉水，因是从石英砂岩中渗涌出来，好像是过滤了一般，里面的矿物质就特别少。还有，水分子的密度又高，表面张力大，所以水面坟起而不滴，前人有个叫丁立诚的，还专门写过一道《虎跑水试钱》，想不想听？”

红衫儿连忙点头，说想听。

杭天醉很高兴，便站了起来，踱着方步，背道：

虎跑泉勺一盏平，投以百钱凸水晶。

绝无点点复滴滴，在山泉清凝玉液。

“怎么样？”他问。

“好。”红衫儿其实也没真的听懂这里面的子丑寅卯，只是觉得应该说好。“真没想到，水也有那么多的说法。”

杭天醉便来了劲，滔滔不绝起来：“水，拿来泡茶，最要紧处，便是这几个字，你可给我记住了，一会儿我考你。

“一是要清，二是要活，三是要轻，四是要甘，五是要洌。听说过‘敲冰煮茗’这个典故吗？”

红衫儿摇摇头。

“说的是唐代高士王休，隐居在太白山中，一到冬天，溪水结冰，他就把冰敲开了取来煮茶，接待朋友。还有，听说过《红楼梦》吗？”

红衫儿点点头。

“那‘贾宝玉品茶栊翠庵，刘姥姥醉卧怡红院’，听说过吗？”

红衫儿摇摇头。

“那个妙玉呢？”

红衫儿迟疑了，皱起眉头，搜索着她那点可怜的记忆。

“就是出家人妙玉，在她的庵院里用雪水沏茶请客。雪是从梅花上掸下来的，埋在地下藏了五年，见了最珍贵的客人，才取出来喝。所以妙玉说，一杯是品，二杯是解渴的蠢物，三杯是饮牛饮骡了。”

红衫儿粲然一笑，说：“那我过去就是牛、骡了。我们跑江湖的，不要说二杯三杯，十杯八杯都是一口气的事，你没看我们流的那些个汗。”

“那是从前的，以后我不会让你流那么多的汗。你也就晓得，这茶怎么个喝法才是地道的呢。”

两人靠在石栏边，正有滋有味地聊着，撮着从大殿里出来，说：“少爷，那女尼想见见你呢。”

“钱收下了吗？”

“钱倒是收下了，说是还要和少爷交割清楚。以后人是死是活，她一概不管账了的。”

杭少爷一把扯起了红衫儿，说：“下山！”

“不见了？”撮着问。

“见那些男不男女不女的老太婆干什么？她们也算是女人，那就真正叫鱼目混珠了。”

撮着是老实人，不晓得少爷这话有一半是说给红衫儿听的，以此显示自己威严的那一面。下了山，杭天醉把红衫儿扶上了车，才对撮着说：“把车拉到候潮门去，我让茶清伯安顿了红衫儿，先住下再说，那里不正缺人手吗？”

车上坐了两个人，又放了一罐清水，比以往沉出了一倍，撮着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但他的喘气，并不是因为累，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那一日大雷雨中的事情，还想起了茶清伯的发了绿的眼睛。

有时，他也回过头去，看一眼坐在车上的这对青年男女，那罐清水就放在他俩的腿中间，杭天醉不时地把头凑下去，在水中照照自己，又叫红衫儿也凑过来照，两个脑袋凑在水前，嘻嘻哈哈地就笑了。

撮着不明白，为什么少爷和少奶奶却不能这样，他俩冰冷冷的，仆人们传说他们甚至不同房。难道少奶奶不漂亮吗？撮着眼里的红衫儿，倒着实要比少奶奶差远了呢。

他不理解他的少爷了。你看他平时在家中萎萎靡靡，哈欠连天，可是这会儿怎么这样气宇轩昂神情潇洒了呢？你看他手舞足蹈、高谈阔论的样子。还有这个红衫儿，惶惶恐恐地笑着，正顺着少爷的心思走呢。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又套上了那枚祖母绿的戒指。

撮着想：“回去后我怎么跟少奶奶交代呢？这个少爷，跟他的爹，真是八九不离十啊！”

第十三章

杭州东南处，直崇新门外的南北土门和东青门外坝子桥，八百年前的宋代就是茶市了。吴茶清在附近的候潮路候潮门望仙桥附近租了房子，雇了人，搭起班子，直等着清明一到，遣派山客，迎候水客。

明眼人一看就晓得，茶清伯不过是把忘忧茶庄前店后场中的一部分搬到外面来做。往年茶农是直接把茶送到忘忧茶庄后场，由茶清伯评茶定级收购，或者进山去采购了来。今年却是送到忘忧茶行去了，绕个弯，再送到茶庄，实际上，等于是茶庄又开拓了一爿天地。

林藕初叹口气，对吴茶清说：“何必呢？一家人嘛！”

吴茶清捻捻小胡子，说：“少添一点麻烦吧。”

“没想到，我就成了你的麻烦。”林藕初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也不动，眼里便有了幽怨。

吴茶清端起了盖碗茶，又放下，目光盯着女人，便直了起来，道：“你是不晓得男人的厉害。”

“怎么个厉害？”

“男人要什么，便是要夺什么的。”

“我这里有什么不让你要的？几十年过来，还不是你在替我们杭家做主？”杭夫人说。

“谁说我想替你们杭家做主？”茶清说，“我若想替我自己做主呢？店是我的，茶庄是我的，这个上上下下的家是我的，你！”茶清指着女人，“你是我的，天醉是我的。忘忧茶庄不姓杭，姓吴，你答应吗？”

杭夫人头低了下去，半晌，抬起来，双目炯炯有神：“十年前你为什么不对我这样说？”

“九斋死前，曾对我说，将来有一日我吴茶清归了西，要用十人抬棺，从茶庄前门送出去。”

女人听不明白了，不解地看茶清。

“九斋是要我死在忘忧茶庄里呢。”吴茶清说，轻轻地，笑了。

“我们便是一起死在忘忧茶庄里，又怎么样！”林藕初激动起来，“我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是天老爷给我送来的男人？不怕九斋这死鬼在地底下听了咒我，这几十年没有你，我和他有什么趣味，这份家业，无非是你我顶了他的名义挣下的罢了。”

吴茶清长叹了一口气：“我这次要出去，并非因为和云中雕较量了一场，实在是思忖了很久的事情。在这里呆久了，顶了杭家的名分做事，心里便生出其他念头。人心就是这样不知足的。如今天醉也成家立业了。长此以往，怕是我们两个对峙，你在当中为难，败了你一世的辛苦。你倒想想，究竟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藕初听着听着，呆了，然后掏出帕子，轻声哭泣起来。

吴茶清在女人身边站了一会儿，说：“你姓林，不姓杭，你为谁哭？”

女人老了，是老泪纵横了，女人说：“我为姓吴的人哭。”

那姓吴的老人腰弯了下来。两只手拇指和食指来回使劲地搓弄着，吭吭地咳嗽着。女人哭着哭着，见对方老咳嗽，头一抬，愣住了，吴茶清两只冰冷的眼睛雾气腾腾的，冒着热气。

吴茶清一向在茶界深藏不露却又名声远扬，他的举动，便成了人们效仿的榜样。自他迁来此地后，杭州的茶行逐渐地便多了起来。宁波的庄源润，杭州的乾泰昌，海宁硖石的源记、隆兴记，又有公顺、保泰，纷纷相继而设。候潮路口，茶市一时盛极。

自此，春夏两季，茶商云集杭州。东北，有哈尔滨的东发合，大连的源顺德；天津卫，有泉祥、正兴德、源丰和、义兴泰、敬记；北京有鸿记；济南有鸿祥；青岛有瑞芬；潍县有福聚祥；开封有王大昌；烟台有协茂德、福增春；福州有何同泰。

天南地北的来人多了，便分出了流派。一时，便有了天津帮、冀州帮、山东帮、章丘帮、辽东帮和福建帮。

往近处说，长江以南，上海、南京、苏州、无锡、常州的茶商，未等杭人春茶收购完，便直奔杭州候潮路，专门来此等候，采购了红绿毛茶而去。

这些以采购为主的外省茶商，茶业一行中，有个专门的称呼，叫“水客”。

有水客，便有山客。水客是买方，那山客就是卖方了。不过他们都是通过茶行再卖出去罢了。

山客从哪里来？

本省的有杭州、绍兴、宁波、金华、台州、丽水、温州；外省的有皖南的歙县、绩溪、祁门、休宁、太平、宁国；有江苏的宜兴；湖北的宜昌；还有闽北、赣东的茶客。

一时南星桥、海月桥，万商云集，钱塘江畔，帆船如梭。茶业在本世纪初的杭州，倒着实是鼎盛一时的了。

清明以来，吴茶清没有吃过一顿安生饭。从前在忘忧茶庄时，上上下下的人，都用得顺了，不像在这里，万事开头难。好在新近又添了个人手。在行里上下张罗着衣食住行的，恰恰是红衫儿。让她这个江湖上跑码头的女孩子干这等操心事情，本来并不合适，杭天醉也是一百个不愿意。吴茶清问：“这里谁说了算？”

杭天醉想想也是，这里是得茶清伯说了算，只得对红衫儿说：“你先住下了，等我忙过了这一阵子，再来安顿你。”

红衫儿心里有些害怕这个山羊胡子，不敢吭声。

吴茶清问：“会烧饭吗？”

“会。”

“记住了，烧菜，不准放生姜、大蒜、生葱，不准烧咸鱼鲞。”吴茶清见红衫儿不明白这意思，便解释：“吃茶叶饭，第一要清爽，人清爽，味道也清爽。活臭倒笼，一股子气喷得茶叶都染了‘腥’，这个生意还怎么做？不相信试试看，厨房里放一包茶，不出三天，一股油烟气。”

红衫儿明白了，使劲点头。

“还有，你这个名字，原来跑码头时用的，现在再用，不好。你还有什么别的名字？”

红衫儿说：“我从小就没名字的。我亲爹娘把我扔掉时也没给我取名字，后来跑码头，就叫红衫儿了。在寺里，师父说要给我取个法名，还没来得及呢。”

吴茶清对杭天醉说：“你就给她取个名吧，你带来的人嘛。”

“诗经曰：有女如荼。荼通茶，就叫她小茶吧。古人曰：‘茶者，娇美意也’。古人叫可爱的少女为茶茶、小茶。她又在茶行里了，你看如何？”

“这个名字倒还清爽。”茶清伯点点头。

吴茶清又对天醉说：“你慢走，我给你见个人。”说话间，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从仓库里出来，此人，正是吴茶清新收的小伙计，安徽小老乡吴升。

吴升倒是长出个人样来了。小伙子个头不高，眼睛不小，低眉顺眼的。见了老板和股东，不停地欠身问安，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

茶清说：“天醉，以后茶行到钱庄取钱，到茶庄报信都是他的事情。茶行和茶庄三天两头的来往，吴升就跑腿了。你把他记住了，以后好使唤。”

吴升欠着腰说：“只管吩咐，只管吩咐。”他穿一件土蓝布衫，头发盘在头顶上，一张脸倒方方正正。厚嘴唇，唇上一排黑密密的小胡子，冒着汗珠，皮肤黝黑。正在干活呢，脸上就油光光的。他一开口，白牙亮晃晃的，像个纯朴的山里人，只是他那双眼睛滴溜溜的，像是没地方看，他那副手脚也一样，不停地挪动，一副手足无措坐立不安的样子。

天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老相识了。”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吴升被茶清叫过来之前，他正在和几个外地水客交涉一批茶叶的价格，一会儿结结巴巴，一会儿张牙舞爪。他正跟着茶清学当行倌呢，也就是学习怎样评茶、开汤、看样、开价，成交挂牌。水客也欺他嫩，徒有发奋的志向和与生俱来的心机，有什么用？慢慢熬吧。

吴升很乐观，肯吃苦，不怕被人奚落。手勤脚勤，嘴却不像当茶博士那会儿那么勤了。他决心吃苦耐劳，有朝一日，打出一番茶清伯一样的天地。远大的理想，甚至使他心灵都纯洁起来了。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天他是有些反常了。倒不是因为买办李大带来了大鼻子英国洋人要压价，这事有老板顶着，他不怕；也不是见了大股东杭天醉怯场。杭天醉跟他年纪相仿，却家有万贯，这不稀罕，祖宗留的。他怯场，是因为他见到了小茶。老板要他把小茶安顿到楼上靠底那间房子，然后再带她去厨房。也就是说，小茶和他一样，目前都是下人。他几乎立刻就把小茶给认出来了。红衫儿就红衫儿吧，还叫什么小茶，他想。遇到了童年时的熟人，他既慌张又兴奋，他可不会记住他是怎么推打这个女孩子的事了，只记得那一串红色的跟头。他几乎想要欢呼跳跃，上前去凑近乎，可是他刚一抬头，便见到了杭天醉那与众不同的蒙眬迷离的目光，他的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上不上下不下地搁住了。

况且，杭天醉又亲亲热热地把手搭在小茶肩膀上，说：“去吧，乖一点，干活要小心。我有空，会来看你的。”

吴升以为，这便是杭天醉无视他存在的重要证据，他竟敢去搭一个下女的肩膀，简直不忍目睹。

也许就为了给大股东当场出点难题，他低着头，用焦急的口吻说：“老板，刚才来的李大，带着西洋人，说你估的九曲红梅，开价高了，不到一级的。”

话音刚落，杭天醉就挂下了脸，说：“呸，轰那洋奴才李大出去。什么东西，他也晓得当行倌了。他能评茶，还要茶清伯干啥？”

茶清止住了天醉，挥挥手，让吴升和小茶都走了，才对天醉说：“这事，说怪也不怪的，你先看看这九曲红梅，到底上不上品。”

说罢，茶清从一锡盒里，取出一撮茶样，放在八仙桌的一张白纸上。这茶形状也是怪，弯曲细紧，像一枚枚鱼钩，相互挂钩，色泽乌润，披满了金色绒毛。用开水冲了，那颜色，又鲜亮，又红艳，就像红梅花似的，煞是好看。天醉虽是开茶庄家的出身，但是，长这么大，从来也没喝过九曲红梅。想来，今日是用了心动了情地品吧，竟嗅出了一股高香。

“好香的茶，味道鲜爽。味中有香，香中带甜，茶清伯，你看这汤色红艳明亮，不会比祁门红茶差吧。”天醉说。

“这两句，倒是行话了。”茶清捻着胡子说，“我看的样开的价。几十年茶叶饭吃下来，会不如李大这个教堂杂役？”

原来近日也是蹊跷，来了几个西洋和东洋的茶商，又由几个李大一类的人陪着，在候潮路各个茶行，东转转，西转转，变着法子压价。又有一干本来茶行的老主顾，见着有人压价，便也作起了壁上观。茶行老板哪里晓得今年会翻出这么一张皇历，一开始从山客手里就购下了足足的春茶，只等水客一到，发货就是。这一压一拖，就惨了，茶行里茶叶堆积如山。况且茶这件宝贝，又是最耽搁不起的，时间越久越不值钱。自然，最苦了的还是茶农。茶行不敢收山客的货，山客也不敢要茶农的茶，层层压下来，岂不殃及一年辛苦的山民。

整个这一带的茶行里，只有茶清伯独断专行，还在收购高档茶叶。同行不解，他冷笑一声，说：“你们要吃饭，种茶叶的人就不吃饭了。逼得他们没饭吃，你又怎么吃饭？洋人拿了他们的大烟，换了我们的茶叶还不够，还要换得铜钿。为了这点铜钿，就跟着当奴才了？”

茶行的老板听了，腰又硬了几分。天塌下来，有茶清伯这个长子顶着呢！双方就那么僵着，眼见着满仓满库的茶贮着，看谁投了降。

杭天醉这才知道，茶行业出了这么大的新闻。自然他是无条件支持吴茶清的，说：“茶清伯，你只管见了好茶叶凭良心收，人家不买，我们忘忧茶庄全部包下了。”

茶清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半晌，才回了一句：“难为你了，刚刚接手。”

“茶清伯，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

天醉心一动，突然发现茶清伯的眼神很熟。想了想，竟是他自己的眼神，他的心便一跳一跳了。

正说着，吴升又进来通报，说是洋人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正说着，那叫李大的买办便走了进来，他是个胖子，见了吴茶清和杭天醉，很客气地行了个洋礼，说：“鄙人李约翰，乃英吉利茶商劳伦斯先生之代理，要见老板面议。”

“这不是住在天水桥耶稣堂巷的李大吗？向来在耶稣堂当杂役的，什么时候改了洋名，吃了洋饭？”杭天醉差点要说“放了洋屁”，到底还是读书人，把这一句就咽下了。

那李大见了杭天醉眼生，不知何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顶撞洋人，正要问呢，就听对方说：“鄙人杭逸。”

李大这才一惊，想：怪不得市面上传闻忘忧茶庄少老板厉害，果然气焰嚣张。李大这个人圆滑，杂役出身的，见人人话，见鬼鬼话。见了这一老一少，晓得没啥天谈，便想找个台阶下台了事，他的主人劳伦斯先生，却手里一根司狄克，“哈啰”“哈啰”叫着，就进了客厅。

那劳伦斯，这几日，也是天天到茶清茶行来磨那批九曲红梅。茶清和他语言不通，全靠李大用半生不熟的洋泾浜英语翻译，谁知他当中又搞了什么鬼。只听那主仆两个，一个No，No，No，一个Yes，Yes，Yes，茶清便不耐烦和他们纠缠了。他已和苏南一带城镇的老主顾说好，不日，他们就来提货的。不过茶清年纪大几岁，不亢不卑还是做得到的，不像杭天醉，一张帐子面孔，立刻就放了下来。

“久仰，久仰，”倒是劳伦斯先生给他们二位作了个中国揖，说，“杭先生，吴先生，好汉！”

这两句话，倒是用汉语说的。可是杭天醉在学堂里，洋人见得多了，他那口英语虽然不流利，比起李大却是胜出了几筹。故而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便问：“二位有何见解，径直说来。”

那个劳伦斯见这年轻人能说英语，面有喜色，便说：“九曲红梅，原是浙江毛茶，为什么你们用了祁门红茶的价格呢？我们大英帝国的臣民，对祁门红茶那特有的苹果香是非常熟悉的。我以为，只有印度大吉岭的红茶可与它竞争，其他红茶，皆望尘莫及。先生用我们熟悉的情况来糊弄我们，不是太令人遗憾了吗？”

杭天醉听了这话，立时便没了底。他对这方面的常识，可谓一窍不通，可又不肯服输，硬着头皮，翻译给茶清伯听。吴茶清一听，端起茶先喝一口，润润喉口，开了讲：

“先生有所不知，九曲红梅这个品牌，只产在杭州郊外湖埠大坞山一带。这大坞山高不过三四十丈，山顶上却有一块盆地，土厚地肥，周围又有山峦环抱，应了阳崖阴林一说。旁有钱塘江，江水蒸腾，云遮雾绕，是个种茶的好地方。

“天国期间，此地居民几经兵火，减了半数，故而，福建、温州、平阳、绍兴、天台一带，便有农民迁来，带便的，把南方武夷山功夫红茶的手艺也带来了。

“九曲红梅分的是大坞山真品，次一等是湖埠货，再次一等，便是三桥货了，先生现在看见的，恰是真品，外省茶人向来是以能买到这种茶叶为得意的，也不过点缀茶品花色之用罢了。”

那个李大李约翰，竟然问：“我们怎么晓得这是真品呢？舌头没骨头，我们又没法验证。”

吴茶清说：“吃茶叶饭的人，不晓得茶，除非死人一个。实话跟你说了，大坞山真品只在谷雨前后采摘，一年也不过几百斤，从今年开始，全部包给我们茶行了。你们想不想要是一回事，我们卖不卖还是一回事呢。”

这话说得出气，杭天醉译得也痛快。他刚刚译完，眼见那劳伦斯脸色就变了，他在杭州，怕还没有领教过几个有骨气的中国人，今日打了一个回合，竟叫他无言以答，二话不说，便退了出去。

杭天醉见他们走了，才得意地对茶清伯说：“茶清伯，你吃吃力力跟他们讲那些干什么，他们懂个屁！”

吴茶清看了一眼杭天醉，说：“我哪里有心思跟他们讲这些。”

杭天醉这才恍然大悟，脸便红了。原来茶清伯这些话，都是讲给他听的呢。

小茶性格绵软，忘性极大，倒是早把吴升从前欺侮过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眼都不熟了。只是从和吴升认识的第一天开始起，就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第一次吴升跑到厨房，从缸里舀生水喝，目光惊慌失措地瞟一眼小茶。小茶正在择菜，便说：“桌上有凉茶，喝生水肚子疼。”

他红着脸，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桌上，突然凑近小茶，说：“我知道你，你原来在湖上荡秋千的。”说完，扔下碗就跑。小茶被他说得一个顶头呆，站了一会，眼圈就红了。

下午他又来喝水了。小茶在铲锅灰，心里头就有些紧张，不知这个奇怪的安徽佬又会冒出一些什么名堂。

果然他又开始发难了，他说：“小杭老板到宜兴去了，你晓不晓得？”

小茶摇摇头，想，少爷怎么就去了宜兴了呢？

“说是去订一批紫砂壶来，开茶馆用的。”

他看着小茶，两只手指甲里全是茶叶末子。小茶勉强地朝他笑笑，她可不敢得罪他。上次他把她送去安顿时便告诉她，他是茶清伯的亲信呢。

“洋人也不是那么好吓的，是不是？”他问小茶。

“还没有人来买茶吗？”

“其他茶行都跌价了，都在卖了。”

“那我们怎么办？”

“小老板到宜兴去了，你说怎么办？”

“茶清伯不肯跌价？”

“小老板到底年纪轻。”

“你年纪不轻？”

小茶有些生气了，闷闷地回了一句。吴升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跟小老板好，我知道的。”

“你走开！”小茶扔下了手中的工具。

“不要告诉他，我饭碗要没有的。”他恢复了惴惴不安的可怜相。

“我不告诉他，你也不要说那些话了。”小茶说。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在隆兴茶馆翻跟头，现在要叫忘忧茶楼了。”

“你怎么认识我？”小茶吃惊。

吴升很生气：“我推过你的。”

小茶呆想了一下，说：“我忘了。”

吴升脸涨得绯红，一跺脚，跑掉了。

第二天早上，吃泡饭，小茶觉得很奇怪，她的饭碗里，埋了一只咸鸭蛋。她惊慌失措地朝四周看看，吴升正在有点造作地吃早饭，声音唏啦唏啦的，像是掩饰什么。小茶想，咸鸭蛋是他的。

这样平安地过了两天，那天夜里，茶清和吴升很晚才从外面回来。这时，小茶正在灶间外面一个角落里洗脚，她以为没有人来了，谁知吴升闯了进来，很激动地说：“我看见小老板娘了，脚那么大！”他用手比画着，量出一大块空间。小茶吓得一使劲，木盆翻掉了，罩在她脚上。

茶清带着吴升这趟回忘忧茶庄，正是和杭夫人商量着怎么对付这场买卖风波的。林藕初一见他就淌眼泪，咬着牙骂道：“真是人心隔肚皮，紧要关头就把你卖了。”

“倒也不能那么说，他们都来向我讨过主意的，我没松口。”

“那也不能甩下你一个，他们自己去降价啊。要咬住就大家一道咬住，都不是人！从前得过我们多少好处！”

“不要生气了。这种事情，迟迟早早，总要来的。”

“茶清，你倒出个主意，怎么办呢？我们这里全部吃下，一个是没那么多资本，再一个，卖到什么时候去？只怕明年这时候还卖不完呢。”

媳妇说：“不是说股东还要和茶清伯吃讲茶吗？可惜天醉不在。我看他就是会说，或许把他们都能说动了，齐心合力再抗洋人一阵。洋人不也就是和我们拼那一口气，我们就是不压价，他们有什么办法？他们总还是离不开茶的嘛。我哥哥绿村从西洋来信说，英国人就是穷得把西服当了，第一件事情还是要喝茶的呢。”

“他们哪里有这种眼光？吃讲茶是假，抽股份是真。”林藕初生气地说，“几十年茶叶生意做下来，从来也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情，吃讲茶，竟吃到卖茶的头上来了。”

“生意人，几个人眼睛不是盯在铜钿眼里，没有穷凶极恶抽股份，拿吃讲茶做扶梯落台势，已经是卖忘忧茶行的面子了，你还要他们怎么样？”

“那你怎么办呢？外头降价卖，里头又抽股份，这样内外夹攻，不是存心要我们死啊。”

“死不了，”茶清一笑，眼光盯住了媳妇，“绿爱，上回听你说山东、天津一带不少店家看中我家的货，只是转了几手，价格稍许贵了一些，有这样的事情吗？”

绿爱眼睛一亮，说：“正是，正是，我爹写信来告诉我的，还说要是有人直接运了过去，他会牵线。只是怎么运过去呢？天醉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说来也是巧得很，杭天醉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时候，风尘仆仆地从宜兴回来了。带着那些手下人，小心翼翼地往仓库里抬那一箱箱的紫砂茶具，口里兴奋得话不成句：“这趟我是开眼界了，这趟我是开眼界了。我订到一批黄玉麟的货，有掇球、鱼化龙、供春，还有邵友廷、陈绶馥的；这趟吃力犯得着，可惜银元带少了——”

“否则这爿店都会给你卖光了，去买你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壶呢。”林藕初生气地说。

杭天醉见了他们这副样子，说：“又有什么鬼惹着你们了？”

沈绿爱叹了口气：“我们刚才还在说北方要我家的茶，这里水客又顶着要我们压价，愁着呢。”

“还没有动啊！”杭天醉长眼睛变圆了，这才知道他和洋人那几句洋泾浜，到底还是虚招，不顶用的。

“茶清伯，这可怎么办呢？”

杭天醉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发起愁来。他做老板才几个月，就碰上这么大的麻烦了，真够人受的。

“办法倒是有两条，”吴茶清不紧不慢地说，“一是跟着压价，马上就能卖出去。”

“不能压，不能压，”杭天醉坚决反对，“士可杀不可辱，哪怕倾家荡产，也不向洋人低头。”

“其实你也不必看得那么真，你既从大学堂出来，继承了祖宗的饭，你也就不是士，是商了。既是商了，进进退退，也就没有辱不辱的了。你说呢？”他媳妇故意说。

杭天醉连连摇手，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也要看对谁屈伸。对洋人，松口不得。况且我和茶清伯已经和他们过过招了，先头还胜了，正得意呢。这回又跪到他们脚跟底下，以后还要不要做生意？”

沈绿爱这才说：“刚才我们还出了个主意，自家把茶运到北边去，那里我爹有不少朋友开着茶庄，正要我家的茶呢。”

“那好哇。那就运吧！”

“可惜了没有一个押运的人。”

说完这句话，大家都盯着杭天醉看，杭天醉恍然大悟，绕了半天，是要他去干这个活啊。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行，绝对不行！接着，鱼化龙、贮泉听琴图、茶馆、虎跑泉、龙凤肝，心里哗的一亮——小茶，一大堆事情就涌上了心。他不假思索地顺口荡出一句：“费那么大劲干啥，邮包批发，寄过去好了。”

听了这话，大家都不响，杭天醉心里头就很惭愧，头都有点抬不起来。他想，老板真不是他做的。他想跑出去时，人家要锁他在家里；他要待在家里了，人家又要赶他出去。

他掸掸身上的灰，装作一副潇洒相，说：“我还没洗澡呢。你们且再坐一会儿，茶清伯，你多歇歇。”

茶清伯却站了起来，说：“不了，我这就去张罗邮寄的事情。”

“真的要寄啊。”杭天醉说，“从来还没有人做过茶叶邮寄生意呢！”

“从来没人做，我们才做得成。这条路好，只是茶行里大批的茶都要转到茶庄来，天醉你担不担这个风险？”

“什么风险不风险，”杭天醉潇潇洒洒下了台阶，“有茶清伯在，还有什么风险？”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一就万一，我这里还有黄玉麟的鱼化龙，万一没饭吃了，随便卖掉一件，就够吃一个月了。”

说着，就要直奔他那些宝贝紫砂壶而去，被茶清伯喝住了，说：“天醉，明日讲茶，就在忘忧茶楼吃了。”

“什么讲茶？”杭天醉有些莫名其妙，“明日茶楼开张，我还请了钱顺堂来说《白蛇传》呢。”

“你们跟他说清楚，明朝叫他去对付他们，读了一肚皮的书，也只好打打嘴皮官司了。”

吴茶清指着杭天醉，对两个女人说。说完，掉头就走了。

所谓吃讲茶，本是旧时汉族人解决民间纠纷的一种方式，流行在江浙一带。凡乡间或街坊中谁家发生房屋、土地、水利、山林、婚姻等民事纠纷，双方都认为不值得到衙门去打官司，便约定时间一道去茶馆评议解决，这便叫做“吃讲茶”。

吃讲茶，也是有其约定俗成的规矩的，先得按茶馆里在座人数，不论认识与否，各给冲茶一碗，并由双方分别奉茶。接着由双方分别向茶客陈述纠纷的前因后果，表明各自的态度，让茶客评议。最后，由坐马头桌（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的公道人——一般是由辈分较大、办事公道，向有声望的人，根据茶客评议，作出谁是谁非的判断。结论一下，大家表示赞成，就算了事。这时亏理而败诉的一方，便得负责付清在座茶客所有当场的茶资，谁也不能违反。

忘忧茶行的股东们选择吃讲茶的方式来调解商务纠纷，这倒真是破天荒之举。本来，实在要抽股份，按契约条律抽去便是，该罚该扣没得话说。然这一次事件非同小可，一是因为洋人逼着压价，二是吴茶清德高望重，三是忘忧茶行刚开张。商人也有商人的做人道理，要挣钱，又不能坏了名声，要两全其美，何其难哉！故而那领头的竟出了个吃讲茶的主意。一来还是想据理力争说服吴茶清顺应大势，赶快抛出那库压的茶，二是说服不了再抽股份，也算是苦口婆心仁至义尽，场面上说得过去。

真正应了赵岐黄赵大夫的那句话，果然，忘忧茶楼开张的第一天，赵先生坐到了马头桌旁，要他说公道话了。

这也是破天荒的事件，杭州五百多家茶馆，从来没听说开张第一天就吃讲茶的。原来讲茶吃到后来，没有不动口动手的，吵爹骂娘之后，约请的打手就上了阵，既讲不成，掀桌踢凳，来个全武行，所以不少茶楼门口都贴着“禁止讲茶”的标语，图个清静。

杭天醉在门口张罗着挂副对联。开张志喜，本来是要放爆竹的。因为今日喝讲茶，是严峻的大事件，免了。但对联是一定要挂的，昨日挑来挑去，费了一天的心思，到晚上也没定好，挑了几副，正在琢磨。有一副叫“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且喝几杯茶去；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再倒一碗酒来。”俗了一点，但还实在。那另一副“诗写梅花月，茶煎谷雨春”，虽好，却是从龙井借得来的，不妥，不妥。左思右想着，沈绿爱过来了，说：“费那心思干什么，能比过《诗经》去吗？不如就用‘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得了。”

杭天醉想，那不是《诗经》中《邶风》里的“谷风”吗？正是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可惜不是对联。沈绿爱说：“世上的规矩，全是人定的。人说‘对’，‘不对’也可以‘对’；人说‘不对’，‘对’也‘不对’了。全看人的取舍罢了，哪有什么一定之说的？”天醉听了只拍腿，说：“这不是法无法吗？娘子机锋近禅！”抬起头来要谢娘子，娘子早就懒懒走开了。

现在，这“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已制成一副木制对联，铜色底子，草绿色字，挂在茶楼大门两侧，立时引来了一群看客。有一孩子念道：“谁谓茶苦，其甘……”便被天醉打断了说：“是荼，不是茶。不过茶早先是可以叫做荼的，还叫做荈。杜育就有《荈赋》的——厥生荈草，弥谷被冈……《茶经·一之源》就说：其名，一曰茶，二曰槚，三曰，四曰茗，五曰荈。……”

赵岐黄隔着雕花玻璃窗架敲着手指，催天醉：“开始了，开始了，人家都已经开讲了。”

忘忧茶楼分楼上楼下，面积各有二百多平方。楼上有个小戏台子，又设台、桌、椅、凳，都用花梨木制成，八仙桌上还镶嵌大理石台面。三面开窗，打开便面对西湖，壁间又张挂名人字画，用的是一色青花壶盏。茶博士提着大肚皮的紫铜开水壶，满面堆笑来来去去。茶楼的总管由林藕初的一个远亲名叫林汝昌的做了，他正在上上下下地张罗着。那些发难的小股东们你谦我让了一番，打头的就喝着虎跑水龙井茶，开了讲：

“列位，讲茶吃到这种地步，只有‘倒霉’二字好说。生意人哪个不想抬价的，于今却要因为压价来同董事长据理力争。要说理，也是没有什么理的，都只为洋人串通了一干水客，咬定了跌价方买。杭州城中多少茶行，哪里就肯听我们的，茶清伯为了山中茶农着想不肯跌价，却又有谁为我们这些股东着想。我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人，鱼虾一般，经不起风浪颠簸。原本投靠了忘忧茶行，为只为茶清伯做生意靠得牢，不会叫大家吃亏。如今茶清伯为了一口气，硬心不肯跌价。茶叶这个东西，列位又不是不晓得，日子一长，又出气又变色，哪里还卖得出好价钱？只怕此时再跌价，也没人来理睬。故而今日借此机会，请各位评个道理，寻条出路。”

说话的坐下了，大家都一下子莫名其妙地拘束起来。只因楼下茶桌，当中分开一条空道，一边坐着一干股东，另一边只坐着茶清伯、杭天醉二人，孤零零的，倒像是在声讨他们似的。那二人表情，又都是怪，那老的，半闭着眼睛，低着头，两只手拱在一起，看地上蚂蚁爬；那少的，翻着白眼，抬着头，朝天花板上看。众人等了一会儿，见二人俱不答腔，只得朝马头桌上赵大夫使眼色，赵大夫心里向着这一老一少，便说：“忘忧茶行十成股份里忘忧茶庄占了六成，须得听听这大股东的意见。天醉，事情既已如此，你是赞成跌还是不跌？”

“自然不跌。”杭天醉这才把白眼翻了下来。

小股东们便七嘴八舌嚷嚷起来，都说：“小杭老板你好不狠心！你赔得起我们赔不起，我们家锅儿缸灶朝天，莫不是统统到你家来吃大户？”等等等等，说个不休。杭天醉只问了一句：“你们要干什么？”

有人便乘机说与其如此僵着，不如退股。

“退就退吧，明说不就行了，何必弄场吃讲茶的戏，耽误了钱顺堂的《白蛇传》，真正可惜，撮着，快快备车接了钱先生来，就说杭天醉在门口候着他呢。”

那一干人都愣了，大眼小眼，又都瞪着了赵岐黄。赵大夫一生大大小小吃过不少讲茶，像今日这样讲不起来的，他倒也是第一次领教，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地问吴茶清：“茶清，你看这件事情……”

吴茶清半闭的眼睛一亮，射了开去，人就弹了开来，一挥手，说：“取钱去，一分也不少。”

人见吴茶清这样镇静，有几个便要打退堂鼓，说：“要不再等几天……”

还是赵大夫了解茶清：“等什么等？没听说人各有志不得勉强嘛，退了干净，省得我下趟再来坐马头桌。”

“那，这茶叶铜钿……”

“我请客我请客，”杭天醉作着揖，“各位走好，常来喝茶听戏，请，请，请……”他又拱手又谦让，巴不得他们快快走得一干二净。

第十四章

立夏前一天夜里，海月桥、南星桥一带的商肆酒楼，只听得炮仗声耀武扬威地暴跳了小半夜。有来往的商船，不知道这是杭人的什么规矩，好奇的人便问缘故，那被问的便白了对方一眼：“忘忧茶行的爆竹，连这也不晓得。”

外人若再谦虚，检讨自己孤陋寡闻，果然不知发生何事，被问的才说：“打了一仗茶叶大战，忘忧茶行赢了，开市大吉。”

“那也不必这么高兴啊，一年里还没过半年呢。”

“人家半年，就把一年的生意全做完了，价格不但没降，做邮包生意，还赚了呢。洋人到底在他们那里没捞到什么好处，也算是给中国人挣回了一点点面子。”

卖尽春茶放炮仗，是杭天醉的主意，忘忧茶楼开张时没放的炮仗，都存到这时来放了。他原来还主张在“聚丰园”大请客一次的，这也是茶行的老规矩了。吴茶清没有同意，说留张面子给那些落井下石的水客们，明年见面还可以再做生意的。林藕初叹了口气，对儿子说：“算了吧，你茶清伯做人，向来要留点分寸，不做满，也不说满的，就依他的。”

杭天醉一口气买了几百只炮仗，带着撮着去了候潮路茶行，和茶行大小伙计美美吃了一顿，连茶清伯都经不起人家劝，抿了好几口酒。上上下下，只有小茶在上菜张罗，吴升在旁边帮着她，只有他们俩没喝酒。

偏偏天醉这种少爷又是百无禁忌的。恰见茶清不在，小茶上菜，他就一把拽了她袖子，说：“小茶，你怎么也不陪我坐下喝几口，这样走来走去，晃不晃我的眼？”

小茶害羞，扭着身子，想挣脱了杭少爷的手，杭少爷又偏不让。周围的人，哪里晓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夙缘，只当公子哥儿调戏姑娘，天经地义，不足为奇。杭天醉醉眼惺忪，说：“小茶，你陪我喝几口。我是心里头高兴。我……杭天醉……百无一用之人，原来，做生意……是把好手……”

小茶见少爷醉了，只得陪了他喝下了一盏酒。杭天醉原来还站着的，见小茶一口酒喝下去，立刻抽了筋一样，软瘫了下去。吴升在旁边见了，心里好不耐烦。这边茶清出来了，却说：“小茶，你照料了少爷上楼，让他在你屋里躺一会儿，少爷要干净的。”

吴升和小茶两个，就一边架着一个，把杭天醉往楼上拖。吴升一只手还端着一只烛台，另外一只手抱着杭天醉的腰，那一边，小茶肩膀上架着杭天醉的左臂，右手也托着他的腰。到了楼梯半当中，小茶的手，被吴升一把抓住了，小茶便一声尖叫：“少爷！”

杭天醉糊里糊涂地抬起头，朝他们俩傻乎乎笑，脖颈断掉一样又掉下去。吴升更加死劲捏住小茶的手，眼睛奇怪地盯着小茶。小茶就看出了他的意思——你敢叫！我不怕！

小茶害怕了，不敢叫，连拖带拉，把杭天醉搬进她房间，躺在床上，小茶便去取水给少爷擦脸，吴升站着，也不走。小茶知道他心里头的意思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怕杭家的大少爷，可就是怕这个穷杂役。

吴升见小茶来来去去地给杭天醉洗脸，擦脚，叠枕头，又拿着把芭蕉扇子，吧嗒吧嗒给他扇凉，就说：“小老板娘一双脚那么大。”

“你说过了。”小茶说。

“眼睛这么大。”他又比画了一下。

小茶没看，不理他。

“小茶，你当心！”

吴升又说，怒气冲冲。

“当心什么？”

“当心我！”

他几乎是咆哮地叫了一声，便冲下了楼梯。

他在楼下给人上菜端水的同时，一股怒气越来越不可扼制地从丹田涌上。他的同伙们都很高兴，有酒喝了，还可以多拿饷金。他本来应该和他们一样——老规矩了——小小年纪出来，挣了钱，到了年纪，回安徽老家结婚。终身大事办完，再出来挣钱，从此便过那种“三年两头归，一归三个月”的日子。碰到好的老板，回家还可以带足三个月的工钱。这样做到老了，打个包袱，里面是一生的积蓄，然后，滚出杭州城——你这个徽州乡巴佬，一辈子也就是打了个长工。

有几个，能像这山羊胡子的吴茶清？有几个？如果杭九斋不死，哪里有孤儿寡母倾斜的大厦，等待他去支撑？

五魁首啊，六六顺啊，七匹马啊……这些人，生来注定就是穷死的命。吴升不一样，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虽然在人家眼里，他是一钱不值的。他连怎么样讲话都没有学会，不是讲过头就是没有讲到位，比如他干吗要在小茶面前比画小老板娘的脚和眼睛呢？

此时，他还有些朦朦胧胧，他一头拴在了小茶身上。这个女子美吗？当然很美。小茶来以后，茶行的伙计们都变了样，有时他们像是被她灌了迷魂汤，走路像是在水上打飘，有时又像是注了兴奋剂，性情浮躁，生活与劳作却都灵动起来。不过，对吴升而言，这又都不是主要的。吴升觉得，他最满意的是他似乎是可以凌驾于她的，他喜欢仅仅在她一个人面前肆无忌惮，因为他在别人面前过于恭顺了。

吴升想到小茶坐在凳前，吧嗒吧嗒地给杭天醉扇扇子，手里的一只饭碗就失手打碎了。他捡碎片时，不假思索地便在自己手上轻轻割了一下。他哎哟一声叫后，血就涌了出来。然后，顺理成章地就上楼包伤口去。

他咚咚咚地跑了几步，象征着光明正大，然后突然一个煞步，他脱下他那双布鞋，蹑手蹑脚，贼步蛇行。他在走廊的一半地方就听到小茶房间的声音了，你说是呻吟也罢，是嬉笑也罢，这声音让吴升毛骨悚然。他用一只手死死卡住那正在流血的手指，一步步，在黑暗中往前摸去。他听得越来越清楚了，小茶的声音是不可扼制的扼制，害怕、颤栗、惊慌失措，但又忘乎所以——这个婊子！但杭天醉的低声挣扎的话却叫吴升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一遍遍地说：“谁说我不行！谁说我不行！谁说我不行！”

接着，他终于把眼睛贴在了门缝间——他看见了一切：两个昏黄的身体，裸露着，被烛光照耀着，四肢和躯体，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昏暗，并且在极为有力地起伏着，弹跳着。吴升看见了仰起又倒下的小茶的小脸，汗水把她的头发沾贴在颊间。她的小嘴半张着，吐着气，像是就要死了。她的脖子软软地挂了下来，仿佛抽去了筋骨。

而从背后看上去，杭天醉多么英武有力。修长的裸背，绢黄，无一瑕疵，手和脚，长长的，缠在女人身上。他在激烈地蠕动着，仿佛力量永无止境。他在不断地俯冲时，口口声声地咬牙切齿地说：“谁说我不行！谁说我不行！谁说我不行！”将灭的烛光在他的说话声中暴跳着，一亮一黑，一亮一黑，在归于黑寂的一刹那，吴升听到那男人的长长的迸发出来的嚎叫——那声音几乎可以说是太响了，吴升那只血淋淋的手指头，一下子塞进了他的牙齿打颤的嘴中，一股血腥的咸味，被他咽了下去。

吴升不清楚，自己含着血淋淋的指头，在门外的暗夜中，大气不敢透一声，究竟僵持了多久。

半夜前他一直不能入睡。他的伙伴们撤了饭局，开始搓麻将。他们叫他时，他谦恭地举着那只包扎过的手指头，说：“痛。”

茶清也难得地要比伙计们早睡去了，见着独守在堂前的小老乡，和蔼地说：“吴升，早睡去吧。”

他摇摇头，说：“我再等等，杭老板还没下来呢。”

茶清像是想起了什么，站在楼梯口，朝上叫了一声，“小茶，下来。”

吴升的心里，泛上了一阵恶意，他那副厚嘴唇，几乎有些激动地颤抖起来了。他没喝几口酒，可是却有一种酒后渴望发泄的委屈。他甚至有些热泪盈眶了，在昏黑的门角中，一张黑脸，扭曲成了极其丑陋的小鬼样。

接着，他听到了小茶在楼上踢拖踢拖地趿拉着鞋跟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个疲惫的女人，像怀了孕的女人，像婊子一样慵懒的女人。吴升恨她，鄙视她，渴望她，心事万端地斜过头，像一只歪头的乌鸡。他看见穿一身水粉红衣衫的小茶，肆无忌惮地在楼梯口，打了个哈欠，手指又套上了祖母绿的戒指。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酒喝多了，困着了。”

烛光中的小茶，美丽得像一个粉红色的噩梦。她站着，幽红色，本身如同一支蜡烛。她甚至周身发出了毛茸茸的边光。吴升不可思议，一个女人被有钱人睡过了，就会变成一支红蜡烛吗？如果被他睡过，又会变成什么呢？

“老板呢？”茶清问。

“他还没有睡醒呢！”女人说。

茶清盯着小茶，足有那么一会儿，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小茶呢，她站着，伸了个懒腰，在伸展开的一刹那，似乎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恍惚地笑了，又收回了手脚，却不忘看一看手中的戒指。

“把少爷背到门口包车上。”茶清用下巴努一努，吴升不相信地问：“我？”

“你。”

吴升明白了他目前的地位，他谦恭地迅速地上了楼梯，三步并两步。他的仇人半睡半醒躺在床上，一脸陶醉。吴升低三下四地半欠下身子，耳语说：“杭老板，该回家了。”

“我不回，”老板赌气地翻了个身，“我就喜欢睡这里。”

吴升恨不得卡死他，那么细的脖子，卡死他很容易。但吴升还是赔着笑脸说：“茶清老板吩咐了，让我背你下去。”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然后一个猛扑，像抲鱼一样揿住了杭天醉，把他掀在自己身上。把他往楼下送的时候，他觉得这家伙没什么分量，骨头没有几两重，往黄包车上一抖肩膀，那人就弹出去了。

小茶跟了出来，帮着扶正杭天醉的身体，用手绢擦他的脸，直到撮着把车拉走了，小茶在后面还叫了一声：“小心别掉下来，别让夜风吹着了。”

吴升瞪着木愣愣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发毛光的粉红色的女人。女人满不在乎地转了个身，消消停停，上了楼。

吴升忍不住叫了一声：“小茶……”

小茶斜眼看了他一下，问：“干啥？”

“你……做什么了？”他把“刚才”两个字，咽了下去。

“不要你管。”

女人轻飘飘地说，踢拖，踢拖，扬长而去。

那日的半夜，吴升去了望仙桥，招呼都不用打一个，鬼似的就被从巷子里蠕出来的那些做皮肉生意的拉走了。吴升在这方面毫无经验，但看上去好像是个老手。因为他喝得半醺，正可肆无忌惮却又不烂若湖泥。他被一个半老徐娘一把拽住，踅进了一条巷子。他一头倒在那张烂席前时，心里还有些明白，但接下去的事情，他就云山雾罩了。早上醒来，他那件土布短衫里，半年的辛苦铜钿，不翼而飞。他吓了一跳，通地跳了起来，不知此身何处。看看天窗，方方小小的，从一人多高的破瓦顶上，朝他翻着白眼，顿时头痛欲裂。

“有人吗？”他大叫了几声。

他明白，他这一生中的第一次，想买个地方出出气，结果却被别人出了气。他搞不清楚，昨夜是他耍了人，还是人耍了他。接着，那一幕就“哗啦”一声，压在他眼前，把他推得一头就栽在破席上。他看到了烛光，光滑如黄缎子的两条身体，他的耳朵里，便周而复始地跳跃着一句话：“谁说我不行！谁说我不行！谁说我不行！谁说我不行！”

他怒气冲天地蹦下了破席，在这婊子的破窝里乱翻了一遍。他什么也没找到，现在他怀疑他玩的是个叫花子，或者玩他的是个叫花子。这使他更生气，便一脚踢开了房门，摇摇晃晃，回他的茶行。

正在前场忙碌的伙计们见他回来了，小声地说：“你到哪里去了？老板到处找你。”

吴升朝他们翻翻白眼，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就作了个下流动作，说：“寻婊子去了吧？”

那其他几个伙计就胆小而委琐地笑笑，不敢笑响。

吴升犟着头，径直入了厨房。今天灶间人多，小茶在烧火，面孔映得红红的，脸上还有汗水下来。吴升瞪了她一眼，便就着竹筒里的生水，咕噜咕噜喝。小茶没再像上次那样，叫他不要喝生水。他就越喝越多，越喝越火，咣当一声扔了竹筒，冲着小茶，大吼一声：“谁说我不行！”

小茶吓得拎着个吹火筒就站了起来，痴痴呆呆地，也不说一句话。

“当我不晓得啊，谁说我不行！”他又朝她叫。

小茶一跺脚，把吹火筒扔了过去，尖声地叫了起来：“疯子！”

茶清老板出现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俩。半晌，挥挥手，对小茶说：“把戒指取下！什么地方？”

小茶赶紧便去拽手指。

茶清又对着吴升，口气很重：“干活去！”

忘忧茶楼开张后的日子里，杭天醉带着小茶旧地重游去了。临行前他灵机一动，约上了吴升。

“吴升，吴升，你不是隆兴茶馆小跑堂的吗，去，跟着一起去开开眼，看看我和这杀猪的开茶馆是怎样的不同。”

小茶就欢天喜地地坐上了撮着的黄包车，旁边有小杭老板陪着，一路拉过去，就有一路的人斜白着眼，撮着就未免难为情。小茶浑然不觉，一路小跑跟在旁边的吴升则气得咬牙切齿。

他百思不得其解，何以茶清伯会让这两个家伙胡作非为，而撮着也竟然以为顺理成章？难道这跑码头的女人，真的要一步登天？

然而夜里在梦中，她却早就是他独占的了，是他无论怎样的糟践都逆来顺受着的他的女奴。只是你看她现在春风得意的样子，她跨过茶馆的门槛时想不起他曾经把她从门槛上推下来；她上楼梯时想不起她怎么样翻着跟头跳上去；她在楼上小戏台子上来来回回走了一圈，还啧啧地夸着雕梁画栏，不知她比戏子还贱，贱货！贱货！

但是那不长眼的有钱少爷却偏抬举她，那就是一对一的贱。你看他还小心扶着她坐在廊栏前，又买了瓜子、松子给她吃；她喝茶吃瓜子的样子——他妈的又贱又迷人。她还知道用那小瓜子仁儿喂廊下挂着的鸟儿，那样子又纯得滴水，叫吴升无法想象烛光下的淫乱。

奇怪的是吴升一方面气得头昏眼花，一方面却又一丝不苟地在那挂着名画的茶室里张罗，把天醉、小茶，甚至撮着，都安置得妥妥帖帖。

“吴升，我看我还是把你从茶行里叫回来开茶楼算了，你干老本行，看着都舒服。”天醉说。

“那是伺候人的活儿啊，”吴升说，“哪能干一辈子？”

“这倒也是，我看出来了，吴升是个有抱负的人。有抱负好，我会助你的。”

“谢谢杭老板。”吴升就欠着身子作奴才状。小茶在旁边看了，打了个寒颤。现在，一下子的，她什么都想起来了。许多年以前，少爷给了她松仁儿，吴升踩在泥地里，又挖出来给她吃。他还哭了呢，他为什么哭？

夏季的日子里，沈绿爱过得很平静。丈夫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在茶庄，大部分时间，是在候潮门茶行。春茶生意过后，丈夫又开始张罗到桐庐收鲜枣，到塘栖收莲子，加工后，运销香港和广东。再有的时候，丈夫便是在茶楼中度过了。茶楼开了张，白天有人来斗鸟，吟诗，夜里听评弹和大书。丈夫常常半夜三更回家，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回来了，见着妻子，很客气，小心翼翼地告诉她，到哪里去了。而她，大半是已经睡下了，听了他的解释，她连头也不回。

她对她依旧是处女的状况，也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件床上的私生活，现在已经成了整个家族的公开的秘密。她的母亲和婆婆为此专门开过几次神秘的会议。接着，各种各样行色诡谲的郎中，开始出现在忘忧楼府。她的丈夫，开始吞吃各种各样的中药。

沈绿爱冷漠地看着这些人鬼鬼祟祟地窃窃私语，一段时间以后，婆婆问她，有没有好一点。

“没有。”

她硬邦邦地回答。

“你自己要上点心啊。”婆婆说。

“这不关我的事。”她漠然地说，心中怀着对这个女人的怨恨，瞧她生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儿子。

“这种事情，两个人的，也难说哦。”婆婆微言大义地说。

终于，一个老不卡卡的老女人，被一顶小轿子，抬进了院子，她们把她和沈绿爱单独地关在了屋子里。

接着，沈绿爱便听到了她从来也没听到过，也想象不出来的许多古怪问题，她虽落落大方，也被问得面红耳赤，连连摇头。

那老巫婆又开始向她传授她的房中术，沈绿爱觉得又羞怯又好奇，她从来没有想到人生来还有这么许多乱七八糟的动作。她又蠢蠢欲动了。

半夜里，丈夫回到家中，悄悄地睡下了。她翻了个身，轻声问：“这么晚？”

“是啊，听金老大的《武松打虎》。”

她想再和他说几句话，把身翻了过来，丈夫像一只弓虾，头朝外，顷刻间，鼾声响起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想，天亮时再说吧。

她几乎一夜也没有睡，快天亮时，她小心翼翼地去碰她的丈夫的背，丈夫醒了，把头斜过来，奇怪地问：“天还没亮呢，你干什么？”

沈绿爱吃了一惊，丈夫的目光不再是胆怯、心虚和恼火。丈夫的眼睛里充满了陌生，仿佛在说，你是谁啊！

杂役吴升再一次进入忘忧楼府的时候，秋风已经起来了。

没有一个秋天，比吴升在这个秋天更加伤感了。

夏末的时候，小茶去和茶清告别，她脸色不好，鼻翼上出现了小小的蝴蝶斑，她说：“茶清伯，我要走了。”

茶清正在打算盘，劈啪劈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有地方住吗？”

“就住在——”

“——不要再说。”

茶清手掌用力一摇，挡住她的话：“我晓得你活得下去就够了，别样事情，我不想晓得。”

小茶膝盖头一软，跪了下去。“茶清伯，我不好再做下去了。”

茶清的目光，从她面孔上移下来，移下来，一直移到脖子下面，胸脯下面。他突然站了起来，又坐下了，松了口大气，把抽屉打开，一长条银元包好，取了出来。

“拿去吧，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小茶哭了，杭天醉在吴山脚下租了一套小院，她得搬到那里去住。她怀孕了，这对她来说是无可选择的事情，至于她这算是妾，是外室，还是其他什么角色，她是不曾去多想的。

“起来吧，”茶清挥挥手，“过得好就过，实在过不好，再来寻我。”

小茶在进入自己的小院落前，还经历了一件事情，轿子抬到清河坊的时候，路堵住了，说是前面有个女叫花子死了，没人收尸，正横在路口呢。

天醉从轿上下来，一会儿就上了小茶的轿，说：“我手头没带银元，你给我几个。”

小茶的那筒条子就打开了，银元滚在地上，咕噜噜响，杭天醉取了几个。小茶看着杭天醉给人钱，有人抬起那叫花子，一颠，一包东西掉了下来，打开一看，是一只茶盏，侥幸没有打破。

老太婆那张脸，烂得鼻子嘴巴都分不清了，一看就是个生杨梅大疮的妓女，年老色衰，脏病染身，最后落一个暴尸街头的下场。

杭天醉捡了那茶盏，又撩起轿帘，把它要递给小茶。小茶慌得要推：“不要不要，讨饭佬的。”

“她是小莲，”杭天醉说：“这茶盏是我给她的。”

“小莲是谁？”

“给你吃松仁子儿的人。”

“我可不认得她。”

“不要问了，收好。”

杭天醉突然不高兴了，小茶连忙接了那茶盏，抖抖簌簌的，也没地方放。最后，找了她的小包裹，把茶盏打了进去。

但是，她讨厌这只茶盏，许多年来，见到这只茶盏，那张腐烂的老脸，就会从她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吴升一直跟踪在他们的后面，一直跟踪到吴山脚下。他亲眼看见小茶进了那个门口有一株狮子柳的小院子，白色的粉墙，圆的洞门，用瓦片叠成的墙窗。门是朱红色的，对开的，两个铜门环挂在那里，那么无动于衷，仿佛谁住在那里都与它无关。吴升走近了，贴着门缝往里望，他吃了一惊——他看见撮着在院子里搬着家具。他也知道了？那么还有谁不知道？难道杭天醉的那位大脚老婆，也允许了小茶的存在？

吴升知道，有钱人家的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那么，他吴升是败了，他悻悻然地往回走。

撮着拉着空车，走过他的身旁。吴升说：“杭老板有乔迁之喜了？”

撮着吃了一惊，见是吴升，才说：“我当是谁？草帽压得那么低。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吴升便撒谎：“正要到茶庄去取银子，卖家只相信你们茶庄用印子戳的银元，路过这里，就见小茶往这个院子进来。新鲜，杭老板娶二房了？”

撮着再也不吭声了，闷着头往前面拉车，吴升心里那口恶气出不掉，是不肯罢休的，说：“撮着，你跟着你家少爷，胆子也真大，什么事情都敢做。”

撮着把头抬了起来，很诚恳地说：“吴升，你这个人，就是没有分寸不好，问东问西，问得太多了，要有祸祟的。”

吴升倒是被这个三十来岁的同行的一席话，说得闷住了。他盯着撮着那副牛眼，黄的板牙，面孔瘦得刮不下半两肉来，脑后那根头发，盘在脖子上，像根烂井绳。吴升想，莫非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将来？

“轮不着你来教训我！”他咬着牙齿，对撮着说。

“不是自家的东西，想都不要去想。”撮着继续说。

“轮不着你来教训我！”吴升咆哮了，跺起了脚。

“你要吃亏的。”撮着再一次认真地停下了车，“你这个人，要心太重了！”

吴升进了忘忧茶庄，账房先生是个胖子，见了吴升便说：“我这里没有现钱。”

“茶清老板说好了，叫我来取的，人家只相信你们这里的银元。”吴升见了旁人，依旧是很乖巧的，尽拣一些好听的说。

“你？”

账房从眼镜上面对他看。

“押镖的在门口等着呢。”吴升又说。

账房说：“原来倒是准备好了的，前日被老板支走了。”

“老板的日用开销，还要到账上来取？”吴升装作不晓得，其实却明白了，这些钱派了什么用场。

账房说：“你这穷得叮当响的光棍，哪里晓得大有大的难处？拆了东墙补西墙的事情，最平常不过的。”

“那我们那头怎么办？老板等着银子呢！”

账房见四周无人，才说：“我给你指点一个人。”

“谁？”

“你去找少奶奶。”

“茶庄不是一直就由杭夫人撑着吗？”

“如今杭少爷升上来主管了。他又不是个真正在上面费心思的人。挣得不少，花得也不少。杭夫人对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茶清伯又走了，这里上上下下，我看杭少爷也就对着少奶奶心里发点怵，别的还有谁在眼里？”

那账房因为和吴升熟了，又兼杭天醉自掌了事以来，常到账房处随便支银元。有时，拉开了抽屉，有多少就拿多少，连数都不数。那账房要他等一等，他便说：“等不得，有三个买主盯着金冬心那幅《寒梅图》呢，就看谁先把钱送到了。”

“那也得数一数啊！”

“不用了不用了，自家的钱还不知道怎么用？”

这么说着，人和声音，已经在外面了。

账房正愁着没有一个人替他传话，这个账，他是越来越没法做了。老天开眼，吴升，就给他把机会送上门来。

吴升见有机会去亲自面对少奶奶，激动得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要冲上去。

然而他毕竟年轻，没有经验，没有尝试，他不知道告密的程序是应该怎么样的。他虽然生性能察言观色，又会弄虚作假，但毕竟是在杂役的生活圈子里，是在垫底的过程中翻些小浪花，这和大户人家富人们之间的耍心计，层次完全不一样。

吴升首先在第一条上就失败了，他连阵脚都没有稳住。重新见到少奶奶沈绿爱的第一眼，他的腿肚子就要命地发软。这种女人，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吴升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廊前，茶几上放着一排的玻璃环，足足有十几只。那女人穿一身浅色绿绸衣，正用茶炉煮开了水，往那十几只杯中倒水。天光很亮，把杯子倒影照在荸荠色的茶几上，长长地拉出一排。那杯子却像要透明地化入天光之中去，但又因了绿色茶叶的环绕升腾而显现了轮廓。茶在杯中的冲泡起伏旋转，十足地像是一个长长绿袖的女人，在舞蹈，在呻吟，在企盼。渐渐的，那些茶一根根地竖了起来，簇簇拥拥，争先恐后挤到水面，各自有各自的位置，便屏息静气地展示绿色。那光芒，真是如日中天。但是时间很短，光阴如箭，岁月如梭，齐刷刷的，一排十几只杯中的茶，几乎同时，下沉了。下沉了，一直沉入杯底。

沈绿爱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全神贯注，不动声色，平心静气。吴升在一旁晾着，便大气也不敢透。他一点也不明白，有钱人家搞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但它的确是很好看的，很奇异的，而且，很香。

“说吧。”

她终于开口，她的眼睛又大又黑，蒙着一层冰霜。吴升心中一惊，他一下子就不明白，自己应该说什么，怎么说了。

“账房先生那里取不到钱。”他慌慌张张说。

“这不关我事。”她开始拿起两杯茶，放在天光下，比较它们的色彩。

“你看哪一杯水颜色更好？”她问他。

他胡乱地看了一下，指着一杯颜色偏绿的，说：“它。”

“算你聪明，这是沸水稍凉片刻再泡的。”

“是。”

“是什么？是是是，你倒说出个道理来？”

“水太烫了，泡不出好茶。”吴升说。

少奶奶慢慢地用大眼睛盯着他，说：“讲对了，讲对了。”她站了起来，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做人也一样的，懂吗？”

吴升慌了起来，想自己是不是碰上了一个脑子有毛病的人。

“账房那里取不到钱。”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这不关我的事。”少奶奶有些惊讶地说。

“杭老板全支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支走了。在吴山租了房子，还养了一个女人。她叫小茶。是从我们茶行接走的。”

他想都没想，就咕噜咕噜地往外倒个底朝天。

“你说什么？”

“很长时间了。大家都晓得了，就你不晓得。”

沈绿爱轻飘飘起来。她想她是怎么啦，怎么有一种在半空中浮游的感觉，她嘴里吐出的字，一个个像气泡，可以在天上飞。她听见她自己对自己说：“你滚开！”

吴升想，少奶奶要昏过去了。他又兴奋又恐惧，又解气又心慌，他语无伦次地喊了一句：“他们睡觉，我门缝里看见了！”

然后，他便全身哆嗦着往回跑。他还期待着一声惊叫，但是没有。他从假山后面看见少奶奶坐在茶几后面，两只手要去掀茶几。吴升眼睛闭上，准备听那惊心动魄撕心裂肺的粉碎之声。他再睁开眼睛时，却看见少奶奶坐在烟雾升腾的热茶后面，捧着一杯茶，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抿着。

第十五章

被冷水冲泡着的那杯绿茶，在几乎等待了整整四个时辰之后，伴着天光，并没有一分一分地移落下去。茶叶冷静地摊浮在水面上，不动声色。面朝上的那一层皱着脸孔，干瘪瘪的，仿佛下面托着的不是水，是透明干燥的空气。

沈绿爱几乎一眨也不眨眼地盯着那杯茶：天哪，天哪，这是怎么搞的？它们怎么不向下面沉？哪怕沉一片也好！她焦虑万分，在夏季的热风里，她竟然被骨子里的寒气侵袭得簌簌发抖。

她的心大片大片地塌落下来，她甚至能听到塌落时的轰响。先是一阵，过一会儿，又是一阵，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的耳朵里，“轰隆轰隆”地便连成了一片。

她全神贯注地去盯着那杯死不肯下沉的茶水，是因为这样可以避免去想刚才她听到的事情。一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存在，她就猛烈地恶心起来，她呕吐的样子，使她看上去倒像是一个孕妇。

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事情！这是绝不能够发生的！多么可怕啊！多么恶心！多么耻辱！多么丢脸！我竟然以为他……沈绿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惊跳起来，撑直了脊梁，脸火红火红的……我镜子里的半裸的身形多么痴呆，就像个傻大姐！这是怎么搞的，刚才只觉得郁闷无聊，突然就裂开了一个大伤口，无边无沿无底的深渊般的大伤口。

在夜色朦胧之中，她仿佛看到她的陪嫁丫头婉罗在她眼前晃过，又好像听到有人叫她去吃饭。她厌倦地挥了挥手。天什么时候黑下来的，她不记得了，大概是在她的心也黑下去的时候吧，她听到了院落中寒虫的初鸣。抬头望望院子上空的夜，星稀稀落落，无精打采，仿佛不得已才显形似的。激怒的潮水，如此之快地漫了过去，现在是退潮后的虚无了。

婉罗又过来了，说：“夫人要见你。”

她一动也不动，随便来谁，现在对她都无所谓了，她活不下去了。想到活不下去，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死！”一个闪电劈入她的胸膛，她心里一阵轻松，她有出路了。

她“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冲进房间，发疯一样地往梁上看，她想寻找一个挂上吊绳的地方，但是竟然没有。她着急了。屋子里黑糊糊的，她抓着那根冬天当丝巾的“上吊绳”，团团地转。婉罗早就吓哭了，把汽灯点着了放在梳妆台上，便跪了下来，边哭边喊：“夫人，夫人，少奶奶要上吊了！夫人你快来啊！”

林藕初一头闯进了房间，她顿时明白了一切。

“下去吧。”她手里提着一把扑蚊子的团扇，轻轻说。

奴仆们都下去了，剩下婆媳两个站着发愣。

她们互相对峙了一会儿，最后，婆婆自己拉开了椅子，坐下，说：“要死，也等明白了再死。”

沈绿爱站着不动，说：“你们不是等着我死吗？”

林藕初听了这话，也不搭腔，对着灯芯，发了一会儿怔，说：“没啥大不了的事，天醉原是真有病，在你这里没治好。”

“什么病！恶心！我不活了。”

沈绿爱又想上吊，但已没有第一次的兴奋与激情。

林藕初叹了口气，说：“天醉是怕你三分呢，你一个女人，气是太盛了。”

沈绿爱不明白婆婆的话，她刚才的那种混混沌沌的表情突然没了，像是被她的婆婆挑明了，便说：“我再气盛，也气盛不过你啊！你气盛得丈夫都死在你前头了！我却是没你的福气。我就死在他前面了，让你们以后过清静日子去吧。”

林藕初气得手也发起抖来，却使劲忍住了，说：“绿爱，你是个聪明女人，说话做事，要凭良心。我问过天醉，他不是不想跟你过，是不能过，你吓着他了？！”

沈绿爱气得也顾不着上吊了，问：“我怎么吓着他了？我怎么吓着他了？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我怎么就吓着他了？”

“大户人家的女儿，有几个像你那样。一双大脚不去说，胸脯挺得贼高，喉咙嘣响，人没到声音先到。你是山里头野惯了，还是城里头荡惯了。婆婆不要你三从四德，不过温顺贤惠总也要晓得。你看你这副吃相，上吊啊绝食啊，这都不是真本事。你有真本事，当一回女人生一回儿子，也叫我当婆婆的佩服一回！”

“你，你，你……”媳妇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你们杭家没一个好人。”

“我不姓杭，我姓林。我抬进杭家，十年没有开怀，我吃的苦头，你一生世也吃不光的。你这还没开始呢，抬进来还不到一年，你就跳蚤一样蹦上蹦下了，你跳给哪个看噢，当我会可怜你？笑话！”

婆婆一顿劈头盖脸的冷嘲热讽，把一意任性的沈绿爱骂得愣住了出神，她吃惊得嘴巴半张着，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婆婆生性通情达理，上上下下都打发得周全，婆婆还识字断文，从不计较她的这副大脚。她从来没有想到，婆婆那么残忍，你看她手里拿着一炷香，黑魆魆的房间里，便只有她那个瘦高个黑影子，两个肩膀撑起着，像一只停栖的黑鹰，手里那束散发奇怪香气的炷香在闪闪烁烁地挤着诡眼。

沈绿爱看到了她的命运的眼，向她挤着嘲弄的光，黑暗中到处是那光的同类！那是她的命，在冰冷冷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上吊。

她又看到了那只“吾与尔偕藏”的曼生壶，它静静地放在古董架上，象征着杭天醉的生活。砸碎它！沈绿爱一把抓起壶来，便高高举过了头。没有一个人阻挡她，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曼生壶在她手里颤抖着，等待着粉身碎骨的命运。沈绿爱也和它一起颤抖着，仿佛他们同病相怜，相濡以沫。

“不！”她竭尽力量大叫了一声，放下手来。她的声音又尖厉又刺耳，整个忘忧楼的旮旮旯旯都听到了这个女人发出的拒绝声。这个声音很新鲜，有冲击力。五代单传的杭氏家族，还从来没有人，公开发出这样的抗议！

三天以后，病倒在床上的沈绿爱，终于起床了。这三天里她做了许多乱梦，但都没有记住，她起床时只看见了一件东西——她用冷水冲泡的那杯龙井茶，浮在层面上的茶叶终于舒展开来了，茶汤，已经呈现出黄绿的色泽。叶片，正在一片片地，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降落。

沈绿爱披头散发地靠在床头的梳妆台上，双手撑着下巴，呆呆地盯着这只玻璃杯。她把眼睛睁得那么大，目光那么专注，她看这个杯中世界的沉浮，几乎看得出了神。

婉罗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站在她旁边，不知如何招呼。

“我睡了几天？”沈绿爱问。

“有三天了吧。”婉罗不解地问，“小姐，你看什么？”

“茶真好看，”沈绿爱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茶会这样好看。”

婉罗想，小姐受刺激太深，脑子有毛病了，开口说话这么古怪。但沈绿爱却一掀薄衾，起来，轻轻松松地说：“我要吃饭。”

婉罗吃惊地为她的主人去张罗吃饭，不明白主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临走时她顺手端起茶杯，沈绿爱却叫道：“别碰它！”

“你是说它？”婉罗端着那只茶杯，“我去给您换一杯热的。”

“你给我放下！”沈绿爱说，“我就要这冷的，我喜欢看它。”

吃过早饭，沈绿爱到她的婆婆那里请安，她笑吟吟地坚实地向她的婆婆走去。婆婆此刻，正在和茶清伯商量着茶庄的生意，见着了媳妇，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依旧光芒四射的神情，说：“怎么才躺几天就起来了？”

“病好了，自然要起来。”媳妇亲切地坐在婆婆身旁，“你和茶清伯上了年纪的人都在操心，我们下一辈的人怎好老是躺着？和你们在一起，多听听，也是长进嘛！”

茶清感觉到新媳妇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在他眼前微笑着，寻找着下手的地方。他捻着山羊胡子，微微闭起了眼睛。

“我有一个主意，不知说出来有没有用？”

婆婆和从前的管家不约而同地盯着了她。她说：“咱们家春上是最忙的，秋季就闲了，不如趁这时间做了杭白菊生意，一样是冲泡了喝的，有人还喜欢以菊代茶呢！”

“这主意从前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杭菊主要产在桐乡，谁去办这件事情？”

“我家有个亲戚，恰是在桐乡种杭菊的，一应事务交给他便是了。”

林藕初盯着媳妇看了片刻，又看着茶清，茶清只顾捻着胡子，不说话，林藕初便也不说话。

沈绿爱乖巧，便问茶清：“茶清伯，你看如何？”

茶清双手轻轻一揖：“免问，不怕我抢了你生意？”

沈绿爱站了起来，喜形于色，说：“茶清伯是说我能挣钱呢！等天醉回来便与他商量了，由他定夺吧。”

沈绿爱刚走，林藕初便说：“她有本钱她去做吧，我是没钱给她的。”

茶清伯叹了口气，说：“作孽。”

“你怎么也说起这泄气话来。”林藕初说。

“天醉要难做人了。”

“什么难不难的，没有香火才是最大的难。你从前也不是和我一样地着急。绿爱不生，现在有人生了，生了抱过来，不是一样亲骨肉。家门总算就不断根了。”

“操之过急，后患无穷。”茶清说，“我在忘忧茶庄三十年，今天，算是看到你的对手了。”

“你是说她要和我作对？”

“岂止和你，我看，她是要和我们所有的人作对了。”

“她有什么本钱？连个伢儿都生不出的人，还哭哭啼啼要上吊呢。我说你吊呀，你倒是吊给我看看！”

“她再也不会上吊了。”

“你倒是还蛮看重她的。”

茶清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说：“杭家亏了有你们这样的女人。三十年前头，你活脱脱就是一个她。”

林藕初也笑了，且说：“如此说来，我还要让她三分啰。”

“男人不惜女人，倒也罢了。女人不惜女人，好比自己劈自己巴掌。西方基督教是讲一夫一妻制的，从前太平军也有过这种规矩。”

“我也没有让天醉娶小呀。不过天醉没法跟绿爱同房，本来想悄悄生养一个，把那姑娘也好好安置了便是，哪里晓得吴升会去插这一脚！”

“将来坏事，怕就坏在这种人身上。”吴茶清说。

吴茶清把吴升叫去，把二十块银洋往他面前一放时，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茶清伯，茶清伯，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你错怪我了，我一个字也没有吐，东家的是非长短，怎么轮得着我们伙计来多嘴多舌。实在是少奶奶逼得我没办法。她统统晓得了，只叫我点个头，我哪里知道会差点弄出人命来！还要丢饭碗！茶清伯，你发发善心……”

吴茶清把二十块银洋往前一移：“我留你不得。你心气盛，杀气也盛，留你便是留祸祟。走吧，回老家讨个老婆，心思收回来吧。”

吴升手脚哆嗦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讨……老婆，还早……早……早着呢，我想都，都，都没有想到……过……”

“不要讲了，你肚皮里几根虫，我有数。”

吴升呆住了，膝盖一软，跪在茶清脚下，抱着茶清双腿，呜呜呜呜，双手拍打着满地泥巴，大哭了起来。

想起他那个凌厉而漂亮的妻子，披头散发地要上吊，杭天醉就愁得头发根子倒竖。

说来，把小茶从茶行接出，也是十分无奈的事情。原来肉体的迷恋竟是这样的。杭天醉至今也说不出，为什么对小茶这样一个女子，他便会生出雄健豪迈的征服之心，这颗征服之心如此强大，竟然在他的胸膛里砰的一声，当场爆炸，而它的碎末又竟然游遍他的全身，左右了他的肉体。如果说，他在沈绿爱面前是想要强也要强不起来，那么，他在小茶面前，则是想软弱也软弱不下去了。

和小茶的无休止地做爱，也许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中药有关系，也许没关系。反正杭天醉知道自己是陷进去了，陷入了弱的泥淖。和百依百顺的小茶在一起，他成了一个吆三喝四的大老爷们，他喉咙响一下，小茶就会吓得目光抖落一下。他很解气，很欣赏这种关系。他在妻子面前表现恰恰相反，妻子稍微扬一扬柳眉，他就自己吓得目光抖落一下。他以为自己做了亏心事，小鬼终究要在半夜敲门的。他无可奈何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天便终于给他等到了。

妻子寻死觅活的三天中，他无颜回家，便无可奈何地躲避在小茶的怀抱中，唉声叹气：“我早该跟寄客去了东洋的。”

“是啊，去东洋。”

“在那边无牵无挂，连性命都不用顾及的，只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神往哦。”

“是啊，神往。”

“你晓得什么叫神往？”他便找小茶的碴儿，“你连大字都不识一个。”

“神往就是想死了。”

小茶老老实实地说，她难看起来了，一脸的蝴蝶斑。

“是啊，我真想过那种日子，又通气又畅快。”

“都是我不好。”小茶说，“你回去好了，小孩生下归我养，你只要给我们一口饭吃，就够了。”

杭天醉盯着小茶，想不明白女人的无限奥妙，她怎么那么快便从一个少女变成妇人，连她说出来的话，都仿佛很旧了。

“你真的只要一口饭吃就够了？”

“真的。”

杭天醉长叹了一口气，又有说不出来的不满足。

是这样的女人太容易征服了？伸手一抓，便在掌心了，所以不过瘾？

那么回去，找那个光芒四射的妻——怎么样？

杭天醉浑身上下松松垮垮，便一点骨气也没了。

农历九月十八，林藕初派人挑了供香之物，给小茶送来，又给天醉发了话说媳妇不闹了，避过这一阵便可回来。但农历九月十九是观世音生日，必得到“湖上小西天”三天竺去烧香，保佑杭家人丁兴旺。小茶既有孕在身，早一日去，省些喧闹，也是可以的，只是必得天醉亲自送了去，才是心诚。

原来观音菩萨在杭人心里是有三次诞辰的，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那三日，市人朝山进香，蜂拥鱼贯，摩肩接踵，直奔杭州西北的三天竺。前人曾有对联：“山名天竺，西方即在眼前，千百里接踵朝山，海内更无香火比；佛号观音，南摩时闻耳畔，亿万众同声念佛，世间毕竟善人多。”

杭天醉骨子里不信鬼神，态度倒是和孔子一致的，一是敬神如神在，二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倒是想到能借此机会去三生石一趟。他与这块石头，真是久违了。

杭人向曰：韬光观海，天竺观山。游天竺，但为那数十里秀色山峦，罗列青峰，从下天竺至上天竺，一路有灵鹫峰、莲花峰、月桂峰、稽留峰、中印峰、乳窦峰、白云峰、天竺峰等。杭天醉和小茶要去的下天竺法镜寺，就在莲花峰前。这莲花峰与灵鹫峰相接，山虽不高而山形特美，山上有巨石壁立，顶上开散，犹如盛开的大瓣莲花，故有人吟“巨石如芙蕖，天然匪雕饰”之诗。那高约三丈、宽约六丈的三生石，就在莲花峰下，天醉让下人陪小茶入了法镜寺，自己则消消停停地来到三生石前。

现在，他又看到那首关于三生石的诗了：“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他很奇怪，先前一路上想象的再见三生石的激动，怎么一点也没有发生。光天化日之下的山林怪石藤葛茅草，看上去虽则多了城里没有的山意，但和许多年前黑夜中的三生石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在夜梦里，那是好像被罩了一层清漆的幽亮的地方，又深邃又不可知。他好久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直到他感到了隐于山中的那份孤寂，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才想了起来，从前的三生石有两个人，他拥有过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如今的三生石却只有他一个人了。他结婚、偷情、纳外室，很快将有孩子，但他只有一份无可奈何的生活了。在这种生活里，他迷乱了一阵，然后，便是长长远远的迷茫。

巨大的命定的波澜，第一次不可阻挡地淹没了他。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和赵寄客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们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哪怕他此刻回过头去寻找，他赤着脚去追赶也无济于事了。这是谁让他落到这种境遇的？谁在冥冥中把他的命运捏在手心中？杭天醉在那条长满了皂荚树的山道上怔住了。他被他自己的生活惊得目瞪口呆：去年此时，我还无牵无挂，今年此时，我竟然有两个女人了！秋日的阳光照在山路上，杭天醉的眼睛迷蒙了起来：前面白晃晃的是什么？是那个久远的银色之夜里的银色背影吗？那背影总也不回头，像青天白日之下一个固执的梦。他惊声问道：“你认命吗？”

那背影用他听惯了的熟悉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回答：“认！”

从法镜寺出来时，山道两旁，蹲满了从各地赶来的蓬头垢面的乞丐们。观音菩萨的每一次生日，对他们而言，都是巨大的狂欢节，他们要靠观音的余荫来度过他们的饥寒交迫的余生。小茶走了几步，拉住了天醉的袖子，悄悄地说：“快走，我看见一个熟人。”

“谁？”

“吴升。”

“有什么可怕的。”

“我不知道。不过他倒是和那些叫花子混在一起。”

“真是他。可怜，茶清伯把他辞了。那也是没办法。他这个人心术不正，他一直在缠你，是不是？没关系，行了行了，瞧你脸红的，好像真的就有了什么事情似的。我们走吧，他是不是头上还扎着块破布？我看见他了。我们就装作没看见他，走过去算了，免得碰上了彼此尴尬。真想不到，他没有去他的安徽老家，他竟然混到讨饭堆里去了。”

十八日夜里，天醉携着小茶，去西湖边放莲花灯。旗营各个城门，此一夜城开不闭，任人进出。杭人于十八日游夜湖，主要还是为朝山进香。善男信女，早在数日前就已准备了，至诚者都是步行的，由钱塘门沿着里西湖，直到灵隐天竺，二十多里路，沿途寺宇林立，香客逢庙烧香，见佛即拜，湖边路上，一路香火逶迤连绵，忽隐忽现，幻影憧憧如明如灭，竟也映出了一个火树银花的不夜之湖。

那些不去西天拜佛的人们，事先则预定了游艇，约定了晚饭后登舟，到湖上荡漾。大游船可容十至二十人，中有大舱，可开筵席。天醉家的不负此舟，已经被家人用去了，天醉便雇了一艘瓜皮小艇，艇上除了舟子，只坐了他与小茶二人。

此时的夜西湖，杭人开始放莲花灯了。灯以纸制，状似莲花，下托木板，并立一钉，上插红烛；灯燃花放，浮于湖中，或多或少，但须得双灯，用暗线接在一起，以图吉利。

渐渐地，这黑丝绒一样的宽大的湖面上，莲花灯就布满了。微风吹来，心旌摇曳，花灯亦摇曳。红火微星，楚楚动人，时远时近，时谷时峰，星丸错落，辉煌烛天，水面又作一色相，正可谓夜静水寒，银河下凡了。

杭天醉那颗白天在三生石生起的惶惶不安的心，渐渐地，便被这强大的世俗的美丽化解了。他想，也不是非得和寄客一样才好的吧，认命不是也有认命的道理吗？比如认命便可以放花灯了。况且，在他看来，每一朵莲花灯，都是大有深意的，都是有一个人的魂儿，附着隐秘的欢喜与痛苦，化作了烛光，在这样自由的湖上和风中，无拘无束地荡漾着的。他仿佛听到，从湖上传来的此起彼伏的众生的祈祷，阿弥陀佛……他被这种又美到极致又虔诚到极致的夜景感动得热泪盈眶。坐在另一头闲望的小茶，不明白少爷何以久久地不说一句话，又见他手忙脚乱地找蜡烛，便问：“你找什么？”

“快，那边有一只莲花灯被风吹灭了，你瞧它多可怜，它怎么没有和我们一样成双成对地放着花灯呢？快，划过去，我至少可以把它重新点起来。一只孤单单的花灯，还被风吹灭了烛火，那放花灯的人儿该多么伤心。怕此人也是个孤魂吧，要不怎么就放了孤灯呢。再划近一点，让我把它先捞起来，我看看，那里面写着谁的名字？”

他一手捞起那盏花灯，往花心处看去，便一跳，怔住了。小茶问：“看到了？是谁啊？”

杭天醉点了那花灯，把它重新放入水中。灯儿摇摇晃晃远了，汇入了灯海烛光，找不到了。

“你倒是说话啊，你哑巴了吗？”肚子里有了小孩，就好像打仗有了根丈八长矛，小茶说话，就有点不客气了。

“闭嘴。”杭天醉说，又对舟子打招呼，“回去。”

水影又滑又浓，倒映着荷花，如着了红妆。红光，一会连成一片，一会又碎成万缕千丝，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凄婉的幻象的美丽。杭天醉望着湖水。水下，便渐渐升上来妻子的面容。他真想问她，这也是命定吗？茫茫灯海中，为什么惟有你的这一盏飘向了我？你怎么也会写“莲心正苦”这样的字呢？妻子在水下凄然一笑，便消失了。

杭天醉还没走进自己的院落，就听到了一阵古琴声，这使他十分诧异，弹的偏又是杭天醉极熟的《西泠话雨》，这才发现，秋气渐深，秋雨绵绵了。

从雕花镂空的窗框缝隙中望去，幽幽一盏暗烛，烛下一个穿月白大襟衫的女子，一头长长的黑发梳成松松的一个大辫子，正在轻挑慢拢。音流凝咽，欲言又止，无限秋思，尽在这样一幅夜图之中。

杭天醉不禁黯然神伤，虚虚浮浮地，便飘上来一种别样的幽情。站在门外，踌躇着不知如何动作，又见绿爱停了琴，别过脸来，似乎听到了什么。

他不好再站下去，也是不忍再看到她那张凄然的脸。这张面孔因为忧伤而沉静下来，不再那么热烈鲜明，在灯光的散落寻觅中，竟化为朦胧古典的了。

绿爱见了丈夫的归来，淡然地一笑，说：“回来了？”

“回来了……”

杭天醉到底做贼心虚，虚虚地飘过一句，就想进书房。

却见妻子起来，用干毛巾为他擦头，以往也有这样的事情，总不免有几句怨词，但是今天却不一样，只是细细地用毛巾擦了他的头发，又一声不吭地走开。

杭天醉被妻子一反常态的温情，弄得忐忑不安，正在书桌前，妻子却已把那把曼生壶双手捧着，递到他眼前。

“你……我自己来，婉罗……”天醉心慌，站了起来。

“别说了，外面寒，喝口热茶吧。”

天醉看看妻子的眼睛，看看妻子端壶的手，手指长长的，指甲干干净净，红红的嫩嫩的，像肉体的触角。

妻子却又返身去了客厅，又说：“我长久不操琴了，今日来了一点心绪，不知会不会吵了你？”

“哪里哪里，”天醉连忙说，“我也是最喜欢听琴的，只是你嫁过来那么长时间，竟不知你还会这一门技艺呢！”

“在上海的时候，父亲专门请了一位琴师，教我和哥哥。学的是浙派……”

“这个我刚才在门口就听出来了，清、淡、微、远，这个境界，竟被你体会出来，想来也是花了多年工夫的了。”

沈绿爱见丈夫有心，便接了话头，说：“我父亲说了，女孩儿学点琴，存一点幽情旷志，竟也是好的，比一味地学绣花要强呢。”

“你父亲毕竟不是一般的人物，知道琴韵，原也是有德、境、道的，让你学的浙派，也是极有道理。你没听古人有言曰：京师过于刚劲，江南失于轻浮，惟两浙质而不野，文而不史……”杭天醉心里一松，便信口开河起来，又见妻子只对他微微地笑，便作了一揖，说：“我是纸上谈兵，眼高手低，真正要操琴，还是得看你的吧。”

沈绿爱也不推辞，正襟危坐，焚香祝之，又弹了一曲《胡笳十八拍》，竟然把个杭天醉听呆了。曲调，先是低沉徐缓，继而婉转哀怨，继而激愤，继而狂喜，继而哀痛，继而思绪万千，心如刀绞，最后把听的人和弹的人都裹挟进去，不可自拔。

半晌，杭天醉才从痴醉中醒来，说：“我怎么觉得，从前竟是不认识你似的呢？”

沈绿爱淡淡一笑：“从前我在乡下的时候，最喜欢往山上跑，家中佃户的小孩也喜欢跟我。父亲回来，怨母亲没把我调教好，生了一男一女，男的倒比女的文气。他哪里晓得，我妈自己也是三日两头在外面的，那么大的田庄，全靠她撑着呢！后来去了上海，父亲弄了两三个老师来调教我，琴就是那时学的。”

“怪不得你……”

沈绿爱不说什么了，浅浅地笑了一下，便去张罗着睡觉。杭天醉心里紧张着，不知她会弄出一些什么动作，却见她和往日一样，并无发难，铺了两个被窝，扁扁的两床夹被便是了。

天快亮时杭天醉醒来，见绿爱裹着夹被，朝他蜷缩着，吹气如兰，睡得正香，一头的黑发披散在枕间，煞是动人。一阵冲动便向他袭来，一霎间他发现床上的女人都一样，并不可怕的。

当他与她做爱的时候，他甚至发现她的表情和呻吟也和小茶一样，这使他自信心大振。他不明白，从前他是怎么啦，怎么会这样恐惧？

第二天傍晚，他在小茶那里吃的晚饭，以后就开始心神不宁。挨到掌灯以后，他说：“小茶，我要回去了。”

“回去吧。”小茶说，两行清泪就流了下来。

他不敢再看她，扭头便走，一天的秋雨在门外等着他，他又想留下，又想回家。

第二夜不像第一夜那么生疏了，绿爱显得浓情蜜意，也不再像是小茶那样的被动了。但这样的主动并不叫杭天醉恐惧，他觉得这一切原来都是可以接受的。

杭天醉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这叫他的母亲林藕初很不好理解。白天他也出去张罗一些事情，但夜里是一定回家的。林藕初派人去打探过那个叫小茶的女人，回来说肚子是一天天地在大起来了，日子倒也过得干净，没有因为男人的朝三暮四而发难。林藕初听了，脸上便有了笑意。但是，她继而也发现她的媳妇嘴角深处抿进去的东西，这种用意志克制住不让其爆发的东西，太重了，便在她那光艳照人的脸上砸下了一条裂痕，从鼻翼开始，浅浅地划向了嘴角，随着岁月又渐渐加深，像一条笑纹，也像一条苦纹。有时得意，有时又似饱经沧桑。

一九二九，扇子不离手；三九二十七，冰水甜如蜜；四九三十六，拭汗如出浴；五九四十五，头戴秋叶舞；六九五十四，乘凉入佛寺；七九六十三，床头寻被单；八九七十二，思量盖夹被；九九八十一，家家打炭墼。

冬至那一日，过小年，杭家大院照习俗，要到郊外上坟。新媳妇穿得花花绿绿出去，杭人的习俗，称为上花坟。

临出门前，左等右等却等不来那对小夫妻，林藕初正生着闷气，杭天醉就慌慌张张赶来，说：“妈，绿爱在吐。”

林藕初听了一惊，赶紧往后院赶。她们的目光一相撞，做婆婆的就明白了，她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说：“天醉，你要当爹了。”

那天夜里，天醉正要回房躺下，婉罗说：“小姐吩咐了，书房里给您架了小床。”

杭天醉听了当头一棒，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冲进卧房，要问个明白。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杭天醉还是不明白，上去扶住她的肩膀，问：“你怎么啦？”

沈绿爱轻轻地，像抹布一样地抹掉他的手，说：“别碰我。”

“为什么？”

“我嫌脏。”

杭天醉站了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几圈，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再盯着妻子看，想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一朵“莲心正苦”的花灯来。他失败了，他读到的是两个冰冷刺骨的大窟窿。

“你就那么算计我？你就那么恨我？”他沮丧着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人。他的沮丧中还带有一丝侥幸的游戏心态，他竟然还希望这是个大玩笑。

“我倒是算计你来着，可我不恨你。”女人半倚在床上，头发长长地挂下来，“开始我真的是恨你的，后来我明白了，我就可怜你。你这个男人，我是看透了，你就是个可怜人罢了。不值得我恨的。”

杭天醉呆若木鸡。半晌，说：“你这话说得好！你这话说得好！你这话，把我给说透了。”

他眼前的这个女人白里透红，黑发如漆。他看着她，咬牙切齿，又情欲勃发。他恨不得当场就干了这个女人，可是刚抬起手，他就一阵大恶心，恶心！恶心！

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沈绿爱眼看着丈夫背影，她解气了，大笑，又大哭。她知道她复了仇。但她不知道她要得到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得到。

杭天醉，摇摇晃晃地出了门，没有一个家人知道，他也无所谓。外面灯火辉煌，是清河坊的夜市。他茫然地在这当中穿行着。卖古董的，卖字画的，到处是人。卖家都认识杭少爷，拉着他要看货，他置若罔闻。倒是街旁拐角有一长条形桌，围着一群人在起哄。那桌子，黑布罩面，两端分插一红一白两面小旗子，又见两节竹管，管口相对，分置在桌子两端。艺人轻轻抽出了管塞，用手指在两节竹管的管口轻叩数下，蚂蚁依次爬出，在管口前面站成数行，排列成队。一队红，一队白。又见艺人手举一面小黄旗，将黄旗在条桌中间一探，红白蚂蚁列阵向对方扑去，两两相扑，拼死撕咬，顷刻间混战一团，难分难解。此时，艺人在一旁，取一竹筷急速敲打一只瓷碟，得得声急，很有趣味。杭天醉不由瞥了一眼，他愣住了——那艺人，恰是被茶清赶出茶行的吴升。他破衣烂衫，一身黑灰，头上扎块破布条子，丝丝缕缕地挂在眼角，只有那一口白牙咬得紧紧，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紧盯着蚁阵。

只见蚂蚁相搏，煞是勇烈，虽折须断腿，亦不败退。一蚁倒下，另一蚁迅速扑上，杀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正在难分难解之时，吴升在那两队蚁阵前挥一挥小黄旗，立刻蚁们便偃旗息鼓，转身返回竹筒。那身强力壮的，最快回归，其次便是那些伤残的，拖着断足，耷拉着脑袋，在它们的身后，是尸横遍野。

吴升取出一个木匣，将那些阵亡的蚁尸，用手掌那么轻轻一拂，便拂入了匣中，然后，他取出一个小瓷碟，脸上堆满了谦恭的笑容，低三下四地朝观众收小钱，收到杭天醉时，他愣了一下。腰就伸直了，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收得无影无踪。他把小碟子朝天醉眼前横蛮地一伸，像个强讨饭。杭天醉却哈哈地大笑起来——这人间的纷争，与这蚁群，又有何相异！

他扔下一把铜钿便扬长而去，朝回家的路。他嘭嘭地夯开门，走回自己的屋中。婉罗在外间，见他回来了，有些吃惊，正要叫，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在这里待着干啥，还没讨你做小老婆呢！”把个婉罗吓得一声尖叫，眼泪出来，便扑了出去。

他回到里屋，自己洗了脚，点了灯，在灯下又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对绿爱说：“进去一点。”

绿爱盯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好像气盛得有点不正常，僵持了片刻，终于退让了进去。那杭天醉，便心安理得地靠在床上看起书来。然后，打个哈欠，灭了灯，倒头便睡，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了。

第二年春夏之交时节，一大早，吴山圆洞门报信来，昨夜小茶生了，是个儿子。杭天醉一听，立刻备了车去。这边，沈绿爱很快听到这个消息，不一会儿，便肚子剧痛起来，晚上杭天醉回家时，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那傍晚生下的一个只有七个月，小得像个耗子。

林藕初大祭祖宗一番之后，亲自去了吴山圆洞门。她本来以为，要抱回这个头生的孙子会有一番周折，结果发现很顺利。小茶温顺美丽，也听话，听说要抱回儿子，流了一番眼泪，便没有了主张。

孩子就养在奶奶房中，杭天醉给大的取名嘉和，小的则取名嘉平。作为父亲的杭天醉，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开始了他下一轮的命运了。

第十六章

当杭天醉娶妻生子，重复上一代的日子之际，他在三生石前模模糊糊意识到的完全与他目前的状况各异的生活，正在大相径庭地进行着。1905年，赵寄客在日本加入浙江反清会党光复会；同年底，在东京一间秘密民舍，他宣誓加入了八月刚刚成立的中国同盟会。赵寄客和从法国赶来的浙江同乡沈绿村，被孙中山先生同时秘密接见。他们无条件地接受了同盟会的纲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他们当天发誓：矢信矢忠，有始有卒，如或渝此，任众处罚。

下一年初，沈绿村回上海，赵寄客随侠女秋瑾回浙，重新寄住在南屏山白云庵，并入浙江武备学堂执教，任工科教习。

在蒲场巷，赵寄客曾经和他的从前的把兄弟杭天醉不期而遇。当时，杭天醉坐在黄包车中，左边拥着嘉和，右边拥着嘉平。看见持剑弁旅的赵寄客，他猛地一惊，站了起来，头撞着了车篷。他的两个五岁的儿子惊奇地发现父亲面孔潮红，嘴唇发抖，热泪夺眶而出。因为这样，他们深深地记住了那个穿军装的英武的男人。“他的手里有刀！”嘉和事后说。“不！他的眼睛里有刀！”嘉平纠正说，他记住了这个男人深陷的目光中杀气腾腾的东西。

他们还记得父亲和那人没有说一句话，他们一个坐在车上，一个站在路中，相持了片刻。那男人一个转身，刮起一阵旋风，扬长而去。他的辫子又粗又亮，像一根大皮鞭，抽打着风。

那一年，杭州发生了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四月，新城官山有黄道士、罗辉、洪年春等，率众数百，纵火入城，反对抬高粮价，旋被官兵驱散。

同月，官绅王文韶、葛宝华、沈家本等人，为自办全浙铁路，集股二百余万两，拟订草程，坚持路权。

闰四月二十一日，杭州下城各机户罢工，抗议清政府连续增税。

七月，汤寿潜、刘锦藻在杭州谢麻子巷创办浙江高等工业学堂。

十月，杭州商务会成立，樊慕煦为总理，杭天醉为理事之一。

第二年正月，杭州、余杭等地发生草索帮聚众抢米风潮。林藕初的娘家被这些腰里缚根烂草绳的饥民们吃了大户，亲戚纷纷逃入城中忘忧楼府躲避，气得杭夫人怨天尤人。儿媳妇说：“这种世道，吃大户还算便宜，没有杀了人就算太平。”

婆婆说：“你家没人来扫荡，你就站着说话不腰痛！”

儿媳说：“谁说没有？去年我家就被吃了两回。我娘要报官，是我父亲挡了，说过去算了，留人家一条活路。”

杭天醉说：“吃光最好，吃光最好，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杭氏兄弟已经习惯了家中这种奇怪的不温不火的纷争。他们很好奇，不知道吃大户是什么意思，家中来了那么多乡下客人，又是什么意思。

同年三月十七，秋瑾与徐自华来杭，赵寄客暗中保护他们，同上凤凰山，把杭州的街道、路径绘入军事地图。在岳墓，赵寄客远远看见秋瑾久久徘徊，不忍离去。他还听见她对徐自华说：“死后若能埋骨于此，三生有幸。”

同年，孙中山在广州起义之后，秋瑾再到西湖，在白云庵聚集光复会会员秘密准备武装起义。此次会议之后，赵寄客在杭州神秘失踪，而绍兴大通学堂，则多了一位名唤赵尘的教习。

七月十三日，起义事败，秋瑾被捕，十四日于公堂书写“秋雨秋风愁煞人”之千古绝句。此时，吴山越水，大夜弥天之中，匆匆行走着一腔血仇的独行侠赵寄客。次日凌晨，秋瑾在绍兴轩亭口就义时，赵寄客刚刚看到了晨曦中尚未醒来的杭州城。

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光绪皇帝和西太后几乎同时“驾崩”，地保打着小锣敲开了忘忧楼府的大门，通告两件大事：一是三个月不准剃头；二是一百天内不准唱戏。

不准剃头对两个孩子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心理压力；不准唱戏，对两个孩子的父亲来说，却是一件极为苦恼的事情。茶庄的事情，越来越被家中那两个女人瓜分。剩下的事情，也都由茶清吩咐人做了。他只是管着一个茶楼，茶楼又有个林藕初的本家林汝昌管着，他就靠在茶楼里听听戏过日子。原来还可以在吴山圆洞门和小茶解解闷，小茶却又生了。这次生的是个双胞胎，一男一女，取名嘉乔、嘉草。因为有了嘉和、嘉平，杭夫人觉得没有必要再抱回来了，便留给了小茶。小茶坐月子，身边有了一对儿女，喜欢得掉了魂一般，哪里还顾得上杭天醉。杭天醉新鲜过了一阵，便又开始无聊，像只无头苍蝇，两头瞎忙，没人把他当回事了。

过了年，天气暖和，太阳当头。杭天醉穷极无聊，便翻了他平日里聚藏的一些戏衣，到阳光下来晒。龙袍、罗裙、绣襦、青衣，摊得满院子花花绿绿。又有那些假发、头套、刀剑、头花等等，金光闪闪，耀得嘉和、嘉平两个睁不开眼。嘉和头发软软的，脖子长长的，眼睛也长长的，颇有乃父神韵，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他的弟弟嘉平舞刀弄枪。

嘉平是个早产儿，脑袋大，身子小，眼睛圆，走路易摔跤，但又生性爱跑，是他哥哥的反面。他拖着一把洋铁片的大刀，大刀在阳光下闪出异样的白光，把他的圆眼，照得左躲右闪。他又使劲把刀翻过来，刀片便丁零咣啷响动起来。嘉平举起刀，向空中一挥，口里喊道：“杀！”

嘉和则坐在屋廊下的椅子上，说：“啊，你看，爹是这样的。”

原来，杭天醉憋了一会儿，戏瘾子上来了，套了一件水袖罗衫，便袅袅婷婷地在园中走起了碎步。然后，长长的一甩，袖口差点甩到了嘉和的脸上。嘉平提着把刀，惊奇地发现父亲这样一身打扮，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走路像飞，然后一个亮相，停住了，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草木，便唱了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父亲又突然停住了，对儿子们说：“这一出是《游园·惊梦》，说的是阳春三月，桃红柳绿，杜丽娘独守春闺，伤春悲怀，出来赏玩，忽见一美貌书生，于是，她呀……”杭天醉一个亮相，又唱开了：

则为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答儿都寻遍，在幽闺自怜。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

嘉和清楚地记得，妈就是这时进来的。他从小就知道他是姨娘生的，所以归奶奶管，但他和嘉平一样，叫沈绿爱妈。妈对他很好，但是不亲，从来不打他，倒是常要打嘉平的小屁股。嘉平也知道爹还有个家，叫吴山圆洞门。有时，他见爹走了，便上去拉住衣角，说：“带我去吴山圆洞门玩。”

倒是嘉和，从来不说。都是小茶催急了，杭天醉才带嘉和去一趟。小茶叫他叫，他叫：“姨娘。”

小茶哭了，说：“你是我生的，晓得哦？”

“晓得，奶奶说的。”

“你要叫我妈。”

“那，屋里的妈呢？”他惊奇地问。

“叫姨娘一样的。”天醉说，“叫什么还不是一样？好比这孩子不叫我爹，叫我兄弟，我一点也不难过。再怎么叫，还是我生的。名分这种东西，再虚伪不过了，谁去较真，谁就是天字第一号傻瓜。”

“那为什么不叫她姨娘，叫我妈，反正一样的嘛。”

多少年来，小茶斗胆还了这么一句嘴，杭天醉愣了，说：“叫我姨娘好了，行不行？我是姨娘，你们都是妈，这下摆平了吧。”

小茶笑了，说：“你还不是怕她？她是大，我是小，这点名分我还不晓得，还用你来摆平？”

嘉和睁着迷茫的长眼睛，他不能明白，什么叫她是大我是小。但他知道爹怕妈。你看，现在妈进来了，穿着紫红色的夹袄，鬓上戴一朵红花。妈真是好看死了，嘉和看见爹正在舞弄的长袖僵在了半空之中，脸上渐渐浮出了尴尬的笑容。

“男不男女不女，是吗？”杭天醉自己给自己解嘲说，脱下罩在身上的罗衫。

“没啥，杭家从来就是阴阳不分的，没啥。”沈绿爱说。

“说话清爽点，少指桑骂槐！”杭天醉突然发火了。

但沈绿爱却沉着冷静：“你看，你在后院唱杜丽娘，我在前厅抛头露面，不是阴阳不分吗？”

“我这是抗议！”杭天醉罗衫半解，头上假发饰和花钿也来不及撤，便气急败坏地叫道：“宫里驾崩不驾崩的，管我们老百姓屁事？凭什么他们死人，我就不能修面唱戏。我这就偏唱给他们看！”

“你到西湖边去唱呀！我陪你去。”

“你说得好听！”

“是我说得好听，还是你说得好听。我看你也不过是在后花园里惊惊梦罢了。”沈绿爱看着这满园的花花绿绿脂粉气，又看看她这个胡子养得一寸长、头上却插花戴珠的丈夫，一股火气也上来了，高声道：“中国奇也真是奇了，那么多的男人，偏只有个秋瑾在出头挑事。难怪好女子命苦，在家的憋死，想当个女中豪杰，又被杀死。”

“你那么有志气，你倒也放下你那些春茶秋草，你学着秋瑾造反去呀！”

“哎，你倒是说到我心里头去了。我若能像她那样身从心愿，敢为天下先，也活出一番人样来了！我这辈子也值了。”

两人唇枪舌剑刚到这里，便听到后面有人鼓掌，且喝道：“好！巾帼不让须眉！”

嘉和与嘉平正听着父母吵嘴，听得有人洪钟般一声喊，两双小眼睛刷地往外望去，见一中等个头男人，长袍马褂，黑呢礼帽，戴一副圆圆的墨镜，一脸的络腮胡子。那男人把墨镜摘了，嘉和与嘉平两个不由惊呼起来：“大辫子！”

沈绿爱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赵寄客，奇怪的是一刹那间，她就认出了他。她对他的第一眼注视便是直接的、感激的、火辣的，因为他赞许她。他们两人在目光相接的同时都在心中怦然一惊，然后沈绿爱少有的一阵心慌意乱，便把目光移向丈夫。园子里原有的四个人中间，惟有杭天醉反应最为迟钝。他看着他的疏离多年的把兄弟，茫然地半张着嘴。

“怎么，真的不认识了？”赵寄客笑问，“你和弟妹这场精彩的对白，我倒是全听见了。”

“你还肯理睬我？”杭天醉这才清醒，傻问。

“岂有此理！”赵寄客大步流星走向前去，“自家兄弟，说这种见外话。”

沈绿爱这才主动打招呼：“坐，坐坐。您是赵寄客吧。”

“名尘，字寄客，东渡日本几年，得一号，曰江海湖侠。”

杭天醉却一把抓住了寄客：“说，为什么回了国也不来找我，见了我也不理不睬，我就认你这么个兄弟，你……”他眼里便要渗出泪来，嘴唇也哆嗦了。

沈绿爱已在廊下置了桌椅，招呼他们坐下，一边拽丈夫衣角，轻声说：“别说那些了，快把你这身戏装脱了去吧。”

杭天醉却大声嚷嚷：“你晓得什么？我和寄客像嘉和、嘉平一般大就互换金兰。要不是我病倒，早就与他一同去了日本了。”

赵寄客坐下了，才说：“我看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没头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朝廷见了要杀头挖心的人，何故牵累你？你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又有家产又有儿女，牵连不得。”

沈绿爱正上了一杯好茶，听此言，心一惊，说：“莫非你和秋瑾、徐锡麟，亦是一起举事的？”

“正是。”

“不知是否与我兄长相识？”

“沈绿村先生，老相识了。”

杭天醉说：“这下你们革命党可以认亲戚了。”

正说着，那小哥俩就惊奇地跑过来，拥着这位伯伯。嘉平爬上他的膝盖，上去便掀他的瓜皮帽，嘉和在后面，细细摸那大辫子。

“你们这是干什么？”

小哥俩说，想看看辫子的真假，旧年大舅来，带着假辫子的。

“辫子嘛，倒还是条真辫子。不过，该剪的日子，快到了。”

“听说你手一动，坏人就打到水里去了？”嘉平说。

赵寄客哈哈大笑，指着天醉：“你说的，是不是？”

杭天醉也笑，说：“再露一手，如何？让我妻儿开一回眼界。”

赵寄客想了想，说：“好吧。”

话音刚落，人却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环顾四周，相中了一株盛开的山茶花。他缩身一蹲，捡起地上一粒小石子，唰地放出手去，流星一般，人们再没见那石子去处，却见那朵大红山茶花应声落地。他轻轻走了过去，从从容容捡起，还像江湖中人一样，朝各位作个揖，茶花夹在手中，颤颤地抖。嘉和看得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嘉平却扑了上去，抱住赵寄客的腿就往上爬，边爬边叫：“伯伯，你教我武功好不好？我有大刀。”

这边，沈绿爱拉着嘉和走过来，又抱过了嘉平，说：“乖，出去玩，伯伯和爸爸有事要谈。”

嘉平才扭了两下，赵寄客便放下孩子，又把手里的花给了他，说：“给你，好看吗？”

嘉平把花一把塞给了嘉和，说：“不好看。大刀好看。”他就要去背他刚才在玩耍的那把刀。

嘉和接过花，却细细看了，嗅了嗅，然后，拉拉妈的衣服，说：“妈妈好看，妈妈戴戴。”

沈绿爱接过花，嫣然一笑，朝外走去，两个孩子拉在身边。走到门口时，她把茶花插到了耳边。

那天傍晚时分，杭天醉和赵寄客两个，都喝得有那么六七分醉意了。沈绿爱在一旁作陪张罗，才断断续续地晓得，赵寄客在日本就读的是机械，入的是地处北九州的户畑町的明治专门学校。每年招收中国留学生的名额很少，考题难度也大，但他还是考入了，为的是将来专造武器弹药，杀尽清贼。他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金瓜来，说：“你们看它是个什么？”

沈绿爱好奇，想用手去碰。被赵寄客用手挡了，小手指无意触到了沈绿爱的手掌心，便一阵灼热，贼一般缩回去。

“这是颗炸弹。”赵寄客又把它揣入怀中，“这几年来我就没离过身，需要时，便可取义成仁。”

“我们那时候就准备这样。”杭天醉插嘴说。

沈绿爱看着酒酣后胆气开张的侠士赵寄客，半隐半现在暗夜中，烛光照出他的半个轮廓，恰好勾出他笔挺的鼻梁和方方的下巴，煞是神秘迷人，心里头，一种从来未有过的冲动便涌动起来。她自己也已经喝了二三分的绍兴酒，两朵桃花涌了上来，与她耳边那朵茶花相互辉映，脸上便开了三朵花。赵寄客望去心中不禁生叹：怎么这么个奇女子，倒进了天醉这个优柔的男人的门？说着，却又拔出那把德国造的驳壳枪来，说：“你们当我今天来，有何贵干？我是有事来求你们了。”

“怎么，要绑票啊？”杭天醉早已酒上头，烛光中晃着身影，“不用绑，通通拿去便是了，最好把我也拿去。清朝要垮，革命要成功，迟早的事情。寄客，我也入了同盟会，把我这茶庄也一并入了，革命成功，天下大同，平均地权，贫富均匀，还要开什么茶庄？”

赵寄客正色说：“你要入同盟会，自然是好事，资助革命求之不得。此时便有一桩革命事要做，我要外出一趟，这把枪不能随身带了，先在你处一藏。如何，有没有这个胆量？”

“这有何难？别说藏枪，开枪又有什么不敢的？”

杭天醉说着，便把那手枪接了过来。谁知他酒喝到此时，已胆大包天，又恰好刚才赵寄客把那枪打开了保险。他举起手枪，对着门上那两块天窗，得意地嘴里喊着：“叭！叭！”

喊声尚未落，爆豆子般的两声巨响，清脆嘹亮，振聋发聩。接着是玻璃窗从上落地的破碎声，划破浓暮，震撼着这宁静的江南深宅。

赵寄客嗖的一下跳将起来，拔回手枪，一下塞入怀中，便窜到门口。杭少爷吓得酒意全无、目瞪口呆。惟有沈绿爱在吓了一跳后，立刻冲进房间从柜中拿出一挂鞭炮，从屋里扔出门外，摔给赵寄客，说：“放！”

赵寄客明白了，跑到院中，抓起一串百子炮就放。噼里啪啦一阵，招来院中各处的人。林藕初也赶来了，问：“这是怎么说的，平白无故放鞭炮？”

沈绿爱说：“白日见园中有一只狐，怕它作怪，放了鞭炮吓跑它。”

林藕初抬头一看，是久违的赵寄客，拍着手笑道：“寄客，我当是什么狐，原来竟是你啊，多年也没见，我家媳妇放鞭炮迎你呢。”又转身对媳妇说：

“什么时候不好放，偏偏客人来了放！”

“天醉自是喝醉了，又不敢放，我也胆小，才求的赵兄长。”

林藕初看看没异样，才走，边走还边对赵寄客说：“寄客，你也看到了，我这个媳妇，花样多，一来就麻烦你了。一会儿过来和我说话，你爹病着呢。你去探过了吧？你这个没脚佬，哪里寻得着影子，不知哪阵风又把你从日本吹回来了……”

等人都走光了，沈绿爱才发现自己身上脸上凉飕飕的，一身冷汗。赵寄客此时酒也醒了，作了个揖，说：“吓着你了，弟妹。”

“我叫绿爱。”

“多亏了你。”赵寄客踌躇了一下，才说：“天醉只要和我在一起，就闯祸。我一走，他就好了。”

沈绿爱伸出那只白手，手指长长，说：“给我。”

“什么？”

“枪。”

“这个……”

“我来替你保管。”

“这个……”

杭天醉捂着脑袋出了屋，说：“你就给她吧，没问题。”

赵寄客说：“这是个危险的事，一个女人……”

杭天醉哈哈地笑了起来：“你看，我的老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这么个大茶庄她都管得了，还能管不了一把枪。”

沈绿爱朝丈夫望一望，对赵寄客轻声说：“他喝多了。”

赵寄客在园子里走了两个来回，把枪给了沈绿爱。杭天醉一边拍手，一边说：“寄客，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这一次，说什么我也得和你一起走了……”

这么说着，人却瘫了下去，烂醉如泥。赵寄客和沈绿爱上去架着他进里屋。沈绿爱说：“赵兄长，你都看到了，醉生梦死。”

赵寄客只得不吭声。

“赵兄，你把他带走吧。”

赵寄客笑笑：“不行，他干不了。”

沈绿爱一愣，她明白了，再不说话。

赵寄客带来的那把短枪，被杭天醉糊里糊涂放响的那两声，强烈地震撼了嘉和与嘉平。这两个孩子对生活的记忆，仿佛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他们对未来经历的一切，从此有了叙述的起点。

比如他们都不说看王文韶出殡是1908年，他们说是认识赵先生的那一年。那一日，杭州城万人空巷，从沪、甬、苏一带，专门拥来观看葬礼的人们，京城派来三十六个抬棺材的人，但这三十六个抬棺材的人无一知晓——他们是在为中国封建王朝的最后一任宰相送葬，他们是在为大清王朝送葬，他们是在为有两千年封建史的封闭的王朝送葬呢！

出丧，从早上六点开始，自相府清吟巷出发，沿江墅路至凤山门，到十时，才走了三分之二。杭家的婆婆与媳妇带着孩子上街观看，回来说：“哎呀，开路神糊得比房檐还高，纸房子有三幢，纸元宝有十八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排场呢！”

好热闹的杭天醉却关在屋里斗蛐蛐儿，说：“那是，再过两年，宣统也坐不住龙椅了。王文韶是在给清朝送终呢，能不热闹？”

林藕初听了又心惊胆战，说：“孩子都四五个了，你这张嘴还这么臭，小心说了出去，要你的命！”

“妈，他哪有这个胆啊，筒儿将军一个罢了！”沈绿爱不屑地宽解婆婆。

“他倒是没有，但寄客有。寄客这个闯祸坯一回来，我的两只眼皮就跳！”

嘉和与嘉平还记得，去艮山门看火车是1909年。他们说是认识赵伯伯后的那一年夏天。他们对这一童年生活中的重大节目印象极深，因为那一天，他们又见到了他。

杭州最早的一条铁路，与鸦片战争后中国发生的一切政治、经济、军事行为有关。总之，那条从吴侬软语的苏州开始，经过上海、杭州，终点于宁波的苏杭甬铁路，最早的修建，的确是由英国方面向清政府提出的。一个叫盛宣怀的中国铁路总公司督办，当年就与英商怡和洋行，也就是忘忧茶庄的出口茶的经纪人，订立了一个叫《苏杭甬铁路草约》的东西。

其时，英方正急着在南非开辟殖民地，所以未定正约。这使得美国与意大利喜出望外，他们的接踵而至，给中国新兴的民族资产阶级敲响了警钟。在整整七年之后，也就是1905年，江苏和浙江两省，决定自己建造铁路。

在浙江，领衔挂帅此事的，是一个名叫汤寿潜的萧山人。赵、杭二人都和他发生过重要的接触。虽说在对秋瑾一案中他态度的暧昧，使赵寄客对他十分鄙视，但在保路运动中他的作用又使赵寄客对他刮目相看。这个封建末朝的西淮盐运使，正是在这一历史转折关口，成了隶属于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浙赣铁路有限公司总理，为他日后光复后任浙江省首任总督埋下伏笔。

1906年11月，从杭州闸口至枫泾的浙段开工。在拉开杭州建造铁路的历史序幕时，汤寿潜又参与了另一个重大政治活动，成为当时的君主立宪制的热烈拥护者，立宪派的领袖人物。

1907年的大年初一，汤寿潜这个1857年出生于萧山的光绪年进士，在家中设宴欢迎女婿——日后的中国国学大师马一浮。席间，据说汤寿潜把沪杭铁路工程图给了女婿观看，女婿则愤而掷地，未来的国学大师道：“这不是给中国人造铁路，是给日本人造铁路。”

原来图纸标明，将车站设在艮山门，并有一条支线通往拱宸桥，这样，势必将杭城的市场引向了日本租界。

据说汤寿潜听取了女婿的意见，在清泰门内设立车站，以穴城为便门。火车来去随时关启，这就是今日杭州城站的来历。

同年，铁路动工兴筑，正在南非忙于“殖民”的英商，状告清廷，要求停工。清政府除了言听计从，别无他法。浙江绅商及学界则坚决抵制，在成立“国民拒款会”时，杭天醉作为茶业行代表，着实也激动过一番，和怡和洋行的出口茶叶生意，从此一刀两断。

1909年8月13日，杭沪全线正式通车，火车驶入城门，声浪巨大，市人歌曰：

铁路蜿蜒几曲长，分支甬沪越钱塘。

奇肱飞舞超龙凤，分付夸娥凿女墙。

正式通车的那一天，杭天醉搞了个大动作，全家出动，到清泰门外，看火车这一庞大的怪物。

这一决定使杭氏门内的女人们激动异常。沈绿爱十分开心，早在十天前，她就开始准备下吃的、遮阳的东西。林藕初则专程坐了趟轿子去找候潮门的茶清，征询他的意见。茶清这几年辛苦，老得也厉害了，听了杭夫人的建议，淡淡一笑，说：“你们去吧。”

“你不去？”

“看不看倒也无所谓，用不用它才是要紧事情。”

林藕初何等地明白，感慨地说：“我回去交代他们，通了火车，茶叶生意好做大了。”

“这头，搞批发、邮包，有我撑着。倒是前日见了被我除名出去的吴升，到我这里批了不少茶。问他哪来的资金，他说他现在要吃铁路饭了。他走后我才想明白，他是要在火车上做生意呢。那么多的人，来来去去，多少人要喝茶？”

林藕初一听，看火车的事情也忘记了，急急忙忙就往家里赶，找到了儿子与媳妇，便和他们商量这件事情。儿子说：“败兴败兴，我们就不能不夹一点做生意的事吗？”

沈绿爱自从赵寄客来过后，人也是大变了。林藕初说不清楚，她到底变在了哪里。总之，她对茶庄的事情，不像从前那样上心了。倒是外面那些事情，什么拒款啊，办校啊，格外热心。听了林藕初的建议，她只是笑笑说：“妈，等看了火车再说吧。”

“等看了火车，你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林藕初便自己叫了把作，张罗着把茶分成极小一袋袋的，准备雇人到火车上去卖。儿子与媳妇见了，也不阻挡。很好，只要有事干，做娘的就安耽。

晚上，磨磨蹭蹭的，杭天醉也不走，沈绿爱很奇怪，说：“怎么还不走？不怕那边记挂你！”

杭天醉一笑，说：“我今日见了寄客了。”

沈绿爱眉心一抖，转身给嘉平打扇，问：“他好吧？”

“在汤寿潜开的高等工业学堂开课了，教的是机器。”

“噢，总算安耽了。”

“哪里的话，正在置办兵器呢。你猜他找我干啥？”

“我怎么知道？”沈绿爱脸一热，假作正经说。

“他介绍我入同盟会呢。”

“真的？”

“那还有假？介绍人要有两个，还有一个，你想都想不到。”

“谁？”

“你大哥，沈绿村。”

“真没想到。”沈绿爱放下睡熟的孩子，捏着团扇，在屋里走来走去，“我若是个男人，我也入了会，干出一番事业来。”

“还有你的事呢。”

“我能有什么事？”

“寄客要我筹笔款子，日后举事可用。”

沈绿爱摇着的扇子，便停住了，乜斜着眼睛，问：“真的？”

“那还有假！”

沈绿爱想了想，说：“你还是到账房那里，每日搜去吧。”

杭天醉就跺脚，“你这不是出我洋相。我要有一点办法，何苦那样做？”

“找你妈去。你们杭家的事，现在挣钱归我，花钱归的是她。”

杭天醉就沮丧地瘫在太师椅上，说：“完了，我在寄客那里，还夸下海口呢。瞧，这是他的借条。”

杭天醉把条子给妻子，又说：“我还说呢，我们弟兄间，还要什么借条？他说，是给弟妹写的。唉，还真是被他说准了。”

沈绿爱接过借条一看，满纸四句话，一个签名，龙飞凤舞，像是要跃出纸外：“韩信点兵，多多益善。革命成功，如数奉还。”

沈绿爱见了纸条，再不吭声，打开箱子，取出一个首饰盒，打开看了，全是金银首饰，又把手上一只玉镯褪了下来，全部摊在杭天醉面前。杭天醉见了，看看妻子，泪水就掉了出来，说：“绿爱，我不是东西。”说着，便用手使劲砸自己脑袋。

沈绿爱摇摇手，说：“你现在入了盟，和从前不一样了，你需要拿出男人志气来。这么哭哭泣泣，叫谁看得起？”

杭天醉一想，立刻收了眼泪，说：“我今日和寄客已商定了，茶庄的事务，以后我还得亲自来料理。娘这头的财务，该我管的，我还得管起来。手里没财权，一旦举事怎么办？”

“你这话，自我嫁过来，说了也不下十遍。”

“那是心里头空虚，挣了钱又怎样？我又不曾像我爹那样抽鸦片。钱这东西，要有个真正的去处，挣起来，才有奔头呢。”

“你挣了钱，养那吴山圆洞门，不是奔头？”

杭天醉听了这话，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说：“我晓得，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今日寄客也骂我，不该这样行事，我说不是我想这样活， 是‘这样活’找上了我的门。算了，我反正是对不起你了，你也再不理睬我，我也只好这样过下去了。”

他抱着那个首饰箱往门外走。全然没有想到，他妻子的心只在刚才赵寄客那几句话上：原来赵寄客也同情她，晓得她的处境。沈绿爱少有地流下了泪水，对走到门口的丈夫说：“过几日看火车去，把她也带上吧。”

杭天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说，她……”

“她也苦啊，嘉和都七岁了，娘还不让她进杭家的门。”

“绿爱，绿爱，”杭天醉扑了回去，“绿爱，你真是个好人。”

沈绿爱摇摇头：“我不好。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做出叫你大吃一惊的事情呢。”绿爱说了这句话，自己便先开始大吃一惊了。

1909年8月13日下午，骄阳如火，从清泰门外到艮山门车站，附近沿线空地挤满了杭州城里的市民。他们背着条凳，带着干粮和凉茶，头戴草帽，把收割前的络麻地踩得一片狼藉。体弱多病的女人们有的当场中暑，人们把她们抬到树荫底下。她们清醒一些以后，坚决不肯回家，躺着也要见一见火车。

挑着凉茶在人群中来回奔走卖茶的小商贩吴升，今天的生意很好。他被晒得又红又黑，衣衫褴褛，但身体健美，他比从前成熟多了，显得从容不迫，宠辱不惊。他的架子车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篮子，篮子里盛满了一袋袋的小包装茶。等一会儿，他要从这里挎着篮子上车。

伴随着火车与杭州人的相识，吴升也重逢了久违的小茶。当时，他还舀了一勺水给买家，抬头一看，竟是小茶，她美丽成熟多了，见了他，吃惊地扔下勺子便走——惟有胆子没变。吴升还见到了和他一样拎着大篮子的撮着——他也是来卖茶的。好东西都让杭家占了，吴升顿时气愤填膺。但他立即消了气。他相信，上了火车，撮着不是他的对手。

杭天醉热烈地与他的入盟介绍人赵寄客和沈绿村握手，后两者正陪着总理汤寿潜视察，乘机便把他们的新同志引见给了汤寿潜。杭天醉优雅而又得体地与这位杭州铁路的创始者行礼。当汤寿潜说“后生可畏啊，将来各位都是中国的栋梁”时，他没想到后生真的可畏，两年之后，他们竟裹挟着他一跃而上了中国政治大舞台。

沈绿爱远远地便看见了她的大哥，和大哥身边的赵寄客。大哥手提文明棍，戴金丝眼镜，赵寄客一身白色杭纺衣衫，杭天醉一袭长衫，一把折扇，三人如玉树临风，簇拥着汤寿潜，引得周围人们阵阵议论。

两个孩子，看见赵寄客，大喜过望，喊着叫着扑了过去，一人一只大腿抱住不放。沈绿村便说：“你看，不认大舅，先认赵先生。真正岂有此理！”

杭天醉连忙命嘉和、嘉平叫大舅，嘉平敷衍了句“大舅”，便又一头扎到寄客身上，说：“赵伯伯，你怎么老也不到我家来，我惦记得很呢。”

倒是嘉和大一点，恭恭敬敬给大舅鞠一躬，说：“大舅好。”

沈绿村见嘉和小小年纪知礼通情，便高兴，一把抱起，说：“读书了吗？”

“在家里读着呢。”

“读什么？”

“人之初，性本善。”

“就这些？”

“还有呢！大舅。‘今天下，五大洲，亚细亚，欧罗巴，南北美，与非洲……’”

大家一听都乐了，沈绿村给他擦了一脸的汗，说：“我便考一考你，好吗？”

嘉和赶紧爬下，站好，说：“请出题。”

那一旁，汤寿潜见这小公子如此秀丽聪慧，便道：“来个对课，行不行？”

嘉和歪着头想想，说：“试试看。”

汤寿潜顺嘴说：“火车。”

“轮船。”

大家一愣，都笑了，说对得好。

沈绿村说：“忘忧君。”

“不夜侯。”

沈绿村大惊，说：“这茶中的典故，怎么你就知道了？”

“奶奶教的。她说，忘忧君，不夜侯，甘露兄，王孙草，都是茶。”

沈绿村又道：“我考你一个难的，不是对课，看你能说出来吗？”

嘉和还是歪着头，想想，说：“试试看。”

“九溪林海亭有副对联，上联是——小住为佳，且吃了赵州茶去，那下联呢？”

“曰归可缓，试同歌陌上花来。”

“你可知为什么这么写？”

杭天醉得意一笑：“你这就难不倒他。”

嘉和皱着眉头，费劲地说：“赵州茶不是赵州的茶，是个和尚，叫赵州和尚。人家问他事情，他只说一句话——吃茶去。”

大家看这样个小东西，一本正经解释偈语，不由得又笑了。

“那下一句呢？”

“那是讲皇帝的。皇后娘娘回乡下探亲，皇帝给她写信，说，野地里花开了， 你慢慢看着，别急着回来。”

沈绿村摸着孩子头，说：“天醉，我只可惜一件事……”

杭天醉连忙打发嘉和走了，才说：“你可惜嘉和不是绿爱生的。”

沈绿村叹口气：“我看嘉平日后难以守成，三岁看到老啊。”

那边，嘉平已经爬在了赵寄客的背上，骑上了他的肩，赵寄客正和沈绿爱说着话呢。

“弟妹，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变卖了。”

“卖就卖吧。”

“玉镯子没卖，得空还你。”

“这是何必。”沈绿爱的脸上就沁出了汗来，粉脸桃腮，煞是动人。

赵寄客看着看着，别过脸去，突然支起耳朵，说：“火车快来了。”

所有的杭州人，这时都一起从铁路两边冒了出来，他们踩平了两边的络麻地，自己却齐刷刷地插得比络麻还密。许多人站在条凳上，远远地看着那黑龙怪物呼啸而来。就在这时，小茶和绿爱，这两个女人，隔着铁轨，目光骤然相碰。凭着各自手里抱着的孩子，她们认出了对方。同时，她们都下意识的，把孩子往怀里一搂。

什么感情都来不及表达——仇恨、忌妒还是宽容；什么感情都来不及表达，因为火车扑面而来了。这庞然大物，以雷霆万钧、摧枯拉朽的不可一世之气概，排山倒海而来，无人不被它吸引，无人不被它震撼，无人不被它征服。一片人声鼎沸——是欢呼！是惊叫！抑或是呻吟！

车上的人们在向下面招手，他们顺应火车，火车便带他们一日千里，谁若想阻挡它，死路一条。

嘉和与嘉平，被火车的巨大身影吓呆了，他们分头扎进了母亲的怀抱。但好奇心又使他们抬起头来。天上烈日如故，铺天盖地的车轮声和人们的呼喊声融成一片。这两个孩子终于也伸出了双手——他们是将与火车同行的一代人。

第十七章

吴升，一生都应该感谢那些他憎恨的人们，是他们激励了他。当他在烈日下挑着竹篮去追赶火车卖茶时，并没有忘记向那些白衫飘飘手摇羽毛扇脸架金丝眼镜的人们射去仇恨的一瞥，“我一定要……”他在心里把牙根一遍遍地磨损着，他的牙齿白厉厉的，磨成了两排尖刀。

下一年，默默无闻的小商贩吴升，在杭州挣扎奋斗了十几个年头之后，终于借助一个浪潮的翻滚，打上了亮相的舞台。

光绪二十二年的《杭州塞德耳门原议日本租界章程》规定，日本商民只能在拱宸桥租界内侨居营业。但一个正在扩张膨胀的民族自有自己的章程，哪里顾得了那许多的“板板六十四”的条文。

在城内开设药房和蛋饼店的日人络绎不绝，顽强不息地要和杭州城里的小商人们争口饭吃。奄奄一息的清廷已经没有力气同时睁开两只眼睛，只好睁一只闭一只。但杭州的商人们却并不那么好惹，“杭铁头”这一光荣称号，不是白叫叫的，于是便直接行动了，忘忧茶庄附近的保佑坊重松药房和官巷口丸三药店，遂被捣毁。

这类民间过激行动，总要刺激官方。领事馆与市政府便交涉谈判。赔钱的事，似乎又总是属于中国人，日本人则作个永不践约虚晃一枪的保证。

至此，外商在杭城设有二十一家店行，日人占三分之二。他们不再满足药品和蛋饼了，“打枪赌彩”，开始诱惑杭州人，抛卖“福利券”则使杭人趋之若鹜。

官方对此甚为恼火，再三照会，勒令停止，但日本人不听你那一套，他们有恃无恐，为所欲为，将事情推向了高潮。

小商贩吴升并没有多少明确的反帝情绪，打不打倒列强，对他个人也没什么太大关系。说实话，那日夜里，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大井巷日本人开的福禄堂，并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他在穷极无聊之间，随随便便举起气枪，一枪过去，他不相信自己眼睛——中奖了！

这是一个大奖，他一时也无法计算出这奖相当于他几年辛苦劳作的总和。吴升对积累资产十分重视，中奖使他呆若木鸡，然后欣喜若狂。

吴升的突然迸发的暴发户式的欢呼，使日本商人多次郎不快。尤其是这穷光蛋，竟然一把抓住他干净的和服领子，大声地喊叫：“钞票拿来！钞票拿来！”

想到“钞票拿来”，多次郎一肚子的火，他摊摊手，说：“不算。”

“什么？”

“不算！”

“我中彩了！”

“不算！”

“你——日本矮子，说话好跟放屁一样的！”

“日本矮子”则一个大耳光过去：“巴格牙鲁！”

一个耳光清脆响亮，打醒了周围看热闹的人，霎时围了十几个人，说理评论。吴升被这一耳光打出了血，埋在心底的血性突然井喷似的涌了出来。他像头狮子般咆哮起来，要上去和日本人拼个你死我活。他这副架势确实也够吓人，像是要人命，便也有人去阻挡。谁料这时又冒出一个日本人，名叫前田，他手里拿了一支枪，对着吴升，喊出了一串杭州人根本听不懂的日本话。

“他要开枪了！他要开枪了！”有人便提醒吴升。

吴升气昏了头，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叫着便冲上去，只听“叭”的一枪，打穿他一只裤脚。吴升一愣，红了眼，再冲上去，一把抓住枪筒，一枪就打进了天花板。

当警笛划破夜空，巡警直奔鼓楼的时候，小茶和杭天醉正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共享天伦之乐呢。听到人声鼎沸，杭天醉放下了孩子，让撮着拉着车载他直奔现场。几千个人已经聚集在那里。吴升被众人抬得高高，正在声嘶力竭地陈述经过。

巡警一看事情闹大了，怕出人命，趁着风高月黑，赶紧决定把多次郎和前田带回巡警分局。但行至皮市巷口，市民愈聚愈多，沈绿爱和林藕初这些女人们，也在下人的保护下拥出来，人多势众，大家叫着喊着，吓得前田不敢往下走，逃入万丰酱园店。杭天醉见了，爬上黄包车就叫：“冲进去——打！”

嘉和、嘉平两个远远地见着父亲在夜幕中的高高瘦瘦的身影，提一盏汽灯，一呼百应，十分激动。一边跳着，一边叫着：“妈，妈，爹，爹！”

沈绿爱见了也有些被感动了，没想到她这个风花雪月的丈夫，还有这样的胆量。只有林藕初，又惊又吓，嘴里念着：“阿弥陀佛，东洋人得罪不得啊……”

“怎么得罪不得，照样打他们，又怎么样？”

“前世作孽，叫别人去出头好了，他去凑什么热闹？”

“事情嘛，总要有人去挑头的啰！”

“我晓得你不把男人当回事，你巴不得他出事情！”林藕初生气了。

“妈，你想哪里去了？你儿子光彩，你也光彩！”

这婆媳两个，一个手里牵一个孩子，斗着嘴，脚却不停朝人堆里走。走着走着，林藕初骂道：“该死的东洋鬼子，不在自家屋里好好待着，漂洋过海到人家屋里来抢什么饭吃？强盗啊强盗！”

万丰酱园店，被杭天醉那一声喊，人群轰动起来，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呼喊着，叫骂着，拥挤着，几次试图冲进店内。巡警没办法，只得让日本人从酱园店的屋顶爬进泰安客栈，再带回分局。

吴升一看日本人跑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恰好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他扑上去就一顿好打。那两个耳光扇过去，吴升痛快极了。日本人名叫羽田，是在日租界开照相馆的，被这两掌打得眼冒金星，趴倒在地。吴升拳打脚踢仍不解恨，还是杭天醉过来了，问：“是他吗？”

“不是他也要打，日本人，通通打死他们。”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他，你就放了吧。”

吴升这才悻悻然放了他。羽田从地上起来，摇晃了半天才清醒，说：“我叫羽田，在拱宸桥住，是进城看朋友的，谢谢你救了我，您是杭天醉先生？”

“先生汉语讲得很好。”杭天醉说，“你怎么知道我？”

“日本人在杭州习茶道的，无人不晓杭先生。”

杭天醉很意外，他是专程赶来打日本人的，没想到，竟意外地救了个日本茶人。

羽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请允许我专程来向你致以感谢。”说完，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这场事件，以市民们的发泄完成宣告结束。那天夜里，吴升带着众人，到处在日本商店内寻找肇事者，共计砸坏七家日本商店，直至半夜三更，人方散尽。

重新孑然一身的吴升在半夜里清醒过来。他累了，脸上又肿又痛，嗓子也哑了，腿也肿了，他不知道接下去他该做些什么。依旧提着篮子，天天上火车站吗？

渺茫与空虚向他袭来，他一屁股坐在马路边。冥冥中，他觉得有人在注视他，一抬头，他看见了吴茶清。

“跟我回去。”老人在黑暗中说。

嘉和兄弟再次见到赵寄客，已是这一年的中秋之际了。这一年嘉和没长多少，嘉平却一个劲地往上长个子。细脖子顶个大脑袋，往哥哥身边一站，一样高了。嘉平就很得意。沈绿爱给他找了个武功老师，每日蹦蹦跳跳地舞刀弄枪，腰上系根皮带，煞是威风。

林藕初见了心理不平衡，就请了茶清，也教嘉和功夫。茶清却和二十多年前一样，只教嘉和吐故纳新，运气修身，五更静坐，不教嘉和学那些花拳绣腿。

这小哥俩一静一动，倒也有趣。

杭天醉这一年和往年不一样，忙忙碌碌的应酬特别多，又在商会里兼了职务，连茶楼也不大泡了。他本来就是两头跑的，现在，在吴山圆洞门待的时间更长了。连林藕初也有些看不下去，说：“这是怎么个名分，到底还是哪里作大？”

倒是沈绿爱拦住了，说：“妈，说他干啥，牛不吃水强按头？”

杭天醉给她解释：“我这是忙着举事呢，要杀头的。少回家，少牵连你们。”

沈绿爱一笑，说：“你都在忙些什么呀？”

杭天醉就说：“那是机密，哪里好跟你个妇道人家说？”

沈绿爱心里好笑，其实大哥早给她交了底，杭天醉除了筹款、交际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杭州当公子哥儿当出了名，和他在一起安全。

这么想着，她把一包小人衣衫给了杭天醉，说：“双胞胎也两岁了吧，这些衣裳是我给孩子准备下的，你送去给小茶。”

杭天醉不明白，沈绿爱这么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怎么转眼间变得这样通情达理了呢？他哪里晓得，沈绿爱现在活得快乐着呢。大哥在杭州开着绸庄，她常去那里，便常常见着赵寄客。赵寄客这一年来出没无常，在外面却背了三个机械专家的美名。“大有利电灯股份有限公司”专门请了他去收验进口机器，该公司有蒸汽引擎发电机组三套，锅炉两台，赵寄客是他们的座上宾。那一年，杭州人惊异地发现，大街小巷隔半里就竖一根三丈来高的木杆，上面挂拉着电线，又装上一盏路灯。沈绿爱惊奇，问：“不装油怎么就会发亮呢？”

赵寄客却说：“这不稀罕。中国人落后一百年了！”

“你不是最留心忙着你那些革命的事情吗？怎么还有心思顾及电灯呢？”

沈绿村挥挥扇子，对妹妹说：“你把你那爿茶庄顾牢便是了，造反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赵寄客说：“推翻清廷，建立民国，平均地权，天下大同。就是要让国家强盛，民众幸福。将来，革命果然成功，我就去搞我的机械，在各国列强面前，国力民力均可平起平坐，谁还敢再欺侮中华。”

“寄客兄虽狂得出名，却就是这一点单纯可爱，深得中山先生赞许。盟内各派都能接受寄客兄，与兄的狂而纯分不开。”

赵寄客一笑：“绿村兄评价我狂纯，不如直说我鲁笨为好。绿村兄与陈其美乡党，我与陶成章共事，未必不知道他们之间心存芥蒂。只是绿村兄城府森严，我却襟怀坦白，恰好以此不变对万变。我俩各执一端，和平共处，只是因为大敌当前。倘若一日清朝消亡，我们两个倒不知怎么相对呢！”

沈绿村一听急了，对天起誓道：“我若是这样一个小人，天地共诛之！天地共诛之！”

说得绿爱与赵寄客都大笑起来。

嘉和与嘉平的童年出游中，白云庵和接下去的观钱塘夜潮，给他们留下了永远不可琢磨透的神秘的印记。他们清楚地记得母亲提着一只烧香的篮子，里面盛满了香烛供果，过了长桥，神情严肃地下了轿，面孔因为苍白而显得目光越发深黑。母亲的异常神情影响了小哥俩的心境，爽朗的湖光山色和南山的红黄丛林又渐把他们引入佳境，一路之上，三人竟无声响。

下轿后母亲站着不动，却叫这两孩子先到月下老人祠中去看看，有无熟人。嘉和正是在那次出游中，记住了祠内厅柱上那副对联：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嘉平不认得“眷属”和“姻缘”四个字，也不明白这副对联有什么意思，便问嘉和。嘉和指指供龛中的塑像说：“你应该问他呀！”

供龛内供了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拿根红线。嘉平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又问哥哥，老头是谁，拿根红线干什么？嘉和想了一下，说：“父亲说过，这个月亮下面的老头，拿一根绳子，拴住了一男一女，以后要让他们做夫妻的。你还小，长大就知道。我也是。我不明白，老头是见到谁就拴谁的吗？”他们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脚脖子。

这些关于大人们的话题，不能引起嘉平的兴趣了，他不想看庙中那些玩意儿，跳跳蹦蹦地就跑了出去，可是刚跑出门外，便又喜出望外地站住了。他看见了牵着一白一红两匹马，正从白云庵走来的赵伯伯。

赵寄客往祠庙里进去的时候，沈绿爱刚刚求得一签，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

赵寄客轻声说：“怎么你也信这个？”

“命这个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姑妄听之。”

“弟妹算的是什么命？”

沈绿爱轻声说：“我是在算革命呢！算一算你们是否成功？”

赵寄客觉得可笑，说：“这里是专司男女情爱的，不算革命。”

“情爱与革命，又有什么区别？我看差不多的，不信你算算看！”

赵寄客见沈绿爱那么认真，便也求了一签，此签写着：“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赵寄客的脸色就变了。说：“莫非义举，只有一半把握？”

沈绿爱见赵寄客也认了真，便笑着说：“一二不过三，我再来一次。”

这一次，沈绿爱求得一签，使赵寄客信心大增。签上写着：“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赵寄客说：“这是说革命以来，多少仁人志士血洒江湖，不信平生志愿不能实现。”

正说着，沈绿爱悄悄把枪从篮子底下取出要塞给赵寄客，恰好给一头撞进来的嘉和看见。嘉和一下子愣住了，半张着嘴。他看见赵先生和妈向他射来的疑虑的警惕的目光，失声便说：“我不会和人家说的！我不会和人家说的！”

沈绿爱走过来，搂住这小小少年的肩头，说：“嘉和不晓得要比嘉平懂事多少。赵先生今日和你爹要带了我们去盐官看潮呢，今日不是八月十七吗？”正说着，嘉平也跑了进来，说：“爹来了。”

赵、沈二人连忙收住话头，便往隔壁的白云庵走。才走了几步，便看见杭天醉愁眉苦脸出来，见着这二人，便说：“正吵着呢。”

“谁？”

“还不是你大哥和陶成章的人。”

赵寄客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原来，这白云庵始建于宋。清末，寺僧智高和徒弟意周，在此住持。他们为人好侠尚义，又同情反清革命，白云庵便成为革命党秘密机关所在地。赵寄客平时常在这里歇脚。灭清举事，自然以此为商讨地点。

杭天醉和赵寄客不一样，只当革命是一场宣泄，大家万众一心，只以反清为宗旨，不晓得其中还有那么多纷争是非，恩怨夙债，派系党争。几次舌战下来，他的头都大了。

“我哪里晓得他们湖州人和绍兴人有那么多不对路的地方。陈其美派人来说沪浙要联合行动，我说同意的，这边说我帮我的大舅子沈绿村，说绿村是陈其美的人，我哪里晓得还有这一层关系。这边还说陈英士靠不牢，陶焕卿从南洋筹来的款，全给他大嫖大赌用掉了。我想想这倒也的确犯难，此等品格，如何革命？好嘛，我才说了两句，沈绿村便斥我没头脑、软骨头、见风使舵。我现在是老鼠钻进了风箱，两头受气，这叫什么革命？我算是把它看透了。”

正这么大发牢骚，沈绿村也面孔铁青出来，冲着赵寄客便说：“赵某人，我今天跟你明说了，若是延缓了千秋大业，你们都是历史罪人，我要到中山先生面前控告你们，总有一天，你们要自食其果。”

绿爱从小任性，她喜欢的事情，容不得别人不喜欢，哪里受得了温文尔雅的大哥会如此歇斯底里。她又心里向着赵寄客，整个人正被激情罩着，恨不得什么都献了出去，成就赵寄客的大事呢。她和丈夫一样，也是不甚懂革命的，只要赵寄客说好，她就说好，因此便道：“大哥，你有话好好说嘛，都是自家人。”

“你妇道人家跑这里凑什么热闹？”沈绿村大发雷霆，“天醉，你把你老婆领回去，夹手夹脚，女人也来多嘴了！”

老实说杭天醉还真的没见过大舅子发这么大的火。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品性深处埋藏着的东西，一旦暴露，会这样地强悍。他一下子愣住了，求援地看着赵寄客，不知如何是好。

沈绿爱哪里受过那么大的委屈，又当着赵寄客的面。一下子眼泪就扑了出来，转身便跑，被赵寄客一把拦住。嘉和怔住了，面对骤然事件，他常常会这样怔住，说不出话来。倒是嘉平看见舅舅斥骂母亲，气得又跺脚又捶胸：“坏舅舅！坏舅舅！我不准你欺侮我妈！”

杭天醉也才醒过来，颤着嘴唇，轻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她是不顾性命来给我们送武器的，革命怎么可以这样的，我不革命了……”

这边，他一手拉着沈绿爱，一手拉着孩子，就往回走。赵寄客心疼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沈绿村说：“亏你我都是中山先生弟子、老同盟会员，这样说话行事，何颜对先我们而去者？秋瑾、徐锡麟若地下有灵，魂不能安。洪杨革命不成功，败在自相残杀。我们正开始筹划举事，就开始自相攻击了。我们究竟革什么命？我劝你眼光放远一些，不要自己人先就伤了自己人。”说着把枪一把塞进沈绿村怀中，往前赶了数步，一只手就捞起了嘉平，把他放在自己那匹白马的鞍上，对天醉说：“走，看潮水去！”

杭天醉激动、兴奋、混乱而又迷茫。结结巴巴地说：“曼殊答应了，待、待、待今日夕阳之际，乘一划子，夜游……西湖，还特特告我，泛舟湖、湖上，任尔……东西——”

赵寄客跨上了马，大声说：“明日‘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今夜夜潮，比之夜西湖，自然又别有一番大气象。不知诸位可有心领略？”

沈绿村阴着脸站了一会儿，挥挥手说：“一群狂生，无可共谋事，观你们的夜潮去吧！”

嘉和站在父亲的红马之下，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是只乘撮着拉着的人力车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骑马。但是今日不一样了，父亲挟住他双腋，一提，他就上了马。然后，父亲也上来了。原来父亲也是会骑马的。一匹枣红马，一匹白马，中间夹着一顶轿子。两个孩子骑在马上，又骄傲又惊喜，互相时不时地望一望，笑着，说不出话来。沈绿爱坐在轿中，尚未恢复那被震惊了的心情。她一会儿掀开左边帘子，看见了白马和白马上的一大一小，一会儿又掀开了右边帘子，看见了红马和红马上的一大一小。她激烈动荡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了。轿子一晃一悠，在她的感觉中，就仿佛他们已经安全地行驶在一浪又一浪的夜的大潮之上了。

浙江、之江、曲江、罗刹江，源于皖之休宁，西入浙省，蜿蜒八百吴山越水，纵览十万锦绣湖山，经两浙十一市县，出杭州湾入东海。于湾口喇叭形处，生雄犷浩荡、地动山摇、举世无双的钱塘大潮。这是赵寄客在远隔东瀛的梦中时常听到的潮声。

三千里外一条水，十二时中两度潮。往年，杭门一家也年年看潮。只是尽在白日，人山人海，不知看潮看人。像这样专程赶三十里来看夜潮的，也只有赵寄客这样的人才想得出。

大约半夜时分，嘉和与嘉平被他们的妈摇醒了。嘉和从陌生的床褥上坐起，才知道他们睡的是刚才临时歇息的盐官小客栈。小哥俩一下床身子就歪了，忍不住哎唷哎唷叫了起来。屋外赵伯伯说：“走不动就算了，明日看昼潮，一样的。天醉骑了半日马，胯就痛得迈不开，起不了床，不能去了。”

嘉和、嘉平听了连忙说着不痛不痛，披着毛毯，一歪一斜地跟着沈绿爱出了门。

腥咸的江风从夜的深处刮来。月色横空，江波静寂，悠悠逝水，吞吐蟾光，大潮尚未来临，此一行四人，在镇海塔塔灯下抱膝而坐。塔下，亦有三三两两来观夜潮的人们。月色即明，那呈弧形的鱼鳞大石塘在幽明幽暗中，便幻化得无限长远，仿佛没有尽头，一直砌到了天边。嘉平又冷又激动，一会儿跳起一会儿坐下，侧着耳朵时不时地问：“赵伯伯，是不是马上就要来了？是不是？你们是不是已经听到潮声了？旧年我看过白日里的潮水，父亲带我来的。他怎么啦，骑马骑得屁股痛？要不要我赶回去把他拖起来。多可惜啊，多可惜啊，他再也不可能见到月亮下的潮水了！”

“你坐下，像你阿哥一样，别胡扯了。”沈绿爱生气地一把把儿子拉到身边，“你看嘉和，一声也不吭，老老实实等潮水来。你当想什么就有什么的？那是缘分。我们和夜潮有缘，你爹没这个缘分。要不怎么到了这里他还来不了呢？”

“弟妹莫不是怨我？”赵寄客笑了起来，“我这人向来不强人所难，凡事悉听尊便。天醉起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沈绿爱闷了一下，低声说：“我不怨你，我怨谁去？”

赵寄客别过脸，看了一眼沈绿爱，满脸月色的面容，叫他骤然一惊，他一下子竟闭上了眼睛，心中狂跳起来。他站了起来，向着大潮来临的方向，双手叉着腰。风色陡寒，远远的，海门潮起了。

嘉和始终抱膝坐着，一动也不动。他没有嘉平的激动，相反，这大潮来临前的万籁俱寂却使他小小少年的心升起从未有过的悲凉。他很难相信，这样无声无色的世界里，这样一片的苍茫甚至渺茫里，会出现巨浪滔天的大潮。这是不可能的？这是可能的？风这么凉！带着腥气和咸气，这应该是海上的风吧。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海呢。可是我好像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看到大海一样。唉，大潮，还有传说中的潮神，究竟是怎么样的呢？真想知道！真想真想知道！由于过度的急切，又担心希望落空，嘉和拼命地用一种悲观的情绪来引导自己，一边却又竖起耳朵来听赵伯伯对嘉平说古。

“你说什么？潮神有没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当然，我们既然到了这里，不妨以为是有的吧。春秋时吴越争霸，吴国打败了越国，越王勾践请和，吴王夫差同意了。大夫伍子胥极力反对纳降，夫差赐剑令他自杀。死前，伍子胥说：我死后，把我两眼挖出来，挂在都城东门上，我要亲眼看着越国兵士杀进吴国的城门！”

“真的，他真的把眼睛挖出来了？”嘉和问，气透不过来。

“当然，伍子胥是大英雄，只有大英雄才说得出这样的豪言壮语，划划西湖船儿的人是没有这等见识的。结果，吴王夫差把伍子胥的尸体装到一个牛皮口袋投到钱塘江中，伍子胥英魂不散，化为潮神，朝朝暮暮素车白马卷涛而来。你听，你听。他来了！他来了！十万军声半夜潮。来来，都站起来，抱住我，小心被潮水卷了去！”赵寄客陡然激动了起来，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搂在怀中。此时，沈绿爱满耳都是天雷一般的轰隆声，眼前一道白练，似清非清，势不可挡而来。她满胸都被这白练塞住了，憋得透不过气来，一把从后面抓住了赵寄客的肘弯。

“不用怕，不用怕！有我赵寄客在。都抱住我，我抱住这镇海石兽的脚！”赵寄客大声地说话，但涛声几乎淹没了他的声音，“怎么样？怎么样？有劲吧！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属鸱夷。谁的诗？是张苍水的，知道吗？张苍水，英雄！大英雄！不用怕，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看见碰头潮了吧？两龙相交，浪花喷溅。……等一等，等一等，回头潮来了！回头潮来了！抓住我，回头潮来了！”

一阵尖叫堵住了他的声音，回头而来的潮水斜倾到他们身上。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被潮神那巨大冰凉的湿舌头舔过，四个人湿淋淋地抱成一团。他们披着的毛毯，被潮水轻轻一扬手，取走了。潮水从他们的半腰横过，把嘉和与嘉平没得只剩一个脑袋在外面，但他们狂喜激动，毫不畏惧，他们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大刺激。

绿爱死死地抱住了寄客的后腰，赵寄客能从背上感受到丰满的惊颤的依附，从一片冰凉，到渐生暖意。他们的这个相依为命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持了很久。绿爱从水中睁开眼睛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荡涤过后的新生之感。她觉得，她成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没有从前，只有现在，经历了潮水的灭顶之灾，依靠在一个真正的男人背上。她真希望就那么靠一辈子。赵寄客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女人的炽热情怀，他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犹疑，他小心翼翼地松动着身躯，说：“过去了！过去了！不用怕，过去了……”

懵里懵懂的杭天醉拐着脚赶到江边时，吃了一惊，怔住了。他恍然如梦，梦中是那个泛着银光的背影——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那背影会无所不在，无以躲避。难道那背影附到寄客身上去了？他惴惴不安地走上前去，背影消失了，他松了口气，看着月光下这四个亮晶晶湿漉漉的人，问道：“潮水呢？潮水什么时候来？你们怎么啦，你们身上是月光，还是水？”

那个晚上，茶清和往常一样，提着灯笼，从候潮门步行而来，专程拜访杭家。他手里提着的，还是那盏写着绿色杭字的杭家灯笼。和以往惟一不同的是，他的身后跟着小心翼翼伺候着的吴升。

他们一路都在商量着如何利用火车，把生意做大做活。行至太平坊，突然眼睛闪电般一亮，耳根边喧哗的人声如潮般汹涌而来。茶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奇迹出现了——夜晚变成了白天。

此时，杭州城灯月交辉，上下天光。市民倾城而出，万人空巷。人们被挂在半空中的电灯吓住了。

茶清被这光明世界照耀得手足无措，不用灯笼，他反而不会走路了。他惊异地半张着嘴巴，仰起脸，看那木杆子上的鸡蛋黄一样会发光的东西。他有一种正在做一个关于光亮的梦的感觉。但是这种梦感并不长久，吴升一把夺过灯笼，三脚两脚踩扁了，嘴里还叫着：“不用灯笼了！不用灯笼了！”他狠狠地踩着印有杭字的灯笼，好像杭家就这样会被他踩在脚底下。他的白厉厉的牙齿，又暴露出来了。吴升欢呼雀跃着：“你看，你看，茶清伯，都在踩灯笼呢。有电灯了！有电灯了！从此，夜里就是白天了。”

对光明的欢呼使他忘乎所以。茶清没有再责怪他。他自己也被这个突然变成白日的夜晚懵住了。

第十八章

公元1911年10月初，杭州郊外茶山的最后一季秋茶亦收获了。农历十月小阳春，秋茶的味儿虽少香气，却不苦涩。茶味清淡，汤色碧绿，向被称为小春茶。山客们虽然没有春上一般热闹和川流不息，但来来往往地也不比往年稀少。忘忧茶庄久已不做这夏秋茶生意了，秋天是他们收购杭白菊的日子。这一年他们和以往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风平浪静。

不知此时，一支六十多人的敢死队，已由王金发、张伯岐带领，从他们的故乡——专出劫富济贫的强盗和缠绵悱恻的越剧的浙东嵊县出发，秘密抵达杭州。与此同时，沪上也已秘密运来手枪共二百五十支，子弹三万发，银元四千万。浙北海宁商团，借来子弹六千发——杭州举义，一触即发。

作为实际需要，也作为对上一次粗暴的道歉，沈绿爱被她的哥哥沈绿村，专程用一抬轿子，接进了珠宝巷沈府。随身带的包里，裹着今年收上的最好的龙井明前茶和平水珠茶。沈绿村的家眷们都在上海，他需要他的妹妹帮他料理这非常时期的一些家务。他的妹夫杭天醉被留在忘忧楼府，看守那些已经藏匿在卧室后面夹墙中的秘密武器。

临行前，沈绿爱说：“把她和孩子接过来吧，过了这一阵再说。”

杭天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天才说：“只怕母亲不答应。”

林藕初倒是爽快的。说：“我有啥不好说的，你们通顺，我眼面前多两个孙儿罢了。”

于是这头，沈绿爱轿子抬出，那头，小茶带着嘉乔、嘉草，就悄悄进了杭府忘忧楼。

嘉乔比嘉草先落地五分钟，但长得却十分弱小。三岁看到老，此时的性格，便有些冷僻了。缩着小手小脚，坐在小板凳上生闷气，嫌自己没有人抱。嘉和到底是大哥，过去抱了嘉乔，嘴里说着：“乔乔乖乖，哥哥喜欢，剥块糖果，嘴里甜甜。”

嘉乔左躲右闪地不让大哥抱，最后一头扎进小茶的怀里，蹬着小脚喊：“回家去！回家去！”

“这里就是你的家，还回什么家去？”爹说。

“不喜欢！不喜欢！”嘉乔叫着，还用小手打着他妈。小茶苦笑着说：“这孩子鬼着呢，见人都喜欢他妹妹，这么小就晓得生气。”

杭夫人见了嘉草，大大眼睛，红红小嘴，又乖又漂亮，又是四个孩子中惟一的孙女，便喜欢地搂过来说：“我看着阿草就顺眼，干干净净，文文气气的女孩家，来，阿草，奶奶抱抱。”

这边嘉乔就哇地哭了。杭夫人也不管，抱着孙女，带着两个孙儿就走。杭天醉就对小茶说：“这孩子怎么那么古怪，又没谁亏待他，你怎么调教的？”

小茶叹了口气，抱着嘉乔说：“小孩也是人，也有颗小心肝。这儿的，都有人专门宠了去。嘉和有奶奶，嘉平有他妈，嘉草有你，惟独嘉乔剩下了，没人心疼。”

“不是还有你吗？”

“我在你家，排得上老几？”小茶苦笑一下，“我自己明白，连孩子也明白。我那么疼他，他还嫌委屈了呢。”

就在他们叽叽咕咕，为家中琐事烦乱的当头，四百里外的上海却在11月3日光复。4日下午，十七岁的绍兴女杰尹维峻，率领一支敢死队，从上海来到杭州，当夜在沈府密谋举事，杭州几乎所有的同盟会党人都到齐。会议议定次日凌晨2时正式起义。当夜12时前，每人发给长一尺四寸宽五寸的白布一条，缠于左臂。士兵刺刀，一律开锋，当夜口令为“独立”二字。

沈绿爱参与了布条的亲自分发。她一直就处在一种女性才特有的近乎于神经质的激动中。脸上或者是从来未有过的肃穆庄严，或者是粲然的笑容。她那种仿佛在筹备重大盛典的神情，几乎感染了举事的所有的人，但在她身上，却完全没有矫情的做作的样子，一切都是从她的心底里喷涌出来的，她就是那种生来就具备着要为什么去义无反顾的女人，只是因为找不到目标而压抑和受着折磨。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身影，就像是体内弹开着一只被压缩得过久的弹簧。

布条分至赵寄客时，她问：“你也加入敢死队？”

“我是参与负责启开艮山、清泰、候潮、凤山的城门和铁路城门，然后，占领军械局和电话局。”

“你们让天醉在家里守着，他也就只能干这点事情，跟着你，碍手碍脚了。是不是？”

“你不要这样笑话他。天醉走到这一步，已经十分难为他了。他本来不是一个干这种事情的人。”赵寄客又从沈绿爱手中抽出一条白布，“给他留一条吧，他在乎这个。”

兄长沈绿村走了过来，看见妹妹，皱了皱眉头，悄悄对着她耳朵说：“别那么爱凑热闹，我对别人都说你是来走亲戚的。万一不成功，我们没有退路，你还有退路。”

“不成功，便成仁！还说什么退路不退路！”寄客把开了锋的匕首递给绿爱，指指辫子，说：“替我割了！”

绿爱接过匕首，齐头皮一刀割去，那根粗大发辫便留在了她的手中。头发披散了开去，遮住了赵寄客的面庞。那一头的鬈发又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头怒狮。他别过了头，又摇了一下，便要走。却被那只刚才剪辫子的手拉住了手肘。

“你会死吗？”

沈绿村警告说：“回去，拉拉扯扯干什么。寄客你不会在乎吧。女人嘛……”

“我不会死，向你保证。”赵寄客披着一头乱发。当他发现他的话中多了从未有过的口气，心里便很恼火，他就一把扯开了沈绿爱拉住他的手臂，一下子便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沈绿爱回过头来，她很激动，眼眶中都是泪水，有些语无伦次地对大哥说：“我不问你会不会死，懂吗？因为你是肯定不会死的。懂吗……”

“不懂。”大哥皱着眉头回答，“你再任性多嘴，我就立刻把你送回去。”

入夜，忘忧楼杭府的门被人轻轻敲响。正静坐卧室独自看守着军械弹药的主人杭天醉一跃而起，激动得牙根发颤，拖着拖鞋便往客房外冲，迎面而来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敢死队员们。一个中年男人携带着一位十岁光景的女孩，身着和服，见了他，深深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杭天醉十分惊诧，不知这突如其来的两个东洋人，和他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正在纳闷中，那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说：“冒昧，冒昧。杭先生还认得我吗？”

杭天醉看着这个留有人丹胡子的说一口流利汉语的日本人，似曾相识，却记不得在哪里了。

“我是羽田，在拱宸桥开的照相馆。还记得吗？那次福禄堂事件。”

杭天醉恍然大悟，原来此人，恰是一年前他从吴升手下救出的羽田。连忙请他们坐了，羽田却不坐，介绍他身旁的女孩子说：“她叫叶子，我的独生女儿。去年蒙你救命之后，我便回了国，这次，把叶子也带来了。今天她是专门来致谢的，感谢你救了她的父亲，她一定要来，我也就遂了她的心愿了。”

叶子看来还不懂汉语，但从大人的交谈中明白了意思，她突然跪倒在地，头额触在花砖上，嘴里一连串日语，倒把杭天醉吓了一跳，连忙去扶拉这日本小姑娘。叶子抬起头，杭天醉看见了她那张绢人一样的小脸上，满是泪水。

她继续用日语结结巴巴地说着，一会儿快，一会儿又说不下去了。她的父亲在一边替她翻译：

“叶子说，感谢中国叔叔救了我父亲的命，同时也救了我的命。我的母亲很早就死了，父亲把我寄养在人家家里，自己来了中国。去年我寄养的那户人家搬迁走了，说好要我父亲领了我去的。如果那一次我父亲被打死了，那么，我也就活不下去了。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个亲人也没有。”

说到这时，羽田的声音哽咽，热泪盈眶，腰又深深地曲了下去。

杭天醉本来就是个性情中人，听了这话，深为感动，连忙请他们坐下，又叫婉罗去找隔壁厢房住着的小茶，让她把嘉和、嘉平带了过来。

两兄弟同父异母同日出生，已经够戏剧化了，命运又安排在同一个极其特殊的夜晚，让他们同时相识一位异国的小小女郎。叶子长得异常清丽细白，又软又黑的头发，用一块丝帕扎了，挂在后脑，小小的和服，看上去十分有趣。小茶忍不住夸道：“真像一个小绢人。”

羽田见了杭家的这二位公子，一个沉静温和，一个灵敏聪慧。再一问年龄，他们三个，竟然一般大，算起来，还是叶子小几个月，感慨了一声：“真是柳绿花红啊。”

杭天醉心弦一动，说：“先生此语，大有禅意。”

羽田问：“杭先生平日也习禅？”

“真茶人者，无有不通禅的。”

羽田露出笑容：“他乡遇知音了。”说完，对叶子说，“好女儿，把你从日本带来的礼物，恭恭敬敬地献给父亲的救命恩人吧。”

叶子听了，赶紧从随身带的包袱中取出一个小包，打开了，又是纸包，纸包打开了，又是一块丝绸包着的东西，再把那丝绸也打开了，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只黑色的敞口笠帽圈足茶盏。背光处，看不甚清楚，父亲羽田拿过了烛台，自上而下，照耀着它。

真是神奇。那黑色的盏面上，胎厚色黑的釉中，竟然被烛光照耀出了细丝状的银色结晶，形如那洁白的兔毫。杭天醉见了，一激动，连鞋都顾不上拖了，赤着脚连声招呼：“你们都过来看，你们都过来看。”

两个儿子把头也凑了过来，看着这只日本小姑娘手里的黑盏。

“还记得上回爹带你们在茶楼上见识过的那些茶具，凡那黑色里头夹银丝做的，叫什么？”杭天醉启发儿子们。

“我忘了。”嘉平说，“那么多，还有那些字画，我光记住了那个鬼，他也是吃鬼的。”嘉平坦坦荡荡说了那么多。嘉和补充说：“那是钟馗。”

嘉平对叶子说：“你叫我哥说，他什么都记得住，爹说什么他都知道。”

叶子就笑盈盈地面向嘉和。这样的笑，嘉平就有些发酸，为了掩饰发酸，他就更加笑，还催着嘉和：“快说呀！快说呀！”

嘉和看看爹，说：“这是兔毫盏，是福建建窑的。让我看看，这盏底有没有字？”

叶子把盏翻了过来，烛光下照出了刻着的“供御”二字。

杭天醉一声“啊呀”，腿都要软了下去，连连地作揖，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这是官窑之器，宋徽宗斗茶用的，这个礼太重了。”

羽田摆摆手，说：“礼虽重，毕竟依旧是贵国的宝物。不知前朝哪一代人漂洋过海，带去日本，如今又带了回来。此间的轮回往返，倒也是顺乎中国人心目中的天意了吧。”

说完，他叽里咕噜地对女儿说了一阵，女儿也皱着小眉头问了一阵。羽田又用汉语说：“我女儿想问问先生，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喜欢用这样的黑色的碗？”

杭天醉一听，说了一声你等等，赤着脚就往书房里跑，小茶拖着一双鞋跟在他后面转，连句话都插不上。一会儿，他拿出一本木刻线装本。恰是蔡君谟的《茶录》，翻开他要的那一页，便摇头晃脑地读了起来：“茶色白，宜黑盏，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黑毫，其坯微厚，熁之久，热难冷，最为妥用，出他处者皆不及也。”

“懂吗？”他问小姑娘。

叶子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杭天醉大笑。对嘉平说：“你们两个，带妹妹去嘉平屋里玩去，小茶你照顾着他们，叫婉罗取今年上好的龙井茶二斤，就是少夫人带去她哥哥家的茶，用锡罐子装了备好。我和羽田先生说一会儿话，别吵着我们，啊。”

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杭天醉与羽田二人时，杭天醉才毕恭毕敬，给羽田作了个深揖，说：“羽田兄，如果我不曾弄错的话，您定是茶道中人了。”

“杭先生不亏事茶世家，鄙人正是茶道中里千家家元的人，习茶半生。”

“怪不得你有如此贵重的器物世传。今日有闲，先生能否为我一解贵国茶道之谜呢？”

想必此时，杭少爷杭天醉早已把起义啊革命啊丢到了身后，满脑子都是他的玄乎其玄的茶道了。

偏巧杭天醉碰到了这位羽田君和他是一种类型的人物，不过整个家族更为没落罢了。明治维新的日本，与新兴的暴发户产生的同时，贵族中依旧有人跌得一落千丈，他们保留着精致细腻的品味，同时又过着穷愁潦倒的生活，羽田就是其中之一。深厚的汉学根底和一手拍照的谋生技艺并未给家道带来中兴，漂泊异国他乡，对这个人到中年的男子，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把祖上遗留的宝物赠予杭氏，除了感激之情以外，还有更深的附托在后。不曾想到，中国还有一位才情横溢的青年商人，虽有万贯家产，却更向往玄妙的非现实生活。羽田到中国已有十年了，第一次侃侃而谈，向异国的人介绍本国的茶道。

公元815年，在中国，是唐代的宪宗当政，而在日本，则是平安朝的嵯峨天皇临朝了。

那一年的闰七月二十八日，一位去中国留学两年后归来的僧人空海，给天皇上了一份《空海奉献表》，其中说道：……茶汤坐来，乍阅振旦之书。

这便是日本人最早的饮茶记录了。

但是，在此之前的十年，另外有一位叫最澄的高僧，已经从中国带回了茶籽，种在了日吉神社旁边。

这便是日本最古的茶园了。

这两位大法师，前者创立了真言宗，后者创立了天台宗，他们和皇帝的关系很好。他们二人之间，本来关系也很密切，且一同去中国学佛，最澄还和他的弟子泰范拜了空海为师。谁知一来二往，泰范干脆不要自己师父，跑到空海那里去了。

最澄怎么办呢？他想到了茶。一口气寄了十斤，想以此唤回泰范。然而没有用，因为空海也有茶。

但是，写下日本饮茶史第一页的，还不是前两位，而是一个叫永忠的高僧。他在中国生活了三十年，和中国的茶圣陆羽是同时代人。他在中国的寺庙中品茶的时候，中国文人刚刚开始了手握茶经坐以品饮的茶的黄金时代。他回国后，在自己的寺院中接待嵯峨天皇，献上的就是一碗煎茶。

平安朝的茶烟，弥漫着高玄神秘的唐文化神韵。诗歌中这样吟哦着：萧然幽兴处，院里满茶烟。

人们崇唐迷汉，从中国大陆进口的一切东西，都让他们喜欢，相当稀有的茶，便成为极风雅之物。深峰、高僧、残雪、绿茗，弘仁茶风，为日本茶道提供了前提。

平安末期至镰仓初期，应相当于中国的宋代吧。日本文化，开始进入了对中国文化的独立反刍消化时期。

1187年，有个四十六岁的日本僧人荣西，第二次留学中国，在天台山潜心佛学。五十岁他回国的时候，在登陆后的第一站九州平户岛的高春院，便撒下了茶籽。

1214年，镰仓幕府的第三代将军实朝病了，荣西献茶一盏，献书一本，题曰《吃茶养生记》。将军吃了茶，看了茶书，病也好了。从此，荣西被称为日本陆羽、日本茶道史的里程碑。

当时的寺院，有定期的大茶会，茶碗极大，一碗可供十五个人喝。平民百姓是喝不到茶的，他们对茶的态度，是敬而远之的。

斗转星移，朝代更替，足利氏的室町时代，取代了镰仓幕府政权。在中国，已经是元代与明朝的纪元了。中国宋代的斗茶习俗，传到了当时的日本，武士斗茶，成为当时吃喝玩乐时的重要内容。

奢侈的时代，也有自行其是的高士。这一位高士，竟然是一名最高统治者，室町时代的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1356—1417）。在他三十八周岁时，把王位让给了儿子，自己在京都的北边修建了金阁寺，北山文化由此兴起，武士的斗茶也开始了向书院茶的过渡。

九十多年后的1489年，王朝已进入了第八代的将军义政（1436—1490），他仿效他的先祖，隐居京都东山，修建银阁寺，以此，展开东山文化。

我在这里，要向你提及一位杰出的日本艺术家能阿弥（1397—1471），作为义政的文化侍从，他通晓书、画、茶，还负责掌握将军搜集的文物。他发明的点茶法，茶人要穿武士的礼服狩衣，置茶台子、点茶用具、茶具位置、拿法、顺序，进出动作，都有严规。今日日本茶道的程序，就在他手下基本完成了。

想象那一年日本国的深秋吧。将军义政，眺望秋空，聆听虫唱，不觉伤感。他对能阿弥说：“唉，世上的故事，我都听过了。自古以来的雅事，我都试过了。如今我这衰老的身体，也不可能再去雪山打猎，能阿弥啊，我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能阿弥说：“从茶炉发出的声响中去想象松涛的轰鸣，再摆弄茶具点茶，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听说最近奈良称名寺的珠光很有名声。他致力于茶道三十年，对大唐传来的孔子儒学也颇为精通，将军不妨请他来吧。”

就这样，村田珠光成了将军义政的茶道老师。书院贵族茶和奈良的庶民茶交融在一起，日本茶道的开山之祖诞生了。

羽田有条不紊地侃侃而谈，把一部日本茶史讲得如此清晰连贯，把个杭天醉听得张口结舌，神思来去，恍若游丝。他的脑子里一会儿陆羽一会儿苏东坡一会许次纾，就是连贯不起来。羽田看出了灯下主人的恍然，这才打断了兴致，略有不安地问道：“杭先生，是否聒噪你了？”

杭天醉如醉方醒，连连摇手：“听君一席话，只觉他山之石劈面而来，直攻我山之玉，况且先生又讲得如此深入浅出，妙趣横生。贵国之茶道，倒是听出了一番庄严画图来，愿恭听之。”

隔壁传来嘉平大呼小叫的声音，夹着叶子一串串风铃一般的笑声，几个孩子玩得正开心呢。羽田放心了，继续了他的思路，又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室町时代的末期，也就是相当于中国的明代吧，在日本的民间，出现了一种由老百姓主办的茶会，人们把它叫做“云脚茶”。各种身份的人聚集在河边，大厨房、小客厅，喝酒、下棋、品茶，十分热闹，这就是中国人称之为下里巴人的饮茶了。

这种下里巴人的饮茶活动中，奈良的淋汗茶会，最引人注目。淋汗，就是夏天洗澡的意思。奈良有一家姓古市的家族，专门烧了水，请一百人入浴。洗完澡，便喝茶，吃瓜果等，大家又唱又笑，赏花品茗，十分开心。

古市家族中的澄荣、澄胤两兄弟，是奈良著名的茶人。他们的师长，便是村田珠光（1423—1502）。

珠光十一岁时便入寺做了和尚，想来年少气盛吧，竟被赶出寺门。十九岁时，他进了京都的一休庵，跟着一休参禅，并得到了一休颁发的印可证书——圆悟的墨迹，这位明代禅僧的墨宝，便成为茶禅结合的最初标志，茶道界最高的宝物。

珠光把它挂在茶室的壁龛里，进来的人全要向它顶礼膜拜，以示禅茶一味的道路。珠光在京都建立的珠光庵，以本来无一物的心境点茶饮茶，形成了独特的草庵茶风。他在义政将军关照下，成为一名大茶人。晚年回到奈良，收了许多门徒。临终时，他说，日后举行我的法事，请挂起圆悟的墨迹，再拿出小茶罐，点一碗茶吧。

村田珠光曾经留下过许多至理名言，他说，没有一点云彩遮住的月亮，没有趣味。他还说：“草屋前系名马，陋室里设名器，另有一番风趣。”

听到此，杭天醉不由拍案叫绝：“好一个草屋系名马，醍醐灌顶之偈语！”

羽田也说上了兴头：“正是珠光，通过禅的思想，把茶道提高为一种艺术、一种哲学和一种宗教，这里，庶民为主体的乡土文化，战胜了东山为代表的贵族文化了。”

杭天醉听到这时，禅心大发，突然说：“羽田先生，我这里有上好的白炭，还有虎跑水，不如趁现在烹茶品尝一番，如何？”

羽田听了大为高兴，说：“入乡随俗，就照你们中国人的习惯来办吧。”

杭天醉这就叫来了婉罗，让她乘着月夜到户外去生炭炉。嘉和嘉平，带着叶子也大呼小叫地冲到月下，手忙脚乱地帮着添乱。叶子蹲在地上，口对着炉口，吹着气，烟熏得她鼻涕眼泪直往下掉，杭天醉隔窗叹曰：“心为茶荈剧，吹嘘对鼎。”

羽田问：“这样的佳句，想必是贵国的某位诗人所作吧。”

“洛阳纸贵的左思，作《娇女》一首，其中十二句，说的是煮茶，那是遥远的汉代了。我们中国人作事向来无心插柳，星星洒洒，反不如贵国可以整理流传了。”

“愿听杭先生指教。”羽田连忙接过话头说。

杭天醉摇头：“今日难得羽田先生开讲，还是一气听完了，以后专门听我的吧。”

羽田也不再谦让，正襟危坐，又开了讲。

话说珠光去世的那一年，又一位大茶人武野绍鸥出生了。按照中国人对佛的理解，想必是有轮回的神秘天意在这其中吧。

绍鸥是堺市人，地方靠海，城市繁华。他的父亲，是个大皮革商。绍鸥二十四岁那一年，来到了京都，跟着三条西实隆学习和歌，同时，又跟着珠光的几位弟子习茶道。直到三十三岁，他一直作为一名连歌师，生活在京都。想来，有富裕的家庭经济背景，他便是一个自由自在的艺术家了。

三十六岁时，绍鸥回到堺市，三十七岁时，收下了小他二十岁的千休利为徒。浪漫自在的连歌生涯结束了。绍鸥成为一名严谨的茶人和商人。四十八岁那年，他获得了“一闲”居士号。他的茶道生涯，进入了黄金时代。

以歌的道理来渗透茶道，开创新的天地，是绍鸥的贡献，请听这首和歌吧：

望不见春花，望不见红叶。

海滨小茅屋，笼罩在秋暮。

只有领略过壮丽景色的人，才能体会无一物中无尽藏的超脱。

把和歌裱装起来，代替茶室的挂轴，使日本茶道日益民族化，便是从绍鸥开始的。

必须告诉你们，第一幅被挂出来的和歌，是唐代时安倍仲麻吕留学中国的思乡诗：

翘首望东天，神驰奈良边。

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

绍鸥对珠光的茶道进行了改革和发展。素淡、典雅的风格进入茶道，高雅的文化生活又还原到日常生活。我们从绍鸥与茶花的故事中，或许可以领略一点精神吧。有一次，茶会正赶上大雪天，为了让客人们全心欣赏门外雪景，绍鸥打破了常规，壁龛上没有摆茶花，却用他心爱的青瓷石菖钵，盛了一钵清水。

杭天醉若有所思，说：“就像现在，当我和你坐而论茶时，屋外是我们两国的孩子在月下共同煮泡香茶。这样相依相存，交相辉映，没有什么能比此时的情景更加美好了。”

来，让我们共同进入16世纪中叶的日本吧。这是一个激烈的战国时代，群雄争战，以下犯上，风潮四起，对生死无常的武士而言，宁静的茶室是灵魂的避难所。茶具在商人手中可值连城之价，争夺一个茶碗，也可以是一场战争的起因了。

就在这动荡的年代，武野绍鸥西归，千利休继之而起。

同样是堺市人的千利休（1522—1592），也同样出生于商人之家，拜绍鸥为师后，也继承珠光以来茶人参禅的传统，二十四岁时获“宗易”道号。后来，做了织田信长的茶头。织田信长死后，又成了丰臣秀吉的茶头。

秀吉与千利休，永恒的对立面，永恒的对峙，永恒的相互依存，也是我们后世茶人永恒研究的命题。

出身平民的秀吉，渴望天皇的承认。天皇身为傀儡，也不可能不承认用武力统一了天下的武士。为了庆贺这样的承认，秀吉举行了宫内茶会，先由秀吉为天皇点茶，再由千利休为天皇点茶。

在1585年的此次千利休主持的茶席上，秀吉在壁龛上挂出了中国元代山水画家玉涧的《远寺晚钟》。大朵的白菊，插在古铜的花瓶之中，茶盒是天下名扬的“新田”和“初花”。茶罐，取名“松花”，价值四十万石大米。

六十三岁的千利休，在这一生中最高级别的茶会上，获得巨大荣誉。

两年之后，权力与茶道再次结合。那一年，秀吉平定了西南、东国和东北的各路诸侯，便决定了在京都的北野，举行举世无双的大茶会。

千利休责无旁贷地担任了此次茶会的负责工作，而秀吉则发表了一个既专横又豁达，既炫耀自己又体恤民众，既向往风雅高洁，骨子里又是赳赳武夫的布告。

1587年10月1日，北野神社的正殿里，中间放置了秀吉用黄金做成的组合式茶室。一壁的金子，金房顶金墙壁金茶具，窗户上挡了红纱。这套黄金茶室，可说是秀吉独一无二的创举，在天皇面前炫耀过；搬到九州炫耀过；在中国明朝的使节面前炫耀过；也许，这次的北野大茶会，正是为了在老百姓面前再炫耀一次吧。

陪着炫耀的是中国画家玉涧的《青枫》和《潇潇八景》，看来，秀吉是特别青睐玉涧的了。

盛况空前的北野茶会，有八百多个茶席，不问地位高低，不问有无茶具，强调热爱风雅之心，推动了日本茶道的普及。

从六十岁到七十岁，千利休侍奉秀吉，整整十年。这十年之间，千利休的内心究竟是怎样的呢？弟子接踵而来，天下无人不晓，君王手中的剑，僧人杯中的茶，他们之间的潜在的内心冲突，究竟是怎么样不为人知的厮杀呢？

是千利休，使茶道的精神世界一举摆脱了物质因素的束缚，清算了拜物主义风气。他说：家以不漏雨，饭以不饿肚为足。此佛之教诲，茶道之本意。

是千利休，将茶道还原到淡泊寻常的本来面目上。他说：须知茶道之本不过是烧水点茶。

当弟子们问千利休，什么是茶道的秘诀时，他说：夏天如何使茶室凉爽，冬天如何使茶室暖和，炭要放得利于烧水，茶要点得可口，这就是茶道的秘诀。

杭天醉听到这里，捶胸顿足，连连说：“千古之音！千古之音！”

羽田说：“还有呢，千利休的艺术境界，也可以援引一首和歌来表达：

莫等春风来，莫等春花开。

雪间有春草，携君山里找。

这里的茶境是积极的，富有创造性的，是一种在绝对否定之后诞生的绝对肯定的美。

茶道中原有的娱乐性，在千利休手中被彻底消除了，几个客人用同一个碗传着喝的‘传饮法’诞生了。下一位客人要在上一位客人喝过的地方用茶，不能换地方。也就是说，不能嫌别人脏。关于这一点，先生您能理解吗？”

杭天醉若有所思，道：“想来，与中国上古时的吮血结盟有着渊源吧！”

“先生所言极是，千利休正是一位主张人性亲和的大师。他的小茶庵，小得二三主客，只能促膝而坐，以此作到以心传心，心心相印。千利休的茶具也别出心裁。从前贵国传来的天目茶碗青瓷碗，过于端庄华丽，表现不了他的茶境，他便用了朝鲜半岛传来的庶民们用来吃饭的饭碗——高丽茶碗，且以手工做成，形状不匀称，黑色，无花纹为最上等。”

“贵国的武将秀吉，未必能领略艺术大师的情怀吧。”

“岂止不能领略，实在是无法容忍的。用鱼篓子做花瓶、用高丽碗做茶具，怎么能被喜欢黄金茶室的秀吉接受？说来可悲，秀吉竟然命令千利休剖腹自杀！”

“千利休于1592年2月28日，有三百名武士守护，杀身成仁。那一日，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临终前，他留下遗言说：‘人世七十，力因希咄，吾之宝剑，祖佛共杀。’”

羽田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默默走向户外。院中泥炉正红，孩子们正静静等待那沸水的升腾。羽田说：“我们日本人，是愿意用生命来捍卫自己的理想的，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赞美千利休，都是不过分的。”他转身，问杭天醉：“请问，贵国的大茶人，若是面临这样的时刻，又会怎样呢？”

杭天醉沉浸在对千利休命运的感叹之中，听了羽田的问题，才说：“在中国，是不会有这样的君王的。”

“听说，唐朝的皇帝也请过茶圣陆羽做太子的老师。”

“但陆羽却是不会去的。沧浪之水清，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可以濯我足。中国人明智也在这里，中国人虚无，也在这里了。”

几个孩子却跳跃着去找茶叶、茶杯，叶子迈着小步，从清冷月光下，跑到天醉面前，鞠了一躬，说了一串日语，又仰着头看父亲，羽田便解释说：“叶子说，能否用兔毫盏来品茶。”

“当然可以，而且还要用你们日本人的喝法，在喝过的口子上继续喝呢。”

叶子捧着兔毫盏，用清水洗涤了，小哥俩各不相让地抢那把婉罗拿来的竹勺，洗清了杯子。叶子又要一张席子，话音未落，小哥俩箭一般冲回房中，抽了铺下的席子，拖抱着出来，叶子把席子铺好，让大家都跪坐在地上，然后，她悄悄地冲点好了一盏叶茶，恭恭敬敬地端到叔叔面前。

月光下的这个小女孩，晶莹剔透，美丽得像一个小小的梦。杭天醉身心如洗，神清目朗。他抿了一口，转给羽田，羽田抿了一口，又转给嘉和，嘉和抿了一口，没有转给嘉平，却反过来，转给了叶子。他看见叶子在他抿过的盏边启开她的小嘴时，浑身上下，发出了从未有过的颤抖。叶子喝了，又转给了嘉平。嘉平对着叶子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大口，接着，咕噜咕噜，把一盏茶喝得精光，把茶盏伸出去时，还如释重负般地说：“我真的口渴了。”

听了男孩如此天真的话，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未落，大门，嘭嘭嘭嘭，被凶猛地敲响了。

这是杭州封建地方政权苟延残喘的最后一夜。那一夜月光如洗，当杭天醉与羽田月下谈禅，席地品茗之际，一墙之隔，光复军领导的敢死队员们，已经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了。

张伯岐率领的二十名敢死队员，已经在西辕门埋伏完毕；

孔昭道已经做好了抚署全部卫队的倒戈准备；

由赵寄客参与的工程营，在各个城门等待炮响；

驻笕桥的新军做好了包围旗营、抢占杭州制高点的全部准备；

驻馒头山的步兵准备割断电话线；

张伯岐、董梦蛟、尹维峻率领的敢死队，将正面进攻抚署衙门；

此刻，长夜未央，万籁俱静，沈绿爱带一群兵士再也顾不上左邻右舍的非议，带头砸起自己家的大门。杭天醉大梦初醒，高呼一声：“来了！”便从席上一跃而起，直冲大门。

异国的父女惊慌地坐起，问道：“什么东西来了？”

嘉平兴奋地握紧小拳头，说：“革命来了！革命来了！”

叶子用日语问：“什么是革命？”嘉和听出了她的意思，拉住她的小手，说：“不要怕！不要怕！”

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那一队兵士已经进来了，杭天醉带头，顾不上脚下的席子。他一脚踢翻了水壶，沈绿爱又一脚踢开了兔毫盏。边走边问：“他们是谁？”

“东洋人。”

“怎么到这里来了？”

“品茶。”

“什么时候了，你还——”

“——别说了，快让他们进去拿。”

那些士兵们，拖着枪支，从卧室里出来，把院子踩得一团狼藉。不过一刻钟，枪都被背走了，沈绿爱匆匆忙忙跟着要走，杭天醉说：“我怎么办？”

“大哥让你在家等着，马上有车来接，明天还得让你起草公告呢！”

“你呢？”

“我得回去，万一伤兵下来，要我照应。”沈绿爱匆匆看着两个男孩子，还有那个把头埋在父亲腰里的女孩，说，“别害怕，到明天就好了。这位先生就留住我家，千万别出去了。”又对嘉和说：“嘉和，你是老大，你要看顾好弟弟妹妹。”

说完，头也不回，径自跟着队伍又走了。

羽田愣了半天，才说：“你是革命党？”

杭天醉点点头。

“她……你内人也是？”

“革命党的老婆。”杭天醉摊摊手，半是自豪，半是无奈。

小茶已经为孩子们铺好床褥。刚才，她一直不敢出来，现在才赶着孩子睡觉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两个男人。泥炉残红，草席玷污，瓦壶半损，羽田捡起兔毫盏，递给杭天醉。

他们谁都没有心思再说话了，但又无法入眠。他们都不敢相信，刚才的清饮，说禅，事茶，全都是真实的。

轰的一声巨响，抚署门口，十七岁的绍兴女杰尹维峻扔出一个大炸弹。霎时，火光冲天，杭州人惊醒了。

杭天醉捧着兔毫盏，对着半空中的火光，喃喃自语：“革命开始了！”

第十九章

在这个千年不遇的黑夜就要过去的时候，杭天醉被人用马车急速地送往起义总指挥部。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响的声音，比白天放大了许多倍，与时骤时稀的枪炮声相互呼应着。在那些扑面而来的深巷中，杭天醉看到了不计其数的一面面高耸的石灰山墙，它们板着面孔，灰白色的粉脸僵死着，黑色的墙顶盖瓦如残眉，像梦中那些披麻戴孝没有知觉的魂灵，沉默地破败地阴森森地等待着他，冲过去一面，又迎上来一面。倏的，半空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火光冲天，使人心惊。狭小细长的巷子，挟持着马车上的主人。在这样变幻莫测的难以预料接下去后果如何的夜晚，他们要把他送往哪里？

到了目的地杭天醉才知道，起义将领童保暄已自封为“临时都督”，让沈绿村请个人为他起草安民告示。杭天醉悄悄对沈绿村耳语：“什么，他能当都督？”沈绿村也跟他咬耳根子：“急什么，让他过半天瘾。”还朝他狡黠地挤了挤眼睛。

杭天醉不喜欢这种说话和动作的神情，好像他和这种神情本来就有着千丝万缕的默契似的。他也不喜欢这种神情里包含着的不可告人的计谋，但他无可奈何。只得铺开纸，研着墨，正慢慢琢磨着，眼前那只“吾与尔偕藏”的曼生壶出现了，他抬起头，是夫人绿爱。浑身上下，血污淋淋的。杭天醉跳了起来，要喊，绿爱一把把他按了下去，说：“没事，给伤员包伤口沾的血。”

说着从一只小锡罐里直往曼生壶里倒茶。茶滚圆，墨绿，饱满，棱棱有金石之气。天醉说：“你知道我从来不喝珠茶的，太杀口了，快给我换了龙井。”

“正要杀杀你的口呢。”绿爱不由分说地往里冲滚烫开水，“龙井能熬得过夜去？这一屋子的人，全靠平水珠茶吊着精神呢，喝！”

杭天醉看看老婆，觉得她已变成另一个人。他苦着脸，抿了口茶，又酽又浓，香俗得很，精神却为之一振。正要低下头再琢磨，眼前亮闪闪的，他又吓了一跳，绿爱拿着把雪亮大剪刀，在他眼前晃。

“是剪辫子吗？我自己来。”他扔了毛笔，说。

“你写你的，我来。”话音未落，杭天醉觉得脸颊一热，痒痒的，断了辫子的头发一起扑到脸上来了。又见眼前一条黑鞭闪过，扔进屋角一个大箩筐里。

杭天醉的脑袋，一下子轻了。突然就来了汹涌文思，铺纸写道：

为出示晓谕事。照得本都督顷起义师，共驱鞑虏，原为拯救同胞，革除暴政。惟兵戎之事，势难万全，如有毁及民房，俱当派员调查，酌予赔偿，以示体恤。查杭城内有积痞借端抢米，扰乱治安，实属目无法纪。现大事已定，本都督已传谕各米商即日平价出售。自示之后，如再有滋扰，定当执法。且吾浙人民素明大义，如能互相劝诫，日进文明，尤本都督所厚望焉。为此出示晓谕，其各懔遵。特示。

写到此，他抬起头来。他想望一望窗外。

黎明已经到来了。天色蒙蒙亮，这肯定将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早晨了，杭天醉这样想着，顺手就推开了窗子。

灰暗的天渗着光明，裹挟着十一月深秋空气中氤氲着的成熟的气息，还有那种新鲜的从无有过的硝烟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寒冷而透着小刺激。杭天醉一个激灵，紧握毛笔的手竟然颤抖起来——他不能理解这样突如其来的颤抖。

他从小就熟悉着的这座城市，正在一种青灰色的调子中渐渐地显影出来。一开始和以往一样，泛黄的，旧了的，但它很快就清晰起来了。在杭天醉的视野里，只是小半个院落和一大块天空。两丛黄灿灿的菊花沉重地支着脑袋。昨夜它流了太多悲欢交集的眼泪，此刻依旧珠泪涟涟。天空中响起了鸽哨，一群灰鸽子盘旋上去了，依附在稀薄而又柔和的天空的羽翅下。

杭天醉定了定神，凝笔署明时间：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九月十五日。

同一个这样的黎明时分，老实巴交的翁家山人撮着在家里过了一夜后，准备回城了。前日老婆捎了口信来，说茶花已经开得闹猛，回来看看，也该给茶蓬施肥了。杭夫人自己吃茶叶饭，知道艰辛甘苦，立刻便同意了撮着回去。撮着是个下死力气干活的人，白天劳作一日，夜里便半张着嘴，打一夜的鼾。快天亮时老婆推醒他，说：“昨夜你有没有听到响声？”

撮着说：“我困得像死猪，哪里听得到响声？”

“昨夜乒乒乓乓有声音，打仗一样的。”

“不要乱讲，要么你做梦打仗吧。”

撮着起床，肚子里塞了两口冷饭，挑起担子就往城里走，担子里盛着撮着老婆头年打的年糕，杭天醉喜欢吃的。担子挑着，一根辫子甩在后面不方便，老婆便给它往脖子上绕了两圈，边绕边说：“不是说皇上已经发了话，官民自由剪发吗？”

“你倒是听得进这种歪道理。”撮着在老婆面前，显得很有权威，“这种年头，假冒圣旨的还少吗？少爷都留着头呢，你比少爷还聪明？”

撮着是一直走到了清波门下，才发现昨日夜里，城里已打过仗了。好几个当兵的，袖上扎着白布条，其中一个手里拿把大剪刀，从城里出来的农民，出来一个，就被揿着头皮剪去一根辫子，城门边那只大竹筐里，已放着小半筐剪下的辫子，看着瘆人。

还有几个识字的，正围着贴在城墙外的“安民告示”看呢。

撮着不识字，涎着脸问人：“这上面，写着什么？”

那人白了他一眼，说：“光复了，你晓不晓得？”

“什么是光复？”

“阿木林。‘光复’都不晓得？昨日夜里城里打了一夜，你没听见？”

“我困着了。”撮着老老实实说，“昨日茶山上忙了一日，夜里困不醒。”

“到底是农民，世事不问，”那人讥笑一声，说，“皇帝被赶下龙庭了。这下你总清楚了吧！”

“你是说宣统皇帝啊？晓得的晓得的，皇帝小是小了一点，那新皇帝还好吧？”

“什么新皇帝？没有新皇帝了！”

撮着放下了担子，觉得相当茫然。没有新皇帝是什么意思呢？可惜少爷又不在身边，没人肯指点他。正纳闷着，肩胛上两只大手按了上来，撮着回头一看，正是那两个当兵的。

“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问你还想不想进城？”

“想。”

“剪辫子！”

“让我回去再说，让我回去再说。”撮着拼命挣扎。

“让我回去再说，让我回去再说……”一群小孩子模仿着他那笨拙的样子，边叫边笑。那两个当兵的也忍着笑使劲按他的头皮。这使得撮着在恐惧中更感到屈辱，他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嘴里却叫着：“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当兵的却不耐烦了。一把把撮着按在地上，另一人明晃晃的大剪刀就上来了，吓得撮着大叫：“我不剪！我不剪！”话音刚落，头一轻，他晓得，头发已经没有了。当兵的一拉，脖子上的辫子滑了两个圈，辫梢最后毛刺刺地刺了头发的主人一下，然后，便扬长而去，物以类聚，入了那只辫子筐。

撮着趴在地上，抱头痛哭，有生以来，他还没有那么哭过。他哭着想着，想着哭着——我怎么站起来往城里走呢？我怎么进杭家忘忧楼的门呢？我没有了辫子，以后还怎么做人呢？

当兵的，显然也被他哭得不耐烦了，一把拎起他，便把他搡进城门，顺手在他头上压了顶破草帽，说：“别哭了，再哭就是奸细！”

撮着也不晓得对奸细会怎么处置，但破帽遮颜，他终于可以过闹市了。便挑着年糕担，擦着中年男人的泪水，躲避着人群，羞涩地朝羊坝头走去。

忘忧茶庄此时已经乱了套，上了排门，生意也不做了。林藕初早上起来，到天醉的院子去一看，地上又是席子又是炉子，正门敞开着，地上拖着深深痕迹，花花草草的东歪西倒，竟像是被打劫过一般。林藕初急了，跑进了房间，看看倒是没少什么，只是夹墙的门被打开了。再回过头，吓一跳，一个男人，东洋人的模样，靠在客厅那张美人榻上，竟睡着了。

林藕初跑到院子里，才叫了儿子媳妇两声，便见小茶拖着鞋跟披头散发从厢房里冲了出来。林藕初见了她这副模样，心里不高兴，问：“日头都一丈高了，家里人都哪里去了？”

小茶说：“都革命去了。折腾了一夜呢，孩子们才睡下。”

“那屋里的男人是谁？”林藕初问，“怎么跑到你男人屋里去了？”

小茶一按额头：“是羽田先生吧？少爷的朋友。昨日带了女儿来拜访，外面就打起来了，出不去。”

“天醉现在哪里？”

“说是被接到舅爷珠宝巷去了。”

林藕初急得乱转，正不知如何是好，羽田却又一头撞了出来，嘴里说着：“打搅了打搅了，万分抱歉，万分抱歉。”

小茶说：“羽田先生，也不知外面乱成怎么样了，我们女人又不敢出去。”

“我去，我去！”他掉头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来，鞠九十度的大躬，“叶子，暂时就托付给您了。”

“叶子是谁？”林藕初问。

“鄙人的女儿。”

“你放心去吧，”林藕初倒也热情，“有我们照应，你女儿没关系的。”

羽田刚走，从圆洞门外又进来三个人，小茶暗暗地吃了一惊。原来，那个拉推着撮着的，正是吴升。前面捻着山羊胡子的，则是茶清伯。

林藕初问：“你们三个人怎么凑到了一起？外面怎么样了，你看我们这个家，兵荒马乱的，儿子也不在，媳妇也不在，统统都去革命了！这是个什么世道？”

话音刚落，撮着扔了草帽，哭倒在夫人脚下：“夫人，我这副样子，没脸见你了！”

大家这才看清楚，撮着一头乱发，齐根剪掉。剪得又不整齐，的确又滑稽又难看。小茶抿住嘴，忍不住要笑，死死地才忍住。

茶清缓缓地说：“不太放心，到府上来看看，吴升要陪我。巡抚署，一把火烧光了。刚刚去看过，巡抚增韫，逃到后山，刚刚抓牢，关在福建会馆。走到门口，喏，我就见撮着蹲在墙脚边，不肯进来。说是没脸皮，呆——徒！”

茶清说到这里，对小茶说：“去，拿把剪刀！”

林藕初问：“你也剪辫子？”

茶清一笑：“跑到这里来革命了，我这个老发鲜！”他少有地幽默了一下。

他反过手去，一刀剪了头发，四下看一看，出其不意朝夫人扔了过去，“夫人处置了吧。”

林藕初握着那根花白辫子，眼泪在眼眶中转：“茶清，我是现世报了，你看看这还是不是一户人家？妇道人家不守妇道，到外面胡天黑地地闯？还有天醉，这么大一爿茶庄，他是老板，平常不管也罢了，这种要紧时光也不管，还晓不晓得这条性命在不在呢！”

小茶一听这话，立刻吓得呜呜咽咽哭起来了。没哭几声，被夫人喝住：“你嚎什么丧？本事一点没有，只晓得哭！”

茶清皱了皱眉头，对小茶说：“孩子管牢，其他事情有我。”

茶清要去珠宝巷打探杭天醉的消息，吴升也要跟着一块儿去。茶清对撮着交代了一应事务，林藕初说：“你放心好了，我会照应好的。”茶清叹口气，说：“你啊，最最要硬气，最叫人不放心。”

林藕初听了他这样说话，心里感动，又要哭，说：“外头多长只眼睛，子弹飞来飞去，吴升，你跟紧点，茶清伯走路快。”

“有数的。”吴升说。

“见着这对冤家，叫他们快快回来！”

林藕初千叮咛万叮咛，就是没有想到，茶清会走着出去，抬着回来。

杭天醉被困在了总司令部，没完没了地起草文件，书写公告，写传单，写标语，困了就打个盹，醒过来再继续干，没人拉他去开什么紧急会议，连赵寄客要去上海见汤寿潜也没和他商量。他自己也搞不清在这里忙了多久，过了一夜还是两夜，还是根本就没过。赵寄客回来，二话不说，端起那只曼生壶，就咕噜咕噜地一长口，然后拍拍杭天醉的脑袋说：“到底剪掉了。”

杭天醉也拍拍他的头，说：“彼此彼此。只是小心旗营还没攻下，这次革命若不成功，你那辫子，岂不又剪早了？”

赵寄客用拳头一捶桌子，说：“我带一个炮队上城隍山，对着将军署一阵轰，看他们投不投降？”

正这么说着，有人来报，说门口有人找杭天醉。杭天醉倒是觉得新鲜，这种时候，还有人找？正纳闷着，吴升打头，吴茶清跟着进来了。

赵、杭二人，均为晚辈，见着茶清，白发苍苍一个老人，也剪了辫子，且闯进了革命大本营，都吃惊地站了起来，说：“茶清伯，这么危险，你怎么也来了？家里出事了？”

“你娘不放心你，在屋里头哭，说是你被官府打死了。我说，哪里有那么便当的死法，你要不放心，我去看看，打探一下，便是。”

“我总不能撇下茶清伯一个人，外头乱得很，还有人抢米店呢！”吴升说。

“怕什么？大不了再来一次太平天国，长毛造反！”

人们这才想起来，茶清伯是太平天国的老英雄了。杭天醉从小在茶清膝下长大，还从未见过茶清伯有今天这样的兴奋，一双寿眉下，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人倒是瘦，但腰板笔挺，神清气朗。

说到半个世纪前的事情，晚辈们不由肃然起敬，尤其是赵寄客，很认真地问：“茶清伯，你还记得起详情吗？”

老人用手掌盖着茶盏，另一只手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就开了讲。

1861年11月，整整五十年前，李秀成带着太平天国将领，包围了杭州，吴茶清当年二十出头，是李秀成卫队的亲兵。12月29日早晨，太平军分别从望江、候潮、凤山、清波四个门攻入杭州外城。当时的浙江巡抚王有龄，可没有今日这些人识时务，上吊自杀了。

“李秀成也和今日民军领袖一样，不想扩大战事，殃及人民，便亲书一信，致杭州将军瑞昌劝降，说：‘言和成事，免伤男女大小性命。’还答应了可以让旗人自动离开杭州，愿给船只。‘尔有金银，并可带去；如无，愿给助资，送到镇江而止。’”

“茶清伯真是神了，记得那么清爽。”

茶清淡淡抿一口茶，说：“我就是那个送信的人啊。”

众人“啊”的一声，统统站了起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特别是杭天醉，半张着嘴，愣了半晌，才说：“我都搞不清我们是不是太平军还魂了？怎么做出来的事情一模一样！”

说着，递过了早已拟好的都督府布告，那上面写着：

旗营已缴枪械，军府担任保护，宣布共和主义，决无自背人道。痞徒乘机造谣，及有滋扰情事，一经当场拿获，必按军律不贷。现在旗营归命，枪炮尽行缴出，所有驻防旗人，一律编入民籍，此后共乐升平，杀机可期永息。凡我农工商界，各自安心营业。

茶清伯扫了一眼布告，说：“没有用场的，瑞昌根本不听，过了两天，我就跟亲王杀进了旗营。”

“那个瑞昌呢？”

“自杀了。”

“你老人家看，今日这个贵林会自杀吗？”绿爱问。

“今非昔比了。大清国也不好和五十年前相比。真正应了一句话，叫做土崩瓦解。当年王有龄自杀，亲王将他的尸体厚殓，派了十五只船，三千两银子，一张路条，五百亲兵护送棺木回乡。今日巡抚增韫呢，改头换面，拉着老娘逃到后山，被人抓住，一歇歇，解到羊市街，一歇歇，押到蒲场巷，还肯写信劝降，哪里还有从前的气势和骨气？如此说来，大清朝，是死定了！”

老人家说话响如铜钟，面发红光，天醉恍恍惚惚，简直不认识他了。

“我们吴家是被清兵满门抄斩的，妻儿老小，无一幸免。我孤身一人，流落异乡几十年。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是君子报仇，五十年不晚啊！”他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笑音刚落，沈绿村冲了进来，这个斯斯文文的人此时也已弄得蓬头垢面，不顾修饰，只管焦急万分地说：“增韫又写了一封信给贵林，上回那封信有没有送到他手里也不晓得！旗营中人，因传闻武汉等地有旗人被杀，在城上架起大炮，准备玉石俱焚，用以泄愤。这次要靠你们推荐个可靠的人去晓之以理，要熟悉那里面地形的。另外，寄客你准备上城隍山，这次再不成，轰它个精光！”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不知为什么，大家的目光，都盯住了刚才那位放声大笑的老人。

老人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那根白布带子，不是扎在臂上而是扎在了腰间，又撩起长袍一角，塞到腰上，说：“赶得早，真不如赶得巧，这件好事，看样子，是非老夫不可了。”

赵寄客不同意：“还要派什么人去冒险，一炮轰翻了了事。老伯这么大年纪了……”

“不过走一趟罢了。”

收了信，整好鞋子，吴茶清便往外走。走到了门口，回头拱一拱手，说：“万一回不来，寻不到人就算，寻到了，随便哪株茶蓬下，埋了便是。”

杭天醉扔了毛笔就上去，说：“茶清伯，我同你一道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在此之前他可是想都没想到过。妻子绿爱在一旁看得几乎惊叫，她第一次发现丈夫和茶清伯原来那么相像。

老人头就低了下来，勉勉强强地笑，目光却水亮。他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他说：“难为你有这样一句交代。”

杭天醉的耳朵，突然之间就轰鸣了起来。他头昏恶心，两脚发虚，双目晕眩。他心痛，但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心痛，他哆嗦着嘴唇，又喝了一大口平水珠茶，便挥挥手，要往外走。

“当真要跟我走？”

“是！”

吴升刚才一直就没有说过话，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此时，他却一手挡了杭天醉，喝道：“你走开，这里没你的事。该我去的。”他走到了茶清面前，说，“我们光棍一条，什么事情做不得？！”

茶清看着吴升，眼圈少有地红了红，说：“阿升，你年纪轻啊！”

“横竖活过了。”吴升说。

老人不说话了，停了停，才开口：“到底，还是我们吴家门里的人。”

话音未落，众人眼睛一亮，老人一个腾空，已倒跳到门外院子里，再一返身，又一跃，人已不见了。

嘉和与嘉平，后来不止一次地听他们的母亲沈绿爱叙述这件目睹的事情。随着时间的积累，茶清爷爷的传奇，在他们的童年中占有了越来越重要的地位。

沈绿爱一次次地重复说：“那两个钟头，真的是比一日两日的时间还要长。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过了两个钟头，你们的寄客伯伯真正是等不住了，要冲上山去指挥开炮，你们的爹也沉不住气了。他开始不停地流眼泪，说茶清伯此去凶多吉少，怕是回不来了。你们都晓得，妈是最讨厌男人流眼泪的，妈也讨厌你们的爹流眼泪。妈不晓得，他流眼泪是因为他生来有预感。我和你们的舅舅一个按住一个，不让他们乱想乱说，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血人。”

“吴升！”两兄弟低声叫了起来。

“是吴升。背上背着茶清伯，他背后中了一枪，浑身上下血淋淋的，他还没死，见着我们，说了一声，信送到了，就昏了过去。”

“大家都不晓得，茶清伯对贵林说了一些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在他已经走出旗营时从城墙上背后开冷枪。可是大家都说，茶清伯拿命来告诉大家，清兵是不好相信的。”

民军领袖们在总司令部召开军政紧急会议的同时，赵寄客顾不上脱下戎装，星夜兼程，抵沪上汤寿潜府第。

此时汤寿潜与他的一班谋臣，正在商讨南通张謇来函。函曰：杭民六万户，使阖门而战，一朝可烬，公能独不救之耶？

原来贵林喜古文，曾多年问学于汤寿潜，故声言：愿受汤先生抚，否则力抗。

赵寄客的突然到来，使汤府上下骤然哗然，如临大敌。

“寄客，你想干什么？”

赵寄客刷的一下抖开手中的白缎子布条，说：“民军通过紧急政令，推举您老先生为浙江都督。”

汤寿潜两只搭在桌上的手缓缓颤抖起来，许久，他端起青花盖碗茶盏，吸了一口。

“还有谁与我共事？”他问。

“八十二标标统周承菼为浙军总司令，褚辅成为民政长，沈钧儒为杭州知府。”

汤寿潜站了起来，扫视了一遍赵寄客带来的全副武装，手一招，说：“汤寿潜不是黎元洪，不会爬到床底下用枪逼着当总统。”

听到这里，大家都笑了，赵寄客手一挥，后面的卫兵便都收了枪。

“我知道汤先生会有这么一天。”赵寄客说。

“我也知道你赵寄客是个革命党，给我！”他的手一招，赵寄客手中那条白布飞了出去，落在了汤寿潜手中。

血淋淋的吴茶清抬进忘忧楼大门时，所有的孩子、包括叶子都看见了。女孩子们顿时就吓得尖声叫了起来。杭夫人林藕初，一见到这个血人，便摇摇晃晃，翻了白眼，先昏了过去。

吴茶清时醒时昏，又熬了几天，赵大夫也陪了几天。他临终前的一个手势使杭家几乎所有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他伸出手指，指指自己的心，再指指林藕初的心。然后，再指一指杭天醉的心，接着，再竖起指头。杭夫人望望吴茶清，望望杭天醉，拿手绢塞了自己喉头。

然后，他就开始死死地盯住了杭天醉，大家也都顺着茶清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天醉。天醉惊恐地也打量着自己，又痛苦地茫然又不明白，大家这样看着他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没有流泪吗？

吴茶清最后的遗言，从此改变了杭氏家族的命运。是好是恶，难以评价，是清醒还是糊涂，其人自知。他睁开双眼，目光在杭天醉与吴升之间，打了好几个来回，一会儿亮上去，一会儿又暗下来，最后，手指终于指向吴升，断断续续地说：“茶行，归……归……归。”

吴升当下就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和惊骇把他的嗓子眼都噎住了。喉咙口咕噜咕噜，只发得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茶清伯这才看着天醉，说：“他……救我……”

杭天醉其实一点没有明白世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茶清伯最后的一眼，却是看着那几个孩子的。嘉和与嘉平，都感受到了他的对视的目光。嘉乔和嘉草小，吓得直哭，被婉罗抱开了。

“茶……”他最后断断续续地张翕着嘴巴，先还有声音，最后越动越慢：“茶……茶……茶……”

天醉心急慌忙地去倒茶，母亲一声低叫：“毛峰……”

毛峰泡在了曼生壶里，烫得很。林藕初一边用嘴吹，一边说：“等一歇！等一歇！等一歇！”

当她用壶嘴对着茶清伯半张的口时，注进去的毛峰茶，已经原封不动地又漏出来了。

林藕初“噢”地叫了一声，就朝前栽去。那把曼生壶，失手就倾倒在茶清伯身上，翻了几个跟头，被在对面跪着的绿爱一把接住。

突然，吴升大声地嚎叫起来，随着哭声，所有的人都同声地放声悲嚎，连嘉和、嘉平和叶子，也被大人的强烈悲伤感染了，大声哭了起来。

只有林藕初从茶清身上抬起头，眼泪水却流不出了。她翻来覆去地说：“老爷交代过的，葬在杭家祖坟里。要从正门抬出去，要从正门抬出去，要从正门抬出去……”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披头散发地冲进天井来，手里还挥着一把枪，手舞足蹈地吼着：“大清王朝要完蛋了！我把汤寿潜从上海接回来了，汤寿潜要任总督了。听到了没有，天醉，走，汤先生找你——”

正欲开始痛哭的人们，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半疯狂的人嘴巴一张一合，他刚才叫的话，他们一句也没听进去。差不多同时，赵寄客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他父亲赵岐黄一巴掌。

“狂生，人都死了，你还叫什么！”

老大夫突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时，整个杭氏家族的人才恍然大悟，重新一起跪下，齐声痛哭。只有杭天醉心窍迷塞，仍旧痴呆呆站在那里，盯着那个也依旧站着的刚刚挨了一巴掌的把兄弟。他竟不能明白茶清伯死了的时候，为什么、又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姓汤的当总督？他太痛苦，以至于感受不到痛苦，反而觉得荒唐。就在他被“荒唐”这种感觉像麻醉药击中的时候，一声清醒的嚎叫爆发：“爹啊，我的那个干爹啊，你怎么一句话都不交代就走了哇！爹啊，那日旗营路上你怎么跟我说的啊。你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同个祠堂的人啊！你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亲爹，你就是我的亲儿子啊，爹啊，亲爹啊，那子弹不长眼怎么就偏打了你啊，你说过从今往后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就是我的。如今我还能有什么给你？我只能给你在棺材前面摔孝盆啊，爹啊爹……”

他以头叩地有声，叩出了一摊血，然后，他竟然昏了过去。

吴升那突如其来的嚎叫，着着实实地把悲戚万分的杭家人又吓了一跳。人们在悲悼着杭家实际的顶梁柱轰然而倒的同时，又忙不迭地涌向了那突然冒出来的昏死过去的“干儿子”。杭天醉手忙脚乱地吩咐着让人给吴升灌水，两个女人从地上抬起了泪眼，相互对视了一下。只有这样的婆婆和儿媳，才会在此时此刻，用这样的悲绝之外的目光说话。

杭嘉和在大人们的一片混乱中，惊异和宁静地守护着茶清爷爷。大概只有他注意到黄昏来临了，昏黄中的茶清伯被蒙上了脸，整个人，就好像要被暮色化去了一样。他躺在灵床上，薄得依旧像一把剑，一把终于出鞘的血迹斑斑的孤剑。五十年前他从山墙一跃而入忘忧茶庄，今天，他终于要从正门被抬出去了。杭嘉和盯着他，盯着他，惊惧地握紧拳头，塞住自己的嘴。他看见蒙在茶清爷爷脸上的桃花纸，轻轻吹动起来了。

第二十章

入殓了。茶清伯躺在棺底，很宽松，让人觉得还可再躺一个进去。他的左肩上放了一包黄山毛峰茶，他的右肩上放了一包杭州龙井茶。他的嘴里本来应该含一枚铜钱。可是杭夫人林藕初不让，她说茶清伯生来不爱钱，然后她竟往他嘴里倒了一勺藕粉，她说他喜欢吃藕粉。来参加丧事的人都说林藕初有点疯癫了，凡事都没有规矩。棺底本来是要垫铜钱的，如今却厚厚垫了一层茶叶；入殓时本来长子捧头次子捧脚，茶清伯无儿无女，既在忘忧茶庄活了半辈子，当由天醉来行使这权力，结果却只捧了脚，头却让吴升捧了去了。

“吴升真有心机啊，”妻子绿爱对天醉说，“买水称衣也归他了，茶清伯的衣裳鞋袜都被他装箱上街，井边上烧化了纸钱，连浴尸也归他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有心思讲这些，这有什么好讲的？”

“天醉，你真不该那么无所谓，连小茶都哭个不停，你就在旁边靠来靠去的，你什么事也插不上手。”

“我无所谓？我？无所谓？你们这些人啊，你们这些人啊……”

当家的棺匠，顺着推榫，将棺盖推合在棺身上。人们又开始哭了。棺匠手里拿着斧头，开始用斧背来钉棺材上的“子孙钉”。许多人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情看着林藕初，看她会不会哭嚎，看她会不会叫着“我跟你去”，那一般总是丧事的最高潮了，但是没有。茶清伯整个入殓的过程，只有吴升一个人在哭天抢地，其次便要算是小茶了。他们在悲哀中的所作所为奇怪地表现得非常配套。林藕初始终呆滞着脸，由绿爱一会儿扶到东一会儿扶到西，看上去她似乎没受太多打击，但又似乎已经完全被击垮了。

当家匠开始敲钉了。他站在棺前的扶头正中敲头只扶头钉，他唱道：天星星，地星星，月亮婆婆看得清，鲁班师傅敲新钉，太公在此无忌禁。……

然后，他走到了棺后的扶梢正中敲第二只扶梢钉：新钉敲在红扶梢，脚踏荷花步步高，上山一步高一步，下山步步后天高。……杭天醉听到吴升在和别人说话，“这个棺匠是我专门请来的，你看看，三五下，钉子就吃进了，也晓得规矩，没有双记头的，统统是单记，你看，你看，吭！好，煞平。”

众人的喝彩使那当家匠十分得意。现在，他来到了死者的左边的脚中间部位，开始钉他的左脚钉：“新钉敲在左脚边，亲男亲女发千年，做做吃吃用勿完，日脚越活越是甜。”接着他一鼓作气地钉上了右脚钉：“左边敲完右边来，一朵金花着地开，茶庄茶楼子孙开，本轻利重赚下来。”

杭天醉一下子就悲从中来。他想，谁都是在借别人的名义做自己的生活吧。一个人的死，可以换得另外一些人的表演机会。谁不知道吴升是在出风头呢？还有老实的小茶，连她都晓得要在这样的场合上争个名分。她的悲哀本来是非常真率的，因为掺入了那样的成分，便显得造作了。还有你，绿爱，你很有分寸，很矜持高贵，大家都说你得体，但是悲痛哪里是可以有分寸讲得体的呢？所以你不过是没有太多的悲痛而已，又恐被人发现，便装作了克制悲痛。杭天醉把目光移向了母亲，心里说：我已经知道你是最悲痛欲绝的，但你还有这样的本事掩盖真相，这是一定要这样做的，我很小就晓得你们关系非同一般。我只是装作不晓得罢了。你现在还当我们不晓得此事，你在硬撑，你在作假，你却不晓得，你作假时，人家也在作假……

当家匠却已经敲到第五只右肩钉了：“新钉敲在肩上肩，荣华富贵万万年，鱼肉鸡鸭盘来搬，绸缎绫罗用不完……”

第六只腰中钉也钉下去了：“新钉敲在半中腰，南极仙翁寿年高，赛如王母献蟠桃，子孙都吃状元糕。”

人们开始因为当家匠的高超技艺而兴奋起来，说：“棺钉敲成折，拳头巴掌有得吃；棺钉敲得直，双倍工钿定要塞，就看最后这颗钉子直不直了。”原来，盖棺中最犯忌的是把铁钉敲歪曲，说是“触霉头”，丧家与棺匠常要闹得不可开交的。

第七只左肩钉并没有辜负众望——七只新钉敲到头，男女小辈要造楼，楼阁上面栽金花，子孙万代出人头……

杭天醉站在啧啧称赞的人群后面，烛光照不到的地方。直到现在，他才开始为躺在棺材中的没有了知觉的茶清伯流泪，七只棺材钉就可以换来人们的快乐，就可以让人欣慰，人是什么东西啊！我是个什么东西啊！

杭家祖坟，在双峰村的鸡笼山中，原是一片茶园。茶园外沿，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青青翠竹，深秋阳光从中穿过，倒是沾了秋露似的，染着绿色的了，斑斑驳驳，又映在新土坟上。

有鸟声在叫。细细瞅了，茶蓬开了白花，微乎其微地动弹，鸟儿在茶蓬的心子里。杭天醉看一看新坟，眼花了，想：这是一个大茶蓬，茶清伯就是茶心里的鸟儿。

鸟儿似乎大半生都未叫过一声似的，直到藏进了这茶蓬的心子里了，才悲啼起来，啼出了血。杭天醉捂住了自己的胸，他骤然感到茶清伯在黄土下向他伸来的细瘦而又犀利的手指。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些梦，梦里的那个背影，渗出了血。他吓得发起抖来——那么说，多年前，这个人的死就已经被这样注定了！接着，脑子里一道白光闪过，他蹦了起来，为自己近乎于亵渎的想法而恐惧，他眼前的坟上有发亮羽白透明的茅草在摇曳着，他的心也摇了起来。

他问撮着，何以父亲去世前交代了让茶清伯埋在杭家祖坟里？

撮着眦着牛眼想了想，说：“老板好，不让茶清伯孤老死在外面。”

杭天醉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给新坟又添了几把土，便回了头。他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刚才他产生了怎么样可怕的想法。他竟然以为自己是茶清的儿子，而那名义上的父亲其实什么都已经知道，他之所以要让茶清埋在杭家祖坟，是要让茶清为杭家世代的忘忧茶庄的名声做到死呢。

赵寄客来迟了。他的白马跑得汗水淋淋，他自己那头鬈发也被风和汗水搅得乱七八糟。看上去，他就更像是一头狮子了。

他甚至没有在茶清伯的坟前下跪磕头。他深深地鞠了个躬，在新土前沉默了一会儿，看上去他很想快点把这段不说话的时间打发过去。他的确还有许多话要对杭天醉说。杭天醉手里捏着一枝茶花，用它来回晃了一下，说：“你不用解释，我晓得你是真忙，否则你不会不来。让我安安静静在坟前坐一会儿。我耳朵里一天到晚嗡嗡地响。让我安静一会儿……”

可是赵寄客不让他安静。他脚上绑着绑带，手里提着马鞭，来来回回地在杭天醉面前晃着，并不停地说：“我实在是太忙了，太忙了。你晓得汤寿潜任浙江军政府都督了吧。还有，褚辅成当了政事部长，陈汉弟你知道吗？让他当民政部长，他竟然不当，汪曼峰推上去了。庄崧甫也是，叫他当财政部长，他不当，便宜了高子白。你在听吗？你得知道这些。我知道你这几天办丧事太忙，山中数日，世上千年。汤尔和当了外交部长，傅修龄当了交通部长。还有，沈钧儒当了杭州知府。你怎么了，你干吗把头低下去？你要节哀，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再奋斗下去——”

“——你别那么走来走去的好不好？你这样子让我想起了西洋钟表，你让我头疼。……好了，你爱那么来回走就那么来回走吧，茶清伯不会烦你的，他一直心里就赏识你，不说出来罢了。我算什么，我在他眼里……真不是个什么东西。……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谁当了这个官，谁当了那个官，你怎么没有提我那位妻兄，他可是真正想当官的。”

赵寄客把手里的鞭子垂了下来，坐在杭天醉对面的茶蓬旁，说：“我晓得你不太舒服。我才不是什么东西，在你面前提那些人事。你刚才说的沈绿村吗？走了。去上海谋职了，陈其美在上海嘛。哈哈，都有靠山。只有我赵某人独行侠一个。”

杭天醉抬起头来看看老朋友，说：“你不服气？”

“不说这些，从前在中山先生面前发过誓的，功成身退，只是现在功还未成罢了。我准备随朱瑞、吕公望的援宁浙军支队，攻克南京去了。”

杭天醉听了这话才明白，赵寄客急急忙忙跑来，又要告辞而去了。

“天醉，我这番走了，也不打算叫你与我同行。我们能够这样同路一场，已经大大为难与你了。再说，你们这个忘忧茶庄，从前全靠茶清伯里外撑着的，现在倒是要靠你了，你好自为之。”

杭天醉抱着膝盖，想了一想，突然问：“不和绿爱道个别？”

赵寄客黑红的额头亮了起来，摆摆手说：“走就走了，你看茶清伯，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哪里有那么些啰嗦事。”

风一下子紧了，惨淡了鸡笼山的枯竹败叶，白茅草一大片一大片地卧倒了，没有阳光，看上去它们便是僵白的，像披麻戴孝的颜色。一只不知名的鸟儿突然停到了天醉对面一蓬老茶树的根上。它一个踉跄，但没有掉下去，便心慌意乱地朝四周望望，一下子和对面那个僵硬了的人，碰了个顶头呆。各个的，四目相视，彼此大气不透。一会儿，那鸟一声尖叫，直冲竹林，撞得竹叶乱响。杭天醉一个翻身，跪在新坟旁，伸开双手，上半身就贴到了坟上，半个脸附在黄土上，紧张得全身都颤抖起来。

“寄客，你可死不得。”他说。

寄客额上的亮光逝去了，心头一紧一松，拍拍天醉的肩膀：“你这个人啊，拿得起，放不下。痴人，痴人，所累太多。我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大丈夫生死皆不足惜，况生死之外的东西。”

杭天醉依旧伸开双手，拥抱着那堆新坟，他颤抖着，他又开始结巴了：“生、生……怎能不、不足惜？死又如何不、不、不令人惧？情谊友……爱又如何不不不足……使人魂牵梦……萦？茶清伯为、为什么要死？为为为谁而死？你你你说的革、革命在哪里？这这这个人为革命死了，革、革、革命没有一个人来送葬。你来迟了。为为为什么？为、为那些人分官封爵……他、他、他们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想不通。人、人、人都死了，就躺在下面，你还要给我讲这些豪言壮语……混充英雄。……你去南京建、建功立业吧，……你若死、死了，我饶不了你……”

他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抓得两手都是黄泥。让赵寄客看了，又生气，又难过，又无可奈何。

杭夫人林藕初没有被这样极度隐秘的巨痛击垮。她的魂灵此刻整个儿都在发炎红肿了，但她看上去依旧心智清晰，她坐在客厅的八仙桌前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如果说吴升面对吴茶清合上的老眼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之星已经升起，那么他接着再对视林藕初那双怨毒的恨眼时，几乎便能够听到他自己血液在全身澎湃时的哗啦啦的潮声了。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挑战的激情。

他一点都不担心林藕初是怎么盘问他的。关于吴茶清认义子于城垣的传奇，早已在茶馆里添油加醋，播及全城了。所以，当林藕初一边喝着参汤一边说：“吴升，你把谎撒到忘忧茶庄来了，是不是也太狂了一些？”

吴升便说：“狂什么，忘忧茶庄莫非就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见不得人的地方？”

吴升说这话时却是深思熟虑的。果然，林藕初脸变了，站起端着碗愣了好大一会儿，瓢匙指着吴升，口吃起来：“你、你、你说什么？”

“别假作正经，忘忧茶庄这点根底，杭州城里谁不知晓？”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林藕初有什么把柄，虽然他也模模糊糊听说天醉长得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茶清，但他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个。他只是想吓唬杭家一下，叫他们以后不要再把他当仆人使唤。不料那林藕初站着站着，眼睛不相信地盯着吴升，嘴唇哆嗦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说，还不是听来的。”

“你听到什么，你说！”林藕初面孔铁青，手掌在红木桌上使劲一拍，参汤碗落地，砰然而碎。

吴升心里一惊，但他把自己的表面控制得很好。他蹲下来收拾了碎瓷碗片，又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他的样子和店小二没两样，但口气却完全不同了。“杭夫人，你别发火，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即便听了也不会外传。我在茶行主事，是茶清伯临终交代的，你也不要横空变卦。迟早不用你赶，我也会离开忘忧茶行的，不过不是这会儿。这会儿，我用得着茶行，茶行也用得着我呢。”

说罢，他就轻手轻脚地走了。

小茶懵里懵懂的，一点也不明白婆婆为什么突然会气成这个样子，她把她叫来时口气都变了。

“你自己说，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吴升？”

“……七八岁吧。”小茶皱起眉头，想了想说。

“我听说你们在茶行干活当下人那会儿，他看中你了。有那么回事吧？”

“……”小茶有些惊异，抬起头，不明白婆婆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你对他都胡说了些什么？”

“没有哇……”小茶委屈地说，“我跟他连话都不说的……”

“话都不说，那哭丧起来怎么就那么夫唱妇随呢。吴升冒认了个干儿子，你莫不是想巴结个干儿媳妇，你这不要脸的败坏杭家门风的东西！”

小茶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妈，你说什么呀。妈，妈，我说了什么呀，我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林藕初被刚才的吴升又气又吓又疑，头脑发昏，整个忘忧茶庄，也惟有拿小茶出气：“你自己说了什么，你心里明白，你须记得你跟吴升这名字搅在一起，你就得死在他上头。……茶清，茶清啊，你可不是死在这小人上头了！他是要把我们杭家一口口生吞活剥吃掉哇……你走！你快回你的吴山圆洞门去。我不要看到你这个祸祟，你走——”

林藕初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吓得小茶跪在地上眼睛发直，不知所措。她想，莫非婆婆悲伤过度发疯了？

“你不走，你木在这里干什么！”

小茶又哭了，说：“妈，妈，我也是杭家的人，我也为杭家生了儿女啊……”

这话不说犹可，一说，真像是点着了林藕初的哪根筋，她又叫了起来：“你说什么，你算杭家什么人，我才是杭家人，明媒正娶嫁过来的！箱子底下压了茶叶过来的。我才为杭家生了种，续了香火！没有我哪有杭家的今天？杭州城里随便拉住哪一个问一声，没有我林藕初，哪有忘忧茶庄的今天！”

小茶实在是弄不懂，婆婆这样竭力要表白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听上去倒是更像要洗刷什么似的。直接说茶清伯和婆婆的事情，她倒没有听见过。但是人家说天醉、甚至说嘉和像茶清伯的人都有。她想，说就说呗，我又没说，为什么只拿我出气？莫非是那大的在婆婆面前挑了我的是非？她呜呜呜哭着，站起来向外走去。她想，不就是要叫我走吗？那我就走吧。与其在这里名正言顺地受气，还不如回吴山圆洞门名不正言不顺地过安静日子呢。

现在是嘉草在哭哭泣泣的了，她不愿走，抱着嘉和脖子要留下，气得她的双胞胎哥哥嘉乔翻着细长眼睛捏着小拳头打嘉草的屁股，边打边宣誓似的说：“回去！回去！回去！”

嘉平和叶子见嘉乔打了妹妹，就生气。这时，叶子的汉语已经学得不错了，她说：“嘉乔，你怎么好打妹妹！妹妹小啊！”

嘉乔就跺着脚，呸呸地吐叶子，骂道：“东洋佬，滚！滚！”

嘉平见这小不点儿孩子话都说不清楚就晓得打骂人，又见叶子眼圈一红，要哭的样子，便来了气：“嘉乔，你过来。”

嘉乔晓得他要挨打了，便满院子地跑，且先拉警报似的长长地尖叫了一声：“妈——，二哥打我！”

嘉平本来倒并没有想到要打嘉乔的，只是想抓住了细细教训了一番罢了。嘉乔一叫一跑，急得他就满院子老鹰抓小鸡一般地乱追起来。那孩子的母亲们便都掀了门帘出来，自然是要护着自己的儿女的。小茶眼见着嘉平就要抓住了嘉乔，手一搡，嘉平朝后噔噔噔地退去，一个踉跄，就扎进了母亲沈绿爱的怀中。嘉乔大叫大哭起来，嘉平却愣住了，两个母亲便都无限愤恨地对视着，把多日来的节制忍让都扔到了九霄云外。

到底是沈绿爱盛气凌人，且占了理，那女人目光的战争，便以小茶的败北而告终。小茶便噙了两眼的泪水，呜呜咽咽地蹲了下去，紧紧抱住了嘉乔，哽咽地说：“乔儿，跟妈说，哪里痛了，妈给你揉揉。”

家里闹成这个样子，杭天醉不知道。杭天醉浑浑噩噩地在街上逛着，沿街的房子，楼上东一面西一面挂着各色五彩旗，还有各种标语贴在沿街店铺间，有拥护共和，还有反清复明，有平均地权，还有天下为公……什么口号都有。满街走的男人，十有八九都剪了头发，散乱在肩上，弄得男不男女不女。

除此之外，杭天醉实在看不出革命带来了什么。

河坊街的“王饭儿”照样门庭若市，门板照样一字排开。旁边的板凳照样向里的两脚较矮，向外的两脚略高；店堂内照样两口大锅，一口锅里的饭照样堆成塔形，另一口锅里的大杂烩，照样是猪下脚，鸡鸭头爪，笋之老根，剔尽之骨，照样佐以青菜、豆腐、萝卜、油渣……；杭天醉看见一个熟人，正用口咬掉碗中饭的塔尖，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还在吃门板饭啊！”

吴升回头，便看见了东家少爷，他愣了一下，说：“引车卖浆，贩夫走卒，不吃门板饭，吃什么？”

杭天醉指指楼上，说：“走，我请你吃木郎（大鱼头）砂锅豆腐。”

楼座衣冠中人，头发剪掉了，长衫不剪，照样是长衫帮。也有几个新军的士兵，灰衣灰裤，腰里扎根皮带，头发从大盖帽下挤压出来，乱蓬蓬披在肩上，正吆五喝六地猜拳。跑堂的看着他们就赔笑，这就是天醉所能看到的惟一的革命气象了。

杭少爷是食客，点的菜，俱为王饭儿名菜，有皮儿荤素、春笋鱼、生爆鳝片、清炒虾仁、虾蟹。虾蟹是蟹未上市时，用旺季所剔蟹肉加油熬煎成块者，价格贵，色香味无逊于鲜货。又有狮子头、乳汁鲫鱼汤、红焖圆菜（甲鱼）、蜜汁火方，一大桌子独步钱塘的名菜，琳琅满目，却只对着一长衫一短打。满楼的人俱惊，不知这杭城有了名的忘忧公子，又闹出什么新玩意来。

吴升心惊肉跳又馋涎欲滴，不知杭天醉搞什么名堂，不妨开吃再说。天醉要了陈年老酒，吴升不肯喝，说是怕坏了舌头，品不出茶来，只弄些清淡菜吃，天醉便一个人吃开了闷酒。

天醉渐醉渐恍惚，吴升心松胆大，说：“东家，何故请我？”

杭天醉笑了起来：“你不是当了茶清伯干儿子吗？可喜可贺。茶清伯和我家什么关系！从此你只管放手当你的茶行老板去吧。”

吴升不知杭天醉此话何意，想来讥讽为多，便也借着酒意说：“干儿子再好，也不如亲儿子好呀。我若是茶清伯亲儿子，真能在杭州这个茶叶堆里翻出几个大跟头呢。”

“哦，还没上台就想翻跟头了，我倒是要拿这绍兴老酒洗洗耳朵，听你道一番见解呢。”

“做生意，门槛要精，心要狠。该松的松，该紧的紧。我看茶清伯吃这碗茶叶饭，倒也已经差不多吃得滴水不漏了，可还是很有漏掉之处。你看杭州城里如此之多的茶行，人家凭什么要卖茶给你？人家凭什么又定要来买你的茶？说千道万，无非一块牌子。牌子要立得稳还不够，定要立得新鲜大胆才好 。比如茶行的规矩，样茶每袋抓一把，我们为何不能三袋抓一把？人家的水佣是百分之二三，我们何不只取百分之一？看看是吃了点小亏，那大便宜就滚滚地进来了。……再有，茶行只顾收了卖，不够，要收得好茶叶，就得种得好茶叶。忘忧茶庄龙井山中那几百亩茶地，一入冬不可撒手不管，要专门有人去对付……”

吴升说得兴奋起来了，一张嘴张张合合，唾沫子就喷到了天醉脸上。天醉却已喝醉了，眼里晃着几个吴升，心里在感慨：还是……酒比……茶好哇……你看这个吴升……茶清伯……才几天，他的那个……算盘珠子……他这么想着，就笑了起来，吴升见他笑了，愣住了不说。杭天醉连忙摇手，说：“我不是笑你，我不是笑你。……我是笑‘革命’，怎么革了半天，茶清伯命都革掉了，却跟没……革了似的……你还照样跟我讲水佣啊，抓一把啊……”

“那……你以为革命是怎么样的呢？”吴升倒有些迷茫了，关于这个问题，他倒想得不多。

“我还以为……天下一家，你我不分，人家到我茶庄来取茶亦不要银洋，我到此地王饭儿吃饭，亦不要付钱……真是荒唐！荒唐！荒唐！”

他这么摇头，突然噤住，热泪盈眶，一下子，满脸流得都是泪水。吴升真没领教过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人，又不知对方想到了什么，举着筷子发愣。天醉说：“一下子想到……茶清伯，我心里头真正难过得要死。茶清伯……肚皮里多少东西……说不出来……我告诉你也不要紧。……我晓得茶清伯相信你。……我从小的时光，看见过茶清伯坐在雨里，背脊里流血……”

“什么时候？”

“夜里……梦里……”

吴升说不清楚，对这个没啥用场的杭家少爷，是同情还是鄙视？他心里很乱，一会儿想应该因势利导乘机把他搞得家破人亡；一会儿又想应该仿效茶清伯受命于危难之际扶大厦于将倾之时；一会儿看着这张醺醺酒气泪涟涟的脸想无毒不丈夫，我从现在开始要一步步逼他入了绝境，谁叫他把小茶给我夺了过去？一会儿又想，算了吧，何必把这个女人看得重了，日后要有大气象，还离不开忘忧茶庄。突然眼前一个炸雷闪电：莫非天醉真是茶清伯的亲儿子？……这么乱纷纷地想着，脑子里突然一亮，站了起来，说：“东家，我们不喝酒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包你忘忧！”

出了王饭儿，不远的鼓楼有烟馆，杭天醉有生以来第一次吸大烟。忘忧茶行的新老板吴升亲自揭开了盒盖，拿烟签子在水晶“太谷灯”上开始打烟泡。他右手举着个类似牙签的东西，左手取了个小砧，挑着烟膏，凑在火上，一面打，一面卷，片刻间打成了一个又黄又松又高的大烟泡，然后装在斗门上，递到了睁着眼惊奇地盯着观看的杭天醉手中。

“没见过？”吴升问东家。

“见过，没想到你也会来这个。”

“我可不会，也没这个钱，我是伺候你呢，杭少爷。”吴升笑了。

忘忧楼府天井院中正哭闹之际，酒足烟饱的杭天醉恰恰气壮如牛地回来了。见了这样两军对垒严阵以待的样子，晓得又有纠纷。又见这边母子俩哭成一团，那一对则怒目金刚，便以为哭的受了屈。大喝一声：“乔儿，谁打你了？”

“二哥打我——”嘉乔便告状。杭天醉上去二话不说便给嘉平一个耳刮子，把嘉平又打木了一回，叶子顿时就捂住了脸，哭了。

沈绿爱这样一个要强的人，见天醉一巴掌竟然打了亲骨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竟敢打人！”

“打！”杭天醉叫了一声，“我以后但凡不顺心，就打，打出我的顺心来！”

嘉平这才回过神来，大叫：“我没打乔儿，是乔儿打了嘉草，不信你问大哥！”

大家的眼就一直盯着了嘉和。嘉和看看两个弟弟，又看看小茶，说：“三弟打妹妹了，二弟正要教训他呢，姨娘推开了二弟。”

叶子拼命点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杭天醉火冒三丈，走到小茶身边，吓得嘉乔直往母亲怀里钻，杭天醉顺手就给小茶一巴掌，说：“你教的好儿子！”

这一掌把小茶打懵了。接着，她拎起嘉乔，就往院门右边那口古井里冲，吓得嘉和放下妹妹就去救姨娘，连绿爱和嘉平也急忙过去拉小茶。

小茶哭得气也背过去了，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也打，打，打我了……”

嘉平边拉边说：“姨娘，爸也打我了！爸也打我了！我们一人一下，平了，好不好？”

绿爱说：“小茶，回去，别闹了，小孩子面前，能忍就忍吧。”

谁知小茶一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且哭且往井里冲，还叫着：“我恨你！凭什么你要欺侮人！我恨你！”

“我知道你恨我。我倒是也想恨你来着，可惜顾不得恨了。我跟你只说一句，三岁看到老，你可得把嘉乔带好了，他是杭家人！”

“我生的孩子我不要你管，你把你自己的管住了就谢天谢地！反正杭家再少我们两个也不缺！我和嘉乔都死在你们眼前算了。”

说完继续要往那井里冲，老太太来了，喝了一声：“都不要拦她，是死是活随她的便！”

大家一愣，都松了手，小茶也被镇住了，不再往井台上冲。大家一齐朝杭夫人看时，都不能相信，老板娘怎么会老得那么快！

院子里此时一片的静寂，杭天醉望眼看一看这一大家子的老老小小，突然想到曾几何时，这里可都是一片的花花草草。他再看看那披头散发掉了一只鞋的小茶，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从前的他为之付出过全部热情、并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女人？

他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命运的戏弄。可是他拿这女人却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便迁怒地指着绿爱的鼻子叫了一声：“你仔细地把你要藏的东西藏好了，别分心来管人家的事情，没意思透顶！”

沈绿爱眼睛睁大了，耳畔就像打了个霹雳。她顿时明白了，这孱弱的男人何以会甩盆子打碗，出不完心里那股气。原来他嫌她动了赵寄客的曼生壶呢。她便红了脸，哼哼地冷笑了起来：“杭天醉，你那么记挂他，你何不跟了他去？打我们女人小孩，算什么本事！”

杭天醉跳了起来，嚷道：“我要去哪里，不用你管！撮着，撮着你给我备车，我要去吴山圆洞门。”

他又一跺脚，对着小茶吼：“还不快给我收拾了东西走人。”

子夜时分，天醉悄悄地起来了。傍晚时他写了三封信，一封给绿爱，一封给小茶，还有一封给母亲。这一次他接受了十年前的教训，他连一个人也没有透露，甚至他连赵寄客本人也没通知，他准备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赵寄客的家在皮市巷，离吴山圆洞门不算太远。天醉只往口袋里塞了几块银洋，换了短衣短裤，还扎了个绑腿。他做这些事情时心里又兴奋又平静，又有一种扬长而去的快感。早该走这一步了！他自己对自己说，不管这革命有没有带来新的变化，至少把那一成不变的旧日子给打破了。 从此以后，没有什么茶庄茶行背在他肩上了，他是可以真正“忘忧”了。即便如茶清伯一般，被一粒子弹打死，又有何妨？死就死！他突然觉得寄客的话才是大真理——我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大丈夫生死皆不足惜，况生死之外的东西——他使劲捶了自己胸口两下，他想他从前是个太贪生怕死的花花公子了。

外面的世界依旧黑魆魆，今日夜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夜行人。无数高墙狭巷分兵把关，严阵以待，试图要把这个下定决心投奔革命的瘦弱的茶商吓回他的店铺。可是他不怕 ，他想通了，看透了——只要我一走，便一了百了。没有我，他们还会活得更起劲。至于儿女——儿女是什么？孔融不是说过吗，母亲是瓶子，儿女不过是瓶子里倒出来的东西……

他的心里热气腾腾，翻腾着希望的泡沫，又从胸腔中呼出，氤氲着被寒气侵袭的面孔。他的整个脸上，便也就热气腾腾了。他从来没有听见过自己走路的声音会这样孔武有力，坚定豪迈。石板被他的脚步震撼着，发出了叮叮咚咚的声音。走出羊坝头的时候，一个盲人乐手边走边拉二胡，接着那石板的音响向他缭绕而来。别了，这样像二胡一般来来去去纠缠无尽的日子。他掏出了所有的银洋，放进这个凄婉孤独的盲人的背兜。刹那间，他差点又要跌入从前的伤感，但他牙齿一咬，挺住了。他昂首阔步，继续前行，和乐手背道而驰，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快到寄客家时，他的高涨的情绪几乎就要裹挟着他那颗心夺门而出。就在此时，赵家的大门打开了，他本能地躲到了一边，他看到了那两个他自以为无比熟悉的人。

他听到他们在告别。

“回去吧，不要再生气了。生气也没用，对你来说，这是很难改变的……除非你是秋瑾。”

“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是秋瑾？我这次随你们去了南京，我不就成了秋瑾……”

杭天醉听到那男人笑了，用他从来也没有听到过的亲昵的口吻说：“说出来的话，也不想想有多傻。如今茶清伯也没有了，天醉又不善理财，你婆婆也老了，忘忧茶庄要看你了，你想当秋瑾也当不成。”

女人用大氅遮着全身，头上那个银夹子闪闪发光，杭天醉想到了她同样闪闪发光的牙齿。

“哪里真如你说的那样？还不因为我是天醉的女人！你晓得，我是……他的什么……女人……”

那女人的哭泣声立刻被一只手扪住了，杭天醉眼睛发昏了起来，他只能凭想象晓得他们现在是什么光景。可是他不能想，一想他就全身摇晃，瘫软下去。

“好了好了，今天夜里你也哭得够多。人家听到还当什么事情。明日一早我就随军去南京——”

“我只求你把我顺便送到上海。我就自己去找我大哥，再也不要你管！”

“不行不行！我一个当兵的，出生入死，哪里好婆婆妈妈顾及你们这些女人的事情。不瞒你说，我在日本也有过女人，还有了一个儿子。回国时她哭哭泣泣要跟着来，被我挡了，花了一笔钱安置了他们，又何况你，朋友的妻——”

接着是清脆的“噼啪”两声，杭天醉惊得一下子捂住自己的脸——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她竟敢挥人家的耳光！而且是赵寄客的耳光！她疯了！杭天醉把自己贴到墙角落里 ，眼睁睁看着这个盛气凌人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他还来不及想赵寄客会怎么办，他就听见他从马厩中拉出了马的声音。借着微弱的天光，他能看见那身披黑大氅的女人高挑挑的身材，急匆匆向小巷深处走去，像是赌气，要和黑暗同归于尽。天哪！原来她是这样的！原来她是这样的！又孤独又傲慢，碰不得说不得！跟天神似的不可侵犯！又狂得像个女皇！这还了得？她竟敢——噼啪！杭天醉眼前一阵风过，是赵寄客的白马！他像山中的寨主来城里抢劫一样，飞身向前，一只手紧握缰绳，侧过身子，另一只手顺手一捞，那穿黑大氅的女人，就被他捞到了马背上。他们两个，就骑在同一匹马上。马在原地来回转着圈子，不耐烦地打着喷嚏，它不明白他的主人在它的身上干什么！杭天醉远远地看着他们，他也不明白他们这样紧紧抱在一起是干什么？甚至于那两个被激情击中的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马儿终于被松开了缰绳，一下子就撒开了蹄子，在这个弥黑的无人知晓的城市里，午夜狂奔起来。杭天醉一阵眼花，梦中的背影向他的心袭来。他的眼前便是一片的背影，晃得他头昏目眩，然后再一眨眼，便听马蹄声碎，风驰而去。杭天醉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杭天醉不晓得那个后半夜他是怎么过去的。他真的记不起来了，只觉得自己腿肚子发酸，迈不动步子，想必是走了许多的路，耳朵里来来回回地尽是那个盲人拉的二胡曲子。撮着告诉他，一大早小茶哭天抹地送了那三封别书来，他就拖着车子满城地跑，到火车站去看待令出发的赴宁军队，根本没有他的影子。最后倒是在旗营一个瞎子拉二胡的墙根下问到他了。听那瞎子说，他跟了他半夜了，一句话也不说，就是跟着瞎子走，瞎子坐下他也坐下，瞎子跑他也跑，着实把那瞎子吓坏了。

吓坏的不止那瞎子一个。林藕初躺在床上，听说儿子回来了，挣扎着坐起，把下人们全打发了，一把握住儿子的手，老泪流了下来，嘴就凑到了儿子的耳根：

“儿啊，你姓吴……”

儿子一点反应也没有。杭夫人看了看儿子，又说：“晓得吗，你不能离开家，你姓吴……”

儿子站了起来，不耐烦地说：“姓吴就姓吴，这有什么稀奇？猜猜也猜出来了……”

当娘的吓坏了，叫了起来：“不，你姓杭，姓杭！姓杭！”

儿子叹了口气，把娘扶回了被窝，说：“晓得了晓得了，我姓杭！姓杭！放心了吧。”

杭天醉走进卧房时，沈绿爱正在揩那只曼生壶。白天的女人，没有披黑大氅，穿件绿呢小袄，大艳大俗的样子，没有昨夜的神秘高贵了。天醉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女人——会不会搞错？两人目光一碰，几乎都读出了对方眼里的惊问：你怎么还没走啊！

接着，杭天醉就看到了曼生壶上的那行字：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

他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边笑边指着那壶说：“我笑……我笑……我笑这曼生壶呢！我笑这‘吾与尔偕藏’呢！”

他笑得止不住，咕通跌坐在美人榻上，上气不接下气，满眼泪花，活像一根捞不起的面条，一介扶不正的阿斗！

汽笛响了，汽笛声仔细听来，真是撕心裂肺，声嘶力竭。他一个弹跳扑向门口，呆在门槛上。想了想又回来，给自己在曼生壶里倒了茶，又躺到美人榻上，拿狗皮褥子盖了腿脚，静静地听了一会。火车轮子的声音很重，轰隆轰隆，震得玻璃窗轧轧响，甚至震得那些在光影中飞舞的尘埃也上下飞速地飘动，很久以后，一切才平静下来。杭天醉抱着曼生壶，对那个沉默高傲的女人，慢条斯理地说：“他走了……”

第二十一章

来年清明，江南又是莺飞草长杂花生树的季节了。杭州今年春来较早，满山的采茶姑娘，已经采摘过了那形如雀舌鹰爪的黄金之芽，此刻，正在收获一芽一叶俗称一枪一旗的拣芽。

鸡笼山离南天竺近在咫尺，茶事正旺正盛。连茶清伯的青冢上，也是新绿一片。齐根斩平的老茶树根上，细细斜斜地抽出了新枝。三年前种下的一些新茶苗，像注了魂一样，早已爆出了新芽，因为还得再过一年才能采摘，所以小心养育着。新茶蓬不经人采，便速速地养成了浓绿，又深深遮掩着新坟，生死，便也各个有了点缀。杭州城内，忙碌的生者，为着郊外的死人，便也纷纷激动起来。

候潮门新兴暴发的青年茶商吴升单枪匹马，裹挟在浩浩荡荡的扫墓大军之中，与浓妆艳抹前往上花坟的小茶不期而遇。

小茶只带了她的小儿子嘉乔。大儿子嘉和一直住在羊坝头，一切活动也都随了正室，偏房的小茶与他是两个等级的。况且林藕初自茶清伯死后，便一蹶不振，病恹恹的，身旁离不开嘉和陪伴。恰巧嘉草也病了，躺在家中，只有嘉乔陪着她来上坟。嘉乔皮得要死，到了坟前，把她摆出的清明团子和枣裹姜豉，吃得乱七八糟。小茶依次给杭家祖宗上了坟，最后在茶清伯的坟前加添了几铲新土，插上青竹枝，挂白幡，燃香烛，焚纸钱，少不得叩拜哭泣。抬头一看，坏了，嘉乔背着那青竹枝正在茶地里且欢且奔呢。小茶气得要骂，一屁股坐在黄泥地里，沾了一手新土：“嘉乔，你这小猢狲，你在祖宗面前没规矩，你要气死我！”

嘉乔根本不理睬他妈，青竹枝上挂着白幡，呼啦啦呼啦啦，风里吹着，天上飘着，嘉乔正玩得开心。回头一看，妈气喘吁吁地近了，横眉竖眼的，样子可怕，便扔了竹枝抱头鼠窜，一头撞在一个男人身上。嘉乔叫道：“走开走开，我妈要打死我呢。”那男人一把就抱起他，说：“不怕，有我，你妈听我的。”

如果说赵寄客是嘉平心中的大英雄，那么吴升就是嘉乔眼里的救世主了。谁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当嘉乔张开双臂跃上吴升的臂膀，当他的小手天使翅膀一般拥住吴升时，早已在徽州乡下娶妻生子却至今未把他们接到城里来的吴升眼眶一热，他想，这孩子，本该是我的。

小茶无可奈何地与吴升相会在鸡笼山下茶园之中，她一下子就手足无措起来。吴升看她的眼神，完全如狼，欲念燃烧，暴露无遗，如果这里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小茶知道这男人会扑上来把她吞下去。小茶狂跳的心平息不下，头便低了下去，她拼命地要去回忆另一双似醉非醉，曾经浓情蜜意，此时逐渐漠然的迷茫的冷眼。但，冷的眼和热的眼，此刻都使她茫然空白。她只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如果她不赶快走掉，她就将走不掉了。

她叫道：“嘉乔，快回来，我们回家。”

吴升面孔通红，连眼白都红了，说：“不回家！”

嘉乔便也理直气壮叫：“不回家！”

吴升一侧身放下嘉乔，拍着他的小屁股，把他搡出好远，说：“去，一边玩。”

小茶要上去抓，嘉乔早跑远了，吴升拦在当中，一把抓住小茶一只手腕，两只眼睛若无其事看着周围动静，细黑的小胡子上渗着汗水，牙根咬得紧紧，话便是从那齿缝里钻出来了。在小茶面前，吴升渴望把自己的狠劲淋漓尽致地发挥，在小茶面前，吴升是不讲章法的。

小茶扭着手腕，惶恐地四望：“你要干什么？”她问非所问，她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做了杭家十几年的偏房，她依旧是个灶下之婢。

“你得跟我睡觉！”吴升咬牙切齿地说，他的脸上，多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自信的狰狞，少了曾经有过的店小二式的委琐。这完全可以说是受益于眼下那个躺在黄土中的老人的。老人曾经从容过，自信过，城府森严过，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过，这一切吴升都要一一继承过来。

这样一种光天化日下的强横竟然平添了吴升几分男人外在的魅力，这个吴升便再也不是那个稀饭下压咸鸭蛋，比画着女人脚有多大的小伙计了。小茶却只是更瘦弱罢了，骨子里的懦弱把她的魂儿越压越小。吴升把她手腕捏痛了的时候，她却不敢呼叫，她气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一边轻声骂着：“破脚梗，你放开，我要告诉天醉去了！”

破脚梗从容不迫地往下一拽，小茶便被甩蹲在茶丛中，半人多高的茶蓬便遮住了他们的身体。小茶使劲地挣扎着，吴升便把她的手一下压到泥里去了，四只手和二十个手指甲便黑糊糊地乱作了一团。

“放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小茶哭了。在女人的哭声中，男人笑了，说：“我得把你睡了，我才解心头之恨！”

“我告诉天醉去，他会让你当不成老板！”

无耻男人朗声大笑：“是谁不让谁当老板，啊？哈！哈！你以为茶行里还有多少忘忧茶庄的股份？早就让你男人抽大烟抽得差不多了。还有你，打扮得花花绿绿上花坟，怕不是要盖住你那张沾了烟气的青面皮吧。哈哈！”

小茶哭得更厉害了，这个从前的店小二已经控制了天醉和她，她挣扎着，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个随波逐流的女人，只是想着要替丈夫烧烟泡，却不知不觉地滑向了命运的深渊。

女人的眼泪更使男人仇恨起来，他一边把女人的手往泥里按，一边骂着：“婊子，烂婊子，你记着你男人怎么睡得你，我也便十倍百倍地如何睡你，我让你死在我肚皮底下才晓得我吴升的厉害。我十来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是我的东西不回到我手里，死都不会歇手。烂婊子，我叫你明白你跟的是什么烂污男人，我叫你明白——”

“噼啪”，清脆的两下，吴升的脸热了，又辣了，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黄泥沾在了男人面颊上。男人也愣了，这女人竟给了他两巴掌。他一下子便对她刮目相看，刚才满口的污言秽语，被打得无影无踪。

那极弱的女人，想来也是被自己的动作吓呆了，一下子跪在地上，半张着嘴，眼泪也吓了回去。男人与女人之间，一根游丝在明明灭灭地晃动，一只蜜蜂在茶蓬间嗡嗡地飞。

山坳是被那“噼啪”的两声噼哑了，它显出非同寻常的宁静。一个孩子尖厉的叫声划破了突然凝固的空气，这孩子只来得及叫出一个“妈”字，那下一个“妈”字，便被闷住了。小茶像一根弯紧的青竹，嘣地弹得笔直，惨叫了一声“乔儿”，便朝前扑去。

与此同时，被打懵的流氓破脚梗男人也一跃而起，三步两步，便把女人甩到脑后。待女人赶到出事地点时，男人已经大半个身子淹在粪坑里了，正托着沾着一身大粪的嘉乔要往上扔。女人见了，顿着手脚就要歇斯底里，被男人一声喝住：“还不快给我接住！”便吓得闭住嘴。嘉乔被接了上来，放在草地上，女人又要哭，男人大吼一声：“还不拉我一把！”女人便又不哭，两只手都去拉男人的手，一使劲，臭气熏天的男人被拉了上来。他一把拎过了满头大粪的嘉乔，两人便直往山涧边跑，边跑边拿手拽了山道旁的箬竹叶，又用嘴巴一口咬下了满嘴巴的茶叶，使劲咀嚼着。到了溪边，吴升倒拎了嘉乔，屁股朝天头朝下，只往水里浸，吓得嘉乔哭不出来，满脸憋得通红。小茶叫着：“你别这样，孩子要冻坏的！”吴升说：“走开走开！我要脱衣裳了！”

他脱得只剩一条短裤，跳到了溪坑里，噗嗤噗嗤像条大打喷嚏的牛。嘉乔被他吸引住了，不再害怕了，他抬头看看明晃晃的太阳，便接二连三地大打起了喷嚏，又皱着鼻子埋怨：“臭……臭死了……”

女人和小孩被轿子抬走的时候，吴升光着脊背，嘴里咬着满口的茶叶，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他浑身上下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其余衣裳在山涧里洗了，正晾在茶蓬上。日头浓亮，晒得背脊发痒，刚才他用溪水把自己一身好肌肉冲得透红，缀满鸡皮疙瘩，现在暖洋洋的。他一直在接二连三地打喷嚏，打完了，很舒服，便四脚四手摊在草地上，双眼明晃晃，金闪闪，心里轻松，好像刚才不是跳进粪坑救孩子，而是已经把那女人生吞活剥干了，浑身的燥热冰消了，多年的宿怨一笔了了。

他便四脚四手摊在阡陌上，高声吼着《闹五更》：

一更一点白洋洋，一个情郎，依呀呀得喂，

一个情郎，情郎思想大姑娘，

招招手，夜夜想，呒不凑成双。

依呀呀得喂，呒不凑成双。

……

吼着吼着便声音轻了下去，困着了，竟还有梦。他成亲了，新娘子自然是小茶，从前他也常做这样的梦，每一次小茶都是笑着的，心满意足地跟着他拜堂。这一次却不是，小茶像一条失水的鱼儿半翕着嘴，欲说还休的样子，两行清泪，慢慢地从她的面颊上爬下来了。

吴升醒来后发了一会怔，天色白灰了，他打了一个大喷嚏，青草气从身下一涌而上，晾在茶蓬上的内衣已干，马甲还潮着，吴升都套上了。收拾得整整齐齐，到茶清的坟上去跪别：干爹，干爹！他嘴里叫着，心里已不再怀疑吴茶清究竟是否认过他这个干儿子。不管怎么样，我得做你的儿子，惟一的儿子。我要做杭州城里最好的行倌，还有，我得把老婆孩子接到杭州来了。

当他想到他得接老婆时，他跪在干爹的坟上，委屈地哭了。斜阳照在了茶园与坟地之间，所有那些人间无法言传的深刻的欲望和无法实现的占有之心，便被脉脉地笼罩在温情伤感中了。

杭天醉沉迷于大烟的那一年，也是吴升发奋图强的那一年，也是赵寄客正跟着黄兴在南京密谋反袁独立的那一年。此时，距杭州光复已经有两年多了。时局停滞着，又爆发着，宋教仁被袁世凯暗杀的日子里，杭天醉的两个儿子，已经虚龄十二，他的那对双胞胎也已经过了五周岁的生日。

两年多来，他得不到赵寄客的任何消息。他糊里糊涂地，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就和吴升厮混在了一起。吴升逢人就吹他家少爷在辛亥义举中如何勇敢，天醉听了，有时得意，有时肉麻，有时无聊。吴升不管，三天两头往吴山圆洞门跑，在这突然虚空了的杭家偏院中胡说八道，唾沫横飞，使杭天醉又看不起他又离不开他。

小茶对他心存戒意，但从不在丈夫面前提醒。她的想像力远远低于吴升的行动。她也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为什么一边高呼不把她睡了誓不罢休，为什么又飞速回了一趟老家，立刻接了黄脸老婆和一堆孩子来。小茶松了一口气，现在吴升已经是一个有家有业的体面男人了，她和丈夫也都已习惯了吴升定期为他们送银元来了。

只有嘉乔对吴升的喜爱充满了儿童的纯真。现在，他常常坐着吴升的包车去候潮门，有时还住在那里。吴升和他在车里并排坐着，摇啊摇，吴升说：“嘉乔，你认我做干爹好不好？”嘉乔眼睛都不眨，立刻叫道：“干爹！”

小茶听了这消息，神情恍惚起来，叹了口长气。杭天醉从鼻头孔里嗯了一声：“这个吴升，人家老婆讨不到，讨个儿子也好。”

这话刻薄，小茶心惊，眼睛少有地一亮，嘴便抖了起来。

“我……没有……”小茶说话便结巴了起来。

看着小茶木兮兮的样子，杭天醉心里就烦了起来，说：“没有就没有，我就见不得你这养媳妇一样的嘴脸，倒过十多年，吴升要我就让给他了……”

小茶一听，木愣了半晌，全身抖得像个筛子，拳头塞着嘴巴，欲哭无泪，嘴里却呃呃地发出了哭嗝。杭天醉一看，不好，小茶当真了，便去拍她的背，说：“好了好了，说句笑话，也好当真？”

小茶一撸他的手，眼泪这才流了下来，趴在床上哭：“笑话……好、好……这样讲的……”

“我晓得乔儿认干爹，不关你的事，这是他的命，谁叫他跌粪坑去呢？”杭天醉说罢，便上了烟馆。待他回到忘忧楼府，沈绿爱气得直骂：“整天抽大烟，你还管不管茶庄的事情？”

“这你就是不知道鸦片的好处了。云里雾里的，天大的事情都是芥子般小了，人生如梦，烟里春秋嘛。”

沈绿爱恨得直咬牙。婆婆一病不起，大权却还是不肯旁落，一大串钥匙，依旧还在枕下，每日要垂帘听政，主事的却是她。她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一个茶庄，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丈夫也觉得自己是理亏了，想了想，说：“要不我还是回来住吧。我只是不知道回来能干些什么。”

“你不戒了鸦片，休想进门。”

“那我就没办法了。”杭天醉摊摊手，说，“或者干脆聘了吴升，顶从前茶清伯掌柜那只位子。”

“你怎么不说把茶庄送给这个中山狼？不是他怂恿，你有钱抽鸦片吗？”

杭天醉又被说得哑口无言。原来他抽鸦片的钱，都不是从茶庄上支的，沈绿爱看得紧，不是她答应谁也不敢给钱，他只是偷偷摸摸卖字画。还有，就是上忘忧茶行，支茶庄那些股份的钱，杭天醉自己也不知道，他家的那点股份，正作冰雪化呢。

“要不，叫小茶回来，也好帮你一把。一家子人分两下住，能不费钱吗？”

两个孩子，此时正从学校回来，刚好听到父亲的这段话，嘉和看都不看他父亲，立刻对绿爱说：“妈，可不能让姨娘这样回来，姨娘也抽上烟了。”

“你说什么？”沈绿爱头嗡的一下，站起来又跌坐了下去，两只耳朵尖声叫了起来。

“我那日去吴山圆洞门，亲眼见的。爹抽烟，让姨娘烧泡，姨娘就跟着抽会了。”

沈绿爱发起怔来，她想张口，又不知说什么，她对丈夫已经完全丧失了信心，她站起来，两只眼睛茫然寻觅了一番，寻到了嘉和，她的一只脚使劲一跺，说：“嘉和，嘉和，你这个亲娘，叫我怎么办？”说着，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就哭了起来。

现在，杭天醉的三儿子嘉乔开始受到了另一种教育。他骑在干爹的膝上，正在听吴升和龙井山中来的那个山客吵架，严格地说，是听那山客在唱独角戏呢。

吴升，现在已经是候潮门一带茶行中屈指可数的后起之秀，老板兼行倌了。

所谓行倌，便是评茶人，也就是评定茶叶品质高低的行家。茶行，原本就以代客买卖为主，往往新茶上市，山客便携小样来布样，也就是让行倌看是什么等级，能卖什么价钱。行倌定个数，又征得买卖双方同意，就成交挂牌。也有先开了价购进，挂牌后水客再购进的。

当然，成交后，货还要运到茶行对样，符合要求，方能过秤成交。茶行可拿九五扣佣、九八扣现和九九扣样。山客净到手时，每一百块钱，也就只有九十二元了。茶行也向水客收水佣，一百元收五元，实际上只收二到三元，其余的，都做了回扣。

茶行还有一项额外的收入，便是对大样时每袋拿取一把茶叶，作为样茶。这茶，是专门拿来分给茶行中人的。上至经理、行倌、账房，下至职员、栈司、学徒，人人有份。

这样积少成多，收益竟也颇厚。如忘忧茶行附近的公顺茶行，每年，光样茶就有一百多担呢。

吴升接管了茶行，既做老板，又做行倌，他晓得，这评茶的饭，是绝不好吃的，对茶行来说，几乎起着决定命运的作用。

原来评茶定级，千年以来，至本世纪上半叶，完全依靠的是感官。

首先是用眼睛来观察干茶的形状和色泽，以及开汤后汤色的明暗清浊和叶底的嫩度整碎，此为“看茶”。

其次是用嗅觉和味觉来感受茶的香味，此为“闻茶品茶”。

还得凭借触觉和听觉。用手去翻动茶叶时，就能感觉到它的老嫩和轻重，以及水分含量的多少。好的行倌，用手捻，用牙咬，都能辨别高下。

一个优秀的评茶人，谁又能不说他是一个敏感的审美者？评茶人多忌吸烟喝酒，吃辛辣腥气的东西，更不用香水化妆品。他们能够辨别出千分之一浓度的味精，他们能够嗅出百万分之几的香气的浓度，上苍给了他们一颗敏于感受之心，等于给了他们一条荣光的活路。

吴升珍惜这一条路。他早就在茶清的教诲下不抽烟不喝酒，他引诱杭天醉抽大烟，但自己却坚决不抽。他还知道，一个好行倌，不仅要评得好茶，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能预见行市趋势，对各路茶类，要尽可能地做到了如指掌。

当时杭州市面上的样茶——也就是评茶时的实物依据，大体上分为烘青样板、大方样板、黄汤样板（即建德、分水二本）、青汤样板（即东阳、义乌、武义等路烘青），吴升均已烂熟于胸。

他的评茶房设在楼上朝南的大屋里，光线柔和，照得一尘不染的地板，进屋得换鞋子。为了避免阳光直射，窗口还装了黑色遮光板。

屋里又有两张评茶台，漆成黑色的那张靠窗口，评干茶；漆成白色的那张放评茶杯碗，评湿茶。

这些，原本都是继承了茶清的，没什么新创意，吴升接手后的大胆革新则是立刻叫人刮目相看的两桩：一是样茶每袋抓一把减少成三袋抽一把；二是水佣从百分之二三减到只取百分之一点五。

山客水客争相传颂，纷纷拥来，吴升看似亏了，实际赚了。同行中人便气愤，说是破了做生意之规，茶漆会馆要开会声讨。吴升理都不理：“开会？妈爸个贱胎！开会去呀！你们会开完，老子茶叶老早卖光了！”

茶漆会馆竟拿这流氓老板没得办法，只好去找忘忧茶庄。沈绿爱这头在做邮包生意，顾不过来，便去寻天醉，天醉挥挥手，说：“随他去，吴升这个好佬，胸脯拍得嘭嘭响，图个好听，山客水客也多辛苦，这口饭让他们吃得爽快一些也好。”

杭天醉没有想到，他一进茶行，就有山客朝他吐唾沫星子了。

山客骂着吴升：“你当你是个好东西，骗过了众人，骗得过我？你和茶清伯比脱头脱脚了！茶清伯会把一级龙井评成二级？”

吴升一只手撸着嘉乔，一只手拿着一根茶梗，问：“这茶梗哪里来的？”

“茶梗明明是你放进去的，你要加害于我啊。”

“你叫孩子说，小孩不说谎话。孩子一直在旁边看着呢。”

嘉乔眨眨眼，说：“我看见干爹从那里面拿出来的。”

众人一听，便都笑骂那山客，自家货不好，反诬别人，那山客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那山客的茶，原本评一级没问题，晦气的是吴升从样茶中挑出一根茶梗。一根茶梗，一级就变二级了，山客能不暴跳如雷吗？

天醉见了这样的纠纷，便出来圆场，说：“你们也不要吵了，评一级，茶行吃亏；评二级，山客吃亏，不如就评一级半吧。”

吴升冷笑，放下手中孩子，说：“看在老板面上，就这样办了，吃亏在我吧。”

那茶客升了半级，心里有余气，再不敢发。想抽身不做，又怕一级半也卖不出去，哎哎地叹气，只好作罢。

谁知山客前脚走出，嘉乔后脚就跳起来，抱着吴升头颅问：“干爹，我答得对吗？”

吴升便说：“干爹今日要奖你，你说要吃什么，只管点来。”

倒把个亲爹反而听糊涂了。问：“你们串通一气搞什么名堂？”

童口无忌，说：“干爹手指缝里夹着茶梗呢。没有人晓得，只有我一个人晓得的。”

杭天醉听了，一盆冷水浇到头顶，顺手给嘉乔一个巴掌：“你这不成器的东西，我叫你从小就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一巴掌打狠了，嘉乔惨哭，跺脚叫着干爹，钻进吴升怀里。吴升也上了火，喝道：“这里是你耍威风的地方吗？滚！”

杭天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小到大，他就没听人对他说过一个“滚”字，何况是这样一个下三滥的地痞。

“你弄清楚，谁是这里老板，谁叫谁滚！”他也喝道。

吴升哈哈大笑，一本账簿劈头盖脸朝杭天醉扔过去：“你自己乌珠弹出看看，你还有几个铜钿，配到这里来吆三喝四？忘忧茶行这块牌子，一个月前就好摘下了。最大的股份是我吴升的了，如今你吸大烟的钱，都是倒挂在我账上的了，不看在我干儿份上，我立刻就叫你滚他妈的蛋！”

杭天醉几乎木了，心里头只转了那四个字：小人得志！小人得志！小人得志！原来小人得志，嘴脸就是这样的。

但他不知道小人得志后他该怎么办了。他茫然失措地四处望一望，一切都陌生了，他盯住小儿子，连小儿子也陌生了。

“嘉乔，回去！”他说。

“不回去！”儿子别转了头。

他便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咚咚咚地下了楼梯，出了马路，也不知去向何处，脑子里一片的混沌，竟混沌得舒服。不知多久，撮着拉着车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见了主人，放下车，便往口袋里掏银元，掏出几个，递给少爷，说：“吴升说，再也不给钱了，没股份了。”说完，一下子蹲在车把前，龇开了大黄板牙，呜呜地哭起来了。

正月正，麻雀飞过看龙灯；

二月二，煮糕炒豆儿；

三月三，荠菜花儿上灶山；

四月四，杀只鸡儿请灶司；

五月五，糖糕粽子过端午；

六月六，猫儿狗儿同沐浴；

七月七，乞巧果子随你吃；

八月八，大潮发，小潮发；

圣地菩萨披头发；

九月九，打抛老菱好过酒；

十月十，蚊子脚儿等立直。

转眼间，冬至将近。杭人向有“冬至大如年”之说，早在半个月前，绿爱就嘱人买了大白菜，洗净晒干，几个孩子忙忙碌碌帮她搬白菜，又用盐腌了，压在大缸里，嘉和、嘉平两人，用香胰子把脚细细洗干净，又用烫水浸得通红，然后两人站在大缸里，铺一层菜撒一层盐用脚踩踏一阵，准备了冬至那一日开缸，炒肉片祭祖宗。

林藕初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了。沈绿爱忙着冬至那一日替她做一双鞋袜，这也是杭人的习俗了，为古人的“履长”之意。

冬至傍晚，林藕初见了媳妇送了鞋袜来，靠在床档上，呛了一阵，说：“想来想去，是对不起你……”

沈绿爱晓得，婆婆是因为看到她送了鞋袜，想到小茶没有送，心里自怨当年不该怂恿天醉收了小茶，便说：“小茶病着了，不是不孝顺……”

“你不用替他们遮挡，从前我那死鬼生的什么病，他们这对活鬼生的也是什么病……”

沈绿爱见婆婆什么都知道了，只好默然。婆婆又吭吭吭呛了一阵，问：“祭祖的菜蔬都准备好了吗？”

沈绿爱说备好了。

“报来我听听。”

“有猪大肠，为常常顺利；有鱼圆肉圆，为团团圆圆；有鲞头烧肉，为有想头；有春饼裹肉丝，为银包金丝；有黄豆芽，为如意菜；有落花生，为长生果；有黄菱肉、藕、荸荠、红枣一道煮，为有富，妈，你看还缺什么？”

林藕初想想不缺什么了，慢慢起身，换了新鞋袜，又让媳妇帮着梳了头，然后，从枕下摸着钥匙，要出房门。媳妇说天黑了，直接去厅堂吧，婆婆叹口气说：“取了烛台，你一个人，跟我来。”

婆媳两个，出了房门，林藕初脚颤得很厉害。她们一声不响，烛光在暮色浓郁之中摇曳诡谲，闪忽不定。走到那株大玉兰树下，婆婆把头慢慢地抬了起来，媳妇把烛台也举高了，便照着了高高的山墙。“扑啦”一声，一块壁灰掉了下来，没有人，风却紧了。

她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林藕初开始一进院子一进院地走，走一进，开一道锁，便把那钥匙留在了媳妇手里，媳妇要还给她，她摇摇头，说：“归你了。”

沈绿爱的心又激动又压抑，她对这个偌大的庭院，怀着极度矛盾的心情，她既想一把全部捏在手心，又想全部撒开不管。但是，不管她怎么想，她手里那串从前松松的钥匙圈，此刻叮叮当当，越来越满了。她跟着婆婆走了不知道多少房间，她真的想不到，这五进大院子，有过那么多的房间。她能猜出哪些房间对婆婆是充满记忆的，在这些房间里，婆婆总要恋恋不舍地四处张望好久，有时又闭上眼睛，仿佛要把这看到的一切关进心里，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烛光照着婆婆的身影，映在墙上，巨大，恍惚，仿佛她已经在那个世界里了，此刻见到的是幻影一般。

五进院子走完后，沈绿爱以为婆婆要回大厅祭祖去了，谁知她又打开了边门，她们还要到茶庄去。

后场很空很大，两旁铺着木板，从前一到春天，这里就坐满了来拣茶叶的姑娘，多时要到近百个呢。后来，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了，梁上便结满了蛛网。婆婆径直穿过了后场，轻轻推开了堆放茶筛的房间，她在房间里站了很久，沈绿爱不明白，为什么婆婆拿起了竹筛，凑近眼前。她要看什么？她看到了什么？

最后，婆婆走出了后场，却往前店走去了。绿爱迟疑地说：“妈，不是有规矩，女人不准上前店吗？”

婆婆不理媳妇，打开了门。两个女人，有生以来，第一次进了前店。

她们举着烛台，先在柜台里面照了一遍，走了一圈。那些白天在后场她们亲手触摸过的茶听茶盒，整整齐齐放在这里，她们觉得好奇。然后，她们又到柜台外，绕着那张巨大的评茶台，轻轻走了一圈。大理石面又凉又硬，反映出了烛台，甚至反映出她们这两张女人的脸了……

茶庄真大啊！真了不起啊！这个厅堂，真宽敞啊！原来前店就是这样的……

现在，她们两个，终于来到了大厅。厅堂上挂了祖宗遗像，又有各个牌位，牌位前摆了丰富的祭品，林藕初看了，皱着眉头说：“怎么少了一副碗筷？”

婉罗说：“没有哇！都齐了。”

绿爱使了个眼色，婉罗明白了，连忙又去置了一副来。

林藕初亲自点了龙井茶，香香酽酽，一盏一盏，敬在牌位旁。那副没有牌位的碗筷前，她敬了一盏黄山毛峰。大家都明白她在祭谁，也明白她这样祭的意思。大家就朝人群里找天醉，却不见他的人影。

嘉和就站在奶奶的旁边，他是和奶奶一起跪下去的。他站起来的时候，奶奶依旧跪着。他站了一会儿，又恍然跪了下去，再站起来，奶奶依旧跪着。大家等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又跪了下去，再站起来时，奶奶依旧跪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从黑暗深处涌上来的恐惧，突然慑住了嘉和，他边蹲下边叫：“奶奶，奶奶！”

奶奶全身硬硬地摇晃起来，头却依然顶着地，不吭声。

嘉和一抬头，看到灵台上放着一杯茶，一根花白辫子，嘉和吓得大叫：“奶奶！奶奶！”

他使劲地一推奶奶，奶奶倒了，咕噜噜，像一截木偶，头和膝盖碰在一起，两只手撑开着，脸上一副虔诚的神情。

接着，整个忘忧楼府都听到了一个男孩子的凄厉的尖叫：“奶奶！奶奶！奶奶！”

无论男孩的父亲，还是男孩的母亲，都没有听见这象征着忘忧茶庄一个时代结束时的叫魂之声。当他的母亲以僵硬而又虔诚的姿势，用她临终的祈祷来要求亡灵护佑这个杭城著名的茶叶家族时，杭天醉用他在忘忧茶行支取的最后一枚银洋，换得芙蓉烟，再一次地不可自拔地陶醉在了从未有过的虚无的迷幻之境中了。

第二十二章

长子嘉和的脸上，过早地呈现出了一种心不在焉却又当仁不让的神情。这是他的父亲和他的爷爷都不曾有过的，如果人们记忆犹新又观察入微，会在长毛吴茶清的身上看到依稀的影子。

他沉默寡言，身材消瘦得亦如一把薄剑。他身体并无疾病，但脸上总若隐若现着某一种无可言说的痛苦。人们对他既为长子又为庶出的特殊地位予以理解，但他似乎并不在乎这种理解。一放学，他总是先到妈处问安，然后再问有什么事情可以干。他已经可以写得出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了，用来书写借据、款单、凭证等等，绰绰有余。

大弟嘉平恰与他的个性相反。嘉平是无拘无束的，快乐的，直言不讳的。他对一切来自自然和书本的知识，都抱有强烈的实践的兴趣。然而，由于他的过于好动，他对生活的态度又带上了浮光掠影的应接不暇。一年四季他都有走出墙门外的理由，尤其是夏日。叶子喜欢跟着大哥二哥，在晨光熹微之前，穿过断桥，来到西泠桥，这里有苏小小的墓。叶子想，她是中国古代的艺妓吧。这里又有林和靖处士的墓，叶子不明白什么是处士。嘉和说：“处士，就是一天官也不当的人。”

“一天官也不当，有什么好纪念的？你看岳飞，当了大元帅，有千军万马，才好当大英雄呢！”

岳王庙就在西泠桥对面。他们也是常去那里的。庙里的岳飞手里举着个牙牌，穿着宽衣朝袍，不像个将军，使嘉平隐隐有些失望。比起来，倒是秋瑾墓让他更有联想力。他一遍一遍地对叶子说：“这个女人跟赵伯伯很认识的，她一次有五斤酒好喝，手里拿一把刀，骑在白马上，女扮男装，你看墓碑上的字……”

叶子借着晨光，费劲地读着：“秋雨秋风愁煞人……秋雨秋风，为什么愁煞人呢？”

“为什么？”嘉平就盯着嘉和，他认为嘉和应该知道这一切。

嘉和想了一想，说：“‘因为悲哉，秋之为气也。’”

他们三人都还不能明白，何谓悲哉秋之为气？现在正是盛夏，是芳香的希望的季节，满湖的西湖荷花，天微明时开放了一会。叶子把一小包装了茶叶的白纱袋放进了花蕊，又用一根细绳把花瓣轻轻缚拢了。此时，天已大亮，他们三人从城里跑到这里，也都有些累了，便在放鹤亭下的藤椅中躺下。这儿有新冲的粉红色的藕粉和新沏的碧绿色的龙井茶，是从三家村和忘忧茶庄进的货。店家认得这几个孩子，免费请他们吃，吃饱了，他们便在藤椅中昏昏地睡着了。

总是嘉平最爱睡。嘉和与叶子醒来，便到湖边去解开荷花瓣，取出茶叶。微风吹来，荷花红红白白，颤动不已，像是仙人从水中升起。嘉和等着，等着，看看叶子，看看荷花，心里说不出来的痒。叶子安安静静说：“为什么要把茶叶放到荷花中去呢？大哥儿？”

杭人口语中多儿化音，叶子不太会用，就到处加“儿”字。嘉和听她这么叫他时，心更痒了，全身哆嗦起来，说：“茶性易染啊。荷香染到茶香上，我们就能喝花茶了。”这么说着时，荷花就一朵朵地开了。嘉和盯着荷花，被它天光中的美丽迷惑了，一伸手跨腿，便掉入了西湖。叶子低声尖叫起来，嘉和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说：“没事没事，比钱塘江的潮浅多了。”

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清清凉凉的感觉。叶子催着：“快起来快起来，婶婶知道了，要骂我的。”

叶子害怕那个整日挂着钥匙走来走去的女人，叶子不敢跟别人说。她觉得，中国的男人要比中国的女人好，甚至在她眼里，那抽大烟的天醉伯伯，都要比勤快操劳的绿爱婶婶亲切呢。她这么想着，伸手去拉大哥，大哥却撑着堤岸，轻轻一跳就上来了。

这边，采莲的女郎们，摇着小舟，捧着刚折下的荷叶，里面托着新切的生藕片，过来做生意了。这些生藕片，切得一样厚薄，用手取来吃时，一片一片地连着，这才叫藕断丝连呢。况且吃完之后，又可将荷叶倒过来戴在头上，那便是一顶漂亮的凉帽了。

嘉和掏了零用钱，买了一片荷叶的藕，那卖藕的女郎笑微微地说：“小郎倌真心疼你的小养媳妇啊，自家不吃省下来给屋里人吃……”

嘉和一下子面孔通红，耳朵根子都发了烧。叶子不明白什么叫小郎倌什么叫屋里人，但是猜这神情，似乎与她有关，便也羞答答地红了脸。正不知如何是好，嘉平大呼小叫，也捧着一张荷叶过来了，上面放的却是蒸熟的藕。藕孔中填满了糯米，再行切片，又撒了亮晶晶的白糖，又松又软，又糯又香。嘉和问：“你也是买的？”

“才不是呢，店主送的。吃！”他把他的那份伸到叶子鼻下，说，“你闻闻，香不香？”

叶子笑了，左手一片，右手一片，那卖藕的女郎惊呼起来：“这个姑娘好福气啊！两个男伢儿欢喜你呢！”

绿爱渐渐地与嘉和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杭家长子亲密，开始于那年初冬的一个下午。当她报着账目，并让这个早熟的孩子记账时，她奇怪地听到了“啪嗒啪嗒”的声音。接着，她看到账簿数目字被水浸酥了。她抬起头，吓了一跳，她看见嘉和那双长眼睛中，饱噙着眼泪。

“怎么啦？”她问。

“叶子……要死了……”嘉和痛苦地说。一闭眼，眼泪就流成了条。

绿爱坐在太师椅上，愣住了。

“好好的，怎么就要死了？”

“她不停地流血，不停地流血，肚子痛得要命。她自己说的，她要死了……”

绿爱绷紧的变了色的脸，缓过来了，脸上就有了诡谲的笑意。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她害怕的。她怕给你添乱。”

“这是谁说的？”绿爱倒有些不快意了。

“她说的。”嘉和停了笔，朝绿爱看了一看，“我也这么想。”

绿爱认真地看了孩子一眼，明白了。孩子是说，我们都不是你生的，我们很知趣。然而这暗示却叫绿爱难受，仿佛一道谴责。她叹了口气，便从太师椅上站起，问：“叶子现在什么地方？”

“她躺着，不让我们动。嘉平正给她喂云南白药呢！”

绿爱大叫一声：“胡乱干什么？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鬼头！女孩子的天癸，你们捣什么乱？”

便一路小跑往外走。嘉和跟着一溜小追，问：“妈，叶子会不会死？”

“死不了，等着长大做你们的媳妇呢。”绿爱又气又笑，一把撸过这瘦弱孩子的肩膀，孩子的脊背一热，脸就红起来了。

那日晚上，小哥俩躺在了一张床上，他们同时被女人这种奇怪的异性迷惑住了。他们又兴奋又固执，都有一种不解开女人这道谜誓不睡觉的激情。

“大哥，你没见到那么多血啊，还有一股腥气，真的。”

“你怎么知道？”

“你去算账时，叶子让我看的。”

嘉和一下子从被窝里挺出了上半身，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看到什么啦？”

嘉和扑通又倒回被中。嘉平突然大悟，狠狠踢大哥一脚，说：“大哥十分下流！”

嘉和脸绯红，嘴里咕哝，“我以为……我以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就钻进了被窝，他不知不觉地便深感自己的确十分下流了。

他的小他一日的大弟此刻却兴奋起来，又踢踢嘉和的脚说：“大哥，大哥，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可不许和别人说。”

两兄弟都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了勾。嘉平才说：“那日我路过叶子房间，窗没关紧，我见叶子洗澡来着。”

嘉和一下子又全绷紧了，呼吸紧迫起来。

“只看到半个背，光溜溜的，像把团扇。”

“别的你都没看？”

“有啥好看的。”嘉平大大咧咧地伸个懒腰，“孔子曰，非礼勿视。”

“你也知道孔子？”

“怎么不知？还有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看叶子这个女人多难养，流那么些血，妈还说该流，不该吃云南白药。”

“你懂什么！那是天癸。”

“什么天癸地癸，不吃药，光流血，流死了怎么办？”

“不会死。”嘉和便宽他弟兄的心，“妈说叶子长大了还要做我们的媳妇呢。”

嘉平一听叶子果然很安全，便也不急了，打个哈欠要睡，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跳起来说：“叶子得给我做媳妇！”

“为什么？”嘉和愕然。

“我得跟她去东洋看看。我早想去那儿看看的，坐着大船去。”

“那我呢？”嘉和很生气，“我也想坐大船的。”

嘉平一听，叹口气，又把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说：“那就‘石头、剪刀、布’吧。”

这是他们兄弟俩解决问题的一贯方式。每当这种多少带有赌徒心理的抉择摆在他们面前时，嘉平总会立于不败之地，这一次也不例外。嘉平三局二胜，未来的东洋媳妇归他了。他心满意足，倒头便睡，不一会，便有了轻微的鼾声。

那另一位早熟的少年却彻夜难眠。他无法排斥自己去想象那个如一把团扇般的女孩的脊背，这种偷偷摸摸的想象有一种犯罪的愉悦。天快亮时，他睡着了，他梦见一位穿和服的少女，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朝他一扫，便消失了。

从第二天开始，他便不能够和叶子正常说话了。叶子身上的一切都叫他激动。她低头时毛茸茸的发根；她面对阳光时极薄的半透明的耳廓；她盛饭时跷起的小手指；她说话时嘴角下方极小的酒窝；甚至她身上定时散发的稀薄暧昧的血腥气。

叶子似乎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她依旧和从前一样地与这兄弟俩交往。只是她的身体却开始圆润起来了，面部有了少女的光泽。嘉和鬼鬼祟祟地细心观察着叶子的动静的时候，叶子渐渐地发现，从前那个沉静平和的大哥，现在对她越来越古怪冷漠了。她一走过去，他就心烦意乱，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有了少男少女们惯有的矫揉造作。他们仿佛同时开始踏进了成人世界，却把嘉平一个人，扔在儿童时代里了。

与此同时，大西洋彼岸的一件重大历史事件却改变了东方一个小小茶叶家族的人们的命运。1914年，沟通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重要航运水道——巴拿马运河，已经全线凿通。美国政府，为了庆祝巴拿马运河的建成，决定于下一年5月在旧金山市举办“巴拿马国际博览会”。中国也在被邀请之列。国民政府，为此成立了“巴拿马赛会事务局”，出生在浙江青田的陈琪担任了局长，他点名请了他的浙江老乡沈绿村，作为代表团二十个成员中的一个。

此次赛会规定，展出物品的评奖标准，一是质量，一是数量。而每一类物品则只能发一个大奖。

中国的参赛品种虽然很多，但斟酌来去，最可胜者，为丝、茶两项。而此两项间，丝质虽极佳，然制作却不及法国与意大利精美，惟有茶叶一项，尚有在世界称雄之可能。

丝绸业出身又混迹于政坛的沈绿村，便这样出现在杭州忘忧茶庄的大门口。

沈绿村是这样一种类型的中国男人：要他动怒，就像要他狂喜一样艰难；而他的颓丧，就像他的激进一样罕见。连推翻清政府这样大的事情，也仿佛是他和他的父亲在命运这架算盘上精打细算出来的。既然大清朝必倒无疑，既然中华民国必然万岁，干吗不跟着“万岁”跑呢？出大钱资助革命是一件一本万利的事情。谁做生意不舍得下大本钱，谁就成不了大气候，而沈绿村是决定要成大气候的。因为无论他的父亲还是他父亲的父亲早就成为江南丝绸业的基石之一，作为一个长子，他别无选择。

虽然他从小也读四书五经，唐诗宋词，但他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明使他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赵寄客式的侠客式人物，或者有杭天醉式的道家风骨。简单地说，他就是个生意人。虽然他留学法国，跟随中山先生多年，虽然他架金丝眼镜，拄文明棍，穿西装，系领带，虽然他通英语、法语和日语，但文化知识，对他并无感化作用。他仿佛天生的不知廉耻；也无法体验背叛的羞辱和灵魂被抛弃的恐惧。这一切足以使人格分裂的人性基因，沈绿村都没有。他性格统一，意志坚定，温文尔雅，寡廉鲜耻；他是一个没有性情的人，无论真性情假性情，统统没有。

因此，他便成了一个不可捉摸的乏味的人物。他不抽鸦片，不喝酒，不看闲书，不嫖女人，冷静地沉着地朝金钱和权力的既定目标前进。当人们为他的投靠袁世凯而大吃一惊时，他却在为人们的大吃一惊而暗自冷笑。他认为世上只有两种人——生意人和非生意人。这两者的区别，仅仅在于生意人看得见每个人身后的利益的影子，而非生意人看不见。他们的生活，就像盲人瞎马一样地受制于不可知的命运。

鉴于这样一种把非生意人在智商甚至种类上看贱的视角，他对他们又不免滋生一种优越的泛泛的怜悯。因此，他从来不在骨子里生杭天醉和赵寄客的气。在他看来，杭天醉只是一个没有头脑只有心肝的胆小鬼，而赵寄客则是一个头脑和心肝里都埋着炸药的莽撞汉——总有一天，炸药会把他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烟消云散。

他倒是生过绿爱的气，那是因为亲情，他们毕竟还同着一个父亲，但是绿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忽冷忽热的神经质的女人罢了。

他们这些人，全部加起来，统统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从北京回到杭州时心情平和，从容不迫。先回到珠宝巷，梳洗干净，吃午饭，再午睡，让仆人准备好礼品。然后，下午起来，套上了铁灰色缎面的灰鼠皮袍，头戴黑呢礼帽，架金丝夹鼻眼镜，从容不迫地看了怀表，不多不少，正好二时半，这才笃笃定定地坐上人力车，向羊坝头而来。

小妹绿爱的家境却不免叫他暗自吃惊。她和他分别也不过三年，但是看上去，她却明显地有了几分沧桑感。沈家大族子女甚多，把这个小妾的女儿体面嫁出去，在他们看来已经够可以了，要再来接济，却是不大可能的。况且忘忧茶庄，在沈家看来，也是够得上殷富人家的，弄得她大哥倒有点不大明白，一个深门大院里的女人，还能辛苦到哪里去？再问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绿爱没好气地说：“要倒灶了。”

“气话，气话！”沈绿村打着哈哈。

“怎么是气话？忘忧茶庄这点底子，一半嘛捐给革命，一半嘛捐给了鸦片，我现在是寅年吃着卯年的粮，硬撑着罢了。”

沈绿村这才知道杭天醉和他的如夫人，双双抽上了鸦片。这件事情因为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所以叫他也不免浮浅地生出一点气来。他说：“赶快去把他从圆洞门叫回来，看我教训他！”

沈绿爱打了个哈欠说：“你叫他有什么用？你跟袁世凯作官，他还不愿理睬你呢。”

沈绿村这才简单地把来意说了一遍，最后说：“离赛会还有半年，天醉若能带上好的茶叶品类，再把鸦片戒了，我保证带他去美国参加赛事。”

沈绿爱听了，心里便有点动弹，但想起他现在这个骨瘦如柴的瘾君子像又没了信心，说：“大哥，我对他是没啥盼头了，你想试，你自己去试吧。”

绿村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你们两个，天生不是一对，没天谈。”说完站起来要走。不料斜刺里钻出个嘉和，朝他深鞠一躬，说：“大舅，烦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立刻就去吴山，一定把爹拖回来见你。”

嘉和这一年长得高，十三岁的男孩子，有模有样了。绿村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孩子，读书了吗？”

“再一年要去报考师范了。”他说。

“不当老师，读师范干啥？”

“我跟嘉平说好了，去师范，读书不要钱。”

“你这个孩子，你家没钱，你大舅有。供个孩子读书，还供不起吗？”沈绿村感叹了一声。

嘉和低着头，面孔就白了，此时他痛恨自己对人说了“钱”字。因此口气变得生硬：“我和嘉平商量好的。我们自家的事情自家来管。”嘉和边说边往外面跑，边跑边说，“妈你放心，我一定把爹拖回来。”

嘉平正站在门外石径上，拿着一根三节棍，砰砰嘭嘭地玩。叶子坐在院子里那架老紫藤绕起的座架上，边看边鼓着掌。

绿村问：“嘉平，你怎么不和你大哥一起到吴山叫你爹回来？你们一起去，你爹就更动心了。”

谁想这孩子，收了棍，一本正经地说：“就算把他唤回来，又有什么？这么大的中国，有多少人在抽鸦片，要改变他们，就得从根本上做起。”

绿村真没想到，小小一个男孩，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议论时局的话来。

“怎么，你想学林则徐虎门销烟？”

“那是七十年前的事情，我想学黄兴、李烈钧，把袁世凯打下台，孙中山当总统，国家强盛了，列强就不敢给我们鸦片了。没了鸦片，像我爹这样的人，就自然而然戒了烟。”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绿爱朝儿子白了一眼，心里却充满了自豪和慰藉，到底是自己生的儿子，别看愣头愣脑，却是真有见地的。

沈绿村却皱起了眉头，说：“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你们学堂敢教这个？”

“是我自己想的。”嘉平拉着叶子，说完了这句话就跑了。

沈绿村对妹妹说：“你得管管他，否则日后给你闯祸的，不会是别人。”

绿爱无精打采地织着手里的毛衣，说：“我哪里还有心思管他，我一天到晚想着的是怎么样拆东墙补西墙。”

沈绿村站了起来，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来路上盘算好的那一腔兴致。在忘忧茶庄，他是弄不到什么可以拿到美国去的东西了，他拍了拍手里的白手套，说：“小妹，实在不行，你带着孩子回娘家吧。”他又想了想：“把茶庄变卖了，总比给他们抽光了要强。另外，把嘉和也给带上，我看这个孩子，倒是比嘉平更能助你一臂之力。”

“你不等他回来了？”

“你都不相信他了，我和他又隔了一层，还能相信他？”

沈绿村这么说着，心里多少有些遗憾，爹的这笔投资没弄好，在嫁女儿上亏本了。

嘉和在吴山圆洞门见着的是一幅奇异的场景。嘉草正靠在右边山墙上呜呜地哭，两只脚并拢，两只手平伸开，手背上放着两个小酒盅。嘉草的头顶上，也放着一只大瓷碗，嘉乔正站在旁边的凳子上面，手里捧着个酒瓶，咕噜咕噜地往里面倒水，倒得满满的。水又往嘉草脸上流，嘉草一边哭，一边又不敢动弹，嘉乔还在旁边斥着她：“不准哭！不准哭！”

嘉草一见大哥进来了，哭得更响，两只手往下压，一只酒盅掉到了地上，嘉乔立刻在她耳朵上狠拧了一下，且骂道：“小娘生的丫头片子，嚎什么丧！”

嘉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复杂的下流话，嘉乔是从哪里学来的？而且骂得还那么地道！再一看，妹妹哭成这个样子，又不敢动弹，眼睛盯着大哥，嘴巴一抿一抿的，只盼他来解救。

嘉和气得上去一脚把嘉乔那凳子踹了，然后拎了仰面掉在地上的嘉乔，狠狠揍了两屁股，嘴里骂道：“我叫你欺侮妹妹！我叫你欺侮妹妹！”

嘉乔被打得也哇哇直哭起来，嘴里只求说：“大哥别打我，大哥别打我，以后不敢了！”

“说，是谁教你的坏勾当？”

“干爹带我去茶行，那里的人教我这样玩来着。”

嘉草丢了碗，一头扑到大哥怀里，抬着小脸告状：“大哥哥，小哥给我吃笃栗子！头上一块块，痛！”

嘉和摸上去，果然头发里疙疙瘩瘩的，气得又要打嘉乔。嘉乔却早已躲到了一边：“大哥我不敢了，大哥我不敢了。”

“大哥哥，小哥把我头发也剪掉了。”

嘉草转过头，果然，后脑勺上短了一截头发，齐齐的一小撮发根，贴着头皮。嘉和把手又高高举起来，嘉乔就往后院子跑，边跑边叫：“妈，妈，大哥打我，大哥打我！”

嘉和抱着嘉草走，厢房门虚掩着，嘉乔推门进去，见爹和妈一人一头，靠在床榻上，正过烟瘾呢。

嘉乔就去拖妈的脚，说：“大哥来了，打我呢。”

小茶披头散发地坐了起来，发了一会怔，才对男人说：“唉，你是爹，你管。”

杭天醉说：“该打！该打！我不管。”

正说着，嘉和抱着嘉草进来，冲着小茶就吼：“你还是个当娘的？你看他把我妹妹欺侮的！”

小茶过了烟瘾，胆气也就上来了，说：“你这是跟谁说话？你是谁身上掉下来的肉？”

“你还好意思说这话！有像你那样当娘的吗？”嘉和怒吼起来。

小茶吓了一跳，懵了，然后便哭了起来，说：“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生个儿子都不叫妈啊……”

杭天醉烟瘾足了，坐起来，说：“我看看……”

不看犹可，一看来气，伸出一脚，把嘉乔踢出老远。这一脚真踢痛了，嘉乔哭着往他妈怀里扎，小茶和他立刻就哭着抱成一团。

杭天醉这才问大儿子干什么来了。听说沈绿村让他过去商议明年去美国送茶叶的事情，听也不要听：“美国有鸦片吗？不去！”

儿子固执地站着，不肯走。天醉生气地说：“还不快回去告诉你大舅，就说我不想见他。”

儿子还是不动。

父亲说：“一会儿天黑，小心人贩子拐了你去。”

儿子突然直直地跪了下来，说：“爹，我求你回去。”

杭天醉吃了一惊，拉起了儿子。心绪茫然，眼泪却流了下来，说：“儿子，别学你爹的样，爹是完了。”

嘉和看着这个尘污满室的烟熏火烤的房子，一跺脚，抱着嘉草就走出了圆洞门。

小茶一见嘉草被嘉和抱走了，这才着了急，大叫着：“天醉，天醉，你还不快追，你就回去一趟吧……”

嘉乔见大人大喊大叫，更害怕了，大哭大叫起来，抱着小茶的一双脚，缠着不让他妈走。杭天醉看着这大人哭小人叫乱成一团的样子，这才懒懒地套上了鞋子，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了。

使杭天醉感到意外的是，他没有见到他不喜欢见的沈绿村，却见到了久未见面的日本友人羽田。

同样是一个初冬的浓暮时分，羽田这一次却穿得完全欧化了。西服、领带，还留起了漂亮的人丹胡子，头发抹得光光的，亮可鉴人，与面如焦土的杭天醉一比，年轻得多的杭天醉竟然还老出了一截。羽田见了老朋友突然这副模样，吃了一惊，他立刻就明白了，杭天醉染上了恶习。

倒还是杭天醉见了老朋友，十分高兴，而且吸足了瘾，他现在也能够抵挡一阵了。所以眼睛又亮了起来，拉着羽田的手说：“哎呀，我的东洋老兄，你把女儿扔在这里，自己跑到哪里去了？光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在东京什么里千家家元习茶道，莫非一个茶道，还需要花费那么些工夫。还是珠光说得好：须知茶道，无非是烧水点茶嘛。”

羽田恭恭敬敬地坐在太师椅上，微微一笑，说：“杭先生，烧水点茶固然是平常事平常心，但最难却又在这里。人，最不容易活得平易啊。”

杭天醉心里有愧，神经就容易过敏。羽田这几句话，原来也未必有心，但听者却以为是实有所指的，不免就面带羞色起来。心里又想着不能冷场，便寻着话头说：“先生这次回中国，是否重整照相馆啊？”

这下轮到羽田面有沮丧了，说：“杭先生此言，照中国人的话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此话怎讲？”

“拱宸桥日租界的情况，莫非你就一点不清楚？”

“听说是极为繁荣的。”

“岂止是极为繁荣，恐怕是过于繁荣了一些。烟馆、妓馆，都开到我照相馆头上来了。更可笑那些妓女，嫖客拉得不够，竟到我这里来勾搭，真岂有此理！”

杭天醉看着羽田先生的尴尬样子，笑了起来，说：“不过叶子也的确是需要一位新母亲的了。”

羽田摇摇头，说：“后娘养的孩子，苦哇，这个，东洋、中国都一样的。我是决计不再结婚了，这次来华，就是想把女儿接回东京，继承我的事业，从事茶道。”

杭天醉很吃惊：“叶子要走？住在这里不好吗？”

“照中国话说，叫梁园虽好，非久留之地。再说，你们也艰难哪。”

杭天醉讪讪地笑，抬起头说：“说来也是，自家孩子都带不好的人，怎么还配带别人的孩子？”

“千万别这样说。”羽田站起来点头哈腰，“无地自容的，当是我羽田。”

两个男人同时为自己的不负责任感到内疚，继而满腹心事地沉默下来。婉罗及时地生起了白炭炉子，火红瓦壶黑，水响了起来，一直悄悄站在旁边的叶子，双手端上来一只黑色茶盏。天醉噢了一声，两个男人同时说：“是兔毫盏啊……”

想来他们接下去不可能不浮想到数年前的那个茶与革命的夜晚，心潮有了几分起伏，却又觉得不好意思，便克制住了黄昏中油然而生的关于岁月和别离的伤感，再一次地悄无声息了。

嘉和与嘉平陪着叶子，坐在门口。嘉平吧嗒吧嗒，互击着他的三节棍，问：“叶子，你真的要走了？”

叶子点点头，一副要哭的样子。嘉和生气地指责嘉平：“你吧嗒吧嗒地敲什么，心不烦？”

嘉平和叶子都很吃惊，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嘉和用这样严厉的口气说话。

“兔毫盏送给你们了。”叶子想了想，说。

“送给谁？父亲、嘉平还是我？”嘉和依旧有些生气，不悦地问。

“我们还是‘石头、剪刀、布’吧！”嘉平又要赌运气了。

嘉和站了起来，他感到失望。还有无法言传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那种实际上应该被称之为离愁别绪的忧伤。

客厅里的男人们被别离的生疏控制着了，也是为了打破这沉默吧，杭天醉问：“明年巴拿马的万国博览会，你听说了吗？”

谁知羽田一下子站起来，说：“你也听说了？”

“沈绿村还让我弄点好茶叶，一起上美利坚呢。”许是为了迎合羽田的话题，或者，因为残存的虚荣心依旧还会作怪，天醉竟用了这样一种口气叙述此事了。

“哎呀，那我们明年5月，就要在旧金山见面了！”羽田大喜，说，“我作为日本代表团茶道成员，也将出席这次赛会。你我两国，少不了就有一番较量呢。”羽田微笑着说，口吻在客气中透着一丝矜持。

“论武力，华人暂居贵国之后。论茶、丝，东洋人怕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了。”天醉轻轻一挥手说。

“那倒也未必，”羽田竟有几分认真起来，“日本茶销美的数量最多，蟾宫折桂，也是极有可能的。”

杭天醉一听，不知不觉中也认真起来：“万国赛会，又不是美利坚一国之会，怎能局限在美国一国间评定？我中华民国有四万万人民无不饮茶，且华茶远销欧美，产量之大，饮用之多，毋庸置疑，夺魁一事，当之无愧。”

“贵国向外售茶虽多，却以红茶为主，本国却以绿茶为本。即便贵国实有夺标之心，绿茶皇冠在日本人头上，应该是当仁不让的。”羽田的口气，开始叫杭天醉焦躁起来。

“岂有此理！”杭天醉声音也响了起来，“中国诸多省份皆土产绿茶，凭什么大奖却要颁给弹丸之地的日本，世上哪有这等的强盗逻辑？”

这弹丸之地和强盗逻辑之语激怒了刚才还文质彬彬的羽田，致使他几乎勃然而起——自己软弱无能，却道他人强盗；自己贪生怕死，却道沧浪之水；自己自暴自弃，却忌他人图强；这就是你们华人！他几乎就要冲口而出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女儿叶子，手里捧着那只茶盏，正在点茶。他的眉眼一松，学着中国人的样子作着揖：“老弟，言之过重了，言之过重了。用弹丸之地和强盗逻辑这样的字眼，也许不符合中国茶人中庸、平和、精行俭德的风范吧。”

杭天醉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在不经意中，突然把话题单刀直入插到了极致。现在他觉得自己也不太好收场了。但是摆着一屋子大大小小，却又不愿就此落台，便哈哈哈地笑道：“羽田先生，言之过重，固然冒昧，却也事出有因。况且中庸平和精行俭德也不能囊括中国茶人之风范。如我想来，茶圣陆羽虽没有像千利休那样去辅助朝廷，千利休也未必像茶圣陆羽那样，葛巾布衣，叩杖击树，临溪而泣，浩哭于旷郊野外呀！”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父亲的意思是说，中国人比东洋人更知道不妥协。”嘉平解释。

“可是在我看来，日本人的确要比支那人更懂得和平。我们到贵国来开工厂、开药店、经营商业，我们把和平繁荣带给你们。中国人散漫，不团结，形不成核心，在每一个领域都是这样，包括在茶的领域。是我们，才能把中国的茶礼茶宴这样世俗的规范，上升发扬成日本的茶道精神。你们没有理由忌恨我们的超前胜利，我们大和民族，是最讲和平的民族。”

“我们不要你们的和平，你快带着你的和平回日本吧。”浓眉大眼的嘉平风格与其兄截然不同。他们这番由温和亲切、感恩戴德开始的对话，发展到现在这样愈来愈尖锐，愈来愈势不两立和明火执仗的地步，是双方都始料未及的。在此之前，他们以茶会友，仿佛是没有国家的人们，而此刻，他们一个个的，都成了最最热烈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爱国主义者。而且，他们现在要争辩的东西也越来越大而无当，和巴拿马国际赛会几乎已经挨不上边了。

“等我们强大起来，我们自然会欢迎你们来和平的。我们没请你们，你们自己打上门来，怎么是和平呢？”嘉平说。

“你说什么，等你们强大起来？”羽田显然是被嘉平激怒了，一把拉起女儿，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拧向天醉，“看一看吧，这就是一个中国父亲的强大。在中国，乡村、城市，到处都是这样的父亲，他们强大吗？”

话音刚落，杭天醉手起盏落，兔毫盏啪地砸在地上，裂成两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这不可收拾的分裂，让人不知接下去如何是好。

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的叶子，只做了一件事情，她蹲了下来，捡起了破裂的茶盏，给嘉和的那一半，底部有个“供”字，给嘉平的那一半，底部是个“御”字。

水又煮沸了，欢乐地嘶响着，冒着热气，给每一张愤怒而又茫然的面孔蒙上了面纱。炭火正旺着，正是“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的冬夜的意境。但是这点异国茶人之间曾经有过的温情和慰藉，却在一场突然爆发的爱国口舌中被砸得个稀巴烂了。

杭天醉自己也不明白，是因为羽田侮辱了中国，侮辱了中国的绿茶，还是侮辱了他这个做茶叶生意的人，他才把这中国的兔毫盏砸成了两半。羽田默然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仿佛在说：你砸的可是你自己的东西啊！

令人惊讶的是这日本的父女俩还能在吵得这样不可开交之后，向杭天醉作深深的鞠躬。这是因为感谢几年来养育叶子的恩情吧！这是一个多么注重形式的国度！多么严酷地控制着自己情感的人！对杭天醉来说，可争辩可不争辩的事情，在羽田这里，却是非争辩不可的！这种仇恨、蔑视和感激的心情分门别类地包装收藏在他们这些灵魂的各个抽屉里，竟能互不相扰，这是杭天醉这样一切情感混淆一气像打鸡蛋一样打得混沌一片的人所不能接受的。

也就是说，当羽田侮辱过他和他的国家后，再来向他举行感激的仪式，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羽田却飞快地安静下来。他牵着女儿的手，走过嘉平身边时，丢下了一句话：“孩子，你还年轻。我们会有机会再来讨论和平的。”

叶子在万分惊愕中离开了忘忧茶庄，老实说，她真的什么都来不及想，甚至来不及整理东西。她迈出大门的时候曾经回头看了一眼，在黑暗中她看见有人向她举起了手，她看不清楚是嘉和还是嘉平。但是，凭感觉她能知道，这一定是嘉和。在这个家族中，叶子知道，只有嘉和一个人会对她这样做的。

叶子哭了，说：“我还没有向婶婶拜别呢。”

羽田叹了口气说：“走吧，走吧，你不会忘记，实际上你始终是个日本人吧。”

在浓暮苍茫的忘忧楼府门外，小小的叶子站住了，她望着那扇欲关未关的大门。大门里面，是两个中国男孩的一晃而逝的身影。一会儿，一张脸贴在门隙中间了。叶子知道，那是嘉和。

沈绿爱完全没有搅和到杭天醉与羽田这场有关茶叶的爱国大争论上去。她正在拆一个从云和寄来的邮包，那上面的字，像是赵寄客写的。绿爱连剪刀都来不及拿，便去用那一口的白齿来咬断邮包上的缝线。她用力一挣，邮包散了，一堆茶叶撒在桌上，茶叶中露出一张三角纸条。绿爱拆开纸条，读毕，把脸一下子埋在了那堆茶叶堆中。此茶外形紧缩，茶叶饱满，色泽有些绿中带黑黄，茶毫披满了全芽，还有一股子山中的花粉香。绿爱贪婪地嗅着香气，再抬起来时，脸颊、嘴角和鼻翼，都沾着茶叶片子了。

这正是赵寄客从云和景宁惠明寺寄来的便信。

信写得很简单：

天醉吾弟，别来无恙，兄自参加攻宁支队开往南京，计有三载，南京战役后复又投戎李烈钧麾下，去年战事伤一臂，辗转于浙南瓯江上游景宁畲区。此地山明水秀，草木葱茏，尤有赤木山茶品味绝佳，惜藏于深山人未识。近读申报，知旧金山万国赛会将近，奉寄样茶，望弟有暇前来，共识瑞草。长话短说，企盼重逢。

兄江海湖人 寄客

这位重任在肩腰中一串钥匙叮当响的妇人，心火热烈地燃烧起来，她的脸上，便也就有了一种毅然决然赴汤蹈火非她莫属的神情了。

第二十三章

自南星桥上船，出杭州湾，入东海，浙江省的黄金海岸线，便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三人中，除绿爱做姑娘时从上海坐船回杭州看见过大海，其他两个男孩子，都从来没有经历过海洋，他们只在他们父伯辈的传奇生涯中一而再地听说过它。在梦中，海是一片放大的白汪汪的大湖。

因此，当他们在甲板上眺望海上的时候，两个孩子的心，都被这辽阔的海天景象震慑住了。

他们还不能够用言语表达出他们内心和世界合拍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大海依旧大出了他们的梦想，使他们在身临其境时，陷入某种时断时续的过于激动后的窒息状态。

嘉和注视世界的方式是沉默，其中有着深藏的惊讶，以及因为孤独而带来的忧郁和无穷无尽的思考。他趴在栏杆上的样子少年老成，他那一双酷似父亲的长眼睛，目光疑疑惑惑地痴吸着大海。有这样目光的少年，注定将会有心路崎岖的命运。他们的智慧总会伴随着怀疑成长，导致性格的多重性。因此他们的一生注定将无法摆脱不平凡。他们竭力想摆脱这一与众不同的生涯的努力，到头来只呈现出一种做人的克制。这种克制作为手段在巨大的命运面前完全无能为力，只不过使他们保持了灵魂的某种高贵的均衡和常人难以隐忍的隐忍罢了。由于这样的气质日积月累，沉积堆砌，他们的脸上，便有了受难者才有的神情。

嘉平则属于另一类人——大大咧咧，浪漫无私，来去无影无踪，性情如火如荼。他又是一座资源丰富的矿山，宝藏多得别人不来开采就憋得难受。因此他敞开胸怀，招兵买马，吆喝着人们前来享受。然后，出于某一声呼唤，他会突然消失，剩下那些不上不下的人们，并使他们陷入无头无尾的苦苦等待之中。和嘉平这样的人，做一个速战速决的道途朋友，演一场轰轰烈烈的露水爱情，想来大概是最合适的。此刻，在这不长不短的海上旅行中，他也没有停止过自己的浪迹。他几乎可以说是上蹿下跳大喊大叫地一路呼啸在甲板上。他一会儿上顶层，一会儿下底舱，在这样极短时间和有限空间里，结交了一大群三教九流的朋友。他又拼命地说话，白沫翻飞：“妈，底下五等舱……有个小孩，……生病，……没药，……给他一点……藿香正气丸吧……”看那样子，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那穷孩子算了。他的这种扑心扑肝不知保留为何物的神情，使那生病的穷孩子得到了包括藿香正气丸在内的一大包药物。

但他同情心之谷并未就此而填平，一会儿，他又找到了嘉和：“大哥，前面有个拉二胡的瞎子，好可怜。去不去听？”

嘉和摇摇头，说：“我不去，我陪着妈。”他给了弟弟几个铜板。他很了解他的弟弟，甚至比他的母亲更了解他。他晓得嘉平对音乐从来不感兴趣，他只是发了施舍瘾了。

绿爱说：“嘉和，你去吧，妈一个人站一会，没关系。”

嘉和却固执地摇摇头。他从上船以后，就寸步不离绿爱。绿爱太美了，穿着驼绒里子的深绿灯芯绒夹袄，外面罩着薄呢大衣，简直是贵夫人中的贵夫人。从她上船后，身边就没有停止过搭讪的人。绿爱为了表示身份，身边也就没断过小保镖。但嘉平却是个守不住的孩子，所以，留在绿爱身边的便总是嘉和了。

这会儿，残阳就要入海了，甲板上人都回去吃饭了。海上的风，寒冷了起来，但已经不再是凛冽的了。绿爱想着要和这沉默寡言的孩子说说话。

“惠明茶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茶呢？要是得到它，中国真的能到美国去拿第一吗？……还有，爹有了惠明茶，会戒烟吗？……还有，姨娘怎么办？她也能戒烟吗？……还有，嘉乔呢，他被吴升抱走了，我真后悔，我上回打了他，因为他欺侮小妹……”

绿爱吃惊地挽住嘉和的肩，说：“嘉和，你想得太多了。怪不得你过了一个年，一点也没有胖，小人心思不可太重的……”

“我没有办法的，”嘉和苦恼地说，“我昨日夜里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寄客伯伯……”他迟疑地看了看绿爱，“我梦见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我还梦见他，一只胳膊没有了。”嘉和严肃地瞪着妈。

绿爱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睁开，说：“那是你白天想得太多了。你看嘉平，就和你不一样，他就不胡思乱想。”

嘉和歪过了脑袋，他戴着学生帽，穿着学生服，挺像个小伙子了。

“我从小就知道，我们是不一样的。”嘉和望着大海，“我第一次见到姨娘时，心里就很委屈，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奶奶说我那一天哭了很久，我说我忘记了，其实我一直都记着的。”

“嘉和，妈对你不好吗？”绿爱用手臂搂住了嘉和，仿佛怕他说出不好的话来。

“妈对我是好的。妈同情我，因为妈看不起姨娘，心里就觉得欠了我了。我也……看不起姨娘，我还恼恨她，连自家儿子都留不住。我恼恨她的时候，我又心疼她……”嘉和望着苍苍茫茫的大海，和海平线上的铅灰色浮云。落日如大红灯笼，郁红阴亮。他的眼眶中渐渐有泪水浮滴，“我过去想到姨娘这副样子，心里就烦，可是，现在这样看着大海，和你说话、和你说话的时候，太阳又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我心里头就心疼着姨娘了，我是……很想很想她的。我还从来……从来没叫过她一声妈呢！”

嘉和的嘴唇哆嗦起来，泪水已经无可奈何地爬满了清秀的面颊了。绿爱惊得差点要叫起来，嘉和此时的样子，多么像他的父亲，真是太像了，太像了！

嘉平此时，刚刚分完了他口袋里的最后一粒糖果，弄得浑身上下弹尽粮绝，才心满意足地从底舱爬上了甲板，看见了泪流满面的大哥，大吃一惊，然后，生气地瞪着母亲，说：“妈，你骂大哥了？”

“没有，”绿爱一手一个，搂过了这两个孩子，说，“你哥在为你爹和姨娘不肯戒烟犯愁呢。”

“这有什么好犯愁的？”嘉平翘着下巴，昂着脑袋说，“我早想好了，这次回去，叫寄客伯伯把爹锁在房间里，给他吃饭吃药，就是不给他抽鸦片，关上半个月，肯定好了。等爹好了，再关姨娘，再关半个月，两个人全好了，一个月时间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然后呢？”绿爱听儿子说得那么轻巧，不禁破涕为笑。

“让爹把茶送到美国去啊！”嘉平大惑不解地说，“不是都说好了吗？到美国去拿第一！”

“我们能拿第一吗？”嘉和小心翼翼地问。

“大哥，你怎么啦，不拿第一，我们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干啥去？”嘉平实在是有些不明白了，他对着浓暮之中的大海，扯开了嗓子，大叫了一声，“一、二、三，中国第一！”

许多人都从船舱里出来了，纷纷地问：“什么第一，谁第一？这孩子叫什么了？”

从温州到青田的这段瓯江，再没有大风暗涌。早春过了，梨树白绿相间，嵌在两岸，过冬的麦子也郁郁葱葱。嘉和见着那些茅舍竹篱，十分可意，说：“我将来长大了，有了钱，便到这里来住，看看书，种种茶，很惬意的呢。”

嘉平却说：“你就不怕地主来收了你的租子。这些地，又不是农民自己的，要是年成不好，自己饭都没得吃，还要卖儿卖女呢！”

“你怎么知道？”母亲嫌他多嘴，反问。

“咦，我怎么不知道，菜市桥那边有专门卖人的。头上插根草，上回还卖到我们茶楼来了，一个小女孩，四个银元，爹说便宜，就买下了。”

“买下了？”绿爱倒是吃了一惊。

“不是真买，是给了四块银元。爹说他们是湖州人，发大水冲的，地主把地又收了回去，爹说那地主很可能是外公呢，我们替他赎点罪吧。”

绿爱听了，又气又好笑，想反驳，又没有理由，便说：“你以为地主就好当？年成不好，农民腰里束根草绳，就到地主家里吃大户，翻仓倒柜背了米就走，弄得官府又不安耽，要给农民吃官司，又要到大户人家打秋风，日子才不好过呢！”

“那好，以后大哥发了财，我就腰里缚根索儿去吃大户。我另外东西都不背，我就背袋茶叶回去。卖了有钱，不卖自己也好吃的。”

嘉和却认真地说：“若是你来了，还要你抢？我就全部送给你了，省得你再吃官司，我还要被官府打秋风。”

绿爱打断了两个孩子关于强盗生涯的幻想，说：“好了好了，说得跟真的似的。什么不好想，要去想着做强盗？”

旁边有人听这两个小孩一对一答说的，听了就笑，搭腔道：“这位夫人，你还真的不晓得。我们这里可是专门出土匪强盗的。明朝手里有王景参，前清手里有个叫彭志英的。烧炭的人，也晓得造反；再有太平军石达开、李世贤，也来这里奔走。这遭民国里头，还有个叫魏兰的，光复会的头儿，也是我们这里人呢。”

这么一说，两个孩子吐吐舌头，再也不说了。

到青田，又过了一夜，第二日再去景宁。船是越坐越小了，先是海轮，后是江轮，现在倒是搭了人家的一只竹筏了。直到这时，绿爱才是真正地有点后悔了。一个女人，两个孩子，这乱世的年头，这月黑风高、人烟俱息的山乡，怕不是强盗出没的最好地方吧。

催使沈绿爱长途跋涉前往赤木山的外在理由，是十分充足的。1915年的年关令沈绿爱悲喜交加。腊月二十九日那一天，老板吴升着锦衣，冠貉帽，坐马车，在冬日的朝阳里亲往羊坝头忘忧茶庄，马蹄轻快地敲打着小巷的青石板和大街的灰泥路，吴老板看见了枣红马浑圆屁股后的长尾巴弹跳飞扬，在阳光下忽明忽暗，他觉得自己就如那马尾巴一样，身轻如燕，弹跳自如。他踌躇满志，可不是去拜大年的，他要名正言顺地向忘忧茶庄的实际东家沈绿爱宣告，忘忧茶庄在茶行已经没有一分钱股份了，取而代之的最大的股东现在是他吴升了。从明年开始，茶行将顺理成章地易名为“昌升茶行”。

“你家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会赖在忘忧茶庄不走的，只是时间没到罢了。到了该走的时候，想留我也留不住了。你说是不是？小老板娘！”

沈绿爱抖动着握在手中的鸡毛掸帚，心中又震惊，又平静，说：“和你这种人搅在一起，迟早就有那么一天。”

吴升笑了，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吧，我自己都没想到。”

沈绿爱用掸子头灰扑扑地指着吴升：“不是你下的毒手，引得吴山圆洞门乌烟瘴气，天醉何至于此？杭家几代，还真没碰见像你这样寡廉鲜耻落井下石的小人！”

吴升对这些外强中干的文绉绉的骂人话完全无动于衷。他对这个女人说不上有太大的重视，拼得过就爬到人家头上当祖宗，拼不过就趴在人家裆下当孙子。他没有一点思想包袱，便笑嘻嘻地说：“老板娘，你可不要好心当作了驴肝肺。你自己穷凶极恶，把老公堵在小老婆那里，眼看他们抽得山穷水尽，你倒是死活不管，家中锅儿缸灶冰凉，下人逃得活脱精光，我账上还有一大笔欠账挂着。是我看不过去，送去米面不说，还把嘉乔接了回去过年，你倒骂起我来，你还说的是不是人话？”

沈绿爱气得发昏，骂道：“哪个要你把嘉乔带走的，告你一个拐骗儿童罪也不为过。快快给我送回来，否则我一张状纸告你到法院，大家都不要过年！”

“告我哪里那么容易？现在我有钱了，又不是从前被你们使唤来使唤去的下人！再说我好歹还是革命功臣，官府见我也要让三分的，真要告，无非告到你老公头上，我把他儿子抱走，他还倒过来说‘谢谢你’呢！”

绿爱气得眼冒金星，她倒还从来没有领教过一个流氓的真正嘴脸，她压低着声音叫道：“你给我滚出去！”

“我要是不滚呢？”

吴升坦坦定定坐在客厅里，打量着四周，仿佛正在盘算花多少银子把它买下来。不过他立刻就伸直了腰杆，不敢再造次。杭天醉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儿子，长得已经很是人模人样了，正怒目圆睁地盯着他。尤其是那小的，一双豹眼，手里又拿着一副三节棍。吴升有些发怵，脸上便挂一点笑，说：“我也不为难你们，大户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随便撸出一点还了我的账，否则连本带利，将来大家面上不好交代。”

沈绿爱也不理他，只管自己掸了灰尘，吴升便作了个揖说：“我也晓得今年你们生意不好，也不逼你们，老板娘若想个明白，把忘忧茶楼卖给我，我给你个好价钱。”

沈绿爱听了，忍不住大笑，声如银铃，这古旧老房子的尘粉便扑扑地往下掉。吴升听了心一惊，想，好大的声音，跟打钟似的，这个女人有力气。

女人笑了半晌，拿鸡毛掸子在八仙桌上又狠狠地敲，一团尘雾飞扬，问两个少年：“何谓沐猴而冠？”

两少年听了会意，看着穿戴一新神气活现的吴升，大笑。嘉平就捅捅嘉和，说：“大哥，讲经说法，那是你的事，你说。”

嘉和也就故意漫不经心地答：“不就是猴子戴了顶官帽，以为自己做了人里面的大官了？”

吴升先还不知什么沐猴而冠，一听这解释，倒也不生气，告辞着出去，说：“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自以为是人，不是照样被人当猴耍吗？”说着笑着，竟扬长而去。

嘉和、嘉平见吴升走后，母亲便神色大变，呆呆地坐在祖宗牌位前不吭声，知道家里又有灾难降临。这一两年来，两兄弟对这样的神色已司空见惯了。

现在，即便公开地去寻找赵寄客，沈绿爱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了。忘忧茶行已属他人，忘忧茶楼也岌岌可危。杭家的败相已现，死的死，抽大烟的抽大烟。沈绿爱为此还专门去了一趟赵家，赵老先生已经过世，他其余的几个儿子都是规规矩矩，藏头缩尾的好人家，他们对那个亡命天涯的兄弟一点不感兴趣，这给了绿爱更大的机会。她甚至连天醉也不通告，有这丈夫比没有这丈夫更加自由，只是为了堵人口，也为了杭家下一代见世面，她安排好家务，带着两个孩子就上路了。

撑筏的是个山里的老人，从前跑过码头，能说几句官话，比画着问绿爱，是到哪里去？听说是惠明寺，便连连说，晓得的晓得的，然后不知哪里去弄了点锅灰，叫绿爱涂在脸上，又叫脱了那昂贵漂亮的薄呢大衣，包好，塞进一个破麻袋里，放在竹筏上的柴火堆上。

从青田往景宁，水路叫小溪。因为是逆流，还有几个纤夫，全是老人的儿子，那最小的叫蓝根根，和嘉和、嘉平也就差不多大，一双青蓝大眼睛，一口龅牙，初春时分，脱壳穿件破棉袄，背着纤，和哥哥们一样，头低着，走着走着，热了，就赤着了背。嘉和兄弟看了，都说像是撮着的儿子小撮着。

两岸的风光，却是越来越清佳。一会儿宽泛了，河滩上，有牛在漫步，有鹅鸭在寻寻觅觅，还有花花绿绿破破烂烂的床单，洗干净了，晾在河滩的大石块上。溪滩的上面又有庄稼，黄色的山茱萸，白色的梨，红色的桃；间或山间又有白云烟火，穿着大袖口大裤腿的女人在溪涧汲水。男人的腰间，则插着一把刀子，肩上挑的却是柴火了。

竹筏行至窄僻之处时，两崖高耸，直插云天；深潭叵测，阴气逼人，纤夫只能在露出水面的岩石上头跳着拉那竹筏。嘉平看着，说：“我日后有了本事，便到这里来，把河滩挖深了，用轮船航行，再也不用这样的竹筏子。”

“竹筏子不新鲜吗？城里的老爷，专门要到这里来乘竹筏子呢。”

“我们坐在筏上，你们在岸上背纤，看看都是很可怜的呢。”嘉和也说，“都是人，为什么那么样地不公平呢？”

“命呀。”老汉说，“比如说这满山遍野的草，为什么有的生在山顶，有的生在山脚呢？”

嘉和顺着他的手指一看，眼睛亮了，说：“妈，山坡上有茶呢，怎么和我在龙井看到的不一样。”

老汉顿时也神采飞扬起来，说：“要说茶呀，你算是问着人了，赤木山的茶，真的很香很好喝的，我就是赤木山的人啊。”

话说赤木山，就在畲族人聚集的景宁山中。山有惠明寺。相传唐朝大中年间，有个老人，名叫雷太祖——一听这姓，就知道是畲族，带着四个儿子，从广东逃难，到了江西，又从江西流浪到了浙江。说来也是缘分，在江西，他们认识了一个云游的和尚，都是出门在外人，相处洽和，便交了朋友。一路同行到浙江，把他们带到了自己寺里。

原来这和尚，就是赤木山惠明寺的开山祖师。

这里古木森森，荒无人烟，倒是流浪汉的安身栖息之处。雷家父子，便在惠明寺周围辟地种起茶来。

渐渐地，惠明茶便在赤木山区流传开了。当然，最主要的产地，还是赤木山东北山腰的惠明寺和西南山腰的漈头村。你想，山高一千五百米，茶园却在半腰间，与白云亦可比邻了。春秋朝夕，立高山远眺，山下茫茫烟霞，众山惟露峰尖，犹如春笋破土。至于冬季，雪积山高，经月不散，实乃借玉为容了。

如此，养在深山人未识的惠明茶，却被原来对茶事不甚关心的革命侠士赵寄客在不经意中发现了。

话说当年，赵寄客跟了吕公望上了南京。南京一仗血战，其中浙军最勇，歼敌最多。赵寄客留在了南京，追随陆军总长黄兴先生左右。此时，他已发现辛亥革命并未实现他心中的国富民强的目标，倒是给另外一批投机分子提供了上场表演的机会，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直到此时，他才前所未有地想起他那个弟兄杭天醉来。他突然觉得，杭天醉那貌似颓唐的心里，有些东西，比他似乎要看得更透。

虽如此，赵寄客的造反生涯却迟迟结束不了。1913年7月，李烈钧在江西宣布独立，二次革命开始，赵寄客匆匆往来江西、上海之间。在沪上战役最激烈的向市内大军火库发动的五次猛攻之中，他失去了一只左臂。他当时的样子，正是后来嘉和在船上梦见到的血淋淋的样子。

他在一家医院整整藏了半年之后，他从前的会党朋友，把他秘密转移到了这块山高皇帝远的密林古刹之中。在惠明寺中，他已经度过了将近半年时光。

当他远远地从山道上望见三个身影，一个女人和两个小男孩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次见到的会是那个他在梦中多次见到的女人。直到他们几乎就站在了他面前，他才惊讶地几乎跳了起来，空袖口，就在半空中怪异地飞扬了一下。那后面的脖子细长的男孩子，便失声尖叫起来，说：“妈，你看……”

前面那个男孩，虎头虎脑，豹眼环睛，却已一个箭步跑上来，拦腰抱住了赵寄客，大叫：“寄客伯伯，我们可找到你了！”

赵寄客被这孩子摇晃着，心里却惊诧得不得了，问：“怎么是你们，天醉呢？”

绿爱累得一屁股坐在山石上，喘了半天气才说：“怎么，我们就不能来？”

赵寄客这才晓得，阔别几年，杭天醉已经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大烟鬼！

在惠明寺下榻，他们梳洗完毕，又睡了一觉，赵寄客便来叫绿爱和孩子们看茶树去，见两个孩子都呼呼地睡得很香，绿爱说：“算了，让他们睡吧，我和你去。”

话音刚落，嘉和就睁开了眼睛，说：“我也去！”

赵寄客笑着说：“嘉和倒是个有心人。”

嘉和很认真地抬起头说：“我喜欢茶，很好看的。”

下午，春暖花开，惠明寺周围茶园，一片山野花香之气。绿爱恍然大悟，说：“无怪我们喝着你寄来的茶，怎么一股子的花香，却又不是茉莉、玳玳和玫瑰，原来是这满山的野花香。”

“不是说茶性易染吗？”寄客笑笑，回答说：“我们龙井茶也是有花香的，一股子豆奶花香罢了。”

绿爱也笑笑，说：“原来寄客兄也是懂得茶经的，我还以为你只会革命呢！”

“这也不是势不两立的事情啊。不要说革命成功了可以安心种茶吃茶，即便革命尚未成功，亦可一边革命一边种茶嘛。”

“吔，几年不见，寄客兄文气多了嘛，从前你可是火烛郎当的。”

“是这山里的水土滋润的吧。”赵寄客长吸了一口气，“将来回去，我倒是真想做点事情了。”

绿爱看看寄客，他披着一件灰黑呢大衣，围巾是小方格子的，还松松地围在脖子上，头发长长地披在了肩上，胡子倒是剃得干干净净，他还是那么爽朗明快，到底眉宇间有了一些别样的东西了。

说话间，赵寄客指着一株高约六七尺的茶树说：“看，用这种叶子制茶，当地人说是最好的。”

他顺手摘下了一片，新叶长约莫六寸，宽约莫两寸半。

嘉和抬起头来，吐着舌头，叫道：“这么大的茶树啊，翁家山可是没有的。”

“这算什么？云南那边还有十来丈高的呢。茶和人一样，也有长子矮子和不长不矮的。这个树，也只能算是不长不矮的吧。”寄客说。

这倒是连从小在茶乡长大的绿爱都未曾看到过的事情，世上竟还有这么大的树，便说：“从前读《茶经》，开篇便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我还以为早就绝了迹，没想到真有这么大的。”

“和这里的土质也有关系吧。”赵寄客说。

绿爱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黄土，还有青灰土。她想起在娘家茶山上的少女生涯了，便叹了一口气。

赵寄客一一指给他们看，什么是大叶茶，什么是竹叶茶，还有多芽茶、白芽茶和白茶。多芽茶煞是有趣，茶枝条上每个叶腋间的潜伏芽同时迸发，而且，芽梢可以同时齐发并长。茶叶圆圆的，厚实又隆起，却又嫩绿不老，实在是看看都香。

正说着笑着，嘉平一脸委屈跑来了，大叫着：“好哇，你们就这样瞒着我自己玩去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像死猪，不忍心呗。”嘉和说。

嘉平却也得意地抹着脸上水珠：“我才不在乎你们冷落我呢。你们不跟我说，我自己有好玩处，偏不告诉你们。”

赵寄客说：“看你这一头水，我就晓得你在哪里了，跟我来！”

说完，他带着他们，弯弯绕绕地便走到离寺不远处的一口泉旁，那泉倒也不大，但很是清澈甘洌，掬一掌入口，甚甘。赵寄客说：“惠明茶南泉水，这一带最有名的呢。”

绿爱把头往泉上一探，倒影中就亮出一张明艳的脸。接着，缓缓地移过来另一张脸，长头发，狮子一般挂下来，头一低，那围巾一头也挂了下来，绿爱下意识用手去接，便碰到了那另一只的手，彼此有些尴尬，有些心动，目光在泉底便碰撞了一下，却又幽幽的，无声，沉浸在那里。最妙不可言之时，那两兄弟却在大呼小叫了。“快来看啊，快来看这大木桶啊！”

原来，这兄弟俩沿着架接在泉水旁的毛竹，一路寻寻觅觅，来到寺后的灶房前。见那里，一溜的大木桩子，真的要用两个人合抱还抱不过来。中间却是被挖空了，便用来盛水，经年日久的，桶壁内外，尽生满青苔。绿毛茸茸的，像个蹲着的野兽，却是十分的野趣。

赵寄客说：“我见了这个桶，便想，天醉来了，不知又有怎么样的疯魔？”

“在这里住了半年，你倒生出性情来了。”绿爱说。

赵寄客感慨起来：“从前总训斥天醉是玩物丧志的人，现在想想，倒是给他想出几分理由来了。这样的天地山水，钟灵瑞草，谁若无动于衷，谁就少了人气了。”

说话间，庙里便有和尚出来，请他们到临时搭起的棚间看茶农炒制茶叶。和尚说：“寺里知你们要收购，特意请了制茶的能手来，要制白毛尖呢。”

制茶这个活，这几个城里人都是见多了的，但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百里不同俗，千里不同音，所以绿爱听了很上心，赶紧就凑了上去。

但见临时搭起的茶灶上，搁着一把锃亮的铜锅。灶下柴火烧得均匀，一个中年和尚，正用筛子，把那一芽一叶芽头肥大且芽又长于叶的嫩茶徐徐地往锅里掀，然后，便用手翻炒起来。拌炒得均匀，茶叶热了，水气徐徐地便蒸了上来，夹着一股子的草青气。嘉平闻了那味儿，便转过脸，鼻子里发出声音：“呣……”

嘉和小心地告诉他：“记住，这叫杀青。”

这样炒了一会儿，茶叶就起锅了，重新摊在筛子上，晾一晾凉。

绿爱便问那和尚，这手艺哪里学来的。和尚倒也谦虚，说：“我们这一带，有个叫雷承女的，有最好的技术。我们都跟他学的。”

嘉平也不明白地问：“干吗不接着炒啊，还没炒好呢。”

绿爱说：“就是你不懂又多嘴。带你们来，就是见识这个的，不凉一凉，这么炒，能不炒焦吗？”

说话间，那和尚却又把茶叶放回锅中，这一回是轻轻地搓揉，条形子，也就搓揉出来了。

炒到这个时分，却又起了锅，放到一个炭火已全部烧红了的外面又压着炭灰的焙笼上，烘焙。嘉和觉得这样很奇怪，便问：“老师父，这样干什么？”

“烘烘干。”

“哎，炒干不就行了？何必再烘呢？”嘉平大大咧咧地说。

“烘干和炒干不一样的。”那炒手就解释道，“烘干是烘干，炒干是炒干呀！”

“怎么个不一样法呢？”嘉和倒是问得仔细。

师父眨了下眼睛，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告诉这城里来的男孩子，烘与炒的区别。赵寄客拍拍嘉和的头说：“大小伙子了，自己想去吧。什么时候想出来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接下去，烘干后的茶又拿到锅里来炒了一次，师父说这叫整形翻炒。这样，茶就制好了，茶毫披满了全芽，白茸茸的，真香啊，但嘉平却有些心不在焉了。

如果嘉和与嘉平天性一样，那么，白天便是满眼的春气、茶的香味、木桶的苔绿和泉水的清冽了。嘉平甚至还抓住了一只不知名的山鸟，但黄昏时他又把它放了。小鸟飞翔，融入淡蓝的天空时，嘉和有些伤感，嘉平却丝毫没有。他就像那鸟儿一样地快乐。

晚饭时他吃了满满两大碗米饭。香菇、野鸡、金针菜、香喷喷的豆腐干，简直使他处于幸福的陶醉之中。他的筷子毫不客气地伸到这里伸到那里，边吃边叫：“好吃！好吃！”把一桌子的人，都说笑了。

但嘉和却被那“炒”和“烘”给困扰住了。他想不明白，同样为了“干”，为什么要炒，要烘，甚至要晒，要晾呢？他不愿意再问任何人了，因为赵伯伯已经摸过他的头皮，要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告诉他。这使他感到问题重大。嘉和一直就感觉到赵伯伯更喜欢嘉平，也许，这和……绿爱妈妈有关？他这样想着，便朝这两个大人看看。他看见赵伯伯正在把一块大香菇往妈的饭碗里放——他恍惚地呆住了。他突然感到，他们是一家子。他们组成了完全自己的和谐的生活。但是这样一来，爹和姨娘呢？还有嘉乔和嘉草呢？

“来，嘉和，你也尝一块。”赵寄客把一块野鸡肉放到他的碗里，“吃饭，你要向嘉平学习，你看他，狼吞虎咽。”

大家看着嘉平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嘉和也笑了。他从恍惚中回来，一盏油灯摆在饭桌中央，曈曈然地照着了大家的脸。模模糊糊的，真亲切啊！

夜里，嘉平醒来过一次，下床撒了一泡尿，便觉出山里的春寒，稀拉哈拉往床上被窝里钻，突然听见有人在擤鼻子，是嘉和，便问：“大哥，你也冻着了？”

嘉和嗡着鼻孔，抽泣似的说：“没有……”

嘉平更奇怪：“大哥，你怎么啦……”

嘉和不吭声。

“大哥，你哭了？”嘉平有些紧张。

嘉和又抽泣了几下，说：“嘉平，你闻闻被子，什么味儿？”

嘉平闻了一闻，说：“没有味。”

嘉和坐了起来，拿棉袄披了上身。山里的月光从小窗射入，方方正正切在他身上，黑头发亮闪闪的，月光在这少年的发梢上凝滴了下来，流进了眼睛。两只长长的眼，便是两个小小的朦胧的月了。

嘉平睁大了眼睛，说：“大哥，你怎么啦，你变成山里头的月亮了？”

“你没有闻到太阳味吗？白天晒过被子了呢！”

嘉平使劲闻了一闻，果然。但他依旧大惑不解：“有太阳味就有太阳味，你干吗哭？”

嘉和抱衾而坐，下巴搁在膝盖上，说：“刚才，我想到茶清爷爷了。他来过这里吗？……他被子弹打死了，他就永远闻不到太阳晒在被子上的香气了。他也不能见到大海，不能见到河两岸的桃花和梨花，他也不能用手去采茶，用嘴去品茶；他也没有床了，没有热乎乎的感觉，不能说话，连嘴也没有了。他就躺在冰凉的地底下，谁都不知道，永远、永远……”嘉和显然被这种关于死亡的恐惧笼罩了，他急不可待地发问，“那么人还有没有灵魂呢？如果有，他会转成什么呢？像阿爷奶奶坟前的茶树吗？”他犹疑地盯着嘉平，仿佛他是先知先觉者。

嘉平发愣了，嘉和突然思考的一切，都不是他思考的。他充满激情，他也狂热，但他从不虚幻。他也不明白嘉和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山间的清月下面想到死与灵魂。他说：“我不知道人有没有灵魂。如果有，我想还是转为人更好，你说呢？”

嘉和轻轻躺下了，说：“睡吧，我不说了。我想变成一丛茶蓬也好，变成茶蓬里的一只鸟也好……我不想死的事情了。睡觉了。”

嘉和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几点几分，是刚睡下不久，是半夜，还是快天亮了？但他能听到旁边弟弟的鼾声大作。真奇怪，一切到这里，都加重了，山更青，茶更大，饭量更多，连鼾声也比城里响了。他突然心里一动，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他想明白了——炒茶和烘茶有什么区别：炒茶是很快地干，烘茶是慢慢地干，就是那么简单！

他一个翻身下床的时候，甚至没有注意到睡在外间的绿爱妈妈不见了，他当时所有的心思都在那西厢房里，他想起了赵寄客的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就告诉我。”

他甚至连袜子都没有穿，拖着那双棉布绒鞋，身上披件小棉袄，就往庭院里冲。他看到对面的窗户上有烛光，想：“赵伯伯还没有睡觉呢。”

接着，他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我不管，我什么也不管了，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另一个声音也激动也犹豫，它甚至变了调，完全不像白天听到的声音了。

“绿爱，绿爱，你听我说，我在日本娶过亲，我有个东洋妻子，还有了儿子……”

“……我不要听，我不管，我只晓得，你是想要我的。你说，你说你是不是从见着我那天起，就想要我了？你说！”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那个声音却是又激动又惊慌起来。另一个声音却狂热地不可遏制：“我晓得你要我的。他要不要我算什么？你不晓得，他不要我，他不喜欢我。他娶了我，心却在那个女人身上，他和她能同房，和我不能……”

“你不要恨他……不要恨他，他胆子小……”

“难道我不漂亮？我不好？我不配有人来喜欢？你睁开眼睛，你看我一眼，你哪怕看我一眼……”

嘉和的心狂跳起来，头像是要爆炸了，全身上下，只觉噼里啪啦地冒火星。他想逃走，却挪不开步，相反，他却迅速地把目光凑进了窗隙——他感觉眼前一道白光，天上有仙花飘落下来。

他一生都不再能够摆脱这种幻象——一个女人，微微仰着脸，黑发像瀑布一样垂下，半遮住她敞开的半裸的胸乳。她站着，脖子像垂死的天鹅，在颤抖，衣服脱到了脊梁，又套在臂上，一个男人面对着她却是半跪着的。看不见他的脸，但是却能感受到他在激烈地颤抖着，而她的胸乳却已经被男人的脸庞，男人的嘴和手疯狂地埋没了。偶尔露出了极白的和朱红的一点，宛如珍贵的古代的陶瓷碎片。

这一幅幻象构成了嘉和漫长一生中对女性的痴迷和崇拜——对一切非理性的彻底情感的事物的隐秘狂热和半跪的姿态。

屋里的烛光灭了，嘉和听到了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它似乎是没有内容的，但这是欢呼！这欢呼里又有极度的呻吟！这声音像是埋在地心一般地压抑着，一旦迸发后又是那样松软和疲倦，接着，便是小溪流水一般的微妙而又丰富的呢喃，温柔，温柔，温柔……

十四岁的少年离开了窗隙，他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刚才狂躁的灵魂訇的一声爆炸了。他回到床上，躺下。嘉平依旧鼾声如雷——一切都变了，永远不再有从前。十四岁的少年想。窗外有月光进来，照到了少年的无声的清泪。

第二十四章

从前的忘忧公子杭天醉在进入中年之际，简直被他的仇人和亲人们逼上了绝路。仇人吴升居心叵测地诱惑他吸上了大烟，而亲人小茶甚至把他藏在墙角缝里的最后一块烟膏都偷出来抽了。为了这最后的大烟，他们俩不得不大打出手。嘉乔已被吴升接走，家中用人保姆跑得精光，他们打到东打到西也无人拆劝，这凄惨堕落的景象叫杭天醉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搞不清是小茶已经不是小茶了，还是他自己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气喘吁吁地斜依在烟榻下，看着一脸鬼气的小茶，他欲哭无泪扪心自问：难道因为不敢正视自己的胆小怯弱就可以抽大烟吗？难道晓得了他不姓杭乃姓吴本为长毛一私生子就可以抽大烟了吗？难道知道了自家老婆与把兄弟有私情就可以抽大烟了吗？他本来以为那些内在的无声息的崩溃事件足以让他逃避到云山雾罩中去，结果却发现没有什么罪孽比陷入抽大烟的深渊更为罪恶的了。他一面捶胸顿足涕泗俱下地痛斥自己，另一面又搜肠刮肚地寻思到哪里再去弄点钱来换了大烟。寻思来寻思去角角落落都寻遍了，眼睛就在那只曼生壶周围转。他是不敢看这把壶，看了一面伤心伤骨，一面垂涎欲滴。他已经多日没有见到了绿爱，听说她带着孩子出门了。他想让撮着给他弄点字画来卖了。撮着哭了，多年来天醉第一次看到撮着跪了下来，抱着少爷的腿，老家人老泪纵横，说：“少爷啊，少爷啊，茶清伯建的茶行，没了，让吴升给吞了。少爷啊，他这是在吞你的命啊！”少爷心软，没办法了，只好苦自己，东拼西凑，心惊胆战，抽了上顿没下顿。他也记不得他和小茶有多久没说过正话了。他们俩为抽大烟吵得嗓音嘶哑，灵魂出窍，面目全非，这个样子下去，他怎么还受得了，他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墙角算了。这么想着，他就一头朝墙角撞去，软绵绵的，他使不上劲。小茶睁开蒙眬的双眼，看了一下丈夫，表情木然。她心里一片片的，栽的全是罂粟花。杭天醉骨头里透出一股寒意——完了，完了。他眼花缭乱，满目金星，突然他在金星中看见了黑糊糊的一块，是他刚才撞墙撞出来的。他喜出望外，欣喜若狂，斯文早已扫地，再扫一回也无妨，爬上烟榻就点烟泡，美美地过了一把瘾，他长吁了一口气——活过来了。

接下去该怎么活呢？他缓过气来，愁肠百结。他无人可依，依来依去也只好依在小茶身上。他就这样抱着小茶，摸着小茶的面孔喃喃自语：“小茶，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办呢？”小茶的两行浊泪就下来了。眼泪使骨瘦如柴的女人重新楚楚动人，女人说：“走吧，不要管我了。”女人的话使天醉热泪盈眶，原来堕落也会产生相依为命的情爱，不是谁都能够伴着他进入这么深的深渊的。现在想来，他们送儿卖物，互相厮打的丑陋之举，真是显出悲剧的惊心动魄来了。他这么突然情深意长地想了开去，想来想去，眼睛便又张开盯在了曼生壶上。牙齿一咬，脚一顿：罢罢罢！你这浪迹天涯的赵寄客，谁晓得你又在哪一支麾下奔走效劳！你是专为天下活不为亲朋好友活的人物！连女人送上门去都要送回来的大英雄！我在这里死守着你的信物，殊不知我上刀山也罢下火海也罢，都不会有你半点音信来慰藉！你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天下南征北战，心里哪里还会有我们这等血肉之躯？你既不记挂我，我又何须记挂于你！他顺手抄了曼生壶，对小茶说：“等着我，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

他摇摇晃晃地出了门，见了天空一轮银月，清风徐来，杨柳如发，街市繁华如旧，不禁黯然神伤。这一切如今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了呢？所有那些外在的事物——革命也好、发财也好，为什么和他个人都建立不起通道呢？何以忘忧？惟有大烟——到哪里去找比大烟更好的灵丹妙药呢？爱也爱过了，恨也恨过了，伤心也伤心过了，革命也革命过了，没有用，没有用，没有用……他这么想着想着，就愣住了，这人是寄客吗？这只有一只手的男人，是赵寄客吗？

在羊坝头忘忧楼府和寄客重逢，叫杭天醉甚是惭愧。从前的美人榻、红木太师椅、梨花木雕花案桌、明清的青花罐子，那一尊青田玉雕观世音，满壁的字画，屋子里值钱的东西，没有一样还在，真正是荡然无存了。杭天醉也知道自己把家抽穷了，但穷到这样清汤寡水的地步，却也是他不曾想到的，想问问绿爱，又不敢问，悄悄地招来嘉平，问那些东西，是不是都卖了？嘉平说：“嗯，妈说不让你看到那些东西才省心。”

赵寄客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有心记挂那些？真正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话毕，绿爱亲手端了两杯茶，恰恰是用惠明茶泡的，汤色明黄金亮，又清醇，细细一口下去，杭天醉闭着眼睛，揣摩半天，说：“这才真正有了可以和龙井较量的茶了。”

绿爱倒也不特别以为然：“其实我们水口的紫笋野茶，还有径山的香茗，开化的龙顶，都是绝好之茶。我们浙江要说茶，还是好的多。”

“你这就不大晓得，外国人吃牛羊肉，口味重，须得高香，滋味醇厚的方才品得出来。故而武夷的功夫，祁门的红茶，洋人特别喜欢。要说龙井这样纯之又纯雅之又雅者，也只有我们这等国人中的闲雅之人才配品得了。”

赵寄客见天醉又把他那纨绔公子的一套摆了出来，便说：“我看还是言归正传，你看这个惠明茶究竟行不行？”

“怎么不行？不是说了，我那大舅子正报到美国去了，过几日就动身了呢。”

“可惜了你这身体。”

“无所谓无所谓，”杭天醉倒也是会自我解嘲，“咱们兄弟两个，一残一败，倒也算是患难与共。日后，找个机会，一齐去趟美国，什么博览会也不弄，玩自己的。”

“你这就玩了半辈子了，连大烟都给你玩上了，你也该是悬崖勒一勒马了吧。”

杭天醉作了个揖，道：“小弟我正要听你一番指教。你看像我这样一个无用的人，文不文，武不武，商不商，革命不革命，又有什么用处？再看这个世道，国不国，法不法，家不家，又有什么活头？我倒是真不明白你们这帮子人，穷折腾，倒让沈绿村这样的人折腾上去了。也不见得你丢了一只胳膊，就给你封个安邦大将军，从此一展宏图，救国安民。我想起你来，我就是要哭一场。中国哪里要你那样的热血男儿？更不要说我这样的废人败家子了……”

门外窗棂上，靠着嘉和。他一眨不眨眼地盯着爹，胸膛满满的，被痛苦和怜悯涨得痉挛了起来。嘉草见了爹，要进去，被他抱住了，说：“小妹，这半个月，我们都不要去叫爹，爹要受一次考验呢！”

“什么考验？”嘉草问。

“大哥，你和她说什么，”嘉平也盯着屋里，却不满地对嘉和说：“让爹知道了，咱们的计划就不行了。”

那边屋里，赵寄客说：“我在山里，认认真真想个明白。中国的事情，要与西方接近，政体上的革命，固然是极重要的，好比一个人，总要有个脑袋，但是双足和手也总是少不得的。民众比如说是躯体，军队、司法是其双手，那么，双足又是什么？”

“你这个说法倒是有些新鲜，照你看来，那双足又是什么？”

“一为实业，一为教育。”赵寄客伸出两个手指头，“惟其国富民强，方有立足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惟其开启天资去其蒙昧，方有与各国比肩进步之智慧。没有这两条，今日孙中山，明日袁世凯，百姓管他孙下袁上，还是袁下孙上？”

杭天醉听了倒是依旧有几分犹疑，说：“这般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理论，我倒也是耳朵里刮到不少。立言者众，而行言者寡，不过清谈罢了。”

“正是要你我抓紧行之方有效嘛！”赵寄客说到此时，方才要入港了，“天醉，你我二人，不妨各选一足，为国为民为己，再拼搏一场，你以为如何？”

杭天醉有些茫然，说：“你看我这副样子，还能选择哪条足？”

“此言差矣。我赵寄客断其一臂，不能再挥戈阵前，尚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何况老弟尚有实力，胸有热肠，打起精神，开出一番天地，也是有可能的。”

这一番话，便把天醉煽动起来了，醉眼一睁，目光便火花一般闪耀起来，问：“老兄你说吧，你要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实话告诉你，我已选择了从事教育，你自然便只能从事实业了。干实业，也要立足一点，放眼全般，我看，你还是干你的茶叶老本行吧。”

杭天醉笑了，说：“果不出我所料，我知道你兜了一个大圈子，还是要我吃茶叶饭的。”

“莫非你真是吃厌了这碗饭？”赵寄客笑问。

“既然命里注定了要吃，也就谈不上厌不厌了。等我近日把身子调养好了，再来从长计议，赵兄以为如何？”

这么说着，他已经开始打起了哈欠。赵寄客晓得他这是烟瘾上来了，要找托词回圆洞门过瘾去了，连忙就站了起来，说：“天醉此言差矣，中国的事情，坏就坏在这从长计议上。这一从长，便从长了五千年。”

杭天醉站了起来：“好，就依老兄之见，明日便开始计议，行不行？今日你就住在这里，待我明日再来看你。”

赵寄客一把拦住了天醉，说：“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哪一个回不了头的浪子不是毁在这明日上？我看倒还不如从今日做起，从此刻做起最好！”

杭天醉这才有点慌了，扶着赵寄客的一只手，说：“寄客，你这是做什么，莫非今夜要留我在这里了？”

赵寄客正色说：“天醉，这是你的家，是你留我，不是我留你。只是我这一番重新出山，不只是看在你的面上，是看在弟妹和两个孩子面上，便也就顾不上你留我不留！你留我也留，你不留我也留，什么时候，你把这大烟戒了，我什么时候再打道回府。”

“你、你们，你们什么意思？莫不是串通好了要我受罪？”

杭天醉生气了，发了大爷脾气。

“是商量好了，要来救你的命！”绿爱把一罐子吃的闲食放在桌上说。

“那也不能这样绑票一样把我堵在这里啊！让我回去一趟吧，我明天一定过来。”

赵寄客一把握住杭天醉瘦骨嶙峋的一只肩膀，说：“天醉，天醉，我已经弄不清，对你是恨之愈深，还是爱之愈深了。”

说完，一把拎起那只曼生壶，环顾四周，搁在墙角一只壁龛上，然后，掉头就走。杭天醉听了此话，一愣，人倒反而是僵立在那里了。半晌，清醒过来，听到咔嚓一声，这才知道，他已经被家里人锁起来，强行戒烟了。

此一举，顿时使他百感交集，万般无奈，千种心绪，又对何人说？举目四顾，一榻、一桌、二椅，再看窗子，才发现窗子都已被大木条子钉了起来。

这不是活活地把他当了囚犯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大吼一声：“绿爱，你给我过来！”

绿爱根本就没走开，说：“天醉，我就守在门外。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

天醉此时已经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难过起来，便求她说：“我知道求你也是没有用的，你这女人心硬。我若求小茶，她必定就早早开了门，放我一条生路了。”

绿爱说：“我知你心里有她没有我，等你戒了烟，有能力养活她，也帮她戒了烟，你就一封休书休了我，我也不会怪你的。”

天醉便在里面顿脚，说：“你明知我不会休了你，这个家没有你，我们早就死定了。”

“你这话说得倒还算有良心。”绿爱说，“不过我倒还是指望你休了我的。”

天醉在里面已大犯烟瘾，一边叫着难过死了，一边又大叫：“寄客，寄客，你眼看兄弟要死，你也不来救兄弟一把，你莫非不晓得我要死在你手里了吗？”

赵寄客在外面说：“天醉，你安静一些。想想别的事情。实在难过，要打滚，要撞墙，也不要紧，只是小心着那把曼生壶。除非你把壶也砸了，我们俩才算是绝交了。你若熬得过今日，明日西医来了，会配合你戒烟，熬过了三天，就有救了。”

天醉在里面急得哭了起来：“我却是一分一秒都熬不过去的，你竟要我熬三天……我的天哪……”

他真的开始在里面拳打脚踢，滚地撞墙，鬼哭狼嚎起来，这才明白，这屋子怎么全没了名贵的字画瓷器，原来准备好了让他在里面撒野啊。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熬了多久，一头撞在墙头，嚎着叫着，血流了一嘴，还是没人来放了他。想想自己怕是真要死在这上头了，却听到外面有人在呜呜地哭，还听到有人说：“大哥你轻一点，别让爹听到了，又戒不成烟了。”

天醉听声音，知道那哭的是嘉和，劝的是嘉平，赶紧便趴着窗隙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他嘶哑着嗓子叫道：“嘉和，嘉平，救救你爹，爹要死了……”

嘉和大声地喘息起来，说：“爹，爹，你忍一忍，你忍过了这一关就好，爹，我们全家都是在救你……爹，我们都是为你好……”

天醉费劲叫着，嗓子已经痛得发不出声音：“儿子，我求求你，放我出去，我求求你，让我一个人去死好了，不要救我，你爹是无可救药了……”

嘉平打断了他的呼救：“爹，你别尽想你自己，你想想妈，想想我们，你想想这么一大家子，都要靠你戒了烟，振作起来。你抽大烟不也迟早抽死，还不如现在多受一点罪，戒了它……”

“放屁，小畜生！你不是我的儿子！你这没心肝的小东西！你这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三不像！”

杭天醉便骂出一串平日绝不出口的脏话。嘉平满不在乎地说：“爹，你有力气，你就骂吧。你多骂骂我们，少想想抽大烟，你就有救了。寄客伯伯说了，无论你怎么骂我们，我们都当没听见。”

杭天醉只好再去求大儿子：“嘉和，嘉和，我的好儿子，爹心里最疼你，你心善，为人好，你不像你这没心肝的弟弟。你去对你妈说，让我走，忘忧茶庄一切家产，都归了她，她要怎样就怎样！儿子，儿子，我给你磕头，我求你……”

嘉和听到里面“砰砰”的磕头声之后，冷汗直流，眼冒金星，只听到弟弟叫了几声“大哥”，自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杭天醉的求救，竟然把儿子嘉和逼昏了。

嘉平的大叫，把在外面厢房里各自打盹的绿爱和寄客叫醒了过来。他们急忙跑到窗下，绿爱生气地训斥嘉平：“谁让你们自己跑过来了？半夜都过了，准是你出的主意，你看你把你哥吓的！”

赵寄客说：“不要紧，孩子小，惊吓的。”

“我就没有！”嘉平说。

“你和他不一样。”赵寄客说着便抱起孩子往回走。

绿爱这头看赵寄客抱着孩子走，那头，对着门缝说：“天醉，你听着，我给你跪下了，我嫁到你家十几年，今天第一次给你跪下。你把大烟戒了，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把大烟戒了，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槛，我沈绿爱说话算话，你可都听明白了。”

里面，好久都不再有声音。绿爱抬着发酸的脚回了厢房，刚跨进门，那边，嚎叫哭喊声又开始了。沈绿爱终于忍不住了。她觉得一切都是没有意思的了，对一个不可救药的鸦片鬼，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存幻想了。她拔脚往外走，又被赵寄客一把拦住。他生气地说：“你要干什么？”

“我把他放了，我走！”绿爱歇斯底里地说。

那边，又传来了变了调的咒骂：“赵寄客啊，我把你当亲兄弟，你把我往死里整啊，我早晓得你看中我的媳妇，我死了，你们俩好作一对啊！你心里这点东西瞒得过天也瞒不过我啊！你让我死，你让我去死吧，我死了好成全你们，你们两个骑在马上上天入地我也管不着了。你们两个畜生，为啥不让我去死啊……”

绿爱听着，脸都变了色，人就要瘫软下去。赵寄客转过了身。几步就跨出了院子，三两下打开了房门的锁。正趴在地上的天醉不知哪来的精神，一蹿而起，朝门外扑去，被赵寄客一把抱住了，两个就打成了一堆。

虽然此时，寄客已经只有了一只手臂，但发了疯的杭天醉依旧不是他的对手。他被赵寄客夹在那里，简直就如同夹了一张纸板，他再三再四叫也没用，浑身上下也没哪一块可以和赵寄客比力气，一发狠对准赵寄客的肩膀就是一口，顿时便流得满身满脸的血。见了血，赵寄客自己倒没吭一声，杭天醉却先昏了过去。

这边，绿爱和嘉平赶了过来，见赵寄客一脖子的血，吓得面如土色，不知如何是好。赵寄客呸地吐口血痰，说：“拿根绳子来。”那两个人便慌着去找绳子，心一急，哪里找得到？倒是刚才昏过去的嘉和现在清醒了，巴巴地把绳子递过来。寄客把天醉拖到床上，又说：“你们来拉住他的脚，我把他绑上，省得出危险。”

嘉和犹犹豫豫地站着不动，倒是嘉平爽快，一个箭步上去，按住了半昏迷的爹，这边三下两下，便把他固定在床上了。

绿爱一脸死灰，说：“这样强做，有用吗？”

赵寄客指指墙角壁龛里那只曼生壶，说：“壶在，我赵寄客在。你看他折腾一夜，也没去碰壶，杭天醉有救。”

嘉和赶紧上去捧了那壶，他担心父亲神志不清把它弄碎了。

赵寄客又说：“我去请了医生来，要配合治疗。绿爱，你弄些好吃的给他灌下去。你们两个，回去睡觉。还有两天好打熬呢。”

嘉和与嘉平，拖着脚步，回了自己的房间，两兄弟少有地沉闷下来。半晌，嘉平问嘉和：“你刚才听到爹那些乱叫了吗？”

“什么？”嘉和不抬头看他的弟弟。

“就是爹说寄客伯伯和妈的那些话。”

“……听到了……”

“你……相信吗？”

“你呢。”

“我就是怕你相信！”嘉平直截了当地说。

“我也是。”嘉和把头又别开了。

“你不相信就好。”嘉平撸了一把汗，“我刚才冷汗都给吓出了。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个人抽鸦片，会抽得这样神志混乱，真叫人不敢相信。”

嘉和已经躺到了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坐了起来，眼睛发直，面容恐惧。

嘉平也坐了起来，问：“你做噩梦了？”

“我不敢往上看，我不敢往上看，我只要一抬头，就看见姨娘吊在房梁上……”

嘉平便往房梁上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他拍拍嘉和的肩膀，说：“大哥，你是被爹吓着了吧。以为爹过不去，姨娘就过不去。”他发现大哥在发抖，用力地拍打了他几下，“你看你，这不算什么，马上就要好起来的，爹一定能戒了鸦片。我相信的。”

“你怎么相信？谁告诉你的？”嘉和伸出手去，搂住他这位异母兄弟的肩膀。

“这里。”嘉平指指自己的心，“我自己告诉我的，我很相信我自己的心。我心里想能实现的事情，一定是要实现的。”

嘉和盯着他弟弟，像是盯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嘉平意志里那些嘉和所没有的东西，甚至在他们少年的时候，便开始起引导作用了。

嘉和不睡了，披衣坐在床头，他在等待天亮，他要赶到吴山圆洞门去。这是属于他个人的极深极小的隐秘，心里的一片深远的希冀和夙愿。这一夜被搅得四分五裂的心，重新拼合起来了。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看到他的生身母亲。

从那一天早晨开始，杭嘉和开始把姨娘称为了妈。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清河坊的店铺和招牌上，洒在走来走去的越来越多的人群中，像伸出硕大无比的金黄色的大舌头，温柔地抚舔着昨夜受伤的心灵。杭嘉和一想起他那瘦骨伶仃的母亲就痛彻心肺。昨夜她是怎样地熬将过来，四周是这样的黑暗，心也是这样的漆黑一片，这双重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里外难以做人，妈是何等的绝望？妈！妈！杭嘉和迎着早晨向吴山圆洞门走去，自责和怜悯使他阵阵心酸——他发现他原来是这样刻骨铭心地爱着生身母亲，他多年来对妈的冷淡，乃是深切的委屈——原来他是这样地渴望和受苦受歧视的母亲在一起啊。

杭嘉和一面为自己的悔之晚矣的觉悟而痛苦万分，另一面又为这早晨的阳光所鼓舞，为那在光束尘埃中忙碌的背门板的店员们的身影而鼓舞，他走过翁隆盛茶店时，看见了衣衫整洁的人们正走进那扇芳香清爽的大门，他便想起自家的忘忧茶庄来了。他不由得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任重道远，前方山高水长。

而那个生性懦弱不可自拔的女人，亦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获得大烟。她骨瘦如柴，家贫如洗。她已经把一切可以卖的都卖了。当她单独面对吴升这只饿虎时，巨大的瘾欲甚至使她忘却了恐惧。

她披头散发地趴在烟榻上，甚至失去了站起来为自己弄点食物吃的兴趣。丈夫被软禁在羊坝头了。儿子嘉和赶来，把这消息告诉她时，她竟然当着先头赶到的吴升的面，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然后光着脚板，就往墙上撞去。没有丈夫在身边，她既弄不到钱，也弄不到烟，她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满怀着一腔温情依恋来寻找母爱的嘉和，被那样的狂叫震得目瞪口呆，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晓得，一个女人疯狂时是这样地丑陋。他沿着清河坊金字招牌林立的商店忐忑而来，不停念叨的“妈”字，顿时被颠叫得烟消云散。他只来得及大叫姨娘，和吴升一起冲上去拉回母亲，把她按在床上。

健壮的茶行老板吴升一边死死按着小茶一边厌恶地想，何必再来理睬这个堕落的女人？她要吸大烟，让她去吸好了，她要变卖家产，让她去变卖好了。上一回她不是已经卖掉那副前清的青花盖碗茶盏了吗？她心满意足地吸足了瘾，才告诉他，那副茶盏是小莲的。“是婊子的东西，你买下了。”她还有些高兴，她似乎已经不怕他强暴她了。也许她已经无所谓了？也许她已经猜到他对她已经无所谓了。她甚至敢奚落他——“这是婊子的东西！”他火了，把婊子的茶盏往地上猛地砸去，粉身碎骨。

“你以为我稀罕你这点东西吗？”他吼着，“你儿子都在我手里。”

小茶看着那只粉碎的茶盏，里面那张丑陋不堪的脸也粉碎了，小茶的心一紧一松的，多少年她都怕着这只茶盏呢，如今好了，到底让人给砸了。

“儿子在你手里好。”女人就懒洋洋地说，她困了。

“我迟早得把你睡了！”他吼着，气得面孔铁青。

“你睡吧。”她说，然后她自己便一翻身，先睡着了。

但那都是他趁杭天醉不在时如期为她送来大烟的日子里说的话。今天他试图不再供应她了，她就歇斯底里地叫，她就当着十五岁大儿子的面，撕破自己的面皮；她就一声一声杀猪一样地催命：“给我——，给我——给我——”

吴升不知道，究竟是他控制了她，还是她控制了他。

和吴升一起按着母亲小茶的杭嘉和精疲力竭，心力交瘁。他从来不会想到，对付了父亲，还得同样对付母亲。他茫然盯着母亲皮包骨头的脸，心里想着，是把她绑起来，还是不绑起来？……

弹跳着眼皮的眼睛却睁开了，离他那么近，那么近，近得不像是母亲的眼。陌生的，猜忌的，心怀鬼胎的，歹毒的，喜出望外的……小茶一下子跃起，抓住嘉和的领子：“你是我儿子？”

嘉和几乎要哭出来了，他被她抓掐得透不过气来，但他还能点点头。

然后，他感到自己一下子被抓住了肩膀，推到那个流氓老板面前。他亲耳听到他母亲说：“他是我儿子，我把他卖给你了，你给我大烟！”

他听到那流氓大笑起来：“你疯了！抽你的命去吧。”

然后，那只紧紧抓住嘉和肩胛的手便松弛了。嘉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从圆洞门狂奔出来的。他浑身冰凉，冷汗直冒，双眼发直，在人群里像一条死鱼，被弹到东又弹到西。当他看到忘忧楼府那扇剥落破旧的高台大门时，他一个寒噤站住了——他恐惧极了，恐惧极了！无论从那里走，还是从这里走，他听见的，都是歇斯底里的疯狂的叫喊，他恐惧极了。

那个叫小茶的女人现在还有什么了呢？甚至那个名字“小茶”，也被罪孽抹掉了。每天吴升都要来圆洞门转一转。他捏着她的下巴，说：“你是红衫儿！谁说你是小茶？你得给我回去——回到红衫儿那里去！”

这样穷凶极恶地吼叫时，他便心碎地哭了起来，脸涨得绯红，眼角沾着眼屎，拿手捶自己胸，胸膛上便一片红手印子。

“干爹啊，我好悔啊！我真不该啊！呜呜！你看她这副样子啊！死不死活不活，呜呜！她是我的人！是我的人！她是我的人啊！”吴升想起茶清，心被一阵阵地刺痛了。

“呸！”红衫儿麻木且凶狠地唾他一脸。

“我迟早得把你睡了！”他回过头来吼着，面孔铁青。

终于有一天，吴升再来时，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地看到这女人露出从前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她把自己梳洗干净了，薄施了粉黛。她轻声慢气地招着手，说：“阿升，你过来。”

吴升迷迷瞪瞪地走到她身旁，那女人就把右手往下一垂，手指下挂，那枚祖母绿的戒指就滑了下来。

“给你。”她把戒指放在吴升的掌心。

“这是你老公的东西，你也要换了大烟？”

“你给我羊坝头去一趟，你拿这戒指给天醉，你叫他快来救我，你跟他说，他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吴升慢慢站起来，两只手却向女人脖子卡去，他想现在就卡死她！女人却不慌张，睁着一双绝望的眼睛，她想着死呢。

“他要是不来呢？”

“归你了，戒指，我不要了。”

“你不怕我骗你？”

“不怕。”女人又笑了，“你这个破脚梗，你对我是好的。”

吴升回来时，带来了两顶轿子，前面一顶坐着杭家正房沈绿爱，后面一顶是空着的，两个女人在圆洞门相逢。

圆洞门里静悄悄的，灯倒已经被点上了，但和没点也差不多，屋子里透着股死气。小茶倒是穿戴整齐了，烟具也被撤了下去，她就悄悄地僵尸一样地坐在烟榻上。两个女人相对无言的时候，只听见女仆婉罗在发出声响：“吔，啧啧啧，脏啊，蓬尘啊，哪里都是蓬尘，吔……这份人家，怎么在过的……”

沈绿爱一声不响，往外拿着年糕、挂面、糯米、腊肉、咸鱼、香菇、冻米糕、香瓜子……小茶见了冻米糕，一下子就往肚里吞了好几块，手爪黑糊糊的，绿爱见了心一酸，说：

“天醉送到英国人医院去了，他得戒毒，非戒了不可。他不能见你。”

“……知道了。”小茶想了想，说。

“你也得戒。”

“不！”

“你仔细想想……”

“不想。”

“你不把烟戒了，你就做不成杭家人！”

“我不要做杭家人。”

“你说什么？”

“我不要做杭家人。”

“我把轿子抬来了，跟我回去。戒了烟，你不要走了，我走。”

“我不回去。”

“你疯了！”

“我是疯了。”

两个女人的对话无法进行下去了。半晌，那站着的才又说：“你吓着嘉和了吧？”

靠在榻上的那一位，脸色青了，说：“嘉和靠你了。”

站着的愣了一会儿，劈头劈脑把祖母绿戒指扔了过去，尖叫起来：“你跟我回去！”

然后她就冲了过去，一把拖起那骨瘦如柴的女人。绿爱高大健壮，小茶就像她手里一只负隅顽抗的小鸡。但她似乎因为已经知道死期将近，便拼死挣扎起来。她尖叫着，缩着身体，腰一紧，裤子松了下来，上身的衣服被绿爱一拖，又缩了上去，便露出了肚脐眼和大半个脊背以及臀部。她的一双手指甲长长的，又死死扎在门框上，头发挂落下来，像个疯子。她叫着哭着，丑陋不堪，绿爱气得咬着牙往前拖，一起跟去的婉罗也跟着叫了起来：“夫人不可再拖，姨娘的裤子……裤子……”

绿爱长叹一声，松了手，自己也瘫在门槛上，喘着气，斜盯着小茶，半晌，伸出手，一把撸了她的头发，在她额头上狠狠一点：“你啊……，你还叫不叫我们活！”

她就泪如雨下了。

那一天夜里好生奇特，吴升放下茶行按规矩请水客吃饭的大事，让行里的伙计们自行料理，匆匆忙忙地又赶到吴山圆洞门去了。平日里他也去，但夜里他却从来不去的。他掐算着，知道那女人的大烟又抽得差不多了。每一次他掏腰包为她付钱买货时，都心疼得心尖子直抖，但每次他都买，这一次也一样。

烟榻上点着蜡烛，女人梳洗得干干净净，穿了一件粉红单布衫，见了吴升，眼睛就亮起来了。吴升吃了一惊，嘴半张着，烛光下的粉红色！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粉红色没有毛边了，不再是毛茸茸的了。

烛光召唤他回到那些不曾发生一切的夜晚，但一切依旧已经发生。吴升恼羞成怒，惯常的肆虐心理又像一只出山的豹子冲了出来。

“你看到了吧，瞧，我刚弄到的，东北货。你嗅嗅。想抽可不那么容易，你还有什么可以给我？我看你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的了。你身上只有一只戒指，这只戒指现在也归我了。你还有什么？你只有这幢房子了。你把这幢房子抵押给我吧，那就够你抽上一阵。可惜房子抵掉，嘉乔日后成人住到哪里去？莫非也和我一样七八岁到茶馆去当茶童，把老板的双面巴掌当早饭吃？不行不行，房子得留给嘉乔！那你还有什么？你倒细细想想，蚀本生意我吴老板是不做的。”

吴升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手里掂着那一小块大烟，半得意半要挟。耳边一小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一下子又紧紧闭上——他虚幻了。他再次缓缓睁开夹紧的眼皮，放目光到人世来，他看见烛光下一具青里透白的皮包骨头的裸体，大腿和小腿一样粗细，胸乳如两枚僵硬的冻果，脖子扭转，像一小截千磨万拽的井绳。

吴升心惊肉跳从榻上弹跳而下，刹那间只想夺门而逃，然那僵尸一般的人竟说话了，“来呀，我有我呢！”

你有你？吴升把头别转——你还有你吗？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行字：“谁说我不行！”

然后他惊慌失措地想：“难道我真的不行了？难道我……”

“谁说我不行！”他吼了起来，饿虎一样扑向女人。他一跃而起时尚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是要强暴她还是拥抱她！结果却两者都不是。他扑倒在榻前时，看到的正是那双皮包骨头的脚，这双脚看了令人心碎。吴升双手抱住了女人的脚，一声不吭地流下了眼泪，咸水竟把女人的脚背打湿了。

现在他知道他已经对她无事可干了。他已经把她打得粉碎了，永远也不会再有那粉红色毛边的烛光下的女人了，他把她彻底给毁灭了。可是他毫无欣慰，他只觉得他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彻底毁灭了。他觉得他们两人同病相怜，天生的一对，相依为命，不是他毁灭了她，而是他们毁灭了他和她！时光不再，他再也没有机会向她证明他的力量了！谁说我不行的意思直到此刻，才被吴升破译了出来——可是破译得太晚了！应该被用来作证明的力量，却在那无穷无尽的生命折磨中消耗殆尽了！

我们再也无法知道这场漫长奇特扭曲的男女关系的尾声了。沉积着的过于复杂的历史再也提炼不出简洁明朗的生活。当杭氏家族的人们与吴升本人同时撞开吴山圆洞门时，当他们看见挂在梁上的女人又轻又小，挂在半空，如同一片轻烟时，双方彼此射出了无比仇恨积怨甚久的目光。尸体下有一张遗书，原来是一张房契，吴山圆洞门的房主是写在这女人名下的。她说，房子托吴升代管，待嘉乔成年后还给嘉乔。她对所生的其他两个孩子中只提到了嘉草，那只她生前送来送去送不到位的祖母绿戒指，送给女儿。

对她的大儿子杭嘉和，这杭氏家族的长子继承人她只字未提。同样未提的是与她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丈夫——依旧还在医院里治疗的杭逸杭天醉，这个一生都无性格的女人在最后所表现出的巨大反叛巨大骚扰，犹如悬案与世仇，绵延至子孙后代，也再一次惹起杭、吴二家的新一轮仇恨。

被埋葬在鸡笼山茶园杭家墓地上的杭天醉之妾，坟墓位置在右下方，单穴。住在那里的村民，惊奇地发现这个女人被同时祭奠了两次。上午人多一些，由一个女人主持。下午却只有两个，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杭天醉浑然不觉地在医院里度过了艰难而又平易的戒毒生涯。知道小茶的死讯，并没有使杭天醉疯狂昏厥。在忘忧楼府的书房里，他静静地待了三天三夜。没有人去打搅他，他也不去打搅别人。三天以后，才由绿爱陪同去了鸡笼山。他在小茶的坟前站了一会儿，突然说：“怎么没有种上茶树？”

绿爱说：“等着你来呢。”

两个人便从茶园中移一株新茶，种在坟前。天醉指着旁边一株问行不行，绿爱摇摇手，跑到正中央挖了一株。把茶苗往坟前埋时，杭天醉蹲着捧土，突然心痛如绞，啊呀一声，捧着心口，头上豆大汗珠就出来了。绿爱连忙问他要不要紧。他摇摇头，一会儿，好了。绿爱说：“你不要恨我没告诉你，我是怕你受不了。”

“我没有恨你。”

“我晓得你恨我。我去接过她了……我拖不动……”绿爱哭了。

“还是死了好。”杭天醉说，他的口气冰凉彻骨，冷漠无情。

绿爱转过头来，看了她丈夫一眼，她吓得一跳，离开她丈夫好远。这个男人完全变了，连他的容貌也变了，和躺在地下的茶清伯如此相像。特别是他的眼神——那种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说的眼神。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另一个男人了呢？

小茶之死，拉开了忘忧茶庄杭氏家族的告别之幕，从此以后，生离死别的一幕幕场景，便被连绵不断地搬上了杭家五进大院的人生舞台，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忘忧茶庄便成了一杯天地间的无尽苦茶。

先是赵寄客接到了北京大学来信，邀他去北大执教。他很快就答应了，行前数日又秘而不发，突一日前来忘忧楼府，要接了杭天醉去湖上走走。杭天醉凝神半晌，长叹一口气：“又要走了！”

赵寄客淡淡一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杭天醉便晓得赵寄客乃有所指，说：“那是我犯烟瘾时胡说的，何必当真！”

赵寄客正襟危坐，许久方说：“天醉性情中人，何必作假！”

这一次，他们和童年出游一样，去的又是南山。雷峰塔，夕照山，捧出了一番黄昏中的西湖。雷峰塔可真是又老又皱，身形斜歪，一脸憔悴，却依旧凌空突兀。塔顶生老树，残缺中它那特殊的风姿又挺住了四百年。暮色苍茫，枯藤老树昏鸦，颓塔败墙，然斜阳夕照，依旧十分风光。

两个弟兄在塔下盘桓，却见数名白发老媪正在挖那塔基角。赵寄客笑曰：“雷峰塔也是倒霉，说是镇了白娘子，大家就都咒它，又挖了它的砖去逢凶化吉，岂不又成宝贝，雷峰塔也是左右为难了。”

“何时你也有了这种雅兴来指点湖山？”杭天醉冲了他一句。

“你也不用牢骚满腹，我这次北上，你若有心，与我同去算了。”

黄昏里杭天醉的目光亮了一下，又淡了。半晌，才说：“我是没劲了，两个儿子中你挑一个去吧。你挑谁生的我都没想头。”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若说不出这句话，不妨我替你说了，你实在想带了她去，我也不拦。我已经想透想空了，你又何必遮遮掩掩……”

他的脸上立刻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大耳光！倒把他打愣了，打笑了，说：“这倒像是因果报应！她打了你的！你便打了我的！哪一日我再打了她的，我们就算是一个轮回了。”

赵寄客一只拳头握得紧紧的，咬牙切齿说：“你当我赵寄客不是血肉之躯，没有胆量！赵寄客什么事情不敢做得？难为是你的……”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口气就跑到塔下湖边，扎进西湖，用他那一只独臂在水里扑打起来。

他水淋淋地从湖里上岸时，暮色四起，只见天醉正坐在柳下等他。手里还捧着那只曼生壶，见了寄客，举了举壶，说：“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

“滚！”他吼道。

杭天醉道：“我想来想去，还是嘉平跟了你去，把嘉和给我留下吧。忘忧茶庄，日后靠的还是他，我是决计不管了。”

赵寄客理都不理他，管自己穿衣服，要走。被杭天醉拦住了，说：“就让嘉平去了吧。”

嘉平跟着赵寄客北上那一日，全体去了火车站送。嘉平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北京二字。嘉和微笑着，心里凄凉委屈，满腹愁肠。赵寄客拍着嘉和肩膀说：“你这孩子温文尔雅，心地善良，委曲求全，为人重信义，守诺言，是块当先生的好料子。只是忘忧茶庄将来怕是要你多担一点。嘉平跟着我这样一个江河湖海的人，将来又不知浪迹何处呢！”

嘉和迷茫地看着赵寄客，看着他说话时潇潇洒洒的神情。连那一只空荡荡的袖子都晃荡着，一副拿得起放得下的扬长而去的架势。他不由得再看看绿爱妈妈，她依旧那么冷漠高傲，她说话时热烈如火，不说话时却又那么冰冷似铁。她身上不见一丝的离别的隐情，嘉和无法想象赤木山之夜了，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做了一个春梦。

突然，拿着《申报》的嘉平叫了起来：“获奖了！中国获奖了！获金奖了！”

大家乱纷纷地都凑到报纸上看，从旧金山传来的消息告知，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中国有七个茶品获得了金银奖，其中惠明茶果然获得金奖！

这巨大的喜悦，把暗淡微妙的生活，一下子冲出了彩虹。别离之际的汽笛奏鸣着，听上去，也不再那么凄婉。这个世界不再是那么一成不变，随时都会有什么出其不意的新事件涌来——然而，除了静候等待，留下来的人们，还能干什么呢……

第二十五章

1919年5月4日，在北京，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天，凉爽刮风的日子，比中国北方大多数春天，稍少了些云彩。

下午一点三十分，三千多学子聚集在了天安门广场。他们大多数人穿着前一辈文人学士的服装：带衬垫的短上衣与丝绸长袍，有的人还戴上了西方圆顶硬礼帽。十三个学院和大学的代表们闹热了京都，最后到达的是来自北大的学生领袖们。他们因为被警察和教育部所劝阻，竟耽误了赶来的时间。

广场上召开了群众大会，消息是昨日夜里在北大就公布过的，赵寄客和他的浙江同乡邵飘萍一起参加了集会。来自欧洲的消息警告中国人，山东省的主要港口和1897年以来德国的海军基地青岛，有被移交给日本的可能。法、英、日的秘密协定，使蒙在鼓里的中国青年震惊与耻辱之心爆发。

下午两点整，游行的学生向着外国使馆区出发，十七岁的江南少年杭嘉平激动万分地尾随其后，情急中掉了一只鞋子，他也顾不得拾了，赤着一双脚，喊得喉咙充血，眼睛出泪。他和他的朋友们举着的标语牌上，写着“还我青岛”的口号。他们散发题为《北京全体学生宣言》的传单时热泪盈眶，使得他们面对市民呼吁时哽咽而不能言语。

仅仅过了八天，同样只有十七岁的杭嘉和，便也同样举着标语出现在杭州湖滨的公共运动场了。他标语上的内容，却叫“抵制日货”，和北京嘉平举的，倒正好是一对。

已经在浙江第一师范学校就读的杭嘉和，在杭城十四所学校的三千多名学生中，成了不大不小的学生领袖、新派活跃分子。而一向就有济世之怀的领袖欲旺盛的杭嘉平，则心甘情愿在遥远北方的青年海洋中充当一滴小水珠。

嘉和进入“一师”的前一年，任教美术与音乐的李叔同先生已经削发入山。在一师的大操场上，嘉和与他的同学们一起高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看着那个个子高高的说话慢吞吞的校长经亨颐走来走去，心里充满着完全与茶庄茶楼风马牛不相及的神秘的新鲜的气息。他开始写白话诗，画人体素描，接受各种主义的宣讲，还在学校进行勤工俭学。他的一位慈溪同学，把本家郑世璜所著的《乙巳考察印锡茶土日记》借给了他看，倒引起了这位热爱自然科学的五四青年的兴趣。

他对郑世璜这个人从前毫无了解。只知道1905年，当时的清政府南洋大臣、两江总督周馥派了他以及翻译、书记、茶司、茶工等人去了印度、锡兰，考察茶业，故有了《乙巳考察印锡茶土日记》一小册，册中有这样一段话，使杭嘉和大为欣赏，曰：“……中国红茶如不改良，将来决无出口之日，其故由印锡之茶味厚价廉，西人业经习惯，……且印锡茶半由机制便捷，半由天时地利。近观我国制造墨守旧法，厂号则奇零不整，商情则涣散如故，运路则崎岖艰滞，合种种之原因，致有一消一长之效果。”

嘉和边读边喟然长叹，中西之一消一长，何止茶界，实在是国力的一消一长啊。

父亲杭天醉在家中把从前的书房辟为禅室，有事没事，在里面饮茶打坐，又为这禅室取一名，曰“花木深房”。嘉和没有多少心思去思考他的父辈——从前父亲是这样爱热闹，惟恐天下不乱。他那时倒仿佛不如现在这样离茶更近更亲切呢。

看到了放在红木桌上的郑世璜的书，杭天醉顺手一指，便说：“这个人，我晓得的。光复前四年，在南京霹雳涧建江南植茶公所。”

然而郑世璜在霹雳涧设立的江南植茶公所，辛亥之后便停了业。直到1914年，北洋政府的农商部商业司，将湖北羊楼洞示范场改办成了试验场。与此同时，云南有个叫朱文精的人，成为赴日本学习茶技的第一位华人；1915年，北洋政府又在安徽祁门南乡平里村建立了农商部的安徽示范种植场；1919年，浙江农业学校又派了上虞人吴觉农等去日本学茶。

杭州人氏杭天醉本人对这一中国近代茶业科技时代的到来，并非毫无知觉。他曾经给在北京执教的赵寄客写过一信，希望他在可能的情况下把嘉平送到国外去留学。赵寄客却急信一封前来寻访嘉平的下落。原来嘉平自从结识了一群无政府主义者之后，便三日两头不回赵氏公寓。五四运动爆发以后，他就干脆失踪了。沈绿爱一听，急得连喊带叫，沈绿爱随着年岁的递长，性格变得越来越焦灼，和杭天醉性格越来越沉默，刚刚走了一条相背的道路。沈绿爱越叫，杭天醉就越不屑于和她对嘴。直到她叫累了，才说：“你叫什么？问一问嘉和，不是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嘉和已经接到嘉平的信，他正从北京动身回杭，决计做一把“运动”的火炬呢。

嘉和穿着长衫，卷着袖子，吃饭时风卷残云，说话又多又快，一副天下已经交给他们负责的神情。因为从未有过的激动把他搞得手足无措，看上去他甚至有些戏剧化了。他走进走出，手里老是提把斧头，目光从极似父亲的似醉非醉，变得炯炯有神。猛一眼看，甚至眼睛都变大了。他骄傲地举着利斧，说：“我们正在做木笼，谁还敢再卖日货，就叫谁站在木笼里游街示众！”杭天醉对着这个变了一个人似的狂热的大儿子说：“你不用找我，我家有日货，你只管烧了便是。”

嘉草捧着一堆衣服，说：“妈说这全是日本料子做的衣衫，怎么办？”

嘉和说：“这些我们家都不能要，嘉草，你快把我床下那双东洋产的皮鞋拎了来！”

嘉草说：“我记得这鞋是大舅送的，你一双，爹一双。”

嘉和便看看天醉，不吭声。杭天醉皱了皱眉，挥挥手：“我原来就说不要的，拿走了才清静。”

正说着，绿爱拎着个旧的柳条箱子出来，打开一看，手帕、草鞋、袜子、毛巾、肥皂、药品、鞋子……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东西。绿爱倒是去湖滨运动场看过热闹了，所以爱国热情陡然高涨，穿件单布衣，套件小马夹，身上还流汗，说：“不少东西，那还都是叶子留下的呢。”

嘉草好奇，往那箱子里乱翻，一翻，沉甸甸地，竟翻出了那已碎成两半了的叶子送给杭家的兔毫盏宋代茶碗。

嘉草不知这是件稀罕之物，一手一爿拿起，举得高高地道：“什么日本破黑碗，我把它砸了！”

说着便脱手扔了出去。毕竟是件宝贝，自有上天佑着，当它从空中劈来，被嘉和眼疾手快，像扑足球一般地扑住，恰恰都接在怀中，就说：“这是国货，不是东洋货，只是早先到东洋转了一圈，现在又回来了。我和嘉平一人各得了一半，当古董留着，爹，你说呢？”

爹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说：“分什么你我，人不一样，东西都是一样的。”

嘉和的脸立刻敏感地涨得通红，冲口而出：“爹的意思，那些东洋货倒还是留着让中国人用才光荣了？”

杭天醉倒是真的被嘉和从来没有过的口气震开了眼皮，一双似睡非睡的目光亮了一下，又黯淡了下去，才说：“我没有意思，我早就没意思了。”他顺手拎起门前的一把洋伞就扔了过去，“统统烧掉，眼不见为净。”

说罢，便自己进了书房。

嘉和与嘉草面面相觑，嘉和问：“怎么搞的，爹不是恨日本人欺侮中国人吗？和羽田就为这才闹翻的呢。”

绿爱把那一柳条箱的日本货递给了嘉和，说：“别理你爹，这事要放在从前，他早就自己忙着点火去了。”

嘉和、嘉草便都低下了头，他们想起了自杀三年的生身母亲小茶。自那以后，爹就再也没有缓过劲来，他对什么事情都没有特别大的兴趣了。

嘉和想起母亲，一时便有些沮丧，手里拿一把斧头，不知如何是好。再抬起头来时却不由欣喜若狂，同时又因为突然的惊喜而脸红了。

嘉草大叫了起来：“二哥，二哥……”

杭嘉平穿着学生装，戴着学生帽，一步步走过来了，慢慢地举起拳头，对准大哥的左肩胛狠狠一拳头，用又大气又粗犷的与众不同的北方打招呼方式：“老兄，怎么，不认识了？”

他把帽子就摘了下来。

当大哥的也大笑了，一把拽住大弟的手说：“走，见爹去！”

两兄弟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杭天醉的书房。杭天醉正在平心静气地用小楷习字，嘉平叫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杭天醉看看二儿子，长得比大儿子还高，宽肩细腰，广额直鼻，神采飞扬，心里便涌上了一些什么，又强压了下去。

“回来了。”他淡淡一说，便用毛笔去舔墨砚。难得地笑了一笑，说：“到后场去见过你妈了吗？她正在进货包装。没事，去帮帮忙。”

“怎么没事？忙都忙死了，喉咙都哑掉了。”

做父亲的穿了件长衫，从头到尾审视了这个穿学生装的儿子一遍，才说：“怎么，你也去火烧赵家楼了？”

“哪有我烧的份哇，那都是傅斯年、杨振声和罗家伦还有许德珩他们带的头，我在后面跟着，差点让警察抓了去。”

“听说章宗祥和他情妇被你们痛打了一顿？”大儿子插嘴问。

“唔，直到警察到达，他还在装死呢。”杭嘉平毫不犹豫地在他父亲的洁净之地，愤愤地吐了口唾沫，“呸！真倒霉，三个卖国贼，陆宗舆海宁人，章宗祥湖州人，两个浙江人，真丢脸！”

“丢什么脸？已经被开除族籍了。”父亲淡淡啜了口茶说。

“爹，你也知道？”嘉和欣喜地问道，“你也关心这个？”

“我不关心，就不知道了？”父亲横了他一眼，“你大舅从湖州来信告诉你妈，他们和章宗祥，恐怕还沾亲带故呢。”

“倒霉倒霉，倒霉透了！”嘉平直跺脚，父亲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回来干什么，不是说了，预习了功课，要上北大的吗？”

“爹，现在全中国，还有哪个学生安心读书？都跑出来拯救山东了！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啊！”

五四运动在改变了中国的格局的同时，也改变了忘忧茶庄的人际关系格局。在北京推动杭州的日子里，杭家也不可能不是嘉平推动嘉和。在西湖一轮明月如期升空的初夏，明月下的内容，完全改变了。

兄长是瘦削的，长眼睛，微妙深奥的眼神，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总有一副迷茫的神色。

弟却是高大的。骨架宽广，浓眉大眼，灵动活跃，顾盼飞神。弟在不停地说，在宣传，在鼓动，在做新文化运动不自觉的播种机。在将来岁月中，他也是这样不停授教于人的。他布道，他呼吁，他呐喊，直至死亡。而另一类人倾听，欢呼，举手，赞同或反对，那里面必有他的兄长。

“看过《城报》吗？”

“看过。英国人在上海办的。”

“看过那上面介绍的飞机吗？”

“看过，炸了故宫。”

“往故宫投的炸弹，我都亲耳听到了声音，那天我正在北海。”

“这个杭州知道，轰动全国的特大新闻。”

“那么列宁呢？”

“你是说俄国的过激党？有杀人放火的照片，列宁看上去很凶。”

“我不相信。凡事自己不去做不去看，我就不相信。”

“你想去俄国？”

“想。你呢？”

“我想去所有的地方！”

“豁！真胆大。”

“我跟你们去！”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是嘉草，她给两个哥哥送点心来。

“你晓得我们要到哪里去啊？”哥哥们笑了起来。

“你们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你还是刺你的绣吧？”嘉平说，“我们把天下改造好了，你来享受。”

“那得多少年？”

嘉平叫了起来：“什么多少年，谁等得了多少年？到你出嫁有多少年？”

嘉草伸出素手去打二哥：“二哥坏，二哥坏！”

“坏什么，到你出嫁，社会保证很好了。你一定很幸福了。大哥你说是不是？”

“肯定是。”大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连他自己也没好好想过的预言，转过脸又问：“你们读《新青年》吗？”

“怎么不读，最要紧的文章。”

“那你见过陈独秀吗？”

“怎么没见过？陈独秀、李大钊、蔡元培，还有胡适之，我都见过。有时是他们来找赵先生，有时是赵先生带了我去找他们。”

当哥哥的再一次沉默了，一会儿惊喜大于惊惶，一会儿惊惶大于惊喜。他第一次发现，他在精神上和知识上的大哥地位，已经切切实实地让给了阔别数年的大弟。他心里难免有些醋意，但他生来的宽和与心灵自觉趋向高尚的品格，又使他对他的这位异母兄弟由衷的敬佩和折服。他想，我要怎么样才能与嘉平共同拥有这个世界呢？首先是要打开眼界，要跑出西湖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要到广大的空间去，呐喊！疯狂！求得自由和科学！还要和嘉平一样，结识许多伟大的名人——陈独秀、刘半农、钱玄同、李大钊……他想起了这位大学者，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把斧头用力往地上一跺，斧柄颤颤的，斧口就插入了泥地。然后，他叉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比画着，背诵道：

“大实在的瀑流，永远由无始的实在向无终的实在奔流。吾人的‘我’，吾人的生命，也永远合所有生活上的潮流，随着大实在的奔流，以为扩大，以为继续，以为进转，以为发展。故实在即动力，生命即流转。”

当弟弟的一把扑过去抱住大哥的双肩，使劲摇晃着，大声喊道：“从现在青春之我，扑杀过去青春之我；促今日青春之我，禅让明日青春之我。”

他们便同时放声大笑，像是接上了接头暗号似的。因为他们立刻明白，他们不仅是手足，还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了。

接着，嘉平二话不说，便问：“咱们家上门板了吗？”

嘉和知道大弟的意思是茶庄参加罢市。他撇撇嘴，说：“茶庄现在是撮着在当大伙计。他死活不肯关门罢市，说咱们家的茶是正宗国货，现在春茶刚刚下来，就要罢市，岂非蚀耗了。他这样讲了，爹和妈就没再说话。”

“那你呢？”嘉平便盛气凌人起来，“你就不能告诉他们，山东都要被他们日本佬吃去了，我们还心疼这一点点的春茶？”

“我是说了，”嘉和连忙分辩：“他们不听。他们说，劝用国货，反对日货，我们最欢迎。但茶是正宗国货，日本人的茶，我们吃不到我们也不要吃的。不过中国人自己的茶，中国人要吃，中国人为什么不卖呢？”

嘉平便气得直拿自己右手掌心抵挡左手拳头，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同胞速醒，全中国都闹得天翻地覆了。少吃几口春茶，又算得了什么？杭州人就晓得吃吃吃，怪不得吃成了一个亡国之都。”

杭嘉平坐在院落里灯光斜射到的亮处，他手舞足蹈口若悬河，倒映在地下的影子又大又黑。巨大的天外的思想武装了他，使他成为了一个别人眼中的巨人。现在，所有的人都对他另眼相待了。

绿爱多么想抱住她亲爱的儿子，像从前孩子小的时候那样，紧紧地抱住他，像抓命根子一样地抓住他，再也不松手。听说儿子暂时不去北京，她心里多么喜悦。可是儿子不让这种喜悦保留得稍微长一些，儿子非要母亲上门板罢市。

“我们卖的是中国货啊！不是说，世上所喝之茶，均为中国所产吗？不上门板就不行吗？”

“不行！”儿子坚定地说。

“你对你爹说去！”绿爱不想让儿子在她这里绝望，便把天醉推了出来。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嘉平走进花木深房，就那么开门见山义正词严地对父亲说，而父亲也当仁不让地回击说：“你的意思，是说国家现在眼看着要亡，而我这个匹夫却不愿意尽责啰？”

这未免尖利的话，使三年未见父亲的嘉平一时噎住了话头。在他心目中那个神经过敏、心慈手软、性格懦弱的父亲，突然消失了。

大哥嘉和连忙打圆场：“大弟的意思是说，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已是眼下的大势。”

杭天醉推开椅子，扔了毛笔，在房间里背着手走了几圈，才说：“我知道你们要跟我说什么，你们要罢市，要上门板，是不是？你爹我也是中国人，我不心疼钱。我甩手掌柜一个，辛苦的是你妈和你撮着伯，他们都不心疼钱，我心疼什么？”他有些生气了，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杭天醉抽掉的大烟钱，就可以再盖一幢忘忧茶庄了。你们把我看成了什么人！”

杭天醉这几年连话都少说，突然发作，说了那么一串，叫嘉和心里不安，就不再回嘴。但嘉平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且跟赵寄客这几年也学得伶牙俐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什么也不怕的。刚才被父亲几句话怔住，现在缓过劲来了，便宣告：“听其言观其行，我一路南下，所到之处，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已成风气，为什么到了杭州，连我们这么大的茶庄都不罢市呢？难道因为日本的茶叶没有侵犯我们茶庄的利益，我们就不用关心其他行业的命运了吗？如此推理，日本人要的是山东，与我们浙江又有何干，让他们割去，不就了事了吗？”

这下，轮到父亲要不认识这个三年不见的二儿子了。他还依稀记得，当年是大儿子递的绳子，二儿子按脚，赵寄客把他绑在床上，才戒的大烟的，儿子不简单。儿子不能小看，儿子迟早是要爬到老子头上去的啊。

他想了想，心平了下去，说：“你们跟我来。”

开茶庄的甩手掌柜父亲，此刻便带着两个热血沸腾的儿子，走出他的书房，穿过院子，进入夹巷，又进入后花园。花园有一小侧门，门打开便是忘忧楼府的右侧山墙，此刻，沿着山墙，尚有一辆辆黄包车接着挨着排着队，沿着黄包车向前，左转弯，依旧是车，一直往前，直到茶庄大门口旁停下。

杭天醉说：“看见了吗？”

儿子们答：“看见了。”

杭天醉说：“都是干什么的？”

儿子们答：“是到我家茶庄排队买春茶的。”

杭天醉说：“我好意思关门吗？”

嘉和张了张嘴，有些不好回答，便不吭声了。嘉平却奇怪地反问父亲：“为什么不好意思关门——是喝春茶要紧还是还我青岛要紧？”

父亲终于不耐烦，咆哮了起来：“你跟他们说这些大道理去！看你说不说得通！不要以为天下都是你们这批人在喷血，我也是过来人。你游你的行，他喝他的茶，老百姓永远是一样的。吃饭、睡觉、喝茶，样样少不了。不要鸡蛋乱碰青石板，不相信现开销！”

“现开销就现开销！”嘉平一点都不买爹的账，腾腾地几步就跑了上去。大哥嘉和看了一眼爹，便顾不着他了，也匆匆地跟了上去。嘉平这个初生的牛犊，一个箭步就跨上了茶庄门口停着的一辆黄包车上。他总算有了个机会，可以和北大的那些学生一样，大声疾呼了。

所有那些正耐心排队，准备品尝龙井新茶的市民们，都被一个穿黑色学生装戴学生帽、脖子上挂一条格子围巾的年轻人的一声振臂高呼，叫得个顶头呆。只见他呼啸一声，黄包车旁边一个穿长衫的瘦削小伙子就跟着应和一声：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罢市罢工，抵制日货！”

“罢市罢工，抵制日货！”

两个人，此起彼伏地喊了一阵，市民们倒也不再觉得突兀了。因为这一向，学生们在拱宸桥、武林门、湖滨等地四处发表演说，又有“劝用国货会”和“日货检查会”在街上走动。市民们也是爱国的，每日在看报纸，晓得有人在卖国，大家要声讨。所以，口号喊到后来，便也有人跟着举手了。

嘉平站在黄包车上，见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盯着他看，自我感觉就好极了。他放开喉咙，便开了讲：“同胞们，各位已经晓得，山东省的主要港口和1897年以来德国的海军基地青岛，已经被卖国政府答应了移交给日本，而且法国、英国和日本之间也已经对此作了秘密协定。眼看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土地，却要由人家拿把刀来，想割哪一块，就割哪一块，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政府不但不为老百姓说话，不但不敢保护自己的疆土，还要和日本人秘密照会，私下里割了肉送了上去，我们中国人活得还像个中国人吗？同胞们，同胞们，中国存亡，就在此举了！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不可以低头！国亡了，同胞们起来呀！”

说着说着，嘉平血气冲头，声泪俱下，在下面当听众的嘉和，也不由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他本是个内秀的不好张扬的少年，此时却忘乎所以地步着大弟的后尘，一个箭步也挤上这临时的演讲台，大声道：“同胞们，学生读书，工人做工，商人买卖，这原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三前摘翠，春来品茗，也是我们杭州人古往今来的习俗。可是事到如今，忘忧茶庄只好以大失小，罢市而声援青岛，以尽匹夫之责了。敬请各位父老乡亲谅解。民一日无茶可，一日无祖国则不可！”

听了这半天，排队买卖的人方知，原来是要关门，不让他们进货了。大多数人倒还是晓得国难当头新茶吃不吃小事一桩的，但也有人不服，说：“你们这两个潮潮鸭儿是谁，倒还来作忘忧茶庄的主！”

两个小伙子却已经七手八脚地关了大门上大锁了。

又有人说：“不知道啊，这是杭老板的两个少爷啊！”

人家便吐舌头：“这户人家了不得，有这样两个呼风唤雨的宝贝儿子！”

那被关在里头的撮着从后门出来进夹巷，再进绿爱的小院，对着太太就喊：“不好了，两位少爷把茶庄门关了，说是要罢市呢！”

绿爱一听，头就嗡了一下，首先便想到，天醉不知会怎么样。急急忙忙地朝天醉的书房赶，婉罗却说朝后门去了，再寻声问去，果然见那杭天醉，站在山墙折角，斜着身子，拿一把舒莲记扇子遮着阳光。绿爱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远的茶庄门口，杭天醉的那两个无法无天的宝贝儿子，还在黄包车上上蹿下跳，一声声地叫着同胞们呢。

绿爱是个性急的人，一个箭步便要冲上去，被天醉拉住了，说：“随他们去吧，迟早的事情。”

绿爱生气得很，直骂自己生的那一个：“一回来就惹事，要罢市我们自己不会罢，要他当什么出头椽子？”

“你不用骂嘉平，嘉和是孤掌难鸣，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这两个人碰在一道，就野了心肝。”绿爱无可奈何地说，“那么些新茶都订好了的，怎么办？卖不出去，就变陈了，可惜！”

杭天醉依旧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那两个儿子，说：“中国都可惜不过来，还可惜这点茶？”

“那你怎么……”

杭天醉淡淡地瞥了妻子一眼，说：“可惜的是你白辛苦啊。”

绿爱一怔，眼圈便红了。

那边茶庄门口，杭氏两兄弟同胞长同胞短地叫了一阵，同胞们见茶不能买了，便通通散了去，惟有一个白衣黑裙的短发少女站在这两兄弟面前，笑着不走。

嘉平挥挥手说：“你笑也没用，反正我们是不卖茶了。”

“我已经买了。”少女指指她怀中那个布拎包，“我是最后一个。”

“那你怎么还不走？”嘉和站在黄包车上惊奇地问。

“你们说呢？”少女笑着，反问他们。这位小姐倒是落落大方，没有一般杭州市井里巷中人的忸怩作态。两兄弟有些愕然地盯着姑娘，不知他们有什么地方牵连着了她，使她站着不肯走开。

“你们不下来，我怎么走哇。”少女终于又笑着点破他们。两兄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权当演讲台的黄包车，乃是小姐她代步的“油壁车”哇。

两兄弟立刻就从黄包车上跳了下来，口里连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少女说：“什么对不起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刚才不是你说的吗？我们女子蚕桑学校，也参加游行的。今天是我父亲想喝春茶，要我来忘忧茶庄买那‘软新’。要不然，我也说不定在哪里发传单呢。”

两兄弟一见来了个女同党，便分外热情，也不管男女授受亲不亲的，三个人站在路口就开了讲。女孩子是个读书人，说话便大气得很，问：“你们参加烧日货吗？今天下午在城站，新市场上。”

“怎么不参加！”嘉和素来不敢和女人说话，见有大弟在，便有了胆量，热情洋溢地说：“我们学校还做了木笼，谁还敢私藏日货，就抓去游街！”

简直就跟为了印证嘉和的话一样，一阵口号锣声之后，从官巷口就拖来了一只装有四个轮子的木笼，笼子里果然站了一个人，那人戴着瓜皮帽，头发蓬乱，又闭着眼睛，也看不清楚面目。一群学生们围在周围，大喊大叫着，周围又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市民。那女学生说：“看，游街的过来了。”

“是我们学校的。”嘉和兴奋地说。

但那笼子也是行进得奇怪，一会儿停，一会儿进，还有个小孩哭哭啼啼的声音。再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哭哭啼啼地倒走着，面对着那木笼子哭着：“干爹啊，干爹啊，干爹你可别死啊……”

那干爹睁开了眼睛，阴沉、仇恨、无奈、疲倦和耻辱，杭天醉已经转过身要回家，却用眼睛的余光撞到了这宿怨的枪口下。吴升！他的心不由地悸动起来。

那群学生见着了嘉和兄弟，便高兴地大叫，七嘴八舌地说：“你看这个不要脸的昌升布店老板，把日本人的布换上中国标签，还敢放到外面来骗国人买，被我们当场抓住了，又想赖账，不老实，就抓来游街！”

嘉平狠狠瞪了一眼吴升：“游得好。这个人，一肚子坏水，早就该那么游一游，煞煞他的威风了。”

嘉和一言不发，瞥了吴升一眼头便别开了。他厌恶这个人，又害怕见到这个人，哪怕他已经关在笼子里，他也不愿见到他。

吴升那双已经变得老奸巨猾的眼睛，被千万道皱褶过早地包围了起来，像是千万道栅栏锁住了目光。人们只看到他混沌的眼珠，扫过嘉平，嘉和，最后扫到他哭哭啼啼的干儿子嘉乔身上。

“把眼泪擦了！”他说。

嘉乔听到干爹的话，像接了圣旨似的，唰地收回泪水，挥着小拳头，对嘉和他们叫道：“把我爹放了，你们这些坏货！”

“嘉乔！”嘉平有些惊愕地叫道，他还认得出这个弟弟，但嘉乔三年不见嘉平，却已经不认识了。他此时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一头撞在嘉和身上：“把我爹放了！你这个坏货大哥！”

嘉平来了气，一把拉开了嘉乔叫道：“你还长不长心肝？谁是你爹！是他还是他！”

他指了指天醉，又指指笼里的吴升：“你晓不晓得，他卖日本货，要当卖国贼，你认贼作父，就是小贼！”

嘉乔是个暴虐的孩子，听到有人竟敢说他小贼，一把冲上去，就咬嘉平，气得嘉平反手给他一个耳光。

孩子到底小，一巴掌打懵了，嘉和连忙拉开了嘉乔，说：“二弟，你不认识了，这是北京回来的二哥，你怎么敢咬他？”

嘉乔气得一脸泪水，鼻翼一张一张地，看着笼里的吴升，叫了一声干爹，就趴在笼子上哭开了。

周围那些学生子，哪里弄得清他们家里那层复杂关系，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有人便问：“还游不游？”

嘉平立刻说：“游，怎么不游？杀一儆百，叫杭州人看看，卖日本货的下场！”

那少女小心翼翼地问：“这孩子，是你家的弟弟吗？”

嘉平生气地挥挥被嘉乔咬伤的手：“谁认贼作父，谁就不是我们杭家的人！”

“哪个要做你们杭家的人？我不姓杭了，我又不住在杭家！”嘉乔哭着哭着，竟然这么来一句。

“你不姓杭，你想姓什么？你想跟这个贼，姓吴吗？”嘉平又要暴跳如雷嘉乔却大叫：“姓吴，就姓吴好了！哪个要姓杭！姓杭的没一个好东西，最好姓杭的一家门死掉！”

那边杭天醉正端着他那只曼生壶走来，恰恰听到这句话，手一抖，壶嘴里就抖出了水。吴升看到了茶壶，却立刻就大声呻吟，说着：“水啊，我渴死了，阿乔啊，你快给我喝水啊，阿乔你救救我啊……”

嘉乔泪眼婆娑，一下子就看到他亲爹手里的那把茶壶。他二话不说，跑上去，一把夺了过来，就踮起脚爬上车喂吴升。吴升喝着喝着，眼泪就下来。嘉乔喂完了下来，也是二话不说，把壶一把塞进杭天醉的手里。

游街的木笼子又开始往前移动了，嘉和没有跟上去，他被他二弟的行动震撼了。

那少女也没有跟上去，她小心翼翼地指着那个喊口号的身影，问：“他也是杭家人吗？”

嘉和看看她，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少女上了黄包车，沉思地说：“奇怪，杭家人也不一样。”

杭氏父子和绿爱，都怔怔地站着，很久很久，绿爱才叹了一声：“作孽啊！”

“是我作孽，我给儿女作孽了，报应要来了。”杭天醉盯着嘉和，说道。

坐在黄包车上的少女，把她那双弯弯的笑眼睁大了，盯着这奇怪的一家人。然后，才若有所思地被车缓缓地载走。黄包车的车棚，用布幔子遮了起来，从后面望去，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方”字。看来，这便是一位出身在殷实人家的“五四”新女性了。

第二十六章

忘忧茶庄忽然进入了一个混乱的时期，这个时期并不长久，但后人的议论却经久不衰。在那样一种叙述中，茶这个杭氏家族赖以生存的无所不在地渗透生活的主体仿佛不见了。是退隐了，消散了，还是被排挤了？没有人去关心它，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杭家新生代。而新生代中，人们又把注意力倾投在了二少爷杭嘉平身上。

二少爷杭嘉平乃忘忧茶庄之“混世魔王”，一个不协调的捣乱的音符，一个温文尔雅的江南儒商之家的叛子逆孙。二少爷杭嘉平在北方学会了饮酒，故而在他身上散发的不再是茶的典雅和冲淡的清香。他浓烈、激昂，说话滔滔不绝，心潮逐浪而高；他极端、虔诚，一腔热血到处寻觅可以供他献身的地方。他对有关茶的一切话题，听也不要听，以为做生意这种事情，与他向往的信仰风马牛不相及。他本来是准备重返北京的，但家中发现几年不见的嘉平，变得这样无法无天难以控制，又担心给寄客带去麻烦，便决定留他在家读书。然嘉平他转入浙江第一师范学校之后，也根本没有好好地读过什么书，他终日琢磨着怎么样向劳苦大众靠拢，并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所以他虽没有好好地读书，却好好地在校园里卖了一阵自己办的油印小报，撰稿人主要是他和他的异母哥哥杭嘉和。小报名为《忘忧》，这是哥哥坚持的报名，他说惟其如此方能从家中取得办报资金。杭嘉平在《忘忧》上所宣传的主张五花八门，有社会达尔文主义、工团主义、国家主义、社会主义。不过他最热心的还是无政府主义，这种主义很合他砸烂旧世界的激情的胃口。

“什么叫无政府主义？”刚刚听到这一主义称谓的杭嘉和感到很新鲜。

“一切权力都是罪恶，个人绝对自由，反对一切政府和一切权威，反对有国家，反对密谋、暗杀、暴动，反对建立一切政权——这就是无政府主义。”

“那不是无法无天吗？”

“就是无法无天！”嘉平又问，“你信奉什么主义？”

“我信奉陶渊明的桃花源生活。要说主义，就算是陶渊明主义吧。”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陶渊明主义，就是无政府主义。”嘉平斩钉截铁地说。

嘉和很是吃了一惊，竟然闹了半天，陶渊明主义就是无政府主义。不过他到底年轻，脑子急转弯，接受新鲜事物也快。况且此时此刻的杭嘉和已经被他的弟弟杭嘉平彻底征服了。在他这样的年龄，思想这种东西，只要有力，摧枯拉朽，反叛一切，振聋发聩耸人听闻，便必是光明的自由的科学的进步的。所以杭嘉和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思索，便立刻臣服于无政府主义。为了表示他的实践勇气，他听从了嘉平的建议：因为无政府主义是主张废除血缘关系的，所以，他们要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把杭氏姓“无”掉了。

他们接下去的勇气和胆略震撼了里里外外，1919年的整个夏天，忘忧茶庄和楼府，都被嘉和几个兄妹弄得目瞪口呆。一方面，他们不准他们的茶庄卖茶，另一方面，他们又万分诚恳地拿出自己不多的钱来，敬请撮着、婉罗这些所谓的“劳工阶级”们到西湖边忘忧茶楼去品茗喝茶。“劳工阶级”们很生气，说：“别瞎胡闹了，今年的春茶到现在还不让卖，你们到底还是不是杭家门里的人？”

“我们早已不是杭家的人了。我们谁的人都不是。我们‘无’人。”

他们说出来的话，忘忧茶庄的“劳工阶级”们真是一句也听不懂，但他们不在乎。话说他们把家里的下人们赶得一个不剩都去逛了西湖，让他们的母亲沈绿爱下厨，并给坐在禅房里的父亲杭天醉送去一副水桶挑担。杭天醉朝他们白了白眼，便去了灵隐寺，在那里品茶，茶禅一味，心静。他的儿女们却心热如火，他们几个，包括小姑娘嘉草在内，则统统跑到忘忧茶楼里去跑堂，当店小二茶博士。他们免费让穷人坐茶楼，轰动全城。一时四方乞丐蜂拥而至，臭气熏天，污秽遍地，吓得老茶客们落荒而逃。茶楼老板林汝昌年事已高，本来就惨淡经营，勉力支撑，见一帮少爷小姐胡乱糟蹋家业，气喘吁吁地跑到羊坝头告状。

谁知羊坝头忘忧楼府的整个情况，比茶楼有过之而无不及，嘉平大开了后门，一群南来北往的小乞丐们占据了偌大一个后花园。嘉草正指挥着他们在从前养金鱼和睡莲的池塘里洗澡。嘉和给他们在厢房里安顿地铺，他们打算建立一个孤儿院，来实践他们的无政府主义之理想。

嘉平跑到父亲的禅房，张开两只手掌：“天醉同志，请给我一些钱，不用多，只要够让我们开办孤儿院就行。”

天醉手里拿了庄子的《逍遥游》，瞠目结舌了半天，才说：“你别跟我说话，找你妈去！”

“绿爱同志说得由您批准，否则她不给。”

“你叫你妈什么？”

“无政府主义者是只有同志没有爹妈的。”

杭天醉僵立了一会儿。他感到又气愤又荒唐又不知所措。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办？除非赵寄客在场。他倒也没有觉得儿子们的行为有多么大逆不道，在道德的叛逆上他和他的儿子们至少在走向上相同。可是他需要清静、安心，他还需要一种适意的渐次有规律的生活，这是他对从前抽大烟生涯的彻头彻尾的反动。从前杭天醉一向讨厌有规律的生活，人到中年以后，却觉得这种静谧的生活滋养了他，他非常需要这样一种纯自然的生存方式。至于社会，他是背对着它的，来自社会的声音，无论欢呼还是抗议，对他个人灵魂的拯救都起不了决定性作用。可以说，此时的杭天醉，走向社会的独木桥已经抽掉了。他隔着深渊，用他的梦眼看着彼岸的喧哗与骚动。他也找不出语言来与儿子们对话。如果他用他自己的语言，儿子们根本不懂，如果他用儿子们的语言，他却完全地不会用了。“还是吃茶去吧。”他便想起了赵州和尚的偈语，这是他企图用悬置的方法来对待生活了。他突然发现他对从小浸淫在其间的“茶”，有了一种崭新的认识。原来不管你碰到万千烦恼，只需吃茶去，便一了百了。他为这进入了佛理的茶禅而快慰起来，脸上便有了几分和悦。

“我吃茶去了。”

“那办孤儿院的钱呢？”

“我吃茶去了。”

“你给了钱再去吃吧。”

“我吃茶去了……”

“你现在是不能走的。你看你老是吃茶吃茶，多少事情你都不管不顾了——”

父亲和儿子之间的对话没有能够进行下去，他们都被母亲绿爱突然的尖叫之声干扰了。接下去的场面实在是惊心动魄，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乞儿在忘忧楼府的院落与夹墙里上房下墙，奔走如飞，手里紧紧捧着那把赵寄客送给杭天醉的曼生壶。身后的绿爱则拿着一把菜刀奋力追杀，大喊大叫，头发松散，恰如一位灶下之婢；在她的身后，又是一群长发如草墨面如鬼爪甲如兽的乞儿们穷追不舍，再后面，又是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的嘉和、嘉草追跑。“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嘉平便拽住他的“绿爱同志”问。沈绿爱也实在是气疯了，哪里还有老板娘的半丝风韵，指着嘉平就骂：“你这个现世报，我还有哪一点不依着你？由着你在家中上天入地。千不该万不该你把这批叫花子弄到家里来，你一个人哪里救得了那千千万万的人？你看他们做出来的事情！我正切着菜呢，这家伙捧着把壶就进了厨房，要倒水喝。我一看吓了一跳，那不是曼生壶吗？这还了得？这还了得！”她说到这里也顾不得再说，又要奋力去追杀了。再一看，那家伙却十分了得，抱着这把壶，他竟上了房呢。

实际上这孩子也不是成心捣乱，他哪里晓得世界上还有什么慢（曼）生壶快生壶，他是被绿爱手里那把菜刀吓坏了，这才上了房的。下面的人用了各种的招儿，也没法让他下来。绿爱把刀扔了换了银元也不行，嘉平用他那套无政府主义理论也不行，嘉草看着孤儿上房倒没哭，看着绿爱声嘶力竭倒吓哭了，但那眼泪也没有把房上那孩子弄下来。杭天醉一碰到这样的事情更是束手无策，他对乞儿可以说是一筹莫展的，但对亲人他却源源不断地冷嘲热讽，结果事情变得很奇怪，家人们骂着哭着教育着上房的苦孩子，杭天醉讥笑着嘲弄着他的家人们。不知原委的人倒还真的以为他和乞儿们同一阶级立场，恨不得也跟着那孩儿上房呢。

夜幕降临了，天空剪出了那乞儿怀抱曼生壶的剪影，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孤胆英雄。下面的人们说得精疲力竭，也都只好哑口无言。房上房下就大眼瞪着小眼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那孩子听到了呼唤，那是他们自己的声音，来自这座深宅大院的外部。乞儿坐得高看得远，原来他的“孤儿院”的朋友们都已经移到了院外，正在招呼他出来呢。

又见嘉和走了出来收拾残局。原来细心多谋的嘉和揣摩了良久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这吓傻的孩子除了自己同类的声音听得进去，别的一概没有效果。看来他们的第一次的无政府主义实践就只好破产了，因为孩子们根本不信任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人把他们弄进这大院里来究竟干啥，或者他们还会以为这些人是人贩子呢，把他们洗干净喂饱了卖掉。

结果，在这件事上嘉和第一次没有请示嘉平，他开了后花园门，这些乞儿们，打哪里来的，也就打哪里走了。他们倒很开心，还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们在后花园里厮混了一日，到夜里，他们开始怀念流浪生涯了。夏天的西子湖，六吊桥下，便是他们的房屋，他们才不稀罕什么“孤儿院”呢！

嘉和仿佛和那些孩子心有灵犀，他让家人们各自回房干自己的，然后他独自一人等候那孩子下来。嘉和身上天生一种茶般的亲和力，使人们对他不加设防；他还有一种安全感，与人平起平坐的样子，不像嘉平有救世主的精神，又有法官的咄咄逼人神态。总之最后的结果是乞儿们作鸟兽散，重返流浪王国。而那只历经惊吓的曼生壶，也别来无恙地重新安放到花木深房的禅桌之上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老板娘沈绿爱正在重整旗鼓收拾河山。行了，胡闹到此结束，什么挑水下厨下人们都去吃茶，这样的荒唐事情也就此罢休了。大家各就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虽然瞎折腾没多久，但大家都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大家嘴里都翻来覆去地嚼着那个“茶”字。大家都觉得，这个夏天它被冷落了，大家都有一种负疚感。但是不要紧，明天就正常了。谁也不反对要回青岛，谁也不反对抵制日货。但茶是中国人的，要买茶，要卖茶，这是忘忧茶庄赖以生存的两大基本原则。从前，大家由着嘉平胡闹，是看在老板娘面上，如今老板娘发话了，谁还怕那初生的牛犊去？

那一年春节，是嘉平的异常落寞之节。在此之前，他的一些同道中人纷纷北上，寻求新人生去了。他因了家庭的经济控制而寸步难行，在家中恓恓惶惶的，倒像是一只丧家之犬。

嘉和平时也是落寞时多，激烈时少。不能说他对这个冬天的失落没什么感受，我们只能说是他对失落的承受力比较强罢了。在他看来，生活本来就是如此地沉闷，沉闷是我们一生主要感受的生活方式。不沉闷，不过是沉闷之间的亮丽的喘息之隙罢了。

所以他对自己的沉闷并非不可承受，使他越来越受不了的倒是弟弟嘉平的状态。弟弟不能承受苦闷的样子使他心潮难平。关键是他非常理解嘉平，他甚至理解到有了通感的地步。他也失眠了，他也为无所事事而暴躁了。他知道如果不是嘉平他不会这样，他是被嘉平急出来的。为了平息嘉平那种急躁不安的心绪，他曾经建议嘉平与他一起上虎跑寺拜访弘一法师，也就是没有教过他们的一师先生李叔同。嘉平一向对这种逆常规之举饶有兴趣，在他看来一切标新立异之举亦都是反叛之举，而他当下的生命表现形式就是反叛。他已经不跟父母亲说话了，走进走出一张脸绷得像鼓皮，绿爱对这个宝贝心肝儿子一筹莫展。她不明白，儿子养到十七八岁，怎么倒越养越像是陌路人了。

话说嘉平跟着嘉和倒是真的上了一趟虎跑寺，他们在寺外山墙边绕了好几圈，嘉和犹疑来犹疑去不敢去通告山人吾辈来也。山风掠过山寺，风吹草动，梵音无声，一片的大寂。嘉和想弘一法师不会走出这样的寂静的。嘉平倒是不耐烦了，他想山中的超脱安详，亦不过如此，不食人间烟火也未必能够给人带来什么出路。但他也不想为难嘉和，他对他的哥哥嘉和，还是从心底里热爱的，他还把他看成是他的亲密的叛逆战友。

最后嘉和被自己的犹豫不决折磨得终于败下阵来了，他们垂头丧气地在一片暮霭之中下了山。不料天空又飘起了小雨，在杭州的忧愁的雨巷中彳亍地行走着，没有丁香花，也够愁死人的了。小哥俩的黑浓的头发上缀满了小水珠子，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一种没有出路的小布尔乔亚的伤感诞生了。

二月是学生放寒假的日子，嘉和跟着撮着伯就去了茶庄。嘉平说：“大哥别去，那茶庄以后够你折腾的。还是跟我上学校。”

嘉和笑笑，说：“老二说话，到底和老大不一样。我要有你这份心境，我便也有你这份潇洒了。”

嘉平便捶着自己的胸膛说：“我还潇洒？我缩在这东南一隅里，憋都要憋出神经病来了！”

这么说着，他就一溜小跑地出了门。嘉和出神地看着大弟那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背影，他看到大弟跃出大门坎时，飞身一跳，学生帽一震就掉到了地上。那头发如杂草丛生冲冠而上，嘉和就看呆了。

撮着伯瞪着他那双老牛眼说：“你要实在想去，就去吧。”

嘉和摇摇头，开了后场的门。他想着要去接这个百年老店的班了，对他来说，这可真是命里注定的事情。他仿佛与生俱来的就有着那种自我克制的能力。半年前他还提着斧头走来走去，但他很快就明白，从大门口一跃而出并把学生帽震掉的，决不可能是他。

后场的那些大铺板上，厚厚地铺上了灰尘。他用手指刮了一下，一条黑印。老撮着说：“从前一开春，这个大场子，密密麻麻地坐满了拣茶的姑娘儿，有百十来人呢，真叫热闹。”

嘉和站在那两大溜的铺板中间，他感到困惑——多少人啊，多少茶啊，岁月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深秋一过，茶就没了，这里就静悄悄的，还透着股凄凉。没多久，灰尘就像霜打一样地下来了。然后是春天，春茶下来了，那拣春茶的姑娘也来了，板子揩得光光的，干净得便能照出人影来。那么年年岁岁的，永无止境。茶的后劲怎么会那么足呢？它那么采了发，发了采，怎么就没完没了，没有一个头呢？

茶可真是件怪事，永远也琢磨不透它的。

撮着跟在嘉和后面絮絮叨叨地，骄傲中透着凄凉：“你茶清爷爷在的时候，往这走廊上一站，百十来人，那是气都不敢吭一声的。他走路的样子，慢慢地，慢慢地，像是在水上漂；突然，‘嗖’的一下子，就箭一样射了过去。嘉和，这个地方你要常来的。”

“为什么？”

“茶清伯的魂灵在这里飘呢。他是死不甘心的呢。”

“为什么？”

嘉和回过头来，撮着伯惊得一把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嘉和那侧过脸来乜斜着眼色的神情，和那个死去的人太像了！

嘉和看着老家人吃惊的神情，不解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一层幼稚的疑惑就附在脸上了。撮着伯松了口气，现在的这张脸叫他放心。许多年过去了，他依旧害怕那张眼睛发绿的脸。在忘忧茶庄，吴茶清的魂灵始终还在那梁柱间隐隐现现呢。

嘉平大喊大叫的声音就在这样的时候冲散了这不肯离去的魂魄，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气急败坏地喊着：“学校……来信了，经校长……被撤职了……走，走，同学们都去学校了……”

嘉和二话不说，跟着嘉平就跑。撮着伯木愣愣地看着两个少爷跑得无影无踪，空旷旷的大场子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愣了半天，对空中作了揖：“茶清伯，我晓得你不放心，你走不开，你眼珠瞪着我们。茶清伯，我们是真不晓得怎么办了。茶清伯，你保佑保佑我们吧……”

1919年五四以后的“一师”，是教育厅和缙绅们的对头。经亨颐这个当校长的，竟也和嘉平一样地激进，因此便被取了个外号叫“经独头”。

经亨颐的第一条罪状是废孔。其实说到废孔也很简单，学堂每年都要到孔庙去祭孔，谓“丁祭典礼”，原来杭州师范生是要参加“八佾舞于庭”队伍的，而经师则为重要的陪祭官，五四之后，清朝的遗老遗少们都在想，看你经亨颐来还是不来？经亨颐偏不来，他找了个借口，跑到山西开会去了，一时“大逆不道”，为日后的倒经运动埋下祸根一条。

经亨颐的另一条罪状是支持“四大金刚”搞教育革命。四大金刚者：夏丏尊、陈望道、刘大白、李次九。

“五四”前的文学革命，可以说是领了文化革命之先的，而文学之革命，则自革文言文之命始。

改授文言文为国语，原是一师教育改革的一项内容。经师以为“经史子集，不但苦煞了学生，实在是错了人生”，故废读经课，聘夏、陈、刘、李为国文主任教员。这在“之乎者也”满天飞的当时，犹如长衫堆里冲进个赤脚的短裤党。

聘请四大金刚，埋下了倒经运动的第二条祸根。

经亨颐的第三条罪状，便是“默许”施存统非孝了。

这篇发表在学生刊物《浙江新潮》上，被那些道貌岸然者惊呼为洪水猛兽的、红头发绿眉毛的《非孝》，其中心思想，不过是主张在家庭中用平等的“爱”来代替不平等的“孝道”罢了。原来，施存统母亲生了重病，他赶回金华老家一看，一件破单衣，一些冷硬饭，没人医治，没人照料。家人把钱宁愿花在求神求鬼做寿衣上，也不愿给她添床棉被做件衣服穿，说：“活人要紧，她横竖迟早就要死的。”施存统再三恳求父亲，父亲不理。施存统两夜睡不着，想：

我是做孝子呢，还是不做孝子呢？

我是在家呢，还是回校呢？

我要做孝子做得到么？

我对于父亲要不要一样地孝呢？一样地孝是不冲突的么？

我究竟怎么样孝法呢？我做孝子于父母有利么？

我在家看到母死就算是孝子吗？

我能够忍得住么？我不会比母先死吗？我死了，于母亲又有什么利益呢？

施存统终于非了孝，三天以后“含泪抛弃垂死的母亲，决然半途回校”，并写下《非孝》一文。

文章发表一个月后，母亲死了。

施存统非孝，非了当局的祖宗，外号“琉璃蛋”的吉林人省长齐耀珊、教育厅长夏敬观双脚跳了起来，再容不得经亨颐了。他们一面查封《浙江新潮》，一面唆使议员们抛出“查办”案，沈绿村在其间，竟也起了关键性作用，告经亨颐“非孝、废孔、公妻、共产”，污蔑四大金刚不学无术，并撤换了经亨颐的校长之职。

一师风潮，就在1920年2月寒假之中，掀了起来。

2月10日、15日、19日，一师学生徐白民、宣中华连发三信，给在家度寒假的同学，告知经师被免消息，并言，经校长之去留，关系吾校前途甚大，关系浙江文化非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从此，以“挽经护校”为号召，揭开了“一师风潮”的序幕。

3月13日，到校同学已达二百余人，嘉和、嘉平两兄弟自然便是中坚分子。同学大会一致通过决议：维持文化运动，坚持到底，无论何人不得有暴行；校事未妥善解决以前，无论何人概不得擅离本校；留经目的不达，一致牺牲……

3月29日晨，五百多军警包围一师，声称省长有令，要遣送学生回家。秀才遇见了兵，兵们拖着秀才就往外拉，三百多名学生迅速围坐到了操场，群情激愤，呼声迭起。

墙外，杭州学生联合会发动的全体学生，包括方西泠和她的女同学们，抬着面包筐，从墙上往墙里面扔馒头，只听得墙里面的声声呼喊：“我们宁愿为新文化而牺牲，也不愿在黑社会中做人！”

方西泠此刻也已热泪盈眶，不能自已，一边往里扔食物，一边跟着喊：“我们的学生犯了什么罪？你们这班警察这样虐待他们！”

方西泠方小姐的嗓子不喊则已，一喊就如金石裂帛，惹得路人都停住了脚步。说来也是巧，恰恰此时，方小姐那在司法厅工作的父亲方伯平也赶来现场，处理这越演越烈的局势，没料到一师的学生还没开始处理，倒要先开始处理自己的女儿了。他本是夏敬观的同学，又在政府部门任了要职，心里也是不满经亨颐这一干人的标新立异的，见了自己女儿站到对立面去，又气又急又不敢叫，一声不响走近了去，一把抓住女儿扔馒头的手，说：“给我回去！”

不料女儿在光天化日之下，竟如变了一个人一般，说：“不去！”

“你敢顶嘴？”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女儿猛地挣脱了父亲的手，便往一师的大门口冲去。

此时，一师操场已经大乱特乱，五百多名警察冲向学生，团团围住，警长高声喊道：“省长已经下了决心，再不走，我们可要动手了。”

一声令下，数百警察便扑向了学生。此时，一位围白围巾的少年突然冲了出去，叫道：“谁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和他拼了！”

方西泠小姐身上的血，唰的一下全部冲向了头顶！那不是上半年在忘忧茶庄看到的杭家少爷吗？看他英姿飒爽，多么英武啊！

然而方小姐头上的血又一下子扑向脚心，因为他看到一群警察疯狂地向她心上的英雄扑去。但是他非但不跑，而且一个箭步上前，拔下警长的刀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喊道：“同学们，杀身成仁的时机已经到了！”

他竟一刀要往自己脖子上割去，方小姐吓得尖声叫了起来，这一叫，那刀犹疑了一下，立刻便被人夺了下来。方小姐浑身一片的冷汗，一下就瘫坐在了地上。

此时，杭州城中学生们背着铺盖，源源不绝地进了一师，以示声援。梁启超、蔡元培等纷纷来电斥责当局。声势浩大，群情激愤至此，当局如何想得到。

方小姐也急着回家打铺盖，要与她那个心里的英雄共存亡。方伯平也不阻挡，见她真要出门，才说：“你也不用再去了，这回学生也算是体面了。”

方小姐这才知道，学生们赢了。当局推荐的校长，吓得谁也不敢到任，解散一师的话题，谁也不敢再提了。

中学生们在杭州中河边学校大操场里静坐抗议杀身以成仁时，龙井村狮峰山的新茶绽开又被摘落，万物成长，持之以恒。

嘉和却陡然感觉到了一切事物的那种神秘的联系。为什么在他们兄弟俩最声气相投之时，来了北方的信函了呢？嘉平的在北方的同志们亟呼嘉平进京，共议大事。这一次进京和上次不同，完全可以说是出走性质了。行前只告诉了嘉和一人，匆匆忙忙，他们甚至什么告别的话都没有说。半夜里起了床，从后院小门中溜出，嘉平才想到要和嘉和握一握手，再交代几句。不料嘉和手先送过来了，递过半只沉甸甸的黑瓷碗：“是你的御字，带着做个纪念。”嘉平用手掌托了一托，笑着说：“你还记着这兔毫盏啊。”

嘉和也笑了，小心捶他一拳：“难说，或许这一走，你就去了日本，见了叶子拿这盏片一晃，就认出来了。”

“说到哪里去了，你这里还有那‘供’字的一片呢。”

说到这里，两兄弟突然同时激动伤感起来，似乎这时才明白，他们是真的要分手。嘉平很想一把拥抱住嘉和说点什么，但是想到他的信仰的准则，便只是拍拍嘉和的肩，说：“全靠你了！”

嘉和没有回答他，他沉浸在自己的离愁别绪中。嘉平觉得有必要安慰他，便说：“我们一南一北，分头干吧。我在那里搞工读，你不是可以在这里搞农读吗？我能离开家，为什么你就不能离开家！”

嘉和拍拍大弟的肩膀，点点头。嘉平就笑得露出了白齿。他觉得整个杭家，只有他和大哥心心相印。

从忘忧茶庄后门出来，是一条小河，河上有古老的石桥，翻桥而过，便是南方那些密密麻麻的蛛丝马迹般的小巷，它们织就的迷宫使人在黑夜中感到深不可测，但嘉平绝不怕这些拐弯抹角。他从小就在这样的迷宫中摸爬滚打，他从心底里蔑视这些绳子一样的小巷。他怀着“你休想缚得住我”的勇士精神，大步穿越，向光明的火车站奔去。即便在黑暗中，他也像路灯一样通亮。这使送他上路的哥哥嘉和心中又羡慕又伤感。嘉和是多么向往那晴朗的万里无云的白雪晶莹的北方啊！但是他又知道，北方不是他的，是嘉平的，而他则只可能属于这迷宫一般的潮湿的南方。这一点弟兄俩心照不宣：一个不提出，一个也不邀请，在旁人看来这岂不就是命运吗？那么，是什么力量迫使嘉和留在南方了呢？孤独一人从火车站回来的嘉和，并不清楚是谁把他留下了，他只以为是他的家族离不开他。从骨子里说他没有一分钟是无法无天的无政府主义者，这一点其实嘉和也清楚，只是羞于承认罢了。

杭嘉和重新从后门进来时遇见了等候在门口的父亲，这说明他对儿子们的浪迹行为一清二楚。无论经受怎样的打击幻灭，都不能使杭天醉从此对生活麻木不仁，这可真是他要了命的悲剧性格。他眼巴巴地躲在暗处，看着儿子们收拾行装，“吱呀”一声开了门，宽宽的肩膀消失在南方浓雾升起的夜晚。那些雾发出了寒冷的蓝光，把他的心浸淫得一片玉碎冰消。

嘉和被父亲的眼神和举止吓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他结结巴巴地说：“嘉平……说，怕你们伤心，……走了以后，再说。”

杭天醉摇了摇手，轻声地结巴地念叨着说：“我没没、没伤心……我没伤、伤、伤心，我没伤心、心……”

嘉和知道，这就是父亲伤心后的表情，恍惚而受惊吓的，否定着的，一步步退向黑暗深处；嘉平对这样的伤心总是心不在焉，无法涉入。但嘉和却不是这样的，他正面地渗透到父亲的这种伤心里去，但他对这样的伤心却又无能为力。

就这样，他重新来到了她的身旁。就像一个梦游的人，一圈一圈地在幽冥处晃悠，不知不觉便又推开了自己家的门。他伤心透了，失望透了，他丧魂落魄极了，所以——他不再怕眼前这个女人了。

他嗨嗨地笑了几声，冒着傻气。女人醒了，吃了一惊，跳坐了起来，看出是他，一时怔住，两人便温和地胶着住了。现在他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心思，他们把对方的心病看透了。因为看出了对方和自己的一样，都是别有一番情怀之人，他们又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同病相怜和相濡以沫，这样一份相通，竟又生出了一份友情和怜悯来了。

女人的记忆力一定还深刻地印记着当年新婚时的耻辱，这使得她长久地不再把丈夫当男人看了。白天她甚至把他和嘉和弟兄们一起归类。但夜晚真是不可思议，况且是这样月色撩人的夜晚，这样突如其来的带有攻击性的遭遇。

“你来干什么，你不是不要我吗？”做妻子的便这样说。

杭天醉心里燥热起来，好像骨头架子里面打开了弹簧似的，撑出了另一副骨头架子。他一把抓住了绿爱，厉声说：“谁说我不要你？谁说我不要你！”

绿爱抬起的目光，已经有些迷离，天昏暗着，沉沉地就要将息，天醉看着这个一缕月光下照耀得如水一般的女人，他觉得不可思议。他为什么要怕她？为什么不敢征服她？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另一种的痛便在心里暴跳。他狠狠地咬着牙根说：“谁说我不要你！”双手使劲地对着女人的领口，下死劲地一撕，女人月白色的大襟衫，嘶的一声，撕成了两半，他又对着胸口往下一扒，束胸被当腰拉断，一对胸乳便如白兔一样蹦跳了出来。在月光下，颤抖不已。女人半低着头，闭上了眼睛，头发一绺一绺地，缓缓地从上往下掉滑下来。杭天醉一口便咬住了女人的右胸乳，女人发出了略带嘶哑的一声尖叫，这叫声使杭天醉兴奋。他一把抱起了女人，把她就按在了床上。悲痛欲绝竟给他带来这样大的欲望和力气，却是他自己怎么也不曾想到的。

那天夜里，这对成亲快二十年的夫妻，第一次疯狂地放肆地做爱。一次又一次，无休无止，他们几乎一夜无话，呻吟与喘息取代了一切。刚刚平息下去的身心一次次地又被唤醒，推向高峰。女人被男人一次次征服之后，陷入了半迷醉状态。男人却前所未有地清醒，快天亮时他悄悄起身，取来一支蜡烛点亮了，站在床头，他朦朦胧胧地用烛光照耀着裸体的丰满的女人，唉……唉……他叹息着，他是多么痛苦啊，他能感受到骨肉分离时的那种痛苦，伤心伤肝，痛彻全身；同时他又感受到了一种牵肠挂肚的依恋。这可真是一种令他憎恨的要了他命的依恋哪！看着儿子远去的身影他无法不想起他当年出走未遂的夜晚，而他对这样的往事，又是多么地不堪回首！唉，唉，他这表面上没有多大波折的生涯，骨子里却经受了多少惨烈事件，真是伤痕累累，不忍细说。当他费尽心机、千方百计想要摆脱对人世的一往情深时，实际上却始终无法摆脱他对人的一往情深——无论男人和女人。他热恋，他仇恨，他回避，他隐忍，他绝望，他冷漠，到头来，这一切却都是他离不开人的一种姿势和呼救罢了。

这可怎么得了啊！杭天醉想，他是深深地绝望地沉溺在人之中了。他依旧迷恋着烛光下这个女人的身体，同时，他也迷恋着那个夺去过这个女人之心的男人的友情。同时他再一次感到尖锐的痛苦，肉体的迷恋并没有消化这种痛苦，现在，是这种痛苦来撞击肉体的迷恋了。

女人醒来了，她看见了拿着烛光的丈夫，她有些难为情了，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被窝。她说：“小心着凉……”

丈夫摇了摇头。妻子仿佛感觉出了怜悯，有点警觉，妻子说：“如果你觉得还是在禅房更好……”

天醉吹灭了烛火，不让绿爱再说下去。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像是一把被暴雨袭击着的火把，冒着烟气和小火苗。他需要别人来烘烤自己，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烘烤自己的能力。

黑暗中他再一次被忧伤击倒，他隔着被子一把抱住绿爱，不由地悲从中来，他沙哑着嗓子，痛切地喃喃私语：“绿爱啊，绿爱啊，我们的儿子，他跑了……”

第二十七章

一个自由而混乱的阶段是不可避免的。当杭嘉平北上的时候，他一向崇拜的先生赵寄客南下了。赵寄客这一次的南下目的很明确，他在日本学到的机械知识再一次有了用武之地——朋友们将在杭州筹建汽车公司，并聘任他为总技师。

此一阶段的浙江省，恰由北洋皖系军阀卢永祥执政。为迎合社会舆论，以图长期控制，实行军阀割据，他也开始寻找“车同轨”的途径。赵寄客带着一只手臂从教育救国的战线上撤了下来，又进入了实业救国的行列。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飘忽东西，爱骑一匹白马。和他同时代的人都已经渐老，长长的身影后拖上了一团团家业的浓荫，赵寄客没有。他依旧是杭州城里一股带有侠客风骨的自由风。人们看到他便不由得想到那十年前的义举之夜，他自己也对那段历史津津乐道。可以说此后他虽也曾经历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但终无法和那最辉煌的辛亥革命相提并论。因此他开始沉浸在这样一种自我营造的英雄气氛之中了。

他虽已年过四十，且又少了一臂，但看上去挺拔精悍，风采不减当年。所以当他前往忘忧楼府拜见朋友之时，他的确心中暗暗地吃了一惊。他没有看到他的老朋友杭天醉，迎接他的是朋友的妻子——她浮肿疲惫，声音嘶哑。他出乎意料之外地发现她怀孕了，她的脸上布满了蝴蝶斑。

他一时踌躇，站在院中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有想到这样一种结局。唉，女人！他想，我也是为你回来的！想见到你呢，可不是这副模样。

绿爱见到了赵寄客便昏眩起来，这辈子她不指望他会回来了。有一刹那她真以为白日做了梦，然而不是。她笑了，说：“你看我变成什么样，丑死了。”

赵寄客看她笑时露出的洁白的牙齿，顿时心中恼火。他不理睬女人的笑容，淡淡地问天醉去哪里了，他要去找他。

沈绿爱看出来赵寄客生气了，这使得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为这久别重逢的“生气”而高兴。在赵寄客带着她的儿子远走高飞的那些日子里，她奇怪地怨恨着她的丈夫，她想，赵寄客就是因为她丈夫而远走高飞的。这种奇异的醋意随着时光流逝，竟转换为另一种东西了。当她的儿子出走而她的丈夫终于又上了她的床时，怨恨附到了眼前的这个人身上。她想，现在是你把我儿子的魂勾走了，你这我命里的冤家！然后她开始疯狂地和丈夫造爱。她心中怒气冲冲又得意洋洋，她想：不管怎么说，反正这下子他跟我了，这下你没有他了。你没有他了，我看你怎么办！

然后，连这样的怒气和得意也慢慢平息到岁月深处去了。沈绿爱为自己的怨恨付的代价，便是她那一脸让赵寄客看了不顺眼的蝴蝶斑和一个隆起的大肚子。与此同时，这怨恨就如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样，回到她自己的身上。为了掩饰这怨恨，她就恢复了她一向有的高傲的神情，说：“你去灵隐寺找他吧，他‘出家’了。”

杭天醉并不是一开始就住在灵隐寺的。他断断续续地去着那里，和庙里云游的僧人喝茶。白日人多，香火盛，他隔着门看人们对佛顶礼膜拜；傍晚时人少了，他便出了大殿，到飞来峰下走走，看那百多个石雕像呼之欲出却又永远不出的神情，心里便也有了一片凝固的感情。

从骨子里说杭天醉对宗教是缺乏虔诚的，他天生地怀疑着西方极乐世界的存在，他也不能证明上帝和真主是有的。他原本应该是个不折不扣的乐生者，但结果却是他把他自己搅成了一团糟。比如，当他在那个悲伤的骨肉离别的夜晚沉溺于床笫性爱之后，他就再也弄不明白男人和女人干吗要做这件事情了；为了证明自己能做——比如从前和小茶在一起，然而能做又怎么样？天下有几个男人不会做？那么为了忘却——结果什么也无法忘却！那么，就是为了生儿育女吧，但是儿女们终究要成为父亲的逆子，他自己也是这样——又何苦把他们生出来？他这样分析着自嘲着自恋着，但使他羞愧难当的是他竟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和绿爱上床造爱。这真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和他的思考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们两人就如溺水者一般地把对方当做了救命稻草，太阳升起来时他们又不屑于昨夜的疯狂。这短期的混乱造成的结果，竟然是女人的再次怀孕。天醉也没想到女人的生命力还那么旺盛，到头来，天醉落得个坐在撮着拉的人力车，走过九里松石莲亭进了禅寺来消灭人欲的下场。“还是多喝一点茶吧。”他想，茶是不发的，克制情欲的，我现在知道茶禅为什么一味了。

杭天醉暂时参禅的灵隐寺周围，一向就是优秀的龙井茶品种的栖息地。当年陆羽曾在《茶经》中记载，（茶）钱塘生天竺、灵隐二寺。杭天醉深以为然，他渐渐地又从绿爱怀孕的事件中摆脱出来了，他又开始想起了赵州和尚的“吃茶去”。在他想来，这大概就是把一切缠绕于心的人世烦恼苦难悬置起来，以空虚清明的心境去过日常生活吧。

当赵寄客骑着白马前来找他时，恰恰是他自以为找到了人生的真谛的时候，所以他和老朋友的见面是很愉快的，这种愉快看上去一方面是玄而又玄的，另一方面则又是极端自私自利的，极不负责的。他完全不问赵寄客从哪里来，要干什么？也不问问自己茶庄的情况如何，绿爱身体可好，他也不问一问他那个剩下的大儿子有没有新的动向，他也不让赵寄客问问他的近况如何，他就滔滔不绝地说着，让赵寄客当了一回听众。

“我现在越来越明白，茶禅何以一味了。一是佛门寺院普遍种茶，当然道院也有种茶的，不过不能和佛院比。‘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佛院比道院要多得多。另外，‘农禅并重’是佛门一条祖训，道教就没有‘农道并重’这一说。喂，寄客，你有没听？”

“你讲吧，讲吧，我听着呢。”

“历来古刹建名山，名山出佳茗，大寺院中有一种茶僧是专司种茶制茶、生产管理之职。茶自然是极好的，比如灵隐寺的茶，又比如武夷岩茶，是武夷寺的和尚采制。我们上次获得金奖的惠明茶，便是惠明寺种的。所谓大乘教小乘教，无非茫茫苦海，是乘大船到彼岸还是小舟到彼岸罢了。国人想必爱热闹惯了，喜乘大船，故隔三差五便群聚而来庙寺拜佛，庙中僧人自又免不了专门弄了茶来施舍。你看，这些寺庙一到节日，不就像个大茶馆吗？”

“还有第三吗？”

“当然有，没有这第三，第一第二就没意思了，那便是形成了佛的茶礼，从前庙里规矩，和尚一大早起来，先饮茶，再礼佛，还要在佛前、祖前、灵前敬供茶水。举行茶汤会时，还要鸣鼓集众，这面鼓就叫茶鼓了。另外，庙里还有专门煮茶的料理茶务的人，叫做‘茶头’。一天到晚，就是烧开水、煮茶这点事情。”

“你是不是也看中这个‘茶头’位置了？”

杭天醉这才明白过来老朋友对他这番话没有太大兴趣，便解嘲地摊摊手说：“尘缘未了，人家不要我啊。”

他们接下去想必是要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的过程。他们无言地走过春淙亭、壑雷亭、呼猿洞、玉乳洞，那百多个佛像或狰狞或慈善一律盯着他们不放。后来，赵寄客是必定要说汽车的事情的，他来找他，本来此事就是其中一件。

杭天醉从一片茶禅中这才明白过来，赵寄客要他干什么。

“你不是教育救国吗？怎么又在实业救国了？我还不知你下回又拿什么救国呢？”他决定反唇相讥。

“你别岔开了说话，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你说的，开洋汽车有损西湖古朴风光！”

看着杭天醉一时瞠目结舌的样子，赵寄客倒笑了，拿他的独臂拍拍他的肩膀：“老弟，你想过没有？从湖滨到灵隐九公里长的风景线，一旦通了车，你日日来去多少方便？”

杭天醉说：“昔日有颜钧讲学，忽然就地打了滚，还说：试看我良知。我看你之所为，不过就地打滚罢了。”

赵寄客大笑起来：“就地打滚又有何妨？我赵寄客与你杭天醉的那些个禅啊佛啊素不相合，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与时俱进方为我辈所择之上上策。躲在山中辗转反侧，以为精辟透悟，难道就不是就地打滚？你等着瞧吧，汽车一旦进山，此一处又将是新光景新气象了。我看你，再往哪里逃吧！”

说毕，扬鞭策马，飞身而去！

老家人撮着颠着老腿要去找沈绿爱，今年的春茶收不上来了。为的是茶庄付不出那么多的现钱，要给山客打白条。打白条山客倒也还能接受，关键是吴升他那个茶行不打白条。吴升做事情就是出手大，资金不够，他眼睛也不眨，就把那个布店卖了。绿爱的陪嫁丫头婉罗说：“卖掉好哇，眼不见为净，省得他看了这个店就想他站木笼子游街。”撮着说：“我们还能卖什么呢？茶楼又是不能卖的，其他东西也就卖得差不多了。站木笼子若能站出钱来，我倒是愿意去站一回的。”

说着又要去找夫人，婉罗一边煎着那些中药一边说：“夫人都快生了，听不得这些操心事。”

撮着愣了半晌，说：“那我找大少爷去。老爷不在，他就是最大的了。”

婉罗拿了扇火的扇子，遮着自己半边脸，凑到撮着耳边说：“你快别再提大少爷三字，大少爷正晦气着呢。”

“怎么个晦气了？”

“人家赵先生和他大舅给他牵线做媒，对方小姐不答应，茶杯里放了三朵花呢！”

“什么三朵花两朵花？”现在是撮着一脸的迷茫了，“我们大少爷这样的人，打着灯笼到哪里找去？”

这些天嘉和哪里也没去，天天伏在书桌上看书写字。说好了嘉平一到北京就给他来信的，结果等了那么些日子也没见他寄回一个字来。倒是有人捎了口信，说嘉平和他那拨子同志正在筹划什么工读团、什么新村呢，忙得没心情顾得上和南方的兄弟们对话了。

嘉平没有时间，嘉和却因了嘉平的出走而多出时间来了。况且近日他这里又发生了不少事情，便日日单相思似的给他那个兄弟写那些寄不出去的信，又编了号码，等着日后一起寄发呢。

1号

嘉平同志：

自你说了白话文的好处后，我写笔记、日记、作文，便也抛弃了文言文。我的朋友李君便成了我的对头，日日要来为我圈点，这里不对，那里不好，什么糟蹋国粹，强暴古文。偏偏他又是做了我朋友的，不肯就此作了对头罢休，便怂恿我们俩共同的朋友陈君来说服我，可怜这位陈君见了我的文字也觉得好，见了李君的文字也觉得好，当中作了骑墙派，又被我们俩骂煞，照他的说法，是吃双面巴掌。但是在我，却是乐此不疲的。

好在我们虽在语言上分了左、中、右三派，在对建设新村（听说你在北京也和我们一样地对此有着兴趣）的认识上，却是十二分一致的呢。为此，李君还专门从家中拿来了一本名叫《极乐地》的书，因为又叫《新桃花源》，所以极得我的欢喜。书里面有个白眼老叟，对他的妻子鲁氏，道了平生三愿：一是废掉金钱，消灭政府，合五洲为一家，合世界人类如兄弟姐妹，和合成一团，痛痒喜乐，各各皆相关，此一愿不得，方有二愿——会合二三同志，离开人群，隐在深山，钓鱼打猎，栽花插柳，种种田园。此二愿不得，又有三愿——离开世界间那些魔鬼，再不看见政府那些蠢贼，乘桴浮于海，高声呼天，低声叫地，大声歌唱，猛声骂贼……

嘉平同志，不知你以为三愿中哪一愿你最能接受？在我看来，自然是隐入深山最为现实的，故我近日，已在龙井山一带寻找一理想之茶园，来早日实践新村主张。

可惜天醉却来扫了我的兴，他见我读了《极乐地》，便道：“是不是那个什么鲁哀鸣写的？”我说正是鲁哀鸣所作。天醉便说：“这个鲁哀鸣，自家倒是跑到六和寺出家，六根清净，弄得后生者心血到处喷！”原来那个鲁哀鸣竟是作了和尚的。虽然如此，却也不能因此说《极乐地》便不好了。谁料天醉又说：“这种梦哪个没有做过？二十年前头我和寄客也玩过。你们看看我，便是前车之鉴。”

这倒是叫我十分纳闷，莫非天醉也做过无政府主义者？

致

礼

嘉和

2号

嘉平同志：

我已有一段时间，没有给你写信，原因乃是我在这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这件事情一出，我决计去龙井的决心就更为坚定了。

事情是这样的。省里的一帮议员开了会，要求给他们自己加薪。那薪却挪用了教育经费。我们一师的学生便来“发难”了。我们赶到议会办公楼，把门都封了，不让议员们回家，我们还往院子里放了炮仗。一时兴起，我们又烧了毛纸往屋里扔，说：“你们不是要钱吗，喏，拿去。”这样闹到尽了兴，我们才放他们出来，不过每个人都要保证不加薪才能走的。

此时我实在没有想到，最后一个走出来的，竟然会是沈绿村。当时我手里拿了一根小棍的，一棍子便打在他屁股上，竟把他头上的礼帽也震落了下来，这才认出。沈绿村看了我半日方说：“这一棍打来，如果是嘉平我倒还相信，没想到你也做起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这件事情沈绿村迟早要告诉绿爱，绿爱又要告诉天醉的。他们虽然心里头都是不欢喜绿村的，但是绿村现在在省里也是当了钦差大臣一样的角色，他们也是不去得罪的。故而想来想去，只有一条出路，便是赶快到郊外去过新村的日子，从此种茶收茶，少见那些人的嘴脸为妙，你以为如何？

此致

敬礼

嘉和

3号

嘉平同志：

此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却心潮难平。明日，我和李君、陈君，便将一早离开这个腐败的城市，永远地斩断与旧世界的联系，到郊外的茶园中去创造新生活。

想到这个明天，我竟有些手舞足蹈。眼前是一片新生活园里的花儿、草儿、鸟儿和蝶儿的纷飞，还有，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青青的茶园。现在清明将到，双峰山的龙井茶正在蓄着抽芽，我们赶去之时，正是茶芽绽开之日，新绿一片，郁香四起，好比是专门为了迎接我们的新生活而开放的一样。此刻我眼睛一闭，便是那片茶园，伸出翅膀来向我招手，想到今后的新世界改造好了，整个地球就是一个圆形的大茶园，这便是我最高的理想了。嘉平同志，想到这里，竟又觉得这纸上的空谈是再也做不得了，只须赶快实行我们神圣的生活，才是最要紧的呢。

最近一段时间，绿村把你的母亲绿爱接了到上海的外公家里去住，天醉没有去，倒是独自去了灵隐寺，我便清静了一段时间，没曾想到他们在上海的一群竟然给我设下了一个圈套。绿爱回家以后，就说要给我们两人提亲的，又说我比你早生几个时辰，便是长子，既是长子便要先走这一步了。

这一件事情，实在是很好笑的。一来中国还没改造，“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二来媒妁之言，本是最最残害青年之身心的最最封建的事情，如何还要把我等再往这火坑里去推，我等自然便是坚决拒绝了的。

只是绿爱本非我的生身母亲，对我却和对你一样地关怀，实在是不忍严辞拒之，只得再去央求天醉。天醉这个人的习性，你是晓得的，一贯的名士风采，本来对此事便是泛泛地看着待着，近几年来却又变了一个人样，论道坐佛，书法丹青，世事不问，我去问他，竟等于不问。我说，这门亲事我是断断不要的。他便说：“那你为何不出了家，效你那个到六和寺为僧的鲁哀鸣，断了六根了事？”

我说我倒是不曾想过出家的，将来有了志同道合、共同改造旧世界、又共同创造新世界的异性，我便是愿意与她一起，求一人生伴侣。至于家庭不家庭，倒也无所谓的，因为不要遗产，儿女又公共抚养，只要两个人有共同的志愿，便是最好的了。

天醉便大笑起来，笑毕，便又让我去问寄客，还说你只管听他好了，他比我更晓得这一层事情。

我便去找了寄客先生。寄客先生的态度使我大吃一惊。原来他是反对无政府主义信奉三民主义的，又说给我提亲的那一家的爹是他在日本留学的同学，现在省里司法部门任律师，是很被敬重的，姓方。至于他的女儿，又受了专门的女校的教育，且在女子蚕桑学校读过书，又要往南京金陵女子大学送的。与我匹配，一茶一桑，正是合适的呢。

孰知我听了这番话，头都要大了起来。我们无政府主义者最要紧的头一条，便是消灭一切国家的机器，譬如法院、军队、司法等一切机构，倘若我是要消灭律师这个行当的，我怎又好娶律师的女儿来当老婆呢？日后她若站在了她父亲一边，与我来吵架，我便如何是好？不要说改造中国，便是小小一个家也是改造不好的呢。

我原来以为此事不过酝酿而已，我既然坚决地反对了，想必那一干人也不至于再一意孤行。毕竟已是民国，又经历了五四。哪里晓得今日早上，他们竟然把我骗到忘忧茶楼上。

天醉早上来跟我说了有文徵明的《惠山茶会图》，要来茶楼辨认真伪。我还说你去便是了，我哪里及得了你们的十分之一？偏偏天醉又说你素在书画文字上承继了我的天分，不像嘉平，整日舞刀弄枪，你去开开眼界，将来这等事情，你就替我去了。他又哪里晓得，这等虫鱼花鸟琴棋书画之事，我是早就不弄习了的。

待我到了茶楼，真正吓了一跳，那手拿画轴的女子，你道是谁，竟然便是那日我们在街上演讲时用了她家黄包车的那一位！你还记得车后那个“方”字吗？我顿时便明白了他们要给我配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了。

那女子见了我，竟然也是十分吃惊，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晓得我的心里，自然是很乱很乱的了。那幅《惠山茶会图》究竟是真是伪我也辨不清楚了，只听得双方那些大人们说来说去，勉强听到几句，才晓得方小姐一家是湖南人氏，也是喜欢和讲究喝茶的，还互相说了一番《茶经》，便叫我和小姐坐到靠窗一边的雅座上去。

我自然是紧张得要死，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来？又头昏眼花的，竟然是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只记得她穿白衣黑裙，白袜黑鞋，总之是学生模样，头发是短的，颜色又如裙子一般地黑。两只眼睛偶尔一瞥，也是黑白分明，总之看上去，竟有些如绿爱的模样。只是她总是笑嘻嘻似的，嘴随时地一弯，圆眼睛便成了细月。况且，她又是有酒窝的。虽然没有涂脂抹粉，她的面颊，依旧是红得妍然。

我之所以把她描写得详细，乃是因为她和我坐下来后，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那一个呢？”

我立时就明白，她指的是你了。

我简单地介绍了你的情况，看上去，她便有些心不在焉了。我们也就只好干坐。倒是隔壁这一干人说得蛮热闹，原来中国的儿女结亲，实在是亲家结亲，和儿女却是关系不大的。

这位方小姐虽然落落大方，却又是满腹心事的样子，眼里盯着盘子里那几只雕出花来的蜜饯梅脯，只管发愣。过了一会儿，却又突然地问我：“您晓得今天他们把我们叫来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我只好说我是晓得的，脸上汗都落下来了。

她又问我：“你看我盘里放的是什么？”

我说是雕花的梅脯。说实话，把蜜饯雕成这样一朵朵的小花，我是真的还没有看见过呢。

哪里晓得她就笑了，说：“我不晓得是你来了。我在湖南的时候，我们家的奶妈是苗族人，他们是有一道风俗的，蜜饯都做成了花样，对欢迎的客人，茶里泡的蜜饯就是成双成对的。”

我摆摆手说我晓得了，相亲大概也是一样的，你随便泡吧。

我就给她点了一杯上好的龙井茶，郁绿的，香极了。她看看我，便往杯里扔梅花脯，她扔了一粒，又一粒。然后，又是一粒。梅花脯是红的，被茶水一泡，发了开来，又被绿茶垫着，三朵红花浮在绿水上，美丽极了。

好了，我要说的，我想我已经都说了。

哦，差点忘了，那位方小姐的名字，叫方西泠，因她出生时，住在西泠桥下之故。袁子才有言，钱塘苏小是乡亲，我看这位方西泠小姐，才真正是苏小小的乡亲了呢。

此致

敬礼

嘉和

于忘忧茶庄最后的一夜。

新村的建设，到头来落得个孤家寡人，倒确实不曾让嘉和料到。李君和陈君原本是最积极响应的，三人一行，还曾经到郊外专门来访探地址。从洪春桥南折入茅家埠，成片的茶园，已经显现在眼前，煞是动人。李、陈二君便按捺不住了，说是要立刻找个地方住下，开始新村生活。还是嘉和老练，毕竟是茶庄的子弟，耳濡目染，沉得住气，便说：“这算得了个什么？才刚刚开始呢！龙井茶的好地方多着呢，分狮、龙、云、虎四个字号，不把这些地方都看透了，怎么能选到最佳的风水之地？”

李君父亲原是开小杂货铺的，做儿子的便也就有了开杂货铺的精神，听了嘉和的话，首先便叫苦：“嘉和君究竟是在找新村呢还是找块茶园惦记着日后生意呢？我倒是不大明白，若要那四处都跑遍，莫非跑断了腿骨不成？”

还是陈君做了和事佬，便说：“我有个姓都的同学，刚从甲种工业学校机织专业毕业，留校作了美术老师，恰是茅家埠人，不妨向他探访一番再作道理。”

这个姓都的，恰是日后名扬海内外的都锦生丝织厂创始人都锦生，那年二十三岁，正沉浸在用传统织锦技术织造西湖美景的设想之中。见那几个同样耽于理想与幻想之间的同学少年来了，自然是十分欢喜。况且嘉和又是个好书画的，见他家中挂着西湖十景的画，便分外地有了兴趣。都锦生见他喜欢，说：“这些都是我画的。”

嘉和遗憾地说：“锦生实乃天才，可惜原本不是一个学校的，少了交往，不然，也是交了一个同志朋友。”

都锦生这才说了，他一直幻想把他朝夕相见的西湖山水通过织锦描绘出来，那粼粼波光，绚丽云彩，空蒙的山色，用图案花纹表达出来，有可能吗？他可一直在揣摩着呢。

大凡美的东西总是相通的。嘉和听了都锦生的设想，眼里就放出光来，说：“待我们把新村建好了，第一件事情，便是来与你织这块缎子，日后的世界，就要真如锦绣河山一样的美好，那才不枉此生呢。”

都锦生这才知道，这是一群无政府主义者，虽然他本人是信奉实业救国的，但对这些潮涨潮落的其他主义，也并不反感。便说：“茶园的地点，倒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狮字号，以狮子峰为中心，包括那四周的胡公庙、龙井村、棋盘山、上天竺等地，最佳；次是龙字号的，乃指翁家山、杨梅岭、满觉陇、白鹤峰——”

“本地人称为‘石屋四山’龙井，我倒是去过的。”嘉和插嘴说。

“云字号远一点，在云栖、五云山、梅家坞、琅珰岭西一带。在那里建新村，交通不便一些。”

“太远了不妥，”李君也表示反对，“有什么事情，城里也叫不应的。”

“我们既然出来建新村，还和城里打什么交道？”嘉和便有些生气。

“那虎字号的呢？”陈君连忙打岔，只怕他们又吵下去。

“虎字号嘛，只在这虎跑、四眼井、赤山埠和三台山一带了。”

“那你们这里呢？”李君问，“我看你们这里倒是蛮好的。”

都锦生笑了，说：“我们这里，是排不上号的啰。像白乐桥、法云弄、玉泉、金沙港、黄龙洞，还有我们茅家埠的茶，俗称湖地茶，城里翁隆盛，还有杭少爷家的忘忧茶庄，不晓得会不会收的呢。”

这番话倒是听得杭嘉和要作起揖来，赞道：“锦生兄，实乃有心之人，我倒是想听一听，我们这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志，究竟找一块怎样的地方，建设新村为最好呢？”

都锦生沉吟了片刻，问：“诸兄如此诚恳，我也便从实相问，你们手头，究竟筹得了多少资金？”

这一问，便把三人都问得面面相觑。原来李君家做的小本生意，陈君的父亲则在乡下教书，惟有杭嘉和是个有钱人，却又和家中失了和。究起竟来，三人竟是不名一文了。

都锦生见此况，长叹一口气，说：“你们要无政府，鄙人也不反对，然鄙人是实业救国论者，相信要靠实力改造中国，称雄世界。鄙人正是因为家境小康，无力筹资添置机器，方落得壮志未酬。几位仁兄若也与我一般窘迫，天大的志向，又如何来实现呢？”

陈君便也急了，说：“照你那么说来，这世上我们也只有打道回府这一条路可走了？”

“那倒也未必。”都锦生摆摆手，“近处要买地建房虽是幻想，但远处亦有现成的。狮峰山下有胡公庙，相传乾隆皇帝在这里下马休息，封了庙前十八株御茶，那里倒是有空房可住。”

“哦，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杭嘉和敲打着太阳穴，说，“张岱的《西湖梦寻》中倒是有过记载的。那个胡公庙，旁边还有一口泉呢。”他便摇头晃脑背了起来，“南山上下有两龙井。上为老龙井，一泓寒碧，清冽异常，弃之丛薄间，无有过而问之者。其地产茶，遂为两山绝品。”

“是啊是啊。”都锦生也兴奋了起来，“那口泉，就在庙旁，岩壁上还凿有‘老龙井’三字，都说是苏东坡写的，谁知是真是假，倒是庙里有两株古梅，八百年；轮流着落叶开花，花期达三个月呢。我倒是去看过的。”

“那庙里的和尚能让我们住吗？”陈君担心地问。

“庙里只有一个当家老和尚，你们帮他干活，他会答应的。”都锦生满有信心地说。

都锦生所说的胡公庙，与龙井寺相去不远。据史书记载，这龙井寺原建于后汉的乾祐二年（949），名叫报国看经院，想来这与吴越国时的大兴佛事有关。“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报国看经院，便也在这烟雨之中了。到了北宋的熙宁（1068—1077）年间，改了名，叫做寿圣院。有个著名的和尚叫辨才，又是苏东坡的密友，原来是在天竺庙主事的。这天竺山一带，陆羽的《茶经》中就已经记载了说是产茶的地方，到了辨才在天竺庙主事的年代，上天竺白云峰产的白云茶，下天竺香林洞产的香林茶都已经名声在外了。偏是那个辨才名气一大，是非也多，便干脆翻过了琅珰岭狮峰山间，来到了寿圣院，欲图个老来清静。

不料人出了名，清静也难。辨才至此，香火大旺，僧众达千人，寿圣院名声大振。狮峰山便开茶园以供院中茶事。据说这茶便是辨才从天竺山带过来的，只因此地有龙井泉，又有龙井寺，故茶也名龙井了。龙井茶之名，实实地起源于此了。

在这个官方称之为广福院，民间称之为胡公庙的山郊野寺，建立新世界新村，实现乌托邦的理想，到头来只落在了杭嘉和一个人的头上。

在那个朦胧的早晨，春雨打湿了地皮，而嘉和则从羊坝头走出，经过河坊街那间小杂货铺时，看见他的同志李君正在下门板，肩上还垫着一块毛巾。看见嘉和，古怪地用手指指那正和他一起在下门板的父亲的后脑勺，又指指自己，然后空出一只手来摆了几摆，便重新开始沉醉于下门板。

陈君倒是在门口久久地等着他，肩上背着胡乱扎成一团的被絮：“我本来前天就要走了，为了送你我才硬留下的，我爹在乡下吐了血，捎信来让我去顶班教书，要不这一碗饭就吃不下去了。”

嘉和说：“没关系，你快走吧，我自己一个人去，我识路的。”

“你看，说好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的，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这有什么，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我带着那么多书，正好到庙里去读呢。”

陈君陪他走出城门，停了脚步，说：“嘉和，昨夜我一宵没睡，我母亲得着肺结核，如今又染给了我爹，什么时候，我也得吐血。”

嘉和想了想，说：“赶快改造这旧社会吧，新社会一到，什么都好了。”

就这样，忘忧茶庄的长子杭嘉和，怀里揣着写给大弟嘉平的那叠信，背上行囊里塞着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和鲁哀鸣的《极乐地》，眼里散发出新世界的光辉。光辉的中心，是一片朦胧温柔的绿色，毛茸茸地抚慰着他那焦渴的心。在绿色的中间，恍惚又有红瓦白墙，错落有致，明明灭灭，忽隐忽现。他一阵阵的心血来潮，便一个人向那绿色走去了。

第二十八章

嘉和对胡公庙的环境十分满意。庙里果然就有两株宋梅，围墙之外，又有一片乌桕，开了春，新叶闹成了一团浅绿。胡公庙左侧的老龙井，清冽甘甜，又兼那满山的茶园，犹如浓稠的绿瀑从半空中挂了下来，映着嘉和，便一脸的绿了。

庙里的住持，对嘉和竟是十二分的小心，专门打扫了厢房，倒也窗明几净，还说，吃饭可以专门为他做。嘉和听了连连摇手，说：“那怎么行？我又不是来山里住着玩的。我可是来实践新村的，从现在开始，每日两餐，一碗白饭，一碗白开水也就够了。”

“那，杭少爷拿什么菜下饭呢？”

“榨菜、霉干菜也就够了。实在没有，酱油拌饭亦可，不劳动者不得食嘛。”他说着便皱起了眉头，“师父不要叫我杭少爷，我们已经主张废弃姓氏了。再说，师父又是怎么晓得我原来姓杭的呢？”

师父笑了起来，说：“龙井茶区，还有谁不晓得忘忧茶庄哇！山前山后那一片茶园，就是贵府买下来的嘛，如今虽卖出去了，毕竟还是从前的主人。你一来，撮着早就打了招呼的了。”

杭嘉和听到这里，一屁股坐到新搭好的门板床上，半晌也说不出话来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孙悟空翻了三十六个跟头，到头来，还是没有翻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他泡了一杯上好的龙井，桌上摊开了《桃花源记》，读了几行就觉得不太对头，觉得他这个样子，和在忘忧茶庄里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这样，他便消消闲闲地出了门。没有留声机，不可能给农民放音乐。没有农场，因为茶园已经卖给了有钱人家。关于新农村，他还能干什么呢？

站在他这个位置上，仰头看去，正是清晨时分，露水渐干，三三两两的，便有村姑村妇们在采茶，腰里还挎着个篓子。走来走去，倒像是在一带绿云之间嬉戏，又像是在一衣绿袖中舒展。天气又是晴得透明，看得见游丝在半空里隐现，昨日下过一场小雨，现在暖洋洋的，水气正在从地心里往上蒸冒。野草野花，嘉和又叫不出名，只觉得看了眼中妥帖。天上，又有鸟儿飞过了，那是什么鸟儿呢？叫得那么动听？完全是新社会的鸟儿，却到旧社会里来歌唱了。

他便又听见了村姑们咿咿呀呀地歌唱了。远远地看去，洋红和阴丹士林蓝的衣衫，土黄的笠帽，银铃一样传来的歌声笑声，和仙境又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三月采茶桃花红，手拿长枪赵子龙，

百万军中救阿斗，万人头上逞英雄。

……

四月采茶做茶忙，把守三关杨六郎，

偷营劫亲是焦赞，杀人放火是孟良。

……

十一月采茶雪花飞，项王垓下别虞姬，

虞姬做了刀下鬼，一对鸳鸯两处飞。

……

嘉和远远听了，喜得也顾不上礼节，大声叫道：“你们停一停，且等我取了纸笔来。”

他便跌煞绊倒地往屋里取了纸笔，穿了一双圆口布鞋往山坡上冲。村姑们叽叽咕咕地笑成了一团，他冲到她们眼前时，她们却又戛然而止了。

“唱呀！”嘉和便催她们，“唱呀唱呀，我记下来。”

村姑们脸孔红扑扑的，鼻尖上流着小汗珠，互相之间就挤眉弄眼了一番。一个右耳下长有一粒黑痣的高挑姑娘说：“我们晓得的，你是杭家大少爷。”

嘉和一阵泄气：“怎么你们也都晓得？真是脱不了这个杭字的了。”

“哎哎，我们当然晓得啰，从前我们采的就是你们忘忧茶庄的茶嘛。”

嘉和摆手说：“快别提那茶庄了，我已经脱离家庭脱离茶庄，实行无政府主义主张了。你们就叫我嘉和便可以了。”

村姑们没有读过书，也不知道山外还有什么无政府主义、工团主义，什么国家主义，只是觉得这个少爷眉清目秀，言语和蔼，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便也不拘泥起来。嘉和闲着也是闲着，便和她们有搭没搭地说话。他原来倒是一个极其拘谨的男孩，到这大自然之中，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便只觉得呼吸也畅了，心胸也开阔了，连话语也多了。

又见那些姑娘采茶速度飞快，特别是那个叫跳珠的高挑姑娘，采得情急，竟然两手齐下，鸡啄米一般的了，抖得茶蓬一阵阵哗啦哗啦响，叫他看得眼花缭乱。那茶叶一芽一蕊，雀舌一般的，新鲜得叫人爱怜。嘉和叹道：“真不知一斤茶叶，要有多少的芽头呢。”

“四万多个吧。”跳珠说。

嘉和听了，舌头都要吐出来了。

也许怕扫了嘉和的兴，旁边的姑嫂们都催跳珠唱歌。那年纪稍长、三十上下年纪的叫做九溪嫂的少妇说：“跳珠是江西过来的，她唱的歌都是江西采茶调，跳珠你唱一个。”

跳珠便要挟：“我唱一个，九溪嫂子你也唱一个。”

九溪嫂说：“唱就唱，又没外人，嘉和你说是不是？”

嘉和连忙说是是是。

跳珠破衣烂衫的，但脖颈长长，长眉星眼，丰润的双唇，比嘉和在城里见过的那些矫情的太太小姐漂亮多了。她亮开了嗓子，唱道：

温汤水，润水苗，一筒油，两道桥。

桥头有个花姣女，细手细脚又细腰，

九江茶客要来媒。……

“要来什么？”嘉和没听明白。

“就是要来讨了去做老婆啊。”九溪嫂子一说，姑娘们便哈哈笑成了一团。嘉和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便发了痴想，多么美好啊，一个到外地卖茶的年轻商人，看上了站在桥头的苗条少女，便决心去娶她，新社会也有这样美好的事情吗？没有的，新社会里茶叶统统都是分配的了，哪里还会有卖茶的年轻商人？

那边的姑娘们，便都在催九溪嫂子唱了，九溪嫂子说：“我是龙井唱法，没啥好听的，都是伤心事体。不唱不唱！”

嘉和连忙说：“伤心事情也要唱的嘛，古人还说长歌当哭呢。”

“那我就唱一首《伤心歌》吧。”九溪嫂子清了清喉咙，直着嗓子，就唱开了：

鸡叫出门，鬼叫进门；日里采茶，夜里炒青。

指头起泡，脑子发晕；种茶人家，多少伤心。

……

唱完，九溪嫂子叹了口气，说：“我说不唱不唱嘛，越唱越伤心的。”

嘉和说：“你不唱我也晓得的，翁家山的撮着给我讲过的，每年要交贡茶，不好延误，茶商又要来低价收购，批了条子，又拿不到现款……”

九溪嫂连忙说：“凭良心讲，从前忘忧茶庄来购茶，都是付现款的，价格也还算公道。唉，山里茶农嘛，还有什么办法？外头人吃龙井，香喷喷，还道我们都泡在茶堆里呢！做梦，一口都轮不着的。”

这么说着，便又唱开了头：

龙井，龙井，多少有名……

那帮仙女一样的采茶姑娘，竟是都会唱这“龙井谣”的，便跟了伤伤心心呜呜咽咽地唱开了：

龙井，龙井，多少有名，

问问种茶人，多数是贫民，

儿子在嘉兴，祖宗在绍兴。

茅屋蹲蹲，番薯啃啃，

你看有名勿有名？……

嘉和望着这群低头采茶又忧伤歌唱的女人，他的心被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打动了。这又不是一般的同情和恻隐之心，这里面有着对一切不公正的事物的强烈的愤懑，又有一种无法证明的认同和归宿感。最令嘉和惊悚的是，他竟然就在这样的时刻，想起了他的生身母亲小茶，他的目光恍惚了，在那群衣衫褴褛的女人中，他看见母亲挎着竹篓，半佝着身在慢慢地采茶，他一惊，背上的冷汗都出来了。

七天之后，他给远在北京的大弟嘉平写了第4号信件。

嘉平同志：

我在郊外狮峰山的胡公庙里，已经住了七天。白天跟着村姑们采茶，夜里到村子，看男人炒茶，空闲的时光，就拿来读书。我已坚持一天两顿白饭，用萝卜干和榨菜当菜。村里没有学校，我想请农民们夜里到庙里来，我给他们讲解新村的主张，他们都不肯来，说是夜里要炒茶。妇女们又说要烧饭带孩子。女人很怪，白天采茶和夜里在家中，竟如两个人一般。有个叫跳珠的，是江西讨来的童养媳，老公是个傻的，她会唱好多歌，回到家里却是一声也不响。还有个九溪嫂，也会唱很多歌，昨天我去她家作宣传，她的丈夫正用草鞋底打她呢！她在破院子里逃来逃去，还是我阻隔了不让打。倒是很想跟他们讲解我们未来的目标，但是一切又从哪里说起？

我给你这样写信的时候，肚皮很饿，烛灯如豆，我很有点孤掌难鸣之感。而且我也弄不清楚，我这样做，到底算不算是改造旧社会、建设新社会了。

但是住在这里，对我们这样家庭出身的人，倒是真正的长了见识。说起来，我们也可以说是茶叶世家了，但是，龙井茶为何这样好，也是我来了此地之后才开始知道的。

原来西湖的山山相连，土壤倒是以黄筋泥土、油红泥土等土质为主，但水系却是有隔的。北高峰与狮子山，又好像是一道屏障，挡住了从西北吹来的干风，又把东南方向的雾气阻隔住了，让它在山间回旋着。再则，从九溪十八涧进来的钱塘江江风，和从东向西吹来的西湖气流，在狮子山（也就是我现在身处的位置）集结。相互斗争又相互交融，由此雾气缭绕、云遮气挡，阳光呈漫射状，真正应了陆羽《茶经》所说的阳崖阴林之言了。

说到龙井茶的形状和炒制，也是极有趣的。从前我们只晓得龙井茶之所以扁状，乃是因为乾隆下江南把龙井茶芽夹在书中送往京城给太皇观赏，因此，竟夹扁了茶，这自然是无稽之谈。照九溪哥的说法，龙井茶竟然是靠手一颗一颗摸出来的呢。九溪哥打老婆虽然很凶狠，但是他的炒茶的功夫也实在是首屈一指。用手掌当了炒勺，直接在滚烫的锅里翻弄，这哪里是一般的人就敢于下手的？又总结了一下，竟有“抓、抖、搭、拓、捺、推、扣、甩、磨、压”等十大手法呢。劳动的人民，原本智慧是极高的呢。

我之所以较为详尽地向你介绍了这方面的情况，乃是因为我近日认得了一个人才，此人名叫都锦生，对我的主张有甚大的启示。原来他是主张实业救国的，正在筹划着用锦缎织成了西湖的风景，拿到市场上去，甚或拿到世界上去。因此，我便想到了龙井茶。中国实乃茶之故乡，把中国的好茶叶卖到外国，不是正好来解决民生倒悬的苦难吗？

况且这件事情，又是可以从一个人做起的，十分务实，不像我们目前实践的无政府主张，过分的遥远而不可行。不知你以为如何？我在这里闭塞失聪，真正地成了一个五柳先生，却又是不甘心就这样“好读书不求甚解”下去的。

不知你工读团行动搞成了什么样？倘若十分地理想，我亦不妨扔下了这破胡公庙，投奔你来了事。

致

礼

嘉和

第二天，嘉和自觉有些头昏眼花，便一头扎在床上，盯着帐顶发愣。

才一个星期下来，他已经有些腻味了。农民们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说来就来。他们倒是更喜欢开那些粗俗不堪的玩笑，或者赌博，或者吹灯睡觉。

他和妇女们还算有点共同语言。他宣传了很多男女平等的知识，着重讲了卢骚的天赋人权，人生来就是平等的道理。女人们听了十分诧异，九溪嫂说：“老话一直都说，男人生落是块玉，女人生落是块瓦，被你少爷说来，竟然都不是玉也不是瓦了。”

“正是这样说的。男人女人都是人，男人做的事情，女人也可做，男人想的事情，女人也可想的，人人都有自己的意愿，要做自己心里想做的事情。”

跳珠一直认真听着想着，这时方说：“自己想做的事情，自己就可以做得吗？”

嘉和便拍一拍自己薄薄的胸脯说：“你看我，想改造旧世界，建设新社会，我不是一个人就来了吗？”

女人们都十分崇拜地望着他，跳珠又说：“倘若世道真能像你说的那样，命就随了心，少爷就是胡公再世了。”

嘉和连忙摇手：“我和他不一样的，他是什么？封建官僚！听皇帝的。我呢？谁的话也不听，只听凭我自己这颗心。”

虽然那么说着，被女人崇拜，依旧是暗暗地得意。

第二天又去山上时，九溪嫂头上一个大包，半个脸都肿了。嘉和吃惊地说：“哎呀，九溪嫂，你这是怎么回事，上山摔的？”

“怎么回事，问你自己好啰。”九溪嫂子也就顾不得高低贵贱，说，“都是你说什么男人女人一样的，男人做得的事情，女人也做得。昨日夜里，男人又打我，我便与他对打，哪里打得过他？他边打边说——呆都要呆死了，女人也来动手动脚，今年茶叶若是惹了晦气，卖不出去，打死你！呜呜呜……”

九溪嫂子就哭了起来，两只手却一停也不敢停地忙着采茶。嘉和见不得人哭，九溪嫂这一哭，嘉和便觉得太阳都淡了，青天都白了，一眼望去的新绿都旧了。他又没有别的办法，自己一天只吃两顿，清汤寡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免不了阵阵头晕，见人哭，他就眼冒金星，说：“九溪嫂子，你多歇歇，我去给你弄点水来，你且坐一会儿吧。”

九溪嫂哪里敢歇，边掉着眼泪边采着茶，说：“歇不得的，歇不得的，茶叶这个东西，早采三天是个宝，迟采三天是棵草了。”

说完用烂袖口子抹了一把眼泪，刷刷刷地采了起来。别的女人也不再答理嘉和了，只管自己满腹心事地你追我赶起来，眼里，便再也没有了一个杭嘉和。

夜里，天上打起了闷雷，胡公庙被仲春的雨吞蚀着，窗外是一个漆黑的世界，说不出来的不祥，也不知深浅浓淡，就在黑暗中，向那些年轻鲜活而又颤栗的心虎视眈眈着。嘉和点着的那一豆烛灯，莹莹地发的竟是绿光，他听着庙外山溪哗哗的涨水声，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才能继续坚持下去。

他便只好再拿了《桃花源记》来读：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恰在此时，哔啪一声，墙上掉下一大块粉皮，半砸在嘉和头上，半砸在了《桃花源记》上。幸亏不大，因潮湿也没扬起灰尘，只是彻底砸掉了嘉和好容易鼓起来的这点读书的兴趣。他呆呆地看着那块被潮湿的气候浸软了的石灰块，喃喃自语说：“真是落英缤纷啊。”便一把推开了书和石灰块。

呆坐了一会儿，却是无法平息了心中的块垒，取出了纸笔，想一泄白天所见不公正且愚昧之事又无能为力的一肚子窝火。搜肠刮肚地想了半日，也是找不到一个字，没奈何，便抄了一段《富春谣》，来平息自己。

富阳江之鱼，富阳山之茶，

鱼肥卖我子，茶香破我家。

采茶妇，捕鱼夫，官府拷掠无完肤。

昊天何不仁！此地亦何辜！

鱼何不生别县，茶何不生别都？

富阳山，何日摧？

富阳江，何日枯？

山摧茶亦死，江枯鱼始无。

於戏！

山难摧，江难枯，我民不可苏！

录罢，他呆呆地坐在木板椅子上，再也想不出，还能干什么了。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见窗栏格格格地响了起来，黑暗中这个声音，格外地令人毛骨悚然。嘉和一个翻身，跳得老远，问：“谁？”

声音停止了，嘉和以为是风吹动了的响声，松了口气，走到窗前，孰料窗栏又格格格地响了起来，嘉和一口气吹灭了烛光，问：“谁？再不应我喊人了。”

里外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哗哗的山雨，一个微弱的女人的声音：“杭少爷，是我，杭少爷，是我……”

那个声音凄婉无比，犹如《聊斋》中夜半出没的孤女鬼魂。

“你是谁？”

“我是……我是……”

只听门外咕咚一声，像是人翻倒了的声音，嘉和连忙点了灯，门一打开，一个湿淋淋的女人就跌了进来。

嘉和大吃了一惊，扶起一看，不是别人，却是跳珠。她是一身的泥巴，也不成了个样子，脸又脏，露出苍白的脖颈，额角、耳根又是血淋淋的，像是被谁捉抓过了。嘉和把她扶在椅子上，也不敢再问她什么，赶紧就关了门，给她洗脸擦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喝了，好半天，跳珠缓过了气来。

嘉和才问：“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来。”

跳珠就咕隆咚地又跪下了，额头磕在了泥地上，说：“杭少爷救我一命吧！杭少爷不救我，我是活不成了。”

杭嘉和连拖带拉地把跳珠又搬回到椅子上去，说：“你要再这么跪着，我就不理你了。”

跳珠这才安静了下来，流着眼泪，把前后的经过跟嘉和说了。

原来跳珠本是江西婺源地方人，家虽住茶乡，但父亲在外做小本茶叶生意，养了一家七八口的人。不料又飞来横祸，父亲和大哥在长江上遇着了风浪，父亲淹死了，大哥被救起，这个救跳珠大哥的人，正是此地山中的一个茶家，被茶商雇了去押船的。

父亲死后，一家人便掉进了苦海，长兄一是为了感激救命之恩，二是为了家里省口饭，便把十四岁的跳珠，许给了恩人的傻瓜儿子做童养媳。

恩人家里也是穷，但是对跳珠一直都很好，那时她又小，见了白痴也不害怕。如今五年过去了，跳珠已经十九岁，在农村，就是个大姑娘了。前几年，家里的人便逼了她去和傻瓜圆房。傻瓜也是，别的事情不知，这件事情倒是记在心里，有事没事，人前人后，抓一把捏一把，口水鼻涕一齐流，吓得跳珠逃都没处逃。

近段时间，本是茶农的大忙时节，圆房的事情便拖了下来。跳珠也松了口气，以为又可挨过一年。哪里晓得，这几日，家里人又穷凶极恶地逼她圆房。今天夜里，二老竟然就把她锁进傻瓜房间，那傻瓜又咬又抓，和跳珠打成一团，逼得跳珠跳了窗子逃出来。大雨滂沱，黑夜弥漫，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又能往哪里逃呢？

“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没有一块屋檐可以藏身，杭少爷，我除了奔你来，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跳珠呜呜咽咽地哭着，泣不成声。

杭嘉和在她的身边，走来走去，紧握拳头，犹如一只困兽，嘴里也翻来覆去地念叨：“太黑暗了！太黑暗了！太黑暗了！”

跳珠止了哭声，说：“杭少爷，你白天在山上讲的道理，别看我嘻嘻哈哈，我全部都听进心里去了，我本来就不愿意认命，凭什么我跳珠就偏要和个傻瓜过一辈子？我现在已经晓得了，有个卢骚的人，也是讲过的，人都是爹娘养的，生下来命都是一样的，不分什么高低贵贱的，我跳珠就是死，也不肯和那个鼻涕阿三拜堂！要我的命，我就去死好了，大不了到阴间见我的爹去……”

她开始激奋，滔滔不绝地诉说。嘉和倒有些奇怪，看着这湿淋淋的村姑，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体？现在是最忙的时光，女人要采茶，男人要挖笋，还要插秧，这种时候，他们为什么要来逼你成亲呢？”

跳珠气愤地回答：“因为你来了呀，村里的人说，你是到我们这里来妖言惑众的，还说你是不肖子孙，被你爹赶出来的，还说你整天泡在山上女人堆里，勾引良家妇女！我们家的人就怕了，说白痴不好和你比，我的心一比二比就比活络了，还不如趁早生米煮成了熟饭了事……”

嘉和听了这番话，先是发热，再是发冷，后来又是发热，一遍遍说：“哪里有这种事情！哪里有这种事情！我是来改造旧社会的，哪里会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杭少爷，我怎么办呢？”跳珠说，“求求你留我下来，让我做你的下人也好，我什么苦都吃的……”

“这怎么行？”搓着手的嘉和说，“我们的原则就是自食其力，第一就要消灭了剥削，平了这贫富的差距，你若做我的下人，岂不破了我的原则？”

“那我就和你一起建新村吧！”跳珠愁眉苦脸地说，“反正我是不回去了，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嘉和盯着这个水淋淋的无家可归的女子，想：“也好，这样，我就有一个同志了。”

这样想着，心里便亮堂了起来，说：“跳珠，你先换了干净衣服，在我床上睡一会儿，明天早上我们再商量怎么办。”

“那……你怎么睡？”

嘉和拿出几件自己的干净衣服，脸上发了烧，硬撑着头皮说：“我在桌上打个盹就是了，我们的规矩是不分男女，彼此都是同志。跟我们一起干，什么都变了，何况这点小事？”

话虽那么说，他还是一口气又吹了灯，让跳珠在黑暗中换湿衣服，接着，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钻被窝的声音，间或还有一两声的哽咽，但很快就平息了下去。他靠在桌上，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嘉和自己也搞不清楚，睡到了什么时候，就被咣当一声的门响再一次惊醒，斜雨裹着火把和人，一起冲进了他的小屋，那几个穿着蓑衣的男人，像几只张开刺的刺猬，立在屋里，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的水。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嘉和问。

“跳珠！跳珠你这不要好的坯子，你给我回去！”

那其中的一个男的就叫，理都不理睬嘉和。嘉和看见老和尚站在暗处，他什么都明白了。

跳珠却缩在床头，拼了命地直叫：“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嘉和冲到床头，拿手和身体挡了水刺猬们，说：“跳珠现在已经是我们的同志，脱离了家庭，再也不归你们管了，你们回去吧！”

那些男人们愣了一分钟，火把熏得一屋子的烟。然后，有一个男人——嘉和听出来了是九溪阿哥在说：“死话！不归我们管，归谁管？拉回去！”

几个男人便上去，一把就推开了嘉和，拖起跳珠就走，跳珠又死死地抓住了嘉和的肩膀，叫着跳着，也没用，嘉和被这帮人一直拖到了院子里，一身泥水一身泪雨，最后还是夺不过他们。跳珠叫着哭着的声音就这样一声一声远去了。最后，什么也没有了，依旧是哗哗的雨，像是做了一场梦。

天倒是蒙蒙地有了一层亮色，却是无限扩展的灰色。嘉和抱膝坐在雨中，不知多久，他不想再在雨中起来。后面，老和尚低低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那一日天已放晴，空气中热烘烘的，草心喷发的暖意与涧水中散发的寒气交融，天空被映得像一块蓝玻璃。水草在水下长长地飘逸着。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春心萌动的季节，是大自然鼓动暗示人们男欢女爱的时光。老天既然有了这份心思，便也安排出人间的许多契机，使那些看似无意的邂逅扩大发展成了必然。

此时的龙井山中，便来了那方家的小姐方西泠。她的面色本来不好，被日头一晒，又被山野的气息笼罩了，便透出了红色，很好看的了。她又有一双很机智的眼睛，眼神乖巧，笑与不笑时，便像是两双不同的眼睛了。

你看她那么婷婷袅袅的可爱的小模样儿向胡公庙走去时，由不得要为那躺在胡公庙木板床上的杭家大少爷担心。像杭嘉和这样的青年，恐怕生来就是要受情爱折磨之苦的。你怎知这位可人儿会怎样地对待男人呢？女人可都是谜。方西泠小姐因为受了现代教育的熏陶，便更如谜中之谜了。

嘉和是躺在床上见她的。他得了严重的营养不良症，又受了风寒，然他坚决不肯破了一日两顿白饭过白开水的戒律，他已经没有别的可以实践的新村主张了，惟一可行的，便是饿自己的肌肤。

方小姐见了嘉和面孔蜡黄的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她又是懂一点医的，便去摸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便又翻翻他的眼皮，就对专门带了她来的撮着伯说：“立刻弄两条大鲫鱼来，再弄一方火腿和春笋、香菇，还有生姜。”

嘉和就拼命挣扎，说：“我不吃我不吃，我死都不吃的。”

“你不吃就要死了！”方西泠生气地说，“你看现在就剩你一个人在干事业，你要死了，谁再来干呢？”

方小姐说话，虽然尖厉，但也不无道理，嘉和就愣住了，一头又栽在了枕头上。

方小姐就笑了。一笑，很宽容的样子，说：“你看，我给你吃的也不是饭菜，是药啊，医书里一向就有食疗的呢！”

“方小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嘉和才想起了这样问她。

“我怎么就不能来呢？”方西泠看看撮着伯，就又笑了。

撮着伯说：“大少爷你忘了，你们不是茶楼上定了亲了吗？老爷他们都是新派，让你们自由来往呢！”

嘉和一听急了，说：“那人家不是往茶杯里放了三朵花吗？”

撮着伯不解：“什么三朵花？”

“他们才不管你是单数还是双数呢。”方西泠冷静地回答，好像此事与她无关。

嘉和脑子一下子有些不够用了，就盯着帐顶，发起呆来。

撮着伯便取出信来，说：“大少爷，二少爷来信了。”

嘉和一听，又从床头上跳了起来，头也不昏了，抢着就要看，方西泠手一伸抢先接过了信，说：“你先答应了喝鱼汤，我再答应给你看。”

“答应答应。”

方西泠卷着袖子要下厨房了，又说：“你可一定要喝。我这是第一次给别人下厨房，你要不喝，我就白下了。”

嘉平的这封信，写得很是振奋人心：

嘉和同志：

一直没有联系，现在终于可以坐下来给你写信了。

工读团也终于建立起来了。这是首先要告诉你的，在你，听了此消息，在孤军奋战的江南，亦是一种激励。

在我们之前，已有几个团体可供效仿。他们住在一起，从事办食堂、洗衣、印刷、装订、制造小工艺品及贩卖新书报等一系列的活动，一面又分散在各个学校听课，特别是第一组的施存统和俞秀松，原来就是杭州一师过来的，都是老乡，见了很亲热。他们的原则三番五次地讨论，我也都知道的，现在让我来告诉你：

（1）脱离家庭关系

（2）脱离婚姻关系

（3）脱离学校关系

（4）绝对实行共产

（5）男女共同生活

（6）暂时重工轻读

我倒是觉得这些主张甚合我心意，岂料他们当中竟然有六个人不同意，最后还是自动退团了事。我见了自然便担心，想等一等再说，果然三个月便解散了。放了一个月的电影，所得仅三十几块钱，洗了两个礼拜衣裳，得铜子七十余枚，印刷方面，一月只赚了三块钱，至于食堂，直弄到八个做工的人也吃不上饭……

然我们却是不会重蹈覆辙的。因我们已经策划了将来的经济出路，那便是筹办一个茶馆，一来维持生计，二来团结同志。至于茶的来源和经营茶道，想来我还是有些优势的，这个优势，便是你了。请你速速帮助我广开货源，等我处初具规模，即呼你北上，我们南北相迎，自然成功有望。

又，茶的品种，除了龙井之外，最好又有红茶，如九曲红梅，或茉莉花茶，北京人呼之为香片的。

别不赘言。

致

礼

嘉平

看完这封信，嘉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完方西泠小姐端来的鱼汤的了，他喝得满头大汗，喝得头昏眼花、浑身无力，衣背都湿得贴住了脊梁，斜躺在床头直喘气。方小姐问：“好喝吗？”

嘉和感激地点点头，却又心事重重，嘉平交给他的任务是这样的光荣和艰巨，他该怎么办？

出了一身汗，他昏昏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午后时分，他感到浑身轻松。方小姐一个人坐在桌边，正翻他的《极乐地》呢。

没有旁人，两个年轻人倒是拘束了起来，特别是嘉和，竟然想不出有什么话可说了。

还是方西泠，大家闺秀派头，说：“走得动吗？”

嘉和就起来，说：“我好了，我只不过是有些饿罢了。这里景色好得很，我带小姐上山去看一看吧。”

才走到半山坡上，嘉和就后悔了，一群采茶女子都停了动作，直愣愣地盯着他们，眼里却不是好奇，而是惊异和冷漠。嘉和就慌了神，低下头去，又想起一个人，再抬头，便看见了跳珠。两天不见，人就变了形，木愣愣的，像是不相信眼前又多出了一个城里的女子。方小姐很大方，走过去撩一撩她的短头发，问：“你们采茶啊。”

那些女子们就立刻低下了头，仿佛不认识嘉和，也没听见有人跟她们打招呼。嘉和有种做了贼一样的感觉，赶紧偷偷地就溜到了山头，背对着半山坡上那些采茶女子。

“这里真好。走着就能闻到一股子的茶香。”方小姐说。

“是吗？”嘉和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好像有心事？”方小姐问。

“你不是放了三朵花了吗，你来干什么？”嘉和口气有些生硬。他自己也说不出来，这是因为什么。

“你这个人，这么记仇。”方西泠采了一朵野花，在鼻子上闻着，说着。“我原来对你没什么印象，那天回去后，倒是有些印象了，我没有想到你会因此跑到这个破庙里来。”

“不是因为你，”嘉和连忙声明。

“我能看看嘉平的信吗？”

嘉和便把信取了出来，他想借此证明，他有伟大抱负，绝不会为一个女人的三朵花遁入空门。

方西泠看了信，想了一下，笑了，说：“这有何难？”

“我一点钱也没有了。再说，即便我弄到了茶，谁给我送去呢？我又不能离开这里，否则我们的新村就完蛋了。”

方西泠麻利地从耳上摘下两个耳环，纯金的，放在手上，掂了一下，问：“够不够？”

“你可别这样！我又没有向你要钱。”

“茶买好了，我送到北京去。”方西泠若无其事地说。

“这事和你没有关系。”嘉和一着急，话也粗了，“你还是回家，安安心心当你的小姐去吧！”

方西泠乜斜着眼，看着嘉和，眼光很风流，很大胆，嘉和看着就害怕，又心热。害怕了，可是还想硬着头皮让她看，嘉和这么想着，便闭上了眼睛。再睁开，迷人的眼已在他的眼前又认真又好奇，又若有所思。

“真怪，原来你们两兄弟都很奇怪。”她说。

“你也很奇怪。”

“我是很奇怪。”她依旧自问自答。“父亲告诉我，要把我嫁出去。因为他实在管不了我了，说是要让个男人来管我。这很好笑，很好笑。但他说是杭家的少爷。我想，也许是他呢？所以我去了。我很失望，不是他，是你……你难过吗？”

“我早就猜到了。”嘉和把脸别了过去，心里一阵一阵地酸，然后便清明了起来。

“我在你的茶杯里放了三朵花，然后，我便开始想你的样子，真奇怪，想你的时候，非常清晰，想他却想不起来了……怎么办呢？”

嘉和完全被这怪异的女子搞糊涂了，他又开始心乱如麻，他说：“我一点也不明白，怎么办呢？”

“我要离开这里去北京，和这里的一切一刀两断。”她突然口气激烈起来，目光盯住了远处的山。

“那里的生活会很苦的，要给人家洗衣裳，做小工，你怎么吃得消？”

“可是我在这里更不好。我和父母已经闹僵两个多月了。从一师风潮开始，就闹僵了，他们整天盯着我，千方百计地想把我嫁出去。我的一切人身自由，都被取消了。”

“你也参加了一师风潮？”

“大家都参加了，我能不参加吗？”

“那么你就是我们的同志啰。”

“也可以这样说吧。我和嘉平信里提到的施存统、俞秀松，过去都是认识的呢。”

“原来我们是一家人啊！”嘉和伸出了手，握一握对方那双小小的手。他不再腼腆了，是同志嘛，就不再计较放了三朵花的小事件了。

五四少女方西泠要在许多年以后才明白自己当初并未迷乱在这杭家两兄弟的丛林之中，她是迷乱在自己的心绪的丛林之中了。

一师风潮大操场上杭嘉平抽刀欲自杀以告白天下的一刹那，唤起了方西泠小姐强烈的激情，这样的激情倾泻在一个异性少年之上，便不可能不是爱情了。

由清寒的湖南书生与杭州殷富的市民女儿结合而生的独生女儿方西泠，从小就继承了父亲的自强不息和母亲的虚荣乖巧。这两种不同品质的奇妙结合，弄得这个女孩子既聪明伶俐，又诡谲多变。然而此刻她还正年轻着呢，青春总是纯洁的，她的激情也是纯洁的。在她的身后已经站着了利益的影子，但她自己却尚未回过头去瞥它一眼。她的目光，一下子就为那封信而射向千山万水之外了。当她二话不说摘下自己的耳环献给远方时，在她身后站着的看不见的利益影子捶胸顿足大喊大叫，呼喊她悬崖勒马。但她充耳不闻。此时站在她眼前接着耳环的嘉和却完全被她的激情诱惑了。多么美好的女郎啊……可惜……他不愿意再往下想。“三朵花”事件，原来只是擦破了一点表皮，现在却成了一个伤口。

他跟着她回了几天城，替北方的尚在蓝图中的茶馆置办了数种茶类，其间他还来来去去地路过好几次忘忧茶庄，竟然没想着要进去看一看。方小姐那几日与他形影不离，充分享受了与激情风格迥然不同的温情。他便有些昏然。但他把她送上火车后他便看出来了，她的眼里并没有他。

“哎哟！我喝水的杯子也忘带了，真要命真要命！上帝啊……”

“你信上帝？”嘉和有些吃惊。

“那是从前的事了。”她用小香手绢不耐烦地揩着自己的小脸，心思全部焦虑在她火车上如何喝水的问题上，“从前我妈带我去洗的礼。哎呀，我的杯子怎么办啊！”她的天足轻轻跳了起来。

嘉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他封好的信，交给方小姐，说，“这是给嘉平的信，麻烦你转交给他。”

方小姐二话不说把信放进手提包，继续跳脚：“我的杯子怎么办？”

嘉和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只杯子，杯环和杯盖之间还拴了根细绳，以防失落分离。方小姐轻轻张开秀口叫了一声，眼眶一红，她就哭了。

把方西泠送上火车再回落晖坞时，又是漫天阴雨的日子了。下午，天如傍晚，他在村口碰见了九溪嫂。她的头上，扎着根白绳子。两人见着时相互吃一惊。九溪嫂子失声低问：“杭少爷，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到哪里去？”嘉和莫名其妙。

“跟你少奶奶回家去呀！”九溪嫂子越发迷茫，“不是说了要回去了吗？”

“谁说的？谁说的？”嘉和急了。

“不是你那个家人说的吗？”九溪嫂子也着急了，“村里的人都那么样说呢！”

“你是相信他们还是相信我？”嘉和收了纸伞，让春雨飘在他头上，“他们叫我回去我就回去了？”

“可是我们都看见你和那位城里来的小姐，双双对对上了茶山，说话一直说到太阳落山才回去。”

“那有什么？人家是我同学，是同志，人家也要来建新村的。”

九溪嫂子发了呆，半天，一屁股就坐进了溪坑，以手击腿大哭起来：“跳珠啊，跳珠啊，你是命太苦了啊。你哪怕迟去一天也好啊，你就不会走上这条阎王路了啊！”

嘉和呆得手里伞都掉了，他还是年轻，经受不了这个，但是他又得经受，他犹疑惊惧，他问：“跳珠怎么啦？”

“她死了，她上吊死了。”九溪嫂子哇哇地哭着，“跳珠妹子，你心里这点苦，我是晓得的啦！你是想跟了杭少爷去，做牛做马都愿意的啦！罪过啦，你那么一个黄花闺女，你是真正红颜薄命啊！你想不通你就慢慢地熬，你走那条绝路干什么啊，你啊！你这姑娘儿你怎么那么烈啊！你看你快走了一步，杭少爷回来你连一口苦水也吐不出了哇！罪过啊，做人苦啊，做女人苦啊……”

杭嘉和早就一屁股也坐到了这九溪十八涧的石墩子上了。他两眼发黑，心智迷乱，可是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了。天是立刻就要黑下来了，山水哗哗地淌，漫上了石墩，嘉和就坐在了水上。涧边不远处又有个亭子，那上面两排楹联，被雨打湿了，看上去就特别清晰，其实不看嘉和也能背得出来，小的时候他曾在汤寿潜面前背过。一句叫“小住为佳，且吃了赵州茶去”，另一句叫：“曰归可缓，试同歌陌上花来”。他记得他和采茶女子在这里走过。在他看来，跳珠她岂不就是一朵明丽的“陌上花”。然而此刻他头昏眼花，眼前一片漆黑，一道从天降下的无边的黑幔，把他和另一种明亮的东西死死地隔开了。

“杭少爷，你不要响，跳珠的棺材抬过来了。”九溪嫂子一把拉过了嘉和，说，“人家恨你呢，说不是你，跳珠不会去寻死的。”

嘉和说：“是的，不是我，跳珠不会去死的，我现在欠了人间一条命了。”

“杭少爷，不要这样说，是跳珠这女子自家的命不好。你看人死了，屋里一天也不停歇呢！当天就得去埋掉。来了来了，罪过啊，送葬的人也没有哇！”

说话间，棺材就抬过来了。四个男人，阴沉着脸，啪啪啪啪，脚步又沉重又不祥，最后跟着白痴和白痴的娘。白痴的娘认出了嘉和，眼露怨气，白了他一眼，这便是小民的最大的愤怒了。那白痴什么也不知，头上扎根白布，朝嘉和龇牙咧嘴地一笑。棺材薄薄的，里面那个人唱过歌：……桥头有个花姣女，细头细脚又细腰……

村里的人依稀记得杭家少爷的回去。老人们还能说出，是一个独臂长须的中年人，骑着匹白马寻到落晖坞，又寻到了胡公庙。他们还记得杭家少爷是用担架抬回去的，这和两个月前他自己背着行李走来时判若两人。东西也都被带走了，剩下那本《极乐地》，不知主人是忘了，还是不想要了，便被九溪嫂拿去点了灶窝。杭嘉和很温顺地服从了命运的安排，抬上担架，他看见天空又大又蓝，白云升起又沉落，两边的夏茶又该采摘了。山坡上，女人又像红云一样缭绕了。原来，什么也没有变就是什么都变了，嘉和叹了一口气。

赵寄客骑着马，陪在担架边，他现在是陪伴他人的人了。

路过鸡笼山时，人们不约而同地都停住了脚步。嘉和撑起身子来，望着很远的山坳，那里有一片茶园，包围着数个坟茔。那里有茶清伯，还有他的生身母亲。他望着望着，眼睛热了起来，一片绿色中泛起红色，一块一块的，又凝聚成房顶一样的东西，在那绿中隐隐明灭。那是什么？是我那年到云和去时在江两岸看到的景色吗？或者，就是采茶女在茶山上又采茶了？渐渐地，又有白雾般的东西弥漫了开来，在红与绿之间缭绕着。赵寄客弯下腰，说：“清明时再来吧。”

嘉和吃惊地问：“你没看见？”

所有同行的人便都困惑地看着他。

“红的，绿的，白的……”

撮着伯叹了口气，对赵寄客说：“大少爷一直在发高烧呢。”

“你真没看见？”嘉和继续问。

赵寄客含含糊糊地说：“或许……我眼睛不大好……”

嘉和闭上了眼睛想，他们都没有看见，那就是只有我才能看得见的东西了……

这么想着，他一头栽倒，便昏迷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1920年，就在五四青年杭嘉和如堂吉诃德一般孤军奋战在龙井乡中时，来自中国浙江上虞的另一个五四青年，此时正坐在日本静冈农业水产省茶叶试验场的办公桌旁，潜心研究着世界各国的茶业文明。

此人长身大眼，性情爽朗，原名吴荣堂，幼年时曾目睹无力缴租的农夫被囚于县衙前铁站笼里，日晒雨淋，惨绝而死，故痛下振兴农业之决心。又因“佛者名觉，即自觉悟，复能觉人”，故更名吴觉农。

在农业中，吴觉农选择了茶业，以为茶与丝一样，是国人在世人面前引以自豪的两大特产，也是振兴中国农业的两大法宝。中国本来有着种茶的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所失败者，盖“在科学发展强烈的世界中不思改进，只依恃着自然的一点天惠而自命不凡”。

吴觉农东渡日本学习茶业，乃是因为那时的日本绿茶已在国际市场上头角峥嵘。而1919年二十二岁的吴觉农，此时亦已在浙江省甲种农业专科学校毕业并已做了三年助教。作为一名官费留学生，振兴中华茶业的志向已在胸中酝酿良久了。

至此时，本世纪二十年代，中国的茶业似乎亦无太大规模的长进。它从发展中的高峰，继续向一落千丈的衰落时期走去。究其原因，在内，是军阀多年混战离乱之苦，政局多变，经济衰退，民难乐业，且商旅不通；在外，华茶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已经失败。当时的荷属东印度（即印度尼西亚）、印度、锡兰（即斯里兰卡）等新兴产茶国家相继崛起，科学种植，使茶的产量陡增，输出骤盛，加之机械制茶，品质优异，在国际茶叶市场上具有较强竞争力。而华茶却故步自封，不求改进，品质下降，成本增加，经营不善，致使英、俄等红茶市场渐为印、锡等国所夺，绿茶、乌龙茶市场又为日本所占，外销几濒绝境。

在东瀛，他看到了这样一些学术论文。

英国植物学家勃莱克在他的《茶商指南》一书中提出：“有许多学者的提议，从茶的优越和茂盛上说，就主张茶的原产地，为印度而非中国。”

在易培生所著《茶》一书中说：中国只有栽培的茶树，不能找到绝对野生的茶树。只亚萨发现野生茶树曰The　assamiea，植物学家都视为一切茶树之祖。

又，伦敦出版勃朗所著之《茶》说：在中国并没有野生茶树发现，而且古书中从来没有一种记载，主张茶树自生于中国的，这是印度说最有力的证据了。

《日本大词典》也说：茶的自生地在东印度。

可以那么说，自英国人开辟印度茶园制造印度茶叶以后，英国商人便把印度茶称之“Our　tea”——“我们的茶”，议会政府对于印度茶的入口税，给予减去五分之一的特别优惠。

吴觉农著《茶树原产地考》那一年，恰好二十五岁，时为1922年。论文开宗明义说：中国有几千年茶业的历史，为全世界需茶的生产地，凡能平心地考究过中华历史的，谁也不能否认中华是茶的原产地了。但是因袭的直译式的学者们，抱着Imperialism的头脑，使学术商品化，硬要玩弄文字，引证谬说，使世界上没有能力辨别的人们，认为中国不是茶树的原产地。他愤怒且悲凉地在异国他乡孤独地抗议着：“一个衰败了的国家，什么都会被别人掠夺！而掠夺之甚，无过于连生乎吾国长乎吾地植物，也会被无端地改变国籍！”

最后，他以一颗少年赤诚之心大声呼吁：中国茶业如睡狮一般，一朝醒来，决不至于长落人后，愿大家努力吧。

只是20世纪上半叶，对一个学有专长的中国农学家和茶叶专家，却是一个悲剧的时代。军阀混战，政治腐败，农村凋敝，农夫穷困，吴觉农的呼吁，便如一声罕有人听见的叹息。

这看上去又似乎是一种毫无内在联系的呼应——忘忧茶庄开始其下一轮历史。这条以茶铺成的绿色的险途，看来关山重重，嶂峦叠起，并无柳暗花明之预兆。杭嘉和自己也不能知道，他的婚姻能否算是这艰苦胶着时代的亮色。

公元1921年春节，年方弱冠的杭嘉和，与比他还大一岁的方西泠，在忘忧茶庄他的老宅里拜了高堂，结为连理。

方西泠的父亲方伯平律师，对这桩婚姻还算满意。他虽是一位留学海外的文人，但从政于朝，向来珍惜自己的名誉，尤其注重婚姻的良性循环效应。对他而言，与其说嘉和是忘忧茶庄的少东家，还不如说是国民党要员沈绿村的侄儿。他对这个东床快婿的全部评价，都来自于沈绿村的介绍。沈绿村说这个孩子坚毅沉着，外柔内刚，将来必有大作为。“不是我夸他呀，”沈绿村感慨地说，“嘉平和我才是真有血缘关系的，可是谁要嫁给嘉平，谁这辈子就完蛋。嘉平这个孩子，生了他，还不如不生，将来他怎样，谁都还说不准呢。”

方伯平把这些话都和任性的独生女儿说过，但女儿当初不听，女儿听别人把嘉平形容为撒旦，反而更加地迷恋起来，终于私奔了了事。

现在好了。女儿回来了，按照中国人古老的习俗，在大红大绿中三跪六拜叩了头，拜了天地。

杭家对这房媳妇的态度，当初是十分犹疑的，杭天醉态度最简单：“听嘉和自己的吧，嘉和还要她就让他要了。”

绿爱去对嘉和说这话时，嘉和淡淡地一笑，也不说话。绿爱说：“嘉和，你就由着你自己，千万不要委屈了，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

嘉和摆摆手，说：“妈，你别说了，西泠是非嫁过来不可的，不是嫁给我，就是嫁给嘉平，要不她可就嫁不出去了。”

绿爱听着，哭了，说：“嘉和，你心真是善啊，你要是我生的，我该多舒心啊。”

洞房之夜，方西泠小姐给新郎杭嘉和泡了一杯茶，嘉和见了茶，沉默了片刻，说：“一朵花。”

“加上从前的三朵。”新娘提示说。

“那就是两次的单数了。”杭嘉和若有所思。

“你喝不喝？”新娘撒娇和生气兼而有之。

嘉和默默地把那杯茶喝了。

忘忧茶庄的这一度婚姻，用“快刀斩乱麻”来形容倒也恰当。因为要说杭嘉和和他后来的妻子方西泠的再次相逢，已经是在他被抬下鸡笼山时看见幻境之后的三个月了。而几乎就在重见了她的第一天，杭嘉和就接受了命运的这个安排。

就像忘忧茶庄中所有的婚姻都蒙上了一层怪异的色彩一样，这一对年轻人的婚姻也多少显得有些不那么正常。对嘉和的妹妹嘉草来说，大哥的这个突然的决定，甚至是很神秘的呢。她还能够清晰地记得起那个中秋节之夜，她到大哥的阁楼上请大哥下来吃月饼的情形。大哥自从建设新村失败之后，回家大病一场，很久不肯下楼，也不肯说话。那日中秋，绿爱妈妈挺着大肚子忙着张罗，想营造出一番热闹来，又是搬桌椅到月下，又是切西瓜端出瓜果碟子，又让嘉草去找嘉和。嘉草是个细心的女孩子，她知道绿爱妈妈之所以这样铃铛般的说话，和那缺了一条胳膊的寄客伯伯前来做客有关。嘉草也知道，寄客伯伯原来说好了要把在灵隐坐了禅的父亲拖了来的，但最终他还是扑了一个空——杭天醉不知何处“云游”去了。这样，寄客伯伯的脸上就有些不好看，绿爱妈妈的面色也变了调。她掸了掸椅背说：“天醉也真是，自己不要了这个家，倒也罢了，把兄弟也晾了起来，弄得人家想走又不好意思开口，也没听说入禅就会入成这个样子。”

寄客伯伯原来是真要走的样子，听了这话，愣住了，看一看这个大园子，月光下疏疏朗朗的几片竹影，顿了顿脚，坐下，说：“嘉草，你寄客伯伯今日夜里是要喝下几口酒了。”

嘉草转身要去取酒，被绿爱妈妈一把拉住了，说：“把你大哥叫来。”听她那口气，倒像是要把大哥拖了来一样。嘉草便去了大哥住的楼上。大哥瘦得薄薄的像是一片纸，躺在回廊的竹榻上，又像是谁顺手扔在旁边的一件夏布长衫。他也望着月亮呢。

嘉草说：“大哥，你到院子里去坐一坐吧，妈请你去呢。”

嘉和说：“我不去，你别来叫我。”

嘉草很难过。她不生嘉和的气。但她知道嘉和的确变了，从前那个大哥不见了。

“大哥，你不去，嘉乔也不来，爹在灵隐寺也不回来，这么大的院子，就剩下妈和我，多冷清呀！”

“要那么热闹干什么？”

“今日是中秋节啊。”

“那是你们的节日，和我无关。”

嘉草难过了，要哭：“大哥，你别这样，妈难过着呢！爹要出家，你又不下楼，茶庄怎么办啊？”

杭嘉和躺着一动也不动，半天，说：“嘉草，不要想着这些，无力回天的。”

嘉草不太听得懂嘉和的这些话，又担心妈在下面等急了，只得匆匆地跑了出去。

嘉草记得她回去的时候，寄客伯伯正和妈聊着天呢。

绿爱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叫也是白叫，嘉和也不会下楼的。嘉平呢，连封信也没有，连带着那位方西泠小姐也没有了下落。方家原本想和我家做亲家，现在亲家不成，倒是成了冤家了。嘉乔呢，倒像不是杭家的人，活脱脱是吴家的子弟一般，连中秋节也不晓得回家团圆。要再说天醉，我看他是不会回来了，存心要出家过六根清净的日子，只把这么大的忘忧茶庄就扔给了我，你说叫我怎么办呢？”

赵寄客沉默了半晌，才说：“照你这么一说，倒还是我无牵无挂的更省心啰！”

就在他们这样说着话时，嘉草看见一个人向院里走来，身影步履，像是方家小姐。嘉草眼尖，凑向前去，叫了一声，那人果然应了，绿爱和赵寄客都惊异地站了起来，果然是方家小姐方西泠。

小姐拎着一只柳条箱子，疲惫不堪，开口就说：“我刚从城站下来，吃力煞了。”

说完，一屁股就坐在了刚刚准备给嘉和坐的位置上。

众人见了她这副模样，心里都惊疑，但谁也没问她话。方小姐见了桌上西瓜，便说：“我口干死了。”抓过了瓜片，便狼吞虎咽，瓜子呸呸地往手心里吐。这样吃完两片瓜，她才喘过口气来，惊异地问：“咦，嘉和呢？”

绿爱却淡淡地问：“你回家了吗？”

“没有。我没想回家。”小姐坐舒坦了，拿起把扇子就扇，“唉，嘉和呢？嘉草，快去告诉嘉和，就说我回来了。”

“等等。”赵寄客止住了嘉草，从方小姐手里取回了扇子。

“走，我送你回家吧。”

“我不回家，我找嘉和有事。”方小姐似乎看出大人们的敌意来，才说，“我真有事，我带着给嘉和的信呢。”

“谁的？”

“嘉平。”

“你见着嘉平了？他在哪里？”绿爱一把抓住了方西泠，激动地失了态。

“在上海。”

“在上海？”绿爱低低叫了一声，“在上海什么地方？”

“他不让说。”

“这个没心肝的东西，上海离杭州有多远，他也不回来看看！”

“伯母，你就错怪他了。”方西泠搁下了刚捧起的茶杯，“他也没时间，又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做母亲的心又惊诧了起来。

“这回去远了，出国了！”

赵寄客不禁失声惊叹：“这小子可真会跑！”

嘉草年幼，也好奇地问：“西泠姐，你怎么没去？”

方西泠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说：“嘉和不是回来了吗？我去找他，我有话要跟他说呢。”

说完，一把撸过了嘉草，就让嘉草引了她去了。

绿爱掩面哭了起来：“嘉平，你这不懂事的东西，你哪年哪月才能回来？只怕你回来，忘忧茶庄也倒了，姓杭的也就算是破产了了事呢！”

方西泠再次看到的杭嘉和，冷冷清清地躺在竹椅上，身体消薄，他月光下的轮廓，是那么样地无依无靠，孤立无援。他躺着的样子，甚至透出了走投无路的沮丧。看见她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不惊奇，他也不仰起头，他只是睁开眼睛，半晌才说：“你？”

“我回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

“我给你们带信来了。”

方西泠小姐看见了杭嘉和长眼睛下的黑眼圈，还有他的那双因了月光而更加渲染了的密密的眼睫毛，这样的睫毛，真该是生在女孩子身上才对。

“是嘉平的信吗？”

“除了他，还会有谁？”

嘉和从方小姐的口气中听到了一丝的不恭，然这样的不恭，又往往是和亲昵连在一起的。他因此而欠起了身子，伸出他的薄薄大大的手来，方小姐迟疑了一下，才知道他要看信。

这封信和以往写得大不一样，大概是因为写给父母的，口气中传统的恭敬又重新占了一席之地，夹在一大堆豪言壮语之中，显得不伦不类，令人又好笑又感动。看来，血缘关系又被嘉平重新承认了。

父母双亲大人：

儿在沪上向你们致以最孝敬的问候。

儿一别双亲大人半载，其中甘苦，不言而喻。儿现已抛弃无政府之主张，不日将赴欧法等国，实地考察学习，以图中国富强之途，成功之门了。切望父母双亲大人万勿伤悲。儿临行离家时携之兔毫盏半爿，实为儿对故乡父母的一片挂念。他日走到天涯海角，人与残片俱在，终是一点纪念。双亲既为社会奉献一子，也犹如地藏王一般“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了。普救众生，菩萨心肠，当可瞑目矣。

若问何日为归期，须当中国富强成功之日，一家团圆，皆大欢喜。中国不强大，此生不复见。

致

颂

儿嘉平叩拜于沪上

方西泠看着嘉和，手里拿着信纸簌簌发抖，烛光下，目光忽明忽暗，便问：“都写的什么？我可以看看吗？”

嘉和一声不吭，把信给了方小姐，方西泠看了，淡淡一笑说：“怎么一个字也没提我？这个嘉平。”

嘉和认真地看看方西泠，眉头皱了起来，觉得她陌生了。

嘉和的眼光，聪明的方西泠小姐是看出来了，便说：“嘉和，你看了这些，自然新鲜，我是在那里和他们摸爬滚打了几个月，这些话，我却是耳上都听起了老茧的了。”

嘉和这才想着要问：“你们不是在北京开着茶馆吗？怎么又跑到上海去了呢？”

方小姐对着月亮，长叹了一口大气，说：“我此刻坐在这里，吃着西瓜，看着月亮，与你说着北京的那个茶馆，简直就如同做了一场噩梦。”

“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哪里会有那么可怕？”

“嘉和，你是不晓得。社会哪里是像我们想得那样仁慈，光是北京城里的地皮、房租这样昂贵，要靠开茶馆来维持半工半读的生活，怎么可能呢？”

“钱是一开始就缺的。只是据我所知，茶馆开得好，大约收支还是可以平衡的。”

方西泠那口细细密密的牙齿，在月光下一闪闪的，像一根根的小铲子，一边细细铲着平湖西瓜，一边长叹一口气，说：“从前我听人说开茶馆的人都须是‘吃油炒饭的’，我还不懂，这一次开了才晓得，你若没有那一张油嘴，如何摆得平这四面八方的来客。”

嘉和想了想，倒是忍不住极淡地一笑，说：“也是，我家开茶馆的，那张嘴总能说得稻草变金，白鲞会游。”

“这倒还不去说它。顶顶可怕的是吃讲茶，我们那个茶馆，开了不到一星期，就被砸了。”

嘉和就一下子坐了起来，敲打着自己的前额，说：“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开茶馆时，门上四处须贴了‘禁止讲茶’，要不然，地痞来了，一场混仗，你们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敌得过他们？”

“嘉平哪里有你的那一份子务实的心。他整天就跟做梦似的，张口都是大话。好不容易把个茶馆开了起来，一连四天，北京城里的学生都往我们那里拥，茶吃得精光不要说，茶盏也不晓得打碎多少只。什么工团主义、国家主义、科学救国、实业救国，还有列宁主义，统统都到茶馆里来辩论。累了就到角落里睡一觉，醒来再吵，声音大得邻居受不了，便去报了警察局。好嘛，警察局也聪明，弄了一批天津的青皮和北京天桥的地痞，来茶馆吃讲茶，讲着讲着就开了火，桌椅板凳，统统砸了个稀巴烂。嘉平去阻劝，头上砸个大口子，茶馆没开成，医药费倒垫出去一大半，这叫什么事啊？”

方小姐说着说着，偶尔露出了几句北京话。嘉和觉得奇怪，怎么他过去从来没有发现方小姐那么会说，那么伶牙俐齿。

“你们就那么去了上海？”他好奇地问。

“到上海是为了去法国。”方西泠轻描淡写地说，“我劝嘉平别去算了，就在北大读书，他不听。他这个人，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的。”

她突然想起来了，嫣然一笑：“你快看他给你的信吧，你们两兄弟啊，鬼鬼祟祟的，还挺投机呢。”

嘉和我兄：

见信如见人。

今夜，是我在沪上的最后的一夜，明日，我等同学少年，便将取道海上，去法国勤工俭学了。

我的思想之所以从实践转向欧洲，并非心血来潮。半年来种种社会之改造实践的虚妄，尤其我们这次在北京开茶馆进行工读互助的失败，究其原因，无非两点：经济的窘迫以及团体能力的薄弱。诚如你来信中所言，靠我们单枪匹马，在这风雨如磐黑夜弥漫之社会，不但拯救不了自己和他人，甚或殃及他人的前程和性命。你叙述的跳珠之死，给了我等同志强烈的刺激。我们日夜痛苦辗转不安，反复思考，寻求中国之出路逐渐明朗，晓得了社会没有改造之前来进行新生活试验，不论我的工读互助团，还是你的新村，终究是要统统破产的。须知要改造社会，终得从根本上谋全体的改造，那样枝枝节节的努力，到底是不中用的。故弟已抛弃无政府主义之学说，去寻求新人生与新的信仰，以求得国家的繁盛，民族的振兴。

嘉和我兄，此时此刻，我是多么盼望你能飞身沪上，与我共渡汪洋，亲临目睹与实践新的生活。然而，也是此时此刻，我已然明白，我们两人的命运，从此以后，便要截然地分开了。

因了我的献身于社会，我的家庭及父母的悲伤，只有由兄长嘉和你来慰抚了。我既已是决定了青山埋忠骨之念，父母譬如说是白生了我这么一个儿子。汝若再与我同行，岂非痛煞他们之心。献身社会者也是血肉之人，每每念及父母，中夜涕不自禁，故嘉平叩拜嘉和，长兄如父。日后家中一切，全仰仗你了。

又，我随身带之御字残盏，系你亲手所赠，弟当如眼睛般护之。弟知你喜茶爱茶，倘若日后你继承了茶庄，经营亦必有起色，一来也是代我尽了孝心；二来也为社会富裕积累了资金；三来华茶本为中华民族之骄傲，待中国富强了，地球上人人杯中啜的都是华茶，不就是人生之大骄傲大成功？我兄如有一日，使世界上人，个个知道杭州西湖之龙井茶，便也与弟殊途同归了。

又，此信请方西泠小姐转交，方小姐聪慧机智，活泼大方。我们合作，虽时有争执，但终不失为热肠之女子。因投奔理想而去，失落而归，弟愧疚不已，也只有一并交于我兄，妥善处之，万勿伤之。方小姐极其崇拜我兄，每与我争，必言：嘉和不是这样的！一笑。

别不多言。望兄振作，病体早康，他日会师杭州，“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致

礼

大弟：嘉平

嘉和读罢此信，也不掩上，低着头，好久也不说话。方西泠觉得奇怪，只听得啪嗒啪嗒，似雨点打在叶子上的声音，在这样万籁俱寂之夜晚，十分的清晰和亲近。再仔细一看，是嘉和的眼泪，重重大大地砸在信纸上。

“嘉和，你怎么……”方西泠小姐十分吃惊。她是个性格变化多端的女子，很难体验心里最深处的那份情谊。如果说嘉和的内心最深处，是一座情感的花园，那么她的内心最深处，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执法官。她只是看上去狂热、任性，甚至神经质罢了。实际上，她是一个机敏的甚至有心机的姑娘。

这么剖析方小姐方西泠，绝对不是说她缺乏感情，天性冷酷。事实上，她亦是一个极易受感染的、很容易动情的女子，但那些情动得太易，便不深，所以改变也快。当她对某事做出最终裁决时，理智却又往往是带着感情跑，而不是感情带着理智跑的。

在对嘉和兄弟的感情上，她就是这样一只永不休止的钟摆。在忘忧茶楼相亲时，心里倾斜在那个在广场上欲杀身以成仁的弟弟身上；等到了北京和嘉平筹办茶馆时，钟摆又开始摆向在杭州郊外茶园上谈理想的哥哥。在上海和嘉平告别的时候，她还是哭了，嘉平大大咧咧的样子，一口一个西泠同志的叫法，伤了她的心。她满心希望在船码头告别时，嘉平能吻她一下，哪怕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没关系，方小姐要的就是这份惊世骇俗的独特的好感觉。

但是嘉平压根儿没想到，他挥着帽子兴高采烈向她再见时，她眼里流出了委屈的泪水，心里却一下子轻松了，而且越来越轻松，她自己也不知道，告别了那些无政府主义、那些乱七八糟的学说，为什么她会那么高兴。实际上，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乱哄哄地凑在一起开什么茶馆、洗什么衣服，她根本就不愿意过劳工阶级的日子，那可真的是打心眼里不曾想过。

今天夜里恰好是中秋节，她恰好进了忘忧楼府。也许是几个月漂泊的生涯吧，她觉得忘忧楼府太好了，完全是她想象中的人家。当她看见嘉和流下了眼泪，她也觉得好，她被打动了，是被他流泪的激情打动，而并非对他为之流泪的那些内容感动。然后，她也哭了。她流着眼泪走到他的身边，想安慰他几句，但嘉和却一个转身回了房，并且插上了门闩，把方西泠方小姐晾在外面。

方小姐就坐在月光下流泪，一边哭，一边动心思。哭完了，心思也动好了。方小姐就拿着她的小白手绢下了楼，哀哀怨怨地朝绿爱和寄客两个走去。

“见着嘉和了？”刚刚哭过的绿爱问。

“见着了。”

“他怎么样？”

“他正在哭呢。”

赵寄客就长叹了一口气：“嘉和呀，到底是像天醉。”

方西泠却又拉着赵寄客那只空袖口哭：“寄客伯伯，我是回不去了。”

“怎么回不去？我送你。”

“我回不去了，我父母说了不要我了。”

“那是气话。”

“真的，我把我们的章程都寄给他们看了。我爸来信说，我妈气得昏了过去。”

“你们都弄了些什么章程？”

“有脱离家庭关系，脱离婚姻关系，还有男女共同生活……”

“什么？”他们两人都急了。

“其实一点事也没有，手都没碰过一下，我对天发誓……”

方西泠吓坏了，连忙声明。

“唉。”绿爱长叹一口气，“谁还会相信你呢……难怪你爹妈不要你了……”

“我们相信你的。”杭嘉和站在她的身后，喑哑着嗓子说。

一阵夜风吹来，老白玉兰树哗哗响，大家都朝着树梢往那山墙上看，想起当年那从墙外翻落下来的吴茶清了。

年底，绿爱这高龄的产妇生了一个女儿，那一日杭嘉和与赵寄客进了灵隐山中，把这一消息告诉杭天醉。杭天醉苦笑着说：“真乃尘缘未了，尘缘未了啊。”

问及取何名为佳，杭天醉说：“就叫寄草吧，女孩子嘛，寄养人间一场罢了。”

“你既看得那么轻，倒不如给我作了女儿。我倒是膝下无人呢。”

“一言为定。”杭天醉说。

儿子问：“爹，你还回不回去？”

天醉说：“回不回去都一样。”

“那你是说，来不来这里也一个样啰？”

天醉一惊，想，嘉和有慧根啊。

“回去了怎么样？不回去又怎么样？”

“回去嘛，我想专门给你辟个院子，做了你的禅院，你只在里面，做你愿意做的事情。茶庄的事情也不用你来操心，你愿意听便听，不愿意听，摇摇手就是。”

“我要是不回去呢？”

“不回去就不回去呗，只是茶庄的事情，你和妈交代了，要逐渐地交给我便是了。”

天醉捻着自己稀疏的山羊胡子。良久，他想他到底还是完了，他拔着自己的头发根到处逃遁，想寻找一处灵魂的避难所，却终究是不可能的。其实，即便人们不来请他，他也开始怀念那人间的烟火了。他明白自己不配做那些茶禅一味的高人。“尘缘未绝啊……”他叹息着回家了。

1911年的辛亥革命，给中国带来的究竟是中国民族主义运动的早期高涨，是一个充满活力的政治实验的时代，还是一个军阀主义时代的开始呢？

杭嘉和比他的父辈们对这段眼花缭乱的历史更为清晰，他要在每一朵历史浪花中寻找他弟弟的身影。统观这一个历史阶段，1916年到1928年的这段时间，不过十二个年头，但是在北京的政府却变幻无穷，七个人当过总统或国家首脑，其中有一人当了两次，所以实际上等于八个首脑。又有四个短命的摄政内阁，还有一次昙花一现的皇帝复辟。共计二十四个内阁、五届议会，四部宪法，把整个中国搞得手足无措。中华大地上的子民，笼罩在深刻而普遍的破灭感中。

即便是偏安江南的浙江，也不得安静。那八个首脑中就有浙人五位，其中杭人三位。而吴山越水锦绣田园，在一片军阀混战之中，亦不能免于燹火。

从表面上看，在杭州的杭氏家族成员，都未卷入政治。杭天醉的三个儿子，一个杳无音信，在地球上某些角落里跑来跑去；一个深藏不露，悉心钻研茶学；还有一个虽年少幼稚，却心狠手辣，目标集中单纯——把忘忧茶庄夺到手。

1924年9月，是一个对许多人来说都至关重要的年月。那一个月齐、卢之战爆发。直皖两系争夺上海，盘踞江苏的齐燮元与盘踞浙江的卢永祥发动战事，相持不下。盘踞福建的直系军阀孙传芳率兵由江山仙霞岭入浙，浙江的老同盟会会员、此时的警务处长夏超，里应外合，卢永祥两面受敌，被迫下台。

那一个月，对于民国纪元而言，当为十三年九月，对浙人尤其是杭人而言，它的确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月份。那一年赵寄客为平安汽车公司的出现和发展可谓费尽心机。汽车的技术问题尚难不倒以赵寄客们为核心的留欧留日学生，行驶路线也从开初的湖滨至岳坟，发展到了市内的官巷口、清泰街、清河坊以及环湖的钱塘门、清波门。赵寄客们没有想到的是人力车与汽车之间的矛盾，竟丝毫不下于轿夫与人力车之间的争斗。汽车的发展，站头的缩短，自然抢了人力车的许多生意，人力车夫骂汽车、砸汽车以至于罢工闹事便也在所难免。某一日木讷的撮着伯脸上笑嘻嘻，使嘉和很奇怪。撮着伯早已不拉车了，但他一生以车夫自居。撮着伯笑嘻嘻地告诉嘉和，汽车出事了。汽车开到白堤时，转弯太快，翻车了，还伤了不少人呢。嘉和生气地说伤了人你怎么还高兴呢？撮着伯认真地说：“大少爷，我们拉车的没饭吃，上吊的有好几份人家呢！”

一年多来，赵寄客就一直奔跑在汽车和黄包车之间。既要为挣扎在贫困线上求生的人力车夫开一条活路，又要为古老陈旧的中国辟一光明飞奔的前途，赵寄客竟觉得其中艰难一点也不亚于辛亥革命了。

杭天醉却在渐渐地老去了，他开始进入了宁静的失落时代。这种宁静的失落，当然，只是他自己的。他始终无法如赵寄客一般可以抛下属于自己的生活，去全身心地投入浪潮。他在岸上时站立不稳，掉入大潮中则有灭顶之灾。所以他现在开始离潮水更远了，他开始转到山的那边去了。但他依旧能听到潮水的声音。

那年9月25日下午，孙传芳的军队开进了杭州江干；与此同时，应了夕照山下清白山庄主人汪裕泰邀请，杭氏父子前往汪庄品茗调琴，他们特此邀了赵寄客同去，以宽慰他近年来焦虑之心。

中国20世纪的上半叶，茶商界没有人不知汪裕泰的。杭州人晓得上海茶商的，一位唐季珊，一位便是这汪自新了。

汪自新，号惕予，别号蜷翁，风度翩翩，既为茶人，又为文人。安徽绩溪人。汪氏茶号在上海有七个分销处，差不多都设在市中心，汪氏茶庄在上海滩，便成了天字第一号茶庄。其次子汪振寰，和吴觉农一样曾去日本留学，回国后又专攻茶业，和唐季珊齐名，都是当时年轻有为的茶界巨子。

为打开外销渠道，汪振寰不仅派人去北非摩洛哥港口城市卡萨布兰卡设庄推销中国绿茶，还聘请上海圣约翰大学有外文基础的毕业生为高级职员，又雇用江西籍的外销技工开设制茶拼配厂，一时便与唐季珊的华茶公司在茶界并雄了。

杭州的汪庄茶号，就是在这样的角逐竞争下开设的。汪家父子商定在屏风山麓购地数十亩，耗资数十万元。据说当时因为侵占西湖湖面甚多，有杭人讼之于官。幸赵寄客找了方伯平为之周旋，汪先生又答应百年之后将庄屋捐赠地方政府，作为公用，故始免拆除。方伯平又介绍女婿杭嘉和与汪自新父子相识，从此两家便有些来往。况汪自新是个多有雅趣的人，极爱品龙井名茶，游西湖山水，好鉴赏书画以及徽墨端砚，善弹古琴，在最后一点上和杭家父子不谋而合。此一次汪家便是特意请了杭氏父子来“今蜷还琴楼”欣赏他自制的琴。

汪庄从陆路走由南山坦白路进去，水路更为方便，坐船可直达汪庄上岸，上岸便可见茶号的“试茗室”，那里绿草如茵，花香扑鼻，竹树蔽天。室内敞明雅洁，陈设古色古香，有嵌铜红木茶匣，有竹器漆器茶具，有宜兴紫砂茶具，也有景德镇精瓷茶器，让你一面品啜龙井香茗，一面观赏、选购精美的茶器和名茶。买主则是游客兼茶客，三杯过后，伙计把包好的茶叶送到你面前任你挑选，付款取货。如此风光如此茶，安能不使人醉乎？

杭氏父子和赵寄客水路而来，坐的是比从前“不负此舟”要小得多的划子。三人一舟，各人说的全是各人的话。

“你们倒还有心情听琴啜茗？听说孙传芳从江干进来的事情吗？”

“怎么没有听说？卢永祥上吴山测字，测字先生是个秀才，姓金，我认识的。给了他两句杜诗：‘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是让他急流勇退方能后起有望，卢永祥可不就急流勇退了？”

“城里不少人跑掉避祸去了，我们几个倒有心情优哉游哉？”

“我倒是去过汪庄多次了。蜷翁那数百张名琴我也都见过。我这是专门带了你去见识的。有唐琴，龟纹断，色黄黑相间如龟板，其纹有形无迹，琴背有‘流水潺潺’四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唐开元五年益州宣化道人为遐叔先生制。还有一把宋琴，流水断纹如浪痕，蜷翁题了十六个字。我倒是也还记得：梓桐古木，合器通灵，发音清邈，寄静宜情。”

“好一个寄静宜情。兵荒马乱，军阀混战，哪里还可以寄静宜情？”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不管军阀怎么打，茶叶在山里照样年年发，我们活着的人也照样年年要喝茶嘛！这不是寄静宜情？”

“嘉和接了茶庄果然面目一新，别忘了汪庄亦是你杭家的对手了。听说每年新茶上市，汪家那二公子总要亲自来杭州，住在汪庄，亲自验收郊区茶行代购的龙井茶，再度评审，择优进货。君不忧其取而代之乎？”

杭嘉和淡然一笑，说：“赵伯伯过虑了，连翁隆盛这样的茶号都不怕，我们还怕什么？忘忧茶庄近年来虽惨淡经营，但每天茶行收购运来龙井毛茶，亦是当晚复炒，上簸去末，成品收缸。相比之下，汪庄茶号毕竟要稍逊一筹！”

赵寄客满心欢喜，看着坐在船头的英年华岁的杭嘉和，他也为自己往年在两个孩子中更偏爱嘉平而羞愧。在他看来，嘉和总不如嘉平更果断勇敢，敢作敢为。是他看错了？嘉和是那种需要细心琢磨的人，这点像他父亲，只是他比他父亲更能隐忍也更有主张罢了。

这是一个9月的初秋的下午，天气依旧炎热。湖面亮如锡纸，一会儿耀了这一片，一会儿又耀了那一片。热气熏得西湖昏昏欲睡，四周是一片懒洋洋的寂静。舟子划着船，连船桨机械地划入水中的声音也仿佛要睡着了，时间被热烤得凝固起来。但时间是绝不会真的凝固住的，巨大的激荡将接踵而至，只听轰然一声——面向南山而坐的嘉和猛然一跳，从船首站了起来，他半张着嘴巴，不敢相信他亲眼看见的现实。整个夕照山烟雾腾腾，魔气冲天，鸦雀炸飞，压黑了半个湖天。“雷峰塔倒了！”杭嘉和面色苍白，嘴唇颤抖，他的父亲则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那一年9月，却尚有一个人的心机既不在卢，亦不在孙；既不在直系，亦不在皖系。在他眼里无军阀，他自己就是他心里那个独立王国的军阀。

1924年9月某日，昌升茶行的老板吴升，就那么坐在自己刚刚落成的新茶行小客厅里沉思。手下的人一个不剩，都叫他打发开了，他要一个人坐一会儿。

这一幢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专门设有大的厅堂和工场，供南来北往的茶商使用，光是厨房就设了好几处，为的是让信伊斯兰教的人方便。甚至楼上还有个小房间，设了卧榻、烟具，专门供人抽大烟的，又有专供人打麻将的。吴升自己，不赌不抽，甚至嫖都不嫖。这一恶习，改造在旧年游街之后。那一次的游街并非就此摧毁了他的意志。他中夜醒来，不免悲壮地想到，现在，他在别人眼里，再也不是一个跑堂的抹布一样的东西了。他是一个对手，一个别人已经在认真对付的对手。

这些年来，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努力，早已如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一般地卧薪尝胆，悄悄挣得了一批家产：开了布店、南货店，昌升茶行也经营得很像样了。

带着嘉乔，住在吴山圆洞门里，名声便不好，正是苦于没有脸面向茶界交代——怎么就对忘忧茶庄这样地忘恩负义呢？虽然现在忘忧茶庄的股份是完全没有了，但这幢茶行的房子，却是茶清伯在时置办的，茶清伯自然用的是忘忧茶庄的钱。吴升多年来一直厚着脸皮充干儿子，为的就是要争口气。现在好了，妈的，你的儿子游了我的街，可叫我抓着机会了。可是我偏含冤受屈地装孙子，我偏按兵不动，一切如常，我照样鞍前马后地在茶行张罗。人心就是这样，我越是装出受苦受难的样子，人家越是同情我，南来北往的山客和水客们都愤怒了。纷纷地写信来，要求我去天津、去福建、去广州做客。我呢？又偏不去，却派了心腹，带上嘉乔去一趟趟地送礼。礼是厚的，不怕送得重，以后会有机会重重地回来。嘉乔单单薄薄的小可怜样儿，见了人家又乖巧，又磕头又作揖，阿爷阿叔一张嘴巴甜得出水，他们就想起吴升的好处：你游了人家的街，人家却养着你的儿。吴君者，真善人也，真君子也；杭天醉者，禽兽也，伪君子也，臭狗屎也。

就这样，时机成熟了，今年清明前，吴升在候潮门另立门户，开张大喜，鞭炮响彻海月桥候潮门。山客水客们，全部拥向了新开的昌升茶行。老房子呢，吴升一转手竟卖了个好价钱，作了木柴栈。老撮着在老房子眼睁睁地看着新主登堂入室，愁得直对他的儿子小撮着跳脚：“都是你，都是你，你要跟着二少爷去游什么街？你看你看，人家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吧。”

小撮着什么地方都很像他爹，但是门板牙要小那么一点点，暴眼珠要那么平一点点，厚嘴唇要那么薄一点点，衣衫要那么新一点点，小撮着从任何角度看，都要比父亲进化一点点了。

新伙计要找的便是他的新主人了。新上任的忘忧茶庄老板乃杭嘉和也。沈绿爱刚坐过月子，毕竟做产是件辛苦事情，徒有垂帘听政之心却再无这般的实力。嘉和赶到现场，恰巧看到人家往从前的忘忧茶行里抬木头。吴升就在对面的新昌升茶行楼上看着杭嘉和呢。他想：你杭嘉和还能够怎么样呢？我不但卖了你这幢楼，我还敢买了你的忘忧茶楼呢。

杭嘉和静静看了一看就回了家，直接便去问父亲，这幢房子的产权应该属谁？父亲正在书房练字，听儿子问便说：“按理自然是我家的，只是吴升既然成了茶清伯干儿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谁有心思管？这些年我都没去过问，这会怎么又突然问了？他要卖就卖吧。嘉乔都在他手里呢！这个强盗坯子。”

嘉和再去找绿爱，绿爱说：“要说茶清伯买了房子该有地契啊。那地契上写着谁的名字呢？吴升说茶清伯把房契给他了。鬼相信！你父亲不让我问，说嘉乔给他们养着，别过分。他也不想想，他占了嘉乔，是占了吴山圆洞门呢！”

嘉和也不再听父母如何言说，就退了出来。他晓得再追下去，便要追到小茶身上去了。母亲死时一个字也不提父亲和他，那是怨恨着他们呢。现在怕不是报应吧。……难道茶清爷爷真的会把房契给了吴升吗？不可能！那么，真正的房契会在哪里呢？他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便跑到茶清爷爷从前住过的小房间再去寻找。小房间尘埃厚积，肃穆寂寞，嘉和心头一热，他觉得他在这里一定能够找到他所需要的东西，这就好比冥冥之中必定有人在护佑你一样。他闭上眼睛拉开抽屉，心情紧张，他张开眼睛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只小扁铁匣，打开一看，安安静静，里面只有一份房契，房主是杭天醉的名字！就如茶清爷爷生前就已掐算好的一样，他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求救于他呢！

拿着这张房契沈绿爱什么都明白了。她带着产后虚弱的身子和嘉和一起去了昌升茶行。他们什么话也用不着说了，绿爱动了动下巴，嘉和挥了挥手，小撮着把那份房契往吴升眼前一晃，吴升就什么都明白了。可他同时又不明白了，这么多年，他占着这房子，也没见杭家来提房产问题。怎么突然真房契又冒出来了呢？这下他那个假房契可就露馅了。

“你们开个价吧。”他无可奈何了。他知道赵寄客和沈绿村回来了，杭天醉不抽大烟了，他一时又成不了忘忧茶庄的对手了。

老板杭嘉和表示不开价，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卖，除了不打算卖之外，还打算跟他算一算这几年来的房租。吴升阴险地紧抚嘉乔之背说你们不看僧面至少也要看佛面啊。杭嘉和拉起了阿乔一只手说得把阿乔带回去了。吴升这才急了，说由他抚养嘉乔这是小茶的遗嘱。嘉和淡淡一笑说从法律上说未成年孩子是不能离开亲属的，你算老几？我们不妨法庭上见。吴升一想这可就是祸不单行了，又要房子又要孩子，这个杭嘉和实在不可小觑。一旦嘉乔被要回去，这吴山圆洞门他们一家也住不成了。这么一想他双眼发红，一把抱住嘉乔，声音发颤问道：阿乔你想不想回羊坝头！谁料一提起羊坝头三个字嘉乔就怒火中烧，一把甩开了大哥的手说：“谁跟你回去谁不是人！”

“那倒也不是由着你说说的，有法院呢。”杭嘉和耐心地解释。吴升晓得这下麻烦了，杭嘉和的丈人是律师啊。

没奈何，吴升只好厚着脸皮再去和那柴行老板说法，好说歹说，总算把那房子重新要回来了。他和嘉乔站在对面楼上看着这重新归了杭姓的大房子。它此刻被一把大锁锁着，冰凉凉地板着面孔，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一跃而起与他作对交战。吴升想象有朝一日此处茶叶商人们进进出出的情景，感到严重失落。早知如此，还不如赖在其间不走。看着身边嘉乔，心里又被一种说也说不出来的温柔和心酸占领了。

“爹，干爹你怎么哭了？”

嘉乔用手擦着他心目中的英雄眼中的泪，他嘴唇哆嗦着，自己的眼眶中也开始渗出了泪水。

“嘉乔啊，我看见你妈了。”吴升说。

“她在哪儿，妈，妈，你在哪里？”嘉乔嘴唇一撇，眼珠子就朝房梁上翻。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母亲上吊时的那副样子，他都看见了。他一想起母亲死时的样子，他就悲从中来！恨从中来！他和羊坝头那一家就有不共戴天的冤仇了。

“儿子，她在你身上附着呢。”吴升用劲挤着嘉乔的脸，“儿子，我看见你，就看见她了。”

嘉乔明白了，说：“干爹，你是说我长得像我妈。”

吴升摇摇头，吴升没法告诉嘉乔，你妈不顺我，你妈她不肯做我吴家的人，哪怕我要把她干了她也不顺我。你妈怨恨着羊坝头的杭家人，怨恨你爹顾自己救命不理睬她了，这才把你和房子给了我。那是心里还牵挂着你那没用的爹呢。当我心里不清楚？你妈就是到死也不明白，她得跟我才对。她上吊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丢尽了脸。她想把魂儿留给自己，把身子抵押给大烟。我不干！我可把她给看穿了，我要干了我可就啥也没了，没了她的魂儿又没了她的身子，那粉红色的有着毛边的身子……好了，这一来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她除了上吊还有什么别的出路？要说是我把她逼死的也不过分，谁叫她抽大烟来着？我是让杭天醉抽，又没让她抽……

吴升这么想着，一团怨毒揉皱了他的心——小茶你可就是死错了。你留下了魂儿，留在儿子身上了。这个儿子啊，崇拜我，信任我，对我言听计从，还与我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只要我手里握着你儿子的手，小茶，你就一辈子跟着我，你在地狱里，也得跟着我！

这么想着，他把嘉乔扳了过来，盯着他的眼睛。说：“嘉乔，你大了，你可都明白了吧，你羊坝头杭家，抢的不是我的房子，全都是你的！”

十几岁的少年再一次把头探了出去，对面那幢空荡荡的上了锁的大房子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想那是我的，一种蛮横不得的压抑的痛苦使他的眼睛憋出了一片泪花。

吴升一下子举起他的下巴：“你往远处看！”

他的视野一下子就对着窗外那个都市的天空了。远远望去，在一片黑瓦之中，有一幢精致的门楼。

“那是什么地方？”

“是忘忧茶庄。”

“记住，那也是你的！现在让他们占着，日后你长大了，你是要把它们全都夺过来？”

“是的，我要把它全部夺过来，把里面的人全部赶出去！”嘉乔的那颗小野心像一粒膨胀的种子，在腐烂的土地上钻出了芽芽，便开始了疯长的历史，“谁害死我妈，我就要谁去死！”

他咬牙切齿地发誓，他这样又稚嫩又歹毒的誓言，让吴升血液沸腾，他猛地抓住嘉乔的小薄肩膀，说：“嘉乔，好样的，配做我吴升的儿子！”

嘉乔则雄心勃勃地看着忘忧茶庄，说：“我夺回了忘忧茶庄，我要八抬大轿把爹抬进府里去，我要让爹住杭天醉的房子，睡他的床！”

突然，他们的身后，轰隆隆的一声，天崩地裂一般，升起了小半个天空的尘埃。鸦雀们声嘶力竭地怪叫起来，压黑了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身后的世界。他们却似乎不为这天塌了似的险境所吓。什么雷峰塔倒了？它爱倒不倒，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有我们的大事要办呢！我们要复仇！

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却又比父子还亲的一大一小，就这么任凭身后乱鸦齐飞，尘埃满天，就那么远远地注视着忘忧茶庄，一只眼睛闪耀着希望的光芒，另一只眼睛燃烧着复仇的毒火。

1924年9月的军阀入侵与雷峰塔倒塌，还对杭州城里另一位女人不起作用。方西泠方小姐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杭家夫人了。她在杭氏家族有了自己的历史。一方面她为杭家生下了一对儿女：儿子杭忆，女儿杭盼。一个是怀念过去，一个是面向未来，都是大有深意的。另一方面，她进入教会女中执教，重新成为基督教女青年会中的骨干人员。有了一位上帝可以信奉，方西泠女士那钟摆似的情绪便安静多了。

如果她永远不再听到那些光荣的消息，那些非凡的、让人想起来眼睛就要发亮的日子，那么，她也许不会对她的丈夫怀有太多的遗憾。随着时光的推移，从前开茶馆的热闹中那些不快的因素早就消散了，嘉平作为一个潇洒的白马王子的形象，再一次在她脑中定格。不过，她也实在无法用想象中的那个虚幻的嘉平来打倒眼前这个实在的丈夫嘉和。尽管嘉和在她心目中早已是个平庸之辈，但她对他那永远是相敬如宾的态度，实在是挑不出刺来。

杭嘉和他早已脱了学生装，换上中国商人习惯于穿的长袍马褂，那是缎子铜钱花样背心和黑锦缎的袍子。有时卷起袖口，便是雪白的衬里。他也仿照时下流行的穿戴，带一块怀表，甚至因为近视的缘故，他也戴上了金丝边的眼镜。他那副样子，叫妻子方西泠看了，又端庄又平庸。方西泠不喜欢，她喜欢他穿西装，那都是到娘家去时的行头。瘦削高个的嘉和十分绅士气派，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在社交场上沉着寡言却使人刮目，这才是方西泠喜欢的嘉和。那样的晚上，方西泠就会格外地狂热和温柔，使同样年轻的杭嘉和又欢愉又难受。第二天，他就换上长衫马褂，他受不了妻子那种过于功利的情爱方式，他明白，他娶了一个虚荣心极重的女人。

现在，这个女人再一次被激情击中了，一看到信封上那叉手叉脚的大字，她就知道是谁写来的了。这封来自广州的短信读来振奋人心，嘉平不但还活着，而且活得很活跃。他从欧法转道日本，在日本待了好几年，结了婚，也有了一个儿子。现在，他在黄埔军校学习。他给嘉和的信很短——“国民革命一定成功，吾兄安能稳若泰山乎？尝忆当年投身社会改造社会之热忱，吾兄现可存一二？”信写在一张戎装照片的背后，大檐帽，宽皮带，明亮的大眼睛，方方的下巴，宽宽的肩膀，笔挺的脊梁。已是两个孩子妈妈的方西泠女士见了嘉平的照片，陷入了沉思，钟摆又摇荡起来了。她的沉思是那么地深，那么地深，以至于雷峰塔倒了，震惊了整个杭州城，也没有把她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第三十章

1926年7月9日，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杭家为嘉平能够回来而着实欢喜一场，不料儿子嘉平没有回来，省长夏超却被孙传芳杀了。

这个夏超，1926年任浙江省省长时，与孙传芳的不和已经到达顶点。结果，在广东国民政府的秘密参与下，10月16日，他宣布了“浙江独立”，实行地方自治，响应国民革命，就任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军长，兼理浙江民政。不料22日，孙传芳的部将宋梅村率军攻入了杭城，夏超因此而被捕枪毙。

还在夏超星夜从嘉兴逃回杭州，隐匿在宝石山上英国人梅藤根的别墅里时，小撮着在外面听见了风声，便来通报绿爱。急得绿爱直奔花木深房，对天醉说：“听说宋梅村的部下要入杭城，挨家挨户搜查夏超，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啊？”

“找个地方躲一躲吧。”沈绿爱说，“我已经让嘉草收拾了细软。”

“有什么可收拾的？”杭天醉说，“那么些茶坛搬得走吗？这么个忘忧茶庄可以搬得走吗？一把火烧个精光，不是照样什么也留不下！”

“那不是还有命吗？”

“要命干什么？”杭天醉翻翻白眼，“这条命在世上滚来拨去，还没活够啊？”

把一个绿爱呛得说不出话来。正不知如何是好，门房送了急笺来。原来是杭州商会会长王竹斋的亲笔信，要杭天醉赶快去开会，商量如何制止宋梅村洗劫杭城一事。天醉一直在茶漆会馆挂个虚名，多少年也不去开会。但资格摆在那里，商会照样让他做理事。天醉见了信笺，看都不看扔在一边，说：“又来烦我，不过是要钱，有多少钱，绿爱你都给了！大家省心。”

绿爱晓得，这种事情再跟天醉商量也没有用，便举着信笺去找嘉和，要嘉和替他父亲去一趟。

嘉和心里想，去迎合宋梅村，这种事情，我怎么好去做？便说：“妈，我算什么，商会里会把我看在眼里？这是爹的事情。”

方西泠手里划着十字，说：“嘉和，你怎么那么说？现在乱糟糟的，谁出来替老百姓说话？还是商会，无党无派，只管做生意，到时候还好出出头。你想想看，万一这些兵痞流氓，真的一把火烧掉了杭州怎么办？这种事情，他们是做得出来的。”

嘉和一听，立刻穿上褂子，就往外跑，边跑边说：“妈，西泠，你们今晚都不要睡了，等着我回来听消息。”

等回来的可不是好消息：方西泠盼望的那种出风头的事情倒没有，却摊着让各家出资。

沈绿爱一听嘉和答应出三千也很吃惊：“别家出钱了吗？”

“都出了。是借的嘛！商会会还的。”嘉和疲倦地坐在太师椅上，说，“吴升出了五千。”

“他出五千是他心怀鬼胎。他要用钱买他的名，买他的地位，你出这个钱干什么？”方西泠愤愤不平地说，“又不是给慈善机构！是给军阀；你开的是茶庄，又不是金庄银庄！你到哪里弄钱去？”

杭嘉和碍着绿爱的面子，也不好发作，便耐着性子解释：“话不能那么说，一城的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王竹斋明日就动身去嘉兴作人质，与宋梅村谈判。万一谈不好，他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我们出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方西泠说：“人家是人家，人家是大户人家，有钱。我们家是破落人家，出手哪里好这样大方？”

绿爱一听这话就不高兴，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儿媳，嫌她会来事，此刻就更听不下去了，说：“大媳妇有这样说话的吗？你说我家是破落户，你怎么就硬着头皮要往我们家嫁，要赶也赶不走哇？”

方西泠一听，如五雷轰顶，她到底是读书人家出身，又是独女，婆婆一直对她敬而远之，她哪里料得到婆婆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上帝啊，”她尖叫起来，“上帝，嘉和你听到了没有？你听到她都说了一些什么？”

“别上帝上帝的假门假事了。”绿爱一上火，索性破罐子破摔，“上帝叫你见死不救了吗？只要杭州城不被烧掉，不要说三千，三万我们也出。”绿爱一撸袖子，摘下她那只和田玉镯子，“嘉和，当了，该干啥干啥去！”

“嘉和，你这没有用的东西，你说话呀！”方西泠大哭起来，闹得嘉草跑了过来，赶紧劝走绿爱。谁知西泠见婆婆走了，更加唠叨个不停：“嘉和，你还有没有骨气？轮得到她来教训我吗？我要挨训，也该是我亲婆婆来训。她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被嘉和重重地一掌桌：“你给我闭嘴，回屋去！”

这一下，倒也把方西泠吓住了。但是到底又是任性惯的，嘉和又从来没有给她说过一句重话，便一跺脚说：“好，不用你们杭家赶，我自己就走！”

这时，杭忆、杭盼一双儿女都吓哭了，只是杭忆哭得收敛一些，杭盼哭得放肆一些罢了。方西泠顺手捡着那个哭得狠的，抱起就走，边走边说：“杭嘉和，你听着，明日把我的东西，一样不少送回我娘家！”

嘉草急了，拉住方西泠说：“嫂子，嫂子，你可不能这样走哇！有话不能好好地说吗？”

“干什么？放开！”方西泠大喊一声，声音又亮又响，震了这忘忧楼府，然后便腾腾腾地往外走。

“大哥，大哥……”嘉草急得又来抓嘉和的手，嘉和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说：“让她走。”

方西泠抱着杭盼在夹巷里走时，只是气糊涂了，但是她叫门房开门的时候，还是想到再等一等，要是丈夫这时候来叫她，她还是会回去的。方西泠一方面相当神经质，另一方面也是很理智的。

然而，在从开大门到门房去叫车马的整个过程中，忘忧楼府都不再有声息，它静悄悄的，仿佛对她的发难不屑一顾，又仿佛毫不留情地就把她剔了出去。方西泠打起冷战来，嫁过来六年了，她第一次想到，忘忧茶庄，有时真的是一个寒气逼人的地方。

数日之后，杭嘉和与商界同仁发动杭州社会各界去车站迎接军阀宋梅村，以保杭州免于兵燹。行前，他的丈人方伯平登门，单独会晤了女婿一次。

翁婿间一向客客气气，像有教养的买卖人在交易市场上。但那丈人心里却是早有了准备的。女儿抱着外孙女儿半夜三更哭回娘家时，当娘的便大吃一惊，和女儿同仇敌忾了一番，却又没了主意。见丈夫毫无动静，说：“你怎么一句公道话也不讲？我女儿什么人，被他们卖茶的一家，说气就气出来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嫁到他们卖茶人家家里去，本来就是委屈透了的事情——”

丈夫喝住老婆说：“这是什么话！是有教养人家说的话吗？我不用问都知道，你看你把这个女儿惯成什么样了？”

“你就晓得捧姑爷。我倒看不出这个不阴不阳的姑爷有什么好？手指头一松就是三千！好像他还有几个三千好漏。这样下去，我看这幢楼府也迟早要被人家刮了去——”

“鼠目寸光！女人，就坏在头发长见识短上。”父亲这样说着，理都不理睬女儿，就走了开去，女儿太任性了，女婿教训教训她也好。

他没想到女婿竟教训个没完了。一连几天，方家都在等着嘉和上门，却一连几天都没踪影。那天上午，方大律师终于忍不住了，亲自上了门，却在门口，被女婿堵了回去，所以，他们的单独会晤，竟是在路途上完成的。

“你出门啊。”丈人说。

“出门。”

“那正好，拐个弯把杭盼就接回来了。”

“她们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自己回来就是。”

“嘉和。”方律师有些不悦，“差不多了，该让西泠下台阶了。”

嘉和淡淡地说：“爸爸，这么多年，给她下的台阶还少吗？”

方伯平愣了一下，脸便热了起来，心中暗暗吃惊，原来这小子心里明白，他一直还记得结婚前后那场风波。他想，他是小看了女婿了。

“嘉和，我知道西泠任性。”

“不是任性。”

“那是什么？”

“她从来也不真正晓得我们杭家人。”嘉和说，眼睛一直就看着前方，“她把我们杭家人看错了。”

“言重了吧。”方伯平说。

“爸爸，我要去火车站，有事，咱们回头再谈吧。”

“你到火车站？你去迎接军阀？”

“这和迎接军阀是两码事，我是去接王会长。他被宋梅村扣了作人质，同车从嘉兴回来——”

方伯平悄悄一跺脚：“嘉和，你好糊涂！北伐军快打过来了。”

“可北伐军现在还没过来呀。”嘉和道，“那些人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总得有人去挡住他们。”

“那也不该是你啊。”方伯平气得直拉自己的胡子，“国民革命军眼看着要打过来，你不好好卖你的茶，等着他们来，你去凑什么热闹？钱出了也就罢了，光天化日之下去迎接宋梅村——你啊，你怎么那么糊涂？”

“我不是去接宋梅村，我是去接王竹斋。”

“王竹斋我也不准你去接！”方伯平一喊，声音就响了。

嘉和被他岳父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想过，岳父有这样一条嗓子。原来女儿还是酷似乃父。

嘉和掏出了怀表，看了一看，说：“我得去了。”

黄包车夫一使劲跑了起来，方伯平被甩在了马路上。这个当岳父的，今天才领教到了女婿的风采。

嘉和没有想到他一意孤行地要去迎接王竹斋，究竟有着什么说不出来的理由。仿佛命运就是这样地安排：它让你与西泠吵架，让西泠回娘家，让岳父来火上加油，让你本来去不去火车站都可以的心情，变成了非去不可的决心。你去了，你却没有陪着王竹斋回商会。你在火车站见着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与一个一眼就认出来的女人。

看来，嘉和真的是变化很大了。也许是他过于衣冠楚楚，也许他神情肃穆，使人不敢认真地仰视。总之，那女人向他深深地鞠下一躬，并用纯正的普通话问他，羊坝头的车路怎么走时，完全没有想到，她所问的人，竟是当年杭天醉老板的大少爷杭嘉和。

嘉和却一眼把她给认出来了。说不出这是什么原因，他的头皮一下子就紧了起来，他的目光因为害怕触及什么而被压迫了下去。

但他还是抬起了头，他看着这个年轻女子。她穿着和服，纤手拉着的那个男孩子，看上去也不过四五岁。嘉和看见那个男孩子时，心里强烈地一动，一种感激与亲切又夹带着惆怅与辛酸的东西，猛烈地冲了上来。

“是要去羊坝头吗？”他轻轻地问。

“是的，先生。”女人说。

“是去忘忧茶庄吗？”

“是的，先生。”女人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嘉和。

嘉和默默地摘下自己的礼帽，摘下自己的金丝眼镜。年轻的日本女人便突然踩着碎步冲了几步，然后又幽雅地停住，深深地朝嘉和鞠了一躬，便把孩子推上去，对儿子说了一串日语。那孩子便大胆地立正，掏出半只黑瓷茶盏，“御”字对着嘉和，用中国话清清脆脆地说：“大伯父，我叫杭汉，我的父亲是杭嘉平，我的母亲叫羽田叶子，我的爷爷住在中国忘忧茶庄，他叫杭天醉。”

北伐军军官杭嘉平这些年的经历，又坎坷又简单。1920年春一师风潮之后离开故乡杭州，屈指算来，有七年矣。其间先在北平搞工读团，后去法国勤工俭学，再复转道日本东京进武备学堂。在此期间，重与少女叶子相遇。此时，叶子已在父亲所建的家园中，学习里千家茶道数年。两个青梅竹马的青年，重逢也很有意思。那一日，原来是父亲带着叶子去相亲的，叶子低头踩着碎步走着，总觉得有个青年在后面跟着她，她忍不住回头一看，那青年几分面熟几分面生，她一时愣住了。

青年见她愕然，想了想，从随身的囊中取出一个纸盒，盒内半只茶盏，他把盏底有“御”字的那一面伸向她，两人就打作了一团。“嘉平是你啊！我都认不出你来了。”叶子说。

“我也真不敢认你。你竟然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

他们俩热烈地说着话，羽田在一旁淡淡地应付，他对这个曾经拿着三节棍赶他的中国青年有一种提防，但亦有几分尊敬。

他不想打搅他们。结果等他过去拜见男方家人时，只剩下媒人了。媒人说：“习茶道的女子，竟然和支那人闹得火热，我们都看到了。叫我的脸都没处搁呢！”

就那么意外地，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

嘉平和叶子实际上是私奔的。整个过程又传奇又浪漫，不像是发生在日本国。羽田先生觉得丢尽了脸，连茶道师也不愿再做下去。他事先一点也没有想到，叶子竟然会私奔，嘉平只是来向他简单地求了一次婚，甚至连正襟危坐都没有做到。他穿着武备学堂的校服，站在露院里，突然说：“羽田先生，请允许我娶叶子小姐为妻。”

羽田先生很吃惊，说：“你们中国人，都是这样求婚的吗？”

嘉平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不是我们中国都这样求婚，是作为中国人的杭嘉平就这样求婚。”

羽田回去便对叶子说：“以后不要和嘉平来往了，我不会允许你嫁给他的。”

“为什么？父亲，因为他是中国人？”

羽田摇头，说：“因为他无所畏惧。”

“无所畏惧，不好吗？”

“无所畏惧，会把自己和亲人带到地狱里去的。”

“父亲，我不明白，千利休不是无所畏惧吗？”

“所以他切腹自杀了。”

叶子静静地想了一下，突然说：“父亲，我明白了。你不是真正的茶人。”

羽田吃惊，又很恼火。叶子不像是一个标准的日本女孩，她在中国待的日子太长久了。杭家肯定是中国少有的家族。在这个忘忧楼府中，女人很有力地生存着，男人却温文尔雅，不施暴力，但心灵自由，不受约束。也许，他们就是这样，滋长出了在大事物面前的无所畏惧。羽田很爱他的独女，但总为她过于坦率和情感上对中国无意有意的倾斜而伤感。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叶子如此神速地便和嘉平私奔了。其实他们就住在一个城市里，但羽田见不到叶子。他也不想见到她。

嘉平做什么事情都这样胆大妄为、不知害怕。他把叶子安顿了下来，两人快快乐乐地结了婚。那天夜里，叶子羞怯了，不知如何是好，嘉平洗了澡出来，跪在叶子面前，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长成什么样了？”

他就左边一撸右边一撸，把叶子的衣肩撸了下来，光滑的肩背闪闪的，缎子一样，胸乳像小兔子，白白的，长着红眼睛。

嘉平禁不住惊叹了一声：“叶子，你长那么大了。”

叶子本来羞怯着呢，此时也忍不住笑，说：“坏东西！你什么时候看到过的？”

“你在我们家时看到的呀！你洗澡，窗没关严，我就看见了。小兔子还很小呢。”

“什么，你真看见了？”叶子跳了起来，又捂住脸，“你骗我！”

“怎么是骗你？我叫嘉和也来看的。”

“他也看到了？”

“当然看到了。”嘉平还很得意，“不过他这个人太复杂，看了一眼就不让我看，关紧了窗，还一本正经地拉钩，不让我说出去呢。”

“哎呀呀，哎呀呀，你们呀，我怎么办啊。”叶子捂着脸，半裸着身子，便倒在了榻榻米上。

“还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嫁给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嘉平就扑了上来，和叶子闹成了一团。他从来没有做过爱，也不知做爱是怎么一回事，他甚至从来就没碰过女人一个小手指。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握过女人的手。他和方西泠小姐互称同志的日子里，没少握手，有时方西泠小姐还冷一阵热一阵地发颤，嘉平很奇怪。嘉平知道方西泠小姐看中他。但他对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不像是对叶子，他见着叶子，就想把她一口吞下去。

两个不会做爱的纯洁的年轻人，又笑又闹又紧张地折腾了一夜，总算把男人和女人是怎么回事弄明白了。他们交颈而睡，像两只天鹅，他们不管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事。

杭汉一岁的时候，嘉平回国去了广州，临行前说：“叶子，你等着，我会来接你的。”

叶子跪在榻榻米上，不说话。嘉平已经了解她了，她的不说就是说，想了想，摸出那“御”字爿，说：“见物如见人。”

杭汉四岁的时候，叶子收到了嘉平的来信，原来北伐就要开始了，原来嘉平还活着。

叶子是在离别日本的前三天，才抱着自己的孩子，去看望父亲的。她步入露院的时候，父亲身着和服，正往胸前搭着一块湿布，在鹅卵石铺成的地上，走来走去，拿那块湿布，来吸空气中的灰尘。这动作叶子看得很熟悉。

羽田看到女儿，站住了说：“回来了？”

女儿把孩子推到膝前，紧张地说：“这是我儿子。”

“我知道这是你儿子。”羽田身上搭着的那块湿布掉了下来。他走过去，就一把抱住了杭汉。

“叫外公。”他说。

“外公。”杭汉说。

“像他的父亲，”羽田对女儿说，“胆子大。”

女儿又说：“我要回杭州去。”

父亲又怔住了，捡起了湿布，贴在胸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也不说一句话。

“京都的远亲，要来会一会呢。”他说，“我想搬到京都去了。”

女儿沉默了片刻，说：“去那里也好，有人照顾你啊。”

羽田叹了口气，问：“一定要去杭州吗？”

“一定的。”

“你……喜欢这个中国人什么呢？”

“……无所畏惧吧。”女儿说。

羽田想了一想，说：“他可能会使他的儿子成为孤儿。”

叶子也想了一想，抬起头来，说：“是的，可能的。”

“那么，我就没什么要交代了。”

父女俩就在龛室前跪了下来。案上一大盆清水，盛在一只瓦蓝色大浅洗盆中，里面盛了一底的鹅卵石，看不见一点绿色。

他们行了一次茶道。父亲把茶盏双手捧给女儿时，女儿在父亲啜过的地方贴住了唇，然后，又叫过她的儿子，在她啜过的地方，贴住了唇。

1927年，无论如何都可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甚至那一年的自然界也受到了来自社会的暗示，作为一种相辅相成的呈现，它给了那一年心火如潮的杭州人一个意外温暖的春天。杭州郊外的茶山茶蓬铁绿的老叶上，提前绽了芽，吞吞吐吐地终究张开了雀一般的舌头，一夜春风，便密密麻麻浅绿了一片，一朵一朵地连成了波浪，在十里琅珰岭上，铺泻开一条绵延壮阔的巨长茶带，绿袖长舞，直抵远方。

那一年2月，从表面上看，是杭家大媳妇方西泠情绪最高昂、社交活动最频繁的岁月；从内里看也是她心乱如麻佯作镇静的难挨时光。她忙于组织着女青年会的姑娘们制作标语和彩旗什么的，忙得像一个女社会活动家。但还是没有忘记回家来，拉住叶子的手，心情复杂地问：“你就是嘉平的妻子？”

叶子很羞怯地低下了头，她已经长成了一个标准的日本妇人。中国虽然没有榻榻米，使她无法去按照传统的日本茶道礼仪来向家人献茶，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用中国的盖碗茶盏点了一杯茶，举案齐眉地捧给了方西泠。方西泠这几年品茶也品出水平来了，问：“这么绿糊糊的，什么茶？”

“是日本带来的蒸青茶末。嫂子，你尝一尝，不成敬意了。”

方西泠喝着，便想，这个叶子是乖巧，瞧她说的话，婆婆一定喜欢，还有嘉平。虽然青梅竹马，但跑到日本去寻真理，竟然娶一个不知真理为何物的东洋女子做老婆，也是绝了。方西泠想到嘉平便有些心酸，放下碗盏说：“我走了。”

叶子看着那剩下的半碗茶，什么也没说，便默默地弯下半个身子去，说：“走好。”

方西泠走到了门口，回头一看，见那日本女人还弯着腰，低着头。她的心又一酸，想，她就是靠这样把男人弄到手的呢，她那英雄般的丈夫，可是要凯旋了。

她问都不愿问自己的丈夫干什么去了，不是在茶庄卖茶，便是又到哪里张罗着送钱去了，总之是唱配角的料。心气倒是高，自她回娘家后，竟然一次也不来叫，弄得方西泠没办法，只好自己把杭盼又送回去。送回去也好，有那东洋女人看着呢，杭忆、杭盼，加上一个杭汉，杭家也算是热闹了。方西泠就杭家住几天，娘家住几天，两头跑。杭家的人也不管她，嘉和对她爱理不理，去书房搭了一张铺，这也是一件叫方西泠难以理解的事情。他们过去并无大的争执，磕磕碰碰之时，嘉和不说话，事情也就过去了。不料一旦放下脸，就那么执拗，事情越僵，彼此倒越客气生分。幸亏他们两人，现在都很忙。只是方西泠虽忙，却是忙得很失落。她是女人，一刻少不了男人的关怀，她不理解一向温和的嘉和，怎么在对她的态度上那么不通融？她那么聪明一个女人，却不懂嘉和，也是命里不让她懂了。她不知道像嘉和这样的男人，在感情上十分苛刻，一道裂缝也不允许产生的，嘉和又是一个心里面很记事的男人。那三朵花和一朵花的事件，在方西泠看来，不过显示自己的待价而沽；而在嘉和看来，则是无爱情的象征了。方西泠小姐很聪明很有能力，但她的心机很大众化，她在本质上，也不是个很特别的人。

所以她只可能平庸地想了开去。她想，男人的原因总是出在女人身上。但她没有想自己也是个女人，她却想到叶子头上去了。从前她听杭家的人经常说到这个日本女孩，现在见了，才明白，她没见她之前就防她了。她越美好，她也就越防她。因此她想，嘉和是因为有了叶子，便不再想着把她接回来的了。

嘉和究竟是怎样想的呢？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老撮着那一天跑进忘忧楼府，只见到婉罗带着几个孩子在后院中玩。叶子文静，杭汉却皮得像猴子；西泠厉害，杭忆却纤弱得像株风中的草。几个孩子在假山上爬上爬下，全是杭汉带的头，气得婉罗直骂：“汉儿，你这个小日本，你要累死亲妈了。”

“小日本，小日本！”杭忆和杭盼就叫。

“我不是小日本，我是中国人！我叫杭汉，汉族的汉！听见了没有？”他一把就抓住杭忆的小胳膊说。

“听见了，听见了！”杭忆就吓得直叫。

“忆儿，你也真没用，给你汉弟那么拧一把，你就跑了？”婉罗就怂恿。

“我打不过他的。”杭忆一边从假山上往下爬一边说：“他很凶嘞！”

正说着，老撮着气急败坏地跑进了后花园，叫着：“人呢，人呢，人都上哪里去了？”

婉罗急得直摆手：“轻一点，老撮着，老爷在房里坐禅呢，要保佑二少爷平安回家，今日能够见着。你要是搅了老爷的经——”

“哎呀，你不要给我说三道四了，你倒告诉我，人都到哪里去了？”

“家里除了老爷和这几个小爷，全都进城，说是寻二少爷去了呢！”

老撮着更急了，摊着手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火烧眉毛的事情叫我怎么去和东家交代呢？”

婉罗看老撮着急得眼泪水都流了出来，不免奇怪，说：“老撮着，你哭什么？有话慢慢说嘛。”

老撮着一听，也算是触着了痛处，蹲下身子，捂住面孔，呜呜地哭了起来，说：“婉罗，你不晓得啦，如今的世道儿女白养啦。辛辛苦苦拉扯大，儿女要造爷娘的反啦！小撮着要打倒我呢！把我从店堂里赶出来了。”

婉罗一听也大吃一惊，说：“这是怎么说的，你管的店堂，他在茶行，哪里有他来赶你的道理？”

“你一墙门关进，晓得什么？小撮着现在是茶叶工会主席了。”

“是个官吧。”

“官不官的我倒也不在乎他，千不该万不该，他说我是资本家的走狗，要打倒我呢！”

“你算个什么资本家？”婉罗撇撇嘴，“你一没钞票二没田产，你当资本家，我也好当资本家了。”

“我原来也不算资方，算在劳方的。难为了这两天大少爷实在是忙不过来，店堂里的事情，要我多多操心。哪里晓得小畜生人在候潮门，那边生意都被吴升抢了去，他不去想想办法，反倒荷叶包肉骨头里戳出，要加工资，还要八小时工作制。唉，你说我好不好答应小畜生要求？眼看着新茶就要上市，拼配、装缸，抢的就是个时间。茶叶这碗饭，他又不是不晓得，抢的就是一个新。每日每夜做，还嫌手不够。这小死尸当了天把主席，口气蛮蛮大。我理他？我不理他。哪里晓得，呜呜呜，今早一天亮，他们门板上上，说是罢工，到街上迎北伐军去了！我一个人，抓抓这个抓不住，抓抓那个抓不住，我只好哭到东家门里来啊……呜呜呜……”

婉罗听到这里，才晓得事情的确严重。平白无故上门板，除了1919年嘉和、嘉平闹过一回，那就是现在了。但嘉和、嘉平是杭家的少爷，你小撮着算个什么？杭家的小伙计一个，你也上起门板来，还要打倒你的爹！婉罗就也搓起手来说：“这便如何是好？人都走光了，就剩一个老爷在打坐。跟他说等于白说……”回过头来，便吓得不敢再说。原来杭天醉已经站在她背后，一只手还领着一个孩子。

这倒还是杭忆他们到禅房里去报的信。小孩虽小，但也晓得阿爷和撮着爹爹最好。便去叫：“阿爷，阿爷，撮着爹爹在呜呜呜。”

杭天醉这几日就没有好好地安心过，脑海里老是有嘉平这双大眼睛扑进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地爱过他，这个儿子就那么稀里糊涂地长大了。他的闯荡江湖，与他的忽视有没有关系呢？有时夜里做梦，他会梦见一个面目不清的年轻人浑身是血，手里还提着一顶血帽，一声不吭向他走来，走来，把血糊糊的帽子伸给他看，是叫他报仇？还是告诉他，他已经死了？杭天醉不知道。他还看见那人的眼睛里滚出血珠来，鲜红鲜红……他吓醒了，再也无法入眠，便在禅房里来回地走。这时，他总见着他的妻子绿爱也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经。他叹口气说：“怎么你也来啦？”

妻说：“唉，我做了一个梦，吓死了……”

两人就不说了，连互相看一眼都不敢了。

杭天醉一听撮着在哭，头发都倒竖了起来，赶紧扑了出去。倒是听到了最后那几句话，一颗心哗地松散了开去，说：“这有啥好哭的。”

撮着看看老爷，他不敢说，老爷是越长越像茶清伯了。人也长得像，脾气也像，什么事情都不放在眼里。

“他们要涨工资呢，小畜生！”老撮着控诉道。

“要涨多少？”

“四成。”

“四成就四成嘛。”

“他们还要一天只上八个钟头的班。”老撮着气得直哆嗦，“从古到今，哪里有这种道理？”

“撮着，你急什么？偌大一个杭城，人家都八小时了，我们敢不八小时吗？人家不八小时，我们敢八小时吗？”

老撮着也听不明白这些绕来绕去的话，但意思还是懂了。总之，便是随他们闹去的意思。他心疼地提醒老爷：“老爷，这样八个钟头弄起来，新茶统统都要变陈茶了。”

“新茶要变陈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要少卖多少铜钿啊？”

“少就少吧，这有什么办法呢。”杭天醉说。

“你！”老撮着眼泪也急没了，“你啊！我找夫人去！”

杭天醉轻轻笑了起来：“撮着，真难为你，跟着杭家一辈子了，还这么想不通。”转头就往回走。

撮着听了这句话，呆住了，半晌才对婉罗说：“皇帝不急，急煞太监。”

婉罗则说：“锅子里不滚，汤罐里乱滚。”

回头一看，几个小孩一眨眼不见了。连忙追出夹墙，到夹巷里去寻。却见到几个小孩，正围着两个穿灰军装戴大盖帽的军官，好奇张望呢。

那其中一个，摸摸这个头，摸摸那个头，说：“我猜猜看，谁是杭汉？”

杭汉就急不可耐了，叫道：“我是杭汉，我是杭汉！”

那军官一把抱住了他，半天不说话，旁边那一个，胳膊上缠了白纱布的说：“真像，真像，我一看就猜出来了！”

那军官便把帽子脱了下来，问：“你们看，我像谁啊？”

那几个小孩就奇怪，左看右看地想看个明白。婉罗一看，气都透不过来，转身就对老撮着说：“你，你，你快过来看……”

老撮着一看，腿骨发软，撑住了，往回便跑：“老爷，老爷，”他边跑边叫，直冲花木深房，结结巴巴地说：“二少爷……回来了……”

杭天醉一抖，手里那一支王一品的狼毫笔，啪嗒一声就落了地。他也顾不得再捡，心急慌忙地往外赶。赶到小门口，他就站住了，他眼前站着两个威武军人，一个年轻一些，手里绕着绷带。另一个年长一些，一脸络腮胡子，手里抱着杭汉。杭汉见着阿爷，就说：“阿爷，阿爷，他说他是我阿爸。”

那军官见了杭天醉，便有几分不安，把孩子放了下来，半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却对旁边那个军官说：“林生，他是我爸爸。”

那叫林生的军官，便上前敬了一个礼，说：“伯父，你好。”

嘉平才叫：“爸爸，我回来了。”喉咙便有些堵，赶紧抱起杭汉来使劲地亲。

杭天醉却呆着不知如何是好，旁边两个老仆人，一个只会叫：“老爷，老爷！”一个只会叫：“二少爷，二少爷！”

杭天醉终于松了口。他合着掌吐出了几个他近来常念的字：“阿弥陀佛……”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1927年是金风玉露一相逢的年代，是全中国四万万同胞中最优秀最有作为的男女青年们的革命加爱情的最辉煌的最悲壮的最高潮的最低谷的年代。

杭嘉平的副官林生看上去羞怯英俊，一张孩子般的脸，未语先红，皮肤细腻，睫毛细长，鼻梁挺直，还有一张血色红润的嘴唇。如果不是战争给他的身上留下了硝烟气息，如果不是又黑又亮的细密的胡子把他的下巴涂成一片青灰，人们没有理由怀疑他是个女孩子。若是他静坐的时候，他是静如处子的人，甚至当绿爱抱着儿子的肩膀失声痛哭时他也没有动弹。甚至当后来独臂的国民党元老赵寄客前来大讲这次他们汽车公司为支援北伐被军阀破毁了汽车的事件，也没有使他怒形于色。他跟着嘉平一仗一仗从广州一直打到杭州，他自己出生入死，又眼看着一座座城市在战争中被摧残，他逐渐能够以一种静观的态度来面对他亲手参与的一切了。

他甚至有些疲惫，伤口又隐隐发痛，他已有几天几夜没怎么睡觉了。战争嘛，一直就是这样。不这样的是他现在来到了杭营长的家。真大！真是非同寻常。他在这一进一进的院子中参观时想，杭营长竟然是从这样的人家家中出来，真看不出。他想得很多，说得很少。他对杭家所有的人都微笑，目光坦荡，只有仔细研究他的目光，方能看出里面的“动如脱兔”来。

现在是杭嘉和的妹妹杭嘉草过来了，她对着他捧了一杯茶，低垂下眼睛，说：“这是永嘉的乌牛早，前日刚有人从温州带了来的。山里的茶，有股子兰花香呢。”

他一下呆住了。嘉草看他伸出手来但不去接杯，朝他一看，她便看到他的眼睫毛在急促地飞抖了，像蜻蜓的翅膀。她想，怎么那么眼熟啊，像我认识的人似的，像我认识的什么人呢？林生也吃惊地想，怎么那么眼熟，像我认识的什么人呢？

嘉草的美丽是人所不知的美丽。这倒并不是说她不美，乃是因为美得霸道的绿爱和美得凄婉的小茶，无论生死，始终盘旋在忘忧茶庄的院里院外，使得人们一时难以承认新的美丽的诞生。那么嘉草的美丽实在是要依赖于1927年的革命了。革命为忘忧茶庄带来了金童林生，玉女嘉草便也由此应运而生。他们二人显然是一见钟情了。他们接下去对旁人的应酬和寒暄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杭嘉草在此之前几乎从未显现过个性。个性是属于沈绿爱和方西泠的，她们实在可以算是二十年代的女强人，一个富有激情而另一个多有心机，她们是忘忧楼府中各具千秋的鲜花。与她们相比，嘉草和她的名字一样就属于草木之人了。如果定要把她往花上靠，她倒是有些像初冬开花的山中茶花。茶花碎小，白瓣黄蕊，细看洁净无比，清香万分。人多赏茶，鲜有赏茶花者，故群芳谱中未必有它一款。此刻她被慧眼一赏，感恩戴德之心油然而生。她朝林生的伤口上一看，轻轻地一招手，说：“你过来。”

林生便随她走了过去。

嘉草小小心心地用目光盯着他的伤手，说：“你的伤口要烂了。”

“你看出来了？”林生很吃惊。

嘉草又轻轻说：“我在红十字会里当护士呢。来，到我屋里去，我给你换药。”

嘉草和寄草这两姐妹住着一间里外套间的厢房。这会儿寄草正在客厅里热闹着，嘉草胆子就大一些，说：“小林，你叫小林吧，我听二哥这样叫你。你坐着啊，我给你洗洗伤口。我都闻出味儿来了。”

小林也不好意思，说：“一路打过来，在桐庐负的伤，子弹从这头进去，又从那头出来，没伤着骨头，痛就痛一点吧。没想到捂着就烂了呢。”

嘉草找出了一些陈茶，用开水冲进脸盆里，稍微再放一点盐，化了凉着，说：“医院里有药，明日你到我医院换药去。今日只好将就了。”说着，就用那凉了的茶水沾湿了棉花，轻轻地在小林胳膊的伤口上拭搽。

小林伤口红肿着，被这软软的手摸拭着，痛得舒服，忍不住闭上眼睛，轻轻哼了起来。

嘉草就害怕，连忙问自己是不是下手重了。林生就说：“没有没有，我看你们杭家一屋子的人，就你最轻声轻气，走路说话风飘似的。”

嘉草听了，心里也高兴，说：“那还有我大哥呢。”她突然想起来了，小林眼睫毛颤抖的神情，像大哥。

“他是男的，不算。”

嘉草脸就红了。她长那么大，还没单独和一个青年男人说那么长时间话，她又好羞，想到小林把她当一个女人看呢，心里很激动，薄薄的胸脯都升浮起来。

嘉草的呼吸一紧张，林生的呼吸，也莫名其妙紧张起来。两人都不说话。空气中便有了诡谲和暧昧。林生究竟是男人，找来找去地要找话说，便随便找了个话题：“你们家到底是做茶叶生意的，干什么都和茶有关系，连治伤口也用茶水。”

嘉草见有了话说，呼吸才正常：“茶是最最清爽的东西，从古到今，都是药呢。不要说洗伤口，其他治感冒，治眼疾，胃痛，头疼，都好用茶来治的。”

“我们在战场上要消毒，没有酒精，就用烧酒，可没人用茶的。”小林说。

“打仗嘛，那是什么时候？和平时不好比的。用酒消毒，快是快，就是痛。用茶呢，慢是要慢一点，但是性子温和，就是凉飕飕的，还解痛呢。你要快，还是慢呢？”

小林看着嘉草那一头的软发，低首时挂到面颊，抚着极白的肌肤，心里就说不上地痒了起来，说：“战场上嘛，自然是越快越好。在这里，我就不想再痛了。”

嘉草抿嘴一笑，朝林生惊鸿一瞥，在她，也是自然的流露，在旁人眼里，便是千种的风情了。嘉草轻轻地走动，轻轻地来去，尽量不动声色，但效果恰恰相反。林生被杭营长的这个大妹妹，一下子就迷住了。

正就那么痴痴地呆看着，由嘉草在他胳膊上施展着仙力，只觉得一缕幽香，若有若无，吹过了他的脸，忽听门外一声“得”，跳进来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大叫：“好哇，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说悄悄话呢！”

嘉草一吓，手里棉花团都掉在了地上，白了一眼，就说：“寄草，你咋呼什么？我这是给小林换药呢！”

寄草就也白着眼过来，说：“怎么就你一个人可以给小林哥哥换药啊，我也要换。小林哥哥，我给你换药好不好？”

嘉草脸一红，要恼：“你这是干什么，瞎闹。人家正经负了伤呢。”

“小心眼，小林哥哥，我的嘉草姐姐心眼可细了，最会生气了。”

气得嘉草直跺脚，只是没有声音：“寄草，你出去，讨厌！”

寄草见嘉草真的生气了，才说：“好好好，算我捣乱，我只跟你说一句话，妈叫你过去呢。那个什么嘉乔来了。”

嘉草嘴角一抖，说：“别又来骗我，嘉乔，恨都恨死我们了，还会来？”

“真的，我不骗你，”寄草睁大了眼睛，“就是他嘛，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嘉草一听，扔下手里的东西，说了一声“我看看去”，便跑了。

小林很奇怪，问：“嘉乔是谁？没听杭营长说起过嘛。”

“和嘉草姐姐是一对双胞胎，住在我们仇人家里，很坏很坏的。”寄草直言不讳地说。

“那不就是你小哥了吗？”小林更奇怪了。

“我才不叫他小哥呢，生出来到现在，我还没见到他几回呢。”寄草这样回答了林生。

昌升茶行的老板吴升在北伐军即将入城的前夕，便安排了他的养子嘉乔加入国民党。嘉乔说：“干爹，我不入那党，我听说杭老二入了呢！我不和他在一个党里。”

“杭老二入得，杭老三就入不得？”吴升说，“你们毕竟是一个爹生的嘛。”

“那也不入，倒不如入共产党，和杭老二的国民党争个高下。”

吴升轻轻地啜了一口从家乡送来的六安瓜片，欣喜地望着他的这个养子。多年来的调养，嘉乔已经成为他的一只最凶猛的鹰枭，一条最忠实的走狗。他对他，也可谓处心积虑，煞费苦心。家里几个子女中，惟独捧着他。大儿子吴有二十多了，已染得一身的铜钱味，心里不服，对爹说：“爹，你偏心眼，娘要活着，可不会让你那么抬举他。”爹便动用眼睛剜他一刀，说：“你这乡巴佬笨熊，眼光一尺远。你记恨他什么，他要你一根茶叶梗了吗？”

吴有说：“谁知你以后还会不会给他？”

吴升冷笑着，说：“我给过谁什么了，我谁也不给，我死了扔下这份家产，那也是你有福气捡的，不是我吴老板给的。要想发财，统统自己挣去！”

吴有听了便松了口气，晓得了两点，一是遗产迟早还得归他，二是不会给嘉乔一根针。

但他还是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对嘉乔那么好。吴升摇摇头，对着那几个乡下黄脸婆生的儿女叹口气说：“你们自己说说，你们几个中，有哪一个比嘉乔更孝顺我？”

“那是。他杭嘉乔连姓都不要，要改了姓吴呢！”女儿吴珠哼着鼻孔说。

“幸亏爹明白，不让他改。”吴有搭话。

“那是怕别人说闲话，不是怕吴家这点产业。”吴升说，“你们啊，怎么那么笨，那么算不过来呢？不都是生意人吗？仔细算一算，他在我们吴家，不就多吃一口饭，多穿一件衣吗？将来成大事，继承杭家那个名分，那份产业，你说那是谁的？是我们吴家的，还是他杭家的？”吴升说，“他又小，杭家的庶出，家里人又不好待他。你们对他好一分，将来他就对你们报十分。这点道理，怎么样算也是算得过来的嘛！再说了，我们现在住的，是谁的房子，还不是靠着嘉乔吗？”

吴有、吴珠两个，从此恍然大悟，便把嘉乔当了未来的财神供养爱护。嘉乔从前在小茶面前就养成了刁钻古怪、任性阴毒的性子，到了吴家，反而没有了这分可能性，他几乎是要干什么吴家人就让他干什么，又没有大哥二哥来打他骂他，只有吴升的悉心调教。吴升对他越好，他就越听吴升的。

吴升开导他说：“好儿子，共产党入不得，我打听过了，共产党是穷光蛋入的，别看现在国民党和共产党联手，迟早有一天得对打。要入，还得入国民党。和你二哥一个党怕什么，一个党里照样作对。国民党里，现在不是有着左派，还有着右派吗？”

嘉乔说：“那我就入国民党了。杭老二当左派，我就当右派；杭老二当右派，我就当左派。”

“我给你打听过了，他可是左派的铁杆分子。”

“那我就当右派了。”嘉乔豪迈地宣布。

听说嘉平随着北伐军回了杭州，吴升乱了方寸。他原来以为杭家这个不肖子孙，不会再回来了。谁知上天竟让他带了兵打回来，况且以后还会不会走也说不好。吴升以往对杭天醉的态度，是以仇视为主，此刻却感到需要调整，需要通融了。

杭嘉乔便是带着这样的使命，硬着头皮，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忘忧楼府的。

一家人见了突然闯进来的嘉乔，都吃了一惊，可以说，惊奇是大大地超过了欢喜。

嘉乔长得又瘦又高，眉目传情，又像天醉又像小茶，也是风流倜傥的坯子，谁见了都说是杭家的血脉。

然而毕竟在吴家这种暴发户人家熏陶久了，衣着打扮，脱不了商贾之气。

进得门去，嘉乔原来也是想得体寒暄一番的。不料越往里走，那眼泪就越往外流，往事历历不堪回首。等到见了年过半百的杭天醉，早就涕泪横流，说：“爹，我妈灵堂还在吗？”

杭天醉只看了一眼嘉乔，就别过脸去，不愿再说一句话。

嘉乔就跺起脚来：“爹，爹，我妈灵堂还在吗？”

“出去！”杭天醉低声说，他不愿见到这个儿子。

还是绿爱，过来拉拉嘉乔，说：“嘉乔，你跟我来。”

绿爱把他引到了杭天醉的花木深房，说：“你爹每日对着你妈的相片，念经呢。”

嘉乔跪下来就哭，头撞着青砖，撞出了血。哭声隔着一进院子，隐隐约约还是传到了客厅。大家面面相觑。偏这时候，嘉草进来了，问：“嘉乔呢，我三哥呢？”

大家都一起看着嘉草，仿佛这时候才想起，嘉乔和杭家真的是有血缘关系的。嘉乔和嘉草是孪生兄妹啊。

嘉草被大家看得奇怪，说：“二哥三哥都回来了呀，你们怎么不高兴？”

方西泠女士这才插得进一句话：“这么多年也不回来，我和你大哥成亲那年发了帖子都没来，怎么今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回来了？”

“你们算什么，二哥是北伐军呀！”寄草说。寄草童言无忌，又是最小的，也是家中宠女，什么都敢说。

“我看，他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杭嘉平说。

“不管怎么说，是姓杭的兄弟回来了。回来就好，杭家，也算是大团圆了。”还是大哥打了圆场。

那一夜杭家吃上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晚宴。绿爱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上了龙井虾仁、茶鸡、茶叶蛋。嘉草也端出了从德清传来的杨坟咸茶，那还是向沈绿爱学来的。茶里有橙子皮、野芝麻、烘青豆、豆腐干、蚕豆瓣、黄豆芽、笋干、胡萝卜、番薯干、橄榄、酱瓜、花生米、卤桂花，花花绿绿的，放了一大茶盘。众人见了，不由惊呼起来。

一时间茶香氤氲，酒香扑鼻，笑语欢声。座上宾赵寄客举茶杯说：“茶庄人相聚，先以茶代酒吧。来，嘉平，为北伐胜利干杯。”

嘉乔也举起杯子，说：“二哥，为我们在同一个党内的奋斗干杯。”

绿爱也举起杯子，说：“别这党那党的，还是为全家团圆干杯吧。”

林生坐在嘉草旁边，悄悄问：“你为什么而干杯呢？”

“都让你们说了，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我要为认识你干杯，你愿意吗？”

嘉草苍白的耳廓通红了，她点点头，悄悄地，和他碰了一下杯。

寄草叫起来了：“你看小林哥哥怎么吃的茶。”

原来林生喝光了茶汤，见了半杯的作料， 一时心急，便用手指夹着去吃。

众人见了又笑，却都不告诉怎么个吃法。还是嘉草，举起那只杯子，说：“小林，你看简单得很，杯口对着嘴巴，一只手敲着杯底，东西就到嘴巴里去了。”

林生恍然大悟，说：“简单得很嘛。”

他把杯子底朝天翘着，头朝上接着杯口，一只手旋着杯子，一只手敲着杯底，他的白白的喉颈露出来，拉长了，密密的黑胡须从下巴上布散开去，喉结一升一降。嘉草不知不觉盯着那喉结，怔住了。

寄草却又叫了：“阿姐，你多嘴！”

嘉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面孔就红到了脖子，说：“你才多嘴，没见你停了磨牙。”

寄草指着对面说：“我们都多说，大嫂二嫂还没说过呢。”

方西泠说：“我有啥好说的，又不是我夫妻团圆，让叶子说吧。”

叶子一听，也不多说话，四顾着要找茶盏。嘉和递过去一个笠帽形的黑盏。叶子吃惊地把头抬了起来——那不是摔成两半的兔毫盏吗？竟然被锔好了。嘉和见叶子吃惊，淡淡一笑，把碗翻了过来，“供御”两字，现在又拼在一起了。嘉和瘦瘦长长的手指，敏感地跳动着，弹跃着，精致有力，像哑语，像暗号，把两兄弟和叶子的青梅竹马翻译出来了。

方西泠看在眼里酸在心中，却笑在脸上，说：“叶子，你看嘉和真是个有心人啊，还知道把个古董茶盏锔好了，一声不响地给你送上来。等我什么时候也砸个东西，让你家嘉平给我治修好了送上，嘉平，你肯不肯？”

杭嘉平大声笑了起来，指着方西泠说：“都做了我嫂子了，还敢向我挑战，你以为还是当年北平开茶馆时候！”

叶子也不搭腔。用那绍兴花雕酒瓶，满满倒一碗酒，细细碎步，跑到嘉平跟前，齐眉举案叽里咕噜一串日语。寄草急了，说：“讲中国话，讲中国话！”

“这有什么可保密的，”嘉平一口气喝光了碗中的酒，拍拍叶子的脸，“我老婆说，夜夜盼郎归，郎君终于归来了。”

话音刚落，叶子就激动地掩面哭泣起来。不知怎么的，方西泠也跟着哭了起来。

寄草却说：“别哭，别哭，还有我呢。”她高高举起酒杯，“你们怎么都不为革命成功干杯啊？”

嘉平拍拍她的肩，说：“寄草年纪最小，革命觉悟最高，将来也是个女革命家！”

一圈子的人都喝过来了，才发现杭天醉悄无一言。嘉和站了起来，说：“爹，你也说几句吧，你又不喝酒，说几句吧。”

杭天醉坐着，想了想，问绿爱：“还有龙井吗？”

绿爱赶紧取了来，说：“今年的新茶还没下。啥时下了，再来喝茶宴。”

她专门替天醉泡了一杯茶。杭天醉举了杯子，说：“喝茶，喝茶。”

寄草小，嘴快，问赵寄客：“干爹，我爹啥话也没说啊，怎么就叫我们喝茶？”赵寄客拍拍寄草的小脑袋，“怎么没说，不是让我们喝茶了吗？你以为只有像你那么穷啰嗦才是说话！叫你喝，你就喝吧，喝吧！”

那一天深夜嘉乔打道回府，半醉半醒，坐在车里，一路流泪，一直流到吴山脚下。他在刚才的家宴上时而坦荡时而悲伤时而尴尬，坐立不安了很久。也许是酒的缘故，他后来的感觉却开始妥帖平静下去了。他比平时的任何时候都深刻地感受到他和羊坝头这个茶叶家族的隔膜竟这么坚硬，几乎没有话可说。同时他却又比平时的任何时候感到他是一个姓杭的人，他是这个家族出来的，他们说话的口气、手势、眉眼，和他自己是这样地相像。现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还恨不恨忘忧茶庄的这些姓杭的父老兄妹了。

多年来杭氏家族的惟一的一次大团圆，在经历了一番轰轰烈烈的茶宴，现在是昏黄灯光之下的热烈宣泄之后的沉默了。这是一种妥帖惬意的、有点伤感但又不乏心满意足的大团圆。大家的目光都因为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洗礼而显得纯洁温柔。有几个人，还在这纯洁温柔之中暗藏着潜伏的激情。这激情又因为按捺不住而在目光中若隐若现，女人们因此秋波更为盈盈，而男人们，便也因此显得天真激活了起来。

因为一时的无话，大家的目光就都对着寄草正握在手里把玩的那只重新钉锔的兔毫茶盏。它厚厚墩墩地在灯光下显现着藏在深处的兔毫，一会儿亮出了一丝，一会儿又亮出另一丝，看上去，那碗盏竟也如通了性灵，满腹心事似的了。

方西泠和叶子，看着这只碗盏便想到了同一个男人。嘉和与嘉平兄弟久别重逢，亲热中又有了一份岁月的隔膜，两人目光惊喜中还在不时地冲撞。嘉草和林生也在暗处不时地交换着他们的会心的微笑。赵寄客因为高兴而突生孤独之感，竟然喝醉了，被杭天醉和沈绿爱架到了客房里。那么，此刻，这一屋子的人便只有寄草如一只快乐的小鸟而无忧无虑了。这个杭氏忘忧茶庄的小女儿有着一双格外天真纯洁的眼睛，她继承了母亲爽朗明快的个性，且又因为充满着童心而特别饶舌，她翻来覆去地对着兔毫盏下面那两个字，念着：“供——御，供——御，供——御，……”嘉草有些心猿意马，这女子是个有着绕指柔肠的姑娘，胆小而聪慧。她乘机说：“寄草，别吵了，跟姐回屋去。”

“回去干什么？”

“你不是要给小林哥哥洗伤口吗？”

寄草一听很对，扔下那宝贝茶盏就拉着林生哥哥的手说：“走，该换药去了。”

林生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就这样走掉。嘉平说：“去吧，去吧，多换几次。”

方西泠也笑着说：“寄草，你别瞎凑热闹，这可是你嘉草姐姐的事儿。”

说着，就一把拉住了寄草。嘉草脸红了，拔腿就跑，林生安静地站在那里，说：“我一会儿就回营里去了。”

嘉平站了起来，叶子也紧张地站了起来，嘉和看见了，也站了起来，说：“小林，营长今天能留在家里吗？”

“怎么不能？”小林的脸红了，“我回去会说的。”

他转身就走了，受过训练的步伐在这温文尔雅的茶人家族中，走得格外与众不同。方西泠不由赞叹了一声：“好一个英武的小伙子！”

嘉平凑近了嘉和的耳边，轻声地说：“看不出来吧，他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共产党员。”

这是寄草一生中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字眼。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一种奇怪的称呼，而在此后，只要出现了这个词，她的眼前就出现了小林哥哥。

此刻她对这个字眼却充满了好奇。她不由得向大人们连续发问：“什么是共产党？共产党是什么？”

然后，她的嘴就被大哥一把蒙住了：“就知道乱叫，不能少说几句。”

嘉平摸摸这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妹妹的头，说：“我可真没想到，我还有一个这么小小的可爱的小妹妹啊！”

嘉平似乎没有发现嘉和的眼神有些发直，整个夜晚，这样的神情出现过好几次，这是叶子作为杭家的媳妇刚来杭家时所没有过的，那时嘉和要心平气和得多。那时他知道，叶子是他的弟媳妇了，而现在，他是感觉到、或者说是体验到叶子是他的弟媳妇。这种体验使他浑身发烧，满嘴发苦，使他在重逢的欢乐之中时不时被某种东西猛烈地撞击一下，心便痉挛地一弹。他没想到他会那么难受，但他依然认为有能力克制，如果叶子这时不是在灯光下朝他们走来。叶子双手端了两个盘子，一只盘子是一段藕断丝连的生藕，旁边放着一匙白糖，另一盘是冒着热气在灯光下发着银光和洇红之色的藕蒸糯米，也是一片片切得薄薄，上面浇着金黄色的蜂蜜。嘉和的喉口一下子噎住了，直到他看见叶子低眉顺眼地把生藕放在他眼前，把熟藕放在丈夫面前。然而这并不使嘉和松弛，他痛苦地盘桓着一个念头。那不过是偶然的，是偶然的，是偶然的。就在他这样顽固地敲钉子一样往自己的心隙里敲入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时，他的那个小妹妹寄草一把拖过了他眼前那只盘子，抓起几块就大嚼。叶子悄悄地拉开了她的手，说：“寄草，乖，我们找汉儿吃去。这是给你大哥做的，我那儿还有呢。”说着，便把那只盘子推了回来，拉着寄草就走了。

嘉和一下子通顺了，胸腔和头脑热烘烘的，暖意使他目光迷离。嘉平用筷子头敲了敲盘子，说了一句什么，嘉和没听见，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这个媳妇，怎么样？”

嘉和一笑，说：“是杭家的媳妇啊！”

方西泠沉默一下，便不告而辞了。

嘉平看着大嫂的背影，解嘲说：“她还是老脾气啊……”

嘉和推开了茶杯，说：“我们再喝点酒吧。”

……

第三十一章

现在，人们通常以为的那叶承载着安详与闲适的茶之小舟，不再有它从前的从容不迫、平和和平、温文尔雅、节操如山中晶莹之雪了，有铁的寒光和血的腥气缭绕于茶烟之间。

那些日子，山客和水客都没有了往日的劲头，他们的心思，都叫杭州城里那些热闹的游行勾引了去。只是忘忧茶庄的年轻老板杭嘉和，依旧陷在茶叶堆里，忙得人都脱了形。他从前的助手小撮着现在却因为八小时工作制而轻松了。他看着忙不过来的嘉和劝道：“少老板，别忙了，跟我去总工会见见世面，林生现在也到那里干了。林生这个家伙，细皮白脸，看不出，是条汉子呢。”

“是啊，听说是共产党嘛。”

“共产党好哇，我也入共产党了。”

“你也入了？”嘉和倒是吓一跳，看着小撮着。

“你要入也行，我介绍。”小撮着拍拍胸脯，又拿目光打量了一下茶庄，“不过你得把这茶庄献出来给党才行。要革命就得要无产，林生说的。”

嘉和倒也心平气和，说：“小撮着，你们革命我不反对，我要卖好茶叶，你也不要反对。我们谁也不反对谁，好不好？”

小撮着走开了，想，我可不和你这资本家多说什么。

老撮着跟在后面骂：“小畜生，茶叶饭你还想不想吃？”

“不想！”儿子干脆地回答。

“世道真是变了！世道真是变了！”老撮着便到天醉那里去诉苦，“都爬到太岁头上来了。”

杭天醉不说话，只是看看皱起眉头握着拳头的二儿子嘉平。他不知道嘉平会怎样看待这个越来越不可捉摸的时代。儿子变了，从前那个目光如燃烧之铁的儿子，如今目光冰冷。儿子在想什么，他惶恐地思忖着。他很想了解他们，但又惟恐他们嫌他噜苏。想到自己竟然生出讨好儿子们的心思，他又生自己的气。为了掩盖自己的这分心绪，他就拿更为温和的大儿子来发话：

“嘉和，你再忙，也不用自己当行倌啊！”

嘉和笑笑，没说话，他正在那张梨花木大理石面桌上用毛笔写画着什么，林生和嘉平都在旁边。林生捡起一张纸，好奇地说：

“我看看，你写的什么标语？”

“什么标语都不是，是给茶庄写的广告词，准备印在包装纸上的。”

只见那纸上写着：

一碗喉咙润，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林生很有兴趣地说：“这不是卢仝的《走笔谢孟谏议惠寄新茶》吗？”

“正是，做了忘忧茶庄的广告词，最好。”

“没想到大哥对茶庄的广告还那么痴迷？大哥真是一个尽心的人。”林生很敬佩地对嘉和说。

“这个你就没有我内行了。”嘉和兴致勃勃地解释，“中国人在国际茶叶市场上打了败仗，不知道利用广告，是个重要原因。你看人家锡兰，把出口茶抽来的税费，全部用来做了广告，二十五年消费总数在一千万卢比以上。日本只是在美国一个地方花的广告费，每年也不下十万元。又有耻笑中国的洋人，专门画了图画，四处去张贴，上面画了梳辫子的中国人，用脚踩着制茶，且对他们的人民说：看，这就是中国人用脚踩出来的茶，你们敢吃吗？”

“大哥真是一片爱国热情！”林生禁不住赞叹。

“我也不过是想先在国内试试各种振兴茶业的办法罢了。”嘉和觉得话多了，便收了回来。

“只是太辛苦了。”

“有什么办法？都飞出去参加纠察队了。贵党，也实在是太喜欢舞刀弄枪了。”嘉和半开了一句玩笑。

林生听了此话，看着大哥，想了想，脸正了下来，说：“大哥，莫非你不知道，我们共产党正是给国民党逼的。我们这是叫有备无患。”

嘉和说：“疑神疑鬼。党派之争，古来有之，也不至于就要闹到剑拔弩张的程度嘛！”

“大哥难道还没听说，国民党右派成立了杭州职工联合会一事吗？”林生依旧微笑着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左派，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右派。”嘉和突然有些心烦起来，“我不过问政治。”他添了那么一句。

林生一时愣住，脸就红了起来，朝嘉平望了一望。嘉平站了起来，一摊手说：“林生，你不会介意大哥的话吧。大哥本质是诗人，说话喜欢隐喻。他的意思是说他很关心政治，他不是左派，不是右派，他是中间派。”

“但中间派是没有的。”林生激烈地开始表达自己的观点，“中间派是必定要分化到左右两大阵营中去的！”

嘉和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有几分神经质的林生。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第一次看到的那个小伙子完全是两个人了。他的微笑，是狂热的微笑；他的沉着，是狂热的沉着；而他的信仰，此刻，也就变成了狂热的信仰了。

嘉和放下毛笔，说：“我不是伸出两只手把你们推开，自己站在中间的中间派。我是把你们一边一个拉起来打碎了再化合成的中间派。大情之现，必以中和之声。故嵇康有言：‘至和之声，无所不感’，什么是和，就是老子说的‘大音’。什么是大音？大音稀声，它不是那么吵吵闹闹火烧火燎的，从前我也吵闹……如果我不那么吵闹，跳珠就不会死——”他突然愣住了，松了手中的毛笔。他想他都在野马跑缰似的信口雌黄些什么？他干吗要把这些中夜不眠、折磨自己的思想和往事，用这种方式透露给他人……他这么想着，张口结舌，一言不发。他这一番的话，倒叫林生目瞪口呆。林生是个坚定的空想共产主义者，但林生说不出什么原因，有点崇拜嘉和。嘉和沉稳，内敛，节制，年纪轻轻，但看上去胸有成竹。他没想到他那么能说，他说的那一些话，古奥冷僻，但大有深意，林生吃不透。

倒是嘉平显得很放松，他目光里多出了一丝热讽，坐着，手指敲打着茶几，说：“大哥，嘉乔入职联会了，还是队长。”

嘉和重新捏着笔说：“入就入吧，反正你们每个人都有出路了。”

“可是还得麻烦大哥找个机会告诉他，别和林生在的总工会作对，别碰林生一根头发。林生是我的朋友，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所以，我这个国民党不管他是不是共产党。嘉乔要是碰了林生，从此我就不是他二哥了。”

嘉和一屁股坐在靠椅上，把毛笔一扔，说：“说绝话就是痛快！”

嘉平则站了起来，和林生使了个眼色，说：“我今天到这里来，就为了让你们听这几句绝话。我也总想不偏不倚，温文尔雅，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北伐军一路杀到这里，哪一天不是血光里开路？革命是喝酒，不是喝茶！”

杭嘉和愣了半天，才说：“照你这么说，迟早有一天，我们杭家的这一部分亲戚和另一部分亲戚要互相残杀，这才算是革命了？”

听了这话，那几个男人便都沉默了下来，不知该怎样继续话题。杭天醉半天也没插上一句话，此时呆想了一阵，站了起来，说：“你们坐，我吃茶去了。”他再想不出用什么话对付儿子们了。

杭天醉前脚走，嘉草后脚就赶到了。她把她那垂髫般的长发一刀剪了，看上去，倒是添了几分英姿飒爽之气。爱情使她一叶障目，眼中除了林生便再也没有了他人。“林生，林生，快来，我有话和你说，”她兴奋地招着手，林生的极白的面孔便绯红了，眼睛中的光芒和腼腆便同时放射了出来。他迟迟疑疑地站了起来，几乎用几分乞求的神情看着两位兄长。现在他身上迸发出来的一股煞气又缩退回深处去了，他看上去便又是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年了。嘉和很吃惊林生身上的这种奇特的变化。在他想来，这也许是因为有主义和没主义的人到底不相同吧。这么想着，他挥了挥手，林生脸上便露出了粲然的笑容，一晃，就不见了。

现在，两兄弟面对面地坐在忘忧楼府的大客厅里了。自他们兄弟重逢之后，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谈过。他们现在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谈起。嘉和看出了嘉平此刻心事重重，便勉强笑一笑，说：“林生是你相信的人，你和嘉草觉得他好，他必定便是好的。”

“你呢？”

“我……看他，就像看站在河对岸的人。我不理解他的主义。你呢？”

杭嘉平慢慢地站了起来，在大厅的红木桌椅之间转着圈子，突然说：“大哥，你知道，那么多年，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

“……”

“你总能明白这一点和那一点之间的区别，就像你总能喝出龙井和毛峰之间的那一点点不同的茶味。你若从政，你倒是分辨得出三民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根本区别……”

这两兄弟隔着大茶桌坐着。因为偶有人来买茶，所以，他们把话讲得轻轻的。嘉平两只手掌的手指对握住，那样子像是在祈祷，这是嘉和从来也没见到过的神情。他记忆中的嘉平永远自信，自信中还透着骄横。眼前这个嘉平的自信却嵌入着怀疑，不免使他落落寡合。这神情，恰是家族的标志。这忧郁的目光，它终于不可避免地从嘉平身上显现出来了。

“你现在处境很难？”嘉和问。

“我从来不怕处境有多难，我无所畏惧。可是我缺乏判断力，这真是一件可笑之事，一个人越是见多识广，越怕出差错。所以我欣赏林生。”

“他像当年的我们。”

“我本来想……要是有机会，我也要回到茶叶上来。”

“你？！”嘉和睁大了长眼睛，“我知道你一向讨厌茶叶——”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在法国和日本呆过几年，又一路从南方冲杀过来，你就知道怎么样重新看从前定论过的事情了。”

杭嘉和搓着手说：“好极了好极了，我一直就是那么孤掌难鸣，关于茶种改变、茶叶出口、茶叶机械制作，还有农业合作社，还有……反正有许多大事情可做。你肯和我一起做，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我没说我能和你一起做。”嘉平止住了嘉和的狂奔的思绪，“我有我的使命！”

嘉和挥挥手依旧兴奋地说：“这没什么，我可以等你；七年都等下来了，还在乎这一年半载的。我相信你会有机会把事情做好，你会到我身边来的，这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杭嘉平看着兴奋得像一个少年郎一样的大哥，突然觉得时光飞逝反而使大哥他幼稚了。大哥的单纯使他感动，隐隐也有些心酸。他很想告诉大哥，他现在的使命是去迎接流血，是去牺牲，说到底，这还是一种毁灭，以毁灭自己的生命为前提，才能谈得上以后的建设。但是他不想再和大哥他深谈了。一个茶人和一个革命人，说到底是很不一样的，你能指望一个真正的茶人心里能装得下一个悖论吗？

方西泠女士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撞进门来，她气急败坏心急火燎地把这两兄弟推回忘忧楼府，紧插门闩，这才告诉他们一个惊人消息：明天的游行，警方要镇压了。“您怎么不知道？”嘉和问嘉平，“你不是城防部队的吗？”

“他们早就对我封锁消息了，怕我通风报信！”

西泠女士没有想到嘉平听了明日可能有流血事件心里很兴奋，倒好像他是巴不得就要流血似的。

“你听的消息可不可靠？”

“是公安局的人说的。”方西泠看着嘉平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里面的血丝也叫她心动，脸便红了，说：“跟你说实话，其实我父亲，还有你那大舅，都是策划者。”

嘉平推开了椅子，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两手握拳，说：“好哇，好哇，总算有一天，能在民众面前暴露他们的狼子野心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光是知道还不行，还得让他们暴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任人唾骂和抛弃，让历史的车轮无情地从他们身上碾过去，让人人都知道，反革命就只有这种下场。好哇，好哇……”他搓着手自言自语，像一匹正要出征的马，急不可待地跑着蹄子。

他那种沉醉于血火之间的神情叫方西泠看得又崇拜又恐惧，全身就像过了电似的发起抖来。说：“可是……可是……要流血，可能还要死人……”

“流血怕什么？牺牲怕什么？”嘉平直逼方西泠，“谭嗣同戊戌变法还说，变法流血，可自他始，今天是什么年代了？为国民革命的真正实现，流血牺牲，完全可以自我杭嘉平始。”

方西泠呆若木鸡地钉在椅子上，又狂热又冷静。她被迷住了又被吓坏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下去她该怎么办？是该奋不顾身地扑向血火，还是夹起尾巴抱头鼠窜？她又面临七年前的老问题了。可是她不能暴露她的那种激烈的心灵拉锯战，她只好面带微笑，貌似敬仰地倾听着，心里却开了锅似的想：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的丈夫嘉和也被嘉平突然的激昂愣住了。他闹不明白，究竟哪一个大弟才是真实的大弟：是向往茶的嘉平，还是向往血火的嘉平？

这时叶子托着一杯茶进来了，安安静静地朝方西泠一欠身，奉上一杯茶，说：“嫂子，请用茶。”

方西泠站了起来，说：“不了，天也那么晚了，你们歇着吧。明天还有大事呢。”

叶子又深深朝嫂子一笑，送她出门，方西泠点点下巴，算是回答。嘉和跟在妻子后面。他心事重重，预感到什么不祥的事情就要到来了。

看这对夫妻走远了，叶子才回过头，丈夫却早将她一把搂进了怀里。

“她不喜欢我。”叶子说。

“她呀，谁都不喜欢。”丈夫说。

“她喜欢你！”叶子突然说。

丈夫睁大豹眼，说：“你吃醋了？”

“没有。”叶子一笑，“你不喜欢她。”

丈夫使劲拍一下妻子脑袋：“叶子真聪明。”

那天夜里，丈夫在叶子身上很努力，叶子呻吟着，说：“别……别……明天你还要，嗯……”

丈夫不听，在床上丈夫对叶子一贯横蛮，丈夫把叶子吻遍了，一边用力地耕耘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从明天……开始，不要……出门，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有事求嘉和，……带好汉儿……”

叶子呻吟着，啜泣着。床在响动，小杭汉醒来了，他听见了隔壁父亲和母亲的所有动静，可他听不懂。

小姑娘寄草被母亲锁在五进的大院子里，让她陪着杭忆、杭汉等人玩儿。她比他们的确也大不了几岁。但她很不屑与他们为伍。她知道他们是她的小字辈，得叫她小姑。因此她放弃了和他们在后花园捉迷藏的游戏，宁愿选择一人在阿姐嘉草的闺房外间举着小旗子喊“打倒列强”。

喊了一阵，他看见撮着爷爷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大声叫着：“老爷，老爷，梅花碑在、在游行，嘉乔、嘉乔要打死嘉草呢！”

话音刚落，只见天醉拖着一双鞋，手里一串佛珠还捏着，慌慌张张赶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问：“在、在、在哪里，去看看……寄客……寄客……”他下意识地就先叫起他的把兄弟，叫着拖着鞋，扔了佛珠串子，两人就搀扶着不见了。

梅花碑街口，游行的人和警方已经打成了一团，其中冲锋在前的人中有杭天醉的三儿子杭嘉乔。他拿着一截木棍挥来挥去，一棒把他的双胞胎妹妹打出丈把远。这可把一直护在嘉草面前的林生气坏了。“嘉草——”他狂叫一声扑过去，嘉乔才知道乱军之中打了妹妹。嘉草被打得头破血流，亏她这么个文静女子，一指嘉乔，尖声叫道：“打——”

林生就无所顾忌地冲了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棍子，嘉乔一下子就被打青了眼，这一下，也把他打得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跳起来就要往上冲，早就被她妹妹一把挡住了，叫道：“你敢下手！你先把我打死了吧！”

嘉乔举在半空中的手僵在那里，只得喊道：“姓林的，我记得你，小心你的脑袋！”

一会儿工夫，杭天醉和老家人撮着也赶到了。但见枪声大作时众人大乱，如猿如豕，突奔而行。杭天醉傻乎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撮着见天醉不动，自己便也不动。只听叭勾一声，天醉头上礼帽飞了。回头一看，老远。过去拾，才发现帽上一个洞，便想：真开杀戒了。

这么想着，地上已经躺了不少的人，猩红的血，沾在他的衣衫上。又见三儿嘉乔手举一支短枪，冲啊杀啊，直直逼他而来，他便想，嘉乔他要干什么？这么想着，嘉乔手举枪响，杭天醉身边一个人哇的一声，倒下了。杭天醉眼一闭，好了，嘉乔要打死我了！却听见嘉乔在喊：“别开枪！别开枪，这是我亲爹！爹！你这老不死的，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还不快给我滚！滚！滚！”

杭天醉干脆紧闭眼睛蹲了下来，他根本挪不开脚，在四处的枪声中也不知逃向哪里，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拽着他便直跑，边跑边吁吁喘气：“啊呀呀，你，蹲在这里干什么？还不给我快跑！”

是老友赵寄客的声音。他这才睁开眼睛，泪水立刻就流了出来，一边往回缩着一边喊：“撮着啊，撮着啊，撮着被打死了。撮着啊……”

寄草看见的小林哥哥和嘉草阿姐，两人几乎抱着进了屋。他们面色苍白，脸上衣服上有血。他们的神色尤其反常，看到寄草就跟没见到一样，砰的一声就关了里屋的门。小姑娘寄草觉得很奇怪，小林哥哥和嘉草姐姐他们两人好，家里人也都看见了，没人说闲话，可他们一声不吭地把门锁上干啥？

“姐，开门，开门给我搽药，我手上弄破了，疼。”

里面暗得很，窗帘拉着，灯关着，嘉草和林生两个人紧紧抱着，一声也不吭。

听见寄草在外面叫，林生动了一下，嘉草箍在他脖子上的手一使劲，不让他动弹。

林生就不动弹了。

林生说：“嘉草，我刚才差点被嘉乔打死！”

“我看见了，他朝你举枪呢。”

“大概我是要死了。”

“林生，我从心里头爱你。”

“我真觉得我是要死了。”

“林生，我从骨头里爱你。”

“我也是。”

林生把嘉草抱得更紧，他们俩身上都有血腥味。林生把手伸到嘉草温暖的小小的胸乳上。他们两个一点也不害怕，好像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这样相拥相抚一千次了。

“头还痛吗？”林生的耳语。

“不痛。”

“嘉草，你怎么那么好哇？”

“你好，你的手真好。”

连嘉草自己都奇怪，她怎么会在这样乱枪血火之后，大胆地说出这样应该感到羞怯的话。

那双手就开始小心翼翼地抚爱着她的胸口，一边说：“你记住我的好手，我要一死，手就没有了。”

嘉草便开始奇怪地颤抖起来，一边颤抖，一边说：“你的……手……真……好……”

寄草在屋外，见姐姐不理睬她，有些生气。正要走，门却打开了。寄草一看，两个人血淋淋的，她就吓得尖叫起来。

“别怕，是游行打死人了。”嘉草说，“我们帮着抬伤员呢，溅的血。”

“你们怎么还不换衣裳啊？”寄草说：“怎么也不洗洗脸？妈看了多怕啊。”

嘉草摸摸她的头说：“寄草真懂事。”

嘉草取了热水来洗脸。嘉草和林生两只手在水里握在一起，他们脸对脸地相互望着，又把寄草给忘掉了。

寄草便问：“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嘉草说：“寄草，姐要求你做一件事呢。”

“你说吧，我能做吗？”

“你能做的。”林生说。

“什么事啊？”

“是这样，寄草，我要和你林生哥哥成亲。”

寄草一听，愣了一下，笑了，老三老四地说：“噢，我明白了。你害羞了，是不是？让我去告诉妈？”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要和林生成亲。立刻成亲。现在就成亲。”

“为什么？”寄草害怕起来，“我太小了，这是大人的事情。让我想一想，你们明天再成亲吧。”

“我们现在就要成亲。”

“为什么？喜糖也没有，新嫁衣也没有，还有，聘礼呢？还有，媒人呢？”寄草想起她有限生命中参加过的那几次婚礼，她记住了那些金光闪闪的大喜大闹的内容。

“来不及了，寄草，林生说他快要死了。”

寄草“啊”地尖叫起来，一头扎进嘉草的怀里，偷眼看林生，看他好好的，撇撇嘴说：“你们想成亲就成亲好了，干吗说死啊？”

“寄草，给我们当个证人吧。将来有一天，我们说我们成过亲，你就是参加我们婚礼的人。”

嘉草一双细泪就流了下来，样子很古怪，和寄草平时见的姐姐完全不一样了。

“我去跟妈说，就说你们要成亲，现在就成亲，妈会答应的。”

“不会的，他们会以为我们疯了的。”

寄草的小小心儿里乱了套。她闹不明白，干吗姐姐和林生非要此刻成亲，但她又觉得这事有些重大、神圣，而且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很刺激的。

她说：“好吧。”

既然当了证婚人，她也就履行起职责来，让他们回房间换了干净衣裳，又找来找去想找个菩萨可以跪拜，却没有。她想起从前到茶馆里玩时，到灶间拿过一个小瓷人儿，他们叫它陆鸿渐的，生意不好，伙计就拿开水冲它，生意好，就拿出来拜。这个小青瓷人儿，跪着，两手还捧着一本书呢。寄草觉得好玩，就拿回来了，这么想着，就把那个陆鸿渐找了出来，放在桌上，又在旁边插了两根香。

嘉草见了，呀了一声，说：“那是茶神啊。”

“茶神好，拜了茶神，和拜了天地一样的。”林生紧张认真地说。

嘉草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到房中，把母亲给她的那只祖母绿戒指，第一次隆重戴上。寄草却发愁地说：“还有喜酒呢？没有喜酒，怎么成亲？”

嘉草说：“用茶吧。以茶代酒，古代就有的。”

寄草便一本正经地倒了三杯茶，一杯给姐姐，一杯给林生，一杯给自己。

“一拜天地！”

“二拜……茶神！”

“三拜……寄草我——”

那两个大人一本正经都拜了。寄草觉得有趣，嘉草却不停地流泪。

“干杯！”寄草说。

三个人把那杯中的茶，全部喝光了。

“要入洞房吗？”寄草问。

“当然要入。”

“那你们入洞房，我干什么？”

“你在门口守着，有人来，你就说姐头疼，睡着了。”

“好吧。”寄草撩开门帘，“新郎新娘入洞房……”

那一天，寄草在洞房门口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好像笑，又好像是哭，好像是欢叫，又好像是呻吟。寄草不明白，但她严肃地执行着自己的使命，认认真真地守在门口，谁过来问她，她就说：“我姐头痛，睡着了，我给她守着门呢。”

不久以后，四百里外的上海城闸北、虹口也响起了枪声，两个穿灰色哔叽长袍的男人，三十岁年纪出头，恰好路过宝山路鸿兴路口。细雨绵绵，空气中火药味正浓，薄暮中雨后的路面流淌着道道血水。高个子的那一位回头一看，一串血脚印，不禁小声惊呼：“血！血！”

他是吴觉农，另一位是他的同乡、总角之交胡愈之。

恰是同一年，吴、胡二人与章锡琛、夏丏尊等人，共同发起创办了开明书店，那一日，4月13日傍晚，他们正从章锡琛家出来，他们成了目睹了这一重大历史惨案的见证人。

第二天，在三德里吴觉农公寓书房，茶人吴觉农取出成立于1917年的中华农学会信笺，递给三十多年以后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出版总署署长的胡愈之。胡愈之开始书写给最高当局的书面抗议书。

孑民、稚晖、石曾先生：

自北伐军攻克江浙，上海市民方自庆幸得从奉鲁土匪军队下解放，不图昨日闸北，竟演空前之屠杀惨剧。受三民主义洗礼之军队，竟向徒手群众开枪轰击，伤毙至百余人。三·一八案之段祺瑞卫队如此横暴，五卅案之英国刽子手如此凶残，而我神圣之革命军人，乃竟忍心出之！此次事变，报纸记载，因有所顾忌，语焉不详。弟等寓居闸北，目击其事，敢为先生等述之。

4月13日午后一时半闸北青云路市民大会散会后，群众排队游行，经由宝山路。当时群众秩序极佳，且杂有妇女童工。工会纠察队于先一日解除武装，足证是日并未携有武器。群众行至鸿兴路口，正欲前进至虬江路，即被鸿兴路口二十六军第二师司令部门前卫兵拦住去路。正在此时，司令部守兵即开放步枪，嗣后又用机关枪向密集宝山路之群众，瞄准扫射，历时约十五六分钟，枪弹当有五六百发。群众因大队拥挤，不及退避，伤毙甚众。宝山路一带百丈之马路，立时变为血海。群众所持青天白日旗，遍染鲜血，弃置满地。据兵士自述，游行群众倒毙路上者五六十人，而兵士则无一伤亡。事后兵士又闯入对面义品里居户，捕得青布短衣之工人，即在路旁枪毙。

以上为昨日午后弟等在宝山路所目睹之实况，弟等愿以人格保证无一字之虚妄。弟等尤愿证明，群众在当时并无袭击司令部之意，军队开枪绝非必要。国民革命军为人民之军队，为民族解放自由而奋斗，在吾国革命史上，已有光荣之地位，今乃演此灭绝人道之暴行，实为吾人始料之所不及。革命可以不讲，主义可以不问，若弃正义人道而不顾，如此次闸北之屠杀惨剧，则凡一切三民主义、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甚或帝国主义之信徒，皆当为之痛心。先生等以主持正义人道，负一时物望，且又为上海政治分会委员，负上海治安之最高责任，对于日来闸北军队所演成之恐怖状态，当不能恝然置之。弟等以为对于此次四·一二惨案，目前应有下列之措置：

（1）国民革命军最高军事当局应立即交出对于此次暴行直接负责之官长兵士，组织人民审判委员会加以裁判。

（2）当局应保证以后不向徒手群众开枪，并不干涉集会游行。

（3）在中国国民党统辖下之武装革命同志，应立即宣告不与屠杀民众之军队合作。

党国大计，纷纭万端，非弟等所愿所问，惟目睹此率兽食人之惨剧，则万难苟安缄默。弟等诚不忍见闸北数十万居民于遭李宝章、毕庶澄残杀之余，复在青天白日旗下，遭革命军队之屠戮，望先生等鉴而谅之。涕泣陈词，顺祝革命成功！

　　　　　　　　郑振铎 冯次行 章锡琛 胡愈之

　　　　　　　　周予同 吴觉农 李石岑

同启

四月十四日

方伯平在梅花碑的寓所，这几日出出进进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每有人来，方伯平就叫他的女儿出来奉茶。也不管别人寒暄不寒暄，都要介绍：“这是我独生女儿，这几天时局不安，被我锁在家中，只给来往客人倒倒茶，连教堂也不让她去了。”

有知道方家底细的人便喝茶，说：“老方，你怎么吃的依旧是旧年的老茶？女婿新茶也不送来？”

“不要他送！免得把晦气也一道送了上来。”

方西泠家本来就住在梅花碑省党部附近，事发之日，打开窗子，她全看见了。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了，心里还是向着婆家。方西泠急得心如火焚，说什么也要往羊坝头冲。西泠妈左劝右劝也劝不好，气得拉张椅子坐在当门口号啕大哭，边哭边说：“你好死不死，你要现在送上门去死，你是还嫌我们方家儿女多啊？”

女儿拎着小皮箱也哭：“妈，你就让我回去吧。我嫁到杭家，就是杭家的人了。他们家都上了门板，茶叶也不卖了。撮着伯被打死了，我连个照面也不打，我不就是没脸见人了吗？妈，上帝不会宽恕我的。”

“罪人啊，罪人啊，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把你往杭家那个火坑里推啊！我原来想，清清爽爽吃茶叶饭的人，也好来往，哪里晓得，竟是这样一份火烛郎当的人家啊！”

就那么僵持着，方伯平一脸杀气地回来，见着那架势，他轻轻一喝：“你起来。”

方夫人嫁给方伯平那么多年，头一回见丈夫这样铁青着脸，吓得也不敢违抗，赶紧就让开了道。

方伯平把那藤椅往边上重重地一甩，藤椅竟然就断了一条腿，他又把手往外面狠狠一指：“你要滚，你现在就给我滚！不过你要记牢，再也没有你回来摸得着的门！”

他那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咆哮把方西泠的眼泪吓得一滴都没有了，半张着嘴盯着她的父亲。

“你不要头脑不清，以为杭家门里就这样小乱乱！实话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呢。他们这碗茶叶饭吃不吃得下去还难说呢！要讨饭有没有嘴巴也不好估呢！”

“你听听你父亲的话，我们老了，吃苦的是你。”

“不是那么说的，”方伯平又喝住了妻子，“这次牵连上了我们，弄不好就要杀头。”

“什么？”母女两个都被这危言耸听吓得面无人色。

方伯平一看女儿扔了皮箱，不像是要走的样子，才重重一声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你们晓得什么？政治这个东西，碰都碰不得，碰碰就要出血的。我是没办法了，陷在这里头了。你年纪轻轻又何苦来？弄到今天这个地步，茶庄保不保得住不去说它，性命保不保得住都说不好了。西泠，你此去不是飞蛾扑火，又是什么呢？”

说到这里，重重一声叹息，眼睛便湿了。

倒是方西泠，突然一个棒喝，便恍然大悟，她刹那间一个念头跳了出来——和杭家的缘分，看来到此为止了。她也长叹了一声，说，“妈，你先别忙着哭，快快给我去了杭家，把杭盼给我抱回来，她小，离不开我照顾，杭忆，只好先放一放再说。”这么说着，又想哭，却忍住了，接着说，“家里问起来，就说我病了，要在娘家歇几天。”

“不！”方伯平说，“就说我方伯平把我女儿关起来，不让她再见杭家的人了。”

“爹，你就一点后路也不留？”方西泠问。

“哎呀！我的西泠女儿啊，”方伯平又叹息又跺脚，“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们已经没有后路了。”

10日夜里，方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开门的恰是方西泠，进门来的那两位和她打了个照面，方西泠就怔住了。

吴升与从前相比，是越发的从容自若，原先残存的小伙计的气味，现在已经被有钱人的那种气派成功地掩饰起来了。他既无不安也无做作的热情，只是矜持地作了揖，问方女士父亲在吗？是否允许昌升茶行的老板拜见。

方西泠很纳闷这位杭州商界显贵何以会来拜访素无交往的父亲？正那么想着，旁边闪出那位小伙子的玉体长身，微微欠了一欠腰，说：“嫂子，你好。”

方西泠乍一听声音，再看那人身形，几乎要叫，两兄弟真是越长越像了。嘉乔怎么连声音都像了他大哥呢？轻轻柔柔的，像是有教养的读书秀才，哪里有半点杀人放火的痕迹呢？

就为了这一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相像吗？方西泠一侧身，就把这两位让进了厅堂。

方伯平在和吴升闲聊的时候，方西泠才断断续续地明白，吴升刚刚从宁波来的伙计那里听说，那里这两天不太平。

“吴老板做生意的人，打听这个干什么？”方伯平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对此表示不满。他和吴升不熟，也不明白，方西泠何以要把这个有点江湖流气的老板放进来。

“是这样，我正有一笔货要发到宁波去，新下的茶叶，路上耽搁不起，若是那边不太平，我就不准备往那里发了。”

倒也听不出什么破绽来。方伯平却暗自惊叹吴升耳目的灵敏，便说：“不管太平不太平，宁波人总要喝茶的，你还是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生意去吧。”

吴升淡淡地一笑，说：“只怕生意要做不安耽了。”

方伯平心里有事，不想和吴升多搅，便说他很抱歉，吴老板茶叶饭吃不好，方某人爱莫能助，因为方某人和做茶叶生意实在是挂不上钩，虽然小女……方伯平突然明白了，这个吴升！这个吴升，绝不是平平常常就来串一下门的，他要干什么呢？敲诈我吗？

看上去倒也很中肯，好像是既为我想也为他自己想，生意人大多有这种本事。吴升说：“你看，嘉乔虽然在我跟前长大，但毕竟是姓杭的，和嘉平虽然不一个娘，但也是一个爹。巧不巧，他和嘉和倒是一个爹娘。这份人家也是，三个儿子三样生，时局真要乱下去，你得给我们作个证，我可没掺和他们杭家的事。老实说，做茶叶生意，争一争，让一让，我这个人都是做得出来的，可这世道一乱，我就不敢说话了。嘉乔刚才说了，明天他们纠察队要和军警活动。我怎么办？我是叫他去好，还是不叫他去好？方律师，我倒是要来讨教讨教的了。”

方伯平的确很吃惊，他没想到这姓吴的嗅觉那么灵敏，他似乎已经提前嗅到了血腥味。他并不希望他以后将看到他自己的手里有血。这么想着，倒是抬起头来，没想到在对方的目光里也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原来对方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手上有血。

这么想着，他重重地一声叹息：“吴老板，我实在是无可奉告哇。”

吴老板也不接口，半天才说：“懂了。”

他站起来要告辞，叫了几声嘉乔，嘉乔不应，嘉乔被他的大嫂叫到里屋去了。

回家的途中，两人与来时一样，坐着一辆马车，默默无言。马车行驶良久，嘉乔还没有从心烦意乱中苏醒过来。他被嫂子刚才那番话搅得六神不安。他讨厌这个女人，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偏要他去给杭家通风报信？林生的死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还巴不得他死了呢。

“你为什么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好了！”他还曾这样对她说。

“我没办法，我被我爹关起来了，我出不了门——”

“他们不会相信我的，我打过他们。”

“你不要管他们会不会相信，你要告诉他们，快去，快去，不要让自己的手上心上都沾血。沾了血，一辈子……上帝啊，宽恕我吧，天哪，这太可怕了。”

方西泠属于那种最会制造氛围的女人，这也是最有魅力的地方，此刻她却不是制造氛围，是被她所能感受到的氛围吓坏了。她甚至不用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黑暗中鲜血在喷射，她突然面对挂在墙上的十字架耶稣，就拼命地画起十字，口中不停地祈祷：“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

……

马车停住了，吴升轻轻地掀开门帘，说：“你下去吧。”

嘉乔头一探，愣住了。两盏橘黄色的灯笼，上面用绿漆写着杭字。

“我不去！”杭嘉乔犹疑着，嘴很硬。

“去吧。”吴升挥挥手。

“干爹，我恨他们！”

“那是私仇，不用公报。”

“干爹……我，我已经公报了。”杭嘉乔垂头丧气。

“那不一样。”吴升叹口气，“我不硬叫你去，今晚我本来想让他家的媳妇回一趟婆家。她不去。人啊……我本来以为，我够狠的，看来还是狠不过他人。山外有山，领教了。你去不去，随便。我是担心你日后受不了，反过来恨了干爹……”

“不会，不会！”杭嘉乔激动得热泪盈眶。

“……要死人的了，你懂吗？”吴升把眼睛逼到嘉乔面前，这双眼睛，黑白分明，灵动自如，深藏着无限丰富的人生阅历，杭嘉乔相信这双眼睛。

他跳下了车，自己安慰自己，是我干爹叫我去的。

杭嘉和在夜梦中行走，多年来他总是重复这样一场梦景，以至于他甚至在梦中都会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在梦里，他总是看到天边有一片绿色，他就知道，那是郊外的山中，但是山很远，他脚下是一片沙漠，走一步都很艰难，要跑简直就不可能，他累得要死，甚至不想再走向那里，因为他已经预料到他到了那里以后会看到什么。但是每当他产生了不想再去那片茶园的念头时，他就置身在那里了。还是和往常一样，九溪嫂和跳珠她们，一边在阳光下采茶，一边唱着情歌：

温汤水，润水苗，一筒油，两道桥。

桥头有个花姣女，细手细脚又细腰。

九江茶客要来媒，……

他就和她们唱着唱着，突然他知道他又该到说那句话的时候了。其实在梦里他也知道他不能说这句话，可是他止不住，好像命里注定似的他就要冲口而出：

“跳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采茶？”

果然，跳珠面孔惨白，大叫一声就仰面而倒。

接下去的场景，嘉和也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是每一次都依旧那么恐惧凄惨：九溪涧边，山洪下来了，天落着大雨，雷声四起，闪电四射。他像一只落汤鸡，半浸在水中。然后，他看到远远的风雨凄迷的小路上烟雾腾腾中，一口棺材抬来了，很慢很慢，像是云里面托浮出来一样，还有呜呜呜的哭声。棺材向他飘来时，他每一次都会惊愕、恐惧和困惑，他总会在心里问，这是谁死了？谁躺在里面？然后他发现雨停了，棺材上覆了一身的绿叶，全是茶叶；突然，茶叶中就开出白花，黄的蕊子，白色的花瓣、又嫩又白，茶叶像藤条一样地挂下来，从棺材里喷涌出来，每当这时，他就大叫：谁在里面！谁让茶叶开了花，谁在里面……

然而，他就醒了。

可是今夜的梦却进展极其缓慢，无论他在沙漠里怎么跑，他就是跑不动。而且他听到前面总有个声音叫他——快点，快点，快跑，快跑！他后面又有个声音叫他——站住！站住！别动，别动！

他既跑不动，也不想停住，他也搞不清那两个声音是谁，他就低下头来拼命走。突然他怔住了，他发现，他踩过的每一个足迹都是血印。他慌了，蹲下来看，是血印，而且血还在从沙漠中渗出来，喷涌出来，咕噜咕噜的像血泉一样。他抬头往远处看，前方依旧是一片的绿色，像个祭坛似的，隐隐约约地，有仙子在绿色中浮动，歌声也便忽忽悠悠地飘了过来：

温汤水，润水苗，一筒油，两道桥。

……

他咬咬牙就往前走，他不管血迹的存在了，但是后面那个声音却叫得更厉害了——站住！站住！站住，再不站住我开枪了。“嘣！”

嘉和从梦中被打醒了过来。他听见他的窗棂在嘣嘣嘣地被敲响着，有人叫他快开门，他听出来了，是嘉乔。

嘉乔告诉他的那些话就如一个贼说的话一样。他告诉他这些话时的动作神情也完全像是一个贼。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嘉和身边挤出那些阴谋，牙齿磨得格格格地响：“我实话告诉了你，我是看在大嫂份上才把这些告诉你。我手里提着我脑袋呢。我恨你们，我干爹说了私仇不用公报我才来了。明日再见了面你是你我是我，对得起你们了。”他站起身就要走，被嘉和一把拖住：“你把爹气得吐血了，你差点没杀了他，知道吗？”

嘉乔一愣，说：“是我救了他，谁叫你们把他弄到那种地方去的？”

“谁让你们开枪舞棍的？你把嘉草脑袋都打伤了。撮着伯被你们的人打死了。你还是不是个人？”

嘉乔顿足：“你还是不是个人？他们把妈逼死了，把我赶走，你还护着他们，你还是我亲哥呢！不就是想霸这份家产吗，连亲兄弟也不要，你还问我是不是人？我要不是人，上这里来干什么？”

嘉和愣了：“你说什么，是谁逼死妈？是你那干爹你知道吗？嘉乔，你要是愿意回来，做我们杭家的儿子，我把这份家产都给你，我让你当老板！”

嘉乔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大哥会那么说，愣着愣着，悲从中来，说：“当老板有什么用？妈没有了，妈的命回不来了！”

这么说着，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在这样的巨大的厚重的夜晚，杭嘉和没法也没脸再说一己的个体的事件。一切的一切在这样一个时代的剑拔弩张的夜晚，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嘉和记起了把嘉乔的话传给大弟听。嘉平跳了起来，说：“走，赶快告诉嘉草，大家分头去通知，先隐蔽一段时间。”

“你也要走？”嘉和有些茫然，“你又不是谁的对立面，你站在中间，不走也没关系。不穿这身军装就是了，”他突然有些激动了，抓住大弟的肩膀，“正好，正好，你正好可以乘机脱了军装回茶庄来——”

嘉平第一次让大哥看到他的有些无奈的笑容：“大哥，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手里拿着枪，不是打嘉乔，就是打林生。我倒是想一枪崩了嘉乔，可是通风报信的又是他，他让我下不了手。既然我现在谁也不打，我就只有远走高飞了。”

叶子回到屋里，看见嘉平一副要走的神情，手就抚在胸口上，睁着眼睛，不问嘉平，却问嘉和：“又要走？”

“马上就走。”

他想了一想，就让叶子把那只兔毫盏取来，塞进他随身带的包里，还笑嘻嘻地说：“看样子，这次又得带上这个护身符了。过去是半片，如今大哥成全了我，又是个完整的了。好了，跑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你们的。”

叶子惊慌失措地一头扎在嘉平怀里，说了一连串的日语，嘉平也用日语回答她，然后叶子又冲回屋中抱出了杭汉，硬要塞进他怀里。嘉平有些不好意思，看看大哥，说：“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我会回来的。”

嘉和却把头别了过去，他无法承受这种目光，他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杭汉睡得迷迷糊糊，根本不知世界上有什么生离死别的事情，嘟哝了几句，就又睡着了。

当着嘉和的面，嘉平把叶子拉到胸前，说：“大哥，叶子和汉儿，交给你了。”

嘉和心一阵狂跳，为了掩饰，说：“别说这些，一家人。”

他们两兄弟悄悄摸进嘉草住的小院子时，开门的却是小妹寄草。

“你阿姐呢？”

“她睡了。”

两兄弟就去敲门，门一开，床上干干净净，根本没人。

“说，你阿姐上哪去了。”

寄草看大哥二哥都变了脸，自己就吓得要哭，说：“别骂我，阿姐成亲了。”

两兄长就骂她：“你开什么玩笑？说实话。”

“真的成亲了，嫁给林生哥哥，我们三人，用茶当的喜酒。”寄草一本正经地说。

“真是疯了！真是疯了！”嘉和急得直打转。

“没疯！”寄草说：“林生哥哥说，他就要死了，再不成亲就来不及了。嘉草姐姐也说，真的他们可能都要死了，嘉乔那天打了她一棍子，差点没把她打死呢。”寄草这么说着，自己就害怕得哭了起来，“大哥二哥别告诉妈，姐姐不让我说。她说妈要伤心的……”

两兄弟这才想起来，这段时间，嘉草和林生果然都有些反常呢。

嘉和亲自把嘉平送到门楼口，嘉平心里有事，转身要走，突然右手被嘉和拉住了，嘉和有些慌不择言，说话便幼稚起来：“嘉平，嘉平，很好笑的，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有血……”

嘉平使劲握住他的手，说：“血不是梦，是现实。大哥，你真是一个梦中人，该清醒了！”

他想走，但发觉嘉和依旧不放手，明白了，说：“你别担心，我还没喝上今年的新茶呢。”

一使劲，挣脱了大哥的手，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公元1927年4月11日，杭嘉乔跟随着军警冲入市总工会，就在大门口碰到了手拉手正往工会门里进的林生与嘉草。杭嘉乔看见那男人竟和他的双胞胎妹妹在一起，原先的宽宥之心烟消云散，陡然升起一阵歹毒之心：好哇，冤家对头，竟敢来勾引我妹妹，指着林生便吼：“他是共产党！”

军警上去时，要把嘉草也一起绑走，被嘉乔拦住了，一巴掌把她推出老远，说：“她不是，她是拱宸桥茭白船上下来的婊子，我认识的。”

林生也不反抗，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天呢，对嘉草说：“你走吧。和你无关的，该干啥就干啥去！”

嘉草没走，靠在墙上，她惊得目瞪口呆，刚才十分钟前，他们还在院子里亲吻拥抱，林生的手还在她胸口移动呢，怎么这么一会儿就铐起来了？这么想着时，林生却已经被带上囚车，呼啸着，一眨眼就不见了。

很多年以后，寄草想，她的嘉草姐姐就在那时候走向疯狂了。她是那么样的一个弱小的女子，情感却是那么地深邃，真是像幽兰一样的女人啊，天生只配生在空谷中的女人。把她捧回家的山中猎人突然就被虎狼吞没了，你叫她怎么还活得下去。她痴痴呆呆地靠在床头，握着寄草的小手，一会儿微微地说：“你的手真好……”一会儿眼睛发直，声音急促：“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小寄草知道，嘉草姐姐说的是小林哥哥要死了。她这小小的人儿，因为姐姐和林生，真正是愁得心乱如麻。她在这五进的大院子里乱窜一气，得想个办法。大哥二哥都不见了，大嫂也不见了，二嫂在屋里抱着儿子哭，爸在禅房里吐血。撮着爷爷一死，爸就开始吐血了。她想来想去只有去找妈，可是妈正抱着嘉草姐姐哭呢。嘉草姐姐好像没听见，只是卡着妈妈的双肩，咬着牙细声细气地叫：“要死了……要死了……”

妈一边抱着嘉草，一边对她那不谙世事的小女儿说：“怎么办呢，寄草，你说我们怎么办呢？茶庄关门了，茶叶卖不出去，没有钱，怎么把你小林哥哥赎回来呢？”

寄草想来想去，便想到了干爹。她想干爹他骑着一头白马，威风凛凛，谁都敢骂，干爹会有办法把小林哥哥救回来的。她要去找干爹，一个人去。她拔腿就往大门外跑，在门口看见了赵寄客。干爹他拄着一根拐杖，急匆匆走来。她惊异地问：“干爹，你的白马呢？”

“卖了。”干爹说，“想拿这钱，换你小林哥哥的命呢。”

沈绿爱一听赵寄客把白马也卖了，急着说：“你也真是性急，我让嘉和找他大舅去了，让绿村活动活动，小林准能放回来，他们能不买绿村的面子吗？”

赵寄客想拿话驳沈绿爱，看着嘉草痴痴呆呆的样子，就不吭声了。又听门口有人轻轻咳一声，知道是嘉和回来了，赶紧跟着嘉和进了花木深房。

杭天醉坐在蒲团上，紧闭着双眼，像是预感到不好的消息而不忍倾听，又无法回避似的。嘉和看着爹这副样子，张了张口，就闭上了嘴：

“快说，你大舅怎么样？”

“他说，不要说林生不是我们家的女婿，就是我们家的女婿，他也不会管，再说，嘉草又不是绿爱妈妈生的。”

“这话是他说的？”绿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以为他不会说？”赵寄客说，“你们去找他就错了！”

“这个畜生！”绿爱骂了一句。

杭天醉看看绿爱，心里想，为什么他们也会是一个爹生的？

“他还让我传话给嘉平，让他回来赶快重新登记，再不回来，他要保嘉平也保不住了。”

听了这话，大家都不吭声了。寄草哭哭泣泣地跑了过来，说：“嘉草姐姐在拿头撞墙呢，她说她要和小林哥哥一起去死呢！”

绿爱便又慌慌张张往嘉草房里跑，一边说：“赶快另外想个办法吧，有钱能使鬼推磨，凑了钱去托路子，再不要提沈绿村三字，好比我这个大哥已经死掉了。”

杭嘉和便再回过头来看着父亲，他知道，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弄到钱了，可这个办法又是他无法开口的。虽说忘忧茶庄他当了家，但这件事他却不敢当家。这么想着，便眼见着父亲站了起来，说：“你们陪我去一趟茶楼吧。”

嘉和的眼眶一下子热了，父亲看上去便成了一个含含糊糊的影子——他知道，父亲是要卖茶楼了。

两个仇人，恩恩怨怨的一辈子，现在可是都老了，一个气息奄奄，一个也两鬓如霜了。坐在楼上栏廊上，面对着西湖，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往那歪歪斜斜的楼梯口上看。唉，那团又旧又脏的小红火，可是再也翻不上跟头了。真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啊，可西湖却还是那么不顾一切地美丽。这简直就是一种令人痛苦，令人愤怒的美丽了。要知道，有人要死了、有人要发疯了，西湖，你的水怎么还可以这样温柔，你的杨柳怎么还可以这样飘逸呢？

而且，送上来的这两杯龙井茶，你怎么依旧这样芳香呢？

杭天醉一抬头，看见了《琴泉图》。它一如既往地保留着从明代传至今日的诗章：“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贮泉；泉或涤我心，琴非所知音……”它倒是不动声色。可是它怎么可以不动声色呢。

他用手指指墙，嘉和一声不吭地把《琴泉图》取了下来。

“你真的要卖茶楼？”吴升又追了一句，他跟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杭天醉点点头。

“我出双倍的钱！”吴升一股豪气夹着怜悯同时冲上胸膛。

杭天醉眼睛一亮，盯着吴升，吴升手心就出了汗：他敢答应吗？他杭天醉若答应，那他可真是完蛋了！他的魂灵可就被我踩在脚底下了，小茶啊小茶，你要活着多好，你要活着，看着我扬眉吐气多好……

可是，杭天醉却把目光收了回来，又放开到了楼下，他亲眼看见了他的三儿子、他的小仇人杭嘉乔在摘下那一副联子——谁谓荼苦，其甘如荠；他看着看着，微微笑了，轻轻点了点头。而吴升，在他的对头点头的一刹那，唰的一下，热泪就夺眶而出了。

林生到底还是被作为共产党武装暴动的一名重要案犯，与他的同志们在松木场被公开处决。他被处死的形式，本来还算文明，枪毙而已。但是，每当刽子手把枪举起来瞄准他时，嘉草就挣脱母亲绿爱的手冲上去，抱住五花大绑的林生，每一次刑警队又都不得不放下枪来把她拖下来，这样重复几次之后，刑警队长就很不耐烦，想不如就那么一起枪毙掉算了。旁边有人便在他身边嘀咕，说这女子是沈特派员的外甥女，刑警队长发着牢骚，说，怪不得这女子胆大包天不怕死，拖下去！便又拖下去两回。绿爱一个人哪里拉得住披头散发发疯一样的嘉草。她原来是想一个人来收尸的。嘉和外出去打听嘉平的消息了，杭天醉吐血吐得厉害，赵寄客因为写信骂国民党，自己被软禁了起来，结果杭家竟也只有绿爱这妇道人家出面。

致命的劫难使嘉草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杭家人血脉中的那份痴迷呈现在悲痛欲绝的嘉草身上，使她完全歇斯底里。她死活要上刑场，绿爱只得把她反锁在房中，没想她从窗口翻出，直扑刑场，又接连几次冲上法场，还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我和他死在一起！开枪吧！开枪吧，你们开枪啊！”她一把扒开胸膛，使劲用拳捶打胸脯，林生三番五次被嘉草抱着，这时才清醒过来，也喊：“妈，妈，你快把她拉走，快把她拉走……”

旁边有一队手提鬼头刀的刽子手，原来刀片白光闪闪，红缕垂垂，一路咣当咣当，卖个杀人的威风罢了，并不真正用刀的。都民国十六年了，杀人也改进，不作兴杀头，作兴枪毙了。然三番五次枪毙不了，刽子手们就不耐烦，其中一个上去，还没待嘉草再一次冲上来，一脚踢倒了林生。那林生正要扭头，刀下血飞，一颗头颅早已滚下入地，一腔的血直冲向天空，身子往前使劲一蹿，就扑倒在地。滚动的头颅上眼睛却还张着，嘴就一口咬住了地下的黄土。

这场景惨绝人寰，幸而绿爱根本就没有看到，因为她一抬头，嘉草已经翻身一头栽倒了。人群嗡嗡叫着：“杀头！杀头！”嘉草咬紧了牙关人事不省，待七手八脚灌了水，嘉草苏醒过来，人也走得差不多。嘉草一醒来，眼睛睁得滚圆：“头！头！头！”她尖叫着，跪在地上，摸爬着一把就抱住那颗尚未冷却的口含黄土的头颅，一边用手摸着，一只手就在林生的口腔里往外掏泥，还掏出手帕来擦。身上沾得血糊糊一片，突然明白过来似的问：“林生，林生你身子呢？”然后回头看到那还绑着的身子，立刻便抱着头颅边哄边说：“别急别急，我立刻就给你生上头去。”一只手便去拉林生那五花大绑的绳子。

绿爱看嘉草是疯了，可是她自己也是疯了的了。她冲过去帮着嘉草解开林生身上的绳子，用手把手脚扳直了。嘉草拼来拼去地想把林生的头颅接上，一边拼一边还安慰着说：“等一等，等一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然而那头颅断了，颈怎么也拼不上。绿爱看看不把这头颅生上去，嘉草是不会再走的。心肝肚肠就烧得要化了似的，身上乱拍，却拍出了一团针线。连忙取出，用针线把身子和头颅缝在一起，那嘉草把林生的身子抱在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只说：“乖乖，就好，就好，马上就好……”

头和身躯勉勉强强连在了一起，绿爱又用嘉草的手帕围住了那疤口，牢牢地缚住，林生看上去又如睡着了一般。

从刑场回来后，嘉草彻底傻了，她总是作怀抱情人状，嘴里只说一句话：“乖，乖，就好，就好，马上就好……”

绿爱回到家里，立刻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地昏睡了好几天。家里只有叶子张罗了。

杭天醉咳血也更厉害了，但看上去倒反而有了一种绝望中的安详，他每天都要去看躺在床上的嘉草，站得远远的，说：“好女儿，我得肺病了，我就在这里看看你，你心疼就会好一些，我不能走近来的。你可不能再死。好女儿，我们家的人，死得太多了……”

这么说着时，赵寄客就对天醉说：“天醉，你养出来的女儿，真正是血性，在刑场里哭着，两根肋骨就自己砸断了。”

绿爱也勉强能起来了，听了赵寄客的话，流着眼泪说：“林生还在四明会馆里呢。入土为安，不入土，嘉草不会好的。”

天醉听着，摇着头，眼泪就跟着直流。

“不要哭了，一份人家经不起这么些的眼泪水了。”赵寄客又说，“总算还有件事宽心，嘉草怀孕了。”

天醉眼睛一亮。

天醉就说了：“撮着也还没下葬呢，把他们葬在茶清伯旁边，他们也算是我们一家人。”

气候依旧温暖宜人，茶芽便催发得格外茂盛，往鸡笼山杭家祖坟的山道上，又来了一支送葬的队伍。他们在半人高的茶园中忽沉忽升地走着，像是要显现大自然生老病死的永恒规律，因为这对每一个人都如此公平的规律，死亡和葬礼便显得温情脉脉。没有外人会想到这个躺在棺材里的名叫撮着的翁家山茶农的杭家老家人，是被人当胸一枪打死的。这仿佛是偶然的死亡，甚至连那死亡的人也无法接受。临咽气前他想到了那句遗言都仿佛是偶然的了。他说：“少爷，以后……谁听你说……心里话呢？”

仿佛是在说完了这句话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他要死了。他那双临死的牛眼，又温柔又善良，蒙着眼泪，大滴大滴，从眼角流到耳根，天醉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只风筝——那是只有他们俩拥有的天空，在很远很远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现在，是杭天醉送着撮着上路了。从前，可总是撮着陪着天醉上路的。杭天醉已经记不清他们这样相随着上过多少趟鸡笼山了。他甚至不时地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棺材里躺着的是另外一个与他无关的人，而老撮着一声不响地正跟在他身边，他用眼睛的余光便能看见他的呢。他又想着撮着一直在担心汽车这个庞然大物，真应该多宽宽他的心……杭天醉突然惊慌失措地站住了。他被痛苦刺激得头发都要倒竖起来——是的，撮着是真的死了。他看着送葬的人们，人可真不少，悲哀地哭着。但杭天醉觉得，天地间只有他独自在送撮着。所有其他的人，都是与他们不相干的人。只有他和那个此刻就要埋在新坟之下的老实人，那个和他心照不宣守着秘密的翁家山人，才是自己人呢。

杭天醉也心疼林生的死。但比起他把茶楼都卖掉想换回林生的生命的心情，他此刻的悲痛就不算是极致了。他不太了解这个漂亮的小伙子，听说他是党派中人，但杭天醉对党派却是早不关心的了。他和寄客不一样的恰是对政治始终产生不了满腔热情的关注。他总觉得那是些外在的东西，怎么变幻也解决不了他灵魂里的痛苦。然而此刻，当他看着抚着棺材痴呆了的嘉草时，他想，也许我错了。我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谁让她变成了这样？难道撮着不是被外面射来的子弹打死的？为什么我还要苟延残喘活下去？为什么人家还不来送我——就像现在我送人家一样？

林生下葬的时候，嘉草也没流眼泪，翻来覆去依旧一句话：“乖，乖，马上就好，就好……”

一看那棺材落了土，她就发起脾气来，说：“怎么挖得那么小，叫我躺到哪里去？重新挖！”

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嘉草又纵身一跳，跳进坟坑，贴着棺材躺好，说：“林生，你睡里头，我睡外头，我和你做伴的。”

她摇摇晃晃，神思恍惚，嘉和看得心疼，立也立不住了，连忙跳下去，把妹妹抱了出去，边抱边说：“嘉草，我把坟坑挖大，来，你先上来，你先上来。”

倒是寄草还聪明，手里突然举出一个茶神像，说：“阿姐，你还要替林生哥哥生小宝宝呢，我让茶神先陪陪他吧，茶神认识林生哥哥的。”说着就让嘉和把茶神放在棺材盖上了。

嘉草这才罢了，由着大哥把她再托出坟坑去，她什么都不明白了，惟有说到生林生哥哥的小宝宝时，她才心里清爽一些。

杭家的族坟，现在，埋着的人开始越来越多了。坟前的茶蓬，因为有着坟亲的照料，也就长得格外茂盛。撮着和林生的坟坑，就在茶清伯坟附近。天醉在他们的坟前，亲手挖了两株茶苗种下，又指着茶清伯旁的地方说：“这里不要占，留着给我。”人们心里都暗自吃惊。接着，人们又听到了一句使他们更大吃一惊的话：“让我一个人躺在地下，我和他们做伴就够了。”

尾声

那年冬天，嘉草的肚子日渐沉重，她父亲杭天醉的身子，却像一张薄纸般地消瘦下去了。

他开始越来越像一个幽灵，他古怪沉默的行动，也越来越有一种寓意的象征。他完全模仿了茶清，留起了一撮山羊胡子。当他悄悄地往人们后面一站时，人们的后脑勺也开始有了一阵的凉意。

甚至他和他的总角之交赵寄客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冥冥之中，似乎不是精悍的赵寄客，而是虚弱的杭天醉，控制了他们的友情。

那一年隆冬，杭州下了大雪。西湖上一片迷茫。天空像是扯着一块巨大的雪花布，一触到湖水就钻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南方的雪，终究是温柔啊。

杭天醉要赵寄客陪他去湖上一游，绿爱惊叫道：“你疯了，这么冷的天……”又看了看赵寄客的神情，便不吭声了。

杭天醉却颇有兴致地说：“我的‘不负此舟’虽破旧不堪却依然尚存，就跟我这人一样，虽奄奄一息，却尚有精神。就不知寄客这独臂还能不能撑得起那‘浪里白条’了。”

赵寄客一笑，说：“敢不一试？”

那一天下午，两只船一大一小，消失在雪越来越大的湖面上。

赵寄客话很少，一只臂膀和两只臂膀到底不一样了。他像绍兴人划的乌篷船一样，用两只脚来踏，手，只是用来把把舵罢了。

杭天醉因为船上有老大，所以拥衾坐在船舱窗口，和赵寄客说话。他的舱里热着老酒，他就从窗口递了出去，给赵寄客。赵寄客一饮而尽，俄顷，面孔转红，呵气如雾。

杭天醉却背起了张宗子的文章：“……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挐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赵寄客说：“天醉，这样的雅致倒是多日没有了……”

杭天醉大笑，说：“寄客啊寄客，你教训了我一辈子，也没弄清要教训的是什么东西？你看这‘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哪里是什么雅致……”

“有何见教？洗耳恭听。”

“不就是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吗？”

赵寄客听到这里，停桡驻桨，说：“天醉，你看这么大一个天地，就你我二人，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杭天醉倒愣了，半晌，叹了一声：“我有迷魂招不得啊……”

两只船，一大一小停在湖心，赵寄客看见了杭天醉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开始不慌不忙地解自己的衣扣。脱得赤条条只剩一条短裤，断了的左臂难看地裸露在了大雪之中。

“你要干什么？”杭天醉问。他想起那年的夏天。多么遥远啊，那时雷峰塔还没倒呢。

“不知寄客从小就在冬季里习泳吗？拿酒来！”

赵寄客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碗酒，用一只独臂，把自己身上一阵好擦，站在大雪中，发出了巨大的急促的声音，然后便扑通一声，跳到西湖里去了。

与此同时，百感交集的老吴升，带着他的义子，重登忘忧茶楼了。茶楼因为易了主人，关门已有许多天，桌椅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七星灶冰凉冰凉的，老吴升用手提起了铜茶壶，一滴眼泪滴进了乌黑的灶口，他用他的泪眼看到了蓝色的火苗和白色的水汽。他听到了人声鼎沸的叫卖声问好声弦歌声乐声……，他看见人来人往占着位儿喝茶听戏的身影。这一切，当终于全都可以属于他的时候，却已经全都不属于他的了……

墙上白一块灰一块的，那是杭家把画儿给摘走后留下的痕迹。吴升一边伤感一边欣慰地想，没关系，以后再买便是。他打开窗子，冬日的西湖，像一块青色的冰块，呈现在眼前。野鸭，在湖心盘旋着，湖对面，是连绵温柔的北山，在冬日阴覆下显得苍凉默然。而在这一切之上，是纷纷扬扬的漫天大雪。那可真是下得动人心魄啊！吴升对嘉乔说：“阿乔，不给国民党干了吧！”

“为什么？”嘉乔颇感惊愕。他近期动了报考黄埔军校的念头，正要和干爹商量。

“国民党缺德，”吴升说，“以后要倒霉的。”

他回过头来打量着阿乔，信心百倍地说：“阿乔，我替你想好出路了。到上海洋行，给大班做买办。把我们茶行的生意，一直做到外国去……”

与此同时，黄浦江口，汽笛一声，愁肠将断，嘉和、嘉平两兄弟又要握手相别了。他们的青春，为什么总在一种为了告别的聚会之中呢？

嘉平的目光中，一只透露着坚毅，一只透露着迷茫，这属于青春的迷茫，也属于杭氏家族的特有的神情，使嘉和第一次发现在性格上他和嘉平的血缘认同。过去，他从来不曾想过嘉平会有与他共同的痛苦。

“大哥，你得和叶子说清楚，我这次离开，是必须这样选择的。我只要不回去，我就是一个自由者。我一回去，我就陷在泥沼中了。”

“这个你不用说，我明白。”嘉和拍拍他的肩，“只是你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

“先离远一点，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再看一看，这么多年，我是行动太多了一些，思考太少了一些。大哥，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嘉和微微愣一下，眼眶潮热了，为了掩饰心里那份震动，便故意轻松地说：“到底是讨了老婆的人，说话分量不一样了。”

“大哥，那么多年，你是否就是这样想我的？”嘉平却咬住这个话题， 不放松地问。

嘉和掸了掸手上的礼帽，极淡地笑了：“换句话说，我和你相反。人是生来要行动的，而我却总是在想……”

汽笛声催动了旅人的愁肠，又是一艘驶向大洋彼岸的海轮。嘉平转身要走了，突然不好意思地说：“叶子和汉儿就交给你了，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请……”嘉平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噎住了，他一下子涌上了巨大的无法言传的内疚，他已经多少次地拜托大哥了呢？他说不清了。

“对不起……”

嘉和对大弟突兀的道歉很吃惊，他想用惯常的轻松岔开这个话题：“自家兄弟，说这个干什么？”

“我是说……我是说方西泠。我不该把我不要的推给你……”

不久前，方西泠带去口信，要嘉和去一趟方家，嘉和去了。方西泠见着他说：“怎么不把杭忆给我带来，我想他呢。”

嘉和闷头坐着，半晌，说：“做母亲的想儿子，还不简单吗？去看他就是了。”

方西泠只好一声也不吭了。她一眼看见嘉和，就发现他老了，变了，变得冷冰冰的了。

“嘉平还没有消息吗？”

嘉和摇摇头。方西泠知道，就是有，丈夫也不会告诉她的。

“店里的生意呢，好不好？”

“还可以。”

两人这样冷了半日的场，方西泠晓得，今日还是得她先说。

“嘉和，你心里要明白，不是我不肯回来，是我父亲把我锁起来了。”

“我明白的。”

“我父亲昨日又跟我谈了。他的意思……是要我不再回忘忧楼府了。”

“噢。”

嘉和机械地应了一声，可以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说呢……”方西泠试探他。

“这是你的事。”

“我还是想回来的，我已经和你生了一双儿女，我嫁到杭家已经有七年了，我——”

“你还是不要回来的好。”嘉和突然站了起来，说。

“你——”方西泠又气又惊，她没想到嘉和会有勇气说这样的话，她一直以为只要她放得下自尊心，她还有操纵嘉和的能力的。

“你怎么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别忘了那日夜里，是我叫嘉乔来通知你的。我冒了多大的风险你知道吗？”

“那是两码事。”嘉和看着窗外，说，“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我们两个人，根本就没有情，所以也谈不上绝情！”

方西泠哭了，说：“嘉和，我是真心爱你的。我从来没有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冷酷的人。我爹再不容我在杭家了，可我还是想让你带我回去，我以后再也不会一个人跑出来了……”

嘉和很难过，心肠几次要软下来，但他太了解西泠了，他晓得像西泠这样的女人，如果在这个世界还有男人可以征服，她的这颗心是永远不会平息的。只是她的判断有了失误，她以为两兄弟中，只有嘉平是不可征服的。也许现在她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此刻，嘉和没想到嘉平会说这个。因为措手不及，他被击中了，愣住了，两兄弟手握在一起，嘉和发起抖来。他真想放声大哭，在大雪纷飞中放声大哭。周围都是人，他使劲噎着涌上来的委屈，觉得双眼泪水哗哗地直流。嘉平也忘情了，热泪盈眶，说：“我知道你喜欢的是谁——”

“别说了！”嘉和大叫一声扭头要走，被嘉平死死拉住，两个人停顿了片刻，几乎同时分手。眼花缭乱的大雪把这兄弟俩隔开了。看上去，他们各自的背影湿淋淋，又模模糊糊，彼此越来越看不清了……

杭天醉坐在漫天飞雪一叶孤舟之上，他依稀感到这个世界似曾相识，也是那么寂静无人，晶莹剔透，雪白明亮，跟做梦一样，恍恍惚惚，悠悠忽忽……，这是在哪里呢？他眯起眼睛，往北山望去，毛茸茸的山峦起伏着，在那山峦的后面，有这样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块三生石。在那里他和寄客曾经变得晶莹白亮，头发一根根的，亮晶晶的……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他呼唤起来：“寄客，你可得上来啊！”

赵寄客从水中冒出头来，大声应：“你叫我上来，我就上来吧。”

那年春节刚过，嘉草就开始肚子疼了，两天两夜生不下孩子，杭天醉自己就先倒在了他的花木深房。家里人一开始心思都在难产的嘉草身上，并没有太在意这条病病歪歪渐入老境的残命。直到他躺在床上，突然脸上露出了羞怯的神情，叫绿爱去把正在厅前忙于张罗的寄客叫来时，绿爱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转过身对正在帮着煎药的寄草：“寄草，你去找你干爹，我在这里陪着你爹。”

赵寄客进来时，绿爱却发现这对老朋友几乎什么话也没说，赵寄客面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苍白过。如果寄草再细腻一些，准会发现那苍白里还有不同寻常的赭红。

杭天醉让寄草向寄客磕一个头，说：“寄草，赵先生身边无儿无女，你做赵先生的亲女儿吧。”

寄草虽然小，却很懂事了，不禁就流下泪来，对着赵寄客磕了个头，叫了一声“爹”，便大哭了。

杭天醉又叫寄草把那把曼生壶取来，又叫寄草念那刻在壶身上的字。

“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寄草边哭边惊异地问，“爹，这是赵先生送你的壶啊，你让我拿着干啥，你要喝茶吗？”

天醉指指绿爱，说：“送……给你妈……”

绿爱突然明白了，面孔腾地通红，她一把拉住丈夫的手，人就跪了下来。

赵寄客说：“天醉，你听我说——”

杭天醉费劲地摇头，几乎是恐惧地说：“不要说，不要说……”

赵寄客便倒退着要往外走，杭天醉又发出了急切的请求：“别走……别走……就站在门口，别走开。让我看得到你们……”

嘉和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一直悄悄地站在旁边， 不多说一句话。他也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能开的那扇悲痛的闸门。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父亲那颗心，多年来是怎么被来来去去的日子锯拉得血肉模糊的；嘉和比任何人都明白，父亲把属于他的内在的生活弄得不可收拾，没有人来拯救他的灵魂……

他凑近到父亲的耳边，轻轻说：“嘉平托人带信来了，他很安全，很好，他还和从前一样，什么也不怕。爹，你养了一条好汉……”

杭天醉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种骤然发亮的光彩，一种从前只在嘉平眼睛里看到的光彩，嘉和不知道这光彩是父亲留传给嘉平的，还是嘉平给予父亲的。但嘉和明白了，父亲在临终前赞许了他的二儿子。

嘉和的眼泪，一大滴，滴在了父亲的额上。他听见父亲对他说：“……指望……你们了……”

就在这时，杭天醉听到了很远的地方，传来猫叫一样微弱的哭声……

现在好了，再也无所牵挂了，杭天醉闭上了双眼，他觉得他是可以离开这个完全出人意料之外的世界了。他在这个世界里所过的不长不短的一生，就如一场眼花缭乱的大梦。他渐渐地失去了其他一切的知觉，他的喉口却突然觉得干渴无比。是地狱到了？地狱之火在烧着他了？还是升了天堂？原来天堂里也有烈火。模模糊糊地，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他前面，引导着他，走向那不可知的深处……他听到一个声音大声叫道：“生了！生了！生了！是个儿子！天醉睁开眼，看看，看你的外孙，快看、快看一眼……”

他突然睁大眼睛，猛地从忘川中醒了回来，那反弹的力量之大，几乎使他的肩膀颤动。他看见眼前一个模模糊糊的红肉团，他听见有人说：“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他还能分辨得出儿子嘉和的呼唤：“爹，爹，给取个名字，给取个名字……”

但是火焰就在那个背影上燃烧起来了，背影被烧化了，眼前一团红光，他再一次觉得喉口如焚，腥血甜腻，人们听见他最后的一声呼叫：“忘忧……”

这两个字是随着一口血花一起喷出去的，他上身一个踉跄，几乎趴在婴儿身上，半压住了他。这个刚刚被命名为“忘忧”的孩子大声啼哭起来。这是一个多么奇异的新生儿啊，他雪白雪白，连胎毛也是白的，连眼睫毛也是白的。他的哭声又细又柔，却绵绵不绝——这是一个多么奇异的新生儿啊！

而那个半卧在他身上的身体，就逐渐僵冷下去了。

此时，乃中华民国第十七年早春未萌之际，大雪压断了竹梢，鸟儿被冻住了婉转歌喉。

杭州郊外的茶山，一片肃穆，铁绿色的茶蓬沉默无语，卧蹲在肃杀的山坡上，仿佛锈住了盔甲的兵士阵营。

连一枚春天的茶芽都还见不着呢……

它们被压在了哪一片的雪花之下了呢……

1994年9月5日17时25分初稿

1994年12月3日19时25分二稿

1995年2月15日11时55分三稿

1995年8月5日11时15分四稿

1995年9月10日11时30分五稿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尾声

序

两千年，一花独放，惟我独尊，尔后，华茶的下一个大时代，与以往迥然不同之命运开始了——

有世纪初皖地民谣为证：

三月招得采茶娘，四月抬得焙茶工；

千箱捆载百舸送，红到汉口绿吴中；

年年贩茶嫌茶贱，茶户艰难无人见；

雪中茗草雨中摘，千团不值一匹绢；

钱少称大价未赊，口唤卖茶泪先咽。

官家摧茶岁算缗，赘胡垄断术尤神；

佣奴贩妇百苦辛，犹得食力饱其身。

就中最苦种茶人。

这首载于中国安徽《至德县志》的1910年间传唱的民谣，其中不但出现了历代民间茶歌中的谴责对象——官家，还出现了另一个名词——赘胡。

赘胡，或可释为“洋奴”，而由赘胡生发，另一个有关茶业行的名词——洋行，便要被我们引入二十世纪初交的视野之中了。

中国官方专门对外做生意的机构，古来有之。只是到得清代，方被称为洋行。洋行可以做各种生意，比如毛织品、洋布、钟表等，但最大宗的生意，到底还是国之瑞草茶叶。

追本溯源，人类与茶的亲和，正是从华夏民族对人类的亲和开始的。恰如茶圣所言：飞禽、走兽和人类，都生活在天地之间，依靠饮食维持生命活动，饮食的意义是多么的深远啊！要解渴，就得饮水；要消愁，就得饮酒；要消睡提神，就得喝茶（《茶经·六之饮》）。

茶的发现和利用，是一个真正的东方传奇故事。《神农本草》中记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这个荼，就是茶。

神农在中国古书中，被描绘成一个头上长牛角缺一颗门牙的男子，一位距今四五千年前的上古时期的部落领袖。因为劝人们种百谷、植桑麻，被尊称为神农氏。他正是那种类似于古希腊普罗米修斯和俄国丹柯那样的受难英雄。他遍尝各种草木，不幸中毒倒下，恰有水珠从茶树上落下滴入口中，方才得救。

这个传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历史的真实。因此，神农不但成了中国农业和医学的创始者，也成为世界上茶叶最早的发现和利用者。

中国最早的地方志书《华阳国志》告诉我们，三千年前，在现今中国的四川地区，人们就开始人工栽培茶树，并把它作为地方特产献给了当时的天子周武王。

战争打破了宁静的茶叶世界。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中原地带的秦国人攻下了重峦叠嶂的巴蜀，中国西北部粗犷的士兵们惊异地发现了这种可以煎煮饮用的绿叶。这样，茶叶就裹在他们的马革中，翻出蜀道，带向广阔的天地。

战国之前，中国的茶叶已从湖北延伸到湖南、江西地区。自此以后，便在长江中下游扩展。

茶，兴于唐而盛于宋。唐贞观十五年，茶作为文成公主的陪嫁品，不远万里，长途跋涉，来到了松赞干布的故乡。饮茶习俗，从此传入西藏，成为边疆少数民族不可或缺的饮食。

在这个茶叶文明大传播的时期，茶在被架在马背上走向雪山草地的同时，也被僧侣们负在肩背上，带往寒冷的北方；然后，它又被盛入精美的器具，在宫廷达官贵人们的手中相互传递。公元八世纪初，北方饮茶习俗开始蔓延传播。

明代，中国著名的航海家郑和七下西洋，把茶带到了遥远的非洲东海岸和红海海岸。

茶的羽翼已经丰满，下一个历史时期，它将在全世界翱翔。

英语中茶的发音Tea和法语中茶的发音The，恰与中国海路传出的福建语茶字音Te相似；而由陆路传向西亚、东欧的茶字音，则来自于中国内陆地区的茶字发音——比如俄语中的Чau，土耳其语中的Chay——它们多少也从语音学的角度，向我们射来了一道悠远的茶叶文明之光。

西汉时，茶沿丝绸之路至西域各国。阿拉伯商人在中国购买丝绸的同时，也带回了茶叶，并把他们运往波斯。与此同时，土耳其商人在中国边境也开始了以物易茶——“有一叶，作三叶草状，其叶数，其香亦高，惟其味苦，水沸，冲饮之。”这是公元九世纪时一位名叫苏莱曼的北非商人在他写的一本名叫《印度中国纪行》的书中，对茶的形容。

公元九世纪初，茶离开故乡，扬帆启航，东渡扶桑。日本最澄禅师和他的弟子空海先后从中国带去茶籽和制茶工具。从此，中国的饮茶方法和习俗开始在日本传播开来。至宋，日本高僧荣西两度来华，归国时带去茶籽和饮茶法，著汉文字著作《吃茶养生记》，为后来日本茶道的产生奠定基础。

六个世纪以后（1559年），威尼斯作家拉马西沃所著《中国茶》和《航海与旅行记》二书，把茶介绍到了欧洲。一位名叫克罗兹的葡萄牙神父，在那个时代成为中国最早的天主教传播者。同时，他在1560年把中国茶叶知识传播回国，而他的同胞海员则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知识一样，从中国直接带回了茶叶。

就这样，十六至十七世纪始，茶先后到达了荷兰、俄国、法国和英国。

华茶在欧洲，尤其在英国的被欢迎，与一位葡萄牙公主凯瑟琳的出嫁英国（1662年）密切相关——世界在出现一位饮茶皇后之后，也增添了一个以往从来不种茶叶的饮茶大国。

在此之前，英国基本上还是一个咖啡的王国，但茶叶的品质非常适应英国人据以自豪的绅士风度，故而朝野开始交相提倡。相传1657年伦敦一家极有名的“嘉拉惠”咖啡店，已经在广告上赫然写道：

可治百病的特效药——茶，

是头痛、结石、水肿、瞌睡的万灵丹！

饮茶皇后以为酒伤身体，不如茶好，从此以茶代酒，成为英国宫廷中的礼仪。达官贵人争相效仿，茶遂成为豪门世家的高贵饮料。贵夫人在家中设精致茶室，论茶比美，一时成为时髦。1669年，东印度公司从中国购得“功夫茶”，献呈皇后，以博欢心。当年英国就停止茶叶从荷兰进口，由东印度公司独占专利权。

茶在英伦三岛人民的各个生活方面出现。英国诗人蒲伯是这样赞美女王喝茶的：

您，伟大的安娜，三个国家齐向您低首。

您有时和君臣商谈大政，有时也在茶桌旁激励朋友。

这个岛国的人民，成了世界上饮茶的冠军。上午十时半和下午四时的饮茶习俗，成了生活中雷打不动的制度。学术界的交流被称为“茶杯和茶壶精神”，电视台下午四时的节目谓之“饮茶时间”。萧伯纳曾调侃说：破落户的英国绅士，一旦卖掉了最后的礼服，那钱往往还是用来饮下午茶的。

当那时钟敲动第四响，

一切的活动皆因饮茶而中止，

……

茶叶贸易史上，英国留下了不少的篇章和轶事。比如中国的平水珠茶，向被称为绿色珍珠。但，据创建于1706年的老牌英国茶商团宁公司印发的宣传册载，当时的英国人不识此茶，称其为“GUN POWDER GREEN”，绿色珍珠变成了绿色火药，一直流传至今。

还有一种老牌加香茶“格雷爵士茶”，说起来也有点意思。这位爵士本为本世纪初出使中国的外交大臣，从清朝一位官吏手中得到了玳玳花茶的配方，带回国去，交一家公司试制。该公司为了感谢他，把该茶命名为“格雷爵士茶”。此茶上市，包装上无不注明源于中国清朝某高级官吏的字样，以为行销之号召。

十八世纪，茶在英国国民经济中，成了一项重大收入。十九世纪的英国大臣罗斯托伦说：“国家不可缺乏的粮食、盐或茶，如果由一国独揽供应权，就会成为维持其统治势力的有力砝码。”

茶由此而直接介入了政治。公元1773年，英国国会通过了《茶叶税法》，规定每磅茶叶征收三便士茶税，波士顿茶叶事件——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索由此引发，至今波士顿码头还有碑文如下：

此处以前为格林芬码头。1773年12月16日，有英国装茶之船三艘停泊于此。为反抗英皇乔治之每磅三便士之苛税，有九十余波士顿市民，攀登船上，将所有茶叶三百二十四箱，悉数投于海中，以是而成为世界闻名之波士顿抗茶会之爱国壮举。

在欧洲，只有一个国家在饮茶方面可以与英国相提并论——西伯利亚的寒风也无法抵挡华茶对俄罗斯人的诱惑，茶马交易使茶从蒙古进入俄国。十九世纪初，俄国人从湖北羊楼洞运去茶种，成功地种栽在格鲁吉亚的土地上。一位专和俄国做茶叶生意的刘姓中国人，被沙皇赐名为“茶叶刘”。俄罗斯伟大诗人普希金的《欧根·奥涅金》中这样写道：

天色转黑，晚茶的茶炊闪闪发亮，

在桌上咝咝作响，它烫热着瓷茶壶里的茶水，

薄薄的水雾在四周荡漾……

放眼全球范围内的华茶贸易，我们大约可知，公元十世纪前，华茶已到了亚洲诸多邻国及西北非等地；十六世纪抵达欧洲；十八世纪，茶与英国移民同坐五月花船漂洋过海，直抵美洲。而茶的另一支大军，则于十七世纪南下，定居于被海洋拥抱着的南洋诸国。

华茶既被如此青睐，公元1840年的中国鸦片战争之前，清政府便派官商十三人至广州，行办茶事，人称十三行。从此，官僚、豪商、洋人，垄断出口贸易，尤以茶叶为甚。生意之有利可图，连皇帝见了也眼红，直接插手进来，人称皇商。

此等格局，直到鸦片战争之后方被打破，十三行与英商独霸中国进出口贸易的局面从此一去不复返，洋行，日变为各国实业家独占的商行。五口通商之后，“千箱捆载百舸送，红到汉口绿吴中”——福州、汉口、九江、宁波，成了当时中国茶叶出口最多的港口所在地。

第一次世界大战，再次改变中国经济的格局。从此洋行多迁于沪上，盛时曾达四五十家，而上海的茶叶输出，竟占全国总输出之一半以上了。

洋行垄断中国对外茶叶贸易近百年，至本世纪上半叶，中国茶业已落得奄奄一息之地步。此间，中华茶界有识之士自不甘于消沉，种种努力，艰苦卓绝，在漫长跋涉之中，企图恢复昔日祖先之荣光。其中最杰出者，当数吴觉农先生。

1897年出生于中国浙江古县邦上虞丰惠镇的吴觉农先生，真正从实践中走上为实现振兴华茶而奋斗的道路，乃是自三十年代初，应中国著名农学家、农业教育家、当时的上海商品检验局局长邹秉文先生之约，筹办茶业出口检验开始的。尔后，吴觉农又在江西修水、安徽祁门、浙江三界等地建立茶叶改良场，中国现代茶业，自此初现雏形。

与此同时，吴觉农先生四处奔走，出入茶区，出国考察，撰写大量调查报告，揭示茶叶贸易中洋行洋庄茶栈之垄断操纵；谴责通事、茶号、水客等的重重剥削；描述中国茶农之悲惨处境；介绍国外茶界之先进技术和经验；实践中国茶业进步之种种方案——先生于不可为之中而为之，呕心沥血，惨淡经营，长夜弥天，大声疾呼之声，似乎终有回音——

1936年间，皖赣两省议定并成立了皖赣红茶运销委员会，统筹运销两省之祁门与宁州红茶，时称“茶业统制”。

此举霎时间掀翻了中国茶业行近百年的天。上海洋庄茶栈同业行会，听到彼声，不啻晴天霹雳，都一个个地突然“郑重将来，顾虑意外”起来，一份《痛切宣言》公开发表，被众多中国茶人看做是为实践先生“打破中间剥削，谋茶农之真正利益，复兴茶业”之理想的大行动，终以妥协让步而告终。

1936年，吴觉农先生在《中国农村》杂志二卷六期上，以施克刚为笔名，撰《反帝反封建的半幕剧》一文，表达他对这次半途而止的茶业革命的认识，说：

在现社会中，大资本驱除小资本，也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此次统制纠纷的背景，实在不过是这样一幕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喜剧而已。……茶业统制的结果是茶业受了帝国主义金融资本与茶栈的统制，贫困的茶农因之而被统制于死地。反帝反封建的戏剧，本应当轰轰烈烈演下去，然而因为反帝反封建的主角——茶农——被压在舞台下，因此演不到半幕便匆匆收场了。

作为半幕戏剧的皖赣茶业统制，却成为吴觉农先生后来的正剧的序幕。当此时，实业部开始试图采纳吴先生的建议，成立较大规模的茶叶公司。又不知几多周折，1937年6月1日，由实业部和皖、赣、浙、闽、湘、鄂六个茶区省政府集资，少数私人资本参加的“中国茶叶公司”，于上海北京路垦业大楼正式成立，吴觉农先生被聘为总技师。

仅仅三十七天之后，遥远的北方，卢沟桥边，日本军队开始了对中国的全面入侵。刚刚开始事业的中茶公司，被迫于上海辗转迁徙，由武汉而终往陪都重庆。被称为“不夜侯”的中华茶叶，这向往温暖与光明的绿色和平之舟，在数百年劫难之后，陷入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凶险的惊涛骇浪之中。真个是：

出我幽谷，上我乔木，茶兮叶兮，凤凰涅槃！

第一章

孤山至葛岭，跨湖架桥，全长不足半里。有亭三座，一大二小，两旁荷叶，清风袭人。那一日，杭州忘忧茶庄青年商人杭嘉和，携家带口，一手抱着外甥忘忧，一手牵着儿子杭忆、侄儿杭汉，穿桥而过时，恰逢六月六日。按中国人的历算，乃大吉大利之岁节，时为民国一十八年——杭州西湖博览会开幕之际。彼时，离忘忧茶庄杭氏家族民国一十六年间的罹难，尚不足两年，而离卢沟桥异族的炮声，还有整整八度春秋呢。

嘉和许久也未到西湖边来走动了。忘忧茶庄旧岁新年，尽是叠愁。父亲杭天醉谢世，虽已过一年有余，然家中悲哀，一如泉下之水，依旧暗暗流淌。又加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嘉平，亡命天涯，不知所终。嘉平的生母沈氏绿爱，常常因为思儿心切发呆发痴，幸而还有略通医道的赵寄客赵先生，三日两头来家中走动。绿爱因了赵先生的宽慰，再加自己本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到底还是撑着这杭州城里有名的茶庄不倒。

话说这一家子惨淡经营，勉为其难，载沉载浮于岁月间，门可罗雀，常掩不开，倒也还算平安。不料竟有一日，又被一个不速之客的手杖打开了。

国民党浙沪特派员沈绿村，杭家的大舅子，知道自己再去敲开忘忧楼府的大门，乃是一件多少有点尴尬的事情。但他一向是个自信心十足的男人，并且因为极度地缺乏感情色彩而活得内心世界风平浪静。这可以从他轻快地举起手里的文明棍，富有节奏地敲打着杭家大门的动作中看出来。

时光的伟大是可以将一切抹平。沈绿村已经想好了，准备附和他的妹妹大骂一顿党国。这不算什么，在沈绿爱面前，哪怕把党国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并不危及他沈绿村的宏图大业。说实话，他多少是有一点想他的这一位刁蛮的妹妹了，况且他还有正经事情，需要他们杭家出面。他决定送上一个小小的机会，去换取家族的和平。如果可能，他还准备去一趟鸡笼山，对那个他一天也不曾想过的死去的妹夫进行一番凭吊。

此刻，他一边“笃笃笃”地敲着门，一边看着大门两侧上方几乎已经泛了黄色的灯笼上的绿字——忘忧，鼻子里发出了因为对这两个字一窍不通而出现的冷笑声——忘忧，幼稚之极的座右铭！世界上总是生活着这样大批量的没有头脑的人。他们因为没有头脑，才总是犯愁。因为总是犯愁，才把自己称之为性情中人，还把这种性情作了标记挂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沈绿村从骨子里看不起这些所谓的性情中人，他把他们当做群氓。然而，世上如我一般的聪明人，到底是没有几个的啊！他一边敲着门，一边宽容地感叹着。

然后，门就打开了，沈绿村还没看清楚那个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女人是谁，就被一阵警报般的凄厉的尖叫震落了手杖。那女人跺着脚颠了起来，手里的孩子也随之尖叫啼哭。沈绿村还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情，就被一双指甲长长的利爪拖进了门，那女人抓住他的双肩，就诅咒一般地翻来覆去地念着：“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

这时候，沈绿村已经分辨出那个一头乱发下的面孔是谁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林生被杀之后嘉草疯了的消息，他也是听说过的，但他从来也没在意。嘉草从来也没有被他纳入杭氏族系，她本来就不是妹妹绿爱所生，且又是个少言寡语的女流之辈。况且这江湖戏子所出之贱货，竟然又跟共产党去睡觉，结果生下一个不三不四的“十不全”。如此这般，坏了大户人家的血统，要能从杭家剔除了出去才解气，他妹妹沈绿爱也才有安生之日。林生被砍头的日子里，沈绿村还巴不得这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外甥女也一起死了才好呢，没想到她竟从门里扑出来，一巴掌打掉了他的金丝边眼镜。

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又冒出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见着他们扭在一块儿，就愣愣地看着，然后，其中一个就叫：“小姑妈，小姑妈，快来，大姑妈又犯病了——”

沈绿村就跟着叫：“快去，快把你——”他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他完全不认识这两个男孩，更不知道他们和绿爱的关系。他只好一边气喘吁吁地用文明棍招架着嘉草对他的进攻，一边继续喊着：“去，去把你——那个什么——叫来！”

此时，男孩们所叫的小姑妈已经出现。所谓小姑妈，也就是一个比那两个男孩大不了几岁的姑娘。一看那双眼睛，沈绿村就叫了起来：“去，快去把你妈给我叫来，把这个疯子给我拉走！”

“你才是疯子！”小姑妈杭寄草抱过了正在母亲怀中啼哭的忘忧，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

“我是你大舅。”

“我不认识你。”寄草一边说着，一边就叫了起来，“妈，有个人说是我大舅，嘉草姐姐正和他打架呢。”

这么说着，沈绿村就看着那一对小男孩儿拉着妹妹绿爱的手，从照壁后面风风火火赶出来。沈绿村就生气地说：“你们杭家都成了什么乌糟世界了，弄个神经病当门神，连个正经人都进不来。”

沈绿爱瞪着大眼盯着哥哥绿村，愣了片刻，突然扑了过去，也跟犯了病似的抓住沈绿村的肩就叫：“你还我的儿子，你还我的嘉平，你还我天醉！你个贼坯，你把我们杭家人一个个都还出来！”

这一声喊和嘉草的可是不同，那就是杀声震天，千军万马降到了杭家的大院。杭忆杭汉许多年之后都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奶奶歇斯底里的样子。这个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女人，刚才头发还光光地梳成一个髻儿，露出那个大大的脑门子。突然一低头，再抬起时已经披发跣足，愤怒的目光正从黑发的密林中喷射出来。她的叫喊也是从密林中喷发出来的，而那密林，则跟通了电似的痉挛着，在叫喊中被纠缠入白牙，奶奶，便成了那种不可估量的复仇女神。

沈绿村被两个女人扭成一团的样子十分滑稽。他声嘶力竭地叫着：“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们放我——走——”

“你个贼坯，你个枪毙鬼，你个断子断孙的畜生，你给我把杭家人一个个都还出来——”沈绿爱继续眼睛发直地叫着。

“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嘉草的诅咒是另一种风格的。她苍白的面孔，深渊般的眼神，低声的咒语，她那种义无反顾地同死落棺材的神态，在沈绿村看来，甚至比他妹妹惊天动地的厮打更瘆人。

如果杭寄草没有果断地跑过夹墙，穿过后场，进入忘忧茶庄的前店，一把扭住大哥杭嘉和的长衫一角，那么这对疯狂的女人会把那个男人抓成什么样呢？这可就真是难说。总之，嘉和匆忙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沈绿村，已经是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小丑了。沈绿村原本就是一个深度近视眼，掉了眼镜，他几乎都找不到门，也就谈不上夺门而出。因此，好不容易从那两个女人的利爪中挣脱出来的沈绿村，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一下子就磕在了嘉和身上。

嘉和手上正拿着从地上捡起来的金丝边眼镜，沈绿村一把抓过了眼镜戴上，世界是清楚了，头脑还没从被袭击中清醒过来。也顾不上再搭理谁，他扒拉开嘉和就往外走，连门口停着的大马车也被他给忘记了。走出了一丈路，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几乎又摔他一跤，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的文明棍。他往后一回头，看到了高高瘦瘦的杭嘉和，那棍子无疑是他扔过来的。他捡起棍子又往前走，走了几步终于想起来他得回来坐车。这就再往回走了几步，强作若无其事也没用，杭嘉和就在大门口看着他，一声也不响。杭州人说不响最凶——闷声不响是个贼。沈绿村能够忍受那些女人的大喊大叫，可他不能够忍受这个人一声不吭站在台门上盯着他。他气得浑身发抖，举着的文明棍哆嗦个不停，一会儿指指那门口的旧灯笼，一会儿指指杭嘉和，好半天才想出一句话：“我总算领教了，你们这份人家，就是这样‘忘忧’的。”

“谁也没请你来。”嘉和说。

“谁也别想让我再走进这个大门。”沈绿村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句没有多少分量的话，转身要上车，却看到了车夫的惊讶的眼神，他就突然想起了他来这里的本意。特派员的角色一下子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抹了一把脸，干咳了几声，就回过身来，说：“我来这里，原本是找你谈明年西湖博览会上名茶展销的事情。你们这么大一份人家，也就你头脑还清爽一点。不过眼下看来，你们也是不要‘忘忧茶庄’这个几百年的老牌子了。我这个外人，还来替你们操什么心呢！”

说完，跳上车子，一溜烟地就不见了踪影。

1929年6月6日开幕的杭州西湖博览会，乃因当时的浙江省国民政府为奖励实业、振兴文化而专门设置。博览会设在西湖黄金地带。开幕式上，浙江国术分馆举行国术表演；入夜，沿湖各地，分别举行京剧、歌舞、音乐、电影、杂技、跑驴、跑冰、交际舞、新式游艺、清唱等表演。梅兰芳、金少山深夜专车来杭，于湖边大礼堂演出《贵妃醉酒》，一曲唱彻，东方既白。又闻道发明了电的爱迪生，看了关于博览会的介绍，以八十三岁高龄从美国专程来杭，于博览会礼堂作《天生万物皆有用》之演讲。

至于农历六月十八，观世音成道日前夜，杭天醉生前曾经迷恋不已的湖上放花灯之夜，科学的博览会亦是并不排斥的。那一日，博览会专门举行了放花灯活动。入夜，湖上人诵阿弥陀佛，梵歌四起，一片载沉载浮的星星点灯，又缥缈又世俗，又天上又人间。好诗者为之记曰：

笙歌夜月三千界，灯光西风万点星。

游览人来皆好事，输他春色满家庭。

六月初的那一日，嘉和从茶庄回来，走进院子，见小妹寄草正蹲在走廊间煎中药，便站住了说：

“寄草，你到后院跑一趟，跟你二嫂说，请她过几日和我们一起去看西湖博览会。”

寄草撇了一下小嘴：“要说你自己去说。”

嘉和愠怒了，斥着小得几乎可以做他女儿的小妹：“什么话！”

寄草摊着手：“我没时间，我真的没时间，我得去看住嘉草姐姐吃药。你知道我们俩是分了工的，你管二嫂，我管嘉草姐姐。”

嘉和记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分工，不过他能感觉出来，小寄草暗自不满他对叶子的那些个暧昧的关心。他叹口气说：“你以为我有时间出去逛，我是想让忘儿出去见见世界，他两岁了，还没有出过门呢。”

“你看，我早就让你们听我的。洋白人有什么关系，洋白人也是人，为什么忘儿就不能出门？告诉你们也不要紧，我老早就带他出过门了。”

“什么？”嘉和声音也大了起来，“人家、人家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样，围着看呗，还能怎么样！我就说——滚——开，这是我外甥，谁敢欺侮，我就请他吃巴掌。”

嘉和瞪着这个小妹妹，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寄草十岁了，没有她不懂的事情。和姐姐最大不同之处，便是她的饶舌，整个五进的大院子，如今就听她在磨牙。大家都喜欢她，嘉和也喜欢她，一个被悲哀几乎压垮的摇摇欲坠的大家族，需要这个小女孩的喋喋不休的饶舌声。

令嘉和不安的倒是弟媳羽田叶子，大门不出，二话不说，成了一个闷葫芦。

他们平时虽说住在一个大墙门里，却连照面也很少，见了面，话也少说。旷男怨女，一个去了丈夫，一个离了妻子，满腹心事，不说也罢。趁了今日博览会开张，嘉和才有了请叶子出去散心的机会。

“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小寄草突然说，不过她根本等不及大哥回答，便自己先把条件说了出来，“把嘉草姐姐带去吧，带去吧，把嘉草姐姐带去吧。”然后嘉和看见了小姑娘眼中的泪水，又大又重的泪水，一转脸，泪水飞旋出去，打在嘉和的手上。小姑娘往后跑去，边跑边说：“我去找二嫂了，大哥我听你的话，我去找二嫂了，可是你把姐姐带去吧……”

于是，这一支老弱病残的家族的队伍，在民国十六年的大摧残之后，在元气尚未恢复但已经能从床上爬起来之际，便你搀着我，我搀着你，从清河坊那片高高的正在破败之中的围墙后面出来，再一次走向户外，走向西湖了……

初近博览会，看到北山路和断桥之前那座淡黄色的门楼时，这群面部表情肃穆的人们，脸上均呈现程度不同的松弛。寄草紧紧挽着迷迷瞪瞪的嘉草的手，指着门楼上的字，读了起来：

地有湖山，集二十二省出口大观，全国精华，都归眼底；天然图画，开六月六日空前盛会，诸君成竹，早在胸中。

大人们都停了下来，脸上几乎都露出了类似于嘉草脸上的那种表情——他们还不能从两年前的杀戮中一下子跳到今天的歌舞升平、今天的天然图画、今天的空前盛会——他们把目光都投向了带队者杭嘉和身上。杭嘉和笑了笑，这种笑容，只有杭家人自己才能看得出来。

杭嘉和轻轻地说：“孤山文澜阁的农业馆里，有我们忘忧茶庄送的龙井软新呢。”

那一次出游，对杭家的孩子们，亦是童年中的盛大节日了。他们印象中最为惊奇的乃是设在岳庙中工业馆的那个大力士——这只凿井机竟然用了六分钟就打出了一口井，这使得杭忆杭汉两个孩子目瞪口呆。卫生馆则把杭家的女人们看得面红耳赤，里面竟赫然地陈列着男人和女人们的放大了的最隐私处，还有它们的生理特征。寄草不管，拉着嘉草，看得津津有味。彼时杭人，开通也竟如西人，团团围看，赞叹不已。

还有一处热闹地方，造势者，乃是曾任《申报·自由谈》主笔的鸳鸯蝴蝶派主打手——杭人天虚我生——陈蝶仙。

话说这位天虚我生，实实的天不虚我生也。其人一手舞文弄墨，一手也打起算盘，经营实业。当时中国市场，牙粉生意多为日本商人控制，国人只知金刚牌牙粉。这个陈蝶仙，倒是一奇士，和他的助手李常觉放下刚刚翻译完的《福尔摩斯侦探全集》，却成立了家庭工业社，偏偏就生产出了一种名叫无敌牌的牙粉。也算是爱国主义，无敌于金刚；也算是谐了“蝴蝶”之音——文人到底还是不能够忘记掉那点风花雪月小情调的。恰是“五四”时期，国人抵制日货，那无敌牌也是真够争气，一上市，金刚牌就强虏灰飞烟灭了。如此十数年下来，无敌牌早已不止是牙粉，什么雪花膏、润肤霜、香水，统统冠以“无敌”。陈蝶仙那个多才多艺的女公子，面孔用无敌牌雪花膏擦得雪白，足登高跟鞋，南方的大街小巷一路那么扬长而去，竟然便是一道活脱脱的人生风景线，一副水灵灵的流动广告画了。此次西湖博览会，又是此等文人最有招数，西湖边做一喷泉，吐洒香水四溢，围得多少女人离不开，要沾那一股子的无敌香去。

杭家的女人们，此时虽还打不起几分精神，多少还是受一点人气的浇灌。叶子和绿爱各自买了一把王星记的扇子，叶子是一把檀香的，绿爱是一把大黑扇子，拉开来，实实是半把阳伞。嘉草虽然还有些呆呆，但眼珠子竟也动了几动，她什么也没有要，只是见了那些个花摊上，簇拥着各色花儿，有月季，有百合，有丁香，有荼，还有紫藤，那发着一股股浓香的，一闻就知是栀子花。嘉草薄薄的鼻翼颤动起来，嘴里发出了声音：“花儿，花儿，花儿……”她的脸色，少有的从没有人色到有了一丝血气。寄草立刻对那两个小她没几岁的侄儿说：“去，小姑要花，大姑也要花。”两个孩子伸出手来要钱，寄草就急了，叫：“妈，给我钱，给我钱，我给姐买栀子花。”

栀子花插在嘉草的头上，好看得很。忘忧那么小，还被一件黑大氅子从头到尾地盖住，他的眼睛不能见强光，此刻皱着眉头，却也能一下子地闻到了花香，尖声地叫了起来：“妈妈，抱抱，妈妈，抱抱。”

杭家一行人此刻就看着嘉草——她正逗吻着她的宝贝儿子呢。母子俩，在飘扬的柳条下呢呢喃喃。燕子飞过他们的头顶，几片柳叶落在他们的头上。看着看着，嘉和与叶子的目光就看到了一起，如蜻蜓点水般地碰开，嘉和就抱起了杭忆，叶子就背上了杭汉。

展览茶叶的农业馆在文澜阁，小小一块地方，倒也有数十个品种。茶叶用透明玻璃盒子密封了任人观赏。在忘忧茶庄的牌子前，放着属于他们店专有的那只“软新”。茶叶呈现出纯正的糙米色，显得与众不同。绿爱看着看着，说：“嘉和，还是你啊。”

绿爱说的，恰恰便是今年春分之前，嘉和入了龙井山中专门去收软新一事。春分未至，杭嘉和就让绿爱为他打点了行装，太阳刚刚出来，他带着小撮着，一起进了杭州西郊——那层林叠翠的茶山之中了。

当时绿爱见杭忆生着病，曾劝嘉和算了，不去也罢。“少了软新，就少了软新吧。人都一个一个地那么少了下去，还在乎软新不软新？”

绿爱那么发了话，准备跟着嘉和进山的小撮着就犹豫了。小撮着在四一二政变之后，曾被当局抓进去关了好长一阵时间，还是嘉和亲自去把他保出来的。出狱后当天，小撮着跟着嘉和到了杭家大门口，嘉和就把脚步停住了，说：“你是想好了，现在就和我进去，还是先去找你们的那些人？”

小撮着愣了一会儿，狠跺一脚，咬着牙说：“杀父之仇，岂能不报！”

嘉和也不说话，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就放到小撮着口袋里。小撮着别过头就走，走几步，回过头来，说：“这次寻得到人，我就算是和杭家人作别了。寻不到人我回来，你们要赶也赶不走的。”

又过了几个月，小撮着像叫花子一样地回了忘忧茶庄，他找不到他的组织了，从前被他看不起的大少爷嘉和，从此就成了他的组织。

绿爱说话再厉害，小撮着也要看嘉和怎么表态。嘉和呢，他总也不表态，他只是轻轻走到绿爱身边，说：“不能没有软新。”

此刻，站在展品前，绿爱想到了嘉和的话。绿爱从前总不能明白，人都没有了，为什么就不能没有软新？现在看着软新，突然从那里面看到了使她眼睛发亮的东西，她一把把儿媳叶子拉了过来，问：“你看你看，你看那软新里有什么？”

叶子盯着那些黄金般镶边的龙井片子，又一把拉过了杭汉，说：“盯着，你使劲盯着，看到了吗，看到你爸爸了吗？”

谁也不知道杭汉说的是真话还是因为看花了眼，总之他一本正经地盯了一会儿，便神秘地回答：“看见了。”

“谁？”两个女人都慌慌张张地问。

杭汉看了看她们，咽了一口唾沫，说：“都看见了。爸爸，爷爷，还有撮着爷爷……还有，还有小林叔叔……”

杭家人一时都沉默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呆立了许久，绿爱吐出一口气来，失声叫道：“皇天啊！”

到此为止，如果不去走那座博览会桥，那么杭家的这一次出行，应该说，基本上还是顺利的了。从文澜阁出来，行之放鹤亭，嘉和听到有人在桥上叫他，定睛一看，却是他在浙江第一师范学校就读时的学友陈揖怀。

陈揖怀是个胖子，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正在桥上亭子里的一张书桌前写对联。他是杭州城里小有名气的书法家，一手好颜体，且在崇文中学里当着中学教师，也是桃李满天下的。见了嘉和，就提着王一品的湖笔叫道：“嘉和，嘉和，多日不见，看我送你一副对联。”

杭嘉和过去一看，笑了，说：“这不是刚才在教育馆门口看到的大白先生写的联子吗？”

教育馆就设在省图书馆、徐潮祠、启贤祠和朱文公祠等处，门口那副联子却是新文学家、当年浙江第一师范学校的教师、“五四”新文化运动中的杭州“四大金刚”之一刘大白先生所拟的——

上联为：“定建设的规模，要仗先知，做建设的工作，要仗后知，以先知觉后知，便非发展大中小学不可；”

下联是：“办教育的经费，没有来路，受教育的人才，没有出路，从来路到出路，都得振兴农工商业才行。”

杭嘉和细细琢磨了一番，说：“到底还是大白先生，鼎新人物，一副对联也是有血气的，针砭好恶，都在其中了。”

正那么说着，就见陈揖怀直给他使眼色，把头一抬，嘉和不由微微愣住了。

就这样，两个从前互为己有的人，今日陌路相逢。这一边的男人手里拉着一个小男孩，那一边的女人手里拉着一个小女孩。这两个孩子，便是他们一世不得不相互正视的血缘。

杭嘉和与方西泠在亭上不期而遇之时，周围正缭绕着博览会会歌：

……熏风吹暖水云乡，货殖尽登场。南金东箭西湖宝，齐点缀，锦绣钱塘。喧动六桥车马，欣看万里梯航……

真奇怪，两个大人一边几乎是下意识地各自把自己抚养的孩子拉到身边，一边想，我怎么会和这样一个陌生的人度过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年华的呢？

在方西泠看来，杭嘉和是这么样的苦寒，一袭旧布长衫，越发衬出这高高瘦瘦的人的清寂，真正如那《红楼梦》里的遭了劫难的甄士隐一般，露出一副下世人的光景来了。

而在杭嘉和眼里，从前那个短发黑裙的“五四”女青年方西泠已经荡涤全无了。她成了一个标准的都市时髦女人，珠光宝气，浓妆艳抹，走进人群，再也分不出来。

他们两个，又紧张，又冷静，又不知所措，看上去反倒是一副木乃相道的了。会歌便显得格外嘹亮，来回地在湖上缭绕——

……明湖此夕发华光，人物果丰穰。吴山还我中原地，同消受，桂子荷香。奏遍鱼龙曼衍，原来根本农桑。……

若不是又一个男人出面，这样的桥上相峙，还真不知怎么收场呢。

从形象上看，杭嘉和与李飞黄，都是属于南方型的男人。他们都消瘦，清秀，面呈忧郁。只是李飞黄明显地要比嘉和矮下大半个头去。另外，嘉和以茶为伴，面色清朗，一口白牙，气质高洁。李飞黄想来是烟酒过度之人，一脸焦气，牙根发黑，脸上还有几粒稀稀拉拉的麻点。好在举手投足到底还是有些书卷气的，就这一点，把他和杭州话里形容的这样的人相——“踏了尾巴头会动”一类的好角色区分开来了。

果然，一见嘉和，他就绽开了笑容，伸出手去要握对方的手，半道上又改了主意，拍了嘉和一肩膀：“嘉和，没想到在这里就碰上你了。”

嘉和看了看他，没有什么反应。陈揖怀是个直性子人，脱口而出：“我们三个人，也是多年不见了，今日在桥上相会，也可以说不是冤家不碰头啊！”

你道这三人如何会如此熟识？原来他们本是浙江第一师范学校读书时的同学少年，“五四”时期一对半好朋友。三人也是差不多弄成一个桃园三结义的。李家开着小杂货铺子，陈家是穷教书的，倒是杭家最富，嘉和也就断不了三天两头地接济二位同学。李与陈又是一对不见要想，见了要吵的宝贝，杭嘉和便一年到头地做了他们的仲裁委员。李同学古文根底十分深厚，于史学向有偏爱，而陈同学则喜读洋文，杭嘉和在仲裁中也每每有所得。三人友情，直到那一年嘉和进山搞新村建设，两人中途而废，未与嘉和同行，方才戛然而止。嘉和许多年来只记得那个在晨光里帮着父亲背杂货铺门板的李飞黄的形象。他和陈揖怀倒始终保持来往，李飞黄到大学，当了教授，又成了明史专家的消息，都是陈揖怀告诉他的。听说方西泠竟然选择了他，他确实是暗暗吃了一惊。还没吃惊过来呢，不料今日湖边桥头真的就遇见了他们。

见对方不冷不淡的样子，李飞黄倒也是脸不变色心不跳，便把西泠怀里的杭盼——不——现在杭盼已经叫李盼了，但李飞黄并不想在杭嘉和面前展现这一胜利成果——他倒是把盼儿抱了过来，一边说：“来，让爸爸抱抱盼儿。”一边就把姑娘儿塞进了嘉和怀里。就在这模棱两可的“爸爸”中，嘉和一把抱住了女儿。

方西泠却并不想营造这种伤感性相逢。她是有过人之处的新式女子，所以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吴瞿安先生倒算是个词曲大家，这首会歌也亏得出自他手。”李飞黄应道：“那还用说，吴瞿安啊，二位听说过此人吗？”

嘉和沉默片刻，摇摇头。还是陈揖怀打圆场说：“是南京中央大学的那一位吧？”

“正是正是，这位吴瞿安近日可是发了，”李飞黄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张静江用手指头击桌读了三遍，立刻亲笔批条——送稿酬一千元。一千元啊，你们算算，那可是每个字十三元。比比看，从前我给《申报》写的稿子，乙级稿，多少稿费，你们猜也猜不到——一元。”

此话倒也发噱，教授要面子，像个弄臣一样，苦心创造歌舞升平的局面，刚才紧张的气氛，多少缓和一些。杭忆也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被他的母亲方西泠抱到了怀里。做母亲的，见了儿子，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那点众人面前硬撑的做派也差点要瘫了下去。还是绿爱，不愿意这种态势再继续。她也是知道这个李家开杂货铺底细的，从前欠了他们杭家多少债务，都一风吹过，提都不提，连句交代都没有。沈绿爱看不起这样的人，碍着嘉和同学的面子才不去追究，如今竟然做了她孙女的后爹，海马屁打乱仗，还人模狗样当起教授来了，真是不要脸。绿爱这么东一头西一头地想着，就一把抱回了杭忆，叫了一声：“回家吧，孩子都累了。”

这么一行人，被她的一声叫，清醒了过来，一个个的，就从西泠身边擦肩而过了。

杭嘉和不敢看女儿的眼睛，他只是一个劲地摸着女儿的头发。女儿真是小，她好像已经认不出她的父亲了，转过身去伸出手说：“妈妈抱。”

西泠接过了女儿，有点说不出话的样子，到底还是叫了一声：“忆儿，妈会来看你的。”

也许是因为几年来方西泠未曾登门看过儿子，再加她浓妆艳抹得完全变了样，杭忆迷迷糊糊地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叫他他也没反应过来，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好一会儿，他有点清醒了，才问：“奶奶，刚才那女的是我妈？”绿爱不耐烦地点点头说：“不是她还会是谁！”

杭忆便又掉头问嘉和：“爸爸，我妈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嘉和回答。

“那她还是我妈吗？”

“还是吧。”嘉和叹了口气。

杭汉虎头虎脑地也跑了上来，说：“伯伯，你答应我们下次还来西湖，我还没玩够呢。”

嘉和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转过脸去，再看西湖：湖上笙歌，湖畔杨柳，满眼绿荷。桥上行人中，他再一次看见了女儿的小小的弱影，她被抱在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陈揖怀拎着毛笔，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半晌，有点同情地问道：“你要写什么，嘉和，我这就给你写。”

嘉和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孩子的背影，融入了人海，闭目想了一会儿，说：“——心为茶荈剧，吹嘘向鼎。”

这是汉代左思的《娇女诗》，说的是女儿围着茶炉煮茶的情形。陈揖怀听懂了，鼻子就一酸，赶快摊开了纸来要下笔，手却微微抖了起来。嘉和见状，就揽着杭汉走到一边看荷花，对刚才央求着他的杭汉说：“我答应你，下次再来西湖。”

风光真是美丽极了，真是美得让人受不了，美得让人恨它——既然西湖可以美成这样，西湖边怎么还可以杀人呢？既然已经杀了人，西湖怎么还可以这样美丽呢？

走向西湖时的希望，就这样突然地被最后的冲击破坏了。嘉和不知道他今天应不应该来湖边，也不能断定，把他家的软新拿到湖边来展出，究竟有没有意思了。

第二章

小小的少年忘忧，周身雪白，眯着眼睛坐在廊下。和他的名字恰恰相反，他忧郁得几乎都要犯病了。

家里的人，突然地就忙得一个也不见了。他抓抓这个抓不住，抓抓那个也抓不住。小姨妈寄草跟他是最亲的了，连她也撇下了他。好不容易拽住一只衣角，小姨妈便三言两语地跟他讲，昨日上海打起来了，是日本人和我们中国守军开的火。她的嗓音又脆，口气又快，噼里啪啦，两张红唇像是直擦火星，腋下夹着妈妈嘉草刚刚为红十字会缝制好的大旗，匆匆忙忙地就往外走，衣角被拉得笔直再弹开，忘忧想拽也拽不住。

“说好了你们带我去玉泉看大鱼的——”

他没能够往下叫，因为小姨妈已经转过照壁，不见踪影了。

家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两个表哥去了学校，大舅去了茶庄，绿爱外婆到汽车工会去找寄客外公，说他正在那里商量抗日的事情，要调集五十辆汽车做军需呢。

就这样，从风火墙外飘入的八月的江南之雨，把小小少年忘忧的心，淋得湿漉漉的了。

他坐在大墙门第一进院子里天井前的长廊下，看着大门内一长溜巨大的水缸接着天水时溅起的明明灭灭的水花，膝上摊着一本线装书，翻开的那一页，恰是清人查人渶所著的《玉泉观鱼》一文。他就那么看着书，就着雨声，想念着青芝坞口玉泉的大鱼儿。

身边有人走过，忘忧连头也懒得抬。他十岁了，什么不知道？家里人都哄着他，围着他转，把他当一件奇怪的珍物。他负气地想——还不是因为我浑身上下雪白，眼睛是个半瞎子，和你们不一样，走出去人家要围观。既然我这么可笑，为什么还要让我生出来？

身边那双脚步停住了，穿着木拖鞋，一看就知道是叶子舅妈。

“忘儿，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叶子有点吃惊，她蹲了下来，目光关切地盯着他。

“不干什么，看书。”

叶子凑过头去一看，叹了口气，明白了，忘儿还在想青芝坞口玉泉的大鱼呢，这真是要怪他的两个哥哥的。

原来，忘忧因是残疾人，不能去正规的学校读书，便在家里请了先生来教。一入八月，先生放了暑假，功课就由那两个哥哥来代上了。谁知七七卢沟桥事变之后，全民动员抗战，杭忆杭汉两个热血少年每日在外面进行抗日宣传，街头十字路口拉一个圈子，就开始了《放下你的鞭子》，还有“九一八、九一八，在那个悲惨的日子”什么的。全家人都被抗战煽得热火朝天，连嘉草也一天到晚忙着做军鞋。

此时的林忘忧却好像是完全被排斥在抗战之外的了。家人对他的全部希望就是他不要生病，不要添乱，上不上课什么的，无非一点虚架子，表示没把他忘忧晾在一边罢了。杭家人心细，知道若是别的正常孩子，此时不必太操心，可忘忧不一样，是个要小心善待的孩子。

前日轮到杭汉给忘儿讲《庄子·秋水篇》。你想，他哪里还有心思讲什么“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把《庄子》扔给忘儿就说：“你自己先看一遍再说，把文章都给我弄明白了，再把心得讲给我听。”说着就往外走，被忘忧用一只脚绊了在前，冷静地说：“我都看了，正要你给我讲解呢。为什么黄庭坚一定要说‘乐莫乐于濠上’呢？”

这头杭汉就听到杭忆用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口琴吹《苏武牧羊》呢。抬头一看，杭忆正趴在窗上向他挤眉弄眼，知道是打招呼让他走，只好说：“忘儿，等明日我再给你讲‘濠上’行不行？我今日真有事儿。”

“不行！”忘忧绝不通融，“你们两个不用贼头狗脑，当我不知道《苏武牧羊》是你们的联络暗号啊。我才不稀罕跟你们出去凑热闹呢，你就给我把‘乐莫乐于濠上’讲明白了，我就立刻让你走。”

二位表哥都知道，他们的这个小表弟实在是太寂寞了。有心想把他一起带出去，一来是怕大人责怪，二来是怕街上人多了有个闪失。急中生智，杭忆突然想起玉泉的“鱼乐国”来，便说：“忘儿，要知濠上之乐，只须到玉泉‘鱼乐国’，看了那些一人长的五色大鱼，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听有地方可玩，忘忧就什么也忘了，一把就抱住了杭汉的腰说：“小表哥大表哥，带我去玉泉看大鱼去吧！”

杭汉就埋怨杭忆：“你看你看，你出的好主意。”

杭忆不慌不忙地就回了房间，拿出了那篇《玉泉观鱼》，交到小表弟手里，说：“你先把这文章看了，把精神吃透了，我们再带你去。”

“我可不认得那么些生字儿。”

“笑话，你两岁时就认得许多字了，我们家就你识字最多，你不记得大舅怎么夸得你！”

忘忧被戴了一顶高帽子，心里不免得意，一不留神，却发现两个表哥已经一下子窜到了门口，忘忧只来得及对他们尖叫一声：“说话算数，谁赖皮谁是狗！”

现在，他的两个表哥都已经是“狗”了。因为忘忧不但把《玉泉观鱼》的精神吃透，而且把那些个生字儿也查了字典，弄得稀熟，几乎吃下去了。然而，表哥们又在哪一个十字街头大喊大叫呢？

只有一个人可以央求了。他抬起头来，望着叶子，他的眼里，有大滴的泪水，从苍白粉红的面颊上掉下来。

“怎么啦？”叶子有些吃惊。

“日本人要来了，我会被他们杀死的。”

“不会的，你是一个小孩子。”叶子安慰他。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日本人。”

话音未落，突然忘忧一下子抬起头来，吃惊地说：“我想起来了，小舅妈你是日本人。”

叶子怔住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摸摸忘忧的头，便往外走去。

“舅妈你也出去吗？”

“舅妈到净寺去一趟。”

“去干什么？”

“那些死的人——为他们超度亡灵。”

“为什么人——日本人？”

叶子盯着忘忧，缓缓地摇着头。

“那么你是为中国人了。”忘忧露出了笑容。

“我为死了的人——因为这场战争而死的人。”

现在，连叶子舅妈也走了。忘忧望着檐下的雨丝，在这五进的大院子里走来走去，把鞋子也给走湿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然后，他就百无聊赖地走到妈妈住的那进院子、那个房间的窗口。他知道妈妈已经在午睡。别人都说妈妈是个脑子有毛病的人，忘忧不觉得，忘忧仅仅觉得妈妈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罢了。但妈妈比任何人都懂得倾听，有许多时候，忘忧都是在对妈妈倾诉的时光里度过的。

现在，忘忧就趴在窗棂上喃喃自语开了：

“妈妈，他们都走了，外面下着雨，只有这样的天气我才看得清东西。太阳一出来，我就没法看了。妈妈，日本人要来了，我得赶在他们前面把大鱼给看了，要不我就看不到了。妈妈，我们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我们应该马上就把濠上之乐给弄明白，你说呢——妈妈？”

然后，忘忧就吃惊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妈妈拿着一把雨伞，站在他的面前，妈妈说：“看——鱼——”

湛湛玉泉色，悠悠浮云身，闲心对定水，清净两无尘。

鱼乐国，原是明代大书法家董其昌为玉泉池所题，此匾就一直挂在池畔亭廊之上。说到玉泉，亦不过是一长约四丈、阔约三丈、深约丈余的方形泉池。至于小忘忧想得到的濠上之乐，可不在那些个闲心和定水之上。一入鱼乐国，他就被池中的那几百尾五色大鱼攫住了小小的被幽闭着的心。他的两只手下意识地一下子抓住了自己的胸口，然后对着池中那些红的、黄的、青的、墨色的和翠色的一人多长的鱼儿，呻吟了起来：“妈——妈——”

而妈妈是多么的快乐啊，因为妈妈也和忘忧一样，平时是不能够一个人出门的。人们说妈妈是疯了的女人，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妈妈只是想和爸爸在一起罢了。这么想着想着，妈妈就看到爸爸了，妈妈就和爸爸说话。一个人看到了自己才能看到的人和事情，这怎么可以说是疯了呢？

忘忧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来鱼乐国的人会那么少，少得只有他们母子两个。是因为下雨？还是因为日本人？没有人真好，忘忧痛恨别人围观他。

一个老和尚走了出来，端着两杯茶，在廊下的桌上放着，然后招招手，说：“女施主，请喝茶。”

嘉草只是笑，坐在那里，用好看的鼻翼闻了一闻茶，然后，招招手叫儿子过来，把茶杯拿到儿子的鼻子下面，一边说：“香，香。”

儿子很老练地闻了一闻，便说：“和尚爷爷，这可不是龙井茶。”

老和尚睁大了眼睛：“小施主，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龙井，你那么小，莫非也是个老茶枪？”

忘忧喝了一口：“和尚爷爷，你的茶有青草气的，龙井茶不是这样的一种香法。”

妈妈不高兴儿子这样说话了，妈妈不停地点着头，说：“香，香的，香的。”

多么善良的好妈妈啊！和尚爷爷也笑了：“小施主好功夫，果然这茶就不能算是龙井。茶倒就是在这山中采的野茶，老僧自己现炒的，用的眉茶制法，不曾压扁了，又加杀青后没有晾上那么一天，所以有青草气。只是这种评茶的功夫，不是茶道中人，断断闻不出来，小施主了不得。”

为了奖励小施主的了不得，和尚爷爷还给了忘忧一只馒头，然后掰下一块，扔进水里——啊呀，可不得了，多少大鱼过来吞食啊。忘忧这就想起了杭汉表哥要他吃透了精神的那一篇《玉泉观鱼》——

僧人于池上设几煎茶待客。客循池走，鱼则亦尾客影而游；客倚阑，鱼则亦聚阑边仰沫若有求……

忘忧这就立刻拉了妈妈起来，带着她绕着池走。哈哈，果然，果然，大鱼就都跟着他们走呢。忘忧又叫妈妈停住，把着她的手往池子里扔馒头，大鱼就迫不及待地跟着跳了起来——瞧这嘴巴，多大的嘴巴啊，和尚爷爷，这些鱼儿都是老爷爷鱼儿了吧，它们都活了多少年了呢？

和尚爷爷就看着那一池子的鱼儿说起古来了——啊哟，要说这些大鱼都有多大的年纪，我可真是说不好了，怕是都已经成了精，成了仙了吧。这里的鱼儿，都是人家送来放的生，阿弥陀佛，都是佛保佑的鱼儿了，碰不得，碰碰可是要遭报应的呢。

满池的鱼儿，锦鳞千百，结队成群，忽东忽西，时沉时浮，真是衔尾而游，怡然自得。忘忧一边舒服地叹着气，一边侥幸地想着：啊哟，啊哟，多么运气，多么运气，多么好的妈妈啊，多么好的和尚爷爷啊，多么好的野茶啊，多么好的大鱼啊……

然后，忘忧就和水里的那些鱼儿同时跳了起来，哗啦啦啦，大鱼们跃上水面又飞速地潜入水下，一大堆，像逃难的人群一样瞎窜，鱼儿们竟然就重重地撞碰在了一起。

然后，妈妈就尖叫了起来，那声音和现在正在回旋着的声音一样，都是那么样的尖厉突然——巨大的不祥！妈妈一下子蒙住了耳朵，茶倒了一地，妈妈尖声地叫着：“等一等，等一等，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

忘忧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不能看到鱼儿那么样害怕，鱼儿害怕的样子，真是和妈妈一模一样。他把妈妈一把抱住，还能够说：“妈妈，别害怕，妈妈，别害怕，有我呢，有我呢。”

然后，他就感觉到和尚爷爷把他们拽住，塞到桌子底下了，一边说：“什么世道啊，日本佬来了，东洋飞机来了，这是空袭警报呢。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什么世道啊，人也吓死了，鱼也吓死了……”

公元第一千九百三十七年八月十四日午后——回响在杭州城的空袭警报声，告知了人们——日本人对杭州城的侵略已迫在眉睫。

其时，于日军对上海发动战争同时，离上海数百公里外的浙江亦已在侵略军的望远镜中。日本军队第三舰队的航空母舰“神威”号已经侵入象山县以东韭山列岛海面。早在杭城警报拉响前三天，日军水上飞机已经侦察飞入中国古代大美女西施的故里浙江诸暨，以及浙江省府杭州附近的笕桥、乔司和翁家埠。面对日军大规模的海陆空进犯，浙江境内空军各个基地立刻进入紧急备战。

8月13日下午，国军空军第四大队大队长高志航在南京得令，驻河南周家口空军第四大队紧急移防杭州笕桥机场，担负轰炸日本海军舰队的任务。这一支大队的战斗机，由清一色的美制霍克双翼装置，每机配备武器有大“考尔脱”两挺，可携带二百五十磅炸弹两枚，航行一百七十英里。

而彼时的杭州笕桥机场，乃为中国空军军官学校训练基地，尚有空军第九大队独立第三十二中队停驻，又有作战飞机数十架，为日军空军的主要袭击对象。

1937年8月14日下午的杭州，阴雨天气，笕桥机场能见度甚低，机场跑道积水如洼。14时50分，日本海军第一联合舰空队所辖的木更津航空队和鹿屋舰空队杭州空袭队十三架“96”式陆上攻击机，从台北起飞，经温州、金华，突然偷袭杭州笕桥机场。

差不多与此同时，二十九岁的东北青年空军军官高志航乘空运机从南京赶到杭州笕桥机场，此时，由青田方向发现的日本空军轰炸机群正向杭州方向飞来，杭州城上空一片空袭之声。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高志航站在大雨之中万分焦急之际，他的第四大队战机次第飞抵了机场。他特别关照的座机TV—1号，此时由一名名叫曹士荣的飞行员驾驶降落机场。

陆续落地的飞行员们，隔着机舱玻璃的雨幕，看到高志航大声地吼叫，他们在战机的轰鸣声中听不到大队长正在这样指挥他们——起飞，敌机快到啦——但他们感觉得到大队长的命令——他们来不及再问，一拉操纵杆，就冲上了天空。

与此同时，TV—1号机降落机场还未待关机，高志航接下座机，一拉机头，冲起几丈高的水花，箭一般地，就闪向了杭州的天空。

彼时，高志航手腕上的表指针为15时10分，中华民族抗战史上的第一场空战，在杭州的天空开始。

天空下的杭州市民们并非都在尖厉的空袭警报下躲入防空洞，至少年轻的杭州警备司令部中尉参谋罗力没有把自己隐蔽起来。然而，身处十字街头头顶敌机巍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冒险，也并非来自军人的勇气。说来事情十分简单，这事仅仅和一个女人有关。

罗力听不清那个手臂上挂着红十字会标志的姑娘，站在街头瞎叫喊着什么。她身穿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手拢成一个喇叭，半欠着腰，歇斯底里地叫着。此时杭州的天空，机声，炮声，枪声，东一团烟，西一堆火，这个看来全然不知死亡和战争为何物的女人，随时都有可能香消玉殒。

生死关头，英雄美女，开着吉普车的罗力把车停在巷口，自己就下了车，不由分说地冲了上去。可笑的是这个女人对战事的一窍不通，还没等他大吼一声，那姑娘倒先大吼一声了：“你看到孩子了吗？”

罗力怔了一下，什么什么孩子，你还要不要命了。他一把挟住了女人就往隐蔽处跑，女人却在他的臂腕中挣扎，叫着：“一个白孩子，你们看见了吗，一个白孩子，还有他妈妈！忘忧，忘忧，忘儿——”她尖叫起来，两手两脚乱动弹，比天上的警报还惊心动魄。罗力用手拍打了一下她的头，吼道：“闭嘴！”

“轰”的一声，天上一团火球，千团散碎的烟花，罗力一下子面对空中，张大了嘴巴。他的手也顿时松弛了，挟在腋下的少女就掉到了地上，而那掉到地上的女子也突然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

“日本人的飞机？”罗力不敢相信地低下头来，问这个他半道上挟下来的少女，少女也疑惑地看着他：“日本人的飞机，肯定是日本人的飞机！”

此刻，他们都有些心虚，都怕事实恰恰相反，正在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吃不准之时，只听天空中厚厚的云层里又是一声沉闷的“轰——”，又一个大火球从天陡落，溅得天空金星四射，烟火弥漫。此时，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同声叫道：“去笕桥！”

驾驶着军用车的国军作战参谋罗力，把汽车开得简直和飞机一样地目空一切。他的任务，本来就是到笕桥去了解空战情况，这湖滨十字街头的姑娘儿可以说是顺手拣来的。此刻她东倒西歪地一会儿靠在他身上，一会儿又弹出去老远，倒也难为她了。

东北流亡青年罗力，自“九一八”以来的六年，早把这些枪林弹雨中的征跑看做家常便饭。因此他虽从军在杭，对杭州人却是真有那么几分瞧不起的。一看到那些节假日拖儿带女一家子、腋下夹一领席子就到西湖边去的家庭妇男，罗力就鼻子里直哼哼。罗力也看不起杭州的官员们，动不动就到楼外楼去吃醋鱼，边吃醋鱼边讨论抗战，边远眺三潭印月，边吟诵气吞山河的七律五绝，却又整个儿一副醉生梦死的架势。罗力常想，幸亏全中国只有一个杭州，否则如此抗战，中国人不做亡国奴才怪。

因为他从心眼里头接受不了杭州西湖，所以顺便把杭州的姑娘也一并地讨厌上了。小家碧玉，统统小家碧玉：豆腐西施，馄饨西施，弄堂西施——肩是塌塌的，脸是白白的，腰倒是细，胸却像两粒小豌豆。走起路来，一步三扭，哪能和我们东北姑娘们的火热的强大的豪乳相比。罗力和他的东北同胞们刚到杭州时曾经这样评价杭州姑娘。那时他们年方十七八九，胸中虽然满腔亡国恨，然毕竟年轻，以为不出三年两载，必定能够打回老家去，实现中国男人们传统的“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生理想，故而彼此发誓，非东北姑娘不娶。

如今一晃六年过去，非东北姑娘不娶的罗力的老乡们已经统统娶了杭州姑娘。有一天，罗力还目瞪口呆地看着其中的一位，腋下也夹着一领凉席到平湖秋月去了。看见了罗力还知道苦笑一声，说：“罗力，今日是中秋，咱们有家不能回的人，只好安了新家，千山万水之外望一望东北的月亮了。”

罗力自然内心看不起那些腋下夹席子到西湖边吃茶叶蛋的男人。不过他暗自以为，男人们之所以变成这样——如捞不起的面条、扶不起的阿斗一般，主要原因是因为这里的女人之故。从小矿工出身的东北青年军人罗力正眼瞧也不瞧那些西湖边的豆腐西施和馄饨西施们。罗力今年二十五岁了，正是如火如荼的情爱的岁月，但罗力为了实现打回老家去娶东北姑娘为妻的誓言，成了一个坚定的战时禁欲主义者。

所以罗力尽管顺手把这杭州姑娘搁在了车上，让她做了一回搭车女郎，但他却并不在意她。军情十万火急，操他娘的小日本，咱们终于干上了。

然那姑娘却不让他省心，罗力可是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话这么多的姑娘，一路上她就没停过嘴：“喂，大兵，你肯不肯跟我打赌，我赌日本佬飞机被我们打下来了，你相不相信？要不要我们掷角子，正面我赢，反面你赢，来不来？”

罗力不答腔，心里却说，什么杭州的小市民女人，把打仗当儿戏了。正那么想着，突然听她大叫一声：“忘儿——停车——！”

罗力一个急煞车，姑娘一下子又弹入了他的怀抱，然后手一推要开门。可怜这也是个弄堂西施，大概从来没坐车，连车门也不会开，只会大呼小叫——开门，开门！

罗力不耐烦地一下子拧开车门把手，说：“下去！”

谁知那“西施”又不下去了，“西施”说：“不，不是忘儿。”她又坐了回来。

罗力口气就不那么好听了：“下去下去，我这是打仗，弄个女人来搅什么！”

那女人就愣了，突然抬起头来，两人算是正式打了个照面。然后，姑娘的眼里突然就渗出了眼泪。罗力这辈子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事情，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只眼睛像两口大井，一下子的，就涌上来晶莹剔透的泪水。而且，那姑娘的嘴角也抖动了起来，她语无伦次地说：“——他就不见了，回到家里，他妈也不见了——他不能出门——”然后，那姑娘就跳下了车。

罗力不假思索地一踩油门，军车立时窜出了一大截，然后又是一个煞车，雨大滴大滴地打在车窗上。他跳下车回身过去，一把拉住那杭州女子的胳膊，也不顾她的挣扎，就把她重新塞进车，重新发动车子，朝笕桥方向飞速而去，一边大声用东北话吼叫着：“住嘴，你给我老实地坐着，我们现在就到飞机场去。日本人都打到头上来了，要死要活都是中国人的大事情，你还乱嚷嚷什么！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把你那个什么忘儿找回来，但是我们首先得把小日本的飞机打下来，你明白吗？得把小日本打得趴下来。你不准再乱说乱动，小心自己的小命先没了。你们这些杭州人，小市民，就知道想自己家里的事，国家都要丢了，你还乱嚷嚷，还哭，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闭嘴！”

杭州忘忧茶庄小姐杭寄草，活到近二十岁，这辈子还没受到这样的训斥，她好几次冲动起来要下车去，可是一方面她也是心挂两头，一头在天上，一头在地下；另一方面这东北大兵不停地骂骂咧咧，还开着飞车，她根本就没法下来。杭寄草自然觉得委屈——她是最最抗日的抗日分子，但她不能因为抗日而丢了外甥，她觉得这样抗日与外甥两头抓一点也不矛盾，她不知道这位看上去挺神气的年轻军官为什么这么不耐烦——这么想着的时候，军车已经把他们带到了笕桥机场。

至于他们两个怎么就突然抱在了一起，这简直就是上帝才能回答出来的问题。你想，几乎前一分钟，那东北大老爷还火气冲天地边开着车边骂着人，突然，车尖叫一声停住了。他们看见机场方向有人朝他们跑来，冲着他们叫：“打下两架，打下两架！日本佬的，首战告捷！首战告捷！”

“他们叫什么？”罗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脸来问那杭州女子，可是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已经被一个湿淋淋的热乎乎的肉体紧紧地钳住，那又湿又热的东西还能发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欢呼：“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打下了日本人两架飞机，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天哪，这是真的！”她竟然使劲地捶打起罗力的肩膀来，那力气还真不小。罗力在这杭州女人的拥抱和捶打的缝隙之中，还能躲躲闪闪地喷吐出那一行句子来：“——我们——的——人，怎么——样了？”

“无一伤亡，无一伤亡，听见了吗，无一伤亡！”

那杭州姑娘突然又放开了他，一下子跳出车子，欢呼跳跃着：“万岁！万岁！空军万岁！”

罗力被那从未有过的胜利消息和从未有过的女人的拥抱，一下子震得眼冒金星，目瞪口呆，僵在车位上，说不出话来了。

1937年8月14日之夜，火树银花不夜天，杭州人的狂欢之夜，胜利之夜，罗力和寄草的突如其来的爱情之夜。

街上到处是人，报童们高举着油墨未干的报纸，就像举着胜利的旗帜，他们穿行在杭州的大街小巷里，稚嫩的带着古意的越腔在杭州城的夜空里此起彼落：“号外，号外，请看号外，飞将军一战成功，六比零大胜倭寇！号外，号外，请看号外！”

黑暗中罗力的胳膊，紧紧地搂着身边这个他还叫不出名字的杭州姑娘：他多么爱她啊，他说不出自己多么地爱她！这从天上掉下来的爱情，从地上捡来的爱情，简直叫他不能想象。他们已经这样手挽着手，走了一个晚上。他们坐在一辆车里做了多少事情——他们向司令部通报了胜利的消息，共饮了胜利酒，他们当然找到了忘忧以及忘忧的母亲。他们把该做的都做了，依旧觉得什么也没做。姑娘一直在说，一直在说，罗力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字眼：……茶庄……忘忧……大哥……义父……抗日……胜利……

罗力有些恍惚，胳膊上紧裹着姑娘的手，人那么多，他怕把她给走丢了。他还时不时地别过头来看看这杭州丫头：她的红唇很美丽，她的眼睛很美丽，她的飘扬的短发很美丽，粉红的耳廓边的晶莹的汗水很美丽。罗力渐渐听不清姑娘在说些什么了，他只听到一片叮叮当当的金属一般的铃声。……是的，是的，那么现在，一对妙龄男女，除了恋爱，还能干什么。他们狂热而盲目地步行在古老的街巷，在第一个隐秘的角落里罗力堵住了姑娘的铃声。……然后，他们在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里狂吻。罗力发现姑娘突然沉默了，在狂吻与狂吻之间的街道上严峻地走着。在下一个拐角处，罗力就有些尴尬，他搂住姑娘的头，说：“这是为了庆祝胜利。”姑娘严肃地点点头，说：“当然是为了庆祝胜利。”然后，闭上眼睛，抬起下巴。在此之前，这对青年男女从来不知亲吻的美妙之处，他们把这妙不可言的美事儿留给了胜利之夜。难道这不是命运？罗力一边亲吻着，一边热血沸腾地想：胜利万岁！没有胜利，就没有这个被他亲吻着的、爱着的、身边的、不知名的杭州姑娘——胜利万岁！

第三章

十一月，杨柳已老，残枝败叶，风中萧瑟，零乱起舞，像是留不住客的强颜欢笑的欢场女子。

西湖畔密密麻麻的，挨个儿停着一艘艘小船，杭人土语，都称之西划船儿。其中六码头陈英士向下不远的一条小瓜皮舟上，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正在心不在焉地吹着不成调的口琴。

“杭州人真正是奇怪，飞机来了，不往隐蔽之处躲，却往光天化日之下跑。你看，都跑到西湖上来了。”

说话的是一位瘦削的姑娘，眯着眼睛，面色浅黑。

现在我们应该知道了，瓜皮舟上坐的不止是杭忆一个人，还有一位，坐在另一边——一位女性，杭忆也是今天第一次看到她。

杭忆放下口琴，回答说：“说怪也不怪的，日本人轰炸到今天，还从来没有炸到湖面上来过。你看，那边湖上船中坐的，不正是刚上任的浙江省主席黄绍竑吗？他一来湖上避空袭，杭州人就跟着上，黄绍竑就成了信号弹了。要不，我小姑妈怎么偏偏就选了这里来与你见面呢？”

“那是偶然的罢了。可笑我们杭州人，竟还以为这是湖上多庙宇之故，是佛地必得佛佑呢。”姑娘一边皱起眉头看看表，一边说。

杭忆便有一些惶恐，他生性敏感，知道这姑娘是在暗示小姑妈和杭汉迟到的时间太长了一些。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他就猛不丁地来了一句高谈阔论：“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了，同胞们还有不知道的呢，所以才要我们去唤起民众嘛！”

近月来战事频繁，日寇飞机时常来杭轰炸，上月13日，六架日机扔了十一枚炸弹，报上说是死伤了七人。两天后再来，这回是把火车站全炸了。又过几日，炸了闸口，听说沉了八艘货船，死伤了三十多人。

尽管如此，大多数杭州人还是挨在西湖边不走，说是因为杭州乃两浙省会，前头又有苏州自嘉兴的国防工事，自可以比之为法国的马其诺防线，起码还可以守那么三个月时间。

话虽那么说，但市政府还是一面动员市民们疏散到后方去，另一面又动员他们各自建筑防空洞。无奈这两方面都没有什么大用。同样是杭州人的杭忆不免愤愤地想：杭州人不知何故，竟就是不愿意离开这温柔富贵乡和花柳繁华地，就连奶奶这样的奇女子也不愿意离开。自己不离开还不去说它，奶奶她还发了一个大兴，拉着父亲、寄客爷爷和小撮着等一干子人，每日在后园子里挖防空洞。嘉和一向由沈绿爱自说自话，这一次也免不得唱了句反调，说：“挖也是白挖。杭州这个地方，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一面是西湖，一面是钱塘江，城里面还有大运河和市河，掘地数尺，便是一口井，何必白费力。”

绿爱听了就不高兴，说：“说来说去还是要我们过了钱塘江去逃难。我告诉你们，你们都走好了，我就是不走的。我倒要看看日本佬能把我们怎么样，又不是没见过！”

听了这话，嘉和不禁为难地看看叶子。倒还是叶子不动声色，卷着裤脚，亲自在那里挖地三尺。水却是已经漫到脚踝了，他们彼此对了个眼色，嘴角便有了一丝看不出的苦笑。

果然，杭家后花园里倒是挖出了一个水漫金山的防空洞，但到底也没有谁往那里钻过，连忘忧都不往那里钻。

在一家人大挖防空洞之际，杭忆杭汉两兄弟也在进行一种属于自己的秘密活动。他们是在十字街头大演《放下你的鞭子》的时候被人注意上的。接着，便有高年级的同学来与他们接近，不久，他们就成了《战地生活》杂志的编外记者。听说这个杂志是共产党的人把握的，杭家两兄弟很好奇。因为林生的缘故，他们对这个组织有一份特殊的亲近。但是，杭忆很快就感觉到，这些神秘的人，对杭汉的兴趣，似乎更大于他的。反过来，这种格局就又挑起了杭忆的兴趣。可以说，在最初众多的抗日团体组织中的选择，对杭忆这样的热血青年来说，出发点是相当情绪化的呢。

没想到，第一次半秘密的行动，与他接头的竟是一个姑娘。他们的联络方式倒是相当浪漫：杭忆手里拿一把口琴。可是他没弄明白，为什么那接头的姑娘一看到他就突然眯起了眼睛，还皱起了眉头，不时地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来，严厉地说：“我叫那楚卿。楚国的楚，卿卿我我的卿。”

杭忆有些吃惊，上下打量着她：“怎么，你姓那，你是旗人？”

“杭州城里，旗人可是不少的呢！”姑娘突然换了刚才那口流利的国语，改用杭州官话。她有一双灰眼睛，目光很冷，像有冰块结在里面——冰块朝他偶尔一闪，杭忆的心就紧一紧。他就一下子觉得她成熟得不得了，经历了许多，是他的上一代人了。

空袭警报响了起来，岸边柳荫丛里散着的那些瓜皮小舟们，突然就像撒骰子一样地直往湖心抛了出去。差不多与此同时，杭忆看见杭汉和寄草一起朝他们这条船扑了过来。杭忆还来得及埋怨一句，立刻听见楚卿喝道：“快划出去！”小艇就像离了弦的箭，直射湖心。杭忆抱怨说：“怎么搞的，整整迟了一个小时。”

杭汉一边喘气，一边说：“罗力哥刚从金山卫下来。哎，我说你们真应该去听听，他可是从正面战场上下来的，有最新的战事消息。”

接下去就全是寄草的话了——

“什么固若马其诺防线，简直国际玩笑。苏浙边区主任张发奎这一回亲自到嘉善指挥作战，罗力和他一起去的前线视察，那可是冒着枪林弹雨的呢。哪里知道，保存工事图表的人员和掌管掩体钥匙的乡保甲长，竟然都统统逃掉了，部队根本就进不了工事。”

说起来，杭州城的消息倒也是并不闭塞的，月初日军于迷漫大雾之中在杭州湾登陆的噩耗，大家当下就都知道的了，还知道金丝娘桥守兵十数人全部牺牲之事。然而战事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老百姓还是糊里糊涂，眼下听寄草那么一说，心一下子都沉到西湖里去了。

“现在的战况又怎么样了呢？”众人一听这新到的消息，气透不过来，只闻见天空中警报在一个劲地呜啦呜啦地响。

“罗力跟我说，上海已经沦陷，嘉兴、湖州也入敌手，眼看着日军正在集中兵力进犯南京。看样子，撤出杭州城，是近在眼前的事情了。”

大家一时就都愣在那里，不说一句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警报解除了，一个小孩坐在湖心的一艘瓜皮小舟上，突然高声地唱了起来：

……

八一四，西湖滨；志航队，飞将军；

怒目裂，血飞腾；振臂高呼鼓翼升，

群鹰奋起如流星，掀天揭地鬼神惊。

我何壮兮一挡十，彼何怯兮六比零。

……

杭忆突然地就一笑，说：“你看我们杭州人，什么时候也有快乐。”

空袭警报既已解除，人们就纷纷开始往岸上行靠，这里一船的人也待操桨，倒是被楚卿一把拦了，说：“再漂一会儿。”

“怎么，还担心怕以后看不着了？”

寄草笑着，突然这么一句接口令，说得大家眼一惊，都抬起头来四处环看西湖。看着看着，不知谁说了一句：“既然来了，不妨到岛上走走吧。”

杭忆发现，楚卿的灰眼睛，哆嗦了一下，就眯起来了。

西湖三岛，真正常有人来去的，还是三潭印月。此时人亦不保，谁还顾得上它。岛上原来种的那些个月季、蔷薇、丁香、玉兰、海棠，从前是国色天香，姹紫嫣红，如今也是蓬头垢面如灶下之婢了。又，岛上景色素有一绝，池塘中夏日睡莲，有大红，粉红，嫩黄，纯白，一一不等。其时意境，那才叫“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呢。如今深秋败荷，花亦颓伤，叶也颓伤，也是人无情趣，佛无禅意的了。又加岛上幽径虽在，青竹却露败象，枝杈横生，黄叶枯下，实实的一番伤心凄迷之境矣。

一行人绕过小径，便到了御碑亭，见那亭柱上当年康有为的长联依旧还在——

岛中有岛，湖外有湖，通以卅折画桥，览沿堤老柳，十顷荷花，食莼菜香，如此园林，西湖游遍未尝见；

霸业锁烟，禅心止水，阅尽千年陈迹，当朝晖暮霭，春煦秋阴，山青水绿，坐忘人世，万方同慨更何之。

屈指算来，康有为在杭，亦不过十七年前之事。细想中华，庚子年以来，数十年间之风云苦难，怎不叫人扼腕。因此，我们的那位向往革命向往杀敌的青年杭忆，此时到底还是露出杭氏家族血液一脉中的吁感伤怀，长叹一声，诵诗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寄草女儿心肠，又加战时鸳鸯离乱情思，想那郎君本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如今也只能是生死置之度外的了。本来没有这湖光山色来提醒，倒是不说也罢，既在此中，不免也是唏嘘的了。被那侄儿杭忆诵诗一首，竟也触景生情，一时便也长吟道：“……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刚刚咏罢，眼角还沾着泪水，她便嚷嚷着说：“不好不好，我怎么记起姜白石的《扬州慢》来了，什么胡马窥江，废池乔木，没有的事。我应该读辛弃疾的《破阵子》才对——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楚卿沉默地走在他们身边。出身旧贵族的她对这样的小布尔乔亚情调，可以说是久违了。八个月前，中共中央代表周恩来应在杭养病的蒋介石之邀前来杭州会谈时，那楚卿尚在国民党的狱中。1937年3月间，蒋、周在西湖南山烟霞岭上的国共会谈，卓有进展；7月全民族抗战始，中共闽浙边临时省委与国民党再度和谈，女共产党人那楚卿出狱；10月，由共产党领导的“国民革命军闽浙边抗日游击总队”，在浙江平阳北港山门改编集中，楚卿是听完政委刘英的报告后，悄然离队，潜往省城杭州的。作为一名资深的中共地下工作者，此次她的任务是挑选与《战时生活》期刊一起撤往后方的编辑记者。毋庸赘言，楚卿一开始就对杭家人很有兴趣，甚至对他们的那个时代女性小姑妈也很有兴趣。楚卿知道，抗战需要他们，理想与信仰的实现也需要他们——是的，我们需要你们，你们必须和我们在一起。

然而，首次见面的震惊却是楚卿始料未及的；走在岛上的小径间，听这些人吟诗长叹，也是楚卿始料未及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杭汉没有吟诗，却卷了卷裤腿，说：“这岛上风紧，我倒是有几分寒意了。”

话音刚落，杭汉早不在九曲桥板上。大家定睛一看，彼人已经矗立于桥栏杆，然后一下子猴跃似的，嗖嗖嗖嗖地从这个杆柱跃到那个杆柱，蜻蜓点水一般，忽西忽东，一瞬间就飞远了。

楚卿惊叹：“这叫什么功，看不出他有这一手！”杭忆说：“我们才五六岁的时候，寄客爷爷就给我们请了一个南少林寺的游方僧人，说是要深晓少林拳的‘易筋经’的内功法，便要养气练气，也就是练拳先练功。怎么练功，就从这马裆步练起。站桩，喏，就像我现在那样。”杭忆就地做了一个站桩的架势。

楚卿问：“你也会？”

“会一点皮毛。不及汉儿百分之一。锁心猿，拴意马，我到底没有他的那份恒心。说起来，今日杭州城里，汉儿也算是一把好手了。”

正那么说着呢，杭汉就远远地一点，又飞速地越来越大，转眼间，就轻轻一跳，落在楚卿眼前，双手作了一个揖，便道：“见笑。”

但见这少年两眼放射光芒，眉毛又粗又浓，正殷切地看着她——她突然想到她所掌握到的情况——杭汉是有一半日本血统的人。

身后有一人发了话，说：“好身手，好身手。”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个中年男子，手里拿一把扫帚，看上去像是个杂役。见众人对他的出现都不免一愣，那人笑笑说：“我叫周二，你们叫我老周就是。”

“你是这岛上的？”寄草问。

“也是，也不是。”周二指着前面的我心相印亭，“各位请到亭子里喝上一杯茶再走。”

大家不由得心里称奇。都这种时候，竟还有人存这份雅趣。虽这么想着，说到茶，大家却也立时地口渴了起来，也不推托，便七折八拐，走到那亭中。

所谓“我心相印”亭，乃“不必言说，彼此意会”之意。此亭立于岛之南端外堤，在此驻足瞭望，亭亭三塔，便尽收眼底了。

亭内有桌子一张，配以几把方凳。但见周二变戏法似地取出一把热水壶来，又拎出几只青瓷茶杯，冲了酽酽的茶放在桌上，说：“少爷小姐，请用茶。”

就见那楚卿把已经到了唇边的茶杯轻轻移开，却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少爷小姐了呢？”

周二微微一笑，说：“别人我不敢说，这几位我却是知道的。杭家少爷，大公子，二公子，还有小姑奶奶。”

这边杭忆才喝了一口茶，便道：“这茶不是我们家的。”

“也不是翁隆盛的。”杭汉补充说。

见楚卿有些惊奇，寄草说：“那小姐不用太奇怪，实在也就是吃哪一行就精哪一行罢了。像我们家和他们翁家的茶，一到茶季，都是每天收了龙井新茶，然后当夜下锅复炒的，还要筛簸，去掉茶叶末屑，第二天再加以包装，放入石灰缸。等到卖时，还有一道筛选、拣别与拼合的过程。况且，杭州城里，喝茶的谁不知道，杭家和翁家的龙井茶，一过了立夏，就停止收购的。我们现在喝的茶有股苦味，况且杯中茶片也不齐整，一看就知道不是春茶了。”

“那，姑娘你倒不妨说说，此茶是姓什么的呢？”

寄草就笑了起来，指着东南面湖边，道：“老周你还真要我说啊，你可是我们杭州茶人的生意对头啊。你不是对面上海汪裕泰汪家的吗？”

说得周二也笑了起来，问：“姑娘你好眼力，怎么看出来的？”

“谁不知道啊，”杭忆也笑了起来，指着杯子下面刻的字说，“你看这不是个‘汪’字吗？”

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楚卿，连忙问：“听说汪庄被日本人飞机炸了，有这样的事吗？”

周二这才叹了口气说：“要说没炸，其实也和被炸了差了一口气。茶庄生意早就停了下来，汪家人避难回了上海、香港，下人们也都作了鸟兽散。留下我们几个人守着这一摊子。你看那些唐琴宋琴的，从前汪老板何等地当做性命，如今晾在那个‘今蜷还琴楼’里，也是没有人来过问了。”

“你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一开始也是到湖上来避飞机的。后来想，那么干熬着，还不如重操旧业。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们汪家卖茶，从前最占便宜的便是湖边的那个茶号‘试茗室’。买主亦是茶客，三杯过后，茶叶包好了，就放到了你的眼面前。我呢，就是那个卖茶的。”

楚卿连连地点头，“我明白了，你是到岛上来卖茶的。”

周二脸就红了，说：“兵荒马乱，什么卖不卖茶的。不过一带两便，也是避飞机，也是煮点茶，有人来喝，能给几个铜板就给几个，没有，不给也无妨。都什么时候了，说不定一颗炸弹下来，尸首就飘到西湖里去了呢。我们也是做了半世人的老杭州了，倒是真正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一天。”

周二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起来，赶紧就给在座的各位沏茶，边沏边说：“你们几位也是茶行中人，我今日也是诚心请了你们喝茶，千万不要提个钱字。有缘相会，说不定今生今世也就是这么一遭了呢。”

看来这周二果然是个平日里跑堂的，能侃。只是今日说来，都是凄凄惶惶之语了，众人听了，大有不忍之意。首先便是杭汉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说：“真想多给你一点，没了，对不起。”

“打起仗来，说不定花钱更多，趁现在日本人还没进来，你能赚还是赚几个。实在不行了就赶紧撤，留在城里，也不是个事情啊。谁知道日本人会怎么样呢？”寄草一边往小皮夹里掏钱给那周二，一边说，“罗力说了，日本兵真正不是人，平湖、嘉善那里一路杀过来，多少老百姓死掉，看了眼睛都要出血，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周二一边感激不尽地收着钱，一边突然咬牙切齿地骂道：“日本矮子，都不是人，没一个是人，一看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什么种操，畜生洞孔里钻出来的。从前拱宸桥多少日本人，没一个像人的，统统是畜生。你们看我们汪庄后面的雷峰塔，都说是孙传芳部队进来的时候倒的，是孙传芳造的孽。哪里是这回事！孙传芳再坏，是我们中国人的种操。中国人再坏也是人生的，日本人再好，娘卖匹也是畜生生的。雷峰塔就是前朝手里日本倭寇烧掉的。日本人不要落在我们中国人手里，有朝一日落在中国人手里，有他们好吃的果子。要我说，杀得他们再没人能生儿子才好，免得他们三日两头来，让我们中国人做不成人。”

那骂人的，固然是无心，也是激愤。可是骂到种操上去，在座的几个，就不可能不往杭汉身上想。要是平日里，谁敢说杭汉半个不字，寄草姑姑也是不客气的。今日却由着那周二骂，一时竟也想不出来怎么去对话。

这些年来，杭州人骂日本人，嘴皮子上，也是越来越厉害的了。骂得那么凶，日本人还是长驱直入，进了中国。杭家人围着吃饭时，也骂日本鬼子，但是从来不骂种操。所以杭汉猛不丁地听到这些话，脸就立刻红了起来，装作不经意的，就用茶杯盖住了自己的脸——不知是为自己的那一半血统羞愧了，还是因为有人骂他的母亲的种族而尴尬；掩饰这样的情绪实在不容易，他对着茶杯憋气，憋得呛，吭吭吭吭，全身就抖起来了。

周二却全然不知，换了笑脸说：“少爷你慢慢喝。等日本佬赶走了，我周二还要在此专门等着你们来品茶呢，你们可都记住我的话了。”

几个人都点头道谢。杭忆好像是漫不经心地对周二说：“老周，麻烦你再替我们烧壶水来。”

老周刚刚走开，杭忆便对楚卿说：“那小姐，你不是有话要对我们说吗？”

寄草盯着楚卿，轻声说：“我听说你要把我的这两个侄儿都带走。家里其他的人，还没有一个知道的，他们先告诉我了。”

“我晓得。”楚卿把目光移到了寄草脸上，想了一想，补充道，“不过还得更正一下，不是去两个人，是在两个人当中选择一个。另外，是我建议让他们先告诉你的。”

“你看，这一来我们俩就想到一块去了。我也跟他们说了，得让我先和你谈过了，这事才好作数。我这一道关过不了，家里的那道关就更别想过了。”

楚卿就淡淡地一笑，寄草深知那笑意何在，于是她也淡淡地一笑。这两个女人，一见面就知道了彼此的分量。

“我十六岁那年就离开家了，家里人要把我嫁给一家阔少。我一跑，我父母在杭州城里捞了三天三夜的井。”

“我知道这件事儿。真没想到，事隔多年，你又回来了。听说你爹妈一直不认你。”

“不，是我不认我爹妈。”楚卿更正道。

杭忆杭汉两个人坐在旁边，听这两个女人谈闲天一样的唇枪舌剑，暗地里就递着眼色。杭忆就插话进来：“虽说编辑部只要一个人，但我和汉儿已经商量好了一起走，总不能让我们跟在老弱病残身后逃难吧。”

“谁说要逃难了，至少妈和大哥都不走。”

“那我们也不能留下来当亡国奴啊。”杭汉说。

楚卿看着杭汉，灰眼睛一闪：“我正要通知你，你得留下来！”

杭汉看着杭忆，嘴都结巴起来：“怎么——我、我、不能走了，不是说我懂日语，用得着吗？怎么……怎么……”

杭汉为难地看着杭忆，心里一急，却说不出话来了。

“你不能走。”楚卿把刚才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

“为、为、为什么？”杭汉的浓眉，就几乎在额头连成了一片。

“这是组织的决定。杭忆跟刊物撤，你留下。”

杭汉站了起来，两手按着桌面：“因为我、我是日本人？”他觉得这么讲不够准确，连忙强调，“因为我是半个日本人？”

杭汉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他急成那样了，还是不知道怎么说话。

寄草的脸有些挂不住了，说：“你胡说什么，谁把你当日本人了！”

杭汉很茫然地又坐了下来，他看看杭忆，杭忆又看看楚卿。他和杭汉虽是堂兄弟，却好像跟一个人似的。杭汉话少人憨，一身好功夫，他们平日里分工合作也很好。油印传单，从来就是他刻蜡纸，汉儿油印，他们是形影相随的一对。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上面会真的不同意杭汉和他一起去抗日。

楚卿不表达，不表达就意味着她的确是把他当做日本人了，这使杭汉又开始猛烈地打起哆嗦来了。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就朝杭忆说：“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卿看着这几个人的紧张，这才淡淡一笑：“怎么那么沉不住气，把我也当日本人了？”

见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松了下来，她才对杭汉说：“你别急，把你留下，是因为以后要派你大用场，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份有多么希罕？”

“难道你要他去当特工？”寄草的脸也白了。

“不知道。”楚卿看着西湖，“不知道再过一个月，杭州会是怎么样的景象。也许日本人就进来了，这个亭子里，就站着日本兵了。你们看湖上的水鸭，它们现在飞得那么自由自在。也许那时候，它们就成了侵略者的猎物了，湖上会漂满它们沾血的羽毛……”楚卿眼睛一亮，盯着杭汉，“也许那时候需要你杀人，你敢杀人吗？”

她的声音低沉，几乎不像是从她的瘦削的身体里发出。杭忆激动得气都透不过来，仿佛要去杀人的就是他。

“敢！”他就替杭汉先低低地叫了出来。

寄草脸白着，口气却依旧是一向的轻松：“就是，有什么不敢的。日本兵又不是人，都是畜生，杀畜生，有什么不敢的？”

杭忆知道，这句话是小姑妈专门说给杭汉听的。小姑妈被楚卿刚才的神情震惊了，现在她需要掩饰这种震惊。她一边往茶杯里续着热水，一边说：

“来来来，平日里我们也是从来不喝人家上海汪家的茶的，今日碰上了，我们也不妨牛饮一番。以后想喝，也未必能喝得上了。”

“怎么会喝不上呢？”杭忆说，“不出三年两载，我们就会把日本佬赶回东洋去的。到那时候，我们再到这里喝汪裕泰。”

“到那时候，这张桌子前，不知道少的是哪一个呢。”楚卿突然说。

寄草放下手里的杯子：“我说女革命党，你怎么老说丧气话呢？”

楚卿就低低地回答：“我说的是丧气话吗？”

大家就都默默地喝茶，都晓得，这女人说的不是一句丧气话。

寄草把声音就压得更低：“那小姐，我能不能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选择了我们杭家人？”

“你们家族，有过林生。”

“就那么简单？”

“还有——”楚卿想了想，“我们是最坚决抗日的组织，我们也需要最优秀的青年！”

寄草显然是想和楚卿拗着来，她大声说：

“我觉得在这样的时候，整个中华民族，无论何党何派，都在真正抗战。所有在前方流血牺牲的将士，都是最优秀的青年。”

“我没有说将士们不优秀，但我必须强调，我们是抗战最为彻底的。”楚卿斩钉截铁地说。

“罗力他们，也是抗战最为彻底的。”寄草突然站了起来，她开始不能接受这种谈话方式了。

楚卿也不知因为什么，突然失去了耐心，她也站了起来，说：“需要我从九一八开始举出实例，来说明我的观点吗？”

“不用了，当学生的时候，我也到南京请愿过。我有我的头脑。”

“你以后会看到我说的事实的。”

“你这是干什么，是到这里来和我论党争的吗？”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是抗战最为彻底的。”

现在，楚卿的灰眼睛，几乎灰无人色，灰得像一块寒铁了。

寄草想了想，气就粗了起来，她不能接受这个叫楚卿的女人。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她有什么权力变着法子来贬低罗力他们。罗力是她的心上人，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她不管罗力的上下左右怎么样，她只知道，罗力是最抗日的。因此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看，我到这里来，可不是来和你争什么是非的。我只是来看一看，我侄儿跟你们走，放不放心。日后我对他们的父母也好有一句交代。可是你非得和我争什么谁最抗日，我真不晓得这有什么意思。不过你一定要和我争，我也只好奉陪。我不管你们是不是最抗日，反正我的罗力是最抗日的，他的父母兄弟都让日本人杀了，他是最最最最最抗日的。我不能让你说他比你们不抗日。我不能让你那么说他，我受不了。”

杭忆和杭汉都愣住了，这两个女人突如其来的战争，超过了这两个少年人的人生经验。两个侄儿都很尴尬，只好站了起来，一人一只胳膊拉住他们的小姑妈的手说：“小姑妈你别在意，那小姐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我听到的就是这个意思。我还是走的好，要不再听下去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你们，你们都大了，请便吧。”

小姑妈杭寄草站着，想用那最后的一句话暗示侄儿们和她一起行动。可是侄儿们愣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动弹。小姑妈晓得再站下去也没有用了，头颈一别，扬长而去。

两个少年看看在九曲桥上远去的小姑妈，再看看坐在眼前的那小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是杭忆灵机一动说：“汉儿，你陪小姑妈去，那小姐这里我负责送到岸上。”

见杭汉一跳又到了柱上，风一般地飘去了，杭忆才坐到了楚卿的对面，小心翼翼地说：“那小姐，你别在意，我的小姑妈，有时就那么任性，家里的人都让着她。”

楚卿摇摇头，突然说：“对不起。”

杭忆看到她的眼角突然出现了泪花，他吓了一大跳，心情激动又不安，只好怔着不说话。然后，他听到她说：“对不起，我刚从里面出来，也许还有点不适应。”

“里面，里面是什么？”杭忆不解地问。

“里面，就是许多人再也出不来的地方。”楚卿突然朝他笑一笑，泪花不见了，杭忆几乎怀疑刚才是他看花了眼。

“三年前我和一个人在这里喝过茶，也许喝的就是你家的茶。我不懂茶，真可惜，记不住那滋味了。我们那时候就知道说话——真不能想，三年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朝杭忆笑着，倒退着走向湖边，杭忆担心地站了起来，跟着她走。而她，一边走一边就说：“今天我没有把握好，说得太多了，意气用事了。你不会对任何人重复我说的话吧，这可是我们的纪律。成为像我们这样的人，第一就要话少，言多必失，你记住。我今天就违反了，我不该和你的小姑妈讨论这个。她不知道有个人天天盼望出来抗日，可是他再也出不来了……”她就退到了湖边，慢慢背过脸去。

杭忆目瞪口呆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太年轻，从来也没有领略过这样的女人。现在他被击中了，他已经完全知道什么是“里面”，什么叫“再也回不来了”的意思了。

第四章

忘忧茶庄后场仓库里，存放着几十箱上半年积压的平水珠茶，按常规，原本就是要通过上海的洋行才能卖出去的。如今上海都被日本人占了，还谈什么茶不茶。嘉和思忖着就把小撮着叫来，说：“这几十箱珠茶放在后场，我终究有些不放心。你看还有什么更安全的地方？”

小撮着说：“日本人果然打进来，要抢的恐怕也是金银铺子，一个清汤光水的茶庄，还能抢出什么元宝来。”

嘉和摆摆手：“日本人这一进来，准定见什么都抢，否则，他们还靠什么在中国扎下去？”

小撮着说：“莫非日本佬还真的要在我们中国住上三年两载了？”

嘉和摇摇头，这事他不好回答。

“要不干脆把这些珠茶移到后园假山内的暗室里去，你看怎么样？”

嘉和点点头说：“这主意好。暗室潮一些，但也离地隔了两层，多放一点生石灰，箱子外面再多包几层隔潮布。不晓得藏不藏得过去？”

小撮着跟嘉和那么些年了，越发摸透了嘉和的脾气。明明是他出的主意，他就是喜欢先听听人家的，看能不能够从人家嘴里说出他的心里话。昨日他就看见东家在假山附近转悠了，果然今日就有了这个主意。

小撮着立刻就要张罗着找下人去办这件事情，嘉和又叫住了他，说：“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天黑了，我叫上杭汉杭忆，就我们几个人辛苦一点算了，你看怎么样？”

“我看就那么办了。”小撮着晓得，凡事最后再加一句“你看怎么样”，也是嘉和的风格。可笑有些外人竟不知道分寸，一听“你看怎么样”，就真的说三道四起来。却不曾料到，你想至三分的时候，对方早已想到了八分，人家只是给你一个面子罢了。好在任凭他人怎么说，嘉和也不插嘴，静静听着，有可取之处，也点点头，说的听的都妥帖，过后，却是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跟嘉和干，说轻松，也就轻松在这里，他是这么样的一个细心人，凡事角角落落，早就想得周全，还特别为人的脸面着想。可是说不轻松，也就不轻松在这里了。头脑不接翎子的人，听他的话，有时实在就是在打一场哑谜。常常的，他说东时，意在西，他说西时，却又意在东了。你想，有几个人能像多年跟在身边的小撮着一样，知晓这位艰难时世中硬撑着家业不倒的杭家传人那令人费解的语言艺术呢。

嘉和关上忘忧茶庄的大门，从后门走出又进入夹墙中的边门时，想象着他的儿子和侄子肯定都已经睡了。此刻，也该是子夜时分了吧，伸手不见五指，抬头看，天上也不见星光，嘉和的心就沉了下去。他都能感觉到心沉下去时的那种黑色，又重又浓，和包围着他的夜一模一样。他的胸口就有些发闷，里面像是压着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切肤的不祥。他站住了，用他那只又大又薄的右手掌按住自己的上半身，心就慌慌起来，沉着而又茫然地想：怎么了，这一次还能抗过去吗？

他就这样走进院子——当年这里是他和嘉平的天下。有灯光从窗隙里射出来，把一团团的夜雾切割开了。雾气幽蓝，和从前一样，嘉平就是在那样的雾气里一走了之的。嘉和一声不吭地站了一会儿，心生一惊，想，原来他是在等着嘉平呢。

嘉和从来也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起过他对嘉平的真正感觉。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兄弟之间那种因为岁月冲洗而逐渐疏离的感情，仿佛别人不知道，这种疏离就不存在一样。可是他心里却再有数不过，这几年，他不太愿意想到嘉平，有时，突然看到叶子落寞的眼神，他的呼吸，就一下子憋住了。

两年前嘉和就不再和嘉平通音讯了，可是他也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过当时他收到的是嘉平的怎么样的一封信。他把这封信看后就撕了，信里写的事情，他连想都不愿意想。尽管他自己认定自己生性多疑，但他还是不能想象嘉平竟然能够在新加坡另有妻室。嘉和不愿意原谅弟弟，不仅仅因为他这样做对不起叶子，还因为，通过嘉平的这个举动，他突然意识到，当别人为了嘉平彻底改变自己命运轨迹的时候，嘉平却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别人为他的改变——嘉和不能接受这样的不平等的关系。

当他在暗夜里不慌不忙地泛着他早已熟悉的绝望的心情时，他依旧固执地站着。和以往一样，嘉平并没有在眼前的雾气中显身。也就是说，一切依旧担当在他一个人的肩头——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的担当，这一次他也没有指望谁来帮他。

这么样想着的时候，嘉和却已经把他的眼睛贴到那间亮着光的厢房的窗外。从窗缝中看去，杭忆还坐在桌前，摊着纸，眉头紧缩时额上就有几条又细又深的抬头纹。他这是像我呢，真和我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可是瞧他那种不可控制的激动，这可不是我的，我心里的话就放在心里，可是你瞧我的儿子，他心里有话就知道写下来，断断续续的，他说这是诗。

当杭嘉和这么样地悄悄看着自己的儿子时，心里便有一股生气升上来了。他已经知道儿子要走的消息，在他看来，儿子杭忆，乃是一个前途未卜的人。他极度敏感，容易激动甚至盲动。有极其强烈的正义感而缺乏起码的抵抗力。他属于那种非常容易死去的人——被敌人杀死，或者为自己所害。同时，他还不懂得什么叫生离死别，嘉和始终没有时间与儿子细谈一次，也许并不是真的没有时间——嘉和经历的送别太多了，也许他以为他已经不能够承受送别了。

夜半三更，杭忆被自己的诗兴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会儿躺下一会儿爬起，和白天在西湖边的节制有分寸判若两人。他在他的堂弟杭汉面前从来没有掩饰过他的任何一次心潮澎湃，杭汉永远是他的第一听者。他说：“汉儿，你可不能睡觉，你无论如何必须听完我的十四行诗才可以睡。我已经完成了十二行。做一个诗人实在是不容易的。”

然而，堂弟杭汉白天被有关种操的话题困惑得头昏眼花，他还要为他不能够与他的诗人堂哥同去抗战前线而调整心态，他早已被自己的事情折腾得毫无诗意了。

好在从小到大，他一向重视他的诗人哥哥，其重视的主要手段就是不断地倾听诗人的心声，同时又不时地对诗人进行冷静的质疑。比如此刻，他躺在床上已睡眼惺忪，但依旧能够清醒地问道：“我记得你已经把你的十四行诗献给你的女同学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别提那些朝生暮死的以往，那是抗日之前的事，死亡了的过去。从今天起，我的新生命，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我记得你起码向我宣布过三次，你的新生命重新开始了，我记得第一次——”

“——这一次才是真的！”杭忆低压着嗓音，激动地打断了杭汉的讥讽。他的手也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了，“多么好，抗日的女性，革命的女性，永恒的女性你引我向上。”

杭汉便一下子没有了睡意，他坐了起来，问：“为楚卿写诗了？”

“你奇怪吗？”杭忆回过头来，“你以为我不会讴歌一位革命女性吗？”杭汉立刻又躺了下去——不，他不但不以为奇怪，相反如果他的这一位哥哥没有讴歌那位女性，那才叫奇怪呢。

杭忆靠在桌边，胡乱地吹着口琴，看上去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清高傲慢的长脚鹭鸶一般的苍白的南方青年。有一天，他偶尔翻出了一把口琴。“这是你的吗？”他问父亲。父亲点点头，杭忆觉得不可思议。他原来以为，父亲和口琴之间不会有任何关系。他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地用嘴一碰，口琴的孤独和有些凄楚同时又那么欢快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一下子觉得，口琴很合他的胃口，就对父亲说：“给我好吗？”

父亲点点头，他抓起口琴一溜烟地跑到正在后园种菜的杭汉身边，胡乱地吹了一阵，挥着口琴问：“这玩意儿怎么样？”

杭汉打量了人与琴一番，说：“你们俩倒挺般配。”

从此，杭忆就黏上了口琴。家中女性云集的一些节日里，杭忆也总会表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冷漠，躲在房中呜呜咽咽吹，谁叫也不理睬。他那种故作高深爱理不理的架势，反而得到了众多女眷的嘘寒问暖，到头来他终于成了万绿丛中的一点红。

只有目光犀利的小姑妈寄草才敢当面对大侄儿说：“又犯病了，又犯病了，全世界就你没有妈似的。”

“我就是想要个妈。”杭忆说。

“就是离不了大家都宠你。”寄草说。

杭汉虽然没有附和他的小姑妈，但私下里也以为他的这位哥哥性情的确是轻浮了一些。只是他和杭忆好得很，只在没有人的时候，他才肯一句就击中要害地把杭忆说得哑口无言。只有他才敢问他：“她又给你写信了吧？”

他所说的她，乃是杭忆的亲妈方西泠。

“你怎么知道？”每次杭汉这样问他，他就气急败坏地说，“我的事情，不要你来关心。”

杭汉早有经验，不用我来关心我就不关心，迟早你还得找我倾吐衷肠。不出所料，没几分钟，杭忆就憋不住了，就问：“我问你啊，你怎么知道她又给我来信了？”

“你这副吃相，我看看也看出来了。”每当杭忆摆出一副讨着要人关心的架势，杭汉就知道他心里又失去平衡了。果然，杭忆坦白了：

“她要我去看她，还说要我到湖滨公园大门口去和她接头。”

“你去吗？”

杭忆想了想，说：“我倒是想去的，不过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瞒着爸爸。”

杭汉说：“你就告诉他好了。要不要我去替你说？”

杭忆摇了摇手，这时候，他突然会表现出高出于杭汉的那种把握人的精微情绪的能力，他说：“不要去说，爸爸要为难的。”

“他不会不肯的，大伯父是多么通情达理的一个人！”杭汉安慰他的小哥哥。

“正是因为他这个人通情达理，所以才会为难。”杭忆这时已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了，他挥挥手说，“算了算了，我也不想和她那份人家打交道。我听盼儿说了，她那个继父平日里和她妈也是搞不到一起的，两个人常常要为从前的事情吵架。她继父说，她妈的魂灵还在杭家窜进窜出呢。我和她接上头，以后她又有麻烦了，你说呢？”

他好像是征求杭汉的意见，其实他已经决定了。你看不出来这个貌似风流的哥儿内心里撑着一副怎么样的骨头。这种人是只有到了时候，才说变就会变的——他们会像蛹化为蝴蝶一样，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然而，时辰还没有到，杭家的又一代大少爷时不时地还在他的青春之湖中冒着他那些轻浮气泡。就在杭忆遇见楚卿之前不久，他还正和一个在《放下你的鞭子》中出演卖唱姑娘的女学生眉来眼去。他还一边抗着日一边忘不了进行他的情爱小游戏呢。杭汉讥讽他的正是他给那个姑娘写的诗：

若说你的眼睛，不是柳后的寒星，

怎会如此孤独？怎会如此凄清？

若说你的眼睛，不是火中的焰苗，

怎会如此热烈？怎会如此高傲？

他自己觉得这首诗写得挺不错，但被杭汉一句话就顶回去了：“高傲？高傲个鬼！空袭警报一响，她首先乱窜，尖叫起来，自己也像一只空袭警报了。”

杭忆很想反驳他的弟弟，可是想到汉儿的这个比方打得实在是好，不禁大笑，从此便给那姑娘正式命名为“空袭警报”。

此刻，在杭忆的强制性的对话下，汉儿也已经从第一轮的困劲中醒来。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起这个白天他们刚刚认识的名叫楚卿的女子。

“你注意到她了吗？每当她往远看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眯起来，好像很困难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睛很神秘，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眼睛，我是说，这样的姑娘的眼睛。”杭忆说。

杭汉想了一想，说：“她一定是近视眼。”

杭忆很扫兴，杭汉总会有这样的本事来一语中的。可是我想说的并不是近视不近视，我想说的是那种生命里出现的具备着重大意义的人——那些以燃烧方式在夜空中划破黑暗的永恒的星辰。现在我就要去追随星辰了。想到就要离开家了，去远方，去抗战，和敌人作一死战，我怎么能不心潮澎湃呢！一连串的可以构成诗行的词组从年轻诗人的心里面跳了出来——血，铁，死亡，爱，大地，天空，太阳，月亮，等等，等等。哦，还有铁血意志组成的钢铁的团体，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能够出卖的核心，民族抗日的最坚定的敢死队，能够进入他们本身就是无上的荣光。直到今天，我才开始懂得小林叔叔为什么会为了这个理想去抛头颅洒热血。牺牲是多么令人向往啊，昏黄的烛光下火苗在微微地跳动，像她的时隐时现的目光。她的目光里也有火，她的眼睛——是的，现在我想起来了，她的眼睛一眯起来，一串灰色火星就从那里跌落。她是所有的女人都无法比拟的女子，她是至高无上的。也就是说你不能喜欢她，喜欢她就是一种亵渎。你只能仰望她，就像仰望启明星。行了，我的十四行已经完成，汉儿，快起来，坐好，你不能够躺着听我歌颂她的诗，你得正襟危坐——

我想你该是萧瑟西风中的女英，

你的眼睛像秋气一般肃杀，

当我在湖边的老柳下把你等待，

你将来临前的峭寒令我心惊。

这一片湖畔未曾走过如你这样的女郎，

你从来不让你的人面与桃花相映，

你的眼睛也从不荡漾着春水秋波，

你向我一瞥时目光在另一个世界闪击。

在这铁血时辰你不期而来，

我却正是对你一见钟情的少年，

然而我甚至不能直呼你的名字，

我怕说话时把你的灵魂吐露；

我只是想在你走过的地方倒下，

和你的那个已经永别的亲人一样。

诗念完了，小小烛光下两个少年都陷入了沉思。

杭汉，一直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袋下，他没有看着他的好兄弟，却突然意识到，他的这位小哥哥将要进行的，并不是一次远游，你也可以把它理解为永别。有一种东西，正在这个不动声色的暗夜里从他们的身上离去，再不回来。另外还有一些新的东西正在无声地注入他们的心里。离去的东西虽然一样，注入的却分明是不一样的东西了。两个年轻人几乎同时感觉到了这种离去和到来的片刻。他们都有些惶恐，被心灵的暗涌激动着，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好呼哧呼哧地喘气。然后，杭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一推，打开了窗子。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两兄弟把头一起探了出去，他们就都愣了。杭忆半张着嘴，看着父亲。父亲的头发湿湿的。

扒儿张，就是在那天晚上，被杭家人当场抓住的。

杭人对小偷有一个专门名词，叫扒儿手。扒儿手出了名，也是要冠之以姓的。比如这个张三，也算是杭城一大名偷，故命名为扒儿张。杭家的山墙甚高，平日嘉和管理亦严，按理不会有贼进入。无奈抗战非常时期，一切乱套。比如这个扒儿张，就是从那水漫金山的防空洞里，蹚水进来的。

当时杭家三主一仆，也算是把那几十箱的珠茶，刚刚安顿停当，累得还来不及喘口气，突听脚下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还是嘉和警觉，小声说：“有人，别说话。”

杭家兄弟和小撮着立刻就屏住了呼吸。在黑夜里待得时间长了，周围景象，大约摸就能看清楚。果然，不一会儿，就见防空洞里那一头，水声越来越响，不一会儿，就见一人，头上顶着个麻袋，从齐腰深的水里，小心翼翼地蹚了过来。汉儿就要扑过去，被嘉和死死拽住，耳语道：“再等等。”

见那扒儿手从防空洞里爬了出来，贼行鼠步地贴着墙根走，竟然就在那间杭家人多日不进去的“花木深房”门前站住了。此屋乃嘉和先父杭天醉念佛诵经之处，天醉逝后，少有人进出。嘉和突然的就一个激灵，背上就有冷汗冒了出来——原来此屋虽不住人，却是在佛台上放着一些古董的，其中有明代的观音瓷像，还有几只天目茶盏。那串念珠，还是父亲专门托人从天竺捎来的。最最叫人放不下的，乃是项圣谟的那幅《琴泉图》，那是父亲当命根子一般爱惜着的，前些日子祭他时才取出来挂在那花木深房中，该死的贼人，竟在这种时候下手。正那么想着，就见门咿呀一声开了，扒儿手溜了进去，就点着了一根火柴。

这头，杭汉哪里还按得住，被嘉和猛一推，就大吼一声，扑了出去。杭汉是武林中人，那扒儿手岂是他的对手，没几个回合就把对方给摁住了。嘉和就连忙再点一根火柴，凑到那扒儿手面前。然后，小撮着就惊叫了一声：“娘的，是扒儿张，摊到他手里了。”

嘉和任那火灭了，呆站了一会儿。杭忆在一边问：“爸，要不要赶紧点点这屋里的东西？”

嘉和摸黑找了张椅子，坐下，说：“等一等，让我想想。”

扒儿张倒比嘉和还性急，跪在地上就磕开了头：“杭老板，放我一马。我实在是今日第一次摸上门来，那些东西都不是我偷的。我是见了别人从你家围墙下洞里钻进钻出，拣了不少衣物，才动了心。我真是第一次进来。你要报案，就去报他们，千万别报我，我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三岁孩子——”话没说完，就被小撮着扇了两个大耳光过去：

“——你给我闭嘴。谁不知道你扒儿张名声，顶风十里臭。你娘早就被你气死了，哪个女人肯嫁给你生孩子！你就趁早竹筒倒豆子，把肚里这点脏水给我倒干净吐出来。你要不说，我也不把你报了案，我就把你按在防空洞里喂了那阴沟水，也强似你偷遍杭州城，害了多少人家。”

这一番话吓得那扒儿张又鸡啄米地磕头，口里只管杭老板杭老板地求个不停。嘉和叹口气，又划亮一根火柴，果然就见那《琴泉图》不见了。心里火要上来，正欲发作，又压了下去。扒儿张这种市井无赖，他也不是没有领教过，那张皮也就是经打，怎么打也改不了贼性。嘉和不止一次在街头看到扒儿张被人吊着往死里揍，有两次他都看不下去，自己掏了钱赎了他的命。有什么用，不是照样偷到他头上来。一时半刻要在他口里掏出一点什么，看来是不可能的了。他挥挥手，让小撮着先把扒儿张带下去再说，末了还添了一句：“别打他，打坏了，还得我们赔。”

这边扒儿手一下去，嘉和就对两个半大孩子说：“你们也都看到了，贼是从防空洞里钻进来的，你们今晚也就别睡了，赶紧趁天没亮把那洞堵上。”

杭忆杭汉刚要走，又被嘉和挡了说：“这事千万别和人说，特别是不能对你奶奶说，你们看怎么样？”

杭忆杭汉一边扛着铁锨从后门往外走，一边小声说话。杭汉说：“我才不会和奶奶说，她要晓得那么些宝贝被扒儿手偷了，又不知急成什么样！”

杭忆已经走到了围墙外的那个不起眼小洞前，拿蜡烛照了照，就开始干活，一边往下铲土，一边说：“你比那些个小偷还缺乏想像力。你看他们，也都晓得隔着围墙打通里面的防空洞呢。小偷是从防空洞里进来的，那么防空洞是谁一定要挖的呢？是奶奶，你懂吗！爸是怕奶奶知道了这事心里过意不去，脸上又不肯放下来，爸是替奶奶在担着呢。”

天蒙蒙亮的时候，杭嘉和已经把这五进大院的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总算发现得及时，嘉和一边庆幸着，一边突然想到，还漏下一处没有去看——他把叶子住的那个小偏院给忘了。他一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责怪自己不该那么粗心，一边就匆匆地朝那个种有一棵大柿子树的偏院走去。

初冬季节，柿子树的红叶几乎掉光了，树梢上还挂着那么一两片，看上去倒像是舞台上的暗示着凄凉的布景。这里是第四进院子边的一个小偏院，从前也是没有人住的，偶尔有客人来才用几天。叶子说这里清静，就搬了进去。嘉和平时几乎不到这里来，他和叶子之间的话，也是越来越少，几乎就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嘉和不知道叶子是怎么想的，而在他，却是说也说不清楚的内疚。不管杭家人对叶子做了什么，嘉和都把那责任担到自己身上，不管谁伤害了叶子，嘉和都好像是自己伤害了她。

还没到那小门口，嘉和就听到了轻轻的哭声。嘉和的半边身子就好像被麻了一下，他站住了。门没有锁，嘉和推门进去，叶子正抱着柿子树干，用头撞着树身子，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嘉和冲上去一把拉住了叶子，见她的额头都已经破了，血从额上流了下来。叶子看是嘉和，就开始往嘉和胸上撞，几下就把嘉和的胸前，沾染得红糊糊的一片，一边哽咽地哭叫着：“实在是受不了啊，嘉和哥哥，真的实在是受不了了啊！”

叶子手里捏着一封从新加坡的来信，一看那笔迹，就知道是嘉平的。嘉和费劲地按住了叶子的肩膀，说：“你轻一点，我心口痛得厉害。”

叶子抬起头来，看到嘉和苍白的脸，她不哭了，扶着嘉和的脸，惊慌地问：“嘉和哥哥，你怎么啦，你哪里不舒服了？”说着就要把嘉和往屋里扶。嘉和摇摇头，眼睛湿润着，靠在树干上，笑笑说：“没事。”

与从前任何时候一样，两年前，嘉平把生活中的难题和盘向这个只比他大一天的大哥托出。他早已成为南洋一带具有很高声望的社会活动家之一。而这位富商小姐，则是他所主管的报社里一位出类拔萃的女画家。按照嘉平的原话——是共同的奋斗目标，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磨难，共同的志向，把他和她结合在了一起。然而，这位小姐的父母则是信基督教的，他们不能允许自己的女儿按照中国人的某些个惯例行事。嘉平在给嘉和的信里，希望嘉和能给自己提供一些积极的建议，还希望通过嘉和把这件事情告诉叶子。

“我晓得总有瞒不住的一天，”嘉和摇摇头，“可我实在没法跟你说，我……没法跟你说……”

“我也晓得你早就知道了，我等着你来说……真难受啊，谁都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我本来想找个你高兴的日子跟你说，可你总也没有高兴的时候……”

“怎么，你不晓得他要回来了。他要带着他的那个她——天哪，我真受不了，嘉和哥哥，我真受不了……”

……

“他说他要回国抗日来了，他们就要一起回来了，他们……就要……一起回来了……”

她又抱着老树干，放声痛哭起来。她哭得那么专心致志，以至于门再一次打开，她的儿子杭汉进来，他们两人也不知道。

“怎么啦，妈妈，我们这个院子也让人偷了吗？”

杭汉吃惊地问道。

第五章

国军中尉作战参谋罗力，从警备司令部值班室接到女友寄草的电话之时，他的另一只耳朵还在接另一个电话，国事家事同时在他的两只耳朵里打混仗。

原来上海战场失利之后，军方立刻要求破坏钱塘江大桥，以防敌军过江。此番电话打来，正是要罗力立刻通知警备司令部有关方面，速去省政府商量炸桥事宜。

这头还没放下耳机呢，那头寄草就十万火急地来了电话，说家里出大事了。罗力听她口气不对，夹着那只耳机，这边歪过头来就轻声说：“快说，什么事？我这头还有战况要通报呢！”

寄草说：“家里被盗了。”

罗力心想，兵荒马乱的年代，偷点东西，倒也算不了什么，便问：“贼呢？”

“贼倒是当场就被抓住了。”

“还不快送警察局去！”

“大哥不让送，还说要把他放了。我们正扣着，等着你来发落呢。”

罗力叹口气说：“连个小偷也对付不了，哪有像你们那样的生意人。”

说着，两头放下了电话耳机，连忙通知上峰，然后驾上军车，立刻赶到省政府。炸桥是件大事，他是要配合完成到底的。

浙江省，向有浙东、浙西两浙之称，且以钱塘江为界，又通常以杭嘉湖三府列为浙西，宁绍台金衢严温处八府列为浙东。

从前没有大桥之时，浙东、浙西便被那滚滚东去之水隔开。民国初年的省议会，倒也是议过架桥之事的，无奈军阀混战，费用无着，议过也就当没议过一样的了。直至民国二十二年，建桥动议才重新提出，由桥梁专家茅以升为工程主持人。1934年11月11日，乃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平纪念日，亦为钱塘江大桥开工典礼日。至1937年9月26日，这座长达一千四百五十三米的中国最大的铁路公路大桥建成，浙东浙西，从此一气贯通。

此时，八一三淞沪抗战已经开始，经钱江大桥南运物资甚多，最多时一天过桥的机车达到三百余辆，客货车两千余辆。等到11月17日公路桥面开通，步行过桥的人数每天达十余万人，那可真是人如过江之鲫一般的了。

世界桥梁史上恐也未有这样的事情——桥还没建好，已经在考虑如何把它给炸掉了。9月26日，当大桥的下层铁路已铺成，清晨四时，第一辆火车缓缓驶过大桥时，有谁知道，大桥靠南岸的第二个桥墩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放炸药的长方形空洞。

眼看着，这架由中国人第一次自己设计建造的大桥，要由中国人自己来炸毁了。

这一件要紧的战事全部落实完毕，已过午夜，罗力开着军车，沿着西湖边归来。一时没什么大急事了，罗力就不再开飞车，他慢慢地从湖边的老柳间穿过，脑子里一片空白。

夜空中能够闻到浓郁的深红色的恐惧的气息，它不仅从空中扑来，弥漫了整个城市的天空，而且，它也已经在内部生成，郁结在了这个城市的地底。此刻，就从这湖面上强大而又缓缓地升起来，不动声色，势不可挡，在夜幕中无声地冷笑，逼近那些梦中还在温柔富贵乡中的这个城市的南宋的遗民们。

罗力，从大中国的遥远遥远的东北而来，如果没有战争，他恐怕永远也不会被包围在这样一种操着“鸟语”的人们的生活之中。他们的男人身穿长衫，消瘦，如女人一般白皙，脸上浮现着不可捉摸的节制。罗力常常不能明白，这些南蛮子的内心深处到底在思想着什么。而且，他总是看到他们喝茶，喝茶，他们互相表示着友爱，就说：“怎么样，我们到西湖边喝茶去。”这使罗力闷气，在他们遥远的东北，男人见了，就大吼一声：“走，喝酒！”即便是在军队，这里的军人们也是很少像他们东北人一样成群结队地在一起豪饮的。那些年轻的军官们一旦被哪一位女人俘虏，立刻便从精神上进入了那些穿长衫的面部表情不动声色的白皙的杭州男人们的阵营。

罗力从来也进入不了这个城市。即便是在他也难逃杭州女子情爱的罗网之时，他也还是进入不了这个城市。比如说，他就实在是不能明白，为什么杭州人这样不愿意离开西湖，他们似乎把西湖当成了他们的命，或者，是拿命来抵押给了西湖。前不久上海沦陷之后，杭州人曾经有过一阵子集体逃难，这种大规模的集体活动，人称杭儿风。谁知这一段时间日军进犯的消息稍一滞缓，杭州人的杭儿风又回来了。连日来，罗力发现又有不少疏散出去的市民们回到了城中。他们放下挽在手里的包裹儿，连一口水也不喝：赶快，赶快，赶快去看看久违的西湖。走到湖边，放眼望不够温山暖水，在残花败柳丛中抿一口龙井茶，一声长叹方才出口——哎，回家了，总算回家了。

西湖再好，一洼子水，哪有咱们东北大平原一马的平川好啊。那雪刮的，那才叫是雪，哪像这里啊，雪到了这里也都软了骨头，成不了片，滴滴答答地没了形状，成了扯也扯不断的雨丝了。

还有风，湖上吹来，一阵一阵的，小小的风，透着人气。那叫什么风啊，罗力深感遗憾地耸了耸鼻子——那叫什么风啊，那简直就是女人的手啊。这么棒的东北小伙子，被这样的风吹着，也不免就缓缓地停了车，头一晕，便靠在了驾驶盘上。

也不知道那是多么一会儿，他突然地就被惊醒了。宁静的暗夜里，他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鸟啼，婉转的，柔肠百结的，少妇夜半闺怨的，因为在无声的时刻，这颤巍巍的声音格外清晰。况且那声音也是充满着警觉的呢，它似乎感觉到有人在听它的夜半歌声了，它便噤声不语，人鸟便各个的一番心思。

然后，鸟儿似乎对这柳浪中的闻莺的人儿释然了，它便一声长歌，一气呵成的小夜曲——呵——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啊，那可真是撼心惊魂，催人泪下的了。东北小伙子罗力一下子就扑在了方向盘上，万千的思乡之情瞬间把胸腔塞满，罗力有了一种心碎了的感觉，那是西湖给他的。然而，此刻他对西湖并不知情，他只是前所未有地思想起他的心上人——我的美人儿，我的南方女人……然后，他一下子全部想起了刚才他忘记了的那件重要的事情。

从清河坊忘忧茶庄雕花大铜门外泄出的灯光，吸引住了罗力的视线。听寄草说，前方战事吃紧以来，不少茶庄都已关门不做生意了，忘忧茶庄也只是在苟延残喘罢了，怎么这会儿都半夜了，还亮着光呢。他就上前贴住了脸一窥，见一男子侧身坐着，一个穿长衫的南方男人，寄草的大哥嘉和。罗力见过他几面，只知道这位大哥也是神情淡漠的，尤其对他——罗力能够感觉出来。

不过此刻想来是没有人了，这个男人的脸上便有了一层悲戚的神色。罗力看到他一动不动，偶尔，受惊似的抬起了头，看一看四周，又沉入了冥思。罗力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轻轻地敲响了门。

两个男人的说话一开始很隔，那是从嘉和过分的客气中感觉出来的。毕竟还是男人嘛，不管北方的还是南方的，都知道男人间的较量是怎么回事，不过用的是各自的手段罢了。

嘉和一看到罗力就热情地站了起来：“坐坐，你看寄草也是，家里这点事情也来麻烦你。她一直等你，夜里到贫儿院去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这种时候，哪一家不出一点事情。你喝点茶吧，喝茶提神，破睡须封不夜侯嘛。平水珠茶好不好？”

嘉和长长的个子，在店堂里面来来去去地找他要的茶罐子，一只手举着，数点着茶罐，另一只手下垂的大拇指和其余几个手指在奇怪地不停地摩擦着，仿佛因为一时不知所措，又不愿对方知晓，要找一点动作来弥补掩饰一样。

罗力不理解这样的男人，他记得上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这位大哥是几乎对他不愿意打照面的，点了点头，他就走开了。罗力还知道，杭家几乎所有的人，对他都没有太大的热情。寄草曾经流着眼泪对他说过：“我本来应该是恨你的，可是我现在却那么爱你。这样多么痛苦，我没脸见嘉草姐姐，我母亲因此而看不起我，你明白吗？你是他们的人！”

“真可笑，我是出来抗日的，我是军人，真可笑，我和谁的人都没关系。现在你还爱我吗？”罗力跺着脚，佯装着生气说，他是一个急性子，肚子里藏不下一个疙瘩。

寄草生气地用手捶了他的胸，说：“罗力你干什么，你想气死我不成，你可真是气死我了。”

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亲吻，热情的姑娘，没完没了，直到空袭警报再次响起。

然而罗力知道，这两兄妹的热情是不一样的。也许，此刻嘉和的热情，恰恰是一种拒绝。罗力在杭州待久了，知道这里的人们，能够把拒绝也做得像接受一样好看。

因此罗力说：“大哥你别找了，我喝什么茶都可以，我不喝也可以。真的，我没喝茶的习惯。”

然后他看到大哥回过头来，昏黄的电压不稳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有些不解的样子，说：“到这里，怎么能不喝茶呢？”

罗力立刻明白，不能这样和他们杭州人说话，大哥是要留他坐一会儿呢。他赶紧就换了一个话题，问：“家里少了什么？小偷人呢？损失大不大？”

嘉和把泡好的平水珠茶盏放在罗力眼前，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也抿了一口茶，才说：“我把小偷给放了。”

“放了？”

“杭州城不日就要弃守了，这你比我清楚。许多要犯都要转移，听说还有开释的。连小车桥的陆军监狱都要解散呢，这些个不大不小的偷盗案，就不算是个什么的了，关在那里，到头来也未必有时间审。还不如早早地放了，他也有时间逃出杭州城。否则，锁在监狱里，莫非等着日本人来杀。”

罗力便想，大哥是个明白人，又问：“那——损失大不大？”

嘉和忖了一会儿，才说：“主要偷的还是父亲生前的花木深房的那一进院子。别样东西，没有就没有了。只是父亲最看重的那张《琴泉图》也被盗走，倒是让人肉痛的。”

“很贵重吗？”罗力想到这个地方的许多人家，但凡识得几个字，都喜欢收藏字画的，倒有点像农民一到秋天就要囤积粮食一样的呢。

“‘贵重’二字倒是不敢当。这幅图原本是明人项圣谟所作，也不过二尺长、一尺宽的纸本，上面画了几只水缸，一架横琴。只是那一首题诗我父亲在世时十分地喜欢——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贮泉——算了，算了，”嘉和突然挥挥手，“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字画。”

说到这里，嘉和也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便又喝茶。

罗力从没买过茶，也从来没进过寄草家的这个大茶庄。第一次来，又是夜里，竟觉得茶庄是很神秘的了。店堂柜子里那些各种样子的茶罐，有锡的，也有洋铁的，还有，地上的那些个花砖，看了也让人新鲜。还有这张大桌子，罗力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木头的，但大理石桌面他还认得出来。他打量着周围，一抬头，却看到嘉和正打量着他。罗力不知就里，只得朝他笑笑，嘉和也笑了，方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死了。”嘉和看着罗力，当年林生也是坐在这张桌子旁的。美男子林生，嘉草的心上人林生，忘忧的父亲林生，他正在另一个世界，在幽冥处，注视着下一轮另一个登场的男人——嘉和不知道，林生在那里，潮湿的温厚的地下，能否接受这个北方来的国军军官。

“我知道他是谁。”罗力啊，到底年轻气盛，他脱下军帽，放在桌上，他说，“大哥，你应该知道，不是战争，我不会来到这里，我不会是个军人。我生来本是一个挖煤的，我不是生来就打仗的。”

这话说得硬了一些，嘉和好像没有什么思想准备，抬起头来，说：“我们这些人，没有人喜欢打仗的。”

话音刚落，电灯灭了。战时的灯火管制，大家都已经不奇怪了。罗力问：“大哥，有蜡烛吗？”

“有倒是有，不过店堂里向来有规矩，不能够点蜡烛的。”

大概是立刻想到罗力本不是一个茶人，并不知道茶的那些个讲究，嘉和在黑暗中解释道：“茶行中历来就有这样一说，茶性易染，别样气味不可与茶同在。故而店堂里做生意，我们向来是葱、蒜、鲞不进口的。蜡烛气味重，也不能进店堂。早先店堂里用的是灯草，再后来，就用电灯了。”

两个男人坐在黑暗中，各自摸索着茶盏，口中便各自地发出了咂茶的声音，在暗中，竟也是十分的响亮。罗力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什么平水珠茶的茶，它是圆的，在水里放开而成为长的。它入了口，竟然是那么样苦涩的，清醒的，罗力永远也不能够忘掉这平水珠茶的了。因此他问：“大哥难道你还准备把店开下去？”

嘉和在黑暗中好久也没说上一句话，然后问：“照你看来，我是撤，还是不撤？”

罗力放下茶盏，黑暗中放大了声音：“大哥，我今日来，除了家中偷盗一事之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立刻帮助你们撤到后方去。你别看城里面现在又平安无事的样子，沦陷就在眼前了。我把你们安顿好，我自己也要走了。”

“走哪里？”

“上正面战场。”

嘉和就不说话了，其实他倒是很想问寄草知不知道罗力的这一打算，但他立刻觉得不能够这样问一个国难当头时的军人。因此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话就变成了那样：“这样好，男人上前线，女人孩子退到后方去，寄草准备带着忘忧一起去贫儿院。”

罗力很关心杭家的其他人怎么样安排。他有一种直觉，以为这个家族的人是经不起战争的，他们不是那种在非常情况下能够生存的人们。

因此，当他知道除寄草和忘忧之外，惟有杭忆要跟着抗日组织撤到金华去，杭家其余的人都不打算离开杭州时，十分不能理喻。他告诉嘉和，据他所知，杭州城里的有钱人都已撤了自己的实业到后方去了，候潮门外那十几家的茶行，不是也都撤了吗？

嘉和听着黑暗中罗力的略带焦急的劝说，心里想，是的，是的，你的话统统都是有道理的，但是你的这一番话应该和绿爱妈妈去说，你知道我们这几天为她的去留磨破了多少嘴皮。你想想，和女人谈战争，这本身便是一场多么艰苦的战争。无论我们怎么跟她说撤退的生死意义，她都能找出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理由来。她一会儿说日本人不影响龙井茶的生意，比如这几年，狮峰极品照样卖到十六块钱一斤，特级龙井照样卖到十二块八角一斤；她一会儿又说日本人不会打进杭州城，哪怕真的打进来他们也不敢杀杭州人——杭州是佛保佑的地方；一会儿她又说哪怕日本人要杀杭州人也不会杀她——她有什么好杀的，称称没有肉，杀杀没有血，剥剥没有皮，老太婆一个了，难道日本人还会看得上！最后一点，她坚信抗战是立刻要胜利的，你看那么多的党，共产党，国民党，都要团结起来要抗日的。中国多少人，从前是不团结，日本人才打进来，现在团结了，哪里还会任他们横行霸道，我又何必一歇歇逃出去一歇歇杀回来。

总之她一会儿这么说一会儿那么说，就是不想走。最后她甚至被自己的理由感动得哭了。她说，她是不能够离开嘉草的，她是陪着嘉草亲眼看着林生被杀头的，所以嘉草才神志不清了。嘉草不能出去逃难，出去就要死。她不是她的妈吗！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要亲，我怎么能够扔下她不管呢？

嘉和想说不会扔下嘉草不管的，嘉草的事情他会管。但绿爱不让他插话——闭嘴，你们男人知道什么，女人得让女人陪着。嘉和又想说，叶子和杭汉也不走，他们也会照顾嘉草的。谁知这一说，绿爱更来劲了，绿爱把手和嘴凑到嘉和耳根，压低声音，仿佛进行地下工作似的说：“她是日本人。”好像那么多年来他们杭家一直不知道叶子是日本人一样。

因为绿爱妈妈的太不讲道理之故，嘉和实在是有些生气了。忍啊忍的，好容易才没有说出来：如果寄客伯伯走，你会不走吗？不过他到底还是换了一句话，说：“妈，我们还是听听赵先生的见解，你看怎么样？”

只有提到赵寄客，绿爱的脸上才会重新露出年轻时的光彩，一丝温柔泛上了她的嘴角。绿爱已经上了年纪了，依旧是杭州城里有名的美人儿。她暗想，是应该听听寄客的意见！但是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寄客伯伯已经决定与杭州城共存亡了吗？我要是一走了之，我也见不到寄客了。我已经见不到我的心肝宝贝儿子，如今还要让我见不到我一生以命相托的人，我还活着做什么。

不过这些话，绿爱一句也不会和这些小辈们说的。当她看着嘉和那张隐忍的面容时，她看出了他的命运。哎，她是多么怜悯他，他这一辈子，还要忍受多少事情……多么可惜，嘉和，你身上没有我的血，所以你不能像嘉平那样，没心没肺，浪迹天涯。你就只有在这五进的大院子里，隐忍着过日子了。既然这样，一切就交给你了，杭家的长子，忘忧茶庄属于你，可是你也要一辈子和忧伤过下去了，你是忘不了忧了……

杭嘉和想，他们都不走，我怎么能走呢？前日嘉和还专门到茅家埠都宅访了都锦生。这么大的丝绸老板，也是他嘉和年轻时一起走过来的好友，一起说了多少年的工业救国，如今国却要破了。他给杭嘉和带来一个消息。说是上虞人、中国茶业公司的总技师吴觉农先生，自七七事变以后，已经从上海商品检验局停职，并邀请茶界各路英豪集结于绍兴、上虞和嵊县的三县交界处——三界，成立浙江茶叶改良场，并准备在那里进行长期的抗日游击活动。这消息一时便使嘉和振奋起来，要不是有这么一大家子拖着，嘉和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吴先生上茶山。如今这个理想虽不能实现，但毕竟是有关茶业一行中的好消息。留下来吧，留下来，即便是在地狱里，中国人也是要活下去的，要活下去，又怎么能不喝茶呢？嘉和突发奇想地把活和茶就这样地联系在了一起。

可是他不能够把这一层意思和罗力说清楚。他们在黑暗中交谈着战事时，嘉和深深地感到自己没法把他对茶的想法放进去。这样，他们说着说着，就沉默了下去。这种沉默肯定不符合东北人罗力的性格，他有些窘迫了，便站了起来，说：“大哥，我走了，和寄草我会再谈的。你看你、你、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嘉和没有跟着罗力一起站起来，他多么想多留这个东北小伙子一会儿。也许，就这样在黑暗中，永远地告别了，永别了。嘉和几乎在几分钟里，就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个小伙子。多少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节制，习惯了把一切放在心里，此刻他不想这样。他想，他要还是这样，也许他就永远也没有机会再弥补了。因此他轻轻地说：“罗力，你过来。”

罗力从来也没有领略过这样一种男人的感情——细腻，温润，几乎微乎其微，神秘莫测，甚至带着一些女子的阴柔气，因此显得脉脉深情起来。在黑暗中，罗力还闻到了一股清香，他不知道这是店堂里固有的茶香，还是他们俩喝的茶散发的茶香，还是从嘉和大哥身上发出的气息——他被嘉和吸引住了。他准确地走到了嘉和的身边。嘉和也站了起来，在南方人中，他也算是一个高个子了，然而比起罗力，他仍然要略矮一些的，因此他又稍稍地退远了一步，他说：“罗力，要活着啊！”

罗力被这句话呛着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合适。抗战以来，他们这些当兵的，听到和说到的最多的一个字眼，就是死。他迟疑了片刻，才回答说：“只要能活下去——”

嘉和把一只右手就搭在了罗力的肩上，几乎耳语似的轻轻密告：“——活不下去的时候，你什么也不要想，你就想一想那些山里的野茶。你知道野茶是怎么活的？一点点的土，一点点的水，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根一头扎在薄土里，那一点营养，让它活不下去又死不了。做人做茶，做到这个分上，都是可怜啊。可是它不死，它把根长长地在地底下延伸，一直伸到它找到活路的时候。听明白了吗？”他的手掌略微用力地在罗力的肩上又压了一下。

罗力想说他听明白了，但喉口一紧，却说不出来了，便把自己的右手也搭在了嘉和肩上。两个人就在黑暗中再一次发愣，彼此明白，再也没什么可交代的了，无话可说了。

“走吧。”嘉和就推了推罗力的背，上前一步，打开了大门。浓弥的夜气，立刻就扑进来了。

杭城的午夜，还有多少人在战争这只巨大的魔爪还未最后收紧的缝隙中，做着惊恐与祈祷交替进行着的初冬之梦呢。

我们的新上任的女教师杭寄草刚刚从荷花池头的贫儿院归来。她一个人走着，嘴里还哼着歌呢——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白天家中被盗的一场惊恐，此时已经被她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寄草从小就经历着动荡，对她来说，非常的事件和离奇的事件，都是最可以理解的。她有着很强的承受能力，显然，这遗传于她的母亲。但她比她的母亲更加开放一些，心胸也更大。她往罗力的军用车上一坐，满城地转，有人朝她乜斜着眼，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对罗力，有着多么热烈而又浮浅的爱情啊，简直就是一根起了火的火柴偶然地就擦到了一根还未受潮的爆竹——嘣的一声，上天开花。

寄草的去贫儿院，也可以说是偶然。她原本是跟着义父在红十字会医院工作的，她所顶替的，正是当年嘉草姐姐的位置。那天因为有事到基督教青年会去，却碰到了许久不见的侄女杭盼。

杭忆杭盼这两兄妹很是错位。忆儿的性情，实在是像方西泠的，却跟了嘉和；盼儿呢，倒是有那么几分像着嘉和的，却在了母亲身边。离开杭家之后，她有好几年是和外婆在一起过的，外婆便给她洗了礼，说是相信上帝才能洗清罪孽。这姑娘在落落寡合中怀着对原罪的虔诚忏悔长大成人。

这忧郁的少女幸而有了上帝与她同在。她几乎每个礼拜都要到基督教青年会去，学英语，参加卫生演讲，不过她永远是听众。妈妈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有着严格控制，暗地里就是怕这个女儿跑回杭家去。但去青年会，方西泠却是支持的。方西泠自己的生活也要靠上帝撑着，她是一个社会活动家，离开社会活动，她的手脚没处放。青年会大厅里有一副对联，是由当年的浙江私立体育专门学校校长王卓夫所撰，上写：此杭州最新建筑，是青年第二家庭。方西泠看了心生缺憾，她以为此地不仅是青年的第二家庭，也是中年的第二家庭，更是她方西泠的第二家庭。由于她对基督教青年会各项活动的大力参与——不管是打老鼠还是灭蚊子，不管是接待教友还是对付官员——她对上帝的事业的满腔热情使她享有了当时的杭州人极少能享到的特权，位于青年路的青年会四层楼的洋房，免费向方西泠开放淋浴。洗完淋浴，还可到二楼品尝西餐和冰淇淋。方西泠每一次都把女儿也带了去，以后，再大一点，盼儿就自己行动了。

盼儿永远也成不了母亲这样的人。看上去，她总是有那么一点神情恍惚的样子。方西泠受不了这种神态，从中看到了杭家几乎所有人的面容。因此，她对这个女儿表现出来的便是一份淡淡的母爱和强烈的管束。

盼儿几乎看不到她的父亲，偶尔看到了，她就头一低侧过身去。她也从来不和父亲说话，只有上帝知道她对父亲怀着怎么样的狂热的思念。因为这种宗教般的发热病似的感情的侵袭，盼儿几乎就恨她的生父了。杭嘉和能够感觉出这种不正常的女儿的感情，这也是他常常为之痛苦的原因。他不知道女儿为什么不愿意注视他的眼睛。他不知道他的眼睛使女儿想到了什么。有一天，在祈祷的时候，盼儿突然被一种似乎来自上天的力量袭倒了。她不敢告诉任何人，那十字架上的耶稣的目光，使她想起了父亲。

只有到青年会去的时候，盼儿才会有一种轻松，在那里，她有时会看到她的小姑妈寄草。杭家人中，只有见到了寄草她才不会有一种犯罪感——这可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父母离异，背十字架的却是这小姑娘。

此刻寄草看着盼儿的那张好像营养不足才出现的贫血般的面容、时不时地泛上来的鲜红的玫瑰般的红晕，还有她的瘦扁的少女的胸脯上方脖颈处露出来的十字架项链，心里一酸，撸了撸她的额头，说：“怎么都冬日里了，你还只流汗，怕不是生了什么病了。你不在我们大院子里住着，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也没个说的地方，你自己要十分小心。兵荒马乱的，日本人不定什么时候就进来，也不知他们方家怎么打算的。你呢？”

“妈妈是不打算走的，说是她后面有美国人，日本人不敢把我家怎么样。再说，我那个弟弟还小，才几岁，可好玩了，我妈也舍不得让他逃难受苦。妈还说了，实在不行，就往美国跑。”

“那你怎么办呢？”寄草关切地问，“你走不走啊？日本人看到年轻姑娘眼睛都要出血，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盼儿眼睛一亮，这才说到正题：“小姑妈，我找你正是为了这事。我本来都已经说好了要和贫儿院一起走的。我这一向一直在贫儿院帮着工作，贫儿院的院长李次九还是爸爸在一师时的老师，妈也认识的。我跟了他去，妈也放心。没曾想我近日老咳嗽发低烧，怕是得肺病了，我这就走不成了。院长说了，有个人能顶我，我一听名字，那不是小姑妈你吗。我才找你来了，你能替我去吗？”

寄草几乎没怎么想，就说：“行啊，我跟干爹商量一下怎么和家里人说就是了。去哪里都是一样的，我反正是决定离开沦陷区了的。再说我去贫儿院还可把忘忧带上，他是林生的孩子，哪怕我们都死了，他也得活。要是到了胜利那一天，我们还活着，那我们就是赚回来了。”

话说到这里，那大钟楼上的钟敲响，是下午四点了。这姑侄女两个，就都把眼睛往那高高的钟楼望去。钟楼就在泗水路和从前的杭县路转角，离忘忧茶庄并不远。寄草和盼儿从小就听着钟声长大。难道这块能够听得到钟声的地方，真的就要让日本人的铁蹄来践踏了？她们相视着，一起抬起头来，久久地望着那口熟悉的大钟。

寄草专门跑到义父赵寄客那里去打听贫儿院院长李次九的为人。赵寄客一听这名字就笑了，说：“李先生吗？他当年可是杭州城里鼎鼎大名的无政府主义者，一师风潮中重要人物，四大金刚之一。你大哥、二哥都曾经是他的忠实信徒呢。这些年来，一点风闻也没有，你可见着他了？”

“怎么没有见着！哪里还有什么无政府主义者的影子啊，俨然一个菩萨心肠的长者罢了。他还向我问起你，说他年轻时认识你呢。”

“都是青梅煮酒论英雄过来的嘛。你见了他，代我向他问好，就说赵寄客不日就去拜访他。”

寄草见义父难得那么来了兴致，突发奇想，说：“干爹，不如你也入了我们贫儿院，与我们一起走，一路上我也好照顾你啊。”

赵寄客说：“不是早就跟你们说定了，我不会再离开杭州了吗？”

他的脸色，明显地就黯淡了下来。寄草说：“我晓得你有心事，真没想到，连你这样的人也会有心事起来。你告诉我，我帮你去办不就成了。”

赵寄客摇摇头，说：“你还是管管你自己的事情吧。和那个东北佬处得怎么样？”

“很好啊！”寄草的眼睛就放起光，连鼻尖下巴都一起跟着红了起来。

寄客说：“寄草，你要走了，我交代你一句话，你给我记在心里头了——千万不要轻易地和一个男人成亲！明白吗？”

寄草愣了一会儿，才说：“不明白。”

“不要轻易地和一个男人成亲，就是不要轻易地和一个男人生孩子。”

寄草眼睛瞪得滚圆，张了张嘴，饶舌姑娘这下子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片刻，她突然跳起来，打着赵寄客的背说：“干爹你怎么那么坏啊，干爹你怎么那么坏啊。我不跟你说话了，我不跟你说话了……”她就这么连推带搡地撒了一阵娇，跑掉了。

赵寄客望着寄草的背影，想，她还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呢。

现在已经接近午夜了。寄草从贫儿院一路回来，她哼着歌，在暗夜里轻快地跳着脚，突然就站住了。前方有两束强光射来，直直地照着她。一辆车！寄草尖叫了一声：“罗力！”

她熟练地跳上车，坐在罗力身旁，问：“回家吗？”

“回家干什么？我刚从你家来。”

“都快半夜了。”

“是啊，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

“明天部队就要集中了。我们要再见了，也许就是永别了。”

“这么可怕？”

“瞧你对我多么无动于衷啊，我就知道你们杭州姑娘是怎么一回事，我早就料到了。”罗力垂头丧气地一踩煞车，“你回去吧，回去卖你的茶叶吧。”

寄草笑了：“看你，什么叫寻开心都不知道。东北佬！”她亲热地撸一撸罗力的头发。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最好最好的地方，香的地方，绿的地方，……对，一直往前开，一直到洪春桥，然后转弯。……是的，这里的路很不好开，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你说什么，你说我把你带到郊外来了。杭州的郊外不好吗？你闻，你闻，你闻到香气了吗？停车，停车。好了，现在一切都那么安静，你应该闻到那股香气了，你闻到了吗？”

一直也没有说上一句话的罗力，此时停了车，马达声音一息，世界就因此沉寂——空气在杭州西郊的山间渗发出一阵阵的夜的甜意。罗力下了车，朝天空看，他呆住了。他从来也没有上心看过杭州的圆月亮——他曾想这样的圆月是应该留到回东北老家时再看的。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夜空还是那么样的压抑，天空垮下来一多半，就那么昏沉沉地、摇摇欲坠地、千钧一发地挂在人们的头顶，怎么突然间，就一下子清明爽朗了呢。罗力回过头来，一下子揽住自己的心爱的姑娘，说：“我可真不明白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你是仙女儿变的吧？”

“我可不就是仙女变的，你怎么才知道？你看仙女把你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这是一片舒缓的斜坡，从这对青年男女的脚下往前延伸，一直伸到他们肉眼看不到的月光的深处。斜坡上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棕榈树，疏疏朗朗地展开着它们的大叶子，东一片，西一片地从树枝上伸发了开去，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晃，像那些微醉醺醺地正从长堤上独自归来的长衣宽袍的僧人。罗力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的怀里，喘着气低低地发了出来：“你看那些树，它们就像是从月光的湖水里刚刚捞上来似的。瞧那些大叶子，摇啊摇的，窸窸窣窣的，月亮水就从那上面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了。你听见了吗？”

瞧！那些大棕榈树的广大的两侧一眼看不到边的、那些在月光下一大团一大团簇拥着的、整整齐齐一排排的、发着铁绿色亮光的，那是什么？它们一大朵一大朵地蹲在地上，圆圆的身上还缀满了小白花，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月光在它们身上开的花吗？

女人的声音又开始喘息了：“瞧你说的，你没有看到过茶蓬开花吗？陆羽说茶树‘其树如瓜芦，叶如栀子，花如白蔷薇，实如并榈，茎如丁香，根如胡桃’。听见了吗，花如白蔷薇，你看你看，你看她像白蔷薇吗？”

罗力愣了一下，亲了亲寄草的脸：“对不起，我不知道，谁是陆羽，是你们家的人吗？”

寄草也愣了一下，然后弯下了腰，发出了咕咕咕的笑声，和鸽子发出的声音一样。

“你在笑话我？”罗力便警惕地问。

“你说得很对，陆羽就是我们家的人。”寄草不笑了，她突然陷入了沉思。

罗力从吉普车上取下了大衣和军用雨衣，拉着寄草的手，走进了茶蓬的深处，说：“来，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说真的，我还真没看见过茶树开花呢。”

他们在茶蓬下找了一处避风而又宽畅的地方，把雨衣铺在下面。月亮那么大，一切都和白天差不多了，他们两人就抱成了一团，把大衣披在身上。

周围一阵乱晃，茶树抖动起来，罗力绷紧上身，按住寄草，轻声叫：“谁！”

寄草又咕咕咕地笑了，掰开了罗力的手，说：“那是睡在茶蓬心子里的鸟儿呢，瞧你把它们吵醒了，还倒打一耙。”

罗力一屁股坐了下来，舒服地躺下了，顺便把寄草也扳了下来，那动作又粗鲁又亲热，一下子地就把寄草的头按到他的胸膛上了。“俺的娘哎，俺可真没想到俺的媳妇能成这样，这么大的学问，俺可怎么受得了，受不了啦，受不了啦！”他突然用地道的乡音说了这么一番话，把寄草笑得起来又趴下，趴下又起来。笑够了，终于安静了下来，就靠在罗力身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罗力搂着寄草，满意地叹了口气，说：“这地方好。”

哎，我该怎么告诉你呢，你这远远地从东北来的人儿，我可真没法对你说明白，所以我才把你带到这里来了。瞧离这里不远，那边，鸡笼山里，也有一片茶园，那里就有我们的祖坟。每年冬至我们都要去上坟。我们路过的茶山，茶蓬长得可好了，有半人多高呢。这时茶花正发，月笼万树，要是你突然站住，对花儿默然生笑，此时忽生一种幽香，就是深可人意的了。你看这花，瓣儿雪白，和那剪云绡一般，心儿呢，又黄得如抱檀屑。嘉草姐姐最喜欢茶花了。她站在茶树蓬前就不肯走。这时嘉和大哥就总是为她折回数枝，插在青花觚中，那可真是枝梢苞萼，颗颗俱开，整整能开上一个月呢。别小看这不上名堂的茶花，群芳谱里未必有她一笔，可是她香沁枯肠，色怜青眼，素艳寒芳，自可与春风另有一番姿态迥隔啊。可惜，世上的人知道她的又有多少呢？

当寄草嘀嘀咕咕地偎在罗力胸前，说着那些他时而能听懂时而又听不懂的话时，他突然心生一惊，立刻把胸前的女人紧紧地抱住。“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寄草吃惊地问，她想把自己的身体从男人的胸膛中挣脱出来。可是不行，罗力把她越抱越紧，然后，对着她耳朵说：“真奇怪，刚才有那么一会儿，我把这场战争给忘了。”

寄草一下子就不动弹了。她就那么紧紧地搂着罗力，两个年轻人都似乎意识到有一件重大的事情，将在始料未及中发生。他们想到了这一点，并为此而感到说不出来的紧张和难以言传的羞愧。茶树下的欲望啊……大地上的茶树蓬儿啊，它们激动得窸窸窣窣地摩擦着叶子，它们的花儿激动地缀不住枝头，掉在了这对年轻人的身上。还有茶树心子里的鸟儿们，它们噤声不语，只怕打搅了佳期好梦。还有月亮，她看着这对炮火迸发的前夜的年轻人，她是什么也不说的，她默许一切。

“你在想什么？”罗力一边困难地喘着气，一边开始把自己的手伸向那个未知的神秘的王国。

“我、我、我……我在想……嘉草姐姐，还有小林哥哥，我、我……干爹说，不要轻易地和一个男人成亲……”寄草激动得说不出话，她终于哭了起来。罗力吓了一跳，连忙停住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你，……我明天就要上战场了，我要见不到你了……”他一边擦着寄草的眼泪，心里的火却又燃烧起来了。

寄草用手捂住了罗力的嘴，两人便都又不说话了。好久，她搂住了罗力的肩头说：“要是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儿就好了。”

“要是你现在就做我的新娘就好了！”罗力突然说。寄草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大叫一声：“你坏！”她就捶着罗力的肩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她又放开了那个被她弄得迷迷瞪瞪的东北小伙子。然后，她伸出手去摘下了一大捧茶花，然后，她把茶花一朵朵地插在头上，然后，她转过了一头插满茶花的脑袋，然后她对他说：“像新娘子吗？”

一头茶花的杭寄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幽香——她是不是真的？他怕不是梦吧！罗力看着寄草发起怔来了。

“不像新娘子吗？”寄草碰碰罗力。

“像……”

“那么你就娶我吧。”寄草闭上了眼睛——谁知道她头上插了多少花儿啊……

罗力温情地搂着姑娘，一动也不动。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丝燥热，有的只是那种洗过热水澡后似的疲倦的、惬意的、懒洋洋的舒服。他迷迷糊糊地想：……是的，是的，战争就要来了，一个女人，不要轻易地和一个男人成亲，尤其是和一个就要上战场的男人成亲……

天蒙蒙亮时，这对爱人儿醒来了，是那些从茶心中飞出的鸟儿们把他们叫醒的。他们从茶蓬中探出头来时都被眼前看到的一切迷住了。

周围一片片的茶园，几乎每一蓬又大又圆的茶树都被蜘蛛网罩着，茶花就从网中间探出她们的小小的脑袋。然后，所有的网罩上都缀满了明亮的露珠，一大片一大片的露珠，在茶叶子上星罗棋布，闪闪烁烁地发着光芒，把整个绿世界闪得晶莹透明，犹如玻璃天地。

天边，炮声隆隆，敌人来了……

第六章

1937年12月23日下午，战事逼紧，日军已攻下武康，窥伺富阳，杭州危在旦夕。国军杭州警备司令部作战参谋罗力早已到了桥工部，于钱塘江南岸监督执行炸桥事宜。

一百多根引线此时已经接到了爆炸器上，炸桥的命令再一次下达。北岸，仍有无数难民如潮涌来。桥上拥挤不堪，杭州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单向行走，全部朝南。远远地从江岸往上看，还不知这是怎么样的一番奇景呢。

罗力正手抚栏杆往江岸看，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叫他，像是他的心上人在呼唤。回过头，他眼睛一亮，扑了过去——“杭忆，忆儿。”他一把抓住了杭忆的肩，“你也走了。你和谁走？寄草呢，她跟贫儿院撤了吗？我怎么没看她往桥上过？”

杭忆激动，浮躁，眼花缭乱，语无伦次，回答说：“罗哥，你还没有撤，我们到金华会师好吗？我不知道寄草姑妈怎么样了，她不是带忘忧上电台了吗？”

罗力大叫一声不好：“真傻，都这个时候了，还上电台，电台早就撤了，政府也撤了，现在大家都乱作了一团，谁还管那些贫儿院。”

“国民政府要对此负全部责任。”杭忆身边那个长着一双灰眼睛的少女冷冰冰地说了那么一句，“事先不作准备，临时抱佛脚，多少机器都没运出去。”

罗力没心思听谁负什么责任，他冲着杭忆说了几句话，就挥挥手朝桥头走去，一下子落入人海。

“这就是你那个未来的小姑夫？”楚卿边走边问。

“这一下子，我们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杭忆的眼睛里流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他突然站住了。

“我想帮着罗哥找找我的小姑妈，行不行？”

楚卿想了一想，才说：“你考虑好了，还打不打算跟我们走？”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走了？”

“对你们来说，许多事情都不矛盾，但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把每一次分别都作为永别。”

杭忆一个踉跄就在桥头上站住了，他的眼前一片昏黑。黑压压的，到处都是人，一大片一大片地潮水一样地向南岸扑来。是的，不能够停下，这是什么主意啊，追兵已经到了。他对楚卿说：“我们赶快走吧。”

最后的大离难，是杭家白孩子忘忧跟着寄草姨妈上电台录音去时亲身感受到的。

在望不断的白云的那边，

在看不见的群山的那边，

那边敌人抛下了满地疯狂……

我那白发的爹娘，几时才能回到梦里边！

含着泪儿哭问，流浪的孩儿你可平安？

……

贫儿院的孩子一边唱着，一边就发现路上行人少了，几乎所有的商店都和自己家的茶庄一样地上了门板，街上只有几辆黄包车还在转，还有几家小食摊。看见小食摊上的茶叶蛋，忘忧突然饿了，就对拉着他手的小姨妈说：“茶叶蛋真香。”

“回去吃你外婆烧的茶叶蛋，那才是杭州第一蛋呢！”

“我不要吃杭州第一蛋，我就要吃这里的。”

忘忧就站住了，固执地盯着小姨妈。其余所有的孩子，也站住了，盯着寄草。寄草想了想，说：“好吧，小讨债鬼，下不为例。”

这么说着，寄草就掏出了一个大口袋，把那一锅子早已经冒着凉气的茶叶蛋全部买了下来，她打算唱完了歌，拿茶叶蛋当了孩子们的夜餐。

那一天，忘忧渴望自己一展歌喉的愿望没有实现，并且从此以后成了再也不会实现的梦想。暮色降临中他们进入了电台，谁也不曾料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演播室里什么也没有了，连寄草熟悉的那架德国造的钢琴也已被搬走。墙壁上空留着那些个播音设备撤走后的白白的显影，孩子们零乱的身影也被暗淡的天光在地板上斜拉出了东一条西一条的影子。他们顿时就惊慌失措起来，这些孤贫儿们都知道被人抛弃的可怕，并对被抛弃有着一种几乎天生的本能的嗅觉。他们一声不吭地朝寄草拥了过来，有那几个小的，就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一群影子，就那么憧憧地无声地叠在了一起。

寄草张大手臂，一只手空着，一只手还提着一大包茶叶蛋，说：“没有人正好，我们唱一首歌回去，老院长还在等着我们呢。来，排好队，一、二、一，我们来唱一首什么歌呢？”寄草带着整整齐齐排好队从电台里出来的孩子，走到了门口，突然想了起来，说，“我们要离开杭州了，就唱一首《杭州市市歌》吧。忘忧，你来起头。”

忘忧张大了嘴巴，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杭州市市歌》是怎么一回事了。

“忘了，杭州风景好？”寄草提醒着她的小外甥。

忘忧吃进去一大嘴的寒气，一个激灵，什么都想了起来。在空旷旷的街道上，他放开了还没有变声的男孩子的童音，用尽力气叫道：“杭州风景好——一——二——”

孩子们便一起唱了起来：

杭州风景好，独冠浙西东。

白日青天下，湖光山色中。

波摇春水碧，塔映夕阳红。

出品丝茶著，讴歌庆岁丰。

……

天空中又有敌机讨厌的声音嗡嗡而来，在这座美丽城市的边缘，出现了不同以往的激烈的枪声。从小巷子里窜出了一群流寇，穿着不三不四的衣服，歪骑在式样各异的自行车上，一看就知道，这些自行车是他们从店铺里抢来的。他们的身上竟然还背着各式不同的来自敌国的枪支，见了他们不顺眼的人，他们立刻就是那么一枪。寄草一看不好，连忙带着孩子们转进一条小巷，孩子们吓得一头扎进了寄草的怀里，不敢吭声。直到这群人鬼影憧憧地沿着迎紫街和延龄路、湖滨路鬼哭狼嚎而去，孩子们才探出头来。

忘忧小心地拉拉小姨妈的衣角，问：“这就是日本佬吗？”

寄草一看就知道，这是一群被当地人骂作破脚梗的地痞流氓，还有汉奸和日本浪人。此刻，他们正沆瀣一气，趁火打劫，为非作歹，他们是一群为豺狼打前战的吸血鬼。寄草紧紧地搂住了忘忧，轻声地说：“从现在开始，你们一步也不要离开老师，有我在，就有你们在。”

“不回家了吗？”忘忧突然问寄草。

“从现在开始，只有大家没有小家了，贫儿院就是我们的家。懂吗？”

“那我妈的药怎么办？”忘忧突然想到这事，就急了起来。

“林忘忧！”寄草突然一声轻喝，“你还想不想和小姨妈在一起？”

忘儿低下了头，一会儿，只要这么一会儿，战争就能把一个孩子变成大人，他说：“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走吧。”寄草说。所有的孩子们，一声不吭地尾随着她走着，像小大人似的沉默着。寄草说：“来，我们还可以在心里面唱我们的歌——杭州风景好——预备起——”

孩子们轻轻地急步走着，无声地在心里唱着：

杭州风光好，独冠浙西东。

白日青天下，湖光山色中。

……

枪声从南星桥方向传来，天空中敌机猖狂地扑扫，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杭州，正在沦陷之中了。

现在，我们可以知道，当罗力站在钱塘江桥头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之时，那声音并非幻觉。寄草在很远的桥下一条小船上，把嗓子也喊破了。远远看去，罗力在大桥栏杆上趴着，小得几乎看不清楚。但是寄草还是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了，情人之间的那种气息的共振真是只有天晓得。坐在船上的孤儿们也跟着寄草一起喊，看来这一次他们是命中注定要擦肩而过的，但见罗力转动了一下身体，没有朝桥下看，却一头扎到桥上人流中去了。寄草正急得跺脚，却见那白须过胸的老院长李次九先生正在招呼着孩子们上船坐稳，寄草一咬牙，别过头去就不叫了。

原来这几日战事失利，人心惶惶，草木皆兵，贫儿院果然就是被政府给忘了，真正成了烽火中的弃儿。待杭寄草赶到贫儿院，教职工也已大部分都走了，剩下五十几个孩子和几个老弱病残的教职员工。李次九先生，多年来不知藏在命运之河的哪一叶浮萍之下，此刻受命于危难之间，见此惨状，不禁老泪纵横。老伴和他的两个女儿也陪着他一起抱头痛哭。寄草见此情景，一时慌了阵脚，竟也呜咽起来。

贫儿院的那些孩子们，大的大，小的小，也有懂事的，也有混沌未开的，见院长老师都哭成了一团，知道大事不好，也吓得大声哭了起来。这里孩子一哭，天地顿时失色，大人们立刻醒悟了，战争是不相信眼泪的。李院长当即决定乘船撤退，到省政府的临时所在地金华去。

此时，寄草等人好不容易弄到二艘方头小船，刚把孩子们安顿好了，便有孩子叫了饿。寄草买得那袋茶叶蛋，这时就用得上了，一人一个。到底是孩子，刚才还哭喊连天，如今坐在小船上，看远远的大桥上一条粗大的人龙游也游不完，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了。那林忘忧竟觉得吃了绿爱外婆烧的那么多蛋，也没有今天这个又冷又硬的茶叶蛋好吃，便打着嗝说：“比我家的杭州第一蛋好吃多了。”

有个孩子好奇地问：“什么叫杭州第一蛋啊？”

“煮这样的蛋烦着呢。我外婆得花一个晚上。先把蛋在白水里煮熟了，捞起来，用笊篱的背把那些蛋壳划碎了。然后茶叶啊，茴香啊，桂皮哪，糖哪，鸡汤啊，哎哟烦死了烦死了，我不想讲了，还是吃要紧。”

忘儿的这一番话把大家都听得笑了起来。这头李次九先生见大家都已坐稳了，也掏出自己随身带来的烘青豆分给孩子们吃。寄草轻轻地一声惊呼：

“湖州烘青豆！”

先生说：“你也知道湖州烘青豆啊。”

寄草回答：“先生你有所不知，我妈她就是湖州人，这种烘青豆，我们家里是专门用来配德清咸茶的。”

老人听了这话，竟如电击了一般，半晌才说：“亏你还说了‘德清咸茶’这四个字。我这才想起来，世界上还有这样好的田园风情的东西。恍若隔世，恍若隔世哪。”

这一边，重新获得了小小安全的老弱病残者们正在唏嘘不止着，突然就见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支散兵游勇，枪栓子哗啦哗啦地响着，大声吆喝着：“下来下来，我说老子抗战流血，怎么连条船都弄不到，全叫这些活不了死不成的人占了。下不下来？再不下来老子开枪了！”

忘忧正在吞吃那最后的一口茶叶蛋，猛听一声吆喝，吓得一下子就给噎住了，憋了半天也透不过气来。寄草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揉胸口，一边对那些重新惊慌失措的孩子们说：“别怕，别怕，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着的。”

“什么，不敢把你们怎么着？看我们能把你们怎么着！”这些散兵们就有人上来拉扯孩子们，小船顿时摇晃起来，孩子们一片地尖叫不已。

突然就见李先生站了起来，破口大骂：“哪里来的残兵败将，到老人孩子面前来谈勇，真正不知天下还有‘羞耻’二字！有本事上前线和日本人拼了性命，二十年后也是一条好汉。在这里欺侮自己同胞，还有没有脸面。我看你们钱塘江里一头扎进不要做人算了，国家养了你们这种兵痞流寇，也算是瞎了眼睛——”

大概这些人还从来没有挨过这么痛快淋漓的骂，一时竟被镇得说不出话来。李先生也是骂性一起，二十年前怒目金刚之本色毕露：

“要我们上岸，你们来坐我们的船！好，好，亏你们想得出，就是不知道我的那些个学生认不认你们的账！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去把省政府主席朱家骅叫来，看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个教过他的先生。还有民政厅长阮毅成，他也是我的学生。他们都管自己溜了，把我们这些老的老小的小丢下不管，莫非要我们留在杭州城里当汉奸不成？快去，快去，我就在这里等着，我今天倒要看看，这些人良心还在不在肚子里！”

正痛斥到此，轰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满天烟雾把江岸上所有的人都怔得目瞪口呆，江水在天崩地裂中把小船一下子抛向空中，然后一浪一浪推向江心。亲眼看着大桥轰然倒塌的样子，孩子们带着哭腔尖叫：“大桥，大桥，我们的钱塘江大桥！”

罗力和杭忆、楚卿等人，站在南岸，隐约看得到敌骑已到北岸桥头。但见江上暮霭，天地失色，楚卿缓缓说：“1276年，元兵攻入临安府，也就是对面，杭州城。文天祥第一次被捕，就是在这里。”

杭忆突然抓住楚卿的手，近乎于狂热地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姑娘吃了一惊，但她没有松手，只是望着倒塌的大桥说：“大桥会重建的！”

“我们会到大桥上来行走的！”

楚卿摇摇头，挣开杭忆的手，指着江心说：“我们会不会回来，无所谓！”

杭忆想了想，眼睛发热了，点点头，说：“是的，无所谓！”

向晚时分，南星桥一带，有零乱枪声入耳。天是阴沉得可怕了，杭州，就如了一座濒于死亡的孤城。

有一个人，与杭家结了一世的冤，终于在这样的黄昏登场了。

真可谓——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啊，吴升要死要活地争了一辈子脸，如今却要败在他的儿子头上了。

争强好胜了一世的吴升，却生了儿子吴有，昌升茶行的大老板想起来就要吐血。吴有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流氓习气，正是吴升奋斗了一辈子都想抹去的。他老了，越来越看重自己的一张老脸。对手杭天醉也死了，他如今可是坐在从前天醉常坐的那个临湖的位子上了。有时候，他听着“杭滩”，身穿一件杭纺长衫，袖口松松地挽起，雪白的衬里翻了出来。此时他若端起越瓷青杯，一口龙井茶入口，心里头便生一惊——怎么——怎么自己就竟也越来越像起他从前的那个对头了呢。

可惜啊，这种恍兮惚兮得意忘形的境界怎么也长久不了。往往这时候，楼梯口一阵乱晃，吆三喝四乱七八糟一通人声，茶客中就有人对吴老板说：“听声音，就晓得是少东家驾到了。”

吴升就冷眼看着他的大儿子，嘴里叼着老刀牌香烟，一边搂着一个青楼女子，和他的狐群狗党一起上了楼。这群人，杭州城里，个个都是算得着的吃空手饭的“坏货”，听听称呼就晓得是什么样的东西——四大金刚、五猖使司、菜地阿奴、螺蛳阿太……加上吴有，杭州人背地里都叫他“破脚梗”。吴升知道了，把吴有叫来一顿痛骂。有什么用，吴有不在乎，破脚梗就破脚梗，就要破给你们看一看才好。

日本佬要进城，吴升是愤怒的。不要说三十年前头他吴升差一点就死在日本佬手里，那是旧恨，还有新仇在眼皮子底下呢。你想想看，十六块钱一斤的龙井茶现在只好卖到两角钱一斤，况且现在连两角钱一斤也卖不到了。茶庄也罢是茶楼也罢，统统上了门板，那老茶客们，八九不离十，都作了鸟兽散。吴升再精明也拉他们不回来。茶客们说：“我们不比你，你可是有个儿子从前同日本人做茶叶生意的，也算是洋行里的买办吧。现在虽然不知到哪里去了，总归和日本佬有瓜葛，你可以笃坦地坐在茶楼里不走。我们没有这样的儿子，日本佬放不过我们，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的好。”

吴升听了还要辩争几句：“说过头了，说过头了。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我这个儿子，本来就是一个干的，不过是代人家寄养罢了，姓还是人家的，同我有什么关系呢？”

茶客们一边打那逃亡的包裹儿，一边摇手：“吴老板，你就不要脱了这一层的干系了，哪个不晓得你对嘉乔是比吴有还要亲的。嘉乔到上海同日本人做茶叶生意，不是你的主意？”

“同日本佬做生意，总比同自己兄弟对打要好。我也是要他避一避罢了，哪里是要他跟日本佬去做汉奸的。”

“吴老板，你这句话儿也不要说得那么满，嘉乔跟日本人做了七八年生意，平常回来，仁丹小胡子一撮，咿里哇啦一口东洋话，你敢保证他不当了汉奸？”

吴升听了，闷声不响，半天才说：“反正不是我生的，不是我们吴家门里出汉奸，我叫他们杭家门里领了回去便是。”

茶客们走都要走了，听了此话，又有不忍之心，便回头再宽慰他一句：“吴老板，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嘉乔现在是没有消息，也没说他就当了汉奸。和日本佬做生意的人多了，早年他们杭家也是和日本人有过生意的，娶个媳妇还是日本人呢。做生意是做生意，当汉奸是当汉奸，两码事的。”

吴升听了，拱一拱手说：“有你们这句话，我听了也就踏实。我吴升一世做人，千错万错，做汉奸是不做的。日后万一有个什么说不清楚的地方，你们要为我做一个证。”说着，眼泪竟然就要落下来，慌得那干老茶枪们一个个地劝他：“你急什么，你是你，他是他，等嘉乔真有了消息，你再作打算也不急的。”

等老茶枪们一个个饮了那茶楼的最后之茶，凄惶而去，大儿子破脚梗吴有才放声大笑起来，说：“从前人家拿我和你比，说我吴有再破脚梗，也是三个抵不上我老头儿一个，一比就把我比下去了。我心里还一直地不信，今日领教，不得不服了。”

吴升立刻起身关了门窗，轻声怒斥道：“你懂个屁！”

“我怎么不懂？我也是你面前长大的，你这一手，我学不来八分，也学得来二分。嘉乔封封信都是到你这里的，你怎么会不晓得，他早已经做了日本人的翻译，过几日就要跟着日本兵回杭州城来了呢！”

吴升气得浑身发抖，半天才迸出一句话：“你偷看我的信？”

吴有一看到爹真气了，口气就缓了下来，说：“爹，你别生气，我这是佩服你呢。你活一辈子了，人争一口气，树争一张皮，你是不用出头和日本人打交道的了，还有我们当儿女的呢。实话跟你说了，嘉乔也给我和珠儿写了信，让我组织了一批人，先行一步，杭州城里各到各处标语先贴了起来，欢迎皇军入城呢！”

吴升听了此话，五雷轰顶一般，半晌才说：“我不是再三告诉了他，千万不要回来吗，他没跟你说？”

“怎么没说？”吴有手里晃来晃去地晃着那封嘉乔给他的信，“可是你也不想想，嘉乔那么多年住在我们家，一心一意就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夺回他那个五进的杭家大院子。他要不是借了日本人的力，不当他们的翻译官，他能回来吗？”

“这是我们吴家门和杭家门自己的事情，和日本佬没有关系。没有日本佬，我照样能帮嘉乔把那五进大院子弄到手里。你快快去想办法，一定不要让嘉乔当了翻译官回来。”

“爹，你这可就是老糊涂了。从前嘉乔小，你护着他，他翅膀没长硬，那时你就是他头上的天，他不听你听谁的？如今他也是个人物了，跟着日本人，日本人就是他的天，他还要你这个天干什么？”

“你——你以为嘉乔和你一样，一副坏下水！他当汉奸也是没奈何。”

吴有此时已经听得不耐烦了，心想，当爹的到底也是老了，背时了。都什么形势，日本佬都打到南星桥了，你还在分什么杭家的吴家的日本佬的？眼见的就是日本佬的天下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再说，当汉奸有什么不好，我若当了汉奸，茶叶生意做得比没当汉奸时还要好。这么想着，就一边往外走着，一边说着：“爹，你这话可不是又说得不当时了。说你话讲早了，是说你没见着嘉乔，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没奈何当的汉奸，或许他还是哭着喊着才当上汉奸的呢！说你话讲晚了呢，是说那明日一早，嘉乔就跟着东洋兵进城了，这会儿正在半路上呢，你还叫我到哪里去找着再给挡回去啊？”

说完下楼，咣当咣当，骑上自行车，洋枪都打他不着了。

吴升气得坐在太师椅上，半天不动弹。好一会儿，一半是咬牙切齿，一半是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嘉乔，嘉乔，到底不是我吴家的亲骨肉啊！”这么一路心里且怨且咒地回了家，主意已经打定。他在吴山圆洞门小院子的那株老柳之下，想了一想，便叫来他那个黄脸老婆说：“吴有他娘，整理上东西，我们回家吧。”

那黄脸老婆着实吓一大跳，说：“老头儿，这不是我们的家？你要我们搬哪里去啊？”

“这是吴山圆洞门，是杭家的，嘉乔明日回来，这房子就是他的了。”

黄脸老婆到底没什么心计，脑筋一点别不过来，反倒喜出望外：“明日嘉乔回来了？真是的，也不告诉我一声，看这兵荒马乱的，到哪里去弄好吃的。”

话说到此，被吴升大吼一声喝断：“别人家的儿子，要你轧什么忙头！”

老婆愣了半天，才说：“从前——”

“——从前是从前，从前他不是汉奸，我收他，给他一口饭吃。如今他跟日本人讨饭吃去了，他就不是我们吴家人了。”

老婆想了想，也不知道此事到底严重到什么分上，又说：“从前你还说，总有一天要搬到他们羊坝头五进大院子里去的。现在倒好，连这吴山圆洞门的小院子都保不住了。”

吴升长叹一口气，对老婆说：

“嘉乔要害人啊，和他在一起，不要说羊坝头五进大院，连昌升茶楼也早晚保不住，我们还去跟他套什么近乎！”

老婆吓哭了，说：“老头儿，要不我们还是跟大家一起逃吧，偏偏就是你舍不得这份家业，家业再要紧，也是人要紧啊。”

又是一阵枪响，眼见着，城郊东南，火光就恐怖地升起来了。吴升望着那片被火光照彻的天空，长叹一声，说：“来不及了，已经开始死人了……”

吴有从小不好读书，跟着一帮久居在租界的日本浪人，在杭州城内趁火打劫，沿街墙上朱墨淋漓地一路写着标语——“大日本皇军乃神军也，皇军武运长久”等等，他也就只配跟在后面拎糨糊桶。那写字的朝哪面墙上一指，吴有就朝着哪面墙上挥刷子，心里面竟还激动得不行。心想，此时嘉乔若骑着高头大马进城，恰恰碰到他吴有在鞍前马后地跑，说什么也得在皇军面前为他美言几句的。他吴有别的理想也没有，就是想在杭州城的黑白二道上，做一个响当当的人物，脚一跺满城颤，此生足矣。

正那么一边想着一边起劲刷着，就见眼面前一扇上了门板的门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中年男子的头来，正是杭嘉和的同学陈揖怀。看着这拨子人在黄昏中吆吆喝喝的，一时十分吃惊，说：“昨日我这里门板上还有一条‘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呢，好不容易用猪毛刷子刷干净了。你们这会儿写了，我还得刷。各位耐耐性子，等赶走日本佬，我第一个来写。我这一手颜体，杭州城里也好算算看的，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

那群恶棍听了，一阵大笑，说：“你四只眼睛也不晓得怎么生的，出来看看，我们写的是什么？”

陈老师凑近了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紧张地回过头来，面孔在浓暮中一下子刷地雪白，只有那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面，出奇地亮了起来。

“瞌不醒，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吧？”

陈揖怀说：“知是知道，就是没想到你们这般气急喉头，馒头还没蒸熟，就来煞不及要出笼了！”说完，嗵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伙人，此时一个个都跟吞了炸药似的，见陈老师这般吃相，一时就躁怒起来。有一日本浪人就说：“明日皇军到，第一个叫他吃生活。”

正说着要走，只见门又开了，一杯凉茶迎面就泼了出来，茶渣倒了吴有一身，吴有大吃一惊，吼道：“你干什么！”

陈揖怀轻轻回答：“茶有茶渣，人有人渣，你家卖茶，这点道理还不晓得？”

吴有再蠢，也能听出来陈老师这番话的意思。上去要抽人家耳光，便见一浪人拨开了吴有，将陈老师一把从门里拖了出来，冷笑着，说：“你们中国人很会说话，也很会写字。不是说你有一手好颜体吗？我要你这就给我们写——大日本皇军万万岁——你给我写！”

陈老师说：“日本佬还没进城呢。”

“我谅你现在也不肯写，”那浪人突然抽出刀来高举在头，“我今日也叫你知道什么叫人渣！”

但见手起刀落，一声惨叫，陈老师右手臂，竟生生地被劈了一刀。只听陈老师一声惨叫，吓得吴有一跳三丈远。见陈老师家人冲出来哭天抢地地救人，吴有拔腿就跑，跑好远停下来，一头的茶渣直往下掉，眼前晃动的是那姓陈的手臂上喷出的血。

这下吴有是够刺激了，他就惊慌不停地吐了起来。这里顶着一头茶渣还没有吐完，那里几个日本浪人已经轻松地笑着过来。他们都是中国通，甚至是老杭州。住在拱宸桥下，平日里就交结着青洪帮横行霸道，今日终于开了杀戒，见了吴有缩成一团，便一手拎了他领子提起来说：“走，走，你以为这就完了，这还没开始呢。等皇军来了，那才叫好看了呢！”

羊坝头附近，有两面青砖大高墙，当中隔了一道台阶高门，这伙人乱纷纷叫道：“这里好，正好一边一条。”便叫吴有上前刷糨糊。吴有愣了一下，说：“这是忘忧茶庄。”那伙人又叫：“正是忘忧茶庄，你家老子的死对头。一边写上一条，等着欢迎嘉乔大翻译官衣锦还乡。从此以后，大日本皇军就是你们吴家的铁打靠山了。”

吴有听了此话，抖掉了头上最后一粒茶渣，劲儿又上来了。刷子满满地沾了糨糊，就往青砖墙上蹭。没蹭几下，啊呀一声叫，手肩就像被砍下来了似的死痛，刷子就掉在了地上。回头一看，一根手杖夹头夹脑地劈下来，打得他抱头鼠窜，连声叫着：“快，快抓住他，快！”

就见那人如黄钟大吕般地一声喝：“我看你们有这个胆！”

又听那几个人说：“四爷，四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别动手累着自己。”

吴有趁着暮色中最后一点亮色，看清楚了，原来正是杭州城里的老英雄独臂四爷赵寄客。吴有一时发蒙：赵四爷是场面上一条好汉，这谁都知道。可那毕竟是中国人的好汉啊，不是明日就来了日本人了吗？不是刚才还砍了陈老师的手了吗？怎么见了这四爷就点头哈腰又变成狗了呢？

吴有正想不通呢，又听赵寄客说：“怎么给我涂上去的，怎么给我擦下来！”

吴有抱着脑袋走过来，心里面就不服。好歹他吴有“破脚梗”名声在外，杭州城里也是一方霸主，又有弟弟在日本人那里当翻译官。这个赵四爷，活了今日活不了明日的，他吴有还能听他的？

谁知那拨子人竟说：“吴有，听四爷的，擦了。”

吴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僵在那里一时没有动弹，就见自己衣裳被四爷的拐杖齐胸剖膛般地一把挑开了：“就用它擦。”

吴有没办法，只好脱下他那件九成新的褐色暗花缎夹袄，苦着一张脸，一把一把地擦自己的“屁股”。四爷虎视眈眈地立在背后，他连马虎都不行。

直到吴有那件夹袄都擦得没法子穿了，赵寄客才用拐杖一个个指着他们的脑袋说：“记住，这地方不是你们这种人来的，来了就别怪我赵寄客不客气。”

正这么说着，就听大门被人很快地打开了，见一年轻女人披头散发冲出来，一边叫着：“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又见几个人跟着冲了出来，抓住那女人的肩劝着：“嘉草，你不要急，忘儿一顿饭工夫就回来的，有他小姨妈和他在一起呢，不会出事的，不会出事的。”那么劝着，一群人才又回了门，四爷也跟着他们一起进去。等一切恢复了平静，吴有提着他那件被糟蹋坏了的夹袄，“呸”地吐了一口，叫道：“这是什么事啊，皇军也怕赵四爷！”

那伙子人吵吵闹闹往前走着，一边说：“你知道个什么！昨日皇军就有令下来特意关照了，杭州城里有几个人物不能动，其中就有这个赵老爷子。说句实话，杀你倒没关系，得罪了他可不行。”

这一番话，把吴有说得一下子缩回了脖子，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赵寄客闯进杭家，正是时候。嘉和原本性情平和，不失谦谦君子貌，此时也几乎被眼前的这几个女人弄得咆哮起来了。

此时的杭州城，东南一角，枪声不断，一支来不及撤退的国军部队正和日军边撤边战。从南星桥至闸口，已是火光冲了天，沿江一带，渐成焦土。还剩下了十万人的杭州城中，妇孺老弱们纷纷四处逃散。杭州城号称东南佛国，亦是中国基督教重要传播地，而中国伊斯兰教的四大名寺之一凤凰寺也就在忘忧茶庄的附近。杭州人，平日里要烧高香，临时更要抱佛脚。那些画十字的就进了由牧师苏达里、万克里等人以万国红十字会名义出面设立的难民收容所——湖山堂、思澄堂等等；那些祈祷安拉的回民们纷纷避入了凤凰寺；杭家既不信上帝，也不信安拉，杭天醉过世之后，连释迦牟尼、观世音也不太去光顾了。如今想暂避一时，想来想去，却还是想到灵隐寺。先父杭天醉在那里还有几个和尚朋友，或可收留几日，避过这血腥之灾。

不料眼前留下的这三个女人，一个因为寻不到儿子，几乎疯了一般，不按住她，她就箭一般往外射。一个又几乎一言不发，老僧说定，任人发落。倒是绿爱妈妈抱着一根房柱子说：“我老早就跟你们说好了的，我是不离开这里的。我要想离开这个家，不好一早就跟着寄草她们走？我嫁到杭家几十年了。从前是想走也没走成的，现在是不想走了。我这一走，以后我们杭家，还怎么在杭州城里吃饭做人？”

嘉和劝她说这不过是一时之避，绿爱摇摇头说：“你当我不晓得，嘉乔在上海当汉奸，这一次要跟着日本佬一起回来。他回来就要夺我们的茶庄和院子。我要不在，让他直是直横是横，这口气哪里咽得下！”

嘉和气得直敲桌子：“你那么看重这五进院子，我替你守着行不行？你们去避难，我在这里，好不好？！”

绿爱也不生气，继续说：“我留下来，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杭家茶庄。你要不走，嘉草怎么照顾？叶子、汉儿，都要有个大男人在旁边护佑。嘉和你放心，躲过这一关我们杭家总会团圆，不相信过几日你回来，我保证活得好好的给你看。”

“妈！”嘉和忍不住大吼了一声，“好吧，大家都在这里等死吧。”

汉儿突然开了口：“我本来是可以留下来的，可是我不愿意让你们以为我是个东洋佬，我不想让你们以为日本人见了我会高兴，以为我待在中国就是为了欢迎他们来——”

汉儿的话没能够再说下去，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他母亲一个巴掌——“你姓什么？你爸爸是谁生的！”

叶子在杭家大院里十多年了，今日是第一次露了这庐山的真面目，大家望着这女人，一时就愣了。

赵寄客此时的驾到无疑是救了嘉和的围，他带来了寄草托人传来的口信：寄草带着忘儿已平安撤出杭州城，大家总算舒出一口长气。赵寄客说：“你们赶快走吧，南星桥都烧死不少人了。嘉草这样神志不清的样子，不找个地方避一避，搞得不好就要出事。”

“我不走。”绿爱还是那句话。这自信的女人到了下半辈子，竟变得越来越固执。说到底，她还是不相信日本人真的会动他杭家。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承认，杭家和日本人，还是有了多少牵扯不清的关系啊。

赵寄客在烛光下看看这女人，女人的鬓发在微明下发着白光。寄客就被这白光击中了，挥挥手说：“实在不想走，就留下来吧。我也留下来，我本来就没想走的，在哪里不是一个守字，我就守在这杭家大院里了。”

其实大家都明白，赵寄客不走，沈绿爱才不走的。嘉和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赵先生，你就和我们一起走吧，大家一起走，死活都在一起，好不好？”

这种时候，嘉和还没忘记顾及赵、沈二人的面子。他不说赵先生走，沈绿爱就会走，他说大家死活都可以在一起。

赵寄客却摇摇手不让他再说：“我不走，自有我的理由。放心，我不会死。我们这样的人，什么人来了，都要先拉一拉的，拉不动再杀也不迟嘛。”

嘉和吸了一大口气，还想说什么——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好吧，就这样了，就这样吧。

第七章

子夜来临，阴风嗖嗖，淅沥雨敲打残枝败叶。城东南一角，时有火光枪弹之声。介乎于这地狱的黑暗与阴亮之间，绿爱引着寄客，到忘忧楼府这五进大院子的第三进——从前天醉和她居住的地方。小客厅依旧原样，多少年前，红男绿女，才子佳人，正是在这里相逢一见恨晚，从此结下了这一段前世的缘。

绿爱点红那一豆烛光，寄客便见了屋里依旧横放着那只前朝遗物般的美人榻。寄客奔波劳累数日，如今突然人去楼空，性命亦已到了最后关头。无私无欲之人，心中竟也平和如故，见了卧榻，顿生困意，二话不说，便躺了下去。

绿爱这头就赶紧拨亮了白炭火炉，移至榻前，又从柜里取出已经脱了毛的一张狗皮褥子，盖在寄客脚膝。忙极生静，两人一时无话，绿爱就坐到靠椅上去，且取了椅下篮内未打好的毛线衣，一针一针地挑了起来。

烛光；火炉；躺在榻上的微困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的做着女红的女人；大难来临之前的最后的微乎其微的和平；恍兮惚兮，不知今夕何夕。

突然，火车站一带又有密集的枪炮声袭来，俄顷，复归于万籁俱静。绿爱一下子扔了手里毛衣，直起了脖子，侧耳倾听。

再没有声音，却比有声更惊心动魄。绿爱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求助于男人了，却见寄客躺在榻上向她微笑。

“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了？”绿爱问。

“真是——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寄客突然这么来了一句。

绿爱一想，惊大了眼睛，说：“寄客，你可是真会用典啊。”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寄客来了。

寄客任她用眼睛扫了一阵，才欠起身体，说：“我知道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人都快死了，我能想什么？”绿爱就掩饰似的又去挑毛衣。

“刚才你看我躺在榻上吟诗的样子，你就想起天醉来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还想，寄客这副样子，和天醉真是越来越相像了。”

绿爱飞快地挑毛衣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着寄客，说：“天醉早走，有早走的好啊，他哪里过得了这一关。”这么说着，她的手就抖了起来。

“怕什么，有我在。你以为我只会吟那‘蝉噪’啊。明日日本佬来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一个。”

说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这把年纪的人，又少了一只手臂，竟然不失当年的矫健，一下子就跳到了砖地上。一头鬈发是已经花白了，却依然浓密，连着胡子，飘扬在他的头上。

自辛亥以来，军阀混战，政客钻营；国土沦丧，民不聊生；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如寄客般肝胆相照者，又有几人被起用？共和理想，今日安在？青年时代的暴风骤雨，果然就换成了暮年的浅斟低唱？又有几人偶尔相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不曾想果然到了国破家亡之际，沧海横流之时，英雄本色顿生光芒，不减当年豪情。绿爱一个激灵，也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烛光里，当年那个年轻的辛亥义士又回来了。

赵寄客就于黑暗中一把推开了门，大股夜气顿时夺门而入。寒风迎面袭来，雨丝射在脸上。赵寄客背对绿爱问：“我老了吗？”

绿爱便觉面颊上有热泪流下来，却是笑着说：“你这一问，倒是让我想起曹操来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赵寄客并不回过头去，背对着绿爱，长啸一声：“那么说，我到底还是老了……”

“绿爱不是与君同老了吗？”

寄客叹了一声，道：“美人暮年，依旧是英雄红颜知己。”

话音未落，背上便被一阵热烈的温柔摄住，钱江大潮回头而来，再一次把他们埋没其中了。

但见寄客忽然跳到院中，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说：“可惜不见了三十年前的茶花。”话音刚落，一阵唰唰响，院中一枝腊梅枝杈应声落地。

绿爱连忙跑了过去，捡了那花枝，折下一朵梅花。腊梅虽小，但香气袭人，绿爱戴在头上，当年茶花插头的情景不由涌上心头，感极生悲，不禁掩面啜泣起来。

寄客一边扶着绿爱回屋，一边说：“你看你看，好好地笑着，怎么又哭了？”

“这么多年了，我看你这张面孔都看熟了，我都当我再也没有当年的五雷轰顶一样初识你的心情了。”

“你们女人就是寡情，我可是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的。”

“那你说，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我的？”绿爱就用胳膊肘撞了寄客一下，这动作也幸亏是作在绿爱身上，才那么自然，换了一个人，就是老来装俏了。

话音未落，爆豆子一样的枪声又来了，火光轰的起来，照彻了半个天，把绿爱从一腔伤感爱意之中拉了回来。她不禁又直起脖子，还踮起脚，仿佛想以这样一种姿势去看到什么。

寄客看着这女人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说：“我嘛，我是一眼就看上你了。我就想，天醉兄弟，你真正是作孽，怎么我去了东洋几年，就把我的媳妇抢去了。”

绿爱回过头来，又笑，安顿了寄客重新坐在榻上，说：“你又瞎说，当我不知道你是怕我被日本佬吓着了，拿话挑我分心啊。说我是你的媳妇。有什么证据？”

“把你的曼生壶拿出来。”寄客就说。

绿爱连忙取了壶来。寄客指着壶上的字说：“你看，我这不是写得好好的：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吾与尔偕藏，懂得这意思吗？”

绿爱看着看着，放下壶，抱住寄客那一头乱发的脑袋，哭着说：“那么多年，你怎么不把我藏起来啊！”

寄客也不说话，也无话可说。他本不是一个好女色之人，心里放了一个，也就足矣。这倒不是说赵寄客从此成了一个清心寡欲之人。只是他凡与女子交，必不考虑婚配。凡有女子动此心者，立刻挥手即去的。他少年时便自取一号，曰“江海湖侠”，从此便以浪迹天涯出入无定为活法。不料老了，依旧不改其衷，这一点恰恰也是和绿爱的天性极其相符。绿爱一生，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依旧是个性情中人啊。

自鸣钟响，午夜已过了，寄客绿爱这两人，却过了困劲，一时又新鲜起来。绿爱看寄客衣服单薄，便说：“我去给你沏一壶滚烫的热茶来，提提你的神。”

“就是你们这种卖茶人家，三句话不离本行。这种时光了，要喝就喝酒。你给我取酒来。”

绿爱欠起身子要往外面走，又回头问：“有梅城严东关的五加皮，还有绍兴东浦的老酒。嘉和招待客人的白兰地、威士忌，这里都还有几瓶，你喜欢喝什么？”

寄客挥挥手说：“天寒地冻，必以热老酒暖心为好。再说，今日这种日子里不喝老酒，又喝什么？”

“此话怎讲？”

“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后率大军兵临吴王夫差城下。出发前取来老酒，投入河中，此河从此名为投醪河。当年我随女侠秋瑾在大通学堂之时，常与她到河边，望那东流之水，女侠曾与我言《吕氏春秋》之文：‘越王之栖于会稽也，有酒投江，民饮其流而战气百倍。’今日你我痛饮此酒，明日不是正可以战气百倍吗！”

绿爱听了，捧来一小坛绍兴东浦老酒。坛口用泥封着，二人忙了一阵，把那坛口打开了，老酒红黑郁亮的，就咕噜咕噜地倒在了一个大搪瓷杯里。绿爱又在炭炉上架了火钳，把大搪瓷杯再架在火钳之上，说：“就这么热着，一会儿就好。”

寄客又叫绿爱取三只小酒杯来，绿爱一时有些疑惑，再一想，就恍然大悟了。眼睛一阵发热，就下去张罗。再上来，又取了下酒的小菜，有茴香豆，有水煮花生，还有老家带来的德清青豆。

片刻间，酒就热了，酒气上来，直往鼻孔里钻，绿爱就被熏得别过头去直打喷嚏。一连串的喷嚏配着杭州城围那一连串的枪声，此起彼伏，把黑夜也打得退避三舍。绿爱和寄客两个，一杯酒在握，竟然也就处变不惊了。

三只玳瑁杯酒盏，倒满了江南老酒，一只放在桌子上横头，寄客拿自己那一只酒杯与他的那只一碰，说：“天醉，你我兄弟，今日一起等那东洋佬杀进城吧。鱼死网破，就看明日了。”

说完一饮而尽。

绿爱听了心酸，说：“话是那么说，我就不信日本人真的进了城就会杀我们。我们待在自己家里，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就说嘉乔，再坏，也是姓杭的，总不至于姓杭的要姓杭人的命吧。”

说完自顾自地也仰脖子喝了一盅老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竟就喝得有五分的醉意了。刚才被寄客用只手从树上打下的梅枝，被屋里的热气一熏，放出浓郁香气，屋里一时的酒气花气与人气就氤氲了一片。绿爱又总觉这酒喝到现在还是少了点什么。想了想，是了，还是少了茶。杭家人喝酒与别家的不同，从来就是酒茶同席的。便起身到隔壁厢房里转了一圈，拿回来一个碗状的纸包物，说：“都说茶酒是对头，其实不然。我上了酒，我也给你上一道茶。”

说罢打开了纸，寄客见了说：“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茶，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原来也就是这个。此茶出自云南，名叫普洱沱茶，当年我反袁世凯时到过云南，那里的人都爱喝这个。比起我们这里的龙井，那可就是豪放得多了。”

绿爱听寄客那么说着，一边就又拿过了一个大茶杯子，盛了大半杯子水在里头，又把它搁到了炭炉上的火钳之上。等着那水一会儿工夫就翻开了鱼眼，然后使劲掰开那普洱茶，往茶杯里放。寄客见她掰着吃力，接过来一只手就捏碎了，一边就说：“我知道你们这一家是非龙井不喝的，怎么想着吃这道边茶了？”

“就准你喝老酒有故事啊。”绿爱平生不能碰酒，一碰酒就露了本性，见过她喝酒的，都说她八十岁喝酒，恐怕也还是俏佳人一个。此时偌大一个院子，就她和她一辈子的冤家共度长夜。明日强寇一到，死活不知，这最后的时光，安能不回头一笑百媚生。便见她一杯醇酒饮下去，两朵桃花红上来，眯缝着眼睛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这茶，也有一个故事在这里头呢。”

“此话怎讲？”

“说来就话长了。我也是前些年听一个赶过马帮的云南滇商，来杭州做生意时说给我们听的。他说他卖给我们的这普洱沱茶，可是云南最好的，单单就产在那南糯山。还说那里至今还有一株八百岁的大茶树呢！”

“这也不奇怪，未必就是那滇商说的大话，我早年在云南见过这么高大的茶树。人采茶叶，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树上去，用刀把树枝砍下来，再捋下叶子。我看忘儿一日日地背着那《茶经》：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捋之。我就想着，有一日他长大了，我要带他到云南去看看，让他知道了，我们大中华到底有多大。这大茶树，不单单巴山峡川才有。云南也有呢。陆羽写那《茶经》时，怕还不知道世上有个南糯山吧。中国真是太大了。我看他小日本，就是想占，也是占不过来的。”

这么听着，绿爱早就又是几杯老酒下肚了。酒壮人胆，她就嚷嚷起来：“你看你看我才开了一个头，你就说上那么多，你还让不让我说了。从现在开始，再不许插话，听到了吗？”

然后也不管寄客有没有真听她的，就说开了：

“你道这南糯山的茶是怎么来的？这和诸葛亮孔明还有干系呢！说是当年三国，孔明带兵七擒孟获到了南糯山。此时兵疲马乏，水土不服，拉肚子的拉肚子，害眼病的害眼病，这仗，可就没法打了。诸葛亮一看不行，得想个办法，就拿自己手里的那条拐杖，插在南糯山的石头寨上，立刻，就生出了一株大茶树来。士兵们采了那茶树叶子煮了喝茶，什么病都没有了，又能打仗了。从此以后，长那株大茶树的小山，就被叫做孔明山了。那山上的茶树呢，就被叫做孔明树了。孔明山附近的那六座山，也都种了孔明树，如今都成了普洱茶的六大茶山了。”

绿爱说的那些个故事，其实寄客都听到过。当年他在云南，虽不是茶人，但有了天醉这样一个茶人兄弟，自然是耳濡目染，不懂也懂了许多。那六座山，曰“悠乐、革登、倚邦、曼枝、曼喘、曼撒”，寄客都去过。不过他不想再多说什么。他和绿爱恩恩怨怨一辈子了，知道绿爱是个喜欢听好话的女人。况且今天，他也喜欢看绿爱那种自以为是的架势。屋子里暖洋洋的，香喷喷的，女人也是风情万种的。为了造一点小波澜，寄客就故意说：“说这个故事有什么意思呢？也不就是显得你懂得比我多吗？”

果然绿爱就上当了，大睁着眼睛说：“你看你看，年纪大了果然就不灵了。就准你讲越王勾践，就不准我讲诸葛亮？莫非只有勾践的酒能助你战气百倍，诸葛亮的茶就不能助你逢凶化吉吗？”

听了此言，寄客禁不住一大口酒下去，说：“我说绿爱你是我的红粉知己嘛。来，干了此杯！”

此时架在火钳上的两只茶杯都热浪滚滚地升着雾气，一只冒着酒气，一只冒着茶气。茶熬的时间一长，都浓郁成汁了。绿爱便用一块毛巾包了茶杯把手，然后醉眼蒙眬地把那普洱沱茶汁往热腾腾的酒杯里倒。一不小心就倒到了火炉里，“嘭”的一声，就冒上来一阵灰烟。寄客要去帮，绿爱不让，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龙虎斗，懂吗？记住，得用茶往酒里倒，可不能酒往茶里倒。你尝尝，什么味道？治百病的。趁热吃，祛湿发汗，祛寒解表。也是那滇商教的。赵寄客，你喝了我家一辈子的茶，恐怕也没喝过这种龙虎斗吧。”

寄客一仰脖子，就把那“龙虎斗”给灌下了半杯，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百般滋味，只说：“龙也喝了，虎也喝了，我还怕什么小日本这一条虫呢！”

那剩下的另一半，绿爱也咕噜咕噜地喝了一个底朝天。都道酒能醉人，却不知浓郁的茶汁也能醉人，此时二醉合一，可就真是把个绿爱喝成了七八成的醉态了。外面枪声炮声的，这二人竟然都已经听不见了。醉人胆大，寄客就一把撸了绿爱过来，说道：“想必天醉在上，看了我们如此也不会生气，今日里我俩也来喝一杯交杯酒！”两人就绕了手臂，一饮而尽。

绿爱饮了酒，脖子就软了，靠在寄客身上，有气无力地用拳头砸着寄客，道：“说，当初为什么不带了我去南京。我若当时走了，这一辈子，也就不是这样过了。”

寄客也就长吁短叹起来：“女人啊，我就是跟你说不清。你想，抢个把女人，在我赵寄客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女人愿意，一百个我也敢抢。可是你不一样。天醉在我们面前横着，我是绕来绕去，绕了他一辈子，绕不开啊！”

绿爱是个很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她不能够真正懂得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分是怎么回事。挣扎地从寄客怀里脱出来，她说：“今日里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你这辈子扔掉的是件什么无价之宝！你等着，我给你弹曲子听。”

说完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踮起脚，取了柜上的一只锦囊，抖了抖，一阵灰尘扑面。从里面取出的那只古琴倒是还很齐整。绿爱此时见了琴，一时又清醒了几分，说：“这琴，还是八年前西湖博览会那阵上海茶商汪自新送展的古琴。当时送的有唐代霄文所制的天籁琴，元代朱致远所制的流水琴，还有明代的修琴——”

“我倒要来见识见识，你这琴莫非还是唐代的？”

“这倒不是。蜷翁的那些个古琴，原来都是藏在汪庄‘今蜷还琴楼’里面的。如今日本飞机日里炸夜里炸的，这些前朝遗物也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好在他自己也能制琴。你以为我们卖茶叶的就只认得几张茶叶几张钞票啊。蜷翁取扬州僧寺的古木造琴，别出心裁，有梅花、凤头等格式。你看他送嘉和的这把，就是梅花的呢，要不要看一看？”

寄客本来对艺术并无大长处，只是能欣赏。隔着烟雾，他眯着眼摆手说：“弹个什么？要带劲的。《胡笳十八拍》不好，太悲凉了。毛敏仲的《渔歌》，不好不好，太散淡了。姜夔的《古怨》也不好，我就见不了这些佳人薄命的腔调——”

“你不用说，我知你喜欢什么。郭沔的《潇湘水云》怎么样？情怀故国，身南心北，真正爱国家的浙派大琴师的大曲。可惜了，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我也只是将就着了。”

绿爱少女时代，对古琴曾经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后来既和天醉一起生活，想那么一个风花雪月之辈，也少不了对月弹琴，见花落泪。绿爱跟他在一起，免不了还要摸摸琴。倒是天醉死后的这些年来，绿爱再不摸琴。今日一触琴，便知手生。但借了酒力，一腔热望却在。先还磕磕碰碰，后来好一些了，便弹得肝胆俱张起来。寄客听着听着，突然一腔少有的心酸上来，便道：“绿爱你且慢弹。”

绿爱连忙赶了过来，扶住他的肩头说：“怎么不舒服了，要不要床上躺着去？”

寄客紧紧握着绿爱的手，把脸贴了上去，说：“就这样好了。就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绿爱觉得奇怪，说：“你想到什么了，你这么一个人也会有心里过不去的时候，讲给我听听，我帮你化解了去。”

“我是想跟你说的，只是说了你不能生气。”

“说吧，都这种时候了，天大的事情也顶得过去了，难道你心里还有别人不成？”

寄客就把手移开了，说：“不瞒你说，我见你弹琴的样子，眼一花，就想起我当年在日本的那个女人了。我也是在她弹琴的时候认识了她的。她原本就是一个艺伎，弹得一手的好琴呢。”

绿爱还是有了醋意的，不过她不那么说，她说：“你怎么就找了一个日本女人呢？如今他们日本人杀进中国了，你那日本女人，可不就成了你的仇人了？”

“你看你看，我说你要生气吧，你还说不会。那时候不是还不认识你嘛。”

绿爱连忙掩饰自己，说：“我什么时候吃醋了，我是说，你既然娶了她，你就该把她领回中国，怎么把她和孩子一起给扔在日本了呢？”

“日本的艺伎原本也是规定了不能明媒正娶的。后来有了一个男孩，我说要把他们一起带回来的，那女人不愿意。我回国后再托人去找，口信捎来，说那女人到底还是跟了一个浪人去了。没过几年，又在大地震中死了。我一直也没有跟人说起过，其实那些年，我可是去过日本好几趟，想找回那孩子，却是再也找不到了。”

“若那孩子还活着，怕也有嘉和这把年纪了吧。你有什么念物给他们留下了，万一日后见了，也是一个凭证。”

“倒是留下过一块德国造的怀表，反面刻了‘江海湖侠赵寄客’七个字。不过，我如今却是怕有人拎了这块表来认亲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啊！”绿爱就笑了起来。

赵寄客停箸罢杯，垂下头，半天抬头，苦笑着才说：“绿爱，你说老话怎么就有些那么对路的地方。比如说无巧不成书，比如说，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莫非今日说到你的日本儿子，明日你的日本儿子果然就到了？”绿爱依旧笑着，只是笑得勉强，脸也沉了下来。

赵寄客说：“岂止是到中国啊……”

绿爱的眼睛越瞪越大，手里的筷子头触在了桌面上，就哆哆嗦嗦地响个不停。突然抽了一口冷气，举起筷子直戳赵寄客的鼻尖，轻声叫道：“我说你怎么死活不肯离开杭州城啊，原来你这是在等——”

还没“等”下去，就被寄客一掌击落了筷子，反手捂了绿爱的嘴，气急败坏的脸都绿了，也是轻声地喝道：“你叫什么，还嫌晓得的人不够多吗？”绿爱顿时明白过来，轻轻碰了自己嘴唇两下，又一仰脖子，倒进一口酒，使劲咽下去，说：“看，我把这句话和着酒都咽下去了，烂死在肚子里我也不会和任何一个人说。”

她和寄客相识了大半辈子，除了为她，她还从来也没有见过寄客为了别人心里乱了阵脚。今夜非同寻常，她看出寄客内心深处的慌乱来了，便定定神宽慰他说：“即便人家来了杭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中国人当兵拉壮丁，日本人打仗就不拉了？说不定他就是被硬拉来的呢，也不见得凡日本人就杀人放火的啊。”

寄客这才说：“我们两个，是死是活也说不准的，我也不想瞒你的了。我在日本的老友写信来告诉我，说我那个儿子突然就冒了出来，向他要了我在中国的地址。原来大地震之后，他就被一家武人收养了。后来上了日本的陆军大学，还娶了个将军的女儿。这次侵华，他进了日军特务机关，货真价实一个法西斯分子。这次来杭，八九不离十，是冲着我来的呢。”

“你也别上心，真要来了，也未必是坏事。日本佬虽坏，他还是你的骨肉。有你在，他或者还可以保住几个杭州人的性命呢。”

寄客哼了一声，说：“只怕因为我，他倒反而多杀几个中国人的性命呢！”

见绿爱有些不解，赵寄客才说：“他明知我的地址，也明知能打听到我，多少年来也不和我联系。他这是心里种着仇恨啊。”

“即便仇恨，也是一家子的事情，哪里就会拿了国家的大事，来出自己个人的怨气呢。”

寄客说：“你啊，到底女人。我这一辈子，见过多少道貌岸然的人，口口声声天下大事。钻到他们肚子里去看看，骨子里还不是那点点见不得人的牛黄狗宝。怪不得鲁迅要做诗呢——强盗装正经，各自想拳经，真正是入木三分——”

“那是骂我们中国人里的政客呢。”

“天底下的强盗，说到底，都是一样的。你没听从南京逃出来的人是怎么说的？”

前不久日本人血洗南京，杀了三十万南京人，绿爱也是听说的。可是她不愿意这么样去推测寄客的骨肉，便有些生气地说：“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只管把自己的血脉往恶心恶肝里想。他既是这么一个混世魔王，你还留下来干什么。你这点心事，还是我来帮你捅破了吧。你不就是心存侥幸，还想见他一面吗？”

寄客长叹一口气，说：“绿爱，这话岂是可以捅破了的。我赵寄客一世的做人，莫非老了，竟然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起来。天醉若是活着，岂不活活笑煞？”

“造孽万千哪……”绿爱就流下了眼泪，说，“我去替你见见他吧。你只管告诉我，如今他叫什么名字了，万一碰上了，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寄客张了张嘴，突然一拍桌子，说：“不提了，不提了，只管这么啰啰嗦嗦做什么！你我一世冤家，头发都白了，还是算算自己的这本账吧。”

绿爱想，可怜寄客啊，这么侠肝义胆的一个英雄，如今也是石板缝里要夹死了。这么触景生情，就想到自己身上，怔了一会儿，突然掩面就哭倒在寄客的怀里，一边叫道：“嘉平我的儿啊，你到底上哪里去了，你让你妈死都不放心死啊。”

寄客知道，这种时候再怎么劝也没有用的。见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一把扶正了那女人的肩，说：“好了，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心里头那点话也都说开了。把这剩下的龙虎斗，都给我喝干净了。”

他不由分说地一大口就把那龙虎斗往绿爱的嘴里倒了下去。自己也豪饮而尽，两只眼睛就闪闪发光起来。许多许多年前，在赤木山上被压下的欲望的旗帜，原来并没有被时光侵蚀。今夜，它哗啦啦地展开了，再也无碍无阻了。两个老去的人儿不约而同地想道——在死去之前相互拥有，这是多么侥幸啊。

此时烛光已灭，盆中炭火也已微红，两人的身体因了酒精之故，滚烫热烈，呼吸简直就像是在往身体之外喷射火焰。寄客只觉热酒煮肠，五内俱焚一般，便用那残臂一把推开了窗子。从窗口望出去，一阵一阵的黑红透亮的光，如鬼火憧憧，照彻杭州城的夜空。此乃中华民国第二十六年冬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当杭家大院忘忧楼府中那对男女，正在偿还他们一生的夙愿之时，倭寇的大皮靴，已经开始踩入中国的人间天堂杭州城了……

杭州西郊灵隐寺，八百年前，华夏禅院五山之首，今日大难临头，却成了一艘普度众生的夜航船了。

大雄宝殿下，紧靠大柱，此时已经坐满了人。嘉和安顿下家人，又急着去照看一路相携而来的陈揖怀。陈揖怀失血过多，又加一路颠簸，眼看着奄奄一息，所幸庙中有懂得刀伤的和尚，立刻抬到僻静处上药，重新扎绷带，是死是活，也只有上天保佑了。

杭嘉和是在往灵隐寺来的半路上遇见陈揖怀一家的。出城往西郊去的杭人也不少，大多是老弱病残、妇孺儿童。嘉和夹在其中，竟也算得上是个临时的领袖人物，不仅要照顾自家人，还和杭汉跑前顾后地招呼着他人。彼时，虽已深夜时分，又兼蒙蒙细雨愁人，但一路跌跌撞撞而来，除了嘉草于不晓人事之际，伸手不见五指之中，偶尔发出一两声尖叫之外，其余的人，几乎不说一句话。紧紧包围着嘉和的，就是那一片越来越响的力不胜支的喘气声。

背后仿佛听见了“轰”的一声，就听到汉儿大叫了：“伯父，城里起火了！”

猛回头，不得了，半边的天都是红的，衬得那另一半的黑，便如同地狱一般地生怖了。

入了灵隐寺，众人一通忙乱，惊心稍安，嘉和靠着大殿圆柱。一炷香火之下，往大殿上空望去，但见这高十三丈五尺的殿堂，此时却显得深不可测。唉，佛也无心保佑这一方土地民生了，那释迦牟尼，只在巍巍顶端，不动声色地观看这不知是几朝几劫的又一场人间灾难。

嘉和不信佛，也不似其父素无逃禅之心。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大柱上，却想到这些大柱的来历。这些柱子，原本都是清宫为修颐和园，于宣统二年特意从美洲去买来的。不意其时，清廷已四面楚歌，要修那颐和园，又有何用？故而才又千里迢迢运到了杭州，重修了灵隐寺。

国家天崩地裂之间，不过二十余年，佛又曾何时保得百姓平安？去年灵隐香火最盛之时，倒把一个罗汉堂烧得干净。这罗汉堂，就在大雄宝殿之西的西禅堂旁。那五百罗汉，个个有真人那么高，又个个面相不一，兼仿着净寺的田字殿，佛像背列，四面可通，杭人便有数不清的灵隐罗汉之说。先烧了罗汉堂，信佛的人就说不是好兆头。嘉和虽与家人躲入其中，却并无一丝安全感，心里恍恍然不知如何才有着落，只觉今夜灵隐，未必是个可藏人之处，不祥之感阵阵袭来，竟使他无法安歇。辗转多次，只得起身，踱出大殿，只往那飞来峰下徘徊而去。

话说这灵隐寺，也是东南佛国之中，又一江南名刹了。

东晋咸和元年（公元326年），印度和尚慧理来到此处，见山川有钟秀之气，便以为必有仙灵所隐，自此，结庐林中，名以“灵隐”。从此南朝三百六十寺中，便以此寺为众冠之一，至今，已有千六百余年矣。

杭家的与灵隐结缘，自然是又离不开那个茶字的。

想那大唐大历年间，安史之乱之后，茶圣陆羽浪迹天下，尽访中华茶事，亦曾到过灵隐山中。故而《茶经·八之出》中方有此言：钱塘（茶）生天竺、灵隐二寺。

杭家上辈在天竺一带，尚有茶园。到了天醉手里，家道中落的那几年，才把那茶园给卖了。虽如此，杭家人仁慈，老东家的那份情谊还在。天醉后来又热衷于“茶禅一味”，来来往往地总往这灵隐走。老家人撮着祖居又住在翻过了天竺后的翁家山，嘉和兄妹们常来常往，灵隐，对他们一家人而言，本来并不陌生。

茶人心目中的茶圣陆羽，虽为茶中之圣人，亦是中唐著名文人诗人。写过许多文章诗篇，惜大多失传。既到灵隐，陆子便又撰《灵隐寺记》，所喜的倒是茶人与灵隐真正有缘，那《灵隐寺记》竟然就保留了此一段，其中云：

晋宋已降，贤能迭居，碑残简文之辞，榜蠹稚川之字。榭亭岿然，袁松多寿，绣角画拱，霞翠于九霄；藻井丹楹，华垂于四照。修廊重复，潜奔潜玉之泉；飞阁岧峣，下映垂珠之树。风铎触钧天之乐，花鬘搜陆海之珍。碧树花枝，春荣冬茂；翠岚清籁，朝融夕凝。

毕竟国胜佛胜，国衰佛衰。明末灵隐几毁于火，竟只剩下大殿、直指堂和轮藏堂了。此时此刻，嘉和走出大雄宝殿，来到殿前那尊吴越国留下的八角九层石塔前，心绪万端，只有举头望天。但见细雨蒙蒙，寒气瘆人，又是一个月黑杀人之夜，风高放火之天。嘉和理不清自己的思路了。

嘉和生性不好斗，于国事，也一向认为，兵戈相见，毕竟是权宜之计。即便是出于本国的利益，战争也绝不是可供选择的方案。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嘉和内心深处甚至还带着隐隐的乐观。他总模模糊糊地认为，再坏的政府，出于自身的权益，也会尽可能地维护和平。他家和日本人的交往一向不少，他也就不像那些对日本人一点不了解的人那样，把他们看得如洪水猛兽。但他对时事并没有乐观的估计，这或许和他天生的悲剧性格有关，总是朝严重的局面做心理和物质的准备。然而，尽管如此，他依旧心存幻想，以为某一天早晨醒来，或许还会听到一个令人欣慰的消息。

我们可以说，这七八年来的不问国事，只问茶事，果然使得忘忧茶庄的老板杭嘉和于政事上缺乏洞察力了。看上去，他甚至变得有些僵化和狭隘了。他依然是杭家的顶梁柱，一旦灾难从天而降，依然是他在把握家中的全局，安排各个的逃生之路。看上去他依然胸有主张，天崩地裂于眼前而不动一下睫毛。但内心里，他发生了强烈的震撼——他越来越不能够解释身边的这个世界——他是一个从血液里、从心理到生理都无法离开和谐的人。甚至在经历了小林这样的血腥惨案之后，他依然认为，这只是他们杭家的不幸。他以自心度他心，以为人之所以为人，能生存至今，实乃人的天性不能离开和平。然而，就在此刻，灵隐之夜，他开始怀疑——人，真的乃是一种和平的种类吗？如果是，何以连年征战，从无止休；如果不是，人与禽兽又有何区别？他事茶至今，向以茶谓和平之饮而心生自慰，如果人竟都是与禽兽一般的东西，人又怎么配得上饮茶？他事茶，又有什么意思？他若终生以茶为生，岂不是等于要坚持他的和平为人？他若坚持和平为人，岂不是非人了吗？岂不是迟早要被那些禽兽般的人活活吞吃了吗？就算他逃生有方，苟且一世，到处都是人形的禽兽，他还有什么必要偷生？再说，一个不具备残暴之性的人，又如何在这世上生存？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你道嘉和这一思索，又如何了得。原来，世上凡如嘉和一般性情的人，轻易是必不可动疑心的，不动则可，一动便移了根本。

就这样，嘉和摇摇移移，恍兮惚兮，魂无所依，大夜弥天之时，幻知幻觉之中，竟来到了那飞来峰下了。

峰峦或再有飞来，坐山门老等；

泉水已渐生暖意，放笑脸相迎。

飞来峰，对着灵隐寺，高未超过二百米，怪石洞壑，遍布满山。有人算过，在这长不过一里有余、宽又不到半里的方圆之间，竟有佛像一百五十三龛，四百七十余尊。嘉和自小到大，到灵隐不知来过多少次，来来回回地路过飞来峰，那些雕像，数来数去的，也从来没有数清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到底也不知该在哪尊石峰下站定为好。不过大人小孩，最喜欢的还是冷泉南侧的那尊南宋造像——布袋弥勒。嘉和的脚，不知不觉地就移向了那里。他摸出口袋里刚才点过蜡烛的火柴，划出一点星火，举起来，除了方寸之间，什么也看不见——是的，黑暗太大了。这样大的黑暗，真是嘉和一生中从来也没有遇到过的，他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想象着布袋和尚的样子。

听说这个布袋和尚还有一番来历，原名叫契比，浙江奉化人氏，终身荷一布袋云游四方，后来就成了弥勒佛的化身而供人膜拜，杭人都叫他“哈啦菩萨”，对面灵隐大殿里，就供着一尊呢。

在印象中，飞来峰上的石雕哈啦菩萨，乃是嘉和看到的这里所有的雕像中最大的一个了。听人说他有九米高，但是看上去他却一点也不笨拙。在如此的黑暗中，嘉和想象着他那袒胸露腹、欢眉大眼、喜笑颜开、包容万物的大石脸。嘉和还能清晰地看到——不是用眼而是用心灵看到布袋和尚一只手拿着布袋、另一只手拈着一串佛珠的样子。那串佛珠，仿佛正在江南的斜风细雨之中，微微摇晃，闪着湿光。而两旁十八罗汉，又是各具着什么样的神态，又是怎么样地相互关照，浑然一体的啊。嘉和想起了杭人常常拿来作为座右铭的一副对联——它往往就分立在布袋和尚的雕像前：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

突然，他被黑暗压得一下子喘不过气来——他顿时就蹲倒在地，按住胸口。他心如刀绞，万箭穿胸。他不能想象，如果明天早上，倭寇杀进佛地，如果倭寇要抢走布袋和尚手里那串挂着集日月精华之露的佛珠，那布袋和尚依旧笑嘻嘻地敞开肚子说——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吗？然后，将是由谁来开口便笑，笑那世上的可笑之人呢？

嘉和不由眼冒金星，肝肠寸断。他蹲着，忍受着心痛，一声不吭，却听到一个声音说：“怎么啦，是不是受风寒了？”

嘉和没有回答他，许久，他觉得好些了，才站了起来。见那说话的人黑影憧憧的，依旧站在他面前，嘉和的声音便变得像这个寒夜一样冰凉了。

“没事。”他说。

那人又说：“我是看你从大殿里出来，就跟在你后面，一起出来的了。”

“你也在这里？”嘉和想平静一些，但声音里却有了探寻。

那听话的又是何等聪明之人，便道：“她们母女两个都进了基督教青年会，我刚巧是到艮山门一带办事，眼看着日本人烧进城里来，跟着一群难民，就撤到了这里。”

“没烧死人吧？”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说：“你怎么不问一问你家的茶庄有没有被烧？”

嘉和也停顿了一下才说：“没人喝茶，茶有何用？”

那声音苦笑一声说：“‘厩焚，子朝归，曰：伤人乎？不问马。’杭嘉和虽然做了商人，依旧是儒家本色。读书时习的《论语》，至今还能身体力行，不佩服是不行的。”

嘉和与李飞黄，要说起来，民国十八年在西湖博览会桥上相遇之后，似乎就再也没有打过照面了。这倒不仅仅是因为这位李君竟娶了嘉和的前妻方西泠为夫人。事实上，自毕业之后，杭嘉和与李飞黄就各自走了各自的道。当年陈揖怀听到李、方二人的结合时，曾上门来告嘉和，且说：“我从此必定和李飞黄这家伙一刀两断，再不认这个同学。”

“这又何必。”嘉和说，“我与西泠分手在前，他们结合在后，他们有缘，碍卿底事？”

陈揖怀连连跺脚道：“杭兄此言差矣，他哪里是为了他和西泠的那点缘分，他是冲了方西泠的爹呢。你和西泠不和，他背地里多少次当着我面叹你愚笨，不会用你那个大舅和你那个岳父，还说他要有你那份背景，不知会混出什么样的天地来。”

嘉和想了想，竟不知道说什么才不失分寸。西泠与李飞黄结婚，乍一听说他也吃惊。后来一想，此二人虽出身、地位、家庭背景各个不同，但说到性情，却是十分地相近，都是心里藏着那么许多的疙疙瘩瘩小块垒，每日只为了要弄平它们，睁开眼就动心思忙到黑。正因如此，李飞黄如此聪明一个人，虽也混到了副教授，竟也再做不了大学问，总想走了捷径，跃了龙门才好。原本一个好好的媳妇，从小对门住着，家里开着酱铺，还是裹了小脚的，娶来做了几年老婆，孩子没生下一个，就自己上吊死了。他哭得死去活来，哭得都不像一个读书人。陈揖怀嘴损，却说那老婆明明是被他逼死的，却来演一场好戏给谁看。场面上有几个人知道李飞黄为人？都道他道德文章做得好，杭州城里一块牌子，这块牌子恰好拿来骗了西泠。西泠自嫁了一次商人，以为一失足成千古恨，偏偏就要嫁一学者的了。如今也算是遂了心愿。哎，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嘉和说：“人以群分，他们走到一起，那是他们同声气投，强似我们。”

陈揖怀说：“我哪里是为了方西泠？她虽与你夫妻一场，她这个人的聪明心机，我比你看得还要清楚。说实话，你们结婚时我来喝喜酒，就看出你们走不到头的架势来了。她端着酒杯，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以为把你操纵得团团转呢。她这就是不懂你了，日后就埋了伏笔。如今她和李飞黄，各自想拳经，倒也是一对。只是可惜了你那女儿。在这种人手里，只怕以后吃苦头的。”

听到这个，嘉和心就缩了起来。女儿，他不敢想，他是真舍不得。可就是这么一声声地在心里念叨着舍不得的时候，女儿却就那么舍出去了。

这么想着，脚步就不知不觉地往前移着，嘉和想了起来，问道：“揖怀也在庙里，你去看了吗？”

“看是去看了，只是流了那么多的血，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人了，哪里还认得我？我也是心里闷，没有着落，不知这仗再这么打下去，我们下半世做人的出路还在哪里。出来透透气，就见着了你也在我前面。我就想起你我三人当年出来建设新村的事情。也不知都锦生这么一家大厂，如今怎么办呢？”

李飞黄亦叹亦忆的感慨中，仿佛不经意地拉出一个都锦生，旨在回忆当年他们几个人少年意气之时的交情，由此便把自己和嘉和拉近了，甚至成功地使嘉和都没有在意他当年并没有真正出来建设什么新村的事实了。

他停顿了一下，发现嘉和并没有表现出不能接受往日友情的样子，便加重了感情分量，说：“十多年前，我们都还是有多少志气的人，五四时候，举着标语，上街烧烧日货之时，哪里会想到真的会有今日！嘉和，我近日常想，选择了做学问这条路，恐是我一生的大错了。不要说成就一番大事业，就是做人求得性命，也是件朝不保夕之事了。”

李飞黄那么说着，自己就先被自己说得感动起来。他是最能营造气氛渲染环境的，这一点竟也有些女里女气，和西泠也是最相似的了。嘉和从前心里最不能见的就是他的这点造作。但今日飞来峰下，听这男人的唏嘘声，突然就使他的心软了下来，横在他们面前的那个女人浓郁的影子，一时竟也就淡淡地化去了。

有人从他们身后扔石头，划过身边，飞过涧，碰在什么硬物上，又弹了回来，声音清晰的，就掉进了涧里。嘉和喝了一声：“谁？”俄顷，有一少年应答：“是我。”嘉和听出来了，那是杭汉。便又问他半夜三更扔什么石头，杭汉说他睡不着，出来看看天，又听人说前面那尊石像是杨连真伽，常有人来扔石头砸他，这才跟在后面如法炮制的。

“你们这是要学张岱啊，可惜砸错了对象。”李飞黄说，“这是多闻天王，四大金刚之一。夜里你看不出来，他手里拿着宝幢，豹头环眼，许多人不知道，当他杨连真伽来打。上回我来灵隐，还见了庙里僧人用铁蒺藜把它给蒙了起来，你可不要砸错对象了。”

“那真正的杨连真伽石像呢？”杭汉就问。

“早就被张岱砸了扔进厕所了。”

嘉和知道李飞黄专攻晚明史，这段掌故倒也是不会有错的。原来南宋亡后，元世祖忽必烈就任命杨连真伽为江南释教总统，集江南教权一身。这个杨连真伽，残害百姓，狐假虎威，这倒也不去说他。最最集天人共愤的一条，是他竟然挖了南宋皇帝的陵墓，还建了一座塔，把他们的骨骸压在塔下。这就弄得人神同怒了。

偏偏这个杨连真伽还想着流芳百世，竟在飞来峰上为自己造像，意欲永垂不朽。等到明末清兵大举入侵之时，人们恨清兵，就如前朝恨元兵一般的了。故而，山阴文人张岱来此，对那石像验明了正身，当然就不会放过了。砸碎了石像不说，还把石像头扔进了茅坑。谁料想，千劫万难到如今，这杨连真伽，又勾起了人们对日本兵的仇恨，且又阴差阳错地把那多闻天王当了杨连真伽，又为后世留下了一段轶事。

嘉和拍拍侄儿的肩膀，说：“这种事情，偶尔为之，倒也不失性情。”

杭汉自小在嘉和身边长大，把嘉和当了亲爹一样恭敬，他立刻明白嘉和的意思了。这是他们杭家男人特有的交流方式，不明白的人，断断听不出那话里面的许多的微言大义。比如这一句“偶尔为之倒也不失性情”的评价，到底是褒是贬呢？恐怕只有汉儿听出来了，这分明还是阻止的意思了。汉儿甚至能够听出来伯父不会说出口的那句话——要杀就杀真正的活强盗，这种动作，到底还是小儿科的。

这么想着，心里不免又沮丧，便过溪，沿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拾阶而上。前面不远处有四角亭一座，杭汉就在这里停了下来。他知道，伯父是肯定会跟上来的。在这样的不祥之夜，这个受了强烈刺激的少年，有一场根本的对话需要进行。

果然，不大工夫，杭汉便见嘉和伯父从小径中出现。伯父一向身轻如烟，走路说话都少有响声。有时在家中走廊上，杭汉会见着伯父在前面走着，竹布长衫下摆极轻微地颤动着，配着脚下的不动声色的青砖，飘飘荡荡地远去了，那才叫“此时无声胜有声”呢。杭汉便时有纳闷，他自己是习了拳术的，知道轻功非一日之劳，可是从未听说过伯父习过轻功啊。在背面看到的是伯父的轻，从正面看到的是伯父一脸肃穆，恰恰又是心事重重的人了。杭汉是个爱在心里琢磨的少年，时间长了，竟把伯父给琢磨出来了。他想，伯父那是在努力地把人做得举重若轻啊。

家里的老人都在私下里说，嘉和不像爹，更像早已过世的那个大管家茶清，不过没有吴茶清的“煞克”罢了。杭人形容人性情厉害，有这么一个专有名词。那么嘉和倒真是和那“煞克”无缘的了。人家说到嘉和，便说杭家门里大少爷最好商量。如此说来，嘉和却又有天醉的影子了。

暗中见了伯父上来，后面没有跟着那饶舌的李飞黄，杭汉就松了一口气，突然虎跃而起，就在原地，耍了一套南拳。地方小，杭汉就打得缩手缩脚，嘴里发出的暗吼声却响。满山的石头菩萨，想是亦都在屏气倾听，城里的火光如映也如晦了，把伯侄两个，时不时地从暗无天日中衬出一个人形来。

杭汉一套拳术完了，松了形体，依旧站在原地，也不说一句话。嘉和这才说了：“你这套拳配了这个亭子，最好。”

原来竟也是十二分地巧了，这亭，原是南宋绍兴十二年间清凉居士韩世忠所建。老杭州人，几乎没有不知道岳飞的战友蕲王韩世忠和他的夫人——那擂起金山战鼓的巾帼英雄梁红玉的，至今杭州城，尚有一条蕲王路呢。

只是待到蕲王建此亭时，抗金大势已去，岳飞被害于风波亭刚恰过了六十六天。故，韩世忠在此特建一亭，又命了他那才十二岁的公子韩彦直刻了题刻一块在此，题曰：绍兴十二年，清凉居士韩世忠因过灵隐，登览形胜，得旧基建新亭，榜名“翠微”，以为游息之所，待好事者。

明眼人谁不知这其中的欲盖弥彰，原来这亭名就是直接取自于岳飞的《登池州翠微亭》——

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

好水好山看不足，马蹄催乘月明归。

蕲王韩世忠，是在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纪念岳飞呢。杭汉知道这个典故，所以也能明白伯父何以言说他这套拳配这个亭好。然而拳打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古来就有如岳飞一般的大元帅，浑身的武艺加一颗忠心赤胆，到头来还不是仰天长啸“天日昭昭”而死。何况千年之后的他——一个无声无息的小民百姓。

杭忆走后，杭汉一直感到委屈。夹在老弱病残者中，苟且偷生似的逃到这灵隐山中来，杭汉一路上都有一种大错位的感觉。他不能够明白，自己这么一个平时从来不烧高香的人，这会儿临时来抱什么佛脚。因为羡慕或者干脆可以说是忌妒着杭忆，他就几乎恨起那个灰眼睛的女郎来了。什么留下我有用？分明就怀疑我是日本奸细嘛。越想越气，才喊出了口，倒挨了母亲一个耳光，还问我到底是谁生的。不问倒还可以，一问杭汉就更委屈。你说我是谁生的，是那个名叫杭嘉平的人生的吗？怎么他倒把我们给扔下不管了呢？

这么想着，杭汉便说：“我早知道英雄无用武之地，我就不那么下功夫练了。我这不是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吗？”

嘉和扶着杭汉的肩膀坐下，说：“你急什么，日本强盗还不够你打啊？只怕到时候要用你时你又不在了呢！”

杭汉身板笔直，两只手握了拳头样，搁在膝上，把头低了下去，沉默片刻，像小孩一样委屈地声明：“我是中国人。”

“谁说你是日本人？”嘉和轻轻打了一下侄儿的脖子，“真该让你妈扇你耳光。你爹不是姓杭？你不是姓杭？”

不说这话倒还不要紧，一说，杭汉突然就涌出眼泪来。一边哭着，一边就恨自己堂堂一条汉子竟会女人一样，就为自己丢脸。那么哭着，恨着自己，他就只好站起来，发着狠劲又来了一套南拳。这一次他也不顾地方小不小了，放开手脚，从亭里就打到了亭外。亏得夜半三更，他竟然还没有掉下山去，也是菩萨保佑了。

杭汉这一举动的确反常，倒叫嘉和看出了蹊跷，用手轻轻地一拦，杭汉就定住了。

“说，有什么事藏在心里了？”嘉和声音就阴沉了下来。

黑暗中伯侄二人又对峙了一会儿，然后侄儿就说：“说就说，妈在大殿里哭呢，凭什么我要为她守密！”

听杭汉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嘉和未曾听下文，就先打了一个寒颤。

“你们还动不动地就说我是谁生的，可是他早就不要我们了。”

嘉和拍了拍杭汉的肩膀，叹了一声才说：“本来是想过了这一阵，再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你该为你妈多担待一些才是，哪里还轮得到你发牢骚啊？”说着就下山往寺里走去，倒把一腔委屈的杭汉给说愣了，说惭愧了。

其实叶子知道，一旦儿子杭汉发现了嘉平的那些信，她的秘密就再也守不下去了。儿子可不像她，一守就守了几年。叶子缩在天王殿那尊手执降魔杵的护法天尊韦驮神像下，心烦意乱地想。

韦驮面朝大雄宝殿，威武雄壮，英气焕发，就像是佛界中的白马王子。叶子看着它想：嘉平就是这种样子，这么帅，这么潇洒，这么一心一意地冲着前方，爱起人来把人爱死，忘起人来也把人忘死。嘉平啊，要说过日子，和嘉和比起来差远了。父亲说得对，他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他不怕死，也不怕抛下别人往前走。叶子和杭家的两个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以后又作为杭家媳妇，在杭家大院里度过了青春。叶子比别人都更明白了，在智勇上，两兄弟并不能比出多少高下来。但是嘉平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向外传递自己精神的能力，却是嘉和没有的。嘉和正是那种任劳任怨的男人，活着得受人的劳，得受人的怨，得受人的苛求。嘉和纵然心里有二十分，表现出来的也只有十分，甚至十分也不到。他就像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冰山，人们看不到那沉在海底的三分之二。那么果然用山来比较这两兄弟，弟弟嘉平，就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不定期的火山了。当嘉平有十分、并老老实实地向外展示那十分的时候，他却能够让人领略到二十分。他站在那里，把他那赤子的情怀向大家一展，人们便会像中了魔法一般地集中在他的身边。男人便不由自主地崇拜他，女人则不由自主地爱上他。他做任何出格的事情，都是可以有理由解释的。即便是现在，她杭嘉平的媳妇叶子，于兵荒马乱之中，独自躺在大庙下，她也不怨嘉平食言。

此时，叶子躺着，和嘉草一起，盖着一床薄被。嘉草折腾了半宿，这才刚刚安静下来，睡着了，正在梦里母子相见呢。叶子就看着韦驮佛像前的那副对联——立定脚跟，背靠山头飞不去；执持手印，眼前佛面即如来。那年她到灵隐来烧香时，僧人告诉她，整一个灵隐寺，就这个用整块香樟木雕成的韦驮是最古老的，从南宋传来的，八百年前的神物。叶子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不敢想也想不通，人的情爱为什么就不能像这八百年的佛像那样，生生死死，长长远远。

现在，另一个男人就夹着寒风疾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一下子就蹲在她的面前，看着她，嘴唇奇异地抖动了起来。叶子问他是不是冷了，他摇摇头。烛光下两个中年人的面容，都带着温柔和忧伤，以及离乱的痕迹了。

嘉和知道他不能够离叶子太近，这倒不是因为害怕发生什么——不！像嘉和这样的男人，如果他要做什么，也许他会做不到。然而，如果他要不做什么，他是能够做到的。

只是现在，和平消失战争来临之夜，嘉和突然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了——他正是那种热爱着古老的长久的事物的人。他与叶子在一起相处得越久，他就越离不开叶子，越觉得叶子天生的、本来的就是属于他的，叶子就越发成了他生活中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么想着，他情不自禁就用他那薄大的手掌去抚摸了几下叶子的头发。叶子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嘉和就管自己摇了摇手，说：“你放心，你放心，有我在，不是还有我在吗！”

叶子的手，就从被窝里伸了出来，下意识地挡开嘉和靠近的身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没有不放心，不是还有汉儿吗？”

嘉和的心一下子就煞住了，但嘴巴却罕见地一时煞不住，因此，他只能结结巴巴地按照原来的思路、羞愧万分地继续下去：“……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还有汉儿……”他说不下去了，心一大片一大片地凉了下来。

叶子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暗淡下去的、退入到心的夜幕之后去的尴尬的眼神，顿时心生了巨大的恐慌——她突然想到，她正在失去的东西是一去不复返的，是一期一会的，她下一次再也不能与之相遇了——她还来不及想那失去的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不能够失去它。因此，她竟也很勇敢地握住了嘉和要抽回去的手。她的眼泪流出来了，还使劲地摇着头。而嘉和，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面孔红得变了态，死活要抽出手来。就在韦驮像下，两个人推推搡搡着，一声也不吭，渐渐生出与刚才初衷不一样的性情来。两人便仿佛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又停了下来。香烛下，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还是叶子先冷静了下来，对着嘉和的耳朵说：“我口渴了，想喝茶。”

嘉和的耳边便吹到了叶子的口中传来的热气。这热气，给他这样的男人在这一残暴冰寒的世上以生的气息。嘉和骤然地就松弛了下来。他听到了拒绝的声音，但这拒绝是可以接受的，是温情脉脉的拒绝——你甚至可以说，这是以一种拒绝方式来表达的不拒绝呢。他站了起来，说：“等着，我给你到僧房里去倒茶。”

直到出了大殿，嘉和还没有从刚才那种失态的惊愧中恢复过来。今夜太短也太长，他头昏目眩，弥夜中思路不知从哪里开始理起。天边依然时黑时红地泛着火光，杀人的强盗离我们多么近啊，嘉和举起手来——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胆——在这样的时候，万死一生的时刻，去握住另一个女人的手。他不知道，就在那里，火光冲天的城里，忘忧楼府的五进大院子里，另一则几乎相同的故事亦在进行。

真是向死而生的情爱啊，那是绝对无法并且也不能拒绝的情爱啊……

站在大殿的檐下，正在远眺燹火之时，嘉和的眼睛猛然间狠狠地跳了一下——怎么？燹火怎么一下子蹿到了眼前。只见伽蓝殿、梵香阁的房上，一下子蹿出了火苗。从那里面顿时就有人跳了出来，嘶声喊道：“起火了，起火了！香案翻倒，着火了！”

顿时狂声大作，一片着火之声，难民大乱。嘉和顾不上想更多，一头扎回了天王殿。但见叶子正在烟火中声嘶力竭地叫着：“嘉草，嘉草——”见了嘉和，一头扑了过去，抱住他的肩膀就叫：“嘉草不见了！嘉草不见了！”嘉和拉着叶子，在天王殿里飞快地打了一个转，发现没有嘉草，就赶紧往外跑。一群人还没跑出合涧桥，便有人迎头哭喊着回来，一边叫着：“日本佬杀进来了，二寺门被他们烧了，我们逃不出去了！”

嘉和紧紧地搂着叶子站住了——前面也是火，后面也是火，前面也要我们死，后面也要我们死——如此长夜，我们往哪里逃生呢……

第八章

杭家女儿杭嘉草，几乎很少睡眠，她的耳朵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大大地睁开。她的眼睛、她的皮肤、她的每一个指甲尖，以及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能够听到儿子在呼唤她——妈妈——妈妈——妈妈——

不是因为疯狂，人才无所畏惧的；不是因为神志错乱，杭家女儿嘉草才冲过了那前面也要她死、后面也要她死的火海的。

母亲只是本能地朝儿子所在的方向奔去——

而到儿子所在的地方去，是要穿越一道火门的。那么她就平安地穿越了过去——上苍保佑，一片火舌也不曾将她舔伤。

火门之外便是一片茶园的了。嘉草迷茫地盯着清晨里雨丝下的这一片绿野，她闻到了亲切的家族的气息——她家族中另外一名女性的爱情的气息。那一对在茶蓬下谈情说爱的青春的大胆的恋爱的影子，甚至在这个飘扬着苦雨的凄楚的早晨，也不曾消散。像中国古代那些神秘的传说一样，他们神奇地把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一个义无反顾地走向前方，另一个则留下来等待——徘徊在无人采摘的早已老去的秋茶和同样无人理会的茶花之间，迎候命运的到来——强寇与亲人相击的一刹那的到来。

而这样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当我们的亲人穿越茶园时，我们的敌人也开始穿越茶园了。

一面是赤裸着双脚、以肤发趾甲亲吻着那略带着酸性的熟土地的方式、以子民感激上天恩赐的情怀走过茶园的；另一面是穿着大皮靴，以铁骑的方式，兽一般地践踏着掠过我们的茶园的。他们豺狼般的行迹的所到之处，我们美丽无比的茶蓬，就被深深地踩入了泥中。她那没有一根荆棘的枝杈，温柔的叶儿，她那从来也不哗众取宠的小花，她那一头的累累的却又不为人知的果实，生来都是永不防范地献给人类的——这样无限地爱着人却从来也不戒备着人的瑞草，因此而被人践踏着了。我们不知道她被折埋入脚下的土地时的心情——也许，这正是她复仇和等待的方式——是她在灭顶之灾般的大苦难面前的生命的方式？！

1937年12月23日夜幕之后，在佛国净土灵隐寺被前后大火包围的同时，日寇进入杭州的一路，郊区留泗公路旁，日军点起了二三百团灯火，焚烧着中国江南的一片片散落在丘陵平原上的茶园和被菜地包围着的茅舍竹篱。

次日天明，日寇约一个军团，冒雨分三路侵入杭州市区。

北路孤川部队自武林门、钱塘门入；

东路冈井部队自清泰门、望江门入；

西路三林部队自凤山门入；

北路日军，自京杭国道到小河进至武林门时，杭州通敌第一人、驻杭州日本领事馆翻译董锡林，带着大小汉奸，在武林门外混堂桥边，打躬作揖地夹道欢迎。杭州昌升茶行大老板的大儿子吴有，也举着小旗子，伸着他那伸不长的短脖子，巴巴地跟在后面，不时地踮起脚来喊：“欢迎皇军！”

果然就见了日本兵扛枪进了城。刺刀闪闪的，微雨中，不知滴了血水还是滴了雨水。那几个杭州人的败类就啧啧啧起来：“到底他们日本人，这种架势，中国人不败，那就有个鬼了。不服不行！不服不行哪！”

“那是。”破脚梗吴有最是个好大喜功的人，什么地方也忘不了为自己脸上贴金，连忙接了话茬说，“要不我们家阿乔在上海做生意，怎么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白俄人那么多西洋人都不认，就认准了日本东洋人做了主子呢？你看看这些日本矮子，一个个多有杀气，中国人哪里是这些矮子的对手！”

话刚说到这里，就被那头号汉奸一把捂了嘴轻声说：“破脚梗你还要不要命？那两个字——是你好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叫的吗？”

董锡林这是在警告吴有，不准按杭州人的俚语，把日本兵称为日本矮子。吴有却没有听见似的，一手掰着董锡林的手，另一只手只往前方指，整一个人就欢欣鼓舞起来的样子，叫道：“阿乔！阿乔！我是阿有啊，你大哥。你看你都骑在马上进城了，我还怕接你不到呢！”

杭嘉乔穿着一套西装，脚上却登了一双日本军靴，披一件黑色大氅，上唇齐齐两撇小胡子。他停下了马，淡淡地侧过头去，用日语与旁边另一匹马上的日本军官说话。

和嘉乔的略带女性化的清秀面目不同，那日本军官面有虎豹之相，一脸大胡子，双目闪闪发光，虽然戴着军帽，额下还是露出一缕又黑又亮的鬈发。嘉乔对他说话的时候，吴有一脸仰慕的样子，他怎么看嘉乔，也看不出他是个中国人。他甚至想不起来从前嘉乔的中国人样子了。

几句叽里咕噜东洋话之后，嘉乔才回头对吴有说：“有哥，跟爹说，我和小堀大佐先随部队进城，然后再来找你们。”

吴有就见那小堀大佐用审视的目光盯了他一眼，吴有就像是被什么毒虫叮了一口，立刻就是一个寒噤。为了掩饰这种骨子里的寒意，吴有又故意欢天喜地地说：“你可快点回家，吴山圆洞门都给你腾出来了。”

杭嘉乔的马缰一松，马儿又开始往前走，黑大氅在微雨中沉重地抖动着，从那里面扔过来一句话，比水渗透的黑大氅还黑：“我什么时候想住吴山圆洞门了？回去告诉他们，杭嘉乔，要住就住羊坝头！”

大日本帝国皇军第十军司令部及第十八军团，就此进驻杭州。次日，日军当局下令放假三天，纵士兵烧杀掳掠、奸淫妇女。当日军中的一支尚在钱塘江北岸的南星桥、闸口一带纵火焚烧之时，另一支日军，一路向西郊而来。

烧焚二寺门，平添了他们的快意，使他们那从骨髓缝里塞挤得满满的杀戮欲，终于又有了一次喷发的狂乐。这些来自岛国的年轻人，出征前也许还有人连一只鸡也不曾杀过。而此刻，他们杀人如麻，杀中国人如麻。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立刻就悟出了一个有关杀人的真理——杀一个人和杀一万个人，完全是一样的。杀人甚至和抽鸦片一样地可以使人上瘾，又像做游戏一样地能够使人乐此不疲。

当然，作为肉身凡胎，即便杀人，也会有杀累的时候。他们从二寺门放火出来之时，天色已经大亮，他们没有选择周围的村落再去烧杀，而是折转了出来，跨入一片无人理会的荒芜的茶园。

微雨中杭州龙井的初冬的茶蓬，闪着铁绿的光泽，即使在这样的残暴的敌人面前，她们也没有那种枯木朽株齐努力的剑拔弩张之势。她们的沉默，便也一时有了某种不可判断的面貌。

而那些身穿军装的年轻的日本兵中，也许恰恰就有那么几个，是从那岛国的茶乡而来的；也许他们中，不久前就有人曾经当过茶农。否则，你何以理解他们看见这片茶园时的惊讶而又愉悦的心情呢？他们抽下了他们的军刀，搁在茶蓬上。这一片中国茶园，在那些远在异乡的年轻的刽子手看来，又是何等赏心悦目啊——和故乡的茶园真的是一样的郁绿，一样的生机勃勃呢！天空苍白，下着微雨，那是令人生发怀乡之情的天空啊。其中一位年轻的日本士兵，突然手握战刀，面对茶园，深情地高歌一曲起来：

立春过后八八夜，满山遍野发嫩芽；

……

这首来自日本本土茶乡的茶曲《摘茶曲》，渗透着日本民歌中那种特有的悠扬的忧郁。而当这个离开本土多日的年轻的日本士兵才引吭高歌了两句之后，另外几个士兵竟然立刻就热泪盈眶了——他们立刻就和他们的同伴一样手握战刀，面对茶园，放声高唱：

那边不是采茶吗？红袖双绫草笠斜。

今朝天晴春光下，静心静气来采茶。

采啊，采啊，莫停罢！停了日本没有茶。

……

一曲唱罢，他们中就有人摘下了几片湿淋淋的老叶，含在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快乐地说：“啊，支那的茶叶，怎么和我家乡佐贺县神崎郡的茶一样啊？”

那年轻士兵，就同样快乐地把脸抬向中国的多雨的冬日天空，说：“你家乡的茶，怕不就是从支那而去的吧？”

“胡说！”另一个就立刻吼了起来，“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从我们大和民族自己的土壤里生长的。只有支那人，才会从我们日本人手里偷盗！”

那么说着，他举起刚刚杀过人的军刀——现在没有人可以杀了，他们就开始劈斩着冷若冰霜的中国杭州西郊的茶蓬——他们要在茶园中劈出一条路来。

也许那把面孔朝向天空的日本兵，那说着茶是从支那而去日本的日本兵，对他的同伴们的武断，并不很以为然。也许他比那几个正在茶地里乱砍的士兵，更具备一些学识。也许他模模糊糊的有所知道，佐贺县神崎郡的茶，正是八百年前的日本茶圣荣西，从中国天台山带回去的种子培育而成的呢。

然而，由于他的视野的局限；他那种岛国人被孤守一处时产生的盲目的夜郎自大；他那来自乡间的有限的教育——关于他对中国人的了解，大约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此，他就不可能知道，这里，中国的浙江，中国的东南一隅，中国黄金海岸中的某一段优美曲线的所在，是他们的茶圣荣西两次朝拜的圣地。

荣西的第一次入宋，是中国宋王朝的宋孝宗乾道四年，也就是公元1168年，高僧荣西，也就是日本人所尊称的千光国师，自4月从中土的宁波上岸，历时五个月，经四明山、天台山，在参拜了育王山广利寺、天台山万年寺等名寺之后回国。

而荣西的第二次入宋，则已经是在十九年之后的宋孝宗淳熙十四年——公元1187年了。那一年，他已经四十七岁，作为一名僧人，亦不可以说是资历不深了。因为什么原因他对中土依然有着这样深远的依恋呢？仅仅是佛禅吗？就在那一年，荣西经当时的宋王朝京城临安——也就是今天，大日本皇军用军刀杀进的杭州城——入天台山万年寺，拜中国的高僧虚庵、也就是怀敞禅师为师。

然而，当高僧荣西双手合十、口诵阿弥陀佛、拜倒在天台山的罗汉堂前时，即便已经法力高深，也不会预感到八百年后、他的民族进入中国的这样一种铁血方式。因此，他于四年后的1191年回国时，还因为茶禅一味而带入了世上最温柔的草木——那诞生在中土腹地而又在中国的广袤土地生长、包括在天台山茁壮生长的和平之饮——茶的种子，并把它播撒在日本国博多安国山圣福寺及脊振山的灵仙寺。

今天，在这些杀人放火的日本军人中，不是恰恰有着从安国山和脊振山而来的年轻的茶农吗？他们中或许还有人亲自读过荣西为推广这种由中国茶叶所制作的饮料而撰写的《吃茶养生记》；他们中甚至还有人，在穿上军装之前，乃是茶道中人呢！那曾经习练过无数次的一招一式中，有着八百年前的荣西的心血——正是他传播了中国宋代各大寺院中僧侣讲经布道的行茶仪式，从而丰富了日本饮茶艺术的发展啊。

那些曾经虔诚地捧着茶碗的日本青年的手——在那些手的灵巧庄严的动作中，依稀还有着中国古代僧人的手的动作的痕迹——恰恰就是这些手，今天却在中国、在荣西高僧屏气静心走过的天堂茶园，举起了枪和军刀。

彼时，在中国西郊灵隐寺不远处的接近了茅家埠的茶园中，我们的刚刚从灵隐寺火劫中脱逃而出的杭州忘忧茶庄的幸存者杭嘉草，她什么也不知道地萦绕在这片茶园。她是这样的神情恍惚，目空一切。而与此同时，她却能够闻到她的家族中的人们在这里留下的气息——茶蓬下的气息。她轻轻地蹲在地上，一株一株茶蓬地摸索过去。她在想象中笑了，她以为儿子正藏在哪一株的茶蓬之中。她甚至以为儿子变成了一株茶。因此，她一边轻轻地移动着茶蓬的枝杈，一边轻轻地说：“出来，出来，出来……”

茶蓬的心子中，便有一只因为害怕着那些杀人放火的人类而躲藏着的鸟儿，在经过了嘉草这样温柔的呼唤之后，误以为自己是虚惊一场。因此，这只中国的鸟儿，就因为不好意思和为自己的胆怯而掩饰，它扑出了茶蓬，朝嘉草还咯咯咯地笑了几声，又侧过头去看了看初冬的微雨的苍白的天空。“茶蓬固然是最理想的栖身夜床，但作为一只鸟儿，毕竟还是在天空上自由飞翔最好啊！”它这么想着，便展开了翅膀，先绕着那几株棕榈树飞了几圈，然后，就向着西湖的方向，直冲天空而去了。

而此时，那名因为支那茶和日本茶被同伴抢白了几句的日本青年士兵，心里正有些无聊。刚刚进行过大烧杀的人，那残存的杀欲平息下去，还得有个过程。因此，那只展翅飞翔的鸟儿便给他提供了目标。他不假思索地举枪向天，“嘭”的就是那么一枪。

鸟儿显然是被大大地吓了一跳，但它已经飞远了，这是一次极其侥幸的死里逃生。

枪声却惊动了正蹲在地里寻找亲人的嘉草。她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目光愣愣地看着枪声响起的地方。

那个扫兴的日本兵，正因为自己的枪法不准而沮丧着，突然见到远处茶蓬里冒出半个身子。再一看，竟然是个年轻女人。他放下枪，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边笑边朝嘉草走去。走着走着，他开始疑惑了。他不明白，这个中国女人，为什么看见他们，不但不躲，还朝他们笑。看着她披头散发的样子，还那么理直气壮，嘴里还吆喝着什么——出来！出来！

日本兵不知道什么叫“出来”，但中国女人对他毫不害怕的样子，看了让他相当生气。一生气，他就习惯性地端起了枪。由于这个举枪瞄准的动作过于地下意识了，所以，直到这时，他还没有想过，枪口面对的那个人，他到底是要她死还是要她活。然而，这个中国女人直到这时候还对大日本皇军的枪口毫无知觉，她依然站着，并且她依然还在笑——突然她不笑了，她显出生气的样子，叫道：“出来！出来！我同你一道去！”

日本兵对这个中国女人的行为终于不耐烦了。他顺手就是一枪——管她是死是活。只听那女人尖声地叫了起来，然后，远远地倒入了茶蓬。

日本兵和周围的同伴们，此时都笑了起来。她被枪打中时发出的声音，正是这几个月来，他们在中国土地上对所有的中国平民百姓开枪时从他们嘴里发出来的最熟悉不过的惨叫声。

证明了这一点，那日本兵才解开了刚才和同伴发生的那一点点的小芥蒂。现在，这片茶园已经不能引起他们的什么兴趣了。既然在这片茶园里，已经有中国人倒下，这就是一片已经被扫荡过的被践踏过的土地了。因此，这一支小分队，吆喝着，笑着，跳着，唱着，践踏着龙井茶蓬，朝九里松向东、一直向玉泉方向而去了。

鲜血，正从杭家女儿杭嘉草的左肩上，汩汩地流淌下来。刺骨的疼痛使她骤然清醒，又骤然糊涂。一开始，她像常人受到重大袭击时一样，被鲜血吓了一跳，然后，剧痛便开始使她忍不住地倒地打起滚来。这江南柔弱女子的鲜血，就东一片西一片地沾在茶蓬上，沾在那些铁绿的老叶上，甚至，沾在了那些洁白的清香的茶花上了。

西湖边长大的女子杭嘉草，她的命，本是像茶花一样平和宁静的，像茶花一样祥和幽雅的。这样的空谷幽兰般的妙人儿，命运却要注定她来与铁血相拼，让她生离了儿子，死别了丈夫——在茶园中痛苦呻吟辗转。她的声音很快就从惨叫转变成了低吟。几阵昏厥之后，她坐了起来。她突然清晰地以为，她的儿子，她的白孩子忘忧，是被刚才那群扛枪的人给带走了。这么一想，她就急火攻了心，她就挣扎着站了起来，而她的血，也就立刻沿着臂膀往下滴。那么歪歪斜斜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两旁蹲着的茶蓬都心痛地为这茶的女儿掉泪，只恨了没有手去扶她一把。那些沾了血的茶蓬，就用她们的枝叶搀扶着她，做了这无依无靠、受苦受难的女子的临时的依靠。

这么走了一段路，嘉草想是突然明白了一些，不能让血再这么流下去的了，否则我的孩子看见了可就得害怕。这么想着，她竟也心智清爽了几分，就停住脚步，用那只不曾受伤的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毛巾，然后，她靠在茶蓬上，用她的那双已经迷糊了的睁不开的眼睛，在茶蓬上寻找着嫩叶。这是什么时节啊。几乎所有的茶叶都是呆绿呆绿的，没有一片可以做了包扎茶人伤口的绷带。嘉草想了一想，干脆就用嘴去摘下了一朵朵的小茶花，嚼碎了，吐在毛巾上。嘉草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可以拿来作为药的。或许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她是想起了当年她曾经用茶水为她的心上人林生洗伤口的往事来了。因此她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我同你一道去，我同你一道去！”这么想着，她就一边着急地为自己包扎起伤口来，一边往前方看——那边，还能看到那些把我忘儿给带走的人的踪迹。赶快，赶快，赶快追上他们，向他们要回我的儿子忘忧。再不追上去就来不及了，再不追上去，我的孩子，就要被他们永远地带走了，像我的林生一样，永远也看不见了。

现在，那一群日本兵也已经注意到，远远的，在他们的身后，跟着那个半死的跌跌撞撞的中国女人。看来这个女人确实是疯了。他们一边半倒退地往前走着，一边时不时地回过头来，朝那女人随意地开枪。子弹落到茶蓬上，把那些老茶枝打得骤然飞扬，噼里啪啦翻在半空中，又重新落下来。那女人却好像对周围的险象环生一无所知，她始终处在一种置若罔闻之中，光天化日之下就让自己成了一个人靶子。

翻上了那一条去玉泉的小山岭。这群日本兵回头看看，女人不见了，想必是死了。日本人就笑了起来，叽叽咕咕一阵，那意思是说，还有打不死的中国人？这倒是让他们开了眼了！这么说着，他们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靠着初冬的几株大玉兰树，他们美美地抽起了纸烟。

他们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就有些困了，毕竟又烧又杀地几天几夜了，杀人也是个累活儿嘛。他们就把帽子拉了下来，在微雨的玉兰树下，在玉兰树大叶子的窸窸窣窣的雨打之声中，微微地睡去了。他们要在这短暂的行军小憩中，和远在日本列岛上的亲人们团聚呢。

还是那个比别人更多一点头脑的年轻的日本士兵，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那么一点不踏实。在那个短暂的梦里，先是除了一片火光，他什么也没有梦见；后来他就梦见他刚才路过的那个茶园，周围都是火光，都是火光，就这一片绿色，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之绿，烧不焦的绿色。然后，他就看见刚才的那个中国疯女人，她全身血淋淋地站在他面前。他朝她吼叫，她置若罔闻，他朝前走一步，那女人就朝后退一步，他朝后退一步，那女人又朝前走一步。他大怒，一阵连发地开枪，子弹在她的身上开花，鲜血像泉水一样地汩汩地往外流淌，甚至于她的眼睛，她的鼻孔，她的耳朵，都在向外涌血。

然而，这女人尽管已成血人，却依然平静地站着，不倒下。这种要死不死的样子，弄得他火冒三丈，他终于叫了起来：“八格牙鲁，你要干什么？”

然后他竟然听见了那女人的声音，她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伴着一股鲜血，她说：“我要同你一道去！”

那来自茶乡的年轻的日本士兵在极度的紧张中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他吓得一下子张大了嘴巴，他的细长的眼睛也吓得惊斜了上去——他看见那女人——她血淋淋的，比梦中看见的还要血淋淋，她就站在他面前，她的眼睛，冷静而又疯狂。士兵呆呆地轻声地问：“你要干什么？”然后，他听见那中国女人轻轻地张开了嘴，鲜血，立刻就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她说了一句中国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这次，那个士兵突然听明白了她的中国话，她说：“我要同你一道去！”

年轻的士兵，有那么一刹那，真的是有一种被恶魔缠身的感觉。年轻人害怕了，这是他登上中国大陆之后，在他杀了许多中国人之后的第一次的手软。但是这种瞬间的手心出汗立刻被他的同伴们的醒来阻隔了。他敏感的心，一下子就发现他的战友们正用一种从来没有的目光看着他——他怎么可能不被激怒呢？由于这个中国疯女人，这个一身血糊糊的中国疯女人，他的胆怯，竟然有可能被他的同伴们发现——这是何等的屈辱！年轻的日本士兵在迅雷不及掩耳的片刻从半人半兽变成披着人皮的完全的野兽，他大吼一声，跳了起来，拔出军刀，亮闪闪的，朝那女人的背上砍去。那女人再一次惨叫起来，又再一次地倒下了。

这一次，日本士兵不再为这个中国女人的惨叫而欣慰了，他们几乎人人都愤怒了——太过分了，他们想，一粒子弹就应该去死的支那人，竟然打了无数粒子弹也不死——太过分了……

为了表示他们对他们的年轻同伴的同情，使他尽快地从刚才那个场景中摆脱出来，这群日本兵翻过了青芝坞，来到了玉泉鱼乐国。

玉泉寺的长老们早就离散逃难去了，这里就没有了一个人。那些日本士兵，一个个地坐在木栏杆前，把他们的半个身子趴了出去，七嘴八舌地说着关于大鱼的话。在他们看来，这么巨大的鱼儿，怎么是可以在支那生长的呢？为什么，他们大和民族却不曾有让他们看到这样美丽大鱼的地方呢？那个年轻士兵就高声地叫了起来：“就是冲着这些大鱼，我们也值得战死在中国。”他的话立刻得到了一片喝彩。

众多的五色大鲤鱼们，发现日本士兵的到来，禁不住欢欣鼓舞。它们已经有好多天不曾见到人了。要知道它们既然生来就已经是观赏鱼了，它们就离不开和人的和平共处。如果鱼会说话，他们会告诉人们它们被欣赏时的那种精神上的满足，还有与此同时的物质上的满足——他们总是会被游客们喂得脑满肠肥。它们也早已习惯了人类对它们的这种特殊待遇——他们被杭州人如此宠爱地一代一代地呵护，至今已经有一千多年了。

所以，当日本士兵们也从自己口袋中拿出干馍喂它们时，它们一方面非常高兴，另一方面，也不觉得有什么受宠若惊。它们都算是开过眼界的大鱼儿了，所以此刻它们就显得很有分寸。它们一边忙不迭地张着大嘴，一边从容不迫地一遍又一遍地从这些它们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人面前掠过。

可是你听听那些没心肝的岛国人说的话。如果那些善良的大美鱼儿，能够知道他们一边喂着它们一边说的话，它们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和善地与他们交往。说起来它们也是被国人给宠坏了，它们每一代都是善始善终地活着，哪里会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死得那么惨呢。

总之，这些日本人一边兴趣盎然地喂着鱼儿，一边同样兴趣盎然地讨论着如何杀了吃掉。战争时期一切从简，什么钩啊，网哪，统统否决。他们中有人还想用刺刀刺，看来不行。杭州的鱼儿虽大，可毕竟是江南的鱼儿，是灵巧智慧的，刺了几下，没刺着，倒把那刺鱼的强盗累得够呛。最后一致决定用手榴弹炸。那年轻人这一下子就从刚才的血淋淋的中国女人的阴影中摆脱了出来，他高声叫着：“我来，我来，我来！”然后又热火朝天地把他的同伴们招呼到了安全地带，然后，他屏声屏气地踮到鱼池旁，咬着牙根，仿佛那一池的鱼都是中国人。

但见他一下子拔了引信，然后，手一松，只听水里一声发闷的巨响——可怜那些一向是“花著鱼身鱼嘬花”的鱼儿，那些“好向碧波深处去”的鱼儿，一瞬间惊得翻上了水面几尺高，不一会儿，水上污血翻了起来，就有不少大鱼儿翻起了它们的鱼肚皮。那其余的鱼儿何尝遇到过这样的灭顶之灾，一时惊慌得没有主张，乱作一团，如热锅上的蚂蚁，就在池子边缘上发疯一样地飞转起来。

鱼儿的惊慌刺激了这几个日本兵，他们兴高采烈地忘乎所以地大叫起来，一个个地就朝水里扔起手榴弹。水浪和着爆炸声，反弹了回来，一些不太大的鱼儿，竟然像飞梭一样地飞上天，再弹到那些杀它们的人身上。闲心定水，此刻就像开了锅的血水，一股股地就在池上喷射。鱼乐国，鱼乐国，此时哪里还有一分的乐？一刹那间，这里就成了鱼的地狱国了。

那些杀手们，就这样轰着，炸着，把玉泉的五色大鲤鱼儿，炸得连一条也不剩，这才心满意足了，一条条地往上捞。那年轻的还性急，嫌太慢，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那些鱼的尸体之中，一条条地往上扔。鱼重得超过了他的想象，他爬上岸时踉踉跄跄，口里吐着呛到嘴中的血水，又兴奋又疲劳，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这么一群士兵，此时是把枪支当了担架，才把鱼儿从玉泉给扛出来的。大鱼儿太大了，嘴巴挂在枪托上，尾巴就拖在地上扫地了。只有那年轻的，一个人扛着枪，刺刀上就挂着一条最大的，那鱼儿，几乎就和他一般高了。

这一次他们不唱怀乡的采茶曲了，他们唱着军歌，雄赳赳地走了出来——

……

跨过大海，尸浮海面，

跨过高山，尸横遍野，

为天皇捐躯，视死如归。

……

他们的极其特殊的战利品，立刻得到了一路上陆陆续续的同部队的士兵的高度青睐。一个随军记者，不失时机地举起照相机，拍下了这个历史镜头，当天就发回了国内，发在了日本的各大报纸上。

有关这一张照片之外的事件，就在那个随军记者走后不久就发生了。

先是那几个扛着鱼儿的日本兵，突然用眼神暗示着那独自挑着一条大鱼的年轻士兵，然后，那士兵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回过头来，这一次可真的是惊得目瞪口呆——那血淋淋的女人，竟然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已经被他们打得千疮百孔了，她的身上没有一处不流血，现在却大概因为流尽了而结成血洞。她仿佛是在经历了那样的地狱的煎熬之后，变成了复仇的女厉鬼。是的，现在这个日本士兵看到的中国女人，的确已经是一个鬼气森森的地狱使者。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的，发出的声音谁也听不见了。她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士兵身后，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往下滴血，每一滴血都在呼唤着——忘儿，忘儿——

士兵惊得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

然后，他听见她说：“我、同、你、一、道、去！”

士兵看看周围的同伴，他觉得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他有一种要发疯的感觉。然后他退后几步，端着刺刀就冲了上去，他甚至来不及取下挂在刺刀上的那条大鱼，便撕心裂肺地狂嚎了一声，把尖刀刺进了那厉鬼一样的女人的胸膛。

女人一声不吭地倒下了，但她是抱着那条大鱼儿倒下的。现在，那条大鱼和她一起，被刺刀捅穿在了一块。年轻的日本士兵拔出刺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女人紧紧抱着那条鱼时，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

第九章

昌升茶行老板吴升，现在，也站在微雨之中了。

他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正好遮住视线，两匹高头大马立在他的面前时，他便只看见那八条马腿了。

虽然如此，凭着眼睛的余光，他已经知道他那个汉奸干儿子把什么人带到他的吴山圆洞门来了。因此，昨天还有一双犀利老眼的他，此刻成了一个老眼昏花的人。他的笔挺的头颈，也仿佛老蔫了。他的撑着伞的手越举越低，嘉乔和他的皇军长官，看不到那张老脸上的狡猾的目光，一把杭州孙源兴伞铺的油皮纸伞，把这个老谋深算的中国老头暂时遮蔽了。

这种微妙的格局当然不会长久。杭嘉乔一发现养父吴升并没有那种要把雨伞收起来迎接人的热情，便立刻翻身下马，对父亲作了一躬，说：“爹，这是太君小堀一郎，是梅机关驻杭分机关的我的顶头上司。”

吴升这才把雨伞往后移了一移，那叫小堀一郎的日本军官的眼睛，便就和吴升的老眼做了一个最初的较量。小堀那副几乎眉心连在了一起的浓眉和眉下一双圆而明亮的眼睛，使吴升心尖子猛烈地一抖——凭他多年来闯荡江湖的相面经验，他知道他又遇见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吴升知道，他没有能力和这双目光对峙，因此他立刻装聋作哑，把手罩在耳根上，大声叫道：“什么梅，梅菊花，吴山圆洞门没有梅菊花。”

杭嘉乔朝小堀摊了摊手，说：“老了，几年不见，老了。”

杭嘉乔不打算向父亲解释什么梅机关。这原本是日本大特务土肥原主持下的军事特务机关之一，代号却取得如中国文人情怀式的清丽——按地区分为梅、兰、竹、菊四个系统组织。江浙东南沿海一带，都是属梅机关管的，小堀一郎和嘉乔，都是梅机关特工人员。这种事情，杭嘉乔当然不想让父亲知道，他毕竟还是姓杭的人，那种家族特有的敏感也一样遗传在他身上。他感觉出来，养父对他不像从前那么样钟爱了。

小堀一郎下了马，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点了点头，一口流利的汉语说：“中国人有句老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老先生怎么不请我们喝茶啊？据我所知，客来敬茶一向是贵国迎宾的礼节呀！”

吴升这才恍然大悟，说着“请，请”，就把他们往里面带。在客厅里让他们坐下了，自己却站着，说：“乔儿，你看我人这两年老不死的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昨日我刚刚把房子全部清理了一遍，我和你妈搬回去住了，这里留给你，也是物归原主。你亲妈临死前交代的大事，我也就了了。”说着，把那串已经磨得光光的吴山圆洞门的钥匙拎了起来，扔到嘉乔的手里。

嘉乔接了钥匙，脸就变了，说：“爹，谁让你搬的家，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住吴山圆洞门了。拿回去，吴山圆洞门是你的了，你让谁住就让谁住。”他一下子就把钥匙又扔了回去。

“那你住哪里？”接了钥匙的吴升没忘记顶了他一句。

“我不是早就和你说了，要住就住羊坝头。”

吴升想了想，把钥匙又退了回去，说：“阿乔，我看你还是住在这里，羊坝头那里先不要去动那个脑筋了。”说着去取热水壶，摇了摇，都是空的，便苦笑着说，“忙着搬家，你们坐一会儿，我去烧水。”

嘉乔问：“下人呢？”

“逃日本佬，逃得一个不剩了。”

嘉乔看看小堀，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带他的上司来，原本是想显示一下自己，这下却出了个洋相，便站起来说：“算了，我们还有事，再说，我还想到羊坝头去看看。这两天正搜城呢，我不去打招呼不放心。那五进的大院子可是我的，烧了怎么办？”

谁知吴升又说：“阿乔，羊坝头暂时不要去算了。”

这下嘉乔真的觉得奇怪，他一直记得父亲提起个羊坝头，有多么咬牙切齿。吴升何等一个老奸巨猾之人，怎么能不知道嘉乔是怎么想的，心里却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日本佬都打进来了，我们自道伙里还打什么仗。真当是荷叶包肉骨头——里戳出。这么想着，一肚皮的懊恼。人一动恼，气就粗了，吴升就摆起了老爷子架子，说：“叫你不要去，你就不要去了嘛！人家羊坝头那边房子，现在有他们老大看着呢。”

杭嘉乔一听说是老大沈绿爱，就淡淡一笑，看上去，就像是打定主意要让谁去死时的那种绝然之笑。吴升便又说：“赵四爷赵寄客也在那里呢。有他在，谅他们日本兵也不敢轻易放火的。”

杭嘉乔听到赵寄客这个名字，突然想起来了，转过身便对小堀一郎说：“太君，你不是向我打听赵寄客这个人吗？喏，现在，他就在我们杭家大院子里。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见一见？”

小堀一郎一言不发地从刚刚坐下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掏出了放在左边口袋里的一只老式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就往外走去。

杭嘉乔一看这副架子，就知道他的这位皇军上司，是要去会一会杭州城里的大人物赵寄客了。

梅机关的一个重要使命，就是在中国本土物色他们看中的官员，其中有三条标准：一是日本留学生，主张“日中亲善”的；二是日本洋行的买办，地方上的地痞流氓；三是中国的失意政客、官僚、军阀、退职的文武官员及隐居的林泉名宿。

照杭嘉乔想来，赵寄客赵四爷就是一个典型的第三类人才。不过，凭他杭嘉乔多年来的了解，知道赵寄客是决不会出山为日本人做事的。关于这一点，他也已经用各种婉转的语言向小堀一郎解释。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皇军大佐对赵寄客会发生那么大的兴趣。他调动了他所有的智慧，也还是不太能够吃透像小堀一郎这样的人。

嘉乔亲眼看到过小堀一郎杀人。他在马上悠闲地踏步，突然拎起手枪就朝路边一枪，一个妇女应声倒下，小堀的马连停都未停。嘉乔不明白他何以劳神杀人？小堀笑了笑说：“逃难就逃难吧，背上还背什么青花瓷瓶呢？”

他说这话时，看上去那么平静，真正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杀人不眨眼。但嘉乔佩服他的并不是杀人不眨眼，而是他能够把人杀得这样不动声色的同时，却又能同时保留着作为平常人的那么多生活的情趣。即便是在这样戎马倥偬的日子里，他也不曾忘记他的许多趣味。比如他杀了那中国妇女，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勒住缰绳，回马到那女人的血泊前，弯腰捡起一块刚刚碎裂的青花瓷片。那瓷片上沾着血迹，女人还在血泊中抽搐。小堀伸着手让瓷片淋着雨，冲去了血迹之后，那女人才刚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嘉乔还是不习惯这种场面，时不时地别过头去。小堀却兴趣盎然地对嘉乔说：“你看，这是什么朝代的？”

嘉乔看那瓷片上一个小孩子的头，便摇摇头说他不知道。

小堀说：“你看这孩子的脸，便知道他该是崇祯朝的。崇祯朝起，中国工艺品上婴戏图的婴孩们，脸上突生怪疾，然后，一个王朝就灭亡了。你看这个小孩子的脸，不是很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吗？”

“怪不得那女人就死了。”

“嘉乔君，你可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小堀斜了他一眼，勒马继续前走。

“这可真不是我能够回答得了的。”嘉乔一边驾马跟了上去，一边顺嘴就说，“如果做您的翻译官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大哥嘉和，那么或许你们两个还可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一番呢！”

“你可是从来也没有和我说起过你的大哥，他是个中国文化通吗？”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解释我与他的关系。不过我知道，拿出任何一张画来，他能够判断真伪；拿出任何一只器皿，他能知道那是什么朝代；他和人下棋，从来没有下输过。”

“他和我一样，总是赢吗？”

“不，他总是和。”嘉乔笑了，说，“连和我这样的臭棋篓子下棋，他也总是和。”

“如此说来，你的大哥，倒真的可以说是一个值得我一见的人物了。”小堀收起了青花瓷片，若有所思地回答。

现在，小堀一郎果然是要动身去杭嘉和居住的地方了。他再一次翻身上马的时候，吴升比刚才的态度热情多了，因此看上去他那种巴不得他们走的表情，也是瞒也瞒不过谁了。小堀看着马下打躬作揖的吴升，突然，淡淡地用日语对嘉乔说：“我们没有能够喝上你父亲的茶，你看，他因此而多高兴啊！”

嘉乔顿时觉得脊梁一阵冰凉。他一时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才回答：“太君，您多疑了吧？”

小堀就已经策马向前赶去了，脸却往后转着，一边微笑着和吴升告别，一边对嘉乔说：“真有意思。我来中国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而你的养父，则是我看到的最狡猾的中国老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嘉乔沉默了，他不愿意说，这意味着他的养父拒绝承认日本人是他的客人。他竟然会有这样的心机，这可是他杭嘉乔没有想到的。

小堀却笑了，说：“没有关系，你的身上，没有他的血。你可以把他看成为一个普通的杭州人，一个和你没有关系的人。”

“我是他养大的。”嘉乔企图解释，被小堀打断了——

“不！没有什么比人种和血缘更为重要的了！”他声音放高了，同时松开了缰绳，他好像并不愿意人们看到这时候他的那副淡漠的神情了。

已经有人先行一步来到了杭家大院。

杭州商会会长谢虎臣，带着救火会会长王五权，急匆匆地走进了杭家大院，在第一进院子的大客厅前花园里，便见着正在花下赏梅的赵寄客。谢虎臣抱着拳，边作揖边说：“赵四爷毕竟英雄，今日杭州城到哪里还能找得到你这样的闲人。”

赵寄客见着这两个忙人，也不回礼，一边兀自喝着杯中之酒，一边说：“我是在这里等着与城同归于尽的。大限已近，自然是要活一刻，快活一刻的了。倒是不知你们二位跑到我这里来凑什么热闹？你们都是党国要人，一城百姓的命都系在你们身上，你们可是不能跟了我一起去的。”

谢虎臣连连苦笑说：“赵四爷好会挖苦，我们算是什么党国要人，不过生意场中人罢了。前些日子省主席约了我们同去，说是一旦杭州沦陷，要我等担负起维持地方和救济难民的责任，以免地方糜烂，那日怎么不见赵四爷的面呢？”

“朱家骅什么东西，也要我去见他？我不见他又怎样的，我该干什么还不是照样干什么。再说，我虽不曾与你们同去见那个朱家骅，我也不曾如你们一样，昨日一大早就去武林门迎那些日本人啊！”

“原来赵四爷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啊。”王五权笑着说。

“我是什么秀才，我是剑客，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一个。我虽不迎日本人，日本人若找上门来，我倒也有另一种的迎法。只怕这时候我红了眼，连你们也一块儿迎了进去呢！”

赵寄客这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倒把谢、王二人说得愣住了，半晌也回不出一句话来，悻悻然地就要回头走人，却又被赵寄客喝住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既然来了，自然有话要对我说的，我现在还没开杀戒呢，你们只管道来！”

那姓谢的只好再回过头来，说：“今日一大早，他们杭家的嘉乔就带着一个叫小堀的日本军官来了，说是杭州眼下正处在无政府的状态，得有人出来主事。日军的供应，也需要地方绅士负责，要我们立刻成立杭州市治安维持会。我想，这么大的事儿，还是得你赵四爷帮着拿个主意的——”

赵寄客就喝住了他们：“放屁！亏你们想得出，这种事情找我来帮着拿主意！”

王五权就谄媚地说：“赵四爷是真不晓得，还是装糊涂？日本人早就发了话呢——杭州城里有一个人是动不得的，那就是你赵四爷啊。”

赵寄客听了此言，倒还真是心生一悸，想，莫不是心里压着的那事儿，果然来了？眼前恍惚一阵，连忙长吐一口气稳住自己，心里喝道：罢罢罢，快刀斩乱麻，今日里，谁杀进杭州城，谁就是我赵寄客不共戴天的仇人了。再见眼前这两个累累如丧家之犬的家伙，知道他们早已有落水之心了，只是欲盖弥彰再来忸怩作态一番罢了。可恨他们自己要做狗，还要拉了人来垫背，也是瞎了眼睛。心里这么想着，便故意问：“照你们说来，我倒是交了华盖运了。从前在党国手里，好歹也是辛亥义士，建国元老。如今到了日本人手里，又有他们做了我的保镖。我是哪朝手里都是吃得开了，就是不知二位如何为自己的前程作打算？”

王五权是个粗人，立刻就兴致勃勃地说开了：“我们也是这么样想的。俗话说，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又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还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日本人也罢，国民党也罢，无论谁在杭州，都要靠我们这些做事情的人。您老说，哪个屋檐下不是做人？如今日本人既然给我们一个出头挑事的机会，我们为了争口气又生生地扔了，天底下岂不是又多了几个呆木头——”

谢虎臣毕竟是当了商会会长的，知道做人还要一点遮羞布，不可赤膊上阵，一点幌子也不打，便打断了王五权的话说：“出头挑事，什么时候不好出，偏要挑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我们还不是为百姓计，自己来受委屈。搞得不好，人家还要把我们当秦桧来骂呢！”

“骂就骂好了，秦桧也不见得就被人家骂死了，倒还是在自己家里寿终正寝的呢。你看那岳飞，总算流芳百世了吧，有什么用？活着的时候，还不是风波亭里当了冤大头！”

赵寄客这才哈哈大笑起来：“我今日倒也是领教了，没想到当汉奸，竟也能当得这样理直气壮。我也才晓得世上怎么会有秦桧这样的小人。你若不说，我还真以为你们虽然做了狗，还剩一点人性。好，你们既然来了，一点东西不带走，也委屈你们了。你们过来，看我给你们什么？”

谢虎臣聪明，知道不好，就往回缩。王五权却往前走，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赵寄客一口唾沫。王五权要叫，谢虎臣却说：“还不快走，什么事情不好找皇军说！”王五权才回过神来，赶紧往回退，却听见后面有人说：“不用找皇军，皇军已经到了。”那王五权回头一看，你道是谁，原来正是那吴升的儿子吴有。他身后站着的，正是那个叫小堀一郎的日本人，小堀一郎旁边那一位，不是嘉乔，又是何人！

空气一时就紧张起来。赵寄客站在花下，一边品着酒，一边绕着那株梅花转，没有要理睬那些不速之客的意思。这边，小堀一郎手握军刀，好一会儿，也不说一句话。谢虎臣和王五权，见这副架势不妙，倒退着就溜了出去。出得大门，又撞上了也跟着溜出来的吴有。谢虎臣就说：“你回去盯着，我看这个日本人着实奇怪。”吴有苦着脸说：“我可不敢回去，今日这架势，保不定谁得死。”

“死也死不到你的头上，日本人要我们派大用场呢！”王五权一把把吴有又推进杭家大院，这才溜之大吉。

小堀一郎和赵寄客的对话很有意思。他盯了半天，才走上前去，问：“你的手臂，怎么会少了一条？”

赵寄客，见那日本军官还能说中国话，倒也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一番，从脚底板开始就燥热了上来，眼睛也像是起了雾，说：“说来倒也简单。世上总有杀不尽的贼，我却偏想杀尽了他们，故而少去一臂。”

赵寄客这样说话，吴有在旁边听得连汗毛都竖起来了。嘉乔见状，转身对小堀用日语说：“太君，您就别理睬这个老糊涂了。走，我带您去看看我家院子，您不是想找一处江南宅院吗，您看这里如何？”

小堀沉下脸来，也用日语说：“嘉乔君，免开尊口。”

“可是太君，他冒犯了您。”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可是太君——”

“住嘴！”

赵寄客就大笑，说：“你看是不是，马屁拍在马脚上了，汉奸也不好当啊。”

原来赵寄客也是会一口日语的，听了他们的对话，正要挑他们动怒呢。

小堀竟然还笑，说：“倒还真是我想象当中的那个赵寄客。”笑过之后，想必是要为自己找一个落场势，便说：“好吧，嘉乔君，去看看你的这个五进的大院子。”

天下事情，也就是出在一个“巧”字。这头小堀一行正要往里面撞，却有人未见身影，先闻其声，一路叫了出来：“寄客寄客，怎么这半日也不回屋子，小心着了凉。”再见那厚门帘子一掀，众人眼睛一亮，但见里头，就出来了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

沈绿爱手里捧着那只曼生壶，眼睛一扫，见了一院子的人，其中还有嘉乔，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了，但也不能因此而乱了阵脚，特别是当了那汉奸嘉乔的面。这么想着，绿爱就举着曼生壶走到了寄客身边，摘下他手中的酒盅，递过壶去，说：“风里站了这多半日，还是喝口热茶，这是我刚给你沏的。”

赵寄客就道：“这茶来得好，正有人惹我费口舌呢。”

“和人说人话，和鬼说鬼话，你也不看看值不值得，走，回屋去。”

两人就要往屋里头走呢，嘉乔这一头早已忍不住叫了起来：“姓沈的，你给我站住！”

绿爱都把那门帘重又掀起来了，毕竟是金枝玉叶长大的，一生都受不得人气，一句话也吃亏不得的女人。也是一脚不来一脚不去，你既来了我也不客气，就回骂道：“好好一个人住的院子，哪来的狗叫！”

杭嘉乔平生最恨的人，就是绿爱，梦里头也不知道给他杀掉多少回了。这种仇恨，先还事出有因，总以为有了绿爱，他妈妈小茶才被逼得上了吊，他杭嘉乔才落得一个有家不能回的地步。以后人事渐长，也知道凡事不那么简单。虽如此，见了绿爱就没来由地气，甚至绿爱的美貌，也成了他恶心的理由。杭嘉乔这几年跟着日本人，看那些杀人放火，刑讯逼供，也早已不动心肝。虽然还没有亲手杀过人，但他知道那是迟早的事情。若有一天开了杀戒，他必得先杀了那杭家大院的女主人沈绿爱，然后立刻就搬进那院子里取而代之，这才解了他多年来的心头之恨。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呢，这头倒先开始发作了。他火冒三丈，拔出枪来就往前冲，还是被小堀给拦住了，近乎于自言自语地问：“那女人，就是沈绿爱？”

“我妈就死在她手里。”杭嘉乔且悲且愤地控诉。

小堀说：“就是那个缠住了赵寄客的女人？”

“我那糊涂亲爹，也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噢，这女子年轻的时候，倒是个绝色的。”他们开始在杭家的院子里一进一进地走了起来。

破脚梗吴有跟在后面，好不容易捞上了在皇军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见缝就插针地说：“太君，太君，你还别说，你此刻就是走在一个美人窝里呢。杭州城里的美人，可都是让他们杭家占了。你看那嘉乔的爹，一个人就占了两个，这个沈绿爱，你是看到了，人都称她龙井西施。还有一个叫小茶的，喏，就是嘉乔的亲娘，当年嘉乔的爹为了她，可是把那龙井西施都冷落了呢。我爹为了这个小茶，把我和我娘扔在乡下多少年都不问。……女人啊，娘煞的，真正是厉害！”

小堀就停住了脚步，问吴有：“你就不恨嘉乔的母亲？”

吴有喜笑颜开地回答：“不恨，恨什么呀。没有嘉乔的娘，哪有嘉乔，没有嘉乔，哪有我们今日的风光。你看一城的人，见了皇军都是鬼哭狼嚎一般地躲，单单我们吴家人，鞍前马后地往皇军眼前凑，那是什么样的光彩？我们欢喜都欢喜不过来呢。”

小堀看了看吴有，就往前走，嘉乔就在心里头骂这个干哥哥无知无识，胡话连天。小堀看了看嘉乔淡然的脸，拍拍他的肩说：“别在意，这就是血统和种族。”嘉乔心照不宣地撇撇嘴，吴有在一边听不懂他们的话，只干干地傻笑着，嘉乔看了心更烦，头就别了过去。

“这第二进院子，想必是你大哥住的吧。”小堀突然指着院子说。嘉乔不解地看着小堀，小堀却指指院子里石桌上画的围棋盘格子，石桌旁一株大玉兰树在冬日里，也是直插云天。

“这里倒是一应设备都齐全的，太君要是不嫌弃，就住这一进吧。”嘉乔建议。小堀不置可否，嘉乔知道，这就是那么定了。

他们这么说着话，几乎就要把刚才那一幕剑拔弩张的场面翻过去时，小堀一郎坐在石桌前的石凳上，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青花瓷片，一边细细地在石桌边打磨着，一边说：“怎么不见你大哥屋子里那些摆设？”

嘉乔知道小堀喜欢中国古董，连忙说：“太君有所不知，那些前朝的宝贝，从前我家不知有多少，都被我爹我爷爷辈抽大烟抽没了。到我大哥手里，实在也没有几件，我留心着给你找找。”

“日本人看重的倒不在别的。茶道中人，从前一直把从中土传去的茶具叫做唐山茶具，那是最贵重的东西了。”

“哈，”嘉乔不由得失声叫了起来，“小堀太君你也是茶道中人？”

“算是跟过里千家家元习过茶道吧，我的茶道先生叫羽田，在杭州住过许多年，前不久才过世呢。”小堀说到这些，脸上分明有了一种亲切的感情。

小堀显然是沉浸在他的思绪中去了。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瓷片，左看右看，天光下照到东照到西，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刚才我看到，你家龙井西施手里拿的那件紫砂壶，倒是宝贝。”

嘉乔一拍石桌：“小堀太君，我不服你还实在是不行，你可真是有眼力。那只紫砂壶，倒真是件宝贝，原是赵寄客送给我爹的曼生壶。我爹一死，这件宝贝还不到那女人手里？那女人又狠，若自己得不到，砸了她也敢。”

小堀总算欣赏完了瓷片，放进口袋时，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为什么杀了那背青花瓷瓶的女人？”

嘉乔想了想，笑笑说：“我可真是给忘了，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看着不顺眼吧？”

“正是看着不顺眼。”小堀若有所思地说，“我不喜欢高大健壮的女人。只有日本女人才是最美的，她们那么娇小，瘦弱，像绢人一样，我不喜欢高大健壮的女人。”

小堀一郎有一张表情异常丰富的面容，但能够读懂的人并不多。他眯起眼睛时，有一副患得患失缠绵悱恻的痴迷神情，有时还会给你热泪盈眶的感觉。一旦睁圆了却环眉豹眼，杀气腾腾，像头嗜血猛兽。嘉乔和小堀一起的时间长了，便暗暗以为，此人是一个骨子里狂放不可控制的异常之人，和他表面的平静南辕北辙。与他相处，祸福朝夕，喜怒无常，须得小心才是。

与此同时，嘉乔心里也一阵阵地激动，手指甲压在石桌上，笃笃笃地发抖，因为他太明白，什么是“我不喜欢高大健壮的女人”的意思了。

现在，小堀一郎终于站了起来发话，他说：“走，他们该告别完了，我们，也该去看看那把曼生壶了。”

沈绿爱正在她的房中描眉画睛，赵寄客捧着曼生壶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看着看着，沈绿爱就先笑起来了，说：“你说我想起来什么了？”赵寄客就说：“你还能想起什么好事来？”沈绿爱就说：“你看，这种时候，我竟想起《红楼梦》来了。那宝哥哥可不是常常这样地看着姐姐妹妹梳妆打扮的。只是想到你赵四公子，侠客般的一个人物，怎么能和贾宝玉这样的人连在一起，那原本是拿天醉来比才相配的呢！”

赵寄客猛吸一口茶，把壶小心放在桌上才说：“你看这不是说你又没脑子了嘛。你当现在是什么时候，风花雪月之际吗？强虏就在一门之外，而我赵寄客，手无寸铁，孤身一卒，依然谈笑品佳茗，对镜赏美人，那才叫金戈铁马，英雄本色呢。”

“我怎么不知你是英雄本色？只是你说你孤身一人，未免委屈我了，莫非我只是那对镜贴花黄的迟暮美人，我就不是烈性女子？”

“你就是什么时候都要占人一头去。谁说你不是英雄了？只是今日这样的架势，无论如何也是我们男人先到了前面的。我若站在你后面，我还是赵寄客吗？我赵四公子一世的英名也就糟蹋在这上面了。”

两人这么说着说着，这才把各自想宽慰对方的浮话撇开，越说越近了。沈绿爱就站起来，看着赵寄客说：“你不用再说，我比你明白，我今日可是死定了，除了不晓得怎么一个死法。”

赵寄客再沉得住气一个人，还是被沈绿爱这句话说愣了，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上去突然轻轻地就给了绿爱一个耳光：“我叫你胡说！”

在他，那是轻的，但落在女人身上，还是打侧了脸。女人也愣了一下，就笑了，说：“没想到过了半世，你才还了我这一箭之仇。”

赵寄客张着自己的巴掌，想到了三十七年前的那个辛亥之夜了。那一夜这女人给他的耳光，像一个深吻，从此刻在了他的心上。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眼泪突然像剑一样地出了鞘。还是女人冷静，重新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说：“你看你看，打人也不会打，疼倒是一点也不疼，把我的画眉却是打糊了。来来来，你也学学那古人张敞，来替我画一次眉吧。”

赵寄客平生第一次拿起眉笔，手都抖了，绿爱又笑：“真是拿惯了剑的侠客，拿这小小眉笔，还会吓得发抖。”

赵寄客想跟着笑，没笑出来，心定了定，就认认真真地描了起来。男人画女人眉，两道柳眉就画成了两把大刀。绿爱凑到镜前一看，忍不住叫了起来：“看你把我画成了什么，老都老了，倒成了一个老妖精。”然后一头扎在寄客怀里，直抵他的胸，先还是笑，接下去就是哭了。赵寄客见绿爱哭了，方说：“我若被他们带走，你可不要发愁，我死不了，他们可是要把我当个人物来对付呢！”

绿爱却抬起头来说：“我要死了，你只记住给我报仇就是。”

赵寄客就说：“你也真是，越想越成真的了，说这丧气话可没意思。”

沈绿爱抬起一双泪眼，仔细看了看赵寄客，说：“好，我不说了，我也足了。再说了，谁先死还不是一个死！不过今日说定了，来生你我可是一定做一对生死夫妻的，你可答应了我。”

赵寄客把绿爱紧紧抱在怀里，说：“我们今生就是一对夫妻了，我们此刻难道就不是一对生死夫妻吗？”

正那么生离死别地诉说着呢，门就被人敲响了。小堀在门外还很有礼貌地问：“怎么样，可以进来吗？”

赵寄客被日本人带走的时候，虽然也为留下的绿爱担足了心，但就是不会想到从此竟成永诀。当然赵寄客也不是自动就离开那杭家大院的。日本人要赵寄客前往新民路中央银行走一趟，参加维持会的筹备会议时，赵寄客就说：“我哪里也不去，我的生死弟兄杭天醉正在地下看着我，让我替他守着这杭家大院呢！”

“赵四爷你只管去，这五进的院子，自然有我姓杭的人守着呢！”嘉乔冷冷地说。

“我怎么从来就没听天醉说起过有那么个姓杭的儿子呢，怕不是野种吧？”

杭嘉乔气得又要拔枪，被那小堀挡了。小堀看看寄客，又看看绿爱，最后，轻轻笑了起来，说：“赵先生在日本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啊，想不到为一个女人，身家性命都可抛掉。赵先生如此行为，倒不是我心目中的江海湖侠了。”

赵寄客不打算与他们多费口舌，就在美人榻上坐下，闭目说：“你们就在这里杀了我吧，我是决不会离开这里半步的。”

“我们有办法叫你离开这里。”小堀才一动下巴，手下一个日本兵就把绿爱拖了过去，拿枪抵着了她的头。

赵寄客大吼一声跳将起来，单手就一把抓住了小堀的胸，两人目光第一次交锋，如一对刺刀在半空中势均力敌地架住，赵寄客轻声骂道：“畜生，放了她！”

小堀也不急，说：“你骂我畜生，你会后悔的！”

“寄客你别管我，你别理这些日本畜生！”绿爱就踮着脚叫，“我倒要看看这个姓杭的会不会杀姓杭的人。”

杭嘉乔就说：“别急，迟早要你的命。”

赵寄客突然冷静下来，说：“好，我这就跟你们走一趟，不过你们得先放了她。”

小堀又动了动下巴，抵在绿爱头上的那把枪就松开了。

赵寄客也就松了手，一时屋里头静了下来，刚才是银瓶乍迸刀枪鸣，眼下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赵寄客和沈绿爱，一对生死情人，恩怨半世，最后相视一眼，从此人天永隔。

看来，沈绿爱真是死期已至了，她真是比别人更明白自己命运的女人。越是这样，她越发不甘心，她若不是那样一个性情中人，说不定还能逃过这一关呢。因此，当小堀一郎伸出手去欲捧那只曼生壶时，竟然被沈绿爱一掌拍到了一边，然后飞身上前，一把抱住了紫砂壶，声嘶力竭地叫道：“谁敢碰它，我就跟他拼了。”

小堀怒目圆睁，活像庙里塑的那些凶神恶煞。刚才面对赵寄客的那种节制忍耐，荡涤全无。他一下子就抽出了腰里军刀，用日语喊出了一串无法翻译的脏话，最后一句话才是用中国话骂的：“你这死定了的女人！”

沈绿爱捧起曼生壶，高高举过头顶：“谁敢抢壶，我就先砸了它。”

杭嘉乔连忙拦住小堀说：“这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她真敢砸壶。”

小堀铁青着脸，军刀一直横在手里，咆哮着用日语说：“告诉她，我也什么都做得出来！杀她这样的女人，就如拔一根草！”

杭嘉乔就大声对沈绿爱叫道：“太君说了，杀你这样的女人，就如拔一根草！”

绿爱早已经疯了，叫道：“我是一根草，也是中国的一根草，你是什么东西？你是日本人的狗，你是日本人的狗拉出来的屎。”

杭嘉乔气得直发抖，要开枪，又怕伤了那壶。又见小堀说：“你若不把这壶给我，我立刻就下令杀了赵寄客；告诉你，为了这把壶，我敢杀任何人。”

这下才把沈绿爱镇住了。她的手一松，一直站在她身后最近处的吴有，一下子扑上去，就把那曼生壶生生地从绿爱手里抢了下来。

小堀接过这把壶，一把就抱在胸口，眼睛都闭上了，满脸的庆幸和陶醉，半天也不说一句话。他一下子就跑到门外，远离沈绿爱的地方，这才敢举起壶，读着那壶上的铭文——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他再也不理睬那一屋子的人了……

吴有、嘉乔两个，一点也不理解这样的太君，他们惴惴不安地走了出来，小心地问道：“小堀太君，你看，那女人——”

“我跟你说过，我讨厌高大健壮的女人……”小堀微笑着说，他的微笑的眼睛始终就没有离开过那把壶。

“您的意思是……”

杭嘉乔没有能够把他要说的话全部说完，小堀已经走远了，他翻身上了马，他还要赶到维持会去呢。在那里，他还将见到赵寄客，他再见到他的时候，就可以用这把赵寄客的壶来喝茶了。

杭嘉乔和吴有两兄弟一开始也顾不上对付沈绿爱。他们把她锁进了一间柴房，就开始忙不迭地在那五进的大院子里乱窜。在吴有，是想顺手牵羊，能捞点什么就捞点什么。在杭嘉乔，那可就是意义重大了，那就是收复失地的感觉了。他感慨万千地穿越着一扇又一扇的门，每穿越一扇，就热泪盈眶地叫一声：“妈，我回来了。”

吴有跟在杭嘉乔身后，不停地提醒他：“阿乔，你可还记得你从前是怎么跟我爹说的。你说了，你若回了杭家大院，你要用八抬大轿把我爹抬回去，还要让我爹睡你爹杭天醉的床——你可别忘了你发的誓啊。”

杭嘉乔心不在焉地听那些无知无识的陈年烂芝麻，突然想起来了，问吴有：“爹怎么连吴山圆洞门也不愿意住了？”

“这老狐狸你还不知道，他就是想等着你的八抬大轿，来抬他到这里来呢！”

吴有的这点心机，嘉乔还能不知。他是巴不得吴升早一天离开吴山圆洞门，他爹前脚搬出，他就后脚搬进。

“我看爹不是那么想的，连我，他都不愿意让进这杭家大院呢！莫非这些年过去，他和杭家的恩怨都了了？”

吴有摇着头说：“爹年纪大了，真正叫做想不通了，你当他是为了什么，我晓得的，他是怕我们吴家门里出汉奸呢。”

杭嘉乔这才停住了脚，说：“别人这么想倒也罢了，他这么想，我倒是纳闷。爹这么一个心狠手辣之人，连天下大势在哪里都看不清楚？他若这样糊涂，岂不是成了赵寄客之流？”

“我也是这么说的，爹老了，也只好随他去，以后不要给我们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话刚说到这里，突然杭嘉乔耳边炸雷一般响——“杭嘉乔畜生，我跟你拼了——”嘉乔的右肩就被人狠狠咬了一口。他痛得大叫一声，回过头去一看，原来又是那死对头绿爱下的口。

绿爱被关在柴房里，她挣脱出来，回屋一看，家里原有的东西都被拖得一世八界。嘉和的客厅里还挂着一面太阳旗，而她及家人的衣服，已经被人扔到外面照壁下了。这不是明摆着要赶他们走了吗！绿爱留守杭家大院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与忘忧楼府共存亡的。如今眼看着要守不住这大院了，她就急火攻了心。换成另一个女子，此时或会想到活命要紧，偏偏碰着一个世间少有的女子沈绿爱。她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物，如今更是死也不怕了。因此抓到了杭嘉乔这杭家的孽种，她就先咬上一口再说。

正是这一口咬出了人命。杭嘉乔本来就恨着沈绿爱，此刻算是再一次被她提醒了。这一次他是真的拔出枪来要打了，倒是被吴有一挡，子弹上了天。吴有说：“阿乔，人死不能复生，万一惹出祸水来。”

沈绿爱却一下子拉开自己的胸膛吼道：“你打，你打，你当着杭家祖宗的面，把杭家明媒正娶的女人打死啊！”

杭嘉乔也大吼：“你倒是还有力气叫！赵寄客都被日本人拉出去毙了，我看你还有几分胆狂！”

绿爱一听，天塌一般地怔住了，她看看手指上的金戒指，再看看细雨蒙蒙的天空，悲惨地嘶叫起来：“寄客啊……”然后，一头就朝嘉乔撞去。

杭嘉乔气得发疯一样院子里乱窜，一头撞在了家中原有的盛水的大缸上。水缸里只剩下一点天落水，杭嘉乔突然恶向胆边生，他立刻叫了几个人把那水缸倒了水，翻了过来，然后对吴有说：“有哥，把这女人给我罩到缸里去，看她还能够长了翅膀飞！”

吴有这一头拖着乱撞乱骂的绿爱，身上被踢了许多脚，也是正不堪其受。见有一个关人的去处，顿时来了精神，三下两下地就把绿爱拖到那缸下。绿爱还在破口大骂呢，只听訇然一声，就如那西湖边的白娘子被罩到雷峰塔下一般，竟被活活地罩到了那院子里的缸底下了。

凡在场的人都听见沈绿爱的最后一句话：“杭嘉乔，你要遭报应的！你死无葬身之地！”

然后，周围也安静了，沈绿爱骂着骂着就没了声音。吴有悄悄对嘉乔说：“不会真把她给闷死吧，万一那头皇军向我们要人呢。”

嘉乔撇撇嘴说：“放心，我留着一手呢。你看那缸沿上，我叫人垫了一块瓦，能透气的，不过先教训教训她罢了。人在我们手里，什么时候叫她死，她也不能再活；我们要她活着，她也死不了。”

杭嘉乔这最后的一句话，偏偏就是大错了。三个时辰之后，他坐在自己看中的那一进院子中，再差吴有去看看缸里面的动静。没想吴有片刻就失魂落魄地跌爬进来，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她、她、她真死了——”

“谁死了？你说什么，你别弄错，怕不是昏过去了，再去看看——”嘉乔一身冷汗就出来了，他的肩膀上，刚才被绿爱咬过的地方，突然一阵剧痛。

“真死了，人都开始僵了。”

嘉乔一下子捂住肩头，刚才的伤口，突然冒出血来。他想不明白，她怎么就那么死了？她是他亲手杀死的吗？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绿爱是早已准备好死的，只要寄客前脚走，她后脚就跟上，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苟活的人儿，一听说寄客被日本人杀了，她就吞了金子。

杭嘉乔连忙松了自己的手，站起来要走，就发现自己捂着肩头的手指上渗出了血。一开始他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手指分开，伸到眼前，他的手血糊糊的一片。他一下子就被这血击垮了，从来没有的恐惧，也像那口罩住了绿爱的大缸一样，罩住了他的本来就很黑暗的灵魂，甚至把他的眼睛也罩住了。他跨出客厅，没走两步，眼前就一黑，一屁股就跌坐在台阶上了。

第十章

杭州城破，难民流离，方西泠大梦初醒。

在此之前，战事虽吃紧，但方西泠想到小儿尚幼，女儿又有病在身，丈夫李飞黄却不曾随了大学一起撤退，七七八八缘由一堆，她就留了下来。再一个缘由是说不得的，属于家丑不可外扬性质。原来是这几年，方西泠越和李飞黄过，心就越过不到一起去了。双方都是人精，留一点心隙就变成了大鸿沟。这一次方西泠就是不放心丈夫。她以为李飞黄留下的表面理由是要和妻儿老小在一起，实际上却是因为一笔生意尚未结账。因此方西泠是准备与耶稣堂的牧师们一起撤到美国去，乘机也就和李飞黄分道扬镳。天长日久，柴米油盐，方西泠到底还是明白了，李飞黄如此聪明、满腹经纶的一个人物，就是过不了小小的利害关。方西泠不敢拿他和嘉和放在一起比，真要一比，方西泠就只好找块石头撞死自己了。

短短七八年间，西泠也是过了从前大小姐的好光景。父母相继地弃了世，她也再没个娘家可回。方伯平临死前还问过她的日子，方西泠叹一口气，心里怨着父亲，连他要死了也不肯放过女儿，便说：“他们李家，到底是开小杂货铺子出身的。”方伯平知道，那是女儿暗指前夫杭家的大器，想来女儿的日子是过得不顺心的了。方伯平又不好明说，那李飞黄还不是你找的，说不定还是因为赌了他们杭家的那口气才特意找的呢。杭家这些年来，虽然惨淡经营，却也平平安安，再无生事。那闯祸的坯子杭嘉平也不曾回来。女儿怨他误了她一生，他却再没地方怨去。民国十六年春天的那场动乱之后，方家虽然因为和杭家断了关系而未受牵连，但那方伯平的仕途也就从此绝了。方伯平想，这或许还是和林生被杀有关。沈绿村虽然口口声声地说要以党国利益为重，该杀就杀，不可手软。但他一向口是心非，哪里会真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到末了，他沈绿村自己倒是落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一路青云直上，却在心里防着了方伯平，从此压着他再也没能够往上挪一寸。这也就真叫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方伯平两头窝气，直逼心口，焉能不折寿？故而，被他独生女儿刺了几句，没几天，人也就呜呼哀哉了。

没了父母做靠山的方西泠，越发把教会当做了自己的家了。所以牧师苏达立、万克里等人，以万国红十字会名义出面设立难民收容所，来找她商量时，她是一口答应了下来。李飞黄知道，方西泠所以那么爽快，还有一个没有告诉他的原因，那就是教会已经答应把她办到美国去，只待手续齐全，便带一双儿女远走高飞。李飞黄心里却想，没那么容易，咱们走着瞧。两个人就那么暗暗较上劲，看谁先发制人。谁知谁也没能制了谁，倒叫那日本人给先制上了。

收容所在各个教堂里设了十几个点，一下子就接收了近两万的难民。方西泠连轴地跑，竟然没发现他们杭家一个人。她心里的着急，倒是被女儿盼儿看出来了，这才告诉她，哥哥杭忆已经随了报社过了钱塘江了。西泠听了迭叫不已：“怎么也不和我来告个别，就这么走了？”

盼儿看了看母亲，突然说：“能走，不是更好吗？”

方西泠这才想到女儿这些天因为生病，哪里也不能去。怕病又传染了弟弟，连几岁的儿子也被乡下奶妈暂时接走了。外面兵荒马乱，她一头扎在难民所，李飞黄却又因催一笔款子，弄得人也不知下落，谁知女儿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啊。这么想着，心里一酸，这要面子的女人，就掉下泪来，说：“盼儿，妈妈哪里也不去了，就在家里陪着你，要死我们一起死。”

盼儿却是冷静得很，说：“妈，你还是干你的去吧。我想……我想……我还不如回羊坝头奶奶家去待一段时间。”

方西泠愣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在骂我呢，我这个日日与你一起的当妈的，还不如和你分开了十年的当爹的！”

盼儿的脸本来就因为有病而发红，这一下就更红了，她吭吭吭地呛了起来，就一声不响地回了里屋，躺下了，再不说话。

方西泠就双手合十，对着墙上十字架上的基督像，祈祷起来：“主啊，保护我们一家老小平安吧；主啊，拯救我们这些灾难深重的罪人吧。”

她听见女儿也在里屋的祈祷声，祈祷使她们平静下来。方西泠突然想，也许，让盼儿到杭家去住一段时间，不失是一个好主意呢。杭家的老三现在不是日本人的大红人吗？他和嘉和可是一个亲爹娘的。听说日本人见了中国姑娘就糟蹋，盼儿有那么一个叔叔，未必不是一顶保护伞啊。

正那么想着，就听到大门嘭嘭嘭地响了起来，心惊肉跳的方西泠刚刚叫了一声——盼儿，你给我藏起来——门却被钥匙打开了，只见狼狈不堪的李飞黄，东歪西倒地跌了进来，那模样，几乎就让方西泠认不出来了。

方西泠嫁给李飞黄，也算是有七八年了，便觉得李飞黄这个人心机很重，说得厉害一点，他是连眼泪水也要划算过值不值得流的，故而，她就几乎没有见过李飞黄哭。但是今日李飞黄刚刚进门，神色却大怖，一头扎进客厅，张皇坐下，手握拳头，轻轻捶打桌面，嘴里还一个劲地轻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不让我们活下去啦——”

“——是不是日本人——”

方西泠还没把这句话说完，李飞黄就弹了起来，一下子死死捂住方西泠的嘴，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轻叫：“你想死啊，盼儿，还不快给我到院子里看看有没有人。门给我顶上，锁住，窗帘给我统统拉上，别开灯，也别点蜡烛。不准说‘日本人’三个字，快去，快去——”

等盼儿把李飞黄的要求一一完成，检查过了回来，发现屋子里黑如暗夜，父母亲已经不在外面的客厅，而里面卧室里却传来阵阵惊恐的哭声，那是母亲在哭。只听继父压低了声音吼道：“别发那么大的响声，别让盼儿听到。还有，满街都是日本人，还有汉奸，正在挨家挨户地拉夫呢，别让他们听见了。”

盼儿就想，有什么事情，我不能听见呢，就把耳朵凑了上去。只听母亲哭着说：“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你这是听人家说的吧。”

“我听人家说的，我一个大学教授，会随便相信人家说的？实话告诉你，要不是这几天我从头到尾地和嘉和在一起，我早就——”李飞黄没有再说下去，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早就会怎么样了。

“你亲眼看见嘉草的尸体的？你没认错？”

“又不是我一个人看见。嘉和，叶子，还有杭汉都和我在一起呢。我都不敢说，不敢闭眼，不敢想，嘉草浑身上下都是血洞，她还死死地抱着一条鱼。”

“什么，一条鱼？”

“一条大鱼，有一个孩子那么长呢！杭汉和嘉和把嘉草背起来的时候，还想把那鱼与人掰开。哪里分得开啊？只好一起放在担架上，抬到鸡笼山杭家祖坟，和林生埋在一起了。”

方西泠听到这里，大哭起来，只有一声，又被李飞黄闷了嘴：“叫你别哭别哭，日本人听见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活着回家。”

方西泠哽咽地问：“嘉草，她可有棺材？这种时候，苦命啊，林生是怎么死的，她又是怎么死的，天哪……”

“还算小撮着家里有口薄棺材，本来是为他娘备下的，这就给了嘉草。只是，人和鱼怎么也分不开，只好一起下到棺材里去埋了。”

“人和鱼？天哪，我受不了，主啊，救救我们吧，我受不了。我要到羊坝头去，我现在就要去，我现在就要去，主啊，我受不了——”

“我跟你说你不能去——”

“随你怎么样想，你放开我，你让我去。你不知道那年我没去，才害死了林生。这一次我不能不去，让日本人打死我好了，我不能不去——”

“——我不是怕你给日本人打死。我知道这两天市面上已经安定了一些，要不我怎么跑得回来？我也不是怕你和他们杭家来往。这么多年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心里头对杭家的那份孽债。我跟你说，你是万万不能去杭家的了，你会受不了的。我都不敢跟你说杭家发生了什么。我怕我说出来，我自己就先要疯了——”然后，他就放轻了声音，对方西泠耳语。然后，方西泠就尖叫了起来。

只听门口一阵大咳，有人摔倒在地了。这夫妻两个才想起来盼儿，他们急忙噤声打开了卧室的门，见盼儿跪倒在地上，扶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挂着汗水，嘴角上泛着血沫，地上是一摊血。看到他们打开了门，盼儿就抱住了母亲的腿，脸上血水泪水一起流，轻轻叫道：“奶奶啊，我的奶奶啊……”

方西泠李飞黄这才知道，他们刚才说的话，全让盼儿听到了，一时又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忙不迭地扶起盼儿往床上抬。李飞黄就说：“盼儿这病，不用西药，怕是麻烦。前一向不是好多了吗？”

“那是用着美国寄来的盘尼西林针剂呢。日本人一进来，什么都乱套了，邮局也关了门，我到哪里去弄药？还是先吃中药吧。可是连中药店也关了门。怎么办呢？主啊，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什么，杭嘉乔和吴有，竟然用大缸把沈绿爱给闷死了。主啊，我晓得那些缸是放在什么地方的。哦，我受不了了——”

方西泠把几乎半昏迷的盼儿放在床上，自己也几乎要半昏迷了。她刚刚把身子靠在了床头，门，又很响地被敲击了起来。她一下子跳了起来，轻声喝道：“别开门，别理他们。”

“听这敲门声，肯定不是好人，日本人，是日本人——”李飞黄声音发起抖来，他们听到了有人在外面用杭州话喊：“快开门，皇军有事找你们，开了门没事，不开门，皇军可是要烧房子了。”

“别开门，别开门，”方西泠阻止着丈夫，“我听出来了，是吴有的声音。天哪，就是他用大缸闷死了我婆婆，你干什么，你别开门——”

李飞黄已经一把推开了西泠，气急败坏地说：“你没听到他们敲得那么凶，他们肯定知道屋子里有人，说不定刚才吴有一直跟在我身后。你没听他们喊了，我们开了门就没事，不开门，他们就要烧房子了——来了，来了，我这就来开门了——”这最后的话是应给外面的人听的。话音刚落，大门已经给他打开了。

已经走开了的吴有，听到身后大门打开，这才又回了转来，见了李飞黄，冷笑着说：“李教授，你好灵的耳朵哪，不怕皇军烧你的楼？”

李飞黄心里叫苦，知道自己是不该开这个门的，现在再要缩回去也是来不及了，只好赔笑说：“刚才真是睡着了，不知吴大公子有什么吩咐？”

吴有却理都不理他，径自就走了进去，见着了方西泠母女，又说：“你们倒是笃坦。这种时光，还会睡着。我敲这半天的门，也不知道开，你们当我吴有是什么人了？”

方西泠平时见着吴有，心里看不起，脸上就有一种鄙夷。今日看到这破脚梗，却毛骨悚然地发起抖来，说：“我们家盼儿病了，正在料理她呢。”

“病了也不行，”吴有说，“皇军说了，但凡是个活人，都得到苏堤上去栽树。谁要敢不去，后面有日本兵扫着尾呢，那可就是死是活不晓得了。”

李飞黄连忙表态：“我们去，我们这就去，盼儿，你快起来，多穿几件衣服——”

方西泠就抢白：“你看盼儿还能起得来吗？她吐得那一地血。再说，苏堤上原本一株桃花一株柳的，那么些树，还不够，还要去种什么树？”

吴有喝道：“就你话多！一株桃花一株柳的，在日本人手里，那能叫树吗？皇军正是要你们去砍了它们，换上樱花树呢。”

“我知道，我知道，樱花是日本的国花。”李飞黄连忙又来打圆场，“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吴有看看病恹恹的盼儿，压低了声音说：“我是看在阿乔的分上才跟你们说的，你们还是把盼儿给带上好。皇军一会儿就挨家挨户搜上门了，他们可是不放过一个黄花闺女的。”

听到这里，方西泠吓得一把就把盼儿从床上给拎起来了。

已经是公元第一千九百三十八年的元月了。

小堀一郎与杭嘉乔骑着马在苏堤上漫步的时候，两个人的心态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苏堤上的桃花树，已经被人一株株地挖了出来，横倒在湖边柳树下。那些掘出的窟窿旁，置放着从别处运来的樱花树。它们都不是树苗了，寒风冻雨中剩着一身赤裸裸的枝条，一圈圈淡灰色的箍纹发着亮光。

小堀一直就处在一种勃勃兴致的状态之中，他一边环顾着苏堤两岸的湖色，一边合着堤下一些日本士兵正在吟哦的调子，轻轻打着节拍，低声唱了起来：

樱花啊，樱花啊，

暮春时节天将晓，

霞光照眼花莫笑，

……

然后，不胜感慨地说：“要是在本土，再过几个月，就到岚山赏樱花的季节了。不知今年的天皇，会在赏樱会上请到什么样的贵宾呢？嘉乔君，您可曾访过我们京都的樱花？”

杭嘉乔的肩自被绿爱咬过一口之后，一直发痛，近日这种疼痛竟然发展到了全身的关节。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得了痛风，养父吴升看了却说这是被噩梦缠身，邪气侵了骨头所致。此病是要吃素的，不能见了兵气血光，只能在家中静静地养着。吴升又说，羊坝头杭家大院，死了那么些人，阴气太重，不可住人，要想治他的病，只能搬出这宅院，方有转机。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嘉乔索性点透了他，说：“你是要我悬崖勒马吧？”

吴升长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沈绿爱会是这样的一个死法。”

“你不是和我一样恨着羊坝头杭家人吗？”

“那是中国人对中国人，自道伙里的事，再说我也没要谁的命，和日本人恨中国人不一样的。嘉乔，我可真是没想到你会走这一步。”

“你现在想到了吧。你却不知道我杭嘉乔早已落入悬崖，抽身已晚了。”

吴升看着这个他曾经是最钟爱的义子，他老了，驾驭不了他了。他说：“早知你有今日，我当年还真是不送你去上海洋行好呢。”

嘉乔说：“可你送了，大把大把的钱你也出了，你就是把我送上了今日这条路。杭家人哪怕在阴曹地府里，也不会只吃住我一个人的。”

吴升愣了好一会儿，才相信这话的确是嘉乔说的。他就抖抖地笑了起来，说：“乔儿，你放心，你走到哪一步，我总陪你行到哪一步的。”

说完他端上来一碗中药，这是他专门寻来的偏方，治嘉乔的痛风的。

嘉乔一口气喝了那药，看看老吴升，说：“爹，你别生我的气，我身上痛，心里烦着，说话没轻重。你只晓得，我心里最敬重的就是你了。我走到这一步，也是想到要你老脸上光彩啊，没想到你竟觉得丢脸了。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和日本人打交道了。”

吴升叹了口长气，说：“说这些话没意思的，天底下哪里来的后悔药。再说我看你也不是真后悔。你若身上不痛，跟着日本人，还不是鲜龙活跳？”

嘉乔不明白吴升这句话的意思，吃了药，他自己感觉好一些了，方说：“从小你就教我，做人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的，我真毒了，你又害怕，你要我怎么样呢？”说完就躺下睡去了。

吴升看着睡下的义子，脸就沉了下去。他的老太婆走了过来，看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气，吓得手里一块抹布都抖在地上，说：“老头儿，你要干什么？”

吴升说：“我在想着，怎么给嘉乔治病呢。”

杭嘉乔虽有病，但他是小堀的翻译，这些天来，除了日军日常事务之外，他还得陪着小堀遍游西湖。他骨头痛，对湖光山色也并无多少兴趣，但又推辞不得。夜里睡不好，总有噩梦来缠，白日里又要小心对付着小堀。此时听了小堀的问话，就露出那种心不在焉的神情来，对付着说：“去过日本几次，倒也赶上过樱花的季节，不过比梅花大一点，也没有桃花那么红，旁边也没有绿叶子衬着的，不是我听说中那么出奇的东西啊。”

小堀沉下脸来，一声不吭地信马由缰，一会儿，突然说：“嘉乔君到底还是中国人，对桃花倒是念念不忘啊。”

嘉乔吓了一跳，知道自己又失了言，一时却又找不到用什么话去把刚才的漏洞给补回来。他这么一个华人，西子湖边长大的土著，在小堀面前，中国文化却总是不够用，只好不吭声。

“你的话，倒是叫我想起昨日上吴山时看到的感花岩了。你从小住在山下，不会不知道它的出处吧？”

嘉乔尴尬地笑笑，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知道他不回答并不会冒犯小堀，甚至他发现小堀是心里暗暗希望他的下属什么都不懂的呢。

果然小堀就自问自答起来，说：“贵国的大唐王朝，不是有一位名叫崔护的诗人吗，他不是写过一首有关人面桃花的诗歌吗。传说苏东坡为此在吴山题了‘感花岩’三字。你不会连这首诗也背不出来了吧？”

“这个倒是从小就记着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杭嘉乔连忙应答说。

小堀突然爆发了一阵大笑，还使劲地拍着嘉乔的肩膀说：“好，还算有点记性。不过你今日就记住了，从现在开始，此刻开始——就不再是桃花依旧了，应该是樱花依旧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樱花依旧笑春风。”

他一勒马缰，马儿踩着碎步一路朝前奔去，一气翻过了六吊桥中的第一桥映波桥，留下在身后发呆的杭嘉乔。他一边想着，桃花依旧又怎么样呢？樱花依旧又怎么样呢？一边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叫着跟了上去：“对对对，对极了，从此以后就是樱花依旧了，是樱花依旧了……”

人间天堂，湖上双璧，苏白二堤。

西湖十景中，向有“苏堤春晓”之说。志曰：苏公堤，春时晨光初起，宿雾未散，杂花生树，飞英蘸波，纷披掩映，如列锦铺绣。当年苏东坡守杭，西湖一半被淤，乃叹曰，西湖是杭州的眼睛和眉毛，保护西湖，就是保护杭州。故而自筹资金，动用二十万民工，从夏到秋，把西湖给治理好了，又用葑草和淤泥，修筑了一条自南到北横贯湖面的二点八公里的长堤，在堤上建六桥九亭，又遍植桃柳芙蓉。八百年过去，谁料到，杭人竟到了在强寇的逼迫下亲手挖去他们最为钟爱的桃花，改种日本国花樱花的地步。

日本皇军翻译杭嘉乔却没有这种耻辱感。除了他此刻浑身骨头痛之外，见了那残红败柳，他没有一点心痛的感觉。主子策马而去，他也不甘落后，一扬鞭也紧追其后。却见小堀一郎的马停在了映波桥下，他自己已翻身下马，正走近一群围在一起的中国百姓身边。嘉乔见状，也不由得下马，一边叫着“闪开闪开”，一边就拨开人群，走近湖畔一株老柳树下，见了那正坐在湖畔石头上抱成一团的母女，自己就先抽了一口凉气。这时他也顾不了许多，一下子就蹲在方西泠面前，把手按在昏昏沉沉的盼儿的额头上，问：“怎么啦，这是怎么啦？”

方西泠看了看嘉乔，想开口，一句话还没说，就先哭了出来。倒是方西泠身边的李飞黄见了他们，站起来说：“实在是小女得病太重，刚才又吐了血，你看，这湖上风又紧，是不是……啊……”

李飞黄的举动叫方西泠看着不舒服。她觉得虽然话不得不说，但点头哈腰的，就让人看不下去。她心里不想附和，头就别了过去。

小堀这时也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盯着盼儿，又拿眼睛审视着嘉乔。杭嘉乔便对他耳语说：“她是我侄女儿。”

小堀又紧盯着李飞黄看，李飞黄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不知为什么这日本军官要死死地盯着他，便心虚地笑笑。那笑脸，却是比哭脸还难看的。

杭嘉乔这才又对着小堀耳语，小堀看样子已经明白了杭家的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的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轻轻蹲了下来，看着微微睁开了眼睛的盼儿，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温柔了。他刚才那张凶神般的面孔，也一下子因为目光的柔和而显得富有了人气。一层光泽，从他的刮得铁青的面皮后面渗透了出来。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是得了肺炎了，可怜的姑娘。”

杭嘉乔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怜的姑娘，也就是可怜的中国姑娘——这句话是从杀人不眨眼的小堀之口说出来的吗？

小堀却脱下了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黑大氅，盖在了盼儿身上，然后站起身，对身边的卫兵耳语了几句，杭嘉乔就对方西泠说：“皇军说了，先用他们的车把你们送回去。”

李飞黄听了，腰便塌了下去，忘形地“哎哎哎”，小堀却用刚才的目光盯住他，对杭嘉乔使了个眼色。嘉乔会意，皱着眉头说：“谁说让你走了，要你答什么应？”

李飞黄噤了声，眼看着方西泠母女二人上了日本佬的车，心火却冒了上来。那副文人的骨头也是在一堆软肉里硬撑了几撑，到底还是像把散架的破洋伞，没能够撑起来，只在心里波涛汹涌地骂道：“娘煞的，你这狗汉奸，狐假虎威，把我堂堂教授看成什么了？有一日落在我手中，我叫你——”

这么想着，却又碰到了小堀一郎的目光，一个眼神的回合也没能够打下来，他就如举起双手投降一般，垂下了眼帘。倒是小堀，冷笑一声，说：“李教授，我知道你是专门研究晚明史的，眼下，怕不是正在触景生情了吧？”

李飞黄头皮一硬，借着刚才那股火气尚未散尽，冲口而出道：“先生汉学根底着实不浅，所言极是。我刚才想的正是明朝一段轶事。嘉靖十二年，县令王令犯人小罪可宥者，得杂植桃柳为赎，自是红翠烂盈，灿如锦带矣。”

“那么李教授是说，尔等也皆是小罪可宥者了。不过种的却不再是桃柳，却是樱花了。李教授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因此伤心不能自持了吧？”

李飞黄像是被人猛击一掌，大冷的天，背上就流下汗来，连忙抬头大声地说：“不不不，先生有所误解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去桃花种樱花，于我又有什么区分？况农业史上早有记载，世界各地，凡冬季不十分寒冷而又有足够冬寒之处，皆可栽培。比如美国就有大量的樱桃树，不过没有日本的美丽罢了。日本的樱花，是全世界最美丽的观赏樱花，为什么苏堤上就不能种呢？”

小堀倒是一时地被李飞黄东拉西扯的回答怔住了。李飞黄到底是教授，满腹的经纶，旁征博引，竟能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一下子扯到《不列颠百科全书》，而且还能如此巧妙地恭维了樱花，为自己的行为又寻找到了理由。中国的文人，卑劣如小人者，也是有水平啊。

小堀就翻身上了马，指着李飞黄说：“我倒还想听一听李教授的高见呢。”

这样，小堀就骑在马上，让李飞黄在马下背着一把铲子，亦步亦随，竟从长堤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

嘉乔跟在他们身后，听他们说了许多的话，但主要还是说的他们脚下这条战马踏着的古堤。通过他们的交谈，嘉乔才知道，这六吊桥，一名映波，一名锁澜，一名望山，一名压堤，一名东浦，一名跨虹。从前他来来回回地在这堤上走，却从来也没有注意过这些桥名。他在马上还看到了个子不高的李飞黄一跳一跳地走着，脸上一副教授的庄严，好像身边正围着一群莘莘学子。他时而侧身，时而倒行，他甚至背着铲子，还大声地诵起了苏东坡的诗章——六桥横截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山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烟空。直到苏堤北山口子上，他方与小堀分手。小堀淡淡地朝他挥手，说：“李教授，你很有学问，皇军会考虑到你的长处的。”

李飞黄一边说着“哪里哪里”，一边倒退地向他们告别。一转身，他的整个身体都佝偻了下去，肩膀一滑，那把铲子，就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小堀看了看他的翻译官，却突然说：“现在，我对你的那个亲大哥的兴趣，可以说是更加浓厚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嫂子会嫁给现在的这样一个人？”

杭嘉乔知道，小堀不喜欢刚才的那个饶舌之人。总体来说，小堀是不喜欢比他懂得更多的人的，如果那个人又表现出卑微来的话，他就更不喜欢了。杭嘉乔自己也不喜欢这个人，毕竟，是这个人取代了他的大哥。他笑着问：“小堀太君，您看我从前嫂子的这位后任丈夫像什么啊？”

小堀认真地想了想，说：“汉语中，对这样的人有一个确切的评价——斯文走狗。”

他突然再一次爆发出大笑来：“对，对对，斯文走狗，只有你们支那人，才会出现斯文走狗，斯文走狗……”他不停地念着这个词儿，突然怔住，说：“可怜的姑娘……”

然后，他就陷入了沉思。

隔着外西湖，可以看见城里有浓烟骤起，是清河坊一带的方向。不久就看见一匹马从西泠桥那边翻了过来，吴有飞快地滚到了小堀和嘉乔身边，说：“杭家大院，被人放了火了——”

杭嘉乔眼睛一瞪，还没问话，吴有便接着说：“是、是、是你大哥杭嘉和放的火，是他放的火，是他把自己家点着了——”

杭嘉乔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还不给我去救火——”然后也顾不得身边的小堀，扬鞭策马，竟直奔杭州城而去了……

第十一章

杭州清河坊羊坝头忘忧楼府风高放火之日，杭家小女儿杭寄草全然不知。她有属于她的劫难——带着一群贫儿千辛万苦辗转浙中，却在敌机轰炸之中与众人失散了。

原来这一路的水陆兼程，忘忧遇着了一老僧，恰是上回在玉泉鱼乐国见到的那一位。忘忧生得异常，老僧一下子就把他认出来了，且喜且悲地说：“阿弥陀佛，这下可好了，我也是在路上拾得一个孩子，正好与你们一路做个伴呢。”

原来这孩子是随着奶妈回乡下去避难的，谁料半道上奶妈就被飞机炸昏了。孩子也不过三四岁，趴在奶妈身上，哭得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浑身上下沾得到处是血。大人们来来去去地从他们身边过，女人们难过得直掉泪，却没有一人把那孩子抱回来。也许抱不抱回来都一样，终究还是一个死吧。还是佛门中人菩萨心肠，那老僧路过此地，咬一咬牙，就把孩子搂到怀中。又不知这孩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正要带着走开，见那女人却睁开了眼睛，用尽了力气才说，这孩子是杭州人，姓李，名叫李越。她是李家的奶妈，本想带着孩子先到乡下避难的——还要往下说，嘴抖着，却再也说不出来，一歪脖子，过去了。

忘忧一见了那李越，就越儿、越儿地叫个不停。十岁的孩子背着这三四岁的，倒像是一对亲兄弟。有什么吃的，先就省下来给他。又怕姨妈不肯收了李越，一下子就变得更加乖巧，连夜里起来撒尿也不要姨妈叫了，背着人的时候就对姨妈说：“你说贫儿院能留下越儿吗？”

寄草说：“你别想那么多，那不是你想的。”

忘忧说：“我要越儿，我要和他在一起。”

寄草叹了口气：“只要能留下他，谁会忍心扔了的，还不知道他父母留在杭州是死是活呢。”

“那越儿就给我做了弟弟吧。”忘忧又说。

寄草笑了，道：“你那么喜欢他，倒像是我们家前世跟这孩子有什么缘似的。将来有一日回到杭州，找到他父母，我就说，是我们家忘忧留下你们家的越儿呢，忘忧是越儿的大恩人。”

那么说着，这一行人就到了钱塘江岸边的一个小城。那老僧法号无果，这些天来与贫儿院的人们也熟了，又见天色向晚，想着要给这群老的老小的小的善男信女做点好事，便说：“前面码头不远处有一座育婴堂，我有个老乡在那里。大家不妨与我一同前去，今天夜里也有个安身之处，明日再做打算，如何？”

大家都说好，弃了船就一起上岸。行不远处，便见那育婴堂，原是天主教的建筑，水泥的二层楼房，里面还亮着灯。大人孩子们见着灯光，一时就兴奋起来，想着今夜终究可以睡个好觉了。无果师父又说：“你们先在门口待一会儿，我和寄草姑娘进去，先把事情谈妥了，再叫你们。”众人应了，无果就和寄草走在前面。忘忧正背着越儿，那越儿见无果离他走了，不知何事发生，先就哭了起来，小脚踢着忘忧的背叫着：“去，去，一道去——”忘忧知道那是越儿弟弟害怕大人又把他扔下了，连忙喊着：“姨妈姨妈，你们等等我——”背着越儿就一起进了那育婴堂。

日本佬造孽，飞机突然就阵头雨一样地过来了，超低空一阵扫射，半天里就是一阵阵的火光痉挛，正站在夜幕中的大人孩子，顿时便被枪炮罩着。一时人们大呼小叫，哭嚎失声，就作了鸟兽散。还是李次九先生经得起事情，连连地招呼大家带着孩子，把一群人就撤到了江边船上，单等着寄草他们一撤出来就走。谁知没等到人，却等到了敌机的一片轰炸。远远就见了那育婴堂的尖顶楼在一团红光中塌了下来，船老大死命地就催：“你们走不走？你们不走，我可是要走了，在这里活活地等死啊。”

那李院长见了满满一船的孩子，大的大，小的小，吓得如惊弓之鸟缩成一团，把船给挤得东倒西歪。江水泛着红光，也是惊恐万状地发着抖，愈发衬出了这夜幕下的不祥。他知道是再不能够等下去了，长叹一声——开船吧，便把手掩了自己的脸。一船的孩子便都哭了，大家都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寄草老师他们了。

寄草一行人，算是经历了一回死里逃生。原来他们进了育婴堂，几乎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敌机就到了头顶，一颗炸弹扔下，恰恰就扎了一个正当中。幸亏育婴堂早有准备，孩子们大多疏散了出去。但到底还是有那么几个被压到水泥钢骨架子下的地室中去了。寄草、无果是大人，一下子就窜出了门外，寄草一手又拽出了忘忧。到了空地上，正要往回跑，忘忧突然站住了，指着自己的背，跺脚叫道：“弟弟呢？弟弟呢？”

这么正叫着，他们就听到了屋里传来了越儿声嘶力竭的哭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还夹着一声声的叫：“哥哥，哥哥，哥哥快来救我啊，哥哥，哥哥——”

越儿这孩子也是怪，生死关头，他谁也不叫，就是叫着哥哥。忘忧听着弟弟那么叫着，就发了疯一样地要往屋子里冲，被寄草拦了说：“忘儿你等一等，等大人把火扑灭了，我们再进去。”

幸亏火倒是不大，人又多，一会儿便扑灭了。敌机也总算是过去了。但孩子们被压在底层，却是想出也出不来。上面的大人，又是想进又进不去，一时急得大人孩子地上地下一起哭。越儿是三四岁的孩子，还能边哭边叫上几句，那些婴儿们却是声音越哭越小，像猫叫一般地细弱下去了。这声音从铁架缝隙里传出来，惨不忍闻。寄草听不下去，急得真如那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往缝隙里伸伸这只脚，一会儿往洞眼里伸伸那只手，就是下不去。眼见得夜深沉，骚乱声渐息，那埋在地底下的孩子们的哭声也渐遁，像是地狱已决计要收了这些无辜的小灵魂去。越儿的声音也渐渐散了，间或地还能听到他有气无力地叫一声——哥哥啊……竟比那声嘶力竭的叫声还要凄惨万分。上面大人正急得无可奈何，突然听得忘忧一声叫：“姨妈，我找到一个下去的地方了。”寄草跳起来一看，忘忧半个身子已经卡在一个洞里。寄草一把拉住忘忧的两只肩膀，歇斯底里地喊道：“忘儿，你可不能下去，你要没命，姨妈可就不活了。”

此时的忘忧，竟显出平日里从未有过的镇静。亏他这么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月前还在外婆怀里撒娇的杭家的心肝尖尖，现在说话却像个大人一样。他说他人小，只有他能钻进这个洞里，把下面的孩子都救出来；他说他不会出事，他人轻，不会压塌了屋梁。他还说在地底下黑暗中，他的眼睛比旁人的要更好使。寄草看了看火把下眯缝着眼睛的白孩子，一咬牙，找了一根绳子，绑在忘忧身上，又给了忘忧几根蜡烛，几包火柴。也来不及交代什么，这孩子就兴奋地叫道：“越儿，哥哥救你来了。”身子一陷，就消失了。

寄草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上面等了多久。她透不过气来，仿佛自己正和那些将死未死的孩子一样。她开始发疯一样想着，如果忘忧再不上来，她就要一头撞死在这水泥柱子上。无果师父是有佛来作为他的最后依托的，因此他就端坐洞口，用阿弥陀佛来慰藉自己普度众生。真是没娘的孩子天保佑，就在寄草几乎就要神经错乱的当口，她手里的绳子动了，她连忙把绳子往上提，奄奄一息的越儿，被提了上来。寄草叫着：“忘儿，忘儿，你快上来吧，姨妈都急死了。”忘忧却在下面喊道：“姨妈，下面还有好几个小孩呢。你等着，我把他们都给弄上来。”

又不知是等了几朝几劫似的，地底下那些已经发不出哭声的猫一般瘦弱的婴儿们，一个个被忘忧救出来了。最后一个上来的是忘忧。他似乎原本就是大地下的孩子，一被火光照着眼睛，立刻就蒙住自己的脸。寄草扔了火把，扑过去就抱住忘忧。忘忧却几乎没有在寄草的怀里多待，他一头挣了出来，就叫：“越儿，越儿，越儿——”

越儿正被无果抱在怀里呢，见了忘忧，一声不响地就扑了上去，两个孩子，就再也不曾分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已经和集体失散了的寄草一行，终于找到了一辆军用卡车，他们是到大后方去的。司机是个杭州人，常到忘忧茶庄买茶，而且也认识罗力，他答应带了这一行人先去金华。罗力这个名字让寄草吓了一跳，她已经多少天没有想起他来了？是一夜，还是一百年？

谁知他们刚刚在卡车上坐稳，敌机又来了，车上的人们纷纷跳下车去四处逃散。寄草一只手抱着越儿，一只手牵着忘忧，跑着躲到路边的小山坡上。却见无果端端地坐在卡车上，手握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卡车周围的尘土被雨点般的子弹打得烟雾飞扬，卡车本身也在大地的抽搐中抽搐。在尘土之间，寄草看到，天上鬼哭狼嚎，人间血肉横飞，无果师父却不睁开眼睛，只管自己双手合十，念他的佛祖。

一片血光之后，天空又恢复了寂静。寄草看见卡车司机座上，那个刚才还要带他们去金华的杭州人司机，头歪到了车门上，血还在往下流。忘忧要往前走，被寄草拉住了。越儿睡了一觉，又吃了一点东西，毕竟小孩子，情绪恢复得快，还知道问背着他的寄草：“姨妈，司机叔叔睡着了吗？”

忘忧严肃地说：“司机叔叔被飞机打死了。”

他那么快地就接受了死亡，他那么严峻，又那么习以为常地说出了死的字眼，并转授给他的伙伴。寄草不敢看她拉着手的这个白孩子——他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神经质的林忘忧了，他不再是十岁了，他不再是孩子了。

他们走到卡车后面的大车厢旁时，看到无果师父正从车上下来。他面无惧色，从容如常，他说：“刚才这场功课做得好。”

寄草发现，一夜过后，他们都变了。

一切都得重新设计了。寄草决定，先和无果师父回他的天目山小寺院，等安顿好一切，再作打算。

谶曰：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浙江境内自西南而向东北倾斜的天目山脉，把长江和钱塘江隔开了。这天目山，原有东西二目，寄草他们一行此去的无果出家的小寺院，恰是在东天目尽头。此一处与安徽毗邻，又在临安与安吉交界之处，崇山峻岭，万木参天，和杭嘉湖平原，完全是另一种气势了。

从平原上走来的孩子林忘忧，带着他新结识的小弟弟李越，越往山里面走，脸上那孩子们本不该有的忧郁恐惧之色，就越淡化消退了。须知，强寇们入境进入平原的短短几个月内，燹火就几乎成功地摧毁了孩子们对富庶的鱼米之乡的记忆。他们在从前的平原上日伏夜行，池塘和田埂绝不再有诗情画意；日落日升，映入他们眼帘的则是一幅预兆着死亡的画图。这样的征兆因为来自于大自然，更显出了其惊心动魄的面目。

苦难已死死地刻在了孩子们的脸上。他们惊恐万状地踮行在尸体横陈的村庄和城镇，平原已经成了孩子们心灵的地狱。以后许多年，直到平原再一次地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直到他们老了死去，他们对平原的心情将一直是复杂的。当他们看到一朵鲜花盛开的时候，他们的眼前会突然溅开了一朵血花。

他们如此特殊的童年，使他们似乎生来变得亲近山林。他们越往深山里走，越发觉得平原是敌意的，山林则充满了人性。山林把枪炮和死亡阻隔在了森林的边缘，山林还给了他们温饱的白天以及可以安睡的夜晚——在梦中，他们听到了的不知名的鸟儿的啼声——然后，关于平原生活中的某些细微的爱的感受，便又开始了复苏。

正是在江南年代久远的古老地层和雨水充沛的湿润气候中，他们走过了许多坐落在山坳和山顶间的人家。这些茅草房里的老人和孩子们，几乎个个一贫如洗，同时又个个古道热肠。他们操着奇怪的土语，和老僧无果交流着。孩子们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熟悉的叹息和同情。夜间，他们啃着山芋，睡在火塘前，脸上、手上，还有脚上，都是被划割开的一条条的口子。有的正在发烂，有的弥合了，被他们发痒的小手又重新抓开。从前食不厌精、娇生惯养的忘忧如今蓬头垢面，雪白的头发和皮肤上黏和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土，一只手还抓着随便什么可以吃的，睡着时也死死不放，脸上就露出一会儿心满意足一会儿又惊恐万状的神情，看上去活像奇异的山怪。

他们的行程非常缓慢，常常是东住十天，西住半个月，为的是避开日本佬的扫荡。然后，他们终于走进真正的大山了。在那里，他们看见了数人合抱的柳杉，他们看见了金钱松和银杏树，山里人还告诉了他们什么是天目杜鹃、天目紫荆、天目槭和天目杉。他们还认识了浙西铁木、杜仲，他们甚至还看到了罕见的连木香。他们穿行在杉木、马尾松、黄山松、香樟、枫榴和紫楠的林海中，不知不觉的，也就穿行在1938年的春天之中了。

无果的小寺院，与梁昭明太子的文选楼相去并不算太远，寺边有古泉。寺中人早已散去，这里剩了一个空巢。无果的归来和他带来的同行人，无疑给这荒芜的山寺带来一片生气。两个孩子不顾大人劝阻，趴在泉边，开始喝起山水。寄草说：“水凉着呢，小心喝了拉肚子，无果师父正烧着水，一会儿就开了。”说着，就把这两个孩子拉开了，自己却蹲在泉边开始洗起脸来。

忘忧突然说：“要是这会儿能喝上家里的香茶就好了。”

猛然间提到了久违的家，久违的忘忧茶庄的茶，寄草心一动，泉下那张波动的脸影就渐渐地僵住了。

无果正在寺边小灶棚里烧着火，听了忘忧的话就说：“要喝茶有什么难的。到了这里，龙井是喝不到了，山里的野茶可是遍地都是，你睁开眼睛看看就是。”

春天到了，春茶又该下来，杭寄草，直到这时候才想起了他们祖辈赖以生存的季节来到了。她不愿意在这样的时候多提龙井茶，仿佛有些字眼是只能在心里藏着，一张口说就容易吐出去化在空气中消失了一般。她说：“我们家从前年年都要进这里的天目青顶的，今日倒是有缘，能够亲眼看一看了呢。”

无果师父本是佛家中人，茶禅一味，他于茶道，并不比杭家人知道的少呢。此时正烧着水，脸上抹着了黑灰，却也兴致勃勃地说：“人都道天目山区三件宝，茶叶、笋干、小核桃。我这个破寺，虽然如今也是败落成这个样子，倒是个喝茶的好去处。东坑茶叶西坑水，我们离东坑不远，日本佬没有打进来的时候，年年春上，家家茶灶的火就旺了呢。女人们都满山地跑出去了，却又是要在晴天的上午茶树上露水收干了才准采摘的。我们这里的茶，可是从前进宫的贡茶呢。”

寄草就笑着说：“晓得，晓得，我晓得你们这里的茶叶好，价格也公道。品茶好不好，最要紧的一条，要看有没有后味。天目青顶，就是回味特别的甜。将来把日本佬赶出中国，不打仗了，我就专门来收购天目青顶，也不枉这里的山水收留了我们一场。”

无果就一边合掌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边说：“你看，人就是这样。没进山前，我们还只想着如何活下来保命要紧的，如今刚刚进了山，饭还没吃上一口，倒就又想着要喝茶了。其实要喝茶也不难的，现摘现炒就是，虽然青草气重了一些，也比没有强啊。”

忘忧一听，早就雀跃起来，说：“我去采，我去采。”

小越儿也在一边叫着跳着：“我也去，我也去。”

寄草一安定，话就多起来了，笑着说：“我比忘忧还小的时候，父亲教我读了许多茶诗，其中有一首刘禹锡的《西山兰若试茶歌》，我还能背上那么几句。今日想来，倒是要应了那诗里头的意思了，你们且听我念来：山僧后檐茶数丛，春来映竹抽新茸。宛然为客振衣起，自傍芳丛摘鹰嘴。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沏下金沙水……你看我们如今可不是都全了，有山僧，有竹有茶，有客，有好水，单等着我们把那鹰嘴般的茶芽采来，由着无果师父一眨眼工夫给我们炒出好茶来了。啊呀，我都已经闻到了那满室的茶香了，孩子们，快快动手吧——”

这么叫着，寄草自己就像一个孩子般的，冲到寺外的山坡上去了。

天目山中野茶，与杭家人从前在龙井山中精心培育的茶，自然风貌各异。一个是大家闺秀，一个便是山中老衲了。一个是要用“她”来比如的，另一个便是“他”了。这个他，固然还不是那古巴蜀高温多雨炎热森林中巨无霸般的乔木型，却也不是西子湖畔龙井山中亚热带气候培育出来的侏儒般的半蹲着的灌木型了。他介乎两者之间。山中多寒，茶芽不像山外丘陵之茶那么早早地发芽长大。但毕竟春意已萌，大地复苏，天道有常，万物欣欣向荣。自然比人类要仁慈万分，自然总是公正的，它不因为日本人打进了中国，就不让茶树发芽。它让茶树发芽了，它还让天目山边缘这破败到几乎无名的山寺边的野茶长得芽肥舌壮，仿佛惟有这样，才会慰藉这些流离失所九死一生的茶人的后代。

寄草是会摘茶叶的，她知道许多摘茶的技艺。比如她知道摘茶叶时应该用指甲而不能用指肚；她知道应该摘那些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二叶初展的茶芽；她告诉孩子们这些形状的茶叶，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雀舌——瞧，它们不是像鸟儿的舌头一样灵巧细小吗！

寄草在自己的腰上绑了一个刚刚洗干净的破竹篮，竹篮里还衬了一块干净的手帕，那些呈现出新绿色的雀舌，就一个个地被江南女儿的手投进了篮子。忘忧和越儿手忙脚乱地在一旁，东摘摘，西钻钻。有时，野茶蓬一阵阵地哗动，他们钻出茶蓬，看着寄草姨妈像鸡啄米一般地双手采茶，他们便目瞪口呆、眼花缭乱了。他们的眼前，便是一阵阵的绿云飞舞，他们的耳边，只听到那种惬意的刷刷刷的声音。这时，他们便不由自主地向天空望去了。

几个月来，他们饱受从天空突然降临的恐怖的刺耳的袭击声；他们看到的天空翻着血浪，天空早已是他们心目中的地狱。现在他们再往天空看去，天空在森林的衬托下，只有绿色的曲浪底线和底线上面的一大块一大块的半透明的清醇的蓝色；还有，在绿色与蓝色之间偶尔飘过的优美柔软的烟一般的白云。

他们听到了两种声音：当鸟儿在天空歌唱的时候，茶树在大地上歌唱。它们一应一合的声音，本来是不会被人类听到的。但是它们此刻慈悲为怀，它们要用自己的声音来告诉孩子们，如果有一天他们什么也没有了，他们还会拥有它们；它们是永生的，忠诚地尾随着他们的，永远也不会消失的。

孩子们便陶醉了，他们便像着了魔一样的，恍恍惚惚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踏歌而行。他们手搀着手走着走着，越儿就站住了。他个子矮，伸出一只手去，刚好贴住一株树干，他说：“哥哥，茶树。”

似乎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件重大的事件就要发生。因此，林忘忧迟迟疑疑地用手遮了额头，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顿时，他便被这株茶树的光芒射得睁不开眼睛——

这是一株芽叶全白的茶树，它像玉兰花一样在万绿丛中闪着奇异的白光。它毛茸茸的，银子一般高贵，又像仙人显灵似的神秘。在白色的芽叶中，似乎为了显示它的血脉的来历，它们的主脉却是浅绿色的。忘忧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突然心里面感到难受，眼睛也眩了，因此他一下子就蒙住了自己的脸，跌坐在了地上。越儿不知哥哥是怎么了，就去拉忘忧。但忘忧没有理他，他就慌了，叫了起来：“姨妈，姨妈，快来，快来——”

无果和寄草听到了越儿的叫声，赶紧跑了过来，见忘忧坐在树下，不像是受伤的样子，这才惊魂甫定地说：“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那么一惊一乍的？我们还怕是你们被刚出洞的蛇咬了呢。”

忘忧依旧坐在地上，却问无果：“师父，这是什么树？我怎么看着特别熟悉，好像从前在什么地方常常看到它似的。”

无果笑了起来：“我说什么呢，原来忘忧是被这株茶树惊着了。也难怪的，忘忧和这株茶树是生来有缘的呢。”

寄草也走到了树下，摇摇树干，说：“真是奇了，我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样长着白芽的茶树。”

“别说是你了，我这么大一把年纪，化缘四方，什么世面没见过，这样的白茶树，却也是独一无二，只在我们安吉山中这寺院的后面见到这么一株呢。”

寄草说：“我虽没有见过白茶树，但我们家茶庄倒也是卖着从福建过来的白茶。白茶与常茶不同，偶然生出，非人力可致，所以特别的奇异呢。”

坐在树下的忘忧这时才站了起来，抱住树干说：“那不就是我了吗？”

两个大人听了都吃一惊，看看茶树，看看人，心就紧了起来，无果说：“阿弥陀佛。这株茶树也真是奇了，年年开花，结果却少，也不会再生新茶，故而我们这里的人都叫它石女茶的。这茶也不是一白到底，也就是在每年这个时候一芽二叶展开时最白，再往下也就是花白转绿了，到了夏秋天，它就是绿色的了。”

忘忧听到这里，突然来了劲，抱着树身就往上爬，边爬还边叫：“我这就上去把我给摘下来，我们立刻就尝尝我的味道好不好？”

这一说大家才又笑了，说：“那这株树就是忘忧的魂儿了，忘忧从此就找到魂儿了呢。”

虽是临时抱的佛脚，现摘现炒茶叶来喝，无果师父却也弄得一本正经。原来这山中寺院，香火稀少，制茶出卖，也是寺里的一条生财之路，所以无果师父倒也是炒得一手的好茶。杀青，揉捻，烘干都有了，只是因为要现吃，所以少了摊放，摊凉。忘忧和越儿又各到各处去拣了干燥的树枝来做燃料。无果找了一双竹筷，把茶倒入锅中翻炒，算是杀青。等到揉捻了，寄草就拿出一块干净的粗麻布，但见无果轻轻地搓揉着，小心地不让茶汁给揉出来。这样搓揉了一阵，这才又放进锅里去炒，然后，才是烘干。

这么一套动作下来，当白茶已被制成了浅绿金黄色的时候，天却就暗了下来。他们一行四人就移进了厢房，火塘边早已点起了炭火，山芋也早就煨熟了，冒出了特有的香气。他们几个人就嚷嚷地要喝茶呢，突然发现没有喝茶的碗。

无果师父一边给孩子们往手里分山芋，一边说：“你们等着，看我给你们取茶盏来。”不一会儿，竟捧着一大叠茶盏过来。

这些茶盏全都是黑色的，呈笠帽形，看上去古朴得很，也没有一般天目茶盏的兔毫丝、油滴和鹧鸪斑，想来是本地的土窑所烧，一问果然。无果说，这窑从前就建在寺院后面，离那株白茶树也并不远。寄草就一时沉默了下来，她想起了家中那只被二哥带走的锔好的兔毫盏。也不知如今这茶盏如何了，那藏着这宝贝的二哥又如何了。

孩子们和老人，却开始喝起了香喷喷的白茶来了。入汤后的白茶，和龙井茶到底是不一样的。它的叶底玉白，主脉呈绿色，即便是在黑釉盏里，也能看出，那茶汤色本是鹅黄色的。忘忧原本就有喝茶的习惯，此刻像是见了分别多时的老友一般，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还说：“我把我给喝了，我把我给喝了。”小李越看来还小，过去或许是从来也没有喝过茶的呢，只是一边吃着山芋，一边口也就渴了，他捧着一只大茶盏，小心翼翼地一口口地喝着，也知道不能烫着呢。无果师父就问他茶香不香，越儿说香，然后就清脆地放了一个响屁，一时屋子里就爆发出了大笑。

孩子们到底是累了，吃饱了喝足了，倒在火塘边的地铺上就睡。寄草一边拨着火炭一边想着心事。山中的春夜依旧是寒气料峭的，无果师父在火塘边坐了一会儿准备起身去睡了，寄草却叫住了他说：“无果师父，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呢。”

无果回过头来，说：“不用商量了，我晓得你要说什么的。孩子在我这里，大概总不会再出什么事情的了。你要走，你就走吧。”

寄草有些尴尬，一直在火塘里撩拨着火炭的手就停了下来，说：“我想先到金华去看一看，我不能扔下贫儿院的孩子啊！无论找到了什么人，总算是和外面通了音讯，然后我就立刻回来接了孩子出去。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们不问的。”

无果都已经走到门口了，才又回过头来说：“你能回来也罢，你回不来了也罢，孩子们会在这里待下去的。天目山，是活人养人的山，有了山，我就放心了。”

现在，只有寄草一个人坐在火塘边喝茶了。炭火红红的，映着她的脸。她不知道外面的黑色究竟有多巨大，给孩子们盖了盖衣被，就走了出去，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辰。它们又大又多，像忧愁打成的结，闪着凄凉的银光，又像在天上挂不住了要掉下来一样的沉重。寄草踮起了脚，她觉得自己现在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像摘葡萄似的摘下那一串串的星星。她还想，现在，罗力是在哪一串的星空下面呢……

第十二章

再往南行数十里地，就是钱塘江的入海口杭州湾了。

现在是盛夏季节，海滩铺陈得很远，露出了一大块一大块龟裂的滩涂。靠近海塘的边缘，扑卧着一排排翻过来的小船，像一只只的大海龟。

即便离海还有一段距离，人们还是可以感觉到海水在日光下曝晒时泛起的白绿相间的光斑，它们就像细腿伶仃的独脚鬼在波间跳舞。

风平浪静，水天一色，战争在阳光下藏匿着，人们便难以想象，去年再晚一些时候，此地，正是日军登陆于两浙的滩头——这里，离金丝娘桥可并不算太远。

在辽阔的海域之后，是剪刀一般明快的河流，它们错综复杂地平躺在杭嘉湖平原，温柔而又锐利地分开了浙江北部那些像丰满的江南少妇胸乳一般隆起的丘陵，以及如花季少女的腹部一般平坦的原野。

在河流的两岸，燹火也不能烧毁从土地深处生发出来的活物。现在，收获的季节又要到来了。蔗林，竹园，络麻地，茶坡，稻田……

一艘小船，正慢悠悠地穿行在平原的河流上，欸乃数声，山水皆绿。与这艘小船平行着的右边堤岸上，是一条较阔的土路，上面行驶着一辆军车。它时开时停，一会儿走到了小船的前面，一会儿又远远地落在了后面。船上的人们，甚至可以看到那车上的两个男人不时停车下来时的情景。

比起那军车的忽隐忽现，左边堤岸上那个行走着的年轻女人，在视线中就要显得稳定多了。她几乎就在船的正侧前方，只是左边的堤岸高，而她又是在堤岸下行走，船上的人们，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几乎没有休息过，身体向前倾，风尘仆仆地迈着小碎步。这一左一右的一车一人，加上中间的一条船，便给这正午阳光下似乎有些不祥的平静的水乡，带来几许平安了。

政工队队长楚卿坐在船头，看上去忧心忡忡。她那本来就有些近视的眼睛，在正午阳光下眯缝成了一条线。阳光，把这个城市姑娘几乎晒成了一个乡村女子。有时候她也回头往船舱里看看，她的严厉的目光，现在对杭忆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杭忆还是那么苍白，那么风流倜傥，在楚卿看来，还是那样夸夸其谈，尤其是在女孩子们出现的时候。此刻，他正在与船上年纪最大的陈再良——陈冬烘一搭一档，向船上那些姑娘们天花乱坠地胡吹着什么，偶尔也没忘记把手里的口琴往嘴边凑，胡乱地滑出一些调子。不过他用舌头打出来的节拍却非常有力，便把那些即兴的曲子弄得很有情调了。只是他总也吹不成一首完整的调子，两三句话之后，他就停了下来，加入众人的谈话，然后又顾自己玩起来。

楚卿看到了，紧挨杭忆坐着的，正是从香港回来抗日的银行女职员唐韵。她还是烫着头发的呢，今天早上起来出发前也没忘了涂口红。楚卿不知道自己是不喜欢这种做派呢，还是不喜欢杭忆这种不管青红皂白只要是女孩子他就都满腔热忱的神态。

大半年下来，楚卿明显地感觉到，杭忆对她的态度是从狂热转向疏远了。她常常为此而感到好笑——小孩子，小男孩子，经历过什么，还写诗呢。她还能清楚地记得在金华办《战时生活》时的那个早春的夜晚，她从组织接头的秘密会议点回来。会议所要决定的，正是组织积极配合当时主政的浙江省主席黄绍竑提出的成立战时政治工作队的问题。政工队员将大部分由男女青年学生组成，其中也会有中学教师和大学教授，甚至还有像唐韵那样从港澳台回来的抗日青年。楚卿被选派为其中一支队伍的队长。踏着夜色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带上她的骑士杭忆。尽管当别人公开把杭忆称为她的骑士时，她一脸的冷峻，且不屑一顾。但真的用起人来时，他还是她最信赖的人之一。

她还能想起院子边上的那株大茶花树，开着鲜红的重瓣的大茶花，晚上分辨不出颜色了，但能够从天光下分辨出它们的轮廓。她想起那个苍白的青年，像发了高烧的幽灵，从大茶花树后面闪了出来，手里没有拿须臾不离身边的口琴，却拿着一张纸，他自己也和那张纸一样地瑟瑟发抖。这使她既感到好笑，又有些生气，还有一点紧张。她经历过爱情，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在茶花树下瑟瑟发抖。

她本来是想说回屋里谈正经事的，但是她迟疑了一下，杭忆就没有再给她这样的机会。他跺了一脚，仿佛这一脚不跺，他就再也没有勇气往下说什么了。然后，他说：“我为你写了一首诗。”

她几乎要笑起来了，现在大家都在为民族灾难写诗，这个大少爷却为一个女人写诗，而且还是为像她这样的女人写诗。她不知道他的这种错位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她说：“我有要紧的事情和你商量。”

但是杭忆那一天十分固执，他说：“我为你写了一首诗。”

那一天的月亮其实是很大很圆的。花儿在夜间发着香气，屋子里有昏黄的灯光从门窗缝隙里泄了出来，寒气也不再逼人。有一种久违的温情脉脉的东西，静悄悄地向他们围拢。她被这一种感觉撩拨得真的有些生气了——她生自己的气了，便生硬地说：“你要干什么？”

他在发抖，因为沉浸在自己的发抖中，其余的什么东西他也察觉不出来了。谁知道呢，这杭氏家族的又一粒多情种子究竟是爱上了一个女人，还是爱上了爱情。甚至流离失所，战火连天，也不能把这爱的遗传密码重新组合，也依然不妨碍他在一个月圆之夜，在大茶花树下，胆战心惊而又坚定不移地再一次说：“我为你写了一首诗。”

她终于叹了一口气，不再与他对抗了。

杭忆开始诵念起他最早为她所写下的那首十四行。她记住了那前面的四句——她甚至把他的颤抖的声音也记住了——

我想你该是萧瑟西风中的女英，

你的眼睛像秋气一般肃杀，

当我在湖边的老柳下把你等待，

你将来临前的峭寒令我心惊……

她不明白那一天月光为什么会那么好，仿佛成心要与这狂热的年轻人结成同谋来攻克她一般。甚至连她这样的近视眼，也能够看到年轻人激烈颤抖的嘴角。她不想让这个发着狂热病的青年再读下去了，她不能知道再读下去究竟该是由谁来心惊了。她生硬地说：“现在由我来向你传达组织的指示——听说过战时政工队吗？”

杭忆颤抖的声音终止了。他离开了大茶花树，站在了院子当中，灯光的光线不再射到他的身上，黑暗中他的声音也不再颤抖。他说：“1938年1月，兰溪有人上书黄绍竑，建议成立战时政治工作队，得到他的支持。1月20号，黄绍竑亲自到兰溪出席政工队成立大会，还在会上做了重要讲话，从此之后，政工队在浙地如雨后春笋般成立。我知道你还想问我什么是政工队的性质。它的性质，可以说是一个抗战的进步的青年干部的组织。你也许还会问我关于它的工作——它的工作可以分成两块，后方的工作队，以动员民众抗日为中心，前方的工作队，以深入敌区，展开对敌斗争为最高之要求。”

“……”

“现在你要考我，政工队到底是什么了——政工队是社会上的发动者，是民众的示范者，它不是以政府权威来命令人民，它不是用很高的地位来号召他人，而是将过去的地位和利益抛弃了，用它的人格，及它的精神，用它的实践躬行，把抗战的政治工作带到民众中去，发动民众，组织民众，训练民众，团结民众，把中国的抗日战争进行到底。……你还想要我说什么吗？”

她沉默了，她本来还想替他补充一些什么，比如，他所提到的兰溪的有人上书，那人正是我们的组织中人啊。但她只是说：“我要到政工队去了。”

出乎意料之外，杭忆没有表现出一惊一乍，只是“噢”了一声。她问：“你呢？”

杭忆说：“随便。”

“如果我点名要你和我一起去呢？”

“那就去吧。”杭忆回答。

那天晚上，他们是一起回到了她的小卧室去的。在那里，他们谈得很晚，商量的全都是如何组织这一支政工队的事务。她口授着，由杭忆誊写了一份详细的工作报告。她记得那天杭忆一直忙到半夜后才入睡。但她不知道，当他把薄薄的被子摊开，从满脑子的政工队重新滑到那个和他谈政工队的女人时，他一阵轻松，发现自己已经解脱了。他对她不再有战栗的感情了，折磨了他大半年的那种痛苦的失恋般的感受，终于远去。现在，当他想到这个女人时，他首先想到了组织，其次，想到的便是政工队了。

是的，杭忆很快乐。他已经在政工队待了半年，他喜欢这个工作，接触许多人，说许多话，晚上到哪里躺倒都是家，白天总是被人群簇拥着，写标语，演戏，全是出风头的事情。当然也苦，但他年轻，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关键是那么些女子都称赞他，城市的，乡村的，徐娘半老的，妙龄少女的，她们请他吹口琴，吹的全都是抗日歌曲，听时则双目发光，个个是知音，使他在战火连天中依然有一种花团锦簇之感。比如现在在他身边坐着的唐韵，就是从香港来的大资本家的千金，连她也崇拜他。可惜陈冬烘这个老私塾先生白活一把年纪，老树发了新芽，还以为唐韵是冲着他带来的那块大砚台，才那么亲热地和他套近乎的呢，他哪里知道我们年轻人正在砚台之间眉来眼去呢。

杭忆这么想着，就不免得意地抬头一笑，却与正回头皱眉看了他一下的楚卿做了一个盯头眼，他脸上的笑容就立刻凝固住了。这个神秘的女人，成了他的一种无形的压力，一道奇怪的美丽而又遥远的风景线。每当政工队出现了一个新来的姑娘，杭忆的眼睛都会为之一亮，他都会发现，比楚卿更有魅力的女性终于出现了。他往往会热火朝天地与她相处三天，而第四天，楚卿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她又成了众芳之魁。

杭忆受不了这种严厉的美，包括她的严厉的目光的美。他慌慌张张地和她对视了一下，立刻就心虚地滑过了眼神，装模作样地重新回到陈再良的“之乎者也”中来了。

陈再良是政工队队员中的一个例外，他下巴上生着一把山羊胡子，脑后面又拖着一根花白的小辫子，穿着一件破长衫，翻山越岭，是从浙南深坳里赶来报名的。你说他是一个赤贫吧，他背着的口袋里，还放着一块大砚台，自称其为国宝，沉得比他这把老骨头还重。你说他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外面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吧，他偏偏就是知道了抗日。还一口的文言，还特意为了抗日从山里别了那群娃娃，几乎一路要饭才找到了楚卿他们，然后义正词严地道来：“再良一介书生，耕读山中，岂不知林下之乐乎？然则，投笔从戎，古训有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也。故不辞千里，投奔抗日，愿做麾下一卒，虽战死疆场，青山埋骨，终不悔矣。”

杭忆看着他的那根小辫子，有几分好笑，便不大客气地问：“老先生投奔抗日自然是件大好事，不知有何特长？”

陈再良这就放下他那个破口袋，从里面恭恭敬敬捧出那方大砚台，道：“再良一生无所藏也，惟有笔妻墨子。此一方砚，产于歙州之龙尾山中，名唤金星歙石云星岳月之砚，为再良祖上传下之宝。再良于今甲子六十，日日与其朝夕相处，砚墨书习，倒也自在。虽手无缚鸡之力，难与强寇兵戈相见，但鞍前马后，口诛笔伐，老夫力胜也。”

然后，端坐于桌前，取其砚，磨其墨，力透纸背地竟然用颜体写下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八个大字。杭忆见了，不禁失声叫好。

楚卿原本是想把这位热血老年转引到其他更为合适的部门去的。也不知是被他那一口的之乎者也感动了呢，还是因为杭忆的那一声叫好。她想到杭忆这头日夜地写标语，还有其他的各种杂务，常常一个人恨不得分成几个人。如今来了一个能写一手好字的，莫如留下了，实在不行再作打算。

一大群抗日青年中，从此便有了出了名的冬烘先生陈再良。

冬烘先生陈再良其他地方都还正常，就是不能与他提那一个“砚”字。若不小心漏出来了，他追着赶着也要与你理论到一个昏头瞌。他还必得从那汉代刘熙的《释名》说起：“砚，研也，研墨使和濡也。古有石砚，陶砚，铜砚，漆砚。足有圆形三脚，有方形四脚，又有龟形，山形，山形中亦有十二峰，实可谓峰峰各异啊！”

人家就怕他把那峰峰各异的十二峰一一数列过来，推出最有古文根底的杭忆去对付那老先生，自己便溜之大吉。杭忆一开始倒也还算客气，可惜自己到底也没有父辈的学问，对那些砚啊笔啊的，哪里有那么多的痴情，时间长了，也就不再与他对那关于砚台的话。陈老先生，竟然就在书写传单与标语之间隙，感到了浓浓的失落了。

总算老天有眼，专门从香港发过来一个抗日小姐唐韵。

唐韵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女性，但毕竟在香港出生，从小受的是西方教育，且刚回内地，事事新鲜，又加对老人的尊重，竟然就硬着头皮成了陈再良的新听众。这一路的舟行，可就苦了这小姐，上下眼皮打着架，与那陈再良应酬。若不是杭忆时不时地给她挤眉弄眼提神儿，这个炎热的江南的正午，还真是不好打发呢。

陈再良却是一点也不瞌的，他就如同迷恋着女人肉体一样地迷恋着他手里的那方金星歙石云星岳月砚，一边细细地用手掌磨着，一边沉醉在自己的侃侃而谈中：“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瓜肤而谷理，金声而玉德，此歙石也。歙石又有罗纹，眉纹，金星，金晕等等，其中金星金晕，历来称为上品——”

杭忆看着唐韵听得实在吃力，便接口说：“陈老先生，我们早就听你说过了，你的这方砚便是金星，是最上品的，我们已经知道了——”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这金星，且又分雨点金星，鱼子金星，金钱金星。来来来，唐小姐，且看老夫这块古砚：金光灿烂，石色却是泛着绿色的，如此金绿相交，堪称珍品了。唐小姐您再看这砚面，雕星、云、日、月，海水江牙；月做水池，日为砚堂，星月流云，旭日辉煌……”

楚卿突然在舱外轻轻叫道：“杭忆，你给我出来！”

唐韵听到了，就用胳膊肘子推推杭忆，还使了一个眼色。这个多情的眼色寓意复杂，杭忆的心弦竟为之一动。不过他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猫着腰走出舱门了，楚卿对他而言，依然有着招之即来的魅力。

坐在船头的楚卿，却只是对杭忆淡淡地说：“你看，那边堤岸上的军用车，注意到了吗？”

杭忆说：“他们一会儿开一会儿停的，也不知道是哪一路的人。”

“我是说，你注意到了吗？有时候，我发现那两个人中，有一个像你的那个未来的小姑夫。”

杭忆一听到这里，就站了起来，可惜杭忆只看到了军用车，看不到那两个人，便有些怅然地说：“哪有那么巧的事情。罗力哥亲口跟我说，他是要跟着大部队上正面战场的，这会儿，怕不是正在北面和鬼子交战呢。”

楚卿皱起眉头，想了想，说：“也许是我看花眼了，我的眼睛本来就不太好。”

杭忆连忙说：“这也不能全怪眼睛的。我的眼睛要比你好吧，你看我这一路上，老以为这边堤岸下走着的那个女人像我小姑妈。真要那样，可不就是奇了。”

楚卿淡淡一笑，但瞬息即逝，却说：“什么样的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比如我们现在这么安静地坐在船上，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我们就不知道。对面茶蓬里，有没有敌人的埋伏，这也很难说。不管怎么样，你先好好睡一觉吧，我看你就没停过你的嘴。”然后，楚卿就放开了声音，对舱里喊道：“陈先生，你也该合合眼了，唐韵是刚从香港来的，你该给她一个适应过程啊。”

还是楚卿的话灵，里面，立刻就没有了声音。杭忆却在船头上坐着了，说：“还是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来放哨。”

楚卿说：“我睡不着。”

“你就不能对我放心一回。”

楚卿看着他，看着他，眯起了眼睛，说：“不放心……”

国军青年军官罗力第一眼看到杭嘉平，立刻就把他给认出来了。后来他也曾想过，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寄草一直告诉他，大哥和二哥是非常不一样的，从容貌到气质都是不同类型的人。但是罗力一下子就发现他们杭氏家族人的那种说不出来的共同点，他们的眼神里都有一种深情，但他们的眉梢却又似乎都有一种疑惑，甚至连看上去很豪爽的杭嘉平也是这样。

此刻他们停下了军车，正站在一片茶蓬前抽烟。夏茶的长势很好，只是过了采摘期，便只好老去了。嘉平穿着背带裤，胸腰挺拔，他的站势很像罗力曾经看到过的寄草的义父赵寄客。罗力想，大哥和二哥的区别，恐怕并不在他们的那些不同的阅历上。看上去，大哥似乎是在回避着人，而二哥则是需要人的。二哥更英气勃勃，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被牢牢吸引的人。

“我一向就不相信那些巧合的事情，不过我总是碰到决定我命运的巧合的事件，这一次也是这样。”嘉平笑着对罗力说，“我回国原本是为了干我的老本行——报纸。可是凑巧，就在武汉碰到了我父亲的朋友吴觉农先生。他们都是干茶业这一行的，说起来还是大同乡。这一次，中方又派了吴先生作为贸易委员会的代表，和苏联洽谈以茶易物，也就是拿茶叶来换军火的事情。吴先生知道我去过苏联，懂得俄语，原本只是想让我帮助协理一下。你不知道，我们的那个政府其实很糟糕无能，这件事情已经进行得很久了，就是谈不下来。亏得吴先生也去过苏联，还专门调查过苏方的茶叶销售市场，所以那一次我们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这项贸易协定签订下来了。”

“二哥，一定是吴先生觉得你会成为他的得力助手，所以拉着你就上了这条茶船吧。”罗力笑着说，他和嘉平说话的时候相当轻松，没有和嘉和在一起的时候的那种沉重感。

“也可以说是缘分吧。我原来以为，该让我干的那份茶叶活儿都让我大哥给干了，没想到转了一圈回来，又干起我父亲的老行当了。”

嘉平说的情况，正是中国茶业界当时最新的实情。自1936年间皖赣红茶统购统销半途而废以后，至1937年6月官商合营的中国茶叶公司成立，吴先生任总技师，旋即公司便内迁。不久，吴先生便以“停薪留职”名义离开中国最大的茶叶出口港上海，并邀请各地从事茶业产地检验的茶叶工作者集合于浙地三界茶场，一面事茶，一面准备抗日打游击战。然不久各种活动便受到了局势的种种制约，吴先生和一批青年茶人，只得流亡武汉，以图新的抗日救亡活动。以上嘉平所说的以茶易军火的协议，正是1938年初吴先生在武汉，与苏联方面签订的第一个易货决定。

协议是签订了，苏联方面的军火也早已整装待发，但炮火连天中的中国大地，何处去收集茶叶交货呢？须知，自中国最大的茶叶出口市场上海沦陷之后，原来应有的茶叶生产、收购、销售等流通体系，已经完全被战争打乱。加以烽火遍地，交通阻塞，组织茶农生产、加工、运输，又谈何容易。当此时，不少人以为，在如此的战争纷繁中，恢复已萎缩的茶区生产，把分散在中国各省农村间的成百千万担零星茶叶，加工成箱，再集中交货，无疑是天方夜谭。吴觉农先生与杭嘉平等有识之士反复切磋，以为惟有实行全国茶叶的统一收购和运销，方能解决以茶易货的问题。况且，借此抗日之际，正可实现取消洋行买办、洋庄茶栈的垄断，地主豪绅、商业高利贷者对农民的剥削，从茶业行开始改变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生产关系。

对这一设想，杭嘉平无疑是最为欢欣鼓舞的。他自青年时代立下的世界大同、人类解放的宏愿，恰与此构想不谋而合。在茶界实现这一革命，无非是总体革命中的一个小环节而已。已经是中年人的杭嘉平，不再像青年时代一样地务虚了，他不知不觉地进入了关于茶业革命的具体的操作之中。

在吴觉农、杭嘉平等茶人的介入下，中国茶叶统购统销的政策，终于以《财政部贸易委员会管理全国出口茶叶办法大纲》的形式，于1938年6月实行了。正是在这个大纲的名义下，吴先生与杭嘉平等人，代表贸易委员会，分赴各产茶大省联系，并分别成立了茶叶管理处。

与此同时，贸易委员会为了办理对外贸易，特意在香港设立机构。当时的港英当局，还不允许中国政府在香港设立官方机构，中国方面只得以富华贸易公司的名义出现。吴先生以贸易委员会专员的身份兼任了富华公司副总经理，组织全国茶叶运集香港，履行对苏易货和对外推销茶叶。当时的浙江宁波、温州、鳌江和福建的三都沃、沙埕、福州等地，都还可以租用外国的轮船装运茶叶至香港，所以1938年的华茶外销，竟然超过了往年的许多。杭嘉平作为这项工作中的重要一员，出入奔波在香港、武汉和中国各大茶区之间，直到1938年夏末，才有机会重返故乡。

如果说，杭嘉平走上了家族茶业一行的老路，尚有血缘亲情的关系在其中的话，那么，罗力的从事茶业，便是巧合中的巧合了。战时物产调整处、茶叶运销处派人专门来找他的时候，他都已经坐上了去前线的军用卡车。来人说，从中央政府来了一个专门从事茶业收购的官员，建设厅建议部队抽调了他去接待。罗力听了非常吃惊，他说他是专门从事作战的，他和收购茶叶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来人说：“我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你们的长官说了，你有一个茶行的未婚妻，又会开车，有这两条就够了。”罗力上前线心切，一个劲地解释有一个未婚妻的茶人和他自己是茶人，完全是两码事。那人可不听，说他不管这些，有话让他自己找那中央来的大官说。到末了，罗力真正是哭笑不得地下了车，直到两人见面，交代了身份，才方知无巧不成书，他们竟还有这么一段茶缘。

现在他们已经很熟悉了，他们已经驾着这辆军用小车，在日军尚未占领的茶区和这些拉锯战的战区，连续跑了一段时间。除了从事当务之急的茶叶统购统销之外，杭嘉平还担负起了一个更长久的任务，对茶业行在抗战期间实施的技术改造及生产关系的改造进行实地的考察。一路上他不时地站在茶园前，仔细地观察着这些成片成片的茶园，想的正是这件要事。

此刻，他一边吸着老刀牌香烟，一边说：“这片茶园，和我们前几天看到的一样，早就应该齐根斫新了。我对茶业这一行说不上熟悉，不过从小也就知道，茶树是三十年就该这么斫一次的，没有破坏，哪里来的新生。”

“你说这话，倒叫我想起你对这场战争的看法。你说抗战也就是建国，抗战的时间越长，建国工作的机会也就越多。”

“我知道我这话或许不会被你们这样的党国中人接受，尤其是你这样的年轻人。你们不知道，这个制度下的国家早已奄奄一息了，没有这场战争，国家，或许就已经毁灭了。我是从这个意义上说抗战就是建国的。”

罗力用手拽过一把茶叶，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来回搓弄了一阵，然后塞进嘴里。夏茶生叶的苦涩，超过了他的想象，但他还是不停地咀嚼着，一会儿，嘴角就泛出了绿色的泡沫。这样咀嚼了很久，他才小心翼翼地说：“二哥，说实话，我没有想到过什么建国。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老家东北的地下挖矿，国家从来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也从来不对国家抱什么希望。我们出来打仗，是因为我们的家被毁了，我们的父母乡亲兄弟姐妹被日本鬼子杀了，我们的家被强盗占了，我们要不打回老家去，我们从此就没有家了。要说现在我有了新的想法，那就是不早早地赶走日本人，我和寄草就没法子团圆了。还有什么能比没法子和自己的女人守在一起更叫人受不了的呢？所以，我希望战争早一天结束。也许那时候，我会想到建国什么的，也许？”他摊摊手，有些不相信自己似的摇摇头。

嘉平拍了拍罗力的肩膀，他已人届中年，四海为家，开始能够听得进各种善意而不同的说法了。

“你不要小瞧了这些茶树，他们可都是枪炮炸弹。”

“可是我更想成为那些使用枪炮炸弹的人。”

嘉平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样子，他们杭家又将进来一位与他们家族气质相当不同的男人。他想松弛一下，换一个话题说：“我知道你正在想着上前线的事情吧？我还知道，仅仅是因为我而不是因为茶，你才留下来的。”

罗力也笑了，他喜欢这种男子汉之间的谈话方式。他说：“我在杭州待了六年，不想再在后方待下去了，我一直想上正面战场。你说得对，要不是你来了，我可能早已在前方拼杀，说不定也已经战死疆场了呢。”

嘉平听到这里，目光突然严峻了。他很想对这位直爽的东北青年说——不要轻易地提到“死”字，我们已经没有林生了。但是他看到了罗力的坦荡的神色，他就没有再说，只是一声不吭地站着，抽着烟。罗力也已经发现了嘉平的这个轻微的神情变化，正是在这一点上，他看出了寄草这两位长兄的相似之处：他们都不是怕死的人，同时，他们又都把活着看得如此重要。

嘉平抽完了手头的那根烟，他的烟瘾在多年的熬夜中变得很大，现在他扔掉了烟蒂，大声地说：“我们走吧。你看，旁边那艘船，已经跑得很远了，看看我们还赶不赶得上他们。”

罗力也上了车，一边发动着引擎，一边说：“我们不会再与他们同路了，前面有一个岔道口，我们该朝右边拐弯了。你看，就在那里，不不不，不是在左岸的女人的前面，在她的后面。这女人可真能走，她一直就没停下来过。瞧，连她也朝左拐了。我告诉你，这条河流并不安全，听说是常有鬼子出来活动的，我们还是谨慎一些为好。要知道，无论作为我的二哥，还是中央派来的要员，我对你都负有特殊责任的。”

杭寄草是在向左拐的岔道口上站着，眼看着小船从她的眼前漂过去的。她一直没有注意这艘几乎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行驶的篷船。也许正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她总是只听到小船的咿呀声。倒是对岸那辆时开时停的军用车，时不时地映入眼帘。寄草想，如果不是隔着一条河，她会想办法搭上那辆车的，也许开车的人还会认识罗力呢。

贫儿院的女教师杭寄草，在金华到底打听到了贫儿院的下落。这些孩子们，已经在金华附近的乡间小山村中安顿了下来。寄草在找到了贫儿院之后，急忙赶回天目山接忘忧他们，她扑了一个空，破庙里空无一人。她山前山后地寻了一个遍，哪里有他们的影子，最后，她坐在白茶树下抽泣起来，直到片片茶叶落到她头上。她失魂落魄地想，他们会到哪里去呢？要是罗力在身边就好了。路过金华的时候，有人告诉她说在金华看到过罗力，她就托人带口信给他，等她找到忘忧他们，就来与他会合。她是个既坚强又浪漫的姑娘，异想天开，要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碰碰运气：也许哪一天，在一个十字街头，就会突然遇着了她的心上人呢？她想起了那个让他们相识的胜利的雨天，气就短了起来，眼睛，便也模糊一片了。

这几个月来，她扑到东，扑到西，到处打听忘忧他们的行踪。听说山里也有鬼子进来扫荡，无果师父带着两个孩子避难去了。寄草松了口大气，不管怎么样，总算人还活着。她在破庙里留下了信物，又急急往回赶，谁知赶回金华，罗力却刚走。寄草被这些失之交臂的事情弄得发起恨来。她本来可以待在一个相对可靠的地方等待，可是她不愿意，她是沈绿爱的女儿，身上遗传着一些不可理喻的疯狂的念头。听说罗力到茶区去了，她便紧赶慢赶地也跟着去了茶区。

现在她走到了岔路口，看见往左拐的角上有一个凉亭，里边堆着一个草垛子，她走了进去，就一屁股坐了下来。草垛子特别柔软，还热乎乎的，她一阵轻松，取出水壶，喝了一大口，抬起头来，就看见了眼前的河流和对岸的军用车。她突然心血来潮，想朝对面喊上一嗓子，但她发现军车却朝右边拐了过去。不甘心的寄草对着军车的背影还是尖声地喊了一句：“罗力——”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被草垛子下面一个蠕动着的东西掀翻了——一张发绿的年轻的脸，从草垛子里探了出来，哆哆嗦嗦地说：“……别害怕，我也是赶路人，我、我、我打摆子了……别害怕……”然后，他就重新一头扎倒在草垛子上。

军用车上的人却什么也没有听见就远去了。倒是船舱里有人探出头来，是杭忆，他问道：“谁喊了一声，楚队长，你听见了吗？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罗力。”

楚卿也探出头来了，却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连那个女人也不见了。

天空蓝得出奇，一丝云彩也没有，天地间便显出几分空旷与空虚。楚卿隐隐约约地担着心：前方茶院，是他们和大部队接洽的地方。这一路的水行，估计要到前半夜才能到达。他们这一支小小的分队，能够与他们会合吗？

第十三章

直到楚卿那张严厉的面容再一次从黑暗中突现出来的时候，杭忆才开始恢复知觉。然后他开始听到人声，他也开始能够分辨得出那是从谁的口中发出的呻吟。

像是倒退的潮水突然“轰”的一声又不期而至一样，杭忆想起了一切。他猛然抬起头来，被楚卿狠狠地压了下去，他的张开的嘴一下子就被身下的潮湿的黄泥填满，甚至他的两个鼻孔也塞进了泥。他就一边齆着鼻子一边说：“是陈老先生在叫。”

楚卿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把声音喷进他的耳朵：“别说话，敌人还没走，正在对岸搜查。”

“其他的人呢？”杭忆看看周围。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们两个正趴在小河边的一片茶地里。幸亏夏茶长得茂盛，密密麻麻地遮挡着，就成了他们的隐蔽处。

从茶树的底部望出去，可以看到他们行驶了一天一夜的那条河流，楚卿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倾斜在水面上乌篷船的篷面。它似乎半沉半浮在水面上，旁边白糊糊的，好像还漂浮着什么，像一条巨大的肚子朝天的鱼。楚卿接着杭忆刚才的问话回答说：“不知道，也许打散了，也许……你眼睛好，给我看看，前面水里漂着的，是不是我们的那条船？不不，别把头抬起来，天已经亮了，这里的天亮得很快——”

杭忆只是稍微地转了一下视角，他就什么都看见了。可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嘴巴张得和他的眼睛一样圆，他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他就发起抖来，他的目光先是发直，后来就开始发黑，然后他就重新一头扎进了身下的黄泥土中。他没有能够说出他所看到的一切——河水乌红泛黑，猛一看，有点像朝霞倒映在水中。乌篷船半瘫痪地、懒洋洋地斜浸在河中，像是吐出最后的一口气、终于脱离了苦海的松弛的死人。船舷边上，依偎着半浮半沉的唐韵，她的衣襟散开着，杭忆甚至看到了她那浸泡在血水中的胸乳，它们僵白地半浸在水里，朝向淡蓝色的天空。

楚卿没有要求杭忆回答他所看到的一切，她对情况已经作了最坏的估计。也许这支小分队，就剩下她和杭忆两人了。直到天快亮时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呻吟声。她猜出了那是陈再良的声音，但听上去，也已经是奄奄一息的了。

她说：“你躺在这里别动，我爬过去看看陈先生。”

杭忆抬起头来，他的嘴角还在抽搐，但整个人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短短的一分钟里，他的面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紧皱的眉头使他看上去甚至有了几分的凶相。他说：“你躺着，我去。”

楚卿拉住杭忆的衣领，杭忆用力一扯就挣开了，然后，他就朝着陈再良呻吟的方向，轻轻地爬了过去，手里竟然还握着那把口琴。

小分队是在半夜时分，突然遭到日本人袭击的。

在此之前，一船的人，除了船老大在单调地划着桨，杭忆一觉醒来，刚刚走出舱门，想吸一会儿水上的空气之外，其余的人都睡着了，甚至楚卿也没有例外。杭忆轻轻地点着一根火柴，刚巧照亮了楚卿的脸，她睡着时的样子非常幼稚，嘴角还流着口水，眼睛闭着，就显不出张开时的那种灰色的力量了。这样，平时被眼睛压住了的眉毛就显现出来。杭忆喜欢楚卿的眉毛，那里隐藏着一些难以言传的酸楚，也许还有无法弥补的过失和再不能挽回的遗憾。杭忆喜欢看到楚卿的弱点，因为发现她的弱点而心情激荡。现在他对她不再有狂热的感情了，白天，有的时候，他还会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她。别人都看出来了他对她的明显地带有感情色彩的尴尬，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还年轻，但内心经历很多，感受细腻，是个因为早熟而难免迷失的年轻人了。

靠在楚卿面前的唐韵，也正睡得香甜，她的睡相，有几分少女的傻乎乎相。杭忆看着她的几乎要衬出来的双下巴，看着她在梦中像一个发酵的面包一样平和安详的样子，自己也禁不住要笑起来。然后，连忙捂住嘴，轻手轻脚地踮了出去，他可不想打搅她们难得的好梦。

他坐在舱头，吸了一根烟。因为还是刚刚学会的，所以不时地发出控制不住的时响时轻的咳嗽声，就像是河两岸灌木丛中那些不知名的怪鸟的啼叫。他看到了在无边的黑暗之中的眼前的一点点的红火星，两岸不时地有更黑更大的东西压来，也许是一丛竹林，也许是江南村口往往会有的那株巨大的百年古树。河床边不时地响着虫鸣，杭忆分不出那是夏虫还是初秋的虫了。他突然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悲哀，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这是他从前就有过的感情方式。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抚摸了一下放在口袋里的口琴，刚要把它往嘴边凑，想起嘴上还塞着根烟，他张开双唇，突然，另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情感——一种不知要和什么永诀的恐惧，从后脊梁冰冷地升起，蹿到头上，又一下子落到胸口，继而摄住了他的心。什么都来不及想，他扔掉了嘴里的火星，投入河中，几乎与此同时，他看到了右边堤岸上那些巨大黑色板块中喷吐出来的长长的火舌。

从那以后发生的一切，事后杭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这并不是说杭忆在这一刻成了胆小鬼。不，如果不是他拉住了楚卿跃入河中再爬向岸边的茶树丛，楚卿很可能就像唐韵一样地被敌人的机枪扫射死了。只是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杭忆显得非常下意识。他好像是一个经历过许多次出生入死的人一样，准确无误地又一次地死里逃生。他听到了不时传来的惨叫声，但这些惨叫并没有影响他的判断力。凭着与生俱来的对茶的气息的那种血脉一般的亲和，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里，他立刻就闻出了茶丛的特殊的清香之气。在那些竹林、蔗田、水稻和络麻地中，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茶丛。然后，他就死死地趴在茶丛中，再也没有挪过一步，直到神志逐渐昏迷。

现在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甚至看到浑身是血的陈再良，也没有使他再一次地发抖。他立刻就判断陈老先生要死了，他的胸口挨了致命的数枪。老先生面对苍天，目光越来越浑浊，杭忆几乎趴在了他的血染的身躯之上，只让自己的胸膛小心地临空，不压着陈老先生的伤口。

陈再良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了，但是从他的眼神里还是可以看出，他认出了杭忆，他为杭忆的到来而欣慰。他费尽了力气才微微抬起了右手，杭忆这才看到他的右手，连着指甲都是黄泥土。杭忆顺着他右手食指所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那方金星歙石云星岳月砚，已经半截入了土，那另半截却还插在土上。

杭忆连忙对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让他放心，他已经明白他要他干什么了。然后他就爬到那方砚台前，拼命地用手和口琴一起扒拉着老茶树下的黄泥土。因为用力过度，他的指甲，一会儿就刨出了血。他很快就挖出了一个洞来，把砚台放了进去。在这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看着陈再良在微微地点头，目光越来越黯淡下去。他知道他立刻就要死了，立刻就要死了，他更着急。一边看着他，一边往老茶树根下填土，一边看着他轻声地说：“好了，就要好了，你放心，就要好了……”他的呼吸也随着他的呼吸一起起伏，最后他终于发现老先生不再呼吸了，他的手就僵在了洞口，一直把自己憋得喘不过气来，然后他想，陈老先生死了。

杭忆是从老茶树下往回爬的时候，遇见茶女的。他首先看到的是茶女的那双赤脚，脚背很高，胖胖的，五趾分得很开，扎在泥里，趾甲剪得很干净，这是一双好人的脚。他想，他们得救了。

茶女是一个胖姑娘，细眼睛，嘴唇鲜红饱满，和杭忆从前交往过的城里姑娘大不相同。看上去她似乎是个不大有心事的村姑，否则，打了这半夜的乱枪，她怎么还会自顾自地往河边的茶园子里走。不过，水乡女儿的那份机灵到底还是在的，她一看到杭忆就什么都明白了。她示意着让他们都不要动，然后飞快地跑回了村子。没过多少时候她就回来了。给杭忆带来一顶笠帽，一身农装和一把铁耙。给楚卿的头上扎了一块毛蓝布头巾，还给她披了一件大襟的旧花衫，又顺手把自己腰间的茶篓系到楚卿身上。然后才让他们站起来，一边采着茶往回走，一边说：“万一碰到人，你们就说是我的表哥和表嫂，来我这里走亲戚，一早出来帮我采茶的。”

楚卿没忘记问她：“和家里的人说了我们的情况吗？”

“我家现在就只剩下我，哥和嫂子带着孩子走娘家，被封在敌占区了。我一个人已经过了个把月了呢。你们是什么人，是国民党的？还是共产党的？还是陈新民的沪杭游击队？听说他已经被日本佬打死了，现在是他的爹在当大队长呢！你们怎么湿淋淋地跑到我们的茶地里来了，你们碰到日本佬了吗？”

看来这胖姑娘昨夜睡得很死，她竟然什么也没听见，难怪一大早她还敢出来采茶。听了杭忆的简单述说，她才明白为什么今天早上村里只有她一个人走来走去。好在她实在就是一个乐观的姑娘，吃了一会儿惊也就过去了，很快就把他们领回了村东头的家，安顿他们吃了一点番薯泡饭，擦干了头发和身子，就让他们到楼上放稻谷的小仓房里待着。这时天已大亮，听得出来，对面隔着竹林子，已经有人声和牛声在走动了，茶女说：“我出去看看，回来好告诉你们，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仓房很小，再挤进杭忆他们两个人，也就差不多不能够转身了。好在靠南边的墙上还有一扇一尺见方的窗子。窗外是路，路对面是竹林，竹林过去是一片菜地，菜地过去是稻田，稻田过去是茶坡，茶坡过去就是河堤了。从小窗口望出去，能够看到微微起伏的茶坡，再往下便看不见了。但是他们却听见了从茶坡那边传来的惊心动魄的镗锣声。然后，他们看见村子里陆陆续续地走出来一些人，他们大多是老人和妇女，有的走着，有的半跑着。还有小孩子跟在妈妈后面的，跑了一半，却又被大人赶了回去，他们只得三五成群地站在村口，等待着小河那边的消息。

“有可能会来搜查这个村子。你看呢？你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你——紧张吗？”

“你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你呢？”杭忆的目光一直就没有看她一眼，他冷冷地看着窗外，“我们从这扇窗子是无法逃出去的。这一带是敌我双方进进出出的地方，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发生。我看我们还是到楼下去等。刚才我进门时发现楼下有后门，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还有一个退路。”

楚卿听着这口气非常熟悉，想了想，明白了，那是她平时的口气。好像就是从这样的一个早晨开始，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某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杭忆身上产生了。她同意了杭忆的看法，悄悄地下了楼。

不一会儿，茶女带着一个老人回来。老人姓韩，说他是这里的族长。杭忆看着他们的眼里都含着泪花，老人挖烟袋的手一直在烟袋里掏来掏去，就是不点烟。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知道一定是有最坏的消息在等待着他们了。

“你们一共几个人？”

楚卿告诉他们，连他们一共有十个。老人这才点点头说：“这就对了，河边躺着八个。”

也就是说，楚卿带着的这支小分队，除了他们两人，其余的全都被日本人打死了。

杭忆一直是蹲在那里听的，这时站了起来，说：“我能不能去河边看看？”

茶女跳了起来，用身体护住大门，说：“你们哪里也不能去的，就躲在这里。刚才就是日本佬的维持会把村里人都召了去河边，指着那些尸首说，日本佬发了话，谁也不准去收尸，谁去，就打死谁。这会儿，他们还派了岗哨，在河边等着呢。你们去了，不正是中了他们的计了。”

韩老伯说：“可怜这些死了的人，一半还浸在水里，尸体都浸胀了。这么热的天，苍蝇蚊子一会儿就爬满了，里头还有一个老头，穿件长衫。还有一位城里姑娘，衣衫都扯开了，肚皮都露了出来。作孽啊，韩发贵你不得好死，我把你咬碎了吃掉的心思也有啊……”

杭忆红着眼睛问：“韩发贵是谁？是他向日本人通风报信的吗？”

“这个不要好的东西，癞皮狗一样，哪里是人生父母养的！日本佬来之前，就是乡里的一个祸害。偷抢，强奸妇女，盗人家的祖坟，哪样坏事没给他做绝。爹娘是活活给他气死了，族里也早就除了他的名。他就住在破庙里，没人理他，只等着老天有眼早早收了他去地狱阴曹。哪里晓得日本佬来了，他就靠日本佬做了人上人，如今是我们这一带的顶顶臭的汉奸。他替日本佬做事，日本佬就像养一条狗一样地养他。他抢了好几个黄花闺女来做大小老婆，青砖大瓦房盖了好几进。前一阵子国军反攻，他逃掉了，没想到刚才我又看到了他。喏，镗锣就是他派人敲的，刚才的话，也是他在河堤上亲口说的。我敢肯定，八九不离十，你们这支政工队要往这里过的事情，是他去告的密。我们这一带，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么伤天害理，人心喂了狗呢！”

茶女把楚卿和杭忆安置在她哥嫂的房间里。这姑娘，也不知道是被亲眼看见的惨景惊呆了呢，还是生性的憨直，竟然没问一问楚卿和杭忆的关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夜里，楚卿睡在床上，杭忆就睡在床下的一张竹榻上。他没有睡着，但也不敢翻身。竹榻声音响，他怕吵着了楚卿。楚卿看上去有点不太对头，像是得了病了，也许是穿着湿衣服在茶地里趴的时间太久了。他耳边时不时的还有蚊子在嗡嗡，然后就叮在他的身上吸血，又痛又痒，但是他不想去赶跑蚊子。他想到了白天韩老伯给他形容的情景——一共八个，一动不动，已经被水浸得发肿发胀了。蚊子叮满了他们的未被水浸泡的上半身，而他们的下半身，又簇拥着许多尖嘴的小鱼。他们半张着眼睛的面孔，对着南方的夜空。悬置在死者的面容上的，有一些巨大钻石一般的大星星，以及无数萤火虫一般飞扬在天穹的小星星。杭忆想象着他们此刻已经变得平静坦然的面容。现在，他们已经超越了苦难与恐惧，为什么我没有能够和他们躺在一起呢？

杭忆突然坐了起来，自己被自己的罪孽吓昏了头。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昨夜他是怎么样坐到船头上去抽烟的。这火星，不正是敌人的目标吗？他吓得冷汗直冒，完全不再能够想到小船在万籁俱静中发出的格外清晰的摇橹声也会招来敌人的了。

他顿时明白了，他之所以没有能够和他们躺在一起，是因为他没有资格，他对这个正义和复仇的人间，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的了。难道不正是因为他的轻浮的品行导致了战友们的牺牲吗？现在，即使他走到河边，和他们一样，半躺在河水中，他们也不会接受他了。他们会无言地对他说——起来，你不配和我们一样地去死——用你的生命去洗刷你的罪过吧；替我们去复仇吧；替我们去杀那些杀了我们的人吧；替我们去恢复这平原和丘陵上的和平吧；然后，替我们去还一切的夙愿，替我们去度过未来的本该属于我们的所有的岁月吧。

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发现楚卿已经站在他的身边。这个女人，在黑夜中俯看着他，还用手轻轻抚摸他的不停抽搐的面容。女人的眼泪，就像夏季南方的雨水一样，大而有力的，一粒一粒的，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直到第三天下午，韩发贵的人才撤离了河堤，杭忆和楚卿也才有机会重新来到河边。他们几乎已经认不出他们的战友们了。八条尸体躺在河边，一个个都肿胀得面目全非，上半身竟都发出了绿毛，下半身也已经被鱼吃得千疮百孔，露出了白骨。他们站在远远的河堤上，能够闻到一阵阵的尸体的腐烂气息。韩老伯不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收尸，怕被汉奸发现。因此，这些尸体，都是半夜里被埋掉的。为了不被人发现，尸体都被埋到了三天前杭忆和楚卿隐蔽过的茶地。先把茶树连根挖出来，腾了一块黄土地，然后挖了一个巨大的坑。没有棺材，韩老伯背了八条自己打的芦席，把尸体一个个包了起来，置入坑里。

都放整齐了，一群人站在坑边，突然没有声音了。坑下那些永远沉默的灵魂，再过一会儿，就将被黄土掩埋。用不了多久，就将化为同样的土地，永远消失了。他们除了永生在活着的人们心里之外，还永生在什么地方呢？这么想着，杭忆开始和别人一样地动手铲起了黄泥土。他感到自己的脚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蹲下身子去摸，就触到了一件他非常熟悉的东西。没有看他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他一下子无力站起来，抱着那方砚石蹲了好长时间。

一会儿工夫，坑就被重新埋了起来。为了不被别人发现，他们在这片平整的土地上重新种上刚才移开的茶树，完全按照以往的方式原样植好。这样，明天早上，当不明真相的人们走过这里的时候，谁也不会发现这茶树下面埋着什么。有一天，快乐年轻的村姑们，还会到这里来唱着茶歌，采着茶；而遥远的城市里，某一位正人君子在灯下夜读时，也会喝下从这些茶树上采下的茶叶。那么地下的灵魂，也就以这样的方式来达到永恒了。杭忆这样想着，穿过了茶地，回到茶女的家中去。他的心情，比出来时要平静得多了。他想，这是他为这些灵魂所做的第一件事情。让他们托生为茶，他们会满意的吧。

从茶树地掩埋了战友们回来，楚卿就倒在了床上，第二天她也没有能够起来，第三天她开始发起了高烧。整整一个星期，杭忆没有离开过她的床头。韩老伯和茶女出去采了不少的草药，回来煎成汤药给楚卿喝。他就坐在床头，不断地用茶水给楚卿擦脸，擦手，这是记忆中奶奶给他治病时的良方，除此之外他束手无策。有那么三四天的时间，楚卿的神志好像出了一点问题，她不断地呻吟着，哭泣着，有时还有喃喃自语般的祈祷。她一点也不像那个健康时的楚卿了，这是杭忆始料未及的事情。

又一天早晨，他刚刚从一个提心吊胆的小盹中醒来，便感觉到有一双熟悉的眼睛在注视着他。楚卿已经从床头上坐起来了，在初秋的晨风里，她的灰眼睛重新有了以往的那种审视的色泽，除此之外，还增添了一些什么。杭忆一下子就从她身边弹了开去，他心跳，靠近楚卿身边的那只耳朵发麻，他的头脑有点发昏。他想，这是我太疲劳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灶间，一头扎进了盛满了水的铁锅。

正在灶下塞柴火的茶女吃惊地叫道：“杭忆哥，你这是干什么，我正要烧水呢，你也病了？”

杭忆水淋淋地抬起头来说：“那队长醒了。”然后，他就摇摇晃晃地上了楼梯，到了仓房，脚一软，倒下就睡着了。

一种越来越深的不安开始在楚卿的灰眼睛里闪现。逐渐痊愈的她发现，杭忆给了她一种在此住下去乐此不疲的感觉。现在，甚至白天，他也开始往外出走了。他已经开始半生不熟地运用起当地的方言来，再加上茶女像一个女保镖一样地跟到东跟到西，他们倒真是像一对表兄妹了。

最令人不安的，是几乎每一个晚上，杭忆和茶女都不在家。常常是直到半夜时分，他们才一起回来。他们还总在一起唧唧咕咕地商量着什么，可是他们从来也不向她汇报。每当她用相当明显的目光要求他们回答的时候，杭忆就说：“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安心地养病。”

这话伤害了她的尊严，她不能接受杭忆越来越用她的口气说话的神情。她把他们之间发生的某一种力量上的重新调整，归结为他们离组织的时间太长久了。尽管她的腿还在发颤，连坐久了都要冒虚汗，但是，她再也不能在这里住下去了。她说：“我是队长。现在我决定，我们必须在三天之内动身离开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必须向组织汇报，牺牲的人，日本鬼子兵力的情况，还有汉奸的出卖，以及这一带的抗日的群众基础。我们应该立刻找到组织，然后决定下一步的抗日行动。”

杭忆冷静地坐到她的对面，说：“你说的这一切我都已经派人去做了。韩老伯已经动身去找组织了。至于抗日，我们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可以抗。而且，日本人越多汉奸越猖狂的地方，就越值得我们留下来抗日。”

“你倒是想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不错。”

“你有什么权力作这个决定！你甚至还不是组织的人！”

“正因为我还不是组织的人，所以我想怎么抗日，就怎么抗日。”

楚卿用严厉得不能再严厉的目光盯着他，她发现目光不再起作用了。她甚至发现，在短短的一年间，杭忆已经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成年人了。他的肩膀，仿佛在一夜间宽了出去，他的胸膛厚重起来，他的个子一下子就蹿了上去，他的嗓音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以往那种不安的颤抖的神经质的声调，变成了不可置疑的、因为经过洗礼而胸有成竹、因为相信自己的力量而带有横蛮的铁血男儿的声音了。

那么说，他再也不会是她的骑士了。他是她的战友，她的对手，甚至她的冤家了。

楚卿冷笑着说：“照你看来，我该何去何从呢？”

杭忆突然热切地坐到她身边，刹那间，那个热情的诗人的影子仿佛又回到了他身上，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说：“楚卿，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留下来，就在这里抗日吧。你还是我的那队长，我会永远听你的，就像你会永远听你的组织一样。”

楚卿的脸腾的一下热了起来，手就因为心慌意乱而用力地抽了回去。但杭忆误解了这个动作，他还以为楚卿是因为他的冒昧而生气了。他一下子回到了尴尬的境地，但他又不愿意让她看到他的尴尬，所以他的尴尬立刻就转变成了刚才的那种生硬。他再一次冷冷地说：“我知道你有你的规则，但我也有我的规则，我们的规则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凭你自己的意愿去作决定吧。”

这么说着，他就走了出去。

在客堂间里，茶女拦住了他，说：“杭忆哥，把我们的行动计划告诉那队长吧，她老是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我真是有点受不了了。”

“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向她隐瞒什么。但是我现在真的不能告诉她。你不知道，她和我是不一样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必须事先向上面请示的，她在一个十分严密的组织当中。让她知道了我们所要干的事情，她是支持我们好呢，还是阻拦我们好呢？她会为难的，也许还会为此受到处分。”

“那么我们就等一等吧，等韩老伯回来，带回上面的指示，我们再干不行吗？”茶女又说。

“怎么能等呢？一天也不能等。”杭忆不耐烦地回答。

茶女愣了一会儿，把那双赤裸的双脚来回搓弄了一会儿，才说：“可是，我总觉得不向那队长说实情，会很麻烦的。你懂吗，会很麻烦的。”

杭忆觉得茶女的神情今天很怪，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处理。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他没心思和茶女深究。

茶女见杭忆要走，这才急了，说：“刚才你们两人在吵架，当我不知道。我跟你说，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着不知道，那队长在生我的气呢。”

杭忆没有看茶女的眼睛，他什么都明白，可是不想去面对，就含含糊糊地说：“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茶女怨嗔地说：“我跟你进进出出的，每天半夜才回家，把她一个人撇在家里，她生我的气呢。你以为那队长就是那队长啊，那队长也是人啊。”

杭忆把脸放了下来，他明白茶女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不想让茶女再往下说了：“开玩笑，你把那队长当成什么人？想到哪里去了，再别往下说了。”

茶女哭了，跺着赤脚说：“我怎么是开玩笑，我怎么是开玩笑？我夜里想到这件事情，我是睡也睡不着。你以为只有那队长在生我的气啊，我还生那队长的气呢。”

杭忆不高兴了，低声喝道：“住嘴，你怎么能生她的气？”

“我知道我不能，我知道我不能，可是我还是生气，我还是生气，我管不住我自己，我还是生气，呜呜呜……”

茶女就这么哭着跑出去了。

杭忆站着发愣，然后便听见背后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惹麻烦了，是不是？”

正在里屋休息的楚卿，刚才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茶女的哭声，和她要表达的大致的意思。一开始她感到又气又好笑，这个傻丫头，竟然吃起她的醋来。可是听到后来，她自己也开始有点生气了。她是什么人？经过多少磨难考验，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赴汤蹈火，生离死别，她怎么也会……她不愿往下再想，等韩大伯回来，她立刻就离开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她都要离开这里。这简直是太荒唐了，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隔着门缝，楚卿看到杭忆取出了那方陈老先生的遗物砚石，她看到茶女就在烛光下磨起墨来。这丫头，毫无疑问是爱上杭忆了，你看她灯下含情脉脉的眼睛。她又看到杭忆取出毛笔，在一张布告大的纸上写着什么。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他们来了。楚卿看到茶女开了门，和杭忆一起走了出去。在门口，杭忆还说了一句，你就别去了，茶女理都没理他，一闪腰，融入了乡村深秋雨夜。趁着那门板的一开，楚卿看到了，这显然是由当地农民组成的一支队伍。他们中，有人拎着麻绳，有人夹着麻袋，还有人握着种菜苗时用的小锄头。他们悄无声响地出发了，冒着细雨，走在村里的泥泞的小路上，一会儿，就拐出了村头，向不远处的另一个更大的村庄走去。

隔着他们约摸半里路，楚卿无声息地跟在后面，她亲眼看见了发生的一切。

半夜时分，杭忆回来了，他脚步重重地推开了楚卿虚掩的房门，大声地喘着气，又莽撞地重手重脚地擦着了火柴，点着了油灯。他端起油灯回过身来的时候，看见楚卿正靠床坐着，看着他。他说：“你一直在等我回来。”

“先把你手里的枪放下。”楚卿说。

“这是我们水乡游击队的第一支枪。”杭忆把枪放在了桌上，“我现在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楚卿用目光告诉了他——她知道了一切。

“我杀了人，你知道吗！我不是说我们杀了人，而是说我杀了人，我亲手杀了人！”

杭忆走到了楚卿面前，依旧是一只手提着油灯，另一只手便摊开在楚卿的面前，说：“我就是用这双手把他绑起来的……”

“我本来以为你们会用麻袋把他闷死，我没想到你们把他拖到了河边。”

“那么说你已经全看见了，是我亲手把他扔到河里去的，就在两个月前我们遭到伏击的地方。”

“你早就想好了，要让这个汉奸落得这样一个死法。”

“所有的必死的敌人，只要落到我手里，都得这样死。”

他们两个人，此时都心情激动，不知所措。好一会儿，楚卿才站了起来，接过杭忆手里的油灯，重新放在桌上，说：“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已经知道了。其实，我们没有出发前韩老伯就已经回来了，他带来了组织的指示。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早上。”楚卿把目光逼近了杭忆，“不过组织已经明确指示了，是让我们两人一起回去。先把你这段时间组织水乡游击队的情况做一个详细的汇报，然后再来决定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以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要知道，我们已经牺牲了八个同志。”

杭忆坐在桌子旁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我才杀了一个敌人，而他们，一次就杀了我们八个。你替我回去汇报吧。假如你们相信我，有一天我会重新看到你的。”

楚卿看着他，她知道他刚才一直在发抖——毕竟，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杀人，哪怕杀的是一个本应千刀万剐的恶魔。在此之前，他甚至还没有杀过一只鸡。他在发抖，这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他绝对不会承认这个。他故作若无其事，他说：“我要睡觉了，你也睡吧，明天上午就要动身了，抓紧时间，你还可以睡上一觉呢。”

他就拎起放在桌上的枪，准备出门。自打楚卿的病好转以后，杭忆就被安排到楼上的小仓房里去打地铺了。可是他看见楚卿轻轻地伸出手来，把房门的门栓闩住了。然后，她轻轻地接过了杭忆手里的那支枪，下了保险，放到了床席底下。然后，她轻轻地拉住杭忆的手，把他引到床前，放倒在枕头上。而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忘记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吹灭了那盏小小的油灯。然后，在黑暗中，她把她的脸轻轻地抚贴在他的年轻的冰凉的脸上。

甚至在一秒钟前，楚卿也没有想过要这样做，当她现在这样做的时候，却仿佛这是一件蓄谋已久的事情。

而他，他对她是多么不了解啊。而越是对她不了解，他就越迷恋她。只有她才能化解他的一切，甚至在这样一个杀人之夜，她化解了他的杀人后的不安。她用她的亲吻鼓励他，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是大地和苍天都赞许的，因此他获得了爱情。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她的眼睛，而现在，他知道了她的全部。她的细细的灵巧的脖颈；她的像成熟的果实一样跳动的胸乳；她的富有弹性的腰身，他用两只手一合，竟然把它给合了起来；她的腿是长而瘦的，但非常结实，就是在大病一场以后，她的腿还是那么有力；至于进入那最辉煌的圣殿——就是在他苦苦思恋着她的最狂热的日子里，他也不曾想到过这样的神遇。他总是在云层里想着她，现在，她把他带回到了大地上。他是多么迷恋她的全部啊，从此以后，她就是她，她再也不是其他的什么了……

她非常狂热，有着杭忆想都不敢想的狂热，她的力量甚至足以和他的杀人的力量抗衡。她重新唤起他从前的生活，在无边的雨夜里，她让他的胸腔重新注满温柔。她的头发抚摸着他的面颊，使他想流泪。

她说：“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我不知道你喜欢我。”

“你当然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我也是。”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你是我从来也没有领略过的姑娘……你呢？”

她静静的像一只小猫偎在他的身边，不知道想着什么，然后说：“不告诉你。”

“我迟早会知道的。”

她迟疑了一下，身体略微移开了。他们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突然，她重新狂热地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我喜欢你吹口琴的样子。”

他就伸出手去，把放在床头的口琴拿过来放在唇边。想了一想，又移到她的唇边，说：“你亲一亲它。”

她接过口琴，黑暗中就发出了一声迟疑而又小心的颤抖的琴音。他满意地叹了一口气，说：“现在，只要我吹起它，就是在亲吻你了……”

她突然一下子哭了出来，只有一声，就控制住了，把头埋进了枕中，说：“我想让你吹给我听……”

第二天早上，杭忆还没有睁开眼睛就伸出了手去……他先是摸到了枕下的那支枪，然后，他的手往上摸去，枕上，放着那把口琴……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楚卿走了，他把琴塞到嘴边。他轻轻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的口琴就发出了近乎喃喃自语的说话的声音，双耳却被眼角流下的泪水打湿了……

第十四章

一大早杭汉就起来了，他惦记着后院那块烧焦的空地——原是爷爷种植名花异草的地方，荒芜很久了，杭汉准备用来种点蔬菜，菜秧也已经专门从人家那里要来了，是杭州人喜欢吃的瓢儿菜。

天是湿漉漉的，杭州的春秋天气就是这个样子。夏天呢，热得个要命，冬天，又冻得要死。杭汉从工具房中取出了生锈的锄头，先到井边上磨了起来。干这些活，他从小喜欢，也得心应手。天下着小雨，打在他的小平头上，但没有影响他干活的热情。他知道，现在，家中这些男人所干的事情，都已经毫无例外地压在了他的头上。

他专心致志地劳作了很长时间，感觉到有人正在盯着他，抬头一看，果然是伯父杭嘉和，正站在屋檐下，手背着，皱起眉头看着他呢。

他有些喜悦地叫道：“伯父，你今天起得那么早？”

杭嘉和缓缓地回答：“早吗？”

要按嘉和以往的生活习性，那就是够晚的了。可是自从逃难回来后，杭嘉和就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他常常会没日没夜地睡觉，人也睡得虚肿起来了。杭汉怕和伯父对话，放下锄头就说：“伯父，我得到储备银行去跑一趟，你歇着啊。”

说完，放下锄头就走，仿佛在伯父面前还有心思种菜本身就是一种罪过。要走出院子了，回头看看，伯父已经在抡起他刚才放下的锄头了，杭汉的心就热了起来。正巧碰见捧着一脚盆衣服要到井台边去洗的母亲叶子，他就说：“妈妈，伯父在干活了。”

叶子放下那一脚盆衣服——她早就开始靠给人家洗衣服来维持生计了——脸上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面色苍白，眼圈发红，嘴角也抽搐起来了。

忘忧茶庄，从沦陷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再开过门。但年把过去了，杭氏家族的人虽然死的死散的散，活着的人，却依然没有搬出这个绝顶伤心伤肝的地方。他们依旧住在羊坝头的这五进院子里，只是墙门经了烟熏火燎，山墙也已塌的塌倒的倒，颓败的残砖破瓦上发出了蓬蒿，倒越发显出了欲盖弥彰的荒凉。那些缺口处，用了几根竹子编着歪歪斜斜的篱笆，路边走来走去的人，都能看到里面烧黑的房子和荒芜的花草假山。

院子破败成这个样子，让那些从前走过这里的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略知底细的人们都知道那是杭家自己人烧的，幸亏救得早，没大烧起来。奇的事情也就在这里，杭家大院四处漏风，谁都可以进来顺手牵羊，可是偏偏就没有人再来偷东西了。说是杭家人阴极阳来，自家都敢烧自家的房子，这样的人家不好再碰的，碰碰，要天打五雷轰的。你看，日本佬，那个小堀一郎那么凶，不是照样搬出去了吗？连带那个杭家门里的逆子日本翻译也只好跟着搬了出去。

还有人路过从前的孔庙，常常会指指那个在孔庙门前摆烟摊和茶水摊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瞧，就是他，从前忘忧茶庄的老板，他们家的房子，就是他烧的。”那些不知底细的人们还想问一个端详，有人便又会告诉他们关于这个人的母亲和这个人的弟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你们想都想不到，这头尸体前脚抬出，那人后脚就一把火烧了院子，只是便宜了那两个到苏堤上种樱花去的日本佬和翻译官，人没烧着，东西倒是烧得滑脱精光。听说那个日本佬也是个奇人，放了那么些东西他不去救，单单抱了一把紫砂壶出来。”

听的人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说：“那个小堀，杀人不眨眼，他怎么就没有杀了那放火的？兴许是看在他这个弟弟当着他的翻译官吧？”

说的人就摊摊手说：“谁知道，日本佬六亲不认的，还会在乎一个翻译官？听说是看中了这个人的女儿了呢。”

听的人就更加奇怪了，不在乎一个中国人的死活，那是好理解的；但在乎这个中国人生的女儿，听说还是一个生肺病的，这就不好理解了。再回头打量这个衣衫褴褛长发披肩的男人，见他长衫领口，无论风中雨中都是那么敞开着，好像因为内里有一团烈火在烧，便永不会知道什么叫冷一样。他总是斜坐着，侧着脸，眉头紧皱，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渐渐的，目光就燃烧起来，再慢慢地归于平和。然后，再一次重新开始。这种周而复始的燃烧，几乎一刻也没有停过。看见过他这样目光的人就问：“这人是不是疯了？”

在鸡笼山埋葬他的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妹妹嘉草之前，杭嘉和哪里会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小撮着和汉儿在挖开林生的坟头时，他几乎丧失了神志。他坐在一株大棕榈树下，一直抱着嘉草——嘉草则抱着那条玉泉的大鱼——她们一起僵硬在十二月的阴雨泥泞之中。

谁也没有在意嘉和究竟抱着她们有多久。雨很大，先是集聚在大棕榈树的阔叶子上，盈满了就砸到嘉和的头上，顺着头发梢往下滴，倒像是头发也哭出了眼泪，大朵大朵的，再落到嘉草终于妥帖了的不再痛苦的面容上。看上去，她比活着的时候更美了，只是她的脸过于呆白，有点像茶花的颜色，和她身上那一片片紫红色的血花就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雨也落在她的没有知觉了的身上，化开了已经凝固住的血水，淡红的深红的血蚯蚓一般地洇爬了开去，染红了她怀里的那条大鱼的白肚皮，也染红了紧紧抱着她的大哥那双已经僵如死尸般的薄掌。然后，再落下来，终于流入了杭家的茶蓬祖坟上，一直流到老茶树的根部，把墨绿的老茶叶子都染红了，这才渗入了茶蓬下的熟土地中。

棺材已经抬来了，是小撮着从翁家山把他母亲的寿材抬来先用的了。因为怎么也掰不开嘉草手里的鱼，所以无法将她落材。叶子和李飞黄，一人一头，扯着一条被单，在棕榈树和嘉和的之间拉起了一条布幔，雨就落在了布幔上。叶子的面色也是几乎和嘉草一样苍白的了，她的眼睛仿佛被眼泪洗得褪了色。她看了看嘉和，可是嘉和不但不把他的妹妹往棺材里放，反而又紧紧地往怀里搂。直到这时，他的眼里一滴眼泪也没有。然后他就把头深深地埋到了妹妹的创伤上，再抬起头来时，两只眼睛就成了两个血窟窿。

李飞黄吞吞吐吐地问：“鱼……要不要……”

嘉和没有听见，他抱着人和鱼一起站了起来，走到棺材边。杭汉这时候刚刚从掘开的坟里上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就伸到了嘉和的眼前。雨水已经把那东西冲干净了，杭汉又用衣角擦了擦，大家都看清楚了，这是一个白瓷的小人儿，跪坐着，手里还举着一卷书。嘉和看到了，两个血窟窿一缩，就涌出了血水——他看到了当年陪林生下葬的茶圣瓷像小人儿。

他们这一行人终于回羊坝头的时候，天已经放晴。街上走过一队队荷枪的日本人，偶尔走在街上的行人见了他们，都几乎止住了脚步。嘉和却好像没有听见看见，他横冲直撞，有一次还干脆从一支队伍中间穿了过去。

那时候叶子就发现嘉和有点不对头了，她自己也几乎要昏厥过去了，但还是没有忘记上去扶住嘉和。就在这时候，杭嘉和开始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到最后甚至站住不动了。

再拐过一个弯，就看得见忘忧茶庄那青砖的围墙了。李飞黄和杭嘉和恰恰相反，他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恨不得一步飞到房子里躲起来。看见青砖高墙，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小跑起来，从那虚掩的门里滑了进去。片刻，他又跌了出来，刚刚还过来的一点血色又褪了回去，他结结巴巴地说：“不要进去，你们先不要进去……”

叶子一听，全身一软，就放开嘉和坐在了地上。嘉和却奇怪地用手把自己的眼睛遮了起来，像一个瞎子一般跌跌撞撞地往前冲。没冲几步，大门里就撞出一个人来，正是吴升。这个七老八十的杭家死对头，见了嘉和，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捶胸顿足地叫道：“作——孽——啊——”

嘉和摇晃了一下，就站住了。他没有往门里冲，也没有搭理老吴升，他别过脸去，一只手始终遮住眼睛，很久很久也没有放下来……

现在，你能说嘉和真的没有疯狂吗？有时，甚至连最了解嘉和的叶子，也以为他近乎疯狂了。从埋葬了绿爱和嘉草回来，他一把火烧了自己家的大院子之后，他就几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了。现在，他和叶子、杭汉一起住在叶子从前住的小偏院里，家里的衣食住行，他再也没有操过心。叫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叫他吃，他就几天不吃。家里的东西在一件一件地变卖着，他们开始过上杭氏家族自发迹以来的最贫困的日子。从前那些足够让杭嘉和操碎心的家事，现在他置若罔闻。他不洗脸，不洗澡，不换衣衫，浑身污垢；但他精神亢奋，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要么一声不吭地死睡，要么比任何时候都喜欢在杭州城里的大街小巷里瞎转。甚至后来到了孔庙门口摆茶摊时，这种神情也没有改变。杭汉惊异地发现，大伯从前那种在水上漂着一样的轻盈的步伐，再也看不见了。现在，他脚步重重，一个人走路时就像是一支军队在呐喊着前进。当你企图和他说话的时候，你发现他的目光雪亮，像匕首一样妄图穿过你的胸膛，但他就是一言不发——你能说杭嘉和真的没有疯狂吗？

杭汉这么想着，低着头，走过了1939年早春杭州多雨而忧愁的里弄和坊巷，有许多事情现在是全靠他在做了。日本人自占了杭州城后，立刻就在杭州成立了一系列银行和工商业机构，什么“阿部市洋行”“白木公司”，都是杭汉从来未听到过的。因为日本人做了规定，凡是向洋行各厂购买货物，都必须使用日本军用票，绝对拒收国民政府原有的法币。这样一来，市场上就很快出现了买卖军票的贩子。吴升的那个破脚梗儿子吴有就成了一个买卖军票的活跃分子，听说因此还大发了一笔横财。再以后，日本人又规定了法币的规定使用期限，限日以二比一的比例兑换，过期作废。忘忧茶庄可以不做生意，但杭家人不能不活下去，叶子只得拿出现有的法币来，让儿子杭汉去做这件事情。

杭汉打心眼里不愿意去换什么储备券，他觉得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屈辱，不是作为一个男子汉的他应该去做的。但是现在的这个家，除了他之外，还能依靠谁呢？母亲是不能出门的，她早已被日本特务机关给盯上了。日本人在杭州建立了不少日语学校，他们已经知道了母亲是日本人，几次打发人来让母亲到日语学校当老师。有一天上门的竟然是盼儿的后爹李飞黄。杭汉想到他的那副左右为难又委屈又谄媚的吃相，不由得朝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呸”了一声。

有人就朝他喝道：“小死尸，你给我站住，不想活了，头低下来寻什么？地上有元宝啊！”

杭汉这才抬头看到，原来小巷已经被一群汉奸拦住了。杭汉之所以选了这条路走，并不是因为这条路近，恰恰相反，这条路倒是远出了一倍。但它的好处是绕过了迎紫路口上的日本宪兵的岗哨。杭汉不止一次地看到，杭人路过那里，凡经过岗哨，每一个人都要行九十度的鞠躬礼，腰弯得稍微高一点的，劈头盖脑就是一耳光。杭汉宁愿走远路，也不愿意给日本宪兵鞠躬。没想到从银行换了券证回来，连这条路也给堵上了。

站在巷口的这一头，可以看到巷口的那一头，一群人正在用长绳套着民房的门窗，其中有吴升的那个汉奸大儿子吴有。他正在起劲地当着啦啦队员，一呀二呀三呀地喊着，然后，就听得轰的一声，尘土飞扬，眼见的那排民房就倒了。

杭汉不明白为什么这群人要用这样的办法拆民房，脱口问道：“这是干什么？”

旁边就有人冷冷地说：“他们这是在挖自己屋里的祖坟呢，老天爷是要报应的啊，畜生！”

骂的人是痛快，听的人也痛快，但听完了就赶紧往那人身边撤，生怕惹祸水。杭汉却是不撤的，他往前凑了上去，这才看到了，骂的那一位，不是吴有的爹吴升，又是哪一个？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呆呆地站在雨中，看着他的那个大儿子正热火朝天在塌倒的门板窗框间上蹿下跳，手舞足蹈，嘴里就一个劲地念着：“畜生，畜生，畜生，你要害爹害娘，害得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了，畜生！”

杭汉问：“干吗要拆人家的房子？”

“王五权同吴有合伙开了一家棺材店，说是日本佬前方打死了，要用这些棺材的。杭州城里弄不到那么些棺木，就用绳子拉了这些逃难的人的民房，拆倒了取了里面的木头来做棺材板。你看看你看看，一辈子做人，总以为什么都见识过了，却犯在自己儿子手里。这些民房的主人都是我们茶楼的老茶客，下次他们回来索命一般寻着我，我怎么去向他们交代。我只有死在他们回来前头了，我只有死在他们回来前头了，我只有死在他们回来前头了……”

吴升看来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甚至也找不到一个敢听他的话的人了，所以他是抓到一个是一个，只管自己唠叨着。杭汉看看他的周围，人们就像避瘟神一样地避着他。自打嘉乔进了城，吴有当了汉奸，连带着吴升都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吴升一向是个人堆里要做大的人，挣扎了一辈子，眼看着就要爬到老对手杭天醉当年在杭州城里的地位，日本佬一来，哐啷当一声，又跌到了底。虽说他一天到晚给这对不孝儿子擦屁股，无奈活臭倒脓，哪里还擦得干净？包括给绿爱料理后事他都尽心去做了，又有何用！一世的要脸，一张老脸还是成了屁股。他的昌升茶楼，除了吴有和嘉乔的那批狐群狗党，再也没有从前的规规矩矩的老茶客来喝茶了。晚年的绝望和孤寂，使他常常想起他的一生的老对头，死在他前面的杭天醉。现在他知道，闹了半天，还是杭天醉赢了，他把他的那个畜生儿子扔给他的对头，要他吴升亲自下地狱去付一笔笔的血债了。

杭汉不知道这一切，或者说他不能够体验这一切。他和吴升接触最多的就是替奶奶办丧事那回，他感觉他还有点良心，所以，不像他的父亲辈那样地厌恶这位老人。在这样的阴晦沉沉的天气里，他甚至还多少有点同情这个汉奸的父亲，因此他说：“你还是回去吧，别在这里说这些了，小心被人家听见了告密去，抓到宪兵队里，就有苦头好吃了。”

吴升看看他，突然说：“你父亲还没回来过吗？”

杭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摇摇头就算是做了回答。

“叫你伯父到我这里来喝茶。”他说。

杭汉边退边回答：“我记住了，我去跟他说，你快回去吧，我不会忘记的。”

现在，杭汉不得不走那条迎紫路的路口了。也许他原来以为，违心地向日本人鞠一躬，虽然屈辱，但也没有比死难过，所以一开始他还以为他是能够抗得过去的。谁知他排在队伍后面，人越往前挪，心里就越难受。排在他前前后后的，都是老人和妇女，只有他这么一个大男子汉夹在当中。他看见日本宪兵动不动就去按那些老人的头皮，他们在家中，可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过年祭祖时，都是长袍马褂前面跪着一群儿孙的。现在他们却唯唯诺诺地不敢怒也不敢言，像叫花子一样地被人推到东推到西。他注意到了他前面的一位老人正在发抖，眼中甚至渗出了泪水，这老人手里还拉着一个孩子。杭汉知道，为了这个孩子，老人决定承受任何屈辱。果然，那老人到了宪兵面前，鞠了一躬，却通不过。那宪兵不由分说地给他一个耳光，老人甚至都不知道他究竟犯了什么天条。后面有一个妇女赶紧说：“你快让孩子鞠躬，你快让孩子鞠躬，上回我也是不知道这条规矩，被打了好几个耳光呢！你快让孩子鞠躬，要不他会把孩子给扣下来的。”

老人一听要扣孩子，可吓坏了，赶紧按着惊哭不止的孩子的头皮往地上磕，孩子被按得站不住，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地上。那日本兵禁不住大笑起来，顺手拎起了孩子，还往他嘴里硬塞了一粒糖。孩子被噎得哭不出来，老人吓得赶紧就抱着孩子走，这日本兵这才哈哈大笑地放过了他们。

看上去日本宪兵情绪很好，杭汉就想，也许他不会在乎后面人的表现了。他往前站了一步，想就此打个滑脱，突然就走了过去。他的企图没有得逞，没走两步，被那日本兵喝住。他大声地用日语的脏话骂着杭汉，意思是该死的支那狗，还不给我低头，然后就伸出手去按杭汉的头皮。

杭汉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从小，母亲就常常用日语和他对话，母亲总是告诉他说，他们是从遥远的岛国漂过来的，那里还住着她的父亲，他们总有一天要回去看他，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对话。有一天，他看见母亲在痛哭，因为外祖父死了。在为外公遥祭的时候，杭汉第一次看到母亲穿起了那个岛国女人穿着的宽袍子，母亲说这叫和服。母亲又告诉他说，别忘了那个地方，他们要回去祭拜外公的。杭汉的日语说得非常好，可现在他痛恨自己懂得这样一种语言了，他痛恨那张吐出了这种语言的嘴巴。他回过头来，仇恨地看着这张脸，他为这张脸耻辱，因为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印记。在目间，在眉梢，他能品味到某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相像，他比任何时候都仇恨这种相像。他的仇恨只有傻瓜才看不出来，排着队伍过关卡的杭人，不由得都捏出了一把冷汗。那日本宪兵自然不明白这种仇恨的更深一层的意思，但他还是被激怒了。这还了得，反了天了，一个支那人竟敢拿眼睛直直地盯他。他挥起手来，不由分说地就给了杭汉一个耳光。可是，还没等他放下手来，他的脸上，已经重重地被回挨了两个耳光。

这两个耳光，简直可以说是把那宪兵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该宪兵的记忆里，除了那宪兵的上司可以任意地抽打他的耳光之外，还有谁，谁竟敢倒过来回打他的耳光？支那人，支那人，这个支那人神经错乱了吗？他不要命了吗？宪兵因为气傻了，傻得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有一把上了膛的枪。他捂着自己的脸，目光发直，像是被杭汉的这两耳光打成了白痴。而就在这宪兵处于白痴状态的片刻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跑！

顿时，那本来排着队的杭人一声哄叫，就作了鸟兽散。其中杭汉跑得像箭一般地快，嗖的一下，就笔直向前飞去。他听得身后“砰”的一枪，那被打傻了的日本宪兵终于半清醒了过来，却糊里糊涂朝天开了一枪。说时迟那时快，趁着这救命的空当，杭汉已经跑到了青年路口青年会的那个钟楼下面，鬼使神差似的顺脚一拐，进了青年会的大门，和正要从里面出来的方西泠撞了一个满怀。方西泠见杭汉的这副神色，知道大事不好，便问：“发生了什么？”

“你先别问，后面有日本人追我，快把我藏起来。”杭汉二话不说，只管往里面跑。方西泠一时也来不及想更多的，急急跑到大门口，一看日本兵一排排地追了过来，也不知突然哪里来的勇气力气，拉了大铁门就关上，在里面就上了拳头般大的锁。那些日本兵的刺刀，刚刚赶到，只来得及把刺刀尖顶在了大铁门上，把大门刺得嗵嗵嗵地直响，可就是进不去。青年会是基督教组织，日本人还没想好，究竟拿它该怎么办，故而，它还有一点小小的独立。大门一旦关上了，日本人也不敢随便开枪，只好就回去请示，这里，一阵骚乱之后，局面就暂时地平静了下来。

这一会儿的工夫，早已有牧师苏达里等人出来打探消息。方西泠也不知道杭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得把杭汉带到四楼，杭汉靠墙站着，墙上还挂着一些标语——非为役人，乃役于人；尔识真理，真理识尔……牧师们相继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一一回答着，牧师们就不断地画着十字。

方西泠喜欢这个小伙子，也许因为她生来喜欢这些非同凡响的人物；也许仅仅因为他是杭嘉平的儿子；也许什么也不为，就因为这个中国小伙子光天化日之下打了日本鬼子两耳光。她不断地央求着牧师：“牧师，是上帝让你们救这位中国小伙子的，况且他还是我的侄儿。牧师，我们的在天之父会看到这一切的，决不能让他落入撒旦的手中，你们已经知道他们是多么地惨无人道了。”

牧师们商量了一下，他们愿意尽一切可能保护杭汉。杭汉并没有旁人的那种恐惧，他生性务实，现在想得最多的，还是怎么让家里的人知道这件事情。他让方西泠赶快去通知他的母亲和大伯。青年会后墙有一道边门，此时虽已被日本人封锁起来，但教会中人还可以从中出出进进，方西泠就从这里出来，在街上绕来绕去走了几圈，见无人跟踪，就径直向杭家大院走去。

叶子和方西泠虽然居住在一座城市里，但她们几乎很少照面，偶然见面，也是尽量避开。但是，他们两家的情况，彼此却都心里明白。尤其是李飞黄自灵隐大火以后，就和叶子套上了关系。昨日他又愁眉苦脸地来了，他是奉了小堀的命令来的，还是为了日语学校的老师问题，叶子觉得这个男人很奇怪，一方面，他非常害怕和日本人交往，他也打心眼里不想到那个日语学校去工作；另一方面，他又日日在为这件事情奔波，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脸冒黄汗地说：“叶子嫂，你还是给日本人一个交代吧。”

叶子摇摇头，她不想告诉李飞黄，多年前，当小堀还是她父亲羽田的学生时，她认识他，那时，他还是一个专心于茶道的美少年呢。

正在篱笆下用细绳子修补缺口的叶子，想着心事，突然看见方西泠出现在缺口那一头，着实地吓了一跳。还没有问个究竟，方西泠已经从缺口钻了进来，两个女人也顾不得从前的那么些恩恩怨怨，在细雨霏霏中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流着刚刚发生的危急情况。叶子生性内向，又加上出事的是她的儿子，一下子就被憋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摇摇晃晃地就有些站不住。倒还是方西泠头脑清醒一些，说：“我看你要不要去找找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的这个建议，你觉得找嘉乔会有什么用处吗？不不不，我真该死，我不该提这个畜生的名字，但是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找谁？想一想，你不要着急，你想一想，你还可以找谁？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日本人。不不，你不要打断我，我知道你已经入了中国籍，而且是在七七事变之后入的中国籍。对不起，请原谅，你们家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多，我毕竟还有一个亲生的儿子在这个院子里长大，我自己也是在这里度过年轻时光的……天哪，我扯哪里去了……我是说，不管怎么，你是有全部日本血统的人，汉儿也有一半日本血统。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小堀，真可怕，他常到我家来，给盼儿送药，听说你父亲曾经是他的茶道老师……怎么，你打算到哪里去？”

叶子已经稍微清醒了一点，她一边用毛巾擦着自己的湿头发，一边说：“谢谢你，嫂子，谢谢你救了我的儿子。你问我到哪里去，当然，到我儿子那里去，他活我也活，他死我也死。对不起，我还要为难你一件事情，麻烦你到孔庙门口去一趟，你晓得我要让你找谁——”

“哪里说得上是为难，我本来就想去找他的。只是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听飞黄说，他好像有点，有点——”

“你怎么也会相信人家说的话？你想一想，日本人打进来之后我们家的遭遇，要是换了别的男人，十个也活不了了。你想一想，他现在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到孔庙门口去摆茶摊？不是因为赵先生被小堀关到孔庙里去了，他会到那里去吗？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心里面还有别人。这样的人会是疯子吗？你说，这样的人会是疯子吗？”

两个女人突然在雨中愣住了。现在，她们各自都已洞悉了各自的内心世界的那一层最后的隐秘，然后她们各自又以最快的速度清醒过来，来不及再道一声别，就分头匆匆地尽自己的那份心去了。

到孔庙去，是要路过自己家门口的，方西泠想到女儿盼儿一个人在家中，不知今天的病有没有起色。自从那个小堀不断地差人送来盘尼西林给盼儿治疗肺病之后，不管盼儿自己怎么不愿意，她的病还是在渐渐地好转之中。李飞黄一家，对这件事情所抱的恐惧和欣慰，分量几乎可以说是一样重的。特别是李飞黄，方西泠感到非常奇怪，他完全变了，战争使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变得神经非常活跃，只要出去一趟，回来他就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一会儿以为自己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了，一会儿又以为日本人乃蛮夷，哪里领会得了中国五千年古国文明，跟他们相处，无疑是和吃人生番相处。不管李飞黄怎么样地上天入地，方西泠已经彻底看清楚了，她的这个第二任丈夫的天花乱坠的学问，都遮蔽不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好死不如赖活。方西泠明白这些老话，她自己活到今天，也几乎成了这样一个赖活着的人。但她毕竟对这种活法深恶痛绝，她时时地都在寻找摆脱这种活法的机会。不像这个李飞黄，不但苟且偷生，还为这种苟且寻找种种原因。

在雨中，方西泠想起刚才叶子脱口对她说的关于嘉和的话。方西泠承认，叶子对嘉和的评价是正确的。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路过孔庙，看到过嘉和坐在雨中的桀骜不驯的神情。她也曾经为他的神情流下过眼泪。以往她从未想到，杭嘉和竟然亲手点火烧了他们杭家的大院，她本来以为，这样的事情，是只可能发生在嘉平身上的。她现在才知道他们毕竟是一脉相连的兄弟，他们骨子里还是有很一样的胆气，只是表现的方式很不一样罢了。然而，知道这一切毕竟已经太晚了——她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对这个男人的透彻的认识，不是从她的口中说出——她毕竟曾经是他的妻子——而却从另一个不是他妻子的女人口中说出呢……

这么想着，她就进了自己的家门，她想看一看盼儿，顺便给嘉和带一把伞去。可是她刚关上大门，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盼儿，她的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耳光。这一耳光打得她目瞪口呆。如果说早上杭汉挨的耳光还是有足够的思想准备的话，那么方西泠挨的这一掌实在是晴天霹雳。她抚着脸，半张着嘴，摇晃了半天，直到女儿冲出来一把把她给扶住。她定睛看去，才明白，扇了她一掌的，的确是她的丈夫李飞黄。然后，她也才开始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

来不及细想什么，方西泠那贵族小姐的架子也顾不上拿了，就一头撞了上去，一下把李飞黄撞得一个仰八叉。李飞黄也不站起来，抱住那八仙桌就声泪俱下地骂道：“方西泠，你把我的儿子给赔出来，你把李越给我还回来。方西泠，你伤天害理啊，你只顾自己的女儿，你就不顾我的儿子啊——”

方西泠头皮一阵阵发麻，儿子——她一想到儿子有什么意外时，自己也站不住了。还是盼儿扶着她，边哭边说：“奶妈家的人带信来说，奶妈根本没回家，在路上就给日本飞机炸死了。妈，妈，你别急，弟弟没死，人家打听到了，弟弟让一个老和尚抱走了，听说后来还一起进了贫儿院，就是寄草姑妈在的那个贫儿院。妈，你别急，你别急，弟弟不会有事的——”

“——放屁！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不是一个爹生的，你只管站着说话不腰痛好了——”

“李飞黄，你疯了！李越是你的儿子，难道就不是我的儿子？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还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亏你还是一个堂堂教授，你这副吃相，和裹脚的骂街泼妇还有什么区别——”

“——是啊是啊，我这副吃相难看，你去吃回头草啊！杭嘉和日日孔庙门口坐着，你去寻他，你们两人重新做夫妻啊——”

“——啊呀，你还不给我闭嘴，差点把大事情都给你搅了！”

方西泠一下子跳了起来，要去寻雨伞。李飞黄一看妻子连架也顾不上吵了，知道肯定是有大事，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说：“什么大事情？我刚才听说了李越的事情，心里头发急，到处寻你不到，想想你可能又是在你的上帝那里，杭州城里的教堂寻了一个遍，也没寻到你，这才发了那么大的火。回来的路上，经过青年会，看见日本佬里三层外三层的，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我又担心你会不会也犯到那里面去了。你自己犯进去，还要连带我们。盼儿刚好一点，李越又找不到了，日本人要我办学校，我连个教师都凑不齐，真正是千愁万愁愁到了一起。好不容易你回了家，现在又要生出什么新花样来？”

方西泠因为急着要去找嘉和，也就顾不得刚才的那一巴掌，三言两语地把杭汉的事情说了一遍，拎起雨伞要走，还说：“我不跟你多啰嗦，还是救人要紧。等我回来，你要离婚你要杀人放火，都随你的便好了。”

李飞黄倒是一个会算计的人，这时候哪里还会再跟方西泠胡搅蛮缠，拦住了西泠就说：“有你那么笨的人吗？要找人，也不是找杭嘉和这种疯子。你还不去找杭嘉乔！他好歹是日本人的大红人啊！不管怎么说，和杭汉一个姓，他出面讲几句好话，不是都在了吗？”

“你有没有吃错药，”方西泠就嚷了起来，“是哪一个弄死了绿爱，杭汉又是绿爱的什么人？你走开，我不管告诉嘉和有没有用，我得立刻就去通知他。”

“你想干什么，你还嫌我们家里的麻烦事情不够多啊？这个小堀，一天到晚盯住盼儿，叫我日日提心吊胆。我在为谁提心吊胆？为他们杭家人啊。盼儿是谁的种，要我那么操心干什么？今日里你还要给我生出这些是非来。”

这么说着，李飞黄一把就把西泠推进了卧室，反手一把大锁就把西泠锁在了里面，自己在客堂间里，一头困兽似的转了几圈，指着盼儿说：“你也不准出去！你要迈出这大门一步，别看你不是我生的，别看你现在生着病，我照样敢打断你的腿。我倒不相信，这个日本佬小堀敢把我怎么样！”这么狂吼乱叫了一阵，他就一把开了大门，又不知哪里钻营去了。

李飞黄这头刚走，盼儿就扑在卧室门口说：“妈，你别着急，我这就给你找钥匙。”

方西泠就在屋里哭着说：“李飞黄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那几把钥匙，藏得和命根子似的，就怕我会发现他的什么宝贝。他今日是怎么啦？怎么下贱到这种地步！盼儿，妈是肚肠都悔青了，怎么会搭着这样的人过日子……”

盼儿见她妈又要哭，连忙止住她说：“妈，现在也不是哭的时候啊！你既出不来，就让我去跑一趟吧。”

方西泠又惦记着女儿的身体，说：“这么一个倒春寒，你往外面跑，我实在是不放心啊。你这身体刚刚见一点好，最不能够受风寒的，万一回来又病倒了怎么办？再说你刚才也看见了，李飞黄如今哪里还有一点人味儿？要是他回来见不着你，以后你的日子还怎么过？”

盼儿听母亲说着这样的辛酸话，倒也没有掉泪，只是说：“妈，你放心，我记着多穿一点衣裳就是了。再说，我这次既去找了我亲爹，我也就不回这个家了，我回我的杭家大院了。”

方西泠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悲从中来，隔着门板要寻一条缝隙看看自己的女儿，却又看不到。心里想想，那么多年没把这个女儿真正放在心上，如今女儿真是要回他亲爹那里去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李家，真是不能待下去了，连她方西泠自己也想走了，为什么又要强留着女儿呢？这么想着，呜咽着说：“我是早就想着会有那么一天了，只是你的身体那么不好，我心里舍你不下。可是李飞黄在这里，如今越儿又没了下落，他还不把你当个出气筒使唤。你就先走一步吧，等妈把教会的事安排好了，带着你到美国去，我们就算是逃出这个虎狼窝了。上帝护佑你，快去吧，再晚，你杭汉哥就麻烦了。”

这么说着，方西泠就耳听着盼儿的脚步声远了，她还来得及叫一声：“别忘了雨伞！”

回答她的，是大门重重的哐当声……

第十五章

杭家与孔庙，一向素无瓜葛，如今，却被一个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此人，杭州城里大名鼎鼎，正是赵四爷赵寄客。

赵寄客，自打日军进驻杭州，小堀一郎亲自面见之后，就被软禁在了孔庙。一般杭人都不理解，何以刚正直言、大义凛然如赵寄客者，竟然未被日本人送了命。听说他在维持会成立的大会上，拍案怒骂，掀翻了桌子，茶杯都砸在了小堀一郎的脸上。小堀也不生气，擦了脸上的茶水，捧着曼生壶说：“没想到你这么一把年纪了，火气还那么大！看样子，得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消消气了。”这就把赵寄客弄到了孔庙。

中国孔庙向有三大作用：一为祭孔；二为校舍——科举制度以来，县有县学，州有府学，朝廷有太学，多以孔庙为学子聚地；三为瞻仰游览之地——如山东曲阜孔氏家庙，南京夫子庙等。又，历朝历代，看一地方是否繁华，亦常以孔庙规模大小为标志。杭州作为东南都会，地广人殷，山灵水秀，学校兴贤育才，教育倒也发达，孔庙自然也就辉煌。

杭州府学，北宋时在今天的凤凰山一带，南宋时到了城中运司河下，自闹市口通上城直至吴山脚下。清时，筑了那湖上阮公墩的大学问家、浙江巡抚阮元又修了一次孔庙，还拟过一篇《修杭州孔子庙碑》。彼时大道两旁，皆为巨室，堂构十分宽宏。抗战之前的国民政府，曾利用公务员义务劳动，将运司河填平，改筑大道为马路，由此纪念，此路命名为“劳动路”。

杭嘉和当年曾经和他的兄弟杭嘉平一起闹“一师风潮”，起因正是因为校长经亨颐拒绝春秋二季带着学生到孔庙来进行传统的祭孔。到1919年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孔庙自然就此式微，直至民国十六年，南京政府终于下令废止祀孔。杭州城里一班硕儒不能甘心，乃自行组设了孔圣纪念会。这种民间的祭祀活动，直到九一八以后，又与官方合流，政府自此又开始恢复了祭孔，且规定了每年8月27日孔子诞辰为祭孔日。

抗战军兴，杭州沦陷，孔圣纪念会的一应账册款单，均由一个叫何竞明的先生带回了东阳老家，毫无损失。同时，随着杭州的沦陷，祭孔，这种企图以复古方式进行中华民族凝聚力教育的传统，自然而然地由此而再告中断了。

忘忧茶庄的人，以往几乎不参加任何与孔庙有关系的活动。从嘉和的父亲杭天醉开始，对孔老夫子就一直感冒着。直到赵先生被软禁在孔庙了，杭家与它的关系才突然紧密起来。先是小撮着到孔庙里做了杂役，而后不久嘉和也到孔庙门口摆起茶摊来了。

孔庙不小，赵寄客在里面也还自由，可以会客，就是不能出大门。杭家凡在杭州的人，都来看过寄客了。嘉和呢，不用说，几乎是天天都要到里面去报一报到的。只是从第一次见赵寄客开始，他就不怎么开口了。

寄客问过一次绿爱和嘉草的消息，嘉和简单地说：“没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连头也没有抬。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见赵寄客也没有反应，这才抬起头来，一看，自打日本人进了杭州城之后，赵寄客就没有再剃过胡须，此刻，他的长胡子已经全被打湿了。

嘉和就又说：“我把自家院子一把火烧了。”

赵寄客还是一句话不说，脸上湿漉漉的一大片。嘉和从来也没有见过赵先生的这种样子。在他的记忆中，赵先生是一个不会流泪的人。他就补充说：“可惜只烧了日本人的东西，没把人烧了。”

赵寄客就站了起来，到大成殿门口空地上练他发明的单手拳，一套拳完了，呼了一口气，说：“烧得好。”

他的胡须依然是湿的，眼睛却干得像是刚刚被火烧焦过。

没有人知道，甚至杭嘉和也不知道，为什么赵寄客没有像以往那样采取激烈的行动。他被关押在孔庙里，仿佛就在等待着什么，印证着什么。

时常的，小堀一郎也会到孔庙里来。但他并不和赵寄客照面，他总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银须飘然的赵寄客练武习拳。有时候，他的脸上，会流露出着迷的神情，然后，慢慢地阴沉下去，阴沉下去，直到最后，拂袖而走。

这天上午，当杭汉正反手给了那日本宪兵两个耳光的时候，嘉和被小撮着请到孔庙，说是赵四爷有要事与他商量。在通往大成殿的长廊上，小撮着见四周没有敌人耳目跟着，这才说：“东家，你知赵四爷这次要和你商量什么事情？”

嘉和正闷着头想自己的心事，听小撮着问他，站住了，看着一天的淫雨，说：“是王五权和吴有他们要来拆大成殿的事情吧。”

“说是修理大成殿，其实就是拆祖庙，听说不几日就要来动手了。”

嘉和就抬头看了那大成殿在雨中的檐角，眼睛眯了起来。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孔孟之徒，对大成殿是不了解的。赵寄客软禁在此之后，他才知道这大成殿原是南宋时所建，其中雕梁画栋，均为楠木。自抗战以来，浙东已封锁了木材下运，因此杭州城一时就十分缺乏了燃料和棺木制材。王五权等人欲拆了这大成殿，毫无疑问，又是为了他们的那个棺材铺子。

这么想着，他和小撮着已经来到了大成殿门口。赵寄客已经在殿里那排南宋石经前站着迎候他了。见了嘉和，他只是指了指殿内深处，说：“嘉和，你看，我还给你请了一个什么人来？”话音刚落，那石碑后面就转出一个人来，正是杭嘉和的少年朋友、在灵隐寺照过一面的陈揖怀。

陈揖怀见了老朋友，也不多说一句，只把左手伸了出去。嘉和倒是微微一愣，顿时就明白，陈揖怀的右手已经被日本浪人砍废了。他也就默默地伸出左手，紧紧地握了，陈揖怀要松，一时也松不开。

小撮着到了门口放哨，大成殿里，此刻除了他们三人，便没有其余游客了。赵寄客这才跟他们二位说：“本想请你们到我后面厢房谋事，只是那里白日骚扰甚多，只恐隔墙有耳，所以还是把二位请到这里经碑下来了。”

陈揖怀说：“赵先生想得周到。再说，我也实在是多日没见这‘石经’了，从前习书法，可是三日两头来这里揣摩的。”

“大成殿一拆，不知这些石碑又有什么样的劫难了。”嘉和突然说。

“找你们来，正是为了商量这些事情。”

原来，杭州城孔庙的祭孔渐渐式微之后，它那珍存石经石碑的功能，却是渐渐显露出来了。其中，最使它自豪的，便是此间藏有的这部南宋石经——石头版本的四书五经。石经在中国倒是不少，但皇帝亲笔书写后勒石的却只有两部：一部是藏之于西安碑林的唐玄宗书之的《孝经》，一部便是宋高宗赵构及皇后吴氏写的这部南宋石经了。

说到这部石经，经历着这几朝几劫，也可以说是多灾多难的了。从前皇家出身，何等显贵，尊之于太学，比如金屋藏娇。然大树一倒，身世飘零。那个挖了宋陵祖坟的番僧杨琏真伽，在从前南宋皇城中造了镇南塔，要将石经搬去为塔基，后经人据理力争，才免全毁。可怜这石经年深月久，沦入荒莽，竟也无人理会，龟趺螭首，十缺其半。直至明代，石经方与其他一些珍贵石刻移至孔庙，幸存至今。

谁也没有想到，过了如此九九八十一难的石经，今日又逢一劫。

嘉和细细品味着这石经上刻着的经文，好半天才说：“实在留不住了，莫若落得一个同归于尽也好。”

陈揖怀回答：“嘉和兄你正是这么想着的呢，才……”他突然缄口，倒是嘉和自己接了下去，“才一把火烧了自家的院子。”

赵寄客却说：“家自可以烧得，国不可烧得。”

杭、陈二人，多少都带有一点疑惑地看着他。他们不知道，赵先生的那份从前没有的耐心是从哪里来的。

赵寄客与他们转至大殿深角处，这才与他们耳语道，这次他请他们来，还并不专门为这部石经。石经太重太大，要保住它，不可能不让日本人知道，那就要通过另一种办法了。什么办法是不用他们来考虑的了，他赵寄客自有主张。现在他要和他们商量的，是另一件事情。

原来孔庙里是素有一批祭祀乐器的，国民政府撤退时，谁也没有想到把这些东西带走。前些日子，小堀派人却来点查，发现这批祭祀乐器通通不见了。当时还以为有杭人趁日本入杭混乱之时浑水摸鱼，其实不然。赵寄客捻着胡子说：“我进孔庙之后，就发现这批东西还搁在庙堂里，一时无人想到。没想到小撮着前些日子就来找我了，原来他们一起在孔庙做杂役的，惟恐日后日本人会来掠取，一时也没有一个万全之计，只得夜深人静在庙内墙角下挖一大洞，把那些宝贝统统埋了进去，如今也有一年多了。原来想着终有一日可以原物取出，没想到汉奸竟要来拆孔庙。这批祭器，岂不是又要落在了日本鬼子手里？所以特意找到我商量，看看除了同归于尽之外，还有什么好主意。”

杭嘉和一边听着赵寄客说话，一边思忖：他心目中的赵先生，是个剑气冲天的侠客，却不是一个箫心幽然的文人。他从未把这些诗书礼仪之类的充满庙堂之气的东西，和不拘一格的江湖侠士赵寄客联系在一起。这种事情，恐怕父亲活着的时候，倒是做得出来的，小撮着是把赵寄客也当做杭天醉了呢。

杭嘉和对赵寄客说：“赵先生，我和揖怀会想出办法来的。”

赵寄客微微地笑了，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不是只对那些东西放心，我是说，对你放心了。”

行尽吴山见越山，白云犹是几重关。嘉和上吴山，是被陈揖怀硬拖去的。他说他年来没有和世人照面，为的是做一件大事。“若不是为这事，我哪里能够活到今日？今日要了此心愿了，却还少不了你的参谋呢。”

吴山不高，也就一百多米，就在杭州城中。传说吴王夫差屈杀了伍子胥，吴人怜之，在此建祠纪念，故此山又被唤为胥山，伍山。到得吴越国时代，钱镠在此修建了城隍庙，从此杭人便多称此山为城隍山了。杭城又多火，“城隍山上看火烧”，就成了一句著名的杭谚。

嘉和对吴山，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吴山圆洞门，是他另一个意义上的家。但自少年时母亲在此上吊而死，吴升一家鸠占鹊巢，嘉和就再不愿意往这里走过，万不得已要上山，也总是绕道而行。陈揖怀知道他的这位朋友的心里的哑痛，所以一路登山，一路上不断说着什么来活跃气氛。

“你看吴山今日也就冷落到这种地步了，一路上走来，一个人也见不着，真是想也想不到的。我记得小时候读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其中讲到那个马二先生上吴山，那是何等的热闹……”

这会儿，杭、陈二人走过那些年过五百的宋樟，也已经路过了从前的药王庙。经过雨的石阶不免滑溜，杭嘉和一边慢慢地行着，一边顺口背着：“……上了几层阶级，只见平坦的一条大街。左边靠着山，一路有几个庙宇。右边一路，一间一间的房子，都有两进。后面一进，窗子大开着，空空阔阔。一看，隐隐望见钱塘江。那房子也有卖酒的，也有卖耍货的，也有卖饺儿的，也有卖面的，也有卖茶的，也有测字算命的，庙门口摆的都是茶桌子，这一条街，单是卖茶的，就有三十多处，十分热闹……”说话间，他们已站在了吴山顶。此刻，风雨侵衣，天风浩荡，江湖迷茫。嘉和回过头来，说：“你把我叫到这里，总不至于让我专门来背这马二先生如何上吴山的吧。”

陈揖怀说：“今日吴山，早已非数百年前之吴山，你杭嘉和，也非昔日之马二先生。我今日约你出来，也绝非游山玩水。此处无人，你不妨与我摊底，赵老先生的这番嘱托，你有什么妙法可解？”

杭嘉和放眼望断西湖的山色空蒙之处，俄顷，方说：“这些东西，藏在原地，是万万不安全的了。即便带出孔庙，只要藏于城中，早晚都是一桩心事。想来，只有带出城外，才是上上之策。”

陈揖怀这就知道，杭嘉和心里已经有了主张，不由心里一阵欣慰——他和赵寄客一样，担心着嘉和被家里从天而降的巨大悲剧压垮了。他连忙催着嘉和快说。嘉和就盯着西湖的西南一角龙井山中，慢慢地说：“清明就要到来了。我们杭家，今年的清明，是旧坟新坟一起哭的了。只有趁这个时候，把那批东西带出城去，埋在我家祖坟的老茶树底下，才是最最保险的。揖怀，你看呢？”

杭嘉和这里话还没有说完，陈揖怀已经热泪盈眶。他知道，要让嘉和说出这番话来，已经是比杀了他还要难过的了。真想扑上去抱住嘉和痛哭一场——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活在今日，难道还未到绝顶的伤心之处吗？只是看了嘉和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他的神色，陈揖怀知道，即便是到了此刻，嘉和也不愿意显露他的痛苦，或者说，他不愿意看到彼此的痛苦相互渲染。这么想着，陈揖怀眼中的泪水也咽进了肚里，那只完好的手掌就紧握了起来，说：“你晓得我这一年多来都在干什么？说出来没几个人相信——我在练字。他们以为砍了我的右手我就写不成字了。可是右手废了，还有左手；两只手都废了，我还有两只脚；若有一日，我两脚两手都被他们剁了，我还有一张嘴。我倒是要让他们这帮强盗看看，我陈揖怀还能不能够写字？”

这么说着，就急急地拖了杭嘉和朝大井巷方向的山坡下山，一边走一边说：“嘉和兄，不瞒你说，我早已看中了一块石壁，也早已悄悄地磨平了，有一人多高，正好用来写石碑。我这一年多来的工夫，也是没有白花的，如今左手写的颜体，也能够差强人意了。只是在那石碑上究竟写什么，我还没想好。今日上山，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心帮我一把。看样子，这主意是非由你来给我拿不可了。”

如此说着，飞也似的就把嘉和拽到了山脚处大井巷通往山的路口。这大井巷，本是江南药王胡雪岩的胡庆余堂的所在地，对门有一口大井，分成四个井口，杭人呼之为大井，巷也因此而闻名。从前何等的一个繁华之地，如今也是人烟稀少，冤鬼出没的了。陈揖怀说的那块山石壁，正在此间山脚下。

杭嘉和一眼就看见了那块磨平的山石，果然有一人多高，正好用来写字。他没有在这块山石前久站，而是来来回回地挟着陈揖怀山上山下地走，几个来回也没说话，最后，才边走边说：“要我看，就写‘火牛劫’三个大字吧。”

陈揖怀差一点要叫起来：“火牛劫，真正是太好，太确切了。火属丁，牛属丑，火牛即为丁丑，丁丑年即为民国二十六年，公元第一千九百三十七年。是年冬，日本军队侵入杭州，杭人从此又遭大劫大难。刻这样一块石碑，那些狗汉奸、狗日本鬼子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嘉和，还是你啊，当年的高才生，这点古文根底，现在到底派用场了。”

他们两人，再一次路过这块山石，然后，就朝涌金门方向走去。杭嘉和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心事：刚才在庙里和赵先生一起谈那批祭器时，他多少还是有些不明白，何以赵先生对这么一件事情那么上心，要拿了命去相许。现在和陈揖怀上了一趟吴山，突然就悟出来了——此时此刻，哪怕从日本强盗手里夺回我们中国人的一根针，也是重于泰山的了。想到此，便对陈揖怀耳语着：“刻字的时候，不要留款识，也不要留年月。记住，字要用大红的朱砂填满，要让中国人走过，个个都会停下来，直到琢磨出什么意思，才会离开，记住了吗？”

陈揖怀发现，杭嘉和一点也没有错乱。他品性中那种认真、细致的东西，再一次体现出来了。

杭嘉和与陈揖怀都没有带雨伞，他们冒着淫雨远远地从涌金门路口过来的时候，便被站在昌升茶楼门口的老吴升给看到了。

老吴升是为了避那刚才喝了点酒这会儿到茶楼来喝茶的李飞黄，才从楼上下来的。茶楼生意不好，今日又下雨，弄得楼上楼下一个人也没有。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李飞黄，手里还拎着个酒瓶。虽说吴升对他也无大好感，但好歹人家是个大学的教授，所以一开始吴升还有几分热情，亲自叫了茶博士，用那上好的青瓷杯，替他冲了一杯龙井。新茶还没有下来，吴升做了一辈子茶叶生意，那旧年的茶竟也保藏得如新茶一般，飘着奶香气，端上来，吴升是指望着茶客叫一声好的。

那李教授却偏不叫好，他找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了，酒醉糊涂地说：“吴老板，你这里是门前冷落鞍马稀啊，怎么就闹得我一个孤家寡人来喝茶呢？”

吴升一看，就知道这李飞黄是喝得有六七分醉了。这时候的人最好饶舌，听话的人也不能当真。吴升老皮蛋一个，这点人情世故他也是知道的，所以倒也不和李飞黄较劲。他也实在是寂寞怕了，有个人说话，总比谁都瘟神一样避着他好嘛。

“怎么是你一个孤家寡人的呢？不是还有我吴升吴老板嘛，来来来，我来与你喝茶谈天，满意吧。”

吴升还以为自己什么档次？还和日本佬没来之前那样的神气，挪着步子就坐在了李飞黄对面。谁知那李飞黄今日窝了心又喝了酒，平日里那点装着门面的斯文也就顾不上了，一口茶下去，没赞一个字，却指着吴升的鼻子，笑着说：“你来与我喝茶？你坐在我对面，有什么味道呢？喏喏喏，你女儿吴珠在长康里西首大墙门‘六三亭俱乐部’旁边开了一家茶坊，那才叫味道好呢。”

就这一句话，触着了吴升的痛处，气得他直翻白眼。原来这“六三亭俱乐部”，在杭人眼里，就是一个专给日本人卖淫的婊子窝。它是由杭州日寇宪兵队探长汉奸余祥贞的小老婆六干娘开设的，后来那余祥贞终于被人刺死了，那六干娘连带着她的俱乐部，就一起被杭州城里另外一个流氓汉奸陈春辉接收了过去。吴升的女儿吴珠和六干娘是拜了小姐妹的，有没有一并被陈春辉接收了，谁说得清。儿子已经当了汉奸，女儿还要再贴上去当婊子，那茶坊，谁不知道是个娼窝，不过没有人在吴升面前讲就是了。不料这个李大教授，今日却冲口而出。吴升想发火骂人，又没个可以下口之处，这么一个强梁般的人物，竟然也被这书生的一句话憋死了，想了半天，才回口：“你说有味道，你怎么不到那里喝茶去啊？”

李飞黄就大笑起来，指着这茶楼说：“吴老板，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喏，我不说别的来打比方，就说你这茶楼，原本姓的是杭，来来回回的，也就已经卖过两回了。第二次我就不说了，那第一次却是为了什么才卖了的？吴老板，你不响了吧。我晓得你没话说——那第一次，就是因为他们杭家父子两个抽鸦片抽穷了家当，没奈何才卖的茶楼啊。噢，你想叫我堂堂一个教授也落到这种地步啊。我又没茶楼好卖，只好卖儿卖女。我们家的这点底细，你又不是不晓得！那女儿，原本就不是亲生的，我想卖人家也不愿意；我那儿子，如今又找不着了，是死是活还不晓得呢，我，我，我哪里还有钞票去嫖娼抽大烟啊……呜呜呜……”他就竟然哭了起来。

吴升一看李飞黄这副吃相，知道他是喝多了，要到这里来发酒疯呢。人就是这样，哪怕是当了教授的，该丑态百出的时候，也照样丑态百出。这么想着，叹了口气，也就不和他计较，顾自就下了楼。

楼下惨淡经营，也是一个人也没有的。吴升站在那些茶桌之间，东摸摸，西看看，开了窗，又关了窗。人少，那七星的灶头，就封了好几个。墙角那副围棋，白子也和那黑子颜色所差无几了，老吴升就伤感起来。想起从前人五人六的岁月，走到哪里，也是奉承话听到哪里的。刚把这忘忧茶楼改成昌升茶楼之时，虽也被人家戳着脊梁骨骂过，人到底大多是势利的，没过多久，老茶客就又纷纷地回了头，楼上楼下坐得满满的。那时，他吴升是何等的风光，谁曾想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吴升还知道，楼上那酒鬼虽说话不中听，讲的却是实情。杭州人喝茶，喝到今天，竟然又和那鸦片争起生意来了。

原来杭州城一经沦陷，鸦片、海洛因、白粉和吗啡等毒品，就在市面上流行起来。日本人，也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就在城里专门设立了戒烟局。这戒烟局，管得三件事情：一是批发鸦片生土和其他毒品；二是办理全市贩毒零售点的登记；三是垄断毒品买卖；戒烟局下面的戒烟所最盛时竟达到一百多个。这些戒烟所其实就都是大烟窟，烟土的价格，也已经卖到了和黄金等价的地步。吴有吴珠见钱眼开，转过头去，就和他老爹的茶楼作了对。世道如此，非人力所逮，吴升真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想想这茶，原本也是太平盛世的吉祥之物，如今豺狼当道，茶楼能让它继续开下去，就是万幸了，还有什么更多的话好讲呢？

吴升站在茶楼门口，一边那么呆呆地想着，一边就看见了他从前的老对头杭天醉的大儿子杭嘉和，与另一位从前的老茶客陈揖怀一起从雨中走了过来。这二人均未带伞，浑身上下淋得湿湿，一声不响地走过他的身边。吴升看看他们，突然说：“到茶楼里来避避雨吧。”

杭、陈二人小小地吃了一惊，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看老吴升。然后，脸上就露出睥睨的神色，一起就走了过去。没走几步，又听到后面有人说：“赏脸，到茶楼去喝口热茶吧，赏脸了……”

这杭、陈二人就再一次站住了。这一次，他们是真正地有些吃惊了。他们再一次地回过头来，看见那张乞求的老脸。他也站在雨中，背也驼了，他的前面也没有人，他的后面也没有人，这老头就露出了彻头彻尾的下世的凄凉。这种凄凉，真正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在早春的寒意中，就渗入了人世的苍凉了。陈揖怀拉拉嘉和的袖口，对他耳语说：“别理他，我们走我们的。”

杭嘉和站了一会儿，突然看看茶楼，说：“我有多少年没进这茶楼。”

这么说着，就朝茶楼的大门内走了进去。陈揖怀连忙跟在嘉和的后面，也一起上了茶楼。

陈揖怀上楼之后才发现楼上还坐着一人，恰恰是他们的老同学李飞黄。他一时踌躇，正不知如何是好，李飞黄却笑了，手里拿着一个酒瓶，一边倒酒，一边说：“真是三岁小儿看到老。当年我就说过，你陈揖怀才气不在杭嘉和之下，胸胆之气却在杭嘉和之下了。你看，嘉和上了楼，明明看到我李飞黄坐在他眼面前，他就敢从我身边走过，眼皮都不扫，就坐到一窗之隔去了。这才叫大将风度，高！佩服，佩服！”

陈揖怀这才回过神来了，一边也坐到窗外木长廊上的茶桌上去，一边说：“这个倒也自然，古训向有所言——道不同，不相与谋。”

李飞黄却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握着酒杯，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怎么我们就这样白白地同学了一场？何以见得你我间道就一定不同，就一定不能相与谋了呢？我倒是要移桌就盏，洗耳恭听一番了呢。”

杭、陈二人也看出来了，李飞黄今日酒壮人胆了，否则，他倒也没有这样一张脸皮，再和他们坐到一张桌子上来的。只是这李飞黄自从灵隐寺逃难回来，种种媚态，杭、陈二人，时有所闻，心里就讨厌这斯文走狗，连面都不愿意和他见的，不要说和他对什么话了。因此，二人要了茶来，只管看了烟雨苍茫的西湖，一口一口地品起哑茶来了。

李飞黄却不管他们怎么样地沉默，只管自己坐在他们对面聒噪不已：“风雨如磐，鸡鸣如晦，二位今日怎么得闲小坐茶楼啊？莫不是与李某人一样，我有心事说不得，却又不知，何日才会雄鸡一唱天下白呢？”

陈揖怀怕他七讲八讲地猜出疑惑，便要堵住他的嘴，这才说：“你不要胡说，我们只是上了一趟吴山，顺便路过这里，要知你在，我们还不上来了呢。”

李飞黄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引经据典，唾沫横飞，谈性大发：“啊呀呀，二位学兄怎么也有如此气魄，是不是也想来一番‘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的感慨啊？”

杭嘉和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讨厌这个和他的家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况且李飞黄的卖弄也实在是不妥当。这两句诗本源于金完颜亮，说的是当年北宋词人柳永曾为杭州城作过一首《望海潮》，其中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誉，引得完颜亮从此对杭州垂涎，密遣了画工施宜生潜入杭城，画了一幅西湖图，又让画工在画中的吴山之上加添了自己策马立于绝顶的图像，还题了一首七绝，其中就有刚才李飞黄引用的那两句。

这么想着，杭嘉和说：“揖怀，对面这个人坐这里与我们饮酒作乐，也是对牛弹琴，他自可以把这两句诗裱了送到日本宪兵司令部去嘛。”

陈揖怀也故意说：“是啊，人家现在要办什么日本人的学校，忙也忙不过来的，何苦坐在这里讨人嫌呢？”

李飞黄自饮一口酒，说：“总算开口了。嘉和兄，你也不要对我太过分了嘛。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陈揖怀不明白，你不应该不明白。再怎么说，灵隐那场大火，生生死死的，我们还不是在一起嘛；嘉草下葬，我也捧过一把黄土嘛！我的心情，你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人，怎么也不明白了呢？”

杭嘉和冷笑数声，这才正面对李飞黄说：“李飞黄，你不要以为我杭嘉和因为念着你这点旧谊，才愿与你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我们多年恩怨，早可了结。我所以还和你对面对坐着舌枪唇战，是念你虽然想做奴才，毕竟还未做成。或者天良未泯，尚有悬崖勒马的可能。我虽并不怜你，但我怜着我的女儿，日后她有一个汉奸的继父，也是世世代代的奇耻大辱。我这番真言，不知你听不听得进十之一二？你若听得进，也是我们三人的造化，你若听不进，将来有一日死到临头，也会想到我们今日茶楼所言。只是你那么一个最要活命的人，再想到我们的这番话，也是悔之晚矣。你说吧，你是想听，还是不听？”

李飞黄脸色顿时就变了，看来这醉酒之人，也不过佯狂罢了。老吴升靠在楼梯口，看着这教授手里捏着那酒杯，欲坐不能，欲站也不能的尴尬，赶快就喝了一声：“给李先生再上一杯茶。”说话间，热腾腾的龙井茶就上来了。

李飞黄不敢面对嘉和，实在也是事出有因的。他当了多年教授，本来出任一所学校的校长，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李飞黄如今正在张罗的那所学校，却是一般中国人都绝对不会去的。

原来杭城沦陷之时，两浙著名大学中学，都已内迁，杭州城小学也几乎全部停办，直到民国二十八年，在日本人控制下，才开始恢复了几所中学。然有了学校不等于有了学生，像建在葵巷的希甫中学，招了一百零八个学生，没几个月，逃得精光，学校也只好从此关门。

学生之所以不肯读书，乃是因为日本人在中国人的学校全面实行了日化教育。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日语就成了必修课。中学的日语教师，被称之为“大东亚省派遣教师”，他们实际上都是小堀一郎领导下的杭州特务机关专门派遣的，有些是日本军官，有些是日本顾问的家人，还有直接从南满铁路调来的浪人。此辈一旦跨入中国人的学校，自然横行霸道，太上皇居之。省立模范中学曾发现一张用毛笔写的大字传单——中日亲善是伪善，东亚共荣是骗人，同文同种是杂种，奸淫掳掠是大和魂。日本教师立刻报告了小堀，两个学生不久就失踪，校长老师也立刻招了传讯。

杭人大多知道这件事情，却没几个人知道，那被传讯的老师中，有一个，恰恰就是今日坐在杭嘉和对面的那个李飞黄；更不知道，那李飞黄被小堀叫去一顿传讯之后，出得门来，已经是杭州大东亚日语学校的常务副校长了。校长的头衔，却是落在了小堀一郎本人头上。

这一类学校的目的十分明确——专门培养汉奸。日寇的翻译、特务、伪政权的公务人员，都是从这等学校出来的。杭州城里，这样的学校已经有了几个，小堀像是还嫌不够，又让李飞黄筹备着办新的。这些日子，李飞黄屁颠屁颠跑到东跑到西，拉这个扯那个。那小堀一郎又专门点了名，要李飞黄把杭家门里的媳妇叶子请出来任教，这是李飞黄最为犯难的事情了。去找叶子，自然就瞒不过杭嘉和。杭氏家族和日寇不共戴天，叶子怎么会和敌人同流合污？杭嘉和今日要告诫李飞黄的，正是这件事情。学校正在筹办，这也就是嘉和所说的想当奴才还没有当成的意思。可是你不想当奴才，你就可以不当吗？你要不当，你就可能去死。李飞黄想到嘉和要他为这些气节之类的玄虚的东西去死，竟觉得古往今来天底下最傻的就是这种行径了。好死不如赖活，这句大白话，平时听听也是俗的，今日想起来，实在是人生的最大真理。李飞黄喝了一点酒，又喝了一口茶，思维就异常地敏捷起来。随着思维的敏捷，气壮也就如牛起来。他就手握成拳头，朝桌子上一捶，茶盏酒盏统统跳了起来，移了一次位，然后大声喝道：“杭嘉和，我倒是要洗耳恭听一番，看你能说出什么千古箴言来？”

杭嘉和此时的口气，倒是没有刚才的那份尖刻了，他轻轻一笑，说：“我又不是上帝，哪里来的千古箴言。不过你李飞黄，平素里一向是以晚明史专家自居的，我便只在你的圈子里较量。况且你刚才又和我提你我灵隐避难之事，我也曾记得你当时是何等的慷慨激昂，这倒叫我想起一个晚明人物来了。揖怀，你还记得当时我们读《甲申传信录》时，里面有一个名叫王孙蕙的贰臣吗？”

陈揖怀顿时明白过来了，心领神会地说：“怎么不记得？这个王孙蕙，涕泗横流地在崇祯面前发誓，要作为忠臣自杀殉国。可是没出三天，李自成进京，王家妇人一片哭声，他就拿一根竹竿挑一幅黄布，上面写着‘大顺永昌皇帝万万岁’，挂出去了。”

“这个王孙蕙，原在礼部任职，也许是嫌崇祯给他的官还不够大吧，此时还有脸对人说：‘方今开国之初，吾辈须争先著。’李飞黄，你每次来找叶子，我就想起那个王孙蕙。可惜这个姓王的下场并不妙，眼看着大顺王朝并不信任他，也没给他大官做，便扮成个乞丐，逃出京城，最后，却被土匪抓住杀掉了。”

李飞黄面孔刚才煞白，现在铁青了，他饮了一大口酒才说：“嘉和兄，你若是举别的例子，我李飞黄信许就低头听你的了，你偏要来拿我吃饭的行当说话，就怨不得我驳你了。从前我做晚明的学问，最做不通的，便是如钱谦益、吴梅村、侯方域一班的盖世文人，何以最后都剃了头，归了大清朝？现在眼看着北京城里那周作人先生都出来做事，才明白了。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什么叫民为贵，就是民的命为贵。都如史可法一般，忠臣死节，他自己倒是落得一个青史流芳永垂不朽的美名，扬州城里数十万百姓却是生灵涂炭，灰飞烟灭了。二位不必动怒，且静下心来一想，究竟是一个人的名节重要，还是天下百姓的性命重要呢？”

陈揖怀生性要比嘉和易激动，此时恨不得挥手就给李飞黄一个耳光，左手就握着拳头直打那座椅的扶手，喝道：“李飞黄，亏你还晓得提那孔孟圣贤，还晓得民为贵，社稷次之！你怎么偏就不晓得世间士大夫文人，绝非单单钱、吴、侯等几个无行文人？不说别人，单说我们两浙人晚明重臣倪元路，自杀前，还面北而说：臣为社稷重臣，而未能保江山，臣之罪也。更不要说就葬之于数里路外南山脚下的抗清明将张苍水先生。从前我等同学少年，每到苍水墓前，必效仿先生临难前之状语，面对西湖，大声喝道——好山色！我还记得你李飞黄每念至此，便涕泗横流，大有恨不生逢彼时之感。如今果然就到了苍水先生所吟的‘国亡家破欲何之’的关头了，你怎么再不曾有‘西子湖头有我师’的豪气了呢？你怎么就只知道搬出那些钱、吴、侯之流的软骨头了呢？你难道不知，这等文人曾活活羞煞了江南名妓？你今日坐在这里搬出他们，难道就不怕活活羞煞我们这些多年前的老同学吗？”

陈揖怀这番话虽重，却是触着了李飞黄的心了。他颤着手一大口一大口地饮酒，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突然手捶胸脯嚎了一声：“你们，你们，你们就晓得指着鼻头骂我，你们哪里晓得我的难处啊！”

杭嘉和这才站了起来，说：“李飞黄，你这就说了真话了。你是有你的自己的难处，与什么社稷、民众、君主等等，原无干系，抬出它们来，也无非拉大旗作虎皮罢了。你刚才说的那个钱谦益，清兵入侵时也曾被他爱妻柳如是拉着跳过池塘，没死成，他说是水太浅了。柳如是还要与他一起再赴死，他就说以后会有死的机会的。你看，虚伪文人就是这样，他不说他自己的难处，他就说水太浅了。揖怀，我们走吧，李飞黄这么一个明史专家，做学问做得把史可法都否定了，我们还有什么话可与他再说，走吧。”

老吴升就看着杭、陈二人往楼梯口走来，正待要下楼，杭嘉和突然站住了，说：“飞黄，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即使你真的卖身投靠了，日子也不会好过。有个关于钱谦益的典故，记得当年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说的是钱谦益穿着一件小领大袖的外套在苏州游玩，遇见一位江南士人，问他何以穿这样一件衣裳，他说，小领示我尊重当朝之制，大袖则是不忘前朝之意。那士人说，大人确为两朝‘领袖’！如今你李飞黄为日本人这样卖命，却是休想再成为两朝领袖的。不要说钱谦益第二，钱谦益第十你也当不上。你这点难处倒是和钱谦益一样，不过怕死二字而已。不过我也实在不相信，你不当汉奸就一定只有死路一条了吗？你若还信得过我们，你来找我，我杭嘉和不怕死，我保你活命又不当汉奸，我帮你逃走，怎么样？”

嘉和紧盯着李飞黄，他的目光又奇异地燃烧了起来。李飞黄也站了起来，看得出来，他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老吴升站在角落里看着李飞黄，看着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他看见李飞黄摇了摇头，又坐下了。再回过头去看，杭、陈二人，已经消失在茶楼上了。

吴升走上前去，重新坐到了那李飞黄的对面。李飞黄却是真的醉了，正在边饮边哼着一首吴升从前并没有听过的曲子：

……齐梁词赋，陈隋花柳，日日芳情迤迤。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扬州。寻思描黛，指点吹箫，从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下楼，刚饮得一杯酒。……

他就又饮了一口酒，这才看清对面的吴升，指着他鼻子问：“你知我刚才唱的是什么？”

老吴升摇摇头，李飞黄一字一句地说：“《桃花扇》。”

老吴升点点头，《桃花扇》他是知道的，茶楼里评弹也常点这出戏。就这么想着，看着坐在对面的人，突然拿起李飞黄眼前那杯满满的凉茶，一使劲，就全部泼在他脸上。李飞黄吓了一跳，站起来喝道：“你要干什么？”

吴升看着那一张沾着茶叶末子的脸说：“我要你醒醒酒，赶快追你的救命恩人去。过了这个村，就再没有这个店了，快去，快去！”

说完，连推带拉，把李飞黄拽下了茶楼。

世上之事，无巧不成书。这头李飞黄醉眼蒙眬赶出茶楼，那头，在茶楼下，病体虚虚的盼儿，恰恰就找到了已经走到了茶楼外的杭、陈二人。盼儿见了亲生父亲，不由悲从中来，扑到父亲怀里就哭开了，边哭边打开方西泠让她带来的伞，边就把杭汉之事对他们说了。正站着述说呢，李飞黄从后面过来，见盼儿在她亲生父亲怀里，不由得怒从心头起，上去一把就拉开了盼儿，大吼一声说：“你死到这里来干什么，还不给我回家去！”

陈揖怀气得也一手把李飞黄推得丈把远，骂道：“你这不通人性的东西，汉儿遭了那么大的难，你明明晓得，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李飞黄冷笑说：“我告诉你们？我告诉你们有什么用？你们不都是不怕死的忠臣良相吗？你们不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吗？自己的命都不惜，还会惜人家的命！好，杭嘉和，我现在就告诉你，你侄儿这次怕是命要难保了，不过你若让叶子出面到小堀那里去一趟，一切就烟消云散，你发不发这个话？你不发，你侄儿就得死；你发了，你刚才在茶楼里和我理论的那些道理，就是吃屎道理，就是放屁！”

他的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杭嘉和重重一掌。这一掌之重，一点也不亚于杭汉之打日本兵，他李飞黄之打方西泠。这是今日与杭家有关的第三个耳光了，一下子，就把李飞黄打倒在茶楼旁的泥泞里。

杭嘉和搂着女儿的肩，就飞也似的走，李飞黄躺在地上叫道：“盼儿，你敢走，你敢走，你就再也不要回来！”

盼儿回过头来，也叫道：“我死也不会再回来了！”

李飞黄爬了起来，醉得又倒了下去，吴升听到声音赶下楼去时，只听到他口里还在哼：“……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下楼，刚饮得一杯酒……”

吴升蹲下来，听了那么几句，就管自己上楼了。店里的小二要出来扶李飞黄，吴升轻轻喝道：“随他去！”

第十六章

向晚时分，杭州城内，钟声乱敲起来了。这不合时宜又不分钟点的钟声，咣咣嗡嗡地回萦在了春日江南的大街小巷之中，也不知是要报告不祥之讯，还是在呼号着反叛。暮色里的行人，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正窝在家中闷头吃饭的市民，也大着胆子打开了窗子。人们又慌乱又兴奋，又怕灾难降临又渴望出一件大事——自打1917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和地方人士捐款一万元建造了这座钟楼，它还从来没有这样随心所欲地乱撞过呢。

站在钟楼大铁门外的杭家人，挤在人群中，听到钟声这样激愤而混乱地响着，知道大事不好了。叶子和盼儿就冲动地往前扑去，被嘉和一手一只肩膀，死死地抠住了，他对着她们耳语道：“不要慌，不要慌，日本佬轻易不会开枪的。”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就抬起头来，朝不远处日本兵的包围圈中两个骑着马儿的人望去。他的目光就和日本特务翻译杭嘉乔的目光对视了。兄弟俩互相厌恶与仇视地逼看了一会儿，嘉乔就回过了头去，对着小堀不知说了一些什么。然后，嘉和看见小堀也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又把目光移到了盼儿身上。嘉和能够感觉到女儿微微颤抖了一下的消瘦的肩膀，女儿的头别开了。

前面挤着的一个中年男人，显然是不认识他们杭家的，对着嘉和耳语道：“日本佬儿说了，如果教会不把里面的人交出来，他们就要炸钟楼呢。这么‘别’了一天，教会‘别’不过日本佬了，他们已经答应把人交出来了。这会儿，那人就在钟楼里敲钟呢。啧啧啧，真正是吃了豹子胆了，早上甩了日本兵两个耳光，晚上还敢不停地敲这大钟！”

旁边便另有人问：“听说了是什么人了吗，这么大的胆？”

“说是羊坝头忘忧茶庄杭家的二少爷呢！”

问的人恍然大悟，说：“这份人家啊，难怪，杀人放火都敢的！好汉也出在他们家里，强盗也出在他们家里，杭州城里也算是一块牌子了。”

“轻一点，你不要命了，有没有看到那骑在马上的人，那也是杭家的呢！”

两人那么说着就缩了回去。叶子听到这里，手就揪到了胸口上，嘉和的右手就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对着她再一次地耳语说：“不要慌，出来也好，出来也好，不要慌，不会出人命的。”

正那么说着，就眼看着青年会的大铁门打开了，日本人持枪嗷嗷地叫着，脚步声咔咔地响着，惊心动魄地朝里面冲，而钟楼顶上，那钟声也更为大作起来。钟楼下几乎所有的杭人都啊啊地叫了起来，人群一阵阵地骚乱着，盼儿突然尖叫了一声哭了出来，却立刻被父亲一把搂过，把她的脸埋到他的又宽又大的胸膛上了。

这时，一个穿着牧师衣服的洋人走到了大门口，仰望着钟楼，边画十字边高声地祈祷起来——我们在天的父啊，请饶恕我们的罪孽吧；主啊，你已经以十字架上的鲜血告知我们了：弥赛亚必须受难，并在三天以后起死回生，忏悔和赦罪的将传遍世界，看见这一切的你们将为此作证，人子将亲自实现天父对你们的承诺，但你们必须等待，自上天而来的权能终将会降临在你们身上——阿门……

所有站在大铁门前的杭人——无论信教的还是不信教的，都画着十字，跟着那牧师祈祷着——阿门，然后，低下他们的头来，甚至盼儿和叶子也画起了十字，低下了头。只有嘉和一个人昂着头，他要看着汉儿从里面完好地出来，他要汉儿也看到他。

果然，钟声突然就停了，一阵嚎叫之后，传来了零乱的脚步声，然后，嘉和看见几个日本兵拖着杭汉从大铁门里出来。杭汉一开始还半低着头，和那些日本兵挣打拉扯着，突然，叶子尖声地叫了一声，在场的杭州人几乎没几个人能听懂，但杭汉却突然抬起头来，他听懂了，他的母亲脱口用母语叫了他一声——我的儿子！就在杭汉抬起头来朝母亲叫他的地方看去时，嘉和突然踮起脚来，高高地举起手来，频频地向他挥着。杭汉朝他笑了笑，点点头，嘉和两只手举过头顶，以作揖的方式，不断地和他的侄儿打着招呼，仿佛是说：汉儿，你是好样的；又好像说：汉儿，拜托你了；还好像说：汉儿，一路平安。这种本来应该是下辈才能对长辈所做的礼仪动作，一直延续到他们再也看不见杭汉的背影为止。骑在马上的小堀一郎，用手里的马鞭指着不远处的杭嘉和，轻轻地对杭嘉乔耳语说：“这个人，就是你的大哥吧。”

小堀上午就知道，亲手打了日本宪兵两个耳光的，又是他们杭家人，而且，还是那已经死了的女人沈绿爱的亲孙子。一开始接到嘉乔报告的时候，因为嘉乔没说那层关系，小堀挥挥手就说：“通知宪兵队，立刻搜寻钟楼，把那人弄出来，什么地方打的耳光，就让那宪兵在什么地方回打。中国人有句古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打够了，就地正法，枪毙。”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记住了，要暴尸十天的，这也是中国人的老刑法，我们也不妨入乡随俗嘛。”

嘉乔迟疑了一下，没走，却说：“刚才孔庙来人报告，赵寄客急着要见你。”

小堀的眼睛就一下子地亮了起来，兴奋异常地说：“噢，竟有此事，看样子，太阳也会从西边出来的了。嘉乔君，你估计他找我会有什么事情吗？”

嘉乔这才说：“我看八成是和钟楼上的人有关。”他不敢看小堀的眼睛了，低下头去说：“我还没来得及向你报告，那个逃入钟楼的人，正是我二哥杭嘉平的儿子，名字叫杭汉。”

小堀一边穿着外套一边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我茶道老师羽田先生的外孙，也是明天就要来杭和我们日方接洽的南京政府的代表沈绿村的亲甥孙，还是你杭嘉乔的亲侄儿。你们杭家很有趣，先是烧了我住的院子，然后是给我的士兵吃耳光。你们杭家，的确很有趣。”

“我和我二哥不是一个娘生的——”杭嘉乔急忙抬起头来要申辩，被小堀一个手势就挡住了，轻轻笑着说：“哎，不要这样没有人情味嘛。我已经想起来了，这个杭汉，不是日本女人生的吗？”

“那你看……还要不要……枪毙？”

“我说过要枪毙日本人了吗？”小堀回过头来朝嘉乔一瞪，嘉乔立刻就缄了口。小堀就一边戴着他的白手套一边往外走，嘉乔也没有跟他——这也已经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凡到赵寄客处去，杭嘉乔都不用跟着。小堀走到门口，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站住了，问：“你全身的骨头还痛吗？”

嘉乔的肩膀一下子就塌了下去。是的，他全身的骨头痛，特别是在今天这样的阴雨绵绵的倒春寒时节；特别是当他听到打那日本宪兵耳光的，竟然是他的侄儿杭汉的时候；他是一个从来也不相信报应的人，但是他的骨头，确实是痛得厉害啊。

日本人给赵寄客的软禁之处安排了两间平房，相互间有一个小门打通，外面一间做了会客间，里面是卧室。

小堀一进屋子，见赵寄客昂首坐着不理睬他，他也不尴尬，只管自己桌上柜上地眼睛扫了一圈，然后才说：“赵先生和茶人交了一辈子朋友，怎么客人来了，连杯茶也不给，要不要我给你送一点来？”

赵寄客摇摇手说：“我只喝白开水。”

小堀一郎也不在意，叫人冲了两杯茶上来，一杯亲手端了捧到了赵寄客面前，一杯放到自己身边。赵寄客说：“你倒是有胆量，不怕我再用茶杯砸破你的脑袋？”

赵寄客上一回大闹维持会，茶杯砸过去，把小堀的头都砸破了。这件事情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人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堀没有和赵寄客算总账。

小堀摇摇头，凝视着眼前的青花茶杯，片刻，突然说：“跟羽田先生习茶道的时候，我曾经想过，有一天我会怎么样端着茶碗跪在你面前——”

赵寄客很吃惊，小堀的话的确超过了他的想象。他的第一反应是阻止他再说下去，便狠狠地把拳头砸在桌子上，低声咆哮道：“你给我住嘴！”

然后他就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不能自已，这是他一生中很少有的事情。他全身发抖地在斗室中来回地走着，不停地说：“你给我住嘴！你给我住嘴！你给我住嘴！”他一下子拎起刚刚小堀给他冲的热茶，狠狠地泼在地上，然后又冲到小堀一郎身边，咬牙切齿地威胁着小堀说：“你要是再敢提……”

小堀看着赵寄客疯狂的样子，就把军刀做了手杖拄在手里，半低着头。他知道，他这一次是触到赵寄客的痛处了，但这也是拿他自己的痛处与他的痛处碰撞而得来的。真是不可思议，他杀过许多人，可他也会伤感，会动情，还会有痛处——隐痛。他曾悄悄地观察过他的许多同僚，包括他在军校的同学。所有那些日本人，和他都是不一样的。一开始他为自己羞愧，后来他仇视自己，然后他学会忘却。最后，当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的时候，他来到了中国。所有忘却的一切飞快地复活，他知道他的血液里藏着恶魔。

这个恶魔现在甚至按捺不住自己，要从血液里跑出来，跳到他的眼神里去了。所以这一刹那他不能够抬起头来。为了掩饰自己，他的口气变得像地狱一样冰凉。

“别忘了，这一次，是你把我请来的。”

赵寄客也冷冰冰地说：“怎么，我就不能叫你过来？”

小堀没想到赵寄客会这样回答，这就是那种在生活中一贯要掌握主动权的人的思路，也是他小堀一郎的思路。

他说：“你能这样与我交流，我很高兴。”

“我不高兴。”

“你这是在成心找我的茬子啊，”小堀笑了起来，“我倒是很愿意没事情找你多聊聊，这才显得正常嘛，特别是你我二人之间。”

“不要提你我，我们两个人之间没有你我。”赵寄客就又急躁起来了。

小堀的声音却突然高了起来，透着他自己从来也不向别人透露的那份委屈：“你还是直说吧，你要我对那个钟楼里的人怎么样？”

赵寄客说：“我要你怎么样，还用我来说？”

小堀恢复了他冰冷的口气：“那个钟楼上的人应该去死。”

“可我要他活，还要他自由自在地活。”赵寄客盯着了小堀，他还是第一次那么直接地长久地盯着他。他们就用目光那么较量了一会儿，小堀把目光就别开了。他和赵寄客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总压不住没来由的委屈，倒像是一个孩子似的了。为了不让这种伤感的情绪泛滥成灾，他换上了那种他已经习惯使用的嘲讽的口气说：“……我很羡慕钟楼上的那个无法无天的暴徒啊，他不是快二十岁了吗？我还没动他一个指头呢，就有那么多人来为他的生命担忧了。一个支那人，低贱的人种，却享受了幸福。这种幸福，我小堀一郎一天也没有享受过。”小堀抬起头来，他现在有底气目光直逼着赵寄客了，他说，“赵先生，你真不该当他们杭家人的说客，你挑起了我个人对他们杭家的仇恨。如果这个杂种现在就站在我眼前，我会一刀把他劈成两半！”

赵寄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咆哮，他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好半天，他才说：“别忘了，你把我关在这里，好吃好喝，还不杀我，为了什么？还不就是为了时时提醒你自己，你也是一个杂种。小堀一郎先生，你给我记住，杂种两个字，别人骂得，你骂不得！”

小堀一郎脸色骤变，眼露凶光，右手就一下子地按在了军刀上，肩膀一挺，好像就要动杀机了。然后，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正在经历着什么，他就僵持在椅子上，慢慢地，脸上露出暧昧的笑意，说：“赵先生，我也真没想到，我本来还以为你不会把我看成是杂种的呢！”

赵寄客想了一想，轻声说：“我也没法接受你是一个杂种的事实。可是没办法。杂种就是杂种。”

小堀一郎此时已不再动怒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意味深长地回过头来，说：“我还没想好，该不该杀那个竟敢殴打大日本皇军士兵的家伙。哪怕你来替他说情也没有用，一切都得看我的心绪，而心绪是不可知的，尤其是我这样一个杂种的心绪。不过有一点我已经同意了，也不会再改变了。过段时间，维持会的人，就要来修复这里的大成殿了。我可不想隐瞒你，所谓修复，不过是幌子而已，他们是要拿你们大梁上的楠木做棺材板呢。真可惜，那可是八百多年前的南宋孔圣人庙的楠木啊。当然，我是有权力阻止他们这样做的。可我为什么要阻止他们呢？你们的这个民族应该像棺木一样地被葬掉！你们腐朽了，你们糜烂了，你们只有依附在我们大和民族身上，还可苟延残喘活下去……等一等，你别激动，其实我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没办法，和你一样，我们得承认现实。”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忍不住回过头来，却看到赵寄客的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背影，他就对着那个背影说：“赵先生，在支那大陆上，像你这样的不多了，当然像王五权、吴有——哦，包括杭嘉乔这样的人，他们也不多。好吧，也许我不会杀杭汉，因为杀他和不杀他，都无损于我们大东亚共荣圈的建立。明天，你从前的辛亥义举时的战友沈绿村就要来杭了，他是作为合作者的特使来打前站的，我将在天香楼专门替他接风。他可不会想到，当他正在和我们日本政府洽谈共荣事业的时候，他的亲甥孙却在钟楼上乱窜一气呢。多么可笑的钟楼上的堂吉诃德啊……我还会来看你的，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吩咐吗？”

赵寄客背着他挥了挥手说：“我们中国人都知道什么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刚才却提到了一群狗。所以我还要补充一句话，杂种并不丢脸，狗杂种才叫丢脸呢。”

小堀怔了一下，轻声地咆哮起来：“你想要我真的杀了那家伙！”

赵寄客说：“你要是真的敢杀他，你就杀他吧。”

小堀还想再说什么，但他还是咽下去了，转身就走。他杀气腾腾的脚步声，在孔庙里震响了一会儿，终于消失了。

小撮着眼看着小堀从大门走了出去，赶紧往庙里跑，见着赵寄客就问：“赵先生，赵先生……”他都不敢往下问。

赵寄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撮着，你赶快去告诉嘉和，汉儿不会死，他要活下去的，叫他们不要担心。”

小撮着惊喜地问：“是小堀亲口跟你说的吗？”

赵寄客突然提高了声音：“快去啊，问那么多干什么！”

小撮着惊了一下，一时就愣在那里，赵寄客这才缓下口气来说：“快去快回，我这里还有要紧事情和你商量。再过几天，王五权他们就要来拆孔庙了。”

照杭人的说法，真正是差了一刨花儿，杭汉就要死在小堀一郎的手里了。

夜色降临之际，杭嘉乔亲自把杭汉从拘留室押到小堀处去。小堀的机关和住处连在一起，是杭州城从前大户人家的一个院落。这户人家姓陈，人称陈家花园。陈家几代在京城为官，书香门第人家，那院子便自然多了几分儒雅，也有几进花园天井。小堀喜欢这种中国式的居住环境。不过，一般的人走进这样窗明几净的花草疏林间，是很难想象地狱就在后院的。最后一进院子的厢房，从前下人们居住的地方，现在成了刑讯室和临时拘留所。杭汉就被关在这里。

此刻，杭嘉乔一边架着杭汉在夜色的花园小径中走着，一边对着他耳语：“你不要再犟了，他说什么你就听着应着，你再犟命要犟掉了。”

杭汉“呸”的一声，把一口唾沫吐在杭嘉乔脸上。他对他恨之入骨，却不仅仅因为他是汉奸——还因为他们全家都把杭嘉乔当作杀害绿爱的直接凶手。他们对杭嘉乔的仇恨，是国仇家恨都占全的了。杭嘉乔却不明白，他抹了一把脸，架着杭汉的手就放了下来，说：“你不识好歹，我反正仁至义尽了。”

其实，那天夜里，小堀对杭汉本来并没有动杀机，他没有在刑讯室里审讯杭汉，是在他自己的客厅里与杭汉见面的。接待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用一把牛刀来杀鸡，小堀感到好笑。他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大动干戈了。明天只要打个报告，说明一下这纯粹是一个误会，是两个日本人之间的内部矛盾就可以了。当然，不能那么快放出去，至少得拿这件事情换出叶子来。羽田先生的女儿和外孙也实在太不像话了，或许是在中国待的时间太长了吧。必要的时候，应该把他们送回国内，让他们感受一下战争的气氛。他们毕竟是有着我们岛国的血统的嘛，他们会很快明白过来的。

这么想着，看见年轻的杭汉进来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亲切的、略带伤感的认同感。台灯的明暗光线下，他努力地想寻出老师羽田在这位隔代的后人身上的印记。他发现了这个小伙子下巴——略略兜起的发青的下巴中间，有一条竖着的若有若无的凹沟——毫无疑问，这是老师羽田家族的下巴。单单冲着这样的下巴，小堀都差一点要说出“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之类的话。但是就在他这样感情冲动的刹那间，他也没有忘记从下巴往上的观察，结果，他看见了一双纯粹的中国人的眼睛，中国人的目光。这种杭氏家族特有的目光，顿时就把羽田家族的下巴的特征掩埋了。就在那一刻，小堀想起了沈绿爱，他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有着一双和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一模一样的眼睛。

完了，现在，格局又恢复到从前小堀千篇一律在做着的，一个日本专政机关的官员对中国人的审讯。一切都是老样子的了，年龄，姓名，家庭地址，本人身份等等，只是多问了一道国籍。杭汉平静地回答“中国”，小堀就站了起来，绕着杭汉走了好几圈，然后，劈面就是几个耳光，杭汉嘴角就被打出血来了。小堀突然就用日本话吼叫起来：“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人？”

杭汉只管自己低头用袖口擦自己嘴角的血，没有理睬小堀。说实话，他回答国籍的时候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没有想到要专门因此而激怒小堀，他却不知道，正是因为他的下意识激怒了小堀，他想用两个耳光唤醒杭汉的大和民族的自尊心。然而这两个耳光和接下去的日语反而激起了杭汉的中国心，他不再理睬小堀。当小堀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再一次用日语叫道——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人——的时候，杭汉摇摇头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这一次小堀知道杭汉不是下意识对抗他的了，他竟然不肯承认自己祖国的语言了。他眼前开始出现老师年迈的背影。作为京都著名的茶道师，他死后没有一个亲人来替他送葬——他们都在遥远的中国江南，消息不通，路途不便。小堀从墙上取下挂着的鞭子，有时候，他喜欢用鞭子把犯人的身体抽出花纹。可是今天他没有这个雅趣，他一边拉着鞭子一边说：“你说什么，你说你听不懂，我现在以你外公的名义用另一种语言教你说话，你很快就会听得懂了。”

他没想狠狠地揍杭汉。举起鞭子之前，还只想抽几鞭子教训一下。他经常以折磨犯人作为一种休闲方式，并且从中得出了许多技巧性的操作程序，比如先声夺人把犯人的威势先打掉，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在实践中他却不能完全服从于他自己发明的程序。他不能真的拿起鞭子而不狠狠抽，就像他不能真的举起枪来而不射子弹。他一举起鞭子，就成了另一个不能自控的人，他血液冲头，感觉中脑袋就涨得像个磨盘那么大。他浑身发抖，见了血就像抽了鸦片一样兴奋，甚至有一种浑身抽搐的痛苦的快感。此刻他也未能超越自己，他一边挥着鞭子一边叫着：“说，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杭汉却一声也不吭。这样，等小堀气喘吁吁清醒过来时，杭汉已经被他抽得昏死过去了。

这个倒在地上的血人一点也没有引起小堀的同情。相反，因为疲劳，他感到空虚。自从到了杭州，常常会有这种过去不曾有过的空虚感突然向他袭来，他扔了鞭子，一个人坐到台灯下去沉思默想了。

一会儿，他感觉到身后浓郁的黑暗中有人显现，他知道那必定是杭嘉乔。这个人同样让他讨厌，他便头也不愿意回一回，只是说：“把他押下去！他什么时候承认自己是日本人了，我什么时候放他。”

第二天小堀没有再提审杭汉。中午嘉乔亲自给杭汉送了一碗面条过去。杭汉躺在拘留室的烂草堆里，头朝里，眼睛肿得只有一条缝，手脚都动不得。嘉乔想，这一次小堀倒是真打狠了，要照这个打法，再提审两次，杭汉这条小命也就算完了。这么想着，他就挥挥手让身边的人都出去，然后才说：“不就是让你说你是日本人嘛。说一声日本人又怎么了，你本来就有一半是日本人。 说了，也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你就可以回家了，何苦吃现在这种苦头？犯不着。”

杭汉的脑袋就移了移，同样肿得像个喇叭一样的嘴唇动了动，嘉乔连忙移过耳朵去听，他听到一声气息一样的字眼——你滚……然后，他就想起来了，杭汉毕竟还是杭嘉平的儿子，节骨眼上他们多么相像。行了，当他们都死过了吧，夜里也不要睡不着了，杭嘉乔一边往外走着，一边摸着自己的肩膀，被绿爱咬过的地方，这会儿又突然痛起来了。

另一个与杭家有着姻亲关系的人，在第二天傍晚时分，与这个关押在陈家后花园厢房中的特殊的犯人，也有过一个初初的照面。不过他连一句话也没有和杭汉说，他就像一个与杭汉毫无关系的陌路人一样，从他关押的拘留所门口，一声不响地走过去了。

南京维新政府特派员沈绿村，此次来杭，乃是专门为了配合日方调查杭州市长何瓒被刺一案。自1938年5月维新政府成立之后，不过一月，至6月22日，维新政府的浙江省政府与杭州市政府，也就同时成立了。市长何瓒，乃是沈绿村的老相识。这个福建闽侯人曾在日本帝国大学学医，后来又出任国民政府驻日本和朝鲜等国的总领事及外交部参事。沈绿村与他经历相似，政治见解也惊人地一致，到末了，绕来绕去，还就是绕到一条道上来了。两人都以老资格的国民政府要员而理直气壮地做了大汉奸，自然引以为知己，唱诗祝贺，送往迎来，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没想到这市长当了还只有半年，1939年1月22日，竟让抗日的地下组织给杀了。沈绿村这次来杭，一是调查此案，二也是兔死狐悲，凭吊一番。

他是从火车站直接赶到陈家花园的，准备与小堀紧急会晤之后，一起去吃饭。听说这次饭局又被安排在天香楼，他好像不经意地说：“南京政府方面接到的报告说，正是天香楼一个小跑堂的，在何市长的饭桌上捡了同桌遗下的名片，又取了这名片敲开了何市长的门，结果竟然在何市长家中把他给当场打死了。”

小堀笑笑说：“所以才特意请了沈特派员再到天香楼吃饭，也算是考察现场，也算是身临其境嘛。”

两句话一谈，沈绿村立刻就掂出这个小堀的分量来了。他在宦海沉浮多年，察言观色，度人心机，也是早就有了一套识人的本领。他看出来了，这个小堀一郎，乃是一个多疑和难以捉摸之人。这么想着，他就去了一趟洗手间，果然就见嘉乔尾随而来。

沈绿村和嘉乔之间的关系，本来也是够微妙的。按理说，沈绿村没有理由不仇恨他——他妹妹绿爱的一条命是送在嘉乔手里的。可是沈绿村就有这种本事，私人恩怨，哪怕比天还大，还是大不过他的权力欲和从政癖。他压根儿就是一个没有政治信仰的人，只不过把他家族遗传下来的全部的经商热情转化为从政热情罢了。当官，当大官，当最大的官，是他的人生目的，也是他的人生过程。把人都聚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分化他们，瓦解他们，再把他们团结起来，然后，再在其中制造新的派别，让他们再打混仗，弄得不可收拾，然后再由他来收拾残局，乐莫乐于其中矣。说实话，他本来完全没有必要投靠维新政府，他在国民政府里，日子过得也不坏。问题是他以为日子虽然不坏，却不能够再发展了。而一个另起炉灶的政府，还将有多少官职在虚席以待啊。就像他当年押宝押在辛亥革命、后来行情又看好蒋家王朝一样，他现在是吃准了日本人将得未来中国之天下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开罪于日本人的亲信嘉乔呢？再说绿爱也已经死了，你再找仇人算账，死人还是不能复生了。沈绿村当然也为妹妹的惨死难过，这种难过，越离杭州近，越明显起来。但他能够把难过埋在心里，他知道他能够过得去。当年四一二事变，杭家死的死，疯的疯，跑的跑，他作为不可推卸责任者，不是照样平平安安过来了吗？

所以从镜子里看到嘉乔心事重重的样子，沈绿村不由得暗自心中一笑，想，还是嫩啊。嘉乔见沈绿村笑了，连忙说：“特派员，如果小堀让你去见赵寄客，你最好推掉。”

“我见他干什么？一个背时鬼，国民政府手里我都没想见他，这会儿我去见？得让小堀知道，这人早就过时了，没用了。”

“可小堀不那么看，我是说，他和他之间，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关系。他们之间的仇恨，谁也想不出有多深。可是我总觉得他们之间还有另外一种东西，不让我们知道的东西。这件事情我不想多说了，小堀要是知道了会要我的命。我现在急于告诉你的是另一件事情——”

他就凑近了沈绿村的耳朵，把杭汉的事情告诉了沈绿村。

沈绿村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讲话就更加天衣无缝了。他发现小堀一郎也显得彬彬有礼，他们两人各自的戒备都显得旗鼓相当。到天香楼去时他们没有走前门，走的是后花园的一扇小门。他们路过厢房时嘉乔朝沈绿村看了一眼，可是他没弄清沈绿村有没有朝那拘留杭汉的屋子里看。那天晚上天香楼的饭局，中日双方吃得其乐融融。沈绿村用日语讲了许多他在日本留学时的故事，还有日本民族的风情地理。小堀很有礼貌地听着，偶尔便用汉话做一些询问。沈绿村不但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也能说一口纯正的日语。结果沈、杭二人席间的日语说得比小堀还多，不知底里的人，也许会把他们之间的国籍换一个个呢。

令沈绿村放心的是小堀绝口未提“赵寄客”这三个字，这说明小堀未必想让他们这两位老战友见面。沈绿村生性厚颜无耻，一般对人都少有发怵的时候，记忆中细细搜来，赵寄客算是头一个让他发怵的人了。他很难和这样一个有着浩然正气的人对话，彼此间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到末了也总是赵寄客强人一头。赵寄客也是沈绿村少见的奇人，一般人聪明和力量，往往只占一头，赵寄客这个人，两头都占了，且老而弥坚，硬得越发像块花岗岩。碰到这样的角色，沈绿村是连半句话也不能和他对的，他也不想在小堀面前出这种洋相。

小堀一郎，从骨子里鄙视像沈绿村和李飞黄这样的人。相比之下，他反而觉得吴有之流更容易接受一些。小堀下意识地以为，有文化的人是不能够弯下脊梁骨来的，他们只有一种命运，像赵寄客和杭嘉和一样地去面对死亡。他知道，总有一天，不是他会置他们于死地，便是他们会置他于死地。正因为在死亡这个根本问题上，小堀和赵寄客这两大阵营不共戴天的人们反而有着共识，而投靠着小堀这个阵营里的沈绿村之流，在他的眼里，虽然道貌岸然，却都不过是一些苟活的怕死鬼，小堀从心底里就深深地鄙视他们。无论他对他们怎么样地彬彬有礼，这种鄙视的目光都无法做到完全掩饰起来。

那天深夜，沈绿村回珠宝巷自己家的时候，没有忘记让一个十分可靠的家人，带着一张条子到羊坝头杭家大院去一趟。条子是给叶子的，是用日语写成的。看了这张条子之后，叶子就敲开了嘉和卧室的门。

他们的对话显得有些杂乱无章，和叶子住在一起的杭盼，隔着墙板，几乎全都听到了。显然在此之前他们曾经有过数次讨论，他们接下去的对话就是建立在以往对话基础上的——

“我不是不叫你去，关键是你去了起不起作用。你想好了吗，你愿意到李飞黄的学校去任教了吗？”

“我只是想看我的儿子，我要把他救出来。我没说过要到日语学校去，不，你不要对我说这个，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到那种地方去。”

“你看，这不是我对你说的，你晓得这是嘉乔带来的口信，而他的口信又是小堀亲口转述的。事情就是这么样的简单，你去学校，换汉儿的命。现在事情更复杂了，汉儿不肯承认自己是日本人。这条子肯定是沈绿村写的，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只有汉儿承认，才能被放回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让汉儿让步，让他承认了，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天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告诉我，你是让他承认了，还是不让他承认。你知道，他相信你胜似相信我。”

“你坐下来，你不要这样激动。叶子，你喝口茶，听我说，还是让我去跟他们交涉好不好？”

“可汉儿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

“冷静一些。汉儿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这个选择应该是他杭汉自己的。我是说，其实承认自己有一半的日本血统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但国籍却是另外一回事情了。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小堀，他不会让汉儿轻易地送命，可是他也不轻易地放他。这个人很奇怪，很奇怪，他好像对我们杭家有着特殊的仇恨。”

“你是说那个和嘉乔靠在一起的骑在马上的人，他披着一件黑大氅，卷头发的，他和我从前见过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和父亲在一起习茶道的时候我见过这个人。我父亲说，这个人的身世和汉儿一样，也就是说，他有一个中国人的父亲……我一见到他就吓了一跳，你有没有发现他像一个人……”

“……现在我也明白了，我晓得为什么他要把赵先生软禁起来，他为什么不杀他了……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晓得，再不能透露给第三个人的。”

“我现在晓得他为什么非得让汉儿承认自己是日本人了。我是不是非得去会会他才行呢？你看，我听你的话，我已经在家里等了两天了，再让我等下去我会死的。汉儿也会死的……”

“……那就让我陪你一起去吧。我在你身边，你会自然多的。要紧的是不能够让他看出来你已经知道他的底细了。也许他那么盯着你和汉儿，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看，你把我的衣服都打湿了，你这么哭下去，明天还怎么去见汉儿呢……”

第十七章

清晨，小堀一郎打开窗子，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的眼睛一亮，春天在一刹那降临了。

昨夜他并不快乐，噩梦缠身，仿佛当年东京大地震的情景再现了。漆黑的大地上裂开了一道道的丑陋的口子，从那深不见底的深处，朝天空喷射着火焰。只有他孤独的一个人，在龟裂的大地上东跳西蹦，为的是逃避着那些仿佛跟踪着他的裂口。然而，不管他逃到哪里，裂口都像毒蛇一样地跟他窜到哪里。天空浓云密布，也像大地一样地裂开了口子，闪电的缝隙中，传来了熟悉的钟声，那是报应的钟声。他深感死期已到，他将永坠地狱之中。在梦中，他是怯弱而恐惧着的，这种感觉白天他只是依稀地悟察到，从来也没有让它膨胀起来控制住他的头脑。然而梦比他的意志强大，在梦中，还来不及叫出声，他就飞快地朝地狱下坠而去——然后，他就醒了。

直到打开窗子，看见了窗外那株紫荆花挂满着露珠，在初阳下灿烂地开放着了，院子的鹅卵石小径被昨夜的大雷雨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才知道，多日阴雨的江南杭城终于放晴了。

一阵无法言说的喜悦突然袭入了他的阴暗的内心，好像一道阳光突然照亮了久不开仓的地窖，霉气散发出来了，立刻就被阳光下的新鲜空气吞没稀释掉了。

这是久违了的少年时代的心情。在那些短暂的岁月里，他曾经有过短暂的企盼，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幸福降临到他的头上。那时，他正在京都的羽田先生的门下习茶，他还不曾有资格成为一个候补的青年士官生呢。

他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了，然后特意叫来嘉乔，吩咐说，他今天另有公务，不接见任何人。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事件，一般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搅他，他准备外出一趟。

嘉乔小心翼翼地问他，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话，能否告诉他小堀太君准备到哪里去，这也是他作为一名下级，在这特别的战时必须知道的。

小堀一边高兴地刮着胡子，一边说：“我早就想去一趟径山，不，你不要说带卫队什么的，我今天是微服私访。你看，这是刚刚送来的你们中国人的长衫。要不要我穿起来给你看看，合不合身？”

小堀突如其来的兴致不但未使嘉乔放松，反而使他愈加狐疑，而当小堀套上了这件灰色哔叽夹布长衫时，嘉乔简直愣住了。小堀原本是一个毛发旺盛的男人，平时他很注意理发剃须，最近几天也许是忙了，一直顾不上。今日突然剃出了一个青青的下巴，那拳曲的头发反而就显现了出来。嘉乔看着这个突然穿上了中国长衫的日本太君，他说不出话了，一阵恍然大悟的恐惧感不由自主地从他的目光里透露出来。

为了掩饰这种突然发现了的恐惧，嘉乔说：“小堀太君，我很想按照你的指示去做，只是我还不能明白究竟什么样的人是一定不能见的，什么样的事情才算是特别紧急的事务。比如说现在就有一个人正站在门口要求您的接见。我让她等一会儿，我拿不定主意……”

小堀停止了对自己这件中国长衫的欣赏，皱起眉头等待着嘉乔的下文。他知道，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杭嘉乔不会这样暗示他。

“——是这样的。你已经知道盼儿回到了羊坝头杭家大院，我昨天听到李飞黄对你这样说的。可是你还不会想到，现在她就站在门口。她的肺病倒是好多了……”

“……是你们家族的那位可怜的姑娘吗？……”

“……也许你想见见她，她一直就是在你的关照下的……”

小堀就站到窗口去了，紫荆花开得真好啊，雨过天晴，万象更新，春意盎然。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他从噩梦中醒来之后会有一种企盼，有一种暗暗涌动的对于青春的渴望，还有一种对自己纯洁的少年时代的回想。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他来中国数年之后，第一次发现了中国的太阳。

杭嘉和的女儿杭盼亲自来找小堀一郎，并不是来祈求撒旦的。她从来也不相信这个装腔作势的人会散发出真正的人的热气。她一直把他看做是从地狱来的使者。在任何时候，他都冷酷得犹如一方大冰块。当他久久地注视着她，轻轻地对她叹息地说着可怜的姑娘时，杭盼看到他那两个大冰窟一样的眼睛深处雾腾腾地冒着不可告人的寒气。

杭盼与别人对小堀惟一认识不同的地方，仅仅在于性别——当杭氏家族所有的成员把小堀看成魔鬼的时候，在盼儿的眼里，他是一个男性的魔鬼。尽管上帝主张宽恕一切，但杭盼从来也没有想过宽恕像小堀一郎那样的强寇。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以上帝的名义去谴责他们，谴责不是往往和宽恕连在一起吗？

然而此刻，当杭盼站在小堀一郎这富有十足的中国人情调的书房兼会客室里的时候，她不是怀着某一种强烈的谴责的欲望吗？是不是从昨天夜里开始，当她和她的父亲几乎同时知道了那个可怕的秘密的时候开始，这个名叫小堀一郎的日本人，就获得了某一种被谴责的资格了？

杭盼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姑娘，除了《圣经》，她没有读过太多的书。她的身体始终不怎么好，即便是在吃了许多的西药之后，即便是在别人发现她一天天地在好起来的时候，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在好起来。她常常想到死，常常想到死，她甚至像很多老年人一样，已经留好了自己死去时穿的衣服。她正在秘密地绣着一只冥枕，那也是到另一个世界去时所必须用的。

和他的父亲一样，杭盼，是一个对死亡有着准备的姑娘。

小堀真正了解这样的一个中国姑娘吗？看上去，她是那么样的弱不禁风，长得就像中国小说《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连她生的病也和林黛玉的一模一样。看得出来，这姑娘是高傲的，内心深处有着不少的小性情，这也是和林黛玉一样的吧。看到她这样的姑娘，小堀会想起紫式部的《源氏物语》中的那些宫廷女子，他对这样有着浓郁古典情调的女子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认同感。

小堀还知道这个姑娘已经回到了生身父亲身边。不知为什么，他反而感到欣慰。他从来也没有和杭嘉和有过一次真正的正面交锋，但是，他能感觉到她应该和这样的父亲在一起生活。

现在他请她坐，他还亲手为她冲泡了一杯茶。茶杯是青瓷的，龙泉窑的。小堀一边用曼生壶为自己也沏了一壶茶，一边说：“您看，我本来应该用更好的茶具，我一直在寻找南宋官窑的秘色瓷器，如果能找到这样的一只茶器，我会高兴得发疯的。听说玉皇山脚下有着宋时的窑址呢，我希望什么时候能与您一起去寻访寻访。怎么，您为什么不坐？我的茶不会比您家的差。您也许不知道，我可是一个标准的茶人呢。……你坐啊，你不坐，我可是要先坐下了。”

他坐了下来。用他的大手遮住了曼生壶，他已经发现杭盼一直在用什么样的目光盯着他手里的那只曼生壶了。可是他不想在这样一个紫荆花开放的早晨，让这样一个让人怜惜的姑娘联想起战争。姑娘站着，突然轻轻地别过头去，轻轻地咳嗽。小堀想，这正是一个毫无力量的羊羔一样的女子啊，而且是那种仿佛命里注定一定将香消玉殒的女子。小堀又想起了紫式部笔下的那些宽衣长袍的悲伤的影子。现在他将眼看着这样的女子慢慢地逝去，他很伤感，甚至因为这种伤感而有些心慌意乱起来。

为了掩饰这种樱花树下才会生发的人生的感慨，他悄悄地推开了曼生壶，又顺手拿起放在案几上做了装饰品的茶石臼，一边摩挲着一边说：“我很高兴您能来拜访我，我记得我不止一次地邀请过您。看上去您气色不错。按照我们日本人待客的规矩，我应该请您喝末茶的。您看，我还特地从本土带来一只唐物茶臼，您过来看看啊，这上面刻着梅花，您见过吗？”

他走到杭盼身边，茶臼伸到盼儿的眼前。杭盼看了看他，说：“小堀先生，我想，你是在让我看中国的梅花。”

小堀愣了一下，就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从这样一个力不胜衣的弱女子嘴里说出来的爱国主义的对话，非常可笑，非常可爱。她越一本正经，就越可笑可爱。他不再硬要杭盼坐下了，他现在知道了这姑娘不愿意和他坐在一起。他自己就坐了下来，边笑边说：“您真是一个聪明的傻姑娘，我和你谈茶呢，你却和我谈支那人的爱国热情。当然，你一点也没有说错，这的确就是中国的梅花。连这样的茶臼子，也是宋代的时候从贵国传到我们岛国去的嘛。啊……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记得那是谁的诗吗？不记得吧，您和您小叔叔一样，对自己本国的历史缺乏深刻的了解。那么，就请原谅我在您面前卖弄我的汉学了。我刚才念的，正是中国宋代范仲淹的诗，他描写的，不正是末茶的制作过程吗？正是宋代出现了把茶用石臼研成末茶的品茶法，然后才传播到了我们日本。呵，可惜我没法让你亲口尝一尝今天我们的末茶的真香，呵，我们的浓茶‘云鹤’，我们的淡茶‘又玄’……”

小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下空气，仿佛他已回到了本土，正置身在深深的茶韵之中。良久才睁开眼睛，继续说：“虽然，从制作工艺上说，它和贵国的蒸青茶——比如说恩施玉露茶，就有着一脉相承的渊源关系，可谁能说，‘云鹤’与‘又玄’是中国的呢？就像这只茶臼，上面刻着中国的梅花，我们也叫它唐物茶臼，可是谁敢说它就是中国的茶臼呢？唔，您敢吗？”

杭盼的酷似其父的长眼睛，一时睁得很大，她几乎用一种不敢相信自己的神情，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小堀，她甚至都不咳嗽了。

这神情刺激了小堀，他和嘉和是差不多年纪的人了，阅历丰富，老谋深算，欲壑难平，却又厌倦人生。但是他依然在这位中国少女面前得到了说不出来的心灵的满足。他对这位病病歪歪的中国少女毫无防范心理，此刻突然爆发了没来由的人到中年的虚荣心。他兴奋地站了起来，高谈阔论道：“我记得您是在您继父家中长大的，您母亲又是一个热衷于基督教的信徒，您不会有机会读到荣西《吃茶养生记》这样的作品。他在其中记录的中国宋代的末茶冲饮法，也就是我们日本茶道今天所继承的饮茶法了。呵，如果您有机会到日本去，我可以带您领略这种制茶的全部过程。它包括摘茶，立即蒸，然后焙干。您以为焙干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吗？不不，聪明的傻姑娘，焙干是复杂的。焙架上要铺上纸，火候要不急不慢，您还要终夜地看守着，直到东方既白，把焙干的茶盛入瓶中，难道这不是学问？要用竹叶压紧封口，这才能做到经年不损。至于饮茶的过程，这也是精妙无比的啊。要用一文钱大小的勺子，把已经在茶臼中碾成粉末的茶放入茶碗，然后再冲入开水，用茶筅来快速地搅动，您知道什么是茶筅吗？您可以回去问问您的婶婶，她的父亲羽田先生，能够点出全日本一流的末茶。呵……现在我的眼前还可以看到那样的一碗茶，苦中带香，上面浮着一层绿色的厚末……”

小堀一郎轻轻地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微微地抬起头来，闭上眼睛，鼻翼一翕一翕的，贪婪地面对着虚空。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从这样的自我陶醉之中苏醒过来，看着目瞪口呆望着自己的杭盼，他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想，武力并不是战无不胜的，现在，他正是用了武力之外的东西，轻而易举地就把这个刚才还在斗胆强调中国梅花的中国姑娘征服了。

小堀一郎的家世中，飘散着渊源悠长的茶的芬芳，它一直可以上溯到近四百年前的一位名叫小堀远洲的大茶人身上。武士和茶人的精神，一直在这个家族的后世中流布，小堀一郎与远洲，有着悠远的血缘关系。

而这一切，还是得从日本茶道的集大成者千利休的不同凡响的生命终结开始。公元第一千五百九十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千利休在丰臣秀吉那武士的利刀下剖腹自杀，日本茶道的草创期与这个划时代的大茶人的死去同时消逝。与此同时，以茶人的生命为代价，一个空前兴盛的茶道时代终于到来了。

谁也不知道千利休的被迫自杀究竟给丰臣秀吉将军的内心世界带来了什么。我们只知道一年之后，秀吉便将流放在会津的千利休的二子少庵（1546—1614）召回了京城。于是，少庵将父亲的灵牌从大德寺捧回了京都本法寺前的家宅。与此同时，少庵的儿子宗旦（1578—1658）也回到了家中。

利休家的茶道之风再一次被后人承继下去了。也许是祖父在大雷雨中自杀的场景太过于惨烈了吧，千宗旦从此更为强调利休茶道中淡泊出世的那一面。他终生不做官，专心于茶道，总算悠闲安全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享年八十，人称“乞食宗旦”。

乞食宗旦所生的三个儿子，又分别开拓发展了利休的茶道，其中第三子江岑宗左，承袭的是他本人的茶室不审庵，表千家流派从此诞生；

第四子仙叟宗室承袭的是宗旦隐退时的茶室今日庵，里千家流派应运而生；

第二子一翁宗守则在京都一个叫武者小路的地方建立了官休庵，武者小路流派从此独树一帜。

表千家，里千家，小路千家，总称三千家，他们虽然各有发展，但继承的都是千利休的茶风。他们世世相传，数百年来，已经成为日本茶道的栋梁。他们依附过武士阶层，招来杀身之祸后又见弃于武士。然而，仿佛日本的茶人与武士有着天然的不可分割的渊源关系，在日本的战国时代，茶道是上层武士的必修之课，叙述日本的茶人而不叙述日本的武士，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丰臣秀吉之后的德川家康（1542—1616）时代，统一日本全国的伟业终于完成。1603年，德川建立了江户幕府，从此，继室町、镰仓后第三个由武士集团为最高统治者的幕府时代开始了。直到1868年的明治维新，江户时代持续了二百六十余年。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自千利休家第四代茶人起，他们又走上了祖先的老路，分别开始侍奉各地的武士集团。其中，表千家侍奉的是纪州的德川家；里千家侍奉的是加贺藩的前田家、伊予松山藩、尾州德川家和田安家；而武者小路则侍奉着赞州的高松藩。武士与茶人之间的这种不可分割的相互依存关系，不能不说是日本茶道发展至今的一个重要因素。

日本茶道，并非只在千利休家族一枝独秀的境况下放射光彩，我们现在将与小堀一郎的祖先走得更近一些了。

继承利休茶道的，应该还有他的七个大弟子——利休七哲——他们分别是浦生氏乡、细川三斋、濑田扫部、芝山监物、高山右近、牧村具部和古田织部。其中，古田织部（1544—1615）的命运与成就，与他的老师千利休最为接近。

首先，正是在利休死后，织部接替了老师的职务来侍奉秀吉。秀吉命令他把利休的平民式茶法改造成为武士式茶法，这难道不是很对同样作为武士出身的茶人织部的胃口吗？这位地道的武士茶人对老师的茶风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一切都开始变得热火朝天起来——色彩鲜明的美；动中的美；雄健的阳刚的豪放的美；明亮华丽的美；自由奔放的豁达的美。织部是不是太奔放了，在侍奉了秀吉之后，他又侍奉了秀忠，和他的老师一样，他获得了天下第一的大茶人的美誉，同时，他的死期也就这样来到了。

神秘的是同样的死。织布七十一岁那年，被疑为有通敌行为，同样，也是在秀忠的逼迫下，织部剖腹自杀，他比他的老师，只多活了一岁。

古田织部最出色的弟子小堀远洲，就这样登场了。

和他的老师织部一样，小堀远洲也是武士出身，他们都是同样有着受封一万石以上的待遇的大名头衔的武士。不同的仅仅在于织部的武士头衔来自他无数次的冲锋陷阵，而远洲的武士头衔则来自于父辈的继承。二十六岁的远洲没有太多的战场拼杀，他性情稳健温和，织部死后，他做了秀光的茶道老师。

这位多才多艺的大茶人看上去健康，典雅，优美而平凡，在诸多的艺术领域里却都有着非凡的创造。他是陶艺家，建筑家，园艺家，美术鉴定家，文艺家和书法家。同时，在茶道这个领域里，他又引入了日本和歌学的优雅的美感。他把和歌中的典故、诗词取来，为东山时代以后的著名的茶道之具命名，因此，这些名道具就被后世称之为“本歌”。小堀远洲对日本茶道的另一个重要贡献，则是他的茶室设计，其中包括大德寺龙光院的密庵、忘筌，南禅寺金地院的八窗茶室等。这些明亮的茶室具有书院式茶室风格，似乎也暗合了远洲那谐和明朗的心境。

对日本民族来说，小堀远洲最大的贡献莫过于日本庭院艺术的最高代表作桂离宫。这里面，茶人利休的素淡和王朝武士的华美，被奇绝地融合在一起了。

我们不能够知道，小堀一郎对艺术的诸多领域的偏爱，是否有着这样一种血缘的暗自的左右。但数百年之后的小堀一郎，其实只能从书本和母亲的口中了解到他的这样一位先祖了。在某一种暧昧的气息中长大的小堀一郎生性倔强残忍，同时又多愁善感，对政治和艺术都有与生俱来的狂热。很小的时候，他曾听他的做了艺伎的母亲说起过他的中国父亲。在她的叙述中，这位早已远隔重洋杳无音信的男子，乃是一个雄赳赳的中国武士。小堀一郎后来自己也成为一名军校的士官生了，进入陆军部以后，他娶了一名将军的女儿做妻子。然而，即便是在以一名真正的军人而自居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四百年前的那位先祖的茶人的荣誉。他常常到桂离宫去，想象着他的优雅的祖先穿着和服拖着木屐从织部灯笼前走过的身影。他对中国的感情是复杂的，隐秘的，不为人知的。进入中国大陆之后，他的双手早已沾满中国人的鲜血，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正是在这里——同样是这样一双残暴的手，却无时无刻不在同时想象着手捧一碗真正的和平的茶——不管是日本式的末茶，还是中国杭州龙井山中的扁炒青茶……

自入中国大陆以来，小堀一郎第一次有机会滔滔不绝地与另一个人畅谈茶道。虽然，从严格的意义上说，他只能说是一个人在独谈，而且听他独谈的，还是一个支那人。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恨他，无时无刻地希望能够消灭他。但他还是不能克制自己地认同了他们中的一些东西，这正是他不能对自己做出解释更不能面对自己的重要原因。不过今天他不想这些，这位多病的忧郁的杭州姑娘使他想起了中国春秋时代的美人儿西施——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而眼前这一位，因为生着肺病，面孔潮红，忧伤满面，满腹心事，斜斜地站着，也是玉树临风，楚楚动人的啊。小堀相信她到这里来只有一个目的，求他放了她的哥哥。她是多么的无力啊，她是来求他的。而他，也已经想在心里放他们杭家一码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羽田先生的亲外孙嘛。

就像一只猫生来就要玩弄爪下的老鼠一样，小堀也不能克制自己把玩别人心灵焦灼时的那种快感。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可他偏不给她机会，他要欣赏这种焦灼的过程。当然他不会彻底伤害她——可怜的姑娘，聪明的傻姑娘，谁叫你竟敢在大日本皇军军官面前提什么中国梅花的呢。

他再一次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准备叫人备车，他打算和这位中国茶人的后代一起去径山。他的口气轻快武断：“您得多穿一点衣服，我可以把我的军大衣借给您。我带您去一个地方，清明节不是就要到了吗？您看今天的天气，出去走一走，您就不会老是那么愁眉苦脸的了。”

杭盼同样保留着吃惊的表情，说：“我到你这里来，不是为了要和你到什么地方去。”

小堀走到她面前，他有些不忍心了，说：“我知道，您不就是来求我放了你哥哥吗？”

杭盼低下头去了，她的小脸因为红得厉害，看上去甚至都大了一圈，小堀因此却以为她是面生愧意了。对这样的大家闺秀不可过分，她和他那个本土的刁蛮的将军女儿可不是一回事情。她也是唐物女子啊，和名贵的茶臼一样需要珍爱的。这么想着，小堀放缓了口气，说：“这不是一件不可以商量的事情。我不是让您的小叔通知你们了吗？只要杭汉承认了自己和大日本帝国之间的血缘关系，这桩案子就会局限在日本本国之间，一切就会变得简单多了。你明白吗？”

他把他的手小心地放到了杭盼的肩上。杭盼激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要抖掉从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一样。小堀陶醉在自己的征服感里，他把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误当做是少女的惊羞了。这种和异国女子调情的滋味使他十分新鲜，甚至也使他生出一丝小小的生涩来，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正是这样的笑声，把弱小忧郁的杭盼逼到了绝路上。她本是一个讷言的姑娘，此时抬起头来，长眼睛内饱含着泪水。她的声音很低，因为长期的咳嗽，甚至有些沙哑，听上去便像是一个成熟女子发出的富有磁性的声音了。她说话的声调也很慢，还不时地要咽下暗涌上来的泪水，所以时断时续，她越往下说，小堀一郎就越惊讶了。

“小堀先生，我已经跟你说了，我到你这里来，不是为了要和你到什么地方去。……当然，我也不是来求你放了我哥哥的。上帝晓得，你这样的……怎么会做出什么仁慈公正之举呢——”

“等等，您说什么，您说您不是来向我恳求放回你的哥哥的？您说上帝知道我这样的——我这样的什么？你是想说上帝也知道我这样的撒旦是吗？你想说， 我在你眼里就是魔鬼，你是这个意思吗？”

杭盼看着他，他的开始变色的脸。这张英俊的面孔开始扭曲了，鼻翼开始一翕一翕，喷起粗气，从温柔到野蛮不过刹那间。她没有再低下头来，她眼中的泪水开始消失，她说：

“是的，我想你应该是一个撒旦。你穿着中国人的长衫，你说着一口标准的汉语，你住在我们中国人的庭院中，还喝着从我们中国传过去的茶，还和我谈了那么多有关茶的最最美好的事情。刚才你的翻译官告诉我，说今天天气很好，所以你的兴致也很好。可是今天的太阳是我们中国的太阳，是中国的太阳让你高兴了，所以你想到了清明节，想到径山去。但是，清明节是中国的节日，径山是中国的径山。……小堀一郎先生，你晓得吗，你比我们中国的一些人对中国还要感兴趣……至少，比我的继父和你的翻译官这样的中国人，对中国还要感兴趣。可是与此同时，你却杀中国人。人们告诉我，你在乡间行军的时候，就像射鸟一样地枪杀中国人。你的刑讯室里，关满了中国人。每当我路过众安桥的时候，我和许多人一起都能听到你们的宪兵队在拷打我们中国人的声音。他们进去了，就几乎别想再出来。上帝晓得，你们是地狱里来的魔鬼，可是你和所有的魔鬼都不一样，因为你是喝茶的习茶道的魔鬼。从小我的父亲就告诉我，茶乃和平之饮，喝茶之人乃良善之辈。父亲告诉我，要善待茶人。可是我……我不晓得如何善待你这样的人。你又品茶，你又杀人，只有撒旦才会这样和我们的上天之父如此抗衡。但撒旦从不喝茶……”杭盼突然停止了喷涌而出的话，慢慢地说：“我到这里来，不是来求你放回我的哥哥的，我只是来与你做交换的。把我留下，让我的哥哥回去吧。我想，我现在对你的冒犯，应该大大超过我哥哥的那两个耳光了。”

小堀一郎先是目光严峻地听着杭盼的痛斥，最后，却被那幼稚的结尾引笑了。虽然这是冷笑，但杭盼还是有些急了，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再一次说：“小堀先生，请把我留下吧，我是一个纯种的中国人，我这样的人在你们手里死去，就像我的奶奶、我的姑姑在你们手里死去一样。而我的哥哥杭汉，他是有理由不死的。我的父亲说了，他是入了中国籍的中国人，但他依然有一半的日本血统。承认不承认这一点又有什么呢？在上帝面前，一切众生不都是平等的吗？”

小堀一郎再一次地坐在了太师椅上。他突然发现，他再也不会拥有那个想象中的可怜的姑娘了，他完完全全地看错她了 。此刻她浑身发抖，仿佛发梢都通了电；她的目光平时懵懵懂懂，突然间却发出了狂热的光芒。在本土日本，小堀一郎曾经见到过那些有着狂热宗教信仰的信徒，他们的眼中，往往会闪烁出和这位中国姑娘一样的神色。这么想着，他的声音阴冷，果然如撒旦一样的了：

“你是想让我送您上十字架吗？”

杭盼却开始因为过度的激动而迷乱起来。她摇摇晃晃，一边画着十字，一边自言自语：

“上帝，我的在天之父，我不知道这个要把我送上十字架的人，究竟是大祭司还是彼拉多[1]。上帝，请收我到你的身边，请允许我不再吃魔鬼送来的药，请给我勇气，让我的肉体消亡，灵魂升天，免我在罪孽中苟活，上帝啊……”

这些东一句西一句的祈祷，换一个审讯官，真的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幸而还是像小堀这样博览过群书的人，能通晓一二。看样子，这姑娘已经被罪孽感折磨很久了啊。

小堀猜想得没有错。住在继父家中时，在李飞黄和方西泠的劝迫下，杭盼一直在使用小堀一郎派嘉乔定时送来的西药盘尼西林。一开始她就为此而经受折磨，奶奶和姑姑悲惨地死去了，你却在刽子手眼皮下苟活。可是李飞黄不那么想，他说：“你管这药是谁给你送来的，只要用了它，你的病能好起来，这药就是好东西。世界上什么东西最重要，简单得很，一副臭皮囊最重要。有了它才有什么灵魂啊信仰啊真理啊，没有它，通通都是空的。”

是的，杭盼所有的亲人都想让她活下去，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她自己太想活了。她一边为自己准备着到另一个世界去的行装，一边想着，当她死去的时候，人们怎么为她哭泣；为她收殓时怎么赞美她的精细的女红；教堂的钟声将怎么样为她敲响。而有一天，日本佬终于被赶回去了的时候，四面八方流散在外地的杭家人都回来了。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明时节，他们将怎么样地聚集在龙井鸡笼山杭家的祖坟上，为她的那一座新坟旁的新茶添上一抔黄土。她想象着，属于她的那株茶树在春风中应该是怎么样秀丽清新的啊……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然而她要死了，她将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享受死亡啊……

盼儿无法拒绝那救命的盘尼西林，正是这种针剂有效地控制了她的肺病的发展。在许多人因为肺病而死的时候，她却在一天天地好起来。她本来应该感谢那个送药给她的人，然而她却因此而感到耻辱，她竟然因此而在经受罪孽的煎熬。现在好了，她要清算自己，她要一了百了了——反正我是要死的，早死迟死，怎么样的死都一样，为什么不拿我的命来换哥哥的命呢？

小堀注视着这个突然歇斯底里起来的姑娘，冷冷地问道：“你是想说，如果我不拿你换你的哥哥，你就不再吃我送来的药了？”

盼儿睁大了眼睛，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迅速地往右手拎着的口袋里掏东西，针剂盒子立刻就在小堀的眼前堆了起来：“你不相信我不怕死？你不相信我不怕死？你不相信我不怕死？我让你看看，我让你亲眼看看我怕不怕死，我让你亲眼看看——”

小堀的大手挥了起来，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在几乎就要挨到了杭盼的面颊的时候，收了回来，变成了一个拳头，猛烈地击在了桌子上。只听“嘭”的一声，那唐物茶臼跳了起来，滚到了地上，碰坏了一只角。盼儿此刻却是面容惨白的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摇晃着，然后，嘴角流出血来，一声不吭地，就滑倒在地上——她昏过去了。

杭嘉乔几乎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游到了小堀身边。他的两只脚不停地倒换着，两只眼睛好像不够用，只好分开了，一只对付小堀，一只观察着倒在地上的盼儿。他不知道此刻应该如何动作，是赶快把盼儿扶起来呢，还是一脚再把她踢得更远，踢到汉儿关押的拘室隔壁去，那里有的是阴暗的牢房。

小堀比任何时候都鄙视这个人，这只向他点头哈腰的狗。他的亲侄女昏倒在地上，他却连扶都不敢扶。杭嘉乔刚刚把脸凑近他，他就用日语骂了一句不堪入耳的粗话。嘉乔好像被这句粗话骂醒了，他一声不吭地走上前去，不再点头哈腰，蹲下来扶起杭盼，问：“您吩咐吧，如何处置？”

小堀依然一声不吭，眼露凶光。嘉乔一边给盼儿擦嘴角的血，一边继续说：“我大哥和二嫂都在门口，我让人挡住了。你是见，还是不见？”

小堀这才说：“好哇，一家人——除了你——都送上门来找死了！来得好，来得好！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你去告诉他们——不见！”

嘉乔松了口气，他了解他的大哥，没有万死不辞之心，他不会送上门来。他又看了看杭盼，壮起胆子，依旧半蹲着，说：“放她也回家吧……我从来也没有为自己的事情求过你……”

小堀一郎突然大笑起来，说：“噢，没想到你也有这个胆量了……”他挥了挥手，“送走吧，送走吧，送走吧……”

嘉乔知道，盼儿算是虎口余生了。他背起盼儿就往门口走，刚刚跨过门槛，就被小堀叫住了：“嘉乔君，没有胆量把你的要求再提得高一些吗？”

嘉乔回过头来，他已经预感到小堀要对他说的是什么，但是他不敢接这个口。他一时还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是不是心血来潮了？

小堀叹了口气，说：“你到底还是没有这个胆量，你还不如你背上的这个姑娘。来，把这些针剂都给我拿去，记住，我不要她死。还有，把你的那个侄儿也一起背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他，否则，我会把他杀了的。”

嘉乔愣住了，一只手捧着那些针剂，一只手扶着盼儿，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的骨头不痛了吗？”小堀走到他身边，问道。

“好多了，好多了……”嘉乔又开始点头哈腰。盼儿却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她多少已经听到了刚才他们的对话。现在，这个撒旦目光忧郁，走到她身边，轻轻地问道：“你说，我是大祭司，还是彼拉多呢？”

盼儿轻轻地摇摇头：“……不知道，不知道，也许你什么也不是……”她的头又垂了下来，嘴角的血一滴滴地滴在地上。可是她在微笑，她在微笑，她把他的哥哥救出来了……

[1] 大祭司：耶路撒冷大祭司，杀害基督的主要坚持者。彼拉多：耶路撒冷总督，并不真正想处死基督，最终在各方力量的坚持下同意处死基督。

第十八章

1939年的春天，杭家虽再遭大难，偷偷来看他们的亲朋好友还是络绎不绝。只是白天不敢来，悄悄地晚上来；大门不敢走，悄悄地从后门的篱笆缝里钻进来。后院本来是挨着一条小河的，桃红柳绿，河下浣纱女款款而行，一手竹篮，一手木杵，自是一番风韵。日本人一来，如今也是垃圾遍地，河道淤塞，臭气熏天的了。这条垃圾小道，就成了人们到杭家来的必经之地。

被伯父亲自背回来的杭汉在自家后院的小厢房楼上躺过三天之后，便能下床了。毕竟年轻，又是习过内功的武林中人，杭汉的皮肉受苦，筋骨倒未伤透，只是眼睛被打得睁不开，卖相难看。那一日大白天，杭汉站在后窗口，就见着一个女人一跳一跳地在那些垃圾山上绕来绕去，往他家的方向走来。他看看身影，像是方西泠，连忙下楼，叫了正在屋里喂着杭盼吃药的母亲到后门去候着。叶子奇怪，说：“盼儿，你妈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谁不知道我们家大院门口白日里都有人监视着呢，她怎么敢这时候来？”

杭盼喘着气说：“婶婶，你哪里晓得我妈现在的处境。不要说晚上，白天能出来都不错了。那个人，常常就把她锁在家里，只怕她跑了。上回我妈来看我，连衣服袖子也不敢撩，就怕我看到那些伤。那个人真是疯了。”

杭汉说：“干脆让你妈也来我们家大院算了。一来也好照顾你，二来也算是摘了汉奸老婆的罪名。妈，你说呢？”

杭盼看看叶子说：“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十年前她可是自己从这里跑出去的。我妈还有没有脸回来？那人让不让她回来？还有，我爸还要不要她回来……”她又看看叶子。叶子就明白了，说：“盼儿，你爸那里，我去说，不能让你妈吃这个苦啊。日本人迟早是要走的，你妈以后还怎么过呢？”看看盼儿又要哭，半碗药也不喝了，连忙说：“我这就去找你爸，他正和你小撮着伯在后场里商量事情呢。你妈来了，我们大家劝劝她。”

正说着呢，就见方西泠挎着一个包进来了，脸上还堆着笑，接口说：“我来了，你们倒是要劝我什么啊？”

“劝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吃苦呢，就不知道你肯不肯啊？”细心的叶子一下子就发现了方西泠脸上的强颜欢笑，连忙接口说。

“只怕是今生今世也没有这个福气回杭家大院了。”方西泠还是笑嘻嘻地说着，就坐在了盼儿的床边，一边往那包里取着药品盒子，都是治肺病的西药针剂和片剂。盼儿一见，头就朝了里床，说：“你怎么还给我拿这些东西。跟你说了，喂狗吃我也不服这些了。还有这些针剂，我都扔还给那个日本佬了，怎么你又给拿回来了？”

方西泠说：“你且回过头来看一看，这药是那日本人送来的吗？”

盼儿这才回过头来，细细看了那包装盒，笑了，边画着十字边说：“主啊，主赐福予我了。婶婶，你快快告诉爸爸，就说教会给我从美国寄药来了，他不用发愁了。妈，你不知道，爸他愁着我的病，头发都愁白了一半了。”

叶子就拉着方西泠站起来说：“嫂子，还是我们一起去吧。盼儿的事情，我们还得坐下来谈，有个从长打算才好啊。”

这么说着，两人就走了出去。盼儿看着母亲和婶婶的背影，轻轻画着十字，叹道：“上帝啊……”杭汉看得好笑，说：“真有意思，我们家兄妹中，还会有人信上帝。忆儿要是在，肯定会和你争一个三天三夜，把你的上帝一直争得无影无踪才罢休呢。”

“上帝无所不在。汉儿哥哥，你应该感谢我们的在天之父才是，是上帝救了你。祈祷吧，刚才你已经冒犯他了……”

“我不会向任何神明祈祷的，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是一个相信科学的无神论者。如果不是这场战争，我会去专门攻读科学，我相信一切被科学证明了的东西。其余的，对不起，我都持怀疑态度。”

“你不认为你能活着回来，是因为神保护着你吗？”

“要说神灵，那么你就是神灵了，不是你让小堀放我回来的吗？”

“可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小堀一郎这样的恶魔，怎么会听从我的意愿？你不晓得，他把那大巴掌都伸到我眼面前了。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动一个指头，就把我和你一起放了。难道这不是神谕突然降临到了他的身上吗？上帝的旨意是任何人也无法抗拒的呀！”

杭汉激动地走到了盼儿的床边，瞪圆着两只大眼睛，手势的幅度很大，说：“你怎么啦，盼儿，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糊涂？你是真的不明白这家伙在你身上费的心思吗？不是因为你，他怎么会放了我，怎么会呢？”

杭盼也激动起来，她一直心平气和地躺着，这会儿她就坐了起来，面颊重新开始潮红。她一边咳嗽着，一边说：“怎么会是因为我呢？怎么会是因为我呢？好吧，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过你得向上帝起誓不得泄露，你起誓啊……”

杭盼凑着杭汉的耳朵说着。眼见着杭汉的面色就变了，眼睛和嘴巴一起，越睁越大，越睁越大，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也许是碰到伤口了，他一边嘶嘶地抽着凉气，一边说：“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他和我一样……怪不得他非要我承认我是日本人。这个胆小鬼，懦夫，他就是不敢承认，他也可以是一个，是一个……”他突然回过头来问，“寄客爷爷晓得吗？”

盼儿这才又躺下了，说：“我不敢想这件事情，可是我又回避不了。我看着他穿着中国长衫，跟我大谈日本茶道，我心里就想，你不要掩饰了，你是……的儿子，是他的儿子……”

杭汉一声不吭地坐着，很久才说：“那么说，你是在怜悯他了……”

“不知道……上帝说要怜悯一切……你呢？你怜悯他了吗？”

“我怎么会怜悯他呢？就像我怎么会怜悯沈绿村和杭嘉乔这样的人呢？可是我怜悯他的父亲。他现在活着，比死去要难受得多。不要让他晓得我们已经知道了，永远也不要让他晓得。”他走到盼儿的床头，把手放在她的额上，轻轻地耳语般地说：“……还有，我的小妹妹，我还怜悯你。你谈过恋爱吗？……没有。你看，我也没有。我们两个人，在这件事情上，真是盲人摸象。这事儿杭忆在就好办了，他会给你讲很多道理，让你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我看出来了，你有些怜悯他了。小心，魔鬼会从怜悯这道缝隙里钻进来的，你的上帝会因此而惩罚你的。……你不要和我争辩，这几天我躺在牢里想过很多，我想这场战争会把我变成一个心硬如铁的男人。我不会让你怜悯他的，你要和我一样地恨他，恨他。……你说什么，你说你现在也是恨他的。当然，我晓得你现在也是恨他的，但你的恨不单纯了。你对他只应该具备一种感情——仇恨的感情。明白吗？我会想出办法来的。我们正在打算把你藏到一个地方去，他有天大的能耐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去，这样，你就真正摆脱掉他了……你去吗？”

“……去……”盼儿点点头。她一边流泪一边咳嗽着，心里却明白，堂哥杭汉的话，并不仅仅是危言耸听的。

叶子带着方西泠，来到了院中的那株大白玉兰树下。西泠仰起头来看了看这株半面乌焦的树，深深地叹了口气。前年冬天的那场大火，烧掉了杭家大院多少熟悉的东西啊，其中也包括了这株白玉兰树。只是都以为它是要死了的，谁知来年春天，它的一半树杈上，零零星星地又发出了灿烂的玉兰花。今年春天，它的长势就更好了，衬在蓝天下，蓬蓬勃勃，热火朝天，把那一半的树枝都要压弯了似的。走过杭家破败大院的那些善良的人们，看见了破围墙内挺立着的白玉兰树，就说：“瞧，他们杭家的玉兰花，开得真好。”

玉兰树下，原本有一口井，一地名花异草，一副石桌石鼓凳，石桌上用碎瓷镶嵌出一副围棋格子。旁边，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直通书房。现在，除了一株树、一口井之外，什么都没有了。玉兰树下却开辟出一片茶地来，长着一些新栽下的茶苗。方西泠说：“这院子怎么种了这些茶，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摘？再说这一小片的茶，即使能摘，又有几两？还不如种些菜呢，也好抗抗饥荒。”

叶子说：“汉儿说这里的地肥，还有一株大树，应了‘阳崖阴林’之说。这些茶苗，都是战前嘉和收了来的茶树的好种子。说是人家国外茶叶发展得快，就是品种好，我们也自己来试试，培育出新品种来。都打算在龙井买一块地做试验了，没想到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仗就打起来了。汉儿说了要在家里继续干，嘉和也同意了。他这人，你也是知道的，干什么，都痴迷到个顶。别人是干一行怨一行的，他呢，干了茶业，就打算死在茶业上了。别看眼下家破人亡，他自己落得一个在庙门口卖茶的地步。喘过一口气来，他的心，还在茶上呢。”

方西泠瞅了瞅叶子，说：“难怪你留得住，我留不住呢。真明白嘉和的，还是你啊。”

叶子一边往井里吊水，一边说：“坐一会儿吧，就坐那张倒下的石鼓凳上，我可是真有话要和你说。来，洗洗脸，杭州的春天就是短，太阳一出，一下子就从冬天到了初夏了。”眼看着方西泠洗了把脸，精神一些了，叶子才说：“怎么，我刚才看你眼皮又肿了，没睡好，还是又哭过了？还是那姓李的又怎么你了？别人这里不好说，你还不能对我说吗？”

方西泠一下子又红了眼圈，抖着嘴角半天才说：“都不是……”

叶子自己也用水洗了脸，然后坐到方西泠身边来，说：“刚才大家都在商量让你回我们杭家大院住呢。”

方西泠苦笑了一下说：“我不是已经回了你们的好意吗，只怕是没有这个福气的了。”

“你是不是担心嘉和会有什么想法？那你就把他给看扁了。像你现在那么活着，他嘴上不说，心里才急得要命呢。你先回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回来，也好照顾盼儿，也好脱了那汉奸老婆的名分，毕竟以后的路长着呢。”

方西泠细细地打量着叶子，她的中国式的发髻，中国式的大襟格子外套，中国式的圆口布鞋，还有那一口地地道道的中国杭州方言，说：“唉，叶子，我真是怎么看，怎么也看不出你竟然是个日本人。”

“怎么你也说我是日本人呢？”叶子有些吃不住了，“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我是入了中国籍的，我是中国人。以后再那么说，我可是真要生气了。”

“看你急的。我是说，你想着我以后的路还长。你自己也不是还长着吗？你也别瞒我了，嘉平的事情我已经听盼儿和我说了。”方西泠突然心一酸，眼泪唰地流下来，“你为他才远隔重洋来到中国，可他这个人，兵荒马乱的岁月，自己跑到哪里去不说，还在外面又娶了一房。你说你，唉，你我的命，都有什么差别啊！”

叶子没想到，西泠会这样直地把她的隐痛说出来。她没有心理准备，眼泪一下子地涌出来了。但是她不想让方西泠看见，就把自己的整张脸浸到了刚打上来的那桶水中。再抬起来时，就看不清什么是井水，什么是泪水的了。

叶子冷静了一下自己，才说：“嫂子，你总是不明白。世界上的人，有各种各样的，你不能说这样的就是不好，那样的就是好。比如我和你，我们就是生来不一样的人。我是那种认了一条路就走到黑的人。你呢，总还想寻着那亮处走。这没错，只是别把那黑出反光来的路看成了亮道就行了。唉，看我们扯哪里去了，还是把话说回来，你就回来和我们一起过吧。等过了这一关，你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方西泠用手罩住自己的眼睛，不这样她说不出下面的那段话：“我不能回来，叶子，不是我不想回来，是我不能回来。我回来，也拾不起嘉和那颗心了。他这人，不显山露水，和一杯茶一样，细细地天长地久地品着，这才品出真味来。那是什么地方也找不到的真味啊！可惜了我年轻时心太浅，如今要吃回头草，也是不能够的了。想想他这十多年来，一个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我对不起他，还有什么脸再回来呢……”方西泠不由得痛哭失声了。

叶子也没想到方西泠会对她说这样的肺腑之言，蹲在她身边，一边给她擦着泪，一边说：“你有这番心，还有什么不好去说的呢？你们还有两个孩子呢，从前的缘分还是在的嘛。你不方便，我去给你说就是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嘛，你怎么知道嘉和就不念你这份旧情呢？别难过了，我去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兄弟姐妹一样的情分，我的话，他还是听得进去的。我去说好不好？”

方西泠突然拿开了手，张大了一双泪眼，说：“叶子你这是怎么啦？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从小到大，他的这份心就在你身上呀。他这人和嘉平生来就不一样，嘉平是越新的越好，他可是越旧的越念情。你说你是一条道走到黑的，难道他也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吗？你也不想一想，都十多年了，他怎么还不另娶呢？他不就是在等着你吗？”

叶子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地走到井边去吊水了。吊了一桶，想想，又倒回井中，这么吊了三桶，都倒回井中了，突然松了绳子，一屁股坐在井台上，别过脸去，肩膀抽搐起来。

方西泠这会儿倒是不哭了，说：“叶子，我们这是怎么了，比赛谁的眼泪多啊？我不哭了，你也别哭。说真的，我也没有时间和你哭了，我还有要紧事情和你们商量呢。我今日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今生今世最后一趟回杭家大院了。实话跟你说了吧，今天夜里，我就要和基督教会的那几个牧师一起去上海，然后转道去美国了。”

这一说可是非同小可，把个叶子惊得一下子就没了眼泪，连忙跑到方西泠身边，问：“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护照都办好了吗？盼儿怎么办？”

“我也是才晓得的。本想求美国方面再拖一拖，或者把盼儿的护照也办了。牧师说了，这一次不走，下一次就难说走不走得了。虽说现在美国还没有和德国方面宣战，但迟早是要打起来的，也难说是不是明天早上就打起来了。只要一交战，再去美国，就比登天还难了。我这次也是沾了教会的光才办成的。美国方面又有我父亲这头的老关系，说是帮我把工作也找了。我是存心想带着盼儿走，可偏偏护照批不下来。她的身体那么不好，如今又是死也不肯用那日本人的药了，我若不能常常地从美国寄回药来，盼儿的这条命就没了。再说，我要是这次不走，顶着个汉奸老婆的名分，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啊。我要和他离，他就会为难你们，说实话，我这次去美国，他还蒙在鼓里呢。他若知道了，我怎么还能走得成？叶子，求你们替我照顾好盼儿了，这是一。还有那二，求你照顾好嘉和了，你晓得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们早就该在一起过了。你不晓得嘉和这个人，你不走上前一步，他是一辈子也不会往上走的。你们两人这么煎熬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日本佬说杀人就杀人，说放火就放火，说不定什么时候说遣送回本土就什么时候遣送回本土。叶子，叶子，别走我的老路，我是把自己的幸福葬送了，你可不要眼睁睁地把世上最爱你的人晾起来啊。你这一晾，恐怕就再也得不到了，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叶子站了起来，说：“你等等，我立刻就去通知嘉和，你们赶快好好地谈一次，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重要的了。”

这对从前的冤家夫妻，十年离散，今日重又坐在一起了。

刚才嘉和一直和小撮着在茶庄的后场工具房里商量着那批祭器如何送出去的事情。这些天，小撮着每日从孔庙回来，都在外套衣裳里藏着掖着几件祭器，陆陆续续的竟也取得差不多了。这些祭器，眼下都埋在了忘忧茶庄的后场墙角下。嘉和前年放的那把大火，因为是从自家居住的卧室开始的，又加扑灭得及时，忘忧茶庄与杭家大院又隔着两堵封火墙，当中还有一条深巷，故而没有被殃及。茶庄自杭州沦陷之日就关了门，再不曾开过。也许是因为嘉乔毕竟姓杭，日后还要来接收这茶庄，故而，汉奸日军倒还不曾有人来骚扰过。孔庙祭器埋在这里，总比定时炸弹一样藏埋在大成殿墙角下安全。刚才这主仆两个也已经商量定了，清明那天，借着上坟的机会，全部搬运出去，就埋在杭家祖坟的那片茶地里。

西泠从后场的小门进来之后，叶子就把她给引到前店去了。数年不曾开启的店门，从前何等地一尘不染，如今也是蓬灰满地满梁的了。进入店堂的花砖之地，三个人，齐齐的，就留下了三串重重叠叠的脚印。

店堂关着门窗，一片幽暗，叶子左手举着一根蜡烛，右手提着一把水壶，小指上还勾着两只小茶杯。店堂里几乎已经搬光了东西，看上去就比从前高畅出了一截。柜台和柜橱上尘埃细细密密地铺着，像一块块岁月精织的灰呢布，只是从前放着茶坛的地方，还能看出一个个圆圆的浅色的印子。

店堂的大门，自打杭州沦陷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连细木格子的大窗子也被砖块堵了起来，从那砖隙之中，射出了针一般细而亮的光线，星星点点地刺在店堂的各个角落里。

那副对联——精行俭德是为君子、涤烦疗渴所谓茶荈——也还依然如故，只是从前一直挂在茶庄的大门两旁，如今却被放置在店堂的一角了。以往无论茶庄生意兴淡，这副对联却是每日都被擦得锃光瓦亮的，眼下自然也是蓬头垢面了。嘉和见了这对联，下意识地就捧起了一块放在大茶台上。

这张有三张八仙桌大小的梨花木镶嵌的大理石茶台，是杭家祖上传下来的，也是嘉和最心爱的东西之一。当初封了茶庄之门的时候，嘉和曾想把这张茶台搬出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不料横抬竖抬怎么也出不去，只好作罢。此刻，叶子把蜡烛放在大茶台的一角，一大片台面上的尘埃就被烛光幽幽然地温和地笼罩着，又与那对联上的尘埃漠然相视，与那窗隙射入的光明相映。这二女一男的身影也就明明灭灭、若有若无地显现在其中，衬出了怎么样的前尘往事啊。此时境况，真可谓是“二十四桥犹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了。

嘉和从前这样一个有着洁癖的江南男子，此时见了那尘埃，竟也顾不了那许多，抓起他的袖口就去擦对联上的尘。方西泠见了，连忙也去捧了那另一块，又从口袋里取了一块大手帕，一撕两半，一块扔给嘉和，另一块自己拿着，便也细细地擦了起来。

虽是只做了半路少年夫妻的这对中年男女，十年冤家不聚头，如今却也是留下一双儿女，从此才是真正的劳燕分飞了，想必也不会到了一句话也没有的地步吧。那两人，却除了默默擦那对联之外，再也说不出话来。

叶子悄悄地走了，方西泠就卷起袖子，露出胳膊，她想把茶台也细细地擦一擦。这才叫此时无声胜有声呢，嘉和这就看到了方西泠胳膊上的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自打那一日李飞黄打了方西泠一耳光，而自己又反挨了杭嘉和一耳光之后，李飞黄就算是开了杀戒了。原来这世上什么人都可以打他，可他却只有一个人可打——打老婆。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引车卖浆者流常常酒醉糊涂满巷子地追着老婆孩子往死里打了，原来那是一种精神享受啊。他李飞黄虽乃一饱学之士，但学问从来没有解决过他的任何心灵问题和现实问题，现在他只好靠打老婆解决问题了。这样的时间虽然不长，方西泠却已经尝够了皮肉之苦。想从前青春年少，她也算是一个五四女青年，反帝反封建的一名女战士，还跟着嘉平他们到了北京，还开过工读主义的茶馆呢。后来进了杭家大院，也是心高气傲。嘉和温温和和的一个人，床上夫妻，床下君子，何曾动过她一个指头，哪里想到过有一天会落到这步境地。这么想下去，只有眼泪一滴滴地掉在那“精行俭德是为君子”上了。

嘉和的目光，从方西泠手上的那些伤痕看起，一直看到她的头上，他想起她年轻时的一头乌发来了。方西泠至今在人们眼里还是一个不老的美人儿，只有嘉和看出岁月在她脸上发上留下的痕迹。前不久她还没有什么白发，而今，她也是一角鬓发如霜了，烛光下冷冷地无语地话着凄凉。

嘉和一直在擦抚牌子的手停住了，他突然想，如果当年他是爱着她的话，他有能力不让她离开他吗？是的，他相信，他是有能力不让她离开他的——甚至不用费太大的努力，她就会回到他的身边。他没有去做这样的努力，乃是因为他从骨子里不相信她！为什么不相信她呢？是的，从结婚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以为他是不爱着她的。然而，不可理解的悖论也就由此产生——如果他不曾爱着她，那么他为什么要娶她呢？为什么要和她生下一双儿女呢？难道他真的一点点也不曾喜欢过她吗？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在那个风和日丽的龙井山中，当水草欢快地在小溪下舞蹈的时候，当她毫不犹豫把耳环取下来献给他们的理想的时候——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曾为她动过心吗？

他知道自己一向严于律己，其中动机也包含着苛求于人。他只是看上去仁慈宽厚，很少指摘别人，其实他骨子里与人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不愿意走近他们的心灵，他不相信他们。现在他想起来了，他几乎从来也没有和方西泠认认真真地交过心。当他发现方西泠的心东摇西摆总靠着嘉平的时候，他就不战而退，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把方西泠的心真正夺过来——这种内心的交战本身就是他的自尊心所不允许的。他是在放弃，但并不意味着失败，他是以放弃来获得胜利的。然而他胜利了吗？

他知道，他对她手上的伤痕，对她头上的白发，是负有责任的。他不知道此刻所产生的感情是不是爱情，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一切都晚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了，这一次是真正地生离死别了……

家族中的人一个个死去，并不仅仅使嘉和坚强，每一次生命的消亡也使他软弱。这是多么无法理解啊，他越坚强，同时也就越软弱，他越软弱，同时也就越坚强——他不能够再那么默默无语地抚擦下去了——他摊开灰尘沾满了的手，无望地看着方西泠，他没有办法不让他女儿的母亲走，他没有办法让他女儿的母亲留下来。他就这样茫茫然地走上前去，把他从前的妻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终于把自己还原到杭氏家族的血缘上去了，在这一刹那，他是多么地像他的父亲，他毕竟是杭天醉的儿子啊……

他们说了一些什么？无疑，他们说了许多，有忏悔，有解释，有嘱托，还有许诺。谁也不在乎这些话的可实现性，要紧的是说这些话的过程。这其中肯定还是方西泠说得更多。她提到许多人的名字，其中有她的一双儿女，有汉儿，还有其他一些人……有两个人是她专门提到的，一个是叶子，一个是李越。杭嘉和几乎只能应接不暇地点着头，“嗯嗯”地应着，对必须解释的他也不做解释，没有时间做解释了。他不断地在她的话语的空隙中夹进简短的词眼——“你放心”；“会找到的”；“我会像亲生儿子一样把他带大的”；“是的，当然，当然不能让那个日本佬欺侮我们的女儿，会有办法的”；“当然，当然，离婚手续一定要办，一到美国就办”；“说哪里去了，你会回来的，盼儿还等着你的药呢”；“说什么，我不会死的，我怎么会死呢”等等，等等。

他们各自对分手的时候的仪式都很慰藉。按照这个茶人家族的惯例，他们以茶代酒，饮尽而别。茶是新的，小撮着刚从翁家山送来的明前龙井，不到半斤，嘉和还分给了陈揖怀和赵寄客一些，眼下不多的一点点，就又分了一半给西泠。“到美国去吃吧，以后我们会给你寄的……”嘉和说。

他们捏出一小撮来，冲了两杯新茶。西泠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里面有四朵制成合欢花形的蜜饯。她把它们分成两半，两朵放到了嘉和的杯里，两朵放到自己的杯里。她郑重地说：“是成双成对的。”

“我看见了。”嘉和说。

“是我今日特意带来的。”

“我晓得的了。”

“我们结婚时我让你喝了单数，那不是故意的……”

“我晓得了……”嘉和端起了杯子，“你看，我把它们全吃了。”

“我也把它们都吃了。”方西泠甚至笑了起来，她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

那天深夜，杭汉睡不着觉。他再一次起床，踱到厢房阁楼的后窗，看着后院之外的那条垃圾河。不，现在它已经是垃圾山了。

不过，从前河边拉起的电线杆子倒还在，零零落落地亮着几盏鸡蛋黄一样的灯。杭汉看见有两个人，隐隐约约地朝他们家的方向走来。看上去他们走得很小心，尽量避开有光亮的地方。这两个人胆子不小，现在已经到了宵禁的时间了，被日本巡逻队撞上就麻烦了。这么想着，杭汉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

半小时之后，他听见有一个人轻轻上楼的声音。他连忙点燃了油灯，几乎与此同时，他的未被锁上的门打开了，一个贵夫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杭汉几乎要轻声地惊呼起来：“真没想到，会是你……”

贵夫人淡然一笑：“和我同来的那个人，你更不会想到呢。”

第十九章

再过几天就是清明。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年的清明时节却是风和日丽。杭汉一早起来，就到院中那玉兰树下打了一套南拳。他的外伤还没有好利索，但浑身的筋骨却在咯咯咯地响着，好像春风已经吹到他的骨头缝里去了。春风也趴在他的耳边喃喃说着：年轻人，动一动吧，动一动吧，快做好准备，有许多事情要等着你去做。试试看，你的手掌还能握成拳头吗，试试看！

杭汉小心翼翼地打着拳，注意不再伤害自己。从昨天夜里开始，他就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杭汉了，他再也不会为了自己的义愤去劈日本宪兵的耳光了。

昨晚虽然他一下子就认出了楚卿，可她的那一身打扮还是令他好一会儿也回不过神来。她烫了一头的长波浪发，描了眉毛，还涂了口红，还不合时宜地套了一件貉皮长大衣，脚上嘛，当然是黑色高跟皮鞋了。看见杭汉惊异的样子，楚卿敞开了大衣襟，露出里面的缎子旗袍，脖子上挂着的珍珠项链就与闪闪的宝石耳环相映生辉。楚卿用她低沉的声音略带笑意地问：“怎么，认不出我来了，看上去我像一个有钱人家的太太吗？”

“你把你弄得真够俗气的，”杭汉说，“我刚才在路灯下看到你们了，和你一起来的人是谁？你们怎么想到这会儿到我们这里来了？你不知道我们家都被鬼子监视起来了吗？你知道我的事情了吗？我从日本佬手里放回来，刚刚半个月。你从哪里来？你还和忆儿在一起吗？我的天，你是不是真的嫁给了一个阔佬——我被你弄糊涂了，你快说吧——”

楚卿一边脱了那件貉子皮大衣，一边就坐到床对面的竹椅上去了。夜灯如豆，衬出了她的分外苗条的身影、她的鼻尖和下巴，还有她的陡峭的高跟鞋。杭汉的被打肿的眼睛终于退了青紫，可是他依然觉得恍恍惚惚——几乎两年了，他们没有关于杭忆他们的一点消息。

楚卿却好像是他们昨天刚刚分手一样的沉着，她只是淡淡地说：“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准备了那么一套行头，没想到天气说热就热，除了这貉子皮大衣，我就再也没什么可以把自己弄成那样——你说的那种俗气了。这一次我是装成一个大商人的贵夫人回来的。你不会想到，我是和你的父亲一起回来的，你刚才也没把你父亲认出来吗？”

杭汉像是被谁打了一闷棍，好半天也没有再说话。也许觉出了冷场的不好意思，就笑笑，吃力地说：“……噢，父亲，倒是没有想到的，想到也认不出来的。怎么样，他老了吧？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见到他了……”

“他正在你伯父房中呢，要不要去见一见？我可以在这里等你。我还专门有事找你，我就是为这事儿回来的……”

杭汉连忙摆着手说：“不急不急，我只是奇怪，他怎么回来了？奇怪……而且和你一起回来，你们是为了同样的事情回来的吗？”

“不完全是。我们各人有各人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吧，你父亲现在和吴觉农先生在重庆政府的贸易委员会。而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你隐瞒过我是属于什么的。”

杭汉从楚卿的目光里看到了从前杭忆讴歌的那位灰色女郎。他轻轻地关上了门窗，拉上了窗帘。楚卿把身体欠了过来，她嘴里喷出的热气甚至都呼到了杭汉的脸上。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你的事情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们的组织正是因为知道了你的事情，才对你加以最大程度的信任，派我特意从未沦陷区赶来的。下面我要说那件重要的事情了。不过，事先我得告诉你，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但你必须说实话，我们没有时间等着你变卦，明白吗？”

杭汉定了定神才说：“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楚卿收回了欠出去的身体，若有所思地说：“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在西湖小瀛洲上的谈话吗？那一次我们说到了对你的安排，我们说到了，也许有一天，你会去……”

楚卿他们这一次暗杀的对象是维新政府的重要官员沈绿村。他和汪精卫的亲日集团已筹备多日，准备成立以汪为首的南京政府。在这个政府中，沈绿村将出任政府级的重要官员，而且他的政治野心还远不止这一步。所以，刺杀这类的大汉奸就成为当务之急。而目前看来，能够接近沈绿村又能够暗杀他的人中，他的亲甥孙杭汉是最佳人选了。

杭汉的身体突然凉了起来，他明显地感到两只肩膀上的压力。像是两只大手，使劲地把他的身体往下压，为了抵抗这种压力，他就暗暗地使劲把自己的肩膀往上抬。杭汉把这一切做得很成功，不动声色，所以楚卿看不出他听了这话有什么变化，她只听到他说：“我明白了，你们要我去杀一个人。”

“你杀吗？”

杭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到了很多前提，很多疑问，但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点点头，说：“杀！”

天气多么好啊，伤口在愈合之中的轻微的瘙痒是多么舒服。杭汉蹲在他去年种下的茶苗前——它们在春风里微微颤动的浅绿色的叶子是多么生机盎然啊……杭汉用手摸捏着土地，他心里有些遗憾。伯父曾经告诉他，最好的土质，应该是石灰岩所在地的土质。龙井山中的土质才是最好的啊，如果没有战争，他们现在不正在山中与新培育的茶苗朝夕相处吗？杭汉打心眼里喜欢过这样的和土地与植物相处的日子。他细捏着手里的土，突然打了一个寒战——他想到了昨夜梦里的那些血淋淋的场面——他知道这不是梦。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他的父亲杭嘉平。

他正在刷牙，穿着背带西裤。其实昨天夜里他还是上楼来过了，是嘉和亲自陪着上来的。也许是因为楚卿跟杭汉所谈事情过于重大了，甚至重大到了超越父子多年离别后的重逢。总之，杭汉没有表现出应该有的那种激动和慌乱，看上去他甚至还有一些麻木。父亲是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这点和照片上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穿着西服，留起了小胡子罢了。他们相互间没有说了几句话，父亲好像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一再地叫他好好养伤，然后就下了楼。杭汉一下子躺在床上，立刻就把父亲给忘了。他不可能不接着那灰眼睛姑娘的思路去想——要刺杀一个人，是在家里，还是在野外；是用手枪，还是炸弹——而这两样他全不会，那么只好用匕首了……

而早晨的父亲看上去就真实多了。他露出了一口白牙，手里捏着牙刷，朝着儿子热情地望着，杭汉的血就涌上来了。

杭嘉平隔着那片茶苗，说：“这都是你种的？”

杭汉指着那一株株的茶苗说：“是我按伯父教我的方法种的。有的是用种子，还有的是无性繁殖，噢，就是扦插，还有杂交的。喏，你看这一株，这就是杂交的。”

“这事情很有意思，也很费工夫吧。”

“没事，反正我也不上学，也没出去找工作。只要能出城，我就出城到山里茶地去。出不去，就在这里搞实验。”

“唔，真没想到我们家世代卖茶，现在要出一个育茶的了。说给我听听，有什么讲究的？”

杭汉兴致就上来了，他和父亲之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进入了话题：“讲究可多了，不过那都是伯父从前告诉我的。你只要到茶园里一看，凡是那树冠大的，分枝密的，萌芽早的，生长期长的，发芽轮次多的，生长速度快的，芽叶比重大的，喏，我说得再简单一些，不过不是我说的噢，是伯父他说的——你只须记住这几个字——大、密、早、长、多、快、重，那就是好茶种。你把它种子拿来也好，你是扦插也好，你是拿它与别的茶树杂交也好，总归都是好的吧。当然，我这么说太简单了，伯父说了，真的做起来，有得好做了呢。伯父说了……”连杭汉自己都发现他把伯父给提得太多了，突然就住了嘴。

杭嘉平很兴奋，儿子大了，很出色，比他想象的要出色得多了。在平原上他曾经见到过杭忆。杭忆也很出色，果敢，粗鲁，讲话动作都像是一只敏捷的猫。叔侄两个见了面，没有几句寒暄的话就进入了主题。他的话不多，吸烟却吸得很厉害，手掌很粗糙，面色却依旧保留着杭家祖传的白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多了。看得出来，他周围的人都敬畏着他。听说附近的鬼子、汉奸听到他的名字就胆战心惊，不仅仅因为了他的神出鬼没，还因为他特殊的不乏残忍的处死敌人的方法。无论是汉奸还是日本鬼子，一旦被抓住，若处决，他从来不用子弹，只用一个办法，五花大绑扔到河里去淹死。这就渐渐地成了一个标志，凡是水里漂浮起一具敌人的尸体，人们就知道，那是水乡游击队杭忆部队干的。嘉平要他协助的只是一件事情，截住那些从沦陷区到游击区和未沦陷区来偷购茶叶的汉奸商船车队。据他的情报所知，吴升的儿子吴有一直在做这桩生意。杭忆一听，淡淡地说：“你放心，我会叫他浮在水里，让鱼吃得只剩一副骨架的。”他们分手的时候紧紧地握了握手，杭忆的手又大又有力量，简直就像是两个男子汉的势均力敌的较量。陪同嘉平的罗力直到杭忆走后才说，杭忆完全变了，不像是大哥的儿子，倒像是二哥的儿子了。照此推理，杭嘉平倒觉得，杭汉看上去不像是他的儿子，倒更像是大哥嘉和的儿子了。

这么想着，嘉平便问儿子的伤口怎么样，能行动吗？听杭汉说行走绝没有问题时，他走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说：“那好，陪我到孔庙走一趟吧，我想见见赵先生，多少年没见了，想啊。”

他不知道杭汉想到了什么，只见杭汉重新蹲了下来，说：“还是让伯父陪你去吧，我刚去过那里。而且，我还在他们的监控之中。不过我还不晓得你进出那里方不方便？你的各种证件齐全吗？楚卿说什么问题也没有。进出孔庙倒是不要鞠躬的，不过也难说。要是碰到我上回碰到的事儿，你怎么办呢？”

嘉平笑笑说：“我会有办法的。我会给他钱，给他烟，或者给他酒。可是我不会向他鞠躬。你放心，我不会向他们鞠躬的。”

杭汉仰起脸来，很有分寸地笑了。看得出来，儿子很谨慎，对他敬而远之。儿子什么都知道了，也许，在内心里，已经不再把他杭嘉平当做他的父亲了。

拿什么颜面去见妻儿和大哥呢？回家的路程越近，杭嘉平心里就越犯嘀咕了。在欧亚大陆上来回奔跑的日子里，他见过许多和他处境差不多的中国人，然而，他们谁有一个像嘉和这样的大哥、像叶子这样的夫人呢？他想象着回家之后的抱头痛哭，埋怨，眼泪，训斥，解释，也许还会有宽恕？只有在经过了这一切之后，他才能有前提与大哥谈他们的关于民族存亡的大事，还有与叶子的未来……

人到中年的杭嘉平，在社会生活的诸多领域里，都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的值得信赖的男子，惟有在个人生活中，他无法把握自己。换言之，他似乎从来没能真正明白，他命运中的那些巨大的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他有过许多与之交往的女性——无论是在与叶子结婚以后，还是和后来的妻子组成新家庭以来。他十分忠诚于自己年轻时就立下的抱负，他也忠诚于朋友，忠诚于他的事业。但是，他从来也没有真正忠诚于某一个女子——为此他曾吃过许多不必要的苦头。有时，他扪心自问，自以为他杭嘉平并不是一个好色的男子。问题就在这里，总有各种各样的女人像子弹一样地向他射来，她们都是可爱的，具有灵性的，善良的，美丽的，忧伤而缠绵的。他不能不在这些各种各样的女子面前败下阵来——不能不——和杭嘉和一样，说到头来，他们到底还是本世纪初杭州城里头号多情种子杭天醉的儿子。

与父亲不同的，只是嘉平自以为接受了先辈的教训，决不会为情所累。以往他总能做到适可而止，每当他发现一段情缘会妨碍他的浪迹他的抱负时，他就会效仿他的偶像赵寄客先生，一走了之。不同的只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曾给那些女人有多少幻想，她们都知道这位俊逸的男子是有家室的，并且，她们都知道他深深地爱着他的妻儿。即使是在最情意绵绵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忘记拿出那只锔好的兔毫盏，他对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细细描述那发生在中国江南美丽城市杭州城中的一段小儿女的青梅竹马的往事。对某些异国的姑娘，光是一个“青梅竹马”的成语，就有可能一起花去一个晚上。他从来也没有对她们中的任何人撒过谎，他的撤退也总是颇具男子汉的风度，他给她们尽可能多的钱——因此，他不可能不永远是一个穷人。不，即便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既成事实的时候，他还是要说，他从来也没有想过离开叶子，组建新的家庭。他没有想过，但事情已经走在了思考前面——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突然的，一位美丽的女子，有教养的女子，有共同语言的共同事业的女子，她突然成了他的新妻子。他对他自己也无法解释，在这位高贵的女子的画室里，他甚至没好意思重提兔毫盏的故事。唉，怎么办呢？教堂的钟声响了，虽然他并不信教，但他还是在牧师面前说了“我愿意”。周围所有的人都显得神色庄严，仿佛上帝正在分吃他们的喜糖。他依然没有那种感觉，情爱在他的生活中固然不可或缺，但从来不是至高无上的，情爱是用来辅佐那至高无上的信念的。然而，情爱终于使他处于两难了。那就归结于战争吧，归结于颠沛流离的生活吧。现在，离家越来越近了。不知为什么，当他离家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又觉得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了：在重庆，并没有他的作为南洋巨商独女的画家妻子和他们的女儿，他依旧孑然一身，四海为家——而遥远的中国江南，依旧有着他的永远在倚门等待着的亲人。

一切如故，至少，在黑夜中，看上去一切如故。一路上因为手续十分齐全，又有楚卿做着掩护，他们没有碰到什么麻烦事情。他一眼就看出楚卿是那种经历过生活的有着自身使命的女子。看上去她还非常年轻，话也不多。罗力不能够再陪他同行了，他要再一次地申请上前线了。临走前他悄悄地告诉他，听说这位女子和杭忆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这使嘉平很意外。看上去，这位女子和杭氏家族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相通之处。她冷峻，寡言，彬彬有礼，还有些古怪神秘，但途中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本来就乔装成夫妻，而且不管怎么样，她使他想起了当年的林生。当他向她提到了杭忆的时候，她的灰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窗外，她说：“是的，我们在一起战斗过。他现在很自由，不是吗？”

杭嘉平没有问她，在这里她所说的自由的含义。他发现她不太愿意提及杭忆，他们谈论更多的是发生在杭州城里的杭家大院中的人们的生离死别。因此，家中的破败和家族人口的凋零，倒并没有使嘉平感到太大的意外，他已经都听楚卿事先叙述过了，包括母亲和妹妹的死，包括儿子的被捕与突然的释放，甚至包括赵寄客的被软禁。杭嘉平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回家来收拾旧山河。他依旧相信自己是有一定的力量的。当然，这一切都相当危险，惟其如此，才需要他杭嘉平出面。

然而，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杭家大院，在夜幕的笼罩下，看上去风平浪静，即便是远道而归的游子，也没有破坏它的一贯的情感的节制。来开后门的是大哥嘉和，他一下子就认出了大弟，抚着门，只是微微愣了一下，才说：“我当是谁呢，那么晚了来敲门，原来是你回来了。路上遇到巡逻队了吗？现在已经到宵禁时间了。”

他还不失礼貌地朝楚卿点了点头，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了。把他们往偏院里引的时候，他问清楚了他们还没有吃饭，便轻轻敲了敲那扇还点着灯的偏房门，说：“叶子，叶子，睡了吗？嘉平回来了，还没吃过饭。你到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我记得昨天小撮着从河里摸了一些螺蛳，你养着了吗？”

嘉平没有听到叶子回话的声音，但是他听到了屋里的动静。然后，楚卿就在嘉和的指点下上阁楼见杭汉去了。嘉平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该是推门进去先见了叶子，还是和楚卿一起上楼先见了儿子杭汉。他一路上不断冲动着与他们相见的情绪，这种渴望甚至已经变成了一种欲望。此刻，近乡情更怯，突然戛然而止了。

嘉平从他懂事的时候开始，就没有把他的父亲当成过父亲，而年龄越长，只大他一天的家兄就越像是他的父亲了。他们二人在嘉和的房间里坐下。这里，既是客堂间，又是书房，又是卧室，简单得不能够再简单了，但非常干净。屋里也没有点电灯，只是点了一根蜡烛，一股清寒之气就扑面而来。嘉和冲了一杯茶，端到嘉平面前，说：“算你运气，小撮着刚刚送来几两龙井，送得差不多了，还够泡两三杯的，被你撞着。”

“你看上去气色是不太好，人那么瘦，精神倒还可以。”嘉平说。

“我看你倒几乎没什么变化，一点也不显老，怎么过来的？我们这几年消息都不太灵通，外面的事情知道得很少。”

嘉平注意到了，大哥只替他冲了一杯茶，连忙就把奶香气扑鼻的龙井茶又推到大哥眼前，说：“出去十多年了，这么好的龙井茶，今日还是第一次吃到，你也尝尝吧。你问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是问我从南洋怎么回来的吗？我记得给你们专门写过信，先到香港，后到武汉，后到重庆，然后，就到了金华、丽水这一带，跑的地方也不少。只是大哥，你是想也想不到的，我也吃起茶叶饭来了。”

抗战数年以来，杭嘉和第一次知道了许多有关茶的大事件，其中包括统购统销，茶树更新运动，以茶易货，筹建茶科所，筹建高等院校的茶学专科等等。嘉平心里面是只想谈谈家事的，然而他却同时又滔滔不绝地谈着茶事。他一边谈着茶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样把茶事拐到家事上来。大哥沉稳的目光却使他不那么沉稳起来，直到叶子端着一个小木盘子进了屋，木盘子上面托着几样菜，还有几个玉米面做成的团子，他的关于茶的话题才宣告暂时中止。

嘉和搓搓手，显得很高兴地说：“果然有螺蛳，我晓得嘉平从小就喜欢吃螺蛳的。三月螺，抵只鹅，这个季节的青壳螺蛳最鲜肥，而且屁股后面也没有籽，嘉平倒是有口福的。”

嘉平看了看站在暗处的叶子，但他没有能够看清。叶子一边放下碗筷，一边说：“吃吧，我从早上就开始养起了，已经换了四五次清水了呢。可惜没有滴几滴蛋清，要不‘吐’得更干净了。”

“我看看，你是怎么炒的，有没有放姜，没有放姜，总归腥气的——”

“怎么会不放的呢？姜倒是不多了，但该放的时候，总还是要放。要是有豆瓣酱就好了。不晓得……今天来，否则无论如何也要去弄点豆瓣酱来的。”

嘉平注意到了，叶子说“不晓得你今天来”这句话时，把“你”字给省略掉了。这样一来，听上去，这句话就像是完全说给嘉和听的了。也就是说，直到现在为止，他们两个人一直在进行着有关螺蛳的大讨论，却把他一个人放置在一边了。他们为什么不谈谈玉米面呢？这才是他们真实的生活。嘉平这才看了看叶子，作为一个女人，她不可能一点也不老，但是她依旧干干净净，和他想象中的那个温和的半透明的叶子一样。

他不想让这盘螺蛳成为今晚的主题，摇摇手说：“唉，真是难为你了，还亲自下厨房。叫个下人，随便弄点吃吃就好了。”

叶子找来了几根牙签，用开水烫了，放到一个小小的碟子里端了上来，说：“当心，我不晓得刚才有没有炒过头。炒过头就嗍不出来，用牙签帮帮忙。我记得爸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田螺肉，先在水里煮一下，把肉挑出来，然后和上一些五花肉一起剁碎。喏，再用这牙签把肉一点点挑到螺蛳壳里去蒸。不过也不好多吃的，胃不好的人，吃了要发胃病。大哥，你们小心，我回去睡了，吃完了东西放着，明天我会来收拾的。”

她一边往外走着，嘉平一边说着：“不用不用，明天叫他们下人再来收拾好了。”

叶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嘉和一边往床底下使劲地掏出了一小坛老酒，一边说：“来，我这里还有一点酒呢，启封吧。还有，你别再提下人的事情，我们早就没有下人了，从沦陷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没有一个下人了。小撮着是硬要和我们在一起的，他也马上就要走了。好吧，不说这些了，来，干吧。”

嘉和就举起了杯子，自己先就饮了一口。嘉平想了想，说：“等等，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他从随身带的包里就拿出了那盏保存完好的兔毫盏。嘉和看见这件久违的旧物，眼睛微微地一亮，伸手接了过来，烛光下照着，兔毫盏黝黑的外壁上就跳出一团无声地抖动着的火苗，隐隐约约地映亮着周边的几个形如兔毫银丝状花纹。那火苗是抖动得多么深远啊，仿佛这只兔毫盏是一柄阿拉伯的魔镜一般，它把以往的生活都重新映照出来了……

“你还留着它啊！”嘉和叹息着，这正是嘉平熟悉的大哥酒后才会出现的声调，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充满着诗意的感慨的声调啊，大哥终于回来了。

“虽是茶盏，这么多年，我喝酒，一直就用的是它。来，现在让你用。我是御，你是供，这只茶盏，有你的一半嘛。”

“好，那么大哥我就当仁不让了。”嘉和端起了茶盏，盛满了黄酒，一饮而尽，苍白的面孔就一下子红了起来，“战争啊，是战争把你给匆匆忙忙地送回来了，这一次你能在家里住多久呢？”

嘉平告诉大哥，此一次来，是借扫墓为名，有重任在肩的，一过清明就得走：“不过从此以后我就会常来常往了，这场战争不会就很快结束的。”

从嘉和的问话中嘉平知道，留在沦陷区的杭家人，对时局多少已经有些隔膜。于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格局又重新回来了——时光仿佛又倒退了近二十年，五四青年杭嘉平从北京火烧了赵家楼南下杭州，把他所知道的一切——从陈独秀、鲁迅、胡适之到陆宗舆、章宗祥及情妇，以及英国飞机轰炸故宫，以及俄国过激党，以及抵制东洋日货，以及“二十一条”和“还我青岛”等等等等，统统倒给了在家中日夜渴望投入新文化运动的只长他一日的同父异母的大哥杭嘉和。三岁看到老，如今杭嘉平尽管换了一个妻子，但本性依然没有换——天下大事，依旧照收眼底，五洲风云，依然激荡胸怀。提及英法美如数家珍，讨论战局，又大有运筹帷幄之文韬武略。加之喝了一点酒，见了他最亲的亲人，他的知己大哥，好为人师的脾气又发作了，杭嘉和便又成了一个忠实听众，仔细掩了门窗，只由他的大弟口若悬河，滔滔而来——

“若知其一，必先知其二，若知这场战争的未来，必先知这场战争的发端。日本和中国，早已进入世界经济的总格局中。所以，战争看上去只在中日双方进行，实际上却是世界大战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首先，我们可以看到，1929年的世界经济危机并没有影响中国经济，作为一个农业国，它安然无恙地度过了这场全球性的灾难，加之国内貌似统一的趋势，使得我们的邻国日本大为紧张。当此时，日本正在无望地摸索走出国内困境的道路。您晓得日本一次大战之后有个名叫鹤见的人吗？他曾断言，美国时代即将到来，美国的价值观、观念以及商品，将成为全世界的模式。这种观点被称为国际主义。然而，这个观点在那个年代受到了严峻的考验，九一八事变的真正的设计者们——包括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等日本军方主战派人士，他们的观点和鹤见完全相反。首先，他们认为应当排斥这种所谓国际主义的理论作为国家政策和生存的基础；其次，应当摒除中国足以威胁日本权力和利益的统一强国出现的可能。在他们看来，如果日本还要生存下去，惟一的出路就是将中国置于日本的彻底控制之下——”

嘉平的闪闪发光的眼睛开始直直地盯着了大哥，他知道现在关于家事，他什么都不能谈，所以他只好大谈国际形势。谈着谈着，看着大哥，突然止住了话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他的心事从他一进门嘉和就看出来了，只是他知道今夜突然归来的嘉平对没有思想准备的叶子刺激太大了，得给她一点时间，给她一点时间。但嘉平却等不及了，瞧他喝了多少酒啊，他东拉西扯，国际国内，他不就是想摆脱这种苦恼吗？嘉和叹了一口气，又替大弟找了一个话题：“你的这个同伴，我可是见到过的，忆儿就是她带走的呢。”

“你也知道她是共产党？”

“从她那里可以打听到忆儿的消息吗？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他的消息了。你和共产党时常来往吗？”

嘉平把两只手摊开，又合拢，说：“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我还是国民党左派；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我已经和你一样，君子不党了。话虽那么说，抗战胜利后，我看中国的天下，迟早是共产党的。”

“噢，你就那么了解共产党？”

“了解共产党，是从了解林生开始的；了解国民党，却是从沈绿村开始的。”

想到他们竟然还会有这么一个大汉奸的舅舅，兄弟二人都不再吭声了，好一会儿，嘉平才说：“那小姐肯定会找你的。我们这次虽然一起回来，但其实她还有她的任务。共产党已经不是1927年的架势了，他们里面有不少这样的人才。怎么样，她现在就在杭汉那里吧？他们会有许多话要说。我的儿子长成什么样了，有你那么高了吗？”

嘉和明白嘉平其实是在说些什么了。他站了起来，放下兔毫盏，抚着嘉平的背，推着他往门外走，说：“走吧，走吧，先去看看汉儿，再去看看盼儿，他们都在家里呢。先看看儿子和侄女也好嘛。”

嘉平的感情大潮是多么地汹涌澎湃啊，与一个儿子和一个侄女的相见远远不能够满足他的饥渴的感情需求，哪怕有大哥的彻夜陪同也不行。他不敢在今天夜里就问及母亲和妹妹是如何死的，他知道这样的问题无异于再扒他那活着的亲人们的一层皮。可是为什么不让他再见见他的妻子叶子呢？难道他们如今只落得一盘炒螺蛳的缘分？和大哥路过叶子的房间时，他忍不住敲敲窗子，没有声音，他又敲敲门，还叫了她几声，也没有声音。他多少有些尴尬，摊摊手，对同样也站在门外的大哥说：“瞧，到底是女人，她生气了……”

这句话说得失之于轻浮，杭嘉和突然觉得无法忍受。他知道屋里的叶子一定也听见了。要是换了别人，他会用很厉害的话对付过去的，然而，现在是刚刚回家的嘉平啊。他只好淡淡地说：“走吧，她也不是非要在今天夜里见你的啊……”

四月的星光，散发出夜空的气息，那是从天宇而来的凌厉清醇的生气。与之相反的一股气息也从后墙外传来，那是腐烂的、发霉的、从从前的小河里发出来的死气。嘉平喝多了，脚步便有些踉跄，他想控制自己，但有些困难了。他和嘉和在从前的院子里走来走去。院子烧得东倒西塌，有的地方还荒草没膝，一只什么动物嗖的一下，从他脚下穿过，倒把他吓了一跳。

他突然笑了起来，说：“听楚卿说是你烧的房子，还说杭州人听了都不相信，说房子由杭家那个老二来烧倒是有可能的，怎么他们家的老大也会烧房子呢？你看，我离家那么多年了，他们也没忘记我。”

杭嘉和想附和他笑，但他没笑出来，他一下子想起了绿爱和嘉草，全身就有一种肉被一块块割下来一般的疼痛。他知道，直到现在嘉平也不真正清楚他的母亲和妹妹是怎么死的，否则他决不会说刚才这些话。他永远也不想让大弟知道真相了，也不想让这个世界上再多一个和他一样痛苦着的人。怎么办呢，他只好敷衍着说：“其实我逃难回来的时候也没想到烧房子，只是看到嘉乔带着他的那个日本鬼子居然住进了我们家，而且那个日本佬就占了我的房子，在我书房里还贴了一面膏药旗——”他不想说了，他不能在说这些的时候不想起发现死去的绿爱时的惨状——他无法说下去了。

在黑夜中漫不经心走着的嘉平继续按着自己的思路想着，他说：“大哥，你给我想想办法，劝劝叶子，起码她得听我解释一次啊，难道她真的不想理睬我了。我心里难受得很，比什么时候都难受，起码她还是得听我解释一次啊。大哥，她这是怎么啦，我不是回来了吗？战争啊，这是战争啊……”

他们突然停住了，不知不觉地他们已经走到了第一进院子的大天井。其实，自从绿爱惨死之后，杭家人就再也不曾走过大门了，他们无法天天走过那些大水缸而不勾起令人心碎的往事。这第一进院子，几乎就被封了起来一般。杭人还演绎出杭家大院闹女怨鬼的恐怖传说，这也是汉奸、鬼子不敢进杭家大院的一个重要原因。嘉平不知道这些，见大哥突然停住脚步，一声不吭，便也停了下来，感慨地说：“这些大缸还摆在这里，和从前一模一样啊……”

嘉和突然走上前去，抱住了其中一只，他痛哭了起来，声音在夜里，又闷在缸中，真如夜鬼啼号。嘉平大吃一惊，这不是嘉和的性格了！他这是怎么啦？是见了弟弟回来，乐极生悲了吗？他走过去想劝他，但自己的鼻子也发酸了。然后，他听见嘉和这样对他说：“谁不在战争中呢？难道我们就不在战争中吗！”

“我知道，我们都在战争中，我是说——”嘉平有些吃惊，他企图解释，但嘉和却没让他说下去——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还说这些大缸和从前一样。可是从前这里摆着七只大缸，现在却只有六只了。你晓得吗，现在只有六只了……”

“真的，的确是只有六只了……”嘉平继续嘀咕着，不过他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可以大加深究的。在这样一个春天的黑夜里，他不知道，还有一只缸，已经陪着他的母亲，永远埋在鸡笼山杭家祖坟里了……

第二十章

清明节到了。小堀一郎和上年一样，骑马早早来到清波门守军关卡。他一身戎装，居高临下，目光严厉，神情淡漠，注视着身下一批批杭人出城——今天是中国人扫墓的日子，和本土的盂兰盆节一样热闹。尽管战争还在极其残酷地进行着，对逝者的悲悼和对春天的拥抱，这生死的各个极端，依然在中国人的节日和他们的脸上同时呈现出来了。

也许是出城的人多了，众志成城吧，杭人从宪兵的铁蹄下经过之时，竟然就没有了往日的惊恐，鞠躬不鞠躬的，也就敷衍了事起来。有些胆大的，竟就在宪兵面前头颈不弯地过去了。小堀仔细地看了他们所携带的东西，有清明团子，还有用枣泥制成的云饼和用姜豉制成的猪肉冻。因为出城人多，宪兵们也对付不过来。也许还因为今日毕竟是个中国人的传统节日吧，宪兵们看着他们的上司没有下马发难，也就乐得睁只眼闭只眼的了。

前不久，小堀一郎专门让人给他调了有关江南习俗的书来漫读，其中晚明文人张岱的《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里面记载了有关中国江南清明扫墓踏青的传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还专门在这一段文字下划了杠杠：

是日，四方流寓及徽商西贾，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无不咸集。长塘丰草，走马放鹰；高阜平岗，斗鸡蹴鞠；茂林清樾，劈阮弹筝。浪子相朴，童稚纸鸢，老僧因果，瞽者说书。立者林林，蹲者蛰蛰。日暮霞生，车马纷沓。宦门淑秀，车幕尽开，婢媵倦归，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夺门而入。

没有人能看得出来，当小堀一郎凶神恶煞地骑在马上，以征服者的蛮横的目光盯着这群所谓的支那贱民之时，他心里却在想象着晚明中国江南的这幅其乐融融的民俗画卷。这种暗藏着的精神享受是不可告人的，和他的身世一样不能反思又充满诱惑。它又像爱琴海上女妖的歌声，但小堀却并不想如那个希腊英雄一般，把自己绑在船桅上。

此刻，小堀在这一张张和他们岛国人几乎没有区别的黄皮肤黑头发的脸上仔细分辨着，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够把汉人和旗人给区别开来。杭谚曰：一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市里看姣姣。他让李飞黄给他拿来一些杭州的志书，其中倒是讲到杭人清明扫墓的习俗。到了此时节，小户人家往往担盒提壶步行去墓地。富家墓地常常是较远的，就泛舟具馔前往，至于新妇扫墓，浓妆艳裹，厚人薄鬼，竟就被人称之为上花坟了。志书上还记载着杭人跑到城墙上站着，专门观赏旗妇们出城上坟，故而有“清明看鞑二奶奶”的俚语。小堀暗暗地对旗人很感兴趣，有时，在不自觉中，他会把几百年前这支游牧民族对汉人的征服和今天他们大和民族对支那的征服联系起来。

现在，他看到沈绿村的小车开过去了。经过他面前时，还不忘记停下来，伸出戴白手套的手，微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小堀知道，他这一次是专门去扫他妹妹沈绿爱的墓的。这个由小堀深深痛恨着的女人，竟然被他们杭家人自己弄死了。沈绿村这条老奸巨猾的狐狸不动声色，想装着不知道他小堀在其中的作用。老狐狸，没有当过一天兵、没有一点武士道精神的文职官僚，无论在日本还是在中国，总有这样的家伙！小堀一郎一边也微笑着和他招手，一边在心里轻慢地骂着他。

李飞黄永远也不会知道小堀一郎的这种心态，他在小堀眼里，常常不过是一个又博学又背时的小男人。但小堀一郎那种对在杭旗人的微妙的感兴趣的发问，却使晚明史学家李飞黄兴奋不已。他以为他们终究是有共同语言的了，或者说得更透一点，他以为小堀一郎认同了他。这种认同增强了他的安全感，因此他便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起来：

“小堀太君果然对汉学有更深入的研究。旗人入关，进我杭州城，凡数百年来，也是大起大落，一幅风云画卷啊。自清顺治五年以来，旗人入杭，便有满、蒙、汉三族。这里许多人不知，原来也有汉人入旗的，不过都是长江以北早就归顺了满人的汉人才有入旗资格。旗人在杭又分为三等，一为王公贵戚，二为中下级军校文员，三为一般兵丁。说到这些旗人，倒也是英勇无畏，有那么一点如今贵国文化中的武士道精神呢。”

李飞黄偷眼看看小堀，发现他面有愉色，便放心大胆说了下去：“旗人生子，会用冷水沐头；还爱吃生蝎子，认为这是一种勇决之气。万国公报主办人、英人李提摩太，说到我们杭州的旗人，倒有十大总结，太君不妨听听，曰：忠君、爱国、合群、保种、不怕死、不要钱、不欺软怕硬、不趋炎附势、好善、信道。”

听到这里，小堀一郎突然放声大笑，说：“李教授真是博学，凡能为我所用者，无一不记。你看旗人入杭州，本与杭州汉人生活交往，最后却要弄个英国人来总结十大特色。杭州的汉人也是太谦逊了吧。”

李飞黄听了这话连忙解释说：“这十大特色虽是英人所言，却是真正有道理的啊！哎，别的我不说，就说我们教育界吧，晚清的时候就有个叫瓜尔佳惠兴的在旗女子，创办学校经费不足，向富家女眷劝募。学校办起来之后，正需要银子呢，那些个人却说话不算数了。那叫惠兴的，走投无路，就以死相谏呢，这不是不怕死吗？如今杭州惠兴路的来历，正是从这女子而来的呢。”

小堀一郎冷笑一声，说：“你说一个不怕死的在旗女子，我也给你说上一段如何？贵国民国初年的《申报》倒是登着那么一篇文章，专讲那杭州旗人的苦况。说的是一个姓刘的旗妇，往乞舍粥，因人多被挤，伤了头，又打了碗。这女子一时愤起，将她两个女儿都拿刀砍了，又把小儿子扔进河里，自己也抹了脖子。你说这人怕不怕死——”

李飞黄举起大拇指夸奖小堀说：“太君好记性，真是过目不忘。被你这一说，我倒才想起，是有这么一段史实来了。”

小堀突然沉下脸来，道：“李教授对旗人的下场倒记得蛮清楚。莫非满人入关，到头来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结局？”

李飞黄听听小堀的口气不对，再抬头一看，小堀已是一脸杀气，突然大悟：日本人不是在满洲扶持了溥仪的满洲国吗？再说你老是提旗人的上吊抹脖子，莫不是暗喻了日本人统治中国，迟早有一天也会这么一个下场！李飞黄的脊背，顿时就冰凉了。

前一段时间，李飞黄办学，着实下了一番功夫，总算把个学校撑了起来。小堀一郎来校视察时，他还搞了一个植树仪式，在学校操场上和小堀一郎一起种下了一棵冬青树，又在那上面挂了一木牌，上书“永留长青”四个字，上款又落笔为“为纪念大日本帝国小堀一郎名誉校长而植”。小堀一郎虽然一向不喜欢奴颜之人，但李飞黄的这一手还是做到他心里去了，他喜欢自己能够扮演一个文化上万古流芳的人物，像他的远祖小堀远洲一样。那些日子，他给了李飞黄一些好脸色。但好景不长，小堀说翻脸，就又翻脸了。

现在，杭家第二茬扫墓之人，就在小堀阴冷着的面孔下走过了，他们是吴升和他的义子杭嘉乔，他们的扫墓对象只有一个——小茶。

往年，只要嘉乔在杭，母亲小茶的墓他是年年必扫的。他不在的时候，吴升也决不会忘记这件重要的事情。去年嘉乔没有去，原因也很简单，杭家大院对绿爱与嘉草进行了隆重的祭扫奠仪，嘉乔怕见到这个场面。怕，这种人类感情，从前嘉乔几乎从来也没有真正领略过。直到绿爱死在大缸里之后，他才开始知道什么叫怕。他全身的骨头痛，这种不知名的病症从他跟着日本军队入杭之后就开始了。切肤之痛使他逐渐开始把义父吴升的那些迷信论调当做话来听，他开始极力否定他与绿爱之死的必然联系了。为此他和吴有已经心有芥蒂，他俩在吴升面前各说一套，都把绿爱之死的直接凶手推给对方。

老吴升很孤独。他的失落是无人知晓的。他晓得，杭州人，凡知道杭、吴两家恩怨的，都不把他对嘉乔的心当真心，都当他是老狐狸放长线钓大鱼的一出戏。可他对嘉乔是真心好啊。暮色里他走出吴山圆洞门，朝中河边蹒跚而行，他痛苦地迷茫地想着，为什么他爱的人偏不爱他？他寄予希望的人偏辜负他呢？

现在他对嘉乔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恨他了。但他害怕自己身上萌生新的仇恨的种子。他的一生，就仿佛是一片播种仇恨的土壤——仇恨在他的身上总能茁壮成长，开花结果。但他也需要爱啊，嘉乔就是他心里的一株爱的花朵。然而，他的心现在开始喷发毒气了，有什么办法制止呢？有什么办法制止呢？他回过头来看看身后——嘉乔那双酷似小茶的眼睛也看看他，他们就在望仙桥边立住了。

吴升用拐杖点点这条贯穿杭州城的河流，说：“从前我常带你到这里来的。”

“从这里走过，看得见羊坝头的杭家大院。”嘉乔说。这几日他吃了吴升给他特配的中药，感觉好些了，心情也就平和些了。

“我只跟你讲杭家大院吗？”吴升口气有些不高兴。嘉乔一愣，想了想，说：“你总是考我的记性，要我背中河上桥的名字——六部桥、上仓桥、稽接骨桥，喏，这里，望仙桥……”

“望仙桥哪……”吴升长叹一口气，暮色在这一声叹息中沉入了黑夜。

“爹，你不舒服？”

吴升借着夜色，狠狠地用拐杖戳着地，脚跟也忍不住跺了起来：“我怕我死后别人戳着坟头骂我，我怕我当了秦桧的爹啊！我要脸啊！我要我这张老脸啊！我怕吴家门日后不得安宁啊——”

“——你老糊涂！”嘉乔面孔煞白，他想起来了，望仙桥曾经是秦桧的府第。殿前小校施全曾在这里刺杀过秦桧，这些故事都是养父告诉他的。可他理解不了吴升的这番话，他不明白父亲的“要脸”是什么意思。所以他粗暴地打断了养父的发作，轻声喝道：“你要什么脸！我还不够给你脸了吗？”

嘉乔的越来越粗鲁不恭的口气和态度，也是吴升对他越来越反感的原因。他想，那就是因为嘉乔当了汉奸，有日本佬替他撑腰的缘故。人啊，就是这样一种趋炎附势的东西。看透了！看透了！谁都是这样！突然，他的胸口被猛击了一掌，他想，杭天醉就不是这样一个人！他们杭家，还有赵寄客，他们都不是这样的人。他们是活得不好，可他们有脸——脸很重要啊！

这么想着，他叹了口气往回走了，边走边说：“嘉乔，你那不叫‘脸’啊！”

“我不叫‘脸’？那谁叫‘脸’！”嘉乔强词夺理地说，“莫非像我那个亲爹破落户才叫‘脸’？”

吴升摇摇头想，嘉乔是“悟”不回来了。他和吴有一样，不在乎人家心里头的地位。他们都是没有领略过吴茶清这样的心气的人啊。他回过头，在暗夜中面对嘉乔，他仔细地摸捏着嘉乔的越来越瘦的骨头架子，摸他的脖子，他的肩，他的背和手臂，然后问：“是不是好一点了？”

嘉乔痛苦地点点头，说：“一日好，一日坏，中医西医都说不出个名堂，只说是痛风，是关节炎，还不如吃爹您抓的药呢！”

吴升的认识却和他们都不一样，他的解释很简单——报应。他一边摸着嘉乔的骨头架子一边说：“听说你们杭家的嘉草是被人家日本佬用刺刀乱挑全身戳得筛子一样死的。”

嘉乔一听到这里，浑身就针扎一般痛起来了，连忙叫着：“爹，你可不要再在我耳边提她的名字了，一提我全身就刀割一样痛——”

“是啊，”吴升叹了口气，“千不该万不该，你们不该是双胞胎啊。”

嘉乔听得毛骨悚然，他过去听说过的有关双胞胎之间的那些神秘的联系，此时越来越鲜明地呈现在他眼前。为了给自己壮胆，他硬着嘴巴说：“她是她，我是我，生出来就是两个人，我和她有什么关系？”

“哎，你们年纪轻，不晓得轻重。你和嘉草原本就是一个人啊，你们在娘胎里，心肝肚肠原本都是一个的，后来才一分为二。你想，嘉草全身被日本佬戳成筛子，你能不痛吗？你想一想，你是哪一天开始骨头痛的？”

这一吓不得了，嘉乔眼冒金星，如坠地狱，他自己也就开始像筛子筛糠一样地全身发起抖来。他从小就是一个刁蛮任性、被吴升一家宠坏之人。又兼在吴升这样的暴发户一样的人家家里长大，和同父同母的大哥嘉和完全不一样，是个没有多少教养和学识的人。虽说学了一口日语，也懂得做茶叶生意，都不过是皮毛。他感情冲动，城府不深，正是那种专门给人拿来当枪使的角色。如今晓得大事不好了，性命关天了，眼泪就刷地流下来，一把扯住吴升袖子：“爹，我这病，还有药治吗？”

“试试看吧。”吴升就长叹一口气，心里这口气却松了下来。

“试试看”其中一条，就是清明到杭家祖坟上去烧香。这一次不仅要烧小茶和天醉的，还要烧绿爱、林生和嘉草的了。按吴升的说法，他杭嘉乔不曾娶妻生子的人，做人都还没开始做呢，还是命要紧啊。嘉乔心里开始接受养父的建议，以养病为名，渐渐摆脱日本人。

小堀一郎已经有一些日子没见到他的翻译官了。今天守在城门口，看见脱了形的杭嘉乔坐在马车上，面色苍白地朝城外而去，旁边坐着他那个老皮蛋式的养父，便淡淡地朝他们点了点头。嘉乔让马车就停在小堀的高头大马身边，有气无力地说：“小堀太君，我也未能免俗，到祖上坟地扫墓去，看他们能不能保佑我的病早日好起来。”

小堀一郎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翻译官，他怀疑每一个人，其中也包括杭嘉乔。看样子这小子的确病得不轻，不像是装的。不过身边的吴升让他讨厌。小堀进入杭州城以后，也学了当地一些俚语，其中形容人奸猾，谓之“油煎枇杷核儿”。眼下这个老头儿，就像一颗虽然已经皱缩了的、但依旧是谁也捏不住的油煎枇杷核儿。小堀客气地点着头说：“哎，扫墓嘛，忠孝节悌，人伦之大情嘛，这个俗是免不得的，去吧。身体不好就在家中好好养着，不用挂心我这头。你看，我的这口汉语，恐怕比你说得还地道呢。”

可是车马刚过，他的目光又阴冷下来——他看见那老头儿的脸上一丝谁也发现不了但偏偏就被他小堀一郎发现了的笑意——他又开始怀疑，杭嘉乔果然病得那么重，还是这老头儿为了不让他义子出来替日本人做事故意耍的诡计？支那人啊，居心叵测的支那人啊，我了解你们，你们比我们许多人想象的要难以征服得多。几千年来，有多少异族人以为自己征服了你们啊，到头来他们却都消融在眼下的这些芸芸众生之中了；消融在这些清明、端午、重阳和冬至之中了；消融在这些“油煎枇杷核儿”般的不可捉摸的笑意之中了；支那人啊，要防着你们，今天会出什么事吗？今天……

第三批杭氏家族的扫墓队伍终于也过来了，这是一支声势浩大的扫墓大军。小堀一郎早就得到情报，说是杭家的二老爷也回来了，还带着他的十分年轻的夫人。这位名叫杭嘉平的巨商，一切手续齐全，眼下正在北平和上海与大日本进行着正常的生意交往。所有渠道得来的消息都证明了这位老爷是他小堀一郎动弹不得的，而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动弹他的强烈欲望。他早就听杭嘉乔说过，嘉平是赵寄客的义子，是赵寄客最喜爱的杭家后代人。他对杭嘉平在强烈的忌妒的同时也有着强烈的好奇，他想见识一下这个人。

这群扫墓之人，是以杭嘉和步行带头的。他的身边跟着他们的老家人小撮着，后面便是一辆马车。和刚才杭嘉乔的马车不一样，这辆马车的座轿被轿帘遮挡了起来。马车旁有一个人扶着车辕而行，正是那个劈了日本宪兵两耳光的胆大妄为之徒杭汉。小堀一郎手里的马鞭微微一举，两个宪兵立刻就喀嚓一下，把雪亮的刺刀在半空中架成一个X形，人流一下子就静止了。

小撮着这就往前走了几步，从衣兜里取出几包烟来，对那几个宪兵先来了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然后就递上了烟，另一只手还点着了火。那几个宪兵倒是愣了一下，若不是有上司在，他们接了烟肯定就放行了。现在他们不敢，他们是犹犹豫豫地放下了刺刀，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小堀，发现小堀的神情，不像是放他们行的意思，就把刺刀横了过来支在胯前，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

然后，小堀冷漠的目光就开始注视在车辕旁边站立着的杭汉了。他仿佛是在看他，又仿佛对他视而不见，这目光就是一种强梁式的语言。杭汉完全明白这种语言在此时此刻的全部意义——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在钟楼上单枪匹马抗争着的热血少年了，他已经不怕在众目睽睽之下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了。他轻轻地走上前去，接过小撮着手里的烟和打火机，他朝那两个宪兵深深地鞠躬，一点也不比刚才九十度的鞠躬要高，然后，他笑容满面地向他们递过烟去。他那种明显的奴颜婢膝的样子使那几个宪兵更为困惑，他们都是当时亲自到钟楼上去捉拿杭汉过的，他们都能认出他的面目来。他们一时还不能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九十度的鞠躬和鞠躬之后对皇军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他们只得再一次看看他们的小堀一郎大佐，他们发现他的马鞭子垂了下来，他们的刺刀也就垂下来了。小堀的确感到了胜利的快感，他要的就是这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效果，他就是要让杭州人尝尝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手掌的厉害。在杭汉低下头来的一刹那，他感到自己放他是放对了，虽然当时他可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出戏。你不是连自己的血统都不愿意承认了吗？可是到头来你还是不得不在这种高贵的血统面前低下自己的头颅。杂种！你害怕了，你怕死，怕吃皮肉之苦了；杂种，你让我看不起你，虽然我今日放了你，但我还会让你尝尝以后的厉害，我不会轻易就放过你的，等着瞧吧！

杭家的扫墓队伍就这样又往前走了，可是刚刚走过了那几个杭家的男人，小堀一郎的马鞭又举起来了。那几个宪兵一看，连忙又把刺刀横了起来，两匹马拉着的车子就又停了下来。轿帘轻轻地在清明的风中飘动着，明亮的风，清爽的风，和平的风……

帘子微微地动着，不动声色地打开了，那个唐物女子就出现在帘门口，小堀的目光就迷离了起来。这个长长脖子的、削削肩膀的苍白的女子，面颊上依然有着不正常的红晕，长眼睛，迷迷蒙蒙的，长睫毛急促地抖动着，笔挺的鼻梁，下巴那么尖，像浮世绘里的那些极度幽怨的女子。她穿着的衣服色泽不清，深绿色中带着咖啡，咖啡色中又好像带着紫红。旧衣服了，是她的上一辈传给她的，她整个人看上去也就旧旧的，泛黄的，仿佛从久远年代中走来的影子般的人儿。她无声地下了车，看着小堀，像是一个哑人。“静女如姝”，小堀想起了中国《诗经》中的诗行。帘子又打开了，现在出现的是叶子的面孔。看样子她真已经把他给忘记了。很小的时候，在她父亲的露庭中，他看见过她，往事如烟，她现在却是一个中国人的弃妇了。小堀挥了挥手，宪兵们把横着的刺刀就都放竖了。盼儿又轻轻地无声地上了车，周围的人都微微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目睹着这一幕，车轮吱吱地响着，平静地过去了。那车座的下面，盼儿和叶子坐着的垫子下面，全是从孔庙转移出来的祭器。

小堀一郎没有能够和杭家最厉害的角色杭嘉平作一正面较量纯属偶然。他是已经看着两顶轿子缓缓地抬过来了，他看见了前面那一顶上坐着的贵妇，也看见了后面那顶轿子上坐着的西装革履的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看上去他比杭家的老大老三长得更有精气神儿。他坐在轿上，视线自然就和骑在马上的小堀平起平坐了。小堀想，这就是杭家老二的与众不同之处吧，可我还是要给你下马威的。你等着，下一秒钟，我就要让你从轿子上给我乖乖地爬下来了。

小堀的这下一秒钟却是永远也不会来到了。恰在此时，孔庙火速派人来报告了那里刚刚发生的情况。

关于大成殿的拆修，是已经由着王五权等一干人去做了的，但他们去了几次也没能够拆成，赵寄客站在大成殿内，誓与该殿共存亡。今日闹得越发凶了，王五权叫了几个人要从那石碑前拉走赵寄客，不料赵寄客自己倒没被他们拉走，那几个拉他的喽啰倒被赵寄客的独臂砍得抬了出去。王五权知道赵寄客此人在日本人眼里的分量，也不敢真往死里拉，想来想去，还是差了吴有到城门口来向小堀一郎叫屈。吴有也是一个晦气鬼，人人眼里都是破脚梗，好像赤膊上阵的事情少了他就不行，所以便宜也有他的，吃亏也是他的。此一番他上前去拉赵寄客，手都没碰到，鼻头血倒被打出，一时旧恨新仇，重上心头，见了小堀，免不了大呼小叫渲染一番。他这人又不会察言观色，又不知个中底细，一时性起，就把赵寄客痛骂一顿。可他又是一个不会切中要害的人，只管自己“没手佬，没手佬”地唤，这就由不得小堀心里不生怒。小堀一郎一入杭州，就把赵寄客当成是他小堀私人的，要杀要砍要放要跪下来行感谢生身的大礼，那都是他的事情，他绝不允许别人来非议半句。此时众目睽睽之下，虽不好发作，这笔账却被他记下了，吴有的末日即刻就到，只是现在，连小堀自己也没想到呢。

小堀转身勒马之时，没有忘记冷冷地朝那个叫杭嘉平的人放出阴毒一眼，那人倒也坦然直面地接受了，一副不可捉摸的神情，轿子就在他眼前移了过去。

持枪的宪兵本来以为长官必定要举起马鞭，让这两个过城门而不下轿的男女吃不了兜着走，没想到忙里趁乱，马鞭也没举，那两人就稀里糊涂过去了。再看小堀，已回身扬鞭，骑马直奔城里，看样子那里又有乱子了。虽是清明节，却不是太平的时光啊！支那人，大大的狡猾，良民的不是！宪兵们突然意识到重任在肩，大吼一声，就拦住了轿子后面的一对老母女，他们打算对她们好好地发一次难，以弥补刚才的懵里懵懂。

鸡笼山啊，杭家那被老茶新茶重重叠叠掩盖起来的生死祖坟啊，永远也流不完的血泪啊……今日这里聚集的所有的人——他们中有不共戴天的仇人；有背叛者与被背叛者；有爱着的与失去了爱的；有麻木的与敏感的；有卑鄙的和高贵的；有苟且偷生的和义无反顾的——他们在这样的青青的新发的龙井茶蓬下做着同一件事情，他们都在发自内心地痛哭了……

老吴升哭得最自由自在，那真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他哭小茶，但他主要是哭自己。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他没有能够赶上眼前坟里躺着的那个对头——这些年来茶叶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做，他吴升也不见得就超过了十年前的忘忧茶庄。他惨淡经营，敌得过杭州城里的对手却敌不过洋人：敌不过印度，敌不过锡兰，也敌不过日本了。日本人不但占了我们的茶叶市场，还占到我们的茶园里来了，还占到我吴升的家里来了。我的几个孩子都成汉奸了，他们将再也没有眼前这些死者的归宿了，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了。吴升哭自己，一边哭一边想，看来他没有福气葬在杭州的龙井山中了，他得和老伴打好招呼，回徽州老家山中找一个埋老骨头的地方了。要不谁知哪一天，因儿女所累，害得他一把骨头抛之荒野呢？这样的事情他可是见得多了。老吴升悲从中来：杭天醉啊杭天醉，我不甘心啊。我到头来没能和吴茶清一样，在天堂杭州找一块灵魂安息之处——我不甘心啊。我养的汉奸儿子可是你生的啊，他可是姓杭的啊，你这躺在黄土垄中与我做死对头的杭天醉，你好狠啊，我吴升好悔啊……

我们从来也没有看见过沈绿村的眼泪——沈绿村会哭，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然而，他的确哭了，掏出了雪白的手绢，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眼泪虽不多，但还是流了，而且也不是装出来哭给别人看的。似乎因为这绿色世界的感召，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妹妹绿爱小时候的可爱模样。这都是半个世纪前的往事了，要不是来到她的坟前，他是不会想起来的了。人，都是要死的，绿爱死在他前面，他也没有多少的怜惜，关键在于她的极其残酷的死。嘉乔一直试图把她的死解释为一种偶然，一种没有必要的自杀行为。可是这瞒不了老奸巨猾的沈绿村，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妹妹是在怎么样的情景下死去的。妹妹姓沈，他也姓沈，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他大妹小，长兄如父，妹妹是他的，就像珠宝巷的房产是他的，上海南京路上的绸庄是他的一样，他有责任保护好他的私人财产。妹妹虽然刁蛮，也得由他来处理，他要是早一点打个招呼，妹妹决然不会死。如今晚了，沈绿村为自己没有尽到责任而哭——闹了半天，和老吴升一样，他也是为自己而哭啊！

杭嘉乔决没有干爹吴升哭得那么复杂——虽然他也是只哭自己，但他只为自己的生命而哭，为自己肉体的痛苦哭，为冥冥中他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有没有的报应而哭。他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只在母亲小茶的坟上点香祭拜了。他在杭家的每一座坟前，在每一株坟前的新老茶树下点了香。他想尽可能地虔诚一些，可是因为他骨子里的功利，他的虔诚看上去就有几分做作和虚伪——他虔诚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他的全身的骨头别再痛，为了他能够健康长久地活下去。他还年轻，从来没有想到过死，这会儿他在祖宗的坟前想到死了。他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也将躺在这里，一株茶树下。况且，谁知道人家让不让他躺在这里呢？想到死他就吓得心尖发抖，他就禁不住大声地痛哭——他的声音又尖锐又慌张，像是就要淹死的人正在拼命地捞稻草。俄顷，他突然像一头受了惊吓的鹅，一下子伸长了脖子，盯着这满山的茶蓬。茶树平静温情，喃喃私语，却对他的哭声无动于衷，甚至和他的哭声形成了绝不和谐的声画对立。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又猛然跳了起来——二哥嘉平已经站在他面前，一把拎着了他的领口……

杭嘉平，还没到鸡笼山就开始下轿而行。他一个人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和后面那支队伍，远远地拉开了距离。他到底还是通过自己的儿子知道母亲和妹妹是怎么死的了。当他知道妹妹是抱着一条玉泉的大鱼血窟窿一般埋在这里、而自己美丽的母亲竟然是和一口大缸葬在一起的时候，他一时就丧失理智了。一开始他拿起一把菜刀就要往吴山圆洞门冲，他听说杭嘉乔还住在那里。无论他的大哥、他的儿子，还是乔装成他妻子的楚卿来劝拉都没有用。他的血性一上来，他就不再是那个成熟的、有政治热情、有周密思考的中年男人了。他是沈绿爱的儿子，冲动的血气方刚的有冤必报的复仇者了。他披头散发，一条西装裤带也挂了下来，眼睛一下子就烧得血红，喉腔里发出了狼一般的号叫。现在他才知道大哥为什么会烧自己家的大院，他才知道为什么大哥会对着那些大缸失声痛哭。可是他心碎得糊涂了，大哥去拉他夺他的刀时，他不但不理会，反过来还咬了大哥一口，他此时的行为真的是比自己的儿子都幼稚了，他挥着刀叫道：“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让妈这样死，你们为什么让妈这样死！为什么让妈这样死——”

大哥杭嘉和一下子就被嘉平的话问得愣住了。是啊，为什么他会让妈这样死——为什么当初不把妈一起带出去——为什么？因为她不是他的亲妈、他不敢太过分地要求她？还是因为他看出来沈绿爱和赵寄客太想单独待在一起了呢？他杭嘉和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残酷的战争。他太温和了，总想万事谐调，面面俱到。温和的代价，却是送亲人去死！他愣住了，可以说是目瞪口呆。他垂下双手，被咬伤的指头往地下滴着血。正在这时，一直也没有出面的叶子突然冲了上来，她没有去拉杭嘉平一个指头，却一把拉住了杭汉，母子俩突然跪倒在嘉和脚下。叶子飞快地说：“请原谅这孩子的父亲刚才说的话，请尽可能地忘记他说的话。他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在说什么，请相信他还没有卑鄙到那种程度，请原谅……”

杭嘉和一开始也大吃一惊，但很快地就镇静了，他蹲了下来，对汉儿说：“把你妈扶到屋里去。”叶子不肯站起来，固执地问：“你原谅他吗？你原谅这孩子的父亲了吗？我仅仅为这孩子而求你了——”

嘉和说：“我没有生气，也无所谓原谅。”

待他们母子两个回了屋，杭嘉和才对红着眼愣在一边的嘉平说：“你等着，我去拿件东西来。”

一会儿工夫，杭嘉和一手拎着一把大头出来，对嘉平说：“就等着你回来，和我一起砸了这些缸呢。”

弟兄两个，就惊天动地地挥着头砸了起来，没过多久，这些大缸就全砸得个粉碎。来来去去的行人，从杭家大院破围墙外走过的，一时就围着了一圈。他们一声不吭地停住脚步，从围墙和篱笆的缝隙中射去目光——不用解释，这个有关大缸闷死人的恐怖的真实的传说，早已经在杭州城里家喻户晓的了。

杭嘉平几乎在家里整整躺了两天，第三天他起来了，他的嗓子嘶哑了，其余的一切却像是恢复了正常。他又开始外出活动了，首先去了孔庙，后来又去了昌升茶楼，还是嘉和亲自陪着一起去的呢。可是他并没有像狂怒时那样拎着菜刀上吴山圆洞门，现在，他和嘉乔在祖坟前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了。

走在后面的叶子有点担心，她迈着小碎步，急急地在山路上奔着，像是前面又发生了什么不测之事。倒是楚卿冷静多了，悄悄地拉住叶子，对她耳语着说：“你放心，不会再出事了。你放心。”

她们踮起脚来，目光穿过了茶蓬顶梢的那些个嫩叶枝，看见了嘉平来到坟前，他弯下腰去，再直起腰来，两个女人还是禁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呼声，杭嘉平的手里拎着杭嘉乔的衣襟——她们没想到在这里会碰到杭嘉乔——这个人眼里还会有祖宗？然后他们又看到杭嘉和出现在他们中间，三兄弟仿佛是对峙了一阵，然后嘉平就松开了手。等后面的女眷们赶到，杭嘉平已经把自己的手深深地插到母亲新坟的黄土堆里去了。

三跪六叩的传统礼节之后，茶山中嚎啕声渐渐地消止了。三路祭扫者们依然维护着各自的阵营，与他人不理不睬，但又各自不相让，仿佛大家都知道这次机会的千载难逢，谁也不敢顾自己第一个离开。

在杭家祖坟前的这些形形色色的男人中间，看上去，仿佛还是杭嘉和最沉得住气了，他悄悄地和坐在身边的杭汉耳语了几句，杭汉就站了起来，到母亲身边拿了几个茶叶蛋。他看到了坐在母亲身边的楚卿朝他看了一眼，然后说：“来，我帮你挑几个大的。”这是他们商定好的联络暗号，说明他们的行动从现在开始了。不同的只是除了杭汉一人，谁也不知道他的任务竟然是双重的——他既要开始对沈绿村实施行刺计划，又要在杭家祖坟上引开沈绿村，以保证那批孔庙的祭器能够不为人知地埋在他家的祖坟前。这么想着，他捧着茶叶蛋就走到了正站在茶园前观景的沈绿村面前，恭恭敬敬地说：“大舅公，你吃茶叶蛋，伯父让我专门送来给你的。”

这倒是有点出乎沈绿村的意料之外。没想到这个不怕死的甥孙这会儿倒讲起道理来了。还是嘉和，比亲外甥嘉平要明事理得多。为了表示他的态度，他一边接了茶叶蛋，一边说：“是汉儿吧。很小的时候舅公倒是见过你的，一眨眼工夫，那么大了。我正在看你们杭家祖坟的风水呢。你们家的祖坟风水真正是好啊，你看，背靠积庆山，面对五老峰，东距西湖只有二里路，满山的茶蓬，福地，福地啊……我倒是触景生情起来。哪一日我死了，有那么一块风水宝地睡睡，倒也蛮不错的呢——啊哈……”

沈绿村的悲伤已经过去了，他现在突然想到，这个杭汉有一半日本血统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又见杭汉垂下双手，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是啊，家里的人都说了，要不是祖上的风水好，我这一次哪里能够大难不死呢！”

沈绿村拍拍汉儿的肩膀，说：“你们年纪轻，哪里晓得天多高地多厚？祖上风水虽好，这一次也难保你的命。也不是大舅公在这里为自己评功摆好，要不是我这次来得巧，怕你这条小命也要睡在这里了呢。”

“那是，那是，我早就惦记着要上门拜谢大舅公呢，可巧今日就碰到了。”杭汉就好像不知不觉地引着沈绿村走开了，一直走到山脚下的溪河边。他们蹲了下来洗手，但见天色淡蓝，山峦旧绿新绿层出不穷，如波如云。空气香喷喷的，眼前游动着一些肉眼看不清的游丝，水草在溪边温柔地卧下身，真正是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处鸣的意境了。沈绿村虽是个寡趣的人，此时也不免受点感染，说：“你要来我这里，那还不是一句话？你什么时候都是可以来的，我倒是有一番话要对你说呢。”

杭汉装作洗脚的样子，突然叫道：“舅公，你看溪坑里在冒泡，有黄鳝呢。你等着，我这就下去给你抓一条上来。”说着就裤脚管一撸，双脚一蹦，跳到溪里去了。

沈绿村明日就要回南京了。本来是想回到坟前去和几个外甥寒暄几句就走，没想到汉儿要为他抓黄鳝了，他只好站在溪边说：“这是何必呢？你的伤口怕是还没有好吧，浸了水要伤骨头的。再说要吃黄鳝还不简单，市场上买去就是。再说三天两头有饭局，想吃黄鳝还不是一句话，快上来，快上来——”

汉儿一边在水里摸来摸去，一边说：“大舅公有所不知，本地黄鳝和外地黄鳝可是大不一样的呢。江西黄鳝泥土气重，江苏的要稍好一些，最入味的要算是宁波和绍兴的，我们杭州的也不错。——别动，别动，我抓住一条了，我抓住一条了——”汉儿一下子从水里伸出手来，朝岸上就扔过去一条黄鳝，然后自己也爬了上来，拎着那条扭动着的鳝鱼说：“大舅公，你看，本地黄鳝的花纹要比江西黄鳝淡，但肚子这一块却要比江西黄鳝黄，吃起来，味道就不一样了。等等，又在冒泡了，我再给你抓几条上来——”

那么说着，汉儿又扑通一声，跳入溪中了。沈绿村站在岸上直摇头，现在他终于明白小堀一郎是过于的草木皆兵了。这个杭汉，哪里有多少斗志血气，明明就是一个杭天醉再世嘛！谁知道是哪一根筋绊牢了，竟然会给日本宪兵两耳光。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对汉儿负有教育责任，便站在溪边，文明棍捅捅，语重心长地说：“汉儿，不是大舅公见了你就嘱咐你。你可不能像你的那个爷爷一样，就晓得玩，到头来还玩出祸水。要有一点政治意识啊！看你木知木觉的，什么都不晓得。懂得三民主义吧？”

汉儿一边在水里摸来摸去，一边说：“舅公你怎么还讲三民主义，不是日本佬都来了吗？日本佬是讲大东亚共荣圈的啊！”

“你看你看，你是不是就没有政治意识了！谁说日本佬一来就不讲三民主义了？你舅公我就天天在讲三民主义。什么是今天三民主义的核心？它的核心，就是唤起全中国人民反抗欧美压迫，争取中国独立。日本明治维新是中国革命的第一步，中国革命则是日本明治维新的第二步。两者的目的都在打破东亚的旧秩序，建设东亚的新秩序。所以东亚联盟的四大原则就是：政治独立，军事同盟，经济合作，文化沟通。这也是东亚民族共同生存共同发展的基本原则——听懂了吗？”

汉儿瞪着一双酷似绿爱的大眼说：“没听说过，挺新鲜的。舅公你再给我好好讲讲，让我的脑子也开开窍。”

沈绿村终于叹了口气，说：“明天我就去南京了。你今夜就到珠宝巷来吧，我给你带几本书看看。你也是，这么大年纪了，还就晓得摸黄鳝？天晓得你怎么会去劈人家巴掌的，日本人差点把你当共产党打呢！你们杭家人啊，没一个不糊涂的，没一个不糊涂的！”

汉儿笑了，沈绿村还以为他是因为不好意思才笑的呢。他回过头去看看鸡笼山，他看见老吴升、嘉乔和嘉平几个人一起下了山，边走边谈着。沈绿村松了一口气，他想，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嘛。你看，这些死对头们，不是走到一起了吗？

现在的杭家祖坟上，只有嘉和、叶子、杭盼和小撮着了。他们正在干的事情，可是沈绿村死也不会想得到的呢。

第二十一章

孔庙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小堀一郎的到来有所缓解。王五权等人倒是如见了救星似的扑了上去，刚要说话，就被小堀拦住了。却见赵寄客鬈发如雪，长须过胸，堆在颈下，恰如一只烈士暮年的老狮子，正守在大成殿门口，咆哮着：“我倒是要睁开眼睛看看，你们哪一个乌龟王八蛋敢到此地来偷梁换柱！”

王五权看着小堀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赵四爷，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们是奉命修理大成殿，是敬祖供祖，以圣人为先之举，赵四爷你真是误会我们了。”

赵寄客挥挥手说：“少在这里啰嗦了，你们晓得什么是圣人！孔老二地下活转来看见你们这批乱臣贼子，眼睛都要瞎掉了呢！”

王五权不甘心，又说：“赵四爷你也不要如此强横霸道，好像天底下就您老一个人尊孔敬孔。倒退二十年，我记得杭州城里，打倒孔家店，你也是数一数二挂头块牌子的。”

赵寄客一点也没有被他的话说倒，他哈哈大笑起来，道：“哎，倒退回去二十年，我就是杭州城里头块牌子要打倒孔家店的；再往后十年八载，若我赵寄客还活在世上，杭州城里打倒孔家店的头块牌子还是我；哎——我就是不前不后的现在，偏偏要做一个孔庙的守护神。我就是不准你们来动孔庙的一根毫毛，你怎么说？”

王五权气得面孔发青，对着小堀就叫冤：“太君，太君，你可是都看在眼里了。不是我们没有执行你的命令，实在是这个人太难弄，碰又碰不得。”他压低了声音，凑在小堀的耳边，“太君，前日清乡时被游击队打死的那几个贵国士兵，下葬时棺材板都寻不到。您也晓得，如今杭州城不比从前，那时城南柴垛桥大小材行二十多家，眼下浙东封锁了木材下运，城里头连烧饭的柴木头都困难，不要说棺木了。就看着这里的楠木还可为为国捐躯的皇军派点用场，这个赵寄客偏要拿性命来拼。您看看，您看看，都僵了三天了。那边皇军的遗体，听说，听说……”王五权看看小堀的脸色，没敢往下再说。小堀瞪了他一眼，他才说：“听说已经有些味儿了呢。”

小堀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知道，同是日军的军事特务机构，王五权投靠的却不是他的梅机关，而是日军在杭州的最高政治权力机关“杭州特务机关”。派系不同，自然便生出间隙。比如有关方面便已经对他与赵寄客的关系有了微言，以为若不是他小堀一郎的姑息，十个赵寄客也早就做了日军的刀下之鬼了。

小堀对拆孔庙大成殿梁木做棺材一事，的确也是不甚热心。他上一代的亲人之中，大多是从汉学的《论语》《孟子》《蒙求》开始启蒙的。他自己就更不用说了，因此见了大成殿中的这部刻着“四书”“五经”的石经，他一点也不感到陌生。他以为一旦大和民族征服了中国，中国的一切就成了日本的了，那么中国的孔子也不就是成了日本的孔子了？中国的孔庙不也就成了日本的孔庙了？至于死难兵士，一旦成为军人，便当以死为第一要义，死后尸骨何处不可抛，拘泥一副棺木，这哪里还有一点大和魂和武士道精神？这些话当然不能和王五权这样的小人说，等日本人有一天坐稳了中国的江山，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小堀一郎了解像王五权这样的人，远远超过了了解像赵寄客这样的人。赵寄客的目光使他感到了陌生。和以往不一样的是，当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嫌弃超过了愤怒。一时，某种恐慌袭了上来。他使了个眼色，王五权乖巧，立刻接了翎子，带着手下的一批人就退了下去。

小堀一郎这才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去，作了一个中国人的手揖，说：“今日清明，老先生何必动怒？大家都去扫墓了，你我也不妨随了大流，一起去祭奠一番，先生意下如何？”

赵寄客见那一群蟑螂灶瘪鸡总算走了，倒也松了口气，坐在大成殿的门槛上，说：“你我二人，如泾渭分明，如水火不相容，怎么可能同扫同祭一个人？我看你也还算是读过几本书，也还算得上是一个高明的强盗，怎么一与我较量，就总是说些最最愚蠢不过的呆话呢？”

小堀一郎愣了一下，低声说：“我在支那，果然连一个可以祭扫之人都不曾有过吗？”

赵寄客也愣了一下，然后一挥独臂：“自然是不曾有的，将来也不会再有。”

两人就在大成殿的门槛前闷住了。又过了一刻，小堀一郎面色恢复了正常，又笑容可掬地说道：“有一个人我道出名来，不怕你不去。”

赵寄客从门槛上站了起来，说：“噢，我倒是要听听，还有什么人竟然能让你我走到一起去为他掬一把英雄泪的了。”

小堀一郎吐出三个字来——苏曼殊。

这一下倒是真让小堀一郎给说准了。赵寄客想不到小堀竟然还会记得这样一个人，转念却又一想，小堀一郎记得西子湖畔竟还长眠着这么一个人，这倒也是最不奇怪的呢。他仰天长叹一声，说：“你怎么配去扫他的墓呢？你这样的东西，怎么还配提他的名字呢？”

赵寄客骂小堀“东西”，也没有激起小堀的怒火。他知道，无论赵寄客怎么骂他东西都不要紧，赵寄客还是被他请动了，他将和他一起去祭扫同一个人了。

“人间花草太匆匆，春未残时花已空。”小堀很喜欢孤山脚下据说还是孙中山先生特批的这座苏墓。他常常到这里来，这个身世与他极为相似的墓中人对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诱惑。

知道苏曼殊的日本人和中国人倒是不少，但是真正了解他的人却并不多。诗僧苏曼殊本人也是这样一种奇妙文化的结合——父亲是中国的商人，母亲是日本的下女。原名玄瑛，小字三郎，十二岁看破红尘出家广州长寿寺，法名博经，其号曼殊。工诗善画，精通西文、梵文。及长，周游各地，广交朋友，入南社，写许多断肠文章，虽然守身不娶，其文却赢得多少红粉女儿泪。赵寄客当年与他交好，倒不全是因为那些《断鸿零雁记》和那些《天涯红泪记》，却是因为那场实实在在的辛亥革命。他曾和赵寄客一起参加过义勇队，寓居于白云庵时，有时一言不发，激昂起来，又每每与同居于庵中的赵寄客一起讨论革命，也是热泪滂沱不能自已的呢。死时才三十四岁，葬于孤山脚下。赵寄客作为杭州人，和柳亚子、陈去病等人，一起操办了那场葬礼，屈指算来，也已经有整整二十年了。

赵寄客与小堀一郎虽然都与苏曼殊有缘，但一路而来，却一路无语。到了墓前，正是繁花似锦、波光如绫之际，隔着里西湖望去，苏堤上的樱花也早已是朝生暮死地开放着与凋零着了。两人站着，谁也不说话。许久，还是小堀打破僵局，说：“苏曼殊这样一个人，死后埋在这里，倒也还算是死得其所的了。”

赵寄客说：“江山须得伟人扶嘛。你看，对面是秋瑾的秋雨秋风亭，一边是俞曲园的俞楼，上坡是西泠印社，旁边是林和靖梅妻鹤子的林处士墓，还有徐锡麟和陶成章等辛亥义士的墓，他们生前可都是我赵寄客的好友啊！再远一点，过了西泠桥，也不过百把米远近，便是岳王庙了。人生之死，能有这么一块葬身之地，曼殊也算是与自己的同胞知己英雄豪杰共享湖山了。”

小堀一郎还从来没有和赵寄客这样平心静气交谈过什么的了。虽然他还是听出了赵寄客话中的弦外之音，但这毕竟还是一种对话。克制着心里的激动，他想了一想回答说：“我倒是想到曼殊僧在日本所写的那首《忆西湖》的诗来：‘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这首诗中却可看出中国和日本同在互衬了。尺八是日本的乐器，浙江潮是中国的；芒鞋破钵是从中国传习过去的，而樱花便可以说是日本的象征了。听说这个人很有个性，常常是白天睡觉，夜里披着短褂，赤足拖着木屐到苏堤和白堤上去散步。可惜苏曼殊是死得太早了。算起来，即便活到今天，他也不过是五十五岁吧。他要是还活着，说不定今日游湖的就是我们三人了。说不定，夜里我还能够常常听到他的踏过苏白二堤时的清脆的木屐声呢……”

赵寄客听到这里，忍不住地大笑起来。赵寄客的笑声是很有力度、很有魅力的，但也是很锋利无情的，小堀对这样的笑声又欣赏又反感。他知道，这样笑过之后，总有令人难堪的话锋出鞘。果然如此，赵寄客一笑完就说：“小堀一郎先生，你明明是一个手提刀把的赳赳武士，刀尖上还滴着我们中国人的血，你又何必突然伤感起来，变成一个风花雪月的诗人呢？你说曼殊若还活着，你还能够常常听到他踏过苏白二堤时的清脆的木屐声，你怎么不接着往下说呢——清脆的木屐声之后，就是清脆的枪声了。不是你们亲自下的命令，在我们中国人的西湖上，实行你们日本人的宵禁吗？从你们踏入我们的国土之后，有几个中国人还能够在夜里经过苏白二堤呢？苏曼殊若活着，怕是走不过这条苏堤了。”

小堀面色铁青，低声说：“别忘了，苏曼殊和你们支那人是不一样的。”

“你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说苏曼殊是一个日本女人生的吗？我有幸与他交往一场，从来没听说他怀疑自己不是一个中国人。倒是眼前有些人，明明有着中国人的血，却要去做日本强盗的狗！”

小堀几乎跳了起来，直逼着赵寄客就压低着声音叫：“你胡说，像李飞黄、吴有这样的人才是日本人的狗。我小堀一郎，是堂堂正正的日本人，大日本帝国的一名将士，我是日本人！我是日本人！我是日本人！”

真正是打蛇要打七寸，赵寄客的话是触到他最痛处最隐秘处了，他便像搭错了神经一样地歇斯底里起来，端正的五官一下子就扭曲得乱七八糟。他越是歇斯底里，赵寄客就越看轻他，话就说得越毒。他声音不大，鼻尖对着对方的鼻尖，轻轻地说：“你嚷嚷什么，谁说你不是日本人了？谁说你有中国人的血了？你配有中国人的血吗？”

两人就在苏曼殊的墓前僵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就摆在这里——一方面他们是这样的不共戴天；另一方面，他们又是那样地相像。他们的身高，拳曲的头发，鼻梁，下巴，甚至他们今天都穿着同样款式的同样色泽的中国长衫；他们暴怒时的神态也像极了——都把一口白牙咬得咯咯咯响，眉头皱得连成了一条线，手掌握成了一个死死的大拳头，也在咯咯咯地响着。不同的只在于小堀一郎有两只拳头，而赵寄客却只有一只了。

渐渐地小堀一郎的双拳就举了起来，一直举到了胸前，赵寄客的手掌却松开了。小堀一郎就勉强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没有理由恨我，就像中国人今天的下场不能怪日本人一样。在你应该教导我的日子里，我从来也没有得到过你的教导，这不能怪我。我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我喜欢中国历史上的许多事情，许多人，比如成吉思汗。我的岳父是武士出身，他也喜欢中国的许多事情，来支那前，他让我记住成吉思汗的这段话：人生最大的快慰在于战胜，在于克服敌人，在于追逐他们，在于夺取他们的资产，使他们所爱者哭泣，骑他们的马，搂抱他们的妻女。您听说过这段强者的语录吗？”

“我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话并不重要。不管谁说了这样的话，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我听了都恶心。我来问你，你照这话做了吗？做了！你没有一样落下过。那么你快慰吗？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你杀我们中国人，夺他们的财产，骑他们的马，使他们的所爱者哭泣，强暴他们的妻女，你快乐吗？”

小堀一郎面色苍白，连胡子都白了起来，说：“我不快乐，不是因为做了这些而不快乐！”他突然咬牙切齿地挥着拳头叫道，“你知道，我从小就不快乐！从小人们就骂我杂种，谁都可以这样骂我。你别以为一个道貌岸然的成年人不再会回忆往事！我有权力恨你——”

“你也可以杀我。”赵寄客从来不说伤感话，此时倒有几分感慨，“如果我死了能够消解你的恨，从此你放下屠刀不再杀中国人，我倒也是死得其所的了。”

小堀放下手来，说：“我和你不一样。尽管我是你的……但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让你死。而你……你倒是和这个城里的每一个杭州人一样，都在盼着我的死期呢！”

“一个人活到世上来，可以什么也没做，但不应该再给世上留下一个畜生。你叫我赵寄客耻辱丢脸了！”

“你不要忘了这是战争，我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效忠天皇是我们军人的天职。”小堀的话多少带有些辩解的味道了。

“你不是一个军人！军人只在战争中杀人，他们从来也不杀女人和儿童。”

小堀一郎从赵寄客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他声辩着：“这不能怪我，我并没有下令杀她——”

“你住嘴！”赵寄客的独臂一拳头砸在了坟上，“你一张嘴，牙齿缝里都嵌着我们中国人的血。”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两个腮帮都咬得鼓了起来。他是直到嘉平来看他，才知道了绿爱和嘉草是怎么死的。他不能接受女人们这样死去，他不能接受她们死了而他还活着的事实。他曾经想过要活下去，以此来保护更多还活着的人，现在他不再那么想了。

小堀一郎别过脸去，看着西湖边随风扬起的杨柳条，他的心里充满绝望。他知道他是不可能得到站在眼面前的这个只有一个臂膀的人的心了。可是他又何必一定要得到呢？就像他何以非得喜欢那个生肺病的中国姑娘呢？还有什么力量要大于效忠天皇的力量呢？天空很亮，但反衬着他的心一片昏暗。他被赵寄客说中要害了。他参与着杀人放火，抢劫强暴，可是他越来越不快慰，越来越陷入迷乱了。

小堀一郎恍然一笑，坐到了曼殊墓道旁的石阶上，说：“好了，我们不谈别人的事情，我倒是真想听听你对我怎么看。你说，像我小堀一郎这样的人，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下场——我会死无葬身之地吗？”

赵寄客也坐到他对面的一条石阶上去了。小堀的这个问题倒是使他感到意外的了，他没想到这个人也会想到死。他对他充满警惕，宁愿把这样的问话当做陷阱或者伎俩。因此，他并没有放弃他的嘲讽的口气，他的话一直把小堀赶到了情感的死胡同里。

“你这样的人，还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呢？我想，首先，你是回不了你的日本了，你会死在这里，死在中国；其次便是怎么样一个死法的问题。当然，你是不会颐养天年的了，你将死于非命——在战场上被打死，或者穷途末路，自己灭了自己的一条生路。就是这样，再没有别的出路了。”

赵寄客说这番话的时候，刚巧太阳从一片云彩中钻了出来，照耀着墓地上的一丛丛新发的梅树叶子。它们的倒影贴在墓丘上，衬出一片花底，发亮的阳光斑点就在墓地上跳起了舞。小堀一郎忧郁地站了起来，说：“我们还是有缘的。你看你说的，和我想象的完全一模一样。只是我还不知道我将是怎样消灭自己——按照我们日本人的传统，剖腹自杀？”他笑了，虚拟地拿着一把刀，朝自己的肚子一刀刺去。

赵寄客也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中突然出现了一种东西，这是小堀一郎从小到大从未领略过的神色。他就用这样的神色看着他，说：“如果说我们还算是有点缘的话，你就不会拿把刀剖自己的肚子了。你哪怕是跳到对面西湖里去呢，”他突然指指西湖水说，“你哪怕是跳到对面西湖里去呢，你也还不算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小堀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曼殊墓，他想，这大概就是我只配得到的父爱吧。

快到车旁的时候，小堀一郎突然漫不经心地问道：“听我母亲说，你曾经到日本去接过我们，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把我们接走？”

赵寄客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就在这一刹那，他显出了他松去盔甲时的神情，他说：“这话你应该去问你的母亲。”

“东京大地震那年她就死了，埋在倒塌的大楼底下了。”

“她没有告诉你不愿意离开艺伎生涯吗？你应该比我清楚，日本的传统艺伎是不结婚的，但她们有时会有阔绰的主顾。你母亲也一样，她不愿意离开那种生活，至少那时候她不愿意——”

冷场了片刻，小堀一郎已经走到了车前，打开车门的一霎间，他突然回过头来，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赵寄客。见赵寄客不接，才说：“我女儿的照片，昨天刚刚收到的。”

赵寄客就接过来看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虽然穿着和服，但大眼睛和一头鬈发不变，一看就是他赵家的种。小堀说：“她叫小合，在女子大学读书。”

赵寄客看了一会儿，要把照片还他，小堀正在发动车子，不知道是没有看见呢还是故意装作没有看见，赵寄客就把照片放回自己的口袋中去。接下去他们就一直沉默，小堀一郎把发动机重新关掉，两人一声不吭地坐在车内。车外柳树上，春天的鸟儿在欢乐地啼鸣，小堀的嘴角颤动了起来：“如果我告诉你，有一天我会……到那湖里去……你会对我……对我……好一些吗？”

赵寄客紧紧地抿着嘴，当他再一次面对他时，惊讶地挑起了浓眉——他看见他流泪了。他痛恨他流泪，因为他的泪水使他赵寄客的喉咙哽咽。他的双眼开始迷蒙，他咬牙切齿地用自己的独臂一把抓住小堀一郎的肩膀，轻声吼道：“你！你不要再杀中国人了！不准你再杀中国人了……”

小堀一郎的两只手猛然压住赵寄客的独手，两手推搡了许久，才渐渐松开。

此刻，他们再也无话可说了。

沿西子湖，过茅家埠，龙井鸡笼山杭家祖坟前，沈绿村的车已经沿着土道开去，他还能从窗口看到甥孙与他依依惜别时招手的情景。在招手者的背景上乃是一片深绿浅绿的茶坡。茶坡又是被一条条细黄绳一般的小道隔开，其中有一条绳子上又密密地拴着几个人，他看到杭嘉平正走在嘉乔与吴升之间。到底还是一个爹养的，沈绿村不满地叹了口气，他并不想看到他们兄弟之间成为死对头，但也不想看见他们突然之间握手言和——毕竟，妹妹绿爱是死在杭嘉乔手里的啊——没良心的子孙！

他不知道，数天前嘉和陪着嘉平，就已经到过昌升茶楼了。他们和吴升已经有过一次秘密的接触。吴升见了杭家兄弟二人的突然造访，先是做出一副有点受宠若惊的神情，又是点茶又是寒暄。直至杭嘉平说明了来意之后，吴升这老皮蛋才又突然摆出一副死样怪气的相道，苦着脸说：“二位少爷如今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了。你以为还是前两年日本佬没来的时候，有生意没生意的，开了几十年茶庄，总还有口茶叶饭吃。日本佬一来，你倒去龙井山里去看看，茶地都荒掉了，哪里还有什么生意好做！你没听说吗？从前龙井茶卖到十六块钱一斤，如今两角钱一斤也没人要了。说得难听一些，饭都吃不饱，人都活不成，哪里还有人喝茶？你看看我这个茶楼，如今落魄到什么地步。二位少爷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物，怎么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还有心思做茶叶生意？”

嘉平耐心地等着吴升诉完苦，才缓缓道来：“吴老板你这就是过谦了。茶叶生意虽然如今不比从前好做了，但也不是没有人做。您老也不是不晓得，我们中国对外的输出品，向来就是以生丝、桐油和茶叶为主的。抗战以来，虽说茶业凋零，但还是有人在做茶叶生意，有些茶商还发国难财，乘机把茶价压得很低。还有不少商人收得茶叶就运到上海黑市上去，日本人乘机吃下再转售外人，从中牟利，以战养战。你的大儿子吴有干的不正是这个买卖吗？他可是把你辛辛苦苦收来的茶叶都卖给日本人了。日本人再用这些钱来换了枪炮打中国人，这件事情你莫非一点也不知情？”

吴升听了可是吓了一跳，连连摇手说：“吴有把茶叶运到上海去，这我倒是晓得的，不过把茶叶卖给日本佬，我可是真不晓得，真不晓得呢。”

“你不晓得，嘉乔可是晓得的。吴有卖茶叶给日本人，还是他暗中牵的线。”嘉和淡淡地插了那么一句。

吴升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怪不得吴有这段时间那么忙，还跑到山里去收茶叶。我是在想，收那么些茶叶怎么卖出去呢？我老了，我是插不上他们的手了。可我还有这点良心，哪怕饿死，我也总不会把我们中国人的茶叶卖给日本佬去换他们的枪炮，再掉过头来打我们中国人。我吴升早年也是打过日本人的，日后也不想让人家来挖我的坟，一把老骨头抛尸荒野——”

嘉和一看他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晓得又搭住他的筋了。他就是千方百计地要在他们杭家人面前洗刷他和日本人之间的关系。吴有和日本人有生意来往，他隐约知道，可是他不赞成。他认识的人当中，有好几个做此种生意的人被暗杀了。况且日本人杀价也厉害，挣不到几个钱，还要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吴升觉得不上算。

嘉和不想让他再那么洗刷下去，便轻轻摇摇头说：“晓得你不知情，才来找你的嘛。晓得你仓库里还有批珠茶没出手，我们想接过来替你做，至少不会卖到日本人手里去嘛。”

“这个嘛，这个嘛。让我再想想，如今吃茶叶饭，实在也是风险大，性命都要搭进去的……”

嘉平就有点沉不住气。他到底不是做生意出身的人，一点也没听出来老吴升这句话后面的意思。倒是嘉和卖了十几年茶，什么样的生意人没有领教过，一下子就明白吴升是在思忖着价格。要赚钱呢，怎么能不卖卖关子呢？这种人嘉和是有数的，有铜钿，老虎头上也敢拔毛。嘉和轻轻地敲敲桌子，说：“吴老板，你放心，这批茶叶你就吃给我。我这里也还藏着一批珠茶，正好一次出手。价格嘛，高出你原来的一成，不吃亏了吧。真有什么事情来了，我担当就是。”

“这个嘛，这个嘛……”吴升还在搓他的手，假模假样地犹豫着。嘉平看看嘉和，不知道吴升到底什么意思，大哥嘉和却已经站了起来，说：“我们走了，一会儿我就给你送定金来。你库房里的货，我会差人通知送到哪里去的。”

路上，嘉平还在犹疑问着嘉和，他总不相信这就算是谈完了一笔生意。嘉和说：“做生意和做人也是一样的，听话听声，锣鼓听音，你以为吴升这老头真的不晓得吴有在做茶业生意啊。他非但晓得，或许还是在他指导下做的呢，只是他不晓得他儿子会把茶叶卖给日本人罢了。如今我们替他做了，钱却比从前还赚，风险却是一点也没有的，他怎么会不高兴！”

“那么价格——”

“这你放心，不会叫我们吃亏的。我已打听了吴有的生意经，这个人实在不是东西，自家老头儿这里也是打了‘绿豆儿’[1]的，扣下了一成的铜钿呢，我们不赚这个昧心钱就是了嘛。”

嘉平听了大哥的话，半晌才说：“跟着吴觉农先生做助手的，真应该是你，不是我啊。”

原来此番嘉平回杭州来，虽假以扫墓，却是有重任在肩的。当此烽火连天，兵燹遍野之际，中国茶业亦正在此间发生着摧枯拉朽、涤污振兴大变化。自旧年初与苏俄签订第一个以茶易货（军火）的协议之后，成交得以完全成功。6月中，《财政部贸易委员会管理全国出口茶叶办法大纲》颁布，中国茶叶统购统销的政策终于出台。正是在此背景下，吴觉农先生和他的志同道合的中国茶人同仁，代表贸易委员会分赴各产茶大省，各个地成立了茶叶管理处。上月，嘉平正是在浙江永康参与了油茶棉丝管理处，并和茶叶部主要负责人讨论了管理职责之后，才回故乡来收购茶叶的。

茶叶管理的职权主要有四条：

其一，办理茶叶加工登记及茶叶贷款；

其二，加强技术指导，改进茶叶品质；

其三，派员驻厂检验，发放成品合格出厂许可证；

其四，协办当地箱茶收购评价。

嘉平虽然全身心地投入了此项重振中国茶业雄风的大规模的茶人大行动中去，但他毕竟是个半路出家的茶业行中人，他更合适的还是办报搞宣传搞教育。故此，对吴觉农先生的诸多茶事大行动中，他更感兴趣的，还是正在洽谈中的复旦茶学专业的设置。他已经暗暗决定，这一次回重庆，就把汉儿带上，让他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代茶学专业大学生。

与此同时，他还有一个越来越鲜明的想法，动员大哥离开沦陷区，到吴觉农先生身边去，替代他的位置。他相信，像大哥这样的人才，才是中国茶业界中货真价实的佼佼者，是无法取代的有真才实学又有实践经验的中国茶人。他曾为此暗暗试探了嘉和，但看上去大哥对此却不接翎子，反而要他在扫墓那一天帮他做一件事情——若在坟地上碰到了嘉乔，要他帮助他支开这些人，他和小撮着要把那批祭器埋到祖坟前的茶地里去。

杭嘉平对祭器之类的事情倒是真的没觉出有多么重大意义的，他并不觉得为此冒生命危险有什么值得。杭州城太局限他的大哥的眼界了。他把这层意思也毫不客气地对大哥说了。杭嘉和听了，好一阵才说：“你不是已经去过赵先生那里了吗？”

嘉平立刻就缄口了。这是另一种语言的责备——整个行动都是赵先生安排的。赵先生现在是笼中的困兽，他能做的，也就是这样的事情了。杭嘉平和赵寄客多年不见，可是见面后除了通报了一些必要的情况之外，几乎都成了嘉平劝他放弃在孔庙坚持下去的会谈了。他希望他能够从孔庙里脱身出来。“只要你能够回家，我就有办法把你救出杭州城。虽说这个小堀对你看上去还客气，到现在还没有动你一指头，不过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知道？你在这里太危险了。我知道你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可是你也该知道，抗日的中国人，活一个是一个，何必去做无谓的牺牲呢？”

“你怎么知道我这是在做无谓的牺牲？”赵寄客回答，“我赵寄客，身在孔庙中，一举一动，杭州人都看在眼里。我在日本人眼面前抬一天头，杭州人心里头就长一天志气。你还以为我人老力衰，英雄气短，早就没有三十年前头辛亥义举时的风光了？告诉你，我赵寄客不吹牛皮，今日照样是杭州城里头一条好汉。不信你走出去问问，你走出去问问！”

杭嘉平有些奇怪，他不明白，怎么赵先生活到今天这把年纪，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反而看重起别人怎么评价起他来。他记得赵先生从前不是这样的。也许正是为了说服他，他才把母亲和妹妹的惨死真相告诉了赵寄客。他对赵寄客说：“你就听我一次，我把你送到重庆去，那里有你那么多的老同仁，你就到那里去抗日吧！我不能让你再像我母亲和妹妹那样去死了。”

赵寄客却在这时候闭上了眼睛，他的神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好半天他才睁开眼睛，长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你娘是这样走的，我赵寄客这辈子有这样的情缘，活得值了。”

嘉平明白，赵先生是决意一死了。这么想着，刚才没有流出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赵寄客却说：“你不要哭我，还是哭哭你的大哥吧。你哪里晓得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你把他带走倒是正经。还有叶子——对女人不上心，你要后悔的，肠子悔青也没用了。你啊你，你不要总学我……我也有心事啊，要带到地底下和你妈说去了……”

这以后，赵先生就神情恍惚起来，他就再也没有和嘉平说上一句话，甚至在嘉平走的时候，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而已。嘉平最后看着他那蓬松的白发白须时，心想：战争，把一切都改变了，甚至把赵先生这样的人也改变了。

此刻，杭嘉平和吴升、嘉乔一起从山上下来。杭嘉乔心里怕着二哥嘉平的发难，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一口就答应下义父和嘉平要他做的事情。原来他们是要他开一张通行证，允许杭家忘忧茶庄的茶船从钱塘江封锁线上通过。他嘴里支支吾吾，没敢说出来，从杭嘉平一回家，小堀的秘密特务就出动了，到处打听情报，摸他们这两个回来的杭家人的真正底牌。从别的地方回来的消息倒是都对嘉平有利的，只是国统区的耳目还没有回来，小堀的心放不下来。嘉乔虽然有意回避着这件事情，但小堀的话已经放了过来，要他小心一些，不要一脚踩到汪塘里。在此种情况下，他杭嘉乔又怎么敢给他们开通行证呢？

吴升看嘉乔一言不发，心里也有些急了，说：“你又不是没做过这件事情。前两回吴有的生意，不是你给他蹚的路子？以为我老糊涂了不晓得，我不过是装作不晓得罢了。”

杭嘉乔为难地看看义父，才说：“二哥现在的状况，真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本来还想和二哥打招呼，让二哥能走就快走呢，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出是非来。”

杭嘉平沉吟了片刻，才说：“嘉乔，你要赎罪哪……你再不赎罪，你的死期就近了——”

他就不再说第二句话了，扔下了瞠目结舌的杭嘉乔，转过身，就重新上了山。嘉乔盯着嘉平的后背，突然大叫一声：“二哥！”见嘉平回过头来，他又叫：“母亲真的不是我害死的，真的不是我害死的！”

杭嘉平手都抖了起来，他盯着嘉乔的那根细脖子，他真想一把卡死他！

多么想回到二十年前啊……多么想回到二十年前啊，杭嘉平叫一声“还我青岛”，杭嘉和就应一声“还我主权”。如今的大哥却是大相径庭了。也许大哥从来就是和他杭嘉平大相径庭的，只是他不愿意在嘉平面前有所流露罢了。嘉平曾经在许多次的万人集会上发表抗日的演讲，每一次演讲完，再小心眼的女人也会把自己的耳环摘下来献给前方抗日将士，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则会跟着他一直走到家里，然后再随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向炮火连天的最前方。

然而这一切在大哥面前都不灵了。大哥并不为抗日和中国茶业的起死回生的契机而跃跃欲试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怎么大哥也和赵先生一样了呢？继续住在杭州城里，与小堀一郎这样的豺狼为邻，这是多么的危险啊。早晨你还活着，晚上你的尸骨可能就不知道荒抛何处了呢！

这两兄弟，现在终于有时间坐在祖宗坟前的茶树蓬中细细地讨论今后的安排了。

杭嘉平说了许多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他一向就有这种以排比句般的方式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来征服别人的本事，这一次他也不例外。他说：“大哥你拘于东南一隅，不知中国世界的形势。你或许并不晓得，战争初起之时，我国大部分原有的经济机构便有所破坏，至于全国茶业，亦一并陷入停滞之中。直到去年春才着手改进茶业，当时所预期的目标就有四项，一为争取物质；二为增强金融；三为安定农村；四为改造茶业。这四项工作中前两项我倒还尚可勉强为之，后两项却是离不开如大哥你这样的人才。我特意在吴觉农先生面前举荐了你，事不宜迟，你还是早早作了决定，与我同行吧。”

太阳升得老高，茶地也热腾腾地冒着暖气，嘉平的脸上就冒出了汗。他等着大哥能说上几句，大哥却嘴里嚼着生茶叶，一言不发。他的手指缝里都是黄土，正细细地用老茶叶揉出了绿汁来，一个一个手指缝地擦过去呢。一直到他把十个手指都那么细细地擦完了，他才说：“觉农先生到底是真正懂茶叶的啊。”又见大弟一脸真诚地看着他，期待着他，才说：“大哥我或许就是你说的那种拘于东南一隅，不知中国乃至世界之大局的井底之蛙。不过也不像你那样天马行空，走马观花，仿佛一切都在眼中，其实大而无当——”嘉和停了下来，看看大弟的表情，又说：“你若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哪里哪里，大哥一向是忍无可忍才后发制人的，我就等着大哥教导我呢。大哥若是不理睬我了，那才是真正的大事不好了。”嘉平笑着说。

嘉和也淡淡地笑了，说：“就是，你倒是把我当成什么样的鼠目寸光式的人物了。我岂不晓得吴先生等人的一片苦心？战前我做了十来年的茶业生意，就晓得中国人的茶叶饭，是越吃就越吃不下去了。战争来也好，不来也好，迟早这样下去，茶业这一行是要彻底破产了的。”

“此话怎讲，何以见得？”

“喏，你听我讲来：一是茶叶生产的落后。你放开眼睛看看我们龙井山中的这片茶地就晓得了。我们中国人种茶，是贫困小农以副业的形态种植，绝无印度、锡兰的大规模的茶场经营。再者，采得青茶，粗制滥造一番，为之毛茶，就拿出去卖了，价格连成本都不保。说起来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举。茶农穷苦，每年秋冬粮食不继，只得告贷于当地殷户商贩，愿以明年毛茶出抵换粮钱，价格可低于市场的三分之一；再则，当地的茶商，因为人地关系，早已控制了产地商场，茶农也没法因为一点点小批量的茶去远道跋涉，推销茶叶，常常不得不以二分之一的市价，低价出售；三者，茶厂茶商来产地购茶，往往只给茶农先付一部分钱，其余的，都要等到茶厂茶商卖了那箱茶，才给予清算。万一茶厂倒闭，茶商破产，茶农的茶款便再无着落，那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呢。说起来你或许不知，前四五年，茶厂茶商多有破产的，连带着茶农活不下去，自杀的也时有所闻。我们家从前在绍兴平水识得一个茶农，就是因为如此活不下去了，举家自杀。你想想，茶农过着这样的日子，又怎么可能改良技术，扩大生产呢？而中国茶业的运作方式如此落后，又怎么能不在国际市场上败北呢？”

杭嘉平听到这里，插话说：“我一直听说我们忘忧茶庄的口碑好，好就好在不给茶农压价，也不给茶农打白条。”

杭嘉和真正叫做是仰天长叹一声，说：“口碑再也好不下去了，独木岂可成林？我们杭家既不嫁祸于人，自己家又是寅年吃着卯粮的了。祖上留着的一点点底子，在我杭嘉和手里，也差不多已经蚀尽。说句绝话，这杭家五进的大院，不是日本佬进来惹得我一把火烧了，如今也恐怕是要被我一进进地卖出去了。”

杭嘉平心中暗惊，想，这么多年，家里的情况，原来竟已破败至此了。

杭嘉和打开了话匣子，便也不顾嘉平听不听，只顾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了：

“刚才我只说了茶业这一行第一关的弊病，这第二关就是毛茶的加工了。毛茶加工之厂，大多为手工作坊，时开时歇，哪里有什么长远之计？所集资金，大多到沪上洋庄茶栈告贷，这就是最最残酷之高利贷剥削。因为一旦向这些洋庄茶栈告贷，除了还之以高利之外，还规定了制成的箱茶，必须由这些茶栈洋庄来代售，他们又可以拿百分之二十的佣金。故而，茶厂总少有盈利甚至亏本。一旦亏本，自然又转嫁茶农，到头来，茶农与这些小茶厂，往往落得一个同死入棺材的下场。

“再说那些洋庄茶栈。他们都是一些买办商人，与上海的华茶出口洋行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这些买办既然只是代办茶事，本身不负盈亏之责，自然就是有奶便为娘的。他们先从洋行那里贷得款来，然后再放高利贷给内地茶厂，从中就大赚一笔。再给洋行做生意代售箱茶时，又加上许多陋规名目，比如吃磅等等，不下二三十种——”

“何为吃磅？”嘉平不由插话问道。

“这些名堂说起来你听得都要吃力死，什么吃磅，贴息，过磅费，打样，修箱打样，回扣，避重就轻，等等。你问我什么叫吃磅，简单地说，一箱茶叶六十磅，到了洋行手里，就得扣去二磅半，也没什么道理可讲，就是这么一个规定。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手法，内地茶厂只得落一个永劫不复的境地了。”

“无怪吴觉农先生提到洋行，如此深恶痛绝呢。”

“我这就要说到洋行了。你虽从不沾茶事，但生在茶人家里，想必也晓得，我们这些茶商与海外做生意，从来也不曾直接与他国消费市场交易。不通过洋庄茶栈，不通过洋行，我们中华茶叶就无法进行对外贸易。这百多年来，洋行垄断华茶贸易，也已经成了惯例，华茶的市价，就控制在这批外国商人手里。他们说东，我们不敢说西，他们说南，我们不敢说北。中国如此一个堂堂的产茶古国，茶叶生产的生杀大权，就捏在这等洋人手里。如此，华茶还能有什么出路呢！”

嘉平听得实在入迷，不由再问：“大哥，如你所说，华茶已到了这种地步，那怎样才能从这山穷水尽之中，求得一条柳暗花明之路呢？”

“这还用我来指什么路吗？吴觉农先生与你们这些人所干的事情，正是中国茶业的生路。我虽不如你眼界开阔，但从古到今的茶政倒还略通一二。以我之见，茶业一行，统则兴，不统则散。自己国家不管，别国就要来捣乱——”

“大哥此言实在精辟！”嘉平不由拍着大腿叫绝。

“这也不是我的发明。由国家统管茶叶专利，那是从唐代就开始了的，宋代就实行了榷茶制。朱元璋开国时，他的一个女婿因为走私贩茶，还被杀了头的呢！虽说管得过严也是物极必反，历代茶民造反也是常事，比如我们淳安县的方腊。不过弄到如今这步田地，国家一点主权也没有，茶事的兴旺又从何说起呢？”

“正是要从我们这一代手里做起啊，”嘉平觉得说话的契机又到了，便又动员起来说，“大哥道理比我懂得还多，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你只给我一句话——什么时候动身离开这个虎狼之窝呢？”

嘉和站了起来，慢慢地在茶园里的小径间走着。不经修剪的茶枝东拉西扯地，时不时地挡住他的脸，有时，干脆就从他的面颊上划过，他的心多少也被搅动了。短短的几天当中，已经有好几个人劝他走了。其中有嘉平，还有假冒嘉平妻子的女共产党员那楚卿，一个劝他去重庆，另一个则希望跟她一起去浙西南。

和楚卿的谈话，是昨天夜里进行的。他和杭汉、嘉平等人把藏在后院中的珠茶搬出来装车时，楚卿也来了。她瘦削，看上去单薄，但筋骨却好，干活很利索，也不多说话。嘉和暗暗有些吃惊。他了解她，要比别人想象的多得多。那家，也是杭州城里的名门望族，和前清皇家都是沾亲带故的，他想不到，那家门里还会有这样的后代。

把茶装好后，嘉和主动地叫住了楚卿。在暗夜中待得时间长了，眼睛已经适应，彼此在天光下，能够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嘉和迟疑了片刻，才说：“那小姐，如果允许的话，您能否告诉我，您还见得到杭忆吗？我知道他还活着，可是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他的消息了。”

即便是在暗夜中，嘉和还是能感觉到楚卿的不安。那姑娘又仿佛是在为杭忆辩解：“伯父，杭忆做的事情，都是对得起您的，不辜负您的。他只是担心牵连你……”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嘉和沉默了一会儿。

楚卿就脱口而出：“伯父，跟我走。”

“跟你走？”嘉和真是吃了一惊，黑夜里她的声音一下子放得很响，又连忙压低，“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抗日根据地。党让我们帮助您脱离险境，跟我上根据地吧。”姑娘热切地动员他。她的真诚感动了他。他却没有正面回答，为了掩饰汹涌而上的情感波涛，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轻声地说：“我的儿子杭忆，在我看来，一直就是个前途难卜的孩子。他从小就极度敏感，我一直把他看成那种非常容易夭折的青年。他表面看上去有些轻浮，实际上他一往情深。他像他的爷爷，也像我，你们帮我……爱护他吧……”他说不下去了，在一个年轻姑娘面前是不应该落泪的。

此刻，在山上，在亲人中间，他愿意谈得更深入些。这两兄弟走出了一段路，嘉和才说：“盼儿的事情，你都晓得了。从今天出城开始，她就不会回我们那个羊坝头杭家大院了。可是她总还是要回来的。西泠临走前托我一定照顾好这个女儿，你想，我管不着她已经有十来年了，现在她最是离不开我的时候，我怎么可以离开她呢？”

嘉平也回过头去看看，他看到了茶枝的疏条中的盼儿，她坐在茶坡上，正在和小撮着细细地说着什么。再过一会儿，等往来行人更少的时候，小撮着就要把她给带走了，带到那个小堀一郎发现不了的地方。嘉平想说有人照顾着你女儿呢，你就不用担心了，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嘉和仿佛晓得嘉平是怎么样想的一样，又说：“就算盼儿有人照顾吧，那么叶子呢？你不是已经告诉我，叶子不愿意与你一起去重庆吗？你再和我说一遍，你觉得你还可以说动她吗？如果需要，我可以再帮你去和她谈一次。你看，她就在那里，她正在和儿子说话呢。他们母子俩可真是从来也没有分开过一天的，她同意你把汉儿带到重庆去深造吗？”

嘉平皱着眉头说：“她不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叶子了，从前她对我言听计从。这不能怪她，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再说，我也是有负于她的。只是我想弥补，她却不给我机会。在重庆方面，我倒可以说服。事实上，这一次回家，事先我和她都达成一个共识，除非她能够接受这个现状为前提。你晓得，我从心里头从来也没有放弃过叶子，从来也没有——”

嘉平一会儿她一会儿她的，这两个“她”像绕口令似的把自己都给说糊涂了，最后他只好沉默不语。两兄弟就这么在祖坟前愣了一会儿，嘉和苦笑了一下，突然说：“从前家里的人都说我像父亲，你看，闹了半天，谁更像？”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看祖坟。那里，父亲的坟，他们各自的母亲分别安息在自己的坟茔之中。他们在绿爱的坟前站了很长时间，嘉和才说：“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人要的情分，也都是独一无二的。妈比爹要死得惨多了，可是细细想来，妈倒是有那么一份守了一辈子的情，爹却没有。他喜欢两个女人，两个女人却都不能领受这份情。爹到临死之前就悟出这个理来了，所以他要一个人躺在这里。”

“大哥，你这不是说我吗？”

“我很少说你，甚至可以说，我几乎从来也没有说过你——”

“可我比谁都了解你。”嘉平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了，“有许多话我本来以为不用我说出来的，我们两个应该心领神会。比如我在新加坡的时候，我在决定和那个女人一块儿过的时候，我想到过你。我想……我知道……”他有些犹疑，看了看大哥，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我想，也许我这样做就成全了你们，我知道你其实——”

嘉和突然面孔通红，他一下子打断了嘉平的话，气急起来，说：“我一直就喜欢她，在你远远还没有喜欢她的时候，我就喜欢她；在我们还都是孩子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不，不不，不是我有多么高尚，只是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东西，包括和你分享。”

嘉平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说，叶子到现在还爱着我？”

“不知道，你应该去问她。”

“可是她说，你走到哪里，她就跟你到哪里。”嘉平的气也急了起来，他没想到他现在见到了叶子，就突然认为叶子依旧应该还是他的，他突然不能接受他自己的以往的放弃。他盯着大哥，胃里往上冒着酸气，说：“因为你，她才不愿意离开杭州，是吗？因为她，你也才不愿意离开杭州城，是吗？”

嘉和的声音明显地透露出了烦躁：“你了解我吗？不了解我！如果我想离开杭州城，我为什么不可以带着她离开？像你从前完全可以做到的那样。行了，别打断我的话，现在是我在说话，你不是总有插话的份的。你刚才说的话，之所以惹我那么大的反感，并不是因为你提到的那个女人和我们俩有关系。我生气，是因为你始终没有和我提起过赵先生。你明明晓得他被软禁在孔庙，你还亲自去看过他。你应该晓得，他在一天，我就不可能离开他一天。这样的话，我本来是等着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可是这一天你跟我说了多少大事，你就是没有和我说一说关于一个具体的个人的事情。大而无当的事情我听得太多了，我已经不想晓得欧洲什么时候才开辟第二战场了。我只想晓得，今天夜里，那个弱女人怎么熬过长夜，那个老人怎么撑着性命活下去？我恨不得生出一万双手来，扶他们，拉他们，在地上四脚四手地爬，爬出这个人间地狱去。可是你却只想叫我飞——难道你没有看到，因为你在天上飞，我们这些人才命里注定在地上爬吗？闭嘴！我不是跟你说了，没你插话的份，我要告诉你最后一句话——我愿意在地上扎根。我的命就是茶的命，一年年地让别人来采，一年年地发。我愿意在地上，你不要再给我插什么翅膀了——二十年前我就明白了，你替我去飞吧……”

嘉平在他的大哥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的时候，一直想插嘴。现在大哥说完了，等他说了，他却突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是的，他不了解他的大哥，他也不了解叶子，甚至他也不了解彼此看上去性情很契合的赵先生。他们生活在太不同的世界里了，当他在外部世界里越走越远的时候，他与在杭州的亲人们，在内心世界里也越走越远了。除了不停地宣传抗日，他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共同语言呢？他看着甚至有点气急败坏的大哥，听着他神经质般的责难，自己也有了一种想要暴跳如雷的冲动，然而不能。他一个转身就扑回到了母亲的坟上——他的拳头，把坟上的黄土砸得几乎尘土飞扬……

嘉和一直站在旁边等待着嘉平不再冲动了，才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这头，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她能够回去当然更好，她不回去也可以，经济上要处理好，不要让人家为难。这头叶子的事情我来做，我是大哥，只要你回过头来，我想她还是会想通的。”

嘉平已经平静下来了，说：“大哥，你是故意不明白还是装作不明白？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叶子已经说了，你到哪里她也到哪里。再说，我也不可能把那头休了。人家是千里迢迢跟我回来的，我也不可能再给她安个吴山圆洞门。哪怕我再安个吴山圆洞门，叶子也不是沈绿爱。好了，这件事情我们就说到这里。还是说说你跟我走的事情吧。赵先生还要我劝你走。我不管你怎么骂我，我还是要跟你说，你也不是生来就一定在地上爬的人。没有人生来就一定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的，你和我一起去飞吧。我们全家都走，叶子在杭州，我也不放心啊。”

嘉和看着年年都要来祭扫的祖坟，满坡的茶树都在风中点头。一阵风吹来，突然他的心亮了起来，那些久违的青春的骚动在心的深处微微地动弹了一下，他说：“好吧，我再和赵先生商量商量，试试看行不行……”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些重大的事件。当时日本军事特务梅机关在杭头目小堀一郎，正在“六三亭俱乐部”用皮带抽打着吴升的女儿吴珠，以此满足着自己变态的性欲。白天与赵寄客的一番游历使他内心不能平衡。每当这样的白天度过，夜晚来临，只要有时间，他就拿着皮鞭来到妓院。妓女们看到他一个个都吓得浑身发抖，东躲西藏。这一次他抓不到别人，干脆抓住了老鸨吴珠。正当他挥舞着皮鞭眼看着这支那肥女人连哭带叫、背上暴出了一条条绳子的血痕时，一份秘密情报塞进了他的门缝。他一边不停地鞭打着女人，一边读着那份迟到的情报，然后，放下皮鞭就套上了军装，带着手下的宪兵直扑羊坝头杭家大院。根据这份情报，小堀一郎最没有上心的那个跟着杭嘉平一起回来的阔太太，乃是共产党的一名重要地下人员。他们扑了一个空。杭家所有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包括他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位病西施杭盼。还没等着他开始气急败坏，又一份十万火急的报告到手——南京方面特派员沈绿村突然失踪。小堀一郎来不及处置杭家人，急忙就往沈绿村的珠宝巷赶。黑暗的途中，他被破脚梗吴有拦住了，他破着嗓子叫道：“太君，太君，报告，报告，赵寄客，赵四爷他、他、他死了——”

小堀一郎几乎是从马上掉下来的。吴有结结巴巴地报告说，赵寄客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们已经把孔庙大成殿拆了。他在那石经前就坐了很久很久。谁也没想到，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突然就一头撞在石经上，好久才被人发现，血淌了一地，就那么死了。

“是你拆的大成殿？”小堀问。

“是、是、是王五权他、他、他让我拆的，说是你、你、你太君的意思，把赵老头支出去——”

小堀一郎根本没让他再往下说，拔出枪来，黑夜里，杭州人只听得砰的一声。一会儿，住在附近的陈揖怀探出头去，发现汉奸吴有已经被人送上了西天。

[1] 即“打埋伏”。

第二十二章

现在，久违的杭寄草将很快见到她的亲人了，但这种重逢却是从一个陌生人开始的。1938年夏的那个下午，寄草最早看到的杨真，从草堆里钻出来的时候，完全就像是一个叫花子。穿一件破衬衣，却系着根领带，裤子脏得看不出颜色，脚上却套一双牛皮皮鞋。他面如土色，哆嗦得像一只摇个不停的筛子。寄草是学医的，她一下子就看出来，这个落难书生是在打摆子呢。

尽管如此，这家伙看上去还是很乐观，挥着手说：“……别、别、别害怕，我、我不是……坏人……就是、冷，冷冷……你可以给我弄点水、水、水吗……”他在裤子口袋里摸来摸去，竟然摸出了一张票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对、对不起，就剩这、这、这一张票子了……”

寄草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那人也跟着笑了。然后，就艰难地倒在了草堆上，寄草身边还带着一些奎宁呢，正好派上了用场。

可以说他们搭伴而行，一开始完全是因为寄草发了善心。据这个倒霉的家伙自称，他叫杨真，是从上海大学里跑出来的。他们一群学生说好了在这里附近的一个地点集合，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结果刚出了上海他就发起了寒热病，已经在这乡间流落了好几天，随身带的东西也被人抢走，连西装都被人剥去了。他指指草堆里做了枕头的一本厚书，说：“就这、这本书，没人要……正好，我也是除了这本书……什么都、都可以不要……”

寄草好奇地看了看这本书的封面，原来是英文版的《资本论》。寄草听说过这本书，就一本正经地说：“都说这本书是专门给共产党看的。”

杨真听了，那双因为生病而无精打采的眼睛就发起亮来。他躺着，又吃了药，感觉好多了，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教导：“严肃地科学地说，这是一本写给马克思主义者的书。”

“我不管你是一个什么主义者，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打算的吧。”

“我也不知道。”杨真垂头丧气地说，“我要找的人，你也不可能了解。”

“不就是共产党吗，谁不知道？”

“你、你、你知道共产党？你……也知道……共产党？”杨真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盯着她。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共产党一抓一大把。”寄草开起了玩笑。

谁知那书呆子经不起玩笑，他两眼发直，一头抬起，双手握住寄草的手，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同志，找到你们，可真……是不容……易啊……”

寄草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啊哟喂，她哪里担当得起做共产党啊，楚卿这样的人当当还差不多。一定是她这副不严肃的样子让杨真明白过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目光就黯淡了下去，心情沉重地又躺到草堆中去了。他的样子让人同情，寄草停止了笑声，说：“你也不用担忧，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金华准能找到。”

“你、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们？你们……家，真有人……是共产党？”

“我就是从金华出来的嘛。金华眼下文化人最多，都在办报纸办刊物呢。《战时生活》《浙江潮》《东南战线》《文化战士》，什么都有。我有个侄儿也在跟共产党干呢。国共合作，共同抗战，共产党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到处都是，还怕找不到？”

杨真这才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告诉她，原来他祖上是台湾人，从他父亲一辈才到大陆来发展。在上海把生意给做大了，就把妻儿从台湾接过来。他在沪上上的高中和大学，对浙江的情况还不太熟悉。

“共产党都是人精，你这个样子，人家要不要还是个问题呢！”寄草弄出一副很老练的样子，说，“跟我走吧，我包你找到共产党。”

杨真很没有逃难的经验，好几次要不是寄草呵护着，他就得被日本佬的飞机炸死。他们还得不时地爬山渡河，有时与逃难者挤成了堆，寄草被那本厚厚的《资本论》硌得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乌青。有一次他俩一起几乎脸贴着脸被塞在一辆破车里，他们之间就隔着这本又厚又大的书。杨真的寒热刚刚发过，这会儿又精神起来，就不停地跟她说起什么亚当·斯密，什么李嘉图，从他们的这一本书说到那一本书。寄草听得出来，他是在攻击他们。他旁若无人，口若悬河地说着：“你真该知道马克思的理论批判贡献，他什么都敢和李嘉图作对。李嘉图一再说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可马克思却说财产即是盗窃；李嘉图说关于地租、利润和工资的自然进程前人语焉不详，马克思却说最初资本的产生就是由于征服、奴役、抢劫和谋杀，简言之，以武力行之——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我的书！我的书！我的书！”

原来，寄草的胸口，被那本大厚书硌得生疼，耳边又被杨真的话说得心烦。她与人交往，从来就是她说别人听，这会儿算是碰到了一个对手，要由他说，她来听了，她不习惯。再加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心血来潮的人，突然性起，顺手就抽出藏在杨真胸口的书扔到窗外去了。杨真，突见他的宝贝性命书被扔到窗外去，一时就愣了。他不假思索，纵身一跳，也不知哪来的劲，竟然就从那扇窗里跳了出去。幸亏车开得比老牛破车还慢，寄草眼见得他落地翻了几个跟头还能爬起来。她自己也被自己莫名其妙的侵犯行为惊呆了，在车上就狂呼大叫起停、停停。司机骂骂咧咧地停了车，一车子的人也凶狠地骂着他们这两个疯子。原来战时的车，发动机“老爷”，一旦停下就不易重新启动。寄草也顾不上和众人唇枪舌剑，挤下了车就疯狂地往回跑，老远看见那杨真却高兴地挥着手叫：“别着急，书找到了，别着急，书找到了……”

寄草跑到他面前，想说一声“对不起”，看他这副样子，却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是读书读出毛病来了。”

杨真却认真地说：“我不怪你，你和我从前一样。可这样的书都是真理，它会让你成为新人。”

寄草不再取笑这个落难书生了。她很不好意思，第一次发现自己很傻。他们就这样地成了真正的好朋友。一路上他们不停地说着话——不再是寄草一个人说的了。有很多时候，寄草是在聆听中度过的。她长那么大，第一次领略到了聆听的享受。每当杨真发病的时候，寄草就开始说她自己的事情，说她家里的人，当然，主要是说罗力。她什么都和这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大学生说，包括最隐秘的事情。杨真有一双纯正的眼睛，热情，开朗，明亮，大脑里藏着的知识，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特别让寄草感到惊奇的是，杨真是她第一个遇见过的公开宣称自己是真理的追求者的那种奇特的人。

当寄草滔滔不绝地述说着罗力的时候，他严肃地听着，有时候，他会插话问道：“当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感觉到你的心里一片光明了吗？你有一种历经艰辛终于如愿以偿的快乐吗？你的心就像星空一样浩瀚，像明月一样洁净了吗？”

“你在说什么？”寄草吃惊地问。这时的杨真像一个牧师。

“我在说爱情的感觉。”

“你经历过？”

杨真摇摇头，说：“可我知道接近真理时的感觉，就像我读《资本论》时突然明白什么是剩余价值理论时的感觉一样。难道爱情不是真理？”

“你可真是一个真理狂。”寄草评价说。

对寄草给他的这个头衔杨真很赞许。他心满意足地躺在某个小客栈的一堆破布里，一边微微地发着抖，一边望着夜空——客栈的屋顶常常是漏洞百出的，这给了杨真遐想的绝好环境。在炮火连天的大地上，依然有着深邃的星空。杨真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理，比如说，爱情就是你的真理，复仇就是罗力的真理，茶，就是你大哥的真理……”

“现在大家都在想着赶走日本佬——”

“是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就是每一个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真理。”

“也是你的真理吗？”

“当然也是。”杨真望着这个面孔半隐在黑暗中的女郎。她很美，很勇敢，又很纯洁，很善良，热爱她也是热爱真理。杨真觉得不该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了，就说：“不过，仅仅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是不够的，还有国家的建设，还有人类的解放。为什么马克思要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为什么《国际歌》要唱‘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你是一个穷人，受苦的人？”寄草打量着那个从破布堆里钻出来的脑袋。他看上去落魄到家，可并没有受苦人的神色。

“我不能说我是一个穷人。可我从前是一个受苦的人——”

“因为没有找到真理？”寄草更加吃惊地问，她几乎想也没有想过这样玄而又玄的问题。

“现在我是一个新人。我不但要去解释世界，还要去改造世界。所以我选择了经济学。我要了解很多事情，比如日本人为什么要侵略中国——你知道广田三原则吗？”

“不知道。”

“你那位罗力也没有和你提起过吗？”

“你知道他是一个军人——”

“军人正是为这而战的。抗战前夕，日本人广田弘毅提出了中国必须接受的三原则：一为经济提携，二为共同防共，三为承认满洲国。这里面不是渗透着浓重的经济目的吗？在人类社会中，一直存在着不合理的现象，比如可以是一个人压迫另一个人，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也可以是一个国家压迫另一个国家——”

“可是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想那么多，日本人的飞机照样在头上飞，坏人照样把你的西装都抢了去。现在你病成这个样子，照样躺在破布堆里。”

“我想找到消灭这种不合理制度的途径，我还想亲自参与到这种消灭的过程中去。我想使我的生命具有最大的意义，哪怕像流星一样短暂地燃烧，划过夜空。请你不要以为我在说胡话。我们这样的人散落在人群中好像很少，一旦集中起来却很多很多。现在他们都开始集中起来了，他们从全国各地动身，都开始往一个叫延安的地方而去了。”

“你也要到那里去？”

“你呢？”

“那地方听上去挺不错。”

“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杨真就从破布堆里坐了起来。

“——罗——力——”寄草就摇摇头，拖长声音说。

连寄草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她爱罗力爱到这样的地步。这样的初恋并没有太大的基础——时光是那么的短暂，交往也并不多，回忆起来，真正刻骨铭心的就是那个月亮圆圆的故乡的茶园之夜了。因为出现了杨真，寄草觉得她更爱罗力了。她必须爱罗力，否则，她每天和杨真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真理，那是什么意思呢？

一到金华，寄草就陪杨真去了《战时生活》编辑部，她以为她会在那里找到他的侄儿杭忆，还有那位女共产党那楚卿。她扑了一个空，侄儿杭忆，已经跟着女共产党人那楚卿走了。好在杨真却和他们的人接上了关系，暂时留在了编辑部。第二天，寄草准备回乡间她所在的保育院去，杨真却给她带来一个消息，说给她联系了工作，就留在几个月前成立的金华保育会里。他说：“你不是还在急着找你的侄儿吗？你在保育会里，消息灵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碰上了。”

这主意不坏，寄草一口就答应了。她暂时还不知道，浙江省保育会自成立以后，共产党就在这里面成立了党小组。共产党对于她，寄予着很高的希望呢。

转过年去，寄草有许多日子不见杨真。他时常这样神秘地失踪，寄草也就不奇怪了。谁知有一天寄草却突然接到杨真的电话，要她到酒坛巷8号台湾义勇队去见他。寄草叫道：“杨真你忘恩负义啊！你，怎么这么些天见不到你的影子，这会儿又冒出来了？”

杨真说：“我真有事情，大事情。你快来，我这里还有台胞带来的冻顶乌龙呢，你喝不喝？”

寄草撇撇嘴说：“你别拿冻顶乌龙诱惑我，不就是包种茶吗？从前我们忘忧茶庄，什么茶没有！”

原来这包种茶，乃是台湾名茶一种，说起来也是从大陆过去的。一百多年前，由福建安溪县专做茶叶生意的王义程氏所创制。因为成茶是用方纸包成长方形的四方包，因此得名。到得1881年，福建同安县茶商吴福源在台北设源隆号，专事制造包种茶，安溪商人王安定与张古魁又合伙设建成号经营包种，这就是台湾包种茶的起源。这包种茶也分为几个品种，有文山包种，有冻顶乌龙，还有台湾铁观音。寄草说得没错，天下茶品，大哥杭嘉和凡知道的，没有一样不收，况且是像冻顶乌龙这样名冠天下的好茶呢。

杨真这才真着急了，叫着：“你快来吧，我见到你那位罗力了。他托我带来信，你到底还要不要？”

寄草一听，就像心里埋着的一颗定时炸弹突然引爆，把她炸得心花怒放，话也说不出来了。

杨真一到金华，就和台湾义勇队接上了关系。作为台胞，也作为共产党打入义勇队的一分子，杨真在这支队伍里负责宣传。寄草赶往酒坛巷8号时，杨真正在教台湾义勇队少年团的孩子们唱歌，嘹亮的歌声一直传出巷口——

……

台湾是我们的家乡，那儿有花千万朵，吐芬芳。

……

我们会痛恨，不会哭泣；我们要生存，不要灭亡。

在压迫下斗争，在斗争里学习，

在学习中成长，要收回我们的家乡。

……

杨真在做指挥，长头发，学生装和围在脖子上的花格子围巾全都随着手臂的挥动而跳动。他的伤寒症已经好了，浑身上下都有了力气。寄草急着想看罗力的信，一个劲地向杨真挥手，杨真视而不见。直到那首歌全部排练完，才跑到寄草身边，把寄草拉到园子里一条石凳上坐下，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地问：“听说过周恩来吗？”

寄草瞥了一眼杨真，说：“贵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上个月18日到金华，我们保育会还出面去参加迎接的呢！现在是全民族抗日，共产党抛头露面，金华街上到处都是共产党的声音，你还拿这来考我，笑话！”

“你不知道，周副部长又回来了。明天下午要到义勇队来看望，我正在排练欢迎他到来的抗日歌曲呢！”

“不是听说从金华往天目山浙西行署去了吗？莫非这消息不是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周副部长去浙西行署，我还是打前站的成员之一呢！”

原来周恩来此次东南之行，在浙江跑了不少地方。先在皖南新四军总部待了二十天，又到金华，浙西，宿分水，达桐庐，抵绍兴，再回金华。杨真作为前往浙西的打前站人员，一直追随在周恩来左右。没想到，竟然就意外地在浙西之行中，遇见了杭寄草的亲人。

“信呢，信呢，你快把信交给我啊！”寄草一边跺着脚要看信，一边又不相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人就是罗力？你又不认识他！”

信在桌子抽屉里，杨真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跟追在旁边急得直跳的寄草说：“要不是你跟我说过你家的那个白孩子，就是罗力对面走过来，我也不认识啊。”

寄草心跳地一把抓住杨真的衣袖，叫道：“你还见着了我们家的忘忧？”

“还有李越。”

寄草走不动了，她靠在杨真的肩膀上突然哭了起来，哭了几声，又戛然而止，说：“我不相信，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你怎么还能碰到忘忧？我找他们可是把腿都跑断了，我不相信……”

杨真怕别人看到寄草哭哭笑笑的样子，一边拉着她往里走，一边说：“这你就得感谢周副主席了。他在浙西临时中学开学典礼上演讲，来了一千多听众。我在下面担任保卫，走来走去的，突然在一株大树上看到一个半大孩子，浑身上下雪白。我就想起你说过的那个忘忧。他不也是在天目山避难吗？我想世上也没有那么巧的事情啊，就在那树下绕来绕去的，想等着那孩子下树后问一问名字。谁知孩子还没下树呢，就走过来一位国军军官。我又想，这一回周副主席去浙西，是由国民党省主席黄绍竑陪同的，这些军官，很可能就是黄绍竑的守卫，我也就没在意。谁知他过来就问我，在树下绕来绕去地想干什么。我脱口而出，说了忘忧两个字。你看，全对上了，原来他们的保护人无果师父把他们带到西天目山的禅源寺来了。可巧他们又在那里遇见了罗力——”

寄草坐了下来，她又哭了，说：“他为什么不跟你一起来？他为什么不跟你一起来……”

杨真小心翼翼地说：“他走了……”

寄草却不哭了，一下子变得很冷静，说：“快把信交给我吧。”

杨真取出一封薄薄的信来，拎着热水瓶就走了出去。寄草的神态让他吃惊，他在天目山看到的那个东北汉子，好像并没有寄草那样地狂热，看上去他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冷漠。他们彼此之间，多少还有那么一点戒备。这是因为他们各自隶属的阵营决定的呢，还是因为寄草？

等杨真拎着热水瓶回来的时候，寄草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喜气洋洋，春光明媚，浑身上下充满着爱意。她热烈地伸了一个懒腰，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拥抱。她用无比喜悦的声音，拖长着声音，带着少女的刻意的嗲气说：“冻顶乌龙呢？冻顶乌龙呢？你不是让我喝你们台湾人的最好最好的茶吗？拿出来呀！拿出来呀！”

杨真默默地看着她，他羡慕罗力，也喜欢眼前的这位姑娘。他觉得这同时产生的感情，一点也不矛盾。他微笑着说：“多么伟大的情书啊，它让你转眼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寄草笑了起来，把罗力的信摊到杨真面前，说：“你看啊，这算什么情书啊。”

罗力的信，真的不能算是一封标准的情书，只是从笔记本上扯下了一页，大大的字，写了正反两页：

寄草：知道了你的近况，我没法给你写长信。一是没有时间，二是写不惯。总之告诉你，忘忧他们在禅源寺是很安全的，请放心。我很想念你，但没法来看你，我已经编入前线部队，马上就要动身，先去重庆，再接受具体调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每时每刻都可能为国捐躯，不打败日本鬼子，我誓不还乡。寄草，你可以等我，也可以不等我，一切都凭你的心。至于我的想法，不用多说了，黄主席昨日与周副部长登天目山，做诗一首，我抄给你，就作为我的心吧。

反面便是黄绍竑的那首《满江红》了——

天目重登，东望尽，之江逶迤。

依稀是，六桥疏柳，微波西子。

寂寞三潭深夜月，岳坟遥下精忠泪。

忖年来守土负初心，生犹死。

……

这真的不像是一封常规的情书，但写得很真实，很朴实，是一封好信。杨真没有对这封信做任何评价，他为寄草沏了一杯酽酽的冻顶乌龙茶。这道茶，未冲泡前茶条索卷皱曲而稍粗长，外观呈深绿色，还带有青蛙皮般的灰白点，冲泡后，茶香芬芳，汤色黄绿。寄草慢慢地啜着茶，眼泪，又慢慢地从眼睛里沁出来了。

杨真关上了门，坐在寄草对面，两只手捧着茶杯，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情：“我要走了。”

“……”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的。”

“……”

“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你可以和我同行一段。”

“……”

“保育会要把一批孩子送到内地，噢，也就是重庆去。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务，你可以掩护我的真实行动，我可以与你同行，一直到成都……”

寄草怔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我立刻就去保育会——”

她已经冲到了门口，才听到杨真说：“我们已经和保育会商量过了……”

寄草对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为了护送保育会的儿童去大后方，才踏上这条西行之路的。只有同行者杨真真正知道，寄草此行的另一个重大原因。

分手的那天，是个很早很潮的川中的早晨，浓雾把空气搅成了一锅白粥。他们坐在成都一家小茶楼上，杨真的脸放着奇特的光芒，寄草觉得杨真就像是浓雾里时遮时显的一缕阳光。她说：“好了，我的同路人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去的路，该你自己走了。”她的口气中，有一种故意轻松的做作。

杨真看上去却有些闷闷不乐，他甚至有些生气地说：“是啊，一开始就说好的嘛，是假冒的未婚妻嘛。”

饶舌的寄草不知道为什么，便觉得自己有些理亏。出发前他们就说好了，同行到成都，然后分道扬镳，一个去重庆，一个去延安。可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仿佛杨真成了一尊佛，既然送佛，就应该送到西天啊。

杨真很快就恢复了他的快乐而又自信的天性。他认真地盯着寄草的眼睛，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如果你有一天想去那里，只要说我的名字，我会为你担保的。”他的手指神秘地朝那个方向指指，寄草知道，“那里”是什么意思。

仿佛是为了急于要表白自己的心境，同时又急于要划清某一条界线，寄草的两只手搭在胸口，喘着气，发誓一般地说：“只要我找到了罗力，就和他一起上你们‘那里’去。我们一定去！”

杨真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里有一些平时没有的腼腆。他略微有些用力地握了下寄草的手，说：“罗力真会听你的吗？我可是在天目山和他交谈过，他不像是个对信仰很感兴趣的人。再说你也不能把握很快找到他。你若实在找不到他，你也可以一个人来嘛。”

突然心血来潮，寄草冲口而出说：“既然已经到了成都，你就干脆把我送到重庆，等找到罗力，等找到罗力再作打算好不好？”

杨真微微吃了一惊，认真地为难地说：“我很愿意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得走了。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的主义和真理比我更重要。”寄草刚刚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她有气无力地回答着，想掩饰自己的轻率和即兴。可这句话一出口，她就更把自己给吓了一跳，连忙补充说：“当然，我不能这样要求你，你到底不是罗力。”

“我知道，罗力对你很重要，我知道他很重要。我知道他很重要……”杨真就若有所思地回答着，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寄草睁大了眼睛，凝视着杨真，他的面带病容的鼻翼四周微微地红了起来，鼻梁上放出了小小的光亮，他的端着茶碗的手抖动着。他们两个人同时都脸红起来，然后就低下头去刮盖碗茶的茶末子。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寄草非常伤感，现在她确信，除了罗力，杨真也是她喜欢的男子了。当她这样问他的时候，她相信他一定会说：“会的，我们当然会再见面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充满了理想的、热情的、单纯的人。他要说的话，往往是寄草预料到的，他总能说出她想说的话。

然后他果然就这样说了：“会的，我们当然会再见面的。”

寄草也充满信心地开始了憧憬：“我们会有许多时间，可以到西湖上去，一边品茶一边讨论随便什么主义。反正到那时，日本人已经被赶走了，我们那么多人，有的念诗，有的唱歌，有的品茶——”

“有的读《资本论》——”杨真接口说道，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然后，杨真就站起来了，只说了一句“再见”，就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川中的小巷。寄草眼看着他被大团的浓雾吞没了。她不明白她心里发生的那种依恋的感觉。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来没有过。她和罗力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他们的爱情过于匆忙了；而她和这位年轻人待的时间又太长了，这一路千里迢迢，走的恰恰就是江浙茶源自古巴蜀而来的道路啊……他们的确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再走下去，她对此行的目标，几乎都要模糊起来了……

第二十三章

十二月的雾都重庆，和江南一样寒冷。今天是复旦大学的校庆纪念日，刚才系主任吴觉农先生专门作了《复旦茶人的使命》的报告。散会后，杭汉特意要了一份先生报告的文字打印稿，向学校门口的一家茶馆走去，他还有个重要的约会要在那里进行。杭汉现在的身份，是迁徙在重庆的复旦大学首届茶叶系的一名即将毕业的正规的大学生。他和大学里的许多同学一样，保留着战前喜欢泡茶馆的习惯。

远在江南的杭家亲人们，如今若是看到杭汉，恐怕是要认不出来了。杭汉的外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和他的父亲一样，他长了一脸络腮胡子，眉心很重，几乎连在一起。皮肤粗糙黝黑，下巴方方正正，像是水泥钢筋浇的。他的性格却是越来越像母亲，沉默寡言，非常内向。

温暖潮湿的江南，像梦一样地留在了长江的下游了。杭氏家族忘忧茶庄的下一代年轻的茶人杭汉，跟着他的父亲溯水而上，来到了长江的上游——抗战的大后方陪都重庆，亦已二年有余。

杭汉过去是从来也没有到过中国腹地的，他对川中的了解非常模糊。但从寄客先生酒后的畅谈中，他知道古巴蜀是全世界真正的茶的诞生的温床，可是他还真没想到，重庆的茶馆会是如此之多。这个与杭州城完全不同的出门就要爬坡的城市使杭汉非常伤脑筋。他花了许多时间，才听懂了他们的发音拐弯抹角的川中方言。但杭汉很喜欢这里的茶馆，茶馆的老板们似乎也很知道大学生们对茶馆的偏爱，沙坪坝中央大学和北碚复旦大学的大门之外，茶馆多得俨然成市。

杭汉第一次随着他的同学们上茶馆，看着这些成片的一排排的躺椅和夹在当中的茶几，如此壮观的场景，“啊哟啊哟”地就叫了起来，说：“我那开茶庄的杭州伯父若看到这里的茶馆，才叫开心呢。”

同寝室一个成都籍的同学不以为然地说：“杭同学，这你就是少见多怪了。四川茶馆甲天下，成都茶馆甲四川，我们成都的茶馆才值得你如此啊哟啊哟地叫呢！你若在街上行走，没几步就是一家矮桌子小竹椅的茶馆，旁边还配一个公厕。前些日子我回家专门数了一次，数到近一千个公厕，那么茶馆少说也有近一千个了吧。当然，重庆这几年来茶馆也是暴涨的，比起你们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是不是我们这里的茶馆更加豪放大气了？”

杭汉淡淡一笑说：“各有风采吧。”他到底还是有一点故乡情结的，不愿意因为四川茶馆而贬低杭州的茶楼。

他常常一个人到大学门口的一家大茶馆来喝露天茶。他也学会了躺在那些再舒服不过的竹椅上，对着那些此地称之为幺师的茶博士们叫一声：“玻璃——”

杭汉一开始根本不知道怎么在茶馆里还可以卖玻璃，而且这玻璃竟然还可以吃。成都同学看出他的困惑，当场就叫了一杯盖碗玻璃，杭汉打开茶盖一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玻璃茶就是白开水啊，杭汉算是领教了一番川中人的特殊的幽默了。

杭汉虽然习惯了常来茶馆喝玻璃茶，但他显然没有他的堂哥杭忆的语言天才。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能够讲出一句完整的川中语言。这种方言，在他看来，几乎就是一种歌唱。他常常听着躺在他身边的抽烟的老茶客们突然一声高叫——幺师，拿葛红来——杭汉费了老大的劲，才知道这是点个火的意思。就这一声叫，那声调也是有板有眼，抑扬顿挫，可以用四二拍入谱的。杭汉曾经在心里头用简谱默默地记下了：他准备有朝一日与杭忆重逢的时候，再把它唱给他听，他相信他会为了这一句“拿葛红来”笑破肚子。

除此之外，这里的茶馆还有多少可以让人回味之处啊。就说门口的那副对联吧，在杭汉的故乡沦陷区的杭州城里，怎么还会看到这样的牌子呢——空袭无常贵客茶资先付，官方有令国防秘密休谈。有时候空袭真的来了，杭汉一边跑着，一边就听有人唱了起来：

晚风吹来天气燥呵，东街的茶馆真热闹。

楼上楼下客满座呵，茶房开水叫声高。

一群学生一边跑进了防空洞，一边就和着声音唱道：

谈起了国事容易发牢骚呵，引起了麻烦你我都糟糕。

杭汉觉得，这种生活很有意思。

抗战期间，全中国四面八方的许多人都跑到陪都来了。一年到头，不管什么时候，茶馆里的人都挤得满满，且入乡随俗，不管你是下里巴人还是阳春白雪，进了茶馆，一律坐在竹椅上，或者躺在竹躺椅上。不一会儿，茶房就像一个杂技演员一般，大步流星地出得场来。只听得一声唱喏，但见他右手握着一把锃亮的紫铜色茶壶，照杭汉的估摸，那茶壶的细如笔杆的嘴足有一米来长，在人群中折来折去的，竟然如庖丁解牛一般地进出如入无人之境。那左手卡住一摞银色的锡托垫和白瓷碗，又宛如夹着一大把荷花。还没走到那茶桌旁，只见左手一扬，又听“哗”的一声，一串茶垫就如飞碟似的脱手而出，再听那茶垫在桌子上“咯咯咯咯”一阵快乐的呻吟，飞转了一下，就在每个茶客的身边停下。然后便轮到茶碗们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了，丁零哐啷一阵，眨眼间茶碗已坐落在茶垫上。人们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呢，突见茶房站在一米开外，着实的大将风度，一注银河落九天，远远地，细长壶嘴里的茶水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笔直地就扑向了茶杯，茶末就飞旋地从杯底冲了上来。还没等人看清那是什么茶呢，那茶房一步上前，挑起小拇指，把茶盖一抖，一只只茶盖活了似的跳了起来，已经迅雷不及掩耳似的飞到了茶碗上。再一回神，那冲茶的人儿，早已融入了更深更远的茶椅阵营中了。

杭汉欣赏着这种与江南人闲适的风情完全不一致的热烈火爆的冲茶法。杭州茶楼里的人们，一般喝茶，用的是茶壶，也有茶杯，虽也有用盖碗茶的，到底不如这里的人喝起来正宗。原来古代之人有茶碗却是没有茶垫的。那茶垫，正是唐朝成都一个官员名叫崔宁的人的女儿发明，原本是为了防烫手，到了清代，又加上了盖子，这才一套三件真正齐全。

杭汉平日里倒也入乡随俗，喝着盖碗茶也很自在。今日却没有先叫茶，他要等的人们还没有来呢，他就开始认真地读起吴先生的讲话来了。

本校经吴南轩校长及复旦校友的努力，已从私立而改为国立，我们全体师生都感到非常的欣慰。因为过去真是风雨飘摇、艰苦度日，我们大家看到校长这几年来的头上额上的风霜，不论哪位同学，都是很明了很同情的。

中国的茶业，过去是由知识低浅的贫苦小农和专以剥削度日的商人所经营，把几千年来祖宗辛苦经营的一份产业，几乎弄得奄奄一息，不可终日。自从抗战以后，已从私人的经营变而为国营的事业之一了。我们自然也该用复旦从私立而为国立，同样地信仰他的前途，同样地来一次欢欣鼓舞的庆祝罢。

茶业在中国，是具有其最大的前途的，不要说全世界的茶叶，我们是惟一的母国，而我们生产地域之阔、茶叶种类之多、行销各国之广，以及特殊的品质之佳，是各产茶国所望尘莫及的。然而我们有最大的两个缺点，第一就是缺少科学，第二则是缺少人才。

过去茶叶一年年衰落，因为别的产茶国家，如印度、锡兰由英国人任研究、改良和指导的任务；爪哇和日本，则由荷兰人和日本人自己努力地从事于改造的工作。我们则由勤苦度日、不知科学为何事的老百姓在负责经营，正如大刀队的抵御坦克，用鸟枪防御近代的飞机，无论你如何地勇敢，如何地是神枪手，能抵得过他的火网的厉害和炸弹的威胁么？

本校茶业系科同学，人数达七八十人，有的长于生物学或化学，有的精于会计和贸易，有的从事于栽培，更有的致力于制造。还有其他毕业和未毕业的千万同学们，各本其所长，各尽其所用，将来出而担负茶业和其他方面的工作，我相信不出十年最多二十年罢，中国的茶叶科学，不但在实用上有飞跃的进步，甚至对各国茶业的生产和消费者，必有无穷的贡献。至于中国茶叶对外贸易的发展，以及内销数量因战后文化的提高，品质的改善，消费量的增进，更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目前为了日寇的封锁海口，以及交通困难之故，茶销势较黯淡，若干机构本身欠健全，人事须调整等等，这是战时以及过渡时代的必然的现象。将来各位同学都能到社会去出膺艰巨，整个的社会都可予以改造，区区恶劣的环境是不旋踵就可予以廓清的，何况我们不是有一件法宝“复旦精神”么？一切都待同学们的努力。……

杭汉正看到这里，觉得身边有些动静。抬起头来，却见走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川中男子，面色蜡黄，骨瘦如柴，头上包一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帕子”，腋下夹着几杆七八尺长的水烟袋，正在竹椅间凄凄惶惶地张望着。杭汉初到此地时，不知道这也是一碗不得已的饭，和叫花子的区别其实也是不大的了。原来这些人见了有人想抽烟，就急忙地递过这长杆子水烟袋，然后就蹲在地上不停地给那抽烟的装烟点火，以此赚些蝇头微利。也许此人看到了杭汉同情的目光，以为他会是他的一个主顾吧，果断地就朝杭汉走了过来，然后一屁股就坐在了杭汉身下，把那长烟袋就塞了过来。

杭汉吓了一跳，连忙就站了起来，摇着手说：“对不起，我是不抽烟的，对不起，我是不抽烟的。”

他越对不起，那人就越发坐在杭汉脚下不动，用一种近乎麻木反而更显无比哀怨的神情看着杭汉，仿佛无声地责备着杭汉的“对不起”。杭汉正不知所措呢，身边就有了银铃摇动一般的笑声了：“看把你吓的，不就是不会抽烟吗？”

杭汉喜出望外地叫道：“小姑妈，我真以为你今天来不了了呢。”

站在杭汉面前的，正是杭家女儿杭寄草。她还是那么神采飞扬，战争一点也没有改变她的容颜和精神。她利索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角子，扔给杭汉，又对着那坐在地上的可怜人儿努努嘴。杭汉明白了，连忙说：“我有，我有。”就又掏出几个角子，加在一起，给了那人，那人这才千恩万谢地夹着烟袋走了。寄草看着那人的背影说：“汉儿，你可千万不能吸这种烟袋，听人说那些烟里可是掺着鸦片的，一上瘾可就不得了。”

杭汉笑笑，就坐下了。几年没见小姑妈了，但小姑妈还是小姑妈，教导她的侄儿们，依旧是她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天职啊……

在雾都重庆的大排档一般的大茶馆里，姑侄俩平静地坐着说话。

“你可真会挑地方，你离学校那么近，离我那个保育院可就远了。”

“这可不是我挑的，是父亲通知我的。他那个家，其实离我们复旦就是不远的，只是我从来没去过罢了。”杭汉解释道。

“那也不能挑个不让人说话的地方啊。哎，我告诉你，我可是想说什么就要说什么的，我不管什么空袭啊，官方啊……”

杭汉笑了，他知道小姑妈指的是门口那副对联。

寄草可不笑，一脸的认真，说：“真的，你爸爸怎么不约我们到嘉陵江边的茶馆去——”她轻轻地唱了起来：

那一天，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

我便失去了我的田舍、家人和牛羊，

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

我仿佛闻到了故乡泥土的芳香……

她唱的是著名的抗日歌曲《嘉陵江上》，大家都还熟悉。问题是她旁若无人的突如其来的即兴发挥，总让杭汉吃惊。

寄草又说：“嘉陵江边茶楼有一副对联，那才叫棒——楼外是五百里嘉陵非道子一枝笔画不出，胸中有几千年历史凭卢仝七碗茶引出来。”

“好！”

“好在哪里？”

“这得由你说。”

“面对茶楼外滔滔不息、绵延数百里的嘉陵江，谁不喟叹当年吴道子一日而毕五百里嘉陵江水的气魄，谁能不想到这逝者如斯夫的历史长河呢？”寄草像一个男人一样地赞叹着。她依然饶舌。每一次和杭汉见面，她都说个没完，杭汉却学会了倾听。他守口如瓶，他不能告诉她，她的嘉草姐姐是怎么死的，她的绿爱妈妈是怎么死的。他和父亲嘉平，早已和远在江南的伯父嘉和商定，不再把这一切的真相告诉家里的其他人，直到今天，寄草还以为姐姐和妈妈还活着呢。

每一次见到寄草姑姑都会使杭汉心里泛起某种复杂的情绪。当小姑妈带着那样一种执拗的神情滔滔不绝地和他说个没完的时候，他常常会没来由地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两年前清明节之夜，当杭汉和楚卿成功地把沈绿村从珠宝巷的私宅里骗出来塞上汽车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他们没有给沈绿村嘴里塞上东西的时候，他还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汉儿，我是你亲舅公啊！”

他没有怀疑过他的亲舅公应不应该去死——他当然应该去死——如果他今日还活着，无疑会是南京汪精卫政府的一名举足轻重的要员，那么到头来他还是得死。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全世界都卷入了战争，一切法西斯和他们的走狗都将必死无疑。在这一点上，杭汉与许多激进的年轻人一样。杭汉惶恐的是，当沈绿村说完那句最后的遗言时，他的脸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的面容，突然变得像他的妹妹沈绿爱起来。黑夜里杭汉别过了头去，他不想看到他的变了形状的扭曲的面容。他知道沈绿村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今天夜里。尽管刚才这位舅公几乎花了整整两个钟头，耐心和气地向他宣讲了他们的三民主义理论，还给他冲了好几次茶，又把他亲自送到门口——问题就严重在这里，他们不但卖国，还有卖国理论——他们比吴有这样的人更应去死。

杭汉并不真正知道沈绿村是以怎么样的一种方式被处死的。在黑夜中他们到了一个地方，然后楚卿和他的同志们下了车。他本来也想下的，被楚卿拦住了，说：“你还是留在车上吧。”没过多久，他们就又上了车。杭汉曾经在梦中设想过的种种暴力手段一样也没有用上。然后，他们就被车子送上了一艘货船。在船上，他几乎可以说是意外地发现了他的父亲，他正押着这满满的一船茶箱，从钱塘江出去，再经陆路到宁波。这些茶叶将从宁波起运到香港，再由富华公司用以货易货的方式，换回外币和军火。

在宁波与楚卿告别的时候，这灰眼睛的姑娘带着一丝惋惜的口气说：“我本来是很想带你走的。你看，这里离我们的根据地真的不远了，可是你的伯父和你的父亲都更希望你能够到重庆去攻读茶学。你的伯父对我说——让我的儿子去杀人吧，留下我的侄儿去建设。现在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杭汉想了一会儿，才问：“我伯父真是那么说的吗？”

楚卿点点头说：“你的伯父，倒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

杭汉犹豫地再一次抬起头来，问：“……他晓得那件事情吗？”

楚卿严肃地说：“你怎么啦。我不是告诉过你，刺杀行动是绝对保密的，除了参与行动的人之外，谁也不许向外透露，这是组织的纪律。怎么，你怀疑我们的严密性吗？”

杭汉低下了头去，他和杭忆不一样的地方正是在这里。恰恰是他这样一个看上去比杭忆更规矩的人，却更不能适应这种组织的严密性。他甚至不能适应刚才楚卿说话的那种口气，她那本来很柔和的少女的脸上，不知为什么，总像是蒙上了一层铁甲，仿佛因为经历了过多的血火而显得不再有少女的光泽了。

楚卿一定是意识到她口气的生硬了，抱歉似的笑笑，说：“我真希望你们能和我们在一起。”

杭汉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杭汉还是相信自己的主张。

“科学救国，和共产主义可以是一样的吗？”杭汉小心翼翼地打听着，他对什么主义都缺乏真正的了解。

“也一样，也不一样。”楚卿沉思着，说，“真奇怪，杭忆也和你一样，他总说自由、平等、博爱和共产主义是差不多的。但共产主义是独一无二的，不可比的！”

杭汉看看楚卿，突然昏头昏脑地问：“你喜欢杭忆吗？”

楚卿一下子就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微微地一笑，铁甲就从她的脸上落了下来。她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地伸出手去，拍拍杭汉的面颊，说：“我啊，我喜欢你们两个人。”

杭汉也笑了起来，这是他自那天夜里行动以来第一次舒心地笑，他说：“我晓得你喜欢他，我会告诉他的。我到重庆之后，会给他写信的。我决定和我的父亲一起去重庆。”

杭汉一行，最初到的是武汉，以后才转道重庆。当时复旦大学还没有成立茶学系，杭汉就在吴觉农先生和父亲杭嘉平所在的贸易委员会手下工作，参与对出口的茶叶进行检验。他常常作为助手，陪着吴觉农先生和父亲走南闯北。他们日夜奔波在重庆、香港和各个主要茶区之间。其间，由于战时的公路路况不好，他们还有过几次车祸。最险的一次是跟着吴觉农先生等人去贵阳，结果在一条名叫“吊死岩”的盘山道上翻了车，幸亏被一块大岩石挡住，才没坠下深渊。

杭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甚至父亲知道后追问他时，他也没有详说。他还不免有些奇怪，过去他们一家经历过多少痛苦，多少九死一生啊，那时没有父亲，他也已经习惯了。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大喊大叫的爹，他的气质是与伯父完全不一样的。他才华横溢，四处张扬，任何事情都能上升到国际国内、世界大战之上。听说杭汉遇险之事后，他打长途电话给儿子，在电话那一头火烧火燎，再三再四地问及杭汉有没有受伤，并且一定要杭汉到他的家里去养伤。杭汉很不习惯这种张牙舞爪的热情，说不清因为什么，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为终于聚在了一起而成功地调整过来。

给远在江南家中的人写信时他一点也没有提这些事情。这本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信，杭汉却在信中着重地谈了许多的茶事。他记住了伯父的话，以为建设是他的天职。突然打开的天地和全民族的抗战热情，使杭汉成了一个有着热烈理想的年轻人，在信中他说：

亲爱的伯父，亲爱的母亲：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如期到达你们的身边，因为我不能直接把信寄给你们，而得靠一路辗转，也许信到了你们手里，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我首先想告诉你们的是我的工作。现在要说的是我所知道的茶事，我相信这是伯父十分关心的事情。据我所知，尽管举步维艰，我们的工作还是有了巨大的突破性的进展。比如1938年的茶叶收购，光是浙皖两省，我们便增加了十万箱以上，在如此残酷的战争中，我们的茶业收购竟然突破了历史的最高纪录。从这个角度说，我还是同意父亲的抗战即是建设的观点，这也是被事实证明了的。1939年，我们又乘胜前进，各项指标都超过了定额要求。在这两年间，即超额履行了对苏的易货合同，又外销了不少红绿茶给英、法、美、荷等国，不但为抗日争得了不少的武器弹药和外汇，还大大提高了华茶的国际信誉，茶农茶商也因此获得了比战前更大的利益……

家中陆续收到他的信，但几乎是半年之后。而他接到家中的来信也一样，这便是战时的邮路。信是伯父写的，直接写给了嘉平，其中夹着给杭汉的回信，此时，复旦茶学系已经处在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中了。

复旦茶学系的建立，乃是中国茶学史上一个重大的事件。

此事酝酿已久，吴觉农先生曾经多次和他的弟子朋友商量说起，杭嘉平还为此帮他具体操作过许多事务。1939年，吴觉农先生在香港时遇见了复旦大学教授、教务长兼法学院院长孙寒冰先生，他们商议之后很快达成了共识，认为要振兴茶业，必须造就大量的专业科技人才。孙寒冰先生立刻就向当时的复旦大学校长吴南轩做了汇报，吴先生又向当时的贸易委员会和中茶公司征得同意，组成了由吴南轩、孙寒冰、中国茶业公司总经理寿景伟和当时任贸易委员会茶叶处处长兼中国茶叶公司协理、总技师的吴觉农先生为成员的茶叶教育委员会，并商定在复旦大学合办茶叶系、茶叶专修科，吴觉农先生兼任主任，于1940年秋季开始在各产茶省招生。可以说，这是中国高等院校中最早创建的茶叶专业系科，对发展中国茶叶专业的高等教育、培养造就积蓄人才和恢复振兴茶叶事业，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近水楼台先得月，早在五月间，杭汉就知道自己将成为这些青年茶人学子中的一员了。他和父亲的好友孙寒冰先生也很熟悉，所以从多种渠道就率先知道了这些招生的消息。没料想半个月后，孙寒冰先生竟然会在日军飞机对北碚复旦大学的狂轰滥炸中不幸遇难，时年仅三十七岁。最先提议建立中国高等院校茶学系科的人，自己却没有能够看到茶叶系真正建立起来的那一天。

正是在孙寒冰先生的葬礼上，父亲遇见了儿子杭汉，此时已经是1940年秋天，杭汉即将成为复旦首届茶叶系刚入学的大学生了。葬礼结束后，他递给儿子从杭州寄来的信。伯父的信并不长，但杭汉相信，只有他能够完全看懂。信上说：

……

本来以为不久以后我们会在某个地方重逢，看来还得等待一段时间。好在我的半生都花在等待上了，倒也不觉得意外。惟望子侄辈如愿以偿。潜心茶学十分可我心意，望汉儿善始善终，万勿半途而废。家中诸事，总以不变应万变，你在时如何度日，如今也无大变化。你母亲因你的前途有望，心境踏实，嘱我再三告诉你，安心读书工作，不要挂心。数年前夜半灵隐山中翠微亭上所虑所言，今日终有结果。千山万水之外，伯侄当问心无愧。又，接忆儿消息，得知你们有过一次意外相逢，且阴差阳错，险些铸成千古之恨，知后不免心惊。在外行事，处处小心，我们等着合家团聚之日。切切

……

嘉平没等杭汉细细回味来信，就急着问：“上次回浙江遇见了杭忆的事情，你怎么没跟我提？”

“我不是告诉你我见到他了吗？”

嘉平皱着眉头说：“这能算提吗？你伯父来信告诉我，说你差一点被杭忆给活埋了，有这件事情吗？”

杭汉愣了一下，说：“这纯粹是个误会，他们手下的人，把我给当成日本汉奸了。怎么，他们怎么也晓得这件事情了？”

“你以为你不说，就没有人说了。”

杭汉就不再解释了。他本来以为，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们兄弟之间，是谁也不能够再提起的。

差一点被杭忆活埋的事情，的确就如杭汉自己所说的那样，纯粹是一种误会。他曾经押着一条装有茶箱的茶船，在经过杭嘉湖平原的某一条河流的时候，半夜里被人劫了。黑灯瞎火的，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是汉奸强盗来拦路剪径的呢。没想到一句话不说，这伙人就给他们一人一把铁锨，让他们在河边挖坑，等坑挖好了，又命令他们往下跳。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潮湿的泥土就往他们身上扔了。杭汉这才急忙叫道：“你们要干什么？”

“这还不明白，要你们这些狗汉奸的命！”其中一个人喝道，还是个女的呢。

杭汉听了松了一口气，连忙说：“误会了，我们可不是汉奸，有话好说。”

“有话好说，跟你说什么话？说日本话啊。你这家伙，头一个就是汉奸。一路上哇啦哇啦，中国人的茶叶，偷到上海去卖给日本佬，当我们不晓得？我们队长说了，你们这种卖国贼，统统弄死，一个也不能留！”

此时土已到了腰间，杭汉开始感到气透不过来，一面他又感到哭笑不得。这些茶叶都是通过伯父收集来的。一路上，为了蒙骗日本人的关卡才冒充汉奸船，而他，也就顺理成章地冒充日本翻译了。谁知不但蒙了敌人，也蒙了自己人。

眼看着土往上堆，他们这一行几个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杭汉突然急中生智，他想到刚才那女人说到了他们队长，也不知哪来的灵感，他突然想到了杭忆。杭忆不也是当了游击队队长了吗，或许提到他的名字，他们会听说过，因此解除误会也未可知呢。他就喘着气再叫道：“等一等，有一个人可以证明我们不是汉奸。杭忆这个人你们听说过吗？水乡游击队的队长。”

有人拿小提灯照了照他的脸，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我哥哥，我怎么能不认识？”

填土的那些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手。杭汉看见他们围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办。那个女人，他们都叫她茶女，说是可以把队长叫来认一认，真是个骗子，再杀了也不迟。杭汉听了一阵狂喜，他忘记自己险些丢了性命，一下子就沉浸到兄弟重逢的喜悦中去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杭忆就过来了。用马灯一照被土埋了半截的杭汉，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杭汉那还没入土的半身，说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想埋个汉奸，结果把我兄弟给埋进去了。茶女，还不快点把他给挖出来！”

那叫茶女的惊叫道：“真是队长你的兄弟啊，怎么我一路上也看不出来你们哪一点像啊？他还一路的日本话。对不起，我这就叫人挖你出来。”

杭汉抖着土往上爬的时候，不禁心有余悸地说：“好险啊，幸亏我想到了你，要不然我可就成了一个冤鬼了。你们怎么也不弄弄清楚再下手，再说，真是汉奸，也不见得就活埋嘛。”

“抗日，又不是写诗，哪里来的那么些微妙之处，吃误伤的事情总还是有的，谁叫你一路上日本人装得那么像。我们盯你们，可是已经盯了两天了。你要是真死在我手里，那也是为抗日牺牲，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杭忆大踏步地往前走着，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内疚，惊吓。

那天夜里，他们畅谈通宵。杭忆介绍了他的那支抗日部队，叙述了他是怎么样走上这条路的，他一点也没有回避他的第一次杀人。在黑暗中，他躺在床上，伸出一双手，欣赏似的说：“你看，现在我的这双手，可是血淋淋的了，全是法西斯的血！”

杭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杀过人！”

“这也没什么奇怪！”

杭汉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是楚卿告诉你的？”

黑暗中他看不到杭忆的表情，只听到他的不一样的口气：“她会告诉我，她还会是她？不过我知道她去了一趟杭州，你们对谁下了手？”

“不能说。”

“我知道是谁了。”

“你不要说！”刚刚躺下去的杭汉又跳了起来。

“好的，我不说，不过你看上去还是杀人太少了。”

“伯父说了，让你去杀人，我去建设。”

杭忆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想不到父亲这样的温良君子也会这样说话了。”

杭汉侧过脸去看看躺在对面床铺上的杭忆，烛光下他的这位久违的堂哥的面部侧影和神态，和身陷杭州羊坝头大院的伯父惊人地相像。他吃了一惊，手就揪在了胸口上。

“我听说赵先生蒙难了……”杭忆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抛扔着手枪，若有所思地说。

“本来伯父和我妈都要出来的，他们留下来操办赵先生的丧事了，然后就被软禁起来，不准出杭州城了。”

“我知道。”杭忆回答，“杭州的事情，我都知道。”

杭汉想到了奶奶和大姑妈，他想要是杭忆知道了这一切……

“——你为什么不提奶奶和大姑妈？”

杭汉的气都屏住了！真的，杭州发生的事情，杭忆都知道了。正这么怔着，杭忆就跳了起来，冲出门外。杭汉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也冲了出去。门前是一条河流，草腥气和鱼腥气弥漫在河畔。偶尔，水波一亮，便有鱼儿跳动的声音响起。草丛中，不知什么野禽在咕咕咕地叫着。杭忆蹲在河边，呆呆地看着河水。杭汉站着，不知说什么。很久，杭忆才问：“汉儿，你在河里看到了什么？”杭汉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说：“天太黑了。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血。”杭忆回答。

他们各自的双眼都湿润了，但都不想让对方知道。

他们总算平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但他们都没有睡意。也许是为了寻找轻松一些的话题，杭汉提到了楚卿：

“她常来吗？”

“常来。”

“你归她领导？”

“不，我归我自己领导。”

“那她还常来？”

“她来说服我，说服我归她领导。”

“那你怎么办？”

杭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在黑暗中爆发出轻笑，说：“我嘛，有时听听，有时不想听了，就不听……”

“她曾经动员我和她一起上根据地。”

“她也动员我，她还动员我去陕北呢！”

“你怎么没去？”

“我嘛，我还没杀够日本佬啊。”黑暗中杭忆就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他懒洋洋的口气听上去非常残忍。

“那她还来找你？”杭汉迟疑地问。

“来啊，她是代表组织来的，我是一切可以团结的抗日的力量中的一支力量啊。她的组织，把团结我的任务交给她了。”

“那你们俩就吵个没完了。”

“可不是吵个没完了！”

“她跟你讨论共产主义吗？”

“怎么不讨论，来一次讨论一次。不过这和抗日还不是完全一码事，这是信仰。你读过《共产党宣言》吗？”

“没有。”

“这是他们的《圣经》，我不想在没有搞明白之前就进去，我不想因为喜欢她就进去。明白吗？”

“我可真没想到你一下子成了一个这么沉得住气的人。”

“那是因为我欠了人家的命。”杭忆声音发闷地回答。

“你说什么？”

“不谈这些了，谈些别的吧，你有女朋友了吗？”

“哪里的话。你呢？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怎么不知道。她每次来，我都和她睡觉。”

杭汉的脊梁骨一下子抽直了，他盯着发黑的河水，半天才说：“你、你、你……你怎么可以和她、和她——”他牙齿打了半天架，也说不出那“睡觉”二字。

“那你叫我怎么办，像从前那样给她写诗？”

杭汉好久也没有再说话，杭忆站了起来，说：“老弟，是不是不习惯我的变化了？我让你吃惊了。你晓得这里的人们叫我什么——冷面杀手！可是在她眼里，我依然是一个黄毛小儿。”

杭汉这才说：“我晓得她喜欢你，她从一开始就喜欢你。那时候你的手指白白的蘸着墨水写诗，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喜欢你，可是……”杭汉叹了口气，“你不要随便和她……”他还是没能够把“睡觉”两字说出来，“她这个人，心重得很。”

杭忆沉默了一会儿，说：“汉儿，你可是一点也没有变。有些东西你还没经历。你不晓得，我做不到不和她在一起；你不晓得那时她是怎么样的，她像一片春风里的新茶嫩叶，就完全是另一个人了。你不懂，小孩子，你不懂……”

“你爱她？”

“我爱她，爱她，爱得有时恨不得朝自己脑袋上开一枪……”

他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一边搂着杭汉的肩膀，离开了河边。天快亮了，他们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弟，还有许多话要说呢。

那一次从江浙回来，杭汉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江南了。不过他还是不断地给家里写信，告诉他们种种事情，其中包括意外地与小姑妈寄草在重庆的相逢。

自从寄草出现之后，亲情就开始热闹和错综复杂起来，比如今天的约会，就是寄草特意安排的。杭汉拉开竹椅，让小姑妈坐下了，对面几张椅子还没有拉开，寄草就皱起眉头说：“我在保育院值班，还担心着迟到不礼貌呢！怎么，我们倒是先到了，他们却是迟到一步的，什么礼数？二哥这个人也真是的。是不是那女人使的鬼？”

杭汉摇摇头，小姑妈的想法总是那么出人意料之外。从前在家的时候，他就知道亲戚间对小姑妈的一种评价——林藕初加沈绿爱，等于杭寄草。杭汉想，刚才他坐了好一会儿了，也没想到什么女人搞不搞鬼。

杭汉到现在也没有谈过恋爱，他也不太了解女人们，更不了解他的那位后妈。虽然他已经在重庆待了两年了，但他还一次也没有见过这个神秘的南洋富商的画家女儿，他甚至连一次也没有到过父亲在重庆的家中。他只看到过那母女两个的照片。寄草不停地问他，那女人到底漂不漂亮？到底是她漂亮还是他母亲叶子漂亮？还是她杭寄草漂亮？杭汉实在是弄不懂这些女人之间的差别——他从小就在美人窝子里长大，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再说他天性和杭忆不一样，他们两个，在女人问题上，可以说是一个早熟一个晚熟，他实在没法回答这问题，只好说：“我看，还是那个小女儿漂亮。”

其实这话也是随便说的，从照片上看，那女孩子还没长成一个人呢，睁着一双木不愣登的大眼睛。如果说这也算是个美人儿，那么，也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小木美人儿吧，和杭家那些一个个人精儿似的女人可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寄草一听到这话就笑了，说：“你啊，大傻瓜一个。那孩子才多大？我听说，她可不是你爸爸生的，是那女人结婚时带过来的呢。”

“谁管谁生的，反正现在她叫我父亲爸爸。哎，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先喝茶吧。他们来了，你自己看到了就知道。爸爸不是说了，今天把她们母女两个都带来吗？”

“什么你爸爸说的，还不是我说的！”寄草就很得意地说，“你爸爸才怪呢，老想着让我到他的新家去见他的那个新女人。我可不去她那里。她呢，当然也不会去我那里。最后我才提出了这么一个方案——茶馆，中立地带。”

杭汉不由自主地又看了看这个大茶馆。他们是坐在半露天的走廊上，隔着走廊可以看到茶馆里面的戏台子上，有一个人正在说着评话。说的是杭汉在江南茶楼里时常听到的那种根据话本改编的故事。一听这说书人的口气，就知道这也是从他们江南一带流落到此地来的艺人，说的是一段元代《清平山堂话本·快嘴李翠莲记》中的片段。只见那艺人捏着小嗓说：

公吃茶，婆吃茶，伯伯姆姆来吃茶。

姑娘小叔若要吃，灶上两碗自去拿。

两个拿着慢慢走，泡着手时哭喳喳。

此茶唤作阿婆茶，名实虽村趣味佳。

两个初煨黄栗子，半两新炒白芝麻。

江南橄榄连皮核，塞北胡桃去壳柤。

二位大人慢慢吃，休得坏了你们牙！

……

两个听到这里，都会心地笑了起来。这可是久违的乡音啊，难为能在这里听到。寄草心里好像很高兴，捂着嘴笑个不停，还说：“我记得从前在家的时候，大哥常常要出我的洋相，叫我快嘴李翠莲的，那时倒也不觉得李翠莲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反倒是在千山万水之外再听了这个段子，才知道她的趣处来。”

杭汉见小姑妈高兴，才说：“你们想见就你们见吧，何必又一定要拉上我呢？我自己的那一摊事情还忙不过来呢。前日检验茶，在码头，又差点和他们孔家的人打起来，这帮青皮！”

“你懂什么，正是因为你的那摊子烦心事儿，我才约着他们一家出来喝茶，你以为我小姑妈那么吃得空啊。”寄草突然说，“我就想看看这女人靠不靠得住，对你好不好？你爸爸从来就是一个没脚佬，天涯海角到处在飞的人。我这一走，你在重庆连个依靠的人也没有，小姑妈我不放心。”

杭汉很吃惊，说：“怎么你又要走？你不是在保育院好好地当着你的老师吗？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才没过多久，你怎么又要走了？你说我爸爸是个没脚佬，只晓得飞，你自己可不也是一个没脚佬了吗？”

寄草摊摊手，苦笑了一声，说：“你可别把你爸和我扯一块儿啊。我是为了谁变成没脚佬的，你爸爸是为了谁变成没脚佬的？”

杭汉愣了一会儿，才问：“有罗力哥哥的消息了吗？”

这也是一种很奇怪的称呼，杭忆、杭汉都叫寄草姑妈，但是却叫比寄草还大的她的未婚夫罗力为哥哥。也许潜意识里，寄草就是他们的姐姐，他们就是同一代的人吧。

提到罗力，寄草就来了劲。原来她已经打听到了，太平洋战争一爆发，罗力就上了中缅边境，这一次消息确实，有人正从那里回来，说他们亲眼看见了罗力。他本来是一个标准的军人，作战参谋，可是因为他会开车，现在却成了一支车队的队长，日夜在前线拉运战备军需物资。

从川中到中缅边境，那是什么样的距离啊？杭汉也不顾辈分大小了，就几乎气急败坏地说：“你疯了，跑那么远去！我听说日军正在那里大规模调兵，英军和印度军队还有缅甸军队，再加上我们中国军队，都在那里准备打大仗。你去了，未必找得到他。再说，你即便找到他，他一个军人，看到你这么一个女人去了，又能帮他做什么，你不就是给他添乱去吗？”

寄草倒是一点也无所谓，一副横是横拆牛棚的架势，说：“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本来就是一个疯子，我们家的女人都是疯子。嘉草姐姐不是疯了吗？你们却不晓得，她疯的那会儿，我也就疯了。你不要对我再说那些不让我去找罗力的话了。我找不到他，我就得死，我找到了他，也可能是一个死。两死相比，我还是选择了找到了他死的路。……你啊，小毛头孩子哪，你晓得什么叫疯狂啊！我能跟你说什么呢？你这个毛头孩子，有一天，到依洛瓦底江去收我的疯狂的尸骨吧……行了，我们来喝茶吧，记得西晋文学家张载的《登成都白菟楼》吗——芳茶冠六清，溢味播九区，人生苟安乐，兹士聊可娱……来，我们也学一点古人的洒脱。此地不是江南，此地惜别，无柳可折，我们入乡随俗，还是点一道茶吧——”

不远处的茶房看到她举起了手，走了两步，又看到对面坐着的小伙子把那年轻女子的手又按了下去。他认识这个南方人大学生， 他常常是心事重重的——不要去打搅这些流离失所的人们吧，他就知趣地又退了回去。然后，他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惊慌失措地跑进了茶馆，东张西望着，一边擦着脸上的泪水，一边跺着脚。茶房又看到那大学生模样的人站了起来，走了过去，和那女孩子说了几句话。然后，急急地走到刚才那女子身边，那女子听了没几句，就尖叫了起来，一茶馆的人几乎都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一行三人，已经消失在茶馆里了。立刻就有人凑过来打听那是怎么一回事。那茶房摇着头说：“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谁出事了。也许，就是那小女孩子的亲人，没听清楚，这年月，不是每天都在出事吗……”

第二十四章

杭嘉平亲自驾着一辆吉普从川西雅安往回赶，车后坐着他那个画家妻子黄娜。一路奔波，妻子早已连画夹子也拿不动了，头就不时地垂下来，打着瞌睡。嘉平自己也困得不行。最难的一段路已经过去了，昨日他和黄娜整个儿就在蜀道中盘旋，今天，他们已经进入了四川盆地的丘陵地带。

从车窗往外看，嘉平可以看到无数紫红色砂页岩层构成的平顶山丘，重重梯田一直就修到山顶。去雅安的路上，黄娜对这样的由亿万年流水切割而成的壮观的山丘还表示出极大的兴趣，画了不少的速写。回来的路上，她已经完全没有这个热情，也没有这个力气了。一片片平原和丘陵间的光秃秃的桑树条以及尚未收割的蔗林，就少了一个为之欢呼雀跃的女人。嘉平走南闯北，见什么都不新奇，心里又惦记着重庆茶馆里那对姑侄，还有被他们这对夫妻丢在寄宿学校里的女儿蕉风，也就不顾昨夜没有休息好，一边赶着路，一边就往自己头上额上擦着清凉油，还不时地喝着刚才从路边要的茶水。茶水早就凉了，杭嘉平不讲究，咕噜咕噜地就灌一大口，心里的火气顿时就散去好多了。

世上总有这样一类人，古道热肠，赤胆忠心，天下事皆为己任。放眼望去，凡世上不平之事若不锄去便死不甘心。因此，他们永远扮演弄潮儿的角色，在哪里都是斗士。杭家兄妹中，嘉平就是这样的头号种子。

杭嘉平一进入茶界就陷进去了。像他这种人，不管走到哪里，首先看到的，肯定是人。然后，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者团结，或者斗争。

有的人，为了事情不得不去与人斗争；嘉平不一样，他生来喜欢斗争。他一进入吴觉农先生的事业就发现了必须斗争的人和必须斗争的事情，斗争的目标是中央信托局。但这还不是根本的目标，根本的目标并不是一个什么局，而是一个家族，这个家族有一个了不起的姓：孔！四大家族中的孔祥熙家族。正是这个家族，牢牢控制了中央信托局。当然，仅仅控制中央信托局对他们来说是很不够的。当茶叶统购统销做出了一定的成绩，换来了大量外汇之后，茶叶便成为当时一些部门争夺的对象了，中央信托局只是这其中最强有力的一个对手罢了。

嘉平深感这群茶人们的过于纯洁，他们几乎都是不懂政治的，或者说是因为讨厌政治而更愿意超脱政治的。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政治就是经济的集中表现，而茶，也不仅仅是可以换来枪弹的植物吗？难道茶也不可以是权力，不可以是能够买到权力的金钱？嘉平每次参加一些文人的雅集，听到他们一边小口小口地品着茶，一边评论着《红楼梦》里的宝玉啊妙玉啊的品茶、牛饮时，他就心里不以为然。在他眼里，茶主要不是这样小儿女情调的。茶的主流是严酷的，严肃的，是重大的，在这些小绿叶子后面，有光明磊落的真理，也有龌龊卑鄙的阴谋。他感到，因为那些喜欢风花雪月的文人，中国茶叶的分量被一代代人理解轻了。

他曾经把这个道理不止一次地讲给那些他所发自肺腑去尊重的茶人先辈们。他们认真地听着，由衷地共鸣着，有时还和嘉平一道拍案怒起。但是再往下就不行了——沧浪之水清时他们高兴地濯着他们的缨，沧浪之水一旦浊时，他们却谁也不肯濯他们的足了。

嘉平正是在这种局面里越陷越深的。他原本只是想帮助吴先生一把，等一切都上了轨道，他就抽身回到他自己的本行去。结果他却发现一切都不是那么顺利地就可以上了轨道的，而他，也就越来越不得不代表那些君子们，去为茶的事业大声疾呼。

嘉平已经看出来了，由中央信托局支持的中国茶叶公司，已经一步步地控制了战时的茶叶购销业务。从名义上看，中国茶叶公司是归属于贸易委员会领导的，其实，连香港贸易公司的茶叶易货和外销业务，也被划归到中国茶叶公司的业务经营中去了。在重庆的中央贸易委员会，吴觉农先生作为茶叶处长，还能说上几句话。而吴觉农先生兼职的中国茶叶公司协理、总技师及技术处长，都不过是一个虚名而已了。

正面斗争的使命，就留给了斗争性最强的杭嘉平。具有着儒家风范的大茶人吴觉农先生，却带着他中国茶叶总公司技术处的大批同仁弟子们，千里迢迢，又回到两浙故乡——衢州万川，筹建了中国茶叶研究所的前身——东南茶叶改良总场。主要的人员有后来都几乎成为茶界中流砥柱的人们，他们包括朱刚夫、庄晚芳、钱梁、庄任、许裕圻、陈观沧、方君强、佘小宋和林熙修等人。在浙西的这个美丽的小山庄里，在橘林与河流间，吴先生和亲自送他前来的嘉平谈了许久：律己要严，责人要宽。自奉惟俭，对人不能太薄……

嘉平在听着吴先生这样教导的时候，不断地想起上一次的故乡之行。在他几乎成功地说服大哥跟他一起走的时候，晴空霹雳一般的消息突然传来，赵先生触碑自尽了。他甚至连去为他料理后事的时间也没有，楚卿紧急通知他，小堀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正派人来搜捕他们。情急中大哥对他说：“你快走！现在还来得及。”一边说着一边就把他往后门拉。这样的时候嘉平倒竟然想起当年出走的情景，他拽住了门拉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刚刚说了半句——赵先生的后事——就被叶子一边往外推一边说：“家里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只管放心快走，快走！”叶子的手推搡着嘉平，嘉平猛然间心潮澎湃，一把抓住叶子的手说：“叶子你跟我走吧！”在暗中他也能感觉出叶子的手突然僵住了，他还能感觉出她是怎么朝身边的嘉和看了看，然后放低声音说：“不是说了吗？大哥不走我也不走。”刹那间天地都变得很静，嘉平的心也一下子因为绝望而清明，身上有一种一刀两断的彻底的痛楚和愧疚，痉挛一般经过全身。这样的时候他还竟然有时间说：“天目盏在我房间桌上。”他本来想再说些别的，一张口却是一句俗话：“这东西能护佑人逢凶化吉！”连这句话也没有能够说完整，就被来接的人推上了车。

脱险之后杭嘉平并没有和家中断绝关系，嘉和被监控了起来，不准出城，但他依然有办法一直在秘密地通过各种渠道替他们征收茶叶。嘉平可以想象得出这是冒着怎样的危险。他一直想着要赶快再把大哥接出来。他曾经带口信给大哥，让他只要有可能，就不要放弃到浙西去寻找吴先生的建议。他知道，为吴先生的茶业梦真正会去身体力行的，恰恰是像大哥嘉和这样的人。而他杭嘉平，也许生来就不是那种意义上的茶人吧。虽然，他深深地被这些中国的栋梁之材感动，但反过来也就愈发要为保卫这些书生们的良知而去冲锋陷阵。他要回到重庆去斗争，和日本帝国主义法西斯斗争，也和那些贪官污吏、只知道发国难财的混账王八蛋作斗争。他原本是一个喜酒的人，茶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温良恭俭让了。他有他的那一套生活逻辑，沧海横流，英雄本色，他可不怕陷入重围，腹背受敌。

杭汉，本来是要跟着吴觉农先生同去万川的，倒是吴觉农先生劝住了他，希望他能够不要错过复旦大学茶学专业。另外，中国茶叶研究所也正在积极的申报当中，一旦正式批准组建，像杭汉这样的年轻人将是重要的后备力量。目前嘛，杭汉还有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继续干着他的茶叶出口检验这一行，也是一个脚踏实地的锻炼过程嘛。

说到茶叶出口检验，它的第一部《标准》，还是吴觉农先生于1931年入上海商品检验局之后，针对当时出口茶叶在品质、水分、着色和包装等方面存在的问题，在邹秉文和蔡无忌先生支持下亲自制订的。

过去茶叶出口检验，一般都是在装船外运之前才报请检验的，而在进行检验之时，往往因为茶叶不合标准，不得不临时停运，以致出口商损失很大，而外商也多有烦言。吴先生对此情况进行改良，茶叶在进行出口检验之前，都非要先在本地进行产地检验不可。

杭汉在重庆码头打工，做的已经是第二道检验了。前面产区有一道关，后面到宁波出口还有第三道关。他这第二道关，有人说得不好听，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摆设罢了。说来惭愧，古巴蜀虽是全世界茶的发祥地，但自中唐以后，川茶已经逐渐衰落了。从中国有海关记录的1869年始，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1916年，中国出口的182万担至268万担红绿茶，没有四川的一片茶叶。直到抗战期间，四川主要城市的饮用茶，反而还要到附近的云南、贵州、湖南、湖北等省去运。有些商人，也就是借此机会，把这些茶、主要是云南茶，通过重庆的长江码头，一路水行，直到江尾的入海口去出口。杭汉要检验的，也就是这批茶叶。

战乱年代，干什么都有弹性。只是杭汉这个人实心眼，叫他干什么，他就百分之百地不折不扣地去干，也不考虑这么干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效果。对茶叶的包装和品质，杭汉是已经有这个眼力了。至于茶叶的水分，因为外销茶经过长途运输，日晒雨淋，最易霉变，所以从一开始就要十分注意把关。好在这一关其实也用不着再让杭汉来把，在茶叶产地，就由各省市的茶叶专家先检验把关去了。

那么，杭汉真正要注意的就是绿茶的着色问题了。

原来中国的茶商中，也是有那么几个歪聪明的，为了出口的茶叶看上去色泽好，在报请检验之前，就在那绿茶上着了色。这些有色物质，有的无毒，有的可就是有毒的了。为此，1932年，法国就颁布了禁止有色茶入口的法令。上海商品检验局也因此作了禁止有毒色料的茶叶出口。如今杭汉做的主要检验，也就是这件事了。亏了他的那份认真执着，这个关卡，也才就越来越不像是聋子的耳朵了。

那一天，大雾迷漫，码头上来了一船箱从滇川边界运来的滇红茶。按常规，杭汉准备开箱检验。那押船的倒是个机灵人，忙不迭地就递上一支烟说：“我这是新试制成功的滇红功夫茶，红茶，也不着色，小师傅你就放心吧。”

听说是滇红功夫茶，杭汉的眼睛就亮起来了。说起来，这茶的历史才不过两年，可名气已经大得像杭汉这样的年轻茶人也都如雷贯耳了。1938年，云南茶叶贸易公司刚刚成立，就派人分别到顺宁、佛海试制大叶种的功夫红茶。这种红茶，外形肥硕紧实，金毫显露，香高味浓，首批产了五百担，通过吴觉农先生所负责的香港富华公司转销伦敦，竟然以每磅八百便士的价格一举成名。听说英国女王还把这种茶叶放在玻璃器物之中，专作了观赏。杭汉一向是只喝绿茶的，但是他也喝过父亲亲自送他的滇红茶，这滇红茶，又是吴觉农先生亲送的。吴先生平时从来不喝公家的茶，这一次破例，也是因为新茶试制成功，作为样茶要检验品级，难得有那么一小撮，就拿来送人。嘉平也不过得了小半信封罢了，又被他转送给了儿子。杭汉喝了，只觉得好，从此竟然就爱上了喝红茶。只是滇红太难得喝上了，都运到国外换外汇了呢，所以今日杭汉见了这一船的滇红，竟也是十分的稀罕了。心想，怎么平日里不太看得到的滇红，这会儿一下子来了一大船。又见那押船的磨磨蹭蹭的，不像是要开箱的样子，当下就生出了疑惑。就说：“我就上船去检验吧，你们带我去开箱便可。”

押船的人手伸了过来，杭汉的口袋一动，低下头，就见袋子微微鼓了出来，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不动声色地就把那一叠钱又放回了那人的袋中，说：“只要货真，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押船的就笑了，拍拍杭汉的肩说：“小兄弟，看得出来，是跑过三江六码头的人，以后的交道还长着呢，大哥记着你了。”

杭汉又要上船，押船的盯着他的眼睛说：“非得走这一关？”

杭汉笑笑，那人的手还在他的肩上呢，他就略略地运了运气，那人立刻就感觉到了对方的分量，放下手，展开，说：“那就请吧。”

杭汉上船，打开了一箱，一看一闻，他就知道不对。明显的，这就不是滇红，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正宗的滇红。又取了样来泡开了一杯，汤色发闷，杭汉心里顿时就明白了。看了看押船人，说：“你们老板呢？”

那押船的说：“我就是。”

“先生这趟生意吃亏了。”

“此话怎讲？”

“明摆着，这就不是滇红。”

老板就冷笑起来：“这话是你嘴上没毛的外乡人说的吗？你识得几多茶品？跑过几趟马帮？”

杭汉看这人面不善，淡然一笑，说：“马帮倒是一趟也不曾跑过的，不过天下茶叶却是已经识得八九不离十。别的不说，就说这滇红。此茶虽是新品，见识的人少，却也好把握，你只记得那关节处便可。滇红的品质，特点就在于它的茸毫。这茸毫还是淡黄、金黄、菊黄色的，冲开了看汤色，又是一番风光。那汤色是艳亮的，香气高长，且带有花香，叶底红匀嫩亮。你看，你这茶叶，颜色发闷发黑，且无茸毫，要来充滇红，也太离谱了一点。就这几条，你去对一对吧，对上了一条，我把头砍下来给你！”

那人见这江浙佬，小小的年纪，倒也能把茶识得如此老到，再不敢小觑，又换了一张笑脸，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不至于把头砍下来吧？我也不是专做茶叶这一行的。实话跟你说了，我就是个押船的，有人给我作了担保，说是这批茶已经被检验过了，放心出口，这才托得我，还事先付了我佣金。如今若被卡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我回去怎么交代呢！”

“这还不好交代，你自去找那让你放心的人，让他给你负一切责任便是了。”

那人正要把话绕到这上面，见这黄口小儿果然自己就绕上去了，心里暗喜，说：“小兄弟，这话也就是你敢说，我可是不敢说的。你道那茶的担保是谁，说出来你就明白了——”他就凑着杭汉的耳朵，说了一个名字。

原来这名字杭汉也是听说过的，人也许还在某些场合见过。此人本是茶叶公司的一个什么处长，听说还是孔家的亲信。不过杭汉对这些错综复杂的权钱关系向来不感兴趣，所以一直也没把这些人往心里放过。见这押船的那么一本正经，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说：“什么处长担保也不行啊，他算什么？又没有权力在我的填单上签字。在这里，我就是老大，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押船的揉一揉眼睛，想，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连孔祥熙的账都不买的人。怕不是嫌刚才的钱给少了吧。就一咬牙，又数出一沓票子，连同刚才的那一沓，一起塞到杭汉的手里，说：“喏，我们明人也就不做暗事，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个整数，你看怎么样？我也是跑过多少码头的人了，这个价码，算是顶了天了。老弟你要是再不让路，你也就太黑了！”

这一番话，可就真把杭汉给惹急了，他拉下脸来，一把把钱扔了过去，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要你一分钱，我就不配在这个码头上站一分钟。”

押船的也把脸黑了下来，说：“那你说你要什么？爷们也是白道黑道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你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

这不明摆着显出青洪帮的架势来了吗？殊不知这套流氓腔吓不倒杭汉，日本佬的鬼门关都已经走过的人，还会在乎这些地痞青皮。杭汉说：“我要什么了？我可是什么也不要，我只要真正的滇红。你有货，我放行，你没货，我不填单，你就趁早处理了，或者拉回去，随你的便。”

“我这个就是真正的滇红，这里有检验单。你以为没你我们就干不成事情，笑话！我刚才是出门在外让你三分呢，你还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押船的刷的一下抖过来一张单子。杭汉拿眼睛一扫，还真是暗暗吃一惊，没想到这张单子和他自己手里的那一张一模一样。原来这些人早就防了一脚，事先把该作的弊都作好了。杭汉再一看签名人，不是那孔家的亲信处长，又是何人！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捏着那单子想把他揉成了团，忍了几忍，到底还是忍住了。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在贸易委员会中供职的父亲，吴觉农先生把许多事情托给他了，何不打个电话和他商量一下。于是便说：“你们等着，我这就去请示上峰，看这事情怎么处理了才得当。”

押船的早已派了人去找那处长来码头了，心想：什么上峰，再上能上过蒋委员长去？孔家和蒋家什么关系，打碎骨头还连着筋（襟）呢！你这毛孩子，以为知道那滇红的茸毫是金黄、菊黄、淡黄的就行了？孔家人说行，白的黑的都行——我这就等着你乖乖地给我放行吧。

杭汉给嘉平打电话，本来只是想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一来了解一些背景，二来也是向他讨个主意。谁知杭嘉平一听大为激愤，说：“这还了得，反了天了！你等着，我这就到。”

果然不多一会儿，嘉平就坐着车先到了。见了儿子，也不多说，把他拉到一边就问：“汉儿，你可吃准了，那茶叶究竟是不是假冒的滇红，你会不会看走眼了？”

杭汉跺着脚说：“你不信自己看去！滇红什么样子，这茶叶什么样子？外行都能看出来真假了。”

嘉平兴奋地搓着手，在码头上走来走去，边踱边说：“这就好，这就好，这下可给我们逮住机会了。”

杭汉不明白，为什么运了一船劣质茶，父亲还会那么高兴地连声叫好。他心痛地说：“这一船要真是滇红就好了，能给国家换多少外汇啊。”

嘉平拍拍儿子的肩，说：“哎，眼睛可不能光盯在钱上，这一船茶叶后面，名堂可就多得很呢，就看我们怎么做了。”

正那么说着，杭汉就看见了一批搬运工奔了过来，嘉平指着那一船茶，说：“统统给我搬到岸上去，一箱也不能留下。”

杭汉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嘉平又说：“假冒滇红，还抬出大员来，抗战期间，以权谋私，发国难财，怎么处罚都不为过。先把这些茶扣下了，这还是第一步，然后再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做手脚？”

那些搬运工们早就上了船，七上八下地搬了起来。急得那押船的左拦右拦拦不住。他又不知道杭嘉平到底是个什么官，看他那副颐指气使、除了皇帝就是他的样子，又不敢得罪。只好跟到东，跟到西，一支香烟举在手上，嘴里就长官长长官短地叫个不停。杭嘉平看都不看他，只当他是个白日里的影子在说梦话。香烟递过去，手一挡，就滚到地上去了。押船的连忙再到烟盒里去抽一支，正要再递过去，突然就如电影里的定格镜头一般定住了，然后脸上露出了救兵到来的笑容，大声叫道：“给我停住，都给我停住，看谁敢动我们的茶叶。碰一片，我都不会饶过他！”然后举着那支原本是要给嘉平的香烟，转了个弯，就朝另一个人走去。杭汉一看就知道了，那人正是茶叶公司的什么处长。

两下里这就僵住了。这边要搬的，和那边不让搬的，各自都看着他们的头头。那处长也是个狗仗人势惯了的，见了嘉平，好比没有见着，只对着那押船的吼：“不是把什么手续都办齐了吗？还跟人嚼什么舌头根子——搬回去！”

押船的就叫道：“搬回去！搬回去！”

可是手下的那些人见对方人也不少，迟疑着不敢动手，押船的只好自己上前，要去夺一只已经放在码头上的茶箱。这边嘉平就给杭汉递了个眼色，杭汉就上前一把拦了，说：“你要敢碰一碰这箱子，事情就不好办了！”

押船的又不敢动了，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个救兵处长。处长看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好赤膊上阵，走上前去，指着杭汉的鼻子训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干扰国家大事。派你在这里检验，不是派你在这里刁难的，走开！”

杭汉这下可真是气得面孔通红，还没来得及说话，父亲杭嘉平气势汹汹也赤膊上阵了。他一个箭步上前去，指着那人的鼻子就骂：“你是条什么狗，也配在这里乱叫！”

杭嘉平出其不意的这一手，即见他的性格，也见他的招数。他和嘉和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里。嘉和做事情，最讲形式，最讲得体，凡事能不走极端就不走极端。嘉平却是看效果的，所以他既能在万人大会上慷慨陈词，也能在街巷码头上呼爹骂娘。况且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激化矛盾，最好是能够打起来，那才好做文章。所以他开口就骂那人是狗。这一招果然灵。虽说那亲信处长的确是孔家的狗，但当面如此骂他的人倒还真是没有。这一声村夫的粗骂，就如五雷击顶，把他轰得一下子就丧失了理智。冲上去要抓嘉平的胸脯，却被杭汉一下子挡了，只抓了那做儿子的衣襟，口里气不成句地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开句口——把你撤了——你当下就得给我滚！”

上阵父子兵。杭家父子本来就都是习武的，只是平时真人不露相罢了。这下那人抓了杭汉的衣襟，杭汉也不还手，只把膝盖轻轻一屈。谁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那处长就倒退着摔出去丈把远，差一点就掉进了嘉陵江。再爬起来时，也顾不得体面了，跺着脚叫：“给我冲上去打啊，把他们扭送到警察局去啊！哎呀，哎哟……”

这两拨子人就在码头上大打出手了。嘉平本来就是有备而来的，人多，自己也会动手。对方不一样，根本没想到还会在这里摔跟头。可怜他们为了这一船的假滇红，也是费了多少的心血，条条关节都疏通了，就是没想到这重庆码头上还有一个叫杭汉的小人物，弄得他们不但几乎前功尽弃，而且还被打得鼻青眼肿。真正是应了那句老话——凭你刁似鬼，喝了老娘洗脚水。

最后，那些人实在是打不过杭嘉平他们，只好往回撤了。那处长边捂着鼻血边哼哼地叫道：“杭嘉平，你等着瞧，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跟共产党有染，我告你私通共匪，你就等着坐大牢吧。”

嘉平大声地笑道：“我还告你和日本鬼子有染呢。你不是私下里也在跟日本人做生意吗？你就等着吃枪子吧！”

这么相互骂着，那群人就终于退去了。

这里，杭汉见了他父亲领带也歪了，扣子也掉了，一头依然漆黑的头发也乱了，看上去就十分地好笑。嘉平见了儿子瞅着他笑，也笑了，说：“这下让你尝到了斯文扫地的快活了吧。”

杭汉说：“我可没想到你真能打。”

“我年轻的时候那才叫会打呢！到哪个国家也没少打架，多年没再动拳头，手生了。”

杭汉看了看这些箱茶，不知该怎么处理为好。嘉平却比他放心得多，只说：“派个人负责把这些茶都收在库房锁好，日后都是我们的炮弹呢。”

说着，一把搂过了儿子，朝码头外的一家小酒楼走去。人说多年父子成兄弟，嘉平和汉儿虽也是多年的父子了，但一直就不在一起生活，做儿子的，就觉得当父亲的很隔。今日这么联手和人打了一架，倒是打掉了许多的隔膜。嘉平虽是父亲，但人长得精神，看上去就年轻，反而是那当儿子的，一脸络腮胡子，也不知道刮，两人搂肩搭背，神气活现地在山城的大街上走着，看上去倒真是像一对亲兄弟呢。

世上的事情，难得会有这么巧出精来的。杭嘉平父子两个，这里刚刚在临窗的酒桌上坐定，叫了几个菜，还没端上来，杭汉眼见得父亲的鼻孔里就有血流了出来，滴在眼前的桌子上。嘉平连忙把头抬起来，用一张纸堵了鼻孔，齆着声音说：“没关系，刚才不小心让他们擦了一下。幸亏没让那些王八蛋看到。”

汉儿一边料理着父亲，一边想，父亲都四十多了，可说话做事，还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像谁呢？他一下子就恍然大悟，真像奶奶啊。这么想着的时候，眼睛往外一扫，就发现了小酒楼对面有一家保育院的牌子。汉儿就说：“爸爸，对面是家保育院，肯定会有医疗药品，要不要到那里去看看？”

嘉平连连摇手，说：“看什么，一会儿就过去了，我们还要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呢。”

杭汉只好把父亲一个人扔在酒楼上，他想到保育院要点药棉什么的，暂时先对付一下再说。

嘉平仰着脸，只能听着儿子的脚步声嗵嗵嗵地往楼梯下奔——儿子啊，只有儿子才会有这样略带惊慌的充满感情的脚步声。来重庆以后，他一直想把儿子带到家中去，见一见他的新夫人。他本来以为这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却不能够成功。妻子并没有表现出他企盼的应有的热情，儿子也没有表现出他想象的顺从。

从杭州回来之后，他和黄娜之间，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本来一直以为黄娜留学英国，受的是文明教育，对他家中有妻儿的事情也一清二楚。回国的时候，他和黄娜也曾经谈过一次。黄娜说：“亲爱的，这是你的事情，我相信你能够处理好的。”

这是黄娜的风格。也就是说，黄娜不打算接受这件事情，也不打算听这件事情。实际上嘉平一直想和她谈一谈叶子。在他接触过的所有的女友中，和黄娜谈叶子是谈得最少的，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最终成功地成了他的妻子的吧。婚后嘉平也是一直想和她谈叶子、谈汉儿，还有他的大哥。不知为什么，总也没有那种谈的氛围。他们在一起，能够谈很多大事大人物，比如罗斯福和丘吉尔什么的；也能够谈人生，谈信仰，谈基督教和佛教；还能够谈殖民地和种族压迫；甚至还能够谈色彩和光，谈凡高和毕加索。只要和他嘉平的实际个人生活并不发生决定性的事物，他们都能够谈得津津有味。然而他们就是不能够谈到杭州，谈到羊坝头，谈到忘忧茶庄。有的时候，嘉平不知不觉地往怀乡的话题上靠，黄娜就会宽容地一笑，递给他一杯咖啡，慢悠悠地说：“亲爱的，有的时候你的确不像是一个叛逆者。”嘉平想起来就心中暗暗吃惊，这些年来，他甚至还没有和黄娜真正谈过茶。

嘉平看出来了，黄娜是绝不会接受叶子的了，甚至不能接受他对叶子的仅仅放在心灵深处的怀想。黄娜不能接受他热爱他的童年、他的故乡、他故乡的人和事。所以黄娜热烈地支持他的抗战，却不赞成他一脚踩进茶叶堆里。她并不和他吵架，每次谈话开头都从来也不会忘记叫一声“亲爱的”。听说杭汉到了重庆，她也没有面露愠色，她只是笑眯眯地说：“亲爱的，我父亲从伦敦给我来了电报，他希望我能回英国帮他处理一些商务。他还征求我的意见，问我能不能把蕉风也一起带走？那里的女子寄宿学校比这里肯定要强多了。”

嘉平知道，这就是黄娜的回答。他说不上黄娜还有什么地方不合他心意的。黄娜一到重庆，就发起了外籍人员抗战同盟会。她画画义卖，把耳环都献给了中国人民的抗战事业。她精力充沛，千姿百态，每天晚上都是一道名菜。她知道，作为一个女人，嘉平离不开她，她那无时无刻萦绕着他的热带女性的热情和西方教育的文明，肯定压倒那个遥远的中国南方习东方茶道的日本女人的含蓄温和。要知道，温和毕竟只是一种近距离才能享受到的感情啊。

杭嘉平不怕冲锋陷阵和敌人斗争，可是想到他的家事他就不免头痛。今日这一架是打到节骨眼上了，他一定要充分地利用这一架，一方面，把中茶公司那些贪官污吏的行径，狠狠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另一方面，把自己的儿子顺理成章地拉回家中。他知道，一旦杭汉出现在黄娜面前，黄娜肯定会做得很出色的。

楼梯口又响起了一阵充满了亲情的脚步声，不过可以听出来，这一次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人的了，其中还有一个是女的，带着哭腔在问什么。说话的声音又快又急，很熟悉，一时却又回忆不起来。嘉平想：连流点鼻血也有女人为我掉眼泪啊，我杭嘉平就是和女人脱不了干系的人。这么想着，他就闭上了眼睛。一阵热气已经扑面而来，他还来不及睁开眼睛，一双女人的手已经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女人就哭了起来，眼泪又多又快，下雨一般地落在嘉平的脸上：“二哥啊，我的二哥啊，你可不能死啊，我多少年没见到你，你可不能死啊……”

嘉平睁开了眼睛，难得的眼泪也随着眼角流了下来，他一边仰着脖子一边说：“谁说我死了，不就是流点鼻血嘛。哈！真是巧了，在这里碰上寄草？你别哭，你一哭我的鼻血就往下流——”

“我带着棉花呢。我还带着药水，红药水紫药水全带着呢。还有碘酒。二哥，二哥，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天哪，我走了多少路啊，要找的人一个也没有找到，今天总算让我一下子碰到两个了，天哪……”寄草一面往嘉平的鼻孔里塞棉花，一边哭哭啼啼地啰嗦着，突然感情冲动，就放开了二哥，一个人坐到旁边椅子上，蒙着脸哭开了。

嘉平把头竖了起来，立刻就看到汉儿含泪的眼睛向他使劲一眨，嘉平鼻子一酸，连忙又捂住鼻孔。他知道这眨眼背后的全部意思，儿子是暗示他，千万不要把杭州家中的惨剧告诉给她。嘉平点了点头，故意把话扯开去说：“你们这是怎么碰上的，是在保育院里碰上的吗？多亏了我们的这一架，多亏了我流鼻血——”

“我也没想到。我进了办公室，见一人头低着正在整理着包，我刚问了一句，她抬起头来，我惊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了小姑妈——”

“差一刨花儿我就走了，差一刨花儿我就下班了。”寄草突然放下手，用纯正杭州话说了起来。她依旧满脸泪水，但并不妨碍她说话。如此戏剧般的重逢，也没有改变她的饶舌的天性。她一边打着嗝一边飞快地翻动着红唇，“本来今天就不是我值班，我是临时和人家换的。好像就是专门等着你们找上门来一样。我一听有人叫我，声音带着家乡的江浙味儿，低着头就想，要是杭州人就好了，说不定还能打听到家里的消息呢。我出来几年了，一点家里的消息也没有。这就一抬头——天哪，我都差点眼睛发直了——做梦也不是这种做法，做梦也不是这种做法，你、你、你、你是谁啊？你怎么和我的侄儿活脱活像啊？谁知他就看着我，愣了半天，说，爸爸就在对面楼上。我说谁啊，谁在楼上啊？他说，爸爸在楼上，被人家打出鼻血来了。小姑妈，你这里有药棉吧，他叫我一声小姑妈，我都要昏过去了，我立都立不牢了。我说，你再叫一声小姑妈，不要弄错了。他说，小姑妈你这是怎么啦，我是杭汉，汉儿啊。我说，汉儿你怎么长成这么一副样子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他说，爸爸在对面楼上流鼻血呢，你快去看看吧。我说，哪个爸爸，是新加坡那个鬼影儿也寻不着的二哥吗？他说是的是的，就是他就是他——你看，你看，现在不就是你坐在我的眼前吗？还流着鼻血。你等等，我会给你换棉花的。你不要动，我来，我来，我来……”

她长得几乎和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嘉平的眼眶一次一次地潮了上来，他的塞在鼻孔里的药棉很快就被刚刚涌上来的新鲜的血水打湿了。

他们三人在这样的一个离乱年代抱头痛哭一番以后，还远远没有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呢，嘉平乘机建议回家。三人走在山城的大街上，夜里人少了，他们就为所欲为地横横竖竖地走。嘉平左手搂一个，右手搂一个，虽然没能喝上酒，但比喝了酒还酣畅。寄草七问八问地问了许多，自己又说了许多，嘉平父子由此而知道了寄草来到川中的原因，也由此知道了忘忧的下落，并因为他的活着而感到巨大的欣慰。当寄草说到被他们救出来的那个男孩子越儿时，杭汉皱着眉头想了一想说：“如果确实是那么一回事的话，他很可能就是方西泠后来生的那个儿子。”寄草很惊讶，不是为越儿的命运，而是为忘忧。她为忘忧本能地对李越的那种特殊的亲近感到不可思议，她说：“你们真应该看看忘忧这个孩子，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本事，他能预感什么。你们晓得吗，在天目山中，他寻到了他的魂儿，一株白色的茶树。”

“这很有意思，去年我在安徽，还看到过粉红色的茶花呢。”杭汉对切切实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茶，有着更浓厚的兴趣。但寄草却是意识流型的，她一下子看到了昏黄的路灯下二哥的那两只塞住的鼻孔，突然就问：“二哥，你怎么还打架啊？你都几岁了，有四十多了吧。我怎么越看你就越陌生呢？我叶子嫂嫂还能认出你来吗？”

嘉平那么听着，就捂着鼻孔笑，边笑边把今天在码头上演出的这一幕讲给妹妹听。寄草就说：“真是奇怪，重庆运出去的茶，还要冒充云南的滇红，可见重庆这个地方本身就没什么好茶。说来也是怪的，这里有那么多茶馆，那茶馆里的茶，可是离我们杭州的差远了。从前听寄客伯伯说起来，好像四川的茶有多么了不起呢。我记得父亲活着的时候，还老让我们背《茶经》——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我那时还想，不定哪一天，我要到这天府之国去看一看那两人合抱的大茶树。谁知到了这里，可真是没喝到什么好茶，老青叶子，离我们龙井可就是差远了。”

杭汉就为四川的茶叫起屈来，说：“小姑妈，你这么说四川的茶，四川人听了可就委屈死了。不要说茶的历史最数川中悠久，小时候你还常教我们什么‘烹茶尽具，武阳买茶’的，就是今天，还有许多名茶的产区啊。我数了数，光是陆羽《茶经》中提到的川中名茶产区就有八个：彭州、绵州、蜀州、邛州、眉州、雅州、汉州和泸州，都是古来剑南道的有名产茶区。至于说到名茶，你没喝到，可不能说这里就没有啊。比如蒙山蒙顶茶，峨眉白芽茶，灌县的青城茶和沙坪茶，荥经观音茶和太湖寺茶，还有邛州茶，乐山凌云山茶、昌明茶、兽目茶和神泉茶——”

“哎哟哟，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们汉儿不愧是吴下阿蒙了。你说的那些茶我虽然一口也不曾喝的，听你那么一说，倒也是长见识了。不过我们久别重逢，我又是你的长辈，我就等着你把这些茶给我一一地请过来了。”寄草笑道。

真是什么树开什么花，杭汉从茶里面看到的是茶树品种，杭汉的父亲杭嘉平从茶里面看到的是阶级和阶级斗争。他捂着鼻子走在山城的小巷子里面，也没有忘记谆谆教导他的多年不见的“左邻右舍”。他说：“有关川茶的衰落，我是有两首民谣为证的：辛苦种茶不值钱，苦度岁月到哪年，丢掉茶园谋生路，荒山荒地遍全川。还有一首我也唱给你们听：茶叶本是宝，而今贱如草，粮价天天涨，生活怎得了。你们在这里面看到了什么？嗯，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茶农的穷苦，是不是？是——也不是。这里面有穷苦的原因，还有剥削者的鬼影，就像今天挨了我们一顿好揍的那些王八蛋一样。”

“你在学习马克思？”寄草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他想起了杨真。

“噢，知道得不少啊！”现在是嘉平夸她了。

“马克思当然知道了，还有《资本论》，剩余价值什么的。”

“连《资本论》你都知道？”

“我还知道广田三原则呢。世界上总有不合理的事情，有时是一个人剥削一个人，有时是一个阶级剥削压迫一个阶级，有时，就是一个国家剥削压迫一个国家。比如现在，就是日本国压迫剥削我们中国嘛。”

“当然，这种剥削和压迫，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嘉平补充说道，“中唐以来，朝廷就开始收茶税，且税收越来越重。到宋代，弄得官逼民反，所以才有茶贩青城人王小波、李顺为首的农民起义。后来的明清两代，对茶农的压迫有增无减。到得民国，大小军阀割据四川，茶叶生产也跟着吃亏。弄到今天，川茶日趋萎缩，不但无力外销，连供应边销和内销也不足了。”他正高谈着从吴觉农先生那里学来的有关茶的认识，突然站住了，说：“哦，到了，你看，这就是我的家，黄娜，黄娜，有人来了！”

寄草莫名其妙，问杭汉说：“什么黄娜，哪里冒出来的黄娜，黄娜是谁？”

杭汉脸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你们进去坐吧，我回学校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你的家，黄娜是谁？是你的媳妇？”

杭汉有些气恼了，说：“不是我的媳妇。”

“那是谁的，难道是你的不成？”寄草更奇怪了，指着嘉平开玩笑说，“那我叶子嫂嫂可怎么办？”

嘉平想洒脱一下，到底也没洒脱成，表情更尴尬，说：“见一见吧，都进去见一见吧，总是要见的嘛。”

“真是你的媳妇？”寄草吃惊地睁大眼睛。她的眼睛本来就大，这一睁，整张脸就好像只剩一双眼了。

“你急什么，你嫂子都不急——”

“哪个嫂子？啊！哪个嫂子？”寄草就跺起脚来了。也只有寄草这样的人才会做得出来这种动作。那么多年不见，刚才还在说马克思和《资本论》呢，一会儿工夫，说翻脸就翻脸。

杭汉不喜欢见到这种场面，他回身走了，头也不回。寄草一见侄儿走了，叫着追过去：“等等我，汉儿，这是怎么回事？这个黄娜，从哪里冒出来的黄娜！”

这一头，黄娜倒是从楼上走了下来，这位丰满性感的南洋女画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朝嘉平看了一眼，突然说：“我和你结婚，快十年了吧？”

嘉平一声不吭地往回走，黄娜跟在后面说：“你到现在还没和你的原妻离婚哪，上帝可不允许重婚的。”

嘉平突然从楼梯口转了回来，厉声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他说不下去了，头又仰了起来，黄娜就惊声地叫了起来：“嘉平，嘉平你这是怎么啦，你怎么流血啦？”

现在，黄娜想见汉儿他们，也不太可能了，她几乎一直就处在昏迷之中。杭嘉平很不走运，他翻车的时候，没能够像吴觉农先生那样有一块大石头保护。他们此行，是到雅安去了解边茶的情况，黄娜本来是不需要跟去的。她之所以一起去，名义上是采风，实际上是对嘉平这些天来对她的冷漠态度的反应。她爱他，希望她能够在今后的岁月中代替那个若隐若现的叶子——她现在才吃出了那女人的分量。

昨天夜里他们算是真正的吵了一架，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有躺在一起。黄娜不明白为什么嘉平非得赶回去，并且要她见他的小妹妹。她不喜欢这些拉拉扯扯的事情，说：“亲爱的，我们本来不用那么着急。我们还应该有时间到蒙山去看一看。不是说‘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吗？瞧，连我这一点不懂茶的人也知道了许多。比如那个汉代的吴理真，那个甘露禅师，他的遗迹不也是在蒙山顶上吗？为什么人们认为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种茶人呢？就因为他种了七株仙茶吗？听说这七株仙茶旁还有白虎守着，这些神话真有意思。”

“这是抗战，不是旅游。”嘉平一边刮脸一边说。

“亲爱的，可这并不比见你的家人更令人心烦啊。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非得赶回去。坦率地说，我不喜欢听到来自杭州的任何消息。”

“别忘了，那是我的故乡，我和那里的一切无法分割。”

“这是可以分割的，我可以帮你来做这件事情。我们过去不是一直做得很成功吗？”

“不，不成功，否则我就不会回国了。”嘉平对着镜子里那张刮了一半胡子的脸，若有所思地回答。

黄娜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笑了笑，说：“全世界都在和法西斯开战，我真不该和你一起回中国。我把我的幸福毁灭了。”

嘉平过去撸撸黄娜的肩，说：“哪有那么严重啊。”

黄娜却站了起来说：“晚安。”她没有再说亲爱的，就走到另一间客舍中去睡觉了。

嘉平本想第二天再和她好好谈，可是夜里没睡好，路又艰险，翻了车，他失去了这个沟通的机会。好在他的生命要顽强得多，虽然遍体受伤，却大多是皮肉之苦。他们很快被当地人送到了重庆医院，躺在床上，他开玩笑似的告诉前来探访的汉儿，那些狗娘养的贪官，到底把一船的假滇红给弄到出海口去了，只是不晓得那里的人敢不敢跟他们再打一架。狼狈至此，他也不肯正面认输，不肯承认自己实际上也不是一个有本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人。

他换了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内心，心平气和地对寄草说：“你看，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和父亲和大哥完全不一样的人……可是躺在这里突然明白了，我到底还是姓杭人家的儿子，我和他们骨子里还是一样……”

寄草握着他的手说：“谁说你和父亲大哥不一样了？你讨两个老婆，父亲不也是讨两个老婆？将来大哥若是结婚了，他也不是讨两个老婆的了？你放心。等你们好起来，我们就到你家去，请新嫂子泡茶给我们喝……”

嘉平笑笑，心里想，寄草这是与他和解呢，却王顾左右而言他——连握手言和也那么杭氏家风。他的眼睛就张来张去地望，杭汉明白了父亲是在找他，连忙凑上前去。父亲看看他，眼睛又寻，杭汉知道，这是找那小蕉风，就把蕉风拉了过来。嘉平便问：“你妈好些了吗？”

黄娜已经苏醒过来了，但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她的伤比丈夫的严重多了，医生专门给她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嘉平已经去看过她，她能认出他来，只说了一句话：“亲爱的，现在我们不会再吵嘴了。”

她的话使嘉平内疚。真的，杭州太遥远了，而眼前，要处理的事情和要花费的心思太多了。

此刻，蕉风回答着他的继父：“妈已经醒来了，刚才小姑妈还和她说话呢。”

“都说了一些什么？”嘉平问。

寄草回答说：“她说学茶挺好的呢。还说让蕉风跟着汉儿学茶呢。”

“没说跟你去保育院学医？”

“我啊……”寄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可把我吓死了。总算都活过来了，我也该走了，瞧你们把我耽误的，不知罗力现在又到了哪里了呢……”

第二十五章

黄娜的女儿蕉风，和杭嘉平没有血缘关系，随了母亲姓黄。黄蕉风是在热带长大的，从来也没有见识过大雪。在重庆呆了两三年，被中国腹地的冬天冻得手脚都是冻疮，面颊肿了起来，哪里还有小木美人儿的影子，倒像煞一个臃肿的乡下丫头。在1942年1月的寒气里，她随着刚刚认识的哥哥杭汉和姑妈寄草，在飞机场送别了回英国养伤的母亲。不出几天，又告别了要随团去陕北参观的继父，就拉着杭汉的大手，登上了停靠在重庆码头的轮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汉哥哥说，要带她到遥远的江的下游去，那里是父亲的故乡。那里也有山，不过没有四川的山高；那里还有成片成片的茶园，比这里的茶要细嫩。那里有一个名叫万川的小村庄，被竹林、橘林和茶园包围着，村口还有一条美丽的小河。吴觉农先生带信来，让他们一起到那里去，和吴先生一起事茶。

隔着远去的码头，他们和小姑妈寄草挥手告别。寄草背过身去，将随着一支马帮进入云南，要到滇缅边境美人蕉怒放的地方去寻找她的情人。临行前她也没有忘记嘱咐二哥，到了陕北，别忘记打听一个叫杨真的年轻人。“你只说找一个把《资本论》当性命的人，别人肯定能把他从万人丛里拎出来的。”

“找个人倒不难，只要他还活着，只是找到他干什么呢？”

“也没什么，就把这几瓶奎宁交给他。他会记起我来的。”

杭嘉平用手碰碰自己额头，说：“怪不得你也能说马克思。”

“学着点马克思也好，万一将来用得上呢。”

“你要是那么感兴趣，我想个办法，和我一起去那里。”

“真的？”寄草忘情地跳了起来。

“真的。”嘉平从妹妹的眼睛里看到了火花，他想，看样子麻烦了。

“不，罗力等着我呢。”寄草摇摇头，眼睛里的火花黯了下去。

嘉平想了想，说：“如果没有罗力，你会跟我去吗？”

寄草什么也不回答，反过来问嘉平：“你还记着嫂子吗？”

嘉平知道，寄草指的是叶子。他闷了一会儿，才心情忧郁地说：“没有一天忘记过。”

他们说这些话时，悄悄地压低声音，生怕蕉风听见。

蕉风才十一二岁，是个性情非常随和的姑娘，对周围世界发生的事件并不十分敏感，总是乐乐呵呵地生活在自己的已经过去了的童年时代里。因此，虽然长得不比寄草矮多少，但总像是一个形如少女的儿童。这一次父母的受伤事件，一开始几乎把她吓麻木了，可是一见他们能和她说话了，她又很快地恢复了原状。这个小姑娘从前一直在奶娘家里寄养着，后来跟着母亲来到中国，又住在了寄宿学校里。现在，母亲要回英国了，又把她交给了继父。而继父呢，又把她交给了汉哥哥。她被别人这样交来交去的倒也是惯了，也没有细想一下，为什么这一次母亲不把她带回英国外公外婆家。倒还是寄草看出来了，对杭汉说：“这孩子的妈是真的不肯离开二哥，你看，把孩子都留下来作抵押。”这话倒叫杭汉吃了一惊，他永远也没有那么些层出不穷的心机。再看看蕉风憨憨的样子，倒生出了骨肉间才有的怜惜之情。把蕉风带走的主意，还是他出的。他看出父亲拿这个寄宿学校的小姑娘不知怎么安排好——他怕他这一走又发生什么意外，可又不能带着蕉风一起走。当杭汉提出由他带着她一起回浙江万川时，嘉平很高兴。他把这一切看做是他们杭氏家族接受她们母女的重大举措。他对儿子说：“很好，这很好，国家需要更多的人从事茶业建设，蕉风能够跟着你一起做茶叶学问，将来是会有前途的。”

杭汉知道父亲肯定会高兴的。现在父亲又自由了，又可以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了，而且还为国家输送了茶业人才，为将来抗战胜利之后的建设作了考虑。他渐渐了解了他的父亲，并开始明白父亲和伯父之间的差别。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伯父是沉重的，而父亲却总是那么轻盈的了。

小姑娘黄蕉风懵懵懂懂的，她不能够体会这样的生离死别意味着什么。不过她开始意识到杭汉对她的重大意义，她也开始领略到手足的亲情，这是她以往从来也没有体验过的崭新的感情。她对这种感情的回报方式，就是死死地尾随。汉哥哥走到哪里，她的手就紧紧地拽住他走到哪里，有时是拽住他的一只小手指，有时是拽住他的一只衣角。在船上，甚至杭汉上厕所她也要跟着走到门口。夜里入睡是她最恐惧的，因为这时她不得不和杭汉分开了。但是她一定要汉哥哥陪着她坐在床头，拍着她的肩膀，和她说着有关故乡的事情，哄她入睡，她才肯闭上眼睛。在梦中她喃喃自语着“万川，万川”——万川究竟是茶人的怎么样的乐园呢？

浙江西部的万川，就在四省通衢的衢州。一入衢州城，蕉风在江南的大雪之中惊奇地发现了那么多扛着木头和竹子的男人女人一路哼唷地小跑着，成千上万的劳工和堆积如山的材料都顶着白雪。入夜，工地灯火通明，杭汉告诉她，这里正在建造飞机场呢，需要三百六十万根木头和九十万根竹子呢。这些木头，北边来自于临安、淳安、建德、桐庐；东边来自武义、永康和缙云；南边的来自遂昌、松阳，至于附近的县区，那就更不用说了。

“有万川的竹子吗？”蕉风问。

“肯定有。万川离这里已经不算远了，我们得走路去那里。走得动吗？”杭汉问。

蕉风却若有所思地问：“干吗要在这里建飞机场呢？难道这里也要打仗吗？”

杭汉告诉她，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了，美国已经正式参战，法西斯的日子不长了。美国方面准备派飞机来中国作战，而我们浙江的衢州，就是轰炸日本本岛的最好空军基地，这个飞机场，要半年之内建起来呢。

“那么说，这里还是要打仗的了。”蕉风叹了口气说，“到时候，我们的茶叶怎么办呢？”

杭汉吃惊地看着她，说：“你也记挂茶？”

“不是爸爸交代了你的吗，让我跟着你学茶。”蕉风说，“爸爸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那么我呢，我叫你干什么，你干不干呢？”

“你叫我干什么，我也干什么。”蕉风断然地说。

“为什么？”杭汉看着这小丫头眼睫毛上沾的雪花，他老想用手去帮她抚掉，但觉得这样不太好，就把手握了起来。

“你们不是都姓杭吗？”蕉风反问杭汉。杭汉笑了，还是忍不住抹了一把小丫头的眼睛。这姑娘和杭家的那些人精儿不一样，她那一双大眼睛木乎乎的，她说的话也是傻乎乎的，人也长得胖乎乎的，她是一个热带雨林里成长起来的憨憨的小姑娘，杭汉很喜欢她。

1942年一二月间，当中国浙江西部的衢州城几十万民工正在挑灯夜战建造飞机场，而杭汉带着他的新妹妹蕉风正徒步走向万川的东南茶叶改良总场之时，大西洋彼岸的美国空军却正在制定一个绝密的对日本本土进行空袭的计划。一支由杜利特尔中校为队长的轰炸机队每日都在进行着秘密的训练。经过反复研究，美军决定利用航空母舰，开到距离日本海岸较近但又不在日本雷达哨艇之内的海域，然后飞机再从航空母舰上出动，轰炸东京等大城市。任务一旦完成，就立刻飞到衢州机场降落。

1942年4月2日，在珍珠港事件一百多天之后，美国大黄蜂号航空母舰载着机组人员和16架BK－25型轰炸机从旧金山启程，18日清晨，大黄蜂号已经在距离东京约六百五十多英里的海面上了。8时左右飞机起飞，4小时之后到达日本，对东京、名古屋、神户等大城市进行轰炸，而后照计划返回中国衢州机场。

不料由于气候恶劣，机场刚建成，缺乏导航仪器，飞机油尽，只得弃机迫降。那天黄昏，暮色苍茫之际，时任浙江省主席的黄绍竑正在临海巡视，突然听到了空袭警报声，很快他就接到报告，说在浙西上空和临海三门沿海各地，都有一些飞机在乱飞。是夜，黄又接到报告，原来是盟军的飞行员在三门、遂安和天目山区一带跳伞，大部分都被浙江军民救送到了后方。

第二天，4月19日清晨，天目山又从春天中醒来了。我们那已经久违的十五岁的少年忘忧，穿着一件和尚的皂衣，正在寺庙内的院子里扫地。一年前，日机轰炸禅源寺，无果师父在那场劫难中丧生。忘忧穿上了师父留下的僧衣，重新回到了东天目山深处。这个破败的佛门小院，从此就由忘忧来支撑了。他在山门后面种了一片番薯地，前面开了一片玉米地，房前屋后的，点了一些豆种。春天，他照着无果师父的手势采来山茶，自制自烘，收齐了，偶尔也拿到集市上去卖。东西天目山，虽也时有敌人骚扰，总的来说还是要比平原上安全。忘忧带着越儿逃过几次难，还好，寺院太破败了，敌人也懒得点火去烧它，只是敲破了一大叠无果活着时和孩子们一起烧制的黑陶天目盏。

越儿逃难回来，看见一院子的盏片，就心疼地坐在地上哇哇地直哭。原来这两个孩子自从入了山，就分别有了自己的爱好。忘忧大一些，又是一个洋白人，眼睛见不得日头和火，除了在地里干活，就常常到森林里去。在天目山丛林中无数绿叶的遮蔽下，他能够享受到漫射的阳光。渐渐地，他爱上了森林，离开这湿润的绿色，他甚至会感到呼吸困难。一来到那株白茶树下，他就会感到神奇的妥帖。越儿年纪小，喜欢玩泥巴，正好寺庙后面有一口破窑，烧着黑釉瓷碗。无果师父活着的时候总是说他有一天会死，这些瓷碗，等着把日本人赶走了，就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就算是他活着的时候为他们留下的遗物。越儿在旁边，就取了那泥巴来做，小人小鸟小动物什么的。他也做碗，大大小小的碟子，甚至还做过一把七歪八倒的茶壶，统统拿到窑中烧了，出来的东西竟然使他大为兴奋，宝贝一样地放在他的破床底下。

小哥俩相依为命，支撑到了今天。一开始他们还幻想着会有人来接他们，渐渐的，他们失望了，尤其是忘忧。他从小就有一种被世界遗忘的感觉，这种感觉现在终于应验了。想到不会再有人提起他们时，他就站在庙门口，眺望着远处的白茶树尖，他就想，他永远也不会离开这里了。

突然，他的已经七岁的弟弟越儿七冲八颠地跑了进来，一脸紧张的样子，一把就抱住了忘忧，把头扎到哥哥怀里，对着忘忧就直喘气。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那边，白茶树，它、它、它显灵了。”

越儿几乎从懂事起就开始接受无果师父的不断灌输的佛理的熏陶，什么轮回啊，因果报应啊，忘忧可不一样，他入山那年已经十岁，已经到了不轻信别人的年龄。忘忧茶庄的杭家人，由于天性敏感，大多有怀疑主义者的倾向，什么白茶显灵，忘忧可不相信。他放下扫把，说：“不要乱讲，除了我，谁敢冒充白茶树显灵！”

“白茶树真的显灵了，我亲眼看见的。”小越儿跺着脚说，“他可白了，脸上还有白毫，和白茶树茶叶的白毫一模一样。他的头发倒是黄的，眼睛是绿的，跟猫眼一样。他不说人话，说的全都是咒语。他就坐在白茶树下呢，茶树上还罩了一块大罩子，有很多很多的绳子，”小越儿突然想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糊糊的东西，“他还扔给我这样一块东西，他让我吃呢。这白茶精还会笑，穿着绿衣服……哦，我可不敢吃，这是什么东西？”

忘忧接过来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巧克力，外国人喜欢吃它。忘忧已经有五年没见过这东西了，他小心地咬了一口，才说：“这是外国人的糖，你吃，你吃。”

小越儿小心地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说：“太苦，太苦！”

忘忧却已经扔了扫把，说：“走吧，带我去看看那个白茶精。”

白茶树下的“白茶精”却是睡着了，见了这两个天目山的孩子，也不知道醒过来。忘忧一见这个怪物的大鼻子黄头发和长满金毫的面颊，就知道那是什么了，转过头来，轻轻地对越儿说：“他不是白茶精，是外国人，洋人。”

原来他小的时候偶尔出门，也时常有人看他浑身雪白，就当他是西洋人。这样听得多了，忘忧就暗中去注意什么是西洋人。在杭州街头和西湖边，也曾见过这样的人，他们长得高高大大，嘴巴一张，一直咧到耳根，浑身上下又生得五颜六色，讲的话谁也听不懂。他们一出来，就有一大群人围观。忘忧对他们颇有认同感，因为他和他们一样，也是一出来就有一大群人围观，没想到多年之后，在天目山的深山老林里面还会碰到。

越儿和忘忧不一样，他对和平的生活几乎没有感触，对故乡西湖亦毫无印象，更不要说什么西湖边的洋人。他把这个躺在白茶树下的大家伙看做白茶精，倒也是很富有想象力的呢。听了哥哥的解释，他还是不能明白，便问：“什么是外国人？什么是洋人？”

“外国人——”忘忧想了一想，说，“日本人就是外国人啊，就是洋人啊——”话都没说完，越儿已经吓得紧闭眼睛，一下子就躲到忘忧身后。忘忧连忙把他从身后又拉了出来，说：“你吓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日本人是东洋人，这个洋人是西洋人，听说有许多西洋人都是帮我们中国人打日本人的呢！”

小越儿这才抖抖索索地又从哥哥的身后探出脑袋来。

奇怪的是，他们这么样地说着话，这个西洋人躲在树下，还是不愿意醒过来。这大家伙可真能睡，忘忧心想，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脚下有一道细细的红水，再仔细看，这红水是从那西洋人的脚上流下来的。啊，这家伙流的是血，他受伤了，别看他白毛茸茸的，他的血也是红的呢。他连忙跑上前去，蹲下来，摇着那人的肩膀，那洋人也不醒。忘忧想了一想，就让越儿回去拿点吃的，再取一壶水来，他刚才烧了一锅开水。越儿往回跑了几步，忘忧又叫：“泡上我们新制的白茶。”

越儿“噢”地叫了起来，说：“那他真的要变成白茶精了。”说完就跑了。

忘忧又喊：“别忘了我写字的木炭和板。”

忘忧知道，越儿在心疼他们的白茶呢，这茶能换回他们的多少口粮啊。冬天到来的时候，他们是全靠这些春天的茶换来粮食活下来的呢。可山里人是好客的啊，再说这客人又是从西洋来的，还受着伤呢。五年的深山密林的生活，已经完全改变了忘忧，现在，他和越儿说的都是一口山里人的土语，他们和山里人在一起，已经完全没有杭州人的一点点都市的影子了。

西洋人就在这时候醒了过来，他张开眼睛，绿绿地看着忘忧，怔了一怔，突然露出笑容。忘忧也笑了，指指自己的白头发，又指指对方的黄头发。对方就坐了起来，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费力地坐了起来。忘忧一句也听不懂，他想来想去，只好说：“这里是中国，天目山。”

这几个字里那西洋人只听懂了“中国”两个字，但他大为兴奋，说：“美国，美国，美国……”

“美国”这两个字，忘忧也是晓得的。啊，原来这大家伙是美国人啊，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正那么想着的时候，越儿浑身挂得七上八下地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把壶。美国人看见一下子冒出了两个孩子，十分高兴，就对他们指着自己的胸说：“埃特，埃特，埃特。”

忘忧明白了，这大家伙美国人名字叫做埃特。忘忧就指着自己说：“忘忧。”又指指越儿，说：“越儿，越儿。”

埃特费力地说：“旺，旺旺；月，月。”他咧开大嘴笑了起来，那两个孩子也跟着笑了。

他们先是给了他一块番薯干，他狼吞虎咽，吃得一个劲打着嗝，忘忧连忙给他倒茶。一大海碗的茶里面，漂着一层白茶叶。埃特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饮料，他惊奇地指着这些叶子，看着孩子们。两个孩子就争先恐后地对他说着什么，又指指他们身后的白茶树。埃特想必是明白了，接过茶碗，一口气，连茶叶带水喝得个精光。越儿看得发呆，说：“哥哥，你看他，你看他，你看他把什么都给喝下去了，他把第一开的茶叶全吃了。”

山泉泡的新茶，说不出来的好喝。又累又渴的盟军飞行员埃特，从来也没有见过散茶的模样，可是第一次喝茶，就达到了茶圣陆羽《茶经》中所言境界：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肢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

浑身上下那说不出来的舒服催使他把大海碗一伸，他的意思忘忧顿时明白了，这个西洋佬还要喝呢。两个孩子连忙又给他冲了一大碗，不过这一次越儿可不让他这样喝了，他连比带划地告诉埃特，茶叶不是这样一次就全喝下去的，必须把它给泡开了，喝它的茶汁。这样一连喝上四五次，才算用完了茶叶。埃特明白了，一连就喝了三碗。喝到第四碗的时候，他见那碗底的茶叶，犹豫地看看忘忧，忘忧摊摊手说：“吃吧，你喜欢吃茶叶，你就吃吧。”

埃特很高兴，他的确喜欢吃这样的茶叶。他的大手指往碗底一捞，茶叶就到了他的嘴里，咯巴咯巴地咬碎了，就吃了下去，然后呼了一大口气，对着天空叫了一声：“噢——妈高得——”

两孩子也听不懂他是在叫上帝，他们也没听说过上帝。他们只是看到埃特喝了他们的茶，发出那么心满意足的喊声，知道他是高兴了。这时越儿才想起了口袋里的洋人的糖，拿出来再啃，竟发现没像刚才那么样难吃了。埃特见他吃了巧克力，也很高兴，一个劲地说：“巧克力！巧克力！巧克力！”

越儿明白了，外国人的糖，就叫巧克力。为了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也不停地对着身后的大茶树叫道：“茶！茶！茶！”

见埃特还是没弄明白这之间的关系，忘忧就对越儿说：“越儿，你上去采几片叶子给他看，他从来没见过中国的茶呢。”

李越就呸呸地往自己的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在地上两只脚一蹭，一双破鞋子就蹭掉了。然后往后一退再往前一冲，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地就上了树。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把茶叶下来，伸到了埃特的眼前。埃特终于明白了，他喝的茶，就是他身后的那株树的叶子。他张开大嘴，一把把那鲜嫩的绿茶叶就抛进了口中。可是这一回他没能够饱尝口福。他像一头牛一样地磨了磨牙，就被那嫩茶叶特有的涩味苦得咧开嘴，一口吐了出来，又“妈高得、妈高得”地叫了起来。

忘忧和越儿都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才塞过去木炭和木板。埃特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就在木板上画了许多架飞机，又在飞机下面画了一些日本鬼子，飞机上有炸弹往日本鬼子头上扔。两孩子刚刚看到这里，就兴奋地扑了过去，把埃特扑得个人仰马翻。埃特的脚受着伤呢，被他们这一扑，痛得又“高得高得”地乱叫，他们这才想起了这位轰炸日本鬼子的西洋英雄还在流血呢。连忙又找了干净的布来，脱了埃特的大皮靴，把他的伤口用茶水洗了包好。然后，忘忧扶着埃特往破庙里走。小越儿，背上背着埃特的大皮靴，唱着山歌，兴奋不已地就跟在后面。埃特一路拐着脚，一路还捏着刚才吃茶的那只黑色的天目盏碗。路过破窑址的时候，越儿七冲八颠地往前跑，那只大皮靴子在他背上乱跳，他也顾不上。他一边拉着埃特的手，一边指着那口破窑，叫道：“埃特，埃特，你手里那只大茶碗，是我捏出来的，是我和我无果师父一起在这只窑里烧出来的，埃特，埃特……”

埃特在东天目山休养生息了没多久，就和这两个中国孩子混得极熟了。大的忘忧性格内向一些，越儿很顽皮，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彼此之间心灵沟通。已经有人来联系了，要把埃特带到西天目山浙西行署去。越儿一听就哭了，说：“埃特是我们的，我们不让他到西天目去。”忘忧到底大一点，说：“埃特是美国的飞行员，他若找不到了，他家里的人该多着急啊。快快把他送回美国，下一回，他还可以开着飞机炸日本佬。将来日本佬投降了，叫他再开飞机来接你就是了嘛。说不定你还可以到美国去玩呢。”

小孩子好哄，一听可以到美国去玩，立刻就不哭了，说：“那你呢，我要你和我一起去美国，要不然我可是哪里也不去的。”

忘忧笑笑说：“这可是你现在说的话，将来你大了，你可就不那么想了。凡人可以去的地方，你都会去的。再说了，我可不想去美国。别说美国，我连杭州都不想回去了。我就是想住在这里，我看这个破庙比哪里都强。日后日本佬投降，我就去羊坝头把我妈妈接了来，一起住在这里。”

“那我也把我妈接了来住在这里。”越儿为了表示自己和哥哥的一致，就这样表态，然而他马上就加了一句，“不过我还不晓得我妈是谁呢，她会和我一起来吗？她会同意让我们两人一起做和尚吗？”

“我也没说做和尚啊。”忘忧说，“我就是喜欢住在这里，种菜啊，摘茶叶啊，挑水啊，空下来读读书啊——”

“那我也喜欢种菜啊，摘茶叶啊，还有烧窑，我最喜欢烧窑了。”

“你和我可不一样。你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来围观你。我不行，我是一个废人，你看我是不是走到哪里，人家的眼睛就要盯我到哪里的。你还记得无果师父活着的时候怎么交代你的，他还让你看着我，别让我跑到山外去。他说我浑身雪白，日本人一看到就是一枪，把我打死了，你可怎么办。没人养你，你不是也得饿死吗？”

越儿一听就吓哭了，边哭边说：“忘忧哥哥，你可不能到山外去，你可不能让日本佬一枪打死。你打死了，我怎么办？还有埃特。埃特的脚还没有好呢，你可不能死。”

埃特不明白旺旺说了一些什么，为什么月就哭了起来。他拉拉月，月就比画着形容了忘忧刚才说的话。埃特明白了，走过去一把搂住了忘忧，伸出自己的胳膊，又撸起忘忧的衣服袖子，两个肘子碰了碰，两个大拇指并在一起。忘忧看懂了，埃特的意思是说：别难过，我们的皮肤一模一样，我们是一样的人。

忘忧开始采摘野茶，他发现埃特非常喜欢喝中国人的茶，他还发现越儿也非常喜欢吃外国人的巧克力。只是巧克力已经没有了，越儿曾经到埃特的行囊里去翻过，一边翻着一边喊着：“巧克力，巧克力，我要埃特的巧克力。”埃特只好摊手，耸肩，不停地说：“扫雷，扫雷。”越儿已经知道了，这就是对不起、没有的意思。然后埃特就开始到处找茶。他可真是会吃茶，没过多久，就把忘忧他们新制的茶叶都吃光了。“茶！茶！”埃特提着空空的茶叶土罐子，叫道。越儿也学着埃特的样，一边摊手一边耸肩，叫着：“扫雷，扫雷，扫雷。”忘忧就生气了，一下子打掉越儿的手，冲着埃特喊道：“不扫雷，不扫雷，不扫雷。”

忘忧决定给埃特带上许多他制的茶，一直让他吃到美国也吃不完。李越不晓得美国有多远，他问忘忧，美国比杭州还远吗？忘忧说，听说美国远极了，和中国之间还隔着太平洋呢。李越又问，太平洋有你常说的那个西湖大吗？忘忧也没见过太平洋，不过他想，无论如何，太平洋已经挨着一个洋字了，所以不会小到哪里去。他就果断地说：“肯定不会比西湖小。”李越一想，太平洋那么大，比西湖都还大呢，埃特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忘忧哥哥倒是已经想好了送他茶叶，那他送埃特什么呢？想来想去，他决定送一把从前和无果师父一起制作的茶壶。

上帝看到这样一把壶，也会发笑的。这算是一个什么东西啊：像一张好好的脸被人狠揍了一拳，别的都凹进去了，一个不成样子的只有一个鼻孔的鼻子却凸了出来。这样的脑袋上，居然还会有一顶和脑袋一样风格的帽子。这顶帽子有时勉强能扣在头上，有时就死活扣不上去了。虽然如此，埃特还是喜欢得不得了。

不知道哪一天，忘忧站在树枝杈上，随风飘来一种声音，是久违的琴声，摇曳的口琴声，他不禁瑟瑟地抖动起来了，那是他最熟悉的口琴声，那是他最熟悉的曲调：

苏武，入胡节不辱；

雪地又冰天，苦熬十九年，

渴饮血，饥吞毡，

牧羊北海边，

……

透过大白茶嫩绿的茶树叶丛，他看到了一名白衣秀士，飘然而来到大茶树下。他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靠在大茶树下，吹着口琴。忘忧听着听着，眼泪噗噗噗噗地掉了下来。又见那白衣秀士神清气朗地站了起来，问：“你还打算在树上待多久啊？”

忘忧手一松，满把的茶叶，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泛着银光，飘然而落，披在了这白衣秀士的身上。然后，忘忧一个踉跄就从树上掉了下来，白衣秀士伸手一接，把个忘忧稳稳地接在手中。只听忘忧大叫一声：“忆儿哥哥！”就把亲自来接埃特去西天目山的杭忆，紧紧地抱在怀里了。

看上去，天目山的一切都风平浪静，忘忧他们几个远在深山，消息闭塞，哪知一场由盟军飞机轰炸而引起的血腥战役，已经在浙赣大地上爆发。从4月19日开始的一个月内，日机轰炸衢州机场，共达59次，投弹1341枚。整个浙赣边境，几成火海。而早在几个月前的1941年10月，中国茶业研究所已经被宣布批准成立，吴觉农先生择定了福建武夷山崇安赤石的示范茶场为所址。在炮火声中，杭家的下一代传人杭汉，在三个多月之后，带着妹妹黄蕉风，与东南茶场的全体人员以及设施，由衢州万川迁往福建武夷山崇安。

临行前，依旧是懵懵懂懂的黄蕉风拉着杭汉的手问：“汉哥哥，我们不要万川了吗？”

“怎么不要！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的。”

“我跟你一起回来。”蕉风高兴地说，她很喜欢这个地方，她喜欢这里的茶，也喜欢这里的柑橘，她还喜欢这里的青山绿水，还有在这里结识的中国最优秀的茶人。

1942年6月，福建武夷山中，中国茶叶研究所正式开始工作——中国茶业史上重大的一笔，就在这样血火交锋间，被写入了中华文明的数千年茶史中了。

第二十六章

一个星期之后，杭忆从西天目回到了平原。

杭忆平时出动，往往只带二三个贴身的保镖，神出鬼没，声东击西。这一次也不例外。腰里一支枪，一把口琴，也算是剑气箫心了。只是此行往返于平原，他不像平日里那么样从容。

在西天目，杭忆连半天也没有待，把埃特交给国民政府的浙西行署官员，他就赶回了平原。听说这一次行动的最高长官杜利特尔也被营救到了天目山，正巧出去活动了。行署的官员倒是都热情地留他住上几天，和杜利特尔见上一面，可是杭忆没有答应。

这平原上的白衣秀士，冷面杀手，一直是天目山和四明山的争夺对象。人们拭目以待，总以为不管他是怎样潇洒，自由，他反正是肯定要上一座山的。这种留在平原上的草莽行动，迟早是要结束的。

正是浙赣战役进行得最激烈之际，金华、兰溪、衢州一带，都打得难解难分，听说日军酒井直次郎中将被打死在兰溪，他还是自日本建立新式陆军后第一个被打死在中国战场的现任陆军师团长呢。

杭忆部队活动的杭嘉湖平原在浙东一带，相对而言是要宁静一些，忘忧和越儿避难的东天目深山也还算安全。这次兄弟相逢，对忘忧来说是从天而降的意外，对杭忆，却是已经事先知道的情况了。接头人让他去天目山中找一个浑身雪白的少年人时，他就一下子想到了忘忧。尽管如此，他吹着口琴试探时，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个少年还是令他百感交集。

忘忧无疑是大变了，比他久别的堂弟杭汉和二叔嘉平变化都要来得大。从前他是家中的宠儿，小心捧着的心肝，人们见着他，脸上就会露出无限怜悯的神色，所有对他上一代人的同情就都倾注在这个小小的人儿身上。而他则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苍白的脸上还时不时地露出不满足的神情。

现在他的脸上神色依然，但那已经是一种严峻的早熟了，甚至还带有着一种幽闭的悯思。那是因为在山里住的时间太长的缘故吧，杭忆发现，他的口音也变了，他已经不会完整地说上一句杭州官话了。

杭州家中的情况，杭忆是早就通过楚卿知道的了。如果忘忧问他，他不会对他撒谎。在这一点上他和杭汉不一样，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刀刀见血的战争生活。他的心已经被战争的炮火炸得粉碎，像铁屑那样又流遍全身的血管，一直渗透到所有的血液之中。

如果不是天真的美国大兵埃特不时地插话，也许这对兄弟的相逢不会像看上去那样不动声色。埃特想必在太平洋彼岸学过一些中国的时事和三两句华语，所以见到一个大人，他非常兴奋，比比划划地要了解对方的身份。越儿就给他翻译：“游击队！游击队！”

埃特居然很了解中国的政局，他小心地问道：“游击队？共产党？国民党？”

杭忆大笑了起来，用简短的英语告诉他，他不是共产党，也不是国民党，他就是游击队。

埃特明白了，伸出大拇指说：“共产党，高的！（Good）国民党，高的！（Good）游击队，高的！（Good）日本人，败的！（Bad）”

越儿就很得意地告诉杭忆：“埃特说，共产党好！国民党好！游击队好！日本人最最坏，统统把他们杀了！”

几个人就都笑了起来。忘忧也笑了，但杭忆立刻就看出来了，忘忧只是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才露出笑容的。

在他们兄弟相逢的极短的日子里，忘忧从头到尾也不向大表哥打听母亲的下落，杭忆也不主动地提及。送他们一行人下山的时候，忘忧戴着斗笠，穿着草鞋，沿着山道走在前面，茅草尖刷刷刷地擦着他的破成条的裤腿，一会儿就把这不成样的裤腿也打湿了。草边割着了他的永远也晒不黑的雪白的皮肤，又割出了一条条的血痕。杭忆看到了这样一双腿脚，就搂住忘忧的肩，说：“等过了这段时间，时局安定一下，我就到山里来接你们。”

越儿喜出望外地叫：“大表哥，我要你带我去美国埃特家。”

忘忧推了一把越儿：“再胡说，不让你下山送埃特了。”回过头来才对杭忆说：“没关系，我和越儿已经在山里住惯了。”

杭忆叹了口气，说：“是啊，和大表哥在一起，脑袋是要挂在裤腰带上的。”

忘忧悄悄地问：“你杀日本佬了吗？”

“杀！日本鬼子，汉奸，统统杀！”

“什么时候可以回杭州？”

杭忆心里咯噔了一下，气就屏住了。他等着忘忧往下问，等着血与泪冒出来。一只山中的大花蝴蝶从他们眼前翩然飞过，这是那种童年时杭忆经常带着忘忧到郊外去捕打做成标本的花蝴蝶，他们叫它“梁山伯祝英台”。杭忆没有朝忘忧看，他知道那个斗笠下会有一双怎么样眯起来的眼睛，他熟悉那双眼睛上的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的长长的银白色的睫毛。身边的这个骨肉兄弟使他心疼，他舍不得离开他，仿佛这一次就是永诀。

忘忧却说：“大表哥，你还欠我一次玉泉看鱼呢，你是这个。”

他伸出了小指头，比划了一下。

杭忆拍拍忘忧的肩，说：“抗战迟早是要胜利的，到时候，我派你到玉泉专门养大鱼去。”

“阿弥陀佛，可惜就不是从前我和妈看到的鱼了。”

这是他惟一的一次提到妈。杭忆感觉到了，他提高了嗓子，看着对面山上已经从树梢上升起来的太阳，快活地说：“你念起阿弥陀佛，倒也有几分像呢。好，你既不肯与我一起去平原，就在这里替我多念几声佛吧。从前你爷爷总爱说一期一会的，这也不过是茶道中人所言，把每一次相聚都作为永别，作为一生中惟一的一次。我看你倒是能够领略这‘一期一会’的境界的了。再见了，我的小表弟，我要为你多杀十个日本鬼子，你相不相信？我要为你多杀十个日本鬼子！再见了！”

他一下子抱住忘忧，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然后放开，忘忧的手上，就多了一把口琴。埃特跟着杭忆，倒退着和他的中国小朋友再见，他不停地叫着：“旺旺，旺旺，月，月，……”然后他用多毛的大手捂住自己的脸，这么大的大个子也哭了。忘忧突然想起了什么，催着越儿：“越儿，我们送埃特的茶呢？”

越儿拎着那小包白茶，正在告别中发愣呢，被忘忧一提醒拔腿就跑去追。忘忧站着目送他们，站了好一会儿，缓缓地往回走，一直走到大白茶树下。他爬了上去，想看看与他告别的人们的身影。没有了，天目山林涛阵阵，把发生的一切又都掩去了。他有些茫然，仿佛一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梦，他看看自己的手，手里有一把口琴，他茫然地把它贴近了他的干裂的唇，一首曲子不假思索地就从大白茶树顶上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在望不断的白云的那边，在看不见的群山的那边，

那边敌人抛下了满地疯狂……

我那白发的爹娘，几时才能回到梦里边！

含着泪儿哭问，流浪的孩儿你可平安……

现在他想起了一切，杭州，羊坝头，忘忧茶庄，鸡笼山祖坟……他把脸埋到大白茶树的枝叶丛中去了，于是便听到了树下的哭声——那是越儿，他在哭他和埃特之间的短暂的被战争阻隔的友谊。大白茶树的叶子也被泪水打湿了，它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树上树下，两个中国孩子都在哭泣：一个在哭异国的盟军将士，而另一个则在哭他的母亲——现在他彻底明白，他再也见不到他的母亲，他再也见不到他的母亲了……

杭忆对浙西行署的人说他有急事，并非推托，他急急地往回赶，眼前时不时地就掠过楚卿生气的面容。

杭忆越和楚卿交往，越爱楚卿，就越觉得楚卿这个人，有时真正是不可理喻。比如这一次送埃特到西天目去，对杭忆来说，实在是并没有什么山头之分的。埃特既然落在了东天目，自然是送到西天目去最方便。杭忆的水上游击队常在湖州、安吉这一带活动，把护送埃特的任务交给了他们，也是顺理成章的。可巧楚卿突然从天而降，来到了他的身边。杭忆一见到楚卿就浑身激动。他文质彬彬地把楚卿让进里屋，还没等她说上一句话，就把她一把按倒在床上，拿自己的嘴堵住她的嘴。楚卿气得一边捶他一边喘着气说：“你放开，你放开我，你这坏蛋……”

杭忆拥抱着她说：“我才不放开呢，我一放开你又得给我说上半天道理，你那些道理我不听心里也明白，不用你一遍两遍来教……”

楚卿瘦削，而杭忆这几年却飞快地长成了一个宽肩膀的强悍的小伙子。他精力充沛，敢想敢干，说到做到，每次见到楚卿，眼里就冒出狼一样的神情。正如他曾经对杭汉说过的那样，他爱楚卿，爱得恨不得朝自己的脑袋上开一枪。他从来也不放过楚卿任何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机会。他总能找到机会，与楚卿大做其爱。而每一次也总都是从楚卿的拼命反抗开始而到温柔接受结束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热烈的温存缠绵之后，便是突然而来的不可遏止的伤感，楚卿便总会斜倚在什么地方，用手一边捋着杭忆的长长的顾不上理的头发，叹息地说着：“你啊，你啊，你啊，你跟我一起进山吧……你跟我一起进山吧，你跟我一起走吧……”

而杭忆在这样的时候，也总是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头斜靠在楚卿的大腿上，一边取出他的口琴来，磨蹭着楚卿的脸，问：“喂，你想听我吹个什么？”

楚卿的头发都被杭忆摇曳下来了，披得一脸，就像西湖边的垂柳。此时她哈气如兰，往往用手把头发往后一掠，头一仰，说：“随便……”

杭忆最喜欢看她这时候头一仰的潇洒动作。在杭忆看来，楚卿的每一笑每一颦都是大有深意的，他不能够全部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又为自己不能全部拥有而忧伤。“随便……”他长叹一口气，就开始吹起了她心爱的曲子《苏武牧羊》。他们常常在《苏武牧羊》中默默地分手，彼此知道谁也没有能够说服谁。

可这一次他们的吵架声终于压倒了《苏武牧羊》。楚卿没有把自己的身体斜倚在什么地方，杭忆也没有了可以依偎的女人的大腿。楚卿在一阵热烈之后立刻清醒过来，指着杭忆说：“听说你要上西天目？”

“是啊，我还从来也没有去过西天目呢！看样子是要为那个美国佬走上一趟了。”

“我们可以把他送到四明山去，我早就想和你一起去四明山了，我们四明山上也救下了几个美国飞行员。我有一条秘密通道，保证你们一路上安全到达。”

杭忆觉得好笑，说：“怎么，你不放心我，你怕我上了西天目就下不来了？我只是顺便去护送一个美国人而已，我可不是把我自己送到什么山门上去。”

楚卿生气地说：“你晓得西天目是什么地方？他们一直在争取你，你要是不听他们的，万一他们把你扣下来怎么办？”

杭忆刮了一下楚卿的鼻子，说：“瞧你说的什么，你们也不是一直在争取我吗？万一我不听你们的，你们把我扣下来怎么办？”

“不许你污蔑我们！”楚卿厉声喝道。杭忆知道，现在，他们的唇枪舌剑又要开始了。

杭忆从来也不反对楚卿的任何抗日主张，他不是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自己。任何纪律的约束都能把他给憋死，尤其是来自于楚卿给他的纪律约束。一个女人，代表了一个组织来收编他，他想起来就不能接受。也许他还害怕因此而失去了楚卿。在他看来，与他温存的楚卿和那个要领导他的楚卿根本就是两个女人。他越迷恋那个神秘性感的女气十足的楚卿，就越不能接受那个庄严神圣的总给他讲大道理的铁血女人楚卿——他们一直在控制和反控制中紧张地相爱着。

楚卿从一开始不把这杭氏家族的后人当回事，到认起真来发起狠来对付这茶人后代，说明她也是一个十足的女人吧。也许换一个人来与杭忆打交道，杭忆早就战斗在四明山上了。可是楚卿不——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把女人的颐指气使的意气带进了她与杭忆的关系之中。每当杭忆用一种故意装出来的油腔滑调的潇洒与她对话时，她就气得眼冒金星。她以往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矜持也就随着她的大发雷霆而烟消云散。她会跺着脚喝道：“杭忆，你这天底下的头号糊涂虫，你会因为你的立场付出代价的！”

杭忆就耸耸肩说：“我怎么了，我的好姐姐，我怎么啦又得罪了你？难道我当了汉奸，难道我成了怕死鬼，难道我成天琢磨着扩大自己的地盘，难道我发国难财了，我成亡国奴了？不，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一直在杀鬼子，杀汉奸，我一直在做一个中国人的英雄。你看，我甚至连一首诗也不写了，我的手上没有笔了，我拿它换了枪。可你还要我归到某一面大旗下来。你也是杭州人，你应该晓得我们杭家人的性情。辛亥革命，打倒你们祖宗的那一回，我爷爷本也可以是个元老的，可是他没像寄客爷爷那样活着。我们杭家人就是这样的，你不能要求我改变，明白吗？我的好楚卿，我最爱最爱的女人，你可不能要求我改变，我独往独来自由散漫惯了，你让我保留一点人的弱点吧。”

楚卿看着这个懒洋洋说着话的年轻人，愣了半天，才说：“你要明白，你如果不能和我完完全全地站在一起，那么我们迟早有一天是会分手的。”

聪明过人的杭忆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一把抱住了楚卿，吻着她的脸说：“我晓得你迟早会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我晓得你迟早会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我晓得你们的组织绝对不会这么狭隘，绝对不会因为我没有上山就把我打入另册的。你以为我真是一个政治文盲，一个水大王，只晓得暗杀，其他什么也不懂。难道你没有跟我讲过贵党的种种抗日主张？难道我自己没有读过了解过贵党的种种精神？我晓得贵党是欣赏我的，不欣赏我的只是你。我的那队长哪，你这可就是假公济私了。我相信你们的组织并没有非要把我拉上山的企图。这个企图，也许仅仅来自于您楚卿女士吧。狠心的女人，你就这样对待我折磨我啊……”他哈哈哈地大笑着，突然脚上就被楚卿狠狠踢了一下，痛得他不得不一下子放开了她，抱着脚就在原地打转，“哎哟哎哟”地叫着，再也说不出那些油腔滑调的话来了。

看样子这话是真说到楚卿的要害了，她气得灰眼睛上亮晶晶的一层，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也有被气哭的时候！杭忆害怕了，他想用他的吻去吸干楚卿眼中的泪水，但是没有能够成功。楚卿别过了头去，一使劲就挣脱了杭忆，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杭忆在林子里追着她，拐着脚边叫边威吓：“楚卿，你敢走，小心我让人把你绑起来，你还得回到我身边。你回不回来，你给我站住！”

楚卿倒没有站住，杭忆自己却不得不站住了。茶女一声不吭地拦在了他的前面，她阴沉着脸说：“队长，该我提醒你了吗——出发的时间早就过了。”

杭忆这才靠在树上，把两只手插在腋下，看着天，出了一会儿神。那张刚才还充满孩子气的面容，刹那间又回到了冷面杀手的冷峻中去了。

茶女太熟悉这种反复无常的变化了。刚才她一直躲在林子后面哭泣——她什么都看到了，她什么都知道，她甚至不止一次地听到他们在一起男欢女爱时发出的呻吟。为此她曾经把自己的前额在树上撞出了血。有一次她甚至就这样鲜血淋淋地出现在这对男女面前。楚卿惊讶地说：“茶女，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一块手帕就给了茶女。可是楚卿刚刚转过身去走了，她就一下子把手帕扔到地上，她就当着杭忆的面痛哭起来。杭忆呢，他脸不变色心不跳，弯下腰捡起手帕，轻柔地擦着茶女额上的血，他甚至不问一问她脸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

她每一次都想控制自己的，但没有一次成功过，这一次也不例外，这就是杭忆不得不对她的爱情保持冷漠的根本原因。她说：“她又来劝你上山了吗？”

杭忆开始往回走，一声也不吭，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茶女在他的身边，只得一溜地小跑。边跑，边气急败坏地说：“我都听到了，她又来劝你上山了。她就是怕我在你身边，她就是要把你完完全全地拉到她一个人的身边去，她骨子里就是那么一回事情！就是那么一回事情！”

你看，世界在她茶女的眼里，只存在两件事情：一是打日本鬼子，二是谈恋爱。杭忆站住了，笑笑，皱着眉说：“行了，闹够了吧？”

茶女也觉得不好意思了：“谁跟你闹啊，不是还有行动吗？”

“这次你就别跟我行动了，留下等我回来。”

“为什么？”茶女吃惊地问。以往每一次乔装打扮的行动，茶女是常常扮作杭忆的妻子的，她想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不为什么，我想快去快回。西边打得那么厉害，说不定就要波及我们这里，一定要小心。”杭忆走了几步，才又说：“立刻派个人护送那队长回去。这一次非同寻常，路上要是出点差错，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可是要拿你是问的。”

茶女知道“拿你是问”这句话的分量，她就再也不敢冒酸气了。水上游击队的纪律严明是每一个队员心里都有数的，杭忆的翻脸不认人，也是每一个队员心里都有数的。

这一次茶女真正领略到了“拿你是问”的恐惧，当派出去护送楚卿的人回来，报告茶女说楚卿被日本人抓走了的时候，茶女的脸都吓青了。正张罗着商量如何通知山里，又策划着如何营救的时候，杭忆回来了。看着茶女那双心慌的眼睛和发白的面孔，杭忆就知道大事不好，立刻就问：“是那队长出事了吗？”

一屋子几个人都吓得不敢喘大气，谁也不敢回答杭忆。杭忆就把手伸向腰里。众人都以为他是要去掏枪，掏出来的却是那块被茶女扔了的手帕。他一边细心地擦着自己的手指，一边坐下来平静地问：“慢慢说，别着急。现在她被押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已经打听清楚。这次鬼子发动浙赣战役，本身就是为了破坏衢州机场。听说有七千多个被俘的人都被押到那里去破坏机场，那队长也一起被押去了。”

杭忆这次从路上回来时就听说了，衢州城已经被攻下，日本人准备把江水引入机场，还准备在周围埋上大批地雷。已经有大批中国军民被押到机场，他们饥不得食，病不得休，稍有疏忽就被杀死，机场内外已经是血流遍地了。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说：“我就先走一趟吧。”

许多人都以为杭忆是那种冷静的很难动感情的人，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杭忆骨子里的冲动和盲目，茶女就是其中之一。她叫了起来：“你一个人单独行动，这怎么行？”

“我也没说是我一个人行动。我只是先行一步，侦察一下。茶女，你上一趟山吧，四明山，楚卿是他们的人，要尽快地告诉他们那队长的下落。”

他站了起来，谁也没再看一眼，就走了出去。茶女在后面叫道：“快，快找几个人跟着队长，快！”

接近战俘营很不容易，杭忆的小分队花了不少工夫，总算制定好了营救方案。正要行动，得到的最新情报却说，楚卿和几千战俘，被日本人挑了出来，专门关到一个地方去了。杭忆一开始以为，他们要对这些人下毒手。第二天夜里传来的消息却使人大惑不解——日本人竟然把这批人统统都放了。

在修建机场的被俘军民中，被释放的并不是楚卿一个人。不过，这种释放的概率也并非一定会降到楚卿身上，楚卿的被释放，完全是因为被小堀一郎认出了之故。当时，一个日本军医模样的人正在人群中挑选着他所满意的人，战俘们并不知道这次挑选意味着什么，只发现他们对男人比对女人更感兴趣。那日本军医好几次都从楚卿面前走过，直到站在他们这一群人不远处的小堀用马鞭指着楚卿说：“您不觉得，在您的工作中，女人和男人一样地重要吗？”

那个日本军医这才站在了楚卿面前，盯住了楚卿，然后伸出手去，捏捏她的肩，她的手臂，又端起她的下巴，看看她的牙，满意地叫了一声，对小堀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赞同。然后，一个日本鬼子就把楚卿给拖了出去。

这些被挑选出来的人，都被集中在另外一块空地上。他们大多数是身强力壮的男人。谁也不知道日本人把他们挑出来是干什么的，莫非是准备枪毙他们了？楚卿很年轻的时候就几乎经历过死亡，她想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小堀却好像已经看出她的心思了，他慢慢地走了过来，手里的马鞭一下一下地随意地抽打着地面，说：“那小姐别来无恙？”

楚卿看着这个杭州城里忘忧茶庄的死对头，她想，这一次她恐怕是不可能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既然如此，她也不用再有什么顾忌，倒是神清气爽地说：“是啊，从杭州城这个被强盗侵占的地方出来，走到自由的天地里，自然是别来无恙的了。”

“可惜那小姐到底还是没有能够逃出我们的手掌啊。”

“鹿死谁手，要看最后的结局。”

“那小姐说到死倒也坦然，但我们不会让你们这样死的。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们支那人就这样去死的。喂，你们说是不是？”小堀一郎就对着那些穿白大褂的日军军医们说，他们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早在两年前的1940年10月至11月，日军就对浙江进行了细菌战。他们分别在宁波、衢州和金华用飞机投放了许多鼠疫病菌，两年之后的浙赣战役中，日军的731细菌部队部队长石井又亲率远征队从哈尔滨来到这里的衢州城，再一次对这里的军民投放了鼠疫、霍乱、伤寒和炭疽热等细菌。楚卿所关押的战俘营中，就有三千战俘成了细菌战的牺牲者，楚卿也包括在了其中。日军事先已经准备好了三千多个特制的烧饼，并用药针在烧饼中注入了细菌，然后，再把这些烧饼分发给了这三千战俘，同时释放了他们，让他们作为带菌者，再把细菌传染到民间去。

楚卿也分到了一个这样的烧饼，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小堀一郎派来的人带走。他们专门给她检查了一次身体，然后，便又被带去见小堀了。

这一次，小堀是在机场的边门上见楚卿的。七月的骄阳虽然已经开始下山，但浙西大地依然被烤得如火烫。机场周围被挖得横七竖八，沟壕中的死水掺和着血水，散发着阵阵臭气。小堀一郎却穿着整齐，一身军装，见着楚卿，笑笑说：“怎么样，那小姐，我们还是言而有信的吧。我不是说过了吗，不会让你们这些支那人就这么死去的。我们不是把你们都放了吗？”

他手里拿着的马鞭就指了指那边不远处，机场的大门口，中国战俘们正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朝机场外的旷野走去。

楚卿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很久，才说：“这样的自由，还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的呢。”

小堀睁大了眼睛，赞叹着说：“凡和杭家人打交道的女子，从来就是聪明过人，你也不例外。我们当然不会白白地放过你们。你还没有吃那个烧饼吧，我希望我能在你没有吃那个烧饼之前把你叫出来，你吃了吗？”

楚卿摇摇头，她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她说：“为什么把这样的罪恶泄露给了我，不怕战后有一天，我作为证人到军事法庭去告你们吗？”

小堀大笑起来，说：“那小姐，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有特意救你，你只是碰巧没有吃下那块有细菌的烧饼罢了。这是你的幸运，和我无关。”

“那你和我还有什么可以谈的？”

小堀一郎看着远山，一只手无聊地用皮鞭甩打着地面，一蓬蓬的灰尘就扬了起来。一会儿，他突然轻声地说：“我只是厌倦了这场战争……厌倦了。”

楚卿看着远方，她还是不能够明白，这个她并不熟悉的日本军人特务，为什么要对她——他的敌人说这样一些话。住在杭家的日子里，她曾经模模糊糊地听到过一些有关这个人的出身，但他们并不开诚布公地对她说这些。他们杭家人，对小堀这样一个恶魔，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保留。

黄昏降临，空气中传来阵阵血腥味，群山开始变暗了。天空失去白日的光泽，惨白和紫红混合成庄严的深灰，原野便在暮色中辽阔起来。远山在天边折划成了一道支离破碎的浓线，上面是不可捉摸的耀眼的白光，下面是深不可测的黑。那些三三两两走向大山的人们的背影，那些注定要去赴死的活着的亡灵的背影，在地平线上跌跌撞撞地远去，有的在尚未融入郁黑狰狞的山峦之时，就已消失在大地上；有的蠕动着，在几乎消失时重又出现，终于投入大山的怀抱。楚卿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们，她觉得，她必定是他们中的一员了，消失在这样的大地和群山之中，也许就是她的归宿了。

小堀指着其中的一座山说：“看到了吗……烂柯山。那是有关大虚无的故事啊，竟然就来自于这块土地，你听过这个迷人的传说吗？”

楚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关心任何有关虚无的故事，不管它来自于哪块土地。”

“可是我要说，虚无是在任何信仰之上的东西哪。一个樵夫进了山，见一对仙人下棋，他放下手里的斧头，不过看了一局，再回头望，斧头的柄已经烂光了。回到山下的家中，谁也不认识他，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你看，时光就有这样的力量，时光的力量比战争的力量大多了。无论是我们大和民族战胜你们支那人，还是有一天你们支那人重新赶走我们日本人。在时光面前不都是渺小的、无意义的吗？……我对这场战争已经厌倦了……”

“你的厌倦，是在这里产生的，在中国产生的。难道不是一种必将失败的预感使你觉得虚无吗？”楚卿尖刻地说。

小堀一郎皱起眉头，打量了一下楚卿，说：“有信仰的人总像一个传教士，到处散发自己的福音，甚至在死亡降临的时候，他们也不放过这种机会。不过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再动杀机。楚卿小姐，我该祝贺你——也许你自己也未必清楚吧，你已经怀孕了。”

楚卿低下了头，她好像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她一动也不动。

“你不感到吃惊吗？”

“我吃惊——因为这消息竟然是你告诉我的。”

暮色越来越浓了，夜几乎就在刹那间跃入，小堀的脸也几乎看不清楚了，楚卿只听到了他的马鞭敲打在空气中的不耐烦的声音——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我既不是厌倦了战争放了你，也不是因为怀孕放了你。我放了你，只是因为我的父亲死了……”

楚卿迟疑了片刻，说：“如果你现在还没改变主意，那我就走了……”

“走吧，走吧，你们这些该死的支那人，我讨厌看到你们的脸。到棋盘山顶去找你们的那一群吧，也许你的男人就在里面。别忘了我是干什么出身的，你们鬼鬼祟祟地出没在这些山间，别以为我不知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们！”小堀恶毒而依旧厌烦地挥挥手，说，“现在我祝你走运，比那些注定要死的人走运，祝你不死，战后的某一天到军事法庭上去控告我们，我会在那里缺席受审的，再见……”

他拖着马鞭，慢吞吞地走了，在暮色中，果然就像是一个正上法庭的受审者了……

第二十七章

1942年的第一天就是充满着战时气氛的。罗力在开往前线的那一天，从收音机里听到了中、美、苏、英等二十六国宣布向轴心国作战的消息。作为中国远征军的一名将士，罗力此时就在重庆。他在中缅边境和内地之间穿梭往返多次了，也许和寄草就在同一条江边走过——但他们命中注定失之交臂。嘉陵江上大雾弥漫，杭氏家族在川中的一支马队再次因战争而生离死别——其中杭嘉平的第二任妻子黄娜已经乘飞机去英国她的父母家；她的丈夫杭嘉平拐着一条腿与她分道，兴致勃勃地随团进入陕甘宁边区，前往红星照耀的地方参观考察；他们的一双儿女杭汉和黄蕉风则尾随吴觉农先生共赴浙西万川茶乡。当杭寄草正站在嘉陵江边和杭汉、蕉风在码头告别之时，罗力已经随“国军”远征军进入了中缅边境。而再晚些时候，当罗力与他的战友们已在中国西南边境枕戈待旦之际，懵里懵懂的女人寄草，跟着一支马队，几乎就是踩着罗力他们的足迹，正一无所知地在战火中寻找着她的爱情呢。

寄草是七转八转到了昆明以后，才与一支马队接上关系，前往滇缅边境的。马队年轻的马锅头，是个布朗族人，老家就在滇缅边境的勐海大黑山原始森林，人们都叫他小邦崴。

说起和小邦崴这支马队的认识，也是偶然。原来寄草在昆明街头无亲无故，正一人瞎转悠的时候，七折八折地踅进了一条巷子。昆明的巷子街道，大多都很狭窄，石板铺的路，被磨得光溜溜的，就像一面面打碎的镜子。那一日又正逢下雨，寄草小心走着，就听见后面有人唱着山歌呢：

一二三月雪封山，四五六月雨涟涟，

七八九月正好走，十冬腊月学狗窜……

寄草回头一看，那唱歌的却是一个精精神神的年轻人，牵着一匹马，后面是一队马帮。马铃声叮当叮当地响，寄草就被那从未见过的马儿吸引住了。

这些马儿的个头都是特别地小，但背上背着货物行走倒也十分地精神、卖力，不像是力所不支的样子。寄草这茶人家族中出来的后代，一看就知道，马背上那一袋袋的东西肯定是大叶种的茶了。只是这马，寄草却从来也没有见过，看着新鲜，就脱口而出：“哎，这马儿怎么和日本矮子一样的啊？”

就见那年轻人又唱：

驽马专在山上跑，花椒极品大红袍，

瓜菜四季少不了……

唱完了才开腔道：“这位姑娘问得不好，怎么能把我们顶刮刮的羁縻马和日本鬼子相提并论呢！这可是咱们中国汉源县古黎州出的好马啊。马虽是矮了一点，却是打日本鬼子的马，一路上不知道运过多少抗日的物资了呢！”

寄草叫了起来：“原来这就是羁縻马啊？”

小伙子道：“听姑娘口音，是从江南一带来的，莫非那里的人也知道羁縻马？”

寄草笑道：“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的。我因出生在事茶人家，方才知道这马的来历。”

“姑娘这一说就是行话了，这里西南联大的不少学生，却是不知道这茶与马之间的关系的呢。”

小伙子年轻，说话却老三老四，不愧是一个马锅头子。

原来这历朝历代，从边茶换回的马匹，历来就分两种，一种是战马，那另一种就是这羁縻马了。战马来自青藏高原和甘肃的河西走廊，而这羁縻马，则来自于云贵川一带。此马虽不能战，却是十分吃苦耐劳的，走高山险路更是十分灵便，故而，这一带的马帮队都喜欢用这种马。

寄草是个自来熟，又兼那年轻的马锅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两人就没了陌生感。说话间马驮子就卸在了街前马店旁，一时人呼马叫的，就立刻热闹了起来。

马店隔壁是一家老茶馆，长圆形的大铁壶放在灶火上烧着，寄草见有人喝着茶呢，就不客气地伸过头去看，盖碗茶中漂的可是又宽又长的云南大叶种茶叶。那小邦崴豪爽地请寄草喝茶，寄草一拍手说：“行啊，这一回我要一路喝进缅甸了。”

小邦崴笑笑说：“你要进缅甸，那就是和我一路的了，我正可以送你一程呢。”

“就你这一小队马帮，不怕路上有人劫了我去？”

“姑娘你这就小看我，也小看我们云南的马帮了。你当我们就这么一点队伍，那是现在抗战非常时期。我十七岁就当马脚子，十九岁就当马锅头，一眨眼也有七八年了，什么世面没有见过？你没有见过从前的马帮吧。那可都是百来匹马，甚至三四百匹马组成的。出发时，又有三四队马帮一起走，背着枪，赶着马，还带着我们喜欢的女人，就这么上了路。那上千匹的马，过山穿街，一路铃铛摇得山响，是什么样的架势啊！”

寄草吐了吐舌头：“哎呀我的妈，那得驮出多少茶，多少马啊！”

“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也数不清啊。”

寄草心里想，见了罗力，她一定可以告诉他，什么叫茶马古道，什么叫茶马交易了。她已经打下主意，和这个名叫小邦崴的马锅头一起同行。

杭寄草千里单骑，和战争密不可分。在昆明巧遇马帮，不知这马帮的来历，当初也是和战争不可分的呢。

原来那最初的茶马交易，竟是从唐代开始中央政府的一项茶业政策，也可以说是一项治边政策吧。公元八世纪的唐代中叶的安史之乱中，边民回纥，因唐王朝之请，派兵攻打了叛军，因此有史书留名——唐肃宗时，回纥有功于唐，许其入贡以马易茶。

然，用马易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就是一种规格，一种中央政府的青睐了。况且一开始，回纥用马换的主要也不是茶，而是绢帛。一匹马，可以换得四十匹绢。看来回纥人是很喜欢绢这种美丽的丝织品的，故而每年驱来的马，动辄就是上万匹。久而久之，唐王朝发现于己不利起来，故而，逐渐地用茶代替了绢帛。而这初期的茶马交易，也不纯粹是为了商业性交易，主要是对边民所纳贡物的一种回报吧。直到后来，才相袭成一种制度。公元九世纪初，中央政府才正式实行了茶马交易。

但是，即便在那时候，也还没有设立专门的官员来掌管这件大事。直到宋代，边疆战事频繁，需要大量的战马，马政这才成了宋王朝的一项重要的商务活动。起初，还是以钱买马，或者用老办法，以绢易马。公元11世纪初，宋王朝和边境交战，打了一些胜仗。其中有一个叫王韶的将军，收复了河州，发现这里的人爱喝茶，就上奏书：西人颇以善马至边，其所嗜惟茶，乞茶于市。皇帝得了这么一个信息，这才开始大规模地以茶换起马来。

河州这一带地区是缺乏茶的，所以，当时的皇帝宋神宗便派一个叫李杞的官员入了川，专门措置茶叶。而这个名叫李杞的官员，也肯定是有一些商业头脑的，当年就成立了买茶司，专门负责产茶地的茶叶收购业务，并上奏说：“卖茶博马，乃是一事”——卖了茶来换取马匹，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啊。

从此以后，以茶易马不仅成了正式的制度，还有了专门的管理机构，开始有了法律，谓之茶马法。

长话短说，就不提那历代历朝的茶马是如何交换的，只说那寄草第一次见到的羁縻马的称呼来历。原来这羁縻二字，竟然有着国家大政方针在这里头呢。宋王朝对来自于西边的战马并不特别优待，一匹马只换得名山之茶一百二十斤。而这些来自于黎州的小矮个子马，一匹却可以换得名山之茶三百五十斤。这里就体现了两种政策：对西部的战马，买来就是为了打仗；对云、贵、川一带的小个子马，买来，主要是体现一种民族政策。羁縻这个词儿的意思，就带有笼络的含义。宋王朝正是要通过这样一种经济政策，获得边境的安宁。

看来这种政策还是行之有效的。宋王朝每年到黎州一带买羁縻马二千至四千匹，使黎州地区“边民不识兵革垂二百年”（《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二四页）。茶，的确可以说是和平之饮啊。

元朝，马上治天下，自己有马，就不想用什么茶去换马了，所以茶马交易到元代也就中止了。明代，又是汉人治天下了，少不得马，茶马交易便又重新开始，而且严格地控制在官方手里，商人不得介入，谁要是走私茶叶，格杀勿论。太祖朱元璋的女婿欧阳伦，不知岳父大人的厉害，向地方官员要了五十辆茶车，私自贩到运州去，结果怎么样——斩！

死了驸马，也还是不能解决官商带来的弊病，所以明代的茶马制度是五花八门的，其中有官茶商运、商茶商运等等。这样的茶马交易，到了清代，依旧保持了一段时间。直到康熙年间，政权巩固，战马之源也十分丰富，而边民们也可以通过许多途径得到他们想要的茶，不需要再用马去换了。故而康熙时就停了西宁等处的易马。到了公元1735年，又停止了甘肃的以茶易马。这样，在中国历史上推行了将近千年的茶马互易制度，终于宣告结束了。

茶马交易形成的茶，人们称之为边销茶。西路边茶是以陕西为主要集散地的，茶叶销往蒙古、新疆和中亚等地。南路边茶是从四川雅安、云南西双版纳一带，最终通向西藏的。那些由茶而联结着青藏高原与川、滇茶区的险峻的小道，就成了人们心目中和口中代代相传的茶马古道。

寄草现在要走的，正是一条由茶开辟的民间的自由小道。数千年来，无论王朝如何更替，茶马交易如何变化，山间的马帮声却从来也未断过。寄草凭着她的直觉，她的血液里的对茶的与生俱来的认同，开始出发。她将从云南的昆明开始，一直走到茶叶的故乡——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里去。而穿过西双版纳，就是缅甸了，她相信，在那些她从未看见过的大茶树下，一定会有她的情郎。

小邦崴没有按原计划，经过昆明再上无量山，他从羁縻马上卸下了普洱茶，又装上了棉纱、药材、卷烟，还有英国生产的烟和从西部运来的盐巴。寄草从来也没有骑过马，小邦崴想办法弄来一辆小马车，小得最多只能挤两个人。小邦崴说山路狭窄，马车再宽一些就要掉到山下去了。寄草奇怪，她记得刚见到小邦崴时，他身边是有着一个女人的，怎么这一会儿女人不见了。小邦崴一听，笑了，说：“她跟别的马锅头走了。”

寄草吓了一跳，说：“那怎么行，你怎么不把她追回来？”

小邦崴说：“她自己要走，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你们汉人都说一山不容二虎，我们不是已经有了你了吗？”

寄草就急了，跺着脚说：“我可不是你的女人，我是到前线找我男人去的，你没跟她说吗？”

“怎么不说？说了她也不信。瞧，他把我的脸也抓破了，她吃醋了。她是个缅甸女人，可爱吃醋了，你呢？”

寄草笑了起来，说：“小邦崴，小邦崴，天底下没有一个女人是不爱吃醋的，再大的战争也不能改变她们的这个天性——我们走吧。”

坐在小邦崴的马车上一路至昆明南下，寄草一点也没有感到生疏，她甚至觉得云南此地的风光，比重庆更接近于故乡江南。不过这里的什么植物都仿佛是巨无霸似的：箭兰开得一人多高，美人蕉大得如小脸盆。一丛杜鹃，长得就如一片小森林，寄草得仰起头来看，有十多米高。再看那天空，也高出了我们江南的天空好大一截。白云悠悠的，也不知要悠到哪里去。山啊，连绵着，又大又美，奇奇怪怪地生在这高原上，寄草就“哎呀哎呀”地不停地叫。

小邦崴说：“这才开始呢，你就叫个不停。不是听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吗？你是天堂来的人啊，什么没见过，还值得那么样大惊小怪！”

寄草说：“我们杭州自然是天堂，不过比起云南来，到底少了瑰丽奇崛神秘。还有，你们这里什么东西都那么大，我再想起我们江南，就觉得如小人国似的了。”

“你还没见过我们邦崴的大茶树呢，那才叫大，一生就生到云里头去了，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呢。”

“这就是陆羽的‘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哪。”寄草就念起《茶经》来了。

小邦崴虽然见多识广，但到底不是读书人，不曾听说过《茶经》的，又不想在这杭州姑娘面前露破绽，就说：“听说你们那里的茶树却是矮得蹲在那里，只长到人的腰上那么点高，跟我们这里的包菜一般的，有那么一回事吗？”

寄草指着前面的羁縻马说：“哎，就是和你们的羁縻马一样的啊，虽然小，却是珍贵着呢！”

小邦崴说不过寄草了，只好再转移话题说：“你们江南人，个个都是三寸不烂之舌。走，我这就带你过曲陀关，这里可是当年忽必烈带着十万大军犯云南的地方。你看这里的人，许多都是当年元军的后代呢，他们可是踩着我们马帮的马蹄窝子，沿着这茶马古道才进来的。”

“小邦崴，你可是懂得真多。”寄草看看这年轻的马锅头，不由感叹说。

小邦崴扬了扬鞭子，得意洋洋地说：“谁叫我十九岁就当了马锅头呢！实话跟你说，跟我相好过的女人，我都记不清有多多少少了。”

寄草摇摇头，这小邦崴，什么话都不忌讳！

通海城很美，尤其是那座秀山，听说都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古木森森之中，还有茶楼中闲坐的老者，仿佛战争从未来到过人间。小街上走着各种各样穿着哈尼服装的女人，大襟的上衣，裤子短到膝下三寸处，脚上裹着黑绑带，腰带上的花绣得漂亮极了，让寄草看得一步三回头。

“你要喜欢，我让人给你弄一套来穿。”小邦崴说。

寄草说：“要说喜欢，我是都喜欢。要说最喜欢的，还是你们傣家女子的筒裙短衫。不过，现在哪里有心思穿呢，你没听古人说，女为悦己者容哪！”

“什么女为悦己者容？”

“就是一个女人，只为她的心上人打扮啊，你不是有过数都数不清的相好吗，连这也不知道？”

小邦崴听到这里，一声不吭，抽着烟，一心一意地赶起路来。

寄草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见小邦崴半天不说话，就喊：“小邦崴，你怎么啦，我刚才得罪你了？”

小邦崴说：“不，你没有得罪我，是我把我自己得罪了。我这是在回想我的那些个相好呢，她们有几个是为我打扮的？”

“有几个？”

“谁知道啊！她们一个个哭着喊着跟在我后头，然后一个个又神气活现地离开了我，跟着别的马锅头走了。哎——我搞不清这些女人的心思啊……”

“准是后面的那些女人，把前面的女人气走的吧！”寄草大笑起来。

小邦崴也笑了起来，说：“你说得对啊，不怨她们，都怨我。我这个哥哥，心太花了。”

这么说着，小邦崴就又唱了起来：

四月里来绕三灵，一绕绕到大理城。

绕到东门唱一调，绕到西门停一停。

绕到湾桥歇一歇，绕到喜州谈谈情。

绕到庙头才住下，一夜唱到大天明。

……

小邦崴带着寄草所走的这条茶马道，从昆明下来，经玉溪、通海、峨山、新平、元江、墨江、磨黑到达普洱，人称上路。另有一道后路则是从小邦崴刚才所唱的大理城开始的，一路经过巍山、南涧、景东、镇沅、景谷到达普洱，与上路会合。寄草这些年来颠沛流离，也是一个能吃得起苦的人。前面那些路段，虽然也险峻，因为有着小邦崴悉心照顾，倒也挺过来了。一直到了磨黑，他们也没有停下来，又一直往前走，就这么走到深山里去。寄草担心着有强人出没，小邦崴就说：“别着急，前面有两株大青树，树下有个大茶马店，可以歇脚。”

寄草说：“那不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吗？”

小邦崴听不懂寄草的文人语言，但听懂了一个村字，便说：“村倒也不能算是一个村，不过你再往前走走就知道了，今夜这里的人不会少。”

果然话音刚落，前面就见有灯火在山坳里闪闪烁烁。又有人声马嘶，走近了看，呵，大茶店外面，堆堆篝火顶顶帐篷，好不热闹！

小邦崴一行，这就也把马给卸了驮子。茶马店老板喂了马去，老板娘又上前为寄草专门弄了一间干净点的小屋休息，又问这汉族姑娘要吃什么。寄草想了想说：“都说云南的过桥米线好吃，你们这里可有？”

“怎么没有，我这就给你端去。”

老板娘刚走，小邦崴他们就在屋外找了一块地方，生起了篝火。他们围着火，有的抽烟，有的喝酒，最多的，还是拿出烤壶老鸦罐，煮起普洱茶来。

这里是弥天的大夜，山的黑海洋，星星大粒大粒地就嵌在火堆旁，旅人就坐在天上。在火堆与火堆之间，是一群群火蛾一般飞舞的火星，它们踊跃着发出轻微的噼噗噼噗的声音，越发衬得天风浩荡，群山汹涌，森林呼啸却又万籁俱寂。老板娘送来了热腾腾的云南米线，寄草捧着那只吓死人的大碗，突然想起了同样的热腾腾的山芋，火塘，同样的山与森林，还有低矮得踮起脚可以摘下的天星。天目山啊，天目山的亲人啊，西子湖，西子湖的亲人啊，我和你们相隔得太远太远了，远得想一想就要恐惧，想一想眼睛就要发黑了。我还能回家吗？我还找得到罗力吗？前面看看也没有人，后面看看也没有人——我会一个人死在漫漫长路和漫漫长夜之间吗？如果杨真能和我在一起就好了，他会鼓励我，他的一往无前的心无旁骛的勇气会让我重整旗鼓。可是现在怎么办呢？我害怕，我第一次感到害怕了……

寄草流下的眼泪，一串串掉到了手里的大碗中。她叹了一口长气，一边抽泣着，一边开始吃起过桥米线。鲜美的食物很快转移了她的思绪，她东张西望看着小邦崴这个篝火走走，那个篝火走走，还听到有人跟他打趣：“小邦崴，这一次你可是走运了，怎么弄到手一个洋学生？小心哪一天我再把她也给拐跑了。”

小邦崴说：“这一次我们可谁也拐不跑她。她男人正在前面打仗呢，她可是千里寻夫寻过来的。”

有人就高声说了：“听说缅甸那边，战事吃紧得很呢。我这一趟，跑的就是给盟军的慰问品啊。”

一阵热闹之后，脚夫们就开始沉寂下来，默默地喝着他们的茶。寄草发现一队藏民服装的马队，正在挤着马奶。小邦崴过来了，寄草不愿意让别人发现她刚才哭过，便找了个话题问：“小邦崴，你看他们藏民的马还真有意思，白天当脚力，夜里还要挤奶，藏民非吃马奶不可吗？”

“这是他们煮酥油茶用的奶，这些从雪山上下来的古宗马夫，他们一天也离不开酥油茶的。”

“什么叫古宗马夫？”

小邦崴怨了：“照你这么问下去，我肚里这点货色过三天就全给你掏光了。”话虽那么说，小邦崴还是把古宗马夫的来历告诉了寄草。

一千三百多年前，藏王松赞干布娶了文成公主，中原的茶叶作为嫁妆从此进入了西藏。其实，在此前的两百年，藏人就在一次战争中缴获过这样一种东西，但他们不知道这就是他们后来视为性命一般的茶。是文成公主教会了他们喝茶，以至于这个民族到了一日不可无茶的地步。

对茶的渴望和雪山之巅的本身无茶，形成了尖锐的矛盾。藏民们不能再过那种无茶的日子了。他们走下了高原，穿过那高高的横断山脉，来到了四川和云南，这里的茶叶使他们欣喜若狂。他们心甘情愿地拿出他们的马匹、药材和皮毛，换回他们的宝贝茶叶。

这古宗马帮既是西藏马帮，也是云南有名的二十多个大马帮队之一，以丽江为起点的进藏货物，一半是由他们驮运的。往往有五十多个赶马人组成一支马队，他们的首领包括大锅头、二锅头和管事。由于路途艰辛，他们除了能够得到较为丰厚的报酬之外，每人还可以得到四十二团茶。

小邦崴热心地指点着告诉寄草说：“你看，这是来自滇池的你们汉族的商帮。那边一拨子人，那是从版纳上来的傣族、哈尼族，喏，还有我们布朗族赶马人。这边一群是从大理白族、巍山回族和南涧彝族下来的客商和马队……都是古道上的人，见了面，彼此都客客气气。只是言语不太听得懂，生活习惯也不一样，只能各自围着各自的篝火转了。”

此刻，这些神秘高大的古宗马夫们一边给马匹喂着草，一边还不忘记给马喂一些酥油茶。随着酥油茶的一杯杯进肚，他们的情绪开始高涨起来。终于，他们开始拉起弦子跳起锅庄来。他们被篝火照亮的古铜色的面容，时不时地被吞入黑暗中又从里面跳出来。高原也仿佛参与到这些赶马人的快乐之中了，连森林板结的黑脸也绽开了笑容，周围还有许多异族的马帮们微笑地看着他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他们旁若无人的快乐的神情终于感染了寄草，她的忧郁的心情终于渐渐散去了。

山风紧了，篝火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了起来。那边，古宗马帮的汉子们也卸下了他们的驮子，架成了一个天架，就在这下面，悄悄地睡了。

只有寄草和小邦崴还没有睡意。他们喝着烧得浓浓的普洱茶，那又苦又香的茶，寄草觉得过瘾。

“明日我们就要翻茶庵鸟道了。这段路不好走，要小心。”小邦崴说。

寄草听了紧张，问：“有强盗吗？”

小邦崴大笑说：“什么强盗，要说强盗，我们这些马锅子，人人都可以是强盗。要说不是强盗，我们可就都是正正经经的赶脚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寄草难为情地解释，“我是说，这个茶庵鸟道，听上去好像高得只有鸟儿才飞得过去似的，想必人烟稀少得很吧？”

“明天你走一走就知道了。这条路也是人多时多，人少时少。听说这几日天天有中国的草鞋兵过呢。”

寄草一听就跳了起来，叫道：“什么草鞋兵，是不是罗力他们的大部队往这里过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现在追还能追得上吗？”

她拖着一双鞋子就要往外冲，被小邦崴一把拉住了喝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头脑！现在你人在山里头，能找到什么。不如休息好了，明天赶到普洱。普洱是个大地方，听说住着不少国军将士呢，你明日只管去打听，我陪你一起去好了。”

“你的马帮不是要回你的拉祜去了吗？”

小邦崴叹了口气说：“谁叫我摊上你了呢！不帮你把你那个宝贝男人找到，你不死心，我也不死心啊。话说回来，我这一路上也已经想定了。若是你那男人再也找不到了，变心了，死了，我就把你带上回家了。我可不管你答不答应，你要说我是强盗也可以，我就是这么一个强盗。从前我的相好多得数也数不清，从你以后，天底下就你一个相好了，谁也别想再来挤走你了！”

寄草听着听着，浑身颤抖起来，她知道小邦崴说的都是真话。她站了起来，慢慢离开了篝火，她看见在火光的辉映下，那些在黑暗中因为潮气而生出青苔的大石头在神秘地闪着光芒。她摸摸胸口，那边贴身口袋里，藏着罗力给她的信。他抄给她的诗，她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收失地，从兹始，越勾践，应师事。愿勿忘训聚，胆薪滋味。逸豫有伤家国远，辛劳勤把我行治。枕长戈，午夜惊鸡鸣，扶桑指……她心里默念着诗行，小心翼翼地走在这样不规则的大石头上，还是被石头崴了一下脚。小邦崴跳了起来，说：“小心这些石头，那上面还都有着马蹄子踏出来的窝呢。”

寄草跪了下来，用手摸着那些窝，果然，每一个都有两寸来深呢。我的爱人啊，你走过这里的茶马古道吗？你知道我为了寻你，走遍了多少地方吗？前面的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有两个马夫正在下棋。寄草走了过去，看见了那块刻在石头上的棋盘。寄草蹲了下来，默默地看着这两个马夫下着棋，那棋子儿也是石头的呢，在大山之中的黑暗间凭着一豆星光闪着灵气。突然，寄草的眼睛一亮，就哭了起来。下棋的老人道：“姑娘，你哭什么啊，说出来，大爷我给你解下。”

寄草指着那老人身边的一只草鞋，哭道：“大爷啊，大爷啊，草鞋兵从这里过的吧？你看这是谁掉下的草鞋，这怕不是我的罗力的草鞋吧？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罗力啊罗力啊，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啊……”

她就那么一边哭着，一边把那只草鞋抱到自己的怀里去了……

第二十八章

翻过了茶庵鸟道，寄草跟着小邦崴一行进入普洱，这杭州女子的心情，也就几乎和普洱茶一样地浓烈发酵起来了。

还没到普洱，她就来煞不及地从傣家人那里买了一套裙衫套上。白纱短衫，水红色筒裙，穿上走来走去的，她自以为罗力很快就会看到的了。小邦崴瞧得眼花，又不敢给她泼冷水，只好说：“到了普洱城，还得有一番好好的打听呢！你别把这么漂亮的裙子弄脏了。”

寄草说：“不是说罗力的车队就在这一带开吗？”

小邦崴就心里暗暗叫苦。这一路上的问讯都是由小邦崴担任的，寄草听不懂当地人的方言异语。可是小邦崴打听来打听去也都没有一个准星。战事已紧，什么样的说法都有。此时前不巴村后不巴店，也没法把寄草再送回昆明。小邦崴只好拣好听的给寄草说，这几乎是一路连蒙带骗地把寄草送进了普洱城。

寄草从小就知道普洱，她家忘忧茶庄的柜台上，长年累月放着普洱茶。每次听伙计向卖茶的人介绍普洱茶，人们都要说：“老话说茶要喝新的，龙井茶是越新越好，偏这普洱茶不一样。那可就是如陈年老酒一般的，非得是时间越久越香的呢。”

然而要是问及何以普洱茶越陈越好，即便是老伙计，也不一定能够说个透彻的了。寄草也是这一路上跟着马帮，才知道普洱茶的陈，竟也是和马帮有关系的呢。

原来普洱茶，并非就是产在普洱这个地方的。它的真正的产区，就在小邦崴的家乡西双版纳与思茅一带，和茶叶集散地普洱还有一段不算太短的距离。茶叶往普洱府集中的时候，马帮就得穿过热带雨林。那湿润的空气使茶叶发酵，竟发出了一阵阵人们始料未及的浓香。人们一旦喝到了这种自然发酵的茶叶，就渐渐地被这种香味吸引了，由此，一种新型的发酵茶诞生了。

这就有点像寄草对罗力的爱情。他们之间原本的感情并非天长地久。火花一爆，还来不及熊熊燃烧就两情相别了。要不是寄草如热带雨林中发酵普洱茶似的发酵着这场爱情，也许这也就是古往今来无数年轻人之间的那种司空见惯的萍水相逢的故事一样，到头来不过一场尘缘孽债罢了。也就是像杭寄草这样藤吊百韧的人，才会把这场爱情之火一直从西子湖燃烧到普洱城了。

恰如杭寄草与罗力的爱情到底打动了小邦崴一样，普洱茶的香气也到底是给官方嗅到了。万历年间，朝廷就在普洱设立官员从事茶叶贸易；到了清代，又设立了官商局，凡茶人经营茶，都须领“茶引”。那些年，光从普洱运往西藏的茶叶就有三万驮之多。思茅地区，可谓商旅云集，每年都有千余藏族茶商到此，印度商贩也可以说是络绎不绝呢。

皇上看了也眼热，每年便都有贡茶送进宫去。那负责送贡茶的茶农得先把收来的茶送到县府打包，选茶尖。每尖得用红丝线连着，再用黄缎子打包，还得盖上大印，这才能送到普洱府。再加印，又送到逶南道台府，再加印，这才威风凛凛地上了马驮。那马帮上是得插杏黄旗的，靠着皇上牌头一路地北上，也就没有人敢为难他们的了。

这就和寄草寻访罗力大不一样了。普洱城说大也不大，驻扎着不少中国军队，只是经常急急慌慌地调防，打听来打听去也弄不出一个结果。寄草对军事知识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只知道罗力本是一个作战参谋，现在领导着一支车队。好不容易在一个防区找到一个浙江籍的青年军官，一打听，还是萧山人氏。此人见是杭州老乡，倒也热心，翻过来覆过去地问了好多，越问寄草就越茫然。最后那萧山人没奈何了，突然想起了问她知不知道她的那个罗力的上司姓什么。这下寄草想起来了，姓戴！萧山军官一拍大腿说：“那不是2000师吗？师长戴安澜。那是远征军的第五军的机械化师，前几日听说老蒋在腊戍一日召见他三次，命令他火速将部队开拔到同古——”

“同古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什么远不远，根本就不在我们中国人的地盘上。那是在人家缅甸的领地上了呢，离仰光倒是不远了。”

“那不是人家缅甸的首都吗？听说日本人用飞机炸过他们了？可有这回事情？”

“你啊你啊，你一个女人什么都弄不明白，这会儿跑到这里来，你就简直是盲人摸象了。”萧山人一边叹着气一边把这里的战局粗粗地说了一遍。

原来，自1941年12月23日日军飞机轰炸仰光之后，仰光就一直处在告急之中了。到得2月16日，情况已经万分危急，中国远征军就从这时候开进了缅甸。估计罗力也就是这时候随大部队入了缅。而同古，恰恰是位于仰光与曼德勒铁路线上的第一大城，西联普罗美，东接毛奇，是阻止日军北侵的重镇，派2000师去守住同古，就是为了不让仰光陷落。

“我要赶到同古去！”没想到寄草一跺脚，居然那么说。

那萧山人也一跺脚说：“你别再想这些云里雾里的事情了。我告诉你，今日3月8日，我们接到电报，就在刚才，仰光已经沦陷了，同古怎么样我们还不知道呢！我看你还是往回撤才是正经。”

萧山人这么说着就走了，小邦崴看着寄草，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安慰这个已经披头散发，脑子好像有了毛病的美人儿。只见那寄草眼睛发直，盯着地面，发了一会儿愣，一跺脚说：“我要去同古！”

小邦崴只好说：“我和你一起去。”

所有的这一切，罗力都不知道。这个军人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了抗日的第一线。他是一个真正的东北大汉，充满了阳刚之气。他当然是很爱他的女人的，但他和杭氏家族里出来的男人完全不一样，打死他都不会想到他的情人会有这样的劲头，从杭州一直找到缅甸。此刻，他所在的部队中国远征军第五军第2000师机械化师，在戴安澜率领下，孤军深入，日夜兼程，于3月8日，刚刚抵达同古，仰光就已于同日陷落。

战况万分危急，中国远征军决定，由第2000师在同古及其以南地区阻止日军北犯，掩护主力部队于平满纳附近集结，并在英军协助下实施会战，击破当面之敌，收复南缅甸。师长戴安澜把罗力叫了去，指着军用地图上同古以南三十多公里的皮尤河问：“看见那上面的皮尤河大桥吗？”

罗力点点头。

“这一仗就看你的了。”戴师长拍拍他的肩膀，说，“听说你炸过钱塘江大桥，现在，就看你能不能把这座桥也给我炸了！”

十天之后的一个深夜，罗力带着他的炸桥小分队，已经埋伏在皮尤河边的茶树丛中。用电器作为引爆的炸药包就安放在皮尤河大桥的桥墩之下，小分队则隐蔽在皮尤河畔的茶丛地里。

一切都准备好了。

大战来临前的夜晚十分安宁，在异国他乡，罗力却没有一丝陌生感。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在他的鼻孔里钻来钻去，他顺手一捞，是一缕缅甸的茶枝。刚刚下过雨，茶蓬在夜间就刷刷地抽起枝来。缅甸的土质与中国江南的不一样，罗力所看到的茶叶叶片细长，肉质也比较薄。罗力含了一片在嘴里，倒下身去，就看见了异国的月亮。他还闻到了茶花的香气，他的眼睛一眯，月亮光白花花地撒落了一地，变成了一地的茶花——寄草！他惊坐起来，轻轻地叫了一声。

周围的几个战士也都吓了一跳，跟着跳了起来，问：“有情况吗？”

罗力吐了口中的茶末，说：“没事。”然后就又躺下了，心里惊讶：怎么那么多天都没想起这个姑娘，这会儿却又浮现在眼前了？

说实话，一旦上了战场，他就不再像寄草想他那样地想着她了。不是他没心肝，也不是没有时间，是他自己以为，一旦离开了寄草，他就没有资格想她了。有许多次，他都想象自己是已经牺牲，战死沙场了；或者，他想象寄草也早已在这离乱年代嫁为人妻，甚至也可能早为人母了。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在天目山上给他带信的那个叫杨真的共产党。不知为什么，一旦想到这里，他就有点想不下去，他就宁愿不去想她了……

可是这会儿，躺在一片片竹子般生长的茶林里，嘴里嚼着茶叶，看着天上的月亮，他突然有一种寄草近在咫尺的感觉。他激动起来，这东北汉子从来也不知道感伤的，此刻却从鼻孔里冲上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深深的对女人的眷恋之情……

有夜鸟在叫，他想起了那个他准备接受任务去炸钱江大桥的夜晚，那个大难临头前的西子湖的夜晚了。他从来也没有读过“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可是现在他知道，为什么那天夜里的夜莺会啼叫得如寡妇夜嚎一般的了。寄草啊，我的女人，你如今在哪里啊！我还能见到你吗？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遗书。那是从师长戴安澜开始写下的。戴师长已经带头宣布了自己阵亡后的代理人名单。然后，从团长开始，营、连、排、班长，都层层地预立了遗嘱，指定了代理人。作为这次炸桥任务的别动队长，罗力也不例外。他是带着必死的信念等待明天的，可是，茶地的香气却叫他想起了爱情与亲情。他感到自己的肩膀沉甸甸的，好像大哥嘉和的手就放在他的肩上，他甚至再一次听到了大哥的柔和的沉静的声音：……要活下去啊……要像茶一样地活下去啊……

第二天清晨，当日军第五十五团搜索部队约五百人来到皮尤河南岸，其摩托车队快速地急驶上皮尤河大桥时，隐蔽在茶丛中的罗力轻轻地一挥手，引爆员顿时就按下了电钮。并没有天崩地裂般的震撼，茶地只是一阵紧张的痉挛，而桥就轰然地倒塌了。罗力端起了身边的机关枪，就带头冲出茶园扫射起来。日军措手不及，顿时作鸟兽散，向公路两旁的茶园里跑，不知那密密的茶蓬，早就做了中国将士的天然屏障，这会儿，他们正可以从茶丛中向敌人扫射呢。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戴师长派人清点了一下，连河里的和茶丛里被打死的日本鬼子，少说也有一二百人吧。

看着那些倒翻在茶丛中的鬼子尸体，罗力不免有些惊讶。葱绿的茶叶，在阳光照耀下依然泛着悠闲的和平的光芒，可是在它的根部，流着人血，鲜红的发着腥气的人血。绿茶与鲜血，这样尖锐地刺激着他的眼睛，他无法把眼前的一切调和起来。

凯旋的罗力，亲自开着他的军用大卡车，沿着公路，直奔六十里外的同古。阳光灿烂，美人蕉怒放，公路两旁的芒果园一片苍翠。一道道的大椰子树枝像江南的大风车在风中转动，汽车一开，它们往后倒去，又像是一群群奔跑的大鸵鸟。罗力的车开得很慢，因为一路上马路两旁都堆积着饼干、牛肉、鲜奶罐头和香烟，还有茶叶包。在这些慰问品的后面，踊跃着各种肤色的平民，他们中有中国人、英国人、马来人，还有中英混血儿，甚至还有专门从美洲赶来的华侨们。看来他们中的许多人说中国话都不熟练，所以不时地夹杂着英语和马来语，连声地叫着——同胞，胜利！祖国，胜利！战斗中没有流泪的战士们，此刻却流下了热泪，连一向不爱动情的罗力的目光也模糊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歌声，用汉语演唱的《梅娘曲》：

哥哥，你别忘记我啊，我是你亲爱的梅娘。

你曾坐在我家的床前，嚼着那鲜红的槟榔……

车子缓缓移动着，他看见前面一间茶亭，上面斜插一面茶旗，正在风中飞扬，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唐人茶饮——

茶旗下面站着一个身穿傣家族姑娘服装的女子，一边唱着歌，一边为路过的战士们沏着香茶。她的嘴唇连着牙齿一片血红，一看就是被槟榔汁染的。罗力一边开着车，一边向那姑娘微笑，一边想，要不是那满嘴的鲜红，这傣家姑娘，还真是有点儿像他的心上人儿寄草——想当年，他不也是在车上发现了路旁的这个杭州姑娘吗？

就这么又开了几米远，他突然像是被一个惊雷炸醒了。他一下子煞了车，把那一车子的士兵也一个个地摇得前仰后合。然后，他就摇摇晃晃地下了车，摇摇晃晃地做梦一样地往回走去。

他看见那个满嘴鲜红的傣家姑娘，几乎也用和他一样的神情向他走来，向他走来，两人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一直走到几乎要碰到鼻子了才站住。

那姑娘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就用杭州话叫了一声：“我晓得我会在这里寻到你的！我晓得我会在这里寻到你的！我晓得我会在这里寻到你的……”

罗力看看四周的人们，然后伸出一只手去擦那姑娘嘴角的槟榔汁，一边擦一边说：“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他就一把抱住了寄草，杭州姑娘嘴角上的鲜红的槟榔汁，就沾到他的脸上来了……

2000师师长戴安澜竟然能在这样的时刻，给了罗力有半个晚上的假，与那个孟姜女般千里寻夫的杭州姑娘相会，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此时的2000师已进至同古以南前沿阵地鄂克温，而日军也已经尾追于此，双方都做好了决战准备。罗力犹豫地看着师长，说：“等这次战斗结束了我再去见她吧，我已经把她安顿在附近的中国老乡家里了，不会发生什么问题的。”

戴师长摇摇头，看着桌上他正给妻子王荷馨写了一半的信，想了想，也不再说什么，只把这信交给了他心爱的下属，说：“你先看看这个。”

他指着信上的这一段话：

余此次奉命固守同古，因上面大计未定，其后方联络过远，敌人行动又快，现在孤军奋斗，决心全部牺牲，以报国家养育！为国战死，事极光荣。……

罗力把信放在桌子上，低着头，好半天也不说一句话。戴师长问道：“明白了吗？”

罗力点点头，还是说不出一句话。倒是戴师长拍拍罗力的肩膀说：“为这样的姑娘做半夜新郎，死也值了！去吧！”

寄草安置的那户人家，还是从前小邦崴赶马帮时认识的一位中国人，说起来，还是罗力的东北老乡呢。老汉姓王，儿子在东北抗日联军打仗牺牲了，老汉带着女儿老伴一路南下躲避战乱，竟然跑到了缅中深山里开起荒来。没想到跑得那么远，也没避过日本鬼子，眼见得敌人又打过来了。王老汉几乎可以说是从地球的这一头跑到了那一头，这一次他是决定死也不跑了，就和日本人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了。没想到2000师在这里打了一个大胜仗。这是侵缅日军第一次受到中国远征军的沉重打击呢！身在缅甸的中国人无一不欣喜若狂，许多人听说王老汉竟然还在这样的时候接待了一个中国杭州来的姑娘，夜里要和她的情人在这里成婚，竟不顾战事纷乱，傍晚时分就纷纷地赶过来了。

王老汉家的茅棚，搭在一处瀑布飞流的深山。热带雨林的风光，使得群山披绿，到处是野山茶、野菊花、野桑，还有野橄榄和槟榔树。香蕉树和芒果树一群群的，椰树突兀而起，像一只只长颈鹿，在山中巡视。真是插根筷子也发芽的好地方啊！涧水间又有一座座的独木桥，傣家姑娘唱着歌，挑着担子，一路袅袅婷婷地过来，穿过那红花绿树丛，真像仙女下凡一般。要是没有战争，这里不是桃花源又是什么？

王老汉的家是用竹子搭起来的，仿着那傣家的竹楼，门前种了不少蔬菜瓜果，还有一丛丛长得简直就如竹丛似的茶叶丛。寄草看着这样的茶蓬不免惊奇，说：“大爷，你的茶怎么长成这个样子了？”

“哎，你不知道，缅甸这个地方没有冬天，一年四季的茶都可以长。可能是长得快了，听说倒没有了我们中国茶的香。又加整天地打仗，没有心思用水去浇它，也没心情修剪，只好让它随便乱长了，权当做了篱笆吧。”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此时，一天的酷暑已经在晚风中渐渐吹散，茶地里渐渐溢出了淡淡的香。朦胧的上弦月升起来了，不知什么虫儿，也在鸣叫起来，一直坐在寄草身边一声也不吭的罗力突然一把搂住了寄草的肩膀，说：“走，到茶地里去走一走。”

寄草的心一下子狂跳了起来，他们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杭州的龙井之夜了。

杭州家中的情况，其实罗力比寄草知道得还要清楚，可是他已经看出来了，寄草对家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们手拉着手，默默地穿过茶园。罗力想像从前一样地听寄草的饶舌，可是寄草却一声也不吭了。她走着走着，突然一下子坐在了茶地里，她说：“罗力，罗力，我再也走不动了……”

他们像世间一切热恋的男女青年一样，拥抱、亲吻和做爱。即便在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结局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寄草看着蓝天，罗力看着寄草，然后寄草就哭了。她想起了杨真曾经告诉她的感觉——你感觉到你的心里一片光明了吗？你有一种历经艰辛终于如愿以偿的快乐了吗？你的心就像星空一样浩瀚、像明月一样洁净了吗……

远远的，几个傣家姑娘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串串用茉莉花串成的花环，蹦蹦跳跳地来到他们的身边，把茉莉花就套到了他们的脖子上，一边用生疏的汉语说道：“替你们举办的婚礼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啊？快跟我们过去吧，宾客们都等急了！”

王老汉家的火塘前，小邦崴蹲着，烤着他爱吃的竹筒香茶，见了罗力和寄草，说：“快进去看看吧，我用中国丝绸给你们布置了一间新房，还用了你们杭州的杭纺呢。”

寄草惊奇地说：“这会儿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宝贝哪？”

“怎么是这会儿弄的呢？都是这一路上准备好的，还有一尊观音像。我想好了，要是新郎还活在世上，这些东西就是我的贺礼。要是新郎不在了，这些东西，就是给我自己当新郎预备下的了。”

罗力刚才已经听过寄草说了小邦崴的事情，这会儿不但不吃醋，反而还被他的豪爽感动了，拍拍他的肩膀说：“邦崴兄弟，进去吧，咱们一起喝茶！”

小邦崴做了个鬼脸，看着正在竹筒上咕噜咕噜滚着的香茶，忧郁地说：“让我一个人在外面待一会儿吧，我看着你们举行婚礼，心里就难受，我吃醋了！”

寄草惊异地笑，说：“小邦崴，你也会吃醋了，真想不到。这下你该知道从前你那些数也数不清的女人是怎么离开你的吧？”

小邦崴站了起来，捂着心口，边走边说：“是这样捂着一颗流血的心离开我的，我现在知道她们为什么吃醋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他就这样半真半假地透露着真情，走下竹楼，朝山坳间去了。

罗力看着他，半天也说不出话来。直到寄草问他在想什么的时候，罗力才说：“有多少好男人啊，你却让我摊上了。”

像闪电一样快，寄草的眼前就出现了杨真，用那么纯洁的目光看着她，她仿佛听到他说：“跟我一起去那里吧。”

然后，罗力就听到寄草提了一个与爱情无关的奇怪的建议：

“罗力，这次仗打完，你跟我一起去延安吧！”

“什么？”

“我是说，那里……可以找到真理……”

罗力心疼地看着他的姑娘。他想，她是多么害怕他会死啊，她都害怕得神经有些不正常了，瞧她都说的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什么真理不真理啊……

王老汉选择了用白族人的三道茶来进行婚礼宴会的样式。火塘边先将一只砂罐烤热了，再放入一撮茶，等那茶啪啪地作响了，发出焦香之味，才向那罐里注入热水。俄顷，水沸了，又把茶水注入一种叫牛眼睛的小茶盅中。老汉用木盘子亲自端了两杯，敬到这对新人面前，说：“酒满敬人，茶满欺人，这浅浅的两杯茶，是第一道。清茶再苦，也苦不过寄草姑娘千万里寻夫，也苦不过日本人侵犯我们中国人。今日虽是新婚大喜之日，我们也切切不会忘记这样的苦。从今往后，你们的日子长着呢，再甜的日子，也不可忘记我们曾经有过的苦日子啊——喝！”

姑娘们唱了起来，连窗外的虫儿也跟着一起鸣唱，寄草和罗力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喝下了这一杯人生的苦茶。

第二杯茶却是甜的了。不知王老汉哪里来的本事，竟弄到了一些核桃肉和一小瓶红糖。姑娘们就哄起来了，叫着：“苦尽甜来！苦尽甜来！”寄草和罗力喝了，果然，茶香兼着茶甜，味道好极了。

王老汉说：“人生在世，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只有像寄草姑娘这样吃得起苦，才会有甜香跟着来啊，喝吧，孩子们。”

第三杯茶真是千般的回味，里面有蜂蜜，有花椒，有乳扇，趁热喝下，甜酸苦辣，千姿百态，什么味儿都在其中了。王老汉说：“孩子们啊，好好过了今夜吧，今夜不比往夜，良宵一刻，一辈子都在里头了，姑娘，你可懂得老汉我的意思？”

寄草点点头，老汉却伤感起来，流着泪说：“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是娶媳妇的年纪了。孩子啊，你可是在替多少好小伙儿娶媳妇啊，入洞房吧，入洞房吧……”

姑娘们又唱起来了，她们把茉莉花撒得一地都是。多么奇特的夜晚哪，寄草恍恍惚惚地进了竹楼，今夜，她要做新娘了，她现在知道了，她的婚礼，一点也不比嘉草姐姐的逊色啊……

半夜时分，罗力离开了熟睡的寄草，轻手轻脚地起来了。他用几乎可以说是诀别的目光，最后看了看被月光照亮的姑娘的面容，没有再说一句话，就悄悄地下了楼。

小邦崴正在独木桥边等着他，他们说好了这时候在这里碰头的。

罗力用力地挽住了小邦崴的肩膀，说：“布朗兄弟，我把我的新娘子交付给你了。等抗战胜利了，我会来找你们的。那时候，她要是还等着我，我就领着她回家。要是我不回来，只有一个原因——我死了。到那时，你得替我好好地照顾她；她要回家，你就送她回家；她愿意和你过，你就跟她好好地过。……要是，要是，我们有了孩子——随你的便——你们愿意告诉他，就告诉他，他爹是打鬼子死在异国他乡的；你们不愿意说，就什么也不要说了。也许到那时候，什么仗也没有了，人人都过上好日子了……”

小邦崴拔出马刀来，对着月光二话不说，就向着自己的胳膊闪了一刀，血就流了下来。他高举着手臂说：“月亮有眼，她看到了我起的誓：叭岩冷是我们的英雄，叭岩冷是我们的祖先，是他给我们留下了竹棚和茶树，是他给我们留下了活下去的命根子……罗力兄弟，你记住，西双版纳的澜沧江边，有个拉祜族人集居的地方，我们布朗人也住在那一带。那里有一个名叫邦崴村的地方，长着一株参天的大茶树。我不知道他的年龄有多大了，也许一万年前他就在这里。树下搭着一个草棚子，草棚子里住着我赶马人小邦崴。赶走了日本人，你就到大茶树下来吧，我会把你的新娘子完完整整地交给你。大茶树会保佑你们平安回到自己的家乡。大茶树是会显灵的，他是我们布朗人的神明呢，相信我吧，你会回来的，我们会等着你的……”

第二天清晨，就在小邦崴带着寄草，穿过异国的茶坡，向着北方，朝自己祖国的大茶树下进发的时候，南边，炮声响起来了，震惊中外的同古保卫战，终于打响了……

第二十九章

小堀一郎是在收到了国内来信，告知医学博士诸冈存在中国国内搜集到了陆羽《茶经》的二十三种版本，特别是两年前在陆羽故乡天门收集到《湖北竟陵西塔寺刊本》之后，突然又产生了迫不及待地想上径山的念头。然后，他就想到了依然居住在羊坝头的忘忧茶庄主人杭嘉和。

根据国内茶道中人来信的告知，诸冈存博士是于昭和十五年七月到中国的。那本西塔寺刊本，还是民国二十二年时由西塔寺住持僧新明禅师书跋重刻，以后，才由那个名叫胡雁桥的天门县长亲自送给诸冈存氏的。

听说回国之后，诸冈存就于昭和十六年开始撰写《茶经评释》。

小堀一郎私下里还是羡慕这个叫诸冈存的博士。当他们作为帝国的军人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这家伙竟然钻着战争的空子，跑到中国来研究他的茶道。其实，寻访陆羽故地这个念头，小堀一郎在战争来临之时，并不是没有产生过。他千方百计地来到了中国的杭州，不是没有许多个人目的的。

他热爱日本茶道，从血液里热爱。但和许多人在茶的袅袅香气间修炼正果、渴望得到更高的境界不一样，小堀在茶道中得到的仅仅是慰藉。他的近乎于疯狂焦灼的撕破裂开的灵魂，只有在这样的片刻，才能得到瞬间的清凉。

即便是在以“和、清、静、寂”为宗旨的日本茶道精神笼罩下，小堀一郎依然有着自己的强烈的好胜心。在得知诸冈存的研究成果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本土的陆羽研究，特别是在《茶经》的版本学研究方面是走在前面的。诸冈存的消息使他明白了他在茶中的位置。他突然发现了，即使在本土，也不是人人都那么渴望上战场的。在茶界学界，还会有诸冈存这样的人。

也许是机遇不好，他比十二世纪镰仓时代的荣西禅师差远了。荣西禅师在异国的土地上遇到了本土的重源禅师，他们可以同登天台山的万年寺，他们可以纵谈陆羽的《茶经》，并对这里的罗汉供茶做详细记录。而在荣西禅师再度来华之后，回国时不但在宁波天童寺领走了佛衣和祖印，还带回了陆羽的《茶经》手抄本。说起来，这还是陆羽《茶经》第一次传之日本呢。而他小堀一郎，甚至没有可能去一趟天台山国清寺。宁波倒是去过的了，但那是作为宁绍战役的一名参战的军人上前线拼杀而去的。他甚至记不得在那场战役中，他有没有闲心喝上一杯茶了。

此时，已经是1943年的秋天了，战争依旧在中国土地上进行，持续时间之长，超过了许多人的想象，也超过了他小堀一郎的想象。其间他回过几次国，也曾经到过浙西等战场，但不久又回到了杭州。这里的湖光山色，令他心烦意乱，曾几次下决心想永远地离开它，又总觉得还有一些后事没有料理好。直到听到诸冈存的消息，他终于明白，他是不可能又喝茶又打仗的了。这种隐秘的希望两全其美的念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梦。中国人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小堀一郎已经过了四十，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不惑。悟出了这一关，他倒反而轻松了，一边套上了中式长衫，一边叫来翻译杭嘉乔。杭嘉乔瘦得简直就如一具行尸走肉，歪歪斜斜地过来，喘着气问太君有什么事情要他去办。小堀看着他，说不上是鄙视还是同情，问道：“我去了一趟浙西，怎么你就瘦成这个样子了？”

“失眠，吃不下饭，别的倒没有什么。”

“茶也，养生之仙药也，延龄之妙术也，”小堀不知不觉地念起了荣西的《吃茶养生记》开篇之语，“嘉乔君吃不下饭，多喝一点乌龙茶如何？”

嘉乔看着小堀一郎的这一身中国打扮，一边自嘲地说：“茶这个东西，茶圣说，精行俭德之人，为饮最宜。像我这样要遭老天爷报应的天打五雷轰的人，什么灵丹妙药怕也是没有用的了。”

“此话怎讲？”小堀一郎沉下脸来。他一直就不大相信杭嘉乔的病，总以为其中有诈，有事没事地就抓住他不放。况且近日他发现，奴颜如嘉乔这样的人，对他也有些不那么恭敬了。

嘉乔想了想，才说：“不知太君夜里做不做梦？近日，我常常梦到那沈绿爱从大缸里升起来，张着嘴咬我。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说法，这就是冤死鬼来索命了。”

他说着这样的话时，好像一点也不害怕似的，这神情倒叫小堀佩服起来。小堀便说：“把梦境就作为梦境吧，我看你的精神状态不坏，不像是一个被索命的人啊。”

“那是我知道我快要死了。连我爹都对我那么直说了，他说：嘉乔啊，赎罪吧……”

小堀抖了抖长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嘉乔君，军部已经批准了我的请求，我要上前线去了。”

“不回杭州了？”嘉乔吃惊地问。

小堀摇摇头，说：“准备战死在沙场了。”

嘉乔看出了小堀一郎说话神情里的矫情。他越来越了解这个看上去杀气腾腾的家伙，这个不肯说真话的日本佬，这个来历不明的杂种。可是他也已经学会了装腔作势，便作大惊小怪状，说：“小堀太君怎么说起这样不吉利的话来了？本土不是还有你的女儿等着你凯旋吗？”

小堀盯着嘉乔，想，真是不要脸，嘴里却说：“真是多愁的支那人。你还是给我去一趟羊坝头吧。”

见嘉乔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他才说：“我要他亲自陪我上一趟径山。”

“太君一定要上径山，我还是可以陪你走一趟的啊。”

小堀一郎从上到下地看了看嘉乔，说：“你怕他不肯跟我上山？”

嘉乔不吭声，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你就跟他说，径山，原本是我定了和他的女儿杭盼一起上的，既然他把他的女儿藏到了梅家坞，就让她父亲代了女儿跑一趟吧。”

嘉乔吃惊地问：“什么，盼儿没有去美国？”

小堀一郎冷笑起来，说：“你们杭家人是不是都忘了我小堀一郎是干什么出身的！”

“我可是真不知道！”

“那是他们早就不把你当做杭家人了。”

小堀一郎淡淡地说，他不想再给这个人留什么面子了。

嘉乔来到羊坝头的这五进破大院子的时候，没有从前门进去，他不愿意见到那放大水缸的地方。即便是在白天，他也能感到沈绿爱的气息，她的身影和她的嘹亮的嗓音。他怕进这个门，可是他又不得不来。他还心存侥幸，想着也许还能弥补一些什么。他全身的骨头并非一天到晚地痛，这是一种令人蹊跷的病，让他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挣扎。他并不像说的那样，对死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口口声声地说他要死了，实际上是口口声声说他不想死。

他看到大哥正在井边吊水，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面孔就阴沉了下来，拎着一桶水，往里屋走去。

嘉乔就自己来到井边坐下。他探头看看井底，井里就映出一个骨瘦如柴的脱了形的男人。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一场家庭纠纷，他想起了父亲是怎么先劈了二哥一个巴掌，后劈了母亲一个耳光，而母亲又是怎么一把夹起了他就往井旁冲，要跳井寻死的场景。在他的整个少年时代，这些细节几乎构成了他的血海深仇。然而，与他如今亲身卷入的这一场战争比，这些回忆中的纠纷不但不再是仇恨，甚至蒙上了一层温馨。对着井底下的那个人，他想，他杭嘉乔，究竟因为什么，失去了本不应该失去的一切？他为什么要那么狭隘，为什么要那么凶狠？是什么样的命运把他一步步地推到今天这步田地，使他竟成了一个杀人犯，一个杀死自己亲人的人；井下他的头影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人头，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他打了一个寒噤，猛地躲开了头。直起身来，他就看见大哥拎着水桶站在他面前。

大哥没有理睬他，只顾自己往下放绳子吊水，嘉乔便要去帮忙拉那绳子，被嘉和闪开了。

嘉乔想了想，就放开了说：“大哥，我要死了。”

嘉和的水桶在井底下半浮半沉着，嘉和也不去拉，他说：“你才想到有这一天啊。”

嘉乔若有所思地说：“我做梦梦到我入祖坟了。不是和你们在一起，是隔着一条小溪，在茶园的那一边，是我一个人的孤零零的小坟。也没有墓碑，也没有人知道。清明上坟的时候，一大堆人从我坟边热热闹闹地走过，我都看见了。不过也不是没有人看我一眼，回来的路上，总还有个人在我坟前停一下脚的。”嘉乔看着低下了头的大哥，眼泪就涌出来了，抱住了他的肩膀，说：“大哥，只有你……”他就跪了下来，“大哥，我不想死啊……”

嘉和拎着那桶水上不上下不下的，好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只听井底下哐当一声，桶就掉了下去，嘉和就坐在了井沿上，大薄手掌握成了拳头，一下一下地死命敲着井台，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一句一句说清楚，妈究竟是怎么死的！”

那天夜里，嘉和忙完了一切，悄悄地来到叶子的卧室前。他是来告诉叶子，关于白天嘉乔来通知他明天上径山的事情的，却看见叶子正在灯下流泪。他踌躇了一下，想推门进去，又站住了。他知道，叶子流泪，是因为中断消息一年多的汉儿终于通过秘密渠道来信了。

嘉和也看了信。信写得很长，因为渠道可靠，也不用遮遮掩掩，在杭州的嘉和他们这才知道了外界的许多事情——

……

去年五六月间，我们的茶叶研究所就已经全部搬迁完毕。从衢州到福建的崇安，工作环境，基本上是达到理想要求的了。据吴觉农先生说，我们所目前的人虽然不多，但比之于远东各国的印度、锡兰、日本等国，他们的改良机构，还不及我们的呢。人事方面我们也是极有优势的，研究员、副研究员，大多都是国内的茶学界权威。即便是助理研究员和助理员，也大多是大学毕业生。有的在茶业界已经待了十多年，少的也有三四年了。所以说，在这里从事茶业工作，应该是很有前景的。

吴觉农先生还专门给我们茶人上了课，提出要求：工作的态度一是要公而忘私；二是要动静兼顾；三是要即知即行；四是要替人着想；五是我们必须时时训练自己。吴觉农先生还举了日本茶人田边贡的例子。他说他不过是一个中学毕业生，但因为自己努力，所以在日本茶学界很有地位……

……

除了本职工作，我也随吴觉农先生做一些有益的社会活动。前不久陪着吴先生来回走了四十多里山路，从崇安到建阳徐市镇国民党的集中营，担保出了一个名叫吴大锟的青年。据说他是CP，也就是和林生、楚卿一样的人。这是一件令人不解的国事——尽管政府口口声声说枪口对外一致抗日，他们的监狱里依旧关着许多CP。徐市的集中营就是从上饶集中营迁过来的，里面关着不少皖南事变中的新四军。那个吴大锟，就是在慰问新四军的途中被捕的呢。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你们有忆儿的音讯吗？我倒是得到了他的可靠消息，他和我刚才提到的人属于一个阵营的了，上了四明山，不过还领导着他的那支游击队。你们不会想到吧，楚卿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寄养在茶区一户人家。伯父做爷爷了，我也因此做了叔叔。这场战争虽然使我们杭家人生离死别，但是依然有新的生命在诞生。就像茶叶一样年年采掉，年年照发。这么旺盛的生命力，这么倔强的精神，我庆幸自己选择了这个行业……

……

目前，我除了工作之外，还要承担一个名叫黄蕉风的十二岁的小姑娘的生活，她也和我在一起。她是父亲目前这个妻子带过来的女儿，是个很可爱的姑娘。说到父亲和他的妻子的车祸，也许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自从嘉平回内地以后，嘉和就夜夜来到叶子的房中。他们一起苦度长夜，相依为命，合二为一。他们两人都觉得，天地间没有什么事情能比他们的结合更顺理成章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一个眼神，一声叹息，一个手势，还有那种妙不可言的一个暗示。他们越熟悉对方，越被对方的天长地久的美好感动。许多永远也不会对别人说的话，就这样从嘉和的口中汩汩地流淌出来了。

也许是为了弥补那些多年来的克制和空白，他们几乎天天夜里在一起。即便在他们十分疲劳的日子里，他们也不分开。他们像少男少女一样地依偎着。有时，嘉和在半夜里醒来，看见叶子翻身朝着另一边睡去，他就会感到一阵恐惧，他就会轻轻地叫道：“叶子，叶子，快把你的手给我。”而早晨醒来的时候，他又会焦虑地拥抱着叶子说：“天哪，又是一个夜里没有能够见到你。我多想你啊，昨夜我在梦中找了你整整一个晚上，我吓坏了，你不会离开我吧……”

此刻，嘉和站在窗外，又突然地被梦里的那种巨大的失落感控制。他不由得伸出手去，在虚无中抓了一下——仿佛什么失去了，永远失去，一股锥心剜肉似的剧痛杀进了他的胸口。他惊慌失措得连手脚都无处放了，头就轻轻地触在了窗棂上。他不敢想，是谁？是哪一个亲人又要离他而去？是谁又要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个地狱一般的没有一丝亮光的黑暗里？

在那边，不算太遥远的浙东的水乡，在杭嘉湖平原上，在一片茶坡中，一双儿女几乎在同一阵枪声中倒下了。刚刚从四明山下来的杭忆和楚卿带着他们的游击队，与日军几乎对峙了一天，向晚时分，他们成功地把敌人引到他们的身边，他们的同志得以安全地脱险了。

现在，浙北一带，无论敌人，还是老百姓，都知道杭忆部队已经是共产党的人了。楚卿脱险回来的第一天，就在棋盘山见到了杭忆。然后，由杭忆亲自护送了上四明山。七个月之后，楚卿生下了一个儿子。而此时，作为父亲的杭忆，正在平原上作战。他连一次也没有见过孩子呢，年轻的夫妻却在这次遭遇战中身陷重围。

杭忆本来是可以完全避免这种结局的。他们遭到袭击的时候，受伤的只有楚卿一个人，是他亲自背着转移的。楚卿伤得很重，她趴在杭忆的背上，也许比杭忆更能看到眼前的局面，喘息着就叫杭忆把她放了下来。然后，轻声急促地说：“你带着队伍撤，我在这里掩护你们。”

这是一个凉爽的秋天的早晨，茶蓬在早晨的露水中亮晶晶地摇曳着。楚卿的面色苍白，就像淡蓝的天空上丝絮一般的若有若无的云片。血正从她的嘴里不时地涌出来，杭忆摘下了几片秋茶芽，使劲地揉着，然后它们带着露水，就含进了楚卿的带血的口中。也许情急中的杭忆以为用茶可以来止血吧。楚卿无力地含着它们，苍白的嘴唇就被茶汁染成了浅绿色。然后，她说：“快走吧，别管我了。”

杭忆一边给她擦着流到面颊的下巴上的血，一边说：“为什么要我先走，就因为你是共产党的人，牺牲必须在前。别忘了现在我也是了，现在我得和你生死在一起了。”

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他的话依然轻松俏皮。他数了数自己枪中的子弹，便命令他的部下从他们身边离开。

楚卿发怒了，无力地用手扒着黄土，说：“……服从命令，你快走吧……”

杭忆一边整理着身边的子弹，一边观察着敌情。再低首看楚卿时，发了一下怔，突然一把抱住了楚卿，一大股空气塞住了他的喉口，有一个锥子一般的东西猛烈地扎进了他的胸膛——他知道楚卿真的是要死了……

楚卿已经没有力气和杭忆吵架了，一边喘着气一边说：“把我留下……孩子需要爸爸……”

通过茶蓬朝山坡下望去，敌人正在搜索。杭忆贴着楚卿的脸说：“孩子已经交给茶女，现在，有我和你在一起……”正说到这里，那边山下，传来一声枪响，空气就仿佛被这一枪吓呆了，凝固在了山坡上。周围一下子鸦雀无声，连风中颤抖的茶叶枝儿也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杭忆观察了一下，见没有动静，就轻轻地躺了下来，抱住楚卿，说：“我们两人说好了一起上路的，我可不让你一个人走。”

楚卿的脸上，不再有刚才的愤怒了。她的面容，变得非常平静。她仰天躺着，一动不动，以免血从身上嘴上涌出来。她问：“同志们都转移了吗？”

“转移了！”

“你真不听话啊……”楚卿叹息着。

杭忆紧紧地盯着楚卿的眼睛，他在努力地回想着什么，也许他回想的正是他的诗——我只是想在你走过的地方倒下，和你的那个已经永别的亲人一样……但事实上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只是望着楚卿宣誓一般地说：“和你在一起，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他眼看着楚卿灰色的眼睛迷离黯淡下去，仿佛连眼前的他也看不见了。她的脸上，突然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少女的羞涩，她断断续续地说：“忆儿，我是真的爱你啊……”

“我也是真的爱你啊……”他觉得他说的话就像没说一样，他禁不住呻吟起来：“楚卿啊……楚卿啊……”

“你像我……死去的那……个亲人，你……长得太像他了……他和……你一……样，会吹口琴……我一直想，如果你上了山……你就和他……一模一样了，他……就重新……活过来了……原谅我说这些……”

杭忆把头埋在楚卿带血的胸膛上，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世界依旧屏息静气，他听见楚卿胸腔里发出的漏风似的声音——她要死了，她正在死去，我的爱人，她正在死去……

山下茶蓬中，开始有了人搜索的动静，敌人上来了。杭忆感觉到楚卿的喘息声越来越轻，终于无声无息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他长吐了一口气，把楚卿放平在茶蓬下的黄土地上。他的枪膛里还有两粒子弹，其中有一粒是为楚卿准备着的，现在不需要的了。他屏着气，从茶蓬的根部的缝隙中往下看，他看到了一双穿着皮靴的脚。他屏了一下气，突然就跳了起来，朝那名伪军放了一枪，那人倒下的时候，又听到一声枪响。

后面的队伍连忙趴下，好半天不敢动弹。最后发现不会有什么事了，才冲了上去。他们在靠近山头的茶蓬中发现了三具尸体：一具是那名伪军，另两具是一男一女，非常年轻，男的扑在女的身上，血正从他的太阳穴往外流淌。女的面朝天空，眼睛睁开着，神色非常安详。一阵秋风吹过，满山的茶蓬叶子就哗啦啦地响了起来，吹落的几片，就盖在了这对青年男女的身上了……

而现在已是夜里了，杭嘉湖平原上的秋夜星光灿烂，河水闪闪如碎银，曲曲弯弯地流向远方。两岸的茶园此起彼伏，散发清香。今夜的河水上，浮托着两个年轻人的身体。当敌人认出茶坡上的那对青年正是威震平原的杭忆和楚卿时，他们已经没法照他们事先宣扬的那样加害他们了。他们只得把这对死去的平原的儿女放在一块门板上，顺水而下，他们说这就是示众——这就是抗日的下场。

河水却并没有呜咽，她温柔地托着她的儿女，静悄悄地流着。星群又从天而降，簇拥着这一对飘摇的灵魂。护佑着他们，路过小石桥，路过茅草房，路过那一个个的复仇的村庄。两岸的灌木丛中有夜莺在歌唱。再过去，伸展着的丘陵和田野间，一队队同样矫健而年轻的身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生龙活虎地跳跃着——天就要亮了……

也许，就在这同一个夜晚，杭嘉和定了定神，终于推门走进叶子的房间。而此时的叶子已经读完了信，正开始在灯下洗脚。

嘉和喜欢她的清洁；喜欢她在任何天崩地裂般的灾难来临前的那种依旧如常的沉着的、美好的、整洁的容颜；喜欢她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和脚。嘉和知道，他们在这一点上完全共同——如果明天早上他们将一起去死，他们依然会在今天晚上把脚洗得干干净净。嘉和还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她——这个半透明的女人，使他享受了爱情，知道有了女人的隐秘的快乐，还有那种完全的完美的占有的满足，还有那种在无边的地狱般的绝望中的希望的星光——

当嘉和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就半跪了下来，捧起了半浸在温水中的叶子的那双秀脚，开始轻轻地抚摸。一星烛光，照得房间里人影儿摇摇曳曳，如梦如痴……我的爱啊，你是我童年的不可告人的心事啊……你的耳朵又薄又透明，像一块玉，有好多次，我都想上去摸一摸；我也喜欢你穿的和服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嘉和脱了自己的鞋，坐在叶子的对面，把脚也同样浸到了脚盆中，两只又长又薄的脚板夹住叶子的小小的脚……

桌上的烛光闪闪烁烁，照着了那只被锔好了的兔毫盏的侧面。碗口在黑暗中就显得很深，上面却放着一个小白瓷人儿，闪闪地发着银光。嘉和伸出手去取下那瓷人儿。瓷人儿背上穿着根绳子，嘉和就轻轻地把它套在了叶子颈上。这正是祖上传下的那只茶神陆鸿渐，它在地下陪了林生十多年，现在又回到地面来陪杭家的落难人。嘉和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地说：

“你现在知道了吧，我才是那种最喜欢女人的男人呢。我喜欢那个足够让我终生去爱的天长地久的女人：喜欢她年轻时的美貌，她年老时的眼角的皱纹；我喜欢她从前是我的，现在是我的，将来也是我的。等我有一天死去了，如果有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还是我的……一想到这些，我就会，我就会——”嘉和一时想不出什么样的词汇来表达他的心情，就开始激动，紧紧地搂住坐在他对面的叶子，说：“我就会想和她在一起，在一起……”

他们两人的脚依旧还叠在脚盆里呢，嘉和的激情甚至使晕晕乎乎的叶子惊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男人原来是可以这样的……

小堀一郎，在许多支那人面前都有一种居高临下感，甚至在赵寄客面前都有。惟其在这个名叫杭嘉和的人面前，优越感消失了。

他从来也没有和嘉和正面较量过，那是因为他吃不准他能不能够在精神上打败他——他很在乎这一点——征服，在他看来，从来就是灵魂的征服。而杭嘉和这个人，是他很少见过的那种具有判断力的支那人。他从前一直以为，在中国大陆上生活着的支那人，很少有创造力，更说不上判断力。

细细想来，好像就是从赵寄客血溅石碑开始起，他觉得一切都不再具有意义。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使他的灵魂起一点火花，那么，就是和这个名叫杭嘉和的人的对峙了。小堀一郎能够感觉到从嘉和身上传导过来的逼人的寒气。可是他误解了这种冷漠，他以为这种冷漠是因为彼此之间的敌视引起的，是因为战争引起的。他不知道，即使是在和平的年代里，遇到一个如小堀一郎这样的人，嘉和也依旧会天然地保持他的冷漠——他和这样的灵魂隔着一条深深的鸿沟。

他们没有坐日本人的军车，小堀一郎只叫了一个马夫，替他们赶着马车，径直就往杭州西北的径山奔去。

径山禅寺，位于杭州西北，天目山东南余脉的径山。寺庙初创于唐天宝年间，距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的历史了。该寺始兴牛头禅法，由法钦开山，宗杲全盛，两浙名僧咸集径山，临济宗匠，如蒙庵元聪，无准师范，虚堂智愚等，先后在此住持弘法，为海内外佛徒奉为祖庭。历代的帝王显贵，诗人墨客，求法僧人纷至沓来。南宋时，江南各寺以径山寺香火独盛，被列为禅宗“五山十刹”之首，为全国著名古刹之一。

不过，径山寺自法钦开山以来至民国时期，已经共历了八次毁建，两次大修。到得小堀一郎和嘉和上山的这一次，寺庙只剩下大雄宝殿、韦驮殿以及不多的斋房、老客房、库房和僧房，还有妙喜、梅谷和松沅三房。那少数几个僧人苦守着破庙，靠一点山林的收入度日，见了小堀一郎和嘉和，看他们都穿着中国人的长衫，小堀说的又是一口流利的汉语，便以为他们是难得还有兴致到此一游的过客。住持连忙叫人端出今年刚收的径山野茶，酽酽地冲了两碗送上来。

但见这径山野茶，条索纤细苗秀，芽峰显露，色泽绿翠，香气清幽，滋味鲜醇，汤色嫩绿莹亮，叶底嫩匀明亮。小堀一郎喝了一口，不禁赞叹起来，说：“当年皇甫冉写诗送陆羽自天目山采茶，曾经这样说道：千峰待逋客，香茗复丛生，采摘知深处，烟霞羡独行。这个香茗，该就是此茶吧。到底是径山茶啊，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明摆着就是说给嘉和听的，也是一个话头，希望嘉和能够答腔罢了。谁知嘉和细细地喝着茶，却是一言也不发。这股架势，从他上车时就摆成这样了。这半天了，他都没有和小堀说过一句话。

那住持却不知小堀这话什么意思，接过话头，不免得意，说：“径山的野茶和别的地方自是不同，你们喝茶到这里来也算是有慧眼的。”

“此话怎讲？”

那住持二话不说，折过身子回到堂后，片刻取出一本《余杭县志》，翻到某页，说：“二位客官请看这一段——”

原来那余杭县志上果然记着：径山寺僧采谷雨茶者，以小缶贮送，钦师曾手植茶数棵，采以供佛，逾年蔓延山谷，其味鲜芳，特异他产，今径山茶是也。……产茶之地有径山、四壁坞与里山坞，出产者多传，至凌霄峰尤不可多得，出自径山四壁坞者色淡而味长，出自里山坞者色青而味薄。

小堀看着这志书，便躬身笑问杭嘉和：“杭老板是杭州城里的大茶商了，你们忘忧茶庄怕也是年年在进这径山之茶的吧。照杭先生看来，此刻我们所喝之茶，要算是径山四壁坞的呢，还是里山坞的呢？”

小堀这一提醒，倒是让住持想起来了，怪不得那么面熟，不禁合掌连声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僧真正是糊涂了，怎么连忘忧茶庄的杭大老板也记不清了呢？要说你小的时候，你父亲还时常带你到这里来的。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兄弟，那是十分地淘气，一晃眼多少年过去了，这人世间又多了几道的劫难。难为你们还想着来看看我这老僧。你看看这战乱时分，连僧人也无心念佛，这个径山寺，当年何等兴盛，如今也就破败到这个地步了。”

嘉和放下茶碗，这才慢悠悠地说：“方丈不必多虑。我本不是佛界中人，对释家也向无求禅之心，这一点倒是与我的父亲各异的。但即便如此，到底还是知道佛家一些禅理。比如轮回之说，我是向来不信的，如今倒是宁愿信其有的了。那些在人间做了猪狗不如之事的人，自是有报应的，将来无不要下地狱。至于这世间的劫难，来来去去，总有否极泰来，善恶各个有报之日。这么想来，这佛理到底还是有一点实用的呢。”

小堀不失机会，乘机问道：“那么杭先生又是如何解说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理的呢？”

杭嘉和正色说：“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我对释家向无求禅之心，只不过取了一些理来实用罢了。至于说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事，我倒是至今还不大相信。即便那执刀的真正放下了屠刀，也不过是一个放下了屠刀的屠夫罢了，怎么就立地成了佛了呢？若说杀人如麻者，立地便可成佛，那被杀的多多少少冤鬼，他们便只能在地狱里做着鬼，如何有出头之日？即便有一日熬出头去，也不过投胎一户好人家去罢了，比那成佛成仙的到底差远了。如来公正，想必也不会那么颠倒黑白。况且，那些活着的还未被屠夫所杀之人，也不见得就会相信屠夫放下了屠刀，就是为了成佛。说不定那屠夫只是担心自己有一日也下了地狱，被那些冤鬼捉了下油锅呢。要说成佛，怕也不过只是为了保命而已呢。方丈，你说我的这番话，有没有道理？”

听着杭嘉和这么说着话，又见他的眼神，那方丈看出蹊跷来了。可是他又一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好，只得劝他们喝茶，边说：“杭老板对佛理虽然不如我们出家人在行，倒也有一番自己的见识，只是见仁见智，老僧在此不敢说三道四。不过于茶理，杭老板却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不知能否吃出此茶的真正产地来，倒也让我老僧见识一回。”

杭嘉和斜视了一眼小堀，一反他平时待人接物的风格，大笑起来，说：“如此说来，径山寺的老师父真正是孤陋寡闻了。杭州城里谁不知道，自打日本人进城，杭家人就烧了自家的五进大院，封了忘忧茶庄。偌大一户人家，也算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能活下去就是天保佑了，哪里还有什么茶事这一说啊！”

那径山老僧睁大眼睛，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好一会儿，才对着小堀问：“竟有此事，竟有此事，阿弥陀佛……”

杭嘉和这才又说：“你这就问到点子上了。这位先生，你别看他华语长衫，却是地道的日本军官呢，我们杭家的底细，别人不晓得，他是最最晓得，桩桩件件看在眼里的。”

径山老僧看看杭嘉和，又看看小堀一郎，来回倒了那么几眼，手就抖了起来，声音也随之发起抖来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僧眼花，一点也没有看出来，这位太君，看上去，实在是和我们中国人一模一样的呢。阿弥陀佛……”这么念着，老僧就一步步地往后退了下去——却被小堀一郎一声喝住道：“和尚且慢，这一碗茶，才刚刚喝了一个头呢，你怎么就退了下去？莫不是听说日本人在此，就吓破了胆？”

老僧一时怔住，看着杭嘉和，说不出话来。倒还是杭嘉和从容，说：“老师父，这里不是还有我吗？不是新知也是旧友了，我倒是想喝一喝贵寺径山的二道茶呢。”

径山老僧回过神来，方说：“十方香客，竟为佛徒。想当初，八百年前，贵国多少高僧还专门东渡来此学习佛法，何曾有过害怕一事。来，上茶！”

小堀一郎的脸沉了下来，一声不吭地走出了门外。

他没有想到，这个杭嘉和，除了冷漠，性情还如此刻薄。小堀一郎在中国待的时间不算短了，还没有一个人敢用这样的声调和他说话。他固然不能忍受李飞黄的奴颜，但也不能忍受杭嘉和的傲慢。他能够听得懂杭嘉和每一句话里面的夹枪带棒，这就是他多少天来等待着的智慧的较量吗？他看着四周的群山，想：应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这么想着，他把他的那张阴沉的脸收拾干净，重新戴上那副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假面具，走进僧房，说：“还是这位径山老师父说得有理啊，今日我们所说的大东亚共荣圈，其实八百年前在此地径山就已经实现了。想当初，我们本土的圣一法师和南浦法师，早在南宋年间就来到此地山中，拜虚堂和尚为师，学习佛经，一住就是五年。归国时不但把径山茶和径山茶宴以及斗茶之俗一并带入本土，还把贵国的茶台子和茶道具也一起带了回去。那些茶盏，就是今日的稀世珍品天目盏。听说在你们杭家，还保留着一只，还是我的茶道老师羽田先生亲自送给你杭先生令尊的呢，有这么一回事吗？”

杭嘉和欠了欠身子，高声说：“有啊，怎么没有呢？说起来这只茶盏还是宋王朝的官窑所烧。也是因为我父亲当年救得羽田先生一命，先生无以回报，故而才物归原主的。后来父亲和羽田因为茶事不和，当着羽田先生的面，愤而砸了。那茶盏一分为二，羽田先生倒也不曾因此而拔出刀来杀了我父。那茶盏倒是被我锔好的了。不瞒你说，我今日还一直后悔锔了那茶盏呢。”

“你杭嘉和也有后悔之事，听来倒叫人新鲜。”

“普天之下没有人，哪有物？再无有比人最为珍贵的。如今一些人，说起来也是知书达理之辈，却是杀人如麻，心如虎狼，只不过多披了一张人皮罢了。我听说有一个号称汉学家茶道学家的日本军人，为了一只崇祯年代中国的青花瓷器，就可以一枪打死一个逃难的中国孕妇。如此说来，这只天目茶盏，保不定有一天会把人害死在哪里？物既伤人，要物何用，还不如当初父亲一下子砸了时大家干净呢。”

此时僧房中除了他们两个，已经没有其余人了，小堀一郎也顾不得再循序渐进了，涨红着脸，逼近了嘉和，说：“杭嘉和，你给我想明白了，你在做什么？”

小堀一郎以为这一下子杭嘉和会拍案而起，与他大吵，这样倒也好，先发泄了怒气再说。谁知他一挨近嘉和，嘉和突然愣住了，盯了小堀一眼，别过脸，半天说不出话来，脸就明显地发白，嘴角也抽搐了起来。好一会儿，他端起了身边的茶碗，一饮而尽，就走了出去。

小堀一下子就明白，嘉和是想起谁来了。

他惊慌失措又气急败坏地冲了出去，一把揪住了嘉和的肩，问：“他跟你说了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嘉和生气地用力一弹，挣脱了小堀的手，喝道：“这是我们的事情。”

小堀愣了一下，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拍拍手，自我解嘲地说：“是啊，你们的事情，我不感兴趣。”这么说着，悻悻然地踱开了脚步，走出庙门，突然一股愤怒袭来，转过身大声喝道：“杭嘉和，你出来！”

他本来是想说——杭嘉和，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可一出口，变成了——杭嘉和你出来！

但杭嘉和对他的指令置若罔闻，他看不见杭嘉和的单薄的身影，只得咽了一口怒气。山林的气势一时化解了他刚才的块垒，他对自己说：这正是我想象中的径山啊……

站在径山高峰，眼见天目山自浙西蜿蜒而东下，一直驻于余杭长乐镇西，山势宛如骏马奔突而下，在此骤然勒马挽缰，东西两径又如马缰盘折扶摇而上，直升天目主峰，径山之名，故由此而来。此景怎不叫人想起苏东坡的金戈铁马般的《径山诗》——

众峰来自天目山，势若骏马奔平川。

中途勒破千里足，金鞍玉蹬相回旋。

……

人言山佳水亦佳，下有万古蛟龙渊。

道人天眼识王气，结茅宴坐荒山颠。

……

放眼望去，但见径山五峰——凌霄、鹏搏、朝阳、大人与宴坐一一屏立。五峰之前又有御爱峰，在此，上可仰观峻峭群峰，下可俯视江河海湾。史称宋高宗赵构在此赏景，一声叹曰：此峰可爱！从此山名御爱。

往细处观此径山，却又见山径两侧，松篁蔽天，浓翠沾衣，人面皆绿；又听泉声潺潺，如怨如诉，如筝如琴，如铃如磬。站在此地，嘉和却不可抑止地想起了父亲和赵先生。他想到赵先生若能在此望山，父亲若能在此听泉，但闻山中传梵呗，林间扬钟声，而寿木亦不知春秋。如此见山见水，见仁见智，那是何等的心旷神怡啊……

小堀一郎也被这径山之气慑住了，许久才说：“我在日本时读过许多关于径山的书籍，都说‘百万松桾双径杳，三千楼阁五峰寒’。如今三千楼台倒是不复存在了，这参天的大树却风采依旧啊。”

嘉和沉默了一会儿，方说：“当年赵构上得山去，曾召僧人问道：‘何者为王？’僧人答曰：‘大者为王。’赵构不以为然，说：‘直者为王’；从此，此地的古柏便被封为树王了。你刚才说了一大堆的茶台子茶道具，我倒觉得，还不如这一句‘直者为王’来得痛快呢。”

小堀一郎气得直咬自己的下嘴唇，一根根的络腮胡就针一样扎了出去。这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在赵寄客身上曾是那么的可爱……嘉和就别过了脸。他想起了他和赵先生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时嘉平已经回来了，他以为赵先生是想看看他们兄弟俩，但小撮着却强调说，赵先生只想见他一个人，他就又以为赵先生会有什么重要的机密和他谈。但是那天他们聊了很久，却都是一些家常话，一些已经商定了的决议的重复。直到最后，赵先生要把他送出去了，站起来盖茶杯盖的时候，才仿佛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嘉和啊，我要是有你那么一个儿子，就死也瞑目了。”

嘉和听到这话时，正背对着赵先生。但这句话像是一棒击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只听得耳边嗡的一响，喉咙就哽咽住了。他知道，赵先生今天叫他来，就是为了要说这句话，而这句话下面的无数心事，也只有嘉和听得懂。因为他的视线已一片模糊，因为不想让这位父亲般的老人看到他的热泪，他背对着赵先生，也尽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谁说我不是你的儿子？我从来就是你的儿子……”

这是一对真正的父子之间的对话，为什么要让这个人知道！现在，嘉和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小堀一郎，想：这个人什么都想占领，这个人入侵了一切，还想入侵我们的隐秘的痛苦的心灵！

小堀终于发话了，他说：“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不把我看做是一个——一个纯粹的大和民族的子孙。就算是因为‘他’吧，难道我们就不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嘉和回过头来，第一次正面注视着他，半晌才说：“难道你到今天，还不晓得寄客先生为何而死？难道你还不晓得，除了汉奸，谁也不会和你对话！你是日本人也罢，你是中国人也罢，这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你早就没有资格来奢谈什么茶道了；你也早就没有资格上中国的径山、早就没有资格喝茶——无论中国茶，还是日本茶，你都早就没有资格去碰一碰了。你们手上沾的血实在是太多了，你们再也洗不干净了，用什么样的水，哪怕是用茶水来冲洗，也无济于事了……”

小堀一郎手里的拳头，握紧了，好一会儿，才说：“看样子，你的确是不打算回去了……”

第三十章

在小堀一郎看来，杭州的四季中，要算是秋季最合他的胃口的了，尤其是深秋的有着小雨的夜晚。

春夜和冬夜，他有时也会到六三亭俱乐部去胡闹。但秋夜他喜欢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客厅中，他喜欢穿上中国式的长衫，用曼生壶品茗。

有时候，他也会取下挂在墙上的古琴。可是他弹不好，拨弄几下就只好停下来。往往这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沈绿爱。他曾听说，那个死去的女人，弹得一手好古琴。他想，赵寄客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而喜欢上她的呢？

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个女人。尽管她已经死去多年，但在与她有关的人当中，她仿佛一直活着。他想象不出，这个一直活到死里头去的女人，凭什么，竟然还能弹得出一手好琴。这样的琴声，原本应该是发自那个叫盼儿的女子的纤细的手指下才合适的呀，他想。

幽暗的灯下，他就仿佛看到那个姑娘了。她穿着一身洁白的中式大襟衣衫，梳着一根长长的中国式的辫子。她在博山炉的一缕清香下，半跪在地上，低头挑抚着琴弦。琴声是悠远而怡然的，其中又有深意。而他，他也是半靠在地板上的。他心痴神迷，恍兮惚兮，他的手里，始终捧着那只曼生壶。

姑娘在一缕茶烟中消失了，小堀一郎摇摇头，他知道这都是他的梦境——不可告人的梦境。

有好几次，他都已经整装待发，要到西郊的梅家坞一走。他知道，杭家的那个家人小撮着把这个姑娘藏在了什么地方。不就是藏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吗？笑话，如果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查不出来，他小堀一郎还凭什么入梅机关？

梅家坞是一个产茶的好地方。龙井茶的本山产区狮、龙、梅、虎、云，其中的梅，就是梅家坞。小撮着本是翁家山人，娶得一个女人却是梅家坞人。梅家坞离杭州城不远，只是在山中，感觉好像是可以有了什么屏障似的。想起来，小堀一郎也是可以理解他们杭家的。他们怎么能把这么一个生着肺病的女孩子送到十万八千里路之外去呢？虽然太平洋战争爆发，日美正式宣战，但美国还是常常有药品，通过上海，秘密送到杭州羊坝头。他小堀一郎只要小手指动一动，就能断了这条通道。他也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想，她和他一样，都是不能够假以天年的人——还是让她死在他后面吧。

明天晚上，是他告别杭城之夜。没有任何宴请，他把这场告别安排在昌升茶楼。他要和杭嘉和来一场对弈，他开玩笑地说，这场对弈，输赢只赌一只手指。他认为他有信心赢他。

此刻，他轻轻地啜了一口龙井茶。中国的散茶，喝起来就是这样自由散淡。在这块土地上待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感到了这种散淡之风的舒适之处。他这么想着，就斜斜地躺在了铺着地毯的地板上，随手拿过一个枕头。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女人，也如茶烟一般地袅袅而来。

这是一个身着和服的女人，一个真正的日本女人。和服的料子，一看就知道是绸的，和这秋日的天气正好吻合。至于那花纹，在蓝白底色里配上秋草，连那系在腰间的双层筒状的带子也是恰到好处地显现出了秋草的图案。她的头发，完全按照日本传统女性的发髻式样盘了起来，脚上蹬着白布袜子，然后，再套上一双木屐。

惟一和日本女人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她进来时没有脱去木屐，鞋底就在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动静。尽管如此，小堀一郎还是仿佛听见了女人走动时那和服下摆发出的微妙的沙沙沙的衣料摩擦的声音——久违的故园的声音啊……

那女人走到了离小堀一郎不远的地方。她依旧是站着的，甚至连腰杆也没有弯下去，她的膝盖也没有像传统的日本妇女一样始终弯曲着。她的手始终双握在胸前，看得出来，她是在护卫着一个挂件。这么一来，她和小堀一郎之间的位置格局，就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显得居高临下的了。小堀便遗憾地想，到底是在支那的日子太久了，即便穿上本国的和服，她也不再像是一个纯粹的日本女人了。

虽然是那么想着，小堀还是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坐到茶几后面去，说：“你到底还是来了。”

女人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认同也没有愤怒，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一丝怜悯。这双洞悉底细的目光使他难受。她和他记忆中的老师的女儿已经很不一样了——老了，灯光下的皮肤依然很白，但细细的纹路刻上了额角。小堀明白，并不是因为她老了才和从前不一样了，而是因为她的神情不再像日本女人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你穿和服了。在中国的时间待得太久，也许，你已经忘了自己身上的大和民族的血统了吧？……你为什么不坐，你坐啊。”

“身体发肤，父母所赐，和你一样，我怎么会忘了血统呢？”她的声音虽然沉静，但不免沙哑了。

小堀把手里的曼生壶往茶几上一放，他的心顿时就烦躁了起来：怪不得传闻说叶子和杭家的大儿子更为般配，果然，连说话的口气也那么相近，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就指着她的和服说：“可是你连自己民族的服装都已经不会穿了。我还从来也没有见过一个像你那样和服的右襟压在了左襟之上的女人。羽田先生要是还活着的话，会为你的这身打扮羞耻的吧。”

叶子皱了皱眉，说：“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和你一起听过父亲的茶道课，那一节课专门讲的和服。父亲说，中国的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当时我不理解这话的意思，父亲还请你来讲解。你告诉我说，孔子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这些人大概就是披散着头发，穿衣服也要左边开襟了。我还是不理解其中的深意，父亲这才告诉我们说，左右大襟的风格起源于中国的右衽和左衽。右衽为君子，故而，和服是右边的大襟贴身；左衽是夷狄，也就是未开化的臣民，他们的风俗是把左襟贴身穿的。父亲还告诉我们，古代我们日本民族，还未开化的时候，衣衽就是左边在里面的。我们的很多文明开化，来自于中国。我记得，当时的你，听了父亲的解释，非常高兴。”叶子突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吃了一惊似的说：“那时候你不像现在，不让任何人知道你有中国血统。那时候，你还是以自己有一个中国父亲而高兴的。那时候你也不叫小堀一郎，你叫赵一郎。”

小堀一郎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叶子说。说完了，他也不回答，只是一声不吭地用曼生壶喝茶。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今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们大和民族如今又回到未开化的古代去了吗？”

“你知道我要和你说什么？”

小堀一郎饮了一口茶，心中的烦乱还是压不下去。他发现他自己怕见这个女人。

“我不知道你此行的目的。”他只好重复一遍。

叶子突然歇斯底里叫了起来：“难道你就不为你自己感到羞耻吗？难道赵先生一头撞死在石碑前的时候，你就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吗？”

小堀一郎大吃一惊，这样的爆发力，完全是日本女人式的。战争初起时他在本土的大型集会上看到过许多这样的大声喊叫的女人，可她们喊着的口号是天皇万岁和皇军万岁，与这个女人恰恰背道而驰。

小堀一郎从茶几后面慢慢地站了起来，现在他明白，这个女人是绝不会按照他的意愿行事的了。从现在开始，他应该放弃她是一个日本女人的念头，她不是他的同胞了，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支那人。

他说：“看样子，你和你的那位杭嘉和一样，是不准备回去了。”

“我既然已经来了，必然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叶子傲慢地回答。她的酷似老师羽田先生的神情，使他既痛恨又欣赏。他想缓解一下他们之间的那种剑拔弩张的空气，便重新坐回到茶几后面，调整了一下语气，才说：

“你太紧张了，我并没有要扣留杭嘉和的意思，我只是请他明天夜里到茶楼去与我下一场棋。我一直听说他有着很高的棋艺，还没有领教过呢。过不了几天，我就要上前线了，我得把在杭州该干的事情都干完了，否则我会遗憾的。”

“——你不是想和他下棋，你是想让他死——”

“我就是想让他死，又怎么样呢！”小堀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那么你也会死的！”

“你以为我会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你不想回日本去，你想死在中国。我知道，你想死在中国！”

“我想死在战场！”

“不，你是想死在中国！你曾经伪造身世，才进入陆军大学，才娶了你现在的妻子。你的底细我早已告诉国内密友。你要杀了嘉和，这封信立刻就会公开，军事法庭立刻就会把你召回国内。我列举的你的许多罪状，是足够处你以极刑的！”

小堀一郎气得浑身发抖。他惟一还能在中国实现的这点愿望——死在中国这秘密，被这女人一语说破。他恨她！他恨这个同胞，恨这个茶道老师的女儿，甚至超过恨支那人。茶几上放着那只唐物石茶臼，他一把抓过来想朝那女人劈头盖脸扔去，结果却大吼一声，猛力朝茶几砸去。只听哗啦啦猛响一阵，茶几竟被生生地砸成两半。茶几上的茶杯蹦跳到了地上，茶水流了一地。

叶子紧紧地闭住双眼，双手抱在胸前，她的全身也开始颤抖。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那个声音再一次向她发出低吼：“现在，你还以为我是要死在中国吗？”

叶子颤抖地睁开了眼睛，松开了手，茶神陆鸿渐像泛着白光，静静地靠在主人胸前。叶子的嘴唇哆嗦着，缓缓地点点头。

小堀一郎似乎因为那猛烈的发泄而丧失了元气。一股巨大的疲倦骤然向他袭来，他就一屁股地坐在了那破茶几的后面，冷漠地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早地就告发了我呢？”

叶子看看他，不再回答。

“是因为他？”

他们两个都知道“他”是谁，但他们都不愿意把那个名字从心里吐出来。

“知道我会怎样处置你吗？”小堀这一次是自问自答，“我要把你送回国内去，就像你们把那个女孩子送到了梅家坞一样。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生离死别，什么叫可望而不可即……”

百年茶楼，今夜一片肃穆，楼上楼下一片灯火通明，却看不到一个人。

人还没有开始来呢，只有老吴升悄悄地坐在楼上临湖的栏杆旁。

湖上，淅淅沥沥的雨下起来了，听得出它们打在残荷上的声音。老楼在风雨中飘摇，也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那是不祥的预兆——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又要发生。

今夜，小堀要在这里与嘉和对弈。小堀还专门派李飞黄去找一批观棋的中国人。躺在床上犯病的嘉乔，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下棋还要弄一批人观战。老吴升说：“那都是人质啊，小堀要是下输了，他会把我们都给杀了的。”

嘉乔听到这里，浑身上下就又痛了起来。刚才他又喝了一些老吴升熬的中药，这一次不但不止痛，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在这样的下雨的夜里，他难受得几乎就不想活了。他说：“爹，你给我一些鸦片吧，吃了止痛。”

吴升摇摇头，说：“我不给。”

嘉乔突然就朝他干爹拔出枪来，他的声音鬼哭狼嚎，叫得十里路外都能听见：“妈的我恨你！都是你害的我！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分明是毒药嘛！”

老吴升照样一声也不吭，嘉乔就继续叫着：“你给我鸦片，现在就给，你给不给？你给不给？说，你给不给！”

老吴升突然说：“你痛了还能叫，吴有被日本佬打死，连最后一声叫我都没听见，你跟他一命抵一命才划算！”

嘉乔早已被宠养成的骄横，在犯病时已经发作成另一种病态。听了吴升的话，他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下来，举着枪上前，用那只没有举枪的手，对着吴升的脸一阵乱抽，一边抽一边叫道：“你再敢说一遍！你再敢说一遍！”

吴升的老太婆从里屋出来，看到嘉乔这副样子，吓得也是一声狂叫：“嘉乔你疯了，你抽的是谁？他是你爹啊！”说着就上去一把抱住嘉乔。

谁知嘉乔浑身痛得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推开了那老太婆，发了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叫道：“谁他妈的是你们的儿子，谁他妈的是我的爹！我的爹姓杭，早被你们吴家逼死了！”

老太婆听了此言，真正可以说是如被天打五雷轰一般，一把扑过去抓住老吴升的领口，哭叫道：“老天爷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吧，你看看我们养了一条什么样的恶狗啊！”

吴升嘴角流着血，被嘉乔打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但还能连连无力地点着头，断断续续地说：“打得好——打得好——打得好啊——”

嘉乔像一条狂犬，在他的吴山圆洞门里翻箱倒柜起来。他曾经记得，父亲有过一包雷公藤，那是著名的毒药，人称断肠草。吃一点点，人就要中毒，多吃一点，那可就要当场毙命的了。

可是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了，气得他眼冒金星，出来一把抓住吴升老婆，吼道：“说，断肠草到哪里去了？”

老太婆哪里晓得什么断肠草，她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嘉乔竟然露出这副吃相，一时吓得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指着吴升说：“你问你爹，你问你爹吧。”

吴升这才站了起来，一边擦着嘴边的血，一边说：“早就被人家用完了……”

“用完了……”嘉乔凄惨地重复了一句，“就是说，我连死都死不成了——”

“人要死，还怕死不成？西湖里又没有加盖！”老吴升突然说。

嘉乔变了形的脸一步步地朝吴升逼来，枪就一直逼到了吴升的脑门子上。吴升的眼睛就闭上了，心里想：报应啊，报应到底还是来了……

吴升老婆却一下子跪在了嘉乔脚下，边磕头，边哭着说：“乔儿，乔儿，看在我们养你那么大的分上，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响，老太婆吓得一声噤住，哭都哭不出来。怔了不知多少时候，才大叫一声：“老头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但见那老头儿却也不曾就地倒了下去，直直地站着，眼睛瞪得老大，一副痴呆相。这才晓得，嘉乔到底还是没朝吴升的脑门子上打，那一枪是打到天花板上去了。

嘉乔看着半痴半呆的老太婆，吼了一声：“滚！”

老太婆连忙说：“就滚！就滚！”拉着老头儿朝里屋走。老吴升却停住了看着嘉乔，说：“乔儿，你吃了我的中药吧，这可是解毒的，爹不骗你！爹还想让你活啊！”

嘉乔突然大笑起来，他找到鸦片了，他可以止痛了。一次一次地被吴升哄着吃药，他已经不相信有什么作用。他挥着枪说：“快走吧，该上哪里就上哪里去，别在我眼前晃，我再发起火来可就顾不得了。”

吴升拿手遮着自己的眼睛，哭了起来，叫道：“乔儿，爹是真的想让你活啊……”这么说着，到底还是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了。老太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雨巷中走着的吴升后面，哭着说：“老头儿啊，我们走到哪里去啊，吴有也被日本佬打死了，吴珠好好的人不做要去做婊子。活了这把年纪，杭州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我们总不好让婊子养我们吧，你叫我们去哪里啊……”

吴升半推着老太婆，往秋雨中走去，边走边说：“走吧，走吧，天无绝人之路啊——”

在苍茫的夜色中走出好远，老太婆还没有忘记回过头来看看她的吴山圆洞门，一边说：“造孽啊，活了这把年纪，还要被做儿女的赶出来，造孽啊——”

吴升却说：“没有被他打死就是福气了！”

“这个汉奸，还是人吗？连自己娘都敢杀。活一天，好人的命就在他手里攥一天，不如早早死掉才好呢。”

吴升听到这里，突然站住，捶胸顿足起来：“乔儿啊，我心痛你啊，乔儿啊，我、我、我——”他拔腿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倒了回来，好像神志又清醒了一些，轻声对着老太婆的耳朵说：“你知那断肠草到哪里去了吗？实话告诉你，都让我给他下到茶里面去了。”

这一句话，吓得老太婆脚底打滑，浑身上下就软了下去。

“你，你你你你——你给他下了毒——”

“也不是这一日了。”吴升叹了口气说，“从他弄死沈绿爱开始，我就开始给他往茶里头下毒。原本只想放一点点，只让他吃了身子虚了，没法出去做坏事便可。没想到他执迷不悟，你没见他时好时坏的，我也下不了这个手啊。直到那个小堀打死了吴有，我才发了狠心，给他往茶里多放了一点。吴有是我的亲骨肉，他再坏，也是被嘉乔这个坏种带坏的。如今他被日本佬打死了，嘉乔却还照样当日本佬的狗，我气不过。可我没想要他死，只想让他少动弹少造孽啊！”这么说着，老头子就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老太婆也哭了，说：“老头儿我今日才算识得你……”

突然他们似乎听到了闷闷的一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不知是不是枪声，嘉乔会不会……许久没有动静，吴升便又顿着脚朝吴山圆洞门哭，一边哭着一边叫着：“乔儿你可不能死啊，乔儿你可不能死啊……”

这么哭着，却又倒走着，一步一步地走远了，到他的昌升茶楼，做最后的告别去了……

被李飞黄捋捋刮刮弄到茶楼来的观战者，真正可以说是杂七杂八。比如当年曾在三潭印月岛上给杭家少爷姑奶奶泡茶的周二就被拖来了。当然也有主动来给嘉和助威的，比如陈揖怀，那就算是质量高的了。说到质量差的，比如竟还有那当年偷了杭家衣物的扒儿张。见了杭嘉和就磕头，边磕头边说：“杭老板杭老板，你今日里可要给我们中国人争口气啊，你赢了，我就把那张《琴泉图》还给你——”

杭嘉和想，《琴泉图》到底还是在他手里啊，却说：“我若输了呢？”

“输了我就不管你了，谁叫你输的！谁叫你不给我们杭州人争面子的！”

李飞黄听了生气，指着扒儿张，挥手说：“走，走，走，你到这里凑什么热闹？你当是从前喜雨台杭州人下棋打擂台赛啊。嘉和你可不要听这贼骨头胡说，他这是要你出人命呢。”

“不要给我搅五搅六了，不过是下棋，莫非道谁输了谁赔一条人命？”扒儿张是个混混，说话一向没大没小的。

陈揖怀在旁边，看嘉和一声不响，就对扒儿张说：“今天夜里这局棋，你们只管看着，千万不要添乱。虽说不是一条人命，也是跟人命差不多。谁输了，谁要斩一根小手指头。”

李飞黄也说：“嘉和，老同学，今夜这场棋，你是万万不可赢的。你若真赢了，那小堀岂不是得断手指头？他哪里会真正断手指头，说不定他的手指头没断，我们这些观棋的倒要先断了人头，你若输了，小堀倒不见得会要你的手指头。他不过是争口闲气罢了，你也不用当真——”

“——煞屁！”李飞黄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扒儿张拦腰斩断，点着李飞黄的脸就拍手打快板——

煞屁臭，抓来灸，

灸灸灸不好，肚里吃青草，

青草好喂牛，牛皮好绷鼓，

鼓里鼓，洞里洞，哪个煞屁烂洞孔。

……

茶楼里等着日本人来下棋的所有的中国人，甚至包括李飞黄，包括杭嘉和自己，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亏得这个扒儿张，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他还会想起那么一段杭谚来挖苦李飞黄。杭嘉和指着扒儿张说：“好哇，果然我的图就在你那里，你倒是有本事，藏到今天才说出来。”

扒儿张指天咒地地说：“老早就想还你的了，只是担心你烧了一回自家的大院，会不会又烧了我送回去的画。那就太不划算了，还不如留着给我自己救急好呢。”

“既然这样，怎么这会儿你倒说出来了？”陈揖怀问。

扒儿张伸出大拇指，一直晃到杭嘉和眼前，高声说：“你不晓得还是假痴假呆？人家杭老板，今天有胆量到这里来和日本人对棋，他就是杭州人里的这个！我怎么还好偷人家的东西，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又都笑了，第一次发现了扒儿张也有可爱的时候。嘉和就说：“扒儿张，你记牢，我若日后不能跟你回去拿我的图，你得亲自给我送回杭家去，说话要算数。”

他是带着笑说这话的，但听的人大多都一下子湿了眼眶。只有扒儿张开心地回答：“杭老板你放心，我一定送到你手里。不过我们有言在先，今天夜里你可是一定要赢了那日本佬儿东洋鬼子的——”

这么说着说着他就停住了，发现大家的脸都绷得紧紧，回头一看，面孔也微微有些发白了，他的身后，站着的正是神情淡漠的小堀一郎。

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夜晚来到这里？为什么要与这样的一个人对弈？小堀一郎看着一屋子的穿长衫的套短褂的中国人，自己问自己。他看到那个人——他的对手，正坐在那边窗口的茶桌下，他的半被暗色遮蔽的面孔的神情令他难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点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他不得不承认——他只是想体面地离开。

他使了一个眼色，有人就搬上了棋盘——纵横19条平行线，构成361个交叉点，360枚棋子，分黑白二色，安安静静地躺在茶楼的灯光之下。他站了一会儿，看上去从容不迫，心里却有些不安。那个男人并没有站起来迎接他——是的，他已经习惯了被迎接，他一时不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怎么主动地去和支那人对话。

他终于走上前去了，站到了杭嘉和面前，面带和气地说：“对不起，我来迟了一步。”

围坐在这个人身边的人，一个个神色肃穆地离开了茶桌。现在，他看清了，其实这个人一无所有，除了眼前的一杯茶，茶烟在昏黄中极慢地缭绕着。这个人沉默不语，慢慢地端起茶杯来，饮了一口，又饮了一口。

这个人的态度令人焦虑。他解下军刀，放在一旁空着的椅子上，坐在他对面。有人送上来一杯茶，现在他们两人就慢慢地品起了茶。

茶楼里灯火通明，听得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时间过得很慢了。小堀感到了无趣，他又挥挥手，棋盘就移到了他们坐的桌面上。

他终于说：“怎么样，来上一局？”

嘉和没有开口，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叫了一声：“吴老板……”

吴升亲自拎着大铜茶壶上来，为他兑了水。嘉和还和他打了一个招呼：“浅茶满酒，够了。”

小堀的怒气开始升上来了。他是打定主意，今夜不再放出心里的魔鬼，但他控制不住。他说：“杭先生，请问谁执白？”

杭嘉和摇摇头说：“我不执白。”

“你是让我执白，你执黑？”

“我也不执黑。”

小堀微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轻轻抖了起来。他说：“请问……杭先生的微言大义？”

“我没有微言大义。我不会下棋。”

闻言小堀的脸都歪了，却很快仰身哈哈大笑起来：“你不会下棋，你竟会当着你的那么些同胞面前说自己不会下棋，难道你也怕斩手指头？你放心，我不会——”他突然止住了大笑，指着周围的人问：“你们呢，你们呢，你们都不会下围棋吗？都不会下你们中国人发明的围棋吗？”

他的目光就逼住了李飞黄。李飞黄拱着手说：“不是不会下，是在你太君面前怯了场，不敢下了。”

小堀是想下台的，从杭嘉和的目光里他已经明白，这个人，今天是不打算回去的了。可是他并没有想要他死的意思，他不想见到他，但是他并不讨厌他，他恨这个人，但他看得起他。

他的话锋就这样移到了李飞黄身上，微笑着说：“李教授，杭老板是真的不会下，你可是怯场，你替杭老板上吧。”

李飞黄一边勉强笑着，一边摇手说：“我是真的不行，多年不下了，抱歉抱歉。”

小堀突然抬高声音，用日语叫道：“李飞黄，你好不识抬举！”

李飞黄面孔一下子煞白，张皇地四顾着，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我的确是不会下的了，不信你问问各位，我真的是多年不下了。”他顺手就拉住了扒儿张，求救似的摇着，脸上几粒浅浅的麻子也涨红了。

扒儿张先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李飞黄，然后大概是从他的恳求的目光里悟出了什么，张口就说：“太君他真的不会下棋。”

“你知道他不会什么，他会什么？”小堀冷笑地问，他已面露杀机，但扒儿张却不会察言观色。

“他会——他会弹琵琶！”扒儿张一拍脑袋，指着李飞黄的脸说，“太君你看，他脸上有麻子，有麻子的人会弹琵琶。”

他就拍着手又呱嗒呱嗒念了起来：

麻子麻，弹琵琶，

琵琶弹到天，做神仙；

弹到地，做土地；

土地娘娘轰的一个屁，麻皮弹到茅坑底！

他一边念着，一边用手指将一个个人点过去，念到“茅坑底”时，正好指到小堀一郎的脸上。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然后，是无论如何也憋不住的大笑。小堀不太能听懂杭州话，但他感觉到这些支那人在取笑他。他侧过脸来，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他的对手，他仿佛稳坐钓鱼台似的，正在微笑。他的微笑，像利刃一般穿透了他寒冷的心。在这个热闹的中国茶馆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愤怒地抓起一个茶杯就往地上摔，一下子就止住了所有的笑声。但扒儿张却慢了半拍，刚才大家笑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人家不笑了，他却突然真正感到了好笑。他就哈哈哈地独笑出了声，第二串笑声还没煞尾，只听闷闷的一声，他的胸口好像被人拍了一下。他还想回头看看，突然觉得心口剧痛，低下头，他吓坏了，血像什么似的渗了出来，再一抬头，他看见小堀一郎手中的枪还冒着热气，他就一下子叫了起来：“杭老板，日本佬打我——”他就瘫了下去。

谁也不会想到，包括小堀一郎自己也没有想过他要开枪。大家都被这突然发生的惨剧震住了，小堀几乎和嘉和同时冲了上去，嘉和一把抱住了倒在地上的扒儿张，只听到扒儿张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日本佬打我——图……在……你……枕头下……”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小堀一郎半跪在地，抬起头，面对嘉和，竟面色仓皇，结巴了起来：“我……没想……打死他！没想……”

然后，他看见那双发烧发怒的眼睛，他听到那人咬牙切齿地朝他轻声吼了一声：“杀人犯！”小堀迅速而绝望地冷静下来，傲慢地离开了这一摊中国人的血，他知道他又欠下了一笔血债。然后他说：“继续下棋。”

等杭嘉和抬起头来的时候，被枪声招来的宪兵们，已经里里外外地包围了昌升茶楼。小堀的目光，从刚才的犹疑变成了现在的残忍——那种豁出去的准备开杀戒的冷酷。

所有在茶楼里的中国人，都被日本宪兵们团团围住，动弹不得。杭嘉和挺直了腰，说：“把他们都给我放了，我和你下这盘棋。”

现在，茶楼里只有三个人了。他们是杭嘉和、小堀一郎、茶楼的主人老吴升。

老吴升看着这两个人对峙在这一盘棋旁，他们的身下是一摊摊的血水和茶水，老吴升的眼睛也在出血了。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堀一郎非得要和嘉和下棋，但他晓得杭嘉和为什么说他不会下棋——他很懂他们杭家人说话的风格，杭嘉和是在对这个日本鬼子说——你没有资格做我的对手！我决不和你下棋！

他看见他们两人在一支烛光下的对峙，他听见那个日本佬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现在你就不怕断了你的手指头？”

然后，他看见杭嘉和轻轻用他的长衫的袖口一抹，三百六十粒黑白棋子就哗啦啦地落下了地。有一粒白子，划了一个很长很美的弧线，一直滚到了他脚下的血泊中。

然后，他就看到他们两人对峙得更近了，他听见那日本佬举起放在桌上的军刀，几乎是意味深长地说：“你输了……”

然后，他就看见嘉和接过那把军刀，一声轻吼，刀起刀落，血光飞溅，他竟生生地劈下了自己左手的一只小手指。吴升看到一股血喷了出来，一直射到了刚才扒儿张流淌的那摊血上。

现在，他们三个人都在深秋的西子湖畔发起抖来，血在他们之间喷涌着。小堀一郎面无人色地站着，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他内心被震撼的程度，在场的人只看到他摇摇晃晃地映在茶楼墙壁上的身影，这个身影在颤抖中低矮了下去，融化在黑暗中，终于消失了……

另一个因为痛楚而挺直高拔的身躯，咬紧牙关，默默无言，也在颤抖中倒了下去，就倒在脚下的那摊血水和茶水之间了……

那个见到了这一切的老头儿，半张着嘴，扑过去背起了倒下的人，也扑倒了那支燃烧的烛台……

那天夜里，杭州城沿西湖一圈住着的居民们，有许多人都看到了涌金门外的那场大火，他们眼睁睁地瞧着这百年茶楼在黑夜里化为灰烬——火焰冲天，又倒映在西湖水中，悲惨而又壮美极了。

尾声

公元第一千九百四十五年八月下旬，浙江天目山中那佛门破寺，依旧一片安宁。狂欢的日子刚过去，十二岁的越儿已经平静下来了，正和烧窑师傅耐心地等待着一炉即将开启的天目盏窑。

这些天目盏与平日的碗盏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只是在每一只碗的足圈底部烧上了“抗战胜利”四个小字。这四个字还是越儿请阿哥忘忧写的。越儿虽然在忘忧的教导下也能识得一些字，但他几乎不能写。哥哥忘忧告诉他，日本人到底投降了，他们可以回杭州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越儿立刻兴奋起来，他年少单纯，和忘忧那“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心情，到底是不一样的啊。

忘忧说：“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会有人来接我们的，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是那个吹口琴的杭忆哥哥吗？”

忘忧不想让李越看到他内心的担忧。他惴惴不安，夜里噩梦不断，他害怕自己心里的那份对死亡的预感。仿佛为了赶走这种钻进了心里的不祥，他就爬到大白茶树身上去摘夏茶了。夏天的大白茶树，长得和一般的茶树一模一样了，郁郁葱葱的一片。他天天靠在大枝杈上，一手握着口琴，朝另外一只手心敲打着。他的在天光下睁不开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一直望着向山外去的小道，目光很久不转动一下。

有时候，越儿从窑口回来，站在大茶树下，就拍着树干问：“大茶树，大茶树，吹口琴的哥哥会来接我们吗？”

当他第十次这样问讯的时候，远处山道上，终于有几个人向他们走来了。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人，背上背着一个小男孩。忘忧的心狂跳了起来，绝望和希望，把他的喉头塞得喘不过气，苍白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然后，他把口琴贴到了唇边，耳边，颤巍巍地就响起他从小就熟悉的曲子：

苏武入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

苦熬十九年，渴饮雪，饥吞毡，

牧羊北海边……

然后，他看到那个年轻的女人来到了大茶树下，对着树喊：“是忘忧吗？”

忘忧从树上就溜了下来，面对那女人站着。他听到大茶树飒飒地抖动着，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女人却把背上的小男孩放下，推上前去，说：“这是你的忘忧表叔。”

忘忧蹲了下来，问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犹疑了片刻，轻轻地说：“得荼。”

“得荼？”

“就是得荼而解的荼嘛。”小男孩老三老四地解释，却眼馋地盯着忘忧手里那把奇怪的会发出声音的东西，对背他的女人说：“茶女阿姨，我要……”

忘忧就把口琴放到了他的小手里。小男孩急不可待地胡乱吹了起来，一边吹一边奇怪地看着周围的大人们，他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突然都流出了眼泪。

从天目山中白茶树下开始出发，向着千山万水之外中国的大西南而去，一直走到云贵高原，一直走入热带丛林，走入古代茶圣陆羽所说的古巴蜀的阳崖阴林中去——你发现茶的身躯，正在随着故乡的接近而越长越威风，它们向着高高的蓝天伸展大枝，像巨无霸，像童话中那些摇身一变的神怪。

他们是生长得多么遥远的大茶树啊，远得就好像长在地平线之外了。

那一天，就在那株西双版纳的大茶树下，同样是三岁的小男孩小布朗，正在树下玩耍。有一片大茶叶子飘下来了，像蝴蝶在飞。他在树下跳跳蹦蹦地抓它，一抓，抓到了一个大怪物。

这是一个多么高大的破破烂烂的大怪物啊。浑身上下漆黑，只有眼球是白的。那个怪物还会说话呢，他说：“孩子，你妈呢？”

小布朗听不懂他的话，他吓哭了，叫着：“邦崴伯伯，邦崴伯伯——”

然后，一个穿着布朗族服饰的年轻女人，从树下的茅棚中出来了。她盯着那个怪物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小布朗，爸爸回来了，小布朗，爸爸回来了，叫爸爸吧，爸爸回来了……”

日本在华作战军人小堀一郎却是在更晚一些的时候，陪着他的上司、日军第133师团长野地嘉平从战场上回到杭州的。8月15日，日本天皇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9月2日，日本投降的签字仪式在停泊于东京湾的美国旗舰米苏里号上举行。今天，9月6日，小堀一郎要参加的，却是中国战区十五个受降区中的第六受降区的受降仪式了。

宋殿，出杭州城不过几十公里，离它的辖区富阳县城不远，曾是日军144师团在杭州地区的特工据点之一，可谓碉堡林立，战壕纵横，特务如蚁，军犬成群，还有专门丢中国人尸体的千人坑。没想到，这一日却成了日军伏首举手投降的日子。士兵们对天皇宣布的无条件投降的诏令反应激烈，剖腹自杀的也不止一个两个。那些渴望早日回家的士兵们，虽然已经放下了武器，但两手空空的他们依然站得笔挺，有的人手里还拿着一支平日里训练刺杀时用的木头枪，以表达他们败军之兵的最后的气概。

这些情状，在同僚眼里，或许还有几分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伤感，小堀看来，却只是一场无聊荒诞之举。甚至那场使日本人丢尽脸面的受降过程，也不曾使小堀内心泛起什么感情的浪花。

作为日军败将一员，他一直跟在受降人员后面，同车到达宋殿的地主宋作梅家门前的空地上。他看见了那个临时搭起的受降台，上面所设的圆桌，为中方的受降席，台下所设的菜桌则为日方的投降席。他还看见台上悬挂着的中、美、英、法等盟国战旗，他也看见了半降着的日本国旗。他看见那些从降旗下走过的一张张阴沉的脸——野地嘉平、樋泽一治、达国雄、大谷之一、道佛正红、大下久良、江藤茂榆……这些面孔，包括他自己的面孔，一个个，曾经是何等的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哪！而今，却真正是羽扇纶巾一挥间，强虏灰飞烟灭了。

从宋殿回来，他就去了梅家坞，他知道，那个姑娘不但没有死，反而活得越来越健康了。而他，却是注定要消亡的了。他一点也不惧怕这种消亡，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些东西要交给那姑娘罢了。

初秋并不是植树的季节，但苏堤上人声鼎沸，许多杭州人都背着铁锨锄头来了，他们是来挖那年日本人逼着他们砍去桃花后种下的樱花树的。八年的樱花，也已经长得很美丽很繁华了，却经不起迁怒于它们的杭人的砍伐。一些人在齐根处砍了之后，另有一些不解气的人过来，使劲地挖那些已经扎得很深的根。

在这其中，又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半老头子，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长衫，一边喊叫着劳动号子，一边窜来窜去地指导别人如何才能把树根全部挖出来，看上去他就和那些樱花有着特别的深仇大恨似的。

他的目光执着，有一种明显的痴呆。别人一边推开他的热心指导，一边说着：“去去去，那年种樱花也是你最积极，如今砍樱花又是你最积极了。怪不得家里没人再跟你过呢，谁知你是真痴真呆还是假痴假呆？！”

杭嘉和与陈揖怀，两人加起来也只有一双好手，此时，倒也安安静静地掘着一株樱花树。挖着挖着，陈揖怀感叹起来，说：“桃又何辜，樱又何辜，都是人的作恶啊……”

正那么说着，就见痴呆者跑了过来，盯着他们直嚷：“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听见了没有，不是樱花依旧笑东风，是桃花依旧笑东风！是桃花依旧，是桃花依旧，是桃花依旧……哈哈哈哈……是桃花依旧……”他就那么嚷着叫着，手舞足蹈，在苏堤上一路癫狂而去了……

陈揖怀说：“日本佬投降那天，我还看他在门口放鞭炮，神志清爽着呢，怎么说疯就疯了呢？不会是怕别人把他当了汉奸处置，装疯的吧？”

杭嘉和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说：“这一回李飞黄可是真疯了。你还不晓得吧，他的儿子李越跟着忘忧从山里出来，听说父亲跟过日本佬，死活不认。前日西泠从美国来信，把儿子的姓都改了，如今李越也不叫李越，叫方越了，吃住都在我家，倒把我叫起爸爸来。你看，李飞黄这个人，要说学问，他和小堀也都算是学富五车了吧，可是打起仗来，学问到底做什么用场呢？”

陈揖怀却手搭凉篷说：“你说起小堀，倒叫我想起来了。你看那边湖上小舟里，只坐了一男一女。我看那女的像盼儿，那男的倒是像那个小堀呢。”

嘉和也朝那边湖上望了一望，说：“就是他们。小堀要见盼儿，说是要把那只曼生壶和一块表托给她。”

陈揖怀吃惊地连手中的锄头柄都松掉了，用他那只好手指点着嘉和的脸，说：“你、你、你，你怎么敢让他们两个坐到一起？那个魔鬼，枪毙十回也不够。他不是战犯，谁是战犯！”

嘉和仰起脸来，眯缝着眼睛望着湖面。平静的湖水间，有一只鸟儿擦着水面而过……他说：“已经做了魔鬼，最后才想到要做人……”

“想做人！想做人也来不及了！”

“是啊……来不及了……”嘉和朝陈揖怀看看。揖怀突然大悟，说：“赵先生若能活到今天——”

“——揖怀！”嘉和捶了一下锄头柄，陈揖怀立刻就收了话头，他知道自己是犯了大忌了。

好半天，才听嘉和说：“……不可说啊……”

他们两人说完了这番话，就呆呆地坐在了西湖边，望着里西湖孤山脚下那一片初秋的荷花。陈揖怀怕嘉和触景生情，想到已经牺牲三年的杭忆，便把话题绕到叶子的儿子杭汉身上，说：“杭汉有消息吗？他也该是回来的时候了。”

提到汉儿，嘉和面色疏朗了许多，说：“刚刚收到他的信，这次是要回来一趟了，说是还要带着他的那个妹妹一起回来呢。你看，抗战刚刚胜利，他们的那个茶叶研究所就被当局撤了移交给了地方。还是吴觉农先生，说是要把他们这两兄妹一起接到上海去，搞个茶叶公司，自己来干。这趟汉儿回杭，是要与我们商量此事呢。”

“不是说寄草和罗力也一起回来了吗？”

“正在路上呢。想不到吧，寄草也有一个儿子了，和得荼差不多大，这下两个孩子可以做伴了。”

“想不到，想不到！”

“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因为嘉平和茶业沾了那么一点关系，这次随了庄晚芳先生一起到台湾接受日本人投降时交出的茶业行了，一时还回不了杭州呢……”

陈揖怀听了不由大为振奋，说：“再过几日，叶子也能到杭州了，真是喜讯频传啊。看样子，忘忧茶庄劫后余生，又可以开始振兴。你们杭家虽说曾经家破人亡，到底撑过来了……”

话还没说完整，就见湖上一阵大乱，有人尖叫：“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有人跳到水里去了——喂，喂，那边船上的女人，你怎么不叫人去救啊！你怎么不叫人去救啊！来人啊——”

所有岸上挖樱花树的人们都纷纷放下锄头，冲到湖畔。有几个性急的小伙子就要往水里跳。

再听湖上有人叫：“别下来，这是小堀一郎，是日本佬儿，到西湖来自寻死路的！”

偌大一个西湖，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杀事件震惊了。西湖和西湖边所有的人一样，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就只见湖中心一只孤零零的小舟，舟上一个孤零零的女人，女人怀里一把孤零零的曼生壶，壶里一只怀表，还在孤零零地响——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整个下午杭盼都和小堀一郎在这条船上，他们一直没有说话。偶尔，当杭盼抬起头来时，她会与小堀一郎的目光相撞。小堀的目光很用力，他一直在紧紧地盯着杭盼，想着心事。直到刚才，小堀看着前方，突然说：“那是苏曼殊的墓。”

她抬起头来看看他，他的眼睛湿湿的，像是两坨正在融化的冰块。

“感谢你接受了我的邀请。”他有些笨拙地说道。

“我父亲说，不用再怕你了。”

“噢。你父亲……你父亲……”小堀若有所思地朝堤岸上看，两人又复归于沉寂。“我要告诉你，我不能够再活下去了。”小堀冷静地对杭盼说。

杭盼抬起头看看他，把曼生壶往怀里揣了揣，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小堀有些吃惊，“你知道什么？”

“上帝创造了人，上帝也创造了爱。可是你想毁灭爱。你毁灭不了。你连你自己心里的爱也毁灭不了——”

“所以我只好与爱同归于尽了。”小堀仿佛谈论别人的生死一般，淡漠地笑了一笑。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套着那件他喜欢穿的中国长衫。

杭盼突然问：“这把壶是我家的，这只挂表是你的。你要我转交给谁？”

小堀皱了皱眉，仿佛不喜欢这个问题，只是挥挥手说：“你要是愿意就留下吧，也许有一天我女儿也会来杭州……”他摇摇头不愿意再说下去，却问道：“要不要我送你上岸？”

盼儿再一次看着他，她从来也没有发现他的面容会和另一个亲爱的人那么相像。她的胸口还贴着一张沾血的照片。一位少女，正在樱花树下微笑，那是赵先生的遗物。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就缓缓地摇摇头。

他看到她低垂下头，他听到她的喃喃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岸上，突如其来地响起了一个疯癫者的尖厉的声音：“不是樱花依旧，是桃花依旧，是桃花依旧啊——哈哈哈哈……”

她终于听到了他落水时的声音。他在水里挣扎，但又渴望永坠湖底，她能够听出这种心情。但她低着头，只盯着手里的曼生壶。……只能这样了，愿主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救我们脱离凶恶……阿门……

西子湖三岛葱茏，站在孤山顶上往下看，正好呈一“品”字，形成了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蓬莱三山的意境格局。虽然三岛历经劫难，尚未恢复花容月貌，但迫不及待的杭州人，已经一船船地朝湖上拥去了。三潭印月我心相印亭前，坐着许多边喝茶边饱览湖光山色的游客。有人正在向他们介绍着三潭印月的来历，甚至一个日本佬儿的投湖自杀也不能打断他们对良辰美景的欣赏——终于回来了，湖边品茶的日子……

只有一张茶桌是空着的，每当有游客想往上坐的时候，茶博士周二就认真地说：“客人，对不起，这张茶桌是预定好的，我天天在等着他们来喝茶呢。”

“什么时候定的，怎么天天都空着啊？”

“这句话说来长了——八年前预定的。”

“啊哟，那还说得好吗？”

周二叹了口气，望望桌子和四张椅子，桌上四只青瓷杯，早已铺好了忘忧茶庄上好的软新。周二想了想，拿起热水瓶，挨个儿冲了四杯热茶。干茶浮了上来，热气腾腾，一股豆奶香扑鼻，一会儿香气散了开去，融入湖上清新的空气中。周二望着湖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自己也说不准，那些年轻人还会不会来喝茶。他还不知道，他们当中，有的人正走向湖边，而有的人——他们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1997年5月30日12时20分 初稿完成

1997年10月7日17时零5分 二稿完成

1997年11月26日18时45分 三稿完成

1997年12月18日18时20分 四稿完成

1998年3月14日13时50分 五稿完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尾声

总尾声

第一章

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昨夜一场大雨，今日阳光明媚，但翁家山老革命、老贫农小撮着的孙女翁采茶依旧坐在窗口伤感。天光从窗外射入，打在她的不抹油也发光的刘海上，她的眼睛经过三代人的优化组合，已经不再那么鼓暴，凝视春天时虽然依旧残留着曾祖父的些许呆滞，但憨厚的嘴角一咧，结实的白牙一露，她自己就从祖先的外壳中彻底弹出，她就会像窗外蓬勃的一团新茶，四处飞溅活力。况且她既不是刚暴出来的米粒般的新芽，也不是绿枝成阴的老叶，她就是那种清明前后一芽一叶状如雀舌的优质龙井，闻一闻，喷喷香。

小撮着在堂前一角的门背后，忙着藏茶前的事情，手里捧着石灰袋，一边怨她：“发什么呆？也不晓得帮我一把。”

采茶把手衬在方方的额下，很不敬地说：“你自己晓得！”

小撮着把口大肚小的龙井坛一推，生气地盯着孙女，这时候祖孙两个的表情便因为血缘关系而奇异地相像。采茶是在他身边一手拉扯大的，最近刚刚到了城里湖滨路招待所烧锅炉冲开水，户口还在乡下呢，就开始人五人六了。小撮着很不满，威严地咳了一声，说：“人都要到了，你心思还没有收回来。”

“还说他们怎么好，也不看看现在几点钟！”孙女回过头来，看一眼八仙桌上的自鸣钟。土改后杭家送给小撮着的这口台钟，此时已经中午十二点，但杭家人说好十点就要到的。小撮着懊恼地看看一桌凉菜，又盯着孙女，他越来越说不过她了，虽然他也知道，今天是相亲，杭家不该迟到。

“给你留点时间还不好？来装石灰袋！”小撮着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解释杭家的这一重大失误，只好转移话题。采茶懒洋洋地走到爷爷的身边，开始帮着干活。

活儿并不多，一只龙井坛，高不过半米，胖着肚子，贮十三斤的茶，还得夹四斤生石灰。小撮着家多年都没有那么些茶了，自家自留地里能采几斤？今年捋捋刮刮，收了五六斤，还不敢让队里发现。国家规定得严，邮寄不得超过一斤，送人不得超过两斤，每个人只能留下私茶半斤到一斤。小撮着虽是老革命，却是脱了党的；虽是老贫农，却是和城里资本家牵丝攀藤的。所以他躲在门背后，不想让队里发现他的能装十三斤茶的龙井坛——他千方百计弄来的茶，也只能装满一半，但左邻右舍连这半坛都装不满呢，有些干脆把茶坛都扔到屋外院角里去了。你想，茶都没有，还要什么茶坛？

小撮着的这只茶坛，就是从院后捡回来的，所以要好好地烘坛。这活儿小撮着在忘忧茶庄做了几十年。“解甲归田”后，给队里干活，大锅饭，手艺粗了。今日便技痒，下了一番心思，要把它给重新“细”回来。

他让采茶往纸袋里装生石灰，再用布袋套上。茶叶事先已用两层的牛皮纸包了，一斤一包，放在旁边矮桌上。然后，他开始了第三遍烘坛。

龙井茶的烘坛，先得两样东西，一只铅丝吊篮，盛了烧红的炭，用了三根铅丝挂到坛底，烘十来分钟，取出；然后冷却，再来一次，凡三遍。小撮着为了这五六斤茶，就忙上忙下忙了一上午。他是成心想把第三次烘坛留给杭家的，他知道今日杭嘉和必带着侄甥孙辈来，就想创造一个热烈的怀旧的氛围，在七手八脚和七嘴八舌中，把儿孙们的事情给定了。

现在茶坛已冷过两遍，人影未见。眼见茶坛火气已尽，再不烘坛，就要前功尽弃了。他只得重新拨亮炭火，心里纳闷：东家杭嘉和一向就是个守时之人，他常用茶圣陆羽的人品来做例证，说：与人为信，虽冰雪千里，虎狼当道，不愆也。这个“愆”字，东家是专门做了解释，就是耽误的意思。今日却“愆”了，想来必是有原因吧。

祖孙两个，各想各的。那个已经在城里招待所当临时工的采茶，对爷爷的举动不那么以为然——烘坛三遍，空佬佬，犯得着？

采茶姑娘翁采茶有她的苦恼：一是想有城市户口而不能；二是招待所的小姐妹给介绍了一个对象，爷爷不但不同意，还要把城里寄草姑婆的儿子杭布朗配给她。这个杭布朗，又不像得荼、得放他们，从小就熟的。她从来就没有见过他，只晓得这个人一直在云南少数民族干爹那里的大森林里生活，二十出头才回杭州，工作也没有的。现在暂时在煤球店里铲煤灰，和她在招待所里烧锅炉冲开水有什么区别？爷爷把他说得千好万好，又有城市户口，又是世交，人又登样。总之配给他，天造地设。

她就赶到梅家坞，奶奶本来就是那里人，父亲又是那里的招赘女婿，一家人都在那里落户，只把她留给了翁家山的爷爷。现在是要办终身大事了，父母管不管！父母当然是管的，他们听了这门亲事，倒也轻松，说：“寄草姑婆家有个小院子，嫁到城里去，那有多么好！你爷爷错就错在土改前头回了家，贫农倒是变了个贫农，到底弄得我们都成了农村户口。虽说你现在当个临时工，哪年哪月能转正？”

翁采茶激动地说：“你们又不是不晓得，寄草姑婆的老公还在牢里呢！”父母听了，待了一会儿，关上了门，说：“不是说冤枉的吗？人家死不认账，只说自己是共产党的人，一天到晚在告呢。”

翁采茶撇撇嘴，到底城里待了两个月，领导常到那里开会的，茶都替他们倒过七八十来回了呢，也算见过世面了。她说：“告？一百年告下去也没用的，告来告去，还不是十五年？”

采茶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五年已经到了，就说：“阿囡，管他真冤枉假冤枉，不要紧的，反正你还有七八个兄弟姐妹，其他人都好嫁娶工人阶级贫下中农的。”

翁采茶很委屈，说：“为什么让人家嫁好人，让我给劳改犯做媳妇？”

父母沉默了一会儿，说：“六○年你们兄妹要饿死了，全部在羊坝头度的饥荒，杭家救过我们的命，你忘记掉了？”

“那姐妹好几个，做啥硬要挑我？”

父母说：“采茶你弄清楚了，不是我们要挑你去，是你爷爷要挑了你去的。你是爷爷一手养大的，这次能到城里去做工，还不是靠爷爷的牌头？他对你的好处，你自己想想去。”

翁采茶就闷声不响地回来了。父母对她不怎么亲，她是知道的。家里女儿生得太多，那年是要把她送给浙南山里人家的，爷爷要下了，三日两头去城里杭家讨奶粉炼乳，把这条小命养大了，现在要回报了。

正是梅雨季节，她愁肠百结地答应了爷爷，但心里很不平衡。肚里有事，手脚就乱，小撮着小心翼翼把六包茶叶贴着坛壁放好，伸手就去取那石灰袋。谁知还没接到手上，石灰袋就散了。小撮着跟嘉和几十年，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最见不得做事情马虎。此时他一下子护住茶坛，盯着孙女就叫：“绍兴佬有什么好？要你这副吃相放不下！”

孙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说：“人家是解放军！”

原来小姐妹给采茶介绍的对象是个绍兴人，在省军区当着干事呢。

小撮着又呵斥：“脱了军装，还不是老百姓！”

“人家会越升越大的！”翁采茶简直是气势汹汹地喊了起来。

“嘁！”爷爷惊奇又鄙视地问，“你怎么晓得他会越升越大，你是他的领导？”

“看得出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了？”爷爷放下茶坛，乌珠突出，活像一只生气的大青蛙。

“我照片上看到过的。”

小撮着伸出巴掌：“给我看看。”

翁采茶本能地护住了贴身小背心的口袋，说：“就不给你看！”

爷爷见状便说：“我看好不到哪里去。”

“你反动，你敢说解放军好不到哪里去！”

小撮着吓了一跳，连忙“呸”了一口，以表明他刚才的话已经被他“呸”掉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相貌、相貌，相貌好不到哪、哪里去！”

这话才是触到了采茶姑娘的心肝肺上。实际上，如果那张两寸照片上的解放军叔叔不是那么英姿勃发的话，她翁采茶才不会动心呢。她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这个绍兴当兵的小伙子的帅。从小到大，她就在这么一群牙齿龅出、乌珠外鼓的黑脸父老乡亲间长大，一下子看到这张穿军装的英俊的脸，她心头哐当一声巨响，从此太阳就从天上落下，一头砸进她的心里，所以她绝不能允许爷爷贬低他，便厉声叫道：“我告诉你，他就是生得好，生得像——”她一时想不出她的意中人应该像谁，突然眼睛一亮，说：“他生得像周总理。”

爷爷小撮着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清醒过来，生气地说：“收回，收回，你给我收回！周总理什么人，啊，周总理什么人？你晓得什么，你见过周总理吗？人家是天人，我在梅家坞见到他两回，周总理一站，旁边还有什么人看得见？光都罩住了，我看来看去，就是他一个人了。”

采茶就被爷爷镇住了。她在招待所里，常听人家说周总理是四大美男子之一，还有哪“三大”她也搞不清楚。但周总理和采茶能手沈顺招谈话的照片她是看到过的。她承认周总理是美男子，但她认为她贴身小背心里的解放军也是美男子。

“他就是生得像周总理嘛。”她招架着，口气却软了很多。

“谁像周总理啊，谁像周总理啊？”一个小姑娘跳了进来，边跳边说，“撮着爷爷，快点给我们吃饭，我们都饿了！”

话音刚落，两个小伙子陪着一位老者进屋。老者抱拳说：“来迟了，来迟了……”

左边那一位戴眼镜的小伙子就说：“怪我，怪我，学校里有点事，耽误了。”

采茶认识他，嘉和爷爷的孙子杭得荼。那么右边的那一位，就是“他”了。翁采茶有些失措，有些无奈，有些紧张，还有些害羞，牙齿一咬，抬起头来。那人笑了起来，指着她说：“就是你啊！”

翁采茶只听得耳边又是一声“哐当”，另一个太阳就掉了下来，一瞬间，就把前一个太阳砸得个无影无踪，灰飞烟灭。

杭布朗，在遥远的西南大森林里长大成人，小邦崴一手把他拉扯成会追姑娘的小伙子。正在大茶树下把情歌唱得方圆几十里山林有名，母亲要他回杭州了。他不能够老在森林里待下去，他的户口在杭州。

一回家，他就神奇火速般地交结了一班酒肉朋友，寄草悄悄养的几只母鸡统统被他杀光，不年不节地大吃大喝三天。居民区的小脚老太婆们就轮流来侦察——布朗一视同仁，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每人递上一块鸡肉。最后肉吃光了，就搬出一个大盆子，说是鸡汤，凑到老太婆们的皱嘴边。那段时间正在放一些边疆片：《五朵金花》《景颇姑娘》《山间铃响马帮来》……布朗又有异族情调，虽是大森林里出来的小伙子，却是在城里读过初中的，比《五朵金花》里的阿鹏还帅呢，老太婆们简直觉得他是从放电影那块白布上复下来的。她们抹着油光光的嘴唇回家时，决定对这种违反社会主义生活的做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初把布朗放在西双版纳，实属权宜之计。一来是小邦崴太想念这个义子，二是罗力突然进了监狱，布朗的出身就成了大问题。为此全家人议过此事，谁也没叫寄草离婚，因为谁也不曾想到罗力这一去就没有再回家。

罗力是抗战胜利之后加入中共地下党组织的，淮海战役中，他在他所属的那支国民党军队里成功地进行了策反工作，被收编之后，罗力一度春风得意，打进杭州城时，他也是接收者之一。没想肃反时他找不到他的入党介绍人——他说他牺牲了，他们是单线联系的。本来这事情还不足以让他坐十五年牢。问题是这东北人脾气大，受不得委屈，审他的人不过是诈诈他罢了，他却听不得，暴跳起来，结果把上头查他的人得罪了，铐进去再说。谁知一铐进去，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说不清楚了。罗力又死不认账，监外的杭家人跟着着急，有人建议不妨先认下来再说，或者刑还可往轻里判。寄草说：“他真是地下党啊，我比谁都清楚，他就是地下党啊。”那时候，寄草的老朋友杨真也已经从延安到杭州了，正春风得意地要上北京，他懂外语，又是老革命，国家要把他往国外放，当外交官去呢。他和罗力的遭遇可真是天壤之别。他很关心老朋友的问题，便问寄草：“你有罗力是共产党员的证据吗？他告诉过你吗？你参加过他的组织活动吗？”寄草就傻眼了，指着心说：“我凭我的心证明他是革命的，他是共产党。”杨真叹着气摇头说：“凭你的心怎么能够说明问题呢？”寄草火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杨真你忘恩负义，你们共产党人做人不凭良心，我们还跟你们见什么鬼？”大哥嘉和连忙喝住寄草，说：“不是杨真，罗力现在还不知怎样呢。”这话也不假，那时候镇压反革命，没人拦着，说枪毙也就枪毙了，罗力的命，真还是杨真说过话才保下来的呢。

杨真临走时还去看过一次寄草，寄草“拎”不清，也不想想杨真这种时候还来看她，那是什么样的情谊。话就很重地甩过去，说，你怎么还来啊，我可是反革命家属了呢。杨真摇摇头苦笑，想告诉她什么是延安时期的整风和肃反，又想跟寄草哪里说得清这个。两人面对面看着，寄草眼泪就被看了出来，她想，杨真再也不是那个躺在烂被窝里仰望夜空憧憬共产主义的年轻人了，他们之间的那点朦朦胧胧的感觉，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了。杨真不懂女人那种物是人非的复杂感受，以为寄草是在哭罗力，就安慰她，说这么大的革命，天翻地覆，泥沙俱下，难免有吃误伤的，有些事情搞搞清楚也好。比如他杨真从上海跑了来后的那一段，在延安时也查过，要不是这次保育会和寄草出证明，他说不定也得挂起来，不是也和罗力差不多了。罗力就是脾气太大，这样不好，对组织一定要有耐心，要相信组织，积极配合，把事情真正查清楚。这些话寄草听得耳朵起老茧，就反唇相讥，说你要是碰到这种倒霉事情怎么办？杨真听了，突然笑笑说：“真要有那么一天，恐怕也只有你那样的人会来看我。”他这么说一句，倒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

也是罗力晦气，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身份证明。越找不到越火冒三丈，在监狱里一点也不老实，那刑却也就往重里判了。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杭家人才全部傻了眼。二哥杭嘉平最清醒最务实，首先看到了监狱外的母子该如何活下去，于是便提议，先把小布朗的姓由罗改为杭。“这是一个实际问题，”已经是省政协委员的杭嘉平说，“他姓罗，就会有许多人问他，姓罗的父亲在哪里？所以不如让他姓杭。新社会，男女平等，姓母亲的姓，也是很正常的。”

对改姓问题大家都没有异议。方西泠的儿子越儿就改了两回姓了。原本随父姓李，李飞黄当了汉奸，方西泠离开他去了美国，把儿子托给了前夫杭嘉和，越儿改姓了方。共产党执政，重新登记户口，被收为嘉和义子的方越就正式姓了杭，杭方越，听的叫的都顺口。

布朗姓了杭，但依旧有个罗姓的父亲问题。所以寄草干脆一咬牙，让小邦崴带走。江南与云南，真正是天各一方啊，别人都说寄草狠心，只有嘉和支持妹妹。他说：“不是还有寒暑假吗？眼睛一眨的工夫就好回来的。”

眼睛一眨就眨了十五年，“反动军官”罗力表现再不好，还是刑满了。当局让他留在劳改农场，外人看来，和劳改也没什么区别。寄草这才下了决心，小布朗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大舅介绍他暂时到一家煤球店里铲煤灰，还算是消耗掉一点精力，但这种黑糊糊的生活让小布朗实在憋气，下了班后和妈妈又谈不了几句话，妈妈就要去上中班。他发现江南城里的亲戚到底和大茶树家乡的人们不同，比如杭家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们喜欢他，但都没有扎堆的习惯，但小布朗是有扎堆习惯的，他不习惯孤独。

小布朗闷闷不乐，一下班便倚在门前，洞箫横吹。没过几天，马市街的巷口就传开了一个消息：有一个年轻的流浪汉，日夜在家门口发情呢。

一群失意失业的男女青年，顿时闻风而来。向晚时分，捧着饭碗，立在小布朗家门前的台基上，听他唱歌。

布朗是有他自己的情歌的，和《外国民歌二百首》上的歌儿都不一样。有一首中国民歌，年轻人也都会唱，叫做《小河淌水》，可他们那叫什么唱啊，白开水一样。杭布朗的唱才是唱呢，和特级龙井茶一样地隽永啊——

……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

杭州弄堂里穿进穿出的那些个小家碧玉们，有几个听到过这样的近乎于叹息的“哥啊哥啊哥啊呀”，那三个“哥啊”真正是惊心动魄，真正是要了那些个杭州姑娘儿的命。她们谁还有心思去弄堂居民区跟缠过小脚的老太婆啰里啰嗦读报纸学文件发老鼠药啊，一天就盼着傍晚，好到杭家门口去听——哥啊。

这一来小家碧玉们的娘不答应了，她们纷纷跑到居民区去告杭布朗这个小流氓的状，她们不免耸人听闻地说：“我们的孩子，虽不都是生在新社会，却也可以说都是长在红旗下的了。如今每日到那国民党劳改犯的家门口去混，哥啊妹啊的，谁是他的哥，他这样出身的人配当哥吗？”

居民区老妈妈顿觉问题严重，便叫来已经在街道小厂里糊纸盒的杭寄草谈话。寄草听着她们的一番话，也不申辩，回家便问儿子，是不是天天唱歌没干别的？

儿子说，还能干什么啊，就唱歌他们还难为情呢，倒是想叫他们跳舞来着，谁敢啊——胆小的汉人！没趣的汉人！

当妈的不想告诉儿子，他是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汉人。又想，其实儿子不是不知道。她说：“她们说你实在憋不住，可以像五八年大跃进时那样，弄些革命的东西来念。”

小布朗不知道一时半会儿的，革命的可以念的东西哪里找去。杭家几乎没有人是学文的，小辈中得荼好不容易学了文，却又是学的历史。《唐诗三百首》倒是有，但是它也不革命。寄草东翻西翻，翻出了一份侄儿杭汉从苏联带回来的茶叶杂志，意外地发现里面有一首汉译诗，夹在杂志当中，正是他们这一代人熟悉的马雅可夫斯基的阶梯诗。

布朗就念了起来：

白熊、

驯鹿、

　爱斯基摩——

茶管局的茶

　　　谁都爱喝。

哪怕喝到北极

也觉浑身暖和。

“这是什么诗啊，”布朗哈哈大笑说，“好。不让我唱阿哥，我就唱马雅可夫斯基卖茶。”

当晚，杭家院子一片的嚷嚷，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茶庄开到杭家门口来了呢。

我敢向全世界

　　起誓：

私营公司的茶叶

　　太次。

茶管局

有信誉。

茶叶成色

　　你请沏出来一试，

整个房间，

　　会香得如花喷放

　　千红万紫。

老太太们这会儿听清楚了，原来刚刚成立了一个茶管局，想买茶，尽管上那儿去。这几年国家控制买茶，一个人只能买半斤，正愁着不够喝呢，这下子好了，有了一个茶管局了。要票吗？要什么票，票是什么都没有才想出来的法子啊。老太太们也不让无业青年们再往下念了，她们急赤白脸地凑上去问道：“茶管局在哪里？我说蛮胡佬，茶管局在哪里？”

布朗说：“茶管局？茶管局在苏联啊！”

众婆婆们闻听大怒，闹了半天，茶管局还在人家苏修的地盘上。这是可以拿来莺歌燕舞的吗？这是可以拿来朗诵的吗？这是可以聚集年轻人日唱夜唱的吗？他们吃不准这算不算是反革命行为，也吃不准到底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个茶管局。她们且按下满腹疑虑不表，那天夜里，她们截住了刚下中班回来的寄草，开门见山地说道：“都道你市里头有大干部认识，所以你丈夫在牢里，人家也为你作保。这个你要领人民政府的情才是。新社会里做人，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别人。”

寄草说：“我新社会里做人这样做，旧社会里做人也这样做的。”

众婆婆们听得几乎厥倒，她们也吃不准这是不是反动言论，只好说：“你这样说话，小心公安局抓了你去，有人保你也保不住。”

所谓有人“保你”，的确有一段掌故。话说三反五反之时，有人揭发杭寄草，说其原本是反动军官的老婆。居民区里要争先进，正愁抓不出一个反革命呢。墙门里里外外，大小标语贴起来，要“过”寄草的“堂”。不曾想那个揭发寄草的媳妇，自己也不争气，从前也是堂子里出来的人，跟过国民党杂牌军当团长的，也不知是第几房的野夫人，风光了没几天，团长就被共产党打得无影无踪死活不知了。这媳妇转眼就嫁给了团长勤务兵，那勤务兵转念一掉枪，又成了解放军，解放军一转业就成了工人阶级。媳妇就从妓女转而成为一个工人阶级媳妇，简称“工媳”。工媳一来要求进步心切，又找不到进步的捷径，这一回找到了寄草这个活靶子，心里只有狂喜的份儿；二来工媳家添了人口，便觉得房子不够宽敞，特别是夏日纳凉少了一个院子，便相中了寄草的房子。寄草是赵寄客的义女，寄客遗嘱中就写明寄草为这套私家小院的继承人，所以抗战胜利寄草回杭后就一直住在那里。现在这工媳就指望着寄草扫地出门她好登堂入室呢。也是她命不好，正在那里国民党长国民党短之时，恰逢了小撮着来替寄草送茶。见那寄草正站在天井中间挨斗，听那工媳说得稻草变金条白鲞会摇尾，寄草这个反革命看样子是死定了，小撮着由不得就上了火。小撮着是无产阶级，1927年的老党员老革命，虽然脱党了，他自己是当没脱党一样的。年纪大了，资格又老，难免说话天一句地一句的，别人拿他没奈何。一见此状，他就吼了起来：“你是哪路瘟神，也到这里来放屁！人民政府相信你这种野鸡倒是有鬼了。嫁给国民党，那是旧社会里的事。要嫁也嫁个明媒正娶，正房夫人！哪里像你，第几茬野老婆，自己掰着手指还数不清呢。”

这番话吓昏了在场的男女们，工媳一声叫，当场厥倒。

也是天保佑，恰在此时，北京有人发了话，说杭寄草同志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参加了革命工作，不但救了地下党，还掩护护送了不少革命同志和烈士遗孤，杭寄草同志是革命的功臣，和她丈夫没关系，杭寄草同志反不得。

那时杨真还在北京走红着呢。杭寄草因此没有在三反五反中被反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了十多年，这工媳终于等到了机会。

话说那几个街道里弄积极分子把寄草一把拦住，工媳使了个眼色，大家就回过了神来，说：“杭护士你掂掂分量，你们家布朗怎么说话，也不该搬出一个苏联的茶管局来。你们那不是成心拿修正主义压着我们社会主义吗？”

这头风波还没平下，那边一个小脚侦察员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张口就叫：“啊哟不得了了，小布朗要放火烧房子了！”

“在哪里？”众人惊叫。

“还不是在他自己家的院子里！”老太太指着寄草就喊，“杭护士你不快赶回去？你这个乱头阿爹的儿子，野人手里教坏了，不要一把火烧起来，把我们也都烧进去了呢。”

原来，那快乐的小伙子杭布朗，那原始共产主义分子、那在西双版纳大茶树下连短裤都会脱给人家的乐观主义者，他哪里有那么些自己的、别人的概念。大舅杭嘉和特地从嘴里抠下来的龙井送给了他，一口喝去，寡淡得很，就几把抓了分光。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招待他的朋友们了，他们都是社会青年、无业游民，吃吃荡荡，无所终日，还要受各种教育，等着发到农村和边疆去，心里正烦着呢，也没个可以宣泄之处。天上掉下来一个小布朗，他们唱啊跳啊，朗诵诗歌啊，一到晚上，寄草上中班走了，他们倒是留下了。小布朗又是一个要朋友不要命的人，见没有龙井茶可以招待朋友们了，就说：“我这里有云南带来的竹筒茶呢，我们拿来烤了吃怎么样？”

杭州的姑娘儿小伙子从来也没有见过竹筒茶，听听都新鲜，急忙说：“拿出来，拿出来。”

“要喝烤茶，可是要先点火塘的啊。”

一个姑娘儿说：“啊哟妈，那不就是夏令营吗？”她激动得连妈都叫了出来。

一伙人就分头去找柴火了，转眼间捧来了一大堆，院子里当下点着，小布朗就取了竹筒出来，当中劈开，紧压成形的竹筒茶就掉了出来，细细长长黑黑的一条。有人就惊问：“这个东西怎么吃啊？”

小布朗就说：“看我的！”

说着，变戏法般地拿出了一套茶具，边人称之为老鸦罐的。这老鸦罐已经被火熏得活像一只黑老鸦了，它还有四个儿女呢，不过是四只小得如一个乒乓球般大小的杯子罢了。

小布朗就让一姑娘先把那竹筒茶用手捻碎了，放在一个盘里，然后就拿着那老鸦罐到火上去烤。早有一个小伙子自告奋勇地从家里厨房中捧出了一只瓦罐，小布朗见了拍拍那小伙子的肩说：“这个东西好！”

如此这般，瓦罐灌了水就上了篝火，这边老鸦罐也烤得冒了烟，小布朗抓起一把竹筒茶就往那罐里扔，一阵焦香一阵烟，只听得那噼噼啪啪一阵响，竹筒茶就浑身颤抖地唱起歌来了。

茶都开始唱歌了，人能不唱吗？星星都开始唱歌了，火苗儿能不唱吗？小布朗激动地看看他的朋友们，环视着这个人工的村寨家园——唉，有总比没有好啊！夜晚降临了，多么想念你啊，我的父亲，我的老邦崴爸爸。都说茶的故乡就在大茶树下，都说那株大茶树，就是茶的祖宗，那么我小布朗呢，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是大茶树下的人的子孙呢？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过上了如此这般的一种令人窒息的生活呢？小布朗喉咙哽咽，不唱是绝对不快乐。他拎起了已经沸腾的瓦罐之水，黄河之水天上来一般地直冲那老鸦罐。哧啦一声，白烟弥漫，仿佛老妖出山一般，又是火又是水又是云又是烟，还没等杭州的那帮姑娘儿小伙子缓过神来，一个声音仿佛是从那遥远的大森林里传来了：

……

山那边的赶马茶哥啊，

你为什么还没有来到？

快把你的马儿赶来吧，

快来驮运姑娘的新茶！

驮去我心头的歌呀，

再细品姑娘心里的话，

茶哥哥啊……

一曲高歌，姑娘小伙子们被惊呆了。天哪，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生活是可以这样来过的吗？可以这样点着篝火、数着星星、蒙着茶烟、唱着情歌来进行的吗？原来这不是童话也不是梦，只要夜晚一降临，山那边的阿哥就出现了。

老鸦罐里的竹筒茶浮起来了，翻滚着，咕噜咕噜，那是一种多么豪放的香气啊，那是大森林的气息，那是远古的声音呢。小布朗一边端起老鸦罐，把那沸腾的浓郁的茶汁往小杯子里倒，然后一只只地送到朋友们的手里，自己也端起了一只，望一眼苍穹，不由得再一次引吭高歌：

……

熬茶就如做锦缎衫，

美丽的茶团绣上面，

无花的锦缎不好看。

水只倒三勺不能多，

茶只下三勺不能少，

盐只放三把味道巧。

红茶改色要乳牛，

挤出的白奶要巧手，

牛奶熬茶胜美酒。

……

唱到这里，豪气上来，大声喝道：“有牛奶吗？”

刚刚过了困难时期，牛奶还是个极其奢侈的词儿，但刚才喊妈的姑娘毅然决然地应道：“有，我们家有！”

她家的老爷爷生病，医生说营养不良，得喝点牛奶。全家人不知走了多少门路，才换来那么一丁点儿的牛奶，还不知道哪一天会停。姑娘立刻奔回家中取来，小布朗三下两下就倒入老鸦罐。这就是牛奶熬茶啊！江南的小伙子姑娘们惊叹地看着，他们怎么能够不尝一尝呢？

于是就一人一口地喝开了，谁都觉得味道无法言说，又苦，又香，又醇，又麻，但谁都不敢说不好喝。他们每一个人都激动万分地弹冠相庆般地互道：“真香啊！味道真好啊！从来也没有喝过这样好的茶啊！”

姑娘突然说：“龙井茶哪里好跟这个牛奶熬茶比啊！”

大家不免一愣，但立刻清醒过来，纷纷附和。就在这时候，院子的女主人杭寄草赶到了。

看着一院子的年轻人，个个脸上被篝火映得通红，满院子的香气。住了多年的家，一下子竟然不像是自己的家了。寄草想问布朗他到底又在演哪一出戏，小布朗却兴高采烈地喊道：“妈，来一碗邦崴爸爸煮过的烤茶！”

寄草笑了笑，心里轻松多了，对跟来的老太太们说：“孩子们喝烤茶呢。”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喊叫：“牛奶啊——我的牛奶啊——牛奶啊……”

姑娘的奶奶，拍打着大腿，就哭天抢地地叫开了。

第二章

小布朗闹到了这个地步，眼看着就成了杭州城里的不良青年，杭家只好召开紧急会议了。这次会议晚辈一律不参加，旁听的却有小撮着。和以往大多数这样的时候一样，会议由政协委员杭嘉平主讲。他分析了杭布朗的当下情势，以为他只有三条出路：一、回云南大茶树下，从此做个山寨野夫；二、在城里赶快找个正式工作，不要是铲煤灰的那一种，得是一天八小时关起来能收性子的；三、找个合适的姑娘成家，有个地方让他费心思，他也就会安耽多了。三条出路中前一条当下就被寄草否决了。回云南，绝对不可能，除非她不要这个儿子了；找个收性子的工作，当然好，但一时哪里找去？小布朗成分不好，好工作真是没人要他；找个合适的姑娘结婚倒是可以考虑。小布朗二十多岁，也不小了，看他在杭州的巷子里东窜西钻，吹牛皮，说大话，胸膛上手指头红印子拍得嘭嘭响，有个老婆镇着，或许能够改变他的这种与杭家人完全不同的习性。然而，合适的姑娘在哪里呢？

这时大家的眼睛就都朝嘉和看。杭嘉和一过六十，就正式从评茶师的位置上退休了，但在家里，大事最终还是他拍板。听了众人发言，他一声不响，过了好一歇，长叹一口气。寄草见大哥叹气，不等大哥开口就说：“大哥你不要说了，这件事情我做娘的会操心。”

“我倒还可以到茶厂去说说看的。”嘉和说，“我从评茶师这个位置上退下来，好好的徒弟是带过几个的，可惜都是能人，派去做大用场了，如今那里倒是缺人手，前日还来催我出山呢。”

寄草眉眼松了开来，她知道，大哥从来不随便许愿，便说：“茶厂可以的。”

“也不是说去就可以去的，要先挂号。”嘉和看着寄草，“这段时间不要给他空下来，鼓楼旁边这家煤球店还算正气，还是先在那里放一放。”

“你们要叫他铲煤灰铲到什么时候去？”寄草又叫。

嘉和口气有点硬了，说：“什么事情人做不得？挣工吃饭，天经地义。布朗心野，先收收骨头，真到了茶厂，我还有一张老面子要靠他给我撑呢。”

大哥温而厉，寄草最听的还是他。嘉和见大家没有异议，又说：“要相姑娘儿，也把心放得大一些，眼睛不要只盯在城里。”

大家都知道嘉和这句话的意思。你盯在城里也是白盯，有几户人家真正肯把女儿嫁给有个劳改爹的小伙子，你把洞箫吹破了也没用。这样闷了一会儿，寄草又说：“我们那个厂，也不都是十不全，有几个姑娘，还是蛮顺眼的，就是听不见说不出罢了。”

寄草说的是她所在的那个街道小厂，专门制了鸡毛掸子来卖，也兼着糊纸盒子。那里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尤其是残疾人。

话说到这里，旁听的小撮着就听不下去了，接口说：“刚才大先生已经说了，眼睛也不要只盯在城里，我就接了这个口令。我反正是孙子孙女七八个的，你们要谁只管挑。”

大家听了，眼睛就亮了起来，小撮着便顺势说：“我看我跟前的采茶就还可以，她还有份工作，虽是临时的，也难说哪一天不会转正。再说了，布朗真的工作难找，到翁家山落户也不是不可以的，总比城里挂起来强。”

大家就想起来那个有着结实板牙和同样结实背脊的村姑，相互对了对眼，谁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嘉和说：“寄草你也晓得，这种事情还是娘舅最大的，我来出面吧。”

大哥一句话，寄草就掏手帕了，边擦眼泪边说：“我也想通了，过几日我就到十里坪去。”

十里坪在浙江腹地金华，劳改农场的所在地。寄草找的肯定是罗力，这时候找他，还能有什么事情？大家听了都不响，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寄草，仿佛早就期待又害怕听到寄草接下去要说的话。

果然寄草说：“大哥，我现在提出离婚，不会再是落井下石吧。”这句话刚刚吐出，她就失声痛哭，连带一起坐着的大嫂叶子和侄女杭盼，都一起哭出了声来。

大哥嘉和眼眶里也都是泪水，一是心疼他的小妹寄草——可怜十五年红颜守空房，双鬓渐生华发，苦到今日还没有一个头；二是心痛他的妹夫罗力——他本来还一直指望着十五年后他们能在西湖边共饮一壶茶。他对这个东北汉子一直有着很好的印象。他是个真人，死硬分子，一口咬定坐牢是受了天大冤枉的。硬到后来，也不是没有出狱的可能，但又暗示，得有个前提，先承认罪行，然后再减刑释放。嘉和赶到牢里去见罗力，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罗力听了这话，摊开一双大手十根手指，问嘉和他已经坐了几年牢，嘉和看着那双累累伤痕之手，说，十年有余了；罗力又问：我犯得着为那余下的几年做狗吗？嘉和听罢此言，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心，一只手抓住罗力的手，说：“大哥三年后再来接你！”

三年过去了，人却还是接不着。

杭嘉平见不得眼泪，连忙拿话来堵，说：“是好事啊，是好事啊，哪里说得上落井下石。有几个人等得了十五年？再说现在罗力也已经出狱了，布朗也准备着成家立业。罗力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为了儿子，他什么不肯做？”他想了想，一拍胸膛，“寄草，要不要二哥陪你去一趟十里坪？”

寄草连连摇手，说：“你还想当右派啊，这回可没有人保你了。”

1957年时，杭嘉平仗着自己资格老，又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差一头发丝的距离就要当右派了。还是因为有着吴觉农这些老先生说话，才保下来了。世上之事，真是白云苍狗祸福难测啊。嘉平苦笑着说：“你看人家杨真，还没坐牢呢，老婆孩子就和他一刀两断了。你到今天才提，还担心自己良心过不去。”

提到杨真，大家就重新唏嘘起来。杨真也是，外交官也做过了，京官也做过了，到底还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躲过了五七年，躲不过五九年。好在右倾比右派要轻一个等量级，已经在北京某理论研究部门从事领导工作的杨真又“发”回了杭州，到大学里去教书。唉，马克思主义者杨真同志当年奉旨进京时何等踌躇满志，如今回来又是如何的凄惶落魄，真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斯，雨雪霏霏。寄草这才悄悄叫了杨真，湖上三潭印月我心相印亭前，清茶一杯，为他接风。

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虽然湖上依旧风月无边，但杨真心情沉重，又不想让寄草这倒霉的人再难受，就和她开玩笑，说他当年的话有预言作用，果然他落难了，他老婆立刻离婚，来看他的，还是她杭寄草。寄草这些年一个人在底层生活，又加这两年没饭吃，双颊黑瘦，动作表情都有了一种下层人才有的麻利无碍，备下的那点瓜子她也用来填肚子了，她飞快地吐着瓜子壳儿，一边听了老朋友的话，说：“你和罗力不一样，他是阶级敌人，你是人民内部矛盾，官当不成了，还不是当教授？我就是不明白，你倒是犯了什么事情？”

杨真这些年读了一些书，又见了一些世面，年轻时的书呆子脾气又重新发作起来：“马克思主义者是历史唯物主义者，相信历史是渐进式前进的。但历史真的可以通过革命而飞跃吗？比如我们真的可以从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国家直接进入社会主义，也就是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吗？我到苏联当了几年外交官，才明白为什么列宁会在十月革命之后提出新经济政策。你不知道，苏联这个国家，别看有飞机有原子弹，可他们的农业生产，还不如沙皇时期呢。”

寄草噗地吐出一片瓜子壳，说：“我明白了，你是说苏联人吃得还不如沙皇时候好。”

杨真愣了一下，说：“你这话听起来就像批判我的人说的。”

寄草哑哑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这些年来在底层不停的叫喊声中，已经如残花败柳，和她风韵犹存的面容实实在在地形成一个大反差。她说：“别当我十根手指黑糊糊脏兮兮的真的什么都不灵清，你说的我全明白。你是说我们现在还不如从前活得好，这不是污蔑社会主义制度又是什么？”

杨真一边环视周围一边捶着桌子小声说：“你怎么也这么乱弹琴？我是想从理论上搞明白，社会发展的必然阶段能不能够跳跃，这是个学术问题，可以研究嘛。”

寄草瞪着眼睛说：“你也不要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老百姓几年没饭吃了，你那些理论要是不能让他们吃上饭，他们要你的理论干什么！”

杨真看着寄草，觉得她真是一个奇迹，人都快饿死了还敢说这样的反动话，还竟然没有步丈夫的后尘。又想想自己，的确有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实际上这是一个不可能不涉及到实践的重大理论课题，他当然不是没有想过实践，打他右倾也没有冤枉。他干瞪着眼说不出话，倒叫寄草想起那个很久以前因伤寒打着摆子的革命书生。她重重地叹口气，才说：“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心，可是你不知道我才是真正为你担心呢。你当了这些年的官，也没学会怎么当，我看你学当老百姓也难。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没个人照顾，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才真正要当心呢。”

杨真摊摊手说：“我也认了，这么多年你也不是这么过吗？”寄草说：“你看看我还像不像个人样。不瞒你说我早上出来时还想把自己弄得像样些，破镜子里照照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了。我说书呆子，你就快快成个新家吧，趁你现在还是个教授，还有人肯嫁你。”

杨真突然不假思索地就冒出了这么一句：“到哪里再去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寄草一怔，乌珠就亮了起来，脸上有了一点赧色，却笑着说：“是啊，到哪里去找那个把你的《资本论》往车下扔的同路人啊！”

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看着湖面，饥饿使他们身轻如叶，他们有一种站不住要被风刮走的感觉。桌面上剩下几粒瓜子，寄草麻利地捡了起来，抓起杨真的手，慷慨地说：“都给你，男人经不起饿！”杨真要推，寄草已经往湖边走去。奇怪，西湖也仿佛饿瘦了似的，湖面浅了许多。寄草想起了当年家族中血气方刚的年轻人。1937年秋天的湖上，他们的冲撞和呐喊，他们的牺牲和决战……如果楚卿还活着，会不会与她杭寄草继续舌剑唇枪呢？她看了看憔悴的杨真，突然没来由地胡思乱想——如果他们还活着，会不会也和这个杨真一样倒霉呢？温情和忧伤升起来了，她对杨真说：“杨真，别跟我和罗力那样，要跟我大哥学。他总是跟我说，别说话，人多的地方，一定记住别说话，要管好自己的嘴巴。”

“你是要消灭嘴的一种生理功能吗？”杨真苦笑着，用玩笑的口吻说。

寄草撇了撇嘴，说：“用心说话不是一样吗？我年轻时看武打小说，知道武林高手中，有人就会说腹语。”

杨真突然问：“你知道那会儿为什么我老想和你在一起？”看寄草被问得有些茫然，便说：“我就是喜欢和你对话，或者你不停地说，我不停地听，或者我不停地说，你不停地听……哎，多好的日子啊……”

他最后的那句感慨，让寄草一下子潸然泪下了。

还真让寄草说准了，杨真上了几年课，到底也没管住自己的嘴巴，又开始与人理论可不可以超越阶段的问题了。对他这种有前科的人，上头决定不再姑息，“发”到浙北乡下劳动改造了事。此刻嘉平再提起杨真的事情，寄草就回了一句：“我怎么好跟人家杨真老婆比？人家也是延安时期的老革命。我是什么，立场不分，落后分子，连护士都当不成，只好在弄堂里扎鸡毛掸帚。要不是你们替我担着，我也怕是早进了监狱了。”

叶子从头到尾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杭家人也早就习惯了只要嘉平在场她就不说一句话的态度。可这会儿她伸出她那双已经干瘪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寄草的嘴上，发出了一声：“嘘——”寄草这才住了嘴。

另一个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子杭盼，刚才一直陪着小姑走过羊坝头，路过青年路口的那座钟楼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高高在上的那口大钟。寄草很想就那么站下去，一直站回到从前，她强打起着精神做人那么多年，现在有一种要垮的感觉。她想，为什么我就不能像盼儿那样呢？你看她独身一人，在龙井山中教书，倒过得安静，连肺病也好了。那就是因为她有她的上帝啊。她羡慕她，也为自己奇怪。她既不能像杨真那样相信共产主义，也不能像盼儿那样相信上帝。她觉得自己还是更像她的大哥嘉和，他们是相信生活的人，是在生活中讨信心讨希望的人。可是生活却不买她的账，她越想生活，生活就越难为她，越势利。她看看杭盼，长叹了一口气，说：“真是有点熬不下去了。”

盼儿没有回答她，只是习惯地喃喃地祈祷了一声：“主啊……”

天空倏然暗淡下来，暮钟，就在这一声叹息中敲响了……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对小布朗说破这件事情很难。杭嘉和用他一贯举重若轻的作风处理此事。他不让寄草对儿子说什么，他只让侄孙女迎霜来通知布朗。他也不说过几天相亲，他说过几天踏青。

迎霜十二岁，和妈妈一起住在大爷爷嘉和家，哥哥得放则住在爷爷嘉平处。父亲杭汉援非好几年了，母亲黄蕉风常常下乡，这杭家最小的女孩子，和嘉和的关系倒比自己的亲爷爷嘉平还要亲。她的性格也有些像她的母亲的憨。平时她就爱上寄草姑婆家去，他们两家住得近，布朗叔叔和她特别好。此刻她鬼头鬼脑地探身入院，见了叔叔就忍不住抿嘴笑，边笑边说：“大爷爷说……嘻嘻……过两天，哈哈哈……我们一起去踏、踏、踏青，哈哈哈……”

小布朗已经从煤球店里下班，正在给他的小中药园浇水，一回杭州，他就在自己家的鸡窝的废墟上种上了草药，可别人看上去那些都是鲜花：凤仙花、紫藤、芍药、石榴，还有菊花，甚至还有鸡冠花。他能够把鸡冠花种得大如小脸盆，寄草说这是她这一族系的遗传基因，如果布朗的外公还活着，他们肯定会朝夕切磋技艺。听了迎霜的话，他连头都不回，说：“实际上啊，根本不是去踏青，是去干什么呢——也许是相亲吧？”

迎霜就大吃一惊，问：“谁告诉你的，布朗叔叔？你怎么知道是去相亲，我没跟你说啊？”

小布朗回过头来，笑出了一口白牙，说：“她漂亮吗？”

迎霜想了想，把嘴巴一咧，水蜜桃一般毛茸茸的小脸就咧成了核桃皮，她指着自己的那一排密牙，说：“就这样！”

小布朗认真地说：“与小撮着伯伯一样？”

迎霜说：“我不知道，大爷爷说一定要把你叫去，成不成的，人家等着呢。”

小布朗就弯下腰来，笑嘻嘻地盯着迎霜那张嫩脸，问：“迎霜，你说呢？”

“你多少日子也没带我们出去玩了。”迎霜用另外一句话做了回答。

小布朗就果断地站了起来，拍拍手说：“去！起码我可以为她矫正牙齿。实话告诉你吧，小迎霜，地球上没我做不到的事情！”

迎霜知道她的这个表叔爱吹牛，奇怪的是大爷爷却不烦他说大话。大爷爷平常是最看不惯说大话的人了，但布朗叔叔瞎说什么，大爷爷也不生气。

杭嘉和为这次行动做了精细的物质准备：吴山酥油饼，颐香斋香糕，知味观幸福双，叶子昨夜煮的茶叶蛋，他还专门到杭州酒家订了一只叫花鸡。寄草到十里坪去了，错过这个日子，又不知什么时候见得上罗力。这是表面上说得过去的一个理由，另一层理由，他们两兄妹心照不宣：寄草是没有把握，她是担心人家姑娘嫌男方家的成分。她受过多少拒绝了，这一次她可承受不了，不如眼不见为净。这样一来，相亲这件重大的家事，就全部落实在了杭嘉和头上。

两天前寄草到大哥家来时，匆匆忙忙，什么也没有带，要往口袋里掏钱，被大哥两只薄手一把按住了，生气地说：“你做什么？我有。退休工资也够用了！”

忘忧茶庄公私合营后，嘉和就谢绝了拿定息，只拿他的那份工资用于一大家人开销，叶子没有工作。得荼是烈士子弟，国家养到十八岁，上大学后也由杭家人自己负担了，祖孙两个都觉得自己掏钱读书，感觉气顺。蕉风、迎霜母女两个，加上出国前的杭汉，都住在羊坝头。至于寄草一家，这些年来是已经把大哥家的钱袋当做自己家的钱袋了。杭嘉和的生活担子，实在是不轻啊。

寄草临走前递给大哥一个小包，说：“这是我在云南和罗力成亲时，证婚的大爷送我压箱底的，你拿去，采茶若是看得中我们布朗，就送她压箱底。”

嘉和打开一看，是两块已经发了黑的沱茶，形状如碗，天长日久，硬如石头。原来用茶来做聘礼，一向就是老规矩。中国人，东南西北，都是有这个同样习俗的。在江南，这种仪式被称为下茶。那女方若是接了男方的茶，也算是接了一个信物，这门亲事，也就算是那么定了。无怪《红楼梦》里的凤姐要对林黛玉说：你既喝了我家的茶，怎么就不做了我们家的媳妇？嘉和想到这里，心就热了起来，把那沱茶在手里托了一会儿，才说：“小妹，我有数了。”

小布朗却全无母亲那番拳拳心意，一大早他就赶到了大舅家，一口气吞了四只茶叶蛋。见外甥杭得荼还没有从学校回来，又靠在他的床上，美美地睡了一个回笼觉。醒来时，正不知身在何处呢，恰好杭州酒家就送来了叫花鸡，他立刻就扒拉开包着鸡的荷叶，闻着香就用手钳了一块。迎霜看看大爷爷，见这种反常行动并没有遭到谴责，也学着要去钳一块，就被叶子奶奶轻轻地一抹。布朗没看见，吃着舔着，又扯一块塞到迎霜嘴里，手指头油乎乎，要往干净衬衣上蹭，吓得叶子赶快递过一块毛巾。布朗也不难为情，叫道：“你们这里也有这样的烤鸡啊！”

嘉和告诉他，这就是叫花鸡，叫花子发明的制作法，偏叫皇帝看中了。皇帝吃了，却不叫皇帝鸡。

布朗一拍胸膛：“今日我们吃了，我们就是皇帝！”

迎霜吃惊地指着他：“你，封建主义！”

布朗大笑，一只手拍自己胸膛，一只手点她的额头：“小脚老太婆！”

迎霜看看自己的脚，疑惑地问：“大爷爷，我的脚不小，我也不是老太婆。”

杭嘉和知道布朗的意思，是说迎霜也像居民区的老太太那样爱管闲事呢。他很想告诉布朗，这么说话，别人听见了，又要吃苦头的。想了想，还是没有讲，却问：“叶子，九芝斋的椒桃片买了吗？”

叶子慌慌张张地回答：“还没有。刚要走，居民区把我叫去，查特务呢。”

嘉和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叶子就成了这么一个胆小琐碎的女人。

布朗摇着手说：“算了算了，吃什么不一样？”

嘉和郑重其事地摇摇手，说：“可是不一样的。九芝斋的椒桃片，做工那才叫讲究。先把糕蒸熟了，再裹上山核桃肉，然后入模子，一压，就成了长方条。然后呢，再把它切成极薄的片，再烘干，白里透黄，用梅红纸包好。这个好东西，是要就着茶，才能吃出品味来的，布朗你倒是不妨一试。吃一口糕，下一口茶，喷香！那才叫如入太古呢。”

“什么叫如入太古？”迎霜听傻了，她也不是没吃过那椒桃片，但吃出如入太古来，这的确是不曾有过的事情。

倒还是布朗心有灵犀，说：“我知道什么叫如入太古。我在大茶树下吹着那箫的时候，常常如入太古哩。”

舅甥两个会意，淡淡一笑，嘉和拍拍小布朗的肩，说：“把你那箫带上！”

小布朗立刻转过身去，拍拍自己的后背，原来箫就插在腰间衣服里呢，这一次，杭家老小就都笑起来了。嘉和看着布朗年轻快乐的脸，想，这个头开得不错。现在，就差孙子得荼没有到了。得荼是个守时的人，怕不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吧。正那么想着呢，只听街口管公用电话亭的来彩一声尖叫：“杭家门里——电话——”

来彩不用人家评价，一目了然，斜眼瞄去，就是个风骚娘们。她高个细腰，肥臀粉脸，削尖下巴，越发衬得唇红齿白，柳眉杏眼。头发盘一个髻，穿件阴丹士林蓝大襟衫。她的嗓音也是独具风采的，又尖又细，拎高八度。她又喜欢手里夹着一块手帕，倚门那么一靠，身体就呈S形，整个儿就弯出了一个旧社会的妓女相。

事实上来彩的确也是妓院里出来的，被她养父卖来卖去的不知道卖了多少次，竟然卖到了香港。前几年，正是蒋介石反攻大陆，这个来彩好来不来，这时候突然回来了，说是探亲，也就是探她那个把她卖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养父。别人说，哪有这样的人，养父把她卖了她还不知道记恨，还回来看他，必有美蒋特务嫌疑。这就扣下了不让她回港了，可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一个子丑寅卯。养父熬不过这段时光，一命呜呼，把她扔在了新社会的街道里弄。居民区一时也不知把这个尤物怎么处理，最后总算废物利用，塞给一个瞎子做老婆去了。来彩倒也没怎么反抗，嫁给谁不是一个嫁，在香港的那个男人因她不会生孩子，早就外面娶了二房，她回去也没好日子过，这就糊里糊涂地做了瞎子老婆。瞎子的一个八竿子刚刚能打到的远房表姐在清河坊居民区管着一块天，见自家人有了活路，便动了恻隐之心，让正在监督劳动拉煤车的来彩回到人民内部矛盾中来，专门去管羊坝头巷口的公用电话。来彩从糠箩跳到了米箩，她那扭动着的水蛇腰和大肥臀，从此就伴着她尖而骚的声音，出入在清河坊的大街小巷之中。

一听是来彩的声音，叶子就拦着嘉和说：“我去接，我去接。”

嘉和侧过脸，扳一下叶子的肩头，微乎其微地一笑，说：“哎，还是我去吧。”

布朗一抬头，突然看到舅妈的目光——他就看出来了，那不就是如入太古嘛，一瞬间，竟让他想起遥远的大茶树。

电话是得荼打来的，说他是被同寝室的吴坤的事情耽搁了，现在马上就来。嘉和听了，突然心里一咯噔，脱口就问：“他怎么还没有搬走？”

电话那头的孙子得荼沉默了一下，才说：“快了，他的未婚妻已经来和他登记了。”

嘉和这才不追问，只说：“别忘了买九芝斋的椒桃片。”

搁了电话，他还在想自己的心事，慢吞吞地往回走着，却听来彩叫道：“杭先生，你怎么就那么走了？”杭嘉和回过头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她，把她看笑了，却伸出手，说：“喏，拿来。”杭嘉和这才想起自己没有付电话费，连忙口里说着对不起，把零钱就交给了来彩。来彩一边数着一边说：“真是儿子像老子，上回方越来打电话，也不付钱。”嘉和一听连忙又说：“我付，我付，我替他付。”来彩挥挥手，说：“好了好了，谁要他的钱，他一个人山里头改造，也是可怜。”嘉和连忙也挥手，意思是叫她不要再说下去。这个来彩，一点也不接令子，反而还问：“你们家方越怎么还在龙泉烧窑，他的右派帽子什么时候能摘？”

嘉和真是怕听到“右派”这二字，摇着头对付着逃一般地退了去。转过巷子的弯，才松了口气，一件心事刚放下，另一件又被捡了起来。

这件心事，正是和得荼刚才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吴坤有关。

1945年抗战胜利，杭、吴二姓的冤家对头就此结束。两个家族，一在浙，一回皖；一在城，一在乡，互不交往，更无音讯，半个世纪的纠缠，似乎已经被时光顺手抹去。谁知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杭嘉和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北京寄来的，自称吴坤，和杭家的老相识吴升是亲戚，算起来应该是吴升的侄孙。信里说他从小就不止一遍地听老人说过杭家与吴家的生死之交。老吴升虽然早已死了，但吴家人都知道，当年他是如何背着那忘忧茶庄断指的杭老板死里逃生的。这个名叫吴坤的年轻人，自称刚读完北京名牌大学的硕士学位，因为女朋友大学毕业分到了浙江湖州，所以他也想往浙江方面分。但是在浙江他没有一个熟人，想来想去，只好与久无交往的杭家联系。他还说，他已经打听了，听说您杭老先生的孙子杭得荼就在江南大学留校任教，和他一个专业，都是修史学的，能否请他帮忙打听一下。

杭嘉和抚着那根断指，思忖一夜，第二天就专门从学校叫回得荼看信。信是黄表纸，印着红色竖格子，字是毛笔小楷，透着才气和功夫，这样的行书拿去，哪个老先生看着都舒服。得荼倒是高兴，说：“我们系里，宋史一向就是研究的强项。这个吴坤修的是北宋那一块，再接着研究南宋，那是最完整的了。我先到系里问一问。”

嘉和心里一阵暖，看了看孙子，除了戴着眼镜之外，他和儿子杭忆长得真是像。得荼三岁以后就回到爷爷身边，他连一天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但在许多地方，却惊人地继承了他那位年轻诗人烈士父亲的品性——比如他身上的那种潜在的浪漫和无私。所以1958年大跃进，少年杭得荼带着一群人来拆他们忘忧茶庄的那扇镂花铸铁门时，杭嘉和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事先这个宝贝孙子已经把叶子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收去大炼钢铁了。不过，当得荼把茶庄那张有乒乓球桌那么大小的茶桌也搬出去的时候，嘉和还是真正心疼了。对他而言，这绝不是一张单纯的桌子啊。再说，他们要桌子干什么呢，桌子又不能大炼钢铁。

他心里想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叶子就忍不住先替他说了。叶子拉着孙子，小心翼翼地问：“荼荼，你们要茶桌干什么？”他们的宝贝荼荼奇怪地看着他们问：“爷爷奶奶，我们要茶桌干什么？”

这一句话就把两位老人全问傻了。他们面面相觑，回答不出。他们的茶庄早已公私合营了，来买茶的人早已没有先在茶桌上品一杯的习惯了。至于一起在茶桌前斗斗茶、看看字画的雅兴，那根本就是前朝幻影，不提也罢，若提，自己都有恍若隔世之感了。

烈士子弟杭得荼的性格在三年自然灾害之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当然不能仅仅归于他的吃不饱。他是在这期间进入大学，并开始和杨真这样的人真正开始接触的，杨真的思想、学说和遭遇很深地影响了他，甚至影响了他的性格与为人处事，直至影响到了他对学业的选择。

此刻，孙子的热情感染了爷爷。杭嘉和可以说是很久没见过得荼眼里燃烧起来的这种热情了，这是一种既为之担忧，又为之欣慰的热情。这份热情也多少消解了因为这封信给他带来的忧虑。杭嘉和已经老了，从他饱览的人生中可以得出一些神秘的不可解释的箴训，比如过于巧合的事，往往是某些事件发生前的征兆。在这封年轻人的信中，虽没有看出过于巧合的机缘，但想起吴家，杭嘉和的感情依然是十分复杂的。

杭嘉和的预感没有错，得荼在得到系里的肯定答复之后，写信给北方的吴坤。果然第二封信里，就出现了年轻人火热的倾吐。得荼看信的时候，激动得信纸都发出了嗦嗦的声音，像饥饿的蚕正在吞吃着桑叶。果然世界既大又小，生命处处设置机缘，原来吴坤的行动里有着这么强大的内在的逻辑；原来他的那位名叫白夜的女朋友、那位名义上是北京某位德高望重的老干部的女儿，实际上却是杭家的老朋友杨真先生的亲生女儿；原来她自愿从北方分到这江南小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离她的生父近一点，杨真先生不是正在湖州长兴的顾渚山下劳动改造吗；原来他是那么地爱他的女友，她是他的全部生命，是他的永恒的女神，是他的命运，总之没有她他是无法再活下去了，所以他放弃北京的更广阔的学业天地，宁愿到这东南一隅来重新开始两个人的新生命。他说这件事情只有求靠他们杭家，尤其是他杭得荼了。因为他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他和杨真之间的关系——也许这会影响他顺利地分配到这里。这封信倒是用蓝墨水钢笔横写的，办公信纸。这个尚未见过面的年轻人的钢笔字一开始也很漂亮、潇洒，是那种专门进行过书法训练的人才具有的笔力。但这种笔力行文到三分之一时就开始潦草，很快就转化为一种天马行空般的充满激情的喷涌。急不可耐的倾吐，毫无设防的渴望，简捷而十分有力、子弹一般地击中了得荼的心。最后那一张纸得荼是连猜带蒙读出来的，看得出这位爱情的信徒，此刻已经处在白热化阶段。得荼只把这信看了一遍，就急匆匆地骑着自行车又往家跑。岂料爷爷连他一半的激情都没有，爷爷杭嘉和把两封信同时取了出来，反复比较，这让杭得荼站在一边暗自不解，在他看来，有些东西是不好拿来做比较的，比如说有关涉及爱情的东西。爷爷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把信收了起来，只说了一句话：“这两封信倒不像是一个人写的。”得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知道，在这件事情上，爷爷还是很关键的。嘉和却只挥挥手让他吃饭。嘉和有嘉和的想法，他要核实一些关键的问题，还要尊重老友的意见，尤其是在老友落魄的时候。他与杨真之间的通信以及他后来与嘉平在这件事情上的努力，杭得荼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半年以后，吴坤就如愿以偿地来到了杭州城。

吴坤刚来时没有房子，得荼就让出自己宿舍房间的那一半，两个助教合住。他们相处得很好，学术上也能互补。吴坤长于表述，得荼长于思考与实证，年轻而不泥古，有独立见解，但发乎心止于言，轻易不下定论。吴坤却很有冲劲，一到学校，就发表了好几篇在学术圈子里很有锐意的文章，这其中的不少见解，来自于得荼的思考。有人很在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所用，得荼却完全不在乎，不但不在乎，他还为自己的思考能为他人所用而高兴。他们两人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在系里一时就成了一对才子。吴坤长得十分精神，下巴方方的，每天刮得雪青。头发浓黑粗硬，把前额压了下来。大而略显肥厚的手掌，动作有力不容置疑。他的面部表情生动，脖子略粗但极为灵活，头部摆动时犹如一只灵敏的年轻的豹子。他又那么豪爽、随意，与人交往，三句两句，就拉近距离。总之吴坤是一个好小伙子，大家一开始就那么认为。

实际上，得荼第一次与吴坤交谈就发现他们的根本不同之处，吴坤是那种性格外向的人，而他自己却是一个内敛者。仿佛正因为如此他反倒更欣赏他，或者他要求自己更加欣赏他。在他欣赏他的同时，四年级的女大学生们也纷纷向吴助教抛去媚眼，站在一边的同样年轻的杭得荼倒像是一个书童。吴坤愉悦地和她们对话，这里面的光明正大的调情，像杭得荼这样一位从未涉入爱河的人是感觉不到的。他只能从事后吴坤那闪着愉快的眼神上看出一些异样，他总是摆摆手，仿佛无可奈何地说：“南方的女孩子啊，都是这种风格。”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得荼不知为什么地就会想到那位北方的女孩子。吴坤是为她而来的，但直到现在，杭得荼还没有见过她。

总之，一旦有了吴坤，一种格局就形成，那是一种比较的格局，得荼在吴坤的衬托下，显示出了另一种风貌，他喝茶，而吴坤爱酒，看上去他仿佛比吴坤要嫩得多。他羞涩，有时还不免口吃，这也是家族的印记，杭家的男人，几乎都有些口吃。他治学的方向是地方史中的食货、艺文、农家、杂艺类，对这个领域，许多人闻所未闻，纯属冷门。吴坤开玩笑说，他以为像得荼这样出身的人，应该去修国际共运史呢。得荼说：“从逻辑上推理，我去修食货也和出身有关啊。我们家可不是光出烈士的，主要出产的还是茶商，所以我最近正准备研究陆羽，他那部《茶经》，不是在湖州写的吗？”这一说吴坤也乐了，回答说：“照你那么说，我正准备研究秦桧，也和祖上有关啰？我们家祖上可没有当奸臣的啊！”

得荼为了表达自己那种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心情，破例把吴坤带回家里，吃了一顿饭，知道他对酒的兴趣比对茶更浓，特意请奶奶去买了绍兴老酒。宴毕，又把他带到后院的那间小屋子，门楣上刻着的那四个字让吴坤停住了脚步。“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你还坐禅啊？”他笑指着门楣上写着的“花木深房”那四个字问得荼。其实这里早已是七十二家房客的大杂院，再无通幽之感了。得荼笑笑说那是曾祖父手里的事情，属于文物，所以才让它留着的呢。现在这里是他的小书房兼卧室。

吴坤在那间禅房里看到了一些别样的东西，他暗暗吃惊，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可以体现杭得荼的个性，而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些却只是杭得荼的一部分，或者一小部分。只有在这里，杭得荼才会在瘦削的面容上露出了些许的得意。他让他看挂在墙上的《琴泉图》，他曾祖父用过的卧龙肝石，他的日本亲戚在六十年前送给他们杭家的砸成两爿后又重新锔好的天目盏，那尊放在案头的年代悠久来历不明的青白瓷器人儿陆鸿渐，还有那把有神奇传说的曼生壶。这些东西放在那里，并不让吴坤觉得有多起眼，但一经得荼解释就不一般了。吴坤更感兴趣的还是挂在墙上的两张大图，一张写着“唐陆羽茶器”，另一张写着“南宋审安老人《茶具图》”，两张画画的都是古代的茶器。吴坤的视野就被第一张画上第一幅图——一只风炉吸引住了。

风炉画得蛮大，三足两耳，风炉旁竖写着四行字：伊公羹，陆氏茶；坎上巽下离于中；体均五行去百疾；圣唐灭胡明年铸。吴坤指着那最后一行问：“圣唐灭胡明年，应该是764年吧？”

“正是那一年。陆羽是安史之乱时从湖北天门流落到江南的，这只茶风炉大概就是纪念平叛胜利所铸的吧。”

“可见陆羽号称处士，也是一个政治意识很强的人。”

他见得荼很认真地看着他，就又指着那第一行字说：“我不懂茶学，瞎讲，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过拿伊公羹和陆氏茶来平起平坐，说明陆羽，其实是有伊尹之志的。”

伊尹是史籍中记载的商朝初年的著名贤相，有“伊尹……负鼎操俎调五味而产为相”的记载，这也是鼎作为烹饪器具的最早记录。在中国历史上，“伊尹相汤”和“周公辅成王”一样，都被后人祀之以圣贤之礼。吴坤这样评价陆羽，也是顺理成章。

但得荼却不同意这种简单的立论，他说：“在我看来，陆子在此倒不一定把自己摆到政治立场上去。我对他算是已经有了一点初步的研究，至少有句话我敢说，他是封建时期的知识分子中少有的一个具备自己价值体系的人。比如他敢拿自己的茶与伊尹的羹比，应该把鼎的因素放进去。鼎最早不过是一种礼器，传国重器，用于祭祀，也可在鼎上刻字，歌功颂德吧。后来用到炼丹、焚香、煎药等上来。伊尹用来煮羹，陆羽用来煮茶，都是首创。自从陆羽生人间，人间相学事新茶，陆羽事茶和伊尹相汤一样，都是千秋伟业，虽一在朝一在野，一论政事一论茶事，都可平起平坐，不分高低贵贱。所以后来太子两次召陆羽进宫当老师，都被他拒绝了。这就和日本的茶祖千利休很不一样嘛。千利休就当了幕府丰臣秀吉的茶道老师，结果怎么样，活到七十岁，还让秀吉逼着自杀了。”

得荼突然滔滔不绝地说了那么多，倒让吴坤新鲜，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在争辩中甘拜下风的人，立刻就回答说：“你那些例子可是个例，别忘了，任何一部历史都是政治史。”

“那可是政治家说的。”

“也是史书上那么写的。”

“别忘了，还有另外一条历史长河，日常生活的历史长河，没有被政治家们正眼相看，但是却被老百姓一代代传承的历史，比如它们。”他指了指墙上的那两幅画。

吴坤第一次吃着了得荼分量，他的内功，就在这里，花木深房中，这番话之后，他微微地有些吃惊和不快。他不是一个能公然听不同意见的人，尤其是得荼，这个在他眼里相当低调的人。但他非常聪明，也有相当敏捷的微调能力，他立刻就指着中间的那两句话，笑着说：“快把这两句没有被政治家正眼相看的话解释给我听。”

得荼突然警觉，像是感觉到朋友的调侃，笑指着他说：“你算了吧，宋朝人最喜欢讲异瑞，算八卦，你会不知道？坎、巽、离你还要我来讲？”

吴坤也笑了，说：“你就让我当一回听众吧，我最懒得记这些东西，真是要用了才去查资料的，快说快说，也让我长点见识。”

得荼这才解释说：“一说就明白。这四行字都是刻在这只陆羽亲自设计的茶炉上的。其中第一行分成‘伊公’‘羹陆’和‘氏茶’，分刻在炉壁的三个小洞口上方；其余三行字分刻在三只炉脚上。坎主水，巽主风，离主火，坎上巽下离于中，不就是煮茶的水在上，风从下面吹入，那火却在中间燃烧吗？至于那‘体均五行去百疾’七个字，就更好理解了。我们都知道，古代中国的中医学是根据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属性，来联系人体脏腑器官，再通过五脏为中心，运用生克乘侮的理论，来说明脏腑之间生理和病理现象，从而指导临床治疗的。这句话的根本意思，也就是说茶是一种好喝的药罢了。不过陆羽把卦义都渗透到茶事的各个方面去，这种文化对日常生活的介入，却是不简单的。你看这幅风炉图，是我根据陆羽的描述画的，你看那个支架的三个格上，也分别铸上了巽、离、坎的符号，还有象征风兽的‘彪’，象征火禽的‘翟’，象征水虫的‘鱼’，这些，都是根据《周易》上的卦义设计的。这样，当人们使用这只风炉的时候，还会以为在使用一只普通的风炉吗？”

“一只烧茶的炉子都文化成这样，从这只炉子里烧出来的茶，还不知道文化成什么样呢！中国封建社会漫长到两千年，不知道跟这样的烧茶的炉子有没有关系。”吴坤再一次调侃着说，但他的心里充满着对这位同室的尊敬，这才是搞学问，这才叫治史，能把冷门研究得那么热火朝天，这就是一种本事，虽然他对这一方面并无大兴趣。

得荼这一次倒没有听出朋友的调侃，反倒认真地说：“这肯定是研究历史的一个角度。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采取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对这个国家的正史不会起作用吗？我可以告诉你，喝茶与不喝茶，肯定是不一样的。唐代的甘露之变是怎么引起的，你不会不知道吧，那不就是因为国家的茶事政策做了重大调整引起的宫廷政变吗？鲁迅先生在古书中横横竖竖地看，都是‘吃人’二字；我在古书中横横竖竖看，都是帝王将相。难道历史不可以有另外一种记载法吗？难道以庶民生活变迁为标志的历史不可以是历史吗？所以我才特别看重唐煮宋点明冲泡，因为这是人民自己的历史。你不会觉得我谈得太远吧，我告诉你，我的茶史里有历史观呢。”

吴坤笑着说：“什么唐煮宋点明冲泡，我真是不知道，包括甘露之变的详情，唐史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你的领域。不过宋代王小波的起义倒真是名副其实的茶农起义，他倒也真是影响宋王朝历史发展的。”他们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叶子手指头上钩着两只洗干净的茶杯走来，要给这对年轻人冲茶。得荼说：“奶奶，我们要用曼生壶。”叶子早就把曼生壶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案上，只是说了一声“手脚轻一点”，就悄悄走了。

那天晚上，关于曼生壶，得荼又讲了许多，吴坤认真地听着，不再随便插嘴。得荼讲的许多关于这块土地上的故事和人物，都深深地吸引了吴坤，当他讲到很想收集各种茶事方面的实物，有一天可以建一个有关茶的博物馆时，吴坤真的心血热了起来。他当即表示他家乡徽州还保留着不少这方面的实物，他一定帮他征集回来，说这些话时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调侃了。他是京城大学经过名家正宗训练的才子，在外省，突然发现了足以和京城文化平起平坐的另一种力量。

饭后这对年轻人回了学校，嘉和来到厨房，看着叶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收拾盏碗，他突然问：“你觉得怎么样？”

叶子说：“没看清啊，我的眼睛不行了。”

嘉和怔了怔，想，我的眼睛还很好啊，怎么我看这个年轻人，也是模模糊糊的啊。

第三章

一种遭遇被另一种遭遇阻隔，小撮着迟迟等不到的杭家人，是被得荼耽误了。

那年梅雨季节中的某个早晨，得荼第一次看到白夜。在此之前，他只听说过她的名字——她让他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小说的版画插图：黑白分明的俄罗斯姑娘侧面头像，激情飞扬的大裙子和有着美丽花边的女帽。因为吴坤对他几乎无话不说，他开始了解到有关这个姑娘的种种。这使他多少有些好奇，杨真先生在他眼里是一个正正经经的革命的知识分子，尽管他当下在人们眼里是很不革命的。但是传说中的那个姑娘完全和杨真先生对不上号，也许她像她的母亲吧，听说她那姓白的母亲是天津买办家的大小姐，当年和杨真先生差不多时候上的延安。经过这几十年的交叉组合，他们这一家的关系也已经搞得错综复杂，谜上加谜。杭得荼对这种家族间的不正常关系倒是见怪不怪，因为他们杭家就是最典型的一例，所以他对吴坤和杨真之间的低调处理并无异议。倒是吴坤常常要寻找机会解释，说他之所以从来没有和杨真接触，乃是她的本意，是她不愿意他们接触。这倒反而使杭得荼不好理解起来：倘要避嫌，她自己为什么偏偏要来到亲生父亲的身边呢？

昨天下午，吴坤把他从图书馆里拉出来，告诉他，白夜今晚要来了。这一次他们下决心结婚，明天一早就去登记。得荼兴奋地握着他的手，热烈祝贺，他们这一久拖不决的好事经过反复锤炼，终将修成正果。吴坤一脸灿烂，但依旧露出谨慎的担忧，他说他只认历史结果，不认历史动机。现在还只有动机，结婚证书拿到手了，史实方能确立。得荼不以为然地说：“这正是我和你在治史上的一大分歧嘛，我可是从来都把动机和结果看做史实的。”这一次吴坤笑了笑，没有和以往那样，与得荼舌剑唇枪，却说：“好吧，为了支持你的史学观，今天晚上你能否把房间全部让给我。”

尽管吴坤用开玩笑的口气把这话说了出来，得荼还是愣住了，他的脸，突然没来由地红了起来。吴坤有些误解了，连忙说：“不方便就算了，不方便就算了。”看得出来，他也被得荼的表情弄尴尬了。得荼一把拉住了吴坤的手，他用力过猛，甚至把吴坤手里的一卷杂志报纸也夺了过来，然后说：“这太好了，但是你们一定要结婚啊。”吴坤真的有点急了，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是谁拖着？都一年了，是谁拖着。”得荼回头就走，边走边说：“明天一早我来看你们，我来做你最后的说客。”一直走回图书馆，他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杂志是去年12月的《红旗》，翻开的那一页正是戚本禹的文章《为革命而研究历史》；报纸则是《人民日报》，尹达发表的《把史学革命进行到底》。这两篇文章中的不少段落，吴坤都认真地画了红线呢。

二十五岁的杭得荼与女性缺乏交往，他还没有谈过一次恋爱，也还没有哪一位少女打动过他的心。得荼从小由爷爷一手带大，也许某些老气横秋的潜质妨碍了他和姑娘们交流，特殊的出身又无形隔开了他与同龄人之间情感的对应，史学专业则把他训练成了一个穿长衫的按部就班的老夫子——谁知道呢，对得荼而言，关于白夜的印象，一开始都是从她的热恋者吴坤那里来的。吴坤搬进他的单人宿舍时，带来了白夜的照片。从相片上看，她是一个风格独特的女子，刘海拳曲，微笑着，面颊上有着两个深深的酒窝。因为头往上侧仰，看上去她的脖子很长。她的衬衣的领子摊得很开，她的神态，像一个电影明星。她长得真是不怎么像她的父亲，除了那双略显凹陷的大眼睛，那是岭南人特有的眼睛。吴坤得意地告诉得荼，白夜绝对是他们学校的校花，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快把她娶到手。

在得荼看来，吴坤虽然从来不肯错过与女大学生们的调情，但对白夜的那片深情，也着实是让得荼感动的。有时他想，也许正是因为他与白夜之间的感情不顺，才弄得他心烦意乱，和他人过过嘴瘾吧。得荼一点也没有这种爱好，他们杭家从爷爷的爷爷开始，对女性就近乎有一种特殊的敬重。他们杭家风流与风情都有的是，就是没有调情。尽管如此，杭得荼还是能够理解吴坤。

吴坤是几乎一到单位报到之后，就张罗着去湖州的。当时得荼还想，吴坤一定会带着他的明星新娘而来，他们会很快地从他的小屋里搬出，共建爱巢的。谁知三天后吴坤一个人回来了，面色苍白，拉着得荼在宿舍里喝酒。得荼第一次领略青年朋友的如此强烈的感情方式。他醉了，哭了，又笑了。杭得荼震惊地听着吴坤的倾诉，这简直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感情大战。原来白夜的青春少年都随父母在苏联度过；回国深造，读的是外文系。原来这个女孩曾经有那样光辉的前程，她是外交部点名培养的高才生，似乎等着她一毕业出任外交官呢，但却在学校里掀起了一股爱情旋风。是的，是的，像她那样的姑娘，被一群群青春年少包围，那有什么关系呢？那是她的光荣，而他们追不上她，则是他们活该倒霉。是的，我说的活该倒霉也包括我。没关系，我认了。问题是一个不配爱她的人竟敢纠缠她——一个正在图书馆里劳动改造的右派分子。当然她是无罪的，有罪的是那个人。那个人罪上加罪，竟然用俄语和她讨论苏联文学，还一起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他配吗？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敌人，连老婆都离他而去了，他配和她说话吗？配看她一眼吗？配和她一起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吗？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日复一日成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被那个人拉入了堕落的泥坑。所有的办法似乎都用尽了，家庭、学校、朋友、同学，没有人能够拆散他们。你已经知道她的继父是谁了，那可是德高望重的老革命，你想这个继父怎么能够允许有这样的家庭关系存在呢？她的母亲拉着我的手，请求我拯救她的女儿，也拯救这个新建的家庭。我那时候血气上来，还和几个朋友联合揍过那右派几次，但我们后来不敢再那么做了，因为我们越打他，她就陷得越深。令我们百思不解的是，她竟然越来越迷人了，让我不能自拔，我一定要把她弄到手。对不起，我说把她弄到手，这个词很霸道粗鲁，也不文明，但我那时候就是那么想的。然后，我的一个机会来了。组织终于出面了，决定把这个勾引女大学生的右派分子送到劳改农场去。你知道，这真是一个一了百了的好主意。让时间和空间出场，在这场较量中担任重要的角色。时空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看来那个堕落的家伙也意识到了时空的力量，他毕竟从前还是中文系的大才子。这一次他明白他走入了绝境，他只有撒手悬崖这一条路了。他只好如此，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

他们在台灯下突然沉默了下来，一只飞蛾停在灯罩上。好一会儿，得荼才问：“你是说他死了？”

“他不存在了，纵身一跃，就那么简单。其实并不那么简单，他以另一种方式与我们较量。他在那个世界勾引她，诱惑她，她是无罪的。他诱惑她跟他一起下地狱。她服毒自尽，但我救了她。毕业后她不可能再分往外交部了，她将永远与那些辉煌的挂着国徽的大门无缘。她的继父一家虽然没有与她断绝关系，但她显然已经成为不受欢迎的人。好吧，也算是按照她自己的意愿吧，她才被千里迢迢地发配到江南的这个小镇上来。直到这时候，簇拥在她周围的我的其他几个对手才死了心。”

“可是据我所知，她和她的生父并无来往。”

“这并不影响她真正地爱他。她跟我不止一次地用赞许的口吻评价她父亲的右倾。她身上有着一些相互矛盾的激烈感情，它们常常处在尖锐的火并状态。我应该找一个怎么样的说法来形容呢？我可以说那是一个旋涡，或者一个陷阱，一碗迷魂汤，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你被这些东西吸引了。”

“你用了一个好词儿。不过如果用诱惑，或者蛊惑，也许更准确吧。”

“那么她现在开始忘却从前了吗？”

吴坤摇摇头：“这是一场长期的较量，她要求在那个名叫南浔的小镇中学里当一名图书管理员。你看，她就以这样一种方式，与那个已经自寻灭亡的家伙同在。”

“你是说，她还没有同意和你结婚？”

“不，不，她同意和我结婚，她非常乐意和我结婚，但她不爱我。”

杭得荼吃惊地盯着已经进入醉意的吴坤，他现在开始明白什么叫相互矛盾的激烈感情了。他一时无话，眼睁睁地看着坐在他面前的朋友长吁短叹，痛哭流涕，他无能为力。关于爱情，他可真是没有什么忠告可以说。但他结结巴巴起来，反倒说了很多，全是大路货，书上看来的。吴坤终于停止了眼泪，暧昧地笑了起来，说：“杭得荼，你应该去恋爱，品尝书本以外的爱情。”他向他挤了挤眼睛，他的眼睛是混浊的，而这个动作在杭得荼看来，也是非常低级趣味的，他立刻就明白书本以外的爱情指的是什么。尽管吴坤很痛苦，并且已经喝醉，但得荼依旧本能地拒绝接受他下意识流露出来的品位。他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正看着白夜的相片，用手摸着相片上她的脸，甚至把他酒气冲天的嘴印到了相片中她的脖子上。正是在这一刹那，他产生了厌恶感，他想推开他，结果他站起来推开了窗，然后对他说：“你醉了，睡觉吧。”

那一夜他和往常一样，就着台灯看书，他听到了吴坤的鼾声，酒气混浊，使得荼感到窒息。他梦里不设防的睡相有些丑陋，和他白天的样子看上去大相径庭。得荼已经不习惯与人同室相处了，他睡不着，便看到了桌上相片夹里的姑娘。台灯的余光下，她有着朦朦胧胧的面容，脖子长仰着，如受难后垂死的天鹅。他就这样凝视了很久，突然发现自己也是非常低级趣味的，一种不可告人的心情陌生地向他袭来，他就背过脸去，不敢再看。

那对新人准备进入围城的当夜，助教杭得荼在系资料室里度过。从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彻夜翻查资料，资料员就给他开了绿灯。今夜，他带足了浓茶，准备通宵读书，但心不在焉，只好把新到的《文物》杂志放到一边，顺手乱翻白天放到包里的杂志和报纸。其中有一篇是吴坤的署名文章：《鼓吹历史主义的真相是什么》。文章主要批判六十年代以来史学界有人对1958年史学革命的批评。这是一篇反对历史主义、主张阶级观点的讨伐檄文，有许多问号和感叹号。文章认为，历史主义是反历史上的农民战争的，而我们新中国的天下难道不就是靠农民战争打下的吗？吴坤甚至说，谁否定历史上的农民和农民战争，谁就是反动派。得荼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绝不能同意吴坤这种虚张声势、乱扣帽子、乱打棍子的做法，他认为他过线了，他怎么可以用政治批判来代替学术争论呢？

他们相处刚刚一年有余，但彼此的史学观点，已经从一开始的完全契合到现在的越来越大相径庭了。吴坤一方面认为翦伯赞的历史学观没有问题；一方面又对强势方面采取不加分析的认可，仿佛谁声音大口气横谁就占了真理，对此得荼绝不能够苟同。照此推理，真理就不是什么客观规律，戈培尔谎言千遍，也就真的成为真理了？没想到吴坤对此也没有否认，他眯起眼睛说：这正是我多日来思考的一个问题。杭得荼你和我不一样，你是烈士子弟，特权阶层，你有许多真实的东西都没有看到，而我，我是从什么地方奋斗上来的？告诉你一个秘密，真实和真理是两回事，而我们应该服从的是真理，哪怕它只不过是重复了千遍的谎言。

这是一个根本问题上的重大分歧，它大得甚至使得荼不得不怀疑他们当初曾经推心置腹的真实性。那些在灯下大醉后的独白，是真实的吗？符合真理吗？爱情应该属于真理的范畴吧，那么他的爱情是不是也属于重复了千遍的谎言呢？

尽管如此，在得荼看来，吴坤还是他的好朋友，是他少有几个可以对话的年轻助教之一。没有他的激发，他的许多思想火花也不能迸发。所以他准备立刻赶回宿舍，与他辩论一场。走到门口时，正要熄灯，突然心生一惊，想起今夜吴坤要做的事情。他的眼前白光一闪，一段优美的脖子和敞开的胸襟瞬息即逝。他回到桌边，掩了书卷，闭上眼睛。

多日晴晦到今夜，狂风暴雨做了最后的冲刺，雨注如筷，啁啁哳哳，砸在地上，响如雷鼓。得荼躺在资料室凳子拼成的临时床板上，难以入眠，便想起明人罗廪所言：梅雨如膏，万物赖以滋养，其味独甘。但那应是杜甫的春雨啊——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才是，如此狂轰滥炸，何以如膏？况且罗廪究竟是不是那样说的呢？应该查一查……烦躁的年轻人起身开灯，冲向书架，翻开胡山源的《古今茶事》。没错，罗廪的《茶解》就是这样说的：烹茶须甘泉。次梅水。梅雨如膏……梅后不堪饮……

现在是凌晨二时，窗外大雨滂沱，得荼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里面也在下着大雨，他听到了雨在身体里敲击的声音。他关上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他不明白，这个天人合一的夜晚，季节和他都在疯长着什么？

次日清晨，大雨偃旗息鼓，晨光明亮，万物清新，像广播体操一样朝气蓬勃。得荼晨练跑出校门外，回来时到开水房提水。他看到了吴坤。他看到他满足的神情，如愿以偿，胜券在握。他不知道，这些算不算一个男人的幸福的神情。

吴坤看到他，高兴地叫了起来：“得荼你快回去，白夜正等着，她有信要转交给你，快去。”

他走了过去，在吴坤的胸口重重地拍了一下，吴坤会意地大笑起来，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谁都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源于底事。

他几乎没有和白夜寒暄什么，他们甚至连通常的握手也没有，得荼慌慌张张地半斜着脸，问：信呢？是谁给我的信？这么说着的时候，一只女人的手就从桌上推了过来，手指下按着一封信，得荼看到了粉红色的贝壳一般光滑的手指甲，和手指甲下面的信封上的杨真的字迹。信是杨真写来的，很长，里面还夹着一批照片。原来前不久杨真去顾渚山中采茶，发现了几组有关茶事的摩崖石刻，信上说：

前些天接到了你的信，说有志于收集有关茶事的实物，以便聚沙成塔，积少成多，将来或许可以自成一家。我了解你的性格，知道你没有考虑成熟的想法是不会轻易提出来的。你问我有什么意见，我当然是举双手赞成。我们的一生，就是为人民服务的一生，为人类的永久的幸福生活奋斗的一生。我现在的处境，用范仲淹的说法，是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但这个君，不是君王，而是人民。你选择的治学方向，也是为人民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更加直接地为人民。我们的目标既然如此一致，我怎么会不举双手赞同你呢？

而且，说到茶事，我目前的处境，反倒是对你会有些直接的帮助呢。

关于我下放劳动的茶区顾渚山，尽管你已经知道地名，《茶经·八之出》中专门点到了它。但是因为直到现在你还没有亲临现场看一看，所以根据我手头的资料，仅供你参考。写到这里我想扯开去再说几句，我在这里除了茶园劳动，没有别的精神活动，所以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听说沙文汉活着的时候，也在专门从事奴隶制社会的研究。不过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从事革命活动，以后又搞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外事，再教书，重新拣起学业，研究经济学，没搞几年，现在又来从事世界观的改造劳动。因此，就我目前的情况而言，是自己也已经无法判断我有没有机会完成自己想干的事情。如果不能，做一架人梯，让你们这样的有为青年从我的肩上踏过去，便是我的最大心愿了。我相信，真理会在历史进程中显现它的真理性，但这显现的过程，是要靠我们大家的努力，尤其是你们这些青年的努力的。

好吧，让我们现在回过头来看顾渚山。陆羽在《茶经》中曾说，浙西的茶，以湖州的为上品，而湖州的诸茶中，他首推的就是生在长兴县顾渚山的茶。我记得陆羽好像是写过《顾渚山记》的。《吴兴志》里提到顾渚时曾说它“今崖谷之中，多生茶茗，以充岁贡”。《吴兴志》里提到的顾渚山明月峡，还有一段很漂亮的文字，我现在全部抄下来给你：

明月峡，在长兴顾渚侧，二山相对，壁立峻峭，大涧中巨石飞走，断崖乱石之间，茶茗丛生，最为绝品。张文规诗曰：明月峡中茶始生。

关于明月峡，明代的布衣许次纾在他的《茶疏》中也有记载，说：姚伯道云：明月之峡，厥有佳茗，是名上乘。这个姚伯道为何许人也，我这个半瓶子醋就不知道了，请你查出后再写信告诉我。

又，明月峡所产的茶，明代人有把它叫做岕茶的。长兴这个地方叫岕的不少，比如罗岕，悬臼岕，应该算是一个方言词吧，老乡说这个字发“卡”音，我猜想，也就是小山谷的意思吧。手头没有工具书，方便的话也请你帮我一并查阅。

至于这个地方何以茶事如此之盛，大约总是与山形及太湖水有关的吧，我所知仅为皮毛，此事你可访你爷爷，他才是这方面的真正专家。长兴是茶圣陆羽久居之地，你家世代事茶，想必是知道的。陆羽为湖北天门人氏，安史之乱后来浙江，他对浙江的经济也是有贡献的。因为陆羽在长兴，故而有了推荐顾渚紫笋茶给皇家的可能。又因唐大历五年紫笋茶被定为贡茶，才有许多官员包括杨汉、杜牧等人有关茶事的摩崖石刻。这些珍贵的石刻此次被我发现，高兴的心情，不知道用什么才可以传递。我觉得，无论搞经济研究还是治史，都离不开实事求是，而实事求是的精神之一就是说话立论要有证据。这批摩崖石刻与唐代贡茶关系密切，是研究古代浙江经济的重要史料。我不知道在我之前有没有别人发现和利用过这批石刻的史料，但就我个人而言，这次摩崖石刻的发现，无疑是为我提供了一个为党为人民继续工作的机会。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大女儿白夜在南浔工作，这次她专门带着照相机过来，利用星期天来此山中帮我拍摄，现在，照片已冲洗印好，还算清楚。我让白夜与信一并送来。当然，你若有可能来顾渚实地考察，那是再好没有的事情。

顾渚茶如今已经没有了一千多年前的盛况，我想给你寄点来，请你爷爷和姑婆尝一尝。但是茶事的情况你不应该比我知道得少，真正好茶，都作为出口物资换取外汇了。白夜带了半信封，说是让你们尝一尝。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我目前的状态，过多地与她接触是不利的，她不是还年轻吗？她应该有更通畅的生活。这次我们在明月峡间谈了很久，我还是有点为她担心。你们都是同龄人，在可能的情况下，帮助她，与她共同进步吧。

这封信写得长了，就此打住，问你爷爷和姑婆好，听说小布朗已经从云南回来了，也向他问好。我不知道今年有没有可能回到学校重新工作，想念杭州的一切。即颂

夏祺

杨真 1966年5月28日

这是一封多么好的信，杭得荼心急慌忙地想，一定要好好地从头再读几遍。然而，即便信写得那么好，那么情真意切，得荼还是没有心思立刻再读。他手忙脚乱头不敢抬，便只好抓起那叠照片来看。

照片的每一张背面都有解说，一看就是白夜的字迹。得荼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原因，反正他觉得白夜的字就应该是这样的——女人的字。得荼喜出望外的神情显然带动了站在一旁的白夜，她指着照片告诉得荼，这里共有八张，分三组，其中金山外岗村白羊山那一组，就有唐代诗人杜牧的题字：“……刺史樊川杜牧，奉贡（茶）事 春”。

白夜说：“我查了一下史料，这一组石刻时间跨度是七十多年，正是顾渚紫笋茶作贡的盛期，最高年贡额是一万八千四百斤。”

“这里讲的唐兴元甲子年——”得荼疑问。

白夜立刻接口：“公元784年——”得荼还没有点完头，白夜又继续解释，“唐兴元甲子年是袁高的题词……您看——大唐州刺史臣袁高，奉诏修贡茶……赋茶山诗……岁在三春十日。接下去这一张是贞元八年于的题字——贞元八年就是公元792年——肯定不会错，这些年代，我都已经查过了。”

另外两组石刻，一组在悬臼岕霸王潭，另一组在斫射岕老鸦窝。白夜指着那些落款，说：“这个杨汉公，做过湖州刺史，为了推迟贡茶时间，还给皇帝上过奏折，皇帝也还真的批了，也就是说，得到了诏从。那是为老百姓说话，不容易。还有这个张文规，写过著名的茶诗，你记得吗？”

得荼吃了一惊，说实话他的功夫还没有到这一步。白夜并不让他尴尬下去，旋即背道：“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

得荼看了看白夜，这才算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她，他说：“没想到你对茶也有兴趣。”

她站了起来，两只手撑住了桌面，上身朝得荼倾斜，她的脸离得荼的脸很近，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摇着头，仿佛很认真，仿佛在撒娇，仿佛因为什么而陶醉了，又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一股从昨夜挟裹而来的男欢女爱的强烈的气息就扑面喷出，得荼便看到了她着碎花衣裙的胸部——松开两粒衣扣而不是一粒的胸部。她的略黄的浓发盘在头上，被阳光照出了一圈光环。

她突然呈现出与刚才完全不一样的风貌，用一种仿佛有些做作的声气回答：“我对什么都有兴趣。”

这些话和动作，可都是当着吴坤的面的。得荼看到了她的眼睛，他被她目光中的神色吓出了冷汗，手指甲叩在桌上，发出了轻微的嗒嗒嗒的响声。他发窘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突然想起了那个“岕”字，立刻就去翻书，一边翻辞典一边说：“那个岕字，你父亲还等着要呢。”

他听到了她的笑声，略带沙哑，很响亮。她说：“不用翻，辞典里没有这个字。”

得荼困惑地看着她，她又说：“两峰相阻，介就夷旷者人呼为岕，你要出处吗？”

得荼怔着，看看吴坤，吴坤一边翻抽屉，一边得意地朝他笑。白夜也笑了，对他说：“吴坤，你看，杭得荼他脸红了！”

吴坤关上抽屉，有些发窘地说：“白夜，你别吓唬得荼，他还没有女朋友呢。”说完这句话，拿着手里的一叠证明，朝得荼挤挤眼睛：“得荼你别怕她，她这是外强中干，你们谈，我去系里跑一趟，很快就回来。”

杭得荼见吴坤走了，呼吸都紧张起来。想了想站起来也要走，找了个借口说：“还有那个姚伯道……你爸爸也要他的资料，我去找找，你坐一会儿，失陪。”他走到门口，想想有点不礼貌，才又加了一句：“祝你们幸福。”

对方没有一点声音。他鼓起勇气，再看了一眼，怔住了，一个准备结婚的女人是不应该有这样的神情的，她让他走不成。

她说：“吴坤到系里去开结婚证明了。”

“你们会很好的。”他语无伦次地回答。

“请你帮助我一件事情，”她严肃地说，“我请你陪我等他回来。”

他想说，他上午要出去，他要办的一件家事，也和婚姻有关。但是看着她严肃的神情，他却摊摊手说：“这太容易了。”

她脸上就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头往后微微仰去，仿佛因为感激而陶醉。她的这个神情，往往在她想要特别强调什么的时候，重复出现，就像电影中那些重复播放的经典镜头，永远地刻在了杭得荼年轻的心里。

他还记住了她的许多可以反复回味的表情和话语，比如她用纯正的普通话、用她那略带沙哑的女中音说：“我知道你会陪我的，我从我父亲那里已经深刻地了解了你。”

她的单刀直入般的话实在让得荼吃惊。但白夜懂得用什么样的方式为他压惊。她说：“看见了吗，我有茶，顾渚紫笋茶。”

“你有顾渚紫笋茶！”杭得荼终于可以为茶而欢呼，但他的脸更红了，他觉得自己的欢呼很做作。

她没有呼应他的欢呼，却从身边那只漂亮的小包里取出一只信封，两只手指如兰初绽，轻轻一弹，撑开信封，把手臂伸向得荼，她说：“请看，请闻。”但实际上得荼根本没来得及看和闻。他只看到了她的手，他看到她取过来一只茶杯，她说：“只有一只茶杯。”

她冲了一杯茶，顾渚茶是长炒青，细弯如眉，略呈紫色，浮在杯面，看上去没有龙井茶那么漂亮。得荼说：“是山中野茶。”

“你喜欢吗？”

“很难搞到这种茶了。”得荼回答，他心里有些乱，羞涩使他两眼不定，东张西望，有失常态。

“你喝，”她把茶杯推到他眼前，“早上我洗干净了，这是你的茶杯。”

“是我的，你喝吧，我们家有茶。”

“我爸爸让你喝的。”她的话有点撒娇，她是一个女人气十足的女人。

邢瓷类银，越瓷类玉，茶汤泡在龙泉梅子青色的杯中，衬托出来的一片野绿色和喷散出来的一片扑鼻香，把得荼四下里不知往哪看的目光定住了。他端起杯子，轻轻地吸了一口，说：“好茶。”

“怎么好？”

“说不出来，也许……是那种不成规矩的香吧。”

她伸出手去，眼睛看着他，拉过得荼刚刚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杯子，端到嘴边。她看着他，芳唇一点，含住杯沿，在他的嘴刚才碰过的地方吸了一口，得荼的气就短了起来，他说：“你坐你坐，你喝茶，我看书。”他取过那本昨夜没有心思看的《文物》，翻来翻去，他能感觉到她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品茶，一会儿看看杯子，一会儿看看他，他的心就又慢慢地平了下去，重新抬起头来，说：“我真的为杨真先生高兴。”

“因为我去看了他吗？”

“你早就应该去看他的。你知道他不敢来看你的原因，是怕他牵连了你，我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他发现白夜根本不和他处在一种状态下说话。她沉浸在自己的泛滥的情感世界里，她几乎可以说是多情地看着他，声音充满着磁性，她问他：“问你一件事情，知道马是怎么变成骆驼的吗？”

她的大眼睛很黑，黑得发蓝，波光粼粼。得荼被搞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女人，正要结婚的女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女人却很清醒，缓缓地深沉地说：“马，背上驮着太多的东西，它累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它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别再往我身上压东西了。就在这时候，天上飘来了一根羽毛，不偏不倚，就落在了马背上。只听咕隆嗵一声，马背压塌了，马就这样成了骆驼，懂吗？”她朝他挤了挤眼睛，但她挤出了泪水，她接着说：“马就这样变成了骆驼。”

“马就这样变成了骆驼。”得荼傻乎乎地重复了一句。

“可是因为这样，它背的东西就更多了，而且还没有水喝。”

她突然被她自己的最后一句话说笑了，就仰着脖子把杯中的茶大大地喝了一口。

杭得荼就这样走近了她，他为她倒了一杯茶。十分的茶，倒得七分，留三分人情在。她对他说谢谢，泪眼汪汪的，不再有刚才那种失态；得荼摇摇头，他看着她时不再害怕了。就这样他以为他是了解她的了，他认为他非常了解她。她孤苦伶仃，无所适从，迷乱彷徨，她在命运的转折点上，寻求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她是来结婚的，事实上他们已经结婚了，可是她依然不愿意结婚。那么谁是那根羽毛呢？

吴坤好久才从系里回来，满头大汗地骂着人：“今天倒是节日，六一儿童节，可是关办公室的大人什么事情？都跑到哪里去了，说是学校有紧急会议，传达中央精神，怎么不早说！这半个月，系里就那么乱糟糟的，找谁谁就不在，还让不让人结婚了？”

杭得荼和白夜都紧张地站了起来，问：“证明开出来了吗？”

吴坤这才笑了，扬了扬手里的那只信封，说：“没有我干不成的事情！”

那两个刚才留在屋里的青年男女对视了一下，长嘘了一口气，从此他们有了他们的隐私。杭得荼的目光一下子暗了，仿佛他的生命突然地被笼罩了，他说：“对不起，我该走了，我的确是有事，的确是有事。”他边说边退，他的目光，再也不敢望她一眼了。

与得荼同岁、在辈分上高出一代的杭布朗，在与异性交往的过程中，完全呈现出另一种风采。没几句话他就和翁采茶打得火热了。杭得荼一开始甚至为他表叔的过于坦诚没遮没拦的行为感到难为情。比如他们刚刚吃罢了饭，布朗就拉着采茶到门口稻场上。开门见山，山上有茶，茶间有姑娘采茶。布朗见了姑娘，就激情澎湃了，他就对采茶说：“姑娘，唱个歌好吗？”

采茶吃惊而着迷地看着他，问：“唱歌，什么歌？在这里唱？”她觉得不可思议。他的做派与众不同，令人慌乱。

杭布朗不慌不忙地抽出别在身后的箫来，他要高歌一曲，而且真正做到入乡随俗，广播里不是也在播这首曲子吗？

……

溪水清清溪水长

溪水两岸好呀么好风光

哥哥呀上畈下畈勤插秧

妹妹呀东山西山采茶忙

插秧插得喜洋洋

采茶采得心花放

插秧插来密又快

摘得茶来满屋香

多快好省来采茶

好换机器好换钢

……

他到底已经在杭州生活了一段时间了，到底能够听出一个大概意思了。在他想来，这首江南的采茶歌，不就是一首情歌吗？这里面不是有一个插秧的哥哥和一个采茶的妹妹吗？他不知道眼前那么多妹妹中，哪一个是他的。他只是快乐地吹着箫，边吹边在她们对面摇头晃脑。那些姑娘都惊讶地停下手来，手里还拎着一片新叶呢，她们又禁不住窃窃私语，然后掩嘴而笑。天底下的姑娘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喜欢勇敢的小伙子，英俊的小伙子，快乐的小伙子。慷慨的杭布朗觉得不能只顾自己出风头，他还得顾及他的表侄杭得荼呢。他就一边吹着箫一边用脚钩着、用肩膀撞着走出门来听他吹箫的杭得荼，想把他也推到前面去。他的举动让采茶的姑娘们大笑起来，被布朗撞得跌跌绊绊的杭得荼面孔都红了起来。

比杭得荼脸更红的当然要数翁采茶。她兴奋地走到门口场地上，和对面山坡上的小姐妹们高声对话，露出那一口结实的白牙。她已经自觉不自觉地表露出这位帅小伙子属于谁的神情。姑娘的心，夏天的云，一顿饭工夫，她已经惟恐小布朗不是她的了。

小布朗听到眼前姑娘的让他几乎听不懂的郊区方言土语，就想起此行重大使命。把洞箫往后腰一插，他飞快进屋，从大舅包里掏出母亲交代过的普洱茶，一手托着一个，又奔到门口的采茶面前，问：“美丽的姑娘，这是给你的，你要吗？”

采茶大吃一惊，她活到二十岁，从没听过人家赞她是“美丽的”，实事求是说，她离“美丽的”毕竟还是有一段差距。但她不懂这个，还以为小布朗第一个发现了她的美。她激动，要哭了，但依旧指着对方手里那两个黑坨子，问：“这是什么？”

得荼用杭州话来做解释，他告诉她，这是他们云南的茶，你要收了它，你就接受了这个小伙子的求婚，你要不同意，不接就是了。

小布朗从他们说话的表情中猜出了意思。仿佛为了表达他的诚意，他上前一步，两手一伸，把两块沱茶直直地展到采茶姑娘的眼皮子底下。

翁采茶万分激动，看看对面山坡，姑娘们又惊又乐，尖叫起来，有人高声问，那小伙子要送她什么？金子吗？不接受看来是万万不行了。她一把抓过那两块沱茶，只听对面山上“哄”的一声，她又羞又乐，就一头扎回房中，把正从屋里出来的小姑娘迎霜撞了一个满怀。她也顾不上解释，飞快冲进闺房，打开梳妆匣，那里藏着一个农村姑娘的乱七八糟的宝贝：玻璃丝、毛线、小镜子、明星剧照，现在加上了那两块沱茶。迎霜走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两寸照片，问：“采茶姐姐，这个解放军叔叔是你认识的吗？”

原来刚才她们撞了一下，采茶藏在胸口的那张照片掉了出来，正好让迎霜捡了。此刻，翁采茶陌生地盯着那张照片，想，那是谁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可不认识他。她摇摇头，迎霜说：“不管是谁的，扔在地上让人家踩，多不礼貌啊。”她就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去了。

布朗放下了箫，愉快地看着茶山，说：“工作实在难找，那我到这里来采茶也行啊。”

“这么快就决定了？”得荼到底还是有点吃惊。

小布朗却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一个姑娘是不好的，我喜欢她们每一个人。”

得荼想说，这是不对的，这说明你不爱她。可是他没有说，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个叫白夜的女人。他想，她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他不能就此进行深入的探讨，他知道，这些青年男女们，都在做一些超越爱情的事情。比如他们今天一天的努力，就是要小布朗喜欢上杭州。因为要他喜欢杭州，才给他一个杭州郊区的姑娘。眼前再一次闪现出另一个姑娘的长长的脖子，还有关于马与骆驼的故事。这是一些多么本末倒置的事情啊，而我，竟然也参与在其中了。

那天夜里，天已完全黑了，八点多钟，他们才疲倦而轻松地回到羊坝头。叶子慌慌张张地来开门，说：“得放等了你们好几个钟头了。”

一听说堂弟来了，得荼赶紧往厨房里走，奶奶却说他在屋里听广播呢。

得放在客堂间，趴在桌上，盯着正在播新闻的收音机。他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眉间一痣，被皱起的双眉挤得鼓了出来。见了得荼，也不站起来，却问：“荼哥，什么叫牛鬼蛇神？”

得荼一边咕噜咕噜喝水，一边回答：“鲸去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幻荒诞也。从出典看，所谓牛鬼蛇神一词，乃是杜牧用来歌颂李贺诗歌的瑰丽奇想的，不妨说是一种浪漫气息的比喻吧。”

“错了，牛鬼蛇神，泛指妖魔鬼怪，也就是形形色色的……你看看这个吧。”得放递过来一张报纸，是《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大字标题——《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得荼根本来不及看报纸，他已经被收音机里那个无比振奋的声音吸引住了：

……革命的根本问题是政权问题。……有了政权，就有了一切，没有政权，就丧失一切。因此，无产阶级在夺取政权之后，无论有着怎样千头万绪的事，都永远不要忘记政权，不要忘记方向，不要失掉中心……

得放看得荼开始认真听，连忙把音量调到最高处，嘉和正在洗脸，听到收音机里的大声音，拎着毛巾进来，眯着眼问：“怎么啦？”

“爷爷你好好听听，我要回学校去了。”得荼拿起报纸就走，得放说：“我跟你一起去，我跟你一起去！”

嘉和茫然地跟着两个孙子走到天井，收音机的声音也一起跟着响到了天井：

……一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正在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社会主义中国兴起……

杭得荼正忙着推自行车，布朗从厕所里出来，一边系着裤子，一边拉住车后座：“说话不算数，讲好了今天夜里陪我谈天的。”

天井里没有灯，屋里光线射出来，只衬出得荼眼镜片上的闪闪反光。他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开始了！”堂弟得放跟着强调了一句，跳上了自行车的后座，转眼不见了。后面跟着手握锅铲的叶子，她心急慌忙地轻声喊着：“什么要紧事情，饭也不晓得吃了，布朗你快给他们送几个茶叶蛋去。”

布朗捧着几个茶叶蛋冲到门口，路灯下哪里还有这对兄弟的影子，倒是有一对老棋枪正在灯下酣战。初夏的夜晚，行人们大多到西湖边去了。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布朗想起了白天的故事，幽黑的夜里，他有些记不清那姑娘的容颜了。布朗慢慢地走到路灯下的棋盘前，蹲了下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吗？他想，开始就开始吧。

第四章

然后，夏天到了。那是一个人物和事件纷至沓来的夏天，一个陌生女子的修长的腿一脚踢开杭得荼屋门的夏天。

非常苗条的姑娘，身材可用“极好”来形容。头戴军帽，双肩消瘦，黄军装上扎皮带，胸部刻意挺起，连带眉眼五官都竖拔起来。黄毛丫头，文静而暴烈，如中国传统武侠小说中某些乖戾的武林女高手。个把月来的暴风骤雨，人们对此一族已刮目相看。不用提示，这些人很快就知道了腿的诸多用处——除了跳舞，踢球，跑步，行走，腿还可以这样发挥功能啊——像一根雨后的春笋，“嗖”的一声，弹开了杭得荼书香小屋的木门。

她身后保镖似的站着一个身材适中的少年，浓眉大眼，眉间一痣，略呈红色，鼻梁高挺，他也穿着一身旧军装，指着得荼，却对姑娘说：“就是他。”

这样的见面依然使得荼别扭，多年来，在爷爷熏陶下，他已经成为一个在生活习性上非常注意细节的人，他勉强克制着自己，说：“得放，你们找错人了吧。”

“没错，她要找的人就住在这里。”杭得放强调说。

这些天，杭得荼已经这样接待过好几批人了，他们都是来找吴坤的，说是革命战友。吴坤也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他本是上街买喜糖去的，还借了得荼的自行车，谁知就着了魔似的，跟着一群人进入了省委大院。那群人乱哄哄，吴坤看他们公说公婆说婆的，忍不住出来协调了几句，这就被他们抓住不放了，非要他加入核心小组不可。吴坤拎着一包喜糖说：“不行不行，我还得回去结婚呢。”一个家伙就叫：“先革命吧，革命完了我们给你举行盛大的婚礼！”吴坤又叫：“我的自行车还是借来的！”那群人哪里还容他说更多的，一把把他推进了人群。他只好把钥匙扔给一个他认都不认识的人，然后说：“骑上我的自行车，把我的喜糖带回去，告诉新娘子，一会儿我就回来。”这乃是他对这场即将举行的婚礼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天以后白夜也没有等到她的新郎，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得荼去找了吴坤好几次，没有一次找到的。第三天白夜就准备走了，和得荼告别时倒蛮正常，好像婚没结成，她却更轻松了。杭得荼问她，要不要他带着她再去找一次新郎，白夜摇摇头笑说：“提这样的问题，说明你太不了解此人了。”她把他叫做“此人”，用词中已见轻慢。得荼连忙说：“你别生他的气，要知道他有多爱你，他是为你才到南方来的。”

白夜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他，说：“不完全是吧。”见得荼那老实的样子，想了想才说，“你不知道，他在北方处境并不好。他原来是翦伯赞历史学派的后起之秀，这一派受批后他就跟着倒霉了。他要不是分到这里来，这场运动，也会够他受的。”

得荼简直可以说是大吃一惊。在他的心目中，说吴坤是反历史学派的青年健将还差不多。他那副受到强烈刺激的神情，一定也让白夜吃惊了，她笑笑说：“新娘子揭新郎的老底，你不会给他贴大字报吧。”

得荼这才醒过来，见她一定要走，想送送她，她又摇头：“千万别送，我会爱上你的，我可是个大情种。”

“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他突然说，看上去他真是有点生气了。白夜仿佛无动于衷地笑笑，不再说话。得荼推着自行车，还是把白夜送到了汽车站。直到快上车的时候，一路无话的白夜才问：“生气了？”

得荼脸红了，他能够感觉出来，因为耳朵烫得厉害。他说：“我没生气，你不用对我也那样，那样是很痛苦的。”

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她的面容发生了奇特的变化，另一种严肃的神情从玩世不恭的表象中渗透出来了。

她的样子让得荼不安起来，他拉着她的行李包，说还是回去吧，他一定负责把吴坤给找回来。姑娘却使劲地摇摇头，抽泣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来时，目光里都是焦虑。她说她想早一点赶回去看看父亲，这场革命到底怎么回事，谁也摸不清，还是先回单位再说。

“可你为什么嫁给他呢？”杭得荼终于问。

她摊开了手，近乎于惨然一笑，说：“因为牵骆驼的人只有他。”

她再也没有用曾经让他出冷汗的那种目光看他，她是低着头和他分手的，甚至没有和他握一握手。

白夜走后差不多一个星期，吴坤才从外面回来。他几乎变成另一个人了，到校务处去领了纸墨毛笔来，把他和得荼原来视为书斋的宿舍弄得硝烟弥漫。得荼进门，见桌上床间，到处墨迹斑斑，就指着吴坤摇头，说：“你啊，操之过急了。”吴坤一边对不起对不起地收拾东西，一边说，正等着他杭得荼回来，道一声告别呢。得荼说：“好嘛，学校分房子让你结婚，你倒想用房子当起造反总部来了！”吴坤听出得荼的弦外之音，却也不反驳，只是笑指他的额头，说：“妇人之见，妇人之见。”他倒也不劝得荼加入他的行动，反而问他，最近又有什么收获。得荼这才兴奋起来，说发现一把大盘肠壶，从前吴山顶上茶馆中用的。吴坤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你倒还有心做学问，我想写的《秦桧论》，现在也只有搁一搁了。”

吴坤研究宋史，到抗金那一段，学问反着做，不从岳飞处下手，却从秦桧这个人物来解剖，得荼原来是很佩服的。他说这就从一种乡愿式的非学术态度中解放出来，以历史主义的严肃态度进入史实了。吴坤所以要把秦桧从道德层面的声讨中剥离出来，摆到南宋初年的大时代背景下深究其行动的社会动因，得荼也是极为赞赏的。个人品行与大时代间的关系，他们过去也时有争论。他们私下里讨论的东西，和吴坤发表在杂志上的不少论文，往往大相径庭。渐渐地，得荼就以为吴坤起码在学问上是心口不一的了。所以他现在即便长叹一声，得荼也不怎么当真。他只是劝他别忙着革命，连结婚都忘记了。吴坤正要走，听了此言，开玩笑似的说：“你看你，白夜已经回湖州了，你比我们还急呢。”得荼听了，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果然，吴坤搬走之后，就听得到他的惊天动地的响声，静坐啊，点名啊，通报啊，致电啊，果然，婚也顾不上“结”了，人也见不着踪影了。“文化革命”工作组进驻院校之后，运动有人领导，吴坤他们一行人就显得犹如另类，仿佛无政府主义者一般的了。个把月过去，朝令夕改，工作组突然又被撤回去了，说是执行了一条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吴坤这一派大获全胜，潇潇洒洒杀了回来，在学校里冲杀了一阵，又搬出去和别的造反派联合造反。这其间他倒是回来过一次。这一次得荼再劝他冷静一些，他就不像第一次那么客气了。他说：“我本来还想劝你和我一起干呢，没想你到底还是采取保守主义立场。”

“你没说我保皇派，算是客气了吧。”得荼笑笑说，他还是不愿意因为观点问题破坏他们之间的友谊。吴坤也笑了，说：“因为单纯轻信而受蒙蔽，历史上不乏其人。”

“这话难道不是应该由我来说给你听的吗？”得荼说。两个青年人，仿佛半开玩笑，其实是越来越当真的了。

吴坤愣了一下，突然神色一变，笑了起来，从口袋中取出一封信说：“好了好了，暂时休战，给你。”

得荼打开一看，却是当年徽商开茶庄时的茶票，这可是宝贝，坊间已见不着这些东西了。得荼大为高兴，一边小心地对着天光看品相，一边笑着说：“你还没忘记为那个未来的博物馆收集实物啊，这可都是四旧。”

“家里人一从安徽寄来，我就立刻转给你。放在我手里，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它破掉了。”

得荼盯着那张茶票，爱不释手地看，他像是已经被这张茶票吸引似的忘记了他们刚才的争论，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他们两个智商相埒，且都是生性敏感之人，在这方面，得荼一点也不比吴坤逊色。只是得荼常常内化为理解，而吴坤则往往外化为多疑，又往往不能控制他的多疑，你从他的脸上总能看到那猜疑的蛛丝马迹。正因为如此，得荼不相信吴坤和得放他们一样不假思索就一头扎进运动。恰恰相反，吴坤在许多方面甚至比他更为深思熟虑，难道他真的以为在1966年的夏天之前，中国已经有了一个足以颠覆党中央毛主席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吗？

见他拿了几件换洗衣服要走，得荼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相夹，白夜仰着脖子在玻璃后面向他们微笑。他吸了口气，说：“物归原主，拿去。”

这一次吴坤没有像上次那样随意，他英气焕发的脸灰暗下去，接过相夹说：“到现在还没把事情办了，倒把白夜给气走了，真是罪该万死。”

“跑一趟接回来就是了嘛，别再耽误了，自己的事情也是事情，何况还是终身大事。”这话把吴坤说感动了，相片夹重新放到桌上，回答说：“我是真走不开，特别是现在，每天都有可能发生不可预测的事情，大家眼睛都瞪着我。你别看我在你这里不算个什么，我在他们那里就是一个精神支柱，说实话，我哪怕想隐退，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再说我就是去了湖州，白夜也未必肯跟我来，她生我的气。这些天我打了多少电话她也不理我。你别看她笑得那么甜，她骨子里就是不肯妥协，我有时候真是觉得自己迷上了一个反革命。这样吧，你就帮我跑一趟，她一个人在湖州我实在不放心。拜托了。”

得荼连连摇手，他可没想到吴坤会来这一招，他心里一惊，口吃起来，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地拒绝着，他说他的新娘子应该让他自己来安排，吴坤却一边看表一边作揖一边强调地说：“拜托拜托，如果连你我也靠不住，我还靠谁去！”

得荼说：“真是岂有此理，那可是你的新娘子！”吴坤摊开手说：“拿来，茶票！”得荼一愣，吴坤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帮帮忙吧。也不是我真没有时间，问题是她现在生我的气，我去了反而带不回来，这个女人，我看出来了，对你倒还算客气，哎，帮帮忙吧。”

他走后，得荼才发现桌上那个相片夹又被吴坤留下了。她看着他，有一种受难的圣洁感，还有点无可奈何，仿佛说：你们到底想把我怎么处置啊？得荼就用自己那只大薄掌，把相片夹遮了起来。

眼下这个姑娘显然也是吴坤的同道，却不知中学生杭得放怎么跟她搞到了一块。他只得重申，吴坤已经不在这里住了，你们到你们的造反总部去找他。姑娘也不搭腔，两手叉腰，像是插了两翼翅膀，双脚呈八字形，在方寸之地来回走动，戴着军帽的小脑袋昂首朝天，审视周围，像是高级将领决策大战之前在大地图面前的运筹帷幄。杭得放用完全崇拜的目光看着来回走来走去的女中豪杰，说：“她们是女中‘全无敌’战斗队的。”

“什么？”得荼真的没听明白。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的‘全无敌’！”姑娘说。

和她的奇大无比的口气刚刚相反，她的声音喑哑，仿佛被囚禁在嗓子眼里，难见天日。听见这样的声音你有一种婉约派词家的遐想。当然你不能看她，一看就是一个悖论。现在她终于伸出了手来：“我叫赵争争，注意，不是珍宝的珍，是斗争的争。你就是杭得荼？我见过你，我上小学的时候，那时你和现在很不一样。你那时还没戴眼镜，你给我们全市优秀少先队员做报告：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我那时候很崇拜你，不像现在。贵校已经有人和我们联合去北京串联，取革命火种，吴坤去了，你为什么不去？我们已经核查过你的烈士家庭出身，你不革命谁革命？同志，我可以叫你一声战友吗？两个司令部的斗争已经开始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暴风骤雨已经到来，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我们的身上都有红色的印记，我们是天生的红色接班人。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参加我们的战斗队吧，我们虽然受到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迫害和压制，但我们不怕，有毛主席给我们撑腰，我们刀山敢上，火海敢闯——没事没事，我口不渴，我们已经百炼成钢了。”最后一句话是对给她递上水来的得放说的。得荼不满地看着得放，他竟然把他已经喝过的茶杯递了上去。他想说那样不卫生，但已经晚矣，她还是口渴了。

趁她喝水，杭得荼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问：“请问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女中学生赵争争瞪着眼看了他半天，红红一对薄唇奇怪地颤动：“干什么？除了干革命，还能干什么？”

这个嗓子幽幽的少女好像天外来客，她的言行举止，她的豪情壮志，不知道是从哪一个世界搬来的，得荼有一种他们正在彩排什么的感觉。赵争争很漂亮，有一种刻薄美，言行举止，一板一眼，像个正在无意识表演的演员。得荼把目光转向了得放，他实在不明白，堂弟为什么要把这个“全无敌”带到这里来。

赵争争本来是代表女中红卫兵来找吴坤，想成立一个两校联合的革命联络站的。吴坤不在，正巧在大学门口碰到了杭得放——一年前他们在团市委组织的夏令营活动上认识的，得放就自告奋勇带她过来。

得荼的回答令他们失望，他说：“这事我不能答应你们。我们是大学，你们是中学，不是一个系统。再说，我们的认识也不尽相同，至少我不同意血统论。赵争争同志，你有事情，可以找我们的学校领导——”

这个正常的回答反而使赵争争小将感到了反常，她摊摊手，问杭得放：“怎么回事，他们竟然还有领导！”

得荼说：“还没人下令撤了他们。”

赵争争叫了起来：“迟早要撤！”

“那就等撤了再说。”他边说边开始整理东西，作为下逐客令的表示。

两个中学生呆呆地看着这个大学助教，赵争争突然冷静，恢复刚才不可一世之傲气：“联络站的事情，也不是想成立就可以成立的，还要审批，还得看看够不够格。你这里封资修的东西也不少啊。这里，这里，这里，这是谁？”

她指着桌上夹着白夜的相片夹子。得荼终于不耐烦了，说：“你去问吴坤吧，是他放在这里的。”

得放为难地看看赵争争，不知道怎么解释好，说：“要不先到别处看一看？”

赵争争想了一想，爽快地答应了，说：“杭得荼同志，我们过几天再来拜访，有不同的观点，我们也可以辩论，真理越辩越明嘛！”

“我也还有点事情，要和我哥哥商量。”得放为难地对赵争争说。赵争争打量了他一下，突然一拍他的肩膀，说：“行啊，小不点儿，商量去吧。”

看着她迈着那仿佛经过训练的矫健步伐扬长而去的背影，杭得放发了一会儿愣，突然抓住杭得荼的手臂，叫出声来：“去北京见毛主席，他们没有选我！”

他的一向自信的大眼睛里，此刻，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神情——这是哥哥杭得荼没有看见过的被嫌弃的人的深刻的恐惧。

杭得放与杭得荼，犹如白堤与苏堤，是杭氏家族中的“湖上双璧”。这位杭州重点中学的高一男生，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而言，都可与他的堂哥杭得荼相映生辉。杭得荼，杭得放，一个烈士子弟，一个学者后裔；一个大学毕业留校，一个初中毕业保送；一个前途无量，一个后生可畏。这个年方十七的杭家后人，雄心勃勃，目标明确，在内心世界与众不同的同时，外表也长得与众不同。他的容颜是吸收了父母身上的优点的：一个杭汉般的大额头与一双黄蕉风热带丛林中马来人种特有的深陷的大眼睛。他的鼻梁却是承继了奶奶叶子的——日本女人特有的那种秀气挺拔的、略带些鹰爪形的鼻梁。他的脖颈和脊梁也和他的鼻梁一样挺拔，眉心奇特的一痣使他走到哪里都众目睽睽。他长得并不高大，在瘦削略高的杭家人中，他只能算是个中等个子，但看上去他甚至比那个酷似爷爷嘉和的得荼还要高。得荼虽然才二十几岁，可是他的背却已经略略地弯下来了。得放不一样，他从来就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公鸡。他走到哪里，就把他的声音和形象带到哪里。他走后，人们就会相互打听：这孩子是谁？长大后可不得了！

在学习兴趣上，得放和他的哥哥一样，更喜欢文史哲。也许受着父亲杭汉的影响，得放也热爱自然与生物。他还正处在少年跨向青年的门槛上，但他那不得了的架势已显端倪。在这个年龄段上，他已经熟读了《可爱的中国》《钢铁战士》《星火燎原》《牛虻》《斯巴达克思》《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文学作品，还不止一遍地看过由小说改编的电影《保尔·柯察金》。强烈的成就欲和教育所带来的革命欲搭配在一起，把他培育成六十年代中期的典型的中学生。

高一第一次活动课上，他走上讲台，高声地朗诵保尔·柯察金的名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

第二天，全年级的女生中就传开了一个消息，学校诞生了一个保尔·柯察金式的人物。得放不动声色地听到了这一传闻，继续不动声色地回到家中，锁上卧室之门，便在镜子前摆出种种角度，越看自己越像保尔·柯察金。再继续往镜中人看，竟然又被他看出了《牛虻》中的亚瑟，《绞刑架下的报告》中的伏契克以及《斯巴达克思》中的斯巴达克思……如果他继续那么把自己凝视下去，谁知还会不会把自己看成一个青年马克思。幸亏他终于不能再在镜前自恃，一个跟头翻到了床上，竖蜻蜓打虎跳，直到门外的人听到屋里轰然一声——原来床被他生生地折腾塌方。他顶着一头灰尘从卧室中出来的时候，他的爷爷嘉平有些不认识他了：他的孙子有一种电影里要上刑场的仁人志士的伟大庄严的表情。

杭得放一直住在爷爷那宽敞的院子中，由会画画的华侨奶奶、骄傲的黄娜哺育成长。父亲本来就住在郊外云栖茶科所，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后来又出了国，两年多没见人影了。母亲黄蕉风和婆婆一起住羊坝头。她这个人心宽体胖，无心无事，儿女像朋友一般地对待，想起来了看一看，有时候一个星期也不照个面，所以得放不觉得母亲是可以谈心的对象。他和爷爷奶奶倒是能说上一些什么的，但华侨奶奶比较资产阶级，得放便只和她谈生活和学业，不和她谈思想。后来奶奶出国去了，他连生活和学业也无须再与人谈，只与爷爷谈谈思想便可。在家族中，少年得放目前崇拜的对象也只有两个——他的爷爷杭嘉平、他的堂哥杭得荼。

高中才上了一个星期的课，杭得放就已经看清了形势，摸清了底牌：一个班的佼佼者中，被重点培养的对象亦不过三人。其一为一高干子弟，其二为一工人子弟，其三便是他杭得放。之所以如此排坐次，并非他杭得放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少年杭得放，聪明过人，心高气傲，但头脑清醒。他明白，论真才实学，他是当仁不让可以排第一的，可是论出身，他能排上第三也就相当不错了。

他曾经像一个大男人一样地分析过自己：是的，他有一个民主党派政协委员的爷爷，一个具有全部日本血统的家庭妇女奶奶和一个具有一半日本血统的茶学专家父亲，还有一个华侨画家的继奶奶以及一个教师母亲。说句夸张一点的话，他的家就够得上组织一个联合国了。当然，还有另一种成分的排列法，比如太爷爷是一名辛亥革命老人，爷爷是一位爱国人士，父亲是一名抗日英雄，母亲是一个归国华侨，旁及大家族，又有革命烈士数人。但是，和那排第一的女高干子弟董渡江和排第二的工人子弟孙华正相比，他不得不感到心虚，不得不显出底气不足。他那颗敏感的心灵，总弥漫着一层说不出来的危机的阴影。尽管从小学到高中，每到关键时刻，他都没有落下。挂红领巾、当大队长、升重点中学。但入团，他小小年纪，就有危如累卵之感。他能从人们的信任的目光之中，发现某一种尚未言说出来的困惑。

这正是杭家后人杭得放和他的祖父杭嘉平看似相像实质大不一样的原因。一句话，如果嘉平是希腊，那么得放就是罗马。

如果他们看上去都是那样的与众不同，那么，青年杭嘉平的所有努力，在于从那个整体秩序中厮杀出去，以个体的形象冲击社会，以对旧有制度的拒不认可为最高原则，以盗火者为最高使命，以叛逆者为最高荣誉。少年杭得放的所有努力却恰恰相反。他渴望参与集体并打入集体的核心，他是以顺从为手段，以认可为目标的。在他的少年血液里流淌着两种成分：一是热爱，热爱党，热爱人民，热爱祖国，热爱一切教我们去热爱的事物；二是斗争，斗争帝修反，斗争地富反坏右，斗争封资修，斗争一切教我们去斗争的。热爱加斗争，等于革命。而革命是不用论证的。最远大的终极的东西，是人家早已为我们考虑好的，就像我们一生出来就有父母一样，我们呱呱落地，扑通一声，顺理成章地就掉在那只金光灿灿的思想的托盘上了。

所以少年杭得放的真正痛苦，不是叛逆的痛苦，而是认同的痛苦。没有人知道，他的少年早熟的心灵总是绷着一根弦，他担心，恐惧，搅得内心世界惶恐不安。从上中学开始，他就迅速地发现了什么叫阵营，什么叫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在任何地方都存在着左、中、右，在少男少女组成的班级中也分成干部子弟、一般人子弟和出身不好者子弟。他怀着一种近乎地下工作者的警觉，每一次都成功地打入左派，但每一次他都疑惑着，都以为别人暗暗地把他划在中间。他恐惧着那种中间的感觉，就像他以为小业主比资本家还差劲，中农比地主还可疑一样，他觉得中间比两边都平庸，而且更危险，甚至更不安全。他形容不出来落在中间的那种上不上下不下的悬置感有多么可怕。那时他已经知道希腊寓言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了，他觉得，“中间”就是一把随时会落到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为了避免落入“中间”这个深不可测的陷阱，他自己努力地在任何地方都出类拔萃。考上高一的那一年，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就写了入党申请书。这份申请书他只给几乎混沌未开的妹妹迎霜看过。妹妹是他的崇拜者，她也非常努力，可惜能力有限，从上幼儿园开始就是个中间人物。她无限敬仰地看着哥哥，向他取经说：“有什么办法才能做到像你那样的进步呢？我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已经进入前十名，但他们还是不给我评优秀少先队员。”

得放一边仔细地叠着申请书，放到贴胸的口袋，一边语重心长地教导妹妹：“这就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能够争第一，第二就不行，一定要第一——除了加加林，谁能记住那第二个登上了月球的人。”

迎霜吃惊地看着哥哥，然后把这段话记在她的小本本上。她是个十分认真的糊涂姑娘，严肃而又轻信，每天晚上都用铅笔记录各种各样的人生格言。在有一段人人都吃不饱饭的日子里的一个晚上，她坐在床头，突然哭了起来。奶奶黄娜走到她身边，问她是不是饿了。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奶奶，说她害怕美帝国主义。原来学校白天刚刚宣传了国际形势，说美蒋特务可能要反攻大陆，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常常飞到中国来。迎霜越想越害怕，万一美帝国主义的飞机扔原子弹的时候，她却偏偏睡着了、被炸死了怎么办？

黄娜听了哭笑不得，就把她抱到自己的被窝里来，搂着她睡。就在她快要睡着的一刹那，突然又惊慌失措地醒了过来，疑惑地盯着奶奶，问：“奶奶，如果你是美蒋特务，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带你上公安局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黄娜很吃惊，她不明白为什么七八岁的孩子会生出这样奇怪的念头。迎霜却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要到帝国主义那里去吗？”

那是指黄娜出国探亲的事情。说这话不久，奶奶黄娜就真的去英国。大人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懂得什么是探亲，什么是到帝国主义那里去。在哥哥得放眼里，她是一个因为缺乏洞察力而犹犹豫豫的头脑一般的姑娘，于是他开导妹妹：“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做到第一，那么就有可能做最后一个了，明白吗？”

迎霜不明白，她继承了母亲性格单纯的那一面，生来不要强，也没有危机感。因此得放便叹了一口气，并想到了他们的父亲。他知道，父亲很好，但父亲的面目总是不清，你不知道他到底是站在左边的还是站在中间的。有的时候，你甚至以为他已经跌入了右边。父亲出国援非之前有过一次惊天动地的政审，那一次，刚刚上初中的得放，甚至以为父亲要像那个小叔方越一样，成为右派呢。

杭得放来自心灵深处的恐惧，可以用一句话做出结论：因为家庭出身的暧昧，他认为他自己的革命思想也是生来暧昧的。在现有的社会秩序里，他实在是拿他的这个“家庭出身”没办法。然而，现在一切都变了，砸烂旧世界，建立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给了他个人一个重生的机会。在这个机会中，他有望成为一个彻底的革命者，一个革命的第一号种子选手！

但他依旧担忧，惟恐自己落后于革命了，因此这个对政治实际一窍不通的大孩子，成为一个有高度政治敏感性的人物。否则他不会为了一篇社论花几小时等着他的堂哥。6月1日运动正式开始的那天夜里，他是在得荼的宿舍度过的，可说彻夜不眠。当时还与得荼同室的吴坤对形势也有着巨大的关注，这种热情甚至已经超过了他多年来对爱情的穷追猛打的热情。他把他的新娘子扔在一边，自己则一口气拿出一叠报纸：《资产阶级立场必须彻底批判》《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是修正主义的反党口号》《揭穿用学术讨论掩盖政治斗争的大阴谋》《揭露吴晗的反革命真面目——吴晗家乡义乌县吴店公社调查材料》，等等。实际上杭得放没有一篇是读懂的，但又可以说是已经领会了深意。他问大哥哥们，中学生有可能介入这场运动吗？从那时候他就看出得荼和吴坤的区别了。但他把这种区别理解成得荼的斗争性不强。他是烈士子弟，他斗争性不强是觉悟问题，没关系，但有的人斗争性不强就是立场问题了啊。杭得放也不清楚自己若出了这样的问题，是划在觉悟上，还是划在立场上。他想关键的关键是不能出现这样的问题。第二天一早他从江南大学出来时，一路上眼前晃来晃去的仿佛尽是那些暗藏的阶级敌人的憧憧鬼影。

事件发展甚至超过了他们对运动的估计，停课闹革命了，成立红卫兵了，贴大字报，斗老师了。得放一样没落下，但人家偏要落下他。昨天他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一见学校里挤满学生，就有一种不祥之感。到班级教室门口时，看见了教室里已经一群群地拥着了许多同学。董渡江眼尖，已经看到了得放，她先跑了出来，声音有些不太自然地说：“你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来？”

杭得放不知道班里发生了什么，但他决定先发制人，热火朝天地喊道：“哎，到江南大学去了！”

一下子就拥上来许多同学，杭得放用眼角扫了扫正在讲台旁的孙华正，立刻就开了讲，原来江南大学造反派给毛主席党中央拍电报了，有近两千人署名，还到省委大院去静坐呢。他的消息够惊天动地的了吧，但同学们看他时都有一种奇怪的神情，仿佛他是条恐龙化石。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一夜之间，他已经失掉了民心，也就是说失掉了天下。你想他甚至不知道今天班级聚会的原因——原来是选上北京的代表，他当然没份。他问了一句为什么，孙华正冷冷地说，问你爷爷去吧，大字报上都写着呢。顿时就把杭得放问得哑口无言。那天上午从教室出来，他跌跌撞撞，热泪盈眶，怒火万丈，全然没有杭保尔的半点影子。他出乎意料之外地不在第一批上北京名单之中，理由是这样的显而易见，他的血液不纯粹，离无产阶级远着呢；小心你的爷爷被揪出来吧。

如果不是因为受到了严重的挫伤，杭得放不会注意走在他前面的那个长辫子姑娘的。他满肚子的理想计划，从来也没有真正注意过班上的那些不是班干部的女生。此刻他走在学校的大操场上，目光发直地盯在了走在他前面不远处的那两根甩动着的长辫子上。长辫子的发梢上有着两个深绿色的毛线结，它们轻轻地磨擦在那件浅格子的布衬衣上，突然停住了。

杭得放和这个名叫谢爱光的同班女同学，没有说过几句话。在他眼里，她和他的妹妹迎霜一样，都属于一般的女孩。况且，他还听说这个谢爱光有一个背景十分复杂的家庭。班长董渡江曾在一次公开场合上声称，谢爱光能进他们这个学校，完全是一个疏忽，她是条阶级斗争的网箱中的漏网之鱼。这个比喻如此深刻，以至于他一看到这个苗条的姑娘，眼前就出现了一张破了一条口子的大网，一条真正的鱼，缓缓地悄悄地从口子中漏了出去。

现在，这条鱼儿静悄悄地等在了他的身旁——这条长辫子的鱼。

他走到她的身边，看看她。她也看看他，朝他笑笑，像一条鱼在笑。一片碎叶的树影衬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就成了一张花脸。

“干什么？”他生硬地问。

她显然有些吃惊，脸一下子红了，半张开了嘴。她的嘴很小，像小孩子的嘴。杭得放也有些吃惊，怔住了，说：“你怎么先走了？”

班里的同学还在表决讨论，有许多事情需要立刻做出决断，杭得放被自我放逐了。

她的红云退了下去，她轻轻地说：“我和你同路。”

她的脸又红起来了，她又张了张嘴，像鱼儿在水里吐气，她真是个黄毛丫头，额上颈上毛茸茸的，松软的头发，亮晶晶的，长长的，她同情他吗？那么她为什么要同情他呢？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因为他也是一条漏网之鱼吗？

他的心尖子都惊了起来，他的一只眼睛警惕万分，另一只眼睛委屈万分，除此之外，他必须保持自己的杭保尔的一贯风度。他干咳了几声，说：“我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他吓了一大跳，他怎么说出这句话来，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她却突然抬起头来，坚定地同时也是张皇失措地表白：“我选你的！”

她的眼睛并不亮，直到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才突然亮了一下，然后立刻又黯淡了下去。她的眼睛，和她的头发一样，都是毛茸茸的，不是油亮油亮的。

杭得放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像外国电影里的那些人一样，耸耸肩膀。他只有一张嘴巴，却同时想说两句话，“我不在乎”是一句，“谢谢你”是另一句，可是他没法同时说，所以他只好沉默。在沉默中深入了话题，问：“为什么？”

现在她不再脸红了，她缓缓地走在了他的身边，看样子她也是一个杭保尔迷，只是隐藏得更深罢了。她依然激动，但注意控制自己，她说：“一个人应该公正。”

他看了她一会儿，出其不意地问：“你们家也有人被贴大字报了吧？”

她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话。她怔住了，脸白了下去，他亲眼看到她的脸从鼻翼开始发白，一直往耳边白过去，甚至把她面颊上的浅浅的几粒雀斑也白了出来；然后，他又看到她的浅浅的眼窝里水浮了上来，像是小河涨水一样；他看到她的眼睫毛被大水浸泡了，有的竖了起来，有的倒了下去，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女孩子的眼睫毛。最后，他看见她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缓缓地，倒退着，走了。她走过了操场边的那排白杨树，走过了白杨树外的沙坑，走过了双杠架子。阳光猛起来了，晒得操场泛起了白光。杭得放先是看不到她的绿辫梢，接着就看不见她的长辫子，再接着，就看不见她的人了，她仿佛整个儿的，都被耀眼的强光吞没了。

生活所呈现出的奇异瑰丽的一面——那些瞬息即逝的一瞥，那些游离在主旋律外叹息一般的副调，那些重大事件旁的琐屑细事，原来正是它们，像被树叶倒影切碎的阳光一样，闪烁在我们度过的时间深处，慰藉我们的生命。然而，在阳光没有被切碎的岁月，往往在我们把它称之为青春的那个阶段，我们看不到世界对我们的体恤，我们看不到那双注视着我们的眼睛。

总之，中学生杭得放的心思被眼神微微拉动了几下，眼神就断了，很快就又被挫败感吞没了。他万分委屈，失去常态，找不到更痛切的词儿来诅咒人们的背信弃义。他又痛恨自己掉以轻心，没有做好思想准备——是的，他应该有落选的思想准备，他应该有！别人只把他看成一只小公鸡，那是不对的！是看走了眼！他要比一只小公鸡深刻多了，复杂多了！忍辱负重得多了！后来他开始伤感，孤独，那天夜里辗转反侧，脑海里一片毛泽东诗词——啊，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而早晨起来时，他已经进入惶恐。他越想越不对头，越想越害怕，他不能没有集体，不能失去战斗……

他本能地又朝江南大学飞奔而去，他还是需要他的哥哥杭得荼给他打气。爷爷已经开始受到冲击，偶像已经倒塌，但他相信，杭得荼是不会倒塌的。

江南大学门口停着一辆宣传车，有人在车上的大喇叭里反复喊：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黄军装，标语，口号，糨糊桶，高音喇叭，宽皮带，再加上一个朗朗夏日——够了，青春就这样立刻进入颠覆期，几乎成了一种生理反应。十分钟内，三好学生杭得放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迅猛的脱胎换骨。在他的青春期，有着许多难言的痛苦，以往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要通过外力来解决，更不要说是像当下那样的暴风骤雨般的外力了。现在好了，一切摧枯拉朽，一切荡涤全无，一切正常的和非常的苦恼如今都有了一个借口，一切的秩序都将彻底砸烂——我们迄今为止所经历的心事都将有一个宣泄口——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他把他那辆飞鸽牌自行车随手一扔，就跑上前去打听：中国发生了什么？世界发生了什么？噢！噢！噢！原来是这样，竟然有人敢反对毛主席，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竟然出现了一个资产阶级司令部，要让中国人民受二茬罪，吃二遍苦，红色江山从此变黑！这还了得，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向他宣传革命真理的是女中的赵争争，杭得放去年在夏令营时见过她。那时她梳着长辫，辫梢也有臭美的蝴蝶结，而今迈步从头越了，两把小板刷，英姿飒爽。杭得放一开始还问她，她们这么出来，是谁组织的。赵争争气势磅礴地反问他：革命需要批准吗？造反需要恩许吗？克伦威尔是有了批准才进行英国革命的吗？巴黎人民是有了批准才攻打巴士底狱的吗？阿芙洛尔巡洋舰是有了批准才有了十月革命那一声炮响的吗？革命者失去的是锁链，得到的却是整个世界！不用理论来证明什么——你只要走出校园，从你那些棺材板文化中抬起头来，举目四望，你就知道，全中国都已经沸腾了。从中央到地方，从工厂到学校，从城市到农村，人民已经最大限度地被发动起来了。海燕在天空飞翔，它在迎接暴风雨，它在呐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杭得放看着她，简直就如看着一个天外来客：这种说话的腔调、词汇，走路的直挺腿与八字脚，红袖章和扎着牛皮腰带的腰，同样是一身旧黄军装，穿在赵争争身上却显得气宇轩昂。这才是革命！这才是生活！这才是理想！什么推选——让一切推选之类的鸡毛蒜皮见鬼去吧！他拿眼前的这一位比较起他自己学校中的那几位来，真是有比较才有鉴别，两下里一对照，他们学校的什么董渡江什么孙华正，简直就是小儿科，就是杭谚里的“蟑螂灶壁鸡，一对好夫妻”。杭得放的脑海里像是在过电，胸膛上仿佛在滚雷，真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他面孔煞白，双目发呆，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思考。他只是强烈感受到，一定要和眼下的革命者在一起，只有和他们在一起，才有出路，才有前途，才有未来。杭得放就这样跟着赵争争进了大学门，谁知被他的堂哥泼了一盆冷水。

杭得荼决定从事他选定的专业研究时，少年杭得放就有些不理解，他自己是对那些所谓的食货之类的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的。他的心向往未来，希望有感受新事物的狂喜。但他尊重荼哥，把这疑惑藏在心里。他不能接受的现实是，时至今日，如火如荼的形势，荼哥怎么还要到湖州去考茶事之古，还要去接什么新娘子，婆婆妈妈的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会对局势发展保持这样一种少有的冷静，在他看来，这已经是近乎冷漠了。甚至在听到他亲爱的弟弟没有被推选为第一批上北京的红卫兵之后，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忧心忡忡。他说，文化大革命究竟怎么搞，搞成多大的规模，还有待于时间定论。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是中国共产党的天下，事情并没有发展到一夜之间人头就要落地的地步，他总怀疑，有些人把局势估计得那么严重，是有其自身的不可告人之目的的。

杭得放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他的荼哥，他甚至认为他的思维是不是出了问题，他怎么还会得出这样大错特错的估计，一个崭新的世纪就要开始了，旧世界砸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得荼真的不知道得放的这种激情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是旧世界？为什么要砸个落花流水？谁是奴隶？得荼在攻读史学中的确已经养成了吃猪头肉坐冷板凳的习惯，凡事不务虚，他对那些大而无当的口号，本能地就有了一种抵触和警惕。

“这一次你肯定错了！”得放盯住了得荼的眼睛，说，“你肯定错了！你看着吧，你会为你的错误路线的立场付出代价的。”

“我不要你的结论，我要你的论据论证。”

“你错了！错就错在你给我设置了一个理论的圈套，可是我不会去钻！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克伦威尔是有了论证才进行英国革命的吗？巴黎人民是因为有了论证才攻打巴士底狱的吗？阿芙洛尔巡洋舰是因为有了论证才有了十月革命那一声炮响的吗？不用理论来证明什么——你只要走出校园，从你那些棺材板文化中抬起头来，举目四望，你就知道，全中国都已经开始沸腾了。从中央到地方，从工厂到学校，从城市到农村，人民已经最大限度地被发动起来了。海燕在天空飞翔，它在迎接暴风雨，它在呐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海燕在呐喊，杭得放也在呐喊。他在得荼的斗室中来来回回地走，形如困兽，怒气冲冲；鹦鹉学舌，豪情万丈。他接受这些言论与思想，不过是在刚才，但仿佛这些言论和思想的种子从来就生在他脑子里，只是一场春雨把它们催发了出来罢了。他的口才、他的学识、他的勇气和魅力，像原子核突然核裂变，放出了人们根本无法估算的能量。

比他大七八岁的哥哥大学助教杭得荼，虽然被他依旧大而无当但毕竟如暴风骤雨般的演讲镇住了。他紧张地看着得放，心想，会不会是我真的错了呢？人民群众正在创造的历史，难道是可以用以往的一切经验来囊括的吗？如此近距离地洞察历史内在的发展规律、把握历史进程的走向，对年轻的杭得荼而言，显然是一件力不胜任的事情。他向得放递过去一杯茶，他想趁他喝茶之际，见缝插针地思索一下。茶是白夜上次信封里剩下的那一点顾渚紫笋，非常好喝，但恰恰属于得放所言的棺材板文化。杭得放显然进入状态，一边就着那棺材板文化，一饮而尽，一边继续滔滔不绝——

“人民群众为什么会被广泛地发动起来？为什么振臂一呼而百应？为什么这呼声来自最高统帅？什么叫史无前例？是谁真正歪曲了真理的声音？是谁要在神州大地上建立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独立王国？谁是躺在身边的赫鲁晓夫？”

杭得放那么东一句西一句地对着他的堂哥呐喊着，仿佛得荼就是他革命的死敌，又仿佛那个死敌就在他自己的心里，他要通过这种穷追不舍的方式把它从灵魂深处逼出来。这样一阵没有明确目标的穷追猛打，终于把他自己给追累了，伸出手去，对得荼说：“再给我倒点茶。”

现在他坐在床头，神情沮丧，昨天被选下来的失败感重新涌上心头，他也就总算和从前的他挨上了一点点边。

得荼发现他不再那么歇斯底里了，被他搅乱的思绪也才开始恢复一点正常。他当然还是同情他的堂弟的，堂弟的生活原则是永远第一，不要第二。这其中不是很有着少年人的虚荣、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和英雄主义情结吗？他的那么些排比句，那么些反诘，那么些“必须”“绝对”“肯定”之中，不正包裹着一个非常软弱的、卑微的东西，非常个人的东西吗？如果真要批判，他自己不正是靶子吗？不过此刻当哥哥的并不想点破他罢了。他爱他的弟弟，甚至爱他的“永远第一不要第二”，他相信他是会很快成熟起来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革命也不在乎别人挑选。”他只好那么泛泛地宽慰他。

“爷爷在政协也受冲击了。”他告诉得荼，得荼并不奇怪。这场运动会涉及很多人，他们杭家人是在所难免的。

“就把它作为对我们的一场考验吧。”得荼回答。

得放很感动，抬起头来，说：“我会调整好自己的。我会让他们接纳我的。毕竟我还不是黑五类嘛。”

现在，得放接受了这个同情和安慰，他的心情好起来了，信心足起来了。他站了起来，说：“你还要去湖州接人家的新娘子吗？等你回来，这个世界会变化得让你认不出来！”

第五章

茶学家杭汉，自马里首都巴马科乘飞机归国，在北京待了一天。或许因为时差，他尚未从某种恍惚状态中恢复过来。

杭汉是在六十年代初马里独立后的第三年去那里的——黑人兄弟想喝在自己土地上生长的茶，他们的愿望得到了茶之故乡中国人民的支持。茶，到底是种出来了，被命名为49—60号，显然与两个国家的国庆节有关。49—60号长势特别好，插穗一年就可抽长一米，每个月都有乳白色的茶花悬挂枝头。作为主攻茶叶栽培学的中国学者杭汉，在那个懒散而又好客的热带国家里，便分外地享受着荣誉和承受着别情了。

在国外事茶，回头看东方，遥远得像梦，中国就带上了马可·波罗般的传奇色彩。西非内陆的茶园又大又静谧，叫你无法想象“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现实含义。杭汉亦不是一个耽于玄想者，他的房间里挂着一副对联：和马牛羊鸡犬豕做朋友，对稻粱菽麦黍稷下功夫。那是茶学教授庄晚芳先生在他出国前赠送的，说是他早年立志学农务茶时的座右铭呢，杭汉也就把这种务实精神拿来做了自己的座右铭。

故而，人到中年的杭汉，通过各种途径听说的国内局势，不过是一个令人既感不安又生猜测的问题。杭汉模模糊糊地想到这十几年来的历次“运动”，在国外，这两个字的尖锐感，被距离磨钝了。

恢复感觉是需要氛围的。此刻，杭汉站在根本进不去的天安门前。盛夏八月，红旗翻飞，人山人海声浪如啸。所有的人都在叫喊，用的那一套词语，是以往运动中都没有用过的。杭汉除了听清楚了“万岁”和“打倒”，其他都还不甚了了。他不由想起了杭州的一双儿女，他无法判断他们会不会也在其中——他已经在西非待了好几年，最后的那几个月，他想家想得很厉害。可是眼下他站在首都北京，站在红浪终于退去的天安门广场，夕阳西下，华灯初放，他看到一卡车一卡车从广场上捡起来的在欢呼中被挤掉的红卫兵们的鞋子，却一时找不到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感觉了。

这种找不到感觉的感觉，一直从北京延续到上海，又从上海延续到杭州，直到他挤掉了衬衣所有的扣子，从火车车厢的窗口狼狈地跌出，终于站到了月台上。

尽管他把国外带回的东西都暂寄在北京朋友处，但火车上依旧挤得一天一夜没地方坐。他累极了，而妻子黄蕉风果然没有来接他，关于这一点，他早有思想准备。他们虽生有一双儿女，但在杭汉的心目中，他始终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他是把蕉风当做大女儿来看待的。她总是出错，没有他的照顾，这个胖乎乎的女人的生活，就像她的近视眼，终日懵里懵懂。杭汉激动地想念着家人们，步行从城站穿越半条解放街。虽然满街都是“万岁”和“打倒”，以及五花八门的游街队伍，但没有影响杭汉思家心切的情绪，他折入中山路，在快到羊坝头的一家菜场里，竟然还发现了集市上的半木桶黄鳝。杭汉心头一热，中国人的感觉，杭州人的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

称了三条本地大黄鳝，按老规矩，杭汉请营业员烫杀了再带回家。他记得菜场旁边有家老茶馆，老虎灶上有现成的开水。杭汉与伯父同住，知道伯父喜欢吃炒鳝丝，但全家人没一个会杀，以前杭汉买了黄鳝，都是在那里烫杀了拎回家的，多年来也就成了习惯。

杭汉不知，此一回破了祖宗多少规矩，连烫杀黄鳝也一并破了。女营业员是个少妇，刚才卖黄鳝时就很不耐烦。菜场里成分比她差的人都造反游行去了，单把她留在这里抓这些滑腻腻的黄鳝，心里不平衡。想迁怒，正恨着没有机会呢，机会就找上门来了。她定定地目击了杭汉片刻，用大拇指戳戳后墙，嗓音嘶哑地喝道：“你给老子看看灵清，什么年代了，还要我们革命群众杀黄鳝？啥个成分都没查就卖给你，已经便宜了。你听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是杀黄鳝！”

杭汉先是吃了一惊，手提着那几条黄鳝一时发愣，后来便有些生气。杭州，出苏小小的地方，女子都该如西施一般的，怎么可以手指戳戳，老子老子，一副青洪帮的吃相！杭汉自小在温良恭俭让中长大，在国外待的时间长了，又是茶学权威，别人也是当他一个人物来对待的，这样听人说话，倒还不曾有过。援非的中国人，虽然也离不开政治学习，但也不曾发展到日日背诵语录，故而孤陋寡闻，竟不知刚才那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乃是今日造反天下的口头禅。一时语塞，愣了片刻，才轻轻地回敬了一句：“你这个女同志，这么说话，什么意思？”

谁知那女子就蹬竿上房，秤盘扔得震天响：“你你你，你这个现反，竟敢说毛主席的话什么意思！抓你到造反司令部去！”

现反！杭汉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睛，才想起来现反就是现行反革命。这下子，杭汉可是真正地碰了个顶头呆——怎么买了几条黄鳝的工夫，他就成了现行反革命。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旁有人来拉劝他，边推边说：“好了好了，这位革命群众看样子是跟不上飞跃发展的革命形势了，赶快回去斗私批修，再不狠斗私心杂念，就要戴高帽子跟牛鬼蛇神一起游街了。”

杭汉认出来了，拉他的正是开茶馆的周师傅，从前在汪庄当伙计的，抗战前夕他还请他们杭家人在三潭印月喝过茶的，杭家和他向来就熟。他不解地边走边说：“这位女同志是怎么啦，为什么这么恨我？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嘛，六四年我出国前全国人民都在学习雷锋，大家见面都是笑嘻嘻的嘛。”

周师傅边拉他到拐角处的老虎灶旁，边说：“杭老师你就再不要多说一句话了，今日要不是小撮着伯让我拉了你出来，说不定一顶高帽子已经戴在你头上，铴锣敲敲游街去了。”

正说到此，小撮着就在老虎灶旁的旧八仙桌后立了起来，用脚踢开了长凳，说：“我眼睛不好，也没看出是汉儿。不过听声音看做派，必是我们杭家人。”

杭汉见是小撮着伯，虽是老了一些，精神却是好的，便着急地说：“撮着伯你也进城来了，亏了你拉我过来。我出国几年，家里的事情都接不上头了。”

小撮着伯用手指了一下周围，说：“莫提你出国几年，连我这日日在家门口拄着的人，也接不上头了呢。”

周师傅连忙为他们二人冲了茶，摆着手压低声音说：“撮着你也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小心被红卫兵听见，抓去游街！”

“老子1927年的老党员，老子革命的时候，这群毛孩子的爷爷还不知在哪里穿开裆裤呢，老子怕他们这些小猢狲屌毛灰！”

“你小撮着是1927年的老革命，我周二可没有你的光荣历史可以拿来吹。不要到时候你掸掸屁股就走，连累我这老虎灶也开不下去。”

杭汉见周师傅一边在老虎灶前为他烫杀黄鳝一边那么说，心里过意不去，就说：“不会的，不会的，公私合营那会儿，我们忘忧茶庄都合营掉了。记得当时你也想合的，没地方合，这才留下的嘛。”

“杭老师，你真是不知今日天下如何走势！我已经看出来了，这根资本主义尾巴，割了多少年，这一回算是真正保不住了。”

周二这么说了，杭汉倒是有些上心，这才抬头仔细看那老虎灶。老虎灶的炉面是平的，下埋大锅，靠里砌两口小锅，远远看去，小锅似虎眼，大锅似虎口，那通向屋顶的一根烟囱，倒是像煞了一根老虎尾巴。旁边又置着几张八仙桌，配着数条长凳，这就便算得上是茶馆了。杭汉还能记起那老虎灶旁贴的一副对联：灶形原类虎，水势宛喷龙。如今这副对联已经换得一新：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虽然这资本主义的尾巴说割就割，但此刻既未割，那尾巴上便依旧坐满了看热闹的人。从前茶客相坐，谈的话题，天一句地一句，什么都有，杭州人称之为说大头天话。这个大头天话里也是包括革命的。但从前在茶馆里阔谈革命，毕竟多为风雅，不像今日，除了革命，茶馆里也没别的主题可以阐发了。杭汉边喝茶，边等着周二和撮着帮他收拾黄鳝，边听人们评点眼下局势，听一个茶客搭腔：“我们街道有个女人，一个人守着个儿子过，人也漂亮，脾气也好。昨日红卫兵去她家抄了，说是台湾特务呢。我去看了，嘿，那才叫挖地三尺！把地板都撬完了，说是要查那发报机呢。”

“查出来了吗？”众人就心急地问。

“要那么好查，还叫台湾特务吗？”说话的不屑，“那女人也是硬，红卫兵拿皮带抽，也没把发报机抽出来，我看就差上老虎凳了。可惜不是白公馆渣滓洞，那女人也不是江姐。最后几个小将也急了，说她是花岗岩脑袋死不开窍，浇了一头的沸水……”

听到此，众人不由轻叫起来，说：“亏这些小将想得出！”

茶客站了起来，抖抖手里的小彩旗说：“你们哪，都记着，这碗茶也不能够再喝上几天了。保不定一会儿来群红卫兵，也往茶桌上泼那沸水。你当我们这样二郎腿跷跷，茶杯托托，是什么人？统统都是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要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一万年不得翻身呢。”

他这么说着，就扬长而去。杭汉心里忐忑，想问问那人是哪个街道的，张了张嘴，也没有开口。眼前发生的一切，令他摸不着头脑，也让人恐惧。他有一种万丈高楼就要一脚踏空的不幸的预兆。现在他已经彻底忘记了非洲——真不可思议，他离开那里才两天，就已经无法判断，那个黑非洲中的绿色的茶园，究竟是现实还是梦了。

头上不远处钟声响了，是熟悉的钟声，青年会的钟声，是他杭汉青年时代的英勇无畏的象征。可是，此刻他手里拎着一串杀好的黄鳝，却茫然失措。他看看东又看看西，一双脚不知道往哪里挪。他记挂着杭州的所有的亲人，既想往羊坝头走，又想别过头到解放街，那里住着他的亲生父亲杭嘉平和他的宝贝儿子。父亲是政协委员，也许从他那里，能得到一点局势的内幕。

就听口号与铴锣又密密响起，但见一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地杀将过来。那领头的小将，一身军绿，一边倒走，一边叫喊，黑发一耸一耸的，背脊上一大片的汗渍。因为不停地挥手，皮带扎着的衣服下摆都耸上去了，在腰上拧成了一团。游行队伍一圈是用绳子围起来的，前面绑着些牛鬼蛇神，挂着大牌子，戴着高帽子，个个都弄得奇形异状，恐怖古怪，像是古装戏里被押赴刑场的囚徒，只是自己敲着铴锣开道罢了。后面，倒像是开了一家流动的成衣铺子店。两个人一排，一头一尾地扛着晾衣服的竹竿，竹竿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有貂皮大衣、缎子旗袍、高档呢料子的西服。人群一下子就挤成了堆，杭汉被他们裹挟在其中，看着看着，耳朵就嗡嗡响，眉毛上的汗直往眼睛里掉。不知怎么的，他瞧着这些东西怪眼熟。

小撮着在旁边对他耳语：“你看看你看看，如今的人革命真是容易，把人家屋里的衣服抄出来到各处亮一亮相，也没有国民党蒋介石来追杀，这算什么好汉？我们那时候才叫提着脑袋——”

杭汉一边擦着汗一边说：“小撮着伯，你给我上去仔细瞄瞄，那件灰呢大衣旁边，捧着个暖锅一般的东西走着的姑娘，我看着有几分像我们家的迎霜——”

小撮着脚一踮就回过头来说：“不是迎霜还能是谁？你看她手里捧着的那个东西，你仔细看看，不是那年你上苏联专门买回来煮茶的？你爸爸喜欢，你就送给他了。”

“莫非这个茶炊也成了四旧？”杭汉还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有一层不相信他没有说出来——他的那个和她妈妈一样胆小的女儿迎霜，竟然敢捧着个茶炊——那东西可不轻——走在斗志昂扬人群簇拥的大街上。

小撮着跺脚叹气说：“你这个人啊你这个人，那年你刚刚捧回这个东西，我就说了这种洋货没意思。苏联修正主义赫鲁晓夫他们用过的东西，你拿来用干什么？还不是用出祸水来了！”这么说着就一头钻进人堆里，找迎霜去了。

杭迎霜手里捧着的那个茶炊，俄语称为“沙玛瓦特”，是紫铜锻制的。那年浙江农业大学茶学系教授庄晚芳先生带国外留学生，首先就是从两名苏联学生开始的。杭汉第一次从他们那里听说茶炊，回家向曾经去过苏联的父亲请教，父亲对那渗透俄罗斯风格的茶炊大加赞赏。以后他作为中国茶叶代表团的成员出访苏联，千里迢迢地就专门背回来一个，送给了父亲。没想到今日竟然在八月的骄阳下，由自己的女儿捧了出来示众。他满脸发烫，汗如雨下，后背却刷的一阵凉到了前胸，此时女儿已出现在他面前。

1956年，杭汉与他的同事们刚刚培育出了一种小乔木种的茶树优良品种，因在霜降之后仍有新芽萌发，故名迎霜。回到杭州，妻子在医院生下了一个姑娘，正等着他取名呢，他看着姑娘的小胖脸，说：“就叫迎霜吧。”

迎霜比三年前高出了一大截，胖乎乎的，像她的妈，但一脸的紧张，看不出见到父亲时的喜悦，只是睁着大眼睛说：“是哥哥叫我来的，是哥哥叫我来的！”

“你哥哥呢？”

迎霜指指那个已经蹦远了的领头喊口号的红卫兵，杭汉可真正是一点也认不出他来了。

“你们把爷爷家给抄了？”杭汉的声音变了调。他这才醒悟过来，怪不得看了这些大衣旗袍他会那么熟悉。

迎霜低下头去，俄顷，又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目光又空洞又坚定。那么就是了，就是这一对儿女干的好事情了。他一把抱过了茶炊就往回走，迎霜跟在父亲后面，几乎就要哭了起来，抽泣着说：“妈妈进牛棚了。”

杭汉停住了脚步，看着女儿的眼睛。女儿的额上，奇怪地浮着几条皱纹。女儿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地看着他，她小声地问：“爸爸你到底是不是特务？”

“我？”

女儿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妈妈进牛棚了，交代你的问题。造反派已经来过我们家了：你是日本特务，爷爷是国民党，我们是要和你们划清界限的！”她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了似的，猛地站住，从父亲的怀里抢过了那只茶炊，小声而坚定地说：“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一切重在表现。”

这话根本就不像是她这样十二岁的孩子说的。她回头就走，杭汉还没来得及抓住她的胖胳膊。他一边揩着自己脸上的汗——他已经分辨不出那是热汗还是冷汗——一边问：“你要和我划清界限？”

他自己都能听出来，他的声音在发抖。

女儿皱起眉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样子，这个问题已经困惑着她许多天了。她一边摇头一边倒退着走，那个大茶炊被她抱在怀里，胖鼓鼓的像是抱着个小孩。她就这么摇着头转身，小跑着走了。后面看去，她可真像是一只摇摇摆摆的鸭子。杭汉没弄明白，女儿的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也没弄明白那些突然涌现出来的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的名词：黑五类、牛鬼蛇神、无产阶级司令部……他恍兮惚兮，不但不知今日是何时，也不知今日所处何地。他想张嘴，但突然发现自己语言发生了障碍，母语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已经不能用“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这样的词组语段，来与人们对话了。

杭汉到羊坝头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大街上白天群情激奋的场面暂告一段落，小将们纷纷回营补充粮草去了，杭汉也拐进了伯父嘉和家的老院子。

在大院门口的垃圾箱盖上，杭汉看到报纸堆里露出了一双白色的高跟皮鞋，样子很摩登，看着眼熟。他想起来了，是蕉风的鞋子，放在家里很多年了，也没人再去穿它。他顺手拎了起来，眼睛都热了，仿佛那上面还有着蕉风的体温。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拎着那串黄鳝，小半天下来，都有些发臭了。他顺手一扔，让那黄鳝换了皮鞋，没有再多想，夹着鞋就走进院子，穿过早已失去了原样的弄堂和天井，到家门口。见房门紧紧关着，就用细细的高跟鞋跟敲打着。从门里伸出了一个脑袋，是住在龙井山中教书的盼儿。一见他手里的高跟皮鞋，细眼睛都惊圆了，失声叫道：“怎么又回来了！”

杭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母亲叶子一撸手把杭汉拉了进来，接过了那双鞋子，心有余悸地问：“有人见你手里的鞋了吗？”

杭汉说：“没注意，好像……”

“——有人看见了？”叶子问。她那种大惊小怪的样子很好笑，杭汉摇摇手说：“你们也太草木皆兵了，这么大的群众运动，谁顾得上你们手里的一双高跟皮鞋啊。”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掀得天翻地覆，日本鬼子扫荡过一样，叫他愣住了，瞠目结舌。回过头来看看，伯父嘉和站在门口。母亲叶子哭了起来，说：“他们昨天来抄的。”

杭汉干巴巴地问：“蕉风是从这里带走的吗？”

嘉和说：“不要急，不要急，他们不过是翻了翻，没大弄。我刚刚从她那里来的，他们说是教职员工集体办学习班。被带走的人还有很多，蕉风自己把事情说说清楚就好了。”

杭汉坐都没有坐下来，就要向外走，说：“我现在就去说清楚。”

他碰到嘉和的薄薄的胸脯上。叶子拉住了他的袖子，说：“你明天再去吧。”杭汉看着这两位老人的眼睛，知道他们拉住他是对的。他现在根本就不能够露面。他一露面，就会被那些人抓进去的。

嘉和几乎半夜没睡，从昨天那些不速之客来翻过这里之后，他就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

要说杭家的细软，这几十年来，也可以说是几乎荡然无存了。他们的生活和几十年前茶庄中的小伙计相比，也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了，嘉和觉得很踏实。直到昨日造反派们从这里带走了蕉风，他们才发现，原来还有那么多需要破的四旧啊。

左邻右舍都在热火朝天地毁物，院子里焦火烟气，纸灰满天飞，倒像是下了场黑雪。叶子不停地轻轻跺脚，对着嘉和发小火：你怎么还不烧啊！你怎么还不烧啊！可杭嘉和不是一个轻举妄动之人，他看着叶子，说了一句相当严厉的话：“又不是日本佬进城！”叶子就怔住了，眼泪流了出来。嘉和顿时心软下来，搂过了叶子，贴着她的脸，说：“别害怕，有我呢。”叶子看看丈夫，说：“我不是害怕，我是担心。”嘉和拍拍叶子的肩膀，说：“我去去就来，回来就办事。”叶子说：“我真是担心。”嘉和就叹气说：“不要担心嘛，我们什么样的事情还没有经过？”

嘉和是想去一趟陈揖怀家，他在中学里教书，市面应该比他更灵一些。

陈揖怀住在离他家不算远的十五奎巷，还没走到他家客堂间，就听里面一片哗啦哗啦地卷纸轴的声音。进门一看，桌子上凳子上到处铺着名人字画。陈揖怀这个胖子，在这个初夏的一大早，已经忙得油头汗出。他关着门，开着日光灯，手里举着个老花镜，扑到东扑到西，舍不得这些一世珍藏的宝贝。见了嘉和，举起一张文人山水画，说：“嘉和，这张画还是上个月我专从苏州收得来的，说是文徵明的真迹。我看着也不像是仿的，还想让你来过过眼，不料两个小祖宗就催死催活要我当四旧烧了。昨日已烧了半夜，你看看你看看那些东西——”

他用脚踢踢红木桌子底下的那只破脸盆，里面那些拆下来的画轴头子横七竖八的已经塞得满满，像一只揿满了香烟屁股的烟灰缸。陈家夫人听了丈夫的牢骚，吓得一边趴在门隙上看，一边压低声音埋怨：“轻一点轻一点，当心人家听见。”

这边话音刚落，门就嘭嘭嘭地响，陈家那两个晚辈——嘉和都认得，从小就抱过他们的，一个外孙，一个孙子，臂上套着个红袖章，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打上门来了。爷爷外公地叫得一个响，陈揖怀看看老友，无可奈何地说：“来了，破四旧的来了！”

说着就去开门，虽然心乱如麻，脸上还露着笑，说：“我和你奶奶外婆都准备了一夜，全部都在这里了。”

那两个小将叉着腰，见了嘉和也当没见着，连个头也不点，仿佛一夜间他们已经高不可攀，只用脚踢踢那堆旧纸，说：“都在这里了吗？”

“都在这里了，都在这里了，不相信你们自己再去查查。”陈夫人连忙搭腔。看看嘉和在一旁不语的样子，又连忙解释说：“揖怀学校里的红卫兵原来说了，要到家里来抄这些四旧的，还是看在孙子外孙的面上，让我们自己处理了，两个孩子回学校也好交代。”

陈揖怀抖开了那张古画，走到院子里，只听哗啦一声，自己就扯开了画轴，扔给那两个孩子，说：“烧吧。”

听着这嘶啦的一声，嘉和的心都拎了起来，手按在胸口，一时就说不出话来。探出头去看，见那两个小祖宗正蹲着，一人一把刀，对开劈剖那些圆鼓鼓的画轴，一边嗨嗨地叫着，说：“劈了通通当柴烧，废物利用，通通烧掉！”陈夫人站在旁边，一边抖着脚，一边点着头，连声说：“通通烧掉，通通烧掉！”

杭嘉和原是来寻求支持的，看到此处情状，竟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什么也不想说了，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声：“你们忙你们忙”，就往外走去。刚刚走到门口，就见揖怀赶了上来，拉住嘉和问：“嘉和，你说，这个运动还要搞多久？会不会和五七年一样？”

五七年陈揖怀也是差点做了右派的，提及往事依然心有余悸。

嘉和无法回答陈揖怀的问题。他一生，也可谓是历经人世沧桑了，但他还是没见过这样的事情。他只预感，正如那些红卫兵高喊的一样，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它会走向哪里，会把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挟向何方，谁都不知道啊。

正相对无言说不出话呢，只听陈师母就在巷口那边叫：“揖怀，揖怀，革命小将到我们家里来了！”

两只残手就突然拉紧，陈揖怀紧张地说：“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来抄家了。我晓得她们是要来的，我晓得她们是要来的，幸亏昨日烧掉一些。”

嘉和只好说：“女中的学生，姑娘儿，怎么闹也闹不过得放他们的，你随她们去吧。日本佬手里都过来了。”

这句话对陈揖怀显然是个很大安慰，他松了手，说：“等这阵子过去我再来找你，你自己也当心。”两人这才告别。那胖子也不敢慢吞吞走，跑着回去，一边还叫着“来了，来了……”嘉和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转弯处。

嘉和回到家中，才发现四旧这个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根除的。这些年来，尽管他身处寒舍，清心寡欲，可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四旧的蛛丝马迹。

首当其冲的就是蕉风的那双高跟皮鞋。

叶子拿着一根棍子在床底下捞的时候，只是想检查一下床底下会不会藏着什么四旧，没想到果然就捞出了一双皮鞋。她顺手拎出那双鞋子的时候，还无法断定它究竟算不算是四旧。她把它提在手里，就问刚刚下山来的盼儿，说：“你看看，造反派能容得下这双鞋子的跟吗？”

盼儿接过来一看，大惊失色，画着十字轻声呼道：“主啊，这不是那年黄姨从英国带回来的皮鞋吗？蕉风脚胖，又嫌它跟太高，一次也没穿过。那时还说要送给我呢。我一个当教师的，为人师表，哪能要这个，没想到你们一直把它放在床底下。”

“照你这么说来，这双鞋就是四旧了？”两个胆小的女人，大眼瞪小眼，相互感染着心中越来越浓的恐惧，然后几乎同时发出一个声音：“扔了！”

叶子把这双高跟皮鞋递给了盼儿，盼儿走到门口，打开门缝看了一会儿就回过头来说：“我不常来，这会儿拎双皮鞋出去，人家会盯住我的。”这么说着，就把皮鞋递给了叶子。

叶子想了想，用一张旧报纸包着鞋就出了门，没过两分钟，就大惊失色地夹着皮鞋跑了回来，说：“不行，门口正在开批斗会呢，斗的是巷口粮站的老蔡，说是反动军官，这鞋扔不出去。”

“你回来的时候，后面有没有人跟着？”盼儿又问。

叶子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一把把皮鞋扔进床底，说：“不知道，根本就没敢往后面看。”

嘉和想了想，薄薄的大手掌就握成了拳头，说：“唉，不就是一双高跟皮鞋嘛，把它砸了不就完事。”说着蹲下，又用扫帚柄把那双皮鞋弄了出来，一边说：“拿刀来。”

杭家人原本是连鸡都不敢杀的。从前这类事情，自有下人去做。以后没了下人，总还有小撮着跟着帮忙，再后来就是邻居朋友帮忙，所以家里除了一把切菜刀，哪里还有什么利器。此刻，叶子从厨房里取了菜刀来，嘉和接过，就地对着那高跟一阵猛砍。叶子一迭声地喊道：“小心手指头，小心手指头。”突然想到当年嘉和自己砍自己手指的事情，立刻就噤住了声音。

他们都小看了这双英国进口高跟鞋。嘉和怎么砍，那鞋跟也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叶子这就急了，说了一声“你不对，还是我来”，接过那刀来继续砍。这一刀下去不要紧，高跟鞋索性一个大反弹，一下子蹦到五斗橱上，砸破了一只茶杯，又掉到地上。盼儿不由尖叫一声说：“不得了，千万别砸了伟人像，我们学校一个一年级小学生昨日还被公安局抓走了，说是拿伟人像当了手纸呢。”

嘉和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倒不是担心伟人像，五斗橱上共放着两件要命的东西，都是从花木深房里取出来的：一是那把无价之宝的曼生壶，一是那只天目盏。好在这两样宝贝还在，他就又伸出手去说：“还是我来吧。”

盼儿却接过了刀，一边画着十字，念叨着上帝，一边避着刀锋，颤抖着声音说：“还是我来试试，还是我来试试！”

眼看着这双该死的高跟鞋，在杭家几个人的轮番打击下，已经被砍得面目全非，白色的鞋皮下面灰色的鞋跟坯也露了出来，但鞋跟与鞋面之间的联系，却依旧令人惊奇地牢不可破。嘉和束手无策地坐在床边，盯着那双被按在地上负隅顽抗的高跟鞋。生平他曾杀过一次鸭，用力过猛，鸭头都断了，挂在脖子上就是不往下掉。鸭子带着这截断了的头颈，疯狂地在院中瞎跑，最后跑到他的眼前，用一种人一般绝望的眼神看着他，很久，一头栽下死去。此刻，他突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这双皮鞋是有眼睛的，那么它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们呢？

他不愿意再这样对待这双高跟鞋了。他觉得，如果再这样砍下去，这双鞋跟会睁开一双断头鸭子一样绝望的眼睛。他一声不响地捧着那双用报纸包着的鞋子，送到了门口的垃圾箱旁。垃圾箱里很脏，他的手伸了好几次，也放不下那双白色的美丽的鞋。最后两眼一闭，撒手悬崖一般地一扔，放在箱盖上，掉头就回来。

没想到，才一顿饭的工夫，这双皮鞋又顽强地回来了。

嘉和长叹了一口气，说：“看来物与人一样，也是各有各命的。随它去吧。”他说完这句话后，朝叶子看看，老夫老妻，都是心领神会的了。她就拿出一只纸盒，把皮鞋放了进去，重新推到床底下了。在座的几个人，这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杭家这几十年来，慎独为本，这才保着一派平静。嘉和老了，一切狂风暴雨的事物，都不再适应他那颗激情已经预支殆尽的心了。

他转身取过了那把曼生壶，对盼儿说：“这把壶，原本就是你交给我的，我想来想去，还是从禅房里拿了出来，重新还给你吧。”

盼儿的脸突然就红了起来。她因生着肺病，已经在龙井山中独居二十年了，以后病好了，她也不想再下山。那里的空气好，茶园中养着她这么一个人，先是做代课老师，以后日子长了就转了正，她也就安安心心在那里待着。她没想到，父亲这一次叫她下山，竟然是为了这一把壶。这么愣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喉咙就塞住了。嘉和也摇摇手，不让她说，却对杭汉他们说：“山上人少，这东西易碎，还是她留着省心。”

嘉和又指着那天目盏说：“还有这只兔毫盏，是个锔过的，我想想总不见得也当四旧了吧。什么时候方越回来，送给他。方越干了烧窑这一行，收了这个我也放心。这几样东西分掉，我手头要藏的东西，现在也就只有项圣谟的《琴泉图》了。不要说它是四旧，哪怕它是八旧十旧一百旧，我也不能毁了它的。”

杭家人都知道这张画的珍贵：当年扒儿张在茶楼为嘉和助棋，被日本佬打死，咽气前还不忘记告诉嘉和此画的下落，从此嘉和就把它当了性命来看的，他说这番话，大家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不知道这种时候，这幅画又能藏到什么地方去。

嘉和却说，他已经想好了，放到得荼的学校去。放在他那里，不会出事的。

“其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随便了吧。”

他的那只断了一根手指的手掌，在空中轻轻地划过了一条弧线，杭汉看得心都惊起来了。

这就是少少许胜多多许，万千话语，尽在不言中了。屋里小，家具就显多，摆得一屋子黑压压的，又兼黄昏未开灯，外面的沸腾声仿佛就远了。一家老小默默地围在一起，茶饭无心，闷声不语，只想那么久久地待下去。

猛听到外面一个尖嗓子叫了起来：“杭家门里——”叶子吓得跳了起来，才听到下一句——“电话——”

两老就争着要出去接电话，一开门，来彩就挤进门来，压着嗓子耳语：“杭先生杭师母，清河坊游街，我看到你们家方越戴着高帽子也在里面呢！”

一家人顿时就被冷冻在这个消息里了。

来彩顾不上杭家人的表情，一边说：“别告诉人家是我通报你们的。”一边开了门走，在门外还没忘记喊：“革命群众都记牢，我们羊坝头从现在开始不叫羊坝头，叫硬骨头巷了！革命群众都记牢……”

第六章

“右派”分子杭方越，在革命群众眼里是死老虎，扔在浙南龙泉山中烧窑，眼不见为净。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来，那怪谁？这是个命既大而又苦的人，从小颠沛流离，日本佬枪炮下几次死里逃生，绝处总有贵人相助。自幼受了杭家人熏陶，就成了一个不太有政治头脑的憨子。既然憨了，就憨到底吧，却又到底还有血缘里的那份聪明，一大半用在业务上了，一小半张开眼睛东张西望，就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上。在美院学的工艺美术这一行，刚刚工作，五七年大鸣大放，他提了条意见，说解放后人民生活不注意审美趣味，烧的一些瓷器过于粗糙，还不如明清时期的一些民窑瓷器精致，结果一总结，变成新中国的共产党还不如三百年前的皇帝会当领导，这还了得？又加生父为汉奸，生母在美国，他不当右派谁当右派？发配浙南山中——你不是那么关心烧窑吗，我就让你烧它一个够！

好在方越跟着忘忧在山里也呆了那么些年，也还吃得起苦。再加从小就跟着无果师父烧过窑，大学里学的又是工艺美术，龙泉又是中国古代名窑哥窑弟窑的发祥地，杭方越在那里倒也是歪打正着。

这一去，就好像回不来了。哥窑弟窑的烧制法，已经失传了几百年，方越和同事们花了好大力气，终于在前几年相继破秘。山中一住十年，虽然户口还在杭州，但老婆孩子却都是当地农民。山里人倒也不曾对他白眼相加，他也算是过了一段平静日子。可怜终究是个倒霉人儿，屋漏偏逢连日雨，老婆带着儿子上山劳作，竟被毒蛇所咬，来不及抢救，死了。方越痛苦了一番，想想忘忧哥一生未娶，在天目山做了守林人，不是也过了半辈子，这才活过心来，只是儿子杭窑太小，他一个人带不过来。正发愁呢，得荼来信，说他的养母茶女可以带杭窑，于是便跟了去。而他和他的同事们，也就在山里扎下根，继续恢复对龙泉窑烧制的课题研究。这次来杭，就是汇报这方面的进展。没想到一进机关大院就被拿下，临时套了顶高帽子就上了街。

游斗正酣，突然红卫兵们就散了，说是灵隐寺那边有行动，需要人力支援，他们把牛鬼蛇神扔在路灯初亮的十字街头就不管了。杭方越在山里时间太长，本机关有许多造反派竟然都不认识他，赶着牛鬼蛇神往回走，就把他给落下了。方越运动过得多，也有些老油条了，再说刚进城里，还不明此次红色恐怖究竟有多恐怖，傻乎乎地提着个帽子正四下里观看呢，一眼就看到了养父嘉和与二哥杭汉。

杭汉一把抓过他手里的帽子，快步往前走着，边走边说：“走得理直气壮一点，就当我们是造反派，专门去游人家街的。”亏他回到杭州才半天，就已经开始学会斗争了。

嘉和却问：“越儿，你怎么改名叫周树杰了？”

方越被这二位挟着走，边走边埋怨着：“我跟他们讲了我不叫周树杰，我叫杭方越。可是他们根本就不听我的，非把周树杰的帽子给我戴上了。周树杰是我们厅的领导，那年我的右派还是他定的，怎么我就成了他。我再回头看，他就排在我身后，戴着我的高帽子呢。我想换回来，红卫兵也不让。他们都不理我，当没听见。”

方越好像说着别人的事情，东张西望，突然站住，指着街对面一家店说：“这不是奎元馆吗？我一天没吃饭了。”

杭嘉和想，亏他这种性情，随遇而安，想得开，这十年才活得下来，换一个人试试？又想，也不知方越这孩子多久没吃过杭州城里的面了，这么想着，接过了那顶帽子，说：“走，吃虾爆鳝面去。”

他把高帽子随手放到门口，三人就进了面馆。这奎元馆的面，也是几十年的好名声了。革命，革命，总算还未把虾爆鳝面革掉。嘉和要了三碗，又对伙计说：“三碗都过桥。”伙计走开时，嘉和对方越、杭汉二人笑笑说：“今日越儿是辛苦了，汉儿又刚刚从国外回来，我请你们客，过桥。”

过桥面，或是杭州人的一种特殊的面条吃法，就是把面条上的料加足了另置在小盘中，用来下酒。嘉和要了过桥面，就是要请他们二位喝酒了。果然嘉和又点了一瓶加饭，说：“下次专门吃过，今日意思意思。”

杭汉虽和大伯几年不见，但他是最懂这老人心事的，喉咙就噎着，说不出话来，三人就先干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面上来了，他几次举箸也难以下咽。他是不胜酒的，此时却陪着伯父一杯一杯喝。方越饿了一天，自顾填肚子，呼噜呼噜吞着面条，却问：“二哥，非洲比这里热吧，茶叶可生得好？”

杭汉一下子就想起了非洲，才离开了两三天，却恍如隔世。他不是一个很善于言词的人，但这时却强打精神，自己宽自己的心，说出的话倒像是首诗：“非洲怎么不热，一年到头都可采茶，每个月都可见茶花发，白花花的一片。我们在苗圃里插下茶穗，一年就有一米可长。到了雨季，茶叶就越发可看。茶园周围，那是一片片的火焰树，高高大大的，比街上游行的红旗还红。火焰树旁边，芒果树挂满了浅黄色的果实。香蕉的叶子，比门窗还大，一串串的香蕉，就挂在中间，就像一串串的眉月。还有一大球一大球的菠萝，像士兵一样，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立在茶园旁边——”

正说到这里，突听一声吼：“周树杰！周树杰！谁是周树杰！”

只见一个服务员拎着那高帽子走进店堂，猛的一声吼，那三人顿时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看着杭汉的脸就刷的一下白了，方越突然就站了起来，却看见嘉和坐着，朝他笑了一笑。突然，方越就感到了一阵轻松，就像那年从深山里出来时第一次到杭家见到他一样。义父那没有了小手指的左手朝他挥了挥，他就重新坐了下来。那服务员却走了过来，警惕地问道：“谁是周树杰！”

嘉和却问：“请问，厕所在哪里？”

服务员用手指了一指，拎着高帽子回灶间去了。嘉和咧了咧嘴，说：“再往下说——”

“说什么？”

“说你的非洲啊！”

“噢噢，非洲，非洲的茶园旁边，还开满了合欢花。茶不是喜欢阳崖阴林吗？这些合欢花一束束地开着粉红的花，就是阴林。茶树上面成群地飞舞着长尾巴的金色鸟儿。我们的茶，在它们眼里，就是最美好的东方伙伴。噢，我差点忘了说，还有面包树，猴子最喜欢吃那东西。仙人掌长得比人还高，它开的花，那才叫好看呢，非洲啊……”

杭汉突然停箸不言了，看着他们，他看见他们的眼睛都已经是红红的了，自己的眼眶就一热，喃喃自语：“非洲……非洲……”

“被你那么一说，我真想去一趟非洲啊……”嘉和说，和两个晚辈碰了碰杯，一饮而尽。两个晚辈却停箸望着他——他们的目光中流露出崇敬的神色。这是大难临头时的成年男子对德高望重之辈的依赖。杭汉一口气干下了这杯酒，就着眼泪，说：“伯父，吃了饭，我想到父亲家里走一趟。”

杭嘉平被封在院子里，既进不了他的屋门，又出不了他的院门——红卫兵可真能革命，拿大字报把他家的院子大门和屋门都糊了起来。好在七斗八斗一阵，皮肉吃点苦头，还未伤筋动骨，也许是看在得放的面上，还没拉他去游街，只是乱七八糟掳了一些东西，一声号令，就撤了。

八月份之前，嘉平是拥护这场革命的。要抓党内走资派，他想，这又何乐而不为。反正他也不是党员。有些党员干部，早就该这么冲击一下，头脑清醒清醒了。五七年是知识分子给他们提意见，还没怎么触及灵魂呢，就被一棒子打下去了，他算是侥幸过关，当时吴觉农先生也在政协，关键时刻保了他。不过他也没有少检查，想起那时候他杭嘉平竟然也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痛哭流涕之时，事后他汗毛都会竖起来。他想这还是他吗？还是那个搞工团主义、去苏联留学、参加过北伐的杭家二公子吗？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唱反调了。不用他唱，因为毛主席已经发现了问题，毛主席还是伟大啊，他不会因为五七年“大鸣大放”之后就对党内的严重问题视而不见。这次他不再依靠知识分子了，他依靠青年学生，依靠工农兵群众。群众和知识分子风格是不同的，群众什么也不怕，他们不但要触及人的灵魂，还要触及人的皮肉。从前那些严重的官僚主义分子，这下确实有他们的好看了。群众的怒火不是无缘无故就那么点起来的，他乐观地想。

要抓走资派，难免他们这些无党派人士也会吃点误伤，围攻起来一起批斗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但杭嘉平私下里愿意承受这种磨难。他想，要党改正错误，看来也只有这样猛烈地冲击一下了。谁知过了八月，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一发表，工作组联络组一撤销，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把军帽那么一挥，一切就迅猛地走向了极端。杭嘉平从年轻时代开始，就是一个思想趋于极端的人，年纪虽大，思想依然容易偏激。即使是他这么一个人，对这场运动的理解也已经走向了不理解。运动越来越激烈，范围越来越大，党内党外、各行各业、知识分子、工农群众，谁挨上运动的边就谁倒霉。最后弄到传统也不要了，学校也停课了，工厂也不上工了，街上出现造反派，所有的社会秩序、公德、规范、习俗，全都翻了个底朝天。到了这个地步，杭嘉平不得不想想，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而他自己，也正在面临着什么了！

杭嘉平最痛心的是他的得放。他没想到首先带着红卫兵来抄家的，会是他的最得意的孙子。当他和一群黄毛小子黄毛丫头站在他面前，要他交出反动证据时，他吃惊地摊着手说：“我哪有什么反动证据！我革命都革命不过来呢，你们说话可是要有证据的啊！”

孙子冷笑一声，说：“你当我们革命小将是瞎子？这半个月来，你每天早上在厕所里塞什么东西？”

杭嘉平惊得背上的汗刷地流下来。这段时间，他确实是在销毁一些信件。办法也独特，先拿脸盆把信件泡软了，第二天一早倒到抽水马桶里冲掉。他爱写信，自然回信也多，但五七年之后，他写的多是应酬之作，还参加了诗词学会，也无非是风花雪月加三面红旗罢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充满了遗老的头巾气。即便如此，这些东西他还是不敢留下，统统消灭在下水道里。有几回马桶被塞住了，他就让孙子来帮他通。他虽然没跟孙子说厕所为什么会堵，但也没有想过要隐瞒。没想到孙子就那么出卖了他。孙子竟然能从厕所里拣出一批信，那是黄娜从英国寄来的。孙子大声地叫道：“老实交代，你是怎样里通外国的？”

“那是你奶奶给我的信！”

“谁叛党叛国，谁就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得放突然叫了起来。杭嘉平活到六十五岁，此刻真是如梦大醒，盯着孙子得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杭嘉平住的院子，在解放街的马坡巷小米园后面。这小米园，传说是明代大书法家米芾的儿子小米的故居，后来又成了清代大诗人龚自珍家的院子。平日里，此处也是一个闹中取静之处，杭家又是个独门独院，被画家黄娜悉心收拾，很是像样。如今造反不过月余，院里院外，摊得一世八界。各家墙头和门上贴着一张张的标语和大字报，大字报上的墨水还是湿的，流下来一条条的，像是被雨淋过了一样，人名上打着红叉叉，那红颜色也是湿的，流下来，像血，殃及南廊下的一只八哥，也被“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了”。现在整个街巷突然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打着红叉叉的人名，那情景，不能说是不恐怖的了。

白天来抄家的时候，大门口来来回回地集聚着一群人，冲进来也是着实地看了一会儿热闹，后来大门被封上了，院子里反倒安静了。现在是夜里，残月东升，杭嘉平当院而坐，就着天光，还能看到挂在晾衣服的铁丝上的那些红红绿绿的标语，东一条，西一条，就在风中轻轻地舞动。间或，他还能听见院角处有泼剌泼剌的水声。他想起来，那是黄娜从前在院角建的金鱼池，被小将们砸了，水漏得差不多了，那些半死不活的金鱼正在挣扎呢。

反正家里也进不去，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还能干什么，什么也不能干了，就去救那些金鱼的命吧。

院里还有一个自来水龙头，所幸还未被砸了，嘉平正接着水呢，就听后门钥匙响。这扇后门自黄娜走后，就没有再被开启过。嘉平神经绷紧地想，是不是小祖宗又回来了。他自己都不敢想，他竟然会突然之间地怕起他的孙子来了。

推门进来的，却是已经三年未见的儿子杭汉，他激动地冲了上来，抓住父亲的手就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们打了你哪里？”

父亲的头就晃着，躲来躲去，说：“门都封了，瞧你回来的好时候。”

杭汉这才说，后门还有人，是伯父，专门来看他的，不知道要不要紧。嘉平说估计今天夜里不会再有人来了，赶快让嘉和进来。杭汉又说，还有一个人呢，方越，他能不能也进来？

自从方越做了右派，嘉平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算起来已经十年了。嘉平一跺脚，说：“横竖横拆牛棚，都进来。”

话音刚落，身材偏矮的方越就搀着瘦高的嘉和，出现在院子里。大家愣了一会儿，无言以答。好一会儿，嘉平方说：“惭愧惭愧。”

嘉和连忙摇手，答：“彼此彼此。”

“屋里封了门，进不去了。”

嘉和说：“找个角落就行。”他们移到金鱼池的水泥池边，摸索着坐了下来，说：“人活着就好，还能说话就好。”又说，“越儿，看看你嘉平叔，多少年没见到了。”

方越鼻子一酸，叫了一声嘉平叔，就蹲了下来。

杭汉团团转了一圈，想撕了那哗啦哗啦挂在空中的标语纸条，又吃不准，手都伸出去了，看到上面写着打倒国民党反动军官杭嘉平，便问父亲：“这是谁那么胡说八道？！”

嘉平摆摆手，生气地说：“让他自己回来撕！”

杭汉知道父亲指的是得放，叹口气说：“还不如前几年跟着黄姨去英国呢。”

“她是一向做逃兵做惯的，哪一次不是国内有些风吹草动，她就想往国外跑。你看你妈，那么多年，她出过杭州城吗？”

杭汉想，也许并不是国内的那些风吹草动让他的这位后妈走的，也许正是父亲刚才的那番话才把她气走的呢。二三十年过去了，杭汉的这位岳母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对嘉平前妻的忌妒。杭汉由他的岳母想到了他的妻子蕉风。蕉风十九岁就成了他的妻子，二十岁就生了得放，现在也还不到四十岁。她一向习惯了在杭汉的羽翼之下生活，她怎么对付得了这样的冲击呢？一想到蕉风那双有些木然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睁在她的眼镜片后面，杭汉心里就发急了，说：“也不知他们会把蕉风怎么了，会拉她去游街吗？”

“他们又不是要整她，只不过是要通过她整你罢了。你倒是把自己要回答的问题理一理。”

“笑话，我是什么人，谁不知道？别人不清楚还好说，这两个毛孩子也跟着瞎起哄。”

杭汉还是忍不住地站起来，要去找得放。他要他向爷爷赔礼道歉，还得让他把大字报揭了，要不一家人还怎么进屋？总不能造反造得不让人吃饭睡觉啊！

杭嘉平摇摇手说：“你几年不在家，你这个儿子可是生出大脾气来了。他若连我都敢造反，我看也不见得就会理睬你的了。他从前除了相信我，就是相信得荼。现在我是不相信了——”

“得荼他也不相信了。”嘉和轻轻叹了口气，“两兄弟碰到一起就吵架，喉咙还是得放响。”

“这有什么奇怪。你看你儿子，刚才把我批斗的。”嘉平用手指指他头上的一个紫血包。杭汉心都拎了起来，抽了口凉气说：“他打的？”

“谁晓得是谁打的，反正是他带来的人打的，说我是红茶派，红茶是专门给帝修反喝的。我心里想，真要批判红茶派，还不是得先从你爹批判起。那年是你跟我谈了国内红茶出口的情况，我才在政协会议上做了个提案的。”

“这话怎么说呢，扩大红茶生产还是吴觉农提出来的，莫不是他这个当过农业部副部长的人也是红茶派，也要挨批斗了？”

“当过部长算什么，吴老现在还是全国政协的副秘书长。比他厉害的人，还不是名字上都打叉叉了？”

杭汉就更不明白为什么要搞这场运动，但他非常清楚什么是红茶派。1950年12月，得放的母亲在杭州家中分娩生得放的时候，他正在杭州参加全国各地茶叶技术干部集训。开学第二天，吴觉农先生的报告，内容是关于中国与全世界红茶生产趋势。正是在这次报告中，杭汉知道了国外红茶的市场。当时的需求量是二十四万担，而我们的实际生产只有十四至十五万担。杭汉还清楚地记得吴先生的原话：至于国外市场上的需要，特别是苏联红绿茶的消费，红茶要占75%至80%，其他新民主主义国家，如民主德国、波兰、罗马尼亚、捷克、匈牙利等都需要红茶，资本主义国家如英国和美国需要的也是红茶。杭汉记录下这些国家的名字时，一点也不曾想过，把苏联和美国放在一起有什么关系。正是那次回家之后，家人告诉他，蕉风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他和同样兴奋的父亲跑到了产房门口，在等候新生命出生的那个空隙里他们也没停止对建设新中国的热情探讨，谈到锡兰这个国家还没有我们浙江省大，但我们中国的红茶生产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一。国际市场对红茶的需求，占全部茶叶需要的90%。正在这时，婴儿出生了，孩子那张小老头一般的红脸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刚过天命之年的杭嘉平激动地说：“中国人民得解放，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得荼，就叫他得放吧。”

今天，就是这个得放，把苏联、美国和他杭嘉平一锅端了。他不但封了他的门，还让人在他的大脑门上砸出了一个包。他们祖孙两个一向亲密无间啊。就像杭汉一点不理解那个陌生的营业员为什么那么恨他一样，杭嘉平也不理解，为什么他的孙子会这么恨他——嘉平突然激动起来，仿佛忘记了儿子刚刚从非洲回来，盯着儿子，又盯着哥哥，问：“这句话只有今朝夜里蹲在门角落里问你们了，这是为什么？啊，这样弄，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忍不住又要响了起来，嘉和站了起来，用手压一压，说：“轻一点，轻一点，要熬得过去，要熬得过去……”

杭家这四个男人，同时蹲了下去，谁都不再说话，却就着天光，捞起那些半死不活的金鱼来了。

杭得放并不是一开始就决定批斗爷爷杭嘉平的。他并没有什么批斗目标，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必须行动了！必须批斗了！必须造反了！

前不久杭得放与堂哥得荼交换过对运动的看法之后，的确是打定了主意，暂时看一看，不以眼下的得失论成败。他自信这场运动不会只给孙华正之流一个舞台。他应该学一学得荼，应该沉得住气。然而他太年轻了，世事太瞬息万变了，造反太突然了。总而言之一句话，革命太伟大了，大出了一切年轻人的梦想。一夜之间，全班每一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战斗队，干部子弟跟着董渡江去了，工农子弟跟着孙华正去了，黑五类子弟灰溜溜地回家陪斗去了。一小撮中间的红不红灰不灰的子弟们，自己集成一个小堆，一边有心无心地说着话，一边脸上挤出一种讨好的笑容，朝各个阵营里探头探脑。得放刚刚走进教室，他们中的一个就焦急地拉住他的胳膊，说：“杭得放，他们都行动起来了，我们怎么办？”

得放打量了一下他们，心想，我就落到了这个地步，落到了非得在“中间”安营扎寨的境地？他放眼望一望革命格局，发现果然没有一个人要理他，他就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英雄末路之感。但他还不甘心，要做最后的斗争。他环顾周围，知道孙华正根本不可能要他，眼看着只有那飒爽英姿的董渡江还有些缝隙可钻。他就朝她那公社妇女主任般健壮的背影走去。他屈尊挤进董渡江的队伍要说话，可是别人不听，别人用一种陌生的目光审视着他。董渡江一张一合着她那辽阔的大板牙，严肃地问：“你家里的问题搞清楚了吗？”

“我家，我家有什么问题？”

“你难道还不知道？你父亲有历史问题，你母亲单位也准备审查她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老实告诉你，我刚刚外调回来。你父母的单位，我们都去过了。”

“去我父母的单位？”

“怎么，去不得吗？”孙华正咄咄逼人地说。

“可我是和我爷爷住在一起的。”得放想了想，搬出一张挡箭牌。不料那两人都冷笑起来，说：“你就别提你那爷爷吧，政协门口自己去看看，你爷爷的大字报大标语多到天上去了。”

得放咽了口气，又咽了口气。他知道，如果他不那么连续地咽气，他会冲上去咬他们一口的。咽气的结果，是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是说，我不配做无产阶级革命派了？”

“忠不忠，看行动！”

杭得放绝望地想，怎么看行动，该批斗的牛鬼蛇神都让人揪走了，该成立的战斗队都成立了，他还有什么可以行动？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证明他是红色的、革命的、纯洁的？

他环顾四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就像一头饿狼一般到处寻找食物。他突然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恐惧地善良地望着他，眉头皱了起来，痛心的样子让人永生难忘。千钧一发之际，命运给杭得放送来了那条大辫子。看样子这的确已经是全班惟一的一条大辫子了。他本来不是应该欣羡于它，爱它，拥有它吗？然而他却对它一刀两断。杭得放举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把剪刀，突然大吼一声：“我让你们看我的行动！”

他扑了上去，一把抓住谢爱光的那两根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飞快地绞了下来，提在手上，大声地叫道：“这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这是四旧，革命的同学们，跟我走，造反去！”

他就这么提着两根辫子冲出了教室，后面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杭得放的气势压倒了众人，征服了众同学，连孙华正也向他拍手致意，他成功地在最短的时间里再次成为学生领袖。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好远，听到了教室里传来了一阵惨叫，他的心，就在那惨叫声中剧烈地跳了起来，然后一直往下坠去，坠去，坠得他眼中逼出了泪水，他想：这就是革命的泪水，造反的泪水，革命就是人民的狂欢节，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他挥着辫子回过头来，连蹦带跳地喊着口号，又激动又茫然地想：到哪里去造反呢？到哪里去抄家呢？他们已经来到了十字街头，有许多过路的群众以及也在游行的队伍都停了下来，看着他。同学们开始停下脚步发出追问：“我们去哪里，我们去哪里！”董渡江问他：“杭得放，革命的下一个目标在哪里？”

杭得放盯着手里抓着的那两根黑油油的大辫子，辫子的下端是两根绿色的细绒线的发绳，他应该想到他的下一个造反目标在哪里，可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地想：为什么绿头绳可以配黑头发呢？为什么家里的厕所老是堵塞呢？然后，他就声嘶力竭地举起双手喊道：“战友们，跟我走，抄我的家去，冲啊！……”

现在的杭得放也并没有回家的打算。这是一个被清算的家，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之家。他现在要做的首先就是和这样一个家族划清界限。另外一方面，他的革命行动也很忙。杭州大中学校一批红卫兵正在筹备成立红卫兵司令部，他也终于成为了他们的联络人之一。晚上是他们开会的时间，不料临时被赵争争从女中派来的人叫走了。他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没想到是让他用自行车把妹妹迎霜接回去。赵争争在日光灯下面的脸色苍白，她有些神经质似的在屋里来回走着，不停地说：“你要对你的妹妹说，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接着她又不满地说：“她离一个革命者太远，你不应该让我来带领这样一个革命素质太差的人。”得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惶恐地说：“不过她的确还是小了一点。”赵争争叹了口气，说：“她在医务室里，把她带回家吧。”

但是他没法把妹妹直接送回羊坝头，妹妹手里死死捧着那只大茶炊，两眼发直，全身发抖，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他反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就是不说。还是旁边的人告诉他，今天学校斗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历史反革命，那家伙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斗他也不交代。鞭子也抽过了，喷气式也坐过了，大牌子把脖子也快挂断了，他就是死不承认。正好迎霜手里还抱着那个茶炊，几个女红卫兵里，就有一个人，举过那茶炊就往那反革命砸去。杭得放一时听得热血沸腾，问砸过去后那老反革命有没有招，回话的那人叹了口气，说：“招什么呀，他就带着花岗岩脑袋见上帝去了。”

死了！杭得放想，他有一点茫然，有一点惋惜。他没有亲自经历这样的场面，却让赵争争经历了，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赵争争反复强调革命是暴烈的行动。他想起了这段话的出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他想，可惜现在是没有地主的牙床了，否则他也是一定要上去打一打滚的。

迎霜却被这暴烈的革命行动吓傻了。得放怎么给她背毛主席语录都不行。她只是一个劲地磕巴着牙齿说：“回家，回家，回家……”杭得放想，抱着这么一个大茶炊，怎么回家啊。他想把这修正主义的破玩意儿扔掉拉倒。谁知迎霜就像杀猪一样地尖叫起来。得放也是实在没办法，只好先回爷爷家，把茶炊扔了，随便拿几件换洗的内衣裤，再送妹妹去羊坝头——噢——不是，是送妹妹到硬骨头巷去。

进家门还真是费了一些工夫，整个大门都被大字报封住了，得放又不能扯了它们，就蹲在那里一点一点细心地剥，剥得像个门帘子，才掀开爬了进去，然后，再把那抱着茶炊的迎霜拖了进来。一进院子，他一把夺过那茶炊就往墙角扔去，边扔边说：“这下回了家，你该扔了这修正主义的破玩意儿了吧。”

只听迎霜一声尖叫就朝墙角冲去，她叫了一声爷爷，得放这才看见月光下墙角边靠着的四个身影，再定睛一看，指着方越就叫：“你，你这个右派分子，你怎么还敢到这里来！”

从前方越回羊坝头，也是常见到得放的。他不像得荼，对他总有些心不在焉，但总算还客气，一声越叔还是叫的，他想不到得放会对他这样说话，一时心如刀割，条件反射一样，身体一弹，嚅嗫着：“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嘉平一把拉住方越的手，说：“我还没扫地出门呢，这还是我的家！”

杭汉也忍不住了，说：“得放，得放，你给我住嘴！”

杭得放看见父亲，突然大爆发，跺着脚轻声咆哮：“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都是你们”下面的内容实在太多，只好省略了，黑夜里这压抑的愤怒的控诉声，就在这刚刚被荡涤过的院子里回荡。然后是一阵巨大的沉寂。好一会儿，方越说：“我，我，我走了。”

一句话也没有说的杭嘉和这时说话了：“一口茶总要喝的。”然后才对得放说：“你把屋门的大字报给我们处理掉，我们要进去。”

“一千个做不到！一万个做不到！”杭得放庄严地宣告。

“你去不去？”

“不去！”

“去不去？”

“不去！”

突然，杭嘉和拎起那桶放金鱼的水，“嗨”的一声，夹头夹脑泼到了杭得放的脸上。然后，他伸开那个只有半截的小手指，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去、不、去！”

被一盆凉水浇得一个透心凉的杭得放，突然心里有一种焦灼后的妥帖感。星光下水珠成串地隔着眼帘往下落，看上去仿佛眼前的那四个影子都在流泪。就那么呆若木鸡般地怔了一会儿，得放顺从地去扯那些大字报了，三下两下，就打开了封着的门，说：“好了。”

然而大家都没有回答他，都没有进去，都沉默地盯着他。现在是他嗫嚅了，他说：“明天人家问，就说是我拿东西打开的。”

影子们依旧盯着他，不说一句话。得放开始觉得自己的脸上麻麻的，有热水在流。这种伤心的感觉已经久违，且不合时宜。他被自己的乱作一团的爱恨交加的感情扯裂着，又为自己而感到耻辱。他哽咽着，说：“我走了……”转身就推开了大门，大字报门帘就一阵风似的被这少年带出的力气推出好远。院子里的影子们依旧一声不响——发生的一切令人心碎，还会发生什么又不知道……

迎霜突然尖声哭叫起来，断断续续地说：“死了……用茶炊砸死了……用茶炊砸死了，爷爷……”

大人们又拎起心来，问：谁死了，谁被这茶炊砸死了？什么？是陈老师？谁是女中的陈老师？

嘉和突然就眼前一阵发黑，朝天上看，星星噼里啪啦冒着火星直往下掉。他颤抖着嘴唇，半天也没有把“陈揖怀”三个字吐出来，就一下子坐倒在地上了。

第七章

仿佛童年的流浪正是今夜亡命的预演，或者今夜的亡命正是童年流浪的复习。1966年夏天，杭方越加入了骤然暴涨的无家可归之人的行列。夜幕下他踽踽独行，街上人流川涌，杀声震天。他却仿佛行走在荒野。前面看看也没有亲人，后面看看也没有亲人，他被命运第几次放逐了？

以往他就是很少回杭州的，但凡回来，单位里那间斗室还给他保留着，他毕竟还是这个单位的正式职工嘛，况且，怎么说对国家都还是有贡献的。前几年单位分进一个年轻人，没有房子，就暂居在他那里。偶尔他回去，若多住几天，那年轻人的脸色就不好看。这也罢了，再往后回去，竟发现门锁已换，叫来那小伙子，目光近乎愤怒。夜里来了一姑娘，两人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方越多迟回来他们也不走。方越只好说声对不起，先躺下头朝里睡，一觉醒来，那小伙子正在摔摔打打，当然摔的都是他的东西，叫他为难。他不能跟他说：同志，这是我的床，我的书架，我的箱子，我的房子，你长期在我的房间里待着，应该摔打的是我。然而今日挨斗游街，他发现那青年臂箍红袖章，显然是造反派一个了，他若连夜回去，还有他的好果子吃！

至少今天夜里是绝对不能回去的了。

还能去哪里呢？从嘉平叔那里出来，他就不打算回羊坝头了。他自认自己是个灾星，挨上谁谁倒霉，刚才得放的那一句惊喊，让他心里实在震撼。说不上委屈，只是发现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实际地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自惭形秽。

他举头看一看天空，月轮有晕，云厚气闷，难说会不会有雨。他再没有别的想法，要紧的是先把今天夜里对付过去再说。

右派分子杭方越不敢走大街，那里太亮，一切“魑魅魍魉”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就专门寻找那些小巷，沿着中河边密密的贫民窟一般的居民区走。说起这条河，八百年前，也是繁华地带，皇帝赵构、大臣秦桧，都在这河边住。如今俱往矣，王谢堂前燕，平常百姓家了，一片的旧垣颓楼，黑糊糊的，路灯也隔着好远才有一盏。

一开始他自以为找个地方睡觉并不困难——果然，在一偏僻处的小屋门前，他发现了一张“睡床”，那是一辆停歇着的黄包车，显然主人已经休息了。

杭方越没有再多想一下，就钻了进去。他的个子本来就不大，两个人可坐的座椅，被他一个人一缩，也就安下身来。很快他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狠狠地摔了一个跟头，头着地，痛得他大喊一声，睁开眼一看，果然他已落在地上。他的确是摔了一个跟头，他被车主人从后面一掀，从车里倒了出来。

车主人说：“什么人贼大胆，我上了一趟茅坑，你倒钻到我车里睡觉了！”

方越想，他自以为美美睡了一觉，还做了一个梦，原来不过上一趟茅坑的时间，真是一枕黄粱。灵机一动就顺着那人话说：“我是等你拉我的呢，上城里看大字报去！”

那人一听果然口气就变了，说：“大字报啊，我晓得哪里最多了。解放街百货公司门口，还有医科大学大门两边的围墙，密匝匝，炮轰省委呢。”

一个拉车的，平日里知道什么，现在说起省委书记，也跟说起隔壁邻居一样，方越终于知道，这一次和五七年真的不一样，一座城市，也是一片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了。于是便想赶快溜，再扯下去他就得露馅，说：“我也去趟茅坑，去去就来，你等着我。”然后，顺着人家拉车人手指的方向，溜之大吉了。

在暗夜里又跑了一阵，进入一条狭长的小巷，确信人家不会追他，才放慢脚步，定睛端详，是大塔儿巷。大塔儿巷啊，旁边就是杭七中，他的中学母校。他入中学那一天，还是义父嘉和亲自送来的。报完到，义父带着走过这条巷，告诉他说，这是戴望舒的撑着油纸伞的雨巷啊，是走过结着紫丁香般愁怨的江南姑娘的雨巷啊……从那时候开始，他知道了戴望舒。然而知道了又怎么样，紫丁香的雨巷通向爱情，流浪者的雨巷通向流浪，他这么茫然地想着从前的伤感诗人，茫然地往前走，有一滴水落在他的鼻梁上，是露水，还是雨水？方越突发奇想：如果戴望舒还活着并且依旧住在这里，那么紫丁香般愁怨的姑娘肯定是隔壁母校杭七中的女学生，而且她肯定不愁怨了，说不定此刻她正上房揭瓦，在抄戴诗人的家呢！那么戴望舒将怎么办呢？诗是肯定写不出来了，只有两条出路：要么吐血，要么上吊！五七年他们那一批右派中，好几个人就是这样死掉的。

方越那么胡思乱想着，又踅进了另一条巷。巷不长，狭狭的一线窄天，两旁是高高的山墙。他仿佛是走到死胡同里面去了，却转过了弯，并看到了清吟巷小学的挂牌。这一回他清醒了：那是从前王文韶住的清吟巷啊。幸亏王文韶这个老滑头琉璃球、这个封建王朝的最后一任宰相1908年就死了，要是活到今天，还不被人活扒了皮吃掉。也许还没等人来扒皮，自己就先吓死掉了吧。方越如一条丧家之犬，横横竖竖地在杭州的拐弯抹角的弄堂里踽踽独行，遥想着世纪初的往事，竟不知今夕何夕。终于眼睛一亮：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路旁有一幢正在施工的建筑物，夜里空着，恰好钻进去睡觉。

这一次却是睡不着了，躺在潮乎乎的地上，有地气泛起，有硬物硌着他的腰，朝天上看，有一闪一闪的星星在乌云里明明灭灭。方越又突发奇想：究竟是乌云遮不住日月星，还是日月星终究要被乌云遮住呢？从前他也是拿这个问题问过忘忧的。忘忧是有佛性慧根之人，话多有机锋，说：“那就看你是心向乌云还是心向三光了。”这么想着，他便定心守住丹田，一心向着星星。谁知也是白向，一会儿，星就完全被乌云遮住，然后是闪电，在空中划出许多的冰裂纹，像窑变后的瓷片，轰隆隆的雷声炸响，噼里啪啦的雨就下下来了。

一下雨这里就没法待了，方越只得再起身，沿着巷子出来，一怔，想，此处不正是寄草姑妈所住之巷吗？听说小布朗也回来了，他还没有见过呢。又想，寄草姑妈怕也是凶多吉少的，不妨也去看一看，哪怕暗中看一眼，也是牵挂啊。

杭方越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光景。院子里灯火通明，人进人出。方越仔细找，也没看到他们母子俩，心一急就凑了上去，见屋里造反一般的乱，连地板都被撬了起来，东一块西一块，湿漉漉的，扔在院子里。他就问看的人挖地板干什么，旁边有人白一眼，说：“搜敌台，连这也不知道？”

“这家人会有敌台？”

“什么东西挖不出来！”

“我怎么没看到敌台啊？”

“那么好找，还要造反派干什么？”

“那，这家人都到哪里去了？”

“谁晓得，反正没有好下场！”

方越听得额上汗水直渗，默默地走开，喉咙憋得喘不过气来，就蹲在电线杆子下装吐，背上雨水噼噼啪啪打，脑子一片空白，想：现在我该到哪里去呢？

这家的主人，此刻却是在西湖上度过的。

原来白天得放带着人抄自己家去的时候，寄草也没有被闲着，她被单位里的人揪出来挨斗了。

别人一直叫寄草杭护士，其实她从丈夫被捕之后，就再也没有干过护士这个行当。这期间她做过种种杂事，甚至还给人当过保姆。直到五八年大跃进，她和一群家庭妇女，才组织起了这么一个街道小厂，糊纸盒，粘鸡毛掸子。她也算是办厂的元老，因为不肯和丈夫离婚，所以也当不成厂长，但副厂长还是非她莫属的，其实，厂里一应大小事情，她还是常要出面拿主意的。

寄草生性是这样的倔强，简直让人想不通。她生得细瘦高挑，分外秀气，又加这些年来爱流眼泪，貌似弱不禁风，不了解她的人就当她好欺侮，偏没想到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冒出来的话，能把人听得噎死。这次她去了一趟十里坪，就有人说她进行反革命联络，要在厂里斗一斗反动气焰。你想他们这个街道小厂，本来就是一个大杂烩，人堆里比来比去，大多半斤八两，谁斗谁啊。推选半天，才推出一个名叫阿水的斗鸡眼，原是厂里的搬运工。因为常拉着人力车在外，算是领略过革命形势的人，心里痒痒的，总想自己也能造一把反，把厂里的这粒芝麻绿豆般的小权夺过来。

他自告奋勇主持批斗会，且先下手为强，把厂里的一枚大印先抓到手里。身上衣服也没个口袋，又怕大印放在别处被人盗走，实在是无计可施，憋出一个馊主意，把大印就吊在了裤腰带上，挂在裆下。他本来就是一个小丑式的人物，旧社会里跑过码头，胳膊上刺着青龙，一双乌珠“斗”得有点过分，裆下晃荡晃荡一只“南瓜柄儿”摇了上去，已经站在台上准备挨斗的寄草，先还流着眼泪呢，这时就指着那人裆下，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台下站着的革命群众，本来觉悟就不高，和杭护士个人关系又好，见阿水师傅这样一副吃相，都禁不住前仰后合地跟着大笑。阿水大怒，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指到东，指到西，命令群众闭嘴。可怜他又是一个斗鸡眼，他指东，人以为指西，他指西，人又以为指东，小小一个会场，就演绎了一场闹剧。

看看会再这样闹下去就开不成了，他把掸子往桌上一摔，拼力一喊：批判大会现在开始——果儿，果儿，上来！

那叫果儿的一位，却是个中年瞎子，正是来彩的丈夫。他翻着没有瞳仁的白眼，手里一根探路的马杆，甩搭甩搭，准确地走上前去，一只手捏着本红宝书，又按在胸前，那样子也是很神气的。到什么位置根本就不用人家说，不远不近，恰恰就在台子前立定，把马杆在台子边靠好，手伸开，一声叫口穿云裂帛：“茶来！”

立刻就有人给他端上一大茶缸，他接过，咕噜咕噜半缸下去，抹了抹嘴，道：“想听什么？”

台下的人就纷纷叫：《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还有人叫：《纪念白求恩》，《纪念白求恩》！又有人打横炮：《愚公移山》很好听的，上回我听果儿全本念过。果儿笑嘻嘻地听着，又不耐烦地摇摇手，说：“那么喜欢听，‘老三篇’通通来一遍算了！”

台下的人们就轰的一声，然后纷纷拍手，果儿就笑，说：“白念念，有那么好的事情？”下面就又笑，有人朝他身上扔硬币，有一枚竟准确地扔进了他的圆领汗衫内。果儿一边抖着，一边手往屁股后面摸，又往裆前摸过来，还笑嘻嘻地说：“怎么滑到前面来了，怎么滑到前面来了。”下面的人看了，简直笑得前仰后合，包括站在台上准备挨斗的寄草，也笑成了一团。就有几个妇女冲上去搡果儿，一边搡一边笑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是什么？”那果儿就叫：“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好哇，你违反了第七条，该当何罪，大家说要不要给他搡年糕？”下面的人，瞎的亮的哑的响的，都一道起哄，要给果儿搡年糕，也就是四脚四手拎起来往地上摔，吓得果儿直叫：“我是妇女，我是妇女，你们不要调戏我好不好？”

寄草早就习惯了这些从前杭家大院里绝对不会听到的荤笑话，而且她也晓得为什么果儿今天会这样说，人家会那么闹。她手下的这些弱人，有他们的弱办法来对付这个强梁时代。

阿水先也斗着眼睛笑，眼看着阶级斗争的大方向就这样要被转移了，这才醒来，连忙敲桌子，果儿咳嗽了几声，终于开始了：

“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人民服务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

开门见山，此一段非背也，乃唱也；且不是劫夫所作的那种曲，这一段唱腔用的是风靡吴山越水间的越剧调子，果儿一开口，老太婆们就击掌道：“真正徐派！跟徐玉兰的贾宝玉一式一样！”

又有老太婆反驳：“我听听是范瑞娟的梁山伯。”

“你耳朵聋了，明明是徐玉兰的贾宝玉！”

“不要好的坯子，连范瑞娟的梁山伯都听不出来！”

“贾宝玉！”

“梁山伯！”

“贾宝玉！”

“梁山伯！”

“不要吵了，已经到张思德背炭了。”有人气呼呼给她们一掌，这才停息，屏气静心，侧耳倾听。

果儿的“老三篇”实在是表演得好。嗓音如裂帛，这倒也罢了，难得一口纯正的绍兴方言，可谓铿锵有力，错落有致，跌宕起伏，抑扬顿挫，再配以动作和表情，如说杭州小锣书一样，把“老三篇”说成了一场大戏。果儿的张思德一出场，听得人恨不得立刻就到山里去背炭；说到白求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献身，听得人又恨不得一路冲到火车站，买一张票夹脚屁股就赶到越南，和美帝国主义决一雌雄；至于那老愚公，太行山，王屋山，果儿自己也说得一时兴起，单腿飞扬，一根马杆踢出丈把远，腿倒是架到了台面上，双手握拳，顺手捞起阿水摔到桌上的鸡毛掸帚，高举在上，那老愚公就成了打虎英雄武松，一腔豪气，直冲云天。厂里大大小小，台上台下，都听得恍兮惚兮，目瞪口呆。寄草站在一边，也不由想起她小时候随父亲读古文，念到张岱的《陶庵梦忆·柳敬亭说书》，父亲每每就高声朗读：“……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叨。夬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甏皆瓮瓮有声……”念到此，父亲就忍不住击节赞叹，不知是柳敬亭的书说得好呢，还是张岱的文写得好。此刻寄草看着果儿说大书，禁不住想，别看果儿是个瞎子，讨个老婆还是从前的婊子，若是活在张岱手里，说不定也是一个柳敬亭呢。

正那么胡思乱想，“老三篇”已经演完，果儿嘴角泛起了白沫，寄草连忙把台上的那杯大茶缸的茶再递给他。他咕噜咕噜地又喝，大家都傻了，想来想去，没人能把毛主席的话表演成这样，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倒是寄草虽站在台前，却由衷地鼓起掌来，说：“果儿真正是个人才！”

阿水这才想到，序曲已经结束，正剧应该开场，斗鸡眼乱晃一阵，叫道：“给走资派杭寄草挂牌！”

果儿听到这里，夸张地喷出一口茶来用手搭着胸腔，说：“哎哟姆妈哎，我要落去哉！”马杆也不摸了，跌煞绊倒就往下逃，大家就又都笑了起来。

也没有人给我们的阿水师傅打下手，只好样样自己来。阿水从椅子背后拉出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国民党臭婆娘杭寄草，上面还很时髦地打着一个红叉，仿佛叫这名字的人立刻就要拉出去枪毙。

寄草看到那牌子，顿时就从刚才的闹剧中脱出，忍不住悲愤交加。她想起了罗力，想起了她在十里坪跟他商量离婚时的情景。她是看着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他们是抱头痛哭一场的啊，罗力，我千里迢迢赶到缅甸和你成亲，难道就为了这一天！

她一把抢过那硬纸牌，三下两下，扯成几片，扔在阿水头上，嘴里叫着：“你这个畜生！你敢，我看你敢！”

阿水想这还了得，这些天外面走来走去进行革命串联，何曾见过那些牛鬼蛇神中有谁敢撕掉那挂牌的？他以牙还牙也大吼一声“我看你敢”，就冲上前去，和杭寄草这走资派推推搡搡打了起来。但寄草也不是一个逆来顺受之人，她尖叫着，披发跣足，横竖横拆牛棚，不顾一切乱抓乱跳起来。这一来阿水是真动怒了，他不是一点政治素质也没有的人，旧社会里也是入过青洪帮的，两只手臂上还刺着青龙呢，露一手厉害的给你们瞧瞧！他一边挣扎一边气喘吁吁地叫了一声：“春光，你还不给我上！”

话音刚落，一个拎着粪勺的青年人就冲进会场。此人精神病，每年春天都要把厂里一些年轻姑娘的手臂掐出几块乌青来，杭州人的说法是一个花疯。春光被收留到厂里专烧开水，还是寄草发的善心，体现的也着实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了。可他压根儿不懂这个，人家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会前阿水就对他布置好了，一声令下，他就冲将出来，手里举的那粪勺盛的既不是粪也不是开水，却是一勺专门用来浇柏油路的沥青。只见他大吼一声，就将那粪勺横泼过去，台上的人全都尖叫起来，其中阿水叫得最惨。他穿得少，又加正和寄草厮打，背上被浇了一大摊，另外溅起来的，就浇在了寄草的头上。寄草头发厚，皮肉虽有烫伤，倒没受多少苦，但沥青黏糊糊的粘到头发上结成了饼，怎么也拉不下来，台上台下，这才就真正乱成了一锅粥。

这一出杭州小市民的文化革命闹剧，小布朗没有赶上。那一日他倒是休息，但母亲让他留守在家中，以防居民区的那位工媳趁他家没人来抢占房子。不料果儿摸着道给他来报信。果儿又看不见，又是个生性夸张之人，上气不接下气，说得寄草几乎要一命呜呼了，小布朗还能不急？门都没关就往卫生院里奔，还好是一场虚惊，那阿水才成了真正的抢救对象。寄草有预感，挥着手一定要让布朗回家，布朗却不肯，一直陪着母亲上完药，用自行车把她推回来。谁知就那么一会儿工夫，那老工媳已经带着造反派来撬他们家地板了。小布朗不干了，操起一根木棍要上去拼命，却被寄草一把拦住。小布朗跳着脚叫：“妈妈我把他们打死了，背着你上云南！”

寄草连拖带拉地把儿子拉出巷口，说：“你父亲还想来参加你的婚礼呢。”

此刻，星稀风紧，残月当空，当杭方越正在杭州的古老深巷里仓皇踌躇之时，寄草、布朗母子两个，却在西湖六公园边大樟树下的木椅上舔伤口。

他们的身后，是一头巨大的石雕狮子像，一尊战士雕像，再后面就是湖滨路。到处都在造反，只有西湖在暗夜里依然一如既往地温柔。布朗心痛母亲，让她在长椅上躺下，头就搁在他的腿上。湖上的风很热，小布朗的膝盖也很热，小布朗能够感觉到母亲虚弱的身体在一阵阵地颤抖。

他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遍体鳞伤，他说：“妈妈，你一定要放心，我是你的儿子，有我在呢！”

寄草叹了一口气，说：“不晓得你爸爸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想爸爸也许在里面更好一些。”布朗若有所思地回答。

母亲对儿子的话表示同意：“至少不会像我们现在这样，打得半死，头上浇柏油，地板撬光，还被从家里赶出来，躺在西湖边，看天上闪电，挨大雨淋。”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声雷鸣，雨点就打下来了。小布朗却轻盈地跳了起来，说：“妈妈，我不会让你挨雨淋的。”他一把将母亲扶起，然后纵身一跃，跳入岸边一艘有顶棚的小舟，一拉手，又把母亲扶上了船。

小布朗的原意，只是临时跳到小船上躲躲雨，不料那小舟的缆绳未在岸上系紧，人一上去，吃到了分量，就一下子离开了湖边。又加上下大雨，岸边的人都跑光了，小舟自由荡漾在湖面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管他们。

一开始寄草还有些心慌，但儿子却叫了起来：“太好了，我们就让这只船一直荡下去，一直荡到金沙港，然后我们就上岸去龙井，我们到盼姐姐那里去。那里有剪刀，我来给你修头发。”

“你可真能想，然后呢？”

“然后就然后再说吧。”小布朗回答，“如果我很快结婚了，你就可以和我一起搬到翁家山来住，我们可以一起采茶，那是很快乐的事情。”

“有那么好的事？斗鸡眼会放过我！”

“他起码还得在床上趴半个月呢。”

寄草躺在小舟的靠椅上，咬牙切齿地说：“好狠毒的斗鸡眼啊，当年还是我把他收下来的呢！”

小布朗这一次的回答却是有一点开心了：“妈妈，这里还有一壶热开水，还有两只茶杯。噢，这里什么都有，还有一包橄榄，还有半包山楂片，还有什么——哈哈，这里还有半个面包。”

估计这些东西都是白天顾客留下的。小布朗不由分说地把这些东西都塞到母亲眼前，自己却走到船头，头顶着暴雨狂风。寄草欠起身来，看见儿子背对着她叉开双腿的背影，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作一团，竖了起来。从仰视的角度看去，他显得十分高大。此时惊雷闪电，狂风大作，他们的一叶小舟，正在湖面上颠簸，湖面在闪电下大出了无数倍，西湖刹那间成了汪洋大海，一个没有彼岸的地方。恐惧和疼痛让她赶快缩回身体。大雨哗哗地下着，闪电不时照亮保俶塔的塔尖和白堤口的断桥。寄草斜靠在椅子上就着茶，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半块面包，看着儿子兴奋地钻回船舱，说：“妈，我在西湖上撒了一泡尿。”寄草说：“西湖可不是撒尿的地方。”布朗说：“我知道，可我就是想在西湖上撒尿。”寄草看着黑暗中的儿子的轮廓，叹了一口气，就躺了下去，一会儿就睡着了。

杭氏家族的义子杭方越，以同样智慧和不同的方式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他跳上了从拱宸桥到南星桥的一路电车。在电车的最后一排位置上找到了最角落的位置。他浑浑噩噩地半睡半醒，从杭州城的北端到西端，跳上跳下，打了好几个来回。直到一位售票员走过来严肃地问他：“‘为人民服务’，你坐了几趟车？”才把他吓醒，掏出一把车票说：“我买票了。”

售票员根本不理他的回答，严厉而又固执地提高了声音：“我说‘为人民服务’，你耳朵呢？”方越我我我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倒还是旁边一个老人热心，推着他说：“还不快说‘造反有理’！”方越这才明白，连忙一声高喊：“造反有理！”他那傻乎乎不接令子的样子，把一车的人都弄笑了，那老人方说：“乡下人吧，思想觉悟没那么高。”售票员也笑了，说：“你怎么又说半句话，我问你坐了几趟车了，你记不起来了吗？”

杭方越连忙摆出一副可怜相，用一口浙南普通话说：“我是从龙泉来的，下着大雨，一时认不到路，只好在电车里避雨，我自己也不晓得坐了几趟车了。”

售票员说：“真是寿头，你看看，老早天晴了。”她总算正常地说出了能让方越听得懂的杭州俚语。方越抬头一看，又要到拱宸桥了，连忙说：“我这就下车，我这就下车。”售票员也说：“看你老实，不追究你了。”那老者也说：“是啊是啊，‘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嘛。”说着就和方越一起跳下车，又接着轻声说：“你这个家伙今天算是运气的了，这几天车厢里日日都有牛鬼蛇神抓出来呢。”方越一听，冷汗出来，缩头缩脑，再不敢说一句话，道一声谢谢就朝老者反方向走去了。

看一看手表，现在已经是凌晨时分了。拱宸桥一带，杭一棉和杭丝联的工人们上中班的已经下班，上夜班的，也已经上班了。周围是那样的黑暗，在黑暗上方的一盏路灯，更衬出世界的荒凉；而路灯下的那只垃圾箱，那只垃圾箱旁的一条正在觅食的狗，更加衬出夜行人的凄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行人啊，在他的身上，还能看出一个美术学院的风流才子的一点一滴的影子吗？他现在惟一还能思考的是缩到哪里去睡一觉，茫茫人世，哪里还有他方越的栖身之地呢？

茫然地往前走去，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臭味，一条大河，黑黢黢的，躺在眼前。是大运河啊，又闻到你熟悉的臭味了。方越打起了几分精神，至少，大运河的臭味接纳了他。还有拱宸桥，高高的大石桥，黑暗中拱着身体，无声地横跨在运河之上。他晃晃悠悠地上了桥，站在桥头，看着水面。远远地，还有突突突突的拖轮驶来。死是多么容易啊，只要往下那么一跳！

方越朝天空望去，一场大雨之后，夜空如洗，月牙儿弯弯，又挂在天上了。方越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后面没有一个亲人，连忘忧哥哥也不在。他想起了他那洁白的身影，想起他当年把他送出山去时的担忧的眼睛。他曾经一遍遍恳求哥哥和他一起回到生他的故地：到西湖边来吧，到山外繁华的都市里来吧。忘忧只是摇摇头，他说他喜欢山里，他习惯了生活在白茶树下。方越那时候不能理解哥哥，他以为忘忧是因为不能摆脱一个残疾人的自卑感，才隐居山间的。他说：“哥哥，跟我回城里去吧，我会养活你的。”忘忧笑了，说：“越儿，谁养活谁啊？”

这话没过多少年就让忘忧哥哥说准了。他当了“右派”之后，每个月都能够收到忘忧寄来的钱。救命恩人啊，几十年之后你还在救我。我想念你，没有你们我活不下去。绝望使他低下头，他在黑稠的河水中寻找亲人的影子。没有，谁也不会从这样混浊的水中显现出来。我们杭家人是洁净的，我们无法在混浊中生存。

大学期间，方越就曾到这里来写过生，画过素描，他那时候就知道杭州其实有三种水：西湖水、钱塘江水和大运河水。人们择水而居，那么杭州也就有三种人了：属于西湖的人，属于钱塘江的人，属于大运河的人。一种是雅的，一种是勇的，而一种正是卑微的啊，方越发起抖来了。

背后有人轻轻拍了他一下，声音尖尖地问：“喂，你在这里干什么？”

方越一颤，回过头来，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是羊坝头那个管电话的来彩，突然拍拍脑袋，说：“我还欠你电话费呢，这就给你，这就给你。”

来彩就嗲兮兮地摇着肩膀说：“你倒头脑还清爽啊，我当你要跳河自杀了。”

方越这才想起来，问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来彩说：“我是这里人啊，你脚板底下这块石头，就是我爹把我抱来的地方，我不到这里，我到哪里去？”

原来来彩的养父是拱宸桥的卖鱼人，一次赶早市，就在这桥头捡了她这个女婴，养大后再卖出去的。尽管如此，来彩还是念着养父的养育之恩。养父死了，他那间房子来彩就理所当然地继承下来了。夜里十二点以后，不叫电话了，她有时会回来看看，次日一大早赶回去。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见了右派分子杭方越。她已经在后面盯了好一会儿了，以为他要自杀呢。见他没有死的意思，这才放心了，只是忘不了那老习惯，纤手一掌拍在方越肩上，说：“哎呀，你可吓死我了，你要死了，我明日怎么跟你爹说去。我跟你说，好死不如赖活。六二年我从那边回来，当我特务呢，鞋儿袜儿脱光，六月里赤一双脚，到这桥头来拉煤车。那个痛啊，脚底板起泡，真正弄得我活撞活颠。后来问我瞎子嫁不嫁，我心里想，什么瞎子，死人也嫁，先活下来再说。你看，我现在不是活下来了吗？”她就顾影自怜地环视了一下自己，又说：“方越，你不要以为我这话对多少人说过，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因为我怕我一走你又要寻死。我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再会！”她就再一次嗲兮兮地向方越招了招手，扭着她那个细腰大屁股就下了桥。方越傻乎乎地还没回过神来呢，那尖嗓子又回来了，这一次是告诉他她在拱宸桥的地址，说：“你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玩噢，不要以为你们杭家有好茶，我这里也有好茶的！”这才一扭一扭地消失在半夜里的大石头桥上。

方越呆若木鸡，手抚被来彩拍过的肩膀，女人的手掌又温暖又柔滑，他有一种心酸的幸福，一种活下去的勇气油然而生。他用手掌拍拍栏杆，冰凉骨硬，和女人的感觉完全两样。大运河的臭水闪着一亮一亮的白光，黏稠地铺在身下，一直伸展到遥远的看不到的地方。在这样短暂的时刻，杭方越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大运河并不真正卑微，大运河通向所有的活路。杭方越决定了要做一个自觉的贱民。他已经找到了一个贱民入睡的地方，桥洞下，运河旁，那里太臭，巡逻队不会到那里去的。

第二天上午，杭州西郊茶乡龙井小学还算安静。学校放暑假还没开学，几个要革命的青年教师到城里活动去了，农村的造反虽然也激烈，但作为文化革命，发动时总还要比城里慢半拍的，红卫兵陆陆续续来过一些，跑到烟霞洞砸了一些石雕菩萨。龙井茶多，四旧倒不多，昨日砸了一天，今日便放过一马。

尽管如此，龙井小学教师杭盼还是心惊肉跳，教堂是再也不能够去了，城里也不敢再去。思澄堂和耶稣堂弄教堂的牧师们，大多都受到冲击了，异教徒眼里是没有上帝的，他们把《圣经》扔到厕所里去，或者烧掉——这些迷途的羔羊啊，这些被撒旦控制的犹大啊。

上帝在杭盼的心中。她几乎把整本《圣经》都背下来了，她一边祈祷，一边从脖子上摘下她那一枚小小的十字架，挂了几十年了，现在她要把它放在那把带回山中的曼生壶里。壶里还放了那只古老的怀表，那是当年小堀一郎在湖上自杀前交给她的，她从来没有动过它，甚至连看也没有再看一眼。现在她拿起它来，看到了“江海湖侠赵寄客”七个字，眼睛就立刻闭了起来，头别转了过去。这几十年她就是以这样一种姿态面对生活的，这一次也准备这样。她想把壶送到胡公庙去保存，当年接待过父亲的老师父还活着呢，他们经常走动的。

在杭布朗眼里，盼姐姐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女人。她比母亲要瘦小得多，眼睫毛特别地长，还喜欢不停地眨眼睛，一眨，两只眼睛就成了毛茸茸的两团。她讲话的时候不停地夹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句子，因为不时地画十字，她看上去显得特别的手忙脚乱。寄草母子的突然到来显然使她措手不及。她哆哆嗦嗦地让他们进来，又让寄草对着镜子坐下，在她脖子下面围上一块毛巾，说是要先把她头上的那些柏油去掉。但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上帝长上帝短地念叨了半天，也不知从何下手。最后还是寄草自己等不及了，接过剪刀说：“自己来吧，我看上帝在这里也用不上。”

两个人就一声不响坐在一旁，看寄草自己处理臭柏油。寄草是大刀阔斧的，几剪刀下去，脚下就摊开了一地的粘着柏油的青丝。布朗捡起一缕，叫道：“妈妈，你有白头发了！”

寄草说：“早就白不过来了，这种日子，能不白发吗？”

“我给你上山采何首乌去。盼姐姐，你们这里有何首乌吗？”

“那得先看你盼姐姐这里能不能收留我们。”

盼儿就急切地眨起眼睛来，脸上就只看到那两团毛茸茸，说：“主啊——除非我死了……”

寄草放下了剪刀，严肃地看着盼儿，说：“定个规矩，从现在开始，杭家人谁也别说死。日本佬手里都没死呢，共产党能让人随便死吗？”

说完这话，她就让儿子再取一面镜子来，放到她脑后，她就反背过手来给自己剪发。一会儿，剪完了，满意地看看前后，说：“人倒是显得年轻了。”

她让布朗到门口自来水龙头去打水，她要好好洗一下头，把斗鸡眼的晦气洗洗掉。布朗走出门外，却发现自来水龙头前站着一个叫花子一样的男人。他汗臭熏天，朝他笑着，还露出一口白牙，结结巴巴地问：“为、人民、民、服务，你是谁？”

“你是谁？”布朗反问。

那人轻轻笑了起来，说：“你、应该、应该说‘造反有理’，然后再说，我是布朗。”

狮峰山下老龙井胡公庙内，老师父以茶待客。这里早已不是香火鼎盛之处了，老师父抱得一个养子，从此也过起俗家生活。只是龙井茶人心善，并不多去打搅他们。胡公虽在杭州名气不大，但在浙中一带，可是以大帝称之的，永康方岩，他的香火旺盛得很呢。只是香火到胡公的葬身之地却已经断了脉，一年到头，竟然也没几个人来拜访，庭前那两株宋梅，也就只管自己纷纷地且开且落，反倒让那从前庙里的师父还能过上几天清静日子。盼儿把杭家几个不速之客一起请到了这里，也是心想这里人少，造反派一时也不会抄到这里来。谁知一到庙门才发现情况不妙，胡公庙的一进院子已经被人扒了大门，显然已经被人破过了四旧。师父一见他们就合掌念阿弥陀佛，说：“你们可是来巧了，昨日还有一批红卫兵来造反，把大门也砸了，我跪在地上，求他们不要再往里砸。真是菩萨保佑，小将们竟然退了，只把那里面老龙井的龙头给砸了，你们来看看，你们来看看，阿弥陀佛，总算门前的那十八棵御茶保住了。”

胡公庙前那块三角地带上的十八棵御茶，已经被挖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布朗不知那御茶的来历，说：“什么御茶，皇帝的茶吗？皇帝种的吗？皇帝能种茶吗？”

茶倒不是皇帝种的，但也不能说和皇帝一点也挨不上边，红卫兵来破这里茶的四旧，也不是没有一点革命道理。原来乾隆六下江南到杭州，倒是有四次来过这西湖茶区——骑马来到了狮子峰下的胡公庙前时，于石桥边勒缰下马，在溪边那块三角茶地采了茶叶，夹在书中，一骑红尘，差人送往京城，请皇太后品尝。因茶被书给夹扁了，从此龙井茶形扁；因乾隆亲手采过胡公庙前的茶，所以被封为十八棵御茶。

寄草刚刚活过一口气，就说：“哪里就真的是乾隆手里封的茶，不过是后人借了皇帝之名来抬高茶的地位罢了。若说它们都是封资修，那么中国人只好从此闭口不喝茶了。”

见大家都没情绪响应她，又对垂头丧气的方越说：“别臭烘烘地站着说话，赶快到后面老龙井把自己冲一冲。”

那老龙井就在胡公庙后面，一泓深潭，生着年深日久的绿苔，伏其前，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明代张岱曾有记载，说此地的水是如何的好，泉眼上方还刻有老龙井三字，早已被杂草盖了，经师父指点，众人才看出来的，师父说，听说这三个字还是苏东坡写的。

那只龙头已经身首异处，从山岩上细细流下的泉水不再从龙嘴里流出，而是直接淌入潭中。

杭盼这才捧着那曼生壶过来，对师父说：“我想把这把壶埋在老龙井旁边。”

老师父看看壶，说：“曼生壶啊，真是可惜。”

“总比让人砸了好。”寄草也小心捧过壶来，细心摸着，“这把壶还是我义父当年送给父亲的呢，他自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地下见了这把壶，怕不是要倒过来说，宁为瓦全不为玉碎呢。”

方越却突然难得地来了一句机锋，说：“本来就是瓦嘛，泥中来，泥中去，倒也是物有所归。”

寄草却说：“被你那么一说，你也不必去试制什么官窑了，制出来，还不是等着被毁被埋。”

方越听到这里，突然心里一阵悲哀，没有了说话的兴趣。原来他们这个组，自攻克了龙泉青瓷这个课题之后，就开始把目标定在了南宋官窑上。南宋官窑，堪称陶瓷史上的世界级宝贝，南宋之后便神秘地消亡了，至今出土的，还不足三位数。方越他们一群高智商的工程师技术员，花了那么些年，也没把它的配方找出来。可一旦要毁它，哐啷一声就够了。现在想来，历史上也不知道有多少次这样的毁灭，最美的东西总是最容易被毁灭的吧。他心里的荒诞感像一个无底洞，不知要把他的灵魂带到何方。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在这种向下坠的情绪中，他拿起铲子工作，就在老龙井旁，挖了一个很深的洞，把用木板箱装好的曼生壶轻轻地放了进去，埋上土之后，又在那上面移种了一株新茶。在做这一些的时候，他们中没有人再说过一句话。

第八章

车过洪春桥，入龙井路，神仙世界，訇然中开，两翼茶园，如对翻大书，千行茶蓬，绿袖长舞，直抵远方。江南的夏日清晨，骄阳初升，映得地绿天蓝。一面斜坡，鹤立鸡群般，突兀拱出数株大棕榈，阔叶翻飞，像是风车轮转，衬得茶乡平静如水。

有一个男人，一边双放手骑着自行车，一边歌唱：

韭菜开花细茸茸，

有心恋郎莫怕穷；

只要两人情意好，

冷水泡茶慢慢浓。

不用问，那是杭布朗，他是一个心急功利的求婚人。原本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如今有了一枚戒指，就信心百倍地冲到翁家山去谈婚论娶，且准备了满腹的情歌——

哎，大茶树后面的小寡妇泰丽啊，你不但教会了我无数情歌，你还教会了我男人的生活，多么怀念被你勾引的日子啊，虽然因此而被剽悍的叭岩打得落花流水，但我小布朗是不记仇的啊，你们的婚礼我不是又回来了吗？我不是又喝了你们的竹筒茶，为你们唱了祝福歌吗？

戴起草笠穿花裙，采茶的姑娘一群群，

采茶上山冈呀，采呀采茶青。

采茶要采茶叶青，你要看一看清，

嫁郎要嫁最年轻，也要像茶叶青。

……

这哪里是祝福歌啊，这就是对往日初恋的无尽怀想啊——我的心爱的小寡妇泰丽，你如今已经是那第三巡的浓茶，你已绿冠成阴，你已儿女满行。你心爱的小布朗，在千山万水之外，也要娶上一个茶乡姑娘了。

小布朗对采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看得出来，她是喜欢他的，但她总是生气，因为他为别的姑娘吹洞箫。她还为他的职业生气，她从不愿意到他的煤球店里去找他。尽管大人们早就承诺，小布朗在煤球店里不过是过渡，以后一定会到国营企业里去的，嘉和舅舅是已经答应过的。但她还是不放心，亲自去找了一趟嘉和舅舅，她不敢找她未来的婆婆寄草，她有点怵她。可她不怵嘉和舅舅，她才不管嘉和是什么样的人呢，开门见山就说：“大舅舅，你答应给布朗解决工作的。”

嘉和用他的老眼看了看她，他记得从前采茶是叫他爷爷的，和她自己的爷爷一个辈分。现在她叫他舅舅，是跟着布朗叫呢，说明她还是有心做他们杭家人的。想到这里，便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帮他了吗？”

“我们等不及了。”她回答。

“要办事了吗？”嘉和问，“要办事，就办事的做法；不急着办事，就不急着办事的做法。”

采茶脸红了，她还是个姑娘嘛，就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嘉和看了看这姑娘，叹了一口气，他对她没什么太大的好感，这姑娘心太凶——这是杭州人的话，也就是“要心”太重。可布朗还能给他什么呢？现在正是搞运动的时候，要安排一个工人，谈何容易。茶厂和别的单位一样，都在造反。好在造反的保皇的两派头儿，都是他从前带过的徒弟，找准一个机会才好开口。事情做得还算顺利，但嘉和不喜欢别人来催，尤其是这么一个黄毛丫头。

虽如此，嘉和知道，布朗和采茶处得不错，他们好就行了，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嘉和想到这里，就为自己刚才的冷淡抱歉，说：“你们不要着急，总会给你们想办法的。”

采茶听了这话，脸红还没退下去，眼睛又红了，说：“大舅舅，我阿爷当时跟我说好，城里有房子的，现在房子也被人家抢了去，你说我们办事，我们到哪里去办事呢？”

嘉和怔住了，他原本以为他的那番话会给她有所宽慰，不料她倒越发气急了，健壮的腰一扭，扬长而去，倒把嘉和一个人晾在那里了。

采茶的这些火倒发不到布朗身上。她刚要发火，他就仿佛能猜出来，立刻扑上去拿嘴亲住。采茶活到二十岁，何曾经历过此，一开始真是神魂颠倒，不知东西南北。回到城里继续给客人冲茶，水都冲到桌子上。小姐妹来问她，那个解放军叔叔你还谈不谈，她连连摇头，不谈不谈，哪个晓得以后会不会留在杭州。那段时间招待所也乱，各色各样的人来进驻造反，一会儿这一批，一会儿那一批，采茶也不过问，谈恋爱要紧。

可是你要以为翁采茶就是那么一个粗放型的姑娘，那你就错了。翁采茶喉咙梆梆响，该细的地方全都细，关键问题上她是门槛煞精的。比如吻香她不反对，吻得越多越好，不过煤球灰一丝都不能有。还有，再进一步她是绝对不做的。她晓得，弄到床上去她就完了，要房子没房子，要户口没户口，要工作没工作了。再说运动这么搞下去，好像越来越厉害，采茶心思担着，新鲜劲一过，她就又开始回过头来想，做劳改犯的儿媳妇犯不犯得着了。这么心思活佬佬，小布朗知道吗？反正从他那张龇着白牙的脸上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他现在要面对的是两个女人，首先是他的母亲，他得让她有地方住，有饭吃，还要保护她不再让斗鸡眼阿水来斗。另一个女人采茶要简单得多了，他现在最大的目的，就是想和她上床睡觉。想上床的目的也是非常清晰的，一是他纯粹地想上床，在他们生活过的大茶树下，爱一个姑娘固然是要唱情歌吹洞箫的，但根本的目的就是上床。不上床的爱能算是爱吗？想和采茶上床的另一个目的也是明确的，只要上了床，什么事情都不是事情了，什么房子什么户口什么工作都不着急了。杭州人是很把睡觉当回事情的，所以舅舅才要专门来跟他说，不要乱脱鞋子。可是他想，他并没有乱脱鞋子啊，他只想在采茶姑娘的床前脱鞋子啊。你们不是都要让我娶她吗，不是都说娶了她我就好了吗？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不赞成他和她睡觉呢，连采茶她自己也不赞成。布朗宽容地想到，这就是汉人姑娘最不可爱的地方，也是采茶和小寡妇泰丽的最大差别之一——虽然她们同样地爱吃醋，在这点上，云南女人和杭州女人倒没有任何区别。

采茶和小寡妇之间还有另外一个差别，就是采茶时不时地要提起彩礼和嫁妆。她总是说：“爷爷已经答应我，全套嫁妆备齐，马桶一定要红漆的，里面花生红鸡蛋都要备好的。城里那个院子，总归是我们的了吧。”

小寡妇泰丽却是把什么都准备好，酒和山歌，还有滚烫的身体，她可是从来也不曾向他要过一分钱的啊，尽管布朗没少往她家里背山鸡和野猪。许多次布朗都想把小寡妇泰丽和他的已经遥远了的但依旧是香喷喷的爱情告诉采茶，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再天真，总也知道在一个女人面前歌唱另一个女人，是犯规的。

但是他能到哪里去弄到这些红漆马桶全套家具呢。他吓唬她说：“现在已经文化大革命了，再那么搞就是‘四旧’，要拉去游街的。”采茶就有些被吓住了，但心里不服，说：“戒指总要给我一只的，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别人也找不到。”

这就是今天布朗唱着山歌前往翁家山的原因了。昨天夜里，在龙井山中，小布朗硬着头皮对母亲说：“她要戒指。”

寄草正躺在盼儿的床上打盹，听了此话，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说：“要一只戒指，本来也不为过的。”

盼儿坐在窗口一张椅子上，正做着晚祈祷：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息的水边……

房间里暗暗的，没有开灯，听得见盼儿的呢喃的声音：“我虽然行过死阴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

寄草叹了口气说：“我哪里还有什么戒指。”

话音刚落下一会儿，杭盼手指上那只祖传的祖母绿便取下，放到了寄草手里。寄草也不推，怔了一会儿才说：“盼儿，你的主才是最好的。”

盼儿也没有回答，却又顾自己回到了刚才她坐的地方，继续她的祷告。

寄草招招手叫儿子过来，对着儿子耳语道：“按说要只戒指也是不为过的，只是这只戒指实在珍贵。你爷爷先是给了你大舅的生母，她死后又到了我姐姐嘉草手里，姐姐死后由你大舅保管，后来又给了你盼姐姐。戴过它的人，把太多情谊渗到它上面去了。你若给了哪位姑娘，你就要把心交出去了。你说，你已经答应把心全给了她吗？她真的要你的心吗？”

布朗想了想，说：“没关系，如果我们的心不在一起，我会把它要回来的。”

此刻，戒指就在小布朗的手指上。有情歌，又有戒指，小布朗觉得他实在是天底下最胸有成竹的求婚者了。

事情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采茶看到那只戒指，眼睛就亮起来，脸蛋也红起来，她的手指头都几乎跷到小布朗的鼻尖，就等着小布朗把那戒指往上套呢，突然一惊，发问：“那么新房呢？”

小布朗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说：“就这里啊，到哪里去找比这里更好的新房呢？”

翁采茶是真想去城里的，城里哪怕造反造到天上，她也喜欢到城里去。听了小布朗的话，采茶不由得一阵失望，叫了起来：“你们真的不想把人家抢去的房子要回来了？你们不敢，我敢，我找几个人把他们的东西都扔出去。”

布朗说：“不是不想要，是暂时不想要，等我妈妈单位里不再批她了再说。”

“你们这是一户什么人家，怎么随便什么事情都要沾到一点？你妈妈算一个什么走资派？我们招待所里揪进揪出的走资派，那才叫走资派呢。我爷爷1927年入过党的人，他才算是走资派呢。”

“你那么一说我就更放心了，”布朗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搬回去，可我们现在还是得先结婚啊。”

“你那么急着要结婚干吗？”采茶警觉地盯着他。布朗笑了，说：“真的是想和你睡觉呢，你们杭州人不是一定要结了婚才能睡吗？”

他那么一个疙瘩也不打地就把别人一辈子也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叫采茶目瞪口呆，也算是出奇制胜。采茶腾的一下，脸红得连耳朵也红了，不要脸不要脸地捶骂了对方一阵，就心软手软下来，想：小布朗的户口还在城里，房子也在城里，迟早都是他们的。再说，他肯入赘到郊外，也是他的一片诚心，至少爷爷会非常喜欢的。爷爷收养她的时候，原本就是为了防老，不料她又想进城，现在暂时把新房放在翁家山，也算是对爷爷的报答吧。

这么想着，就羞答答地问：“那，把你妈妈一个人扔在城里，她同意吗？”

小布朗说：“什么同意不同意，我们一结婚，我就让她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城里那个鸡毛小厂的走资派，我们也不当了，退休还不行吗？我已经看过了，你们家有四间房，一间当客堂，其余三间，够我们四个人住了。”

采茶一听，大吃一惊——什么什么，小布朗你是不是疯掉了，放着城里独家小院不住，要跑到这里到处是茶的乡下来住。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嘛！我可是不要婆婆管的，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个连照面都不打的婆婆。这么想着，跳起来喊：“谁说让你妈妈过来住了？”

小布朗一听，这才真正着急起来，说：“爷爷都同意的。”

“他同意让他同你去结婚好了！”采茶嘴巴也硬了起来。

小布朗这才把底牌亮了出来：“我们城里的房子，一时半会儿的，也要不回来，已经被人家占去的东西，哪里那么方便就拿回来！”

采茶听了这话，真正厥倒，半天才回过神来，指着小布朗的鼻子，骂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是跟我结婚，还是跟我们家房子结婚！”

小布朗这也才真正算是领教江南姑娘的厉害了，他愣了半天，一跺脚才说：“也是和你结婚，也是和你们家房子结婚！”

采茶倒还真没想到小布朗会那么老实招供。他把话说得那么白，简直叫她无话可说，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头毛痱子一时奓起，叫道：“你爱跟谁结你就跟谁结，反正我是不跟你结婚了！”

小布朗也生气了，他毕竟也是读过书的人啊，也有他的自尊心啊，冷冷地收起了他的戒指，说：“这话是你说的吗？你再说一遍？”

采茶又叫：“是我说的，怎么样，怎么样？流氓！你这个小流氓！”

小布朗一下子就推开窗子，对着对面山坡上采茶的姑娘，举着他的戒指叫道：“美丽的姑娘们，我的未婚妻已经和我解除婚约了。你们谁愿意和我结婚，可以来找我，我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戒指，我还有一颗宝石般的心！”

屋里屋外，山上茶坡，茶蓬间所有正在摘夏茶的女人们，都愣傻了，一只喜鹊横飞过她们身边，吱吱喳喳叫着。空谷间，突然就听到采茶一声号哭：“啊呀我的姆妈哎……”

小布朗没有时间多生气，他跨上自行车骑出龙井路，便是另外一个世界。本来他是准备回城到家里去看看——扫地出门，也不能不给他们一个栖身之处啊。这个地方看来还是要占领的，从刚才采茶的那些个尖叫里面，他也已经领悟到一席之地的重要性。可是一拐到洪春桥，见一路上不断有人急匆匆地往灵隐方向赶。那是一队队的红卫兵，基本上都穿着黄军装，脚步声咔咔咔，有一种逼人的气势，夹带着陌生的恐惧和兴奋，直往人们的心里而去。他的自行车龙头就不由自主地转了向。

还有一些自行车也从他的身边飞快驶过，朝那些赶路的红卫兵丢下一句威胁之语：“走着瞧吧，你们的行动必将以失败而告终！”

赶路的红卫兵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振臂高呼：“砸烂封资修！保卫毛主席！”

布朗好奇，问一个掉队的红卫兵：“你们有什么行动啊？”

那红卫兵朝他看了看，说：“到灵隐寺去啊。”

他这才发现，这个头发又短又乱的中学生还是一个女的，她的长脖子下面是一个斜斜的肩膀，把她那身军装也穿得不像军装了。

“那你还不快点跟上去？”

“随便……”

布朗不知道这个随便是什么意思，就说：“要不我用自行车带你一段？”

这个女孩子突然睁大了眼睛盯着他，上下一阵打量，就飞跑起来，跑出了一段路，回过头来，吐了一口唾沫，尖声喊道：“流氓！”然后背过身去，一下子就跑得看不见背影了。

杭布朗撇撇嘴，在自行车上一个双放手，今天真倒霉，已经被两个姑娘骂过了。一抬头，却看见了他的表侄杭得放。得放全副武装，皮带把腰扎得像女孩子的腰那么细，神气活现地喊着口号，往灵隐方向赶。他还在他们的那支队伍后面，看到那个男不男女不女头发的姑娘，她仿佛想跟上去，又仿佛刻意地要与大部队保持一点距离。

小布朗叫着得放，问他们要去干什么。得放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说着：“……去砸……封资修……砸灵隐寺，革命……行动……保皇派反动……”

小布朗一听这话，也不再和得放说什么，就加紧往前蹬车，蹬了一会儿，一个大转弯回了过来，掠过得放身边，伸出手去，一把捞下了得放的军帽，说：“借你的帽子一用。”然后飞也似的骑回到那掉队的女孩子身边，说：“流氓又回来了！”

姑娘紧张地看着他，说：“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小布朗一下子把那顶帽子往姑娘头上一罩，说，“你是雌的还是雄的？美丽的姑娘要像孔雀一样爱惜自己的羽毛啊，这样子走出来，不怕人家笑话吗？”

姑娘先是愣着看他，突然，嘴唇哆嗦，眼睛里就有泪哆嗦出来。小布朗不想让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拍拍后座，用当下最流行的话说：“向毛主席保证我不是流氓！”

姑娘还流着眼泪呢，但不知为什么就上了小布朗的后座，他们一会儿工夫就超过了得放。得放依旧一、二、一地喊着口令，目睹着表叔带着谢爱光扬长而去，心里却想：都要结婚了，还勾引女人，这个严重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的……分子！他很想给表叔扣一顶帽子，可是一时脑子混乱，怎么也想不出来了。

杭家叔侄赶到灵隐寺时，寺外可说是人山人海。几日来，以中学红卫兵为代表的一方组成了捣毁派；以大学生和工人、农民组成的一方形成了保存派，双方各有理由，各不相让，就这样纠众在灵隐寺前僵持对阵。到得今日上午，火药味愈浓，武斗已经一触即发。

得放一到现场就说：“怎么还没有砸了那破庙！”

布朗比得放早到，早已在人群中转过一圈，此刻就凑过来说：“听说请示过总理，总理指示，灵隐寺不能砸，无论如何要保下来的。”

得放一听就火了：“这是谁造的谣，反动派的一贯伎俩就是拉大旗作虎皮，以达到他们阻碍历史进步的真正目的。”

布朗笑笑，却说：“谁是大旗，谁是虎皮？”

这一问，倒把得放给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回答不出来。

布朗大拇指跷跷，说：“是我造的谣，行吗？是我伪造的总理指示，行吗？”

布朗回杭时间不长，和得放这样的小辈话也不多，得放从来还没听到他说过火药味这么重的话，可他心里反感他。他也大不了他几岁，再说也不是一个阶级阵营的。这会儿得放非常生这位表叔的气，可是他绝不愿意承认那是因为刚才布朗载了谢爱光，他才把这事情往阶级斗争上靠。此刻，他看到谢爱光就站在布朗身边，头上还戴着他的帽子，便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说：“革命是需要狂热的，革命还需要红色恐怖，不狂热，怎么显其革命的波澜壮阔？没有砸烂旧世界的胸怀，怎么可能建设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他突然来了一段虚的，这些日子他们在学校里，革命来革命去的，用的全是这一套新鲜语系。

布朗摇摇头，说：“得放，我听不懂你的话。”

“对你来说，这是很正常的。”得放耸耸肩说。这句话相当无情和刻薄，小布朗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这是一句划清立场的宣言，也是一种自上而下的鄙视。他不由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很正常啊。”得放有些心慌了。其实他知道这很不正常，可是没法再把话说回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近来他总是把话说过头，把事情做过头。他为什么要去剪谢爱光的头发呢？他瞥了谢爱光一眼，苦恼地想。

布朗终于又笑了，说：“我是你叔，我有的是时间揍你，你好好地把屁股给我撅着。不过现在我没有时间，我得上那里去。”他指一指大殿上方那些保卫大庙的人群。

得放就眼看着表叔往上走，一边对站在旁边的谢爱光说：“他是我表叔，快结婚了。”

谁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看见谢爱光惊慌失措地扫了他一眼，就飞快地离开了他。那一瞥他终生也不会忘记。那一瞥照出了他的令人憎恶的一面——但这不是他想成为的那种人。不！他杭得放一点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阵线此时已经非常分明。大学生们站在殿门内外，黑压压的一群，布朗立刻就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与此同时，得放也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殿门石阶下的平台上。那里，黑压压的也都是人。市政府已经派了人来，此时一阵掌声，有人就上去说话。得放旁边一个小个子说：“听这个走资派说些什么，他要拦我们，立刻就把他拉下来开现场批斗会！”

得放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说：“这个人我认识，是我们同学董渡江的爸爸。她今天也来了。”

董渡江的爸爸站在一边，另一个看上去更像首长的人，就在台上宣布市政府的意见。乱哄哄的，得放也没有能够听清楚，但总的精神是明白了：

一、灵隐寺是名胜古迹，又是风景区。驰名中外，由来已久。飞来峰的摩崖石刻、参天古木和寺内的宏伟佛像、经卷珍藏，都是国家的文物，必须保护；

二、我国宪法规定，人民有宗教信仰自由。杭州是佛地，作为供佛教徒从事宗教活动的场所，现在保存下来的只有灵隐寺和净寺了，所以不能再减少；

三、东南亚各国信奉佛教的人很多，有些国家领导人也一样信佛，比如缅甸总理吴努、柬埔寨亲王西哈努克，所以我们还要适应国际活动和国际宣传的需要。

他的这番话刚刚说完，那边平台上，得放就看见一层层手掌升起，欢呼鼓掌。他没有看到布朗的身影，但可以想见他拥戴的样子。这使他生气，因为政府站在了对方一边。至于政府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他压根儿就没有时间去想。他只是在感情上站在了捣毁派一边了。那种由叛逆带来的巨大的激情，需要通过破坏来发泄。可是这些人却不让他们发泄，因此得放对他们义愤填膺。旁边那个小个子及时地高举起小红书，高喊道：“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这一句口号原本是得放刚刚想喊的，没想到就被那旁人喊走了。还好这次运动的口号很多，而且还随时可发明创造。得放头脑灵光，立刻振臂高呼：“我们不要封建迷信，我们要宣传毛泽东思想！”

他这一派的红卫兵举起手上的小红本本和他一起喊，他灵机一动，又喊：“不要给西哈努克看佛寺，要发给他们《毛主席语录》！”

大家一起也喊，喊完就哄堂大笑，把语录发到柬埔寨去，让亲王学习，大家都觉得这条口号发明得好。得放注意地看了董渡江一眼，董渡江面色不正常，但连她也勉强笑了。倒是站得更远一些的谢爱光没有笑，她的两只手揪在胸口，不知道是在为谁担心。

这一边的大学生们也觉得不能沉默，要拿口号来以牙还牙，有人也振臂高呼：“坚决遵循周总理的指示！”

得放听得耳熟，抬头一看，果然是大哥得荼。他不是跑到湖州去接别人的新娘子吗，怎么一下子又卷入运动了？不管怎么说，他是从旁观者转变成参与者了，虽然参与得不对头，他站到他对立面去了。他不安地想，也许他早就看到他了吧，凡是腐朽的东西，他没有不喜欢的，你看他那间书房，还叫爷爷手里的名字“花木深房”，他那个花木深房里塞满了什么封建主义的东西啊，还说是茶事资料呢。这么喝茶，本身就是四旧，和灵隐寺一样的性质。不管怎么说，杭得荼已经不是他从前崇拜的那个大哥了。

得荼这一喊，四周山上的工人农民都接应着，飞来峰上那些石像也好像跟着一起张开了嘴。可见得保护灵隐寺的人，还是要比砸灵隐寺的人多。

又有人高喊：“灵隐寺不能砸！”

这下呼应的人就更多了，小布朗也用尽力量吼了起来：“灵隐寺不能砸！”

这么呼喊的时候，布朗心里很痛快。他很喜欢那个“不”字。他已经看到了得荼，就用口号和他打招呼。

另一边又有人喊：“灵隐寺一定要砸！”

得放也声嘶力竭地跟着喊。他们人少，但人少不但没有使他们感到气馁和心虚，相反，他们有一种少数派的幸运感，有一种少数派才有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和布朗相反，得放喜欢那个“要”字。这些天来，他每天自言自语的就是要！一定要！一定要！

灵隐寺内外，此时口号此起彼伏，乱作一团。寺中僧人已散去大半，红卫兵已经在此围了三天三夜，僧人和尚也无法坐禅，只在各个门房院落把守。董渡江的父亲站了出来，只得说：“请大家静一静！请大家静一静！让我们回去与市委再作商量。我们马上就回来，告诉你们处理意见。时间不会长，我们马上就会回来。红卫兵小将们，你们千万不要冲突！千万不要冲突！”

他说这番话时，眼睛血红，喉咙嘶哑，他的口气里面，不但带着恳求，而且还有着明显的无奈。他的女儿站在对立面，一副可怜相。得放带着快意看着他的同学的这位从前貌似威严的父亲以及他们那一伙人，他们终于也落到了如此下场。

一阵狂呼之后，大家都觉得口干舌燥，天也渐渐地近了中午，市政府人还没有赶到，双方都不敢松懈那剑拔弩张的架势，可端着架势又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得放一挥手，就带着几个战友去侦察地形，看看有没有可以进入的其他边门。走来走去，却都是高墙石窗，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翻身跳入的。没奈何，只得重新回来，等董渡江的父亲带回那个早已焦头烂额的市委的决定。

喊了这半天，有些人就跑到冷泉旁去喝水。站在上面的人却不敢走开，惟恐人一散，这些小将们就上来冲庙门。也是我佛慈悲，此时竟还有一个人从寺庙后面出来，挑着一担茶水，一声不响地放在两伙人中间。那人虽不是僧家打扮，但也是皂衣皂裤，剃着光头。与众不同的是，他那一身皂，与他皮肤与头发的雪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要不是搞运动，谁都会好奇地多看他几眼。

佛是公正的，一碗水端平的，一桶水拎到平台下的捣毁派当中——他们要消灭灵隐寺，灵隐寺的和尚还要给他们弄水喝。茶使人冷静，使人清醒、理智、温和、善良、谦虚、友好，也许灵隐寺的僧人想用这种饮料来打动他们。另一桶水便留在平台上了。得荼见了那人，眼睛一亮，那人却也一边发着竹筒勺，一边就走到了得荼身边，说：“我早就看到你了。”

得荼轻轻地问：“忧叔，你什么时候到杭州的？”

忘忧并没有出家，却在天目山中做了一个在家的居士，他的职业也好，杭家竟出了一个守林人。有时他回杭州，也不住在家中，只在灵隐寺过夜。杭家人对他的行为也都习惯了，可是以往他总要先到羊坝头报个到，不像这一次，家中人不知，他已先到了灵隐寺。

忘忧说：“走，跟我回庙里说去。”

他回头要去取扁担，却发现已经在小布朗肩上。小布朗刚回杭州时，忘忧特地来过杭州，所以认得。但得荼对他的出现还是觉得奇怪，在他们眼里，布朗是个游离于杭州的局外人。布朗却很自然地说：“你们有没有看到得放？”

杭家三人边走边叙，忘忧说：“你们俩比赛喊口号，一个响过一个，我都看到了。”

布朗笑了，说：“我喜欢灵隐寺，砸了它，我就喝不上灵隐寺的好茶了。”

忘忧说：“我也算是和灵隐寺有缘的。十多年前有一次游灵隐寺，也是逢着一劫，让我碰上了。还好那次我正在殿外，就听殿内一声轰隆，那根大梁突然断了，将原来的三尊佛像也砸塌了。灵隐寺这一关就是三年，后来还是东阳人来重修的。那时就有人不愿意做这件事情，说是不愿意搞封建迷信。”

“这事情我知道，那次也是周总理发的话，这次也是。我看灵隐寺砸不了，得放白辛苦。”

得放在台阶下，看着杭家三人都在台阶上，轻声说着，转过庙的墙角而去。一种失落和气愤同时向他袭来，那天夜里嘉和爷爷一盆水向他泼来之后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一时就没了情绪，坐到石阶下发愣去了。

忘忧说，现在局势已经那样了，急也急不得，乘着等市政府通知的空当，不妨学学赵州和尚，吃茶去吧。忘忧的这个提议，使得荼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他想，也只有忘忧这样的山中人才会有此等闲心呢。

忘忧要请二位品他从天目山中带来的白茶。这茶，往年忘忧也带来过的，数杯而已，但布朗听都没有听说过。忘忧取出的那套茶具却叫得荼看得眼热。但见这套青瓷茶盏呈冰裂纹，铁口赤足，忘忧用净水洗冲之时，自己那茂密而又洁白的眼睫毛就缓慢地颤动起来，真有心安茅屋静，性定菜根香之感。得荼看着忘忧，觉得人家都说他活得可惜，他却觉得他活得自在，便说：“这套茶具倒是好，像是宋代哥窑的制法。”

“到底在行，一眼就识货。”忘忧泡上茶来，一边说，“正是越儿他们试制成功的样品。你不是也得过一只杯子？你们再尝尝我这茶，今年的白茶另有一番味道，得荼你也没有喝到过的。”

这两位就低头看杯中茶，果然奇特，但见这山中野白茶浮在汤中，条条挺立，看上去像是山洞里的石钟乳一般，上下交错，载沉载浮。这汤色也和龙井不一样，橙黄清澈，喝一口，淡远深韵。得荼说，好，果然和往日你送我们喝的感觉不太一样。布朗是头一回喝，只说：“太淡太淡，太讲究了。”

忘忧点点头说：“你说太讲究了，倒也没错。我这次制茶的手法，是专门从福建白毫银针处学的。白茶是个稀罕物，从前都说只有福建有。《大观茶论》里宋徽宗还说过：‘白茶自为一种，与常茶不同。’物以稀为贵，自然就讲究了。从前制作白茶，要先把春日里长出的芽头，待鳞片和鱼叶开展时用手掐下，投入水中洗，说是水芽，然后还要再摘去那鳞片鱼叶，再经过拣选，蒸焙到干，这才算是完了。现在简单一些了，只把那初展的芽叶及时掐了，拣去鱼叶鳞片，只取那肥壮毫多的心芽，称为抽针，再制成茶。我以往的炒制白茶，只是按一般的眉茶手法。今年春上来了一个专到禅源寺拜韦驮的福建云游僧，正逢我要制茶，他就把那一手绝活教给我。真正是不比不知道，这才晓得山外有山，那白茶虽只有一株，也不能入乡随俗的，该这么制茶，才不委屈了它呢。”

布朗不知怎么地就又想到了他们在龙井山中胡公庙前的那番对话，说：“你们这里的人凡事都喜欢和皇帝扯上关系，不知这个白茶会不会也和皇帝挨上边？”

忘忧点点布朗说：“这话说起来就长了。若追究也算是四旧，也是要被得放他们打倒的。”

“真是岂有此理！”得荼放下杯子，声音也高了起来，“什么东西都要造反，中国名山名刹名茶要多少？名茶多多少少和皇帝有点关系，莫非这样的茶都不能够喝了！”

“你以为我们还能够喝茶吗？”忘忧突然发问，几如棒喝，把得荼问得一时怔住。倒是布朗明快，回答说：“我们这不是在喝吗？”

忘忧回答：“不过是偷着喝罢了。”

布朗一口饮尽，说：“偷着喝也是喝！”

忘忧轻轻一拍桌子：“布朗你的脾气表哥我喜欢。”

得荼才说：“还是忘忧叔方外之人，六根清净。外面七运动八运动，你还有心和我们谈茶。”

“山里人做惯了，草木之人嘛，别样东西也谈不来了。”

得荼在忘忧面前是什么话都肯说的，这才叹了口气说：“哎，说起来我本来也是不想那么快就陷到运动里去的。我高中毕业的时候，爷爷跟我谈过一次，问我日后到底走哪条路，我说我要走又红又专的道路。爷爷却说，世界上两相其美的事情，大约总是没有的。我那时不能说是太懂爷爷的话，现在运动起来了，才知道，所有想走又红又专道路的人，其实要么走在红上了，要么走在专上了，这两条道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忘忧说：“大舅也不过是说了一层的意思。其实世界上不要说两全其美的事情是没有的，一全其美的事情怕也没有。比如我，你们都道我活得清静，却不知我此刻也是一个戴罪之人呢。”

原来忘忧所属的林业局也来外调忘忧，说是他十来岁时就成了美国特务，用飞机联络，还在林子里接待美国鬼子。这说的是当年忘忧弟兄救下盟军飞行员埃特的事情了。忘忧此次来杭，就是要有关部门出具证明。另外，他还得找到越儿，统一口径，免得如五七年一样，人家说什么他就认什么，有时还自作聪明，其实上的都是圈套。

布朗本来不想把家里的事情立刻就告诉他们，他是个大气的人，自己的事情是很藏得住的，听到这里，他才把方越和他们杭家近日的遭遇前前后后地道了一遍。那二位都听得愣了，得荼一时心乱如麻，站起来说：“我去了一趟湖州，刚回杭州，气都没喘一口就到这里来了，没想到那里乱，这里也乱。我把得放揪进来，这种时候，他还头脑发昏。”

忘忧连忙说：“这件事情我来办，我这里还要请你们帮忙做一件事情呢。”

原来忘忧一到寺里，就和留守的僧人们商量了，要立刻去买一批伟人像来，从头到脚贴在佛像上，看谁还敢砸菩萨。

布朗一听，大笑起来，说：“这主意该是由我出的呀。还是我去！”

“你去买？”忘忧也微微笑了，他喜欢这个小他许多岁的表弟。他要不是天性那么豁达，这些年来，怕是愁也愁死了。

得荼也起身告辞，他要到门口去组织好守护队伍，等着伟人像一来就贴上。两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一盏清茶入口，他们的心情沉着多了。

布朗出得门来，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空空如也。伟人像四毛钱一张，起码得买他二十张。他一向是那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人，这时也不慌，急中生智往四下里看，就看到了刚才他帮过忙的那个女学生。他挤了过去，挥挥手，让她出来。女学生不像刚才那么警觉了，反问他有什么事，小布朗摊开手问：“你有钱吗？”

那女学生就问他干什么，他说买毛主席像。女学生说：“你可不能乱说，人家要抓你的，得叫请宝像。”

布朗说：“我也记不得那些口诀，你陪我跑一趟吧。”

那女学生真行，果然扔下她的那些战友，跳上布朗的自行车后座，就跟他去了。这一次她自在多了，不再有刚才的那番害怕。布朗开玩笑地问：“你小心，我可是流氓。”

姑娘突然在背后扭了几下，摇得自行车直晃，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不说这个了。”

“谁跟你说这个了，走吧走吧，再去晚一会儿，宝像可能就请不着了。”

他们说的这些话，得放统统不知道。他被忘忧叔拉进厢房喝白茶去了。喝了半天茶，也没喝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来，更不要说谈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倒是他杭得放滔滔不绝地教导了他表叔一番：要批判主观唯心主义，宗教是精神鸦片之类等等，最后还劝忘忧改信马列主义后再成个家。他语重心长地对他的忧叔说：“你想想当个守林人有什么意思？一个人住在山里，什么革命运动也够不着。肉也吃不来，还不让结婚，这是什么道理！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有一个内容，让和尚尼姑都配对结婚去，不结也得结，赶出庙门，他们不结，怎么行？你看你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出家人呢，你认什么真啊，别人都结婚，你为什么偏不结呢？这几个破菩萨，值得你那么认真吗？说起来你和得荼哥哥一样，还是烈士子弟呢，省里多少次要把你接出来，你为什么不肯？老子英雄儿好汉，你应该继承革命遗志才行啊。”

忘忧趁他喘一口气的时候，问：“你真的认为会有姑娘嫁给我吗？”

得放这才想起来，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他一遍，说：“怎么不能？连布朗都有姑娘跟呢，他什么成分，你什么成分？”

“那好，你现在就给我请一个女红卫兵进来，只要她肯嫁我，我就回杭州城，不看林子了。”

得放就傻眼了，他突然发现忘忧表叔还挺能说话，他也立刻明白自己近乎于胡说八道，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等他喝饱了一肚子的白茶水，出得门去时，傻眼了，董渡江见了他就叫：“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看看，你看看，成什么样子了？”

得荼正在大雄宝殿大门口贴最后一张大毛主席像，见了得放，终于说了他们在灵隐寺集会后的第一句话：遵照周总理的指示，灵隐寺大庙，暂时被封起来了。

第九章

杭氏家族最后一名女成员，在此大风暴席卷的红色中国懵懂登场。

黄蕉风，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暴风骤雨，什么叫摧枯拉朽，什么叫再到地主家的牙床上翻一个滚，还有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之类等。多年来她就像一只心宽体胖的瞌睡虫，声音大一点时她醒来了，跟在人家后面，人家干什么，她也就干什么，人家声音稍微轻一点，她就睡着了。

她还不到四十就已经发福，人称杨贵妃。她甚至比她丰满的母亲还胖，圆圆的脸上一对酒窝，大眼睛上架一副眼镜，那眼睛也被她多年来的微笑挤压成了两弯新月。一头黑发倒是像少女时代一样油亮。这个年代的中国妇女，几乎个个都是齐耳短发了，偏这个黄蕉风还是一头长发，用手绢扎成了一把，披在脑后，成为他们那个专门进行茶学教育的中专中的资产阶级景观之一。谁都知道，实验室里的那个侨属女教师与众不同，接近于旧社会的十里洋场或者近乎帝国主义修正主义。但全校师生又都对她网开一面，认为她可以不打入党申请书，可以穿花衣裳，可以在十次政治学习中有一两次在实验室里做研究，甚至开全校大会时睡着了也没有被点名批评，只在小组会上不点名地说了一下。大家都看着这个胖美人儿笑，胖美人儿自己也笑，一边笑一边说：“开大会睡觉，这样对校长是不礼貌的，希望那位同志以后一定要改正。”

大家笑得就更厉害了，目光宽容，仿佛她就是一个不可用同一价值观念来对照的异类，仿佛她不是一个有思想有灵魂的人，而是一个可爱的小宠物，只有她才配被他们宠爱。这种特权难道不是很危险的吗？黄蕉风可不晓得。

有一位从农大茶学系毕业的女学生，刚刚分配到他们学校，就下了茶场锻炼，茶场劳动苦，她很羡慕黄蕉风的特权，想挪个位子，进实验室锻炼。她一边学着蕉风的打扮亦步亦趋，倒也不曾东施效颦，一边开始积极活动，跑到蕉风那里去说她对业务的精通。她说她知道茶树鲜叶有两大成分：水分占75%—78%，干物质占25%—22%；她又说她知道干物质分有机化合物和无机化合物，有机化合物中有蛋白质、氨基酸、生物碱、酶、茶多酚、糖类、有机酸、脂肪、色素、芳香物质、维生素等，蕉风听了半天才知道她想进实验室。她高兴极了，有一个人和她做伴，那还不好？她就去找书记要那个人，书记搞党务工作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年轻人的鬼把戏，就把那青年人找来，一阵斗私批修，斗得那女学生痛哭流涕。书记是个转业军人，看姑娘哭了，有些不忍，便把自己身上的担子往外推一推，说黄蕉风处实际上也不需要人了。女大学生从办公室回去就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贫下中农，从此再也不提实验室之事。奇怪的是，她没有恨党支部书记，却恨上了“归国侨眷”黄蕉风。她认为这都是她的阴谋诡计。她来到了黄蕉风的实验室，神情严肃地考问黄蕉风：“黄老师，你那么忙，有时间学习政治和业务吗？”

黄蕉风傻乎乎地说：“我不忙啊，比你们在农场的，实验室里的工作是不忙的啊。”

“你一天洗头换衣服要花多少时间啊？”

“很快的很快的，我婆婆会帮我洗的。”

“你是指哪个婆婆啊，听说你有两个婆婆呢。”

黄蕉风愣住了，她从来还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问话，这有点过分了，但她还是笑笑，说：“你也知道啊，有一个婆婆就是我的亲妈妈啊！”

黄蕉风如此坦然，倒也叫对方没话说，看着黄蕉风在自来水龙头前洗实验瓶，长发挂下来，真好看。拨拨自己的脑袋，真是焦头烂额一个，失落的感觉很多。这女学生个子奇小，本来并不坏，只是出身小市民，“要心”很重，也有点忌妒心，看着人家过着好日子，自己一无所有，想效仿，又挨批评，一肚皮气郁积在那里，泛在脸上，一股晦气相！一副欠她多还她少的神情就露出来了。

想来想去，总想占一点先，就问：“你争取入党了吗？”

黄蕉风这才吓了一跳，问：“我可以入党的吗？”

“为什么不能？”女青年说。

“可是书记已经跟我谈过了，说我可以留在党外干革命的啊。”蕉风不安地解释说。

女大学生愣着看着对方，这个无懈可击的胖女人，太气人了，她看着满架的瓶瓶罐罐，不知从哪里下手。倒是蕉风憨，反而问：“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女大学生冷冷地看着她，想：大奸若忠，大智若愚，口蜜腹剑，两面三刀。

女大学生在下面劳动了一年，回来后对黄蕉风心怀仇恨。这就是运动一来，她便手举张小泉剪刀冲进实验室，一刀剪掉那披肩长发的下意识。

仅仅是下意识倒也就罢了，但运动可不是靠下意识可以发动起来的，运动需要上意识。上意识一蹿上来，那年轻女人就一刀扎下去，把黄蕉风的脑袋剪成了一个正在挖坑种地的大寨梯田。经过一段时间的运动教育，她已经把黄从生活枝节问题上升到无产阶级政权的高度上来了。她大吼一声：“黄蕉风你这个钻进社会主义阵营的蛀虫，你这个资产阶级的娇太太，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想破坏中国社会主义的茶叶事业！”

黄蕉风，自从八月间被糊里糊涂关进牛棚之后，再也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世界。她从来就是一个养尊处优之人，在家里被丈夫和公婆宠着，在单位里被领导同事宽容着，她完全就不能适应这样一种使人惊惧的生活。在此期间，伯父嘉和与女儿迎霜来看过她几次，但她已经被惊惧击垮。她翻来覆去地只会说一句话：“汉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汉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杭汉此时其实已经回到了杭州，但夫妻还没有见上面，他就被单位里的人弄到牛棚里面去了。他也是悄悄写了便条叫迎霜带来的，便条上只有一句话：蕉风，要活下去。可是蕉风看着字条就大哭起来，说：“我活不下去了啊，我活不下去了啊……”

嘉和几乎是杭家上两代人中惟一还没有被冲击到的人了，也惟有他还有点行动自由。他只好翻来覆去劝慰她，不要担心，事情总能说清楚的；不要害怕，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要吃得下饭，尽量睡好觉，等着一家人团圆。蕉风泪眼模糊地问，全家人什么时候能团圆啊？嘉和一时就回答不出来了，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快了，快了。黄蕉风就又问了一句：“十月一号总能够回家了吧。”公公就说：“那是一定的了。”蕉风这才不哭了，对迎霜说：“跟你哥哥说，让他来看我。他又没进牛棚，他又不考试了，他怎么就不来看我呢？”迎霜看看大爷爷，见大爷爷拿那只断指朝她微微摇动，她就哭了，说：“他革命着呢，特别忙呢，让我带口信来，要你好好地在这里待着，他忙过了这一阵就来看你。”蕉风这才心里好受一些，又说：“你跟你哥哥说，再不来看我，十月一号就到了，我就出来了。见了他，我可就不理他了，看他害不害怕？”

迎霜看看头发乱如女囚的妈妈又要哭，虽然见着出国归来的杭汉时，也曾想“脱离父女关系”，但她最终没有在哥哥那张脱离关系的声明上签字。哥哥早就不认我们杭家人了，妈妈还不知道，妈妈多么笨啊。回来的路上，她对大爷爷说：“不管人家说妈妈怎么样，我都不和妈妈断绝关系。”嘉和伸出那个断指，对迎霜说：“好孩子，我用这个手指头跟你拉钩。”大爷爷的断指在杭州城里，是革命传统教育的一个著名故事，所以迎霜知道用断指拉钩的意义。他们就那么钩着手指回到家里，却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蕉风。

黄蕉风被伯父安慰了几句，立刻就又分不出里外了。她算了算日子，到十月一日，还有半个多月，难熬啊，就拿出丈夫的字条哭。那女大学生进来了，蕉风看了她就害怕。她本来也不必失措成这样，但她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就把那字条塞进了嘴里。那年轻女人这时一阵尖叫：反革命，销毁罪证！立刻就冲进来几个人，掰嘴的掰嘴，掰手的掰手，一声声喊：“吐出来，吐出来！”

黄蕉风，此刻已经被肉体革命惊吓得失去思维，她本可以吐出来，结果她却咽了下去。看来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两种人的。有一种人怎么打都在皮肤上，进不了心，有的人不能挨一下，挨一下就和挨一万下挨一辈子一样了。黄蕉风躺在地上，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我……”

她为什么如此惊慌，难道不是心里有鬼？常言道无风不起浪，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光天化日之下都敢扎着手绢儿养着长辫儿在社会主义的朗朗晴空下扭动你那资产阶级的腰肢，你现在怎么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为什么要吃进肚子里？女大学生真正认为黄蕉风是在破坏社会主义的茶叶事业的了。她就又大吼一声道：“老实交代，和谁搞反革命串联？”

黄蕉风只会摇头，说不出话来。女大学生很生气，又拍桌子喊：“要不要我拿出证据来？”

黄蕉风还是只会摇头。女大学生一声怒吼：“茶叶愈采愈发，是不是你说的！”

黄蕉风稍微清醒了一下，说：“不是我说的，是庄晚芳先生说的！”

“庄晚芳这个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这会儿农大正有人盯着他呢。你不要说别人，你只说你自己的。是不是你支持‘愈采愈发’？老实交代！”

黄蕉风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支持过“愈采愈发”，或者自己什么时候反对过“愈采愈发”。她倒是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过，许多年前，当庄先生的那篇文章发表之后，在茶学界立刻就形成了两大派别。她记得丈夫杭汉站在庄先生一边的，丈夫是“愈采愈发”派。既然丈夫是“愈采愈发”派，她黄蕉风就不可能不是“愈采愈发”派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那时，这个姑娘还不知道什么是茶吧。黄蕉风挣扎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想解释一下了，什么是“愈采愈发”。她听丈夫说过，这是一个乍一听起来容易引起人家误会的概念，它是需要被阐明的。所以她就继续结结巴巴地说：“愈采愈发，不是庄先生提出来的，是农民提出来的——”

这还了得！一个学生大吼一声：“黄蕉风污蔑贫下中农罪该万死！”

另一个同学就更革命了，他飞起一脚，边飞边叫：“黄蕉风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黄蕉风这么一个胖女子，竟被那个精瘦如猴的男同学踢出老远，一下子就踢到了实验室的角落。实验室架子轰的一声就倒了下来。上面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了黄蕉风的脸上头上，血淋淋的一片。什么叫黄蕉风不投降就叫她灭亡，这才真正是应了这句口号了。黄蕉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脸的玻璃碴子，她艰难地说：“愈采愈发，是农民先提出来的。”

然后她就再一次轰然而倒，再不能够交代什么了。

此时的庄晚芳先生，正在杭州华家池浙江农业大学接受革命小将们的批判。他的家已经被抄，他本人已经被当做日本特务、反动权威，乱七八糟好几顶帽子，日斗夜斗斗得昏昏沉沉。他可万万不能够想到，还有别人，在为那个愈采愈发送命呢。

正如黄蕉风在半昏迷状态时所言的那样，愈采愈发，这的确是一条茶农的茶谚。

茶谚有许许多多，其中有关采摘的茶谚，比如“头采三天是个宝，晚采三天是棵草”；比如“割不尽的麻，采不完的茶”；比如“头茶不采，二茶不发”；比如“茶树不怕采，只要肥料足”等。茶学教育家、茶学栽培学科的奠基人之一庄晚芳先生，就此发表《论“愈采愈发”》一文，刊登在1959年第一期的《茶叶》杂志上。此文在茶学界引起强烈反响。1962年，庄晚芳先生又在《中国农业科学》第二期上发表了《关于茶叶“愈采愈发”的问题》，再一次对他的论点做了补充和论证。

文章的开头就开门见山地说：“自从茶叶‘愈采愈发’的论点提出后，引起了茶叶界的不少争论。有的认为农民愈采愈发的经验是片面的，没有理论根据，甚至把‘愈采愈发’与‘捋采’或‘一把抓’混为一谈。有的认为茶树没有愈采愈发的特性。如果依据愈采愈发的理论，只会把茶树采坏采死，没有指导生产实践的意义。概括起来，争论一方的论点是茶树没有愈采愈发的特性，另一方是茶树有愈采愈发的特性，问题是在于如何正确地掌握它，以便更好地指导生产，制定合理的采摘技术。”

文章接下去层层递进，从茶树愈采愈发的概念问题到理论依据，最后当然是讲在实践中发挥指导作用了。杭汉作为先生的弟子，也作为主攻茶学栽培学的农学专家，是茶叶愈采愈发的坚定不移的支持者。他一边读着文章，一边击节而赞：“透彻！透彻！”

黄蕉风已经记不起丈夫出国前在灯下读这篇文章时的一番具体的言说了，但她还能记得，那天正巧父亲嘉平来看伯父嘉和。两人坐在客堂间里谈天，见杭汉正在看文章，嘉和便拿过来看。细细读过，沉吟半晌，也没说话，便把杂志又递给了嘉平。嘉平看了一个标题就不看了，口中终究是没有遮拦的，张口就道：“什么愈采愈发，又要我们给茶树脱裤子啊。”

这一说别人倒没怎么样，一旁的黄蕉风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我想起那时候半夜里两点钟就上山，工农兵学商，一起去采茶，片叶下山，四季采摘，弄得我走路爬山都打瞌睡。有一回瘫在茶蓬里，叫你们大伙儿满山遍野好找一天。”

杭汉见状，不由得给蕉风就使劲眨眼睛。蕉风是个好忘性的人，怎么就没想起来，正是那天深更半夜地把她从山上找回来之后，父亲嘉平才想到要给政府提意见的。

提意见之前，嘉平和嘉和也是有过一番谈话的。他们见着大冬天里，那些大石磨推碾起茶树的老叶子来，嘉平就问：“大哥，你说这叶子真能吃吗？”

嘉和看着那墨黑的叶子，说：“这不就是茶叶的裤子吗？”

原来茶叶采摘，历来就是摘那新发的茶芽，一般也就是春夏秋三季，留下那老叶在下面，那是茶树的命呢。如今扒了茶树的裤子，把那些老叶全采了，且大冬天的也不放过，这就叫片叶下山，赤膊过冬。你想那满山的人，二更就打着火把上山，哪个行业的人一时都成了茶农，采得那些郁郁葱葱的茶蓬，几天工夫就在寒风里打赤膊，一个个天生丽质的绿衣美人，刹那间就成了一把骨头架子。

那一日，年近六旬的嘉和也随着年轻人上得山中。陪他一起上山的还有孙子得荼。得荼此时还正上中学，并未真正见识过茶叶的生产过程，见了这满山的人，倒也气势浩荡。只是从未采过茶，一味地用手捋下就是。倒是那嘉和见了不忍，说：“哪有这样采龙井茶的。采龙井早有定论，得用指甲，不能用手指，快快地掐采，这才不会使鲜叶发热，损害叶质。”

得荼试了试，那些老叶子，哪里是可以用指甲掐下来的，生在枝上，金枝铁叶一般的呢。得荼就叫道：“爷爷，你那些古人的指甲，怕不是老鹰爪子变的吧，我怎么就掐不下来呢？”

嘉和看了看孙子，想跟他说，这哪里还是茶叶！这哪里还是采茶叶的时候！吃茶叶饭的人，没有一个不晓得，茶树是个“时辰宝”，早采三天是个宝，迟采三天变成草。虽说中国地大，茶叶采摘时期各各不同。海南岛可采十个月，江南亦可采七八个月，即使长江以北茶区，也可采五六个月的。但也从未听说过可以在冬天里采茶，且采得片甲不留。

采茶是科学。老祖宗陆羽早就在《茶经·三之造》中有言：一是茶叶择土而采：长在肥地中的茶，新梢四五寸时便可采摘了；长在草木丛中的细弱之茶，须待其生出那四五枝的，选着那秀长挺拔的，也可采摘。二是茶叶择天而采：下雨天不采，晴天有云不采，在天气晴朗有露的早晨才可采摘。这些当然是茶圣的上上之说，一般人也未必能做到的。但弄到茶叶需推着磨盘方能碾碎了，这也是千古未闻之事。

杭嘉和见着那工、农、兵、学、商们稀里哗啦地推着磨，心里实在难受，别人那里不便说，就跑到一头雾水正在修理摘茶机的杭汉面前，说：“汉儿，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杭汉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倒不是采茶，却是在单位院子里炼钢铁。此时见着嘉和连平日里的礼数都记不起来了，只是蹲着，喉咙哑得发不出声来，问：“伯父有什么事？”

嘉和蹲了下来，看着汉儿那发红的眼睛，发木的眼珠，想说的话咽了进去，却换了另一句：“你们打算亩产报多少？”

“起码干茶得在五百斤以上吧。”杭汉说。

嘉和听了，也没有吓一跳，反正现在到处都在放卫星，无论报出怎样一个吓死人的数字，也不会让人大惊小怪了。嘉和不解的是杭汉说这番话时的那种麻木不仁的口气，好像他真的认为一亩茶园能产出五百斤干茶来一样。嘉和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还是说了话：“去年组织我们这批人下乡去考察全国茶园的现状，说是有二十五万公顷老茶园得重种、补缺或台刈。”

杭汉仿佛根本没有听清楚他的话，木愣愣地看着伯父，只是说：“要是能修好这台机器，手工换了机械化，这些茶叶采起来就省力多了。”

嘉和知道他的这番话是白说了——他想说的是不应该采，但杭汉却说的是怎么样才能采得更多更省力。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了尖锐的对立。但嘉和不会像他的弟弟那样不管不顾地就把话说出来。回到山间，那黑夜里满山的呐喊，满山的火炬，使他突然想起了北宋诗人梅尧臣的一段话，不由感慨万千地轻吟而出，所幸一旁的工农兵学商没一个听得懂，不料这句诗却让弟弟嘉平当做意见提上去了。

你当这是一句什么文言，却原来是梅尧臣《南有嘉茗赋》中的名句：当此时也，女废蚕织，男废农耕，夜不得息，昼不得停……

嘉和念这段话时，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为这样做对茶树不好罢了。但一经嘉平认可，整理成文字，政协会上放了一炮之后，事情就闹大了。梅尧臣的这首同情劳动人民的文字，也可以作为对封建朝廷的抗议，古为今用到这里来，不是把我们新中国的天下当做封建社会来攻击吗？嘉平险成右派。只是时光已经过去了两年，右派已经变成了右倾。

事后嘉平觉得自己的确是幼稚了。他说那些话，提那些意见干什么，谁不知道大跃进是怎么一回事儿。全国上下一起说假话，那就不是纠正哪一句假话的问题了。

可是，这种局面还会延续多久呢？妻子黄娜对此已经失去了信心，她现在念念不忘的就是出国。嘉平却还是想看一看。他不能想象离开了这个充满斗争的舞台会怎么样。他深陷在中国，不想拔出去。

黄娜也想动员女儿黄蕉风出去。但黄蕉风天性软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不走，她也就不走。她也知道妈妈和父亲有矛盾，但究竟怎么回事，她是没头脑管的。有一次她还听到他们对话。她听到嘉平长叹一声，道：“黄娜哪，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懂得我哪。”

然后她就听到妈妈黄娜说：“我是不想离开你的。可是你看你们这个国家，闹到要饿死人的地步，接下去谁知还会怎么样呢？”

“不管怎么样，总还是在我们中国嘛。”

“亲爱的，你的话缺乏理智。这个政府的人民正在挨饿，而且许多人已经饿死了！”

“闭嘴！”嘉平跳了起来，环视了一下周围，又问：“你把大门关上了吗？”

黄娜苦笑了起来，说：“我连在家里都不能说话了吗？亲爱的，你刚才那副样子，叫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你当年怎么在重庆码头和国民党打架的了！”

这才叫嘉平真正大吃了一惊。二十年英雄豪杰，如今怎么落得这般贼头狗脑的境地，长叹一声说：“我这个人，你应该是知道的，做寓公，当快婿，或者南洋巨商，或者英伦豪富，都非生平所愿。文天祥早就有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况且我不过是作为右倾思想被批判了几声，离死还远着呢。”

黄娜也就长叹一声，说：“我就是不能同意你的这番辩解。你不说给你按上右倾公不公正，你却只说你不怕当右倾。就像你们不说上山给茶树脱裤子对不对，只说不怕没茶叶喝。这是什么逻辑？大而无当罢了。我虽不是英国人，但英国人的重事实、重逻辑却是叫我心服的。嘉平，不是我硬要早走一步，这个国家如此折腾下去，怕是要完了。我走了，安顿好那里的一切，再来接你们。哪怕你死不肯走，还有那几个小的呢。”

嘉平这些年来还没听到过这样的话，尤其此话竟然是从黄娜口中说出，他真有惊心动魄之感，轻声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这话是你说的吗？”

黄娜却说：“我早就该说这些话了，只是怕说了一人坐牢，全家遭殃。你想想，这些年，不就是应了安徒生的童话了吗？皇帝明明光着屁股，谁都只能说他的新衣服漂亮。你不过是说那纽扣钉歪了，便是一顿好训。我却真实地告诉你了：皇帝的确什么也没有穿啊！”

嘉平连忙就把黄娜往屋里推了，边推边说：“我们这就讨论你怎么走的事情吧。”他不想让黄娜再这么说下去了。

这些话，黄蕉风全都听到了，但她似懂非懂。她也挨过饿，但后来吃饱饭，饿的滋味也就忘记掉了。

嘉平虽然送走了黄娜，但黄娜的那一番话，到底还是在他的心里起了作用。他心里头服他的右倾吗？当然不服。平时说不得，在嘉和这里还是敢说。故而，这里一提起愈采愈发，他就这么来了一句，且说：“要给茶叶脱裤子啊，你看，我们现在连茶叶都喝不上了，还要凭票。每人还不能超过半斤。那日我给黄娜寄茶，邮局说超过半斤了，不能寄。我真想大喊一声：这不是社会主义！”

“你喊了？”杭汉吓了一跳。

“我能喊吗？我已经是右倾了，害得你这次出国还七审八审的。我要再喊，还不成了反革命！”

杭汉这才松了口气。他总觉得父亲虽然叱咤风云大半生，却是一个政治上非常幼稚的人。这些年他牢骚多起来了，看问题就意气用事。杭汉基本上没走出业务这个圈子。他觉得国家大事都是搞行政的人做的事情，他们有他们的套路，好的坏的，只要不跑到业务里来插一脚就可以了。当然因为他的这个态度问题，也有人来提醒他，不要走白专道路。对这些话他都笑笑，虚心接受，坚决不改。他心里明白，找他谈话的人，是要他写入党申请书。可是自己掂掂分量，以为他的一半日本血统，已经决定了他是不可能入党的。那么这种装腔作势拿花架子的行动又有什么意思呢。杭汉不愿意欺骗任何人，他认为他们杭家人，还是应该做一点实事。因此，从心底里说，他以为父亲没有走伯父的道路，实在是吃亏了。他在政协务的那份虚，怎么可能不犯错误呢？

这些话自然也是不能够和父亲讲的，便不讲也罢。杭汉却是一向极为重视伯父意见的，便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伯父，你倒是吃了一辈子的茶叶饭了，还是你说说，茶叶愈采愈发有没有道理。我就要到马里去，总有许多道理要对他们讲的。误人子弟总归不好啊。”

嘉和想了想，说：“茶叶愈采愈发，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嘛！又不是庄先生一个人凭空想出来的，千百年茶农积累下来的经验嘛。你看，这里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一是茶树提供较长的采摘期，第二是提供较多的采摘次数，第三是采摘间隔时间短，第四是单位面积产量高。”

“还有下面，庄先生也提出来了愈采愈发的前提，一是应使茶树形成新梢的营养芽保持一定水平；二是应使茶树在发育周期中生长活动时期内能经常葆有正常的营养生理机能。你看你看，不是正反两面都讲到了嘛。”杭汉兴奋地补充道。

黄蕉风正在翻一本电影杂志，听着他们说闲话，就又插嘴：“那不是太好笑了，没什么可以争的，还争个热火朝天干什么？我们学校老师，也拿这愈采愈发分成两派呢。”

“有些话，在马里说得，在这里说不得。”嘉和突然说。

杭汉没有太听懂他的意思，抬起头来，看了伯父一眼，突然明白了——伯父是不赞成这时候提出这个理论的，也就是说，他不是一个愈采愈发派。可是他从来也不把话说透，只让人家去领会。父亲比伯父性急，说：“发现了原子能的科学家好不好？可是美国人拿去造原子弹了。愈采愈发本来只是个学术问题，可是人家要用来脱茶叶裤子了，那就不好了嘛。”

“那不是科学的罪过，是利用科学的人的罪过，这是两个概念，不能掺和在一起的。”杭汉激烈地反抗父亲的反科学观念。他希望得到伯父的支持，但这一次他失望了。伯父说：“科学是什么？就真理本身是不是真理是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讲也是一个真理问题。围棋这个东西好不好？好！符不符合科学？符合！那么我为什么对日本人说我不会下围棋？我为什么斩了手指头也不肯下围棋？是我不科学吗？”

杭汉听得瞠目结舌。嘉和从来也不愿意在人前提他斗小堀一事。解放后一开始不少单位学校还叫他去做报告，都让他给挡了。天长日久，人们记得这故事，倒把故事的主角渐渐淡忘，没想到伯父今天却把它提了出来。这说明他们之间所谈的并不是一个学术问题，伯父是在和他说做人，也是在以某一种形式向他的兄弟表示他的立场。

黄蕉风听不懂男人们之间的这一番话。说起来她很小就开始跟着杭汉进入茶界了。但她是茶人们的宠儿，吴觉农先生亲自来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呢。她天真、厚道，天资比她的母亲要差一截，生就不是一个读书人。黄娜曾经为此长叹过一声道：“到底还是像她那个没出息的父亲。”那是说的蕉风的生身父亲。

然而杭汉却喜欢这个傻乎乎的胖妹妹。他们杭家出的人精儿太多了，尤其是女中人精太多了，这就太费杭汉的心思。杭汉喜欢和这个不用他花脑筋去琢磨的姑娘说话。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最好的休息。

从十二岁以后，黄蕉风就在宠爱中成长起来了。宠爱的结果是她变成了一个漂亮的木乎乎的不爱动脑筋的爱吃零食的年轻小媳妇儿。不到二十岁她就和杭汉结了婚，结婚之后她就更不爱动脑筋了。所幸杭汉给她找了一份在实验室工作的清闲活儿。她不愁吃不愁穿，二十岁刚过，她轻轻松松地生下了一对儿女。她的下巴因为发胖兜了出来，杭州人看了都说这女人好福气。实验室里放着一些大瓶子，瓶子里面浸泡着一些茶叶标本。有从云南来的大叶种，也有本地的小叶种。蕉风一天到晚对着它们，也没有觉得厌烦。她和丈夫住在婆婆也就是伯父家里，他们的一双儿女有上辈扶养，所以她没有一般女人的辛劳，这就是她之所以有时间养着一头长发的原因。

丈夫去非洲后，有一段时间她也觉得寂寞，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也就是在那一段时间，她开始了茶叶的标本整理。干这一行她可完全没有工作的观念，她是把它作为打发业余时间来做的。但是这件事情得到了伯父的大力支持。伯父看着她在那个标本簿上贴的茶叶，喃喃自语说：“好！好！”又叫来叶子一起看，说：“叶子，你看我们蕉风，汉儿不在身边，她倒反而有那么多想头了。”

叶子和蕉风，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对婆媳了。叶子内向勤劳，蕉风憨厚懒散，两人一对，那才叫和谐。蕉风啊，真正是下巴兜兜的福相啊，她怎么熬得过眼下这样的日子，一个这样的下午就能让她去死！也就是说，当实验架哗啦一声倒下，那些大叶种小叶种标本和着玻璃碴子一起砸在她的脸上的时候，黄蕉风就已经死定了。

所有的人都不能猜透蕉风为什么会跳井自杀。那天早晨，几个红卫兵还在井边盯着她，罚她跳忠字舞来着。她胖乎乎的样子，每一个动作都那么丑陋，那么不堪入目，那么引人发笑。小将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她倒是哭了，眼泪把昨天下午砸的满头血又冲了下来。所以她的眼泪是红色的，挂在脸上，活像一个跳梁小丑。后来她就不见了。再出现时已经是井底的一具更胖更难看的尸体。大家都很惊讶，都说，红卫兵小将没把她怎么着啊。你看，虽然剪了头发，但还没来得及游街啊！也没给她挂牌子，也没给她坐喷气式，也没拿皮带抽她。再说她自身也没什么大问题啊。他们只是说了她公公是右倾分子，她丈夫有日本特务的可能——听清楚了，是可能；她自己有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嫌疑——是嫌疑啊，这种时候，这种运动，谁不得摊上一个嫌疑？她凭什么畏罪自杀！凭什么转移斗争大方向！凭什么扰乱阶级斗争的视线！

蕉风的噩耗对杭家人而言，简直就是平地一声雷，炸得人魂灵出窍，嘉和、叶子这对老夫妻，当场就被定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还是嘉平，他气得血气上冲，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右倾，下场如何，拍着桌子，要校方查核黄蕉风的真正死因。“是他杀！一定是他杀！她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凭什么自杀！”

一直抱着蕉风尸体不放、已经麻木了的杭汉，没有力气说话了，但他还有力量默默地给那双熟悉的已经僵硬的脚套上高跟鞋——正是那双怎么砍也砍不断的高跟鞋啊！杭汉的努力是徒劳的，这双美丽的脚现在已经被水浸泡得肿出了一倍，根本就套不进去。但杭汉却固执地继续着，只有他明白，蕉风为什么会死！像她这样的心灵，给她一个耳光，都可能让她去死的！这样快快乐乐生活在世界上的人们，就是最容易去死的人啊。

第十章

杭得荼一直把守着的那种内在的平衡，今年夏天彻底倾斜了。重大的断裂开始，从前某些时候只是小小的不适、隐隐的疑惑，现在变成灵魂重新锻造时的剧烈痛楚。

以往他的身体里另有一人，一个温和的，有些伤感甚至虚无的人，制约着他的生机盎然着的躯体，在某些人生的重要关口牵引住他，使他不至于和那个外在的、场面上风光的烈士的儿子拉扯得太开。他不是没有过那样的时刻，少年岁月他曾经是非常走红的，他常常出现在一些庄严大会的主席台上，给外宾献花，做优秀少先队员们的楷模。这样的簇拥不但没有使他趾高气扬，反而折腾得他在疲惫不堪之后生了一场重病。他不得不到杭嘉湖平原上的养母处、那父亲和母亲长眠的茶园旁去休养生息。

那些岁月，他常常会在傍晚或者清晨路过茶园旁的烈士墓前。父母的牺牲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悲伤，也许那时候他实在太小，以后又来到了爷爷身旁。爷爷给了他应接不暇的日常生活，许多许多的细节都是重大的。他的目光从鲜花和掌声中收缩回来时，心里感到很轻松。乡村的生活虽然比城里要清苦，但他小心翼翼地向爷爷奶奶提出在乡下读书时，爷爷不顾奶奶的不悦，点头称是。他在那里读完了高中，每年寒暑假回家。乡间的父老谁不知道他的特殊身份，但他们给了他尊敬，却没有给他虚荣。他重新开始宁静下来，并学会了热爱宁静。

在那些日子里，如果回城，爷爷会带他去走访一些人，如果爷爷不带他去，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杭州城里还生活着这样一些人。他们像鼹鼠一样生活在地表深处，在南方多雨的细如蛛丝的小巷一闪，就消失在某一扇逼仄的门中。他们大多居住在大墙门院中的小厢房内，破破烂烂的家具中偶尔闪出一件精品。比如茶杯往往是缺口断把的，但上来一盘炒瓜子，那碟儿却是乾隆年间的青花。他们往往会有许多的礼节，让座的程序十分讲究，尽管那座椅已摇摇欲坠。有一次爷爷还带他去走访过一个怪人，他住在拱宸桥边一幢危楼中，爬他的楼梯时得荼真有一种地下工作者接头的感觉。那人的屋里凌乱，到处都是纸片。看不出他的年纪，有一双亮眼，他和爷爷谈论文章之道，以及一些遥远的事情。爷爷的声音很轻，得荼在这样的时候翻着书，他接受另一种气息。出门时外面阳光灿烂，红旗翻飞，强烈的反差使得荼产生了幻想，他发现这是一个套起来的世界，像魔术一样，大箱子里套着小箱子，小箱子里又套着小小箱子。

他逐渐不能接受这样一种格局——他自己的处境仿佛很好，而他周围的亲人朋友们却处境不好。他觉得自己这样夹在当中是很不自在的。罗力姑公和方越小叔犯事的时候，他已经很懂事了，他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必须被专政的理由。他的特殊身份和他所受的教育，是要让他成为这个专政中的重要一员，而这恰恰是他所不愿意的。他为他自己心里萌生的反叛的种子而痛苦。爷爷说，不要急，到乡下去好好读书，我们会有办法的。要学会在惶恐面前做一个哑巴。

爷爷一点也不陈腐，他有他的并没有被打断了的一贯的生活信仰，这是得荼的生活总有所依赖的地方。在这一点上，他是比得放要幸福的。得放除了外在强制浇灌的精神营养之外，没有别的营养来源。得放的爷爷和得荼的爷爷不一样，嘉平爷爷也老了，但有一颗年轻的心，他狂热地放弃了许多以往建立起来的精神支柱，后来他再想捡起，却已经残缺不齐了。

得荼在进入江南大学之前，良渚文化中的杭州老和山遗址、水田畈遗址以及湖州的钱山漾遗址都已经挖掘过了，当时已在学校教书的杨真，曾邀请嘉和兄弟去观看一部分出土文物，这杭家的两兄弟便带上了得荼。即使是在这样纯粹的学术活动中，他们的关注热点也大不相同：杨真和嘉平更关心的是这个文化遗存所反映出来的阶级状况：等级、分配、权柄、战争与宗教等；而得荼和他的爷爷一样，被出土的黑陶、玉器、石器强烈地震撼了。杭得荼第一次知道了一些称呼：璧、环、琮、璜……这些造型奇特的青黄白三色的玉器，使他心潮澎湃，那年他刚上高三。回家的路上，他一声不吭，突然跺脚站定，对嘉和说：“也不晓得那张茶桌现在在哪里了？”嘉和看看他，推着他往家走，一边说：“在哪里都一样的。”得荼说：“我真想把它再背回来啊。”

一切的犹疑，那些在选择未来的过程中的失意彷徨，至此戛然而止。得荼是从美切入史学的，从对美的茫然无知的蒙昧状态中突然觉醒了——首先是狂热地热爱一切古老的美的东西，再慢慢地分辨真伪，然后，再从那美中对应而看到丑。第一次目睹良渚玉琮上的兽面神像时，他激动得发呆，激动得害怕别人看到他的激动，美使他眼眶潮湿了。他真的不明白，美好的事物怎么竟然能使人落泪。

因为那种神秘的感觉——那种使他全身震颤、目瞪口呆、神情恍惚的感觉太强大了，太不可解释了，他进入了对一切神秘的不可知世界的敬畏和玄想。他秉性不是一个十分具有批判力的人，即便具有洞察力，并非看不到假丑恶，但他的心灵不由自主地更趋向于对世界上一切真善美的赞美和认同。在他成长的丰满期与成熟期中，爷爷的对细节的优雅关注、杨真先生的对事物的批判能力，甚至后来的吴坤的年轻的锐气和进取心，都给他海绵般正在努力吸收着生活养分的心灵带来巨大的冲击和感染。这些原本仿佛来自外面的东西，有的已经渗入他的内部，成为他自己的一部分，有的则和他本人进行着长期的有时不乏激烈的冲突、消化或者排斥，进行着日复一日的艰难的磨合。

他逐渐成了一个在人们眼里多少有些怪癖的人，比如不随大流，有时却又很极端，做一些别出心裁的决定，比如他所选择的专业方向，实在说不出名堂，暂时也只能归类在经济史中。大学毕业那年，他一个人跑到良渚附近安溪乡的太平山下，考证一个古墓，他断定它是北宋科学家沈括之墓。这个写了《梦溪笔谈》的大科学家给他一种启示：正史之外的杂史未必比正史不重要。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决定以研究食货等民间生活习俗为自己的专业方向。他的毕业论文也很怪，《陆羽生卒年考》，详细论证了这位公元八世纪的古代茶圣的出生与逝世的年代。当时系里有领导就曾经跟他谈过，说他外语好，选择国际共运史更合适，他们劝他再作考虑。他想了想说，他已经决定了，不用再做考虑。

1966年夏天的杭得荼，从情感上他是绝不适应，从理论上他也是无法接受那种狂飙式的变革：周围的人们都在仇恨和千方百计地学会仇恨，甚至于他本人也学会了抽象的仇恨：仇恨帝修反，仇恨地富反坏右，仇恨阶级敌人。然而，只要想起一个具体的人，比如想起远古时代人们磨打着玉璧的手，盛唐时代一双正在凝视着茶器中碗花的眼睛，或者直到今天还放在他桌上相片夹中的那个刚刚相识的女子的受难般的玉颈，他就心潮起伏，久难平静。他的那种内在的激动和外部生活的狂热，如两股平行着的山路，有时也交叉，但大多时候都是各顾各地在自己的精神坡面上攀登。而正是在那样一个灵魂双重攀登的早晨，他离开过杭城，又进行了一次精神的特殊漫游。

杭得荼对湖州并不陌生，在湖州德清有着他的曾奶奶的娘家——那个据说是被他的小爷爷用大缸闷起来后又吞金自杀的烈性女子的出生地。这个姓沈的家族，几乎是他杭家政治上的对立面，忘忧叔的父亲和他的曾奶奶之死与沈家人直接有关，他父母的牺牲也不能说和他们沈家人没有关系；反过来，据说那位大汉奸沈绿村的死和今天的茶学专家二叔杭汉以及他杭得荼母亲楚卿之间，也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因此一部中国现代革命史，在得荼的童年里，就几乎是他的一部分亲戚和他的另一部分亲戚的殊死拼杀的过程。

杭家和沈家在抗战胜利后就几乎绝了来往。这倒不仅仅因为他们两家之间已经彼此追杀得血赤淋淋，且沈家解放初镇压的镇压，逃亡的逃亡，自杀的自杀，出走的出走，当地已无人，也没有再交往的可能。说到底，他们沈、杭两家自结亲以来，就没有情投意合过。嘉和爷爷说，这就是道不同不相与谋。或因为如此，去年得荼带学生到离湖州城东南七公里处的常潞乡钱山漾去参观良渚文化遗址时，也没想过要到邻近的德清城去看一看。但是，来回两趟都路过德清，在青年学子的欢声笑语中，得荼还是想得很多。

德清这个地方，地处杭嘉湖平原西边，出杭州城百把里路程就到了。境内有清凉世界莫干山，夏天好避暑的人，大多都知道其名。还有个著名的唐代诗人，那“郊寒岛瘦”中的前者孟郊，也是德清人。得荼自小就随爷爷读他的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少时读他的诗文，真有高山仰止之感，谁料就这么近在咫尺呢？

沿路山坡上一路的茶山，密密匝匝，行行复行行，大学生们看着激动，纷纷寻找形容词，有人说像一条条绿弧线，大家听了都笑，说这也是形容？还有人说是群山的一顶顶毛线绿帽子，大家听了又笑，说像倒是都像了，不过给山都戴绿帽子，山也太委屈了。有个女生倒有想象力，说像是造物主奶奶纳出的鞋底子，不过是用绿线纳的，大家听了都说这才有点意思了。那女生就问杭老师，听说您的名字才是与茶有关的，得荼而解，就是得茶而解，您说，这高山坡上的绿茶像什么啊？得荼看来看去也找不到形容词，只好开玩笑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茶，可说乎？不可说也。说得大家都再一次大笑，这才把话转移了。

杭家得荼这代人中，已经没有一个人在真正事茶了，只有得荼在研究地方志中的食货类时，对茶进行了专题的关注。他是专门研究陆羽的，德清的茶和茶事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茶经·八之出》有记载，说到浙西之茶，以湖州为上品，产于“安吉、武康二县山谷”。文字虽少，却是权威性的，定了德清产茶的品质和地位。得荼还记得旧年陪嘉平爷爷去庄府看农大茶学教授庄晚芳先生，临别前庄先生送莫干黄芽数两，又说了一段当年轶事。那还是五十年代，庄先生曾在莫干山荫山街上，于一农妇手中买得十块钱一斤的芽茶，问产于何处，笑而不答。庄先生品饮之后，随即赋诗一首，其中有“塔山古产今何在，卖者何来实未明”之句。嘉平爷爷把茶和茶诗同时带回了羊坝头杭家，嘉和喝了，说好，似山中老衲。读了诗，却笑了，说：“到底是庄先生，两句都有典。”嘉平说：“前一句的典我倒还记着一点，县志上记着：茶，产塔山者尤佳。那后一句典出何处，倒是费解了。”嘉和淡淡一笑，回答说：“你这一典是古典，我这一典却是今典啊。典出中央文件，国务院不是早就规定了农民不得卖私茶吗？你想庄先生问那农妇卖茶何来，她敢回答吗？她笑而不答，庄先生不是只好‘卖者何来实未明’了吗？”

得荼不敢想象上一次来湖州与这一次来湖州之间，会有这么重大的事件发生。他本来还计划着，陪爷爷专门来一趟湖州，一是去顾渚山下看望正在劳动改造的杨真先生；二是走访一下位于武康的小山寺，爷爷说俗称此寺为翠峰寺，他年轻时还去过那里。《茶经》上记载的那个释法瑶，“耳垂悬车，饭所饮茶”，以茶代饭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爷爷说这个寺建于公元五世纪，至今还有遗址。然而，这一次得荼肩负吴坤的使命而来，却再也没有上一次来时的那种求知的热情了。另一种更为不安的激情，却以暧昧的方式引导着他，使他在深感不安的同时，却马不停蹄地直奔浙北。

湖州城离杭州三小时车程，将近城郊，有人站了起来，兴奋地指着车外说：“我说肯定要砸的，我说肯定要砸的，我老公还不相信，还要跟我打赌，说陈英士是孙中山看中的人。孙中山算个屁？要是活在今天，也不是一个走资派，一个赫鲁晓夫，说不定现在也在戴高帽子游街了呢！”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女，难看，脸皮憔悴刻薄，眼梢吊起，嘴角下拉，看上去有些面熟，得荼心里一惊，突然想到那个专门来找吴坤的女中红卫兵。真是不可思议，一个那么美而一个那么丑，同时又那么相像。这种相像的表情，正在1966年的夏日以惊人的速度裂变。它们仿佛是自身带着生命出现的，繁殖的速度如此之快，犹如雨后大森林里的蘑菇；又好像这张脸本来就潜伏在后面，只要时机一到，就突然显现出来罢了。得荼从本质上讨厌这种对破坏的发自内心的呼应，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和另外一些乘客一样站了起来，听着人们朝着英士墓的方向惊呼和议论。

去年杭得荼带学生到钱山漾去时，曾经顺便去过英士墓。英士墓在南岘山，看上去相当宏阔，墓前有孙大总统诔词，平台前沿两侧有青石狮子一对；墓道前有四柱三间冲天式的石坊，正中横额镌有孙中山的“成仁取义”题字，左额是林森的“浩气长存”，右额则是蒋中正的“精神不死”。四根石柱上镌刻的那两副楹联，得荼倒是记下了。蔡元培所书的是：轶事足征可补游侠货殖两传，前贤不让洵是鲁连子房一流；于右任所书的是：春尝秋帝生民泪，山色湖光烈士坟。

得荼对陈英士这个人的认同感，或许多少来自于一点家族，他的曾祖父和那个曾舅公，都曾经是英士的辛亥战友，只是后来分道扬镳罢了：曾祖父脱离了革命，沈绿村当了大汉奸，而躺在坟墓中的这一位，当了沪军总督之后没多久，就被军阀暗杀了。葬在这里数十年，湖州乡党倒是把他当个大英雄看的，也还算安静。像这样的墓地也要砸掉，得荼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刚才出杭州城时的那种莫名的兴奋，顿时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了。

从湖州小城下车，抬头见飞英塔还在，杭得荼忐忑之心又稍安了一些。这飞英塔才真正是湖州一绝，说是唐代咸通年间有个叫云皎的僧人自长安得舍利子七粒，又有阿育王饲虎面像一尊，归湖州建塔而藏之。到了北宋年间，民间传说有神光出现在绝顶之上，故又做了一个外塔笼之，这才有了塔中之塔的式样。佛家有“舍利飞轮，英光普现”之说，故取名飞英塔。得荼一年前也专程去看过此塔，那塔因年久失修，外塔塔顶倾塌，内塔也被殃及而受损。当时他还专门跑到文物部门去摇唇鼓舌了一番，说飞英塔乃唐宋之古物，独一无二的构造古今惟一，历代都由政府主修，不能到了我们这一代人手里眼看着倒掉。……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恍然若梦。

小镇南浔离湖州六十里路，有班车前往，正是中午时分，得荼也没心思再跑到城里去吃过去爷爷常常托人带来的湖州千张包子和想起来就要咽口水的湖州大馄饨，倒是车站小卖部的钢精锅里还盛着半锅粽子，早已凉了，得荼买了几个带上，一个还没吃完，车就来了，上车时心里便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那个近代史上江浙财团的发祥地，号称国民党半个中央的所在处，史称四象、八牛、七十二条狗的资本家满地捡的江南名镇将是何等光景。杭得荼又不免为自己的行动感到茫然，与茫然相伴的，还有那种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激动——那种企盼与某一个女子见面、同时又非常害怕相逢的奇怪而又陌生的感情。

无论如何，这一次一定要说服她赶快收拾好东西，等他从杨真先生处回来就立刻动身回杭。至于回杭后她和吴坤结不结婚，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想到他们还有机会一起坐车，单独待上三至四个钟头，他激动得脸都红了。同时又一再地下决心：只有那么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是被吴坤看破他的心思呢？……年轻的杭得荼怔在那里，嘴唇就干了起来。

站在南浔镇市河与运河的汇流处通津桥上，阳光白得炽人，晒得得荼目光发散，几乎集中不起来。往河两岸扫了一下，墙门上也有各种大标语，但比起省城的闹猛，这里毕竟要宁静一些。

大学时代得荼利用寒暑假跑过许多江南小镇，其中嘉善的西塘和湖州的南浔，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野花临水发，江鸟破烟飞，从感情上说，南浔这样的古镇给他更多的认同感，所以一听说白夜到的是这个地方，感觉便好了许多。他很难想象一个如赵争争一样的红卫兵，如何在这样的小桥流水人家处叉腰走来走去。

行至中心学校门口，得荼发现，这里的造反还没有发展到砸烂一切的程度。至少，这所1912年建成的从前的丝业会馆的大门上，那用英文书写的SILKGUILD横额至今依然存在。他探头往里面望了一望——还好，那个原名叫“端义堂”的大厅也还在，上面抬梁式木结构上的双凤、牡丹图案也都依然如故。这里曾经是南浔丝经公会办公之处，厅内宽敞，可设宴五十四桌。多少年前的每年四月，在此开蚕王会，数百人聚首一堂共祭蚕神。如今早已是一所学校了，应该是最容易受到冲击和砸毁的那种地方了，竟然静悄悄的没有人。得荼心里好受了一些，此地虽然不是白夜所在的学校，但南浔人看来还没有从省城沾染上暴力行为。

南浔中学却很乱，到处是标语，砸烂、炮轰和油炸等，人却很少。中学生总是比大学生更激进的，得荼担心着白夜会不会也出现在这样的白纸黑字上。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年，要了解她的底细，这点时间也已经足够用了。

图书馆里也没有她，门倒是被两条交叉的纸条封起来了，说明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封资修。得荼走到图书馆临窗那面的墙根下，向窗口望去。玻璃窗紧关着，映出了他的脸和他身边的那株老藤树。树上一只知了突然嘶叫起来，得荼眼睛眨了一下，心生一惊，想到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已经死去的右派，那个白夜的真正的情人。白夜是为了他才选择这个职业的，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也深深地诱惑了他，迷惑了他，甚至可以说是蛊惑了他。他盯着玻璃窗上他自己的那张模糊的脸，陷入了对自己的沉思。

俄顷，脸突然破了，窗子对面打开，有两个少年如轻盈的猫，跳上了窗头。他们各自的肚子胖鼓鼓的，双手按着，看着窗外站着的青年男子，一时也愣住了。

想来，这就是两个六十年代的“窃书不算偷”的孔乙己吧，彼此愣了一下，两个少年正要往回跳，被得荼一把抓住了，说：“别跑，我不抓你们。”

两个少年并不十分害怕，其中一个稍大一些的说：“我们才不怕呢，外面都在烧书。”

“烧书可以，偷书不可以的。”说了这句话，连得荼自己都觉得真是混账逻辑。

两个少年听了此话，一番挣扎，想夺门而逃，被得荼拽着不放，问：“图书馆的白老师认识吗？”

两少年使劲地点头，一个说：“白美人啊，谁不晓得！”

这样一句老三老四的话，倒是把个得荼都说愣了，白夜成了南浔镇上的风云人物？他问他们她住在哪里，那大的犹豫了一下，审视了他片刻，点点头说：“她就住在学校大操场后面的平房里。”

另一个说：“我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她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那是，”得荼说，“别人都烧书呢，你们是拿回家藏起来看吧，什么书？《海底两万里》吗？”他松开了手，那少年高兴了，说：“还有《环球旅行八十天》，还有——”

另一个连忙说：“我这里还有《聊斋志异》，有鬼的，全是封资修，你要不要？”

得荼连连摇手说：“你们快跳下来吧，让人看到了，这些书全得烧。”

两少年这才往下跳，他们长得很像，一问，果然是两兄弟。那哥哥说：“白老师到嘉业堂去了。”

杭得荼大吃一惊，说：“这里还敢烧嘉业堂的书？”

“那有什么，我们这里的人什么都敢做，人也敢打死的。”

哥哥连忙更正说：“嘉业堂还没烧书呢，什么时候烧也难说，我们本来是想偷了这里的书，再到那里去偷的。不过那里的都是古书，我们也看不懂，就算了。叔叔，你想要那里的书，趁乱去偷几本，也没有人在意的。我们这样趁人家抄家，已经偷了不少书呢。”

杭得荼笑笑，摸摸他们的头说：“你们说起‘偷’字，怎么一点也不脸红？”

两个少年捧着“大肚子”弯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又不是偷别的东西，我们就是拿了几本书，人家说外面的人现在枪都乱抢的呢，几本书算什么。叔叔你快去吧，嘉业堂的书可值钱呢。”这么说着，一溜烟地就跑掉了。

路过学校操场时，得荼想了想，还是往白夜住的那排小房子走过去，凭直觉他就找到了白夜的那一间，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窗帘是双重的，白纱衬着一片灿烂的大花布。得荼在她的门把上套了一张他写的纸条，告诉她无论如何回来之后要等着他，因为他是专程为她而来的。

嘉业堂在南浔镇西南的万古桥边华家弄，与小莲庄毗邻，一条鹧鸪溪流过旁边，屈指算起来，建成此楼也有四十多年了。1914年，楼主因助光绪皇陵植树捐了巨款，得溥仪御笔题赠的“钦若嘉业”九龙金匾一块，1924年该楼建成后，就取名嘉业堂了。

说起来，这嘉业堂主刘承干也是爷爷嘉和认识的老朋友，来往虽然不多，彼此倒也尊重。江南一带商人多儒雅之士，杭家早先是什么东西都喜欢的，字画善本样样都往家里搬，后来发现这样弄下去这点家底都要搬光了，这才有所取舍，把善本的那一块忍痛割爱了。发现有好的版本，就先收下来，然后通知藏书界朋友。杭家收的书，一般也就是两个去处：宁波范家，还有就是这里的南浔刘家。

杭、刘两家的交情，还得追溯到他们的上一辈。刘承干祖父刘镛乃南浔首富，所谓四象八牛之首，其子刘锦藻，就是当初有名的清朝《续文献通考》的编纂者，又以候补四品京堂的身份，辅助汤寿潜出任清末浙江铁路有限公司的副理，嘉和的父亲杭天醉和杭家密友赵寄客，还有那后来当了大汉奸的沈绿村，当时都是汤、刘二人在保路运动中的得力干将，因为父执辈的关系，杭、刘二家的下一代也就相识了。刘承干年龄要比嘉和大得多，杭嘉和开始发蒙读书的时候，刘承干已经开始藏书了。辛亥前一年乃宣统庚戌年，据其人自述：南洋开劝业会于金陵，瑰货骈集，人争趋之，余独步状元境各书肆，遍览群书，兼两载归。越日，书贾携书来售者踵至，自时即有志聚书。当时同在南京劝业会上出现的浙江商贾中，就有杭嘉和的父亲杭天醉。杭天醉是个什么东西都要醉心的人，当然也不可能不醉心于书，刘承干独步书市之时，天醉也在独步书肆。只是当时天醉要醉心的事情太多，头一条就得醉心革命，所以寻寻觅觅，虽也得几本好书，终究也都到了嘉业堂主那里去了。

自辛亥后二十年间，嘉业堂藏书达六十万卷，这倒还真得感谢他的那些参加辛亥革命的朋友们的壮举。因为革命之故，南方一些故旧世家纷纷避居上海，一时间大量藏书外流：比如甬东卢氏的“抱经楼”，独山莫氏的“影山草堂”，仁和朱氏的“结一庐”，丰润丁氏的“持静斋”和太仓缪氏的“东仓书库”等，都把他们珍贵的藏书卖给了刘承干，连清末著名的藏书家缪荃荪，都把自己所藏的宋元善本卖给了刘承干。年复一年，嘉业堂积书竟如此之巨，其中宋、元、明各代善本达二百三十种。嘉业堂又兼刻书，甚至连清代的一些禁书也敢刻。这一来，嘉业堂自皕宋楼后崛起，成为湖州又一大藏书楼，与浙东宁波的“天一阁”相提并论，雄称于中华藏书界了。

历代藏书，总是不能免于战火离乱，嘉业堂亦如是。抗战沦陷期间，刘家家道中落，其藏书不免散出去许多。1949年5月，解放军进南浔，部队立刻就进驻嘉业堂保护。后不久，刘承干将部分藏书又捐献给浙江省图书馆。嘉业堂也就成了浙图的一个书库，还被定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63年刘承干在上海病逝的时候，杭嘉和还专门去了一封唁信，这封信经得荼之手寄出，所以，杭得荼对嘉业堂的感情，似乎又近了一层。

嘉业堂此刻的情景却使他心里抽紧。天井里混乱不堪，一派焚烧的遗迹，杭得荼踩得纸灰腾起，如入巫境。他吃惊地问：“谁敢烧嘉业堂？”管门的老头满脸油汗地过来，说：“我有枪，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做，要烧书也轮不到他们。”得荼这才松了口气，便问那守门人白老师在什么地方。老头手里握着那把真枪，警惕地问：“你是谁，打听她干吗？”得荼想了想，说他是白老师的哥哥。老头一把上来就抓住得荼的手，跺着脚，用手势催他：“啊呀你快去镇政府，白老师刚刚被造反派拉走！”大热的天，得荼后背刷的一下就凉到了前胸，老头又说：“白老师在图书馆工作，和我们嘉业堂熟，造反派要来这里，她先报了信，她让我把枪拿出来，还跟我在院子里装样子烧一些无关紧要的书。你看这些，我们正在烧着呢，他们就到了。他们把她带走了，他们说她管了不该管的事情。”

“他们会把她怎么样？”

“不知道，他们什么都敢干。镇政府正在开批斗大会。我不知道他们会把她怎么样，白老师在这里太触目，她，她……”老头突然仔细地盯了一眼得荼，“你们长得不怎么像……快去啊！”他挥着枪继续开始跺脚，大声地叫了起来。

他看到了他不应当看到的，他要为此付出代价。信教的人们把这样的事件称为神的考验，信命的人们以为是天意，什么都不信的人们把它称之为悲剧——一些本应珍藏的东西就这样在人们眼前活生生地撕开。他看见镇政府的院子里有四株玉兰树，孩子们爬到树上去了，玉兰树荫下阳光把他们照成了花狸一般的小鬼脸。他们油头汗出，无比兴奋，却又开心地比赛，看谁把唾沫吐到那些跪在树下的坏人身上。而这些正在遭受万劫不复之苦的人们，则在树下用他们的吴侬软语诅咒着自己：我是牛鬼蛇神！牛鬼蛇神就是我！我该死！打倒我！我该死！打倒我！他们的脸上全部用墨汁打了叉叉，和省城一模一样。

他看到她在其中，他们在劫难中的碰撞如同天意。一群人拉扯着她的长发，扯剥她的衬衣，主要是一群女人。那些人在喊着什么，得荼听不见，但他听见她的呼喊，她叫着：“不要——”她的声音和她的长发一样，在夏日阳光下跌宕起伏。长发被惊心动魄地扯开，披挂在背后与胸前，被迫扬起时飘散在空中，闪闪发光，如一面破碎了的黑色的叛逆的大旗。最隐秘的最神秘的，被公开了，光天化日之下被暴晒了，有一双破旧的鞋子挂在胸前，与黑发纠缠在一起，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从黑白中伸出一只手——像从前得荼在舞台上看过的厉鬼女吊。他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不要——，不要——”

得荼突然明白，那“不要”是冲他喊的，她不要他！不要他干什么？他一下子就怔住了。发生了什么，发生了无法复述的事件！如何制止？有两分钟他呆若木鸡，眼看这群暴徒裹挟着她，他清醒过来，直扑院子后面的大厅，找到头目，掏出吴坤和白夜的结婚登记介绍信。头目吃惊地瞪着得荼：你是吴坤？得荼摇摇头说他不是，吴坤在省城忙于革命，派他来接她的。头目结结巴巴：可是可是，她和反革命有串联——得荼一把抓住那头目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电话在哪里？”

头目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吴坤目前是造反派中如日中天者了，是他们造反派中的省级领导，而她是他的妻子。那么你是谁？头目突然回过头来警惕地盯着他，他想也没有想就怒吼起来：我是她的阿哥！头目一愣，突然叫道：把她弄上来，送到会议室去。得荼又怒吼：她这个样子，你们把她送回家！送回家！头目连忙又改口下命令，刚才那些个扯开她衣服的狗男女，现在懵里懵懂地往回架起了被按在地上的她。但得荼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在会议室里，闭上了眼睛，头别转，手攥拳头喝了一口茶，猛然一拳砸到桌上。那头目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发难，等了片刻发现他眯着眼睛直盯着天花板，却没有动静，就匆匆解释：我们本来没有想搞她的，可她实在可疑，你妹妹太招人眼。她又老往嘉业堂跑，给那老头通风报信，这点已经毫无疑问。我们这才翻了她的档案，这才晓得她原来有过那样的事情——她的事情你们家里人知不知道？那个那个吴坤他知不知道？头目突然又怀疑起来，再一次盯着得荼问：“她结婚了，怎么这里没有人晓得？”

得荼依旧盯着天花板，哑着嗓音问：“什么事情？她有什么事情？她反毛主席了？写反动标语了？杀人放火了？偷渡国境偷听敌台了？散布反动言论了？你给我讲清楚写下来，我回去找吴坤交代！”头目重新感到压力，发出小镇聪明人特有的笑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弄错了，回去你给我解释解释，好人打好人是误会，坏人打好人是好人光荣，好人打坏人才是活该，我们是误会，是误会，吴坤我是佩服的，大学里只有他们几个才算是真正揭竿而起的……”得荼面色苍白，直到这时候冷汗才冒了出来，目光收回到眼前这个人身上：猥琐，狡猾，愚昧，兼跃跃欲试的野心。就这样一群乌合之众，掀起了小镇的红色风暴，成了吴坤他们的群众基础，并且还是得放朝思暮想渴望挤进去的队伍！

第十一章

暮色沉沉，杭得荼沿着郊外的田间小道往回走去。

这里是浙西北真正的杭嘉湖平原，这里的平原也是女性的，微微起伏的曲线，像是大地正在呼吸。和女性神秘的有待探索的身体一样，这里的平原内容丰富，它那毛茸茸的植被，明亮的不大而又星罗棋布的池塘，不时冒出来的一丛丛的竹园和灌木丛，一字儿排开的、在平原的阡陌上稀稀拉拉地生长着的美丽的杨树，以及村口的那些老态龙钟的大樟树，都是令人遐想的。

黄昏星升起在天空，它是从远山间的两座丘陵的谷底升起来的，像是大地撑开的一双手掌托起的珍珠。朦胧中传来农人挑担的声音，有几个农民正收工回家，小道旁是正在收割的早稻和正在种下去的晚稻，还有成片的桑林。正是双抢的季节啊。不一会儿，天色完全黑了，太白星特别明亮，孤独地挂在高空。由于天太黑，刚才如裙带一样的远山的轮廓现在已经消亡在黑夜中，所以那粒亮星愈加显出了它的孤高。运河水面上，偶尔也传来突突突突的声音，那是一列长长的拖轮，它划过了水面，留下一条从灿烂归于黑暗的静寂的水路。得荼路过一片茶园的时候，停了下来，他那生来就敏于感受的心灵深深地感到，大自然和人，在这样的时刻多么地泾渭分明啊。大自然不站在这些人的一边，它用沉默来表示它的立场。

学校的操场属于人的领域，人正在烧着他们以为要烧的一切，火光冲天，人们兴奋地朝火堆里扔着书稿、漂亮的戏装和有着美丽女演员头像的杂志。杭得荼对这一切已经不再感到惊奇，如果刚才从田间走来时感到了水的善意，那么人间就是火。他径直地朝操场一排小杉树后面的平房走去，他看见属于白夜的那一间没有亮灯，但他相信她在那里。他果断地走了过去，门果然虚掩着，他轻轻地敲门，他听见她说：我知道你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进去，他刚刚那么想，她就说了：“我知道你为什么等到天黑了才来。”

他站在门口想，她真是不应该把这句话说出来，在这一点上她是和我们杭家人不一样的。我们一向就知道什么样的事情不应该说出来，因为诉说也是一种展示，还是一种渲染。我们不是应该尽量地弱化某些东西吗？让它在心里慢慢地消化，不是比说出来更重要吗？比如现在，你明明已经知道我是想用夜幕来掩盖那被撕裂的一切，为什么你自己还要重新撕裂一次呢？这就像你的婚姻一样，有一种故意的破坏在其中。可是你不该这样，你并不是无依无靠的，你弱小的时候，不是没有力量支撑在你背后的。

他就这样在门口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看到了旁边玻璃窗上映出来的前面操场上的火光，它们突兀地明亮突兀地黯淡，火势古怪，在映象中幻化出一种冰冷的火热，那个倒影世界仿佛又是很幽深的，是一个无底洞，要把一切想吞噬的人都吞下去。得荼回过头来，再朝大操场望去，那里的人们多么狂热啊，他们的力量几乎能排山倒海推翻一切啊。他能够感觉到处在这两者夹缝中的走投无路的人的绝望。他仿佛就在这样的时刻被人推了一把，然后又撞开了门径直走了进去，在黑暗中准确地走到她的身旁。他伸出手去，自己也搞不清楚要干什么。是握手，还是拍肩？他突然紧紧地抱住她，这可不是他想做的，可是他想做什么呢？他在这样一个动荡迷乱、火光冲天的晚上，对这样一个刚刚受过凌辱的女子，究竟能够做什么呢？

她却仿佛对这一切都是有准备的，她顺从地完全放松地依靠在他的身上，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们一声也不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外面的破坏与毁灭的欢呼声。她的身体仿佛是没有生气的，他感觉不到她是一个女人，她在他的怀抱中，犹如一个孩子。

她说了一些话，很慢地贴着他的耳根说的。她的话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知道，我是一个混沌的女人，我和你之间就像泾水和渭水一样分明……”

他刚刚听完这句话，就把她的嘴埋进他的肩头，他不想让她说下去。

“你是我见到过的第二个纯洁的男子，我要求你听我说……”

“要洗涤我是不容易的，你看，外面的世界多么肮脏，我的五脏六腑全是尘埃。”她轻声地和他耳语，仿佛在说一个与她本人无关的话题。仿佛她是那种善良的风尘女子，而他才初涉人世。

为了使他那不停抽搐的心坚强挺拔起来，他甚至努力地正了正腰，把他身体里的那个敏感的灵魂往心的深处用力地填进去，他要把它压扁，不让它再蹿出来。然后他缓缓地说：“没那么严重，一切都会过去的，但你要有信心。”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了很多，我爸爸也曾经这样跟我说过。但我比说话的人更透彻。说这些话的人，没有那种实现这种愿望的力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我初恋的情人就是在说了这样的话之后抛弃我的，在说过这些话不到三天之后……”

“这不是抛弃，你不该用这样一个词——”

“是抛弃！”她突然离开了他，她还有愤怒的活力，声音虽然依然很轻，但急促起来，“离开他生命的一部分，让她在世界上苟活，这就是抛弃！”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

“比如说你，你就不会这样，是不是，你看我又把你没说出来的话说出来了。你和吴坤非常不一样，但你们都有相当一致的地方，你们总是话中有话，生活下面都有另一层生活……”

“你怎么啦，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我的感觉不会错，你在生我的气！”

她突然沉默了，站在墙的一角，他们始终没有开灯，他看到的只是一个黑暗中的身影。她终于勉强地说：“是的，我生你的气，因为你让我又混浊了一次。”

得荼有些吃惊，他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甚至口吃起来：“我、我是吴坤再三求我，他一定让我来，你看……”

“是他让你来的，也是你自己让你来的。我知道，我是多么地不纯洁啊，我的被凌辱不是没有一点由来的。你都看见了，真脏，真是不可思议的恶心，咎由自取，自取灭亡。”

她的话非常有力，她让他哑口无言，她一下子就切中要害了。是的，是他自己要来的，吴坤只是他的借口。他第一次感受到他有限生涯中的性的美丽，这还不是致命的诱惑，致命的是他活生生地感受到美的破损和消亡，这使他疯狂。他要抓住她不让她散去，他要抢救她，让她凝固在最美的当下。她当然应该与他在一起，而不是任何他人，因为保护她的使命只能是他的。在同样的撒满罪恶的土壤里，必须开出了神圣的花朵。

白夜走到窗口，掀起了窗帘的一角，火光映了进来。她披头散发，美丽而凄绝，她甚至没有换下那一身白天被他们扯裂过的白衬衣。衬衣的领子已经撕破了，后背露出了一大块，黑夜中白晃晃的，却没有应该会有的暧昧。她一边窥看着窗外，一边说：“外面在干什么？他们正在烧我们图书馆里的书。”

“……整个中国都在燃烧。”

“热爱破坏就是热爱建设。你知道这是谁说的？”她回过头来，双眼闪着暗光。得荼想起了另一句风靡中国的语录。白夜又回过头去看操场上的火，继续说：“巴枯宁说的，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在一百年前说的话。你不觉得这是一种惊人的巧合？这些人正在烧的东西，都是些他们认为带毒的迷惑物，其中也包括我。假如我们在中世纪，我就是被绑在十字架上烧死的女巫。吴坤告诉过你吗，有罪的女人也是最能迷惑男人的女人？”

“这和他没有关系，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在这里——”

杭得荼能够感觉到她在黑夜里笑起来的样子，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容颜，比最动人的面容还要能够打动人。他看到她再一次打开窗帘，轻轻地念道：“明天早晨，将是天空明朗，无限美好。这生活啊可真幸福，心儿啊，愿你开窍！——这是谁的诗？”

得荼沉重地摇着头，他不知道这是谁的诗，但他知道这是谁、在什么样的夜晚念给她听的诗。他还感到了惊异，因为在这样的时刻她竟然还有诗意。这在别人是不可想象，甚至做作的。他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她是配有那种有诗意特权的，当她沉浸在非世俗的天地里时，却是她和生活的最合理的、最天经地义的安排。

“我们都分不清什么是爱情——吴坤一直想要征服我，也许这就是他的爱情，”她缓缓地走了回来，突然改变了话题，敲了敲桌子，“我冲了两杯凉茶，我知道你会来喝的，是你们的顾渚紫笋。”

他们分隔着桌子坐了下来，他们在黑暗中默默无语。得荼想起了中午买的粽子，他取了出来，剥了一个给她，这一刻他们仿佛是默契多年的知心人，就着凉茶吃起粽子来。这个日常的生活细节似乎冲淡了下午发生的事件。她说：“我是有些饿了。谢谢你救了我，我差不多以为自己要死在他们手里了。”

“你应该早一点来杭州的，或者你就根本不应该再到这里来。杨真先生那里我会照顾的，这是我们男人的事情。”

“到杭州来干什么？跟吴坤结婚吗？你真的以为我会和他举行婚礼吗？这事不怪你，连我自己也以为我会嫁给他的了。我想堕落了，我想品尝堕落的轻松的滋味，我确实挺不住了。你知道，从前我不是这样的，我是说，当我和我的亡灵在一起的那些岁月，噢，太遥远了，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只有心碎的感觉。你明白吗，我不是不清楚我们不能相爱。我的骨头里的骨髓都在命令我离开他，但我们不能不相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罪孽……真可怕，一切仿佛又重演了，刚才我投入你的怀抱中。这对你太不公平、太可怕了。我敢说你要为此历尽磨难，你会苦死的。现在你答应我，一切到此结束，请你现在就离开我……”

当她这样请求的时候，得荼站了起来，他再一次地拥抱了她，把她拥抱得更紧，甚至把她的骨骼拥抱得咯咯地发出了声音。而她即便在这样的时候，也没有停止她的喃喃自语，她的散发着粽子香的口气一阵阵地播散在得荼的面颊上：

“……但是那种抓救命稻草一般的感觉呢？我是说灵魂太重了，肉体承载不住了，需要别的肉体来介入。难道那不是罪孽？你能从吴坤的眼睛里看到这种欲望。你只要静下心来，盯住他看，你就能从他的目光中看出所有的欲望——他什么都要，越多越好。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其实你还比我大几个月，但你在我眼里是个孩子。我已饱经沧桑，你还情窦未开。我离开杭州以后一直觉得内疚，我对你做了一些不严肃的事情，我不该诱惑你，我把对你的诱惑当做救命稻草，那是对另一种生活的仇恨，也是我对生活的自暴自弃。真对不起，你是那么样的干净。我一直想，你会跑过来的，你迟早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做借口跑过来的。这使我既激动又恐惧，但是你找了一个最最不好的理由，你为什么要充当这样一个使者呢？”

她轻轻地推开了得荼，再次坐回原处，一声不响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粽子，不再说话了。

杭得荼回到座位上，他也慢慢地吞吃着手里的粽子，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吃什么。有好几次心潮涌了上来，几乎把他的喉口噎住，是他用粽子硬压下去的。他什么都听进去了，最后却只得出了两个简单的概念：他爱她，而她不爱他，就是这样。现在他坐在她身边。如果他伸出手去拥抱她，抚摸她，她一定不会反对，可能她还会感到欣慰，但他已经没有这种欲望了，痛苦洗涤了他，他说：“我爱你，犹如你爱你的亡灵。”

“这是不能相比的。”

“可是你刚才说你的心碎了。”

她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她的带着一股粽子香气的手抚到了他的手上，她轻轻地惊讶地问：“你是说，你的心也碎了？因为我？你不怕弄脏了你自己！”

得荼坐在那里，他的手正好碰到了她的衣角，他就拉住了它们，把它们凑到了自己的脸上。泪水渗出来了，夹带着破碎了的心流出。他能从骨子里感受到他对她的爱情。他发起抖来，越来越厉害，他抱住了她的腰，然后慢慢地往下滑，最后他跪倒在她的脚下，抱住她的膝盖，他的破碎的心，全都从眼泪里带出，流到了她的膝上。她有些惊讶，摸索着也跪了下来。一开始她仿佛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和头发。当她摸到了湿淋淋的泪水时，她的手停住了。她仿佛不敢相信命运再一次地降临。他们两个终于抱头相泣起来，呜呜咽咽，和外面操场上那盛大的狂欢的祭奠式的场面相比，那几乎就不是声音，甚至连一声叹息都算不上了。

而在不远处的黑夜里，一些阴谋正在秘密地进行，他们正急速而隐蔽地穿行在浙西北的公路上。当那对情人困在火光后的小屋中相拥而泣时，当另两个与他们发生着本质关系的男人行进在夜幕中时，他们各自都想到了对方，但谁也不曾想到对方在干什么。

杨真是吴坤当夜亲自用吉普车押送回来的。他必须这样做，以表示他的政治立场。说实话，他一开始并不是有意支开得荼来从事这件秘密行动的，那时他只预感到杨真可能会受冲击，但没想到事情那么严重。杨真曾经在当今中国几个必须打倒的领袖型人物手下工作过，并且曾经保持过比较密切的关系。得荼还没走，他就接到了通知，要把已经在当地监督批判的杨真押解回杭。

此刻杨真就坐在他的后面，现在已经是半夜，他上车后不久就睡着了，并且还发出了鼾声，这使吴坤能够比较放心地仔细端详这个与自己有着复杂关系的男人。他对他几乎没有什么了解，他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把他认出来。吴坤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这并不能说明他对这个真正的岳父有着什么样的亲情——不，他对他并没有感情，但他不想把事情做得太过火，这只是一个技术问题。吴坤一边听着杨真的鼾声一边想，看来这场政治运动方兴未艾，绝不会草草收兵的了。这不是历史的机遇吗？几代人造势，才能让一代人趁势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到长兴是要路过湖州的，但他不可以绕路去接白夜，这件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她，至少必须等到他们见面。想到那个不是新婚之夜的新婚之夜，吴坤依然激动兴奋。他知道这些天白夜一直在生他的气，她不和他对话，也不回杭州。但吴坤胸有成竹，他相信，经过那样的夜晚，她就一定是他的了。倒是那个同室的得荼让他头痛。他本来只是让他去帮忙接新娘子，后来就带上了阴谋的色彩，其实得荼在杭州还没动身的时候，对杨真的秘密押解就已经决定了。正因为如此，吴坤就愈加希望引开得荼的注意力。他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得荼和他当初一样，迷上了白夜，这使他好笑。这个书呆子，到底也有开窍的一天。但他一点也不担心，他既然能够从重重包围中得到的白夜，还怕这个一天到晚拨弄古董的吃猪头肉坐冷板凳的书生？这不过是许多年之后饭后茶余的一段善意的笑料罢了。

吴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得荼，他很少看到过这样有学术功夫的同龄人，并且心里那么清爽，分寸有度。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超越自己界限的过分之举，他不张狂，并不证明他没有力量。君子好色而不淫，发乎情而止乎礼。让得荼做这件事情，他是可以放心的，他略微有些不安地对自己说。吉普车从南浔擦肩而过，那是他特意让司机绕一绕的，他想，也许得荼已经把白夜接回杭州了吧。想到这里，他突然急了起来，对司机说：“能不能再开得快一些？”

到杭州城时，天色微明，杨真也已经醒过来，他下车后第一次正眼看吴坤。他那双闽南人特有的深眼眶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说：“我昨天夜里没有看清楚你，现在看清楚了。”

吴坤的心一拎，突然明白，他碰到了什么样的对手。他从一开始就把他认出来了？一定是这样的，他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了，所以他一上车就睡大觉。

“你和相片上距离很大，”杨真挥了挥手，“怪不得白夜不肯把你带来。”

“怎么，莫非我还会在乎在你面前过不了关？”吴坤笑笑，终于也开口了，老家伙这种气势让他看了难受，他想用调侃式的语言打击一下他的气焰。

“你当然过不了关，你也当然在乎。我思考了你一夜，我在梦里思考你，我断定你是一个什么都在乎的人。你看，你可以派人来抓我，可是你亲自来了，你怕带不回来我，你不好交代。你什么都在乎，我没说错吧。”

听着这样的话，吴坤眼睛开始发直，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杨真和城里那么多的牛鬼蛇神的风格显然不同，他一开始就占领了他们二人的制高点，这是一个不怕死的老家伙！他在山中茶蓬里住野了，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大祸临头了！

但他没有思想准备，突然一下子语塞，回不了杨真的话。他对他顿时刮目相看，这老家伙政治上也是一把高手，别弄砸了。尽管他气得眼冒金星，还是没有再跟他较劲，挥挥手对手下人说：“按原定计划，先关起来再说。”

天色很快地亮了起来，吴坤看了看手表，焦急地往宿舍赶，房间里没有人，他想了想，又往得荼的宿舍冲去，也没有，显然他们还没有回来。又去打长途电话，没有人接，气得吴坤想砸电话，挂完电话出来的时候他忧心忡忡，赵争争朝他扑来的时候他也心不在焉，那丫头伸出手说：“战友，祝贺你成功地完成了任务！大义灭亲，英雄！”她伸出了大拇指。

“可别那么说，远远还不到灭的份上呢。”吴坤勉强笑笑，说。

“迟早都得灭！”赵争争干净利索地回答，她一点也没有听出那些话后面的微言大义。

天快亮的时候杭得荼带着白夜离开了小镇南浔，走出校门的时候，他们听到没有人管的空荡荡的传达室里，电话铃急促地响个不停。他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操场，昨夜的余烬依旧。他们都知道，这里毁掉的是他们心里需要的东西，没有这些东西，这块土地就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他们走出好远时还听到电话铃在响，这和他们没有关系，所有这些，都是那个燃烧的世界里的声音，他们不想听。

赶到长兴顾渚山下时，他们才发现他们到底还是来迟了一步，杨真不见了，这里的组织已经认识了白夜，对她还算客气，说昨夜被他们学校带回去了。得荼有些不相信，他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刮到呢。专管杨真他们一拨的管理员说：“这些天我们这里的人，都让原单位提得差不多了，杨真还算是最后一批的了，你们看看，这是学校来提人的人签的名。”

两人看着那张单子，不由得眼睛发直，面面相觑，这上面分明写着吴坤的名字，还是他的亲笔签名。他们再打听，接待他们的人也不耐烦了，说：“来了好几个人，都是年轻人，我怎么知道谁是谁，反正有公章，事先还有电话，我们就放人。早晚都得揪回去，谁揪不是一样！”

得荼有一种要勃然起怒的感觉，他听不得人家用这样的口吻说话，倒是被白夜拉住了，婉言说，能不能到她父亲的房间再去看一下。白夜的美还是通行证，管理员嘟哝着同意了。房间也不大，只有一间，里面东西也差不多已经搬光。白夜在翻席子查门角的时候，得荼却看见一张黑白相片被钉在墙上，因为是叠在报纸上的，不注意还看不到。照片上有好几个人，一看就是白夜他们当年在学校时的同学合影。得荼把白夜叫了过来，让她注意相片上的记号。那个画了一个箭头、被圈起了脑袋的人，不正是吴坤？

白夜想了想，一下子坐在床上，说：“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爸爸当时想要了解吴坤这个人的时候，我寄来这张照片，告诉他哪一个是吴坤。前几天我说好了要再来看他，这张相片肯定是他有意留在这里的，他肯定是要告诉我们，是吴坤把他带走了。”

她忧心忡忡的样子让得荼看着心痛，安慰她说：“也许这是塞翁失马吧，与其让别人提杨先生，还不如吴坤，不管怎么样，他们之间总有这么一层关系吧？”

白夜摇着头叹息：“你啊你啊，你不了解。我爸爸要是对他没用，他是绝对不会冒着得罪我的危险来做这件事情的。”

正说着呢，那管理员就来催他们了。脸色很不好看，得荼也把脸板了下来，白夜连忙把他拉到外面，说：“这不算什么。”

得荼看了看白夜，一夜过去，她憔悴了一些，他说：“我连别人对你的一点点的粗鲁都不能接受。”

“那是你遇见得太少。走吧，现在班车还没有到，我们到前面明月峡里去走一走，听说那里还是楚霸王避难之地，他后来也在这里发过兵呢。爸爸带我去走过一次，就是那一次，我们找到了那些摩崖石刻。”

得荼惊讶地站住了，好一会儿才说：“真不敢想，半年前我还准备到这里来实地考察呢。我知道明月峡，明月峡畔茶始生。我们是不是已经进入峡口了，我能够感觉到这里的与众不同。有多少人走过这里，陆羽、皎然、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杜牧、大书法家颜真卿、皮日休、陆龟蒙，陆龟蒙可是在这里开辟过茶园的。你找到过顾渚山的土地庙吗？听说那上面有副对联就是写他的，让我想想，他是怎么说的？噢，是这样的：天随子杳矣难追遥听渔歌月里，顾渚山依然不改恍疑樵唱风前。这个天随子就是陆龟蒙啊。”他突然站住了，说：“根据我对这条路线的研究，如果我们再往前走，我们就有可能走到江苏宜兴去了。”

这里真正是两山之间的一块峡谷之地，两旁长满了修竹，不知怎的让得荼想起杭州的云栖。他现在能够理解陆羽为什么不肯到朝廷去当太子的老师了，这里的确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他们俩默默地往回走，很久，白夜才问：“你是不是想说，隐居在这里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得荼搂住了白夜的肩膀，声音响了起来：“那是没有认识你之前。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想到了你刚才说的话，你说霸王在这里起过兵，所以这里才叫霸王潭。”

“你也想起兵？”

“如果我扮演的是吴坤的社会角色，如果这次是我而不是吴坤来押解杨先生，你就用不着担心了。昨天夜里你说得很对，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是一钱不值的。”

“我没有那么说——”

“可是我就是那么想的，我要对你负责。我要成为有力量的人。”

“你现在就很有力量。”

“我知道我的致命伤在哪里。我不接近权力，我甚至不喜欢看上去过于强大的东西。但是我会改变自己的，我要保护你，我就要有保护你的力量。”

“你想成为楚霸王，可看上去你更像陆羽。”

“我们面临的生活，会让陆羽也变成楚霸王的。”

“你的话让我忧虑，”白夜站住了，把头靠在得荼的肩膀上，“你不要为别人去改变你自己。”

“也许我不是为你，我已经思考了很久，我应该怎么生活，”得荼捧起了白夜的脸，他看到了她熟悉的仰脸的动作，她的受难者一般的玉白色的长颈，他突然发誓一样地说，“我决定，不再像从前那样活着了。”

他的唇吻在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山风吹来，竹林哗啦啦地响，看不到明月峡的茶，谁也不知道它们躲到哪里去了。

他们是坐夜班车赶回杭州的。一路上他们紧紧相依，很顺利地回到了杭州江南大学杭得荼的宿舍中。他们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仿佛劫难已经过去，或者尚未发生。在小小的书屋里，放着那张长颈姑娘的相片，得荼放下行李，就把它捧起在手中，他看着真实的姑娘，吻着那镜中的，他的眼神充满了甜蜜的柔情，白夜热烈地和他拥抱，亲吻他的额头，眼含泪水，然后说：“去把吴坤找来吧，你什么也别说，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得荼也已经做好了精神准备。所谓做好了，实际上是什么也没有做，因为他根本无法想象吴坤会怎么样表现。他想他会疯了的。但他根本没有疯的机会，得荼刚刚打通电话，告诉吴坤白夜已经回来了，正在他的寝室里。吴坤就在那头紧急呼吁，让得荼赶快带一队人马到灵隐寺去，红卫兵要砸灵隐寺了。他让他先安顿好白夜，说他一会儿就过来接她，然后就搁了电话。得荼举着电话耳机半天也回不过神来。最后他决定再打一个电话过去，这一次接的是个姑娘，口气很大，说他们的吴司令已经走了。得荼回到白夜那里，通报了情况，白夜面色惨白地勉强笑了，说：“我应该和你一起去灵隐寺，可是我担心吴坤现在就已经过来了。我是不是应该把我的决定越早告诉他越好，你说呢？”

得荼紧紧地抱着白夜，从昨夜到今天，他已经有许多次那样紧紧地拥抱她了，奇怪的是他没有一丝一毫想占有她的念头。他心疼她，像爱一个女儿一样地爱着她。这种奇怪的带着父爱般的感情，出现在初恋的从未做过父亲的杭得荼身上，实在不能说不是一种奇迹。他说：“我真想把你吃到我肚子里去，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受伤害了，你也就永远和我在一起了。请原谅我说出这样野蛮原始的话，也许这是一种返祖现象。但即便在动物中，母亲把刚刚生下的孩子吃掉也是罕见的，那么是不是我对你爱得有点病态了呢？我不明白，我仿佛已经爱了你一百年，仿佛你生来就是我的爱人。对不起我得走了，不过你无论如何要等着我。真舍不得走，一想到留下你一个人和他摊牌，我竟然还会生出忌妒。我恨那些红卫兵，因为他们要砸庙，所以我不能再拥抱你了，再见，亲爱的……”

他说了那么多亲密的话语，留下了不时摇头向他微笑的白夜，匆匆地走了。他那些不祥的预兆果然降临，他回来时没有看到她，只剩下吴坤一个人。他盯着他冷笑，他心里一紧一松：现在一切都好了，一切都摆到桌面上来了。他们各自站在桌子的一侧，像隔着万丈深渊。他们完全是陌生人。他告诉他，杨真在他们这一派手里，也就是在他手里，要对牛鬼蛇神进行无产阶级专政啊，哪怕是岳父也不行。得荼的心一下子缩成了一块冰，那么狂热的夏天，他的话说出来时也喷着冷气。他问他，白夜到哪里去了？他说，这跟你有关系吗？有关系！杭得荼当仁不让。吴坤声音更加轻了，他说，好吧，我告诉你有关系的内容吧。她回北京了，她北京的继父和母亲都死了，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她回去料理了。

杭得荼越来越冷，越来越冷，但他还能说话，他说，好吧，我会等她回来的。另一个笑了起来：等她回到你的怀抱吗？别忘了她是我的合法妻子！得荼想了想，说：“我知道，她只是你的合法妻子。”吴坤说：“这就足够我对付你们了，你走着瞧吧。”他就控制着自己，尽量优雅地走到门口，突然回过来，拎起桌上那个相片夹就往地上狠狠地一砸，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含着泪水，脸气歪了，得荼看见了一张他从未看到过的面孔。

第十二章

继“八·一八”毛泽东在北京天安门接见首批红卫兵之后，外省红卫兵破“四旧”之风转向砸寺院，毁佛像、古墓、文物，焚烧书画、戏装等。杭州的平湖秋月碑、虎跑的老虎塑像碑、岳坟的秦桧像都被砸了。

杭氏家族最最投入这场革命的少年杭得放，与他的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砸灵隐寺未遂之后，放眼展望全城，发现该砸该打的，都差不多扫荡过一遍了，那实在砸不了的，比如灵隐寺，看来也只得作罢。得放感觉杭州天地太小，他要杀向更大的战场，那更大的战场，当然是在北京。临走前他才听说妈妈和爸爸都办学习班，也就是都进“牛棚”了。这消息使他非常沮丧，但不足以使他一蹶不振。他分别写信给父母，告诉他们，他现在不得不和他们断绝一切关系了，因为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反革命啊。等到审查结束，如果他们回到了人民的怀抱，他也会重新回到他们的怀抱之中的。但如果他们被人民判定为敌人，那么对不起了，从此两个阶级的阵营交火时再见面吧。他急急忙忙地离开杭州城，其中父母的原因不可谓不重要。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好那时听说毛主席又要接见红卫兵了，这一次是浙江美院的红卫兵战斗队代表上了天安门。得放他们则在下面欢呼啊歌唱啊跳跃啊，直叫得喉咙发不出声，这才班师南下。却也不回家，随便挤上一辆火车，就去革命大串联了。

留在家乡的年轻的革命者，可没有闲着。出现了许多的司令部，自然也就出现了许多的司令。这些司令又发出了许多的通告，其中最为振聋发聩的，就是红卫兵司令部发出的有关血统论的宣言。

派系间激烈的战斗，不可避免地开始了，红卫兵之间开始了一系列的流血事件。他们还得同时伸缩着腿脚，以便踢开党委闹革命，他们在呼喊着打倒对方的时候，也不能把他们的主要任务——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伟大使命给忘了。他们手忙脚乱，四处出击，闹得“环球同此凉热”。

杭得放从陕西延安回来之时，天气虽然已经凉了，但满街看到的气象，依旧可以用热气腾腾四个字来形容。“炮轰”啦、“火烧”啦、“打倒”啦、“油炸”啦，这些口号回荡在西子湖畔，让杭得放产生一种小别重逢之后的亲热，他心里急切切的，没想过那亲热是来自于口号，还是来自于西湖。

家里发生的一切重大的事件他都不知道。杭家人找不到他，他也没想过要和他们联系。按理他应该先到马坡巷他自己的家去，但三个月前刚刚抄过自己的家，一下子也实在有一点走不进去，想了一想，还是先冲到了羊坝头大爷爷家。他倒是有一点想念自己的母亲了，这才记得，革命开始时，他是给他的母亲写过一封义正词严的信，而且仿佛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没有和母亲再打过照面。想起母亲，他略略有点不安，他想，现在母亲要生他的气了，不过她从来也气不长。她这个人啊，真是太幼稚了。

老屋里只有叶子奶奶，见了得放，几乎跌坐在厨房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得放扔下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奶奶你放心，你们是抗日英雄，烈士家属，这里不是我们造反的对象。”

叶子很少有这样性情外露的时光，她一下子扑过去，抱住得放，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不能听见，但得放听见了，她说：“你妈妈死了。”

得放机械地重复了一句：“我妈妈死了……”他的脸上还堆着因为奶奶扑到他身上而不好意思的微笑呢。然后，这微笑就在脸上僵住，先是变成苦笑，继而才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发怔的呆笑——没有声音，飞扬的眉眼上一下子渗出遽然遭到沉重打击之后冒出的汗珠。

他不知道自己问了些什么，只听到有人告诉他母亲是办学习班时投井自杀的。他第一个反应是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厨房里已经围过来几个大妈，他想都没有想，脱口而出：“她这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吧。”

这句话刚刚说完他就呆住了，悲从中来，巨大的恐惧，他吓得头发都倒竖了起来，用手一把抓住了按在头皮上，嘴唇和眼睛像渗水的沙地一样顿时干枯。叶子奶奶突然拿起手里的那块抹布往他嘴上擦，边擦边说：“快给我呸，呸呸！快把你刚才说的话呸出来，你给我呸出来，呸出来！”

得放一下子蹲在地上，呸了两声，突然跳了起来，叫了一声妈，就冲出去了。他跑到了巷口，看见外面红旗招展，标语满天，又是一个艳阳天。他听见后面有人在喊：你回来，你爸爸和爷爷都——不在家里，都在单位里，你回来，我带你去找你妈！

有那么一天一夜，杭得放崩溃了，他几乎精神错乱，到处乱跑，叶子哪里是他的对手，根本就抓不到他。连忙就喊迎霜去追，还是迎霜手脚快，跑着跑着哭了起来，跟在哥哥后面喊：“二哥你不要到马坡巷去，二哥你不要到马市街去，那里不好去的！”得放气势汹汹地站定吼叫：“你给我说清楚，到底哪里不好去的？”迎霜一边哭一边说：“都不好去的。爷爷办学习班去了，姑婆家里抄了——”

“爸爸哪里去了？也进牛棚去了吗？”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爸爸的确是进牛棚了；还有姑婆，这种人不进牛棚谁进？方越表叔——杭家第一个该进牛棚的就是他；忘忧表叔回到了大森林，我想他在那里也该是进牛棚了；布朗表叔，虽然他在煤球店里自由地铲着煤灰，但跟在牛棚里铲煤灰有什么两样，他不过是一个不进牛棚的进牛棚者。那么还有谁没进牛棚呢？得放看看天，他突然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牛棚。他仿佛突然得了脑震荡，记忆力暂时消失，只模糊地感觉到他还是有救命稻草可以捞的，他们杭家还是应该有人没进牛棚的。他搜肠刮肚，突然摸了一把脸，仿佛脸上又被人劈头盖脑地浇了一盆凉水，他眼睛突然一亮：嘉和爷爷，杭家人的主心骨，他平时是想和他保持一点距离的，因为他发现他不那么接受他。得放哭了出来，叫了一声——大爷爷——现在还顾得着什么自尊心，妈妈死了，永远也没有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一个人可以说没就没有啊，得放一下子小掉了十岁，兄妹俩执手相看泪眼……妈妈埋在哪里了，他总算问了一句着边际的话。妹妹却说她也不知道，因为那是保密的。火葬场里有很多这样自杀的人呢，烧掉就倒进农民田里当化肥了……你去问大爷爷吧，他什么都晓得……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七想八想：谁都有可能进牛棚，嘉和爷爷可应该是看牛棚的人。不过也难说，他虽然是抗日英雄，但他毕竟还是资本家啊——快说，大爷爷在哪里？迎霜哭哭泣泣，大爷爷到外地评茶去了……什、么——这种时候，还有人喝茶？还有人卖茶买茶？还有人拿着白杯子，口里含着一嘴的茶水，眼睛朝天琢磨它们该是几级几级——而这个人就是他的大爷爷！天底下还有这样不是人的大爷爷吗？迎霜又哭了，说：哥哥，爷爷骂你才不是人呢，爸爸关起来了，全靠大爷爷和大哥哥料理妈妈后事，妈妈已经死了三个月了，你刚走她就死了，你是最坏最坏的哥哥，我再也不会理睬你了，你走吧，我再也不会理睬你了……得放这才想起来，他不是还可以找他的大哥吗？他得先找上一个人才行啊，得找上一个活生生的人，然后陪着他一起面对这样的大灾难——他打到东打到西，砸这个砸那个，他已经看到不少死在这场风暴中的人们了，可他就是没有想到，他的最最软弱、最最没有问题的妈妈——偏偏却是她死了……

杭得荼并没有给杭得放带来什么安慰。他倒是躺在卧室里睡大觉，但看上去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得放不能忍受大哥得荼对他母亲自杀的态度，他没有和他抱头痛哭，扼腕相叹，他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坐下，破天荒地递给他一支烟。他们兄弟俩在相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同时学会了抽烟。得放觉得人们太无动于衷了，生活没有因为一个亲人的死去而停止，这太不公平了。他趴在大哥的桌子上，眼泪流得很少，余光里还能看到桌上那张姑娘的相片，他甚至还能看到裂成了三片的玻璃片的形状。他断断续续说了许多，心里千头万绪，思想像水银柱一般迅速而又敏感地从这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从伤心欲绝一下子又跳到冷嘲热讽，从流泪一下子变为假笑。他哑着嗓音说：“我妈妈是被人弄死的。这口气死都咽不下。”

得荼慢慢地吸着烟，躺在床头上，好久才说：“你们也在弄死人！”

得放心里一惊，悲痛却被这一惊消解了一些。得荼又说：“陈先生不是被你们砸死的？”

“不是我，是赵争争她们，我从来没有打过人。”

“打不打过，谁晓得。”得荼冷漠地把他的话弹了回去。

“我向毛主席发誓真的没打过人。”得放也急了，再一次声明。可是哥哥依然没有像从前那么怜惜他。杭得荼冷静地看着他，说：“你急着辩护你自己干什么，就算你没有亲自动手，你们一伙人不是在动手？你以为我这些天吃吃睡睡真的成了逍遥派？我是在想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呢！怎么那么活泼可爱亲亲热热的红领巾共青团员，一夜之间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呢？我是想不明白，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想别人，我就想你。你从小真正地爱过你父母吗？爱过你爷爷奶奶吗？没有人教育你去爱他们，连二爷爷也不教育你爱亲人如手足，他们只教育你爱——”得荼咽了口气，不往这个思路说下去了，却换了另一条思路，继续说，“所以，我想来想去，你们是我看到过的最可怜最愚昧的人。所以我老实告诉你，我同情迎霜，我不同情你。”

得放手里举着那根燃烧到一半的烟，这一次他真的是手足无措，他遇见了真正的个人的声音。可是他因为长期以来浸润在集体之中，他们所用的公开场合上与私下里的语言，全是集体的，包括他和得荼从前的交流，也都是集体的，是全国通用粮票。包括现在、当下、一门之外，那里的声音也是和这位坐在床上的青年男子发出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因此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就这么坐了片刻，他突然跳了起来，向门口冲去，但得荼比他跳得还快，像豹子一样一口咬住了他，兄弟俩小小扭打了一阵，手足之情突然如闸洞开，得放抱着得荼就哭了起来，他终于说出了心里的恐惧：“是我把妈妈害死的啊，我给她写了断绝关系的信，我是刽子手……”

弟弟的恐惧和泪水化解了得荼刚刚见到他时的愤怒，他拍着他的后颈说：“好了好了，你爸爸妈妈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份东西，迎霜没有交给他们，她交给大爷爷了。你看，迎霜书读得比你少，年纪比你小，又是个女孩子，却比你懂事。”

不管得荼再怎么批评他，得放不再生气，兄弟两个不再有芥蒂了，他们坐下来谈论着一些接下去的事情。得放因此知道了妈妈的骨灰已经秘密地安葬在杭家老祖坟的一株老茶树旁了。虽然没有什么记号，但毕竟是和自己家里的人在一起，以后局势好一些的时候再修墓吧。这件事情杭家人都知道，迎霜也知道，但家里人一开始都说好了先不告诉你，看看你的态度如何。突然，得荼问道：“你带来的那个赵争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她有没有什么不太正常的地方？”

得放摇摇头说：“没有啊，她只是特别爱激动罢了，听说她舞跳得很好的呢。怎么啦，她又来找过你了？”

“她刚才还在这里，你来时，她刚走没几分钟。”

得放看着得荼的眼睛，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一进来时得荼脸上会有那么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情了。

这些天来，杭得荼开始想方设法营救杨真。别的牛鬼蛇神都关在学校里，惟有杨真被吴坤转移了，这说明吴坤确实是一个无毒不丈夫的男人。杭得荼还是低估了他。那些日子里他一遍遍地想起白夜对他说起的有关吴坤的话，他开始理解和洞察书本之外的生活，虽然依旧没有参加学校的任何一派组织，但他不再打算袖手旁观。一开始他打算赶往北京，但北京传来的消息是白夜失踪了，他只知道她还活着，别的什么也不知道。得荼想到不能这样干等，要把身边的事情继续做下去，首先，就是得把杨真先生保护好。然而事实上他没有再见到过杨真先生，他不知道吴坤把他押到了哪里。就在此时，只用脚开门的女子又来了，她嘭的一声弹开房门，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一次杭得荼连门都没有让她进，他抵着门说，我不是已经告诉你，吴坤搬走了吗？

而她则用肩膀撞开了门，破门而入，睁大了眼睛说知道。但她就是来找他的。

为什么找我，我又没参加你们的组织，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革命使一切都发生了关系。吴坤怎么能够和那个有严重问题的女人结婚呢，绝对不能，绝对不能！我爸爸也认为不能。

你爸爸？杭得荼莫名其妙，你爸爸是谁？他同意不同意关吴坤什么事？

怎么没有关系？赵争争声音激烈起来，像是又开始了大辩论：没有我爸爸，中央文革的许多内情吴坤能知道吗？毛主席第二次接见红卫兵的时候他能够上天安门吗？告诉你，我爸爸是林副主席的老部下，是江青同志的亲密战友。

原来是这样，得荼明白了，他点头，但你找我有什么用啊。我又不是吴坤，又不是我在和白夜谈婚论嫁。说这话时他明显地脸红了，他在撒谎，他甚至还有一点兴奋，他多么希望这是一种事实啊——即便在这样的时候，他依旧有他道德上的内疚感，让这个沉重的包袱，因为革命而刷的一下落在吴坤头上去吧——这念头闪电般照亮他的心。

她说，我知道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说你是一个头脑清晰的很少盲动的人，他还说你才配做他的对手。我认为现在他需要你的指点。你要告诉他，波澜壮阔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需要他，这场革命深刻极了，深刻到了人们想都想不到的地步，没几个人能够知道它的深刻程度，除了江青同志，林彪同志，张春桥、姚文元等同志——对不起，得荼打断了她的话，他发现她这个人有点神经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没有发现的。他问：你怎么知道只有他们几个人才知道的事情——是你爸爸告诉你的吗？赵争争愣了一下才点头，说是的，是的，其实我爸爸和吴坤都说过，革命的要害问题是夺权，有了权就有了一切，没有权就没有一切。你给我跟他讲清楚，他到底是要一个破鞋——她用这词时杭得荼紧握拳头才没给她一耳光——还是要红色江山？你给我马上就去问！

杭得荼终于从她的歇斯底里当中发现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如探地雷一般地问她：“但是，但是，你跟他……你跟他……你……他……”

她果断地打断了他的“你跟他”，快刀斩乱麻地说：“是的，就是那么一回事，的确发生了，革命的友谊升华为另一种东西，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所以你一定要明白，他不能和她结婚！绝不能，绝不能，否则我就要消灭她！我说到做到，我就要消灭她！消灭她！消灭她！”她终于哭了，苍白的小脸上两行薄泪——杭得荼听得心里发颤——这就是革命时期的爱情！你也可以说这是海燕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上胜利的喊叫；你也可以说这是母狮子在河东怒吼。

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试问：“可是我听说杨真也在你们那里啊。”

“这正是我要找你的原因，你必须和吴坤认真地谈一次。你知道这一切有多可笑，他把他关在上天竺的破庙里。多可笑，他还以为他的那个破鞋（杭得荼又一次捏紧了拳头以免劈她耳光）会因为她的亲生父亲而回来。他跟我说他们是合法夫妻，呸！合法夫妻？”

杭得荼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请走了这位赵争争。他陷入了生活的泥沼，这是他没有精神准备，完全没有精神准备的。

同样的遭遇不也是落在了兄弟杭得放身上了吗？他的生活突然变得茫然失措。他一次一次地给茶科所打电话联系，但对方的造反派坚决不同意杭汉与他的儿子见面。得放只得在妹妹哥哥的陪同下去了一趟鸡笼山。但他们无法辨认出属于黄蕉风的那株新茶。他陷入了一种半空虚的白板状态。接下去该怎么生活，他完全茫然了。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了妈妈，连枕头都和从前面目全非。半夜里他坐了起来，无聊使他想到继续抽烟，一扔枕头，一条大辫子从枕头里掉了出来。一开始他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系着绿绒线的这一握长发。后来他想起了一切，想起那个像一条鱼一样的轻声轻气的姑娘，有一种心酸的委屈的感觉涌了上来，他轻轻地把那条辫子抱起，重新躺了下去，他不想抽烟了。

半个月之后他终于动身出门和以往的生活接轨时，却在谢爱光家的大门口见到了董渡江。杭得放看到她完全没有那种同学见面时的兴奋，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指指墙头说：“没想到你爸爸也上墙了。”

董渡江想了想却说：“你们家的事情我们已经听说了。”

得放铁青着脸，他很想说他实际上不是来找她的，在这里碰到她连他自己都很意外，嘴上却说：“我本来只是想给你们家打个电话的，没人接。”

董渡江连忙解释：“我在串联路上就发现家里电话老没人接，当时就担心，现在才知道，总机话务员都造反去了，电话还有什么用？”

“你们这种人家，也会有这一天。”得放冷冷地说，董渡江从来没有见过杭得放这样的神色，这样的口气，更不要说是这样的话语了。她不知道杭得放找她干什么，杭得放找了一个理由，说他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只是通知一声，以后什么组织也不想参加了，什么事情也不想干了。

直到听清楚来意，董渡江才说：“实话跟你说，我也不能去了。”

得放说：“你爸爸的名字还没有打红叉叉呢，你怕什么！”

董渡江看着得放，大圆脸上露出异样的神情，说：“杭得放，我还可以信任你吗？”

得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他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便顺口说：“随便。”

董渡江这才急急忙忙地说：“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我们碰到麻烦了。”

董渡江去找他，是希望他能够介入一个秘密的行动。原来，省政府的造反派正在组织材料，准备上京告浙江省委镇压革命群众的状。打听到这一消息之后，省市机关另有一批干部，其中包括董渡江的父亲等数人，准备抢先一步先到北京向中央反映真实情况，此行需要人护送，董渡江的革命组织责无旁贷地担负起了这个任务。

董渡江说不清是对毛主席的热爱，还是对保皇派的热爱，还是归根结底对她父亲的热爱，总之，在她家的大门口那株大法国梧桐树底下，她把这件并没有交给她的战斗任务当做一件神圣的使命，秘密地向杭得放传达了。在她的描绘中，革命的生死存亡，就仿佛押在这一次秘密上京汇报之中了。倾听着的杭得放当然也不可能不加上自己的合理想象、合理推论，加上自己的阶级感情。风萧萧兮易水寒，虽然没有易水，但杭得放依旧有一种悲壮的寒。秋风生钱塘，落叶满杭州，梧桐树叶落到了他的身上，落到了董渡江的宽肩上，丑姑娘董渡江甚至在这一刻美丽起来了。杭得放明白了，母亲并不是死于这场革命，也不是死于自己的罪行，也不是死于莫名其妙的一时冲动——母亲是被那些钻进革命阵营里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反革命迫害而死的。这些反革命用心何其毒也，他们借着天高皇帝远，拉大旗作虎皮，闹得天下大乱，妄图欺骗毛主席，欺骗党中央，欺骗全国人民，然后在乱中夺权。是可忍，孰不可忍？

现在，真正是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时刻了，那么，到底是谁主沉浮呢？我们，我们，当然是我们！董渡江是一个从来也不会撒谎的人，但她现在说出了一串妙语连珠般半真半假的谎言，这些话都是当她看见了杭得放之后才突然想出来的。她说因为她跟她父亲的特殊关系，她没法护送父亲前往北京，想来想去，同学中真正有赤子之心的，首推杭得放，她已经到处派人满城地去找他了，没想到他突然出现在面前；她也许是已经看出了得放的疑惑，又说，她是十分明白孙华正这个人的，这种住在拱宸桥西的小市民，在革命的紧要关头是靠不住的，他们至多不过是革命的同路人，绝不是革命的先行者，革命的桥梁。只有像他，他杭得放这样的人，明白什么叫无产者只有解放全人类才真正是解放了自己的人，才担当得起革命的重大使命。

董渡江这些从革命总部刚刚学来的红色理论，着实地叫杭得放刮目相看。这些理论，原本应该从杭得放这张嘴里滔滔不绝才顺理成章，可见革命是一所大学校。杭得放的心又热了起来，他感到他被信任了，他又回到了组织。这个组织此刻正在危难之中，他们千方百计地找到了他，没有他怎么能行呢？他说：“好吧，让我考虑两分钟。”

眼前突然一辆三轮车飞奔而来，定睛一看，怔住了，踏车的是表叔布朗，车上放着一堆煤灰，车档上坐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却是谢爱光。见了得放，布朗倒没有发愣，谢爱光却明显地愣了一下，车就进去了，但她还来得及叫一声：“杭得放，你进来一趟，我有东西还给你。”

得放心里突然一阵暖潮，刚才云集在大脑里的热血，刷的一下，流了下来，直到心窝。他脸红了，耳朵发烫。他正是为她而来的，却在她家的大门口密谋了半天革命。为了掩饰自己，他也撒谎，问：“怎么谢爱光也住在这里？”董渡江这才告诉他，她们本来就住一个院子，她爸爸原来就是市级机关的干部。

得放想，怪不得董渡江知道谢爱光是一条漏网的鱼，又问：“我怎么没见过你们说话？”

董渡江有些勉强：“我们就是不说话的。”

得放看出董渡江的神情了，他也勉强地回答：“谢爱光不像是一个坏脾气的人啊。”

董渡江沉默了一下，突然心烦地说：“都是大人闹的，其实我小时候和她挺好。后来她爸爸出了问题从机关调走，她妈妈又和她爸爸离了婚，他们家就从原来住的小楼搬了出去，到后面放杂物的小平房过渡去了。没过多久，我们家又搬到他们家住的小楼。再后来，她妈妈结婚嫁到外地去了，谢爱光不愿意走，就留了下来。唉，这么搬来搬去折腾，也不知怎么搞的，就不说话了。”

得放突然说：“谢爱光的妈妈做过你爸爸的秘书吧？”

董渡江一下子就愣住了，问：“你怎么知道？”

“大字报不是都写着了吗？”得放这么说着就朝后面走去。

谢爱光家的小平房在机关宿舍院子的最后一排，靠墙一长溜。看得出来，在旧社会里，这就是下人居处，或者大户人家用来放花锄当仓库的地方。如今被机关干部当做厨房和停自行车处。靠头的那一间，却被谢爱光家做了正房。

得放没有能够进房间，布朗表叔正在谢爱光家门口的那一小块水门汀上给煤灰和水，做煤球。水门汀左侧靠墙一边还有一个小水龙头，谢爱光就在这里洗脸。看见得放来，她抹了一把脸，露出半张干净的面孔，她套着的那件男式的中山装显然不是她的，因为领口太大，脖子在里面晃荡，显得更加黑细，像电影里的小萝卜头。

他这么看着她的时候，心跳了起来，他说不出话。

她绞了一把毛巾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进了屋找东西，得放无事，只好走到布朗身边。他已经意识到表叔不再理睬他了，有些尴尬，说：“表叔，你也在这里啊。”

布朗正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搓煤球，听了这话，抬起头，伸出那只沾满了煤球泥的大手，朝得放脸上就是那么一撸，笑着说：“我就等着你叫我表叔呢，我和爱光打了赌。”

得放想，什么意思？谢爱光就谢爱光好了，什么爱光啊，嘴上却不得不笑笑说：“打什么赌？”

布朗却不理他，朝屋里叫：“爱光，我要喝茶。”

爱光笑着答道：“我输了，你等着。”转眼就见她拎着一只茶壶出来，把壶嘴就对着布朗，说：“喝吧，热着呢。”

得放又想：什么作风，还没毕业，就来社会上那一套了。脸上就有些不好看，问：“你到底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啊，我还有大事要去做呢。”

谢爱光顺手就把自己头上戴着的那顶军帽拿下来，说：“还你。”

原来是那顶军帽。得放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天莫名其妙剪谢爱光辫子的事情，脸就“腾”地红了起来，头别到一边，说：“我还有，你留着吧。”

他听到她冷冷的声音：“我用不着了。”

得放吃了一惊，这声音是那样的拒人千里，那么冷漠，那么生硬，他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抬起头来，就看到她的好看的面容和生气的面孔，看到她继续用那样一种表情说：“你快拿去，布朗哥哥帮我把头发修好了。”

得放这才发现为什么一段时间没见到谢爱光，谢爱光突然漂亮起来了的原因。她的短短的头发，毛茸茸的，趴在她的青春的额头上，使她那种大众化的女孩子形象突然改变了。在她身上，出现了另一种别致的美丽，她是纤弱的，但又像是一个小男孩子了。得放甚至注意到她脸上和眼神中的新出现的一种光芒，那也是他从前没有注意到过的。如今再黑的煤灰，也遮不住她脸上的光彩了，这光彩不是他给她的。在这一刻，得放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心酸，他低下头，拿过了帽子走了，他想起了母亲，甚至没有心情再和表叔布朗道一声别。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后面有人喊他，是谢爱光的声音。她跑了出来，手里拿了一块毛巾，冲到他面前，说：“你脸上有灰。”得放接了过来，擦了擦，又还给了她。她还是不走，低着头说：“你戴戴看这顶帽子，不知道我有没有把它撑大。”得放戴上了，不大不小，刚刚好。他们再也找不到话题，只好那么僵着。看看实在不能再僵下去了，谢爱光才说：“你们家里的事情，我听布朗说了。”得放听了，还是不说话，这下谢爱光真是没有话了，说了一声“再见”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却听见得放叫她“谢爱光”，她连忙停住了，又听到他叫了一声“爱光”，谢爱光回过头来了，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光，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为他流露的光。

杭得放走了上去，心要跳到脑袋里去了，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的辫子在我那里，你还要不要？”

爱光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里立刻就涌出了泪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杭得放一看她要哭，立刻就慌了神，连忙说：“你别哭，我本来今天是要给你送回来的，怕你不在，先跟你来打个招呼。别哭，我马上就取回来还你。”爱光却一个劲地摇头，摇头。得放又说：“你不要了？”爱光却又点头。“那是要了？”谢爱光这才收回去眼泪，说：“谁剪走的，谁负责。”说完就跑回去了。

杭得放这就怔住了，让我负责，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呢？他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董渡江赶了出来，拽住他着急地问：“你到底决定去不去啊？”

杭得放这才想起来刚才的事情。他仰头看天发愣，呆呆地想，到哪里去不是一个样？不就是坐一趟飞机吗——去！

第十三章

杭家忠诚的老仆人、1927年的老革命小撮着，被他自己的多事害苦了。他什么都把握不住了，无论是形势、孙女、孙女的未婚夫，还是他自己。

孙女不停地向他控诉，这个云南蛮胡佬，不但自己要搬过来住，还要把他娘也搬过来。她现在不再称寄草叫姑婆了，她一口一个“他娘”——“他娘”是个厉害角色，国民党里当过太太的，被造反派斗得房子也斗没了，这才想逃到翁家山来避难。“都是你给我弄出来的事情，你给我退婚退婚，我不要和他结婚了，我什么人不好嫁？现在我认识的城里人一点也不比你少了。”

翁采茶正处在人生的重大抉择的关头。情况完全发生了变化，她，一个乡村的柴火丫头，从奴隶到主人了。她眼看着自己倒茶的对象翻了一个个儿。那些衣冠楚楚之人，那些大腹便便的大人物一个个地倒了，垂头丧气地被造反派押到东押到西，有的还要戴高帽子游街，或者开万人批斗大会，坐喷气式挂牌子。采茶在大街上看到他们的狼狈相，一开始还十分不解呢。

招待所新进驻的是一批她从前没有看到过的人，有工人，有农民，更多的是学生。采茶现在给他们倒茶了，老张，老刘，小吴，多么亲切，从前哪敢这么叫？叫声首长，还不敢抬头呢，所以采茶感到新生活的快乐。小吴是大学里的老师，很有学问的，现在是造反总部的头儿之一，他们一起站在大门口，看游街的走资派狼狈走过，他双手藏在腋下，挺着胸膛，他一句话就把新生活的实质挑开了，他说：“凭什么你这样的贫下中农只配给这些走资派倒茶，今天造反，就是要造到他们这些人的子女来给你这样的人倒茶。”

真是醍醐灌顶，真是当头棒喝，采茶手里拎着那把茶壶，突然明白，她的这种生活真正象征着什么。革命对得放是一回事，对采茶是另一回事。采茶也想举旗造反了，但她的目的性十分明确，她一定要当一个世世代代不再给人倒茶的翁家人。现在她忆苦思甜，想起她的太爷爷撮着，想起她的爷爷小撮着，想起她的倒插门的父亲小小撮着，他们哪一个骨子里不是给人倒茶的，他们这一倒，给城里人资本家杭家人就倒了一辈子啊——天！现在生出我来，莫非还是倒茶的命？感谢毛主席，感谢红卫兵，造反了，革命了，命运的转机来到了！

这样就想到了不如意的婚姻——嫁给小布朗，三辈子也是跑堂倒茶当下手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退了他再说。爷爷是给这个迅速转变的孙女儿给拨昏了，小撮着长叹一声说，好了好了，前世作孽，我去退掉拉倒。不过我跟你把话说清楚，婚事管婚事，他们母子两个还是要住到这里来的。房子是我的房子，我爱让谁住就让谁住。我要看着你不顺眼，说不定还要赶你出去呢。

采茶一听，嘴上是硬的，想来想去，夜里就睡不着，脸色就不好了。小吴是住在招待所里的，见了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关切地问她是怎么一回事情，采茶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出她的心事。吴坤听了，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他自己，这个大时代下，有多少相似的事件在发生啊。

入夜，她拎着热水瓶，走进吴坤那暂时安静下来的房间，她一边给吴坤倒茶，一边对吴坤说：“小吴，我想来想去，阶级还是要的。亲不亲，阶级分嘛。”

吴坤正在独自喝闷酒，抬起眼睛看看这纯朴的乡村姑娘，又低下头来看到她的红嘟嘟的生着胖酒窝的手，一冲动，就握住了。那胖手激动地瞎抖起来，吴坤就闭上眼睛，警告自己，他知道他近来已经有过几次不检点的行为了，这有碍于革命，也有碍于自己的将来。这么想着，又使劲地握了一下那胖手，放开，庄重地说：“慎重，要慎重，要三思而后行。”

采茶是听不懂“三思而后行”的，但采茶从吴坤刚才凝视她的眼睛里、从小吴刚才那使劲的一握里看出了别样的意思，傻瓜才看不出呢。采茶的眼神里闪耀起了乡村少女才会有的纯洁的光芒，还有夹杂在其中的困惑与痛苦，吴坤不敢笑她——真诚的姑娘，痛苦的姑娘，他想。但和白夜是不能比的。

这段微妙的时光，无论如何还是一种享受，还是有纯洁的东西在里面的——如果没有别的东西来干扰。吴坤不能不想念白夜，但想念她就意味着想念痛苦，想念一切和他目前所从事的伟业背道而驰的一切。想念她还意味着拉扯上别的不干净的东西，比如拉扯上赵争争。他刚刚想到这个令人头痛的名字，不速之客赵争争来到了。她风一样地旋了进来，手叉在腰上，她常常这样不招自来。因为什么，就因为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只有一次，惟一的一次，以后永远也不会有了。

吴坤厌烦透了，后悔，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若是和白夜在一起你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担心——他喜欢白夜身上那种道德约束与放肆浪漫错综复杂交结在一起的不可知的美。这是一种强烈的刺激，唤起他的征服欲和男人的野心，把他的情感的位置提到某个常人不能到达的高度。

而这个赵争争是怎么一回事，她为什么那么在乎那一次，那不成功的一次也是在她的渴望之下实现的嘛，而且你也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实现。难道我就该承担全部责任？他再看了看采茶，纯朴、健康，虽然忧心忡忡，但一点也不发神经病。她说：你们谈，我走了。还给赵争争也倒了一杯茶。赵争争连起码的头也不点一下，什么感情？一点劳动人民的感情也没有！吴坤讨厌这种农民起义军兼暴发户式的做派——包括他们的子女们的做派。他说：你别走，我也没事，我们一起聊聊。

然而这个赵争争却说，我有事，我有正事，中央文革有最新精神来了，我爸爸让我赶快叫你去。

一听说中央文革，吴坤就像打了强心针一样，立刻弹跳起来，说：什么精神，什么精神，快透露给我一点。

精神来自北京，保皇派们又一次遭到了惨重的打击，上京告状的这几个小爬虫一下飞机，就遭到了迎头痛击。现在文化大革命要深入发展，走资派还在走，但他们越来越无法和革命相抵抗了。他们不得不假惺惺地准备进行检讨了。

吴坤听了，也非常激动，但还是忘不了叮咛一句：“以后再有什么新精神，叫你爸的秘书打个电话给我就可以了，还用得着你当通信员跑来跑去？”

她听懂了呢，还是假装不懂，她说：“我不就是想来看看革命战友吗？”她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在情感上她不是和这个乡下姑娘一样，白纸一张吗？吴坤要是还能为自己脸红的话，他是要为自己刚才说过的那句话脸红的。难道她一点也不明白，她根本就没听出这一句话的另一个翻版——谢谢你，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再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见我了，其实我并不想再和你有什么瓜葛呢！

吴坤心里明白，他这样做是不公正的。这时候的姑娘赵争争，并非一点也不可爱的啊！

他一边拿过一件大衣给她披上，一边说：“那么晚了，我送你回家。”

采茶从吴坤房间里出来，请了假，她就到布朗的煤球店里去了。布朗正从外面送煤回来，灰不溜秋的，下了车就开始铲煤。穿着旧工装，浑身的腱子肉，非常帅，像电影新闻简报里那些炼钢炉前的工人。

采茶隔着一条巷口看着他心又开始动摇，她吃不准自己该跟她的未婚夫说什么好，在巷口她是决定一刀两断的，可是一看到未婚夫她又糊涂了。她又想，布朗他虽然在城里铲煤，但还是比在乡下种茶要好，而且他马上就要到香喷喷的茶厂去工作了。你看他有多快乐啊，她看到他铲煤时快乐的白牙。在他身上仿佛没有什么运动——那些半夜三更开会，到哪里哪里去抓当权派之类的事情，统统和他无关。当然他的妈妈很麻烦，不过听说查来查去没有查出花头来——她现在连国民党臭婆娘也不是了，她已经和那个国民党离婚了。她想着想着，温情上来了，快快地跑到煤球店门口，说：“小布朗，我来了。”

小布朗一边干活一边说：“采茶姑娘你真好，跟我分手了还来看我。”

“说什么，你倒当真了？我等你下班，去看看我准备的那些东西。”

小布朗吃惊地拉下了口罩摊开手，问：“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分开了吗？”

谁说的！采茶害怕周围的人听见，把他拉到外面：“那么简单，你说分手就分手？”

“但那是你说的分手啊！”小布朗回答。

“我说分手你就分手啊？你就那么不把我当一回事情？”采茶说。

小布朗久久地盯着这张脸，这张红红的苹果一般的皮肤厚厚的脸。他觉得她太厚了，他进不去。他喜欢那种轻轻一弹就会出水的姑娘，她不是。他抱歉地说：“对不起，你不是我要的那种姑娘。”

采茶听得连眼乌珠都要弹出来了，小布朗一眼望去，姑娘脸上除了一双牛眼一般大的眼睛，什么也没剩下了。他急得大声地说：“我不是说你不会流眼泪，我是说，我喜欢那种流眼泪的时候，既不喊叫也不跺脚的姑娘。”

他刚刚说完那句话，就发现眼前那个只剩下一双眼睛的姑娘，无声地流下了眼泪。她说：“你要到茶厂去了，你就可以不要我了吗？你叫我回去怎么做人呢？”她既不跺脚也不喊叫，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在一秒钟内，她就成了那种小布朗必须去喜欢的姑娘了。而小布朗也愣住了，他怎么能够这样做人呢？这是患难时刻答应跟他约会的姑娘啊。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就把放在内衣口袋里的那只戒指，套到采茶手上去了。

那天夜里，他在爱光家里坐了很久，他唉声叹气，手抱脖子，不停地问她：“你怎么不跑出去串联啊，你怎么不跟着得放这些家伙一起出去造反啊？”

谢爱光搓着手问道：“你怎么啦，不就是结个婚吗？你要是不愿意结，你就不结呗。”

“可是我必须结婚啊，我大舅说了，只有等我结了婚，他才放心给我介绍工作。我必须工作，必须有一个家。”他突然眼睛一亮，盯着单薄的谢爱光，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谢爱光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一杯茶，她的家里破破烂烂的，她坐在一堆破烂中，活像一个灰姑娘。她手里提着个小茶杯，傻乎乎地看着小布朗，突然鼻翼抽动，轻轻的一声：“——妈啊——”她哭了起来，吓得小布朗连连摇手：“算我刚才胡说，行不行，你别哭，这算什么？你这小屁孩子，我还不想娶呢。”

谢爱光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你别吓我，我胆子小，我才十六岁呢。我特别想要个哥哥，他们都欺侮我。”

“谁？”

“杭得放他们！”

“这狗东西又不知道上哪里去了。等他一回来，我打烂他的屁股，你等着。”

“算了吧，到那时候你那个新娘子还不管着你？你再也不会给我送煤来了，我再也见不着你了。”

“她敢！她要敢拦我，我就揍她，她要闹，我就跟她离婚。这一次是她求着我。我没说错吧，我小布朗在云南就是一条好汉，有多少姑娘喜欢我啊，要不是因为回杭州，我把她们一百个也娶下来了。”

谢爱光叫了起来，她还分不清男人的吹牛和实话，她惊讶地说：“你可不能那么做啊，婚姻法规定一夫一妻制，你千万不要犯法啊！”

小布朗深深地看了一眼谢爱光——天哪，都十六岁了，在西双版纳，从前的邦崴爸爸，就可以让她们当妈妈了，我多么喜欢你啊，多么想和你上床啊……小布朗使劲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在今天刚发的工资里抽出了二分之一，说：“看到了吧，我一份，你一份，没少吧？”

十五支光灯光下的爱光的眼睛里，又流出了眼泪：“我妈妈已经两个月没给我寄生活费了，我给她写信她也不回，我告诉她这两个月的生活费都是向人借的，她怎么还不回信啊，我真担心——”

小布朗突然一搂，把爱光搂到怀里，迅速放开，拍拍她的肩膀，说：“不是都跟你说好了吗，等我这里稍稍安定一些，我就替你跑一趟，不就是江西吗，不远，打个来回，方便着呢。”这么说着，他已经推门而出，还没忘记回头交代一声：“外面乱，别出去闹，闹得男不男女不女的，不好，听到了吗？我会常来看你的，你不听话我就要揍你了！”这才消失在暗夜中。

现在，一个老男人出场了。他出现在小布朗家的门前，他看上去的确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叫花子，衣衫褴褛倒就不去说它了，奇怪的是那套褴褛的衣衫还东一个洞西一个洞，边角又都是卷了上去的，像是刚被从火里抢出来。鉴于前些天一直在广场巷口烧那些旧戏装和旧画报，所以凡与火沾边的东西都让人们怀疑。这高个子的老男人往那院门口一站，老工媳就从门里头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他，问：“你是什么人？”

那男人衣衫虽破，一头花白头发却十分茂密，他露出那种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的谦卑的微笑说：“我……找个熟人，听说就住在这里……”

小布朗一家已经被赶到门口的厢房里，因为房子太小，布朗只好睡在吊床上。铲完了一天煤灰、正在吊床上睡觉的小布朗，仿佛是在梦里头听到过这声音，他一个翻身，背起一件大衣，跃下床来，直冲门口，看着那男人，他说：“走，我带你去。”

他推起自行车就往外跑，老工媳万分警惕地想：这家伙会是他们家的什么人呢？她搜肠刮肚，从五十年代开始想起，也没想出这家伙何许人也。

小布朗陪着那花白头发的高个子男人一直走到巷口，把大衣一把裹在那人身上，然后拍拍自行车后座说：“你先上来。”

那男人说：“上哪？”

小布朗说：“我先带你去翁家山，我要结婚了。”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眼，小布朗突然说：“爸爸，你没什么变化。”他笑了，罗力的眼睛挤了一阵，没让眼泪出来，说：“长这么大了。”

父子两个就往虎跑路上走，罗力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上见那些大字报大标语，说：“你这辆自行车好。”

“飞鸽牌，大舅送的。”

“大舅景况好不好？”

“比二舅好一些，”小布朗虎背熊腰，有力的背脊一弹一弹，“大表嫂死了，大表哥关起来了，就这些。”

“你妈妈呢？”罗力一只手按在了小布朗的背上，小布朗身上的热气，仿佛透过棉袄传了过来，脸上被冷风吹着的寒意，也仿佛没有了。

小布朗就跟他说妈妈一开始很倒霉，现在开始好起来了，就是那个占了我们院子的老工媳讨厌。她不是一个好东西，要知道你回来了，会闹得天翻地覆，所以我今天先把你带到我们准备结婚的新家，等明天我们再把妈妈接过来。你不用担心，到了杭州，有我呢，儿子嘭嘭嘭地敲着胸脯。罗力看不见儿子的脸，心里就想，太像我了，太像我了，这话就是二十多年前我对寄草说的。

正那么想呢，儿子又问：“爸爸，你是怎么出来的？逃出来的，放出来的，还是请假出来的？”

罗力这才有机会说说自己，他拎起手里那只塑料口袋，说：“农场起火了，我什么都没抢出来，只抢出了一只鞋，倒是我专门为你的脚准备着的呢。”说着就把那一只火里逃生的棉鞋取了出来，交给布朗。布朗一只手单放，接过那只鞋，贴在自己的脸上，说：“真暖和。”罗力说：“可惜只有一只了。”小布朗说：“没关系，叫妈妈再做一只。”

话说到这里，小布朗车龙头一弯，进了满觉陇。两边山色一暗，扑面而来的便是黑糊糊的茶坡。罗力一把抱住儿子的腰，把头靠在儿子的腰上。

这一次，采茶的确认为杭布朗是疯了，如果不疯，他不会做出这样丧失理智的事情，他竟然敢把他的劳改犯父亲接到翁家山来住。采茶不会一让再让，她现在越来越觉得感情问题的重要，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轻率。原来，经吴坤的力荐，翁采茶已经作为杭州市郊农民造反派的代表常驻造反总部。她立刻就从从前招待所四个人一间的宿舍搬出，住到了吴坤的隔壁，昨天还睡在她下铺的那一位小姐妹，今天早上就开始给她倒茶，今天中午，小姐妹又重提上次介绍给她的那个解放军叔叔了。而今天夜里，他们还有一个重大活动呢，她要和吴坤他们并肩战斗，去夺报社的权了。后天，1967年1月1号，那就是翁采茶的另一个人生的开始了。这是怎么样的翻天覆地的变化！翁采茶深深地感到了革命的伟大，而且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要革命。

她有许多事情要做，首先就是要学习文化，要扫盲。她小学里的这点东西，后来已经飞快地还给了老师，她觉得，要配得上和吴坤他们这样的人坐在一张会议桌上，起码你得识字啊。这是从今天就可以开始的。再一个，这次她下了铁血之决心——必须和小布朗解除婚约。这件事情麻烦一点，因为她和小布朗短短半年打了那么多的回合，弄得大家眼花缭乱，不要说别人，连自己也被自己搞糊涂了。不过这一次采茶已经有了后路，有那解放军重新接头，还有吴坤就睡在她隔壁，她突然觉得她的感情生活将开始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哪怕这云南佬再发噱，她也绝不和他在一个锅里喝粥。

她已经有很多天没回翁家山了，今天回来，就是和爷爷宣布这件事情的。她还没宣布呢，爷爷却开始宣布了，说：“采茶你去跟你们那些造反派说，叫他们赶快给毛主席拍个电报，就说是我小撮着叫他们拍的。”

翁采茶心里真是感到好笑——你以为你是谁？1927年跟蒋介石对打过，你就有权利给毛主席打电报？而且电报的内容又是这样的反动。原来这些天农村吹风，说是要开始割资本主义尾巴，要农民捐献自留地、宅边地和零星果木。听说再发展下去，就要合并生产队。农民们不干，这是可以理解的，连毛主席都教导我们说了，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问题是小撮着带头闹事，他说：是不是又要我们回到五八年大跃进共产风，又要我们过饿死人的日子。采茶说：你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你门前门后那几株茶树。那几株茶蓬，能采出几两茶来，你好好一个老革命不做，要去做资产阶级的尾巴！

小撮着大叫起来：“我就是为了那几株茶树，怎么样？那几株茶树还是我爸爸手里种下的。他也是老革命，被蒋介石杀掉的。他种下的树，怎么到我手里就要送出去？土改的时候都没送出去呢。”

孙女也叫：“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文化大革命，你头脑清不清？”

这可真把爷爷气死了。这个孙女，从小黄脓鼻涕拖拖，十个数字一双手点来点去点不清的人，城里造了几天反，竟然问他头脑清不清。他说：“我头脑不清？我头脑不清你哪里来的钞票结婚？你以为你到城里倒那么几天的茶就够你活了？自己肚子填饱算你不错了。你那些热水瓶、挂钟，那些棉被，还不是我辛辛苦苦这点私茶摘了来偷偷摸摸去卖掉，几年几年攒下来，才凑起这个数字的。”

翁采茶听到这里，门嘭的一声关紧，指着爷爷鼻子轻轻跺脚：“你还要叫，你还要叫，你就不怕抓了你去游街？这是投机倒把你晓不晓得，要坐牢的你晓不晓得？”

“我不晓得？我不晓得还是你不晓得？”小撮着看不得孙女这种造反派脾气，说了一句正中翁采茶下怀的话：“你有本事自己挣钱结婚去！你不要我的房子，也不要我的钱！”

翁采茶说：“我本来就不想结婚，是你硬要我结的，我现在就不结了。你也不准再拿我结婚的名义去卖私茶。我跟你说了，我现在身份和从前是不一样了，我是参加革命造反派的人，我不想让人家把我爷爷抓到牢里去，为了几两茶，犯不犯得着？”

“你造反！你造反！你造反怎么也不为农民说说话，毛主席都是被你们这些说造话的人骗的。五八年就这样，现在还这样！”

采茶听得慌起来了，她想她这个爷爷，这样乱说，迟早要进大牢。她甚至觉得奇怪，城里许多没说什么的人都被打得半死了，她这个爷爷怎么还没有人来抓。

正那么想着，小撮着一脚踢开门走了。采茶问：“爷爷你要到哪里去啊？”小撮着对着满山的茶蓬，说：“我去给毛主席拍电报。你们都给毛主席说假话，我给毛主席说真话去！”

他前脚走，布朗后脚就到了，你想，这种时候，他们父子两个，还能听到好话？一听说站在小布朗旁边的那一位竟然是劳改释放犯，采茶快刀斩乱麻，站在门框上，手指着外面，说：“快走，快走，趁现在天还不太晚，你们想上哪里就上哪里去。我这个地方，你们就不要来了！”

小布朗走上前去，一把拖过采茶到灯下，慌得采茶直喊：“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小布朗一声也不响，把采茶搡到灯下，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确认是她之后，才轻轻地放开，说：“把戒指还我。”

采茶就心慌意乱地还戒指，她也没往手上套，放在她那个百宝箱里了。箱子又上着锁，七弄八弄好一会儿才打开，找到了祖母绿，一声不响地还给了布朗。这只戒指，严格意义上说，她是连一天也没有戴过的。小布朗依然不走，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不解，问：“你怎么还不走？”

小布朗突然大吼起来：“不要脸的东西，退我的订婚茶！”

这是翁采茶从来没有见过的小布朗的发怒，她吓得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哆嗦着问：“什么，什么，什么茶？”

小布朗啪地再打开那箱子，从里面取出那两团被旧报纸包好的沱茶，举到她面前：“看到了吗？就是它！就是它！我的心，我把我的心取回来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是我见到过的最最不可爱的最最丑的女人！你照照镜子吧，你丑死了，我现在看到你就要恶心！”他噢噢地竟然还做了几下呕吐状，捧着他那两块沱茶，一下子扔给爸爸罗力，说：“快走，快走，这个人臭死了！”罗力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呢，就被重新拉上了自行车后座，扬长而去了。

翁采茶也是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走到镜子前照自己，镜子中一个哭丧着脸的姑娘，前几天因为想到自己，做了造反派代表，要老成一些，故而辫子剪成了短发，因为剪得过短，头发又多，如今堆在头上，衬出一张阔嘴大脸，左看右看都是一个丑字。翁采茶立刻对自己失去了判断力，对着镜子里那个蓬头垢面者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整理衣服。她不敢再在茶山住下去了，在这里，她已经自己认不得自己了。

她披头散发地冲到了造反总部，已经过了夜里八点。放下东西，看看隔壁房间灯还亮着，就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看到小吴还在，还有那个赵争争。屋里一股热气，暖洋洋的，慰藉了她那颗受伤的心。她热泪盈眶，心潮澎湃，猛然一扑，到吴坤的床上，大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已经彻底地和他们划清界限了！我已经彻底站到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一边来了。”

“那你还哭什么？”赵争争有些不耐烦地问，她本能地讨厌这个贫下中农的女代表，她总是在她最不应该到场的时候到场。

采茶抬起一双泪眼，飞快地朝屋里那面大镜子照了一下，说：“他说我是世界上最丑最丑的姑娘，还说他看着我就要恶心。”说完她就又倒下痛哭。

吴坤不由自主地和赵争争对视了一下，还没说什么呢，赵争争就站了起来，说：“低级趣味，真正的低级趣味。”

她的脸红了，眼睛却亮了起来。吴坤看看她，再看看蓬发如鬼、身材矮胖的翁采茶，心里懊恼了起来，就说：“该出发了，报社那边，已经有人在接应我们了。”

从虎跑往城里去的路两旁，种满了落叶的水杉树，现在叶子已经快落光了，枝杈露出了多指的细骨，一群群地悬在半空，像一只只巴掌，伸向天空。月亮挂在夜空，四周有一圈月晕，这是一种要发生什么的预兆。

四周很暗，又好像很亮，风刮得很紧，那是因为坐在车后的缘故。小布朗把车骑得飞快，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的父亲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的手里拿着两块沱茶。他突然说：“你把我放下，你回去。”

小布朗一声不响地骑着车，不理睬他的父亲。过了一会儿，才说：“爸爸，我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她打发走。你看，你一来，她就走了。”

罗力想了想，说：“我们下来，我们走一走，好吗？”

下了车并排行走的父子两个几乎一样高，如果罗力的背不是略略驼了一些的话。他们慢慢地走着，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有时他们在黑暗中对望一下，阔别重逢后的感觉并不如事先想的那么难以预料。他们就像多年的父子成兄弟那样亲切默契。罗力说：“我一来就给你们添乱，实际上，我只想看你们一眼就走。管教只给我三天假。你还记得我，这太好了，我真怕你把我给忘了。我还怕你不认我。”

“你走时我快十岁了，我还记得那辆警车。我最后看到你的黑头发。那天风很大，你后脑的头发吹得很高，像长得非常茂密的茅草。你现在头发还是那么多，只是花白了。”

“我不应该回来，你妈妈会恨我的。那个姑娘真的就那么轻率地退婚了吗？”罗力还是不相信似的问。

小布朗却笑了起来，轻声地说：“我们都退了好几次了，我不习惯这些汉族姑娘，她们喜欢把一次婚退许多次。”

罗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儿子旁边，他们中间，隔着一辆自行车，他还不敢想象，他就是这样地获得了自由。他看看夜空，就想起了茶园。他判刑之后一直在劳改农场里种茶，他曾经开辟出多少茶坡啊。

他站住了，说：“往这里面走，是不是花港观鱼？”

“是的。”

“再往里走是金沙港，盖叫天住在那里面。”

“是那个坐在垃圾车里游街的老头吗，武松打虎，唱戏的。”

“他也游街了？”罗力不相信地问儿子。

“谁都游街了，连二舅都游了好几次街了。”

“……”

他们这样说着话，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龙井路，他们杭家人在这里演绎了多少故事的地方。夜色里那几株大棕榈树依然如故，在晚风中微微地摇动，它们依然像那些微醉在月夜下得意归来的僧人，他们依旧是那样的一派化境，仙风道骨，不沾红尘。大棕榈树下，一大片一大片的茶蓬依然故我，罗力甚至能够感受到茶蓬下的白色的茶花，以及在她们的花瓣上的晶莹的露水。父子俩把自行车搁下，就一起心照不宣地朝那个地方走去。一直到他们完全置身大茶蓬里，他们站住了，一声不吭地站着，看着这个露水正在覆盖着的世界。

小布朗说：“爸爸，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话我从来也没有跟别人说过，可是我能跟你说。有的时候，我是说，像现在那样非常非常安静的时候，在这样的茶园里，在山坡上，竹笋突然暴芽的时候，我想到了城里面的事情，我会突然想到放火。我想，我要把这一切都统统烧光，我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把一切都统统烧光。放一把火，我想我会很快活的。”

罗力就抚着儿子的肩膀坐下，在大茶蓬下，他们两个人一起披着那件沾满了煤灰的大衣，罗力就说：“现在我也来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现在我告诉你，我和你妈就是在这里过了第一夜的。后来你妈妈也是在缅甸的茶丛里怀上了你的。当时我想：跟你妈过上一夜再死，我也值她也值。孩子，你还没有开始做人呢。”

杭布朗在听完这样一番话之后，一边推着自行车与父亲一起往城里方向走，一边说：“爸爸，你放心，我不会放火烧山的。现在我们走吧，我带你到我大舅家去，那里会有一张你的床。”

他们终于从寂静一直走进喧闹。当他们走到湖滨的时候，看到了一辆绑着两只大喇叭的宣传车迎面开了过来，喇叭里播放着一篇刚刚出炉的社论《我们为什么要封掉浙江日报——告全省人民书》。无论车里的人还是车外的人都没有相互注意——车里朗读社论的是赵争争，旁边坐着的，是给她当助手的翁采茶，她们的心思，现在全都集中在由吴坤亲自起草的这份政治宣言上。而车外的西子湖畔，那竖起领子推着自行车匆匆走过的父子俩，虽然耳朵里灌进的都是这些口号和声讨，但他们的手上各自托着一块沱茶，他们的心，还沉浸在刚才的茶园里，沉浸在茶园里刚刚叙述过的那些往事上。

1966年最后一个夜晚，冬夜多么长啊，当罗力站在了羊坝头破败的杭家门口时，他听到了记忆深处那湖边的夜莺的啼声，那是故园的隐约的声音。罗力半生闯荡，多年牢狱，不知家在何方，只认定了投奔亲人。他的军人的直觉是准确的，罗力止住了儿子欲推门的手，他凑过脸去，把眼睛贴在门上。他透过门隙往里看，他看到了坐在桌前的杭嘉和，想起了1937年冬天的夜访杭家。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大哥，看到了他独自一人才会显现出来的浓重的忧郁。那忧郁至今依然，它浓重得几乎就要从大哥的身影里流淌下来了。他轻轻地推开了门，他看到大哥站起来，惊讶地看着他们，他听到他说：“回来了……”

第十四章

下一年的开始和上一年的终结几乎没有什么两样。1967年1月1日的杭州城，天空青白，阳光很薄，但你不能说它不是阳光。运河边的大街小巷很热闹。这里是杭州大厂的聚集地，派系斗争的中心，武斗的场所，这里每天都在酝酿着与市中心西湖边不同的暗暗激动人心的大事件，新年伊始也没有停息。宣传车五花大绑着两个大喇叭，由远而近，宣布着1967年将是全国全面开展阶级斗争的一年，是向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和社会上的牛鬼蛇神展开总攻击的一年。拱宸桥弯着它那古老的躯体，从它身上踏过的依然是那些引车卖浆者。不管人们的双脚有多么狂热，拱宸桥是不动声色的。同样不动声色的，还有在它身下流淌的大运河。

一个女人正拉着一车回丝上坡。她低头奋力，使出浑身的劲来，发出了男人般的号子声，这就是那种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发出的特殊的声音。偶尔她抬起头来看一看桥顶，那时，身边那些看到她容颜的人们，几乎都会回头再看她一眼。

寄草现在常常拉着大板车上街，在街上看到各色各样的熟人，他们有的和她打招呼，有的根本不理睬她。从前，他们都是和她一起捧着青瓷杯喝过龙井茶的。寄草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她很少怨天尤人，吃苦对她而言，已经是日常生活的全部。劳动使她一直保持着极为苗条的高挑身材，虽然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加上家世曾经显赫，因此当她拉着大板车在街上行走时，她本人就常常成了一道暗藏着的风景线。

元旦那一天夜里加班，第二天她也不得休息，到拱宸桥丝厂拉着一车旧回丝，正在翻拱宸桥呢。突然浑身一轻，回头看，儿子推着车朝她笑，还向她努嘴。再一看，她的头猛地抬了起来，车子差一点倒退到桥下去，罗力正在后面帮她推车呢。

一家三口在大运河下桥洞旁团圆了。寄草没有和罗力抱头痛哭，她仿佛在竭力回避动感情的一刻，她在王顾左右而言他，指着桥洞说：“这里安全，越儿还在这里睡过觉呢。”

布朗想起来了，一边帮着妈妈搬回丝一边说：“就是抄家那天夜里吧，也不知道我们偷着划掉的那条船有没有被人家找到。”

“那几天我是魂灵儿都被你抖出了，万一人家查到我们怎么办？再斗我一次我是吃不消了！”寄草一边笑着一边回答。母子俩说的话，做父亲的接不上碴，他傻乎乎地站着，不知道怎么跟寄草说话。寄草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过来啊，坐在我旁边，这块石头干净。”

“我帮你做点什么？”罗力笨手笨脚地问。

寄草一边忙自己的，一边说：“你真当你是离婚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呀，还那么客气。”

罗力一下子蹲着，抓住寄草的手，要去抢她手里的木槌，说：“我跟布朗来，你歇着。”

寄草一边和他夺那木槌，一边说：“你干什么呀你？人家当我们两个在武斗呢。”

罗力突然轻轻叫了一声：“你做这种事情做了半辈子了！”

寄草愣了一愣，两只大眼睛顿时蒙上一层水雾，目光就移到了运河上。一会儿才说：“你看看，这里有什么变化？”

罗力摇摇头，他说不出来。从看见寄草的那一刻起，从看到她像牲畜一样地拉车起，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倒是小布朗自顾自，一边帮着母亲往河边取出那些回丝，一边说：“我可真是从来也没有闻到过这么臭的河。”

是的，对从大森林里来的杭布朗而言，一条河能够流淌得那么肮脏，散发出那么一种臭气乃是一种奇迹。更为奇迹的便是这样一种平行的对应：高高在上的堤岸马路上是斗争的人流，平行在河堤下的，形影不离地伴随着时代洪流共同滚滚向前的，则是一条人工河的污泥浊水。各式各样的轮渡、小划子、运输船、小火轮甚至木筏，从高耸的桥洞下漂过去了。两岸住房歪歪斜斜，低矮得可怜，点缀着红旗与彩旗。这样一种格局，似乎仅仅为了给生活在两岸的人们一个深刻的启示：一条河总是配着这条河两岸的人家的。我们之所以生活劳作在这条臭气熏天的大运河边，肯定有着它的宿命的谜底。

寄草已经找到了一块大石头，她把一大篮旧回丝都浸到了水里，污黑的水面立刻就泛上了一大层油花。寄草戴上皮手套举起了一根木槌，开始击打起来。她的神情十分专注，左手扬得很高，打下去的时候，背部连带着臀部就弹了起来，仿佛儿子的自信也感染了母亲。

捶好的回丝，小布朗接了过来，他用他那双穿着高帮套鞋的脚去使劲地踩。他们母子俩很投入，把这件最下等的劳动做得那么专注。罗力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夺过了寄草手里的木槌，也学着寄草的样子击打起来。他投入的力量更大，花白的浓发不时地往下滑。滑下来，女人就给他捋上去，滑下来，女人再给他捋上去。小布朗看着看着，头就别开了，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了。

他们之间静默了一会儿，罗力才说：“我给布朗留了一双棉鞋，只剩一只了，你能不能够再给他配一只？”

“看时间吧，有时间就做。”

罗力停止了捶打，看着寄草，突然说：“寄草你知道我这次来是做什么的？”

寄草盯着他，两只眼睛大出了一圈，说：“叫我好去嫁人了，是不是？”

罗力愣了，嘴角抽搐地笑了起来，问：“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

寄草也笑了，从罗力手中抽回了木槌，指指桥上的人，耳语道：“你看看这个社会，乱成这样，我嫁给谁去？”

罗力盯着寄草，嘴巴张了张，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杨真。”

寄草愣住了，突然就用木槌去触罗力的肩膀，一边轻声嗔道：“我叫你胡说，我叫你胡说！”这句话这个动作，都是他们小夫妻时的私房话啊，那时候罗力就爱把杨真拿出来开寄草的玩笑，那时候的玩笑中却不是没有一点醋意的啊。

罗力一把抱住了木槌，虽然脸上还在笑，但目光中却闪着泪花：“寄草，我说的是真心话，你不要再这样没有指望地等下去了。杨真是个好人，我知道你喜欢他的。他现在大学里教书，一个人，你跟他，还有几天好日子过，我在农场里也放心。”

寄草看了看他，突然板下脸来问：“说实话，是不是农场里有什么相好了？”

罗力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了声道：“你开什么玩笑啊？我想这个事情，多少天都没睡好，你正经点好不好？”

寄草就又开始劳作，一边用脚踩着那回丝一边看着桥头说：“你啊，坐牢都坐糊涂了。杨真让造反派抓到哪里去都不知道了，你还让我嫁给他？我到哪里去嫁？”

罗力听了此言，吃惊地站了起来，这可是他没想到的。寄草的脚一直就没有停，边踩边说：“说实话，我连跟你假离婚都后悔了。离婚不离婚，有什么两样啊！”

他们的话说到这里，终于开始沉重起来，面对面四目相望，周围喧嚣的声音全都远了。两双眼睛仿佛在比赛谁忍得住眼泪，眼眶中泪水满上来又退下去，满上来又退下去，就是不溢出来。终于，罗力重新接过那木槌用尽全身力气捶打起来，声音啪啪啪的，在桥洞口发出了回声，响极了。

小布朗拎着一大篮子洗好的回丝过来，他开心地看着他的这对父母，一个用脚踩，一个用手捶，他们一家三口，这样劳动团圆，多幸福啊！他喝着那个大茶缸里的浓茶，看着高高的大石桥，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说：“妈妈，那年爸爸炸钱塘江大桥的时候，你就是站在这样的桥下看爸爸的吧？”

两个历尽沧桑的中年人吃惊地对视了一眼，站了起来，静静地看着石桥，好一会儿，寄草才说：“哪里啊，那要远着呢。我怎么叫，你爸爸都听不见啊。”

她朝罗力笑了笑，罗力的身上一下子暖了起来，现在他的感觉好多了，真的好多了。他开始专心致志地干起活来，这一车的回丝，够他们一家三口忙的呢。

在同样的时代里也有各样的人生。杭布朗比他的两个表侄要活得干脆多了。他已经进了茶厂。但他当评茶师的梦想却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他现在还只能当个杂工，一会儿搞搬运，一会儿搞供销，一会儿收购茉莉花，一会儿打包，布朗没意见；工资只有十几块，也没意见，分出一半给谢爱光了。他爱厂如家，不参加任何派别，但哪派叫他贴大字报他都高高兴兴去，给他们拎糨糊桶，搬梯子。茶厂也分成两派了，两派的姑娘打照面时都恨不得掐对方一把，但哪一派的姑娘都愿意把自己家里带来的霉干菜焐肉夹到小布朗的饭碗里去。她们还拉着布朗的袖子逼他表态：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参加哪一派？你给我站队站清爽，不准你骑墙！小布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姑娘，我喜欢你，别对我这样说话。”姑娘们吓得尖叫着跳开了，一边笑骂着：“流氓，我说他是个流氓，你们还要不相信！”

杭布朗很快就成了人们心中的异类。西双版纳，在人们心中意味着另一种文明。他仿佛是未开化的森林子民，因此被划出文明人的残酷的游戏圈。他也很忙，永远有姑娘等着他去呵护，虽然谁也不会跟他上床。这是汉族姑娘们的天规啊，想让他爱护她们，你就得做他们想要做的人。

但布朗这一阶段的热情，主要还是倾注在谢爱光身上。因为有了杭布朗，谢爱光甚至不再觉得生活过于恐惧了。

杭布朗喜欢和谢爱光在一起，爱光爱光叫得很亲切。谢爱光是很会小鸟依人的，那是多年来无依无靠的生活里突然出现了强大支柱的缘故。这和对杭得放的感情不一样。一想到这位眉间有红痣的英俊少年，早熟敏感的谢爱光就会心跳，无端地脸上泛起红潮。他们突然在一种非常状态下取得了联系。谢爱光在家门口的传达室接到了他的来自北京的电话。电话里没有任何废话，只让她赶快找到董渡江，给他出一张证明，证明他是到北京来外调的，然后赶快寄去。谢爱光在电话里叫：“董渡江整天跟孙华正打派仗，我不知道该怎么找他们啊！”然后她就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我正在拘留当中，就看你能不能把这事办成了。”

能不办成吗？谢爱光风里来雨里去地跑遍杭城，寻找董渡江。终于找到了，董渡江还警惕地问她：“这事他怎么会找你啊。”

谢爱光就撒了一句谎：“他找不到你，才让我找的，他不是知道我和你邻居吗？”现在，她确信她与杭得放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别人无法得知的隐私了。

这两天她病了，也许就是让那事闹的，不过是小小的感冒，她躺在床上，尽量想让自己不失常态，虽然照顾她的并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而是白马王子的表叔。

布朗现在几乎每隔一天就要来看他的小妹妹爱光。这样他就很快从翁采茶那里过渡了过来。听说那姑娘嫁给了一名当兵的，还是四个口袋的呢，布朗撇撇嘴，他觉得这事情已经和他没关系了。再说他现在和爱光好着呢，反正爱光在学校里也像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喜欢说她作风不正派。为此谢爱光曾经哭得死去活来，她知道那是别人说她的妈妈作风不正派，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作风不正派也会遗传？

现在她躺在床上，由布朗照应着吃药。布朗从叶子舅妈那里要来了几包胡庆余堂的万应午时茶。颜色像咖啡一样，长长方方的一块。布朗往杯子里放的时候，爱光苦着脸问：“这是什么，苦吗？”

布朗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医生，你听我的，没错。”

这种药物冲剂里有连翘、羌活、防风、藿香和紫苏，这和一般的万应午时茶倒也没有什么区别。但胡庆余堂的午时茶和别处不一样的恰恰是在那个茶字上。别人用的是陈红茶，他们用的却是红绿茶各半，并且还是在铜模里压制出来的，长方形的小块，每块九克。人若受了风寒感冒、食积停滞、腹泻腹痛等症，轻者一块，重则两块，每块泡两次，上午九十点钟，下午三四点钟，这倒跟英国人喝午时茶的时间正相巧合了。叶子存放着一些这样的中成药，正好让布朗拿来派了用场。

冲入开水的午时茶汤色像老酒，布朗想到要用茶杯盖子闷一闷，这样里面的成分才不会跑掉，找来找去地找盖子，哪里有？谢爱光皱着眉头说：“我可没钱买杯子。”

布朗一只大手就盖住了杯口，说：“你要杯子，那还不好办，我们家那个右派哥哥在龙泉山里头烧出多少杯子，等你病好了，我给你搬一箱来。”

谢爱光又撒娇，说：“你看你的手，煤灰都掉进去了。”

布朗伸出巴掌来给她看，边看边说：“你闻闻，都是茶末子香呢。”

谢爱光真的闻到了茶香味。她不由得说：“我要是有工作就好了，有了工资，就到江西找我妈去。我妈也不管我，她会不会也和得放的妈妈一样……”

这么一说，她就哭了起来。布朗已经把茶杯送到她嘴边，说：“哭什么哭什么，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请了假给你江西跑一趟就是了。”

“我要我妈给我做一条被子，天那么冷，我都睡得冻死了。”

布朗想起来了，连忙打自己的额头，说：“看我的记性，把眼睛闭上。”

谢爱光把眼睛闭上，她感觉到脸上一阵冷风，一个重重的东西压在她腿上。睁开眼睛一看，是一件劳保大衣。她的鼻子一酸，要哭的样子。布朗连忙又把茶送到她嘴边，说：“快喝了，发一发汗，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

谢爱光乖乖地喝完了药，却坐着不躺下去，愣愣地看着布朗。布朗说：“快睡下去啊你快睡下去啊，闷一觉就好了，我给你盖被子。”

谢爱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也不知道得放怎么样了？”

布朗打了打自己的头，说：“你看我这是怎么啦，今天尽忘事。我跟你说，得放有消息了，迎霜告诉我的。有人在北京看到他了，特意跑到羊坝头去通风报信呢。”

“真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爱光一下子坐了起来，又被布朗按了下去，说，“你可别这么激动，这么激动我看了不高兴，你不是还生着病吗？躺下！我告诉你，我这消息是从迎霜那里来的，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说来话长，此事还得从迎霜近日的遭遇提起。按照常规，放寒假的日子到了。学校里说是停课闹革命呢，但依旧热闹得很。杭家小姑娘迎霜则是能躲则躲，能藏则藏。

但是昨日夜里有同学来通知，今天一定要到校的，不去的人就是反革命嫌疑犯。胆小的姑娘迎霜不敢不去，一大早，奶奶叶子就被孙女折腾得不得消停。迎霜从起床开始就没停过哭叫，她翻箱倒柜，没一样满意的。反正大爷爷也不在，她那颗小小的受了惊吓的心也没个发泄去处，奶奶就成了她的出气筒。她不吃饭，不洗脸，翻了几下床，就一跺脚哭开了。

叶子说：“好孩子不哭，先吃饭，奶奶替你找你要的东西。”

迎霜说：“我要红宝书，不带上这个学校大门不让进的。”

叶子连忙说：“我给你找，我给你找。”迎霜这才捧起饭碗，又不放心，端着饭碗，口中热气和碗里热气升成一团，哧啦哧啦也没吃两口，见叶子奶奶没有找到她要的红宝书，把碗往桌上一摔，哇的一声又哭开了。奶奶又问：“乖乖女别哭，跟奶奶说哪里不舒服。”迎霜其实也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就说：“那么烫你叫我怎么吃啊？”奶奶就连忙端走碗，一边用勺子拌，一边用嘴吹，说：“奶奶这就给你凉，心肝宝贝不要哭，有奶奶呢。”说到这里，突然拍了拍脑袋，叫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布朗表叔要去茶厂报到，昨日来借了你的‘语录’用的。”

迎霜一听，天就塌了下来，手一松，稀饭撒了一地，瓷碗四分五裂，人就呆若木鸡。她原本并不是这样一个性情，打陈先生被一茶炊砸死之后，她就成了这个样子。叶子心痛心肝宝贝的迎霜，见她一下子吓成这样，一边揉着迎霜的心一边说：“宝贝，宝贝，你今天就不要去学校了。”

迎霜发呆一般地念叨：“要去的，要去的。火车站有反动标语，每个人都要对笔迹。”一边说着，一边就闷声不响躺到床上去了。

她那个样子比刚才乱蹦乱叫还要可怕，叶子就悔死自己，不该让布朗把那红宝书借去，现在临时到哪里再去弄呢。正愁得在门口直打转，就见来彩扭着大屁股走了过来，满面的春风，斜挎一只塑料小红包，见了叶子就说：“杭师母，你看我这只包式样怎么样？昨日我表嫂送的。可以放一本《毛主席语录》，一本《毛主席诗词》，刚刚出来的新样式呢。”

叶子嘴里一声阿弥陀佛都要叫出来了，双手合十，从嘴巴里吐出的却是一句：“真正是毛主席万岁万万岁！”也顾不得脸面，一把握住来彩的手，说：“来彩嫂，你救救我们心肝宝贝，她今日这一关，没有你是过不去了。”

来彩吓了一跳，叶子是大户人家，还是外国人，她是晓得的，平日里叶子虽然对她客气，但她对叶子却尊敬得有分寸，她是不敢随便跟她拉手的，怕她嫌她脏。没想到叶子为了这样一本“语录”，放下老脸，几乎就要扑到她卖过的身体之上。来彩很感动，爽快地说：“不就是一本‘语录’吗，来彩送给你们了。”

她这句话还没落脚，迎霜已经从床上跳了起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跺脚：“奶奶你快谢谢来彩阿姨，奶奶你快谢谢来彩阿姨啊！”

一老一少就把来彩往家里拖，一边说：“喝杯茶去，喝杯茶去。”

来彩这才是受宠若惊呢，前前后后左邻右舍，有几个人能喝上他们杭家的茶？来彩是大面子了。虽说是因为文化大革命，但什么人分量重，什么人分量轻，来彩心里还是有数。迎霜一杯热茶捧上来，恭恭敬敬双手递给来彩，说：“来彩阿姨，以后你常到我们家里来喝茶。我们大爷爷家是烈属，不会牵连你的。”迎霜心里有事，一边说着奶奶你一定留来彩阿姨多喝茶啊，一边背起那新式的语录包，一阵风似的跑了。

迎霜心里急，害怕迟到，一路上几乎疯跑。学校门口站着两个挂红袖章的男同学，看见她远远跑来，一边招手一边叫：“快点快点，公安局已经来了！”迎霜急了，飞快跑，到校门口，一个筋斗摔了进去，红挎包从她身上腾空而起，在半天中漂亮地打了几个滚，落在校门内的大字报前。迎霜自己可没那么潇洒，她一个跟头，把膝盖当场摔破。耳朵和右面颊也擦破了皮，立刻就由青转红，渗出血来。迎霜自己还不知道，疼出眼泪来了，还死要面子活受罪地笑笑。她那样子肯定也是万分可笑的，走在她前面的同学们回过头来，也都哈哈地大笑起来。可没一个人来扶她一把，只拍着手说：“杭迎霜，你怎么摔得一个嘴啃泥呢？”迎霜就苦笑着脸，强作欢颜，走过去，捡起语录袋，痛得嘴里咝啦咝啦直吸冷气，还笑着，样子比哭还惨。

接下去的形势却急转直下。教室里大家刚刚坐好，每人就发了一张纸。一个大金牙走了上来，乌黑的倒背头，脸红得像是刚刚杀完猪。他怎么看也不像是公安局的。老师早就打倒了，但这时候还得老师出面说话。老师一上来就喊口号：“向造反派学习！向造反派致敬！”——原来大金牙是个造反派。向造反派们学习完了，又翻开《毛主席语录》第几页第几条，读得个不亦乐乎。迎霜读得特别带劲，因为她到底把这“语录”给派上用场了。

“语录”还没学完，那大金牙突然手指老师，大吼一声：“你这个臭知识分子给我靠边！”

老师只好靠边，大金牙就自己上来领读：“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连读十遍。一群孩子就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数着，怕念不到那个数。总算念完，大金牙开始训话：“火车站离这里不算近吧？我们无产阶级的眼睛，就是孙悟空的眼睛，什么阶级敌人看不出来？老实告诉你们，反动标语就出在你们这些人当中！”

他那一双杀猪眼睛就一个个地审视过来。迎霜吓得直哆嗦，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作案人。标语的内容是打倒江青。她想，为什么要打倒江青呢？

大金牙又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现在站出来还来得及。”

没有人站出来，大家都把头低下了，仿佛人人都是不肯坦白的罪犯。大金牙这才命令大家写字，写自己的名字，写毛主席万岁。迎霜坐在最后一排，要下笔了，却怎么也写不下去了。她焦急万分地回忆：会不会是别人给我下了迷魂药后按着我的手写的反动标语呢？或者会不会是我夜里梦游写过反动标语了呢？会不会我一时丧失了记忆后写的反动标语呢？要查出来真是我写的，那该怎么办呢？她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用左手写字。用左手写字是要冒风险的，但总比当反革命强。看看前后左右，所有的同学都用手肘给自己围了一个围城。她也如法炮制，很快趁人不注意，用左手写了一条毛主席万岁，这才松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

大金牙收齐了笔迹，朝这帮孩子数声地冷笑，喝道：“走着瞧吧。”然后挺着大肚子走了。坐在下面的孩子们互相看来看去，也没看出谁是作案人，便开始轻松起来。不知怎么回事，大家开始朝迎霜的位子云集过来。一个全班最大个子的姑娘，热情地一把搂住迎霜的脖子，差点没把迎霜给憋死，说：“杭迎霜，你这只语录包真好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斜背在自己的身上，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迎霜受宠若惊，一开口竟然溜出了一句谎话：“是我北京的亲戚送给我的。”

“给我也要一个好吗？”大个子说。

“一句话，没问题。”迎霜的大话越说越大。立刻就有许多同学扳着迎霜的肩膀说：“杭迎霜给我也要一个吧，给我也要一个吧。”

迎霜一一答应，说：“我回去就写信，叫我北京的亲戚马上就寄过来。”

“会不会很贵？”有人问。

“我送你们，不要你们的钱。”迎霜又豪爽地拍胸脯。大家都高兴，杭迎霜杭迎霜地叫个不停，让迎霜都忙不过来了。

正热乎着呢，大个子突然问：“杭迎霜你是支持哪一派的？”

杭迎霜在这关键的时刻犯了一个关键的错误——这仿佛是她以后命运的写照，她总是在最要命的时刻忙中出乱，然后前功尽弃。其实她知道她的这些同学都是支持一个叫“红色风暴”的组织的，她再稀里糊涂，这些大事她还能知道一些，这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实在已经难为她了。为了讨好她们，取得被她们承认、进入她们圈子的资格，她也准备声明自己就是红色风暴派的。问题是她一张口，红色风暴就成了“红暴”。要知道，“红暴”，也就是“红色暴动”这一派，它和“红色风暴”虽然都有“红暴”二字，却是两个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组织。杭迎霜的同学们别看才小学六年级，但对这些复杂的派系斗争，却已经了如指掌了。

教室里热闹的气氛就立刻凝固，这些十二三岁的小大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死对头。瞧她的胆量，她竟然敢直言不讳地说：“当然是‘红暴’！”她不要命了吗？这个小狗崽子，这个老子反动儿混蛋的现实例证。而且她还敢跟她们开心地笑，用一种这样轻松的口气把她的反动立场通知她们。同学们一起看着大个子姑娘，她是她们的头儿，得让她先拿个主意。大个子姑娘正背着小红袋在教室里美滋滋地走着呢，听了迎霜的表态，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拽下小红包，劈头盖脸扔在迎霜脸上，手指头尖尖，一直触到迎霜的鼻子，眼睛刚才笑得像新月，突然就瞪得像满月，狠狠地叫道：“谁要你的东西，你这个保皇派，小反革命！”

迎霜还在笑呢，她都来不及把脸上的笑转为痛苦，已经被人家来回地推搡起来。她甚至还不知道她的错出在哪里。她被人迅雷不及掩耳的翻脸不认人的突然袭击惊得智力一时丧失。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又对她喊叫了一些什么，她都不知道。可怜她才十二岁，已经目睹了死亡和背叛，还有人性的如此粗鄙。她的内伤很深很深，一生也难以医治。她摇摇晃晃地回到家，爷爷奶奶都不在。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想迫使自己镇静，然而手一抖，茶杯翻了，碎在地上，溅了一身的水。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怕，关上门拉上窗子，闷头就钻进了被窝。她在被窝里吓得哭开了，她的耳边，不时出现有人敲门的幻觉。她拼命克制自己不去理睬，但做不到。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是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当他看着那个缩在床上浑身发抖的女孩子，着实地吃了一惊。就在他吃惊的同时，那姑娘大叫一声：“哇——”一头就重新闷进了被窝。青年军人大大吓了一跳，站着不敢动，好一会儿，才问：“请问杭得荼同志是住在这里的吗？”

被窝里那个发抖的小姑娘依旧不钻出来。青年军人等了一会儿，只得环视四周，看能不能找出一点他要找的那户人家的印证。房间不大，也没什么东西，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身穿绿军装的像，像下是五斗橱，橱面玻璃台板下压着一些照片，那青年军人看着看着就放心了，他看到了在北京认识的得放，却没有看到同时认识的白夜。突然，他的眼睛惊诧地睁大了——他看到了他自己，他新兵时的穿着军大衣的二寸相片。隔着玻璃，他用手摸摸那相片，的确是他，已经被水浸濡了一角，但毕竟还是自己的形象。他顺手取了出来，但有些茫然，回头看看后面床上，他看见那小姑娘从被窝里钻出了头，像一只正在化蝶的蛹。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惊恐万状了，但她也十分诧异，她问：“你不就是他吗？”

而他，也一时忘记了他此行的任务，他也诧异地举着相片，问：“你们是从哪里搞来这个的？”

这张相片，正是当初迎霜从采茶家里捡到的，顺手压在玻璃台板下，现在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他的名字叫李平水。一个与杭家素昧平生的年轻人，就这样戏剧性地走进了这羊坝头的茶叶世家。

武装力量的介入运动，对李平水这样的青年军人而言，完全是很自然的。1966年11月初，当地方政府在地方军区保护下召开会议，传达来自北京的红头文件精神时，身为军区政治部干事的青年军人李平水，就开始身不由己地卷入运动。一面是由于会议过程中不断受到冲击，不得不经常转移会场；另一面是因为恰在此时别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姓翁的姑娘，是个招待所的服务员，家在杭州郊区，人长得健康，也很热情，没有杭州弄堂姑娘的那种势利相。一开始李平水还想接触接触看再说，部队的青年军官近年来虽一直是姑娘们的最佳择偶对象，但一旦转业麻烦也特别多，所以李平水不想那么快就把这件事情定下来。但姑娘非常主动，一天好几个电话，还跑到部队来看他。当兵的人就是这样，有姑娘上门了，一般也就认为是木已成舟了。战友们一起哄，李平水稀里糊涂的，就算是定了终身大事。事后想起来，他都不知道和那姑娘见了几次面。

那段时间他也是真忙，千余名造反派轮流在军队大院的操场上绝食、静坐，安营扎寨一个多月，谁也不敢把他们怎么着。战士们把轻机枪压上了子弹，冲锋枪抱在怀里，气得直掉泪，干部们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情就是化解战士心中的块垒。李平水祖上是世代当师爷的，到他这一代，师爷是没有了，师爷的那份心气倒还是在的，所以小李是四个口袋青年军官中头脑十分灵光的一个。他深知，若是战士们一旦激怒向造反派开枪，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特殊的日子里，他把他手下的一批战士管理得很好。他的表现，自然也是被首长看在眼里的，因此，当下一年初北京来电要求浙江派出一个代表团解决冲击军队事件之后，军区领导立刻决定把小李也排在赴京名单之中。

赴京前与翁采茶突击结婚时，他一点也不知道采茶的那些事情，采茶对她和杭布朗的那一段事情严防死守，就怕别人知道。这是她的小吴告诉她的：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坏就坏在公开了。比如原子弹，不爆炸的时候，它算是个什么东西呢，一堆不中用的钢铁罢了。一旦爆炸，它才成了天大的灾难。保守秘密，也就是不让原子弹爆炸。翁采茶听了吴坤的话，亲都亲他不够，当下表示：“你放一千一万个心，我若是透露你不让我透露的事情一个字，我就千刀万剐。”吴坤正色说：“我这还是说了一半，对敌人，要像严冬一般残酷，对组织，要像亲人一样赤诚，要有一颗赤诚之心。该对组织上说的，一件也不该隐瞒。”采茶真诚地问：“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样的话是该对谁说啊？”吴坤看着她那双也可以说是天真也可以说是愚昧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摸一把她的头，说：“好吧，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就先告诉我，我给你当刁参谋长吧。”采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说：“那我不成了胡司令啦！”

采茶和吴坤早已偷吃了禁果。找不到白夜的吴坤，是不能够一个人熬过那漫漫长夜的了。这一段时间里他的私生活相当混乱。赵争争也常常来找他，半夜半夜地跟他谈着革命，眼睛里却另有一番情欲和渴求。有一次勉强站起来走了，吴坤睡不着，正不知如何是好，翁采茶拎着热水瓶进来了，说是给他送洗脚水来。这对旷男怨女可是心里明白，送上来的到底是什么。七分醉意的吴坤二话不说就关了灯，把采茶按到床上去了。快天亮时采茶要往自己的宿舍里摸，吴坤抱着她的脖子，眼泪流了她一下巴。他向她喃喃自语，诉说他的身不由己，他的不幸的爱情和他的革命之间的矛盾。他说了白夜，也说了赵争争，说他不能忘怀白夜，也不能摆脱赵争争，而真正能够慰藉他灵魂的，却还是像她翁采茶那样的来自茶乡的少女。他说他也是从农村来的，奋斗出来，真不容易啊。革命是多么错综复杂啊，白天要在各种力量之间学会平衡，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打死也不能说，讨厌的人要面对，喜欢的人又要装作无所谓，真正是难啊。只有夜晚才是他的，因为夜晚有她，他的采茶姑娘，他一定会对她好的，一定会对她好的，但是她一定要理解他啊。

翁采茶也哭了，她也向他忏悔，说她心里也是乱极了。实际上那个小布朗她还是很喜欢的，要知道他可是亲过她的嘴儿的第一人啊。现在人们又把一个解放军叔叔介绍给她，那解放军也是生得很好的，可她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她知道自己是得了相思病了，她不该想一个云端里的人儿，可是她做不到，日里也想，夜里也想，做梦也想呢，你说怎么办呢，我的好人儿啊。她说，我知道我是配不上你的，可你若要我去死，你只管呛一声，我立刻就从窗门口跳出去死给你看。

采茶这陡然高涨的情爱之火倒着实让吴坤暗暗吃惊，他想他幸亏有备无患，连忙把那健壮的农妇般的肉体再抱得紧一些，声音更加真诚，眼泪再一次涌出，他说他怜惜都怜惜不过来呢，怎么会叫她去死呢？小丫头你真是胡说八道啊，再胡说我可要生气了。不过做我这样的人是很不容易的啊，白夜的事情还没有了掉，赵争争又穷追不舍，我又不能得罪她的父亲，你叫我怎么办啊。你别看我白天万人大会慷慨激昂，碰到这种事情我也头痛得要命啊。

比采茶再笨的人这时也该听明白了，可她不但不恍然大悟，反而产生一种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她说，你放心，你放心，我是真正爱你的，我要再给你添乱，我还配得上爱你吗？我的事情你不要管，我只问你一句话，不管我的处境怎么样，你还像今天这样爱我吗？

看你说到哪里去，我就是有一天化成一堆灰了也要飞到你脚边啊，我现在就只有你一个知心人，可以说话的人了——

——你说什么啊，化成灰的该是我啊，你放心吧，有你这句话，我就够了，我就知道该怎么活了——

他们二人就互相当着牧师，在忏悔中又达成默契。采茶走后，吴坤美美地睡了一觉，他真是长久没有睡得那么踏实了。在梦里，他终于见到了白夜，这是白夜离开他之后他第一次梦见她。醒来后他很放松，开了一个秘密会议，要掀起新一轮的革命行动。采茶又进来倒茶了，看上去比以往稍添一成姿色。他想，他要想办法，让她成为一个不倒茶的女人。果然，不久之后，采茶就成了革命指挥部中的农民代表的要员。

为了表示对小吴的爱情没有一点私心杂念，翁采茶把自己给嫁出去了。婚后三天李平水就去了北京。白天，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接见，李平水心情不错，晚上在他的战友那里见到了得放与白夜。

李平水的战友是驻北京某部队高级军官的秘书，他们住的那幢小院就在一个大院里面，相对要比外面安全一些。高级军官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又有一群朋友。他们面目不清，行踪不定，匆匆忙忙出入于大院和小院内外，有时蜻蜓点水，打个招呼就走；有时一住几天几夜，也不出门。小院后厢房有一间空屋，一群穿着不戴领章帽徽军装的青年男女常常聚集在这里谈论革命。他们往往谈到一些高层的内幕，用一些代号和别称来特指某些风云人物。只有一个人他们袭用了老称呼，他们依旧称呼他为总理。他们慷慨激昂的时候，有时也会忘记他们中有些人正是逃犯，造反派正在满街找着他们这些狗崽子呢。

总之，这里的气氛，有点像1789年法国大革命时的某个贵族家庭沙龙，只是带着中国特色罢了。李平水一进入这间烟雾腾腾的屋子，就有一种特殊的放松。这里有一种军事共产主义式的开明，你不用说什么套话，立刻就可以切入主题。

他身旁坐着一位眉间有一红痣的英俊少年，听说他来自江南，便用家乡方言说：“给你一点内部情报吧。你们不会带着什么好消息回去的。”

李平水辩解说：“我不明白中国当下怎么会出那么多自相矛盾的指示。你看，你们这里把打倒刘、邓、陶喊得那么响，我们省里开的批判大会，总理办公室再次传达了周总理的指示：会议上不管喊打倒谁的口号，省军区的人都不必举手，一举手就是表态嘛。结果我们这些参加会议的军人都没有举手。”

一个脸色忧郁的尖下巴青年说：“这只是个时间问题，迟早是要逼你们举手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位姑娘正提着茶壶进来给大家冲茶，恰好冲到他身边。他亲热地摸摸姑娘那略微垂下的头发，他那种随意而又突然的动作，反而透露了他们之间的亲昵的关系。姑娘也朝他笑笑，一屋子的人都把话停了下来，默默地注视着她。她的容貌身材，甚至压倒了他们热衷于谈论的话题。但她的注意力显然更在这群人的谈话上，她有些吃惊地放下了茶壶，问：“你也住在杭州？”

李平水却看着她发愣，他是看着她手里的那只平水珠茶茶罐发愣。姑娘很聪明，连忙要给他倒茶，还告诉他，这珠茶很浓，吃了不犯困。李平水说：“我知道，这是平水珠茶。”平水的战友碰碰他的肩说：“他就叫平水，这茶就是他们那里出的。”那红痣少年说：“你们家做茶的吧，我听你的口音家在绍兴。”李平水也用方言问他怎么知道，少年这才回答：“我们家从前也做茶。我哥哥就叫得荼，得荼而解。做茶人家喜欢用茶来取名，现在都该重新取过了。”

李平水倒真是有点兴奋，他家从前真是做茶的，平水珠茶，那可是全世界惟一的圆形绿茶产地，外国人特别喜欢，他很想就此说一点乡音可以交流的东西。但操京腔的人们显然对南方的鸟语兴趣不大，他们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话题，开始讨论进行世界革命的可行性。是从友谊关进入越南，还是从西双版纳进入缅甸，还是干脆从乌苏里江进入苏联。谈话的时间越长，屋里的空气越恶劣，浓烟与浓茶把李平水呛得头昏脑涨，他们的话题也越来越让李平水觉得少听为妙。他不得不退出屋子。在门外走廊上，却碰见了那个倒茶的姑娘。她是专门站在那里等他的，请他为她捎一封信回杭州。收信人是红痣少年的哥哥，就是那个用茶作名字的杭得荼。姑娘的眼圈发黑，因此她说话时的神情更加忧心忡忡。她希望他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那位名叫杭得荼的大学助教，请他想办法把他的弟弟弄回杭州去。她说他在这里非常不安全，和这些人在一起，随时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李平水几乎凭着直觉发现了这位姑娘和那个名叫杭得荼之间的特殊的关系，他不由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自己不直接和杭得荼联系？她摇摇头说：“请你给我带一封信给他，我相信你。”

她很美，仿佛还有什么不幸的命运正牢牢地扎在她的美丽之中。他想到刚才那个尖下巴青年对她的亲昵的动作，甚至在这种亲昵中也包含着某种不幸的成分。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他几乎不了解的新娘子，一下子站住了，说不出话来。

北方的冬夜，是南方人无法想象的。他们站在小门口时，已经冻得有些站不住了。即使这样，当她把信交给他的时候，依旧像是漫不经心地问：“小李，你结婚了吗？”

这样年轻的姑娘来问他的私事，让李平水脸红了，说：“刚刚结婚。”

她又说：“那你更要小心了，以后请不要到这里来了，这里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安全。”

李平水明白了她的意思。好姑娘，他看着她忧郁的眼睛说：“我们是军队，和地方不一样。”

她说：“也没什么两样，再下去也会分裂的。”

李平水吃惊地看着她，她使劲地握了握他的手，热气喷在他脸上。她热切地说：“记住我，但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的事情，也不要通过任何人转交这封信。我叫白夜，不管在什么场合下听说了我的什么事情，都不要说话。你是一个军人，我信任你，我知道信任一个陌生人是极其冒险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会寄希望于你，也许就因为你们家也做茶，你也有一个关于茶的名字吧……”

他和杭家的关系，没敢多告诉新婚的妻子翁采茶。直到领了结婚证，才知道冲省军区时竟然也有这个翁采茶一份。在军区大院里看到她为造反派张罗这张罗那时，李平水就知道是铸成终身大错了。他原来以为姑娘是乡下人，又在杭州工作，不失纯朴，应该是与他相配的。谁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情，姑娘奋发得很，非常地要有事情，三天里有一天在家就算好了。他们结婚也不过两个月，但彼此心里却淡得很。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巧合，比如采茶和杭家的关系，他已经发现那天迎霜来他家时他的妻子的表情。

迎霜还是个孩子，不会掩饰，看见开门人，吃惊地张大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指着采茶，又指指李平水，结巴着：“你……他……”

李平水还有些不好意思，说：“她是我妻子，你进来呀！”他热情地招呼着。

翁采茶自以为嫁了人，又有了小吴的爱情，一下子就是个双丰收。没想到开门不利，又撞到他们杭家人手里。幸亏还是个小孩子，不知深浅，也不理睬她，就对李平水说：“不是说好了今天上街的吗？”

李平水知道那是翁采茶的借口，但新婚夫妻，也不想让她难堪，就对迎霜说：“你有什么事吗？”

迎霜看了看他们，她突然明白了许多事情：采茶是怕她呢。她就摇摇头，说：“也没什么事情，我就是路过这里来玩的。”这么说着就走了。

李平水知道她是肯定有事情的，连忙就追了上去，问：“是你得荼哥哥叫你来的吧？”

迎霜到底是孩子，还是藏不住话的，就说：“大哥说他会来找你的，让我先告诉你一声。”她低下头，又抬起，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有新娘子的啊。”

她这一句孩子话，把李平水说笑了，说：“你这孩子，大人的事情，你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迎霜对别人说话一向怯场，惟有对李平水不，她有些生气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噔噔噔地朝前走了几步，才回过头来，说，“你千万别跟你家的新娘子说我们杭家的事情。”

“为什么？”李平水有些愕然，迎霜却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以后会知道的。”

这么说着扬长而去，妻子走了上来，心事重重地问：“这丫头跟你说了什么了？那么鬼鬼祟祟。”

李平水疑惑地回过头来打量他的新娘子，这个他本来以为是纯朴的乡间姑娘，看上去十分可疑。他冷静地问：“你认识她？”

采茶愤愤地说：“剥削阶级，剥削了我爷爷、我爷爷的爸爸，扒了他们杭家人的皮，也能认得出他们的骨头。”

她一张口就说出那么毛骨悚然的话来，竟然让丈夫一句话也对不上去了。

小布朗当然不可能知道以上那么多事情。那天迎霜从李平水那里出来就跑到布朗那里去了，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让她非常惊诧。那个翁采茶，竟然嫁给了一个当兵的，而且就是相片里的那一个。这个人还认识得放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啊，迎霜被搞糊涂了。她也同情布朗，忿忿不平地说：“我早就说她不好，你看她那口大牙，越来越往外龅。布朗叔你不要难过——”

布朗叙述到这里，忍不住大笑起来，说：“爱光你看我会难过吗？”

爱光舒舒服服地躺着，小布朗还给她塞好了被头，拿刚发下来的劳保大衣再严严实实地盖住，她已经有些睡意了，说：“你会难过？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布朗看她要睡了，就说：“你睡吧，你睡着了我就走。”

“你在我可睡不着。”

“那我现在就走。”

“不，你别走，你走了我就更睡不着。”

“你要我怎么办？”

“我躺着，你给我讲故事。”

“讲什么，我可没好故事。”

“你就讲你怎么给泰丽的丈夫赶出去的故事吧。”

“这故事太远了，还是让我讲怎么被采茶姑娘赶出去的故事吧。”

“别讲这个，听上去你一点也不恨她。”

“恨过一个晚上，第二天就不恨了。”

“为什么，她对你太不好了！你还那么宽容她？”

“我对她才真正是不好的。我想要她的房子，装作很喜欢她。现在我明白了，我从来也没有喜欢过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想，她为什么不再漂亮一点呢？”

“可是她不该把你的父亲也一块儿赶啊。”

“这有什么，到处都是这样的事情。比如我们现在坐在这间小屋子里谈天，黑糊糊冷飕飕的大街上，到处都是那些被赶来赶去的人——”

“谁——”爱光突然跳了起来，盯着窗口问。

仿佛就是为了验证这句话一般，玻璃窗被人轻轻地弹响，有一个声音沙哑着说：“我，谢爱光，我是杭得放。”

布朗坐在床档上还没反应过来呢，谢爱光嗖的一声弹跳起来，穿着一条棉毛裤就射向小门口，哗的一下打开了门，急切地说：“杭得放你快进来，快呀！”她又一下子奔回床前，一边使劲地套裤子，一边喜出望外地对布朗说：“杭得放回来了。”

得放夹着一大股冷风，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看见屋里的情景，显然是吃了一惊。他有点进退两难的样子，呢喃地说：“我，我只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学校里有没有什么新的活动。”

谢爱光一边套袜子一边说：“杭得放你快坐啊，布朗哥哥，你怎么不给得放冲一杯热茶啊，你冻坏了吧，这段时间你跑到哪里去了，天哪，你怎么这副样子，要不要洗个脸？你别动，我给你打洗脸水。”

她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话，那天真的样子重新放松了得放的心。看样子这里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布朗冲了杯热水给得放，一边使劲地搓了搓他的冻得像个冰柿子般的脸，说：“你别跟我说你还没来得及回家，我告诉你，家里人都差不多要为你急疯了，快喝，这是午时茶，治感冒的。把你这破围巾给我摘下来吧。”

这边，爱光已经给杭得放递上了绞好的热毛巾，这是布朗从来也没有享受过的待遇。他看着这对少男少女那默契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主角一上场，替补的人就得下场了。布朗心里有一点酸，不过立刻就调整好了，说：“如果没什么事情，我是不是该走了？”

谢爱光仿佛这时候突然猛醒过来，看了看布朗，又看了看得放。得放一边洗脸一边说：“我有不少事情得告诉你，谢爱光，我的这段经历你想都想不到，布朗叔，你能不能给我到羊坝头去弯一弯，告诉家里人我回来了。怎么啦，布朗叔叔，你怎么不说话，你肯为我跑一趟吗？”

布朗忧伤地摇摇头，说：“废话，你不是我们家的小崽子吗？”

他摸了摸得放的脖子，又点点爱光的鼻子，说：“明天早晨要是忘了吃药，我会揍你的，上班前我要过来检查的，你给我记住。”

他说这话的口气已经不像一个哥哥而是一个父亲了。他不得不把自己这样给转过来，否则他就觉得他走不了。他看见爱光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但完全没有要挽留他再坐一会儿的意思。他失望了，临走时手脚还有些不自然，顺便往桌上捞了一张什么纸，再也没东西可抓了，这才告辞。门在他背后哐当一声关上的时候，他立刻听到了里面的两人忙不迭的激动的说话声。冷风灌进了杭布朗的脖子，刚才来的时候没那么冷啊，他想了想，想起来了，他把新发的大衣送给爱光了。

第十五章

杭得荼和李平水接上头的那天，李平水忙了一日。周恩来办公室特意从北京打来电话，当晚周总理要对军区全体干部战士进行电话讲话。傍晚时分，李平水正忙着检查线路，门口岗哨打电话进来，说有人找他。在大门口，他见一个架着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问谁是李平水。有一种直觉让小李感觉到，这个人一定就是杭得荼。他没有他弟弟的英气，也没有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一般都会有的那种咄咄逼人的神色，他身上有一种超然的东西，仿佛并不怎么关心眼前的重大事件。他们一边往里走，还没寒暄几句，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她怎么样？有没有说要回来？”李平水抬起头来，从杭得荼脸上读到了某一种激动的很个人的东西，他这才想起有东西要给他。就说：“你在值班室等等我，一会儿听完了周总理的电话指示，我再跟你好好聊。”

那天夜里，周总理讲了不少的话，他的话里包含着这样一种精神，为了大局而使个人受委屈，那是符合我们的时代精神和我们的道德准则的。这恰恰是最能够打动像李平水这样年轻军人的话。青年军官十分感动，这种感动一直延续到他重新见到杭得荼。他再一次想到那个姑娘，他连忙取出那封保存得很好的信，为了安全起见，他竟然把它封进了保险箱。

信很薄，匆匆的笔迹，只有两张纸，第一张上字很大，称呼让得荼一下子闭上了眼睛，他的不能自控的神情把李平水看呆了。好一会儿，杭得荼才睁眼读了下去——

心爱的我的亲人，爸爸拜托给你了，保护他吧。我只能匆匆给你写这些话，不仅仅是因为时间仓促，还有许多许多原因。在北京已经没有我的家了。我想你或许知道我这里的情况，但你还不知道一些更加可怕的事情。我好像永远也不能再回到南方了，是吗？不管我做了什么，请记住那个夜晚。你曾让我以为重生。是的，尽管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了，但我不能不说：在你对我的爱情中，几乎看不到眼下人们通常应该具有的男欢女爱的场景。……噢，心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原先我曾确信，你还会回来与我相聚。”——多么荒唐，在这样的时刻竟然想起了诗，多么荒唐，你说呢？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这是苏联诗人阿赫玛托娃的诗句，我现在还能全文背下来的，只有这首与我的名字相同的诗了。

诗是抄在第二页纸上的：

哟，门扉我并没有闭上，

蜡烛也没有点燃，

你不会懂得，我疲乏极了，

却不想卧床入眠。

看一枝枝针叶渐次消失，

晚霞的余晖变得暗淡，

我陶醉于温馨的声息，

恍惚见到你的音容笑颜。

我知道，往昔的一切全已失去，

生活就如同万恶的地狱！

噢，原先我曾确信，

你还会回来与我相聚。

信就这样戛然而止，仿佛写信的人因为不可预测的灾难骤然降临而不得不断然结束。得荼只匆匆忙忙地看了一遍就放进了口袋。那天夜里，他和李平水聊了很久，谈局势，谈北京的那群人和那群人中的弟弟得放。他几乎没有再提过白夜，实在不得不提时也是夹在那群人中一起提的。李平水一直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个姑娘的话题走。最后他们终于沉默了，杭得荼朝李平水苦笑了一下，嘴角可怕地抽搐起来，仿佛告诉对方，瞧，关于今天晚上我们的首次相见，我的确已经尽力而为了。

直到李平水把得荼送往大门口时才打破了沉寂，李平水突然想起来了似的问：“你认识翁采茶吗？”得荼想了想，说：“很认识。”

“她现在是我的妻子了。”

杭得荼慢慢地绽开了笑容，说：“成家了，祝你好运。”

“我跟她从认识到结婚，还没两个月。”

得荼说：“也许这和时间没关系。”

“可我们没有一见钟情。”李平水突然激动起来，说，“说老实话，我真的很羡慕你们，我对她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感情，她对我也没有。我不知道，这样的时候我结婚合不合适。部队那么乱，我的家在绍兴农村。局势再这样发展下去，迟早我们这些下面的干部会被殃及的。我对她一点也不了解，我甚至不知道冲我们省军区时，也有她一份，这不是太滑稽了吗？”

李平水茫然地看着杭得荼，他愿意把这样的话说给这位初相识的人听，他信任他，相信他是一个有判断力的朋友。杭得荼也认真地听着，他不能告诉对方他所知道的事实真相，还有一些关于新娘的更可怕的事实真相，是连他杭得荼也不知道的。

还要和最不愿意见面的人交手。想起这个人的名字杭得荼都会窒息，同时却在精心策划与他的战斗。一个杭得荼与另一个杭得荼像揉面一样在进行日复一日的磨合，自从白夜走后，他没有和吴坤讲过一句话。这并不等于说他们没有再见过面。恰恰相反，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多。他们在江南大学里简直进行了一场小型的土地革命，他们各自划分了自己的势力范围，这又是吴坤始料未及的。吴派是资格最老的，在各路诸侯中理当称雄的。杭派却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旦亮相，异峰突起，大旗一杆，招兵买马，顿时就成吴派最大的对立面。他们甚至在地理位置上也做到了针锋相对。两幢大楼，各占一幢，中间那个大操场，以往是吴、杭二人每天来此挥羽毛球拍的地方，现在成了吴、杭二派的三八线地带。小规模的冲突不断发生，吴坤和杭得荼用电话进行指挥的时候，可以各自在办公室里看到对方手提话筒的身影。他们各自拥有各自的汽车，擦肩而过的时候，各自都盛气凌人。偶尔他们也会有面对面相对而过之时，每当这时候，双方都表情傲慢，但内心都痛苦。在杭得荼，那是他彻底背叛了自己以往的生活方式，他为他的新生活而痛苦。在吴坤，则是友谊破灭的痛苦。这是很难让人理解的。当他抽象地想到那个杭得荼时，他只是他对立面的一个重要对手，而一旦看到活生生的人，看到那双同样的眼睛里的完全不同了的目光，他会为失去的温情而痛苦。他并不希望得荼真正成为与他一样的人。有许多时候他讨厌自己，因此反而喜欢从前的那个杭得荼，那个在花木深房里给他讲解陆氏鼎的杭得荼。仅仅一年时间，他到哪里去了？

他们之间的再一次接触，正是杭得荼在接到白夜的信之后不久。吴坤给他打电话，让他到涌金公园茶室去见一面。这让得荼多少有些不解，透过窗户，他看到对面大楼里吴坤办公室中他的身影。得荼还在犹豫，他看见吴坤已经走到了门边。一会儿工夫，他就下了楼，骑上自行车，这说明此次会见纯粹私人性质。得荼跟着他下了楼，他没有骑车，慢慢地走着，然后坐公交车。他非常不愿意见他，并且开始了解自己，原来他并不像从前表现的那样，真的就与吴坤亲密无间。他努力地想去回报他人的热情，其实他对这热情并没有真正的投契。

他们的见面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紧张，靠窗的桌前坐下，临湖眺望，暖冬如春，好像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吴坤等着得荼坐定了才说：“我挑了一个好地方，这地方曾经有过我们两家共同的茶楼。我到杭州的第一天就来这里考证，可惜我没有找到从前的忘忧茶楼的遗址。我一直还想问问你爷爷呢，没好意思开口，怕老人家经不起回忆那段往事。”

得荼歪着头看湖面，冬日的湖心，有几只野鸭在三潭印月一带嬉戏，鸟儿总是比人快活的，鸟儿也不知道什么是虚伪。想到这里，他回过头来，对吴坤说：“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怀旧的基础吗？”

吴坤咽了一口气，苦笑一下，说：“怎么没有？你看，这是我家乡专门寄来的一件宝贝，非你莫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里装着一张信函，一看就是三十年代的东西。吴坤一边把它摊开一边解释：“这还是我爷爷那时通过杭州民信局邮寄茶叶时的信函，现在看来，也就是押包裹单吧。里面的内容倒也清楚，是从杭州发往宁波的一批茶叶，你看，连有几箱也写得清清楚楚。邮寄茶叶包裹，就是从我们杭、吴两家开始的，这个资料应该算是珍贵的吧。”

得荼的热血一下子上来了，他的目光闪击了好几次，但他还是控制了自己，他想，吴坤给他这个东西，不亚于对他施美人计，接下去肯定还有好戏开场，不要操之过急。

他的最细微的表情也没有逃过吴坤的眼睛，他指着信函上写着的“力讫”二字，说：“你看，这里写着力讫二字，信里面还有茶讫另付，我就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了。我毕竟是个外来户，不明白这里面还有什么讲究。”

得荼这才问：“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就为了力讫和茶讫啊？”

“也算是其中之一吧。”

得荼站了起来：“尽管这都是四旧，我还是满足你的求知欲吧。力讫就是正常的邮资费已付的记号，茶讫就是小费。我可以走了吗？”

吴坤没有站起来，他推了推桌子，长叹一口气，说：“行了，和你兜什么圈子，你有白夜的消息吗？”

得荼想了想，就坐了下去，他不想先说什么。吴坤这才低着头说：“我知道你有，但我知道的却是最新消息。和白夜一起的几个干部子弟偷越中苏国境，被当场击毙。白夜下落不明，我现在还不知道她本人有没有参加这次行动，她失踪了。”

“这说明她还活着。”得荼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听了这样的消息之后，对她的感觉依然如故吗？”

“这是我的私事。”

“也是我的。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了，我和你的感觉一样。而且我以为我比你更了解她，如果真的发生了叛逃这样的事情，对她而言也并不是不可能的。我希望我们之间关于她的消息能够做到互通有无，其他的一切，以后再说。”

他们两人一起走出了茶室，向湖边慢慢走着。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一对朋友正在散步谈心呢。他们一直走到了停放自行车的地方，杭得荼这才后发制人，说：“既然来了，还是谈点正事吧，我们发给你们的通知，你都知道了吧。”

“什么通知？”

“吴坤，我想告诉你，我们之间装疯卖傻完全没有意义，兜圈子也是浪费智力。你还是说实话，到底打不打算把杨真还给我们？”

吴坤一边推自行车一边说：“你不要以为我不想把杨真还给你，我知道经济系是你的势力范围，杨真归你管。再说杨真放在我这里对我也并不合适，可以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我和他之间的那层特殊关系怎么说得清？但是我现在不能放他。我放了他，我们这边的人不会放了我。杨真和别人不一样，他是有可能作为历史的证人出场的。杭得荼，你真的已经从实践上懂得了东方的政治吗？”

“那要看杨先生愿不愿意当这样的证人，也要看人如何去理解东方的政治。”

“我还是喜欢你身上的书生气的。”吴坤笑了起来，“虽然我绝对不会把杨真放给你。”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跨上了车，却听到杭得荼说：“书生认真起来，也是不好对付的啊。有关你在文革前夕的那一段研究生时期的所作所为，我们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你是谁的小爬虫，很快就会公布于众的！”

吴坤这下子才真正地震惊了，他从车上又跳了下来，问：“你，杭得荼，你也会整理我的黑材料？”

“这不是向你学的吗？你不是也在整理杨先生的黑材料吗？”

杭得荼等待着吴坤的暴跳如雷，他特意把他引到茶室外面湖边空旷的草地上，就是为了一旦发生冲突不至于声势太大。但吴坤却出乎意料之外地没有发怒。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得荼，才说：“你爱上了白夜，我没有太意外。几乎每个见到过白夜的男人都会被她吸引，你我都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可是你会整人的黑材料，这太出乎人意料之外了。不错，我的确曾经是历史主义学派的，但你直到现在还是，你不是在整你自己的黑材料吗？”

“我这样做也是向你学的，是不问动机只问结果的历史实践。”

“可是你想怎么样，你想让我把杨真放出来吗？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一个虚拟的结果。他保管在我这里和保管在别人那里，有什么两样呢？他很勇敢、固执，甚至偏执，但他依然不过是一个历史的小人物。要拉他上场的时候，他是无法躲避的。杭得荼，你对这场运动还是太缺乏了解，太幼稚了。听我一句话，回你的花木深房去吧，运动总会过去的，新的权力结构一旦稳定，人们还是要喝茶的，风花雪月是任何时代也不会被真正拒绝的，不过隐蔽一些和显露一些罢了。”

“你这番忠告倒是和去年夏天的刚刚翻了一个个儿。”

“那是因为我对运动也缺乏体验，现在我体验过了，我知道了个中的滋味。也许你并不是没有能力介入，但你天生不属于这场运动。听我的忠告，当一个逍遥派——”

“让杨真先生这样的人被你们一个个折磨死！”杭得荼突然厌倦了这番谈话，他高声叫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过了这个限度，我会把你的底牌掀得底朝天，你就等着吧！”

他回头迈开大步就走，走得很快，直到吴坤用自行车重新拦住他的去路。他们两人的话其实彼此都触到了对方的心肝肺上，想伪装正经也伪装不成。两个人都气得发抖，面色发白，嘴角抽搐。吴坤比得荼还要不能控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通信函，揉成一团，恶狠狠地一把砸在杭得荼脸上，然后跨上车就扬长而去。杭得荼弯腰捡起那封薄薄的信，气得两手拽住就要撕个粉碎。手抖了半天，眼睛定定地看着信封上的那个力讫，运足了气，终于缩回手来，把那揉成了一团的宝贝，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正是在杭、吴二人交锋的当天夜里，布朗给羊坝头杭家里人带来了得放归来的消息。可巧那天得荼也在家，见到布朗高兴得很，拍着他肩膀连说来得好来得好，他正有事情求助于他。布朗也说正好你在，我有件宝贝要交给你，顺手掏出他放在口袋里的那张纸。他们杭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得荼在集什么，布朗以为，得荼看到这张万应午时茶的包装纸，应该非常高兴。这张包装纸和别的包装纸不同，木刻印制的，借此可以说明茶与药之间的关系。但得荼看着它，只是把它按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抚平，和吴坤扔给他的信函放在一起，锁进抽屉。然后，又怔怔地看着布朗，突然问：“表叔，你认识杨真先生吗？”

布朗摊摊手，表示不置可否。得荼这才开始把他头痛的事情讲了出来：原来杨真先生被关在上天竺了。他这一派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这些非法关押的牛鬼蛇神统统弄回来，弄到他们这一派的手中。布朗不明白地问，把他们统统弄回来干什么呢，放他们回家吗？得荼摇摇手说，统统弄回来，控制在我们手中，至少我们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现在大专院校中已经有一些人被非法折磨死了，和陈揖怀先生差不多。……可你们是大学生啊，和得放他们可不一样啊！……嗨，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不想打人的人，也有中学生，也有工人农民，真要想打人的，大学生照样会伸老拳，读再多的书也没用。再说人也不是打就能打死的，有一些人自杀死了，还有一些人生病不让上医院，病死了。有的人强迫他干重活，累死的。还有的人整天交代，写材料，时间长了，发神经病，迟早也是一个死。

布朗听了那么多的死，想起那个杨真，问：“杨真先生关在破庙里，不会发神经病吧？”得荼摊摊手，说：“我估计不会，我们家姑婆是最早认识他的，他们年轻的时候就认识。”布朗一拍前额，现在他想起来了，他父亲刚刚抓走的时候，他妈妈还带着他去看过这个杨真呢。

布朗准备走了，他站起来看了看这小小禅房间的有关茶的事物，那些壶啊、瓦罐啊，挂在墙上的图啊、标本啊，还有一大块横剖面的木板，那还是小布朗特意从云南一株倒了的古茶树上截下来的呢。他嘱咐得荼，把这些东西都放好，等得放这个混世魔王回来，他可不管你将来还用不用得上它们。得荼感激地搂了搂布朗的肩膀，可是他心里想，难道还真的会用上这些东西吗？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用上。这么想着，他从钥匙圈上取下一把备用的钥匙，说：“这些东西以后拜托你替我多照应一把了。”布朗接着钥匙说：“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杨真先生被关在破庙里，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把他弄出来，你就给我打招呼，谁叫我是你表叔呢。”他这才拍拍得荼的肩，走了。

那天晚上，得荼一直在小心地整理他以往精心收集的那些东西。有的放了起来，有的整理到床底下。只是那几张大挂图，不知道为什么他依旧没有取下来。也许在潜意识里，他依然不愿意把自己的以往清理得太干净，他还是想留下一点什么，作为某一种相逢或某一天归来时的相识的标记。

他一直忙到后半夜，这才想起杭得放根本就没有回来。他到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又悄悄地打开了后门，最后他实在是有些受不住冻了，这才回到小房间和衣而眠。天亮时他被小布朗弄醒了，小布朗问：“得放没有回来吗？”

“出什么事了？”

“你瞧，谢爱光也不见了。”

“谁，谁是谢爱光？”这是杭得荼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布朗却叫了起来，“谢爱光你都不知道啊，就是得放的女同学，昨天夜里他先到她那里的。”

得荼想了一会儿，还是没理清头绪，便说：“也许他们一早出去办事了，他们是同学嘛。”

“他一个晚上不回家，和一个女同学在一起。他们会一起睡觉吗？”

得荼一下子脸红了，好像布朗指的是他，他连连摇手，轻声说：“你可别瞎说，也许谈天谈迟了，回不来了。”

“那么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可是谢爱光感冒了，我跟她说好的，今天要去检查她的吃药的情况。”

得荼瞪着他，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问：“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布朗一摊手，说：“现在我已经不知道是不是了。”

正如得荼猜测的那样，杭得放在谢爱光那里聊得太兴奋了，他要说的事情太多了。怎么去的北京；怎么一下飞机就被人绑架，怎么被人饱揍一顿后又扔了出去；怎么身无分文，到处流浪，穿梭在北京的各个红卫兵司令部之间；怎么在山穷水尽的时候想起了堂哥告诉过他的一个女朋友母亲的工作单位；怎么跑到那里去时发现那母亲已经自杀而那女儿却正在单位整理母亲的遗物，而这种天大的巧合又怎么样改变了他的朋友圈；他怎么生活在那些人中间，那其中又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他几乎讲了一切，只是当他讲到最后怎么跑回来的时候，他看着她纯洁的眼神，使劲地忍住，没有再往下讲。按照他和那些北京朋友的约定，连他前面讲的许多内容，也是不能够讲的。

到后半夜他们终于都累了。好在布朗帮谢爱光装的那个煤炉通风管也修好了，煤也贮藏足了，谢爱光开了炉子，火光熊熊的，照着得放那眉间有颗红痣的英俊而又疲倦的脸。他几乎已经说不动话了，但他继续顽强地断断续续地说：“爱光……我要求你一件事……明天一早我要到云栖茶科所……看我的爸爸……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见到过他了……”

谢爱光一边打着哈欠起来把布朗的大衣披在杭得放的身上，一边也断断续续地说：“没问题……你要到哪里我都……跟你去，上刀山下火海……反正人家也不要我……”她突然被什么惊醒了，流利地说：“不过我们要早一点溜出这大门，别让董渡江看到我们！”

得放没有回答她，他已经趴在床档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踏着满地的寒霜，这对少男少女就溜出了门，他们遇见了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他们看到了女革命者董渡江正端着一只牙杯从房门里走出来，她披头散发，睡眼惺忪，仿佛还在梦中，陡然与一个熟人相撞，她的牙刷还在嘴巴里呢，她惊得来不及拿出来，堵着一嘴牙膏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最熟悉的两个同学，而他们也看着她。大家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儿，董渡江刚刚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这边一对刷的一下，就跑得无影无踪。

谢爱光跑出了老远还在心跳，跺着脚说：“这下完了，这下完了，董渡江要恨死我了。”

“随她去恨吧。反正不碰见我们她也恨你的。”

“那可不一样，从前是因为我妈妈恨我，现在是因为我恨我。”

“我没听明白。”

“你呀，别装傻了，她看到一大早我们一起出来，她会怎么想，她会以为我们……啊，你明白吗？”

“还是不明白！”得放说着，他终于笑了起来，这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露出的笑容。“你就别担心了，这有什么，我们在北京，男男女女，经常一大屋子的人，谈天谈累了就睡，地板上啊，床上啊，沙发上啊，哪儿能靠就靠哪儿，才不管你男男女女呢。”

茶科所很远，他们俩走到那里时已经快中午了。好在都是年轻人，也不感到怎么累。只是那里的造反派很一本正经，听说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儿子来看他老子，一口就回绝，说是人不在茶科所，在五云山的徐村监督劳动呢。

五云山是又得倒走回去的了。得放说：“不好意思，让你走得太多了。”爱光说：“就当我是长征串联嘛。再说这里的空气那么好，都有一股茶叶香，我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里，我真的没有想到，你爸爸在这么好的地方工作。种茶叶一定很有意思吧。”

得放不得不告诉她，关于这方面的知识，他一点也不比爱光多到哪里去。他只依稀记得他刚上小学的那一段时间父亲特别忙，说是筹建一个什么茶所，也就是这个茶科所吧。他还能记得那些天父亲常常累得一回家就倒在床上，说是选址什么的，最后选择在一家从前的佛寺，也就是这里，现在是云栖路一号。因为他住在爷爷那里，和父母妹妹都分开住，他对父亲的工作性质一直不怎么了解。他说：“你可不会想到，我从前甚至连茶都不喝，觉得喝茶的样子，有点像旧社会的遗老遗少。”

“可是我昨天看到你一杯接一杯地喝茶，根本就没有停过。”

“说出来你不相信吧，我这个南方人学会喝茶却是在北方。我这些天全靠茶撑着，否则早就倒下了。现在我可不能离开茶，而且我不喝则已，一喝就得喝最浓的，我不喝龙井，我爱喝珠茶。你喝过珠茶吗？”

“我也不喝茶，都是布朗哥哥给我的，他不是在茶厂工作的吗，他发的劳保茶一半给我了。他也不喝这个，他喝他从云南带回来的竹筒茶，那样子可怪了呢，你们家的人真怪。”

“我也觉得奇怪，你怎么和我的表叔处得那么好。他很帅是吗？他书读得不多，也没太多的思想，但他的歌唱得很棒，姑娘们都喜欢他。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从小没有哥哥，爸爸和妈妈又处得不好，我觉得他像我的大哥哥，甚至我的爸爸。他很孤独，我觉得他根本就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他就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大森林里来的。也许他还会回去，你说呢？”

“你问我啊，我不是还问你吗？别看他是我的表叔，你对他的了解已经超过我了。他不太喜欢我，我也一样。好了，关于这个我们暂时不谈。你看五云山是不是已经到了，我记得刚上高一的时候我们组织活动，到这里来过一趟。”

“我想起来了，我们还去过陈布雷的墓呢。”

五云山和云栖挨在一起，传说山头有五朵云霞飘来不散，故而得名。那云集于坞，方有云栖之称。五云山的徐村岭，也就是刚才造反派让得放他们到这里来找杭汉的地方，它也叫江擦子岭。这徐村还有个萝卜山，山上有座疗养院，董渡江的妈妈在这里当过医生，所以那一次班级活动到这里时，董渡江就带他们来参观医院，顺便就去看了陈布雷的墓，它被圈到医院里去了，知道的人特别少。得放他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如何对这样一个人定位：这个慈溪人陈布雷，当过《天铎日报》《商报》和《时事新报》的主笔，民国十六年又追随蒋介石，先后担任过侍从室主任、国民党中央党部宣传部副部长和中央政治会议秘书长，民国三十七年终于在南京自杀。他是蒋介石的头号笔杆子，又以自杀来表达对蒋家王朝的失望，听说他下葬的时候蒋介石亲自来参加。但即便如此，共产党还是没有挖他的坟。听说他的儿女中有很革命的人物，这对在不是左就是右不是正就是反的价值评判中长大的年轻人而言，实在是一种很特殊的个例。得放曾经对这个人表示过极大的怀疑，他暗自以为这个人有点像他们这种家庭，不三不四，不左不右，哪里都排不进去。得放从来没有把这个人作为自己的人生坐标，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但他现在已经不再那么想问题了，他的思想发生了很大的裂变。他们一直走进了疗养院大门，一直走进医院内长廊尽头的一扇小门内，尽管他们不能说没有思想准备，但眼前的一切还是让他们愣住了。一片狼藉包围着一片茶园，好久，得放才说：“我以为这地方偏远，他们不会来砸的。”他绕着被开膛破肚的坟墓走了一圈，那里什么也没找到，他叹了口气，说：“我应该想到，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我记得上次来时，董渡江还在墓前说，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这话就是陈布雷的女儿对台广播时说的，那是由毛主席肯定的呢。”爱光说。

他们已经开始默默地向外走去，得放一边走一边说：“我正想告诉你这一切。我这次从北京回来时路过上海，在上海听说，陈布雷的女儿跳楼自杀了。”

谢爱光听了这个有点宿命的消息之后，好久没有再说话。冬日下午的阳光里，一切都非常安静。他们走过了一片茶园，冬天里的茶园也很安静。他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没有心情打听路程。他们甚至不再有心情对话，慢慢地走着，心里有说不清的荒凉。

得放现在的思想，当下根本无法用三言两语说清。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大堆人，统统红袖章黄军衣，冲进打出，喊声震天，把他的灵魂当做了一个硝烟弥漫的大战场。他自己却是在外面的，像个瞎子，看也看不清，打也打不到，摸也摸不着。有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置身在荒漠，在月球，在茫茫大海中的一条孤舟上，他是那样彻骨地心寒，那种感觉，真像一把含着蓝光的剑刺进了他的腹部。这种感觉尽管如闪电一般瞬息即逝，却依旧让这火热情怀的革命少年痛苦不堪。那些以往他崇拜的英雄中，如今没有可以拿来做参照的人物。

只有一点他是很明确了，他不就是希望自己出身得更加革命吗？但现在他不想，不在乎出身革不革命了。得放像是理出了说话的头绪，边走边说：“谢爱光，我不是随便说这个话的。我是想告诉你，血统论是一个多么经不起推敲的常识上的谬误。在印度有种姓制度，在中国封建社会有等级制度，这些制度正是我们革命的对象。我们不用去引证卢梭的人生而平等论，就算他是资产阶级的理论吧，那么我们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是怎么说的呢？从马克思主义的哪一本经典著作里可以看到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说法？这不过是一种未开化的野蛮人的胡言乱语，历史一定会证明这种胡说八道有多么可笑。一个人绝不应该为这样一种胡说去奋斗。”

这些话振聋发聩，强烈地打动少女的心。同样是姑娘，同样是崇拜真理，董渡江与谢爱光完全是两码事：董渡江崇拜真理，因为她所受到的一切教育都告诉她，真理是必须崇拜的；谢爱光崇拜真理，和教育关系不大，对她来说，谁是传播真理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换一句话，因为崇拜传播真理的人，谢爱光顺便就崇拜真理了。

盯着那英俊的面容，那双眉间印有一粒红痣的面容——那红痣现在甚至都沾上真理之气，谢爱光搜肠刮肚，想让自己更深刻一些，她好不容易想出了一句，说：“我讨厌那些脸，那些自以为自己家庭出身高贵的优越的神情，他们的样子就像良种狗一样！”

得放吃惊地看着爱光，他没想到她在批判血统论上会走得那么远，那么极端。看样子她不但是他心目中朦朦胧胧的异性的偶像，还是他的战友、他的信徒了。他看着她，口气变得十分坚定，他说：“我们的道路还很长，要有牺牲的准备。你看过屠格涅夫的《门槛》吗？”

其实谢爱光并没有看过《门槛》，只是听说过，但她同样坚定地回答：“我会跨过那道门槛的。”

他们的话越来越庄严，庄严得让得放觉得有点继续不下去了。他想了想，说：“今天说的这些话，只能到我们二人为止，要是有人告发，我们两个都够判上几年的了。我们的目标那么远大，需要我们去努力，所以我可不想现在就去坐牢。”

爱光闷着头走，这时抬起头，看着她的精神领袖，说：“我向马恩列斯毛保证，绝不透露一个字！”

时下最流行的誓语是“向毛主席保证”，相当于“对天起誓”，现在爱光一下子加上了“马恩列斯”，天上又加了四重天，保证就到了无以复加之地步。

他们终于煞住了这个话题，一方面被这个话题深深感动，另一方面又被这个话题推到极致以至于无话可说。结果他们之间只好出现了语言的空白，他们只好默默地走着，一边思考着新的话题。他们默默地往前走的时候，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后方茶园中有个人盯着他们看，那人看着看着就走上前来，走到了他们的身后。爱光有些不解地回过头来看看他，然后站住了，拉住低头想着心事的得放。得放回过头来，有些迷惑地看看身后。那人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得放看了看，就转身走过去，指着谢爱光说：“爸爸，这是我的同学，叫谢爱光。”

谢爱光已经猜出他是谁了，连忙说：“伯父，我们到你单位找过你了。他们说你在这里。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杭汉指指山坡上一小群人，说：“我们有好几个人呢，这里的茶园出虫子了，贫下中农找我们打虫子呢。”

他虽那么说着，眼睛却看着得放。得放眼睛里转着眼泪，一使劲就往前走，边走边把头抬向天空。天空多么蓝啊，妈妈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揉眼睛，为这短短半年所经历的一切，为他现在看到的父亲杭汉。他几乎认不出他的父亲了，他比他想象的起码老出了一倍。

那天下午的大多数时间，这对父子加上谢爱光，走在茶园里，几乎都在和各种各样的茶虫相交游，有茶尺蠖、茶蓑蛾、茶梢蛾、茶蚜……这些茶虫在杭汉的嘴巴里如数家珍，听上去他不是要想方设法杀死它们，而是他的家族中的亲密的成员。他说茶树植保一直是个没有被解决的薄弱环节，比如1953年到1954年，光一个云栖乡遭受茶尺蠖危害，受害面积达六百亩；1954年，新茶乡一百多亩茶园，被茶尺蠖吃得片叶不留。到六十年代，茶尺蠖被长白蚧取而代之，成为一号害虫了。现在他们又发现另一种危险的信号：一种叫做假眼小绿叶蝉的害虫开始蠢蠢欲动。它们给茶叶世界带来巨大的灾难啊，真是罄竹难书。什么云纹叶枯病、茶轮斑病、茶褐色叶斑病、芽枯病和根结线虫病……一开始这对年轻人对这些茶虫和茶病还有些兴趣，但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对，他们发现对方除了谈茶虫和茶病之外不会谈别的了，而且他根本煞不住自己的话头，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狂热地叙述着，仿佛这就是他的生命，他的感情。什么文化大革命，什么妻离子散，统统不在话下，只有他的那些个茶虫和茶病与他同在。在杭汉那些滔滔不绝的茶虫和茶病中，这对少男少女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幻觉：他们发现这个胡子拉碴半老不老的长辈已经幻化成了一株病茶树，他的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茶虫，他正在和它们做着殊死的搏斗。

日薄西山时杭得放开始惊慌，杭汉突然停止了对茶园的病树检查，对儿子说：“去看看你爷爷，我没事。”

儿子跑上去，抓住父亲的围巾。父亲立刻就要把围巾摘下来给儿子，一边说：“你来看我，我真高兴。我身体好着呢，我是有武功的。”

得放其实并不是想要父亲的围巾，他身上有一块围巾呢，是早上从爱光家里拿的，就这样和父亲换了一块。天起风了，茶园里残阳没有照到的那一块变成了黑绿色，一直黑绿到纯粹的黑色。这对年轻人和父亲告别了。他们一开始走在路上时还各顾各的，走着走着，手就拉在了一起，最后得放搂住了爱光的肩膀。他们默默地想着父亲，想着那些各种各样的茶虫子。他们进入了另一种感情世界，进入了和见到父亲前的慷慨激昂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种人的感情世界去了。

第十六章

这样阴晦潮湿又寒到骨头缝里的天气，只有江南才有。雪有备而来，先是无边无尽的小雨，像怨妇的眼泪流个不停，然后，北风开始被冻得迟缓浓稠起来，仿佛结成薄冰，凝成一条条从天而降的玻璃幔，挂在半空中。再往后，雪雹子开始稀稀拉拉地敲打下来了。

清晨，杭家的女主人叶子，悄悄地起身，开始了她一天的劳作。这位曾经如绢人一般的日本女子早就从一个少奶奶演变成衰老的杭州城中的主妇。她的个子本来就不高，年纪一大，佝偻下来，就真正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国江南的小老太婆。虽然她大半生未穿过和服，但走起路来，依旧保留着日本女人穿和服时才会迈出的那种小碎步子。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像她的小碎步，细细碎碎，哆哆嗦嗦，任何一件小事情，到她手里就分解成程序很多的事情。这倒有点像她自小习的日本茶道，茶只品了一次，动作倒有一千多个。

和她的左右邻居一样，为了省煤，每天早晨她都要起来发煤炉。煤炉都是拎到大门口来发的，就对着当街口。现在什么都要票，煤球也不例外。叶子的日子是算着过的，能省一个煤球，也算是治家有方了。

天色阴郁中透着奇险的白，是那种有不祥之兆的光芒。雪雹子打在煤炉上，尖锐而又细碎地噼噼啪啪地响。前不久下过一场大雪，后来天气回暖了几天。这天是除夕，又应该是到了下雪的日子了，但没了过年时的喜庆气氛。据说，举国上下，一律废除过阴历年。不让人们过年，这可是在中国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叶子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事情。这也算是新生事物吧，叶子暗暗地感到自己是一个外国人，她不理解这个国度突然发生的这一切的事情。这可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不怕死，连沦陷时最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面对那些骤然降临的灾难她惊人地沉着。但这些年漫长的日复一日的潜在的不安，与包围在她身边的不祥的事件接二连三，把她的意志逐渐地磨损了。

嘉和悄悄地来到她身旁，他是出来给叶子拎煤炉的。煤炉却还没有完全发好，拔火筒顶端往上冒着火苗与烟气，叶子突然用手里的蒲扇指指，问：“哎，你看看，像不像游街时戴的高帽子？”

嘉和有点吃惊地看看拔火筒，他突然想起了被拉去游过街的方越，有些恼火地摇摇头回答，亏你想得出来。一边那么说着，一边把雨伞罩在叶子的头上。雪下得大起来了，半空中开始飘飘扬扬地飞起了雪片。叶子把手拱在袖筒里，盯着那拔火筒上的火苗说：“上班的人要上班，也就算了，学生不上班，怎么除了迎霜，谁也不来打个招呼？”

嘉和说：“得放你又不是不晓得，他这个抹油屁股哪里坐得住？可能是去接嘉平了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回来。”

叶子更加闷闷不乐，说：“得荼也是，忙什么了，他又不是他们中学生，向来不掺和的，怎么一个多月了也没有音信。都在杭州城里住着呢，年脚边总要有个人影吧，你说呢？”

嘉和就想，还是什么也不要对叶子说了的好，她怎么会想得通，得荼现在成了什么角色呢？她会吓死的。

虽说一家人过年不像过年，叶子还是决定做出过年的氛围来。吃完泡饭，就要给迎霜换新衣裳，还准备打鸡蛋做蛋饺。昨天排了一天的队，总算买到了一斤鸡蛋，两斤肉，迎霜想起妈妈，夜里哭了一场，不过早上起来，吃了汤团，换上新衣服也就好多了。自反动标语一事后，她一直逃学在家，反正学校乱糟糟的也不开课。现在奶奶一边给她换新罩衣，她就一边想起来了，问：“奶奶，布朗叔叔今天来不来？”

叶子说：“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二哥和他有斗争呢。”迎霜用了一个可笑的词儿，“跟一个女的。”

“瞎说兮说。”叶子用纯正的杭州方言跟迎霜对话，到底是女人，这种话题还是生来感兴趣的。迎霜能够从奶奶的话里面听出那层并不责怪她的意思，就更来劲了，又说：“布朗叔叔前一段时间跟那个谢爱光很好的。谢爱光啊，就是二哥的同学。二哥一回来，她就跟二哥好了。布朗叔叔又没人好了，只好来跟我好，带我去了好几趟天竺了呢。”

嘉和用毛笔点点迎霜的头，说：“什么话！小小年纪，地保阿奶一样！”

“地保阿奶”是杭人对那种专门传播流言蜚语的人的一个不敬之称，但嘉和对迎霜的口气并不严厉，迎霜也不怕大爷爷，还接着说：“不骗你的，大爷爷，我们真的去了好几趟天竺了，都是布朗叔叔休息天带我去的。我们还看到很多千年乌龟呢。全部翻起来了，肚皮朝天，哎哟我不讲了，我不讲了。”

迎霜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面色苍白，头别转，由着奶奶给她换衣服，一声也不吭。那二老就互相对了一个眼神，知道这小姑娘又想起了什么。嘉和突然说，“去，到大哥哥屋里给大爷爷把那块砚台拿出来，你当下手好不好，磨墨，大爷爷要写春联。”

迎霜勉强笑笑，那是善解人意的大人的笑容，说明她完全知道大爷爷为什么要让她打下手，但她也不违背了大人的好意。她刚拿着钥匙走，叶子小声问丈夫：“什么乌龟肚皮翻起来，我听都听不懂。”

嘉和却是一听就明白了。原来上天竺和中国许多寺庙一样，殿前都有一放生池。上天竺历朝就是一个香火旺盛之地，到放生池来放生的善男信女自然特别多。嘉和小的时候，就跟着奶奶到上天竺放过乌龟。放生之前，一般都是要在乌龟壳上刻上年代，有的还会串上一块铜牌，以证明是什么年代由什么人放的生。那乌龟也真是当得起“千年”，嘉和曾经亲眼在天竺寺看到过乾隆时代的乌龟。活了多少朝代，日本人手里都没有遭劫，现在肚皮翻翻都一命呜呼了。办法却是最简单的，现在寺庙里和尚都被赶走了，反正也没有人敢来管人家造反派造反，造反派就奇出古怪的花样都想出来了。不要说在大雄宝殿里拉屎拉尿，放生池里钓鱼也嫌烦了，干脆弄根电线下去，一池子的鱼虾螺蛳加千年乌龟，统统触杀。佛家对这些人又有什么办法？他们还说有十八层地狱，可三十六种刑罚也没有电刑这一说啊。嘉和一向是个玄机内藏的人，这些事情他听到了就往肚子里去，不跟大人小孩子说的。又听说布朗瞒着他带迎霜到这种地方去，不免生气，想着等布朗来，要好好跟他说说，别再让迎霜受刺激了。

“也不知道盼儿什么时候到，往常这个时候，她也该下山了吧。”叶子担完孙子的心，又开始担女儿的心。

“今天下雪，难说。也可能会迟一点，你就不要操这个心了。”

两个老人正说着闲话，迎霜已经把那方大砚取了来，正是儿子杭忆的遗物，金星歙石云星岳月砚。叶子打鸡蛋，一边发出哗哗哗的声音，一边说：“今年的春联还写啊？”

嘉和说：“你不是也要做蛋饺了吗？”

“那你还写去年那样的吗？”叶子盯着他。嘉和淡淡一笑，说：“我去年写了什么啦？”

“去年写什么你记不得了？揖怀不是还跟你争——”叶子一下子顿住了，原来她也有说漏嘴的时候。嘉和心一缩，眼睛就闭了起来，再张开，那边桌前正在磨墨的迎霜却变成了陈揖怀，这胖子还是那么笑容可掬，右手缩着，用手腕压着砚台一角，却用那只左手磨墨，一边笑嘻嘻地说：“你写啊，你写啊，我倒要看看你的褚遂良字体今年又有什么样的筋骨了。”

陈揖怀书颜体，但他知道嘉和一向是更喜欢褚河南的字。嘉和与陈揖怀不一样，陈揖怀是杭州城里的书家，大街小巷一路逛去，劈面而来，往往是他的招牌字。嘉和是个茶商，只拿做茶叶生意的好坏来说话的，所以从来不在人前透露自己也喜欢写字。从前是大户人家，一门关进，他怎么写也没人知道。奇的是后来羊坝头五进的忘忧楼府已经成了一个地道的大杂院了，左邻右舍还是不怎么知道他会写字。他们虽然跟他住在一起，但大多对他有些敬而远之，即使有人知道的，也不敢劳驾，到叶子那里就挡掉了，说：“大先生哪里会写字，不过练练气功罢了。”对此孙子得荼多有不解，问：“爷爷我看你是每日都要临一会儿帖的，你的褚体真是得其精髓了，怎么你就不肯给人写字呢？”嘉和说：“一个人只做一个人自己的事情。给人家写字是陈先生的事，不是我的事。人家左手都能写出这样的筋骨，我去插上一脚干什么？”得荼用心琢磨了半天，突然悟了，唉，爷爷还是在教他做人啊。纵有千般才华，不要处处占先，有所为有所不为，舍弃也不是明哲保身，更有为众人、为亲朋好友的一片玉壶冰心。

但嘉和也不是什么都不写，他是有所弃有所不弃的，比如他给得荼的那幅《茶丘铭》，就是他亲手写的。得荼十分喜欢，叫西泠印社的朋友给裱了，放在他的花木深房之中还舍不得挂，只是清明品茶时节拿出来照一照眼，平时夜深人静时，自己拿出来看看。《茶丘铭》也不长，原是清初著名诗人杜濬的文章。这个杜濬也是个茶痴，他每天烹茶之后，要把茶渣“检点收拾，置之净处，每至岁终，聚而封之，谓之茶丘”。还特意写了这篇《茶丘铭》：“吾之于茶也，性命之交也。性也有命，命也有性也。天有寒暑，地有险易。世有常变，遇有顺逆。流坎之不齐，饥饱之不等。吾好茶不改其度，清泉活火，相依不舍。计客中一切之费，茶居其半，有绝粮无绝茶也。”

嘉和对得荼说：“你搞茶的研究，这些东西我零零碎碎的有一些，看到了我就给你抄下来。这一篇你裱了也就裱了，以后不要再那么做了。从古到今多少书家，能流传的有几个？”

除了抄抄这些资料之外，也就是每年除夕时的写春联了。这一项他倒也是当仁不让的，陈揖怀这个时候就只有给他打下手的份，一边磨着墨这陈胖子就一边发着牢骚：“你啊你啊你这根肚肠，真正晓得你心思的只有我陈揖怀。关键时刻就看出你的态度来了，你说是不是？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认我的颜体，你还是认你自己的褚体啊。”

每每这时，嘉和就略带狡黠地一笑，回答说：“颜真卿固然做过湖州刺史，毕竟不像褚河南，算得上是个杭州人啊。”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在老朋友面前承认，实际上他是更喜欢自己的字啊。

嘉和喜欢褚体，当然不是因为乡谊。褚遂良深得王羲之真传，嘉和最喜欢的却是他晚年的楷书，学王右军而能别开生面，且保留相当浓厚的隶书色彩，丰沛流畅而绰约多姿，古意盎然又推陈出新，奔放而节制，严谨又妩媚，那微妙之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凡此种种，嘉和的性情，都在褚体的字上显现了出来。

也是爱屋及乌吧，甚至褚遂良的命运也成了嘉和感叹不已的内容。褚遂良反对高宗立武则天为皇后，到了在皇帝面前扔了笏，叩头出血，还口口声声说要归田，高宗差一点就杀了他。后来武则天当朝，遂良一贬再贬，竟然被贬到了今天的越南，一代大家，便如此地客死万里之外。嘉和喜欢这样的人格，虽不暴烈，但绝不后退一步。

因了这种性情的暗暗驱使，去年他写了一副春联：门前尘土三千丈，不到熏炉茗碗旁。为此还竟然差一点和陈揖怀争了起来。陈揖怀一看他写了这么一幅字，顾不上说他的字又更加精到，只是说：“你这是什么，不是文徵明的诗吧，它也不是个对子啊。”

“我是向来不相信什么对子不对子的，先父都知道法无法。你还记得当年忘忧茶楼时的那副对子吗？谁为荼苦，其甘如荠，这哪里是对子？不过《诗经》上的两句诗嘛。”

陈揖怀点头承认了杭氏的法无法，但他还是心有余悸地问：“你还真的打算把它贴到门口去啊？”

嘉和又说：“怎么，还非得贴‘向阳人家春常在’，或者‘听’谁的‘话’，‘跟’谁‘走’啊！”

他这一句话简直就是反动言论，吓得在场的叶子和陈揖怀如五雷轰顶，面如土色，风一般“嘭”的一声关上门，指着嘉和又跺脚又捶胸，说：“你这是说什么，不怕人家告发了你？”

嘉和把毛笔一扔，指着他们说：“谁告发？是你，还是你？”

这一说，那两个人倒是愣住了。嘉和这才走到门前开了门，让阳光进来，一边说：“真是八公山上草木皆兵。”

那二位还是愣着看他，他也叹了口气，轻声说：“我若不是相信你们就跟相信我自己一样，我会这么说话吗？你看看我什么时候在小辈们面前说过这样的话，什么时候左邻右舍有人的时候说这种话。我杭嘉和不是人？一年到头我就说这么一句话，也不能说吗？你们也要让我出口气啊！”

虽这么说话，他还是团掉了那幅字，换上了另一幅，只八个字：人淡如菊，神清似茶。这才又说：“这幅字你们看怎么样？”

陈揖怀点头说：“这幅字放在你家门口还是般配的。放在我家门口，学生来拜年，就要想，陈老师怎么那么不革命了？”

嘉和这才笑了，说：“陈胖子，你还是变着法子骂我啊。算啦，不革命就不革命啦，你们给我贴出去吧。”

这副对联就在门上贴了半年，直到六月里扫“四旧”，才被叶子心急慌忙地扫掉了。现在又要贴春联，该怎么写呢？写什么呢？陈揖怀那嘹亮的笑声永远消失了，被他的学生们一茶炊给砸死了；陈揖怀写满杭州城大街小巷的招牌都被摘了，那些老店名——什么孔凤春啦、边福茂啦、天香楼啦、方裕和啦，统统作为“四旧”废除了，名字都没有了，那些写名字的招牌还有什么用呢？嘉和默默地看着磨墨的迎霜，一边用温开水化着王一品的羊毫湖笔，想，要是得荼在这里，或许他还可以给我出个联子。可是，他会回来吗？他还能想到他的亲人正在等他吗？

1967年春节前夕，风雨如晦，压弯了杭州郊外的竹林，革命正在更加如火如荼地进行，吴坤也在为江南大学的“揭、批、查”日夜费心，时至今日，他和杭得荼之间的分歧已经成为一种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了。

前不久，江南大学杭派与吴派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冲突，起因是由批斗杨真开始的，而批斗杨真，则是从杭派对吴坤的揭老底开始的。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吴坤顿时成了变色龙和小爬虫的代名词，一个有严重政治问题的革命对象。赵争争气得直跺脚，说：“杭得荼这个王八蛋，他是成心不让你过年！”吴坤当然比赵争争要沉得住气，但心里还是有些发虚。他边穿大衣边交代：“没我的话谁也不要轻举妄动。”赵争争一把抓住他，问：“你要到哪里去？”吴坤掰开她的手说：“别担心，我去找该找的人。”赵争争又扑上去抓住他的大衣领子，说：“去找爸爸，我跟你一起去！”吴坤一听到这两个字就上火，他痛恨赵争争提她的“爸爸”，虽然他清楚这两个字的确至关重要。他假惺惺地笑着，说：“你不用为我担心，这事情我自己能处理。”赵争争依旧抓住他的大衣领子不松手，她的狂热简直让人烦透了，可是他依然不得不和颜悦色地安慰她，一遍又一遍地说：“谢谢你，革命者经得起任何考验，谢谢你的革命友情……”而革命战友赵争争就向他深情地望去，他能从她闪闪发光的眼睛里看到革命之外的东西，那东西强烈得很，一点也不亚于革命。但那东西越是闪光，他越是要和她谈革命：罗伯斯庇尔、福歇、马拉之死……只有他的革命之水能够浇灭她目光里的欲火。他发现他怕她，可是他为什么要怕她呢？

现在想起来他依旧不得不承认，其实一开始他和赵争争还是挺好的，尽管那时候他已经听说了茶炊事件，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杀人行为，他把它归于革命的必然。夜深人静，他们畅谈了一会儿革命，他就开始诉说他的苦恼，他的感情领域里的苦恼。他知道这一招最灵，没一个年轻姑娘不上钩的。再说这时候他已经喝了一点酒，但还能想到他得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把他的尴尬地位通报到上面，他不想因为白夜和她的生父的问题影响他的政治前途。事情就在那种叙述中发生了变化。应当说，短暂的革命，使他飞快地越过了女人之河。从肉体上说，女人对他已不再新奇了。革命加性的感受是非常奇特的，相当刺激的，也是无法抵御的。而在内心深处，他又明白，那是低级趣味和无聊的。因此，扪心自问，这事儿一开始得归罪于他。因为他频频向她射去深情的目光，然后站起来走到她的身旁，然后又离开她，这么拉皮条似的以她为轴心远远近近地拉了一会儿，他突生一念，请她唱越剧“十六条”，又请她跳芭蕾《白毛女》。这些都是赵争争的拿手好戏。她兴奋起来，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且歌且舞，腿踢得老高，双飞燕、倒踢紫金冠这种高难度动作也出来了，真是欲罢不能。跳到红头绳的时候，也是天助我也，突然灯泡坏了。屋子里一片黑暗，屋子外长夜漫漫。谁知怎么一回事，他们就把舞跳到床上去了。床很小，舞也没有跳完。在黑暗中吴坤听到了姑娘可怕的喘息声，还有她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扭动。这使他兴奋起来，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在这时候，唉，就在这时候，就在这关键的时候，姑娘叫了起来！你叫什么不能叫，你却偏偏要叫……万岁……吴坤一下子愣住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很快听到了第二声第三声和无数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完了，一切就此告终，心理上的疲软和生理上的疲软同时出现，脊背上一阵冷汗，全身就瘫痪一般。他不能和任何人说这个事情，连对当事人也不能说，连对自己也不能说。而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叫万岁他就不行了，这说明他不喜欢万岁吗？他想他是喜欢万岁的，问题是想到这个词儿他就要疲软，和阶级斗争一样，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那么赵争争知道这个吗？他想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亢奋，激动，也许还很纯洁。她盯着他，贪婪的目光写着那隐秘的、狂热的激情。她越来越急躁，他听说她在继续打人，成了很有名的女打手。有一次他亲眼看到她抽人的耳光的狠劲，就跟她谈过要文斗，不要武斗。她说，要文攻武卫。他说不过她。她简直能说到了极点。他说英国革命，她就说法国革命，他说修正主义，她就说伯恩斯坦，他说巴枯宁，她就说考斯基。她记忆力惊人，是那种病态般的记忆。如果没有运动，她可能可以成为那种有点怪癖的科学家。总之吴坤已经发现，要甩掉这个赵争争，绝不比追求白夜容易。况且，他还不能得罪赵争争的父亲，他陷得很深，有许多事情唇齿相依，休戚与共。难道他真的要和这样一个女人纠缠终身？一刹那间他闪过这个问号，脑袋痛得头发都倒竖起来了。

吴坤是赵争争的初恋。她爱他的精神，也爱他的肉体。她一生都不会理解在她身上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件——对革命而言这只是余数，对会跳舞的美丽姑娘赵争争而言，这却是青春的死结，她全身心地豁出去了。

激情使她灵感如雷击电闪，她理所当然地想：吴坤为什么不敢动那个杨真，是他对岳父有恻隐之心吗？不！她从来就没有看到过对革命如此坚定的人，他不过是自己不便下手罢了。可是他不便下手，我便啊，为什么不能够把杨真拉到中学里去批斗呢？让他触及几次灵魂，他就知道他那个花岗岩脑袋如何开窍了。她虽年轻，却已经看到过多少德高望重之辈，跪倒在毛主席像前痛哭流涕。难道这些经历过枪林弹雨的老家伙膝盖就那么软？非也，要是事先不触及皮肉，事后怎么会触及灵魂？吴坤就是坏在他的心慈手软上了，运动搞到现在，他还没有挥过一次手呢。这一次就让我代他行使革命权力吧。

这么想着，她已经火速回到学校，纠集了一群战友，就直冲上天竺。

上天竺值班押守杨真的人中，有吴坤的另一位女战友翁采茶。吴坤虽然追白夜追得苦煞，但在白夜之外却是交了桃花运的。两个女人对他表示了不同形式但却是同样火热的感情。在翁采茶一方来说，那是灵与肉的全面奉献，她已经不和李平水同床共枕了，绝大多数时间都住在他们的造反总部。吴坤什么时候要她，她就什么时候扑上去，还常常扎到吴坤怀里哭，说：“离婚，我要离婚，我不跟这种人过日子了。”她那种多少有点类似于表态的动作，配上她那张银盘般的沾了一片鼻涕眼泪的大脸庞，让吴坤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然后干脆关了灯。他还不如摸着黑眼不见为净呢——他仰着脸，注意着不让自己的身体沾上这女人脸上的那一片湿。女人是个傻女人，兴奋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不管怎么说，她的肉体还有几分泥土气，在上面开垦的时候，他不感到吃亏。把杨真交给她守，他也比较放心。采茶是说一是一的，不像赵争争，你说一，她能折腾到十。

可是这一次，他还真是失误了，他真没想到赵争争会亲自冲到上天竺去提了杨真，采茶急得连蹦带跳，连连说不行不行，杨真要押到北京去，中央要派用场的。赵争争轻蔑地斜看了这个贫下中农阿乡一眼，说：“你知道什么，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的事情少插嘴！”挥挥手就把采茶挡在路边，一辆车风驰电掣般就押了杨真到学校。

学校里早就组织了群众，口号震天响，杨真被连拖带拉地押上台。正是大冷的冬天，杨真穿着一件灰呢大衣，那还是当年从事外事活动从苏联带回来的，看上去还有七八成新。他刚刚站定，就有一个红卫兵手提糨糊桶上去，像是看着一个大字报棚子一般端详了一下杨真的身板，刷刷的两道，湿淋淋的糨糊就熟练地涂上大衣的前胸和后背。然后又是刷刷的两道，前胸后背就跟背带似的，贴上了两条大标语，前面是“杨真是一条大走狗”，后一条是“打倒杨真挖出后台”。

杨真刚才显然是被那群争夺他的年轻人吵懵了，这才有点缓过劲来。他这个人与别人就是有些两样，照杭州人说法，他是那种独头独脑的家伙；另一点不同，那就是运动一来，他就被软禁了。虽然也有拉出去的时候，但疾风暴雨般的大规模批斗他没有经历过，他就只按自己的思路行事。台下正在高呼口号呢，他突然不假思索，前后两只手出击，两条标语就被他扯了下来，上前几步，把标语放在主席台上、赵争争的眼前。他说：“批判我是可以的，但是不要搞人身攻击，杨真我不是狗，杨真我也没有后台。”

赵争争吓了一跳，大家也都愣得张开了嘴巴，会场上乱哄哄的声音突然没有了，大家都瞪着眼看这个老家伙。就见这老家伙又主动走到台角站住，又添了一句：“开始吧！”

两个男学生如武林高手一般，一下子就从台下跳到台上，要去抓杨真的两只手，被赵争争挡住了。她一句话也不说，仿佛根本用不着动口，她只是挥挥手，刚才提糨糊桶的小将会意，上去又跟刚才一模一样地做了一遍。离台近的人都看到了那老家伙在动嘴，就叫：“他说什么？他说什么反动言论？”那刷糨糊的傻乎乎地说：“他说你白费工夫，这样做不符合中央精神。”

于是便肃静，不知是困惑还是震惊还是手足无措，因为批判会开到现在，这样的事情真的还从来没有碰到过。俄顷，平地一声雷，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打！”顿时打破僵局，山呼海应，电闪雷鸣：“打打……打……打打……”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冲到台上去了，反正被批斗的人已经不见了，台上塞满了打手。他们那么凶猛地击打着杨真，杨真的身影立刻就被湮没在一群生龙活虎的青春躯体中。他们在台上跳来跳去，发出了嗨嗨的声音，双拳紧握，仿佛杨真是一个沙袋，而他们则是在练武功。一群黄军装一会儿拥到这里，一会儿拥到那里，喧嚣着，犹如波涛汹涌中的大浪头。赵争争突然意识到这样做不行，她对着麦克风叫道：“同志们，留活的，留活的，还有用，留活的！”台下立刻一片相互提醒声：“留活的，有用，留活的，有用！”那些人就收回拳头，像下饺子似的往台下跳，杨真重新显露了出来。他被打倒在地，血流遍体，头上鲜红一片。人们继续呼口号，直到现在，真正的批判还不能算是开始，这不过是个下马威吧。他艰难地爬了起来，好几次摇摇晃晃，像一只被屠宰后没杀死的牲畜。台下的人，从呼喊到沉寂，屏声静气地看着他爬，像是看一场惊险电影。他终于站住了，抬起头来看着台下，台下的人清楚地看到，两股鼻血怎么样从他的脸上喷涌而出，一直流向胸前。

提糨糊桶的人第三次上台，这一次，连他自己也有些难为情了。他走路的样子有些别扭，下面已经有人在笑他，这使他实在不好意思。这也是打他开始拎糨糊桶以来从未碰到的事情，给一个牛鬼贴标语，竟然要贴三次，只能说明他的无能，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一开始他对这个杨真并没有什么感觉，一个普通的老牛鬼罢了，但现在不同了，他对他结下了私怨！脑子一热，他突然发起狠来，一桶糨糊夹头夹脑倒在杨真身上，然后掏出一大卷标语，七张八条地就往杨真身上扔，把他的脑袋贴得完全盖住，白色的标语带垂挂下来，看上去杨真就像一个白无常。这个出其不意的效果显然使年轻人大为开心，人们禁不住鼓起掌来，赵争争带的头。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去，现在，刚才那个倔强的老家伙顿时就变成一个跳梁小丑了。

有人突然惊喊：“血！血！”

偌大的会场再一次沉寂，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鲜血。它不是喷涌出来，而是从头部贴住的白色标语后面迅速地渗濡出来的。顿时人们就看到了一朵鲜红的血色花。鲜血顺着标语往下滴，滴成了一条血路，溅成了一幅奇异的图案。

那个头顶血色花的人，那个被埋在标语中的人，在寂静中猛然迸发出笑声：“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声嘶力竭，他笑得那么惊天动地，那么拼尽全力，最后变成了呐喊。他笑得被鲜血浸透的标语突然在顶部裂开，露出一张裂缺的嘴来，他再一次哈哈大笑，白色的牙齿，被他在笑声中喷射而出。

台下，突然响起了回声，那是惊恐的尖叫，先是一声，然后是一片。胆小的姑娘们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叫喊着往外跑。赵争争也吓住了，这个杨真，第一次超出了她的批斗的经验之外。

当笑声再一次推向极致的时候，所有黏在杨真身上的标语突然全部脱开，它们就像一件血衣，沉重地落在了杨真的脚下。那个血人睁开眼睛，眼睫毛上都挂着血珠，他直愣愣地看着会场，终于，缓慢而沉重地轰然倒下。

吴坤赶往赵争争处时，杨真还没被送往医院，他孤零零地躺在台上，身下一摊鲜血。一群年轻人正在讨论是让这死不悔改的花岗岩脑袋死掉，还是送去抢救。吴坤赶到现场，一看杨真的样子，二话不说，走到赵争争面前就是一个耳光。这个耳光把所有在场的中学生都给打愣了，赵争争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吴坤一挥手，急救车就把杨真送往了医院。

这头杨真还在急救室里抢救，那头警报又来，杭派已经包围了医院。吴坤还没有走出医院门口，就被杭得荼堵在了楼道上。他们两人怒目而视，各不相让，在楼梯上僵持数分钟之后，杭得荼突然冲了上来，狠狠地撞了吴坤一下，就擦身而上，直奔急救室。

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杨真，杭得荼更下了非把他夺回来的决心。这些天来为了杨真，他一直没有好好睡觉。他每天都在想着、交涉着把杨真先生从上天竺解救出来。但对方看守得很紧，布朗已经去侦察过好几次了。有一天他成功地让迎霜朝那间屋子的窗口扔进了一个废弃的牙膏壳，他们的秘密文件就在牙膏壳里。过了一会儿，那个牙膏壳又被扔了出来，布朗把它带回了家交给得荼。得荼看了之后，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把杨真先生救出来，否则他会很快被转移的。”布朗说：“我发现吃饭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在外屋看守着，难道我们不可以想办法让那两个人滚开？”得荼问他有什么锦囊妙计，布朗说：“那还不简单，天竺山里现成就有一种漂亮的毒蘑菇，我可以采来送给他们，让他们当菜吃，不到十分钟，他们就会不省人事。夜里杨真先生只管自己走出来就行了，我们在外面用一辆车接他，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会毒死人吗？”得荼铁青着脸问。

“瞧你说的，不会毒死人，那还叫毒蘑菇吗？”布朗反问。

得荼立刻严厉阻止了布朗的这个漏洞百出的荒唐举动，真是亏他想得出来，可他们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呢？下下策才是强抢，得荼后悔自己迟了一步，看着杨真先生此刻昏迷不醒的样子，他想：我还是不够狠，我还是让吴坤先狠了一步！

有那么三四天时间，医院简直就成了一个造反总部，杭派和吴派的人对峙在其中，等着杨真的伤情结果。第四天他终于脱离危险了，杭得荼和吴坤都吐了一口气。杨真恢复得还算快，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头脑依然清晰，耳朵也能听得到，他只是还没有说过一句话罢了。

这一次杭得荼主动把吴坤堵在医院的后门，他面孔铁青，开门见山地说：“吴坤，你这一次是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不带回杨真先生，我会和你决战到底。”

吴坤想了想，说：“好吧，杨真已经能说话了，也听得懂别人说话的意思，你自己跟他去谈吧，他愿意跟你去，我绝不阻拦。”

杭得荼转身要走，被吴坤一把拉住，他几乎换上了一种苦口婆心的语调，对得荼说：“杭得荼，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你这么做，一点现实意义也没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白夜的意思，我看你们两人在青天白日里做大梦这点上，真是一丘之貉。你挖我的脚底板也好，贴我的大字报也好，对杨真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我会莫名其妙地死抓住个杨真不放？他怎么说也还是我的岳父，不是你的岳父吧？难道我就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我他妈的对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我怎么说？”

得荼讨厌吴坤说话的神情，他仿佛很痛苦，但那痛苦里是夹着很深的炫耀感，夹杂着对权力的根深蒂固的崇拜。他在暗示他，他深谙权力的内幕，他对权力的介入与认识，远远要比人们多得多。但得荼偏偏要弱化它：“说得那么耸人听闻，无非是上面盯着要他的证词。”

“无非是！你还要什么样的压力，啊？”

“你想做的事情我照样可以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共产党不是最讲实事求是吗？”

“真照你那么说，北京就不会来人押他了。”吴坤闷闷地说，“要不是赵争争这一次横插一杠，杨真已经在北京了。”

听了这话，得荼也有些发愣，说：“你把你岳父看守得可真好啊，这回你又要为革命立新功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样刻毒的话，吴坤也没有发火，对这样的刺激他仿佛已经疲倦了，只是说：“我跟你已经没话好说了，你反正永远也不可能懂。”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和杨真真正交谈过一次，但他能预感到杨真是一种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头是敬佩这种人的，他相信他不会无中生有，所以他是历史的祭品。历史当然属于强者，杨真这样的人只是历史的清风，掠过也就罢了，不管他们曾经怎么地艰苦卓绝。他挥挥手请得荼自便，他知道，杨真是绝不会让自己扮演一个导火线式的人物的。

杨真的样子让得荼流泪，但不能真的流出来。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喉咙口一直又湿又咸。杨真先生的情况，他严格地向家里人保密，该是他来挑起担子了。他坐在杨真先生的床头，杨真先生的肿成一条缝的眼圈今天退下去了许多，他一直躺着，听得荼诉说他的打算：我要把你弄回去，由我们这一派接管。放心，你在我这里，只会是一个名义上的牛鬼。至于他们要你交代的什么问题，有什么说什么，没什么就不说。难道定中国最大走资派的罪，真的还需要你这样的人的什么证词？我不相信，我看是吴坤在故弄玄虚，是他在捞政治稻草。你怎么看这个问题？不，你不用说话，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你不表态？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搅到这样的事情里去？可是我不能再沉默，我不能眼看着你们受苦受难，我自己却逍遥自在。先生，我没有机会与你交流，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那种政治热情，我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我过去从未感觉到它的力量。一开始完全是被迫接受它的，让它进驻到我的心里让我非常难受，可是我现在开始习惯于它的存在了。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我的父亲，听说他从前一向是个自由散漫的人。个人是怎么样转向集体的，你们有过脱胎换骨的过程吗？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这让我非常难受，同时又有一种牺牲的神圣感。你怎么啦？你说什么，你让我打开窗帘？好的，我现在就打，我现在就给你打开，你想看什么？

杭得荼打开窗帘的时候，自己先愣住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下来了，窗外站着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手里撑着一把雨伞，那是他的姑婆杭寄草。得荼要打开窗子，寄草拼命摇手，意思是说外面冷，别开窗。杭得荼连忙过来，扶起杨真先生，他看到他那鼻青脸肿面目全非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还看到对面窗外的寄草姑婆也笑了，她的脸贴在窗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样子很古怪。雪下得越来越大，一会儿就遮盖了伞面，寄草姑婆一个劲地做手势，让杨真躺下。杨真摇着头，死死地盯着寄草，他还是在微笑，一直就在微笑。但他没有说一句话。得荼真是觉得奇怪，窗帘拉着，杨真先生是凭什么知道寄草姑婆站在外面的？是凭心灵感应吗？这是神秘主义的理论，是四旧、迷信，但至少现在那是事实。他只好再一次走到窗前，告诉寄草姑婆，快回家吧，这里不让人进去，外面又那么冷，快回家吧。寄草微笑着摇头，眼泪和雪花飘在了一起。但她终于还是离开了，告别时手朝天上指了指，杨真仿佛会意，笑得更甚，露出了他那被打掉了几颗大牙的牙床。他的样子非常陌生，他的笑容令人心碎，让得荼想到了那个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女人。他不忍再看，走到窗前，他看到寄草姑婆那踽踽远去的背影，在医院的大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半个多月后将近年关，有关押杨真去京的指令再次下达。这一次杨真开口了，他把吴坤叫来，告诉他，他要回上天竺去，他会在那里尽量回忆他所知道的一切。从未有过的狂喜和失望同时袭击了吴坤，他激动地甚至讨好地对杨真说：“你放心，我会对你的晚年负责的，革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这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其实我很敬佩你，如果你不是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立场，你的性格是很让我欣赏的。说实话我也不愿意你去北京，你一到那里，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我是说，那种精神上的东西……”吴坤看着他的脸色，突然觉得自己的话多了，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你自己跟得荼说一下？他总说要来抢你，你知道，这会酿成大规模武斗，要死人的。”

正当天空又开始飘起大雪，而杭嘉和在羊坝头自家窗口的桌前为1967年春节的对联踌躇之时，杭得荼和吴坤亲自送杨真回了上天竺。吴坤答应，绝不让类似的毒打事件再发生，而杭得荼也默认了现实，不再提要抢杨真回去的要求。为了表示诚意，吴坤当场打发掉那几个看样子很凶蛮的看守，然后叫来采茶，让采茶领着几个人“照顾”杨真春节期间的生活，还把杨真安排在楼上，说楼上暖和一些。吴坤也非常关心杨真的纸够不够，还关心笔墨等琐事，旁敲侧击地问：“要你回答的问题都清楚了吗？还要不要我再给你提示一下？”

杨真摇摇头，他的眼神告诉他，他什么都明白了。这眼神让吴坤失落，那里面不再有桀骜不驯的骨气了。个人永远是渺小的，他想，并为个人的渺小而悲哀。

杭得荼并没有那种失落的感觉，他不相信吴坤的诚意。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变得和吴坤一样狡猾了。因此他一直守在杨真的身边，帮他张罗伙食和被褥，直到离开杨真下山，杭得荼才松了一口气。杨真一直把得荼送到山门口，奇怪的是他送了一本书给得荼，英语版的《资本论》，三十年代的版本。看着吴坤不安的样子，杭得荼说：“怎么样，是不是还得再检查一下？”吴坤就硬着头皮让手下人拿过来，来来回回地翻，除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母之外，到底还是什么也没翻出来。吴坤记忆极好，他记下了那行字母：Fengyu　Ru　Hui　Ji　Ming　BuYi，一时没看懂，想了想说：“这里的东西，最好还是都别带出去。”得荼皱了皱眉，对杨真说：“我会来看你的。”此时雪越来越大了，杨真向得荼握手告别的时候，脸上露出的微笑，让得荼想起了医院里他向寄草姑婆的微笑，那是很坦然的，让人放心的，但又是令人心惊的——它是那么样地令人心碎，以至于看上去，那告别甚至有一点儿像永别了……

龙井山中的杭盼，是那天下午终于决定不再等车，从山中徒步向城里走去的。她撑着一把橘黄色的油布雨伞，伞上缀满了一层雪花。她眼前也是密密麻麻的大雪片，天地间一片大白，什么都被遮住了。

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她还不时地听到竹子被压断的声音。喀嚓，喀嚓，然后嘭的一声，竹子折断了，压在别的树上，反弹出一簇簇的雪花，抛到山路上，抛到走在山路上的行人们那一把把的伞面上，再簌簌簌地往下掉，在行人的眼前，撒出一小片粉尘。有时，她也走过一大片一大片的茶园，它们像是蘸着白颜料画出来的一道道臃肿的粗线，几乎就看不到绿色的叶子和茶蓬了，只看到它们躲在雪花被子下的隐约的曲线，像那些伊斯兰教规下的披长袍的妇女。

偶尔，她还会在雪路上看到一丝丝的鲜红的色泽，当她定睛细看的时候，它们又消失了。这时她就会站定，略有些不安地环视周围，有一次她甚至蹲了下来，她觉得这些逶迤不断的红色，真的很像是鲜血。然而没过多久，大地又开始一片雪白。她不知道有谁与她擦肩而过，也不知道谁留下了这些印记，仿佛这也是神的圣迹，但她还不能理喻。

少许的惶恐之后，杭盼又恢复了平静。多少年来，杭盼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孤寂。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曾经创伤剧痛的夜晚，已经不会再来光顾她了。有多少人惋惜她的美丽的容颜，多少人被她以往岁月的经历倾倒，多少人为她不动心的圣女般的意志困惑，如今青年已经过去，连中年也快要过去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她开始老了。

当周围没有人时，她轻轻地唱起了赞美诗：

仰看天空浩大无穷，万千天体错杂纵横，

合成整个光明系统，共宣上主创造奇功。

清辉如雪温柔的月，轻轻向着静寂的地，

重新自述平生故事，赞美造她的主上帝。

……

她很少去想她自己的事情，思念主，向主祈祷，这是她目前惟一要做的事情。期待主的降临，神迹降临，期待主拯救他的羔羊。还有就是爱，无尽的爱，因为爱就是主。要守住爱，这是最根本的，守住了才能施爱，这是信仰，秘而不宣在心里，杭盼因为它而活到今天。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城市，绕过清河坊走向中山中路时，她看到前面有一个女子没有撑伞，却在雪中散步，背着一个大包，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漫不经心的少年。雪那么大，把白天也罩成了黄昏，在这样的日子出游是大有深意的。她走过她身边，把伞凑了过去。

伞下的那个姑娘并不感到惊讶，她淡淡地看了看帮助她的人，她面色惨白，几乎和白雪一样白，她的眼睛漆黑幽暗。她拿出一张纸，问她认不认识这个地址。杭盼惊讶地看了看她，轻轻地取下她背着的包，说：“跟我来吧……”

第十七章

1966年阴历除夕，杭家羊坝头两位主人在青灯残卷中迎来黄昏。杭嘉和以他如此智慧的头脑，一天之后依然没有拟出一副对联；叶子等待了一天也依然没有等着一个亲人。这个白日本来就风雪交加，到傍晚更哪堪点点滴滴，双重的暮色里，叶子连灯也没有心情开。直到时钟敲过下午五时，迎霜湿着一双棉鞋从大门口跑了进来，在门外喉长气短地叫着：“来了来了——”这小姑娘一天里不知道大门口跑进跑出跑了多少趟，总算等来了第一批家人。

两位老人激动地站起来打开门，略为有些吃惊，杭盼陪着一位陌生人进来，他们迎接了一位他们不认识的女客人。杭盼话少，只说她是专门来找得荼的，在清河坊十字路口恰恰碰着了，就一起过来。嘉和与叶子立刻表现出杭家人特有的热情，他们让出了炉边的小椅子，让她坐下。她脱下大衣的时候他们同时看到了她挂在手臂上的两块黑纱。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挂法，两块黑纱串在一起，倒像是左边生了一只黑袖子。小屋里一时沉寂下来。但这种沉寂很快就被更加的热情冲破。

他们看出来了，这位姓白的姑娘心神不宁，还没有从户外的紧张气氛中缓过来。但她已经能够感觉到眼前的温馨。灯一开，金黄色的暖洋洋的热气，就轻盈地飘浮到她脸上，她眼前的一切也开始浮动。这种梦幻般的感觉，让她惊魂甫定中又犹犹疑疑，仿佛这一切都是她前一段惊心动魄的日子里留下的梦。

她摇摇晃晃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她疲倦到了极点。因此，当她喝着叶子端上来的面汤的时候，嘉和已经安排了家事。他亲自把火炉搬到了花木深房里，又让叶子抱来新翻干净的棉被，还重新冲了一个热水袋。等她吃完了，让她洗了一个脸，她惊人的与众不同的容颜在吃饱喝足之后，终于泛上了红晕。她开始感到昏昏然，头重脚轻，打哈欠。叶子轻轻地拉着她的手，包好她的头巾出门。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房间里墙上的《茶具图》让白夜重新睁开了眼睛，但她很快被睡意笼罩，她倒在床上，叶子把她盖得严严实实。蒙眬中她感觉到爷爷走到她的身边，爷爷问：“你就是白夜吧？”她一下子睁开眼睛，看着爷爷清瘦的面容，她的脸上出现了某一种习惯的受惊吓后的神情。但爷爷的声音使她安心，爷爷笑笑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杨真先生的女儿。”

白夜坐了起来，问：“我爸爸呢？”

“……他还活着。”

白夜一下子就躺倒了，却又迷迷糊糊地问：“得荼怎么还不回来啊……”

嘉和怔了一下，他想，她果然没有问她的丈夫，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她已经闭上眼睛了，突然又睁开，挣扎地坐了起来，说：“我要见我的父亲……”

嘉和轻轻地把她扶下去，说：“你放心，我们会告诉他的……”

“我能见到他吗？”

“试试看吧……”嘉和想了想，说。

“最起码让他知道我回来了，请得荼告诉他，我回来了。可是得荼呢？”她又问，她还是没有提她的丈夫。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从花木深房回到自己的客堂间，他发现又多了一位女眷，寄草赶到了。这三个女人正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见了嘉和，寄草就紧张地站起来，说：“这是怎么回事，得放不见了，得荼更不用说了，鬼影儿也不见。方越、汉儿，还有二哥，今年都得在牛棚里过年，忘忧也不知道能不能从山里赶出来，我要晓得这样，我就不让布朗到他爸爸那里去了。他这个人没心没肺，我怕他跟着得荼他们两个又惹出事来，想想罗力一个人在场里也是孤单，儿子去跑一趟，看不看得上都是个心意。没想到把这里就给冷落了。莫非今年年夜饭，杭家屋里那么多女人，就跟你大哥一个男人团圆？”

嘉和开始换套鞋寻雨具，一边说：“我出去一趟。”

叶子惊讶地拦住他说：“你干什么，这么大的雪，你不过年了？”

嘉和终于转过身来，说：“你们先吃饭，我怕是一时赶不回来。”一边说着一边把寄草拉到门角问：“杨真先生是不是还在医院？”

寄草告诉他，她正是从医院赶过来的，扑了一个空，听说他已经被吴坤和得荼一起送回上天竺了。

嘉和一听有数了，回头就交代叶子，说：“你们几个人守家，白夜醒来后就陪她说说话，告诉她我去办她托的事情。她父亲会知道她回来的。”

“哪个白夜？”叶子吃惊地问，“你说的那个白夜，是不是那个吴坤的新娘子？她没有问她丈夫的消息吗？”

“这种落材女婿，你们都没看到，杨真被他们打得都没人样了！”

“落材”是落棺材的意思，是最厉害的咒语了，杭家只有寄草说得出来。寄草这一说非同小可，叶子几个立刻又去检查窗门的严实，然后凑过脑袋来，小声地问：“这是真的，怎么我们一点也没有听说？”

“得荼千交代万交代，不让我和布朗跟你们说。快一个月了，多少次我都想张口告诉你们，憋在心里，难过死了。”寄草眼泪汪汪，顿时就一片唏嘘之声。嘉和眼眶也潮了，杨真的事情他也知道，他也去看过，可他就不说，女人啊。他一边换鞋子一边说：“都记住，一会儿白夜醒来，你们都去陪她说说话，弄些高兴的事情做做，千万不可再提她父亲挨打的事情。还有，她那个丈夫，她不提，你们也不要提。居民区若有人来查户口，就说她是得荼的同学，外地人，到我们家来吃年夜饭的，其他的话都不要说了。”

叶子一边给他找雨衣，一边说：“但愿今天居民区放假不来查人。哎，这么个雪天，上天竺多少路，我陪你去算了。”

嘉和摇摇手，意思是让她们不要再多话了，男人决定要做的事情，女人再多话有什么用呢！他拿了一个大号手电筒，戴上棉纱手套和棉帽，又套上一件大雨衣，整个人像个巡夜的。门一开，白花花的一片，几个女人突然同时跳起来，叫道：“你不让我们去，我们也不让你去！”

真是千巧万巧，迎霜又激动地叫了进来：来人了来人了！一道幽暗的白光泻入了杭家人的眼帘：忘忧啊！杭家的女人们都惊呼起来。往年春节，忘忧常常就在山里守着过的，今年不放假了，他是想着什么法子出来的呢？忘忧啊，当所有的杭家男人几乎都不在场的时候，你出场了！

听了杭家女人紧张而又轻声的几句交代之后，杭嘉和的外甥林忘忧，几乎连一口气都没有喘，放下行包，挥挥手，就跟着大舅出了门。杭家几个女人想起了什么，七手八脚地跑上去，往他们口袋里塞了一些吃的。杭嘉和不喜欢这种渲染的气氛，一边小声说着快回去快回去，一边就大步地走进了雪天中。忘忧紧紧地跟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雪夜里了。

白夜是在一阵奇异的暗香中醒来的，幽暗中她听到一个磁性很足的女中音说：“嫂子你没记错吧，那玻璃花瓶的底座是两个跪着的裸女，去年夏天你们真敢把它留下，真的没有砸了？”

另一个声音是奶奶的，她虽然看不到，但一下子听出来了，那声音像小溪的流水，非常清新，一点杂质都没有，但语速却有些急，像小跑步，她说：“我自己的东西我会不知道？当时倒是想砸的，你大哥想来想去舍不得，说是法国进口的好东西，砸了，永世也不会再有。我也是没办法才想出一个办法来，给那两个裸女做了一条连体连衣裙，你等等我摸摸看，好像就在这里，开了灯就看得出。”

那磁性的声音说：“那就算了，等一等她醒了再说，醒了再说。你说什么，你给它们套连衣裙，亏你想得出。”

听得出两人是在蹑手蹑脚往外走，白夜却起身开了身边的台灯，说：“没关系，我已经醒了。”

两个女人就站在了白夜的床前，那高挑个儿的手里拿着一束腊梅，不好意思地对白夜说：“你看你看，想着不要吵你，才睡了两个钟头，还是把你吵醒了。睡得可好？”

看白夜微笑着点头，叶子就说：“这是得荼的姑婆，我们是来找花瓶的。你只管躺着。”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果然就取出了一只套着连衣裙的玻璃花瓶。寄草姑婆接过来，三下两下就剥了那裙子。白夜注意到了，这果然就是两个裸女跪坐的姿态组成的花瓶底座，浅咖啡色玻璃，一看就是一个有年头的进口货。叶子还有点不安，寄草一边用抹布擦着一边说：“怕什么，就在这屋里放一夜，明天再把裙子套上去不就是了。”

白夜一边起身一边悄悄说：“你们家还有梅花，真好！”

寄草说：“是我从家里院子摘的。暖气一熏，刚刚开始发出香气来了，你闻闻。那个臭婊子还盯着我看，我心里想，我的房子你占了，你还想占我的花啊，年脚边我看你跟谁发威！我反正是破脚梗了，你叫我饭吃不下，我让你觉睡不着！”那后面几句话显然是对叶子说的。

叶子早就习惯了寄草说粗话，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往那玻璃瓶里插梅花，一边说：“真是乱套了，梅花是应该插在梅瓶里的，梅瓶倒给我砸了，反而用这插玫瑰花的瓶子插起梅花来了。”

“算了算了，你当还是在你们日本啊，什么真花瓶、行花瓶、草花瓶的，今天夜里有什么插什么，就算是运气了。”

“我哪里还有那么多想头，真要照我们的规矩，这梅花也排不上2月的。白姑娘你真起来了，你稍稍坐一歇，我这里弄完了给你冲茶。”

白夜记得得荼对她说过，他奶奶是日本人。此刻她虽然依旧心事重重，但睡了一觉略微好一些，听着她们的对话，一边致谢着说不用不用，一边就插了一句：“我上大学的时候学外事礼节和风俗习惯，说到日本茶道中的插花，好像还记得，从1月开始到12月，每个月都有规定的花的。现在是2月，应该插什么，我却记不得了。”

“你是说2月里应该插什么花啊，很简单，茶花。因为2月28日是千利休的逝世日，是这个日子指定的茶花。花瓶要用唐物铜经筒。你知道什么是铜经筒吗？就是装经文的容器。说出来你别有忌讳，经筒是纪念死者的茶会上常用的花瓶。可我们是中国人，我们可不会像他们日本人一样地来喝茶，我们就用这个光膀子的玻璃花瓶。”寄草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白夜惊讶地发现，她能把臭婊子和千利休和光膀子这些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说到一块去，却不让人觉得不协调。

门轻轻地开了，杭盼和迎霜也一起走了进来，迎霜手里捧着一把雪，说：“就用这雪水养梅花吧，奶奶你说好不好？”

杭盼却轻轻走到白夜身边，说：“睡醒了？吃点东西吧，我们刚才都吃过了。”她身上有一种非常慈祥的东西，她的睫毛和得荼很像，是的，他们甚至容貌也很相像。

作为一家之主的叶子交代迎霜说，去，到那没人走过的地方，弄一脸盆干净的雪水来，给你白姐姐坐一壶天泉，等爷爷他们回来也好喝。白夜这才想起来没看见爷爷，才问了一句，寄草就拍拍自己的额头，说：“看我们刚才弄花把什么忘了。爷爷让我们告诉你，他去通知你爸爸你回来的消息了，好让你们安心过个年。”

眼前走动的全是女人，连她在内竟然有五个。因为屋里暖和，她们脱了那一色的黑蓝外套，就露出里面的各色杂线织成的毛衣，五颜六色的，很抢眼。她们不管高矮错落，却一律的都是苗条瘦削的，但和白夜一比，就比出南北来了。她们窸窸窣窣的声音，走进走出的身影，仿佛在一霎间把那些残酷冰冷的东西过滤掉了。这些南方的女人轻手轻脚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全是一些琐事。外面是什么世界啊，白夜不敢想象自己经历的事件。她不明白，同样是女人，同样在受苦，为什么她们和她生活得完全不同。她走到窗前，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着黑夜里洁白的雪花，她想，她们之所以能这样生活，正是因为有那些为她们在雪夜里跋涉的用自己的受苦受难来呵护着她们的男人吧。她说：“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到哪里都是添乱的，对不起……”

那几个各忙各的女人直起腰来，沉默地看了看白夜，寄草走过来，看着白夜，说：“我认识你爸爸那会儿，还没有你呢。”

叶子转了出去，很快就回来了。一只手拎着茶壶，另一只手托着一个木托盘，里面放着粽子、茶叶蛋、年糕，还有几小碟冷菜，对白夜说：“我们就在这里守夜好了，这里静，不大有人会过来查的。你肚子还饿吗，我给你煨年糕，这是我们南方人的吃法。你坐，你们都坐。”

盼儿突然想起来了，一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边说：“我这里还有吃的东西，小撮着伯送来的龙井茶，二两光景，够我们今天夜里喝的了。还有小核桃，是我的一个教友送的，教堂里去不来了，她想到送我一斤小核桃。”

寄草又站了起来，小声道：“真有龙井茶啊，我闻闻。”她取过那一小罐茶，打开盒子，深深地一吸，闭上了眼睛，说：“不晓得多少日子没闻到这香气了。小撮着伯也真是，儿女的事情是儿女的事情，要他难为情干什么，多少日子也不跟我们来往了。”

叶子也接过盒子闻了闻，说：“我正发愁呢，做茶人家，过年没得茶喝，这个茶送得好，白姑娘你闻闻。”

白夜接过来看了，寄草就在一边给她解释：“这是明前龙井，撮着伯的手艺，你们看看，撮着伯挑过的，一片鱼叶也没有，等等开汤，那才叫香呢。”

叶子突然长叹：“不晓得得放得荼哪里去了，他们也该品品这个的，这两个小鬼啊，心尖都给他们拎起了。”

话音未落，就被寄草轻轻搡了一下，说：“你看你嫂子，今年上头规定不过年了，得放得荼他们不在学校里还会在哪里？你不用为他们担心的，我去看过他们的，都有自己的造反司令部呢，他们无法无天，日子比我们好过，没准现在也在学文件喝茶。我刚才说的也是气话，现在不气了，有这么好的茶，还气什么！”

明摆着这是宽心话，叶子却听进去了，站起来说：“今日有好茶，还有好水，我去拿几只好杯子来，我看再过一会儿，你大哥也要回来了，他最在乎这个了。”正要站起来往屋外走，就被盼儿拦了，说：“妈，你坐着不要动了，我去取杯子。”

三四个女人为谁去取杯子又小小争论了一番，最后还是杭盼去了。白夜听她们杭家女人对话，有点像是看明清小说。她也插不进去话，就开始小心翼翼地咬着那外表光溜溜的小玩意儿。她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一时也不知从哪里下嘴，迎霜见了，就从木盘里抽出一个夹子，说：“看我的。”

她一夹一个，一夹一个，夹出好几块核桃肉来，细心地把壳剥开了，说：“白姐姐你吃吧。”

说话间杭盼就回来了，捧着个脸盆，里面放着几只杯子，都是青瓷，只有一只黑碗，叶子见了，说：“你把天目盏也拿来了？”

这只天目盏，嘉和原本说好要给方越的，他现在连窑也没得烧了，只好先存在这里。杭盼把脸盆放到炉上，又从水壶里往那脸盆里冲水净杯。白夜呆了，她从来没有看到，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连冲水都能够美得让人流泪。杭盼的手拎着水壶，那水壶是简陋的，尽管擦得锃亮，但它的器形包括它的壶嘴，都是粗放的。然而在幽暗中，为什么水从那粗糙的口子中流出时，却神奇般地精致绝妙了呢？你看它是那么悠久细长，那么缕缕不绝，它又是那么绵延无尽；水从高处下来，成一笔直的线条，却又无声无息地落入盆中，没有一滴水花，没有一丝声音。一圈，又一圈，白夜的心，被这一圈圈的绕指柔肠揪住了，她从来不知道女人被女人之美感动时是怎么样的，在这样一个严寒的绝境般的冬夜，在杭家的花木深房里，她第一次体会到了。

女人们都仿佛意识到她们进入了什么样的庄严的仪式当中，她们默默地看着盼儿净杯，只有寄草轻轻地给白夜解释，说：“看到了吗，这是盼儿在欢迎你来做客呢。”

白夜不解，叶子用手做了一个逆时针的动作，说：“就是这个。”

迎霜也跟着奶奶做这个动作，说：“这是来来来，”她又顺时针地做了几下，“这是去去去，盼姑姑现在是对你说来来来呢。”

她的话让女人们都轻松地笑了，气氛便从刚才的肃穆中跳了出来。盼儿却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取出毛巾来洗杯。她的手薄而长，手指尖尖，干净白皙，灵巧洗练，她洗茶杯时的手的形状倒映在了对面墙上，放大了，像两朵大兰花，像两只矫健的大蝴蝶。

这里的气氛是东方式的，而且是东方的中国江南式的。一只脸盆架在火炉上，一个女人在脸盆里细心地洗杯子，她穿着绛红的开襟毛衣，里面是一件格子背心，白夜便在想象中给她换上了一件旗袍，她为她的这种奇异的想法而感到了好笑。寄草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她继续担当着她自己的解说的角色：“杯子是一定要洗干净的。器具是品茶的一道重要程序。你有没有听说过，没有好的朋友是不足以一起品茶的，没有好的环境是不足以品茶的，没有好的火水是不足以品茶的，没有好的器具也是不足以品茶的。现在我们几乎什么都有了。你看，我们已经有了你，杨真的女儿，我们就当你爸爸在我们当中；我们还有了好茶好水，我们也有了那么好的一间屋子，暖洋洋的。”说到这里，环视了一下周围，突然又站了起来，到得荼的书柜里去翻东西。

叶子小声地劝阻她说：“你可不能翻他的这些东西，等他回来怨死我。这里的东西都是他大学这么些年搜集的，说是将来有一天要派用场。旧年我要烧掉，你大哥死活不肯。亏了得荼是烈士子弟，这房子又离正房隔了两进，左邻右舍也还算有良心，这些东西才保下来。”

“嫂子，迎霜，还有你，白夜，你们再给我检查一遍门窗，窗帘都给我夹紧。”寄草没理会嫂子的劝阻。白夜看出来了，父亲年轻时代的女朋友是一个爱说爱动、聪明绝顶又有些自说自话的女子，现在她一边翻东西一边说，“我晓得的，你放心我不会给他少一样东西。不过这种东西藏在这里不见天日，多少有点暴殄天物。你看，我们已经有花，有茶，有水，有器，还有客人，怎么着还得有张画吧——好哇，找到了，你们看，把这个挂起来怎么样？”

这是白夜第一次看到的《琴泉图》。她并不知道凝聚在这张画上的人世沧桑，但她还是能够看出这张不大的画对杭家人的特殊意义。白夜不懂国画，看上去这张二尺长、一尺宽的纸本，也就不过是左下方的几只水缸一架横琴，倒是右上方的那首题诗长些。白夜来不及定睛细看，就见叶子站了起来拦住寄草说：“这可是你大哥的性命，万一被人看到了不得了。”

寄草可不管，一边挂那画儿，一边说：“性命也要拿出来跟人拼一拼的，不拼还叫什么性命！”

寄草姑婆的这句话突然感染了白夜，她站了起来，边敲着自己的前额边说：“瞧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我也知道得荼一直在搜集这些跟茶有关的东西，你看看我给他带来的。”

她从她带来的那个大包里取出一块长方形的东西，凑到台灯下，杭家那几个女人也围了过来，白夜轻轻地把它打开，一块色泽乌亮的方砖展现在她们眼前。寄草还没有接到手中，就准确地对嫂子叶子说：“是茶砖。”

这是一块年头很长的茶砖，砖面上印着一长溜的牌楼形状，图案清晰秀丽，砖模棱角分明。盼儿爱不释手地端详着它，轻轻地说：“这么漂亮，真不是拿来吃的。”

“我好像在得荼哥哥的茶书里看到过它的，是得荼哥哥给我看的。”迎霜说。她接过茶砖，像捧孩子似的捧了一会儿，还给了白夜，然后果断地走到书柜旁，学着寄草姑婆的样子翻起书来。

叶子看着孙女要动得荼的书又心疼，忍不住说：“你也不要翻了，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块牌楼牌的米砖，从前我们茶庄里卖过的。”

迎霜却固执地抽出一本书，仿佛为了证实她在这方面也是专家似的，很快就翻到那一页，那上面有着几种型号紧压茶的图片，下面还配有图片说明。

现在，这些女人仿佛都突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仿佛她们现在正置身于学院的图书馆内，仿佛她们又回到了汲汲求学的年代。这年代其实离白夜并不遥远，但回想起来，竟然已经有了一种恍然隔世之感。图片上标有米砖的那一幅，果然与她们手里捧的那一块具有一样的图形，下面的一段文字上说：米砖是以红茶的片末茶为原料蒸压而成的一种红砖茶，其撒面及里茶均用茶末，故称米砖，有牌楼牌、凤凰牌和火车头牌等牌号，主销新疆及华北，部分出口苏联和蒙古。

迎霜好奇地抬头看着白夜，问道：“白姐姐，你是去过新疆了？还是内蒙、苏联了？苏联现在已经是苏修了，人家说从前是苏联的时候你在那里住过。你在那里吃过它吗？”

白夜的心紧了起来，她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但她离开了台灯光，女人们没有发现她的变化。她坐回到炉前，定了定神才说：“是的，我在苏联时常喝这种茶，不过那时候我还小。你们不知道苏联人喝茶有多凶。我们一开始也是入乡随俗，后来就和他们一样离不开茶了。不过我们和你们江南人不一样，我们熟悉各种各样的红茶。真不好意思，我得告诉你，我早就知道这是米砖茶了。我低估了你们，怕你们不了解这个，还特意抄了一份详细的解说，喏，就是这个。要是我碰不到得荼，请你们转交给他。也许没什么用了，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一边说一边就往外拿她抄的那份纸，她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渴求，仿佛如果她们不看，什么重大的事件就变得毫无意义一样。寄草接着，一边说：“看你说的，这是你的心意啊。”就接过了那张纸片。

纸片上抄着那么一段话：

米砖产于湖北省赵李桥茶厂，生产历史较长，原为山西帮经营。十七世纪中叶，咸宁县羊楼洞产八十余万斤。十七世纪中国茶叶对外贸易发展，俄商开始收买砖茶。1863年前后俄商去羊楼洞一带出资招人代办监制砖茶。1873年在汉口建立顺丰、新泰、阜昌三个新厂，采用机械压制米砖，转运俄国转手出口。俄商的出口程序，一般是从汉口经上海海运至天津，再船运至通州，再用骆驼队经张家口越过沙漠古道，运往恰克图，最后由恰克图运至西伯利亚和俄国其他市场，后来还动用舰队参加运输，经海参崴转运欧洲。由于米砖外形美观，有些西方家庭给米砖配以精制框架放入客厅，作为陈列的艺术品欣赏。

杭盼默默地读完了这段文字，把它折叠好，放到书架上。然后对她说：“等得荼回来，我们让他把这块茶砖也放到镜框里去。”

米砖靠在书架上，发出了它特有的乌泽。画儿挂在墙上，散发出了朦胧悠远的微光。墙角的梅花也在散发着微香，而坐在炉上的水壶又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欢唱，台灯给这间不大的屋子罩上了一层非现实的微妙的幻觉，女人们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微微地摇曳着，白夜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在开始微微发光，她是在做梦吗？她怎么能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找到这样一个圣洁的地方？

沸腾的雪水突然在这时候溢出来了，她们手忙脚乱地忙着冲水。她听到迎霜问：“奶奶水开了，可以冲龙井茶了吗？”

不等叶子开口，白夜就回答说：“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爷爷回来，爷爷应该是快回来了吧。”

当她这么说着的时候，那些微光突然停顿了一下，台灯暗了暗，仿佛电压不稳，刚才那些微乎其微的感觉消失了，花木深房的女人们，开始把心转到了等待男人的暗暗的焦虑之中。

多么大的风雪夜啊，杭嘉和能够感觉得到风雪的无比坚硬的力量。他老了，这样的对峙已经力不从心了。如果没有忘忧，他会走到目的地吗？他看了看眼前那个浑身上下一片雪白的大外甥，他紧紧地跟着大舅一起走，已经走过了从前的二寺山门，走过了灵隐。他们又热又冷，汗流浃背，头发梢上却挂着冰凌。杭嘉和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仿佛掉入了万丈深渊，一下子往上伸出手去，想要抓到什么，但他马上站住了，向上伸的手落下来，遮住了脸。他那突然的动作让忘忧担心，他说：“大舅我自己去吧，我先把你送到灵隐寺，我那里有熟人的。”

杭嘉和站着不动，他清楚地知道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同时又看到了无数石像，披着雪花朝他飞驰而来。耳边杀声震天，哭声震天，火光映红了整个天空。这是他的心眼打开了吧，他惶恐地想，他多么不愿意重历数十年前的灭顶之灾啊。

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雪花贴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感觉好一些了，模模糊糊的白色的世界重新开始显露出来。他对自己说，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累的。他问忘忧他们已经走到哪里了，忘忧回答说，已经过了三生石了。他又问忘忧现在几点，忘忧说他是从来不戴表的，不过照他看来，现在应该是夜里八九点钟吧。嘉和握着忘忧的手，说：“你看这个年三十让你过的，明天我们好好休息。”

忘忧不想告诉他明天一早他就得往回赶，他只是淡淡地说：“这点山路算什么，我每天要跑多少山路啊。”

他们继续往山上赶路。雪把天光放射出来了，现在，杭嘉和已经能够看得到路旁茶园边的那些寺庙的飞檐翘角，它们压了一层厚厚的白雪，看上去一下子都大出了很多。还有那些茶蓬，它们一球一球的，雪白滚圆，根本看不到绿色。两个寡言的男人结伴夜行，虽一路无言，但心里都觉得默契。幽明中他们时而听到山间的雪塌之声，有时候伴随着压垮的山竹那吱吱咯咯的声音，像山中的怪鸟突然鸣叫。有时候，只是“轰”的一声，立刻又归于万籁俱寂，仿佛那苍凉寂寥之感，也随雪声而去。忘忧无声地笑了笑，说：“大舅，你猜我想到了什么？”

“……”

“林冲夜奔，风雪山神庙。”

嘉和一边努力往上走着，一边说：“这个想法好，一会儿看到杨真先生，可以跟他说的。”

“只恐那管门的不让见。”

“走到这一步了，还能无功而返？”嘉和突然站住了，拍拍忘忧的肩膀，说，“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杭家，亏了你留在山中。”

“我喜欢山林。”忘忧话少，却言简意赅，正是嘉和喜欢的性情。

“我也喜欢山林，可我回不到那里，真要走投无路了又离不开它。哪一天我找你，必有大难。我不指望得荼，只指望你了。”

这话让忘忧吃惊，他站住了，想说什么。嘉和却只往前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像在山间飞。大舅身上，有时候会闪出一道剑侠之气，比如此时此刻，雪夜上山急人所难。这样的时候当然很少，也不易发现，但忘忧知道。当年他挽着方越出山，在杭家客厅，忘忧也曾经感受到过大舅包藏很深的风骨。当时他担心因为方越的父亲李飞黄当了汉奸，大舅不肯收留方越，又担心杭家人不肯放他回山林，一进大厅就给他跪下，不说一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大舅。大舅站在他面前，正色而言：“我刚从越儿那里来，跟他说了，他愿意姓方，愿意姓杭，都由他喜欢。只是以后不准他再姓李，你听懂我的话了吗？”他依旧跪着，不肯起来，大舅又说：“你的房间我给你留着，你愿意来就来，你愿意去就去。”大舅有此承诺，他才起来，走到大舅身边。又见大舅取出一个东西，正是那青白瓷人儿陆鸿渐。他把它挂在他的身上，那瓷人儿是湿的，不知是汗是泪。那天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大舅的泪水，那泪水难道不是湿润到心，直到今夜。

忘忧紧紧地拽住大舅，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默默地走了一会儿，才说：“我把山林给你们备下了。”

风雪很快把他们两人的背影盖住了。现在，离他们出门已经有几个小时了，他们已经看到了上天竺寺那雪光中的一檐翘角了。

或许，正是此刻，夜渐入深之时，花木深房小门訇然而开，把叶子吓得一下子扑到《琴泉图》旁。台灯很暗，白夜几乎认不出得荼来了。他没有戴眼镜，因为眼镜使他看不清楚她。刚才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镜片后面激动地闪耀，喘出的热气一会儿就把镜片蒙住了。他不顾一切地就把眼镜摘了下来，现在他突然冲了进来，不戴眼镜的面容一下子陌生了许多，也好笑了许多。白夜真的就笑了起来，他抓住了她的手，但立刻就感到了他自己那双手的寒冷，连忙退回去一边搓，一边放在嘴上哈气，还说着：“对不起太凉了对不起太凉了……”白夜窘迫地看着杭家的几个女人，她热泪盈眶，一边握手，一边嗔道：“你这是干什么啊你！”

杭得荼想不了那么多。屋子里暖洋洋的，女人们的眼睛也是暖洋洋的，潮湿的，多么美好，白夜站在灯前，像画中的女神。得荼傻乎乎地看着她，时间停止了，幸福开始了，现在几点钟了？得荼摇头，答非所问：“我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样子让家族中其余的女人们吃惊。她们没有想到，他们的书呆子得荼还会有这样一面。因为屋内的热气，得荼的脸少有地发出了健康的红光。白夜从来也没有感觉到过得荼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他很得体，均匀，不抢眼，也许是因为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总像是被什么给挡住了，是被遮蔽着的很内在地藏起来的一种类型。但是今天他很快乐，他少有地把他暗藏的那一面流露了出来，他一下子变得光彩夺目，英气逼人。而这一切，在常人眼里，却是属于吴坤的，甚至白夜也不得不承认，吴坤是那种外表很能展示风采的人。

叶子小心翼翼地问，得放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得荼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夜，显然是心不在焉地回答，说他不知道。“奶奶我饿了，给我做点什么好吗？”他微笑地要求着，他的索取使奶奶幸福。但另一个孩子的消息使她不安。“得放到哪里去了呢？”她再一次问寄草。寄草已经拉着迎霜往外走了，边走边说：“我跟你说不要担心，你看得荼不是就这样回来了吗？”

四个女人就一起拥到厨房里去了。叶子一边打开炉子，一边问：“你们看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姓吴人家的新娘子吗？”

“把姓吴人家的新娘子抢来，也是我们杭家人的本事。”寄草开玩笑地说。叶子的脸终于挂下来了，说：“寄草，你就真的不在乎这些事情？”

寄草一边扇炉子一边说：“怎么不在乎？可是你急成这样了，我还能把我的在乎说出来？”

杭盼回到客厅里去了，多少年了她都是这样，所有的关于情爱方面的事情，她的对策，都是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不烦。倒是迎霜顽强地坚持着不去睡觉。她想再到大门口去迎几次，也许，得放哥哥就会这样地被她迎候回来呢。

花木深房中，得荼看出她微笑中的心事。是的，这是他们共同的心事。青春飞驰，他们在奔跑中寻找一个人，这就是他们奔跑的全部意义。只要找到一个人就够了，全部就在这“一”里面了。其余的东西都可以退到很远的地方，直至消失。

得荼不想让那短暂的彩虹那么快就被阴霾遮蔽，他们接下去还有很多严肃的话题，他要告诉她一系列的计划，他变了，他已经成为有力量的人。但他对这个变化着的自己还有一些不习惯，他还有些羞于在她面前立刻暴露自己的变化。水再一次开了，白夜要用沸水往杯里直接冲茶，得荼阻止了她，他顽强地抓住了茶这个杭家人的永恒的话题，他需要深化它拓展它，他不想立刻就听到她对她前一段经历的叙述。他有些手忙脚乱，他告诉她，明前的绿茶很嫩，不能用一百度的沸水冲泡。他把水先冲到了热水瓶中，还开了开瓶口，说最好是八十度，他们日本人的六十度我倒是觉得太低了一点。你现在看到我用青瓷杯冲茶了吧。因为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瓷类雪越瓷类冰，银雪和玉冰，你感觉一下，哪一种品位高啊。其实陆羽做出这样的评价是主观的，他有他的理由。他觉得茶汤本性泛红，若用白瓷，更显其红，若用青瓷，倒衬出绿色来了。你看，他是不是想说，美有的时候是非常主观的。噢，你看我奶奶，她把天目盏也拿出来了。你能看出来吗？它是锔过的，是一只破镜重圆的历史悠久的茶盏，从这里能够冲出宋朝的茶来。当然我这是跟你开玩笑。宋朝的茶全是粉末……你怎么啦，白夜我的……我的……你怎么啦？

得荼傻乎乎地看着白夜，令人吃惊的欲望突然爆发。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得荼刚刚知道世界上有白夜这样一个人，看到她的相片就产生不可告人的欲望时，这种欲望被阻隔了。他们之间有过拥抱，但那是没有这种欲望的拥抱，像父亲拥抱女儿，兄长拥抱小妹。得荼来不及思考这股力量是怎么样陡然从心的谷底喷发出来的，他一把抱住了白夜的脖子。他从来没有真正吻过一个女人，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接吻——这就是爱情吗？他开始焦虑不安起来，眼前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白雾，大脑开始缺氧，他开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想得到更多。他的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做派显然使白夜吃惊。她按住了他的手，说：“不！”他立刻就愣住了，脸红到了耳根，头一下子扎到了她怀里，白夜使劲地抬也抬不起来。好一会儿，他自己抬起头来，平静地说：“对不起。”

白夜笑了，她坐下，对他说：“我想和你说说话。”

得荼轻松起来了，仿佛欢迎远方朋友归来的接风盛典已经完成，现在开始进入正常的怀旧阶段。他坐下来说：“你等一等，先喝了茶再说，我发现你竟然连一杯也没有喝。”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动作和口气都有些女性化，这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男人了。这种感觉，只有像白夜那种饱经风霜的女人才会体会出来，比起刚才的狂热，她更喜欢这个温和的杭得荼。她说：“我得告诉你我这段时间的经历，我得让你有一个思想准备，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得荼站了起来，凝望着白夜，他想，终究还是要谈的，那就谈吧，只是不要谈得太深，他不想让这些事情进入得太深，他想他会有办法化解它的。他说：“你还活着，并且行动自由，这就说明了一切。至于其他的事件，我想那不是你的过错，我了解你——”

“不不，你千万不要对人说你了解了他（她），因为你永远也不可能完全了解一个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我刚才见到你们杭家的女人，真令人吃惊，她们使我自惭形秽。她们身上有些不变的东西，看不到年代的印记的、每个时代都会有的东西，比如说冲茶和洗杯子，也许这就是永恒。我要是早一点接触到她们就好了。我和她们太不一样了，时代的每一个浪花都能打湿我，使我险遭灭顶之灾，这就是命运。我为什么要和吴坤结婚呢？这简直是太荒唐了。我父亲曾经对我说过这个词儿。不，我不能够老是谈我自己，我是首先为我父亲回来的。请你先告诉我父亲的下落，我曾经去过你们学校。可我打听不到他的消息，我必须跟你谈我的全部生活，因为也许以后我不再有机会了。”

第十八章

这个大风雪之夜，难道不同样是翁采茶的百感交集的除夕！即便是一个贫下中农的女儿，受过许多生活的磨难，在年根边离开家人，跑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来当看守，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况且她的脸上还留着鲜红的五个手指印，这是丈夫李平水在这个革命化的年关里给她留下的光荣纪念。他们已经冷战多日，表面的原因是翁采茶不准他与杭家来往。李平水对妻子从来没有真正响过喉咙，所以今天当采茶接到通知，要她重新上山看守杨真时，她也没有想到丈夫会阻拦。一旦丈夫反对她上山的时候，她也没有想到他会给她耳光。当他冷漠地问她，是不是她的亲密战友吴坤又给她打革命电话时，她只是轻蔑地对他点了点头，说：“是的，你想怎么样？”

他走到她的身边，出其不意地说：“我想揍你！”

她愣住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了起来，头别转漫不经心地说：“你是什么东西，你这小爬虫，敢动我一个小指头！”话音未落，她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她愣住了，打死她也想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火山是怎么会爆发的。一时不知道如何动作，只好呆着一双大眼盯着他。就听那李平水说：“你要是留下过年，你我还是一家人；你要是走，你就别再回来！”

采茶气得浑身发抖，一头朝李平水撞去，那受过训练的军人轻盈地转开了，她捂着脸上了山，没工夫和李平水打内战。此刻夜深人静，大雪无声，她一个人缩在床前，委屈和愤怒才交替着上来。电话机就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吴坤会来看她吗？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她相信他一定会来，哪怕为了这个老花岗岩脑袋杨真，他也不会忘了这里。

脸上火辣辣的，她想起了白天挨的那一下，火苗子又从心里蹿了上来。她光着脚板一下子跳下床，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和几张纸。她正在积极地进行扫盲活动，结合大批判识字儿。现在活学活用，准备结合打离婚报告来识字了。这四个字里后面三个她都能写，偏那第一个她记不全了，房间里又冷，山里又寂寥，采茶这么个豪情满怀的铁姑娘，也被那“离”字儿憋出了眼泪。正苦思冥想呢，就听见山门外有人敲门。她还以为是她亲爱的吴坤雪夜来访了，套上大衣就往大门口奔。雪花被她踩得溅进了鞋子也不觉得冷。大门一开，竟然是两个男人。手电筒一照她愣住了，说：“你！嘉和爷爷，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嘉和与忘忧两个没有做任何解释就进了门，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要是说了见杨真，保不定连门都进不了。

可是听了嘉和要见杨真的要求后，采茶的造反面孔就拉下来了，她用她那支重新开始学文化的笔敲打着准备打离婚报告的纸，说：“你们杭家人怎么那么头脑不清，这个杨真是可以随便见的吗？他是什么人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年三十想起这出戏来了，真是！快点趁现在还不算太晚回家去，这是我认识你，我若不认识——”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嘉和接着说：“你若不认识，把我们也得关起来审查，是不是？”

旁边那一片雪白的男人就跟着这老头儿咧了咧嘴，算是笑过了。那样子让采茶看了拎心。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对别人说话，并不是采茶的习惯，严厉和粗暴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这也需要有一个学习的过程。她不知道该把他们怎么办，就去叫了值班的那几个年轻人。那几个看守正把酒喝到了七八分，走出来就喊：是谁不让我们过年，啊？谁不让我们过年，我们就不让谁过年！

嘉和这才对采茶说：“我们只跟杨真说一句话，告诉他女儿回来了。”

“一句话也不准说！”采茶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强硬地说，两只大乌珠子病态地暴了出来，这神情倒真是有点出乎嘉和意料之外了。他环视了一下周围，便断定杨真是住在楼上，给忘忧使了个眼色，忘忧就突然跑到雪地当中，对着楼上一阵大喊：“杨先生你女儿回来了，杨先生你女儿回来了！”

采茶大吃一惊，见楼上开着灯却没有反应，先还有些得意，想：你叫也白叫，人家被打怕了，根本不敢应。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愚蠢的想法，突然背上就刷的一下，透凉下去，一直凉到脚后跟。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杀”，这是吴坤千叮万嘱的，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了。她自己一下子就脚软了，只是催着那几个喝酒的：“快上去看看，快上去看看啊！”其中一个就说：“老头子吃过饭就坐在桌前没动过。”话音未落，那忘忧已经在楼上了，他攀登的速度这才叫神速。凭感觉他冲开了杨真先生关押的那一间，屋里果然坐着一人，背对着门，忘忧一看连走都没有走过去：假的！再一看，后窗打开了，窗棂上挂了一根绳子。此时嘉和也已经赶到楼上，往楼下一看，便回过头来，对吓得呆若木鸡的采茶说：“人呢？”

采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站着一个劲发抖，嘉和看着她，说：“快点把袜儿鞋子穿好，呆着干什么？”

只听采茶一声尖叫，几如鬼嚎，七撞八跌，直奔楼下，给吴坤打电话去了。忘忧已经跑到楼下看过，这时扶着嘉和下楼，一边说：“大舅，你看杨真先生会朝哪里去呢？”

嘉和站在山门口，往西北看，是万家灯火的杭州城，往东北看，翻过琅珰岭是九溪十八涧，走出九溪，便是滔滔钱塘江。无边的大雪越下越猛，雪片落在人的身上真如鹅毛。嘉和与忘忧已经完全忘却了冷。他们的心头火一般地燃烧。一个饱经忧患的男人亡命于漫天飞雪中，他会往哪里去？嘉和问忘忧：“要是你呢？你会去哪里？”

忘忧想了一想，把手指向了东北，嘉和抖了抖身上的雪，说：“我们走吧。”

这两个风雪夜行人，重新没入雪天，一直向大江奔涌的地方寻寻觅觅而去。

羊坝头杭家的小姑娘迎霜，不知道第几次来回打探了。客房里干坐的几个女人，没有再等回男人。迎霜一会儿就回来向她们报告一次：他们还在说话呢。寄草就问：“听他们说些什么了吗？”迎霜想了想，摇摇头说：“没听清楚，他们好像在吵架。”这话让她们吃惊，他们不应该吵架。盼儿站起来说：“我去给他们续水。”她就走进了花木深房，两个年轻人看着她笑笑，一言不发。她回到房间，说：“他们好像是有些不痛快。”叶子也站了起来，寄草说：“别去，等大哥回来再说。”迎霜问：“爷爷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我到门口都去了十趟也不止了。”她的话让她们三个都站了起来，她们顶着雪花和子夜的寒冷，一起走到了大门口。路灯下雪厚得没过小腿了，没有人走过。

花木深房里，这对年轻人的心就像越积越厚的白雪。他们不是不想心心相印，然而他们越真诚，给对方的疑惑就越深，这是始料未及的事情。他们仿佛一直在迫不及待地争着向对方倾诉，实际上却都没有真正的勇气面对他们所听到的全部。知道其中的一部分，以此猜测其余的，这就已经超过了他们可以承受的心理能力。但他们又不得不把自己的软弱包藏起来，特别是得荼。在各自叙述的时候都表现得平静自若，这使他们的心灵痛苦极了。她说了她的可怕的边境之行，她说她最终在什么样的千钧一发之际回过头。“当我在那家边境小镇上看到这块茶砖的时候，我就突然想到了你，我想我得给你一点什么，一定要给你一点什么。我去买茶砖，回来的时候，他们就不见了。”

她几乎只字未提她和同行人之间的关系，但得荼完全听明白了。他笑笑，勉强地说：“你做这样的事情时，不像是一个有过经历的人。”

“有过经历”这个提法，隐隐地让白夜不快，她说：“你不是在取笑我幼稚可笑冲动吧。”

得荼看着她有些不悦的面容，她生气的样子很可爱。他搂住了她的脖子，盯着她的眼睛，说：“我越了解你，越觉得你像一个孩子。”

“你为什么不觉得这个时代太老谋深算？难道我们不都是它的弃子！”

得荼松开了他的手，他觉得她的话非常沉重，她一点也不像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样，那一次她表现得多么华丽啊。他轻声地尽量和缓着话音，仿佛怕吓着她，问道：“告诉我，你目前的处境到底怎么样？需要我做什么？你得明白你现在有多危险，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白夜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抚摸着他的头发，说：“从边境回来，我在路上走了半个月，没有人跟踪我。其实我不怕跟踪，也许我进监狱死掉更好。但是我想看到爸爸，还有你。当我看了你们杭家女人喝茶时，我觉得我不配活着，我太混浊了！”

得荼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一边观察着外面，一边说：“我想知道你目前的真实处境，而不是你对你自己的道德审判。这对你我目前都不重要，明白吗？发生了什么，怎么处理？现在你说吧。”他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回过头，发现白夜低着头，手捂住了脸，一言不发。他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摸着她的后颈，说：“对不起，我不是不想跟你谈一些别的，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你不也这样希望吗？”

白夜抬起头来，突然说：“等爷爷回来，告诉我爸爸的消息，我马上就走。”

“为什么？”得荼很惊讶，“你以为你还可以那么行动自由。也许你走出这个大门一步，你就被盯住了。现在让我和你来统一口径。第一，你无论如何不能承认，你是自觉跟他们去边境的。你必须强调，你是被拐骗到那里的，最后你利用买茶砖的机会逃脱了他们的控制。”

“我是自觉跟他们到边境的。在北京不是没有那样的例子，有人就从南边偷渡出去了。”

“请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这样的事，一个字也不要提。”得荼突然急躁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口气非常严厉，“你明白你在做什么事情？”

白夜也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又低又闷：“我们没有犯叛国罪，我永远也不会承认我们犯有叛国罪。我们说定了，等祖国的局势一稳定我们就回来。我们的亲人和朋友都在中国，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比谁都明白这一点。这就是我痛苦的原因，我们并不想离乡背井，尤其是冒着这样的危险，用生命去换取这样昂贵的自由。除此，我们还能到哪里去，我，陷在泥淖中的我，被别人的污浊和自己的过错玷污了的我，还有什么办法让自己逃脱噩梦？重新开始，不！不要说我幼稚，不要以为我是在异想天开，有极个别的人成功了，他们逃脱了。我的悲剧就在于我看到了，想到了，但是我永远没有能力做到。你无法体验那种感觉，一步步地离家离国远了，你越来越发现你对这块土地的感情，和恋爱的感觉完全一样，令人心碎，不能自拔。难道真的就没有最后的退路？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他们死在边境线上。多么残酷的启示，我突然明白，我也可以死。想到死我轻松极了。我终于获得了自由。我曾经死过一次，但那是被迫的，盲目的，那不是有尊严的人的死。现在不同了，所以我开始往南方走，我要见我的父亲，还要见到你。这是活着必须做到的事情，可是我对我自己做过的事情绝不后悔！”她面容刷白，嘴唇哆嗦着，“你让我一个字也不要提，可我提了那么多，现在该你说了。”

她重新坐了下去，在这个雪夜，她突然爆发出来的叛逆的力量令人吃惊。得荼的心抖了起来，他的一向自控力很强的情绪，顿时激荡起来。这就是白夜的魅力，她总能使人进入非常状态，这也是她的痛苦，因为别人为她而受苦。她当下说的话，不管怎么有理，都是大逆不道的，得荼自己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亡命天涯，所以他从来不曾思考还有一种尊严，它的名字叫逃亡。他的激动的眼神在镜片后闪着异样的光，他说：“我请你不要再提那件事，也就是让你不要再提‘死’。我爷爷曾经告诉我，死是很容易的，比活着容易多了，所以他选择了活。再说一切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是你自己把自己推向极致。我们现在必须抛开道德层面上的论证，现在是革命年代，我们要学会行动。”

他们目不转睛地对望，彼此都觉得有些陌生，因为他们都期待对方与自己一模一样，但革命年代使他们出现了差异。白夜被得荼的力量有所征服了，她点点头说：“好吧，我听你说，也许你是对的。”

她的态度使得荼的心松了一些，他紧紧地握着白夜的双手说：“看上去你好像麻烦很多，实际上抓住主要麻烦就行。那么你说你目前的主要麻烦是什么呢？”

白夜皱眉看着他，她还不大明白他想说什么。得荼放开了她的手，在小小的斗室里来回走了几圈，他下了决心，要把他做的事情都告诉她，他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他靠在书柜前，说：“吴坤是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只要他的问题解决，什么问题就都能够迎刃而解。”

白夜也站了起来，她有些吃惊，问道：“你要解决他？”

“我已经开始解决他了。”

“怎么解决？”

“也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并没有什么新招。”得荼这才把吴坤这段时间来的所作所为，包括他给杨真先生带来的灾难，粗粗地对白夜说了一遍，但他隐去了杨真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那个细节，然后说：“我还得感谢你给我提供的炮弹，是你告诉我他在北京是属于历史主义派，是翦伯赞和黎澍先生手下的一员后起之秀，我把这些老底都给他揭出来了。”

“你说这些是我提供的炮弹？这些是炮弹？”白夜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把这些都给他揭出来了？”

“其实这些都不算是什么，主要是先在群众中把他搞搞臭，”得荼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起来，兴奋得双颊发红，“我没想到群众对此反响这么大。不过群众运动中群众的态度并不是起决定作用的，吴坤以为我不知道个中奥秘，但他错了，在心狠手辣方面，我以往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从今天夜里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白夜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兴奋得有些摩拳擦掌的青年男子。他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他停不下来，双眼闪闪发光。他目光中冒出的那种狂热的一意孤行的意志，是她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一丁点儿也没有发现的。他用的那些词汇——解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炮弹、对手、揭老底、心狠手辣……这是一些本来完全与杭得荼无关的词组啊，为什么他的口气中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当他这样说话的时候，他开始像谁呢？

现在，杭得荼再一次握住了她的双手，仿佛她已经与他结成联盟：“你不是希望我能够保护你的父亲吗？我一直担心自己不能够做到。这是我的使命，我必须完成。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吴坤完蛋了！”

白夜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突然明白他开始像谁，他说话的口气，开始像那个他要他完蛋的人了。但她还是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让他完蛋。尽管得荼把吴坤形容得像一个恶棍，但白夜并没有仇恨吴坤到这一步。不，她远远说不上对吴坤有什么仇恨。她只是怀疑他，有时也讨厌他罢了。她和他的婚姻中的确有许多无奈，但难道不也有她自己的失误？她只想离开他，但并不想让他完蛋。

她的心情是得荼当下不可能了解的，他想当然地认为她应该完全与他想到一起。由于信任，由于自己也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好消息告诉心爱的人。他说：“吴坤不是最喜欢拉大旗作虎皮吗？不过他头上有辫子，屁股上有尾巴，真要拉大旗作虎皮，他拉不过我。今天夜里的这顿年夜饭，我是和一些关键人物在一起吃的，我告诉他们，吴坤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多么不可信任的家伙。我让他们认为，吴坤和你父亲的那一层特殊关系，使他决不可能完成他自己夸下的海口。我告了他一黑状，或者说，我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小报告：这是一个借革命名义达到个人目的的野心家。事情好像就那么简单，他完蛋了。其实并不简单，我在这之前做了许多的铺垫，我知道，即便在同一个大派别里也有许多的小派别。比如赵争争的父亲和北京方面的来人，他们看上去在一条线上，其实并不在一条线上。事情就这样起了转机。明天一早，我就可以到上天竺，把杨真先生转到我的手下。我已经拿到了手谕，你高兴吗？”

白夜像听天方夜谭似的听得荼说了那么多，好几次她企图打断他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她想告诉他，她没有给他提供什么炮弹，她也不希望吴坤在他的攻击下完蛋，但她根本插不进去话。得荼亢奋起来，也有一泻千里之情。当他说话的时候，她就只好悄悄地掀起窗帘的一角，窗外是阴历年1966年除夕的最后时光，雪依旧像是梦一般在下着，没有刚才那么密集，但一片片更大了，缓缓地从天而落。这样的子夜，仿佛是要昭示你认可一种铁定的不可改变的现实。白夜想，现在她能够说什么呢，她惟一能够坚持的，就是见到她的父亲。

她回过头来，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接我父亲。”

“这正是我马上就要和你谈的事情。”得荼走到了白夜的身边，他把她搂到自己的怀里，他知道他接下去要说的事情会让她伤心，但此事无可通融。他说：“你明天不能够和我一起去。不但不能一起去，你还不能够露面。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已经回来了，我会想办法连夜就把你转移的。”

“这怎么可能？爷爷已经去通知父亲了。”

得荼皱了皱眉头，说：“我们会有办法的，我们会说你已经走了，不知去向，这样的事情很多。”

“为什么要这样做？”

“别人会拿你做文章的。无论是吴派还是杭派，都会拿你做文章，所以你必须隐藏起来。”

这一次白夜是真正地吃惊了，她挣脱了得荼的拥抱，瞪着他，轻声地叫了起来：“可我是为了见我的父亲才回来的！”

得荼低下了头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问：“没有一点别的原因了吗？”

“也为你，但不是现在的你。我没想到你卷得那么深，你失去的会比得到的多。”

“我知道，我想过了，但我还得那么做。”

白夜像突然生了大病似的，脸上的红光一下子黯淡了。

“那么说你还是不能同意我去见我父亲！”

他点了点头。他们僵持在了那里，突然她抓过大衣就往外面冲，早有准备的得荼一下子就把她抓住。她一声不吭地就和他扯打起来，没打几下，就听到门口有人惊慌失措地跑开，他们立刻住了手。得荼说：“别怕，是迎霜。”

白夜一边掰他的手一边说：“我怕什么？我谁都不怕，你放我走，我要见我的父亲！”

他们又开始在花木深房里拉扯起来，得荼的力气远远比白夜想象的要大得多，他攥住她的那只套着两只黑袖章的胳膊说：“你不能露面，因为你现在还是吴坤的合法妻子，你自己的事情还要静观事态，更不要耽误你父亲的事。杨真先生几乎被他们打死，当务之急要把他先救出来，你要理智一些，不要因小失大，听见了没有！”最后一句话他是不得不咆哮出来的，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因为白夜看上去有些丧失理智。

原来得荼一直不敢告诉杨真挨打的事情，现在不得不说，白夜听到这里，手松了，双手一把就扯住了自己的头发，说：“这是可以想象的，可以预料的，从北到南，到处都在死人，你要是不那么说，这才奇怪呢，是不是？”她那样子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客厅里那几个杭家女人进了花木深房，一股寒气被她们夹带了进来。寄草厉声轻喝：“得荼你干什么？”白夜这才想起来，一把抓住寄草的前衫胸口就问：“姑婆，我爸爸快被打死了？”

寄草白了得荼一眼，说：“哪有那么严重？挨倒是挨了几下，文化大革命，谁能不挨几下？你看我，我都被他们用臭柏油浇过。”

白夜放下了抓住自己头发的手，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明白了她和她父亲的处境。寄草姑婆故作轻松的口气中透露出的完全是相反的信息。她开始明白得荼为什么会有点像吴坤。可是要把她藏起来，这是她绝不愿意的，她无力地坐倒在炉边，双手捂脸，摇着头，她的身影毛毛茸茸地映在墙上，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囚犯。

叶子见此情，使了个眼色，大家开始收拾刚才被弄乱的房间。正在此时，迎霜的脚步又响起，她的声音在子夜的雪天中格外清晰——来了，来了……

叶子手忙脚乱地拍着胸，说：“这个迎霜，现在已经半夜三更了，还那么叫。人家不吓死，他爷爷都要给她吓一跳呢。我去看看！”要去拉门，就听门外一阵骚乱的脚步，门被一阵强力推开，人未进，声音已经进来：“杭得荼，你给我把人交出来！”说话间，吴坤一阵风般地杀了进来。

翁采茶把电话打到吴坤那里的时候，他正在赵争争家吃年夜饭，赵争争的母亲半盛情半要挟地把他弄到她家里。他一边喝酒一边听那老头回忆他和副统帅的战斗友谊。老头喝了一点酒，心情也愉快，谈笑之间也不时透露一点内幕，在吴坤听来，那都是高层之间的分分合合的政治斗争。吴坤对这些话题天生是感兴趣的，他像一个虔诚的小学生在听政治课，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能吸收到的政治营养。他也豪饮了几杯，年轻气盛的心一时就膨胀起来，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他的新对手：杭得荼啊杭得荼，你那么徒劳无益地死保杨真干什么呢？你知道这场运动的真正目的何在吗？他过去对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一直是反感的，以为那是投机取巧的代名词。现在他开始明白什么是时务，什么是识时务。大势所趋时，逆历史潮流而动者，绝无好下场。杨真被打时他升上来的那些内疚之情，就在此时冲淡到几乎乌有，举起杯子就对赵争争说：“争争，不用说了，当着你父母的面，这杯酒算是对你的赔礼道歉吧。”

赵争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是个十分倔强的人，从小娇宠，也不大知道害怕，吴坤那一掌是真正打到她心里去了。她就那么站着，一时不知道是甩门走掉好呢，还是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好。只听父亲说：“行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起码的政治素质还是要具备，都那么冲动不冷静，将来怎么接无产阶级这个班，啊？”

这话批评得让吴坤真是舒服，他想，要学的东西真多啊！他正要再举酒杯，电话铃就响了，赵争争过去接，一听那声音，就把话筒递给吴坤，一边说：“喏，阿乡姑娘打来的！”这声音里有醋意，吴坤笑笑没在意，但他的心里却忐忑不安。整个晚餐他一直在暗暗担心着杨真那里会不会出事。也许精神准备充分，真的听到这天大的消息时他反而沉住了气。放下电话他只说了杨真失踪的消息，白夜回来的事情他就隐下了。他套上大衣就要走，赵争争一听，什么也不顾了，起身就要和吴坤并肩战斗去。他父亲一个眼神，母亲一把就抓住她的手说：“你去干什么，这是吴坤他们的组织行为，你就一个人，参与得还不够深？你看你给小吴已经带来多大的麻烦，他不好意思说，你还真不明白了，你给我坐下！”

这话让吴坤听得心里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当爹的过来，一边给吴坤递围巾，一边说：“别着急，路上小心，天大的事情也得细细去做。”吴坤打开着门，略一迟疑，老头子又问：“有车吗？”

他连“事情有结果后打个电话”这样的话都不说，吴坤的心一下子寒了下去，就像这屋内屋外的天气反差那么大。他点点头，勉强笑了笑，钻进吉普，就奔进了雪夜。

凭一种直觉吴坤就准确地判断出，白夜此刻必定是在杭得荼的花木深房里，很难说杨真会不会也在那里。

他的火气是看到花木深房才开始爆发的。自己的老婆在人家的书房里，虽然不像是出了什么事情，但依然怒火中烧。他那一声吼也带些诈，如果杨真真的在他们那里，这一声突然袭击怕也是能把他们杭家人吓出马脚来的。但他的目的显然没有达到，白夜惊异地站起来，看着已经半年没见的丈夫，轻轻地问：“你说什么，把什么人交出来？”

吴坤一个大步冲了上去，可是他没有能够抓住妻子，他们之间插进了杭得荼。两个男人出手同样迅疾，各自抓住对方的胸襟。这种戏剧化的冲突让吴坤和得荼都痛苦，他们几乎同时闪过了“可笑”这个词。然而此时的行动不可能不大于思考，尤其是容易冲动的吴坤。他盯住杭得荼，没注意到周围所有的女人都突然冒了出来盯住了他。并没有人来拦阻他，这反而使他不好下手，他只好再咬牙切齿地重复一遍：“杭得荼，别装蒜，你给我把人交出来！”

直到这时得荼才突然明白吴坤子夜袭击的原因，他也咬牙切齿地问：“你在找谁！啊？你在找谁！”

吴坤从对方的眼睛里明白了现实，大祸临头之感直到这时才升腾上来，他垂下手，茫然地看着这间他曾经在此高谈阔论的小屋。他看到杭得荼向他挥手，仿佛对他叫喊：还不快去找！然后他看着杭得荼推着白夜出去，他也跟着走到门口。风雪之夜使人渺茫，一个人消失在其中，将是那么的轻而易举，他还没有开始寻找就意识到他将不可能找到。回过头来，看着杭家的这些女人。她们沉默地看着他，其中有一个还靠在墙头，显然是为了护住那张古画。她们的神情和动作使他愤怒，他几乎下意识地伸手一抓，一把扯断墙上的另一张。直到跑出大门口，他才想起来，他扯断的正是那张杭得荼临摹复原的陆羽的《唐陆羽茶器》，但他顾不上那些了，他、杭得荼、白夜，他们坐上了同一辆车，在漫天飞雪之中，在1967年大年初一到来的刹那，直冲杭州西郊上天竺山中。

发生了不能控制的事件，吴坤从进入上天竺前二楼的禅房开始，就不可扼制地开始发抖。他走到窗前，看到那根挂下去的绳子，它硬邦邦地挂在那里，被冰雪冻成了一根冰柱。那只已经被打掉了门牙的“死老虎”，就是从这里出山的。但山外还会有什么？他探出头去，仰望天竺山中的天空。雪开始小了，山林可怕地沉默，山林披着孝衣，它是在预示谁的消亡？是杨真他们，还是我吴坤？

赶到这里的人，都分头去搜寻了，连杭得荼带来的人也共同参与了此事。杭得荼是听说爷爷朝九溪方向寻去之后，立刻寻迹而去的，走前还没有忘记过来交代白夜，让她在父亲房中好好地等待，他一定会带回消息的。她那已经有些失态的神情让他不敢再跟她多说什么，但他还是没有忘记走到吴坤面前问了一句：“你呢？”

这是运动开始以来得荼第一次对吴坤产生了恻隐之心，他那不可控制的茫然是他以往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他仿佛对寻找杨真并不积极，仿佛已经看透了这场大搜寻之后的结果，他摇摇头，呆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得荼无法再跟他说什么，他自己也已经到了心急如焚的地步，掉头走到门口，却发现吴坤跟了出来，在楼梯口拦住他，问：“他还活着吗？”

得荼盯着无边的黑夜，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身边站着的这个铁青脸的男人是冰冷的，因为一脸的胡子没有刮去，吴坤比他平时的容颜多出了一分狰狞，他看到了他平时没有看到过的那一面：那种狂怒之下的隐忍，隐忍之下的惶恐，甚至还有惶恐之下的绝望。与他相对的是另一张容颜：杨真先生浮肿的眼皮间射出来的一线光芒，在天竺山的雪夜中喷发出来。杭得荼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原来一个人的力量也可以是那么巨大的，他使另一群人因为他而绝望！因为他使他们无法得逞！他迅速地下了楼梯，不想再见到眼前这被欲望扭曲的面容。

而他，也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到了屋中。可以说，直到现在，吴坤才开始了解这个他本来完全可以称之为岳父的男人，直到他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了，他才真正开始感受到他作为一个人的存在。

他还没有失去忏悔的机会，直到现在他还不算走得太远，他和她还可以有共同的苦难。这种机会总是瞬息即逝的，要意识到它的一去不复返又几乎是当事人不可能做到的，至少吴坤和白夜都没有这种自觉。现在他们处在一间屋子中，仇恨和同情像两股大浪不时击打着他们不堪重负的心。他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想：这是为什么？我为什么爱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因为她毁了自己？他盯着她，像盯着一个陌生人，他想推开她，他想拥抱她，他需要她，他想永远不再看到这样的容颜。他张开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耳语般地几乎无望地问：“告诉我，他到哪里去了？”

他说话时的热气喷到她脸上，因为这个男人的气息、因为焦虑、因为已经无法理清的痛苦和愤懑，她厌恶地别过头去。这厌恶并不是仅仅针对他吴坤的，那里面始终包括着对自己的厌恶：一种可怕的对爱欲的厌恶——如果她的肉体里没有爱欲的魔鬼，大难临头之时，她或许还可以对父亲有所慰藉；我不是应该静悄悄地，像那些净杯品茶的女人一样，无声无为地度过艰难时光吗？是什么原因让我把事情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是什么原因，把我和眼前这个男人绑到了一起？

她的厌恶被他看出来了，但他并没有看出她对她自己的厌恶，他只看到她拒绝他的那部分。他从心底里骤然蹿出了巨大的不可扼制的仇恨，仿佛灵魂里的那扇地狱门一下子打开了，他一下子扼住了她的脖子，咬牙切齿地吼道：“说，他到哪里去了！”

他的声音如此凶猛，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夜半天竺寺，轰隆隆地响起了他的咆哮，但很快又归于沉寂，没有一个人来理会他的怒吼。白夜被他扭过了脸来，现在她不得不正视他——他要干什么？揪头发？劈耳光？大发雷霆？争吵不休，或者干脆大打出手？或者像他从前一样，一把抱住她的腿，跪下来痛哭流涕？或者不理睬她，扬长而去？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甚至连吴坤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作为一个人他竟然还会有那样一面！他扑到门口，嘭的一声，一把关上了门，狠狠地插上。白夜尖叫了一声：你要干什么！话音未落，电灯开关线被吴坤狠狠地一拉弹到半空，屋子里一片黑暗，他抓住她的腰，一把扔到了床上。从这时开始的一切行为，就都是一个恶棍的行为，一个强暴者的行为。她觉察到了不对，开始尖叫起来，只叫了两声，便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嘴巴。她的两只手，被他的一只有力的手拧在了一起，她能够听到黑夜里她的棉袄扣子噗噗噗地弹扯开的声音，她的挣扎仿佛激起了他的更大的狂暴。她被按在床上的时候，甚至连鞋子也没有脱掉。他的肉体令人恶心，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还有能力分辨出，她遇到的是爱，是欲，还是蹂躏。一开始她拼命挣扎，后来她不再反抗，她想，她现在并不是和人在搏斗，因为她面对的完全已经是一只野兽。

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取出她嘴里的堵塞物，她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强烈地咳嗽起来。随着她的咳嗽声，他坐了起来，发出了类似于哭泣的吭哧吭哧的声音。她开了灯，他不再发声，仿佛已经精疲力竭。他体内那种兽性的狂热冲动已经被发泄掉了，现在，那毒蛇一般啮咬着他的恐惧和绝望总算能够被忍耐住了。他哆哆嗦嗦地穿着大衣，一言不发，直到白夜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像是已经恢复了理性，赶快跑上前去顶住了门，问：“你要到哪里去？”

白夜厌恶地轻轻一喝：“走开！”她一下子推开了房门，朝楼下走去。雪大概正是这个时候停止的吧，世界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凝固住了。大门被打开时发出了清晰的声音，白夜轻轻地往前走着，像夜半时分的怨魂。雪扑簌簌地往下掉，像是她痛哭之后的余泣。雪地里有几条长长的脚印，有的伸向城里，有的一直往九溪方向而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翻越天竺山，她要翻过那绿袖长舞的茶山琅珰岭，沿着茶树生长的路线，去寻找她的父亲。

吴坤气急败坏地跟在她后面，苦口婆心地跑前跑后，雪地里被他踏出了深深的雪窝。现在他混乱的头脑开始清晰起来。他不停地开始说：“你可以提出和我离婚，你对我提出什么都可以，但是你现在不可以抛头露面，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这一点，你必须立刻就隐蔽起来。”

白夜站住了，惊异地喘了一口气，她不可能不想到杭得荼，怎么他们竟然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吴坤再一次误解了她的意思，他以为她已经被他说动了，就拽住了她的衣袖，他的两条腿就几乎全部没到路边的雪层里面去了。他说：“你父亲突然失踪，你突然出现，你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白夜想，是啊，这样神秘的联系，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父亲不想见我吗？他们已经登上了山顶。天色已经在洁光雪片中显出晨曦，大雪已停，天放晴了，白夜能够看见夜半行人的脚印，深深浅浅，伸向远方。她想，哪一条脚印是父亲的呢？

吴坤也停住了，站在高处，面对群山雪峰、空旷无人的世界，呼吸着凛冽的仿佛接受过洗礼后的空气，在暗暗的生机之中，他活过来了。他说：“白夜，我知道你的处境，你的事情别人不知道，我都知道。可我不怪你，有时候，我欣赏你的离经叛道。可是你现在应该回去。你放心，你想跟我离婚，这并不难，你会很快如愿以偿的。接下去，也许就该是轮到我做阶下囚了……”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摇摇晃晃地朝来时的方向下山，他对那么多人寻找杨真的举动，根本不感兴趣。在他看来，杨真是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

钱塘江畔，六和塔下，杭家三个男人在此会合。最初的脚印就是在这里真正中断的。江边一块大石头上，放着那本三十年代的《资本论》。正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时节，江上连那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也不见了，也许他随江而去，也许他沉入江底，也许他化作了那驾怒潮来去的素车白马的英雄潮神——而那三个男人在此伫立，亦不知是凭吊，是追怀，还是遥祭。他们的面颊上挂着坚硬的冰水，那是不会流淌下来的男人的泪。

后来他们捧起了放在大石头上的《资本论》，他们打开了扉页，那上面的暗红的字迹使他们心潮起伏。他们仔细地辨读那行字母时，得荼的心为之大跳大恸起来，这是蘸着血书写下来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滔滔钱塘江，正是在此折一大弯，再往东海而去的。那掀起全世界最大浪潮的钱塘江潮，正是在此酝酿而成的。天眼开了，乌云中射出一道强烈而愤怒的光芒，而在雄伟的六和塔与凝重的钱江桥之下，江水发着青光，那是一种像青铜器一般的色泽，它在不动声色地向前流淌，偶尔，从它深处发出了闪闪的白光，瞬息即逝。这三个男人也仿佛不动声色地立在江边，他们也仿佛罩上了江水的青光。

而那边，那边是已经不再繁华的旧时古都，那有人甚嚣尘上有人噤声屏息的省城，那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历史舞台，那依旧像蜘蛛网般的南方的雨巷间，一扇不起眼的后门悄悄地打开，一对少男少女从门里猫着腰出来，看着四周无人，这才伸开手打了个哈欠。大雪铺盖的大地使他们吃了一惊，他们一夜窝在半地下的贮藏室中，从事着他们的神圣使命，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改变了什么。此刻他们的手，已经都让油墨沾黑了。他们相互看了看，指着对方的花鼻子脸，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整整一夜，杭得放和谢爱光都是在假山内的贮藏室里度过。他们的第一份政治宣言已经诞生，静悄悄地叠在假山内煤球筐子后面的小柳条箱里。紧张与危险之后，他们来到了天光下，青春一下子释放出来，他们开始打起了雪仗，从小门内外冲进打出，嘻嘻哈哈的声音，回响在羊坝头杭家的大杂院里。

然后，他们仿佛发现了什么，他们手里捏着雪球，突然站住了。他们回过头去，看见了杭家那些个女人。她们凄楚的容颜令他们吃惊，手里捧着的大雪球，便惶恐而无声地落到地上去了。

第十九章

春天依然到了。1967年春天的茶芽与革命一样蓬勃发展，它们没有因为去年夏天以来的劫难而垂头丧气，革命的人们与被革命的人们，对它也依然保持着同样亲切的心情，仿佛一切都面临着砸烂，茶却超越在了砸烂之上。

在世代事茶的杭家那惊心动魄的风雨小舟中，早早就被社会放逐的小人物杭方越，既进不了中心，也不具备进入中心的素质。连批斗他的时候也大多是陪斗，打他的时候也一样，往往是痛打别人的时候陪打。这个整数后面的零数，就在这个春天，被发配到玉皇山脚下的八卦田中，帮着郊区的贫下中农们种田。

正是油菜花开的季节，方越挑着一担粪，一边在阡陌上行走着，一边还有雅兴看看玉皇山。单位里现在也不再让他研究什么青瓷越瓷了，可他们，主要是那个占了他房间的年轻造反派又不想让他回来。恰好人家环卫所的环卫工人们要造反，紧急向有知识分子的单位呼吁，要一批知识分子的牛鬼蛇神来替他们倒马桶，条件是知识越多越好，越多越配倒马桶。这一下子，杭州城里各个有知识分子的单位就找了一批出国归来的、懂三国外语的、弹钢琴的、动手术刀的、世代书香门第的、教书的、唱歌的，方越和他们一比，知识竟然还不算多，凑合着一起就发配过来。半年之后业务发展，一条龙服务，干脆让他们把粪便直接送到地头田边去。方越负责的就是这里，杭州城南山脚下。

天气很好，空气中浮动着游丝，方越干一会儿活，就朝玉皇山仰头望一会儿。春天，站在玉皇山上往下看，能够看到这八卦田。看上去它很有些古怪，像是一个神秘的大棋盘。老杭州人都知道这是南宋时的籍田，是用八卦爻画沟塍，环布成象，用金黄的油菜花镶嵌成的边，里面的青菜杭人叫做油冬儿菜，那可真是长得像碧玉一般的绿。

八卦田当然也是四旧，小将们也不是没有来造过反。但造八卦田的反实在太累，不像砸那些佛像，一锤子的买卖，这里可够你挖十天半个月的土，不划算。杭州人把算计叫做“背”，小将们背一背，背不过来，就胡乱挖了几个洞，走人了，方越他们这些牛鬼蛇神这才有了一个继续劳动改造的场所。

方越喜欢这里，杭州城虽三面环山，但惟有南边一带对他最有吸引力，他总能在那里找到一些有关官窑的蛛丝马迹。手握粪勺干活时，他不时地放下粪勺，跑到前方被粪浇湿的那块地上，捡起一些被打湿后发出光亮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石头，有时候是水泥，有时候也会是瓷片，但绝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他手握粪勺，再一次眺望南山，他一直就有一种预感，认为陶瓷史上数百年未解的一个谜——修内司窑窑址，就在眼前。他所能看到的这片山间。

和杭家的大多数人不一样，他们是品茶，他杭方越却是品茶具。但他真正决定把研究瓷器作为自己的一生的选择，还是因为某一个偶然的机会，在花木深房帮助义父整理爷爷杭天醉的遗物时产生的。

爷爷的遗物其实已经不多了，在那不多的东西中，一把旧折扇引起了他的兴趣，折扇的一面画着一个品茗的白衣秀士，坐在江边品茶，天上一轮皓月，但那茶杯明显地就不是紫砂壶。折扇另一面是一幅字，上书杜毓的《荈赋》，全文并不长，但方越看得很吃力：

灵山惟岳，奇产所钟。厥生荈草，弥谷被岗。承丰壤之滋润，受甘露之霄降。月惟初如秋，农功少修，结偶同旅，是采是求。水则砥方之注，挹彼清流。器择陶简，出自东隅。酌之以匏，取式公刘。惟兹初成，沫沉华浮。焕如积雪，晔如春敷。

方越的古文根底并不好，这和他几乎没怎么受过完整的传统文化教育有关，但他明显地就对这段文字表现出浓烈的兴趣。他请嘉和帮他解释这段文字。

正是这一篇古文让方越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他由此而知道，在那高峻的中岳嵩山上，长着满山遍野的茶树。一群一千五百多年前的文人，结伴而行，到山中去采摘与品尝它们。煮茶的水呢，是要用山间流淌下来的清流的；煮茶的器具呢，要用上好窑灶，还要用越瓷的茶具。用瓢来斟茶，这规矩是从公刘那里学来的。这个公刘是个了不起的人，是古代周族的领袖，他率领着周族迁居并发展了农业，开创了周代的历史。这样把茶煮好了之后，茶渣就沉在了下面，而茶的精华，就浮在了上面。那时候的茶啊，看上去明亮得像积雪，灿烂得就如春花一样美丽呢。

嘉和讲述这一段内容时平平静静，但方越却听得如醉如痴，他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茶是可以这样来吃的。他不解地问：“父亲，我不明白，我们喝的茶，颜色应该是绿的啊，怎么杜毓却说它是明亮得像积雪一样的呢？难道古代的茶是白色的吗？”

嘉和笑了起来，说：“你让我想起我小的时光，我也是和你一式一样地问过我的父亲，他说，你自己看书想去吧。”他看到方越一时着急的模样，才说，“这个也不难，我告诉你就是。茶嘛，古代的人跟我们是不一个吃法的。他们是要把茶弄碎了，跟其他东西拌在一起做成了茶饼，喏，就是现在的砖茶那种紧压茶。等到要吃的时候，还要再把它们弄碎，用茶碾子碾，也就是现在中药店里的那种药碾子的样子。碾成了白色的粉末，再煮，煮好了，白花花的一层在上面，好看得很。一次煮好了，也就是盛个四五碗，大家喝，要是水掺得太多了，就不好喝了。这种品茶弄到后来，就开始斗茶了，看谁的茶越白越好了。喏，下城区孩儿巷里住着的陆游，就是写‘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那个陆游，下面还有两句诗，写的就是斗茶：‘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这个分茶，就是斗茶啊。”

方越还是好奇，问为什么今天的人不斗茶了呢？父亲的回答让他心服口服，父亲说，喝茶要又简单又好喝才行，因为说到底，这是老百姓的饮料，不是人参白木耳，富贵人家只管掉头翻身玩花样。比如这样喝茶，喝到宋朝人手里，皇帝都是品茶高手，品茶倒是品出精来了，但茶农可是苦死了，玩物丧志，国家也亡了一半了。所以到了明朝朱元璋手里，下了一道命令，从此宫廷里不进紧压茶，统统都进我们现在喝的这种散茶了。所谓唐煮宋点明冲泡，说的就是这个过程。

听到这里，方越突然恍然大悟，说：“我现在晓得，为什么天目盏的茶碗大多是黑的，碗面那么斗笠形的了。你听我说有没有道理。因为那时候崇尚茶要白色，所以碗要黑，碗面要大，这样白色才衬得出来。后来喝我们现在这种样子的茶了，茶要绿了，所以青瓷白瓷就吃香了，你说是不是？”

方越的不大的眼睛机智地闪着光芒，让嘉和看了突然心疼。方越越长越像他的亲生父亲，但他身上并没有父亲的油滑和卖弄，这孩子是忘忧从火坑里救出来的啊，是他杭嘉和的亲骨肉。他搂住了方越的肩，说：“放暑假的时候，我带你到处去走走。”

方越能说得明白，烧一辈子窑，这个最初的决心，是在曹娥江的那一段江面上产生的吗？那年夏天，义父嘉和带着他游历了一次浙东。他们去了上林湖，那里的原始青瓷片随处可捡；他们沿着曹娥江走，到了上虞那越瓷的发祥地。在余姚，他们甚至还去了一趟瀑布山，正是在那里他第一次听说了丹丘子这个名字——汉代余姚人虞洪上山采茶，遇见了一位道士，牵着三头青牛。那个道士把他引到了瀑布山，对他说，我啊，就是有名的仙人丹丘子，听说你很会煮茶，就常常想能不能让你煮一些茶给我尝尝。现在我告诉你，这山里头有大茶，你可以进去采摘。不过你得答应，以后有了多余的茶，别忘了给我一些。果然，虞洪从此以后就采到了大茶。以后他就用茶对丹丘子进行祭祀。

他们是在那个名叫河姆渡的村子里喝过了好茶再进山的，但他们并没有遇到丹丘子。随后他们又去了上虞三界茶场，这就是当年抗战时期吴觉农先生办的抗日茶场啊。方越说：父亲，吴觉农先生就是今天的丹丘子吧。父亲想了想，却说：丹丘子是仙人啊。方越又说：我不过是一个比喻，吴觉农先生也是指引你们茶人怎么得到好茶的，和丹丘子一样。嘉和点点头说：这个我知道。但还是不要这样说更好，要学会不说。

方越没有在那一次游历中学会不说，这是他遭难的原因之一。但他在那一次游历中得益亦匪浅，其中曹娥庙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它那规模宏大和壮丽辉煌，它那众多雕刻名人书赠的匾额楹联，它那些石柱、桁、梁、轩和石板，还有那千年中国第一字谜的“黄绢幼妇外孙齑臼”，给了他强大的冲击力，但他吸纳最多的还是有关越瓷的知识。正是从义父的老朋友们那里，方越第一次知道舜曾经避难于上虞，并在那里做陶灶制陶；他也由此知道，那里的小仙坛东汉青瓷窑的瓷片证明了它们已经达到了现代日用瓷器标准，是成熟瓷器的发源地，也是中国青瓷的发源地。巨大的献身热情正是此时萌生的，他拒绝了母亲的建议：让他转道香港去美国继承遗产。高三学生杭方越游历归来，心里塞得满满的，关于对祖国山河的热爱，对表现在越瓷上的美的热爱，以及因为孝女曹娥的刺激而愈加深刻体会到的对杭家亲人们的热爱，这众多的来自不同角度的爱，促使他向美国发了一封豪情万丈的信之后，就报考了美院的工艺美术系。

他非常清楚那一次出行的意义，那就是义父的无言教诲。在短短的大学时代，他理清了越瓷发展的脉络：越窑自东汉创瓷，至孙吴、两晋出现了第一次高潮，杜毓当年在山中煮茶所用的东瓯，应该就是这时候的越瓷吧。到了南朝和隋代，越瓷面临着第一次的短暂低落。但是不要紧，因为伟大的圣唐时代到了，第二次大发展的时代到了。至于五代吴越国，为了保境安民，把越瓷作为向中原纳贡的重要特产，因其特殊的历史地位而繁荣，并一直延续到宋代初年。然后，它就不可遏止地衰落下去了。

方越没有在不可遏止面前停止步伐，即使他被划为右派发配到龙泉山中去之后，这种爱也没有结束。他在哥窑弟窑的所在地、当地人称之为大窑的地方一待多年，那遍地的碎青瓷片使他欣喜若狂。啊，哥窑，那胎薄质坚、釉层饱满、色泽静穆的哥窑，它的粉青、翠青、灰青和蟹壳青，它的冰裂纹、蟹爪纹、牛毛纹和鱼子纹，它的紫口铁足，是怎样地让他欣喜若狂；还有弟窑，它的滋润的粉青酷似美玉，它那晶莹的梅子青宛若翡翠，那是陶瓷艺人最高的艺术境界啊，那样的美，难道不是难以企及的吗？

接着便是官窑了。真是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啊。这世界碎纹艺术釉瓷的鼻祖，让人叹为观止。那独特的胎薄釉厚，那创造性的开片和紫口铁足，那深刻展示宋代哲理的简约的造型和线条，方越看到这些宝贝，就会眼睛发直。

和中国许多传统的工艺大师一样，因为心无旁骛，他的技艺在他的那个领域里越来越精深，而对别的事情却越来越隔膜。那种对命运执著的怀疑精神、辨析能力、形而上的思考，原本正是他们杭家男人的内在精神资质，方越却很少涉及这个领域，因此避开了精神领域里的一个个重大的暗礁。职业给了他另一种狂热。即使是现在，沦落到最底层了，他的脑子转来转去，转到后来，又回到了他的瓷器上。他呆呆地望着南山出神地想：那修内司窑，到底是在哪一片山林之中呢？

一个女人扭着屁股向他的方向走来。走走停停，那样子很是古怪。方越能够感觉到她的样子像谁，但他没有往细里想。实际上方越是很喜欢女人的，这仿佛是画家艺术家的职业习惯，但他确实也已经好几年没和女人打什么交道了。妻子死后数年，刚刚缓过一口气，准备考虑续弦的问题呢，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他出神地看着那女人在春天原野里的身影，女人穿着一件阴丹士林蓝的大襟衣衫，下面是一条差不多颜色的蓝裤子，整个人的样子，就像一只正在向他走来的祭蓝葫芦形瓷瓶。这年头还能看到这样的线条，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他正想入非非呢，就见那祭蓝葫芦瓶喊开了：“喂，你是不是方越，喂，杭方越，杭方越，要死啦，我到处找你，山上都爬过一圈，你快过来，你快过来，你阿爹叫我一定寻着你，啊哟皇天，我总算寻到你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嘉和开始害怕听到来彩的尖嗓子，害怕听到她那高亢的一声：杭家门里——电话！他知道这样是不公正的，她甚至连一个传递消息的人也算不上，她只能算是一个传递消息的工具。如果那些消息是不幸的、悲哀的，那和来彩有什么关系呢？

昨天夜里得放突然打电话来，嘉和心里一惊，就叫叶子去接。电话是得放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故作镇静，说是嘉平爷爷在牛棚门口的大操场扫院子呢，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块飞砖，从墙那头飞来，不偏不倚，就砸在爷爷后脑勺上，当场就把爷爷给打倒在地。医生看了，要求病人卧床休息。造反派想了想，还是把这个花岗岩脑袋推出去了事。他们心里或许还暗暗赞许那个放暗箭扔飞砖的家伙，帮他们做了一件好事。这些天来他们对付这个老家伙可把他们气坏了。

直到这时候，革命群众才发现杭嘉平这个人很怪：他不是共产党，挨不上党内走资派的边；也不是国民党，挨不上台湾反共老手的边；他甚至连个民主党派都不是，说他和共产党没有同心同德，更挂不上号；且也没有资产，和资本家没什么关系；他是一个无党派人士，你又不能说他不革命，因为他几乎可以说是从十七八岁就开始革命了，中国人民解放事业中所有的进步事情他都参加了，你说该把这个哪头不落实的老家伙靠到哪里去呢？造反派们总觉得太便宜了他，可再想一个什么整他的办法还有待于研究。正琢磨呢，墙外飞来横祸，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叶子接到这个电话，回到家中，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就开始收拾东西，一边说：“迎霜看家，我们先一起去一趟马坡巷，到那里再看是你留下还是我留下。”嘉和吃惊地看了一眼妻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叶子突然一下子挺拔了许多，甚至人也高出了一截。她说话的口气也变了，点石成金般的，她自己也没有感觉到，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她还是嘉平妻子时的神情了。

在马坡巷，得放已经把爷爷接了回来。从前那两间朝北的小房间，现在成了祖孙两个的栖息地。嘉平躺在得放的小床上，面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他们来了，还摇着手说：“不要慌不要慌，我那是吓吓他们，找个理由好回家的，那么敲一下哪里就敲出祸水来了。要那么容易出事，我这一年老早死过去一百次了。”

嘉和坐下来，看着弟弟的脸色说：“还好还好，我倒真给你吓一跳。你先不要动，我们想想，接下去怎么办？”

两兄弟在商量着怎么办的时候，叶子麻利地走到了另一间屋子，铺床，打扫屋子。这是她第一次到嘉平家里来，但她熟门熟路，像个在这里居住过几十年的主妇。她先是到厨房里烧好了开水，喂嘉平吃药，然后和嘉和一起扶着嘉平回到他的那个小房间。她甚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装上一个窗帘，还有一盏台灯。女人啊，就是生活。三个男人默默地看着这个女人在忙碌，那种心惊肉跳的、手忙脚乱的哆嗦，仿佛意识到灾难太大只有责无旁贷地挑起，竟神奇地消失了。

嘉平的小床旁放着一张躺椅，叶子点点它说：“谁守夜谁就躺在这里。”

嘉平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没事情，让得放守夜就可以了。”

嘉和连忙说：“夜是一定要守的，哪怕装装样子也要装的。这次既然回来了，就要想办法不再回去。”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决心很强。

“那你看谁留下来呢？”叶子问。

嘉和想了想，其实他出羊坝头门的时候就想好了，只是他不想那么快地就把自己的主张说出来，他不愿意让嘉平和叶子有任何的尴尬，他要让这件事情做得天经地义，看起来也天经地义。他掏出一个信封，交给叶子，说：“这个月的工资，你们先拿去用。我想想还是你在这里守好一些，顺便好给他们做一点吃的。我们单位里也是三日两头地找我，他们造反，茶又不造反，生出来要摘，摘下来要评，评茶的人造反去了，寻来寻去还是寻到我。我到这里来，他们找不到我，也是一个麻烦，你们看呢？”他又露出多年来的语言习惯：征询意见。

杭家人都知道，当大哥嘉和说“你们看呢”的时候，也就是说“就这么定了吧”。嘉平没有再说话，看着大哥，眼睛里的神情，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知道。

叶子把嘉和送出小门口的时候，正是春风拂面的夜，天上一轮残月，细细弯弯，几粒疏星，粗盐一般，撒在两旁。叶子摸了摸嘉和的袖口，说：“回去添一件衣裳，夜里头凉的。”嘉和笑笑说：“几步路就到了，别担心。”叶子说：“这倒也是。”她站着不走，嘉和就知道她还有话说，也站着不走。突然叶子叫了一声：“大哥……”就不说下去了。嘉和先是暗暗吃惊，多少年叶子没有这样称呼他了，再一看叶子还是不说话，就有些急了，说：“你看你你看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你看你这个人，啊？”叶子什么也没说，突然发出一个久违的声音，嘉和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竟然是一句标准的日语，“谢谢你”的意思。

嘉和醒了过来，他突然意识到叶子是一个日本女人啊，一个日本人啊。他这么多年来，几乎已经把这一条彻底忘记了。在他的眼里，叶子已经是一个杭州弄堂里的标准的江南女人了。他轻轻地抬起手来，擦着叶子的眼泪，说：“你要做的事情都是我要做的，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我们三个人也是一个人。你懂不懂？啊，我的话你要往心里头去，你要相信我。”

但是杭嘉和并没有能够很快实现自己的诺言，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听到了来彩的尖嗓子：杭家门里——电话——她的声音简直像利剑一般直插进他的胸膛，他害怕这不祥的声音，预感到不幸比不幸降临还要使人感到不幸。迎霜看到爷爷呆呆的神情，吓得自己先就打了一个寒战，问：“爷爷，你怎么啦？”

嘉和首先就想到，会不会嘉平出什么意外了？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迎霜，你去帮爷爷接个电话好不好？”

迎霜放下正在吃的泡饭，就朝巷口跑去。嘉和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也跟着跑了出去，三步两步就超过了迎霜。电话却出人意料之外，那一头也是一个哭哭泣泣的女人的声音，但不是叶子，却是个长途电话，是得荼的养母茶女打来的电话，说方越的儿子杭窑，作为反革命被抓起来了。

一听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嘉和眼前几乎一团焰火爆炸，他立刻想会不会弄错了，连忙压低了声音问：“你弄清楚，你说谁反革命？窑窑，他几岁？”

那边的声音显然已经急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说：“窑窑八岁了，不算小了，我们这里还有六岁的反革命呢！你快想想办法怎么弄吧。我自己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不牵连你们已经算天保佑了，你快想想办法吧。”

嘉和连忙又安慰她。

原来杭窑从龙泉山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烧制好的胸像，一直就放在壁龛里，也没有人去问过那是谁。谁知前天一个邻居来串门偏偏就看到了，也是多嘴问了一句那是谁啊，正在打弹子玩的窑窑神秘地笑了，说：“那是谁你还看不出来啊。”

“那到底是谁啊？”那人好奇，又问。

“伟大领袖毛主席啊，你怎么连毛主席也不认识了？”

那人还真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笑得肚子真叫痛。原来这尊像，不点破，谁也不知道那是谁，一旦点破了，越看越像毛主席。这个漫画般的毛主席胸像把那邻居笑得直在地上打滚，一边喘着气问：“这是……哎呀谁让……你那么……我的妈呀……让你做出……来的啊？”

窑窑理直气壮地说：“我自己呀，大人烧窑的时候，我自己捏了一个毛主席，我自己把他烧出来的啊。”

小小的村子并不大，一会儿就来了不少参观毛主席胸像的人，一个个捧着肚子笑回去，再作宣传。终于，公社的民兵们来了，造反派也来了，看了胸像，铁证如山，背起窑窑就跑，立刻就扔进拘留所。像他那样的小难友，还真不少呢。县里也不知道该把这些个小反革命怎么处理，往省里一请示，过几天就送到杭州来等待发落。

杭嘉和一下子头脑清醒过来，说：“你别急，我今天就赶到，你等着，叫窑窑别慌，爷爷今天就到。别的事情我到了再说。”

放下电话机，见身边正好无人，他拱起双手，对来彩作了一揖，说：“来嫂子，家里出天大的事情了，你无论如何要帮我一忙，帮我立刻找到方越，只说一句话，万一有人问他儿子的事情，让他说，他儿子做的事情，他一点也不知道，拜托拜托，拜托拜托。”他一连说了四个拜托，把来彩的眼泪都拜托出来了。二话不说，托人代管了电话亭，就直奔南山而去。

这头嘉和回到家中，又对迎霜说：“奶奶不在，你就是家里的女主人，你就是一家之主。现在到你爷爷那里去告诉他们，我要到窑窑那里去一趟，去去就来，叫他们别着急，有什么事情可以找布朗叔叔。我现在要先去得荼哥哥那里一趟，他还有要紧事情做呢。大爷爷讲的话，一句也不要对外人说，听到了没有？”

迎霜连连点头，但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大爷爷已经奔出门去，他走得那个快啊，无声地，就像风从水上飘过去一样，转眼间就不见了。

嘉和、得荼祖孙两个到茶院公社的最后一站路，是划着乌篷船赶去的。日子仿佛偏偏要和时局对着干，革命形势发展得越快，生活就越过得一成不变，同样的茅草房，同样的小石桥，同样的牛耕田，同样的小木船，不同的只是越发破旧罢了。船儿慢悠悠，嘉和得荼祖孙两个心急如焚，眼看着小船驶过通向烈士墓的小路——当地政府在茶园内专门修了一个烈士墓，隔着茶园新抽的茶芽枝条，还能够看到拱起的青冢，祖孙两个相互对了一眼，嘉和说：“等事情办好了再回来扫墓吧。”

窑窑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只当杭州爷爷接他回杭州，能够看到爸爸了，心里一下子就欢喜得把小反革命这件事情也给忘记掉了。在茶园里对着烈士墓鞠了一躬，就开始东张西望地捉蝴蝶，撩蜻蜓，又去采了那嫩茶叶塞进嘴里，一个劲地叫着，茶叶好摘了，茶叶好摘了。

嘉和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在他手里捧着的这个牛皮纸袋上，刚才那个治保干部专门交给他的。当时他已经背着窑窑走出那个临时的拘留所了，治保干部突然捧着这么个牛皮纸口袋冲了上来，他示意让窑窑先下来，然后把牛皮纸袋交给嘉和，一边说捧好捧好。嘉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刚要问突然明白了，把口袋捧在手里就朝那人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嘉和看孙子开心地跑远了，猛然把那扎紧的纸袋往青石碑上一砸，里面的东西立刻就碎了，滑到了碑脚下。得荼先是吃一惊，继而恍然大悟，赶快上前一步，想把纸袋里的陶片倒出来碾碎，被爷爷一把抢过，说要到河边洗手。得荼不由分说地取过纸袋就往墓后面的那条通小河的石阶走去。石阶边正好没人，得荼借着洗手，就把那纸袋里的碎陶片全都撒向了河中心，刹那间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得荼并没有马上走回墓地，他在小河边站了一会儿，这里很安静，他也想使自己焦虑的心情有所缓解。有许多心事埋在心里不能说，有些事情还非常大。两个月来杭城出现了一些内容非常出格的传单，表面上看是针对血统论的，而有心人却看出了其中的矛头，那文笔不由得就让杭得荼想起他的弟弟得放。前些天回家，偶然从花木深房前的假山旁看到得放，还有他的亲密战友谢爱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姑娘。她看到他时明显地脸红了，不是害羞而是某种程度上的紧张与不安。他们手上都有油墨，他看着他们期期艾艾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当时他就想，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和他们谈一次。此刻，站在这宁静的小河旁，这种心情更加急迫了。

感觉到后面有人，回头一看是爷爷。祖孙两个慢慢地走上了台阶，重新走到了烈士墓前。往年清明，总会有一些学校机关到这里来献上些花圈的，也许因为今年革命要紧，没有花圈了。作为烈士家属，嘉和觉得很正常，去年夏天以来，有不少墓还被人挖了呢。像杭忆和楚卿这样验明正身之后还是革命烈士，还能够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嘉和已经很欣慰了。他这么想着，一边摘了一些抽得特别高的嫩茶枝，做了个茶花圈，放在石碑下，祖孙两个有了一番短短的墓前对话。

“听说吴坤已经出来的事情吗？”

得荼的手指一边下意识地摸着父亲在石碑上的名字，一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姑姑告诉你的吧。”

嘉和摇摇头说：“吴坤来找过我了。”

这才真正让得荼吃了一惊，细长眼睛都瞪圆了，盯着爷爷，嘴微微张着。吴坤是杨真失踪之后立即就被隔离审查的，白夜心力交瘁，从天竺山下来就住进了医院，出院那天做常规检查，连她本人在内的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她怀孕了。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问这是怎么回事，甚至一开始谁也不敢告诉得荼。这个消息最后还是由白夜自己告诉得荼。

事情并不像杭家女人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得荼面色惨白，但神情始终保持着镇静，他冷静地问，接下去她有什么打算。白夜说，在她回北方的时候，吴坤已经把她的户口转到杭州，她想跟盼姑姑一起到龙井山中去教书。得荼想了想，说这是个好主意，有盼姑姑照顾她，大家都放心。白夜又说，她不想再见到他了，无论是他，还是吴坤，她都不再想见到了。

得荼听了这话，没什么表情，但额角的汗一下子渗了出来。耳边嗡嗡地响着，嘴却机械地说，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我尊重你的意见。这么说着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说：“你知道我很忙，恐怕不能送你进山了，以后我也可能会越来越忙，身不由己……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你……我……”他说不下去了，便要去开门，手捏着门把好几次打滑，白夜站起来给他开了门。他笑着，她也笑着，但彼此的目光都不敢正视。他的嘴角可笑地抽搐起来，眼镜片模糊着，他几乎是摸出门去的。他和她都没有提及孩子的父亲。对得荼而言，这几乎可以说是一个血淋淋的话题——一位与他有深厚关系的老人消失了，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生命却开始萌发，而他们都是通过她向他展示的。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痛苦就在这样的隐秘的持续不断的心灵拷问中打成了死结。

嘉和看出了孙子的惊异，但他不想再回避这个话题，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机会和得荼在一起说说话了。杨真的失踪事件，给了吴坤派沉重打击，反过来说，当然也就给了杭派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不管得荼愿不愿意再招兵买马，扩展队伍，反正他已经被推上了那个位置。他想抽身重新再做逍遥派，那几乎是个幻想。仅仅大半年时间，他和吴坤的位置就奇迹般地换了个个儿。严格意义上说甚至还不能说是换个儿，得荼杀出来之前还是一个普通群众，而吴坤打下去之后却真正成了一个楚囚。

这正是嘉和日夜担心的地方：孙子越来越离开了自己的本性，他在干什么，他要干什么？他眼看着孙子一天比一天地粗糙起来，这种粗糙甚至能够从体内渗透出来，显现在表皮上。他讲话的声音，他的动作举止，甚至他的眼神，都变得非常洗练明快。偶尔回家，喝着粗茶，他的声音也开始喝得很响。这十来年他们杭家平日里也是喝粗茶的，但把粗茶喝细了，正是他们还能够保留下来的不多的生活方式之一。现在，这种样式开始从得荼身上退去了。所以他想他要和他好好地谈一谈。他说：“吴坤放出来了，听说审查结果他没什么问题，这事你比我清楚。我也不喜欢吴坤这个人，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心里没底，可你对他的那一套我也不喜欢。”

得荼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不打算也无法和爷爷解释什么。爷爷继续说着他其实并不想听到的信息：“吴坤来找我了，他说他已经去过白夜那里，她怀孕了，他向我打听，谁是这孩子的父亲？”

得荼终于忍不住了，放下一直按在墓碑上的手，抓住自己的胸口问：“难道你也以为是我？”

嘉和看着孙子，孙子突然闭上了眼睛，然后，眼泪细细地从镜片后面流下来。他几乎已经记不得孙子什么时候流过眼泪了，这使他难过得透不过气来。就在此时，隔着摇曳不停的茶叶新梢，他看到了远远驶来的囚车，他还看见窑窑在欢呼跳跃，一边叫着：“车来了，车来了！”他摇了摇头，说：“好了，不提这个事情了……”

上了囚车的窑窑快活得简直就像一只嗡嗡乱飞的大蜜蜂，他高兴死了，因为他已经忘记了什么是坐汽车的滋味。囚车里很暗，两个小窗子用铁栅栏框死了，外面的春光就像拉洋片似的从他的小眼睛面前拉过。他把脸贴在铁栏杆上，一会儿冲到这头，一会儿冲到那头，目光贪婪地望着外面广大的天空和田野，一会儿突然跳了起来，叫道，鸟儿啊鸟儿啊，飞啊飞——这么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一切都是爷爷给他带来的，扑上去抱住爷爷的腿，把小脸贴在爷爷的膝盖上，问：“爷爷，我们是不是真的去杭州，是不是真的去杭州，爷爷？”

嘉和靠在囚车的角落里，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孙子，由着他一会儿冲过来一会儿拉开去。得荼坐到前面去了，嘉和坚持要坐在后面陪这个最小的孙子。窑窑远远说不上脱离灾难，一到杭州，他就要被关进由孔庙改造成的临时拘留所。要把窑窑真正弄出来，还有一番周折。嘉和想，要是现在能够由我来代孩子坐牢，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是的，如果现在上苍能够帮助他杭嘉和实现一个最大的愿望，那么这个愿望就是代孙子坐牢。

窑窑一直贪婪地盯着窗外，两个小时之后，路边的房子开始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他高兴地叫了起来：杭州到了，杭州就要到了！

第二十章

杭得荼在杭嘉湖平原父母亲烈士墓前，那条平静的小河旁的不祥预感果然应验了，杭家又一个青年陷入了这场革命的政治险境。

这一天傍晚，对小布朗而言，乃是他在杭州生活的最后一个安详之夜了，因为那一天他是与茶在一起的，他第一次作为评茶师的助手，进入厂部的评茶室。茶叶并不好，连小布朗这样对龙井绿茶没有什么特别研究的人也看出来了，这是一些低次茶，最多也就在七级上下。这些年来持续不断的大干快上，已经使茶叶产量整整翻了一番，但它却是以改制炒青茶、增加粗老茶、减少优质龙井茶为代价的。布朗想，怎么他在茶厂里，却总是看不到小撮着伯伯悄悄塞给嘉和大舅的那些扁平光滑呈糙米色的茶呢，那一两二两的，远胜过这里堆放的一麻袋两麻袋。刚到杭州时布朗对龙井绿茶一无所知，现在凭眼力就能分出好坏来了。但比起大舅来他依然属于茶盲。在他看来，那精美的龙井茶就是谢爱光，那粗糙的，自然就是翁采茶了。

尽管茶不好，但依然少不了看干茶，嗅、摸、开汤，看色、闻香、细品那一系列评品的过程。干这些活布朗是走不到前面去的，他提着一个水壶绕来绕去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些评茶师一本正经地品论。那些评茶的人们刚才还在会场里互相指着鼻子大辩论，对骂，有的低着头挨斗，有的揪着对方的衣领给他来喷气式，这一会儿却都穿上白大褂，戴着白帽子，一人一杯茶，一起低下头看，一起压着杯盖晃荡晃荡摇出那香气来闻，一起含着那茶水在嘴里，眼睛朝天，像漱口那样发出一种只有评茶师才会发出的奇怪的声音，然后眨巴眨巴眼睛，说：七级吧，我看七级也就差不多了。

这时候牛鬼蛇神啊，造反派啊，走资派啊，历史反革命啊，大家在茶上的感觉也不知为什么都会那么相似，即便有分歧，也就在那左右间小小摇晃一下。那一霎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建设和劳作的日常岁月。要不是小布朗这时候出去冲开水，看到门口墙根上靠着的那些大牌子、那些大牌子上的打着叉叉的名字，真不能想到，下一场批斗会还在等着他们呢。

小布朗很喜欢这种庄严的劳动，实际上他依然是一个勤杂工，但他觉得这活儿很有权威性。他手里提着个水壶一本正经地走来走去，总算找到了一种正在干正事的感觉，和铲煤球到底不一样。就那么出出进进地弄了大半天了，依然兴趣盎然。就在他最后一次走出工作间取水的时候，他拎着水壶的手僵住了，落日的余晖中，他看到了那个小兔子一样担惊受怕的姑娘，她站在前面树阴底下，半个身子从树后探出来，看见他就一个劲地招手，却不走过来。他着了魔似的拎着个水壶就朝她走去，屋子里的人叫着：水呢，水怎么还不来？他就根本听不见了。

谢爱光本来是应该去找杭得放的，但她的脚一拐，却找到了杭布朗，骤然发生的事件把她吓坏了。几个月来，她一直和得放秘密地进行宣传工作。他们散发的关于出身论思考的传单，已经在杭州城里掀起不大不小的风浪。这些文章大都是从北京传过来的，在本质上是拥护革命的，只是对革命中发生的种种不可理解之事提出自己的见解。一开始他们也可以不必做得那么隐秘，但得放和她都更喜欢目前这种地下工作者一般的状态。后来他们才开始发现他们的地下状态是绝对必要的了，因为专政机关已经开始追查这些宣传品，甚至被列入了反动传单，予以查禁。杭得放怎么可能被一个查禁就吓倒了呢，他们越查禁，他就越要行动。他们窝在假山内的地下室里，像两只鼹鼠在烛光下互相鼓励，他握着她的手，双眼炯炯有神，问：“你害怕吗？”

谢爱光那秋水一般的眼睛也放出了钢铁般的光泽，她也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和你在一起，我就有为真理献身的勇气。”

是的，只要和这位眉间一粒红痣的美少年在一起，谢爱光就无所畏惧。然而一旦离开他，她就胆战心惊，她就又变成当初那个多愁善感、身世不幸的江南少女。看来杭得放并不是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每次外出发传单，他都和她在一起，今天是惟一例外的一次，他被爷爷的意外事故拖住了。原本他们说定了到农业大学去散发张贴传单，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吴坤派重新崛起，在农大召开誓师大会。吴派是杭城著名的出身论的坚定维护者，得放就专门针对他本人的出身写了一篇文章，来说明这个观点的谬误。他用的完全是反诘的口气，把吴坤的脚底板一直挖到他叔伯爷爷吴升那里，最后反问：照吴派“老子反动儿混蛋”的逻辑，那吴坤本人不就应该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混蛋吗？我们不妨问一问他本人，他承认自己是一个大混蛋吗？如果他有勇气承认，那么他的追随者也愿意追随一个大混蛋去做小混蛋吗？如果他们也愿意追随他做小混蛋，那么，所谓的革命造反的吴派组织，不就是一个混蛋组织吗？而一个混蛋组织，又怎么可能是一个革命者的组织呢？怎么配在这样风云际会的革命时代粉墨登场呢？

这份传单，只有交给谢爱光去单独完成了。她答应得也很豪爽，让得放放下心来。但问题是她一到现场就抓瞎了，绕来绕去怎么也下不了手，最后也不知怎么搞的，竟然绕到了女厕所里。一到那里她才发现什么叫冤家路窄，整一个房子里竟然就让她碰上了赵争争一个人。赵争争并不认识她，而谢爱光却听到她的名字都会谈虎色变。可以说吴坤的这一次重新出山，有她赵争争的一大半功劳，吴坤对她自然感激涕零，所以目前她的气焰正盛，看上去她的鼻孔眼睛嘴巴里都仿佛在喷火。谢爱光偷偷地看着，看着看着越看越怕，越看越怕，一边系裤子一边就往外走，走出门口几分钟之后才清醒过来，一下子吓得目瞪口呆——她把那只放传单的绣有“为人民服务”的军包，丢在厕所里了。她刚要回头去取，就见赵争争从厕所里出来，肩上就挎着那只包。爱光闪到树后，心尖子拎到了喉咙口，是去向她要，还是躲开？她思想激烈地斗争，手心额角全是汗，脑袋里一片空白。再缓过神来，赵争争已经走回了她那个革命斗争的大本营。谢爱光几乎要虚脱了，怎么办？她几乎是失神地、下意识地走到了小布朗的茶厂，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之后，她一屁股坐在树下，就站不起来了。

小布朗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爱光了，他可不能看到女孩子遭这样的罪，胸脯一拍，说：“什么鸟事把你难成这样？看你布朗哥哥给你跑一趟，立马摆平。”话毕，拖过大舅给他买的自行车，一把拎起那爱光，把她架到后座上坐好，嗖的一声，就飞出茶厂。他身上还穿着工作用的白大褂，脸上甚至还戴着个大白口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医生呢。

这一路上杭布朗是又拍胸脯又说大话，也没见他歇了嘴，不一会儿就到了农大的校址华家池。进了校门，先让那谢爱光去探探风，然后再作打算。谁知没过几分钟爱光就慌慌张张回来，轻声道：“赵争争她又上厕所，一会儿就出来，喏喏喏，就在那前面，就在那前面，树林子后面，那条路很偏僻的，啊，她出来了，一个人。她出来了，背上那个包就是我的，她干什么老往厕所跑，她是不是想逮我！”一边说着就一边往外跑，直怕那赵争争眼尖看到她。

应该说这时候的杭布朗要干什么，心里是很盲目的，今天横空里杀出一个谢爱光，把多情的布朗心搅乱了。也是忙中生乱，他横冲直撞地驶向赵争争，偏偏那自行车的刹车突然失灵，布朗是想擦过赵争争身边时来一个海底捞月，抢过此包就跑的，谁知绕过树林子，真擦过赵争争身边时非但没刹住车，还把那刚想转身的赵争争撞了一个四仰八叉。华家池因为大，本来人就不多，这条通向厕所的小路此刻更是没有一个人。布朗捡起那包就往回骑，后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他骑出大门口见着了爱光，远远地就把那包往她身上一扔，爱光惊讶地问：“成了吗？”布朗一挥手说：“走你的吧。”顺手就把白大褂和口罩、帽子脱下一起扔了过去。爱光也不敢再恋战，嗖的一下也就跑得看不见了，前前后后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也就那么三五分钟。

布朗本来可以回去干他的活了，但他扶着自行车，心里却有些嘀咕，因为他的本意是抢包可不是撞个姑娘。这个动作做得不规范，让布朗心里也不踏实。他是个胆子大到天边去的人，又有好奇心，就想着偷偷回去看一看。重新骑着自行车往回走，我的天，那姑娘还躺在地上。布朗这一下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冲过去就抱起那姑娘，大声地喊着来人哪来人哪有人倒在这里啦。

其实厕所离吴坤他们的会议室并不远，只是当中隔着林子，听到人喊，出来一看就乱了，赶紧张罗着把赵争争往车上送。赵争争看来是腿折了，头脑清醒过来，对吴坤说书包被抢。吴坤一听这才急了，一把抓住布朗的胸问有没有看到人抢军包。布朗横抱着这个被他撞倒的姑娘，一时愣了，说不出话。他生来就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而且五分钟前他刚刚作过案，同时要他编谎话他还一时编不过来。倒是那赵争争还算头脑清楚，说：“我刮到一眼，那人是穿件白大褂的，刚刚走，这个人就过来了。”

吴坤盯着赵争争，脸上做出心痛的样子，心里气得破口大骂，这叠传单他已经看到了，当时就想叫人送回去封好。偏这个赵争争多事，要在厕所附近再候一候，结果煮熟的鸭子飞了。心里这么想，嘴里却焦急万分地说：“快快，快送医院！”

布朗因为抱着赵争争，一时就放不下来了，只好跟着他们那一伙上了他们的车。真是荒唐，他原本是要上另一辆车的啊，一切都乱了！

现在是第二天早上了，得放正要送爷爷去医院，就见一头雾水的谢爱光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他吃惊地把她拉到门后，问：“你怎么啦，这些传单没发出去吗？”他一把接过了那只装在另一只旅行包里的黄军包，紧紧攥在手里。

谢爱光几乎就说不出话来了，使劲睁开眼睛，才吐出那么几个字：“我在外面待了一夜，没敢回家……”

得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事情不好，赶快又细问过程，等谢爱光终于说完之后，才又问：“那么我的布朗叔呢？”

谢爱光无力地晃着脑袋，说：“我也不知道，昨夜我一直在他家门口等到十一点，他会不会被他们抓走了？”

得放想了想，让爱光等着，拎着那包就回到房间里。爸爸杭汉也是昨天夜里赶到的。看着奶奶和爸爸，得放抓了抓头皮，说有要紧事情，一定要现在跑一趟。奶奶心疼孙子，说：“放放，这些天你都在干什么，你看你瘦得多么厉害，你有心事要和家里人说啊。”

嘉平斜靠在床上，摇摇手说：“去吧去吧，自己当心就是了。”

得放正要走，想了想，把那只包塞在床底下，说：“这是我的东西，可别和任何人说。”

叶子看着变得沉默寡言的孙子，又说：“放放，可不能到外面再去闯祸啊。”

得放站了起来，看着这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一声不响站在旁边的父亲，鼻子一酸，嗯了一声就往外走，他得赶快找到布朗叔叔。把他也拉到他们的行动中来，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但他不能责怪谢爱光，看她一夜惊魂未定流浪在外的样子，他还能对她说什么呢？

杭家年轻人里头，仿佛再没有人像布朗那样富有传奇色彩了。他带着山林和岩石的气息，来到这个江南的不大不小的城市，往哪里一站，都显出他的与众不同。

吴坤他们一群人把赵争争往医院里一塞，就紧急布置搜寻传单的制造者去了。他刚从审查中解脱出来，急于需要制造一些事件来证实自己。今天是他重新出山第一天，抢包事件倒也是歪打正着，正好可以体现一下他的能力。赵争争的父亲到医院看了看女儿，没有多少安慰，还责备了她一顿，她也是个要强的女人，红卫兵，不是说倒就倒的。可是等围着她的人都匆匆散去，她就悲从衷来，摸着上了夹板的断腿大哭起来。

把她亲自抱到医院里去的布朗，原本是可以拔腿就跑的，反正谁也没看出他是罪魁祸首。可是看人一个个走了，竟然没有一个男人留下来为她张罗，他就有些不好意思走。后来护士终于来了，他想他这下子可以走了，不料姑娘却哭了起来。女人的眼泪，在布朗看来是很简单的，那就是像男人发出的求救信号。姑娘哭了，布朗心乱如麻，深深自责。幸亏他这点头脑还是有的，还没有发展到当场忏悔坦白交代的地步，但这时让他抬起屁股就走，他是死都不肯的。什么女红卫兵，女造反派，只要是姑娘，就是女人。女人低头捂脸在哭，布朗心旌摇动，老毛病又犯，阶级立场派性立场，统统灰飞烟灭。他就上去，两只手一起上，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脑勺，轻声轻气地说：“好姑娘，别哭，好姑娘别哭，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不会不管你的。”

赵争争除了那天夜里和吴坤在床上跳了一回舞——那也是属于激烈运动——这辈子也没有听到过这样温柔的话，领略过这样温柔的动作。布朗又因为不怎么会说杭州方言，与人交谈，多用在学校学的国语，这倒反而给他平添一分文明。这个都市里的堂吉诃德的肢体动作狠狠地吓了赵争争一跳。女强人猛然抬头，大叫一声：“流氓，你想干什么！”

这一声流氓，可算是当头一棒，把布朗给当场打醒了。这是他在杭州城里第三次享受这种殊荣，而前两次“流氓”之后的下场，想起来还都让布朗他不寒而栗。他神经质似的跳了起来，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说，一下子就蹦到门口，刚要开溜，听那女人又一声厉喊：“站住，你是谁，哎哟，你给我站住！嘶嘶嘶——”她用力太猛，断了的腿被拉了起来，痛得她直抽凉气。布朗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头回过来说：“你忘了，我是把你送到这里来的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这都是赵争争从来也没有听到过的话，赵争争的声音也低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温和了，说：“你过来，你别走，我想起你来了。”

这一坐就坐住了。赵争争腿疼，寂寞，睡也睡不着，又不时地想动弹，拉住杭家那帅小伙子布朗就不让他走了。也是布朗被那一声流氓叫出了一根神经，当赵争争问他姓什么的时候，他没说他姓杭，他说他姓罗。赵争争就小罗小罗地叫个不停起来：小罗啊，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啊，你已经救了我一回了，你可要救人救到底啊。新上任的小罗心里却有点发毛，他没想过要把她护送到底，他只想把她护送到有人接手就仁至义尽。人生要紧关头，不是一步两步，实际上只差半步。刚才只差半步他就逃出一门之外，和这女红卫兵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可现在他真的走不了了，眼看着夜色降临，他对小赵说他得回家，明天还要上班呢。小赵嗲声嗲气地哭着说：不行不行你不能不管我，今天夜里他们肯定要开半夜的会，不到十二点钟他们不会有人来看我，你得等到他们来后才能走。这种口气，打死赵争争也不可能对吴坤说。在吴坤面前发嗲，就好像用《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越剧腔进行大批判发言，死活对不上号的。但这个小罗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地里冒出来的，和他们平常对话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小赵看出来了，她和他不是一个阶层的，果然，他是工人阶级。阶层越不一样，交往起来越轻松，萍水相逢，反而容易推心置腹。再说赵争争跌断了腿，抢去了包，刺激不小，吴坤对她，又比对那阿乡采茶还一本正经，况且那白夜竟然要生孩子了，真是岂有此理。赵争争和翁采茶，从哪方面看都不是一种性格的人，但从心乱如麻这一点来看，却是殊途同归。也是火山总要喷发，借此突然事故，赵争争心火乱蹿，忙中出恍惚，看来是把稻草当黄金，把小罗当吴坤来依靠了。总之，种种因素使赵争争一把抓住布朗不放。春暮时分，豆蔻年华，革命激情，受伤的心灵，得不到的爱情，难以出口的欲望，加上那个歇斯底里的狂热，乖戾的扭曲的个性，浓缩成一团火，曾经一茶炊砸死陈揖怀的女学生，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楚楚可怜的江南小女子。

布朗再喜欢姑娘，也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不正常的狂热弄懵了。他不能不对姑娘的恳求做出积极的反应，但他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他那么一求就应的态度对不对。另外，姑娘那种明显的依赖也让他觉得不太正常。他想，即使他真的救了她的命，她也用不着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啊。他再一次想解释他为什么要回去的原因，但姑娘不听。姑娘说：什么春茶夏茶，我是不喝茶的，资产阶级的一套。你别去茶厂了，给我当助手吧。布朗连连摇手说不行不行，我刚刚找到这个工作，评茶，很有意思的工作，我不能丢了。赵争争笑了起来，又嘶嘶嘶地疼得直抽冷气，说你呀你呀，真是没见过世面。我让你给我们总部开车怎么样，我们这里刚到了辆吉普车，差个司机，你来，我让你来，没人敢不答应的。小赵握着他的手，目光深情地看着他。她这种突如其来的移情、这种对爱情的渴望、这种心理学家也分析不清楚的扭曲的精神状态，怎么能让布朗搞得清楚呢。他本是胆大的小伙子，但这断了腿的姑娘的感情还是让他有些害怕。他说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总算此时救兵到了，吴坤重新走了进来，赵争争这才放了布朗一码。

布朗回家的路上，想到他的自行车还在华家池，只好一路步行，走回去找车。正是满天的繁星，花香四溢的春夜，黑暗遮蔽了马路两边围墙上的长长的大字报，他听到有人在扯大字报的声音。那是穷人的声音，穷人们的一种新的冒险的谋生方式，像老鼠一样昼伏夜行，撕了大字报再卖到废品站去，小布朗听着撕纸张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看着法国梧桐树上新生的绿蝴蝶般的新叶，突然想念起刚才的姑娘。她的眼泪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她的发嗲虽然有些生硬做作，她的热情虽然有些神经兮兮，她的状态虽然有些喜怒无常，但那毕竟是冲着他来的啊。为了什么？也许什么也不为，就因为我救了她，一位英雄在她面前出现了。布朗心里有些发痒，自以为是的情感又在他的心里蠢蠢欲动。他昏头昏脑，但总算还能认出自己的自行车，他骑上车子，横冲直撞，看着天上一轮明月，街上已空无一人，横河边绣球花开得密密匝匝，一大团一大团地在阴影中凹进凸出，一阵揪心的刻骨铭心的思念涌上心头。他太想念远方那茶树下的父老乡亲了。鼻腔有一些发酸，嗓子有一些发痒，一声山歌就响彻了江南静悄悄的西子湖畔——

月亮出来亮旺旺亮旺旺，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不知为什么，他吼得那么响，竟然没有联防队来喝令他不准唱黄色歌曲，也没有社会治安指挥部来捉拿他扰乱社会秩序。郊外的夜，没有人来打扰，这个城市的夜晚表面上看去依旧美丽静谧，但有人正在密谋，有人正在流泪，有人刚刚被噩梦吓醒，有人却已经死去。他不知道，那个名叫谢爱光的姑娘就在他歌唱的时候离开了他的家门口。夜太深了，她等了他几乎大半天，直至深夜，她等得失去信心了。

得放听了爱光的话后匆匆离去，叶子就要张罗着带嘉平上医院。嘉平却不想去，说自己实在没什么，有点头晕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休息几天就好了。再说医院里现在看病也讲成分了，要自报家门，牛鬼蛇神给不给看病，还要看医生的心情。要是真不给看，还不是加一层气，本来没什么病，反倒添出病来了。

嘉平说这番话的时候也是头脑清清楚楚，不像是病重的样子，叶子一听就没了主意，被杭汉一个眼色唤了出来，悄悄地对母亲说：“这种事情一定不能放松，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是这样被打了一下，开始那几天木知木觉，后来不对了，越来越糊涂，现在变成傻瓜了。”

叶子一听更急了，不知如何是好，母子两个重新回到嘉平床前时，叶子一声也不响，还是杭汉说：“爸，趁我现在在身边，陪你去医院走一趟，看不看得上医生，那是另外一回事情，你也不要太在意。你想想你是以受伤的名义送回来的，现在医院里都不去一趟，人家不是又要说你没病，把你拖回去了？”

嘉平听了此言，微微回过头来问叶子：“你说呢？”

叶子突然一阵心酸，这种熟悉的神情叫她想起多年以前，她轻轻地仿佛淡漠地说：“随你。”嘉平怎么会不从这句话里读出无限的怨嗔呢，他说：“那就去吧。”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叶子笑了，她的小薄耳朵现在皱起了花边，不再透明了，但她的笑容依然像六十年前。

笑容刚落，叶子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开始为怎么样把嘉平送到医院里去而犯愁了。嘉平的脑袋不好抬起来，必须躺着，可是现在还有谁会为嘉平备车啊。杭汉走到门口去看看，也是奇怪，今天大街小巷里连辆三轮车也照不到面。倒是巷口有一辆垃圾车停着，车的主人正在吃杭州人的早餐泡饭，听了杭汉的发问才说：“今天杭州城里，除了大板车和垃圾车，还会有什么三轮车，统统都到少年宫开大会去了。”杭汉大半年关在郊外，听了三轮车工人也造反，不免又觉稀奇，那吃泡饭的说：“你当只有‘杭丝联’‘杭钢’是工人，人家踏儿哥就不是工人？是工人就好造反。你看我这辆车子为啥干干净净搁在这里，我们环卫工人也要造反上街游行了。”

杭州人叫踩三轮的工人踏儿哥，今天是踏儿哥们的盛大节日，看来找三轮车的念头可以休矣。杭汉看着那辆干净的垃圾车，突然心里一动，说：“师傅师傅，我爸爸生毛病了，特约医院又远，在洪春桥呢，一时也弄不到车，这辆垃圾车能不能借我们用一用？师傅帮帮忙好不好？”

那环卫工人倒也还算仗义，一边剔着牙一边说：“你们杭家门里人，我们这条巷子也都晓得的，这次吃生活了是不是？你们也有今天这种日子。好了好了，饭吃三碗，闲事不管，我这辆车昨天刚刚发下来，用了一天，昨日夜里我用井水刚刚冲过，你看看，是不是跟没用过一样的？”

杭汉一听算是明白过来了，悄悄就塞过去两块钱，那人却不好意思了，说不要那么多的，一块就够了，又叫他们快去快回，“你当我就不担风险啊，我也担风险啊，人家问起来，这老头子怎么坐到垃圾车里，谁给他的车，我怎么说——”他还在那里剔着牙齿说个没完，杭汉却拉起垃圾车就往家门口跑了。

这母子两个用废纸铺好了车，把最后那块板子和上面的板子都抽掉了，又在车里放了一张竹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嘉平抬了出来。往竹榻上那么一靠，嘉平笑了起来，说：“没想到老都老了，还出一把风头。”母子两个都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嘉平有气无力地说：“人家盖叫天才配坐在垃圾车里呢，去年夏天轮到他游街时，杭州城里万人空巷，平常看不到他戏的人，那天都看到他台下的真人了。我倒是没有想到，我也有这么一天。”

杭汉听父亲那么说话，心里难受，放下车把手说：“要不我再去想想别的办法？”

嘉平连连摇手说：“你这个孩子，羊坝头里住住，连玩笑也不会开了，坐垃圾车不是很好？再说三轮车工人革命也是有传统的。二十年代三轮车工人就造过好几次反的，不过那时候他们是想当踏儿哥，要革公共汽车的命，今日革命，要革人的命，性质两样的。”话说到这里，他还精神着呢，突然头一歪，哎哟哎哟叫了起来，吓得叶子、杭汉两个扑上去抱着他直问哪里疼哪里疼，他也不回答，只是叫个不停，当下叶子的眼泪就吓了出来，突然嘉平睁开了一只眼睛，斜看了旁边一眼，接着两只眼睛都睁开，面部一下子恢复了正常，他就不疼了。

叶子捂着胸说：“哎哟阿弥陀佛，你刚才是怎么啦？”

嘉平疲倦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让她把耳朵凑过来说：“住在我们家院子里的两个造反派刚刚出门，现在他们会到单位里去说，我的病有多重了，连老脸都不要，垃圾车都肯坐了，我是装给他们看的啊。”他嗨嗨嗨地笑了起来，叶子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头，说了一声，看你这死样，吓死我了，自己也笑了起来。杭汉一看父母的样子，心里也就轻松了很多。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迷恋父亲的原因了。

三个人上了路，果然招来不少看客。正是西子湖桃红柳绿的四月天，人们再是革命，也忘不了在湖畔顺便地观光。有不少人其实是观光顺便着革命。去医院的路上要路过湖滨，还要沿里西湖走，不少人就跟在那垃圾车后看西洋景。杭汉在前面埋头拉车，倒也心无旁骛，嘉平闭着双目躺在竹榻上是眼不见为净，惟有那叶子，在后面扶着车，照顾着嘉平，还要受许多眼睛的盘问，心里便有些慌。她自1949年之后就没有出来工作过，平时一家人吃喝都要靠她张罗，她几乎没有一个人出去走走的习惯了。这一次大庭广众之下步行穿过半个西湖，她就有点手脚眼光没处放的感觉。路过少年宫——从前的昭庆寺时，见那里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到处都是三轮车，车夫们到这里来聚会游行。那些站在会场边缘的人，看着他们杭家人这奇怪的样子，都乐得哈哈大笑，叶子听得心慌起来。嘉平闭着眼睛说：“别怕，都当他们死过去了。”可叶子还是怕，低声地说：“他们会不会来拦我们的车？”这话还真是给她说着了，就见一个踏儿哥恶作剧地拦住他们的车说：“给我停了，交代，什么成分？”

杭汉被这些人一拦，只得停住，回头看看叶子，叶子突然镇静下来，说：“你倒是去看看，杭州城里哪里还找得着一辆三轮车，都到这里来开大会了，有这辆垃圾车还算我们运气。我们是城市贫民，老头子昨日摔了一跤，你看他这副样子，快点放开，一口气上不来我们找到你不放，还不是你倒霉？”

那人一听连忙放开，众人复又大笑，杭汉拉起车迈开大步就往前飞，叶子跟在后面一溜地小跑，那样子肯定是又紧张又滑稽的，嘉平就睁开一只眼睛，瞄靶子一样地朝后看着，一边夸奖着叶子说：“还行，应答得好，到底还是杭家门里的女人。”叶子一边擦汗一边说：“冤家，前世修来的苦，一辈子都在为你这种人担惊受怕。”嘉平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一边皱着眉头，脑袋就隐隐地疼了起来。叶子又担心，叫着杭汉慢一点慢一点，一面又去扶嘉平的头问疼不疼。嘉平突然一下子抓住叶子的手说：“叶子，你恨死我了是不是？”

叶子吓了一跳，只怕儿子听见，但眼泪却不听话地流了出来，默默地走着，朝旁边看，那是断桥啊，白娘子和许仙相会的地方，她摇摇头，就把手抽了回去。

真是奇事，少年宫和北山路不过相隔半里，但一拐进北山路，左边是白堤和西湖，右边是葛岭宝石山，人立刻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湖边水面，已有荷叶浮起，上有晶莹露珠。叶子就记得嘉和曾告诉过她，湖边植荷，乃是杭人对白乐天的纪念，《西湖梦寻》中所谓“亭临西湖，多种青莲，以像公之洁白”，说的就是这个事情。一下子想到嘉和，叶子的心就紧了起来。

快到从前镜湖厅的地方，嘉平叫杭汉先把车子停下来，这里人已经不多了，一般游客走的都是白堤，相对而言，此处倒是一个僻静地。今日天气也好，西湖水面亮晶晶的，这才是苏东坡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呢，嘉平精神一下子振作了许多，说：“就当我们踏青吧。”

叶子摇着头，心里想，也就是你这样的人，还有心赏风月，却不把这话说出来。

嘉平看出叶子的心事了，却举起手来，这才发现手抖得厉害，说：“叶子，你看放鹤亭还在呢，我倒一直担心它也被砸了。”

这时杭汉也放下车把说：“不能把什么都砸了吧，人家总要来玩，西湖毕竟还是天堂嘛。”说完这句话，却见二老都不应答，回头一看，父母眼中都湿漉漉的，他们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杭汉也就想到了蕉风，心里面一阵阵地刺痛，就蹲了下来，说不出一句话。却听到父亲说：“可惜大哥今日不在。”又听母亲说：“也没有藕粉莲子羹了。”这话倒如打哑谜一般，让杭汉这样实在的人也生出许多玄想，他抬起头来看看，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西湖博览会，看到了那顶早已被拆掉的通往放鹤亭的木桥。三个人闷声不响待了一会儿，就见头上柳条儿飘飘摇摇，像一把把绿头发，荡来荡去，绿枝下有红白桃花瓣儿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二十分钟前他们还在一种甚嚣尘上的世界里呢，此地却照样一片落英缤纷。待在这样的湖边，他们三个人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他们是从某一个时间隧道里突然钻出来似的，杭汉叹了一口气，重新拉起了那辆垃圾车，这辆车子使他们回到了现实之中。

直到过了岳坟，他们的话才重新多了起来。想是因为一路上杭汉话少，又怕他触景生情，想念蕉风，就另找一个话题，问他这些日子，除了革命、交代问题之外，有没有进行别的科研活动？比如，你们的那个龙井43号，实验有没有停下来啊？

说到茶事，杭汉这才像是触到了哪根筋一样地一下子振作起来，回头问父亲，你怎么也知道龙井43号啊？嘉平说我怎么不知道，你当我抗战期间跟茶是白白打交道的。什么有性繁殖无性繁殖，都是吴觉农先生告诉我的呢，可惜他老人家现在也和我一起倒运了。我记得龙井43号是六○年开始培植的吧，它算不算是无性繁殖系啊？

杭汉连连说我正在做这个课题呢，反正这种事情总还是要有人去做的。爸爸你的记性真是好，这种专业的问题，我本来以为只有伯父这样的人才能够问得出来，没想到你也知道。龙井43号当然是无性繁殖的。妈妈你知道吧，有性繁殖是通过种子来完成的。因为异花授粉，所以遗传基因不好，跟鲁迅先生的那个九斤老太说的那样，会一代不如一代的。无性繁殖呢，是利用茶树的营养器官，喏，就是利用叶啊，茎啊，根芽啊，来培育成一株茶树，这个原理嘛，就是细胞全能性的原理。好了，我不说这个了，这个太复杂，不过我要告诉你，当年迎霜生出来的时候，正是为了纪念迎霜这种无性繁殖系新品种培育成功才取的名字。迎霜属于小乔木型，中叶类，早芽种，是1956年从平阳桥墩门茶场引进的福鼎大白茶和云南大叶种自然杂交后代中再单株选育而成的。那时候蕉风正在市茶科所呢，整个过程她都参加了——他突然煞住了话题，这三个人都是那么费尽心思地想绕开伤心的话题，但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痛苦始终还是他们的轴心，他们离它不过半步之遥。倒是这时候医院帮了他们的忙，他们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这就是你们的医院吧。垃圾车拉进去要不要紧啊？”叶子担心地轻声叫了起来。

差不多就在这辆垃圾车跌跌撞撞拉进医院的同时，一辆吉普车也驶入茶厂。小布朗上班才一会儿，就被人叫了出来。从车里跳出了一个男人，看上去面熟，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就是罗布朗吧，昨天我看到过你，跟我走吧，你们那个赵部长正等着你呢。”

布朗想，什么部长，难道那个小赵还是个部长？他倒没有问这个，只说我正在评茶呢，单位里工作紧得很。那人宽容地笑了笑说：“这些事情你不用多管，你现在安心学开车，有时间就陪陪赵部长，她的腿摔断了，不是你先发现的吗？”他说话的口气有点奇怪，眼睛一直专注地盯着布朗。布朗摇手说：“我不去我不去，我们当工人的，和你们学生搞在一起算什么。我也不会守病人，你们自己回去吧。”说到这里，吉普车里跳下一个司机，推着布朗就往车上拉，一边说：“你是不是有毛病，你知道是谁亲自来接你了。我跟吴司令那么多天，你还是他第一个来接的人呢。走吧走吧，你交运了。”

这之前，吴坤已经到过他们厂部。在那里，吴坤发现“罗布朗”姓“杭”不姓“罗”，但他还是把布朗送去学开车，让他成为赵争争的司机。

第二十一章

初夏杭城是四时中最美的季节，刘庄更占西湖山水之秀。青年军官李平水却毫无心绪，一个由地方与军队联合召开的高级会议正在此地秘密进行。乘会议间隙时间，他独自来到湖边散心。

刘庄原主人刘学洵，乃广东人氏，在西湖丁家山下建刘庄，近人记载：落成之始，最称宏丽，蛎墙虹栋，错杂水湄，窗际帘波，与湖际水波互相萦拂，洵为雅观。1954年，又集西湖旧园林中韩庄、杨庄、康庄、范庄于一体，改建为西湖国宾馆，与一水之隔的汪庄遥遥相望。刘庄、汪庄，都是中国最高领导人常来常往的地方，作为军人，李平水知道，毛泽东这些年来基本都居住在汪庄。故而这次省一级的高级会议，才能到这里的刘庄来开。

会议在湖山春晓楼旁的望山楼开，景色虽美，却把会议所要讨论的内容衬托得更加剑拔弩张。近日杭州发生了千人冲击军区仓库的重大事件，今日各路山头派系的核心人物，被召集在此，共同协调此事。这本是一件黑白非常分明的事情，谁知越开越不分明。李平水只是工作人员，但他多少总能刮到几句，心里气闷，便出来走走。刚刚入伍那几年，他曾经在这里当过警卫人员，此次也算是旧地重游，没走几步，就碰到了也来参加会议的杭得荼。

杭得荼是从丁家山东麓绕过来的。会议休息期间，他特意去看了看当年康有为题刻的“蕉石鸣琴”，这是一块形如蕉屏的石崖，相传雍正年间浙江总督李卫常常在此弹琴，音韵绕石，响入行云，故有“蕉石鸣琴”之说。得荼从未到过这里，倒是小时候听父亲说康庄还有南海先生所题的“人天庐”等景。信步走去，却看到山间一片茶园，还有几个战士在茶园采茶，这稀罕的情景倒叫得荼有些纳闷。正思忖着这湖上园林之最的刘庄怎么会有茶园，却见李平水朝他走来，红着脸伸出手来对他说：“杭老师，原谅我那天态度不好，我急疯了，骂你了吧，骂你什么我记不起来了。”

“你骂我胆小鬼，见死不救的王八蛋。”杭得荼提醒他说。

“你看你都记住了，我们当兵的就是粗。”李平水悔恨地敲着自己的脑袋说。杭得荼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谁碰到这种事情不急。”

原来那日千余人包围军区武器库时，李平水就在现场，实在顶不住时，曾打电话向得荼求救，但得荼没有响应，不是不想来，是实在抽不出身，他们这一派拦住了已经整装待发的吴坤派，把他们堵在他们占据的那幢楼里。两幢大楼里朝外的喇叭，每天都在高声大叫着，一边读《致杜聿明投降书》，一边就回《别了，司徒雷登》，一边唱造反有理，一边就回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这一派赵争争伤愈归队，那一派得荼就找来了得放，两边都是能言善辩之辈，吴坤和得荼，只在幕后摇扇子。这里除了批斗牛鬼蛇神之外，派别之间也已经有过好几次血腥的冲突，虽然还没闹到死人的地步，但毕竟已经给人一种不祥之地的预感，行人单独也不敢再从那通过。

人们越来越急躁了，越来越不愿意持守势而不进攻了。文攻武卫的口号越来越被人们接受。得荼绝不想出名，但名声依然大振，社会上与他们观点接近的人们纷纷慕名而来，工农学商，什么样的职业都有。他们开始把这里当做自己的阵营。前几天，不知有谁喊了一声：吴坤他们已经在进武器了！大家纷纷探出头去，就见一辆解放牌大卡车驶进校园，沿圈站着十几个头戴藤帽手执铁棍的彪形大汉，他们跳下车之后，得荼他们才发现，卡车上放的全是铁棍藤帽。吴坤他们这一派的人看到领导阶级工人老大哥给他们送粮草来了，激动地大喊大叫，一个个跑出去抱铁棍的抱铁棍，扛藤帽的扛藤帽，倒像是过年了小朋友们争相着出去看烟火。有几个男的，还抡着铁棍朝得荼他们的大楼空打，动作像舞台上的孙悟空戏金箍棒。两派的人趴在窗口上看的，都有人神经质地笑。杭家兄弟没有跟着笑，运动以来，笑容几乎已经在这对兄弟的脸上放逐了。

几个摩拳擦掌的核心人物，不约而同地来到得荼身边，他们要得荼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如果一旦发生冲突，吴坤还会承诺他曾经许下的诺言，不在校园里实行红色恐怖吗？得荼对这一问题无法做出肯定的回答。簇拥着他的那群青年人，是把他当做那种在错综复杂的情势下相对冷静而又能审时度势的人来拥戴的，他们把他的沉默当做了认可，立刻就有人向工人老大哥们打电话：喂喂，我是总部啊，我们紧急向你们求援，我们紧急向你们求援，请给我们送一卡车文攻武卫的战斗武器来。什么，枪？什么枪，气枪，打鸟的，行啊，别管是打什么的，是武器就行。

操场没消停地热闹了一天。这里来一卡车武器，那里也来一卡车武器。也搞不清楚谁有枪没枪，看来双方都有了枪，恐怕还有手榴弹。武器搬完了之后又来了人，得荼和吴坤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两个人的面孔都铁青了。他们不再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只想着如何进行较量。不同的是吴坤凡事先行一步，藤帽铁棍一到，就立刻发放下去，枪和手榴弹先让人保管着。而得荼他们这一派的武器一到，他就亲自点数，放进临时仓库，他以从来也没有过的严峻说：“都给我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动武。”没有人反对他的意见，但每个人心里想的不完全一致。得荼掂掂自己的分量，他吃不准他能不能驾驭这些已经被武装起来的人。

可以说这是他从来也没有面临过的严峻形势，他知道这是吴坤的一着险棋，他们彼此之间太知根底了。吴坤了解他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被动的，他还了解他憎恨暴力，可是他吴坤却是那种与天与地与人奋斗都其乐无穷的人，他早已不满足每天对着大喇叭互相对骂的局势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们在散布我的谣言，整我的黑材料，你们让我吃不下饭，我还能让你们睡得着觉？拉来这一车的铁棍，是威胁，也是一种可能性。这就像美国制造了原子弹一样，必须摆在那里让人们胆战心寒。好吧，我现在看你杭得荼怎么办？他透过他那顶楼办公室的窗子，看着对面，杭得荼的窗子。

得荼正在这时候踱向窗口，他走到窗前，下意识地拉开窗帘，几乎凭本能地抬起头来——他相信对手就在眼前。

他们的目光隔着大操场相击了。隔着窗子，两人都只露出上半身，他们一言不发，惟一有区别的是嗜茶如命的得荼手中依然还捧着一杯茶。他们在怒目而视中沉默地较量。

李平水那十万火急的电话正是这时候打来的，他紧急呼吁道：“怎么你们还没有出来吗？我们这里已经抗不住了，这帮暴徒已经扣押了我们仓库的保卫人员，正在威胁我们，说再不把东西交出来就要往仓库里冲呢！”

得荼一边擦着一下子不知从哪里来的汗，一边也对着话筒叫：“你看清楚了吗，真是来抢武器的？”

“我看到我那个混账老婆了呢，她冲在最前面，妈拉个巴子，我真恨不得拿起枪来崩了她，这臭婊子养的！”

不到万分危急的地步，李平水哪里会骂出这样的脏话。得荼高声提醒他：“国家有令，抢劫军用仓库，可以用军法处置！”

“杭得荼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今日天下还有什么王法？有王法还敢冲部队吗？我们上头有令不准开枪，你懂吗？仓库里有一百万发子弹，一万多颗手榴弹，一千多件枪械，四十多万军用物资，要是被他们抢去后果不堪设想。上头让我们死守，又不让我们开枪，他妈的屌毛灰的上头不让我们动，说军队一动，天下就大乱，死的人就更多。你懂吗？现在只有一条路，就盼着你们来救我们一把了。杭得荼你要是不来你就是见死不救的王八蛋！”

那头电话重重搁下，杭得荼生出来到现在也没有被人家那么王八蛋王八蛋地骂过。但杭得荼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去。他知道，只要他一动，吴坤就会动，而吴坤一动，就会流血，就会死人。这是不可逾越的界线——他的手上绝不能沾有血迹。两害相衡取其轻，李平水骂他，他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不愿意看到李平水不安的样子，便换了一个话题，问：“我是第一次来这里，都说刘庄景色好，没想到这里也有茶。”

李平水脸色也轻松了一些，说：“那还是前几年毛主席让我们警卫员种的。那时候不是困难吗？我们还养猪呢。毛主席和我们一起还摘过这里的茶。”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就不免自豪。

杭得荼看他的样子，笑笑说：“怪不得迎霜崇拜你，你还有些资本可夸。”

“她说我什么啦？我好久没见到这小姑娘了。”李平水真的有些兴奋起来，他喜欢这个小姑娘，和她很有天谈。

“她跟我严肃地谈了一次，说我没有救你，没有站在你这一派上，是错误的。她还说你心情不好，我更应该支持你。你看，她才几岁，还知道你心情不好，她是坚定的李平水派，对你的立场很坚定嘛。”

他们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但很快就消失了，李平水又被杭得荼的话触到了痛处。是的，他心情不好，很不好，他不知道他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因为这场革命而乱套了。

李平水和翁采茶感情很不好。开始他还当她是天生脾气暴烈，可能神经还有些过敏，后来才隐隐约约地发现事情不对。他哪里知道翁采茶她心里躁得很。她刚开始认识亲爱的小吴时，赵争争还若隐若现，那白夜还不知道在哪里飘呢。可如今一转眼，白夜都快生孩子了。虽然吴坤他从不回家，白夜也从不找他，但他们法律上总归还是一对夫妻啊。这倒也不去说它了，翁采茶最气不过的是赵争争。这个赵争争，仗着她父亲在造反派里走红，还有就是和北京的关系，死活缠住这亲爱的小吴不放。话说回来，这次小吴遭难，她也没少给他出力，反过来她翁采茶就是罪魁祸首了，要不是她看管不严，杨真能不见吗？因为如此，小吴对她就淡了许多。同时，吴坤为了革命，又不得不和她赵争争虚与委蛇。赵争争一夜一夜地赖在小吴房间里不走，还一趟趟拉小吴到她家里去，接受各种各样的指示。小吴常常叹着气告诉她，看样子他们家里是就等着他离婚，好把这个神经兮兮的女儿嫁给他了。可是他现在得顶住，他不能离，他要一离，就没法和纯朴的最爱最爱他的小采茶在一起了，不要说明铺，连暗盖都不行了。

正是因为这样的左右夹攻内外煎熬，把个翁家山里长大的采茶姑娘也弄得神经兮兮，心理变态了。一方面她是看到李平水就触气，他那张一点也不比吴坤逊色的、充满军人正气的脸，在采茶眼里，突然变成了臭狗屎。她不知道，其实她的那张圆盘龇牙大脸，在他心里唤起的感觉，也和她对他的感觉一模一样。这样的感觉还能有肌肤之亲吗？见它的鬼去吧！李平水没有一点蜜月的感觉，倒是采茶有，但那是和小吴的蜜月，和这个绍兴佬浑身浑脑不搭界。她给自己仇视丈夫李平水找了很多理由，比如不能和她一样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一边，却和祖祖辈辈压迫他们翁家的杭家人眉来眼去，交往密切，丧失最起码的阶级立场等等。其实往深里一想，李平水真是活活要冤枉死。翁采茶她分明是恨赵争争，恨白夜，爱吴坤，那恨不能明着恨，爱又不能明着爱，憋在心锅里煮，还不煮成一锅的毒汁，见着李平水就喷，能不喷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漆黑一团吗？

大年三十李平水给了翁采茶一耳光，春节之后，他就提出了离婚。但翁采茶坚决不同意。其实采茶是很愿意离婚的，真正不同意她离婚的是吴坤。她和他的交往到目前为止，实质性内容远远要比与赵争争交往来得多，但表面上看起来却远远不如与赵争争亲密。吴坤不愿意让采茶离婚，他顺口胡编着一些理由，告诉她何以他不能当下离婚的原因。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她认真地点头，全神贯注地敬仰地看着他。她对他的感情，已经从崇拜发展到了迷信的地步。随便他说什么，她都一点一滴地往心里去。因为专心致志地凝视，她的眼珠仿佛甲状腺病人一样鼓鼓地突了出来，她那样子反倒越来越像她的爷爷小撮着。看来她的无限忠于的不仅仅是毛主席，还有他吴坤的。她那种愚蠢而又忠诚的样子，真是让吴坤看了又感动又厌烦。他站起来想扬长而去，但却又把这个蠢货压倒在床上。蠢货啊蠢货啊，整个动物性的过程中，他心里没有停止过这样的叹息。

从床上起来的翁采茶，像是吃足了夜草的马儿，备足了干粮的旅人，憋足了劲儿的拳击手，雄赳赳地打回家门去。不离！李平水，你想得美，你一个当兵的，竟然也敢和老百姓一样无法无天，你竟敢离婚！你凭什么要和我离婚？你说我不干不净？你血口喷人，你给我找出证据来，你找不出证据，我告你诬陷。李平水当然找不出证据，他又没法到造反总部去捉奸，他只是凭感觉能够意识到他们必然是心中有鬼，但那不足以离婚啊。再说因为老婆是个造反派，部队这一方也特别谨慎，部队要顾全大局，只好让李平水忍气吞声了。

世代当师爷的李家祖辈，学会了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破绽，李平水天生地也仿佛有着这种遗传，对那个翁采茶的革命引路人吴坤的行动也就特别关注。今天的会议，他第一次看到吴坤，就坐在他斜对面。李平水自己就是一个相当帅的小伙子，但他看了吴坤，还是不得不承认吴坤的风采当得上英姿飒爽、风华正茂，他立刻明白了翁采茶如此讨厌他这个丈夫的重要原因。这个漂亮的敌人一看就不好对付，但李平水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他给对付下来。

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他突然就看到吴坤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便问得荼，要不要一起走开。得荼想了想，说：“你先走一步，我看他是又要找我动心机了，且看他如何表演吧。”

吴坤笑容满面地朝得荼走来，好像他们从来也没有怒目而视、血流五步的千钧一发之际。他显然已经伸出手来要和得荼言和，见得荼没有那反应，也不在乎，手就顺势往空中画了个抛物线，指着湖光山色说：“真是名不虚传的好地方，什么叫人间天堂，我今天才叫真正明白了。”看得出来，他这话是由衷赞叹，并非没话找话。他从囚禁中出来，感觉与没有失去过自由的人显然不同，现在他更热爱生活了。他现在也更不在乎别人对他怎么看了，关了两个月，他悟出了更深的东西，他也更有了洞察力。刚才会上那些决策者们的动作，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政治游戏，他笑笑，对得荼说：“让他们闹去吧，跟我们无关。”

他这话显然是针对他们两派都没有介入那天冲击军队仓库的事件而言的。这话让得荼厌恶，因为这里面没有丝毫的正义与道理，只有权力和阴谋。仿佛他们这些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人一下子又退回到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仿佛他们不过是各路诸侯，正在进行一场大混战。

他的这种心理活动吴坤是知道的，他过去很在乎得荼怎么想，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他站在湖边，看水波如绫，暖风如酒，杨柳如发，青山如眉，双手使劲地拍了拍汉白玉制成的栏杆，不禁吟道：“……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稼轩的《水龙吟》，还记得吗？”

尽管杭得荼对与吴坤对话已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他此刻的表现还是让得荼惊异，虽然他在念词，但他这个样子实在有点接近于小丑。

“我知道你怎么在心里评价我，你在说，这个人怎么会变得那么厚颜无耻，在经历了这一切后，怎么还会那么轻松地与我对话。可我还是要一意孤行，而且我还是要感谢你的。我要感谢你两条，一条是我被审查时你没有再落井下石，当时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彻底完蛋。第二条是你没有下令冲出去保护仓库，你没动所以我也没动，那天我们手里有机关枪，你要一动，我们双方就是一场血战，事情就彻底闹大了。当时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却有这个自制力，这是你的高明之处。我对你不断有新的认识，看来你也并不是不能搞政治的人。”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和你的想法恰恰相反，可能是一个人待的时间太长了，我现在特别想和人待在一起。”

“那你就去找你同道吧，我就告辞了。”

“等一等，”吴坤突然声音低沉了下来，他的脸色也刹那间变得难看了，他没有再看着得荼，却问他，“……你知道白夜什么时候生……”

他的问话把得荼的心也拎起来了，他痛苦地抓住了栏杆，摇摇头，说：“你真是一个卑鄙的家伙。”

这话不但没有让吴坤火冒三丈，他反而还似乎有所解脱，他说：“对不起，我也想孩子不会是你的，可凭什么证实，那孩子是我的呢？你知道她在北方和什么样的亡命之徒鬼混在一起——”

得荼真想给他狠狠的一掌，但他还是克制住了，掉头就走，此时的吴坤就像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后，走过梦香阁，走过半隐庐，走过花竹安乐斋，一边不停地唠叨：“你知道接下去的议题是什么，啊？是治安，是抓现行反革命！你以为这事情跟你无关吗？你想抽身已晚，你回去问问，你们家那个布朗先生，是怎么会到赵争争的总部开车的，他明明姓杭，怎么又会突然姓罗的？”

得荼一下子站住了，回过头来：“你说什么，什么姓杭姓罗？”

吴坤就乘机拉住了得荼的胳膊，一边重新往湖边走，一边说：“我跟你说，我们俩的话还没有谈完嘛，你着什么急呢。回到学校，手下一大批人，我们又得针尖对麦芒，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在国家领导人享受的地方享受一下，你怎么就不能和我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呢，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是感谢你的，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嘛——”

得荼没工夫听吴坤啰嗦，打断他的话又问：“你跟我说清楚了，布朗的事情，跟治安有什么关系？”

他们重新走回到了湖边，吴坤笑笑说：“他们这些中学生毛孩子，也就只能当当马前卒，太缺乏头脑了。有人撞了赵争争，抢了传单。有人又救了赵争争，正是你那个表叔，赵争争傻瓜一个，还把他留下来开车。我仔细看了攻击我的传单内容，满口混蛋，幼稚得很。但写到我们家祖上的不少事情，倒是有鼻子有眼。杭州城里谁对我们吴家知根知底呢？非杭家莫属也。”

杭得荼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地听着吴坤说这些，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家里发生的事情，他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你别以为我会怀疑你在幕后操纵，不，从传单的文笔和思想来看，显然这不是你的思路。再说，我也不会真正在乎这些小玩意，它们掀不起大浪。问题在于，杭州城最近连续不断发现了一些政治传单，从一开始对出身论的讨论发展到对中央文革的攻击，甚至还有对文革本身的质疑——你说，这不是太幼稚了吗？”

杭得荼越往下听，心里那可怕的阴影就越深。

“从传单的纸张，写文章人的口气，印刷传单的器具来看，都和写我的传单如出一辙，你说，这事情应不应该告诉你啊？”

杭得荼面色苍白，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远远地望着湖对面的汪庄。从杨真先生失踪以后，他就一次次地想抽身退出这混乱的派系战场，一次又一次，总有事由让他退不下来。今天他又一次下了决心，这决心又被重大的事件拦腰打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说。

“在这件事情上，我准备向你学习。你当初没有对我落井下石，并非你对我有什么恻隐之心，你只是实事求是罢了。这一次我也一样，我也实事求是。而且我比你做得更好，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起过我刚才对你说的那番话。有许多时候，我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卑鄙。”

这番话打动了得荼，他第一次侧过脸来，不那么警惕地看了看吴坤。吴坤却轻轻一笑，换了话题，指着对面的汪庄，说：“你看到汪庄了吗，从前的茶庄，改变中国的多少重大决策，就是这样喝着龙井茶做出来的。比如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就是在那里通过的草案。你还记得去年夏天我和白夜登记后的那天夜里吗？你和得放、我和白夜挤在一间房间里听广播，这个改变中国，也改变我们个人命运的决定，就是从对面发出来的。我真想到那里去看一看啊！”他最后的一句话，几乎像做梦一样自言自语吐露出来，那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得荼摇摇头，即使这样的时候，他还是没有真正放松警惕，他打断了吴坤的遐想和梦语，问：“说吧，你到底想和我做什么交易？”

吴坤那英俊的面容一下子扭曲起来，仿佛从一个美梦又回到了噩梦般的现实，他牙痛似的抽了抽腮帮，看着湖面说：“不管你怎么骂我，请你帮我核实一下，究竟谁是孩子的父亲。我知道你没有再去见过她，可我去过。她什么也不会对我说，但她会对你说实话。我知道这种想法和要求都很卑鄙，和你对我的评价一样。但它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无法摆脱。拜托你了，好不好？”

在如此美丽的湖光山色之间，在进行了这样重大的有关革命与抱负的严肃对话之后，最后的心愿又落实到这小小的隐秘的一角，得荼被吴坤的要求惊骇了。他看见他的发红的双眼，甚至有些可怜起他来。他们的头上，杨柳枝哗啦啦地飘着，在寂寞中，这本来属于温柔的声音，也显得很刚烈了。

杭家政治旋涡边缘中的另外一群老弱病残，撇开了年轻的核心人物，他们自己有自己的中心事件，他们的秘密和热情，一点也不亚于那些在历史舞台上企图扮演主角的人。被吴坤发现了蹊跷的布朗，就参与了这起家族中的秘密行动。

吉普车在飞驰，窑窑实实在在地被搂在了杭嘉和怀里，他的心少有地安宁和平静，这是一种无所依托之后的感觉。那种遥远的青年时代由于坚强带来的一意孤行的感觉，经过多年的沉寂之后，从他的暮岁重新迸发浮升而起，变成一种固执的力量。他对他自己重新建立起信心——在日常生活中的优柔寡断后面，原来他还不是一无所有，他依然深藏着非常状态下的沉着果敢的玄机。

小布朗开着车就坐在他身旁，初夏的景色飞快地倒退而去，他突然明白过来，即使是和他的晚年的寄托、他的孙子得荼，也不必寻求深刻的了解，他们之间也已经淡远了那真正深刻的联系。

孙子总是和他谈论谁是谁非，但杭嘉和不喜欢谈论这个。在连高声说话都觉得不礼貌的嘉和看来，眼下发生的所有事件对他都是无意义的，天大的事情就是把窑窑救出来。

使他绝望的是，他最亲爱的孙子得荼并不这样排列事件。他再也不会是那一个与他对茗的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了。在得荼无奈的脸上，写着永远有比挽救窑窑更大的事件，而他的宝贝孙子窑窑就这样一天天地在拘留所里备受着煎熬，这正是他坚决地要把窑窑抢出来的根本原因。因为他绝不再相信这些孩子会被好好地放回去，从此没有阴影地生活。他从窑窑父亲的身上看到了窑窑未来的命运，他要趁他现在还活着的时候，一次性根治好这块心病。这个近乎于疯狂的行动，得到了热烈坚定而又同样固执的小妹妹寄草的全力支持。在他冷静周密的策划下，行动居然初步成功了。

按照事先的步骤，已经在孔庙另一进大院里生产纪念像章的寄草一马当先，到看守大队那里去套近乎。她已经给所有的战士洗过两次被子了，给队长洗过了三次，还天天惦记着给他们晒被子。她的这种高涨的拥军活动，一开始让解放军叔叔们着实受不了，不过凡事一多，也就平常了。

关系一近，寄草开始得寸进尺。找到队长，一枚小碗大小的伟人像章就仔仔细细地别在队长的胸口，自己的上半身呢，也算是半虚半实地碰撞一下队长的军装口袋，便听到队长紧张的呼吸声了，寄草知道机会已到。一声队长啊，便倒出无限苦恼——反正总是人手不够，现在全国人民都在掀起忠于毛主席的运动，毛主席像章供不应求，但我这里订了货却交不出去，这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希望部队支持。

队长说，我们很愿意支持，可是怎么支持啊？我们这里的一群小现反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我看有几个人，还得我们喂饭吃，还得我们给他们换裤子呢。队长这话说得不假，那几个和窑窑差不多大的，吃饭睡觉也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晚上踢被子，还得队长去盖。队长有一天没去，第二天就好几个拉肚子了。这些孩子哭啊闹啊，哪里还哄得住。喊爹喊妈哭声震天，真是把个孔庙也要掀翻了。寄草见有缝隙可钻，又说：“队长你看这些孩子，哪里就真的会是反革命了，不就是不懂事失手干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轻重的事情嘛，迟早有一天会送他们回去的，我看你也犯不着太认真。真反革命，枪毙也活该，这些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寄草的话甚合队长之意。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何况面对的又是这样一群孩子。寄草便出一两全其美之策，说，我这里人手紧，像装盒这样的事情，小孩子也可以做的。你们带他们过来，弄点事情给他们做做，旁边守着人，我们也给你们看着，这里高墙深院的，小不点点的孩子，能逃到哪里去。你们也不用那么费力看着，我们也算是添了一点人手。你看呢？队长你去请示一下，不过就看你怎么说了。

半老徐娘的寄草就用胳膊肘子碰碰队长的腰窝。而有着千里之外山村农妇老婆的队长，被城里女人的媚眼和胳膊若有若无地一撩拨，腰板也就软了下来，面色倒还是庄严的，胸前刚才别着的那枚碗口大的像章已经波浪起伏，寄草微微一笑，走了。队长灵魂深处私心一闪念：那妇人的眼光和少女的到底不一样，妇人的眼光抛给过来人——哪怕这个过来人是个解放军叔叔，也是挡不住的诱惑。那意思明白极了，明摆着就是要让人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的错误。队长一边斗私批修，一边心猿意马，一边又据理力争，没过两天，孩子们就放过来了。队长有些磨磨蹭蹭，说，厂长，我还是出了力的。寄草继续抛媚眼，手搭在队长肩上，使劲一拍，拿出了下层城市妇女的市民腔，说：“可惜啊，可惜啊，可惜我已经四十出头奔五十的人了，一朵鲜花败得差不多。要是退回去十年，我杭寄草不把队长老婆弹掉，我就不是杭州城里的龙井西施。队长，你不相信去打听打听，我杭寄草什么角色？多少‘王孙公子’排着队伍来追我，过去了，过去了。队长，你可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可惜队长是个北方农家老实子弟，也没有看过《红楼梦》，否则不可能不想起那个嬉笑怒骂的烈女子尤三姐。总之队长是懵了一下，他可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的女人，实际上要大出去那么一截。而且她那么又拍肩膀又大声说笑的风格，俺们贫下中农出身的军人也不习惯。正怔着呢，寄草恭恭敬敬地捧过一杯香茶，双手送到队长面前，说：“队长，我是真的要谢谢你的了，粗茶一杯，请用。”

队长再看了看这位女同志，这时她的大眼睛里，只有深情和诚挚，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距离。队长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说：“好香的茶啊。”他的脸就红了。

那一天终于来到。牛鬼方越把他的粪车冲洗得干干净净，暗中撒了消毒药粉。上午9时，进了孔庙。孔庙里有一个厕所，说是今日要来淘粪。门口把关的，看也不看，就让方越进去了。跑过工场的时候，方越看到寄草站在门口呢，手里还捧着一杯茶，茶杯上有一只盖子，这是他们的联络暗号，说明事情一切顺利。

工场里面，瞎子果儿正在一边干活一边演出他的拿手好戏，背唱一首首的语录歌。他唱的语录歌，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别人唱的，大多是劫夫谱的曲，果儿唱的，全是他自己谱的曲。他能用绍兴大板、越剧、杨柳青和莲花落——凡是他从前讨饭时光想得起来的曲调，他都能够用方言来套在毛主席语录歌里，唱一首，大家拍手笑一首。他说他一个人就是一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今天他唱得格外卖力，孩子们一边把像章往盒子里装，一边听得哈哈大笑。

趁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之际，寄草就过去又轻轻踢了窑窑一脚，他就一个人捂着肚子出去了，厕所不远，就在工场后面。班长光顾着听果儿的节目了，也没人跟着窑窑出去。窑窑到了厕所门口，旁边就转出来一个人，把草帽往头上一仰，窑窑愣了，嘴巴就瘪了起来，方越看看不好，再不止住，窑窑就要拉“警报”了。连忙说：“不许哭，爸爸是来救你的。”话音刚落，一把挟起孩子就往粪车里塞，边塞边说：“窑窑再臭也要熬住，出了大门爸爸会抱你出来的，一声也不准响。”然后咣当一声就盖上了盖子。大粪车里那个刺鼻啊，还不光光是臭，方越也许是怕太脏，往那里面不知倒了多少乱七八糟的消毒粉剂，熏得窑窑连气都透不过来。粪车飞驶，来得个快，窑窑在里面像个不倒翁，一会儿摔到这里，一会儿摔到那里，两只手也不知道是捂鼻子好还是扶粪车壁好，他那一颗小小的心啊，吓得把眼泪都给冻住了。

等到他真正被爸爸从粪车里抱出来的时候，另一股臭气扑面而来，他看到了一条河，一条臭烘烘的大河。父亲把粪车往一座大石桥下一搁，背起他就往桥上走。桥很高，他们一口气爬到了顶上。下面一片白晃晃，窑窑的眼睛被刺得闭了起来。他叫了一声“爸爸”，紧紧抱住爸爸的脖子。爸爸没有像刚才那样迫不及待地安慰他，与他说话，这时他却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爸爸的两只眼睛像兔子一样血红，呼呼地直喘粗气。爸爸呆呆地站在大石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和桥两岸的人家。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直到他害怕起来，叫了一声“爸爸，我饿了”，爸爸才醒过来。

在桥下的小吃店里，父子两个买了几个肉馒头，窑窑接过来就吃，这段时间在孔庙，吃得太差，窑窑见了那肉馒头，眼睛就发出异样的光芒。他人小，胃口到底不大，两个馒头塞下去就饱了。接下去的事情骇人听闻，但因为他昏昏欲睡，竟然没有觉出太大的恐惧。他们来到了沿河的一间小屋子。爸爸把他放在床上，紧紧地关锁上门窗。爸爸的动作和神态都有些怕人，屋里点亮了一盏灯，孔庙囚牢里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过终究身边有了爸爸，窑窑缩在床头，发现爸爸依旧保持着刚才那种在大石桥上的怪样子。他死死地盯着儿子，问：“窑窑，你说这样弄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翻来覆去的，老是这句话。窑窑听不懂。但有一句话他听懂了，爸爸问他：“你还敢去孔庙办学习班吗？”窑窑一听这话，身体立刻又缩小了一半，一直缩到了墙角落里。爸爸笑了起来，怀里掏出了一瓶酒，已经有半瓶在行动之前喝掉了。方越是不胜酒力的，有一点就醉，今天一口气竟然喝了半瓶，还塞到窑窑嘴里说：“你也喝一点，喝了酒我们一起到极乐世界去。”窑窑拼命抵抗，甚至哭了起来，叫着爷爷。爸爸叹了口气说，叫爷爷也没有用啊。爸爸不想让你跟爷爷走，你还是跟爸爸走，我们一起上路好吗？窑窑就摇头，他还是想跟爷爷在一起，爸爸的样子让他害怕。爸爸不再理睬他，管自己喝酒发呆，一会儿踮起脚来看电灯线，一会儿在抽屉里找出了一把剪刀，还看着儿子发愣。儿子却困了，开始睡觉。醒来时发现一切都不对了，他是被爸爸拉扯醒的，爸爸浑身上下都是血，他吓得尖叫起来，爸爸说：“别叫，爸爸不小心把手割破了，你去打电话，隔壁小店里有公用电话，叫来彩阿姨把爷爷叫来。我告诉你电话号码，你会打电话吗？”

窑窑生平打的第一次电话，救了爸爸的命。他一点也不知道他睡着之后发生的一切。他不知道父亲举着那把剪刀是怎么来到他身边的。他想先杀了儿子再自杀，刀举起来几次却下不去手，最后他气急败坏了，干脆一刀先把自己割了。最初的血喷出来时他一点也不疼，还有一种突然释放的愉悦，仿佛那沸腾的酒气也随之而去了。但接下去的事情开始不妙，当方越因为失血过多开始无力开始感到就要失去知觉时，他突然酒醒了，他突然明白自己是在干什么了。他挣扎着叫醒孩子，他要活，儿子则让他活了下来。

接下去发生的一切，窑窑是记不全了。他很幸运，接电话的正是来彩，来彩立刻陪着爷爷和奶奶一起过来了，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窑窑依旧缩在墙角里。地上、床上、墙上都是血，孩子瞪着大眼睛，看着门背后。方越斜倚在那里，已经半昏迷了，但他还知道用一块毛巾扎住了自己的手腕。奶奶一把拤住方越的手腕，给他重新包扎，二话不说先上医院。嘉和问她要不要紧，奶奶翻翻方越的眼皮说还来得及。来彩已经吓昏了，不知所措地抱着窑窑。

医院不远。奶奶让布朗背着方越进去，又把窑窑交给嘉和，说：“布朗一出来你们就走，这里的事情我来料理，方越没事情，会活过来的。”

“那我就按原来的计划行事了。”

“我就说方越找不到儿子才割腕的。”

老夫妻俩处理这件人命关天的大事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窑窑在这一事件中混混沌沌，连哭都没有再哭一声。他浑身上下依然臭烘烘的，不一会儿，就跟着爷爷又上了车。

汽车往西天目驶去。布朗直到现在才开始明白，为什么杭家那么多人反对他学车的时候，惟有大舅一个人要他坚持下去。他今天是向赵争争请了一天的假把车开出来的，他只说是家里乡下客人要用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事情。刚才他们在羊坝头等了半天，差点以为事情不成功了。后来才知道，方越救出窑窑后，没有按原计划给他们打电话，却自顾自喝酒想自杀。幸亏他悬崖勒马，父子两条命都保住了。他的汽车，终于还是派上用场了。

布朗盲目地开着车，一路上几乎没有和大舅说一句话，他有他的烦恼，而眼前最大的烦恼，则是家族的人对他不再信任了。他相信，如果不是用车实在是需要他，他是断断不会被嘉和大舅派用场的。为什么不再信任他，那还用说，替那个赵部长开车了，这不是叛徒吗？他想到昨天到羊坝头去时，竟然碰到了谢爱光，正和迎霜说话呢，见了他，用那样一种鄙视的目光看，头一扬就别开了。他跑上去拉住她说：“我这是怎么啦，我不就是开一个车吗，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了？”谢爱光看看他，说：“布朗，你没有把什么都跟你那个女人说吧？”

布朗气得直跺脚，我的女人，我有什么女人，我倒是想要有个女人呢，可女人在哪儿啊？那赵部长能算是女人吗？采茶能算是女人吗？还有你，你还能算是女人吗？我把你的事情摆平了，可你连一声谢谢都没有，又和那个得放鬼鬼祟祟搞到一块儿，鼻孔指甲黑糊糊的，你们干的那些事情真让人担心啊。昨天那个亲自接他去学车的吴坤还看着他问：“小罗，你姓杭吧？”把他一下子就问愣了，一句话也答不出来。那吴坤就看着他笑，点点头走了。这事情他多想跟一个人说一说，可是他跟谁说呢？

布朗想，我要是浑身上下都长上嘴巴，那该多好啊。他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他会唱歌，会说情话俏皮话，可就是不会说道理。他只好气得一跺脚走人，被迎霜拉住了，说：“你别走，表叔，我相信你不是叛徒，可你干吗要跟那个杀人犯好啊！”布朗跳起来直叫：“谁叫你们不早点告诉我的！我怎么知道她是杀人犯！”

布朗想离开赵争争，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赵争争那里永远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受伤家养，使她细皮嫩肉的苗条身材丰满了一些，她本来长得有些单薄，这让她的五官清秀之余不免有些尖刻，但现在她看上去面相温柔多了，这倒使她更为放肆地把动作做得大大咧咧，把口气骂得更乡村俚语。从她那张樱桃小嘴里，不时地蹦出各种走资派、对立面的头头、牛鬼蛇神的名字。她做一个豪爽的一扫光的手势，说：“刘少奇嘛，毙了他完事！杭得荼，我看也顺便一起毙了！”大家看着她那飒爽英姿的样子，纷纷鼓掌。

但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如火如荼的造反岁月，有多少阴谋和阳谋，一天下来，也总有没人来陪她的时候，特别是吴坤，日来渐稀。没奈何，只好把保镖兼司机的小罗再找来，并且看着健美的小布朗，目光再一次迷离。她说她要洗头了，松了头上那两个“小板刷”，让布朗提一壶温水，替她从头上浇下去。布朗说我可不是干这个的，赵争争说好你个小罗，你敢跟本部长顶嘴，你没看我脚不能动吗，你就连一点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也没有吗？她嬉笑怒骂，软硬兼施，布朗想想倒也是，说来说去，是他把她给撞成这样的，他有责任，这责任因为不能公开，竟然成了心病，使他堂堂正正的杭布朗，不得不成为一个小罗，被这个赵部长牵着鼻子走。他垂头丧气地拎着一壶温水，给这黄毛丫头冲头，冲着冲着，突然那茶炊事件闪现在眼前，那可是迎霜亲口告诉他的，绝对不会走样。这一吓，把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怪叫了一声，扔了茶壶就跑，赵争争湿淋淋地抬起头来，怎么也不明白这个小罗是怎么一回事情。

现在，车已经到西天目山苕溪口子上，大舅抱着窑窑下了车，对布朗说：“回去后什么也别说，明白吗？”

布朗真的火了，他突然觉得他在杭州的这些亲戚，心机实在太多了，便大叫一声：“不用你们交代我也知道！”

嘉和愣了一下，放下窑窑，走到布朗身边，扳过他的肩，说：“你这是替我大舅受委屈了，不要紧，想得开。”

布朗抬头看看，这里的青山绿水，和西湖完全是另一种风光了，他说：“这是什么地方，这里的山和杭州可不一样。”

嘉和想告诉他，这里还只是西天目山。世事就这么怪，明明是为了去东天目山，但为避人耳目却从西天目绕道而去。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只说：“你先回去，大舅已经给你另外安排了一个地方工作，那里对你更好。”

布朗点着头却不和大舅对话，自顾自说：“我知道这里是忘忧表哥的地方，你不说我也明白，你们都小看我，把我当叛徒，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们都是很糟糕的，我要回云南去。”

这可是布朗从云南回来以后说过的最严厉的话了。嘉和苦笑了一声，这才说：“布朗，我们这次救窑窑，我连得荼都没告诉，再说忘忧表哥也不在这里。这里是西天目，他可是在东天目呢。”

原来这天目山脉，自安徽黄山蜿蜒入浙，就在那浙西，形成了山地丘陵。在吴越王钱镠的故乡临安县城，形成了东西天目山的主峰。布朗说错了，他的忘忧表哥，是在安吉境内的东天目山麓当守林人呢，和这里可是两个方向，差不少的路程。布朗一听大舅相信他超过了相信得荼他们，心里立刻就清爽了，露出笑容说：“你们要上这西天目山吗？我和你们一起去，这车我也不要了，扔掉拉倒。反正待在杭州我也实在受不了了，看到大山，我真快活啊。”

嘉和看着这二十几岁的大孩子，心里真是担忧，他想，一把窑窑安排好，他就立刻回来帮助这个外甥。他要把相信他的晚辈们一个个地料理好，他才能够死得瞑目啊。他语重心长地对布朗说：“布朗啊，我这次回去，想把你和你爸爸安排得近一些，你常常能够见到他。你说好不好？你是男人，大男人，是山里来的，也是城里来的，你要懂得什么是忍，什么叫咬着牙挺过去。大舅想一个一个地替你们把事情做好，你说好不好啊？你看，窑窑最小，得先安排他。是不是？布朗，你是听话的好孩子，你让大舅喘过一口气来好吗？”

嘉和是想教诲外甥的，但他的声音已经那么凄婉，几乎接近于哀求，那是心力接近交瘁时的一种自然反应，是在最亲密的人面前不需要任何隐瞒时的自然流露。大舅那只断了小手指的传奇的左手，搭在布朗的肩上，微微地抖动，布朗惊呆了。回杭州这些年，大舅在他心目中，德高望重，举重若轻。他今天这样说话了，我小布朗还是一个人吗？他双手举起大舅的这只手掌，劈面就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那声音响得窑窑一个胆颤抱住爷爷的大腿。然后，布朗二话不说，跳上车就发动了汽车，一声不吭地开足马力，向东天目驶去。布朗将他们平安送至目的地，才独自回城。

现在，在一场惊吓之后，孔庙的黄昏终于降临了。

这是一个美丽的黄昏，斜阳西照，把庙堂翘檐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如今的孔庙当然不再被叫做孔庙，也断然不再有抗战前汉奸未拆之时那么壮观，但依旧还保留着夫子的气息。队长独自走过那圆柱排起的长廊，那大石板一块块地依旧铺在地上，没有被后来的大众化的水泥取代。院子里有松有柏，有被填埋的月池，现在很安静，白天却乱作一团。一个小反革命不见了，这件事情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才被值勤的班长发现。问题很快查清，厕所旁边有个通往外面的大窨沟洞，没有盖盖子。只有一种解释，孩子上厕所，不小心掉了下去。队长亲自带着人下去捞，什么也没捞上来。大家唏嘘的唏嘘，检讨的检讨，孩子们重新被关进了二道门内，大气不敢再喘。队长到局里紧急汇报，又来了几个人，看了看周围环境，说：“早就说要搬，怎么就磨蹭到现在？”

队长心里沉重，他不知道这件事情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军职的升迁可不是闹着玩的。遥远的北方山中那烛光下的妻儿老小的面容，凄凉地浮现在眼前，他原本可是打算坚持到十五年之后让妻子随军的啊。这么想着时，他听见刷衣服的声音。他抬起头来，那个让他刹那间心猿意马的女人正在埋头刷洗衣服。他踱到她身边，看了一会儿，摸了摸那块大石板，说：“这里还有不少这样的大石头。墙角里、大殿后面都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

“有八百多年了吧，”寄草说，“你看这块石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皇帝写的。”

真的？队长表示怀疑，这女人点点头，当然是真的，我和这个孔庙是什么关系？我义父就是死在这里的，就是撞死在这里的石板块上的，也许，就是撞死在这块石头上的。你听说过我义父吗？

队长惊异地问：你义父就是那个姓赵的，赵寄客就是你父亲？我们刚进来时就作为革命故事教育战士呢，是你的义父？那你是谁？你和那个杭嘉和是什么关系？你是他的妹妹？啊，我明白了你是谁。我现在全部明白了。

他们俩就在暮色中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寄草说：“喝杯茶吧。”

她又为他冲了一杯香香的浓茶。他捧过来，啜了一口，说：“喝你们杭家人的茶，不简单啊。”

寄草一边继续洗衣服一边说：“喝了也就喝了。”

队长往不远处那个没盖上的窨沟洞看一看，说：“可惜那孩子死了。”

“死了，对你来说，总比这孩子逃出去要好，是不是？”寄草继续洗着衣服，像是拉家常一样地说。

队长怔了一下，他再一次掂出了这杯茶的分量。默默地再喝了一口，说：“明天我们就撤离这里了。”

“噢，”寄草吃惊地抬起了头，“那么快？”

“早就这么议着，这些孩子虽然都还小，但都是有现反记录的，关在这个大院里犯人不像犯人，劳改不像劳改，怎么办？明天就搬到正式的劳改农场去了。”

寄草看了看囚门，那里面还有一群孩子，她突然一扔刷子，说：“可怜！”

队长摇摇头：“这孩子死了，死得真是时候。哎，我走了，喝你们杭家人的茶，可真不简单。”他又强调了一句。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走进了那扇小囚门。寄草明白他跟她进行了一番什么样的对话。

夜色降临到了从前的孔庙之上，黑暗重新笼罩了这块土地，寄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二十二章

夏天的某个中午，小布朗到赵争争处退车钥匙。赵争争正在午睡，趴在桌上，嘴里还流着口水。杭州的夏天热，一点也不亚于云南。小布朗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赵争争的睡相，觉得她那样子很好玩，就伸出手去捏住她的小尖鼻子，赵争争醒过来了，见是小布朗，生气地用手一挡，喝道：“你干什么你？改不了你的流氓腔！”

小布朗被这些杭州姑娘“流氓流氓”的也骂皮掉了，脸皮石厚，也不生气，车钥匙在手指头上潇洒地绕了几圈，就甩了出去。咣当一声，准确无误地扔到赵争争眼前，嬉皮笑脸地说：“流氓我不伺候您了。”

赵争争还没从瞌睡中完全醒来，听了小布朗的话，说：“你别胡说八道，我还有事情要审你，你给我坐下。”

小布朗不但不坐，反而走到门口，说：“我可是跟你说过了，我不伺候你了，你这样的姑奶奶我也吃不消伺候，再见。”

赵争争这才清醒过来，一下子关上门，黑下脸来问：“你别想就那么走了，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姓罗还是姓杭？”

小布朗一下子愣住了，那么热的天，他的背刷的一阵冰凉，半张着嘴，好一会儿也说不出一句话。也是绝处逢生，他突然指着赵争争的鼻子喝道：“你问我，我还问你呢，陈老师是不是你用大茶炊砸死的！”

这一问也算是击中要害，赵争争也一下子愣住了，她的俏丽的五官可怕地扭动起来，好一会儿，才说：“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那么说，谁都说是你。”

“不是我一个人！不是我一个人！”赵争争突然轻轻地叫了起来。小布朗看着她，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相信大茶炊事件不是传说，他从赵争争的脸上读出了事实的真相。赵争争仿佛也看清了此刻小布朗的神情，她突然换了一种口气，说：“打死他又怎么样，一个花岗岩脑袋，打死了也就打死了，你想干什么？”

“我也不想干什么，就是想弄弄明白，我救的那个女人是个什么东西！”

小布朗要走，手刚拉着门把，又被赵争争一声喝住：“罗布朗，你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撞的我？你说，是不是你撞的我？”

小布朗突然血往上涌，一下子回过头来，冲着赵争争就低吼：“是我撞的你，怎么样，你再拿把大茶炊来砸死我啊？我等着呢，来啊，朝我头上砸啊！”

他一只手指着脑袋，头就朝赵争争身上逼，把赵争争直逼到角落里。他们两人呼哧呼哧喘气，好一会儿，赵争争突然说：“我要砸你，我早就砸了，吴坤问我多少次了，我都保了你。还有那个翁采茶，这个阿乡，她也说你不是好东西，她跟你什么关系，她怎么认识你的？”

小布朗这才放下手来，他可没想到离开赵争争那么犯难。他说：“赵争争，你可不能再打人了，要遭天神报应的，真要到了那一天，我小布朗也救不了你了，你明白吗？”

这么说着他一下子拉开了门，真是千巧万巧，翁采茶和他碰了一个顶头呆。她呆呆地看着他，突然指着他鼻子叫道：“你真的在她这里干活啊！”

小布朗一把撞开了她，说：“滚开！”就扬长而去，他烦透了，这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女人啊！

翁采茶摸不着头脑，走进来说：“争争你真用的他，他就是那个人啊，吴坤专门让我来认一认，没想到真是他！”

一听翁采茶提吴坤的名字赵争争就来气，一来气她的脾气就又发作：“我用什么人要你管啊，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问我？滚开！”

翁采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分钟里挨了两次骂，不由尖叫一声，捂着脸就冲了出去，剩下那赵争争在房间里浑身发抖地继续咒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问我，你是个什么东西？”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这是在骂罗布朗呢，还是在骂翁采茶。

和爱光又有另一番的告别。实际上他就没有想过要和谢爱光再见，杭州姑娘伤透了他的心。不过一点儿招呼都不打就和她再见，他又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任，想来想去，还是去找了一趟得放，想跟得放交代几句再走，顺便再见一见二舅。没想一到马坡巷，就在得放的小房间里看到了得放和爱光。他们正一人一支笔地趴在床沿上写什么东西，那么热的天，他们关着门窗，拉着窗帘，电灯加了罩子，拉得很低。黑簇簇的斗室里看到布朗，爱光就有点不好意思，说：“布朗叔叔，我错怪你了，你和那个赵争争没关系。”

瞧，从前可是叫哥哥的，现在随着得放叫叔叔了，听了真难受。布朗也不回答她的话，拿起床上那把蒲扇哗嗒哗嗒使劲扇了起来，一下子就把满床的纸扇得五花飞散，边扇边说：“你们这是干什么，不怕把自己蒸熟了？”他一动作，那个响声啊，顿时就把得放、爱光两人吓得一把拉住了他，压抑了声音说：“别吵别吵，爷爷好不容易睡着，他这些天老头痛，夜里也睡不好，我们一点声音也不敢响。”

布朗捡起一张飞到眼前的纸，随便刮了一眼，问：“这姓苏的人是谁？哪一派的？”爱光接过来就说：“是苏格拉底，也不是哪一派的，是外国人。这些你就别问了，听说你要走？”

布朗的确是要离开杭州了，大舅很快实现了他的诺言，他将作为一名杭州茶厂的外援人员对口学习和支援，到浙中腹地金华花乡罗店，专门负责收购茉莉花。可现在听到爱光那么说他心里难受，还有点伤心，什么苏格拉底外国人，他知道他们说的东西他插不进去话，他们写的那些东西也不是他能够掺和进去的。这才大半年时间，爱光就变了，她的头发又开始长了起来，脸上有了些坚毅的神情，那种楚楚可怜的无依无靠的神色正从她的目光中消退。他知道，她的变化与得放有关。

这么想着，他就拉过得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侄儿，我就把爱光交给你了，你做什么事情都要心里有数，爱光有个三长两短，我可饶不了你。”

他的自作多情让两个少年有些不知所措，惶恐中得放禁不住开了一句玩笑：“你怎么只说爱光，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

布朗就使劲用扇子打了一下得放的脑袋，说：“你要有三长两短，我也饶不了你！”他的眼睛在昏黄中闪闪发光。两个少年看着他，都很感动，但不知道怎么跟他对话。他就又笑了，嘭嘭地敲着自己的前胸，说：“有你布朗叔叔长辈在此，你们怕什么？哪怕吃枪毙，我劫法场也要把你们劫出来！”

说得好！得放暗暗地叫了一声，突然蹲了下去，把前些天抢回来的那包宣传单从床底下掏了出来，神色庄严说：“布朗叔，我想求你一件事情。这包宣传品在杭州是不大好发出去了，放在这里我又不放心，怕牵连了爷爷。你看看，能不能带到外地去发了，随便你怎么散发都可以。这是我和爱光的思考，我们不想就这么让它埋没掉。”

布朗抱过了那只包，激情澎湃，拔出插在后腰的箫，就递给了他们，说：“表叔我也穷，没别的送给你们，这管箫你们就留着， 想起我布朗就吹一吹，不管我在哪里都会听到……”

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感情驱使，得放突然一下子抱住了布朗，房间里更加幽暗了，激性借着暮色暗暗涌动，三个青年人的眼眶里，顿时便盈满了生离死别的眼泪……

罗店离市区不算远，每天收集的花，就由布朗集中收购，送到市区的茶厂去。这个过程，也是他学习制作茉莉花茶的过程。杭州也产茉莉花，厂里也有生产花茶的打算。不过运动一来，什么打算都泡汤了。这次他能到这里来，还是大舅下的大力气。也是大舅的徒弟在造反组织里还算混得好，因此还给师傅一点脸面，把个哪里都能派用场、哪里都不能正经派用场的“百搭”杭布朗发派出去了。

浙东和浙中，武斗正在日益升级，金华的派仗，打得如火如荼。虽然如此，花儿到了季节，也是要管自己开得如火如荼的。茶厂既然未到彻底停产的地步，总还有人守在那机器旁出活。那条送花的路上十分地不安全，已经出过好几次事情。有时候封路，有时候子弹往耳边飞出去，吓得那些送花的姑娘连哭带叫，花儿人儿跌成一团，不敢再往城里送花了，眼看着那些花儿就在枝头上白白地枯萎，多么心痛！小布朗一来，解决了。他可不怕，他总有办法把花儿都送出去，在这里竟然干得比杭州还好。

浙中金华，扼闽赣，控括苍，屏杭州，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那个写了《海瑞罢官》、成为文化革命批判先声的史学家吴晗，就是此一方土地之人。布朗读书不多，对此也无大兴趣，他倒是对这里的花儿真有一番热情。

此地素有花乡之称，分为三大类：木本花卉一类，有紫荆、腊梅、栀子花、佛手、茉莉、玳玳花、白兰等，草本花卉有兰花、荷花、百合花、紫罗兰等，盆景花卉有六月雪、石楠、罗汉松、山楂、紫薇等。

花茶也是中国一绝。茶性易染，用香花窨了茶叶，花香为茶吸收，就成了花茶。美国人在冰茶里添加了柠檬香精，越南人把荷花蕊磨成粉拌入茶叶，那都不是中国式花茶。

窨制花茶，最早记载见之于南宋。一个名叫赵希鹄的人，写了一本《调燮类编》，其中专门讲了莲花茶的制法，说：在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将半开的莲花瓣拨开，在花心中放入一撮细茶，再用麻皮绳松松地扎住，让它在里面过一夜。第二天早上倒出来，用纸包好后焙干。这样反复三次，最后焙干了再用，真是不胜香美啊。他又说：花儿开了的时候，摘下那些含苞欲放的，以一比三的比例，来配茶叶。在瓷罐里，一层茶一层花地放，直到放满了，再用纸箬扎固后入锅，隔锅汤煮，取出后待冷，用纸封住，再到火上去焙干。这些记载，也可以说是中国花茶窨制工艺的雏形了。

真正大批量地生产花茶，应该说只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以福州和苏州为中心。北京人爱喝花茶，称之为香片。这数十年来，华东华中和华南地区也开始生产花茶。小布朗生活的云南，主要生产紧压茶和红茶，所以花茶对他来说，着实是一件非常新鲜的事情。到目前为止，他看到的只是茉莉花茶，像白兰花茶、珠兰花茶，还有什么玳玳花啊、桂花啊、玫瑰花啊，甚至柚花啊，都能制成茶呢。采花期分为三季：霉花，从入霉到出霉；伏花，伏天采的花；秋花，秋天采的花；布朗是伏天去的那里，正是花汛期间，花期短，产花却最多，几乎占了全年花量的一半。

布朗是个大众情人，正在花田里的摘花姑娘们一见布朗就叫：那么多的萝卜挤了一块肉！那么多的萝卜挤了一块肉！一开始布朗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懂，原来姑娘们是萝卜，而他是肉啊。他很高兴，他生来就是那种喜欢当挤在萝卜里的肉。杭州的姑娘们伤了他的心，现在好了，旧的已去，新的又到，金华姑娘们来了，而且是伴随着鲜花一起到的。他一边帮着她们采花，一边信口胡说：“我是上面派来管你们的工人阶级，我是老大哥，你们统统都得听我的。从现在开始，你们可别跟我讲这派那派的，因为我是少数民族，不管你们汉人这派那派，毛主席有指示的，不让我们少数民族参与你们的事情。”

农村少女，到底实在一些，还真被他的胡编的最高指示蒙住了。她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地观察着他，想知道少数民族和她们有什么区别。她们看了他半天，有一点失望，说：“你怎么看上去和我们一样啊？”

布朗又胡说：“你们知道什么，我刚到杭州的时候，吃的是生肉，夜里就睡在院子里，我平时连衣服也不穿，就披一块毛毡。我也不会说汉话。不过我们少数民族是很聪明的，到什么山唱什么歌，你看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会了，除了不会参加派仗。”

有个姑娘读过初中，见过一些世面，怀疑地问：“被你那么一说，你不是变成西藏农奴了？”

“你知道什么，西藏农奴是穿不上衣服，我是不喜欢穿衣服。我们西双版纳可舒服了。我们那里的人，过的都是神仙一样的日子。从来没有人冻死饿死的。因为我们那里，插根筷子也发芽啊。饿了，手一伸，摘串香蕉，吃饱了就睡。想唱歌就唱歌。”他看着那一个个乌溜溜的眼珠，禁不住故伎重演：“怎么样，听我唱一个我们那里的歌好不好？”

姑娘们小嫂们一时就连摘茉莉的心思都没有了，叫着嚷着要听他们那里的歌，惟有那初中女生警觉地问：“你们那里的歌不会有封资修吧，黄色歌曲要批判的。”

“小姑娘你靠一边去，乖乖听着别说话，你知道什么是封资修，啊？封、资、修，三个台阶，一级比一级高，我们那里连封都还没封上呢，我们那里是原始共产主义，是共产主义，原始的，懂吗？”

再没有人敢对布朗提出什么来了，采花的金华姑娘们不懂何为原始，但何为共产主义她们还是知道的。但乡下人和城里人到底不同，城里人只管造反，每月工资照拿，总有饭吃。乡下人，不伺候着地里的东西长出来，他们就得喝西北风。因此妇女们大多还是留在了田头阡陌。除了斗大队和小队里的地主富农之外，她们还没有多少可能参与更大的阶级斗争风暴。有那么多的农活要干，她们想派性也派不成。听说有歌儿听，她们倒也喜欢。小布朗先唱了一首土家族的山歌：

韭菜花开细茸茸，

有心恋郎莫怕穷，

只要两人情义好，

冷水泡茶慢慢浓。

他唱得字正腔圆，大家都听明白他唱的是什么了，有几个害羞的姑娘就红着脸。倒是那几个小嫂儿胆子大些，问：“你们少数民族现在还准唱这种邪火气的歌啊？”

布朗不懂什么是邪火气，但猜想，大概就是不正经的意思吧，连忙点着头说：“我们那里什么邪火气的歌儿都让唱的。”

“是毛主席批准的吗？”

“不是他老人家恩准还能是谁？”

大家就放心了，七嘴八舌：“那你也不能光唱茶啊，我们正在摘花呢，你怎么不唱花儿呢？”

“怎么不是唱的花儿，韭菜花开细茸茸，不是花是什么？”

“那算是什么花啊，要茉莉花才是花呢，你听我们唱——”一个胆子大一点的小嫂儿就开了口：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的花香比呀比不过它，我有心摘一朵戴，又怕种花的人儿将我骂。

大家听了都说好，只是担心这歌不是少数民族的，毛主席没批准。布朗说：“毛主席怎么会没批准？毛主席旧年就在天安门上说了，好听的歌就好唱。”

采花的人儿听了真是喜欢，也不想讨论是真是假，也不去追究布朗是不是在假传圣旨。一个女子边采花边就唱开了当地的民歌：李家庄有个李有松，封建思想老古董，白天屋里来做梦，勿准女儿找老公，胡子抹抹一场空。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她们都知道这首民歌很有名，但不知道这首《李有松》还曾唱到1957年的世界青年联欢节上去过。好多年都没唱了，没想到来了个杭布朗，把大家的兴头都吊了起来。有个大嫂嫂突然心血来潮，拉开喉咙唱道：索拉索拉西拉西，爹娘养我十八岁，婚姻大事由自己，高跟皮鞋带拉链，六角洋钿储袋里，夫妻两个去登记，登记归来笑眯眯。

一群女人花丛里这么唱着，笑得腰都直不起。直到那乡村女知识青年突然说：“不对，你这里怎么还有高跟皮鞋带拉链啊，那可是四旧呢！”

大嫂嫂正在怀旧的兴奋中，被后生小姑娘一驳就生了气，叫道：“我们那时候就是讲穿高跟鞋的，是毛主席共产党人民政府叫我们穿高跟皮鞋的！”

那小姑娘也不示弱，说：“那他们城里人为什么现在要斩高跟皮鞋的跟？我们城里的姨妈皮鞋跟统统斩掉了。”

“那是她们不晓得毛主席发过话，喂，杭同志，毛主席是不是说过高跟皮鞋好穿的？”大嫂急着要找最高指示来给自己撑腰。布朗一想，不能什么事情都往毛主席头上推，万一有一天被揭发出来了不好办。灵机一动，指着手里的花儿叫：“怎么我手里的花和你们的不一样啊？”

大家就围拢来看，七嘴八舌：“这个是单瓣，那个是双瓣，当然不一样啰。”

原来这单瓣的花儿，又叫尖头茉莉，是本地的土产。那双重的花瓣是从广东那里引种来的优良花种，一个是傍晚六七点钟开放，一个是晚上八九点钟开放。一个姑娘看着布朗手里的花叫了起来：“哎你怎么那么乱采啊，你怎么花萼也没留下来呢？”

原来采花采茶一样，都是有学问的。像这种窨制花茶的茉莉花，采摘标准也是很讲究的。一是要含苞欲放，能在当天夜里开放的；二是花体要肥大，要留花萼，花柄要短，不留茎梗；三是青蕾和开花，一个没开，一个已经开过了，那是万万不能混采进去的；四是采摘时间，放在下午两三点钟之后，此时的花儿质量最好。

布朗看着姑娘们那灵巧的手儿在花间飞舞，食指和拇指尖夹住花柄，掌心斜向上，两指甲着力，轻轻一掐，那花蕾儿便离柄而下了。天气热，花柄就韧，姑娘们在采前两小时已经用水喷淋过一次。此刻，她们已经采完了今天的花儿，按惯例又复巡了一遍，把那刚刚成熟的花蕾再次采尽，免得明天开了花，就没有用了。

采完了花，布朗带着姑娘们，一串的自行车，浩浩荡荡去了城里。那车后座上，一律用两根硬木扁担，加固两只花篓的耳环，固定在载重架上。每只花篓上安放通气筒一只，花篓上还罩着一层纱布。布朗带着这一队的人马，不由感慨地说：“把花送到茶那里去，就好像把女儿嫁出去一样啊。”

众女子又笑，说：“你才晓得啊。刚刚松开了心子的花，就是十七八岁的黄花闺女啊，嫁到茶那里去了，吃亏啊！”

布朗不明白有什么吃亏的，大家又笑，说：“你可是到这里学制花茶的，你到厂里去看看就明白了。茶可不是个好男人，一天里要用三个花女人呢，用过了，就扔掉了，可怜啊，你去看看就晓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布朗带着队，还是一路花气袭人，终于逼倒了那些打派仗封路口的造反派，总之，他们送花的路上还算平安，有几次有人拦住他们，听他们说花儿等不得，上去翻倒两筐，见里面没有枪支弹药手榴弹，也就放行了。如此这般，半个月时间布朗都在花地里，与姑娘们打打闹闹，唱唱小调，胡编些最高指示，竟然没有人来揭发他。

有时，小布朗送完花，就留在厂里帮忙学做花茶。

布朗是个肯出力气的小伙子，他先学摊放花层，借此他还有机会每日见到那些他已经在心里很放不下的采花姑娘。花儿一到，摊晾，堆积，翻动和筛花，忙得个不亦乐乎。然后再拿茶与花来搭配，拌放。这是个累活快活，必须在三五十分钟里完成。制成窨花后他就可以喘一口气。它们堆在用竹围成的圆囤里，布朗想，它们总算是被送进洞房了。想起那些花儿正在迅速地萎缩下去，而它们的茶男人却精气神越来越足，妈的！他就喜爱地拍拍那圆囤，你们的日子可真是比人还好过。

第二天又是累活儿，一夜洞房，花儿已经老得不行了，只得筛除。然后还得让茶再娶上两次新嫁娘，又是烘啊，又是提啊，最后花儿总是被吸干了精华，扔到一边，那茶却越来越香，越来越漂亮。最后装箱之前，还得像炒菜时撒味精似的，撒上那么一些花干。一杯花茶，浮现那么一二朵洁白的茉莉，想想看，有多漂亮。布朗现在天天喝花茶了，不喝，他觉得对不起那些采花的姑娘们。

绝大多数的夜里，小布朗就睡在花地旁的草棚里，半夜露水打下来，小布朗睁开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草棚盖子上露出的那长长方方的一块小玻璃天窗，像是镶上了星星的火车票。每当这时候，他就想起了遥远的大茶树，想起了他的近在咫尺的爸爸。罗力的劳改农场离这里并不远，可是他一直就没有时间去看他。花汛未过，小布朗一天也不能离开这里啊。

得放交给他的任务也没法完成。这只绣有为人民服务的军包里的宣传品内容，小布朗从来就没有拿出来看过，他只知道那是专门骂吴坤的。吴坤在省城，离这里一大截路呢，小布朗简单地想。军包就压在他枕头底下，那些纸再不散发掉，就要被压坏压皱了。

下午摘花前，小布朗就把这些纸拿出来，悄悄塞在姑娘们的花篓里，没两天就塞完了。这些纸采花姑娘们可不会去看，一路送到城里的茶厂，就倒进了花堆，小布朗就在这时候留心地再把它们拣出来，放在那些办公桌上，传达室里，大门口，有时也扔在人家过往的自行车兜里。他觉得这件事情太简单了，这算一个什么事情啊，还值得他们几个为之热泪盈眶。

他渐渐地习惯了这种与花与茶相伴的日子。这些从土地和山林里生长出来的东西，与他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那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原本也是从土地和山林里生出来的吧。但这样的日子也长不了。

半个月之后就开始不对了，茉莉花田里开始出现了几个男人。他们一到，采花的女人们再也不敢唱民歌了，一个个低着头干活，乖得很。布朗从来没有看过《红楼梦》，但他和贾宝玉的观点出奇地相通：宝玉以为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布朗认为，男人和女人比，女人好，男人不好。他倒明白不能以偏概全，虽然采茶和赵争争都是个大大造反派，但他依然认为，现在主要还是男人在造反，女人不造反，不造反好。他的生活方式习性，一切都和造反对不上路。比如田里来了几个男人，他就没法唱歌了。女人好，咬着他耳根，悄悄告诉他快走，这些男人是来查他的反动言行的。这半个月里，布朗编了多少毛主席语录，唱了多少邪火气的山歌，连自己也弄不清楚了。看来还是有人告了他的密。

初中女生也过来跟他咬耳朵，问他知道这些男人究竟是来查什么的？布朗摇摇头，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已经知道事情的底细了。姑娘说：“那些传单是你发的吧，别人没看出来，我可是看出来了。”

“查就查出来吧，也没什么了不起。”

“说是反动传单呢，正在查那个写的人。你要不走，抓住了，弄得不好要吃枪毙呢！”

这可真是晴空霹雳，嘻嘻哈哈的小布朗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也会有这一天。现在他该怎么办呢？他可不能再回杭州，那就是自投罗网，更不能把这摊烂污甩给大舅，他为他操了多少心啊。他也不能去看近在咫尺的父亲，父亲已经够倒霉了，他不能再给他雪上加霜。

就这样，他躺在窝棚里，看着那张带星星的火车票，突然跳坐了起来，他想：该到走的时候了！

真是舍不得啊，那雪白花丛中的香喷喷的江南女子们。布朗只好咬着牙齿离开她们，直到这时候他还做不到不辞而别，他蹲在花丛中，和那几个铁杆的姑娘嫂子告别。花儿就在他的脸上摩挲，香气一阵阵地扑来，手里汗津津地拿着几张纸币，折拢了又摊开，还不停地说：“放心，我一回云南就给你们把钱寄来。”原来他还有本事从这些穷乡下女人手里借到路费。那些和他一起唱过歌的采花的金华女人，一边看着那湿漉漉的钞票，一边心疼地问：“你地址有没有记清楚？不要到了那边云南寄不回来钱！”

小布朗急了，就要把钱重新塞还给她们，说：“我是这样的人吗？那我还配唱那些歌子给你们听吗？”

女人们顿时就慷慨起来，把那几张烂钞一边往小布朗身上塞，一边说：“快跑吧你这闯祸坯，回到你们少数民族那里去吧，别到我们汉人这里来夹手夹脚了，快跑吧！”

夜里，那位初中女生采花姑娘悄悄地把布朗送出小河头，还给了他一封信，说：“你到国清寺里打听一下，肯定能找到我的表哥，这封信交给他，他会帮助你的。那里的山大，山多，人家要抓你也不好抓的。”

原来小布朗也聪明了，对外说是回云南，实际还是在老地方转啊。但姑娘的话让他激动，小布朗的心，仿佛回到了大茶树下。他知道，在大茶树下的女人们会对他这样赤胆忠心，可这里是什么地方啊？采花的姑娘啊，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啊！

茉莉花在星夜下含苞欲放，一粒粒像是星星铺地，他和她都流下了眼泪。这是花的缘分啊，多么短暂和香美啊……

第二十三章

杭嘉和坐着得荼开的吉普赶到马坡巷，来开后门的是叶子，看到这祖孙两个，急切地凑上去耳语：“昨天夜里他们来过了吗？”然后彼此盯着，仿佛都害怕听到更不幸的消息。好一会儿，嘉和才说：“什么都没找到。”

叶子轻轻拍着胸，说：“我们这里也是。”

昨天夜里，羊坝头和马坡巷的杭家都遭受突然的抄家，查问得放的下落，第二天一大早得荼就赶了回来。嘉和很奇怪，他已经好多天没见到这个大孙子了。得荼仿佛比他还了解这次突然抄家一样，带上爷爷就往马坡巷走。嘉和问他怎么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的，得荼摇摇头不作回答。他没法告诉爷爷，抄家一结束，吴坤就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了，他还在电话那头说他是守信用的，实事求是的，杭得放现在的确已经是反动传单的重要嫌疑人了。他的文章不但攻击他吴坤，还攻击文化大革命，性质已经变了。虽然这一次他们什么也没有抄出来，但证据是最容易找到的。他还在电话那头为自己辩解说：“你别以为我在火上加油，我什么话也没有多说。而且你看，行动一结束，我第一个就把消息通给你，我是守信用的。”他再一次强调。

实际上，前不久在花木深房里，杭得荼和杭得放已经进行过一次长谈。长谈之前，得荼先关上了门窗，拉上窗帘，然后掀开床单，从床底拖出他连夜从假山下地下室里搬出来的油印机，还有没散发出去的传单。得放吃惊地看着大哥，问：“谁告诉你的？”

“用得着谁告诉吗？还有没有了，都给我清点一下，立刻处理了。”

得放本来想告诉他布朗带走了一部分，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说。就见大哥拖出一个铁脸盆，一张一张地往那里面扔点着火的传单。得放蹲下来，拉住大哥的手，生气地说：“你干什么，我又不是写反动标语，你干吗吓成这样？”

得荼一边盯着那些小小的火团从燃烧到熄灭，一边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别人不知道。”

“我就不能发表一些自己的起码的见解吗？人家的大字报不是满天飞吗？”

“你的文章我都看过了，你多次引用马克思的怀疑精神，以此与同样是马克思的造反精神做比较。这种危险的政治游戏到此可以停止了。”

“你没有理由扼杀我的思考。我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自己的思想，想用自己的头脑说一点自己的话，就像当年的毛主席和他的同学办《湘江评论》时一样。难道让一切都在真理的法庭上经过检验，不是马克思主义的精神来源吗？”

小小的火团不时映到他眉间的那粒红痣上，使他看上去那么英俊，充满生机。得荼说：“看来这一段时间你开始读书了。”

“从妈妈去世之后我就开始读书，从北京回来后我就更加想多读一点书。我正在通读马列全集。”

“你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可以读书，可以思考，但你不应该要求对话，更不能抗议。”

“我没有抗议，我拥护科学共产主义，拥护马克思主义，我也不反对这场文化革命。可是我反对唯出身论，反对文攻武卫——”

“你知道这是谁提出来的——”

“反正不是毛主席提的！”

得荼站了起来，真想给这个固执的早熟的弟弟一掌，让他清醒清醒。可是他又能够说什么呢？不是他自己已经陷进去，而是整个国家、整个民族，都在没有精神准备的前提下陷了进去，行动风驰电掣，思想被远远地甩在后面。而得放，刚刚发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思想的萌芽，就急于发言。这里有多少是少年意气，又有多少依然属于盲动呢？所有这些话，几乎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他只能语重心长地交代弟弟，不要再继续干下去了，更不要把别人也扯进去。但得放显然误解了他的话，他轻蔑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扯进去的。我知道你现在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脸盆里的余火全部熄灭了，两兄弟站在这堆灰烬前，他们痛苦地发现革命在他们兄弟之间发生的作用——革命的最伟大的口号，是让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结果革命却不但没有使他们兄弟融合，反而使他们分裂了。

此刻得荼皱着眉头问：“得放不在家？”见叶子摇头，就说：“奶奶你在巷口守着，暂时别让得放回家。他要来了，让他在巷口等我。按道理他今天一定要来的。”

叶子听得眉毛都跳了起来，拉着得荼的袖子，问：“怎么回事啊，布朗跑掉了，现在又不让得放进家门，你们都跑光了，我这个老太婆还活着干什么？”

嘉和就朝得荼摇摇手，一边安慰着叶子说：“没啥事没啥事，今天是中秋，得荼有点时间，过来看看二爷爷。嘉平怎么样，家里的事情他知道吧？”

叶子一边带着祖孙两个往院子里走，一边说：“大字报都贴到墙头了，他能不知道？不过他倒沉得住气，叫我把他弄到院子里去，说是要看看天光，小房间里憋气死了。”

果然，嘉平没病一样，躺在竹榻上，在院子当中大桂花树下摆开架势，榻前一张小方凳上还放着一杯茶，见了嘉和笑说：“真是不凑巧，多日不见大字报，昨日夜里又送上门来了。”

他指了指小门口贴着的大字报，又用手指指凳子，让他们坐下。

嘉和却是站着的，说：“大白天的，当门院子里坐着，怎么睡得着？坐一会儿我还是陪你进去休息吧。”

嘉平倒是气色不错，笑笑说：“这是我家的院子，现在弄得反倒不像是自家院子了。他们上班去了，我得过来坐坐，老是不来坐，真的会把自己家的院子忘记掉了呢。”

嘉和到底还是被弟弟乐观的态度感染了，拖了一张凳子坐下，说：“昨日夜里没把你们吓一跳？”

“到你那里也去了是不是？这个吴坤，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是他出的主意吧，这就叫狗急跳墙！”

得荼听了这话十分通气，这些话也是他在心里想的，只是组成不了那么痛快淋漓的词组。趁着院子里无人，也接着话头说：“这一次好像没那么简单，虽然不是正式的公安机关，但也不是简单的群众专政。”

“在朝在野差不多。你自己现在也算是一方诸侯了，你倒说说看，多少人是公安局抓的，多少人是你们自己挥挥手就抓的。现在你打我我打你的派仗，真有点当年军阀混战的味道。这种局面总是长不了的，到时候也总会有个分晓。”

得荼暗暗吃惊，这些话虽然和他所看见的传单上的内容不一样，但有一种口气却是相通的，那就是唱反调的精神，禁不住便问：“二爷爷，近日没有和得放聊过什么吗？”

嘉平挥挥手，说：“你最近有没有和你爷爷聊过什么？”

得荼知道，这就是二爷爷对他的状态的一种评价。可是他能够对这两位老人说什么？所有的事情都纠缠在了一起，绞成了一团乱麻，他没法对他们说清楚其中的任何一件。

嘉和不想看到孙子尴尬的神情，站起来仔细检查嘉平后脑勺上被砸伤的地方，见伤口已经看不见了，就小心地又问：“听叶子说，近日你有呕吐的感觉？”

“大哥你可不要吓我。”嘉平笑了起来，他的确是有一点要呕吐的感觉，不过一来不严重，二来怕一说又弄得家中鸡犬不宁，便闭口不提。他们兄弟两个，虽同父异母，但彼此心灵相通。嘉平看得出来，嘉和是有心事的；嘉和也看出来了，嘉平不想让他多担心。兄弟俩都有话不说，又不能闲着，这才弄出另外一番热闹来了。

嘉平说：“大哥，我刚才躺在院子里七想八想，竟然还叫我弄出几个西湖十景，不过还没全，等着你来补呢。”

“你看看你看看，都说我像父亲，老了还是你像，你又是诗社又是踏青，造反派在屁股后头戳着你你也不管，这不是杭天醉的做派又是谁的！”嘉和点点嘉平，看到弟弟无大碍，嘉和心里到底要轻松一些。

嘉平指指南北墙头上各生一株瓦楞草，说：“你看这墙头，别样东西不生，单单这两株草生得好，又是南北对峙，我看正好叫做‘双峰插云’。”

他这一说，得荼正含着一口茶，几乎要喷出，眼睛恰巧就对着金鱼池，池中还漂着几片浮萍，便指着说：“你不用说，这里就有二景，一个叫做‘玉泉观鱼’，一个叫做‘曲院风荷’，对不对？”

嘉平伸出大拇指，用道地的杭州方言夸奖说：“崭！崭！”又指着走廊南面挂着一口已经被砸得不会再走的钟说：“此乃南屏晚钟也。”又指着钟前方挂下的一只空鸟笼说：“此乃柳浪闻莺也。”

嘉和拦住他说：“二弟你这就牵强了，既无柳也无莺，哪里来的柳浪闻莺呢？”

嘉平摇摇手说：“大哥有所不知，你看这鸟笼下园中有一片草是不是长得特别好？那是去年得放他们来造反时，把他自己养的八哥砸死了，迎霜哭了一场埋在此地，不料生出这么些草来。看到它，就好比听到那八哥的声音了。”

这话又回到感伤上来了，嘉和勉强地说：“这倒也算是新的一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不过我看你这里恐怕也是再生不出什么苏堤春晓、断桥残雪了吧。”

嘉平一看气氛又不对起来，得想出个新招让大哥宽心，急忙又说：“西湖十景我就不提了，我这里还有新节目，说出来你保证笑煞。还是关在牛棚里的时候我们诗词学会的会长老先生教我的。他能把所有贴他的大字报都断句成词曲，那可是要有点功夫的。我学了好久才略通一二。刚才我还试了一次，你看，那面小屋门口不是新贴的大字报吗？”

大字报是昨夜一行人来查得放没查到，一怒之下写的标语，无非谩骂罢了，没水平且不说，连文句也不通。全文如下：“牛鬼蛇神，听着了，此事定难逃尔等密谋与暗中勾结，铁证如山罪恶重重，新出路在眼前，坦白可从宽抗拒从严，不许留一点，竹筒倒筷子滑溜！”可嘉平说：“你看我当场就把它给断成《虞美人》，而且用的就是李煜那首词的韵。他开头那句，不是‘春花秋月何时了’吗，你看我的——”

嘉平断完大字报，嘉和苦着脸，这时也笑得说不出话来。你道他是怎么断的，原来是这样——“牛鬼蛇神听着了，此事定难逃；尔等密谋于暗中，勾结铁证如山罪恶重。重新出路在眼前，坦白可从宽，抗拒从严不许留，一点竹筒倒筷子滑溜！”

得荼笑着说：“什么叫一点竹筒倒筷子滑溜，不通！”

嘉平也笑了，说：“本来他的大字报就写得狗屁不通，又是尔等，又是滑溜，风马牛不相及，我也就拿它来开玩笑罢了。”

话说到这里，气氛算是活跃一点了，嘉和叹了口气，这才对得荼说：“今天这个日子，你能到场，我对你二爷爷也是一句交代——”

刚刚说到这里，就见嘉平眼圈红了，边挥着手说：“算了算了，想得起来想不起来都已经那样，得荼还算是有心，得放连一次都没有去过呢。”

得荼一下子站了起来，原来谁都没有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得放的母亲自杀一周年的忌日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就见叶子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对着这三个男人说：“来了。”

躺在竹榻上的那个男人几乎跳了起来喝道：“小心暗钩儿，别让他进来！”他一冲动，把从前做地下工作时的术语都用了出来。

“不是得放，是那个姑娘，爱光。”叶子这才把话说全，“我让她在巷口等，你们谁去？”

得荼站了起来，说：“前天我就和得放说好了，今天夜里到鸡笼山和得放会一会，得放还没见过他妈埋的地方呢，以后扫墓怎么扫啊。”

两个老人看着得荼要走，嘉平就伸出手去，问：“得荼啊，跟我说实话，得放会坐牢吗？”

得荼又坐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两位老人说好，斟酌了片刻才说：“不知道……”

嘉平的手松了下来，想了想，说：“告诉得放，今天夜里我也去。我们不去，你们找不到地方。”

得荼看看爷爷，爷爷说：“我们也去。”

谢爱光对第一次与得荼见面记忆犹新。她能够清楚地记得那辆吉普是怎么样行驶到她面前的，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上来”。那个年代，自己会开车的非驾驶员是很少的，杭得荼戴着眼镜的那副典型的斯文样子，和他开车时的熟练架势，看上去有些不那么协调。他的神情虽然不可以说冷漠，但起码是冷淡的。她上车后坐在他的身旁，他几乎连一句话都没有跟她再说，就沿着南山路出了城。

与谢爱光恰恰相反，第一次交谈，杭得荼对这个半大不大的姑娘几乎没有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他只看到了她眼睛里的那种可以称之为恐惧的东西，但这种恐惧，时不时地就被另一种东西克制住了。许多年以后，杭得荼明白了一些简单的道理：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战胜恐惧，甚至单纯的勇气也不能，但爱能使心灵强大无比。没有对红痣少年的那份初恋，谢爱光便只是一个软弱的单薄的少女，她之所以看上去勇敢无畏，并非是与生俱来的。

而在得荼看来，她幼稚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得有多深，他们的前面，将有什么样的万丈深渊在等待。他把她尽可能地往城外带，他们的车，一直开到了钱塘江畔的月轮山下。上山的时候她气喘吁吁，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去，姑娘的脸立刻就红了，摇摇头拒绝了。她站住了，从半山腰上，也已经能够看到钱塘江，六和塔黑压压地矗立在头顶，山上几乎没有人。他们绕着塔走了一圈，得荼才问：“是得放让你来的？他今天夜里还能够去鸡笼山吗？”

他说话的口气和神情都有点冷淡，起码给爱光的感觉是这样。她告诉他说，一切照旧，她就是为传达这句话来的，现在她要走了。

得荼突然让谢爱光等一等，问她，想不想爬六和塔。这个建议让爱光奇怪，但她还是勉强同意了。塔里几乎连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两人绕啊绕的，越绕越窄，爬最后两层的时候，谢爱光累得动不了了，还是让得荼硬拽上去的。到了顶层后，谢爱光一句话也不能说了，依在塔墙上只有喘气的份儿。得荼看着她，想：这样的姑娘，进了监狱，怎么禁得起打呢？想到这里才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爱光被得荼的话问愣了，脱口而出道：“我，我和得放在一起啊！”

“不，你不能和得放在一起。”得荼绕着那狭小的塔楼，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甚至没有再看谢爱光一眼。“你们谁都不知道你们在做些什么，你们不知道言论的深浅——言论可以让一个人去死。”

他就这样踱到了塔窗前，眺望着钱塘江，他敬爱的先生就是在这里失去踪影的，在他看来，杨真先生和眼前这个黄毛丫头，虽然同样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但对世界的认识，依然是不一样的。他说：“你跟我走吧，我带你暂时去避一避。”

他以为她会和得放那样不听话，可是他越往龙井山中驶去，就越发现这黄毛丫头的神情自若起来。当他的车停在狮峰山下，他带着她往胡公庙走去时，他甚至发现她跑到他前面去了。快到目的地时他停住了，说他得再打听一下，爱光笑笑说不用了，还是她带他去吧。他恍然大悟，说：“你们就住在这里？”

“放暑假的时候白姐姐叫我过来住的，得放有时也来住，我们一直和白姐姐保持密切来往。”

他的后脑勺一阵灼热，站在原地，没有回过头去。因为他知道她就在身后，只要他回过头来，他就能看到她。刚才攀登六和塔的时候，他不是已经下了决心吗，让爱光住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其中也不乏权宜之计——至少，为了白夜，吴坤会有所收敛。想到这里他更加难过，现在他已经证实了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他知道，白夜之所以敢这样做，正是因为她身上还有着控制吴坤的力量。而眼下，除了骨肉之情，还有什么力量对吴坤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呢？他犹疑地看着爱光，说：“你能不能上去跟白姐姐说一声我来了，想见见她？”

爱光答应着往山上走，没走几步又被得荼叫住了，说算了，以后再说吧。爱光就松了口气。她知道白姐姐现在绝不愿意见到得荼，还不如不提出见面更好。

得荼缓缓地朝山下走去，漫山的茶丛正在萌发着夏芽，中午的阳光热极了，仿佛连茶蓬也被这阳光晒蔫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机，很巧，接电话的正是吴坤。他是这样对他说的：“你不是很想了解白夜的情况吗？她现在和得放他们在一起。是她把他们接到山上的。你还不至于把白夜也牵连到所谓的反动传单里去吧。至于你想通过我了解的问题，我觉得白夜已经做出了回答，你没有必要再通过任何人去了解了。”

吴坤在电话那头耳语：“我只能给你一天时间，你让得放赶快离开白夜，公安局正在立案，事情弄大了，已经不在你我控制中了，明白吗？”电话机两头的这两个男人分头放下耳机时，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不安和痛苦交替出现在他们的脸上，他们想到的每一步都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这真是一个神秘的悖论，他们想把握时代，结果连自己也把握不了。不知为什么，他们个人的命运，和他们心目中的时代目标，越来越南辕北辙了。

1967年的中秋节几乎和节日无关。入夏，中国陷入了轰轰烈烈的全面武斗，从棍棒石头，到长矛大刀，到机枪手榴弹。所幸天气虽然炎热，派仗也打得热火朝天，终究还没有打到茶园里，老天保佑，那一年的茶事倒还算过得去。入秋，毛泽东视察华北、中南和华东地区之时，茶场正在对茶园、工分、成本和产量进行定量和微薄的奖励，而杭州亦刚刚做出了凭工业品购货卡可以买些微低档茶的规定。

在那个中秋节，茶学家杭汉被一纸借令暂时从牛鬼蛇神劳改队里提了出来，省劳改局指名要他专程到金华劳改农场的茶区去，说是那里有一个留场人员发明了茶树密植法，要专家去专门进行核实与技术指导。

造反派很惊异，说杭汉又不是搞这个科研项目的，他是有严重历史问题的家伙，还是半个日本佬，怎么好当了专家请到外地去？万一他去破坏革命形势怎么办，万一他潜逃怎么办，万一……他们一连提了许多个怎么办，被劳改局的人一句话挡回去了：什么怎么办？我们点谁就是谁！你们是嫌我们没有阶级立场，还是嫌我们不懂茶叶？告诉你，我们劳改农场的茶园多得很，我们种的茶不比你们少。

来人穿着军装，又是专政机关，气势先就强了三分，造反派一听也就不敢犟嘴，速速通知了正在茶园里挖地的杭汉。杭汉看了那通知也犯了愁，说：“我得准备下个月的茶树害虫预防喷治工作，再说，茶树密植也不是我主管的科研项目，能不能换老姚去？”老姚也是他们一个队的老牛鬼，据说也是有严重历史问题的人，年纪大了，这些天被造反派整得够呛，杭汉就想把这个美差让给他去。没想到造反派牛眼睛一瞪：“叫你去你就去！你想不去你自己跟他们说。”杭汉被领到办公室，来人见了杭汉倒蛮客气，伸出手去称他杭专家。杭汉摇着手说不敢不敢我叫杭汉，来人说我知道你是杭汉，我们要的就是你这个杭汉。杭汉还想向他们建议让老姚去，来人连连摇手，说：“我们可是点名要的你这个杭汉，是有人专门向我们推荐的你啊，你认识一个叫罗力的人吗？”

杭汉张着嘴，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问：“这密植法是他发明的？”

来人点点头，问：“你去不去？”

杭汉说他一定去，只是有些资料都在家里，他得回家去拿。来提他的人笑笑说：“我们有车，现在就送你回城，今天夜里你在家里住，我们也不来打搅你，你给我们找些资料和科学证据，要真是个发明，对罗力也有好处呢。这话我就不多说了，明天一早我们来接你。”杭汉还傻乎乎地问：“我们这里没有人跟着我去？”来人大笑，还拍拍他的肩说：“你还真以为你是个汉奸了，你要是汉奸你抗日战争怎么没往日本跑啊！”看来那人不比这里的造反派对他了解得少，杭汉的心一下子就放宽了。

当天上午杭汉就回了家，先去马坡巷看父亲，长辈对他隐瞒了抄家之事，他也没有向长辈们提及今天是蕉风的周年忌日，倒是说到了罗力的密植法，这无疑是个雪中送炭的好征兆。杭嘉和说：“罗力也做茶了，这密植法真是他发明的？”杭汉回答：“这正是我要弄明白的事情，我对密植法没有专门做过研究。不过我知道金华属于浙中地区，虽然不如浙东浙南浙西北，也算是茶的次适生区。”

“那里也是有一些好茶的，东白山茶、磐安茶，还有兰溪毛峰等，我不知道罗力他们生产的是什么茶。”

嘉平就催着杭汉回羊坝头，说有许多有关茶的书籍都在得荼的花木深房中，你得赶快回去重新核实一些数据。父子两个告别的时候看上去非常随便，就同他们依然是天天在一起时一样。嘉平只是问了一声：“能对付吗？”

杭汉说：“那得看姑夫干得怎么样，到底经不经得起科学的实证。”

“经得起你要大吹特吹，经不起你得给我说成经得起，你得帮着他把这事情摆平了。”嘉平说。

杭汉一时就有点发窘，不知所措地看看伯父嘉和。嘉和用他那双瘦手干搓着自己的老脸，一边说：“我估计着，劳改局方面一定要汉儿去，就是看准了我们杭家和罗力之间的关系，就是要我们公私兼顾。难为他们这种时候还想得到茶叶。你看看这个世道，血淋淋的打成什么样子了。倒是劳改局的人不去打派仗，当然他们也不能打派仗，放着这么些犯人要守呢。不过守着犯人，还能想到地里生的东西，这就算是顺天意民心的了，我们要为人家想到这一层。第二层，你姑夫这个人实在，他要是调皮，哪里会坐十五年牢。他既说他发明了密植法，也就是八九不离十，还得看你怎么说。你说得好，你姑夫就跟着好，你说得不好，你姑夫就跟着倒霉。这也是你姑夫点了名要你去的缘故吧。再退一步说，哪怕这密植法是不成功的——”

“——你放心，我总会把它弄到了成功为止。我也想着搞点科研呢，多少日子荒废掉了。”杭汉听了这两位老人的发话，心里有了底，便表态说。

杭汉对茶树的栽培，多年来已经积累了许多经验，但出国好几年了，关在学习班上，他主要的任务就是惩罚性的挖土，有时害虫多了，也让他过问，但密植这一块，这些年国内的科研现状他了解得不多。嘉和对制茶评茶销售茶这一块，可谓了如指掌，但说到栽培，他到底还不是个行家。伯侄俩吃了夜饭，就通宵翻书查资料。这些资料，本来杭汉都有，这场运动，七抄八抄，都不知散落何处了，干这一行的杭汉弄不到，反而是学史学的得荼这些年来积累了许多，他是作为茶文化书籍版本搜集的，放在花木深房里。破四旧抄家时他也没有处理掉，塞在床底下，这会儿就派上大用场了。

杭汉面临的，是茶叶栽培史上一个重大的课题。

茶，从野生到栽培，从单株稀植到多株密植，从丛栽密植到条栽密植，由单条到多条，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布朗生活过的云南原始大森林里，有着原始的野生大茶树，有着过渡期的大茶树，布朗的义父小邦崴就生活在那些过渡性的大茶树下。还有一些人工栽培的古代大茶树，时间也有千年了。

嘉和一边敲着自己的太阳穴说：“老了，记性到底不好了。记得我小时候读茶书，《华阳国志》里是记载过茶的，说周武王的那个时候，就把茶当做贡品，说是‘丹漆茶蜜……皆纳贡之’，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还说你记性不好，一个字都不差的。我们说到茶树栽培有史可稽，就是从周武王开始的。不过这种东西，跟他们讲也是没有用的，他们只管现在的密植成不成功，还会管你三千多年前的事情？”

“这也难说。秦始皇焚书坑儒，做得总算绝，结果把他自己绝掉了。三皇五帝，照样绝不掉。为啥，总有人要听这些事情，要用这些事情。比如西汉吴理真，在蒙山顶上种茶，‘仙茶七棵，不生不灭，服之四两，即地成仙’。现在是说不得的，说了就是四旧，封建迷信。不过总有一天人家会晓得，会感谢这个吴理真。为什么？因为他就是史书上记下来的第一个种茶人。没有他们这些种茶的，我们能够喝到今天的茶吗？多少简单的道理，只不过现在不能说罢了。”

杭汉惊讶地抬起眼睛，说：“没想到这些东西您都还记着，我们小时候你都教我们过的。”

嘉和连连摇手，“哪里哪里，我就晓得到这里为止了，比如《茶经》里说的‘法如种瓜，三岁可采’，我就知道得不实。本想查查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事情一多，也就过去了。现在再要找，怕是早封了烧了。贾思勰该是魏人，封建主义吧。”

杭汉这才露出点笑意，说：“还好你点了一个我知道的题。《齐民要术》上说了，当时的种瓜，是在垦好的土地上挖坑深广各尺许，施基肥播籽四粒，这就算是穴播丛植法了。唐代人就是这样种茶的。到了宋代，《北苑别录》记载到种植密度，说是‘凡种相离二尺一丛’，用的是圈种法。我算了算，大概是一千五百多丛一亩吧。到了元明时期，开始用穴种和窠播，每穴播茶籽十到数十粒。到清代就更进步了，出现了用苗圃育苗然后移栽的。你看这段史料倒蛮有意思，没想到得荼还会搜集这个。”

嘉和坐下来，看着杭汉，手就搭在他的肩上，他能说什么呢？什么也说不出来啊。杭汉嘴角抽搐着，还在笑呢，中年男人的眼泪渗了出来，说：“伯父，只有你晓得我为什么心都扑在茶上。茶养人，茶也救人吧，茶不是救了姑夫吗？”

嘉和多么想告诉他孩子们又逢劫难的事情啊，可是叫他怎么说呢，他又怎么能够说呢？只有闷在心里啊……他老泪纵横的样子，让杭汉看了万箭穿心。也许是不忍看下去又无法说出口，他竟然像一个孩子一样搂住了嘉和的脖子。静悄悄的花木深房，黄昏中颓败萧瑟，现在，身边没有女人和孩子们，两个伤心之极的男人，终于可以相拥而泣了。

和长辈们完全不一样，得荼和得放连一滴眼泪也没有。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他们每人手里捏着个手电筒，在西郊杭家祖坟的茶蓬间半蹲半伏，满头大汗地寻找着黄蕉风的埋骨之处。去年今日，也是深更半夜，杭家人匆匆做贼一般地把蕉风的骨灰葬在此处，当时种下一株茶苗，留作记号。无奈此一年家事国事俱遭离乱，老人尚能识得旧地，年轻人却反而找不到地方了。今日中秋，本该月圆，却是个阴云出没的夜晚，杭家兄弟久等不到家中老人，只得取了电筒，自己来寻找。

几代人的老坟，又加这几十年的变迁，周围都变了样，这两兄弟东摸摸西摸摸，惊飞了几多夜鸟，扰乱了几多秋虫，秋茶在他们的拨弄中哗啦啦地响个不停，但他们依然不能确定那株旧年的新茶，焦虑和痛苦烧干了他们的泪水。得荼还时不时地担心着怕有人跟踪得放，摸索一会儿就直起身体来，看看远处山下的龙井小路，依稀有光，他立刻就让得放蹲下来，一动不动。两兄弟这样摸索了很久，终于放弃了努力，找了一蓬大茶，得荼看了看说：“这是太爷爷，我们挨着他坐。”得放也不吭声，坐下了，拿出一包烟来，取一支给得荼，得荼看了看弟弟在暗夜里的模糊的面容，说：“你还真抽上了。”两人各自抽着那劣质的香烟，静悄悄地等着长辈们的到来。

月亮倒是很大很圆，不过时常穿行入阴云，一会儿又钻了出来。星光下的茶园明明灭灭，一会儿发出蜡般的色泽，像靓丽少女，一会儿没入暗夜，却像个阴郁的男人。得荼已经记不得他有多少天没有度过这样清寂的夜晚了。从前在养母家求学时，夜里他是常常到父母的墓前去的，今天的这片茶园让他想到了那些日子。他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仿佛为了要减轻他思念母亲的痛苦，说：“别着急，爷爷说要来，就一定会来的。”

得放的唇边亮着那微弱的一点红，劣质烟味就在兄弟间弥漫开来，他淡淡地说：“我不着急。”他看了看哥哥，又补充说：“其实我常到这里来。有几篇文章就是在这里起草的。”

得荼不想跟他再争论，另外找了一个话题，说：“我还真担心你把那姑娘再带来。”

“她是想来的，我没让她来，盼姑姑到城里去接爷爷他们了，白姐姐身体不大好，我怕她一个人待在山里出事。”

得荼一下子闷住了，听到她身体不好的消息，他就站了起来：他为什么会这样狭隘，他为什么跨不过这一道关口——谁的孩子难道就那么重要吗？他狠狠地吸了口烟，悔恨和说不出来的无所适从，堵住了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弟弟问他：“大哥，他觉得她怎么样？”

得荼吓了一跳，以为他问的是白夜，此时月亮又出来了，清辉普照大地，茶园里的枝枝条条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弟弟眉间的那粒红痣也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像月光一样柔和。他的漂亮的大眼睛在月光下蓄满了少年人的深情。得荼突然明白，他指的是另一个姑娘，连忙说：“好啊，很好啊！不过你现在问我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那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得放转过脸来，看着哥哥，说，“我不相信会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可是，事情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发生，你得答应我照顾爱光。”

得荼怔住了，得放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那个他仿佛不认识的年轻人。他耸了耸肩，不想把这重大的托付表现得太隆重，说：“这算个什么事情，我现在也会照顾你们。”

“你要当着先人起誓，对茶起誓，”得放说，“当着我妈妈的灵魂起誓！”

得放那么激动，让得荼不知所措起来，他一边说“好的，我起誓”，一边站了起来说：“好像事情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昨夜是抄过了家，不过没抄出东西，再说也不是公安机关，也没有通缉令捕你。”

得放依旧蹲着，说：“这个我知道。不过我不理解你对女人的态度，你对白姐姐就没有行使你的责任。”他说这话时，不像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却更像一个已婚的男人。

得荼一下子误解了他的话，他蹲下去，失态地一把揪住弟弟的胸口，失声轻吼：“我再跟你说一遍，这孩子不是我的！”

“我不明白这对你怎么就会变得那么重要。如果爱光碰到这样的事情，我是说，这样的痛苦和凌辱，我会更加爱她。更加更加更加更加……爱她……”他说得气急起来，发出了急促的声音，“大哥，你不知道你对白姐姐意味着什么，她有那么丰富的心灵和智慧，她只是缺乏力量，因为她所有的力量都被提前用完了。她无所依靠，我在北京时就看出来了，她没有人可以依靠……”

“是她不让我见她——”

“她是女人！”得放打断了他的话，“你对她的感情太复杂了！你本来应该听懂她的意思！”

“闭嘴！”

“——所以你也不知道爱光有多好，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爱光有多好，我现在是多么多么地爱她。我现在和你坐在一起，我多么想把你换成她，刚才我们在寻找妈妈的骨灰，我想要是和我寻找的是她，那该多好。如果我们找到了，和我抱头痛哭的人当中，要是有她那该多好。对不起，我并不是说你对我不重要，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笨拙地还要解释，被得荼挡住了，说：“我明白……”然后就一个人走到茶丛中去了。他远远背着得放一个人站在茶丛中，有的茶蓬和他差不多高，他看上去仿佛也成了一株茶树。天上的乌云散了，月亮奇迹般地挂在天空，因为无遮无挡，月亮看上去是那么孤独，那么无依无靠。呜呜咽咽的，那是什么声音？是得放用小布朗送给他的箫吹奏呢，小布朗正在天台山中避难，他不能来，得放就把他的箫拿来了。但他不会吹奏，只能发出一些箫才会有的特殊的声音。得荼站在茶丛中，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弟弟的话击中了他，弟弟的呜咽的箫声击中了他……得放把他的感觉全都说出来了，如果此刻，是他和她坐在一起，是他们在茶园中抱头痛哭……他为什么不敢见她，什么事情把他变得那么复杂胆怯，他依然说不清楚，但他相信一旦见到她她会清楚的，他要立刻就去见她，马上，现在——

一豆烛光朝他们奔驰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个身影终于在茶园边缘停住了，他们看见了那个单薄的细长老人，甚至看见了月光下的那根断指。只见他分开了茶道，朝得荼走来，得荼惊讶地问：“爷爷，怎么只来了你一个人？”

他没有听见爷爷回答，爷爷突然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听见他说：“等一等，等一等。”他说着蹲了下去。得荼连忙上去扶起爷爷，焦急地问：“爷爷，你眼睛怎么啦？”

得放也停止了箫声，他惊得全身的汗都凉透了，朝他们跑去时，身边的茶蓬哗啦啦地响动着，他们等了好久，才看到大爷爷站了起来，说：“现在好了，看见了。”然后对着得放说：“得放，你爷爷要到这里来了，我是说，要到这里来陪你妈妈了……”

月亮仿佛也不忍听到这样的消息，它就一下子躲进云层，茶园顿时就陷入黑暗之中了……

第二十四章

老人在受难，新人在出生，年轻人在逃亡。通过得荼和小布朗的秘密安排，得放潜入杭州以东的崇山峻岭之中。

天台山，山有八重，四面如一，当斗牛之分，上应台宿，故曰天台。从地图上看，它位于浙江东南，南接括苍，西连四明，跨天台、新昌、宁海、奉化、鄞县，东北向入海，构成舟山群岛，它那西南与东北的走向，亦成了钱塘江、甬江和灵江的分水岭。唐诗僧灵彻诗云：天台众峰处，华顶当其空，有时半不见，崔嵬在其中。六十年代初，天台主峰华顶来了一群杭州知青，建起了林场和茶场。动乱以来，秩序不再，这里有许多人下山了，留着几个守林人和一些空房子，布朗一到这里，就和得荼取得了秘密联系，现在他再也不敢乱说乱动了，他得成为他们杭家人的坚强后盾。

得放安顿好嘉平爷爷的后事之后，由得荼陪着来此山中。得荼这样做，一旦发觉，自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得放还阻止过他，说：“吴坤正愁抓不到你把柄呢。”得荼摇摇头，他突然觉得那些事情的可笑，他要回到他的茶上去。很久以来他就心仪此山，不仅因为山中有国清寺，还因为日僧最澄与荣西都来此山留学，茶之东渡，此山为重。他要重新捡起他的学问，就从现在开始。只是他不曾想到，第一次访天台，他会以送一个落难者为由来到这里罢了。

国清寺在天台山南麓，得荼他们一路上来，过寒拾亭，就坐在丰干桥头休息。这丰干，与寒山拾得，都是唐代国清寺的高僧，桥却是宋时的古迹，菩萨保佑，古刹建在山中，小将们砸城里的四旧一时忙不过来，这里的四旧成了漏网之鱼留下来了。得荼一行坐在桥头，见此时寺门已封，陪他们一起来的那位金华采花少女的表哥、名叫小释的林场青工，开了一句玩笑，说：“去占个卦看看我们还能不能反过来。”

布朗看看得放，说：“占什么卦？和尚尼姑都没有了，他们连自己的命都占不过来呢。”

想必他们三人都想到了去年砸灵隐寺的事情。得放就有些不好意思，换了个话题，打听这国清寺的年代。得荼善解人意，正要回答，便又被那小释抢了先，说：“国清寺是天台宗的根本道场，北齐时候就有了。”

布朗大大咧咧地问：“什么叫北齐，我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

小释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只道那国清寺的开山祖庭智者禅师是北齐名僧慧思的弟子，据说离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了。那年他入天台山，过石桥，见了一个老和尚对他说，山下有皇太子基，可以造寺院。智者就问他，现在连造个草房都那么难，怎么可能造成那么大的寺院呢？那老和尚说，现在还造不成，要到三国统一之后，自有贵人来造。还说：寺若成，国即清。后来果然就跟老和尚说的一样，这个寺院就叫国清寺了。

听了这样的半传说半史话，大家就看着得荼。得荼不想说话也不行了——北齐啊，公元550到577年嘛，三国也不是魏蜀吴，是北周北魏和南陈吧，小释你说是不是？小释连连摇手说我可不知道那么多，杭老师听你的，那贵人是谁呢？“贵人是谁你真不知道？”得荼已经看出来了，这小释有一种出家人的举止，必是国清寺还俗的和尚无疑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贵人呢，贵人不就是那隋炀帝杨广吗？传说那年杨广在江都生病，智者带着天台茶为他看病，茶才这样地传到了北方各地。所以才有释皎然的“丹丘羽人轻王食，采茶饮之生羽翼”之说嘛。杨广继位之后，这才在天台山建了天台寺，后称国清寺，一时香火鼎盛，僧侣达四千多人呢。

听罢此言，布朗长叹一声：“也不知道贵人会不会救我们一把呢？”

得放立刻反驳：“什么贵人，那是皇帝，我们会有皇帝来救吗？彻底的唯物主义是不相信任何神秘力量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布朗吓了一跳，他惶恐地看了看得荼，说：“皇帝是没有的，贵人怎么会没有呢？有一首歌不是这样唱的吗——桂花儿开在桂石崖哎，桂花要等贵人来……贵人就是毛主席嘛！”

“毛主席是人民领袖，但不能把他当神仙皇帝，也不是什么贵人，我反对把毛主席庸俗化！”得放一根筋似的照自己的思路说话，他平时对爱光也是这样说的，便以为别人也会像爱光那样崇拜他的思想。无奈布朗听不懂这个，也不感兴趣，说：“反正一个人说大家听，这个人就是皇帝。说毛主席是皇帝有什么关系？毛主席不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吗？这个我知道，我看过很多老戏，见到皇帝都是那么叫的。”

得荼不想听他们两个风马牛不相及地扯这个危险的话题，便指指桥头一块碑，说：“小释，这块碑上写的东西倒是有点意思：一行到此水西流。一行就是那个僧人数学家吧，为什么他一到这里，水就西流呢？”

小释见那两个争论，真是一头雾水，倒是这个郁郁寡欢的杭老师有点禅意，这时候得荼不介入他们的话题，却问这么一句话，就像赵州禅师说“喫茶去”一样。他心里赞许着杭老师，但要他说有关此地古物的更深的事理，他是说不出的。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只晓得，当年有个会算算数的禅师，听到寺院里的算盘珠子自己簌簌簌地响了起来，就说，今天要来一个弟子，让我算一算他什么时候到。一算，禅师就明白了，又说：门前水西流，我的弟子就要到了。果然，不一会儿，水西流了，一行大师就到了。”

得荼站起来，借这件机缘巧合的事对二位说：“可见有些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桥下的水明明是向东流的，怎么突然就朝西流了呢？你怎么想也想不通，但这是一个客观事实。所有的推理和逻辑在事实面前就止步不前了。是先承认推理和逻辑，还是先承认事实呢？好了，你们再坐一会儿，我到前面看一看，立刻就回来的。你们不要动了，休息好，这里的山，够你们爬上一天的呢。”这么说着，就朝国清寺大门走去。

得放是明白人，知道大哥这就是在回答他们的问题了。但他们还是听不太明白。得荼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但是他刚才坐在丰干桥头望着这块碑时，心里确实动了一动，他被这条碑文的口气吸引住了：一行到此水西流！这是一种毋庸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口气。从前他听人说到佛教信仰者的勇气，有“逢祖杀祖、逢佛杀佛”一说，这种气概在这条碑文上体现出来了。其实，一行到此时，恰遇北山大雨，东山涧水猛涨，千转百回，奔流湍急，出口处一时无法倾吐，就向西山涧夺道而流，“水西流”遂为事实。在此，水西流是第一性的，是源头，是以此发生作为后来事物的印证的。如果一切逻辑推理最后得出了水没有西流，那不是水西流的错，因为水依然西流，那是逻辑和推理的错误。比如领袖与万岁的关系……杭得荼惊愕地站住了，灵魂像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荒野，因为无人走过，里面生满了荆棘，他站在它面前，心中升起了从未有过的豪气和恐惧。

小释跟在得荼身后，他是个饶舌的精力过剩的言语夸张的乖巧后生，一路指着那遥遥相望的寺院大门，热情地当着解说员：“杭老师，我看你这个人真是有慧根，你说的话也句句是机锋。别人就不问水西流，就你问到了。杭老师现在我告诉你，水向西流是一句，还有一句叫门朝东开，你看这寺院的大门是不是朝东开啊。杭老师你知道不知道门为什么朝东开啊？”

“是紫气东来吧。”得荼随便答了一句。小释一下子愣在了大门口，说：“你怎么知道？”

小释说这句话的时候，得荼也微微愣住了，他看见那上了封条的朝东开的大门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大通缉令，得放的相片赫然其上。他从来也没有想到，狂热的革命者得放，一旦扮演一个在逃犯的角色，看上去也会那么像！这像是当头一个棒喝：原来要成为一个阶级敌人，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啊！

小释趴在门缝上看寺内，一边说：“也不知道那株隋梅怎么样了。那是全中国最老最老的一株梅树，有一千四百多年了呢。”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就把那张通缉令扯了下来。

陪着得荼他们上山的时候，小释一路上想必是为了宽得荼他们的心，说的都是山中人语，仿佛此地不知秦汉，无论魏晋，还扳着手指头把天台八景数了一个遍：赤城栖霞、双涧回潮、寒岩夕照、桃源春晓、琼台夜月、清溪落雁、螺溪钓艇。登到一峭壁断崖之处，但见草木盘桓其上，瀑布飞泉间担有一石，悬空挑起，上书“石梁飞瀑”四字，千丈瀑布自上而跌，一路飞泻而下。众人见了惊呼起来，那小释说：“这就是八景中的石梁飞瀑一景啊，这镌在石梁上的四个字还是康有为的字呢。”

得放问：“怎么红卫兵没来把它当四旧炸了？”

“这是天地造化，鬼斧神工，想炸，那么容易！”小释回答。

此时的得放，倒有兴味想起他学过的知识，便考据说：“你们看，这里的山体由流纹岩、凝灰岩和花岗岩构成，因为是节理发育，所以经世代侵蚀之后，才会形成这样的地貌。我说的没错，出来之前专门叫爱光找了本地理书看的。”

杭家几个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来休息。又问那小释，还有什么风光可供口资。那小释倒像是此处老农似的回答：“天台山的风光，哪里是一天两天走得完说得尽的。光那山下你们走过的国清寺，就够说上几天几夜的了。还有一个叫‘太白莹’的地方，传说那是李白读书和创作的‘天台晓望’处。又有个右军墨池，据说是王羲之草书《黄庭经》的地方。还有个地方叫‘归云洞’，你们过一会儿再上去就能看到的。那里的茶特别好，有两句诗专门讲这个的，叫做‘雾浮华顶托彩霞，归云洞口茗奇佳’。从归云洞再往上爬，就到山顶的‘拜经台’了。站在那上面，往东是东海，往北，还看得见杭州湾呢。”

这小释懂得那么多，真让得荼吃惊，布朗指着他说：“我怎么来那么多天了，还不知道你说的这些？”

小释道：“你也没杭老师那么感兴趣问我啊。”

得荼看出来小释还想当诲人不倦的老师，便有心问：“我没来过这里，不过看汉代史书上记着，说是葛玄在华顶上开辟茶圃，现在还能找到吗？”

那小释就惊奇地看着得荼说：“你连这里有葛玄的茶圃都知道啊。人家都说归云洞口的那些茶树上千年了，就是葛玄种的呢。听我师父说，这个葛玄是一千年前的人呢，那么这些茶树就是一千年的树了，跟山下寺里的隋梅年纪一样大的了。”

“真要是葛玄种的，那就比隋梅年纪还大了。葛玄是东汉末年的道士，我们杭州不是有座葛岭吗，那是纪念抱朴子葛洪的，葛玄是葛洪的长辈，距今有一千八百多年了。”

“噢，茶还能长那么多年啊，那还不成了茶树精了。”

“从茶的生物学年龄来看是一种长寿植物。短的也有几十年，长的，上百年上千年的都有，这是并不奇怪的。这里的华顶云雾茶非常有名呢，到山顶喝茶去吧。”得荼淡淡地说着，站了起来招呼大家快走，他发现山里的气温的确很低。刚进山时有人就交代过他们，说华顶山上无六月，冬来阵风便下雪。现在已经入秋了，他们刚才汗出得前背后背都贴住，现在却凉飕飕的有些抗不住了。

要是两年前能够到国清寺天台山来一趟，杭得荼的心情会和今日天壤之别吧。那时他还想对日本国与中国茶事活动的渊源关系专门写一篇论文，非常想亲自走一走当年日本高僧最澄走过的地方。公元九世纪初，最澄到国清寺学佛，回国后开创日本天台宗。第二年其弟子空海再来天台，他们都带回了茶籽播种在日本本土。宋代日僧荣西再来东土，到天台万年寺学佛，回国后撰《吃茶养生记》，开篇便说：茶者，养生之仙药也，延寿之妙术也；山谷生之，其地神灵也；人伦采之，其人长命也，天竺唐人均贵重之，我朝日本酷爱矣。得荼当时还有心情注意到荣西关于佛理与茶理之间的那种特殊的观照。按照佛教之理，荣西在书中论证五脏的协调——心、肝、脾、肺、肾的协调，乃是生命之本，同五脏对应的五味，则有苦、酸、辣、甜、咸。心乃五脏之核心，茶乃苦味之核心，而苦味又是诸味中的最上者。因此，心脏，也就是精神是最宜于苦味的。这些书本上轻轻松松接受到的东西，现在重新感受，却完全不一样了。

那小释一边跟着得荼他们走，一边悄悄地问得荼：“杭老师，你怎么知道的东西那么多啊？”得荼想着自己的心事，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你是说我知道茶吧。你知道得也不比我少嘛。再说，我本来研究的就是这个，专业嘛。”

“我也是专业啊，”小释突然兴奋起来，贴着得荼耳根，“茶禅一味啊，我在寺里就是专门侍弄茶的。”

得荼的细长眼睛睁大了，目光一亮，小释不说，他是不会问他的。

“你是山下国清寺还俗的吧？”

“也不叫还俗。运动一来，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我们国清寺的师兄师弟都被赶跑了。我不走，就到山上茶场里等着。”

“等什么？”

“等着有一天再回寺啊！”小释自信心十足地回答。

得荼站住了，问：“你怎么知道你还能回寺？”

“杭老师，你怎么啦，你不是读书人吗，你怎么也问我这个？书上不是都写着吗？历朝历代，种种劫难，反正总是要轮回的啊。没有毁寺，哪里来的建寺啊？哪里会总是这样下去的呢，阿弥陀佛，你不是也要回去教书的吗？”

得荼真没想得那么远，他甚至有点吃惊了，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教书呢？”

小释得意地说：“猜猜也猜出来了，你不回去教书，你跑到山里头来干什么？你不好在城里头搞运动啊。我看出来了，你要是出家，肯定是个高僧。”

得荼想了想，说：“我永远也不会出家。”

“为什么？你有家吗？如果你有妻儿，你可以在家当居士啊。”

“我也不当居士。”

“啊，我知道了，你有女人，破不了执。”小释得意地说。

登至华顶，天已傍黑，人们将歇下来。听山风阵阵，心中便有些戚戚。刚从杭州城跑出来的时候，一心只想有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现在这个地方算是安全了吧，不知怎么地却开始想念起不安全的杭州城来。小释给他们一个个安顿好，又跑去烧水，一会儿开水上来了，每人冲了一碗茶。得放便问得荼，这是不是他刚才说的云雾茶。得荼到底没有爷爷的那点功底，他只听爷爷说过，好茶未必都是明前茶，比如华顶茶，便是谷雨后立夏前采摘细嫩芽叶制成的，但他自己也没有看到过，更不要说是尝了。现在看到大粗碗底躺着的这种山中野茶，条索细紧弯曲，芽毫壮实显露，色泽绿翠有神，一股热水冲下去，香气就泛了上来，尝一口，还真是滋味鲜醇。虽如此，还是不敢妄加断语，眼睛就看着小释。那小释真是个机灵的人儿，想必在国清寺时也是个称职的茶僧，一边给各位倒茶，一边就口占诗一首：“江南风致说僧家，石山清泉竹里茶，法藏名僧知更好，香烟茶翠满袈裟。各位现在喝的，正是华顶云雾茶。”

杭家人虽然茶字挂在口上，其实这些年来，和大家一样，也喝不到什么名贵茶，爬了这一日的山，口又渴了，如今一碗下去，真是醍醐灌顶，琼浆玉液一般，纷纷地只道“好茶”二字。得荼头上密密的汗出来，心里却一下子清了许多，坐在床板一头，说：“可惜是过了炒茶的季节，否则真是要好好看看你们是怎么样制作这茶的，和龙井茶真有另一番特色。”

“这有什么难的，我跟你一讲你就明白了。鲜叶摊放，下锅杀青，再摊凉，用扇子扇水汽，再揉，再烘，再摊凉，再扇，再锅炒，再摊凉，再炒，再干，再摊凉，再藏。”

小释说得快，大家又不是真正懂制茶的，满耳朵听去都是摊凉。就有人笑说：“这茶可真是够热的，只管摊凉。”小释却一本正经地说：“这就叫水里火里去得，热里冷里经得嘛。没有这番功夫，哪里来的好茶。做人也是一样的，也是要摊凉的，你们这会儿不是正在摊凉吗？”

各位端着茶的，正喝得起劲，听了这小释一番话，竟然都如中了机锋一般，有些愣怔起来了。得荼便到屋外茶园去领略天风。小释跟着出来问道：“杭老师怎么还不休息啊？”得荼笑了笑说：“爆炒了那么多天，我正要好好地摊凉摊凉呢。”

华顶山头，旧有茶园二百多亩，还分了两千多块地方。又因为山头坡度大，茶园多建筑石坎，成梯形茶园，有的还在那梯级上种粮食，只在坎边种茶树，称为坎边茶。别小看这坎边茶，每年每蓬大的可采五斤，小的也可采一二斤。茶园的周围，都种植着高大茂密的柳树、金钱松、短叶松和天目杜鹃、沙萝树，还有野生的箭竹和箬竹等，它们形成了一道挡风避风的天然屏障，是茶树生长的阳崖阴林的又一个极好的例证。小释告诉得荼，从前这里是有许多个精巧的茅篷的，每个茅篷里都住着一二个寺僧，专门管理着附近的一二片茶园。现在，这些茅篷都没有了。

得荼问他，是不是一个也没有了，小释有些黯然地说：“反正我是没有看到过。我也没有在那些茅篷里住过。”

他突然说：“小释，我托你一件事情好不好？”

小释说：“杭老师有慧根，只管吩咐。”

得荼说：“这件事情并不难办，别让我弟弟看到刚才的通缉令。”

小释想了想说：“知道了。”

不知什么时候，小布朗已经守在他的身边，他们两人谈了很久。得荼把许多话都告诉他了，包括通缉令的事情，包括他回去后可能会遭遇的境况。很有可能他会被隔离审查，这还是轻的，不过再严重的后果他也已经考虑到了。他希望他能够照顾好得放——他太年轻气盛，没有韬晦，但他纯洁，正直，他相信得放绝不是什么反革命。躲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了，关键是要把这一关躲过去。拜托你了，表叔，你虽和我年龄一般大，可你是我的长辈。你自己也在逃亡当中，不过你没有被通缉，再说你的生存能力比得放强，你有你的大茶树，不是吗？你比我们都强，因为我们没有大茶树下的故乡。

小布朗按着心口说：“我的大茶树，就是你们的大茶树啊！”

两人就无言了，再从山头放眼，又有一番景象，真如史书记录的那样：东望沧海，少晴多晦，夏犹积雪，自下望之，若莲花之萼，亭亭独秀。坎边茶倔强地生在石岩山土之中，在暮色中就像修行打坐的老和尚。得荼想起了他还曾经记录着的一首有关天台茶的诗：华顶六十五茅篷，都在悬崖绝洞中。山花落尽人不见，白云堆里一声钟。现在他就站在华顶，白云就在脚下，但他听不到钟声。他命运的钟声喑哑了。城里的亲人啊，我必须回到你们的身边，我还要尽我的责任啊。

反动标语的事件之后，小学应届毕业生杭迎霜，已经将近有大半年离校逃学。家里的灾难，一波又一波就没有停过，甚至连她这样敏感的小姑娘，都被灾难整麻木了。虽然如此，初冬的早晨，在西湖边法国大梧桐树上看到那张大大的通缉令，看到通缉令上哥哥得放的相片，迎霜还是差不多吓昏过去了。她一把抱住树身，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遮住通缉令，抬头一看，二哥还在她眼睛上头，他的熟悉的大眼睛，他的英姿焕发的眉间一痣，依然向她发着特有的光芒。他微微抿着的嘴唇里发出的声音，只有小妹妹一个人听到了，他正在问她：小妹妹，除了加加林，谁能记住那第二个登上月球的人？

胆小如鼠的迎霜，偶尔却会冒出一些胆大包天的念头。她一只眼盯着通缉令，一只眼盯着湖边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天知道她怎么突然出手，昏头昏脑地一跳，扯下了那张通缉令，三叠两叠地就塞进裤子口袋。至少有十个人以上看到了她的出其不意的反动之举。他们张大着嘴，被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无法无天惊得目瞪口呆。还没等他们开口叫出声，迎霜已经跳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扬长而去。一队游行队伍恰巧过来，人们的目光就被新的节目吸引，声音也被新的口号掩盖。每天都有新的号外传来，这一次是庆祝什么？噢，是庆祝郊县的一次武斗胜利。战斗发生在三国东吴领袖孙权的故里。一千多年前他们就爱打仗，现在这传统被再一次光荣地继承了。这一仗打死了一百多人，伤残了三百多人，关押了七百多人，烧毁房屋一千二百多间，砸了两千多间，顺便砸了一百六十多个单位。这是多么辉煌的战绩啊——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在一片打倒和万岁交错沉浮的口号声中，小姑娘迎霜立在车厢里，一只手抓车把，一只手捂住那通缉令，她已经吓得灵魂出窍，眼神失散，几乎昏倒。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下到了哪一个车站，走进了哪一扇大门，推开了哪一间屋子的窗。李平水正坐在窗前发愣，突然窗子打开了，一张面色苍白满脸汗水的小姑娘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惊讶且疲倦地站了起来，问：“迎霜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迎霜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进这个家门，李平水突然明白了，说：“进来吧，她不在。”但仿佛已经吓破了胆的小姑娘还是不进来，李平水叹了一口气走出门去，一边搂着那小姑娘的肩，把她往里推，一边说：“你放心，她不会再来了，我们刚刚办完离婚手续。”

李平水这些日子，和他们杭家人，真算得上是同死落棺材，倒霉在一起了。他所在的部队保护的地方省级领导，全都成了“二月逆流”，李平水死心塌地忠于的首长们，被造反派们像一大串螃蟹般地拎到台上，强扯了领章帽徽还算客气，干脆剥了军装就按着跪倒在地上，又是打又是拔头发又是喷气式。本来李平水他们这些下级军官也只是在台下看着，算是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还有功呢。但巧不巧的，李平水这乡村教师的儿子这时候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年初周恩来总理给他们打来的电话，他那年轻的胸腔一热，跳了起来就憨喊：“周总理说我们这支部队是好的，是为了顾全大局才受委屈的，你们敢反周总理吗？”

上上下下的人看着这青年军官一时都傻了，这挡车的螳臂！这撼树的蚍蜉！这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小爬虫！吴坤坐在主席台上，看着这群氓中的一分子，这小数点后面的又一个零，心想：又一个历史的牺牲品，他们永远不懂何谓政治，永远不懂什么叫此一时彼一时，永远不懂什么是政治角逐中的丛林法则。你这块弱肉，我本不想强食，但你送到我嘴上来了，我有什么办法？

和李平水一起闹事的军官民兵，这下可被整惨了，一个个被打得七荤八素，还有人被打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时采茶还没有和李平水离婚，打得还算手下留情。不过李平水一点也不后悔，他要不是那么主动跳出来，恐怕那翁采茶还不肯跟他一刀两断呢。现在好了，打也打过了，人也弄臭了，就等着转业后发配了，你还不跟我离吗？

迎霜来之前，李平水刚刚和采茶办完了离婚手续，采茶开了一辆车来搬她的东西。她指挥这个指挥那个，搬这搬那的，眼睛尖得很。整个过程中李平水就坐在桌旁的那张椅子上，背对着他们这群强盗坯。他一点也不生翁采茶的气，只是纳闷，从认识到结婚再到离婚，不到一年，这女人从开头到结尾完全不一样。究竟她生来就是一个强盗婆呢，还是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才变成了一个强盗婆？她那又愚蠢又庄严的样子，让人看了哭笑不得。他不愿意再去想她。但她还是不放过他，临走时高喝一声：“李平水，你过过目，看看我欠了你什么？”

李平水回过头来一看，好哇，清汤寡水的一个家，比他单身时更加家徒四壁。他没意见，只要她肯离开他，就是他天大的造化。此刻，她正用苦大仇深的目光盯着他，仿佛要用目光的利剑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也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微微地笑了，他说：“很好，你走吧。”

哪怕翁采茶已经被吴坤的迷魂汤灌得失了本性，这微微的一笑，还是让她心里一动。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她不会也没能力让这心再继续动下去的，于是，她哼了一声，昂首阔步，飒爽英姿，永远地断开了她的短暂的第一次婚姻。

遵照李平水的嘱咐，迎霜记住了不要把通缉得放哥哥的这件事情，告诉家中的爷爷奶奶。一切都变了，爷爷死了，大爷爷的地位也改变了。单位里的人，不再像从前那样把他当做烈士家属看待了，现在他是几乎接近于反革命家属了。单位里好几次把他叫去要他说出他那个侄孙的下落，陪斗也有过好几次了。

奶奶的日子更不好过，居民区三天两头把叶子弄去，要她说清楚她和日本鬼子的关系。也不知怎么回事，每一次叶子被召去，会议到的人都特别齐。说起来也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但运动一来，突然重新陌生，大家看着她就像是看西洋景。她怎么到的杭州，怎么先嫁的嘉平后嫁的嘉和，真是打破砂锅璺到底，一遍又一遍，永远也不厌烦。每次叶子还没有到现场，老远就听到这些放了半大脚的老太婆津津有味地肆无忌惮地扳着手指头，老大啊老二啊谁先谁后啊说个不停。等她终于受尽污辱出来之后，门口总也会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男女，仿佛她是那种秘密从良的妓女，运动一来，底牌翻出，洋相出尽。

干脆批斗就批斗，坐牢就坐牢，这也罢了。但现在就像钝刀子杀人。对他人隐私的热衷夹杂在高昂的批判运动中，就像味精撒在了小菜中。没有这种所谓的风流事情可揭发批斗，人们来开批判会的热情就不高，甚至假借各种事情不来了。随着运动的无休止，叶子的位置也越来越颠倒。她本来是作料，最后却成了主菜。时间长了，有人甚至奇怪叶子怎么还不自杀。居民区里已经有好几个差不多问题的女人死了。叶子比她们的事情都要复杂，她却不自杀，还每天去买菜。日本佬儿，到底心凶命硬，你看他们杭家被她克成了什么样子。革命的老太婆们咬着耳朵散布着迷信，看着她那踽踽独行的背影说。

迎霜从李平水处回家，在弄堂口碰到来彩。来彩也被揪出来了，不让她管电话了，让她天天扫弄堂。她倒不在乎，扫就扫吧，她也就重新从来卫红回到了来彩。那么多人见了叶子都不敢说话了，就她见了还喊：“杭师母，买菜啊。”这会儿看到了迎霜，她也不避讳，叫着说：“哎呀迎霜你怎么才回来？你奶奶发病了，爷爷刚刚把她送到医院里去呢。”

迎霜急得耳朵就嗡嗡地响了起来，就在弄堂口跺着脚叫：“来彩阿姨啊，我奶奶生的什么病啊，昨天她去菜场，回来我就看她不好了呢，她生的什么病啊，到哪家医院去了啊，来彩阿姨，我爷爷留下什么话了吗？”

来彩看迎霜急成这样，说爷爷只让她乖乖在家等着，她让她赶快回家看看，也许家里会留下纸条什么。迎霜急忙回到家里，奶奶床头乱翻一阵，什么也没翻出来，正急得要哭呢，枕头底下突然飞出半张纸来。迎霜看了眼睛都发直了，那不是刚才她留在了平水哥哥家里的通缉令吗？怎么奶奶的枕头底下也会冒出来呢？得放哥哥的脸上还有泪痕呢，迎霜明白了奶奶为什么昨日回来就生病了。“奶奶啊……”迎霜捧着那张扯成了小半张的通缉令，泪水又叠到泪水上去了。

第二十五章

杭嘉和的视力是越来越不行了，但叶子一病，他的眼睛仿佛又亮了起来。昨天叶子咳了一夜，他们俩都失眠，但互相间却谁也不提。早上叶子起来，跟往常一样发炉子，他也像往常一样跟了出去。叶子提着炉子，蹲下来扇火，突然轻轻地哎呀一声，人就歪了下去，倒在地上。嘉和一看，天都要塌了，一把抱起来，就往屋里冲。叶子拼命挣扎，说不要紧不要紧，昨夜没睡好，头有点昏罢了。嘉和哪里肯听，他预感到大事又要不好了，拿上一点钱，关了门，背了叶子就出门。叶子说：“嘉和，我真没事情啊，你让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这句话说完，她就一下子昏了过去。嘉和背着她出门，医院离家并不远，两站路的光景，下了车，叶子又清醒过来，说：“我真没大病，你一定要来，多礼数。”这最后一句杭谚是说嘉和多事，嘉和却笑了，他产生了错觉，真的以为自己是多礼数了，说：“来也来了，还是看看放心。”挂号的时候叶子坐在凳子上等着，还撑得住。医院里人多得如沙丁鱼罐头，等嘉和急急地挂了号，回过头来一看，一群人正围着叶子，叶子又昏过去了。有人说她是小中风，有人说是高血压，有人说是心脏病，嘉和急得抱起叶子就往门诊室里冲。帮帮忙，帮帮忙，他的声音让人同情，大家让开一条缝，让他们挤到医生身边。两个医生对面对坐着，一个臂上挂着红袖章，一个胸前别一块黑布。红布的年轻，黑布的年老，红布的气盛，黑布的气馁，红布的面前畏畏缩缩没几个人肯上去，黑布的面前挤了一大堆人，嘉和本能地转向了黑布者。

好不容易轮到了叶子，几句话问下来，黑布老者就说：“老同志，你的爱人病很重，要立刻住院。”

叶子迷迷糊糊的一听要住院，急得撑起来就要往家里回，被嘉和一把按住了，厉声说：“不准动。”叶子吓了一跳，看看嘉和的脸色，不再反抗了。嘉和连忙又问黑布老者要不要紧，老者也不说什么，只说快住院快住院。嘉和心一沉，知道这就是医生的诊断，病人已到了非住院不可的地步了。

叶子就在这时候猛烈地咳了起来，黑布老者看了看红布，小心翼翼地问：“这个人病得不轻，要立刻挂瓶，我去去就来。”

红布便有些不耐烦，说：“你是在这里看病的，外面的事情要你多管干什么？”

老者为难地站住了，来回看了好几次，咬咬牙又说：“病房满了，这个人必须马上挂瓶消炎，我去去就来。”

红布生气地看着他，终于挥挥手说：“去去去，就你事情多。”

老者拔腿就走，边走边对嘉和他们说：“跟我来，跟我来。”嘉和抱着叶子出去时，还能听到那红布故意大声的说话：“牛棚里放出来半天的人，还当自己是从前三名三高的专家，不要看现在这里当着大夫，下半日还不是扫厕所倒垃圾，神气什么？”

嘉和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由看看走在他身边的老大夫，那大夫却好像没听见似的，把他们叫到三楼走廊尽头上的一张空折叠床边，一边帮着嘉和把叶子扶下，一边说：“你再来迟一步，连这张床也没有了，先躺下再说吧。”

老大夫又走到急诊室里面，跟一个小护士说了几句话，那小护士点点头说她知道了，老大夫这才走了出来，告诉嘉和说现在就给病人挂瓶子，赶快治病，半天也不能拖了。嘉和把老大夫送到楼梯口，老者突然回头问：“你是杭老板吧？”

嘉和不由一愣，已经很多年没有人那么叫他了，偶尔有人这样问，那必是四九年以前买过他们忘忧茶庄茶的老顾客。他点点头，老者一边往下走一边说：“好多年没喝过你家的茶了。”嘉和下意识地跟着他往下走，一边问：“大夫你看她的病——”

老者叹了口气：“你还是送迟了一点，试试看吧。”

嘉和说：“拜托你了，我这就去办理住院手续。”

老者看了看他，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该怎么说，嘉和明白了，问：“是不是住院不方便？”

老大夫这才回答：“你想想，要不我怎么把你带到这里来。病人先躺在这里再说，能住就住，不能住放在这里我也好到时候过来看看。每个住院的人都要登记出身，我怕你们住不进呢。”

“没关系，我有烈属证。”嘉和连忙说。

“就怕他们查她的。实话告诉你吧，我和你妹妹寄草在一个医院工作过，你们家的事情我知道，碰碰运气看吧。”老大夫叹了口气，急急地要走，说：“我也是被监督着呢，再不走又得挨批了。我走了，有什么事情再联系。”

老人走了，嘉和看着他那慌慌张张的背影，心里堵得自己仿佛也要发心脏病了。

心里有事，嘉和是能不露在脸上就不露在脸上的，奇怪的是叶子总能从同样的风平浪静中看出旋涡来。一见嘉和那张平静的面孔，她就准确地判断出丈夫的心情。她躺着，头上一盏日光灯直逼在脸上，身边走来走去的到处是人，她不再说她要走了。闭着眼睛，眼泪却从眼角流出来了，嘉和看看不对，掏出手帕给她擦，擦了又出来，擦了又出来，好一会儿也没擦干。周围人的脚在他们身边踏来踏去，有几双脚还停下片刻，不一会儿又走开了。这对老人在这样闹哄哄的走廊上静悄悄地伤心，仿佛只是给那个沸腾的世界做一个注脚。护士来了，叶子顺从地伸出手去，让她们扎针。她一生也没生过什么大病，这把年纪了，看到打针还是害怕，别过头去不看。嘉和一边摸她的头发一边说着好了好了，你看马上就好了。偏偏那扎针的护士把叶子的手当做了实习的器具，扎来扎去的，血出了好多，嘉和心疼得眉头直皱，护士一走，他抱住叶子的脑袋问：“痛不痛，不痛吧？扎进去就不痛了。”叶子抖着脑袋说：“没事情，你放开你放开好了。”

看叶子挂了吊针稳定多了，嘉和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想出去给得荼打个电话。近来得荼比前一阵子空多了，他已经靠边站，原因是给得放通风报信，帮助得放逃跑。在嘉和看来，得放已经是够狂热革命的了，他只是提出了唯成分论反动、文攻武卫这个口号值得商榷，闹到正式通缉这一步，真是连他也没想到。得放一跑，吴坤派就吃住了得荼，得荼靠边审查，虽不能回家，但比本来却清闲多了。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却说得荼不在，有紧急事情出去了。嘉和又想找寄草，突然想到寄草去了龙井山里，和盼儿一起陪着白夜，白夜的预产期快到了。

这么想了一圈，也没再想出人来，嘉和惦记着叶子，回头就往楼上跑，还没到三楼走廊口上呢，就听见楼上吵着像是谁在训谁，上去一看，那不是红布头正在训那年轻护士吗？“谁让你们随便打的针，你弄清楚这人身份了吗？院里造反总部定的新规定，成分不清者一律不准住院，一律不准按住院条件治病，你们是吃了豹子胆了，谁是你们的幕后策划者？”

那刚刚给叶子挂瓶的护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会说半句：“是、是、是你们那里——”

“是那老东西让你干的吧，我就知道这事情不明不白。把针头先拔了，他们这一对老甲鱼要是没问题，我头砍了给你们看！”

说着就要往叶子身上拔针，嘉和扑过去一把拦住，大声叫了起来，说：“你不能这样做。”

周围立刻就聚了一群看客，也不说话，也不劝，也不走开，定定地看着他们。那红布头见了嘉和，冷笑着说：“我当你躲到哪里去了，看看你这相貌都不是好东西，你说，你什么成分？”

嘉和拿出烈属证来。红布头一看，自己脸就红了起来，说：“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嘉和使劲咽下了一口气，才说出话来：“刚才照顾病人，没想到拿。”

红布头看上去也使劲咽了口气，说：“以后记性好一点，到处都是阶级敌人，给你看病的老东西就是个阶级敌人，不认真一点能行吗？”

这么说着，到底自讨没趣，掉转屁股就走了。看客们见这里打不起来，也一哄而散，嘉和连忙蹲下来，对一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的叶子说：“好了，没事了，好了，没事了。”叶子睁开眼睛看看丈夫，微微点点头。阳光照了进来，照到了叶子的脸上，她的小小的耳朵上，耳朵不再透明了，不再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儿了。嘉和伸出手去，捏住了她的那只耳朵。这是他们最亲密的最隐私的动作之一，叶子朝他有气无力地笑了。她的身体的感觉很不好，但心里很安静，她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她的心里反而很安静了。

小护士过来，拍拍胸说：“吓死我了，你们是烈属啊，早一点拿出来多好，明天床位空出来我们就让你们先进去，我还当你们也要打道回府呢。”

嘉和说：“谢谢你了，小同志。”那护士轻轻说：“谢我干什么？谢我们老院长吧，就是刚才那个老牛鬼。你们真是险，撞到那红布头手里，他是专门和老院长作对的，幸亏你们是烈属呢。”

话还没说完，叶子就激烈地咳了起来，嘉和把叶子上半身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拍着背，一边说“就好，就好就好”，一边亲昵地理着她的头发，细细地把落在前额的发丝夹到她的耳后根去。他的那种新郎般的亲昵和他们之间的那种忘我的恩爱，把小护士都看呆了。

那边，入冬的龙井山中胡公庙旁，那十八株御茶前，那低矮的简陋的农家的白墙黑瓦里，灯光昏黄，年轻的孕妇正在不安地辗转。

寄草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按了按白夜的脚脖子，像发面一样凹进去一个洞，深深的，这使盼儿紧张起来，问：“姑姑，要不要紧？”

寄草摇摇头，说：“你们早就应该把她送到医院去了。”

“不是说待产期还有一个月吗？”老处女盼儿心慌地拉着姑姑走出了房间，一边轻轻地耳语说，“白夜不愿意那么早去医院，她不愿意看到吴坤。”

正那么说着，就见站在门口的得荼拦住了她们，屋里一道灯光劈来，把他的脸剖成两半，两只戴着镜片的眼睛，一只完全蒙在暗中，使这张脸看上去近乎于一个海盗。他那一言不发的神情叫这些杭家的女人看了害怕。主啊，盼儿轻轻地在心里祈祷了一句，她不是一个多言的人，只管自己把眼睫毛飞快地颤抖起来。

“她怎么样了？”他问。

“盼儿你去找人，找担架，我去烧水。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被他们隔离审查了吗？”这最后一句话才是对得荼说的。

“我跳窗出来的。”得荼说，两个女人仿佛不相信地看了一眼，他不再做解释，摇摇手就走进了屋子。盼儿一边画着十字一边惊异地问：“小姑，他真是跳窗出来的？”

寄草一边推着盼儿往山下走，一边说：“快去吧快去吧，总算来了一个男人，可惜没有吉普车了。这么多山路，怎么送出去啊！”

在那个夜晚，谢爱光看到了得荼的惊人的一面。她没有这种心理准备，当他的面容从门口出现时，她还长吐了一口气，说：“我真担心通知不到你，还怕他们不肯放你出来。我确定不了你到底能不能够到，没敢告诉白姐姐——”接下去的话被得荼那令人惊异的动作打断了，她看到他一言不发，突然走进里屋，跪在床前，双手一下子搂住了白夜的脖子。

此刻的白夜是背对着得荼的，也许她根本没想到得荼会来，也许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总之她没有回过头来。得荼仿佛用力要掰过她的面孔来，而她也在用力地回避，甚至把自己的脸埋到了枕中。他们两人这样一声不吭地扭来扭去，把跟进了里屋的爱光吓坏了，她发出了哭音轻声叫道：“大哥你要干什么，白姐姐刚刚睡了一会儿。”

得荼突然停止了扭动，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急促地不安地走动着，突然站住了说：“爱光你出去！”

“你疯了！”谢爱光生气了，“你不知道白姐姐要生宝宝了吗？”

“五分钟！”

“一分钟也不行！”

得荼盯着这固执的少女，他的隐在昏暗中的瘦削的脸，让她想起伦勃朗的画，那还是运动前在一个偶然的时刻看到过的画——她从来也没有想到她会碰到这样的人，她现在所经历的事情使她变成了另一个姑娘。

得荼看上去还是那么冷，他和得放多么不同，得放是火，是普罗米修斯，得荼呢，他像什么，像水吗？

“你出不出去？”他再一次问。

爱光摇摇头，她吃不准他要干什么，现在她有些后悔起来，她不该悄悄地把得荼叫来，白姐姐会生我的气吧。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她看到得荼再一次伏到白夜的脸前，一边用一只手抚摸着她的汗津津的头发，一边开始亲吻她的脖子、她的额角、她的眼睛、她的面颊。他的忘我的神情，甚至是有点丧失理智的神情让爱光惊心动魄，他除掉了眼镜，在昏暗中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变得有些陌生的面容，她还亲眼看到，他的眼泪落在白夜的缓缓转过来的苍白的酒窝里。开始闭上眼睛的谢爱光发起抖来，一边慢慢地往门口移。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他正在亲吻她的唇，他们想克制自己的哭声，但他们的低啜更像是嚎啕大哭，他们相拥相依的场景，让谢爱光忍不住也哭了起来。她走出门外，走到那星光灿烂的茶坡前，她一直在哭，一边叫着得放的名字，这一切超过了她能够想象的、能够承受的极阈，爱情原来是这样地痛苦啊……

满天的星光闪烁，盼儿在茶园间奔跑，她拉着九溪奶奶在茶园里奔跑，茶蓬钩拦着她们的衣服，一片刷刷刷的声音。九溪在后面照着手电筒，一边推着她们一边低声地催：“快一点儿，快一点儿，真是小脚老太婆也比你走得快啊。”

杭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主让她把这个生孩子的事情接下来。和白夜只有过一面之交，那一面就是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她发现她是那种要让上帝特别操心的女人。她仿佛是一条纯洁的歧途，一个无辜的陷阱，一种命中注定的错误。盼儿和这样的女人的区别，仿佛就是此岸与彼岸的区别。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得荼所产生的那种奇特感情的理解——人们被自己与生俱来所不具备的一切所神秘地吸引，你能够说那是因为什么？没有迷途的羔羊，便没有上帝。杭盼甚至认为这一切和运动无关，没有运动，杭得荼依然会和白夜一见钟情，白夜依然会和吴坤分道扬镳。运动来了，有一些温文尔雅的人开始杀人，那并不能证明是因为运动带来了撒旦，使他们变成魔鬼。盼儿想，那是因为撒旦早就已经潜伏到人心最黑暗的深处了。

九溪奶奶也已经快七十了，冬夜无事，正在家里整理霉干菜，听说有个大肚皮快要生了，夹起个包袱儿就往外走，一对大脚，倒也走得利索。一边在茶园里奔着一边自说自话：“要死不要死啊，什么也没有怎么生伢儿啊！尿布呢？啊，红糖呢？鸡蛋？这种东西老早就要备好。山里头生孩子，多么不放心，又不是从前旧社会。人家都往城里跑，她这个产妇娘怎么反而往山里跑——”这么说着，突然在御茶树前停住了，盯着盼儿问：“杭老师，她不会是资本家地主出身吧？”

九溪在后面扛着担架，摆摆手，说：“老太婆，你是要吃巴掌了是不是，看你说什么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九溪奶奶仿佛醒了过来，叫了一声“我这个老发昏”，拔腿就跑。他们已经听到了哭声，那是爱光的哭声，仿佛这时候她已经有了预兆，灾难又要降临了。

是的，随着暮色的降临，嘉和发现灾难真正降临了。他坐在叶子床头，握着叶子的手，却看不见叶子了。这使他心里升上了从未有过的恐惧。黑夜张着血盆大口，一次次地要吞没他，但至今还没有把他吞没，但每次都仿佛又吞没他一点点，一个手指头，一只胳膊，半只肩膀，一条腿。现在，黑暗开始来吞没他的心。

每次都是这样，在他几乎彻底绝望的时候，光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救他。这是一场光明与黑暗的秘而不宣的战争，双方选了他的肉体来做战场。他一个人独处时，还有选择忍耐的余地。但这一次他真的惊慌失措，因为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冷飕飕的走廊，一只瘦弱的手，依赖地躺在他的大薄手的怀中。刚才护士收去了大瓶，护士说明天能不能住进病房还得看情况。现在嘉和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想回家，可是怎么回去呢？他得的肯定是夜盲症，但昨天晚上还能看到大致的影子，为什么现在一片模糊呢？

心里越是恐慌，越是害怕叶子知道。叶子不知是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还是因为挂了瓶子药起了作用，总之她不再咳嗽了，握在嘉和手中的手，仿佛有了一点力气，反过来握着他的手了。两只手相依为命，相互滋长着活下去的残存之力。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微笑着，仿佛他洞察一切。他心里战战兢兢地想着：是的，他能够挺过去的。一辈子都挺过来了，这一次就挺不过去吗？别人身上都挺过来了，在叶子身上——他的一生中最长久最美的伴侣身上，难道就挺不过去吗？他要挺不过来，叶子怎么办啊，她那么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走廊上，这可怎么办啊？他想都不敢想这件事情，刚刚想了一个头，他就吓得头发根子都倒竖了起来，一使劲地就抽出手来，握住了叶子的耳朵。他只是凭感觉握住的，但他的感觉非常正确。叶子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她还会轻轻地嗔怪了一句：“七老八十的，干什么啊，也不怕人家看见。”

“半夜三更的，有谁啊。”他说，叶子看到了他的微笑，多日没有见到过的温柔的微笑。这是他年轻时的笑容啊，是叶子也曾经为之深深动心的笑容啊。叶子的眼泪就流了出来。走廊里没有人了，她想跟他说说心里话。

“大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吧。”

“生病不肯看，我怎么能不生气呢。”他还是笑着，故意岔开话题，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可是他直到现在还想回避这个话题。叶子却故意不回避了，是重病给了她勇气吧，她一向就是顺着他的意思说话的啊，她最能够懂得他的不说出来的意思，她是他潜在的生命河流中的一叶小舟啊。

“我是喜欢嘉平的啊……”叶子说，她也微微笑了起来，仿佛还有点骄傲，“我从小就喜欢他。我只弄错了一点点事情。”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有很长时间，我一直以为你像我的兄弟，他像我的男人。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情恰恰反了，是他像我的兄弟，你像我的男人啊。”

嘉和把头贴到了她的耳边，他的热气吹到了她的耳根上，他能够想象出六十年前的透明的小薄耳朵，他想起了他的手足兄弟嘉平。有多少话活着的时候来不及说，又有多少话活着的时候不能说啊。兄弟，难道我看不出你对叶子的爱，难道我看不出你多少年来的悔恨吗？可我还是想得到那个女人的全部，那个灵魂也全部属于我的女人。他轻轻地耳语：“你什么时候才弄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啊？”

“是你真正到我房间里来的那天吧。第二天早上，我就明白了。”

“过了那么多年才肯告诉我……”嘉和还是笑了，只有他明白，什么叫“真正到我房间来的那天”。

“本来想好了，到我死的那一天告诉你的呢。”又怕这样做不吉利，“你要生气的。……看，生气了？你看你还是生气了。”

“我生气了，我要罚你呢。”

“罚我什么都认，只要能回家就认了。嘉和，你到窗口看看有没有星，明天的天气好不好。”

“从这里就看得到，满天的星，明天是个好天气。”

“明天我们回去吧，我们在家里养病，还有茶吃。在这里你连茶都吃不到呢。”

“好的，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回家去，我们吃药打针，不住院挂瓶了。”

“说话算数——”

“你看你，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呢？”

盼儿满脸是汗，也许还有泪，她对到来的一切措手不及，尽管她已经把送白夜的时间安排在最近的明天，她还是没有赶上新生命的步伐，新生命执意要在今天夜里降临。在她的身边降临，这是主的旨意啊。

担架抬到南天竺山路边的辛亥义士墓前，就再也无法往前走了，白夜的惨叫在黑暗笼罩的茶山间震荡回响，得荼亲自抬着担架，他几乎可以说是在暗夜中狂奔，他听到他的心在他的眼前引路，狂跳，狂叫，他还听到姑婆寄草在叫：不得了，血从担架上流下来了！

有人叫着手电筒，有人放下了担架，只能在茶园里生孩子了。直到这时候，得荼还没有想到死，他只想到生。他扑上去，抱住那正在生育的女人上身，急促地倾诉：“……我的宝贝我的心，你生的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亲骨肉，你一定会做得很好，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一分一秒也不分开……”

冬日的夜，一阵风吹过，斗转星移，茶蓬在黑暗中哗啦啦地抖动，鸟儿扑簌簌地飞上了星空，得荼仰天看着星空，他看见群星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直掉进了茶丛，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萤火虫，像流星雨，白灿灿变成了一片片的茶花，他看到女人垂死的面容，她在强烈的惨叫之后会有间隙的呻吟，那时她望着星空，吐出的声息他能听懂，她在向他倾诉……我爱你……她的一只手使劲地抓住了一根茶枝，那纷纷扬扬的茶花滚动着落到她的身上，滚入她的血泊。他看到了她一次次往后仰去的脖颈——那是她活着的时候就在不断逝去的容颜。他要抓住那美，可是直到此刻他依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爱她——因为那注定要消逝的美丽，因为那么悲惨，那么美好，那么样祈祷之后依然还会有的茫然——也许还因为过失——因为过失悔恨而分外夺目的美丽……

接着，女人的喊叫仿佛已经不再重要，在那越来越暗的手电筒的惨淡之光下，杭盼亲眼看到新生命黑郁郁的脑袋，从生命之门喷涌而出，一个女婴掉进了茶丛。她孱弱地啼着，九溪奶奶手忙脚乱地倒提着她的那双小腿，拍着她的小屁股，一边包裹一边说：“姑娘儿，姑娘儿，恭喜恭喜。”

白夜不再叫喊了，但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她歪着头，依偎在得荼的怀中，世界重归于宁静，天人合一。杭盼闻到了一股香气，这种香气只有她们这里有了，那是茶花在夜间发出的特有的茶香气。她走远了几步，重新看到黑黝黝茶园在月光下发亮，这是梦境中的神的天地，这是天国的夜。

她跪了下来，轻声歌唱赞美诗：

……

清辉如雪，温柔的月，轻轻向着静寂的地，

重新自述平生故事，赞美造就她的主上帝；

在她周围，无数星辰，好似万盏光耀明灯，

一面游行，一面颂神，反复赞扬创造深恩。

……

然后她听见那边所有的人叫了起来：“白夜，白夜，白姐姐，白夜……”夹杂着哭叫声的，是婴儿星空下的猫一样的哭声……

天亮了，杭嘉和挺过来了，他感受到了一丝光明，两丝光明，三丝光明，他感受到了一小片光明。他看到他心爱的妻子静静地躺着，一段黑夜，仿佛把他们隔开在了永恒的忘川。不过现在好了，那不过是仿佛，一段模拟的地狱，现在他挺过来了。他下意识地想从叶子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他发现有些僵硬，他用另一只手去摸摸叶子的耳朵，也有些僵硬。他的心一下子僵住了。他伏下头去贴在叶子的面颊上，他立刻就全身僵硬了。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重新掉入了黑夜。

第二十六章

随着绿色世界的沉寂，红色世界更加沸腾了。

1969年的春节与九有缘，走到哪里，人们都在画葵花。一共九朵，象征着就要召开的九大。少女们手里举着两朵绸制的大葵花，一路唱着：长江滚滚向东方，葵花朵朵向太阳……

那一年春节什么都得凭票，连买茶叶末末都得排队。大家都在马路上摆市面，人行道上，买茶叶的队伍排得几里长。马路上，迎接九大召开的舞队也排得几里长。两条并排的长龙相互看着，谁也不干扰谁。居民区凭证指定购买的茶叶店，正是杭家从前的忘忧茶庄，先是公私合营，之后成为国营商店，一路改了许多名字，最后改成了现在的红光茶叶商店。白天依稀还能看到一点天光的杭嘉和，多年来第一次自己排队到他自己从前开的茶庄去买茶。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人叫他，凭感觉他知道了，这是特意来向他们告别的军人李平水。

转业的消息刚刚知道的时候，李平水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个名叫迎霜的小姑娘。他倒也没有认真想过对那小姑娘究竟怀着怎么样的一份情谊，只是觉得杭家与他的个人感情，眼下已经可以用患难之交来形容了。这么想着，就到了羊坝头杭家。听说迎霜不在家，心里却有些失落。爷爷嘉和一边排队一边跟他聊了一会儿话，告诉他，受得放的牵连，得荼现在还在海岛普陀山的一家拆船厂里服苦役，好在盼姑姑带着他的女儿夜生在那边陪他，他还算过得去。老人家不愿意多讲自己的不幸，转了话题，对即将脱下军装的李平水说，“平水是个好地方，刘大白就是平水人。”

李平水很兴奋，说：“爷爷你也知道刘大白？他和我爷爷他们可是年轻时认识的，很有名气的呢。”

“我也认识他啊，写《卖布谣》的，中国最早的白话文诗，是我的老师啊，葬在灵隐，也不晓得坟有没有被挖掉。”

他们过去也没交谈过多少话，那一天却说了不少。突然他们都不吭声了，他们几乎同时都看到了那支正在马路上练习迎九大召开的舞蹈队。

舞蹈队中的杭迎霜，人一下子拔高了，奇怪的是她的脖子竟然长出了一截，两只细胳膊正在严肃地挥着那纸向日葵，有时，随着音乐向前伸两只胳膊，有时向后飞上一条腿。她看上去就是那种跳主角的人物，一群少女总是围着她转。她是葵花心子，而她们只是葵花叶子。李平水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他很想叫她一声，但他知道那样是不妥的。他又希望她能够看到他，因此站着不动，等着她向他一步步地舞来。她果然和她的队友们舞过来了，但她没有看到他，她专心致志地飞了过去。李平水很失望，他呆呆地看着姑娘远去的方向，刚要转身，突然看到那明眸皓齿向他飞快地一转，那粲然的一笑，便瞬息即逝了。

那天夜里，突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高音喇叭震天响，李平水没有开门出去打探究竟。他正处在这样一个空当：部队已经把他当地方上的人看待了，而地方还在把他当部队上的人。很奇怪，一旦他被踢出了历史的前台，他对前台的热闹也就一下子完全失去了热情。大墙外很快就传来了口号声，李平水干脆倒到床上去了，刚刚躺下，就听到有人敲门，他拉开门，一股风就旋了进来，他愣住了，迎霜睡眼惺忪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朵向日葵，吃力地吐着一个个的字眼：“党……的九大……胜利召……开了……给我一口水喝……”

李平水愣了一会儿，猛然清醒过来，赶快让迎霜进门，这姑娘一进来就陷进他放在屋里的惟一的奢侈品——一张破沙发上，两只脚伸直了，直拿手当扇子扇风，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李平水她来这里的原因。

原来他们学校有一个硬性规定，一旦最新指示降临，有人来敲门通知你，哪怕你半夜三更也得起来，并且立刻通知你的下家，反正你不能让这条联络线给断了，要以最快的速度，把红太阳的声音传到千家万户。今天她练舞蹈练得很累，晚上回到家中就早早地睡了，连晚饭也没有吃。谁知到了夜里，就有她的上家嘭嘭嘭地来敲门了，一边敲一边叫：杭迎霜，杭迎霜，党的九大胜利召开了！党的九大胜利召开了！迎霜正睡得稀里糊涂，好不容易睁开了一条缝，走到大门口，见她那上家也是睁不开眼睛的样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她说：“党的九大胜利召开了！你怎么叫半天也不出来？”说完这句话，她就精疲力竭地朝门板上一靠，累得说不出话来了。这上家正是迎霜读小学时那个对她龇牙咧嘴态度十分恶劣的大个子姑娘，她进入中学后对迎霜倒客气起来，没想到杭迎霜还不道她好，她竟然说：“明天再说吧！”那大个子姑娘愣住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加了一句：“你不要搞错，党的九大胜利召开了！”迎霜没有搞错，但她依然坚定地说：“我知道，明天再说吧！”然后，她一言不发地就往门里走，边走边说：“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这么说着，一晃就不见了。

迎霜并没有真正睡着，她昏沉地睡去，竟然在一分钟里梦见了大金牙，他向她挥舞拳头，大喊大叫，又好像她被揪上台去，人们开始纷纷批判她，大个子姑娘冲在最前面。她吓得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套上鞋子就往外冲。她冲出大门，见大街上已经红绸飞舞，锣鼓震天。她捂着胸膛想，自己刚才都在说什么啊，竟然说到明天再说。谁不知道最高指示不过夜啊，我竟然说让它过夜。她飞快地往她的下家冲去，不知道该作什么样的实际行动，才能够补偿自己的罪过。七想八想，只能祈求毛主席他老人家保佑她，让她的下家还在家里，不要让她的上家捷足先登。她的下家离她家的路着实不近，三五里路小巷子里摸过去，也不知道害怕，只管心里喊着：毛主席，原谅我！毛主席，原谅我！——但她不知道毛主席究竟有没有原谅她，反正她的下家已经不见了，她家的人说九大召开了，她到学校里去了。迎霜顿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二话不问就往下下家奔去。到下下家又是三五里路，不幸的是下下家也不见了，也到学校里去了。这一下迎霜可真吓出了眼泪，抽泣着绝望地在杭州黑夜的大街小巷里横横竖竖地走，不知道她下一个目标是哪里。现在她既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学校。她的头脑仿佛失去了思考，却由她的脚来代替。她就是这样来到李平水处的，在她自己每每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她的脚总会带着她的头脑来到这位年轻的军人的门前。

李平水喜欢看到那少女的神情，他对她产生了一种令人苦恼又难以启齿的深深的欲望，这是一种多么不可告人的低级趣味，她才十六岁啊！他在心里诅咒自己。

为了与他身上那种可怕的堕落的动物性做斗争，他站了起来，一边用两只茶杯倒腾着凉开水，一边说：“那天我看到你了，我去向你告别，我要走了。你在大街上跳什么呀？跟芭蕾舞里的吴清华一样，你没看到我吧，你那个认真劲儿，我可不敢叫你。”他把凉了的茶送了过去。过半大不大的少女飞快地喝了一口，继续倒在破沙发里说：“那是倒踢紫金冠，最大的难度。你看到我了吗？我也看到你了，可我没办法和你打招呼。”

她依旧坐着喝茶，过了一会儿才突然醒悟过来，她问：“你说什么，你要走了，你要走了，你要到哪里去？你要离开杭州吗？”

“我想大概是那么一回事情，如果顺利，我可能会回到平水去，我的家，绍兴，我从那里来，再回到那里去，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干什么，你哭什么？我还没有走呢，也不是说走就走的，你要是想来，你可以天天到我这里来，我带你玩去，反正我现在也已经是在等通知了。”

她没理睬他，管自己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头就靠在沙发上，一会儿，睡着了。李平水披了一件军大衣在她身上，他想：小姑娘，你快长大吧。

第二天，她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第四天也没有来。李平水想，这个小姑娘不会再来了，她已经把他忘记掉了。

江南多雨，难得有那么春意盎然的日子，杭汉在衬衣外面加了一件中山装，一大早就来到了所里后园茶树育种研究室的那片茶园中。这个研究室是杭汉在非洲的时候建立的，现在已经颇具规模了。运动一来，虽然一切都停顿了，但从前的积累还在。草木不懂人间的运动，依旧顾自己春来萌芽，秋去开花，长势良好。

宋代老祖宗宋子安在他的《东溪试茶录》里，把茶树分为七种：白叶茶、柑叶茶、早生茶、细叶茶、稽茶、晚生茶、丛茶；把树型分为了三种：灌木、半乔木、乔木。把茶叶分为两类：大叶与小叶，它们发芽的时间也分早与晚。一般来说，叶片大萌发早，新芽肥壮，制作出来的茶就好。以后各朝代沿用的都是这个分类法，杭汉他们，现在依据的也还是这一种传统。

新品种示范园里种植的一些新品种，倒是杭汉还没有出国的时候就已经见到过的。五十年代末的那几年，杭汉和他的几个同事，花了三年时间，跑遍了浙江省，调查出了二十多个比较好的品种。加上引进的云南大叶种茶与当地福鼎茶的杂交种，再加上苏联和日本引进的品种，还有全国各种的优良茶品，当有数百种之多了。比如龙井43，这种中叶类特早芽的无性繁殖系新品种，早在1960年春天就开始试种了，那还是杭汉和他的同事们在龙井茶区众多的茶树品种群体中，采用单株选育而成的呢。从目前的试验情况来看，它的发芽早、发芽齐和产量高、品质优的优势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这几天，在造反派的监督下，他们这些臭老九知识分子，还是给龙井43做了一次鉴定，发现它的产量每亩大约能够产毛茶二百公斤以上，比福鼎的大白茶可增产百分之二十呢，制成的炒青或烘青，品质也都超过了福鼎茶。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看它能够制作出什么样的龙井茶，为此他们特意到西湖各乡村去网罗炒茶高手来。谁知造反派说“请”之前还要政审。原本倒是看中小撮着的，无奈这个老革命和资本家牵丝攀藤，最近仗着老资格和孙女的牌头，又在起撬头呢。

原来春天刚刚到，握着刀子前来割“尾巴”的人也跟着就到了。自留地、宅边地、零星果木，统统逼着大家“自动捐献”，又合并了生产队，核算单位也改为生产大队。小撮着眼睁睁地看着他多年来伺候得好好的茶蓬，一夜之间都成了国家的，农民白天还敲锣打鼓地去捐献，夜里睡在床上，想想有一口血好吐。茶乡那几个平时和小撮着谈得来的老茶农就来给他戴高帽子，说撮着伯啊，你孙女现在是什么人啊，你孙女呛一声，杭州城里就要发寒热病啊。要我们边边角落都交回去，你撮着伯情不情愿我们不晓得，可我们贫下中农实在是不情愿啊。你去跟采茶说说，我们这里好不好不要来割尾巴了。

小撮着也是打肿脸充胖子，明明知道采茶不会替他们贫下中农说话，但不去良心不安，譬如当譬如，去一趟，回家也好和乡里乡亲交代。谁知采茶当了造反派，脾气完全变了，住在招待所里，一张嘴巴练得刀枪不入。手背在后面，房间里来回走，边走边数落爷爷：“你懂什么？这种复杂的革命形势下你还给我添乱！你以为这一次又跟上一次你要给毛主席发电报一样。实话告诉你，这一次是有步骤有计划有口号的，要上报给党中央毛主席的。你就知道眼面前这两株茶，这种时光来添乱，居心何在？你不喝这杯龙井茶，你就不活了？你不跟他们杭家人来往，你就骨头发痒了？”

小撮着见孙女在眼面前晃来晃去，头发鬼一样蓬在头上，喉咙嘶哑，又听她说他“居心何在，骨头发痒”，站起来一拍桌子，说：“我居心不良，我反对毛主席反对党中央，我骨头发痒，你把我抓抓进去杀杀掉算了！”他掉头要走，倒是采茶拉住爷爷，口气缓和下来，说：“爷爷，你就千万不要跟队里那几个坏分子闹了，爷爷你晓不晓得，我也快入党了呢，你这种时光来添乱，我说不说得清！”

一提到“党”这个字眼，小撮着就跟泡到热水里去一般，浑身骨头软了下来。小撮着二七年脱党之后找不到党，以后再要恢复党籍，真是万里长征一直走到今天，走来走去还在瑞金城。他虽不要看孙女这副吃相，但孙女要入党他还是高兴的，想来想去，长叹一声，说：“入了党要做好人啊！爷爷不给你添乱了。”

不添乱也来不及了，造反派最后确定的制茶高手乃三代贫农，正是大名鼎鼎的九溪爷。

九溪爷一上手，抓一把茶叶便倚老卖老，抖着那嫩叶子说：“哎，识不识货，就看你识不识得茶的神气。你当只有人堆里头有神气啊，茶堆里头也有神不神气的啊。你看看这个，锃亮；再看看这个，暗蔟蔟的，痨病鬼一样。”

有个年轻的造反派专门负责管押杭汉他们这几个牛鬼，人倒还嫩茬，此时把那两种干茶比了又比，说：“有什么花头精，我看差不多。”九溪傲慢地盯了他一眼，说：“那是，懂行的人才能够明茶事哩，那年周总理来了，看了我的炒茶，倒是说出一番内行话来。你们这种胡子还没生出来的潮潮鸭儿，能够说出一个什么来呢？好比看中医，总还是要找老中医的。为什么？老中医一望你这脸的气色，便晓得你病在哪里了啊。你能行吗？”

那年轻的造反派虽然碰了一鼻头，倒还算是一个求知欲尚未泯灭的人。又加上九溪爷三代贫农，工农一家，不好较真的，便蹲下来一边看着九溪爷爷打磨那口锅，一边问他，同样的茶，怎么炒出来的神气会有区别。老九溪摊开手心，指着当中那一点说：“这叫什么你晓得吧，这叫劳宫穴，炒茶人的精气，我们炒茶人叫它脂浆，统统都要由劳宫穴里流出来，进入茶叶片子里去。人的精气足，茶片子的精气也足，人的精气不足，茶的片子也不足。”

那年轻人拍拍胸膛，说他精气足啊，他炒出来的茶最好！九溪爷爷看看他说：“那倒是，你行吗？十大手法，抓、抖、搭、拓、捺、推、扣、甩、磨、压，你要行，我这只位子让给你。”年轻人尴尬地摇摇头，说他进茶科所还不到一年。九溪说：“正是啊，你也就配押送押送这几个不敢动弹的人。”

九溪明摆着是在为杭汉他们几个抱不平呢，可把杭汉他们听得冷汗吓出。倒不是怕他们再吃皮肉之苦，却是怕年轻人火气上来不做这科研，又把他们押了回去，那一年的季节可就又耽误了。没想年轻人那天脾气还特别好，只说老大爷你说给我听听，也是学一手，抓革命促生产嘛，以后这些东西总要学的。杭汉他们几个也低头哈腰地不停给九溪打眼色，让他放一马。九溪这才摆摆手说，你要愿意，我们老头子也不会把这一手带到棺材里去的。说起来总还是你们年纪轻的人脂浆足，炒出来的片子亮头光，神气足。我们老头儿，喏，还有她们妇女，比不过你们的。女人一般就炒炒青锅。女人家手势软，也就是把嫩茶叶子上的露水抖抖干，叶片嘛甩甩燥，等到青锅炒好，摊在匾里凉一凉，梗子叶脉里的水分往叶片上走走匀，炒第二锅的“辉锅”，那就一定要由男人出场了。壮男人有劲道啊，不拿出劲道来，这茶叶片子怎么拓得平，又怎么压得扁呢？毛毛糙糙的又怎么拿得出去呢？因此，吃茶吃到壮男人炒出来的茶，那是很运气的呢。

小伙子一听乐了，说那我以后就专门吃壮男人炒的茶。九溪爷爷看看那后生，却摇头说，我看你面相，现在还不能喝壮男人的茶。须喝我这样老头子或者妇女炒的茶才行。他这一讲，别说那年轻的造反后生愣了，连杭汉他们几个也有些纳闷，看面相还能看出喝什么茶来，这倒也算是个新鲜说法了。正心里打问号呢，九溪自己就揭了谜底，说：“年轻人，你现在火气旺得很啊，阳气太足，你须喝我老头子的茶，采采阴，阴阳互补，这才有好处。”

年轻人开始听了还笑着点头，后来却听出弦外之音，这不是说他们做人太凶吗？杭汉连忙摇手说开炒吧，九溪爷爷这才一板一眼地用心干起活来。那次炒出来的茶外形秀挺，呈糙米色，泡开来喝，香气持久，滋味醇厚，九溪爷爷一边品着，一边对杭汉说：“不相信让你伯父来说说看，他肯定说是和狮峰龙井一模一样的。”

“比群体龙井茶品种的产量可要多得多了。”年轻人突然这么来了一句。九溪爷爷说：“后生你倒是说了一句行话。这几个牛鬼，你跟他们多学一点，以后你不会吃亏的。”年轻人朝杭汉他们看看，竟然没有发火。

此刻，杭汉蹲在茶园坡地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些沉默不语的茶蓬，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样子。除了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天空，又看看手表，他几乎一动也不动，仿佛自己也已经蹲成了一蓬春茶。

正在此时，见那专门管押他们的年轻人急急地走了过来，见了杭汉也蹲了下来，轻声问：“老杭，你是不是有一个儿子，眉间有粒痣？”

杭汉吃了一惊，连忙要站起来，被那年轻人按住了。从那回九溪爷爷炒茶之后，这年轻人对杭汉他们，特别是对杭汉本人，态度是要好多了。杭汉点点头，年轻人紧张地说：“我把他从后门带进茶园了，你千万别说是我带进来的，我见过他，”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在通缉令上。”杭汉的背上一下子就渗出一层冷汗，然后一把抓住了那年轻人的手。年轻人慌慌张张边回头要走边说：“你叫他说完话就走。哦不，你叫他等今天飞机喷药之后再走，人多就可能认出来！”没等杭汉说你放心，那年轻人就连走带跑地不见了。

两分钟后，得放从茶树蓬里站了起来，他仿佛是从土里一下子钻出来的一般，见了父亲，拍拍屁股上的土说：“你放心，没人看到我！”

杭汉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儿子仿佛有些尴尬，说：“听说爱光要上山下乡去了……”

浅蓝的天空上突然响起了飞机的轰鸣，杭汉一把拉着儿子蹲下，说：“不要紧不要紧，是我们茶科所和民航系统合作，用飞机在大面积防治害虫，这些天每日这个时候都来。”

说话之间，就见飞机开始喷洒农药，一股强烈的敌敌畏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去。得放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想起了上次和爱光一起来时，爸爸告诉他们的那些关于茶叶害虫的事情。他本来没有想过要和父亲谈什么害虫的，结果开口却是一句专业用语：“防治效果怎么样？”

“敌敌畏、敌百虫、乐果，这些农药治茶尺蠖、茶蚜，那可真是百分之百，不过鱼塘里的鱼也死了，桑树也污染了，总是有一利有一弊吧。你怎么样，见着你那个女朋友了吗？”

得放突然脸红了，手一下子就按住了胸口，那里面藏着他的护身符，那两条美丽的长辫子。他的整个身体都往东面望去，那里的一架山岭自天竺山由北而南，几经周折，延伸到五云山。天空是多么辽阔，多么蓝，云薄得几乎透明，薄到了几乎没有。空气多么香，是阳光下的鲜茶的香气，带着强烈的青草气，连敌敌畏闻上去也带有一丝甜味——什么都发生过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

飞机又回来了，飞得很低，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得放涨红着脸对父亲说：“爸爸，我这次是从天台山偷跑出来的，表叔要送爱光去云南，这还是我和表叔一起出的主意。可我实在是想见她一面。我知道这样做很危险，所以我没找别人，找了你。我不能再连累我们杭家人了，我已经把大哥给害惨了。现在我哪里也没去，你想办法让她到琅珰岭上来等我好吗？”

杭汉摸了一下儿子的头发，儿子东藏西躲，竟然已经年余。父亲愿意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他说：“我也受着监督呢，不准随便进城。不过我可以想想看，能不能让你妹妹替你跑一趟，我明天能够见到她。”

春天来得早，西湖郊区群山间的明前茶绽出了嫩芽，采茶姑娘们上了山。

杭迎霜因为突然下来的任务而很侥幸地躲过了对她的责难，他们这支文宣队跟着全校初中生，一起来到了翁家山烟霞洞旁。

采茶是个看上去快乐实际上非常累人的活儿。往年采明前茶是断断不会要这些学校的女学生的，为只为今年九大召开，要从月初开到月底，而龙井茶历史上就是贡茶，四九年以后不叫贡茶了，叫人民大会堂需要的茶。这次九大在人民大会堂开会，头一个点了名的，就是这龙井。大批量的采摘，人手就一时不够，这事情恰好让翁采茶负责，还是吴坤给她出的主意，找一些中学女生到龙井茶乡学农劳动，光荣的任务就是替九大采茶。迎霜她们这些女孩子，这才来到了茶区。

来虽来了，还不是一上手就行的，学校方面特意安排了两堂课，一堂是老贫农的忆苦思甜，一堂是茶叶工作者讲解有关采茶方面的知识，迎霜一见那老头儿眼睛就直了，那不是龙井村的九溪爷爷吗？大爷爷和九溪爷爷有些交往，迎霜一看到就认出来了。

但九溪爷爷会干活不会说话，一说话就要豁边，讲到不该讲的范围之外去。比如忆苦思甜，他一忆两忆，就从旧社会一直忆到六○年：六○年的那个苦啊，没饭吃啊，那也是真叫苦啊！听得老师们直跺脚，坐在台下的同学们哄堂大笑。六○年没饭吃的苦，其实在座的同学们那时五六岁了，都是吃到过的，虽然小，也已经有了记忆，但后来饭吃饱了，也就不提这段家丑了。现在让这苦大仇深的老贫农一说，不但不觉得同情，反而好笑——好笑这贫下中农老头儿真没觉悟，反动话都那么一本正经说到大会上来了；又好笑他虽那么说，却也是真话，虽然反动，但谁也不会去告发他。九溪爷爷一边被人家客气地往下架，一边还扭着脑袋想跟人评理：六○年没饭吃是真的苦啊，我也没有说假话，六二年就开始好起来了，六五年饭让你吃饱，好茶也吃得到了，前些年哪里吃得到……一直架到外面茶蓬里，还能听到他奋力辩解的声音。

因为有了九溪爷爷的教训，再讲采茶知识，学校专门到茶科所去请专家，挑来挑去，竟然挑到了杭汉。他是一块臭豆腐，闻起来虽臭，大家却抢着要吃。看来学校方面也不一定知道杭汉就是杭迎霜的父亲，总之父亲走上那临时的讲台后也没有对迎霜流露出特殊的感情，他的目光漫射了一下台下，在女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了只有迎霜才能感觉到的笑容。迎霜的脊梁骨一下子挺了起来，一阵深刻的自豪感升起在她的心间——那是我的爸爸啊，是我的爸爸来传授知识了啊，她取出小本本，目不转睛地盯住了爸爸。

也许这就是杭汉一向的工作作风，也许这里面确实夹着父亲对女儿的特殊的感情，总之，那天杭汉的有关龙井茶的采摘课，讲得非常用心，非常仔细。

他先讲了采摘茶叶的重要意义。他说，采摘茶叶，既是茶树栽培的结果，又是茶叶加工的开端，它关系到茶叶品质和产量，也关系到茶树生长的盛衰和寿命的长短。

接着他开始说龙井茶的特点以细嫩见长，细嫩里头还要再分品级，分为莲心、雀舌和旗枪。

他又讲到了采摘的标准：若按季节，春茶是按一芽一叶的标准开采的，清明前后采的是特级茶和高级茶，到了谷雨前后至立夏，那就可以采一芽二叶了，再迟一点，也可以采一芽三叶了。

再接着，他说到国家定的标准，收购茶叶，都是有标准样品的，一至八级，再加上一个特级，那就一共有九个等级了。若要说以鲜叶的标准——杭汉说到这里，举起手里的鲜茶嫩芽，告诉大家，现在大家采的特级龙井茶，就是这样的：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二叶初展，芽要长于叶子，芽叶间的夹角很小，芽叶的长度是二至三厘米。等到采一至二级的茶叶时，芽叶的长度就基本相同了，叶片也要略略大一些了。再到三至四级时，采的就是一芽二叶到三叶了，叶子也开始长于芽了，叶片也就更大了，到了五至六级，叶芽里头就可以夹着幼嫩的对夹叶了，叶子可以长到五厘米了。至于到了七至八级，叶子就已经长到极限，不再长了。

他讲课的时候，又是实物，又是图片，坐在下面的同学们纷纷站了起来伸出手去，嘴里就嚷着：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迎霜静悄悄地坐着，她看不到父亲了，只看到一片雀跃的手。一会儿，大家都坐了下来，像击鼓传花一般地传递着那枚小小的芽大于叶的龙井鲜茶芽，一直传到了迎霜的手里，迎霜就不再往下传了，她轻轻地把这枚芽茶放在手心，她抬起头来看了看父亲，父亲的目光掠过了她，盯在窗外的茶山上，父亲开始讲采摘期了。

如果不是父亲告诉她，那么，会有谁让她杭迎霜知道，茶树刚刚吐露出春芽的时候，茶农就开始在三月的春风里开采，那是被称为“摸黑丛”的呢。而春茶为什么不宜留真叶，为什么要洗丛呢？那是因为春茶留下的真叶到夏茶时会转青，那就被茶农们称为“抱娘茶”了。这些抱娘茶半老不老的，会在采摘夏茶的时候被摘下来，影响夏茶的质量啊。

至于说到采摘方法，父亲说得多么好，“采定级，炒定分，”采摘是茶叶品质中多么重要的一环啊。这里的茶农历来用的都是提手采摘法。父亲模拟了一下这种采摘法的样子，真像采茶舞里那些姑娘的采茶动作啊：手心向下，大拇指和食指夹住鱼叶上的嫩茎，轻轻向上那么一提，看着的同学们都轻轻地会心地笑了起来。父亲的动作，还有他说话的口气，那是多么幽默啊。

突然，父亲的口气严肃起来，父亲说：采下的茶叶，一定要是芽叶成朵，大小一致，匀度好，不带老梗、老叶和夹蒂，这样，既不会伤害芽叶，又不会扭伤茎干。同时，要求茶丛采净，顺序从下采到上，从内采到外，不漏采，不养大，不采小，要全部采净。

大个子姑娘真讨厌，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不习惯这种严肃的传授知识的课堂，还是为了出风头，一举手站了起来，然后两只手像鸡啄米一样滑稽地动了起来，又像一只下水鸭子般地叫了起来：“喂，那你说这样采茶，是台上跳跳的，还是真的那么采的？”

她的话显然冲淡了刚才大家严肃的学习气氛，大家看着她不由得笑了起来，大金牙笑得嘴上一片金光。这个大金牙，一直从小学跟他们进了中学，就像甩不开的牛皮糖一样令人生厌。迎霜气愤地盯着大个子姑娘，她恨她，觉得她是一个野蛮人，一个小市民，一个从头到脚粗俗不堪的弄堂女人。她想父亲一定会很尴尬，但父亲却比她估计的要平和得多。他甚至也一起笑了，说这个同学问题提得好，双手采摘是一种新采摘法，1958年，由梅家坞大队的沈顺招和她的十姐妹从提采法发展而成的。不过这种采摘法一定要做到“一集中，三协作，五个巧”。一集中，是要思想高度集中，这样才能做到心静，手灵，眼准，脚勤。三协作，是要眼、手、脚密切配合。五个巧：突出枝条的茶芽要自下而上交替采；丛间茶芽要双手插入，用手挡开枝条采；不同高低的茶丛要蹲立交替采；雨天和露水茶芽要抓把采；晴天要随采随手放入茶篓。

又有人学着大个子姑娘喊：那茶篓是不是也像台上跳舞用的那样呢？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这一次迎霜也不像刚才那样气愤了，她发现父亲能够轻松地应付这种场面。父亲已经开始作结束语了，他一边收拾着那些实物和图片，一边说：“茶篓也要讲究啊。鲜叶一下树，就容易失水，还会散发大量的热量，所以要用通气好的茶篓。他们现在这个季节采茶用的高档茶篓，都是一斤到两斤装的。等采中档茶了，可以用三斤装的。等采低档茶时，就可以用五斤装的茶篓了。还有，千万记住，不要为了多装就用力揿压，这样会把鲜茶揿坏的。你们看，还有什么要问的？”

大家站了起来，拥到杭汉面前，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倒把迎霜挤到了外面。她的心里热乎乎的，父亲啊，我多么爱你，你让我多么骄傲啊！等到大家慢慢散去的时候，她才走到父亲身边，叫了一声爸爸，眼睛里湿湿的，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倒是杭汉平静一些，问他刚才讲的课她有没有听懂，迎霜用力点点头，说她都听懂了，还记了笔记呢。

那一天对她多么重要，她向老师请了假，送父亲下山。她和爸爸走在一起的时候，分明看到了人们向她投来的羡慕的眼光，有一丝这样的目光她就够了。

已经是薄暮时分了，同学们都去集中吃饭，烟霞洞前没有人了。父女俩站在洞前，杭汉突然说：“从前洞口竖着一块字碑，上面写着：烟霞此地多。那是因了前人的一句诗，叫做‘白云烟霞此地多’，你大爷爷告诉我，这就是烟霞洞的来历。你们现在当了临时宿舍的房子，从前就叫做烟霞寺，后来改作茶楼，我们一家还到这里来喝过茶呢。”

迎霜很少听父亲讲那么多家常话，她有些吃惊地问：“我怎么不记得了？”

父亲抚着她的肩膀，说：“那时候还没有你。”他想了想，又说：“不，已经有你了，在你妈妈肚子里，正好三个月。”

他没有像家中的其他人一样，在她面前尽量不提妈妈，这使迎霜感到巨大的温暖。她想，就因为他是她的父亲吧，他们之间有权利互相沟通他们的痛苦。正是这种慰藉安慰了她，使她听到妈妈这个字眼时，没有像往常一样流下眼泪。他们趁着最后的天光往洞里走去，说着女儿和父亲之间的悄悄话。

她第一次知道父亲原来懂得那么多。当她问他，为什么这个洞里会有那么多石雕的和尚呢？你看，都被红卫兵砸得那么七零八落了，还剩下那么多——为什么呢？

于是父亲便告诉她关于烟霞洞的传说：一个和尚，经神人指点，在洞里看到六尊罗汉像显形，所以把它们镂刻出来。他刻完了六尊像后就死了。又有一天，吴越王做梦，梦到那和尚对他说，我有兄弟十八，现在才只有六个，那其余的得让你来帮我聚起来了。吴越王醒来后就到处找，果然在这个洞里面找到了六尊石像，连忙就把那十二尊补上去。这都是我们小的时候你嘉和爷爷带我们出来踏青时讲给我们听的。这里本来有三十八尊大石像，还有一些小的，我小时候专门数过。这些石像，都是利用天然岩穴镂刻而成的，他们大多是五代时的作品。五代你知道是什么朝代吗？不知道，真不知道？算了，你就记住是夹在唐宋之间的那个朝代吧，以后还是要读点书啊。你过来看，这里的入口处有一尊苏东坡的像，那是清代人刻的。你看看这洞口两旁的观音像，你看那身上披着的薄衣，真的像是风都可以吹起来的呢。

迎霜禁不住上前摸了一把，说：“真的吔，好像给她哈一口气她就会活过来一样。”

杭汉看到女儿懂事的面容，他想：可惜蕉风看不到，女儿长大了。

他们走出洞口的时候天色又暗了一层。父亲把她带到了烟霞洞左边的象鼻岩前，这是一块天然生成的象形巨石，两只耳朵紧贴着，鼻子下垂着一直拖到地上。父亲问女儿这是什么石，女儿说我们一来就知道了，这是象石啊。父亲又问她，还看见了什么，女儿摇头。父亲指着那石大象腹下一只小石象，说：看到了吧，它躲在大象肚子下面，不敢出来了呢。迎霜看看胆怯的小象，又看看父亲。父亲突然说：“爸爸就是大象，你和你哥哥，就是我的小象。”迎霜抱住了爸爸的脖子，眼泪就流出来了。十六岁的少女知道父亲的脾气，她明白父亲到了什么样的境地，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关于二哥回来以及他想见一见谢爱光的事情，就是在这时候由爸爸告诉迎霜的。迎霜听了这消息之后，吃惊地说：“爸爸，爱光姐姐明天就要走，我们还要到车站去送他们呢，这件事情交给我了，你放心，这件事情交给我了。”

第二十七章

爱光本来是被发到黑龙江去的，1968年底，《人民日报》正式发表文章，传达了毛泽东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最高指示。浙江省六万军民在省城集会，杭州一百三十名中学毕业生和近千名知识青年，表示要到遥远的冰天雪地黑龙江支边，爱光首当其冲地被安排在这批人员的名单之中。

布朗把这消息传到天台山中，得放就开始坐立不安。好几次动脑筋想潜回杭州，都让布朗给挡了。他把胸膛拍得嘭嘭响，说：“侄儿，你要相信我，把爱光交到我手里，我送她回云南去。等她在那里安顿好了，发个消息，你也一起来，我们全家到大茶树下快活。”

得放说：“你要走早就好走了，你又没人抓，不是寄草姑婆不放你走吗？”

“这么待下去也不是一个事情啊！反正工作也丢掉了，老婆也讨不到了，还不如一走了之呢。”

得放听了深感惭愧，无论丢老婆还是丢工作，得放觉得都和自己有关。倒是布朗大方，说了一声：“你在山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可别乱跑，找不到你大哥要跟我算账的。”粗粗叮咛了一番，便下了山。他和得放不一样，年来还出入过杭州城几次，派仗打得正紧，也没有人来管他，他倒还算顺利地回了家。

他开门见山地跟妈妈寄草说，他想带着爱光回云南，爱光一个人发到黑龙江，非得死在那里不成。

寄草一开始有些惊异，说：“你把她带走了，那得放怎么办？”

“过一段时间风声不紧了，再把得放也接到云南去，让他们在大茶树下去成亲，比什么不强？”布朗又开始拍胸脯跷大拇指做大。

寄草这一下子真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就是那唱着山歌的大茶树下的小邦崴的身影。她扑上去抱住儿子的高大的身躯，声音都发起抖来了，说：“儿子，他们成亲，你怎么办？”

布朗愣住了，母亲一问，他所有的快乐、坚强都土崩瓦解，突然悲从中来，打开柳条箱子，一只手捧着一团定亲的沱茶，趴到了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寄草也伤心地大哭起来——杭家几乎所有的人都走了，但她不能走，大哥嘉和得了眼疾，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她得陪着他；罗力在劳改农场，她时常去看他，她不能离开杭州。母子两个抱头痛哭的声音，惊动了鸠占鹊巢的老工媳，她出来看了看，心里暗暗高兴，想：这个云南蛮胡佬，终于要被发配回去了，这院子终于要全部归我了。

火车站里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布朗和谢爱光意外地在月台上发现一身行装的赵争争。一开始他们想回避她，后来发现大可不必，这时候的她根本不可能看到他们这两个小人物。她眼里看到的，只有滚滚的时代潮流。

此刻，她一边等待来送她的吴坤，一边发表告别演说。她也要去黑龙江了，是作为支边的优秀代表人物去的。她父亲对她去黑龙江并不怎么支持，但也不便公开反对，倒是吴坤私下里一直鼓励她去，为了动员她，他甚至还吻了她。他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她，他会等待她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俩的心是连在一起的。赵争争被吴坤那么一吻一噱，又认不出东南西北了。再说她想，父亲也已经答应了她，过一段时间就把她送到军队中去。她一定会回到吴坤身边的，那时候他就不会像现在那样委靡不振了。

大家都看出吴坤的情绪低落来了。按理说，他目前的处境是相当不错的啊。他一步步进入权力的核心，正在积极策划参与全面揭开旧省委阶级斗争盖子的行动。他是省里造反派的主要笔杆子，整理材料全靠他和他手下的一帮子人。每日熬得眼通红，喉咙沙哑，情绪低落与斗志昂扬周期性地在他的身上交替出现。对立面已经被镇压下去了，连杭得荼这个老对头也已经被他送到海岛上去做苦力了。吴坤最近正在翻读马基雅维利的英文版《君主论》，有时他还断断续续地翻译着，他学习这个十五世纪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人的思想，完全就和学习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毛泽东思想那样投入和认真。

即便这样，偶有空隙的时候，他依然感到绝望。白夜死了，他失败了，他最终也没有得到她的心。这使他甚至恨她，她用死来打败他，还剥夺了他的女儿。他从来也没有看到过女儿，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承认过她。在杭得荼的罪状中，除了知情不报，包庇弟弟进行反动宣传之外，还有一条人们津津有味挂在口上的，就是作风糜烂，流氓通奸，给他吴坤戴了绿帽子，白夜给杭得荼生了一个私生子。大家都同情他，他也不得不装出一副可怜相。

今天他也到车站来了，出于把假戏演好的责任感，他也要把赵争争这个神经质的姑娘送走。火车站人山人海，群情激昂，他远远地看到赵争争正站在一堆货物上发表宣言。如果说两年前这个形象还让他有所美感的话，她现在的样子却让他想起了翁采茶。她们俩一个聪明一个蠢，但在吴坤眼里却都是愚昧。看着她那种被人卖了还在数钱的兴高采烈劲儿，吴坤想：千万注意，不要落到她那个下场。

他依然在赵争争与翁采茶之间摇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现在采茶姑娘的政治地位越来越高，已经可以和赵争争抗衡了。她作为省首届贫下中农代表，参加了代表大会，还是常委呢，还坐主席台呢，还发言呢，当然这发言稿少不了小吴给她拟定初稿，添油加醋，又训练她一遍遍朗诵，连哪里声音轻，哪里声音响，哪里拖音，哪里斩钉截铁，都得做了记号。

就这样，采茶模拟读稿的时候，吴坤还是气得火冒三丈。原来采茶不会断句，总是犯“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这样的白痴性错误，且怎么骂也没用，她的自尊心一点也没有“受伤”；只要是来自小吴的声音，即使骂得她一佛升天二佛入地也是美妙享受，吴坤一想到个人崇拜中还要忍受这样的负面效果，这才体会到个中的滋味。

代表大会召开那天，吴坤也坐在主席台上，一把黄汗都被捏出，总算采茶还争气，该出的效果还是出了。什么掀起农村斗批改新高潮；什么敢想敢说，敢于斗争，敢于造反；什么对一切阶级敌人，一切修正主义黑货，一切资产阶级四旧来一个彻底的大扫除——这都是吴坤他专门划了红杠杠，要读出威风来的，倒还真是让她给读出来了。会后，喇叭里奏响《大海航行靠舵手》，采茶热烈地和省里的头面人物们握手。吴坤站在边幕上看着这一切，仿佛看到采茶那两只袖筒里扯出了两根线，线头正在他吴坤手里捏着呢。翁采茶油头汗出，两眼放光，活像杨家将里的那个杨排风。那天夜里，杨排风羞羞答答地上门来听取意见了，被吴坤无事生非狠狠训斥了一顿。可怜采茶一个乡下姑娘，哪里晓得知识分子的这些弯弯肚肠，只当自己事情没做好，连忙掏出一个小本子就认真地记。她又认不了多少字，急得圆珠笔乱点。吴坤训完了，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那种生理性的渴望，越发生气，心想自己难道是头种马吗？就说：以后没事情多读点书，少出点洋相，你现在也已经是个人物了，别给我丢脸。说完一甩门走人。

此刻，当他正要朝赵争争走去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张久违的脸，他定了一下神——是他们杭家人啊！好大的胆子，这种时候，还敢到火车站来。他摇了摇头，正想走开，突然又看到一个少女朝他们走去，且与他们耳语。这一次他不再想走开了，他要看看他们杭家人，在杭得荼不在的情况下还会有什么动作。想到那些挖他吴坤家族脚底板的宣传品，吴坤心里就升上了巨大的仇恨，这些公开抛出的资料，毕竟还是影响了他继续上升的走势。一方面他觉得上升也很无聊，一方面他却不能没有那条上升的抛物线。他的心就在这种对抗中僵持着，却发现周围突然万籁俱寂，鸦雀无声，然后，月台上升起了另一种完全与刚才彻底相反的感情，巨大的哭声，冲破锣鼓和口号，震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少女迎霜腰间系着一根大红绸带，看样子是被那突然响起的哭声惊住了。她惶恐地往四周看了看，布朗叔和谢爱光已经不见了。现在，这里是人的海洋，她的嘴巴一下子张成一个O形，她显然是叫出了声，但乐曲声响了，她不得不舞起红绸，跟着节拍舞蹈。但她发出的却是另一种声音，她跳着欢天喜地的舞，流下了眼泪。她身边有许多人在痛哭流涕，她不可能不触景生情。从她脸部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也已经在哭了。但她不敢停下她的大红绸子。哭声和锣鼓声乐曲声仿佛在打一场殊死的派仗，最后哭声终于被打下去了，变成了抽泣和呻吟，但歌声却越来越斗志昂扬，迎霜依旧合着那节拍在挥舞，但她的表情麻木和茫然，现在，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十里琅珰岭，绿袖长舞，直抵江边，山峦翠色，尽在其中。左枕危嶂，右临深溪，缘木攀萝，方可登临。旧时又称扪壁岭，自古以险峻难行而著称，只有身强力壮的胆大儿郎才能攀越，故琅珰亦称郎当。

杭汉陪着杭嘉和，守在那五云山的通道口上。这一条游人罕至的道路，挡不住进山香客的脚步，每年春秋两度的履行，曾踏出了一条二人并行的山路。这些年不再烧香，茶园虽盛，山路却渐渐地被荒草埋没。得放与爱光到这里来秘密相会，就是看中了此地的荒僻。他没有想到，大爷爷和父亲也赶到了这里。

得放回来的消息，杭嘉和竟然是从吴坤那里得来的。吴坤有内线，因此杭得放一进杭州城就被盯住了。他立刻就去了一趟杭家。杭家客堂间里没有人，他想了想，就熟门熟路地朝后院的花木深房走去。

门开着，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一个孱弱的老人，一个失去了任何力量等待太阳下山的老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但他不说话。吴坤看到他手里捧着一杯茶，看到了他捧茶的那只断了小手指的手。老人的心一惊，定住了。

他说：“我是吴坤。”

老人想了想，说：“知道了。”他的声音多么平静啊，吴坤佩服这样的声音。他凑过脸去，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耳语，单刀直入地问：“知道得放回城的事情了吗？”

老人一声不响，过了一会儿，喝了口茶，目光看着空中，问：“有人在追捕他了？”

吴坤踌躇了片刻说：“是的。”

“少不了你的功劳吧。”老人又说。老人朝他看了一眼，他突然发现，老人能看见他。他又踌躇了片刻，说：“是的！不过现在还来得及，请你快跟得放联系，让他无论如何不要反抗，追捕他的人都带着枪，已经有令，他要拒捕就开枪击毙。爷爷，我和你一样，都不希望出意外，你看，怎么办才比较好呢？”

他几乎就要为自己的诚恳感动了，如果那老人不是突然扔过来那样一个冷笑。老人招招手，让吴坤把脸凑近了一些，仿佛要仔细审读一番，继而才说：“来寻良心了？”

他的话让吴坤大吃一惊，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杭嘉和已经站了起来，风一样地朝前庭走去，一边说：“我们杭家，和你们吴家作了一百年的对，但你和你爷爷还是不能比。他比你清爽多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现在大门口了。

长长的琅珰岭，满山满坡的美丽的茶园，像健美的少年和优雅的少女……得放拥抱着亲爱的姑娘，他太爱她了，太爱她了，但他以往从来也没有这样亲吻过她，他的手从来也没有掠过美丽的姑娘那温柔的胸膛，他们曾经一夜夜地畅谈，但他们从来没有互相拥有。现在他们多么渴望在蓝天白云下，在满山茶蓬中，在青山绿水和鸟语花香中奉献出自己啊……

布朗亲自陪着爱光来到这里，他一边气急败坏地骂着得放，一边为他们站岗放哨。他轻声咆哮着，叫着：“得放，你不听我的话，你不是我的侄子！你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吗？我会被你大哥骂死的！”

得放一边把布朗往外推一边说：“行了行了我的好表叔，让我和爱光待一会儿吧。”

“一个小时够了吗？”

“你说什么，一个小时，你疯了，我从天台山赶过来——一个小时？”

“最多不能超过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这对年轻人同时叫了起来。布朗吃惊地看着他们说：“两个小时还不够啊，你们也太贪心了！”

“两个小时怎么够呢？从前我们说话，能够从天黑说到天亮呢！”红痣少年说。

小布朗更吃惊了，他几乎叫了起来：“什么，姑娘马上就要被我带到天的最南边去了，你还只想跟她说话，你们——啊，你们多么傻啊！”

这对年轻人开始有些明白表叔的意思了，他们一下子就脸红了起来，爱光就拿她的手去打布朗的背，边打边撒娇般地说：“布朗叔你坏，你坏！”

小布朗可没有时间跟他们开玩笑，他一把抓住爱光的手，掏出那只祖母绿戒指，一下子就套在爱光手上，说：“结婚吧！你看，连戒指也有了，我本来是想在云南大茶树下为你套的呢！”

爱光右手的无名指套着那枚戒指，尖尖的手指朝向天空，她的手哆嗦起来，她的眼泪也在眼眶里哆嗦起来。她跪倒在茶坡上哭了。得放有些手足无措，一边也跪下来，一边手忙脚乱地为她擦眼泪，对她解释说：“别哭，别哭，我不跟你结婚，你放心，我不是和你来结婚的，我告诉你我看了多少书，我们那里山高皇帝远，一些知青的书籍倒没有烧掉，正好供我读。史学书，有郭沫若的，翦伯赞的，范文澜的，吴晗的，还有一些古典名著，《静静的顿河》、《春潮》、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莎士比亚的悲喜剧——”他没有能够再把书名报下去，他的嘴已经被姑娘的温热的唇堵住了。

呵……在蓝天下亲吻是多么神奇啊，你的眼睛也被我吻成蓝色的了，你浑身上下散发着茶的香气，散发着野花的芬芳。青春多么美好啊，我们一定要活下去，我现在知道了许多关于爱的事情，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大哥不赞成我写那些东西了。大哥并不是不勇敢，你看，他不是很坦然地到海上小岛去服苦役了。我听说当时他也可以不去，只要他坚定地和我划清界限，可是他不认为我有什么反动之处，他说这不过是对真理的一种思辨罢了。是的，大哥只是认为我远远还没有想透就想叱咤风云。也许他是对的。我单枪匹马，读一点书，知道一些皮毛就写文字，虽然用了大字报的语言，看上去有些张牙舞爪，我自己却越来越清楚，实际没有多少花头。瞧，我向你承认这一点，真让我难为情，你不会因此而看不起我吧……噢……可是你的亲吻真甜蜜啊，我真想和你永远地躺在茶山上，亲吻，亲吻，亲吻，直到茶叶把我们俩全盖上。呵，我们过去浪费了多少好时光，我还剪过你的辫子。我多傻啊，越读书，越觉得自己蒙昧。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要通缉我。其实我什么也没有说透……你怎么不亲我了，你吻我啊，你吻我啊，我只有在你的吻中才会才思汹涌……有时候我想，我还是被他们抓住了更好，会判刑吗？也许，三年两年的，熬一熬也就熬过来了。关键问题是要碰到能听得懂我的话的人，谁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我们不妨到法庭上辩一个高低吧，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就没有听得懂我的话的人……你看，天多么蓝啊，请在蓝天的衬托下，让我看一看你手指上的祖母绿吧。表叔该骂我们了，我们为什么还在说个不停，我多么爱你啊，其实我想说，我多么爱你，不是说话的那种爱，是另一种爱，在那一种爱里，吻是远远不够的……你看到我怀里揣着你的长辫子了吗？我每一个夜晚都是亲吻着她睡去的，现在，她就在我怀里……让我像表叔说的那样来爱你吧……怎么啦，你怎么啦，你听到了什么？有人在喊？他们在喊什么——

他们突然惊坐了起来，听到布朗大叫一声：快跑——他们不但没有跑，而且还惊站了起来。然后，他们看到了前方出现的两个人，是爷爷和父亲。他们朝他们这里摇着手，得放很高兴，掏出贴在心口的那两根大辫子，也摇晃了起来。就在这时，他本能地感觉到还有人在盯着他。他回头一看——枪！举枪的人！他大叫一声：爱光快跑，嗖的一下跳了起来。他拉着爱光飞速地开始奔跑。他们看见茶蓬一团团地在眼前蹦跳起来，鸟雀惊叫，蜂炸蝶惊，山下的粉墙灰瓦东倒西歪，他们好像听到后面有人喊：别跑了别跑了，前面有危险！但他们什么也没有听见，他们像风一样地掠过，像鸟一样地飞，像小鹿一样地跳跃，他们彼此听到了强烈的喘息，茶蓬哗啦啦地惊呼起来了，他们突然弹跳起来，有什么东西把他们抛向了空中，然后，他们就像两片刚刚浸入水中的茶叶一样，舒展着，缓缓而优美地沉入绿色的深处去了……

后面的人在峭壁前煞住了脚，布朗只来得及抓住那两根落在茶蓬上的大辫子。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连茶蓬都惊得目瞪口呆，天地也在那突然的一跃中同时沉入谷底。追赶者面面相觑，有人飞快奔跑，寻那绕向悬崖的路。布朗惊异地抓着这两根辫子，茫然地捧给了后面追上来的嘉和与杭汉。辫子上沾着茶叶，也沾着那对青春少年的柔情蜜意，它在簌簌簌地发抖……突然，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一声惨叫，他们看到另一个人朝峭壁撞去——是杭汉！他发出了根本不像是他发出的那种惨烈的长长的叫声。又听到另一个声音撕心裂肺的大叫：布朗，拉住他——

人们就见杭汉直往崖下扑去，他的脚被那个刚才大叫的半瞎的老人一把拖住。但老人的分量那么轻，被疯了的杭汉一下子甩了起来，甩到了茶蓬上。杭汉拼命地踢，用脚，用手，疯狂地朝那老人砸去，想摆脱老人，好跟那一双儿女而去。老人像一片落叶一会儿翻到东一会儿翻到西，在茶蓬上发出了嘭嘭的声音，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吭，而杭汉却歇斯底里地不停地发出惨叫，他的叫声，真是令石头也要落泪，让那些持枪的军人也侧过脸去。这时布朗已经冲上去，从背后挟住了杭汉，他们俩一起也制服不了杭汉，杭汉依旧疯狂地冲着跳着喊着，直到布朗也大叫起来：“大舅，大舅！大舅啊！”杭汉才停止了冲动。他瘫倒在茶蓬前，那被他甩在茶蓬上的嘉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还能够在布朗的搀扶下，走到杭汉前，慢慢地扶起侄儿。这杭家的三个男人，一声不响就寻寻觅觅地找那通往悬崖的绝路去了。

当年夏天里的某一日，罗力站在劳改农场茶园路口迎候杭汉。罗力是个高个子，但背明显地已经驼了下来，花白头发却还是又浓又密，穿着一件背心，一条长裤，浑身晒得和非洲黑人没什么两样，衬在一大片的蓝天、绿坡和黄壤之间，十分显眼。他站着的样子，依稀还有当兵的架势，他几乎没有挪步，定定地立在那里，等着杭汉走近。他们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这一次见面，只是伸出手去，和他握了一握，他的手掌疙疙瘩瘩，完全像老农的一样了。

这一片密植的茶园，一个个茶蓬，个头儿又矮又壮实，罗力说：“这是我最早开辟的一片密植茶园，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吗？”

杭汉的一头黑发全白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静静地蹲了下来。

罗力说：“天太热，先喝水，先喝水。”

杭汉依然一声也不响，罗力把水勺凑到他的嘴边，他喝了起来。罗力一边对他说：“这里的茶，一年能收三四百斤干茶，比一般的茶园产量要翻一番。”

杭汉看了看茶蓬，仿佛有些厌恶地别过头去。罗力仿佛没有看见，他嘴里嚼着一片鲜茶，指着茶园说：“其实这种种茶法，五十年代我刚刚进来时就有人开始试验了，叫多条式矮化密植茶园。那时候一般茶区实行的都是单条式种植，我们这里却是三条式矮化密植。你记住了，大行距150厘米，小行距30厘米，丛行20厘米，每亩大约15000株。这片茶坡，原是个荒山，就交给我负责，班上原本还有个专门种过茶的，教了我不少本事，刑满释放走了。这样七弄八弄也有十年了吧。”

杭汉依旧不响，罗力看了看他，说：“你不是问过我这个茶种是什么种吗？我一直也没有跟你说过，我跟家里的任何人也没说过这个事情。你想听吗？”

杭汉终于点点头，算是他见到罗力后的第一个反应。

下面这个故事，就是罗力一口气讲完的，杭汉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插过一句话，但一直都是全神贯注听着他说。

“事情得从1961年说起，饿死人的那一年。其实在这之前的两年，我们劳改队里已经开始饿死人了。我认识一个上海的大资本家，从前的大资本家，他有三个老婆，三反五反的时候抓进去的，他开始在田头抓蚂蚱吃，有一天他抓了四十几只。从那以后，我们劳改队里就开始饿死人了。当然，他最后也饿死了。”

罗力那么说着的时候，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他们靠在大樟树下，风儿习习，阳光刺眼，和这个故事的阴森的背景恰恰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反差。罗力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抽烟。

“我算是身体比较好的，但我还是饿死了。这话不是夸张瞎说，我是真的饿死了一回。

“我是怎么样被人抬进棺材，我自己当然是记不得了。但是那天半夜里，我突然从一种激烈的震荡之中醒来了。四周一片漆黑，我抬起手来，发现我的前后左右都是东西，怎么推也推不掉。我的耳边，还响着一阵阵的狼嗥，还有就是一刻也没有停过的震荡，从身边两个方向夹击，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我遇见什么了。”

“是狼吧？”这是杭汉插的惟一一句话，他的嗓子完全变了，嘶哑得难以让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我们那时候，常常把死人埋到茶山旁边的一个土坑里去。那地方本来没有狼，后来狼开始出没，吃死人的尸体。有时候它们能成功地把棺材弄开，把尸体拖出来，有时候不行，它们只能把棺材啃得坑坑洼洼，天一亮，不得不离开。

“说实话，我应该感谢那些想吃掉我的狼。你知道它们饿到了什么程度，它们几乎就把我的棺材都抬起来了。他们有的四面夹击，有的爬到顶盖上去咬盖子，它们叫成了一片，把棺材翻了好几个个儿，我就在里面来回地翻身。你知道，那时候的棺材很薄，我甚至能够感到狼的爪牙和我只有一张薄纸的间隔了。从狼开始来吃我的时候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昏过去，一直跟它们耗到天亮，我从棺材缝里看到了天光。

“天开始亮时棺材不再动弹。一开始我也以为狼已经全部走了。我的棺材因为被狼折腾了半夜，棺材上的钉也被咬得松开了。用不着我花多少力气就把那盖子撑开，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吓得一下子定在棺材里说不出话来。我的棺材被拖到了一棵大樟树底下，棺材板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条死狼，血淋淋的脑袋撞开在棺材上，撞得棺材板上到处是狼血，树根上也是狼血。原来狼隔着一块板吃不到我的肉，就恨得使劲用头撞棺材，撞树桩子，结果，棺材板没撞开，树也没撞倒，倒把它们自己撞死了好几条。

“我爬出棺材板，就觉得自己又要死了，我连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好坐在死狼旁边。正巧，脚下有几株茶蓬，矮矮的，根脚处发着很小的枝芽，在早晨的风里微微颤动，还有一滴小得不能再小的露水落在那上面。你知道我这时候想起了谁？”

“……”

“我想起了大哥。1937年，我上前线的时候他跟我告别，曾经跟我说，一定要活下去。当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时候，想一想山里面的茶，它们没吃没喝，一点点的水，一点点的土，可是它们还是活了下来，还发芽，开花，长成茶蓬。一个人，要像茶一样地活。想到这里，我就把那几根茶枝吃了下去。可是我连用手去拉茶枝的力气都没有。我就躺在茶蓬下面，用嘴咬着茶枝，一点一点咬上去。直到吃掉那株茶蓬的新叶，我才活下来了。”

话说到这里，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看着身边的这株大树。

很久，杭汉才问：“是这里吧？”

“就是这里，茶救了我。我活过来以后的第二年，就要求到这里来种茶。农场答应了。我拿那株茶蓬做了扦插。我后来知道，这就是他们搞茶叶的人说的单株选育。我还给这种茶取了个名字，叫不死茶。”

杭汉握紧拳头，捶打了几下树干。阳光很猛，青草气阵阵袭来，他看着满坡的绿茶蓬，全都是黑的。

罗力终于说：“还有迎霜啊！”

杭汉的嘴唇抖动了起来。罗力又说：“听说跟着一个转业军人到绍兴去了，也好。反正总是要下乡的，还不如跟一个好人，也能照顾得到。”

杭汉的嘴里摘了一把鲜叶嚼着，看着老茶蓬一样的罗力，他说不出话来，他也流不出眼泪来了。

第二十八章

公元第一千九百七十一年之秋，东海边的苦役犯杭得荼，照例在海滩上度过他的白天。那是他在列宾的名画《伏尔加船夫》上看到的生活，但数年过去，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得荼所在的拆船厂，环境倒是不坏，“南方有山，名补恒洛迦，彼有菩萨名观自在。”得荼在一本破旧的《华严经》上看到了这段文字，补恒洛迦是普陀的梵语，汉语意为小白花，也是中国著名的供奉观音菩萨的佛教圣地。

自1966年的革命以来，这个从唐代开始兴盛的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的海天佛国，僧尼已经被赶得几乎一个不剩。得荼在劳作之余，踏遍了这个十二平方公里的小岛，那些被称之为普济、法雨和慧济的大寺，那些从前的小小的庵院，是得荼经常光顾的地方。千步金沙和潮音古洞，常常是寂寞无人的，正好由着他杭得荼去叩访。在那些监禁他的人看来，只要他不离开岛，他就算是蹲在一个大监狱里。而在杭得荼看来，只要能够脱离了那场他深陷其中的丑剧闹剧，他就算是脱离了樊笼。

他和这里的景色非常默契，大海、沙滩、破败的佛门，落日、打鱼的船儿。夏天到来的时候，海上云集的风暴把天压到极低极低，黑云翻墨，世界就像一个倒扣的锅底，他和他们的那一群，背着纤绳在沙滩上跋涉着，拖拽着那些从泊在海边的破船上肢解下来的零件。他们的身体几乎弯到了贴着地面，他们的手垂下来，汗滴到了脚下张皇爬动着的小蟹儿身上。苦难就这样被勒进了他的肩膀，鞭子一样抽在他的灵魂上。肉体的苦到了极致，就和精神的煎熬合二为一。苦到极处之时，偶尔他抬起头来，看沙滩与田野接壤的堤岸，那里长长的地平线上是高阔的天空，天空下是两个小小的点儿，那是盼姑姑和女儿夜生。她们几乎每天都到海边来眺望他，给他生存下去的慰藉。

孩子已经虚龄五岁了，十分可爱，一直就由杭盼养着。她很想给孩子取一个跟上帝有关的名字，甚至悄悄地取名为圣婴。但她不敢公开那么叫她。接生的九溪一家与左邻右舍七嘴八舌，报了一大批时髦名字：卫东、卫彪、卫青、红卫、卫红、文革、闻雷，听上去简直就是一支皇家侍卫队或者宫廷御林军。最后还是得荼一语定乾坤，说：“孩子是夜里生的，又是白夜生的，就叫夜生吧。”大家听了都一愣，说不出不好，也说不出好。有人冒失，便问那姓，得荼有些惊异地看了看对方，仿佛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说：“我的孩子，当然随我的姓。”

知道底细的杭家女人，一开始都担心吴坤会来抢了女儿回去。竟然没有，连看都没有来看一次。江南大学和一般社会上的人，都把此事作为一件稀罕的风流韵事，甚至那些对吴坤很反感的人，也以为他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很大度。不错，杭得荼的确因此而一棍子打下去了，但这能怪谁呢，竟然生出一个私生子来，吴坤没有一刀杀了杭得荼就算有理智了。

得荼并不算是正式的公安机关判刑，实际上还是一种群众专政的特殊形式。定下来送海岛后，盼儿一声不响地就办了退休手续，杭家的女人中，只有她可以陪着得荼一起去服苦役。男人受难之际，也是女人挺身而出之时，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传统。这在别人也许是不能想象的，但对他们杭家的女人而言，却恰恰是天经地义的。

杭得荼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也许那种泛舟海上的古代高士的梦想，一直在他的意识深处潜伏，也许他生性本来就是恬静，趋于自然，厌倦繁华的，也许这几年火热的入世的硝烟弥漫的战斗生活，实在是离他的性格太远，也许他到岛上的时间还不长，离群索居的生活的可怕的那一面还没有显现出来。当然，还也许海边人们对他还算不错，他们中甚至还有人对他抱以一定程度的同情。再说，他干活也着实让他们挑不出毛病。人们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瘦弱的戴眼镜的大学老师，怎么还能跟得上他们的步伐。得荼甚至连病也没有生过一场，看上去明显的变化，只是他的背驼了下去，他还不到三十，腰已经有些伸不直了。

休息的时候，他也和那些拆船的民工一样，端着大茶缸子喝茶。茶是本地人自采自炒的，也是他杭得荼过去从来没有吃过的。休息的日子，得荼在山间行走散步的时候，曾经在寺庵附近看到过不少茶蓬，它们大都长得比大陆上的茶蓬要高大。他记得普陀十二景中，还专门有“茶山风露”一景。民工们对他多有敬畏，那是因为他们已经听说了他杭得荼流放前的赫赫名声。他们告诉他，他们现在喝的就是佛茶，听说可以治肺痈呢。这个说法让得荼觉得新鲜，茶叶可治白痢，得荼倒是在不少史籍中见过，但此地的茶可治肺痈血痢，却是他头一次听说。为此他还专门写信回去，向他的爷爷嘉和讨教。

爷爷嘉和在给孙子得荼的信里，尽量把有关佛茶的事情写得详细，那是他对孙子的最深切的爱。他已经七十出头了，但他也在和时光较量，他也在等待。他用那种平常的口气对孙子这样说：

普陀山对于你是一个新鲜的地方，对于爷爷我，却是不陌生的。只是多年不曾上岛，不知当年满山满寺的茶树今日尚存否？你在信上说，这里的茶树长得特别高，当年我也就此问题问过山中茶僧，蒙其告知，原来此地的茶一年只采一次，夏秋两季养精蓄锐，到了谷雨时分，自然就“一夜风吹一寸长”了。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可能去看一看此地人的采摘茶叶的方法，当年我上岛时，正是谷雨时分，我就发现了他们的采摘方法，较之龙井茶，是比较粗放的，但粗放自有粗放的好处，另外，佛茶也有龙井没有的洁净之处。尤其是炒茶的锅子，炒一次就要洗涮一次，所以成茶的色泽特别翠绿。再者，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干茶的样子，我已经多年未见这佛茶了，但当年佛茶的样子我却记忆犹新，它似圆非圆，似眉非眉，近似蝌蚪，有人因此叫它“凤尾茶”。凭爷爷数十年间对茶的浏览，这种形状的干茶，还是独此一家呢，不知今日还存此手法否？……

见爷爷信后，得荼立刻就取来干茶比较，却是一些常规的长炒青，并无凤尾状之茶。有一位老人说，你爷爷此说无错，当年佛茶正是这样蝌蚪状的，不过那都是和尚炒的，从前的茶，也大多是和尚种的。如今和尚没了，哪里还会有什么佛茶。

祖孙之间的这些通信往来，从不涉及家事和国事，甚至连得放与爱光的双双坠崖的大事也过了很长时间才告诉他。这样，他们才渐渐地少了许多监视下的麻烦。盼儿与夜生有行动自由，但几年中她们一次也没有回省城。来回做联络工作的还是寄草。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杭嘉和的眼睛白天依稀能见光，他常常和孙子通信，他口授，寄草笔录，往往孙子的一封信，他能回两三封。

尽管如此，入秋之后他还是有一段时间未收到孙子的信，这使他忐忑不安。所幸不久盼儿来了信，原来得荼的右手骨折了。得荼受伤，是因为拉纤时，绷紧的钢纤绳突然断裂，纤绳飞扬到了半空，分头弹了开去，一边的断头不偏不倚地打到了他的右手臂上，当下打断了他的手臂，把他痛得当场就昏了过去。

短暂的养伤的日子，杭得荼莫名地烦躁起来，夜里失眠，白天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失落。这种极度的灵魂的痉挛，在他听到他永远失去了他的手足得放和爱光之后，曾经剧烈地发作过一次。在那些日子里，他甚至想过要葬身大海。活着太痛苦了，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寻求死亡，这种无法忍受的煎熬直到现在也没有平息。此刻，望着湛蓝的大海，他焦虑不安，仿佛又有什么事情会在那个秋天发生一样。看得出来，草民们对那些翻来覆去的政治风云变幻，已经失去了1966年的热情，他们已无暇面对更远更大的东西，他们几乎已经被他们自己的细密如秋茶般的忧愁和烦恼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只有杭盼，依旧虔诚如故，现在她祈祷主能够让得荼趁受伤这个机会休息几天。岛上的人对他不错，有不少人认为他迟早是要回陆地去的，甚至直接奉命管教他的人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国庆节后，得荼还是重新回到海滩上。他的右手还吊着绷带，但这并不妨碍他用左肩背纤。大家都劝他干些轻活，他那一份他们会替他干的。得荼没有答应，他觉得他已经好了，可以上工了。

一切仿佛并没有改变，依旧拉着沉重的纤绳，在沙地上匍匐前进，汗依旧流在大地上，蟹虾们依然在沙滩上蹦跳。当一条条大船被一点点拆完的时候，他杭得荼的命运仿佛也在这样一天天地被拆掉。天那么高，风那么紧，心那么凉，沙滩上的人们被衬得那么小，前景那么渺茫。远远望去，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沙滩上向他跑来，孩子一边欢快地跑着一边叫着爸爸，那是盼姑和女儿夜生。风吹起了她们的头发，这是一幅他已经领略过多少次的图画，所有的无奈、等待、消沉、绝望、希冀和慰藉，都在这里了。汗从他的眉间雨一般落下来，他擦了一把。现在他的视线不像刚才那样模糊了，但他却比刚才更难受，他像是被挨了一枪，气都透不过来了，站在原地发呆，拉纤的队伍立刻从他身边过去，他的纤绳脱落在地上。他看到了她们身后的那个男人。女儿很快就跑到了他的身边，杭盼惊魂未定地对他说：“怎么办？他来了怎么办？”女儿也慌慌张张地对着他耳语：“爸爸，坏人来了，坏人来抓我们了！”然后一把抱住了得荼的脖子。

那个男人终于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得荼把目光重新投向大海。平静的海面上，有几条渔船在缓缓地游弋，然而这个人来了，新的惊涛骇浪又将掀起来了。

吴坤几乎可以说是浙江最早得知九一三事变的知情者之一。他非军人，与此军事集团虽保持良好关系，但还不是那条线上的人，照后来的人说，他还没有上那条贼船，这实在可以说是万幸。也曾有人提出疑问，说他与赵争争保持了非同一般的关系，而赵争争之父却明显是上了贼船的小集团成员，他这个准女婿能没有一点关系？保吴坤的人立刻反驳：这正是吴坤抵制反党小集团、捍卫正确路线的铁的事实。众所周知，赵父和其女赵争争多年来一直想把吴坤纳入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吴坤同志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灵活机智的革命策略，像打虎英雄杨子荣一样地深入威虎山，像钢刀般插入了敌人胸膛，既消灭了敌人，也保全了自己。现在，他终于可以和他多年来相恋的革命伴侣、我省杰出的贫下中农代表翁采茶同志喜结革命连理了，你听，那喜庆的鞭炮声，既是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又一次伟大胜利的欢呼，也是对这革命友谊的升华的由衷赞叹。

想把吴坤打下去的那一方，听着那结婚的鞭炮，还真是无话可说，暗暗咬牙切齿：这只狐狸，真是越来越狡猾了！

此时此景下的吴坤，真是悲喜交加：悲的是他不得不和翁采茶这个他现在讨厌透顶的女人绑在一块儿过日子；喜的是他总算摆脱了赵争争——照杭人的方言，他可是差了“一刨花儿”，就得和赵争争绑在一块儿了。

吴坤和赵争争，原本定于那年国庆节结婚，他虽然还想拖，但赵争争的父亲终于出马了。他不想让女儿的相思病继续生下去，也不希望赵争争真的在广阔天地干一辈子革命。女儿精神异常，他也不是一点不知道，他想让女儿回来发展，首先得建一个家，稳定她的政治能力和精神状态；另外，赵父对吴坤还是满意的。接班人的问题，于家于国都是最重要的大问题啊。就这样，老将出马，一顶两，谈了一个下午，主要是谈革命，最后顺便谈了谈感情。吴坤何等聪明一人，立刻心领神会，他踌躇片刻，才暗示赵父，这个主动权不在他，完全就在赵争争。赵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当下就给赵争争发了电报。远在天边的赵争争，在黑龙江火速地办好一切手续回来，天天等着和吴坤去进行法律登记，但吴坤却迟迟不办。赵争争这一下是真急了，吴坤却轻描淡写地说：急什么，明天结婚，今天登记也来得及。

吴坤倒不是因为要等着林彪的飞机在温都尔汗爆炸。他迟迟不办手续，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娶这个能够一茶炊把老师打死的悍妇。她那种嘴脸，反应在家庭里将是一场长期的内战，这一点他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他为什么一定要娶他实在是不想娶的女人呢？这个绝顶聪明的男人，对这个问题无以回答。他只知道他是不自由的，有一种超越个人之上的冥冥中的力量在左右着他。但他已经走在前不着村后不巴店的半道上了，要回去是不可能的，回头就是灭亡，别人不答应，他自己也不答应。那么，只好往前走了。而往前走，首先就得娶赵争争这个神经质老婆。两难的境地把吴坤搞得自己也几乎发精神病。时局却在这意想不到的时刻伸出手来，救了吴坤一把。

20日那天，未来的岳父大人应该从上海回来，但他不但没有回来，而且开始音讯全无。与此同时，杭州那些和赵父一条船上的人，也开始同时失踪。政治嗅觉极灵的吴坤，立刻通过他的耳目，打探到了最机密的消息。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几乎把吴坤震昏。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残留着的那些可以被称之为信仰的东西，这一次彻底毁灭。接下去他要做的，就是操作层面上的事情了。不再有行动，只有许许多多的动作了。

国庆节那天，原定吴坤与赵争争的结婚日，赵争争披头散发地来到了吴坤的住所。她手里拿着一张当日的省报，指着那上面继续刊登的中国二号人物的巨幅画像，说：“你看，他不是还在吗？谁说他死了，啊！谁在散布政治谣言，谁敢阴谋迫害写进党章的接班人？”她面色苍白，目光呆滞，20日那天夜里吴坤宣布不能和她结婚时，她就一下子痰迷了心窍，以后几天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对头，一会儿顶两个枕头，一会儿抱一床被子，一会儿跳红头绳舞，吵着闹着非要和吴坤结婚。周围的人不知吴坤底细，都对他冷眼相看，已经有传闻说他也要步他那个准岳父的后尘。

正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吴坤找到了默默忍受心灵煎熬的翁采茶。翁采茶的政治生命十分干净，她和吴坤的关系早就中断了，但对吴坤的爱情有增无减。可以说她的生命的再创造过程，完全是由吴坤一手完成的。没有吴坤，就没有她翁采茶的今天。拥抱吴坤，就是拥抱今天，就是拥抱她翁采茶自己的生命。这种爱已经到了完全盲目崇拜的地步，爱也使她“智慧”起来，使她甚至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把所有献给毛主席的歌，都悄悄地换成吴坤的名字，把所有的我们，都换成了我——把敬爱都换成了心爱，这就够了，所有的献给毛主席的歌，这一来都成了情歌：心爱的吴坤，我心中的红太阳，心爱的吴坤，我心中的红太阳，我有多少贴心的话儿要对你讲，我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你唱……

她虽然心里日夜唱着情歌，但她和赵争争一样，披头散发，喉咙嘶哑，和爱情的本质——美——越来越相去甚远。就在这时候，她那不忍目睹的形象又让酷爱女人美的吴坤见到。吴坤站在门口，一见那母夜叉样子，浑身都摇晃起来。眼看着他就要厥倒，翁采茶一个箭步上前把他扶住，她泪流满面、痛不欲生地叫了一声：小吴，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渡过这一关的！吴坤这才清醒过来，他默默地几乎可以说是勇敢地端详着采茶的脸，一咬牙一跺脚一别脸，牙齿缝里挤出一声：嫁给我吧！还没等她回答，他就面无人色地一个人走了。

事情并没有到此就结束。越来越糊涂的赵争争刮到了一点风声，更加变本加厉地来闹。有一天他半夜才回家，打开帐子，吓了一大跳，赵争争一声不响地躺在他的床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帐顶。见了吴坤，笑嘻嘻地说：你可回来了，新婚之夜让我好等。

已经决定和翁采茶结婚的吴坤，这些天度日如年，正在等待着上面给他划线，岂能容忍赵争争再来添乱。这个疯女人，不知道会把她自己和他吴坤都送上历史的陪绑台。真是无毒不丈夫，吴坤大吼一声：把她绑起来，送到古荡去！

杭州人都知道，这里的古荡就是指第七人民医院，也就是精神病院的所在地！他那么一声吼，下面的人还不手忙脚乱，赵争争哭着叫着，口吐白沫，就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了。赵争争是独女，家里还有一个母亲，正在为丈夫日夜以泪洗面呢，听说女儿被那背信弃义的“女婿”绑到精神病院去了，还不打上门来拼命。吴坤倒也有“大无畏”的精神，坦然相迎赵母，把她请到屋里，压低声音，说：我让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说完就拿出一大叠子信。赵母一看，站不住了，几乎昏倒在沙发上，原来都是有人告发赵争争当年用茶炊砸死人的事情。吴坤这才对她说，过去这些事情压着不办，是因为赵父之故，现在大树一倒，谁来护她？他吴坤也是泥菩萨过河，无力保她的。杀人是要偿命的，最轻的也得判个十年二十年，你说怎么办？我还怎么跟她结婚？我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送进精神病院，精神病人杀人不犯法的。再说我们也不是故意把个好人送到精神病院去。她的确是有病，谁不知道她精神失常，阿姨，难道你们真的不知道？

赵母顿时就被吴坤的分析击倒了，她想来想去，也只有送争争进精神病院，才能逃过这一关。她当然也知道吴坤乘此机会逃脱了，但她一句厉害的话也不敢说，她怕吴坤把那些信抛出去，那她的女儿就彻底完蛋了。

吴坤和翁采茶的婚事，是在几乎无人喝彩中举办的。采茶倒是请了所有的要员，她现在是个人物了。但那天这些人没有一个到的，倒是来了一大群长着和翁采茶差不多鼓暴眼睛和龅牙齿的乡下亲戚，他们很快就进入了吃喝的主题，操着一口郊区方言，为酒精和蹄髈闹得热火朝天。他们还一个劲地来劝新郎倌喝酒，说出来的话粗鲁又肉麻，把个吴坤绝望得恨不得掀酒桌。他自己也喝多了闷酒，对这一次的捞稻草般的婚姻行为越来越没有把握：如果结婚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吴坤照样要进班房，或者照样要被一棍子打到泥地里去，那么他何苦要结这个婚呢？

采茶再笨，也清楚吴坤因那些政治要员的缺席而不安，就一个劲地安慰吴坤，说：“这些天会多，他们没有时间。真的，真是临时有一个会议，要不不会一个不到的。”

新婚之夜让采茶看上去温柔了几分，吴坤对她生起了一番怜悯，他想，凭什么她非要嫁给他这个明天就有可能进牢房的男人呢？她是真的扑出性命在对他啊。正那么想着，醉醺醺的小撮着过来了。他显然是喝多了，话语就乱说，举着个酒杯嚷道：“孙女婿，孙女婿，我这个孙女是我一手养大的，有句话我是要倚老卖老讲的。本来这句话我不会来跟你讲，现在你是我孙女婿，我要跟你讲了。你看林贼骨头也已经摔死了是不是？我看你也好快点把得荼放回来了。你这样搞人家干什么呢？孙女婿，我们欠他们杭家人的情啊，你把得荼放回来吧！”一语未毕，他就瘫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一番酒疯，把吴坤闹得手脚冰凉，把整个酒席也都给搅了。翁采茶气得话不成句，厉声喝道：“把这个死老头子给我弄出去！”家里的人倒也从来没有看到过采茶还有这样的威严。“死老头子”倒是被他们抬出去了，但他们自己也一块儿跟着溜之大吉，这个婚礼就此宣告结束。

昏黄的灯光下，采茶看着垂头丧气坐在床头的吴坤，紧张又心疼，一头抱住他的膝盖就跪了下去，说：“吴坤，我求求你振作起来，死活我都和你在一起。你放心，我们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能够同年同月同日死……”情急之中，她把古装戏里的台词也搬出来了。吴坤长叹一声，想：到底是乡下人啊，谈情说爱也是一股咸菜味道。这么想着倒头就朝里床睡去。

采茶吓得大气不敢透一声，悄悄给他脱了鞋，盖上薄被，关上灯，挨着他躺下。想到奋斗多年，她现在终于成了吴夫人，还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早上醒来，手一摸，吓得就从床上蹦了起来：天哪，新郎倌不见了！

现在，两个对手重新坐在沙滩上对话。严格意义上说，这只能算是一个人在进行独白。一开始他们都沉默不语，吴坤递给得荼一支烟，得荼没有接，吴坤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说：“我知道你是不抽烟的，不过有一段时间你好像抽得很凶。我从我那个窗户口里常常看到你抽烟，有时夜里你一直抽到半夜。”

三年之后的他们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得荼靠在一块礁石上，穿着百衲衣一般的工作服，腰里扎根大带子，手上还挂着的白绷带已经黑得和他的衣服分不出颜色来了。他的背微微弓着，比以往更瘦，头发又多又乱，或许因为海风之故，他黑得几乎让从前的熟人见了他都要一愣。那种黑是一直要黑到骨子里去的，脖颈处和脚踝都还沾着泥沙印子。他浑身松懈下来斜躺在地上的样子，几乎像一个奄奄一息的行乞人。相比而言，吴坤不知是胖还是略有些浮肿，看上去比过去大出了一块，也白了很多，只是胡子拉碴的，看上去没有过去精干了。他们之间的眼神也有了变化。得荼是越来越不动声色了，你甚至搞不清这是麻木还是冷静，他的那双眼睛，抵消了他所有的落魄。吴坤的眼睛布着血丝，眼袋发黑，控制不住的疲倦感从他的眼睛里跌落，强烈的烟酒气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吴坤一边抽烟，一边告诉得荼，其实他对他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有关他的情况还常常送往省城要人的案头，有人对他埋头拆船做苦力，难得一点空余时间便看看佛书、学习英语以及谈谈茶事的状态不理解，以为他是在放烟幕弹，但是他吴坤心里明白，杭得荼就是会这样生活的人，况且他还有女儿和姑姑相陪。

女儿夜生仿佛听到了两个大人在谈论她似的，她跑了过来，亲昵地靠在爸爸的身上，一边叫着爸爸，一边偷偷地拿眼角瞟着对面抽烟的那个男人。她的头发卷卷，完全是白夜的遗传，但她的神态五官却非常像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五岁的小姑娘漂亮得像个天使，吴坤看着她，心都揪了起来，他的灵魂都仿佛要被这小不点儿的东西抽走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女儿！千真万确，这是他的女儿！喝了一夜的酒，他的胸口和脑袋都剧烈疼痛起来，是那种肠子断了的痛。

酒精使他双手哆嗦，他要伸出手去抱女儿，她立刻警觉地闪开了。他皱着眉头问：“她怎么那么黑？”

盼姑姑过来拉走了夜生，小姑娘一边叫着爸爸再见，一边还没忘记瞟那男人一眼，突然用手一指，说：“坏人！”然后拔腿就跑，大大的海滩，留下了她歪歪斜斜的小脚印。

吴坤笑了起来，针扎一般的感觉一阵一阵地向他袭来。然后他听见他说：“你不会为了我女儿黑不黑，专门来一趟这里吧。”

杭得荼第一次听到林彪事件，就在这个时候。吴坤尽他所知，把有关副统帅的爆炸事件告诉了他。他看着在下午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平静的海面，说：“等着吧，文件很快就会传达，全国人民很快就会像从前祝福他永远健康一样，举起手来打倒他，像从前打倒刘少奇一模一样……”

显然话说到这里，他开始感到表达的困难。他知道杭得荼一定会像他最初听到这个消息一样震惊，但杭得荼不会愿意在他面前表露任何感情。他知道他在杭得荼眼里，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伪君子，一个坏人。时至今日他依然认为他和他之间的感情是不平等的。当他远远看到他背着纤绳在沙滩上蠕动时，他的眼眶发热发潮，这印证了他的预感——他跟他杭得荼之间的关系远远还没有了结。

他开始自言自语，杭得荼发现他酒醉未醒。但他并没有醉到话不成句的地步，相反，他的思路反而异常活跃起来。他手里拎着一个二两装的小酒瓶，不时抿一口，一边就像从前那样高谈阔论起来。他谈到了历史上一些重大的事件，正因为其重大，所以发生的原因才是相当复杂的；因为复杂，所以认识和廓清是需要时间的。我们这一代人遇到的这一场运动可以称得上历史重大事件了，它是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完成的——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谁知道。这要看一些历史人物的具体情况，历史人物往往是历史事件的起始与终结的标志。我研究秦桧时就有这种体会，秦桧真像现在盖棺论定的那样，仅仅只是一个千古奸臣吗？不那么简单吧。他就一点也不考虑时代的大势，国家的利益？也许在他那个位置上，他认为这样才能真正保全社稷江山呢。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是用一句人民的意愿就能解释的。可是他和赵构一死，事情就起了重大的突变。如果我以后还有可能研究史学，我一定要做这样一篇文章——《论死亡在历史进程中的关键作用》。你看，林彪一死，我们对这场运动的认识就到了某种水落石出的深度。但是，我们怎么可能超越这个阶段去认识时代呢？我是说，如果我们的选择被历史证明是错误的，这怎么能怪我们呢？

他诚恳地也有些茫然地盯着得荼，仿佛得荼就是历史老人，他急需要他作出某一种解释。直到这时候，得荼才站了起来，他向海边走去。他不可能不激动，但他依然警觉，他对这个人失去了起码的信任。看来他认为他自己是大难临头了，也许林彪事件已经牵涉到他。但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他的心里一阵紧张，难道他是为了夜生而来？

他拎着个小酒瓶，跟在他后面，依旧喋喋不休，他说他什么都看穿了，人性就是恶的，林彪都当了中国的二把手了，他依然不满足，在如此的高层中还要发生这样的权力之争。再没有什么比政治更丑恶了，他吴坤还是被愚弄了。接下去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也许他们之间该换一个个儿，该是由他来背纤了！

那支背纤的队伍从他们身边喊着号子，缓缓地走了过去。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万里晴空，突然海角就升起了不祥的乌云，它妖气腾腾的镶着异样的金边，不一会儿就弥漫了整个天空。海鸟在海上乱飞，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喊叫。世界黑暗，仿佛末日降临，乌云在天际飞速地扯裂又并合，大海汹涌险恶，变幻莫测。归帆在和大海搏斗着，想赶在暴风雨前归来，但它们已身不由己了，它们被大海张开大嘴一口咬住，只露出了一点点桅杆的头。有时又吐出一口，这时船身就露出了船舷，人们刚刚松了一口气，船身又陷到波涛之中。然而归帆并没有真正被吞没，它们正在做最后的拼死一搏！

背纤的队伍，仿佛根本就没注意到暴风雨就要来临，他们深深地弯着腰，躯体几乎就要和地面成水平线了。他们拉纤的号子和着海浪激荡回响，一波一波地传到了他们的耳边：

一条大船九面波喔——杭育

万里洋面好玩玩喔——杭育

碰到南风转北暴喔——杭育

十条性命九条拼喔——杭育

大滴的雨像眼泪，噼噼啪啪地打下来，打到了衣衫褴褛的得荼身上，也打到了衣冠楚楚的吴坤身上。吴坤本能地往回跑了几步，想找个避雨的地方，但回头看见杭得荼站在老地方看着大海，他就又走了回来。大雨很快把他们两人浇成了水柱。吴坤拎着那只不离身的小酒瓶，他显然进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挥舞着手，对杭得荼大声地喊着：“我知道你心里怎么看我，我知道在你眼里，白夜死后我就彻底堕落了，我甚至不敢认我的女儿，我竟然反诬我的女儿是你的血肉，我用我的并不存在的绿帽子换回了红缨子，你心里想说什么我全知道。可有一条你无法否定，我知道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

杭得荼一把拎住了吴坤的衣领，他什么都能忍受，但无法忍受夜生不是他的亲骨肉的说法。他从对方的眼光里看到了恶意的快感，他听到对方说：“你以为只有你痛不欲生，你不知道我每夜这里都在痛！”

得荼轻轻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不，他不要和这样一个灵魂对峙，他曾经把他杭得荼的灵魂降得多么低，他绝不要和这样一个灵魂对峙。他转身走了。吴坤拎着酒瓶，固执地跟在他后面，说：“你得跟我说几句，你不能这样一声不吭地打发我走。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要是没事，这一趟我要是躲过去了，我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你弄回去，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把你弄回去。我跟你说的是真话，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你看看这些。”他从兜里拿出几张旧报纸，雨点很快把报纸打湿了，“你看，这是我这次回老家专门为你收集的茶业大王唐季珊的消息。你看这里还有阮玲玉的相片，她给唐季珊做情人，人称茶叶皇后。我没想到我那个吴升爷爷把这些都从杭州给背回去了，要是留在杭州，那还不烧个鸡巴干净。”他粗鲁地笑了起来，但旋即收住，“这些东西对你以后一定会有用的。你那个茶叶博物馆，迟早会办起来，我在这里预言。你相不相信，啊，你相不相信？”

得荼默默地走了回去，雨大得发出了擂鼓般的声音，他取过吴坤手里的已经被雨浇湿的报纸，放进他的口袋。吴坤看着他，嘴一直也没有闲着：“我要是落难了，你可不要忘了我。我想来想去，我周围那么些人中，只有你不会忘了我。”他痛哭起来，从昨天夜里到今天下午，他一直不停地喝酒，心被酒浇得火烧火燎。这场暴雨来得好啊！

然后，他就看见杭得荼朝那队拉纤的人群走去。他有些茫然地跟在他后面，一边说着，一边流着眼泪，但他没有能够挤到他们的队伍中去。他只看到得荼背起了那根属于他的纤绳，他那刚才仿佛被劳作压垮的身躯突然弹跳起来，力量神奇般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和人群中那些人一样，把身体绷直，几乎和地面成一平行线，暴雨像鞭子一般抽到他的背上，他嘴里也发出了那种负重前进的人们才会发出的呻吟般的呼号声。

他有些惶恐，跟在得荼身边叫着：“你不能这样，我的女儿还在你手里！ 是我的女儿，你不能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你给我停下，你给我停下，停下！”

他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他一点也不明白得荼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跟他说——拉纤的队伍就这样从他眼前过去了，缓缓地越拉越远。他只听到他们的嘶哑的呻吟的声音：

一条大船九面波喔——杭育

万里洋面好玩玩喔——杭育

碰到南风转北暴喔——杭育

十条性命九条拼喔——杭育

……

第二十九章

春天来了！

天气乍暖还寒，阴沉沉的云缝中，不时还有日光从阴霾里射出光线，杭州西郊那美丽的山林里，茶芽又开始萌生了。

一群人缓缓而行在茶山间。看得出来，这是一支有老有小的家族的队伍，一位老人由他的晚辈左右搀扶着，走在最前面。山路崎岖，起伏不平，这些人一会儿陷入了茶园深处，一会儿又冒出半个身子，像一叶小舟，在茶的波浪间犁开一条细细的航程。

这是杭嘉和的第七十六个春天，也是他的第七十六个清明节。当下还不能判断这个春天属不属于他们杭家人——整整十多年没有团圆在一起的亲人们，竟然奇迹般地聚会在1976年的清明节早晨。

并不是所有的自由人都到齐了的，从云南归来的小布朗就没有能够及时赶到。此刻，断后的杭得荼与杭寄草走在一起，他悄悄地问：“姑婆，他跟你说了他会赶到这里来的吗？”

寄草摇摇头说：“哪里来得及说，一见面就先和我吵一架，没良心的东西，随他去！”

杭得荼眯起了眼睛看着天空，说：“我有点担心，杭州街头这两天到处都是标语，不知云南那边怎么样？”

前几天就从绍兴赶到杭州的杭迎霜，看了看大哥，说：“悼念周总理，全国都一样吧。”

自得放爱光出事之后，布朗被抓进去审了一段时间，没弄出什么新材料，这才放了他。他一出狱就回了云南，小邦崴的好几个女儿等着他挑选呢。这次是为了祖坟的迁移之事才重返杭州城的，妈妈寄草专门到火车站去接他。深夜到的杭州，在车站就被人挡住了，说起来让人不相信，他是让一个女疯子拦住的。那个破衣烂衫的女疯子，一边哼着“北风吹，雪花飘”，一边在月台上踮着脚跳芭蕾舞，引来了很大一群人，有人笑着，有人还问：疯婆儿，你的大春呢，你的大春哪里去了？那疯婆儿大吼一声，指着对方厉声责问：你是什么人，敢对赵部长这么说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不会放过你们！

说话间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就朝人群里射来，像一把钩子钩住了布朗。布朗打了一个冷战，低下头问妈妈：“妈妈你看她是不是赵争争，是不是？”寄草冷笑一声说：“她也有今天！”

赵争争疯了的事情他们倒是早就听说了，当时甚至还有点拍手称快，老天罚她发疯也不为过。但亲眼目睹她现在的惨状，寄草还是不舒服，心想还是头低低下管自己一走了之，赵争争眼睛却已经盯住了布朗，目光中露出了狂喜的神情，她大叫一声：“大春，大春，你终于回来了！八路军回来了，黄世仁你等着吧——想要逼死我，瞎了你眼窝——”她突然唱了起来，笔直地朝布朗扑去：“大春，大春，我等得你好苦啊——”

这一招惊得布朗回头就跑，旁边的人哄笑着让出一条道来，看这女疯子追她的大春。布朗赶紧重新跳上车厢，一边对乘务员说：“你们怎么不把她送回去？她一个人在这里闹多可怜。”那乘务员却说：“你是说那个女花疯啊，听说还是造反造疯的，精神病院里出出进进多少次，现在连他们家里的人都懒得管她了，外面的人怎么管得住她？”

布朗和寄草只得另找一个小门悄悄往外溜。走到外面广场上，布朗就站住了，吞吞吐吐地要说什么，寄草就先开了口，说：“你是不是想去照看那个赵争争？”

布朗连忙说：“妈妈，你说怎么能这样呢？她可以进监狱，可以进医院，可以开会批判，可是不应该让一个女人在夜里发疯。”

“枪毙她也不为过！”寄草想起了得放爱光，狠狠地诅咒了一句。

布朗想了想，说：“可还是不应该让她在夜里到火车站发疯。妈妈你说一句话，你答应我把她送回去，我就把她送回去。”

“我要是不答应呢？”

布朗想了想，说：“那我也得把她送回去！”

寄草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她生气地低声叫了起来：“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是不去的！”她挥挥手就自顾自朝前走，还以为儿子会跟她走呢，没想到再回头一看，儿子不见了。这母子俩刚刚见面，就不欢而散。

十岁的夜生蹦蹦跳跳地跑在小径上，她耳尖，听到了爸爸们的对话，接着自己的思绪说：“周总理我看到过的。盼姑婆，你说是不是，周总理是不是我们都看到过的噢？很好看的！”她赞叹了一句，虽不那么庄重，却是由衷的。

“你那么小，还记得？”杭寄草说，“我们夜生真是好记性。那年她才几岁，七二年，才六岁啊，刚刚从岛上回来，大哥在楼外楼给摆了一桌。就那天周总理陪着尼克松到楼外楼吃饭，还吃了龙井虾仁呢。有许多人看到他们了，那时候周总理还没生病吧。”

“爸爸你看到周总理了吗？”窑窑问。他操着一副正在变声的嗓子，那声音听上去很奇怪，让夜生一听就要笑，一听就要笑。

方越一边挡开那些伸过来的茶枝，一边说：“周总理倒是没见着，但是我看到了美国的国务卿基辛格，那天我到解放路百货公司买东西，看到他也在那里买东西，你们猜他在买什么？”

迎霜果断地说：“他在买茶！”

方越吃惊了，不是装出来的，盯着她问：“你怎么知道，他真是在买茶，听装的特级龙井，我亲眼看到的。”

迎霜有些心神不宁，清明祭祀一结束她就急着要赶回去。此番来杭，她有她的特殊使命。

在行进中，只有前面那三个男人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杭汉、忘忧和一边一个扶着的杭嘉和。岁月仿佛已经成功地改造了他们，使他们越来越趋同于家族中最老的老人杭嘉和。此刻，他们在茶丛中小心翼翼地走着，悄悄地对一个眼神，不时地朝前面看看，祖坟马上就要到了。

祖坟早已成了一种家族史的象征，后逝的人们已经不再长眠在此。杭州西郊山中的隆起的青冢正在岁月中渐渐隐去。但既然还是祖坟，过往行人总还绕着点儿，茶蓬不经修剪，在它们四周长得又大又密，几乎盖住了它们。这一次是市里统一行动，要彻底起掉这一带的土葬之坟，统统夷为茶园。初夏，杭家祖坟就要全部被迁往南山。今年清明，将是全家到鸡笼山的最后一次上坟了。正是这个大举动，把杭家人又集中到了杭州西郊。

杭家祖坟中的这些先人的骨骸，本来可以埋在里鸡笼山中的茶园，那就要简单多了。这也是一片重新聚集的墓地，连苏曼殊的坟也迁葬到了这里。那前面还有一块空地，是辛亥义士墓，也是前几年刚从西湖边迁来的，有陶成章的，徐锡麟的，陈伯平的，马宗汉的。这些人的名字，当年如雷贯耳，如今与茶相伴，也是无人问津了。杭嘉和却觉得这样很好，一个时代被埋在了茶园里，这是一种很好的归宿。但他还是决定把祖坟都迁到今日的南山陵园，叶子、嘉平、得放和爱光，还有白夜的墓地都已经安排在那里了，他自己也将在那里将息，他不想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再与他们隔开。很奇怪，他不信神，但他重视死的仪式。他不相信真正会有另一个世界，但他在活着的时候想象那个世界，并在那个世界里为自己寻找归宿。

他的眼睛不好使，但他看得清这里的一切。他用他的那根断指，缓慢地深情地一个个地指着那些茶蓬：这是他父亲杭天醉的，这是他母亲小茶的，这是他大妈妈沈绿爱的，这是他妹妹嘉草的……他非常准确地一下子指出了埋骨黄蕉风的地方。那里种着一株迎霜，生得茂盛，正当壮年。

不知晚辈中哪一个冒失地问了一句：都在这里了吗？杭嘉和嘴唇哆嗦起来，面容苍白，他怔了一会儿，一个人就往旁边小溪对面的那片斜坡走去，他单薄的身子把那片茶蓬蹭得哗啦哗啦响。忘忧连忙上去，扶住嘉和。他们一起走到山坡茶园边，他四处看了一看，认出了那棵大茶蓬，他在这棵大茶蓬下站了一会儿。模糊的目光就幻出了往事：是看到了一起被埋进了坟里的大水缸，还是被嘉草抱着的那条玉泉的大鱼？他使劲地甩着脑袋，不知道是想把这些令人心碎的往事埋进心坟，还是甩出胸膛。满嘴的苦味泛了上来，眼前的游丝越来越多，越来越粗，金光闪闪的在他面前乱舞，耳朵也跟着听到一阵阵金属般的声音。他在四月的春风里站不住了，下意识地拔了一把鲜茶叶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成年的杭家男女们，只有寄草在前人的隐隐约约的传闻中得知她那个同父异母的汉奸哥哥的下场，她却从来也没有问过大哥嘉和。每当他们上坟从山上下来，路过山脚下的那片茶园时，大哥嘉和总会把脚步放慢一点，他从来也不把自己的目光投向那片茶园，那是一种故意的拒绝。

现在，只有他杭嘉和一个人知道这个家族的秘密了。那个叫吴升的人也已经死了。吴升是在抗战胜利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找到他杭嘉和的。他老眼昏花，带来了一只骨骸盒，他们俩一起把它埋在了这里的山脚下茶园边。吴升没有因为这样安排而责怪嘉和，他知道为什么这只骨骸盒不配进山上的祖坟。家族中的许多人都把这个人彻底忘记了，更年轻一些的，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是汉奸，是仇人，也是亲骨肉。不配进杭家的祖坟，但到底也没有让他暴尸荒野。这是家族史上的死结，不能说，不能听，也不能看。一切的记忆带来的创伤剧痛，能到此为止吗？

家族中其他的成员，就在祖坟前坐下来等待。只有夜生站着，远远看着忘忧，她是昨天刚刚见到这位爷爷的，不知为什么她又好奇又害怕。此刻，她紧张地悄声问窑窑：“你跟忘忧爷爷住一起是不是？”

窑窑点点头，他是那次历险之后第一次回杭州，他的小反革命事件早已经不了了之了，但十六岁的少年还是十分小心，一直少言寡语，惟独和小夜生一路聊个不停。他告诉她什么是三枝九叶草，什么是华中五味子，什么是辛夷，什么是何首乌，南天竹的果子要到秋天才红，虎耳草可以治身上痒和耳朵疼。七叶一枝花长在高山顶上，你要是爬得上去，你就能看到它，它可是名贵的草药啊。独花兰就更不好找了，只有西天目山和宁波有。你去过西天目山吗？你见过那里的大树吗？一大蓬聚在一起的树，真是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爷爷说这是一个野银杏的家族，已经五代同堂了。那上面还有几个人也抱不过来的大树，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大，树就开始不再像树了，它们和巨人一样长到云天里，让人觉得人和天很近很近了。

夜生听得气都透不过来，但她还是不按辈分叫他窑窑，论起来他该是夜生的堂叔，但夜生只叫他窑窑，“他那么小，我怎么叫他叔叔啊！”小姑娘撒娇地说。

此刻，她盯着不远处绿茶丛中那雪白的大人，继续问：“他那么雪雪白的，你夜里慌不慌他？”

窑窑摇摇头说：“忘忧叔叔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我每天夜里都跟他脚碰脚睡在一起的。”

杭窑不愿意告诉夜生他第一次看到忘忧表叔时的情景：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他从山林中浮现出来：天风浩荡，飘其衣衫，望似天人。走至跟前，只见他浑身雪白，面露异相。在此之前，杭窑他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浑身上下雪白的人。他的白眼睫毛很长，他的面颊是粉红色的。杭窑本能地一下子抱住了爷爷，爷爷却把他正过来面对忘忧表叔，对他说：“他是表叔。”

他就这样跟表叔度过了八年，现在他完全可以说，表叔比他的亲生父亲还要亲。

“全世界我爸爸最好，我盼姑婆第二好，我自己第三好。”夜生突然说，她说的话，把那些静静等待着的人们都说笑了。

“那你就一定会喜欢你忘忧爷爷了。”

“为什么？”

“我爸爸说，忘忧表叔和你爸爸脾气都一样的，都是随了嘉和爷爷的。”

“为什么？那我是随了谁的？还有你呢，你是随了谁的？”夜生不停地摇着窑窑的腿，窑窑一时说不出来，就愣在那里，说：“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

杭得荼把女儿拉了过来，说：“小姑娘话不要那么多。”

迎霜摸摸她的头，说：“她真能问，是个当记者的料。”

杭得荼像是为迎霜专门作讲解一样地说：“我明白小叔这句话的意思。我们杭家人尽管每个人都很有个性，但基本上分成了两大类，一种是注重心灵的，细腻的，忧伤的，艺术的；另一种是坚强的，勇敢的，浪漫而盲目的，理想而狂热的。”

“像嘉和爷爷和嘉平爷爷，也像你和二哥。”迎霜补充说。除了她，还没有谁敢在大哥面前提起得放。她身上有了一种杭得荼过去不熟悉的东西。沧桑在她的眉间留下了印记，她的从前有些傻乎乎的神色如今一扫而光。她的蒙蒙眬眬的眼神变得有力明亮，今天，她的目光中还有着一种抑制不住的企盼和激动。十六岁那年她毅然退学，跟着李平水回到茶乡平水，她在那里劳作，几年后成了一名乡村小学教师。她和李平水还没有结婚，已经六年过去，她依然在等待某一种命运的改变，她越来越开始像她的已经逝去的二哥。

“爸爸快告诉我，我随了谁的嘛，我随了谁的嘛。”夜生还在叫。她很活泼，还有点杭家女子都没有的顾盼神飞。她的头发卷卷的，打扮上也透着股洋气。杭盼养着她，把她给有点养娇了。

得荼却注意到了那个看上去落落寡合的小窑窑。窑窑在东天目山的安吉读完了小学。安吉是个产竹子的地方，旁有太湖，还有一条河流东苕溪，他和忘忧表叔却住在深山坳里。在人们眼里，守林人林忘忧是个神秘散淡的边缘人物。守林人带着孩子去上学，每天要走五里山路。手里拿一根棍子，沿路打草惊蛇，露水湿了他们的草鞋，也湿了他们的裤腿。这里的山民都把窑窑当做表叔过继的儿子，他们对他很好。在这个少年的身上，有着许多的积累起来的同情。

这个少年看上去有一种很特殊的山林气，但和土气却是不一样的。此刻他手里抓着身下的一团泥，正在下意识地捏弄着，他生得清秀，下巴尖尖的，手指很机敏。

方越有些骄傲地说：“我去看过窑窑烧的东西，他迟早有一天会超过我的。”

原来读书之余，窑窑一直在帮着表叔烧土窑。表叔常常烧制一些简单的民间陶制品，它们大多只是些碗碟之类，与山里人以物易物，但许多时候他都是送人。他是一个尽责的守林人，在家里养猪，养蜂，南瓜爬到瓦屋顶上，香菇在屋后的木头架子上生长，破开的竹片从山后接来泉水，日日夜夜在门口的大缸里流溢。窑窑来后他就更忙了，他们只有在等待出窑的那一会儿才会静静地坐在一起。那时表叔的白睫毛静静地垂下来，火光反映到他脸上，发出了充满着凉意的安详的光芒。

忘忧他仿佛早就洞察到自己的命运，因此他不但学会了节制，还学会了怎样节制。他的这种性情也成功地移在了窑窑的身上。因此，尽管有着父亲的夸耀，窑窑依旧沉静地看着茶园不说话。

父亲就及时地提醒他说：“你把你那段看不懂的古文拿给你得荼哥哥看看啊？”然后转过脸来对得荼解释道：“你知道窑窑在学烧紫砂壶，昨天他拿了一段话来让我翻译，是《壶鉴》上的。我倒了那么些年的马桶，还真翻不好了，我就让他抄了带给你，带来了吗？”他转身又问儿子。

窑窑按着口袋，看得荼，得荼拍拍他的脑袋，说：“我试试看。”

窑窑这才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取了出来，小心地交给了大哥。

原来前年忘忧去邻县长兴出了一趟差，回来时给窑窑带了一把紫砂壶和关于紫砂壶的一本书，还说那是他特地在长兴街头给他买的。因为用这种壶泡茶容易聚香，隔夜不馊，外表越养越好看，天冷暖手，天热不烫手，还可放在温火上炖烧，价钱又便宜，就带回来了。

但窑窑看到的却远远不止这些。他捧着那把方壶，爱不释手。很难说清楚这种第一感觉的产生，究竟缘于何方。那是一种生长在山里的人们的艺术感情吧，就像江河边的人对水的感情一样——山里人对土石的感情、对那种凝固的物质的感觉，是非常直觉的。

那本同时带回的名叫《壶鉴》的书，是在一个熟人家里得的，而那熟人则是在抄从前的一户大户人家家的时候抄来的，窑窑甚至连许多文字都读不懂。品壶六要：神韵、形态、色泽、意趣、文心和适用，他找了父亲，好歹解释下来了。其中有段文字，他读不通，也不知有多少白字儿跳过。问忘忧表叔，他也摇头，说他可以告诉他一株树的知识，但他说不出一把壶的道理，这该问爷爷。

那年9月，杭窑小学毕业之后就不再直接进入中学了，表叔把他带到了长兴乡间一户制壶的农家，他的即知即行的制壶生涯从此开始。

长兴与陶都宜兴一县之隔，虽然一为浙，一为苏，但接壤毗邻，因为学习制陶手艺，他也就常去那里。都说宜兴之所以成为陶都，归根结底是和这里特有的紫砂泥土有关。这种特质的泥长兴也有。历史上长兴人虽有“千户烟灶万户丁”之说，但主要还是以生产粗放的大缸为主。真正生产紫砂壶，时间并不长。杭窑很幸运，在长兴学到了手艺。又以那里为基点，常常往宜兴跑。那时候，大师级的人物顾景舟、蒋蓉等人，都还倒霉着呢，是很容易见到的。有人悄悄地向他们讨教，使他们心中暗自欣慰，而少年杭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大人们教他一门手艺，初衷是想让他今后有一碗饭吃，并因此可以去养活家中的老人和病人。殊不知同情与恩爱正是艺术的一双门环，少年拉着它们打开了大门，走了进去，双手沾满了紫砂泥。他的艺术生命开始了。

他一直没有机会把《壶鉴》上的那段话抄给爷爷看。昨天一到，就问爷爷，爷爷却说，问你大哥吧，他现在在资料室里工作，他读的书多。窑窑今天就特意带来，只是不好意思拿出来给大哥看。他以为祭祀是个很隆重的过程，大哥不会在意他这小小的要求，他没想到生死之间的关系是那样融洽的，在墓地上，他照样可以求知。

这段文字一般的人翻起来还真是费劲：

若夫泥色之变，乍阴乍阳。忽葡萄而绀紫，倏橘柚而苍黄；摇嫩绿于新桐，晓滴琅玕之翠，积流黄于葵露，暗飘金粟之香。或黄白堆砂，结哀梨兮可啖。或青坚在骨，涂髹汁兮生光。彼瑰琦之窑变，非一色之可名。如铁，如石，胡玉？胡金？备五文于一器，具百美于三停。远而望之，黝若钟鼎陈明庭。迫而察之，灿若琬琰浮精英。岂隋珠之与赵璧可比异而称珍哉。

得荼凝思了一会儿，刚想问谁带笔了，迎霜就把笔和一张纸放到他手里。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开始翻译起来：

说到那泥色的变幻，有的阴幽，有的亮丽。有的如葡萄般的绀紫，有的似橘柚一样的黄郁；有的像新桐抽出了嫩绿，有的如宝石滴翠。有的如带露向阳之葵，飘浮着玉粟的暗香；有的如泥砂上洒金屑，像美味的梨子使人垂涎欲滴；有的胎骨青且坚实，如黝黑的包浆发着幽明；那奇瑰怪谲的窑变，岂能以色调来定名。仿佛是铁，仿佛是石，是玉吗？还是金？齐全的和谐归于一身，完整的美均匀着通体。远远地望去，沉凝如钟鼎列于庙堂；近近地品，灿烂如奇玉浮幻着精英。何等的美轮美奂啊，世上一切的珍宝都无法与它相匹。

杭得荼几乎可以说是一挥而就，把杭迎霜看呆了，说：“齐全的和谐归于一身，完整的美均匀着通体——大哥真亏你翻得出来。”

得荼摇摇手不让迎霜再赞美下去，说：“哪里哪里，这都是我早就翻译过的，这跟茶也有关系嘛，属于茶具这一类的文献，是吴梅鼎的《阳羡茗壶赋》吧？”他问窑窑。

制壶少年结结巴巴地连连称是，他很激动，口不成句地告诉大哥他所知道的有限的茶壶知识。即使迎霜击节赞赏，窑窑还是不能懂得，什么叫“齐全的和谐归于一身，完整的美均匀着通体”。这些道理，都要在他制壶多年之后才开始明白。他只能就他有限的见闻倾吐他的艺术热情，他说他那本《壶鉴》中有许多实物的相片，有供春的，陈明远的，时大彬的，还有曼生壶。他甚至知道了第一个在壶身上刻字的人俗名叫陈三呆子。最后他终于激动地问：“大哥，我们家也有一把曼生壶吧？爸爸告诉我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我什么时候能够看到它呢？”

得荼看着坐在他面前的那两个孩子，他们一人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他就想，其实血缘也是可以通过后天来缔造的吧，窑窑和夜生与杭家本无血缘关系，但现在有谁会说他们不是我们杭家人呢？他们的举手投足，神情举止，甚至他们的容貌，都越来越和杭家人一样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把那张写有古文译文的纸朝里折了一下，准备交给窑窑，突然他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把纸攥进了手心，然后看着迎霜，神情严肃地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都是从杭州出去的啊。”迎霜微微一愣，便坦然地说。显然，大哥他已经看见了纸张背面的《总理遗言》。

得荼让窑窑带着夜生到前面茶园中去玩，然后再一次严峻地问迎霜：“你不就是想让我看这份东西吗？现在再问你一次，这是从哪里来的？”

得荼的神色让迎霜有些吃惊，她这才告诉他，她在绍兴的时候，就收到了董渡江他们给她寄的这份传单了。现在她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她问大哥，他能判断出这封遗书的真伪吗？

得荼站了起来，离开了祖坟，往前面那片竹林走去，迎霜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跟在他后面，一句话也不说。这几年她很少和大哥见面，很难想象从流放中回来的大哥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得荼却用与刚才没有多大区别的口吻说，如果她真的想听听他的真实想法的话，他可以说，这份遗书，他已经看到过了，据他分析，八九不离十是他人写的。迎霜对此回答立刻表示异议，显然她太希望这是一份真实的遗言。她强调说，这封遗书的真实性是显而易见的，从遗书中对人的评价来看，这也是符合周总理一向的风格的。

得荼站住了，看着满坡不语的春茶，别转头问：“你认为周总理的风格是什么？”

迎霜一下子就被大哥问住了。但她已经不是那个纤细胆小神经质的姑娘了，她想了想，反问道：“那你说周总理的风格是什么？”

得荼仿佛也被这姑娘问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的春岚，一会儿，才指了指正在萌生新芽的茶丛，说：“我也说不好，不过用茶来比喻，大概也不会离得太远吧。”

直到这时候，他还是不太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迎霜。因为在他看来，周总理首先是政治家，周恩来既无子女也无个人财产，死后甚至不留骨灰，这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绝对不会依赖死后的遗言。

他不忍对眼前这个姑娘说破这一点，但又不想让她过深地卷到其中去，只好沉默。然而对杭迎霜言，用茶来比喻周恩来，的确也是她从未听到过的见解。苦难没有磨损大哥的锐利的思想，他依然是一个有独立见解的人，但此刻的谈话使她发现她和大哥之间的距离。问题也许并不在于这份遗言的真伪，而在于你希望它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即便真是政治谣言，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在散布谣言，部队、工厂、农村，我只是其中的一个。”她坦然地对大哥说。

“历史上一些重大转折关头，舆论从来就是先行的，法国有启蒙学派，中国有五四运动。你不要以为时势仅仅造英雄，时势也造舆论。反过来，舆论再造时势，相互作用，重塑历史。”他们这么交谈的时候，已经走得很远，茶园浓烈的绿色层层渲染，“这是夜生的出生地。”他突然话锋一转，说。

他的口气那么平静，以至于迎霜以为得荼已经来过这里许多次，或者他的痛苦的心灵已经趋于缓和，变成了一种长久的隐痛。但敏感的姑娘立刻发现并非如此，她听见他说：“这是白夜走后我第一次来这里，没有你的陪伴我没有勇气来。”他低下头去，咬紧的牙根把腮帮也鼓出来了。他站了一会儿，突然快速地往回走，边走边说，“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认为只有白夜是我的知音，只有她能听懂当我说到历史的殉难者时，我是指的什么。我们也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提起杨真先生了，如果他活到今天，如果你二哥和爱光还活着——”他的声音再一次发起抖来，“我知道你现在想和二哥那样地活着，我知道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冲茶的小姑娘……”他又沉默了，他在为永远失去的东西惋惜，“但我还是要说，我们喝茶的杭家人天性就是适合于建设的，适合于弥补和化解的，而我们目前遭遇的则是一个破坏的年代。这破坏中甚至也包括了我的名字，我也是我自己的迫害者。”

迎霜不能完全听懂他的话，但她被他的话感动了，她好几次想打断他的思路，但都没有成功，远远地他们看到祖坟前的家人在向他们招手，得荼一边加快步伐，一边说：“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终止？我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相对而言，你们年轻、自由，如果我说现在你们的使命是读书，认识，积累，还有，至关重要的一条，保存自己，做历史的见证者，做我们杭家茶人的传人，难道我有什么错误吗？”

大哥喷薄而出的话使迎霜热泪盈眶，她拉住了大哥的手，刚才她几乎没想过要把这事情告诉大哥，现在她突然发现此事非常重大。原来昨夜她从已经当兵的董渡江和当了工人的孙华正处回来时，带回了他们印发的一批遗书传单，连带着一只小型的油印机。孙华正说他这几天好像已经受到了监视，而董渡江是军人，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

“你把它们藏在什么地方了？”

迎霜脸红了，回答说：“我先到了假山下的地下室，那里是二哥他们印过传单的地方，还和从前差不多。我把它们藏在煤球筐后面，本来想今天下午上街时带上的。”

“这件事情就由我来处理了。”

“那怎么行？最起码也得我们两人一起来处理。”

得荼再一次站住了，他们很快就要回到家人的队伍之中去，有很多话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讲，他的酷似爷爷的大薄手掌压在了迎霜肩上，他说：“这不算个什么事情，我能把它处理好。至于你，当然不能回家了，上完坟，你就跟忘忧叔走。不要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要听我的话，跟着忘忧叔，他救过方越，救过窑窑，跟着他到山里去，你会万无一失。好了，我们不能再讨论这件事情了，到此结束。”

迎霜还要争辩，得荼指着不远处那些已经老了的杭家男人，说：“小妹妹，你看看你爸爸头上的白发，你看看爷爷，你看看那些坟上的老茶和新茶……”

迎霜听到大哥的声音在发抖，她看到了大哥眼中的泪。大哥那年去海岛劳动改造，也是微笑着的，他现在流泪了……

他们踏着急促的脚步，朝祖坟走去，夜生一直在叫着他们，坟前已经插起了香烛，供放着清明团子。这个几乎中断了十年的民间习俗，终于从室内走向了户外。与别家不同的，只是杭家人那特殊的祭祀方式，一杯杯祭奠的香茶已经冲好了，杭家人在茶香的缭绕之中，跪了下来，连从未参加过这种仪式的窑窑和夜生，也随着他们跪下来了。

尾声

就这样，漫漫长夜之后的又一个白日来临了。

它依旧是那种和暮色一般的白日——但那是春的暮色，然后还会有更黑的夜，会有无数的小白花来抵抗那黑，无数细密的光明在孝布一般的深黑中交织，夹着深深不安的老人的叹息；女人哭泣，青年扬眉剑出鞘，魑魅魍魉在密室蠕动幢幢鬼影。然后，山中之民有大音声起，天地为之钟鼓，神人为之波涛，九州莽莽苍苍，茶林如波如云……

老人杭嘉和行走在大街上，他拄着拐杖，似乎没有目标地漫步着。大街上人很多，连人行道也几乎拥挤得水泄不通。天气乍暖还寒，阴沉沉的云缝偶尔射出一道金色的阳光，他看到许多人举着标语，喊着口号向市中心走去，他们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半个多世纪前他和嘉平参加的那场运动。甚至还有人散发传单呢，有一张，像美丽的蝴蝶飘到了他的身上，他眼力很不好，但还是读出了那些标题：……遗言……

他小心地叠了起来，放到内衣口袋里，他想回家去好好地拿着放大镜看看。有人群向他的方向拥来，他站住了，不动，让人群从他身边漫过去。

从山间扫墓归来的晚辈们几乎都守在他的身旁。只有孙子杭得荼带着女儿夜生先回家了。临走时孙子和忘忧叔耳语多时，之后忘忧就和迎霜一起走了。孙子还让家中的其他人陪他到寄草姑婆家去等小布朗。这些细节嘉和都听在耳里，他心里明白，但一言不发，他知道，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一条长龙似的大幅标语，像挡箭牌一样地横在路上，汽车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们，有时车头挨在“怀念”上，有时又挨在“杰出的共”上，标语太长，手握标语的人们一字儿排开，还弯了好几个弯，排成了三大行，迎霜眼尖，突然指着第二排叫道：“你们看那不是布朗表叔！”

小布朗肯定也已经看到家人了，他得意地拍拍自己的胸膛，又跷跷大拇指，仿佛这件天大的事情已经包在他身上了。他的头上和许多人一样扎了一块白布，上面写了一些什么他没有在意。把赵争争安顿好出来，已经是今天早上了，他一上街就进入了人的洪流，看见家里的人，他使劲地招手，意思是让他们全进来。

这时，一辆囚车呼啸着从杭嘉和身边驶过，老人的心一紧，囚车气势汹汹地朝前冲，但前面的人越来越多，杭家人几乎都拥了上去，只有盼儿紧紧地挽着父亲的手，靠在一株大树下。杭汉他们回头朝他看看，他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们自己活动去，他不要紧，他能把自己照顾好。

囚车被游行队伍挡住了，车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贪婪地把眼睛贴在囚窗上，他好几次看到了那个把手捂在胸前的老人，他被一个中年妇女扶着，慢慢地走着，不时地没入人海，但又及时地浮出来，有时还抬起头，以他特有的那种神情，面向天空，嗅着空气。看到老人那期待的神情，戴着手铐的男人，脸上就露出不知是欣慰还是痛苦的神情。

尽管得荼做了比较精细的安排，他还是晚了一步，带着夜生走向羊坝头那杭家的老宅时，翁采茶领着的搜查小组已经搜出了迎霜藏在地下室的传单与油印机，此时正在巷口的公共电话亭里给吴坤打电话，让他赶快过来。吴坤接了采茶的电话大吃一惊，说：“你在省里管的是农业这个口子，公安这一块你插什么手？”

“还不是为了你！”采茶一边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轻声说，“从杭家搜出了东西，这不是明摆着给你机会！”

正在独自喝闷酒的吴坤恨不得顺手就给采茶一耳光，他不明白，翁采茶为什么那么恨他们杭家人，这可真是有点无缘无故的恨了。短短四五年间，采茶的地位就升到他上面，根据分析，她甚至有可能当下一届的中央委员。老造反派吴坤却时运不济，他从林彪事件中摆脱出来后，却一直没有能够东山再起。翁采茶替他分析原因，说他是栽在他们杭家人手上了。因为在让杭得荼回来的问题上，他表现得过于热情，结果杭得荼是回来了，他却失去了上峰的信任。

吴坤知道事情并不像采茶说的那样，政治斗争，在他们这帮人中，越来越演变为猪狗般的权力之争。他不屑为了一个委员去鸡斗鸭斗，越来越看不起那些粗鲁的破脚梗。他内心深处非常鄙夷那个“老娘”，文革初期他曾看到过一些她的出身背景资料，不过也就是一个土地主的女儿，上海滩上的三流小明星。他对那个专写社论的笔杆子也很不以为然，酒至七分时想，“什么一座座火山爆发，一顶顶皇冠落地”，整一个东北二人转，他的文章我吴坤照样写出来。这群人当中，只有那个戴眼镜的军师他尚有几分佩服。

他更加看不起采茶，但也越来越不能与采茶抗衡。采茶依旧读破句，念白字儿，顽强地扫盲，越来越丑，但官越做越大，口气也越来越自信。现在她命令他，问他：“你来不来？”

“不来！”吴坤愤怒地一下子搁掉了电话，他心里一片乱麻，知道大事不好，谁要是搅到总理遗言案中去，十有八九是要掉脑袋的了。女儿！这个字眼立刻就跳出来了。他紧张地掂量，要不要和他们杭家联系一下。正要出门，翁采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一把把他推进房间，厉声喝道：“吴坤，我不管你是不是老酒又烧糊涂了，你跟我马上走！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你就永世不得翻身！”

吴坤拍案怒起，一把推开翁采茶，大骂一声：“放屁，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

奇怪的是采茶没有跟着发火，停顿了一下，才温和地说：“小吴，跟我走吧，这一次该是你打翻身仗了。想一想，你已经有多久没坐过主席台了？”

这是多么低级趣味又是多么赤裸裸，但又是多么准确、生动、形象，多么一语中的：是的，你已经有多久没有坐过主席台了？而那种呼啸的群众场面，那种一呼百应、地动山摇的着了魔似的感觉，是多么令人欲仙欲死啊！

有多少普通的人，甚至愚蠢的人，都无法摆脱这样的致命的诱惑——你看，我眼前的这个柴火丫头，这个曾经话不成句的蠢女人，她多么流利地道出了权力的快感啊！

可是你知道你在冒什么险吗？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我们真的就这样一条道走到黑了吗？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上历史的审判台吗？

什么，你说什么？我们上历史的审判台？翁采茶茫然地摇摇头：没想过，从来没想过！再说想也没用，反正也退不回去了。你要是现在不跟我去，你完蛋，我也得完蛋。你想想，这些年来，要不是我顶着，你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吗？你真的肯跟杭得荼换个个儿，去背那个纤吗？

吴坤呆住了，他那么聪明一个人，却发现聪明不过采茶的愚蠢。翁采茶已经看出了他的心理演变，加重了语气，说：“这不都是你说的吗，皇帝丞相什么的莫非就是天生的，这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

采茶上前，抱住了他，把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对他说：“别害怕，有我跟你在一起呢。你看，我不是听了你的话，连孩子都不要了吗？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吗！我们无牵无挂，我会陪着你一条道走到底的！”

他按住胸口，他的心在痛，他知道那是良心在痛，是他又要从恶时的一次良心的警告。但这样的警告从来也没有真正起过作用，因此他痛恨他的残存的良心。他拼命地捶打着胸口，想把那种痛苦打回去——他一边摇摇晃晃地套着风衣，一边问：他本来是要走进那富丽堂皇的宫殿的，为什么结果他却走进了一间茅草房呢？

夜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上坟归来，刚到巷口，来彩妈妈就向她招手，对她耳语，说：“快叫你爸爸跑！”话音未落，得荼已经来到她们身边。看着来彩的神色，他顿时明白了一切，因此吐了口长气。刚才他让寄草姑婆和盼姑姑把爷爷接到她们那里去坐一会儿，就是怕万一家里发生了什么不测让他们再受打击。他托来彩管着夜生，对她说：“爸爸要出门去了，可能要去很长时间，不要紧，家里还有很多人呢，他们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正在那么说着的时候，一个披着件大衣服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夜生想，这个人怎么跑到我们家里呢？

那个人和爸爸说话的时候，却几乎一直盯着她，这使她很不自在。然后她听到他说：“没想到吧。”

她又听到爸爸说：“倒是想到了，这种时候你哪里闲得下来，却是没想到你亲自来了。‘捕快’之举，你也有兴趣？”

那人笑了，夜生记住了他的话，她听到他说：“我刚才去过你的花木深房，和过去一样，你的茶具图还在墙上。我还注意到了一幅茶砖壁挂，右下角有她的字……白夜……还有，你看，这部《资本论》，我记得那是杨真先生留下的。那上面写着什么，我上一次没有看出来，我以为是我不认识的什么英语单词，刚才我突然明白了，那是拼音字母：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他看着夜生，蹲了下来，把书交给她，朝她抽搐着脸说：“这书没问题，你留着吧。”

得荼突然闪过了一个不相干的念头，他想起了那个大风雪天，在医院里，隔着窗帘，寄草姑婆朝杨真先生对天指了指，他们会意的神情一直放在得荼心上。许多次他想问姑婆，那是什么意思，最后都重新咽进肚子里。他知道，有些话是永远也不能问的，但是现在他有些遗憾了。

夜生看看爸爸，见爸爸没反对，就把那部《资本论》接受下来，抱在怀里。

吴坤说：“东西从你家抄出来，不等于你是祸首，如果你和此事无关，你可以上诉。”

“上诉什么？”

“我当然不相信你会是政治谣言的传播者。”吴坤铁青着脸，暗示他。

“当今天下，谁还和此事无关？”

吴坤愣住了。夜生紧紧地抱着爸爸的腿，恐惧地看着吴坤。得荼轻轻地摸着女儿的鬈发，他说话的口气几乎就如叹息：“你啊，走得实在太远了……”

他那谴责中的痛心，只有吴坤一个人听得出来，他的眼眶一热，就大叫起来：“走得太远的是你！”如果他不是这样气势汹汹地大叫，他对他自己就失去控制力了。

“就像你永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样，我也永远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啊！”得荼的微微驼着的脊梁挺了一挺，人突然就高大了一截。他很淡地一笑，是的，即便如此之淡的笑容，他也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现在，囚车终于从人群中冲了过去，那幅巨大巨长的标语被冲开了，人群挤在囚车后面，愤怒地呼喊着，挥着拳头，就像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新茶。布朗、迎霜，还有其他的杭家人，他们从各个方向走来，云集在此，又都被这巨大的洪流冲散了，裹挟进去了，他们互相招呼着，搀扶着，横拽着标语的队伍又往前进发了……

七十六岁的老人抬起头来，一缕阳光漫射在他的脸上，正是那种茶叶最喜欢的、来自于阳崖阴林的温和的光。他嗅到了四月的空气中那特有的茶香，他一边被人群推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一边仿佛看见了这个时候的茶山——

……天空蔚蓝，眼前浓翠；一道道绿色瀑布，从崖间山坡跌落下来，南峰北峰的青翠绿毯，仿佛刚刚用水洗过；新芽如雀舌，齐刷刷地伸向天空；自由的鸟儿在天空飞翔，欢快的涧水下水草在绿袖长舞；粉蝶在茶园间翩翩起飞，蜜蜂发出了春天的特有的懒洋洋的嗡叫；新生的藤萝绕着古老的大树悄悄攀缘，姑娘们在山间歌唱：

……

溪水清清溪水长，

溪水两岸好风光，

哥哥呀，上畈下畈插秧忙，

妹妹呀，东山西山采茶忙，

……

他想，今天可真是采茶的好日子啊……

总尾声

三季发芽，一季开花，结籽休眠，再到来年。如此生生不息，绵延无尽，屈指算来，杭州郊外群山中的茶坡，又绿过了二十余载。真正是吾生须臾，长江无穷啊……

金秋十月又来到了，这是二十世纪行将成为历史的见证。江南杭州，良辰美景，不亚于春时。茶叶世族羊坝头杭家传人杭得荼，与女儿夜生、女婿杭窑，小心地推着一把轮椅，把他们杭家的世纪老人杭嘉和，送上了秋意盎然、秋茶芬芳的龙井山路。

自从祖坟迁走之后，嘉和就再也没有去过鸡笼山了，算起来快有三十年了吧。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能活得那么久，几乎就已经活到了一个世纪。他的头脑依旧清楚，遥远的往事想起来特别亲近，眼睛却几乎已经完全失明了。

秋高气爽，晨岚已散，一片巨大的茶园，如藏在无人知晓处的神秘的绿色湖泊，宁静得连一片叶子也不动弹。秋风屏气静心，迎候这杭家四口的到来。茶园中突兀地立着一株金色银杏，亭亭玉立，煦阳下如孤独美人。溪畔芦花，晨晖中透明如纸。柏油路从灌木丛中绕出，仿佛一头平坦通向红尘，一头蜿蜒伸往世外。远远望去，茶园上空升起了一些五颜六色的彩球，挂着长长的飘带，上面的大字在风中转折，一会儿飘出“和平、发展，二十一世纪”，一会儿又飘出“热烈庆祝和平馆揭幕”等不同的字样。

从家里出来，杭嘉和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低垂着目光，两臂护在膝前，大手中握着那把祖传宝物，它静悄悄地躺在他的怀里。壶在土中深埋了几十年，一点也没有变化，壶是属土的，大地保护了它。

壶艺家杭窑借国际茶文化节，在中国茶叶博物馆办了一个个人壶艺展。今天他们这一行人，是作为杭家人的代表，专程替茶博馆送这把壶去的。“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他们决定让这把家传之物参加杭窑的壶艺展，算是祖先对晚辈的福荫。展览结束之后，他们将把此壶捐献给茶博馆。也就是说，把这把壶永远珍藏在杭家先人曾经长眠过的地方。

中国茶叶博物馆于1987年在吴觉农先生九十寿辰祝会上，由中国茶界著名人士联名签字倡议筹建，遍察中国茶区，最终决定，馆址设在杭州。

选择具体方位的时候，江南大学文化史教授杭得荼，也被市政府提名为顾问之一。但他教学工作很忙，有好几次选址活动他都没有机会参加。直到最后一次，继承了父亲事业的茶学专家杭迎霜给他打来电话，他才知道，茶博馆最终有可能选在他们杭家从前的祖坟所在地。

“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很有些神秘吗？”迎霜说。

得荼知道迎霜是在用这种口气掩饰她那多少有些激动的心情。1978年，杭家一下子归来了三个人——已经被打入死牢的杭得荼、在劳改农场中留场的罗力和逃亡在外的杭迎霜。杭得荼作为英雄，在大学受到了隆重的礼遇；罗力彻底地被平反了，寄草亲自把他接回城中，破镜重圆，他们收回了房产，在小院子里安度晚年。杭迎霜考入农大茶学系，毕业后才与李平水结婚。研究生毕业之后，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就作为一个专家进入了政界。

迎霜此刻的这个消息多少让得荼吃惊，同样为了掩饰自己的潜在的心理活动，他也用轻松的口气说：“从文化民俗学角度看，风水术不过是人对自然界山水地貌的评估罢了，所以我们杭家老祖宗看中的地方恰恰和人民政府看中的地方不谋而合，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迎霜问大哥，他对这一选址持什么态度。得荼说，他当然将投赞成的一票，并且相信这一票将能够代表爷爷。作为世纪老人，爷爷已经成为杭家人的牢固纽带，他的认可依然是举足轻重的。

反过来得荼问迎霜怎么看，迎霜笑了，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黄昏里的猫头鹰，我现在研究和建议的是兼并、破产，市场竞争和国际接轨，如果有一天让我亲自出马，我要让我的企业只剩三分之一的人员。所以我是个万人嫌，你是个万人爱。比如我看到的茶就和你看到的茶完全不一样。你看到的是那幢漂亮的供人品茶说闲话的博物馆，我看到的是八十年代中期以后开始步履维艰的茶叶贸易。我在破，你在立；我在批判，你在赞美；我在摧毁，你在建设——”

“——所以我们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得荼堵住了迎霜猫头鹰式的歌唱，自八十年代中后期茶叶贸易进入低谷之后，他们常常就茶事争论：一个说不要再总是唱赞歌翻老黄历了，中国虽然是茶的故乡，但1886年对外出口十四点三万吨，直到将近一百年后的1984年，才超过这个数字，印度早就走到我们前面去了。从茶叶市场的状况来看，品牌混乱，出口疲软，企业倒闭，价格不一，茶山荒芜，假冒伪劣产品不断，进行治理乃当务之急，歌功颂德，怀念先人，不妨往后靠一靠再说吧。

得荼听了这话，耐耐心气，细细解说：歌功颂德也是解放生产力的一种手段，要实事求是，不要搞教条主义。从历史上看，多年来的大力呼吁和埋头苦干，被实践证明是可行的。本世纪初华茶不也一度陷入严重危机吗？所以才有吴觉农先生的呼吁：中国茶业如睡狮一般，一朝醒来，决不至于长落人后，愿大家努力吧！正面的鼓劲和反面的批评一样都是同等重要的。现在出口贸易不好，我们多做宣传，打开国内市场，也是一条茶业自救的道路。不管怎么说，我们和一百多个国家有着茶叶贸易往来，我们的茶叶产量，始终排在世界前三位嘛。

迎霜听了放声大笑，说大哥你到底还是不是个历史学家啊，怪不得这些年你专著出得那么少。得荼听了也放声大笑，说小妹你不是一向最佩服浙东学派的经世致用吗，黄宗羲算是世界级大史家了吧，他还提出农商皆本呢。史家若能和吴觉农说的那样即知即行，恐怕中国的事情就要好办得多了。

三年之后的1990年10月，茶博馆试开馆之时，首届国际茶文化研讨会也在杭州开幕了。那段时间，杭家人几乎都被这件事情拖进去了。除了那块特制的茶砖壁挂，得荼几乎把他花木深房里多年积累的资料全都拿出来了。馆里收集资料的年轻人依然不满足，他们小心翼翼地找到了年届九十的杭嘉和老爷爷，年轻的姑娘甜言蜜语地对老爷爷说：老爷爷，老爷爷，你是茶界的老寿星，你再回忆回忆，1900年的时候，茶馆是怎么样的？嘉和想了想说：1900年，我好像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年轻人就笑了，悄悄地把笔帽盖住了笔尖，看上去这位老爷爷木木的，神情总有那么几分恍惚，眼睛也不好使，给他看一张相片，他用了放大镜，还要凑到鼻尖上，问他一个问题，他要沉思半天，才会说“是”或者“不是”。年轻人是性急的，或许还是急功近利的，他们不相信还能从这个半盲的九旬老人身上打听出什么茶事来。不过他们倒是喀嚓喀嚓地拍了不少相片，但这些相片最后也没有用出一张去。他们排来排去，杭嘉和老爷爷既不是当代茶圣，也不是茶界泰斗，忘忧茶庄既不是汪裕泰，也不是翁隆盛。杭嘉和老爷爷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被隐到茶史的背页上去了。

倒反而是多年没有回杭的布朗，由迎霜提议，借着为茶博馆建云南竹楼，名正言顺地回了一趟老家。迎霜说这样一来他也算是为这件大事出过力了。竹楼就搭在馆内的斜坡之上，还没有搭好呢，就有不少游客来楼前拍照了。布朗对此深为得意，他喝了一点米酒，微醉醺醺，但绝不会从竹楼上掉下来，他骑在竹竿上，眼前是青山绿水，满坡茶树，还有红瓦白墙，修竹芭蕉，不禁兴起，就高声地唱起来了：

山那边的赶马茶哥啊，你为什么还没有来到？

快把你的马儿赶来吧，快来驮运姑娘的新茶！

驮去我心头的歌，细品我心底的话，茶哥哥啊——

他把那一声“茶哥哥”的拖音喊得回肠荡气，余音绕茶，白云山间尽是他的“茶哥哥”。人们听了都笑了，惟有小布朗骑在竹竿上哭了，他想起了得放和爱光，想起了他们像绿叶沉入水底般的飘摇的身姿……

他的“茶哥哥”没有影响在茶博馆对面宾馆召开的茶文化研讨会，曾经作为政变和阴谋策源地的五七一工程，现在作为浙江宾馆，正在进行中日茶道冲泡表演。

中方的茶博士中，有杭家茶事传人杭夜生，她是作为华家池农业大学茶学系中一名年轻的女教师的身份出场的。盼姑婆把她那手冲泡茶的绝活都教给了夜生。夜生也把她的大量业余时间花在琢磨茶艺上了。

而日本方面出场的茶道专家中，则有一位年届六旬头发拳曲的女士，从她今天的容颜之中，依然能够看得出她当年的端庄美丽。她的表演与众不同，华丽的和服配以现代钢琴协奏曲，茶具灿烂夺目，动作近乎于舞蹈，与日本传统茶道中那种克制、枯寂的最高境界距离甚远。得荼注意到台下坐着的那些日本茶人中，有一些不禁以帕捂嘴，轻轻笑了。得荼想，也许这在日本国，乃是一种离经叛道之举吧。这是一种故意的、自觉的世俗，他记住了那个名字：小堀小合。表演结束之后他却没有再看到过她，后来，他渐渐地把她忘了。

自1992年第二届国际茶文化研讨会在中国常德召开，1994年8月第三届在中国昆明召开，1996年第四届在韩国汉城召开，1998年第五届又将回到中国杭州。

整个夏天杭得荼一直很忙，作为资深茶文化研究专家，他被会议有关方面聘为顾问，但他在人们眼里，终究不是一个完整纯粹的茶界中人，而在史学界，他的研究几乎就属于雕虫小技了。相比而言，杭汉父女作为茶叶专家在国内外茶界的影响更为人知。所以，当一封寻人启事般的来信寄往国内时，作为收信人的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长先生，首先还是派人把此信交给了专家兼官员杭迎霜女士。

信，正是那位名叫小堀小合的日本女子从京都寄来的，她是日本茶道百合流派创始人，从前是一名优秀的服装设计师，后来倾其家产从事茶道。十年之后，创立了自己的百合流派，并开始了和中国茶界的频繁接触。此次，她的茶道表演团亦在被邀请之列。会议将在1998年10月间举行，但小堀小合却突然来信，说自己想在会议之前先赶到杭州，并希望会长先生帮她寻访她那死在杭州的父亲的有关情况。

在创建中国茶叶博物馆中的国际和平馆时，小堀小合出过很多力。该馆一旦建成，全世界茶人将在产茶大国中国拥有自己最大的活动中心。在日益发展的茶文化活动中，这无疑是一件可以入史的大事。会长先生非常重视这件事情。正是在这封信里，他第一次知道，小堀女士的父亲，是作为一名侵华日军军人而死在杭州的，小堀小合，正是为了赎父亲的罪孽而选择了和平之饮的茶道，并从此走上了中日友好之路。

是出于某种直觉，德高望重的会长先生想到了有着日本血统的杭汉父女。曾经担任过政协主席的会长先生对茶学家杭汉比较熟悉，由此也认识了杭家的后起之秀杭迎霜。父女二人，父亲已经老了，依旧偏重于他的茶叶栽培学，而女儿的本业则在茶叶的综合开发利用。会长很快就把信转给了他们。

迎霜立刻把信送到大哥得荼处，也是凭着一种直觉，她觉得这位女士和杭家，将会有某种不可分隔的关系。得荼拿到此信，粗粗一读，就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转至爷爷处，还没读完，杭嘉和就不再让孙女读下去，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个樱花树下头发拳曲的少女，尽管和今天的六旬老媪相去甚远，但得荼还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那天夜里，他和爷爷谈了很久，爷爷告诉他，小堀投湖之前，的确是留下过一点东西的。他除了归还曼生壶之外，还在那壶里放了一块怀表，怀表上刻着“江海湖侠赵寄客”七个字，他亲眼看见过，是盼儿给他看的。

“你是说，这块表一直就在盼姑姑手里？”得荼小心翼翼地问。

“还有那把曼生壶。”爷爷闭着眼睛回答。

“可我们那么多年了，再没看见过那把壶啊？”得荼不免疑惑。

倒是正在美院工艺系进修的杭窑想起来提醒说：“我倒是记得爸爸说过，他帮着盼姑姑埋过一把壶，壶里还有一块表。”

方越作为中国瓷器专家，正在美国巡回展出中国古代瓷器精品，一时半会儿的哪里回得来，倒是杭窑又想起来了，爸爸好像还说过，那天埋壶，寄草姑婆也在的，还有布朗叔叔也在场。可是眼下寄草和布朗不在，这一家子真是能走，布朗在云南不说，寄草和罗力却又跑到东北老家去了。他们俩也已是古稀之年，一生颠沛流离，多少有他们那些经历的人，活不到一半就呜呼哀哉了，有几个能像这对夫妻那样越活越新鲜，仿佛下决心要把青春夺回来一样。平反以后，他们两个就开始了国内大旅游，一年去一个地方，补发的钱全让他们花在路上了。好在嘉和有他们的电话号码，立刻就让得荼拨过去，巧得很，接电话的正是杭寄草。她听了他的话之后很不以为然，说：“你们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曼生壶是祖上传下来的，谁不知道它的贵重，那么些年，埋在土里谁也不提，为了什么？你们也不想想，盼儿一辈子没嫁人，每天念叨上帝，她不就为了图一个清静。现在来了一个日本女人，就算她是那个小堀的女儿，也犯不着我们再去为她效劳！她爹是个什么魔鬼，把我们杭家害成什么样了，血海深仇啊！你们不记得，我和大哥可记得呢！”说着说着，寄草激动起来了，声音里就有了哭腔，“你们看看爷爷那只断指，就不会再去动这种脑筋了！”

接过寄草姑婆这样的电话，连已经倾向于小堀小合的杭得荼也开始动摇了。至于窑窑，他和比他大一点的得荼、迎霜以及再小一点的夜生一样，对此事完全是一无所知。但专门从事紫砂壶制作的工艺师杭窑对这只曼生壶发生了强烈的兴趣，他可真是想一睹为快啊。

杭窑很早就知道自己本没有杭家人的血缘。美国倒是有他的亲奶奶，奶奶虽然死了，但留下了一笔遗产，还有那个美国飞行员埃特，他父亲这一次就是在老埃特的安排下去的美国，但忘忧表叔对这件事情几乎完全无所谓，他本来可以随爸爸一起出去，老埃特甚至专门给他发出了邀请，但忘忧表叔谢绝了。窑窑想，忘忧表叔留在国内，不能说跟他的首次紫砂壶展没有关系。他现在一心希望自己的这次紫砂壶展能获得成功，不辜负老人们对他的一片苦心。他想，若他有那么一把曼生壶，哪怕借来几天摆一摆，也是壮他的行色，他是杭家人，他叫杭窑啊！

那天夜里，他把他的心事告诉了他的新婚妻子夜生。第二天，他们直奔龙井山中，他们在那个已经完全破败了的佛门小院内徘徊了很久，他们看到了那两株经历了八百年沧桑的宋梅，他们还看到了那片破庙深处的山泉，山泉旁倒是长着一些茶蓬，可是有谁知道，那把曼生壶究竟埋在哪一株茶蓬底下呢？

夜生摇着头对窑窑说：“不，我不能对盼姑婆要求这个，她把我一手拉扯大，我不能挖她心里的痛处。”

杭盼又回到龙井山中她从前的居处，每个星期天，她依旧到城里的教堂中去，她的生活，可以用一成不变来形容。

夜生看着那半坡的狮峰茶，眯起了眼睛，说：“文革结束时那个人自杀，他的女人也跟着一起死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家里人从来也没提起过。你还记得吗？连你也不提。”

“那时你才几岁能记住什么？”窑窑知道夜生说的“那个人”是谁，“再说他也没有养过你一天，这事和你没关系。盼姑婆因为能够养你，她是很幸福的。”

夜生的眼眶里开始盈上了泪水：“你说得不对，我并没有什么都忘记。那时候我已经不小了，我还能记得那天夜里那人来找我和爷爷的样子，他喝了很多酒，连站都站不住了。”

那年秋夜，人们正在大街上狂欢，吴坤最后一次来见他的女儿。在此之前许多次，都是他悄悄地跟在后面，没有让她和杭家人发现，这一次无所避讳了。

他是在大门口碰到杭嘉和的，夜生正要领着他到清河坊十字街头去看游行队伍。他们在夜色中的骤然相逢，显然令嘉和吃惊。

他说：“求你们一件事情。等得荼回来，把这些资料交给他。我今天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的，那年我去海岛前专门为他搜集的，当时没留下，现在毁掉了也可惜。得荼以后一定用得上的。”他勉强地说着，声音很轻，仿佛气力已经用尽。

嘉和明显地犹疑一下，推了推夜生，让她过去拿。夜生迟迟疑疑地走上前去，接过那个大信封，突然，她被吴坤一把抱住，只听他嗫嚅道：“女儿，女儿，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啊……”

他的嘴就亲在了夜生的小脸上，吓得夜生大声尖叫起来，太爷爷太爷爷地狂叫起来。嘉和血一下涌了上来，大声叫着扑上去，一把夺过了夜生，一边叫着：“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们的路走到头了！你们的日子过到头了！”

吴坤仿佛并不在乎老人的怒喊，他立刻就清醒过来，放开了夜生，站着不动。嘉和挟着夜生退回大院，狠狠地关上了大门。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打开了，嘉和一个人走了出来，他轻轻地问：“你还在吗？”

“我在。”吴坤回答。

“我眼睛坏了，什么也看不见。你刚才说，得荼能回来？”

“你说得对，我们的日子过到头了，你们的日子开始了。”他苦笑了一下，答非所问。他突然觉得万分疲倦，他觉得他所有的话都已经没有必要说了。

“你想走？”嘉和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问。

“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嘉和沉默了，他在掂量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你手里拿着什么？”

“茶……”

“我还以为是酒呢。”他苦笑了一下。

嘉和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星夜来访的年轻人，他仿佛听到了叶子为他专门去打酒时的急促的小碎步子。

一阵锣鼓和口号声，再一次潮一般地涌过，然后重归秋夜的寂静，他们听到了几只秋虫在墙角的颤鸣。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老人终于问。

年轻人想了想，抬起头来，说：“无可奉告。”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走入了秋夜，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中。

黑暗中的杭家老人，手中捧着一杯茶。他们的对话，门背后的夜生全听见了。

现在，曼生壶静静地躺在老人的怀里，壶中的那只怀表，盼儿亲自给小堀女士送去了，她们此刻该正在泛舟湖上吧。壶是忘忧亲自起出来的，杭家人并不知道他和盼儿之间进行了什么样的交流，只知道没费什么口舌，盼儿就领着忘忧来到埋曼生壶的地方。起出壶来之后，林忘忧又陪着盼儿一起去见小堀，他知道没有他的陪伴，这次对话将是不能成行的。

守林人林忘忧已过天命之年，像一杯茶那样，并不让人时时记得。他守在山中，仿佛就是等着山外人的召唤，一旦大事了却，他便重归山林。

他是最懂杭嘉和的人，当得荼打电话告诉他，爷爷希望他回一趟杭州，他几乎什么也没有问，第二天早晨，他已经在嘉和的面前了。

嘉和双眼模糊，他闻了闻空气，说：“忘忧啊……”

忘忧带来了山中的气息，嘉和闻得出来。他说：“忘忧啊，茶博馆的国际和平馆要揭幕了。今年十月，要来千把个国际茶人呢……”

茶叶博物馆的一切大事情，他们杭家人都知道，杭得荼是他们的特约研究员。

忘忧说：“大舅，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嘉和想了想，才说：“去找找盼儿吧……”

他知道，只有忘忧能够说动盼儿，只有忘忧才有资格去说。

轮椅行至茶叶博物馆的入口处，杭嘉和让他们把车停住。他遥看着前方，看到了前方那片朦朦胧胧的又红又白又绿的云中仙境一般的地方，他指了指那个方向，问：“这就是茶叶博物馆吗？”

得荼和夜生都点头称是，杭嘉和也点了点头，说：“……和我二十岁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夜生惊讶地看看杭嘉和，小声问：“太爷爷，你八十年前就看到过茶博馆了？”

杭嘉和点点头，举起那只断了一个手指的手，指着前方，很慢很清晰地说：“那天你赵太爷把我从山上接下来，就在这里，我看到了它，红的，白的，绿的，和我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

夜生紧张地看了看父亲杭得荼，父亲并没有她的紧张，她松了一口气，又问：“那，别人也看到了吗？”

杭嘉和摇摇头，没有再回答重孙女的话，他只是指了指前方，然后，把曼生壶又往怀里揣了揣。微风吹拂茶山，茶梢就灵动起来，茶的心子里，鸟儿就开始歌唱了，茶园仿佛涌开了一条绿浪，推送着他们，缓缓地就朝他们想去的地方驶去……

无声之中，独闻和焉……

1998年11月28日20时12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历史的天空/徐贵祥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3968-2

Ⅰ.①历…Ⅱ.①徐…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46747号

责任编辑 脚印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王重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468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19.5 插页　2

印　　数 1—8000

版　　次 2000年4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968-2

定　　价 46.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第五章

一

二

三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七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八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九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十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十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十二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十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十四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十五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十六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十七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十八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十九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二十章

一

二

三

四

第二十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二十二章

一

二

三

第二十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二十四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二十五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二十六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一章

一

韩秋云把上吊的绳子系好，踮起脚扯了两下，很结实，然后就从老桐树枝丫上爬下来，靠着树根喘气。韩秋云寻思上吊已经有些日子了，但在先前都只是念头，是想死给他们看看。这一次，她是动真的。人家看不看，于她已是无所谓，她反正是活不下去了。要她嫁给梁大牙，那是死也不能干的。

梁大牙何许人也？

梁大牙是蓝桥埠富绅朱二爷的小伙计，其实多出的那颗大牙并不大，眼大耳大手大脚大倒是真的，到十七八岁的年纪，就长成了敦敦实实的一条精壮汉子，阔脸浓眉，膀大腰圆，坯子其实不差，按当地说法，脚大手大可以走四海镇五岳，命中主贵。只因为左边多长了一颗虎牙，生出几分邪气，福态像有点破损。蓝桥埠好心的老辈人怂恿梁大牙把那颗多余的虎牙拔了，梁大牙的老掌柜朱二爷朱恽轩却执意不让，说是父精母血，命里带来的物件，不是轻易可以糟践的。倘若他日遇到贵人，或有别的法子破贱取贵。因了自幼爹娘双亡，梁大牙是在朱二爷一手调教下长大的，对朱二爷自然言听计从。如此，那颗有碍尊容和福禄的虎牙就得以苟存下来，草民的日子还得先过着。

这种门户的孩子，自然不太可能去上正经的学堂，但是梁大牙脑子不笨，闲暇时听烂眼圈龚二说古，《三国演义》、《水浒传》的故事过耳不忘。在朱二爷的呵斥下，斗大的字也认得几箩筐，且又颇识眼色，干活精明，有点少年老成的架势，在瑞泰米庄出出进进可以包揽一面，深得朱二爷的倚重。

可是别人倚重没用，韩秋云偏偏看不上他。在韩秋云的眼睛里，梁大牙却不是什么正经人物。自从那回看见梁大牙同水蛇腰坐在一条船上捞菱角且嬉嬉闹闹，她的心口就堵得慌。水蛇腰是个什么东西？提起水蛇腰的名，顶风都要臭十里，蓝桥埠方圆十几里，怕是没有谁不晓得水蛇腰的不正经。她跟贺瘸子都钻老河湾的林子，梁大牙小小年纪就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厮混，想必也干净不了。

韩秋云自然是不情愿嫁给梁大牙的，虽说她只读过三年私塾，可也算是个读书人呢。父母没撒手的时光，开了一爿染坊，她不算大家闺秀，也差不多能算上个小家碧玉，如今要她嫁给梁大牙，去过那种不干不净的日子，那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糟心的是，朱二爷却偏偏相中了她。

梁大牙七岁那年，爹娘让土匪姚葫芦给杀了，他就被瑞泰米庄的老掌柜朱二爷收去当了学徒，后来又拜朱二爷为干爷，在瑞泰米庄一干就是十多年。近年朱二爷已是蓝桥埠数一数二的富户，倒是没有为富不仁一说，后生的事很放在心上，眼看梁大牙虚龄十九还光棍一条没个家，干爷的脸面就很有些过不去，也担忧老打光棍收不住后生的心，尤其今年春上东洋人打进了中国地面，朱二爷更加忐忑，怕兵荒马乱夜长梦多，就每月给梁大牙几块大洋，明明白白地交代，要他置办家产再盘缠个媳妇。梁大牙却没那份心思，把那成家立业的大洋多数打了水漂，时常慷慨解点小囊，穷光蛋狐朋狗友倒是交了不少——梁大牙自有他自己的主意，大丈夫纵天下横也天下，走四方吃四方，那几块破洋钱连卵子大的天也买不了。再说，办田产娶媳妇还有朱二爷呢，用他操什么心？

梁大牙除了有副盘死蛤蟆踢死猴的顽劣相，还有一身张牙舞爪的打人功夫，那功夫不知是跟哪个江湖艺人学的，打起架来，三五条汉子近身不得——这也是朱二爷之所以喜爱他的缘由之一。有了这身功夫，看家护院果真能够抵挡一阵子。韩秋云的穷表叔贱表婶就是看中了朱二爷的钱财和梁大牙的武功，给自己的儿子娶亲拿不出聘礼，便把无爹无娘的韩秋云往朱二爷手里卖，软缠硬磨逼她嫁给梁大牙。成了这门亲事，不仅能落下大洋，还能靠上朱二爷的势力。这对于表叔表婶来说，实在是一举两得的事。

韩秋云有一回明着跟梁大牙说过：“有钱你能买我的人，可是你买不了我的心。”

梁大牙仰起脑袋，把两块紫龙铜钱抛到头顶上，当当两响又稳稳落入手中。梁大牙眯起眼睛，鬼里鬼气地斜睨着韩秋云，阴阴地笑：“嘿嘿，老子不买你的人，也不买你的心，老子有钱买你的……那个。”

这龟孙日子是没法过了。

韩秋云抬起头，看了看在微风中悠悠荡荡的上吊绳子。那是她的裤腰带，十八条粗花布条编成的，颜色很杂，也很结实。有年夏天到井台提水，一憋气，嘎叭一声断了蚕丝绳，露出了红花裤头不说，还差点让水桶闪了腰。一恼之下，韩秋云就编了这条花辫子裤腰带。

蓝桥埠地处僻壤，是个鸡鸣三省而三省都不大管得着的地方。此处山峻水明，滋养阴阳两极，男人大多剽悍勇猛，妮子则又生得水灵标致。山里人没啥乐子玩头，晚饭后街头巷尾满是闲人，有拉胡琴唱京戏哼汉剧黄梅调的，也有摇蒲扇乘凉嚼芡实的，更多的人则汇聚在东头的坝场上，听烂眼圈龚二唱大鼓书。其实尽是胡诌，多是裤腰带以下内容，男女老少皆习以为常，以此填补劳作之余的无聊。

这块地面上，男女风化算不得什么大事，山乡民风质朴，偷情野合时有发生，老婆养汉男人自然不悦，但是没有见过谁家因为争风吃醋或者捍卫家风而动刀动枪的。撞见了打几耳光赔几个钱，换个法子就是赔上一桌好酒好菜，红脸汉子们没准会因此结成好友，共同的女人为他们提供了共同的酒后话题。要是撞不见呢，撞不见大家都是相安无事。你在这里养汉，我在那里偷人，两下扯平实惠互补，大家都不算太吃亏。民风乡俗既是如此，打情骂俏也就更不算事了，连大姑娘的屁股也不金贵，闹上劲了摸上一把还不兴恼，恼了就是小家子气，就不是个玩艺儿。

韩秋云跟街前街后那些工匠和种田人家的妮子自然又有些不同，虽然娘老子死了跟着表叔表婶当丫环使，可是，在梦里她还是个读书人，是个小姐。小姐的面子薄，屁股是不能随便让人摸的，于是就编上这条结结实实的裤腰带，预备急眼时嗖一声扯出来抽人家一鞭子。不过，这个用场暂时还没派上。

自从东洋人占了洛安州，蓝桥埠就息了往日野闹，有粮的挖窖深埋，有闺女的赶紧出阁。这当口，偏偏让韩秋云摊上了梁大牙。一想起梁大牙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邪相，韩秋云就想上吊。宁肯便宜东洋鬼子，也不嫁给梁大牙，这话也明着跟梁大牙说过。自然，这是气话。与其让东洋鬼子作践了，还不如自己把自己杀了。

韩秋云站起来，再一次将脖颈子伸进圈套，往下一拉，半个身子便悬了起来。闭上眼睛，以为自己正在死，脑子里就乱了，看见成了鬼的娘老子，欢天喜地来接她。悬了好大一会儿，才觉得不大对劲儿，睁眼看看，自己还没死。原来打的是个老虎结，光挂住了下巴颏，却勒不住脖子。这样上吊，一份活罪要受到啥时辰？

再爬上树，取下那条索命的绳子，牙咬手抠，费了很大的劲方才解开。打了一个死疙瘩，重新挂上去，然后坐在树桠上往蓝桥埠里看。隔得不远，能看见一些人走动。

初夏前晌的天，蓝得鲜明透亮，没有一星半点杂质。太阳光落在山坡的桐树叶子上，水灵灵的绿。树丛里有一些紫色的野木槿，一簇簇像是动着跳着。花斑鸠就在不远处咕咕地叫，叫得韩秋云心里乱乱的。叫啥，哭丧么？我韩秋云自个都没一滴泪，你倒来撩我伤心了。

这时候就恨爹恨娘。

爹娘只生下她一个，自然是掌上明珠，可是娇惯没几年，十二岁上来了一场大水，娘老子心贪，带着伙计一起到河里捞浮财，不知捞了多少，大约是高兴得昏了头，从此一去不回来。没爹没娘的韩秋云哭了天又哭了地，然后就搬到表叔表婶家里，生生当下人使。表叔表婶家生了七个娃，韩秋云抱大老四抱老五，田里的活计一样不落下。

自己虽然是个无家无当的孤妮子，比不得城里的金枝玉叶，可自己也是个读过书的黄花闺女啊。对着小河照照，身子条儿匀匀称称高高挑挑，圆脸盘子亮亮的眼，且又有一身好皮肉，三伏天田水晒得烫死人，叔扶犁，她拉绳，牛一样地出老力气，却怪得很，白净的脸盘子就是晒不黑，越晒反倒越白，白得嫩得像是削了皮的雪花梨。蓝桥埠大姑娘小媳妇百十个，谁不晓得她韩秋云是个美人坯子？这副好身子咋能让梁大牙给作践了？

又恨陈克训。

那还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家道尚好，还能供养她念私塾。虽然陈克训比她大几岁，但拜的都是一个先生，坐的是一条板凳。她跟陈克训的三弟陈墨涵年纪相仿，入馆也差不多前后，可是她却不大爱跟陈墨涵在一起，眼睛老是落在陈克训的身上。后来再往大里长，那份心思就有些乱乱地让人羞。陈克训的爷是清末举人，当过段祺瑞北洋政府的县长，北洋政府垮台后回归故里置田经商，是凹凸山一带屈指可数的首富。陈克训却不像一般的纨绔子弟，读书极是用功，待人通情达理。

韩秋云至今还记得，她辍学后不久，陈克训和弟弟陈墨涵就到洛安州读国立中学了，放假回来还找她玩。夏天她去老河湾林子里采桑叶，陈克训也瞒着家人跟了去，两个人一同采桑叶一同吃桑椹，还一起下河捉虾摸螃蟹，就是那一次在河里捉虾时，她看见脚边有几滴红红的东西……一想到那件事，她的心里就噗噗乱跳。

可是再过几年陈克训就变了，听说在洋学堂里加入了个什么团体，就变成了阔少爷。又过了一年，学还没上完，就先离开了学堂，到庐州蒋文肇的军队里做了事。去年回到蓝桥埠，一顶轿子还抬回了个蓝褂黑裙的女学生。那天晚上她蒙着被子把眼睛都哭肿了。

想来想去，人世间当真没啥值得留恋的。

韩秋云这一次不再犹豫了。踮起脚尖，一够没够着，于是跳起来抓住绳圈，小腿粗的桐树枝立马弓了一个弧。狠了狠心，叫一声娘老子，便把脖颈子往上挂。身子顿时往上长了一节，脚却依然沾地。绳子勒住脖颈子，委实不是个滋味。这才吓得牙巴骨打颤，这才知道上吊不是搞着玩的。早知道这样难受，不死也罢。好死不如赖活着，赖死就更不如赖活着了。可是转念一想，不死就得嫁给梁大牙，就得跟那赖人做那赖事，那样的赖活着还真不如好死拉倒。

此念一生，就屈了双腿，闭紧双眼单等那根绳子牵着上天。

闭着眼睛，韩秋云觉得过了好几十年，好几十年之后她听到一声脆响。没等她回过神来，已经重重地跌在地上，随即有几片树叶掠在脸上，剐了个血糊糊的口子。她怔了好大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红红的，黏黏的，是真血，血口子火辣辣地疼。心里就犯开了嘀咕，这龟孙枝桠好生奇怪，骑着它它不断，结实得要命，吊住它它就断了，像根冰凌没筋骨。敢情是小命太嫩阎王爷嫌弃？

也不解那绳子，索性坐在地上发呆，终于呆出两条泪河，哇的一声嚎哭，像是开了闸，哭天哭地哭娘老子，哭得山林子乱抖野斑鸠乱飞。

正哭得昏天黑地，忽然听见近处一阵咕哇喊叫。

赶紧打住，睁眼细看。这一看，浑身的汗毛便竖了起来——

花姑娘的有。 花姑娘的大大的。

呀呀——支那美人——这里的有。

韩秋云打了一个冷战，忽地一下站了起来——这回她看清楚了，蓝天白日下面，真真切切地站着六七个穿着黄皮的东洋人。

二

东洋鬼子说来就来。

韩秋云做梦也没想到，她本来是要死给“他们”看看的，可是“他们”再也顾不上她的死活了。就在她独自上山企图干一件让蓝桥埠人目瞪口呆的大事的时候，她尚且不知道，全面抗战爆发了，日本人已经沿着长江打进了华东。就在这天早晨，日军板田师团第一联队第四大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洛安州，翻过了凹凸山脉的二龙岗，开到了蓝桥埠。除了大队人马进镇抢掠以外，还派出三个小队对蓝桥埠外数十处可疑的高地进行搜索。

确实是东洋人了。韩秋云虽然以往没见过，但是东洋鬼子打进了中国地面，她还是知道的，听那些见过的人说，东洋鬼子个子不高，又粗又壮，还有一个明显的标记，鬼子官儿都爱在鼻头下面留一撮小胡子。

弄清楚眼前确实是东洋鬼子，韩秋云虽然心口狂跳，却反而涌上一股豁出去的慷慨。不就是个死么？刚才自己不是也在找死么？死的念头早都有了，鬼子来了也不怕。只不过，她不想死在鬼子手里，更不想让鬼子作践死。

韩秋云竭力站稳，四处看了看。背后也围上来两个鬼子，一个挎着王八盒子的鬼子官儿倒背着手，另一个鬼子兵端着长枪，刺刀上挑着几团贼光。

哈，哈哈，哈哈哈……支那美女江北玫瑰，大大的好。

叽里哇啦哇啦叽里……花姑娘的站住。

三个鬼子兵慢腾腾地围过来，嘻嘻哈哈地拧住了韩秋云的胳膊。

韩秋云两眼一黑，晃了一下身子。胳膊被攥得死紧，快瘫下的身子又被架直了。

一柄雪亮的长刀劈下来，阳光下划了一道耀眼的弧线，在离韩秋云头顶几寸远的地方拐了一个弯，刀尖飘到她的胸前，落在对襟褂的布扣子上。握着长刀的鬼子官儿笑出了满嘴黄牙，金鱼眼睛在眼镜后面放出阴阴阳阳的绿光，刀尖轻轻地慢慢地在韩秋云的胸前磨蹭。

天杀的日本鬼子，不得好死的东洋人！

到了这步田地，韩秋云晓得怕也没用，一股劲犟足，跺脚使劲往前猛挣。刀尖扎进肉里，一阵冰凉。鬼子官儿的手抖了一下，移了移刀尖，挑开了第二个布扣子，然后扔掉指挥刀，抬起长统马靴，往前迈了一步，平伸两手，哧——嚓，撕开了韩秋云的对襟小褂子，并且顺手扯掉了里面的花布胸兜。

一股热血涌上来，韩秋云嚎叫一声，蹲下去想护住前胸，却又被日本兵架将起来。日本官儿捡起韩秋云的胸兜，在手里攥了攥，又扯开看了看，阴阳怪气地嘿嘿一笑，将胸兜塞进韩秋云的嘴里，再拎起指挥刀，刀尖从小妮子的乳尖上往下划，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血路，刀尖至小腹处，猛地往上一挑，本来掖着的宽腰裤子便猪大肠子般垮落在地上。

韩秋云闭上眼睛不再反抗。两行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流。她恨自己骨头不硬，恨自己寻死又赖活，把这身人见人羡的好皮肉留给了东洋鬼子，恨自己那回在老河湾的林子里不让陈克训做成那件事，冷了陈克训的心，却便宜了东洋人。

鬼子兵们都围了过来，鬼子官儿挥了挥手，架着韩秋云的鬼子兵把她松开了。

花姑娘的，跳舞的干活。

过来，这边的跳。哈哈，哈哈哈……

乐极生悲。

先是听见林子里山崩地裂般地传出一声呼啸，接着飞来一道寒光。日本官儿手中的军刀尚未横起，人头早已落地。这情景，把韩秋云也看得眼花缭乱，恍惚看见一个彪形大汉，头罩一顶猴儿帽，只露出两只黑光掺绿的眼睛，手中一把大刀舞得如银练飞舞，电光闪闪风雨不透。只瞬间工夫，又有两个鬼子兵倒在血泊之中。

韩秋云的血立马就热了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杀人，更没有看见过这般热气腾腾利索俏皮的杀人场面。韩秋云看得有些呆了。血沫溅在头晌透明的太阳光里，像一片涂抹在天上的虹霞，艳得眩目，亮得惊心。

接连倒下几个同伙后，剩下的鬼子兵才反应过来，叽里哇啦一阵喊叫，齐刷刷跳出圈子。不知是谁打了个唿哨，四个鬼子兵一起把枪举了起来。

韩秋云心里一紧：不好，东洋鬼子要开枪。正要吆喝蒙面人趴下，一扭脸，却又怔住了。蒙面人也怔住了——不知鬼子兵搞的是啥鬼名堂，不仅没有开枪，反而把枪子儿拽出了膛，直挺挺地杵了过来。

蒙面人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横着大刀往后退。韩秋云这才想起来要穿好衣裳。赶紧站起身，一只手紧紧地护住小肚子，剩下一只手伸出老远，够着树枝去解裤腰带，却没想到当初打的是死结，此时任凭使出吃奶的劲，横竖解不开。正在绝望之际，便见一道寒光从头顶倏然掠过，没等韩秋云回过神来，那条杂花裤腰带便弯弯曲曲地落在地上。

“跑哇，他娘的快跑！”

一声猛喝之后，韩秋云的肩膀便被扯起，踉踉跄跄跟着向前扑了几步，心里却忽地打了一个冷战——奶奶的，是龟孙梁大牙。可是，没容她多想，日本兵转眼之间就追了过来，呀呀呀地乱吼乱叫，刺刀一寸一寸地往近处逼。

“跑哇，往老河湾跑哇——”

忙里偷闲，梁大牙一把扯掉了演大戏用的猴儿帽，冲着韩秋云挤眉弄眼地扔过来一个咧嘴怪笑，左边那颗扎眼的虎牙在太阳底下亮亮地闪了一下，就像棍子一样，敲在韩秋云的心上。

“梁大牙你自己跑吧，姑奶奶不想活了。”

韩秋云一边叫，一边猛地弯腰，往后缩起身子，挣脱了梁大牙鹰爪一样的大手，顺势捡起那根盘成蛇状的裤腰带，脆脆亮亮地在空中打了个响鞭。

第一鞭子从鬼子兵面前掠过，两个鬼子兵火烧似的扔掉大枪，捂着脸呜里哇啦地叫唤。

第二鞭子拐了个弯，不偏不倚地打在梁大牙的手上。

“咦——唏！”梁大牙怪叫一声，站住了。“贱妮子，老子救你，还打老子，不识好歹的东西。”嘴里骂着，一巴掌掴将过来，揪住韩秋云的肩膀猛往前拽。韩秋云被拽得脚不沾地，东倒西歪连滚带爬，一路跟着跑。

终于将日本兵甩下一截，韩秋云又喊将起来：“梁大牙，你救我也是枉然，我嫁给东洋鬼子也不嫁给你。”

梁大牙怒吼：“放你娘的屁！你给老子快跑，跑到老河湾老子再拾掇你。”

韩秋云也吼：“龟孙梁大牙你放手，姑奶奶的裤腰带还没有系好呢。”

“贼妮子你快点，要是让日本鬼子撵上来，你系条生铁裤带也白搭。”

“梁大牙你手放老实点，别往姑奶奶肋巴骨上蹭。”

“你狗日的看看是啥光景了，这当口谁还稀罕你那肋巴骨！”

两个人边跑边吵。好在路熟，七拐八拐就钻进林子，眼看就要到老河湾的边缘了，却听到路边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喊：“前面有鬼子，赶快往西跑。”

梁大牙和韩秋云吃了一惊，疑疑惑惑地看了一会儿，左边的木槿丛里，钻出来两个人，一个清清瘦瘦的学生模样，是陈举人家里的三少爷陈墨涵。另一个长得肉肉乎乎的，是朱二爷的远房堂孙、梁大牙的小伙伴朱一刀。

几个人汇合一处，也来不及多说，择一条林间小道，没命地往前猛跑。

晌午时分，上了西皋岭，估计鬼子追不上来了，大伙也实在跑不动了，于是停住脚步横三竖四地躺在岭上喘粗气。这才闹明白，蓝桥埠已经驻进了鬼子加上二鬼子千把号人，全镇老小跑的跑，藏的藏，死的死。梁大牙孤儿一条，韩秋云孤女半双，只有朱一刀还有娘老子，此时也是生死不明。众人回头望一眼望不见的家，只见着蓝桥埠上空翻滚的浓烟。梁大牙跺脚昏天黑地地吼出了一嗓子：“狗日的东洋鬼子，老子日你的老娘。”朱一刀嚎啕大哭，哭他那一家子穷骨血，哭他家的院子被烧成了灰。韩秋云没有哭出声，眼泪却叭叭哒哒直往下掉。

四个人当中，牵挂最多的自然还要数陈墨涵，但是陈墨涵眼下也是无家可归了。半个月前，他的家人都跑到庐州去了，当时他因为跟国文先生王兰田一道搞抗日宣传，遭到当局警察的关押，这才同家人断了音讯。王兰田是个地下共产党员，很器重陈墨涵，认为他思想激进，有新意识，也有正义感。师生有约在先，一旦脱离羁绊，就到凹凸山去找八路军。后来他的二哥陈克训上下打点，花了一笔重金，再搭上蒋文肇集团军司令部参谋的面子，好歹总算把他放了出来。陈克训的意思是想让三弟也到蒋文肇的麾下效命，却遭到了拒绝。陈墨涵被保释出来后，本来打算先回到蓝桥埠，让管家筹集些现洋带到队伍上作见面礼，岂料钱还没有弄到手，就遇上了日军偷袭蓝桥埠，不是朱一刀带着他钻林子，恐怕命都没有了。

几个人在西皋岭上各自想了一会儿心事，真是肝碎如渣，心乱如麻，最后还是听了梁大牙的——家是没了，到凹凸山找队伍打鬼子去。

三

凹凸山属于伏兰山脉一支，地处鄂豫皖三省交界处，在江淮之间绵延五百余里，山势虽然不算险峻，但是冈峦叠错，峰回路转，而且树木竹林遍布，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加之此山与伏兰山数道山脉连成一片，东迄蓝湖，西达平汉铁路，北临淮河，南濒长江，地处华夏中心区域，与日军隔河相望，既惊慑洛安州，又威逼方圆十数县垣。自古此处是不战之地，却又是历代兵家倚重的屯兵之地。

自全面抗战爆发以来，凹凸山也是空前热闹，山南山北都驻了兵，驻扎凹凸山北麓蓼城的是国民党军第二四六团，团长是个名叫刘汉英的上校，号称人马三千。住在山南梅岭的是新编的八路军杨庭辉独立支队，去年还是红军的游击队，兵员多数是近年来才招募的窑工和种田人。

梁大牙一伙子人紧走慢走，翻过六架山梁，走了七十多里山路，到达庄子岭已经是黄昏时分。庄子岭是两个省的分水岭，岭尖子就是骑线点，从此地往南二十多里是梅岭，往北二十多里就是蓼城。

自然是又饥又累。在岭子上歇了几袋烟的工夫，再起身要走，梁大牙却停住了脚步。

梁大牙回过头来，扫了一眼三个乡亲说：“你们几个都听着，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这趟出来，就别想着回家。家是没了。打鬼子抗日是没得二话了。可是凹凸山抗日的队伍有几家。你们说，该往哪里走？”

朱一刀连想也没想就说：“那还用问么，大牙哥你年纪最大，你说了算。”

梁大牙说：“那可不行，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当不了家。这一步要是走错了，不是把大伙往鬼窝里带么？我梁大牙担当不起。陈三少爷是个学问人，我看还是你拿主意。”

陈墨涵红了脸，很不痛快地说：“梁大牙你不要再叫我三少爷了，我的名字叫陈墨涵。”又说：“依我看还是到梅岭去，我听我的先生说，八路军仁民爱物，老百姓拥护，打日本鬼子也打得很积极。”

朱一刀说：“三少爷你那是听人家瞎起哄……”

朱一刀话没说完，就被陈墨涵打断了：“朱一刀我再跟你说一遍，不要再叫我三少爷，我的名字叫陈墨涵。”

朱一刀咽了一口气，只好重新说：“陈……墨涵你那是听人家瞎起哄。依我看还是去蓼城，刘团长的国军是正经的军队，有吃有穿。张大嘴前些日子投了八路，不是又回蓝桥埠了么？连枪都没有，还得自己去夺。衣裳也没有，饭还吃不饱，那算啥子队伍呀？”

梁大牙皱皱眉头，问韩秋云：“你说呢，咱们到底是去走南还是去闯北？”

韩秋云半天没吭气，想了一会儿才紫着脸反问梁大牙：“我先问你，你打算走哪条道？”

“我？呵——呵嚏！”梁大牙痛痛快快地打了个喷嚏，动作很大地揉揉鼻子，笑了，“我当然去蓼城。当兵吃粮，扛枪抗日，我梁大牙没准能当个团长司令什么的……嘿嘿……”

“那就行啦！”韩秋云一梗脖颈子，打断了梁大牙的话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去蓼城吧，我到梅岭去，咱们分开走。”

“那怎么行！”梁大牙一急眼就嚷了起来，“蓝桥埠就跑出来咱这几个人，哪能再分开？再说，你表叔已经收下朱二爷二十块大洋聘礼，你就是我的老婆了。你去梅岭，我当然也得去梅岭。”

韩秋云冷笑一声：“梁大牙你别做梦了。你去梅岭，我就去蓼城。”

“咦——唏！”一句话把梁大牙惹恼了，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掂了掂手中的宰牛刀，咬牙切齿吼了一嗓子，“韩秋云，老子就这么让你看不上眼？”

韩秋云却没有被吓住，不高不低地说：“话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跟你梁大牙走一条道的。”韩秋云的话也是落地有声，说着话，并且摸住了裤腰带的活头，像是随时准备抽出来打出去。

“妈拉个——巴子！”梁大牙额上的青筋暴出了两三根，鼓出眼睛珠子，挥起宰牛刀，喀嚓一声将身边的黄桠树砍成两截。再扭转脸来看着韩秋云，嘴唇直打哆嗦，原先的那抹血红看着看着就乌了。

韩秋云偏不低头，目光硬硬地迎着梁大牙，冷冷地说：“梁大牙你听明白，朱二爷那二十块洋钱我会还你的。我到斜河街当婊子卖身子也把你的钱还了。眼前是没有钱，明说吧，要命一条，要我给你当老婆，你就等着扛尸吧。”

梁大牙这回真的懵了。这个韩秋云咋会对自己这样呢？韩秋云在蓝桥埠也是个细皮嫩肉的好妮子啊，是个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菩萨心肠啊，咋就偏偏对自己铁石心肠呢？莫非自己跟韩秋云当真是八字不合么？她何以把自己嫌恶到这种地步？自己抠下眼珠子看自己，堂堂正正一条汉子嘛，蓝桥埠的风流娘们，谁不把梁大牙看得重甸甸的？可是她韩秋云居然不把老子当人看，真正是岂有此理！

忽然就涌上一股血性——他娘的韩秋云，窗户台上晒屁股，你的脸就那么大？蓝桥埠一千八百人没有出几个光棍，我梁大牙好歹也算个人物呢，咋鬼迷心窍独独号上了这号不识好歹的妮子，让她弄得一肚皮窝囊气。其实有啥呢？不就是脸蛋子白嫩身段子秀气么，有啥稀奇的，夜里搬到床上吹瞎了灯，还不都是一个模样？

越想心里越是屈得慌。不能再贱了。梁大牙心里恨恨地想，光着屁股咱也得把家伙翘起来，大头小头咱都不能低下。小鬼子的刺刀都戳到屁股眼下面了，咱得干正经事了，不能让这个驴日的闪了腰。

梁大牙恶狠狠地咳嗽了一声。

大伙都抬起头来看着梁大牙。梁大牙却谁也不看，只是阴气森森地看着韩秋云。

“韩秋云，老子再问你一声，你当真不跟老子走么？”

韩秋云心里有些发毛。她是从来不拿正眼看梁大牙的，可是今天她不能不拿正眼看梁大牙了。她的正眼迎着梁大牙的正眼，这当真是第一次，她看见梁大牙的眼睛很硬很扎人，似乎带着一股硬硬的风，直直地向眼前推来，推近了，触到脸颊了，刮得腮上热热地疼。心里突然有些着慌。梁大牙的眼睛着实很邪，冷冷的目光像两只粗糙的手，剥开了她的对襟小褂子，揪住了她胸前那两颗樱桃般红嫩的痒尖子。连她自己都还没明白是咋回事，鼻子里就一阵发热，差点儿就哭出了声。真是怪了，先前是那样的恨梁大牙，可是这一会儿工夫咋就恨不起来了呢？这梁大牙是鬼，是妖，是蛤蟆，那么无赖那么龌龊，他跟水蛇腰怕都有瓜葛，她亲眼看见他搂过水蛇腰的腰啊，可是……可是她还是硬朗朗地甩出了一句话：“梁大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当——真？”

“当——真！”

喀——嚓——！林子突然起了一阵风，小路旁边的一棵黄桠树哗哗地抖了起来。

梁大牙甩手打了自己一个巴掌，是从左边打的。血从嘴角上流下来，很猛的一股。梁大牙龇开大牙，伸出长长的舌头，抹布一般转了几圈，把血舔净了，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喝鲫鱼汤。韩秋云赶紧把脸别了过去，她最看不得梁大牙这副装神弄鬼的样子。

嘿嘿。梁大牙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得像哼，冷飕飕的。

韩秋云虽然心里发怵，脸上却看不出惊慌。

陈墨涵和朱一刀面面相觑，看看韩秋云又看看梁大牙，不知道如何是好。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梁大牙又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嗬嗬……哇哇……梁大牙越笑声调越高，越笑声调越怪。梁大牙怪笑了好一阵子，才收住底气，由狂笑变成狞笑。

笑够了，梁大牙把腰杆挺直了：“那好，韩秋云，你是个千金小姐名门闺秀，我是个光屁股叫花子，攀你不起，咱们就此分手吧。八路队伍里妮子多，你去梅岭吧，我要去蓼城投国军了。山不转水转，三十年河东转河西，往后，你要是有个啥难处，捎个信儿给梁大牙，我两肋插刀——不管咋说，咱们还是蓝桥埠的乡亲么，你说是不？”

说完，四下里冷飕飕地睃一眼，慢慢地转身向北，扛了一肩西斜的阳光，迈开长腿，走了。最初，梁大牙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却仰起了头，宽宽的后背动了几下，似乎在聆听头顶上传来的什么声音。

庄子岭上风停树静，晚霞的余晖洒过来，在林子里溅起几串扑朔迷离的光晕。

韩秋云滞滞地看着梁大牙移动的背影，像是在看着一座正在行走的山。倏然，一只斑鸠从头顶上飞过，咕——咕——咕——，叫得人心阵阵抽紧。

四

没有人看见梁大牙落泪。

等朱一刀撵上来时，梁大牙脸上的泪渍早已荡然无存。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蓼城距离此地还有二十多里，他要赶到城里投宿。国军刘汉英团长他不认识，但是他听说过刘汉英的爷爷是个清末的武举，刘汉英上过黄埔军校，是个正经的行伍。

在这个惊险而又辛酸的日子里，被韩秋云视为无赖而与之不共戴天的梁大牙，搂着一团快要胀暴了的肚皮，视死如归地走进了人生的别处。

他实在是无可奈何了。这时候他才恍然有悟，一个人要是讨厌一个人，那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要是一个女人讨厌一个男人，那就更是老天爷也没有办法的事了。尿泡尿照照自己，交了那么多朋友，做了那么多好事，在蓝桥埠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子，不仅得到朱二爷的赏识，众乡亲谁不把他当个人物看？往日里梁大牙得意得很啊，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啥大不了的短处，没有想到硬是让一个从泥巴里滚出来的妮子作践得狗屁不是，真他娘的窝囊。

心里窝了一团骚火，步子就迈得极快。梁大牙琢磨着，他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地方把这一肚皮晦气给放了。找到刘团长，要是能给他一挺机关枪就好了，他敢独自抱着这挺机关枪去打洛安州。

直到走出里把地，朱一刀才热气腾腾地追上来。梁大牙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见着韩秋云，也就死了一条心——到底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啊。看着朱一刀，梁大牙心里便是一阵感动，他跟朱二爷当孙子当徒弟，一刀跟他当兄弟，都是贫苦人家长大的，没有享过福，没有念过书，别说跟陈墨涵那样的大家少爷不是一路人，就连韩秋云这样的破落人家的落魄小姐也不拿正眼看自己，想起来好不心酸。

再想想，又陡生一股豪气。

“一刀兄弟。”梁大牙叫了一声。

朱一刀应了一声，侧过脸，看见梁大牙的眼睛有些红红的，便说：“大牙哥，算毬了。凭大牙哥你这身功夫，到国军里还不是个人物？日弄个七品八品的，还愁找不到个好女人？”

“兄弟说的是，”梁大牙嘿嘿一声冷笑，“咱们弟兄这回进凹凸山，是要办大事的，是要抗日了，是要干正经的光宗耀祖杀富济贫两肋插刀的行当了。那不比籴米卖粮，也不比杀猪编席子，更不比陈三少爷他们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当兵吃粮得讲究个义气，咱们去为国家出力报效，也是为自己打天下，就要像大戏里唱的那样，生当啥鸡巴杰，死做啥卵子鬼。”

朱一刀说：“人家大戏里说的是生当啥人杰，死做啥鬼雄。”

“是这话，”梁大牙一掌拍在朱一刀的肩膀上，拍得朱一刀龇牙咧嘴，“话不管咋说，都是那个意思，就是不装孬。咱弟兄们大眼瞪着小眼，谁都不能装孬，谁装孬谁就是蓝桥埠烂眼圈龚二家的母狗下的崽，就是他娘的劁了卵子的驴。”

五

下了庄子岭，山脚下就流过来一条小河，名叫二道河，约莫有十几丈宽。

韩秋云起小就听大人说过，这条河是从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穿州过府，又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至于这条河为什么叫二道河，头道河又在哪里，韩秋云就不知道了。

韩秋云和陈墨涵就顺着河东岸的柳荫堤坝，向南走去。

步子有些无精打采。

跟梁大牙分了手，韩秋云从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是很快又涌上一丝怅惘，静下心来掂前虑后，又觉着对待梁大牙委实过分了点。不管咋说，梁大牙还算不上是个坏人啦。但是，在韩秋云的眼里，梁大牙也算不上是什么好人。要她举例梁大牙坏在哪里，她未必能说出个一二三四，反正她从心里是讨厌这个人的。一个人讨厌一个人，也许用不着什么道理，一个女子讨厌一个男人，更是无需什么理由的。

自然，韩秋云不喜欢梁大牙，是因了很多根由，而在诸多根由里，陈克训的存在恐怕是最令韩秋云排斥梁大牙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学子，那个满脑子新奇学问的少爷，那身洁净贵重的洋装，还有那飘散着书卷气和青年男子气息的飘逸的身体，都让韩秋云倾心地迷醉。跟文气儒雅的陈克训相比较，猴头猴脑的梁大牙自然类同臭虫了。

韩秋云突然想到，这一去，就算离开蓝桥埠了，今生今世，哪里是家呢？没有了陈克训，也摆脱了梁大牙，前面的路，也就只有跟着陈墨涵走了。

想想又想哭。

陈墨涵现在进入的是另外一种境界。

洛安州距离省垣庐州不过百十里路，日本人打过来后，不断有来自省垣和北平、南京的学生，到洛安州秘密活动，策动学生运动。那些闻所未闻的新思潮，那些惊人魂魄的故事，为陈墨涵打开了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特别是国文教员王兰田，还经常给陈墨涵等人上小课，使陈墨涵耳目一新，有脱胎换骨的感觉。且不说从孔圣人以下的读书人历来就把天下兴亡看成自己的职责，单凭莱茵河畔那位沧桑智者的一声极具诱惑力的天唤——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就足以使青年学生热血澎湃。陈墨涵便是这些青年中的一个。

在学校时，他听王兰田先生讲，凹凸山的八路军是很苦的，筹集不到军饷，药品、弹药和粮食都缺。他寻思自己家庭是个没落的官僚家庭，资产不少，理所当然应该贡献出来支援抗战。可是回到蓝桥埠之后，管家死活不给他钱，说是老爷有交代，不见老爷的手据谁也不能提钱。他软硬兼施，好说歹说，管家才给他三十块大洋，而且明说了，是给他去南京作盘缠的。更让人沮丧的是，就这三十块大洋，还由于日军突袭，慌乱出逃，没有能够带出来。他感到对不起王先生，当初是夸下海口的，至少要筹集三百大洋去给八路军作见面礼，如今两手空空，君子失信，先生面前实在不好交代。

陈墨涵感到不安的第二件事，是没有能够说动梁大牙和朱一刀一起去梅岭。

从心眼里讲，陈墨涵是看不起梁大牙的，这个人没正形，好起来像个大侠，坏起来像个强盗。可是退一步想，梁大牙也有梁大牙的长处，他豪爽仗义，为人无私且无畏，挣多少钱，花多少钱，真正是穷光蛋品格，这样的人如果拉去梅岭，打鬼子应该是块好料。

大约又往前走了五六里路，半轮月亮升起来，脚下的路就看得清晰了。

露水悄然浸到身上，陈墨涵不禁打了个寒噤，回过头去问韩秋云：“你冷么？”

韩秋云抱起双臂，说：“还好，就是有点饿。”

是饿啊。陈墨涵觉得肚皮快贴脊梁骨了。掰着指头算，从早晨到眼前，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再忍忍吧，”陈墨涵说，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伸直了腰，“到了梅岭，先跟王先生要顿饭吃。”

第二章

一

比起韩秋云和陈墨涵，梁大牙和朱一刀的路就要走得轻松得多，他们的肚子里没有多少学问，也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一边赶路，梁大牙一边给朱一刀讲故事——

“从前，咱们蓝桥埠有个老先生，是个画画的，别的不画，专画寿桃。他画的寿桃有面盆大，方圆几十里的人家做寿，都来买他的寿桃画。可是这个老先生却怪，一天只画一张，不够卖，要预先订货。老先生的儿媳妇不乐意了，跟老先生说，为啥一天只画一张呢，多画几张不是多卖钱么？老先生说：你知道个啥？我一天只画一张，卖的是一块大洋，况且不是人人都能买上的，越是买不到，越是稀罕，物以稀为贵么。要是一天画上十张八张，多了，谁也不稀罕了，一张画恐怕卖不了十个铜钿。儿媳妇听了却不当真，心想是老东西脾气古板，自己打了主意，要把公爹的绝活学过来。有一天，老先生又关门画画，儿媳妇就趴在门缝上往里看，这一看可了不得，你猜猜她看见了个啥？”

已经是三更时分了，旷野里朦朦胧胧，远山的廓影依稀可见。朱一刀在半明半暗的月色中看着梁大牙的后背，有气无力地说：“猜不出她看见了啥。”

“嘿嘿，”梁大牙咧开大嘴笑了，“老先生的儿媳妇这回算是开了眼界，她看见了她的公爹脱了大裆裤子，正蹲在脚盆旁边泡屁股呢。”

“咦唏，那是个啥名堂？”朱一刀来了一点精神，憨憨地问。

梁大牙又笑了一声，“那脚盆里装的不是洗脚水，是兑好了的墨。老先生把屁股泡好了，也不站起来，就在原地挪个窝。地上有张草席子，席子上摊着一张宣纸。老先生拿稳了架势，往纸上一屁股坐下去，再站起来，一张寿桃就画成了。”

“咦——唏！这画画得太邪门了。”朱一刀抽动鼻子，像是嗅着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圆圆的脸上挤满了疑惑，又问，“这一下，老先生的儿媳妇该学会了吧？”

梁大牙又是龇牙一笑，说：“学是学会了，可是轮到她画就不是那个样儿了。”

“咋回事呢？”朱一刀估摸精彩的故事还在后头，咂了咂嘴，等待下文。

可是，没有下文，梁大牙的故事戛然而止。

前面的路口出现了一队黑压压的人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运动。

梁大牙看得分明，一把扯过朱一刀，钻进了路边的树丛里。

果然是队伍，行动显得很仓促，有些乱糟糟的，有人肩挑，有人背扛，看样子带了不少东西。一行约莫五六十个人，急匆匆从东向西而来。走近了才听见喘气声，间或听见有人喊：“快，后面的跟上！”

梁大牙和朱一刀憋着气，一动也不敢乱动。眼下虽然他们已经知道这是中国人的队伍了，可是中国人的队伍多如牛毛，是好是歹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分得清楚的。分不清楚，就不敢贸然行事。

“大牙哥，像是国军。”朱一刀趴在梁大牙的耳边说。

“噢，”梁大牙猴着腰，贼乎乎地盯着路面，点点头说，“像。”忽然又说，“他娘的，那人像是秦一飞。” 说着眼睛就瞪大了，腮帮子倏然绷紧。

朱一刀惊问：“秦一飞是谁？”

梁大牙没有吭气，仍然目视前方，那颗突兀的牙齿咬在下牙上，咯咯作响。秦一飞是土匪姚葫芦的表侄，从前在洛安州读过书，后来到姚家圩子给姚葫芦当管家，是姚葫芦的重要心腹。“你给我把眼睛睁大一点，看着有没有一个缺耳朵的人。”梁大牙恶狠狠地对朱一刀说，然后从裤腰里摸出一把尖刀。

姚葫芦当年是梁大牙的老子梁山泡的把兄弟，俩人合伙做木材生意，姚葫芦贪了昧心钱，被梁山泡削掉了两只耳朵。后来姚葫芦当了土匪，竟然派人把梁山泡两口都杀了。自从日本鬼子打进了洛安州，姚葫芦就跑出了凹凸山，听说到什么地方当什么鸟毛灰司令去了，没有想到今天在这里撞见了。狭路相逢，梁大牙分外眼红，心里琢磨，一旦瞅准姚葫芦，先手刃了老贼，报了杀父杀母之仇再说。凭他这一身功夫，月黑风高，不愁跑不脱。

不知是侥幸还是缘分使然，梁大牙在那支队伍里没有发现姚葫芦。那支队伍也没有发现他和朱一刀。五六十人的队伍行动起来迅疾无声，看起来像逃命，飞天遁土一般，转眼就没有了踪影。

钻出树丛，朱一刀拍拍屁股问：“咋办？”

“啥咋办？”梁大牙还在懵懂，反问道。

“咱们还往前走吗？”

梁大牙想了一下，说：“当然还得往前走。”

梁大牙寻思，虽然没有见着姚葫芦，但是看见队伍里那个人像秦一飞，这支队伍八成是姚葫芦的了。再一琢磨，这支队伍急急如丧家之犬，八成是被什么人追着，说不定就是刘汉英的队伍撵在后面。前几年，刘团长的队伍既打共产党，又打姚葫芦，要缴姚葫芦的械，曾经开过几仗。跟在后面的假使是刘汉英的队伍，那可真是老天有眼了，一来他从军有路，二来他可以给刘团长的队伍带路去逮姚葫芦，于公于私都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朱一刀却不这么想，朱一刀说：“这会儿过的是咱中国人，说不定撵他们的是日本人呢。再往前走，没准要撞鬼。”

梁大牙一拍腰刀：“怕个卵子。是日本鬼子咱就跑，跑不脱咱就拼，拼不过就算毬了。不是要抗日吗，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小腿一伸拉鸡巴倒。你要是怕鬼子，尽可以回头去撵姚葫芦。但是咱们有言在先，往后再让我撞上，你恐怕就成朱葫芦了。”

朱一刀吸了一口冷气，他知道梁大牙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当然也清楚，梁大牙说话向来是作数的。朱一刀不敢继续说三道四了，只得跟在梁大牙的屁股后面，悻悻地继续往前走。约莫又走出二三里地，还是没见有人追过来，乱糟糟的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走了一程，梁大牙气壮山河地说：“朱一刀你把腰杆挺直了，别阴死阳活的。再走五里地，就到蓼城了。见到刘团长，咱先要一盆红烧肉。”

经过一路惊吓，朱一刀就没有梁大牙那么乐观了，脸色沮丧地说：“鬼子都打到蓝桥埠了，刘团长他们还能在蓼城吗？说不定早就跑毬了。”

梁大牙想了想，说：“就算他们跑毬了，到了蓼城也好打听他们的去处。”

朱一刀仍然信心不足，说：“找到了刘团长，他要不要咱们还是两说。”

梁大牙有些光火，他最看不起光说泄气话的娘娘腔，最讨厌人家翻他的眼皮子。梁大牙一梗脖子说：“他凭啥不要？咱两个壮汉去抗日，又不是去白吃饭，他欢喜都来不及，岂有不要之理。再说眼下吃没东西吃，睡没场子睡，这山野又冷得要死，家伙都冻缩了一大截，不去蓼城，又能去哪里？”

朱一刀可怜兮兮地叹了一口气，说：“大牙哥，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有跟着你走了。走吧，反正是你走到哪里我也走到哪里。咱俩是一条绳子上拴的两只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

梁大牙嘿嘿一笑，说：“这就对了。”

再往前走，实在是饿得心慌腿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朱一刀才后悔起来。逃出蓝桥埠那阵子，真不该听陈墨涵的怂恿，跑到凹凸山来找甚么卵子队伍。早知道要受这份死罪，还不如跟乡亲们一起跑河东呢。

梁大牙说：“还想听故事么？”

朱一刀说：“能当饭吃么？”

梁大牙笑笑，说：“不能管饱，却能解渴。”于是清了清嗓子，张嘴要讲，却又停住了，想了想才问：“前头讲到哪里啦？”

朱一刀皱着眉头也想了想，说：“好像是讲到儿媳妇看见公爹用屁股画寿桃。”

“噢，对了。”梁大牙咂咂嘴，又津津有味地讲了起来——

“这一下，儿媳妇快活了，自以为自己得到了家传秘诀，学会了画寿桃的窍门，回到房里就往洗脚盆里倒墨兑水，然后学着公爹的架势，脱掉裤子泡屁股。泡了半个时辰，也往席子上挪，在宣纸上坐了一个屁股印。嘿嘿，别说，还真有些像。第二天，儿媳妇欢天喜地拿到街面上卖，可是卖了一个晌午也没有人买。倒是有人来看她的画，看完了，笑笑，就走了。儿媳妇心中纳闷，都是一样的货色，怎么公爹的画别人抢着买，咱的画就没有人要了呢？比起公爹，自己的屁股又嫩又白又厚实，印出的寿桃富态又圆满，咋就偏偏卖不出去呢？于是就截住人问。起先人家不肯讲，问急了，人家说了，这位大姐，你这寿桃画得好倒是好，就是有两个毛病，一是太肥，肉乎得淌油，怪腻味的；二呢，少了件东西。你看你家公爹的画，寿桃中间还有个把儿，可是你这寿桃中间却没有把儿。”

朱一刀没听明白，迷迷糊糊地问：“儿媳妇的画，怎么就没有把儿呢？”

梁大牙回头看了朱一刀一眼，说：“你真是个傻卵。你想啊，儿媳妇是个女人，裤裆里少了个物件，往下一坐，能坐出那个把儿么？”

朱一刀这才恍然大悟，想了一会儿，挠挠头皮又问：“那位老先生和他的儿媳妇是谁呀？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蓝桥埠有这么个人家啊。”

梁大牙耸耸鼻子，怪声怪气地笑笑，说：“是陈墨涵的爷和陈墨涵的娘。”

朱一刀起先还当是真的，龇着牙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儿，说：“不像。陈墨涵他爷是举人，不是画画的。陈墨涵他娘是县太爷家里的千金，也是不画画的。你这故事……怕是假的。”

梁大牙哼了一声，嘿嘿一笑说：“狗日的陈墨涵不跟老子走一条道儿，老子编个瞎话窝囊他的爷和他的娘。”

二

直到天色启新，东方已经泛白了，梁大牙和朱一刀才摸进蓼城东门外的榆林寨。没等他们去找队伍，队伍却先找到了他们——刚刚进寨，就被两个庄稼汉模样的人跟上了，两杆硬火抵着屁股根，把他们送进一所农家小院。押解他们的汉子管这里叫支队部。

后来就来了一个官长模样的人，头上戴着坑坑洼洼的八角帽，梁大牙从前见过，那叫红军帽，可是官长身上穿的却是灰色的八路粗布制服，二十多岁年纪，中等个头，右肩斜挎着一个牛皮包，左肩上挎着一把盒子炮。

梁大牙认得几十个字，眯眼一看那官长臂上佩戴的小牌牌，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妈那个——蛋！遇上八路了。

八路官长模样的人倒很随和，虽然没有亲热的意思，但是脸上表情也没有显出敌意。八路官长在大方饭桌旁边扯过一条凳子坐下，摸出一片旧报纸，一边卷烟卷，一边问话：“你们是干什么的？”

梁大牙是见过世面的人，此时并不怯乎，愣愣地看着八路官长，反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八路官长抬起头来，很注意地看了梁大牙一眼，说：“我们是八路军凹凸山抗日游击支队。”

梁大牙点点头，这才大大咧咧地介绍自己：“我是蓝桥埠瑞泰米店的前门掌柜梁大牙，他是蓝桥埠篾匠朱大财的儿子朱一刀。”

“哦——，”八路官长嘘了一声，站了起来，说，“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原来是梁大牙梁先生呵……”说着，就向梁大牙走了过来。

梁大牙有点意外，又有点得意，感到自己名气很大，连八路军官长都晓得。得意之中又有点犯糊涂——他的确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结识过眼前这位八路官长，便傻呵呵地问：“你是谁？”

“梁先生不记得啦，前年我在蓝桥埠被人追捕，挂彩后，钻进瑞泰米店，就是你梁大牙梁先生把我藏在条案下面，救了我一条命啊。”

梁大牙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节他还以为那个人是个逃命的贼呢，没有想到竟然是个八路军的长官。

“梁大牙先生同情革命，有正义感，是我们不应该忘记的。”八路官长又说。

梁大牙心里想笑，暗想，啥叫同情革命有正义感呢，咱梁大牙就是这样的人，谁软了咱拉谁一把，谁横了咱踢他一脚。那天被追的是你咱帮你，被追的要是别人，咱也照帮不误。还有，这位八路官长一口一个梁先生，叫得梁大牙多少有点难为情。自己琢磨，咱一个籴米粜粮的伙计，算什么先生呢？从小到大，咱只有一个名字，就是梁大牙。再一想，梁先生就梁先生吧，反正比叫梁大牙受用多了。

八路官长此刻已是笑容满面了，让人给梁大牙和朱一刀各上了一碗洛安州瓜片茶，然后问道：“二位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梁大牙一仰脖子，咕咕咚咚一阵牛饮，喝完，捋起袖子抹了抹嘴巴说：“我说长官，能不能给咱弄点饭吃？咱一天一夜没沾水米了。”

八路官长一拍脑门，说：“我倒是把这茬子事给忘了。”扭头向一位端着盒子炮的汉子挥了挥手。那汉子掖起盒子炮出了门，不多一会儿，便托着盘子端进来两只粗瓷大盆和两只蓝花海碗，一盆萝卜炖肉，一盆大米干饭。

跟着汉子进来的还有一个人，白净面皮儿，个子不高不低，身子骨有点单薄，也戴着八角帽，胳膊上还挎着绷带，有新渗出来的血迹。

八路官长跟白净面皮儿打了个招呼，说：“张主任，你怎么出来了？别伤了风。”

那个被叫做“张主任”的白净面皮儿说：“这点轻伤算什么，不妨事。”说着，向梁大牙和朱一刀看了看，问道：“新来的？”

八路官长说：“这两位是我的老相识，这位梁先生还救过我的命，是条好汉。”

张主任“哦”了一声，冲梁大牙和朱一刀点了点头，便坐到长凳上，很有兴趣地看着梁大牙和朱一刀。

梁大牙和朱一刀却顾不上旁人了，连一句多话也不想说了，扑上前去，各自盛了冒尖一大碗，噼里啪啦猛往肚子里填。趁着吃饭的功夫，梁大牙动开了心思。他记得这位八路官长那次在蓝桥埠挂彩，正是国军刘汉英的队伍打的，眼看他和姓刘的是仇人了，万万不可跟他讲明自己要去投奔刘汉英。

吃饱喝足了，梁大牙对八路官长说：“蓝桥埠被日本鬼子占了，大伙都跑了，咱们二人也是跑反。”

八路官长笑了笑，说：“蓝桥埠人跑反都往河东跑。我看你二人昼夜兼程来蓼城，想必是要找刘汉英投军吧？”

梁大牙吃了一惊，心想认了吧又觉得不妥，再说不认吧也不妥。暗自琢磨，这个八路官长了不得，是个火眼金睛，可不是好糊弄的。真人面前不能说瞎话，说了就露馅。

见梁大牙不吭气，八路官长又说：“蓼城也被日本人打下来了。昨晚半夜我们配合刘团长的部队打了一阵，没能挡住，刘团长他们就撤退了。我们奉命留下游击几天。”又问：“刘汉英的部队也是往西走的，分成好几拨呢，你们一拨也没遇见？”

梁大牙嘴里应答说没遇见，心里却懊悔不已——他娘的，昨晚分明是遇上了，却以为是姚葫芦的人马，要找的队伍肩碰着肩，偏偏让自己给误了。转个念头，又犯疑惑——敢情这位八路官长跟刘汉英不是仇人么？听他口气，昨晚他们还联手打仗呢。

像是看透了梁大牙的心思，八路官长笑了笑，说：“梁先生恐怕还不晓得，刘汉英虽然同我们闹过摩擦，但那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事。如今日本侵略者打进来了，我们就结成了民族抗日的统一战线，不论是国民党的军队还是共产党的军队，就成了弟兄，齐心协力跟日本人打。你看，张主任就是昨夜在蓼城挂的彩。我看二位也是无家可归，梁先生又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壮士，如果愿意参加八路军，我们十分欢迎。”

梁大牙现在对“梁先生”这个称呼已经感到习惯了，并且觉得很受用，觉得八路官长待人很有礼节，把人心里弄得怪舒服的，因此问道：“你们有多少条枪？”

八路官长的眼皮跳了一下，和那个叫张主任的人对视一眼，说：“我们全支队眼下只有三百多条枪。不过，我们计划下半年搞到一千条枪。”

梁大牙又问：“你们有多少人？”

八路官长还没有说话，一直默默观察他们的张主任悠悠地开腔了，不冷不热地说：“怎么，梁先生看不起啊？实话说了吧，我们眼下人是不多，可是全中国抗日同胞都是我们的人。梁先生掰着手指算一算有多少？四万万五千万啊。”

一直没有吭气的朱一刀这时候冷不丁横着插进来一杠子，愣头愣脑地问：“有军饷么？”

八路官长说：“我们游击支队的军饷是由日本人发的。能发多少，那就要看仗打得怎么样了。自然啰，当八路是发不了财的，但是，当八路做的事，要比发财要紧得多。”

梁大牙不满地横了朱一刀一眼，问道：“朱一刀，你说说看，这个八路咱当还是不当？”

朱一刀愁着脸想了一会儿才说：“大牙哥，我听你的。”

朱一刀正在说着话的时候，门外暗了一下。

梁大牙抬起头来，往门边瞟了一眼，看见进来的是两个青年女子，其中的一个穿着灰布制服，跟八路官长穿的制服一个样子，但帽子不是坑坑洼洼的八角帽，样子跟国军的帽子有点像，上面缀有青天白日帽徽，腰里还扎着一根宽宽的牛皮带，精神气儿很足。

这一瞬间，梁大牙就有了一个新奇的发现——同样是灰色的粗布制服，穿在那位青年女子的身上，就要比穿在八路官长和那个张主任的身上要好看得多。这个八路官长脸黄不说，也太瘦了一点。那个张主任像个书生，穿上灰不溜秋的粗布制服，肥大且臃肿，更是显得松松垮垮的。可是人家女八路就不一样了，制服穿得得体，小皮带把腰一束，身段子苗苗条条的，小脸蛋儿白里透红，让人看着心里舒坦。

这么一比较，一个临时性的念头就在梁大牙的脑子里出现了，于是转过脸去，对八路官长说：“也好，这个八路咱就先当着试试。”

八路官长说：“那太好了，我们欢迎。”

梁大牙说：“不过咱把话讲在前面，当八路打鬼子咱没二话说，砍他个龟孙咱不带眨眼的。可是我听说你们红军八路军的队伍管人管得死，咱可是自在惯了，不稀罕让人在头上安个紧箍咒，要是弄得咱不自在，咱小腿一蹽就跑他娘的。你说行么？”

显然，这个问题八路官长是没有思想准备的。八路官长的眉头皱了皱，又转过脸去看了看张主任，张主任的脸上却没有表情，无所谓的样子。八路官长说：“打鬼子抗日是第一要紧的，别的事情往后再说。”

梁大牙又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杨庭辉的人？”

八路官长淡淡一笑说：“本人就是杨庭辉。”

梁大牙吃了一惊，倏然后退一步，很认真很全面地从上到下看了杨庭辉几眼，嘴里嘟嘟囔囔：“我的个天，你就是杨司令啊？人家都说杨司令有三头六臂，是个飞檐走壁刀枪不入的人物，跺一跺脚，半个凹凸山都是抖的，你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么？照我看来，你就像个教书先生呢，未尝有那么神吧？”

除了那个一直板着脸的张主任，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新进来的两个青年女八路笑得把嘴都捂上了。杨庭辉也是满面红光，走过来拍拍梁大牙的肩膀，说：“那些都是人家瞎传的，吓唬日本鬼子的，越传越玄乎。别说刀枪不入了，个对个，我连你也打不过。像你这样学过武功的，在我们的队伍里，是可以大显身手的。”

一句话挠到了梁大牙的痒处，梁大牙得意地向四周瞟了一圈，看见两个青年女八路冲着他笑得尤其灿烂，心里顿时一热，一句话便冲口而出：“那好，他娘的这个八路咱就当上了。”说完，站起身，出其不意地把杨庭辉头上的八角帽摘了下来，扣在自己的头上，戴了一下，不合适，又摘下那个青年女八路头上的军帽，这下觉得合适了，便把杨庭辉的那顶军帽捂在朱一刀的头上，大大咧咧地说：“不过呢，咱还是先当着试试，合适了咱就当到底，不合适了再说。”

三

对于当八路，梁大牙最初的想法是当着试试，而且还是看在那个青年女八路的面子上，可是一试就试上了瘾。参加八路后的第一仗，别的新八路大都吓得哆嗦，梁大牙却跟着那些老八路抡着大刀片子往上冲。他觉得杀日本鬼子跟揍地痞无赖二混子没啥太大的区别，杀人这个活计没多少大学问。

十多天后，游击支队里又陆续来了百十个跑反的难民，杨庭辉挑了二十几个凹凸山乡亲交给梁大牙，让他当上了小队长。

自然是如鱼得水。

但梁大牙人粗心不粗，当了一阵子八路，就看出一些蹊跷了，在八路的队伍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杨司令那样对他客气和重用，譬如在榆林寨见到过的那位挂了彩的张主任张普景，对他总是不咸不淡的，不像杨司令那样先前称呼他梁先生，也不像杨司令那样后来称呼他梁大牙同志，张普景就叫他梁大牙，有一次还板着脸把他训了一顿。

那次是因为梁大牙命令本小队的一名弟兄把新鞋子换给他。那个弟兄不干，梁大牙就骂骂咧咧，说反了你狗日的，本队长穿的是旧鞋，你配穿新鞋吗？两个人于是吵将起来，梁大牙还差点儿动了手。

这事恰巧被张主任看见了，就训梁大牙，说梁大牙你已经是八路军的小队长了，不能搞军阀作风，欺压士兵。

梁大牙对这个张主任早就看不顺眼，总琢磨这狗日的对自己不阴不阳的，便没好气地说：“我是小队长，大小是个官儿。我穿旧鞋，他就不能穿新鞋。我就搞欺压士兵，你咬我的蛋。”

张普景的脸当时就气白了，指着梁大牙的手哆哆嗦嗦直抖，说：“岂……岂岂岂有此理，梁大牙你哪里像个八路军啊，简直是个土匪！”

梁大牙的心眼儿多得的确是个地方，张普景委实很不欣赏他。还不仅是不欣赏他梁大牙，这个游击支队里的很多人张普景都不欣赏。这其中的背景，梁大牙自然不摸底细。

这就要说一说凹凸山根据地的历史了。

杨庭辉原先是江西红军一个团的政委，四年前在红军大迁徙的途中被派到江淮之间开辟根据地，刚到凹凸山的时候，别说队伍，整个凹凸山区民众中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共产党，除了杨庭辉和他带来的姜家湖等三名干部，能够跟他们一起闹革命的只有洛安州里一个搞地下工作的教书先生王兰田。

队伍是杨庭辉拉起来的，原先叫红军凹凸山游击支队，归某某方面军领导，抗战爆发之后才改成八路军凹凸山游击支队，划归江淮军区管辖。

江淮军区是鄂豫皖红军转移到川陕时留下的部分部队组建的，过去同凹凸山根据地接受的指挥系统不同，为了加强和控制这支武装，军区和党的江淮分局派遣张普景、窦玉泉、江古碑和李文彬、朱疆等人到凹凸山，这个安排多少有些改组的意思，杨庭辉心里自然明白，便专程到江淮军区和分局汇报了想法，说自己这几年主要精力都用在建立武装上，远离组织，学习上有些跟不上形势。现在面临新的任务，恐怕难以适应，要求到陕北抗大学习，把队伍交给窦玉泉和张普景二同志，把特委的工作交给江古碑和李文彬二同志。

杨庭辉表了这样一个态，江淮军区和分局反而有些歉疚，一时竟难以决断。

恰好此时东条山战役结束，在此役配合国民党军武培梅部作战的程度旅长和李志坚政委率主力部队进驻江淮，程度担任江淮军区司令员，李志坚政委兼任江淮分局书记，而程度和李志坚都是红军时期杨庭辉的老上级，在对待凹凸山的问题上，李志坚很慎重，说：“杨庭辉这个同志我了解，是经过严酷考验过来的同志，有勇有谋。凹凸山这几年形势发展得很好，呈上升趋势。在这样的情况下，那里的组织没有必要进行大的调整，新去的同志都有文化，可以用起来，但还是要杨庭辉同志扛大梁，他有威信，能够服众，便于开展工作。”

如此一来，张普景的政委就没有当上，只当了支队的政治部主任。杨庭辉仍然身兼支队司令员、政治委员、凹凸山特委书记三职。原凹凸山根据地和苏区的联络员、洛安州地下工作负责人王兰田回到支队担任副政委，实际上履行政治委员的职责，而在当时，政治委员是有最后决定权的。这些年来，杨庭辉在明处，王兰田在暗处，两个人也可以说是老搭档了，让王兰田以副政委的身份行使政治委员的权力，杨庭辉是比较放心的。

四

平心而论，没能按部就班地当上政委，张普景并没有什么牢骚，这是在战争的环境里，即使是高官，也绝不可能有厚禄，这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的事业，要当官享福，他就不来参加革命了。他的平民生活经历使他有理由相信他就是无产阶级，他对于革命的向往使他有理由认为他会成为无产阶级革命先进的一员。他能够读书读到中学，得益于武汉铁路工人劳工总会，他的父亲就是工人大罢工的领袖，是在敌人的枪口下牺牲的，他张普景是武汉铁路工人用自己的血汗钱抚养长大的。革命，在他的少年时期就是跳动在他血脉里的火苗，他既然是为革命而生，也必将为革命而死。他是满怀着一腔革命的热血参加了红军从而投身了革命，并被江淮军区和江淮分局作为纯粹的布尔什维克分子派到凹凸山的。可是，来到这里之后不久他就发现，这里的情况并不像他理想的那样，这里的革命方式有问题。部队也不像他想象得那样纯洁，前些日子配合刘汉英的队伍撤退，他带了一个中队守黄门集，仗还没打完，战士们就去商行扛东西，他差点儿没开枪毙人。显然，这支部队的纪律存在着很严重的问题。

打从见到梁大牙那天起，张普景就没有把他看成是一个同志。在张普景的心目中，像梁大牙这样的人，就算他参加八路了，他也是一个投机分子。梁大牙知道什么叫信仰吗？他有革命的理想吗？风马牛不相及嘛。在榆林寨初见梁大牙的时候，这个人的丑恶表演给张普景留下了极其恶劣的印象，那简直就是个泼皮无赖，让这样的人来革命，那革命成了什么了？

梁大牙的“换鞋事件”发生之后，张普景很不客气地向杨庭辉提出了批评，说：“那个梁大牙实在不像话，一个野汉子，没有纪律观念，没有阶级觉悟，这样的人跟鬼子打仗敢拼命，跟自己人也敢拼命，是个老虎屁股摸不得的角色，我们的队伍不能要这样的害群之马。”

杨庭辉却不以为然，说：“他刚刚加入队伍嘛，一个人的进步是有过程的。”

张普景说：“有问题就迁就，那我们的组织还有什么力量可言？老杨我实话跟你讲，我发现我们的队伍纪律很松弛，梁大牙是个典型的例子，这些人不改造好，对革命是有害的。”

杨庭辉说：“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改造梁大牙他们，而是抗日。培养人的工作是一个长期的工作，老张你不要急，还是得发挥他们的长处，慢慢来。”

尽管政治部目前只有四个人，但张普景作为主任，还是不屈不挠地坚持要给干部们上政治课，要宣讲《共产党宣言》，要让干部们明白革命的性质、纲领和目标，要让他们懂得，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要让他们树立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要杜绝诸如强迫战士换鞋子之类的行为。

杨庭辉对张普景的工作并非不支持，但杨庭辉说：“老张你别忘记了，国民党叫我们是土八路，我们就是土八路。《共产党宣言》要讲，要长期讲，要永远讲。但是，还有一些小道理也要讲，讲了就管用。怎么树立共产主义信仰？这些人都是种田的，你告诉他，到了共产主义，他就有田种了，不用租别人的田了，他就明白了。日本人到中国来，掠夺我们的财富，杀害我们的兄弟，糟蹋我们的姐妹，这些实际的东西要多讲。培养信仰要靠长期工作，但激发仇恨很快就能见效。共同的利益可以使我们的部队团结一致，共同的仇恨也可以使我们的部队团结一致。团结一致就是战斗力。”

张普景细细分析杨庭辉的话，虽然说得天衣无缝，但其实是告诉他，少讲理论，多讲实际，少谈主义信仰，多讲利害关系。张普景对杨庭辉的观点很不满意，说：“那么，通过这样的方式培养出来的觉悟是什么呢？把个人利益同信仰混为一体，甚至用低级的个人需要取代对崇高理想的追求，这是实用主义，甚至是机会主义。”

杨庭辉说：“凹凸山的革命还在低级阶段，我们应该有的放矢。你现在就跟梁大牙他们讲这个信仰那个主义，他听不明白，听不明白就不买你的账。你想让大家一夜之间就成为有思想有理想有信仰的革命者，那是不可能的。革命的路很长，革命的思想只能一点一滴地灌输。不认识这个道理，就要走弯路。”

杨庭辉有这样的态度，张普景就有些灰心。是啊，跟梁大牙之流去谈什么理想信仰之类的东西，不就是对驴弹琴吗？看来只能这样了，凹凸山的革命也只好按这些土包子能够接受或者能够施展的方式进行了。

第三章

一

就在梁大牙和朱一刀在凹凸山南接受张普景“革命信仰”教育的时候，陈墨涵和韩秋云却进入到另外一个天地。

那天在庄子岭分手之后，韩秋云和陈墨涵一路辗转，等他们饥肠辘辘地赶到三岔渡口时，已是天色刚刚见亮的时分，这才发现渡口的桥板已经被拆掉了。

三岔渡口在二道河和漫流河的汇合处，也是河东河西河北三个方向往蓝桥埠赶集的必经之地。往日的这个时辰，河西岸总是挤满了人，有抱鹅挑菜的，有扛竹席子的，也有大姑娘小媳妇挎一篮鸡蛋到镇上卖了买盐扯花布的。五尺宽的木板桥不够用，往往还要加上王老三的渡船来回摆渡。可是眼下，这里却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氤氲在河面上飘动。陈墨涵望着宽阔的河面，顿时感伤不已。一夜之间，物是人非，真是恍若梦幻俨然隔世了。

没有了桥，也没有了船，二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在望河兴叹，只见几只船顺流而下，船上的人见岸上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便把船靠了过来。船上载的，是一些穿着黄衣裳的兵，起先看不真切，待看清楚了，陈墨涵的脸色就变白了——天啦，这是国民党的队伍。

“快跑——！”陈墨涵一把扯过韩秋云，撒腿就往河湾里跑。岂料在此紧要关头，韩秋云却筛了糠，两条腿好像是赘上了湿柴捆，死沉死沉地拖不动。

“站住，不要跑！再跑就开枪了！”

船上的人跳上岸来，一边追赶一边喊叫，还噼里啪啦地拉枪栓。韩秋云被陈墨涵拽得跌跌撞撞，脚下绊了一块石坎，嘴里惨叫一声娘，一头栽进河边的芦苇丛里。

黄军装们围了上来，其中有一个腰里别着手枪的军官，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陈墨涵这当口心里也是噗噗乱跳，竭力保持表面镇静，打起精神回答：“东洋鬼子打进了蓝桥埠，我们两个是跑反的。”

“跑——反？”军官模样的人似乎不大相信，说，“蓝桥埠昨天都烧了，你们该往河东走，怎么走到这里啦？再往前走就是梅岭了，你们知道吗？”

陈墨涵见这几个官兵虽然严厉，但是还没有开枪的意思，稍微放了心，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了吧。

“我们就是要去梅岭。”

军官有些意外，问道：“梅岭住的是八路军的游击队，你们知道么？”

陈墨涵坦然回答：“我的国文先生王兰田也在那里，我就是去找王先生的。”

正在说话之间，河中心的船上有人喊话：“张营长，团座让你把人带过来。”

军官模样的人一挥手，几个荷枪的士兵便拥过来，推推搡搡地押着陈墨涵和韩秋云上了一条大船。

工夫不大，一个士兵从船舱里钻出来，挑开了布帘，随后跟出来一个高挑个儿军官。军官戴大檐帽，穿毛料军服，约莫有三十多岁年纪，方正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上还戴着一副雪白的手套。

迈出舱门后，这位军官就不走了，一只手拇指卡在腰间的宽牛皮带上，另一只手五指并拢举在胸前，稍微分开两腿，很稳地站在不断摇晃的船板上，目光平平地上下移动，冷冰冰地看着陈墨涵和韩秋云。

这个军官的作派把陈墨涵镇住了。好家伙，真是一派将者风范啊。其实陈墨涵也知道，凹凸山国民党军队最大的官儿就是上校团长刘汉英，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陈墨涵猜对了，此人正是刘汉英。那位张营长上去报告：“团座，他们说是从蓝桥埠跑反出来的，要去梅岭。”

刘汉英“唔”了一声，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冷冷地问道：“你们是要到梅岭去吗？”

陈墨涵的两条腿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长官。”

“梅岭有你们熟悉的人吗？”刘汉英又问，声音更冷了。

陈墨涵揣摸不透这位团长大人是个什么意思，只得如实回答：“我的国文先生王兰田在梅岭，我们有约在先。”

刘汉英取下手套，在手背上漫不经心地敲打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陈墨涵和韩秋云，扭头对张营长吩咐：“拉远点——毙了。”

陈墨涵这一惊非同小可。两个大活人，一没偷二没抢，怎么说毙了就毙了呢？到梅岭投奔八路，也是参加抗日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毙了，不是草菅人命么？再转过脸去看韩秋云，早已经吓得脸色如土筛糠成团了。

尽管自己一条魂魄也已经吓飞了一大半，但是陈墨涵觉得在此生死关头不能坍下读书人的脊梁，于是提一股虚劲，斗起胆子说：“且——慢。敢问长官，我们犯了何罪？”

刘汉英说完话，本来已经准备进舱门了，听见陈墨涵的质问，转过身来，一只脚站在门里，一只脚站在门外，有点诧异地看了陈墨涵一眼，说：“噫——你好像还有点胆量？”

陈墨涵琢磨，事到如今反正是豁出去了，便挺了挺腰杆，一脸正气地说：“我们从军抗战无罪，毫无被杀道理。刘团长乃抗日军官，滥杀无辜必陷于不义，愧对国人的将是刘团长。我们虽死不耻，有何惧哉！”

刘汉英一怔，耸耸鼻子，像是在嗅着什么东西，随即笑了起来：“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秀才，不是庸才，看来是喝过红墨水的。可是……我怎么才能相信你们不是日军的奸细呢？”

陈墨涵不卑不亢地反问道：“长官又有什么依据说我们是日军的奸细呢？”

刘汉英的眉头跳了跳，揪着手套擦了几下手，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位军官，问道：“你们说呢，毙——还是不毙？”

这时候站出来一个独眼军官，挺了挺身板说：“团座，国难当头，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把这个秀才交给我吧。”

刘汉英沉吟片刻，挥了挥手说：“也好，让他到补充营里当一名学兵。但是，得严加防范，这个人的脑子里有点共产党的味道，一旦发现有不轨行为，就地枪毙。”

说完，又扭头对旁边一名身着戎装的女军官说：“既然不杀，那就都不杀，这个小女子交给你了，在战地服务队加一个名额。”

二

五天以后，刘汉英的七百人马在凹凸山北侧的舒霍埠汇齐了。有从水路来的，也有从山路来的，还有几十号人已经被日军俘虏了，就在拉出去活埋的路上，被杨庭辉的部队打了伏击，这几十号人也逃了回来。

舒霍埠是洛安州西南重镇，四周峰峦叠错，山谷溪流交汇，原始森林遍布，多年积累的树叶沤烂成泥，形同沼泽，阴森森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确是一块可供残兵败将休生养息的天然妙地。长官部对刘汉英特别交待，日军自中国军队发起平型关战役以来，报复心切，其焰正炽。长官部要刘汉英注意保存实力，避敌锋芒，暂不出战。八路军捅的马蜂窝，让八路军去对付好了。国军宜在凹凸山站稳脚跟，扩大队伍。刘汉英的顶头上司师长方阜阳甚至断言，只要在凹凸山上有了三千队伍，日军没有上万兵力，断然不敢贸然进犯，向前推进也只能绕道而行。

这时候，刘汉英就不再是国军第二四六团团长了，在舒霍埠安稳营盘之后，他就一跃而成了国民革命军凹凸山抗日独立旅少将旅长兼凹凸山特别行政公署专员。刘汉英派出十几路人马，到周围十数个县境收罗散兵游勇，并且联络各县原政府公务人员，建立区乡保甲，抽丁征税。不到一个月，又补充了二千兵员，并在舒霍埠紫云观东边盖了一所速成学校。为了体现重视教育，刘汉英自兼校长，从凹凸山区近百个集镇选拔优秀男女少年前来就读，免费提供膳宿。这自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向老百姓多征点捐税也就什么都有了。

从舒霍埠往西三十里，有一个乌龙集，从地形上看，是舒霍埠地区西部边缘。乌龙集南头有几幢灰墙灰瓦的大房子，原先是一个大户人家的祠堂，因为惧怕日军逼近，族长倚仗有钱，早已逃往西南。族人也少了许多规矩，祠堂基本闲着不用，刘汉英手下独眼军官的七十九大队便驻扎在这里。

几天之后，陈墨涵从老兵的嘴里知道，这个七十九大队原先并不是刘汉英的部队，而是前不久在东条山事变中被蒋文肇的部队击溃后收编过来的，本来是一个团的建制，团长就是那个救他一命的独眼军官石云彪。副团长名叫莫干山，是东条山事变主将、原第七十九军军长武培梅的贴身警卫。

在所谓的东条山事变中，由于蒋文肇等部队的大举围剿，武培梅和七十多名高级将领战死，一万多部队溃同流沙。石云彪和莫干山等人为了顾全抗日大局和一千多名弟兄的身家性命，最后放下了武器，由蒋文肇指令手下师长方阜阳负责整肃。后来因为日军向华东后方进逼，战事吃紧，方阜阳才把石云彪残部编入刘汉英团，降格为大队，石云彪降级当了大队长，莫干山当了副大队长。其余赵无妨、李三元、潘众兴等几个营长均降为中队长。

对于七十九大队以上经历和石云彪、莫干山等人同蒋文肇、方阜阳和刘汉英等人的恩恩怨怨，新入戎马的陈墨涵自然不甚了了，他没有从石云彪等人的表情上看出半点蛛丝马迹和丝毫的不满和委屈。他们的脸色都是铁板一块，对他们的经历讳莫如深。陈墨涵从他们那里所领教的是对肉体和意志极尽鞭挞的训练。

这是晌午。太阳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球，无情地烤灼着山峦，无数尖利烫热的钢针穿透了没有云层的三伏天空，无遮无拦地扎进了学兵陈墨涵的肌肤，又将皮肤深处的水分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堆积在毛孔的周围。大颗大颗的汗珠落在眼前的红沙地上。

身置此境，一向鄙视粗鲁而极其珍惜面子的陈墨涵也难保读书人的礼教了，常常在心里恨恨地骂娘。他娘的实在不是个滋味，真正是斯文扫地。

大队长过来了。

独眼大队长一步一顿，步伐沉稳有力，咄咄逼人。厚重的皮鞋在地面上踩出隆隆的声响，透过地皮，从一个地方渗到另一个地方，又从脚心传到陈墨涵的心肺处。

陈墨涵惧怕这节奏分明一声重过一声的脚步，他尤其厌恶跟在大队长身后的那条短腿的白毛狼狗。那狗吐着猩红的舌头，显然也是被炎热烤灼得心烦意乱，一双圆乎乎的小眼睛贼溜溜地东张西望，不时低下头，鼻子贴着地嗅来嗅去，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狗的毛躁好动同大队长的威严板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即使是骄阳似火的三伏天，独眼大队长也是一身厚厚的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脚蹬一双货真价实的马靴，站在那儿，任凭汗水湿透全身，也定然纹丝不动。只要操练场上还有一个兵，大队长就不会离开操练场。

陈墨涵听老兵们说，大队长石云彪是北方人，出身军人世家，曾就读于磁县讲武堂，后来又就读于保定陆军学校，少年时自以为是军中骄子，必定能够成为栋梁之材，故骄矜自负，诸多同僚在他眼里如同草木。此公与人相处不苟言笑，笃奉守时、守信和苦读之军校精神，崇尚孔明之智，云长之忠，子龙之勇，翼德之猛，每战必定督部勇猛拼杀。前几年全面抗战还没有开始，日本先遣特务机关派出浪人潜入华北腹地制造事端，一个浪人团伙跟七十九军的一个营打起来了，石云彪时任连长，因防御阵地被敌突破，率残部同倭寇展开白刃格斗，左眼被倭寇的刀尖扎破，战后在医院里摘了眼珠子。

没有了左眼，剩下的那只右眼便格外精明，寒亮的眼珠子往往在几丈开外就能洞悉学兵陈墨涵的小把戏——譬如那双在肥大的军裤筒里稍微打弯的膝盖。

同独眼大队长一样令人望而生畏的，还有那只幽灵一般跟在石云彪身后的白狗。本来，有一个阴冷深沉的独眼大队长，就已经让学兵们心惊肉跳了，那只独眼防不胜防，再加上两只狗眼，学兵们绝对不敢半分偷懒了。那只狗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既能揣摩主人的喜怒，也能窥伺学兵们的隐私，谁要是在训练中偷奸耍滑，或者是在向右转向后转转错了方向，或者是在开步走中走错了步子，它就会嗷的一声大叫，然后猛扑过去。

当真是狗仗人势。它并不咬人，它只是冲着你呜哇乱叫，你越是担心，它就越是叫得凶，直到石云彪把他的那只独眼调整过来，盯住了你的那只犯了错误的腿脚，它才会悻悻住嘴，得意地摇摇尾巴，蹭蹭主人的腿，一副得意洋洋邀功讨赏的样子。

往下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有几个学兵曾经暗中发狠，要把这只可恶的狗弄到锅里去，但是，阴谋尚未实施便自动流产了——没有谁当真敢去翻独眼大队长的眼皮子。

这条狗不是一般的狗，它是很有来历的。知情的老兵说，它原来是七十九军军长武培梅夫人的宠物，在东条山事变中，武培梅将军曾经将一封密信绑在它的脖子上，它于枪林弹雨之中冲出重重包围，将密信送到舒独山，经由石云彪之手，呈交七十九军的创始人之一陈上将，从而为保存七十九军残部立下了汗马功劳。至于这只狗是怎样回到七十九大队，并且成为石云彪主要助手之一的，就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了。显然，这只狗是七十九军的重要功臣之一。武培梅将军既然身亡，那么它就将作为一个象征留在石云彪的身边。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就是一段历史，一个魂灵，一种不屈的精神。

有着这样不凡历史的狗，谁敢下手？

在陈墨涵的印象中，石云彪的脸色永远是阴沉的，这张阴沉的脸也似乎永远晃动在七十九大队的训练场上。而唯有操课间隙，石云彪与狗独处时，那张阴沉的脸才会稍微放松，掠过一丝温情。那一短暂时刻的大队长，仿佛是一个疲惫的老人，会伸出坚硬的手臂怜爱地抚摸身边的狗。狗呢，此时也是极其乖顺，静卧在侧，歪起脑袋，目光里充溢着甜蜜的满足。

每当这个时候，陈墨涵又会蓦然心颤。他隐隐约约地觉得，那个貌似凶狠的大队长其实很可怜，甚至包括那只经常穷凶极恶的狗。

三

现在，陈墨涵面对的又是一张阴沉的脸。

石云彪一步一踱，慢腾腾地走到陈墨涵面前，低头打量他的双脚，再往上移动目光。陈墨涵感到有一只冰凉的大手滑过脚面，刮过脚踝，然后，在他的大腿和小腿之间的那块地方，石云彪的独眼定格了。

白狗也在一旁虎视眈眈。

陈墨涵打了一个寒噤，他看见了石云彪那张刀刻一般冷峻的脸庞在烈日下曝出了一层紫铜色的油光，腮上的肌肉像是被人扯着，一上一下地抖动。

凭前几次经验，陈墨涵估计大队长要亲自下手。大队长的手面不大，而且瘦骨陡峭。他第一次把手掌砍进陈墨涵两腿之间的时候，陈墨涵差点叫了起来，他感到是一根铁棒正在敲击他的膝内侧骨，他甚至听见了金属撞击骨头的声音。

但是石云彪这一次没有用手掌砍他的腿缝，那只独眼从下而上升起来，落在陈墨涵的脸上，悠悠地晃了一圈，突然振作精神，喊了一声：“学兵——陈墨涵！”

“有——！”陈墨涵猛一抖擞，全身肌肉唰地绷紧，一道响亮的膛音冲口而出。

那只颇通人性的白狗此时也是四肢并直，目光平视，保持了立正姿势。

“学兵陈——墨——涵！”石云彪目光如炬，直逼陈墨涵微红的脸庞，提声又喊。

“有——！”陈墨涵运足丹田之气，骤然迸发。

…………

石云彪调整了音量，保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水准上，一声接着一声，一声硬过一声，一声声铿锵苍劲如同一把把铁锤，锻打着陈墨涵的神经。

陈墨涵保持立正姿势，中指贴于裤缝，随着一泼接着一泼滚过来的浪潮，在一声高过一声的膛音发出之后，他觉得自己的体内忽然注进了一种奇异的东西，膨胀了他的血管，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渗透肌肉抚过骨骼凝于指尖。他从来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能够发出这样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他从来不曾知道自己的体内竟然蕴藏着这样雄浑黏稠的血液。这一切又似乎很简单，仅仅是石云彪的几声喊，就把自己的丈夫气概唤了出来。就在这物我两忘的喊声中，陈墨涵差点流泪了，突如其来的泪水就在胸腔里奔腾。

石云彪不失时机地驱散了陈墨涵的书卷气，冷冷地说：“学兵陈墨涵回答，《步兵操典》第二节。”

“是——！” 陈墨涵回应一声，恢复情绪，放松了肌肉，紧张了思维，目光平行，注视着石云彪，然后铿锵背诵——“二为站。军人之站如松，收腹提肌，紧胯直臂，目不斜视。乱石崩于前不惊，雷霆震于后不乱。敛气于丹田，凝神于苍穹，立地顶天……”

…………

骤然降临的断裂声打断了陈墨涵的背诵。石云彪的大刀是从陈墨涵头顶上飞过的，在他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击中了祠堂灰色砖墙下的榆树，碗口粗的树干顿时断为两截。

猝然受此一惊，陈墨涵本能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时，他便看见石云彪正在冷笑。石云彪冷笑着问道：“陈墨涵，你数一数，这个地方有几只眼睛？”

陈墨涵蒙了，差点冲口而出说是三只，但是话到嘴边又咕咚一声咽了下去。他搞不明白大队长是个什么意思，无论是说三只，还是说四只，他都觉得不合适。

“说——话！”石云彪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

“说真话还是说假话？”陈墨涵觉得石云彪逼人太甚，逼得他没有退路了，索性硬起头皮反问了一句。

“当然是真话。”石云彪说。

陈墨涵挺了挺腰杆，这回不含糊了，郑重回答：“报告大队长，这里有三只眼睛。”

“什——么？”石云彪的脸色更阴沉了，眯起眼睛说，“仔细再数一遍。”

陈墨涵明确地再次回答：“报告大队长，仔细再数一遍，还是三只。”

石云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眼无珠啊……我是说我，也是说你。我告诉你，这里有五只眼睛，其中有三只人眼，两只狗眼。你看着这条狗，它的名字叫雪无痕，它是我们七十九大队的一条好汉。就是刚才，在我拔刀出鞘的时候，它保持了应有的镇静。你给我看着它，看见了没有？它在立正，它正在看着你，它在冷笑，它——看不起你。”

一股热血哗哗涌上。陈墨涵恼怒地扫了雪无痕一眼。这个阴阳怪气的畜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当真有些蔑视的意思。陈墨涵在心里又涌上一层仇恨和屈辱。他娘的大队长居然把他和狗放在一个等级相提并论。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大队长的话显然是在说，他陈墨涵还不如一条狗。

此刻，陈墨涵是多么怀念他的国文先生王兰田啊。他曾经在操练的短暂小憩中无数次地想到过凹凸山的那一边。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梁大牙和朱一刀都没有投成国军，却都当上了八路。事实的结果同他们的初衷恰好背道而驰。

时也？命也？

自从阴差阳错落入国军队伍之后，陈墨涵就曾经认真地盘算过，只要有机会，他就要离开这里，他还是要去寻找王先生，投奔八路军。且不说他对国民党军队的复杂政治不感兴趣，单凭独眼大队长强加给他的屈辱他就受不了。

然而，石云彪却不容他多想，又在夹起屁股沟子大喊——

“学兵——陈墨涵——！”

“有——！”尽管已是满腔仇恨，但在号令之下，他还是振作了精神。

“你要记住，军旅之事，胆气为先；壮胆之道，技艺为先。技湛则胆壮——也就是常言说的艺高人胆大。胆壮则兵强。你如今身为抗日军人，军人要有一股豪气，既然报国，生死自然置之度外，大丈夫生当人杰，死做鬼雄。有此胆气，练兵习武概无畏惧。砍头只作风吹帽，世上岂有可怕之事？这样的军人，才是真的军人。你明白么？”

“明白！”陈墨涵收腹挺胸，朗声回答。

…………

陈墨涵正在酝酿慷慨之气，冷不防又是一柄大刀从头顶飞过。陈墨涵的眼皮哆嗦了几下，但他咬紧牙关，把它们又强撑起来。

咔——嚓——！

这回是断续的两声，身后隆重倒下的树冠夹带一股热风扑向陈墨涵的后背，刮得耳膜一阵胀痛。陈墨涵腮上的肌肉动了动，身体却保持住了立正姿势。

石云彪收回大刀，一步一踱地走了过来，先伸出一只手揪住了陈墨涵的下巴颏，搓了几下。再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搭在陈墨涵的肩上，猛然使劲往下一按。

陈墨涵趔趄一下，但是很快便站稳了，两眼冷静地注视着石云彪。

“学兵陈墨涵，我且问你，你一介书生，出身富庶人家，当此兵荒马乱之年，为何不随父兄远迁他方太平之地，反而来此从军承受皮肉之苦乃至血光之灾。你，真的是要抛家报国了吗？”

陈墨涵略微思忖，旋即答道：“报告长官，古人尚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覆巢之下无完卵。国破何以谈家，家破命何足惜？墨涵自幼受华夏千年文明熏陶，值此国难当头，岂可苟且偷生？如今焦土抗战，老幼巾帼皆奋起杀敌，墨涵乃六尺男儿，甘洒一腔热血于报国疆场，马革裹尸，死而无憾。”

“唔，说得好。”石云彪看了陈墨涵一眼，点点头，突然高喊一声，“赵中队长！”

不远处的中队长赵无妨应声而来。

“赵无妨，摔他一百次。能挺住，他就是你们中队的一排长了。新兵老兵，有不服者，一律捆送大队部交给莫副大队长处置。”

石云彪言毕，转过身子，头也不回，扬长而去。身后的白狗雪无痕略一愣神，也跳起来，跟着石云彪，绕前绕后地跑了。

四

韩秋云比陈墨涵吃的皮肉之苦少，但却是另外一种难受。

全面抗战爆发后，长官部深谋远虑，刘汉英团奉命略战即退，并且在凹凸山扯起了抗日独立旅的旗帜。此时日军主力南下，只留少数兵力占据城镇，自卫尚感兵力不足，“扫荡”更是力不从心。加之凹凸山麓麇集一群土洋混杂的抗日部队，八路军杨庭辉支队又不断出击，今天打曹庙，明天炸顾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打得“太君”魂不守舍，实在是无暇顾及暂栖一隅的刘汉英了。

刘汉英毕竟是从黄埔军校挺拔出来的国军军官，虽然挂着个凹凸山特别行政公署专员的虚名，但值此江山板荡的多事之秋，专员公署不过是个业余衙门，刘汉英满脑子装的还是防务问题。跟日本人打了几仗，吃了一些亏，心有余悸，每每想起来，还有点风声鹤唳的味道。他一方面筹集建立各种军事组织，一方面遍勘凹凸山北麓各个关隘要塞，布阵谋局，构筑工事，坚固防御阵地。

在刘汉英逐步完善的组织体系中，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即“战地女子服务队”——被刘汉英赦免后，韩秋云便在战地女子服务队里当上了一名队员。

战地女子服务队自然不像七十九大队那样训练严酷，尤其是没有独眼石云彪之类的冷面人物。该队官员只设女队长一名，叫高秋江，中原彰德府人氏，二十来岁年纪，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国军军官。同国军男性军官相比，高秋江一身装束更见标致——戴船形军帽，穿绛黄色军装，扎牛皮腰带，腰间别着一把红绸子包裹的小手枪，走起路来身轻如燕，说起话来眉目传情，显得英气勃勃，很有风采。

传说高秋江是七十九大队副队长莫干山的隔山表姑，当年，还在彰德府女中读书的时候，就喜欢上了高大魁梧又敢作敢为的表侄，所以在中日战争打响之后，不容阻挡地离开了家，跑到东条山下。投笔从戎报效国家自不必说，少女情怀追逐初恋一梦更是重要的动力。不曾料想，此时莫干山已同一位余姓同僚的妹妹余风雪结为连理，且情深意笃撕扯不开。高秋江只好含泪而退，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报名参加了蒋文肇集团军的“特别干训班”，结业之后便在集团军总司令部政训处当了一名中尉副官，并从此一改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作派，变得日渐喜怒无常。蓼城沦陷时，已经晋升为上尉的高秋江恰好在刘汉英的二四六团公干，奉命就地参与指挥作战。部队打散后，她只好随着刘汉英团撤进了凹凸山，并且在此后的日子里，成为凹凸山刘汉英部下的一名敢作敢为的巾帼首领。

韩秋云在进入女子服务队之后不久就得到警告，高队长高秋江可不是个等闲之辈，别看她长得眉清目秀，其实她性情急躁且野蛮，连刘汉英都敢骂。传说她曾经用手枪打伤过她的勤务兵，原因是那个勤务兵偷看她洗澡。她在穿好衣服后，把勤务兵叫过来，问他她长得好看不好看，勤务兵吓得魂飞天外，两腿一软跪下来请求高上尉恕罪。高秋江冷笑说，好汉做事好汉当，是个男人想看看女人倒也不算大错。可是你这个獐头鼠目的样子却让我看着不自在，我想饶你可是我的左轮不答应——二话不说，掂枪把那个勤务兵的脚指头打掉了四个。

战地女子服务队里还有一个姓齐的教官，过去是团里救护队的医官。二四六团编成独立旅，救护队也就升格扩编成医院，可是由于技术力量短缺，医院呈现马瘦毛长架子大的局面。为了在凹凸山站稳脚跟，刘汉英四处收罗人才，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一尊洋神——外科医生乔治冯，于是就砸了齐医官的饭碗。

用齐医官的话说，乔治冯是个杂种。

乔治冯祖上是南洋巨商，到了祖父辈上，娶了个英国政府外交官员的小姐，也就是乔治冯的祖母，这样，乔治冯的身上就有了四分之一的英格兰血统。

民国二十一年淞沪会战爆发，乔治冯举家迁往英国，后来又定居加拿大。乔治冯在加拿大读完了医科大学，直到全面抗战打响，才奉祖父和父亲的嘱托回国效力。他虽然是个外科医生，但是内科也不外行。有一回齐医官不知道怎么开错了一个方子，让乔治冯发现了，骂骂咧咧地把齐医官挖苦了一顿。齐医官是个上尉医官，并且也是喝过洋墨水的，岂甘受此屈辱？反过来又把乔治冯骂了一顿。乔治冯倒是没吭气，表现出了学问人的豁达大度，但不知道事情又怎么传到刘汉英的耳朵里，齐医官稀里糊涂就卷了铺盖，屈尊到战地女子服务队当医务教官来了。

落到这步田地，齐某方才知道乔治冯这个半洋不土的牲口不是一般牲口，实在惹他不起。岂料战地女子服务队的高秋江更不是一般牲口。起先不服气，总觉得自己一个堂堂上尉医官受一个女人的驱使，实在不成个体统，所以就玩了几次小把戏，想翻翻那个漂亮女人的眼皮子。这些小把戏当然没有玩过高秋江的大把戏。吃了几次苦头之后，上尉齐医官便老实得像个孙子，任凭高秋江吆喝来吆喝去，忍气吞声的日子还得老老实实地先过着。

战地女子服务队除了原先从军部和师部遣散下来的几名女兵充当骨干以外，新队员大部分是在凹凸山地区招募的，多是农家妮子，普遍没有文化或者是文化水准不高，像韩秋云这样的，便已经算是半个文化人了。所有人员均经高秋江逐个挑选，一律大脚。每日训练课目除了抢救伤员、抬担架、练包扎、学习止血以外，也讲授一些战斗常识和医疗诊断知识。这支队伍的性质基本上是准备用于连接战场和后方医院之间的救护队。

韩秋云此前没有想到过要当这种角色，但是当初差点被不明不白地毙掉，后来又不明不白地没有被毙掉，确实把她吓坏了。如今不管让她干什么，她都不敢说三道四了。她曾经侥幸地想，陈墨涵的嘴皮子可真管用，硬是把死人说活了。以后她就听了陈墨涵的。

陈墨涵说，先干着吧，干得顺心咱们就干，不顺心咱们还是蹽腿去找八路。

眼下已经个把月过去了，韩秋云没咋觉得顺心，也没咋觉得不顺心。分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陈墨涵，没有消息了，想必陈墨涵不打算跑了。不跑就不跑吧。韩秋云虽然不算十分壮实，力气倒也还是有，是在表叔表婶家里练出来的。况且她还有过上吊的经历，胆子说不上大，自然绝对不算小，不像有些妮子见了血就叽哇乱叫。

现在，韩秋云无论如何是再也不会轻易去上吊了。一旦摆脱梁大牙的纠缠，活着委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活到十八九岁，才知道以往自己竟然是活在井底里，只见过簸箕大的天。翻过西皋岭，越过庄子岭，再跨过一条河，走上一百二十里，就是另外一番天地——那是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云蒸霞蔚的天和万水千山的地。她居然在这块土地上成为一名抗日军人了，并且很快就得到了顶头上司高秋江的赏识。

高秋江是个神枪手，能左右开弓百步穿杨。既然是神枪手，高秋江理所当然的就非常喜欢玩弄手枪。在韩秋云看来，高秋江喜欢摆弄手枪，就像梁大牙爱吃猪大肠子、陈墨涵爱拉胡琴一样。闲暇高兴时，高秋江就把精巧的左轮手枪从皮套子里抽出来，往头顶上甩，能甩一两丈高，看着它翻着跟头往下掉，然后稳稳地接在手中。

有一回大约是开玩笑，齐医官惹得高秋江有点不自在了，高秋江冷冷地笑了笑，也是把枪往头顶空中抛得老高，接在手中的一瞬间，喀嚓一下就开了保险。高秋江掂着开了保险的手枪，就像掂着一根烟卷，指着齐医官的裤裆说：“姓齐的，可别光图大口子快活让小口子受罪。我闭着眼睛也能把你那个缩头缩脑的玩艺儿敲掉，你信不信？”

吓得齐医官脸色苍白，连声告饶。

五

一次野训完毕，高秋江叫住了韩秋云，说：“韩秋云，我看你模样长得还算标致，有劲也有胆量。你喜欢射击吗？”

韩秋云老老实实地说：“这东西以前没玩过，不知道会不会喜欢。”

高秋江又问：“韩秋云你有痛苦吗？”

韩秋云本来没有什么痛苦，倒是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稀里糊涂地痛苦起来，傻乎乎地问：“痛苦是个甚么东西？就是这疼那痒吗？”

高秋江笑了笑，说：“痛苦还不光是这疼那痒。痛苦不是皮肉上的事，痛苦是心里的事。痛苦就是疼在心里。”

韩秋云倒吸了一口冷气，说：“这种病恐怕不好治。”

高秋江不再讲话，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看了很大一会儿工夫，然后转过脸来说：“韩秋云，我教你打枪吧。”说完，从腰间的皮套子里抽出手枪，喀嚓一声上了膛。

韩秋云看得眼晕，多少还是有点怯乎，不知道高队长是个怎么教法。

高秋江笑笑说：“你转过身去，看着你前面的那棵桐树。”

韩秋云于是转过身去，看见了那棵桐树，心里更发毛了，又转过头来看看高秋江。高秋江说：“你不要动啊，动一下就没有命了。”

话落枪响，前面的桐树像是猛地被人击了一掌，簌簌抖动，甩下一层露水。

韩秋云毕竟是个未经世面的妮子，枪声就从身边炸起，她差点儿被骇掉了魂。自己心里揣摸，从桐树到自己再到高队长，差不多就是一条线，高队长的枪子儿是从哪里过去的呢？不是左边，就是右边，弄得不好张开两手就能碰上。高队长万一失手，稍微打偏一点，这条没有被吊死的小命就让高队长开了玩笑。

心里正在噗噗乱跳地想着，猛地又听见叭叭两声枪响，在韩秋云听来，这两声枪响简直就是从自己的身子里穿过去的。两枪都钉在桐树上，连同前面一个枪眼，差不多也就是上中下一条线。这一下，韩秋云不仅是不敢乱动了，连想也不敢乱想了。脑子里一片空荡荡的，嗡嗡地响。直到高秋江说了声向后转，她才收了魂回过神来转过身子。

高秋江嘘嘘地吹着枪口上的淡淡烟缕，俊俏的狐媚眼笑成了一条细缝，脸色红晕地说：“韩秋云你行啊，还算胆子大的，一般的女子，像你们班的周碧云，碰上这阵势，恐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周碧云是庐州城里一个富商家里的小姐，是被她堂哥从家里骗出来的，原先说是要去延安的，也是遇上了日军进攻，断了北上西去的路线，才不得已落在刘汉英的部队里。周碧云本来年龄就小，才十五岁，胆子更小，见血就发抖。训练十多天了，连初级考核关都没能过去。

韩秋云说：“我跟人家城里的小姐不能比，人家是金枝玉叶呢。可是队长你看看，我这也是一脑门子冷汗呀。”

高秋江沉下脸说：“你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吗？抗日是杀人的勾当，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你已经是抗日军人了，要学会杀人，要敢于杀人。打枪是最基本的功夫，你一定要学会。”

然后，从装子弹开保险说起，又讲了瞄准和击发的要领。讲了三遍，就让韩秋云练。

韩秋云端起枪，就像攥住了一条扭动的蛇，又害怕又恶心，双手抖得厉害。这阵子她真有点后悔了，自己是一个姑娘家，虽然说在蓝桥埠时连鬼都不怕，可是当真操起这个杀人的家伙，要去做那杀人的活计，那是她以往连想都不敢想的。她委实有些闹不明白，高队长也是个女人，才二十来岁，怎么会喜欢这东西？

高秋江说：“瞄准——击发。”

韩秋云左瞄右瞄，越是往前面看，前面的景物就越是模糊，那棵桐树仿佛是一个受了伤的人，流着眼泪望着她。她实在下不了手。

高秋江又严厉地喊：“韩秋云，前面是个日本兵，正在向你走过来，他要糟蹋你。赶快开枪！”

可是，不管高秋江怎样叫喊，韩秋云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哪里有什么日本兵，她的两只眼睛一起睁开，这回反而把桐树看清楚了，手哆嗦了一下便抠动了扳机。自然打不上。

高秋江冷着脸走过来，一把夺过手枪，玩小把戏似的，喀嚓一声就从枪膛里跳出了一粒金光灿灿的子弹，落在高秋江的手里。高秋江把它捏在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举起来，朝着清晨的太阳看了看，然后，皱着眉头对韩秋云说：“你们这些人啦，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小姐是不是？你如今是抗日军人了，连枪都不会放，拿什么去抗日？抗日是需要胆量和技术的。”

韩秋云红着脸，好半天才吭了一句：“高队长，我笨。”

高秋江想了想又说道：“韩秋云我给你说一件事。旅部手枪队有几个兵痞，倚仗是刘汉英身边爪牙，色胆包天，有几天晚上来摸夜螺蛳，这件事你知道么？”

韩秋云的脸更红了，嘟嘟囔囔地说：“知道，怪腻歪人的。”

所谓的夜螺蛳，是当地俗言，戏指女人的胸脯子。

战地女子服务队跟旅部只隔一条小河，岗哨由女队员轮流值勤。这些女兵普遍胆小，抱着一根大枪往往像抱着一根烧火棍，一旦有了动静，别说盘问了，自己先吓得筛糠了，让手枪队的男人们乘虚而入，有好几次潜进了院子。女兵们是两个人住一间房，有些房屋除了岗哨勤务，就只剩个把人了，还由于同伴在外面值勤，往往是不闩门的。二班的董牡丹昨夜哭着去找高秋江，说她正在做梦，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被被子蒙住了脑袋，摸了奶子不说，还差点儿让人家把花裤头给扯掉了。高秋江仔细看了看，董牡丹的胸前果然是青一块紫一块，红芡实一般小巧的乳头边上，还有指甲掐出来的血痕。高秋江顿时怒不可遏，当夜去找刘汉英，要他整肃军纪。刘汉英一本正经地对高秋江说：你们先查，查出来枪毙。其实刘汉英是装糊涂，不用查他也知道是哪些家伙干的。可是高秋江就没有办法查了，没有证据，自然枪毙不了谁。

高秋江对韩秋云说：“今夜我来安排几个人，引蛇出洞，你算一个。晚上再有人来摸夜螺蛳，你们就给我开枪打。”

韩秋云窘得很，憋红了脸吭哧了一会儿才说：“高队长，这事能不能叫别人做？”

高秋江俊秀的眉眼跳了一下，倏忽又挤在一起了：“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叫你打你就打呗，跟杀鸡没有什么两样。”

韩秋云苦着脸说：“可是……可是我连鸡也没有杀过呵。”

高秋江的火气又上来了，昏天黑地给了韩秋云一顿臭训：“韩秋云你要记住，姑奶奶们是女人也是抗日军人，不是那些狗娘养的兵痞们的玩物。有人敢于犯贱，上打大头下打小头。本队长看得起你，你愿意干得干，不愿意干也得干。违抗命令，我关你的禁闭。”

韩秋云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把愁在一起的脸皮松弛下来，立正回答：“是，队长，我听你的命令。”

然后，装着很轻松很高兴的样子，接过了左轮手枪。

六

这个夜晚，韩秋云的日子就难挨了。躺在床上，自然是不敢往深里睡的。心口有些跳跳的，也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兴奋。

以往，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直到十六七岁了，也没有谁明确地跟韩秋云讲过，只是从成年人粗野的玩笑和那些骂人的话里知道一些。那时候，她就朦朦胧胧地琢磨，除了白日吃饭干活之外，男人和女人之间肯定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事情，凭心想，她知道那是一桩极其隐秘的事情，也是一桩极其重要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是不能给别人看见的，而这样的事情又好像是人人都很看重的事情。

在这个春风燥热的特殊的夜晚，手枪队摸夜螺蛳的行径让韩秋云产生很多联想。让她想得最多最苦最累的还是几年前贺瘸子和水蛇腰做的那件事，那是在她十四岁以来第一次洞悉的一桩人间秘密。

如今她依然清晰地记得，事情是发生在老河湾独龙潭边的桑叶树下，从东往西数第五棵，这是绝对不会有错的。当时她的桑叶篮子就挂在第一棵桑树南边的枝丫上。她是一个人独自去采桑叶的，蓝桥埠上只有她肯卖力气跑远路到老河湾采桑叶。以后韩秋云自己都觉得邪乎，小的时候她的胆子是很大的，像个男孩子，越往大里长胆子反而越小了，越长越是个妮子了。

独龙潭方圆五六里都没有人家，又地处林子深处，阴森森的，一般人不大愿意到这里来。蓝桥埠人传说独龙潭里淹死过好几个人，白日里都有水鬼出来采桑椹吃。十四岁的韩秋云拗不过表婶严厉的命令，壮着胆子到这里来采桑叶。表婶认定这里的桑叶水色好，碧绿鲜嫩，蚕虫爱吃。

午后的阳光照在河水里，又映回到林子里，蒸出了满林子腐叶沤草的燠热气息。韩秋云干起活来是不惜力气的，一边干还一边哼着黄梅小调。这些小调都是在私塾馆里跟陈家兄弟学的，陈家兄弟会弄乐器还会唱，尤其是陈墨涵能拉一手好胡琴，夏天乘凉常常听他拉《孟姜女哭长城》，悠扬凄凉的琴声走街串巷，给乘凉的蓝桥埠人带去许多清凉。

那天韩秋云采桑叶正采得起劲间，正在哼着的黄梅小调儿突然就停在了嘴边。那当口，她看见了从二道河的下游逆流撑过来一个渔划子，她的眼睛就瞪大了。

那不是放鱼鹰的贺瘸子么？

贺瘸子也是韩秋云十分厌恶的人，为啥厌恶她自己也说不清。大妈大婶都跟她说过，妮子的胸脯子不能给男人看，更不能给男人摸。可是龟孙贺瘸子只要撞上大姑娘小媳妇，总是要低头斜眼瞅人家的胸脯子，那双小眼弯弯曲曲的像是带着生锈的钩子，刮在妮子的胸脯子上，能听见哧哧啦啦的响声，让人心里直发毛。

韩秋云忽然觉得有点不妙——在这个空旷的夏日的午后，在这样一个罕见人迹的老河湾的林里，除了自己一个么事不懂的小妮子，还来了一个贼眉鼠眼的贺瘸子，她估摸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是没过多久，韩秋云的心便稍微放下了。

渔划子靠滩后，先是蹦蹦跶跶地上来一个贺瘸子，贺瘸子走一步画半个圈，样子挺神气，脸色也红扑扑的像是喝了二两地瓜烧。待贺瘸子把船系好后，又从芦篷舱里鬼魂一般钻出一个女人来。

韩秋云差点儿没叫了起来：天啦！是水蛇腰。

水蛇腰大名蔡秋香，因为腰肢纤细，而得绰号“水蛇腰”，是蓝桥埠著名的风流寡妇，镇上关于水蛇腰的故事车载斗量，不少男人吹牛打赌都说自己跟水蛇腰睡过觉。韩秋云那时候虽然不甚明了关于“睡觉”二字的深层含义，但是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成年人嘴里的“睡觉”跟她所理解的上床闭眼一觉梦到天亮，恐怕不是一码子事，恐怕别有名堂。

这个晌午天，韩秋云本能地意识到，水蛇腰和贺瘸子此刻来到老河湾，肯定与那个名堂有关。贺瘸子在前精神抖擞，水蛇腰在后一摇三摆，仿佛这一片深深的林子就是他们熟门熟路的家。他们旁若无人地走上河滩，钻进了林子。

韩秋云听到自己的心口咚咚咚咚跳得厉害，好在贺瘸子和水蛇腰各有他们自己的事，没咋顾及四周。他们进到林子深处之后，选了一棵叶冠浓密的桑树，倚根坐下了。那个情景韩秋云记得好分明噢——绝对不会错的，就是从东边往西数的第五棵桑树下面。

他们在鼓捣些啥呢？

韩秋云终于弄明白了他们的到来与自己无关，不害怕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神差鬼使一般，她竟然从树枝上滑下来，想过去看个究竟。在以后的很长日子里，每当想起这件事，韩秋云都无比羞愧，觉得自己真是污浊，说不清楚一个小妮子怎么会有那样下作的念头，怎么竟然会去偷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去做那样的脏事。自己当时是咋想的，她自己也不甚了了，反正她是下了树，贼一样地蹑手蹑脚，差不多是爬过去的，在一蓬浓密的槿木丛里埋下了身子，稍微扒开一点缝隙，便看见了那对男女。

最先入目的是贺瘸子。贺瘸子在一堆落叶上铺开一件土布褂子，隐隐约约地，她听见贺瘸子说了一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她还看见了水蛇腰笑得假惺惺的，并且挤眉弄眼地哼着，那副贱样子就像林子里的一个浪荡的鬼。

再往后，韩秋云就记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她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扎了一下，她看见褪了衣裳的贺瘸子像是一条蜕了皮的蛇。

她不敢再看下去了，心里想着龌龊，想赶紧逃开这里，可是腿却不听使唤，眼睛也死死地僵着不肯挪动地方，于是乎她看见了她永远感到羞耻的那一幕。

直到三年之后，韩秋云的头脑里还悬挂着那如痉如挛如疯如癫的胳膊。那是水蛇腰淫荡的胳膊。

在蓝桥埠的岁月里，没有比水蛇腰更让韩秋云厌恶的人了。韩秋云听人家风言风语，梁大牙和水蛇腰也不干净。每当想起梁大牙同水蛇腰在一起，她就似乎看见了水蛇腰的那只白得晃眼的胳膊，就恶心得要吐。

这个晚上韩秋云无论如何是不能入睡了。她觉得高队长交给她的这个任务真是害苦了她。脑子里乱极了，有时甚至觉得那些男人也真是可恨又可怜。她想男人之所以肯冒着风险来摸夜螺蛳，想必这件事对于男人来说是有意思的，也许女人的夜螺蛳生来就是让男人摸的。越想越觉得有点怪怪的。想想看吧，人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譬如说那样的事，恐怕是人人都要做的，也恐怕是人人都想做的，人人都要做人人都想做的事情偏偏又让它最不能见人，可是最见不得人的事情偏偏又有那么多人都想去做。

又譬如，像男人和女人身上的物件，最金贵的似乎就是那些最见不得人的，最金贵的却又往往连个名儿都不肯说，一说出来不仅不金贵，而且成了骂人的污浊话。蓝桥埠人在谈论那件事的时候，都露出厌恶鄙夷的神气，仿佛见着就跳，要跳出十万八千里，可是——可是连韩秋云都不以为真，她懵懵懂懂地觉得那些鄙夷和厌恶大都很虚假，像是为了遮掩什么，像是闭着眼睛说瞎话呢。

实在是想不明白了，想得脑袋瓜子生疼。韩秋云这时候还不是一个很有文化的人，所以她不可能从理论上去弄明白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有很多半生不熟的疑问，然而连半生不熟的答案也没有。当她猛然想起高秋江交待给她的任务时，她的汗毛便立马竖了起来。

韩秋云惊惊乍乍地又想到，假如今晚来摸夜螺蛳的那个人是个飞檐走壁武艺高强的人，自己还没有瞅见他的人影，就被他摁住了，那该咋办呢？她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十分恐怖的一幕——一个蒙脸大汉从天而降，首先堵住了她的嘴巴，然后捆住了她的手脚，再往后剥光了她的衣裳，让她身上的那几处不想让别人看见的宝贝物件都像鸭子一样浮出水面，然后……然后人家要做的事情她没有经历过，她想恐怕就像贺瘸子和水蛇腰做过的那件事一样，一个男人游进了她的身子，不同的是这不是她自己情愿的，自然不会像贺瘸子和水蛇腰做得那样利索，她想那有可能很疼痛，就像骨头扎进肉里一样疼痛，她要是能够喊得出来，就一定会喊破嗓子，绝不会像水蛇腰那样喊出那种浪声浪气来。

黑暗中，韩秋云攥住了高秋江交给她的那柄左轮小手枪。枪膛里有四粒子弹。高秋江吩咐过，情况不紧急时不开枪，情况紧急时坚决开枪。

到了鸡叫三遍的时候，韩秋云实在是挡不住瞌睡了，不管他娘的三七二十一就睡着了。

这时候她倒是当真看见了一个男人，白白的，高高挑挑的，他就是陈墨涵的二哥陈克训。同窗的时候她跟他说话他的脸就有些红，可这回他长成大男人了，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学生制服的翩翩少年了，他穿一身笔挺威风的国军军官制服。他走过来搂着她要跟她亲嘴儿，她的双手拼命地往外推他，却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后来他就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放倒在老河湾独龙潭林子里的桑叶上。他的手起先伸进她胸窝的痒痒处，接着又往下滑动，就扯住了她的裤腰带。她想扯出裤腰带抽他一个满脸开花，可是等到裤腰带抽出来后，扬在头顶上却又轻轻地飘下来。她想张嘴喊，可是喊声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蚊子哼哼，就像水蛇腰哼出的那种浪荡声。这阵子她已经不知道天是白的还是黑的，云朵是蓝的还是绿的，浑身的皮肉紧绷绷的成了石头疙瘩……

再往后她就不再推他也不再动弹了，静静地死了一样地等着他。等他来做他想做的事情……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啥动静，再睁开眼时就骇得毛骨悚然——她看见面前换了一张狞笑着的粗糙的脸，一颗白森森的虎牙戳上了她的鼻尖。她在扑面而来的大蒜混合着烧酒的气味中听到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老子……有钱买你的……那……那个！”

枪声，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第四章

一

韩秋云在梦中向梁大牙开枪的时候，梁大牙正在同四个日本兵拼刺刀。

四个日本兵中有两个站在坡地上面脸朝下，两个站在坡地下面脸朝上，把梁大牙围了个风雨不透。你拉一个架势，我出一道枪刺，你来我往，你左我右。这回看来是要梁大牙的好看了。梁大牙倒是不怯乎，挺一根刚刚夺到手中的三八大盖，前腿弓后腿绷，左挡右劈，上蹿下跳，舞得花团锦簇。

照理说梁大牙是练过功夫的，膂力不弱，肉搏场上单凭一柄大刀就有理由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无奈他好稀奇，硬是夺了一支鬼子枪来开洋荤。岂料这玩艺儿先前没咋使过，猛然耍弄，远不如宰牛长刀挥起来顺手。再加上前几天训练刺杀搏斗的时候不怎么下功夫，还加上日本兵也不像地痞无赖那样一打就孬，硬是吱哇乱叫地把梁大牙团团围住，看样子是想把他生擒活拿了。

连日本兵也看出来了，这颗非凡的大牙不是一般的大牙，而是土八路的小头目。

梁大牙这是第一次单独带领他的小队执行破线任务。在他当上了二十几个人的小队长之后，只平平稳稳地过了几天官瘾，便跟着支队副司令窦玉泉和副参谋长姜家湖四处出击。一是去挖日军几个据点之间的公路，挖得到处是坑，坑里埋地雷。二是去割敌伪据点之间的电话线，割了一捆又一捆，扛回来烧掉外面的胶皮，取出里面的铜丝作雷线。做这些事情都是在凹凸山外，用杨庭辉的话说，叫做把战火引到敌占区去，弄得顺手就捎带打个埋伏炸个据点什么的，差不多每次都不会空着手回来。

前几次都是跟着支队主力出动，动辄就是百十号人。梁大牙的小队多是从凹凸山新补充进来的，以往没见过阵势，打起仗来东张西望，派不上大的用场，就当挑夫用。别人作战，他们忙着搬运东西，累得贼死还没有多少功劳。梁大牙觉得很没面子，手下拿不出手，只好自己单干，拎一把宰牛刀往前凑，撵得小鬼子东奔西跑。

这一趟任务，是梁大牙主动请缨争取到的，他要自己带队露一手。

大小是个队长，梁大牙十分不情愿老是在别人的胳肢窝下过日子，也想像窦玉泉和姜家湖那样，指挥部队你在这里埋伏，他从那里出击，然后挥动驳壳枪和大刀片子，带领部队冲啊杀啊，那样子威风凛凛，很神气。他寻思自己虽然还谈不上布阵谋局，但是手下这二十几个人还是能够挥洒得开的。他手下这一帮子，除了几个骨干，其余的都是蓝桥埠人，没有不服他梁大牙管教的，所以他就找了杨庭辉，说：“你再不让我自己带人去打鬼子，这个鸡巴小队长咱就不当了。”

杨庭辉考虑梁大牙虽然还缺乏作战经验，但其忠勇可嘉，士气可鼓不可泄。再说八路军凹凸山游击支队的牌子虽然扯得很大，其实还是个空架子，就连当初跟梁大牙说的三百条枪还有虚头。眼下部队急需扩大，干部尤其缺乏，稍微大一点的战斗都得副司令员和副参谋长亲自上阵，像梁大牙这样铁皮脑袋不怕打的骨干，倒是真的需要多给锻炼机会，让他们尽量早一点独当一面。出于这样的考虑，杨庭辉同意了梁大牙单独带队出战，并且给他选择了到寿春路割电线的任务。

情报表明，这里本来是敌伪防御薄弱地段，岂料等到梁大牙雄赳赳地带着他的二十几个弟兄赶到这里，摸出家伙正要动手的时候，日本兵的机关枪却突然响了起来。

梁大牙倒吸一口冷气——奶奶的，中上鬼子的埋伏了。

情况委实不妙。

这伙人前个把月还在乡下摸锄把子，真的打起仗来都是冷水烫猪拔不掉毛的，日本鬼子似乎是突然之间从地里长出来，他们哪里见过这个阵势？立马就乱了套。跟在梁大牙身后的朱一刀也转过身去要开溜，被梁大牙一把捋住了。

梁大牙伸张右手翻过左肩，抽出了大刀，连声高喊：“趴下，都给我趴下！哪个敢跑，老子先剁了他！”

大伙于是趴下，不敢轻举妄动了。梁大牙定了定神，听听枪声，料定日军人数不多，一个排撑破了天。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回电话线是割不成了，先撤出伏击圈再说。

梁大牙的小队里，只有一挺机关枪，机枪手虽然是个老兵，但他原先一直耍弄汉阳造，扛机枪才是前几天的事。梁大牙指挥说：“把机关枪给老子架在前头的石坎上，给我压住。剩下的往漫流河里爬，顺河堤往东跑。”

机关枪很快就架上了，机枪手很够种，架起来就打，一打就见效果，正在往前冲的日军立马趴下。

可是还没等梁大牙高兴起来，机关枪喀嚓一声又不吭气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毛病。梁大牙气得几乎咬碎了大牙，一个箭步蹿上了石坎，一把推开机枪手，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草包，老子恨不得砍了你！”

机枪手当八路比梁大牙还早，说起来还是个从川陕过来的老革命，应该比梁大牙有经验，可是机枪不响他也没辙了，哭丧着脸说：“这龟孙歪把子是日本鬼子造的，打鬼子它不卖力气，我有什么办法？”

此时正是天色将亮未亮之际。机枪一停，对面高地上的日军就露出脑袋，八格牙路八格牙路地哇哇喊叫。

梁大牙急出了雷霆怒火，抱着机关枪猛往地上摔，摔完了不甘心，搂起来又抠火，还是抠不着。这一下梁大牙算是恼到了家，眼珠子暴出来老大一截，索性攥住枪管，把机关枪倒提起来往树上掼，掼了几下，把一棵黄栗桠树生生砸断，这才重新搂起破枪，再抠扳机——真是他娘的邪门了，机关枪居然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梁大牙先前没有耍弄过这玩艺儿，只是见过，所以瞄也瞎瞄，干脆不瞄，紧紧抱住，直往鬼子人堆里扫便是。还当真撂倒了几个。其余的鬼子见状大惊，吓得纷纷缩回脑袋，再不像先前那样张狂了。

机枪手在一旁看得过瘾，也拽下手榴弹往外扔。他的身上带了九个手榴弹，来的路上就叫苦连天了，这回他想趁机都给扔了，不然背在身上沉甸甸的，情况不妙时逃都没法逃。他那手榴弹其实够不着炸人，权当给梁大牙助威了。

梁大牙这回总算有了底气，自然越打越来劲，正打得忘乎所以，倏然听到旁边炸起枪声，扭头一看，是朱一刀带着几个人从旁边的沟坎里杀了出来，顿时大喜过望——还是咱们凹凸山男人够种啊！这句话还没有喊出口，就听见机枪手也喊了句：“狗日的——日本——鬼子——我操你姥姥！”

梁大牙循声看去，只见机枪手已经倒下去了，身子挺成了一个“大”字，胸口开了一个很大的血窟窿，手脚抽动了几下，眨眼之间就没有气了。

又撞邪门。机枪手一死，机枪立马就不响了。

梁大牙再摔，再摔也还是不响，于是运足丹田之气，将破枪抛出几丈开外，眼见着落到石坎下摔成一疙瘩废铁，这才悻悻地转过身子。四下里看了看，估计队伍已经安全撤出，便踢了朱一刀一脚，叫他也赶紧开溜。

朱一刀没有二话，又打了几枪，抬起头来冲梁大牙龇牙一乐，收枪往边上一滚，滚进一个洼地，弯腰就是一溜小跑，一套战术动作做得挺像回事。

队伍都已经安全撤出去了，梁大牙就放心了。现在他可以从容不迫地玩他的小把戏了。他把机枪手身上的手榴弹摘下来，总共还剩四个。掂起一个就要扔，还没出手，倏忽又想起要扯拉火环。这玩艺儿他也练得少，先前不大看得起，自然不是太明白，七拧八拽拉出一根细绳绳，正在琢磨是个什么玩艺儿，猛见弹屁股上一股青烟哧哧啦啦直往外冒，顿时骇得一蹦老高，赶紧往外扔。冒着烟的手榴弹飞出几丈远，还没落地就在天上开了花。

梁大牙受此一惊，反倒有了主意。这回不再硬拽，老老实实先卸盖子，规规矩矩再取线子。四下里睃了一眼，把三颗手榴弹捋在一处绑在一棵小树上。再脱掉小褂子挂在上面，把手榴弹的拉火环系在了小褂子的布扣上。心里想着，等会儿小鬼子要是来抓活的，那就有好戏看了。

做完这一切，梁大牙嘿嘿冷笑两声，扭头正要扬长而去，却没想到迎面一柄雪亮的刺刀横在眼前——

“土八路的死啦死啦的。”

梁大牙脑子一热，差点儿晕了过去——他娘的，又被鬼子围住了。眼珠子转了一圈，只有豁出去一条路可走了。狗急跳墙，人急生智。梁大牙虚晃一枪，把鬼子愣住，然后猛一弯腰，扯起小褂子就跑。

鬼子兵一愣神，噼里啪啦地拽枪栓，追着梁大牙的屁股就打，还没打出个什么名堂就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当场横三竖四地倒下了好几个。剩下的两个胳膊腿还算齐全，回过神来，又哇哇喊叫着追了上去。

梁大牙动作迅速，这当口已经操起了一柄三八大盖。眼见鬼子只剩下两个，索性不跑了，单等着两个家伙送上来后跟他们玩一会儿刀子。

“打枪的不要，活捉的干活！”

梁大牙只顾迎着前面，没想到屁股后面又兜上来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个官儿。日本军官握着指挥刀，鼻子下面的一撮狗屎一样的仁丹胡子叽里哇啦直跳。梁大牙心里哼了一声，他娘的今个算是背了时，恐怕要栽在小鬼子的手里了。突然一阵难过——要是韩秋云也在这里就好了，韩秋云要是能够亲眼瞅着老子拼鬼子就好了。你韩秋云把我梁大牙看成了什么人？生当啥鸡巴杰，死做啥卵子鬼。我梁大牙就是当今世上的岳飞文天祥，你信不信？你不信那我就没有办法了。你要是信呢，我还是没有办法，可惜我看不见了。想到这里，梁大牙浑身血烫，骨骼脆响，凛凛然挺一柄轻飘飘的三八大盖立于四个鬼子之间，单等拼死一战，小腿一伸拉毬倒。

可笑那东洋矮子，打个卵子仗穷讲究还倒是不少，说要抓活的就决不开枪，要拼刺刀就退子弹。梁大牙觉得他们真是蠢到顶了。

梁大牙冷冷地笑着，大睁着眼睛看他们退子弹，并不做什么小动作，颇有君子之风。心里想，两国交战，要让人家准备好，决不乘虚而入。

一直等到鬼子们的子弹退光了，梁大牙这才挺枪前出，朝一个瘦小的日本兵大喝一声撞了过去。日本瘦兵还算机灵，忽地一闪就躲过去了。梁大牙扑了一空，顺势攥住枪管，掉头抡起了枪托。

看那样子，日本兵也有点犯迷糊——这个土八路可真是土得彻底。规矩的没有，战术的不懂，刺杀的不会，把枪当棍的干活。真想抓活的，恐怕还不是那么简单。

梁大牙哪里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更不理睬他什么战术不战术的，拼刺刀他不灵光，但是把枪当棍他就找准感觉了，只见银光翻飞，耳边呼呼生风，时而弓前绷后，时而马步起飞，左一抡枪托子，右一个扫堂腿，几个日本鬼子近不得身。

鬼子官儿气得呼呼直冒粗气，索性也放下架子，也学着梁大牙的架势，抡起指挥刀横砍竖劈。几个回合下来，不仅没把梁大牙抓住，反而被梁大牙的枪托子着实砸了一家伙，差点儿没把肋巴骨给砸断了。

太阳冒尖的时候，杨庭辉和窦玉泉带着三中队冲了上来，窦玉泉挥舞驳壳枪，率领两个小队从正面冲击，吸引敌人主力，杨庭辉带着一个小队扑上梁大牙同鬼子交战的这座山峦，一阵乱枪乱刀，一个鬼子官和三个鬼子兵眨眼之间就到西天取经去了。

梁大牙这才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我操他个姥姥！”

然后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二

梁大牙是被抬回梅岭的。

走在路上，杨庭辉注视着浑身血迹的梁大牙，心里很不是个味道。暗自内疚，敌情没有弄明白，让他们去冒险，伤和亡都有不少，自己是应该承担责任的。像梁大牙这样的八路军新干部，前不久还是蓝桥埠上的老百姓，扛上枪就是兵，会放枪就打仗，既没有技巧，也没有战术，仅凭匹夫之勇，大刀一挥就上去了，实在是难能可贵啊。

走了一程，杨庭辉对抬担架的人说：“你们要快走，还要抬稳当，不要闪了梁大牙同志。”

没想到梁大牙却睁开了眼睛，先是怔怔地看了看天，再扭过头去寻着杨庭辉，又看了看窦玉泉，瓮声瓮气地问：“咋搞的，抬着我弄啥？”

杨庭辉说：“梁大牙同志，你挂彩了。”

梁大牙眉头一皱，龇牙咧嘴地试了试自己的皮肉，叫了一声：“咦——唏！我挂彩了？我怎么不知道我挂彩了？”一边咋唬，一边动弹，伸了伸腿，又伸了伸胳膊，摸摸脑袋又摸摸屁股，再把大牙往外龇了龇，就一轱辘翻了起来，落在地上，蹦了两蹦，嘿嘿一笑，快活地叫道：“鸟毛灰！老子毛都没少一根。”

杨庭辉又惊又喜，说：“我们见你浑身是血，还当你是受了伤。没来大夫，也不敢动你，想赶紧抬回送药铺去，没想到你没挂彩，真是太好了。”

梁大牙愈发得意了：“嘿嘿，我梁大牙刀枪不入，你杨司令窦副司令信不信？”

杨庭辉和窦玉泉对视一眼，窦玉泉意味深长地笑笑。杨司令和窦副司令当然不信梁大牙能刀枪不入，但是他们当然也不会说不信。

窦玉泉绕过话题说：“梁大牙同志，你立功了。”

梁大牙一脸困惑地问：“啥叫立功？功是个啥玩艺儿？”

杨庭辉和窦玉泉的脸上都有点讪讪的，杨庭辉说：“功就是功，就是功劳，就是功绩。今天回去要摆酒，庆祝寿春路反伏击战的胜利。”

梁大牙说：“你杨司令真是害死人，硬是上了鬼子的当，差点儿把我给收拾了。这回你是得给我弄顿酒喝。”

窦玉泉说：“这事不能怪杨司令，我也有责任，作战保障没有搞好。”

梁大牙说：“那是啊，你窦副司令给咱讲的那些战术，都是扯卵子蛋，小鬼子压根儿不像你讲的那样摆阵势，咱只好怎么顺手怎么打了，要是信了你的，这样卧倒那样拐弯，连鬼子毛都拔不掉一根。”

窦玉泉心里虽然不自在，但脸上还是笑容可掬，说：“你打得好，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梁大牙说：“那你往后就不要老是板着脸训人了，杀猪杀屁股，各人有各人的杀法，你说是不是？”

说完这话，梁大牙才发觉自己已经在地上走了，赶紧吆喝那两个抬担架的人：“过来过来，你们怎么闲着啦？听见杨司令跟窦副司令的话了没有？老子虽说没挂彩，但老子也是功臣么，你们还是得抬着我走。”

两个担架队员不乐意了，嘴里叽叽咕咕地看了看杨庭辉，说：“我们是抬伤员的。梁队长你既然没有挂彩，活蹦乱跳的，那么人高马大的一大坨，让我们抬着，你不难为情？”

梁大牙眼珠子一瞪：“他娘的还反了你们不成？下次作战你们去跟鬼子玩刀子，老子抬你们。”

说完就一把拽过担架，强行坐了上去。

两个担架队员不敢继续反抗，只是可怜兮兮地拿眼瞅着杨庭辉。杨庭辉也是无奈，苦笑了一下。

窦玉泉打了个圆场，对担架队员说：“梁队长这回的确是辛苦了，你们也辛苦点，就抬着他吧。”

三

回到梅岭之后，杨庭辉关照让梁大牙美美地睡了一觉，自己召集支队领导开会，商量提拔梁大牙的问题。梁大牙一觉从晌午睡到晚上，醒来已是日落西山。

当晚，支队部果然摆了一桌酒席，都是大碗的鱼肉，还有日本人的罐头。

入席不久，杨庭辉就郑重宣布，梁大牙同志由小队长升任中队长，管辖八十多号人。

在座的朱疆等几个中队长和小队长们顿时起开了哄，你一碗我一碗地向梁大牙灌酒。

梁大牙本来就是海量，今日把仗打得神气，又得到了重用，心情好极了，自然不会推辞，来者不拒，大碗碰得山响，喝得气冲霄汉。

尤其使梁大牙感到愉快的是，席面上除了杨庭辉和王兰田、窦玉泉、张普景等支队首长，还有两个女八路，就是梁大牙在榆林寨看见过的那两位。

杨庭辉介绍说，那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叫安雪梅，是地方政权的区长，年轻的老革命。另外一个——也就是引起梁大牙特别注意的那位——名字叫东方闻音，是大上海的学生娃呢。日军进攻北平卢沟桥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娃娃，就跟大同学们一起参加呼吁抗战的学潮运动，还给上海的地下党救护过伤员。眼下在支队政治部当宣传部长。

“别看姑娘年轻，她的那手小楷字，连洛安州的老先生都自愧不如呢。”杨庭辉最后强调说。

宣传部长是个多么大的官儿，梁大牙不晓得，梁大牙也不想晓得。在他看来，东方闻音不过是个嫩得出水的妮子。但是这个妮子眉眼水灵，细皮嫩肉，身段子姣好飘逸，这一点梁大牙是慧眼识珠的。

酒过三巡，梁大牙就站起身来给众人回敬。先是向杨庭辉等支队首长敬，敬到张普景的面前，张普景说：“梁大牙，祝贺你打了胜仗，但你要戒骄戒躁谦虚谨慎。”

梁大牙闹不明白戒骄戒躁是个什么意思，驴头不对马嘴地说：“那是那是，我要借刀借炮牵驴杀人，杀这几个小鬼子算什么？往后我管的人马多了，我还要去打洛安州呢。”一句话说得张普景哭笑不得。

然后又跟窦玉泉碰碗，梁大牙说：“窦副司令，这回你看出来了吧，咱的训练还是管用的。不过，别搞花拳绣腿，往后你得多教咱几招游击战术，这东西最管用。”

窦玉泉说：“那好，你梁大牙爱学习，那我当然支持了，明天我就带你们练麻雀战。”

碰碗碰到东方闻音的面前，梁大牙的情绪就达到了高潮，说：“我看老八路们见面都兴握手呢，咱如今也是老八路了，你不跟咱也握一下？”

东方闻音白皙的脸庞微微红了一下，但是很快就落落大方地笑了，伸出手来说：“梁大牙同志，你勇敢杀敌，了不起啊。我们都要向你学习呢。”

梁大牙抓住东方闻音的手，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掌心里。这只小手当真又白又嫩，软绵绵的热乎乎的，像是才出架的鲜豆腐。梁大牙轻轻地晃动着这只小手，再说出的话里就多出几分雅致了，咧嘴谦虚道：“哪里哪里，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么。咱做得还很不够，只要你们大伙看着快活，往后咱还要多杀几个狗……狗……狗娘养的……”

其实梁大牙后面的一截话本来要说的是多杀几个狗日的鬼子，可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他大约是被东方闻音那张鲜艳的笑脸给洗了一下嘴巴，觉得狗娘养的比狗日的几个字听起来似乎要雅致一些。

东方闻音身边的安雪梅看见梁大牙同志有点失态，冲对面的王兰田副政委意味深长地抿嘴一笑，王兰田却熟视无睹。

张普景对梁大牙的行径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看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简直跟绿林好汉没什么两样，这哪里像个革命军人啊？他几次都想起身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但都被窦玉泉用眼神劝阻了。窦玉泉悄悄地说：“张主任，梁大牙毕竟是死里逃生回来的，又打死了不少鬼子，不拘这点小节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普景脸一沉说：“打了几个鬼子就可以这样放肆吗？我们是八路军，不是江湖好汉。”张普景的声音很大，好在被淹没在一片敬酒碰碗的喧嚣声中，梁大牙压根儿就没听见。

但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张普景的脸色，这个人就是杨庭辉。杨庭辉知道蓝桥埠人向来剽悍，既然连死都不怕，别的也就没有多少东西可怕的了。对于梁大牙同志来说，难为情一说恐怕前所未有，害羞二字在他更是闻所未闻。杨庭辉当然看出了张普景的厌恶情绪，见梁大牙握住东方闻音的手迟迟不肯放松，也觉得不大雅观，甚至觉得隐隐心疼，但是又不好公开提醒，那层别扭不说破别人还不怎么在意，说破了大家反而尴尬。他只好端起酒碗，站起身来大呼小叫：“来来来，都别停下，咱们喝酒哇！”

众人也连忙举起酒杯，热烈地咋呼：“梁队长，别装孬呀，咱们痛痛快快地喝哇，为你老梁庆功哇。”

梁大牙正在春风得意之际，在他那双蒲扇般宽大瓦缸般粗糙的手里，平静地躺着一只充满了神奇的软绵绵的小手，他的心里真是愈发滋润起来，三分醉意加上七分春风，又往他的血管里注进了十二分豪气。他把一只陶瓷大碗高举起来，往四周叮里咣当一阵乱碰，披头散发地吼了一嗓子：“喝，喝哇……喝醉了拉鸡巴倒。”

一得意，脏话又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了。

正在梁大牙举碗豪饮之际，东方闻音却脆脆地笑了起来：“梁大牙同志，你把我的手放开呀，我也要跟同志们碰碗呢。”

同志们这才发现，梁大牙同志的确是酒喝多了。梁大牙同志自从握住了东方闻音的手，就一直没有松开过。

梁大牙和东方闻音之间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事后梁大牙就经常琢磨，东方闻音虽然说比他先参加八路军，但看模样，不过是个年轻漂亮的妮子。她不像韩秋云那样扎着个羊角独辫，也不像水蛇腰那样在脑袋后面挽一个花里胡哨的发髻。人家东方闻音那一头齐耳短发托着一张白中飘红的鸭蛋形脸庞，像是四五月间刚刚见红的水蜜桃。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就像一对明亮的星星，让人见着就想把它们捂在怀里。人家那眼角儿还挑挑的，不笑也像是在笑着。还有那杨柳般轻盈的身段子，高高爽爽的匀匀称称的，棕色的牛皮带束在腰间，愈发衬得神采飘扬。

梁大牙狠狠地想，要是能够娶个城里来的女八路做婆娘，自己的这个八路那就算当到如来佛的屁股底下了，梦里都是阿弥陀佛，那不硌坏韩秋云的眼珠子才怪呢。一往这回事上想，梁大牙就觉得浑身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舒坦。尽管这件事在眼下还只是一种幻想或者说只是一种朦胧的渴望，但是梁大牙已经有足够的理由为此而提前进入幸福状态。想一想心里都是甜甜的。

有了一缕若隐若现的对于美好前程的梦幻之丝在暗中牵引，梁大牙就把自己的日子翻了个底儿朝天。每日里带领中队训练再也不像以往那样稀里马虎地放任自流了，如今是一个课目一个动作的来，完全按照副司令员窦玉泉和副参谋长姜家湖制定的计划进行。他手下的几个小队长都是蓝桥埠乡亲，有朱一刀、陶三河、曲歪嘴，原先在蓝桥埠都是听梁大牙吆喝的，现在当了小队长，当然对梁大牙更加唯命是从了。

梁大牙的中队长委实当得舒畅，组织训练更是耀武扬威。当然，最让梁大牙快活的训练课目还是抡大刀拼刺杀。倘若哪回训练时东方闻音正好从场子边上走过，那就了不得，梁大牙的那身功夫就更是发挥得腾云驾雾。

梁大牙自有他自己的想法，他琢磨自古美人爱英雄，只要他梁大牙能多砍日本鬼子，天上的七仙女他也能摸一把。

但是梁大牙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想到，他的行为为他的将来埋下了一颗祸种——他惹恼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主持特委工作的副书记、一直在暗中恋着东方闻音的江古碑。

江古碑这段时间在江淮分局开会，学习中央的洛川会议精神。回来之后就有风言风语传到耳朵里，说是游击支队里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对东方闻音心存不轨，打了几个小仗，自恃有功，甚至对东方闻音动手动脚。江古碑的恼火在于，虽然他还没有向东方闻音表白什么——他的那点朦胧的爱情火苗曾经受到张普景和窦玉泉善意而又严厉的提醒：革命者以事业为重，眼下正是斗争复杂时期，应该坚决摒弃小资产阶级情调，绝不能在凹凸山区缠绵于儿女情长。如此，江古碑才把一腔热烈的爱情之火深埋在心底，却在暗暗地眷恋着那个清纯如水的姑娘。哪里想到，他都不敢做的事情，一个刚刚参加八路的泥腿子，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并且明火执仗地动了手。尽管他不相信东方闻音会跟那个癞蛤蟆有什么瓜葛，但他的心里还是十分不舒服。岂止不舒服，简直是痛恨。

四

这一年是凹凸山根据地大发展时期，除了游击支队在游击战中不断扩充壮大，地方工作也有声有色，主持特委工作的江古碑提出了“建设布尔什维克苏维埃”的口号，并以李文彬担任县委书记的陈埠县为模范县，要建立“凹凸山的巴黎公社”。

李文彬的事业进入到一个高潮阶段。这个来自武汉的热血青年，曾经被一篇秘密流传的文章《红星照耀中国》激动得心潮澎湃，毅然投笔来到革命阵营，以巨大的热情要在中国革命的领域里施展宏伟的抱负。是啊，中国太黑暗了，封建统治，列强统治，军阀割据，连年混战，民不聊生。革命，就是要砸烂一切旧有的秩序，就是要彻底地推翻一切反动统治，建立一个人民当家做主的新世界。他的家庭就是官僚家庭，在他看来是腐朽的剥削阶级。他崇尚革命，崇尚苏维埃，崇尚巴黎公社，他在宣布脱离家庭的时候提出来的口号是：“不当少爷，要当主人；不做资产阶级的寄生虫，要当无产阶级的马前卒。”

后来进入凹凸山，由于凹凸山根据地的领导人在支队和特委主要负责人的配备上同江淮军区和分局产生了分歧，又是李文彬第一个表现了高风亮节，表示要到最底层去，他选择了革命基础十分薄弱的陈埠县，以满腔热情打开了局面。

初到陈埠县的时候，工作极其艰难，这里的老百姓对革命茫然无知，原先杨庭辉派来的几个党员只热衷于组织武装，拉起了几个武委会，尤其让李文彬不满的是，这些人对于彻底砸烂旧的秩序没有太大的热情。他们说，陈埠县的县太爷尤大头是个老好人，不反对共产党，不反对抗日，还经常给游击支队送粮送衣，只要你不招惹他，他就不会做对革命不利的事。李文彬对这些话很反感。那个尤大头是反动军阀某某某委任的县知事，土匪进山的时候他是县长，国民党来了他还是县长，他就是靠这种八面玲珑的手段维持他的统治。给游击支队送粮送衣又能说明什么问题？说明他同情革命？说明他是革命者？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们共产党必须建立布尔什维克的政权，应该由彻底的革命者来当县长。有了这个认识，李文彬就向特委打了报告，要发动民众，要以革命的姿态而不是妥协的姿态开展陈埠县的工作，要推翻旧的政权，撵走县长，没收奸商财物——这些提议都得到了特委的肯定。

那段时间，李文彬被革命的激情燃烧着，由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少爷一变而成为农民运动的领袖。他走乡串户，宣讲革命知识，到雇农家里去，到手工业者家里去，尤其见效的是到县立师范学校去，在那里，他得到了最大的支持，学生们对外面的世界比山野村夫们知道得多，学生们对于闯出凹凸山干一番惊天动地革命事业的热情比农工要高得多。

也就在这个时期，李文彬遇到了人生的一个必然问题。一个女子，一个凹凸山雇农的女儿，闯进了他的心田，在他的内心深处，在澎湃的激情的海洋里，占据了重要的一角。

李文彬来到陈埠县之后，在当地党组织的秘密安排下，住在四区的崔家集。这是一个雇农家庭，房东是早期的农会会员。虽然这里的农会没有大的作为，但他们是支持革命的，具体地说，他们支持把他们由穷人变成富人的想法和行动，因此，这样的家庭是相对可靠的。这里也就成了李文彬的活动中心。

房东的女儿是一个十七岁的村姑，每当李文彬秘密召集会议的时候，村姑就在门楼外面一边做着女红，一边望风。村姑没读过书，不知道革命是哪路神仙，但她知道那是穷人的事业，一个浅显的道理是，只有穷人对那个读书人的话有兴趣。她同样不知道县委书记是哪路神仙，在她的眼睛里，他就是一个读书人，是一个从城里来的少爷。但是，有一点她能够揣摩到，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耳闻目睹了这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的作为，在一群山里汉子的面前，他就像一只振动翅膀的雄鹰，煽动出火一样热烈的激情。他的身影神奇而又新鲜，在村姑的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划下了深深的辙印。每当他出门较长时间，她总是在心里为他祷告，想象着他奔走在山村里的样子，为他担忧又为他快乐。几天见不到他，就有一种怅然若失的郁闷，常常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倚门而望。

终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气独自走进了他居住的西厢房，向他提出了“参加革命”的请求。她说她可以为革命做很多事，譬如望风，譬如做饭做鞋。李文彬那天很高兴，抚着她的肩膀连说了几声好哇好哇，李文彬说我们的事业是老百姓的事业，我们欢迎一切有志气的青年加入到我们的行列当中。革命不光是望风，也不光是做饭做鞋，革命——革命是大事业，要推翻一切反动统治，要打天下。

在经过几个月的发动之后，陈埠县的革命烈火就燃烧起来了，具体的做法是在农村发动成立革命抗战先锋队，借助八路军凹凸山游击支队的势力，将陈埠县商会二十六家商人的财产悉数没收，充为抗战军需。然后是打土豪分田地，将农村一些富裕人家的土地和财富分给雇农，并杀了一批抗拒交田交物的财主，驱逐了县区旧职人员。

一时间，陈埠县一片赤色的旗帜飞扬，李文彬仍然住在崔家集，但却在江古碑的支持下，赶跑了原先那个三朝元老的县长尤大头，任命共产党员崔贺喜为陈埠县人民抗日政府县长，并且仿造红军通南巴根据地的做法，建立了布尔什维克的学校、医院、银行和兵工厂、被服厂等。

紧接着，各区也成立了抗战先锋队，地方武装迅速崛起。

进一步的故事就开始了。

在宣布抗日民主政府成立的那天夜晚，李文彬回到崔家集显得异常兴奋，脸上放射着红光，向那个一直在暗中守望他的村姑描绘了陈埠县的革命形势和美好的前景，一直谈了半夜。就是在那天夜晚，那个村姑把她的心连同身子一起交给了他。那时候她相信，她这样做，就是对革命的最好的支持。

除了她自己，她什么也没有。她还能向革命奉献出什么呢？

五

但是不久，陈埠县的革命又出了问题。一批被驱逐的旧政府官员和财主被断了后路，纷纷跑到凹凸山北，向国民党凹凸山特别行政公署专员刘汉英告状。这些人故意把自己打扮得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见了国军长官就像离家的孩子见到了亲娘，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控诉共党赶尽杀绝的暴行，要求国军派出部队进驻凹凸山南，戡乱剿匪，名正言顺地恢复党国政权，拯救那里的黎民百姓于水火涂炭之中。

刘汉英不动声色，看着这群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把自己糟蹋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遗老遗少，看了许久，然后不咸不淡地说：“诸位，有些话在这里说说就说了，可是在外面就不能说了。你们应该明白，现在是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携手抗战，什么戡乱剿匪的？要是让山那边知道了，就是给诸位安一个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罪名，也不是没有可能。你们的事我知道了，但是，我军和八路有协议，他在山南，我在山北，隔山而治，我是鞭长莫及啊。我劝诸位还是回去，你们可以据理力争嘛。再说，你尤县长过去给姚司令进贡大洋恐怕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那么大的交情，也可以让姚司令捎个信，让他给山南通融一下， 杨庭辉不会不买他的面子，把县太爷的交椅还给你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一席话，让陈埠县的土豪劣绅听得云遮雾罩，看着刘汉英那张不见表情的脸，一时不知他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姓刘的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统一战线啦，什么隔山而治啦，都是打马虎眼。他很看不起陈埠县的尤县长尤大头，这个人滑得像泥鳅，有奶便是娘。现在知道找上门来了，你早些时候干什么去啦？“剿匪”的时候，老子跟杨庭辉恶战，你帮杨庭辉偷运伤员。老子打姚葫芦的时候，姚葫芦都快弹尽粮绝了，跑到你那里，三声枪响一吓唬，你就给他筹集了五百块大洋。说一声隔山而治，别的县长都心照不宣，还是听国民政府的招呼，该送钱还照样送钱到山北来，你尤县长一看是杨庭辉盖在头上，立即就去效忠，行政公署给你派三百担粮食，你居然支支吾吾一再拖延，最后才送来一百五十担，整个打了一半折扣。这下好了，这下你该明白谁是政府了。

刘汉英虽然为难了尤县长等一帮子土地爷，但其实，他的话是很耐人寻味的。尤大头再可恶，但他毕竟是国民政府委任的县长，虽然说隔山而治，但是当初同杨庭辉签订的协议里，白纸黑字明确地说过要以抗战大局为重，维持现有政权。八路军凹凸山游击支队的军饷可以就地征集，但当地政府接受山南山北双重领导。现在杨部得寸进尺，居然赶走县长，自己坐大，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尤其是他们处心积虑地扩充武装，必须高度警惕，必须及时遏制。至于怎么遏制，刘汉英自有主张。一方面他要通牒杨庭辉，提出严重抗议，这是走大道的。他也知道走大道收效甚微，杨庭辉不会买账的。但这条道不能不走。另一方面，他巴不得杨庭辉把声势造得更大，把当地的士绅富户逼得更惨，逼到一定程度，就狗急跳墙了，陈埠县一乱，给山南其他几个县一个警告，共产党六亲不认，陈埠县就是个例子。如此，他们就会更加死心塌地地依附政府。还有一点，刘汉英知道凹凸山的这些地方官员为了一方太平，都和当年的土匪、现在的汉奸姚葫芦暗度陈仓，他们实际上就是姚葫芦的钱库和粮仓。这些人被共产党打下马来，就等于掐了姚葫芦的血脉，姚葫芦自然不会坐视不管。而姚葫芦一旦动手，让姓杨的和姓姚的都伤伤元气，他就可以端杯清茶坐在一边乘凉了，他既可以通过洛安州的商行卖点子弹给姚葫芦，又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帮杨庭辉一把，两边都有人情。他现在的任务是养精蓄锐保存实力，就连日本人，倘若不是找上门来，他都尽量不去招惹。说什么要他重新回到山南，还去戡乱剿匪，简直是痴人说梦，都是屁话。

当然，刘汉英的真实想法不会告诉这些鱼肉乡里的土财主。

六

过了两天，刘汉英就派人到凹凸山南，给杨庭辉送来一份字斟句酌的公函，指责杨部背信弃义，陈埠县李文彬擅自驱逐政府官员，成立武装，是破坏团结抗日之举。而没收商行财物，属于违法行为。与此同时，洛安州里在日本人卵翼之下耀武扬威的汉奸姚葫芦也派人给杨庭辉送来一封信，自然是威胁了，一是要求杨庭辉立即撤消并处置李文彬和陈埠县那个姓崔的泥腿子县长，立即迎接尤县长归政，立即将没收商会的财产归还——“否则，休怪姚司令我不客气。”

这两封信在凹凸山游击支队和特委引起了争论。开会研究办法的时候，李文彬也参加了。李文彬看了刘汉英和姚葫芦的信，勃然大怒，将信掷在地上，还踩了一脚，说：“国民党欺人太甚，我们打倒反动县长，还权于人民，扩大武装就是为了抗日，不是去打他刘汉英的，他有什么道理说我们破坏抗日？看看，他是和汉奸一个腔调，究竟是谁破坏抗日，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江古碑说：“我同意李文彬同志的观点，我们对这件事情可以不予理睬。我们不能听国民党和汉奸的指挥。”

说完，还很有力度地拍了一下桌子。

杨庭辉说：“大家还是冷静一点。老窦老王老张，你们的意见呢？”

窦玉泉本来是不急于发言的，他知道，这个问题比较棘手，虽然只是陈埠县的问题，但这里涉及到许多政策问题，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各种关系比较微妙。合作是合作了，但毕竟不是一家人，合作还有个分寸的问题。凹凸山的历史特殊，过去是官匪一家、兵匪一家，现在是国、共、匪、伪，错综复杂。还有，虽然同是从江淮军区派来的干部，但他对江古碑和李文彬的做法有保留，他们过于理想，也过于激进，在全民族统一抗战的前提下，去搞那种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似的革命，去建立什么“凹凸山的巴黎公社”，简直是异想天开，也不符合当前的政策和策略。但是让窦玉泉为难的是，杨庭辉和王兰田对于江古碑和李文彬的做法并非不知道，不仅默许，而且支持。他是个吃过亏的人，在川陕肃反的时候他差点儿被杀掉，回到江淮军区，又反过来被当成某某某分裂主义分子被审查过。革命的理想和目标是崇高的，但是实施的过程是云诡波谲的，在陈埠县的问题上，持肯定和否定的态度都不一定正确，并不是非此即彼。

窦玉泉苦思良久，还是一言不发，最后只说了句：“这件事值得重视，还需要认真研究。大家各抒己见吧。”

窦玉泉可以王顾左右而言他，王兰田却不能，在这样的会议上，如果他保持沉默，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态度。王兰田也想了一阵子，说：“刘汉英和姚葫芦的态度我们不能不重视，因为，不予理睬，可能会使矛盾激化，尤其是姚葫芦，他要是把视线主要集中在凹凸山南，可能……在军事上，可能……对我们不利……”

王兰田的话还没说完，张普景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老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就是要同敌人斗争的，我们还能在汉奸面前低头吗？”

王兰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现在实力还不是很雄厚，不能惹火烧身。”

从内心讲，窦玉泉是很赞成王兰田的意见的，从凹凸山的形势看，各方势力都在积攒精力敛翼待机，如果因为陈埠县的问题，将敌伪的注意力集中在凹凸山南，刘汉英本身就居心叵测，一旦开战，势必袖手旁观，游击支队的这点兵力将会受到重创，的确不是明智之举。但窦玉泉不会把这个意思说出来，他知道，杨庭辉不是书呆子，杨庭辉不会不明白个中利害关系，只要不是逼到绝处，他就没有必要充当出头鸟。

杨庭辉终于发言了。杨庭辉说：“陈埠县的工作我是支持的，李文彬同志做了相当的努力，局面开展得很好，尤其是武装建设，功不可没。但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有些人被触动了，我们得有策略，硬顶对我们不利。我看是不是这样，那个尤县长，还是让他当他的县长。没收商会的财产，可以还给他们一部分。这样，可以暂时稳住姚葫芦。但是，抗战先锋队已经建立，不必撤消，这一点，我们不必解释，这是抗日的需要，一切都是在抗日的旗帜下顺理成章的，刘汉英作为凹凸山特别行政公署专员，他没有理由反对，就是心有异议，也不敢摆在桌面上说，我让他有苦说不出。”

张普景说：“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么多让步，难道是被敌人吓破胆了吗？我们应该坚持，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们有我们的原则，不能妥协。”

杨庭辉说：“同志，斗争是要讲策略的，而眼下我们最重要的策略就是发展我们的武装。只有当我们的武装力量相当壮大的时候，原则才有可能坚持得下去。如果我们一味蛮干，同敌人拼个鱼死网破，那就是葬送我们的实力。”

这次会议做出了三条决定，一是陈埠县还政于旧政权尤县长的班底，退还陈埠县商会被没收的部分财物，并且由杨庭辉亲自出面，安抚尤县长和一帮子士绅们。二是陈埠县的“苏维埃”政权暂时转入地下活动，兵工厂设备送交游击支队。三是以原抗战先锋队骨干分子为基础，成立陈埠县抗日游击中队，并公开向国民党凹凸山行政公署报告，申请武器装备和军饷——至于能否落到实处，则另当别论。

刘汉英有两个没想到，第一是杨庭辉等人会做出这样的让步，眼看已经红红火火的陈埠县赤色运动转眼之间就偃旗息鼓了，按他的经验，共产党善于星火燎原，像这样自己泼自己的冷水，不是共产党的性格——可是凹凸山的共产党就是这么出其不意。如此，让杨庭辉的部队见恶于姚葫芦，并借姚葫芦的手削弱杨庭辉的如意算盘也就很难拨动了。

刘汉英的第二个没想到是，杨庭辉居然明目张胆地又在陈埠县成立一个抗日游击中队，而且装出一副依靠国民政府的样子，向他报告，以争取合法。刘汉英当然不会情愿给这个中队军需粮饷，但是，他又知道，不管他承认与否，土八路的那个中队是不可逆转地成立了，他不承认又能怎么样呢？八路军的队伍说发展就发展，压根儿就用不着征得他的承认，这一次之所以报告了，是给他一张脸，他要是一本正经地不予理睬，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前思后想，刘汉英最终还是决定把这张脸要过来，派了一名军需官，带上一门破钢炮和十条汉阳造，前往陈埠县宣读他的手谕，嘉勉陈埠县抗日游击中队奋勇杀敌，为党国效忠。

七

战斗间隙训练，别的中队的训练都是司令部作战科组织，梁大牙的中队却是由副司令员兼参谋长窦玉泉亲自组织。

窦玉泉是个读过师范的知识分子，因为有点文化，过去一直在川陕的部队里当参谋，那时候，川陕的红军搞肃反，发起肃反运动的领导人有一个出奇的理论——“工农同志在工作中犯了错误，党可原谅三分，倘若是知识分子犯了错误，就要加重三分。”肃反前的一天，那位领导人偶尔看见窦玉泉正在看一个小册子，就顺手翻了翻，这一翻就坏了，那个小册子的作者是一位留过洋的军事指挥员，也是那位领导人正要在肃反中清理的重要目标，再加上窦玉泉当时和妇女独立团的一名女干部交往甚密，而那位女干部恰好又是窦玉泉顶头上司追求的对象，肃反一开始，顶头上司就向上打了报告，密奏窦玉泉说过的一句话，“某某某指挥打仗就是不如某某某”，如此自然大祸临头，毫不含糊地被关进了“改造班”，每天要交代思想错误，如果交代不出错误，那就更是错误，属于“执迷不悟”，再往后就是“顽固不化”，再再往后就是“自绝于党”。倘若不是一场战斗急需干部，窦玉泉的肩膀上早就没有脑袋了——那时候杀了多少人啊，没有理由都照杀不误，更何况他窦玉泉还读过“ 反革命分子”某某某的书呢？何况他还说过某某某指挥打仗不如某某某呢？

打完那一仗，有些“改造干部” 相信组织，又交了枪老老实实地回到了“改造班”，不久后大都被杀。窦玉泉却多了个心眼，跟随一支作战部队回到了江淮根据地，从而躲过大难一场。

有一点窦玉泉没有想到，当初在苏区他曾经受过某某某肃反扩大化的迫害，差点儿成了刀下冤魂，可是到了江淮军区之后，他又莫名其妙地成了某某某分子，当时军队的一位高级领导人说过这样的话：“某某某就像一粒毒药，毒药投到井里，某某某部队的干部喝这口井的水，都不可避免地要中一些毒。”

如此一来，窦玉泉就一再背时，没被某某某杀掉，还要为某某某背黑锅，又进行了若干次反省，又写了若干份检查，这才勉强过关，并在以后的岁月里，凭借勤恳的作风和实战经验重新受到重视。

毕竟，窦玉泉是一个经过战争而且是正规战争磨练出来的军人，被派遣到凹凸山以来，也是满怀雄心壮志，要一展身手，要带出一支兵强马壮的部队。但凹凸山支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容易整顿，游击作风严重不说，兵员成分还十分复杂，多数指挥员既没有军事理论，也缺乏严谨的战术训练。如此，他就不能不多操一些心了 。

抗战爆发以后，凹凸山游击支队经过收编扩充，眼下共有五个中队，每个中队有三五小队不等，每个小队有三二十人不均。窦玉泉便向杨庭辉建议，军中立草为标，凡事都得有规矩，要规范编制，合理配备人员和武器，并对小队以上干部进行战术训练和基本的军事理论教育。这些建议均被杨庭辉欣然接受。

窦玉泉搞训练是有经验的，从基础的动作开始，点滴灌输，一招一式都按照日军战术来，这在战术上叫以夷制夷。但梁大牙之流却练得阴阳怪气。

练习拼刺刀，窦玉泉讲了几遍要领，累得浑身是汗，从出枪出刺护身到侧身防卫都亲自示范，要求得十分细致也十分严格。可是让梁大牙比划，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张牙舞爪笨手笨脚，还老爱抡枪托子，一急眼了就横冲直撞。窦玉泉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纠正，纠正多了，梁大牙就不耐烦了，说：“什么一进二退上三下四的，咱记不住。窦副司令你也别老找茬，我这个打法不比你的差，不信，咱俩拼回刺刀试试。”

窦玉泉说：“好啊，我看我不教训你一下你就不知道厉害。我让你三枪。”

梁大牙不信邪，拖着根木枪就要和窦玉泉拼。

梁大牙人高马大，窦玉泉也是高大魁梧，彼此势均力敌，再加上窦玉泉在参加队伍之初就是受过严格的单兵训练的，自然不会怯乎梁大牙。

准备好了，就开拼。

梁大牙横着一根木枪，泰山压顶一般向窦玉泉扑过去。窦玉泉拉开架式，等梁大牙逼近了，虚晃一枪，倏然一跳，梁大牙就扑了一空，但是梁大牙没有倒下，抽身杀了个回马枪，窦玉泉出枪一挡，用力过猛，两人的虎口都是一阵裂疼。

梁大牙见两枪没有刺中窦玉泉，暂停，稳住阵脚，耍了个心眼，哇哇乱叫，声东击西，左右开弓，把一根木枪舞得呼呼生风。窦玉泉见这家伙又开始乱抡了，不敢贸然还手，连连后退，跳上一个高坎，引诱梁大牙轻兵深入。梁大牙屡次出击无效，就有些急躁，动作就更没章法了。窦玉泉卖个破绽，抽身便走，梁大牙见有机可乘，再次出枪，却不料窦玉泉突然一闪，出枪一杵，梁大牙就摔了个嘴啃泥。

窦玉泉迅速回身，一脚踏在梁大牙的背上，把木枪头抵在梁大牙的后脑勺上，哈哈大笑：“梁大牙，到底我是花拳绣腿还是你笨脚笨腿？这回服不服啊？”

梁大牙被死死地踩住，动弹不得，叫了起来：“狗日的窦副司令，你也不按章法了，胡毬来，你耍花招。”

窦玉泉仍然踩住梁大牙不松，任凭梁大牙在他的脚下龇牙咧嘴地求饶，说：“我当然要耍花招，打仗打的就是花招。但是你要把基础动作练熟了，才能把花招耍好。你前几次仗打得都不错，但那都是小打小闹，也有很大的偶然性。你的对手要是我，恐怕就没那么便宜。当八路军的军官，你还得从头训练，要练扎实的基本功。你听明白了吗？”

梁大牙说：“我听明白了。你快松开我，你不能老踩住我不松啊，哎哟，我的肋巴骨……我服了行不行？”

窦玉泉这才哈哈一笑，又使劲地踩了一下，说：“怎么样，知道厉害了吧？别以为……”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身子一飘，重心失控，稀里糊涂就被掀翻了。还没回过神来，梁大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屁股叫道：“你厉害个鸟毛灰，老子不过是一时大意让你钻了空子。十天后咱们再比划，我让你三枪，你能赢我我把门牙打下来给你。”

窦玉泉说：“那好，我等着。”

吃了一次亏，梁大牙就不能小看窦玉泉了，虽然嘴上还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是暗暗地留了神，琢磨小日本的战术，也琢磨窦玉泉的招数，十天之后再跟窦玉泉较量拼刺刀，作风与前大为改观，结果竟然是窦玉泉以三负一胜败给了梁大牙。

八

这段时间，没有大打出手，凹凸山游击支队只搞了几次小出击，主要的精力还是训练和整肃军纪。

虽然拼刺刀跟窦玉泉不相上下，但梁大牙知道窦玉泉是一个有学问的军事干部，尤其是关于指挥方面，那是为官为将的学问，窦玉泉有些招数，他还是乐意跟着揣摩的，而且悟性不差，很会灵活运用，往往出奇制胜。譬如前不久在黄峰垭反“扫荡”中，曲歪嘴的小队抓获了鬼子官的一条东洋狼狗，梁大牙灵机一动，当场让人在狗尾巴上绑了四颗手榴弹，拧开盖子，把拉火环扯掉就放了狗。那狗一旦挣脱羁绊，就箭一般地往鬼子窝里跑，欢天喜地地炸死了它的老主人藤田少佐和七八个鬼子兵。

梁大牙的仗现在是越打越精了。

这天是个好天气。晌午时分，梁大牙正在驻地村庄外带领朱一刀等人训练摔跤，杨庭辉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洋马，满面春风地驰骋而来，一直奔驰到梁大牙的身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警卫员，乐呵呵地照着梁大牙的肩膀上擂了一拳。

梁大牙说：“看样子司令员有高兴的事情了，莫非哪里又打胜仗了？”

杨庭辉说：“不光是我的高兴事儿，也有你梁大牙的高兴事儿。梁大牙同志，上级要我们在鄂豫皖边扩大抗日武装，各县要成立县大队。从今天起，你就是陈埠县的县大队长了。”

梁大牙吃了一惊，说：“我的个天，那不是又升官了吗？”

杨庭辉笑笑说：“是啊，当八路当对了吧？看看升官升得多快？我跟你讲，这次我们在凹凸山要成立七个县大队，要把队伍扩充到两千人以上，干部严重缺乏，别的大队长和政委都是老红军干部担任的，像你这样资历的，最多只能当副大队长。你是第一个当大队长的，我们把你选做标杆，你得好好干，尽量带出一批新干部来。”

升官是好事，不过梁大牙又有点疑惑，问：“县大队的大队长是个多大的官儿？能不能骑上东洋马？”

杨庭辉皱皱眉说：“我们八路军不计较官大官小。要想骑东洋马，你得自己缴获。”见梁大牙黑着脸不吭气，又说：“你那个大队长，也就相当于个营团级吧。”说完，带头往山坡上走，仍然显出兴致很高的样子。

梁大牙赶紧跟了过去，不屈不挠地问道：“县大队长这个官算是几品？”

杨庭辉很恼火地看了梁大牙一眼，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七品！”

梁大牙压根儿不在乎杨庭辉的态度，咧开大嘴笑了，说：“不赖。七品就是个县太爷了。管多少人马？”

杨庭辉忍了几忍才没有骂出声来，咽下一口恶气，说：“眼下只有你们中队作为主力基础，到陈埠县去开展工作，各小队升级为区中队，到各区去扩充兵员，加上李文彬同志的抗战先锋队，全大队要发展到五百人左右。”

梁大牙一听这话乐了，嘿嘿一笑说：“行啊，招兵买马咱有办法。今晚老子就带人去打河口集，他娘的弄他几根机关枪回来，让弟兄们看看本大队长的手段。”

杨庭辉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梁大牙，你是谁的老子？”

梁大牙怔住了，傻乎乎地看着杨庭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嘟嘟囔囔地说：“咱说话就是爱带个口头禅，不是故意骂人的，何必发火呢。”

杨庭辉就沉下脸，严肃起来说：“梁大牙同志，我必须提醒你了，你现在是八路军的指挥员了，老百姓的习气要改。我们八路军是一个有着高度组织纪律的武装集团，不能仅凭意气用事，不能说高兴了想打就打。大队长要像个大队长的样子，要动脑筋。你明白吗？”

梁大牙的大嘴张了几张，想把杨庭辉的话给顶回去，可是转过脸去一看，司令员的表情很认真，再往细里琢磨，觉得杨庭辉的话似乎有点道理，便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明白了，大队长要像个大队长的样子。”

杨庭辉仍然余怒未消，但见梁大牙没有顶撞，口气便缓和了一些，语重心长地说：“梁大牙同志，你要清楚，组织上对你可以说是十分地迁就了。你作战勇敢，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你不能因此居功自傲。你梁大牙在我们凹凸山游击支队里是受到尊敬的。你要珍惜同志们对你的尊敬，要注意保持高大形象。”

这一席话，虽然也是批评，但是杨庭辉把分寸把握得比较好，有褒有贬，褒中寓贬。梁大牙尽管明知是教训他，听起来却不咋觉得不中听，于是坦然表态：“司令员你放心，往后咱再也不在你面前充老子了。”

杨庭辉点了点头说：“在别人面前也不能充老子。”

梁大牙说：“司令员说得对，咱梁大牙是个明白人，说得对咱就听，听了咱就改。”

杨庭辉的脸上这才显出一丝笑意，又点了点头说：“到陈埠县的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的准备工作，等一会儿由司令部姜家湖同志跟你们一起研究。你看还需要什么？”

梁大牙挠了挠头皮，龇龇大牙说：“倒是真的还有个需要，就不知道司令员给不给？”

杨庭辉说：“只要是我们能够办得到的，自然会给你办。你有要求尽管说。”

梁大牙张了张嘴，想说没说，半天才说：“算毬了，就算是开个玩笑。”

杨庭辉说：“你梁大牙一向说话爽快，今天是怎么回事啊？有话直说！”

梁大牙说：“说了恐怕也是白说……你……能把东方姑娘给我吗？”

梁大牙说话的功夫，杨庭辉已经踏上了往坡上去的小路，一只脚在路边，一只脚在路上，听了梁大牙的话，被火烫了似的缩回脚，看鬼一般狠狠地盯着梁大牙。梁大牙发觉司令员的目光很不对劲儿，像是带着很多毛刺，扎得人眼睛生疼。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先虚了三分，嘴里呐呐地说：“不行就算毬了，咱这也是……也是……”

杨庭辉冷笑一声，问道：“梁大牙同志，你个狗日的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们八路军是土匪么？你以为组织上派你去陈埠县是去当山大王么？你是不是还想要个压寨夫人啊？啊——你说是不是？”

梁大牙连忙辩解，自然不敢说出心里话，也算是粗中有细，迅速给自己找到一个台阶，硬着头皮说：“司令员小看梁大牙了，我梁大牙如今已经是抗日军人了，还是一名八路军的干部，哪能去想那些歪门邪道呢？我这段时间看出来一个窍门，有东方闻音同志在场，我们队的弟兄们杀敌训练就格外带劲一些。再说，咱这个人是个粗人，得有个仔细的人敲打咱，咱才能进步。自从结识了东方闻音同志，不知是咋弄的，咱就想当个斯文人。你说怪不怪？”

这回轮到杨庭辉吃惊了。杨庭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貌似莽汉的梁大牙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定睛再一次仔细打量梁大牙，还真不像生病发烧，也不像油嘴滑舌的样子，挺认真的。想了一会，杨庭辉说：“好，你的这个要求我记住了，我得跟支队其他领导研究一下。”

梁大牙说：“司令员我向你保证，咱当真没有往旁门左道上想。东方闻音同志要是不能跟我们并肩战斗，你就给我派个军师吧。”

杨庭辉说：“还没有顾上告诉你，这次组建陈埠县大队，为了加强力量，支队决定抽调一批战斗骨干给你们，各区成立区中队，中队长和小队长都由老八路干部担任。”

梁大牙起先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会突然叫了起来：“司令员，这样不行，你派老八路干部来，那朱一刀跟陶三河、曲歪嘴他们怎么办？”

杨庭辉说：“什么怎么办？提拔使用，到各区中队去当副中队长啊。”

梁大牙怔了怔，瞪着两只凸出的眼珠子往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阴森森地对杨庭辉说：“算毬了，你那个鸡巴大队长咱不当了。”

杨庭辉吃了一惊，厉声喝道：“梁大牙，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大牙不吭气，蹲在地上，卷了一支粗大的旱烟，吱吱吱吸得火星乱蹦。

朱一刀和陶三河、曲歪嘴等人都是梁大牙担任中队长之后提拔起来的小队长，也都是他的蓝桥埠乡亲。在梁大牙看来，这些人都是够种的，只要认准一个理儿，玩起命来能把脑袋当尿壶摔。前几次同日军交手的事实也的确证实了这一点。这次梁大牙当上了大队长，他想自然应该是水涨船高，小队长们都应该成为中队长。可是杨庭辉居然要派老红军老八路骨干来当正的，他的知根知底的兄弟却只能屈居副职，他梁大牙的心中当然不会痛快。再说，派来的老红军老八路干部们显然都是杨庭辉信得过的心腹，功劳大，资格老，往后能像朱一刀陶三河曲歪嘴他们那样服从自己么？

想到这里，梁大牙的心头便蹿上来一股无名之火，抽完半根烟卷，恶狠狠地扔在地上，站起身来使劲地往上面踩了几脚，一拍屁股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甩了一句话：“杨司令员，咱把话挑明了，你给我派老红军老八路骨干我双手接着，但是他们只能当副职，不然这个大队长咱就不当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这落地有声的一句话把杨庭辉噎得直翻白眼，盯着梁大牙一走一犟的背影，杨庭辉终于忍无可忍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狗日的梁大牙，简直是土匪。”

九

凹凸山的夜晚漆黑，凝重的空气中弥漫着秋草枯叶的潮湿气息。八路军凹凸山抗日游击支队司令部的几位主要负责人在驻地梅岭召开紧急会议，集中研究一个问题——关于是否撤消梁大牙同志担任陈埠县县大队长职务的任命。

这显然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如果撤消任命，那么，将如何处理梁大牙？如果换一个结局，仍然保留梁大牙的大队长职务，那么是否可以派遣东方闻音同志去陈埠县工作？从其他部队抽调的老红军老八路骨干去陈埠县县大队究竟是担任正职还是副职？等等。

会议由杨庭辉主持。参加会议的共有六个人，包括杨庭辉，支队政治部主任张普景，副司令员兼参谋长窦玉泉，副政治委员王兰田，特委副书记兼支队副政委江古碑。还有一个就是列席会议的支队政治部宣传部长东方闻音。除了杨庭辉和王兰田年纪超过了三十岁以外，其余人员都才二十郎当岁，窦玉泉二十五岁，张普景二十四岁，东方闻音才十八岁。

这次年轻的会议可以说是一次高度机密的会议。因为在会前私下通气时，江古碑提出了一个矫枉过正的方案：秘密处决梁大牙。

张普景表示赞成。窦玉泉既不表示赞成，也不表示反对。这就为会议的调子升了级。

江古碑虽然主持特委工作，但特委现在还是个空架子，离不开支队，他对支队的事情也很关注。一句话说到底，除了某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憎恶以外，冠冕堂皇地说，他也不认为梁大牙是个革命者。眼看梁大牙一天天坐大，居功自傲，江古碑感到十分不安。

张普景对杨庭辉一次又一次迁就并且重用梁大牙更是不满。他认为梁大牙的思想意识形态基本上还是封建腐朽的那一套，参加队伍动机不纯，政治上一塌糊涂。杨庭辉曾经有几次提出来要发展梁大牙入党，张普景给予了坚决的抵制。他认为他必须捍卫组织的纯洁性，不能因为梁大牙多杀了几个日本鬼子就降低了组织的标准。杀几个鬼子算得了什么？革命有更大的目标，有比杀鬼子更重要的事情，他梁大牙能胜任吗？张普景还特别厌恶梁大牙的举止行为，觉得这个人差不多就是个恶棍。如果把部队的指挥权交给这样的人，岂不是要改变性质吗？如今他又公开违抗命令，要挟上级，甚至提出荒唐条件，是可忍孰不可忍。什么“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随时都会脱离队伍。这样的人杀不足惜。

张普景知道窦玉泉对梁大牙也有看法，十分希望他能站出来“坚持原则”，可是，窦玉泉却回避了他的目光。开会的时候，窦玉泉谁也不看，只看房顶上的草笆。尽管窦玉泉也认为，像梁大牙这样的人，参加八路军带有很大的投机成分，这样的人谈不上有什么政治信仰，一旦条件有变化，或者个人意志得不到满足，他把队伍拉出去投敌都是极有可能的，但是这些话不到非说不可的时候，他窦玉泉是不会说的，他知道有人会说。

王兰田对江古碑和张普景的提议持不同意见。王兰田认为，“看一个人应该历史地看，长远地看。历史地看，梁大牙同志虽然有很多恶劣的习气，但是他投身抗日的爱国精神是不容置疑的。当初，他虽然在投八路还是投国民党军的问题上没有明确的倾向，走过一段曲折的道路，但是有一点是很明确的，那就是他不会去当汉奸。长远地看，眼下全民抗战，像梁大牙这样舍生忘死的人尤其难能可贵。而且，通过最近的几次战斗，已经可以明显地看出来了，梁大牙同志在战术上有了可喜的进步，现在已经不是仅凭匹夫之勇了，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思考一些问题了，基本上进入了一个初级指挥员的角色了。眼见得一个战斗骨干正在成长，我们还是应该考虑帮助他……”

“可是，梁大牙竟然要求东方闻音同志跟他一起去陈埠县，动机是不可告人的，是十分恶劣的。”张普景十分激动，红着脸看着王兰田，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

王兰田却不温不火，依然平静地说：“当然，梁大牙同志也有他的问题，有些问题甚至是我们所不能容忍的。我的看法——杀，是坚决不能杀的。但是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的职务目前是不能让他担任了。可以让他继续担任中队长，同时要对他的中队加强政治工作建设。现在的指导员在梁大牙的面前太软弱了，要换掉，换上一个有胆有识能够独当一面的同志，必要的时候要能顶上去。另外，也可以考虑再配两个副手。”显然，王兰田的意见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提出的方案不能说没有可取之处。几位支队首长为了梁大牙，委实伤了不少脑筋。

张普景闷闷地吸了两口烟，又扭过头来问道：“闻音同志，你是怎么想的？”

东方闻音不是支队首长，只是临时被指定列席会议，所以不便发言。对于梁大牙要求自己也到陈埠县去跟他“并肩战斗”，她感到十分惊讶和困惑。她是这么年轻，又是这样幼稚，虽然她现在是支队政治部的宣传部长，但那只是一个名义，整个宣传部只有她一个人，实际工作大事小事全由张普景包揽到底，她差不多就是个书记员兼通讯员。对于革命她一知半解，参加八路军是为了抗日报国。上海沦陷她无家可归，一到凹凸山，她才逐渐体会到革命二字的深刻涵义，远远不是她那颗单纯的心能够明了的。杨庭辉司令员是她父亲最器重的学生，父亲到远东寻求真理去了，托孤一样的把她送到凹凸山，杨庭辉自然对她关怀呵护备至。连杨司令员都说她还是个娃娃，还没有长大，还要在斗争中接受磨砺。像她这样一个人，到陈埠县又能够帮助他们做些什么呢？从个人角度上讲，对于梁大牙，她的看法是很复杂的。她能够充分地感受到，像梁大牙这样的人，似乎是很让人讨厌的，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梁大牙——说到底，她现在还不能算是认识了梁大牙。

东方闻音感受到了张普景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的分量，同时也感觉到了特委江古碑副书记在注视她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复杂的神情，可是，她无法做出抉择——况且这也不是她的选择所能决定的。

东方闻音说：“我个人服从支队首长安排，只要是为了抗战大局，怎么样都行。”

张普景有力地看了她一眼，表示不满。江古碑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既有失望也有一丝淡淡的阴郁。他是多么希望她能够强有力地支持自己啊，如果此时她能站出来，公开发表看法——梁大牙是个投机分子，这样的人在我们的队伍里很危险，如果有一天他私心膨胀，就会给革命带来很大的损失，我拥护江古碑副书记和张普景主任的提议，为杜绝后患，把梁大牙毙了！——如果她能这样说，那很多问题都解决了，即使不能把梁大牙毙了，他江古碑也会感到由衷的高兴，可是，令他沮丧甚至气愤的是，她竟然说：“只要是为了抗战，怎么样都行。”

这叫什么话？怎么能“怎么样都行”呢？简直是毫无立场，也毫无爱憎。

但是在这个场合，江古碑无法发作。

杨庭辉最后发言了。杨庭辉的表情很严肃，态度也很诚恳，眼窝里有些红丝，看样子很累，是经过了一番艰难曲折的思想斗争的。杨庭辉说：“第一，梁大牙同志是个好同志。第二，梁大牙同志是个可以进步的同志。第三，梁大牙同志是个可以重用的同志。”

在座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连王兰田都有些诧异，一向稳重睿智的杨司令员这是怎么回事啊？明摆着的，梁大牙目前口碑极差，所作所为影响极坏，不杀他的头，就是高抬贵手了。杨庭辉却冒众人之大不韪，如此公开如此武断地给予如此之高的评价，实在是出人意料的。

张普景表情严峻地说：“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杨庭辉同志，到底谁是革命的主力军？”

杨庭辉怔了一下，说：“谁能打胜仗谁就是革命的主力军。”

张普景说：“这不是单纯的军事观点吗？”

杨庭辉说：“是军事观点，但不单纯。”

张普景冷笑了，“可是，我们的原则呢，革命者的标准呢？难道革命者仅仅就是靠匹夫之勇？”

杨庭辉反问：“那你说革命者应该是个什么标准？我告诉你同志哥，没有天生的革命者，没有与生俱来的革命觉悟。信仰和理想都是要靠培养的。你老张有什么理由断定梁大牙就不是一个革命者？这不是唯物主义的态度嘛。”

张普景顿时语塞，但仍然不肯轻易就范，坚持说：“就算我们不能证明梁大牙不是个革命者，但是他显然不具备优秀革命者的品质。”

杨庭辉挥手轻轻地驱散了眼前的几缕轻烟，淡淡地笑了笑，说：“老张你不要急于争论，我总有发言的自由嘛，请让我把话说完……之所以说梁大牙同志是个好同志，他的战斗行为已经证实了，大家有目共睹。他有缺点，但他的主流是好的，是革命的。改造一个人好比搬一座山，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们不能指望梁大牙今天穿上八路军的制服，明天就是一个纯粹的无产阶级战士了。思想工作要潜移默化。我们共产党人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江山易移本性难改那一套。精诚所至水滴石穿，我们共产党把石头都能炼成钢，未必就改造不了一个梁大牙？眼下抗日战争已经进入了一个持久的僵持阶段，凹凸山的斗争尤为艰苦，正需要梁大牙这样的爱国青年驰骋沙场，所以我们要重用他。如果对梁大牙处理不当，将会给基层带来动荡，挫伤战斗积极性，梁大牙的中队恐怕要出问题。另外，从品质上分析，梁大牙不仅作战勇敢，而且脑袋也很灵活，只要引导正确，他就会一步一步地走上健康的革命道路。这样的人，一旦成为有觉悟的革命战士，其作用是不可低估的。”

“可是，”张普景不仅对窦玉泉的暧昧不满，还很恼火江古碑，枪毙梁大牙是他提出来的，见杨庭辉态度强硬，他却龟缩了，这哪里是革命者的姿态啊？没有办法，张普景只好硬着头皮再一次赤膊上阵：“可是，司令员同志，我们是否应该注意一个倾向，注意不要过分强调单纯的军事观点，而忽视了政治原则。梁大牙刁横野蛮，趣味低级，如果让这样的人继续担任指挥员，并且独当一面成为一个县的抗日武装的最高领导人，会不会有损我们八路军的名声？”

杨庭辉没有马上回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才说：“老张的担忧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但是，事在人为啊。如果梁大牙现在就是一个既具有顽强战斗作风，又具有高度政治觉悟的人，那么我们还要开这个会干什么呢？那就不用再研究这研究那了，干脆把梁大牙调到支队政治部给你当副主任算了。”说完后面一句话，杨庭辉笑了，笑得很轻松。坐在杨庭辉右边的王兰田也微微地笑了笑。

张普景却笑不出来，他已经明显地感受到了杨庭辉话里的讽刺意味，脸色悄悄地阴沉下来，瞟了窦玉泉一眼，窦玉泉仍然面无表情。其他人也都缄默不语。东方闻音只是从几位首长的言语中感觉到似乎有些话不投机，她有些困惑，眼下她还没有进入到凹凸山决策层的思想环境之中。

杨庭辉的思路并没有被打断，接着前面的话题，仍然侃侃而谈：“为了达到团结梁大牙，改造梁大牙，正确使用梁大牙，充分发挥他抗日积极性和勇敢作战精神的目的，我提出三条提议。第一，正常宣布梁大牙同志担任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职务的命令。第二，向军区报告，调动宋上大、马西平、东方闻音三同志到陈埠县工作，陈埠县县大队政治委员由该县县委书记李文彬同志兼任，宋上大同志担任副大队长，马西平同志担任参谋长，东方闻音同志担任县大队副政治委员。由以上三同志组成县大队特别支部，宋上大同志担任书记，马西平同志为副书记。”

对于杨庭辉的第二条提议，东方闻音暗暗吃惊。副政治委员是个什么角色啊，那是要带领部队冲锋陷阵的，自己怎么能胜任啊？她很想站起来推辞，但一看见杨庭辉也正在用严肃而不容置疑的眼神注视着她，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是的，司令员一直都在强调，要她多接触斗争实践，要敢于在艰苦的环境里锻炼自己，提高自己。这一次的任命，想必也是司令员有意识地锻炼自己，是责无旁贷的。这样一想，东方闻音也就心安理得了。再掰着指头算一算，除了自己，派给梁大牙的三个人中，有两个原先都是做保卫工作的，宋上大还当过锄奸科长。虽然司令员丝毫没有流露出要对梁大牙采取任何防范措施的意思，但是仅仅从这项人事安排上，还是能体会到一种藏得很深的韬略。

杨庭辉的意见还没有谈完，“第三，根据战斗需要，建议梁大牙中队的朱一刀、陶三河、曲歪嘴三同志分别升任陈埠县县大队三个基干中队的中队长。支队另外抽调一批骨干，分任基干中队的副队长和各区中队队长。”

张普景终于忍无可忍了，拍案而起：“我反对，我坚决反对。”

杨庭辉说：“老张你坐下，冷静点。我刚才说的只是提议。有不同意见，我们可以举手表决嘛。”

张普景坐下去，仍然心潮难平。他迅速分析了一下形势：除了东方闻音没有表决权以外，在场的特委委员和支队党委委员有五位。在梁大牙的问题上，江古碑理所当然是他的同盟，根据过去的交谈，窦玉泉对梁大牙也是反感至深，绝不可能支持梁大牙，就连王兰田，如果他出于革命的责任感，恐怕也不会赞成杨庭辉的武断安排。真要表决，自己的意见应该是占上风的。

可是，表决的结果却让张普景瞠目结舌，甚至可以说心寒齿冷。当杨庭辉宣布：“同意杨庭辉同志以上三条提议的同志请举手”之后，杨庭辉自己先举了手，然后是王兰田和窦玉泉。江古碑左顾右盼，似乎有点犹豫，尽管他对把东方闻音派到陈埠县去跟那个魔鬼“并肩战斗”一千个反对一万个不放心，但是他往四周一看就明白了，这件事情已是大势所趋，所以他最终还是举起了手。

坚持到最后没有举手的，只剩下了张普景一个人，形成了一对四的局面。那一瞬间，张普景几乎咬断了钢牙，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五章

一

凹凸山抗日独立旅少将旅长刘汉英久久地伫立于舒霍埠西南茶山的坡上，目光掠越茶林的梢尖，落在山坳里乌龙集南边的栗竹坝上。

栗竹坝是第七十九大队开辟的一块训练场地。眼下，栗竹坝东头的那片打谷场上，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惨烈的搏斗——七十九大队的官兵正在操练拼刺。

刘汉英已经在这里观看很长时间了。他的身后跟着参谋长左文录和几个参谋人员。他们这一次观看部队训练，既不是巡视，也不是检阅，而是悄悄地来，悄悄地看，很有一些神秘色彩。

刘汉英此时的心情真是复杂极了，尽管这是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春天的上午。七十九大队的枪刺在阳光下熠熠闪烁，如同一片银色的森林，灼痛了他的眼睛。他刚刚收到一份电报，上峰要把原第七十九军残部七十九大队扩编为新编第七十九团。这份电报不仅使刘汉英无比震惊，也使他大惑不解。他仿佛看见了那个身居军委会高位的陈上将拍案而起，正在声色俱厉地呵斥他的顶头上司蒋文肇——“交出东条山事变的责任者！枪毙凶手！”

而他刘汉英恰巧是制造东条山事变的直接责任者之一。更何况东条山事变留下的祸根还埋在他的身边呢。对于刘汉英来说，那段历史将永远是清晰的。如今站在舒霍埠的茶山上，那种浓烈的血腥味仍然一阵一阵地呛着他的鼻窦……

所谓的东条山事变，就发生在两年前的全面抗战爆发初期。

是年五月，日军以四千人众并调集伪满洲国四万兵力大举进攻中原东条山，驻守东条山的中国各路诸侯的军队有二十余万，由于作战准备不充分，加之互相推诿依赖，致使损失惨重，兵败如山倒，十多万军队奉命撤退至淠河以东。当时刘汉英是蒋文肇新六军方阜阳师里的一名团长，自然也在溃退之列。于是乎，整个东条山一线的中国军队只有非嫡系的杂牌军第七十九军坚守阵地，与敌血战一场然后转入敌后，凭借险峰峻岭与敌周旋，开辟了以源济、沁丰为中心的抗日根据地。源沁抗日根据地的建立，直接威胁日军的两大据点——安丰和长水，并且拊通阳之敌侧背，因此日军势必要摧毁该地区的抗日力量，自这年九月初起，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严密“扫荡”。

在“扫荡”初期，日军对七十九军采取了政治诱降，宣扬“不打中央军，专打八路军”，又宣扬“不打后娘养的武培梅，专打蒋介石的宠儿蒋文肇”，“七十九军要粮没粮，要钱没钱，除了卖命，一无所有”。

应该承认，日军对于七十九军的处境确实是清楚的。

七十九军本来是一支地方军阀部队，在蒋、冯、阎中原大战时，曾经同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打过硬仗，尤其卖命，使蒋部损失惨重。虽然在抗战爆发后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的序列，但是蒋介石对于该军的猜忌始终有增无减，军饷长期短缺，武器多是内战中军阀所造，既土且笨。然而就是这样一支军队，在姑子关战役、郗口战役、东条山战役中，屡屡首当其冲，凭借低劣的武器装备同日军血战。

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支军队常常在紧要关头遭到出卖，最需要保障的时候没有保障，最需要援兵的时候没有援兵。两万多官兵经常饿着肚皮作战，大刀、石头乃至木棍都是武器，其惨烈之状，连刘汉英这样的蒋门嫡系都不禁为之动容。

侵华日军见诱降不成，恼羞成怒，于当年九月二十七日调集三万多兵力，分成十四路向七十九军驻地实施梳篦式“扫荡”，军长武培梅中将率军部和一师三个团仅三千余人浴血突围，一场鏖战下来，只剩下一千七八百人。而此时为了保障蒋文肇部队的转移，长官部不仅没有对九死一生的七十九军残部采取保护措施，反而命令他们重返火线。

血战三天水米未沾的七十九军官兵此时彻底心寒齿冷了，武培梅决意抗命撤退，当场将蒋文肇部一二一团团长转送的命令撕得粉碎，挥泪率部开拔。

岂料此时一二一团已经奉命堵住了七十九军的退路，竟然在山头架起机关枪督战。

武培梅雷霆震怒，喝一声：“挡我者亡！”然后亲自抱起一挺机关枪，身先士卒冲了上去。置于死地而后生，哀兵之战势不可当，前来堵截的一二一团遭到武培梅残部的毁灭性打击，迅速崩溃。可是武培梅哪里知道，当他率领不到一千人的队伍冲过一二一团的堵截线之后，还没有等他吐出一口长气，蒋文肇指挥的七个整团将近一万人，声称奉命围剿叛军，已经将他们包围得水泄不通了。不用怎么费劲，最高长官就轻巧地报了中原大战的一箭之仇。

在当时参加围攻武培梅部的七个团当中，就有刘汉英的二四六团。

这无疑是一桩奇天大冤。但是不久之后出现在重庆、广州等地的报纸上的，却是一则措辞微妙的消息——

【中新社民国二十八年九月三十日讯】日前，侵华日军二十万余众向我东条山地区大举进攻，国军第某某军、第某某军和第七十九军并肩作战，御敌于东条山沁河以东，国军蒋文肇、武培梅两将军身负重伤。国之不幸，武将军培梅公壮烈殉国，英年四十七岁……

当尚且散发油墨味的报纸铺天盖地地撒向城市和战场的时候，委实有人当真认为它能覆盖历史真实的一页。可是刘汉英不相信事情会那么简单，他的上司们也不相信会那么简单。

东条山事变过去不到半个月，刘汉英就接到上峰的命令：七十九军残部一百六十二人由武培梅部团长石云彪、副团长莫干山率领，在东条山西南三十里铺地区整休待命，着刘汉英派出小分队迎回归建，编入二四六团序列，暂降为营级建制，番号为七十九大队。同时，上峰还着意交待，对石云彪、莫干山等人要倍加抚恤，怀柔感化，绝不能擅自加害。上峰并且抠出牙缝，给那一百六十二人每人发了五十块洋钱。

接到命令，刘汉英当时就惊出一身冷汗。这么说，七十九军还是没有被铲草除根。这一百六十二人是绝对不能轻看的，他们无疑就是一百六十二条祸根，他们当中倘若有一个人站出来，东条山事变的真相就有公开于世的危险。

刘汉英气愤地想，上峰简直是糊涂。眼下在国军纵深腹地，一百六十二人不过是苟延残喘，消灭他们就像掐死一只老弱病残的狗，索性一锅端掉算了，免得后患无穷。

可是不久之后刘汉英就知道了，上峰并没有吃错药，上峰的命令来自上峰的上峰。

事实上，东条山事变的真相早已经不再是秘密，它居然被那位在军事委员会里担任要职的、原七十九军的老长官陈上将获悉，在向最高统帅交涉的十几项条件中，保存这一百六十二人的性命，为原七十九军建立一支象征纪念性的队伍，也是这位陈上将的重要条件之一。否则，假如有谁胆敢对这一百六十二人下手，东条山事变的真相立即就会昭之于全球。盟军最高司令部的作战指挥部里将会出现一份详细的书面文件。

刘汉英完全可以想见，陈上将在最高统帅的面前是怎样的暴跳如雷——巨大的愤怒已经足以使他不顾一切了。

做了亏心事，又被人揪住了尾巴，再加上全世界反法西斯斗争的巨大压力，上峰的上峰的上峰们就不得不后退一步了。先把老东西稳住再说，反正是来日方长，一百六十二人也不过就是菜板上的一疙瘩瘦肉，过了五月端午，还有八月十五呢。问题是，从那个时候起，刘汉英的日子就难过了。石云彪、莫干山等人成了他的部属，成了一个非驴非马的第七十九大队跟随他辗转东西。

进入凹凸山之后，其他部队都在扩充，刘汉英为了照顾平衡，也只好给七十九大队补充了一百多号兵员。而在他的内心深处，这个越涨越大的大队就是安在他身边的炸弹。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把这个炸弹排除掉，可是上峰乃至最高长官都不答应。如果仅仅是拆除这颗炸弹，当然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问题是那样可能会引爆一枚更大的炸弹。刘汉英惊悸地意识到，他随时都可能会被这颗炸弹炸得灰飞烟灭。可是，上峰为了更为重要的顾虑，是不会以他的意志为意志的。

好自为之吧。

刘汉英同石云彪、莫干山的纠葛真可以说有说不清楚的辛酸。那两个人绝对不是吃草的驴，请客不来，便宜不占，开会不说，重赏不喜，脸上永远都是冷冰冰的，难得笑一笑，也是皮笑肉不笑。倘若刘汉英本人能够作主，他早就把他们枪毙一百次了。可是，不仅不能枪毙，眼下上峰又来了一道命令，想必是军委会的那位顽冥不化的陈上将又向最高长官念紧箍咒了，上峰居然命令将七十九大队扩编为团，石云彪、莫干山恢复正、副团长职务。

面对这样一份电报，刘汉英只好打脱门牙和血吞了。养虎为患，而且还要为虎添翼，这回真是要把他姓刘的放在火塘里烤了。

二

现在，刘汉英和左文录等人就这么怀着一腔极其复杂的心情，面无表情地观看着第七十九大队的操练。这是一种奇特的操练方式。三百多个官兵端枪拼刺，已经练过两个多时辰了，全都是一个单纯的动作，那就是势不可当地往前猛刺，出如脱兔，收若归龙，一遍又一遍，一动比一动凶猛。三百多人在两个多时辰的操练中，居然没有吼出一声，没有像其他队伍那样会爆发出冲呀杀呀的叫喊。

按照通常经验，操练刺杀这种动作是要伴之以吼声的，那是一种遏制不住的发自肺腑的膛音。可是七十九大队没有，他们的膛音呢，他们的那一股澎湃的杀气到哪儿去了呢？注视良久，刘汉英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吼声全都像惊雷一样滚动在心底。从他们那些绷紧了的紫铜色的脸膛上，从他们那恨不得戳破山峦的冲刺中，从他们那喷着火焰的目光中，刘汉英惊悸地看见了一种他并不陌生的东西——仇恨。

仇——恨？

是的，是仇恨。如果不是仇恨，一支部队不会如此沉默；如果不是仇恨，一支部队不会如此凶猛；如果不是仇恨，一支部队不会如此坚固如凝。作为军人，刘汉英比别人更清楚地知道，军队的确是太需要仇恨了，没有仇恨的军队是不能打胜仗的。仇恨，往往是一支战斗部队的灵魂，是带领他们踏入死亡地带穿越枪林弹雨的旗帜。仇恨就是军队的宗教。

而七十九大队的仇恨，尤其是石云彪、莫干山心中的仇恨，是巨大的。

刘汉英明白无误地看见了，在这三百多人的队伍里，就有同样端着长枪杀气腾腾的石云彪和莫干山，甚至还有前不久才从军的马尚善、陈墨涵和王西村之流的新成员，那些年轻的脸上居然也被铸进了仇恨的颜色。

在刘汉英的印象中，石云彪、莫干山以及七十九大队的中队长和班排长们，似乎每时每刻都存在于他们的士兵之中。就是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向七十九大队的士兵们灌输着那种可贵而又可怖的东西——仇和恨。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老兵们成了中坚，新兵们成了老兵，而把他们凝固在一起的那种仇恨的精神却丝缕相传，永恒不死。于是，七十九大队成了一支真正具有仇恨的部队。真正具有仇恨的部队是蔑视一切的，可杀而不可辱。

况且，七十九大队还有一套独特的自成体系的治军方略呢。

刘汉英曾经对石云彪、莫干山等人的根底作过研究。原七十九军几乎没有黄埔系军官，就连保定军官学校出身的也凤毛麟角。但是这支军队有一个奇怪的特点，那就是连以上军官都要读戚继光的《练兵实纪》和《纪效新书》，营以上军官要能背诵某些篇章，团至军的军官要熟读孔明的《将苑》。在非战斗情形下，每个月要集中上一次大课。

两个月前，刘汉英去七十九大队巡视，远远望去明晃晃的一片，那是刮了光头的莫干山带着同样刮了光头的排以上军官们正在摇头晃脑地背诵——夫为将之道，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军食未熟，将不言饥；军火未然，将不言寒；军幕未施，将不言困；夏不操扇，雨不张盖……

刘汉英当时颇不以为然，鄙夷地认为这是生搬硬套古人的治军原则，既呆板拘泥又充满了酸腐气。但是不久之后刘汉英就发现自己错了。

七十九军的这些人，不相信党国领袖而偏偏敬重于传统将道。原军长武培梅经常对部属讲述“昔者良将之用兵，有馈箪醪者，使投诸河与士卒同流而饮”的故事。这些故事是深入人心的。无论是武培梅还是师长旅长们，直到石云彪莫干山之辈，莫不与士兵同餐共饮。反复的灌输加上军官自身行为的影响，使部队形成了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宗教。曾经蒙奇天大冤至今仍然满腔悲愤，又使得七十九军的残部心净如水励精图治。

从收编为七十九大队至今，刘汉英没有发现七十九大队有一名军官贪饷，没有发现七十九大队有一名官兵抽大烟，没有发现七十九大队有一名官兵嫖娼赌博。刘汉英所见到的最多的是石云彪和莫干山跟士兵们蹲在一起吃饭。石云彪有一句口头禅——士兵吃肉，军官吃菜；士兵吃干，军官吃稀；士兵吃稀，军官喝水。

这太可怕了。

这样一支部队，就像一只铁桶，被一种卓越的精神箍紧了。他们有仇恨，他们的心中有淤血的郁结。只要你不把东条山事变的真相说清楚，只要他们的仇恨依然在怀，郁结依然在胸，那么他们就不可能与你同心同德。

为什么要沉默呢？沉默不是默认，不是说咽下一口热血就冷却了。打脱门牙和血吞，不是白吞的。沉默得越久，压抑得越深，最终爆发出来的仇恨的力量就会越大。作为凹凸山地区的军政最高长官，刘汉英是十分清楚这一点的。

三

从舒霍埠茶山上下来之后，刘汉英让左文录派人请来副旅长文泽远、政训处主任吉哈天、二四六团现任团长张嘉毓、二四八团团长马梓威、特务营营长齐格飞。在这些人当中，数吉哈天、张嘉毓最为刘汉英的心腹。

对于文泽远，刘汉英始终是抱有戒备心理的，此人寡言少语但老谋深算，肚子里有牙，无论何时何地，脸上总是挂着悠然自得的微笑，显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尤其在笼络部属方面，极其圆滑。由于他的世故温和，同刘汉英的严酷和武断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汉英的旅长就格外难当。若不是顾及全局，刘汉英甚至连作战会都不想让他参加。当然，最令刘汉英头疼的还不是文泽远的世故和圆滑，而是他那讳莫如深的背景。

文泽远既不是黄埔系也不是保定系，当然也不是绿林出身的土行伍，而是出身于“青干班”。这个“青干班”是某太子一手组建的，为其培养“太子党”的基地。虽然抗战爆发后“青干班”被委作他用，但是“青干班”前几期学员却早已被撒到部队。而且与老营军官不同，这些人任职一律不带档案，其中自然大有玄妙。这就给部队里知根知底的老军官们以极大的心理压力，不知道这些“太子党”们会在眼皮底下折腾出些什么鸡鸣狗盗的事情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们参上一本，没等自己明白过来，便被人家暗中一个飞镖打下马来。

刘汉英是一个来路清白出身磊落的国军正规军官，是凭着自己的战绩和实力一步步升上来的，又有一掷千金的黄埔军校毕业生的响亮名牌，对军队里那些倚官仗势的纨绔子弟们是很瞧不起的，对于他们豢养的走狗当然就更加鄙视了。好在文泽远为人还算平和，人是阴了一点，却不大管事，甚至有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君子之风。

会上，刘汉英将长官部的电报亮出来，大家看后面面相觑，都有些发蒙。在座的没有人不知道东条山事变是怎么回事，也没有谁不知道那个饿虎般静卧在侧的七十九大队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如今虽然同在凹凸山独立旅供职，彼此称同志弟兄，但是在座的人似乎没有谁从心里把石云彪、莫干山真正看成是同志弟兄。在有些人的心目中，第七十九大队甚至是比日本军队还要危险的敌人。

会议开得很沉闷，刘汉英要大家都谈谈看法，可是大家都觉得看法很难谈出口。还是二四六团团长张嘉毓慢腾腾地先开了口。张嘉毓是刘汉英亲信中的亲信。自然，张嘉毓是个聪明人，此时不会谈出什么愚蠢看法。

张嘉毓正襟危坐，察言观色，字斟句酌：“旅座，敝职以为，长官部此项命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目前抗日局势吃紧，扩编部队也是战争需要。就我凹凸山军事力量对比来看，若非凭借地形之险、工事之固，实难抵御日军大规模进攻……”说到这里张嘉毓忽然打住，他看见刘汉英的脸色更加阴沉了，晓得自己的话题有点游离主题，没有一下子切中要害，引起刘汉英的不快，便悻悻地住了口。心里却有点懊恼，其实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来。

果然，刘汉英站起身来，啪的一声把电报掷在案上，狠狠地说：“清谈误事，不要绕圈子。命令已经下来了，是非执行不可的。现在请诸位来，就是要商量怎么个执行法。望各位权衡利弊，提出良策。”

二四八团团长马梓威行伍出身，性情率直，他的发言倒是一根肠子通到屁股眼——直奔主题：“各位，我早就说过，养虎不除，终至大患。在三十里铺那次要是听了我的，也不至于有今天的千难万难……”

马梓威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审慎地看了看刘汉英，再看看文泽远。刘汉英面无表情。文泽远也面无表情，虽然他在微笑，但是马梓威晓得那微笑是假的，是没有任何感情意义的。文泽远当然也知道，想当初七十九大队还没有成为七十九大队，还在三十里铺待命的时候，从方阜阳到刘汉英，还有他们的几个铁杆亲信之间是有过一番密谋的，只不过是上峰不允才没敢轻易下手罢了。

“参谋长，你意下如何啊？”刘汉英开始将左文录的军了。他很不满意左文录的沉默，在棘手的问题面前，当参谋长的，应该最先拿出办法才是。

左文录当然不是等闲之辈，他之所以没有发言是因为他不想率先发言。其实，他已经在心里酝酿一个方案了。“我认为，”左文录说，“命令必须执行，这一点显然是不用再议了。文章就在怎么执行上做。一是积极地执行、主动地执行，二是消极地执行、被动地执行，三是不冷不热地执行……”

说到这里，左文录顿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脸色，见大家都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这才提高了音量：“依敝职之陋见，既然上峰有命令，看来背景很深，执行起来只是个时间和方式的问题。于公于私，对于本旅来说，都不能说这是一桩坏事。所以敝职以为，应该是积极地执行，应该隆重对待，迅速地把这项命令执行下去……”

“照你这样说来，我们今天来开这个会还有什么意义呢？”

政训处主任吉哈天不耐烦了，认为左文录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说到问题的根本所在。吉哈天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可不想在这里多费口舌磨嘴皮子，于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左文录的话。

左文录倒是很有涵养，不慌不忙地说：“鄙人抛砖引玉，出三策见笑诸位：一、派人前往长官部疏通，将新编第七十九团调出本旅序列，交由师部或者军部或者最高长官部直接管辖。”

刘汉英的眼皮动了一下，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冷冷地问道：“理由是什么？”

左文录笑了笑说：“理由就是没有理由，这件事只能在底下做动作，是不能摆到桌面上去的。”

刘汉英说：“就算长官部的关节能够疏通，我们那位尊敬的陈上将会同意吗？石云彪他们同意吗？他们的眼睛可都睁得很大啊。”说完，扭过头来看着文泽远：“你老兄有何高见啊？”

文泽远仍在微笑，不紧不慢地说：“别瞎忙乎了，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通长官部那些人的工作。很明显嘛，事情最初出现的时候，长官部乃至南京方面都完全可以把他们控制起来。可是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放在这里呢？他们要抗日啊，这里是抗日前线啊，摆在桌面上的话只能这么说。眼下唯一能够使他们保持沉默的，就是抗日大局。我想长官部的意图诸位稍微换一个角度，就不难理解。”

刘汉英心里骂了一声老奸巨猾，却又不能不承认文泽远说得有道理。

想把新编第七十九团轻而易举地就划拉出去？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那是一支正在长着毒牙的蛇，谁愿意把它放在自己的脚背上啊？虽然上峰自始至终都特别交待，要关照保护好石云彪等人，但刘汉英不是傻瓜，他不会听不出来弦外之音，他也能够充分地体会到上峰的苦衷。上峰把七十九军的这点种子撒在凹凸山这块土地上，是基于对他刘汉英的特别认识。上峰绝不会希望他刘汉英做个花农，让那些苦涩的种子开花结果，越长越大。

想到这里，刘汉英不寒而栗。他差不多现在就能看见最后的结局——最后的结局差不多就和东条山事变是一样的。只不过，他希望这一次抠动扳机的不是他而是日本人，或者是七十八军，或者是八路军，总之不管是谁都可以，只要他刘汉英能摆脱干系就行。刘汉英一想到将来最终要发生的事，就有点神不守舍，似乎又看见了葬身东条山的那些汉子满脸血污地向他走来……他把干涩的目光转向左文录：“继续。”

第一策既然被否，左文录又说出第二策：“建成乙种团，设两个营，每营三个连。采取掺沙子的办法，上报长官部，提升石云彪任副旅长兼军官训练大队大队长，莫干山和马梓威对调，任二四八团团长，马梓威任七十九团团长。”

别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马梓威便先急眼了：“左参谋长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个人进退去留不足挂齿，就怕你弄巧成拙。”

左文录瞟了马梓威一眼，鄙夷地说：“我这不是提方案么？还要等旅座最后定夺嘛，你急什么急？再说，现在七十九大队不过区区三百多人，组建成团谈何容易呵，建成乙种团也需要再增加三四百人，他总不能一个军官不让调吧，到时候肯定还要给你派人去，这样做也是为了解决问题嘛。”

刘汉英抬起手背往上一横，截断了左、马口舌，问道：“参谋长，你还有什么高招？”

左文录说：“如果以上两条提案均不可为的话，那么就只有老办法了。当然，那样一搞就更麻烦了。”

在座的都明白“老办法”指的是什么，也都知道“老办法”在眼下是行不通的。刘汉英严厉地说：“那是下策。下下策！”说完话，刘汉英的脸色阴沉了好一会儿，不满地横扫了一遍，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仰靠在椅背上，微阖双目，喟然长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刘汉英说的当初，当然是指东条山事变。两年来，他的良心偶尔也疼痛过一阵，但很快就过去了。在那件事上，他不是决策者，他无需承担决策责任，但他毕竟开枪杀人了，而且杀的又是些什么人啊，那都是为了国土同日军血战过数次的同胞弟兄啊，他曾亲眼看见过几具七十九军士兵的尸体，都是大睁着双眼，当真是死不瞑目啊。从此，刘汉英就开始经常做噩梦了。杀过人的心灵是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的。

现在，那些决策者们都高高在上了，他们烧了一个滚烫的红薯，却把这个红薯交给了他，既不让吃，也不让扔，就让他这么无可奈何又胆战心惊地拿着，每分每秒都在烫他的手。

思忖良久，刘汉英终于下了决心：“左参谋长，你马上起草一个方案。七十九大队扩建为团，甲种团，辖四个营，每个营辖四个连。团直辖特务连、工兵连、勤务排。全团兵员一千九百人。拟报石云彪任副旅长兼新第七十九团团长，莫干山任副团长兼参谋长。现任连排长均递升一级。”

一语既出，举座愕然。但是没人表示异议。文泽远微笑颔首：“完全同意旅座的决策。”

第六章

一

梁大牙走马上任，是王兰田谈的话。

在梅岭游击支队驻地的一间草房里，王兰田和梁大牙相对而坐。梁大牙恭恭敬敬，神色紧张，不时拿眼偷看王兰田。

王兰田说：“梁大牙同志，组织上派你到陈埠县去，可以说是极大的信任，是把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了。”

梁大牙说：“这我知道，打鬼子我梁大牙不装孬，你跟杨司令讲，你们尽管放心。”

王兰田说：“这一点我们是放心。但是我们也有不放心的地方。当了大队长，就要独当一面了，还不仅是个作战的问题，脑子里要多想事。”

梁大牙挠挠头皮说：“这个当然。第一是听指挥。不过，我也跟王副政委说实话，杨司令和你的指挥我听，别人的瞎指挥我是不会听的。”

王兰田脸色一沉说：“这个思想有问题，我们都要听党的指挥，不能说只听哪几个人的指挥。”

梁大牙说：“我看出来了，在凹凸山，就杨司令和你是共产党，也只有你们两个人是真的信得过我。大戏里有句话，士为知己者死，我梁大牙是讲良心的。”

王兰田说：“这个思想还是有问题。我们共产党不搞个人崇拜，不搞感恩戴德。叫你到陈埠县去，不是当官做老爷，是去抗日。一切行动都要听组织的。”

梁大牙瞪着眼睛看王兰田，不吭气。

王兰田又说：“当然，党组织也是由具体的人组成的。人的思想和能力又有许多不同。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要学会辨别，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不正确的。不管是谁，他的话是正确的，就要听。就是杨庭辉同志和我，只要是瞎指挥，你也可以不听。”

梁大牙说：“我不相信你们会瞎指挥，你们要是瞎指挥，那别人就更是瞎指挥了。”

王兰田摆了摆手，说：“好了，不谈这个问题了。我来问你，你知道这次到陈埠县去，你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吗？”

梁大牙不假思索地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抗日嘛？”

“对了。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抗日。但是抗日也有个怎么抗的问题，要有武装，要有实力，不能以卵击石，哦，也就是说，不能拿鸡蛋往石头上碰。首先是把队伍壮大了，有了人，有了精良的装备，才有可能打胜仗。我们的领袖在前几年就教导我们，要打倒敌人必须准备作持久战。我们这些当指挥员的，要想当一个明明白白的指挥员，重要的就是要正确领会上级的意图。譬如说杨司令和我给你下指示，譬如上级下达文件，有时候往往会说很多话，因为那是策略，但我们的意思往往就是一句话，你要学会在很多话里揣摩出最重要的、最本质的思想，这就叫领会意图。”

梁大牙说：“王副政委的意思我懂了，就是说，你们上级有时候讲话要拐弯抹角，我们在下面要把弯弯角角撇开，从那些废话里面猜你们的心思。”

王兰田顿了顿，觉得梁大牙这话好像有问题，但是再一琢磨，又觉得梁大牙的话有点在理。王兰田最后说：“梁大牙你要记住一条，你要依靠组织，组织是由人组成的，革命是由人进行的。没有了人，一切都是办不到的。要学会团结人，掌握人，控制人，使用人。做到这几条，工作就好开展了。”

梁大牙说：“我记住了。”

在另外一个地方，张普景也在同东方闻音谈话。

本来，张普景是不想谈这个话的。可是，特委和支队党委已经作出决议，张普景又是一个组织观念很强的人，个人虽然有意见，但也只能保留了，个人服从组织，这个原则他是有的。

那次关于解决梁大牙问题的会议结束之后，张普景第一个摔门而去，后来窦玉泉和江古碑跟到了他的住处，张普景根本就不想理睬他们，连招呼都没打，阴沉着脸不说话。江古碑脸上讪讪的，想解释什么，又解释不清。

倒是窦玉泉豁达大度，说：“老张，你怪了我们是不是？你埋怨我们是对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当时我们之所以同意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张普景没好气地说：“什么叫不得已而为之？见风使舵，丧失原则，你们哪里还像共产党员啊？我看你们要是被敌人抓去，当叛徒都是有可能的。”

窦玉泉坦然一笑说：“这只是你的看法，毕竟不是事实。我们应该反省，在对梁大牙的问题上，之所以老杨的提议顺利地成了决议，是因为我们本身没有准备好。第一，在会上提出秘密处决梁大牙，是很不明智的，因为根本没有可能。梁大牙就算不是个好人，但罪不该杀。既然办不到，提出来就是空炮，放了空炮就把自己置于被动地位了。第二，在那样的会议上表决，如果不同意老杨的意见，就要提出自己的意见。老实说，我没有想好自己的意见。那我只能弃权。就算老江投你一票，也是两对两。可是老张你别忘记了，在特委，老杨是书记，在支队，老杨是司令员兼政委，而政治委员是有最后决定权的啊。第三，部队和地方基层本来就有传说，什么凹凸派江淮派的，如果我和老江站在你这一边，恰好就是凹凸派和江淮派的对立，这不正好授人以柄吗？这样对团结不利。既然大势所趋，我当然要举赞成手了，至少也维护了团结。为什么说要忍辱负重呢？这也是一种策略。”

张普景说：“什么策略？一味迁就让步，不坚持原则附和错误就是策略？说违心话明哲保身就是策略？你那个策略我看与公而忘私的革命态度是背道而驰的。老窦，我要提醒你一句话，我们不是封建军阀，不是政客，更不是阴谋家野心家。我们对同志有看法有意见，都应该摆到桌面上来。什么叫忍辱负重？我听江古碑同志说，你还劝他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看这里面就有阴谋和野心。同志之间，可以提意见、争论乃至斗争，正确的可以接受，不正确的可以反对。同志之间的矛盾是内部矛盾，为什么要忍辱？什么小忍大谋的？东张西望患得患失，这不是正确的态度。”

张普景的一席话说得振振有词大义凛然，江古碑居然不敢吭气了，窦玉泉看了看张普景，只是苦笑，并不反驳。心里却在想，这个老张啊，这个老张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起来呢？你以为你就是一个彻底的布尔什维克了吗？可是你却又是这样的书生气。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革命是政治，政治是暴力行动，而书生气是不能成大事的啊，这个道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鉴于对江古碑和窦玉泉的失望，张普景也就由不得不对自己上次在会上的表现进行反思，或许是自己当真跟不上形势了？或许是自己当真不适应凹凸山特殊的斗争形式？

但是，想来想去，张普景有一点是不会动摇的，那就是对梁大牙的信不过。梁大牙参加八路的过程他是亲眼看见的，动机极其不端正。梁大牙参加凹凸山游击支队的表现他也是一直观察的，勇敢是不假，可是在那勇敢里面，掺杂着大量的个人英雄主义、名利思想和其他非无产阶级思想，甚至是个人兴趣。这个人没有明确的革命目标，没有崇高的信仰，没有理想。而没有信仰的勇敢是靠不住的。

东方闻音也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接受张普景的谈话的。她亲眼目睹了关于任命梁大牙决议形成的全部过程。她惊讶于江古碑会提出秘密处决梁大牙的极端的建议，更惊讶于张普景主任会赞成这个建议。尽管到目前为止，对梁大牙其人她还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有些鲁莽，但是，那个鲁莽的汉子不怕死敢打仗她是知道的。她的想法是，这样的人，就是不予重用，但也不应该处死啊——她还年轻，还不懂得除恶务尽的道理，当然，她也不相信不是同志就是敌人的观点。

谈话的过程中，张普景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东方闻音，看得她诚惶诚恐。后来，张普景终于开口说话了，但并没有如她想象的要教给她一些工作方法和斗争经验，只是说了一些让东方闻音颇感费解也颇感不安的话。

最后，张普景说：“东方同志，你将要到一个十分艰苦和危险的地方工作了，组织上希望你保持高度警惕，牢牢地控制住陈埠县的局面。如果发现有背叛党的利益的行为，只要证据确凿，你可以代表组织随时临机处置，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如果说这番话让东方闻音惊诧的话，接下来的情景就更让她惊恐了——她的顶头上司、她一向认为是布尔什维克正宗典范的张主任张普景竟然亮出了一把小巧的七音左轮手枪，同这把手枪一起交给她的，还有一句语重心长的叮咛：“组织上是信任你的。”

东方闻音的心顿时一颤。

二

斜河街是个不大的小镇子，坐落在洛安州西南一百二十里的一片丘陵地里，本镇居民不过三五千，从事的行业却是五花八门。山里木材多毛竹多，篾匠木匠漆匠就多。瓷器、药材、桐油、茶叶和桑蚕是当地商业的主要内容，另有莲子、菱角、烟花等，属于小本经营。因其地理位置的便利，一条沛河紧傍小镇，贯串东西十几个镇埠，东北有直达洛安州的通衢官道，西北接近刘汉英的地盘舒霍埠，南边又同杨庭辉的根据地相连，是三方民间经贸的一个小小枢纽，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自然少不了。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茶楼酒肆自不消说，药铺诊所随处可见，店铺摊贩遍布街头巷尾。算卦的、看相的、耍猴的、说媒的、唱大戏的、卖狗皮膏药的……在这些杂七杂八糊口谋生的行当里，还有一道别致的风景，那就是妓女业。

历史上，斜河街的淫业就十分有名，不过那都是一些暗娼土窑子，不成规模也不上台面。但是自从日本人打进来了，凹凸山两边住了若干军汉，这里倒因祸得福，在转手倒腾烟酒糖茶桐油丝绸的同时，还暗暗地有了军火生意，黑市场里可以买到汉阳造和手榴弹。当然，最发达的还要数消费面积最大的淫业，一年下来，青楼妓馆如雨后春笋蓬勃兴旺，而且产品已不再是当地的土娼，南京和庐州等地的烟花姑娘，因不堪忍受鬼子尤其是二鬼子事情办完了不给钱的凌辱，流落此地重操旧业的大有人在，比起当地土人土肉的半老破鞋，这些城里的婊子琴棋书画多数能操个一知半解，小曲儿也唱得有滋有味，如此就给斜河街带来了新的繁荣。汉奸姚葫芦的人马趋之若鹜是不用说了，刘汉英的队伍里也时常有人偷偷摸摸来此寻求一夜风流。

这天黄昏之后，斜河街最负盛名的逍遥楼住进了六个彪形大汉，看来头就是做大买卖的，吆五喝六，酒要最好的女儿红，菜要最好的山珍野味，姑娘要最年轻的美人。然后是大碗喝酒，大碗吃肉。

正起劲间，门楼子一阵喧嚷，小伙计又领来十几个客商，客商们进门后熟门熟路地要姑娘，你要小翠玉，他要小飞燕，还有百灵鸟山里红，没想到这几个一流的小美人这会儿都名花有主，纷纷坐在先来的那几条汉子的怀里。

后到的这一拨子人是姚葫芦的“特勤队”，个个双枪手，身怀绝技，百步穿杨。每次跟着皇军进山有了功劳，姚葫芦就放他们的假，发给大洋若干，至于到哪里当一回神仙，姚葫芦就不管了。这支队伍领头的就是姚葫芦的表侄秦一飞。

秦一飞一看美人易主，不禁勃然大怒。主事的老鸨还在一边奴颜媚骨地赔不是，忙不迭地说马上换人马上换人，这边秦一飞的大巴掌就呼呼生风地扇了下来，直扇得老鸨眼冒金星，站立不稳只好蹲在地上。秦一飞打完了老鸨，见那几条正在喝酒的汉子无动于衷，还是把美人们抱在怀里，更是火冒三丈，气势汹汹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喝酒的汉子其中之一淡淡一笑说：“我们是做买卖的——不是做买卖的，谁到这里来啊？”

“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那汉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知道啊，逍遥楼嘛。”

秦一飞说：“知趣你们赶紧滚蛋，要是不知趣，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汉子还是一副不惊不乍的模样，说：“你这人说话好没道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玩你的，咱们玩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你没道理撵我们滚蛋。”

秦一飞唰地一下拉开衣襟，把腰里斜插着的两把盒子炮亮了出来：“看明白了，这就是道理！”

那几个喝酒的汉子顿时傻眼了，脸色白了一阵，就由那个领头的出面点头哈腰：“啊，有眼不识泰山，各位长官，莫非是刘汉英刘长官的弟兄？那在下就失礼了。”

秦一飞一拍双枪说：“什么他妈的刘汉英刘长官，看清楚了，老子是姚司令的队伍。”

这一下，就把那几条汉子镇住了，战战兢兢地商量一阵，领头的便说：“不知不为过，老总担待一点，这……这几个姑娘，还是老总您……消受吧。老话说烟酒不分家，这……这女人嘛……也不分家。”

秦一飞仍然余怒未消，说：“没那么便宜，说，是谁让你们到这里来采花的？太岁头上动土是不是？”

领头的汉子说：“我们也是……就是挑个瓜，也拣鲜的嫩的挑啊，老总您说是不是？这样吧，老总们辛苦了，我们呢，做个小本生意，有几个钱，见面就是朋友，老总您尽管玩，今晚的开销算在我们的头上。我们呢，也别滚蛋了，姑娘还是老总们先挑，挑剩下的我们几个要。不管咋说，逍遥楼的姑娘再次也次不到哪里去。我们出门在外，好歹也算是在逍遥楼里过了夜。老总您说这样行么？”

那汉子憨直诚恳，低三下四，话又说得在情在理，秦一飞的脸色才缓过来。当然，秦一飞还有另外的算盘——这几个人是做买卖的，怎么说黄的白的也有几个。今晚的开销算个鸟，顺手牵羊敲这几个驴贩子一杠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秦一飞毕竟是从江湖上闯出来的，又多了个心眼：这几个人来路不明，何以如此慷慨解囊？

秦一飞把衣襟重新合拢，换了一副面孔，说：“如此说来还差不多。我看诸位是识时务的人。不过，你我素昧平生，让你们破费也不合适。”

那边领头的汉子说：“老总这就见外了。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们做买卖的，长年在老总您的地面上跑，遇事不遇事都是心惊肉跳的。今天能交上老总这样的朋友，乃三生有幸啊。老总就别客气了。摆席吧。”

这样一说，秦一飞就动心了。再说，大家都是嫖客，志同道合，这几个人不像刘汉英的人，更显然不是八路。交朋友纯属客套，有便宜可占倒是实实在在的，何乐不为？

秦一飞说：“既然兄弟有这样的情谊，那——弟兄我也就不客气了。弟兄们，入席！”

当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嫌少，话说投机万句不多。同样的美酒美食美人儿，同样的快活同样的乐子，两席并入一席，杯觥交错，你来我往，直闹腾得昏天黑地。

半夜时分，两拨都是东倒西歪人仰马翻，尚且有点余勇的，念念不忘销魂，挣扎着拥着美人上楼卖力去了。完全成了稀泥的，也由逍遥楼的小伙计架住开个房铺安歇了。

月黑风高之夜，逍遥楼里却传出了动静。动静不大，时间不长，六条汉子肩扛背驮，吱呀一声开了逍遥楼的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踪影。

翌日早起，逍遥楼里乱作一团，一帮子相帮、做手、娘姨照例上班，却不见了老鸨的去向，寻到楼上，呀呀呀就是一阵魂飞天外的惨叫——老鸨人倒是还在，却被捆绑了手脚，一只臭袜子堵住了嘴巴。几个房铺血流成河，十几个男人身首异处，美人们都以老鸨为楷模，扯掉嘴里的袜子也说不出话来，还有两个连眼睛也不会动弹了，晕过去了——昨夜那场惊骇，没被吓死就算命大。

活着的人再定睛四下张望，门楼上还有一张血淋淋的布告，上面歪歪扭扭地赫然大书——“这就是汉奸的下场”，落款是——“八路军陈埠县大队长梁大牙”。

这就是梁大牙上任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的第一个杰作。在逍遥楼里同秦一飞对答如流的正是梁大牙本人，那张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难认的布告是梁大牙、朱一刀、曲歪嘴等人凑起来并由陶三河执笔的杰作，“梁大牙”三个字则是梁大牙自己涂上去的，这三个字他会写。

三

梁大牙近段时间得意极了。上次逍遥楼牛刀小试，大大地风光了一把，还发了一笔洋财，不仅杀掉了汉奸姚葫芦的一批铁杆心腹，更重要的是还缴获了二十四把二十响德国造亮蓝面儿驳壳枪，并自筹军饷若干。梁大牙也因此一举声名大振。

所谓的陈埠县，并没有县城，只有一个百户人家的小集镇。中心特委要扩大根据地，就以原来的三个县为基础，把方圆几百里的地盘都划进来，分成七个小县，每个小县又分成若干个小区。此时，凹凸山南以原游击支队为基干力量，成立了凹凸山军分区，即江淮军区一分区，仍由杨庭辉担任司令员兼政委。

当初来陈埠县的时候，梁大牙根据杨庭辉的指示，把自己的中队分成几个工作队派了下去，同各区的抗日政权结合起来，迅速组建了区中队，又从每个区抽调两个班，加上原李文彬的青年抗战先锋队，县大队还组建了三个基干中队。地面虽然不大，但是拉开的架势却不小。

有了队伍，梁大牙的底气就足了，抠破脑门子要弄点战绩出来，诸如逍遥楼之类的行动时不时要比划一下，摸日本人的据点摸得有声有色，经常带人化装成各种角色，进城锄奸，杀人之后还不遮掩，如此这般都是逍遥楼的模式，一律大模大样地留下大名——八路军陈埠县大队长梁大牙。

一时间，凹凸山半壁河山被他折腾得云蒸雾罩，陈埠县境内境外二十多个据点的鬼子汉奸一起惊呼：“了不得，梁大牙有一个万人坑。”赌钱赌急眼了就对天发誓：“哪个狗日的要是赖账，让他晚上出门撞上梁大牙。”

现在，梁大牙有了自己的东洋马，那是前不久偷袭马淀据点缴获的。一共七匹，李文彬想要一匹，梁大牙坚决不给。梁大牙说你搞的是地下工作，骑上这样的马就暴露了，而他自己却选了一匹滚瓜溜圆的枣红色战马，只用了一天工夫就驯服了。

骑在马背上，在陈埠县的官道碎石路面上纵情驰骋，嗒嗒嗒一路上火星子乱迸，再挥舞一柄东洋战刀，那种感觉真是惬意极了。大队长当到这步田地，梁大牙才暗自庆幸，这个八路他是千真万确当对了。在陈埠县这一方土地上，他差不多是一手遮天。虽然县大队还有一个县委书记兼县大队政委李文彬，但梁大牙根本看不起李文彬。梁大牙当着李文彬的面就说过：“从老根据地出来的，那都是战将，像模像样的全都在正面战场上派上了大用场。不远千里弄到咱凹凸山来搞游击，那都是主力部队用剩下的下脚料。”

李文彬当时气得脸色发绿，可是惧着梁大牙蛮横，没个说理的地方，只好忍气吞声。

有一回，县委和县大队的主要负责人一起到六区检查武委会工作，要经过日军的一个据点附近，大家自然十分警惕，大路不走走小路，小心翼翼地钻树林走草窝，一点动静也不敢弄出来。

李文彬虽然参加革命较早，但是实战经验十分贫乏，搞地方建设风风火火，但搞武装斗争就很吃力了，从敌人的枪口下面走，胆气自然不足，加上眼睛不好使，直到已经绕开敌人据点很长一段路了，李文彬仍然缩头缩脑，那样子让梁大牙窃笑不止，便存下心来要出出他的洋相。李文彬正在提心吊胆地走着，梁大牙突然抽出驳壳枪，朝天上当当当放了三枪，并且高喊一声：“有情况！”

其他的人尚且能够保持镇静，纷纷擎枪在手，四处观察敌情，唯有李文彬手忙脚乱，一头扎进草棵里，屁股高高在上，双手护着脑袋，狼狈不堪。

同行的人纷纷掩面哂笑，李文彬的威信顿时一落千丈。

还有一次，梁大牙带领一中队到王楼庄去炸汽车，李文彬为了挽回面子，要在战斗中表现一下，也跟了去。夜里在王楼庄宿营，日军一个中队和二鬼子一个大队摸了上来，梁大牙一声招呼，一中队神不知鬼不觉就溜之乎也。李文彬因为住在一个盐商家里，头天晚上得了几本好书，上半夜看得入迷思接千古，下半夜坠入梦海神游八荒，鬼子打进庄了，他还在呼呼大睡，差点儿被“皇协军”抓了去。

此时梁大牙带着队伍已经跳出了包围圈，都快回到根据地了，一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个李文彬，只好又把队伍带回王楼庄，混战一场，伤亡四五个人才把李文彬抢回来。部队撤回陈埠镇后，梁大牙铁青着脸对李文彬说：“不是看在共产党的面子上，老子根本就不会去救你。你自己睁开你那四只眼睛好好看一看，伤亡的这几个同志，哪一个都比你会打仗。你他娘的往后给我老实点，少给老子耽误事。”

李文彬一状告到凹凸山分区和特委，声称自己差一点被俘，完全是因为梁大牙排斥他的领导，擅自指挥行动，对地方党政领导的安危全不放在心上。这一状虽然使梁大牙受到了张普景声色俱厉的批评，但他此后对李文彬的态度却更恶劣了，并且向几个中队长扬言：“什么鸡巴县委书记县长的，没有老子的县大队，他连太阳都不敢见。往后他要是再敢到县大队里来指手划脚，你们就把他给我捆了。”

李文彬明白梁大牙不能容己，遂向上面打了个请调报告，并在报告里义愤填膺地说：“凹凸山的革命方式不正常，陈埠县落到梁大牙的手里，弄得简直就像个白区。我坚决不能再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了。”

后来杨庭辉来主持开了个会，说明不同意李文彬调走，陈埠县的地方工作局面是他开创的，还是应该由他领导。杨庭辉代表分区和特委，把梁大牙和李文彬分别批评和表扬了一下，又重新进行了分工，以后便是井水不犯河水了，李文彬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地方政权上，兼职政委彻底地徒有虚名，凡是梁大牙的部队活动的地方，李文彬尽量不去自找尴尬。

当然，李文彬也不会白白受辱。

四

在陈埠县的县大队里，除了梁大牙带过来的基干中队和后组建的一个中队，还有一个中队是由李文彬当年领导的青年抗战先锋队组织起来的，应该说是李文彬家底部队，但由于李文彬不善于军事指挥——主要是不善于打仗，致使这个中队大权旁落，指挥权过去是在崔贺喜的手里，自从梁大牙来了之后，又派了个曲歪嘴来当中队长。后来李文彬也意识到了枪杆子的重要性，窦玉泉就曾经跟他说过，什么是组织？谁是组织？凹凸山的情况表明，谁有武装，谁就是组织——这番话的正确性，对于李文彬来说，现在是越来越刻骨铭心地认识到了。

问题是，李文彬现在再回过头去抓枪杆子，显然已经力不从心了，但是，他要在枪杆子里渗透进他的力量，这一点他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县大队里，有十四个党员，九个是经李文彬的手发展的，其中有三个人现在担任中队副队长，另六个人是小队长。李文彬想，你梁大牙不让我插手你的狗屁“军务”，但是你不能不让我插手党务。李文彬以县委书记和县大队政委的名义，经常秘密地找那些党员、主要是他发展的那些党员谈心了解情况，要求他们跟党走，注意大队内部的动向，凡是有违背党的政策的现象，就要向党报告。

不久，就有一个副中队长悄悄地向李文彬报告，说他听说了，上次梁大牙他们到斜河街，虽然杀了几个汉奸，但是也逛了窑子。

李文彬很兴奋，到分区办事，跟张普景反映了，张普景也很有兴趣，问他：“你们说梁大牙嫖婊子，抓住证据了没有？”

李文彬说：“还要什么证据？他们在逍遥楼里待了半夜，就是证据。”

张普景立刻就不痛快了，说：“老李，话不能这样说。待了半夜就嫖啦？他就是待了八夜，没有证据，你就不能给他下结论。梁大牙说他没有嫖，他是设计制敌。做工作，还是要深入。跟他一起去的还有几个人，为什么不找个突破口深挖进去呢？没有证据就没有说服力啊。”

李文彬说：“你有什么根据他就没有嫖？他那样的人，有那样的条件，他会那么干净？你打死我我也不信他会坐怀不乱，他要是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应该请他当政委了。”

张普景对李文彬说：“是啊，你既然敢肯定他嫖了，就应该能挖出证据。老李你要注意斗争策略，要抓梁大牙的问题并不难，关键是证据。有了证据，斗争才是有力的。否则，老杨他们不会买账的。”

这一次告状没有效果，李文彬就吸取了教训，张普景这个人死脑筋，什么事都讲究个证据。但是李文彬也明白，真正开展斗争，也只有张普景能够跟他一样坚持原则，窦玉泉是靠不住的，张普景就曾经说过，说老窦这个人自从来到凹凸山之后，是越来越注意韬光养晦了，恐怕老杨也给他摆了场煮酒论英雄。江古碑也是靠不住的，这个人激情有余而勇气不足。如此，跟梁大牙斗争，就只能靠张普景和他李文彬自己了。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一个副中队长向李文彬报告，说发现了梁大牙几个严重的问题，一是搞山头，在队伍里搞江湖拜把子，跟几个中队长和小队长“桃园五结义”。二是搞封建迷信，打仗择日子，但凡稍微大一点的行动，就要选什么黄道吉日，而且鬼鬼祟祟地烧香拜神。

李文彬这次没有轻举妄动，审时度势，李文彬觉得这些问题虽然也是问题，但是有杨庭辉和王兰田包庇，仅靠这点鸡零狗碎的事情是扳不倒梁大牙的。他交代这位副中队长不要声张，继续观察，收集和掌握更多的证据和证人，并注意发现更为严重的问题。

五

梁大牙的把柄终于被李文彬抓住了。

是在一个晚霞飞渡的傍晚，几匹快马冲出陈埠镇，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彪人马是梁大牙和他的几个中队长朱一刀、曲歪嘴和陶三河等人。梁大牙跟宋上大和东方闻音打招呼是去看地形，但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则是赶回蓝桥埠去给梁大牙的干爷朱恽轩祝寿。

六十大寿，在蓝桥埠是一个人一生中的一件大事，别人未必能记住这个日子，但梁大牙不会忘记。过去，在蓝桥埠的时候，每逢老人家生日，都要摆几桌酒席。朱恽轩在蓝桥埠虽然是首富，但并不仗势欺人，人缘很好，尤其是对他梁大牙恩重如山，梁大牙没齿不忘。梁大牙前几天才听三中队的一个乡亲说起蓝桥埠这段时间的情况，原来当初日军占领蓝桥埠的时候，并没有赶尽杀绝，几天之后，日军宣扬大东亚共荣圈，引诱跑反的老百姓又纷纷回了家园，朱二爷还健在，在乡亲们的恳求下，接受了日军的汉奸政权委任的维持会会长一职，还在煞费苦心地支撑着蓝桥埠乡亲的日子。

一百二十多里的路程，快马加鞭，耀武扬威，两个多时辰就赶到了。

这是一次十分冒险的行动，这一百二十多里，要穿过两道日军的封锁线，蓝桥埠也被日军修了一个碉堡，驻扎了日军一个班和伪军的一个小队，而梁大牙一行总共只有五个人和长短十杆枪。但是梁大牙不在乎，深更半夜赶到，将马匹藏在镇南头烂眼圈龚二的牛棚里，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镇里，敲响了朱二爷家的大门。

小伙计开了门，梁大牙等人大大咧咧地往里进，一边走一边问：“怎么，二爷寿辰，也不挂个灯笼？这么早就歇了。”

小伙计认识梁大牙，倒也不惊讶，跟在后面说：“二爷说了，这年头兵荒马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让声张。”

“哦，”梁大牙大手一挥说：“有什么好怕的，去找陈管家把灯笼挂上，就说我说的。”

说话间，已上了堂屋的台阶。

朱二爷得到信，也从床上爬起来，一看见梁大牙等人，骇得魂飞天外，磕磕巴巴地说：“大牙，你怎么回来了？咱这里的日军和‘皇协军’侯队长都知道你当八路去了，要是让他们撞见，你就没命了。”

梁大牙惊异地问：“二爷你不知道么？我现在是八路军陈埠县的大队长了，管了好几百人马，这里的几个小鬼子二鬼子，毫毛都不敢动我一根。”

朱恽轩惊魂未定，说：“你既然当了八路，还回来做啥？莫非听说你二爷当了鬼子的维持会长，要来索二爷这条老命么？”

梁大牙说：“二爷你想哪儿去了？我是回来给你老人家祝寿的。今日是你老人家过生的大喜日子，你老人家先就座，大牙这就给你老磕头。”

说完，不容分说，便把朱恽轩摁在堂屋上方正中的太师椅上，扑通一声跪下去，纳头便拜。旁边的朱一刀、曲歪嘴、陶三河等人见状，待梁大牙磕完头，也咕咕咚咚地跪下去，七上八下地磕了起来。

朱恽轩坐不是，站也不是，连连说：“折煞老朽了，折煞老朽了。都快起来，这是怎么说的？兵荒马乱的，还祝什么寿？我是死多活少的人了，还劳你们牵挂，担着风险大老远地跑回来给我祝寿，老朽受之有愧担待不起啊。”

说话间，朱家老少十几口人都从床上爬了起来，大家原先都是一家人，很是热络，亲亲热热地围成一团，有叫大牙的，有叫大牙兄弟的，也有叫大牙叔的。

朱二爷擦擦老眼，对几个女眷说：“还愣着干啥，赶紧烧锅，让大牙他们吃了饭，赶紧赶路，不然明日撞上日军，就走不脱了。”

梁大牙说：“不妨事。现今的鬼子二鬼子，谁不知道我梁大牙？谅他们不敢虎口拔牙。”想了想又问道：“二爷你在鬼子手下，他们敢屈了你吗？”

一句话触到朱恽轩的伤心处，不禁又是老泪纵横，说：“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大牙你当你二爷愿意干这个汉奸差事吗？二爷是迫不得已啊。不出这个头吧，鬼子见人就打，见房就烧，乡亲们没人管。干吧，鬼子二鬼子见天要钱要粮，还要大姑娘。你二爷豁出这张老脸在他们面前求爷爷告奶奶，交办的事尽力去办，好歹保住了乡亲们的平安。可是这边弄平了，那边国军，还有八路，又不依，也是要钱要粮。不给吧，就说要以汉奸罪论处。二爷这个维持会长不好维持啊。孩子啊，这次回来你还见着二爷了，下趟回来，恐怕只能给二爷上坟了。”说着，好不伤心，老泪又潸然而下。

梁大牙见朱二爷泣不成声，心里很凄凉，陡生一股血气，对朱恽轩的孙子朱斯栖说：“三弟，找个人，去把蓝桥埠二鬼子管事的给我叫来。”

朱恽轩一听这话吓坏了，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八路的大队长，蓝桥埠的鬼子二鬼子都晓得，专门交代，你要是回来，立刻禀报。那是要你脑壳的啊。”

梁大牙不屑地撇撇嘴，说：“他们敢要我的脑壳？听见梁大牙这个名字他们就不敢出门尿尿。二爷你放心，梁大牙不是以往的梁大牙了。三弟你尽管派人去叫，我交代他几句。还有，这里的国军八路是谁管事？能找到的都找来，你告诉他们，就说八路军陈埠县县大队长梁大牙回来了，要见见他们，单独来见，我保证他们平安无事。谁敢推托，我今夜找上门去。”

朱一刀等人也跟着说：“就是，二爷你老不用怕，有大牙哥和我们呢？我们今天给他们交代清楚了，也省得你老人家往后受他们的窝囊气。”

朱二爷还是哆哆嗦嗦地摇头，说：“大牙，你要真是为你二爷好，你就饶了我吧。你今天把他们叫来，明天你走了，我的日子就没法过了，弄得不好，乡亲们都要跟着我受牵连。”

朱家其他人也跟着求情，话说得恳切，梁大牙这才作罢，让朱一刀献上他带来的寿礼——二百块大洋，说：“二爷，我们八路军的官都是清官，不像鬼子也不像汉奸搜刮民脂民膏。这几个钱，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二爷笑纳。”

朱恽轩慌不迭地说：“大牙，你这是做什么，你们在外面吃苦受累的，挣了几个钱，留着自己花吧。二爷也用不着，有了钱没处藏，鬼子汉奸国军八路谁要都得给。”

梁大牙哈哈大笑，说：“二爷你放心。来呀，陶中队长，你给二爷留个字据，我说你写——蓝桥埠朱二爷是八路军陈埠县大队长梁大牙的干爷。无论是汉奸鬼子国军八路，见了朱二爷，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谁敢怠慢，他日倘若遇上我梁大牙，定叫他不得好死。此布。八路军陈埠县大队长梁大牙。”

纸和笔虽然找来了，陶三河却犯起了踌躇。在几个中队长当中，他喝的墨水算多的，但是要想把梁大牙的“布告”写明白，他还是力不从心。最后，还是朱斯栖自告奋勇，字斟句酌，才把梁大队长的意思写明白了，又给朱二爷念了一遍。

朱二爷说：“这字据在国军和八路那里或许管用，在鬼子和汉奸那里却千万不敢拿出来。”

梁大牙说：“在谁那里都管用。你老人家不妨试试，再有为难处，把这个条子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谁敢不给我面子，我就要他的命根子。”

这天半夜，酒足饭饱，梁大牙交代了注意事项，让朱一刀和曲歪嘴等人都悄悄地回了一趟家，他自己则掖好双枪，让朱斯栖派人把他的老相好蔡秋香给叫了过来。

六

梁大牙擅自带领朱一刀等人乘夜黑驰骋百里，给汉奸维持会长朱恽轩拜寿的消息，在梁大牙出发的当天夜里就被李文彬获悉，并以鸡毛信的方式十万火急地报告了分区和特委。

杨庭辉接到报告后，雷霆震怒，因当时正在准备护送一批新四军干部过江，要向国民党的部队借路，杨庭辉同刘汉英约好了会晤，时间不便改动，便委托王兰田到陈埠县查处。

王兰田是第二天下午赶到陈埠县的，这时候梁大牙等人已经安全返回，正在呼呼大睡。王兰田派人把梁大牙叫了起来，先是不温不火地问了一些情况，梁大牙老老实实地坦白了。但有些事梁大牙还是打了埋伏，譬如给朱恽轩送去二百块大洋和留下“布告”的事情，还有他临走前把蔡秋香叫到朱恽轩家里见了一面等等，只字不提。只是说，朱恽轩是他的恩人，古人都晓得，“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咱八路军的大队长就更不能忘恩负义了。老人家现在虽然当了维持会长，那是迫不得已。老人家六十大寿，在蓝桥埠是一件大事，他这个做晚辈的去给他祝寿，天经地义。他们什么也没做，就是磕了几个响头，吃了一顿饭，然后就回来了。

王兰田还是没有发火，又分别找了朱一刀和曲歪嘴等人，大家交代的内容同梁大牙交代的口径一致，没有出现破绽。

二百块大洋的事情是李文彬揭发的。

虽然梁大牙不许李文彬插手县大队的“军务”，但是李文彬在县大队里安的有秘密内线，梁大牙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上次偷袭马淀据点时缴获了一批财物，参谋长马西平一一登记造册，有的送到分区，留下部分补充县大队的给养。几天前，梁大牙找到马西平，强行索取了二百大洋，说是去买通国民党驻扎在黄岗的一个营长，从他那里换取一批弹药。但是李文彬算了一笔账，梁大牙让朱一刀弄回来的这批弹药不是买的，其实也是缴获的。那么，这二百块大洋无疑被梁大牙挪作他用了。这件事情不是小事，革命的目的就是消灭私有制，消灭剥削。而梁大牙作为陈埠县的县大队长，竟然私自动用战士们流血牺牲换来的战利品，李文彬当然不能置若罔闻。

李文彬找到马西平，软硬兼施，让他把那二百块大洋被梁大牙挪用的经过写了一份材料，一一核实，并且按了手印。但这份原始的材料李文彬没有交给王兰田，而是自己保存起来了——他对王兰田同样是不信任的。李文彬提供给王兰田的，只是马西平这个活人。马西平是个对组织忠贞不贰的人，在王兰田的面前当然要讲实话，而且把各次缴获的战利品和处理的账目也捧到了王兰田的面前。

等确凿证据在手，王兰田就再次把梁大牙单独叫了过去，说：“梁大牙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吗？”

梁大牙现在已经知道了，当初在他来陈埠县就任县大队长的时候，分区和特委内部斗争很激烈，杨司令和王副政委都是帮他说话的，所以梁大牙对王兰田相当感恩，否则，杨庭辉也不会派王兰田来拾掇他了。梁大牙说：“也没有犯什么大不了的错误。我到蓝桥埠去，同宋队副和马师爷都交代过，要他们带好部队……”

王兰田一声断喝：“什么宋队副马师爷的！我们八路军都是同志，就是称呼职务，也应该称呼宋副大队长、马参谋长。你把八路军当什么了，当成绿林好汉了是不是？”

梁大牙唯唯诺诺，说：“这个……这个，说溜了，我可以改。”

王兰田说：“你这次到蓝桥埠去，犯了五个错误。一是无组织无纪律，擅自带领武装人员深入敌占区，说轻点是拿同志们的、当然也包括你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说重点是给敌人捕捉抗日武装人员可乘之机。二是给一个汉奸维持会长拜寿，还磕头，搞封建的一套，影响极坏，说轻点是个人感情取代原则，说重点有带枪通敌的嫌疑。三是擅自动用战利品，说轻点是自私自利，说重点就是喝兵血贪污抗战财产。四是不计后果，留下一个狗屁‘布告’，要挟当地国共两方抗日人员，胁迫他们对汉奸维持会长点头哈腰，说轻点是无知炫耀，说重点就是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团结。五是私自同无业寡妇蔡秋香幽会，说轻点是流氓习气死灰复燃，说重点是破坏八路军的声誉。有这五条，你这个大队长还能当吗？”

梁大牙惊呆了，别的不说，关于二百块大洋的问题，关于“布告”的问题，关于水蛇腰的问题，都是他反反复复向朱一刀和曲歪嘴等人叮嘱过的，“谁说出去我早晚让人打黑枪把他拾掇了”，这样恶狠狠的话他都说了。再说，就算不跟他们叮嘱，这几个人都是他信得过的，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他们心里也自然有数，断不至于轻易地出卖他。那么，王副政委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些情报呢？

梁大牙不禁一阵心虚，怔怔地看着王兰田，半天不吭气。

王兰田说：“梁大牙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你做事做得隐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凹凸山分区，只要你做了，我们就能掌握。”

梁大牙想了半天，恍惚明白了，肯定是蓝桥埠当地的抗日政权干的，他们前脚走——也许他们还没有离开蓝桥埠，蓝桥埠的地下组织就派人到凹凸山分区和特委报告了。什么事情，跟李文彬搞个障眼法有可能，但是，面对一个漫天撒网的组织，他的所有的把戏都只能是小把戏。当然，这其中也有李文彬捣的鬼，这狗日的也在暗中监视老子呢——有些账，梁大牙还是要算到李文彬的头上。

如此一想，梁大牙就来气了，说：“王副政委，我错了。不过，我看你就按轻一点的说吧，不管怎么说，我也没有破坏抗日。”

王兰田说：“你给我听着。一是认真写一份检查，老老实实地坦白问题。二是准备接受组织处理。”

梁大牙盯着王兰田，脖颈子一梗，说：“组织处理咱不怕，大不了还是撤职。这个鸡巴大队长也实在没啥滋味，干啥鸡巴事都有人监视，花几个大洋也盘问来盘问去的。王副政委我问你，我梁大牙打了那么多鬼子，未尝抵不上这几块大洋？就算咱错了，口头认了还不行？要写什么卵子检查！我斗大的字认不得两筐，你让我怎么写？有那工夫我还不如去拔据点呢。”

王兰田十分恼火，说：“撤不撤你的职，那是组织上考虑的事，你不要想那么多，大队长当一天，你就要当好一天。至于检查，不会写不要紧，叫东方同志帮你，你口述，她记录。”

梁大牙的眼睛骨碌了两圈，不吭气了。

回到分区，王兰田把情况跟杨庭辉通了气，杨庭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问王兰田：“你说这件事情怎么处理？”

王兰田说：“我看，给个严重警告比较合适。”

杨庭辉说：“光警告一下恐怕太轻了。如此胆大妄为，杀头都够了。我看还是撤了吧。”

王兰田笑笑说：“是啊，要杀头，早就该杀了。既然没杀，就是因为有用。我们当初派他去陈埠县的时候，对他要犯错误也不是没有思想准备，现在看起来，还要算好的，至少比我们预料的要好。”

杨庭辉说：“可是，这个狗日的实在是太过分了，给部队造成的影响很坏，不撤不足以正军纪。我现在倒是真有点担心他有朝一日拖枪反目。这个人，匪气太重了。”

王兰田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能用，就不能疑。对梁大牙要特殊处理。我看，这个人主流是好的，还是要发挥他的长处，对他进行慢慢调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嘛。”

杨庭辉叹了一口气，说：“实在是下不了决心啊，对这个人，要罚就必须是重罚。”

王兰田说：“你把他撤了，还不如杀了，不杀他他就有可能肇事。杀了吧，又可惜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倘若把梁大牙收拾了，对于巩固军心不利。再说，梁大牙的问题，怎么说也不是敌我矛盾。我不主张重罚。那场争论刚刚结束，我们死保梁大牙来当这个大队长，不到半年又撤了，朝令夕改，也恰好授人以柄，反而证明在梁大牙的问题上我们错了。”

杨庭辉说：“是啊，是有这个问题。”

王兰田说：“我的意见是，用就用到底，犯了错误，批评从严，处理从宽。”

杨庭辉又想了想才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明天派人把他叫来，我们再集体找他谈一次，捋捋他的尾巴。这笔账给他记着，职务暂时不撤，宣布给他严重警告处分。”

王兰田说：“我同意。”

杨庭辉又说：“你掌握的那几条，只限于你我知道，如果让有些同志知道了，恐怕又要揪住不放，就不要扩散了。”

王兰田说：“那是自然。既然要用，就要保护。”

第七章

一

陈墨涵第一次看见石云彪笑了。石云彪笑了，而且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在胜利之后由心底涌上脸膛的痛快的微笑，尽管那微笑持续的时间十分短暂。

陈墨涵现在已经作为作战参谋紧随石云彪前后了。能够当上作战参谋，对陈墨涵来说多少有点意外。那天他当真被赵无妨摔了一百次，严格地说，是他同赵无妨摔了一百次。摔跤这行当，陈墨涵并不陌生，孩童时在蓝桥埠玩过。但是，作为一个军人进行军人式的摔跤，在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他自然不是赵无妨的对手。前十几跤，他尚且能够使出吃奶的劲，像一只初生的牛犊，虽然稚嫩却不畏惧。然而，被摔上三十来个回合之后，他已经是鼻青脸肿，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了。

而赵无妨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一个人把另外一个人像死狗一样拖在背上，又像死狗一样摔在地下，那种声音有如击鼓，隆重而又生动。人摔人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摔倒之后，胜利者还要继续辛苦，要大吼大叫，用最肮脏最粗野的语言作为神来之气，把眼前那个不堪一击瘫倒在地的读书虫激活，像气球一样一点一点地撑起来，让他愤怒，让他仇恨，让他用屈辱把自己膨胀成一个庞然大物。然后，再把他拖在背上，再把他摔在地下，再让他瘪掉，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停，其乐无穷。

一百次啊，无论是摔别人还是被别人摔，这都不是一个小数目。胜利者的快乐有多少，失败者的屈辱就有多少。当然，摔倒了还必须爬起来，必须为胜利者继续提供打击对象，继续给人家提供快乐的依据，把自己揉成一团软面，再烤成饼子双手献上去给人家品尝。摔倒了爬起来是一种本能，摔倒了在爬不起来的时候还能爬起来，那就全凭意志了。

大约是在被摔倒五十次之后，也是在度过了漫长的绝望和悲哀乃至痛恨的黑暗之后，陈墨涵感觉到自己的血被摔烫了，年轻的骨骼被摔得喀喀作响，风云滚动的脑海里射进了一条执拗的思路——他娘的不能再让他这么摔下去了，不能让这个狗日的中队长太猖狂了。

他开始运用智慧进行还击。他在装死片刻之后，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一脚，出其不意地踢了赵无妨一个扫堂腿，然后攒足最后的力气跳起来把赵无妨扑在身下。被陈墨涵死死摁在地上的赵无妨几乎喘不上气来，却喘出一声大笑，说你小子还是老实啊，吃了那么多苦头才学会这一招，真是他娘的饭桶。说完一蹦而起，先是抱住了陈墨涵的膀子，然后把他掀到背上，再然后又像麻袋一样把他重重地掼在地上。

陈墨涵顿时感到通体舒泰。这时候已经没有了疼痛，没有了断裂，没有了膨胀，他唯一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了——爬起来，送给他摔，别让他闲着。狗日的摔我吧摔我吧，老子还能站起来！爬起来啊爬起来，给他也来个黑虎掏心。你摔啊你摔啊狗日的看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赵无妨似乎没有丝毫的同情心，一边摔还一边快乐地大吼大叫：“你小子给我看好了，这一招叫倒踢紫荆；这一招叫金蝉脱壳；嘿嘿，这一招瞒天过海；哈哈，这一招欲擒故纵；嘻嘻，拖刀计；呸呸，回马枪；啊……引蛇出洞；咦……釜底抽薪；喳……猫盘老鼠；喔……双车锁喉……”

陈墨涵感觉他的脑袋已经被摔碎了。读过的那些书被摔碎了。那悠扬的琴声被摔碎了。藏在心海深处那双楚楚动人的少女明媚的眸子被摔碎了——那些已经摔碎了的残渣在赵无妨粗壮而痛畅的喘息声中粘合在一起，聚结而固，被一次又一次讥讽嘲弄和挑衅的炉火灼得通红，锻打成铁。

陈墨涵倒下了九十九次。

第九十九次倒下去的时候，他抱住了赵无妨的双腿，准确地说是抱住了赵无妨的一双脚后跟。然后他使出吃奶的劲想站起来，自然是站不起来的，只能把腰猫成一个直角。说不清楚是用了力，还是凭着自己的身子往下倒，反正他是一头撞到了赵无妨的腰上。

于是乎，赵无妨的两只脚就像踩滑了西瓜皮似的往前哧溜，而上面半个身子则又曲里拐弯地向后仰了去。着地之前两只手还在乱抓乱挠，嘴里还叮里咣当笑得喘不过气——“噢哈哈嗬嘿你狗日的还会……狐狸装死哈哈……偷袭……”

那一跤摔完，陈墨涵在铺上结结实实地躺了六天，到了第七天，他又重返操练场。果然来了一道命令，他当上了第七十九大队一中队的二排长。

前几天接到预先号令，七十九大队扩编为七十九团后，水涨船高，各中队长均递升为营长，排长们也大都升任连长副连长。陈墨涵因为资历浅薄，也缺乏战功政绩，提升过快显然很难服众，经由莫干山提议，石云彪把他调到团部当上了作战参谋。

二

现在，石云彪携陈墨涵等随从正行进在从旅部返回的途中。

从今天起，七十九大队就正式成为新编第七十九团了，他石云彪又重新回到了团长的位置上，也能带兵打仗了。尤其令他扬眉吐气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刘汉英企图搞垮七十九大队的阴谋破产了。

石云彪像是在冥冥中看见了那位七十九军的创始人之一、德高望重而驰名中外、连最高长官部也不得不让步三分的陈上将——那位神圣家族的长者，那位七十九军残存弟兄的佑护神。他那双睿智的眼睛能洞悉一切。刘汉英之流呕心沥血的阴谋，在他的眼皮底下只能算是雕虫小技。就是因为有他的存在，才使七十九军最后的火种得以一次又一次地跨越绝境并且坚韧、缓慢而又不容阻挡地恢复着元气。

当初，在七十九大队即将扩编成团的时候，刘汉英的确使出了十分阴毒的一招。表面看来，他的提案天衣无缝——不是要扩编么？我这个当旅长的也巴不得充实队伍啊，要扩编就扩大成四个营，扩成十八个连，由三百多人扩成一千九百人。这一下行了吧，你石云彪、莫干山该没有话说了吧？此招与左文录提出的“掺沙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比左案似乎更有高明之处，用刘汉英的话说叫做桃子大了撑破嘴。从三百多人到一千九百人，而且在一个月之内健全编制，兵员何在？军官何来？招募是要招募一部分的，但是你能拒绝友邻的支援么？你能拒绝旅部的调配么？

如此一来，这次扩编实际上就成了一次大换血。借此机会，刘汉英就可以冠冕堂皇地从张嘉毓团、马梓威团和旅部直属队给石云彪至少派去二百名军官和八百名骨干。显然，在这二百名军官和八百名骨干中，除了公开的HZB分子可以明确地交代任务以外，即便是普通官兵，每人也都将从吉哈天那里领到几块大洋和一句许诺。那时候，新编第七十九团就再也不是第七十九大队了，看看是你石云彪指挥老子的部队还是老子的部队指挥你？

刘汉英没有料到他的这一步棋又是臭棋。

长官部在他上报的扩编报告上批复如下：鉴于新七十九团军官力量薄弱，不宜即刻升级为甲种团。拟新七十九团为乙种，暂编两个营六个连，团部直辖特务连、工兵连、救护所，兵员九百六十人，其中军官一百八十人，全部从原七十九大队士兵优秀者中产生。另有委任状任命石云彪专任团长，不兼副旅长。

刘汉英感到自己凑上去的脸被人家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显然，这又是军委会里那个姓陈的老东西作的怪。尤其让刘汉英感到恼火的是，在他呈送的报告中，某长官还有这样的批示：刘、文、左所呈方案留存，一年后研究实施。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年以后实施？一年以后石云彪就会把新第七十九团变成原第七十九军的幽灵。到那时候，军官有了，战斗骨干有了，再给他两个营一个连的编制，本旅长就该向他点头哈腰了。

真正是岂有此理。刘汉英差不多愤怒了，认准一条，做出这个混账批示的混账长官，一定是陈老东西的同党。眼下是木已成舟了，刘汉英尽管满肚皮晦气，也只能自己消化了，表面上还得装出宽大为怀甚至满面春风的样子，同石云彪、莫干山等人保持着谈笑风生的上下级关系，其实心里真是苦得很呵。

三

转眼就进入了冬天。处在江淮之间的凹凸山下了一场近年罕见的大雪，山里山外苍茫一片，天地不分。几尺厚的雪层封住了进山的道路，也阻隔了日军“扫荡”的步伐。

早在秋末冬初，刘汉英和一批中高级军官的眷属们就分别从南京、庐州等地辗转进入凹凸山，另有从洛安州、峨嵋州和汝阳城等地过来从军的女学生们，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围追堵截中，不断有人就范，陆续嫁给自己中意或者勉强中意的军官。如此一来，便给这个深藏在大战腹地的凹凸山一隅山脉，增添了些许安居乐业的气氛。

七十九团的军官成亲的不多，仅有的几名眷属也都在北方，军官们的日子就过得比较清苦。石云彪同莫干山别出心裁，向旅长刘汉英呈报了一个围猎的计划，居然照准了。

由于日军长期封锁，给养十分困难，仅靠凹凸山几十万百姓补充，山南山北国共两军五六千人马分而食之，委实有杯水车薪之虞。虽然两边的部队统一归属最高统帅部，但是南京政府只承认八路军的三个主力师，那些自生自长的地方武装很难得到物资上的保障。杨庭辉的部队早就搞起了生产自给活动，丰衣足食尚且谈不上，但是温饱问题基本上解决了，这就让刘汉英的心里泛出一些说不出的滋味。刘汉英一向以正统的职业军人自居，对于杨庭辉部队的泥腿子游击队作风打心眼里瞧不起。尽管杨庭辉部队的存在可以说同他唇齿相依，对他支撑凹凸山半壁河山是个极为重要的保障，但是当他眼看杨部一天天坐大，他还是感到不安，像是有一种柔软的针芒刺在他的背上，不停地扎来扎去。这种心态很复杂也很微妙。他既不希望失去这个共同抵抗日军的民族伙伴，也委实不希望这个伙伴的羽翼日渐丰满，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这个伙伴变得比他还强大了，那恐怕就不仅仅是不希望了。

鹅毛大雪一连落了四天，山垭里积了几丈深的雪沟。到了第五天，雪是停了，尖利的北风却号叫不止，凹凸山于是出现了经年不遇的滴水成冰的寒冷。

当石云彪向刘汉英报告要利用大雪封山的机会进行围猎的时候，刘汉英自然能够揣摩出石云彪的真实用心。石云彪不过是想找个理由把队伍拉出去，练练协调战术动作而已。但是刘汉英没有理由否决这个请求，更何况几千部队的肉食给养也确实亟待补充，有七十九团效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刘汉英给石云彪规定了一个原则：围猎可以，防务不可松懈，虽然山路已被积雪覆盖，但不可掉以轻心。宜将部队分拨轮换，不许全部撒出，而且围猎地距离防御要点不宜过远。

如果说以上安排是出于长官的缜密的话，那么，他又提出从旅部和军官训练队派出一批军官来七十九团参加围猎，或多或少就有些别样考虑了——他多少还是有点担心，怕这支队伍会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拉走。

石云彪自然恭敬从命。于是，在腊月中旬的一天，七十九团声势浩大的围猎便开始了。

四

陈墨涵和团部的几名参谋跟随莫干山赶到二连的时候，二连的九十六名官兵已经整装待发了。

莫干山对二连温连长说：“慌什么慌？煮熟的鸭子都在碗里，还怕飞了不成？你们别急着放火铳过干巴瘾，你们这些当官的还得给我做点别的事。”

莫干山让温连长先将队伍解散待命，然后就带领军官们上了老楼岗。莫干山给二连选择的围猎场地是旋涡田，这里无雪的时候是一片岗峦起伏的丘陵地，如今被积雪覆盖，除了近处偶尔戳出冰雪的树枝，便是苍苍茫茫的一片浑然天地。

站定了，莫干山对参谋们和温连长说：“你们沿着我手指的方向往前看，看看有什么东西？温连长你是熟悉这块地形的，你不要说话。”

几名参谋将脖子伸得长似鹅颈，却什么也看不见。大家面面相觑，有人说地物都被雪埋住了，看不见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也有人说看见了远处的山脊线。

莫干山问陈墨涵：“你看呢？”

陈墨涵不大肯定地说：“前方三里好像有一条河。”

莫干山不高兴了，板起面孔说：“别说好像，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陈墨涵于是眯起两眼，用手挡住刀子一样割来割去的风，直到看出了两行眼泪，这才哆嗦着牙帮骨，一字一顿肯定地说：“是一条河。”

温连长在一旁冻得跳着跺脚，一边跳一边嚷：“陈参谋怕是有火眼金睛，那场子我去过，是有一条河，叫月亮河，春天有几十丈宽呢。”

莫干山瞪了温连长一眼，又问陈墨涵：“你说那里有一条河，依据是什么？”

陈墨涵想了想说：“依据有两点。一是根据地理走势。团部东侧的二龙山两山相接，主峰大龙山应在南十余里，我分析，就是我们对面的那个山头。春夏交接时，二龙山下河水高涨，不可能是从山外来的，山内必有水源。所以我认为，在我们的站立点至二龙山之间的洼地，必定有一条宽十丈以上的河床。第二个依据是根据凹凸山植被特征得来的。各位长官请看，正前方三千二百公尺处，有一个比较显著的黑点，那只能解释是一个树梢。沿此黑点向左，距离那个黑点约二百公尺处又有一个黑点，再往左依次看下去，还能看见几个黑点，而且基本上是随脊影而弯。这就是凹凸山特有的青柳，通常都是长在河边塘畔的。因此我断定，那里有一条河。”说完了，陈墨涵便端正肃立，等待莫干山纠正。

莫干山却并不急于评判，又问随行的其他参谋：“你们看见黑点了吗？”

有人就回答说看见了一点，不大真切，好像不是连成一起的。也有人回答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莫干山笑了，说：“看地形如同烧香磕头，心诚则灵。本团副不仅看见了黑点，还看见了两排黑点，你们信不信？那就是一条河。”然后展开自绘的地图，被雪埋没的山川河流顿时跃然清晰于纸上。莫干山招呼参谋们都围拢过来，说：“我出一个情况：谍报日军以一个中队由马堰至榆林寨行进，另有日军一个中队和汉奸两个中队沿二龙山鞍部翻越，企图偷袭我部岔路口据点。我部守卫兵力为两个连，其中两个排作为机动保障，其余设伏。时间是凌晨一时，气候条件为晴。战斗过程不超过十分钟。战斗目的歼敌一半，迫敌后撤。追歼逃敌由友军负责。今天下午的围猎也算是实地勘察。各位于明日晚饭前将作业想定送到我的手上。”

众参谋嗷地一声散开，一起重新去看那什么也看不见的莽莽雪原，又差不多同时回过神来抢地图。岂料为时已晚。莫干山哈哈一笑，抓起地图，三把两把扯得粉碎，将碎末雪花一般抛进狂啸的风中，转眼之间就被刮得无影无踪。

中午饭后，七十九团几百名官兵分成一百多个小组铺天盖地地撒向了围猎场地。围猎是一种既刺激又无惊险的战斗，士兵们自然欢天喜地，与人作战已有许多招数，对付野兽就更不在话下了。

连续几天的大雪，使山野里兽迹罕见，围猎的最初阶段实际上是挖猎。这些士兵半数以上是新招募的凹凸山当地人，有熟悉野兽习性的，自然各显神通。士兵们凭经验先寻山坡和沟坎阳处，尤其是前有丛木近有水源的地方，野兽的栖身之地多半在这些所在。找到洞口之后，或放枪惊吓或烟熏火燎。也有的兵用弹壳制成铜卡插进肉饵里，系上绳子再抛进洞里，玩起了旱地钓兽的把戏。方圆十几里的捕猎同时展开，寂静的雪原便被激活了。枪声和喊声以及快乐的追逐声连成一片，声势越造越大。小一点的黄羊和懒一点的猪獾在这突如其来的浩劫面前，茫然不知所措，往往束手就擒。灵一点的野兔子和狗獾子却不甘心任人宰割，凭借求生的本能，昏天黑地地蹿出洞外，没命地奔逃。却又显得不识时务，跑着跑着便一头栽进雪窝里，再也拱不出来了。

围猎在经过第一轮高潮之后，团部的院子里便尸积如山了。倒是没有血流成河，那些活蹦乱跳的生命之血凝固于灵魂脱壳的瞬间。

自然要进贡，战利品大都送到了旅部。

当天晚上，舒霍埠的上空便被浓郁的肉香弥漫了，咀嚼的声音几乎响彻了每一个角落。军人的雄性从醇厚的水酒里淬火出膛，那些冒着生死之虞辗转来此的女人们，惊喜地品尝了凹凸山野味给予她们的特别犒赏。

五

陈墨涵是在团部西北的庙子岗上看见那个女人的。

此时已近黄昏，西方的天穹隐隐约约地显现了落日的昏黄轮廓，无风的坡地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像一页凝滞的湖面。冷淡的阳光随意地落下来，使这块雪后的山坡益发显得空旷寂寥。女人就在这漫无边涯的空旷中面西而立，似乎进入了一个悠长的境界，默默地长久地眺望着远方，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在雪天之间嵌进了一个怅惘的写意。

走得近些了，才看出来了这是一个身穿美式作战服的女军官，大约是刚刚从围猎场地下来，马靴上还粘着泥土。

陈墨涵于是止步。跟在身后的马参谋也站住了。马参谋也看见了那个女人，并且迅速地判明了她的身份。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心领神会地掉转了方向，在距离女人尚有一百多公尺的地方绕道而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个伸手可触的梦境。

“是高秋江。”马参谋十分肯定地说。

陈墨涵“哦”了一声，有些意外，但是并没有接着问下去。高秋江他是见过的，他所见过的高秋江，是戎装飒爽英气逼人的国军女军官，同眼前的这个女人和这个女人散发的气韵很难一致起来。像高秋江那样风火泼辣的女人，何以会如此安静甚至忧伤地出现在这里呢？

默默地又走了一段，陈墨涵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看样子她是在等人，是等谁呢？”

马参谋轻轻地笑了笑，说：“她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陈墨涵说：“有点奇怪呢，高队长好厉害的一个女人，可是这会儿的样子却……让人看着心里挺不是味的。”

马参谋吸了一口冷气，说：“厉害什么？女人就是女人。女人再厉害也还是女人。你以为她厉害，那就要看什么人什么事了。女人都有两张脸，当兵的女人更是这样。你是读书人，知道什么是情吗？我跟你讲，再厉害的女人也斗不过一个情字。”

陈墨涵愣愣地看着马参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马参谋接着说：“她在等莫团副。可是莫团副今晚恐怕不会露面了。咱们也别去自找没趣了，作业想定明天再说。”

陈墨涵说：“那怎么行呢，莫团副明确交待，他不在可以交给马夫老焦嘛。”

马参谋狡黠地笑笑说：“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莫团副今天晚上会在哪里。你放心跟我回去，有我老马在，你不会倒霉的。”

马参谋这样一说，陈墨涵便不好再坚持己见了。马参谋是这支部队的老军官，盘根错节的事情自然比他知道得多。于是便随了马参谋，掉转头往回走。

马参谋没有说错，雪地上的女人果然是高秋江。高秋江在这里已经徘徊很长时间了。

七十九团围猎，刘汉英从旅部派军官过来助战，对于高秋江来说，无疑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必须尽可能早一点同莫干山见上一面。中午她就派勤务兵提前过来送了信，可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莫干山的踪影。她不想在莫干山的住所坐候，这倒不是因为莫干山的四周险象环生，也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举动会给莫干山带来什么隐患。她就是想出来走走，在这雪地里站一站，遥远地等待着他守候着他，做一回望穿秋水的性情中人，找回已经离心很远的少女情怀。

雪原无垠，视野一片洁白。高秋江的心里此刻盛满了寒冷的烫热。十几年前彰德府城北那个莺飞草长的春天，就在眼前荡漾。还有那条长长的雨后的泥泞官道，也幻化出一片伸手可触的往事。

高秋江的祖父在年轻的时候中过清末武举，还当过彰德府的兵马统制，清政府垮台之后，高老爷解甲归田，耕读乡里，在彰德府城北平原上建起一所庞大的庭院，既是彰德府城北方圆几十里的首富，又是冀豫两省声名遐迩的义绅。人在高处亲戚多，祖父七十大寿那天，高府宾客盈门。秋江大嫂的娘家也来了许多人，其中有一个乡下女人带着一个男孩。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脸蛋子红扑扑的，虽然也穿着长襟大褂，布料却是粗的，不像是大户人家子弟，因此在众多的少爷小姐圈子里，便显得十分拘谨。

高秋江那年十二岁，已经成为一个人见人夸俊秀聪颖的小姑娘，并且很有些仗义的同情心。她看见那个名叫大山子的男孩好孤单，不知不觉地，心里就多留了些意。

祖父那天的心情很好，精神矍铄红光满面，喜爱地看着一院子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少爷小姐们，忽然童心烂漫，吩咐管家王老五在圩子外面安排了一场骑射游戏——于百步之外的老槐树枝桠上坠一个蒲编的笆斗，令敢于一试身手的少年飞马射箭，射中者赏大洋十块。

让秋江始料不及且惊喜的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大山子，一旦进入这样的场合，居然无所顾忌地活跃起来，在众多的富家子弟尚且踌躇不前之际，第一个脱掉大褂子，选了一匹滚瓜溜圆的大肥骡子，飞身跃上，扬鞭驰骋奔突于阡陌之上，连发三箭，箭箭射中斗心。

那是秋江第一次见到的骁勇的场面。从此，那副矫健的身姿便播进秋江小姐的内心深处了。当然，那时候还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爱，至多只能算是少女初开的情窦。

那个名叫大山子的男孩就是莫干山。

这以后，中原发生了战乱，宁静的家园不再宁静，远亲故戚也少了许多来往。人也大了几岁，事理懂得多了，路却反而难走了，见面的机会也就更少了。然而，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却又反而越扯越长。

六

莫干山十七岁那年，已经长成一条壮汉，经过高家老爷的选拔，作为高家的亲信，到高家充当护院头目。在彰德府城里读女中的秋江此间只回来过一次，但因莫干山奉命去石家庄收贷而无缘会面。直到高秋江休学回家那次，这才有了机会，两个人得以从容地拥有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路程。

莫干山这次是来接秋江的。除了莫干山，还来了两个伙计和一驾马车搬行李。当他第一次面对面地喊出了“表姑”这两个字的时候，秋江小姐吓了一跳：“表——姑？谁是你的表姑？”

在秋江小姐的心目中，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大山子一直是她的同辈人，是活跃于她怀春梦中的飞马骑射的英俊少年，甚至是她心灵深处的英雄。可是，按辈分算，她又好像真的是他的表姑，因为他是她大嫂的娘家侄子。秋江小姐于是无可奈何地当起了“表姑”，并且恨恨地给莫干山摆起了小姐和表姑的架子。

天公作美，就在那次返乡的途中，遇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暴雨过后，土道上泥泞不堪，车马举步维艰。

莫干山急得抓耳挠腮，秋江小姐却灵机一动，使出了小姐和表姑的威严，安置两个伙计就近住进韩王渡口的车马店，却让莫干山背她回去。

莫干山起先不肯，说：“还有四十里地呢，恐怕背不动。”

秋江小姐便沉下脸说：“你这个东西也是个懒骨头，背你表姑你还嫌累？”

莫干山说：“累咱倒是不怕，可表姑是金枝玉叶，这四十里路泥里水里，万一有个闪失，咱怎么能担当得起呢？”

秋江不依不饶地说：“你表姑又不是泥捏的水做的，就那么不经摔？”

莫干山苦着脸琢磨了一会儿说：“要不这样，马车跟他俩住店，我把马卸下来，表姑骑上，我给你拉缰。”

秋江把两道俊俏的柳叶眉往上倏忽一挑，断喝一声：“浑话，你几时见我骑过马？我偏不骑，我偏要你背。你背不背？”

没有办法了，只好背。这一路就走得很精彩。莫干山精强力壮，背起个娇巧玲珑的女学生倒也不算太难为。可是，负在背上的是一个温热清香的小女子啊。最初的几步，脖颈上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脊梁上软绵绵的，脚下也是软绵绵的，像是飘在云里雾里。更让他心慌意乱的是，表姑在他的脊梁上手脚不老实，一会儿揪揪他的耳朵，一会儿掐掐他的胳膊。秋江把嘴唇凑在他的耳边说：“大山子，往后别再喊我表姑了，我嫁给你当你的媳妇你干不干？”

莫干山的红脸立马就紫了，使劲地往下勾着脑袋，喘着粗气说：“表姑你的玩笑开大了。你是大家闺秀，又是读书的人，啥话都敢讲，咱可承担不起啊。再说，你还是我的表姑啊。这话可不是讲着玩的。”

秋江说：“偏讲偏讲。我问你，我要不是你的什么表姑，也不是什么小姐，你想不想娶我给你当媳妇？”

莫干山依然埋着头，说：“不敢想。”

秋江说：“给你一个胆子，你想不想？”

莫干山不吭气，脚下却多用了一把力，噼里啪啦地踩着泥水，狠狠地往前走。

秋江乘胜追击，又扯过大山子的耳朵说：“我再问你，要是咱俩啥亲戚也没有……假使我是你们庄子里种田人家的闺女，你想不想？”

莫干山还是不吭气，步子却在不知不觉中乱了，左滑一下，右晃一下。

秋江揪了耳朵又揪脸，把莫干山一张宽阔的红脸揪得青一块紫一块。

“你说你说我偏要你说，我要是你们庄子里种田人家的闺女，你想不想？”

莫干山这回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说了一个字：“想。”步子就停了下来，想了想又说：“真想。”再往后就抬起脸，迎着秋江烫烫的眼神，说：“可是你不是。”

这一下就坏了菜。秋江小姐先是在他的背上咯咯地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哧溜下来要自己走，走了几步滑了个大趔趄，索性就坐到泥窝里。莫干山便赶过去拽，一把没拽住，反倒被秋江紧紧地抱住了。

往下的路就走出了别样滋味。四十里的泥泞土道，背一程，走一程，搂一程，抱一程。两个泥人儿拧麻花似的，把一段短短的返乡之路，拧成了一条长长的情旅……

那时候他们都昏了头。他们自然也想到过结局，可是他们已经顾不上管那许多了。越演越烈的爱情像一棵美丽的罂粟，引导他们走向歧途。

七年之后，当国军上尉高秋江站在距离那片土地千里之外的另一片土地的时候，当她怀揣着最后的热望等待着守候着她的初恋的时候，她突然想到，如果就在那次雨地返乡之后，她和莫干山不再回到那个充满了阔绰气息的家庭，就那么无牵无挂地远走高飞，那么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呢？

高秋江坚信，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情况，都至少要比现在的结局好得多。因为，那样她至少不会失去她的爱情。而爱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吗？只要把她的爱情还给她，她高秋江可以放弃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包括她一度视为精神寄托的漂亮的手枪，只要莫干山张开他的怀抱，她将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所有的手枪摔向天外，那么她也绝不会再去当那个劳什子队长了。她穿这身军装是被逼出来的啊。

直到落日完全没入雪脊，夜幕已从高高的天宇缓缓地降落下来，莫干山还是没有回来。

又起风了，强硬的北风卷着硕大的雪糁，一次又一次地击打着高秋江的脸庞。她终于彻底地心灰意冷了。她当然知道莫干山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君子，也知道莫干山的妻子已经启程，近日就会进入凹凸山。可是她这一次来，并不仅仅是要同他重温旧梦啊。她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来见莫干山，差不多就是来诀别的。他的妻子来了之后，她就只能永远地充当他的“表姑”了，难道他莫干山连最后的情义也抛弃了吗？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并且迅速地转化成愤怒。高秋江的手又触到了枪套上，射击的欲望在一瞬间膨胀起来，在心房里奔突喧哗。她不由自主地拔出了精致的七音左轮手枪，喀嚓一声脆响便上了膛。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二百公尺以外，一个黑影正在快速向她移动，她的手指顿时僵住了，泪水在刹那间盈满了眼眶。

第八章

一

凹凸山五月的乡村明媚清爽。此时正值春耕季节，陈埠县的老百姓们在梁大队长的吆喝下，放心大胆地下田劳作。

虽然前一段时间因为给朱二爷拜寿的事情犯了错误，但鉴于种种考虑，加之梁大牙认错态度较好，基本上没有给他实质性的处罚，只是被杨庭辉和王兰田拍桌子摔板凳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差点儿还关了禁闭。此后，梁大牙就老实了许多，再也不敢擅自乱动了。

梁大牙自小生长在凹凸山区，晓得民以食为天的古训，也懂得一年之金在于春的道理。日本鬼子搞封锁，上级号召衣食自给，发展生产。梁大牙琢磨自己当着个大队长，就是一方父母官了，搞生产不就是种庄稼么？本大队长跟日本鬼子打仗都不含糊，庄稼之道就更不外行了。于是亲自动员，号召陈埠县境内，不论军民男女老幼，凡是有力气的，一律下田。

这里俨然是清朗世界了。只要梁大牙还在陈埠县，老百姓就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 在战争的缝隙里，梁大牙以其特有的方式在自己的辖区内营造了一幅生动的耕作景象——

田野无边，八路军官兵挑着秧箕在田埂上来回穿梭，毛竹扁担忽闪忽闪咯吱咯吱鸣唱着山野小调。妇救会员们也是赤膊上阵，大嫂子小媳妇你追我赶，一边栽秧一边笑闹，脆脆的笑声和悠长的秧歌便在山野里飘荡——

五月里来好风光

哥挑秧棵走水乡

细皮嫩肉的妹子哟

接住把子你心别慌……

唱这歌的，多是挑秧把子的男人。凹凸山河长山宽，男人大都有一副好嗓子，音质洪亮，咬词儿分明，唱曲里以黄梅调儿居多，也掺杂一些京戏楚剧和梆子味儿，而且随意性很强，可以根据自己的情绪和需要，随时改动词和曲，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怎么唱着来劲就怎么唱。

五月里来好风光

妹子踩水栽秧忙

粗手大脚的莽哥哥呀

弄湿了妹的花衣裳……

这样歌子里，就有一点缠绵的意思了。唱歌的也未必弄得很明白，只管扯起喉咙唱就是了，祖传下来的就是这么个唱法。县大队的官兵同陈埠县境内的群众关系都很密切，尤其是中心二区的妇联同志们，热辣辣革命豪情似火，经常寻八路兄弟开些油荤玩笑。

五月的云彩天上走

妹子栽秧棵水里头

莽哥的把子净净的亮哟

稳稳地捧在妹子的手……

这样的歌是大姑娘小媳妇们唱的。这歌不知生于哪年哪月，凹凸山的妮子自从长到下田的年龄，便都会唱，唱得脸上彩云飞扬。

日头过了头顶，偏到了西边。太阳浅浅地蒙了一层灰色，田野的喧闹已经进入高潮，秧把子如同暮归的燕子满天飞舞，白亮的水花东一片西一团迸得银光四射，秧歌声此伏彼起，粗犷浑厚的男音和颤着调儿的女音响成一片，这边才停，那边又起，酣畅淋漓地放射出凹凸山淳厚古朴的性格，浓郁的山乡民风在广袤的田野里弥漫扩散。

唱到这个气候上，就开始耍泼了——

妹子的秧棵呀绿汪汪

漂在亮亮的田埂上

手搭凉篷那个偷偷地看

噗噗嗵嗵咿嘿心里慌……

这些歌不光是男人们唱得起劲，妇救会的那些女人们也和得精彩，秧田里呈现一派融融的快乐景象。梁大牙和他的士兵们也乐呵呵地融入其中。

却没想到，有一个人不乐意了，这个人就是陈埠县县大队的副政委东方闻音。东方闻音是在上海的学堂里长大的，哪见过这般闹闹腾腾的场面？没受过乡野俗风的熏染，自然也体会不到这些秧歌给劳作者带来的快乐。

到陈埠县工作，事前杨庭辉并没有征求过东方闻音本人的意见，也没有任何别的什么人征求过她的意见。对于组织的安排，个人服从是无条件的。可是既然来了，她就得同梁大牙这样莫名其妙的大队长“并肩战斗”，就得像个副政委的样子，要把部队带好，要往健康的道路上引导。

东方闻音红着脸找到梁大牙，说：“梁大队长，你听这些歌唱的是什么呀？八路军战士唱这样的歌，恐怕影响不好。”

岂料梁大牙大牙一龇，乐了，说：“影响是个甚么东西？栽秧不唱歌哪行啊？没见过有谁栽秧不唱歌的。闷着头干活，那不累死人吗？就得唱。”

东方闻音说：“要唱，也得拣些词儿……拣些好词儿唱。你听这歌多粗俗啊，哥啊妹的，不三不四的，酸溜溜的让人心里直犯腻歪。”

梁大牙看着东方闻音，有点发蒙，突然眨了眨眼睛，不怀好意地说：“东方政委你听着，本大队长给你唱一个凹凸山最有味道的歌子，那可都是最好的词儿。”

说完，向田里扔了一个秧把子，一个青年妇女接着了，冲梁大牙笑笑。梁大牙便扬起手向田里摆动：“听着啊，对来——呀！”然后龇开大牙唱了起来——

嫂子你系紧小褂子

别叫咱看见胸脯子

那回才瞧了一下子

你就打咱耳巴子……

唱完之后，还得意地拍了拍屁股，冲着东方闻音直乐。东方闻音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一脚把田埂跺个大坑钻进去。举眼偷看田里那位接秧把子的青年妇女，却是面不改色，直起身来接口唱道——

兄弟你扛好枪杆子

别钻人家的篱笆子

战场下劲杀鬼子

嫂子送你熟桃子

果然是凹凸山的女人，把秧歌唱得清脆鲜亮，声调儿不沙不哑，嗓门儿不高不低，唱词儿不卑不亢，人情儿不远不近。

东方闻音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起先她还只是觉得别扭，现在她简直是恼怒了：她毕竟是组织上派来的副政治委员——何况她还代理政治委员的职责呢？她的战士们——尤其是梁大牙之流竟然同凹凸山的农妇打情骂俏，让她从心底感到不安，感到不规矩，感到有必要纠正。

梁大牙唱得意了，脸膛子胀得红扑扑的，秧把子扔得射箭一般——田里的女人们配合默契，一把把全都稳稳入手。

东方闻音恨恨地瞪了梁大牙一眼，把脚伸进田里涮了涮，穿上草鞋走了。

二

晚上，痛痛快快地累了一天的梁大牙在房东家院子里冲澡，警卫员黄得虎一盆一盆地往他身上泼凉水，快活得哇哇直叫。

东方闻音一路心事重重地过来了，站在门外喊：“梁大队长！”

梁大牙一听，就知道东方闻音是为了白天唱歌的事兴师问罪来了，于是便故意磨磨蹭蹭，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装腔作势地答道：“本大队长正在公干，请勿惊扰。”

东方闻音说：“我有急事找你。”停了停又说，“我给你提意见来了。”

梁大牙在里面哈哈笑了起来，传出话来：“你那个意见不提不行么？”

东方闻音提高嗓门，坚决地回答：“不行！”

梁大牙又笑了，说：“你那个意见明天再提不行么？”

东方闻音说：“不行，现在提，好像都有些晚了。”

梁大牙在里面噢了一声，叮里咣当一阵动静之后，喊道：“那——好吧，有请政委同志。”接着就是怪腔怪调的一嗓子：“大牙这厢有——礼——了。”

东方闻音便推门走了进去，跨过门槛，看见梁大牙仍然泡在杀猪大桶里，光着膀子吸冷气，才知道他还没有洗完。此时已经是进退两难，又气又恼，只好转过身去，说：“你出来穿好衣服。”

梁大牙嘻嘻一笑说：“本大队长这个澡还得洗上个把时辰，有话你就站在那里说吧。”

东方闻音的眼泪都快气出来了，脸色一变，说话的声调也变了：“你，你，梁大牙你还像个八路军的干部吗？你简直是个泼皮无赖。”

梁大牙吃了一惊，察言观色，才知道东方闻音这回是真的恼了，便收敛了嬉皮笑脸，穿着大花裤头跳了出来，搂着膀子跑到里间，三下五除二地擦干身子，穿好衣服，一本正经地走出来，捋过一条长板凳往东方闻音面前一横说：“坐。”

东方闻音气鼓鼓地说：“不坐，就站着说。”

梁大牙哈哈笑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说：“咦唏，气儿还不小。”阴阳怪气地干笑两嗓子之后，腔调陡然一拐，说：“可是，本大队长历来就有个规矩，不跟站着的人说话。你不坐下来，本大队长就不听你的意见。”

东方闻音气呼呼地坐下去，仍然把脸蛋子憋得鲜红，说：“坐就坐。”

梁大牙窃笑了，他约莫他的小把戏已将东方闻音的火气泄了一点，自己也捋了一条长板凳同东方闻音面对面地坐下，挤眉弄眼地说：“你找咱做什么？又要批评咱？不就是唱了几个歌子么？凹凸山的老百姓唱了几十年几百年，你个小小的……你能把这个风俗改过来？真是少见多怪。”

东方闻音说：“我们是八路军，要遵守八路军的纪律。”

梁大牙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你教给咱的，里面有不偷针不偷线，就是没说不让唱秧歌。唱个秧歌不偷不抢不奸不淫，犯了哪道天条？”

梁大牙这么一说，东方闻音一时反而语塞。她没想到梁大牙嘴巴还挺利索的。

见东方闻音发窘，梁大牙话锋一抖，转守为攻：“要说意见，本大队长对你倒是有一个意见。”

东方闻音吃了一惊：“什么意见？”

梁大牙说：“咱是个粗人，一根肠子通屁股，直来直去。我问你，你们是不是不相信咱，不放心咱？”

东方闻音更诧异了，反问道：“谁是你们呀，谁不相信你不放心你呀？”

梁大牙冷笑一声：“别给老子打马虎眼了。你和宋队副、马师爷，还有几个中队副，常在一起嘀咕事儿开小会，都背着我，是个什么意思？”

东方闻音恍然大悟：“噢，你说的是这档子事啊。梁大牙同志，我跟你讲，那不是开小会，那是开党的会呢。你不是党员，当然不能参加。”

梁大牙一听此话不是个味儿，眼珠子就瞪圆了，一蹶子跳起来，大声嚷嚷：“咦唏，咱都当上八路军的大队长了，怎么能不在党呢？你们弄错了吧，本大队长是个老共产党了。”

东方闻音噗哧一下笑出了声，然后耐心地解释说：“共产党和八路军不完全是一回事，参加了八路军还不等于就参加了共产党。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先进组织，八路军只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一支军队。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还有新四军和其他的抗日武装以及地方组织。”

这一席话差不多都是杨庭辉和张普景逐字逐句教给她的，今天终于都派上用场了。看得出来，那个一向张牙舞爪的大队长也被镇住了，听得抓耳挠腮。东方闻音的心里不禁感慨，难怪张普景总是说思想政治工作法力无边呢，果真如此啊。

梁大牙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点，一拍脑门说：“噢，你这么说咱晓得了，共产党是老子，八路军是儿子。共产党有好几个儿子，儿子在了党也可以当老子，是不是这个理啊？”

东方闻音觉得梁大牙的这个比方不伦不类，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于是点点头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咱什么时候能在党啊？”梁大牙穷追不舍，又问。

东方闻音说：“你不是说我们开小会吗？我告诉你，我们这几天倒是真的开了几个会，就是研究你的入党问题。”

“咋样，大伙同意了吗？”梁大牙紧张起来。

“有的同志同意，有的同志不同意。”东方闻音如实相告。

梁大牙顿时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说：“他娘的谁敢不同意，我砍了他的脚后跟。”

东方闻音抿嘴一笑，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说：“你看你，又急躁了吧？这也是有的同志不同意你马上入党的理由之一。”

梁大牙愤愤地说：“老子跟鬼子作战，从来都是裤腰带吊着脑袋。我不在党，谁配在党？你们那些在党的，我看没有几个能跟老子比的。”

东方闻音沉默了。

三

在来到陈埠县之前，除了张普景郑重其事地找东方闻音谈话，布置她“如果发现有背叛党的利益的行为，只要证据确凿，你可以代表组织随时临机处置”之外，杨庭辉也专门单独召见她，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了许多话，明确了一点，改造和帮助梁大牙，是她的中心任务。还有，离开梅岭之前，特委的江古碑也跟她谈了话，还送了一个小本子给她，上面写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东方闻音同志，你是要到一个十分复杂和危险的地方工作了，我等待你的平安和胜利。”并且再三交代她，这个小本子不要让别人看见，尤其是不能让梁大牙看见。东方闻音不知道江副书记的这个“求索”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说的“危险和复杂”是不是指对敌斗争的形势，但是她从江古碑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深沉而又难以言说的情感。显然，江古碑对她跟梁大牙一起工作也是极不放心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对梁大牙如此信不过呢？

“并肩战斗”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了，他们对梁大牙不放心是有道理的，只不过问题没有他们，尤其是没有张普景和江古碑他们想象得那样严重罢了。梁大牙这个人，优点有多少，毛病就有多少。

鉴于职责在身，东方闻音从来不想跟梁大牙弄僵，尽管在秧田里被梁大牙弄了一肚子气，但经过一个下午的冷却，心情就好些了。想了一阵，东方闻音温和地说：“梁大队长，我们大家都很钦佩你作战勇敢。可是，仅仅凭这一条，还不够入党条件。一个人入党，是要接受考验的。我们党支部也对你进行了考验，大家认为你总的表现是好的，但是也提出了几条意见。你如果能够虚心接受，认真改正，入党就能通过了。”

梁大牙气鼓鼓地说：“我知道了，是狗日的宋队副和马师爷在背后给老子使绊子。”

东方闻音严肃地说：“梁大牙同志，你说话要负责任，没有谁对你使绊子，同志们提意见是对你的爱护。”

梁大牙冷笑一声，翻了翻眼皮子说：“那好吧，你把那些意见给咱转过来，说对了咱就改正。倘若瞎说，咱就权当放他娘的屁。”说完，站起身来，伸腿将长凳踢到一边，索性蹲了下去，呼哧呼哧地卷出了一根枪管粗的大烟卷。

东方闻音说：“我还可以告诉你，这两个人不像你想的那样是来监督你的，他们都是很有作战经验的人，是来帮你一起工作的。”东方闻音说的是心里话。一起来到陈埠县之后，东方闻音一直暗中注意宋、马两个人的行动。她揣摩组织上之所以把自己派来，可能是出于一种无奈，也可能是一种策略。而宋、马二人到陈埠县来，则可能是真正负有重要使命的。但是在一起工作的这些日子里，她还没有发现这两个人有什么反常行为，这使她在暗中松了口气。因为前些日子她的心里一直很矛盾，她既不能有负组织的嘱托，又不想看到梁大牙受到伤害。梁大牙在日本鬼子面前再神气再张牙舞爪，但他在组织面前还是渺小的脆弱的。当然，这些属于组织内部掌握的事情，是不能告诉梁大牙的。

东方闻音接着说：“大家给你提的意见还不少，我拣主要的说。第一，你梁大牙同志勇有余而谋不足，打起仗来，虽然有匹夫之勇，但是缺乏战术意识。”

没想到这一条梁大牙倒是认得挺爽快，咧嘴一笑说：“这个咱晓得。往后作战，一要坑鬼子，二要蒙鬼子，三要哄鬼子，四要骗鬼子。一句话，就是要设圈套给鬼子钻。还要会用地势。山沟子能挡鬼子，河坎子也能挡鬼子，树林子里面还能跟他弄点迷魂阵。咱可以跟他真打，也可以跟他假打，可以把他弄到西边打，也可以把他撵到东边打，怎么痛快咱就怎么打。打得过他咱狠狠地打，打不过他咱就溜之乎也。说到底，就是要多出点子，不能光靠挥大刀片子。”

一席话说得东方闻音目瞪口呆，她很陌生地看着梁大牙说：“呀，梁大牙，你的进步可真快啊，这一套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梁大牙得意地说：“这有什么学不学的，熟能生巧嘛，杀猪杀多了还讲究个刀法呢，咱跟鬼子打仗，当然更得讲究个招数。咱活人既不能让尿憋死，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杨司令看得起咱，让咱当大队长，咱当然不能光吃干饭不琢磨事。”

东方闻音很高兴，说：“好，这一条你觉悟了，就不多说了。第二条，你现在是抗日军人了，还是个大队长，要注意形象，不能动不动就骂人。开会讲话，不要老是蹲在桌子上。说话要有重点，不要东拉西扯，更不要满嘴脏话。”

这一条梁大牙也没有反驳，阴着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东方同志你说得对，咱们当官的得像个当官的样子。古时候兴走八字步，咱如今也得站直说话，再也不能蹲桌子了。往后说话，我也说第一第二第三第四，跟你一样，有板有眼。脏话不说了，要是记不住，你提个醒，在下面踢一脚也行。八路军的大队长说话，是得有个讲究。”

东方闻音注视着梁大牙，真是打心眼里欣慰。的确是人不可貌相啊，别看梁大牙又粗又躁，心里还是很有数的呢。照眼下的情形看，梁大牙的工作还是好做的。

但是，接下来的问题就有些棘手了。

东方闻音扬起眉毛，微微一笑说：“梁大牙同志，你知道同志们还有一个什么意见吗？也是比较重要的一条。”

梁大牙的耳朵一下子竖直了，紧张地问：“什么意见？”

东方闻音在心里笑了一下，说：“就是……生活作风有点不检点。”

梁大牙被弄糊涂了，鼓起眼珠子问：“啥叫生活作风？啥叫不检点？”

东方闻音尽量做出轻松的样子说：“比方讲，握住个女同志的手老是不放开，看见个好看的女同志话就多。我听说，二区区长岳秀英来送军鞋，你满院子撵去拧人家的……我都说不出口，你那样子做，哪里像个八路军的干部嘛？”

梁大牙愣了愣，嘿嘿干笑两声，不吭气了。岳秀英是陈埠县境内的唯一一个女区长，二十来岁年纪，瓜子脸，丹凤眼，柳叶眉，一笑腮上便飞酒窝。那娘们儿快人快语，说起话来还挺风骚的，颇对梁大牙的脾气。岳秀英的屁股的确被他摸过几把，那是赖不掉的。

梁大牙理屈词穷，挠了挠头皮嘻嘻一笑说：“那是逗着玩儿，咱的屁股不是也让她拧了吗？那娘们儿劲儿挺大，把咱腰根子都拧肿了。不信你来摸摸。”

东方闻音哧啦一下红了脸，又好气又好笑，说：“梁大牙你昏了头，我是你的副政治委员，你要放尊重点。”

梁大牙嬉皮笑脸地说：“还不够尊重吗？我把你请过来，还想娶你做娘子呢，那该算尊重到家了吧？”

东方闻音的眉眼一起红了，颤着嘴唇说：“梁大牙你不是好人，欺负女同志，我要向司令员反映你。”

梁大牙一脸的奇怪，说：“你这个同志也稀奇，我说要娶你做娘子，那是喜事么。你不乐意就说不乐意，凭啥说咱欺负你？”

东方闻音板起脸说：“那好，这回说清楚了，我不乐意。下次不许乱说了。”

梁大牙倒是认真起来了，“别慌，你还得说清楚，给咱梁大牙当娘子，你凭啥不乐意？”

东方闻音跺跺脚说：“梁大牙你是怎么回事？你想让我不理你吗？”

梁大牙一头钻进了牛角尖，梗起脖颈子说：“理不理我是你的事，乐意不乐意给咱当娘子也是你的事。可是你得说给咱听听，为啥不乐意？是不是咱有啥让人不能容的毛病，说出来咱也好改正。”

东方闻音这回算是领教了梁大牙的胡搅蛮缠，想跟他好好谈谈吧，又恐怕他装疯卖傻，跟这样的人浑身是嘴也谈不清楚，只好应付说：“这不是什么毛病不毛病的，我们两个人之间只是同志关系，没有……”东方闻音感到没法再说下去了。

梁大牙毫不松懈，急切地问道：“你说咱俩没有什么？”

东方闻音半天没吭气，站起身来笑了笑说：“梁大牙同志，这个问题很深奥，真的，我也说不清楚。你不要想得太多。你再乱说我真的不理你了。眼下，学习是你的当务之急。杨司令员给你的那本书，你要把字认全了。学透了那本书，你就会有很大的进步。”

梁大牙也是好长时间没开口，想了很长时间才说：“那件事眼下先不说了。咱再问你，改掉你们大伙说的那些毛病，再学好杨司令员给咱的那本书，咱就能在党了么？”

东方闻音点点头说：“我想那可能就差不多了。”

梁大牙仰起脖子，瞅着东方闻音的脸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渐渐地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气壮山河地说：“那——好吧，咱就听你的，赶紧改掉毛病，争取早日在党，也争取咱们两个早日有那个什么……”

东方闻音噗哧一下笑出了声，说：“好哇，那就要看你的行动了。”

四

梁大牙漫长的人生修炼从此就开始了。

在此后的日子里，梁大牙当真收敛了不少。骂人少了，脏话少了，二区女区长岳秀英来送军鞋，他再也不满院子撵人家拧人家的屁股蛋子了。

话少了许多，也就深沉了许多，还成天捧天书一样捧着本小册子《关于游击战争的战术问题》，点头哈腰地去请东方闻音教认生字。学文化是一件费心伤神的事情，但是跟东方闻音在一起学文化却是一件让人快活的事情。最初只学认字写字，然后记事——早晨起来干什么，晌午干什么，夜里干什么，流水账一般。再往后，就记战斗经过，写出自己的看法，渐渐地就有一点思想在里头了。

更让东方闻音惊奇的还是梁大牙对于上级精神奇怪的领会方式。梁大牙入党宣誓那天，杨庭辉又给了他一本小册子，那是上级关于目前任务的决定。回来后他自己鼓捣了半天，还是有许多字认不得，于是就去找东方闻音。东方闻音先读了一遍：“……应该看到，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作战是艰苦的持久战，要打倒敌人，必须准备作持久战。八路军和新四军的基本任务，是坚持独立的游击战，并在有利的条件下进行运动战，配合友军作战，创立敌后抗日根据地，保存与扩大自己的力量……”

东方闻音读完之后，梁大牙半天没吭气，要求东方闻音再读一遍，然后问：“配合友军，这个友军指的是谁？”

东方闻音想了想说：“应该是除了八路军和新四军以外的一切抗日军队，但主要的可能是国民党军队。”

梁大牙又问：“有利的条件指的是什么？”

东方闻音说：“当然是能够保证战争胜利的条件。”

梁大牙一拍屁股说：“我明白了，我知道我的任务是干什么了。过去我们打仗凭一股蛮劲，不动脑子。杨司令教给我两句话，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我过去一直没有琢磨透，我还以为是两个任务，两个任务一样重要。现在透了，这两句话其实是一件事情，保存自己是第一位的，只有首先保存了自己，才能谈得上消灭敌人。所以啊，往后咱们的仗还不能瞎打，该打的不该打的，能打的不能打的，非打不可的可打可不打的，咱都得多留几个心眼儿。”

东方闻音细细琢磨，话粗理不粗，这个梁大牙还真不简单。

以往开会，梁大牙从不怯场，大大咧咧往台上一站，捋起袖子就信口开河，雅的俗的粗的细的一锅粥，传达军区指示，能传达十几个卵子鸟毛灰出来。而如今反而没那么从容了，每次开会之前，都要先认真准备一番，讲完话之后，还私下里找东方闻音，诚惶诚恐地听她的评价，听听她的鼓励也听听她的批评——这是梁大牙的又一重要变化。

还有，自从有了一点文化之后， 梁大牙就自以为是知识分子了，并且让人从分区搞了一支毛笔和几块墨砚，练起了毛笔字。头一天攥着毛笔，梁大牙别的不写，单练“东方闻音”几个字，东方闻音见了，顾忌影响不好，就制止。

梁大牙说：“那好，不写你，就写我，我写字，不是像你，就要像我。”

于是就写“我”，一笔一划，既笨又拙，就像不规则排列的干柴棍子，伸胳膊扬腿。尤其让东方闻音忍俊不住的是，梁大牙不按笔画顺序来，撇不像撇，提不像提，有从下往上倒着写的，也有从右往左写的。

东方闻音说：“梁大牙啊梁大牙，你就是跟别人不一样，用自来水笔知道讲笔画，用毛笔怎么就忘记了呢？”

梁大牙说：“杀猪杀屁股，各人有各人的杀法。这样写着顺手。”

东方闻音严肃地说：“不行，要坚决改掉。”

梁大牙倒是听话，于是就坚决改掉，学着按笔画顺序。

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那个“我”字在他手下一折腾，就当胸劈开，乍一看，左边是个“手”字，右边是个“戈”字，中间留了好大一块缝隙。东方闻音说：“嗨，你梁大牙还真有灵气，你看你写的是什么？一个‘手’字加一只‘戈’，你的手拿一只戈，就是个‘我’字了。”

梁大牙龇牙咧嘴地想了想，高兴了，说：“这就对了，我是什么？我是八路军，是个打仗的人。打仗的人不就是手拿戈的人吗？这个你不要批评，我的‘我’就这么写。”

东方闻音说：“那不行。你得用手把‘戈’握紧啊，你的‘手’就这么离‘戈’几里路远，怎么打仗呢？”

梁大牙挠挠头皮说：“言之有理。你说对了，咱就听你的。”

于是又改，把“手”和“戈”连在一起，却又连得过紧，就像紧紧搂住。

这回东方闻音没再纠正了，随他去。没想到这样就奠定了梁氏的“书法风格”——笔画紧凑，字型细长，并在未来的岁月里逐渐形成一体——“梁体”。这是后话了。

有了点文化，又会写几个毛笔字，梁大牙就更加神气，连朱一刀和曲歪嘴等人都有点瞧不上眼了，经常批评他们“不动脑子，没有文化”，自己倒是“文化”得像个教书先生，有了一点文化就急急忙忙地想派上用场，连吓唬带商量，硬是把几个中队长的名字给改了。

梁大队长要给大家改名字，曲歪嘴自然首当其冲。梁大牙对他的那个名字早就不满了，什么歪嘴？分区组织科的同志来给大家造花名册，一听说有个中队长叫曲歪嘴，就感到很犯难，这样的名字能上花名册吗？

梁大牙对曲歪嘴说：“我给你取个名字，既比曲歪嘴好听，又不坏了祖宗的风水。你的嘴巴是往左歪的，咱们中国，左为大，右为小，左为阳，右为阴，左为乾，右为坤，我看你就叫曲向乾吧，这个名字里面福禄都有了，你小子将来要是当了省长司令什么的，沾的就是这个名字的光。”

曲歪嘴对梁大牙胡编乱造的话未必明白，但有一条他明白了，曲向乾这个名字比曲歪嘴好听，这是毫无疑问的，于是欣然接受，说：“那我就叫曲向乾。不过大队长你那个鸟名字我看也得改了，梁大牙算啥毬名字？我看就改成梁满仓算了，图个吉利，旱涝不挨饿。”

梁大牙眼一瞪说：“放肆！大队长的名字是你随便改的吗？我这个名字跟你的不一样，我的名字是有讲究的。要改，也得由高人来改，由大学问人改，你还没这个资格。”

曲向乾同志歪了歪嘴，眨巴眨巴眼睛，不吭气了。

第二个被改名字的是朱一刀，梁大牙不容置否地对朱一刀说：“你看你那名字，啥毬玩艺儿，什么一刀两刀的，都他娘的稀奇。改掉，字变音不变，改成朱预道，预备走上抗日胜利的光辉大道。”

朱一刀挠挠头皮，觉得梁大牙的话像是有点道理，不管怎么说，朱预道这名字是要比朱一刀文雅一些。再说，梁大牙已经发话了，这名字同意得改，不同意也得改，便顺水推舟地作了个人情。朱一刀于是更名为朱预道。

现在的梁大牙倒是很喜欢开会。会前先在烟盒纸上连字带圈带勾弄上几条——第一关于吃稀饭的问题，第二关于枪走火的问题，第三关于李二蛋同志抓俘虏的问题，第四关于洗澡避女人的问题。记分明了，再找个背人的场子，或河边，或屋后，有时还到树林里，独自一人，面对青草紫木，脸上眉飞色舞，比划朝气蓬勃，口中念念有词，谈吐头头是道。

如此几个月下来，再到分区开会，连杨庭辉也对其刮目相看，说这个梁大牙同志真是个有心人，在凹凸山分区这些工农干部中，他是进步最快的。

杨庭辉很为自己慧眼识珠而高兴，也为自己在险峻时刻能够立足长远力排众议没有杀掉梁大牙而感到庆幸，同时，更为自己的用人手段高超而暗自得意。

当初，把东方闻音派到陈埠县，杨庭辉的内心并不像他的脸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若无其事，实际上他是捏着一把汗的。那不能不说是一步险棋，而杨庭辉当时仍然不容置疑地趋子前往，可以说是表现出了一种大智大勇，那步棋里渗透了他深邃的哲学思考。他很崇尚汉王刘邦的用人之道。他认为用人之道是所有哲学里面的最高级的哲学。共产党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用人。实践证明他的这步棋走对了。东方闻音虽然年轻，缺乏实际工作经验，甚至还很幼稚，做别的工作恐怕都还欠把火候，但是东方闻音恰好能约束梁大牙，在当时的情况下，东方闻音是唯一能够对付梁大牙的人，这就叫做以柔克刚，以软磨硬，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否则，哪怕是把张普景那样的老牌政工干部派到陈埠县跟梁大牙搭档，也绝不可能有眼下这样好的局面。那个同志动不动就信仰动机地整，而且认死理，要是整过火了，没准真有可能把梁大牙整到山那边去。

但是，对于杨庭辉的种种深谋远虑，并非是大家都能理解的。

五

张普景找到杨庭辉的时候，杨庭辉正在同窦玉泉下象棋，王兰田在一旁观战。见张普景进门，杨庭辉说：“来，老张，快来帮我支一招。这个老窦，棋风刁钻，以退为进，硬是滴水不漏。明明兵临城下了，你看，十几个回合了，我总将不死他。”

张普景对下象棋不感兴趣，淡淡地说：“玩这个我不在行。老王也是高手嘛。”

王兰田坐着不动，说：“我不帮谁支招，但我可以给你们点破一下局势。其实红方的严重性不在于总将不死蓝方，蓝方貌似被动防御，但老杨没有看出潜在的机锋。只要停止进攻，蓝方有两步棋，老杨则大势去矣。”

杨庭辉意外地哼了一声，说：“老王你这是危言耸听吧？我这大后方防守严密，相仕齐全，我看不出险在何处。”

王兰田向窦玉泉看了一眼，递过去矜持的微笑，彼此心照不宣。王兰田说：“当然，老杨也有一步起死回生的好棋，老窦你让不让说？”

窦玉泉连连摆手，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老王你不能说，你一说破，我惨淡经营的优势就全没了。”

王兰田很得意，又对张普景说：“老张你来看看，就看红方态势，就动一子，全盘皆活。动的不是地方，再怎么垂死挣扎也回天无力了。老张你能不能看出是哪一步？”

窦玉泉说：“老张你要是看出来了，你可以说。不过，我料定你这个臭棋篓子看不出来，你要是都能看出来了，我这也就算不上置于绝地而后生的大手笔了。”

张普景站在一边看了几眼，红方大兵压境，直逼蓝方中枢，而蓝方仅有两马一卒在红方纵深，可以说是轻兵冒进，确实看不出有多少险情。但他更看不出蓝方出奇制胜的招数。看不出个所以然，张普景便说：“我是来找老杨谈问题的，你们玩在兴头上，就改日吧。”

杨庭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张普景一脸正经，说：“噢，别走啊。谈什么问题？又不是鬼子打来了，能有多大个事？你且耐心等待，鹿死谁手很快就见分晓。老王你别自作高明，我下棋喜欢下险棋，看好，就是这一步，你老窦奈何我不得。”说完，掂起攻入蓝方右侧的那匹马，架在自己的炮位上，挡住了蓝方进攻之车的退路。

窦玉泉全神贯注在棋盘上，略一思忖，毫不犹豫地吃了杨庭辉的那匹马，慷慨地付出一只车的代价。但是，当杨庭辉隔山一炮打过去之后，恰好松了窦玉泉的马腿，遂用一卒拱掉杨庭辉的一个仰角仕。杨庭辉以为占了便宜，翻过来一炮敲掉了这只放肆小卒，就这一下坏了，窦玉泉的一只炮从大后方隔山打过来废了杨庭辉的当心卒，再横拱唯一剩下的那个兵，吃中仕，锁咽喉，迫使杨庭辉的老帅拨边，再用最后的主力那匹马将军，至此，杨庭辉只好推棋认输，哈哈一笑说：“这次不算。我正在运筹帷幄，老张却来干扰。他一说要谈问题，我就很紧张，分心了。”

窦玉泉也站起身，看了看王兰田，说：“我们是不是要回避一下？走吧。”

杨庭辉说：“走什么走？都是领导干部，有问题大家一起听嘛。”

张普景怔了一下，说：“老杨，还是我们两个先单独谈谈吧。”

窦玉泉和王兰田离开之后，杨庭辉喊警卫员给张主任倒了一碗大叶子茶，两个人便相对而坐。张普景从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摞材料，递到杨庭辉的手上，说：“老杨，最近我写了个东西，你先看，看完了咱们再谈。”

杨庭辉在接材料的同时观察了张普景的表情，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没有表情。杨庭辉便慎重了，捧在手上一丝不苟地看了下去。杨庭辉没有想到，张普景主动送给他看的这份名为《凹凸山的革命将向何处》的材料，居然是一份告状信，里面主要的矛头就是指向他杨庭辉的，不仅有观点，还有事实。材料的下面，赫然落着张普景的大名。

在经过大量的调查并掌握了第一手资料之后，张普景对照党的各项方针政策，对凹凸山根据地过去和现在的状况都有了翔实的了解。他敏锐地发现，这里存在着相当严重的自由主义、宗派主义、机会主义、军阀主义甚至封建主义，革命的纯洁性和队伍的纯洁性都令人担忧，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作为一名政治工作者，他有义务进行斗争。

杨庭辉一口气看完，良久不语，后来站起身背起手，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了几圈，微笑着问张普景：“这份材料你打算交给谁？”

张普景毫不含糊地说：“当然是交给江淮军区和分局——如果你同意的话。”

杨庭辉说：“我没有权力不同意，你也用不着征得我的同意。但是，对材料中的问题，我是有必要进行争论的。你说我一方诸侯山大王，一手遮天，个人独断专行，我不能接受。我一身兼任三职这不是我个人自封的，这是上级任命的，也是凹凸山革命事业的需要。这里面怎么没有民主？重大问题我从来没有自作主张，都是跟同志们商量的。我们党的组织原则是民主集中制，但是在对敌斗争复杂的特殊的环境里，要保证权力的高度集中。权力集中在我杨庭辉的手上，不是集中在敌人的手里。任命干部，指挥部队行动，我们都是开会研究的，有时候还表决。”

张普景说：“可是，你一身兼任三职，成为绝对权威，无形中对其他同志形成压力，唯你马首是瞻。杨庭辉同志，你利用了你的资历和威望，也利用了组织对你的信任，因此，即便是表决，也并不能真正代表集体意志。”

杨庭辉说：“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共产党员应该坚持正确的立场，如果说大家唯我马首是瞻，那只能说明，我有能力有资格让同志们接受我的意志。你说权力绝对集中必然会形成独裁，我同意。但是我没有搞独裁，我可以说，凹凸山的权力是高度集中而不是绝对集中，高度集中在核心手里，而绝对集中在整个组织的手里。你说我在凹凸山搞个人崇拜，搞宗派，排斥持不同意见的人，重用自己信得过的人，这话言过其实。你有什么根据？”

张普景说：“下面好多同志都有反映，说是在凹凸山只听杨司令员和王兰田同志的指挥，这不是个人崇拜是什么？陈埠县的梁大牙甚至跟几个中队长暗授机宜，说是要跟着几个人，团结几个人，提防几个人，收拾几个人，这不是宗派主义又是什么？这样的思想绝不是梁大牙自己发明的，根源来自上面。你当然要负主要责任。”

杨庭辉侧过脸来盯着张普景：“梁大牙真的这么说过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普景顿了一下，他不想暴露他给政工干部交代，要大家互相监视的事实，于是含糊答道：“基层的同志反映的。”

杨庭辉对此倒没有太在意，笑了笑：“这个梁大牙，你说他是个粗人吧，他还有歪门邪道的一套……我承认，在有些问题上，我表的态多了，处理的问题多了，话说多了，给大家树立威信的机会少了，这是事实。但也不能扣上宗派主义的帽子啊。同志内部不搞亲疏，但是，还有个团结方法问题。老张你们在团结上也有问题，看不起工农干部，以一把尺子量人。我还是那句话，没有天生的革命者，也没有天生的革命信仰和觉悟。培养人有一个漫长的过程，操之过急适得其反。梁大牙有缺点，但我看他优点大于缺点，我们要利用他的优点改造他的缺点。但你说梁大牙以杀汉奸为名，借机逛窑子狎妓，我姑息养奸，这有什么根据？梁大牙拿脑袋保证他没有……干那个事，其他同志我也问了，都说没有。”

张普景说：“他们的话能相信吗？肯定是串通好的嘛。如果没那个不健康的想法，在哪里不能杀汉奸，却偏要在妓院里杀？汉奸是杀了，但是我们八路军的名声也受到了玷污。我是没有证据，但我不会放弃调查。”

杨庭辉严肃起来了，说：“张普景同志，我提醒你，我们是在战斗，战斗是复杂的，在那样的环境里，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虎穴取得了战斗的胜利，我们应该大力表扬，你为什么不看到这一点？”

张普景说：“抗日也不能不择手段。”

杨庭辉火了，说：“不择手段也是手段。对敌斗争需要我们采用各种手段。只要对抗战有利，一切手段都是正当的。谁揪辫子找茬，就是破坏抗日。”

杨庭辉的话说得很重，张普景一时竟然无言以对，只好再打出一张新牌：“梁大牙严重排斥李文彬，出自己同志的洋相，损害同志的威信，这是事实吧？”

杨庭辉说：“这是事实。实践证明，李文彬是个好同志，对革命满腔热忱，没有三心二意。对敌斗争经验是差了一点，但是有朝气有干劲。我已经不止一次狠狠地批评过梁大牙，要他尊重李文彬。看来他做得还不够，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都要重锤敲打梁大牙。”

张普景说：“老杨你别搪塞，在梁大牙这个问题上，你确实是过于迁就的，上次梁大牙擅自带人到蓝桥埠给汉奸朱恽轩祝寿，这么大的事情，影响极坏，可是我们仅仅只浮皮潦草地警告一下就完事了。这太过分了，也让人实在不好理解。”

杨庭辉略微沉吟片刻，说：“老张，这个问题是个问题，但是我跟你说，像梁大牙这样的人，你说对他怎么办？调教好了他是一个好干部，操之过急就适得其反。我们当初决议让他到陈埠县去，就是做好了思想准备，允许他犯错误。我不是不主张处理，只是主张暂时不作严肃处理，这笔账我们给他记着，时机成熟了，再收拾他。”

张普景穷追不舍，说：“他不是犯错误，而是犯罪。给汉奸祝寿，这是个原则问题。”

杨庭辉说：“朱恽轩不是汉奸。王兰田同志已经派人调查过了，朱恽轩给鬼子当维持会长，是不得已的事情，他帮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张普景说：“这个道理说不通。接受伪职，就是汉奸。如果我们的每一个八路军大队长都去向汉奸维持会长感恩戴德磕头祝寿，那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做？”

杨庭辉多少感到有点理亏，想了想说：“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梁大牙的情况比较特殊，那个朱恽轩对他有再造之恩。当然了，这件事情肯定是不对的，但是我们不能要求梁大牙昨天参加八路军，今天就把觉悟提高到你我的水平。就那么点事，我们就把梁大牙毙了？那恐怕更不合适。我的观点是，还是慢慢来，如果再发现梁大牙有类似的混账行为，那就严惩不贷，杀头都可以。但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我们要允许同志犯错误，也要给同志立功赎罪的机会。”

如此一说，张普景就没有话说了。

杨庭辉又说：“严格地讲，凹凸山的部队是有一些问题，有拿老百姓东西的，有酗酒打架的，有开小差的，也有搞腐化的。但是，我的同志哥，你要看到，我们的队伍是由农民和小作坊小煤窑工人组成的啊。现在是统一战线时期，我们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抗日。我没有那么多像你这样既有丰富的革命理论，又有高度革命觉悟的人来组成我们的部队。昨天他们还对革命一无所知，今天他们却为革命来战斗了，他们未必有明确的革命信仰，但他们可以为革命去流血去牺牲。他们是不懂得革命理论，但他们干的是革命事业。我们是先培养他们革命理想，等他们学懂了《共产党宣言》才来打仗呢，还是让他们先扛起枪杆打击敌人呢？我的看法是，应该让他们先投入到斗争当中。至于革命觉悟，可以在实践中提高。今天他不是个革命者，明天他们有可能是最先进的革命者。老张你同意我的观点吗？”

经过几轮交锋，张普景渐渐地就有些泄气了，但是，他提醒自己，绝不能后退。杨庭辉这个同志是一个老资格的根据地创始人，是一个受过文化熏陶的领导人，他不仅有丰富的斗争经验，也有演讲煽动的才能。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是，他在狡辩，他在迂回，他是利用凹凸山的特殊性取代原则的严肃性，他用客观理由和实用主义态度削弱了主观能动作用。他就是要维护他的绝对权威，形成以他为核心的领导体系，所以他大量重用诸如王兰田、梁大牙、宋上大、安雪梅、姜家湖这样对他唯命是从的人，而排斥来自江淮军区的领导干部。即便你说得再动听，你也否认不掉宗派这个事实。梁大牙这样的人不是不能革命，也不是不能改造成革命者，但是，如此突飞猛进地提拔并且放手使用，让其感恩戴德，这就是宗派主义的思想在起作用。

张普景说：“老杨，我的批评你可以不接受，但我坚持。这些问题我今天提出来了，不是空穴来风信口开河。凹凸山根据地靠我们大家建设，我们应该有更高的标准。”

杨庭辉说：“我不否认你的正直和正义，你的批评有合理的地方，我要引起反思。君子坦荡荡，你能把这份材料让我过目，说明心中无鬼。把材料送到军区和分局，那是你的权利。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张普景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并没有当真想把这个东西交上去，因为有些问题是存在的，有些问题证据还不是很充分，只是凭直觉和预感。我想我应该把这种直觉和预感向你通报，引起注意。我看是不是可以这样，我们两个现在不去争论是非问题，我们再冷静地思考一个阶段，再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杨庭辉却说：“不，既然问题已经挑出来了，就要解决，这也算是开展思想斗争的一种方式吧。我不能对同志的批评采取漠然态度。我建议，让政治部的同志把材料抄写几份，分发到大队和营以上干部的手上，大家都参与讨论。”

张普景深感意外，并且惶惑：“这……这不合适吧？我们领导人之间的争论，用不着沸沸扬扬，这样会引起混乱的。”

杨庭辉说：“这是光明磊落的事情，这份材料虽然主要批评了我，但是它涉及到整个凹凸山的工作。有些问题，子虚乌有，但是可以敲敲警钟。有些问题，程度不同地确实存在，大家都要重视。”

张普景仍然困惑，他闹不清杨庭辉为什么在很短时间内就变了态度，更闹不清这态度变化是为了什么？尽管张普景始终认为自己问心无愧，但是，由杨庭辉提出来把争论面扩大开来，他还是难免有些狐疑。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老杨这个人做事就更是有目的的了。他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呢？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又似乎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既然争论是张普景引起来的，杨庭辉又坚持要开展争论，张普景就没有退路了。当然，他也不会退缩。张普景提出，争论一下未必是坏事，但为了维护领导层的团结和稳定，防止不必要的思想混乱，争论面不宜过大，在分区党委和特委成员中争论就行了，材料也不用政治部的同志抄写，一千多字，他自己再抄写四份，发给王兰田、窦玉泉、杨庭辉、江古碑，大家调查研究三天，三天后讨论。

讨论结果出乎张普景的意料，杨庭辉在正式的讨论会上几乎一句没有重复他跟张普景面对面争论时说的那些话，而是率先态度诚恳地作了自我批评，说这些年主要精力用在根据地建设上了，放松了学习，也确实有忽视政治思想的倾向，主观上没有搞宗派主义的思想，但在部队和基层有了这个苗头，他这个主要领导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对部队进行一次思想教育，反对宗派主义、反对军阀作风、反对纪律松弛现象、杜绝腐化堕落行为，等等。并提出，坚持民主集中制，加强基层党支部的作用，连队和中队政治指导员有权向上级反映同级干部的问题。

杨庭辉带了这个头，就为讨论会扭转了调子，成了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会议，而且自我批评成为主流。

杨庭辉的自我批评令张普景在意外的同时，还暗自负疚。这是怎么回事？我对于同志是不是过于苛求了？我是不是过低地估计老杨的觉悟了？我是不是又在犯极端化的错误？实在想不明白了，甚至不敢再想下去了。

在这样的氛围里，张普景自然也作了自我批评，而且是诚意的，绝不是敷衍塞责的，批评了自己怀疑同志的狭隘，不正视客观实际务虚不务实的飘浮作风，以及乱扣帽子伤害同志，等等。为了团结，张普景又主动提出，鉴于有些问题证据不足，要求大家把分发到各自手中的材料销毁，以免影响部队的情绪。

第九章

一

晏公庙阻击战发生的时候，已经是洛安州沦陷的第五年的农历二月了。

这正是花扬絮飞的季节。第二次世界大战出现了新的形势，在太平洋战争中日军迭遭挫折，苏联军队占领了柏林，德军宣布无条件投降。在这种大背景下面，中南长官部连连致电在敌占区或敌后活动的各支部队，寻找战机，同日军进行几场影响较大的战斗，为舆论宣传提供依据，以正视听。

晏公庙阻击战本来是杨庭辉组织的。杨庭辉得到情报说，日军中村联队拟于本月中旬对凹凸山地区的晏公庙、界牌石、响洪甸、迎驾厂一带进行“扫荡”。杨庭辉于是派人同刘汉英联系，要求配合作战。

敌情确凿，八路军又主动挑了重担，刘汉英觉得这一仗他不参加有点说不过去，就选择了左路，在晏公庙打伏击。

之所以选择左路而不是右路，刘汉英自有精明的考虑。据他从另外一条线上得到的谍报，左路敌人多为二鬼子“皇协军”，比起日本鬼子自然要好对付得多。

部署兵力的时候，参谋长左文录把刚刚组建不到三个月的新七十九团放在了牌坊店，而将甲种建制完整的张嘉毓二四六团放在晏公庙东北的赛石矶。

作战会上，石云彪趴在作战图前足足琢磨了半个时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只独眼就多了几分阴沉。石云彪慢腾腾地站起来说：“旅座，我看这一带地形坡缓林稀，易攻难守。防御正面如此之宽，防御力量也就疏而弱之。日军上千人马，加上伪军近万，我们打大伏击力不从心，打小伏击隔靴搔痒。我的意思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是否可以同杨庭辉先生再协商一下，改变这种各自为战的打法，而集中我部和杨部兵力，大部压在南楼一线天，打击日军右路佐佐木大队，争取将其全歼。”

刘汉英尚未吭气，左文录就把话接过去了，不自然地笑了笑说：“石团长的设想确有过人之处，问题是杨庭辉先生恐怕不听你的指挥。旅长和副旅长都是这个意思，各负其责，还是把账算得明白一点为好。”

石云彪的心里依然犯嘀咕。这是新七十九团扩团以来首次参战，也就是说，新七十九团的战斗生命从此就开始了。此战能否打好，将决定团队起步的高低，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注定了一支部队的精神。

石云彪又将左文录的作战方案由表及里地咀嚼了一遍。

从敌人此来的势头和地形上看，牌坊店一带有可能最早进入战斗，一旦口袋扎住了，又是逃敌必经之路，极有可能成为阻击战的主战场，理应派遣精锐部队防守。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有多少拳脚，他的新七十九团战斗连队只有六个，除了原七十九大队的老底子，三分之二的兵员是新补进来的，虽然马不停蹄日夜操练，但是毕竟缺乏实战经验。而张嘉毓的二四六团是刘汉英的看家部队，军官大都是刘汉英的老部下，火力配备也十分精悍，可以说兵强马壮，完全应该成为大战主力，可是左文录偏偏将其部署在赛石矶一线。赛石矶地形奇峻，宛若平原中突兀拔地而起的一道屏障，前是平川，后亦平川，射界开阔视野也开阔，便于进攻也便于退守。熟习兵法、深谙地形之利弊的石云彪自然不会看不出来这种布局的偏颇。

尽管心存义愤，但石云彪还是全力以赴投入了阻击战的准备工作。

此后不久出现的事实证明，石云彪对于敌情和战场形势的估计，基本上是正确的。战斗发起之后，石云彪率部兜住了牌坊店至庄岗一线约一公里的正面。诚如石云彪自己预料的那样，防御正面越宽，防御力量则越薄弱。日军吉野大队力督伪军八百余人向石云彪防线先后展开了六轮冲击，企图夺路而逃。七十九团部队伤亡过半，连以下军官伤亡三分之一。

石云彪让团部特务连在阵地后方架起了机关枪，宣布——“凡在阵地之人，包括石云彪本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退逾白线者，格杀勿论。”

石云彪手拎一柄三尺长的宽厚大刀，立于阵地高处，喝道：“弟兄们，前面是日本鬼子，后面是二鬼子，左面是绝壁，右面是淠河，背水一战，没有退路。弟兄们看着我，我若不退，你们退到哪里也是死路一条。”

团座既然如此，营连长们自然不敢含糊，纷纷做好后事交代，准备献头颅于阵前。

由于前线吃紧，此时已到二连任代理连长的陈墨涵向石云彪献计获准，指挥一个排佯作败退，撕开一个缺口，诱敌深入至一线天峪口，合而击之，将深入到刘汉英防区纵深的吉野大队分割包围在数十处不便展开的山林沟壑地带，一阵游击战加上运动战，重创吉野大队，吉野本人被流弹击中。如此以攻助守，方才使七十九团全线稳住了阵脚。

二

参加晏公庙阻击战的，还有一支特殊的部队，便是高秋江的战地女子服务队。

本来，在这次阻击战中，战地女子服务队是没有直接战斗任务的。但高秋江却表现出了非常奇怪的积极性，向刘汉英主动请缨，率领二十四名队员前往牌坊店抢运七十九团的伤员，不巧在途中遭遇了十几个鬼子和二鬼子。这伙人刚刚从火线上下来，急急如丧家之犬，竟然迷了路，一见高秋江等人穿着国民党军制服，哗啦一下便展开了战斗队形。

好在高秋江是经过阵势的，有一些打仗的经验，急忙指挥人员散开，抢占有利地形。

阵脚还没稳住，日军就开了火。

韩秋云就趴在高秋江的身后，由于她人很勤快，脑袋瓜子不笨，那副模样又很讨高秋江怜爱，所以很快便当上了分队副。眼下，韩分队副看着高秋江左一枪右一枪地往外打，耳朵发麻，心里乱跳，似乎还有点新奇和兴奋。当然，害怕还是主要的。

高秋江边打边喊：“韩秋云你死啦？不该开枪的时候你开枪，该开枪的时候你死活不开枪，你娘的咋回事？通敌啦？”

韩秋云自己也觉得自己挺丢人。那次梦里见到梁大牙，居然真抠了扳机，差点儿打断了自己的一个脚指头，好像勇敢得一塌糊涂。可是这回轮到真的了，手指却硬得像根铁棒，无论如何不听使唤。

韩秋云快要急出眼泪了，带着哭腔喊：“高队长，我的手抖呀，打不准呢。”

高秋江说：“打不准也给我打，往人堆里放就行。”

韩秋云左摇右摆地看了看两边，其他几个女兵也都脸色惨兮兮的，搂着大枪胡乱地放，那姿态当然不像打仗，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高秋江又喊：“袁桂花，你给我往山墙后面那颗杏子树下面打，那是个鬼子头。”

韩秋云没有看见鬼子头，这时候她瞅准了一个戴大盖帽的，那人正蹲在石坎后面举着手枪往这边射击。

韩秋云双手抱着大枪，拿不准是瞄那个人的头呢还是瞄那个人的脖颈子，后来她决定瞄那个人的胸脯子。她怕打了那个人的头，会把头盖骨给掀飞了，脑浆喷得到处都是，那是她最害怕见到的。可是瞄胸也瞄不准，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两手更是抖抖索索的像是三九天的牙帮骨。再往后，韩秋云就想明白了——先别管打得上还是打不上，先抠了火再说。自从遇上了日本鬼子到现在，连一枪还没有放过，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活着回去弄不好要挨高队长的骂。想到这里，便咬牙切齿要抠火。手指勾上扳机后便把眼睛闭起来，想睁也睁不开了。心一横，拽了一下扳机就什么也不想了，单等那惊天裂地的一声。

却邪门，等了半天竟没啥动静。这下心里就更发毛了，这枪怎么打不响呢？老是打不响，高队长回去不是要骂么？两手于是抖得更厉害了，费了老半天劲儿才弄明白是二道火没有打开。这么一耽搁，被瞄准了的二鬼子又从瞄准线上消失了。韩秋云的心里反而一阵轻松，心想也好，饶了他吧，姑奶奶打的是日本人，不掺假的抗日。就在这个时候，韩秋云忽然想起了老队员的一句脏话：“老娘是窑姐不脱裤子——抗日的干活。”想起这话，又乐又羞，手头一紧，便走了一火。这一火走得恰到好处，一枪打中了一个日本兵。

高秋江在一边看见了，大叫一声好，扭头夸道：“好，韩秋云打得好！”

韩秋云怔怔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哦喔，我的个天啦，我开枪了，我打死人了。

真真切切真真切切，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她亲眼看见了那个日本兵刚刚从石坎后面猫出腰来，想往树林里面跑。跑着跑着，她的枪里的子弹头就飞了过去，钉进了他的肉身子。日本兵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地踉跄一步，又原地站稳，如同一株被风刮弯了的树，骤然弹回，直直地仰起头来，面向天空，然后便弯弯曲曲地倒下去了。

以后直到过了很长时间，每当韩秋云向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别人都不大相信。隔着好几十步呢，怎么能看得那么仔细呢？韩秋云说：那是真的嘛，连眉毛眼睛都能看得见。那是个小兵，恐怕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脸皮子白白的，眼窝子里还有水，水濛濛地看着我，就那样一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看着我，倒下去了也没有闭上眼睛。我还看见了他的嘴，嘴唇子动了动，像是想跟我说点啥。说啥呢？兴许是埋怨我不该开枪……

三

那一次作战，事实上韩秋云只开了一枪，还是走火。走火之后，她就愣住了，脑子里似乎爬进了一只虫子，钻来钻去的。她突然觉得恶心。死去的那个日本兵，有没有真的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除了她自己知道，那就连老天爷也说不清楚了。她看见鬼子兵头顶上的那块天空像刀切一般落下来，飘到了自己的眼前，一片血红升腾弥漫。

山坡上还荡漾着几缕淡淡的蓝烟，浓烈的硫磺味儿呛得她鼻子直发酸。韩秋云低下头来，目光便被刺了一下。那枚空弹壳已经完成了使命，静静地躺在她身边的草棵里，映照着太阳，闪烁着黄澄澄的金光。

他当真死了么？

韩秋云似乎恍然大悟了。原来死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比她那回上吊要利索得多从容得多。就那么一下子，手指稀里糊涂地紧了一下，她就把一个东西钉在了那个稚气未脱的日本小兵的身上，刚才他还活蹦乱跳，眨眼之间再也不能叽里哇啦地喊八格牙路了。韩秋云突然觉得那个日本兵有些眼熟，白白净净的像哪个认得的念书娃。假设他要不是日本兵呢？那他就是一个学问人了。他走路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很斯文。往后他会长得很健壮，身上会泛出热乎乎的男人味儿。她想她跟那个日本小兵是有一种缘分的，本来是素不相识，不该有仇恨的，可是他到中国来了，是背着三八大盖来的，这就成了她的仇人，她和他的仇恨是中国和日本国的仇恨，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仇恨。他要是还在日本，或许还在念书，或许在做一些别的读书人做的事情，说不定还有一个花红叶绿的小妮子在等着他。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没准他们会坐在芳草茵茵的小河边，听潺潺流水，他会跟他的日本小妮子在一起……

枪声在继续，犹如勾魂夺命的号角，一阵又一阵地抽打韩秋云的神经，让她恶心欲呕。那个死去的日本小兵已经彻底失去了说笑蹦跳的能耐了，他一声不吭了。韩秋云似乎看见了那具慢慢冷却的尸体正在蜷曲着蠕动，像是一条冬眠的蛇。从一个活人到一具尸体之间，有一颗子弹头，金黄色的，腰豆一样的形状，在阳光下面好看极了。韩秋云想，这样漂亮的小东西，如果不是用枪发射出去的，而是吃到嘴里，咽到肚子里，想必也不会出啥大的毛病。

韩秋云那时候自然不会明白这样一个道理——漂亮的小东西加上速度，等于从生到死的桥梁。但是，在那样的时刻，韩秋云却似乎明白了另外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真正最让人恶心的，便是死人，没有比死人的事更让人恶心了，没有比自己亲手打死人更让人恶心的了。当然，恶心归恶心，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她开枪打死那个日本兵，说不定就是那个日本兵，会在某一时刻向她开枪，把那个漂亮的金色腰豆射进她的体内。极有可能。

现在，她就不仅是厌恶了，极度的恐惧潮水般地涌上了心头。她恐惧那种漂亮的、金色腰豆一样好看的小东西，她想她宁肯让别的东西进入她的身子，哪怕那是羞耻和痛楚。她不想死，她早就放弃上吊的念头了。

耳边又响起了高秋江的喊声。高秋江的声音已经哑了，她一边射击一边叫喊：“姐妹们，要节省子弹，把鬼子放近了打。”

韩秋云看见高秋江的眼睛像是染了血，红得发黑。猛然间，她的眸子被灼痛了，她看见对面的一蓬树丛里闪过一道弧光，好像有一团火球向这边扑过来。这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她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愧疚。她举起手枪，想把视线集中起来瞄准一个日本兵，她似乎看见了那个日本兵也正在端枪瞄准她。

一个严重的问题顿时面临眼前——要么打死那个日本兵，要么让那个日本兵把自己打死。

在这一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就忘掉了一切，毫不犹豫地端起了枪——她决定打死那个日本兵，而把自己留在人间。可是，手指一触上扳机，胸口又恶恶地翻上一股血腥，击发的手指就僵硬了，心里又想呕吐。还没有等她吐出来，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她先是听到一声闷响，接着眼前大放异彩，满天飘扬着红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树枝，伴着热辣辣的血浪扑面而来。风声从耳边擦过，像林子里的呼啸，阴森而又强劲。就在这铺天盖地的轰鸣声中，她的胸部被重重地击了一下，与此同时，怀里咚的一声落下一个湿漉漉的物件。

韩秋云疑惑自己被砸断了肋巴骨，许久才敢睁眼看那物件，只看了一眼，就啊一声惨叫，昏了过去。

四

韩秋云是在撤离晏公庙战场的第四天醒过来的，但是醒过来的韩秋云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韩秋云了，即使是醒着，也还是在梦中。

在这个阴风呼号的下午，韩秋云仍然我行我素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腾云驾雾一般回到了蓝桥埠。

从前，蓝桥埠曾经是一个拥有一千多口人的旧式商埠，虽然三面环山，但是有一条三十多丈宽的二道河从镇东擦肩而过，不仅给这个僻乡集镇点缀出一片旖旎水色，也给蓝桥埠人带来了食盐、布匹和洋火，富绰人家往往还能用上洋胰子。收成好的年头，到了农历八月十五，就会由镇上头面人物张罗，从城里请来大戏班子，在街东的大坝上演上一两场大戏。这个时候，便是孩童们的节日了。

在童年的韩秋云看来，山外的一切事情都是遥远而美妙的，比方从城里来的大戏班子演戏用的美孚灯，雪亮耀眼，就像夜里从山那边钻出来的太阳，能把方圆几十里地的蛾子蝗虫都引过来，飞在头顶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云彩。还有演大戏那些人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在美孚灯下熠熠闪光，流金溢彩，也让蓝桥埠的男娃女娃们无限神往。有些个年头请的大戏班子唱黄梅戏，韩秋云听得不甚明白，台上不是男的哭就是女的哭，有时候哭着唱着唱着哭着就晕死过去。女戏子扮的角色大都是好人，大都是跟男人好得要死要活却又好得没有好结果。大戏里头的男人也大多是好人，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做了对不起女人的事情，让那女的凄凄婉婉悲悲切切，又是哭又是唱委实伤心得让人心疼。有时候直到拆了戏台，大戏班子走了好几日，那哀转凄婉的唱词儿还在蓝桥埠的天空上飘荡。

住在镇上的人并非都是手工业和商贩，多数人也是要下地种田的，田地里有时就会传出一阵阵“随秋风飘零到天涯，身在何处何处是家”的黄梅调儿。自然，蓝桥埠人唱得不如人家大戏班子唱得那样好听。

有两个年头，请的是河南梆子，这就跟黄梅戏不一样了。梆子戏的戏子看上去要比黄梅戏的戏子有劲得多，台上遛步虎虎生风，不管男的女的，一嗓子亮出去，高亢激越，有时候能把尖尖的高音拔到天上去。拔到最高处，还不忙着落下来，而是啊嗬咦唏呀嘿嚯呀嘿咦呀嗨地一段一段地往下掉，那声调左拐右拐拐得极有味道。且打斗多。梆子戏里的女戏子多是扮演花木兰穆桂英樊梨花之类的角色，要么横一柄寒光如冰的三尺长剑，要么挺一杆红缨飘飘的方天画戟，那样子威风凛凛英气逼人。一旦开打那就更是热闹非凡，只听锣鼓喧天，满台锦绣云动，你来我往，你上我下，左一个跟头，右一个扫腿，一会儿倒下一个，一会儿起死回生，看得人眼花缭乱。

蓝桥埠的大戏委实是韩秋云最留恋的梦里去处。

这是韩秋云在昏睡了许多天后进行的一次对于故乡和童年的比较清醒的回忆。自从晏公庙遭遇战之后，这种清醒的时刻对于她来说就显得尤为可贵了。清醒的时刻，最先占据韩秋云愿望的，便是回到小时候的蓝桥埠，痛痛快快地看上一场大戏。然后，就是那个初夏的午后了。

那是一段多么令人难忘的时光啊。

五

严格地讲，韩秋云并没有挂彩，只不过额头上被划破了一块皮，不用针缝，涂点酒精或龙胆紫药水就好了。导致她经常沉睡并且经常胡言乱语的是一只胳膊——不是她曾经在老河湾的桑树林子里看见的水蛇腰的胳膊。水蛇腰的那只胳膊在贺瘸子的脊梁上滚动如笋，那白白的皮肉里涨满了一种奇怪的力量。

经过几年岁月的揉搓，在韩秋云的眼睛里，水蛇腰的那只滚动的胳膊已经逐渐褪去了一些污浊之气，竟然生出一些蓬勃的妖媚，那每次舒缓的滚动和如醉如痴的抽悸都像是野性的舞蹈，能让人从心里生出一些翻花作浪的想法。每当再从记忆里看见那只胳膊，韩秋云就会惊惶地感到自己的身子里有一股血烫烫的涨涨的，烧得自己耳热心跳，烧得自己腿都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里面往外喷。当然，进入这样一种情境里，韩秋云便又不清醒了，清醒的时候还是要红脸，还是要臊得慌，还是要骂自己一声不要脸。

清醒是不会太持久的，因为清醒不久之后她就会看见另一只胳膊，那便会使她重新陷入不清醒状态。

那是一只怎样的胳膊呵？那只胳膊是日本鬼子的炮弹皮从袁桂花的右肩上削下来的，被火药炸得腾空而起，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之后，拐了一个弯，不偏不倚地砸进韩秋云的怀里。她睁开眼睛后，最先看见的是缩紧了的皮肉和戳出肉外的骨头茬子，白森森的有寸把长。她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便被更加恐惧的事实所击中——那只已经离开了袁桂花的肩膀的死亡之手，似乎还残存了最后一丝力气，五个血糊糊的手指竟然在瞬间骤然收拢，紧紧地掐住了韩秋云的脖颈子，她只来得及凄厉地尖叫一声便不省人事了……

后来，是那个名叫石云彪的独眼团长带着部队上来了，拳打脚踢地将战地女子服务队救了下来。

在往救护所送的路上，韩秋云曾经有过短暂的清醒，那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哇哇大叫，并且拼命地往外甩，抓住什么甩什么，其实她是在甩她怀里的那只胳膊，直到后来她知道了怀里已经不再是袁桂花的胳膊而是医生的胳膊，是为了抗战从加拿大归国的医生乔治冯的胳膊，但是她仍然不屈不挠地拼命地往外甩。加拿大是个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乔治冯是个什么人物她也不甚了了，她只是恐怖胳膊。

胳膊啊胳膊！那只胳膊将伴随她终生，今生今世，她是再也无法甩掉那只胳膊了。

六

一年之后，恍若隔世，从此，韩秋云便生活在一个奇妙的境界里。偶尔她能看见一片春天的原野，莺飞草长，灿黄灿黄的油菜花开得无垠无际，头上有一轮银盘般的太阳暖融融地照着，耳畔有蜜蜂和蝴蝶哼哼地唱着，有一条清香潋滟的小河，透亮见底的河水里，有摇头摆尾机灵俏皮的黄鲢子鱼，有滚动水珠的苇叶和鹅绒一样飘飞的芦絮，还有一个横坐在独木桥上吹箫的黑眼睛少年。那少年的管箫吹得悠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天之穹窿飘过来，满林子燕鸣莺啼都沉寂了，那歌子就像是她自己在唱，那歌子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会唱，那歌子就像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拥有的财富……

现在，就是梦幻和记忆在支撑着韩秋云昏睡的日子，而在所有的梦幻和记忆里，现形次数最多的当然还是那个叫陈克训的读书人和那段刻骨铭心的少女的初恋。每当进入这种情境，韩秋云的脸庞就会涌上一层玫瑰色的红晕，有时还会喃喃自语，说一些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明白的话。

在一个繁星闪烁的夜晚，韩秋云回到了蓝桥埠，走进了藏在她记忆深处的那个夏天。

透过斑驳的阳光浸染的热乎乎的夏风，她看见了一个扎着独角小辫的小妮子。

那是一个乡村的、有着健康美丽的妮子。妮子咯咯地笑着，脆脆的声音散发着嫩竹般的香气，在老河湾的林子里簌簌地颤动。小妮子在林子里疯跑，独角小辫甩来甩去快乐地舞蹈，像是一面黑色的绸纱迎风飘扬。妮子奔跑出一脸鲜嫩的红色，泛着熟桃一般透明的光泽。

在妮子的身后，她看见了舞着管箫的陈克训。陈克训是在暑假中回到蓝桥埠的，那时候韩家的家业已经败了，她辍学栖身在表叔家，粗活干得两手长了半寸厚的茧子。陈克训探知那天她要去老河湾采桑叶，就瞒着家人跟了去。

那天好热啊。十五岁的小妮子爬到高高的枝丫上，把桑叶撒得满地都是，引逗着拣桑叶的陈克训东奔西跑。累得汗透了小褂子，陈克训还乐呵呵地笑，傻傻的样子让她看着开心极了。后来下了雨。那雨下得又浓又稠，闪电从树叶竹枝的缝隙里泻进来，林子里雪亮一片，漫天氤氲浑浑沌沌。闪电走远了，沉闷的雷声滚过来，喀喀巴巴地震响，惊得枝头上水珠子乱迸，树根下的小溪越聚越多，汇成厚厚的一泓清水潺潺地流，渐渐地漫过脚背涌向脚踝，两双脚丫子于是被洗得雪白。

“陈二少，你要是被雨浇病了，我可是有罪过了。”小妮子嘻嘻地笑着说。

陈克训说：“没有那么金贵。再说，浇病了也是我自找的，与你不相干。”

小妮子又说：“你是蓝桥埠的少爷，我是采桑叶的下人，你跟我在一起不怕人家笑话你？”

“这话说外了，咱俩是学友，我就愿意跟你在一起，在洛安州读书的时候，我还做梦咱俩在一起呢。”

小妮子唰的一下红了脸。

“等我毕业回到蓝桥埠，我就娶你当少奶奶。”

小妮子顿时跳起来叫起来：“难听死了，不许你瞎说。”

再往后，雨就停了。西边的天穹上，弓起一弯七彩缤纷的虹桥，顶上的那方天空被雨水洗净了，亮出一片无尘的湛蓝。远处的山峦里，升起乳白色的云雾，袅袅地涌向远天的尽头。长长的弯弯的林子如同水中捞出的藤蔓，迎着西边的一个火球翻动出绿亮的光晕。积蓄的雨水从叶杆上浸出来，沿着河湾的草棵哗哗地向河里流去……

“陈二少，你在看啥呢？”

“我在看你呀。我在想，韩秋云要是能到洛安州去读书就好了，那样咱俩就能在一起了。学校的院子里有花园，晚上咱们就去散步，坐在亭子里，我吹箫，三弟拉胡琴，韩秋云你唱歌……”

小妮子没有吭气。小妮子的眼睛里慢慢地涌上一层酸楚的泪云……

然后，韩秋云醒了，摸摸枕边，一片水渍。

第十章

一

这一段时间，梁大牙又干了几件很风光的事情。头一件事是组织了一次以基干二中队为主体，另以三个区中队配合的小出击，端掉了西马堰据点，全歼日军一个小队和二鬼子一个中队，受到了分区的通令嘉奖。第二件事是派朱预道带领十名武工队员，居然潜进洛安州招摇撞骗大吃大喝地呆了两天三夜，打开了一座监狱，炸掉了一座粮库，杀掉了七个汉奸。

战绩可以说不小了，但有一点，现在的梁大牙，再也不像先前那样耀武扬威地为自己树碑立传了，梁大牙让他的大名暂时谦虚地后退一步，而是把功劳拱手送给刘汉英。按照梁大牙的旨意，朱预道等人以国民政府凹凸山行政公署的名义，在洛安州贴了满城的布告公告之类，一会儿宣布捉拿张三，一会儿宣布通缉李四，今晚城东河里漂上一具尸体，明晨城南的公园里又出现一颗头颅……整个洛安州鸡飞狗跳，到处都在传说刘汉英这回是真抗日了。

土八路这边埋头干活，却苦了山北的刘汉英。可是刘汉英有苦说不出。你说什么，你说不是你的部队干的？这话怎么能明着说？他打你的凹凸山行政公署的旗号，是名正言顺的，从大道理上讲，八路军是国民革命军第八集团军，凹凸山的八路军在军事上独立，但按道理，在行政上也属于国民政府行政公署管辖。他在别的事情上不听你的招呼，但这次他听招呼了，你不是一个劲儿向八路呼吁要发扬民族精神痛击倭寇吗？他去痛击一下，你能说个不字？不仅不能说，还要赞许，还要给点物资奖励。

梁大牙把事情做得很周到，每次派出小分队，来回都要从刘汉英的地面上过。按说，敌占区离陈埠县最近的是榆林寨，那里有日军的一个小队和伪军两个中队，地形也对攻方有利，是日军最担心的薄弱环节。但梁大牙偏偏放着嘴边的肉不吃，硬是绕道迂回，从刘汉英手下马梓威部队的地盘宋家店伸出去。

宋家店国民党守军营长是吴固增，也是刘汉英心腹参谋长左文录的小舅子，平时不大买马梓威的账，而且极其贪财。梁大牙正是抓住了吴固增的这个弱点，谎称得到可靠消息，西马堰据点的汉奸中队长蔡书城到斜河街的窑子嫖娼，顺手牵羊劫了几个福建嫖客，都是贩烟土的客商，蔡书城发了一笔大财，黑的白的黄的恐怕都少不了。

吴固增不知是计，欣然同意借路。一来不义之财见面一半，这样的好事他不会放过。二来汉奸蔡书城的那个中队离他最近，两边都是提心吊胆的，现在有土八路梁大牙当傻先锋，借刀杀人何乐不为呢？

梁大牙跟吴固增说好的是派出小分队专门收拾三号碉堡的蔡书城中队部，可是一打起来吴固增才发现上当了，梁大牙的部队哪里是小分队啊，一共四百多人马，打的压根儿不是三号碉堡，一阵紧锣密鼓，把西马堰据点给端了。这边梁大牙的部队一撤走，那边鬼子的炮就轰过来了，好一顿猛砸。洛安州里的日军派出三个中队来打宋家店，逼得刘汉英和马梓威只好紧急调兵遣将，被动地打了一场防御战，损失了一百多兵力。

此事让刘汉英大为光火。

晏公庙一仗打下来之后，双方部队的伤亡都比较大，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刘汉英的部队和洛安州日军一直呈对峙态势，你不敢轻易下手，我也不想多找麻烦。抗日是要抗的，但刘汉英希望八路多干点事情。山野大佐也琢磨出刘汉英的心态，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没想到八格牙路刘汉英——山野大佐顺理成章地要把这笔账算到刘汉英的头上——竟然把这个默契打破了，山野大佐恨得暴跳如雷，发誓要向刘汉英报这一箭之仇。刘汉英更是恼火透顶，恨不得把吴固增抓起来毙了，但是，他没有办法也不可能向山野大佐解释，更不能宣扬仗不是他打的，而是土八路惹是生非，那不是把金盆子拱手送给八路而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吗？

只好打落门牙肚里吞。

不久，蒋文肇的集团军来了明暗两道通报，一是嘉奖刘汉英部英勇作战，主动出击，不仅端了敌人据点，还抵御了日军的进攻。但是，另外那份绝密的通报却将刘汉英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有勇无谋，什么轻兵冒进，什么节外生枝，什么利令智昏，等等，简直就把他刘汉英说成是鲁莽张飞了，哪里还像个足智多谋的黄埔系出身的高级将领啊？如此，刘汉英只好自认晦气，把那个叫吴固增的营长大大表扬了一番，然后一道命令下去，让他卷了铺盖滚了蛋，到张嘉毓的团里当了个营副。

梁大牙得到消息，窃笑不已。

在一批新成长起来的土八路干部中，进步较快的除了梁大牙，往下就数朱预道了。如今的朱预道，再也不是蓝桥埠上的那个挂着鼻涕的小伙计朱一刀了。几年挥戟横槊奔突于凹凸山沙场，练就了一身卓越的兵戈功夫，手持双枪能打天上飞鸟，六十米开外，飞刀能削竹梢。

除了在梁大牙的指挥下神出鬼没地搞小出击，朱预道还独当一面地干了几件漂亮的事情。

前不久，护送一批新四军干部去西北，朱预道亲自抱着一挺机关枪开路，一百八十里路的敌占区，逢山过山，逢水过水，不仅保护新四军干部团二十五人安全地过了淮河，并且还捎带着打了两家汉奸的浮财，让新四军干部团的首长们美美地吃了两顿大鱼大肉，分手时还带走四个猪后腿。

如此，朱预道自然就被梁大牙视为心腹股肱。至关重要的任务，总是首选二中队完成。平日里多数时间梁大牙也是跟二中队在一起。但凡遇到硬仗，梁大牙必然亲自抱一挺机关枪死打硬拼，朱预道则紧随其侧，挥舞双枪率队冲锋疾如旋风。在作战指挥上，朱预道虽然谈不上什么章法，但是游击战术运用自如，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好打则硬打，不好打则软打。这一套熟能生巧，巧能生风，带领二中队在凹凸山下打出了八面威风。不仅梁大牙对其有所倚重，连杨庭辉都对其刮目相看。凹凸山里甚至传出风声，杨庭辉一直向上请求，自己专任政治委员和专职特委书记，集中精力作游击战术研究和根据地建设工作。倘若不是因为资历浅薄，加之张普景和窦玉泉等人坚决抵制，梁大牙恐怕都当上分区的司令员了，而朱预道接替梁大牙担任大队长也是极有可能的。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一个人势不可当地把自己的命运同朱预道连在一起了，她就是地方二区的女区长岳秀英。

那件事就发生在上个月。

二

上月中旬，岳秀英跟二中队的几名干部到徐家集去组织建立村政权。完事后，副中队长胡文起和余排长因为还要留下训练武委会的民兵，她和朱预道便先走了。回来的路上，走在草棵里，没想到一脚踩了一条花皮青蛇，她呀的一声尖叫往前猛跳，一下子就撞到朱预道的背上。朱预道回过身来，一把接住了她。这时候她再看朱预道，那双男人的眼神儿就有些不对劲儿。看着朱预道不大对劲的眼神，她的眼神儿也就不大对劲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热天穿得薄，一只强健有力的胳膊攥着一只浑圆温热的胳膊，攥得嗓子眼里扑扑通通地响。岳秀英的月白土布小褂子和朱预道的灰粗布军装眨眼之间就被汗水渗个透湿。再往后，就走到一个隔年的瓜棚旁边。那时节，新瓜秧子还没有落苞，一眼望不到边的瓜地像是一片绿色的湖水，漫无边际地涌向远处的山根。田野里寂无一人，只有一轮热气腾腾的太阳悠忽游哉地悬在中天之上，将一地青藤嫩蕊蒸腾出潮湿的清香。

走着走着，步子就有些轻飘飘的。

朱预道说：“好热的天，进去歇歇怎么样？”

岳秀英说：“那就进去歇歇吧。”

二人便一前一后钻进了瓜棚。瓜棚里有一堆稻草，稻草上摊了一张破了三成的竹席子，散发出黑亮的油光和陈旧的汗味。就在那张破了三成四边不齐的席子上，一件骇世惊俗的壮举隆重地展开了。

对于朱预道来说，那个瓜棚无疑是他今生今世最先遇到的天堂。那是怎样的一种激动和幸福啊！一个热热的身体挨上了另外一个热热的身体，那片瓜地在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满地的嫩瓜秧子晶莹碧翠，黄黄的碎花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采蜜的蜂和追逐的蝶在眼前飞来飞去。眼花缭乱中他们就走进了一个浑浑沌沌的天地。太阳亮得刺目，满世界都是燠热的光环。后来他们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进了一个神秘的世界。窝在瓜棚的那张破席子上，他已经记不清他和岳秀英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好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他依稀记得他把驳壳枪顶上了火攥在手上。那时节，岳秀英倒不惊骇，带着满脸幸福的期望，晕乎乎地说，朱中队长你是要杀我吗，你为啥要顶上火啊？他说我不会杀你可是我想杀了我自己，我……我恐怕就要……犯纪律了。岳秀英浑身颤得快要哭了，那张丰盈俏皮的嘴唇像是染满了八月的石榴汁。岳秀英说，要犯纪律咱们一起犯，咱俩都不说出去就不算犯纪律了。

再往后就都不说话了，两颗心一起跳，跳得扑扑通通地响，像是满地乱滚的熟透了的瓜。一只瓜撞到另一只瓜上，就裂开了翠绿的瓜皮，现出了红红的瓜瓤，他急匆匆地向那裂开的瓜瓤乱冲乱撞，红红的瓜汁便流了一地……

哦，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啊，这里原来是一片正面更宽纵深更远的战场啊，这是一片既令人热血沸腾也让人迷醉消魂的战场。不同的是，在这片战场上，无需运筹帷幄，也无需布阵谋局，这片战场只需要一种武器，那就是激情，发射激情的撞针便是滚烫滚烫的心。在这片战场上，进攻者与防御者共为同盟，胜利与失败合为一体，厮杀与搏斗目标一致，争夺与占领并肩行进。硝烟飘扬在九天之上，波涛汹涌在心海底层。一个趟过楚河长驱直入，一个簇拥汉界土来水淹，一个是单枪匹马深入人心，一个是迷宫洞开包罗万象……哦，这是何等的畅快淋漓，这真是痛彻骨心的快活。

直到过了很久之后朱预道才幡然醒悟，在这个世上，只有人，唯一只有人才能使另外一个人达到这种高耸入云的境界，现在他才明白，男人最贵重的东西原来竟然就是女人。

战斗结束后，朱预道拎起了驳壳枪，这才发现，岳秀英满脸都是泪……

快活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那快乐就像一柄尖锐的犁，耕深了相思和渴望的旱地。那次从徐家集返回江店集之后，朱预道简直不敢再见到岳秀英了。

岳秀英倒是照样咋咋呼呼，开会办事在一起时，把脸上装点得不显山不露水，可是掉底子的事情也还是防不胜防，有心人有意无意地开她一个玩笑，她脸上的那片颜色便红得十分可疑。

每当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大事做完小事没有，朱预道的心便会魂不守舍地走进一个并不遥远的地方，走到那个烫热的初夏的前晌……

哦，那片流金溢彩的瓜秧之野，那盛满了红色汁液的竹梁瓜棚，还有那在激情和呻吟的风暴中左右摇曳的蒿草，以及荡漾着绿黄的苗尖和遍地流淌着的潮湿的初夏的阳光……夜越深相思也就越深，同志们的呼噜声越响他心里的喊声也就越响，梦里偶尔会嚎叫一声，醒来便会惊出一身冷汗。

三

不久就有风言风语传到梁大牙和大队几个主要负责人的耳朵眼里，宋副大队长和东方闻音都严肃地提出来，要梁大队长找朱预道认真谈一次。

不料梁大牙很不以为然，振振有词地反问宋副大队长：“谈什么谈？第一，说朱预道搞女人查无实据。人证物证一件没有，就去说人家搞女人，这不符合本党实事求是的原则。第二，就算朱预道同岳秀英亲热了一些，那也是同志之间的亲热，军民之间的亲热，我们难道希望他们天天吵架吗？第三，据我所知，朱预道今年二十二岁，岳秀英同志也是二十二岁，要不是日本鬼子打进来了，这个年纪在蓝桥埠，娃崽恐怕都下了半个班。他们两个人一个光棍一条，一个旱井一口，岳秀英的男人已经断了音讯，恐怕是死多活少，依我看他们两个人也是老鳖看绿豆，挺对眼的。不让成家是组织约束的事，可是人家脑子里想一下都不让吗？第四，就算他们有些摸摸掐掐的，那也是你有情我有意，两厢情愿的事，既不妨碍抗日作战，也不耽误你们谁的事情。没准抗日战争弄完了，人家就成了两口子。咱们现在去说人家，说什么？说朱预道你不要理睬岳秀英？或者说岳秀英你不要理睬朱预道？那不是自找没趣么？别看咱山人无知，花香屁臭还是能掂量出来的，二半吊子的事情本大队长是不会做的。”

一番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但无论是宋副大队长还是东方闻音，都觉得这话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有些强词夺理的诡辩色彩。东方闻音于是又单独同梁大牙谈话，没想到不找他谈还好，一谈，又被他阴阳怪气地搞了一肚皮子气，并且引发了一场“大牙事件”。

公开场合梁大牙还有个一二三四，私下跟东方闻音在一起，连一二三四也没有了，皮笑肉不笑地对东方闻音说：“我说你们这些人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人家男人女人弄点事，你们也去盘根问底，也不嫌龌龊？问什么问？问急眼了，人家就跟你说，咱们就是在一起弄那个，你能把他怎么样？砍他的头还是剁他的那个？砍他的头，我不答应，我还指望他给我撑着陈埠县半拉天呢。剁他的那个，老天爷不答应，老天爷给他安了个那个就是让他那个的，有枪就有子弹，有子弹就有装弹的膛。天要下雨地要开裂那是谁也挡不住的，到了该他那个的时候你不让他那个，那是要伤阴骘的。”

东方闻音被他这一篇奇谈怪论说得肚皮都快气爆了，又恼又羞，一跺脚说：“梁大牙你说的全是鬼话，我们是八路军，是有纪律的，不能放任自流。”

梁大牙嘻嘻一笑说：“纪律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屙屎放屁？管得也太多了吧？ ”然后把脸一板，正色道，“古人尚知不窥人阴私，本大队长浩然正气立于天地之间，那是要干大事情的。如今小鬼子就在凹凸山外，我劝大家还是把心思用到作战上。谁要是在背后搞我的人，抽我的梯子，那可就别怪我梁大牙不客气了。”

东方闻音知道这话是冲着宋副大队长的，可她的心里也很不痛快，红着脸质问梁大牙：“照你这么说，朱预道的事情我们就不管啦？”

梁大牙说：“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管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什么事情也没有啦？”

东方闻音说：“任其发展下去，出了事算谁的？”

梁大牙嘿嘿一笑：“出事？出什么事？大不了给咱们造两个小八路出来，那好啊，我给他们发机关枪。”

说完哈哈大笑。

东方闻音恼了，瞪眼说道：“梁大牙你没个正经样子，我向司令员反映你。”

梁大牙说：“好哇，见到杨司令，顺便帮咱问问咱们结婚的事有着落了没有？”

东方闻音愣住了：“结婚？你跟谁结婚？”

梁大牙眨了眨眼睛，一龇大牙说：“当然是跟你结婚啦。”

东方闻音一脸愠怒地盯着梁大牙，说：“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出什么洋相？”

梁大牙说：“怎么是出洋相呢？不是规定二五八团么？第一，当初到陈埠县来的时候，杨司令说咱的职务相当于团营级，本大队长作战有功，受过军区的表扬，靠团不靠营。第二，那年还是在蓝桥埠当米庄伙计的时候，咱就救过杨司令，杨司令说咱参加革命就从那年算起，今年刚好八年。第三，本人眼下二十有四，虚龄二十六，闰年闰月都算上，别说二十五六岁，二十七八恐怕都有了。所以呀，咱就打了结婚报告……”

东方闻音笑不出来了，严肃地说：“梁大牙你说这话是闹着玩的，还是当真的？”

梁大牙狡黠地笑了笑说：“咱闹着玩的你怎么说？咱当真的你又怎么说？”

东方闻音说：“你要是闹着玩的呢，我求求你往后别这样闹。你要是当真的呢，那我就告诉你，我不喜欢你。”

“咦——唏！”梁大牙这回认真了，鼓起两只眼珠子勇往直前地看着东方闻音，“你不喜欢咱？你怎么会不喜欢咱呢？你不喜欢咱那你就是鬼子汉奸了，只有鬼子汉奸不喜欢咱。”然后就一脸横肉地逼将过来，“你说说，咱究竟有哪点不讨你喜欢？”

东方闻音说：“你梁大牙讨人喜欢的地方有，不讨人喜欢的地方更多。”

梁大牙仍然怒气冲冲，说：“说出来看，说对了咱改。”

东方闻音想了想，还真不好办。说他讨厌吧，他身上的可爱之处也委实很多。说喜欢他吧，他说起话来办起事来又总是跟你别着劲来。真说他有啥毛病吧，也都是鸡毛蒜皮摆不到桌面上的事。

东方闻音脑子一转，来了个恶作剧的念头，也笑了笑，说：“梁大牙，别的毛病我就不多说了，单说一条，而且这条毛病是我最不喜欢的，可是这条毛病你恐怕很难改掉。”

梁大牙说：“笑话！杨司令说共产党把石头都能炼成钢，我梁大牙还改不掉个臭毛病？我跟你打个赌，你说，我要是改掉了，你输给我什么？”

东方闻音说：“这个毛病可不是你说改就能改的，你恐怕输定了。”

梁大牙说：“我要是改不了，我就再也不提咱俩的事了。可我要是能够改掉，你就得——同意咱俩的事情，你说行么？”

东方闻音含笑不语。

梁大牙说：“说吧，你最不喜欢咱的是什么毛病？”

东方闻音说：“说了你可得改掉啊，改不掉往后可不许你再瞎说了啊？”

梁大牙说：“你说了我是得改呀，可是我改掉了你可得答应咱们的事啊！”

东方闻音噗哧一下笑出了声：“梁大牙你上当了，我说的毛病你真的没有办法改掉，我最讨厌你的不是别的，就是你的那颗大牙呢。”

“当——真？”

“当——真。”

东方闻音的话音才落，就听见梁大牙嘿嘿一声冷笑，还没有回过神来，便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脆响——

“喀——嚓！”

东方闻音吃了一惊，转过脸去，就看见梁大牙拎着枪管，倒提着驳壳枪，枪柄上还沾有一抹血迹——就在那声脆响之后，那颗在蓝桥埠和凹凸山风光了二十多年的著名的大牙便从梁大牙的嘴巴上腭掉了下来，重重地落在东方闻音脚下的石子地上。

东方闻音惊呆了。

四

事情已经过去个把月了，直到前几天到陈埠镇去开会，见到了梁大牙，朱预道才发现梁大牙的大牙不见了。朱预道当时差点儿都不敢认他——没有了大牙的梁大牙简直不像个人，变得十分难看，总是让人觉得他的脸上少了一些什么东西，原本狰狞的英武被淡化了许多。

散会之后，没有了大牙的梁大牙把朱预道单独叫到一处，骂了个狗血淋头。

梁大牙说：“你朱预道行啊，搞女人搞到本大队长前头去了，给同志们当榜样啊。”

朱预道眨了眨眼睛，装蒜说：“没有这样的事啊。大队长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情报？当心这是汉奸造谣，破坏我们的内部团结呢。”

梁大牙笑了：“没有这回事？你敢说当真没有？”

朱预道也笑了笑，顽强地说：“当真没有。”

“喔……”梁大牙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看着房顶说，“他娘的又上当了，他们对我讲朱预道在江店集弄了个女人，我起先当真不相信。我就说么，新光棍就怕老邻居，朱预道我是了解的嘛，跟鬼子打仗还凑合，弄女人恐怕就不灵光了，谅他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本事。就他那个缩头缩脑的猴样子，恐怕像点模样的女人也看不上他。”又转脸对朱预道说，“说你搞女人，其实是抬举了你。不过你没弄也好，集中精力给我搞小出击。”

朱预道不吭气，低着脑袋玩弄手枪上的红绸子，心里暗想，狗日的梁大牙，还搞激将法呢，转着圈儿设套子让老子钻。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老子就是不吃你这个迷魂汤。这种事情不留枪眼，我自己咬紧牙关，你能把咱们打开看看？打开看看也白看，谅你没有火眼金睛。朱预道转个话题问道：“咦唏，大队长你的大牙呢？”

梁大牙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盯了朱预道一眼，说：“山野大佐不是要拿十根金条买我的大牙吗？卖给他了，换了两挺机关枪……你他妈的还有闲心管我的大牙？你那一屁股的荒草树根还没捋干净呢。”

朱预道笑笑，又不吭气了。他也听说梁大牙的大牙是掉在东方闻音的手里，心想，你训起我来像个大队长，可是你自己不也是想女人吗？而且还想得高，都想到天上去了，想人家城里来的学生娃。掉了大牙活该。

见朱预道死活不上钩，梁大牙自己反倒憋不住了，冷笑一声，提高嗓门吼道：“朱预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没搞？”

朱预道嘻嘻一笑说：“你不是说我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本事吗？梁大队长你说对了，我哪能跟你比呀，我一跟女人在一起，心里就跳得慌。”

梁大牙说：“你他娘的是闷头驴偷麸子，不吭不哈的占便宜。你以为你做得巧妙啊？你那点鸡巴事，大队部里的老鼠都知道，半个凹凸山都传得骚乎乎的。李文彬给本大队长送来了一个账本，某月某日朱某某和岳某某在某某地点钻进了某某瓜棚，进行了某某勾当。某月某日岳某某对某某人说，抗日战争胜利了，就跟朱预道到庐州去。你还以为你隐蔽？他娘的全在人家的手心里掌握着。”

说完，当真掼过来一个皱巴巴的破纸卷子。

这两年学文化，朱预道虽然不像梁大牙那样有东方闻音上小课，成绩老是赶不上梁大牙，但是跟其他中队长们相比，又算是好的，眼面前的字还是认识的。朱预道把那个破纸卷子打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禁心惊肉跳。那上面不仅把他和岳秀英的每次来往作了详细的记录，还记载着他在各种场合下发的那些牢骚，比如那回从洛安州回来后他说过“狗日的二鬼子比咱们吃得好”，“城里的女人肉香”，还有那次说“国民党军队里也有能打仗的，上回在西马堰指挥保障咱们的人是咱的蓝桥埠乡亲陈墨涵，没有他们在北边挡住，拔掉西马堰据点是不可能的”等等。就连有次梦里骂人的话都写在这个破纸卷子上。

这么说来，别说外面有人找茬子，连本中队内部都有人盯梢。想到这里，朱预道脸都气白了，恨恨地骂道：“他娘的李文彬竟敢派人卧老子的底，查出来我抽掉他的小腿筋。”

梁大牙阴沉着脸说：“先别寻摸抽人家的小腿筋，先说清楚，到底有那个事没有？”

朱预道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咕咚一声又咽了下去。

梁大牙说：“要不是因为老宋和东方他们不同意，我就把你捆到梅岭送给杨司令了。”

朱预道说：“这上面讲的，有些话老子是说过，但是有些事老子没做过……”

朱预道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当的一声爆响，一颗枪子儿嗖的一声射进他胯裆下面的土坯里，抬头望过去，梁大牙正举着驳壳枪朝枪口上哈气。

梁大牙说：“朱预道你掰着指头算算，进入四月以来，我跟你说话充过老子了吗？你再充一声老子，我枪口就抬高一寸。”

朱预道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撇撇嘴说：“鸟毛灰！你那一手只能唬住水蛇腰她公爹……我就闹不明白，这种事情你们问来问去地有什么味道？”

梁大牙说：“大丈夫敢作敢当，搞了就是搞了，男人搞女人，女人要男人，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既不叛党卖国，也不丧天害理。但是你要跟我说实话。李文彬正在到处抓我的小辫子，搞你那只是一个小小的突破口，搞我恐怕都是趟第一道防线。听说上面现在争论得很厉害，窦玉泉想当司令员，张普景想当政委，江古碑想当特委书记，朱疆想当参谋长，他们就是想把凹凸山搞乱，把杨司令、王副政委和姜副参谋长扳倒。把你我弄得骚乎乎的，就是要证明杨司令的用人路线错了。在这个时候，咱们要争气。你屁股后面有屎没屎要跟我说清楚，我好掌握主动权。要是真的没有纰漏，咱们就把事情闹大，闹到江淮军区去，闹他们无中生有陷害忠良破坏抗战，把他们弄臭弄灰弄蔫巴，下回他们就不敢碍手碍脚了。那几个人仗着是从上面来的，又有点墨水，看不起咱们，总是想给咱弄点事。咱就逮住这个机会，将计就计，杀他个回马枪，狠狠地弄他一下。话说回来了，你要是屁股下面真的有屎，那咱就得招呼着点了，咱得打防御战，打不赢就走，不能硬对硬，该含糊的还要含糊。”

朱预道现在才闹明白了点，他这回搞女人可不是一般的水平，这回算是搞出天大的学问了，搞得不好，有些人要跟着倒霉，有些人要跟着得利，觉悟到这一层，于是便阴起脸，视死如归地说：“有……他娘的有——有那个事。就是搞了。”

朱预道原以为梁大牙会接着骂他，或者是更凶狠地骂他，但是没有。

梁大牙只是阴阳怪气地看了看他，然后站起身来背起手说：“我就不相信，你们做那件事的时候，会把妇抗会和你的二中队都集合起来去观看，没有吧？”

朱预道气鼓鼓地说：“你把咱们当牲口啊？”

梁大牙说：“那好，只要没有人亲眼看见，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第一，近半年内，不许你和岳秀英勾勾搭搭了，当然，也不是说就不能在一起工作了，但是要保持纯洁的同志关系，不能偷鸡摸狗。第二，立即在二中队和二区内搞一个调查，当然是隐蔽的，摸清楚哪些人吃里扒外，对于特别危险的分子，必要时采取果断措施。第三，摸清重点人物，把话问清楚，挖出背后的角色，弄个状子，直接送到杨司令那里。第四，以后给我管住你那张稀屎嘴，少他娘的到处牛皮烘烘的。你犯毛病，就犯在两头，两头都要注意。”

朱预道说：“卵子！你的训话完了吗？”

梁大牙说：“嘿嘿，你嫌本大队长说多了？我告诉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跟你说呢。你那件脏事，你以为我说到此为止就真的到此为止啦？那不成了姑息养奸了吗？我跟你说，暂时放你一马，是因为斗争需要，我给你记下一笔，等抗日战争胜利了，咱们新账老账一起算。”

那一次训话，朱预道对梁大牙的意思是心有灵犀的。虽然挨了一顿抑扬顿挫嘴巴打击，但是梁大牙却实实在在地护着他，这一点他绝对不傻。回到江店集之后，他在暗中做了一些动作，果然发现中队里有人同李文彬直接联系，甚至还有窦玉泉和张普景安插进来的骨干分子，只是因为后来梁大牙又来了指示，鉴于团结大局，眼下不宜同李文彬等人把关系搞得太僵，所以才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他不动声色地便把那几个人换到地方区中队去了。

该处置的都处置了，还算顺利。只是，再也不敢像先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同岳秀英眉来眼去了，更别说钻瓜棚了。当然，前头也有一个亮亮的火光在照耀着。避开人眼，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个头、递一个眼神心里就豁然了。

咬紧牙关等着吧，打鬼子要持久战，瓜棚的事情也要打持久战——等到把狗日的鬼子都打出去了，咱们把南京城里庐州城里都搭上咱们的瓜棚。

五

这一年的秋天，凹凸山的形势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由于江南战事吃紧，江淮军区的程度司令员和李志坚政委率领军区主力驰援江南，江淮军区和分局领导再次改组，新的负责人都是江淮军区和分局上一届成员，在程度和李志坚时期担任副职，几年前派遣窦玉泉等人加强凹凸山的领导，这几个同志都是积极支持者。现在他们终于扶正，主持江淮军区和分局的工作，对于窦玉泉等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恰在此时，出现了一个情况。一份措词尖锐的材料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到了江淮军区和分局。材料中列举了大量事实，陈述凹凸山根据地存在着相当严重的自由主义、宗派主义、机会主义、军阀主义甚至封建主义，革命的纯洁性和队伍的纯洁性令人担忧，而杨庭辉同志俨然一方诸侯山大王，个人独断专行，身兼三职一手遮天。权力绝对集中必然会形成独裁，助长了杨庭辉同志在凹凸山搞个人崇拜，搞宗派，排斥持不同意见的人，重用自己信得过的人。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梁大牙以杀敌为名，到斜河街逛窑子，还私自挪用公款二百块大洋，擅自带领武装人员给汉奸维持会长朱恽轩祝寿，对这样的严重问题，杨庭辉不仅不调查处理，还姑息养奸阻止别人调查。还有，杨庭辉同志大权独揽，不可能面面俱到，因此放松了对部队的思想管理，容忍不健康的思潮放任自流，有的甚至默许。部队虽然能够打仗，但问题很多，有的人偷鸡摸狗，有的人酗酒打架，有的人搞封建迷信，有的人搞腐化堕落，甚至还有人革命信念不坚定开小差……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而且这还不是一份匿名信，落款有“张普景”三个醒目大字。

新的军区和分局领导派人来调查，首先就找张普景谈话。

张普景一听说这件事情就蒙了，暗暗叫苦不迭——出鬼了出鬼了。

千真万确，这份材料就是他写的，初衷也确实是写给军区和分局的。可此一时，彼一时，后来他又放弃了这个行动。虽然又抄了几份材料分发到几个同志手里，但是时隔不久他挨个督促都收回销毁了。江古碑的那份是张普景收回来自己销毁的，老王和老窦的是当着张普景的面撕碎的。老杨的那份倒是没有销毁，杨庭辉说销毁干什么？我留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些问题今天没有不等于明天不会出现。还开玩笑说，我过个时期就把它翻出来，同上级的文件对照着学。那么，到了最后，除了张普景自己的那一份，就只有老杨手里还有一份，难道是杨庭辉自己告了自己一状？真是活见鬼了。

张普景向江淮军区和分局特派员解释了这份材料的来龙去脉，并且一再声明，当时有许多模糊认识，有些问题证据不足，他写这个材料的真实意图是引起杨庭辉的警觉，后来同杨庭辉同志交换了意见，又在分区党委和特委开展了批评与自我批评，问题得到了澄清。这个材料是他写的不错，但这一次不是他送的。

江淮分局和军区派来的同志对张普景的态度没有表态，不说相信，也不说不相信。但张普景后来从别人的谈话中得知，人家是不相信，认为他搞阴谋，是受到某种压力或出于某种心态反悔了，企图“撤诉”。

这真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张普景只好自认晦气，也刻骨铭心地认识到了革命的复杂性。再同杨庭辉在一起，心里就有许多不自在，平白无故地担了个阳奉阴违的小人名分，脸色阴暗了许多日子。

在这段阴暗的日子里，张普景把知情的几个人都琢磨了几遍，杨庭辉是可以排除的，王兰田也是可以排除的，就算窦玉泉和江古碑有这个动机，可是他们手里的材料是销毁了的，而军区和江淮分局特派员手里的材料又确凿是他亲笔所书，只是隔日许久，他已不可能分辨是谁手里的那一份。如此排除来排除去，就只剩下自己手里的一份。

到了最后，张普景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了，难道真是自己一时混蛋派人送了这份材料？难道是梦游了吗？

想到这里，张普景惊出一身冷汗，再回过神来去找自己的那一份，这才大惊失色——自己装在公文包里的材料当真不见了。这就由不得他不疑神疑鬼了，这疑神疑鬼的毛病并且愈演愈烈，甚至延续到数十年之后——此为后话。

不久，新上任的分局和江淮军区党的组织对所属各分区干部进行调整，鉴于种种可以明说的原因和种种不可以明说的原因，拟调杨庭辉担任江淮军区副参谋长，由窦玉泉担任凹凸山分区司令员，江古碑担任分区政治委员，王兰田担任特委书记，李文彬担任分区政治部主任兼特委副书记，而张普景则稀里糊涂地被降了一职，改任分区政治部副主任兼特委宣传部长。

这个动作显然太大了，无疑就是对凹凸山分区和特委的大换血。

杨庭辉对这个安排不能接受，在征求意见的时候表示坚决反对，陈述自己熟悉凹凸山部队，掌握了大量的敌伪内部情况，这样的安排来得仓促，自己没有思想准备，恐怕不利于凹凸山斗争大局，请军区和分局从长计议，让他在凹凸山再坚持工作一段时间，顺利完成交接。杨庭辉同时还提出，尤其是分区政委，绝不能让江古碑担任，政治委员虽然是政工干部，但毕竟是军队的政治工作者，江古碑完全是军事斗争的门外汉，担当不起这个重任。如果硬性调整，他请求离开鄂豫皖，到陕北抗大学习，并提议由王兰田担任政委，政治部主任最好不要换人，张普景同志虽然有缺点，但是原则性强，做人正派，不应该降职使用。如果不同意王兰田担任政委，也可以由张普景担任。

杨庭辉的请求不卑不亢合情合理，江淮军区和分局当然不能不予重视。而且，如果事情闹大了，杨庭辉当真跑到陕北去，反映军区和分局新领导上任伊始就大刀阔斧地改组凹凸山分区，或者跑到江南去向老司令员程度和老政委李志坚发发牢骚，显然对大局不利。新的军区和分局领导经过慎重研究，也认为不宜操之过急，遂采取一个折中办法，让杨庭辉离开岗位到军区学习，名义上还是凹凸山分区司令员兼政委，在正式调整命令没有下来之前，窦玉泉暂时代行司令员职责，江古碑临时代理特委书记，其他人员原职不动，实现稳妥过渡。

六

窦玉泉期待指挥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来到凹凸山的时候，他就怀着大干一场的抱负随时跃跃欲试——他有理由认为自己是一个文韬武略的英雄，他虽然算不上熟读兵书，但治军带兵用兵的道道还是揣摩过一些的，在长期的战争生活中也积累了颇为丰富的战术思想，这些当然都是土生土长的匹夫之勇所不能比拟的，他自信可以成为中国的夏伯阳。但是，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一个理论上的英雄，他没有夏伯阳那样可供纵横驰骋的领域。来到凹凸山之后他才发现，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军师谋士，凡是涉及军事行动，尽管他可以把方案推敲得严谨缜密滴水不漏，但是行不通。杨庭辉等人还是习惯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偷鸡摸狗似的游击战争，凹凸山的革命方式是杨庭辉式的，凹凸山的军事斗争方式也是杨庭辉式的。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试着扭转了几次，杨庭辉的态度是，部队可以按正规战术训练，但打起仗来不能用正规战术要求，不仅要因地制宜因情制宜，而且要根据这支队伍的现状制宜。同杨庭辉暗中较劲，几次交锋败下阵来，窦玉泉就难免有些沮丧，只好好自为之了，暗暗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原则，克制克制再克制，服从服从再服从，只要时机不是绝对成熟，就当一个绝对安分守己的副司令员兼参谋长。

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尽管是代理，英雄毕竟有了用武之地。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是天赐良机。代理不要紧，只要给他指挥权，哪怕只有半年，他就会充分显示他与众不同也不同凡响的指挥艺术，而当他完全更新了凹凸山军事斗争局面并且建立了功勋之后，他的根基也就稳固了。于是他决定不失时机地大干一场。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机会，绝不能甘于平庸。哪怕他会受到挫折，甚至有可能遭到失败，也绝不能沉默。一将功成，往往就是一次契机，抓住了，就是转折，就是奠基石。抓不住，那就只能眼看别人建功立业叹自己无能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他窦玉泉是春天蓬勃的参天大树，要扬起理想的风帆，也许，就是这个转折，会奠定他一生辉煌的起点，从取代杨庭辉开始，向着更高的目标，最终展示雄才大略。

在这个充满了萧瑟气息的秋天，在一片对于未来美好的憧憬中，窦玉泉年轻的、一直沉默着的血脉被煮烫了——他的事业开始了。

在窦玉泉就任代理司令员和江古碑就任代理特委书记举行的第一次会议上，出现了热气腾腾的场面，这种热烈是江古碑带来的。江古碑慷慨激昂地说，革命应该是扬眉吐气的事业，是波澜壮阔的事业，我们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东躲西藏了，那不是革命，是软弱，是屈服，是投降，是……

具体到战斗实际，江古碑提出，仿造彭德怀百团大战的模式，组织一次较具规模的破袭战，在全凹凸山组织十个大队和独立营的兵力，在东北方向切断洛安州至庐州和南京的运输线，西南方向则袭击南河、太阳畈、施家桥等地敌人的据点，使洛安州成为一座孤岛，从而围困日伪。

张普景现在进入的是一个痛苦的自我反省阶段，他对江古碑过分的、带有夸张表演性质的提议回报以冷眼相观的态度。他已经开始怀疑了，如果说我们的革命队伍还不够纯洁，难道江古碑这样的人就是纯洁的革命者？以他现在的心态，与其把革命事业交给江古碑这样的人，还不如交到梁大牙的手里。

窦玉泉是受过大兵团作战训练的，制定作战计划得心应手，但是窦玉泉在经过一番冷静地思考之后，将敌我兵力对比一遍又一遍地计算，反复权衡，最后还是认为，如果按照江古碑的思路，投入血本孤注一掷，是不理智的。洛安州和各县的日伪军两万余人，而且踞险守固武器精良，刘汉英数千精锐尚且按兵不动，可见抗日的事情还不是轻而易举的。党的领袖有过英明预见，抗日战争不胜的悲观论调是错误的，可是速胜的盲目乐观同样是错误的，还是要打持久战，在持久的基础上，在绝对有利的前提下尽量有所作为。江古碑不懂打仗，完全是意气用事一厢情愿，窦玉泉自然不会听他的。但在政治上，他必须有支持者，他只能选择张普景了。

窦玉泉向张普景陈述利弊，要选择榆林寨拔点战斗牛刀小试。榆林寨曾经是凹凸山游击支队的根据地，后来被日军占领，修筑了碉堡，共有一个日军小队和两个伪军中队把守，是安在凹凸山根据地边缘的一颗钉子。

张普景虽然最近情绪低落，但在抗日的大局面前他不能低落，在那份告状材料上，究竟是谁做的手脚，张普景疑心生暗鬼，看谁谁都像，窦玉泉当然也是重点怀疑对象。但窦玉泉提出的作战计划却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听完窦玉泉信誓旦旦地介绍了计划，张普景说：“你是军事指挥员，打仗的事你负主要责任。我可以搞动员，组织后方保障。”

榆林寨当面正是陈埠县，自然要以梁大牙的陈埠县大队作为战斗主力。但对梁大牙这个人，窦玉泉心里不是很有底，怕驾驭不住那匹野马。在这个问题上，张普景却有信心，胸有成竹地说：“梁大牙是八路军的县大队长，一切行动听指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要是都敢马虎，就先撤了他。你放心，布置任务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七

分区和特委人员的变动还在酝酿和僵持阶段期间，杨庭辉专门到陈埠县大队来了一趟，同梁大牙谈了半夜，说服梁大牙，无论形势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都要以抗日大局为重，服从领导，且不可鲁莽行事。当然，在斗争策略和有关细节上，杨庭辉也有无微不至的交代，所以，当既成事实出现之后，梁大牙虽然内心震荡，表面上却不见波澜起伏。他在静静地等待和观察。

窦玉泉和张普景骑马赶到陈埠县县大队驻地陈埠镇的时候，梁大牙正在练习毛笔字，没有出现窦玉泉担心的那种不冷不热的尴尬场面。

见分区两位首长来了，梁大牙很热情很礼貌，说：“正好，昨天尤大头来劳军，送的有几坛好酒，我让老韩晚上多弄两个菜，请首长们打打牙祭。”说完，又吩咐警卫员，去把宋副大队长和东方闻音副政委请过来。

张普景当时就把脸沉了下来，说：“你这个梁大牙，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我们到你这里来，就是打牙祭？”

梁大牙一愣，嘿嘿一笑说：“有福同享嘛。张主任不乐意打牙祭，那我就请你吃糠咽菜。”说话间，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

窦玉泉暗暗埋怨张普景不识时务死较劲，赶紧打圆场：“有牙祭为什么不打？我们在分区，月把不见肉，你梁大牙狗日的土财主，你有好吃的，见面有份。不光是吃，吃完了我们还要带。”

窦玉泉这样一套近乎，梁大牙才把脸色缓过来，他喜欢人家跟他称兄道弟，甚至喜欢人家骂他狗日的，这样说明大家不见外不生分。你姓张的一脸正经板着个面孔干什么，你算个卵子，杨司令被整怎么说你也脱不了干系。老子高兴了叫你一声张主任，不高兴了老子连理都不理你。相比之下，他觉得还是窦玉泉的人情味要浓一些。

岂料，等窦玉泉把此行的意图讲明，要带梁大牙的大队去打榆林寨，梁大牙的脸又变黑了。梁大牙坐在长凳上，黑着脸吸了一根大烟卷，挨个地看了看窦玉泉和张普景，慢吞吞地问：“这次战斗是谁指挥的？”

窦玉泉坦然回答：“是我和张普景同志。”

梁大牙哦了一声，半天不吭气，好一阵子才又问道：“有杨司令的命令吗？”

窦玉泉淡淡一笑说：“情况是这样的，杨庭辉司令员已经决定要上调军区了，现在是我代理分区司令员。张普景同志以政治部主任的身份负责这次行动的政治保障。”

梁大牙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代理司令员的事情我知道，可是杨司令眼下还是司令，你这个司令员前面不还有个代字吗？没有杨司令的命令，这个仗我不能打。”

窦玉泉的一张脸顿时涨得黑紫，一时竟恼得说不出话来。张普景却火了，一拍桌子，把梁大牙的毛笔拍得乱蹦，好端端的宣纸上到处都是墨点。

张普景说：“你梁大牙还有没有个纪律观念啦？陈埠县大队是党领导的还是哪个个人领导的？窦玉泉同志代理司令员，对凹凸山的军事工作负全部责任，你为什么不听指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要不要啦？”

张普景的声色俱厉并没有镇住梁大牙，梁大牙梗着脖子说：“我来当大队长的时候，杨司令有专门的交代，兔子不吃窝边草。打鬼子到别处打可以，但对榆林寨不能轻易下手。杨司令说要把战火引到敌占区去，弄到刘汉英那边也行，但打榆林寨不行。榆林寨一打，就把洛安州鬼子的报复目标引过来了。”

张普景又拍了一下桌子，说，“岂有此理！哪有怕鬼子报复就不敢打的道理？你要是拒不执行命令，我先以抗日不力的名义撤了你。”

梁大牙怔怔地看着张普景，笑了：“张……张主任，你说这话当真？”

张普景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拒不执行抗日命令，可以以通敌罪论处。梁大牙你再说一遍，执不执行命令？”

梁大牙不笑了，沉下脸，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听着，没有杨司令的命令，我一兵一卒你们都休想拉出去。”

窦玉泉终于克制不住了，他再也无法佯作笑脸了。他没想到他担任代理司令员之后，满腔热情要施展抱负的第一套拳脚，就在梁大牙这里碰了钉子，此番如果不制服梁大牙，以后他的指挥还有谁听，他在凹凸山还能站住脚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给梁大牙来个下马威了。

想到这里，窦玉泉冷冷一笑：“梁大牙同志，你听清楚了，现在我向你宣布一项决定。鉴于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梁大牙同志拒绝执行上级命令，临阵畏战，兹决定免除梁大牙同志陈埠县县大队大队长一职，部队交给副大队长宋上大和县大队政委李文彬同志指挥。梁大牙同志隔离审查。此决定即日生效。八路军凹凸山军分区代理司令员窦玉泉，政治部主任张普景。”

梁大牙愣住了，愣了好大一会儿，突然叫了一声：“来人啦！”

顿时，门外忽啦啦拥进来几个战士，其中还有二中队中队长朱预道。众人见屋里空气紧张，面面相觑。梁大牙对朱预道一挥手说：“这两个人背着杨司令员另搞一套，瞎指挥，先把他们捆起来，送到杨司令那里去。”

窦玉泉没料到梁大牙竟然如此放肆，一见这势头，暗暗叫苦，马上把口气缓和下来，说：“梁大牙同志，你这是干什么？你要冷静。”一边说，一边向朱预道递眼色，意思是请他和稀泥。

张普景却绝不退让，厉声喝道：“梁大牙，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说着，挺身而出，把自己送到了梁大牙的面前，“我看你们谁敢捆我！有种的上来！”

朱预道看这形势，也有些为难，就和了一把稀泥，说：“梁大队长息怒，两位首长也息怒。自己的同志，有话好商量，犯不着伤了和气。”

梁大牙眼一瞪，说：“你捆不捆？你不捆，我连你一起捆！”说完，对几个战士厉声喝道：“动手！”

几个战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犹豫不决。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候，东方闻音出现了。

东方闻音站在门口，亮起一双纯净而平和的眼睛，向屋里看了一圈，那潮湿的目光如同濛濛细雨，霎时就把弥漫在草屋里的火爆气氛降了下来。东方闻音说：“怎么，梁大牙你要捆人？那好，要捆，你就先把我捆起来吧。”

第十一章

一

一个露水挂枝的清晨，救护所的院子里来了很多人，急匆匆地搬着这样或那样的东西，像是在搬家。

韩秋云醒了，眼皮动了几下，没有睁开。她听见外屋里那个半洋半土的医生正在跟什么人说话。前面说了些什么她听得隐约，再往后说，她就听得分明了，是高队长高秋江来了。

在凹凸山，这个名叫乔治冯的医生是一个特殊人物，外科方面的精湛技术首屈一指，他曾经给刘汉英和刘汉英的上峰作过手术，作得长官们感恩戴德。乔治冯到凹凸山来参加抗战完全是凭他自己的兴趣。只有乔治冯一个人可以不喊刘汉英“旅座”或者“长官”，而是大大咧咧地称呼其为“刘先生”。乔治冯同刘先生有约在先，不仅可以不穿军服，而且来去自由。要是弄得他不快活，他谁的账也不买，拍拍屁股就走人。而刘汉英极其不希望这个救命的菩萨轻易离去，想了很多办法，并且让左文录挑选漂亮的姑娘安在乔治冯的身边供职，试图以美女牢固地圈住他。但是乔治冯不吃这一套，乔治冯甚至对于这些女人来从军都很反感。

女人们都说，比起别的男人，乔治冯最懂得怜香惜玉，多次向刘先生提出建议，要解除对于战地女子服务队的野战训练，而集中力量让她们进行医务护理方面的练习。乔治冯的观点是，上帝造就了女人，是让她们做母亲、妻子和女儿的。女人本来是不应该操枪弄炮的，在一个文明的国度里，女人所从事的职业应该是教育、医疗、艺术和服务，这些才是女人的角色。打仗是男人的事，在文明社会，男人打球、打猎、打仗。像战争这样极其需要意志和胆量的暴力行动，确实应该由男人来承担。战争是男人的舞台，女人的舞台在战争的幕后。战争应该具有这样一种功能，它使男人更加男人，而使女人更加女人。

但是这些建议却被刘汉英含糊了。作为凹凸山地区国军最高长官，刘汉英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韩秋云认为乔治冯是一个好人。

在这个清晨，韩秋云听见医生说：“真是不可思议，她还是一个小姑娘嘛，你们让她去战斗去流血，别说她根本不会打仗，就是会打，心理也承受不了嘛。”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地说：“是不可思议。大夫，战争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韩秋云听见那位满肚子怪里怪气学问的好人医生说：“高女士，我听说你是一个巾帼英雄，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称呼。该死的战争把一切都搞乱了。请你真实地告诉我，你最理想的职业是什么？”

高秋江笑了：“我最理想的职业就是大夫你所描绘的，去搞教育或者医疗，或者干脆在家当一个好妻子。”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高秋江却笑出了声：“你不相信是吧，你听别人说什么了，说我是魔鬼吗？你看我像个魔鬼吗？大夫你是个医学家，站在医学的角度，你看我和别的女人有什么区别？没有嘛。”

乔治冯说：“当然，我并不是说女人就不能打仗。战争爆发后，英、美、法、俄许多国家的妇女都拿起武器，同法西斯蒂进行战斗。当然，这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战争是个魔鬼，它使我们美丽的女性不能正确地使用自己的性别。尽管如此，我还是坚持认为，女人应该远离战争。”

“我相信你的理想是美好的，可是这种理想离我们是何等的遥远啊。”

韩秋云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哦高队长，那是多么严厉的人啊。可是今天，在韩秋云听来，高队长的话语却是那样的温柔和亲切。她又听见高秋江说：“我能看看我的部下吗？”

“不行，她的病还没有痊愈，我不能这样把她交给你们。”医生的话很坚决。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领她走的，我只是来看看她。”

“那也不行。她的病情很特殊，你会使她受到刺激的。”

没有声音了，医生的话显然触动了高秋江，她沉默了。过了很长时间，高秋江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道：“大夫，能告诉我她得的是什么病么？”

“高女士，这位姑娘患的是帕尔尼森氏幻想综合征，这种病多是惊吓致厥后遗症，在欧洲很常见，在亚热带地区目前尚属罕见。该症特征是时断时续，而且多数为外部环境诱发。这位姑娘豆蔻年华，正处在青春期，身体十分敏感，容易诱发复症的有十几种花粉，一旦她嗅上那些花粉，她体内的一些细胞……我说的是情欲，你懂吗？”乔治冯的中国话说得很好听，多少还夹带着一些沪腔，满有味道。

“我明白了……她是不该到这个地方来。”

“所以，在目前她的病情还没有稳定的情况下，你还是不见的好。”

“可是医生，我是她的队长啊。而且，也许……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韩秋云非常奇怪高秋江会用这样的语调说话，她突然觉得高队长变了，变得有些陌生了。

果然，医生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问道：“高女士，你是怎么啦？你的话好……伤感。我能帮助你吗？”

韩秋云听见高秋江笑了，是微笑。“谢谢，我没什么，我不过是要离开这里了。”

“能告诉我你将去什么地方吗？”

“不能。我只能告诉你，你给女人分配的角色真好。我是多么想像你描绘的那样，当一个母亲、妻子和女儿啊。可是，看来我是做不到了。这包东西请你转交给她，无论身处何地，我都会为她祝福的。”

说完这番话，高秋江走了。

韩秋云从窗前看见了高秋江远去的身影，这才发现，高队长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袭湖绿底黑碎花的旗袍。穿旗袍的高秋江与往日的高队长判若两人，那副修长姣好的身躯在明媚的丽日下，益发显得丰采旖旎。

二

高秋江就是穿着这样一身湖绿色的旗袍离开舒霍埠的。

旗袍的面料是享有盛誉的梅山丝绸，质地细腻高贵，手感柔润如水，且款式雅致，做工精细，从颜色到缀绣，再到线条，都搭配得恰到好处，落落大方。如此成色的上乘之品，由一个身材匀称曲线流畅的女人来享用，彼此都算找到了知己。穿着这身旗袍，移动脚步，雪白如凝脂的肌肤，便同光洁细密的衣面摩挲出丝丝缕缕的温馨，还有那种若隐若现时真时幻的酥痒的惬意。一副被军装笼罩了很长时间的身躯终于又焕发出本来的美丽，甚至在服饰淡雅的清香浸润之后，变得更加新鲜和美丽了。旗袍因了女人而得以充分展示自己的高贵和优良，女人则因了旗袍而得以最大程度地闪耀出自己性别的光辉。

美好的感觉和美好的体验以及美好的梦幻，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如同阳光一样照射着高秋江的心灵，直到祥和绸庄的杜老板将一个沉甸甸的盒子交到她手上，她才幡然记起已经被淡忘的使命。

盒子是墨绿色的，四方锦绣绵软，上顶有“文房四宝”四个古色古香的正楷，笔锋遒劲有力，骨架协调血肉丰满。打开盒子，却是一柄亮锃锃的勃朗宁牌袖珍手枪，静静地卧在雪白的丝棉衬垫上。

这已经是高秋江到达洛安州的第三天了。她现在的身份是祥和绸庄杜老板的侄女，是从石家庄到江淮来做丝绸生意的。从这一天起，高秋江就频繁出现在洛安州各个角落的绸庄布店里了。尽管她本来的特长同做生意这个行当相去甚远，但是凭借女人与生俱来的对于服饰的兴趣，在杜老板的简明的点拨下，她还是很快地掌握了行情，并且能够娴熟地掂量各种绸缎的质地和价码。

自然，这些活动都只不过是一种必要的铺垫，是为她熟悉洛安州的街巷和接近打击的目标所做的战前准备。

任务是绝密的，在凹凸山，除了刘汉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包括专门从事秘密活动的吉哈天和她以心相托的莫干山。唯其绝密，从而更加显得至关重要。甚至就连刘汉英交代任务，也选择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方式。从时间上，是冬天明确的任务，方方面面的准备工作在暗中进行了几个月，这也就决定了此次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对于完成这项使命，高秋江并无多少担心。无非就是刺杀一个名叫川岛长崎的日军医官。刘汉英跟高秋江交底说，川岛长崎正在研制一种杀伤力极强的细菌武器，一旦研制成功，将对凹凸山的抗战局面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但是高秋江却对刘汉英的这种说法心存疑窦。刘汉英忽略了一个事实，在他的队伍还没有进入凹凸山之前，高秋江是在蒋文肇集团军的情报处供职的，那时候她的手上就掌握了川岛长崎的资料。川岛长崎是一个以医官身份作掩护的日军高级谍报人员，他曾经收治了一个负伤被俘的国军副军长，从这位副军长的嘴里，挖出了不少情报，有些甚至涉及到高层苟合的铁幕。蒋文肇以前曾经派了两个行动小组潜进洛安州，欲除川岛长崎，但是都因对方防范严密而未能下手。事隔两年，刘汉英又十分慎重地部署了刺杀行动，并且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神秘色彩。无独有偶，在高秋江同莫干山雪地幽会那天，在莫干山的一再追问下，高秋江含糊其辞地暗示莫干山，她不久可能是要到洛安州重建被日军破坏的谍报机关，莫干山当时也曾咬牙切齿地嘱托她，如果机会恰当，就干掉日军医官川岛长崎。莫干山没有明说他对川岛长崎的仇恨，但是莫干山告诉她，共产党那边也对川岛长崎很头痛，江北的八路军和江南的新四军都在寻机除掉这个魔鬼。这个魔鬼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如此一来，这次行动的背景就空前的复杂起来。高秋江对于对方的价值作过如下判断：一，川岛长崎掌握了国军高级将领与武汉汪伪政权的微妙联系，尤其是蒋文肇下属人员与汉奸姚葫芦的暗中交易。二，东条山事变之后，刘汉英的部队曾经故意“丢失”一份情报，向川岛长崎的特务机关暴露了原七十九军余部的位置，企图借刀杀人。但是日军为了更为深远的战略，并没有对那一百六十二人下手，而是让他们继续像钉子一样插在刘汉英的心脏上。而且这份“丢失”的文件也被川岛长崎作为白纸黑字锁在了自己的药械箱子里。三，石云彪、莫干山等人在弹尽粮绝并且无路可走的时候，川岛长崎曾经指示进攻日军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双方并且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消灭和制约刘汉英的默契。所以莫干山也有除掉川岛长崎的动机。四，川岛长崎在掌握了国共两方几路人马的重要隐秘之后，不急于兜售，而是静观默察待价而沽。如今国际反法西斯的斗争已经出现重要的转机，川岛长崎为了自身的利益，可能已经向他的买主们开价了，于是便引来了来自几个方向的杀身之祸。

三

年初的那个雪天里，就在高秋江即将彻底绝望之际，莫干山的最终出现，冰释了她情感深处的所有痛楚。她在那一瞬间脑子里溢满了温暖的春风，她记得她是飞奔着迎上去的，她在扑进莫干山的怀里的时候两个人都滑倒了，然后就那么纠缠着拉扯着拥抱着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莫干山的住所，就在那盆通红的火塘旁边，她畅快淋漓地大哭了一场。她像是一个失去家园的孤儿，在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找到了唯一的亲人，于是便有了江河一般滔滔不绝的倾诉。她委实经受了太多的感情磨难，她的心里盛装着太多的幽怨，她的委屈可以车载斗量。当年，他们尽管稚嫩却也真实，他们在爱情的蛊惑下疏忽了传统礼教的巨大的摧毁力。姑且不论他们的“表姑”和“表侄”的亲戚关系在彰德府平原上不容他们“有伤风化，有悖人伦”，即使没有这层关系，高家在彰德府北的首富实力和莫家的小农地位，也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悬殊。他们的情爱注定了是在喜剧中开幕而在悲剧中结束。

七年前雨地返乡之后半年，高家老太爷终于察觉了这对青年的“不轨行为”，颤抖着银白的胡须郑重宣布，从此禁止高秋江大嫂娘家的任何人再到高府，“孽障”莫干山倘若再对小姐心存妄想，势必要打断他的贱腿。小姐倘若不守闺训，再做出丢人现眼的事情，就施行家法，交族人协议处死。

于是乎，这对男女年轻的信念被家族的高压迅速地摧毁了。莫干山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到河北武培梅军队当兵吃粮去了，并且由于骁勇善战重义轻死而屡建战功，很快升为连长。

高秋江在此后的两年里，则以死相拼先后拒绝了若干豪门的求亲，并于日军攻打姑子关的那年秋天，跟随一群流亡学生，投奔了蒋文肇的队伍。东条山事变发生之后，这对旧时恋人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相遇，可是此时莫干山已经成亲，并且将高家的所作所为迁怒于高小姐，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要么不予理睬，要么就是冷嘲热讽，甚至故意将他的漂亮妻子接到军营，对高小姐施行羞辱。

高秋江的一把伤心泪，全都流进了肚子里。心灰如死，恨从天来。在那些天昏地暗的日子里，她渐渐地变得穷凶极恶起来。她酗过酒，打过人，甚至吸了一段时间白面。可是所有这一切，似乎都不能排遣内心与日俱增的苦痛。突然有一天，她为自己的心灵找到了突围的路径，那就是——射击。

哦，射击，这当真是一件令人眩晕的事情。

当她第一次用颤抖的手指，触到冰凉而圆滑的扳机的时候，当那一团骤然而至的火光在眼前炸开的时候，当一个精巧的金属物体按照自己的意志以超凡的速度飞向某个假想的敌人时，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刹那间变得充实而饱满。那种愉悦和快感是难以诉说的。

是青干班那位姓吉的教官独具慧眼，最早发现了这个女子在射击方面的激情和天赋。从此，一柄玲珑的七音小手枪就再也没有离开她的腰际。

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她截住了莫干山。在一个山坡上，她一言不发，一口气打了七十发子弹，枪枪命中目标，前方五十公尺处一棵近尺粗的白杨树被拦腰斩断，看得莫干山目瞪口呆。打完了，她抚着伤痕累累的树茬，无声的泪像是漏天的雨，流得不可遏止。

那天她只跟莫干山说了一句话：你可以滚了。

从此之后，她便以为同莫干山再也没有丝缕的关系了。可以进入近在咫尺、天各一方的境界了。然而这毕竟是自欺欺人。

相逢时难别更难。事实上，这些年里她的心里仍然不可磨灭地活跃着阳春三月在彰德府北平原上飞马骑射的英武少年。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她接受了远行的任务之后，抓住了一个时机，她还是不避风险不计后果甚至是不畏羞耻地找到了那片雪地——她要在离去之前了却她所有的思念。

那个雪天，在那塘鲜艳的炭火旁边，莫干山深埋着头，默默地听她一遍又一遍地诉说，一次又一次地无声地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莫干山说：“我对不起你。”

她掐着他的胳膊说：“你何止是对不起我啊，你实在是害了我啊。你把一个女子从沉睡中唤醒，你让她看见了一扇照射阳光的门，可是你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你就急急忙忙地把门关上了溜走了。你给我留下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那是一把戳心的刀子啊。”

莫干山说：“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痴情。”

她更加凶狠地掐着莫干山的胳膊说：“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你以为我真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吗？你知道吗，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那是要以命相许的。你跟那个女人散了，你要跟我在一起。”

莫干山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做不到。至少眼下我做不到。”

高秋江泪眼圆睁：“为什么？”

莫干山说：“我不能在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抛弃她，我做不到。”

她抬起泪眼说：“那我等，等到地老天荒我也要等。等到死去的那一天我也要等。”

莫干山的脸上堆满了巨大的苦痛的表情，喃喃地说：“别这样……秋江，我知道你的心……可是，我已经伤了一个了，我不能再伤第二个了……”

高秋江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仰起苍白的脸庞，失神地把目光投向某处，眼睛里不再有怨恨，也不再有渴望。她在一片物我两忘的境界里看见了一个漆黑的夜晚，看见了隆重的云层下的一个茕孑而立的女子。

她就那么长时间地面壁而立，站得两腿僵硬。站得久了，就心静如水了。最后，她就把呆滞的目光定定地投向那盆红色的炭火。

那是一盆怎样的炭火啊，黑色的木炭燃出了透明的暗红色，一块拥抱着一块，互相燃烧着熔化着，偶尔毕剥出一两声清脆的炸响，像是不为人知的窃窃私语。屋子里没有灯，只有一盆炭火在四壁闪烁着玫瑰的颜色。

就在那盆炭火的旁边，高秋江解开了身上所有的纽扣，展示了一个女人酝酿了二十多年的全部美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也许她没有足够的理由，也许全世界的理由都在她的手里。做了就是做了，不是开始，也不是了结。做了就可以无牵无挂地远行了。

现在，跟随高秋江的只有两件东西了，那便是旗袍和手枪。这两件东西也是她此行的基本武器。一袭轻柔的旗袍穿在身上，性别的魅力便油然而生，并且时刻提醒着她的步履。美好的女人穿着美好的旗袍，走在洛安州的青石路面上，构成了一副独特的旖旎风景。

没有人会想到，在这旖旎的风景后面，还掖藏着一柄东张西望的勃朗宁牌七音手枪。

四

气候在一夜之间变得燥热起来，空中的云朵似乎被夏日灼热的阳光融化了，全都变成了雨水落进了凹凸山，山城的天空于是袒露出纯洁的湛蓝。梧桐树宽大的叶子经过几个昼夜的冲洗，恢复了新鲜的绿色，叶面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轻纱一般荡漾着，宛若飘动的梦幻。

一枚晶亮闪光的金属物体托在高秋江的掌心，传递着微弱的凉润。

这是一个玲珑的艺术品，它具有惊人的光滑和灿亮的色泽。当然，它的功能不是用来观赏的，在它小巧的躯体内部，蕴藏着巨大的激情和力量，它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一次燃烧，它或许是一个雌性，是一个盼望爱抚的女子，当它期待的伴侣出现并且猛烈地进入它的体内时，它就会热烈地释放出它的全部激情，将自己的生命在涅槃中发射出去，注入到另外一个生命中去，从而实现新生。

在这个夏日的午后，高秋江立在祥和绸庄杜老板家二楼一间隐蔽的房子里，临窗眺望，她看见了青石铺就的街心一直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直到没入街面的沟壑之中。

这是一条老街了，两边以木楼居多，各色招牌杂乱无序，门板们则无一例外地被卸下来，斜靠在门脸一边。世代居住在这里的百姓草民就是靠这些小本经营谋生，他们从凹凸山里兑来茶叶、丝绸、皮货、野味和竹制品，再加价卖给外来的客商和官府的公职人员以及同商不同行的人们，互相赚取着蝇头小利，把日子过得饶有兴致。日本人打进来了，小城惊慌了一阵，大部分人跑了反，可是没过多久又回来了，跑到哪里去也离不开一个家，再回到小城的家里听天由命吧。侥幸日本人忙于对付凹凸山里的抗日武装，为了有一个稳定的后方基地，对于小城的老百姓还算客气，杀人放火的事比起当年的南京就要少多了。日军刚刚进来的头年把，小城也不过才死了千把人。有了这千把人做样板，“良民”就多了许多，死人的事逐年减少。当然花姑娘还是要找的，常有几个东洋兵夜半时分偷摸出营，在青石街面上撵出几声尖叫。到了白日，太阳旗照常升起，店铺按时开张，叫买叫卖的吆喝抑扬顿挫，饭馆酒肆人来人往，车夫们把式们裸着的脊梁冒着腾腾热气，拉着有钱人串街走巷——不管到了啥年月，日子总是还要过的，活着是唯一的目标，快活地活着是永恒的追求。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气似乎变得更加炎热。远远地看去，街上的行人在不经意间稀少起来，青石板连接的街心于是更加清晰，能看见那上面由太阳蒸腾出的流动的光晕。唯有梧桐树枝桠上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显得歇斯底里。

这时，一桩奇怪的事情出现在高秋江的视野里。

那是一个身段纤秀的女子，打着一把绿底碎花遮阳伞，沿着青石街心由东向西款款而来，橐橐的脚步声在已经冷寂的街面上击出了节奏分明的韵味。女子和她的花伞旁若无人地走着，恰似小河中央一叶悠然的轻舟。在祥和绸庄对面的泰丰珠宝店门口，女子踌躇了一下，停住脚步向里张望。

就在这时，从泰丰珠宝店里走出来两位浑身珠光宝气的阔太太，同年轻的女子擦肩而过。

只在刹那，高秋江的眼睛便睁圆了，她看见女子的左手灵巧地做了一个动作，其中一位阔太脖子上的金项链顿时不翼而飞，而阔太却浑然无觉，两人说笑依旧，迈着豪华的胖腿，分别跨上了恭候在门外的两辆黄包车。

高秋江不禁暗自惊叹：好快的手！

阔太转眼就走远了，女子却并不急于离开，从容地收起花伞，四下里看了看，嫣然一笑，扭转腰肢走进了泰丰珠宝店。

高秋江心中一动，愣怔片刻，藏好手枪，换了一件旗袍，戴上首饰，也下楼向泰丰珠宝店走去。在珠宝店的厅堂门口，高秋江和女子打了个照面。

这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留着齐耳短发，月白上衣配着黑裙，一副学生装束。见有人注意自己，女子窘迫地笑笑，露出两排细密洁白的牙齿，然后转过身去就要走。

高秋江低头看看胸前，缀在左面的纯金胸花已不见了踪影。高秋江冷笑一声，跟着女子走出了厅堂。女子在前走，她就在后面跟，女子的步子放慢，她的步子也放慢，女子的步子加快，她的步子也加快，就这么不慌不忙，不前不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女子显然有些慌乱，步子终于变得急促，走到一个巷口，竟然跑了起来。高秋江仍然一言不发，笑笑，也蹽腿跑了几步。女子站住了，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高秋江。高秋江也站住了，微笑地看着女子。

女子发话了：“这位大姐，你这么跟着我，存的是什么心？”

高秋江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看小姐身手不凡，想跟你交个朋友。”

女子脸色倏然一红，苦笑一声说：“大姐好眼力，想必也是此道高手。我今天是班门弄斧了。”说完，不易察觉地翻了一下手腕，一枚金光灿灿的胸花便抛了过来。

高秋江稳稳地接住胸花，说：“还有。”

女子说：“大姐你这是勒索我了。”

高秋江说：“不义之财，见面一半。”

女子无奈，只好从身上取出阔太的项链，想了想，恨恨地看着高秋江：“怎么个一半法，把它掐断？”

高秋江摆了摆手：“算了，这么好的东西，掐断可惜了，你就留着吧。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如此年轻貌美，为什么要做贼呢？”

“我不是贼，我只是小偷而已。”

“我看你一偷再偷，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女子振振有词地反问：“给你一座金山银山，你嫌多吗？”

高秋江突然喜欢上这个女子了，觉得她不仅很有手段，而且伶牙俐齿，尤其是坦率得可爱。高秋江略一思忖，对那女子说：“你既然缺钱，我倒是可以帮你。当然我也有事情需要你帮忙。这样吧，这个地方不方便，我们找一个地方谈谈，没准能成为好朋友也说不定。眉山茶馆的金寨翠眉是茗中极品，就去那儿小坐如何？”

女子眨了眨眼，机警地问：“你该不是警察署的吧？”

“当然不是。如果是，你早晚也跑不脱。不过我也是有来头的，我劝你还是乖乖地跟我走，不然你会倒霉的。”

女子蹙了一阵眉头，最后说：“好吧。我得把话说到前头，你要想抓我可没那么便当，我是有一伙子人的，城东城南都有。”

高秋江笑笑，说：“这我明白。”

五

到了眉山茶馆，高秋江要了一个耳房，点了一壶金寨翠眉，再要了几碟烘糕瓜子之类，两个女人一边品茶一边拉起了家常，做出亲热的样子，乍一看像一对姐妹。

茶是今春刚采的新茶，果然属上乘佳品，滚烫的开水浇进去，嫩嫩的叶芽滚了几滚，便一根根竖立起来，在水中上下沉浮，一会儿开水就变了颜色，碧绿澄澈，尚未入口，已是清香四溢了。

高秋江品了一口茶，问：“你这一手是怎么学来的？”

女子说她亲娘早逝，老爸在庐州当小职员，续弦娶了一个悍妇，待她十分恶劣，她便投奔了堂兄。堂兄是上海滩上的著名大盗，供养她在上海爱群女校读书，但是住还住在堂兄的公馆里。堂兄有时候高兴了，就给她传几手绝活。起先只是好玩，后来学多了，手就痒了。第一次偷的是先生的怀表，因为先生为一件小事训斥了她。偷了怀表又偷眼镜，眼镜偷完了又偷礼帽，后来又偷先生的金笔、钞票，连假牙也给偷出来。弄得先生神经错乱，成天都在窜来窜去地找东西，连上课都提心吊胆东张西望。当然这些东西她也不要，过了一阵子就放到一个地方，让先生陆续地把它们找回去。

女子的故事讲得有声有色，听得高秋江忍俊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

“眼下我还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要不，你就叫我小于吧。干勾于。”

“那你为什么不再读书了呢？我看你这个年纪，也就是十六七岁吧？”

“十八。”小于回答说。低下头想了想，眼睛就红了，“后来出了一件事，我在堂兄家里结识了一个同乡，他是个大学生，堂兄常常接济他，他本来对我也很好，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可是盐碱实业家的千金横插了一杠子，他就疏远了我。我堂兄要揍他，被我劝住了。”

高秋江心里怦然一动，又是一个薄命的红颜。

“可是你为什么要偷呢？”

“我恨透了钱，它毁了我。我争不过实业家的千金，因为他需要钱。我没有别的办法，我跟他讲，别稀罕她的钱，你要钱我也有。那时我真蠢，我真的天天去偷，恨不能攒一座金山，把他的心收回来。有一次被人逮住了，不是我堂兄出面，他们就把我活活打死了。后来堂兄被官府抓住了，我去探监，堂兄对我说：听着老妹，这个世界太不公平，我偷是为了打抱不平。你一个姑娘家，就别偷了，回家找二伯，相中一个差不多的就嫁人吧。可是回到庐州，老爸因了继母的挑唆，根本就不认我，说我是贼。我一恼之下就走了，我还是要偷，我现在有很多钱了。”

“有了钱，你的情郎就会回心转意了吗？这种人本来也不值得留恋啊。”

“是啊，他还是跟她到英国去了。有时候我恨他恨得牙痒，恨不能杀了他。可是想把他忘了吧，又忘不掉。你说咱们做女人的怎么就这么傻呢？”

“你现在不缺钱了，为什么还要偷呢？”

“不知道。反正无所谓，我总得有事做吧？我偷的人可多啦，当官的，实业家，阔佬，尤其是阔太太。在洛安州，我最乐意偷日本人和汉奸。全国都在抗战，我也不能闲着。今天那个被偷的女人，就是汉奸马翻译官的老婆，我盯她盯了好几天了。你说，偷日本人和汉奸的钱也算是抗日吧。”

高秋江被问得哭笑不得。凭借女性的直感，她判断这个自称小于的女子说的话大都是真的。这可能真是一个被抛弃从而变得颓废和玩世不恭的爱情傻瓜。如果有这样一个帮手，那实在是天助人也。

当然，高秋江也绝不会轻信，她还要进一步地摸清楚小于的真实身份。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是一个贼，并且是一个大贼，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不愿意。”小于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我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我现在偷钱不是为了钱。”

高秋江笑了笑说：“跟你开了个玩笑。你我既然萍水一逢，也算有缘。你看我不像坏人吧？”

“说不准。”

“跟你说实话，我是南洋商团的一个雇员，近日因为生意上的事遇到了一点小麻烦，需要打点。我看阿妹身怀绝技，想重金聘你帮个忙。”

“大忙帮不上，小偷小摸还行。不过我得问清楚，是个什么事儿。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可不干，我从来不偷穷人。”

“绝不伤天害理，而且是正义之举。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于瞪着一双澄澈的眸子，认真地看着高秋江，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我可以试试。”

让高秋江始料不及的是，就是这个俏皮漂亮又身怀绝技的小女贼，在她此后的情报工作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并且成为她生命中的第二个手足。高秋江只用了两个半天，就证实了小于的身份并不是编造的，而小于只用了一个半天，就从一名汉奸翻译那里窃取了一份重要情报——日军正在调集兵力，准备大举进攻凹凸山。

第十二章

一

陈埠县抗日政府二区区长岳秀英和妇抗会员崔二月趴在牛尾巴冈的蒿草丛里，瞪大了两双紧张焦灼的眼睛，不屈不挠地盯着山下周四根家的房前屋后。

崔二月是刚从山外四区崔家集嫁过来不久的新媳妇，在山那边做姑娘时就是“妇抗会”的积极分子，嫁到江店集没几天就成了岳秀英的得力助手。

这是个燠热的晌午天。

岳秀英和崔二月在这里已经潜伏很长时间了。不仅崔二月感到奇怪，就连岳秀英都有点纳闷，像周四根那样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怎么会有通敌嫌疑呢？虽然说他有一个侄子周柳树在洛安州的二鬼子窝里当中队长，可是这叔侄二人几乎从来不来往，尤其是江店集驻进八路军陈埠县大队二中队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周柳树的踪影。

疑惑归疑惑，组织上交代下来的任务还是不敢马虎的。任务是县委书记李文彬亲自布置的，李文彬说这是凹凸山分区和鄂豫皖边中心特委开展“纯洁运动”的统一部署。这次监视，主要是要摸清与周家来往的八路军官兵是哪些人。

让岳秀英心惊肉跳的是，李文彬还很神秘地在她的掌心写了一个“朱”字，并且说组织上已经了解到朱某等人同洛安州里的汉奸有联系，联络的地点极有可能就是周四根家。现在的奸细活动渗透得很厉害，洛安州里日军有一个“石榴一号”总部，周围各县各集镇差不多都有“石榴一号”派遣的间谍人员，他们在江店集开展的工作，恐怕还不仅仅是收买朱某，可能还有更大的企图。

岳秀英是个明白人，稍一琢磨就恍然大悟了。一明白，就更紧张——如此说来，这是要找梁大牙的事了。

这一阵子，凹凸山里风声四起。先是传说杨庭辉司令员要被调到军区，引起一些猜测。后来又发生了梁大牙同窦玉泉和张普景差点儿火并的事件。虽然经过东方闻音和分区王兰田副政委的调解，杨庭辉也专程赶回凹凸山处理了这件事情，大家各自做了自我检讨，梁大牙还挨了一个处分，表面上看是平息了，但是内里还有什么名堂，不知情的人就说不上来了。但有一个事实是，正是由于梁大牙公开抗拒窦玉泉和张普景，还有杨庭辉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使攻打榆林寨的计划成为空谈。也正是因为攻打榆林寨的问题暴露出了领导之间的矛盾，所以证实了杨庭辉暂时确实不宜离开凹凸山。但问题的另外一面是，也还是因为攻打榆林寨的问题，从而更加坚定了江淮军区某位负责人的决心，杨庭辉必须离开凹凸山，现在不走，早晚得走，连王兰田也有可能重新分配工作。

目前的情形是，杨庭辉仍然离职学习，凹凸山分区的司令员仍然由窦玉泉代理。张普景这一次是无为而为，因为杨庭辉一再坚持，如果交权，也不能交给江古碑，而且，杨庭辉还反复向江淮军区和分局领导说明，当初张普景写的那个材料他知道，也确实公开争论过，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事实证明，张普景是出于公心，没有搞阳奉阴违的小动作。现在旧事重提，是有人别有用心，借这个材料，在搞臭杨庭辉的同时也把张普景弄得不人不鬼。

这话要是由别人说，江淮军区和分局领导不一定相信，但由杨庭辉说出来，就不能不慎重对待了。如此，情况又有了变化。既然江古碑在分区扶不起来，王兰田也不宜在分区继续工作，也就只好重新明确分区政委由张普景代理，凹凸山特委的工作则由江古碑暂时主持。

一反一复，真是波诡云谲。

如果说领导层内的斗争已经公开化了，那么眼下斗争正处于僵持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李文彬就空前地活跃起来了。

以往，岳秀英只知道梁大牙和李文彬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在陈埠县县区两级干部中，这方面的传说比较多。但岳秀英没有想到李文彬的背后还有那么深的组织背景。仅仅因为个人恩怨，李文彬恐怕还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擅自布置监视朱预道。监视朱预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显然是冲着梁大牙去的。如果没有上面的意思，借八副胆子给李文彬，他也绝不敢主动去摸梁大牙这只老虎的屁股。问题复杂了，岳秀英的心情也更加沉重了。

正是炎热的酷暑季节，一轮火辣辣的太阳正挂在头顶上方，在山峦丛林里蒸腾出浓浓的潮气。岳秀英之所以选择了这片蒿草窝，是因为这里距离周四根家不远不近，周围没有路径，人迹罕至，便于隐蔽，视野也很开阔，位居南边的二中队驻地可以尽收眼底。别说是人，连个兔子跑一趟，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糟糕的是酷热难耐。

眼下，崔二月知道的情况还十分有限，岳秀英只告诉她要监视周四根家，却没有告诉她组织上要钓的是一条大鱼。监视工作已经开展两天两夜了，看崔二月那神色，她的新男人对她整天整夜地不回家火气很大。新婚燕尔，天再热，该办的事还是要办。今日头晌岳秀英换下崔二月回家吃了顿饭，还有半碗干饭没下肚，便被男人摁在席子上，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便做成了两回事。不然的话，听崔二月那口气，后晌能不能再出来都很难说。两天两夜一无所获，岳秀英尚可坚持，崔二月却有点心猿意马了。

“秀英姐，我看咱们这是瞎猫逮活老鼠，一点准头也没有。”

“敢情你是想你的新郎官啦？大热天的，还是悠着点好。心疼男人，可别把男人烤干了。”岳秀英本来就是一个撒得出放得开的妇女干部，她的丈夫前年跟白崇禧的部队到东边抗战，至今没有音讯回来，是死是活全然不知，活寡妇一个，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平日里往女人堆里一坐，怎么快活怎么说，嘴皮子上从来没有把门的。

一句话，便把崔二月说得满脸紫涨。但崔二月在娘家做姑娘时就是个活跃分子，那张嘴巴也是不饶人的，岂肯善罢甘休。崔二月紫着脸憨憨一笑，便反唇相讥：“秀英姐，你让咱把男人撇在家里，敢情到这里陪你等男人啊。今日里再等不到，我去二中队给你张罗一个。”

岳秀英撇嘴一笑，说：“四区人说二月妹子是红眼媚狐，看样子名不虚传，肚子里的骚水当真不少。到二中队，别说给你姐张罗一个，你自己先当回靶子，让他们练练兵吧，八路弟兄的家伙件件都是好枪。”

实在是热得发痒闷得无聊了，崔二月索性横下一条心，四区的妇抗会同二区的妇抗会来一场嘴皮子快活，于是嘻嘻一笑开言道：“想必八路弟兄的家伙秀英姐都用遍了，不然怎么知道件件都是好枪啊？”

岳秀英说：“你秀英姐是一区之长，咱拥军只擦武器不搞实弹射击。大姑娘小媳妇去练兵，八路弟兄枪枪都打靶心。”

崔二月诡秘地啧啧嘴说：“咦，说真格的，秀英姐你男人没信了一两年，你就那么老老实实地旱着？一片肥田白白地抛荒了岂不可惜？你整天跟二中队在一起，二中队有那么多耕犁耙锄的好把式，秀英姐你就没个相好的？”

岳秀英唰啦一下红了脸，正色道：“有哇，你看二中队的弟兄哪个不是咱的相好的？你这个死妮子嚼舌头，咱这个当区长的，跟人家八路同志都是阶级兄弟姐妹。”

“咦——唏！”崔二月夸张地拉长了下巴，不屑地说，“这话可就说外了，阶级兄弟姐妹又咋样？阶级兄弟姐妹就不兴拧屁股蛋啦？就不兴滚草窝啦？阶级兄弟搂着阶级姐妹，硬是要往瓜棚里摁呢。”

这回轮到岳秀英脸紫了，这回是真紫。她跟梁大牙满院子撵着拧屁股蛋子，那是众所周知的事，是闹笑话，自然一笑了之。可是，钻瓜棚就不那么简单了。

自从有了那回钻瓜棚的经历，岳秀英同朱预道的关系就微妙了，尽管人前装得若无其事，但是那种异样快活的眼神和脸上总也擦不净的激动，还有对于某件事情的幸福的遐想和渴望，是很难瞒过众人之眼的。

有时候，夜深人静时，岳秀英便咬牙切齿地想，自己的男人一旦有个下落，生死由他聚散在我，作个了结，自己的将来恐怕还是要跟朱预道窝在一张席子上。朱预道不光年轻英俊，而且孔武有力，来到陈埠县后打了很多漂亮仗，洛安州里的鬼子二鬼子盛传，梁大牙有个万人坑，朱预道一刀十人头。这样的抗日英雄，别说嫁了，白给他当相好的都情愿。

可是……可是眼下，她却接受命令，守在这里，等待他的出现，不是再把他引到瓜棚里去，而是……要把他引到一个十分险恶的地方去了。

一联系到任务，岳秀英便在滚烫的太阳下面不寒而栗了。她的心里真是乱极了，暗暗祷告，但愿这一切都是误会，只不过是情报网上出了点岔子，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朱预道同“通敌”和“汉奸”这一类的字眼放在一起去想。可是，李文彬却说得那么神秘，又是那么确凿，真是让人愁肠寸断。

她是多么不希望他在此刻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啊。

邪门的是，怕鬼偏有鬼，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它越是偏偏就发生了。

“秀英姐，你看——”崔二月突然激动地叫了一声，丰盈的脸庞兴奋得艳若桃花。

顺着崔二月示意的方向看去，岳秀英的脑袋嗡一下胀大了——天啦，果然是朱预道。

胆大包天的朱预道，身穿一套半新的八路军土布制服，肩膀上斜挎着一柄德国造的二十响驳壳枪，茫然无知一张危险的网正在身边向他张开，正迈着自信悠闲的步子，一步一耸地向周四根居住的宅院走去。

“怎么办？”崔二月紧张地问。

“什么怎么办？”岳秀英此时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咬牙切齿地想了好大一会儿才说，“朱中队长想必是出山公干，不要管他。”

“可是……”崔二月一脸困惑地说，“你分明跟咱说过，连只兔子到周四根的家里去，都要看清是公的还是母的是大的还是小的，你说过要丝毫不差地向组织报告啊，咱们报告不报告？”

岳秀英杏眼一瞪，低声喝道：“谁让你报告啦？报告是你向我报告，我向组织报告。你的任务是给我看着这里，弄清情况再说。要是出去瞎嚷嚷，看我不撕烂你的小……那个！”

崔二月见岳秀英没来由地就上了火，而且火气还很大，便不高兴地说：“谁说要出去瞎嚷嚷啦？不报告就不报告，你发什么火呀？”

岳秀英正要答腔，崔二月忽然向她做了个手势，嘘了一声：“区长，小声说话，他正在回头看咱们呢。”

岳秀英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举目望去，朱预道果然转过身来，远远地像是朝着这边张望。望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喷嚏，又转身走了。岳秀英和崔二月擦擦额上的冷汗，愣了一会儿，才看清又上来几个人，是二中队的通讯员和几个班排长，尾随朱预道而去。

二

走在亮晃晃的太阳地里，朱预道的步子便有些飘忽。他今天到周四根家，是要见一个人。

还是在上个月潜进洛安州的时候，梁大牙根据分区王兰田副政委的指示，将一封密信交给朱预道，让他带进城里去，送给洛安国立中学的吴先生。朱预道依计照办。事后才知道，吴先生和王兰田原先是一个组织的，现在在做“皇协军”三大队的兵运工作。

月初，王兰田悄然来到江店集，在梁大牙的秘密安排下，同“皇协军”三大队派出的联络员周柳树接上了头。周柳树当时说，反正的准备工作还不是十分充分，还有几个铁杆亲日分子没有处理掉，请八路军再给一些日子，待方方面面都稳妥了之后，方可行动。三大队苏佳晡大队长为了表示反正诚意，将于近日给凹凸山的八路军送来一批枪支弹药、烟土、布匹和医疗用品。昨日，周四根家嫁姑娘，周围五集四镇零零散散地来了二十几个亲戚，今天上午梁大牙就派人来，要朱预道亲自前往周四根家“盘问来客当中有没有奸细可疑分子”。

朱预道心领神会，想必是那边的礼物送到了。梁大牙上回临走时留的有话，药品、布匹和钱财送往凹凸山分区，两挺机关枪和一门小钢炮就归二中队了。

到了周四根家，周四根打开了给老娘备用的紫木棺材，朱预道果然看见了两挺崭新锃亮的歪把子机关枪和一门小钢炮。除了烟土药品和一百块银元之外，还有红绿两匹缎子布。交接完毕，朱预道春风满面，吆五喝六让同志们搬来箩筐，将大卸几块的枪炮埋在筐下，上面盖上蓑衣，兴高采烈地打道回府。

同志们挑了东西先走一步，朱预道自己便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招，动手将红绿缎子布各扯两块，分成两份，预备给梁大牙送一份，自己留一份。他知道梁大牙心里装着一个小女子。城里的女子喜欢花里胡哨，就算眼下不能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哪怕压在书箱子里抽空看上一眼恐怕心里也是滋润的。那小女子高兴了，梁大牙自然会更高兴。至于自己的这一份，当然是要送给岳秀英了。

这一路上，朱预道的黄梅小调就哼得格外滋润。虽然差不多隔两天就能见到岳秀英，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近在咫尺，远若天涯，每回在一起都是公事公办，连句掏心掏肺的温热话都不敢说，挨得越近越是把握不住，可以说是天天见面天天想，而且不光是心里想，如果一个男人真的要想一个女人，那么他的全身都会去想。

现在，已经是日落西山夜幕将至了。朱预道就这么怀里揣着两块缎子布，也揣着对于梁大牙的无限感激和对于岳秀英的热切眷恋，心里盛着流不尽的江河水，嘴里哼着词不清的黄梅调，大步流星地赶回了江店集。他打算今晚冒个险，吃过晚饭便出山查看防务，机会一稳当，就跟岳秀英见上一面，哪怕只有一袋烟的工夫也行啊。

可是，他做梦也没有预想到，还没有等到他踏进中队部驻地房东张老五家的门槛，巷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一支硬邦邦的家伙顶住了他的后腰。

三

梁大牙前腿弓后腿绷，双手擎着小钢炮的炮管，眯起左眼，右眼从炮管里望出去，便望见了一片烫眼的紫气。

关于这门小钢炮，还有一则曲里拐弯的故事。自从那次端掉西马堰据点，缴获了这门八成新的小钢炮之后，梁大牙就不像以往那样看重机关枪了。比较起来，当然还是这玩艺儿过瘾，能隔山打人，落地开花一片，一炸就能炸一窝。

家伙是二中队缴获的，朱预道起先赖账，不想上交，想留着自己先露一手，梁大牙趁机给他狠狠地上了一堂风格课。梁大牙说：“吃独食屙驴屎，你想犯错误吗？我听老红军说，长征的时候，彭德怀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半碗辣子肉，连闻都舍不得闻一下，就送给了朱总司令。朱总司令倒是闻了一下，却连一口也没舍得吃，连汤带水送给了毛主席。你朱预道好大的胆，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攒私房钱。你亲自给我把家伙送过来，少一个零件我剁你一根脚指头。”

朱预道当然不敢马虎，立马就把小钢炮和五发炮弹送到了陈埠镇。那时候大队部没有人会摆弄这玩艺儿。一见新炮，梁大牙快活得直吸冷气，把大队部的兵和周围的老百姓都吆喝到二龙岗，本大队长要亲自露一手。岂料那炮横竖就是一声不吭。梁大牙折腾了几袋烟的工夫，装了卸卸了装，急出了一身臭汗。弄到最后，梁大牙终于光火了，一把扯过朱预道，鼓起眼珠子质问他是不是做了手脚。朱预道老老实实地坦白，手脚是断不敢做的，但在送来之前，他也在江店集玩过一阵子，好像里面有个东西弯毬了。

梁大牙不听便罢，一听这话，差点儿没有气晕过去——妈拉个巴子，里面有个东西那不是撞针么？撞针弯毬了它还响个鬼！看着一圈子嘻嘻哈哈看洋相的兵和老百姓，梁大牙恨不得猛抽朱预道几个耳巴子。真是晦气，本大队长想露一手，哪想到脸没露出去，倒把馅露出去了，弄成了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欲说就此收场，本大队长的面子已被弄得轻飘飘的，这个场还收不掉。

梁大牙急中生智，心里琢磨，但凡火器，发射的道理都差毬不多，就像长枪，也是靠着一根钉子撞屁股，撞热了就炸。思路到了这个地步，梁大牙就有主意了，吆喝朱预道去找了一根铁钉，将炮弹塞进炮膛里架好，铁钉摁在炮弹屁股上，准备用人工撞针把炮弹揳出去。

梁大牙自发组织打炮表演的时候，宋副大队长和东方闻音等人压根儿不知道，后来听见街上有人乱哄哄地说梁大队长在二龙岗上玩炮，这才慌慌张张地跑过去看个究竟。等他们跑到二龙岗上，梁大牙已经操作准备就绪，举起锤子正要揳钉。

宋副大队长一看这阵势，吓得腿都软了，颤着嗓子大喊一声：“住手，危险！”

梁大牙老远望见宋副大队长，哈哈笑道：“老宋别尿裤子，今天本大队长要给你们玩个稀罕的。”言毕，不由分说，举起锤子一锤揳了下去。

只听见裂天动地的一声，那炮弹果真爆了，一团火球腾空而起，弹丸呼啸出膛。

围观的老百姓和八路军士兵一起趴下，惊愕之余，又雀跃欢呼。却不见梁大牙有什么反应。宋副大队长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连滚带爬扑到高坎处，一迭声地大呼小叫：“老梁老梁，梁大队长，你怎么样？”

起先喊了几声没动静，警卫班的士兵也围了过来。直到烟尘渐渐散去，才听见坑洼里有人瓮声瓮气地哼哼：“他……他娘的，这狗日的鬼子炮……屁股也能起火……”

宋副大队长带着几个人摸上去，一看，果然是梁大牙，不过已经今非昔比了，露出了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脸上黄毛黑皮纵横交错惨不忍睹，连那一对经常凸出眼眶的眼珠子都看得不甚分明了。

那时候杨庭辉还没有到军区学习，知道了这件事情，便把梁大牙叫到分区，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杨庭辉说：“啊，你梁大牙真英雄啊，我看要是给你一架梯子，你敢爬到天上去。可是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蓝桥埠上的地痞无赖，你是八路军的县大队长。我横竖弄不明白，跟日本人作战，你梁大牙刀快枪准，把仗打得风雨不透。怎么偏偏就在这些小问题上，尽做一些孩子事，真让人为你害臊。”

梁大牙自知理亏，红着脸笑得很尴尬，说：“司令员，咱错了。咱不像那些老革命大队长，时刻注意形象。咱这个人，作战开会时，咱能时刻记得咱是大队长，可一到寻常日子，咱就……就放松了要求。”

杨庭辉说：“往后打仗，不许你再抱机关枪了。你的职责是指挥好全大队，不能光耍个人英雄主义。”

梁大牙说：“明白了，慢慢改。”

杨庭辉说：“缴获了新装备，要虚心学习，要请行家指教，哪能自己蛮干瞎鼓捣呢？你个人死毬了事小，但是对凹凸山地区的抗日局势有影响。前几天洛安州里起了谣言，说你梁大牙跟朱预道自己把自己炸死了，我杨庭辉被八路军总部撤了职，鬼子都想趁机来‘扫荡’你陈埠县，你知道吗？”

梁大牙咧开大嘴笑了，说：“果真如此就有好戏了，咱们将计就计打他个龟孙。”

杨庭辉板起脸说：“我已经跟宋上大和马西平下了死命令，让他们监督你。以后作战，梁大牙再抱机关枪往前冲，我撤他们的职。”

梁大牙挠挠头皮说：“……这样吧，往后我保证不抱机关枪了，可是司令员你得让我操炮。我的小钢炮在哪里，我的指挥位置就在哪里。”

杨庭辉想了想才说：“这个我不做死规定。但是你要当心。”

这以后，梁大牙果真扛上了小钢炮。二中队缴获的战利品，送到分区枪械所修理一番，便成了梁大牙的个人装备。而那挺伴随他几个春夏秋冬的苏制机关枪，则礼尚往来地下放给了朱预道。

最近一段时间，洛安州蠢蠢欲动的日伪军们终于弄清楚了，梁大牙和朱预道并没有被炸死，便老实多了，不肯轻易进山。陈埠县县大队奉分区指示，抓住这一难得间隙，一方面帮助老百姓收粮食，另一方面开展政治练兵，同时组织官兵学习文化。

四

这一天梁大牙照例擦炮。

这是他的重要爱好，干起来就格外来劲，炮管擦得锃亮，连脚架都蘸油擦去了锈渍。

擦完炮，还没收拾利索，警卫员黄得虎便一头冷汗地跑过来，报告说二中队出纰漏了，朱预道中队长被人家逮起来了。

梁大牙一听，头皮都炸了，也顾不上多问，对警卫员吼了声“把炮给我扛回去！”便急如星火地赶回了大队部的驻地。

大队部里，除了陈埠县县大队的几名负责人，正中条几边还正襟危坐着兼职政委、陈埠县县委书记李文彬。

众人见梁大牙阴气沉沉地闯进来，情知今天有场大动干戈的口舌，纷纷捏了一把汗。

果然，梁大牙进了屋，连坐也没坐，门神似的立在堂屋中央，两只手卡在腰间黑起脸皮问道：“我听说把朱预道看起来了，是哪个狗日的下的命令？”

李文彬摸了摸眼镜框，不慌不忙地回答：“是我。不是狗日的，是陈埠县县委书记兼陈埠县县大队政委李文彬。”

梁大牙对李文彬的从容有点意外，随即嘿嘿一声冷笑：“我就知道是你。我看你是狗逮老鼠，爪子也伸得太长了吧。你凭什么逮人？”

李文彬向四周看了看，见众人都是面无表情，便微微笑道：“梁大牙同志，你不要着急，我把详细情况向同志们介绍一下。”

然后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前一时期，日伪几次进犯失利，遂改变了对策，由武力征服转入怀柔攻心。日军谍报组织“石榴一号”紧锣密鼓，企图收买我凹凸山八路军干部中的意志薄弱者，其中陈埠县县大队二中队中队长朱预道就是敌人首批收买的对象。前几日，山野大佐派出“皇协军”三大队的周柳树到江店集活动，对朱预道许以重金并色相拉拢。朱预道已经接受敌人送来的枪支弹药和烟土、银元、布匹等财物。上级反谍报组织得到准确情报，已将朱预道收审。现在人赃俱在，但朱预道拒不交待问题，声称必须见到梁大队长，否则什么话也不说。如此，只好请梁大队长站在抗日大局的立场上，同朱预道划清界线，并且澄清有关事实：一，朱预道同周柳树接触，陈埠县县大队主要领导是否知情？二，情报显示陈埠县县大队二中队接受日伪礼品，分区乃至上级军区都有人授意，陈埠县县大队这一级究竟是谁接受了谁的命令？三，朱预道同二区区长岳秀英发生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岳秀英受组织指派监视周四根行动，意外地发现是朱预道前往周家活动，于是隐瞒不报，并且威胁县委秘密特工人员“不许越级报告”。对于岳秀英同朱预道的非正常关系，县大队主要负责同志特别是梁大队长是否知情……

李文彬如此一说，不仅梁大牙，连在座的马西平等人都吃惊不小。

情况已经明朗，梁大牙反而坦然了，蹲在门口燃着一根硕大的草烟卷，吸了几口压住火气，哈哈一笑说：“狗日的李同志提的这些问题老子都知道，可是老子就是不告诉你。你自己倒是必须给我说清楚，你个狗日的今天在我的队伍里安个眼线，明天擅自逮我的人，后天恐怕还想收拾本大队长呢。你说清楚了，是哪个狗日的指挥你的？你说清楚了，我也可以说清楚。你要是说不清楚的话，嘿嘿……”

梁大牙起身一拍屁股，把驳壳枪捋出来啪的一声掼在条几上，说：“我梁大牙认得你是李文彬，它恐怕就认不得你了。”

出乎梁大牙的预料，李文彬这回并没有被他的气势汹汹所吓倒，反而异常平静，又扶了扶眼镜，不惊不乍地说：“梁大牙你收起这一套，我李文彬参加革命连死都不怕，还怕你这根破枪吗？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按照组织的计划进行的。”

副大队长宋上大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动静，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慢腾腾地开口说道：“李政委，分区的命令以往都是直接给县大队的。你虽然是本大队兼职政委，但是分区和特委明确你主管地方政权，县大队的政治工作由东方闻音同志全面负责。现在我们都没有接到分区的命令，你就把朱预道抓起来，恐怕不大符合组织程序。”

李文彬横了宋上大一眼，说：“你宋上大同志在政治上糊涂。我只能告诉你，我的所有行为都是有组织依据的，绝不是我个人随心所欲。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是谁直接布置的，这是组织原则问题。”

驳斥了宋上大，李文彬又把目光转向梁大牙，意味深长地笑笑说：“梁大牙同志，事实上组织上现在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朱预道的所作所为，梁大队长并非一无所知。当然，这并不是说你梁大牙就是同谋或者主谋，你也是受人指使。你不要以为你是在执行命令，我可以告诉你，这里面有阴谋。在凹凸山地区，在我们的队伍里，有一个敌特渗透的组织。你梁大牙不要陷得太深。”

梁大牙撮住大烟卷猛吸几口，然后勾起一只脚，把烟屁股摁在鞋底上，恶狠狠地戳灭，皮笑肉不笑地说：“李文彬同志，你的这番话在我听来犹如放屁。你口口声声说组织组织的，你到底是哪家的组织？凹凸山的共产党只有一个，难道党内有党？凹凸山的八路军也只有一支，那就是杨庭辉司令员领导的凹凸山军分区部队。杨司令上军区学习了，但他还是司令，我不管你这阴谋那卵毛的，老子现在就同你上江淮军区，杨司令面前咱们论个是非曲直。”

李文彬仍然不卑不亢，说：“梁大牙同志你别激动，你现在上江淮军区也见不着杨庭辉同志了，杨庭辉这次不是到军区学习，也不是到军区当副参谋长，杨庭辉他已经……啊，这个现在还是机密，就不说了。实话跟你讲吧，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况向分区和中心特委作了汇报，中心特委主持工作的江古碑同志，还有分区的窦玉泉代司令员和张普景代政委，已经出发了，很快就会赶到陈埠县来处理这里的问题。”

梁大牙愣住了。看了看马西平等人，大家也是面面相觑。会场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沉默。多数人不明底细，只有宋上大略微知道一些内幕。

早些日子，西马堰敌伪据点内一个翻译官秘密派人同梁大牙联系，声称自己从前曾经是王兰田的学生，爱国之心未泯，愿意为八路军提供情报。梁大牙通过内线证实无诈，遂制定了里应外合的作战方案，并且报请分区得到了批准，并且取得了战斗的胜利。按说，这件事情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但是，前两天，特委代理书记江古碑从西北回来，介绍了西北开展“纯洁运动”的情况，传达了中央社会部某领导人《关于纯洁运动》的报告精神，立即部署在凹凸山区开展整风纯洁运动，要求各级都调查揭发内部有没有通敌的现象，对于近几年来参加抗日工作的所有干部的历史重新进行调查。这次“纯洁运动”由特委代理书记江古碑全面负责，李文彬临时回到特委配合江古碑工作，代理政委张普景对这次运动也持积极态度。分区副政委王兰田此时已经是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再加上上面的精神铺天盖地压过来，自然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疑疑惑惑地跟着开展“纯洁运动”，没有想到，他领导的那场“里应外合”的战斗，居然被安上一个“内外勾结演苦肉计”的嫌疑，有人甚至公开攻击王兰田是特务，在做地下工作的时候就是叛徒，现在又是汉奸，并以黄金为诱饵，发展了梁大牙等人，暗中埋伏下来。

宋上大明明知道这些罪名莫须有，属于栽赃诬陷，但他还知道，凹凸山的这次“纯洁运动”看样子势头不小。弄得不好，杨庭辉恐怕都要受到处理，而突破口显然就是朱预道和梁大牙。梁大牙的毛病实在是太多了，用李文彬的话说，梁大牙屁股后面的尾巴伸手一抓就能抓到三十二根。李文彬说，组织上已经派人到蓝桥埠作过缜密的调查，江古碑同志向他透露，仅初步捋一下，梁大牙的问题就有二十多条。譬如：一，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其祖上曾是蓝桥埠土豪，后被土豪劣绅朱恽轩收为义孙，仍然过着剥削生活；二，参加革命动机不纯，当初有投奔国民党军的企图，有严重的投机倾向；三，生活作风恶劣，参加革命前曾经同蔡秋香等人搞腐化。担任大队长后仍然调戏女同志，并且经常威逼某同级女干部给其当“娘子”，并且借执行任务之机到斜河街逍遥楼狎妓嫖娼；四，有严重的本位主义观念，担任领导职务后实行家长制领导，要挟上级任用自己的亲信为其骨干助手，培植心腹股肱；五，不尊重上级，随意谩骂上级领导并且扬言要将某上级领导捆起来；六，给汉奸维持会长拜寿，并贪污战利品二百大洋孝敬汉奸；七，有通敌嫌疑，已经接受汉奸礼物并且隐瞒财物等等。

对于组织上弄出来的梁大牙的这些问题，宋上大不是全信，也不是全不信。但要说梁大牙是汉奸，打死他他也不信。他现在的想法很复杂，一方面，他也隐隐约约地希望组织上教训一下梁大牙。另一方面，出于公心，他又担心，一旦势态闹大，凹凸山的局面恐怕又要兴风作浪了。思路到了这一层，宋上大不禁一阵心惊肉跳。再看梁大牙，还蹲在墙角边怒气冲冲地吸他的旱烟。而李文彬却一反往日在梁大牙面前萎萎缩缩的常态，俨然胸有成竹从容不迫，好像已经彻底地夺回了陈埠县县大队的领导权。

直到吸完三窝旱烟，梁大牙才缓缓地站起身来，扔掉烟杆，伸出大手，左一巴掌，右一巴掌，两边拍打屁股，拍得满屋子尘土飞扬。拍痛快了，梁大牙捋起方桌上的驳壳枪，又往桌子上掼了一下，吼道：“李文彬，你给我听着，立即交出朱预道。否则，今天你进这个门顺当，出这个门恐怕就难了。”

李文彬也不示弱，拍案而起：“梁大牙，你不要撒野，我现在是代表组织跟你谈话，你要保持一个八路军干部的正确态度。”

梁大牙冷笑一声：“组织？就你们那几个蚂蚱也能算组织？我告诉你，不见到杨司令，你休想捋掉老子一根毫毛。”

说完，朝门外高喊一声：“来人啦！”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回不像上次对付窦玉泉和张普景了，梁大牙一声吼，门外一声到。今天是怎么啦？

梁大牙愣愣地探出脑袋往外面一看，顿时傻眼了——他的陈埠县县大队的值班分队早已不知去向，在院子外边除了一个面生的哨兵，还有十几个荷枪实弹穿着八路军制服的人，他连一个也不认识。

“咦——？”梁大牙睁大了双眼，怒视参谋长马西平。

马西平低下头来说：“这是李文彬同志带来的特委警备队……是组织……”

梁大牙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高骂一声“他娘的”，一个箭步扑上前去要抢掼在桌子上的驳壳枪，可是为时晚矣，冷不防从身后蹿上来几条大汉，七手八脚把他掀翻在地，眨眼之间就捆住了手脚。

五

日落月出，老天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轮欲盈未盈的丰月缀在黛青色的天幕上，高高地悬挂在凹凸山的上空。如波的月光从山脊上滑落，飘扬而下，又在山壑河谷和湖塘里溅起片片鳞光，荡漾在天地之间。几缕沁凉的光线透过粗大的窗棂斜斜地射进潮湿的小屋，落在朱预道的脸上，慢慢地挑开了他那双沉重的眼皮。睁开的眼皮眨了几下，看见了满屋子的昏暗，于是又闭上了。

朱预道自己也闹不明白被关了几天，最后的记忆是江古碑亲自审问了他，要他交代梁大牙同刘汉英的关系。他说没听说梁大牙同洛安州日伪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洛安州的鬼子和汉奸都害怕梁大牙。

江古碑又要他交代同周柳树接头的情况，交代梁大牙是怎样布置投敌的。他便交代了。他说那是奉分区王兰田副政委的指示，做敌人的统战工作。梁大牙从来也没有说过要投敌，只是准备策应“皇协军”三大队反正。

江古碑又追查王兰田给梁大牙的密信内容，他说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密信。江古碑再问，策应“皇协军”三大队的事情，杨庭辉有没有作过什么具体的指示？他回答说只知道这件事是王兰田副政委负责的，没听说杨司令员有过什么指示。

江古碑又问，上次去蓝桥埠给汉奸朱恽轩祝寿，都跟哪些汉奸接了头，那是不是王兰田和杨庭辉布置的？他说那次只是给朱二爷祝寿，完全是梁大牙个人的主意，同杨司令和王副政委毫无瓜葛。在蓝桥埠，就是到了朱二爷家，别的什么人也没见。

江古碑后来说，这个人看来是个铁杆亲信了，拒不交代问题，可以划成敌我矛盾了，你们接着问吧。

说完，江古碑就走了。此后审讯他的便是锄奸科的干事和特委警备队的人。他回答了十一个不知道，于是也就挨了十一顿拳脚。最后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便被关进了这间山洞似的黑屋子里。

现在究竟身处何地，是在梅岭呢还是在特委所在地船冲，是江店集还是陈埠镇，朱预道一概说不清楚。但是有一点他知道，他还在凹凸山，凹凸山秋天的月亮是银黄色的他认得，凹凸山的茶树味道和栀子花香他也闻得出来。

那天，朱预道刚从周四根家回到中队部，冷不防被人顶住了后腰，他心里一惊，料想是遇上“石榴一号”了，他在举起双手的同时猛然出腿后踢，没想到踢倒了一个软绵绵的身体。他一个鹞子翻身，正要反手擒拿，却看见滚倒在地上的是岳秀英。

朱预道惊问：“秀英，你这是干什么？”

岳秀英痛得龇牙咧嘴，但却一声不吭，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住朱预道的胳膊，低喝一声：“别吭气，跟我走！”

朱预道抽出双枪，疑疑惑惑地跟着岳秀英钻进一个巷子，拐到岳秀英的表叔马万余家。落座之后，那颗扑扑乱跳的心还没有平静下来，岳秀英便一脸悲壮地问他：“朱预道，你去周四根的家里做什么？”

朱预道心中一怔，脱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岳秀英柳眉倒竖，一本正经地说：“你先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先说说你去做什么。”

朱预道的脑袋瓜子转了一圈，暗自琢磨，本部同周柳树的接触刚刚开始，三大队的反正是一项高度机密的工作，即便是对岳秀英，也不能轻易透露。想到这里，朱预道故作放松地说：“秀英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岂知话音刚落，岳秀英的手枪便戳向他的脑门。岳秀英厉声喝道：“我算是瞎了眼，原先还当你是抗日英雄，我连人带心一起交给你了，没想到你是个汉奸。今日里也算是了却一段孽缘，要么是我打死你，要么是你打死我。”

朱预道惊诧归惊诧，想了想，很快就有些明白了，伸手轻轻地推开岳秀英的枪管，从容不迫地点着了一根纸烟，撇撇嘴笑了笑说：“岳秀英同志，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呀？我是到周四根的家里去过，但那是执行任务。至于是执行什么样的任务，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因为那是保密的。但是有一条，我没当汉奸，我没做半点汉奸事。你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向我开枪，那恐怕你真是要把汉奸当定了。”

空口无凭，岳秀英当然不会只听他一张嘴说，追问道：“可是我凭什么才能相信你呢？”

朱预道站起身来反问道：“可是你凭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岳秀英的话头咕咚一下噎住了。是啊，平心静气一想，朱预道的话也有道理。对于现在的她来讲，朱预道的话不可全信，但是李文彬的话就更不能全信了。在李文彬那一头，挂着一面组织的旗子。可是在朱预道这一头，又沉甸甸地缀着一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啊。在同等的条件下，她当然是宁肯相信朱预道而让李文彬去他娘的。

爱情终于起了作用，岳秀英悻悻地收起手枪，然后把李文彬布置给她的任务从头到脚说了一遍。

朱预道静静地听，一声不吭。听完了，才走过去，把手按在岳秀英浑圆的肩膀上，问道：“你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岳秀英别过脸，把朱预道的手从肩膀上拿开，说：“我自然巴望那不是真的，可那是组织上掌握的，由不得我不信。”

朱预道冷笑一声，收起双枪，再一次走过去把手搭在岳秀英的肩膀上，并且用力掰过了岳秀英的双肩，看着岳秀英的眼睛说：“我跟你讲，这里面有名堂，有人下网要逮大鱼，他们捋我的辫子在次，弄梁大牙才是主要的。弄了梁大牙，还要敲杨司令和王兰田副政委的门牙，我说的你信不信？”

岳秀英这回倒是没有把朱预道的手拿开，但是仍然没有被说服，她仰起脸，似怨似恨地说：“任凭你说得塌天破地，可是你得跟我讲你去周四根家里去做什么。你不说清楚，我这心里就不踏实，就有一块阴病，就信不过你。”

朱预道双手用力，捏了捏岳秀英的肩胛骨，把岳秀英的脸搬近了，笑着说：“你就是开枪打死我，眼下我也不能对你讲实情。我是八路军的中队长，我的纪律是钢铁的。”

虽然是抗日政府的一区之长，但毕竟是个女区长，离开监视地点，钻进表叔家这间光线黯淡的土坯屋子，岳秀英的底气就没有那么足了。再让朱预道左一按右一捏的，心里便有些慌慌的。眼下朱预道离她是这样的近，他的那扇咚咚跳动的宽厚的胸膛就像一壁炉灶，把岳秀英烤灼得心旌摇荡。要不是还有最后一个问号悬在心上，岳秀英真想把这间暗屋变成那间甜甜蜜蜜的小瓜棚。

可是不行。岳秀英咬紧牙关对自己说，朱预道或许真是个阴险的汉奸，他这样搂着我，是想腐蚀我的警惕性呢，我必须坚强，不能让这个狗日的弄花了眼。

想到这里，岳秀英一趔身子，又把朱预道的双手闪了下去，色厉内荏地说：“朱预道，你不要花言巧语，虽然咱俩有过……那事，可是我也不会包庇你的。我今夜就去向县委报告，就说我看见了朱预道的确去了周四根的家里。”

朱预道阴阳怪气地笑笑说：“你报告了我，他们要是真的把我当汉奸毙了，那你往后再去瓜棚，就只好干啃西瓜皮了。”

岳秀英说：“你别嬉皮笑脸的。”

朱预道果然不嬉皮笑脸了，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急忙问岳秀英：“你说跟你一起去监视我的，还有谁？”

岳秀英答：“是崔二月。”

朱预道大惊失色，脸皮唰地一下绷紧了，又问：“就是余得富家新娶的小媳妇吗？”

岳秀英不明就里，见朱预道惊惊乍乍地，不免也紧张起来，老老实实地回答：“就是她。”

朱预道一把攥住岳秀英的胳膊：“她人呢？”

岳秀英说：“我想先私下里跟你通个气摸个底，就让她先回家了。”

“坏了！”朱预道一拍屁股，立马擎出双枪，拉住岳秀英说，“快走，把她追回来。”

岳秀英说：“你急什么呀，她是个新媳妇，嫁到二区来就归我领导。我已经交代过她了，不许乱说，要是张扬出去，我撕烂她的小……那个。”

朱预道跺足道：“你这个婆娘区长当得好糊涂。你哪里知道，崔二月的娘家是李文彬在四区的老房东，她跟李文彬私娃子都生过一个，她是李文彬的内线啊！今天若让她见到李文彬，那就要误大事。”

岳秀英一听这话也恼了，跟着朱预道一边跑还一边脏兮兮地骂：“喔，闹了半天，狗日的李文彬派我监视你，又让崔二月这婊子监视我。好阴险啊，姑奶奶这个区长硬是被他们耍在中间了……我向李文彬介绍崔二月的时候，他们还装着不认识，崔二月还装着不积极……”

朱预道不耐烦了，打断了岳秀英的啰嗦，喝了声：“别说了，快走！”

二人大步流星地往外冲，可是，刚出马万余的院门，朱预道便被绊倒了，迅雷不及掩耳地冲上来几个人，缴了二人的械，将他们捆住了手脚。岳秀英挣扎着看了看四周，果然看见崔二月站在街巷里，一扭腰肢不见了……

六

现在，朱预道终于清醒了。

摸了摸身上，腰里掖着的那几块缎子布也不见了。心里一阵懊悔，真不该贪那点花哨便宜，不仅给李文彬抓住了乱搞男女关系的把柄，连累了岳秀英，恐怕还要因此连累梁大牙，甚至要连累到东方闻音。

朱预道此时还不知道，就在同一座山里，就在这同一个黑乎乎的山洞般的院子里，梁大牙也已经被拳打脚踢地关了进来，并且就关在他的附近。

这里是江古碑领导的特委社会部，关押人犯的房子是一座寺庙的耳房，被人称之为“改造院”。

朱预道所领教的皮肉之苦，梁大牙无一例外地都加倍领教了。对于梁大牙，无论于公于私，江古碑自然又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怨恨，所以下手也就更狠了，并且模仿日军的老虎凳、压杠子等酷刑，打得梁大牙体无完肤。

但是梁大牙认定一条死理，不见到杨庭辉和王兰田，他什么也不说。要说，就只有一句话：“老子是八路军的大队长，老子没有给鬼子当奸细。”

打急了，就吼，就骂，就撞墙，吼一声：“要杀要剐狗日的看着办，二十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那时候还要找你们算账，看看咱们谁是汉奸谁是八路。”

在梁大牙的瞳仁里，只有杨庭辉和王兰田才是组织。没入党那阵子，他压根儿不知道共产党是哪路神仙，他是从杨庭辉、王兰田那几个人的身上认识共产党和八路军的。别说李文彬，就连窦玉泉、张普景那样的分区首长他也没放在眼里。所以当江古碑问到他当初准备投国军的事情时，他居然回报了嘿嘿一声冷笑，说：“那是啊，那时候幸亏遇上了杨司令，要是一开始就遇上你们这几个狗日的，此地肯定留不住你梁大爷，老子恐怕都在刘汉英那里当团长了。”这番话自然又被作为一条罪证记录在案，同时他也十分现实地多挨了一顿臭打。如此三五个回合下来，梁大牙已是鼻青脸肿面目全非。

在梁大牙面前，江古碑就没有在朱预道面前那样从容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已经成了阶下囚，但是梁大牙只要一息尚存，就虎威不倒，那双充满了野性的凶猛的目光往往让江古碑心虚。在最初的胜利激情消退之后，江古碑就很少亲自出面审讯梁大牙了，而是把他交给了社会部的“特警队”，下放权力，随便他们怎么拾掇梁大牙。

挨打的还不仅是梁大牙和朱预道。

这次“纯洁运动”，从分区到分队，总共抓起来八十多个人，有的的确有问题，譬如腐化堕落搞女人。有个排长擅自带部队打了个土豪分浮财隐匿不报；有个副中队长从伙房里偷了一只羊腿托人捎给斜河街的老相好，有个班长把缴获的两支三八大盖埋到高粱地里，后来又以三十块大洋的价钱卖给了江店集的一个地主，等等。

当然，多数还是无线上纲，抓的最多的，还是那些被江古碑和李文彬等人认为是“宗派主义”的人，譬如有两个战士在一起闲聊天，战士甲说：咱们是共产党的队伍，可是谁是共产党呢，一面也没见过。战士乙说：怎么没见过？杨司令就是共产党——就这一句话，两个战士都被抓起来了。共产党是什么？共产党是个组织，是由“员”组成的，是伟大的组织，杨庭辉怎么能代表共产党呢？当然要抓起来。还有一个独立营的连长，说过一句话：“杨司令要是真的离开凹凸山，往后的仗就难打了。”——此人更得抓起来。世界上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连这点革命觉悟都没有，还算什么革命者？

运动的方式是层层发动，互相揭发，你说过什么，他做过什么，甚至某某想过什么，都在揭发之列。运动是革命的运动，革命的运动依靠的是群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到了最后，被抓起来的也都还是群众，连凹凸山革命根据地的老群众、分区副参谋长姜家湖也被抓起来了。姜家湖是当初跟随杨庭辉到凹凸山创建根据地的三个人当中唯一没有牺牲的人，对于杨庭辉忠心耿耿，在凹凸山对敌斗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为人处事谨慎，老实巴交的。把这样的人也抓起来了，就不能不让人心寒齿冷了。

七

梁大牙被抓之后，负责运动的几个运动领导人曾经很严肃地坐在一起商量怎样处置他，窦玉泉当时没有明确表态。

散会之后，李文彬跟在窦玉泉的屁股后面，一直跟到他的住处。窦玉泉现在是代理司令员，兵权在握，在梁大牙的问题上他不表态，李文彬的心里就很虚。

李文彬向窦玉泉提出质疑，抗议其态度暧昧。窦玉泉沉重地叹气说，我也有难处啊。至于有什么难处，窦玉泉又不肯说出来。

两个人各怀心事对峙了一个多钟头，争论得很厉害，等江古碑找上门时，李文彬竟是脸色惨白，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李文彬和窦玉泉究竟吵了些什么，江古碑不得而知。

窦玉泉对江古碑说：“你们好大的胆子！梁大牙如果是汉奸，当然该杀，可是除了说梁大牙给汉奸拜过寿，别的好像找不出多少通敌的嫌疑。而拜寿那件事，王兰田同志调查了，梁大牙并没有跟敌伪有联系。梁大牙如果不是汉奸，把他收拾成这样，他不是汉奸也是汉奸了。请神容易送神难，积怨甚深，怎么得了啊，怎么得了啊。”

江古碑说：“你怎么这个态度？抓梁大牙你也是同意的啊。怎么处理，你还得拿意见。”

窦玉泉说：“你是特委代理书记，也是这次运动的主要负责人，要我拿什么意见？我支持你。”

然后，就不说话了，起身从饭桌上取出一本书，悠忽悠哉地翻了一阵子，说：“好了，这件事情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昨晚我读书，有一个字，是眼面前的，就是想不起来该读什么音了，老江你来帮我看看。”

江古碑凑过去一看，不以为然地说：“串下一个心，患嘛。怎么连这个字都记不住了？”

窦玉泉笑笑，说：“是了，患难的患。”

江古碑愣了半晌，还是不得要领，死缠着要窦玉泉拿意见，窦玉泉不耐烦了，说：“分区政治工作是老张负责，你不妨听听他的想法。”

去找张普景的路上，江古碑颇费了一番思量。这一次斗争是白热化了，关于梁大牙的问题确实是个棘手问题，当真不能掉以轻心。他突然想起了刚才他在窦玉泉翻开的那本书里看“患”字的时候，那两句话好像是关于虎呀蛇的，他一路想下去，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那两句话是“放虎归山终为患，打蛇不死随棍上”。

就这两句话，让江古碑毛骨悚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想当初，在梁大牙提拔就任陈埠县县大队长的问题上，自己提出来，如果不提，就干脆杀了，不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吗？你不杀他，要是让他得势，他就要杀你，革命就是这样严峻。但另一方面的问题是，那时候梁大牙草莽一个，杀了就杀了，而现在梁大牙羽翼已丰，杀了梁大牙，还有牛大牙马大牙，搞得不好就要出乱子。况且，梁大牙是分区的人，窦玉泉意思有了，但明确的话没有，要杀梁大牙，没有代理政委张普景发话还是不行。可是，张普景那个死脑筋，他会发话吗？

江古碑停住步子，原地愣了半晌，后来决定还是先同李文彬通好气了再说。

当江古碑找到李文彬的时候，李文彬还在他的临时住处发呆，脸色依旧苍白，说：“老江，情况十分复杂，老窦这个人太让人难以琢磨了。”

江古碑问老窦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李文彬却又阴着脸不说了，只说：“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弄来弄去，把梁大牙抓起来了，他倒成了局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反过来说给我们帮忙出主意，你说这叫什么事？难道运动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吗？”

江古碑说：“革命就是你死我活，不能瞻前顾后。前汉亡了有后汉，他们不干咱们干。还是要坚决斗争。”

李文彬长叹一声：“老江我跟你讲，我有预感，这次运动，弄得不好你我要吃大亏。”

当天晚上，江、李二人去找张普景，再次提出来要杀梁大牙，张普景的态度倒是很明朗，说：“‘纯洁运动’很重要，早就该搞了。我同意你们把梁大牙的牙打掉，但我不同意把他杀掉。梁大牙的问题没搞清楚，你们说梁大牙和朱预道同汉奸有联系，老王证明那是他的策反工作，统战工作是绝密的，单线指挥，我们大家都无权调查。能够在桌面上说的，就是给汉奸维持会长拜个寿，就那二百块大洋的问题。但说他是汉奸通敌查无实据，所以罪不当诛。可以严加审讯，把问题弄清。我提醒你们，你们把那几个搞腐化的和卖枪开小差的杀了可以，但梁大牙要是死了，我是要调查的。”

如果不是张普景这不冷不热的态度，梁大牙的那缕冤魂现在恐怕早就游荡在阴曹地府里，已经开始考虑投胎转世了。

八

由于江古碑等人封锁消息，直到梁大牙被逮后第四天，东方闻音才知道这回事，顿时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但她不知道梁大牙究竟被关在哪里，最后还是代理政委张普景发了话，她才终于被允许去见梁大牙一面，但张普景同时要求她“开展说服教育工作，争取梁大牙悔过自新，交代问题”。

东方闻音赶到“改造院”的时候，梁大牙已经被囚禁十二天了。乍一见沦为阶下囚的梁大牙，东方闻音只觉得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一条膀大腰圆的汉子，眨眼之间就被捋小了一号。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因为眼窝陷凹而更加突出，阔脸拉长了许多，下巴颏尤其向前，吊着松林般茂盛的胡茬。原先紫红色的脸膛加重了颜色，红变成紫，紫变成黑，同腮上和下巴颏上的黑胡茬浑然一体。左脸上方还有一块淤血的乌青。

那阵功夫，梁大牙正在昏睡，听见动静，便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起先睁得浑浊，浑浊了片刻，便骤然放光，随即就一轱辘坐了起来，叫道：“咦——你怎么来了？”

东方闻音说：“我来看你……”话还没说完，鼻子一酸，就噗噗嗒嗒地掉了泪。

梁大牙差点儿扑了过来，但只在瞬间，就站稳了，重新一屁股坐在稻草铺上，问道：“你相信他们的鬼话吗？你相信我梁大牙是汉奸吗？”

东方闻音欲言又止，一眼瞥见窗外闪过一双眼睛，心里明白，张普景和江古碑压根儿就不相信她，之所以允许她来看梁大牙，其实另有所图，是想通过她套出梁大牙的话。东方闻音没有说话，做了个暗示动作，然后靠近梁大牙坐下，从包里取出两个白面馍馍递过去。

梁大牙接过馍馍，狠狠地横了东方闻音一眼，埋下脑袋就是一顿大嚼大咽，不多时两只鞋底大小的馍馍就消失了。吃完了，又捧起铺边的瓦罐，举到空中，轰轰烈烈一阵牛饮，再放下瓦罐，擦擦嘴，一口长气吸进肚子里，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东方闻音仍然无语，悄悄地又递过来一个烟荷包，这是临来之前特意向马西平要的。

梁大牙说：“多谢了东方同志，我对不起你啊，我这个大队长没有当好，连累你这个政委也受委屈，心里真不是味道哇。”

东方闻音的心里又是一阵潮湿，压低声音说：“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我这个政委算是什么政委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连什么忙也帮不上。从前也是，仗都是你们打的，罪却又让你们来受。我都糊涂了。”

梁大牙喘着粗气说：“话不能这么说。你东方姑娘是为陈埠县县大队起了重要作用的。你恐怕还不晓得，有一次杨司令要把你调回分区，被我挡住了。我什么也不要你干，只要你人在陈埠县，一成的劲我能使出十成，要是没有你，我十成的劲也当一成使。你往这里一站，本大队长就能沉住气了，心里什么主意都有。我跟杨司令说，我宁肯拿一个中队去换东方闻音。拍着心口想一想，我们在陈埠县干得差吗？查查分区的功劳簿，那上面有多少战果是咱们的？不差啊。咱们合作得多好啊……可是恐怕再也不能在一起战斗了……没有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

东方闻音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巨大的感动，她没有想到在梁大牙的眼睛里她会那么重要，会起到那么重要的作用。可是事情已经形成这种局面，她又能说什么呢？

梁大牙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一张书本纸，再撮出一撮烟叶子倒在纸上，卷起来，举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沾了点唾沫，手一哆嗦，烟卷没有沾上便散了，金黄色的烟叶子从手指缝里流了出去，撒了一地。再掏出纸，撮出烟叶子。这回将烟卷成了，划了一根洋火，手一抖，火又灭了。东方闻音轻轻地嘘了口气，走过去接过洋火，帮他把烟点着了。

门外又闪过一个影子。

东方闻音定了定神，把握住情绪，换了一副声调，提高音量说：“梁大牙，你要相信组织，认真地反省你的问题。”

梁大牙会意，转过脸，大咳一声，朗声说道：“我的那些问题我过去说过多遍了，现在再说一遍，并请你代我向组织汇报。第一，说我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纯属胡扯。我祖上是当过商人，但是商人不等于就是剥削阶级。我本人过去也有几块洋钱，那是我给人家当伙计挣的。第二，说我投机革命，这是故意栽赃。我从前有过投国民党的想法，我认账，但是我不承认那是投机，因为那时候我不了解八路军。杨司令说过，无知者无罪。自从参加了八路军，我梁大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抗日，这个事实但凡长了眼珠子，都是能够看得见的。第三，说我生活作风恶劣，从前在蓝桥埠搞腐化，这是无中生有。我离开蓝桥埠才十九岁，那时候百事不懂，我不懂什么叫搞女人，也不懂得搞女人是不是就是破坏抗日。第四，说我假借抗日的名义到斜河街逛窑子，血口喷人，我当时只想杀汉奸弄几条枪。就算我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时间。第五，说我有本位主义思想，这是歪曲。我确实曾经要求提拔我看重的人，但那是为了抗日作战。我所提拔的人都是英雄好汉，不是稀泥软蛋。大戏里都唱，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我们为什么就做不到？第六，说我给汉奸维持会长拜寿，事情是有的，但这话不全对，我是给抚养我的朱二爷拜过寿，也送了二百块大洋，朱二爷当了伪政权的维持会长是不错，但他不是汉奸，这一点组织上已经有结论了，有的人老是揪住这个问题不放，用心险恶。第七，说我调戏妇女，这是小题大作。我是拧过人家女同志的屁股，但人家也拧过我的屁股。窦玉泉那一次到上派河组织春耕，还跟牛二的婆娘摔过跤掏过裆，那算不算调戏妇女？说我威逼同级女干部做老婆，这话说对了一半，用你们的话说这叫追求爱情，不是什么卵子……威逼。追求爱情我不仅承认，而且还要追求下去，放我出去，我立马就给组织上打报告……”

梁大牙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便是手舞足蹈了。

东方闻音的心里突然涌出一阵热乎乎的潮湿感。她想，眼前这个看似粗莽的汉子，心里其实有数得很啊。有些话，硬是让他说得惊心动魄。她现在还无法准确地判断自己对于梁大牙的感情属于哪个层面，究竟是敬佩、是同情、是可怜抑或当真有丝丝缕缕的爱之音弦？她觉得在这条凹凸山土生土长的汉子面前，自己竟然变得十分茫然了。

梁大牙还在咆哮，当然是通过她向组织咆哮，可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也闹不明白这次“纯洁运动”是怎么回事。杨庭辉离开了凹凸山，她想去找王兰田，但又听说王兰田的处境十分尴尬。王兰田分工负责凹凸山地区的策反工作，可是几处策反都是半途而废。固商县策反一个伪军中队反正，不仅没有成功，反而为日军利用，固商县县大队损兵折将，伤亡八十多人。对这个问题最早提出疑义的是窦玉泉，但具体调查的是李文彬和江古碑，他们到处奔波，搜集到王兰田当年在洛安州教书时的三十六名学生中，有十二人在国民党军里任职，还有四个人甚至在“皇协军”里任职。当八路的，只有两个人。这样，窦玉泉等人对王兰田当年地下工作效果的怀疑也就似乎有些根据了，而王兰田当年对上的联络人就是杨庭辉，王兰田和杨庭辉是一根绳子上拴的两只蚂蚱。显然，巴掌扇在王兰田的脸上，杨庭辉也跑不了疼痛。可是，这些话怎么能跟梁大牙说得清楚呢？

分别之际，东方闻音把握住情绪，公事公办一般问梁大牙对组织还有什么要求，梁大牙大吼大叫，说：“第一，我要求见杨庭辉司令员和王兰田副政委。第二，如果不让见杨、王，那么请组织上算一笔账，分区的功劳簿上记录了我梁大牙亲手杀了十六个日本鬼子，一颗鬼子头换一只鸡，一天给我送一只鸡来，熟的行，生的也行。每天只给半斤稀饭，老子受不了。吃完十六只鸡，小腿一伸拉他娘的倒，老子不当饿死鬼。第三，果真把我梁大牙毙了，请你们在洛安州里贴出告示，看看鬼子放不放炮仗，听听老百姓骂不骂娘。第四，……”

梁大牙说到这里，看了东方闻音一眼，略作沉吟，然后接着说：“别人作弄我说我是汉奸，我不管毬他的，但是你不能说我是汉奸。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别的亲的热的了，收尸那天，你找个背阴处为我哭上一场，我在九泉之下给你磕十个响头，保佑你一生平安。”

说完，两眼紧紧地盯着东方闻音，等待她的回答。

东方闻音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自己控制住，两眼潮湿地看着梁大牙，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

一

陈墨涵逆风伫立于山脊鞍部的一棵桐树旁，双手擎着八倍望远镜，梳篦式地搜索东边半个凹凸山。已是秋末冬初了，头顶上的阳光黄得发昏，视野斑驳朦胧。山坡褪去了绿色，桐树们大都落下蜷曲的黄叶，裸下满林子倔强的枝丫，无牵无挂地伸向天空，张扬着浑浑沌沌的肃杀之气。

秋风微起，前方的山坳里卷起几团淡黄透明的飞尘。某一瞬间，陈墨涵似乎闻到了一种特殊的气味。再举目看看天上那轮阴阳怪气的太阳，竟像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正在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

手有些酸痛。陈墨涵沉重地放下了望远镜。整整一个上午，他的心情都很灰暗，隐隐约约地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像一只小而顽强的虫子，一次又一次地咬噬着他的神经。这种灰暗的情绪使他不明不白地坠入冥冥的黑暗之中，他预感到将要发生的那场阻击战可能比较棘手，少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陈墨涵现在已经是石云彪手下的作战股长了。作战计划是他自己拟定的立体防御结构。第一道防线为物障，大量设置鹿砦、地雷、木桩等物，拦阻敌人的第一轮冲击波。第二道防线为天然屏障，是一个干涸的河道，宽约八丈，由步兵稍作加工，将两岸削成一人多深的直壁，据此阻敌装甲车和坦克。第三道防线配置中程火力，并且已将第二道防线计划在射击诸元之内，待敌冲过第一道防线后，即行十分钟炮火拦阻射击，然后以团主力两个营投入战斗，围剿已遭火力重创之敌。

就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而言，不能不说陈墨涵的计划是很严谨的，也符合兵法传统的以逸待劳原则——择地以待敌，以简驭繁，以不变应变，以小变应大变；以不动应动，以小动应大动，以枢应环。

问题是火力结构明显薄弱。

在旅部参谋集训队受训的时候，陈墨涵主修防御专业，每天作业十个想定，把一座凹凸山的沙盘盘得烂熟于心，而且对在这一带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样式各种规模的攻防作战，都曾有过模拟预想。那时候他有个很深刻的体会，他发现打阻击战有点像守株待兔，只要选择好了“株”——也就是位置，那么就会既主动又从容。可是，假设敌人兵力雄厚，装备优良，守方没有充分之准备，守到最后，撞上来的恐怕就不是一只兔子了，而极有可能是一只凶猛的老虎。

守大株而待小兔则兔亡，守小株而待猛虎则株折，这也是兵家在运筹中应该充分注意的事。眼下，陈墨涵还无法准确地把握即将出现的战局是守大株待小兔还是守小株待猛虎。

谍报称，近日日军将发起第七次“扫荡”，刘汉英独立旅当面之敌为日军两个联队和伪军三个大队，估计战斗发起后，距此最近的马陂县城和白马营据点之敌会出动增援。刘汉英旅长指挥张嘉毓的二四六团在南亭集至宋庄一线警戒，保障石云彪新七十九团右翼。另有友军陈埠县县大队梁大牙部派出一个加强基干中队，由中队长朱预道指挥，保障新编七十九团左翼。

不论是对张嘉毓团还是对梁大牙部，陈墨涵觉得都不是十分可靠，所以他计划在本团主战场右分界线812高地和左分界线799高地各放一个连。

审核作战计划时，石云彪将陈墨涵标绘的作战地图和想定计划反复看了几遍，认为很好，近以待远，固以待虚，重以待轻，本来就是原七十九军的传统战法，陈墨涵在较短时间内便能悉心揣摩领会，而且运用自如，使石云彪深感欣慰。对于陈墨涵，自从当初把他要到自己麾下，石云彪就认为这个知书达理而又能在威仪面前不卑不亢的书生将来能成大器。殊不知，那时候刘旅长差点儿就把姓陈的小子同那个姓韩的妮子一起毙了。刘汉英虽然嘴里不明说，心里对于倾向梅岭的人却是怀有反感的。石云彪自然不会枪毙陈墨涵，并且把他作为栋梁之材严加磨砺，甚至认为陈墨涵将来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忠实心腹。这次放手让陈墨涵调拨全团以应战，也有刻意考察的意思。

但是石云彪自己却犯了个错误。他对陈墨涵呈报的防御方案，总体无异议，只是作了一个小小的改动，他掂起铅笔在图上轻轻地划了个勾，再往左边漫不经心地一甩，812高地上的那个连队就被甩到799高地上——石云彪对土八路比对张嘉毓更不放心。

陈墨涵吃惊不小，如果兵力充足的话，像这样的战斗，812高地至少应放两个连队，与主防御阵地形成强有力的掎角之势。而现在别说两个连队了，一兵一卒也没有了。

“团座，敝职以为……”陈墨涵还想据理力争，石云彪眨了一下独眼说：“就这样了，把团指挥所移到812高地上。”

陈墨涵更加吃惊了。他知道团座这次又窝了一肚子火。这样的事情，新七十九团组建之后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每次拔据点，总是新七十九团进行剥皮战，左打犄角，右打侧翼，再作佯攻。几仗下来，虽然创敌不轻，但自己也大伤元气。而此时二四六团齐装满员，如同猛虎下山，一阵拳脚，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大功告成。每每论功行赏，二四六团当仁不让，而伤亡最大的新编第七十九团只能退居其次，官兵均感心寒。从兵力部署上看，这次阻击战故技重演，已经拥有十二个满员建制连的二四六团，兵强马壮地扼守一方天险，却让马瘦毛长的新编七十九团在这一马平川的山根下独力支撑一个重要方向，其用意耐人寻味。但是眼下格局已定，而且是屡见不鲜也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谁也不能说三道四，更不敢惹一身“拒战”的骚。所以，石云彪只能再次打断钢牙，和着血泪往肚子里吞。

陈墨涵理解团座的苦衷，但他不能苟同团座的固执。赌气归赌气，布阵谋局还是要慎重。陈墨涵说：“团座，你一向教导我们，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佐不可意气攻守。敝职以为部署兵力应从当前态势着眼。812高地上的那个连，是万万不能动的。”

自从将陈墨涵视为堪造就之器之后，石云彪一直都很重视陈墨涵的见解，岂料此次他却一反常态，大大咧咧地说：“毋庸多虑，马陂一线敌情虚实已经明朗，日军不过区区两个中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龙盘虎踞的二四六团未必守不住个弹丸之地。要是真的退下来，那可就把刘旅长的脸丢光了。”

石云彪这样一说，陈墨涵心里更不踏实了——团座的想法仍然是源于赌气啊。他硬着头皮说：“团座，张嘉毓用兵一贯明哲保身，倘若他在关键时刻后退一步，我们的右翼就全暴露在日军的火力之下了。我们不能不防。”

石云彪嘿嘿冷笑一声说：“陈墨涵，你说得对。可是这一回我就是要把半边脸交给张嘉毓，他要是不给我挡住，撕破了口子，我石云彪就战死在812高地上。反正小日本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我这只独眼狼能同鬼子拼上一命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陈墨涵惊呆了，他无法琢磨透团座的真实心态。

石云彪又把独眼对准地图看了一会儿，不容置否地说：“我看就这样，按计划下命令吧。”见陈墨涵仍在踌躇，正色补充道：“不要再患得患失了，作战嘛，当断不断，反为其乱。不能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的。”

石云彪就那么撮着铅笔漫不经心地轻轻一勾，便断送了一个满身正气而又刚烈忠勇的中国抗日军官的前程，也从此在陈墨涵的军旅生涯中竖起了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直到很久之后，陈墨涵仍然能够经常清晰地记起那个空中弥漫着肃杀之气的苍凉的下午，能够清晰地看见飘零在萧瑟秋风里的落叶，还有石云彪在研究作战方案时说过的那些话……他有时候甚至想，石云彪或许早就有了预感，他的军旅人生已经走到尽头，这就决定了在对凹凸山日军最残酷的一战中，他将选择一种独具一格的姿势倒下去，完成一个职业军人最后的作业想定。

何以见得呢？石云彪前所未有的固执或许就是一种暗示。因为此后不久，英、美、中、苏就签订了《波茨坦公告》，再往后不久，日本天皇就宣布无条件投降了。石云彪在凹凸山下决定他的兵力部署时，美国总统杜鲁门正在大洋彼岸，踌躇满志地摆弄着人类战争史上的一个巨大的新奇玩艺儿——原子弹。

石云彪死在原子弹诞生之前。

他或许已经在冥冥之中看见了未来的一幕，他预感到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国的战争并不会因此而结束，而他又不愿意卷入那场战争，他以他的切肤之痛、以他的死亡为代价，逃避了又一次同室操戈的惨杀，他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很明智地把自己的军旅生涯交给了对敌的最后一战，从而保持了一个军人的正义和崇高。

二

同朱预道配合作战，是陈墨涵遇到的又一桩意外。

当初日军继续向前推进的时候，刘汉英同杨庭辉几乎没有经过什么交涉，就水到渠成地联手结成了统一战线。鬼子来了，打你也打我。对付鬼子，你打我也打。以前的党派之争地盘之争也就暂时被束之山外了。此后各踞凹凸山南北一隅，相安无事。倘若日军进山“扫荡”，则又心照不宣地相互照应，配合得还算默契。

前一段时间，凹凸山北隅传言四起，盛传南边杨庭辉被其上峰调往西北软禁，南凹凸山的八路队伍里搞了一个什么“纯洁运动”，梁大牙和他的股肱朱预道被江古碑、窦玉泉等人诱捕之后秘密处决，还有一些当地参加八路的干部也纷纷受到不同程度的收拾，一时间八路窝里鸡飞狗跳，内讧火并此起彼伏。

这些传言很快就形成情报送到山野大佐的桌面，山野大佐起先嗅来嗅去觉得不大对劲，认为不可思议。他虽然是个中国通，但是在所谓的路线斗争面前，他幼稚得像个儿童。山野大佐更重视战术方面的思考，他总是疑惑凹凸山八路军的所谓内讧是故意抛出的诱饵，诱惑太君轻兵冒进。 正因为有了这番谨慎，所以，尽管八路内讧的情报一个接着一个地送上来，山野大佐始终坚持按兵不动。直到前几天中南司令部通报了敌我态势，详细地分析了共产党的“纯洁运动”对于凹凸山地区军事格局带来的新的变化，并且证据确凿地通报了杨庭辉和王兰田等人被削去兵权、梁大牙和朱预道等人被囚的经过，山野大佐始信为真，不禁大喜过望，迅速集中兵力，要在凹凸山区开展一次大规模的“扫荡”。

然而为时稍嫌晚矣。

山野大佐委实被土八路的虚虚实实战术弄得有些神经质了，他的过于谨慎使他措手不及地同一次绝好的战机擦肩而过。等到他回过神来，共产党内部一阵风似的所谓“纯洁运动”眨眼之间就结束了。

凹凸山南壁的风云变幻莫测，使得偏安一方的刘汉英也是时喜时惊。

先是听说杨庭辉到西北一去不返，王兰田和杨、王心腹悍将姜家湖、梁大牙等人纷纷落马，刘汉英情不自禁地出了一口长气。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也许等不到抗战结束，他和杨庭辉就有可能撕破脸皮重挥戟槊，那将比跟日本人打交道更让他头疼。现在好了，他们自己把自己给解决了，用不着国军动手了，真是天助不如人助。

可是没等刘汉英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又有情报送来，说日军集中万余兵力，近日将对凹凸山进行大规模的“扫荡”，而且势头主要冲国军而来。

刘汉英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扑在地图上算计了良久，越算心里越虚。倘若杨庭辉的部队真的火并了，那国军的整个背部就全部暴露给日军了，唇亡齿寒就不再是历史的典故，而将成为非常现实的一幕，这多少又有一点亲痛仇快的意思了。鉴于这个思路，刘汉英对杨庭辉的不幸又嗟叹不已。虽然各为其主，但是这些年在凹凸山上你来我往，杨庭辉的人格和手段他刘汉英还是认账的。而对于眼下正在得势的窦玉泉、江古碑和张普景等人，刘汉英颇不以为然，即使是作为敌人，他也信不过他们，更别说联手作战了。

那段时间，刘汉英如坐针毡，他甚至动意派遣文泽远到山那边去做和解工作，并且向共党上峰反映近期态势，呼吁放回杨庭辉，稳住局势，共同对付日军的“扫荡”。但是文泽远阴阳怪气地拒绝了这项使命。

文泽远说，共产党的事情很难办，人家是弟兄打架，朝三暮四只要有工夫就少不了要收拾几个人，咱们不插手还好点，打累了他们自然住手。咱们要是一杠子插进去，只能帮倒忙，弄得不好反而把老杨给杀了。

刘汉英细细一想，文泽远的话确有道理。但是，杨庭辉不回来，日军真的大举进攻，仅靠他的这点部队，且不说独力难支，即使能够支撑，他也不能容忍山那边的泥腿子们坐山观虎斗。过去的几次反“扫荡”，两家联手行动，而以八路的全民皆兵起主要作用，刘汉英乐得挑肥拣瘦，在次要方向上摆摆样子，于实力无大亏损。现在杨庭辉不在凹凸山了，为了争取主动，刘汉英只好屈尊同窦玉泉联络。岂料一接上头，又有新的情况，令刘汉英不禁大喜过望。

凹凸山南的形势在这一阶段真可以说扑朔迷离变幻莫测，鸭子浮水似的，一会儿你占上风，一会儿我占上风，一会儿我下你上，一会儿你下我上。今天是一个精神，明天又是一个新的精神，你拳我脚来来往往直到三个月后才逐步明朗。

原来，就在刘汉英为对付日军进攻抓耳挠腮之际，杨庭辉已从西北匆匆赶回来了，并且带回了中央的最新精神，以十分的神速纠正了错误的“纯洁运动”，释放了姜家湖、梁大牙、朱预道等一大批在押人犯，使其重返战斗部队。原江淮军区主要负责人也因为在“纯洁运动”中犯了错误，纷纷调离岗位，换了阵容，并撤消了对凹凸山等分区领导改组的决定，至此，一项酝酿已久悬而未决的重大的换血行动终于宣布正式流产。杨庭辉重新回到凹凸山坐镇，江古碑等人再次“官复副职”，窦玉泉也眼看着就要煮熟的鸭子又扑扑通通地飞走了，并且被进一步削弱了指挥权，参谋长一职也不再兼任而交给了姜家湖，那种鲲鹏展翅的豪情顿时灰飞烟灭，表面上泰然自若，内心却颓丧到了极点，只能再一次告诫自己，克制克制再克制，服从服从再服从——依然以能上能下的革命者姿态出现在同志们的面前。

得到杨庭辉回到凹凸山的消息后，刘汉英当机立断，先派人送去了数量可观的慰问礼品，又和杨庭辉约定一起去看地形，并在乌龙集摆席给杨庭辉压惊。见面的那会工夫，这对时而为敌时而是友的老冤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刘汉英甚至还流出了眼泪，嘴里嘟嘟囔囔真诚地说：“老杨啊，你可回来了，这下就好了，这下可就好了……”

看完地形，杨庭辉就指示梁大牙虚捣洛安州，并将朱预道中队临时配属石云彪指挥。

三

朱预道奉杨庭辉司令员和梁大牙大队长的命令，带领他的中队赶到新编第七十九团驻地的时候，陈墨涵还在低头苦思冥想，推敲他的作战方案。陈墨涵的想法，还是要在812高地上作点文章。

勤务兵报告说八路军朱中队长到。

陈墨涵立马从图上抬起头来，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扣好了风纪扣。

出现在陈墨涵面前的朱预道让他略微感到惊讶：当年乱抹鼻涕的米店伙计如今已经长得膀大腰圆，一身灰土布八路军军服脏兮兮地穿在身上，却绷出了肉滚滚的健壮厚实的身躯。朱预道的腮上男人味十足地长出了络腮胡子，将紫红色脸膛上的双眼衬得神采飞扬。

相比之下，陈墨涵就显得有些清瘦。

那个当口，陈墨涵本来已经张开两臂准备搂住昔日的小伙伴了，但在一瞬间又意识到现在同为抗日军官，应当施以军人的礼节，便刷的一声两腿一并来了个立正，抬起右臂，郑重其事地敬了个军礼，严肃致词：“欢迎朱中队长率部莅临我部参战。国民革命军凹凸山抗日独立旅新编第七十九团上尉作战股长陈墨涵。”

朱预道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却哈哈大笑，压根儿没有理会陈墨涵的这一套繁文缛节，大步跨上前来，扳下了陈墨涵的手腕子。

“哈哈，陈墨涵啦陈三少爷，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三五年河东转河西，咱们又走到一块来啦。”说着，一拳砸在陈墨涵的膀子上，砸得陈墨涵直吸冷气。“老乡亲，你们国民党就是穷讲究多，咱们老乡亲多年不见，给咱弄顿酒喝胜过磕一百个头。”

故人重逢，陈墨涵也觉得十分振奋，握着朱预道的手说：“喝酒那是自然少不掉的。八路弟兄助战，本部还有犒劳。”说完转过头去喊来勤务兵，吩咐沏茶拿烟。

朱预道打量着陈墨涵一身笔挺的毛料军服和锃亮的马靴，瓮声瓮气地笑道：“陈墨涵，投国军这条路看来你是走对了，公子哥们还是在国军里面神气。”

陈墨涵赶紧摆摆手，苦苦地笑了笑说：“一刀老弟，这话说来就长了。乍想起来是阴差阳错，可是细想起来却又像是命中注定，这话不说也罢。开个玩笑，你要是嫌你那身衣服寒酸，咱俩换换怎么样？我还是到那边当八路，给个连长当就行。你过来当国军，我这个作战股长换给你当。”

朱预道咧咧嘴，表示看不起，说：“谁稀罕当你那个什么屁长股长啊。山不转水转，咱们现在也是各为其主了，我们信仰的是共产主义，你们呢，信仰的是三民主义，穿着裤子放屁，还是走两叉子的烟。”

陈墨涵看了看朱预道，觉得心里有好多话想跟老乡亲说，可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几年自己的委屈，自己的苦闷，自己的向往……满腹的心思就像家乡的二道河水，长年累月地流不完啊。可是，这些都是不能说的。即使能说，朱一刀他能理解么？想到这里，陈墨涵故作轻松淡淡一笑，转换了话题：“一刀老弟，咱们的话三天三夜恐怕也说不完，留下晚上喝酒时说。现在我带你去看看阵地。”

朱预道说：“客随主便，我听你的。”说完又补充一句，“墨涵兄，我现在改名字了，不叫朱一刀了，叫朱预道，预备的预，道德的道。”

陈墨涵眨了眨眼睛，不解地说：“你那名字是有来历的，怎么说改就改呢？”

朱预道笑笑说：“啥卵子来历，一刀一刀的哪像个名字？梁大牙说改了，我也同意。我们那边时兴改名字。”

陈墨涵又眨了眨眼睛，不吭气了。

上了阵地，朱预道算是大开了眼界。陈墨涵边走边介绍：第一道防线正面多宽，纵深多长，火力如何转移延伸，出击距离几何，预备队待机位置设在何处；第二道防线战斗分界线如何确定，第二梯队呈何种战斗队形展开……

陈墨涵娓娓道来，听得朱预道晕头转向。朱预道心里想，刘汉英的部队打起仗来真他娘的放屁脱裤子，手续多了好几道。他跟梁大牙打仗可没有这么啰嗦。遭遇战也好，阻击战也罢，哪怕是攻坚拔据点，也从来不跟人家摆开阵势礼尚往来地打。往往是人数大致弄清，地形提前看好，部队悄悄地摸进去，制高点一占，机关枪一架，退路一留，口子一卡，剩下的就靠挥大刀片子驳壳枪了。当然，战术也是讲究的，但那都是临时调度的。朱预道笑了，笑得有些蹊跷。

陈墨涵忙问：“你笑什么？”

朱预道说：“陈墨涵，这个仗要是我和梁大牙指挥，就绝不会像你们这个打法。”

陈墨涵停住脚步，双眉不易察觉地跳了跳，问道：“你们有什么高招？”

朱预道悠悠地抽了一口美国造的香烟卷，从容不迫地说：“陈股长你想啊，咱们要汽车没有汽车，要大炮没大炮，连小钢炮也没有人家的多，没有人家的硬。把队伍摆在这里等他来打，叫花子跟龙王爷比宝，比得起吗？这种傻事我们是不会干的。我跟你说，地雷可以埋，壕沟可以挖，石头可以垒，木桩可以揳，但是没有必要把队伍如此这般地摆在沟里等着挨打。”

陈墨涵嘴上没有马上反驳，心里却颇不以为然——你们八路就知道打游击，再大的仗到了你们的手里也打得乱糟糟的。但是这话没有说出口，嘴上耐心地解释说：“朱中队长有所不知，这种阵势叫做步兵团浅纵深防御体系，依据是伏龙芝军事学院的攻防作战教程提出的原则，很科学的。”说完了，见朱预道仍然表示蔑视，又补充了一句：“伏龙芝军事学院，可是你们老大哥的最高军事学府呢。”

陈墨涵的这句话，却没能把朱预道吓住。

朱预道一拍屁股，咧嘴大笑，说：“啥鸟毛灰学堂学府的，跟日本鬼子打仗就好比跟牛摔跤，你得掏它的屁股，挠它的痒，揪它的蛋，掰它的牙，踢它的扫堂腿。总而言之一句话，怎么顺手怎么打，怎么得劲怎么打。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可是像你们这样硬碰硬，拉开架势跟牛摔跤，不是瞎摆谱么？不是拿着自己的脑袋往牛角尖上戳么？”

这一席话，当真把陈墨涵说得疑疑惑惑。细细想来，朱预道话粗理不粗，是很实用的。前一阵子两边的部队都去拔据点，人家八路的伤亡就小多了。不能不承认，人家的战术的确是灵活一些。像这样拉开架势跟日军进行阵地攻防作战，的确有许多弊端。

然而，这个想法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转念一想，陈墨涵又有些不屑，暗自琢磨，你们的家伙都是小米加步枪，东躲西藏全是被逼出来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毕竟是堂堂国军，作战也得讲究个风度。像你们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委实不成体统。仗要打得顺手，但是泱泱大国的面子还是要顾全的。

想到了这一层，陈墨涵对朱预道的话就不那么认真了，并且也说了一句粗话，以表示同朱预道的亲近，说：“咱们蓝桥埠不是有句老话么，叫做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朱中队长你等着看吧，我们的防御体系虽然不能说是固若金汤，但是此类立体防御结构，是很难打破的。况且，本军并不是消极防守，而是凭借工事消耗敌人，夺取最后的胜利。这就好比是个橡皮胎，小日本一头撞上来，死不了也必然会弹回去，弹他三次士气就下来了，大势去矣。本军倘能顶住敌人三番冲击，士气必将大振，此时发起反攻，必将势若破堤，洪峰一泻千里无可遏止矣。朱中队长请勿多虑，就等着打扫战场吧。”

朱预道仍然表示怀疑，翻了翻眼皮，但见陈墨涵满脸自负，便把自己的担忧又咽了下去。

四

不久之后出现的战况果然不幸被朱预道言中。

当然，导致战斗惨败的根本原因并不在于方案的正确与否，而是因为出了奸细。

刘汉英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他的身边出了问题。刘汉英的作战方案无懈可击，但是一旦落入山野大佐的手里，就由不得刘汉英的一厢情愿了。山野大佐这次给他导演了一出声东击西的进攻战。在刘汉英还在做着伏击山野大佐辎重部队美梦的时候，日军避实就虚，只以少量部队出击石云彪新编第七十九团防御正面，而集中日军一个加强大队和近两千名二鬼子，出马陂县城，悄悄地逼近了刘汉英的右肋。

战斗发起后，新七十九团正面之敌为掩护其主力从右翼突入，以猛烈火力作为前奏，先后向七十九团阵地发起三轮绝无退意的冲击波。

霎时，炮声隆隆，血肉横飞，苍穹黯淡日月无光。

八路军那边参加反第七次“扫荡”的，除了朱预道的一个中队直接到新七十九团参战，还有杨庭辉和张普景分别率领的独立团两个营和四个中队在北山阻击保障，窦玉泉和王兰田率领的一个县大队在马店布防，准备断敌后路。但是战斗打响后，火力基本上都集中在预定战场以北，那里有国军的一个营，没能顶住，八路的部队倒是死打硬拼，但也架不住强大火力的轮番进攻，战斗打到白热化阶段，独立团有两个连同鬼子展开了白刃战，阵地上血流成河，连以下军官伤亡过半，此阵地最高指挥官张普景身负重伤，肩膀中了一弹，肚子上被捅了两刀，差点儿就把肠子捅了出来。如此顽强的抵抗，仍然没能挡住鬼子向南推进。

这时候陈墨涵就看出蹊跷来了。进攻之敌来势汹涌，这就不能不引起陈墨涵的警觉——如果真是敌人的辎重部队，一旦遭到伏击，第一个反应应该是调头就跑，即使不跑，也不可能如此贪心恋战了。而现在的情况是，遭到突然打击的敌人，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从容不迫地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其火力强度也根本不像预先计算的那样固定，而是不断变化，始终有增无减。尤其是北山方向，锐意进取，不惜一切代价要攻破八路的防线，准备长驱直入。

显然，这不是一场阻击战，而极像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攻坚战。并且，现在呈现的态势表明，国军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早在对方预料之中。

陈墨涵立即摇通电话向石云彪报告：“团座，敌人似有备而来，正面进攻似为佯动，恐其主力另有动作。”

石云彪在电话那头略一沉吟，答复道：“本军各就各位，各自为战。目前本团首当其冲，务必立足本职，坚决顶住。”

陈墨涵提醒道：“团座，是否要向旅座报告？”

石云彪怒气冲冲地反问道：“报告什么？”

陈墨涵坦率直言：“敌人行动有诈，恐有大的阴谋，敝职分析敌重点在于二四六团……”

“住——嘴！”陈墨涵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电话那边传来暴狮一般的怒吼，“陈墨涵，请你务必严密掌握部队情况，丢掉一个阵地，我杀你的头！”

陈墨涵惊呆了。他分明已经预感到日军有更大的阴谋正在展开，出于一名军官的责任心，他认为他应该把自己的判断报告给上司，为决策提供参考依据。他万万没有想到，石云彪竟然对他的判断避而不谈，而只是一味强调各就其位，要他集中精力于眼前的战斗。这是怎么回事啊？态势如此可疑，他石云彪未必连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石云彪真的认为他陈墨涵的判断毫无依据吗？

一连串的疑问就像一连串沉重的锁链，拖着陈墨涵的思维坠入到黑暗的深渊之中。不祥的预感像浓重的乌云一般从战场之外的另一个地方扑过来，将他的心厚厚地裹了起来。

这种预感很快就被证实了。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新编第七十九团正面虽然炮击不断，杀声一阵紧似一阵，但是陈墨涵捕捉到了一个重要迹象——敌人的每次冲击都局限在本军轻武器杀伤距离之外，稍做动作，便又匆匆告退——如此看来，此敌之动实为虚张声势，而阴其谋、密其机在更为险恶的方向上。

陈墨涵再一次摇起了电话机，请求石云彪向刘汉英旅长转告战场新的可疑之处。陈墨涵仍然相信，石云彪作为一名百战沙场的硬牌指挥官，从目前的局势上不可能看不出来破绽，对将要出现的战斗结果不可能不有所洞悉。

陈墨涵希望石云彪作出这样的姿态：给本部下达一个明确的命令，收缩本团阵脚，谨慎出击。同时将战场上的反常征候报告给刘汉英或者通报给张嘉毓，促成旅长迅速调整兵力，用于新的主要方向。

但是没有。石云彪没有作出陈墨涵希望他作出的姿态。石云彪在电话里暴跳如雷地质问陈墨涵：“陈股长，是我指挥你还是你指挥我？”

陈墨涵答道：“当然是团座指挥我。”

石云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那好，请你立即传达我的命令，所有人员务必坚守本团阵地，退者杀，言退者杀！”

——这道命令还是只强调本团防务，对于整个战局只字不提，似乎漠不关心。

直到此时，陈墨涵方才彻底明白，一场悲剧将不可避免，而且这场悲剧是早就决定好了的，是他陈墨涵根本无法改变的。他甚至想，石云彪或许并非对战局态势出现新的变化熟视无睹，而是明察秋毫，他要的就是二四六团首先承受第一轮打击——想到这里，陈墨涵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五

就在凹凸山麓所有的眼睛都凝视于新七十九团防线时，马陂之敌日伪近三千人马飞天遁土一般，在张嘉毓二四六团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展开了战斗队形。

直到黑压压的人头漫山遍野地涌过来，各营连都向张嘉毓报告了敌情，张嘉毓这才向刘汉英惊呼：“旅座，敌军万人向我压来，这仗怎么打？”

刘汉英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本来是要打一场阻击战的，没想到竟然打出个“敌军万人”来，备了一桌的菜，来了两桌客，战场形势急转直下，呈泰山压顶之势。刘汉英此刻也顾不上推敲张嘉毓的话里有多少水分了。整个洛安州境内日军不过一个联队，二鬼子也只有几个团，这万人敌军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刘汉英眼下无暇认这个真了，只在心里暗暗叫苦：真是偷鸡不成，反要蚀把米了。

刘汉英大步跨出临时安扎在南石崖阴面的旅指挥所，举目北望，出现在视野里的是满天昏黄的沙尘和在秋风之中摇晃的林木。十里之外的枪声炮声隐约可闻。这位毕业于黄埔军校的军中骄子情不自禁地失去了往日的镇静和骄矜之气，犹如困兽钻来钻去，又返回掩体扑在作战地图上。现在态势终于明朗了——被小日本打了个声东击西。刘汉英脑子里在瞬间迸出了十几条对策，但有一条思路是清晰的：这个仗已经由主动转入被动，还是不打为妙。

可是，东西两个方向都已经接火，打成了胶着状态，怎样才能撤出战斗呢？

刘汉英的眼前闪过几道阴影——就目前形势看，宜将计就计，要二四六团和新七十九团顶住，使其余部队得以喘息，旅部得以从容调整兵力。但如此一来，二四六团就要承受几倍于己的火力突袭，成为战场重心。这一仗下来，恐怕是体无完肤了。而新七十九团则可避实就虚，不仅压力小得多，而且可以趁机扩大战果，前所未有地拣上一个大便宜。

刘汉英的心隐隐约约地疼了一下。他不容自己多想，口述了一道命令，让报务员发往二四六团：敌军进犯重心转移，作战部署正在调整。你团尽量坚守牵制，但宜收缩阵地避敌锋芒。不得已时退往黄岗，兄联络友军接应你部。

自然，刘汉英也给新七十九团下了一道命令：敌军进犯重心转移，作战部署正在调整。你团务必坚守牵制，待主力转移后交替掩护退往黄岗，兄联络友军接应你部。

这两道命令相似不相同，其中大有文章。给新七十九团的命令是“务必”而不是“尽量”。所谓的“交替掩护”是在“主力转移后”，那么，主力都转移走了，还去跟谁交替掩护呢？也只能是新七十九团自己交替掩护自己，而不可能同二四六团交替掩护。如此一来，实际上就是单独置新七十九团于枪口刀尖上了。一旦实施，张嘉毓团往后一缩，敌军失去目标，新编第七十九团就成了唯一的重心，将吸引敌军的所有兵力和火力，成为刘汉英嫡系部队的血肉屏障。

六

刘汉英的算盘打得不显山不露水，可谓道高一尺。

张嘉毓对刘汉英的命令是心领神会的。接到电报后，当即指挥部队后退一里，在第二道防线上坚持了十几分钟，发射了几十发迫击炮弹，象征性地搞了个小型的反冲击，然后且战且退。至山垭口，张嘉毓又接到刘汉英的急电，要他火速派出一个连队，前往新编第七十九团的812高地，增援石云彪。

张嘉毓心中窃喜。

从这道命令来看，旅座显然已经洞悉了他虚晃一枪稍战即退的行为，并且对这种行为给予默许。要他派出一个连，不过是作个姿态、花一花石云彪的那只独眼而已。张嘉毓很愉快地拨出三营八连，交给自己的亲信、三营副赵世平，让他带上去稳住石云彪，自己则亲率本团主力，从容离开战场。

二四六团往下退的时候，石云彪正在812高地上同陈墨涵通电话。此时他也弄清敌情了，知道右翼压力强大，新七十九团成了次要方向。石云彪此刻反而有些歉意，他让陈墨涵火速拨出两个连队，由812高地向前伸出，以策应二四六团。他毕竟是一个抗日军人，虽然满腹血冤，对刘汉英用兵不公心存恨怨，但是，大敌当前重在大局，这一点他石云彪是不含糊的，他不会看自己同胞的笑话。

陈墨涵完全拥护团座的决定。可是，还没等他把两个连队带上去，812高地便已经被日军围得水泄不通了。

是雪无痕最先通报了敌情。这畜牲自从上了812高地，就一直显得烦躁不安，不停地跑来蹿去嗅来嗅去，并且不时发出一些零星的叫声，为此曾受到石云彪严厉的喝斥。而现在，它终于大叫不止了，先是几声疑惑的短吠，随即就发出了连贯的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尖叫。

新编第七十九团从雪无痕的叫声里听出了死亡的召唤。

当第一颗日军的钢盔从一百米外的林子里出现时，石云彪疑惑自己的那只独眼出了问题，是看花了眼，是幻觉。他一把抓住站在身边的余副官的胳膊，伸手一指——

“往那儿——看！”

余副官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蜡：“团座，是鬼子！”

石云彪的脸上像是挨了重重的一掌，牙疼似的猛吸一口冷气，一把从余副官的手里接过了望远镜。望远镜上顿时挂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怎么可能呢？

石云彪咬紧牙关，向狂叫不止的雪无痕狠狠地踢了一脚，然后闭上了那只独眼。他粗略地计算了一下，从接到刘汉英的电报起，到现在不过半个钟头，敌军何以如此神速推进。二四六团呢？他依稀还能听见那个方向的枪炮声，可是这里却出现了日军。十几个，几十个，几百个……再往两边看，全他娘的是鬼子和二鬼子。

南亭的部队呢，宋庄的部队呢？全都升天了不成？

所有的问号集中在一起，他终于清醒了，总算弄明白了——偌大的一个正面战场，刘汉英的部队全他娘的不见波澜地当了缩头乌龟，现在只剩下自己的新编第七十九团独力支撑了，几千鬼子和二鬼子正在蠢蠢欲动等着要把他们碾成齑粉。而首当其冲的，竟然是自己身边的团部三十几个人。一股浓浓的热血涌上了石云彪的喉咙。

“团座，撤吧——！”余副官擎枪在手，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悸颤。石云彪未予理睬。

“团座，再不撤退就来不及了。”余副官说着，伸出胳膊，向外放了一枪。

石云彪纹丝不动，冷冷一笑：“撤——？往哪儿撤？”说完，低下头来问那只狗：“咱们哪儿也不去，你说呢？”

雪无痕摇了摇尾巴，未置可否。它已经叫累了，而且它知道主人对它的叫声烦了。事关生死存亡之大计，它还是保持沉默为好。听天由命吧。

只经过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石云彪就心静如水了，像一湖碧绿澄澈晶体，没有风浪，没有波涛，只有几束涟漪在轻轻地荡漾。

不到四十岁的年纪里，他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戎马生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死过多少次了，这条命赚了又赚，他还能企望怎么样呢？此时，石云彪静默伫立，他已经为自己选择好了葬身之地，一行硕大的泪珠从那只独眼里涌出，溅在脚下的草棵里，噗哒有声。

国难当头，还如此倾轧，焉有不败之理？天意啊天意！

石云彪仰天长叹，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向高地上的一棵小树，然后从右上口袋里攥出一团丝绸，从容不迫地系在小树上，平静地对余副官说：“这一仗打完，假使还能找到我的尸首，就把我埋在这里吧。”

余副官大惊。抬头看那系在树上的丝绸，旌幡一般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上面赫然显现在秋阳之下的是十一个大字：

國軍上校石雲彪在此戰死

七

日军开炮了。

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的林子里爆炸，腾空而起的石块、泥土和折断的树枝在空中飘飘扬扬，纷纷坠落在脚边。

石云彪拍了拍雪无痕的脑袋，往它的脖颈上系了一圈白色的绸子，然后俯下身去在它的耳边说了几句话。雪无痕将信将疑地抬起头来，深情地看着它的主人，迟迟不肯挪动脚步。石云彪再次拍了拍雪无痕的脑袋，掰开它的嘴巴，往里面放了一块肉干，然后喝道：“快走开！”

雪无痕依然不动，并且将肉干吐了出来，一如既往眼巴巴地注视着石云彪，并求援似的向周围的人摇了摇尾巴。这个高智商的畜牲，这个大难不死的情种，它似乎已经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情和将要发生的事情。它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它曾经不止一次地看到过人类的各种表情，它凭着它历经沧桑的丰富的经验，从眼下悲壮的氛围之中敏感地意识到将要发生的悲剧。以往，它曾经是个目击者，也曾经是个战斗者。今天，看来它是打定主意要同它的主人一起血战到底了。

石云彪恼了，咬了咬牙，霍地站起来，照着雪无痕的屁股狠踢了一脚——脚还悬在空中，又停住了，然后耐着性子再弯下腰去对它耳语，跟它笑谈。

可是雪无痕没有上当。它知道，这一次赋予它的任务是虚构的，是想把它支使开，是想让它脱离这片即将血肉横飞的战场。它不。它绝不会在这种事关品格的严峻时刻离开它的同甘共苦的战友。任凭石云彪又推又搡又拿枪比划，它顽强地屈下前爪，而用后爪死死地抠牢地面，善解人意的脑袋温情地磨蹭着石云彪的腿杆。

石云彪终于为这畜牲的忠诚和坚定所感动。他不再推它，并且抱住了它的脖颈子。但是，这样的温存只持续了几秒钟，石云彪猛然松手，拎起手枪，对准了雪无痕的脑袋。

没有胆怯，没有惊恐。雪无痕的表情平静坦然，并且立直了前腿，两眼秋波幽幽如同两泓深邃的古井。它似乎在说：开枪吧，咱们的最后时刻来到了。死在你的手里，我是心甘情愿的。

石云彪的手在这一瞬间颤抖了。枪管，无力地垂下了。四周已是枪声如爆炒豆，叽里哇啦的喊叫如同弥漫树林的鸦聒。石云彪终于对雪无痕点了点头，像是在说：那好，我知道你是不会当逃兵的。那好，那我们就一起同鬼子拼吧。

又一发炮弹在近处爆炸，飞起的弹片将石云彪身边的小树劈成两截。

余副官惊叫一声，纵身扑向石云彪。石云彪岔开两腿，像两只钢牙，咬定了脚下的岩石。他挥手将余副官推开，然后淡淡一笑，又从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物件。

余副官抹了一把脸，于惶惑之中看清楚了，托在团座手上的，是一只玉石造的假眼球。石云彪自己摸索着把假眼球塞进那只空虚的眼眶里，然后摸了摸风纪扣，戴正军帽，掸掸军装上的泥土，收起两腿并且挺直了腰杆，那只独眼骤然放光，朗朗地喊了一嗓子——

“812高地——全体人员——集合！”

陈墨涵的心跳猝然加快。

正面的攻势已不是先前的虚张声势了，仗打到这步田地，敌人动真的了。

从炮声的强弱程度上，陈墨涵判断马陂方向的敌军已经越过二四六团的防线，812高地危在旦夕。他同二营营长简单商量了撤退计划之后，便亲率一个连箭一般的插向812高地，前去接应石云彪。

只翻过一道山梁，陈墨涵就看见了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团部的三十余人已同日军混战在一起。他看见了那个穿着校官呢军服的独眼上校，看见了那柄在花团锦簇的银光中闪电一般旋转飞舞的大刀。

一片血色如沸腾的海洋从陈墨涵眼前弥漫开来，咸涩的潮水充溢了他的胸腔，这时候他的眼前便沉落了一个完整世界的喧嚣。一切都遥远了，一切都在冥冥之中遁去了踪影。他仅仅看见十万里云天下耸立着一座巍峨的山巅，看见从群山之上冉冉升起的那个凛然的身姿。

石云彪扔掉了卷刃的大刀，从血泊中拎过一挺机关枪横于坡上。几株血花溅开了石云彪的呢制军服，嫣然开放如燃烧的玫瑰。机关枪吐出的火舌恰似悸动的长剑，向远处席卷如舔，在这异常热情的舔食中，数十副东洋躯体拉秧茄子般齐刷刷地滚下了山坡……蓦然，陈墨涵的眼前掠过一道白色的光影，这光影像个精灵，左冲右突，上蹿下跳，一次又一次勇猛地扑向穿着屎黄色军服的日军。已经无法分辨它究竟撕碎了多少雄性的肉体，它的那身高贵的皮毛已经被血浸透了——它是雪无痕。

陈墨涵此时已经顾不上指挥队伍了，他的神经被不远处的喊杀声连根抠起，烫热的血液在骨骼里此起彼伏汹涌澎湃。两颗子弹分别命中了他的左臂和右腿，他趔趄了一下，但已经顾不上包扎了，他向跟随其后的连长吼了一嗓子，然后喀嚓一声从背上倒拔出大刀，迎着呼呼掠过耳边的辛辣的热风，拖着伤腿，呐喊着扑向812高地。

倏然，陈墨涵像被一枚钉子钉住了。

他看见一道血光如同一弯新鲜的虹桥喷向天空，潮水在瞬间升腾蒸发，石云彪的右臂随着这片血红的潮水飞向坡上残败狼藉的树林。

陈墨涵梦一般地看着石云彪，看见那副身躯犹如一座沉重晃动的山，那只独眼粲然炸裂，迸射的碎沫流金溢彩地飞向深秋的蓝天。

石云彪弯下腰去，又拣起了一把三尺长的大刀，然后仰起血肉模糊的头颅，独眼平视前方。一阵枪声扑过来，泼水一般浇湿了石云彪胸前的军服，他的身体微微向后晃了一下，最后一次站直了，挥动仅剩的左臂，大喝一声，睚眦俱裂，手中的大刀划了一道流畅的弧线飞出三丈开外，正僵硬在那里的一名东洋军官顿时身首异处。

石云彪这才倒下。石云彪是在自己的大笑中倒下的。四十年后，每当进入那种状态之后，陈墨涵依然能清晰地听见那雷霆般的笑声……

第十四章

一

夏季的凹凸山是彩色的。山坡的阳面不知何时长出一些名叫山里红的小花，簇拥着开得极为活泼。太阳从遥远的东方的山峦背后拔出来，像是还有许多根须留在了山的那边，将那东方的半边天色染得玫瑰一般。近处又生出了许多颗粒一样的小太阳，叶梢上挂着露水，露水里裹着人影，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滴。山根下河湾林子里的毛竹却是脆脆的绿色，掺点嫩黄，远远望去，如烟似雾。

陈埠境内彭塔镇东南角的长岗岭坡地上，正襟危坐着一群八路军的干部。东方闻音面带微笑，站在小黑板前，认真地讲解《论持久战》中的灵活性问题。

坐在下面听课的是梁大牙、宋上大、马西平和几名中队长。

几个月前，梁大牙和朱预道等人遇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纯洁运动”，几乎被砍了脑壳。幸亏杨庭辉及时从西北赶回来，不仅给他们彻底地平了反，也从此对梁大牙更加信任了。杨庭辉和特委主要领导人还组织了一场严肃的“清算”运动，对江古碑、窦玉泉、李文彬和张普景等人执行错误路线，盲目地搞“纯洁运动”并使其扩大化进行了批评教育，并让他们向受到打击迫害的同志赔礼道歉。

梁大牙被放出来的第七天，就带领部队打日本人的冯寨据点，憋足了一口恶气，把仗打得天昏地暗。接着，又参加了第七次反“扫荡”，自己抱了一挺机关枪，坚守死拼，战斗中连中三枪，还差点儿瘸了一条腿。战后被送到分区医院养伤。治疗期间，杨庭辉和王兰田数次看望。伤好之后，在返回陈埠县之前，杨庭辉同梁大牙彻夜畅谈，从凹凸山的历史，到凹凸山根据地目前存在的问题，从有史以来的治军方略到个人的为将之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使梁大牙茅塞顿开眼界大开。

第七次反“扫荡”战斗中，受伤的还有张普景和朱预道。

在对错误的“纯洁运动”进行清算的那些日子，张普景、窦玉泉、江古碑和李文彬的日子灰溜溜的好一阵子抬不起头来，幸亏有了个第七次反“扫荡”，窦玉泉和张普景等人主动要求到一线带兵指挥作战，尤其是张普景所指挥的方向，坚持时间最长，最后还展开了白刃战，打得惊天地泣鬼神，张普景本人身先士卒，以一个知识分子和分区首长的身份，挺一柄三八大盖，居然拼掉了两个鬼子和一个伪军，简直是奇迹。张普景在这场战斗中全身轻重五处负伤，以自己的英勇行为对自己的错误进行了补偿，同时也重新赢得了梁大牙的谅解和尊重。

现在的梁大牙已不是以往的梁大牙。坐在长岗岭上的八路军陈埠县县大队长梁大牙，果真像是一个谦虚恭谨的学生，学习很用功，也很动脑筋。

充当教员的东方闻音也有了一些变化，通过战斗的实践，特别是通过那次所谓的“纯洁运动”，使这个涉世不深的姑娘成熟了许多。也就是在这个阶段里，她对梁大牙的看法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梁大牙学文化是虔诚的，他的激情可以说高于同学的任何人。虽然写字还有些张牙舞爪，但是已经收敛多了。刚开始学文化的时候，一张六十四开草纸他只写七八个字，现在已经能写几十个字了。更加可喜的是，梁大牙还不仅是学会认字，并且学会了思考。比如说起灵活性，梁大牙就很有自己的体会。

梁大牙说：“什么是灵活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进攻的时候留有后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的时候也别光撒丫子，还得瞅瞅有没有时机使他个绊子打他一家伙。总的说来一句话，见风使舵就是灵活性。”梁大牙的高论不一定准确，但是对于一个没有进过学堂的人来说，把问题认识到这样的深度，也算是难能可贵的了。

学习好的自然要表扬。东方闻音别出心裁，凡是她认为进步比较大的，她便在作业本上用蜡笔画一个红杏子。每次作业发下来，梁大牙先把自己的作业搂得死紧，死活不让人家看，他自己却出其不意地抢人家的本子。小动作做完了，心里有了底，梁大牙的气色就不大一样，美滋滋地快活得像个孩子。

有一次宋上大也搞了梁大牙一个游击动作，抢过他的作业本，一边数数一边咋呼：“我操，狗日的梁大牙还真不赖，咱十几个人加起来不到十个杏子，我还得了两个青的，梁大牙一个人就得了十二个。这里面敢情有舞弊不成？”

东方闻音在一旁听见了，脸色便红了，赶紧作出生气的样子，端起老师的威严，板起脸来训斥道：“梁大牙同学就是比你们用功，老宋你在那里瞎嚷嚷什么？你看看梁大牙同学是怎么回答问题的，理论是通的，还有自己的实际体会。你知道为什么给你青杏子吗？作业里还有粗话，我都不好批评你。”

宋上大听了这话，一缩脖子不吭气了。这老兄委实理屈词穷，他在写作业写到东条英机的时候，竟然自作主张地在前面加了个“狗日的”，当然不讨东方闻音的喜欢。

二

一个湿漉漉的早晨，东方闻音把梁大牙叫到了长岗岭上。东方闻音是头晚到分区参加紧急会议的，拂晓前刚刚赶回来。

二人一直走到山顶，择了一块干净的岩石，面东而立。

梁大牙的心情好极了。这个清晨的梁大牙穿着一身洁净得体的自制的八路军军服，显得成熟而且很有风度，站在山顶上，高大魁梧的身躯放射出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东方闻音的心里不禁掠过一阵感叹——委实是时势造英雄啊。她想起了一个领袖，想起了领袖的一个英明的论断——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从战争中学习战争——这是我们的重要方法。

伟人之言乃伟大之真理。东方闻音从梁大牙的身上，看见了一个真理。战争可以毁灭人，也可以造就人。像梁大牙这样的村野莽汉成为一名八路军的指挥员，委实有一段较长的距离。但是这个距离不是万里长城，更不是不可逾越的。战争实际的考验和正确的引导，可以迅速地缩短这个距离。诚如杨庭辉说的那样，我们共产党人把石头都能炼成钢，未必就改造不了一个梁大牙？

东方闻音对于杨庭辉的崇敬是发自内心的。凹凸山根据地发展的实际表明，杨庭辉不仅是一个出色的组织者和军事领导人，也是一个极具洞察力和远见卓识的政治工作者，在做人的工作方面，堪称炉火纯青。善于发现人，是需要眼光的；能放手使用人，则更需要胆量。更为重要的是，杨庭辉并不是被动地使用人，而是能够按照既定的路线在使用中改造人，将他一步步地引入到规范的道路上来，这就不仅是眼光和胆量的问题了，还需要有坚定的原则和高超的策略以及对于原则和策略的灵活运用。

如今，凹凸山根据地的形势有了很大的变化，杨庭辉和王兰田已经上调江淮军区，经杨庭辉和王兰田大力举荐，凹凸山分区司令员的职务拟由梁大牙接任，而几年来一直跃跃欲试的窦玉泉仍然担任副司令员，这无疑又是一次出奇的选择。

从长岗岭放眼东去，浩荡长空云蒸霞蔚，绵延的山麓在一片绚丽的霞光里透出冷峻的轮廓，北隅西部山根的舒霍埠也依稀可见，轻柔的炊烟在晨雾中冉冉升起。

“大牙同志——”弄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东方闻音对于梁大牙的称呼作了小小的改动，由梁大牙同志演变成了“大牙同志”。这在梁大牙听来，感觉是不一样的，当然更受用一些。

在叫了一声“大牙同志”之后，东方闻音又觉得心里有些乱，一时不知往下该说什么好了。她这次约梁大牙登山望日，并非罗曼蒂克，而是根据杨庭辉的指示，提前给梁大牙吹风的，以便梁大牙在这次重要的任命之前有个思想准备。可是她却不知这个风该怎么吹。

对于梁大牙，东方闻音的认识也是走过一段漫长路程的。当初把她派到陈埠县同梁大牙一起工作，她在坚决执行命令的同时，也难免心存一丝困惑，这主要缘于对自己能力的担心。她不是一个久经考验的成熟的政治工作者，她既不懂得作战，也不精通做人的工作，在重大问题出现时她甚至会乱方寸。凭自己的政治智慧和能力，是很难驾驭和控制梁大牙那样的土八路的。那么，她凭借的是什么呢？她不知道。杨庭辉的话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可是怎么个降法，她始终不甚了了。但是她仍然来了，义无反顾，甚至带有几分悲壮色彩。此举也是为了“克服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软弱性”。

江古碑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说她是“深入虎穴”。

可是，跟魔鬼一样的梁大牙并肩战斗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没有“为我们的事业牺牲个人的生命”，也没有“为革命献出自己的贞操”，一切都很正常。这种不正常的正常使她对梁大牙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好感，以至于梁大牙被关起来之后，她竟然置组织的严厉警告和怀疑于不顾，抱着豁出去的态度去看望梁大牙，并为了解救梁大牙而奔走呼号。

如今回过头来看，东方闻音甚至觉得，她哪里是来“监督和改造”梁大牙的啊，而差不多是她接受了梁大牙的熏陶和改造。她习惯了梁大牙的风格，认可了梁大牙的品德，甚至从梁大牙的身上感悟出真正的战斗者的精神。从一定意义上讲，她改造和帮助梁大牙的过程，也是梁大牙改造和帮助她的过程，是她通过梁大牙向土生土长的农民抗战者学习农民战争的过程。

这几年在一起，虽然梁大牙不屈不挠地对她表示“爱情”方面的意思，但是并没有粗野的举动，而他在政治和战术指挥上所表现出的才干以及日新月异的进步，则令东方闻音刮目相看。东方闻音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掂量过，梁大牙确实有很多毛病，但是梁大牙也有很多长处，他率真坦荡，英勇无畏，敢作敢为，正是所谓一览无余。有时候她简直就把他误认为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他虽然没有进过学堂，但是却有较强的文化意识，他勤奋好学，自从东方闻音帮助他修改过几篇日记之后，他记日记的习惯就再也没有间断过。部队作战，每缴获一件新式武器，梁大牙都要满怀激情地亲自摆弄，从性能诸元到敌人的装备程度，都力图了如指掌。在文体方面，梁大牙也是个活跃分子，篮球场上他一直霸占队长的角色，并且担任中锋，带球上篮那几步，还当真玩得洒脱漂亮。

这种境界显然不是人人都能达到的。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杨庭辉才料定梁大牙有“政治前程”。杨庭辉的预言正在一步一步地兑现。

在东方闻音到陈埠县工作之初，江古碑也曾几次让人给她捎来一些从洛安州弄来的稀奇玩艺儿，吃的玩的都有，她很感激也很惶惑，甚至还跟梁大牙说了。梁大牙大大咧咧地说，好啊，江副书记关心群众嘛，你尽管享受就是了。其实她知道，江古碑对她的那点偷偷摸摸的小意思，梁大牙也似乎有所察觉，但梁大牙不在乎，在梁大牙的眼睛里，江古碑压根儿不是个对手，根本就不堪一击。

今天，站在长岗岭上，望着眼前这个浑身透着野劲又藏着精明的梁大队长，东方闻音觉得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从心里生长出来。这种感觉让她颇为不安。自己问自己：看来你是越来越欣赏梁大牙了，难道你爱上了他不成？她又问自己：同梁大牙这样的人永远生活在一起，会是个什么样子呢？问来问去，答案只有一个，她苦笑着否定了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欣赏和爱情不是一回事。

可是她又问自己，欣赏和爱情为什么就不能是一回事呢？什么东西都有一个限度，越过了这个限度，就可能发生变化。欣赏到了一定的程度，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假设在一个特别的情况下，梁大牙挟着她杀出了日军的重围，把她扔在树林子里，掏出手枪对她吼：“现在你就是老子的人了，老子就是要你！”那么，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会，还是不会？

她想象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结果。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式和程度，或许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会与不会，都是革命的需要。

三

该谈正事了。

“大牙同志，抗日战争的形势变化很大，也许很快就要胜利了，到那时候，国内形势可能会出现更加复杂的局面，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东方闻音问这话的时候，梁大牙正在埋头吸一根自造的大烟卷，吸得火星子哧哧喇喇地响。听见问，点点头说：“听杨司令员说过。”

“军区首长的情况也有一些变化，你听说了吗？”

梁大牙干脆地回答：“没有听说。”紧接着又瞪大了眼睛问：“杨司令员和王副政委有变化吗？”

东方闻音笑了，说：“有啊，他们都提拔了，杨司令员调到江淮军区当司令员，王副政委调到江淮军区当政治部主任，命令已经到分区了。但是在分区首长人选没有确定之前，这个命令先不宣布，我是按照分区政治部的要求向你个人通报的。”

梁大牙愣愣地看着东方闻音，突然高声笑道：“好，干得好。杨司令员和王副政委是凹凸山的老革命了，没有他们，就没有凹凸山根据地。他们是早该得到重用了。”

然后一屁股坐在草丛上说：“晌午叫二中队送一头猪来，给大伙打打牙祭。”

东方闻音也坐下来，却不大关心杀猪打牙祭的事情，又问：“大牙同志，你想过没有，你肩上的担子也许要加重。”

梁大牙说：“……这个我倒是没有想过。可是能给我加一副什么样的担子呢，难道让我去当分区的司令员么？……嘿嘿，这是不可能的。”

东方闻音收起了微笑问：“为什么不可能？”

梁大牙说：“第一，我没有文化，分区的那帮子参谋干事我管不了。第二，我打仗靠的是勇敢加鬼点子，这一套带个县大队打游击还说得过去，指挥那么大一个分区就不灵光了。第三，窦玉泉早就想当司令了，代理了几次都没当成，他容不了我。”

东方闻音说：“给你透露一个秘密，你知道就行了。窦玉泉副司令员因为在‘纯洁运动’中犯了错误，上级本来要把他调走的，是他自己提出来，在哪里摔倒还在哪里爬起来，并且主动要求降职处分。杨司令员和王副政委保护了他，向上面反映他知错改错态度诚恳，而且对凹凸山的情况比较熟悉，所以还是留了下来，也不降职，还当副司令员。”

梁大牙说：“别慌，我还有第四。就算窦玉泉不升不降，还有独立团赵团长。我留过意，分区的司令大多是独立团的团长接的，很少有从县大队长中直接提拔的。”

东方闻音淡淡一笑，露出两排玉珠般细密匀称的牙齿，并从脸腮上飞出一对浅浅的笑靥，说：“据我所知，赵团长已经调到二分区当司令员了。”

梁大牙不笑了，歪起脑袋看着东方闻音，像是看一个陌路人，看了一会儿，才咧嘴一笑：“咦——唏，照你这么说，这个司令看来还真是要咱梁大牙同志去当了。可是这事好玄啊。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东方闻音微微笑了笑说：“我这是自己的分析。我再问你，如果让你去当副司令员，你干不干？”

梁大牙这回毫不含糊，十分干脆地回答：“不干。”

东方闻音对于梁大牙的干脆表示不解：“为什么？”

梁大牙咂咂嘴，把最后一点烟丝吸尽，扬手将剩下的破纸卷子扔到坡下，然后冲东方闻音眨了眨眼说：“为啥不干呢？你想啊，副司令是个甚么角色？副司令不是司令，打仗有招人家服你，不是司令也是司令。打仗没招，人家不服你，司令就没了，就剩下了个‘副’。再说了，副司令有个什么高招，还得司令点头才能派上用场。司令不点头，再高的招也只能是招，不管人家那招是不是招，都得按人家的办。我没有文化，就是有个什么主张，给人的印象也不是大路货色。窦玉泉就看不起我，说我没有战术理论，打仗就靠歪门邪道。其实我的歪门邪道是最实际的战术，只是他们不明白，明白了也不认账。我是个当家作主惯了的，胳肢窝里过日子，恐怕受不了那份闲气。到那时候，跟头把交椅产生了矛盾，那就是自找别扭了。所以我不干。”

东方闻音说：“你这种思想恐怕要不得。什么职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抗日。在抗日的大局下，个人的智慧还得跟集体的智慧结合在一起，力量才大。听你的意思，你果然是家长式的领导，你得改改这种作风。”

梁大牙摆手说：“道理我都懂，可就是改不掉。要改也是以后的事。”

东方闻音想了想，觉得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便转过话题说：“大牙同志，我还得给你提个建议，你能接受吗？”

梁大牙痛痛快快地说：“行啊，你的建议咱接受得最多。只要合理，来者不拒。”

东方闻音说：“你现在也算是相当一级指挥员了，你这个名字却有点……那个，再说你已经没有了大牙，还算什么大牙啊？我看这样，去掉一个‘牙’字，大字下面加上一个‘走之’，就叫梁必达得了。古训说欲速则不达，咱们不慌不忙不温不火，学一步进一步，境界就达到了。必达，你以为怎么样？”

梁大牙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猛然击掌叫道：“好，到底喝过洋墨水，这个名字改得有讲究，我坚决接受。”

梁大牙从此更名为梁必达。

四

李文彬最初听到梁大牙要到分区当司令员的消息，疑惑自己是听错了，疑惑是窦玉泉在作弄他。他坐在窦玉泉对面的竹椅子上，喝着房东送来的大叶子山茶，索然无味。

但是窦玉泉严峻而沉重的表情，分明又在证明这是真的。

李文彬明显地瘦多了，这位年轻的革命斗士近年来心力交瘁，复杂的斗争几乎耗尽了他的激情，而内部的运动又常常使他在激情过去之后，陷入到被动和困惑之中。在上次的“纯洁运动”中，他曾经有过短暂的辉煌，他甚至把梁大牙这样一手遮天的人物都送进了秘密的“改造院”，如果他坚定一下，按照窦玉泉的暗示，梁大牙恐怕早都魂飞天外了。

可是紧接着他就发现，离开了梁大牙，他仍然无法驾驭陈埠县的武装斗争。他更加始料不及的是，那场运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江古碑、窦玉泉和张普景等人纷纷受到批评和组织处理，他在陈埠县的处境也从此更加微妙。

奇怪的是梁大牙并没有因此迁怒于他，反而一改往日的粗鲁，对他客气起来了，虚心同他交换了意见，对于他在运动中的错误和过激行为也表示理解和原谅，当着县大队其他干部的面，真诚地号召大家不计前嫌搞好团结，并且还给他增加了一名警卫员和六名武委会的干部，以确保李书记的安全。

可是……梁大牙越是这样做，李文彬的内心就越是不安。梁大牙的宽宏大量在给他带来安慰的同时，也深深地刺痛了他的自尊心。相比之下，梁大牙倒真的像是一个正统的受过良好教养的职业革命家，而他李文彬却成了一个投机革命迫害同志的小人，一个被别人原谅和照顾的可怜虫。梁大牙对他越是客气，他越是感到同志们看他的目光有些异常，于是心里便经常地泛起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涩，沉重的屈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时时在他的心头飞来飞去。

如今，梁大牙再次升迁，居然要成为凹凸山分区的司令员了，这对李文彬来说，无疑不是个令人愉快的消息。

在听了窦玉泉透露的消息之后，李文彬愤愤地说：“这简直是胡闹。梁大牙算什么东西？充其量也就是个草莽英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打游击他还凑合，可是把凹凸山分区交给他，把这么大个根据地交给他，这不是开玩笑吗？”

窦玉泉坐在窗子下面，全神贯注地擦他的驳壳枪，擦净了，对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瓦蓝的大镜面顿时溅出一汪湖水般的光晕。窦玉泉将驳壳枪再一次卸开，又将探条捅进枪管，缓缓地旋转，再抽出，再缓缓地旋转，似乎要将那里面最隐秘的角落也探个究竟。

李文彬问：“分区党委和特委为什么不抵制？”

窦玉泉冷笑一声说：“抵制？抵制谁？大势所趋，谁去抵制谁就是狂犬吠日。分区党委是哪些人组成的？特委又是哪些人组成的？分区就只有我和张普景敢于发表自己的观点，其他的都是杨庭辉和王兰田的拥护者。特委那边，虽然是老江主持工作，可这个同志你是知道的，属狗的，有人势可仗他比谁都勇敢，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在‘纯洁运动’中，我们都有过失，大家都可以坦然检讨，该工作还照样工作，心底无私天地宽嘛，谁还没有个犯错误的时候？可是江古碑这个同志就不行了，像个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追着屁股跟老杨老王检讨，听说还向梁大牙写了悔过书，人格问题都出来了。好了，不说他了。任命梁大牙同志担任分区司令员是老杨和老王向上级推荐的，是江淮军区的决定，这是无法改变的。我今天告诉你，就是要给你提个醒，梁大牙同志还是有优点的，有很多可取之处。在他还没来分区报到的这段时间，你要同他搞好关系。”

李文彬冷笑一声说：“我听窦副司令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让我趁梁大牙的分区司令员暂时还没当上，去向他表示奴颜媚骨？这样的事你们可以做得出来，我是不会做的。”

窦玉泉却不尴不尬，显得极有涵养，笑笑说：“老李你这话就有点偏了。大家都是同志，谈不上什么奴颜媚骨的问题。在‘纯洁运动’中，我们都有对不起梁大牙同志的地方，我们在态度上有所忍让，也是应该的。”

李文彬说：“这个人我越看越不像个好人，一身匪气，让他来当分区司令员，恐怕又要把他的军阀作风推广到整个凹凸山根据地了。革命，往往就是葬送在这些人的手里。”

窦玉泉笑道：“你认为梁大牙是反革命吗？”

李文彬说：“他现在在革命的环境里，就是革命的，如果把他放到反革命的环境里，他极有可能就是反革命。”

窦玉泉哈哈大笑，说：“这话以后可不能随便说了，这是中伤同志。”

李文彬说：“你老窦也不要跟我假装高风亮节，分区司令员没让你当，我知道你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其实也是怪我们自己软弱，一是当初派他当陈埠县县大队长的时候，你们再坚持一下，就算不把他杀了，也不会这么放纵他。二是在‘纯洁运动’中，我还是下不了手啊，要是听了你的指示，他早就没命了。”

窦玉泉正色道：“老李，那时候情况特殊，我对你的……那不叫指示，只能理解是在紧急情况下采取紧急措施的一种建议。这个话以后最好不要再提了。”

李文彬却不识眼色，梗着脖子说：“老窦你也太心虚了。你怕什么怕？那时候想杀梁大牙的也不是你一个人，是革命需要嘛。那时候要是把他秘密处决了，这个司令员怎么也该是你的了，我们也不用在这里怨天尤人了。”

李文彬说的“那时候”，是指当初逮捕梁大牙的时候，窦玉泉除了向江古碑请教了一个“患”字，在单独同李文彬一起的时候，则比较公开地说过一番话——他对于李文彬的信任大于对江古碑的信任，——窦玉泉说：“逮捕梁大牙非同小可，恐怕夜长梦多。运动倘若出现反复，老杨要是回来了，再把梁大牙放了，就是放虎归山了。此事不做便罢，要做就做到底，不能留下后患。”

李文彬当然知道窦玉泉说的“做到底”意味着什么，窦玉泉并且还暗示他，可以在送给梁大牙和朱预道的饭菜里做点动作，反正特委社会部由江古碑掌握着，报个暴病死亡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李文彬当时手软了一下，认为梁大牙和朱预道反正是瓮中之鳖了，“纯洁运动”是上级布置的，来势很猛，二分区光嫌疑分子就杀了七十多人，有的仅仅只是说了几句牢骚话就可以定死罪。按当时“纯洁运动”的态势，就算梁大牙别的问题都不成立，仅仅他给汉奸维持会长拜寿并送大洋一条，就可以杀他几次。革命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而窦玉泉的那个办法是很冒险的。再说，当时没判梁大牙和朱预道的死罪，这么大的事情，李文彬做起来底气还不是很足。

另外，李文彬几次摸了张普景的底，张普景都是一个态度，说：“不能像二分区那样搞，要按政策来，严格审讯，但是不能搞人身摧残。”

如此一来，李文彬就没有接受窦玉泉的建议。现在，梁大牙不仅没有成为“不纯洁分子”被消灭掉，反而日见茁壮，连窦玉泉也不能不为自己当初的那个“建议”感到后怕了。

…………

窦玉泉最后对李文彬说：“老李，我还是要劝你，要跟梁大牙同志搞好团结。以后，我们都要在梁大牙同志的领导下工作了，要支持他。至于说在‘纯洁运动’中同志之间有些摩擦，甚至有过激的言行，都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是执行了错误路线。但是，我提醒你，这些历史的老账以后还是少提为好，以免在同志之间制造新的矛盾。”

李文彬激愤地说：“看来，凹凸山根据地的局面恐怕还真要梁大牙来控制了。我知道你们……我说的是你老窦和江古碑，对梁大牙可以说是又恨又怕。只有张普景同志，对梁大牙是既不拥护也不妥协，敢于批评，敢于抵制。我认为张普景同志的态度才是革命者应有的态度。我也是这个态度。梁大牙要是真的能把凹凸山根据地的形势领向光明，我就无保留地支持他。而你们，恕我直言，对革命多少都有点三心二意，见风使舵，有投机革命的成分。”

窦玉泉不惊不乍，哈哈大笑，说：“好好好，我们都是投机分子，只有你李文彬同志是最彻底的、最无所畏惧的、最忠贞的革命者好不好？我今天请你来，不是来跟你争论的，我就是一句话，大家要搞好团结。什么江淮派凹凸派之类的话，以后我们是再也不能说了，谁说了，就是搞分裂，就是犯罪。”

李文彬冷笑一声说：“老窦你不用怕，我不会向梁大牙告你的密。我就算不是彻底的布尔什维克，但是革命经验多少还是积累了一些。但是，要我支持和拥护梁大牙，我还得看他的表现。”

五

凹凸山军分区指挥机关的所在地在梅岭的清凉寺。

这个晚上，清凉寺里不清凉。

杨庭辉和王兰田离开凹凸山军分区之前的最后一顿晚饭上了酒。酒是凹凸山老百姓酿的地瓜干烧，味道很醇也很浓，往下咽的时候能在肠子里辣出烫烫的一条。下酒的菜自然很简单，是自己队伍种的豆角和葫芦，再就是战士们下河摸的黄鳝和鲫鱼。陈埠县县大队送来半扇猪肉，杨庭辉让砍了一半给独立团，再砍了一半的一半给特委机关，剩下的让分区伙房用萝卜炖了一锅，分区机关的干部战士按人头平分，每人大半碗。几个首长的凑到一起，也就有了四大海碗，当然是以萝卜居多。

席间最引人注目的就要数窦玉泉主动贡献的一条腊狗腿了。这还是冬天的时候，山那边刘汉英送来的慰劳品，独立团赵团长留了一点私房货，一直没有舍得独吞，到二分区上任之前，又转送给窦玉泉，今天算是派上了大用场，用干红的辣椒一炒，兑点粉丝进去，给这顿既算饯行也算交心的晚饭增色不少。

菜是差了点，但是有了酒，气氛也就热烈起来。

参加饯行的，除了杨、王二人和窦玉泉、张普景、参谋长姜家湖，还有军分区的供给部长张秀海，特委副书记兼分区副政委江古碑，副参谋长朱疆。还有一些参谋干事出出进进，说是来捞油水分肉吃分酒喝，但是大都很知趣，并没有谁当真去戳那一盆规格极高的粉丝炒狗肉，只是出于对首长的尊敬，过来敬酒话别，还有人抹了眼泪。

吃了一会儿，参谋干事们不再进来了，首长们就进入了交心的阶段。

杨庭辉说：“我在凹凸山工作这几年，有一个最大的体会，就是团结出战斗力。凹凸山特委和军分区的工作和对敌斗争的成绩在军区范围内是往前排的，凭的是什么呢，凭的就是在座的同志们同心同德。我们共产党人凭的就是集体的力量。我杨庭辉没有三头六臂，我和老王加起来，也还只是两个脑壳四条胳膊。可是我们这些人把心拢在一起，一个人便能发挥十个人百个人的作用。我感谢同志们对我的支持。当然了，这并不等于我们之间就完全没有分歧，但是这些分歧都是在维护革命利益的前提下的，是在团结的基础上的。”

杨庭辉的话直截了当，首先便点到了一根敏感的神经上。

窦玉泉当即表态：“司令员你放心，这次任命梁大牙同志为分区司令员，我个人认为是恰当的。他虽然是个工农干部，但是他在这几年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政治上也基本上成熟了。再说，他在战斗实践中表现得很有作为，凹凸山的抗日斗争需要这样的同志。”

杨庭辉说：“我相信老窦的话是肺腑之言。老窦我们两个人也是老搭档了。尽管你也有一些缺点，但是对于你的党性和人格我是不怀疑的。从个人感情上讲，你还救过我的命，那次在三河店遇险，你那一枪是为我挨的。不是亲密的同志关系，谁愿意去为另一个人替死呢？一个人为战友为革命生命都能献出，那他还有什么不能献出的呢？这一次为什么提拔梁大牙而没有让你当分区司令员呢，老实说这主要是我的意见。我和老王在向上级党委汇报的时候，思想上也不是没有反复，但我们最后还是推荐了梁大牙。一是因为那场运动刚刚过去，你们几个同志的不良影响的确还存在，这时候让你老窦当司令员不合适。二是因为梁大牙这两年干得确实不错，尤其是在敌伪的心目中有很大的威慑力。分区班子新老交替，让梁大牙来当司令员，对于稳定凹凸山的局面有好处。理由就是这两条。如果撇开这两条，无论是政治素质，军事修养，还是个人品德和指挥能力，不要说你老窦，我可以说他梁大牙不能跟在座的任何一个同志相比。对于梁大牙的重用，可以说是在特殊条件下的特殊选择。所以我今天还得把话撂在这里，在座的都是老革命，参加革命都比梁大牙早，除了张秀海同志，党龄都比梁大牙长。什么叫老革命？新同志上来了，扶他上马，送上一程，这才是老革命的胸怀。”

王兰田说：“老杨和老窦说的都是心里话，都是革命者的态度。来，咱们也别光顾说话，酒还是要喝的，狗肉要凉了，大家快动筷子。”

张普景举着酒碗说：“我对梁大牙同志是有看法的，共产党员不说昧心话。但是在党的会议上，我举手了。既然举手了，组织原则我是绝对不会违背的。但这并不等于我没有意见。梁大牙的不良习气和军阀作风，我还是要抵制。来，司令员，你要是同意我的态度，咱们就把这碗酒干了。”

杨庭辉当即站了起来，说：“我先喝酒后发言。”说完，将碗一举，跟张普景碰了咣当一声，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酒，杨庭辉将碗往桌子上重重一蹾，说：“老张你说你要对梁大牙的不良习气和军阀作风抵制，我为什么不同意？老张你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们推荐梁大牙当分区的司令员，并不是没有一点顾虑，最大的顾虑就是没有人敢捋他的老虎屁股。一个人的进步路程是漫长的，需要不断地有人批评，有人争论。必须有一个人时时出现在他的对面，不仅是在他有了缺点的时候给他指出来，更重要的是在他取得成绩的时候，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有人敢于给他当头棒喝，让他警醒。梁大牙在性格上是有弱点的，而且有些弱点是致命的。首先是要反他的骄横，反他的个人英雄主义，反他的军阀习气，要增强他的党性观念。这个使命由谁来完成？还是依靠我们的政治工作者。分区的政委暂时没有明确，老张你是知道原因的。”

张普景本来不胜酒力，加之在反第七次“扫荡”中负伤数处，伤口前不久才刚刚愈合，今天敢于豪饮，完全是情绪所致。一碗酒下肚，脸色便有些苍白，接住杨庭辉的话说：“我对我所犯的错误，有我自己的认识。个人进退算得了什么？大丈夫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我参加共产党，是闹革命的，不是为了当官做老爷的。我也表个态，我现在是副政治委员兼政治部主任，只要我还是一个政治工作者，还是一个共产党员，我就不会放弃我的原则。这一点，可以让事实来说话。”

有些酒意了，话就说得铿锵。坐在一起叫起来都是老杨老王老窦老张的，实际上也都才是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人，艰苦而复杂的斗争使这些年轻的革命者们提前走向了成熟。

在这些人当中，王兰田年纪稍长，说话也就平和得多。他再一次举起筷子，招呼大伙吃狗肉。虽然是隔年的狗肉，好在凹凸山人腌制这些东西自有其绝招，先是在铁锅里煮上半熟，再用花椒和盐水浸泡，出水后揉以姜末和酱汤再泡，再出水风干，便日见红色。烹制的时候，佐以红辣椒过油干炒，味道就炒出来了。端在桌面上，色泽鲜艳，浓香弥漫。

大家也觉得话题过于深沉了，但是多数人在这种场合是不便插话的。有王主任牵头，便纷纷举箸夹肉。果然是好东西，筋道耐嚼，口齿留香。

王兰田微笑地看着杨庭辉，说：“老杨，我们的想法是不是可以在这里跟大家透露一下？”

杨庭辉说：“当然可以，都是老同志了。”

王兰田便将酒碗推到张普景的面前，亲切地说：“老张，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们处同志也有四五年了吧？对于有些问题，我们有不同意见，并不影响我们真诚的同志关系。你这个同志斗争性强，原则性强，都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老杨同志和我都认为，凹凸山的‘纯洁运动’搞得过了头，也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这么大一个党组织，这么多受党教育多年的老红军老八路都干什么去了？就那么没有识别能力？就那么盲目？恐怕也不全是。我们也有疑惑，可是任务是从上面布置下来的，组织原则又不容许我们抵制。所以说，责任大家都有，只是有轻有重。即使是执行得过了一点，也还是一个认识问题，而不是个人的品质问题。老杨我们两个人合计了一下，凹凸山军分区的政治委员还是请你来代理。我们到了军区，要把我们的看法向军区党委汇报，至于下一步怎么调整，组织上会恰当考虑的。”

杨庭辉端起酒碗，四下里看了一圈，突然笑了，说：“今天这顿饭吃出了讲究，说好了大家在一起打平伙犒劳肚子，可是吃着吃着就开成了会。这样也好，在座的都是分区和特委的领导，我们今天就算开一个临时的党的会议。不过今天的会议有点特别，不光是你说他讲，桌子上不光有酒有菜，还有这么一盆热辣辣红彤彤的腊狗肉。狗肉飘香，情深意长，我看今天的这顿晚饭就叫狗肉会议吧，同志们意下如何啊？”

同志们都笑了，说司令员这个点子好，这顿饭吃得有意义。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供给部长张秀海觉得自己这个搞后勤的该做点保障动作了，于是一硬脖子站了起来，抱起酒坛子倒了一圈，然后大呼小叫要跟各位碰酒。转眼之间，半坛子酒就灌进了同志们的肚子里。

门外又有几个机关干部探头探脑，被杨庭辉瞧见了，便喊进来说：“司令员政委要走了，机关的其他同志都来敬酒，就是不见你们几个人，我还当是人走茶凉呢，到底还是来了。”

几个人一齐分辩，说是从独立团刚回来，不知道今晚给司令员政委饯行。

组织科的裘干事说：“哪敢茶凉啊，别说司令员政委是调到军区去负更大的责任，就算是真调到别的地方，我们也不能忘记培养我们成长的老首长啊。”

杨庭辉哈哈大笑说：“到底是分区的秀才，笔头子硬嘴巴子甜。好，不知不为过，每人先来一块狗肉，吃完了给我和王主任敬酒。”

这回热闹了，参谋干事一齐上，有跟司令员喝的，有跟王主任喝的，首长们碰完了又跟机关的首长们干。

趁这个乱哄哄的当口，王兰田使了个眼色，把窦玉泉和张普景叫到里屋，关上门说：“让他们跟司令员喝吧，我可是不行了。他们喝他们的，咱们来接着开咱们的狗肉会议。”

张普景说：“狗肉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会议了。”

窦玉泉说：“你这个人死心眼，狗肉都装在你肚子里了，怎么没有了？”

王兰田说：“明天我和杨司令员就要到陈埠县去找梁大牙谈话，但是有些话还得跟你们二位说在前面。关于任命梁大牙的事，虽然是杨司令员和我的意见占主导，但是我们也确实不是很放心，就像司令员刚才说的，是在特殊条件下的特殊选择。杨司令员的意思是，政治工作还是老张全面负责，作战方面的事情，老窦多管点。分区党委哪些人参加，你们二位先合计个大概。党委分工，老张直接担任书记，老窦担任副书记。梁大牙同志入党时间不长，当个委员就行了。”

张普景淡然说：“我这个政委是代理的，党委书记我看还是当个副的合适，不然，新政委到职了，再换起来不大方便。”

王兰田笑了，说：“你老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新政委是谁？明摆着的嘛，虚席以待，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

张普景嘿嘿一声冷笑问道：“老王，这话是你说的，还是老杨说的？”

王兰田说：“你自己琢磨，如果事实不是这样，那就不是我说的，也不是老杨说的，那就是狗肉说的。说句良心话，你们二位肩上的担子不轻，这个分区的工作主要靠你们二位支撑。重大问题一定要开党的会议研究，坚决反对个人英雄主义。我们还是要坚持党指挥枪的原则，坚持政治委员行使最后决定权。这一点，我们也会向梁大牙同志说清楚的。”

窦玉泉说：“上级考虑得很周到，一颗心向党敞开，我相信我们会同梁大牙同志很好配合的。梁大牙同志刚接手，情况可能不熟悉，我可以多干一点。等他全面掌握了情况，再逐步放手。”

王兰田兴奋地说：“我和老杨要你老窦的就是这句话。我也给你交个实底，江淮军区缺个副参谋长，我们推荐的是你，但是你现在不能走，你要把梁大牙带上一程，可以撒手了，那时候根据你自己的想法才决定调还是不调。你们二位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张普景站起身子，看了窦玉泉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我是没有问题了。任什么职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革命。”

窦玉泉说：“该说的都说了，归根到底还是那句老话，老王老杨你们放下心来，轻装上任，我老窦要做半点违背组织原则的事，你们拿枪毙了我。”

…………

在整个分手饯行的场合里，只有一个人始终缄默不语，显得心事重重，他就是江古碑。

江古碑没有张普景那种豪气和倔气，也没有窦玉泉那种深思熟虑的涵养。在“纯洁运动”中，他是表现最积极的，他甚至还对梁大牙和朱预道非法动刑，如今梁大牙来当分区司令员，他虽然主要的精力是放在特委方面，但还兼着分区的副政委，离开了分区部队，特委就寸步难行。梁大牙能不能给他好脸，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六

杨庭辉和王兰田策马飞奔在山道上。赶到陈埠县大队驻地的时候，东方闻音正在组织大队部的官兵学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战士们大多文化不高，当然更谈不上音乐感觉了，咬词不清且五音不全，但是积极性无一例外地很高，一个个脸膛憋得通红，直着喉咙吼，参差不齐的调门争先恐后地蹿出来比个高低。

东方闻音红晕着脸蛋，帽檐下一绺湿漉漉的秀发落下来，贴在汗珠细碎的脸颊上。随着胳膊的挥动，一对天然的酒靥荡漾出青春的蓬勃朝气。自制的土布军服很得体地穿在身上，腰间束一根牛皮武装带，一副高挑的身段便又平添几分别致的英气。见首长们到来，东方闻音便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跑到场地外面去敬礼。

杨庭辉同王兰田对视一眼，乐呵呵地笑道：“嚯，我们的小政委长大了，把这些庄稼汉们指挥得服服帖帖，不简单啊。好像也长高了一点。看来陈埠县的水土就是养人啊。”

东方闻音有些不好意思，羞赧一笑说：“陈埠县的水土也是凹凸山的水土啊。凹凸山的水土把两位首长养得更高，都高到凹凸山外去了。”

杨庭辉看了看王兰田，两人心照不宣，同时笑了起来。

“咦，梁大牙呢？”杨庭辉问。

东方闻音伸手一指：“看，在那儿。”

沿着东方闻音手指的方向，杨庭辉和王兰田看见了一间草房，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好像是梁大牙和宋上大、马西平等一拨子人。

“他们在干什么？”

东方闻音狡黠地笑了笑说：“首长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庭辉扬掌一挥：“走，看看去。”

还没有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一个人，缩头缩脑地弓着腰，急急忙忙地蹿出门外，怀里还抱着一个物件，样子十分鬼祟。此人蹿到太阳底下，将捂在物件上的那只手挪开，口中念念有词。过了片刻工夫，又将手重新捂上，再掉转身子往回蹿。

杨庭辉断喝一声：“梁大牙！”

梁大牙全身心都在自己的忙活中，冷不防被人一叫，激灵了一下便站住了。看清了来人，就龇牙咧嘴地咋呼开了：“我的个天，首长们咋说来就来。”转过脸就去瞪东方闻音：“你这个坏妮子，首长们来了，也不提前通报一声，径直就领到这里来了，这不是存心害我挨批评吗？”

杨庭辉故意板起脸说：“你在这里捣什么鬼？”

梁大牙说：“嘿嘿，我这不是捣鬼，我在冲相片呢。”

杨庭辉以为听错了，拉长了声调又问：“什——么，你说你在干什么？”

梁大牙硬着头皮，只好重新回答一遍：“我在冲相片。”

“哈哈——”杨庭辉怪笑一声，看了看梁大牙怀里的匣子，又瞪大眼睛去上上下下地打量梁大牙，像是在看一只不认识的猴子，直看得梁大牙心里虚得长了毛。杨庭辉说：“哈哈，你梁大牙行啊，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你这只土得掉渣的凹凸山老鳖，居然还能孵出大不列颠洋蛋呢。就凭你这么个破玩艺儿，也能冲出相片？你出什么洋相你？”

梁大牙不敢愤怒只敢委屈，嘟囔着说：“杨司令你可别瞧不起人啊。我这个破玩艺儿可不是寻常的玩艺儿，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晒箱。这还是我自己发明的呢。”

杨庭辉说：“本司令倒是想见识见识你的高招，说来听听。”

梁大牙顿时就恢复了自信，抖擞一下精神说：“杨司令你看，我捂着的是一块玻璃，玻璃上面是从照相机里取出来的上过像的胶片，胶片下面贴着一张印相纸。我这只手要是一挪开，太阳光就晒进去了。晒多大工夫呢，我数一，二，三，四，好，晒妥了。往后，我就可以用药水冲了。首长们要是不信，跟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庭辉扭过头去问：“怎么样王主任，咱们是不是去见识见识梁大牙同志的绝招？”

王兰田笑着说：“很有必要。”

于是乎，几个人跟着梁大牙鱼贯进入了草屋，这才发现，宋上大和马西平也藏在里面，心甘情愿地充当着梁大牙的助手。

走进里屋，梁大牙就神气了，指手划脚，牛烘烘的一副大有学问的作派。先让宋上大放下厚厚的棉布帘子，又让马西平东塞一下西堵一下，屋里立马就暗淡下来，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地上放着两只日军的钢盔。

天气本来就热得要命，屋子里又让梁大牙之流堵得密不透气，杨庭辉便有些受不了，不断催促：“梁大牙你快点搞，我可受不了你这份罪。”

梁大牙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技术活，急是急不来的。”

东方闻音站在一边直想笑，终于就笑出了声。梁大牙说：“别笑，一笑我心里就慌，就算不好时间了。”

东方闻音于是不出声，只在心里暗乐。

进入尖端技术阶段了，这时候别人都插不上手，只有梁大牙一个人颇像回事地忙活。只见他两手并用，先将相片纸丢进一只钢盔里，用棍子捣了捣，嘴里依然叽叽咕咕。片刻又将相片纸捞起来，丢进另一只钢盔里。

梁大牙撅着屁股看了一会儿，再直起腰来腰杆就硬朗了，嘿嘿一笑对杨庭辉和王兰田说：“首长们可以看了。”然后就叫宋上大：“老宋你把这玩艺儿端到外面去，让首长们看清楚了，咱可不是瞎吹牛。”

钢盔端到外面，果然就见相片纸上出现了人像，虽然有点白乎乎的，但是好歹还能辨出人影，那上面是陈埠县县大队的几个战士，正弯腰哈背，持枪撅腚，做匍匐冲锋状。

“这像也是我照的。”梁大牙得意地说。

杨庭辉长长地出了一口闷气，一拳捅在梁大牙的肋巴骨上，捅得梁大牙直吸冷气。

“啊，梁大牙你还真有两下子，这么大的学问你都学来了。你是跟谁学的？”

梁大牙大言不惭地说：“跟汉奸学的。”然后就把怎样缴获日军的照相机，怎样派人到洛安州去买药水和相片纸，又怎样逼迫俘虏的翻译官教他冲底片印相片的经过说了一遍，并且说：“人家用的是电灯，咱们没有电灯，我就动了脑筋，做了这个匣子，借用太阳。昨天才试验，今天就成了。”

这一套听得杨庭辉直眨眼，表扬了一句：“狗日的梁大牙，鬼点子就是多。”

梁大牙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叫梁大牙而是叫梁必达了，便郑重其事地说：“报告杨司令，我从今往后不叫梁大牙了，我改名字叫梁必达了。”

杨庭辉愣了一下：“嗯哼，你的梁大牙喊起来挺上口的，怎么说改就改啦？是谁改的？”

梁大牙说：“是东方政委。”

杨庭辉掉转脑袋，瞅着东方闻音说：“梁必达梁必达，哪个必，哪个达？”

东方闻音回答说：“必然的必，达到的达。”

杨庭辉又问王兰田：“王主任你看呢？”

王兰田说：“很好，我看就叫他梁必达吧。”

杨庭辉笑笑说：“好是好，就是太狂妄了。梁大牙的狂妄是从娘肚子里带来的，小闻音你怎么还为虎作伥？我跟你讲，梁大牙的进步，有你一份功劳。但是以后，这个人要是狂上加狂，你也脱不了干系。”

东方闻音羞涩一笑，说：“我是他的文化教员嘛，我以老师的身份帮我的学生说一句话，梁必达不是梁大牙了，他现在有了很大的进步，不会狂上加狂了。”

七

谈话是单独进行的。先是杨庭辉同梁大牙——梁必达谈，王兰田同东方闻音谈。

如此一来，就使这次谈话显得异乎寻常地重要和神秘。当然，重要和神秘的只是杨庭辉同梁必达之间的谈话，共谈了三个钟头，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次谈话的内容。

王兰田同东方闻音的谈话倒是很轻松，像个长辈看望后生，又像是师生之间对于学问的切磋。王兰田先是充分地肯定了东方闻音的进步，又十分关切地询问：“你最近都读了哪些书？”

东方闻音回答说：“除了学习《论持久战》，还读了一些闲书，譬如《诗韵集成》和《闲情偶寄》。”

王兰田颇为意外地说：“这两种书都是谈文说艺的，东方同志莫非志在此乎？”

东方闻音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倒未必，只不过我到凹凸山，急急忙忙，许多书都丢了，只剩下几本。还有一本英人的《莎翁十四行》，闲暇时偶尔翻翻，不甚明了，只是觉得趣味有很大的不同。首长国学造诣精深，敬请赐教。”

王兰田说：“赐教不敢当，我本来就是教书匠出身，倒也委实有些体会。我以为，《诗韵集成》虽然只是韵学，但是一个‘韵’字又有很深的讲究。同样是采韵，有的虽然工整却不见灵性，有的虽然可见灵性又不见境界，有的有灵性也有了境界，却又少了美感。妙手采韵三昧，往往韵在韵外，见音见形见神。韵脚如山，神形似水，水无山不存，山无水不秀。中国的文字不同于西洋，西洋字就是字，字里没有灵魂。汉字本身却是同历史丝缕纠缠的。甚至可以说，汉字是中国历史的另一条脉络，所以形态中就有很多蕴含，笔画之间暗寓情境。为什么说中国的诗不好作呢，作好了也不好品，更不好翻译。西人是很难体会中国诗词的妙处的。反过来说，我们所读到的西人诗词，都是经过翻译的，这就势必要大打折扣。诗词不同于小说，故事或可翻译个大致意思，境界却是无法翻版的。不懂西文去读西人的诗词，实际上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荒唐事情。我劝你少读西人诗词，光是一本《诗韵集成》，仅仅就韵见诗，就是博大精深了。你再回过头来，从字里找诗看看，或许会有新的妙处。”

东方闻音如同醍醐灌顶，亦惊亦喜，情不自禁地就喊了一声先生，说：“听先生一席话，真有茅塞顿开之感。先生对于中西文辞差异的阐述，我还是头一回听到，的确耳目一新。”

王兰田笑笑说：“东方同志这是表扬我了，我这不过是一家之言。我个教书匠，不教书了还是好为人师，算不算是瘾癖啊？”说完又转过话题，拍了拍腰际的手枪，又指了指东方闻音腰间的手枪说：“你看，人家都说，两个武松谈虎，两个屠夫谈猪，咱们这两个扛枪的居然在这里谈书，还真有一点超凡脱俗的意思呢。你说是不是啊？”

东方闻音也笑了，说：“当真是难得有这一份闲情逸致，先生这一课，够我揣摩一阵子了。”

王兰田说：“那好，第一堂课结束了，咱们现在开始上第二堂课，不过这堂课你我换个位置。你当先生，我当学生。”

东方闻音立即就红了脸，说：“首长吓唬我呢，我这点底子，怎么能给首长当先生呢？”

王兰田说：“我不是让你讲诗韵，你给我讲讲你对这次分区领导变动情况的看法，特别是对于梁大……梁必达同志任分区司令员的看法。”

东方闻音微微一怔：“……这个问题我还当真没有仔细想过。上级的一盘棋，不是我们这些凡胎俗子的肉眼能看出眉目的。”

王兰田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这个妮子，也开始有城府了。也好，这样可以避免犯自由主义。那么，你就谈谈你对梁大牙同志的看法。”

东方闻音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总的说来，梁大牙——梁必达是个好人。”

王兰田说：“这是什么话？梁大牙当然是个好人，否则怎么会让他当分区司令员呢。梁大牙不仅是个好人，而且是一个出众的好人。”

东方闻音抿嘴一笑说：“我是说梁……必达同志进步很快。其实梁必达是个很有思想的人，脑子不笨，也很会琢磨事。从战斗的角度看，县大队长已经当得比较成熟了，但是现在就去当分区司令员，我还是有点担心他的组织能力，特别是团结问题。”

王兰田说：“对头，这也是我和老杨最不放心的地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可以说我们是什么都想到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另外，我们还想为梁大……你看，这个名字还是没有梁大牙叫起来顺溜——我们还想为梁必达同志配一个可靠的助手，在他的身边工作，在重要的时刻出个主意提个醒。这个同志应该在一个比较恰当的位置上，既能经常同梁必达同志接触，又能密切地掌握部队。”

东方闻音有点紧张了，她担心这次又像上次到陈埠县的时候那样，又让她“稳住”梁必达。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会。上次派她来，是在特殊条件下的特殊选择，那时候是因为对梁大牙不放心，而这次却是真心实意地要保护梁必达了。刚到陈埠县的时候她感觉她就像个捏在梁大牙手里的人质，而现在这个人无疑是梁必达实际的军师。彼一时，此一时，已经完全是两种性质了。

东方闻音笑问：“这样重要的任务，该不会交给我吧？”

王兰田看着东方闻音，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就不会？”

东方闻音胸有成竹地说：“梁大牙已经是梁必达了，可是东方闻音还是东方闻音，这就是不会的理由。”

王兰田愣了一下，旋即朗声大笑：“好，回答得妙。”又说：“你说对了。这次要物色一个军政两面都硬的军事干部，担任分区的副参谋长兼独立团的团长。你看朱预道合适不合适？”

东方闻音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不合适。”

王兰田似乎有点意外，很注意地看了东方闻音一眼，良久才问道：“为什么？”

东方闻音说：“第一，咱们凹凸山根据地不是净土一块，思想斗争一直存在，过去就一直说有宗派主义，朱预道是梁必达使用最得力的干部，这次如果搞水涨船高，不是宗派主义也是宗派主义了。第二，独立团是分区唯一的主力部队，如果让朱预道去担任团长，窦副司令他们更会感到压力，不利于团结。第三，梁必达从大队长一跃成为分区司令，提得太快，思想准备不充分，这个时候也正是培养他政治素质的时候，有朱预道就近保驾，他就有可能有恃无恐，助长妄自尊大情绪，不利于进步。”

王兰田听了，不禁击案称赞：“好，好啊。我们的小东方果然长大了，成熟了，有眼光。真是时势造英雄啊。”

东方闻音说：“我算什么英雄？还不是跟你们学的。”

王兰田兴奋了，站起身子接着说：“我跟你也交个底，现在国际反法西斯斗争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国内战场的形势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凹凸山分区将是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重心。这一次分区领导层的变动，是很关键的。你也要回去，担任政治部的副主任。凹凸山分区还要组建一个独立二团，由宋上大担任团长，你同时兼任独立二团的政委。”

东方闻音吃惊不小：“我……行吗？”

王兰田笑而不语。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连头加尾，你也是七年的老八路了，要是把你在学校参加活动的时间算上，你参加革命可以算是八年了。不要怯阵，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了，而且有了实际工作经验。只要你肯学习，敢于扑下身子抓工作，就没有不行的。看看梁大牙……梁必达是怎样成长起来的？榜样就在身边，你为什么不行？”

东方闻音仍然沉默。她觉得那时候到大街上散发传单，和现在要去担任一个团的政委，领导千儿八百八路军战士的思想政治工作，是有区别的。那时候年纪小，才十三四岁，可以说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学长们一鼓励，脑子一热也就豁出去了。可是现在，那是一个正正规规的野战团啊，不比游击队，也不比在梁必达的胳肢窝下过日子，那是要独当一面的啊，她能行吗？

王兰田显然激动了，进入了一个职业思想政治工作者的状态：“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色。你的一腔热血不洒在青春的路上，更待何时啊？那时候参加学生运动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被敌人抓去了，会是什么结果？你肯定是想过的。可是你没有动摇，没有患得患失，这就是革命者的勇敢精神。正是这种无所畏惧的精神，引导你走向更加残酷的斗争，引导你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凹凸山。实践证明，你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工作者。你的成熟使我们感到欣慰，也让我们看见了年轻的一代给我们带来的希望。你没有也不应该有退缩的表现，你不能有别的选择。你应该拿出新的姿态，勇敢地冲到斗争的最前沿，接受时代给你的馈赠和考验。”

王兰田如此慷慨激昂地一说，连东方闻音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是啊，当初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冒着白色恐怖去散发传单，的确表现了很大的勇气。当然，怕还是怕的，但是没有退缩。现在已经经过七八年的实际锻炼，从道理上说，只能是更加勇敢了，似乎没有瞻前顾后的道理。想到这里，东方闻音便抬起头来，对王兰田说：“我接受上级的安排。”

王兰田说：“这才是一个政工干部的正确态度。”顿了顿又说：“那些闲书目前少看，多读读《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和《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当然，那些书也别扔，留着，等战争结束了再看。”

八

杨庭辉和王兰田在陈埠镇吃过晚饭，便直接进入寿春县，在寿春县县长安雪梅带领的县大队的护送下，将趁夜幕经由三分区，直接到江淮军区报到。看得出，两位首长心情都很好，该布置的都布置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走得似乎很放心。

杨庭辉没有同东方闻音单独谈话，在同梁必达谈完之后，两位首长又分别找了宋上大和马西平。如此，每个人对自己的去向都有了底，却又不知道首长们跟其他同志谈了些什么。

送走杨、王首长，东方闻音满以为梁必达要同自己交流意见，岂料转眼之间就不见了梁必达的踪影。东方闻音心里有些奇怪，心想，这个梁必达，当了司令就不认老战友了。决定不理他，可是再一想，又有些忍不住，于是便信步下山。

梁必达的住所是区干部张二根家的里间厢房。东方闻音走进院子的时候，张二根一家正在吃饭，张二根的家狗姚三也在地上左顾右盼。畜牲眼尖，一眼瞅见东方闻音进来，呼的一声便蹿上来，蹦起来向东方闻音讨好。东方闻音倒也不怕，伸出手来一上一下，挑逗姚三上蹿下跳。

这狗有个故事。姚三是岳秀英家养的母狗第二窝崽子，雄性，腿短身长，但是极其机灵，两个月前由朱预道亲手牵来，作为梁大队长二十七岁大寿的礼物，献给了梁必达。梁必达十分喜爱，给它取了个怪头怪脑的名字叫姚三。为什么这样取，梁必达不说，别人也不晓得。梁必达一有空就把姚三牵出去训练撕咬格斗，有一次姚三居然溜进大队部的伙房，毫不含糊地干掉了一只活鸡。那鸡是炊事员老韩拿半块大洋从老百姓家里买来，准备慰劳伤员的，转眼之间血肉全无，老韩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掂刀就要跟姚三拼命。老韩虽然左腿瘸了，但是那天因为深仇大恨，竟然连跳带蹦跑得飞快。眼看就要撵上了，惊动了梁必达，梁必达又拎着驳壳枪跟着去撵老韩，一边撵一边咋呼：“狗日的老韩，你要是把我的姚三砍了，老子就把你的右腿也打瘸。”

老韩扔掉菜刀就骂：“狗日的梁大牙，你的野爹吃了老子的半块大洋，那可是给伤号吃的啊。你狗日的得赔。”老韩是从陕西过来的老红军，因为腿残了才当的炊事员，陈埠县县大队里只有他敢骂梁必达。

梁必达说：“老子赔就赔，老子赔你一块大洋两只鸡该行了吧？畜牲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跟他逞能算什么好汉？”

后来梁必达果然赔给老韩一块大洋，事情才算了结。

见东方闻音来了，张二根便迎出堂屋，压低嗓门问：“东方政委，咱八路队伍莫非遇上啥事了？我看梁大队长脸色不对劲。”

东方闻音怔了一下，略一沉吟，笑笑说：“没啥，梁大队长恐怕是肚子疼。”

张二根说：“这就更不对劲了。梁大队长往常回来跟咱们有说有笑，今晚回来却是任谁不理，自顾进了他的屋子。我琢磨他是不是身上有啥不对劲，叫二孩去送热水，小黄同志不让进门，说梁大队长心里不痛快，不许人去烦恼，热水也没让往里端。”

东方闻音想了想说：“不会有什么事的，老张你别管了，我进去看看。”说完，移动步子便往里走。姚三赶紧蹿到头里，屁儿颠颠报信去了。

凹凸山老百姓的房子多是自己盖的，土墙草顶。山里不缺木材毛竹，所以住的都很宽敞。张二根家住的是二进的院子，前院正房四间，住着张二根一家。东厢房山墙下还有一个门楼子，通向里院。里院三间，就是梁必达的“官邸”了。

正坐在二道门楼槛子上认字的警卫班长黄得虎听见脚步声便站起身子，见是东方闻音，刚要说话，被东方闻音摆手制止了。黄得虎知道东方闻音和大队长的关系，自然不会不识眼色，便咧嘴笑笑，闪过身子给东方闻音让了道。东方闻音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才看见梁必达和衣卧在铺上，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奇怪的是又听不见呼噜声——梁必达的呼噜东方闻音是充分领教过的，刚到陈埠县的时候，大队部连官带兵就十几个人，统统住在街头的土地庙里，夜半三更，隔着院墙都能听见梁必达的呼噜声。

可是今天的梁必达却睡得十分安静。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东方闻音站在梁必达的铺前，拿不定主意是喊他还是不喊他，倒是梁必达听见了动静，翻身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肉眼泡，一脸苦相，看着东方闻音，并不说话。

东方闻音问：“你是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梁必达点点头说：“是啊，是不舒服。”

东方闻音又问：“是哪儿不舒服呢？”

梁必达指了指心口：“这里，这里不舒服。”

东方闻音吃惊不小：“可别是心脏出了毛病。”

梁必达怪里怪气地笑笑说：“心脏倒是没有什么毛病，就是心里难过。”

东方闻音觉得莫名其妙：“嗨，你这个人，进步这么快，都当司令员了，还难过什么？”

梁必达说：“当司令员就不难过啦？就是因为当了司令员我才难过的。”

东方闻音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微微一笑说：“你是担心工作经验不足，到了分区猪大肠子直不起腰是吧？”

梁必达说：“不是，工作经验咱不缺，再说咱也可以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嘛，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当司令的。”

东方闻音说：“那你就是担心跟窦副司令员和张主任他们搞不好团结，是不是？”

梁必达断然否认：“也不是。老话说，阎王爷不打笑脸人。我是个粗汉子，说话办事没遮拦，有对不起窦副司令和张主任的地方。可是这我并不担心，我向他们认错行不行？他们比我有能力有经验，我虚心向他们学习行不行？他们是老革命老共产党，我老老实实地尊重他们行不行？他们是知识分子学问人，我敬着他们让着他们，他们享福我拣苦吃行不行？他们的觉悟比我高，只要真心相待不搞使绊子揪辫子那一套，只要他们不是汉奸鬼子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只要他们还是真共产党，我就不相信我团结不了他们。”

梁必达的这番话说得真诚实在，落地有声，有些出乎东方闻音的意外，也使她更加糊涂了：“你别这么绕来绕去搞得云遮雾罩的，你难过什么你就说出来吧，看我能不能帮你出出主意。”

梁必达说：“我就难过一条，没文化。我难过我是个苦出身，不像你们这些城里人，从小能进学堂学文化。送走杨司令他们，我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数数我认了多少字。可是我数来数去数了三遍，越数越泄气。你猜我认了多少字？数了三遍也还是四百二十六个字。我的个天啦，学文化我下了那么大的劲，日记会写了，讲话也可以拉条条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大致可以算是个文化人了。可是你看，才四百二十六个字，这算个屁文化人。这点子文化当大队长还凑合，可是我就要当司令了。司令是个什么身份啊，杨司令那样的司令才是响当当的司令啊。只认四百二十六个字的司令算是哪门子司令？没有文化的司令就是草包司令，我不是姚葫芦，不是土匪司令。我是堂堂正正的八路军凹凸山军分区司令啊。我过去为什么那样野？为什么做了那么多鲁莽的事情？为什么爱讲粗话脏话？说来说去就是一个道理，就是因为没有文化啊。”

这一刻工夫，东方闻音静静地立在梁必达的对面，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时震时颤，一片潮湿的东西在眼前飘来飘去。她惊奇地看见，梁必达的双眼也闪动着粲亮的水光。东方闻音缓缓移动步子，走到梁必达的铺前，把一只纤秀的手插进梁必达蓬乱的头发里，轻轻地抚摸着，像是抚摸一个乖顺的孩子，一边抚摸一边喃喃如自语：“梁必达啊梁必达，别再难过了，也别着急，我们再加把劲，你肯定会成为一个很有文化的人，你会是一个文兼武备的司令员。”

梁必达抬起头来，又说：“东方，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才真正开始琢磨革命这两个字的吗？”

东方闻音说：“你一直都是在革命啊。”

梁必达说：“对，我是一直都在革命，但那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革命的。以前，我认为革命就是拉队伍，以后，我认为革命就是打鬼子，也包括对付刘汉英国民党。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革命二字，没有那么简单。说来你恐怕不相信，我真正对这两个字掏心掏肺地琢磨，是在‘纯洁运动’当中。他们把我抓起来，差点儿杀了，用他们的话说，这也是革命。你去看我之后，头一夜我想了一夜，想的是一旦有了出头之日，我首先就要杀几个人。第二夜我又想了一夜，这一夜想的还是要杀人，但不是杀那几个人了。还是要杀鬼子。那几个人口口声声喊革命口号，但是他们并不懂得革命。他们要是该杀，也用不着我杀。我要干大事，我要斗争——就是那天我想明白了，革命就是斗争，同鬼子斗，同汉奸斗，也同内部的坏人斗。但是这样的革命靠的不仅是枪杆子，对于誓不两立的敌人，譬如鬼子汉奸，格杀勿论。但是，对于内部的错误，光靠杀是不行的。你想啊，我要是出来就把他们杀掉了，那我也就成反革命了，我也就跟他们一样犯错误犯罪了。不，我不能这样做。斗争有多种手段，斗争对象也有区别，我不能像他们那样瞎胡闹，我要成为一个有思想有策略的革命者，找准斗争对象，把握斗争策略，选准斗争目标。我眼下是没有文化，是讲不清多少道理，但是，我要让他们看看，在革命的路上走得最快走在最前面的，最终是我，是我梁必达，而不是他们！”

东方闻音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慷慨激昂的梁必达，突然发现，她竟然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

第十五章

一

自从812高地混战之后，陈墨涵的眼前就老是晃动着一片猩红，漫同汹涌的潮水。梦里梦外，都能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连续几个月，他一直感觉自己是浸泡在血的海洋里，那些凝固了的血块黏乎乎地附在身上，无论怎样努力也甩不掉，几乎堵塞了每一个汗毛孔，使他常常有一种窒息的晕眩。有几个晚上，他让勤务兵烧了几桶热水，跳进水里扒皮似的往下褪。然而，浴后的清爽只是短暂的，一旦他穿上军服，踏上凹凸山的土地，那片血红的潮水便会一如既往地再次汹涌而来，弥漫在他的思维的每个角落里。

812高地之战，是以刘汉英部全线溃退而告结束的。

陈墨涵带着百十号人冲上去之后，能够做的仅仅只来得及抢走石云彪的尸体，便被蜂拥而上的日伪军队压下山谷。倘若不是八路军朱预道中队拼死堵截，梁大牙又带着陈埠县县大队主力从侧翼断敌后路，他陈墨涵势必也要在乱石岗中葬身。那种惨烈之状，他是不堪回首了。可是，一闭上眼睛，石云彪独臂挥刀的身影又冉冉升起，立于云端，巍峨如山。

一仗下来，部队就垮了。一个新建的乙种团死伤四百多人，剩下的不足三百人，稀稀拉拉地汇聚在舒霍埠，再次更番号为七十九大队。

旅部最初指令原七十九团副团长莫干山任大队长，陈墨涵任副大队长。可是没过几天，刘汉英亲自召见陈墨涵，脸色铁青地宣布，取消七十九大队建制，这支残兵游勇队伍编属张嘉毓团，为该团之补充第六营，并委任陈墨涵为营长。

对于陈墨涵的重用，自然是经过了一番谨慎的权衡。

在刘汉英的视野里，最先有六个人选，陈墨涵自然而然的是最后一名。但是随着各方势力的角逐，前面各有背景的人物纷纷落马，而根本无心竞争的陈墨涵反而浮出水面。除了陈墨涵已经在七十九团奠定的基础以外，在蒋文肇集团军总部供职的二哥陈克训也是一个无形的砝码。刘汉英还有一层深远的考虑：任用陈墨涵不仅是给陈克训一个面子，而且，通过此举，也可以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万一这支队伍再挑起什么乱子，不仅有陈克训分担部分责任，也同时可以使蒋文肇更能接近是非，就近体会他的难处。

几天之后陈墨涵才知道，812高地一仗打完后，莫干山曾经秘密致函最高长官部，弹劾刘汉英用兵无道，要求军事法庭就812高地之战进行调查，同时要求上峰为以身殉职的石云彪团长追授将军衔。莫干山甚至还自作主张派人去庐州购买大理石，要为石云彪立英烈碑。

莫干山的这些活动不知为何竟被刘汉英掌握了，刘汉英自然十分恼火，只是不好做得太露骨，便采取明升暗降的办法，让莫干山又恢复了副团长职务，名义上辅佐张嘉毓，实际上被剥夺了直接掌管部队的权力。

在这样的背景下当上了这么个营长，陈墨涵的心里十分惶惑。他很钦佩莫干山，那委实是一条横竖不屈的汉子，冲锋陷阵从来没有半点怯色，像石云彪一样一身豪胆，视死如归，堪称军人楷模。莫干山被贬是因为莫干山仗义敢有所作为，在这种前提下取代他的位置，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是仍有乘人之危之嫌，不知道老团长在天之灵作何感想，更无法料想众弟兄会拿哪只眼睛看自己。

知道了真相的陈墨涵前思后想，觉得这个营长是不能当的，便硬着头皮去向张嘉毓辞职。

张嘉毓倒是客气，很耐心地倾听陈墨涵的辞职理由，一副胸有城府的样子，始终很老道地微笑着。相比之下，陈墨涵就显得嫩拙，一边陈述一边看着张嘉毓的表情，看着看着自信就减去了不少。等到他终于缄口，张嘉毓笑了笑，问道：“你说完了吗？”

陈墨涵揩着额上的冷汗，诺诺答道：“说完了。”

张嘉毓便站起身来，仍然温和地笑着，很体贴地拍了拍陈墨涵的肩膀说：“墨涵老弟，你的人品我是知道的，你的真实想法我也能揣摩一些。可是你要明白，叫你当营长，是旅座的意思。刘旅长是很器重你的，认为你的出身背景好，有聪慧的军事素养。若以重任锤炼，可望成为栋梁之材。你不要辜负了旅座的一片栽培苦心。”

陈墨涵明白，张嘉毓说的这些话，倒也并非信口开河。半年前刘汉英考核各团参谋业务，他将白崇禧将军所著《山岳丛林地区攻防作战十大原则》倒背如流，并且根据刘汉英的假想敌情，做出了一份十分周密的作业，使刘汉英大为赏识，当场就对在场的几位旅、团长官说：“这个陈墨涵是个人物，让他带兵打几仗，三仗不死，可以当团长。”

但是陈墨涵依然拒辞不受营长职务。在这支部队里，石云彪受排挤，莫干山被削弱，他陈墨涵反倒被委以重用，这就有一种不地道的感觉。

“团座，务请再向旅座呈言，墨涵年轻才疏，阅历浅薄且无功绩，加之本营屡经重创，弟兄们——”说到这里，陈墨涵含含糊糊地哼了一下，把“心寒齿冷”之类的话化作一口长气叹了出去，改口道：“墨涵自忖当此重任难以服众，依职之见，还是请莫团副兼任营长之职，我任营副较为妥当。”

张嘉毓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很神秘地笑了笑，放低调门，体己地说：“你老弟还看不出来吗，他们那些人啊，七十九军的，都是那个毛病，一个个全都自命不凡，一贯抗上，好像全中国只有他们才是正经的抗日，连蒋委员长的命令都敢抗，旅长敢把部队放手交给他们吗？石云彪倒是光荣殉国，那是功垂千秋了。可是莫干山不一样，老莫那性子，急眼了简直就是绿林长毛，说翻脸就翻脸。眼下看来，打日本他还算卖力，可是往后倘若情况有变，他的枪口就很难说对谁了。他敢把队伍拉出去你信不信？你今天不要说辞职的话，老兄倒是有句要紧的话要告诉你。你那个营长不仅要当，还得当仔细点。你的几个营副和正副连长中，有五个是石云彪和莫干山的老杆子，赵无妨、陈士元和余草金原先都当过营长，几起几落，恐怕早就心存不满了。旅座有话，一旦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动，就地解决。就是莫干山，如果再敢越轨，也绝不留情。”

张嘉毓说完，左手按着右指关节，击出了喀嚓一响。

陈墨涵的心中不禁一震。此前陈墨涵只知道这支部队派系之争很激烈，但是有抗日大局笼罩在头顶上，各方都有所收敛。七十九军已经山穷水尽了，按说可以适可而止了，没想到至今还是险象丛生。如此一来，这个营长他更是不能当了。

“团座，明人不说暗话，我也是石云彪栽培出来的，您和旅座就不怕我心存异志？”

“你？”张嘉毓抽了抽鼻子，像猎犬一样专注地嗅了嗅手中未燃的烟卷，哈哈笑了几声，站起身来又拍了拍陈墨涵的肩膀。“老弟这是开玩笑啰。你很坦率，这更让人放心了……可是，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陈墨涵是我张嘉毓动员出来从军的，是旅座签署命令委任为少校军官的。再说，令兄现在蒋文肇总司令身边高就，我们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客，都是党国的必用之人，患难与共啊。”

张嘉毓说陈墨涵是他动员从军的，指的是当年他和韩秋云在三岔渡口惊遇国军的事。那时候张嘉毓还是个营长，而且是败军的营长。当时刘汉英听说他们本来要投梅岭去找八路，差点儿就把他和韩秋云枪毙了。张嘉毓那时候连哼都没敢哼一声，还是石云彪挺身而出，这才保住了他和韩秋云的小命。陈墨涵疑惑了。他对石云彪的崇敬，石云彪对他的器重，都是有目共睹的，刘汉英和张嘉毓难道当真忘记了这段历史了吗？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至于二哥陈克训现在在集团军总司令部担任情报处处长，陈墨涵也是在前不久才知道的。那年日军进占蓝桥埠，他投军之后曾往省垣发了几封信，得知老母已经去世，父在病中，但是二哥的情况一直飘忽不定，有消息说去了美国，也有人说被蒋文肇派往日军大本营做了特工，还有消息说陈克训到延安投了共产党。几年下来才知道，陈克训哪里也没去，从罗卓英的“西枫青年干部训练班”毕业后，他就调进蒋文肇集团军总司令部，一直从事调查和对付日军“石榴一号”的工作，并且卓有成效，逐步晋升为司令部情报处中校处长。

二哥这层关系，倒是很有可能为刘汉英所用。

见陈墨涵沉吟不语，张嘉毓又说：“我知道老弟重情仗义，为人高风亮节。但愚兄以为弟前程远大，不说有经天纬地之才，亦应有振翅鸿鹄之志，为长远计，不可意气用事。若论个人情感，何止是老弟你，老兄我和旅座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并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说我们对后娘养的如何如何，无稽之谈嘛。老弟你随便找个头脑想一想，如果当真如此，那根本就用不着倾轧了，早在当初三十里铺就把他们解决了，哪里还会有如今这么多的口舌？再说，即便他们高层之间有些龃龉，也不否认石云彪、莫干山他们有些偏见，可是老弟你同他们也就是萍水一逢，皮毛之交嘛。人各有志，聚散都在情理之中。旅座和本人对你从来没有另眼相看。自家的兄弟不用，我们还能用谁啊？”

张嘉毓说得情恳意切，可是陈墨涵反而更加惶恐了。若按张嘉毓的意思，本人的行为不就同石云彪、莫干山他们背道而驰了吗？他们是忠勇之辈、苦难之旅，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光明磊落是做人根本。对于石云彪一类人物，理应鼎力相助，即便不能拯救于水火，也不能为了一己之利，去做那暧昧尴尬的勾当。倘若走上刘汉英、张嘉毓铺设的那条路，甘做他人鹰犬，岂是君子所为？

陈墨涵哪里知道，恰好是他一再推辞营长之职，反而更加坚定了刘汉英和张嘉毓对他的认可，在有关七十九团生死存亡的敏感话题上，眼下上上下下都是如履薄冰，他们委实需要有这么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角色来维持目前的平衡。

张嘉毓拒不接受陈墨涵的辞职要求。

这种事情当然也不可以动刀动枪，陈墨涵只好悻悻作罢。勉强就任营长之后，连续几天脸上阴云密布，冥冥之中总是看见一只硕大的独眼寒光逼人，似乎每一时刻都在穿肠透腑地探究他的心底深处。

二

踌躇之际，莫干山闻风而来，神出鬼没地叫出陈墨涵，岗坡上觅一个隐蔽的洼子，两个人席地而坐。

莫干山是中原人，颇有燕赵遗风，红脸汉子说话向来火暴，开口就骂：“妈拉个巴子，你辞个什么职？七十九团就剩下这么几个人几条枪了，你就不能硬起卵子给我顶住？”

陈墨涵沮丧地说：“墨涵宁可为兵为卒战死沙场，绝不能陷于不义之地。当这个营长就好比黄泥巴掉进裤裆里，是不是屎，本人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莫干山正色道：“你小子好糊涂。你以为他们让你当这个鸟毛灰营长便是真的对你重用吗？错矣。他们要削我兵权，但是派来亲信又怕露骨，这才抓你垫背。眼下七十九团的问题就像一团炸药，一点就着，一般人这时候是不敢来的。你上有靠山，下有旧部，前有石云彪知遇之恩，后有刘汉英栽培之功，进可以跻身刘、张山头，退也不致反目为仇。天时地利你都占上了，这个营长你不当谁当？”

陈墨涵张了张嘴，喃喃地说：“可是……可是弟兄们会怎么看……？”

莫干山挥手打断了陈墨涵的话头，厉声说道：“你心我知，无须再言。”然后接着自己刚才的思路，继续说道：“你若硬顶，恰落口实于他人之手。到那时，随便治你一个罪名，再派人来就名正言顺了，七十九团的火种也就彻底灭了。为眼下之计，你屈辱也好，艰难也罢，但是你不能退缩。你是云彪兄一步步栽培起来的，你要继承云彪兄的精神，给多苦多难的七十九军的弟兄们扯根旗杆，把咱们这支后娘养的队伍带起来。”

莫干山的话落地有声，说得陈墨涵心潮澎湃。

莫干山又说：“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是怕弟兄们错看了你。你放心，你是石云彪器重的人。石云彪器重的人凤毛麟角，都是好汉，我莫干山和七十九团的弟兄心里亮如明镜。”

一股热流涌上陈墨涵的胸腔，但是他控制住了每一缕温情，仍然不动声色地说：“我当营长倒也未尝不可，但是我的一贯准则是令行禁止。号令未出，不准勇者独进；号令既出，不准怯者独止。军中立草为标，全营官兵，必须以我之好而好，以我之恶而恶，以我之志为志，所有言行举止必须立于我的股掌之中，一切行动必须听命于我，任何人不得越级指挥。”稍停，又补充了一句：“也包括你莫副团长。”

莫干山双眼凸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墨涵不卑不亢地说：“我将按照我的意志和方式带好这支队伍。”

莫干山心中一动，定定地看着陈墨涵，陈墨涵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冷峻，似乎有某种东西藏得很深。莫干山的牙帮骨抖了抖，咬牙切齿地说：“好吧，那就看你的了。”言毕，竟潸然泪下。

分手的时候，莫干山攥住陈墨涵的手，苦笑着说：“墨涵老弟，我莫干山从军十余年，本来是怀着一腔报国之志的，如今看来我是……哈哈……我算什么？自己还把自己当做英雄使，可在人家眼睛里，连炮灰都不让你当个正派的炮灰。本军上有派系下有亲疏，狗日的日本人把咱们中国人当孙子欺负，咱们的长官还在明枪暗箭拳来脚往地内耗，这碗军粮吃起来真是硌牙又糟心啊。”

陈墨涵说：“团副向来以勇武刚烈深受部属拥戴，眼下何以悲观至此？放远眼光，大丈夫纵天下横也天下，今晚日暮西山，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你我驰骋沙场驱倭逐寇建功立业来日方长啊。”

莫干山凄然一笑，叹道：“但愿如此啊。”说完，转过脸去，从贴身内衣上兜掏出一物，“实话不瞒老弟，我这几天常做白日梦，无论是闭门静坐，还是立于队列，总是觉得脑后有霍霍风声，疑为刀光剑影，恐怕是不祥之兆。万一我有个好歹，这封绝命之书就烦请老弟代为呈递了。”话完泪流，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竟然颤颤巍巍地给陈墨涵鞠了一躬。

陈墨涵骇然而退，又连忙上前弯腰架住莫干山，劝慰道：“做噩梦乃心绪不宁所致，团副大可不必多虑。假如真有异常变故，墨涵和全营弟兄绝不会坐视。”

怀着一腔纷乱而悲怆的心情，陈墨涵终于接受了补充营营长一职。

所幸的是，七十九团残存的三百官多兵在一次又一次灭顶之灾的击打之下，并没有颓然垮掉。

全营第一次集会那天，刘汉英来了，张嘉毓和莫干山也来了。旅长和团长都发表了洋洋洒洒的训词，表彰了七十九团浴血奋战的功绩，追悼了石云彪和其他战死官兵的不朽，并且带来了几十枚勋章和一批军饷物资。

新任营长陈墨涵自始至终表情肃穆。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典礼台上，他的心里委实有太多的话要说，但是被他吞下了。他从森林一样戳立于地的军列的顶上看到了一层隐隐颤动的气象，从那些塑像般正襟危坐的官兵的目光中，感受到一种燃烧的情绪，也看出来了对他的信赖和支持。

集会即将结束的时候，陈墨涵将自己的两臂高举起来，背对他的长官，向着他的部队，吼出了低沉有力的一嗓子——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预备——唱——！

部队似乎愣了一下，在经过了片刻的沉寂之后，一股澎湃的膛音拔地而起，直冲霄汉：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武装的军民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

大刀向……

大刀向……

…………

雄浑的歌声如风暴席卷江海咆哮，一泻千里无可遏制，在凹凸山的上空滚动轰鸣。这是一次最真实的精神检阅。歌声凝结着仇恨和激情，也掩盖了屈辱和阴谋。陈墨涵从这感天动地的歌的浪潮中，似乎已经触到了扑面而来的浓浓的血腥味。战斗厮杀的欲望汇成一河血红的潮水，从他的身边哗哗流淌。他似乎看见了千万柄银光闪烁的戟槊在马背上蠢蠢欲动，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凌空劈下……

不用看陈墨涵也能够想见，他身后的刘汉英和张嘉毓等人也在跟着队伍一起唱，而且在表面上同样唱得掏心掏肺热血沸腾，至于心里是怎样的惊悸，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三

喧嚣了一个后晌的凹凸山在入夜后沉寂下来，天上若隐若现地跳动着几颗星星。新建的补充营在森严的警戒中进入了丰富的梦境。一缕凄婉的二胡琴声从营部庭院一间小屋的门缝里流出，如同一根断断续续的游丝，点点滴滴地渗进凹凸山连绵逶迤的沟壑，淹没在此起彼伏的蛙鸣蝉吟之中。

陈墨涵面壁揉弦，如入无人之境。曲子是古典管弦名曲《十面埋伏》，却又不拘泥于原作，有许多即兴的成分，时而浅吟低回，如倾如诉；时而急弓繁弦，如疑似问；时而跌宕豪放，如江河之水一泻千里。

正拉得忘我忘物，蓦然听见一阵敲门声，那声音极其轻微，像是犹豫不决，然而陈墨涵还是十分清晰地听见了。

琴声戛然而止。

陈墨涵收弓抚杆，迅速从旋律中脱出身来。擎枪在手，打开门一看，陈墨涵惊得目瞪口呆。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一团白色的影子，那影子一见到他，便不由分说地向他蠕动，看样子是有气无力了，然而却坚定不移地用自己的脑袋磨蹭他的腿杆——天啦，是雪无痕。

812高地之战，尸积成山血流成河，高地上连一棵活着的树木都见不到了。几天之后清理战场，莫干山特意指派几名士兵寻找雪无痕的尸体，要把它同石云彪葬在一起，却没找到。没想到在这个月朗之夜它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雷霆放歌把它唤醒了吗？是一曲《十面埋伏》的琴声又将它引回到这片生死不已的战地吗？

哦，这个饱经沧桑大智大勇的生灵，这个在兵荒马乱中大难不死的爱国者，这个轻利重义忠贞不屈的畜牲，这个从未胆怯屡建功勋的卓越士兵，这个七十九团最亲密的朋友和最默契的助手，这些天来，你在哪里？尝了千般苦，受了万种罪，你依然活着，依然举着高贵的头颅，依然闪烁着能够洞穿各种阴谋的犀利的目光，依然循着战友们的歌声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你就是一艘不沉的战舰啊，你何以知道我陈墨涵就是你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人呢？七十九团还剩下三百多人，你连莫干山都没有去找，却为何如此义无反顾径直奔我而来？

哦，雪无痕啊雪无痕，你将是我灵魂的一面旗帜和唯一的知音啊。

陈墨涵扔掉二胡，泪流满面地抱起了雪无痕。灯光下细细打量，雪无痕显然是受过重伤的，它的左肩和右后臀部有刀疤，右耳朵上有两个洞穿的窟窿，自然是被子弹打的。

不可思议的是，雪无痕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已经痊愈，右后臀上还有紫药水的痕迹——这说明雪无痕曾经接受过治疗。治疗者是谁，只能是谜了。

雪无痕的到来，给陈墨涵带来了极大的慰藉。他像是在冥冥之中得到了一道神谕：无论如何，必须往前走下去，后退是没有出路的。物竞天择，他必须高举一面旗帜，带领一支苦难之旅走出沼泽。

四

在一个沉闷的夜晚，陈墨涵缓步登上812高地。

陈墨涵坚信紫云观那位老道的话绝非妄语，今夜无论如何是有一场大雨了。来的时候，他带了一个排，撒在山下和坡上，然后在雪无痕的陪同下登上了山顶。

经过一番精心调养，雪无痕又恢复了健康。十多天后，本营老兵不知从哪里听人传说，陈墨涵才大致知道了雪无痕死里逃生的经历。

在812高地血战中，雪无痕全身六处挂彩，因为失血过多，昏迷在一个潮湿的洼地里，被一名日军中佐发现。该中佐是个动物学家的后裔，来华参战之前则是东京帝国大学生物系的高才生，他在对雪无痕的耳朵和爪子进行了一番无微不至的研究之后，居然辨认出雪无痕不凡的身世，知道这是一只被动物学家命名为“鹰冠”的犬类，是乌尔卡契的优良品种。而乌尔卡契地区在十七世纪曾经发生过一场人类空前的战乱，战乱之后又遭受了上苍的惩罚，三年不雨，土地龟裂，生灵濒临灭绝。这种“鹰冠”已经十分的稀少了，不料在凹凸山腹地居然发现了一只。

中佐自然大喜过望，嘱咐随队医官紧急抢救，并且在救活之后精心护理。他要按照自己的营养学说，将这个来自高贵血统的小东西养得膘肥体壮，让其毛色光洁一新，恢复祖传的风度和气质，等到战争结束之后带回国去，那将在他的家族甚至有可能在本国的动物学界引起无限的惊喜。

日军中佐想错了。

具有纯洁的民族精神的雪无痕，是不会让它的敌人实现愿望的，哪怕这个愿望是美好的。它接受了治疗，但是它拒绝接受日本人赐予的任何食物，包括牛奶鱼片蛋糕之类的高级营养品。在日军医官那里，它只食用一种东西——水，而且是凹凸山的水。当然，日军医官绝不敢掉以轻心，他不能让中佐的宠物因绝食而毙命，便强行给雪无痕注射葡萄糖和卡耐基尔斯激素。

雪无痕无可奈何地活了下来。当然，那是一种在心灰意冷状态下的对于一切都无所谓的活法。在那些日子里，它毫无作为，只是静静地等待末日的来临。

可是终于有一天，它知道了它的队伍并没有被彻底消灭，凹凸山区还有它的亲人，它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毫不犹豫地跑出了医官刚刚打开不到一分钟的栅栏，任凭身后枪声如豆，轻而易举地就摆脱了敌人徒劳的追赶，义无反顾跋山涉水地回到了陈墨涵的身边。

现在，雪无痕同陈墨涵并肩而行，来看望它的亲人。对于石云彪，它甚至比陈墨涵更多一分了解。

已经是盛夏了。这个夏天世界上发生了很多重大的事情。太平洋战事紧锣密鼓，德国纳粹在盟军的打击下呈全面溃退之势，侵华日军因其本土遭受灭顶之灾而大幅度收缩。可是就在这样胜利在望的日子里，莫干山却突遭横祸。

石云彪死了。正因为死了，石云彪才是不死。

莫干山也死了。他没能获得石云彪那份殊荣成为不朽。日军曾经像串珍珠一样，在他的身上打过六个枪眼，他都没有倒下，却死在一伙身份不明之人的乱枪之下。

五

说是有雨，却是满天星斗，绝无半点风雨的先兆。一轮昏黄的弯月悬在顶上，将凹凸山群峰的轮廓笼罩在如烟似雾的月光之中。山野蛙鸣虫吟，枝叶轻曳。山下村落斑驳却罕见灯火，只有稀疏银汉，在月天之上点缀出遥远的飘渺。

陈墨涵仰天长叹，真是山河依旧，国破人非啊。

莫干山死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

从旅部传出来的讯息是：莫干山借带队出山巡哨之机，携枪投敌，被汉奸姚葫芦的手下误认为商队，尾追至马陂歼击，所率二十余人无一生还，叛匪首领莫干山死于乱刀之中，所带金银财物悉数被劫。

弥天奇冤。好就好在刘汉英得到了“无一生还”的报告。七天之后陈墨涵秘密赶到凹凸山主峰下的紫云观，会见了那位郑姓勤务兵时，那位勤务兵仍然神色恍惚惊恐不已。

据郑姓勤务兵说，莫干山此行是奉刘旅长的命令，前往马陂接运内部人员从洛安州购买的药品。可是到了接头地点，不仅没有见着送药的人，反而遭到了突然的枪击。二十一个弟兄均倒在乱枪之中。之后一群蒙面人又从两边的树林里钻出来，挨个补枪。

事实上莫干山对于这样的事早有预感，出发之前就交代勤务兵，一旦出现异常情况，叫勤务兵不要管他，力求逃生，因此在枪响之时，勤务兵首先被莫干山推进树林，否则也同样成了枪下之鬼。

郑姓勤务兵给陈墨涵带来莫干山的最后遗物是一张写在黄裱纸上的绝命书：如果我死了，就是被人暗算的。

如此说来，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这一切也早都在莫干山的预料之中。

此刻，站在812高地上，陈墨涵的心灵被巨大的痛悔不断地撞击着。

他想他是太书卷气了，他是太轻看了阴谋的可能性。这样的事，他本来是应该预料到的，以他的力量本来是可以对莫干山进行暗中保护的，可是他却迟钝了。他只是限制了莫干山的行动，以为只要莫干山不插手补充营的军务，就能减少某些人对莫干山的猜忌和怀恨了，以为只要莫干山暂时放弃争斗就能相安无事了，以为都是党国军人，至少会有起码的人格和信用。可是他错了。以史为鉴，煮豆燃萁的事情比比皆是啊。《六韬·论将》说将有五材：勇、智、仁、信、忠，此仁此信此忠乃是施于部属袍泽。五材之中独无“义”，君子与非君子之战乃你死我活，“义”乃乱军之物，义不掌兵乃千年古训，以义之心度非义之腹，岂有不被暗算之理。

走在崎岖的山道上，陈墨涵的心境与这茫茫夜色浑然一体。再抬头看天，已经是墨黑一团。暗蓝深邃的天空似乎勃然变色，低天昊昊，苍穹黯淡。先是一阵凉风掠过，陈墨涵打了一个冷战，接着便见明月失色星斗纷乱。不知是何时从何处飘出一团巨大的厚云，泰山压顶般覆盖下来，顷刻之间便闻空中喀喀有如裂帛之声。雷霆由远及近由上而下隆隆滚来，洞顶般的穹窿骤然炸裂，大地的脉搏在急剧地颤动，起伏的群山于是跳跃着映进视野。

陈墨涵心里一震：这雷声炸得蹊跷啊，暴殄天物，当真是天怒人怨。大雨终于滂沱而下，在凹凸山麓奏响了犹如万马奔腾的天籁之音。

陈墨涵迎风伫立，任如注的雨水泼面浇来，顺着紧贴肌肤的军装瀑布般流泻。他的心里不闻雷声，只有雨声，眼前没有闪电，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悬挂在浑沌的天宇下冉冉升起。弥漫在812高地上的血污就在这滔滔的雨中纷纷沉落，渗进了山林深处，灌进了草木根须，铸进了岩缝石隙。他觉得他的每一根毛发都被洗净了尘埃，每一片肌肤都舒畅地呼出了污浊之气，悲怆的心田此刻一片清凉。

六

暴雨纵情地挥洒了一夜。当地人说，这是凹凸山近几年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直到天明时分，风势才逐步减弱，雨丝也由粗变细，再敛成毛毛细雨，无精打采地意思一阵，终于偃旗息鼓了。于是，舒霍埠又骚动起来，旅部直属的特务营、工兵营和一些勤务分队由值星军官们带队，在坝子上扯起口令操练。

乔治冯站在医院外面的山路上，饶有兴致地观赏凹凸山雨后的晨景。

太阳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水淋淋地爬向天空，玫瑰色的霞晖在凹凸山麓弥漫荡漾。视野清晰透亮，空气里洋溢着栀子花的芬芳。受了一夜惊吓的山鸟从恐怖中苏醒，起先试探着叽喳了几声，这里叫了那里应，工夫不大便形成合唱，伴着坡上多路喧腾的溪流，汇成了夏晨雨后美妙的旋律。托着水珠的山花自然更加娇媚了，在青枝绿叶的簇拥下，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宛若羞涩的脸庞。

当然，在这田园诗般祥和的晨景中，还有一个亮丽的主题，便是远处的那个女孩子。

乔治冯不仅是一个严谨的医生，也是一个很有浪漫气质的诗人，当然他并不作诗赋词，他的作品是由手术刀创作的。在乔治冯此刻看来，这个清晨所有的景观似乎都只是一种氛围，或者说是一件合体的衣服，是舞台上和谐的灯光，它们渲染着那位姑娘，照耀着那位姑娘，因了那位姑娘的美丽而美丽，美丽的姑娘因了这美丽的烘托而更加美丽。

乔治冯在这一瞬间激动了。

那道美丽的风景正是他的作品啊。他足足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几乎用尽了他的浑身解数，终于把那个姑娘从一场荒诞而尴尬的病中解脱出来，从而使她恢复了天然丽质。

乔治冯就这么长时间地凝望着他的作品。韩秋云正和医院其他的人一道，忙乎着清理院子里的积水。她的动作是熟练的，她的姿势则是那样的优美。是的，她本来就是一个劳动的村姑，她的美丽是在劳动中生成的。

乔治冯的心里隐隐一动，差点儿就走过去拿掉她的工具，他觉得她不应该再从事这样的劳动了，他觉得她应该成为自己的一名学生，成为一名高尚的护士或者是卓越的外科医生，因为她拥有聪慧的天资和那双无与伦比的手。

终于，韩秋云挖好了一条小水渠，抬头擦汗的时候，亮亮的眸子从飘动的氤氲中掠过来，一眼看见了乔治冯专注沉迷的目光，脸色微微一红，羞赧地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清洗自己的工具。乔治冯笑了。他知道那姑娘从内心深处感激他，甚至信任他。会不会爱上他？他没有问，他也不可能问，因为他是她的医生，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应该是圣洁的。到目前为止，他对她的感情还局限在欣赏和爱惜的范围内，他是一个出身于高贵的家庭又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情感认真地同这个穿着美式军服的村姑联系在一起思考，尽管他对她是那样的熟悉。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乔治冯更熟悉韩秋云的身体了，也没有人比他更能懂得她那双手的价值了。那双手首先是有力的，在她病魇期间，那双手曾经数次紧紧地抓住过乔治冯的胳膊，它们所表现出来的是一种缓缓渗透的力量和极其细微的敏感。

乔治冯十分认真地研究过韩秋云双手的骨骼和皮肤，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凹凸山的村姑居然有着十分难得的生命构成，手指修长关节灵巧，肌肤光润细腻，可谓嫩若新葱，凝似华玉。他简直很难相信，繁重而粗糙的劳动居然没有能够破坏那双手的天然美感。

乔治冯的想象世界于是出现了诗一般的境界——哦，这个姑娘是汲饮山涧中纯净的泉水长大的，凹凸山无处不在的栀子花的芬芳灌溉了她，质朴而快乐的山歌沐浴了她。晨饮朝露，夕餐花香，这或许就是这个姑娘得以绝美的唯一依据了。她就像一只野生的小鹿，她的生命，她的青春，她的容貌，她的未经污染的善良和不谙世事的单纯，她心中那片没有被开垦的聪慧，完全是来自这片山林和田间最原始的营养。于是乎，她的健康的美丽，她的劳动的色泽，她的蓬勃的活力，就同养育她的这片山水天然相融。她本来就是凹凸山的一片叶子或者一汪泉水，是一朵飘扬的花绒或者挂在枝头的果实。从那个时候起，乔治冯的心里就时时泛起一种异样的滋味，他甚至设想在她的病完全治愈之后，就把她带走，带到一个没有战争没有恐怖的文明世界里，然后他要教她学会正确地使用自己的手。

倏然，一丝粲然飞动的光线灼痛了乔治冯的眼睛，那是不远处正在训练射击的战地女子挺身队——自从高秋江离开之后，这支队伍就易名为战地女子挺身队了。乔治冯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称谓十分反感，尤其令他反感的是这支队伍的新任队长，也就是政训处长吉哈天的夫人黄女士。

三个月前韩秋云基本痊愈，就是这个长着一双鱼眼的黄女士，不厌其烦地到医院来催促韩秋云出院，乔治冯也感到实在没有理由阻拦了，在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征询韩秋云是愿意留在医院当助手还是愿意回去的时候，那位姓黄的队长竟然不怀好意地奚落他是想茅屋藏娇，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他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他非常不希望韩秋云再回到所谓的战地女子挺身队里去，他认为他有必要制止这件事情。

在这个清晨，乔治冯再一次产生了冲动，他决定把这个姑娘从战争的边缘拉回来。无论如何他都认为，这个姑娘不适合于战争。战争是一件很严格的事情，它是需要特殊性格的，把年轻貌美的女子放在战争的熔炉里烘烤，她们很快就会被烤干水分从而枯萎。让女人从事战争是对人类至爱的母性的严重破坏和浪费，是对于性别的极其不合理的错误使用。

乔治冯理了理情绪，向韩秋云走了过去。

在韩秋云侧后十几步的地方，乔治冯站住了。这时候他看见了韩秋云的半边脸庞，那上面挂着汗珠，红晕如霞。乔治冯稍微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唤了一句：“姑娘，你过来一下。”

韩秋云听见喊声，双肩悸动。转过身来，目光与乔治冯对视，笑了，说：“大夫你看，我可以干活了，不用再吃药了吧？”

乔治冯说：“药暂时还是要吃的，不过我今天想和你谈谈别的事情。”

韩秋云有点意外：“哦，乔治大夫……，是不是我的病……”

“啊，不不，”乔治冯赶紧摆手，“没什么，我只是想散散步，跟你随便聊聊。”

韩秋云便放下铁锹，惶惶地跟着乔治冯走上了山道。

默默地走了一程，乔治冯问：“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当一名护士或者医生吗？”

韩秋云的脸色突然绯红起来，说：“多谢你乔治大夫，你治好了我的病，我也知道你的好心，可是我不能留在那里。”

“能说说原因吗？”

韩秋云说：“我没有见识，那种事情我做不来。”乔治冯仍然不解，说：“如果你不能留下来，就要回到……挺身队里去，你知道挺身队的性质吗？那可是要打仗的啊，你难道不怕？”

韩秋云沉默。乔治冯也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愿意听吗？”韩秋云想了想，又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乔治冯于是就讲了一个故事。乔治冯说：几十年前，在克里米亚战场上，英国的几千名伤兵因为缺少医治和护理，濒临死亡。这时候有一位女子挺身而出，她美丽善良，高贵又富有同情心。她提着一盏马灯，昼夜奔波在伤兵中间，为他们清洗伤口，换药包扎。她的那盏马灯，照亮了无数绝望的心灵。

“她是谁？”朝阳下面，韩秋云的一双眸子清澈如泉。

“她的名字叫南丁格尔。她是世界上出现的第一个护士。从那以后，就有了护士这种职业。护士是士兵的第二个母亲，是人类最崇高的职业之一。”

故事讲完了，乔治冯安静地等待韩秋云的反应。可是没有反应，韩秋云正在无声地眺望远处。乔治冯于是继续诱导：“还有医生，他的职业就是拯救人的生命，高尚而且高贵。我认为你完全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过了许久，韩秋云才抬起头来，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乔治冯说：“大夫，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做不了医生，也做不了护士。我恐怕只能回到她们那里去了。”

“为什么？”

“你们做的事，都是学问人做的事，可是我只读过三年书。”

“但你年轻啊，而且可以先学着当护士嘛。”

“就算能行，可是他们不会答应的。”

乔治冯停住脚步，笑了，说：“我先征求你本人的意见，如果你想留下来，那就能留下来，没有人能阻拦你，你相信吗？你说吧，你自己是不是愿意？”

韩秋云抬起眼睛，看着乔治冯，抿了抿嘴唇，终于点了点头：“我愿意。在你那里干粗活我都愿意。”

七

乔治冯赶到刘汉英住所的时候，刘汉英正在花园里捉虫子。兵荒马乱的岁月，偏安一方，这也是难得的闲情逸致了。

刘汉英住的是一幢二层简易楼房，这是部队进山的第二年由工兵建造的，虽然算不上豪华，但是地面很大，院子里种着蔬菜，后院还有一个花园，品种不多，多数是凹凸山特有的栀子花和杜鹃之类。

刘汉英的夫人程女士是大家闺秀，毕业于上海的一家教会学校，知书达理，为了表示坚持就地抗战的决心，该女士也于去年进山，就在刘汉英的特别行政公署做妇抗工作，偶尔也到学校和医院里去，因此乔治冯对她并不陌生。见乔治冯来了，程女士赶紧迎出门外，满面春风地说：“好稀客，你乔治总算登我的门了。此来必有贵干。”

乔治冯本来是满怀信心来的，让程女士这么一说，反倒愣住了，木着脸想了一会才说：“倒也算不上大事，我来找刘先生说点小事。”

程女士说：“公事还是私事？”

“应该算是公事吧。”

程女士笑了，说：“什么叫应该啊，公事就是公事，私事就是私事。你这么似是而非，我断定八成是私事了，而且是重要的私事，不然你怎么肯舍驾光临寒舍呢？”

乔治冯的脸不由自主地就红了，心里想这个女人厉害。

两人正在门口寒暄，刘汉英从后院里踱了出来，见是乔治冯，也有些意外：“咦，你这个救命的菩萨，居然也到我这个杀人屠夫家里来了，难得难得。夫人，你是不是到伙房关照一下，我来跟乔治老弟喝顿早酒怎么样？”

乔治冯说：“早酒是不必了，我说完话就走。”

“噫，那可不行，菩萨来了不敬酒，是要倒霉的。我知道你不尝土酒，我这里可是有一瓶上好的威士忌，就是给你留的。”

程女士朝乔治冯笑了笑：“我今天可是要亲手下厨了。”说完，一摆腰肢走了。

乔治冯想了想，也好，这样可以从容地把话说完。再说，这段时间稍微清闲一些，心情也比较好，清苦数日，有几杯威士忌不算坏事。如此一想，便不再推辞，跟着刘汉英进了客厅。

坐定，勤务兵上了茶，刘汉英说：“别忙，咱们有约在先，今天你说什么都可以，就一个字你不能说。”

乔治冯有些犯糊涂：“什么字？”

“一个‘走’字。你老弟无事不登阎王门，你今天该不是来告辞的吧？”

乔治冯心里踏实了，笑笑说：“这个字今天不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提一个要求，希望你不要拒绝我。”

“有话请讲。”

进入实质性的阶段，乔治冯多少还是有点顾虑。刘汉英虽然是一个受过教育的高级军官，但是在有些问题上，粗俗的一面还是有的，弄得不好，自己的意思就会被歪曲。而如果不直接说出来，显然也是不行的，并且是刻不容缓的，他非常讨厌那个不断去医院骚扰的黄女士，他再也不想见到她了，于是硬着头皮说：“我请求把那个姑娘留在医院里。”

刘汉英怔了一下，坐在红椅上的身体斜过来，奇怪地看着乔治冯，看了好大一会儿，才笑起来：“哈哈，你老弟到底耐不住寂寞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凹凸山的姑娘，你乔治冯只要不嫌弃，要谁我给谁。你说吧，是哪个姑娘？”

乔治冯的脸顿时涨红了：“刘先生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需要一个助手，我看中了那个叫韩秋云的姑娘，她很聪明，有很好的手指，适合我的要求。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刘汉英表情古怪地窥着乔治冯的眼睛，像是在深挖那里面最隐蔽的东西，“你为什么就不能有别的意思呢？君子好逑无可厚非，在凹凸山，你对抗日事业是有卓越贡献的，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呢？别说你喜欢一个姑娘，你就是要几个如夫人，那也是看得起我们嘛。”

乔治冯有些不高兴了：“刘先生你这样说不合适，很不尊重人哦。”

刘汉英又斜过身体：“你说什么，不尊重人？哈哈，你老弟真是个书虫。你哪里知道，在凹凸山，说这话的如果不是你乔治先生，换任何人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可以毙了他。当然了，我们是无话不谈了。至于那个姑娘，我跟你讲，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就留在你那里了。你说是当助手也好，当学生也罢，只要你老弟高兴，怎么样都行。”

乔治冯觉得，在刘汉英的面前，实在有口难辩。虽然他有着特殊的待遇，可以称呼人见人怕的刘旅长为刘先生，但国军军官的专横他是不断耳闻目睹的，他只是在心里为韩秋云和凹凸山的女性们感到难过，在这里，在国军的部队里，她们的人格很难受到起码的尊重，为了某种利益，她们甚至随时都有可能被当成一件工具或者礼物转让。

这种难过的情绪使乔治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悻悻地说：“刘先生既然同意了，那就请你给黄女士下一道指令，请她不要再三番五次地到医院纠缠了。”

刘汉英说：“当然可以，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还是那一条，本部离开凹凸山之前，你老弟不能再提走的事。送佛送到西天，烧香要烧到底，你老弟回国援助抗日，也得善始善终。”

正在说话间，程女士进来了。刘汉英乐呵呵地说：“洁芬，这回你有事做了，我看你那个妇女新生活运动，可以从乔治这里做起了。你知道乔治今天为何而来吗？”

程女士含笑说：“不知道。”

“嘿嘿，凤为凰栖蝶为花舞，我们的乔治大夫相中了一个姑娘。”

程女士作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是吗？这是好事啊，谁呀？”

刘汉英说：“乔治老弟的眼光别具一格，他爱上了一个凹凸山村姑。”

乔治冯涨红了脸，赶紧辩解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不完全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需要一个助手和学生，她就是我们治愈的那个姑娘，名字叫韩秋云。”

程女士粲然一笑：“果然好眼力，那可真正是一个小美人儿。可是，她还是一块璞玉啊，她没有受过教育，你……爱她吗？”

乔治冯这下更说不清楚了，支支吾吾地回答说：“我当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但是我的确很喜欢她。”

程女士又问：“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我可从来没有说过。”

“那么，她喜欢你吗？”

“那就更不知道了，我从来就没有问过。”

程女士咯咯一笑：“你想过吗，比如你曾经想要拥有这个姑娘，你甚至有可能娶她，你想过吗？”

乔治冯愁眉苦脸地看着程女士，很大一会儿才老老实实地回答：“想过，我想我是想过的，因为我喜欢她，所以……不过那往往是非常偶然的一个念头，你们知道，我不是一个……”

“行啦。”刘汉英摆摆手说，“什么喜呀爱的，这里是军队，不讲究那些婆婆妈妈的。这样，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办。洁芬，我看你出面比较合适，你去找那个姑娘谈谈，晓以大义。不管她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的都得以国家利益为重，以抗日大局为重，既然乔治大夫情有独钟，她就算是为党国特别是为凹凸山抗日独立旅做出了贡献，要她照顾好乔治。”

程女士笑笑说：“听你这口气，下一道命令得啦。”

刘汉英说：“你先去动员嘛，我相信她会很乐意的。万一她有异常想法，下道命令也未尝不可。”

乔治冯顿时急了：“程女士你千万不要出面，就算我……有那个意思，也得我自己……当面说啊，那应该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啊……”

程女士又咯咯地笑起来，笑得鲜花盛开绿叶飘扬：“乔治，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当这里是大不列颠日不落帝国吗？你以为这还是加拿大吗？你还想跪下来向那个姑娘求婚吗？你要是把那样的绅士当上了，我们的姑娘可就吓跑了。中国的红娘传书倒是很有效果的。”

乔治冯说：“问题是……我们还没有……”

刘汉英又挥了挥手：“好事好事，没有的也可以有嘛，我赞成有。我一会儿就交代吉处长。那个韩秋云参加抗日几年啦？哦，还挂过彩，那就先授个上尉衔，上尉助理医官吧，怎么样？”

乔治冯吃惊地看着刘汉英：“可是她的学业还没有开始啊，怎么能当助理医官呢？这简直是开玩笑。”

刘汉英也看了看乔治冯，笑了，显出很宽厚的样子：“按她的资历，上尉已经很低了。”

乔治冯实在是搞不懂祖国军队里这种升迁的随意性和个人意志的巨大作用，居然激动起来了，说：“你给她授上尉可以，哪怕授少校我也不反对，但是她现在怎么能当助理医官呢，我只是想让她当我的助手和学生。你这样做，是对我们医学的侮辱。”

刘汉英仍然不温不火，笑道：“你看你这个老弟，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给你创造条件啊。”

乔治冯却不领情，仍然面红耳赤地抗争：“不是一回事嘛，你怎么能这样处理问题？荒唐！”

刘汉英狡黠地笑笑说：“荒唐也好，谬误也罢，我看事情就这么办了。”

勤务兵进来了，端上来几碟精致的菜肴，程女士便热情地招呼乔治冯入席。这顿晨酒，刘汉英兴致很高，左一杯右一杯地猛劝。

乔治冯起先闷闷不乐，架不住刘汉英夫妇左右夹攻，后来就喝出了热情，喝得摇头晃脑，并且于摇头晃脑中同刘汉英又达成一项口头协议，在刘汉英的部队没有撤离凹凸山之前，他仍将一如既往地效力于刘汉英军中。

第十六章

一

战争的紧张空气紧跟着秋风，从凹凸山外刮进来。

高秋江潜进洛安州之后，经过一番努力，一度瘫痪的情报站又恢复了活动，高秋江又被委以新的任务。是年秋天，高秋江派人送出来一个重要的消息，日军山野大佐调集了一个联队另两个大队近两千名日军和张天雨、姚葫芦等部“皇协军”四千余众，将于近日对凹凸山发动六路“秋季攻势”，其锋芒所向，是刘汉英部的东南防线天堂寨、老楼岗和河口镇。

刘汉英派了一名副官，飞马驰往梅岭，邀请八路官长到舒霍埠参加紧急作战会议，没想到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除了参谋长姜家湖以外，分区其他首长都不在家，梁必达在一团参加党委会，副政委张普景和副司令员窦玉泉到新组建不久的二团去了。

姜家湖领着张副官在一团团部老侯家找到了梁必达。

梁必达倒是很客气，看了刘汉英的亲笔信，又让姓张的副官念了一遍，听完后站起身子，在院子里踱了几圈，然后抑扬顿挫地对张副官说：“照我看来，日本人这次进山，是要跟你们比试比试的。小鬼子眼力不差，知道你们国军军饷充足兵强马壮，打起来是个对手。咱们这些土八路呢，人家还看不起。咱们穷啊，政府不给发军饷，装备都老掉了牙。咱们许多战士连枪都没有，只有几颗手榴弹，这样的队伍人家自然瞧不上了，连打都懒得打。这仗我看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也免得沾了国军的光分了国军的功。你说呢？”

张副官一听话头不对，赶紧立正说：“梁司令，这回鬼子来头大，八路兄弟要是袖手旁观，我部势必独力难支，我东南防线一旦击溃，敌后续部队便可长驱直入。到那时，丢掉河口镇、天堂寨，凹凸山左翼无险可守，也就……唇亡齿寒了……”

梁必达嘿嘿地笑了：“张副官你说得也太邪乎了。以你国军四千精锐，踞险守隘，又有坚固的防御阵地，以逸待劳。敌军远途而来，人困马乏，加之地形道路两不熟悉，何以就能轻易地长驱直入？照你如此一说，刘旅长和国军长官兵卒难道都是饭桶不成？”

张副官没想到此行的使命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让这个土八路奚落挖苦一通倒算不了什么，可是八路拒绝参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副官硬着头皮说：“梁司令，贵军和本部一向都是精诚团结携手抗日，因此才有了凹凸山抗日根据地的存在和稳定。过去杨庭辉长官在凹凸山，我们两家在作战上始终都是……”

张副官的话还没有说完，梁必达就挥手把他的话头掐断了：“你回去禀报你们的刘旅长，凹凸山的八路军如今是我说了算。就说是我梁必达梁大牙说的，鬼子‘扫荡’咱们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各人看好自己的门。这么大块肥肉，送到你们的菜板上，咱们不眼气。他要是逃到我这里呢，我再把他撵过去，还是还给你们打。掠人之美的事我是不干的。”

张副官几乎要哭出来了：“梁司令，本部倘若有什么对不住贵军的地方，还望梁司令海涵，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同胞，打完这一仗从长计议犹未为迟，可是眼下军情紧迫，这个玩笑……开不得啊……”

梁必达倏然沉下了脸：“张副官，你在本司令面前能这样说话吗？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副官，就是刘汉英来了，跟我讲话也得带笑三分。”

说完便喊警卫员黄得虎：“送客。”

二

张副官兴致勃勃而来，垂头丧气而归。回去后在旅长官的面前将梁必达的话一五一十全盘端出。

刘汉英听完，呆了半晌作声不得，末了问文泽远：“这个梁必达是个什么人？”

文泽远说：“梁必达想必就是梁大牙。此人原是土八路陈埠县的县大队长，收拾日本人倒是一把好手，前些日子把洛安州闹得鸡飞狗跳，据说山野大佐都险些被他派人炸掉了。”

刘汉英木着脸又待了一会儿，仰天长叹：“误事啊误事，这般混世魔王扛枪三天就是大队长，五天就是司令，偷鸡摸狗的能耐未必没有，可是跟日本人大规模的作战，仅凭匹夫之勇谈何容易啊。”

文泽远说：“不可小看梁大牙，据说这个人是杨庭辉的心腹悍将，乍看起来莽若村夫，其实极有诡计。老杨他们敢在这个时候把看家队伍交给他，应该不会是轻率之举。”

刘汉英仍然满脸愁云：“可是这个泥腿子不肯配合，如何是好啊？”

吉哈天说：“旅座是不是可以以国民革命政府凹凸山特别行政公署长官的名义给他下一个强制的命令，具体地布置他们的行动，如果他们不执行，则以破坏抗日有汉奸嫌疑上报长官部，干脆像江南那样，缴他们的械。”

左文录说：“不妥。如今不比前两年，皖南的事情弄得举世瞩目，国际舆论纷纷，统帅部压力很大，在这种情形下做这样的动作，上峰恐怕不会照准。再说，就算上峰照准了，近日日军大举攻势，我军也无暇下手。再退一步说，就算哪条路都通了，这步棋也还是不能走，殊不知，今日的土八路已不是当年的乌合之众，兵员、装备、机构都有了扩展，颇具规模了，真打起来，还不是轻易就能解决的。我看是不是可以这样，以旅座的名义致函杨庭辉，请他出面斡旋，那梁大牙自然是不敢抗上的。这次我们在用兵上要格外留意了，把抗日立功的机会多分给他们一点。”

直到此时，刘汉英木着的脸才稍微松弛了一些，说：“这个方案可以考虑。”然后扭过头去问文泽远，“你看呢？”

文泽远坐在紫色的高背椅上，抱胸后仰，仍然是一副安如泰山的姿态，不动声色地说：“左参谋长的意见很有可取之处。不过在我看来，还不是上策。即便是杨庭辉给梁大牙下了指令，梁大牙固然不敢不照办，但是毕竟是被动地执行，心里不痛快，仗打得就不卖力。其实文章还是应该在梁大牙的身上做。诸位不难想象，梁大牙本来就是一介武夫，抗日又是责无旁贷，他应该是不会含糊的。我敢断言，即便我们不再求他，真打起来，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当然那样一来，协调就成了问题。我们还是要在开打之前把他拉过来。”

刘汉英蹙着眉头说：“可是那个梁必达已经把话说绝了，怎么办啊？”

文泽远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话是说绝了，但是事情并没有做绝。梁大牙的回绝是假的，是刁难我们一下。问题出在哪里呢？我们的动作有漏洞，旅座忽视了一个不该忽视的问题。”话到此处，文泽远顿了一下。

刘汉英不解地看着文泽远，静静地等待下文。

文泽远接着说：“诸位不妨想一想就明白了，梁大牙从一个游击大队长，一跃而为八路凹凸山的分区司令员，可谓一步登天。而据我所知道，凹凸山共党内部对此异议甚多，虽然有杨庭辉和王兰田做强硬后盾，江古碑、窦玉泉和张普景等人表面应付，骨子里却是不买账的。梁大牙眼下最需要的就是树立威望，而本部对他的认可至关重要。可是我们却丢掉了一个顺水人情，我们对于他的升迁没有作出及时的反应，这就已经使他不痛快了。大战在即，他这个新官本来有三把火急着要烧，我敢肯定他现在正在暗中摩拳擦掌，烟熏火燎地等待时机大显身手，这一点是不会错的。但是诸位请注意，梁大牙是一个很自负的人，以往两军协调都是旅座同老杨亲自会谈，可是这次却派了个副官去联络，这又使他感到很没面子。要知道，他是满怀热望盼着本部长官亲自出马，只见到一个副官，他能不泄气吗？一泄气，刁难一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文泽远说完，作战室内一片静默。显然，诸位长官都赞同文泽远的分析。

刘汉英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老兄的分析的确精辟，可是，怎样弥补呢？难道本人堂堂一个国军少将当真还要去同这个泥腿子称兄道弟吗？成何体统啊，真是……岂有此理。”

文泽远说：“旅座如果实在抹不开面子，兄弟我也可以代劳，不过这样分量就轻多了。我以为还是旅座亲自出面为好，不过是一时之计嘛。”

刘汉英抚额沉吟，好大一会儿才举眼巡睃众人：“诸位意下如何？”

左文录说：“旅座你就屈尊到梅岭清凉寺里走一遭，既拜了佛，又请了罗汉，也算是一项功德之举。”

吉哈天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几位团长也表示赞成。刘汉英于是站起身子说：“那好吧，我近日就去见识一下梁大牙。”停了停又转首看着文泽远说：“老兄，我看还是我们两人同去为好。要给他面子，就把这个面子给足。”

三

险情像一片移动的黑云，在夜暗的遮掩下，向陈埠县四区所在地崔家集悄然飘来。

崔家集的老百姓却对此浑然无觉。

一盏昏黄的马灯，映照着李文彬和崔二月的身影。

李文彬是在日落之前赶到崔家集的。自从东方闻音调回分区之后，特委和分区又重新明确，由李文彬具体主持县大队的政治工作。

头天，李文彬和陈埠县县大队新任大队长朱预道带领一个中队前往梅岭参加接待国民党军刘汉英、文泽远等要人，并且给友军官员做了破击战的表演，取得了圆满的成功。他看到当了司令员的梁必达同刘汉英等人谈笑自若，不仅全然不见了原先粗野的侉相，而且委实具有了八路军首长的风度，举止得体，客气中又把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在整个会谈当中，张普景和窦玉泉也同梁必达配合得十分默契，丝毫看不出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严重的龃龉。令李文彬尤其不能接受的是，窦玉泉、江古碑等人在梁必达的面前居然表现得……简直是唯梁必达马首是瞻，尤其是江古碑，“纯洁运动”是他领导的，收拾梁必达他最卖力，如今倒好，口口声声都是梁司令长梁司令短，那副仰人鼻息的样子让人肉麻，好像随时都在担心梁必达会杀了他似的。

会谈结束之后，李文彬本想狠狠地刺江古碑几句，可是江古碑又跟在梁必达的后面低眉顺眼地充当随从，去送国民党去了。李文彬只好退而求其次，找到了窦玉泉，抑扬顿挫地挖苦了几句，说他们如此之快就同梁必达打成了一片，简直让人怀疑他们的人格。

窦玉泉则不冷不热地将他批评了一顿，指出他的山头思想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危险的。这就使他心里更加郁闷，有一种暗无天日的忧虑。他当时就对窦玉泉反唇相讥，说：“我反对梁大牙是真实的，因为我看不惯他的军阀作风。同志之间，有意见就说出来，是光明磊落的。可是你们心里明明也有看法，但表面上却一团和气，有了问题也不指出来，看起来是支持梁大牙，实际上是助长了他飞扬跋扈的恶劣习气。这种阳奉阴违的态度对革命是有害的。”

窦玉泉说：“我们怎么阳奉阴违了？哪有副司令员老挑司令员茬的？我看你这个同志是钻到牛角尖里了。你这样对同志没有丝毫容忍的胸怀，才真正是对革命有害的。”

李文彬确实是钻到牛角尖里了。他怎么看，梁必达就怎么不像一个革命者，如果梁必达这样的人都是革命者，那么他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受过红色理论熏陶的职业革命者又算是怎么回事？

窦玉泉反复向他强调，革命者要宽大为怀，既要看到同志的短处，更要看到同志的长处。窦玉泉说：“就说你老李吧，原则性强，疾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是你的可贵之处。可是扪心自问，你就没有一点毛病？你说梁必达搞腐化，我没看到证据。可是你搞腐化却是有目共睹的。最近我听到一个笑话，说你的那个小房东崔二月跟她娘前后脚生了一个孩子，崔二月奶不够，她娘却奶水充足，崔二月带着孩子回到崔家集，外甥抢舅舅的奶吃。有人说两个孩子都像你。你看这成什么体统？”

李文彬不听这话倒也罢了，一听还有这种传说，额上的青筋当时就暴出来了，咬牙切齿地骂道：“这是哪个汉奸造的谣？太卑鄙了，造这种谣的只能是凹凸山的土匪地痞，抓到了应该枪毙。”

窦玉泉不温不火地说：“我们也不相信是真的。但是你和那个崔二月不干不净却是事实。所以说，大家都不是完人，还是应该宽容。我们在这里闹革命，虽然负有重要使命，但也不是超凡脱俗的圣人，七情六欲也不是没有，我们能够理解。不过你要放明白一点，这个事情我们一直替你兜着，要是让老张知道了，你就完了。”

这次跟窦玉泉会面，又是不欢而散。说他和崔二月有点瓜葛，不是空穴来风，但把他跟崔二月的娘扯到一起，就太下作太龌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还有，窦玉泉拿张普景的原则性来要挟他，分明也是居心不良。这就让他心情更加沉重了。

分手之际，李文彬忍不住刺了窦玉泉几句，说：“老窦，我看我们都要向张普景同志学习，公事公办，不卑不亢。不要再搞口蜜腹剑那一套了。你们不是在迁就梁大牙，而是在危害凹凸山的革命事业。”

窦玉泉把脸一冷说：“谁搞口蜜腹剑了？梁必达是个好同志，我是在真诚地支持梁必达同志工作，我心里没有一丝阴暗的想法。你为什么就要把我们一个个都看成革命的敌人？你总是疑鬼疑神的，好像全世界都心怀鬼胎，就你一个人洁白无瑕，真是岂有此理。”

李文彬终于回过神来，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好啊，转眼之间，他李文彬就成了革命的对立面，而他窦玉泉则摇身一变成了宽宏大量胸怀全局的好同志。

一气之下，李文彬咬牙切齿地说：“那好，你说你心里没有一丝阴暗的想法，那我就把当初你设计要处置梁大牙的事情告诉他，你有这个胆量吗？”

李文彬原以为他这一手就把窦玉泉吓住了，却没想到窦玉泉压根儿就没在乎，只是怔了怔，随即就爽朗大笑起来，说：“唉呀，老李，你还说别人心理阴暗，我看你是……怎么说呢，说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也太伤感情了。可是，你真是让我哭笑不得。你是不是一直认为这件事情是我窦玉泉的心病啊，是不是认为你掌握了那个情况不说出去就是帮我的忙，就能时不时地敲打我一下？老李，我跟你说，你真的想错了。不信你去问问梁必达，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你知道他跟我是怎么说的吗？他是这样说的：老窦，那时候你就是置我于死地，我相信你也是为了执行上级的政策，也是真心实意为了革命。既然没有把我杀掉，就说明革命还需要我们继续并肩战斗。我梁必达是个粗人，只知道我的敌人是日本鬼子和汉奸。同志之间的误会算得了什么？吵起来一间房里骂娘，不吵了一个桌上喝酒。这件事情再也不要提了，谁提谁就是不安好心破坏团结抗战。老李，你听听这话不像是我瞎编的吧？你要是不信，你就去找梁必达反映那件事，看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这一番话，把李文彬说得目瞪口呆。他当然不会去找梁大牙对质，证明窦玉泉的话是真是假——那就更是自找霉倒了。于是，他更加感到了孤立。

如此说来，在凹凸山，所有的人都能接受梁大牙了，就连张普景面子上也跟梁大牙配合得天衣无缝，人家都是君子坦荡荡，只有他李文彬小人长戚戚，冥顽不化认死理——而且还成了不讲道理。众望所归，他还在揪梁大牙的小辫子，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在后晌赶回陈埠县的路上，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给国民党露了一手，也有人津津乐道刘汉英送给分区首长的十件黄呢大衣和送给队伍的二百条新枪，李文彬却沉着脸一言不发。路过黄岗时，他突然向朱预道提出要到四区崔家集去检查一下那里的武委会工作。

朱预道刚当大队长不久，自然不便阻挠老政委的行动，分了一个班给他做警卫保障，交代领队的小队长注意李政委的安全，两人便分了道。

李文彬在这时候到崔家集来，检查武委会的工作只是一个借口，其真实的目的还是想来会会正走亲戚回娘家的崔二月。当初，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正是这个凹凸山的乡村女子给了他相当的慰藉，他以一个革命者的形象征服了她，她以一颗对革命充满了憧憬的村姑的心爱上了他，在革命的旗帜下，他们建立的秘密的爱情是多么的美妙啊。如今，除了她，这满腹的心事还能向谁诉说呢？

可是，毕竟时过境迁了。在几年后的这个晚上，李文彬显然在承受着一场心灵风暴的折磨。那双精明的眼睛似乎被消磨掉许多光彩，遮掩在镜片后面更加深沉也更加暗淡了，原先白皙的脸庞在马灯下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黄的纸膜。他一窝接着一窝地吸着旱烟，浓烈的烟草味弥漫了厢房，心绪便也浸泡在暗青色的烟雾里。

崔二月心疼地看着她所崇敬的领导者和爱人，无法想象他的心里究竟盛了多少苦闷。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只是轻轻地攥着他的手，把自己的同情和爱护都通过手心默默地传递给他。他的手很凉，尽管崔二月用自己的温暖久久地焐着它，它也还是一直冰凉着。

崔二月倏然从心底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也从来不曾忘记过他，即使是在她不得不出嫁之后，她的心依然属于他。

四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是一湖墨黑的天，星光隐约，似乎离得很远。村庄沉沉地睡了过去，不闻鸡鸣犬吠。这种空前的静谧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李文彬终于开口说话了：“没想到啊没想到，革命这几年，越革越糊涂了。同志们血里火里开创的斗争局面，竟然交给了这么一些人来领导。谁是革命的忠诚战士？他们能算吗？我到凹凸山来搞地下工作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他们那时候对革命恐怕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贡献？”

崔二月知道李文彬不仅指的是梁必达的提升，可能更使他不理解的还是对于朱预道的使用。如果说李文彬和梁必达之间曾经有过误会，那么他同朱预道之间的关系就不仅仅是误会的问题了，其中可能结下了更深的怨恨，朱预道差点儿就死在了李文彬的手里，而现在朱预道又接替梁必达担任了陈埠县的大队长，军事指挥权仍然牢牢地把持在他们的手中，而李文彬作为一个在陈埠县开展工作数年的老革命，在此次调整中，不仅没有得到提升，却反而跟一个资历浅薄的新手而且是有过怨恨的新手配起了搭档，甚至还要受制于他，心里的别扭也就自然难免了。

“老李……你是最早到陈埠县来搞工作的，可是，这组织上的事情咱就不明白了，我想，你的成绩大家都是看得见的，你要想开一些……”

李文彬阴沉着脸说：“我想得开，可是我不放心，你明白吗？我是不放心。”

崔二月站起身子说：“老李，我看你今晚不痛快，早点歇息吧，我……”

李文彬一把拉过崔二月的手：“二月，你别走，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有点……害怕。”

李文彬终于暴露出了他脆弱的一面，他预感到，横在他前面的障碍，不仅是心眼极多的朱预道，也不仅是诡计多端的梁大牙，以他现在的心态，就连窦玉泉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似乎也隐藏着冰冷的杀机。他很后悔他不该一再在窦玉泉的面前提及他当年曾经主张对梁大牙“斩草除根”那码子事，这个人肚里有牙，他的真实内心你永远也休想把握。他不相信窦玉泉当真有那个胆量向梁大牙交底。一个人掌握了另一个人的秘密，绝对不是好事，这个账就是眼下不算，将来也是要算的。他想他是太意气用事了。

沉默了一阵子，崔二月只好重新坐了下去，用一种充满了温情的语调说：“老李，我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你高兴起来。你说吧，我做什么？”

李文彬捏住崔二月的手，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很长时间才说：“二月，我在凹凸山这几年，你对我情深意重，可以说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和最知心的同志，我跟你讲，我们干革命，既要同日本鬼子战斗，又要同国内的反动派战斗，还要同内部的错误思想和作风作斗争。我不相信梁大牙他们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至少目前不是。所以，我还要坚持我的原则，只要我发现了他们的错误行为，我就要进行坚决的抵制。也许，他们会排斥我，要是我遭到了错误的批判和打击，你能相信我是一个忠诚的布尔什维克吗？”

崔二月不知道布尔什维克是个什么概念，但还是点了点头说：“这条路是你领着我走上的，我是通过你才认识到我们事业的伟大。我永远都相信你。”

李文彬的眼睛直到这会儿工夫才放射出些许光彩，并且涌上了一层潮湿。

崔二月又说：“老李，我真的希望你能多保护自己，我如今是别人的人了，我心里惦着你，可是我却不能照顾你，冷暖全靠你自己多保重了。”

李文彬说：“二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保护自己的，我要顽强地战斗下去，只要我李文彬不死，只要我还在凹凸山根据地，我就不会消沉，我要用我的战斗事实给他们看看，谁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说完，便拥住崔二月，把两行烫热的泪水洒在她的肩上。

崔二月站起身子，把自己的一双浑圆柔软的胳膊交给了李文彬微微悸动的肩膀。两副血气正旺的年轻的身子在分别已久之后，重新热热地粘合在一起，传递着无限的酸楚和幸福。他们就这样拥抱着站立了很久，终于纠缠着跌跌撞撞地扑到等待多时的床前……

闩紧的木门就在这个时候被踹开了。

当一柄乌亮的枪管指向李文彬的后脑勺的时候，崔二月惊恐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膛，她还没有来得及喊出声，眉心便被一声脆响击中，顿时绽开成一朵鲜艳的血花。

五

一切都是在猝然间发生的。

“皇协军”一个小队和日军十余人以飞天遁土般的神速偷袭了崔家集，避开了区中队的住地，直奔一个隐蔽的所在，暗算了岗哨，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了中共陈埠县委书记兼陈埠县县大队政委李文彬——敌人掌握的情报可以说准确到了惊人的地步。

崔家集位于梅岭和陈埠镇之间，但是距离清凉寺比陈埠镇要近七八里地，因此梁必达等分区首长最早得到了凶讯。

此时已是天色将亮未亮之际。梁必达估计，在两个钟头之内，这股敌人不可能缩回洛安州，于是果断做出决定，当即和张普景、窦玉泉、姜家湖等人率领分区通讯排二十余骑飞驰徐家集，准备在那里拦截。

到了徐家集，天色已经大亮，此时朱预道也带领一个中队赶到了。见梁必达飞马而至，朱预道木然垂立。

梁必达翻身下马，缰绳一甩，大步跨过来，红着眼睛，驳壳枪口戳着朱预道的脑门，怒吼一声：“你干的好事，如果营救不成，我拿你脑壳。”

朱预道低下脑袋说：“我失职。”

梁必达冷笑着说：“失职？你何啻是失职？我怀疑你是不是给汉奸当了内线。你一个大队长，居然把政委给我丢了。谁给你的权力，只让十几个人跟着他，你就敢放心地回去睡大觉啦？”

朱预道一梗脖子说：“是李政委自己提出来要去崔家集的，我考虑……”

梁必达挥手打断了朱预道的话头：“你考虑？你考虑什么？你考虑那个书呆子有个女人在崔家集等他是不是？你还蛮会成人之美是不是？我看你是不安好心，你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志犯错误。这回好了，他犯了错误，你犯了罪。过了今天，你要说清楚。”

姜家湖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圆场说：“司令员，责任的事回去再说。刘连长回来了，报告说，有一伙人正由方堰至小店间的山路向东运动，估计就是那伙敌人。”

朱预道刷地擎出驳壳枪，恶狠狠地对梁必达说：“我去打伏击。我要抓两个活口回来，看看究竟是不是我当了敌人的奸细。如果不是，我要跟你去见杨司令。”

梁必达冷笑着说：“怎么个结果你也脱不了干系。”说完又飞身上马，扬鞭纵马率先向东驰去。

接火地点是在小店西南的一片树林里。

果然是洛安州“皇协军”一大队的一个小队和日军十余人，由日军一名中尉和“皇协军”一名姓万的中队长带领。偷袭捕俘成功后，正在急速回撤。

梁必达和窦玉泉指挥部队散开，对敌军实施包围。战斗发起七八分钟后，敌人死伤十余人。余敌以日军进行顽强抵抗，掩护姓万的中队长和几十名伪军押着李文彬夺路而逃。

梁必达率部追至山垭口，眼看很快就要进入敌占区了，朱预道急忙吆喝炮手，并且请示了张普景和窦玉泉，想以三门迫击炮实施拦阻射击。

窦玉泉说：“集中火力，就打那个山垭口。”

张普景略一沉吟，说：“拿炮一轰，老李就光荣了。”

窦玉泉说：“可是，如果不打，敌人跑了不说，老李也救不回来了。打，还是要打的，炮手注意一点就是了。”

张普景说：“炮不比枪，恐怕没那么精确的。老梁，这个决心还得你下。”

梁必达黑着脸往远处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扫视了窦玉泉和朱预道，咬牙切齿地说：“不能打，炮手卸弹。”

又恶狠狠地盯着朱预道说：“你是什么意思，想杀人灭口吗？我跟你讲，回去就给我制定营救方案。救出李文彬同志，让他证明你的清白。救不出李文彬，就看你自己说了，我恐怕你浑身是嘴也很难说得清楚。”

既然不能开炮，一伙子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和“皇协军”押着李文彬溜出了根据地。

六

崔家集遭袭，李文彬被俘，使凹凸山反“秋季攻势”的部署陷入了危机。

以后有情报表明，这是山野大佐和汉奸姚葫芦精心策划的一次谍报活动。李文彬在崔家集的行踪，是由隐藏在崔家集的内奸崔二辫子提供给姚葫芦的。崔二辫子是崔二月的远房族叔，自从崔二月十天前从江店集回到娘家，就处在崔二辫子的严密监视之中。崔二辫子知道本家侄女同共产党那位县委书记关系暧昧，料定这块香饵可以钓住一块肥肉，所以不辞辛苦地昼夜窥探。

机会果然就来了。

崔二辫子在崔家集是个著名的泼皮，除了正经事不干，别的事都干，越是不正道的事他越是干得欢实。这次通风报信，崔二辫子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钱。这一条情报，他得到了三百块大洋。恰好是这三百块大洋暴露了他。前几日他同“维持会”崔会长和马篾匠推牌九，输了个精光。而不出三天，转眼之间就阔了，不仅还了赌债，还到斜河街的窑子里当了两天神仙。

在斜河街暗娼花枝子的厢房里，一条绳子捆翻了崔二辫子，带到了分区首长的面前。

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从他家抄出来的二百多块大洋，问也只问一条，就问钱是从哪里来的。

崔二辫子骇得魂飞天外，东扯葫芦西扯瓢，指天划地发誓赌咒，就是说不圆场。

梁必达和张普景横一条大板凳坐在上面，让情报科长伍连森拎一柄驳壳枪，崔二辫子每说一句假话，就朝他的裤裆下面开一枪。

三枪一放，崔二辫子就像大病一场，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癞皮狗一般趴在地上，让他招的他招了，没让他招的他也招了。于是真相大白。

情况已经明了，态势却变得更加复杂。反日军“秋季攻势”的方案，是凹凸山军分区首长会同国民党军刘汉英文泽远等人一起商定的，而且在营团干部会上发了预先号令，虽然具体的部署尚未明确，但是这些富有斗争经验的干部，对于分区首长的意图可以说是心领神会的。如今一个县委书记兼县大队政委落入敌手，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件小事。

紧急会议上，几位首长忧心忡忡，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咬噬着他们的神经。参谋长姜家湖提出：“李文彬的被俘，涉及到两个问题，一是原先想定的方案要不要改变，二是要不要跟友军通气。方案改变尚且来得及，可是万一……”

窦玉泉说：“情况是明摆着的，老李在敌人手里，而我们的……，我认为我们要调整我们的计划。”

张普景问：“如果调整了计划，要不要跟刘汉英通气？”

窦玉泉说：“当然要通气，仗要靠两家一起打嘛。”

张普景说：“可是话怎么跟人家说呢？就说我们的一个同志落入敌手，我们信不过这个同志，我们认为他有变节投敌的可能，所以我们要调整部署？可是这话能跟他们说吗？这不是自己把屎盆子往自己的头上扣吗？再说，老李现在情况不明，在敌人的魔掌里或许正在承受痛苦的摧残，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怀疑我们的同志的坚定性，这是不是太不相信同志了，是不是太不严肃了……”

窦玉泉心情沉重地说：“这不是相信不相信同志的问题，战争是无情的。一个同志被俘了，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视死如归大义凛然，不做任何损害自己队伍的事情。这种可能当然是占主流的。可是，作为战斗的指挥者，我们也不能不考虑到第二种可能。老梁，你是怎么想的？”

梁必达一直在面无表情地吸旱烟。对于李文彬，窦玉泉和张普景都比他熟悉，他想多听听窦、张二人的意见。吸了六七窝旱烟，梁必达的心里就有底了，但是他没有马上表态，只是同姜家湖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梁必达说：“老姜你谈谈。”

姜家湖说：“李文彬同志被俘，反映了几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我们的防奸保卫工作近期有松懈的迹象。事情虽然出在崔家集，但是其他地点有没有？有没有还没有暴露出来的奸细？会不会还有其它的情报通过其他渠道被敌人掌握了？我看这些可能不能完全排除。仅仅从这个道理上讲，就有必要调整计划。第二，从李文彬被俘的过程来看，他是因为违反了党的纪律擅自行动才被敌人钻了空子。实话说，我对这个同志是有看法的，他虽然革命激情高昂，但是武装斗争经验不足。在勇敢方面也有欠缺。能不能经受得住敌人的拷打和引诱，不是我们几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就能得出结论的。所以我同意窦副司令员的意见，一是调整部署，二是通报友军。”

张普景说：“这样的做法，基本上就是给老李判定为必然变节了。我还是不相信老李会变节，老李是个受党教育的老布尔什维克了，我相信他会保持一个革命者的忠诚。”

姜家湖说：“我们必须从作战实际出发，把问题想得更复杂一些。”

窦玉泉也说：“我也相信李文彬同志会保持忠诚。但部署还是要调整。战争是一门科学，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突然出现的细节，都要引起我们的高度敏感。宁使我有虚防，无使彼得实偿，这是战争中的一个重要原则，尤其是在出现被俘人员之后应该特别注意的。”

梁必达说：“老窦说得好。我们应该从最高的地方看待我们的同志，但是我们也要从最坏的地方思考我们的问题。”

张普景问：“怎么跟刘汉英他们说？让他们看我们的笑话？”

梁必达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就说在凹凸山发现敌人的奸细渗透比较厉害，以提醒他们注意为幌子，提出改变计划的设想。”

窦玉泉击掌嘘了一声：“好，老梁这个主意好。不说什么事，先暗示。”

张普景说：“老李被掳的事他们迟早要知道，他们要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梁必达说：“那还不好说？确有其事嘛。不过这跟调整计划没有关系。我们就跟他说，没有老李被俘这回事，我们也要改变计划，一是糊弄奸细，二是出其不意。我们的决心在前，老李被掳在后。”

张普景想来想去，也只好这样了。于是便让姜家湖前往舒霍埠同刘汉英沟通。

自从梁必达上任分区司令员之后，分区的几位首长配合得还算不错。梁必达对张普景和窦玉泉表现了极大的尊重。机关干部们都能看得出来，梁必达的尊重是真诚的。一是虚心，经常向张、窦二人讨教，就战术理论问题认真地当了窦玉泉的学生。二是谦让，重要问题不急于表态，先是默默地听，再同参谋长姜家湖细细推敲，决心定下之后，老老实实地提出来，等党委书记和代理政委张普景最后拍板。

不久从舒霍埠传来了一个消息，尽管多少已经有了一些思想准备，但是这个消息还是让分区和特委感到了震惊——李文彬变节了，不仅向日军提供了他所知道的凹凸山国共两军的兵员装备状况，还参与了日军“秋季攻势”计划的修订。

情报是国军情报人员高秋江通过打入“皇协军”中的内线窃出来的。

刘汉英写了一封绝密信，派参谋长左文录亲自送到梁必达的手上。信中虽然表示了沉重的心情，但字里行间隐隐约约地还是能看出些许揶揄的嘲讽意味。

梁必达立即通知张普景和窦玉泉、姜家湖等人，几个人把密信传看完毕，面面相觑，谁也没说什么。

七

高秋江确切地得到莫干山的死讯，已经是反“秋季攻势”取得胜利之后的事情了。

由于高秋江的情报准确及时，使凹凸山国共双方的抗日武装得以及时联手，在出现变节分子的极其不利的情况下，梁必达处变不惊，迅速制定对策，双方长官能够审时度势，迅速达成统一思路，调整了战术计划。尤其是八路军凹凸山分区梁必达司令员提出将计就计的作战原则，施行诱敌深入战术，在河口镇和天堂寨一线部署了坚强的防御阵线，国民党军和八路军共投入兵力四千余人，使敌久攻不下。

战斗第二阶段，针对敌人迂回的企图，两军又果断撤离主战场，在陈埠至二龙山之间广大的丘陵地带对深入之敌实施穿插分割，将残敌包围在大小七个战场上，凹凸山军民历经两天的浴血苦战，终于粉碎了日军一举荡平凹凸山的野心，并且俘敌数百，缴获一批辎重。

刘汉英派人给高秋江传达了他的口头嘉勉。

刘汉英说，除了他本人和旅部对高秋江的嘉勉以外，还将高秋江深入敌军腹地，不避生死获取情报的杰出作为呈报了最高长官部，长官部对于高女士的行为深为赞许，将颁文授予她“挺身巾帼”的称号，正式文本不久将到凹凸山，届时旅部还要宣布对她的特别任命。

高秋江没有理由不为自己的成就感到欣慰。可是这欣慰迅速便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悲愤淹没了。

传达口信的是“战地女子挺身队”的一名姐妹，她在将长官交代的事情办完之后，试探着问起了高秋江同莫干山的关系。高秋江回答说是亲戚关系，这位姐妹便极其神秘地告诉了她，莫干山在半年前就被人打死了。

高秋江在那一瞬间犹如五雷轰顶。直到报信的姐妹离开，她才发现自己的嘴里含了满口鲜血。在这个胜利的秋日，充塞在高秋江心灵的，除了悲愤，便是一副宽阔高大的身躯。她不相信莫干山会被一伙身份不明的草寇打死。这里面一定有隐情。莫干山之死有名堂。

度过了漫长的悲痛，高秋江的脑海里倏然电光一样闪过一个问号——阴谋，或许这一切都是阴谋的组成部分。

她似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初春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刘汉英显得那样的和蔼和善良，刘汉英对她交代任务时是那样无微不至，刘汉英甚至还亲切地询问了她的爱情。还有……高秋江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还有，还有那场澎湃大雪里喧闹的围猎，甚至还有那盆炉火旁的生死相恋，都有可能是一个设计周密用心良苦的阴谋的组成部分。

是他们共同杀害了莫干山。

一夜之间，高秋江的心灵从秋天走进了冬天。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不动声色地消失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刚刚开了个头就结束了。她唯一的依托和归宿粉碎了。那么她为什么还要战斗呢，她究竟是为谁在战斗呢？他们杀害了她的心爱人，她却在执行着他们的命令，她在效命于他的敌人，她甚至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帮凶。

在凹凸山军民反“秋季攻势”取得胜利的第二十一天的下午，秋日依然，肃杀的秋色从远处的凹凸山脉滑下来，涌进了小城的窗口，注满了高秋江的心扉。她凝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叶，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黄，一点一点枯萎，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生命的色泽。她像是在读一本书，读着一个人的眼睛，读着一段如烟似尘的历史。胜利于她已经毫无意义了。她的情感被一个事实凝结在寒冷的冰层上。一个人连她的爱人都失去了，那么她还要什么胜利呢？可——笑！

恍惚中，她的思绪穿过泪的烟云逆流而上，她一遍一遍地看着他，看着他穿着那身暗蓝色的大褂，看着他在一望无际的平原阡陌上纵横驰骋，看着他在瓢泼如注的雨中驮着一个俏皮的女子艰难而幸福的跋涉。终于，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盆火炭，她读到了她生命中最灿烂动人的一页——

那是一盆神奇的火炭，它注定要燃烧在她和他共同拥有的天地里。就是在凹凸山庙子岗旁边七十九团团部莫干山的屋子里，在那一盆如醉如痴通红燃烧的火塘边，一对未成眷属的有情人终于燃烧并且融化在一起。

现在，上苍已经告知，那原来竟是他们唯一的和最后的一个晚上。

那天，当高秋江坦然地解除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件包装时，莫干山的眼前迷茫一片，那间小屋仿佛已不再是小屋，在莫干山的眼里，它幻化成了一派春天的原野，刚刚绽蕾的油菜花就在脚下俏皮地开放，在地埂边紫红色的蒲公英的点缀下，簇拥着摇曳着汇成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涟漪如浪，一圈圈地推向天穹尽头。在这奇卉异葩的世界里，一个洁白的美丽冉冉升起了，像太阳一样照耀在烂漫的春天里。

两行泪水从莫干山的眼眶里汹涌而出，流过干燥的脸膛和蓬乱的胡须，汩汩地坠在地上。莫干山屈下了他的高大的身躯，颤抖着跪了下去。

“秋江……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这是为什么啊……”

“大山子，过来吧，让我们做一回真正的有情人吧。”

“可是……可……”

“不要紧，我知道你是一个君子，我不会坏了你的德行，苍天有眼，也会原谅我的，这是我的第一次，也必然是最后的一次。我的身子是干净的。过来吧，我可怜的大山子，有了这一回，我的路就好走了。”

莫干山终于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高秋江，弯下腰去，把她轻轻地托在手上，又轻轻地走到床前。高秋江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悸动。

火塘像是一个慈祥的老者，燃烧出会意的笑声。鲜艳的玫瑰色弥漫了热烈的小屋。莫干山长久地伫立在床前，安静地俯瞰着一泓清澈的泉水。

莫干山缓缓地解下了自己的军装。

在那个重要的时刻，她知道他的心里在涌动着怎样的波涛。

他最终越过了那条宽宽的河流，向她走过来了。

他站在她的床前，像是一个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没有惊呼，没有赞美，只有热血在血管里奔涌澎湃。

她就那么死去一般长久地等待着，不再震颤，不再慌乱，心平如水，思绪如空，她在等待中复苏着遥远的思恋和渴望，为他展开了她的历史和将来。过去的岁月里，她在颓废和凶悍的外衣遮掩下，任凭自己的美丽和情感悄悄地生，悄悄地长，悄悄地把心中的幽怨抛进风里雨里，悄悄地望着月亮流着孤独的泪，悄悄地把自己的希望和绝望托在掌心压进枪膛，悄悄地一次次走出自己的心灵，把情感的大门关紧，在那种地老天荒的等待中，抵制住所有善意和恶意的纠缠，警惕地守护着一方圣洁的处女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有权力走进那片鲜嫩的花圃，她把她唯一和最珍贵的财富留给了他……

他最终向她俯冲过来，用他宽阔的臂膀，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过程漫长而严格，每一个程序都遵循着一个神圣的法则，轻柔而虔诚。胸贴着胸，心挨着心。没有言语，却在倾诉，每一次悸动和颤栗都是绵长的私语。当甜蜜的痛楚缓缓地漫过腹部涌进心房的时候，她知道她被彻底地击中了，她完整地包含了他，他从此走进了她的血液，伴随她走到人生的尽头……

泪水顺着高秋江的脸颊流了下来，在微微西斜的阳光中闪光。事情过去几个月了，甜蜜的回忆却无时不在湿润着她，这个被爱情的皮鞭抽打得遍体鳞伤的女人，在历尽千般苦楚之后，最大程度的收获了爱情的果实。

一个美丽的女人就是一朵美丽的花，在她生长的全部过程中，只有一次全部开放的经历，那是在一个瞬间完成的。在此之前，她还没有长熟。在此之后，她将枯萎。一个人的美丽，绝对只有一个瞬间。这就够了，一次就够了，她满足并将永远拥有这一次。美好的事情只能有一次，多了就是重复，而重复是没有意义的，重复只是一种机械地劳动而不是创造。她没有遗憾了。从离开庙子岗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地平静了。她完成了一个女人的升华，她是带着幸福的回忆走向另外一片领域的，她坦然等待的将是一次新的射击，结局将是成功或者死去……可是，他竟然走在了她的前面。是在她建立了重要的功勋的时候，是在杀害他的人举杯邀月欢呼胜利的时候，他沉冤在凹凸山的汪洋大海里。

她想上苍之所以选择在这样一个日子把噩耗告诉了她，或许就是他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向她发出了某种暗示。那么，他是要她为他复仇吗？

高秋江在无边的黑暗中昏睡了一个下午，就在这个下午，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门口。当高秋江醒来之后，她发现她的房间多了一张纸条，告诉她，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任务完成之后，她的厄运也将随之而来。纸条的最后两句话是：“走投无路时，去找梁大牙。”

看完纸条，高秋江良久不语。如此看来，梁大牙的人就在她的身边。

当天傍晚时分，小于从庐州回来，告诉她川岛长崎已被顺利解决的消息时，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但是她找出了她的勃朗宁手枪。 高秋江平静地告诉小于，她要在近日杀一个人，而且是中国人。

第十七章

一

由于高秋江的情报准确及时，李文彬的被俘和叛变，对凹凸山的抗日武装力量并没有带来太大的损失，反而使梁必达和刘汉英两部得以借机卖个破绽，将计就计取得了圆满胜利，但是，这个事实却使张普景和窦玉泉、江古碑在精神上陷入到一个十分尴尬的境界。

这几个人从苏区刚来凹凸山的时候，踌躇满志，志在开辟凹凸山地区的革命新局面，消除地方割据影响，使这里的革命性质统一到一个正宗的、规范的局面。那时候他们满腔都是激情，在土生土长的凹凸山地方干部面前，他们有着纯粹的布尔什维克的优越感，可是却没有想到，他们的自信很快就受到挫折，还没有挺直胸膛，就稀里糊涂地犯下了一堆错误。

他们更没有想到，也不敢想象的是，在这些一贯以党内“正宗”的革命群体中，竟然出现了贪生怕死的软骨头。想当初，李文彬的革命精神、慷慨激昂的姿态并不比他们中的任何人差。李文彬最初到凹凸山来的时候，组织上本来计划安排他当特委副书记，是李文彬自己要求到艰苦斗争的第一线，接受最直接的考验，才被派到陈埠县去了。从一定程度上讲，李文彬当初表现出来的革命热情和姿态，甚至比张普景和窦玉泉还要激进。既然李文彬这样优秀卓越的同志都可以变节，那么，还有谁敢拍着胸脯说他就比李文彬更坚强？

几年下来，原先由江淮军区和分局派来的几个人的正宗感和优越感就一落千丈。

倒是梁必达比较客观，并没有因为李文彬的变节歧视张普景和窦玉泉以及江古碑，没有趾高气扬，反而异乎寻常地谦虚，表示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张普景有一次私下里跟窦玉泉和江古碑说：“梁必达同志真的成熟了，不仅跟敌人作战成熟了，在调理内部关系上，也十分地成熟了。你们注意了没有？李文彬被俘之后，梁必达和姜家湖调整作战计划是多么胸有成竹啊。”

窦玉泉和江古碑当然能够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但是没有人接这个茬。不管怎么说，李文彬变节是事实，梁必达在对敌斗争中表现的高超艺术也是事实。既然这样，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普景又说：“你们一个个的也用不着成天灰溜溜的，李文彬当了叛徒，是他个人的事情，未必就能说明我们这些从苏区来的人都会当叛徒。我就敢说这话，是英雄是狗熊，还是应该在战争中检验，该怎么干我们还应该怎么干。为什么要怕梁必达呢？是因为心虚，心里不虚，该支持的支持，他有毛病，该抵制的照样抵制，我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妥协的。我看你们倒是真有点心虚了。”

江古碑说：“营救那天，要是开炮就好了，就算把李文彬打死，他也是烈士了，现在却成了叛徒，早晚也还是个死，倒让我们在这里为他背黑锅。”

张普景问窦玉泉：“老窦，你现在说真话，你那天坚持开炮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有没有想到李文彬会变节？”

窦玉泉说：“我当时什么也没有想，也根本不可能想。我就是想营救同志。”

张普景仍然用一种锐利的目光观察窦玉泉，窦玉泉却很坦然，只是在嘴角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就在这天夜里，张普景疑惑难解心潮难平，伏案奋笔疾书，写了一份材料。他再一次没想到，同当年那份《凹凸山革命将向何处》一样，这份材料在几十年后，又被人利用了。

张普景现在写的材料题目是《李文彬被俘的几个疑点》，材料说，李文彬之所以被俘，事出蹊跷，当时分区首长同刘汉英部联合开会，会后各县干部返回驻地，李文彬到崔家集完全是偶然行为，不可能有人知情。虽然现在定性为崔二辫子谋财害命给汉奸通风报信，但这个定性仍有可疑之处——

李文彬的行动是秘密的，不可能被崔二辫子轻易发现，此疑点之一；崔二辫子过去并没有同汉奸交往，这一次顺利同汉奸接头严密紧凑，巧合得天衣无缝，此疑点之二；朱预道明知李文彬轻兵前往崔家集是不明智之举，同时也知道李文彬是为了一个女人，却不予制止，此疑点之三。

张普景分析的可能是：崔二辫子得到的情报是有人故意卖的破绽，崔二辫子的行为也属实，但这是转移视线。就在崔二辫子行动的同时，日伪也已经从另外一条更快的渠道上获取情报，否则日伪的行动就不会如此神速。

张普景怀疑的对象是：一，国民党军刘汉英身边的汉奸。因为李文彬在“纯洁运动”中为了获得某某某和杨庭辉、王兰田以及梁大牙的材料，同刘汉英的谍报人员有过接触，希望他们协助侦察或提供某某某等人通敌的证据，接触的地点就在崔家集，国民党的谍报人员也知道李文彬在崔家集有姘头。二，梁必达和朱预道。梁必达把准了李文彬的脉搏，预料李文彬在回陈埠县的途中可能绕道去崔家集，暗中布置。三，窦玉泉和江古碑。一个月前李文彬曾经向张普景说过，在“纯洁运动”中窦玉泉曾经向江古碑和他本人暗示暗杀梁大牙的意图，而且李文彬同窦、江二人关系密切至深，对他们的历史所知甚多，窦玉泉也预料李文彬有崔家集之行，在联合作战会议期间利用刘汉英身边的日伪谍报人员透露出去，杀人灭口。四，跟随李文彬前往崔家集的警卫人员中有通敌分子。

但是，在这四个方面的怀疑对象中，张普景绞尽脑汁分析来分析去，最终还是把梁必达排除了。因为此次战斗是梁必达担任分区司令员之后对敌斗争的第一仗，压力最大的就是他，他顾不上对付李文彬，再说，他已经担任分区的司令员了，也根本就不把李文彬放在眼里了。还有，在联合作战会议期间，梁必达自始至终都和张普景、姜家湖、刘汉英在一起，这种事情不可能提前几天布置。但有一条，梁必达在营救的时候阻止开炮，从而让李文彬落入敌手并最终成为叛徒，倒似有匠心。

最后，张普景终于把视线集中在窦玉泉的身上了。

最近一个时期，张普景总觉得窦玉泉表现反常，在不可能平静的时候平静，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不平静的。凹凸山近一年来反反复复地发生了这么多重大事件，他不可能平静，他这种平静是竭力控制和掩饰的产物。这个人长于韬略，深藏不露，他有时间，也有经验。李文彬的手里抓有他的短处，在营救李文彬的时候，他坚持炮击，这里面有没有彻底封口的意思？

思路向纵深发展，张普景又想起了李文彬说的一件事情，那还是在苏区肃反的时候，窦玉泉因为同某顶头上司的老婆关系暧昧，所以被顶头上司当做肃反对象，差点儿毙了。后来，在一次战斗中，窦玉泉设计除掉了那位领导人。至于是怎么除掉的，大家都不知道，李文彬说，可能是打黑枪……

剖析的刀子划进了这一层，张普景打了一个激灵，突然怔住了，像有一道闪电从眼前划过。

怔了半晌，张普景突然将笔一掷，出门，走进隔壁的房间，拽起了鼾声大作的梁必达，脸色异常地问：“梁大牙，李文彬被俘的时候，他的警卫员在哪里？”

梁必达嘟嘟囔囔地坐起来，揉着惺忪睡眼，不痛快地说：“怎么回事？谁是梁大牙？你就不能叫我一声梁必达？”梁必达很珍惜他的新名字，自从诞生了“梁必达”，如果谁再喊他梁大牙，他就黑着脸不理你。但张普景不吃他那一套，张普景对梁必达有个原则，公开场合下喊梁司令员或者梁必达，但在两个人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喊梁大牙。

张普景现在已经顾不上多说，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梁大牙你快说，李文彬的警卫员在哪里？”

梁必达彻底地清醒过来了，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张普景：“不是牺牲了吗？”

张普景说：“一个都没活下来？”

梁必达说：“好像是……活了一个。”

张普景紧追不放：“是不是窦玉泉原先的警卫员刘铁锁？”

梁必达坐了起来，奇怪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是谁，我一个分区司令员哪能记住那么多人啊。真是神神道道的，觉也不让人家睡安生。要问，你去问参谋长。”

说完，一拉被子，转眼之间就恢复了呼噜。

张普景放下梁必达，又风风火火地去喊姜家湖，姜家湖也搞不清楚。直到第二天，张普景派快马疾驰陈埠县，找到朱预道，这才搞清楚，那个活着的警卫员是窦玉泉送给李文彬的不错，但却不是刘铁锁，而且这个战士在前几天的反“秋季攻势”战斗中牺牲了——证据的线索到此中断。

张普景顿时追悔莫及，只好仰天长叹。

二

是深秋季节了。

这天是个好天气。湛蓝的天空上有一轮耀眼的太阳，太阳边上有几缕淡薄的白云，白云下面群山起伏，峻岭嵯峨林莽葳蕤。在梅岭的绵延山脉之下，一条盘山河流割裂出一块小型平原，站在坡上看去，倒是一马平川。

梁必达的心情很愉快，腰际别着一柄小巧的雪莱牌手枪，身披黄呢子军大衣，骑着一匹战马，一马当先，在川原上纵情驰骋，军大衣被扑面而来的秋风掀起，在马背上高高飘扬，犹如猎猎作响的锦旗。

他的战马和他一样高大慓悍。这枣红色的战争宠儿滚瓜溜圆，光滑而齐整的鬃毛犹如凹凸的铜镜，光泽灿烂。这是半个月前他率部攻打日伪曷苏据点缴获的重大战果——原来的那匹老马被他下放给分区伙食管理员老韩头了。

连续十几天，梁必达几乎天天遛马，意气风发地沉浸在征服和驾驭东洋雄性的亢奋之中，特别是当骏马从山峦的沟壑凌空飞跃的一刹那，他会在呼啸而过的风中抽出战刀，在空中旋转挥舞，并伴以雷霆般的吼声。

那种快感是巨大的，是前所未有的。身后，一个骑兵排紧紧簇拥，骑兵的后背上斜横着锃亮的马枪，前胸束着牛皮子弹带，子弹带上一律斜插着瓦蓝面儿的德国造二十响驳壳枪。马蹄急如碎雨，踏在土石掺杂的原野驿道上，溅出一路流星。马队如同满弓射出的箭镞，在蓝天丽日下横空穿过。

当真是一腔豪情八面威风。

天气好极了，战马好极了，心情也好极了。

但今天之行不是遛马。在这样一个好天气里，八路军凹凸山军分区司令员梁必达率领几十铁骑纵横于阡陌之上，可不是为了好玩。这次行动可以看成是一个仪式，他是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迎接东方闻音的。

东方闻音到江淮军区受训两个月，对于梁必达来说，是漫长而又充满渴望的。彼此有情，都在心里，平时不起涟漪，遮掩得风平浪静，一旦分手，才知道心底里那一炉烈火灼得灵魂何等疼痛。

在三分区的驻地众兴集，梁必达同东方闻音会合了。

同东方闻音一起被梁必达接到梅岭的，除了江淮军区派来的一个警卫排，还有一个鼻子硕大头发金黄的洋人。

梁必达同东方闻音握手的时候，洋人在一旁咧着嘴笑，样子傻乎乎的。梁必达握着东方闻音的那只亲爱的小手，心里却在纳闷：妈的，早就听说中国来了很多外国鬼子，怎么东方闻音也领了一只猴？

东方闻音介绍说，这是盟军派来的观察员约翰逊先生，是到凹凸山抗日根据地来考察的。然后又对梁必达说了句悄悄话：“约翰逊先生这趟来很重要，如果我们和山那边的刘汉英发生冲突，这位洋老兄要起调解作用。”

梁必达疑疑惑惑地上下打量约翰逊，发现这位洋老兄确实难看，鼻子眼睛嘴巴都长得怪里怪气的，浑身还毛茸茸的，站在近处一闻，身上好像还有狐臭味儿。而东方闻音出山受训两个月，脸上似乎丰润了些，眸子也更加水灵了，浑身透着遮掩不住的青春气息。在梁必达看来，东方闻音跟这个洋鬼子站在一起，两相比照，真正的天壤之别。

要是退回三五年，梁必达一见到这样的家伙，没准会揍他一顿，哪怕人家没惹他，单凭那稀奇古怪的长相，也是挨揍的理由。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梁必达不是梁大牙了，梁必达是雄踞凹凸山一方的八路军长官了，并且是个文化人了，自然不会毫无道理地打人，尤其是洋人。

梁必达迅速就找到了感觉，并把握住了对这位约翰逊先生的态度分寸，没有同东方闻音继续保持亲密的握手关系，转而将手伸向约翰逊，满心腻味又满脸堆笑，彬彬有礼地说：“欢迎约翰逊先生到我们凹凸山作客，我和我的部队将会成为你亲密的朋友。”

东方闻音在一旁暗暗惊诧：嗬，这个梁大司令，还真不能小看，不仅打仗有两下子，居然颇有外交风度。别看这两句话很平常，没有一定的素质，一般的泥腿子工农干部还真说不出来，而从梁必达的嘴里说出来，既得体又流畅。

梁必达跟约翰逊表示了礼节，情不自禁地向东方闻音睃了一眼，见东方闻音喜滋滋地向他眨了眨眼，并且暗中竖了一下大拇指，心中更是春风得意。

没想到那只“猴”还会说人话，而且会说中国话，说得抑扬顿挫，上气不接下气。

“OK，中国的，八路军，为了，国际的，反法西斯斗争，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我，代表，美利坚合众国，观察团，向贵军致敬。”

梁必达哈哈大笑，并且很亲热地拍了拍约翰逊的肩膀，拍得约翰逊龇牙咧嘴，继续赔上傻乎乎的笑脸。东方闻音又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凹凸山野战军二旅旅长梁必达同志，他是一员猛将，在抗日战场上屡建功勋。”

梁必达吃了一惊，心想这个小闻音是怎么搞的，我这个地方部队的分区司令员，怎么又成了野战军的旅长了啊，这不是瞎吹牛吗？但转过脸去见东方闻音朝他狡黠地笑，便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所以不敢随便乱说，于是催促上路。

上路之后，东方闻音骑上了梁必达特意为她带来的一匹雪青色的东洋高头大马，东方闻音从来没有驾驭过这样的庞然大物，不免有点怯乎。

梁必达说：“别怕，为了迎接你，我驯了它半个月，这东洋牲口已经成了中国人民的好朋友，乖得像头驴。你尽管骑，它要是敢撒野，我一枪崩了它。”

说完，扬起一鞭，打在雪青马的肥臀上，雪青马像是得到了命令，撒开蹄子耀武扬威地冲上了驿道。

东方闻音体小力轻，坐立不稳，急忙抓紧马鞍上的扶手，大叫：“梁必达快来，我要摔下去了。”

梁必达愉快地大笑两声，两腿猛挤座下枣红马腹，追了上去。两马并驾齐驱，梁必达扶着东方闻音的后背，一嗓子吼得气壮山河：“同志妹你莫害怕，天塌下来有梁必达，地陷下去有梁必达，马跳起来还有梁必达。”

约翰逊在后面也骑了一匹黄马，慢腾腾地追上来，红光满面地说：“OK，OK，梁必达先生，是一个，很有浪漫情调，的军官，这在八路军的，军官里，是，不多见的。我，很欣赏，梁必达，先生。”

梁必达扭过脸去，冲约翰逊挤眉弄眼地笑笑，并学着约翰逊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说：“OK，OK，我，也很欣赏，约翰逊，先生。到了我的地盘，我，梁必达，要请你喝酒，吃野兔子。”

渐渐地，东方闻音适应了雪青马，脸色恢复了红润，梁必达松开扶在她后背的手，两马并行。约翰逊和警卫分队知趣地落下一段距离。

梁必达问道：“东方，你怎么吹起牛来了，怎么说我是旅长呢？”

东方闻音说：“先简单地跟你说吧，战争形势起了巨大的变化，为了适应新的需要，江淮军区成立了野战军第八纵队，我们分区和四分区的部队合编组建成第二旅，命令已经下到军区了，你任旅长，张普景同志担任政治委员。你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部队可能要拉出凹凸山。”

梁必达怔了怔，忽地问道：“那你呢，我们还在一起吗？”

东方闻音说：“我们还在一起，不过我可能不在你的手下任职了，我另有任务。回去我再详细向你传达。”

梁必达黑着脸，半天不吭气，枣红马也善解人意地放慢了步子。梁必达说：“什么任务？跟我在一起就是你最大的任务。要是把你调离我的身边，就不合适了。”

东方闻音轻轻地碰了梁必达一下，眼睛里忽然涌上一丝忧郁，说：“现在，情况很复杂，日本军队就要投降了，可是战争并没有结束。以后的局面也许更复杂。”

梁必达警觉起来了，说：“就是说，打完了日本鬼子，还要跟国民党打？”

东方闻音叹了一口气，说：“上级要我们做好准备，野战军的成立就是这个准备的一部分。”

梁必达出了一口粗气，突然笑了，说：“好啊，果然不出所料。说老实话，这些天我都有些犯愁，打了这几年仗，打出了经验，也打出瘾来了。我在想，我这个人就打打杀杀是块好料，英雄也好，好汉也罢，堂堂正正八面威风。像我这样的人，没有仗打了，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娘的还回到蓝桥埠籴粮粜米？那像什么话，不成体统嘛，我梁必达好歹是当过司令的人，没仗打了日子就轻飘了。好，好，好，就跟国民党打，老子先拿刘汉英这个牲口开刀。”

梁必达一连叫了几个好，往马臀上狠抽一鞭，人和马一起痛快地往前跳跃。

三

在凹凸山军分区驻地梅岭，盟军观察员约翰逊算是大饱了一回眼福。在介绍凹凸山分区抗日斗争情况时，梁必达几年来一直暗中练习的演讲技能有了机会大露一手，得以充分的发挥。在介绍了基本情况之后，他又给约翰逊一连讲了好几个故事。讲怎样诱敌深入，把鬼子像狗一样地引进伏击圈，然后痛打；讲他和朱预道怎样带领小分队神出鬼没地潜进洛安州，今天怎样杀个鬼子，明天怎样捉个汉奸；讲潜进洛安州的战士怎样乔装打扮成年轻的女子，诱惑鬼子大街小巷追逐“花姑娘”，然后被悄无声息地割了脑袋；讲洛安州的日伪军如何谈虎色变，赌钱赌输了不给钱，赢家咒他不咒别的，咒他出门遇上梁大牙。

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抑扬顿挫、悬念迭起且妙趣横生，讲到惊险处，约翰逊的眼珠子瞪得蓝中透绿，讲到精彩处，洋大哥又抚掌大笑连叫“OK”，并且亲切地称呼梁司令员那个深入人心的不雅的雅号——梁大牙。

“梁大牙先生，您的想象力，实在是，太丰富了，您和您的部属，干得很漂亮，比我们美国人有胆量。您很有传奇色彩，就像西方的罗宾汉，是个英雄。”

梁必达倒是很谦虚，说：“OK，英雄不是一个人创造的，是我的部队，他们，才是罗宾汉。约翰逊先生，现在我让你见识一下，我们东方的罗宾汉。”

梁必达举起大手挥了挥，参谋长姜家湖便出现在身后。梁必达交代了几句，姜家湖就让人吹起了牛角号。不大一会儿工夫，姜家湖报告：“司令员，准备好了。”

梁必达说了一声好，伸手一指，一个警卫战士推开了约翰逊身后窗户。

约翰逊扭头一看，不禁愣住了，连东方闻音也颇觉惊奇——在凹凸山脉的一片平川上，遥远地出现了几匹骏马，迎面驰骋而来，在山间驿道上卷起滚滚黄尘，遮云蔽日，隆隆的马蹄声渐渐清晰了，如同暴风骤雨般的鼓点，迅速地放大于约翰逊的听觉和视野里。

在距离约翰逊等人只有三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倏然，一声枪响，马队遽然静止，十几匹战马同时扬起四蹄，引颈向上，马背上的八路军士兵整齐划一，战刀在阳光下旋转如银蛇飞舞，俄尔凝固，指向同一个方向，在高天阔土之间构成了一幅静止的塑像，静止达十余秒钟。静止解除之后，马队继续奔腾，由横队改为纵队，等距离由西向东，从约翰逊的眼前一掠而过。

梁必达又挥了一下手，距此一百米外，有一群黑雁腾空而起。在约翰逊听起来，几乎是同一声枪响，黑雁各在空中颤抖一下，全部坠落于地。

“哦，了不起，了不起，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约翰逊举起双臂，攥紧拳头，手舞足蹈。现在他连梁大牙先生也不叫了，干脆摹仿中国人特殊称呼——“老梁兄弟”、“大牙兄弟”、“狗日的老梁”等等，怎么高兴怎么叫，哇哇乱叫。

东方闻音心里十分滋润，频频向梁必达微笑点头，但并不多言，十分放心并且饶有兴趣地欣赏梁司令员潇洒自如的表演。

约翰逊还在赞不绝口：“呜喔，了不起啊，了不起，神秘的人们，东方的骑士，在古老的土地上，力与美，时间与空间，流线与画面，古老的侠士风度，和，和现代造型，构成了一幅无与伦比的诗篇。这是战争创造的杰作。这样的节目，可以到纽约，票房价值，一定很高，很高。”

梁必达依然微笑，很平静。但在这平静的微笑后面，掩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神气。这是他特意安排的节目，这些八路军骑士是从特务营经过严格挑选出来的仪仗分队，是专门为接待上级和客人准备的。他能看得出来，热情奔放而且坦率豪爽的约翰逊先生在极短的接触后就被他征服了。

梁必达心里窃笑，这个洋大哥，见过洋世面但没见过土世面，居然也喜欢看这种演大戏般的花拳绣腿。那激动的模样，就像个天真的孩子。

当晚，分区设宴为约翰逊接风。

七年前，梁必达——当时的梁大牙憋了一肚皮窝囊气，进入凹凸山区，三心二意地当上了土八路，很有些委屈。那时候军饷无着，饱一顿饥一顿，遇上了肥吃海喝，大碗吃肉，大碗喝酒。遇不上就勒紧裤腰带，吃糠渣馍喝西北风，穷人的军队过穷日子。那时候也没多少讲究，蹲在地上就能喝三海碗碎米稀饭，喝光了还舔碗底。跟刘汉英部联手打了胜仗，被国民党阔佬接过去参加假模假式的庆功宴，品尝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即使他这样一条大大咧咧的汉子，也被那一套装腔作势的繁文缛节弄得一头冷汗。面对富丽堂皇的餐厅和五花八门的美酒佳肴，连动动筷子都很费踌躇，因为从未经历过此种场面而不知所措。毕竟是八路军的指挥员了，不能掉底子。而现在，经过几年的战争和政治磨练，尤其是当了分区司令员之后，见识增加了，表达能力增强了，在交际场合里的底气也就足多了。

“约翰逊先生，我代表凹凸山分区的官兵，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我们中国有一句老话，叫做朋友来了有好酒。约翰逊先生，请你端起凹凸山人民酿造的美酒，我们干一杯！”

梁必达本来就人高马大，站起身子就更显得巍峨，而偏偏在盛产高大魁梧之士的美利坚合众国，派来的约翰逊先生却只能算是中等个头，跟梁必达一比，就身段而言，几乎像个日本矮子。

祝酒的时候，梁必达一只手端着陶瓷酒杯，略带笑容，目光缓缓扫视，另一只手在胸前打着幅度恰当的手势，俨然一副八路外交家风度。

东方闻音在一旁暗暗欣喜。窦玉泉、张普景等人则甚至还有了自愧弗如的感觉，不禁自叹，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所谓凹凸山人民酿造的美酒，其实就是老百姓自制的地瓜干子酒，黄拉巴叽的还辣口，其质量低劣是可以想见的。但是，酒不美情意美，菜不美祝辞美。

约翰逊仍然处于亢奋之中，土八路的武艺让他大开眼界，土八路的热情使他受宠若惊。“干杯！”他一仰脖子，一杯地瓜烧酒干下去了。只觉得嗓子眼一阵发烫，这才发觉美酒不美，不比法国白兰地，更不如新泽西的香槟。

凹凸山的地瓜烧酒，洋大哥实在喝不来。

梁必达一边往约翰逊的碗里拨菜，一边介绍，将猪肉炖粉条美其名曰“高山流水”。在凹凸山区辗转数日了，约翰逊对根据地的菜肴倒是适应了，果然是食肉民族身手不凡，半碗肉菜唏里咕噜干了下去。

接着，张普景、窦玉泉、姜家湖和东方闻音等人也纷纷敬酒。

最初约翰逊还面带难色，然而几杯酒下肚，豪气就上来了，居然连比划带叫唤，提议要同“老梁兄弟”行酒令。

这下就把“老梁兄弟”难住了，吆五喝六地猜拳他会，那些文绉绉的套数他不灵光，更没想到美国佬居然还很懂中国的酒文化。梁必达不理他这个茬，扬长避短，继续寻找对方的弱点，频频提议：“约翰逊兄弟，为我们成为朋友而干杯。”

盛情难却，约翰逊不能不喝。

“为我们亲爱的上帝同志干杯！”梁必达实在聪明，平时理也不理什么劳什子上帝，困难的时候却将这从未谋面不知究竟是哪路神仙的神仙搬出来了。

这样一说，约翰逊更不敢不喝了，上帝是得罪不起的，得罪上帝是要吃枪子儿的。

梁必达又将东方闻音推到前台，毫不含糊地说：“这是我的夫人，约翰逊先生，我的夫人漂亮吗？”

约翰逊瞪着一双美国老农傻乎乎的眼睛，稀里糊涂地看着东方闻音，立竿见影地运用了中国人的手段，连忙说：“漂亮，漂亮，东方小姐，是我到你们，凹凸山，见到的最，美丽的姑娘。老梁兄弟，我好嫉妒你。”

梁必达放声大笑，笑得回肠荡气，说：“那好，为我美丽的夫人干杯！”

约翰逊也很愉快，向东方闻音眨了眨由蓝变红的眼睛，大喝一口。

东方闻音没有驳斥梁必达的假情报——当然，不严格地说，这也不算假情报了，东方闻音成为梁必达夫人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但碍着还有张普景、窦玉泉和特委的其他人在场，东方闻音的脸还是被羞得绯红，含笑不语，并向约翰逊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下，以无声的行动默认了梁必达提前宣布的事实。

梁必达注意到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细节，更是心花怒放，得意地一晃脑袋，居高临下地巡查了一番，又说：“约翰逊先生，我也看见你夫人的照片了，那也是我所见过的洋女人中最漂亮的一个，来，我们大家为约翰逊先生漂亮的夫人干杯！”

哗，这下可算命中要害了，一下挠到了约翰逊先生的痒处，约翰逊快活得乱蹦，手舞足蹈，连叫“OK”，二话不说，干了一杯。饮尽之后，意犹未尽，又主动加饮两杯。

晚餐尚未结束，约翰逊就人仰马翻酩酊大醉。梁必达让两个八路军战士架着约翰逊回到临时安排的住处，这位洋大哥脑袋才挨枕头，就鼾声大作，脸上荡漾出幸福的傻笑。

凹凸山之行，委实给洋大哥约翰逊先生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梁必达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趁着洋大哥高兴，在进一步介绍凹凸山抗日斗争情况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地揭了山那边刘汉英的短，譬如说配合不力，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内部倾轧等等，而且还引起了洋大哥的共鸣——洋大哥说：“老梁兄弟，我是明白的，蒋介石先生的部队，都是，鼠目寸光，不顾大局，这是很不好的。”——以至于在此后不久的和谈中，两边为了争夺官亭集和三河镇归属的时候，约翰逊态度强硬地站在了八路军一边——这是后话了。

四

转眼就到了全面抗战的最后阶段，先是有消息从凹凸山外传来，英国的邱吉尔首相、美利坚合众国的罗斯福总统和苏联的斯大林元帅在雅尔塔会晤，制定了彻底击败法西斯德国的计划，继而柏林向苏联红军投降，中国军队进入印度支那，再往后，苏联对日本宣战，美利坚合众国的杜鲁门总统向日本本土广岛和长崎放下了一个“小男孩”一个“胖子”——人类历史上前所未闻的杀伤兵器原子弹，苏联红军如滚滚潮水席卷了中国东北地区的广袤土地。

如此一来，日本天皇大势已去，国际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指日可待。

梁必达和东方闻音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接到江淮军区王兰田主任的密令，要他们立即着手开展对国民党军刘汉英部的分化瓦解工作。如果不是因为这项特殊的任务，他们就将在这年的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同朱预道和岳秀英一起举行婚礼，成为一对革命和战斗的夫妇。而恰好就是因为有了这项重要和艰巨的使命，使梁必达和东方闻音的婚礼在唾手可得之前又变成了一座美丽的海市蜃楼，并且几乎因此中断了一位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的将领的辉煌前程。

东方闻音在无数次自问自答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是爱梁必达的，过去不爱是因为不认识，认识之初不爱是因为没有深入地认识。现在，这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爱情其实也是一件充满了偶然的事件，在一段历史里，出现了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这个男子和这个女子因为共同的使命走到一起来了，他们的血统不一样，教养不一样，性格不一样，习惯不一样，风格不一样，一个人突出的地方恰好是另一个人缺陷的地方，一个人多出来的部分恰好是另外一个人不足的部分，一个人最强硬的部分恰好是另外一个人最柔软的部分，一个人最细腻的部分恰好是另外一个人最粗犷的部分，但恰好就是因为这些不一样，形成了相辅相成互相弥补填充的格局。

梁必达司令员首先是一个男人，东方闻音副主任首先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军装包裹的乃是两副血气方刚的男体女体。既然宇宙有乾坤，天地有南北，花草有雌雄，它们既是对立的，又因为有了对方的存在才存在，那么，梁必达当然有理由拥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子，东方闻音也当然有理由拥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男子。

事实上，梁必达和东方闻音的爱情并没有经过那么多烦琐的铺垫，也不像战争年代多数革命者那样依靠组织解决个人问题，爱前是同志，婚后的关系仍然掺杂着浓厚的同志色彩。梁必达和东方闻音的爱情完全是一点一滴水到渠成的，无论是从理论上讲还是从实践上讲，这样的爱情都是美丽的。

王兰田和杨庭辉交给东方闻音的任务是绝密的，保密的范围只局限于梁必达和东方闻音两个人知道，连张普景和窦玉泉都不甚了了。

自从李文彬叛变，尤其是反“秋季攻势”取得胜利，直至组建成二旅之后，梁必达在部队的威信日益高涨，一呼百应，不容置疑地成了整个二旅领导层的核心。旅党委分工的时候，副旅长姜家湖、参谋长朱疆和几个团长居然提出来由梁必达担任党委书记，政委张普景十分尴尬，认为梁大牙总是要谦虚一下的，岂料梁必达却假装糊涂，反而虚情假意地征求他的意见。

张普景当时差点儿没气晕过去——好你个狗日的梁大牙，真是得寸进尺了，你征求我的意见做什么？我能说这个党委书记不该由你当，就该由我这个政委来当？这话你不说，我能自己说吗？简直是不安好心嘛。

更让张普景憋气的是，接替梁必达担任凹凸山分区司令员、同时又兼着第二旅副旅长的窦玉泉，在这个问题上居然也是态度暧昧，开会的时候一言不发。还有当初一同从江淮军区来的朱疆，虽然不是核心人物，但在流言蜚语当中好歹还是个“江淮派”，可是这个人过去一直独来独往，梁大牙上台之后，却是一拍即合，很快就成了梁大牙的忠实助手。如此，就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梁大牙当仁不让地担任了第二旅的党委书记，成了绝对权威的一把手。

张普景没有想到，相似于窦玉泉一次手软而在以后几十年都一直屈居副手地位一样，这次党委书记一职易手，在此后二十多年里，都没能重新回到张普景的手里，在他和梁必达领导的这支部队里，似乎约定俗成就是梁必达担任党委书记，而政治委员一直是副书记——这也是后话了。

宋上大被调整为二旅特务团团长，将率部到黄川县建立地方政权，在那片新区组建武装力量。梁必达提出来要让东方闻音接受更为严峻的考验，将其调整为特务团政委，协助宋上大打开新区局面，理由冠冕堂皇，事实上也很正常。张、窦二人即使觉得有点异常，也只是理解为梁必达此着是为了给东方闻音积累政治资本，以期在野战军出山的时候让东方闻音负起更为重要的责任。

他们再一次低估了梁必达的胸怀——东方闻音之所以随特务团行动，是负有秘密使命的，是冲着陈墨涵去的。

五

分手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一个上午，东方闻音都坐在梅岭脚下的“旅长官邸”里，等待梁必达的归来。

梁必达是被张普景和江古碑临时请去商讨同刘汉英部谈判工作的细节去了。谈判工作由张普景具体负责，他已经拟定了好几个方案，也是踌躇满志志在必得。跟刘汉英打交道，他决不会拿原则作交易。

梁必达的住处是当地开明富绅宫伯韵让出来的正房，两进的院落，房屋高墙大瓦，气宇轩昂。屋顶上镶着四块透亮的玻璃瓦，将强烈的日光过滤成柔和的丝绸，在黑青色的砖地上荡漾。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梁必达手书的大字，除了几个巨大的、枝叶豪放的“我”字，便是“东方闻音”四个字以粗犷的姿态占据了偌大的空间，在阳光的烘托下流光溢彩，照亮了泥腿子旅长的临时卧室兼书房。这就是梁必达的风格。

前几天，东方闻音从江淮军区受训回来，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一看满墙都是自己的名字，当时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这个男人啊，这个让人说不清道不尽的男人啊，他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草莽英雄啊，在那貌似强悍粗野的外表遮掩下，包藏的也是一颗温柔多情的心啊。

从书法的角度衡量，这些字当然不像个样子，粗枝大叶，张牙舞爪。但是，在东方闻音的眼里，却又另有景致。那些笨拙的笔画和牵强的结构，可都是用心写的啊，笨拙而认真，牵强而执着，一笔一划都浸着个“情”字。更有笔锋中蕴藏的气势，勇猛、豪放，力透纸背。

东方闻音的热泪就是在那一瞬间盈满了眼窝的。她无法表述她内心的感动和冲动。在感动和冲动之余，她对梁必达说：“把这些字取下来吧，这样不好。你的心我明白了，我都看见了，心里也都装进了。”

梁必达却不以为然，说：“为什么要取下来？这些字不是写给你看的，是写给我自己看的，我看着这几个字舒服，醉酒解酒，睡觉梦香，打仗来劲。”

东方闻音说：“别人看着不好，会认为你胸无大志，沉湎于儿女情长。”

岂料梁必达哈哈大笑，说：“别人看着不好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儿女情长怎么啦？我梁必达上阵一挺机关枪从头打到尾，下得阵来就不能想想我喜欢的人？大戏里都唱自古英雄爱美人，何况我这是爱自己的同志。你不是强调什么爱情吗？这就是我梁必达的爱情。襟怀坦白，光明磊落，又不是偷鸡摸狗，我怕什么？啊，有什么好怕的？实话跟你讲，上次杨庭辉司令员来了，我还专门带他到这里来看看我写的字，他也没说什么嘛。”

“他也看见你这满墙都是我的名字了？”

“那当然，杨司令还说了，说你其他的这些字有点长进，但还是张牙舞爪的，就只有东方闻音这几个字写得秀气一点。别的没多说。”

东方闻音听了，哭笑不得。

事实上，杨庭辉当时确实没有多说什么，但杨庭辉当时的表情也是哭笑不得。也就是那一次，杨庭辉回到江淮军区之后，跟王兰田商量，说梁必达同志的个人问题应该解决了，他对小闻音情深意长，小闻音现在对梁必达也是患难与共了，我看就成全他们吧。

王兰田当即表态，说，“好嘛，这是好事。送人鲜花之手，历久犹香。我们两个可以当月下老人。”

杨庭辉笑笑说：“这等美事哪里还轮到你我掺和？人家早就心有灵犀了。谁是月下老？日本鬼子才是月下老。”

杨庭辉和王兰田的一番笑谈，梁必达和东方闻音自然无从知晓。

是该想想了。

如今，梁必达已不再完全是一个跃马奔突掩军驰骋于血火战场的抗日指挥员，他还是一个真实的男人，一个有着剽悍的风格和刚毅魅力的年轻男人。她呢，也不再仅仅是一个一身戎装的军中巾帼，不再只是一个用理想和激情浇灌出来的热血青年，而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

似乎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她长大了，从一个不成熟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女性，她对他的认识终于清晰了。眼前这个有着奇特经历和奇特性格的男人，这个曾经一度被人视为洪水猛兽的男人，这个曾经令洛安州方圆几十里地日伪官兵闻风丧胆的山野汉子，这个曾经让约翰逊先生都为之惊叹的从战争中学习战争成长起来的卓越的指挥员，他的身上有多少隐秘，就有多少魅力。什么是男人？男人就该是这样的，站起来是一座山，躺下去还是一座山。

她是爱他的吗？

东方闻音自问自答，是的，她是爱他的。这样的男人自己不去爱，是没有道理的。那么，他是爱她的吗？答案仍然是肯定的，东方闻音对此深信不疑。只是，几年来他对她的爱的方式，既让她欣慰，又让她困惑。

在他最初进入凹凸山投身到这支军队的时候，他曾经肆无忌惮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她的手死死不放，那时候令她窘迫也使她恼怒。他加入这支队伍的动机，的确不像那些标榜自己是正宗的布尔什维克们说的那样，是与生俱来的革命者，他们出生到这个世界就是干革命的。梁必达坦率地承认自己不是这样的，他老老实实地交代问题，说他在参加这支队伍之前，他连革命这两个字都没有听说过。不能否认，从一定程度上讲，梁必达当初之所以最终留在了这支军队，与她东方闻音在那天偶然出现在门口是有一定关系的，在榆林寨，就是她用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八路的形象将这个草莽英雄的灵魂引进了凹凸山杨庭辉支队。

在数年倥偬岁月里，这个当初对革命一无所知的人终于被铸造成了最坚定的革命者，成了无畏和智慧的指挥员，而那些满腹经纶的所谓正宗的革命者，却有不少人在他的面前相形见绌。

在青春的岁月里，尤其是在近几年，准确地说是梁必达在“纯洁运动”中被关进社会部“改造院”之后，她就发现她的心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了，她为他的每一个进步而欣喜，为他的每一次暴躁而担忧，为他的每一次出征而暗中祈祷，为他每一次完整无损凯旋归来而幸福得心跳。

为什么要心跳呢，这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辨别一个人是不是爱上了另一个人，只看一点就行，那就是看她会不会为他担忧为他心跳。

有时候她甚至想，这个梁必达啊，他怎么就变了呢，在该草莽的时候他怎么就不那么草莽了呢？她想他们之间应该有一个大悲大喜的过程，她应该跟着他去死一次，到天堂或者到地狱里走一遭。

可是，好几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有许多次可以发生点什么的机会，都被他大大咧咧地放过了，他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执行得简直都有点过了头。

六

特务团已经分成几个波次向新区黄川县进发了，从阔大的窗口望出去，不时看见远处有一队队军伍盘旋在山涧小路上，然后又隐没于亚热带的灌木丛林里。

东方闻音有些焦急，一次又一次看怀表，眼看就到小晌午了，倘若梁必达再过个把时辰还不回来，那她也得出发了。

她甚至怀疑，张普景和江古碑在这时候把梁必达请走是不怀好意，是对她这个老部下的精神折磨。张普景对她和梁必达的关系从来不予表态，但是也没有公开反对过，只不过，当她和梁必达在一起，并表示了一定程度亲近的时候，张普景脸上的表情总是怪怪的。当年，派她到陈埠县县大队当副政治委员的时候，张普景曾经给了她一把左轮手枪，交代她要站在组织的立场上，“要同一切违背党的利益的人做坚决的斗争，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非常措施”，那些话她没有忘记，张普景自然也不会忘记。如今，她是心甘情愿地和梁必达走到一起来了，不仅没有对梁大牙“采取非常措施”，而且还先后同梁大牙和梁必达建立了互相信任的同志关系、亲密的爱情关系，乃至即将结为秦晋之好，成为生死相依的革命夫妇关系，有些问题，就不能不让张普景芒刺在背了，至少他也不会感到舒服。

还有那个江古碑，早在初进凹凸山的时候，就曾经明里暗里向她表示过朦朦胧胧的意思，但她对那层意思置若罔闻。后来她逐渐同梁必达深厚了感情，江古碑再也不敢造次了，再同她见面，就一本正经了，甚至还有些严峻。他会不会给他们的爱情设置点障碍？

但是很快，东方闻音就释然了，暗暗嘲笑自己疑神疑鬼，要是把个人情感和革命事业搅和到一起，那就复杂了……

眼看太阳已经升至正顶，梁必达才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一见东方闻音在屋里等他，眼神顿时为之一亮，二话不说，反腿一脚将门踢上，轰轰烈烈地冲上来抱住了东方闻音。

“啊，我的小政委，我的小爱人，我的小妹妹，我的小孩子，你是在等我吗？啊，你是在等我，我也在等你啊！”

那种拥抱是有力的，是真实的，男人的力量就通过这严密包围一般的拥抱击中了女子心底最敏感和柔软的地方。

“我是在等你，我的大司令，我的大旅长，我的大爱人，我的大男人，我……”

东方闻音被梁必达抱起来，脚不沾地，身体悬空，情感和欲望也在空中飘飘扬扬。她说不下去了，她俯在梁必达的肩头，潸然泪下，转眼就打湿了梁必达的军装。她的心里突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为什么会这样感伤呢，难道此别会有……什么意外？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个时候，徜徉在爱情的海洋里，她不是勇敢的，不是无所畏惧的，她害怕她会失去他，她害怕从此不会再见到他。

梁必达就这么抱着她，拥着她，在空旷的房间里舞蹈一般走来走去，热热的血汹涌澎湃，在血管里，在骨骼里，在心灵的缝隙里溅射奔突。

终于，他们卸去了身上的累赘，这场运动不知道是谁最先发起的，两个最真实的身体呈现在柔和的阳光里。她静静地躺在竹笆垫底的床上，平静地紧张着，紧张地等待着。而此刻，梁必达那张刚毅果决的脸上已是热泪纵横，他不再是司令，不再是旅长，不再是一个身先士卒的战者，不再是一个勇士，而是一个……孩子，他像一个失去了爹娘的孤儿，俯在她的身边，捧着她，触摸着她，凝视着她，像凝视一个美丽的梦幻。

啊，这个让他无数次魂缠梦绕的小女子，这个以一个流动的微笑就拨动了他的心弦的学生娃，这个笑一笑就改变了他一生道路的天使，这个在他面临杀身之祸的时候毅然决然和他站在一起的最可靠的同盟，现在，在他的面前打开了自己，洁白无瑕，光彩照人，流畅夺目。她是那样的信任他，是那样的倚重他，是那样的热爱着他。这高质量的肉体啊，是在他梁必达陌生的世界里孕育成形并诞生的，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他不知道她的血统，他不知道她的未来，他不知道她的心里有多少秘密。但是，他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过去、她的未来连同她所有的秘密都属于他了，都和他血肉相连了。也许，这一切是在当初她出现在榆林寨那家农户门口的时候就决定了的，他梁必达天生就是一个英雄，这是苍天对一个英雄最慷慨的赐予。

他感觉他历经了几千年的艰苦跋涉，越过了横亘万年的世俗的河流，一次次被死神和谬误击倒在地，又一次次艰苦卓绝地爬起来，挺起了胸膛，走上了她瞩目的境界，终于在她的心中竖起了一道巍峨的纪念碑，成了她景仰和爱戴的人物。

他知道幸福的时刻就要来到了，他锲而不舍的爱情终于被接纳了，他人生新的一页就要掀开了。

但是，他坚决地遏制了自己的冲动，镇压了欲望的咆哮——他不能马上采取行动。这幸福来得太不容易了，太漫长了，太珍贵了，这幸福诞生于一个人脱胎换骨的新生，他不能马上就享用这人间最美的一次盛宴，他不能把这神圣的赐予在短暂的时间内挥霍掉。他要一点一点地欣赏并赞美，一寸一寸地将这胜利的幸福无限放大并延长。

她看见了，此刻，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庄严，他的脸上仍然汹涌着滚烫的泪流，像是一个将军在鏖战之前最后一次审定自己的作战计划。

是的，他的泛着热气的掌心正紧紧地攥着一把金色的钥匙，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无所畏惧地实施他的计划，用那把钥匙轻轻地插进她酝酿了二十多年的生命，那么，她所有的历史立刻就会聚拢在一起，排列成一组鲜艳的密码。这些密码正是为他而生为他而存。她的今生今世全都在这里了，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粗犷的男人拥有了这把钥匙，只有他能够也只有他才配破译她生命的密码。

在过去的岁月里，在战争的掩盖下，她的另外一种生命，她的情感生命，一直被束缚着被压抑着，她以一个女战士的身份活跃在凹凸山的战争风云里，却悄悄地关闭了心灵的大门，悄悄地把一腔青春的热情抛洒在理想的事业里，悄悄地望着遥远的星空期盼着遥远的未来。而那一切都是朦胧的。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可以托付终身的汉子却清晰而又真实。她看见他终于不再徘徊了，他的思想和他的情感一道启程，他的热恋和欲望正在向她款款挺进。他目不斜视，旁若无人，他在众多的荆棘和枪林弹雨里脱颖而出，在森林一样茂密的阴谋和算计中杀开了一条血路，带着胜利者豪迈的微笑，向她——隆重地——走过来了走过来了走过来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激动着呼唤着：来吧，一切都已经水到渠成了，你还犹豫什么呢？只要你想要，这一切都属于你。

可是，他再一次踌躇了，像一个深思熟虑的指挥员在做出重大决策之前出现的审慎。

这就好比凌空俯瞰，她的美丽和她的血液都在升腾着高贵的氤氲，他在突然间彷徨起来，居然感到巨大的恐慌。这里没有战争，没有布局谋阵，没有金戈铁马，没有凹凸山的血火硝烟风风雨雨。这里只有他和她。她在那无底的深渊里安详地等待，只要他纵身扑下去，他就会在一片湛蓝的海域里纵情畅游。可是，理智阻止了他。他是梁必达而不是梁大牙，他不仅是一个男人，更重要的他是她的爱人，是真正意义的爱人而不是同志意义的伴侣。他从她纯净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崇高，看见了自己的权力，看见了在这权力背后文明的提醒——

不，你不能这样，眼下你还没有这样的权力，你不能这样草率地品尝这分无与伦比的幸福，你不能把一次神圣的拥有变成一次贸然的出击，你不能一次性地把一个漫长的美好过程缩短在一次世俗的行为上。就算对别人可以这样，对她你也绝对不能这样。

必须中止一切有损形象的行为。她将是你终生的爱人，你应该选择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以一个司令员或者旅长的方式，集合部队，宣布一桩重要的决定，在鲜花的簇拥下，在掌声和欢呼声中启动你们爱情的第一道程序。

终于，梁必达跪在了东方闻音的面前，将蓬乱的脑袋埋在东方闻音的胸前，喃喃地说：“啊，啊，我的小政委，我的小爱人，我的小妹妹。我等着你回来，回来我们就结婚，我将永远把你含在嘴里，藏在心里。”

东方闻音把手指插进梁必达的发丛里，晶莹的泪珠在脸上滔滔滚动，无语地点了点头。

第十八章

一

战争之神骤然君临，山南山北同时厉兵秣马。

是夜，凹凸山月黑风轻。西部重镇寿春县城东北一隅的一座三层小楼在夜暗中显现出黝黑的轮廓，偶尔有极强的灯光从三楼厚重的窗帏缝隙泄露出来，又迅速被密密匝匝的桉树吸收了，三十米外往这里看，依然是漆黑一团，再加之明岗林立，暗哨晃动，就使得这个精致的小楼多出一些阴森森的神秘。

此处叫安丰巷四十五号，原是日伪政府的警察公署，两个月前被接收过来之后，就变成了国民党军新编第一三七师的师部。

此时，二十余名身着黄呢制服的国军将校在师部作战室里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地聆听中将师长刘汉英传达长官部的“剿匪”计划。

“诸位同仁，随着国共两党谈判破裂，杜鲁门总统所遣特使马歇尔将军业已回国，停战令遂告无效，我军剿匪计划即将全面展开。国军主力正在大量北调。长官部转来统帅手谕，表彰我部坚持凹凸山抗日的卓越精神和不朽战绩。由于本部所处地区险要，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最高统帅命令我部暂不机动，坚守凹凸山，就地剿灭共匪杨庭辉部……”

被刘汉英称为“共匪杨庭辉部”的江淮军区部队，此时已经整编为江淮野战军第八纵队了，杨庭辉为纵队司令员，王兰田为纵队政治委员，在同一时间内，也是紧锣密鼓严阵以待。

刘汉英略作停顿，目光从与会人员的脸上缓缓扫过。众人皆面无表情。

师部作战室是临时布置的，宽四丈，长六丈，蔚为壮观。进门约一丈距离，摆着一幅巨大的沙盘，凹凸山地物地貌赫然呈现于盘上。沙盘之后是一张长方形红木会议桌，正中位置上从左至右坐着中将师长刘汉英和少将副师长文泽远。刘汉英的左手依次为少将参谋长左文录、一旅少将旅长张嘉毓、三旅少将旅长武丙球和六名校级军官。文泽远的右手边依次为少将副官长吉哈天、二旅少将旅长马梓威、四旅上校旅长齐格飞，往下也是六名校级军官。这支部队名义上是一个新编师，但实际兵力已经是四个旅，加上师部直属部队，共有十五个团将近两万兵力，比杂牌军一个军的实力还要雄厚。

刘汉英和文泽远的身后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帧标满兵力部署的巨幅作战地图。从地图上看，几条粗壮的箭头像几只凶狠的拳头砸出去，遒劲地汇集在一个地方，此处文字标注的是“匪梁必达部”。

从图上标绘的态势看，小小的“匪梁必达部”这回无疑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了。这是刘汉英选择的第一轮冲击对象，保江先保淮，打蛇打七寸，要打杨庭辉，就必须先干掉梁必达。

整编第一旅三团中校团长陈墨涵就坐在齐格飞的身边，从他脸上同样看不出什么表情。

自从石云彪战死以来，原七十九军剩下的这点部队这几年所走过的路，说起来一把辛酸泪，想起来满腹血泪仇。先是散兵游勇被缩编成了补充营，后来又有莫干山死于不明不白之中。被挂起来在统帅部帮闲的那位陈上将纵然有雷霆之怒，无奈层层阻隔搪塞，关于812高地血战，石云彪之死、莫干山之死的种种真相，就像一粒粒细微的沙子，落入万丈深井中，被一层又一层最高统帅的嫡亲军官们所制造的大量假相淹没了。

陈上将早已被削了兵权架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沾地，徒有这参议那委员各种虚衔，其实都不过是一种象征，倘若不是考虑陈上将是党国一介元老，是视听舆论关注的对象，那些嫡亲军官们恨不得杀了他。

鞭长莫及啊，更何况还是一根轻飘飘的羊毛鞭子呢。

既然大树没了叶子，乘不得凉，那么底下的人就只能好自为之了。倒是半路加盟的陈墨涵，痛定思痛，为自己和原七十九团的弟兄们艰难地寻找了一条栖身之道。

当初，陈墨涵接手补充营营长一职之后，曾经在极小的范围内召集原七十九团几名根深蒂固的老军官开了一个极其秘密的会议。此后，补充营的精神面貌便大不如前。

陈墨涵主动向张嘉毓提出，为了加强约束，请团座在本团范围内调配四名排长和七名班长，充实到补充营。陈墨涵称此为“掺沙子”，是帮助他管束原七十九团老兵。同时，陈墨涵又去找政训处主任吉哈天，声称补充营是七十九团的老根底，官兵们怀旧情感严重，同国军其他部队隔阂较深，他这个外来户有些力不从心，请吉主任派遣政训人员，每周给补充营官兵训话，陈墨涵称此为“洗脑子”。在治军方面，陈墨涵也一改石云彪、莫干山等人“以身先人”、“以心统军”的君子将风，而是强调等级有别、上下尊分，营里军官不再同士兵一起用饭，连里军官不再同士兵一起训练，连排级军官也不再同士兵居于一室。陈墨涵称这种做法是“找面子”。

掺了沙子又洗了脑子，洗了脑子又给军官找回了面子，于是乎，表面上看大家都成了最高统帅的忠实信徒，言必谈“焦土抗战”、“地不分东南西北，人不分男女老幼”之类，实际上都是清谈空喊，而队伍人心松散，官兵隔离，军纪废弛。当官的开始摆谱作威作福，打骂士兵的现象有了，聚众赌博的现象有了，克扣军饷的现象有了，甚至还有人抽起了大烟，凹凸山南斜河街明妓暗娼的馆子里，也出现了补充营军官的身影。

如果退回几年，石云彪和莫干山在世的时候，发现抽大烟和嫖娼，轻者重罚，重则杀头都是可能的。而现在到了陈墨涵的手里，补充营彻头彻尾地变了，渐渐地同二四六团其他营队没有太大的区别，融为一体了，共同成了偏安一方的百姓祸害。

再拉到训练场上，官软了，兵懒了，有了喊声却是虚张声势，一刀一枪多是花拳绣腿。从他们的嘴里，再也听不见当年那种让人心悸的炸雷般的吼声了，从他们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当年那种令人胆寒的仇恨了。

这一切，刘汉英都默默地看在眼里。一方面，他不太相信老七十九团的汉子这么快就变成了稀泥，这么快就消蚀了仇恨。作为军人，他懂得一个法则，改变一个人容易，实在改造不了杀头便可，但是，改变一支部队是困难的，尤其是家族似的非嫡系部队，只要人不死绝，那支部队就有一股暗气代代相传，就像一个幽灵，始终会在冥冥中控制他们的精神。但是，刘汉英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征服他们改变他们也是可能的，因为他们的最高长官换了，陈墨涵不是七十九军的遗留分子，再加之大量掺了沙子，四处都是监视的眼睛，狗打怕了都不敢再叫唤，何况是人？胳膊毕竟拗不过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嘛，看来陈墨涵是深谙此道的。

刘汉英对陈墨涵比较欣赏。

在刘汉英看来，既然陈墨涵不是七十九军的遗留分子，石云彪和莫干山又不是他的爹娘，他陈墨涵就犯不着抱着他们的阴魂去撞自家的脑袋。设身处地地想想，他刘汉英本人对最高统帅也没有忠心到肝脑涂地的地步，见势不妙他也是会拔腿就跑的，那么，陈墨涵对死去的石云彪和莫干山，就更没有理由冒自家生命之险去尽虚无缥缈之忠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军官都这么看问题。

在刘汉英的身边，也有些人认为，补充营终归是七十九团的老底子，不少官兵都是石云彪和莫干山的死硬亲信，已往对其他部队的贪污腐化是深恶痛绝的，现在弯子转得这么快，转眼之间就同流合污甚至不分仲伯了，连赵无妨这样在营长和连长位置上三起三落、对长官心存严重不满乃至仇恨的人，如今也表现出胸无大志吃喝嫖赌的作为，对长官也是一副恭恭敬敬低眉顺眼的样子，还耀武扬威地娶了一个小老婆，以表示自己甘心堕落，这其中是否有诈，是不是有更深的阴谋，的确还是值得推敲的。

左文录对此就很怀疑。

刘汉英却不以为然。刘汉英认为，像赵无妨这样的人，过去一直在石云彪和莫干山的手下，中武培梅的毒太深，再加之那时候年轻，容易意气用事。现在不同了，从旅到团，都对补充营优抚有加，军官们虽然降了职，但是加了饷。像赵无妨这样的泥腿子出来从军，图的是个什么？当官固然重要，但当官之所以重要不就是因为当官可以捞到银子吗？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磨推鬼，刘汉英把这些官场法则看得很透，有奶便是娘，官就是钱，钱就是官。既然如此，给他银子，他还有什么话说？再说，七十九团那些老兵的年纪一天天地大了，树老皮多，人老愁多，一天天地老了去，就一天天地软了去。石云彪和莫干山一死，七十九军的阴魂就敛不起来了，现在的这些后来者不是武培梅的孝子贤孙，不大可能老走武培梅的路。

刘汉英是越来越器重陈墨涵了。年轻人的脑子里本来就没有历史老账，只不过可能有一时受了石云彪和莫干山的蛊惑，随着石云彪和莫干山的消失，这点蛊惑的余毒，用恩惠之纱轻轻一擦就灰飞烟灭了。

不久，又遇上了一件事情，让刘汉英和张嘉毓等人更加坚定了对陈墨涵的信任。

陈墨涵当上补充营营长之后不到半年，在集团军蒋文肇的司令部担任处长的陈克训便派人给刘汉英送来了四根金条和一封密信，希望刘旅长栽培重用其胞弟陈墨涵，并云陈家世代经济实业，颇谙理财之道，墨涵自幼就参与家政，有理财积资方面的天赋。“墨涵实乃一书生，恐勉强于战争之术。倘能予以军需财务之职，当有利其一展聪慧，克训及家尊均感念刘旅长之体恤。”看完这封信，面对四根黄灿灿的金条，刘汉英心里一阵冷笑：他娘的果然是财主子弟，如意算盘竟然拨到老子的头上来了。姓陈的看中的还是我的肥缺啊。

刘汉英自然是不会把理财管物的肥缺交给陈墨涵的，军需辎重之权自有他的表弟黄香术料理，别人休想插手。但金条还是不能拒绝的。再说陈克训在集团军总司令蒋文肇的身边高就，多一言少一言大不一样，还是不得罪的好，给他一个面子，下了一道命令，陈墨涵便升任二四六团少校团副兼补充营营长。

刘汉英觉得，补充营还是由陈墨涵管着比较妥帖。为了体现他的胸怀，补充营里除了吉哈天派去的一名心腹上尉张崮生，担任营副兼训导员，还任命了年近四十、在刘汉英和张嘉毓看来已是无力老狗的赵无妨担任少校副营长。

就在日军投降前夕，蒋文肇秘密来到凹凸山检查防务，接见了团以上军官。随同总司令前来的陈克训也同陈墨涵见了面。兄弟二人谈起家事，均泪流满面，感伤之余又很庆幸，都在军中任职，为党国报效。蒋文肇总司令知道这层关系后，还特意嘱咐刘汉英：“都是自家兄弟，应予重用。”

如此一来，在“凹凸山抗日独立旅”扩编成新编第一三七师的时候，陈墨涵一跃而成为张嘉毓一旅三团的中校团长，也就顺理成章了。

二

没有人知道陈墨涵此刻在想什么。

这会工夫，军官们已经离开座位，沿沙盘站了一圈。刘汉英手中的金属棒在沙盘东部指指点点：“自进入八月以来，苏军成立第一、第二远东军和太平洋舰队，对日军发起进攻。共军借此机会，阴谋抢占地盘。凹凸山南隅东部已全部沦为赤区，杨匪庭辉坐山为王就地扩张，已被任命为所谓的江淮野战军第八纵队司令。除了原有各分区所辖地方武装，又先后成立了两个野战独立旅。据悉，第二旅旅长梁大牙部——也就是梁必达部近日在梅岭集会，宣布同我军为敌，其部散驻于江店集、陈埠镇、徐家集、彭塔一线，昼操夜练，其焰正炽。长官部令本部趁梁必达部新建未战之际，首取陈埠镇和彭塔，挫敌锐气，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之目的。各部的任务区分是——”

说到这里，刘汉英打住话头，又举目向各位军官扫视。众军官为之一振。

“新编第一三七师第一旅。”

“到！”张嘉毓收颚挺胸，两脚“喀嚓”一并。

陈墨涵心中暗暗叫苦：煮豆燃豆萁，看来第一把火本部就首当其冲了。

“你部集结全部兵力于马陂至宋店方向。当面之敌为梁必达两个营，其防御阵地为一线堑壕，纵深内无重火器配置。防御正面较宽，薄弱环节较多，宜多路突击，占领一地，巩固一地，循序渐进，迫敌步步退让，寸寸蚕食……”

再往后，刘汉英都说了些什么，陈墨涵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梁必达，一个是朱预道。在抗战最艰苦的岁月，山南山北唇齿相依，如今刚刚打走了异族，又反目成仇兵刃相见。这一枪该怎么打，陈墨涵很惶惑。

“二旅。”刘汉英又低沉地喝了一声。

“到！”应声而起的是马梓威。

陈墨涵打了一个冷战，腰杆不自觉地挺了挺。他突然意识到，摊牌的时刻已经逼近了。两年来，他和他的弟兄们忍辱负重，低声下气，不该说的话说了，不该做的事做了，一寸一寸地麻痹了刘汉英等人的警惕，一寸一寸地获取了他们的信任。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当初是为了保存实力，使老七十九军和七十九团的弟兄得以休生养息。那么，保存实力又是为了什么？现在总算有了一千二百多人马了，有了迫击炮连和机枪连，还有赵无妨、陈士元、余草金等一批肝胆相照的铁杆弟兄。几年来，他一片苦心孤诣惨淡经营，弟兄们委曲求全以泪下酒，共同死死地守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像是一道冰冻不断火融不化的金箍，将上上下下的感情板块牢牢地箍在一起，成为一座风雨不透的精神堡垒……

可是这支队伍最终将向何处？

他陈墨涵所能够倚重的，还是七十九军的幽灵，他一次又一次舞动原七十九军灵魂的旗帜，他是凭借着武培梅和石云彪、莫干山等人的抗日壮举和威望，才把众兄弟的意志紧紧地维系在一起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与其说是他在指挥这支部队，倒不如说是七十九军的亡灵在控制这支部队。一支部队可以打散，可以打乱，但它的精神是不朽的，是根深蒂固的。石云彪、莫干山等人对部队的影响根植于每个官兵的心灵深处。原七十九军老军官赵无妨、陈士元、余草金等人之所以对他充分信赖鼎力相助，是因为他们把他看成是石云彪和莫干山意志的忠实继承者。他们管理部队，暗中还是靠“身先士卒”那一套，还是靠“士兵吃干，军官吃稀；士兵吃稀，军官喝水”的甘苦与共的精神感召部属。所谓军官队伍里出现了贪污腐败吃喝嫖赌现象，那其实都是在演戏，是虚晃一枪，是故意作出一副丧志堕落的颓废神情给刘汉英和张嘉毓看的，是另一种形式的韬光养晦。

刘汉英和张嘉毓等人哪里知道，在陈墨涵的默许甚至暗示下，赵无妨也在部队内部建立了“爱国精神学会”，现在的一营营长陈士元、三营营长余草金和七名连长都是该学会成员。该学会只有一个纲领：光复七十九军精神，为武培梅将军和老长官石云彪团长、莫干山团副复仇。

陈墨涵比任何人心里都清楚，他所领导的这个团，仍然是一颗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巨型炸弹。倘若他同自己的部队离心离德，他最终也将被炸得粉身碎骨。陈墨涵当然不会同他的部队离心离德，事实上他已经当仁不让地成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投军以来，他还没有发现有谁能够取代石云彪和莫干山在他心中的位置。无疑，他将坚定不移地按照石云彪的精神领导这支队伍。

他没有想到，生死存亡数度春秋，远在千里之外，还有一双苍老悲怆的眼睛在密切地注视着他。就在他担任三团团长之后的第九天，他突然接到了由赵无妨转来的一封密信：“七十九军所有在天之灵均为你们艰苦卓绝的奋斗精神而深感欣慰。剑胆琴心，日月可鉴。我以一名抗日将领的名义命令你们，以民族利益为重，不义之战不战，是非之地不留……为生存计，宜暂收锋芒，免露锐气，敛翼待动。俟时机成熟，弃暗投明。”

这封密信让陈墨涵惊骇不已。如此说来，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己的心底深藏着的那个秘密，全都被人洞悉无遗。那么，这位自称“抗日将领”的人是谁呢？莫非就是那位在最高统帅部忍辱栖身、度日如年的陈上将？

赵无妨没说。陈墨涵也没问。大家权当没有发生过这回事。但毋庸置疑，陈墨涵毫不踌躇地信赖了这个似乎来自天外的指令。直到后来一个叫小于的女子出现了，陈墨涵才知道这封信居然是由高秋江辗转传过来的。密信中就他的下一步行动，也作了具体的部署，要他严格掌握部队，控制异己分子，不久将有人同他取得单线联系，协助他行动。

…………

一阵噼里啪啦的皮鞋碰撞声响起，陈墨涵倏然警觉。抬起头来，才发现作战会已经结束，军官们已纷纷起立。

陈墨涵霍然站起。此时他看见中将师长刘汉英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在刘汉英的身旁，还有一双眼睛，向他投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是少将副师长文泽远。

三

陈墨涵得知韩秋云嫁给了半真半假的洋人乔治冯，并且即将远走高飞到加拿大，是在蒋文肇总司令亲临舒霍埠那天。那个日子离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已经不远了。

二哥陈克训娶的是蒋文肇的表小姨子卫尔雅，多少有点攀龙附凤的意思。二哥告诉他，他的二嫂卫尔雅也是书香门第，是安庆城里著名中医卫翰轩的掌上明珠，现在在集团军总司令部当机要员，很贤惠的一个人。陈墨涵看了卫尔雅的照片，形象不俗，尽管头戴船形军帽，仍然掩盖不住南国姝丽的清秀。

陈墨涵当时说：“这样好，我们蓝桥埠陈家，除了死的，都归姓蒋的指挥了。”

二哥倒是没有在意弟弟的弦外之音，关切地说：“你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终身大事不能不考虑。我这个当哥哥的也给你留点意。凹凸山的女人见识短，我在总司令部女军官当中给你物色一个怎么样？成了，也好把你调到总司令的身边。你城府很深，又有毅力志气，在上面总是比在姓刘的手下有发展。我知道你在这里的处境很微妙。刘汉英这个人阴阳怪气的，何不找个机会离开？你要是有意，我来操办。”

陈墨涵没接这个茬，说：“二哥，这些年你就没有想过韩秋云？他可是你的初恋啊。据我所知，她心里还在装着你。”

陈克训说：“你怎么消息这么闭塞？她马上就要跟乔治冯到加拿大去了，她不仅把我早就抛在脑后，连中国都不在乎了。”

陈墨涵愕然。想了想说：“倒也是，这两年我虽然见过几面，但是从来不谈及你们的事。她跟乔治冯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可是你还能要求她怎么样？走了也好，她本来是个苦命人，但愿此去能够脱离苦海。”

陈克训仍然在为弟弟的前程考虑，不屈不挠地说：“墨涵你好好掂量一下，如果你想离开凹凸山，我就开始活动，这也不是个难事。第一步我要先把弟媳给你找好。”

陈墨涵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了个“不”字。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舍近求远呢？”

陈克训作惊喜状：“这么说来，你是情有所钟了。二哥既然来了，何不请来一见，我这个兄长还要当你的一半家呢。”

陈墨涵笑笑说：“兄弟既然重逢，这等大事理所当然是要请二哥定夺的。不过，眼下还真没有考虑这件事情。我的意思是说，凹凸山虽然罕见名媛淑女，但我也犯不着为了娶一房妻子动用二哥的能量。男情女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总是要自己选择的好。”

陈克训想了想，笑了，说：“你的思想一贯新潮，二哥当然不能勉强。”

陈墨涵说：“再说，我们兄弟二人现在都是党国军人，身后都有兵马。战乱未息，何以为家。恕小弟悌孝欠缺，这件事情我暂时不想考虑。”

陈克训分明已经感到了，虽然是一母同胞，但数年不见，兵荒马乱沉浮不定，彼此的身上都多了些官场仕途的谨慎，或许脑子里已经分道扬镳了也未可知。关于弟弟的婚事和调动的事也就不再提了。

在对凹凸山南梁必达部进攻的作战会上，陈墨涵的脑子里还萦绕着另外一个俏模俏样的小女子。这个女子就是高秋江的结拜小妹小于——她的真实姓名叫俞真。

在不久就要开始的战争中，俞真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半年前的那个秋天，当高秋江强忍悲愤完成了除掉八路叛徒李文彬的任务，决意回到凹凸山为莫干山复仇的时候，她没有料到，有人在她之前先下手了。

是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深夜，在洛安州的一家旅馆里，高秋江向俞真讲述了她的历史和真实身份，她和莫干山那段石破天惊的爱情听得俞真泪流满面，不同的爱情样式和同样的爱情悲剧把这两个女人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就在那个夜晚，俞真请求她们二人结拜成姐妹，并且表示要和高秋江一起返回凹凸山，作为她报仇的帮手。

高秋江最终同意了。如果说在此之前高秋江和俞真是在互相利用的话，那么，当爱情这个话题成为情感的炉膛，就把彼此的心融化在一起了。恋爱中的女人是勇敢的，失恋中的女人是不顾一切的，而失去了爱人的女人则是凶猛的。

她们在旅馆里彻夜喝酒，在微醺的状态下制定了一项十分清醒的复仇计划，包括怎样返回凹凸山，怎样伪造俞真的身份，在什么机会下手，下手之后怎样脱身，等等。那时候高秋江没有提起陈墨涵和陈墨涵的补充营，她曾经听莫干山说过，七十九军和七十九团最后的希望就在陈墨涵的身上，那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盟友。如此，她更不能把自己的行动同陈墨涵瓜葛起来，她是报私仇。

计划尽管已经十分周密了，可是第一步还没实施就夭折了。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的时候，高秋江完全是处于一种本能的警觉，听见旅馆的院子里有响动，这响动是寻常的响动，这种响动过去也有过，譬如住店的人夜里出来小解，过路的商贩临时投宿等等。

但是在这个夜晚，高秋江却从这寻常的响动里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敏锐地从夹带露水气息的夜风里嗅到了一股阴冷的杀气。她立即暗示俞真，两个人只用眼神交流了几下，便潜出了房间。

当然是插翅难逃了。小楼已经被围住了，她们和正要上楼行动的几个男人展开了枪战，楼下十几杆硬火向楼上射击，弹如飞蝗。

双方僵持了十几分钟，高秋江挂花三处，好在都不致命。俞真见势不妙，将一根早先备下的绳索抛向邻楼的辕杆上，拉紧活扣，催促高秋江荡秋千逃命。

高秋江是北方人，没玩过江淮地区荡秋千的把戏，再说对方显然是冲着她来的，她当然不能自己溜之大吉而把俞真留下。二人争执了一会，俞真最后妥协，高秋江交给她一封密信，嘱咐她逃出之后潜进凹凸山乌龙集，将信交给一个叫赵无妨的人，或者交给山南的梁必达，这就是后来陈墨涵看见的那封密信。

俞真虽然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但是逃生的本领却在前几年练得炉火纯青，当她荡到邻楼之后，高秋江便举枪打断了绳索，继续狙击楼下杀手。俞真脱离了险境，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聆听这边的动静。双方又激战了十几分钟，枪声逐渐稀落，最终无声无息。高秋江如今是死是活，仍然没有明确答案。

四

陈墨涵第一次见到俞真，已是在新编第一三七师宣告成立半个月之后了。

那天上午，陈墨涵带着随行人员到二龙岗巡视防务归来，从乌龙集西口穿街而过，行至丁字街万源盐店和通达布庄之间，冷不丁发现拥有三千多口人的乌龙集这天凭空多出了一个人——通达布庄里多出了一个俏模俏样的小女子。

这女子约有十八九岁年纪，上身穿了一件淡湖蓝色的士林布小褂子，下着一条黑色短裙，剪着齐耳短发，脚上是一双小口带襻布鞋。看模样，不是乌龙集土产的人物，很像是从城里来的学生。

陈墨涵当时就有些警觉。近日上峰通报，日军即将战败，可能要孤注一掷进行最后的报复，洛安州“榴花一号”特务机关派遣大量奸细潜入凹凸山区，搜集情报，刺杀抗日要员。这个时候乌龙集多出一个陌生而俏丽的女子，在背景没有弄清楚之前，他是不能掉以轻心的。

陈墨涵注意那个女子的时候，她的手里还托着一匹绸缎，好像正在干活，也用一双新奇的目光看着陈墨涵，脸上有羞赧的红润，但并不拘谨，落落大方，递给陈墨涵一个明朗友好的浅笑。陈墨涵的步子稍微迟疑了一下，向女子礼貌地点了点头，极其矜持，然后便在卫兵的簇拥下目不斜视继续赶路。

恰在这时候，从通达布庄的货架后面走出了布庄老板桂兰亭，一见陈墨涵便拱手揖道：“陈营……陈团长，恭喜高升啊。长官有半年光景没有光顾小店了，敝店有谷雨前刚采的金寨翠眉，敬请长官赏光一品。”

陈墨涵素来不喜欢同商界打交道，以往为了筹措补充军饷，偶尔与乌龙集几个商界名流谋过几次面，彼此不设筵席，清谈品茗，事情办完了走人，颇有君子之风，这是当地的土豪劣绅都知道的。

陈墨涵没接品茗的茬，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位小姐是……”

“这是内侄女碧薇，安碧薇。”

陈墨涵笑了笑：“哦，安小姐好。”又对桂兰亭说：“谢谢桂老板的美意，近日公务在身，就不登门拜访了。改日吧。”

回到团部，陈墨涵立即让勤务兵请来了赵无妨，说了在乌龙集发现一个陌生女子的事，请赵团副通知情报室调查此人的来历。赵无妨嘴里虽然答应了，心里却是一本清账。那个女子的来历他不仅知道，而且还是他亲自安排在桂兰亭家的。她就是俞真。

当初，在高秋江遭到暗算的时候，俞真虽然没有与杀手直接谋面，但在此前她一直同高秋江一起活动，恐怕也早就被人注意了。无论高秋江是死是活，她的下落对手显然是知道的，而这个小女子不翼而飞，对手肯定是不会放过的。既然这一切都是因为莫干山发生的，那么，小女子一旦逃出，当然就有可能进入乌龙集，这一点，对手应该是能够判断出来的。对于俞真来说，乌龙集显然不是久留之地。鉴于这种考虑，在见到俞真之后，赵无妨当机立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俞真秘密送到潮州，交给了共军领导人王兰田。

早在去年夏天，赵无妨就得到陈上将的密令，要他暗中观察和影响陈墨涵，随时准备率部弃暗投明。俞真在潮州杨庭辉和王兰田部受训半年，成了一名十分出色的谍报工作人员，值此国共大战即将拉开帷幕之际，高秋江也渐渐被对手淡忘了，俞真这才又被重新派回到乌龙集，担任赵无妨和潮州方面的联络员。

当然，此时时机还不是很成熟，赵无妨还不能把俞真和潮州方面的关系告诉陈墨涵，他跟陈墨涵只是这样说：“不用调查了，这个人我知道，不是敌人，是我们的朋友。”

陈墨涵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立即就判断出来了，俞真的背后站着的实际上就是赵无妨。陈墨涵冷冷地说：“赵团副，你是我的老长官了。但是，我要对这支部队负责，有些事情，我还是应该心中有数的。”

赵无妨说：“我跟你说一句话，她是高秋江的人。”

“哦……”陈墨涵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了，再问就多余了。

此后不久，刘汉英和杨庭辉的脸皮就撕开了。

在陈墨涵最为惶惑的时候，赵无妨带着陈墨涵赶到当年莫干山住过的庙子岗，在那里同俞真再次见面，这次也可以算是内战开始后陈墨涵同共产党方面的初次正式接触。俞真交给陈墨涵一封信，竟然是他阔别数年的恩师王兰田写来的。看罢此信，陈墨涵真是百感交集，这才明白，那个俏模俏样的小女子，如今已经是杨庭辉部的谍报人员了。

五

刘汉英的新编第一三七师对梁必达部的第一轮进攻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战斗前期，梁必达指挥部队避开了张嘉毓一旅主力的锋芒，在陈埠镇和徐家集地区造了一番声势，便主动放弃了在刘汉英看来十分重要的两个战略重镇，让张嘉毓部在陈埠镇趾高气扬地庆祝了一番。

事实上被占领的陈埠镇已是一座空镇，只有少量游击队在周边不厌其烦地开展袭扰活动。而此时，梁必达已经调遣朱预道的一团和曲向乾的三团并加强千余民兵的兵力集中于宋店至马陂之间的鸡冠山一线的狭窄地区，放过了马梓威二旅进攻部队前锋一个营，将马部第二团的两个营引进两山之间近三千公尺的狭长地带。

如此，就形成了一个精致的长蛇阵，击其首则尾不能顾，击其尾则首不能顾，击溃腰腹则首尾均不能顾。梁必达选择的正是“击其腰腹”。

战斗打响后，三千土洋八路像是拔地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马梓威的两个营，山野里顿时枪炮轰鸣狼奔豕突。梁必达部在此处的兵力占绝对优势，但在其他地方又是绝对空虚，自然不敢恋战，速战速决，马梓威的这两个营转眼之间就灰飞烟灭了。

待马梓威回过神来，紧急调兵遣将，然而为时已晚，梁必达部隐身一般没了踪影。

梁必达有段通俗的战术理论：叫花子不跟龙王爷比宝，打得赢就打，还不能久打，见好就收，来日方长。打不赢就跑，还不能瞎跑，割草也别放过兔子。

前几年山南山北一致对外，国共两军几年没有大打出手，马梓威对梁必达的战术一向不屑，认为毫无章法，不按规矩来，上不得大台面。但这回却让马梓威尝到了苦头。马梓威调集的增援部队扑了一空，恨恨地正在回撤途中，岂料梁必达主力又杀了个回马枪，在预备队陶三河的二团呼应下，将马梓威殿后部队又吃掉了一个半营，还生擒了马梓威部三团团副余子秋。

在陈埠镇方向，张嘉毓的捷报刚刚发出，就接到刘汉英十万火急的通报：山南江淮野战军第八纵队梁必达旅副旅长兼凹凸山军分区司令员窦玉泉指挥的二旅一个团和分区的九个独立营，加上地方武装近五千兵力正向陈埠镇进军，更为严重的是梁必达指挥的两个野战团以及配属的地方武装撤除宋店马陂战斗之后去向不明，梁必达一向善于快速机动连续作战，分析认为是要对张嘉毓部形成合围态势。

张嘉毓顿时惊出一头冷汗，指挥驻扎在陈埠镇一带的一团另二团的两个营火速后撤，沿途又被窦玉泉指挥的几支地方武装神出鬼没地打了几个小阻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防不胜防，损兵折将仍在继续。

其实，梁必达压根儿就没有打算合围张嘉毓，只不过是让窦玉泉组织地方武装打草惊蛇，张嘉毓就沉不住气了。

这次抢夺地盘的战斗，以刘汉英新编第一三七师三个整营遭到全歼，五个营受到重创，损失兵力近两千，并且丢失了西皋、三河、天堂寨等处方圆十几公里的地盘为代价而告结束。

刘汉英的脸连续黑了两天。刘汉英对张嘉毓和马梓威等人说，轻敌，轻敌是致败的根本。这话主要是说马梓威的。当初马梓威进军鸡冠山的时候，刘汉英就告诫他要呈多路纵队齐头并进。但是马梓威不把梁必达放在眼里，倚仗全副美式装备，兵强马壮，梁必达无奈他何。另外，将部队分成数路，他也不放心。他习惯于一个拳头打人，他也怕用巴掌打人遇到硬骨头会折断手指。却没料到，这回一个拳头伸出去，没有砸住梁必达，反倒被梁必达敲折了手腕子。

马梓威自知理亏，并不争辩，只是说：“鄙职有过，是轻敌了。不过这个梁必达的确不是个玩艺儿，不按规矩来。几年没跟他们打了，还不太适应他们的路数。”

张嘉毓在一边打圆场，笑着说：“梁必达这个人，还真不能小看。大字不识几个，但是朱毛的那一套游击战术他还吃得很透，心领神会，运用自如。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各个击破，这套战术是很厉害的。”

刘汉英抚掌叹道：“我军在其他战场上，也是吃这个亏。说起来算是有自知之明了，他不跟你摆谱，不跟你以阵对阵，他东奔西跑，神出鬼没，出其不意。你在明处，他在暗处。阵地战不灵了，弄得不好，本部要在这个问题上吃大亏。我劝诸位不妨多看看毛泽东的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马梓威不以为然地说：“师座言之有理，但在鄙职看来，也未必那么严重。土八路就是土八路，可一可二不可再三。依职之见，我部趁敌初战告捷，正在得意之际，出击梅岭，端掉梁必达的老窝。”

刘汉英正色道：“还是轻敌。梁必达跟你不一样，梁必达不姓马，不是马谡，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马梓威一脸尴尬，看了看刘汉英，又看了看张嘉毓，不吭气了。

六

陈墨涵暗自庆幸，此次进攻梁必达，刘汉英没让自己的部队打头阵。他虽然已经接到了王兰田的密信，但他并没有贸然表态。军中无小事，何况他的处境十分微妙，他必须慎之又慎——正是得益于这种滴水不漏的谨慎，他和他的部队才有了今天。不到决定性的时刻，他是绝不会贸然行动的。

出征之前，陈墨涵说想尝一尝凹凸山名茶谷雨和清明之间的金寨翠眉，赵无妨心领神会，马上说通达布庄桂老板的茶道功夫是乌龙集第一流的。他说那好吧，就去勒索他一次。本部雄踞凹凸一方，抗日有功，保护这些土豪劣绅在战乱之年仍然财源不断，喝他一杯清茶也是给他一个面子——这话就有点跋扈了，当然也很像国军军官的做派。

不仅喝茶，还喝了酒。不仅喝酒，还要桂兰亭的内侄女安碧薇小姐作陪，还喝得半醉。

在十分短暂的单独接触的机会里，陈墨涵喷着浓厚的酒气，嘟嘟囔囔语焉不详地对俞真说，两军即将开战，兵戎相见，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劝安小姐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听他那口气，好像对于俞真的身份以及彼此此前的接触全都忘记了，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倒是俞真沉不住气了，急不可耐而又直截了当地告诉陈墨涵，王兰田要求他在这次战斗中绝不能露出异常表现，上峰怎么布置就怎么打，继续取得信任，将来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做。

陈墨涵当时就明白了，刘汉英的作战计划已经在杨庭辉和王兰田的案头了，这次讨伐必败无疑。同时他也清楚了他和他的部队在这次出征中该做出怎样的举动，但他在俞真面前却仍然装糊涂，半真半假使劲地睁着一双蒙眬的醉眼：“安小姐你说的是什么？什么是异常表现？什么继续取得信任？我怎么听不明白啊。”弄得俞真一头雾水。

俞真毕竟年轻，城府不深，还以为这个人真的是一喝就醉，真像个酒囊饭袋，那可不是要误大事吗？后来还是赵无妨向她递了个眼色，背过陈墨涵，意味深长地告诉她：“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这才疑疑惑惑地放下心来。

见过俞真，陈墨涵的心里就有底了。所幸的是，他的三团加强给了三旅的武丙球，进攻时为张嘉毓部的第二梯队，同时担任东南方向的警戒，防止潮州方向杨庭辉野战军主力赶来打援。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陈墨涵的三团一枪没放。

七

三团仍然驻扎在乌龙集。

团部还是原先的七十九大队的大队部，只不过陈墨涵为了体现国军长官的气派，派工兵将团长“官邸”和作战指挥部都修理了一番，官邸由泥墙茅屋变成了二层砖瓦小楼。底层住着卫兵、勤务兵和伙夫，楼梯下面是个豪华狗舍，德高望重的雪无痕在此下榻。

战后十多天的一个晚上，副师长文泽远突然光临。

陈墨涵心中暗暗惊诧。表面上看来，文泽远在凹凸山一向都是不显山不露水，而且深居简出。当然大家都知道这位长官肚里有牙，不摸他的底细，又碍着刘汉英的忌讳，很少有人单独同文泽远来往。

文泽远这一次是根据刘汉英的安排，来一旅三团摸摸官兵思想动态的。文泽远笑呵呵地对陈墨涵说：“什么动态？你老弟的动态就是部队的动态，我连营长们都不见，老弟你给我弄几个好菜弄瓶好酒，我吃饱喝足了，使命也就完成了。”——俨然一副超然度外的架势。

陈墨涵说：“长官赏脸，敢不奉陪？来人啦！”

马上就有勤务兵出现在门口。

“慢，”文泽远摆了摆手，让勤务兵退出，狡黠一笑，说，“这顿酒我不在你的团部喝，这顿酒我要喝出个排场。老弟和乌龙集通达布庄桂兰亭桂老板近日过从甚密，我听说桂兰亭茶道功夫好，桂家菜做得好，更有妙处，桂兰亭的内侄女国色天香，是不是啊？老哥一生胸无大志，美食美酒美女而已。老弟尊我一声长官，愧领了，何不巴结我这个无为的长官尽兴一次？”

陈墨涵震惊不已，几乎出了一身冷汗，竭力镇定下来，朗声一笑，说：“啊呀，真是好事不出门，恶名行千里啊。长官面前我就襟怀坦白了，还真有这么回事，桂老板家的确是茶好菜好，至于说美女嘛……啊，长官，老桂是有一个内侄女，算不上国色天香，也是上等佳丽。卑职见过两面，是很有姿色。不过……嘿嘿，没有别的意思啊，那是从书香门第出来的，不是风月女子，自然不是随便可以唐突的。以卑职之见，酒，还是在这里喝，长官要尽兴，我让赵团副找几个歌女来，小曲下酒。”

文泽远做不悦状，冷笑地看着陈墨涵：“老弟也太小气了吧？我说美食美酒美女，前二美都是可以吃的，后一美我只欣赏。老弟的红颜知己，文某身为兄长又是长官，岂能掠人之美啊。”

这回真是把陈墨涵放在火炉里烤了，一向温文尔雅的文泽远，居然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拒绝吧，不合适，反而有可能授之以柄，他本来有十分的猜疑就会变成一百分的确信。不拒绝吧，也不合适，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文泽远老谋深算，稍有差池，俞真的身份就有可能暴露。

想来想去，陈墨涵终于横下一条心来：就按这个老狐狸的要求办。

陈墨涵是这么想的：既然文泽远已经知道了俞真的存在，那么，也许他已经知道得更多了，现在反而是文在暗处，陈在明处。搪塞不是办法，也是搪塞不过去的，倘若硬顶，就是打草惊蛇。稍有不慎，俞真还有生命安危之虞。不如先退一步，届时见机行事。一旦异常，就采取断然措施，无毒不丈夫，大事面前，必须果断。只要刘汉英还不知道文泽远掌握的秘密，就是把文泽远杀了，也是能够找到借口说清干系的，说不定刘汉英还会窃喜。

思路进入这一层，陈墨涵就坦然了，说：“好，既然长官有此雅兴，兄弟自会安排妥当。只是，长官的安全……”

文泽远又摆了摆手，笑道：“勿须多虑。本官也不是党国要人，在你的乌龙集，难道还有刺客不成？把你我的卫兵放在外面即可。”

陈墨涵思忖：意图看来是显然了，不能再怠慢了。便高喊勤务兵，叫来了赵无妨，当着文泽远的面，如此这般安排了一番，好戏就开始了。

通达布庄是乌龙集第一大商号，桂家祖宗三代经营，颇有资产，在凹凸山舒霍埠一带都很有名气。只是日军骚扰这几年，生意有些冷落。桂兰亭是个聪明人，同刘汉英和杨庭辉的部队都有些来往，两边都尽力笼络，近年由于赵无妨重金收买，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许多连陈墨涵也不甚明白的事情。

文泽远和陈墨涵谈笑风生地刚踏进布庄门面，桂兰亭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作揖打躬：“敝号有幸，文将军和陈团长大驾光临，令陋室蓬荜生辉啊。”

文泽远笑容可掬地说：“哪里哪里，桂老板乃一方名士，文某也是久仰。今日文某和陈团长前来骚扰，也是拜会。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一句话，倒有些反客为主的味道了。

进了客厅，里面便噼里啪啦一阵响动。按照赵无妨的安排，乌龙集屈指可数的几个头面人物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文泽远见满屋子都是遗老遗少，脸上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苦笑，看了看陈墨涵，对方居然也是苦笑。

排列座次不费周折，当然是要把文泽远推到首席，陈墨涵在文泽远右手作陪，其他土豪劣绅虚情假意推推攘攘一番，也就各就各位了。

酒过三巡，文泽远王顾左右而言它，问道：“桂老板，还有没有其他客人啊？”

桂兰亭赶紧回答：“没有了没有了。”

陈墨涵笑笑说：“桂老板，你不是还有个亲戚吗，读书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也该请上来，不然人家小姐会认为我们凹凸山人不会待客啊。”

桂兰亭愣了一下，见陈墨涵和赵无妨神色坦然，便又离座屁儿颠颠地进了内房。

筵席最优美的一道菜终于出现了，并且还多出了一个人——桂兰亭在洛安州读书的女儿桂景致。

是晚的俞真和桂景致都穿了一身当地小家碧玉常穿的衣裳，桂景致穿的是白底红碎花的对襟褂子，俞真穿的是蓝底白花府绸短衫，这样的衣裳配着她们的学生短发，又是一番别样风采。两个姑娘没有就座，很温顺地立在文泽远和陈墨涵的身后，给二位长官斟酒。

陈墨涵料定文泽远会对俞真盘问一番，譬如读什么书啊，假期做哪些事啊，令尊大人在哪里高就啊，虽然赵无妨肯定已经通知俞真有了准备，但文泽远是何等人物？几个问答一对照，必然就能发现破绽，光她的口音和她同桂家的关系一项，文泽远就能算计个子丑寅卯。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文泽远不仅对两位姑娘十分客气，并且还一反在团部说话时的风格，对桂兰亭说：“孩子们都是读书人，不要让她们沾上我们这些老朽的酒气腐气，既然她们不习惯，就下去早点安歇吧。她们在场，我们这些老头子也不好撒野啊。”

俞真得令喜出望外，拉着桂景致，向文泽远道了一声谢，便款款离席。

陈墨涵更是云遮雾罩了，实在摸不透文泽远这个老狐狸到底唱的是哪出戏。

这个晚上文泽远兴致极高，似乎别无贵干，就是冲着桂家茶桂家酒来的，放量豪饮，同乌龙集几个泥腿子贵族谈古论今，妙语连珠，喝得酣畅淋漓。

直到筵席结束，陈墨涵护送文泽远返回舒霍埠的路上，文泽远才带着三分醉意对陈墨涵说：“令兄是文某的至交，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的选择我知道，我看这个女子不错。”

陈墨涵装疯卖傻，说：“啊，是啊，长官说不错，那就错不了。”

文泽远打着幸福的酒嗝，又说：“有些事啊，当断得断，不断反为其乱。老弟，有用得着大哥的地方，你说一声，大哥我鼎力相助。”

这话就费猜详了。乍听起来指的是男女私事，细嚼起来又不尽然，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弦外之音别人可以浑然无觉，陈墨涵却听得心惊肉跳。他基本上已经证实了，他的行动已经为文泽远所掌握，同时也还可以证实，文泽远暂时还没有加害他的意思。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眼下还是个谜。

第十九章

一

江淮野战军八纵二旅旅长梁必达手擎一柄巨型胶杆牙刷，先外后内，深入浅出，左右交替，上下反复，并伴以呀呀呀嗨嗨嗨的吼声，横刮竖掏，把清晨起床后的这道程序鼓捣得轰轰烈烈。

睡前洗脚，饭前洗手，起床刷牙，这是梁必达在陈埠县当大队长的时候，由东方闻音交代他的警卫员黄得虎和马小树强制他养成的习惯。

原先的梁必达爱吸自制的大烟卷子，有时候也抱着房东的水烟袋咕噜几口。后来朱预道从洛安州里给他弄来了洋人造的“炮台”牌，就开始吸起了纸烟。纸烟味道是淡了一点，但是夹上纸烟的作派就雅致了许多。

自从当了分区司令员，尤其是感觉上跟东方闻音朦朦胧胧地有了那种关系，梁必达就更加注重形象仪表了，军装尽量要穿新的，尺寸要得体，不合适的就下放给朱预道或者曲向乾、陶三河。朱预道等人有了新军装，倘若被梁必达相中，那就毫不客气，巧取豪夺还不许反抗。

有一回，曲向乾的老婆、分区的粮秣科长洪英用缴获的“皇协军”军装给曲向乾改制了一件八路军军服，让梁必达看见了，二话不说，就命令曲向乾脱掉。

曲向乾起先还以为司令员是讨厌汉奸，不让用“皇协军”的东西改头换面，岂料脱掉之后，司令员倒自己比划上了，穿在身上，还照了镜子，感觉很合适，嘿嘿一笑，对曲向乾说：“好，这件归我了。我牙大，你嘴歪，原先咱俩都是丑男人。现在我的大牙没有了，你的嘴还是歪的，你穿那么光亮干什么？”

曲歪嘴同志——当时的独立团副团长曲向乾一肚子不痛快，说：“司令员你狗日的也太霸道了，我就不能有一点好东西？有什么你抢什么。”

梁必达大眼一瞪：“屁话！我抢你什么好东西了，你老婆我抢了吗？妈的老子都当分区的司令员了，还是光棍一条，你狗日的倒好，先下手为强，把我的粮草官搬到了你那张破竹笆床上。不是看你打过几次好仗，我就不批你的结婚报告，就眼看着洪英肚皮提前大了，老子再收拾你。老子没收拾你，你还不以实际行动感恩？”

曲歪嘴同志说：“你要是喜欢，可以命令洪英再给你改一件嘛。这件是老婆照着我的身子改的，我穿得好好的，你何必硬是从我身上剥下来？”

梁必达坚定不移地说：“不行，我就要这一件。我是司令员，你没有道理比我穿得排场。”又说：“你说是照你的身子改的，我却看像是照着我的身子改的，不信你回去问你老婆去。”

曲向乾只得苦笑，毫无办法。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朱预道的马靴，陶三河的洋布衬衣和金边墨镜，自己享用统统没有超过十天半月，只要被梁必达发现并相中，他就严令你无条件上交。大家只得忍气吞声，谁让他是司令员而你不是呢？当然，说到底大家还是心甘情愿的，同志之间亲密无间，脑袋不分你我都归抗战所有，这点小东小西算得了个啥？提个意见表示个不满那是跟司令员撒娇呢。

梁必达做什么都是雷厉风行，唯有刷牙洗脸一丝不苟，该刷的地方刷到了，用不着的拐拐角角也不放过，态度极其认真。

一边刷牙，一边观看黄得虎和马小树训练姚葫芦。

此姚葫芦非彼姚葫芦。此姚葫芦不是那个当了汉奸司令的姚葫芦，而是老狗姚三的后裔。后来大家终于弄明白了，当初梁必达之所以给岳秀英家的那条公狗取名姚三，是因为汉奸姚葫芦的爹名字叫姚三。黑皮姚三配种积极性过于高涨，不负责任地繁殖了将近半个连的后代。两年过后就有点疲软，再也不似先前那般生龙活虎了。

当了分区司令员的梁必达同志看着姚三那副年老力衰还成天色迷迷的样子，心里讨厌，开恩让分区伙房管理员老韩头给处置了，分区机关的同志们打了一顿牙祭。又让黄得虎到陈埠镇，从姚三众多的后裔里挑选了一条黄皮狗。

由于姚三性关系混乱，乱伦的事情自然不可避免，已经无法考证黄皮狗是姚三的儿辈还是孙辈了，儿辈孙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黄皮狗崽是公的，性情极其凶猛，不亚于豺狼饿虎。从形象上看，此狗腿短体长，奔跑速度极快，每每遇到猎物，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便如离弦之箭。自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基于血统遗传，这牲口跟它的爹爹或爷爷同样属于贱种，也有许多令人不齿的恶习，譬如为了得到一块肉，就可以对任何人奴颜媚骨屈膝摇尾。虽然是家畜，却又野性膨胀，追鸭叼鸡的坏事也是经常干的。

黄得虎现在对姚葫芦进行的训练，是服从命令的习惯。一声口哨，它就跳起来，两声口哨，它就跑起来，三声口哨，它就趴下去。要是挥手一举给个指挥动作，它就会就近抱起一棵树没完没了地拼命撕咬，四只爪子连抓带撕一刻不停，其凶猛之状，其残忍之情，其豺狼之本性暴露无遗。

姚葫芦这个名字不是梁必达取的。当了分区司令员和旅长之后，梁必达从感觉上已经是个领导者和文化人了，不屑于玩那种指桑骂槐借狗骂人的小把戏了。姚葫芦这个名字是朱预道取的。黄皮狗被领到梅岭的时候，朱预道说，哈哈，既然是姚三的种，管它是儿子还是孙子，就叫姚葫芦得了，反正姚葫芦祖宗三代都有扒灰的习惯，辈分排错了也没关系。

能够看得出来，黄得虎和马小树对姚葫芦的训练是卓有成效的，这畜牲现在对于各种口令和手势已经心领神会了，执行起来一招一式明显有了章法。

以往，梁必达闲下来，也会亲临训练场地，对姚葫芦进行更高层次的考核。狗眼看人看得更准，凹凸山有许多老百姓对梁必达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八路军一色的打扮一样的装束，不像往日的县太爷州衙门那样拿腔拿调耀武扬威地摆谱，假如迎面遇上，老百姓也未必马上就能认出哪一位是梁必达，哪一位是跟班的。但姚葫芦就不一样了，姚葫芦自从到了凹凸山军分区，一眼就认准了那个人高马大颐指气使的庞然大物是这里的一号人物，是它的衣食父母和最坚强的后盾，所以它的第一个表现就是越过了当时在场的窦玉泉和姜家湖等人，径直一路小跑奔到梁必达的脚下，又是摇尾巴，又是蹭梁必达的裤腿。此举令梁必达很得意，当即命令黄得虎赏了姚葫芦一块豆腐渣饼子，并规定每个月拨给姚葫芦三两盐巴和五斤小米，这种伙食标准差不多等同于半个战士的待遇。

但现在梁必达对姚葫芦的兴趣大不如前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二

早晨梁必达喝了两碗稀饭，啃了一块荞麦面饼子，然后请来了旅政治委员张普景、副旅长姜家湖、旅参谋长朱疆、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江古碑、供给部副部长安雪梅和驻扎在旅部附近船巴冲的一团团长朱预道，几个人围坐在沙盘前算账。

在前不久的整编中，吸收了大量的地方干部到野战军工作，江古碑和原凹凸山寿春县县长安雪梅以及朱预道的妻子、陈埠县副县长岳秀英等人都回到了部队，被充实到了二旅，安雪梅负责组织后勤保障和支前工作，岳秀英在旅部担任动员科的科长。现在是一切服从战争，一切保障野战军，地方部队和地方干部，凡是有条件的，都无条件地加强野战军。干部们有合适职务的就安排合适的职务，没有合适位置的，降职使用的也不在少数，充分体现了能上能下的思想基础。

二旅成立之初，宋店和马陂之战牛刀小试，就锋芒毕露，打得刘汉英几个团丢盔卸甲，并且有几个营整建制地被吃掉，梁必达当然是愉快的。

梁必达委实不再是梁大牙了，虽然得意，但是并没有忘形。有些账目他还是要算一算。

第一笔账算的是刘汉英的兵力。一仗下来，对方的编制状况差不多就清楚了，此前梁必达分别审讯了从刘汉英部俘虏过来的一个副团长、两个营长和三个营副。俘虏们求生心切，说的都是真话，几份口供一对照，一个连有多少人，一个营有几个连，一个团有几个营，一个旅有几个团，营的火力配备，团的火力配备，等等，都一目了然。

梁必达一边口述，姜家湖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算来算去，几个人的脸就黑了。蒋总统在国共谈判期间，欺骗了国际舆论，也玩弄了美国人，说是缩编，不过是规格上降级改了称呼。把军变成了师，师变成了旅，看起来建制军和建制师都减少了，可实际兵力却暗暗地增加了。落实到凹凸山，就更是花样翻新，除了招兵买马，还收编了大量的汉奸队伍。一个新编师，兵力竟然膨胀到四个旅，加上师部直属部队，共有十五个团将近两万兵力，比抗战期间一个军还要庞大。也就是说，在对付共产党的时候，老蒋比对付日本鬼子花的本钱还要大。

而整个凹凸山区，即使是杨庭辉的江淮野战军第八纵队全部，三个旅加起来，也不过才八千人左右。二旅在八纵还是加强的，但是也不能跟刘汉英的任何一个旅相比。除了朱预道的一团有三个营的建制，共有九百余人，其他两个团每团只有七个连，每个连只有九十来个人，不足七百人。宋上大的特务团说是团的架子，实际上只有五个连，才四百多人。全旅兵力总数也就是三千人多一点。

如此算来，几天前打的那场胜仗，对刘汉英根本就没有伤筋动骨。

再算装备。就算装备最为优良的朱预道一团，也只有一个迫击炮连，一个机枪连，家伙还都是老掉牙的。其他乙种小团只有四五门迫击炮和十几挺重机枪。而刘汉英部师有一个山炮团，旅有山炮营，团有山炮连。仅仅是四百挺重机枪和近千挺美式轻机关枪这个数字，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的了。

张普景说：“这几年我们虽然在发展，但都是白手起家，没有外援，跟国民党比实力比装备是比不了的。还是要靠人民战争，发动群众。”

梁必达说：“我同意政委的观点，依靠群众这一条任何时候也不能放弃。但是，依靠不等于依赖，解放军和八路军是有区别的，现在已经不是和鬼子打麻雀战运动战了，我们现在必须要考虑一个事实，也就是说，要从过去的游击战术转变到大兵团作战的思路上来。不完成这个转变，就要吃亏。这一仗是胜利了，但是我们要提醒部队，这次胜利有许多侥幸。一个是刘汉英的部队轻敌，他没有想到我们准备得这么充分，他在兵力使用上保守了。二是兄弟部队在山外打得很凶，从客观上牵制了刘汉英的主要兵力。三是恰好有几个分区的地方部队在集训，窦副旅长战机把握得好，主动配合来得及时。没有这几条，这次战斗，即使取得最后的胜利，恐怕也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弄得不好夹生的可能都有。要召开一个团以上干部会，要对下一步的工作，形成一个明确的战略方针。”

张普景和姜家湖都很拥护，张普景说：“老梁的思路是对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梁必达说：“是不是可以这样，一、向纵队报告，我旅兵员亟待补充，请纵队支持我们，再从几个分区抽调三至四个连，补充到各团。本旅辖区的几个县大队，升级为乙种团。二、朱团长派出一个连，近日进驻二龙岗，对乌龙集陈墨涵部的防御态势实施抵近侦察。三、宋上大同志报告，洛安州尚有日伪留存的一批军火，现在藏在哪里还不清楚，朱参谋长要想办法。”

张普景见今天几个人意见比较一致，他和梁必达一唱一和也很默契，趁机提出来一个老问题，说：“要想尽快改变敌强我弱的力量悬殊，最有效的办法还是瓦解敌军。老江的几个工作站要加强，要抽调一批忠于党的事业、文兼武备的好干部深入到刘汉英的心脏。”

梁必达顿了一下，没有马上表态。事实上，张普景急于要解决的问题，也正是梁必达比较重视的问题，只不过两个人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却恰好是背道而驰的。

杨庭辉和八纵新任政委王兰田对梁必达有单独交待，鉴于目前敌我之间关系微妙，瓦解敌军工作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纵队联络部派遣一批干部，已经打入刘汉英部队内部，宋上大和东方闻音也将对陈墨涵部进行策反工作。这些都是高度机密，弄得不好就有自己的同志人头落地，必须慎之又慎。连张普景都一知半解，梁必达当然是不会让江古碑插手了。

三

在近年的工作中，如果说梁必达同张普景和窦玉泉相处尚且融洽的话，那么对江古碑就是另外一种态度了。

梁必达从心眼里看不起江古碑，这倒不完全因为江古碑在“纯洁运动”中充当了急先锋，而是因为在梁必达等人的问题甄别之后，尤其是在梁必达当上了分区司令员之后，江古碑的表现令梁必达十分鄙视。为了洗清自己，讨好梁必达，江古碑居然搞了一个材料，把当初收拾梁必达和朱预道的经过白纸黑字详细地记录下来，还把某某某是怎么说的，某某某是怎么做的，全都出卖了。

江古碑没有想到的是，梁必达对他的小报告压根儿不领情，还将材料给东方闻音看了，说：“这种人是小人，好汉做事好汉当，大丈夫敢作敢为，搞这种鸡鸣狗盗的小动作干什么？错了就是错了，错了也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这样的事张普景就做不出来，我跟张普景经常争论，但没有一点个人恩怨。江古碑现在是看我腰杆硬了，就来投靠，可是他想错了，我梁必达不是绿林好汉草莽英雄。他现在一见风头不对，连某某某和某某某都出卖，如果有一天我梁必达又不得势了，那他还不照样落井下石？这份黑材料烧了，免得同志之间人心惶惶疑鬼疑神地互相戒备，权当没这回事。”

这一席话，说得东方闻音好生佩服，打心眼里觉得梁必达看问题真是透彻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本来，特委改组之后，江古碑回到野战军工作，梁必达就有抵制，认为这个人品质不好，但张普景等人不知道江古碑暗地里还有动作，梁必达也没有说，所以张普景等人坚持接受了江古碑。偏偏江古碑急于表现，往往又是添乱，他所领导的在敌占区的几个工作站，近日频频报告发现奸细叛徒之类，而且一再向梁必达报告，要如何如何，弄得梁必达提心吊胆——那些所谓的“奸细”、“叛徒”，数量相当的人都是近期派进刘汉英部队、接受王兰田和梁必达单线领导的地下工作人员。如果不采取措施，误杀自己同志的事情又有可能发生。

为难的是，这些话还不能明说，尤其是不能跟江古碑说。地下工作的惯例是，任务传达到哪一级哪一级负责，谁知道谁负责。这也不是不相信同志，这是铁的纪律。再说，张普景虽然做人正派，但过于激进，革命热情始终可嘉，对敌斗争经验始终不足，放手把地下工作交给他们，他也委实放心不下。上次跟刘汉英联手除掉李文彬，是由国方精锐谍报工作者高秋江具体执行的，同时，出于更深的意图，王兰田又决定暗中保护高秋江，也是单独布置给梁必达的。梁必达秘密组织了一个特工队，由曲向乾带领潜入洛安州，当初高秋江在自己的寓所里看见的那张写着“走投无路时，去找梁大牙”的纸条，就是曲向乾塞进门缝的。事后张普景才知道一二，对此十分恼怒，说：“连我这个政委都不相信，还是宗派主义在作怪。”可是，不论张普景怎样发牢骚，梁必达在统战的问题上却不能妥协。

梁必达想了想，说：“统战工作由纵队统一部署，我们不要乱插杠子，弄得不好，反而乱了。老江你那几个工作站的主要任务还是摸内线情报，有了情况要跟情报科及时通气。还有，你们的锄奸队不能再随便杀人了。现在是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复杂时期，为了统一指挥，综合协调，我看是不是可以成立一个敌工委员会，协调情报侦察、对敌联络、对内肃奸、治安保卫几个方面的工作，由姜副旅长和江副政委共同负责，姜副旅长负主要责任，为该委员会主任，老江为副主任。只要是涉及到性命的事，必须经过我和张政委两个人同时批准。张政委你看怎么样？”

张普景怔了怔，半天没吭气。

自从二旅成立以来，张普景是一腔热血要在政治上打个翻身仗，梁必达对他也表示充分尊重。但是，张普景总是感觉到还有什么地方不那么顺当，尤其是在进行重大决策的时候，梁必达同志的刚愎自用就表现出来了。不能不承认，梁必达同志这几年进步很快，在政治素质和战争经验等方面都成熟起来了，指挥部队屡战屡胜，上上下下都很服气。但是，正是因为威望上去了，问题也表现出来了，唯其因为有了功劳，也就越来越武断了。不仅用兵武断，在用人方面也很独裁。对他张普景面子上还过得去，可是对江古碑同志就没那么客气了，虽然说是副手和部门首长，但你也不能不把人家放在眼里啊，也不能事事都越俎代庖啊。张普景自然不会看不出来，梁必达根本就不信任江古碑，同时他还认为梁必达也并不彻底地信任他张普景。统战工作、联络工作、保卫工作，都是政治部的职能，为什么要姜副旅长负主要责任？就是首长分工，也应该是我政治委员或者副政治委员负主要责任啊。

让张普景尤其恼火而又说不出口的是，这个江古碑，自从上次在“纯洁运动”中犯了错误，就一蹶不振了，像是大病一场的落水狗。调回野战军工作，张普景原先期待他重新振作起来，在思想政治工作方面助他一臂之力，岂料这个同志居然成了猪大肠子，横竖伸不直腰杆，甚至还在梁必达面前低三下四唯命是从。看来他是被梁必达彻底征服了。如此，梁必达更是一手遮天了。这是共产党的部队，也不是哪一个人的护院家丁。你梁必达对了，我们支持，但毕竟还有一级党委，你是书记，也不能擅自成立组织，跟政治委员连气都不通一个，就宣布某某某负责，也太目中无人了。

张普景终于忍无可忍了，压住火气，慢腾腾地说：“老梁，今天不是开党的会议吧。”

梁必达说：“除了宋上大同志，党委成员都在嘛，也可以算是党的会议。”

张普景说：“如果是党的会议，那我说明我的态度，我不同意成立一个敌工委员会，也不同意这几项工作由姜副旅长负主要责任。我军在编制上有司令部、政治部、供给部、卫生部，各有任务，应该各司其职。”

梁必达说：“我说过了，复杂时期，敌我之间关系微妙，我们可以有一个统一的领导，这也是临时性的权宜之计。”

张普景仍不退让，说：“搞一个所谓的敌工委员会，凌驾在职能机关之上，才真正有可能制造混乱，而且也名不正言不顺。”

梁必达说：“这是为了对敌斗争的需要，也不是设衙门封官许愿，不存在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问题。”

张普景说：“就是搞，我也不同意由姜副旅长统一负责……哦，老姜，我这样说不是对你有看法。敌工工作是政治工作，我这个政治委员还有自己的职责嘛，还有副政委，还有政治部，我和江古碑同志过去犯过错误，甚至是严重错误，但那不是品质问题，是思想认识问题，是执行政策把握的尺度问题。我们还是要干革命的。没病没灾的，你梁必达司令员也不能老是让我们睡大觉啊。”

梁必达不痛快了，说：“老张，你误会了。你是以为我要架空你吗？你是以为我对你不放心？不是这样的，以后我会跟你说清楚的。”

张普景毫不妥协地说：“要说清楚现在说，什么时候说清楚了我什么时候表态。如果是上级有秘密指示，你就……你可以像上次跟高秋江接头那样，还是秘密执行，我——甘当局外人。”

说完，站起身，一脸凛然愤懑，拂袖而去。

四

张普景对梁必达大动肝火之后不久的一天，凹凸山北麓乌龙集多出了一个人——东方闻音。陈墨涵同东方闻音的会晤地点选择在三团的救护队。

东方闻音戴着一副阔大的口罩，遮掩了脸庞下部，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同陈墨涵进行目光交流。她现在的身份是陈墨涵三团救护队的护士，而陈墨涵的身份是一个患了伤寒的病人。

东方闻音的护士身份无疑是假的，陈墨涵得了伤寒却是真的，时而畏冷，时而惧热，还发着高烧。

医生是自己人，是赵无妨的把兄弟，老七十九军的医官，给陈墨涵挂上输液瓶就退出去了。这套病房是个独立小院，三间房子都是空的，门上挂着“传染莫入”的醒目标牌，另有几个卫士把守。安全是有把握的。

这已经是第四次周旋了。

前几次，东方闻音详细地给陈墨涵介绍了全国各个战场上两军交战的形势，晓以民族大义，并历数国民党军队排挤异己加害忠良的事实，有些事情陈墨涵知道，譬如武培梅、石云彪和莫干山等人遇难，可以说历历在目。还有一些陈墨涵闻所未闻，譬如诸多高级将领在抗战期间同日伪暗送秋波沆瀣一气的丑闻。东方闻音还告诉陈墨涵，据本军内线掌握的情况，事实上刘汉英现在对他并不信任，他的另一个团副张崮生手里就有刘汉英的密令，两军交战当中，一旦发现他陈墨涵和赵无妨等人有异常行为，可以先斩后奏，部队听命于张崮生。

对于这个情况，陈墨涵并不感到惊讶，淡淡一笑说：“真的到了那时候，恐怕就由不得他们了。”

陈墨涵对于自己对部队的控制，是充满信心的，他从来都没有把张崮生当做自己人，他也自信张崮生对于他和赵无妨的行动不摸底细。张崮生心存疑窦是有可能的，但是他们的所有的活动都安排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除了赵无妨、陈士元和余草金三个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是，当东方闻音向他出示了一张由吉哈天亲拟的“幽灵学会”成员名单时，他却被大大地震惊了。在那份黑名单上，赵无妨、陈士元、余草金的名字跃然纸上，他陈墨涵的名字也在其中，只不过后面加了一个问号。如此说来，不仅是对他不信任，部队里的风吹草动也还是在刘汉英等人的密切掌握之中。在这样的队伍里效力，每一时刻都是险象环生，每一块土地都有陷阱。

东方闻音还向陈墨涵介绍了解放军在华东战场、东北战场、西北战场屡战屡胜的局势和一些国民党将领起义的情况，设身处地地为陈墨涵和三团的前程分析出路，代表陈墨涵的恩师王兰田，再次敦促陈墨涵审时度势，以大局为重，尽快回到民族利益的轨道，“不义之战不战，是非之地不留”。

在东方闻音的努力和赵无妨等人的配合下，经过几个回合推心置腹的交流，陈墨涵的态度逐步明朗，目前基本上已经将路铺平，三团起义已经是大势所趋了。但还有一些具体问题没能达成共识。

在陈墨涵辗转不眠最熬煎的时刻，还有一个人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这个人就是俞真。

陈墨涵后来摸清了俞真的底细，俞真不是杨庭辉部队的上层人物，只是个联络员，说到底还不能算个货真价实的八路。但这个小女子对八路是真诚拥护的，为八路效力奋不顾身，这个事实本身也就很能说明问题，他陈墨涵还没有见过有哪个豆蔻年华的女子会为刘汉英的部队舍生忘死。

在东方闻音和陈墨涵前几次会晤的时候，俞真和赵无妨联手负责穿针引线，并共同为陈墨涵和东方闻音的安全精心筹措。俞真同赵无妨开玩笑说，她和赵无妨两个人，就像是周旋在陈墨涵和东方闻音之间的男女媒人。

陈墨涵素怀怜香惜玉之心，如履薄冰地同“共党小探子”俞真接触了几次，对这个伶牙俐齿机灵聪颖的少女颇有好感，而且此人身怀绝技，曾经在桂老板的后院里给陈墨涵表演过击剑，剑术十分精湛，一招一式流畅优美，加之性情率真，形象俏皮，颇得陈墨涵的喜爱。当然，说俞真起了作用，并不是美人计的功夫，而是从她嘴里说出的高秋江的故事对陈墨涵有较大的震撼。陈墨涵把武培梅、石云彪、莫干山、高秋江的遭遇联系起来，再看看自己和赵无妨等人的处境，那就由不得不心生异志了。倘若一条黑道走到底，他们的结局无疑也类似于上述好汉和巾帼。

陈墨涵终于下了决心，他并没有被高烧烧糊涂，躺在床上，很清醒地对坐在病床边上的东方闻音说：“这步棋是非走不可了，我有这个思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我们的条件是最起码的考虑，请贵军体谅我们的处境。”

陈墨涵说的条件有五个，一是时机，必须选择在两军交战而三团攻守一地的时候，以确保整团拉出。二是必须保证三团所有官兵的人身安全，因为三团内部有不少军官在不同的时候参加过对共产党部队的作战，手里不同程度地有血债。三是三团的建制不能打乱，军官不能离开部队，不能分编。四是必须保障眷属安全，三团营以上军官，除了他陈墨涵，几乎都有家眷拖累，在起义发起之前，要保证三团眷属全部撤离到解放区。五是起义成功之后，整团调出凹凸山，不能在凹凸山直接同刘汉英的部队交战。

东方闻音心里有数，前四个条件纵队首长已经接受了，并且绝对保证三团在起义过程中的安全，杨庭辉司令员并且表示，即使我军打光一个旅，也要保证陈墨涵的三团不受损失和尽量减少损失。陈墨涵的三团起义，意义不仅仅是双方兵力变化，重要的是对刘汉英部队军心的打击。

但是陈墨涵的第五个条件使纵队首长有些为难。

纵队首长尤其看重的正是陈墨涵团的起义在凹凸山地区对敌方官兵的震动，对于继续瓦解敌人斗志至关重要。陈墨涵之所以提出起义之后将三团调出凹凸山，是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一是这支部队毕竟跟刘汉英的其他部队有丝丝缕缕的联系，上层之间有明争暗斗，但下层官兵之间盘根错节，转眼之间就反目成仇，怕下层官兵有反复。第二个考虑是出于一个军人的自尊，尽管说起来是弃暗投明，但毕竟是改换门庭，过去的七十九军和七十九团有弥天大冤，但现在的三团兵员成分有了很大变化，对于刘汉英也不是人人都咬牙切齿的，军官们相互之间还有个人感情。袍泽故旧分道扬镳也罢，但马上就兵戈相见你死我活，他陈墨涵的情面上也有些过不去。

这就是国民党军官的局限了，死要面子不要命。

纵队主要领导经过审慎研究，终于明确了思路。战争风云变幻莫测，两军交战日益升级，为了配合凹凸山外其他战场，凹凸山问题必须尽快解决，要拖住拖垮直到拖死装备精良的刘汉英部队，促成陈墨涵部起义刻不容缓。

这一次，东方闻音是代表江淮野战军第八纵队最高指挥官杨庭辉和王兰田向陈墨涵表态的——接受陈墨涵先生的所有条件。从现在起，第八纵队以重兵驻守西线，随时准备切断舒霍埠至乌龙集的交通。主力梁必达二旅以进攻乌龙集的姿态移兵凹凸山北，向乌龙集接近，随时接应。

为了充分打消陈墨涵的顾虑，博取进一步的信任，东方闻音根据王兰田的指示，还向陈墨涵介绍了凹凸山地下组织这几年在刘汉英部队的渗透情况，以及刘汉英和吉哈天在三团安插的卧底内线人员名单。二人当场商定，对张崮生等人即日采取监视行动，由三团现任参谋长余草金负责，一旦发现情况异常，果断地以黑枪处置。

五

起义比计划的时间提前了。

由于东北战场吃紧，国民党军紧急南调北上。上峰密令刘汉英，迅速摆脱杨庭辉部的纠缠，火速集结于黄河以北。

陈墨涵接到迁徙的命令，当即通过俞真通知了东方闻音。

杨庭辉一方面部署对刘汉英部的迟滞行动，着凹凸山六个分区的地方武装破坏公路，袭扰刘汉英驻地，另一方面，着主力一旅、三旅和独立二团进攻刘汉英武丙球旅。着梁必达二旅穿插至二龙岗以南，接应陈墨涵战场起义。

但此时又有了新的情况：刘汉英已经接到手下人密报，陈墨涵团图谋不轨，反水在即。刘汉英大为震惊，暂时放下一切行动，以组织北上的名义，火速布置对陈墨涵团采取措施。

就在陈墨涵的部队集结完毕即将登上起义征途的时候，张嘉毓旅北上的先头部队一团绕道在乌龙集安营扎寨，另有二团、四团和齐格飞旅的两个团也分别从左右两路向乌龙集滚滚而来，打的是途经此地移防的旗号，实际上意在裹挟三团北上，一旦裹挟不成，就地解决。

形势顿时急转直下。杨庭辉命令梁必达，首先截住了张嘉毓的一团，两军鏖战于二龙岗一线，又有马梓威的两个团从右翼向梁必达的防线突击，二旅脱身不得。张嘉毓的二团、四团和文泽远指挥的齐格飞部的两个团以及特务营接到刘汉英的命令，共有五千兵力急驰乌龙集。待陈墨涵的三团后脚刚刚离开，文泽远的前脚就到了，齐格飞一团同陈墨涵的殿后部队接上了火，紧追不放。

陈墨涵的部队交替掩护，边打边撤，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张嘉毓的两个团则以急行军迂回至宋店地区，以期迎头截断陈墨涵的去路。

最早赶到宋店十里铺的是宋上大和东方闻音指挥的二旅特务团。此时情况一目了然，如果陈墨涵部不能尽快地摆脱马梓威一团的追击，就有可能被绝对优势的张旅、马旅联合消灭。更为严重的是，陈墨涵三团内部本来就有人对起义持消极态度，追敌如泰山压顶，势如破竹，此时若陷入绝境，内部极有可能出现分裂，临阵脱逃和反戈一击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如此，这支即将新生的部队又将面临灭顶之灾而胎死腹中了。

一个已经努力了几年牵涉了大量精力的计划，到了此时，真是危如累卵了。东方闻音考虑最多的还是陈墨涵团的安全。这里面不仅有工作方面的因素，也有信誉方面的压力，既有战争一盘棋的通盘作用，也有个人之间人格力量的思考。她是代表相当一级组织同陈墨涵斡旋的，斡旋的结果是，陈墨涵接受了起义的敦促，如此，他就把三团的命运托付给杨庭辉的部队了，也可以说是托付给了她东方闻音，具体地说就是通过她东方闻音托付给凹凸山野战纵队的。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中，陈墨涵团就像一个脆弱的婴儿，刘汉英万余人马，都是冲着这个婴儿来的。想到这些，东方闻音的心情就沉甸甸的了。

东方闻音对宋上大说：“这次任务特殊，敌人数倍于我，只有硬顶。主力部队在此构筑工事，陈墨涵的部队不过这道防线，就不能撤出战斗。”

宋上大说：“打剩一个连，我当连长，打剩一个班，我是班长。”

东方闻音又说：“我带一个连，前出接应。”

宋上大坚决不同意，说：“这不行。陈墨涵能不能回来，全看他的造化了。你不能去冒那个险。”

东方闻音说：“这个时候我出现在他的队伍里，感召力强，意义重大。人是我们动员过来的，我们要负责到底。”

宋上大说：“就是去，也只能是我去。你要是有个闪失，别说梁旅长要剥我的皮，对上对下对自己我都没法交代。”

东方闻音说：“这里是六个连对两个团，以卵击石，我是撑不住的。再说，我是个政工干部，接应起义是我的职责。不要再争了。二连，跟我来。”

决心一下，东方闻音就不是原先那个温文尔雅的姑娘了，擎着手枪，英气逼人。

宋上大见东方闻音态度不容置疑，也觉得只好这样了，便不再阻拦。

六

陈墨涵此时真有四面楚歌的感觉，枪声炮声喊杀声，声声入耳。后有追兵，前途漫长，左有包抄，右有拦截。绝境哀兵纵横冲突，浴血奋战拼死陷阵。无奈孤军作战势单力薄，加上少量军官动摇，大有崩溃之势。倒是还有一个忠诚的士兵时刻紧跟不离左右——那就是雪无痕。

陈墨涵于隆隆逼近的枪炮声中望着雪无痕，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从雪无痕的身上，他看见了老七十九军和老七十九团的命运，看见了武培梅、石云彪、莫干山等人满脸血污的形象，不禁仰天长叹：苍天啊，难道这就是劫数？这就是摆不脱的结局？这就是这支在屈辱和苦难中浸泡出来的苦旅天赋的命运？

陈墨涵的脑海里，在这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命令着他，拼吧，天意如此，只有一死作答了，拼光了三团，自己也就清静了，自己的灵魂也就可以无愧于老长官们的亡灵了。成为石云彪和莫干山的后继者，死而无憾。

正在绝望之际，迎头扑来一彪人马，为首的竟是个气喘吁吁一脸潮红的女子。

陈墨涵顿时为之一振，大喊：“弟兄们，共军——八路兄弟接应我们来了。扔掉行装，全速前进。”说完便迎了上去，一把握住东方闻音的手，热泪噗噗直往下落。

东方闻音说：“陈团长，你带部队快走，我们掩护。”

陈墨涵挥了一把泪，果决地说：“不，我们一起走。留下赵团副断后。”

东方闻音不理陈墨涵，站上一个高坎，大声说：“三团的弟兄们，我们江淮野战军是讲信誉的。再冲出去两里地，宋店有我们的阻击防线。在你们没有进入解放区以前，我们的部队就绝不会离开阵地。”

三团的士兵嗷的一声叫喊，血就烫了，就连一度动摇的几个军官也热泪盈眶。有个军官喊道：“弟兄们，不能让八路断后，三排长，你们把这个八路妹子给我架起来，一起撤！”

东方闻音把手枪一扬：“谁敢架我我先朝自己开枪。陈团长，我以接收部队政治委员的名义命令你，率部火速前进，离开险境。”

陈墨涵从一个士兵的手里夺过一挺机关枪，大声吼道：“机关枪手全部留下，我带你们和东方姑娘一起掩护，其余人员由余参谋长统一指挥，撤！”说完，掉转方向，指挥留下来的三十多个机枪手和二十多个不是机枪手但坚决不肯撤离的士兵，就地选择有利地形，隐蔽地配置了火力。

东方闻音见陈墨涵留意已决，无法勉强，也就不再坚持了，对手下的二连连长吴志耀说：“现在，听从陈团长指挥。”

当真是哀兵无敌，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待赵无妨率领的最后一个连队撤出之后，陈墨涵指挥他的临时机枪连和东方闻音带来的一个连，将张嘉毓一团先头部队放近了打，一阵密如瓢泼的弹雨倾注过去，对方黑压压的人群就像割韭菜一样，转眼之间就被削平了一片。余敌四处逃窜，各保其身，不敢再追。

陈墨涵见这一轮夺气夺得凶猛，料定追敌收拢还有一个过程，便指挥部队悄然撤出。

七

刘汉英坐镇在寿春指挥部里，十几部电台马不停蹄地不断报来对陈墨涵部的围追堵截情况，然而情况越来越糟糕。梁必达部在几个战场上拼死抵挡，使国军合围难以实现，眼看杨庭辉的增援部队也越来越近，陈墨涵部成为漏网之鱼即将成为事实。

刘汉英痛心疾首，他没有想到他这个深谋远虑的国军黄埔出身的军官，竟然被一个半路出家的一介书生耍弄了，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不显山不露水地把动作做得密不透风，在要害时期，临阵倒戈，一举拉走了一个齐装满员的建制团，如此，杨庭辉部如虎添翼还在其次，对于军心撼动的损失难以估计，更有甚者，最高长官部追查下来，那是谁也负不了的责任，现在已经不是治军无方的问题了，是破坏“戡乱”，是“杀无赦”的死罪。于是乎，一道道指令便从刘汉英的嘴里咬牙切齿地发出，雪片一般落到张嘉毓、马梓威、齐格飞的手上——不惜一切代价，摆脱梁必达，全力围歼叛逆陈墨涵。

宋店阻击战空前惨烈。张嘉毓的两个团在督战队机关枪的枪口前面，后退一步就是死，前进一步还有生还的可能。如此，只有一条路了，硬着头皮往上冲。另一个方向上，齐格飞的部队也紧追不放，风驰电掣地扑了过来。宋上大指挥的五个连加上东方闻音带回来的一个连，总共兵力不足五百人，而且防御正面过宽，要分几个方向阻击。双方兵力悬殊，宋上大只能凭借地形和简要工事抵抗。防线被一段段割碎，炮火腾空，烟尘飞扬，日月无光。有两个地方被撕破了口子，还展开了白刃肉搏，局部地段血流成河。

转机的出现有些令人意外。

就在齐格飞的部队已经快要咬住了陈墨涵三团赵无妨率领的两个连殿后部队、战斗即将展开之际，亲临齐格飞部指挥“戡逆”的文泽远却僭越了齐格飞，直接密令齐部二团团长蔡基黄放慢追击速度，并就地展开，理由是“梁必达部一部已经脱离二龙岗，有掐断我部后路之虞。”

齐格飞本来就是文泽远的旧部，一向为刘汉英所猜忌而为文泽远倚重，他这个上校旅长也是文泽远不遗余力地争取过来的，知遇之恩心里有数，大事小事言听计从。此时，他虽然对文泽远放慢追击速度的命令有些困惑，但转念一想，老文从来都是不轻易决策的，既然决策，必有道理，估计是老长官有了新意图，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事实证明，文泽远委实眼高一筹，在两军开战的关键时刻，他放了陈墨涵一马，也给杨庭辉和梁必达暗送了一个秋波，从而，在半年后大军渡江南下千里追击的时候，解放军摧枯拉朽，新一三七师兵败如山倒，刘汉英伪装成农民得以潜逃，张嘉毓和马梓威一个“为党国尽忠自杀成仁”，一个在解放军的炮火下体无完肤，而文泽远和齐格飞则最终成了杨庭辉和梁必达的座上客，并在三十多年后分别当上了人民政府的文史专员和政协委员——此为后话。

在宋店攻坚战中，打得最不要命的是张嘉毓的两个团。东方闻音就是在陈墨涵的部队顺利通过宋店防线之后同张嘉毓部作战时遇难的。

本来，东方闻音已经完成了对陈墨涵的接应任务，也接受了宋上大强硬的要求，随陈墨涵的三团继续向解放区腹地转移，但是，就在转移途中，又遇上张嘉毓部从右翼穿插上来的一个营，双方再次展开激战，仓促之中，一颗汤姆式卡宾枪子弹打中了东方闻音年仅二十五岁的心房。

东方闻音在陈墨涵的怀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请告诉梁必达，我是爱他的，我爱梁必达，也……包括梁……大……牙。”

第二十章

一

万籁俱寂。凹凸山的秋夜只剩下夜风在山谷中洞箫一般呜咽回旋。

梁必达伏在东方闻音的墓前，足足有两个小时没有起身。没有人能够看见这个山峦一样雄壮的汉子是怎样一副睚劈眦裂的表情，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身经百战的男人在长时间无声无息的状态里，是否倾泻过滔滔泪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哭起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似乎没有哭，只是偶尔从他身下的草地上传出一声两声轻微的呻吟。这轻微的呻吟在知情人听来，又不啻是晴空霹雳山崩地裂之音，令人肝胆俱寒毛骨悚然。

站在梁必达身后十几公尺开外的，是张普景、姜家湖、朱疆、江古碑、安雪梅、朱预道、曲向乾、陶三河和陈墨涵等人。

安雪梅无声地饮泣，在场的人当中，除了梁必达，就只有她最了解东方闻音了。

想当初，东方闻音刚刚进入凹凸山的时候，杨庭辉就把她托付给了安雪梅。杨庭辉对东方闻音说，小安虽然只比你大两岁，但是从我在凹凸山开辟根据地那天起，她就参加了工作，有一定的斗争经验，你要好好向她学习。又对安雪梅说，小梅子，小闻音没有经过残酷战争的磨练，凡事你得帮着她。从那以后，二人就形同姐妹影形不离，直到后来安雪梅被派到地方工作，这对姐妹才稀疏了联系。几年下来，东方闻音全面地长大了，没有想到这个玉洁冰清的小妹妹却先走一步了。

陈墨涵木然而立。从战场上撤下来，从他作为一个起义军官第一次见到梁必达的那一刻起，梁必达就压根儿没有拿正眼看过他，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抚摸腰间的手枪。张普景政委在那当口始终都没有离开陈墨涵的左右，不断地提醒：“老梁，人死不能复生，东方闻音同志是为了我们的解放事业而献身的。你是旅长，不能失态。”

梁必达对张普景同样不理不睬，独自进入一个旁人无法窥探的境界，坐在旅部的作战室里，手里掂着一个国民党的军用水壶——那里面装的是凹凸山的稻谷酒，过上三五分钟，便喃喃自语一番：“刘汉英，你等着，有那一天，我活剥了你。”

张普景见梁必达失常，便让营以下干部退出，严肃地说：“梁旅长，不要忘记了，你身后有几千官兵。我们还要同陈墨涵同志的起义部队见面，你不能以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形象出现在解放部队的面前。”

梁必达仰天长叹：“一个团啊，一个小小的白匪团，搭进去我多少血本啊。阵亡六百，战伤三百，还有……东方闻音啊，东方闻音啊……陈墨涵，陈三少爷，你的一个团还不值东方闻音的一根手指头。”

陈墨涵始终保持立正姿势，面无表情。

张普景喝道：“梁必达同志，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吗？你还是人民解放军的高级干部吗？太不像话了。陈墨涵的部队已经起义了，就是自己的同志了，你不能这样侮辱自己的同志。东方闻音同志九泉有知，也不能原谅你。”

梁必达突然笑了，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拍，扬手把盛酒的水壶砸在对面的墙上：“老子要杀人，老子要杀人。陈墨涵你这个白匪，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不去挨那一枪，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的东方闻音掩护你？你还有脸见我？摸摸你裤裆里兜着的是什么？是猴子尾巴吗？你为什么不给我战死？”

留在作战室里的人除了张普景和陈墨涵，还有姜家湖、朱疆、曲向乾、陶三河、江古碑、朱预道等人，大家听了梁必达这一番不是话的浑话，面面相觑，揪着心替新解放过来的陈墨涵难堪。

陈墨涵始终脸色平常，似乎麻木不仁。

张普景看不下去了，便嘱咐姜家湖等人留下来等待梁必达恢复常态，自己带领陈墨涵去看望起义部队。张普景说：“陈墨涵同志，梁必达旅长今天这样说很不理智，是有害的。可是……请你谅解，东方闻音同志的牺牲，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很难过，梁必达同志就更是悲痛了。要知道，不是因为……起义，他们就结婚了。我替梁必达同志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把梁必达同志今天在不冷静状态下说的这些不负责任的话传给部队。”

陈墨涵淡然一笑：“张政委，请你放心。我理解梁旅长的心情，对于东方政委的牺牲，我确实有责任，我的沉痛不亚于梁旅长。他骂了我一通，我的心里反而好受一些。”

张普景有点意外地看了陈墨涵一眼，又说：“梁必达同志经过战争考验，已经是一个比较成熟的指挥员了。在东方闻音牺牲这件事情上，感情上一时不能接受，但是，我相信他会度过这一关的。以后，我们大家都会成为好同志。我拿人格向你保证，他要向你和三团道歉。只是目前，委屈你和三团的同志们了。”

陈墨涵说：“比起刘汉英对老七十九军和七十九团的非难，这点摆在桌面上的委屈实在不足挂齿。我们选择了起义的道路，也是置生死于不顾的。个人恩怨算得了什么？既然选择了这条光明的道路，就没有承受不了的磨难。”

二

安葬东方闻音的仪式很特别。

经过一个下午浑浑噩噩的情感波澜的反复洗刷，梁必达渐渐从巨大的悲愤中脱出身来。经同张普景等人商量，决定将东方闻音的遗体送到凹凸山区梅岭南麓，选择一片视野辽阔的向阳山坡下葬。

陈墨涵提出来，由新解放过来的三团一百名军官作为护灵队伍，由他和几名团级军官亲自抬柩。

这项提议被梁必达无声地拒绝了。

梁必达命令朱预道从一团挑选四个战士，抬着从陈埠县一个士绅家临时征来的紫漆楠木棺材，由自己带着上了梅岭。

选中位置，梁必达黑着脸，一言不发，径自拎了一把铁锹，旁若无人地挖坑。

张普景见状，给朱预道和陈墨涵等人递了个眼色，大家也都上前帮忙。

张普景动手挖土的时候，梁必达没有反应，朱预道走过去的时候，梁必达也没有吭气，但是等陈墨涵下锹的时候，梁必达却住手了，冷冷地面向黄土说：“都走开，我的人我自己埋。”

直到这时，陈墨涵的心才紧紧地揪在了一起，一种莫名的疼痛像万根钢针扎在心灵深处最敏感的地方。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才意识到，他的心里正在被一种新的东西冰冻。

陈墨涵默默地住了手，并缓缓地转过身去，向山坡的一片树林里走去，走到一个无人看见的地方，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两行颗粒硕大的热泪滚滚而下，顺着脸膛，被蓬乱的胡须割裂开来，又分成若干条涓涓溪流，濡湿了胸襟，噗噗嗒嗒散落在脚下枯草零乱的地面上。

安葬完毕，朱预道让他的四个战士鸣枪致哀，又被梁必达制止了。梁必达红着眼睛，嘶哑着嗓门，平静地说：“走吧，你们先走一步，我留在这里，再跟她说一会儿话。”

大家就知趣地离开了。自然不会走远，就在几十公尺以外的毛竹林子里无声地等待。等待一场痛苦，等待一场雷鸣电闪般的宣泄。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梁必达伏在那座新坟的前面，几乎是毫无动静地沉默了两个多钟头。他说了些什么，她又说了些什么，只有梅岭和梅岭的夜风知道。

三

杨庭辉和王兰田亲临梅岭来看望陈墨涵的部队，已是起义半个月之后的事了。这半个月里，由于刘汉英部急于脱身北上，杨庭辉八纵的各个部队趁机出击，凹凸山麓战争烽烟此起彼伏。

陈墨涵的三团奉命在二旅驻地休整改编，其他部队又同刘汉英多次交手，恶战数场，直到蒋文肇又调来一个整编师进入凹凸山接应，上级才命令八纵暂时停止攻击，放刘汉英部过河北上，而八纵则于短时期内完成休整，也准备出山，参加庐苑战役。

现在，陈墨涵的三团已经隶属于梁必达和张普景的二旅，在新的编制上为二旅二团。

这种安排，有点不符合起义当初陈墨涵提出的第五条要求，但是梁必达旅长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安葬了东方闻音之后，张普景、姜家湖、朱疆、朱预道等人联合起来同梁必达谈了半夜，大家设身处地地对旅长的心情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谅解，也对旅长的失态提出了严肃的批评。

梁必达接受了批评，并向陈墨涵道了歉，还到三团去看了部队。但是梁必达在三团向陈墨涵提出，三团不要再走了，就留在二旅：“留下来吧，我们几个蓝桥埠娃子还在一起战斗。”

陈墨涵当时想坚持初衷，但是，一来此时此地已经身不由己，二来在起义过程中为了保护三团，二旅损失重大，尤其是在东方闻音牺牲这件事情上，陈墨涵感到心里欠了二旅一笔重债，跟两个团副赵无妨和陈士元以及参谋长余草金商量，大家也都有这种感受，便同意了梁必达的要求。

三团编为梁必达的二旅新二团之后，陈墨涵为团长，余草金、陈士元等军官原职不动。根据解放军的编制，应设政治委员和政治处，王兰田此前在电话里同陈墨涵商量，如果陈墨涵认为不妥，也可以缓设。

陈墨涵却回答得很干脆：“既然已经是解放军了，当然得按解放军的章程办。”他不仅同意设政治委员和政治处，还主动提出来尊重政治委员的最后决定权。

王兰田对此深感欣慰，告诉陈墨涵，政治委员最后的决定权是老规矩，现在是支部建在连上，团里要成立党委，一切重大决定，由党的组织集体领导。

二旅副政治委员江古碑主动要求到新二团担任政治委员，张普景同意了，梁必达却不同意，梁必达的意思是让原三团团长曲向乾改任新二团政治委员，原旅部敌工科长马西平任二团副政治委员兼政治处主任。二人意见不统一，便分别向纵队首长谈了各自的思路。经纵队党委审慎研究决定，陈墨涵的老团副赵无妨就地升任新二团政治委员，马西平为二团第一副政委兼政治处主任。

陈墨涵直到这时候才知道，赵无妨原来在两年前已经秘密加入共产党了，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展了组织。

纵队是从大处着眼，为了使陈墨涵和新二团的官兵不至于产生疑虑，尽量控制“掺沙子”，新成立的政治处，除了马西平，只有原旅部动员科长岳秀英担任副主任，俞真担任干事。两个人都是女同志，新二团官兵心理上的压力就相对要小一些。

杨庭辉和王兰田乘坐新缴获的美式吉普车沿凹凸山下的盘山驿道走走停停，赶到梅岭的时候，二旅的官兵已经集合等了两个多时辰。

这正是五月天气，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初夏的太阳悬在正顶上，从潮湿的山峦丛林里蒸腾起燠热的气浪，官兵们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吉普车爬上了一道山梁，沿鞍部向梅岭逶迤盘旋，从车窗向外向下俯瞰，便能看见在一片偌大的坪坝上集结着的密密匝匝的部队。杨庭辉注意地观察了一阵子，对王兰田说：“老王你看，梁必达的部队有四大块，可是四大块不一样，泾渭分明呐。”

“此话怎讲？”

“你看中间那块，整齐划一，正襟危坐，手足得体。你再看左边那块，东倒西歪，勾肩搭背，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我敢断定，松松垮垮的那支队伍是新三团，从地方武装刚刚升级过来的，还是游击队习气。中间那块是陈墨涵的新二团，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刘汉英的部队，三团的装备是三流的，兵员基础是二流的，军官和训练却是一流的。”

王兰田说：“这个问题值得重视，已经是正规军了，应该注意仪表了。”

俄尔，车子行驶到坪坝边缘，停下来，杨庭辉和王兰田跳下去，梁必达便率二旅和各团首长迎了上去，大家一一握手敬礼还礼，杨庭辉握住陈墨涵的手说：“欢迎啊，欢迎啊，陈团长是我们的老朋友了，现在我们是同志了。”

陈墨涵保持立正姿势说：“惭愧惭愧，鄙职走了弯路，愧见首长和恩师。”

王兰田拉住陈墨涵的手说：“殊途同归，殊途同归。你这段弯路没有走错，还是回到了人民的怀抱嘛。”

陈墨涵的眼眶湿润了，但很快就控制了自己，知趣地后退一步，行注目礼，注视两位纵队首长接见其他干部。然后，杨庭辉和王兰田在梁必达、张普景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起的会台，开始了演讲。杨庭辉首先向二旅部队作了战争形势的报告，介绍了人民解放军在全国各个战场上取得空前胜利的大好局面，号召部队从思想上和战略战术上树立打大仗打恶仗的准备，乘胜进击。

“现在，国民党军在东北和华北已经是捉襟见肘，只能苟延残喘了，所以紧急调遣部队北上……你们二旅是我们八纵的拳头部队，拖住刘汉英，是要打攻坚战的，你们要从游击习气中迅速转变过来，适应大兵团作战需要，成为名副其实的正规军。这里，我要表扬一支部队，就在刚才，在我和王政委来的路上，很远的地方我们就观察了，有一个现象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说到这里，杨庭辉停顿一下，突然下了一道口令：“部队注意——起立！”

先有一股闷重的声音从潮湿的地表上炸开，接着便见一片森林齐刷刷拔地而起，梁必达等人还没有回过神来，陈墨涵的新二团官兵便挺立在光天化日之下，同周围部队噼里啪啦的骚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部队全部起立之后，二团的官兵全部呈立正姿势，昂首挺胸，头上笼罩着一股顶天立地之气。而其他部队虽然站起来了，但是形象却参差不齐，弯腰驼背的有，东张西望的有，甚至还有打哈欠伸懒腰的。

杨庭辉把脸转过来，给梁必达和张普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说：“梁旅长，张政委，看看，游击队还是游击队啊。”

梁必达一怔，面带窘相，讪讪地说：“我们是土八路嘛，这套训练是差点。”

杨庭辉看出了梁必达内心的抵触情绪，微微一笑，下令让部队重新坐下，说：“同志们，刚才这个动作大家都看见了，有的部队作风很硬，有的就差一点。我今天不是批评谁，我和王政委是希望引起大家注意，我们八纵已经是正规的野战军了，不是游击队，更不是乌合之众，要注意树立正规军的形象了。在此之前，部队忙于战争，疲于东奔西跑，疲于上蹿下跳，没有精力，也不可能进行军人素养训练，这不能怪大家。但是，现在就不同了，现在是正规兵团了，我们要走出凹凸山，要走向城市，要走向更大的战场。我们凹凸山八纵不仅要以顽强的战斗作风出现在敌人的面前，也要以崭新的精神风貌出现在兄弟部队面前。从今天起，部队要展开全面训练，不仅要训练战术技术，也要训练作为一个军人的基本素养。”

梁必达虽然在公开场合没有失礼，但是在大会结束之后，却忍不住牢骚了几句，说：“什么玩艺儿，国民党就爱搞花拳绣腿，仪表再好，还不是被老子打得稀里哗啦？杨司令我看你也是小题大作，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

这话是在梁必达的住处说的，在场的只有杨庭辉、王兰田和张普景。杨庭辉的脸色说变就变：“梁必达同志，我警告你，我和王政委今天就是来批评你的。你的有些思想要不得，很危险。想想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一句话里有三个错误。一，说国民党军爱搞花拳绣腿，是事实，但是，陈墨涵的部队搞的不是花拳绣腿，是基础训练，是军人作风养成。二，我今天不是小题大作，就是来看看你的部队有没有完成从游击队到正规野战军的转变。看来你本人还没有完成，还不重视素养提高。训练训练，首先是训，然后是练。训是什么？就是训导，就是治气，就是培养令行禁止无畏生死的军人献身精神，说到底就是思想政治工作。不要忽视平时的作风养成，军人服从命令的习惯就是在平时培养的。三，陈墨涵的部队已经起义了，就是自己的同志了，什么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我看你思想有问题。我们已经听到反映了，你对起义部队仍然歧视，这是非常错误的，非常不觉悟的，这个关系不理顺，要犯错误，甚至犯罪。”

杨庭辉说得言疾色厉，面部表情铁板一块，就由不得梁必达不心虚了。

张普景在一旁承担责任说：“是，我们是没有完成向正规军的转变，这也不是老梁一个人的问题。至于说歧视起义部队，司令员言重了，我们在这方面还是很注意的。”

杨庭辉阴沉着脸，看着张普景，还没有说话，一边王兰田却拍了桌子：“言重什么？够歧视的了。你张普景不要和稀泥，这个问题主要出现在梁必达的身上。人家都起义了，你口口声声还是白匪白匪的喊，什么意思？为了争取这支起义部队，我们纵队首长呕心沥血，这不仅是争取一支部队，它的重要意义是震撼敌人军心，政治意义价值难估。你喊人家白匪是什么意思？是想制造混乱吗？是想把这支部队再瓦解掉吗？是想跟纵队党委唱对台戏吗？”王兰田说得激愤，脸都涨红了。

梁必达理屈词穷，低下脑袋，额头上直冒冷汗，一声不吭。

杨庭辉却心平气和了，点着一支香烟，悠悠地吸了两口，慢腾腾地说：“梁必达你给我听着，从现在起，我们再听到反映你喊陈墨涵的部队是白匪，我就撤你的职，你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去，你去当白匪我也不反对。我让陈墨涵这个假白匪消灭你这个真白匪。”

梁必达抬起头来，看了看王兰田，又看了看杨庭辉，灰着脸苦笑了一下，说：“杨司令，王政委，我错了，我检讨。”

四

凹凸山野战军八纵经过短暂休整，建立健全了各种组织，厉兵秣马。不久，就接到命令，要拉出凹凸山，参加对庐州和苑城国民党军蒋文肇部的全面进攻。

就在出征的前两天，发生了一件小事，陈墨涵精心豢养的功臣雪无痕死了。与雪无痕同归于尽的还有另外一只凹凸山豺狗，名字叫姚葫芦。

事情的起因很偶然，这天梁必达带领二旅其他团的干部到新二团驻地观摩快速机动程序训练，警卫排长黄得虎出门的时候，黄皮狗姚葫芦也自作多情地跟了上去。黄得虎往回撵了几次，姚葫芦死乞白赖地不肯回去。黄得虎就不再撵了，任凭姚葫芦摇头晃脑地跟到了新二团驻地徐家集。

梁必达带领的一拨子团级指挥员有朱预道、宋上大、曲向乾、陶三河等人，大家过去都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不过，走来走去都没有走出凹凸山，对于大部队远距离机动经验不足。陈墨涵将自己的部队拉出来，从行军序列、战斗队形、侧翼保障和首尾通讯联络信号的设置等课目作了示范。

众团长们都很服气，认为大部队行动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新二团是正规军的底子，这方面委实有条不紊滴水不漏。梁必达也很买账，让各团长回去效法新二团，也制定出行军计划，绘制路线图，研究出行军过程中对付突发事件的应急措施。

观摩完毕，梁必达来了兴致，还让新二团的司机开来了从刘汉英部拖出来的三辆嘎斯汽车，吆喝团长们爬上厢板，美美地过了一阵洋瘾。梁必达不顾众人歇斯底里地惊呼反对，自己抱上了方向盘，在坪坝上摇摇晃晃地开了两圈，无比惬意。

可是，就在众人即将离开徐家集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跟在黄得虎身后的姚葫芦发现了雪无痕。

最初是好奇。姚葫芦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一种动物，像是自己的同类，又不似同类那般野气十足——雪无痕现在已经处于晚年，极其温顺。

然后是嫉妒，姚葫芦似乎从老年雪无痕的身上看出了一种高贵的气质，那身雪亮洁白的皮毛刺痛了姚葫芦的眼睛。还有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态度，不浮不躁，超凡脱俗，不像它姚葫芦对什么都感到新奇，都不厌其烦地嗅来嗅去，而是安安静静地伏在自己的地盘上，与世无争地享受初夏的阳光。

终于，姚葫芦向雪无痕奔了过去，在距离雪无痕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并实行战术性的侦察试探，汪汪汪地挑衅了几声，见雪无痕不理不睬，一副不屑的样子，便产生了被蔑视和冷落的不悦。姚葫芦被一种莫名其妙的仇恨支配着，这仇恨随着雪无痕的继续不予理睬而逐渐膨胀升级。

战争的空气骤然紧张。终于，姚葫芦运足丹田之气，狂叫一声，启动四蹄，纵身跃起，在空中快速起伏了几个连贯的波浪，向雪无痕冲了过去。

直到姚葫芦的第一轮进攻展开之后，雪无痕才意识到战争的不可避免。但是，眼下它还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不知道这个同它素来无冤无仇甚至压根儿就不认识的黄皮家伙何以如此大动干戈，看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不共戴天。

雪无痕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在姚葫芦的前爪即将抓住它的脸部的时候，才腾空一跳，敏捷地躲过了这毫无道理的袭击。

姚葫芦自然不会罢休，它没有想到这个蔫儿巴唧的同类还有如此灵巧的战术，感到丢了面子，于是蓄起力量，再一次勇猛地扑了过去。

恰在此时，梁必达等人从新二团的指挥部里走出来，陈墨涵一看有一只黄皮豺狗疯狂地追逐纠缠雪无痕，脸色当时就变了，喝令警卫员上去将二狗分离。警卫员正要上前，却听到一个笑声——笑声是从旅长梁必达的喉咙里传出来的。

梁必达说：“陈团长，不要阻拦。今天你老弟让我们学到了不少常识，也给我们看个把戏嘛。猴上树狗打架，是它们的天性。让它们打。”

陈墨涵心里一紧，冲口而出：“旅长，不能打，这条狗不是一般的狗，它是……”

话没说完，梁必达的脸色就黑了：“怎么回事？什么不是一般的狗？狗就是狗，未必是条神犬？”

陈墨涵解释说：“这条狗是七十九军老长官武培梅将军遗留下来的，是有战功的，不能跟野狗混为一谈。”

岂料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梁必达反而生气了，嘿嘿一笑说：“老弟，你那条狗就是蒋总统的把兄弟，它也是一条狗，没什么稀罕的。这条黄皮狗也不是什么野狗，它是我梁必达亲自培养出来的战狗，平时它也没个机会露一手，今天，就让它们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旁边的朱预道给陈墨涵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陈团长，旅长这几天难得有这么好的心情，看个狗打架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要再阻拦了。”

说话间，姚葫芦已经向雪无痕发起了第四轮进攻，狂吠不止，纵横跳跃，口脚并用。雪无痕仍然没有还击，东躲西闪，并且眼巴巴地看着刚刚出现的这群人，寻找着它可以信赖的主人陈墨涵，希望他能出面制止这场突如其来而又毫无意义的厮杀。它已经年老力衰了，再说，以它的品质，它也的确不情愿同那只近乎无赖的黄皮狗交手。

然而，它的老主人此时已经很为难了。陈墨涵听出了朱预道善意劝说话里的弦外之音。东方闻音的牺牲将再一次作为他要偿付的代价出现了。是啊，梁必达旅长这段时间的确喜怒无常，失去爱人的巨大痛苦仍然在不断并将持久地折磨着他。他不再侮辱你了，不再为难你了，他仅仅想看看狗打架，你何必要阻挠呢？

陈墨涵咬紧牙关，脸色青灰，却又一言不发。

雪无痕见主人无动于衷，更加惶惑了——难道他也出卖了它，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受那只黄皮野狗穷凶极恶的欺凌而无动于衷呢？

但是，雪无痕毕竟是雪无痕。很快，它就从老主人那紧闭的双眼和青灰的脸上看出了眉目。老主人不是出卖它，老主人有老主人的难处——老主人正在痛苦的煎熬之中，一定是这样。如此，它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能不能战胜对手，能不能逃过这道劫难，全看自己的造化了。

雪无痕开始自卫了。它先是站直了身子，然后将前身微微下压，几乎接近了地面，两只爪子向前伸出，而将后臀耸起，拉开了跃进的姿势。

姚葫芦一看雪无痕有了战斗反应，顿时激情高涨，呼啸一声，后腿猛然一撑，便离开了地面，以泰山压顶之势扑了下来，并毫不留情地在雪无痕的脸上挠了凶狠的一爪子。

雪无痕纹丝不动，默默地接受了这轮打击。霎时，脸上就出现了几道血印子。

梁必达看得痛快，高喊一声：“好，有种。再来。”

陈墨涵的内心在流泪，在滴血。他睁开了眼睛，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幕。他的心里也在呼唤：“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啊，我的雪无痕，我的好兄弟，我的好伙伴。你这个枪打不死火烧不屈鬼驯不服的勇士，不要再忍让了，不要管我。拿出你卓越的战斗精神，冲上去，消灭它，消灭那只野狗。把它当日本鬼子一样消灭，消灭……”

可是雪无痕还是纹丝不动。

姚葫芦见雪无痕在遭受重大打击之后仍然没有反扑，更加志满意得——哈哈，这个漂漂亮亮的家伙，它是白长了一副好脸蛋，白长了一副好身段，它是孬种，这样的不堪一击，那我还有什么含糊的呢？冲上去，抓烂它，撕碎它。哈哈，我的主人正在看着我呢，看得出来，他心里高兴啊。只要我把这只白色的玩艺儿踏成一摊稀泥，他就肯定会大大地赏我，伙食标准还会提高，没准能像黄得虎那样每个月吃上几只鸡蛋呢。

姚葫芦的进攻一轮猛似一轮，这个少年得志的家伙，它哪里知道它的对手竟然是它的父辈或爷辈，是一个在枪林弹雨里立过战功的赫赫勇士？它把它看成了软弱可欺的可怜虫。

战争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么，还等待什么呢？冲上去冲上去，再有几次撕咬，它就会彻底倒下。姚葫芦的咆哮里夹杂着狞笑，宣扬着残忍的快感，不择手段，不遵章法，披头散发，左冲右突，一会儿从高空掠过，一会儿从地下猛撞。每得手一次，便听到一声叫好。梁必达亢奋的赞扬就通过这声叫好传进了它的耳膜，更加鼓舞了它的勇往直前的斗志。

雪无痕的脸上、身上、腿上，转眼之间已是血肉模糊。

陈墨涵是多么盼望它能挺起腰杆一振雄风啊。可是这个多灾多难的精灵，它还是一动不动，拖着遍体鳞伤，倔强地保持站立姿势，并且高高地昂着高贵的头颅。看来它委实是老了，它也许再也不可能抖擞起往日的威风了，它精疲力尽了，它极有可能就死在这个压根儿就不算对手的野狗的爪子下，它只能以自己正派的战斗作风表达自己的不屑和轻蔑，只能以这种高贵的姿势昭示自己的不屈——宁死不屈。

陈墨涵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两颗硕大的泪滴。

但是，就在那两滴泪将落未落之际，陈墨涵的心脏突然提了上来，他惊喜地从雪无痕那顽强不动的躯体上看见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悄悄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滴，再一次把目光投了过去，这回便是狂喜了——是的，他熟悉那个情景，它在颤抖，它的肌肉在收缩，它的骨骼在碰撞，它的毛发已经乍立，它的力量在凝聚，它的热血在熊熊燃烧——就在姚葫芦新的进攻刚刚落下之际，它——英雄的雪无痕站起来了，像是一道急遽的闪电从阳光下闪过，一枚白色的箭镞横空出世，身边传来一阵惊呼，陈墨涵只来得及看见梁必达脸上出现的强烈的惊愕，那边的战局便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姚葫芦没有想到看似无力的对手还会有这样敏捷的身手，还会爆发出如此猛烈的攻击力，它完全懵了，它被那道凌空飞翔而来的闪电刺得晕头转向，它被那血红染透的白色同类死死压在身下，紧接着，火烧火燎的打击便接踵而来。姚葫芦的眼睛失去了作用，雪无痕以准确的手段首先摧毁了它的判断目标的器官，它只能在漆黑的深渊里漫无目的地张牙舞爪，可是，它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致命处了。接着，它感到它的腹部一阵灼热，它竭力地保护住腹部。在绝望的关头，它开始悔恨和痛恨他的主人，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吗要来招惹这个同类呢？它本来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忍让，可是……可是……就是为了他们的好恶，就是为了讨好他们，它才落到这步田地的。

然而悔恨已经晚了。当腹部那阵灼热消失之后，它又感到了一阵凉气充溢了它的腹腔。它知道它完了，它被虚荣和献媚的卑贱品格毁了。它用尽最后一口气，四只蹄爪在已经中断了中枢指挥的前提下，完全凭借肌肉和血流的惯性，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取得最后胜利的雪无痕移动步伐，缓缓地转过身来，无语的眼睛深沉地看着这些观战的人们，久久站立，一动不动。

梁必达的右手情不自禁地按在腰际的手枪柄上。

陈墨涵的右手也随即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际的手枪柄上。

空气凝固了，山谷的空中荡漾着的似乎是满满一个山洼的炸药，一触即发。

突然，梁必达哈哈大笑，松开了压在枪柄上的右手，拍了拍陈墨涵的肩膀，爽朗说道：“好啊，陈团长，我信了，你的狗是将军门生。我的狗是什么？哈哈，它就是姚葫芦，汉奸土匪王八蛋，死有应得。”

说完，大手一挥，招呼几个团长：“走！”

几个团长面面相觑，但没有人说什么，向陈墨涵点了点头，鱼贯走了。

陈墨涵的手这才从枪柄上松开，已是满掌热汗。他向雪无痕走了过去，亦步亦趋，慢慢地挨近了他的英雄。直到走近，这才发现不对劲——雪无痕仍然安若磐石地站立，眸子仍然在注视着他，可是，那眸子已经黯然无光。陈墨涵心里一紧，飞步上前，抱住了雪无痕的脑袋，雪无痕这才匍然倒地，顿时气绝。

第二十一章

一

杨庭辉的八纵从凹凸山拉出去之后，参加了庐苑战役对蒋文肇集团军的合围，此时的蒋文肇已是瓮中之鳖。由于整个内战形势的急剧变化，国民党军顾此失彼，蒋文肇残部二万余兵力被解放军三个纵队加上地方武装近四万兵力分割围困在十几个据点里。解放军庐苑战役总指挥、某兵团司令员程度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漫天撒网，从容地指挥部队围而不攻，步步蚕食，蒋文肇部犹如身上裹了一张湿牛皮，太阳一晒，牛皮收拢，越收越紧。加之梁必达等部零星潜城袭击，庐州和苑城地下组织破坏偷袭，蒋军官兵斗志丧失殆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官兵肝胆俱寒。

蒋文肇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下，只好冒险突围。

解放军攻城部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围魏救赵者有，引蛇出洞者有，攻点打援者有，里应外合者有，只三五天工夫，蒋文肇的部队就成了细水流沙，夺路而逃的只有几千人马，南下千里追击于是又开始了。

大军过江之后，八纵整编为某某野战军第某某军，杨庭辉和王兰田分任军长政委，二旅整编为该军二师，梁必达和张普景分任师长政委。

在此江山板荡之际，蒋军更是失魂落魄，全部意志只集中在一个字上，那就是——逃。

风雨萧萧，兵车辚辚，散兵游勇见到追击的队伍，争先恐后地举手投降，即使是建制尚且保留的部队，只要被追上，也原地不动，一枪不发，只消高喊几声，成团成营的兵力就喊着口号过来投降了。当真是兵败如山倒，一路风卷残云所向披靡。

文泽远和齐格飞就是在福建境内向梁必达的部队投降的。

受降的先头部队是陈墨涵的二团。老袍泽新对手在这样的场合里见面，倒也没有多少尴尬，从文泽远的脸上看不出那种沦为阶下囚的灰溜溜的神色，而呈现了一种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出来的贪婪的表情。

文泽远苦笑着对陈墨涵说：“老弟，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当初你的那点动作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我放了你一马，不图别的，就图今天狭路相逢你给我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给我一顿饱饭吃。”

齐格飞更是心安理得，还大大咧咧地摆起了老长官的架子，对陈墨涵说：“老弟，你这一手有先见之明啊。好啊，三十年河东河西，我们成了丧家之犬，你摇身一变又是人家的功臣了。也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还不赶紧给文长官和齐老哥备酒压惊，也算是报答华容道没有对你赶尽杀绝的一念之恩呐。”

陈墨涵笑道：“这件事情我已经向梁必达和杨、王首长汇报了。二位老长官放心，你们也是有义举的，投诚不分先后，殊途同归只是个时间问题，我军自然优厚有加。”

当天，陈墨涵果然在南平城里摆了一桌酒宴，并派人接来了师长梁必达和政治委员张普景，大家不谈内战摩擦，只言抗战期间携手合作的历史，席间也是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之后不久，文泽远和齐格飞便被护送到南方某省会城市，开始了他们一生的新转折。

二

陈墨涵同俞真结婚是安雪梅和岳秀英促成的。是年陈墨涵三十岁，俞真小他五岁。二人原先彼此都有好感，心有灵犀，但一直没有说破，倒是朱预道的妻子岳秀英看出了眉目，同师里卫生部长安雪梅一商量，安雪梅也是心领神会，又向梁必达报告。梁必达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类婆婆妈妈的事情，你们几个女人一起哄，就办了。”

梁必达说得轻巧，但他没有揣摩出安雪梅的另外一层意思。

安雪梅也是个年逾三十的老姑娘了，由于连年战争，个人的问题没有落到实处，近几年同梁必达在一起工作，相濡以沫，觉得这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连东方闻音这样的大家闺秀都被他融化了，那当然不是一般的温度。安雪梅对梁必达虽然有意，若是一般情况，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表达，但是梁必达的情况特殊，这个曾经被人指摘为“好色”的男人，实际上却是一个情重如山的人。

前年大军进了南方某大城市，一批热血女青年感戴解放军英勇善战，纷纷向解放军的军官抛了绣球，就连朱预道这样的有了家眷的人，也在轰轰烈烈爱的热潮中乱了阵脚，同一名资本家出身的革命小姐打得火热，不是朱预道痛哭流涕地忏悔和张普景政委及时赶到，那个青年女学生差点儿就被岳秀英毙了——虽然最终没毙，但是岳秀英还是在那位女学生的脚下开了几枪，吓得那女学生成了稀泥一摊。

在那样的拥军高潮中，青年女学生们对于年龄刚过三十不多，战功赫赫、年轻有为的师长梁必达，自然更是趋之若鹜，鲜花香粉铺天盖地地向梁必达涌了过来。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这等好事面前，梁必达却是旁若无人，命令警卫员，任何年轻学生求见，只要是女的，一律挡驾，就连王兰田以组织的名义，亲自主持给他介绍的根正苗红的老地下党员的女儿、南方某联合大学校花之一的一位女大学生，也被梁必达婉言谢绝了。那位“校花”也风闻梁必达的英名，见过其人粗犷但刚毅睿智的风采，不嫌弃其土气野气，羞涩地表示“愿意同首长接触”，但是梁必达连面也不给人家见，一口回绝。

如此，安雪梅就更对梁必达多了一层敬重，也多了一层心思。到陈墨涵在抚宣城里举行婚礼的时候，在梁必达的部队里，团以上的男性干部，打光棍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当真有点刀枪不入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当然，在团以上的女干部中，也还有一个女单身汉在陪着他，同他若即若离，又无时不在注意他观望他。他呢，对她也似乎很敬重，常常跟她谈起东方闻音，谈到动情处，三十出头的汉子，人高马大的男人，麾下有千军万马的首长，竟然泪流满面。她于是更有一种滋味说不出，好男人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只可惜东方闻音幸运地遇上了，却又早早地离去了。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梁必达，抑或是为了东方闻音，还有为了他们共同的事业，安雪梅都觉得她有责任陪同梁必达从海枯石烂的思恋中解脱出来。可是，梁必达的思路不往这上面走，她怎么办呢？不是十分有把握，那层意思她是绝不会点破的，她可以等，哪怕最后等的是一场空。

三

半年之后，朝鲜战争爆发。不久，杨庭辉率部北上，雄赳赳地跨过了鸭绿江，参加了第五次战役。此时，二师的结构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姜家湖调任三师师长，朱预道升任副师长，一团团长由曲向乾担任；陈墨涵升任师参谋长，二团团长由余草金担任；赵无妨升任师副政治委员，二团政委由马西平担任。岳秀英和俞真等几个女同志全部调到师里，在安雪梅的卫生部工作。

二师在五次战役的最后阶段参加了掩护东线某某某兵团撤退的经津江阻击战，具体任务是部署在清化里一带二十公里宽的正面上，抵挡联合国军两个师和南韩丁一权部两个团的冲击。这一次，防御计划是陈墨涵制定的。

时间紧迫，任务仓促，但陈墨涵还是把方方面面的情况都想到了。根据对战场形势分析和梁必达一贯的用兵习惯，陈墨涵在计划上将自己的老部队二团部署在形势最为严峻的所得堪一线，陶三河的三团欠一个营在右翼防守。这里相对平坦，身后是一马平川，汉城至平壤的公路穿插其间，便于机械化行动。敌人进攻发起后，这一线将是飞机和炮火主要的轰击目标，二团必须硬着头皮顶住前几轮进攻，待主力在二道防线上站稳阵脚，才相机回撤。陈墨涵计划以曲向乾的一团加强三团的一个营防守台山枧一带，这里是崇山峻岭，群峰嵯峨，林密势险，道路岖崎，易守难攻。其余直属部队作为预备队随时机动增援。

也就是说，陈墨涵的这个作战计划是将自己的老部队二团置于打光的地位了，而赋予梁必达旧部一团的任务则压力相对小一些。

陈墨涵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也可以说是有难言之隐。

前几年在国内南下攻城和剿匪，在梁必达的指挥下，每次都是一团担任主攻，二团担任扫清外围的任务，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二团的任务是次要地位，但由于是最先接触战斗，孤军深入，每仗下来，都是损兵折将，被打得鼻青脸肿，而此时敌人的底气已被二团摸了个一清二楚，同时也被二团缠得师老兵疲，消耗惨重，此时再动用朱预道的一团，精兵强将，士气正旺，一鼓作气便夺取了最后的胜利。

战后评功评奖，一团自然是首功，而二团虽然伤亡比一团大得多，但由于不是主攻部队，永远都是配角地位。

陈墨涵料定，这次阻击战是场恶战，第一轮梁必达恐怕还是要让二团打头阵，待二团将追敌拖疲了，拖垮了，拖得士无斗志官无决心，才由一团从侧翼猛虎下山，夺取防御战的最后胜利。但这次陈墨涵想错了。

等陈墨涵将作业想定报上去，梁必达钻进自己的坑道，认真地咀嚼了十多分钟，再将想定退回到陈墨涵的手上时，其它的部署都没有变化，譬如炮兵火力使用，工兵工事构筑，高炮对空位置，防御纵深兵力的梯次配置和阵前障碍设施，预备队待机区域，乃至后方弹药补给方案，梁必达都没有提出不同意见，对于陈墨涵打阵地战布阵谋局的妙算手段，梁必达是充分信赖的。但是，梁必达却在这份计划的关键地方做了一个小小的变动，他拿橡皮轻轻地一擦，把二团的“二”字上面擦掉了一横，又在一团的“一”字上加了一横，如此，一团和二团的任务就从根本上变了过来，在即将开始的防御战中，首先死打硬拼的将是一团，而二团则有可能成为最后收拾战果的胜利功臣部队——陈墨涵对此深感意外。

作战计划通过电台报到军里和兵团，被批准了。紧接着，就开始实施准备。

军部和兵团司令部在一个半天内连续下发了几道通报，全是友邻部队的危险局面和清化里防线对稳住战局的至关重要的意义，以及敌人对清化里防线志在必得的态势，上级命令梁必达部务必死守：“至少坚持三天，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坚决不能后退。”

直到此时，陈墨涵才恍有所悟——这不是在国内攻城剿匪，今天攻不下来还有明天。这次的任务是死守，二道防线尚未形成，一旦清化里防线被突破，本军在这个方向上将会全线溃乱，几个师的部队都有可能被敌人冲散。在如此事关全局的重大任务面前，梁必达就不能按照老思路行事了，他还是信不过二团，他怕二团顶不住，造成被动局面。

明白了这一点，陈墨涵在感到悲哀的同时，又感到欣慰，他想他或许过去对梁必达有诸多误解，说谁谁谁的部队是家底部队，谁谁谁的部队是非主力部队，厚此薄彼也许多少有点，但是，要是说谁谁谁居心叵测，蓄意保存自己的实力，蓄意让谁谁谁的部队碰钉子受消耗，就是无稽之谈了。用梁必达的话说，都是共产党的部队，都听毛主席的指挥，部队只有编制序列不同，没有亲疏之分。

过去陈墨涵对梁必达的这个说法不是不信，也不是全信。现在他对这话也不是不信，还不是全信。但现在感情不一样了，大局面前，梁必达将自己的拳头部队放在刀刃上，是做好了打光的准备的，这就看出来一个高级指挥员的胸怀了。

梁必达的部队只有一天准备时间，抢修阵地，构筑工事。至当夜凌晨，追敌前锋已经抵达，可是却大大出乎陈墨涵和梁必达所料——敌人进攻的重点并没有选择难守易攻的所得堪，而偏偏大举进攻易守难攻的台山枧。两个小时之内，二团的阵地上就承受了几万吨钢铁的炸药。天上有飞机，地下有坦克大炮，轮番俯冲轰炸，不仅梁必达和陈墨涵蒙了，连兵团和军里都一时不摸敌人的真实意图。

至第二天黎明，二团阵地上已是一片焦土，人员伤亡过半，而此时一团的阵地上毫无敌人进攻的迹象。

陈墨涵对梁必达说，现在敌人的企图明朗了，他就是料定我所得堪一带是重点防御地段，避重就轻，打台山枧是打我们一个出其不意。可以考虑调整兵力了，要加强台山枧。

梁必达在指挥部坑道外面的山坡上，双手擎着望远镜，遥望火光冲天的台山枧方向，良久不语。

陈墨涵见梁必达不表态，只好再给余草金和马西平下死命令：“打剩一兵一卒，也决不能后退半步。”

至当日下午，美韩军队已经向台山枧发起了连营规模的十六轮进攻，部分阵地落入敌手，余草金和多数营连干部阵亡，马西平收拢不足一个营的兵力与敌反复争夺阵地，双方展开了白刃战。

进攻之敌在强大炮火的掩护下，倚仗绝对优势，白天尚且余勇可贾，但是进入夜晚，又是面对面的格斗厮杀，就不是对手了。经浴血奋战，阵地失而复得。

四

就在台山枧方向进行艰苦卓绝的鏖战之际，军部紧急调配过来友邻的一个团，连一团老团长、副师长朱预道对于台山枧的态势都看不下去了，主动请缨，要求带领加强过来的这个团和预备队前出到台山枧，增援二团。

这个请求被梁必达不容置疑地驳回了。

一团团长曲向乾在所得堪无所事事，也一再报告当面没有发现敌人进攻部队，要求将配属给一团的炮火实行射向转移，从火力上减轻二团的压力，同样遭到梁必达的驳斥。

陈墨涵见梁必达一意孤行，痛心疾首，揪住政委张普景慷慨陈词，要求给二团增兵。在这个师里，目前也只有张普景能跟梁必达抗衡了。张普景自从跟梁必达搭档之后，两个人不知道争吵了多少次。也是蹊跷，梁必达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唯独对张普景无可奈何，经常作出让步。“这个人一贯以正宗的马克思主义者自居，没有办法，理论上说不过他，谁让咱是工农干部呢？”梁必达还曾经一本正经地跟朱预道和曲向乾等人交代过，对张克思的命令，绝不能含糊——梁必达在某些场合居然称张普景为“张克思”。

“张克思”审时度势，也认为梁必达按兵不动的行为可疑，到作战室里据理力争。梁必达起先阴沉着脸不予理睬，张普景压住火气说：“老梁你是什么意思？再不增援台山枧，二团就有可能全军覆没，这将成为二师组建以来最大的一次败仗。你能负得了责吗？”

梁必达眉头紧锁，两眼仍在沙盘上流连，又琢磨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不阴不阳地看着张普景，梗着脖颈子，说：“败仗？老张我不客气地跟你说，作战你还差把火候。你哪里知道我的压力啊？”又说，“败仗怎么啦？我梁必达打了那么多胜仗，就不能败一次？就是败了，我也这么打，这一次我偏偏要打一场败仗给你们看看。”

张普景勃然大怒，把电台都摔了，说：“梁大牙，你如果再不增援台山枧，我就向兵团报告，停止你的指挥权。你开什么玩笑你？你是崽卖爷田心不疼是不是？”

梁必达仍然不惊不乍，说：“老张你别激动。我说的败仗是二师的败仗。为了全局，别说二团，就是我们二师，就是一个军，打光了也在所不惜。我提醒各位首长注意，所得堪方向哪怕万里无云，我也不能动那里的一兵一卒。”

梁必达的话说得平静，但意思却是坚决的，还是不肯调整兵力部署。

几个小时以后，兵团派来的一个团到达了，直到此时，梁必达纵横权衡，才勉强同意由副政委赵无妨和陶三河带领作为预备队的三团两个营到台山枧增援二团。而同时命令朱预道率领友邻配属的那个兵强马壮的精锐团进入所得堪，并千叮咛万嘱咐，说：“所得堪仍然是薄弱环节，切不可掉以轻心。”

陈墨涵眼看二团已经消耗大部，两个营的增援无异于杯水车薪，恐怕也是有去无回，转过头去泪流满面，转过脸来血管膨胀，几乎是咆哮着向梁必达发出怒吼，请求继续以重兵增援。但梁必达依然铁青着脸，坚持按兵不动。不仅如此，他还要陈墨涵命令各个防守阵地，各司其职，不得轻举妄动。台山枧方向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由师指挥部处置，各阵地指挥员不许再向师里请求其它任务，不许干扰师首长决心。

台山枧方向的战斗一直坚持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上午，杨庭辉调来姜家湖的三师进入阵地，二团的老弱病残才撤了下来。一仗过去，二团的经历如梦如幻，胳膊腿健全的只剩下不足两个连的兵力，阵亡四百余，轻伤重伤五百余，阵亡将士中还有亲临二团指挥的师副政委赵无妨和团长余草金。

台山枧战斗结束不久，梁必达的二师奉命移防到金刚道一带休整。

无论是对于梁必达还是陈墨涵，那都是一段难忘的日子。二团活下来的几名干部，包括新任团长陈士元，政委马西平和一名营长，两名连长，甚至还有几个排长，秘密找到陈墨涵，要求陈墨涵牵头去告梁必达的状。告状的理由是，后来的事实证明所得堪方向没有发生任何战斗，而在台山枧方向伤亡惨重之际，梁师长始终按兵不动，不予增援，几乎造成了二团全团覆没的惨烈局面，简直让人怀疑梁师长的品质，亲疏之分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那个晚上，陈墨涵将起哄的二团干部们全部喝退，独自闭门在沙盘前琢磨了一夜，不知他琢磨出的是个什么结果，但从此不提台山枧战斗。

不久，板门店谈判开始，战争形势松弛下来，梁必达和朱预道等人到东北某城市疗养，陈墨涵通过在兵团工作的一位熟人弄到了那次战斗前后台山枧和所得堪当面之敌的兵力部署资料，更把此事埋在心底了。

归建之后，由于战争年代干部充足，上上下下全是满的，而且大家同样年轻，有的军长和团长都差不多是一个年龄层次，除了少量的到地方工作，大家没有别的去处，所以二师的班子十几年基本上没动。

五

进入和平时期，张普景和梁必达的关系时好时坏。在战争年代，梁必达居功自傲是有目共睹的，而张普景寸土不让也是有目共睹的。

梁必达讥讽张普景是“张克思”，意思是他一贯以正确路线的代表自居。张普景除了在非正式场合喊他梁大牙，还经常讥讽他是“梁大拿”。

张普景给梁必达起这个绰号的弦外之音是，梁必达的大牙虽然不存在了，但手却伸得更长了，全心全意地抓权。军事和行政那一套他事无巨细都要管，当然，这不是坏事。机关上党课，本来应该由政治委员主讲，但是梁必达每次都要作“补充”，他补充的时间比张普景用的正课时间还长，居然还文绉绉地给官兵们讲孙子兵法里的思想政治工作，讲戚继光对于训和练的不同理论，好像一当上师长，他的文化就自然而然跟着上了一大截，当了党委书记，思想政治工作就无师自通了。

当然，这些还不构成主要矛盾，而且在工作上两个人不扯皮，也不搞明争暗斗那一套，有意见当面争论，在党委会上吵。但有一点最让张普景不能容忍的是，按照约定俗成的惯例，部队里的党委书记多是政治委员担任，但梁必达却死不松手，军政一把抓。日常工作也很霸道，一言堂现象十分严重。这就需要张普景进行始终不懈地斗争了。

建国之后，张普景同梁必达之间最严重的一次交锋是在五十年代中期，也就是从朝鲜战场归建之后不久。当时，窦玉泉已经回到军队工作了，在师里当副师长。

事情的起因是，一团有个班长，为了表现进步、达到提干的目的，夜间潜进炊事班的伙房，把引煤的木柴燃着了，待火烧到一定程度，一边报警，一边奋不顾身地救火。

当时，梁必达和陈墨涵正在南京军事学院学习，梁必达还担任学员班长，身先士卒，吃洋面包喝牛奶，学夹公文包和穿皮鞋，把胳肢窝和脚都磨烂了。

在家主持工作的是政委张普景和代理师长窦玉泉。

“熊熊烈焰终于被扑灭了，我们可亲可爱的某某某同志却全身四处负伤。他苏醒过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大火熄灭了吗？不要管我，保卫国家的财产要紧。”——典型事迹材料从团里报到师里，然后又报到军里乃至军区，军区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这么宣传的。

远在千里之外的梁必达看见了这张报纸，很是激动，拿着报纸到各位同学的房间转悠，很神气地跟人家说：“知道某某某某某部队是谁的部队吗？就是本班座的。”

倒是陈墨涵，看了报纸之后，蹙着眉头想了半天，不冷不热地说：“为什么不报道事故原因？这说明防事故还有死角，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别光顾吹了，这种事情吹多了，典型和失火的次数恐怕都要增加。”

这几年，梁、陈二人在工作上龃龉不多，面子上过得去，但工作之外就没多少来往，总像是隔了一层东西。来这里学习之后，节假日里，陈墨涵宁肯跟那些被梁必达称之为“打败仗的教打胜仗的”、出身于国民党军的教员们在一起交流战例，也坚决拒绝同梁必达一道逛街。

陈墨涵当时的身份是分管行政的副师长，他对“典型”不感兴趣，他首先关注的还是抓事故苗头，要“扼杀于萌芽状态”。

但是梁必达当时多少有点昏昏然，加上离开部队有段时间了，洋面包和牛奶也渐渐适应了，锃亮的皮鞋虽然有点硌脚，但是走在南京城里的路面上，还是比穿布鞋和草鞋要体面得多。梁必达那时候很在乎体面，自己麾下出了个典型，当然也能为他的体面再增加几分体面，所以就没把陈墨涵的话当回事。

没过多久，政委张普景把电话打过来了，梁必达起先还以为他是报喜的，张普景却恨恨地说：“假的，假典型。我当时就觉得有疑点，可是军里和军区两级工作组硬着头皮升华，搞出了这么个假典型。现在我们调查清楚了，火是他自己放的，证据确凿。”

梁必达大吃一惊，怔了半晌才说：“那怎么办啊，这不是天大的丑闻吗？保卫科那群混蛋都是干什么吃的？”

张普景说：“现在是骑虎难下了，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要商量商量怎么办。”

梁必达问：“老窦是什么意思？”

张普景说：“老窦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荣誉面前有点患得患失的，含糊。”

张普景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出来，梁必达离职学习，窦玉泉代理师长主持工作，就在这个期间，出了个先进典型，当然是天大的好事，由此将“代”字去掉都是有可能的。但如果又推翻了，形势马上就会急转直下，姑且不论去掉“代”字，甚至连个人品质都会遭到上级的怀疑，反而还要吃这个典型的亏——他自然是竭力想保住了。

梁必达又问：“你的意思呢？”

张普景说：“那还有什么说的？弄虚作假，欺骗上级，还差点儿真的制造一场火灾。我的意思是，向上级汇报真相，师党委作检讨，这个班长品质恶劣，开除军籍，押送原籍。”

张普景原以为梁必达会明朗地支持他的态度，但他想错了。

梁必达半天没吭气，又问：“还有谁知道真相？”

张普景说：“除了保卫科长和小蔡，就是连队的连长指导员了，常委里目前也只有我和老窦知道。”

梁必达又是长久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老张，木已成舟，这件事情影响太大了，我看，还是维持现状吧？”

张普景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回轮到他不吭气了，在电话的另一头迷迷糊糊地听梁必达解释：“这个班长的做法是错误的，但是，他毕竟是个战士，还年轻。如果把真相捅出去，师里作个检讨也就过去了，大不了处分几个人，可是这个战士就彻底毁了，弄得不好自杀都是有可能的。再说，他这样做，虽然动机不可告人，但也有值得谅解的地方，他是要求进步嘛。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就不要扩张了，内部掌握，降低宣传的调子，年底让这个战士正常复员。”

张普景急了，说：“老梁，这样做是不负责任啊，怎么能这样处理问题呢？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这样卑鄙的行径，这样丑恶的灵魂，不处理，反而姑息养奸，这哪是我们共产党员应有的原则啊？”

张普景说着说着就火了。

梁必达却没上火，说：“老张，问题都有两个方面，就算是假的，可是已经宣扬出去了，已经是典型了，是学习榜样了。我们暂时迁就一下，给全军区送出一个典型，贡献比错误大。再说，现在全军都在学习的那几个典型，你能保证都是真的？你能保证他们所有的事迹都是真的？……”

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张普景就把电话摔了。

梁必达愣了一阵，觉得问题没解决，确实棘手，正琢磨对策，电话又打过来了，还是张普景。

梁必达也火了，说：“我已经脱产了，师长是老窦代理，党委书记是你张克思代理，你们看着办吧？”

张普景说：“我是先跟你通个气，你同意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还是坚持，一，披露真相。二，师党委集体检讨。瞒上欺下的事，我张普景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我的眼睛里就容不得沙子。我不怕丢人，也不怕撤职，坚持真理，义不容辞。”说完，听梁必达久无反应，又说：“老梁，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我希望你能支持我。你是已经脱产了，就是承担责任，也是我负主要责任，但我需要的你的支持。”

梁必达当然不会马上表态，想了一会，问道：“这件事情是谁挑起重新调查的？”

张普景说：“当然是我。”

梁必达在电话里牙疼似的哼了几声，又问：“这个调查经过党委集体研究了吗？”

张普景顿时语塞，心里暗骂，没想到狗日的梁大牙现在这么狡猾，事情没有搞清楚，能拿到党委会上研究吗？可是不研究，擅自调查一个已被军和军区两级认可的典型，似乎又有些另搞一套的嫌疑。

果然，梁必达开始进攻了，说：“老张我看你是搞斗争搞出瘾了，现在又打进二师的内部了。你搞这一套有经验，那你就按照你的战术来吧。我不表示任何态度。今天这个电话权当没打。以后有人问我，我会否认的。”说完，连再见也没说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张普景当时气得脸色铁青。

这件事情最后还是以张普景的意见占了上风。张普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召开了党委会，将保卫科重新调查的材料公布于众，大家都傻眼了，既然公开化白热化了，谁也不敢再说保典型的事了，二师建师以来史无前例的一桩丑闻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六

后来梁必达和陈墨涵学习结束回来，军以下班子调整，窦玉泉到军里当副参谋长，军党委考虑梁必达和张普景之间矛盾较大，尿不到一个壶里，动议把张普景调到另一个师去工作。又一个出乎张普景意料的情况是，梁必达主动找到了军长杨庭辉和政委王兰田，汇报了张普景曾经给他打的那个电话，也承认了自己的本位思想和“不健康意图”，满腔真诚地说：“虽然二师犯了错误，但是老张没犯错误。如果不是张普景同志坚持原则，说不定二师还蒙在错误的鼓里。我本人请求继续同张普景同志一起工作。”

按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家也都襟怀坦白了，但是，已经转业到军部所在地D市担任农业局局长的江古碑有一次到二师看望张普景，又把这摊鸡屎挑起来了。

在谈起老同志的关系时，张普景愉快地说：“妈的，梁必达这个人，现在也学会见风使舵了。狗日的脑子转得快，进步很大。”

江古碑说：“这个人粗中有细，以粗遮细。在凹凸山，我们都被他玩了。单说一件事，那次李文彬被俘，老窦让部队把炮都架上了，他就是不让打。我就不相信他是为了顾全同志的生命，我看他是居心叵测，他是料定了李文彬受不了老虎凳，故意让他当叛徒，给我们这些人难堪，出我们的丑，扫清障碍。”

张普景听了此话，当时一愣。他知道江古碑在凹凸山被梁必达捋软了骨头，现在到地方工作了，腰杆硬朗了一些，时不时地在老战友的面前谈谈对梁必达同志的看法。当年，梁必达不让开炮，张普景当时没有来得及多想，认为梁必达那样做也未可厚非，甚至体现了胸怀。是啊，自己的同志还在敌人手里，怎么能头脑一热就让他跟敌人同归于尽呢？但是，事情过后，诸多疑点就出来了，但是几十年都没有找到证据。再说，梁必达当时说是为了保全同志的生命，你也没有证据说他别有用心，怪只怪李文彬是一摊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张普景对江古碑说：“这事不要再说了，怎么说都说不出梁必达的问题。现在大家在一起工作，不利于团结的话少说为好。不要把自己的同志想得那么坏。”

江古碑说：“也不要把他想得那么好。在凹凸山，他说我们整他。我们是整过他，但我们整他是上级布置的。他就没整过我们？他整人是用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张普景不悦地说：“什么我们你们的？都是同志。老江你有些思路不对头，狭隘。同志之间不能嫉恨鸡毛蒜皮，工作为重，大局为重。”

江古碑见话不投机，知道张普景同梁必达明争暗斗，颇为谨慎，笑了笑，便不多说了。

七

梁必达是在朝鲜战争爆发之前同安雪梅结婚的，婚后先生了个儿子，襁褓之中就有些膀大腰圆的态势，还长了一双比较可观的招风耳朵。

满月那天，给儿子取名字的时候，老战友聚在一起，提议了不少，文的雅的都有。梁必达盯着儿子左看右看，说：“什么梁建设梁发展的，你叫他建设他就好好建设啦，你喊他发展他就能发展啦？唯心主义。我看来个实事求是的，这家伙耳朵大，就叫大耳朵得了，梁大耳朵。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后代会打洞。眼大观六路，耳大听八方，我是梁大牙，一辈子干得不差。儿子叫梁大耳朵，也算是子承父业。”

安雪梅已经习惯于梁必达的武断了，但是前来恭贺的老同事老战友们却纷纷抗议，认为这个名字实在不成体统。

客人当中数张普景资格老，比梁必达大几岁，参加工作就更早，可以倚老卖老，经常同梁必达分庭抗礼。这些年张普景老得比较快，头上一头花发，眼上一副老花眼镜，四十多岁的人，加上个头不高，一副精瘦的坯子，倒有五六十岁的形象——他自己开玩笑说，跟梁大牙搭伙计，我的青春都被他消耗掉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好像还不太乐意跟梁必达分道扬镳，两个人争争吵吵，还是把一支部队带得生龙活虎。

张普景说话向来不客气，说：“岂有此理！什么梁大耳朵，像个人名吗？你有那颗大牙是旧社会造成的。现在是新社会了，怎么能叫梁大耳朵呢，还想当山大王啊？咱们扛枪吃粮的后代，还是要走革命这条路，我看这样，叫尚武，这才是子承父业。”

梁必达挠了挠头皮，觉得张普景取的这个名字比其他人取得对味一些，就说：“好，听政委的，就叫梁尚武。但小名还叫梁大耳朵。”

那段时间，由于方方面面的关系都比较顺利，经济建设气氛浓厚，干部们也都安居乐业，恋爱结婚生儿育女各项工作都朝气蓬勃。那些日子，也是张普景和梁必达在互相搭档上有史以来的黄金岁月。

为第一个孩子取名，梁必达听了张普景的，到部队从朝鲜归建，又生了第二个孩子，是个闺女，梁必达就不听任何人的意见了，自作主张且不容置疑地给女儿取了个名字叫东方红。

当时安雪梅的脸上就有些难堪，但是又不敢反对，私下里跟张普景反映，说师长怀念东方闻音，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直接把孩子的名字取成东方红就不合适了，好像孩子不是我生的，是东方闻音生的似的。

张普景便去找梁必达，说：“老梁，你的心情我们大家都明白，可是你也要为安雪梅想想，人家一个女同志，是很讲自尊的。你不能这么给孩子取名字。”

梁必达却毫不妥协，眼珠子一瞪，说：“你张克思管得也太宽了，人说管天管地还不管人家吃喝放屁呢，我给孩子取名字你也管。上次我都听了你的，你想怎么样？是不是我的每个孩子都要请你取名字啊，是我的孩子还是你的孩子？”

张普景说：“在部队我是政委，在同志之间我是兄长，革命干部家庭的事也不完全是私事，私事处理不好，照样影响工作。不仅这个名字要改过来，我还得提醒你，要尊重安雪梅同志，人家也是个团级干部，还是凹凸山的老革命，资历比你还长，你居然规定她称呼你师长，有这样对待老婆的吗？”

梁必达说：“谁告诉你她称我师长是我规定的？她那样称呼是她的习惯。”

张普景说：“她习惯了你也习惯吗？在床上她喊不喊你师长？说起来都是笑话！她为什么这样称呼，还不是你在人家面前总摆师长的架子？”

梁必达说：“一，关于安雪梅同志喊我师长的问题，我可以做她的工作，但是在部队面前，她还是应该喊师长，她喊我老梁梁必达梁大牙合适吗？在家里她可以喊别的，但是她要坚持这么喊，我也尊重她的习惯。二，关于给孩子取名字的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同意，可以在党委会上提出来。”

张普景啼笑皆非——有把为孩子取名的事拿到师里党委会研究的吗？但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又似乎不那么合适，知道那段往事的人能够体谅和理解，不知道那段往事的人会怎么想？再说，孩子大了知道这件事情又会怎么想？

但在这个问题上，梁必达寸土不让。

梁必达说：“将来如果再生一个，就取名为安大头，跟我老伴从内容到形式都一脉相承。革命军人的孩子是革命的，不是私有财产。我把她取名东方红，不仅有纪念东方闻音的意思，也有纪念新中国成立的意思。”

这次争论不了了之。

过了一段时间，倒是安雪梅又找到张普景，主动撤诉，说：“算了，既然师长坚持这么取，就叫东方红吧，这名字也满好听的。再说，我和东方闻音情同姐妹，孩子随她的姓，也算是一种情感寄托，师长的动机是好的，我拥护。”

如此，“张克思”就没辙了。

到了张普景的女儿出生，梁必达拎了一瓶酒去，对张普景说：“劳你大驾给梁大耳朵取了个梁尚武的名字，不错，有气势。但是我越想越不对劲，我梁必达自己连个名字都取不好吗？那也太没文化了。不行，你这个小兔崽子的名字该由我来取，不然我就吃亏了。”

张普景说：“怎么敢说你没文化？你不是说过嘛，东方闻音给你的评价是具有高小以上文化知识，具有初中以上文化素质，具有高中以上文化前途。再加上在南京军事学院学习，连孙子兵法都讲得头头是道了，谁还敢讲你没文化啊？”

梁必达哈哈大笑：“那好，你这孩子的名字我取，叫张原则。”

张普景不痛快了，脸色极其难看：“老梁，你人前人后叫我张克思，有挖苦的意思，我不屑于跟你争论，张克思就张克思吧，你挖苦不倒我。我这可是个女儿，一个女孩子，叫张原则像个什么样子？”

梁必达不慌不忙，把放在桌子上的五粮液笃了笃，说：“你这个人，真是没气量，我是来给孩子取名的，不是来跟你磨牙的，你火什么火？我喊你张克思是抬举你，我喊你张汉奸你干吗？再说，你不也是喊我梁大拿吗？比起梁大拿，张克思总要高尚些吧？我且问你，我拿了你什么了？”

张普景一想，梁必达的话乍听起来倒像有些道理，但却实实在在是强词夺理。至于说拿了什么，你梁必达心里还不明白？党委书记的角色都叫你拿去了，一拿就是十几年，还不够吗？可是这话显然不是这个时候可以说的。

张普景说：“好好好，不跟你吵。但是，我的女儿不能叫张原则，这简直是对我的进一步挖苦。你要不是来捣蛋的，就动动脑筋取个像样的。”

梁必达说：“我是动过脑筋来的，就叫张原则。我要是故意捣蛋挖苦你，我是王八蛋。”

张普景见梁必达又变成了梁大牙，胡搅蛮缠，觉得为这个事伤了面子不好，就退了一步，说：“也难得你这个师长叔叔如此重视犬女，这样好不好，中庸一下，就叫张原行不行？”

梁必达也意识到刚才的玩笑有弄假成真的危险，两个人本来关系微妙，近来好不容易有了缓解，分寸还是要把握好，于是借坡下驴，也退了一步，说：“那好，你们叫她张原，我还是叫她张原则。等孩子大了，让她自己选择。”

张普景想了想，觉得此法可行，就同意了。如此看来，关系还是融洽的。

八

二师驻地在中原某市，营房是原先苏联人为国民党军设计的，军官住宅高大宽敞，师长和政委共住一幢房子，但从中间隔开，每家一个独立小院，梁家居东，张家在西，各占地二百多平米，院子里还有菜地。

搬进新居之初，梁必达发现过于空旷，也过于清冷，便同张普景商量，把中间的那堵墙打开，就像后来样板戏里唱的那样，拆了墙就是一家了。

张普景一眼就看穿了梁必达的阴谋，因为安雪梅在军队医院当领导，忙得要死，又不会调剂生活，而张普景的夫人汪成华是个家庭妇女，相对轻闲，而且做得一手好菜，梁必达便常常到张普景家“检查伙食”，嫌绕路敲门喊门不方便，所以要“两家并成一家”。

张普景说：“你少来这一套，要是感情深，墙不打开也是一家。你狗日的尽算计我，并成一家你交不交伙食费？我缠不过你，坚决不同意把墙打开。”

但是张普景坚决不同意没用。

这次虽然没有达成协议，但梁必达断无半途而废的习惯。有一次张普景下部队几天，回来一看，中间的那道墙还是让工兵连给打通了，还造了个小圆门。张普景气不打一处来，他在这边骂，梁必达在那边笑，也不还口，可是，墙被打开的事实却是不好更改的了。

以后有了孩子，张普景才发现梁必达这狗日的果然阴险，有长远眼光。

那时候幼儿园还没有建起来，在当时的政治气候里又不敢请保姆。白天上班，梁必达便唆使孩子钻洞，“到西院去，汪阿姨会讲故事。”孩子们自然欢天喜地了。第一回，张普景就警觉起来了——这个头不能开，于是亲自把两个小东西往东院驱赶，但是赶到东院，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了，两口子都上班去了，只好又领回家，交给自己的老婆。

这以后就坏了，形成了惯例，每天上班，孩子准时钻洞过来，赶都赶不走，再说老婆也不让赶了，说这些小猫小狗的，带一个两个是带，带三个四个也是带——带出感情了，以致后来幼儿园建好之后，梁大耳朵和东方红放学回来，还是先到西院，跟成华阿姨撒足了娇，跟张普景的两个孩子张文韬和张原则一起撒足了野，在张家吃过了晚饭，这才磨磨蹭蹭地钻洞回家——这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十二岁以前，不是特殊情况，梁尚武和东方红很少在自己的家里吃过晚饭，因为梁家的晚饭没有张家的晚饭香。

有一次开一个军民关系方面的会议，驻地市里来了几个记者，会前会后拍了许多照片。此后不久的一天，张普景到东院找梁必达有事，一进客厅，便看见偌大的一面墙上新悬挂上了许多镜框，上面的照片都是趾高气扬的梁必达。倒是有一张是和张普景的合影，但张普景一看就火了。

在那张照片上，张普景显得无比矮小，脑袋跟梁必达的胸脯一个水平，正仰起头跟梁必达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而梁必达则显得人高马大，一只手握拳抵在下巴上，微笑着俯瞰张普景，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势，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就像是毛主席接见小八路。

其实，张普景虽然个头低了一点，也仅仅是相对梁必达而言，他的身高比梁必达差不到十公分，而这张照片居然高低悬殊如此之大，显然是拍摄角度问题。

张普景沉下脸说：“梁大牙你安的什么心，为什么单把这张照片挂起来，还挂得这样醒目。这不是抬高自己贬低别人吗？”

梁必达说：“扯淡，这是为了体现我们军政一把手紧密团结嘛。”

张普景说：“取下来，不取我给你砸了。”

梁必达说：“你敢？这是我的家，我想怎么挂就怎么挂，你管的也太宽了。”

吵来吵去，梁必达坚持不取那张照片。张普景无奈，真砸当然也不合适，再说为了一张照片闹得不亦乐乎也不像个师政委的气量，梁必达能玩这种小伎俩，他不能。但是又觉得窝囊，气鼓鼓地回到家里，翻箱倒柜找照片，也想找一张自己高大而梁必达矮小的照片，却是无论如何找不到理想的，只好骂狗日的梁大牙居心不良，把什么机关都算尽了。

第二十二章

一

六十年代初期到中期，梁必达和窦玉泉、朱预道、陈墨涵等人的工作位置交错变化，先是陈墨涵第二次进入南京军事学院高级班深造，毕业之后，一跃晋升为K军司令部的参谋长，窦玉泉几经周折，也调到军里担任后勤副军长。不久，张普景调到军里当了政治部主任，这几个人临时性地成了梁必达的上级。到了“文化大革命”初期，原K军军长升迁，梁必达直接当了军长，并同时担任军党委书记。朱预道担任副军长。原军政委王兰田调到军区工作，张普景担任军里的第一副政委。

本来，这些人从年轻人长到了年近半百，从普通青年成长为军队的高级干部，可以说历尽沧桑。谁也没有想到，战争中大家死里逃生过来了，却让一个莫名其妙的“文化大革命”打得晕头转向，一个个纷纷落下马来，成了“人民的敌人”。

K军军部驻地D城是一座省会城市。

“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后不久，这座城市就乱了，并没有像伟人预计的那样“大乱促大治”，而是一乱就一泻千里，乱得乌烟瘴气。造反有理，文攻武卫，揪斗“走资派”……就在这红潮滚滚江山板荡之际，乱世中呀呀呀杀出一条好汉来——离开军队十几个年头的江古碑又勇敢地站了起来。江古碑现在的身份是D市的“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六盘山革命造反兵团”司令，是老革命兼新革命的领袖。

地方的形势如火如荼，部队的“文化大革命”却不温不火。江古碑终于把目光盯向了部队，他首先找到了老战友窦玉泉，希望他出面配合地方的“文化大革命”。

窦玉泉的态度很不明朗，说：“上有军长政委，下有革命战士，我这个副军长是粮草官，作不得主。你还是去同军长政委商量，他们要是不积极，你跟毛主席报告也是你的权力。”窦玉泉本来就不是一个轻易表态的人，加之从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走过来，运动他经历得多了，什么样的阵势没有见过？搞运动就好比开汽车，上面往哪里指，就往哪里打方向。但这里面也有学问。有些人是快车手，转弯处不减速，这边刚转过去，又来了个新方向，措手不及就掉进了悬崖，战争年代吃这个亏的人不少。还有些人是慢车手，该转弯的时候转不了弯，不该转弯的时候转了，不是撞山就是被撞，和平时期吃这个亏的人不少。窦玉泉现在的态度是，一慢二看三通过。拿不准就靠边，嫌误事你超车，你进步是你的造化，那种热血青年的冲动他是不会干的。

江古碑对窦玉泉的表现十分不满，说：“老窦你也太没原则了，梁必达在凹凸山就飞扬跋扈，你我都是受过迫害的人。我们首先就应该解决梁必达的问题。现在上面给了我们清算的机会了，你还怕什么，未必他梁必达敢砍你的头不成？”

窦玉泉仍然阴阳怪气，说：“那不是一回事。清算什么？他梁必达一不搞女人贪污腐化，二不里通外国，三没有去配合蒋介石反攻大陆，我凭什么造他的反？一个副军长去造军长的反，不是明摆着要当司马昭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可不去捅这个纰漏。”

江古碑见窦玉泉已经丧失了革命斗志，又去找“张克思”。因为军里的政委是军区副政委兼任的，张普景以第一副政委的身份主持军里的政治工作，所以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张普景的态度倒是很明朗，说：“斗争梁必达我没意见，但是总得有依据吧？”

江古碑说：“现成的证据。我们在凹凸山的时候，搜集梁必达的劣迹材料，我还保存着。”说完，当真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一摞。

张普景戴上老花眼镜，认认真真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说：“这些恐怕不行，组织上早已作过结论了嘛。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琢磨梁必达，也经常跟他开展斗争。但是，越斗争还越发现，这个同志其实是很能干的。我现在都还能记得当年梁必达给组织的交代，第一，说他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纯属扯淡。他祖上是当过商人，但是商人不等于就是剥削阶级。他本人参加革命前是有点薄产，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他给人家当学徒挣的，是劳动所得。第二，说他从前有过投国民党的想法，是事实，但那是国共合作时期，算不上投机。因为那时候不了解八路军。自从参加了八路军，他是英勇杀敌屡建功勋，浑身七处负伤，事实有目共睹，我们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共产党员不能昧良心。第三，你看你这材料，什么座山雕有八大金刚，梁必达有四大美女？子虚乌有嘛。说梁必达生活作风恶劣，从前在蓝桥埠搞腐化，抗战期间到斜河街逍遥楼狎妓，没有证据，再说这种事情也上不了台面，现在还用这些脏事搞一个高级干部，显得低级趣味。而且，据我所知，事实上梁必达在这个问题上恰好是严肃的，全国解放了，部队进城了，许多干部经不起糖衣炮弹的进攻，犯了错误，而梁必达一尘不染。从前是对东方闻音忠贞不渝，后来是对安雪梅相敬如宾……”

江古碑被张普景的这番话说愣了，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猴子一样地看着张普景，说：“这么说来，你也不同意造梁必达的反了？”

张普景不紧不慢地说：“我说过我不同意造梁必达的反了吗？可是也不能不讲道理地造啊。造反有理，我当然支持。关键是证据。”

江古碑极其不悦地说：“老张，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对于李文彬被俘，你是怎么看的？”

张普景为之一震，沉默了。江古碑的这个问题再一次刺痛了他内心那根隐秘的神经，多少年来，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他咬噬着他，多少次他都想向梁必达问个明白，可是每次又都制止了自己的冲动。毕竟，李文彬最终当了叛徒，就算是梁必达当时处置不当，他张普景作为一个政工首长，也断没有为一个叛徒翻案的必要。

“梁必达这一手好毒辣啊，他搞掉了李文彬，也把我们这几个人搞得抬不起头。我一直认为，这是梁大牙蓄意制造的阴谋，是他，或者是他暗示朱预道把李文彬的行踪通报给汉奸的。这就是对付梁必达最有力的武器。老张，我看我们可以从这个突破口下手。”

张普景仍然沉默不语，思忖许久才说：“江古碑同志，请你面对两个事实，一是说梁必达或者说朱预道故意把李文彬的行踪透露给汉奸，查无实据，死无对证。二是李文彬确实叛变了，证据如山。我劝你不要在这上面打主意了，弄得不好，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江古碑说：“只要你肯出面，你就是证据。李文彬那天离开分区的时候有预感，他向你透露过。”

张普景愕然，说：“是吗，我怎么记不得了？就算他向我透露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古碑呐呐地说：“我推测的。”

张普景断然说：“没有的事。既然他有预感，他为什么还离开部队到崔家集去搞女人？经不起推敲嘛。你的推测不能作为证据。”

江古碑一脸沮丧，气愤地说：“证据，证据，老张你这一辈子吃的就是证据的亏。你怎么不开窍啊？梁必达对我们的排挤还少吗？只要你坚持说一句话，就说后来崔二辫子私下里向你坦白了，他的口供是屈打成招，事实真相是有人事先给了他大洋，让他演苦肉计，那件事情就可以推翻重理了。反正崔二辫子已经死了。”

张普景说：“你是想陷我于不仁不义啊。如果崔二辫子真的私下向我坦白了，我当时就应该戳穿，还等到现在？那我不是对梁必达的犯罪行为姑息养奸吗？不是姑息养奸也是麻木不仁啊。这是我张普景的作风吗？”

江古碑不屈不挠地说：“可以这样解释嘛，你当时是考虑为了团结，顾全抗日大局，才暂时没有戳穿事实真相的。还有，当初策动陈墨涵部队起义的时候，你这个政治委员都蒙在鼓里，难道这些你都忘记了？新仇旧恨啊，我是至死不忘。”

张普景淡淡一笑说：“老江你这个思路看来确实有问题了。瓦解敌军，策动起义，是绝密的。我们的地下工作有一个纪律，单线布置单线执行，你是老党员了，我想这个情况你不会不知道。我事后是有想法，但想法不能代替原则。”

江古碑说：“至少，在凹凸山，梁必达私自带人带枪给汉奸维持会长祝寿助威，还侵吞了战利品二百块大洋孝敬汉奸，这是事实吧？”

张普景说：“这个问题组织上已经有结论了，不能老翻历史的老账。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是人都有缺点错误，抓住一点，不及其余，不是革命者的态度。”

江古碑说：“我们不要在这里高谈阔论了，造梁必达的反，是上面定的调子，怎么反，我来安排，你应该配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温文尔雅，也不能那么教条。这不是个人的事情，这是革命需要。”

张普景冷笑一声说：“我再说一遍，革命需要也不能瞎胡闹。我不能按你的路走。斗争梁必达可以，但是不能丧失人格。”

江古碑说：“你确实是书呆子，你在这里讲人格，一旦放虎归山，人家要你人头落地。”

张普景正色道：“宁可人头落地，我也不能胡来。江古碑我警告你，你的行为已经构成反军乱军了，如果我发现你在K军再次出现，我就命令部队把你抓起来，交给梁必达同志。”

江古碑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张普景你这个革命的叛徒，你等着，有你负不了责任的那一天。”

尽管在张普景和窦玉泉的面前都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但江古碑仍然不放弃努力，他可不在乎张普景的警告，积攒了几十年的仇恨使这个“受排挤和受压迫”的人不顾一切了。在梁必达的手下，他委实是委屈了，在凹凸山装孙子装了几年，几年都是如履薄冰胆战心惊。想当年，开黑枪的念头都有。如今，时势造英雄，他再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了。他梁必达刚愎自用，匪气十足，就不信没有人比他江古碑更仇恨梁必达。

江古碑最终把统战的视线落到了陈墨涵的身上。他同陈墨涵不熟悉，说话自然就不像同张普景和窦玉泉那么直截了当，旁敲侧击拐了很多弯子才绕到主题上。

江古碑同陈墨涵“探讨”的是朝鲜战争中台山枧战斗的“有关情况”。

陈墨涵坦然地说：“这个问题，我同梁必达同志交换过意见。当时，我也认为梁必达用兵不当，甚至居心叵测。梁必达坚持认为他当时坚持所得堪方向按兵不动是出于更深一层考虑，因为所得堪地形条件确实易攻难守。尽管台山枧这边打得空前惨烈，焉知敌人就没有其他企图？作为控制一个重要方向的首长，他必须通盘考虑，如果动用了所得堪的兵力和炮火，即使所得堪当面当时确实没有敌人的进攻部队，但他们是机械化出动，就是从台山枧方向分出一个团去杀回马枪，所得堪也是岌岌可危。所得堪一马平川，势不可当，如果被突破了，那后果就严重了。后来我又调研了那场战斗的史料，还看了美国西点军校的一份战例分析，战略研究家都认为，在那场战斗中，中国的二师能够在一个方向遭受灭顶之灾而另一个方向风平浪静的情况下，仍然保持高度冷静，不为假象所困惑，从而保证了所得堪万无一失，足可见该师指挥员卓越的战略眼光和非凡的意志。你看，专家都是这么认为的。我在沙盘上把那块地形都嚼烂了，越是分析，越是后怕。当时是一片嗷嗷叫的请战声啊，连朱预道都要求分兵增援台山枧了。如果当时梁必达不冷静，听了我们这些人的呼声，转移了防御重点，也许，那就太可怕了……江主任，朝鲜战争你没有参加，我看你还是不提的好。”

见过K军上层的三个人，江古碑就有些信心不足了。但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看来文攻是不行了，那么，就发动群众吧，让群众站出来武卫。不仅要打倒梁必达，一切保皇派，一切与梁必达同流合污的牛鬼蛇神都要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二

造反派给梁必达列举的罪行有三十余条，其中历史的问题有迫害同志，认贼作父，侵吞八路军战士伙食费二百块大洋孝敬汉奸，以抗日锄奸为名嫖娼搞腐化，等等。现实的问题有破坏“文化大革命”，执行某某某错误路线，恶毒攻击某某某，等等。

揪斗梁必达的群众运动是由K军军部几个被“革命”激情冲昏了头脑的热血青年和江古碑指挥的“六盘山革命造反兵团”里应外合进行的。但是，这支战争经验不足的队伍低估了他们的对手。

梁必达的情报工作效率很高，在造反兵团尚且犹豫不决、江古碑还在D市市府广场门前反复动员的时候，梁必达已经在窦玉泉的安排下，住进了K军医院的高级病房。医院的大门和军部侦察营营区隔路相望，该营奉命以一个连的兵力，全副武装，在大门口进行擒拿格斗训练，实际上意图显然，随时准备封锁军医院的大门。

朱预道因为到北京开会，避开了这场斗争。梁必达临走之前，分别给张普景和陈墨涵等人打了电话，要他们躲起来，避开造反派的风头。

张普景不领情，他的态度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坚决不躲。

陈墨涵倒是想躲，但是躲的位置不佳，被司令部的一名参谋出卖了，躲到工兵团，又被“六盘山革命造反兵团”揪了出来。造反派没有揪住梁必达，退而求其次，抓住陈墨涵和张普景往死里整，口诛笔伐，拳打脚踢。

批判大会设在D市工人文化宫的广场上，在六月火辣辣的大太阳底下，广场四周被各种标语口号糊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和“揪出军队一小撮”、“打倒某某某”、“某某某和某某某不投降，坚决叫他们彻底灭亡”的字样，一派杀气腾腾。D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同时又是“六盘山革命造反兵团”司令的江古碑并没有亲自出面，或许他已经清楚这次批判的残酷性，还当真有点抹不开老战友的面子。但是，在他的授意下，“六盘山革命造反兵团”给张普景和陈墨涵这两个年近半百的人戴上了纸糊的高帽子，穿上了棉袄，胸前还挂上了牌子。

陈墨涵的罪名主要有四条：第一是出身于剥削家庭，当过国民党军团长，加之胞兄陈克训现在仍然在台湾，有通敌嫌疑。二是陈墨涵的臭老婆是旧社会的残渣余孽，当过小偷，并且在运动中被陈墨涵秘密藏了起来。三是陈墨涵拒不同梁必达划清界限，是死硬的保皇派。四是在“反右”运动中有反党言论，说日本战争赔款不要，是对中国人民的极大的不负责任，攻击中央领导人某某某。

对这第四条罪名，陈墨涵感到震惊，这话他的确说过，那是在建国之后不久，对这个问题有些模糊认识，当时是跟梁必达和张普景、窦玉泉闲聊说起来的，也只有梁、张、窦三人知道，他们也有类似的言论，那么，是谁在十多年过去之后又把这话抖搂出去的呢？

造反派对陈墨涵的要求是，反戈一击，揭露大土匪大军阀梁必达在朝鲜战场台山枧战斗中阴谋用兵，排斥非嫡系部队，借刀杀人，导致我军一个团几乎覆没的罪行。

陈墨涵说：“其他罪行你们说是罪行就算是罪行，我的罪行应该由法庭判决。梁必达是不是土匪我不知道，梁必达在战争年代用兵不是尽善尽美，也不否认有轻重之分，但是，要我说梁必达在台山枧战斗中借刀杀人，蓄意解决二团，不是事实。事实证明，在台山枧战斗中，梁必达的指挥是高明的，而且我认为那是在梁必达所有的指挥中最高明的一次。”

话没说完，屁股上就挨了一脚，接着脸上又挨了一皮带。一个扎着小辫并佩戴红卫兵臂章的姑娘振臂高喊：“反动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陈墨涵大叫：“我不是反动派，我是人民解放军的军参谋长。你们冲击军队，殴打军队干部，你们是反动派。”

自然又遭来一顿拳打脚踢。不知道是谁暗中使了狠招，陈墨涵只觉得右肋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肋巴骨就断了一根。

张普景的罪行有五条。第一是在红军时期，侵吞警卫员的干粮，导致该红军战士活活饿死。第二是在凹凸山搞“纯洁运动”中执行错误路线，错误地迫害了许多同志。第三是同梁必达沆瀣一气，拒不配合地方的“文化大革命”，对部队下黑指示，要“慎重参与”，从而破坏运动。第四是敌我阵线不明，对梁必达心慈手软，不敢开展斗争。第五是一贯以革命派自居，竟然自称“张克思”。

张普景对这几条罪状也有惊愕之处，尤其是第一条。他的警卫员在过草地的时候饿死了是事实，但不是他侵吞了粮食。当时他是军团保卫局二组的组长，警卫员的身上背了两条干粮袋，左边一条的粮食给他吃，右边一条的粮食是警卫员自己吃。他一直吃左边的干粮袋，他也曾疑惑他的干粮为什么能够吃那么久，直到警卫员死了，他才发现右边干粮袋里塞的是碎纸屑——警卫员是为了保护他才献身的，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件事情，导致了他终生悔恨，并更加坚定了革命信仰。这件事情只有李文彬、江古碑、窦玉泉等少数人知道。当然，在凹凸山的时候，江古碑为了讨好梁必达，在写给梁必达的悔过书里有这么一笔。李文彬已经死了，那么上述几个活人当中，是谁又把他的伤口扒开暴露给造反派的呢？又是谁，就这么不顾事实真相给他安上一个“侵吞红军战士粮食”的罪名呢？

“六盘山革命造反兵团”给张普景提出的“立功赎罪”的条件是，揭露当年梁必达在凹凸山同汉奸内外勾结，秘密捕获抗日干部，排除异己，掣肘同志的罪行。

张普景说：“第一，所谓侵吞红军战士的粮食，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但我不想跟你们解释。我对不起我的好同志好兄弟。第二，在凹凸山搞‘纯洁运动’，我是犯了错误，但组织上已经作了结论，我也接受处分了，这件事情已经成为历史。第三，给部队下命令要‘慎重参与’，是军党委集体研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命令，也不是我和梁必达擅自作主的。第四，说我不敢同梁必达开展斗争，不是事实。梁必达有缺点错误，我一直坚决抵制无情批评。梁必达的正确主张，我坚决支持。第五，我没有自封‘张克思’，是同志之间开玩笑叫的。”

造反派断喝一声：“这样的玩笑能随便开吗？胆大包天！”

张普景说：“这个问题我有责任，抵制不力。但你们要我说梁必达勾结汉奸，我没法说。我不知道梁必达同汉奸勾结的事，我只知道被抓的人叛变了。我不能为叛徒鸣冤叫屈。”

造反派之一说：“梁必达对心腹交代，说李文彬路过崔家集，肯定要去会女人，借这个机会把他搞掉。当时执行这项任务的中队长有一次酒后吐真言，这话被你记录在案。你把这个材料交出来，就不批判你了。”

张普景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也没搞过什么记录。如果确有其事，请你们把那个中队长找出来，他能作证，我给你们带路去找梁必达，证据确凿，我同意你们把梁必达枪毙一百次。”

造反派说：“这件事情只有你知道，你承认了，就是证据。”

张普景说：“我不知道这个事，我承认了我就不是共产党员了，无中生有陷害同志的事，我做不出来。”

造反派见张普景刀枪不入，给脸不要脸，给台阶不下，觉得油水不大，索性请他坐了“土飞机”——四个人齐心协力，将张普景的两只胳膊从背后往上抬，再将脑袋往下压，抬一次问一次：“说，有没有那个笔录？”

张普景说：“没有。你们把我的两只胳膊卸掉，也没有，就是现在伪造，也找不到凹凸山那种黄草纸了。”

再抬再问：“有没有？”

再问再答：“没有。要命一条，要瞎话没有。”

造反派恼了，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再次落在张普景的身上。打了一阵，再问：“梁必达是不是反动派？”

张普景被两个人扭着胳膊，直不起腰，挣扎着抬起头说：“梁必达有缺点，也有错误，但梁必达不是反动派。梁必达是人民解放军的军长，是党和军队的高级干部，我没有看见中央军委的文件说梁必达是反动派，不予承认。”无论拳脚怎样猛烈，张普景自始至终一句话：“说梁必达是反动派，我必须看到中央军委的文件，否则不予承认。”

几个回合下来，造反派不问了，张普景也不答了。起先，造反派以为他是装死狗，后来，担任“土飞机”第一驾驶员的造反小头目觉得不对劲，把手伸到张普景的鼻子底下摸了摸，气倒是还有，人却晕过去了。造反派头目当机立断，给江古碑打了个电话，江古碑指示说：“首先抢救，这个人一定要抢救过来，他知道的东西很多，只要把他攻下来，就能炸翻一大片。”造反派头目秉承江古碑的旨意，将张普景送到郊区一个医院里秘密关押起来，为了防止“劫狱”，对外干脆说死了。

三

梁必达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最后向“六盘山革命造反兵团”提供他当年设圈套让李文彬钻罪行证据的，竟然是朱预道。

朱预道在北京开会期间，受到了当时在“中央文革”任职的某某首长的接见，某某对朱预道说，梁必达不是个好人，搞大比武的时候，跟某某跟得最紧，不听某某某的招呼，是个土匪头子。我们的“文化大革命”，就是要把梁必达这样的人拉下来，把军权夺回到革命派的手里。

至于说在大比武中梁必达是怎样紧跟某某的，又是怎样不听某某某招呼的，朱预道不清楚具体情况，因为当时他正在南京军事学院深造。

某某又说，某某某讲了，梁必达的问题一定不能放过，以打倒为原则。凡是跟梁必达关系密切的人，都要一查到底。当然，站错队了不要紧，允许同志犯错误，犯了错误能够改正就是好同志，还可以重新回到正确的路线上来，还可以继续掌权。

朱预道在整个开会期间，受到这个代表着正确路线的首长秘密接见达七次之多，每次都有新的情况：某某军区的某某某拒不交代问题，服毒自杀了。某某某师的政委黄某某，对抗运动，被群众专政了。某某省军区的副司令员赵某某镇压群众运动，已被“中央文革”下令枪毙了。几个回合下来，朱预道被折腾得心惊肉跳。最后一次，某某首长向朱预道交底，梁必达是死老虎一只，连某某某都发话了，必须拉下马。某某首长要求朱预道爱憎分明，立即同梁必达划清界限，揭发梁必达的历史问题。

朱预道汗流浃背地说，我不知道梁必达历史上有什么问题。

某某首长冷冷一笑，说：“抗战期间，凹凸山地区一个县委书记被俘，就是梁必达和他手下一个县大队长蓄意制造的阴谋事件。我们手里有材料，是从日军谍报机关里缴获的。梁必达等人不仅制造了李文彬被俘的陷阱，还同国民党军刘汉英部勾结，通过国民党的情报站，联合编织了李文彬叛变的谎言故事。事实上，李文彬并没有叛变，李文彬同志在日寇的魔掌里坚贞不屈，至死没有说出我军情报。李文彬同志是死在国民党军特工人员高秋江的手里，高秋江是奉刘汉英的命令替梁必达杀人灭口的，他们制造了所谓的李文彬叛变的假象，就是为了挫伤一大批反对梁必达军阀作风和同国民党军勾结的革命派的积极性，为梁必达一手遮天坐山为王铺平道路。现在，铁证如山，难以抵赖，梁必达的问题已经不是人民内部矛盾了，而上升到了敌我之间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高度上来了。至于当年那个协助梁必达实施阴谋的县大队长是谁，你朱副军长恐怕比我们更清楚。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

朱预道听天书一般听完某某首长的话，惊骇不已。他没有想到那段已经封存了的历史又被抖搂出来，而且完全变了味。李文彬被国共两方特工组织联手除掉是不假，但那完全是为了战争需要，而且是在获悉李文彬确实叛变之后。至于说借刀杀人，现在听某某首长一说，似乎还真像那么回事。李文彬到崔家集的时候，是他朱预道派了一个班跟着去的。如果某某首长手里真有所谓的证据，最逃不了干系的还是他朱预道。

如此一想，就不禁冷汗直冒了。

这个被暗示为“协助梁必达实施阴谋的县大队长”的人反复权衡，越想越怕，且不说李文彬这档子事，现在的造反派简直比特务还要特务，火眼金睛，飞檐走壁，没有问题他挖地三尺也能给你挖出一卡车问题来，更何况谁能保证自己不犯一点错误呢，他不瞄上你算你走运，只要他瞄上你，你就跑不脱。

不久，就从军里传来陈墨涵被造反派打断肋骨、张普景猝发心肌梗死的消息，朱预道的精神防线终于崩溃了。

现在不是战争年代了，战争年代光棍一条，把脑袋掖在裤腰上，打死拉倒，二十年还是一条好汉，那是干革命。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反革命，要是抱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是死有余辜遗臭万年。更何况还有老婆孩子都要跟着受累呢。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在离开北京之前，朱预道向某某首长表了态——坚决站在革命的一边，揭发梁必达的问题。

根据某某首长的指示，朱预道回到军里之后，就给D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江古碑打了电话，秘密谈了一个多小时。就这一个电话，梁必达就在劫难逃了。

造反派神通广大，加之不屈不挠，很快就探知梁必达栖身的地方，但由于部队保护得严密，一时难以下手。

问题是梁必达此时还是一军之长，要管理部队。主持工作的第一副政委死了——梁必达得到的消息就是这样的——参谋长被打断了一根肋巴骨，他作为一军之长、军党委书记，老是东躲西藏不是个事，也不是他梁必达的秉性。倘若不是窦玉泉对他采取了软禁措施，他早就在造反派的面前亮相了。

梁必达被抓是朱预道下的诱饵。

江古碑见梁必达隐蔽很深，又有窦玉泉力保，并且动用了武装，下手不得，很是着急。后来便出主意让朱预道以主持工作的副军长的名义，给梁必达秘密地打了个电话，说是某某某某战备通讯设施遭到了破坏，必须采取紧急措施，请军长于某日某时赶到现场，要向国务院和军委报告。

朱预道起先非常犹豫，给江古碑打电话出具那个证明，他已经是出卖了良心，再“引蛇出洞”抓梁必达，实在是下不了手，但他架不住江古碑坚定不移的思想工作。

江古碑说：“梁必达现在已经是病老虎了，不过他这个病老虎不是一般的病老虎，既然他病了，就要乘胜追击，把他往死里整。不然的话，要是等他回过神来，恢复了元气，你我就是死路一条。”江古碑是铁下一条心要报凹凸山一箭之仇了，必欲置梁必达于死地而后快。

朱预道虽然不至于想把梁必达往死里整，但是随着运动的深入，他越陷越深，不仅揭发了梁必达，还揭发了陈墨涵在起义的时候借追敌之手杀害东方闻音的罪行，揭发了窦玉泉贪污了一百件军大衣和一万斤粮食送给他家乡的罪行。张普景的问题他没有揭发，因为张普景的反已经用不着再造了——他也认为张普景死了。

到后来，为了彻底打消朱预道的顾虑，断其退路，使他义无反顾地“站到革命的一方”，江古碑当着朱预道的面同北京的某某首长通了电话，然后又让朱预道听电话。一听到某某首长的声音，朱预道就身不由己了，颤抖着说：“我执行，我执行，我坚决听首长的指挥。”

某某首长说：“搞倒了梁必达，军里的工作就由你来主持，先代理军长。”

朱预道当时声泪俱下，放下电话，擦干眼泪，抽了一支香烟，便要通了梁必达的电话。

梁必达一听某某某某战备通讯设施出了问题，再也坐不住了，让警卫员拿来了手枪，说了声“谁挡我我毙了谁”，然后大义凛然地离开了医院，驱车赶往某某某某战备通讯工程施工处。

这一露面，就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淹没了。

第二十三章

一

就在梁必达和陈墨涵等人四处逃窜之际，张普景却在D市远郊的一家军队医院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他的手不能动了，左臂瘫痪，右手腕严重骨折。

张普景没有死，但是已经成了一个活着的死人，除了他自己和江古碑等极少数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在某某某陆军医院里还有这么一个前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军的第一副政治委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张普景的夫人汪成华和女儿张原则，四处打听，杳无音信。

那一次从批斗现场下来之后，张普景就被“坚壁清野”了，藏匿在这所团级医院的一个角落里。最初，他有九平方米的空间自由和二十个小时的时间自由，还有四个小时的不自由——江古碑几乎每天都要亲自来或者派人来审问他。

江古碑想要他手里的东西。

早在凹凸山时期，张普景就不屈不挠地研究杨庭辉、王兰田、姜家湖、梁必达、窦玉泉、江古碑等人的历史和现实问题。川陕肃反的时候他积极，苏区整党整风的时候他积极，“纯洁运动”的时候他积极，“三反五反”的时候他积极，反军事教条主义他积极，“反右”的时候他积极。一言以蔽之，只要是上面有号召，他都积极，忠贞不渝。那时候，他就是窦玉泉说的那种开快车的人。可是，如今，他却不肯把他的研究成果拿出来。十几个运动此起彼伏，所有的人似乎都有问题，没有问题的也似乎应该有了问题，但所有的问题都似是而非云遮雾罩。就差那一毫米，他再也无法前进了。他没有证据。只要拿不出他们的错误和罪行证据，他们就依然是同志——这就是张普景的作风。

可是，在今天，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张普景却发现了自己的问题，而且有人居然有了他的证据。他终于发现了一个纯粹的布尔什维克不是那么好当的，也发现了他对布尔什维克并不了解，布尔什维克对他压根儿就不屑一顾。于是他不禁怀疑起来了，难道张普景同志做错了吗？难道张普景同志真的是反革命？张普景同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反革命的呢？

答案很快就有了。

在最初的审讯中，江古碑就是这样告诉他的：张普景你是一个混进党内军内的历史反革命，是无产阶级不共戴天的敌人。肃反的时候，你执行某某某错误路线，在部队大搞逼供讯，致使不少红军干部屈打成招含冤被杀。此反革命罪行之一。抗战初期，你议论过某某某用不正当的手段削弱了某某某的指挥权，说某某某有某某某问题证据不足。此反革命罪行之二。整党整风的时候，你不向党内错误思想开火，却把矛头指向某某某首长，而该首长现在是某某某级领导。此反革命罪行之三。在凹凸山根据地，尤其是李文彬被俘之后，你在每个团以上干部的身边几乎都安排了特殊的“保护”人员，监视自己的同志。此反革命罪行之四。全国解放后，伙同陈墨涵、梁必达等人，就日本战争赔款问题向党发起猖狂进攻。此反革命罪行之五。一九五九年，说某某某忧国忧民，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对待，替某某某和杨庭辉鸣冤叫屈。此反革命罪行之六。某某某某年，说全国学习某某某没有必要造那么大的声势，部队还是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准备打仗上，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同党对着干。此反革命罪行之七……还有反革命罪行之八之九之十，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张普景在那一瞬间犹如霹雳击顶。再看江古碑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失去了军籍而又重新穿起了军装的革命者原来他并不认识，只有这个叫江古碑的人才是毋庸置疑的革命者，而他张普景原来是这样一个人，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在向党进攻、向同志下手的人民的敌人。他无法辩解和抗争。江古碑所列的罪行或者说事实，那些言论或行为在他身上确实存在，可是……可是，那正是因为捍卫革命的纯洁性，正是响应党的号召，正是为了革命事业的需要啊。可是……如今想起来，那些言行不是反革命又是什么呢？

一夜之间，张普景成了历史和现实的双料反革命。

“张普景，你不要再伪装下去了，你是个彻头彻尾表里如一的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你的表演已经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反戈一击，交出你掌握的王兰田、梁必达、姜家湖在凹凸山同刘汉英和汉奸暗中交易的材料，就可以将功补罪，可以恢复自由，可以改善你的医疗条件，至少可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是的，他是曾经调查过王兰田、梁必达等人与刘汉英暗送秋波以及同汉奸交易的材料，但因为终究没有搞到真凭实据而不了了之。江古碑要这些材料干什么呢？打倒王兰田、梁必达他没有意见，只要证据确凿。可是，他不能把他个人的猜测和主观臆断作为证据交给江古碑。

不能，绝不能。

在数十次的审讯和拷问中，张普景一言不发。先后被打断了眼镜、手腕、表带、手指、鼻梁骨，胃出血了，视力模糊，一只耳朵失聪，一条胳膊再也无法举动了。

但是，他没有死。

随着王兰田、梁必达、姜家湖和陈墨涵等人被纷纷遣散外地，随着对一些人的处理，也随着运动的进一步开展，江古碑又有了更重要的目标，再也不可能同时也没有必要经常性地来“看望”他了，而是把他交给了当地的造反组织，从此他开始了不是囚犯的囚犯生活。

江古碑和他的上级知道，这个人不是轻易可以杀的，当然也不是可以随便放的，他张普景反而又成了革命的一道难题，那么，就只好继续把他秘密囚禁在这里，等候派上用场。

后来，张普景不仅有了九平方米的空间自由，而且还差不多有了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自由。他所享受的待遇不能说不高，有人送饭喂饭，有人提尿桶，有人给他读报纸传单，有人记录他口述的“回忆录”。有阳光的时候他追逐阳光，没有阳光的时候他面壁入定。

终于有一天，他的“警卫员”发现他的目光是直的，他说的话里病句子多了，条理不清楚了，语无伦次了。“警卫员”把这个奇怪的发现报告了江古碑，江古碑派医生来一看，这个人疯了。

二

这是个上午，看样子天气不错。狭窄的窗缝里斜斜地挤进几缕阳光，像一些细细的丝线，一端挂在窗户上，一端粘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丝线绷得很直，像是古筝上的琴弦。

张普景于是歪起脑袋，把眼皮眯缝起来，饶有兴致地端详这些琴弦。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很开心，一头白发也跟着笑，嘴角还流着哈喇子。然后就从床上爬下去，挪到那些落在地面的阳光里，佝偻瘦小的身影将阳光挡得支离破碎，琴弦也就乱作一团。他想把右臂抬起来，去抠地面上阳光落下的叶子，可是又觉得不对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的臂，扯着臂里的骨头，扯得生疼，就歇住手，蹲了下去，一动不动地看那满地斑驳的叶子。

嗯，很好。这东西很好。有点像地图。有点像世界地图。这一块像好望角，那一块像坦桑尼亚，上面这块像社会主义明灯阿尔巴尼亚，下面这块像英勇不屈的越南。嗯，很好。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可是……洛安州呢？凹凸山呢？哦，在这里，雄鸡一唱天下白，凹凸山在伟大祖国的肚子里，胃部，鸡嗉子。不，应该是肺叶的边上。

山野大佐你个龟儿子完蛋了，刘汉英你个龟儿子完蛋了，赫鲁晓夫你个龟儿子完蛋了，梁大牙你个龟儿子完蛋了，高岗饶漱石你个龟儿子完蛋了，李文彬你个龟儿子完蛋了，窦玉泉你个龟儿子完蛋了，蒋文肇你个龟儿子完蛋了，杨庭辉你个龟儿子完蛋了，宋上大你个龟儿子完蛋了，吉哈天你个龟儿子完蛋了，座山雕你个龟儿子完蛋了，姜家湖你个龟儿子完蛋了。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你们统统完蛋了，只有我，张普景，忠诚的布尔什维克，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三心二意四脚朝天五体投地六六大顺七七事变八仙过海九州方圆十全十美。哈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是炸油条。无产阶级把你们这些牛鬼蛇神统统专政了。

哦，还有这里，刚果，古巴，阿尔及利亚，印度支那，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起来，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要为真理而斗争……哈哈，梁大牙你个龟儿子完蛋了，马克思他老人家不会相信你的，你算老几？你狗日的心思挖空坏事做绝，老子手里有你的材料，证据？老子就是证据。你到蓝桥埠给汉奸维持会长拜寿，还跟水蛇腰睡了半夜。什么？你说你没有陷害李文彬？李文彬你自己说说，你到崔家集的事都有谁知道，梁大牙不是说要消灭你吗？朱一刀你个龟儿子，你把我的赵金柱弄到哪里去啦？牺牲了？哄鬼。他是我发展的党员，是我让他监视你这个投机分子的。你狗日的借刀杀人。有种的冲我来。王兰田你个龟儿子，我找到证据了，蔡兴武没有失踪，他还活着。你狗日的说让他跑你掩护，可你倒好，一枪不发，让他把敌人引开，你狗日的好阴险。刘汉英你个龟儿子，你通敌，你向山野大佐卑躬屈膝，你向他提供八路军的情报，你狗日的坐山观虎斗，人民不会饶恕你。陶三河你个龟儿子，你说你没嫖娼，可你在逍遥楼里住了半夜，半夜时间你们都做什么去了？梁大牙你个龟儿子，你说高秋江手里的材料是不是在你手里？你狗日的歹毒啊，连我的辫子也抓，分局首长的历史你都调查。可是你狗日的能把我打倒吗？那件事不是我做的，你没有证据。老子光明正大谁也不怕。哈哈，你吸大烟，我有证据。你出卖民族，让山野大佐吃掉了刘汉英的两个连，我也有证据。啊，雨停了，天晴了，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苏联修正主义，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梁大牙，打倒江古碑……终于，张普景又引吭高歌起来——“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让我们起来起来起来，一旦把他们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已经无法统计他这是第几第几十次发作了。

江古碑来了，同他一起来的还有窦玉泉。

窦玉泉一看张普景这个样子，脸色十分阴沉：“老江，太过分了。你这样做很危险。”

江古碑冷笑一声，说：“我记得有一年，在处理梁大牙的时候，有一个人在节骨眼上让我帮他认一个字，患难的患，也是后患的患祸患的患。就是那天，我学到了一条斗争经验，放虎归山终为患，打蛇不死随棍上。”

窦玉泉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仰起头来，避开江古碑的视线，木然地把目光投向张普景。

江古碑笑笑，笑得意味深长，绕过话题说：“革命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张普景这个人，已经彻底堕落成革命的叛徒了，连梁必达这样的反革命他都包庇，他再也没有原则立场了，死有余辜。”

窦玉泉愣了半天，眼望着张普景在地上爬来爬去，去抓一只虫子，禁不住喊了一声：“老张！”

张普景抬起头来，看了看窦玉泉，又看了看江古碑，怪里怪气地笑了：“江古碑，你这个懦夫，赫鲁晓夫。叛徒。你经不起鬼子的老虎凳，你出卖了情报，你是姚葫芦的走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窦玉泉，你这个混进革命队伍的特务，我有证据了，我的材料就是你送给江淮军区的，阴谋迫害同志。设计除掉李文彬，杀了刘铁锁，你说，是不是你干的？反正我有证据了。哈哈，人民不会放过你们的。梁大牙不会放过你们的。刘汉英不会放过你们的。”

江古碑大怒：“张普景，你嚣张什么？还想尝尝人民专政的铁拳啊。”

窦玉泉的脸却变了颜色：“老江，不对吧，他真的疯了吗？我看有问题。”

江古碑说：“疯，我看他是真疯了，不过时好时坏。就算他没疯，河沟里的泥鳅也难以兴风作浪了。拿他简直没办法，就是杀了，也是一条疯狗，吃都不能吃。”

窦玉泉怔了半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老江，听我一句话，积三十多年革命斗争经验，这样的运动，我看我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江古碑说：“怎么，你怀疑文化大革命？我们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们就是要把他打倒在地，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边江古碑还在慷慨激昂，那边张普景又放声高唱：“贼鸠山，要密件，任你搜，任你查，你就是上天入地搜查遍，密电码也到不了你手边。革命人……甘洒热血献春秋……誓把那反动派一扫光……”

窦玉泉皱着眉头沉思良久，说：“老江，我看你也别费心思了，他不可能交出你要的东西。反正他也是没用的人了，不如把他交给我，到我的农场里治治病，给他一个生路，好歹也是战友一场啊。”

江古碑愕然。想了一阵，说：“这样也好。不过要保密。我随时找你要人。如果你玩什么花招，放虎归山，那就是破坏文化大革命了。”

窦玉泉苦苦一笑，说：“人都弄成这个样子了，我放了他他也不是虎了。我跟你讲良心话，我的确是于心不忍啊。”

三

有情况！哪里来的枪声？是崔家集的还是洛安州的？

张普景打了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准确地说是滚到了地下，大喊：“梁大牙，鬼子来了！警卫员，拿枪来！”

喊了一阵子，没有动静，张普景想站起来，却无论如何办不到。这时候，一支有力的胳膊出现了，架起了他瘦骨嶙峋的胳肢窝，一股暖暖的感觉传进了他的身体。

张普景扭过脸来：“窦玉泉，你这个汉奸，你打死我我也不说！共产党员硬骨头，敢把牢底来坐穿。我号召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流尽我们的最后一滴热血，坚决守住阵地，寸土不让。”

“老张，坐起来，咱们晒晒太阳。”

“敌人呢？山野大佐的秋季攻势开始了。全国武装的军民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前面有工农的子弟兵，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窦玉泉，是你把鬼子引来的吗？”

窦玉泉温和地笑笑：“不是，是李文彬。梁大牙同志率分区主力在黄垭口设伏，歼敌大部，其余逃窜，我凹凸山军民安然无恙。你放心吧。”

“梁大牙为什么没回来？查查他，是不是到逍遥楼去了？”

“报告张政委，经查，梁大牙未去逍遥楼。梁大牙现在正在张二根家喝酒吃狗肉。”

“都是哪些人去了？是不是小集团？查查他，是不是姜家湖、朱预道和杨庭辉。”

“报告张政委，经查，上述人员均未在场，梁大牙是和张二根在一起。”

“哈哈，梁大牙他怕了。我们共产党能把石头炼成钢，未必改造不了一个梁大牙？”张普景笑了，是胜利者的笑容，晃动满头白发，天真而又灿烂，像个少年。

“朱疆在哪里，查查他，是不是又跟黑帮勾结上了？”

“报告张政委，经查，朱疆没有跟黑帮勾结。朱疆同志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

“窦玉泉在哪里？查查他，是不是他向李文彬开的黑枪？”

“报告张政委，经查，不是窦玉泉向李文彬开的黑枪，窦玉泉同志是个好同志。是高秋江奉命锄奸干掉了李文彬。”

“张学良来了没有？查查他，为什么把蒋介石放了？”

“报告张政委，经查，放蒋介石是我党为了抗日大局，力劝张学良所为。”

“杨庭辉到哪里去了？查查他，是不是跟张国焘跑了？”

“报告张政委，经查，杨庭辉没有跟张国焘跑，杨庭辉到三线工厂去了。”

“杜聿明来了没有？查查他，为什么执行不抵抗政策？”

“报告张政委，杜聿明改正了错误，抗日表现不错。”

“赫鲁晓夫来了没有？查查他，为什么把支援中国的专家撤走？”

“报告张政委，赫鲁晓夫十恶不赦，党委决定把他打倒。”

张普景认真了：“党委什么时候做的决定？我怎么不知道？没有表决，不能算数。”

窦玉泉只得赔着笑脸：“是是是，不能算数。”

“刘汉英到哪里去了？查查他，有没有化公为私，贪污战士的伙食费。”

“报告张政委，经查，刘汉英确实贪污过战士的伙食费。此案正在进一步调查。”

“唔，很好，要深入调查，人赃俱在。陈墨涵来了没有？查查他，有没有同台湾方面联系？”

“报告张政委，经查，陈墨涵同台湾方面有勾结，驾机出逃，被我击落。”

“他架的是什么飞机，给国家带来多少损失？江古碑呢？为什么不严密监视？江古碑要写检查。王兰田在哪里？查查他，是不是在搞小集团。”

“报告张政委，经查，王兰田是在搞小集团，小集团成员有杨庭辉、山野大佐、张普景、梁大牙、东方闻音、朱预道、李文彬、姜家湖、窦玉泉、刘汉英、江古碑、朱疆、陶三河、曲歪嘴……”

…………

如此这般，滔滔不绝，胡搅蛮缠，没完没了。

一个上午下来，窦玉泉累得精疲力竭。可是，不能烦，不能泄气，不能耍态度，他还得不厌其烦地同张普景扯皮，回答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在距离D市一百二十公里处的白湖农场。农场地处平原，初春季节，麦苗疯长，原野一马平川碧绿一片。桃花开了，柳树枝头绽了嫩芽。从院墙的菱形小孔望出去，外面的世界已是春意盎然。

张普景现在的身份是农场场长窦玉泉的表兄，一身老农装束浑然天成。他住在一个隐蔽的小院里，生活上的一切均由窦玉泉亲自料理。

窦玉泉很为自己的遭遇庆幸，他完全得益于丰富的运动经验，左右逢源，纵横斡旋，虽然也被拉下了马，但是同梁必达、张普景和陈墨涵等人相比，这里就算天上人间了。按照他的一贯思路，在最得意的时候想想曾经有过的不得意，在最不得意的时候想想曾经有过的得意，心态就永远不会失衡。这里面蕴含着卓越的政治智慧和人生哲学。即使身处运动的高潮，他窦玉泉也不会轻易热血沸腾。他的原则是低姿匍匐前进，保持重心下移，从而能够在风浪中站稳脚跟。现在，虽然被降了职，但是，他毕竟还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栖身之地。农场的官兵都知道这个上了年纪的新场长不是一般人物，乃是赫赫有名的窦副军长。加之他一贯有好脾气好人缘，方方面面都有人关照，在这里日子过得轻闲，俨然世外桃源。

窦玉泉把张普景保护在这里，不能不说是深谋远虑的一步高棋，于公于私都是利大于弊。运动他经历得多了，虽然这次“文化大革命”声势浩大超过了以往任何运动，但凭经验他判断，凡是运动，都不可能永远搞下去。运动就是这样，搞起来轰轰烈烈鸡飞狗跳，但用不了多久，该平静的还是要平静，该恢复秩序的还是要恢复秩序，该甄别的还是要甄别。他料定江古碑最终要倒霉，就算梁必达张普景真的永世不得翻身，江古碑的最后下场也必然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所以他要保护张普景。这里面还不仅仅是个感情问题后路问题。张普景看起来是疯疯癫癫的了，可是在那些疯疯癫癫的话语里，还是能够捕捉到一些事实真相的蛛丝马迹，或许，有些情况还是能够派上用场的，三十年河东河西，这个世道，谁能预料还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窦玉泉对于张普景“疯了”一说始终心存疑窦：问题恐怕没那么简单，因此他才耐心地同他漫无边际地胡扯。譬如他把“王兰田的小集团”成员里加上了山野大佐、刘汉英、李文彬和江古碑，甚至还有张普景本人，就是要看看张普景会不会反驳。可是张普景却表现得麻木不仁，并且还说，李文彬是个好同志，李文彬是凹凸山最有斗争精神和最能坚持原则的同志。这种测试的结果让窦玉泉颇费猜详。说他没疯吧，他独自一人也是叽叽咕咕，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语无伦次杂乱无章，令人啼笑皆非。你说他疯了吧，有时候他说话又让你心惊肉跳。譬如他背诵毛主席语录，或者唱歌，尤其是进入下达命令或者开会做报告的状态，能一口气讲上十几分钟，思路清晰逻辑严密，看不出太大的破绽。

窦玉泉想来想去，答案无非两个，一个是张普景真疯了，一个是这个人把自己的灵魂隐藏得更深了。那么，无论是哪一种答案成立，窦玉泉都觉得应该精心照顾张普景。

张普景又在大喊大叫了：“现在，我口述命令，第一，牛肉要煮熟了吃，必须放盐。第二，帽子必须戴在头上，鞋子只许穿在脚上。第三，射击前必须装子弹，射击完毕必须擦枪。第四，早晨起床必须洗脸刷牙，不许用报纸擦屁股。第五，说王兰田和窦玉泉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必须证据确凿。第六，组织生活必须坚持，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此通知下发全军团以上单位，军直军后，七六五医院，教导大队，亮马河农场……”

四

有一天，窦玉泉给张普景送来一摞报纸，头版头条都是大红黑体，某某省又揪出一批叛徒特务走资派，某某某地区“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某某某发表严正声明……均如此类。

张普景对那些报纸无动于衷，独自坐在太阳底下，一如既往口中念念有词——

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革命就是斗争，你死我活的斗争。假典型坚决镇压。找到梁大牙卖国的证据枪毙他。狗日的小日本就是要赔款。世界上有四分之三的人民水深火热。梁大牙投机革命。梁大牙是汉奸。梁大牙才是真正的革命者。梁大牙是好人中的坏人坏人中的好人。杨庭辉是敌人中的同志同志中的敌人。

然后又唱——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狗强盗，我成了反革命。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党的恩情抚育了我，死了没人问——这就不像真疯了，好像是在很清醒地闹着真实的情绪。

窦玉泉双手呈上一张报纸说：“报告张政委，上级来了命令，我部立即出发，奔赴江南抗日前线。”

张普景瞥了报纸一眼，笑了：“哈哈，窦玉泉你这个托洛茨基分子，你别制造假情况。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了，抗战早就胜利了。”

窦玉泉大骇——天啦，这老兄没疯？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就让窦玉泉再度困惑了。

“什么鸡巴革命委员会，这是哪家的小集团？张普景呢，杨庭辉呢，梁大牙呢，窦玉泉呢？主席台上这些王八蛋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查查他们的历史。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七十六个，李文彬呢？李文彬是个好同志，哦，李文彬被俘了。都说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找不到证据，一把辛酸泪。李文彬这个人没有斗争经验。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梁大牙这个人有斗争经验。梁大牙成熟了。成则为王，败则为寇。革命是反右，革命是反左，革命是吃饱肚子，革命是钓鱼，革命是土改。革命是暴力行动。革命是造反，造反有理。有理个蛋。踢开党委闹革命好，就是好来就是好。梁大牙狗日的党委书记指挥不灵了。革命就是要把这些牛鬼蛇神拉下马来，想把谁拉下马就把谁拉下马。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需要高于一切。今天是错误的，明天是正确的。林黛玉不是资产阶级，是革命的敌人。贾宝玉是叛徒，一打就招。贾政是镇压革命的刽子手。窦玉泉也是。梁大牙是歪打正着的革命者，革命需要歪打正着。正打正着的是神枪手。李文彬不被俘，就要坐主席台。第二排。前排没有他的位置。革命是委员会。把这七十六个人统统拉下去，查查他们的历史，坐老虎凳，用火烧，看他坦白不坦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前排是张普景和杨庭辉，梁大牙没资格，窦玉泉没资格，王兰田没资格。今天是错的。明天是对的。你的是错的。他的是对的。要从战争中学习战争。窦玉泉这个人是个臭棋篓子。不坦白的可以坐主席台前排。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革命不能忘记妇女，妇女是半边天。饿，我饿，饥饿的饿。饿，小米小米南瓜小米，我的好兄弟，我对不起你啊，我不知道你的粮袋是纸屑啊，我坦白，我有罪，我是叛徒，我是反革命，我是牛鬼蛇神，打倒张普景，打倒反动派，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张普景边唱边喊，时而大笑，时而大哭，笑的时候龇牙咧嘴，哭的时候泪流满面。

窦玉泉静静地注视着张普景的一系列丑恶表演，还是拿不准，这狗日的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五

随着运动的进一步深入开展，连窦玉泉这样沉稳的人也禁不住怀疑起来了。这一次运动经久不衰，而且调子越来越高，难道真的要永远搞下去吗？什么都乱了，交通乱了，生产乱了，教育乱了，外交乱了，医疗乱了，连军队也乱了。

这算什么革命？还是大革命，对革命一词纵使有千条万条理解，但是也不能乱啊。

对于张普景的治疗，窦玉泉可以说费煞苦心。在白湖农场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觉得老是这样让张普景乱喊乱叫胡言乱语不是个办法，不管他是真疯假疯，还是送到医院比较稳妥。于是便联系到地方的精神病院。可是医院也在闹革命，权威都被弄去当牛鬼蛇神去了，造反派不仅夺了领导权，还夺了处方权，简直是开生命玩笑。

百般无奈，窦玉泉决定冒个险，驱车二百公里，到某团卫生队去找下放在这里的军医院前院长安雪梅，请她想办法。

安雪梅一听张普景还活着，大喜过望，第一个反应就是要通知梁必达。

窦玉泉说：“这个不用急，还得保密。造反派现在是暂时把老张忘记了，别走了风声节外生枝。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治病。你看他那个样子，鬼话连篇，要是落到造反派手里，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安雪梅愁眉苦脸地想了一阵，说：“如果真是精神病，还真不好治。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同家人团聚，感情治疗。小原原和她妈妈也不相信张政委死了，上天入地地找，心都哭碎了。让他们夫妇父女见个面，刺激一下，说不定哪根筋就转过来了。当然，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窦玉泉反复权衡，觉得安雪梅言之有理，的确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倘若此举成功，那就是天大的功德了。

于是，如此这般，依计而行。

可是，待张普景夫人汪成华和女儿张原则出现在张普景面前的时候，母女二人哭得死去活来，张普景居然无动于衷，反而还在那里胡说八道，什么祖祖辈辈打豺狼，打不尽豺狼绝不下战场啦，什么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啦，什么现在是你们的将来是我们的啦，什么世界上有四分之三的人民水深火热他有责任啦，等等，其疯癫之状让亲朋好友无不心酸。

汪成华和张原则一边一个架着张普景，一个说：“孩子他爸，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啊？咱们什么也不干了，不斗争了，不革命了，咱们回家吧？咱们活着吧？”一个说：“爸爸，你清醒清醒啊，我是你的女儿啊，你跟着我们走吧，回家吧回家吧。”

谁也没想到，张普景那只抬不起来的胳膊居然抬起来了，居然摇摇晃晃地给了夫人一巴掌，并且咆哮：“我哪里也不去。共产党员四海为家，革命者马革裹尸壮志凌云。谁不让我革命谁就是反革命。来人啦，把这个反革命捆起来，毙了！”

窦玉泉除了跟着落泪，别无良策。

最后还是安雪梅灵机一动：“报告张政委，军党委定于三月十八号召开训练誓师大会，梁必达同志请你立即返回军部，主持会议。”

张普景似乎听明白了，慢慢地转过头去，仰起脸，睁开一双混沌的眼睛，狐疑地看了看安雪梅，又看了看窦玉泉，再看看老伴和女儿，突然态度十分坚决地说：“不行，梁大牙好大喜功主张树假典型，瞒上欺下，祸国殃民，他的检讨避重就轻，不过关，他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会议。”说完，又恶狠狠地盯着窦玉泉：“还有你！”

窦玉泉赶紧说：“是是是，我们一定要认真反省，深刻检讨。”

六

令安雪梅始料不及的是，她的灵机一动，竟然会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以后出现的情况是，张普景顺从地接受了窦玉泉和安雪梅的安排，秘密回到D市，虽然原来的房子已经被抄了家并贴了封条，临时住在军部修理厂一个废旧的车间里，但是，张普景并没有在意。只是在着装上出了问题。张普景一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军装，找来找去都是一堆擦机器用的破烂抹布。张普景犹如困兽，大喊大叫。

没有办法，张原则只好找战友借了一套型号差不多的男式军装，把自己的领章帽徽扒下来给老爹缀上。

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张普景穿上那身勉强合体的军装，反复照了几遍镜子，然后就吵吵闹闹地要下部队，要开会。那几天安雪梅和窦玉泉也各自找借口留在军部，想方设法搪塞，均告无效。

只好继续糊弄。安雪梅说：“离开会还有半个月时间，张政委先休息休息再说。”

张普景暴怒：“胡说，三月十八号，就是明天。”

窦玉泉和安雪梅顿时傻眼了，这一谎真是撒得无比糟糕，你说他神志不清吧，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开会是三月十八号，而且就是明天。

“司令部和政治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准备好！什么工作作风！”张普景怒上加怒，一脚把面前的小桌子踢翻了，开水瓶和茶杯滚了一地。

汪成华再也绷不住劲了，抱着安雪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个样子，可叫人怎么活啊？”

女儿一边收拾破碎的东西，一边暗自饮泣。这边刚刚收拾利落，那边张普景又把镜子砸了：“敌人，汉奸，日寇，蒋匪帮，都给我滚！你们这些饭桶，会议材料在哪里？为什么不布置好会场？为什么不能按时开会？我撤了你们！”

没有人再说话了，任凭张普景大刀阔斧地搞破坏。

那天，窦玉泉在张普景的家里一共抽了四根烟，最后他决定去找主持工作的代理军长朱预道谈一次。

会见是在绝密状态下进行的，张普景的老伴汪成华和女儿张原则以及安雪梅也参加了。先是汪成华泪流满面地介绍张普景的情况，安雪梅补充，朱预道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最后是窦玉泉发言。

窦玉泉说：“大家都是老战友，我们靠了边，就你能帮忙了。我看老张问题严重了，这个会不让他开，大家是没法安生了。也许，这是个契机，让他做一次报告，没准他能清醒过来。”

朱预道说：“老窦，请你体谅我的难处，现在是文化大革命，我要是安排这个会，他一通胡言乱语攻击文化大革命，让上面知道了，我死罪难逃。”

窦玉泉说：“我们希望你做的，就是把大礼堂借一个上午。”

朱预道说：“你说得轻巧，既然要开会，下面总得有人吧？总得有灯光吧？总得有麦克风吧？总得布置主席台吧？这么轰轰烈烈地一搞，这里的事情还没完，那边造反派就来扒我的皮了。这事万万做不得。”

窦玉泉胸有成竹地说：“老朱你想得太复杂了。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开这个会只不过是想稳定一下他的情绪，当然也不排除有奇迹发生的希望……现在，别的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他既然精神失常，我们也就用不着按正常思维进行。会场上可以没有一个听众，他眼睛不好，看不见，灯光只打在主席台上，给他演空城计。麦克风可以摆几个，可以不接电源。但是，掌声要有，从过去开大会的录音带里剪辑，到时候看我的手势，我竖起一个指头，鼓掌，我竖两个指头，热烈鼓掌，我竖三个指头，长时间热烈鼓掌。不能让电影队插手，管灯光扩音的，另外安排人。老朱你打电话安排梁尚武、陈晓俞、俞晓陈、窦挺进、窦前进、岳子影他们几个速回D市探亲。张原则已经在家了，东方红和姜晓燕也尽量赶回来，会场上的一切活动由他们保障，实在不行了还可以坐在主席台后排蒙蔽老张。”

窦玉泉列出的这个名单，都是原凹凸山分区和原二师主要领导的孩子，现在多数在K军服役。梁尚武和陈墨涵的儿子陈晓俞、窦玉泉的一对双胞胎女儿窦挺进和窦前进在六十年代末当了兵，如今陈晓俞已经是连长了，梁尚武在团里当参谋，窦挺进在二师医院当军医，窦前进在二师通信营当技师。梁尚武的妹妹东方红和陈晓俞的弟弟俞晓陈以及张原则——她最终选择了梁必达叔叔给她取的名字——也于七十年代初参军，俞晓陈在下面部队当副指导员，东方红和张原则以及姜家湖的女儿姜晓燕都在上海某军医大学读书。岳子影是朱预道的女儿，“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因为种种原因，岳秀英同朱预道分居了，而且武断地将女儿的名字由朱子影改为岳子影。

现在，老的老了，倒的倒了，跑的跑了，还有几个在台上，也是苟延残喘，大的行动，是该动用这些后备力量了。

但是，朱预道却坚决不同意，说：“孩子们本身已经抬不起头了，大家都在忙着划清界限说清楚，还让他们参与这件事情，太不理智了。”

窦玉泉说：“老朱你搞清楚了，这里也有我的孩子，而且是两个。跟谁划清界限？跟我们这些人划清界限就是革命啦？混账逻辑。就是要让他们来，看看运动搞成了什么。”

朱预道仍然抵制，说：“不行，这样太冒险了，我不能因为老张犯了精神病，我也跟着犯精神病。这简直是开玩笑。”

窦玉泉严肃地说：“这不是开玩笑，这是挽救同志。朱预道同志，我跟你说，你同意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我们反正是下台干部了，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不同意，我也能把你拉下来，大家一起当反革命算毬了。”

朱预道火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别忘了，我身上也有五处伤疤。我怕什么？”

窦玉泉冷笑：“可是你好了伤疤忘了疼。”

安雪梅和汪成华一看两个人吵了起来，赶快和稀泥。汪成华说：“算了算了，老朱也有他的难处，老窦你别坚持了，不要因为疯子疯话坏了大事。”

窦玉泉阴沉着脸说：“你们回避，我单独同朱副军长——朱代军长交涉。”

汪成华还想说什么，窦玉泉不耐烦了，摆摆手说：“你们到里屋去，我们谈工作。”

女人们都退出了。

僵持。对峙。

“老窦，你想怎么样？”

“无他，就是要借你的——也是我们的大礼堂。”

“非如此不可吗？”

“非如此不可。”

“你也神经了吗？”

“没有，我很清醒。我清醒地提醒你，对局势要有个正确的认识。山不转水转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朱，”窦玉泉站起身，背起手，踱了两圈，看着朱预道，“老朱，我们共事三十多年了，今天我跟你掏心掏肺地说一句话吧。对于这场运动，你陷得太深了。这三十多年来，我参加过各种运动，挨过整，也整过人，人家整我有整对的，也有整错的。我整人家，也是有对有错。可是，运动不可能永远搞下去，过了今天，还有明天。想当初，在凹凸山的时候，你和梁必达也是九死一生，可是你们活下来了，李文彬却死了。李文彬是怎么被俘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天不知地不知，还是你知我知。老张疯了都知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今天高高在上，也许明天就一落千丈。凡事得把握个分寸，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啊……”

这番话听得朱预道冷汗淋漓：“老窦……你……”

窦玉泉摆摆手，接着说了下去：“在对待同志的问题上，你是有不光彩的行为的……你别激动，我讲完了你可以驳斥。梁必达和陈墨涵被发配，张普景疯了，几个师长政委七零八落，这个时候，只有你一个人还在耀武扬威。你说，一起闹革命的那么多人，难道就只剩下你一个人是唯一的正确路线的代表？滑天下之大稽。喝口凉水冷静地想一想，这些人都倒了，你的江山能坐得稳吗？你是坐在火山口上哦同志哥。你就不怕明天又是一场新的运动，你就不怕梁必达东山再起？这绝不是没有可能。何必呢，与其跟江古碑搅在一起过这种众叛亲离提心吊胆的日子，还不如种田轻闲。当然，我不是说叫你撂挑子。这个大礼堂你今天借了，我拿我三十年斗争经验保证，惹不出祸。我把话说得浅薄一点吧，借，你是在大家最困难的时候做了一件最了不起的事，在张普景这里，在梁必达那里，在我们这些老同志面前，这件事是你的一笔积累。不借，你就是我们全体的敌人。我今天说这些话，是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的，你可以把它整理出来交给江古碑，看他能把我怎么样，我——无所谓！”

朱预道的防线彻底崩溃了。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凹凸山的月亮，看见了一片血火硝烟，听见了夜半枪声。良久，他抬起头来，双眼迷离：“老窦，你安排吧，我……我尽最大的努力保护。”

七

张普景梦寐以求的“训练动员誓师大会”如期召开。

走向主席台的时候，跟在后面的窦玉泉注意到了，在一片掌声中，张普景目不斜视，昂首挺胸，步履如常，缓慢沉稳，右臂还煞有介事地夹着公文包，两只手虽然不灵便了，但仍然一如既往地一上一下地轻轻拍打，侧脸向会场扫视，矜持而又庄重，尽管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虽然有梁尚武等人坐在主席台后排充数，但张普景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存在——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在这样的场合他绝不会东张西望，更不用说点头哈腰跟谁寒暄了。

尤其令人惊疑的是，张普景准确地走向了前排右侧第二个位置上，从容落座。这个位置过去一直是他的——左右第一个位置是给军区和总部首长预备的，如果没有更高的首长，那两个位置就撤掉，由梁必达和主持工作的第一副政委张普景分踞左右核心位置。

现在，窦玉泉和朱预道分坐在张普景的两边。窦玉泉像过去那样，向张普景侧过身子说：“人到齐了。”

张普景面无表情地问：“梁必达同志呢？”

窦玉泉回答：“总部临时来了个电话，梁军长接电话去了，由朱预道同志主持。”

“哦，”张普景哦了一声，微微偏了一下脸，说：“他没有资格。”然后就压了压面前麦克风的脖颈子，习惯性地举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弹了弹麦克风，又侧耳听了听：“嗯，怎么没声音？电影队！”

窦玉泉赶紧向后做了个手势，张普景又敲了敲，这回听见回响了，便欠了欠屁股，推了推公文包，先隆重地咳嗽一声，然后对着麦克风，庄严地宣布：“同志们，现在开会……”

这套程序完全是张普景过去的正常风格，看得众人莫不心惊肉跳。

“今天这个会，我想谈一个问题，就是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问题。文化大革命，很有必要。同志们要深刻理解文化大革命的意义。第一，它是无产阶级的文化大革命而不是资产阶级的文化大革命。什么叫无产阶级呢，就是一无所有的阶级。但是，并不是说一无所有就是无产阶级。无产阶级有两层涵义。一是客观上的，没有资产，一穷二白。二是主观上的，没有私心，有共产主义远大理想。朱元璋是个叫花子，一裤裆清风，乞讨糊口，但是他最后成了皇帝，骑在人民的头上作威作福，所以他不是无产阶级。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当然也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有无缘无故的恨，无缘无故也是缘故。恩格斯是资本家出身，但是他信仰共产主义，他革了剥削阶级的命，所以他是无产阶级。我们的队伍也是这样，有的同志不懂得革命的大道理，但是他走向了革命队伍，为革命做了贡献，他就是革命者。梁必达同志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梁大牙来了没有？”

窦玉泉立马回答：“梁必达同志在接电话。”

“嗯，”张普景不再理会窦玉泉，接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从战争中学习战争——这是我们的重要方法。没有进学校机会的人，仍然可以学习战争，就是从战争中学习。在战争中有些人成长起来了，不是无产阶级出身的人也成了无产阶级运动的骨干力量，我们要向这些同志学习，不断地改造自己的世界观，狠斗私字一闪念，使自己成为一个高尚的、对人民有益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纯粹的无产阶级先进分子，把我们的事业推向前进。”

窦玉泉竖起一根指头。

鼓掌。空旷的礼堂里，掌声响起来。

张普景抬起右臂，举在空中，向幻觉中黑压压的人头挥了挥，示意安静。

“下面讲第二个问题，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关键就是文化革命。要砸烂一切腐朽的封建的文化和资产阶级文化，要建立无产阶级的文化。落实到我们军队，就是随时准备打仗。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只有封建阶级文化和资产阶级文化的军队更是愚蠢的。我们要学习先进的战争理论，学习毛主席的军事原理，学习《论持久战》，学习《关于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学精学透，用科学的军事理论武装我们的头脑，使我们从装备到战术技术都强大起来，随时准备消灭一切敢于来犯之敌，打他个落花流水。”

窦玉泉竖起了两根指头，接着又加了一根。

热烈鼓掌。

长时间热烈鼓掌。

“下面讲第三个问题，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它的落脚点还是革命。什么是革命，对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识，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也会有不同的认识。我也是走过弯路的。对这个问题，一定要有正确的认识，否则就要犯错误，犯大错误。什么是革命，我的理解就是实现共产主义，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个革命就是假的，就是官僚主义、机会主义、资本主义。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应该是革命最基本的目标。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革命就没有意义，不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什么主义都是扯毬蛋。革命就是要把敌人搞乱，搞得他惶恐不安，搞得他屁滚尿流，搞得他如丧家之犬，搞得他死无葬身之地。但是革命不能把军队搞乱了，军队要打仗，打仗也是革命。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我们不能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我们要大力开展练兵运动，保卫我们的国家和人民，让他们在太阳下面幸福的生活和劳动。捍卫人民的利益是我们革命的最高追求。以上我说的这几点，大家要认真学习，各级党委都要认真学习。当然，不当之处，可以讨论，可以反驳。我的发言完了。”

张普景讲完，轻车熟路地把麦克风移到一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几口水，然后，拿起打火机，啪的一声揿着了，燃了一支香烟。

从这一系列演讲和举止当中，虽然内容的味道变了，但是，除了个别地方反常以外，总体来看，还是严谨有序的，甚至还有一定的思辨色彩。如果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演讲，不一定马上就能听得出这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窦玉泉怔怔地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一次不是竖起一个指头两个指头，也不是竖起三个指头，而是高高地举起了巴掌，五个指头一起耸向空中。

录音带又开始转动了。顿时，掌声哗哗掀起，长时间经久不息，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涌向礼堂的每个角落，撞击着回荡着盘旋着。

还是窦玉泉最先发现了异常——就在这一片掌声中，张普景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对扑面而来的奔腾的热浪完全无动于衷，静若雕像，嘴角边凝固着一丝轻微的苦笑。在这副躯体上，唯一还有动感的是那支刚刚点燃并且只吸了一口的香烟，它被紧紧地夹在张普景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丝丝缕缕的青烟袅袅上升。

第二十四章

一

梁必达又成了梁大牙。

现在，梁必达既不是军长兼军党委书记了，也不是梁必达了，他的名字又返璞归真了，还叫梁大牙，连农场里不明他身份的劳教犯都这么称呼他。

自从被江古碑和朱预道引蛇出洞、又被造反派抓住之后，梁必达先后被批斗了十二次，要不是中央有人出面说话，肯定是没命了。命保住之后，中央那位首长又做了工作，以劳动改造的名义，把他送到了凹凸山下的一所农场，实际上是保护起来了。

五十五岁生日那天，梁大牙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想找几个老伙计开怀畅饮一通。但是，这已经是天大的奢想了。

这天他正在当年他威震一方的凹凸山下的七二八劳改农场里接受再教育。

老伙计倒是有几个，但是各自沦落一方，原兵团司令员杨庭辉从朝鲜战场上下来之后不久就调到北京总部工作了，五十年代末受某某某路线的影响，为某某某鸣冤叫屈，居然成了“黑干将”，被下放到南方某三线工厂，在那里改造态度不积极，加之有病无医，自杀死了。军区王兰田副政委两年前被命名为“叛徒、特务、混进党内军内的阶级异己分子”而打翻在地，跟梁必达一样被下放到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不知道是种菜还是种粮。窦玉泉虽然没有被打倒，但也降职靠了边，到军里的农场当了场长。姜家湖从友邻J军参谋长的位置上被赶下来，到一个市级火车站当了军代表。三师师长陶三河，到地方“支左”，执行某某某的政策不力，被遣送回原籍蓝桥埠接受监督改造。一师师长曲歪嘴曲向乾对运动十分不理解，在梁必达被抓的那天带了一个营的兵力冲进批斗大会现场，同造反派发生了武装冲突，被北京的某人点名要枪毙，后来又被另一个首长保了下来，至今下落不明，据说是藏到了西北某核试射基地。朱预道在梁必达被抓那年任代理军长，可是没过几天，差点儿也被打倒，造反派给他列了十几条罪状。后来“中央文革”的某人说了话，才保住没被关进监狱，现在还是代理军长。

跟梁必达一起被送到这里种菜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被打断了一条肋巴骨的陈墨涵。二人级别相近，被发配在一个分场一个生产连，住在一间草屋里。

令梁必达感到别扭的是，原先在一起工作的时候，两个人虽然不是很亲密，但公事公办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在运动中陈墨涵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并且还为他折了一根肋巴骨，现在一道落难了，本该同舟共济相依为命了，陈墨涵却反而不怎么理睬他了。两个人在看押战士的严格监督和呵斥下，白天一起劳动，晚上陈墨涵没完没了地拉他的那把破胡琴，要不就是学习《敦促杜聿明投降书》，跟他说话他哼哼哈哈。

梁必达心里暗骂，都发配流放了，还他妈像个知识分子。

梁必达委实受不了这种折磨。一世英雄啊，想当年麾下有千军万马，叱咤一方风云，现在却是虎落平原，龙卧浅滩。

没有人愿意奉陪他发牢骚，陈墨涵有他自己解闷的渠道。实在憋不住了，梁必达就自己跟自己说话：我日他个娘，用你老弟的话讲，胸中小不平，可以以酒消之，世上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老子是多么想领兵再打他几仗啊，这样不伦不类地活着，早晚要把老子憋死。我哪是个“采菊竹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秉性啊。

但陈墨涵仍然不理睬他。

梁必达的一头青丝眼看就白了一半，腰板也没有过去挺得那样直溜了，老态在不知不觉中就暴露出来。

陈墨涵也是个小老头了，却老得正常，不胖也不瘦，还是个中等个，军装上的领章帽徽没被摘掉，军参谋长的儒雅风度依然保留。加之性格平静，不喜也不愁，倒是心平气和，显得很安于这种劳动生活。

七二八农场附近山清水秀，有田园风光，耕作时清心寡欲健身，雅兴来了，小河边一躺，枕石漱流饮泉。真是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比起在军中繁忙的军务缠身和没完没了的嘴皮子官司，如履薄冰地揣摩上级意图，这里倒是个养人的地方。

可是梁必达就不行了，他生来就是个领兵挂帅的先锋，才五十多岁，正值壮年，壮志未酬，却被发配到这鬼地方种菜，他妈的这算什么事啊？是个人有两只手谁不会种菜？就是个猴子教上两天也知道播种浇水，为什么要让人民解放军一个堂堂的军长来种菜？简直岂有此理。要是把这一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交给这片菜地，那就是死不瞑目了。

这个地方梁必达原先不太熟悉，依稀记得应该是四分区的辖地。当年，江古碑和张普景他们对他进行“抢救”，关他的那个地方，应该距此不远。安葬东方闻音的那个地方，也应该距此不远，但是在哪个沟壑里，他眼下已经不可能准确地判断了。

想想真是荒谬，山不转水转，没想到三十多年后又被关了一次。不过，这一次的罪魁祸首是江古碑，张普景不仅没有迫害他，反而为他送了命，恩恩怨怨竟以这种残酷的方式了结。想想一生，也有诸多对不住张普景的地方，也应了一句老话，委实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张当真是铮铮铁骨，一身正气，襟怀坦白，过去就是整他，也是奉命行事，整到明处，不搞阴谋诡计。三十年后还是抱定信仰，人格不屈，死得回肠荡气。

每每想到这里，梁必达就不禁潸然泪下。

凹凸山的天空是湛蓝的，新中国的凹凸山区像长树一样长出了许多颇具规模的城镇。社会主义新农村就是不一样，歌子里唱道，山也笑水也笑，毛主席革命路线指航向，形势无限好……哇！敢叫日月换新天，荒山秃岭变模样……哇！

哇……可是梁必达却发现“哇”得不大对劲儿。

生日那天，梁必达大大咧咧地同管教干部打了个招呼，照例要到附近集镇上逛一趟。这次他去的是松花集，居然发现这里的老百姓还吃不饱，甚至还不如从前的伙食好，有些人家的房子还很破。

老百姓的孩子光着屁股挖野菜，问是干啥，答曰煮饭，掺到麦麸子里做馍。

梁必达当时很想蹽腿溜之大吉，坐公共汽车回到蓝桥埠看看，尽管朱二爷已经作古，但那个地方毕竟是他的故土。他还想到陈埠县张二根家里看看，看看他的房东，看看那里的稻子。可是他哪里也去不了，身后有警卫——实际上是看押他的战士，形影不离，腰里显然还别着硬火。腰里别着硬火他梁必达倒是不怕，他怕蓝桥埠的乡亲和张二根问他，你梁司令那时候就说革命成功了给我们住新房子吃大米白面，可是现在倒好，革命成功都二十多年了，还是连小米粗面都吃不饱。

真要那样问起来，他会无言以对的。

二

白天逛了一天小集镇，梁必达收获颇丰。晚上回来，赤膊上阵点燃了煤油炉，聚精会神地烹调从松花集买回来的兔子肉和鲫鱼。他没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只打算当晚请陈墨涵打打牙祭。他们虽然是在此劳动改造，但毕竟是有身份的人，每人每月有五十块钱生活费，比起一般的劳教分子，还多了一些优待，平时是跟管教人员一起吃食堂，偶尔搞点特殊化，管教人员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梁必达可不是个安分守己任人摆布的“改造分子”。早在刚到七二八农场的时候，梁必达就拿出军长的作派，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地向七二八农场领导郑重提出：没有人开除我们的党籍，也没有人开除我们的军籍，我们还是共产党员革命军人，不是你们的首长了，还是你们的同志。因此，军装我们还要穿，星期天我们还要过，“五一”、“七一”、“八一”、“十一”、元旦和春节都要给我们放假。

七二八农场的干部做不了主，就层层请示，上面终于搞清楚了，梁必达就是当年在凹凸山打红了半壁河山、赫赫有名的梁大牙，自然是惹不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要是跟他过不去，没准哪天形势一变，这老人家重坐江山，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管七二八农场的干部比较明智，暗示下面少惹麻烦，得让他处且让他。只要没有逃跑的迹象，也就网开一面了。倒是梁必达常常麻烦人家，每逢星期天或节假日，梁必达都要换上便衣上街，吃喝玩乐买回一堆东西。改善生活，多是梁必达亲自操作，陈墨涵不拒绝吃他的肉喝他的酒，但从来不插手他的劳动，也不跟他多说话。

梁必达一边做菜一边介绍一天的观感，感慨地说，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啊，这样乱糟糟的，我们丢了乌纱帽事小，可是老百姓遭殃啊。

陈墨涵无动于衷，抱着他的破胡琴，摇头晃脑地拉他的《十面埋伏》。

这支曲子梁必达刚开始听还觉得挺有味道，抑扬顿挫缓缓急急的，很有声势。听一百多遍了，就烦透了，有时候听得火冒三丈，命令道：“你就不能拉个别的？拉个《大海航行靠舵手》也行啊。成天拉这个破曲子是个什么意思？”

陈墨涵压根儿就把他的命令当放屁，阴阳怪气地说：“我只会拉这个。再说别的我也不想拉。你嫌烦，你可以去住高干宾馆嘛。”

梁必达无奈，只好忍气吞声。是啊，你以为你还是军长啊？都菜农了，要是连军装也不让穿了，你跟凹凸山的老农民有什么两样？有人给你拉个曲子，就算不错的了。

在这里，不仅他梁大牙牢骚满腹时常骂人，连一向坚决反对非文明语言的陈墨涵都开始骂起了粗话。军长和军参谋长离开了那所曲径通幽而又壁垒森严的军部大院，大家同样都是光杆司令，纵有呼风唤雨的本事，也施展不开。说脏话粗话不一定是有针对性的骂人，往往是一种娱乐活动。

这晚陈墨涵态度较好，似乎愿意同梁必达交流了。听了梁必达真诚的忧虑，陈墨涵笑了笑，说：“嘿嘿，有了机会，我把你这话说给江古碑听，他要是不给你安个散布流言蜚语诬蔑大好形势的罪名，你打掉我的门牙。”

梁必达说：“早知道江古碑这小丑如此狠毒，那时候真应该把这个狗日的干掉。掐他个小臭虫，还不跟放个屁一样，说放就放了。”

陈墨涵说：“这样说来，当年李文彬果然是你借刀杀人干掉的了。”

梁必达怔了怔，笑了，说：“这事像我干的，我也可以干得出来，但是我没有干。为什么呢？第一，我那时候已经是分区司令员了，犯不着跟李文彬一般见识。第二，李文彬虽然有毛病，但这个人给我的印象本来并不是穷凶极恶，我只是看不起他，但还不至于杀他。第三，李文彬搞女人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他那天跟那个女人有约会。第四，那时候我们跟你们联手对付鬼子，防奸细是头等大事，不可能跟汉奸有接触。”

陈墨涵说：“你也别谦虚，战争是残酷的，政治更是残酷的。你借刀杀人，把李文彬搞掉，也是符合逻辑的。”

梁必达顿时急眼了，叹了一口气，说：“他妈的连你都这么认为，那就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好在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没有证据嘛。”

陈墨涵说：“可惜啊，张克思跟你斗了一辈子，也没斗明白，他是个真革命，真到了天真幼稚的地步，他从来就没有把你梁大牙看透，一直到死，他还保你。你梁大牙确实心狠手辣，就冲着张普景为你慷慨一死，你都应该忏悔。”

梁必达涨红了脸，愤愤地说：“一派胡言，完全是造谣中伤。我对张普景同志是问心无愧的。”

陈墨涵说：“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

梁必达恶狠狠地盯着陈墨涵，欲待发作，又忍住了，一屁股砸在小凳上，一腔怒火都集中在手上，手里的锅铲子把小铝锅鼓捣得遍体鳞伤。

兔子肉是红烧的，鲫鱼是清蒸的。梁必达原先对烹调一窍不通，这两年来劳动改造，倒是倾注精力学了一手，两个菜都做得像模像样。梁必达把私藏的一瓶茅台打开，自己表扬自己说：“哈哈，好香的菜，好香的酒。”

这时候，陈墨涵就不客气了，放下胡琴，理直气壮地坐了过来，拿起筷子，瞄准理想的目标，夹起就吃。

梁必达一看这架势，说：“且慢。他妈的每次我又买又做，你连声谢字都不说，吃你不比我少吃，喝你不比我少喝，可是你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我这个军长倒像是你这个参谋长的勤务兵，你凭什么？”

陈墨涵把筷子一放，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说：“你要是心疼，我可以不吃。”

梁必达又急了，陈墨涵要是不配合，他孤家寡人，这顿酒喝起来还有个什么意思？只好又赔起笑脸，低声下气地说：“你看你这个人，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嘛，都是我军的高级干部了，还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好好好，我活该伺候你，求求你，咱们一起吃，咱们一起喝。”

像这样既花钱又出劳务还要献殷勤恳求陈墨涵共进晚餐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谁让他梁必达耐不得寂寞呢？

陈墨涵摆足了谱，这才重新端起盛酒的军用茶缸，不理会梁必达碰杯的意思，咕咚一下干了一大口。因为菜好酒好，虽然话少，但陈墨涵的情绪还算好的。

闷闷地喝了一阵子，梁必达说：“老陈，咱俩在这里劳动两年了，两年我都在反省，你说，我们革命革了一辈子，落到这步田地，算是怎么回事啊？”

陈墨涵仍然不理，逮住半截兔子腿棍，手抠牙拽，不择手段地盘剥。

梁必达又说：“我今天别的不说，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对我很有意见？”

陈墨涵说：“当然有意见，没意见我会不理你吗？”

“咱们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屁股眼的直汉，有话说到明处，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

“蛇打的洞蛇清楚。你做了哪些对不起人的事，你自己还不明白？”

梁必达说：“我不明白。是不是东方闻音牺牲的时候我骂了你，你还耿耿于怀？”

陈墨涵半天不吭气，直到啃光了肉，把白森森的骨头一扔，才说：“东方闻音牺牲，我跟你一样悲痛，你虽然装疯卖傻耍了二百五，但是可以理解。我不计较你。”

梁必达又说：“那就是台山枧战斗了。”

陈墨涵说：“台山枧战斗之初，你确实有轻视二团的意思。解放战争和剿匪，你一直是拿二团开路，把二团打得支离破碎，功劳却都是一团的。这也正常。一团是你在陈埠县当大队长的老底子，是从凹凸山里带出来的精锐。虽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和手背的肉不一样厚。大家都是军人，用兵的时候动的那点小心思，我能够理解。我再说一遍，台山枧战斗中，你的决策是对的，就是从那一次，我才改变了对你的看法，认为你确实具有指挥大部队作战的能力了，深谋远虑，有战略眼光。不瞒你讲，在此之前，我对你的指挥能力是很看不起的。”

梁必达说：“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我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让你这么深仇大恨？”

说话间一瓶茅台已经下去了大半，两个人都进入了微醺状态。陈墨涵又大大地喝了一口，直着眼睛盯着梁必达看了一阵，突然涌上了激愤，把酒缸子往小方桌上重重一掷，说：“那好，梁大牙你给我听着，你——你还记得那条狗吗？”

梁必达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稀里糊涂地问：“狗？什么狗？”

两行热泪从陈墨涵的脸上滚滚而下，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一半酒醉一半清醒，拍案而起，声泪俱下：“狗日的梁大牙，你太狠毒了，你知道那是一条什么样的狗吗？我的雪无痕，那是功臣啊，你……你狗日的居然用一只……野狗……杀了它，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杀了我的雪无痕，这是你一辈子犯下的最大的罪恶……啊……”

陈墨涵完全醉了。

梁必达呆若木鸡。

三

自从那次“借狗骂人”之后，梁必达和陈墨涵之间的关系居然十分真实地好了起来。再不好起来，就不像话了，两个光杆司令，栖身在这大山腹地的偏乡僻壤里，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你阴阳怪气地不理我，我哼哼哈哈地不睬你，也不是个事。眼看都是过了五十奔六十的人了，毕竟没有深仇大恨，说清楚了，该骂的骂了，该道歉的道歉了，彼此心里的那点疙瘩，也就释然了。

晚上躺在床板上，两个人就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聊共同的故乡蓝桥埠，聊当初各自所走过的路，聊杨庭辉和刘汉英，聊东方闻音和石云彪、莫干山，聊到悲壮处，两个人都是无限感慨，聊到伤感处，两个人都不做声，泪水却在不同的脸上同时爬行。

因为不在领导岗位上了，用不着谨小慎微彼此戒备了，说话就比较随便，真话就多了。

有一次，陈墨涵问梁必达最钦佩的人是谁，梁必达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张普景。”

陈墨涵说：“我听说在你刚到梅岭的第二年，要派你到陈埠县当大队长的时候，你提了几条要求，张普景主张把你毙了。有没有这个事？”

梁必达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件事情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有这个事。这不奇怪。当时我对革命的认识还稀里糊涂，全局意识很差。我那几条要求，现在看来，很不恰当，简直有要挟上级的意思。我为什么叫他张克思呢？这个人原则性强，他那时候也不了解我，把我看得像个土匪，主张毙我，这种事情他能做得出来。我不嫉恨他，不仅佩服他，还感谢他。后来在分区，在旅里，在师里，我们一直搭档。这个人有一点搞得我很难受，就是爱斗争。朝鲜战场上开展‘三反五反’，打‘大老虎’、‘小老虎’，我多喝了几瓶好酒，多吃了几顿狗肉，他就发动机关干部战士清算我，给我定了个‘小老虎’。我在丹东跟苏联女人跳了几次舞，被他知道了，不光是当面警告我不要腐化，还郑重其事地跟安雪梅谈，要她监督我不要犯错误。话说得难听啊，说梁必达同志过去就有前科，是东方闻音把他的心收住了。这个同志要是不管住，恐怕还会在这个问题上栽跟头，要对同志负责。搞大比武的时候，有一次我下部队，发现一个排长是个神炮手，一高兴，让团里奖励他一条烟，这件事情被张普景知道了，在党委会上提出批评，说是搞物质刺激，乱定奖励标准，给团里出难题。他收拾我的事多啦。”

陈墨涵说：“如此说来，张普景同志真是为革命立了大功，单是制约你这一条，就立下了汗马功劳。恐怕也只有张普景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跟你斗争。他不怕你。”

梁必达说：“其实张普景这个人，是很好对付的。他跟我斗了几十年，没有把我斗倒，我却掌握了跟他斗争的艺术。很简单，这个人虽然也搞安眼线听小报告的特务工作，但有一条，他死抓证据，哪怕他已经感觉到那件事就是你做的，只要抓不住证据，他就不开火。他是个真革命。”

陈墨涵笑道：“你说的这个简单还真不简单。谁能保证自己犯错误落不下证据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你有问题，总是要留痕迹的。”

梁必达说：“对啊，所以说跟张普景在一起你就会紧张。他神经过敏，动不动就念你的紧箍咒，你就得严格要求严格律己，你就不敢胡说八道胡作非为，这也是当初杨庭辉和王兰田他们硬要把张普景和我绑在一起的原因。我就是被这个老顽固磨出来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一套在我梁必达身上行，在别人的身上不行，在战争年代行，在和平建设时期吃不开。他死板教条认死理，把重要位置交给他，他会搞得一塌糊涂。他谁都反，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副军长他怀疑拉帮结派，后勤部长他怀疑经济有问题，政治部主任他认为原则性不强，几个师长政委都怕他。那怎么行啊？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谁敢拍着胸脯说他就没有一点私心？谁敢凭良心讲他一辈子都不做几件错事坏事？跟这个人在一起，你成天都是提心吊胆的，只要发现问题，他就公开批评，丑事脏事全兜出来，一点不给面子，那谁还敢跟他靠近啊。你这个白匪假清高，好多事你不参与，所以你不知道，机关好多人暗地里喊他张老虎。所以说，我们两个搭档，虽然他是政委，但大政方针还是由我来把，战争年代是这样，和平时期还是这样，上级也是这个看法，默许。套用一句领袖的话说，这个人不可不用，不可重用。为什么说不可不用呢？因为有他在，部队有正气，歪风邪气抬不起头，我们大家都少犯错误。但又不能重用，他一切都要求规范，执行政策命令一点灵活性都没有，能把工作做好吗？都像这样工作，还要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干什么？上级一个文件下来，一个命令下来，一丝不苟照着办就是了，不照办的撤职杀头不就得了？可是革命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具体的细节，具体的问题，盘根错节纠缠不清，需要具体的人根据具体情况采取具体方法疏导解决。如果都按张普景的来，不知道要撤掉多少人。”

陈墨涵说：“听梁大牙一席话，胜读十年马列书。梁大牙能从一个二流子当到解放军的军长，不能不说有张普景的一分重要功劳。”

梁必达说：“我抗议，我不是二流子。但你说张普景有功劳，这话你说对了。我这个人，确实有点匪气霸气，还有点军阀作风，一般的同事是不敢轻易翻我眼皮子的。记得有一次因为一个干部的任免，我们两个人争了起来，我坚持要提，他坚决反对，桌子都拍了起来。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任人唯亲，还说他要坚持到底，他说我死都不怕还怕你梁大牙？他妈的他一上火就喊我梁大牙，急眼了就不顾影响。后来还是我让步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没有张普景这样的人跟在屁股后面找我的事，挑我的茬，我还真有点把握不住自己。只要张普景跟在后面，我就要小心一点，凡事三思而行，不敢为所欲为，不让他抓住把柄。你们都看出来了，张普景一直是我的对立面，可是这个对立面难得啊，他不搞阴谋诡计，他面对面地搞你，那你还有什么话说？可以这么说，没有张普景几十年来如一日地捋我的辫子，那就不知道要犯多少错误。可惜啊，可惜，我的好对立面啊，他再也不能跟我斗争了。我是多么希望他还活着，还站在我的面前，还鸡蛋里面挑骨头找我的茬子。可是，再也不可能了。我真是对不起他，一个军事主官，有这么一个政委，那真是托马克思的福，给了我一个张克思。往后，就是再让我当个师长军长，恐怕也很难有这样的好政委跟我搭档了。没有一个好政委，军长师长好难当啊……”

梁必达说不下去了，陈墨涵知道他是在抹眼泪——落到这步境界，梁必达的伤感是真实的。

陈墨涵说：“那时候，我在舒霍埠那边就听说了，说你们内部很复杂，有什么江淮派凹凸派之分，没想到你这个凹凸派和张普景那个江淮派最后竟是这样紧密。”

梁必达说：“什么这派那派？都是革命派。说这派那派，都是江古碑他们自己造的。那时候除了李文彬，所谓的江淮派就是张普景、江古碑和窦玉泉三个人，往下数朱疆也是，但朱疆最终成了我的人，是个坚决的梁大牙派，他带兵我信得过。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还没问我最看不起的是谁，我跟你讲，那时候我就看不起江古碑，这个人是个坏人，比李文彬坏多了，是小爬虫。李文彬要不是被俘，不一定有江古碑坏。我跟你讲，现在我有个很重要的体会，好人就是好人，放到哪里他都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放到哪里他都是坏人。江古碑参加八路，有很大的偶然性，他就是参加了国民党，他还是个坏人。参加什么组织可以选择，选择的过程中也有偶然性，但是要当好人和坏人就不是偶然的了。你陈墨涵原来是打算投八路的，我是打算投刘汉英的，阴差阳错，咱俩调了个个，可是殊途同归，我们还是走到一起来了。可是跟江古碑这样的人就不行了，说起来是同志，一个战壕，一个锅里吃饭，可他还是敌人，他妈的连张普景他都整，还想置老子于死地。早知今日，当初完全应该把李文彬的下场转移到他头上去。”

陈墨涵愕然：“说来说去，主动权还是在你手里啊？”

梁必达半天没吭气，突然一阵大笑：“那我就是贪天之功为己有了，我哪有那么深的心计啊？我还是习惯这个。叭，送他上西天。”

灯光下，陈墨涵看见梁必达伸出右手，食指做枪管状，中指抠了几下，脸上呈现出很快活的样子。梁必达又说：“搞掉李文彬，是凹凸山国共之间的又一次合作，本部是窦玉泉，贵军是文泽远，窦玉泉主动要求由他处理这件事，同贵军的文泽远联合牵头办的。详细情况我没有过问，反正我知道把李文彬干掉了，还是贵军的高女士下的手。我那时候天天都在琢磨小日本，哪里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从那个夜晚开始，每天劳动回来，两个人自己动手，弄点可口的饭菜，偶尔还来点小酒。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陈墨涵都喊梁大牙，陈墨涵没有绰号，梁必达就干脆叫他白匪。如此，倒也不见恶意，把不是日子的日子过得还算过得去，当真有些身在山野乐不思蜀的味道了。

四

这年的八一建军节，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开了恩，七二八农场场部把在该场接受劳动改造的几个“牛鬼蛇神”都请了去，大鱼大肉地款待了一顿。

老家伙们也不客气，东西照吃，牢骚照发，梁必达喝得摇摇晃晃。据他自己嘟囔，这是他近几年最放量的一次。“当军长的时候，哪敢这么穷凶极恶地喝酒啊？跟张克思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你要是不自觉，他敢当众夺你的酒杯。”

回到生产连的宿舍，梁必达意犹未尽，一半酒醉，一半心醉，唠唠叨叨地又说了大半夜的话，这回的主题是爱情和女人。

不当军长了，就口无遮拦了。梁必达说，他这一辈子勾搭过一个女人，喜欢过一个女人，爱过一个女人，暧昧过一个女人，但是，只拥有过一个女人。

事实上，众所周知，梁必达和女人的故事很简单，简单到一穷二白的地步。勾搭过一个女人，显然就是水蛇腰蔡秋香了，尽管他过去对此守口如瓶。喜欢过一个女人，陈墨涵是知道的，那就是韩秋云，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局，只是在朝鲜战场上，有一次梁必达骂过美帝国主义，说是美帝国主义不是好东西，不仅侵略掠夺，还把中国女人拐了去。别人不知道底细，陈墨涵知道，梁必达骂的是乔治冯，骂假洋鬼子带走了韩秋云。其实乔治冯是加拿大籍，但因为在朝鲜战争中加拿大也派了军队，梁必达便把这笔账也算到美帝国主义头上去了。梁必达说他爱过一个女人，陈墨涵更是心如明镜，那个女人当然是东方闻音。所谓拥有过一个女人，无疑就是安雪梅了，梁必达在有关场合介绍安雪梅的时候，不说是他的爱人，只说是他的老伴，从三十五岁那年开始就这么介绍，安雪梅有幸地嫁给了这么一个人，其实是很不幸的。

就陈墨涵掌握的情况看，如果说梁必达同安雪梅完全没有感情，也不是事实。安雪梅在凹凸山区是一个很有魄力的女干部，那时候在洛安州的日伪汉奸里就有传说，说是凹凸山北国民党部队里有个高秋江，凹凸山南共产党的部队里有个安雪梅，两个人都是神枪手，百步穿杨。实际的情况是，高秋江确实是个神枪手，安雪梅的水平则主要体现在发动群众方面，建立地方政权，组织地方武装和拥军很有一套。就资历而言，安雪梅比梁必达和他陈墨涵都更先介入抗日。梁必达对这个情况也十分清楚，自己也说，要是论工作能力，当然是安雪梅了，东方闻音怎么能跟安雪梅比啊，东方闻音还是个小姑娘啊，她给我当政委，靠的不是能力，是我对她的信仰，她那个政委主要是在我的身上起作用。杨司令和王政委是很懂阴阳搭配的，用干部两个主官都是强手未必是好事，当然两个都是弱手更不行，这里的学问就是在于搭配，往往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梁必达对于女人也很有一套自成体系的见解。梁必达说：“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什么爱情？男人跟女人不就是那回事吗？后来跟东方闻音接触的时间长了，慢慢就体会出来了，爱情和喜欢确实不是一回事，喜欢一个女人，就想要她，想占有她，要她伺候你服从你，譬如对韩秋云，我就是这个主意。可是跟东方闻音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是这样想的，我老想护着她，捧着她，不能看她受委屈，不能看她作难，更不能看她吃苦。你说有没有想把她吃了的念头？有，但是不忍，倒是想把她含进嘴里。现在我可以跟你讲实话了，反正咱们现在都不伦不类了，不用再戴军长参谋长的假面具了，可以掏心掏肺真腔实调地讲人话了，嘴脸丑恶不丑恶都无所谓了。那时候，要是韩秋云早几年跟我在一起，那我能放过她吗？可是我对东方闻音就没有，刚开始有点放肆，有非礼行为，可是后来她对我真的好了，我反而小心翼翼起来了。还不是刻意克制，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陈墨涵说：“哎呀，真是看不出啊，你这个雄狮猛兽还知道怜香惜玉，还知道爱女人。不过我相信你是真的。从东方闻音牺牲那次我就看出来了，这个男人是真爱了。尤其是像你这样耀武扬威的汉子，在有的人面前可以充当魔鬼，在有的人面前则又是天使。在东方闻音的问题上，我的确是有责任的。”

梁必达说：“这些就不要说了，这不是以我们哪一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受了七次伤，都没有伤到心上。东方闻音牺牲了，我差点儿都丧失了革命意志。可是冷静下来想，东方闻音就算活着，我能给她幸福吗？我能永远把她像个孩子护着吗？恐怕也做不到。”

陈墨涵说：“从婚姻的角度讲，你也多亏了有个安雪梅。老安这个人厚道，能忍让，有牺牲精神。其实她对你是很爱的。人家在凹凸山，也是呼风唤雨的巾帼豪杰，在你面前，却甘当家属。我建议你纠正一个问题，不要再让她喊军长了，老夫老妻在一起，还毕恭毕敬地保持上下级关系，不成体统。”

梁必达笑道：“她习惯了，我也习惯了，习惯成自然，无伤大雅嘛，干嘛要纠正？不过，她以后再喊我军长，那就是出于礼貌了，就属于幽默了。你说是不是？”

至于说梁必达暧昧过一个女人，则是指那个名叫柳芭的俄罗斯女人了。在谈论东方闻音、韩秋云和安雪梅的时候，梁必达还是一本正经，实事求是地披露真实的体会。但是，一说起柳芭，情况就完全两样了，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简直就像炫耀天外奇遇。

那天晚上，借着几分酒意，梁必达兴致空前高昂，对陈墨涵说：“哈哈，你没见识过俄罗斯女人发情吧？他妈的，厉害啊。我说我不会跳舞，她死拉着我跳，老子给她齐步走，大步流星，昂首挺胸。哎，你说怪不怪，就这她还喜欢，说梁师长有英雄气概，风度翩翩。妈的那时候连什么叫风度都不明白，就翩翩了。我不跟她跳，我抱着一条长凳自己跳，我是把那条长凳当东方闻音了，跟着曲子走，走得还合拍节。我一想到我是和东方闻音在一起，心里就不慌，心里就难过。东方闻音要是还活着，我怎么会跟这些臭烘烘的娘们同流合污啊？我一边跳，没觉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陈墨涵说：“老梁我跟你说实话，就是冲着你对东方闻音的那分真情，我才开始尊重你的，也原谅了你的好多混账行为。一个男人能够掏心掏肺地爱一个女人，这说明他至少不是个自私鬼，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梁必达说：“哦，你原来以为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啊？不是，我跟你讲，当年，为了东方闻音，我既可以自己去死，也可以把你这个白匪假消灭掉——这话不像理想远大的革命者说的，但我当时确实有这个念头。好了，不说这个了，这话要是放在从前，让张普景听见了，他又会斗你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陈墨涵说：“说到抱着长凳跳舞了。”

梁必达说：“对了，我抱着长凳跳得正起劲，那娘们看得稀奇，就过来了，说梁师长真英俊，也真奇怪，放着这么美丽的女人不搂，搂着个木板有什么意思啊。硬拉着我跳。还不光是跳一回，今晚跳了还不罢休，隔一晚上跳一次，有时候通宵达旦，我脚都磨起老茧了，身上七处伤口，有八处疼——那一处疼在心里。她倒越跳越来劲，说是志愿军恢复健康是她们的责任。有天半夜，舞厅里……什么舞厅？就是伙房，伙房里都没有人了，连留声机都哼哑了，她还要跳。你猜猜她做了什么动作？”

陈墨涵回答说：“猜不出，反正不是革命动作。”

梁必达说：“娘的，她把我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放在她的奶子上。我的个天啦，俄罗斯女人的奶子好气派，肉乎乎的两大坨。你没见过吧？”

陈墨涵笑笑说：“我见过俄罗斯的牛奶。”

梁必达说：“嗨，我见的那可真是俄罗斯人奶，大奶头子。我当时骇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了，可是她马上又抓住，又放在她的奶子上。让我抓住她的奶头继续跳。我哪见过这阵势啊？我跟她讲，这样不合适，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她说没关系没关系，这样很好这样很好。那我就有点活思想了。你想啊，人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那年三十有三，虎狼之间是什么？豹子也。那时候老安在国内，两三年没那个了，还真有点猴急。后来她拖着我进了她的房间，我明知不是好事，却走不动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就把衣服脱了。我的个天啦，白晃晃的一大堆，硬是把我的脑袋往她的胸脯子上按。你想啊，遇到这样的事，就是唐僧他也招架不住啊，我这个凡胎肉身，能不被俘虏吗？骨头里火都快冒出来了。你再猜猜后来发生了啥？”

梁必达说得兴致勃勃，陈墨涵却听得无精打采，陈墨涵对这类事情向来不感兴趣，不紧不慢地说：“还能发生个啥，冲锋陷阵赴汤蹈火呗。”

梁必达咧开大嘴，嘿嘿一笑，说：“这回你猜错了，那时候的梁必达不是梁大牙了。我的确是咬了她的奶头了，没办法，那当口你能一丝不苟吗？我一咬，我的个天啦，你看她那个扭吧，上一骨碌，下一扑腾，劈里啪啦，嗷嗷叫，把床板擂得地动山摇，就像个蹦上岸的旱鲤鱼。听那一扑腾，我就不痛快了，日他个娘，她是要我干她还是她干我啊？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刻，我听到张克思在外面喊，老梁，梁大牙，你要是敢违反纪律，我先捆了你去见彭德怀！我的个天啦，见彭德怀还得了，那还不把我毙了？我赶紧提起裤子。这一提，嘿嘿，还好，革命的小裤子还系在咱的腰上，压根儿就没脱，我的胆子顿时就大了——这会功夫就是彭德怀闯进来，我也不怕了。说一千道一万，人家都把阵势摆成那样了，咱的裤子都没脱，还不算觉悟吗？没话说的，刀枪不入的共产党。”

陈墨涵想到了一个问题，说：“扯淡，你们到丹东疗养的时候，张普景和本人正在金刚道守东海岸，他怎么可能喊你呢？”

梁必达笑了，说：“为什么说做贼心虚呢？就是这个道理。我后来有了一个毛病，只要对什么事有点活思想，脑子里就钻出个张克思。我跟你讲，就在刚才，我又看见张克思了。张克思严厉地对我说，梁大牙，你又在胡说八道，你还像个人民解放军的军长吗？简直是低级趣味。”

陈墨涵说：“好啊，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梁必达说：“你也不要这样讲，就是张克思现在真的在这里，他也不能不让我讲个故事。都他妈的快成犯人了，我还假正经个屁。军长怎么啦？军长就不该有点低级趣味？光是高级趣味那还叫人吗？那是神仙，那份工作……那件事情说不定连神仙都跑不脱要做，要不，从哪里来的小神仙？”

陈墨涵说：“如此说来，你跟柳芭的事还是虚晃一枪啰？当真没有越轨？”

梁必达咬牙切齿地说：“没搞。早知道有今天，我就……反正也是他妈的修正主义的女人……天地良心，我这一辈子真正发生男女关系的，只有跟老伴一个人。”

陈墨涵说：“有朝一日，你梁大牙要是官复原职了，我就把你的这段故事讲出去。”

梁必达倏然戚色，说：“但愿有那一天，就怕没那一天。”

陈墨涵认真地说：“老梁，我们把话说在前面，如果有那一天，你敢不敢让我把你的这段罗曼史公布于众？”

梁必达不以为然地说：“哪怕只让我当个副军长副师长，我就同意你讲。比起在这里候补坐牢，那点子破事算个卵子。嘿嘿，要是官复原职再让我当军长，我同意你写大字报，把梁必达拒腐蚀永不沾的光荣事迹介绍给全国人民。”

五

这天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劳动休息的时候，陈墨涵百无聊赖，便抱着大功率收音机没完没了地折腾。本来，按照规定，他们这样的劳动改造分子是不允许有收音机的，尤其是这样大功率的收音机。这个特殊，还亏了梁必达。

刚到七二八农场来的时候，梁必达就神气十足地对管教干部说：“老子们过去享受看中央绝密文件的待遇。知道什么叫绝密吗？知道什么叫一级绝密吗？去报告你们的某某某政委，就说我梁大牙说的，收音机我们是留定了，他还得每月给我送四节白象牌电池。别的牌子不行，就要白象牌的。不落到实处，我扒他的皮。”

管教干部见梁必达态度蛮不讲理，没有办法，只好听之任之。果然，某某某政委每月都派人给梁必达和陈墨涵送来四节白象牌电池，有时候还亲自光临看望，十分恭敬地称呼老军长老参谋长。

梁必达得意地对陈墨涵说：“你知道某某某为什么这么老实吗？我跟他说了，中央新出面的某某某首长是我的老上级。老上级讲了，我们的问题早晚会解决的，只是个时间问题。我又问他副师职干了几年，那他还不明白吗？”

陈墨涵不屑地说：“都一介草民了，还拉大旗作虎皮，像个军长的作为吗？简直还是农民嘛。”

梁必达毫不脸红地说：“这你就不懂了，什么叫得过且过？这也是战术手段。把日子过舒坦了，就是保存自己，只有先保存了自己，有了出头之日，才能消灭敌人。”

这天正在听收音机，一个管教排长领过来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径直找到了陈墨涵，管教排长把少年交给陈墨涵，说：“你们单独谈。十分钟。”然后就走了。

陈墨涵好生纳闷，觉得这个少年似曾相识，可是又很朦胧，说不清是在哪里见过。少年说他是受一个阿姨的委托，到七二八农场来找一个叫陈墨涵的人，并交给了他一包东西。

陈墨涵问少年，那个阿姨叫什么名字，少年说他也不知道。是他的老师转交给他的。他就在洛安州读中学。

会见时间很短，但陈墨涵纳闷的时间却很长，他搞不清楚在洛安州还有哪个女人在关注他的行踪。细细盘点少年带来的物品，都是食物和生活用品，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少年口头转达的一句话，却十分重要，那句话是：现在不是时候，将来有可能的话，我会找你们的。保重。

陈墨涵想啊想啊，总是想不明白，有几次甚至都想告诉梁必达，却又忍住了。值此多事之秋，情况不明，还是不能轻举妄动。终于有一天，陈墨涵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全身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了。天啦，难道是她？哦，还真有可能。他再次回忆，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的模样，是像她。尽管他同她接触不多，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但是，她穿着军装的勃勃英姿，她那一双明媚而又忧郁的眼睛，她立在白皑皑的风雪之地翘首眺望长久踯躅的身影，在陈墨涵的思维世界里，还是记忆犹新的。如此说来，她还活在人间。

那天，陈墨涵彻夜未眠。他设想了种种可能，想象她是怎样摆脱了灭口杀手的围追堵截，怎样隐姓埋名，怎样在这个乱纷纷的世界里活了下来并且占据了一席之地，又是怎样地关注着他们，打听到了他的下落。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从那个少年的身上，完全可以看得出来，她如今的日子仍然十分艰难，困难的时候，她还惦记着他，惦记着她心爱的人的盟友，给他送来了温暖。尽管那些东西对他陈墨涵来说微不足道，但是，这才是真正的情重如山啊。

是，还是不是？这是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折磨得陈墨涵好苦。他却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他是多么希望她仍然真实地活着啊。活着就是胜利，含辛茹苦也好，隐姓埋名也罢，只要她还活着，这个世界上他就多了一份情感，多了一份美好的回忆，多了一份纯洁而勇敢的牵肠挂肚。

六

这天上午，梁必达称病拒绝出工——称病的事情对梁必达来说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由于他称病，陈墨涵也跟着沾光——病人总是需要照顾的嘛。

其实是什么病也没有，梁必达一个上午都在练习毛笔字。据说，有很多书法家都爱写“龙”或者“虎”之类的，无论是龙是虎，都不是一般角色，都有练一练的价值，写出去也可以给别人挂在屋里“藏龙卧虎”。但梁必达写字有个特点，主要写一个字——“我”。

当过军长的梁必达已不是在蓝桥埠当伙计的梁大牙，提起笔来凭空也比别人多几分底气，虽然自成体系，但撇横竖捺遒劲有力，笔锋刚正锐利，行草狂放，横细竖粗颇讲分寸，倒也有几分书家风范，一个全世界每个角落无处不在的“我”字，往往被他写得昂首挺胸，威风凛凛气冲霄汉。

但这回奇怪了，陈墨涵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欣赏，觉得奇怪。别人写“我”，一撇一横竖弯勾，从左至右。但梁必达不是这样，梁必达不按笔画规矩来，而是先写一个手，再写一个戈，把一个字的两部分分得很开，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我”字。

陈墨涵说：“梁大牙你搞什么鬼？这还像个字吗？”

梁必达说：“怎么不像？这就是我。他娘的，老子不当军长了，这只手拿不到戈了，就成这模样了。”

陈墨涵恍然大悟，说：“你应该把右边那个‘戈’字一横一点一撇都去掉，剩下的那就是个锄头，现在的梁大牙就是一只手持一把锄头的形象。”

梁必达说：“言之有理。你这个白匪，还挺会类比。”放下笔，津津有味地端详他那个不伦不类的“我”字，又有了新发现，说：“如果再把右边那一撇调整到左边来，按下脑袋变成一捺，左边成了一个‘禾’字，右边是一个‘弋’字，‘弋’就是木桩的意思，‘我’又成了一把草和一根小木桩。哈哈，有意思，‘我’是什么？‘我’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我可以是手持戈，也可以是桩边草，要是去掉左上角这一撇呢，又成了个‘找’字。嘿嘿，你别说，距离‘我’字最近的就是个‘找’字。人啊，一辈子就是个‘找’字，找来找去就是找那一撇，那一撇是什么？对于商人来说，那一撇是钱财，对于政治家来说，那一撇是官位，对于男人来说，那一撇是女人，对于女人来说，那一撇是男人，对于军人来说，那一撇就是对手，找到了对手我才是我。”

陈墨涵听着梁必达的高论，不禁暗暗惊诧，这个看似粗莽的汉子，不光打仗无师自通文韬武略，听他这一番话，还真有点哲学味道。

梁必达发表了一通灵感之后，又沮丧地说：“我们现在在找什么？娘的，就找一条，找公道。找回公道，老子还是手持戈。老子就把左边这只手去掉下面的两横，去掉两横就是个单立人，单立人加‘戈’是个什么字？‘伐’也。”说到痛快处，恶狠狠地把笔往报纸上一掷，气冲霄汉地喊了一嗓子：“只要有机会，老子还要杀人！”

陈墨涵笑笑说：“我要把这个信息赶快给江古碑之流通报过去，要不然，那真是放虎归山人头落地了。”

梁必达不屑地说：“他那颗人头还算人头吗？在凹凸山，我要想收拾他，一百个机会都有。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那时候我认为，像他那样窝囊的家伙，你就是让他当个敌人，他也是一个翻不起大浪头的小泥鳅，不值得为他动心事。没想到这个混进革命队伍的臭虫，现在还真长成了一条恶狗。没有甄别那一天便罢，有了那一天，他就是喊我梁大牙当爹，我也不会饶他了。”

陈墨涵说：“梁大牙，你再看看这个字，这个‘我’字，你把下面的一提一撇和上面那一点去掉，再把右边那一勾拉直了，是个什么字？”

梁必达认真地琢磨了一阵子，一拍脑门说：“娘的，是个‘升’字。你的意思是，劳动改造了这两年，我们还可以升一升？”

陈墨涵笑道：“不是我们，是你。不过，要想升一升，你得去掉一些东西，右上角那一点是乌云，是压在你头上的三座大山，说白了就是上面那些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的坏人。”

梁必达说：“好啊，我明白了，那么下面这缠在‘我’两条腿上的一提一撇，就是江古碑了。不对，江古碑算个蚂蚱，他缠不住我的腿。他就算一提吧，他在左边，是个形左实右的狗腿子。那么右边呢，这一撇有文章，没准就是你这个国民党白匪。”

陈墨涵不气不恼，大度一笑，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既然我是白匪，当然是纸老虎了，一捅就破。我的下半辈子，苟延残喘罢了，哪里能缠得住你梁大牙革命的大腿啊？你狗日的不老实，现在都快当犯人了还想升官？我看你真是屋檐下的大葱，根焦叶烂心不死，妄想变天。你实话说，你搞没搞女人？你迫害过谁？你算计过谁？蛇打的洞蛇自己知道。以后，就是甄别了，也有人在下面踢你的扫堂腿。不信你等着瞧。”

梁必达说：“你个白匪别吓我，只要甄别了，给我一个师一个军，一百个人撂我的扫堂腿我也不怕他。”

不久，陈墨涵的妻子俞真和梁必达的妻子安雪梅结伴而行，辗转来到了凹凸山腹地的七二八农场，来探望她们的丈夫。

七二八农场当局对于安雪梅和俞真的到来，给予了高度的重视。

此时国内政治局势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梁必达所说的某某某首长当真出山了，从报纸上能够看见他的名字了。就在此后不久，又得到消息，下放在南方某地的王兰田已经解放了，并被任命为D军区政治委员。

再往后，梁必达和陈墨涵的日子眼看着就一天胜似一天。

安雪梅和俞真来了之后，七二八农场方面经层层请示，改善了梁必达和陈墨涵的居住条件，在场部的招待所里给了每家两个房间，一个作卧室，一个作厨房。一切迹象都在表明，形势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有了像样的房子，梁必达和陈墨涵不谋而合，只用了一间厨房，共同下厨。腾出来的那间，就作了两家的会客室和扑克室。从那时候开始，七二八农场就接到了上级的指示，梁必达和陈墨涵不用再下田干活了。

又过了个把月，上面又来了通知，工作人员不许再喊梁大牙或老陈了，一律称呼首长。如此，大家就心照不宣了，脱离农场指日可待。

有一天夜里，陈墨涵对俞真讲起了几个月前见到的那个少年，并讲了他的推理，说高秋江有可能还活着。

俞真惊讶地说：“恐怕是真的，前些天我还做过一个梦，梦里见到了她，在梦里她跟我讲，那次我逃走之后，她打光了子弹，他们正要上去抓她，从天上下来一个蒙面大侠，把她架起来就腾云驾雾了。那个蒙面大侠像梁大牙。”

陈墨涵笑道：“不怪造反派说你是旧社会的残渣余孽，脑子里尽是江湖上的一套。蒙面大侠和腾云驾雾都是不可能的，梁大牙跟她就更不沾边，他们压根儿就不认识。但是，凭借她的功夫，逃出来的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说是她最后顶着一口腌菜缸从楼梯上打了下去，杀手中有个头目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动机，下令要抓活的。最后一直追到江边，她跳江了。据说这个杀手头目也被刘汉英下令枪毙了。如果她真的还活在人间，这个传说的可信程度倒是大些。”

俞真说：“等着吧，等气候好了，我就到洛安州住上一段时间，她真的活着，我出现在洛安州，她肯定会得到消息的。”

第二十五章

一

白驹过隙，岁月悠悠。一场旷日持久的荒诞运动终于偃旗息鼓了。

尽管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当两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同时出现在七二八农场场部招待所的门口，军区马副政委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梁必达和陈墨涵还是感到了突然，一时间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马副政委是受军区党委和军区首长尤其是军区政委王兰田的委托，来向梁必达和陈墨涵表示慰问的。随同马副政委一道来的，还有K军代理军长朱预道——从即日起，他又退回到副军长的位置上了。而且，下一步究竟是个什么结局，眼下还是个未知数。

几年不见，朱预道疯狂地胖了起来，滚圆的肚皮滚圆的脸膛，再也见不到当年在凹凸山让洛安州日伪汉奸闻风丧胆的风采了。朱预道腆着肚子从车子里钻出来，一见到梁必达，话没说出口，就老泪纵横了，说：“军长，我对不起你啊，对不起啊，我是上了贼船……”

倒是梁必达显得雍容大度，把手一挥，大大咧咧地说：“说这些干什么？从上到下都乱了，上贼船的不是你一个，没上贼船的也不是我们两个。能让我们出去工作，天高地厚，是同志还是同志，是敌人永远是敌人。只要你朱预道真诚反省，还是那句话，既往不咎，团结工作。”

话虽然说得有风度，但里面还是有机锋的。

阳春三月，梁必达走马上任，再次回到了K军军长的位置。窦玉泉由于在“文革”中没有随风倒，而且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还保护了几个老干部，深得军区首长、也包括王兰田的赏识，已于半年前升任军区司令部副参谋长。朱预道离职参加了“说清楚学习班”。陈墨涵复任K军参谋长，不再兼副军长职务。三个月之内，该归队的都陆续归队了，该出现的陆续都出现了。姜家湖调回K军担任副军长，陶三河担任K军副参谋长。在西藏某地藏匿了四个年头的曲向乾大难不死，也回到了部队，改行升任军里的副政治委员。

在党委分工会上，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梁必达第一次坚决地提出，不再担任党委书记，党委书记一职由总部下来的新任政委章光辉担任。

有一天，梁必达和陈墨涵在一起研究工兵处呈报的训练大纲，公事办完了，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天，陈墨涵突然笑了起来，说：“梁军长，现在那件事情可以兑现了。”

梁必达莫名其妙，瞪着眼珠子问道：“搞什么鬼？”

陈墨涵说：“关于柳芭啊。你说过的，要是重新回到军长的岗位上，同意我写大字报，向全国人民介绍梁大牙拒腐蚀永不沾的光荣事迹啊，也包括你和蔡秋香、柳芭的事。”

梁必达一愣，哈哈大笑，一拍脑门说：“我的个天啦，你这个刁德一还记着这本账啊？我赖账，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半点风声，我就诬陷你在七二八农场写过反动标语。”

陈墨涵说：“那就再等等，等给你开追悼会那天，我向与会者个别透露。”

梁必达说：“那可以，那时候就是彭德怀和张普景在场我也不怕了。”

令陈墨涵始料不及的是，恢复工作之后，他接待的第一个上访人员竟是崔二月的亲属。这天上午刚刚上班，军务处便打了电话，说是有个男人在大门口跟岗哨纠缠，要见梁必达军长，请示怎么办。陈墨涵问是个什么样的人，军务处的一个参谋说，说是来上访的，是凹凸山崔家集的人，别的他不说，说是非见梁必达军长不可。

陈墨涵心里一惊，就有些预感了——这件事情恐怕同李文彬事件有关。

关于李文彬事件，陈墨涵不是目击者，详细情况不太清楚，但基本脉络是知道的。在七二八农场接受劳动改造的后期，梁必达曾经说过，李文彬叛国投敌，死有余辜，但是那个女人死得冤枉，据说那个女人是个妇救会的干部，之所以同李文彬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也是看在共产党的面子上，是李文彬毁了她，而且她也没有投敌，是被汉奸打死的。就是因为同李文彬有那层不明不白的关系，所以对她的死不了了之，当地政府不愿意多事，军队也顾不上管。

陈墨涵当时揣摩梁必达的意思，似乎大有恻隐之心。可是那时候他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况且战争年代遗留的问题多如牛毛，还错综复杂，说了也就说了，徒发一番感慨，表达一下怀旧之情和忧国忧民的态度而已。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估计是那个女人的家人找上门来要求落实政策。

陈墨涵让军务处的参谋把那个人请进门岗接待室里，然后亲自下楼会见。

果然是崔家集来的，男人有五十多岁，满脸沧桑，一见到陈墨涵就反反复复地搓手，好像那两只破绽百出的手没地方放。他说他是崔二月最小的弟弟，陈墨涵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有五十大几的男人其实不过四十来岁。

男人搓了一会儿手，想起了什么，便从肮脏的裤兜里摸出同样肮脏的纸烟，是陈墨涵在凹凸山劳动改造的时候见过的那种劣质草烟。陈墨涵挡住了递过来的纸烟，问男人有什么事。男人便一五一十地讲开了，说他的姐姐崔二月死得冤枉，活着的时候参加了抗日工作，还是妇救会的干部，而且是让日本鬼子打死的，说起来应该定成烈士，可是村里和公社都不理睬，村长还说崔二月是婊子，是叛徒的破鞋，弄得崔家几十年都抬不起头。崔二月还留下一个儿子，从小上学的时候，别的孩子说他的娘是汉奸破鞋，跟人家打架，耳朵根都被打坏了，傻掉了，斜眼不说，嘴里还老是淌哈喇子。

“首长你说造孽不造孽？”

陈墨涵听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造孽，怎么不造孽？陈墨涵对崔二月的弟弟说：“军长到军区开会去了，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等军长回来了，我向他汇报。要相信政府，我们既然知道了，就一定会解决。”

男人却没有走的意思，似乎不相信这么简单就把问题解决了，又提出来，见不到梁军长，能见到江古碑书记和窦玉泉司令也行：“‘文化大革命’开始那一年，江古碑书记和窦玉泉司令还到崔家集去过，说好了要解决这件事情，可是人走茶凉，走了之后就没有影子了。”

这样一说，就引起了陈墨涵的重视。“文革”开始后不久他和梁必达都在凹凸山劳动改造，江古碑是“文革”的红人，他去崔家集干什么？莫非还是不放过梁必达，还要做文章？更让陈墨涵狐疑的是，窦玉泉在“文革”之初虽然摇摇晃晃，但是终归没有被打倒，咬紧牙关还在副军长的位置上坚持了一段时间，他跟江古碑一起去崔家集是个什么意思？

陈墨涵问：“江书记和窦司令去崔家集都说了些什么？”

男人回答：“他们找了崔二辫子家里的人，还找了很多人，还到我家里找我姐姐的遗物，听说他们还去了江店集找我原来那个姐夫，说了很多，记不得了，只记得说要给我姐姐定成烈士。首长你帮帮忙，我姐姐定成烈士了，每月国家补助烈士抚恤金十二块，也好给外甥看病。我们老崔家也就有脸面了。”

陈墨涵想了想，一般地说，这个男人的要求实在不算过分，像这样的情况，军队出面，跟地方政府交涉一番，不是个难事，尤其是由梁必达或窦玉泉出面一说，更加权威，基本上就迎刃而解了。但是这件事情有点复杂，牵涉的背景很微妙，他自然不会擅作主张。

陈墨涵没有对男人说江古碑已经被逮捕的事，也没有说窦玉泉上调军区的事，只是说：“江古碑和窦司令都不在此地，你相信我的话，我们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男人说：“实在不行，就见见岳区长，她对我姐姐的事情更知道底细，只要她凭良心讲话，事情就清楚了。到时候首长你们给我一个条子，盖上公章，我回去自己找公社。”

陈墨涵知道，这个男人说的岳区长就是岳秀英，让他见见也未尝不可。问题是岳秀英在朱预道当年对梁必达反戈一击的时候，同朱预道大闹一场就分居了，转业到了地方，在一个兵工厂当党委副书记，后来也被造了反，又被兜出了国民党军官遗孀的老底子，不堪凌辱，上吊自杀了，前不久才补开了追悼会。

陈墨涵此时真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看看那些老战友吧，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坏的坏了。可是这些事情，跟这个凹凸山的农民、跟这个革命房东的后代怎么说呢？没法说，只好一再解释，并让军务处的参谋操办，跟政治部群联处商量，先补助给男人二百元钱，再安排他吃了饭，给他买好火车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打发走。

二

崔二月的弟弟来访，又勾起了陈墨涵的一桩疑问。

当天中午，陈墨涵没在军部小灶就餐，回到家里，同俞真说起了这件事情，说：“我们原来没想到还会有出山的一天，既然出来了，我们就要为那些在战争年代里死难的人办好事。崔二月的事情好办，还有一件事情不好办。”

俞真云里雾里，不知丈夫所云，问道：“什么事？”

陈墨涵说：“关于你干姐妹的事。”

俞真大叫惭愧，说：“我原来幻想有这一天，我要去洛安州找她，可是忙得晕头转向，竟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陈墨涵说：“我看这事有点玄乎，我们在明处，她在暗处，以她那样的秉性，该找来的时候她自然会自己找来，她不找来，也许是有什么隐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陈墨涵之所以这样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早在七二八农场接受“劳动改造”的时候，见到了那个由“某某阿姨”派去的小伙子，他就分析过“她”的处境。建国之后，先是“三反五反”、“镇压反革命”，然后是“反右”，再然后是“文化大革命”，五湖四海全民动员捉拿“四类分子”，根正苗红的人都险象环生朝不保夕，她那个身份，就更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潜藏了，露面之日，也就是大祸临头之日。就是如今，虽然已经叫响了“拨乱反正”的口号，但有些政策还不是很明朗，这时候倘若请她浮出水面，仍然不是明智之举。

俞真说：“这些年来，可真是苦了她了，我多想见到她啊。不是她，哪有我的今天啊。”说着，眼圈就红了。

陈墨涵说：“你也用不着伤感，她是死是活都很难讲。我们只不过是捕风捉影地猜测，也许根本就是个幻觉。我现在在琢磨一个问题，那就是，当年到底是谁派人去追杀她？”

俞真惊问：“那还有什么疑问？当然是刘汉英。”

陈墨涵说：“的确，这种可能性最大。抗战初期，刘汉英在蒋文肇的授意下，同日军有交易，就是通过川岛长崎。眼看抗战快要结束，刘汉英怕暴露这个丑闻，派她去杀川岛长崎，这是符合逻辑的。但刘汉英又知道她是莫干山的人，莫干山不明不白地死了，她又要向刘汉英讨还血债，刘汉英先下手为强，派人杀她，也是符合逻辑的。但还有一个事实不能忽视，李文彬也是她除掉的。我们知道的事实是，除掉李文彬，是凹凸山分区委托刘汉英帮忙的，她是在杀了李文彬之后被杀的。这里面就有新的疑点了。据造反派说，她的手里有李文彬临死之前留下的一封遗书，李文彬在信里披露了当时凹凸山分区有人向敌伪透露了他的行踪，有杀人灭口的动机。追杀她的人，还不仅仅是刘汉英派去的，还有另外一路。”

俞真惊呆了，脸色都变了，结结巴巴地问：“你是说……”

陈墨涵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俞真的失措，说：“她的最后一段时间是跟你在一起度过的，你回忆一下，除掉李文彬的过程。”

俞真镇静下来，开始点点滴滴地回忆，说：“她的手段是化装成一名伪军的军官太太，我是她的佣人。我们是在一次酒会上同李文彬接触的，后来李文彬认出了她，但是李文彬没有说出来，记得她曾经跟我说过，李文彬之所以没有暴露她，是想报复一个人，李文彬好像还说过逼上梁山之类的话。但是，他没想到，我们那时候对他的报复不感兴趣，还是把他杀了。我们两个人都开了枪。”

陈墨涵顿时振作起来了，问：“李文彬有没有交给你们什么东西？”

俞真说：“没有。至少我是没有看到。但有没有交给她，我就不清楚了。”

陈墨涵击案脱口而出：“俞真，现在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了。如果她当真还活着的话，那么，上次到凹凸山七二八农场找我的那个小伙子就是她派去投石问路的。她有话要跟我们讲，而且不是针对刘汉英的，是冲着我们内部人的，这个人也许现在还身居高位。”

俞真再次震惊：“难道……梁……他真的……？”

陈墨涵挥了挥手：“嗨，你想到哪里去了！关于当年凹凸山分区委托刘汉英下令给高秋江除掉李文彬的事，就是在七二八农场劳动期间梁必达告诉我的。我们那两年说的话车载斗量，没想到还会复职，也没有顾忌了，说的都是真话，他连他后来在丹东跳舞的时候把一个苏联女人的……他咬人的事情都说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梁必达这个人，粗中有细，该智慧的时候智慧，该坦率的时候坦率。智慧的坦率和坦率的智慧结合起来，恰到好处，就是他的魅力所在。我跟你讲，凭我的判断，在李文彬这个问题上，梁必达是清白的，张普景也是清白的。别的你就不要多问了。没有事的栽赃也栽不上，有事的跑也跑不掉。”

这以后，俞真几次要去洛安州坐镇寻查，都被陈墨涵制止了。陈墨涵坚持一条，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她既然不出现，就自有不出现的道理。如果她已经不在人间了，找也是徒劳，还是把这个悬念留到离休以后去解比较妥当，那时候无官一身轻，没有顾忌。

三

军区司令部副参谋长窦玉泉在离开两年之后首次回到K军，是来参加张普景追悼大会的。

清晨五时许，天色刚刚见亮，梁必达和K军政委章光辉、参谋长陈墨涵、副政治委员马西平以及上述人员的夫人，K军司、政、后各部门处以上干部四十余人便守候在军部第一招待所小红楼的门前。

这支队伍里少了个朱预道。

本来，朱预道现在的身份还是副军长，作为张普景治丧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和实际的筹备负责人，陈墨涵拟订的治丧委员会名单里是有朱预道的，但是被梁必达圈掉了。

陈墨涵觉得不合适，说：“按约定俗成的惯例，哪一级的首长逝世了，同级党委和首长都是治丧委员会成员。老朱现在还是副军长，还是应该出面。”

梁必达冷笑着说：“朱预道同志现在学习很忙，这种事情就不要分散他的精力了吧。”

陈墨涵再三争取，梁必达再三驳斥，别的什么也不说，就一条，说朱预道学习忙，不分散他的精力。

所谓的学习，就是参加“说清楚学习班”，军里先办，军里结束了军区办，什么时候“说清楚了”什么时候“毕业”，梁必达自任学习班的班主任，朱预道的检查写了几十份，梁必达说，没有一份是清楚的。

陈墨涵设身处地地替朱预道想想，也觉得挺可怜，在那种环境里做的事情怎么能说得清楚啊？全看班主任的好恶了。最后，陈墨涵搬出了当年朱预道“借礼堂”的事情，说：“老朱有错，可是在张普景的问题上，他没使坏啊，不让他参加追悼会，张普景也会有意见。”

这样一说，梁必达才勉强同意朱预道参加追悼会，但是规定，其他活动概不参加。

“不给他饭吃，有他在，他尴尬，我们也尴尬，大家无话可说，难堪。”——梁必达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五点半后，梁必达不时看表，不时询问身后的参谋火车是不是准点到达，显得有点浮躁。

陈墨涵很注意地观察着梁必达的一举一动，他今天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觉得梁必达有些反常。按说，军区司令部副参谋长同一个军长级别相当，从某种意义上讲，副参谋长只是一个部门副职，是职能机关首长，而军长却是一方封疆大吏，是实权派，梁必达这个人的傲慢是众所周知的，按照“文革”前的惯例，即使是军区副司令员一级到K军来，梁必达也不会亲自到火车站迎接，唯一破例的一次是被打倒以前，老副政委王兰田到K军来那一次，梁必达亲自到车站了。而在昨天接到窦玉泉要来的通知之后，梁必达不仅亲自过问接待事宜，而且还提出了要亲自到车站迎接。陈墨涵提醒说，上次军区赵副司令和林参谋长到K军来，军长都没有亲自去接，这次窦副参谋长来了，倘若超过了规格，恐怕不大妥当，对窦副参谋长本人也不是很有利。这件事情很微妙，还是低调一点好。这样一说，梁必达才放弃了亲自到车站迎接的打算，而改派副军长姜家湖和副政委曲向乾前往车站。

但是，一大清早，部队还没有起床，梁必达却已经出现在小红楼门外了，还不到听新闻联播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哑巴收音机，若有所思地踱来踱去。各位副职和机关首长也只好提前起床过来相陪。

对梁必达和窦玉泉的关系，陈墨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用梁必达的话说是有斗争有团结，团结大于斗争。战争年代，梁必达参加八路之初，吃过窦玉泉的暗亏。但是后来又配合得比较默契，彼此之间没有大的分歧，但是好像也没有更深的感情，这一点，在七二八农场劳动的时候从梁必达的话里可以听得出来，梁必达从来没有像回忆张普景那样回忆窦玉泉，谈起窦玉泉的时候很少，可谈的话题也不是很多，这就可见关系十分平淡。而且，在过去，自从梁必达担任分区司令员之后，窦玉泉一直都是梁必达的副手，就算现在窦玉泉当了军区的副参谋长，同梁必达地位相当了，梁必达也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诚惶诚恐地迎接。难道这是梁必达在农场劳动改造的结果？是重新恢复工作后变得温和了人情味多了？

当然，陈墨涵也想到了更深的一层。虽然大家都是刚刚复出，但是一个基本的事实是，复出的干部一般很快都要调整，能干的上去接着干，年龄大的不能干的也多数晋级，然后休息，这也算是个补偿。下一步，军区副司令员的人选跑不掉的就是由梁必达和窦玉泉这些人来角逐了，彼此都是心照不宣，或许，梁必达这次对窦玉泉的隆重接待正是为了体现一种姿态？

终于，身后的对讲机传来了叽里哇啦的喊叫——窦副参谋长的车子快进大门了。

只见梁必达精神一振，把腰杆挺起来了，抬起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向副军长以下的所有官员一一扫视。大家赶紧摸摸风纪扣，再次检查了军帽、鞋带、裤扣、口袋盖，然后自动分成两排，呈夹道欢迎之势。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就有表演的性质了，就可疑了，不知道梁必达又在玩什么战略战术。陈墨涵情不自禁地这样想。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当窦玉泉下车、梁必达迎上去之后，他们二人会是谁首先举手敬礼呢？谁先敬礼的问题，这在别人身上不是个问题，但在梁必达和窦玉泉身上恐怕就要算一个问题。过去的情形是，梁必达职务高而资历浅，窦玉泉反之，现在的情形是，梁为主，窦为宾，梁为下，窦为上，按说还是应该梁必达主动，但梁必达面对一个过去一直是他配角的人，未必就能有那么高的姿态。

想到这里，陈墨涵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言状的心理。别的他已经不关心了，他要把眼睛瞪大了，他就是要看看今天梁、窦之间敬礼的这场戏。

随着第一辆越野吉普车的出现，由三辆黑色伏尔加组成的小型车队鱼贯驶入视野，迎接的队伍有了小小的骚动。车队速度缓慢，沙沙而来，第二辆车子恰到好处地停在梁必达的面前。

陈墨涵的神经绷紧了——好戏就要开始了。

车子还没有完全停稳，坐在副驾驶座上的K军军务处长已经敏捷地跳下来，拉开了后排的车门，露出了窦玉泉的脑袋。与此同时，梁必达向前大跨三步，等待窦玉泉钻出车门并且站稳。

陈墨涵就在这个时候屏住了呼吸——天啦，他们谁也没有抬起臂来，他们在对视，无语，等待，他们谁也没有打算给谁敬礼——就在陈墨涵这样想的时候，又一个意外出现了，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梁、窦二人都开始有动作了，起先缓慢，但紧接着就是大幅度而迅速的动作——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右臂，但那不是敬礼的动作，在右臂抬起的同时，他们还往下移动了左臂，两个人相向而立，那四只胳膊便交叉成了一个巨大的X形状。倏然，X不见了，四只胳膊骤然收拢，彼此扑向对方，两副庞大的身躯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对于陈墨涵来说，这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幕。这甚至还有可能是永远难忘的一幕。

拥抱还在继续。

梁必达拍打着窦玉泉的后背，泪流满面：“没想到啊没想到老窦，我们还能活着见面，还能这样见面。”

窦玉泉也是热泪纵横：“老梁，万幸啊万幸啊，活着是应该的啊，活到现在才知道活着是个什么滋味。”

梁必达说：“我们都没当李文彬，也没当江古碑。我们这样活着问心无愧。”

窦玉泉说：“我们也都没有当张普景，老张啊老张，我没能保住他啊。我还是愧对故人啦。”

梁必达说：“我都知道了都知道了，那时候能那样就不容易了，那比战争还要残酷啊！”

太阳照常升起，从东方流淌过来一束玫瑰色的朝霞，沐浴着人们，浸润着两位从战争中走过来的老军人……

这场拥抱至少持续了三十秒之久，这次拥抱里没有政治、没有军事、没有哲学、没有外交、没有历史、没有将来，从那两副微微颤动的男人的身躯里，只涌动着一种东西，那就是——感情，是跨越了战争和历史的感情，是跨越了漫长的艰难岁月和严峻考验的患难与共的感情。凡是在场目睹这一情形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拥抱结束了，窦玉泉又和前来迎接的K军其他同志一一握手，梁必达跟在后面介绍，二人的眼睛依然潮湿蒙眬。

接见完毕，依序进入了休息大厅。

在进入到张普景追悼会话题的时候，梁必达突然向分工主持追悼会的章光辉提出来：“章政委，我看是不是这样，追悼会还是由窦副参谋长主持，我们都是老张的老战友了。”

章光辉当即表态：“可以，完全可以。”

四

张普景追悼大会于当日上午九时召开。进行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致悼词的时候，梁必达泣不成声，先是照着稿子念，泪水很快就濡湿了稿纸，老眼也被模糊了。

后来梁必达就扔掉了稿子，哭一声讲一句，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说：“张普景同志是个真共产党员，没想到你这个真共产党员不得好死。你没有死在敌人的枪林弹雨里，却死在了阴谋集团的无情摧残下，死在了无知青年的皮带拳头下面。张普景同志不是病逝的，他是被坏人迫害死的。张普景同志犯过错误，张普景同志是诚心诚意地犯错误，因为他不知道那是错误。张普景同志党性原则坚强，人格高尚。张普景同志跟我搭档一起工作了几十年，我们有斗争有团结，斗争是工作需要，团结是主流。我对不起张普景同志，我对不起你啊我的好兄弟……我现在悔恨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化悲痛为力量，继承张普景同志的遗志，发奋工作，以慰张普景同志在天之灵。张普景同志你原谅我吧，你虽然走了，但是你在我的心中没有走远，你还在我身边看着我、监视着我、批评着我、提醒着我……我的好同志好老哥好老伙计啊……张普景同志在是非混淆的岁月，保持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高贵品质，张普景同志没有见风使舵攀龙附凤，没有迫害同志。我号召K军全体共产党员要向张普景同志学习，学习他同梁大牙军阀作风家长作风坚决抵制的斗争性，学习他忠于党忠于人民忠于革命事业的赤胆忠心，学习他高压下面不弯腰不低头的大无畏精神。张普景同志是我党的优秀党员，是我军的优秀思想政治工作者，是我梁必达的良师益友。张普景同志永垂不朽。张普景同志永远活在我们中间……”

尽管逻辑混乱，条理不清，而且有些话说得文不对题，同追悼会气氛很不协调，但是这些话从梁必达这样的硬汉子嘴里说出来，并且是声泪俱下，自然是感人肺腑。

追悼会上哭声一片，唏嘘不已。

陈墨涵抽空注意地观察了一下，朱预道也来了，但是他没有站在军首长的行列里，而是隐蔽在一堆参谋干事助理员中间。朱预道瘦了，原先肥胖的脸一旦减少了脂肪，就显得格外松弛，两眼无神且又卑琐，躲躲闪闪。但朱预道的泪水似乎比别人的要多得多，偶尔，失声掩面，或者木然地把目光投向某处，但脸上的泪流却始终不断。此泪为谁而流，就只能是他自己清楚了。那情景让陈墨涵大为不忍，这毕竟也是从抗日战场上从枪林弹雨里同一条血路杀出来的啊，没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真是沧桑难测啊。

梁必达没有看见朱预道，或者压根儿就不看他一眼，他被真实而巨大的悲痛淹没了。

到了向死者家属致哀慰问的时候，张普景的夫人汪成华握着梁必达的手，竟然冰凉，惊骇在一瞬间挤走了这位遗孀的悲痛，反而老泪潸潸地连声劝梁必达：“军长节哀，军长保重。人死不能复生，有梁军长这样高的评价，老张可以瞑目了。”

站在汪成华身边一直搀着母亲的张原则泪流满面，扑在梁必达的怀里，放声大哭。

梁必达老泪纵横，抚摸着张原则的肩膀：“孩子……孩子啊，还是把名字改过来吧，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张原……吧！”

五

陈墨涵陪同窦玉泉回到小红楼，大家的心情长时间沉重。窦玉泉把身子埋在沙发里，很长时间一言不发。这一瞬间，窦玉泉真的现出了老态，不知是旅途劳累，还是在张普景的追悼会上悲痛所致，气色很差，很长时间还长吁短叹：“腥风血雨腥风血雨啊。打打杀杀一辈子，革命成功了，该甩开膀子干了，可是，走的走了，倒的倒了，老的老了，不堪回首啊。”

陈墨涵说：“窦副参谋长太累了，稍事休息，恢复一下情绪。今天中午开了三桌，都是凹凸山老战友，首长恐怕有一场鏖战。”

窦玉泉看着陈墨涵，欠了欠身子，慢吞吞地说：“这么个情绪，还喝什么酒啊？”

陈墨涵说：“凹凸山上下来的，活着的，没倒的，没跑的，都在这里了。梁军长说，上午把眼泪哭干，中午把酒瓶倒干。这是革命者的作风。”

窦玉泉淡淡一笑，说：“这家伙，倒是会动员。他也不怕张普景九泉有知骂他贪杯忘义……老梁现在还能喝多少酒？”

“你是知道的，梁军长海量，八两是不在话下。”

“哦，”窦玉泉坐正了，“这个老梁，虎威不倒雄风仍健啊。今天我倒是要跟他比试比试。不过，恐怕还不是他的对手。”

陈墨涵心里一动，这话好像有什么潜台词呢。陈墨涵说：“我说的八两是号称八两，是有虚头的，吓唬别人。我跟老首长交个实底，他现在也就是三四两了，他的胃不好，上个月体检，医生给了他严重警告。”

其实，陈墨涵还知道，梁必达的心脏也有问题，但是这个他不能乱说，这属于保密范畴。

窦玉泉又看了看陈墨涵，说：“那就要注意了，你们要监督。老梁这个人是个干才，要保护好，你们几个人联合起来，看能不能抵过一个张普景。他比我小几岁，但怎么说也是过了五十奔六十的人了。”

陈墨涵说：“我们哪有张政委那种魄力？谁敢夺他的酒杯？你跟他说，要注意身体，不吸烟少喝酒，他骂你，他说我们这些人谁没个这病那病？谁都有。肝啊肾啊肺啊，要是听医生的，早就被吓破了胆。不听，酒都不能喝了，要命鸟用。”

窦玉泉说：“这个老梁，总是出语惊人。这个我得管管他，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说完，转过话题：“夫人和孩子都还好吧？”

陈墨涵说：“都很好。谢谢老首长关心。”

陈墨涵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想弄明白，就是关于张普景的事。大家恢复工作以后，有人传说，张普景并没有疯，也不是在“作报告”之后死于心肌梗死，问题出在他面前的茶杯上，他是有备而为之，茶杯里装有氰化钾。但这个问题直到目前还是民间演义，今天终于有了机会，陈墨涵也想知道一二，便试探着说：“老首长，梁军长一直念叨一件事，说窦玉泉不简单，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在那样险恶的环境里，窦副参谋长还敢把张政委保护起来，确实是件了不起的事。”

窦玉泉笑了，扬起手向脑后捋了捋稀疏的头发：“如果你有那个条件，你会不用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人之常情也。要是梁必达，他可能比我做得更好。”

陈墨涵说：“张政委最后的时光，都是跟老首长在一起，而且后事也是老首长一手料理的，您肯定知道……我们一直疑惑，张政委他真的疯了吗？”

窦玉泉怔了一下，看了陈墨涵一眼，又转过脸去，从桌上拿起一根香烟，却不点燃，放在眼前把玩，许久才说：“墨涵老弟，你说，疯与不疯有什么明显的界限吗？”

陈墨涵居然一时语塞，想了想才说：“区别应该还是很清楚的，思维正常与否，言谈举止正常与否，就是界限嘛。”

“那么，什么是正常的，什么又是不正常的？我的体会是，二者之间没有绝对的界限。在这个环境里是正常的，在那个环境里又是不正常的，在这段时间是正常的，在那段时间又可能是不正常的。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谈这个问题是正常的，明天坐在那个地方谈这个问题就是不正常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大家都是疯子。”

陈墨涵愕然，他觉得窦玉泉在回避什么，在绕圈子。

“如果从医学的角度看呢？”

窦玉泉断然说：“同样。”

陈墨涵动了动嘴巴，又把话咽下了。

窦玉泉说：“希特勒发动战争是疯子，某某某领导反法西斯战争就不是疯子，但某某某在全世界反法西斯斗争取得胜利之后，又搞大清洗大屠杀，这不是疯子又是什么呢？当年，百万红卫兵涌向天安门，我不说这百万人都是疯子，但在那个时刻他们确实都疯了。一说‘反右’，全国几亿人都在反，有的连右派是什么都不清楚，也起劲地反。一说搞‘文化大革命’，全国涌现了亿万个工农兵诗人，造反派五湖四海铺天盖地，祖国山河大江南北一片红。你能说这仅仅是一个人或几个人几十几百个人疯了？不是。这就好比吃药，有病的没病的这个病和那个病一起吃一种药，你说这是不是疯子？我的看法是，疯子有两种，一种是正常的疯子，这些疯子住在精神病院里或者在街头胡闹。还有一种不正常的疯子，就是你我这样的人，可以在这里开会或者聊天。好了，不能再说了，我从你的表情里看出来了，你正在想，你面对的也是一个疯子，是不是？对的，我这样看问题确实也是精神病症状。”

陈墨涵惊呆了，他没想到窦玉泉会发表这样一番离奇的高论。但有一点他明确了，关于张普景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从窦玉泉的嘴里，他休想得到片言只语。

离开小红楼的时候，陈墨涵还在担忧，看窦副参谋长这副状态，今天中午的招待会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吧？

但事实很快就证明他是多虑了。

六

中午的招待会上，梁必达首先向地上倒了三杯酒，说：“老张，我们今天要学老百姓了，办丧事大吃大喝唱大戏。对不起了，大戏我没法、也不敢给你唱，不是怕运动，是怕你。可是酒你不能不让我们喝。你要是想找茬，你就显个灵，你打我我都不还手。你要是不出面，那你就是同意了，我们老同志聚在一起，你不能光让我们喝水。”

做完这一套，梁必达转过身来，宣布：“我跟张普景同志商量了，他说他今天请假缺席，他要查‘四人帮’的问题，他忙得很啊，要我们自便，下不为例。”

梁必达来这一手，就把气氛改善了许多。

然后，就“把酒酹涛涛”了。

席间，窦玉泉和梁必达等人互相照顾，并没有出现“比试”的局面。大家回溯这些年的经历，故事各有千秋，经历千奇百怪，心潮难平，感慨万千，虽然不甚热闹，却有另一番滋味在心头，苦酒喜酒掺着喝。

这时候陈墨涵才明白，梁必达说“不给他饭吃”的确是明智之举。看眼下，朱预道是很悲惨，可是，在此之前，今天能够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要比朱预道悲惨得多，包括他陈墨涵自己。朱预道如果出现在这里，今天这里许多人会缄默不语的。但陈墨涵换个角度，又觉得还是朱预道最悲惨，这里的人受过罪吃过苦是不错，可这些人是修成了正果否极泰来，而朱预道则是四十年德行毁于一旦，前功尽弃了，没有出头之日了。

在主宾席将要进行到高潮的时候，窦玉泉制止了，让人把酒撤了下去。

窦玉泉对在场的陈墨涵、姜家湖、曲向乾、陶三河和马西平等人说：“行了，到此为止吧。你们也别灌我了，心意我领了。今天这个桌子上，都是从凹凸山走出来的老同志，我说几句话，就说个酒的问题。我们这些人从战争年代囫囵着活过来了，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和挫折，终于胜利了，就算把一生的酸甜苦辣都尝遍了。和平时期，又在‘文革’中活过来了，又算是活了第二遍人生。一辈子活了两辈子的内容，值是值了，但是还不够。现在是三度青春，一个革命者应该活三遍，我们要珍惜，要把第三辈子活好，把最后这一辈子完整地交给我们的事业。我提醒K军的同志注意，要控制梁军长喝酒，岁数不饶人啊，好汉不提当年勇啊。大家也多保重。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要多做点事。”

陈墨涵当时想，这话倒是真有点像疯人疯语了。但紧接着，梁必达也站起来说了一通颇像疯话的话：“窦副参谋长说得好。我们虽然老了，但要老得明白。党把我们放在这个位置上，是要我们继续革命。我接受老窦的警告，以后，我自己也控制。不过，我一年要放三次量，都是在老战友老首长聚会的场合，其他场合象征性地应酬，我节制。王兰田政委来了我放一次量，窦副参谋长来了我放一次量。还有，清明节我醉一次。”

窦玉泉动情地说：“一言为定，老梁，这三次要醉我们大家一起醉。”

霎时，气氛又有点异常前兆，梁必达一看这态势，怕重新引起大家伤感，便对窦玉泉说：“老窦，听你的，散了吧，中午大家都休息一下。”

七

崔二月的问题最终解决了。

这件事情由梁必达亲自过问，陈墨涵具体同地方政府交涉，崔二月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一次性补给抚恤金五千元，其独生儿子由当地民政部门负责安排治疗。梁必达还派出安雪梅和俞真等人赶到凹凸山崔家集，代表部队首长和当年在凹凸山战斗过的老同志，向崔二月的遗属和过去的老房东们进行“梳篦式”的走访慰问，此举在凹凸山老百姓的心目中引起极大震动，就差没有山呼万岁梁青天了。

恢复工作的第三年，梁必达升任D军区副司令员，姜家湖接任了K军军长，原政委章光辉调走，曲向乾接任了K军政治委员一职。

朱预道从军区的“说清楚学习班”毕业之后，一纸命令下来，病休。

宣布命令的当天，朱预道跑到陈墨涵的家里，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我有什么病啊？我他妈的除了心病，连感冒都是临时性的。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我离六十岁还差好几年呢，就不让我工作了，不让我工作，我除了等死，别的还能干什么呢？我只有等死了。太无情了啊。”

陈墨涵安慰说：“老朱你要想得开，当年我们这些人被斗的被斗，被流放的流放，工作的权力不也是被剥夺了吗？我们不也是等死等了好几年了吗？但我们不是消极地等死，我们在等死的过程中乐观地活着。你看梁必达同志，现在都是书法协会的理事了，就是在等死那几年里练出来的。”

朱预道恨恨地对陈墨涵说：“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不该翻梁大牙的眼皮子。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啊？这些年来，我算看明白了，谁都不是他的对手。李文彬不是，江古碑不是，张普景和窦玉泉不是，连你老兄也不是。你听说了没有，凹凸山的老同志中间有个说法，说窦玉泉一时手软，终生为副，张普景一招失手，到死都没有当过党委书记。”

陈墨涵说：“老朱你这样讲不合适，大家都是同志，什么对手不对手的，你确实是有点狭隘了。”

朱预道说：“我反正是靠边了，但是我给你提个醒，梁大牙这个人，了不起啊，有本事。你别看他五大三粗的，他肚里有牙。你不是他的障碍便罢，只要你对他构成威胁，他就能把你搞掉，而且手段绝对高超，一点痕迹都不露。谁都不是他的对手。你要当心。”

陈墨涵笑道：“老朱，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你是多虑了。我也是快六十的人了，我吃多了撑得难受要去给他当障碍啊？”

朱预道说：“我是不服这口气。梁大牙对我是不公正的。我是犯了错误，可我也不是一件好事没做过，那时候风声那么紧，我还安排让张普景作了一次报告……你总得给我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吧？就这么一棍子敲死？窦玉泉来了，连饭都不让我吃，我寒心啊，我看他还能蹦跶几年？”

陈墨涵见朱预道牢骚满腹，劝慰说：“老朱，这话我劝你不要瞎说了。既然离休了，未必是坏事。无官一身轻，颐养天年，何乐不为啊。”

朱预道直愣愣地看着陈墨涵，嘴巴张了几张，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顾自己唉声叹气。

八

这一年，D军区司令员到了离休年龄，七个副司令员当中，最具有竞争实力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常务副司令员窦玉泉，一个是分管训练的副司令员梁必达，还有一个是少壮派参谋长林长征。林长征是红军后代，是年五十五岁，从年龄上讲，既占优势也是劣势。而梁必达六十有二，窦玉泉六十有四。后二者年龄均不占优势，全看工作需要了。

从现有位置上讲，窦玉泉似乎更具有竞争实力。虽然自从抗战后期以来窦玉泉的位置一直屈居梁必达之下，但是进入高层，窦玉泉的理论修养就日显优势，而且在动乱时期受到的冲击不大，始终都在领导岗位上，不仅没有随风倒犯错误，还力所能及地做了一些保护同志的好事。同时，对于和平时期的军队建设和部队情况熟悉，在总部很受重视，在军区机关也是根深蒂固，加之为人随和，上上下下的关系都理得比较顺畅，有相当的实力基础，出任新司令员的呼声很高。

梁必达在七二八农场当了几年改造对象，书倒是读了几本，毛笔字倒是练得有些功夫了，张牙舞爪但是别具一格气势恢宏，大言不惭地自诩为“梁体”——想当初，在农场时没有几个人说他的字写得好，“梁体”之所以成为“梁体”，已经是他当上军区副司令员以后的事了。一旦地位上来了，不是“体”也水到渠成地自成一体。但是，字写得好不等于水平高，隔离几年之后，对于部队情况相对就掌握得少一点，更不用说看文件吃透上级精神了。恢复工作之后，尤其是到了军区领导岗位上，仓促之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近年建树甚少。然而，行将离休的军区老政委、顾问组组长王兰田则大力举荐梁必达，认为梁必达实际工作经验丰富，思维敏捷，而且思路开阔，不因循守旧，接受新事物快，符合军队现代化建设的需要。

在D军区，王兰田自然是德高望重，不说一言九鼎，但在总部和军区机关说话都是相当有分量的。角逐到最后，由于参谋长林长征拟任军区副司令员兼军区空军司令员，军区新任司令员的人选实际上就将要从窦玉泉和梁必达两个人中间产生了。

就在D军区司令员人选欲定未定悬而未决之际，有人从暗处打了一个横炮，在上级决策人的手里，出现了一份来路不明的材料。材料说，在抗战时期，凹凸山根据地某县县委书记李文彬之所以被俘，事出有因，是当时的分区司令员梁必达为了排除异己、打击内部与其意见相左的同志而一手制造的阴谋，李文彬在身陷囹圄之前，对此似有察觉。日伪将李文彬的行踪掌握得天衣无缝，疑点甚多，系内部人员故意透露。李变节后，凹凸山分区和国民党军刘汉英部联合锄奸，分区政委张普景要求活捉，弄清李被俘原委，但某某某秉承梁必达的意图，没有执行张普景的指示，要求执行者高秋江将李文彬击毙，造成死无对证的局面。李文彬在预感死期将至之际，曾试图致函组织，揭露梁必达的阴谋，就在被杀之前，还误将一份揭露材料交给了高秋江。但高秋江因欲报私仇同上司刘汉英反目，遭到刘汉英派遣的特工人员追杀，同时，在追杀高秋江的几路人马中，也有凹凸山分区派遣的锄奸人员，分析认为是梁必达杀人灭口之举……材料最后说，张普景曾写过《关于李文彬被俘的几个疑点》一文，对此有翔实的剖析，可惜 “文革”期间张普景受到迫害，文件资料也尽数佚散。

这份匿名材料无疑是一颗定时炸弹。

陈墨涵在获悉这个情况之后，情不自禁就想起了当初他和梁必达在七二八农场“改造”的时候，围绕一个“我”字展开的那场讨论——那简直就是一段谶语——看来梁必达现在是要“升”了，而且是最后的冲刺，但是，右边的“那条腿”也果然出现了，出其不意地来了个“扫堂腿”，打了梁必达一个冷不防。

那么，梁必达的右边是谁呢？

陈墨涵不是唯心主义者，但他还是注意了一下，这一注意，就又生出许多疑惑。

这件事情显然不是小事，挑起事端的人可以说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孤注一掷，背水一战。无论是出于对史实的严肃性考虑，还是出于对个人名誉的负责态度，这件事情都是非查不可了。一查，就查了个水落石出。

“文革”期间，造反派抄了张普景的家，但资料并没有毁掉，那篇文章几经辗转，现在在军部保密室收藏。但张普景的文章自陈证据不足，只是怀疑，无法定性，而怀疑的重点并不是梁必达，反而是窦玉泉。虽然那时候中央已经明确规定不再纠缠历史问题，但这件事还是给窦玉泉竞争司令员一职带来了很大的阴影，姑且不论张文对他不利，单就匿名信的锋芒直接冲着梁必达这一点，也似乎有理由怀疑是窦玉泉所为——这么大的首长了，还用这种鸡鸣狗盗的手段对付同志，的确有失君子风度。如此一来，窦玉泉的分数就大大地打了折扣，用旁观者的话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第二十六章

一

八十年代中期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人民解放军D军区教育训练大会隆重召开。

新任司令员梁必达和政治委员马峻岭在主席台前排中央位置就座。在梁必达的右边，依次是常务副司令员窦玉泉、副司令员林长征、赵文斌、姜家湖，参谋长谭智慧，后勤部长张秀海。马政委的左边，依次是副政治委员章光辉、曲向乾、吴瑞典，政治部主任宋上大。

军区副参谋长陈墨涵坐在第二排，同陶三河、马西平等几个军里的首长处在同一水平线上。

当年在凹凸山抗战的老一辈子人里，除了死去的，活着的人里面，只有江古碑和朱预道消失了，连按姓氏笔画为序的资格也被剥夺了。

梁必达戴着无边老花眼镜，面色平静，正襟危坐，居高临下地俯瞰会场。

台下，有两千多颗中高级头颅纹丝不动，尽管是副政委章光辉在作动员报告，但是，将近五千束雪亮的目光还是照耀在几分钟前才宣布就职的新司令员梁必达的身上。

偌大的礼堂被思想的潮水涨满了。这些动荡不定的、上了年纪的或尚且年轻的、突如其来又迅速消失的思想的潮水在身体与身体之间，在桌子上面，在椅子下面，在所有的空隙里流动。军官们注视着他们的新司令员，像是读一本厚厚的著作。这个从一个偏乡僻壤里走出来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斗士，这个无师自通从战争中学习战争成长起来的高级将领，已经走向了他人生最为辉煌的峰巅。他那双睿智的目光平静中暗藏着自信，柔和中蕴含着威严。

陈墨涵也在注视着梁必达，他在判断这位新任司令员——此刻，他在想什么呢？

章光辉的动员报告结束了，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司令员窦玉泉宣布——“请梁必达司令员作重要指示”，然后，礼堂里静默了两秒钟左右，再然后，一阵旋风般的声音腾空而起，有将近五千只手在同时做着同一件事情——鼓掌。

梁必达就在这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这些掌声意味着什么，他们是在表达同一种感情吗？这些掌声所表达的感情是同一个分量吗？不，肯定不是。

没有任何两对掌声是相同的，绝对没有。如果这两千多个人同时咳嗽，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那倒有可能是表达相同的意思。

梁必达的思维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段空白——啊，安静极了。这跳动着两千多颗心脏的礼堂此刻真是安静极了，这轰轰烈烈的掌声真是安静极了。他感觉到他正在一个无人的旷野里独自行走。他在这个无人的旷野里独自行走了将近十秒钟，这才微微一笑，将无边眼镜取下来，换上一副有边眼镜，从容地摊开面前的讲话稿，开始了就任D军区司令员之后在重大场合里的第一次讲话。

二

训练动员大会结束后，梁必达和夫人设家宴接待正在来访的Y国军事代表团切斯特顿少将夫妇一行七人，开了两桌，作陪的有窦玉泉夫妇、章光辉夫妇、姜家湖夫妇、曲向乾夫妇、陶三河夫妇、陈墨涵夫妇等人。

席间，梁必达挥洒自如，龙骧虎步，频频举杯，纵谈当今国际军事格局，横论本军雄师威风，颇有指点江山的大将风度，多少还带有一点耀武扬威炫耀实力的色彩。

Y国的客人也为梁必达的豪放和洒脱所感染，因为名义上是家宴，加之梁必达又把气氛调理得十分家常化，大家就少了许多外交场合的矜持和拘谨，居然当真喝开了茅台。

在男主人左手边就座的是切斯特顿的夫人，原籍法兰西，豪华型重量级，浑身肥沃，但风韵犹存，从那一颦一笑中还能看出十几二十年前迷人的风采。

过了花季的法兰西半老女郎同年过花甲的老梁必达并肩战斗，显得十分匹配。切斯特顿夫人声称被梁必达迷住了，于觥筹交错之间，不断地眨动曾经美丽过的蓝色的眼睛，风情万种地向梁必达撒娇。

梁必达豁达大度，更是谈笑风生妙语连珠，跟切斯特顿夫人联袂表演，把家宴的气氛一次又一次地推向高潮。

切斯特顿是个中国通，其父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是个上校，在一次进攻战斗中被流弹击中丧生，所以切斯特顿对于中国怀着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从军后致力于研究中国军队的战略战术以及军队建设，是个很有见地的中国问题专家，这种研究无疑带有很明显的个人色彩。只是，在外交场合里，切斯特顿还是不得不学习中国人的韬晦，隐蔽起真实的感情，不显山不露水地矜持着，自始至终只是微笑，竭力地保持着Y大国军事外交家的涵养，与梁必达以外的中国同行们象征性地碰杯致意，并在不易察觉之中以眼神暗示夫人，对其过于放浪形骸表示了不满。

无奈法兰西半老女郎一见到巍峨魁梧而又风度翩翩的梁必达，就情不自禁了，哪里还顾得上看切斯特顿的眼神？不仅冒险喝开了中国烈性白酒，而且主动兴风作浪，逮住梁必达一个劲地灌酒。

梁必达来者不拒，尽管他对切斯特顿夫人身上的狐臭气味和过于露骨的缠绵还很不习惯，但仍然礼貌地接受下来，还放下架子跟她开起了中国式的玩笑：“我们两个左一杯右一杯地碰，我家老伴跟你家先生恐怕要吃醋呢。”

切斯特顿夫人不知道吃醋是个什么意思。在座的还有一个颇为年轻俏丽的姑娘，是中方翻译。女翻译费了很大的劲也没有说清楚，最后干脆言简意赅了：“就是怕你夺走梁必达将军的意思。”

切斯特顿夫人放肆大笑，说：“啊，梁必达将军是很有魅力啊，我如果还在这里住上三天，可能就要跟梁必达将军私奔了。”

梁必达半醉半醒地说：“好啊，不过，私奔可以，但是不能奔到你那里去。到了Y国，我就只能当士兵而不能当将军了，那样的事情我是不会干的。”

切斯特顿夫人面若桃花，一双半老的美丽眼睛春潮荡漾，还没有来得及继续撒娇，一直不动声色的切斯特顿少将却不失时机地截住夫人的话头，突然改变主题，问道：“梁必达将军，能向您请教几个问题吗？”

此时梁必达已经做出醉眼蒙眬状，面带憨笑，说：“本司令乐于回答。”

切斯特顿说：“听说梁必达将军出身于乡村，你童年的时候想到过今天要当将军吗？”

梁必达说：“当然想过。我梁必达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是为了当司令的。”

切斯特顿做愕然状，想了想又问道：“当年，梁必达将军是不是为了吃饱肚皮才扛枪的？据我所知，在你们中国的军队里有许多将军都是为了吃饱肚皮才当兵的。”——这话似乎就有些挑衅的意思了。

但梁必达却似乎没在意，狡黠一笑，不假思索地说：“我参加抗战的时候不缺饭吃。我在娘肚子里待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的世界在闹革命，那时候我就开始研究革命是个什么东西，研究了三个月，才弄明白。我是我老娘怀胎怀了十一个月才决定出生的，就是冲着革命这条路来到人间的。”

切斯特顿仍然穷追不舍，说：“我听说梁必达将军当年本来是要参加中国的另外一支军队的，是和那支军队失之交臂，才到了共产党的军队。我还听说，您之所以最终留在了共产党的军队里，与一个叫东方的女子和杨庭辉先生有关。假如，在最初选择道路的时候，您首先遇到的是另外一支军队，再假如，您在走进这支军队之前没有遇到东方小姐和杨庭辉先生，那么，您能想象您今天是个什么样子吗？您是不是认为您今天的结局是由许多偶然因素组成的？还假如……”

梁必达警觉起来了，眉头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注意地看了切斯特顿少将一眼，但马上就笑了，大手一挥说：“没有那么多的假如。假如那些假如都能成立的话，我梁必达就不会到这个世界上来。假如还有一个假如能够成立，假如令尊大人在走向朝鲜战场之前还没有结婚，今天在这里坐着的就不会是你切斯特顿少将了。所以说，在有些问题上，没有假如，只有必然。偶然往往也是一种必然。”

没有人听不出来，梁必达的话里已经明显带着火力了。切斯特顿明白过来，脸色便阴沉下来，一时竟无言以对。

梁必达乘胜追击，又说，“看来，切斯特顿将军对我梁必达的历史很有研究嘛，不胜荣幸啊。能告诉我吗，你还知道了一些什么？”

切斯特顿窘了一下，避开了锋芒：“梁必达将军，我知道你们都是马克思的信徒，那么你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吗？”

梁必达大笑，说：“我当然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而且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我为什么说我生下来就是个革命者呢，是因为我的每一步都踩在了革命的鼓点上了。我的资历和眼前的事实就是证明。”

“那么，梁必达将军，能谈谈你对唯物主义这个概念的理解吗？譬如您的说必然……”

这明显是再一次挑衅了，梁必达从切斯特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看出了轻蔑——狗日的，他还是把老子当土八路考核啊。

梁必达笑了，并且是微笑，说：“我认为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根本标志，就是承认事实。我可以举个例子，在朝鲜战争中，我们的敌人被打得丢盔卸甲，灰溜溜地滚蛋了，而我们胜利了。我的对手上西天了，而我还在这里喝酒，这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认识到这一点，就是唯物主义的态度。如果还有人胆敢发动不义之战，我还是要把他送到西天去，让他到天堂洗洗脑筋，这就是唯物主义的态度。”

切斯特顿听出了梁必达的弦外之音，顿时面如土色，很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家宴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切斯特顿夫人感到被冷落了，她尚不了解其男人隐蔽在心底的刻骨铭心的仇恨，很不满意他老是用一些郑重其事的问题来搅和眼前欢乐的场面，便又打了一个横炮，说：“梁必达将军，你有情人吗？”

梁必达顿时愣住了。切斯特顿夫人的这个问题显然是中国军队高级将领极不愿意涉及的问题，但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毕竟比阴阳怪气的切斯特顿少将要可爱得多。

梁必达想了想，有了主意，爽朗一笑，向切斯特顿夫人送了一个暧昧的眼神，说：“当然有了，我梁必达生来就喜欢漂亮女人，但是按照我们中国的法律，我只能娶一个女人，她就是我的夫人，坐在你身边的安雪梅女士，也同时兼任我的情人。当然了，假如是到贵国定居，我倒是可以考虑同切斯特顿夫人建立情人关系——如果将军不介意的话。”

切斯特顿夫人快活了，又问：“梁必达将军，你要坦率回答，在你的夫人之外，你还有没有同别的女人有过性关系？”

梁必达大窘，在场的中国男女军人或非军人也无不为之无地自容。俞真悄悄地同陈墨涵耳语：“这个老骚娘们，还真发情了，对梁司令员的一切都感兴趣。低级趣味。”

陈墨涵笑而不语。

梁必达面红耳赤地说：“你们Y国是最讲尊重隐私的，我本来可以用一句外交辞令来搪塞——无可奉告。但是，我可以不搪塞，我可以襟怀坦白地告诉我亲爱的切斯特顿夫人，我没有同我夫人以外的任何女人做过你说的那种事情。因为……因为我不习惯。”

切斯特顿夫人目睹梁必达的窘迫，开心地大笑，笑得浑身肥肉波浪起伏。陪同的中国人也为梁必达这个既不失礼貌又把分寸把握得极好的回答而松了一口气。

三

梁必达的家宴就在切斯特顿夫人的玩笑中恢复了友好和和睦的气氛。

但是，切斯特顿少将却很不甘心，他是有备而来，对准是要同梁必达进行一场舌战的，于是又提出请梁必达谈谈对战争与和平的看法。

梁必达忍住了满腹不快，仍然不失礼貌，而且恳切地说：“我以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而不是以作战一方对另一方的名义，向切斯特顿将军谈谈我的一个重要体会，那就是：和平是战争的最完美的表现形式，是战争的终极目的。但是，没有战争就没有和平，没有了‘战争’这两个字，‘和平’这两个字也就不存在了。没有战争，甚至没有人类文明。战争是人类一切文明的老娘。我们中国军队的态度是，第一，坚持和平相处的五项原则，决不穷兵黩武。第二，我们的战争是为了消灭战争，是通向和平的唯一途径。我们中国字的‘武’字，上面是个戈，下面是个‘止’，就是停止兵戈相见的意思。以武止武，以战争制止战争，就是我们中国军人的使命。第三，我们将一如既往地保持雄厚的实力，但是这不是为了发动战争，而恰好是为了在世界军事格局中起到均衡作用，与那些军事大国势均力敌，形成对峙态势，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切斯特顿耸耸鼻子，很认真的样子，像是嗅着什么不对味的东西，重新发起攻势，说：“那么，如何解释五十年代初期中国和联合国军在朝鲜的那场战争呢？同联合国军作战，实际上就是同整个世界为敌。”

梁必达的脸色说变就变，立即拉得很长，端起酒杯，大喝一口，微微冷笑了一下，说：“这个问题国际社会早有公论，切斯特顿将军在这个非正式的场合里提出这个问题很不友好，有挑衅的意思。但是问题既然已经提出，我必须发表自己的观点。第一，至于说我们是同联合国军作战，我不同意这种说法，你们的所谓的联合国军，实际上就是一些干涉别国内政的伪国际宪兵，是以Y国为首的极少数国家，不能代表联合国。第二，朝鲜战争已经把战火燃到我国边境，唇亡齿寒，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举个例子，我在你切斯特顿邻居家里放一把火，你能无动于衷吗？你说你是主持正义维护公道，我不这么看。不干涉他国的内政，就是正义公道。既然你多管闲事，我就有理由管一管你这个多管闲事的。第三，谁都不要想在这个世界上称王称霸。谁称王称霸，危及到中华民族的利益，我们同意了，我们的这个不同意。要不然，要我们这些军人干什么，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梁必达半真半假地醉着，不仅把语气加重了，表情变得阴阳怪气了，还用手模拟了一个手枪的形状，往切斯特顿的胸口处比划了一下。

无论是Y国的还是中国的军人以及夫人们，都明显地感到了家宴的气氛再一次急转直下，甚至到了一燃即爆的地步，不禁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尽管已经出现了外交规则应该避免的情况，但大家都是军人，在这里，军人的血气都有些膨胀，都希望自己的一号人物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在最需要和稀泥的时候，没有稀泥。

切斯特顿也不示弱，也用手模拟了一个手枪的形状，骄矜地笑道：“梁必达将军，干这个，你们现在已经干不过我们了。天上的，地下的，近距离的，远程的，你们都是大大地落后了。我们的装备是一流的。”

梁必达爽朗大笑，笑得回肠荡气，大声说：“哈哈，你们的装备是一流的，老子的人是一流的。你信不信？我们两个人一起到地狱里走一趟试试，老子能回来，你狗日的未必。”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

切斯特顿是听明白了，但是他的随员并不全是中国通，只知道气氛紧张，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女翻译木然而立，好长时间都拿不定主意。她不知道梁司令员这番连贬低带嘲骂的话能不能原封不动地翻译出去。梁必达却毫不收敛，对女翻译说：“讲给他们听听，就说我说的，我提议我和切斯特顿两个人到外面拼刺刀，看看是他的装备一流还是老子的人一流。”

女翻译想了想，把梁必达的话做了一番调整，翻译了过去。Y国军事代表团所有成员的脸上立即凝固了表情，一起傻乎乎地看着梁必达。

还是切斯特顿先反应过来，觉得该收场了，真的撕破脸皮，闹出一桩外交丑闻，梁必达这个老魔鬼不在乎，他回国却是吃不了兜着走，他的使命不是到中国来同梁必达骂阵的，也不是来丢丑的。想到这里，于是咧嘴一笑，说：“梁必达将军有风度，是这个。我是开玩笑的。”一边说，一边伸出了大拇指，并且走近梁必达，拍了拍梁必达的肩膀。

梁必达也笑了，说：“切斯特顿将军是这个。”一边说，一边伸出了小拇指，“我也是开玩笑的。但愿我们的玩笑不影响中Y两国人民的友谊。”

话说到此，梁必达停顿下来，招呼切斯特顿靠近，伸出手把两个人的脑袋拢在一起，做亲密耳语状，低层但却十分有力地说了一句：“我、日、你、妈！”

切斯特顿明白无误地听懂了这句话，像是屁股上被谁猛砍一刀，顿时呆若木鸡。两国其他多数人实际上也听到了这句“耳语”，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一律茫然着。

梁必达则神情自若，爽朗大笑，端起酒杯，煞有介事地大声说：“我听说切斯特顿的父亲是几十年前在朝鲜战场上阵亡的，那时候我是师长，不知道切斯特顿将军的父亲是不是我的部队打死的。不管是不是，我都表示遗憾——对于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们只能表示遗憾了，只不过我们不希望这种遗憾再次发生了。我刚才跟切斯特顿将军说了，我们不仅欢迎他和夫人以及诸位同行来本部访问，在适当的时候我们还邀请切斯特顿将军的母亲来华观光，我当尽地主之谊，亲自陪同。”

在场的中国人马上就明白了梁必达的伎俩，不禁窃笑。

Y国的军人们也分明从切斯特顿的脸上看见了竭力遏制的愤怒和无奈。但是，还没有等切斯特顿发作，窦玉泉已经率先鼓起掌来，并大声响应梁必达的话：“好，为切斯特顿令萱大人的健康干杯！”

众人一致响应，呼声顿起，一片叮里咣当的碰杯声。

事已至此，切斯特顿就没辙了，为他母亲的健康干杯，他不能不干。再说，又能怎样呢？在梁必达笑嘻嘻地骂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没有及时作出反应，坐失了战机。现在再反击，为时已晚，没那个气氛了，大家都在为他的母亲干杯，他要是同梁必达撕破脸皮，不仅丢丑，还会暴露出自己的小家子气，如此，只好假装糊涂，权当没有听明白梁必达的话。

想到这里，切斯特顿便恨恨地咽下了一口闷气，做出一副喝醉的样子，摇摇欲坠地晃了晃身子，举起了酒杯。但是他没有同众人碰杯，而是恶狠狠地瞪了梁必达一眼，气势汹汹地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梁必达并不理会切斯特顿的失态，豁达一笑，环视四方，微醺的脸上春风荡漾，陡然提高了嗓门：“女士们先生们同志们朋友们，为了中Y两国人民的友谊万古长青，我提议，我和切斯特顿将军共饮十杯。”

切斯特顿一听又傻眼了，欲说抗议吧，又不知道梁必达还有什么损人的高招，这个老魔鬼他惹不起。况且，人家说要和他的母亲发生性关系，按他们Y国的思维习惯，也不是太丢丑的事，尽管梁必达的意思不是说要同他的母亲友好，而明显有侮辱的意思，但此时也只能当友好理解了。他的确是小看梁必达了，他后悔不该主动挑起战争，打嘴皮子仗，他同样不是梁必达的对手。再说，也容不得他抗议了，出席家宴的D军区的军人窦玉泉、姜家湖、陈墨涵和陶三河等人见梁必达发出了信号，一拥而上，对Y国军事代表团的其余人员进行茅台包抄。

Y国军事代表团的另外几名成员也是乙醇爱好者，在中国最负历史盛名的美酒面前，岂有无动于衷之理，早就不耐烦切斯特顿和梁必达的嘴皮子官司了，见窦玉泉等人起哄，纷纷响应，把酒杯碰得气壮山河。

安雪梅和俞真等人则缠住切斯特顿夫人不松手，两国妇女界以极其真诚的态度表达着虚情假意的友好，硬是将切斯特顿夫人连连灌下去十数杯白酒，以至于喝得烂醉，自己还抱着个酒瓶往下灌。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支援切斯特顿了。整个家宴在友好的词汇里互相角逐敬酒碰杯，局面很快就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战前状态”。如此，切斯特顿少将有苦难言，只好硬着头皮接受梁必达的挑战，横一杯竖一杯地“为中Y两国人民的世代友好而干杯”，委实是借酒洗辱。

四

梁必达的家宴结束的时候已是夜晚十一点多了，最后的结果是切斯特顿和他麾下的军事代表团全体成员烂醉如泥，切斯特顿夫人当场就靠在梁必达的臂弯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傻笑，鼾声大作。

直到此时，梁必达这才暴露了真实的厌烦，吆喝工作人员将手下败将们送回宾馆休息。

中方人员中，窦玉泉等人也是摇摇晃晃，只有陈墨涵夫妇在喝酒过程中弄虚作假，搞了不少偷梁换柱的动作，这才勉强清醒下来。

梁必达更是清醒如初，他亲自把俞真送到门口，让她先走一步，却把陈墨涵留下来了，说是作彻夜畅谈。

当所有的人都走完之后，梁必达引导陈墨涵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约有四十多平方米。一套宽大的办公桌椅居于书房一侧，左右山墙上对称地各排列着四组高、宽、厚均有分量的红木书柜，气宇轩昂。一边是图书，另一边则是各种兵器的模型，有中国最古老的戟槊戈剑的缩影，也有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导弹火箭和战车的模拟。另有几盆正在盛开的君子兰和月季花牡丹花摆在办公桌的下面，与桌子后面的梁必达交相辉映。

落座之后，安雪梅亲自上茶，然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陈墨涵被安排坐在靠窗一面的沙发上，以墙角为直角坐标系，视线与梁必达呈四十五度接壤。一盆直径约有一公尺的针叶铁杉横在二人之间。

梁必达点了一根中华牌香烟，悠悠地抽了几口，看着陈墨涵，并不说话。

陈墨涵被梁必达突如其来的平静弄得心里直犯狐疑，不知道这老兄今晚要跟他说些什么。比起其他的旧部，他因为同梁必达有了一段在七二八农场甘苦与共的接触，对于进入老年的、如今身居高位的梁必达，自信多了几分了解。但是，他同时清楚，那种了解也就是比别人只多几分而已。这样一个人，一生六十余年，同金戈铁马打交道占去了三分之二强，他从一个乡野小镇的无知伙计，脱颖而出成为军队声名显赫的高级将领，一生征战，胜多于败，几乎攻无不克。在漫长的道路上，几乎步步都有偶然因素，但是步步都没有走错，就像在冥冥中有一颗太阳在他的头顶上照耀，以至于他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我梁必达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是为了当司令的”和“没有那么多的假如，假如那些假如都能成立的话，我梁必达就不会到这个世界上来”那样的话。他的自信看起来简直是与生俱来的。他就像一本厚厚的书，每一个细节都是耐人寻味的。但他同时又像一座海洋，在他的灵魂世界里，深不可测波谲云诡。他就是一块在战争的炉膛里熬炼出来的稀有金属。他的智慧和他的神秘同样是除他本人以外的任何人也休想探悉的。

可是，梁必达把他单独留下，到底是要说些什么呢？

终于，梁必达开腔了，微笑着说：“陈副参谋长……哦，在家里，在这里，我应该称呼你墨涵老弟或者陈三少爷。”

陈墨涵笑笑，说：“你就是再喊我白匪，我也不会抗议了。”

梁必达怔了一下，随即爽朗大笑，伸出巨掌，揉着左脸，说：“你还记着这件事啊，哈哈，三十年河东河西，我们扛枪吃粮都有四十多年了。白匪也好，赤匪也罢，我们现在都是一个身份，都是不折不扣的‘共匪’。你就是把我正中劈开，大卸八块，组装起来也还是个‘共’字。你我都老了，连骨头都是共产党的了，我说句出格的话，就是让你我现在去当叛徒，都来不及了。想当年，我想当国民党没当成，就当了共产党。你走了一段弯路，最后还是当了共产党。我们就是注定的共产党。”

陈墨涵对梁必达的话并不感到惊讶。近几年，陈墨涵一直给梁必达充当参谋长或副手，梁必达出语惊人不是一次两次了，常常节外生枝地发表或流露一些奇怪的想法或念头。但是，陈墨涵又不得不承认，他的那些想法或念头都不是随便说的，在你出其不意之中又分明能让你感受到他话里的机锋，那里面都有睿智的火花在闪耀。他说了就说了，他不会给你深入解释的，尤其是从他内心深处流淌出来的思想碎片，弦外之音，听得明白你就明白，听不明白的，你们这些作庙算工作的，就自个儿慢慢揣摩去吧。

当然，在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在梁必达刚刚接任D军区司令员的第一个夜晚，梁必达要跟他单独畅谈，决不可能是谈工作的。

陈墨涵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一个稍纵即逝的思想的火花照亮了他思维世界的某个角落：难道，他是想摸我的底，摸摸我对那件事掌握的情况，摸摸我的态度？

所谓的“那件事”，就是指梁必达终于战胜了窦玉泉，以绝对优势出任D军区新任司令员这件事情。虽然已成事实，但是，近几天来，在军区大院里，尤其是在一些离退休老干部中间，却像暗河一样流行着一个传说，说是在当初梁必达和窦玉泉二人正在抗衡、鹿死谁手尚未分晓之际，突兀出现的那份以梁必达为主要攻讦目标的匿名材料，并非出于窦玉泉之手，也非出自他人之手，而出自梁必达的长子、K军某团团长梁尚武之手。这一手来得厉害，看起来靶子是梁必达，但它所起到的实际作用是，梁必达和窦玉泉二人的历史就是通过这份材料引起了上级某决策人物的重视，虽然公开的结论语焉不详浮皮潦草地收了兵，事实上，决策人物明察秋毫，透过战争历史的云雾，将当年凹凸山区一段悬案调出来研究个透彻，反而使梁必达的赫赫战功浮出水面，窦玉泉当年执行错误路线过激的事实也再一次亮相。尤其是张普景《关于李文彬被俘的几个疑点》现世，更对窦玉泉形成十分不利的局面。

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扑朔迷离，一团乱麻。但是，它却促成了对梁必达的任命，它至少证实了梁必达的清白和炮制那份披露材料的居心叵测。虽然找不出证据证明那份材料是窦玉泉炮制的，但是，在军区和总部，人们在想到那份材料的时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要往窦玉泉这个名字上多看几眼。如此，就把窦玉泉看得小了一号。

以上这些传说，陈墨涵自然不会全信，当然也不会全不信。据说，这个传说是梁尚武在得知其父将要被任命为司令员的可靠讯息之后，得意忘形，携妻子张原和幼女小慧慧，邀请若干铁杆战友，在所部驻地H城最高档次的饭店稻香楼摆酒庆祝，酩酊大醉后自我暴露的。梁尚武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他们老一辈打常规战争可以，现代化战争要看我们的了。梁团长略施雕虫小技，就帮老爷子把障碍扫清了。”

就这一句话，传了出来，便引出了无限猜测。当时在场的人里就有陈墨涵的大儿子陈晓俞，朱预道的女儿岳子影，张普景的儿子张文韬、女儿张原。梁必达的女儿东方红因在外地工作，没有参加哥哥的庆祝活动，而且打电话企图制止这次行动，但是没有成功。

陈墨涵听到这个传说之后，给陈晓俞打了电话，委婉地询问了此事，但陈晓俞断然否认。陈晓俞说，喝酒是有的，但是根本没有谈到你们老一辈子的事，聚会是因为给小慧慧过周岁。国事免谈。

尽管自己的儿子否认了，但陈墨涵却仍然狐疑。那几句话的确像是梁尚武说的，那小子像他爹，虽然还没有经过战争，大智大勇暂时还看不出来，但出其不意的战术还是初显端倪了。

五

陈墨涵估计，今晚梁必达挽留他作彻夜长谈，就是同上述传说有关。

出乎意料的是，梁必达并没有把话题往那个思路上引，而是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墨涵同志，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一件什么事吗？”

陈墨涵不得要领，回答说：“司令员的思路神出鬼没的，哪是我能神机妙算的啊。我是越来越难领会首长的意图了。”

梁必达把身体埋在硕大的皮椅子里，以手抚额，说：“就在刚才，半个小时以前，我突然想，我该休息了，应该辞职。”

陈墨涵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梁必达，良久才说：“司令员，此言从何谈起？”

梁必达说：“你不相信吧？两个小时前，倘若是别人对我说这话，我敢掴他耳光子你信不信？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可是，这是真的。刚才在同切斯特顿叫阵的时候，我还在想，有朝一日，我也要领一支部队打到Y国去，狗日的老子也当一回国际宪兵。可是，下来之后，我想明白了，这个有朝一日不会再有了。你我都是过了六十往七十岁走的人了，我这个年纪，在我军大区司令员的位置上，不是最老的。而相当于我这个职务的切斯特顿才四十八岁，他那个年纪在他那个位置上却不是最年轻的。真的拼刺刀？开玩笑罢了，除了士气高他一头，别的概无优势。他的底气是足啊，综合国力你没法跟他比，战斗力你也没法跟他比。我们说强大，是强大，就看跟谁比了，不能光跟越南老挝柬埔寨比，要比就跟强的比，比不过人家，你就得忍气吞声。未来战争不是你我经历过的那种常规战争了，我们中国哪怕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打光一个团，还有一个师，可以前仆后继，跟他打持久战。人对人，个顶个，拼刺刀抡手榴弹，老子谁也不尿。可未来战争是什么？未来战争就是高科技战争，你人多没用，你勇敢也不一定能勇敢得出来，他有隐形飞机，有导弹，有电子武器，你在这里把刺刀大炮备得车马炮齐，可他不跟你照面，你连影子还没见着，战争已经结束了，人家已经胜利了，你徒有一腔热血，可是报国无门，你干瞪眼。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未来战争，我们这些人已经不适应了，既不是拼刺刀挥大刀片子了，也不是常规战火器战了，哪怕你有孙子兵法三十六计，都不一定有机会施展。一句话，我们在立足于常规战争的前提下，必须着眼于高科技战争，不一定就能打起来，但是你必须准备，只有你准备充分了，才反而有可能打不起来，你没有准备，他吓唬就能把你吓唬住。”

陈墨涵目瞪口呆。尽管他知道梁必达一向是鲁莽的外表掩盖着精明的内心，但是，从梁必达的嘴里流露出如此深谋远虑的战争忧患意识，他还是感到意外。这不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问题，这就是高屋建瓴高瞻远瞩。梁必达说他生下来就是冲着要当司令员来的，这话不是盲目自信，司令员就是司令员，梁必达就是梁必达，那颗看似普通的头颅绝不普通。

陈墨涵诚恳地说：“听司令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们都落后了。”

梁必达说：“落后的何止是你们啊，我不落后，就不会跟你这么推心置腹了。所以我说我想辞职呢。我们对高科技战争懂得多少？几乎一无所知。是的，是可以学习，可以活到老学到老。可是，我们能学过年轻人吗？常规战争我们可以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可是高科技战争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我们为什么不激流勇退，让年轻人早一点进入情况呢？我们是功成名就了，没有什么遗憾了，可以理直气壮地退下来，可以袖手旁观，也可以呐喊助威，就是不能挥戈上阵了，那是要出洋相的。墨涵同志，你不会认为我是故作姿态吧？”

陈墨涵说：“就算是故作姿态，这个姿态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作得出来的。”

梁必达淡淡一笑，说：“我是今天，……哦，现在已经算是昨天了，昨天才宣布任职，今天就提出辞职，显然是天方夜谭。可是，我又分明感到了紧迫，也许，在司令员的位置上我还要盘踞年把两年，怎么办？就这么死皮赖脸而又毫无建树地等待下台？那不又耽误了几年？不能等。我们的战争眼下是没有发生，然而国际间的战斗天天都有，我们不能熟视无睹，战争离我们并不遥远，如果我们不认识到这一点，战争就会离我们更近。我在这里代表我个人提议，你这个副参谋长要紧急行动起来。我犯个自由主义，你新的任职命令很快就要下来了，D军区的高科技学习就由你来主持，我的三把火就从你这里烧起，从明天起，你就给我思考这个问题，下个礼拜，要成立一个班子，叫响高科技战争准备的口号，同时给总部写报告，我们D军区要向科技建军的方向努力，部队砸锅卖铁也要先把计算机自动化建立起来。兵器装备我们无能为力，但是立足现有条件，在通讯、情报、交通、补给等指挥和保障系统方面，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有了这第一步，我们也好给后面上来的同志交个好班。”

陈墨涵真诚地激动了，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眼窝有些发热，声音有些发颤，说：“司令员……老梁，有你这句话，我陈墨涵全力以赴。至于新的职务，无所谓，我就当一个专门分管科技的副参谋长，能够在这个岗位上做点实事，死而无憾。”

梁必达平静地笑笑，摆了摆手，说：“墨涵，你别激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们一起努力就是了。这个问题就到这里，现在，该是我们两个蓝桥埠娃子谈点私事的时候了。墨涵，还记得韩秋云吗？”

陈墨涵浑身一颤，惊问：“怎么，有她的消息了？”

梁必达点了点头，说：“来信了。她的那个洋老公死了，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漂泊，备感孤零啊，申请回国定居，我已经跟国务院有关部门联系了，正在办理。”

陈墨涵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说：“好啊，落叶归根啊。她没有孩子吗？”

梁必达说：“没有，这也是战争给她留下的遗憾。遗憾，我们就是在遗憾中生，而且还将在遗憾中去。”

陈墨涵琢磨梁必达的话，沉思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开玩笑说：“我听司令员这话，是不是有破镜重圆的意思啊？”

梁必达凄然一笑，说：“老了，还谈什么破镜重圆？就是让我破镜重圆，我也不干了。积六十多年人生经验，我现在得出一个结论，老婆还是自己的好，我的老婆还是老安好。好了，不要老不正经了。韩秋云虽然是个孤老太太了，但是比你我都有钱，提出要捐献二十万美元，在凹凸山给国共两军抗日烈士修墓，尤其是要找到贵军高秋江的遗骸……哦，对了，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你不是一直在暗中查访高秋江的下落吗？现在我可以给你交底了，高女士尚在人间，就在洛安州。”

陈墨涵心中一颤，表情急剧变化，就像白日里见到了活鬼，好不容易才恢复常态，强作镇静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梁必达拿起一支香烟，悠哉悠哉地玩弄着，说：“我知道，这几年你是跟我同心同德了，但这并不等于我们之间没有猜疑。其实你仍然一直对于李文彬事件和高秋江事件心存疑窦，只不过你没有把我想得那么阴险罢了，就是想到了，你也理解了。现在，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了。我告诉你，高秋江女士的手里确实有李文彬临死之前留下的一封信，按照那封信的说法，搞掉李文彬的，确实是凹凸山分区内部的人，但不是我梁必达，不是张普景，也不是窦玉泉。这个人是谁，我就不说了，以后高女士会告诉你的。当然，李文彬是疯狗乱咬，可信可不信。他还说谁谁谁在‘纯洁运动’中想毒死我，谁谁谁在做地下工作时被俘，一道被俘的三个人中死了一个，失踪一个，唯独谁谁谁自己活下来了，谁谁谁在红军时期侵吞战士的粮食，导致该战士在过草地的时候活活饿死，谁谁谁曾经跟刘汉英做交易要除掉我，谁谁谁在苏区的时候就是叛徒，谁谁谁打死过自己的同志……多啦，我认为都是无稽之谈。高女士把这封信当做机密保留到现在，动机是好的，是负责精神。但我们还是要向张普景同志学习，重在证据，而不能把叛徒的一派胡言当真。”

陈墨涵犹如身在梦里，惊问：“你是怎么……什么时候同高秋江取得联系的？”

梁必达淡淡一笑：“我们两个在七二八农场接受改造的时候，高秋江派人给你递个信息，你以为她仅仅是找你的吗？不，她实际上是在证实我的下落。事实上，这些年来，高女士一直就在我们的身边，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面，但是，她攥着那封信，其动机就是有朝一日保护我，她在许多场合里都说过，她认为梁大牙是凹凸山地区最优秀的抗日军人。为此，我在惭愧的同时也真诚地感激她。我还可以告诉你，在她最艰难的日子里，尽管我也是泥菩萨了，但是，给她提供保护的，恰好是我——梁必达。怎么样老弟，你没有想到吧？至于我们是怎样取得联系的，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见到她你自然就会清楚了。”

天啦——陈墨涵简直不能控制自己了，尽管他有一千个设想一万个假设，可是，当事实以真实的面目出现的时候，他还是被惊得瞠目结舌。

梁必达啊梁必达，他心里装着多少秘密啊？战争在他们这一群人中间制造了多少秘密，梁必达的心里就保守着多少秘密。他总是充当战争的胜利者，他怎么能不胜利呢？他又是真实的，他的真实让你惊慌失措。而且，这一切真相他是埋藏得多么深啊，即使在今天，当他终于说出来的时候，他还好像是无意间涉及到的，是刚刚想起来的，是“哦，对了……”如果不是已经坐在了现在的位置上，他会把高秋江这张牌打出来吗？什么叫大将风度？这就是大将风度。你永远休想解透他的方程。

陈墨涵本来还想问问前不久出现在K军机关的那份匿名材料出自谁手，他相信这件事情也断然不会瞒过梁必达的火眼金睛。可是话到嘴边，又迅速地咽下了，从而避免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梁必达见陈墨涵失态，笑笑说：“好了，都是历史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在十个小时之内就能见到高女士。不过，韩秋云也提出来了，要寻找她的老上司的遗骸。我是这样想的，等一段时间，等韩秋云回国之后，我向军区党委提出来，由你出面接待和安排，你陪同韩秋云到洛安州，找到高女士，给韩女士一个惊喜，同时，也可以为历史上的一段疑案划句号了。我相信，到那时候，你才会真正对梁必达有所了解。”

陈墨涵说：“自从从七二八农场解放出来之后，我就相信你了。”

梁必达笑笑，站起身子，说：“那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但是我敢肯定，至少是在现在，你还是怀疑的——这一切是怎么啦，难道是梁必达又在布置圈套？梁必达的圈套总是天衣无缝的——陈副参谋长，我说得不错吧？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拒绝我的一切命令。”

陈墨涵苦苦一笑，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凌晨三时，陈墨涵终于离开梁家，走出梁家大门，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仰望苍穹，只见一轮皓月当空，银汉稀疏。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英雄时代/柳建伟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3961-3

Ⅰ.①英…Ⅱ.①柳…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46737号

责任编辑 刘稚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任祎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西华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503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21 插页2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01年3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961-3

定　　价 48.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文前辅文

谨以此书献给我亲爱的母亲

文前辅文

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

——威廉·莎士比亚：《辛白林》

——题记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一章

泛红的枫叶已经把西山地区染出了一世界的香艳。

陆承伟从小游泳池里爬上来，裹了一件真空棉睡袍，坐在一张沙滩椅上，睁开自信而有神采的眼睛，把棱角分明的、简直可以看成罗丹《思想者》原型来看的脸，整个沐浴在漫过东方的朝霞里。眼前是一片片掩映在青红树叶间的高档别墅区，一幢幢稍有变异的哥特式或者巴洛克式小楼，使得这一片透出了些许香榭丽舍或者枫丹白露地区那种优雅恬适的情调。再远处，隐隐可以看见建筑大师贝聿铭的杰作香山饭店那熔中西文化于一炉、体现天人合一观念的优美轮廓。再往远处，应该是堪称世界园林之冠的大气而铺张的颐和园，可惜淡淡的灰雾烟尘阻碍了他本可抵达昆明湖的目光。更远处那已溶入天际的默不作语之处，便是陆承伟计划里最终以主角的身份登上的舞台——北京城了。

“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莎士比亚《辛白林》中这句著名的台词，陆承伟每次品味，都能品出别样的滋味。在这样一个初秋的早晨，坐在几乎以天价竞争来的别墅游泳池边的沙滩椅上，远眺京城的时候，陆承伟又一次想起了这句著名台词。这一回，他从这句台词里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的弄潮儿般的激情，是一种舍我其谁的豪气，是一种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绝对自信。十几年前，陆承伟在哈佛工商学院读MBA的时候，就对还不能算作大人物的乔治·索罗斯乔治·索罗斯，匈牙利犹太人，知名金融家。十分钦佩，那时候，多数美国人还认为索罗斯是个投机客。几年前，索罗斯已经坐大，把美国已经征服了。华尔街传出消息说：美国总统雕像山的对面那座山，将献给世界上最伟大的投资经理人，这座山的表面已经刻好了股市天王华伦·巴菲特华伦·巴菲特，美国人，知名股票投资人，金融家。和乔治·索罗斯的雕像。这个消息让陆承伟感到欣慰，因为这件事证明自己的眼光不差。几个月前，泰国股市崩盘了，接着，菲律宾和马来西亚的股市也开始一路狂泻，一场金融风暴开始席卷东南亚。唇亡齿寒，中国人也不得不研究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之一索罗斯了。因为经济的地球村时代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促使陆承伟做出正式登台决定的重要原因，是国内的大环境改变了。刚刚闭幕的十五大，已经正式为私营经济正了名。在中国，尽管把私有财产的神圣不可侵犯写进宪法的日子还遥不可及，但也用不着把私有财产藏着掖着了。资本大到一定程度，暗箱就盛不下了。何况，在陆承伟看来，国有企业大面积陷入困境、东部和中西部的经济差距越拉越大，中央政府对此又不能坐视不管，已经出台了很多倾斜政策，其中蕴藏着无限的商机，这正是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能力的时候。这种表演是需要观众的，而且越多越好。“胜利总是属于金币的”。陆承伟认为巴尔扎克借羊腿子羊腿子，巴尔扎克小说《公务员》中的人物，放高利贷者。说的这句话是至理名言，这句话的真理性正被中国发生的无数事例论证着。

以五百五十万的天价在西山买来的这幢豪宅，是陆承伟准备送给父亲八十五岁生日的寿礼。以五百五十万巨资买来的生日礼物，能不能改变自己在家族里的边缘身份？老革命家陆震天看到这座占地两亩半的夏宫，会不会说一句：“很好，这才叫‘百花齐放’？”陆承伟心里确实没底。继续隐身于大潮深处，默不作语，显然不是上策了。中国是一个特别讲究先后顺序的国度，当年刘邦、项羽击掌为誓，约的就是先破咸阳为君，后到咸阳为臣。刘邦率军攻到咸阳城下，迟迟不攻城，只是因为实力不济，内心并不想当臣。私营经济可做不可说的阶段，已经有不少人迫不及待地登台亮相了。有人把买几架破飞机炒得路人皆知，有人为了不朽，已经买下了一颗小行星的冠名权。到了可以做也可以说的时代，再谦虚地做无名英雄，也太古典主义、太中国化了，根本无法告慰摩根摩根，美国人，钢铁、铁路大王。、卡内基卡内基，美国人，金融大王。、洛克菲勒洛克菲勒，美国人，石油大王，其名字一度成为美国的象征。这些陆承伟心目中一直景仰的商业时代的大英雄。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中国的商业时代来临了，该唱主角，用不着客气。父亲作为经济专家，应该能够接受他的这种登台的方式。可给以背叛有产阶级作为革命道路开端的职业政治家的父亲送这样一份生日礼物，是不是就显得生猛了一些呢？陆承伟需要做进一步的判断。两天前，他给姐姐陆小艺打了个电话，以轻描淡写的口吻说自己想在西山买一套房子，请姐姐和姐夫史天雄周六抽空来看一眼，帮他参谋参谋。

陆承伟换上皮尔·卡丹浅灰西服，漫不经心地嚼着果酱面包，想象着史天雄看到这样的高级别墅后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他认为史天雄的态度会对父亲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史天雄六岁时成了孤儿，后来以养子再后来以女婿的身份和陆家的人一起生活。童年和少年时代，陆承伟从史天雄那里得到过足够的兄长般的保护。陆承伟把这段时间两个人的关系早已定性为蜜月期了。“文革”初期，陆震天被打倒了，史天雄、陆小艺和陆承伟跟随母亲苏园到远在西南的陆承业家避难时，两个少年的关系还算得上情同手足。后来，因为父亲陆震天的一个选择，两个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陆震天当将军时的部下，得知老首长落了难，提出带一个孩子到部队，陆震天说：“那就把天雄带去吧。”看着接史天雄的军用吉普车渐渐远去，陆承伟噙着泪水问母亲：“难道我不是陆震天的亲生儿子？”苏园甩手赏给陆承伟一个耳光，抱着儿子哭了一番，吝啬地解释一句：“这才是你爸做出的事情。”后来，陆承伟当了知青，当了工农兵大学生。等他从美国留学归来，史天雄已经娶了陆小艺，而且因为参战负伤，成了战斗英雄和当年全国的十大新闻人物，在陆家第二代中的中心地位已经固若金汤了。

在美国学到的务实精神，帮助了陆承伟能以平常心看待自己在这个家庭里的边缘地位。同时，他也坚信这种格局不会一成不变。让史天雄前来看房子，还有这样一层用意：请你从我这个小舅子身上，再一次感受一下这十几年中国到底发生了多么深刻的变化吧。

在等待史天雄的时候，陆承伟根本没去想给已经下野十年的父亲过一次生日还有什么难以逾越的障碍，也万万没有想到昨天晚上陆家主要成员开的一个家庭会，已让他以豪宅做引导在家庭的大舞台上以崭新的形象亮相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了。

已经抱过重孙的职业革命家陆震天，八十五岁的生日怎么个过法，在十五大闭幕后，变成了一个相当严肃的课题，摆在陆家主要成员面前。生日，这个标志着一个生命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间概念，随着人年龄的增长、社会地位的变迁，外延和内涵也在不停地发生着变化。八十五岁、参加革命整整七十年，这个生日，似乎不能够敷衍潦草应付。何况陆震天的双腿已经无法支撑他那伟岸胖大的躯干，五年前已经靠轮椅代步了。作为刘、邓手下的儒将，后来成为中国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的忠实追随者和得力助手，陆震天的部下，可以说成千上万，遍布全国。借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能和尽可能多的爱将见上一面，不是人生的一大幸事么？站在纯粹自然人的立场上考虑这个问题，陆震天自然想热闹热闹。即便医生说他可以活到九十开外的话不是讨吉利而是十分科学的论断，五年后的头脑还会像现在这样清楚吗？因为行动不便，八十岁以后，他从未离开过京城，五年没有广泛地和毛茸茸、水灵灵、喜忧参半的现实生活发生接触，对一个一生笃信实践第一的革命家来说，实在太残酷了。没有九二年八十八岁高龄的邓小平的南巡，能有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二个春天吗？他真的想见一见那些遍布在祖国四面八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部下，听他们报报喜，也报报忧，特别在这个改革开放事业进入攻坚阶段、方方面面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的时候。革命者的本性、打江山那代人的自豪，使他坚信自己还能为正在进行的伟大事业出点力。站在社会人的立场上考虑这个问题，陆震天又觉得这个时候过生日似有不妥。这样，他就想到了开个主要成员参加的家庭会，民主加集中最后做出决定的办法。

史天雄、陆小艺和他们的儿子史勇一直和陆震天、苏园同住，算是家庭主要成员。陆震天与前妻所生的儿子陆承志，身居副部长的高位，也一直是这个家的主要成员。因这次家庭会讨论的只是家事，陆震天说也想听听大儿媳妇楚云的意见。陆震天没让喊陆承伟回来，苏园也不敢擅作主张通知陆承伟。这个家的核心是陆震天，他的意志是不能违背的，他的健康早已成了苏园、陆小艺母女心中的头等大事。三年前，陆小艺辞职办了个园艺影视制作公司，目的也是能腾出更多的时间照顾好父亲的身体。

陆小艺是主张给父亲大张旗鼓过一次生日的。第八十五个生日，参加革命七十年，凑成这样两个整数的机会已经不多了。父亲离职已有十年，出自父亲门下、现在仍在副省级以上职位上的十几个人，三五年内都将退下来，再找个与他们联络感情的机会，已经不容易了。再说，如今人情越来越薄，来不来给一个下野多年的老首长祝寿，可以看做这些部下还记不记得首长培养提携之恩的一次有效的测试。陆小艺把父亲的轮椅由餐厅推到客厅，轻轻地给父亲捶着背，抢先把自己的态度旗帜鲜明地亮了出来：“爸爸，你今年是八十五，不是五十八，应该像模像样过一个生日。十年前你就退到二线三线了，一年半载才喊你参加一次撑面子的活动，名字早放到老同志一档了，还顾忌什么？你也别怕来的人太多。说句不恭敬的话，在别人眼里，陆震天的名字早过气了……”听见陆震天发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声响，忙笑着补充道：“我说的是风尚。前两天，我听到这样一种说法：政治局一级的领导，一个星期没在《新闻联播》中露面，下面的人都不敢贸然接触了……”

陆震天轻轻转转脸，威严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苏园忙接道：“这还要看人呢！”扭动着依然能辨出曲线的身体，把一个软靠垫塞到陆震天背后，眯着依然闪亮有神的眼睛笑着，“咱陆家永远不会门可罗雀。湖南的王云鹏，浙江的张子青，海南的邹子奇，西藏的刘永新，西平的燕平凉……嗨，多了，都打来电话问你过不过生日的事。司局级也有好几个，有的我连名字都记不清了，这些人都没直接受过你的……你的指导，难得呀！再说，今年春天你又得了重孙，四世同堂了，也该庆贺庆贺。杨老今年八十四岁，上月还做生庆贺过了鬼门关呢！人家连封建迷信都不避讳，我们怕什么？小艺给你张罗出文集，叫你压了，这个生日再不过，孩子们就有意见了。”长儿媳妇楚云紧接道：“爸，小青和小白连假都请好了，只等你发话买机票呢。小青说小毛已经可以爬了，已经叽叽咕咕想说话哩。”

陆震天终于朗声笑了出来，“那就让小青把小毛毛带回来。半边天的意见一致，算一票。承志，天雄，你们一个副部长，一个副司长，发表点高见吧。”

陆承志温和地笑笑道：“不是我过生日，也不是天雄过生日。爸爸，是你过生日，过过也无妨吧。不过，怎么个过法，恐怕……”楚云打断道：“过就是过，不过就是不过，什么恐怕不恐怕的，副部长当得太久了，连个干脆态度都没有了。就要下课的人了，怕什么！不过，咱们还是听听天雄的意见吧，他是咱们家今后的台柱子。”

陆震天沉吟片刻道：“要是好做决定，也用不着开这个家庭会了。承志算是中立，略偏主过派。天雄，你呢？你最近像是有什么心事，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你挑的担子会越来越重，要学会调整心态。”

史天雄站起来伸个懒腰道：“我没什么心事，工作上也没什么压力。组织计划司的副司长有三个，都只是司长的助手……”陆震天笑着打断道：“想挑更重的担子，对吧？不要急，当助手也能表现自己的才华。我这一生，独当一面的时间不长，算是个大幕僚吧，可也算没虚度此生，整体的事业更重要。”史天雄赶忙解释说：“我只是表明我的工作太轻松了……”陆小艺掩嘴哧哧笑道：“还不是嫌官小了？史天雄能有这种进取心，是咱们家的福音呢。”楚云也附和道：“比你大哥强，当了十年副部级，国务院就他一个。天雄，我们都支持你。”

史天雄清清嗓子说：“别跑题了。爸爸，你八十五岁生日，当然该过。可是，在我的记忆里，你的生日都是家里人给你过的，这一次要是扩大规模，似乎有点不妥。小艺说如今的人情薄如纸，我不同意。如果不限规模，以爸爸你的声望，恐怕有上千人来为你祝寿。只是通知在家里工作过的人，至少也能来一百个。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你又没请外人来给你过生日，人家来拜寿，又不好两手空空，这就让人作难了。再说，你虽然早退下来了，进入老同志的行列了，可在老百姓眼里，你仍然是党和国家的高级领导人。”

陆震天默默点点头，“还是天雄仔细。三年自然灾害，毛主席把红烧肉都戒了。如今下岗工人有几百万，是不宜做这种事。生日还是在家里过吧。外地的孩子要回来，我也不反对，路费由我来报销。眼见是见一面少一面了。小艺，你给承伟说一声，生日那天让他也回来打个照面，留一张全家福。在美国读了几年书，家庭观念全读没了，这样不好。”陆小艺笑着解释说：“爸，承伟没忘记你的生日，这些天正给你选生日礼物呢。他在美国受的高等教育，当然有点美国人的做派了。”苏园接道：“老头子，你呀，就是有点偏心眼儿，总是看承伟不顺眼。这三个孩子，就他吃的苦最多，性情自然变了，不大合群。他不爱和我们说心里话，能怪他吗？‘文革’那些年……”陆震天挥挥手打断道：“别扯远了！‘文革’中受过苦的孩子，多啦。回国十五六年，他在家里住过几天？政治上不求上进，正在朝清末的八旗子弟变呢。”陆小艺摇头道：“爸，小弟已经开始做正经事了。上个月，他在西平注册了一个公司，像是准备搞三产。”史天雄也道：“承伟前些年还做过房地产生意，听人说做得还不错。不打听别人做什么，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美式风格。这些年，我们对他关心也不够。实话说，我除了知道他有私房、有名车、身穿一身名牌之外，对他别的生活就不清楚了。看样子，他不缺钱花。”陆小艺道：“小弟还很讨女孩子喜欢呢。上个月我在小弟那里，竟然碰上了乔妮。能让乔妮动心的男人，不多。”

陆震天冷笑一声，“这还不算八旗子弟？打着我的旗号炒点批件，炒点地皮，自然能买得起房子买得起车，自然能穿得起名牌。我还不知道他竟染上了包养交际花的恶习，再吃几口鸦片，不是八旗子弟是什么？天雄、小艺，以后你们要盯着他，别让他捅出大娄子。”陆小艺笑道：“遵命！爸爸，你把乔妮看成交际花，是不是有点那个了。她可是亿万电视观众心中的偶像啊。”苏园放下手中的报纸，问道：“乔妮是承伟的女朋友？小艺，你看清楚了没有？”陆小艺道：“全国不就一个乔妮嘛。你的宝贝儿子独占了中国的大花魁了。”苏园笑成一脸满月，啧嘴道：“这要算是本事。这乔妮嘴角翘翘的，模样挺讨人爱，可惜家境太贫寒了，一块人见人爱的小家碧玉。”陆小艺开玩笑道：“妈，没想到你对乔妮评价还挺高。赶明儿我让小弟把她娶到家里，让你看个够。”苏园正色道：“不行。这个乔妮刚刚离了婚。陆家可不能娶个二婚的女人当儿媳。承伟和她玩玩，我不反对。小艺，你要盯着承伟，要是承伟真存了和乔妮过日子的心思，一定要阻止他。那样就是胡闹了。”

确实，陆承伟在这个家庭里的地位太无足轻重了。接下去发生在史天雄和陆小艺卧室的一幕，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陆小艺给陆震天量了血压，凉好吃降压药的开水，回到卧室，看见史天雄正皱着眉头坐在沙发上抽烟，想也没想，脱口指责道：“什么时候又把这破玩艺儿捡起来了！”声音之大，把两个人都惊愣住了。史天雄下意识地做个掐灭半截烟的动作，却又把烟放到嘴里，深深地嘬了一口。陆小艺又怔了片刻，淡淡一笑，轻轻叹了一声，弯腰收拾着床铺道：“想抽就抽吧，最好只在卧室里抽。当姑娘时，我也没反对你抽烟。只是别让妈知道了，让你难看，她的鼻子尖得很。保健医生说，爸只是血压有点高，保养好了，能活一百岁。妈不让在家里抽烟，也是为了大局。咱家的大局，自然是爸爸的身体。小多他爸上次清醒时，已经嘱咐不要再治他的病了，这不，上个月又大修了一次，花了几十万。虽说这钱用不着自己掏，可总是让郑伯伯受罪吧？可还是得大修。为什么？有这个人跟没这个人不一样。郑伯伯还算不上邓伯伯的真正嫡系，他是百团大战后才调到一二九师的。如今邓伯伯是大旗，这个道理……”史天雄早把烟掐灭了，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道：“别给我灌输这些护官经了。这政权是共产党的政权。”说着，冲进卫生间刷牙洗澡。

陆小艺耐着性子等着，看见高大魁梧、英气逼人的丈夫从卫生间出来，用干毛巾替史天雄擦着头发，又道：“我怎么不知道这天下是共产党的天下？毛主席还有这样的教导：山头主义是有害的，可是山头还是要讲的。大哥是个口紧的人，也给我漏了一点风，九届人大前，能把你扶正。其实，从大嫂对我们态度的变化上，也能判断出来，她把你说成咱家新一代的中心，很由衷。只要爸爸这杆大旗不倒，五十岁之前，你就是电子信息部部长了，将来你的地位，说不定还能超过咱爸呢。大嫂是个聪明人……”史天雄粗暴地抓过毛巾朝床上一甩，“够了！别整天做这种春秋大梦了。当部长？我从来都没想过。九届人大会做出什么决定？肯定是政府机构改革。说不定明年我就成了下岗干部了。”陆小艺扑哧笑将出来，“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幽默感！十五大大哥没候补上，该下岗了。你，亲爸亲妈是烈士，养父、岳父是当过政治局委员的陆震天，本人四十三周岁不到，相貌堂堂，出将入相只会为国家增光添彩。有大学本科学历，戍过边，为保卫国家领土完整打过仗、负过伤，立过一等功，当过年度十大新闻人物，四十一岁当副司长，啧啧，不说不知道，这一串闪光的历史，共和国的同龄人有几个人拥有？让你这样的人下岗，这政权才叫出了毛病呢。”

史天雄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喃喃道：“真有你的。”

陆小艺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赤条条地扭着腰身走进了卫生间。史天雄把脸扭向窗帘，轻轻地叹了一声。

陆小艺回来一上床，史天雄顺手把床头灯关了。陆小艺在黑暗中叫道：“你关灯干什么？你，你做爱的时候不是喜欢开着灯吗？”史天雄道：“今天太累了。”陆小艺裸着身子把灯打开，忍出一串含酸的笑，说道：“恐怕是在赶什么时髦吧！”史天雄问：“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陆小艺道：“赶老婆基本不用的时髦呗。”史天雄叹道：“你胡扯什么。最近我像是遇上了什么危机，总是集中不起精神。脑子里像是涌出了无数个问题，可我一个也抓不住……”陆小艺道：“我也算半个医生了，你这种状态，很像纵欲过度……你以为你能解释清楚吗？”声音变得幽幽起来，“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我当然说的是气话。我知道一般女人也难入你这双眼……可是，你也不能十七八天碰都不碰我呀……你好好想一想，想想……上个月二十一号，你尽过三分半钟义务。我做了几次全身美容按摩，你也……”史天雄早坐了起来，伸手把陆小艺揽在怀里，自言自语道：“真有这么长时间吗？要是这样，真是我的错了……我像是遇上什么危机了……”陆小艺熟练地把男人缠住，呢喃道：“你先认错，认错……”

一波三折一折腾，两人竟收获了热恋时小别后的那种美妙。陆小艺抚摸着丈夫的胸膛，软瘫了的声音响着：“你什么危机也没有，你壮得像头狮子，小狮子……真想再来一回……”史天雄满足地吐口长气，“你以为我还是二十岁？明天还有事呢。星期六也闲不住。想想这几年，竟不知道我在忙些什么。可怕，可怕呀。”

这个时候，陆小艺才想起陆承伟让他们周六去西山看房子的事，翻个身用手支着腮道：“承伟明天请我们去看他的新房子，我已经答应了。”史天雄道：“房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告诉他，改个时间。明天上午有个外事活动。”陆小艺道：“承伟自己不带手机，找他一般要通过一个姓齐的。这个小弟，做事一直神神秘秘，当姐的也摸不清他的底细。爸提醒得很及时。这两年是关键时期，小弟真要惹出什么弥天大祸，可就不好办了。这几年，高干配偶和子女惹出的大乱子可不少。”史天雄想当然地说：“性格即人。承伟顶多会做点雅皮士之类的事情，出不了大事。单身贵族，买那么多房子干什么，有点怪。明天的外事活动，纯粹是个应酬。我去点个卯，然后去关心关心这个小弟。”陆小艺道：“那就让他等吧。”一个哈欠喷薄出来。

这种无意的轻视，把陆承伟晾在了西山别墅。

红木镂花大座钟当当当响了九下，陆承伟有点烦躁了。在他的计划里，乔妮要客串半天女主人。已经九点了，齐怀仲还没有把乔妮接来，如果这时候史天雄和陆小艺出现，效果就差多了。想给助手齐怀仲打个电话，才发现别墅区的电话还没接通。花五百多万，买这种档次的软件服务，让陆承伟感到哭笑不得，眼见对登台亮相的戏失去了控制，他只好仰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九点半钟，助手齐怀仲小心推开了半掩的房门。齐怀仲五十出头，不但有绍兴师爷的模样和精明，而且还有高级幕僚才能具备的精细，看见陆承伟真的睡着了，忙蹑手蹑足取了一张毛毯披在陆承伟身上。陆承伟睁眼看见只有齐怀仲一个人，知道事情有了变故，盯着齐怀仲看，也不说话。

齐怀仲知道陆承伟是生气了，说道：“乔妮已在去机场的路上，她，她说没法直接跟你联系……”陆承伟站起来踱了几步，还是没说话。齐怀仲马上换个话题道：“我给小艺打了电话，她在等天雄。天雄上午有个外事活动。我问了老爷子生日的事，小艺说家里昨天晚上开了个会，决定按往常惯例……”陆承伟忍不住了，侧过身自言自语道：“是吗？开会了？”脸色多少有点难看。

齐怀仲为陆承伟沏了一杯茶，撩起窗帘看看外面的白色奔驰600，说道：“这件事怕是做得生猛了点，家里人对你也不了解，送这份礼会不会吓着老爷子？当然，买房本身并不错，现在转手也要赚几十万。在西平做一两件大事，再做什么就自然了。这也是你一贯的风格。”陆承伟冷笑着呷口茶水道：“乔妮呀乔妮，不就是开口要宝马我没接茬嘛！”齐怀仲赶忙接道：“也不怪她。广州有个大活动……”

陆承伟冷冷地说：“出场费有二十万？为二十万就来这一手……”齐怀仲又道：“恐怕不是单纯为钱……听说是上边也去人，最近乔妮进入了上面的视野……据我看，乔妮怕是身不由己，她一再让我向你表示歉意。这女主持人也是吃青春饭的，想找个大靠山……”陆承伟大笑起来，“肯尼迪的遗孀尊贵不？第二个丈夫是希腊船王！多大的政客才靠得住？连敛财防老的规矩都不懂，这乔妮也快过气了。到底只是个小地方的人，一得意就忘形。进入视野就乐成这样，将来怕是要哭干眼泪的。女人家，怎么敢押政治这一门！”齐怀仲接道：“乔妮也不傻，只怕是脚踩几只船哩。这三个多月，在她身上至少花五十万了吧。承伟，陆总，她押了政治这一门，以后就……”

政治在当今中国男女心中的地位，陆承伟一清二楚。乔妮跟着显贵去南方风光，他能理解，可猛然面对这个事实，心里也不可能舒展。在家族的舞台上，还无法演一个主角，怎么能和显贵争一个乔妮呢？再说呢，为乔妮这样的女人站在一股政治势力的对立面，实在不值当。陆承伟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伤感地说：“中国的女人，优秀的实在太少了。我就是不明白，搭我这条船就上不了月球？看来，在乔妮眼里，我只是个有点小钱的人。女人都这样。”

齐怀仲眼珠子转了几转，说：“承伟，这么说，打击面太宽了吧。下面你要打大战役，乔妮攀了高枝，倒是省了很多心。不过，咱们承伟实业确实需要一个只认你这条船的姑娘。可惜这种姑娘可遇不可求哇。”陆承伟盯着齐怀仲看了一会儿，“谢谢你拐弯抹角的批评。我知道，前年对双凤太粗暴了一点。”说着，仰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用手一下又一下拍着自己的脑门儿。

八年前的那个秋天，命运之神让还是北京舞蹈学院四年级学生的江南姑娘顾双凤认识了风度翩翩的陆承伟。在漫长的六年里，顾双凤一直心存和陆承伟一起走进婚姻的幻想，根本不知道初恋惨败的陆承伟心灵的创伤有多深，他已经把和年轻漂亮女性的交往看成是保持一个男人生命活力的一门必修课程了。这种错位的关系，一直持续到前年秋天。顾双凤想用一个孩子来使自己好梦成真，很顺利地使自己怀孕了。这件事在陆承伟看来自然是没安好心，骂顾双凤是个小阴谋家。齐怀仲深知顾双凤在陆承伟那里的地位，只不过是那个庞大女友乐队的首席小提琴手，用怀孕来改变和陆承伟的关系，就好比让浸淫交响乐多年的陆承伟天天只听小提琴独奏，也劝顾双凤把孩子处理掉。谁知顾双凤十分刚烈，做了人工流产后，就从陆承伟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这时候想起顾双凤，陆承伟心里弥漫着辨不出形状的怀念和几缕似烟如霭的淡淡愧疚。嘴上说想和他生一个或者一打孩子的女人多多，可也只有这个顾双凤不顾他定下的交往原则，自觉走向了做母亲的单行道。问题是这个曾经给他带来无限欢愉的女人，把一切都独自承受了，没给他丝毫用物质补偿的机会，这让自初恋后立下今生今世决不欠一个女人情债的陆承伟经常遭遇些许像是违背了什么誓言的痛苦。陆承伟干搓了一会儿脸，语气怅然地说道：“小凤走两年了。她确实是个好姑娘。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想想也是我对不起她。黄鹤一去不复还，泥牛入海无消息呀。”齐怀仲面露惊喜神色，说道：“世界说大也很大，说小也很小。最近双凤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她们歌舞团早已经无米下锅了，双凤又不愿意给那些莫名其妙的歌星当陪衬……”

陆承伟道：“她一直想进入影视圈，我应该帮她实现这个梦。”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老齐，你好像对小凤的情况很熟悉嘛。你什么时候跟她联系上的？”齐怀仲咬咬牙说道：“你成了双凤和男人交往不可逾越的高墙。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双凤的情况的……”陆承伟追问道：“她结婚了没有？”齐怀仲道：“承伟，这回你决心要到前台演出了，绯闻太多总不是个好事。说句心里话，乔妮今天去了南方，我挺高兴的，这种身份的人，沾不得了。我想，你现在最需要双凤这样的姑娘留在身边，什么事情她都能……”陆承伟打断道：“你别再啰嗦了，她现在在哪里？”

齐怀仲撩开落地窗窗帘，伸手一指，“她昨天到的北京，让我帮她找口饭吃，昨晚她就住在我家。没接到乔妮，我就自做主张，回家把她接来了。”陆承伟怔怔地看着外面的奔驰车，鼻子哼了一下，声音却没掩饰激动，“我说你怎么今天说了乔妮一堆‘好’话呢，原来目的是推出双凤呀。是不是还说了我经常提起她，要你接她过来？”齐怀仲挠挠头，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你要是……”陆承伟笑骂道：“给我留个当好人的巧宗儿吧。小凤来得是时候，这么漂亮的房子，没个临时女主人，史天雄会怎么看我？”齐怀仲没想到陆承伟这么痛快就答应留下顾双凤，愣了一会儿，口吃地说：“这，这房子，不，不当礼物了？”

陆承伟大步朝门口走去，“我现在连参加家庭会的资格都没有，另作打算吧。你愣着干吗，接双凤去。我一定要让她风光个够。”

两人走出别墅，高挑、丰满、双眸含怨、通身泄出万种风情的顾双凤已经跨出车门，一分慌乱三分迟疑五分羞涩地站着，和这片住宅这西山这红叶构成柯罗笔下略带惆怅回忆韵致的风景画，等待陆承伟进入。山风轻拽着那一袭白裙的下摆，并把那勾在白玉般额头上的刘海儿吹出几丝凌乱。陆承伟也不说话，微笑着望着顾双凤秋潭一样泛着黛青的眸子，很自然地抬起左手搭在那溜溜的右肩上，右手在空中一划便成了灵巧的梳子，轻巧地进入那乌黑的刘海儿里。顾双凤小白桦一样的身子颤抖起来，抖着抖着，便伏在陆承伟宽厚的肩头，化成风过桦林的声声呜咽。

姑娘这时并没意识到，这一回头，一生的命运便彻底改变了。历史、现实和未来像一条细细的丝线，把她在初秋西山如画的空间里放飞了。

史天雄随意睃了睃这幢北欧风格的豪宅，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发紧，站在底楼门口，朝装饰布置典雅、豪华的大客厅瞥了一眼，抬起脚朝游泳池走去。陆承伟当然不知道史天雄此时的心境，见史天雄如此敷衍，略感不快，忍不住说道：“天雄，北京还有比这更值一看的私人住宅吗？我真该做一个阿尔卑斯山上的那种指示牌指示牌一般写有：留步，请仔细欣赏。，给你提个醒儿。”史天雄放慢步子，侧身道：“尝鼎一脔，便知肉味，你真要我吃个肚子圆吗？我挑出十个不足处，管用吗？房子早姓了陆。你的财运之好，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要命的是，这些年，我听你哭穷次数太多了。是城府？还是谋略？你早不是当年可以无话不对我说的小弟了。你请我和小艺来看房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陆承伟吸口长气，跟了过去。

陆小艺看见陆承伟又置一处豪宅和美女，眉头就锁上了，想起自己下海初期的辛苦，也跟着埋怨道：“跟你姐也不说实话。三年前，我办园艺影视公司，四处找钱，你连句话也没有……”瞥了一眼跟过来的顾双凤，不说了。

陆承伟感到了一些满足，毕竟姐夫和姐姐都在谈钱，笑了笑说道：“小凤，泡几杯茶端过来。姐，三年前我要帮助你，你的园艺公司就没有今天了。能得到天雄这么高的评价，是一种成就啊。不是十五大肯定了私营经济的作用，我还得继续哭穷。在中国，做什么不需要谋略？说我对你们也玩城府，就言重了。咱们这个家，什么都不缺，只是缺大笔应急应变的人民币。天雄官越做越大，姐这大管家越做越好，我只能想着挣越来越多的钱。我像你们一样热爱这个家呀。”

陆小艺见没了外人，关切地小声问道：“小弟，前些日子乔妮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又换了？这个也有点眼熟。”陆承伟道：“这是个老朋友，聚聚散散处了七八年了，她们歌舞团散架了，我总不能坐视不顾吧。乔妮嘛，是大众情人，偶尔聚一聚，是玩个身份。她去南方参加一个重要活动，要不然……”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了，讪讪地笑笑。陆小艺哪里知道陆承伟为什么欲言又止，拿出姐姐的身份，语重心长起来，“小弟，你可别忘了坐吃山空这句老话。你买这么多豪华的住宅，养这么多交际花，实在太……”

史天雄冷嘲一般地哼一声，拉一把沙滩椅坐下，看看这片充满异域情调的豪宅，忍不住接道：“太荒淫无度？小艺，你错看了你小弟了。陆承伟不是暴发户，羡慕的不是妻妾成群。他玩美国式的情感游戏，也用不着广置行宫，有点喜新不厌旧的度量就够了。”陆小艺接道：“小弟，你在西直门的房子也不小了。这座房没两三百万买不来，你何必撑这个面子。”史天雄看了陆承伟一眼，再把目光落在西山口处，“陆承伟觉得撑这个面子很值。这幢别墅，占地不少于一千五百平米，只用看看这游泳池的质量，肯定不是豆腐渣工程。再看这位置，坐西北朝东南，摆把龙椅可俯视京城和华北平原。有一种说法这几年在富人堆里广为流传，说北京的地气是从前面这个山口进来的……”陆小艺吃惊地说：“你也信这种胡说八道？”史天雄道：“我不信，可挡不住有人信。富人们一斗气，开发商肯定赚个盆满钵溢了。保守地估计，咱们这个小弟买下这幢房，至少得用五百万。”

此语一出，把姐弟俩都震住了。陆小艺这两年也赚了一些钱，可还是无法想象拿五百万买房的事，连连摇头道：“不值不值。小弟，是不是花了五百万？”陆承伟道：“佩服，佩服。五百五十万，基本建设再搞一搞，六百万打不住。天雄，这些年很少深谈，想不到你还算得上我肚里的蛔虫呀。说下去，说下去。”陆小艺严肃地说：“拿六百万在这买个房子，太浪费了。”史天雄看着陆承伟说：“承伟，据我对你的了解，你还舍不得花六百万自己享受。要是我猜得不错，这是你为爸爸八十五岁大寿准备的一份贺礼，请我们过来，是帮你拿主意呢还是给我们洗洗脑，目前我还无从判断。”

陆承伟听得呆住了。这时，顾双凤把沏好的茶端上来了，笑吟吟地说：“让你们久等了。隔夜开水泡云山白毫败味，我另烧的开水。史大哥，小艺姐，尝尝吧。”陆小艺仔细打量了顾双凤，端起青瓷茶杯抿一小口，道：“你是哪里人，对茶还挺有研究的。”顾双凤嫣然一笑，“我是浙江金华人。我母亲出身茶人世家。沏云山白毫还不能用沸水，把茶叶烫死就败味了……”陆承伟摆着手打断道：“先别谈茶道了。你先去把中午的菜准备好，等老齐带了野味回来，你好好露一手。天雄，继续说下去。买这个房子，与爸爸的生日关系不大。”顾双凤静悄悄地走了。

史天雄不客气地说：“一句实话没有，你还让我说什么？”

陆承伟声音先怯了，“都是实话，都是实话。”

史天雄伸手指指专供轮椅通过的几条便道说：“那你就是准备当个孝子了。装修时能考虑到爸爸通行方便，难得，真难得。”陆承伟由衷地说道：“到底还是我的天雄哥，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呢，这些年不该只把你看成一个早被异化了的官员，像承志大哥那种官员。老爷子，老太太都是胖人，夏天住在城里太难过，有这么个避暑场所，姐也用不着整天担心他们得空调病了。”陆小艺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说道：“心是好心，只是花钱太多了。爸当年不该跟着邓伯伯一起退下来。他要是再干三年，西山这边也会给他分一处避暑的房子。昨天爸还说你在美国待久了，没有丝毫家庭观念了。中国人到底还是中国人。”史天雄这才认认真真看看小楼，再看看陆承伟的装束，不经意地轻叹一声说道：“承伟，我不得不承认，我低估了你的丰富性。以前，我看你留这种鸭屁股发型，留鬓角，穿暗条西服，只是把你看成一个猫王普莱斯利普莱斯利，美国人，五六十年代著名摇滚歌手。的模仿者……”

陆承伟又一次露出了诧异，紧接道：“我也错看了你，想不到你对猫王还挺熟。本人最喜欢的唱片，便是伟大的普莱斯利的《伤心旅馆》。从文化心态上，中国人实际只比美国人滞后二三十年。七九年我刚到美国时，一听《伤心旅馆》，便迷上了，感觉他是在替我唱。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普莱斯利的？”史天雄又露出了一贯在陆承伟面前高高在上的神情，语气也变得有些居高临下了，“我可能比你更早知道世上有个能让整整一代美国人疯狂的猫王。七十年代中后期，中国已经有了威廉·曼彻斯特威廉·曼彻斯特，美国人，著名历史学家。《光荣与梦想》的中译本了，普通读者那时看不到，军事学院的图书馆里，最迟七八年初就有这部书了。你对普莱斯利的解释还有点意思。你这个越王句践的追随者可能更有意思。只是你想用六百万引导你登台亮相的想法过于超前了。”

陆小艺没有比较中国与美国的心情，已经在考虑如何利用这幢别墅让父亲长寿更长寿，一听史天雄表露出了反对意见，忙说：“什么叫超前？爸爸很需要这样一套房子。”史天雄呷了一口茶水，“你们别忘了爸爸还是个经济学家，腿不方便，脑子还很清醒。冷不丁发现家里出了一个资本家，还是个大资本家，资本家还是个中性的称谓，谁知道爸爸知道承伟已拥有这么大的资本后，会怎么称呼他这个儿子？承伟如果没有上亿元的流动资金，也没能力在父亲的生日上做出这样潇洒的锦绣文章。如果爸爸这位共产党的经济学家找不出儿子这亿万家私的合法性，他敢接受这件贵重的生日礼物吗？小艺，爸爸的心脏是不是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敢不敢冒这个风险？”

陆小艺也听出了这番话中有挑衅的味道，只是不明白史天雄为什么这么尖锐地提出了这些问题，即便对陆承伟可能拥有的亿万家私有疑虑，兄弟之间的提醒难道不能选个和风细雨的方式？一刹那间，面前的两个亲人都显得陌生起来。陆承伟站了起来，沉着脸在游泳池边上的草地上踱了几步，背对着姐夫和姐姐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直颤，接着无奈地说道：“天雄，你骨子里到底只是个共产党的官员！你听什么猫王，看什么曼彻斯特，纯属猎奇。你对我的经营尚一无所知，就这么武断地怀疑我拥有资产的合法性，真让人长见识。有罪推定何时了哇！”

火药味登时浓烈起来。

史天雄并不退让，针锋相对道：“你这个哈佛工商学院的MBA高材生给我解释一下：用不足二十年时间，由不名一文的穷留学生合法地变成一个亿万富翁，概率有多大？”陆承伟转过身，阴沉着脸冷笑道：“你到底只是个政治动物。哪怕概率只有亿万分之一，也有被人抓住的可能，而我，正是那个抓住了它的人。我到美国时，比尔·盖茨连十万美元的年薪都挣不到，今天，每一天他的财富能净增四千万美金。和他相比，我积累财富的速度是不是太慢了？我的大司长！我可以负责地对你这个姐夫说：本人拥有的每一枚铜子儿，都是环保型的，永远都不会散发出阻碍你在向上的台阶上勇往直前的毒雾。”

史天雄一时语塞了。他也站了起来，伸手拍拍陆承伟的肩膀，“你别激动，你别紧张。确实，我是一个共产党的官员，自认为还很纯粹，看见这六百万，确实……作为你的姐夫，又看过那么多自称清白最终却……我是怕有一天检察官会不请自到。”又重重地拍了陆承伟一下。陆承伟眼睛里弥漫了温和的光亮，笑道：“请你十二分地放心，今生今世，你我两兄弟，决不会有隔着共产党监狱的铁窗说话的机会。因为，第一，我是共产党人的儿子，我深爱这个政权，我深爱这个国家；第二，我在公民纳税意识最好的国家形成了我做人的基本理念；第三，我的亲人们如今还都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天雄，如果像我这样的人，掌握中国私营经济中百分之四十的资本，你就高枕无忧了。”

陆小艺一看两人的语气都有缓和，忙说：“换个轻松的话题吧。这个房子暂时别让爸爸知道。安心吃野味吧。”

第二章

“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

莎士比亚这句著名台词的意义，在陆川县委第一书记田青廉、县长秦思民心里，正在逐步变成一声沉重的叹息。这样的时代已经变成纷沓而至的各类突发性事件和他们紧紧拥抱了。重复了多次拆东墙补西墙过程中的损耗，已使挡风的屏障越变越矮，矮到了伸腰一探脖子，就可以感受到东西风对吹的冰凉肃杀之气。发展电力基础工业，缺少的资金，他们决定吃财政饭的一万多人勒紧裤带奉献一两个月薪水；两千多教师无米下锅不得已上访告状后，他们又决定用增加农业税的方式弥补上一轮的决策失误；当看到外地无端增加农民负担的事件被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节目曝光后，他们就只能庆幸中央电视台没在陆川设立记者站了。社会的大转型，成功的要诀在于整个过程中保持稳定。于是，摸着石头过河摸到深水区后，他们作为一地父母官的成就感便被无情地剥夺了。几年来，他们已经记不得演过多少种角色了，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恐怕只有探险队队员和救火队队长两种。

大环境的骤变，使他们这对搭档，成为陆川近五十年历史上，最团结、最能相互支持的一对。在植物园里，谁只想做那护花的绿叶？在官场的台阶上，有谁把向下滑行当做人生的成就？三年前，田青廉是作为清江市市级领导的替补来到陆川的，他自然想以冲刺的速度，用政绩换回荣升的通行证。秦思民在陆川已经呆了近三十年，和他一起来陆川老区插队的十名北京知青，二十年前已经随着一次社会潮汐，流回生他们养他们的京都了。秦思民真的想老死陆川吗？不是的。从他娶了个北京籍清江媳妇，从他过了二十几年牛郎织女般夫妻生活上看，陆川决不是他选定的人生终点站。北京的父母早已年迈，田青廉调来时，他在县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近两年，血缘的深层呼唤，向上的台阶的诱惑，决定了他在官场的羊肠小道上注定要采取的攻击姿态。同时，他们两个都是能领悟到S省现任第一书记蒲东林司令员的“班长论”妙处的聪明人。五年前，蒲东林在省长的位置上已经干了两年，中央一纸任命，派来一个张书记接替了离职休养的王书记。在张书记上任不久的一次党代会上，蒲东林手扶麦克风，讲了这样一番话：“S省的干部队伍，好比一支作战部队，我是司令员，张书记是政委。中央明确指出，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搞经济就是打仗，打仗的时候听谁的？当然要听司令员的。你们都是跟我打了多年仗的老部下，一定要尊重我们新来的张政委，一定要把他的思想政治工作当成动力，好好跟着我打胜仗。”一年后，可能是为了不浪费人才，一纸调令，张书记去邻省当书记去了，一纸任命，蒲东林变成了省委第一书记，一次选举，又选出个王省长。王省长上任不久，蒲东林在省委常委会上又讲了一番话：“我们常委一班人，就是领导全省八千万人民奔小康、奔现代化的火车头。领导班子，领导班子，我们就好比一个班，我是班长，王省长是副班长。中央领导集体有核心，我们这个省委班子也有核心，这个核心就是班长。现在的中心工作是抓经济，抓经济就好比打仗，要一切行动听指挥。听谁的指挥？当然是听班长的指挥，只能有一个声音，命令一乱，肯定吃败仗。道理就这么简单。”田青廉到陆川走马上任后，陆川的经济形势已经全面恶化，他和秦思民已经没有心思和精力来展开几个战役，弄清谁是陆川的司令员和班长了。

十五大召开前夕，田青廉和秦思民又一起经历了因基金会问题引发的政治危机。城关镇人民政府的扶贫基金会五年前被新上任的党委书记丁显华变成了一个小银行。高息进高息出的操作，吸引了大量储户。三个月前，丁显华还是陆川政坛炙手可热的新星，经济上的大能人。两个月前，丁显华突然间被清江市公安局抓走了，犯的事当然是十分常见的贪污受贿和腐化堕落。这种像普通感冒病毒一样的犯罪，哪个县每年都要出个十起八起，已经没有引发全局政治危机的能量了。谁知这件事先引出一场基金会挤兑风波。等发生了一个储户跳楼自杀的恶性事故后，田青廉和秦思民才全面了解了基金会触目惊心的现实。基金会的储蓄额已高达一亿四千五百万，其中三千二百万已高息贷给了陆川三百二十六位私营业主，一亿一千两百万则贷给了陆川二十八家国有企业。个人贷款有百分之八十经过丁显华之手，到丁显华案发时，从基金会贷款百万元以上的私营业主，已有八个破产后逃亡，六个进了监狱。为了使事态不致再度恶化，田青廉和秦思民下令让国有企业在一个月内还清全部贷款。此令一出，他们才发现报表上亏损面不足百分之十五的陆川国有企业，实际上已有百分之九十五还不起基金会的高息贷款了。因为基金会已出了命案，两个父母官只好硬着头皮严令企业还钱。这一逼，又把工人逼上街了。

度日如年的田青廉和秦思民在电视讲话中，向全县基金储户做出一年还本的承诺后，只能全力以赴解决陆川的国企问题。十五大闭幕的当天，两个人进行了一场直截了当的交谈。秦思民说：“上面有了政策，不行就先卖几个。还有七八千万的大窟窿，财政补不起呀。”田青廉骂道：“都存着落井下石之心，怎么卖？蒋家沱的蒋明安提出买丝织厂，可他四十岁以上的工人一个都不要，怎么卖？”秦思民哀叹道：“可是，再拖下去，瘦死的骆驼怕还值不了一只羊的价。在陆川这样的老区穷县，股份制也搞不起来。我看，还是只有卖这一条路可走。”田青廉表情痛苦地吸着中华牌软包装香烟，说：“企业都私有了，你我在陆川算什么？你甘心做一届看守内阁？工人阶级名义上总还是领导阶级吧？把他们当足球踢给蒋明安这些人，先不说他们的政治待遇问题，留下的老弱病残大包袱，政府能背得动吗？你看是不是到上面走动走动，找人牵线寻个大企业把咱们稍大一点的企业兼并了？陆川还是有些过硬关系的。”

秦思民十六岁由北京到陆川，一待就是三十年，陆川的关系这种中国特色的无形资产，他算得上如数家珍了。陆川出武将，五五年到六五年，有四十二位陆川子弟戴上了将军衔。这十多年，陆川还有十五位将军在领导千军万马。可这一笔无形资产，在和平时期根本没用途。十年前，秦思民刚当副县长，就动过利用这笔无形资产的念头。他亲自去找军阶最高的大区司令员董树槐，请董司令支持一下家乡建设。也赶得巧，正赶上董树槐即将离职休养，秦思民才算带了三十辆部队报废的解放牌卡车回了陆川。这批车只在陆川境内跑了一年，都进废品站了。这四五十年，文官最显赫的家族，只有陆家湾的陆家。陆震声、陆震天两兄弟，红军时期就是S省名震一时的人物，他们俩的脑袋上了国民党的悬赏榜，都值上万枚袁大头。四七年，陆震声被叛徒出卖遭杀害时，已经是中共S省委书记了。秦思民和史天雄、陆小艺同过七年学，对陆家第二代的情况也一清二楚。史天雄是个圣徒型的人物，便是手中有权，会帮陆川这个忙吗？这种人心里即便有故乡，这个故乡的名字也只能叫中国。邓小平十四岁离开广安，到死都没踏上故土一步。陆震天十八岁离开陆川，六十多年，不是也没回过家吗？陆震天的长子陆承志，留过苏，又身居副部长高位，可他主管的是国家的电子信息产业，就是说情让天宇这种大企业兼并了陆川的开关厂，也改变不了大局。陆震声的遗孤陆承业，倒是一位企业家，十年前还是全国十大企业家，可如今在他领导下的红太阳集团，天天都在走下坡路，也是无法指望的。秦思民知道田青廉初来乍到，就把陆川在上层的无形资产详细分析了一番，最后得出了这样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陆家都没人能帮我们，别说其他人了。”

“老秦，你遗漏掉一个陆家的重要人物。”田青廉用十分肯定的口气说道：“能解救你我于水火之中的人物，你怎么能遗忘呢？”秦思民扑哧笑将起来，“你是说陆小艺吧。春天我还在北京见过她。如今，她一半精力在经营她的影视公司，一半精力在照顾陆老的身体，恐怕再没精力帮咱们陆川救火了。”田青廉道：“你怎么把陆承伟给忘了。这可是陆家出的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大资本家。”秦思民大笑起来，“老田，你也太抬举他了吧。陆承伟我怎么不熟悉？插队时他去了云南，不到半年就跑回陆川了。仗着陆家在陆川树大根深，七四年被推荐上了大学。后来又到美国镀了金。回国后我还见过两回，身边倒是不缺漂亮年轻的女人。听天雄说，他炒过房产什么的。陆承伟在陆家根本没什么发言权，靠父亲的荫庇成就的一个百万富翁，能帮得了我们什么忙！”田青廉没掩饰自己的情绪，冷笑一声，“彻头彻尾的经验主义。你只记住一个人穿开裆裤时的事情，除了流过河鼻涕、尿床、偷东家核桃西家梨，当然什么也没有了。怪不得你在县长的位置上一窝就是……”停顿一下，换种口吻说：“老秦，如今可是信息时代呀，信息不灵，干什么都要吃大亏的。陆老是下来十年了，可他只要活着，这棵大树的树系只会越来越发达。刚才听了你对陆家的分析，没考虑到在土地里生长的根系。据我了解，从陆府出去的人，在副省级以上位置的，有十二个人。咱们省主管经济的江副省长曾当过陆老的生活秘书，西平市长燕平凉在陆家工作了六年。就这两个人，解决咱们目前的困难，不过举手之劳。当然，人走茶凉也需要考虑进去。可陆老是什么人？是邓大人嫡系中的嫡系，是为邓小平理论做过直接贡献的老人。十五大提出的政治纲领是什么？是高举邓小平理论的伟大旗帜。这十二个副省级，只有吃错药了，才会让陆老喝隔夜凉茶。”见自己说得过分深沉了，又找回一个话题说：“陆承伟在美国读了MBA，回中国挣钱，又有这样的家庭背景，不跟秋风扫落叶一样吗？报纸上吹的牟其中之流，根本算不上中国的富人。真正的大鱼，肉眼看得见吗？江三公子说，据保守估计，陆承伟的个人资产应该超过五个亿。”

秦思民惊叫道：“这么多？不可能吧。”田青廉道：“信不信由你。江三公子是什么人？号称S省富人三甲，见了陆承伟，还要亲自为他开车门呢。摊上这样的事，咱们俩只能一起用力把它扛了。上个月，陆承伟已经在西平注册了一个公司，据江小三说，注册资金就有九位数。”秦思民感叹道：“老田，你才算进了信息时代呀。”田青廉道：“我们已经错过了接近陆承伟的一个时机。月初，陆承伟已经回来过一趟，名义上是祭祖，实际上是回来考察投资环境的。”秦思民觉着不可思议，忙问道：“你怎么知道的？”田青廉道：“他已经在陆川设了个办事处，办公地点就在陆川宾馆106号房。”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秦思民，“这是陆承伟的一个堂弟。”

名片的主人叫陆承祖，头衔是：承伟集团公司驻陆川办事处主任。秦思民把名片还给田青廉，“你说该怎么办？陆承伟肯帮我们吗？再说，贸然去找他们，合适吗？”田青廉道：“侯门深似海，是该找个好由头。咱们虽是七品芝麻官，做热脸亲人家凉屁股的事，也有伤尊严和官仪。重阳节，是陆老八十五岁大寿。通过你的老同学史驸马和陆公主这层关系，送上一份别致的贺礼，恐怕不致被拒绝。瞅个机会诉诉苦，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两个故乡父母官救急的计划，又一次给陆承伟提供了在家庭这个大舞台上登台亮相的机会。陆承伟从陆承祖那里得知田青廉和秦思民将带着一张由五个未婚姑娘赶织的真丝挂毯，来北京为父亲祝寿的情报后，暗自乐了。官员们到更大官员家里走动，无非只有两种目的，一是跑官，一是请救兵。到陆家这种家庭跑官，七品和从七品显然不够级别。秦思民如果会赶跑官的潮流，早能利用和陆家的关系离开陆川小县了。田青廉小秦思民四岁，能在秦思民呼声很高的时候，抢站在陆川最高的一级台阶上，显然是个人物，但越是官场的好手越精通规矩，在和陆家的人都没建立私交的情况下，决不会为私事走进陆家的大门。他们来祝寿的目的，只能是请救火队。而陆川最危险的地域，眼下只能是国企这一行了。陆川正是陆承伟谋划很久的一个大战役的起点，能在大战前见见未来的合作者，真的太美妙了。陆川的病根是缺钱，陆震天已经治不了这种病了。

这一天下午，陆承伟算准了时间，回到了父母的家。田青廉正在哭丧着脸哭穷，一点也没有县里百姓在电视上看到的父母官的风仪和派头，“陆老，你开出的药方，眼下治不了陆川的病。中西部老区，底子太薄了。租赁和股份制，成功的前提是大部分陆川人手里有活钱。个别底子好的厂子，还能勉强试试搞股份制。市场前景不好，加上经济形势不景气，积极性也不高。所有权转让，前景也不妙。全县有实力的私营企业，本来就不多，他们盯上的只是几家基础比较好的企业，一个小包袱也不想替政府背。陆老，真的很作难呀。革命成功半个世纪了，当家做主的工人给国家贡献很大，当包袱扔，说不过去。小而全搞了几十年，积重难返呀。陆老，这一步要是走不好，我们肯定就成了千古罪人。”陆承伟暗自发笑：基金会的事怎么不提？什么都变成买方市场了，人家当然要挑挑拣拣。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要一个空头主人的名分有什么用！这个姓田的倒很乖巧，知道老爷子最关心政权的稳固，把自己猛朝忧国忧民方面塑造。陆震天沉思了一会儿，沉重地说：“谢谢你们给我们报了喜又报了忧。我知道，如今县一级的领导最难当，难为你们了。中国的改革，已经到了攻坚阶段，攻坚战取胜的要诀，就是每个指挥员和战斗员都要顶住，一个都不能退缩，一退缩就会前功尽弃。所以，你们还要继续顶住，不但要顶住，而且还要杀出一条血路，攻上去。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可以提一提。”

秦思民接道：“陆老，我们水平有限，想不出绝招。我们想，把县一级的国有企业都卖光，也不是个办法。说句不该说的话，全国县域经济都私有了，经济格局就形成了农村包围城市的局面。中国的城市化程度不高，光靠城市的大中型骨干企业，能保持所有制形式不变吗？我们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你看有没有道理。如果能寻找几家国有大企对口企业，把陆川的骨干企业兼并了，大企业也壮大了实力，小企业也摆脱了困境，也能避免经济上农村包围城市。我们还有个小请求，想让老首长义务当当红娘，把陆川的几个俊姑娘嫁个好人家。”陆承伟心里冷笑一声，又是一个史天雄！看看老爷子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吧。

史天雄这时候说话了：“思民，你这个办法好是好，可惜行不通。你这种体内循环流动的想法不错，也只能是想法不错。大中型企业的具体困难，你们可能不大了解……”陆震天打断道：“也有个沟通不够的问题。天雄，你这些年一直和大中型企业打交道，看看有没有对口的企业，给陆川介绍几家。小秦的思路清晰，有大局观。可以先做些试验嘛。”史天雄为难地摇摇头，苦笑一下道：“爸，这种办法我们早就想试了，试不下去呀。我们电子信息部，两年前就造了个天宇与红太阳合并的方案。行不通。红太阳已经连续亏损三年，天宇集团去年的利税就有三十四亿。今年提出让天宇兼并红太阳，还是没做成。强行合并，风险由谁来担？前两年的翻牌公司，搞垮了多少家企业？”

史天雄这番话一出，立即冷了场。陆承伟一看火候刚刚好，咳了一声，踌躇满志地从门口走到客厅中央，用轻松的口吻说：“两位家乡父母官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开这种口。天雄，你这个大司长不能把话说死了。邓大人的话你们忘了？思想再解放一点，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迈快一点嘛。有的问题，最好不要争论。你们陆川的闺女，可不是不愁嫁的皇家女，再这么挑挑拣拣，恐怕只能老死陆川了。这件事，我倒是可以帮你们想点办法。陆川的国企，也是缺两个东西，一个是机制，一个是资金。当然，这也是国企普遍缺少的东西。陆川的国企毕竟是只小船，说不定我真能为它出点力。”

田青廉一看陆承伟现了身，大喜过望，忙站起来，堆出一脸媚笑道：“陆总肯帮忙，陆川的国企就有救了。你是高人，伸手就抓住要害了……”陆承伟做个手势打断道：“你不用奉承我。我答应帮你们想点办法，不过是想帮我爸分点忧，帮我大哥和我姐夫解点难。陆家在陆川也算有点影响，你们这些父母官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开这种口，陆家帮不了你们一点忙，传出去就不大好听了。天雄，你说是不是？”史天雄知道这是小舅子故意出的难题，怎么回答都不是，只好盯了陆承伟一眼，咬着牙沉默着。

陆震天听见小儿子敢碰这种难题，自然不信任，狐疑地看着陆承伟，问道：“承伟，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工程？陆川的情况你了解吗？一个男人，可不能有信口雌黄的坏毛病，要一诺千金。”

陆承伟恭顺地站在陆震天面前，像个给老师背诵课文的小学生，大声说道：“爸，这些年我不是在商界行走嘛，学没学到一点真本领，正好可用这事检验一下。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这样一个机会。全局的事，我不敢多说，您和天雄是专家。陆川国企的事，我还有点发言权。前一段我回去给爷爷上坟，顺便看了看几个企业。陆川的国企问题，抓住主要矛盾，解决起来并不难。地毯厂、袜厂、丝织厂、制药厂、水泥厂是骨干，把这几个大厂的问题彻底解决了，陆川的国企危机也就平稳度过了。现在解决，正是时候，国家已决定在经济上向中西部倾斜，把政策利用好，把时机抓住，也就差不多了。两位父母官，我还知道许多更详细的情况，咱们找个时间再谈。”陆震天将信将疑地看着陆承伟，问道：“你真有办法？”陆承伟笑道：“爸，陆川不就是想嫁出几个闺女嘛，我要是没把红娘当好，咱们家把她们都娶回来，不就成了。重承诺，我懂。”

陆震天看小儿子这样郑重其事，叮嘱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也算我对你的一次考试。考砸了，可别怪我惩罚过严。”陆承伟道：“我不会拿家族的声誉在故乡当儿戏。”转过身道：“两位父母官，明天我们约个时间详谈，今天就让老寿星歇歇吧。”

田青廉和秦思民知趣地告退了。史天雄和陆小艺跟出去送客。

苏园推了轮椅朝卧室走，嘴里埋怨道：“这种事也来添麻烦。会客不能超过半小时，鸡蛋大的字，竟看不见。”陆承伟帮着推轮椅，“妈，皇帝还有三家穷亲戚呢。事关陆家的荣誉，该出手时当出手……”陆震天威严地打断道：“纸上谈兵没有用！”

苏园从卧室出来，就埋怨儿子不该揽这种事，说：“你爸本来就对你有成见，县份上的事，难缠着呢。”陆承伟翻看着报纸道：“妈，我从不做赌徒做的事。这件事，我决不会给爸爸脸上抹黑的。”

史天雄刚好回到客厅，问道：“承伟，你打算怎么做？陆川国企有上万名工人，这件事可不像炒地皮那样容易。”陆承伟耸耸肩道：“你不接招，我再不接，爸爸的面子怎么办？怎么做，我还没想好……”陆小艺关切地说：“小弟，你没把握，就不该把话说满。爸爸革命七十年，生活、战斗过的地方多了，这些破事都要管，累死全家。不管这件事，还怕他们散布流言不成？”陆承伟冷笑道：“这事有什么难办的？陆川的基金会已经闹出人命了，那些小国企欠基金会七八千万，按下葫芦浮起瓢，已经要崩盘了。我随便动几个手术，就是陆川的大恩人。那个搞基金会的镇党委书记，在陆川和清江有八套住房，养了六个情妇，受贿三百多万，可三个月前，还是常务副县长的人选，最热门人选。他们不说家丑，爸爸和你们自然也想不到。那个秦县长是你们的同学， 我不便评论。那个爱民如子的田书记怎么样？抽的是软包装中华，四十多一包。看他的指头，就知道他一年要抽掉多少吨民脂民膏了。你们以为他们真的是为国企的前途呕心沥血？多半是为乌纱吧。保乌纱干什么？卖官敛财。”停下来看看史天雄，“嫌我用夸张的笔法把你们的官场描得太黑了？还是疑惑我从哪里了解到这么真实的底层生活情况？我说过，我也忧国忧民，只不过咱们的忧法不一样罢了。我这么说没细节，好，说个细节给你们听。六叔家的承祖，你们还记得吧？当过咱们陆家湾的副支书，后来辞职经了商，欠了别人六万元债。这次我回去，他只给我提了一个要求：给乡书记说说让他官复原职，这样才能还清债务。仔细一问，才知道我们的村官，已经要明码标价出售了。三年一届村支书，一万元；副支书，八千；村支委三千。计划生育专干，干一年要两千。为什么要花两千元买个计划生育专干？因为当了这个官，手里每年就可以掌握十来个生二胎的指标。政策是头胎是女儿，这女儿六至九岁时，可以再生一胎。哪一家都想在女儿刚六岁就再生个儿子。这就是计划生育专干们搞腐败的民间基础。像不像天方夜谭？承祖没当副支书，我把他收编了。报纸和电视看不见这些。咱们的老百姓可真能忍耐呀！所以，我敢接这个破事。一万个工人，今年春节每人从我手里领一百元过节费，他们就能记我三年！你们别为我担心，我不是个慈善家，我要在赚钱的同时……算了算了，再说就是商业机密了。”

母女俩对有人养六个情妇的事情略作议论，也就把陆川遗忘了。史天雄在家看完《新闻联播》，匆匆去一个小酒馆见秦思民。

秦思民见陆承伟答应得太爽快，心里就直打鼓。回到宾馆，陆承伟的请柬已经在房间恭候了。详谈的地点是凤凰海鲜大酒楼呈祥厅。田青廉也觉得陆承伟有些过分热情，建议秦思民从侧面摸摸陆承伟的底牌。

史天雄一落座，开门见山道：“你的用意我清楚，可惜我帮不了你。我也是近些日子才知道承伟已经成了亿万富翁。他这么主动提出帮你们渡过难关，出乎我的意料。他究竟想在陆川干什么，我想不出来。我来见你，只想给你提个醒：承伟是个商人，赚钱恐怕是他的惟一目的，而你们的企业都属于国有资产。”秦思民把酒斟上，伸手指指自己的脑袋说：“这个东西不是酒壶。早几年，不贪财，不经常上错床，这太平官能做一辈子。如今呢，危机四伏，离监狱越来越近，一个闪失就进去了。原先想，哪里的黄土不埋人，一过四十，才知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下午路过老皇城根儿，听老票友唱一嗓子京韵大鼓，这鼻尖就一股一股地酸。我知道该回来了。可眼下这个关口过不去，我还能回来吗？三十年了，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不知今生何处了。来，喝一杯。”史天雄默默喝了酒，问道：“你们那里的一个基金会是不是闹出了命案？”秦思民呆呆地望着史天雄，没有回答。史天雄又问：“一个副县长人选，有八处住房，养六个情妇，是不是真的？”秦思民一脸无奈，摇头叹息道：“都是些家丑，说不出口哇。陆老听了肯定生气。你的消息很灵通，也很准确。”

史天雄自饮一杯，痛苦地闭了一会儿眼睛，自言自语道：“可怕。你抬举我了，在京城呆久了，呆久了。承伟是我家里的人，我对他基本上是一无所知。这些都是听他说的。如果他不是早就打上了陆川的主意，那他就是个天才。他把你们研究得很透了，而你们却像我一样，对他一知半解。他还不至于坑你们，可他到底想干什么呢？”秦思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接下去，两个老同学只能借酒叙旧了。分手的时候，史天雄又问：“思民，在陆川，是不是花一万块钱就能买个村支书当三年？你要说实话。陆承伟说，想当一年村计划生育专干，也要投资两千元。是不是不好回答？”

秦思民难堪地笑笑，支吾道：“这，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你说的这种情况，我还没遇见过。陆川出的贪污受贿案，还没这种例子。社会以权力为中心，没办法。眼下也只能割看得见的毒瘤。”史天雄很不满意这种回答，心里道：“癌症可是看不见的毒瘤，它是绝症。”

外面起了秋风，凉意沁人，两人的步子沉重起来。

第二天中午，田青廉和秦思民怀着希冀，忐忑不安地去了凤凰海鲜大酒楼。酒席一开，陆承伟就定了调子：设这桌上了龙虾、三文鱼和茅台的便宴，目的只是答谢两位父母官不远几千里来为父亲祝寿。五个花容月貌的年轻小姐，静静伫立每个人身后，像画中人一样无声无息，只在换碟子点香烟时才弄出几个小心翼翼的响。齐怀仲和顾双凤也只是一味地劝酒，一口的套词。满屋子响的都是亲热的话语，可两位县官都感觉到与陆承伟的距离正在拉远，不禁感到燥热气短起来。酒在三杯中，田青廉还能分出精力比较一下顾双凤这枚熟透的桃子和身旁这些青杏的区别，见陆承伟主题这般明确，再也不敢分心，集中精力想着如何把谈话引向正题。田青廉说：“一个星期前，我们决定把公墓区……”陆承伟马上接道：“感谢你们在划公墓区时，还能想到陆家在祖坟安息的先祖。承伟再敬你们一杯。”

吃了一个小时，秦思民说话了：“承伟，咱们是不是接着昨天的话题谈谈？”陆承伟一拍脑门儿道：“你们不提，我都把这档子事给忘了。你们在父亲隐退十年后，还能记得他的生日，我们一家人都很感动。这种真情，如今比咱们的大熊猫还稀有哇。中国人常以父亲的出生地为籍贯，我应该算是货真价实的陆川人。陆川的国企问题，如今很好解决了，如今的政策允许卖给私人。如果你们信得过我的实力，选个十来家卖给我就行。你们彻底解决基金会遗留问题，只差七八千万嘛，很好办。喝酒，喝酒。”

秦思民和田青廉都愣住了，他们都没想到是陆承伟自己要买这些企业。

陆承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瞪着眼问：“是不想卖给我呀？还是觉得我买不起？中介的业务，我们早不做了。”自嘲地笑笑，“别说你们有这种疑问。有疑问是正常的。譬如怀疑我手里这些资本的来历，譬如怀疑我可能会趁人之危逼你们贱卖国有企业。我的亲姐夫也在怀疑我呀。你们不想卖给我，也没关系。我这个人，边缘了多年，没事就研究中央文件，我相信政策。你们如果只想大型国有企业兼并这一个结果，我恐怕就帮不上什么忙了。”田青廉忙道：“我们没别的意思，对老弟，斗胆称你一声老弟吧，你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对老弟你的实力，我们也不怀疑。你要收购十家陆川的企业，我们听起来，像是在做梦。所以，我们一时……”陆承伟接道：“这就好办了。我收购哪些企业，我的办事处主任会告诉你们。你们要信我，可以着手对这些企业进行资产评估了。搞完评估，我们就可以进行实质性谈判了。人员包袱，我决不甩给你们。工人和农民如今活得都很难。我只准备裁员百分之十。”

田青廉和秦思民又被震住了。

陆承伟接着说：“收购后，我想搞成股份制，陆川政府可算百分之十干股。这只是我的初步设想。人挪活，钱挪也活，应该让陆川的企业都动起来。你们看呢？我再说一遍：这件事千万不能勉强。”

听到这里，秦思民还是把它看做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之类的梦想。这些企业让他呕心沥血多年，也让他头疼了多年。陆承伟出了钱，背着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沉重包袱，又无条件地送给陆川政府百分之十的干股，天下哪有这等美事？有一刹那，秦思民在想：是不是陆家在用这种方式寻找一个下台的台阶？不管，伤面子，管又管不了，只好这样大包大揽，逼你不好意思把破东西卖给他。可又一想：“一旦陆承伟是真的想买呢？错过这个机会也太可惜了。陆承伟买这些企业干什么？当玩具玩儿吗？”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资本论》曾这样揭示资本家的本性：当利润能达到百分之三百时，这种人连杀头都不怕了。正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听田青廉先表态了：“陆总，我们回陆川就进行资产评估。陆川能出你这种高人，是九十万人民的幸事啊。”

陆承伟眼睛盯着餐巾看，慢慢地说：“我想补充两点。第一，我是陆震天的儿子，红色政权的传人。我要是对陆川搞落井下石、玩空手道赚故乡人的钱，老革命家肯定会大义灭亲，陆川的父老乡亲会挖我家的祖坟。第二，我的承伟实业，与我爸、我大哥、我姐夫，没有丝毫关系。我们合作期间，我不想惊动他们。”看看手表举起酒杯，“两点半，我约见了一个日本客人，失陪了。来，为我们开始合作，干一杯。”

陆承伟如此轻描淡写，为这次合作留下一个巨大的悬念。面对陆承伟抛出的诱饵，两位陆川的父母官已经开始感到左右为难了。太急于出售，怕陆承伟借机压价；表现得不够积极，又怕陆承伟借故退出。非正式地一交手，陆承伟完全占据了主动。他认为，既然中国选定走市场经济的道路，就必须遵循市场经济的基本游戏规则，金钱必将成为中国社会的主角。至于他收购陆川的企业后，准备怎么运作，就先让别人猜测吧。

组织计划司副司长一天的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八点至八点二十，史天雄审看电子处的一份报告，报告的内容是全国VCD生产厂家第二年生产计划已突破两千万台，建议部里开个吹风会，给VCD热降降温。八点二十至八点半，史天雄带着这份报告到了司长办公室，简要向司长表明了对开这样一个会的意见。八点半至九点半，史天雄去计划处，参加一个短会，会议的内容是如何回复十二个小电视机厂在长虹电视机准备再次降价消息传出后，发来的救命呼号。九点半到十点，接了三个电话，为一个要离婚的副处长开了准离证明。十点到十一点，参加陈部长主持的一个如何领会十五大精神，再为企业放权的小型动员会，其中有四十分钟是宣读十五大文件。十一点到十一点二十分，史天雄又接了三个不关痛痒的电话，其中一个还是拨错了号码打来的。十一点二十，左腿旧伤处疼痛难忍，史天雄拿出热水袋，灌上开水，边给伤腿加温，边给刘玉林医生打电话，电话那边没人接。十一点三十，走廊里开始嘈杂起来，服务公司把盒饭送来了。

半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吃着盒饭，史天雄回忆了上午所干的几件事，脸色凝重起来。部里为给VCD热降温，已开了两次会，可产量却在以几何级数逐年攀升。长虹已经搞了两次大幅降价，每次都引起小厂强烈反对，部里对价格竞争已失去了仲裁权。副处长离婚不离婚，完全是他个人的私事。十五大文件，已经在各种会上宣读过四次。刚刚过去的三个半小时，特殊意义在哪里？

陆承伟这三个半小时在干什么？他不敢细想。

十二点钟左右，史天雄再一次被这个念头攫住了：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要到红太阳去，到红太阳去。

红太阳电子集团公司，是电子信息部部属大型企业，地处S省省会西平市东郊。七十年代末，它叫红太阳电子管厂，厂长就是陆震天的亲侄子陆承业。整个八十年代，红太阳在陆承业的领导下，靠家电产品在全国的家电行业独领风骚，八八年抢购风正刮时，陆承业厂长签名的提货单，不但可以当做货币流通，而且曾使不少人一夜间暴富起来。进入九十年代，中国的家电出现了群雄割据的局面，长虹、海尔、天宇、春兰和康佳奇迹般地崛起后，红太阳就走上了下坡路。曾经当选首届全国十大企业家的陆承业在决策时，不过出现两次闪失，七八年过去，红太阳这个在八十年代末被称做航母的大型企业，竟不可扼制地走到了资不抵债的悬崖上。陆承业的第一个闪失，是过于相信红太阳牌子的影响力，心疼每年支付给电视台的一千二百万广告费。等他发现这个失误，想重新分割一块电视台黄金时段广告这枚蛋糕时，红太阳已显得实力不济了。陆承业的第二个失误，只是低估了中国人的购买力，在三年前准备上VCD时，投了否决票。

史天雄脱下军装在部里工作了八年，亲眼目睹了红太阳集团公司由盛变衰的整个过程。拿破仑在落难的时候，曾发出这样的感叹：从光荣到可笑只有一步之遥。陆承业这十年的经历，充分印证了这一点。那么，从可笑到光荣是不是也只有一步之遥呢？不是的。但史天雄认为，只要努力不懈，肯定能进入逆向而升的甬道。二哥陆承业在四五年里还没能止住红太阳下滑的势头，史天雄认为一个重要原因是陆承业太孤独了，孤独太久，一要感受高处不胜寒的凉意，一要用刚愎自用掩饰内心对孤独的恐惧。史天雄认为自己是可以帮助陆承业重回光荣的最佳人选。亲眼看到陆承伟在家里第一次亮相后，史天雄知道不能再等了。如果红太阳这样的国有大型企业都步履维艰，而只有陆承伟们的事业日新月异，再过十年八载，市场经济前面的社会主义将如何谈起？！直觉告诉他，该行动了。

下午两点钟，史天雄把一份情绪激动、字斟句酌的请调报告直接递到陈部长手里。陈部长埋头把不足八百字的请调报告足足看了二十分钟，微微抬了抬头，目光从眼镜框的上边越过，落在史天雄脸上十几秒钟后，问道：“你这个想法，找承志同志谈过没有？”史天雄道：“部长，我已经过深思熟虑，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这个想法的人，因为你是部党组书记。我相信你一定会支持我走出这一步。”陈部长把身子朝靠背上仰去，搁在桌上的手指弹出几个声响，又问道：“你是否征求过陆承业同志的意见？”史天雄迎着陈部长如春水般淡远的目光，答道：“他应该不会反对。”陈部长停顿好一会儿说道：“哦，承志同志还在青海。天雄同志，这个报告我收下了，你的想法是不错的。回去吧，部党组会认真考虑你的要求。”

两点四十分，史天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三点整，一个身穿陆军上校军服的中年汉子走进了史天雄的办公室。史天雄迎上去，当胸打了汉子一拳道：“你小子，三年都没打照面了。加了一颗豆，不错。世光，出差还是休假？说说咱们团的事。坐，坐下说。”

杨世光没有坐，说道：“老团长，老大哥，我是来请你收留我的。这身军装早晚得脱。我没别的任何要求，只想到你手下工作。北京太大了，我看只有到你手下才踏实。”史天雄马上想到了围城这个著名的比喻，顿时感到一种怪怪的荒谬，自顾自地笑了几声，“你想来这里工作？这个部有正副部长六名，正副司长十八名，正副处长七十二名，正式编制人员七百六十二名，现在这幢大楼上班的人员有近九百名。你来这种单位凑什么热闹？”杨世光毫无心理准备，听得一头雾水，木了半晌，慢慢站起来道：“老团长，你说我这种带了半辈子兵的粗人，好不容易转业进了北京，能到这种大机关工作，我还不满意吗？老团长，我知道北京像我这种县团级干部，没十万八万，也有三万五万，所以我根本不想要什么职务，这太难了。我也知道，如今转业干部想谋个好位置，不出三五万血，也办不到。我也准备了一些……不多。你知道小娟一直不肯随军，两地分居太费钱了。老团长，小娟她们家，七妗八姨带拐弯的亲戚都算上，都是清一色的工人阶级……”

史天雄怔怔地听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儿，忙走过去，把杨世光扶坐下，“对不起，对不起。世光，你真想到这里上班，我肯定会竭尽全力促成此事。刚才，我还处在一种惯性思维状态，讲的全是我的感受。不过，我要给你提个醒儿，到了这里，你恐怕得做好第三次起跑的准备。这么臃肿的机构，不动大手术，怎么得了！你进这幢大楼，我可以帮你。不过……实话对你说吧，我已经下定决心离开这里，彻底换个活法了。”杨世光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换什么活法？要高升了？”

“高升？”史天雄笑出声来，“你怎么尽想着往上上呢。在真人面前我不说假话，最近我突然发现，这八年像是白过了一样。八年前我刚来时，企业亏损面积只有百分之十五点三，今年三季度亏损面积高达百分之三十五点八了。想想真觉着可怕呀。我刚刚交了个请调报告，准备调到西平的红太阳集团，做点……”杨世光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你想去红太阳？西平人都知道，两万多人的红太阳集团已经无米下锅了。你这时候去干什么？”

史天雄神色凝重地说：“红太阳的情况，我比你清楚。我这个人你知道，喜欢有点压力。在部里这八年，抽空读了经济学研究生，也算过了一段韬光养晦的日子，想出去闯一闯了。从感情上讲，这也算帮帮我二哥。”杨世光还是直摇头，“你二哥陆承业当年是全国十大企业家，他都没什么招儿，你能行？可别把自己也搭上了。你想到海边湿湿鞋，也该选天宇集团呀。”

伤腿又开始疼起来，史天雄决定早退一次，收拾好随身携带的公文包，说道：“你不要动摇军心了。腿伤每年都要折磨我一个多月。走，陪我去让刘玉林瞧瞧。”杨世光问道：“哪个刘玉林？名字挺熟的。”史天雄道：“你的救命恩人呀。十八年前，他给你接过肠子。那些生死战友，在北京的只剩我们仨了。不想去看看他？”杨世光愣住了，嘴里喃喃道：“恩人呢，真是恩人呢。”目光变得幽远迷醉起来。

十八年前的一个冬日，侦察连长史天雄和代理排长杨世光带领两个班十八个战士，带着兴奋和期待的心情，穿行在细雨空蒙的亚热带丛林里。他们已经完成了侦察敌正面六个山头火力部署的任务，行进在返回团指挥所的途中。步话机意外被摔坏，让史天雄提心吊胆三个半小时了。抬头看看天色，再辨清对面两座山头的轮廓，他知道自己可以在明天凌晨再次以战斗员的身份，参加期待已久的反击作战了。这两座山头敌人根本没有设防，再往北是一条西北东南向的宽阔的谷地，谷地北边，是敌人一线纵深约有两三公里的阵地。潜入敌纵深三天，没伤一兵一卒，弄清了敌人三道防线的兵力部署，史天雄感到很满意。正准备下达快速从两个山头之间的谷地穿过的命令，史天雄突然间产生一个疑问：“这两座山为什么没有设防？如果这两座山头各设一个加强连防守……如果把敌人的第一攻击梯队放进山口……”他不敢再想下去，再看那两个如少女乳房一样挺拔的大山时，他意识到这线条优美的谷地很可能是敌人处心积虑设下的温柔陷阱。史天雄紧张地命令道：“原地隐蔽待命。杨排长，派人四处仔细察看一下，看有没有行人通过的痕迹。”

十几分钟后，四个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可能有人上了山，具体数字无法判断。史天雄颤着声音道：“分四个小组，隐蔽向山上搜索，我的位置在右边山腰那棵松树附近。”二十分钟后，三个小组派人回来报告，有七八个村姑在两个山头相对的一面砍树。杨世光判断道：“这些村姑可能是在打柴。”史天雄用望远镜朝山腰间搜寻良久，冷冷道：“你以为这里是你家乡的桐柏山呀，打柴需要爬那么高吗？她们恐怕不是一般的村姑，这两座山肯定有问题。”杨世光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我去抓一个问问。”史天雄骂道：“糊涂！”抬腕看看手表，命令道：“两人一组，把所有的村姑都给我盯住，不要惊动她们，尽量靠近点，看看她们究竟在做什么。”

二十分钟后，史天雄得到报告：山坡北面也发现了八个村姑，她们砍树很有规则，每个地方砍三棵，每棵树都是五年树龄，三棵树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像是几年前特别栽的树。史天雄脑子飞快地转着：“二十个侦察兵对付十五个村姑应该没问题，但是，怎么才能保证在一个时间行动呢？这么茂密的丛林，有一个逃脱……如果她们根本不是村姑，而是女战士呢？发生枪战怎么办？这些三棵一组的树有什么意义？”史天雄决定再等下去。

接下去的四十多分钟，是史天雄和杨世光记忆里最漫长的四十多分钟。终于十五个异国姑娘无声无息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了。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女军人！杨世光出了几身虚汗，瘫坐在史天雄身边的石头上，连声问：“连长，怎么办？连长，怎么办？这树肯定有问题。步话机坏了，这可怎么办？”史天雄当机立断，喊道：“一班长，你带三个战士，穿过敌人一道防线，回团部报告。”看看天色已晚，急得浑身冒汗，吼道：“其余的人分成三个小组，争取在天黑前弄清敌人的意图。”

傍黑的时候，雨停了，战士们从两座山头的北面和相向一面，已经发现了二十三个射击孔。再仔细观察，他们发现那些假村姑砍倒的树与山坡上其它的树不一样，像是什么时候人工种植的。再仔细一观察，史天雄惊呆了：这两座山的北面和相向一面，竟有两条人工植成的树带。这显然是多年前敌人就处心积虑修建的永久性防御体系。从已经发现的射击孔来看，这是一个可以容得下两个营兵力的立体防御工程。这些五年树龄的松树，肯定是修完永久性防御工事后，用土覆盖地下坑道后栽上的。如果攻击部队通过这条狭窄山谷南进，敌人完全可以利用这个防御体系，成功阻击我后续跟进部队。史天雄马上下令寻找这几条地下坑道的入口。晚上八点多，他们在几处被砍倒的树下，都挖到了水泥板。

这时候，史天雄和杨世光走到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个关口，一念之差，便可立判生死。带领十四个战士趁夜暗穿过敌人第一道防线返回团里，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一旦被敌人发现，被阻在山北面的谷地，明天一开战，山南边的谷地很有可能要变成他们这个主攻团的死亡陷阱。史天雄这时候做出了事后想起来都引为豪壮的决定：“杨排长，你带两个战士，设法回去报告这里的情况。看情况敌人还不知道我们的进攻时间，你看，这些隐蔽的永久性工事，还没有打开足够的通风口。我带领剩下的人继续寻找入口，阻击敌人进入工事。”杨世光做出了事后回想起来同样感到豪壮的回答：“二班长，你带铁蛋和大头摸回去。连长，这有两座山，需要两个指挥员。”二班长留下了一生最后一个建议：“排长，大头机灵，让他一个人回去吧。”

子夜时分，侦察分队从通风口钻进去，找到了敌防御工事十二个出入口。史天雄判断战斗打响后，敌人十有八九会从南面进入工事，吩咐四个战士负责在危机时分用敌人藏在工事内的炸弹封住北面所有入口，剩下十一个人分成两个小组，准备阻击敌人。

十二个小时后，史天雄和杨世光相隔二十分钟，被抬上刘玉林医生面前的简易手术台。

第三章

十八年前那场短暂的局部战争，留在外科医生刘玉林记忆里的，只剩下一些特别独特的细节和画面了。一个拿了二十一年手术刀的医生，任何恐怖的血腥场面，都不会成为他的特殊记忆了。那个清冷的黎明，战争还没打响，几个战士就把一个血人抬进了师前线医院。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用既像央求又像命令的口吻说：“你要把他救过来，你必须把他救过来，我们团长要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我们团的侦察分队，昨天中午突然失踪了。二十个侦察兵突然失踪了，我们必须知道出了什么事。你看什么看，马上就要总攻了。你要让他说话，听懂了吗？”刘玉林摸摸战士的脉搏，说道：“他已经死了。”干部突然掏出了手枪，逼着刘玉林道：“胡说！他眼睛睁这么大，还有亮光，你怎么说他死了。我要听他说话！耽误了大事，老子毙了你。”刘玉林也不说话，伸手朝战士的眼拂去，看那眼睛依然睁着，取了听诊器听听战士的心脏，生气地说：“你枪毙我十次，他也活不过来了。这叫死不瞑目！”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大汉，突然间变成一个泪人儿，抓住战士的血衣摇着，“大头，大头，你们史连长呢，你们杨排长呢？你们为什么不再和团部联系？你是不是要带什么信儿？大头，战斗马上就打响了……”刘玉林冷冷地打断道：“你应该去参加战斗了。你看他的膝盖，至少在重伤后爬了一公里，这已经是奇迹了。”

正说着，轰隆隆的炮声响了。这时候，刘玉林看到了真正的奇迹，他看见血人的嘴动了动，呢喃出一个声响。刘玉林连忙给战士打了一支强心针。军官凑近战士的耳朵打雷一般吼着：“大头，我是曹科长，你他奶奶的说话呀！侦察分队哪里去了？你们连长呢？嗯！是不是发现了新情况？你他奶奶的，总不会都当了俘虏了吧？”忍不住又摇大头的胳膊。刘玉林又听到了大头微弱的脉搏，把曹科长推到一边，说道：“他失血过多，救不过来了。想让他说几句话，只有一个办法……”曹科长央求道：“医生，他是侦察兵，从敌人防区回来，他一句话可能会减少……”刘玉林猛地从身边一个战士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割开大头胸前的血军衣，再一用力，割出大头的几根肋骨，伸手用力一抓，掰断大头的两根肋骨，血手伸进大头的胸腔，把耳朵贴近大头的嘴唇，心里按正常心律数着数，用力捏着大头的心脏。不一会儿，他听到了大头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奶头山……一号……有永久……连长……排长……阻击敌人……村姑……假……步，步话……机……机……机……”

曹科长看见大头闭上了眼睛，抓住刘玉林的衣服，“他，他他，他说了什么……”刘玉林感到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血手，再看看面前开了膛的大头，突然间干呕了起来。他不知道断断续续听到的一个战士的遗言到底有什么意义，完全被一个念头攫住了：我不该让这样一个坚强的战士死前受这样的痛苦，我怎么会想起青霉素、链霉素引起心脏骤停呢？他的心脏为什么又跳了？难道是听到了炮声？这样死去太痛苦了，太痛苦了。他大叫一声：“太痛苦了！我不该这样做，他太痛苦了！”曹科长抬手扇了刘玉林一耳光，揪住刘玉林的衣领骂道：“奶奶的，像个老娘们儿！我问你，他说了什么话！”刘玉林用衣袖擦擦嘴角的血，木然道：“奶头山，一号，有永久，连长，排长，阻击敌人，村姑，假，步，步话，机，机，机。没有了。”曹科长重复两遍，两眼突然放出喜悦的光芒，伸手打了刘玉林一拳，“医生，战后我们一团为你请功，用这法子让我的一个死不瞑目的战士说话了，让死人说话了，绝。奶奶的史天雄，我想你也不可能全军覆没。医生同志，大头说出的情报很重要。我的侦察分队在一号地区奶头山，发现敌人修有永久性工事。小分队的步话机坏了，就派大头……可能还有别的人回来报信。史天雄和杨世光留在奶头山一带准备阻击敌人。”说着，朝大头血淋淋的遗体鞠个躬，“大头，小机灵鬼儿，打完狗日的，我再来看你。你们史连长没选择回来，肯定是情况非常严重。他们……他们肯定是打算光荣了……十几个人马上要腹背受敌，肯定光荣了……炮击一停，咱们就过去了。我给你们请功。我不陪你了。咱们走。”擦一把鼻涕眼泪，带着几个战士冲出帐篷。

刘玉林吩咐两个护士把大头的尸体用福尔马林药水泡上，马上要求带一个小分队，跟随主攻一团向一号地区挺进。他不愿意看到因为延误，让大头的战友全体阵亡的事情发生。他要向大头的战友讲述刚刚发生在大头身上的生命奇观。

中午十二点左右，刘玉林的小分队跟随攻击部队，推进到奶头山北面谷地。刚把帐篷架好，打出红十字旗，刘玉林就听到了曹科长洪钟一样的声音，“医生，好样的，这几个都是我侦察分队的人。这次他们立了大功，至少让大部队少阵亡一个加强营。”刘玉林挨个看了六个单架上的人，没有说话。曹科长急哭了，“都光荣了？还有四个脑袋炸烂的……你一定要救活他们。大夫，医生，你再好好看看，至少要救活一个呀……要是都……”刘玉林朝史天雄一指，吩咐护士道：“给他输血。那五个都牺牲了。”说着，跟着单架进了帐篷。曹科长忙跑几步，拉住刘玉林问：“医生，他就是史连长……脸像黄表纸……到底有没有救？”刘玉林道：“他就是断了腿，身上的血是别人的。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十分钟他就会醒过来。”

曹科长走出帐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喃喃道：“谢天谢地！狗日的，这两三百敌人进了工事，可够我们喝一壶的。”看见两个战士和七八个民工都立在几具尸体旁发呆，站起来吼道：“愣什么愣？请他们下来，再去找找，看看还有没有我们的人，特别是侦察连的人。”说罢，又进了帐篷。听见史天雄发出了呻吟，曹科长掏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刘玉林道：“医生，来一支，慰问品，比大前门够劲儿多了。”刘玉林板着脸道：“谢了。我要给他取弹片，接骨头，让开让开。”

刘玉林刚把史天雄的左小腿切开，两个战士把浑身是血的杨世光抬了进来。刘玉林查看一下杨世光的伤情，吩咐护士道：“输血，清洗，备皮。”转身拿起针线，开始缝史天雄刚刚被切开的小腿。曹科长看得莫名其妙，看看赤条条躺在两个女护士面前的杨世光，又看看在史天雄腿上飞针走线的刘玉林，小心提醒道：“医生，刚打开，弹片还没取呢……”刘玉林斜一眼另一边的杨世光，说道：“总有个轻重缓急，我只长了两只手。你把他抱下去。”递给曹科长一把止血钳，“把他嘴掰开，让他咬住，横着。麻醉药力一过，别让他咬烂了舌头。”

两个护士把杨世光抬上用木板搭的手术台。刘玉林小心翼翼为杨世光接好断掉的肠子，像绣花工人一样，仔细缝合那炸开的肚子。曹科长看史天雄上身乱动，用手去压，突然发现止血钳不在史天雄嘴里了，忙中无计，竟把手伸进史天雄嘴里，登时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把史天雄制住，就听到远程炮弹破空的哨声，喊道：“医生，”几枚炮弹在远处爆炸了，飞起的土块溅落在帐篷上，“医生，敌人开始炮击了。先找个地方隐蔽一下。”刘玉林认真缝着，说道：“炮弹又没长眼睛。马上就好了。”话音刚落，帐篷外又传来高低不同的一片哨声，有一个声音像是一把利剑，直向帐篷刺来，刘玉林向前一扑，把杨世光扑在身下，两个人把支架压塌了。一声巨响过后，帐篷倒塌了。几个人从帐篷里挣扎出来，看看都还活着，曹科长开起了玩笑，“医生，你那嘴也有股子邪气。炮弹这玩艺儿，说不得。”看见刘玉林额头冒汗，面目开始狰狞，惊道：“你是不是挂彩了？”一个女护士看见刘玉林右腿的裤角少了一大片，两只红蚯蚓样的东西朝脚腕动去，叫道：“刘医生，你的腿……”

刘玉林从腿上拔出一大块弹片，让护士给右腿做了局部麻醉，简单包扎一下，继续给史天雄做手术。

十八年后，两个伤员和一个军医，在北京刘玉林的私家小医院里再一次相见了。

两个原伤员走到原军医大开着的门口，看见刘玉林卷着裤腿在自己小腿上画线画圈。史天雄凑近一看，笑问道：“老刘，你在腿上绣花呀？”刘玉林认真画完一个圆圈，抬头道：“大司长驾到，有失远迎了。我这腿里，留了一些战利品，给我换个三等乙级残废证。春天，我打开取出了一块，手一软，少割半公分，没发现骨头和肌腱中间还卡了一块，又多当了半年瘸子。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史天雄一愣，笑道：“我只是来看看生死之交的老战友。”

刘玉林站起来，伸出手指点点史天雄，“未必吧。哪一级政府官员，不做日理两万机的秀？看老战友，还是生死之交的老战友，哄谁呀！”眯眼看看杨世光，“这上校先生好面熟，也是生死之交？”杨世光十八年后见到救命恩人，激动得大气都不敢出，见刘玉林还记得自己，忙把上衣掀起来，指着自己的肚子说：“刘医生，这里还留着你的针线活呢。不是救我，你也不会……”

刘玉林举手道：“得，得。生死之交，别玩这种里格楞，我只信个缘字。这些年，你肚子呀什么的，做什么运动，没什么不方便吧？结婚了没有？”杨世光疑惑地看看刘玉林，迟疑道：“儿子九岁了，肚子没问题呀。”刘玉林自得地笑笑，“那就算我的十佳针线活之一了。战地救护，一般都是保命。一看你那个家伙，就知道你还没开过苞。心里就想：可别把活儿做粗糙了，日后影响他的房事质量，天天晚上挨他的骂。”说得三个人都大笑起来。

说笑一会儿，史天雄说到了自己的伤腿。刘玉林指指墙角堆放的三个大纸箱，“不打自招了吧？腿不疼，也想不起我这个老战友。这是我给你配好的十二服药，一服熬四斤药汤，吃三天，饭前饭后各一次，不要间断。”

史天雄打开一个大纸箱，看见一服药的纸包竟像大号西瓜，迟迟疑疑拿出一包，掂了又掂，说道：“看样子有两斤吧？你这是医人还是医牛？搞错没有？”刘玉林白了史天雄一眼，“到底是副司长了，看你娇贵的。怕死就别吃。你这病根生在开了刀又匆忙缝合这个过程，湿气和瘀血附了骨了。人过四十阳气衰，秋天一到，阴气就盛，体内阳气抵不住，它就开始作怪了。不早根治，有你受的罪。湿气入侵了十几年，已成气候，小打小闹治，镇不住它，只能招惹它的疯狂报复。”杨世光小声感叹道：“听上去很有点深意。”刘玉林鼻子哼了一声，“不只是听上去有深意！乱世行重典，沉疴下重药，听说过吧？道理好像人人都明白，用于行动就难了。不是我进了大境界，也不会开这种药方。吃吧，毒不死你，肯定能把病治好。”史天雄早信了，说道：“这一服药要多少钱？”刘玉林把脸一沉，“别提钱不钱的，提了我不高兴。”

晚上，刘玉林做东请史天雄和杨世光到东来顺吃涮羊肉。三个一起度过鬼门关的男人十八年后又一次聚一起，自有说不完的话，还没觉得尽兴，已吃喝到了子夜时分，四十二盘小尾寒羊肉，两斤半枸杞二锅头，让东来顺见多识广的招待也吃惊不小。

史天雄开车回到景山后街家里，才感到酒劲上来了，搬纸箱子时，步子多少有点蹒跚。陆小艺穿着棉睡袍下了楼，沉着脸问：“什么东西？”史天雄搬进来最后一箱，打个酒嗝道：“中药。”陆小艺又问：“谁的药？”史天雄边上楼梯边答：“我的药。”陆小艺追过去，言语有些带气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史天雄径直走进卧室，硬硬地答道：“不知道。”

陆小艺跟进去，把门关上，提高嗓音道：“你喝了这么多酒，酒后驾车，还挺有理的。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四点半你就不在单位了。”

史天雄抹把脸，脱了衣服倒头就睡。陆小艺一把扯掉被子，“先别睡，有要紧的事需要谈谈。”史天雄盘腿坐在床上，两手一摊，“一个战友来了，陪我去看病，然后去东来顺吃涮羊肉。没参与任何娱乐活动。你还想问什么？”陆小艺冷笑道：“副司长都不想干了，我当妻子的，不该问吗？”史天雄有些惊讶，咂咂嘴没说话。

陆小艺双手抱着肩，在史天雄面前来回踱几步，“红太阳早不是十年前的红太阳了。你看承业二哥老成什么样子了！你别以为你会玩魔术，这是在玩火！”温和而自得地看着丈夫笑笑，继续说：“现在，中国有多少事能保密？下午两三点钟，你把请调报告交给陈部长。四点十分，大哥就从青海给我打了电话，问我知不知道这回事……”史天雄摇摇头，叹口气道：“这个陈部长，真是……”陆小艺抿嘴一笑，耸耸肩道：“很正常嘛。你是陆震天的女婿，陆承志副部长的妹夫，陈东阳当然应该这样处理。换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副司长试试，明天就能得到去红太阳任职的调令……”

史天雄感到浑身有点发冷，想把被子扯过来躺下，目光朝从床那头溜到地毯上的被子探探，没有动手去拉，集中精力抗拒着已经透过皮肤朝着骨头逼近的寒冷，但还是打了一个冷颤。这一瞬间，任何重要的事情都显得毫无意义了，他只在等待一缕能抵御寒冷的温暖……

陆小艺的苦口婆心正在逐步深入，“……你做事从来很稳健，这次是怎么了？再过三五年，你就是这个家的中心了。中国的什么能世袭？没有。一切都得处心积虑谋划。你四十一岁当副司长，如今又是党的高层后备干部人选，这些东西容易得到吗？不容易呀……”

史天雄的思绪不知怎么就游弋到了他与陆小艺的夫妻关系最为微妙脆弱的那个时段里。一些早认为遗忘了的细节，像一层沾着毒素、跳动着邪恶小精灵的一层层水泡，顷刻间就把整个脑海弥漫了。从军队转业到地方工作，说得出口的必然理由很多，但史天雄心里清楚，让他最终放弃将军梦想的原因，很可能只是想结束对妻子不忠猜测带来的痛彻入骨的折磨。十年前，史天雄从集团军作战处调到新成立的舟桥团任团长，一年半没回北京探亲。再见到妻子，他忽然间发现自己在夫妻生活方面，和陆小艺相比，已经有了初中生和研究生之间的差距了。开始的一段时间，他感到十分满足，甚至成了小别胜新婚的忠实拥戴者。假期结束时，他突然间意识到他很可能把复杂的问题想简单了。如果床笫上的技术都可无师自通，世上就不可能出现《素女经》这一类书籍。回部队的前夜，陆小艺没有像从前一样，创造出事后可以回味几个月的缠绵，这一细节加重了他的疑惑。两个月后，史天雄第一次以突然袭击的方式，突然出现在陆小艺面前。那一夜，陆小艺根本没有进入角色。冷战开始了。陆小艺对丈夫提出的疑问没做正面回答，只是说：“请相信我是爱你的。我当然很需要你能经常陪陪我。”海湾战争刚刚结束，史天雄下了脱军装的决心。那时，他已经意识到，中国军队在社会中真的不再有举足轻重的中心地位了，一颗将星的重量已经无法让他感到可以别无所求。八年过去了，生命的重量有多少可以引以为豪壮的增加？这很可怕。更可怕的是，自己对婚姻的妥协，并没有换来妻子的珍视。如果小艺心里对自己还有一缕爱情，她怎么能意识不到此时丈夫需要的只是掉在地板上的棉被？！史天雄有点愤怒了。

陆小艺仍在按自己的思路说着：“……中国的情况，你比我看得更深更透。红太阳这种大企业，已经病入膏肓了。现在你应该想如何让二哥体面地跳出火坑。你是四十几岁的人了，哪大哪小你看不出来？以你的身份和咱们家的背景，谁能相信你到红太阳的诚意？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这是以退为进，抢在机构改革前伸手要官？……”

史天雄一句也听不进去了，愤怒已经转化为悲哀了。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我真的没法离开这个家吗？即便如此，他还是期待着陆小艺能发现他此时的寒冷，弯腰把被子拾起来，披在他的身上。他感到鼻子发痒，接着，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陆小艺仍在头头是道地分析着，“……陈东阳还算懂规矩，没有公事公办。等大哥回来，你把申请收回吧。收回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史天雄带着绝望的情绪跳下床，拾起被子，重新躺下，然后关掉自己一边的床头灯，说道：“不早了，睡吧。”陆小艺愣愣地看着史天雄，问道：“你还没有表态呢！”史天雄翻了妻子一眼，假睡着说：“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已经四十多了。”

远在西南的红太阳电子集团公司总裁兼党委书记陆承业，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史天雄要求到红太阳任职的消息。陆小艺在电话里警告说：“天雄这是在玩火。二哥，你必须阻止他。陆家只有一盘棋，一步走错，可能全盘皆输。天雄不能去，你也不能在红太阳久呆了。”

身处险境的陆承业盼一个得力助手已经盼了多年，盼得望眼欲穿、头发花白了。史天雄这个时候冒险要到红太阳来，陆承业感到温暖。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关心他前途荣辱的兄弟。理智上，他又必须做一个反对派。红太阳早不是十年前红遍全国的知名大企业了。三年前它已经靠贷款给职工发工资了。以史天雄的能力，他能给红太阳带来奇迹吗？陆承业不敢想。如果红太阳无法翻身，接收史天雄，等于把他的后半生给毁了。

一个星期后，史天雄在北京见到了已经下决心阻止他去红太阳的二哥陆承业。史天雄认为陆承业肯定会支持他。部里对他请求的回应是：这件事需要征求陆承业的意见。陆承业一见史天雄，开口就说：“我反对你来红太阳。”史天雄反问道：“为什么？”陆承业答道：“你我都是烈士的后代，都有责任为国家承担该承担的义务。我很赞赏你到基层做实际工作的想法，但不赞成你到我的红太阳。因为这里不需要你。”

“不需要？”史天雄激动起来，“红太阳的情况，我很熟。二哥，我知道你需要人，特别需要像我这样的人。这可是个三万多职工的大企业！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垮掉！”陆承业的脸色变了，“天雄，你是不是觉得二哥老了，不中用了？我陆承业能用不到十年的时间把一个不到两千人的三线厂搞得路人皆知，你凭什么断定我迈不过眼下这个坎儿？”史天雄解释着：“二哥，你别误会。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问题是红太阳目前正处在一个关口上，你一个……”陆承业生气了，板起兄长的面孔训斥道：“天雄！你是不是太自信了？你能当好官员，未必能做一个称职的企业家。这时候到企业来，对你没好处。你能做一个优秀的司长，对党对国家都是贡献。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史天雄激愤地站起来说：“你不但自信，而且到了刚愎自用的可怕程度。二哥，红太阳走到今天，与你这种性格有很大关系。你别忘了，红太阳有国家几十亿资产。十年前，你是十大杰出企业家，再过十年，你或许就会变成民族的罪人了！”

话说到这种程度，就伤到自尊了。陆承业沉默了好一会儿，冷冷地回答：“那就让我一个人当这个大罪人吧。红太阳的事，阁下以后少掺和，免得引火烧身。”

史天雄万万没有想到陆承业会是这种态度，心登时灰了。陆承业知道自己也说了过头话，缓和了语气继续说：“天雄，二哥知道你是为我好。是的，红太阳再按这种速度亏损三年，几十年累计上缴的利税就等于零了。三年时间不短，我会让它翻身的。这几十年，我没少帮你出主意。听我一声劝：好好走你的仕途吧。再聪明的人，一生恐怕只能做成一件事。你的使命就是当一个好官员。”史天雄回应道：“二哥，我不是一个容易改变主意的人。按照组织程序，部党组的任命，你也无权拒绝。如果党组决定了，我希望你能……”陆承业气笑了，“请不要怀疑我的党性。如果部党组任命我做你的助手，我也毫无怨言。不过，以我的经验，只要我这个总裁兼党委书记反对，你想顺利到红太阳任职，只怕有一定的难度。”

史天雄当然知道官场的基本游戏规则，已经对这件事绝望了。星期六，史天雄骑上多年来难得一用的自行车，跑了半个北京城。看了现代化程度很高的小区，看了中关村，也看了掩藏在高楼背后的贫民区。路过一个再就业人员培训班报名处，史天雄看见人头攒动，就下了车。马上，几个手拿宣传材料的姑娘围了上来，把花花绿绿的宣传材料猛往他怀里塞，七嘴八舌鼓动起来。这个说：“师傅，看你人高马大，报个保安班吧。”那个说：“师傅，一看你就是当过车间主任什么的，当保安侍候人你肯定干不来，不如学厨师吧。生意做遍，不如卖饭。”史天雄摇着头，冲出了姑娘们的包围。只听后面一个姑娘冷嘲说：“架子还不小！这种政府支持的培训，已经是最后一顿晚餐了。过了这个店，等着喝西北风吧你！”骑在车上，心情沉重地卖了一阵闲眼，倏地就看见了北海公园那在阳光下刺人眼睛的白塔。忽然想起已有十多年没进过公园了，史天雄就买了门票走了进去。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到了杨世光。

杨世光选择转业到北京，就是冲着史天雄来的。老家河南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回故乡前途渺茫。与妻儿团聚当然也算一个不错的归宿，但如果妻子早已红杏出墙，自己一个多余的人漂在北京，那滋味想象起来，只会让人不寒而栗。杨世光决定接受妻子的美意，利用在法律上还存在的婚姻关系，转业落户到北京，就是想到了京城还有史天雄这个共过生死的战友。有了这样一个战友，后半生的生活就不再会黯淡无光了。那天在史天雄办公室听说史天雄想到企业去，杨世光并不十分在意。因为在当今的中国，已经很难找到一个对现实十分满意、一句牢骚都没有的幸福的人。处在史天雄的职位上还不知足，杨世光只能认为是一种饱汉不知饿汉饥式的牢骚或是一种史天雄式的幽默了。因此，这些天杨世光都在安心等待着电子信息部的决定，把大量的时间花在陪儿子小杨光逛公园上了。

听史天雄说去红太阳的计划严重受挫，杨世光感到一丝欣慰，可又忍不住开玩笑说：“你去红太阳是舍己救人，竟也遇到红灯一串，原来你也成了不合时宜的老古董了。西平人说起红太阳，总要加上一句：成也陆承业，败也陆承业。前不久，西平还传说陆承业要调走了。”史天雄接道：“怎么会有这种传闻？”杨世光道：“因为陆承业有背景。有这个背景，陆承业想异地做官，还不容易？那天听你说想去红太阳，我就预感到这个计划要流产。中国说到底是个学而优则仕的国家。你是个前途无量的少壮派官员，除非上面让你下去镀金，否则你只能顺着梯子向上爬。”史天雄用陌生的目光认真打量着杨世光，“想不到你也变得这么复杂了。真不可思议。”杨世光看史天雄说得认真，也敞开了心扉，“你是我的老连长，什么我都不想瞒你。部队和地方的差别越来越小了，谁也不相信它是什么世外桃源。舟桥团团长，我干了四整年，两毛三对上校军衔的戏称。的肩牌并没因为我的成绩变成两毛四对大校军衔的戏称。。今年夏天，训练时死了一个战士，马上有人找我谈脱军装了。我必须走，一为这个事故负责，二为有背景的参谋长腾位置。大环境彻底变了。十几年前，咱们在奶头山那点破事，经报纸、电台一吹，全国震动。我这个农村出来的小排长，光求爱信就收了七百三十八封，都是清一色的城市姑娘。这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你问我为什么天天带着儿子玩？我也用不着瞒你了。儿子要不了多久就不姓杨了。他的候补爸爸可能还不止一个。三年前，一个小老板关照着小娟。去年，小老板躲债去了。接班的是个街道办事处一般干部，管一条三里长的菜市街，一年的灰色收入，能顶我这个上校团长二十年的军饷！小杨光改了姓，可以转到贵族学校，将来可以出国留学，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随便选……我这个长篇故事很不好听，不说了，不说了。回河南老家，顶多给我安排一个副局长或者边远乡的乡长。当不当官，我倒不在意，问题是听行情我必须当一个小贪官，否则，要不了两年，就把你晾一边了。是不是实情，我也没法证实。这不，咬咬牙，最后沾沾小娟的光，变成了天子脚下的臣民。作为交换条件，我今后只有探视儿子的权利，探视次数逐年递减，小杨光十二岁以后十八岁以前，一年我只能看一次……你能留在北京真好。我所求已经不多，只要能在你手下干，我满足了。你要真下去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杨世光红红的眼圈，听着杨世光悲苦无奈的叙述，史天雄感到很压抑，一肚子话一句也说不出，伸手拍拍老战友的肩头，站起来找到正在玩跳跳床的小杨光，说道：“杨光，肚子饿了没有。想吃什么，伯伯去给你买。明天，伯伯和你爸，陪你去颐和园划船。”小杨光欢呼着，拿着钱要去买烤红薯。

史天雄回到家，家里人已吃过晚饭，陆震天已经坐在电视前，准备看新闻联播，苏园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晚报。陆小艺开口就是一顿数落：“手机也不带，电话也不打，一跑就是一整天。晚饭，一家人等你二十分钟。”史天雄坐在陆震天身旁，解释说：“双休日，我从不带配发的手机。饭前那会儿，遇到一个战友，说话说忘了。”苏园盯着报纸，不失时机、绵里藏针地接道：“官做大了，谨慎一些也对。哟，又一个女歌星搞了假唱。小艺的影视公司也能挣点钱，我兼的几个名誉职务，如今也开始发劳务费了，可以自费再给你配个手机。真恶劣，还是搞赈灾义演。承伟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天雄啊，家里的大事小事可都指望你呢。当场揭发好，不就是会唱几首破歌嘛，出场费开口就是几万，还搞假唱。天雄，你爸的饮食，可是咱们家的……”陆震天再也听不下去，扭头哼了一声，“你不会好好说句话？看报你就看报，说家务你就说家务。”苏园笑着把报纸放下，“好好好，我认错了。我就是看不惯把什么歌星、影星捧上天。”陆震天板着脸说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六十几的人了，还有多少精力顾人家、问人家？你把你那些名誉职务都辞了。”老夫少妻了几十年，苏园对付陆震天可谓游刃有余，站起来给陆震天续了茶水，认真地说：“老头子，我万事都由你，你这个指示我不能照办。我参加这些社会活动，都在章程，合法、合理、合情。这几年，你出去不方便，聘我做点事的机构多些，证明他们心里是真有你陆震天。比我大十几岁、二十岁的老大姐们，也都兼着职呢。我完全变成个家庭妇女，别人会怎么看？人家准会猜这一茬新领导对你陆震天有看法了。哪轻哪重，你比我明白。中国的事，不等到盖棺定论不敢松懈。新闻联播评价一个人一生功过，播三十秒、五十秒、两分钟、三分钟，差别大了。”

陆震天说：“扯得太远了！”语气松了下来，又把眼睛盯住女儿，“你也不像话。天雄没打电话回来，肯定有不可抗拒的原因。他一进门，你就埋怨。你是他妻子，也没听你问问他晚饭吃了没有。”史天雄忙接道：“吃了吃了。遇到一个老战友，在北海公园门口吃了十几串烤羊肉和一个半斤重的烤红薯。”苏园猛地站了起来，严肃地说，“天雄，你也太不注意了！你别忘了你是司长！有身份的人，哪个会在那种场合吃东西！”她在史天雄面前来回踱着，“看你这身衣服，灰头土脸的，和电视里那些下岗工人有什么区别！小艺，明天陪天雄去燕莎或者赛特买两套高级西服。高级中山装也要备两套。看着电视穿衣服，国家领导人穿什么，你就穿什么。钱不凑手，算我的。现在不注意这些，将来只会丢丑。如今这些记者，心理太不健康，尽抓拍挠痒痒、掏耳朵、抠鼻子的镜头，专露中国人的丑！还有皮鞋……”陆震天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小题大做！吃个烤红薯，没什么了不起！……”苏园争辩道：“老头子，这话我不爱听。建国都快五十年了，领导人的农民习气该改一改了。”史天雄不想火上浇油，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妈的批评很对，以后我注意就是了。爸，你看电视，我上楼换衣服。”

陆小艺跟到卧室，把门掩上说：“到目前为止，你那个红顶商人美梦，爸和妈都还不知道。要是你的梦已经彻底醒了，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史天雄脱着外套，无奈地咧出一个苦笑，“你的工作细到家了，我这梦早做不成了。我是在党的人，没法学陶渊明那种潇洒，把大印一挂，飘然到南山采菊。我只是颗上在机器上的螺丝钉，在哪里起作用，自己做不了主！”

陆小艺从衣柜里拿出史天雄的棉袍，笑道：“你也用不着把自己说得一钱不值。过分谦虚也是骄傲。你在电子信息部的作用，一颗螺丝钉可比不了。大哥下午来了电话，部党组周一研究你的申请。我作为你的妻子，很想知道你现在的态度。”史天雄想不到这件事还会峰回路转，愣了一会儿，说道：“党组会讨论，不过是例行公事，你用不着紧张。承业二哥态度很明确，反对我去红太阳任职。我的态度，无足轻重。”陆小艺拿起电话听筒，“大哥又说了，你的这份申请，部党组十分重视。天雄，你们部属企业，不是红太阳一家，事情上了党组会议，大哥也左右不了。我的态度很明确，只要你留在部里，万事都随你。你给大哥打个电话，明确说明你已经改变了主意。打吧。”

史天雄迟疑了好一会儿，说道：“没有必要。我这时收回申请，不合适。还是让组织否决吧。”

陆小艺恨恨地放下电话，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你不会死心的。你这种做法是危险的，显得很自私。我劝你再仔细想一想。”说罢，拉开门下楼去了。

任何一种组织，如果信仰失去了高于一切的约束力，它就有变成庸才栖身之地的危险。因此，探索真理的人，在任何时候都是孤单的。确实，经过近五十年的积淀，中国社会绝大多数人才都汇聚到了官员队伍里了。这种现实表明中国一直在浪费大量的人才，同时严重的内耗又损害了官员队伍的机体。政府机构改革，也就势在必行了。虽然帕金森定律英国历史学家诺斯古德·帕金森发现的一条官僚机构自我繁殖和自我持续膨胀的规律，系行政系统中存在的可怕顽症，目前尚无药可医。目前还无药可以与之抗衡，但任何一个政府都不会放弃对它的抗争。部党组在得到明年必须要进行政府机构改革的上层消息后，对史天雄这份逆向流动的申请给予了特别的重视。阴差阳错，史天雄这份申请就具备了第一个吃螃蟹、吃西红柿的勇敢了，部党组没理由不予以强有力支持。把史天雄放到什么位置上，党组核心成员讨论了两个小时，最终同意了陈部长的意见，决定任命史天雄到西平的天宇集团公司任正局级特派员，编制留在部里。

周一下午，史天雄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陈东阳部长的办公室。陈东阳和常务副部长陆承志向史天雄宣布了部党组上午做出的决定。史天雄一听，就愣住了。天宇集团这几年在王传志的领导下，成绩显赫，九六年上缴利税已超过二十亿元，在电子行业里已经进入航空母舰级的超大企业了。史天雄说道：“我的本意是去红太阳，那里更需要我。王传志在天宇做出了很大成绩，我去了恐怕帮不了什么忙。”陈东阳神色凝重地说：“天雄同志，你不要忘了，红太阳集团也曾经是中国电子业的一面大旗。政权赖以存在的根本是什么？是资本的支持。资本说到底，是由一个个人掌握使用的。国有资产近几年出现的问题，可以说相当严重。天宇集团的状况，可能并不像我们期望的那么好。老陆，你把那些材料给他看看。”

陆承志从一个档案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摆放在史天雄面前，“这是近一年，反映天宇和王传志可能存在问题的材料。你可以带回去看看，然后还给我。当然，这里面大部分的匿名材料，并不完全属实，但总能反映一些天宇集团存在的问题。记住，这里面的内容，不能扩散。”史天雄一目十行地看着那些匿名信和联名信。陈东阳接着说：“八十年代风云一时的企业家，如今都去了哪里？第一届全国优秀企业家，升迁的升迁，离退休的离退休，栽跟头的栽跟头，除了承业同志在苦苦支撑，还在一线的，还有谁？这几年，五十八九岁现象，日益严重，简直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号称‘红塔之父’的褚时健，也晚节不保了。必须承认，王传志是个很能干的人，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部党组希望他能收个豹尾。”史天雄抬起头，接道：“如果我没记错，王传志今年还不满五十周岁。这种安排，会不会产生什么副作用？”陈东阳道：“应该不会。如何保证国有资产高效安全运转，国务院正在研究一揽子解决方案。向国有大型企业派特派员，可能要形成一种制度，有几个部委已经开始做试点工作。这次派你去天宇，也是想摸索出一些经验，供国务院制定这项法规时参考。正因为这几年天宇的发展势头强劲，我们才决定把你派过去。项明远这个党委书记，党性和人品都不容怀疑，可惜能力差一些，又对权力太敏感了。这些材料，恐怕多半是他授意的。这也是部党组谨慎处理这些材料的原因。我个人是反对动不动就告状上访的。我更反对揪住别人历史小辫子不放。人无完人，王传志也不是完人。党组希望你到天宇后，能和王传志处好关系。如果你和他能够相互配合，我们就没理由担心天宇的未来了。天雄同志，你的担子很重啊。”

名义上，史天雄由副司长变成了正司局级特派员，升了官，陆小艺也不好过分发作。但是，深知中国官场规矩的陆小艺知道，丈夫已经偏离了电子信息部的权力中心，滑向了不可知的、难以控制的边缘了，她自然没法高兴。陆震天得到这个消息，竟十分高兴，当即表态道：“这是好事。天雄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基层工作经验。他的信仰坚定，对党和国家忠诚，如今又多了一份勇敢，走的都是正路。”

陆震天一表态，苏园也不好再说什么反对意见了。但她还是觉得有必要敲打敲打这个养子兼女婿。陆震天提议的庆贺晚宴结束后，苏园苦口婆心起来，“官员外放，不升就叫谪，几千年都是这样。好在特派员前面还有个正司局级，这个家宴也算有个说法了。天雄啊，你六岁到这个家，我和你爸从来都把你当亲生儿子来看待。你爸对你还有点偏心眼。‘文革’初期，你爸自身难保，在兰州当副司令的老部下提出带走一个孩子，我们首先送去的就是你。你亲爸亲妈的问题那时还没结论，不把你保护起来，怎么办？你要当了狗崽子，下了乡，能有今天吗？你们部队要去打仗了，我和你爸商量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忙让小艺到部队跟你结婚。那弹片亏得只伤了你的腿，否则……”陆震天厌烦地瞪了妻子一眼，“有完没完？说这些做什么！”苏园笑弯了柳叶眉，“天雄不是要去西平吗？你不是也经常要求孩子们不能忘记历史吗？你说承伟不成器，不走正路，这个家今后只能指望天雄了。他要是忘了本，飞走了，我们怎么办？”

史天雄强笑着，“妈，你放心，这些我都记着呢。咱们这个家，不缺官，也不缺钱。你就放心让我去闯一闯吧。再说，我的户口还留在北京，编制还留在部里，实际上等于出个长差。”陆震天接道：“早晚他会回来的。”

早晚会回来？早是多长时间？晚又是多长时间？陆小艺想不出来。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开始给陆承伟拨电话。她需要有人帮助她。

最近一些日子，陆承伟蛰居西山别墅，重点思考了亚洲金融危机会对中国今后几年的经济产生什么影响这一重大问题。饿了，能吃上顾双凤亲手做的江南小吃；累了能享受到顾双凤这个深陷爱河的女人提供的极富创造力的服务，日子过得甚是逍遥。史天雄刮起的家庭风波，他连一个波纹都没感觉到。确实，这个时候，陆承伟在陆家还只是一个局外人。

局外人和局内人的差别，不过是门里门外、幕里幕外而已。房子没送成，陆川的大工程还没正式启动，陆承伟想到了应该用其它办法赢得父亲的心。中国特色之一，就是政治话语在经济生活中依然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回想自己这十几年走过的路，他深知陆震天三个字蕴藏的巨大能量。这能量多半时候像一辆重型坦克，能把通向目标道路上的一切障碍消除。还有个别时候，这种能量还能够直接转化为金钱。陆承伟断定，在今后的十年里，围绕政策做文章，仍有无限的商机。那么，一定要把父亲这张威力无穷的牌打好。

机会说来就来了。几天前，晚报上登出了一则消息，说有一批具有文物价值的邮票将在国际会展中心拍卖，其中有一枚毛主席一九四二年寄给冀鲁豫某将领信上贴的邮票最为珍贵。这则消息唤醒了陆承伟尘封已久的记忆。“文革”前，陆家最为珍贵的东西，就是毛主席亲笔写给陆震天的一封信的信封，上面贴着一张印刷粗糙、图案简陋、在陕甘宁边区和其它根据地可以流通的邮票。这封信的原件早就进了档案馆，陆承伟只记得这封信是对陆震天写给毛主席一封信的回复，毛主席在信中回答了陆震天在一九四二年日军“五一”大扫荡后提出的若干问题。陆承伟记得父亲说过，毛主席这封信的主题和著名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相近，一个是回答林彪提出的“红旗到底还能打多久”这个问题，一个是回答他提出的“用不用坚守华北根据地”的问题。“文革”期间，这个信封被抄家的红卫兵拿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抱着碰运气的态度，拍卖的这天上午，陆承伟和顾双凤带着空白支票，出现在会展中心的拍卖大厅。陆承伟一看放在玻璃灯箱里那个放大的信封，心跳登时加速了。这次拍卖会的主角，果真是自己家里那件珍贵的文物。促销小姐解说着：“这张邮票最珍贵的地方，不仅仅是它是毛泽东用过的，更重要的是毛主席写信封时，在邮票上留下了半个冀字。据考证，毛主席到延安后，基本上没有用过邮票，这封信为什么要贴上邮票，至今还是一个谜。”陆承伟想起来了，这封信还与刚刚故去的邓小平有关。毛主席写完回信，交给去杨家岭看他的邓小平看过，并要邓小平带给陆震天。邓小平说他要在延安等着开七大，暂时走不了，毛主席兴之所至说：“那就寄给他吧。”说着，在窑洞里找了一个贴了邮票的信封，写了地址。说是地址，实际上就是陆震天指挥部队的名称。后来，这封信还是通过机要通信，交到陆震天手里的。半年后，陆震天见到了邓小平，知道了事情原委后，也是兴之所至，专门跑到分区邮电所补盖了邮戳，然后当做宝贝珍藏起来了。

陆小艺赶到陆承伟的西山别墅，陆承伟刚刚用八十八万天价，买回了本来就属于自己家里的宝物，正开着卡迪拉克，哼着《抗日军政大学校歌》，走在回西山的路上。顾双凤还沉浸在刚才拍卖场惊心动魄的竞价场面里，小心抚摸着装在楠木匣子里的信封，说道：“我真怕有人喊出一百万。”陆承伟接道：“那我就会让你喊两百万。我的底牌是不惜代价，得到它。这个收藏人这回可发财了。”顾双凤疑惑起来，说道：“报上为什么不提你爸爸的名字？毛主席写的陆震天几个字并不怎么草嘛。”陆承伟伸手刮一下顾双凤的鼻子，笑道：“傻丫头，公布了名字，它不就成我家的私有财产了，收藏人还怎么发财？”顾双凤噢噢了两声，突然叫起来：“亏了，亏了！不该花这笔钱。既然你已经认出来了，问他们要 ，他们敢不给你？这钱花冤枉了。”陆承伟说：“一点都不冤枉。他们没把它当废纸扔掉，应该得到这笔钱。可惜没人喊出三百万。不过，八十八万也不错，八十八万能弥补老爸一大缺憾，值。”

看到家里失而复得的宝物，陆小艺的心情还是没有好起来，皱着眉头把家里这一段发生的一切都讲了出来。

这回轮到陆承伟震惊了。他没有想到史天雄会突然间决定退出政界。在他长远而庞大的计划里，他和史天雄应该是一架飞机的双翼，一边政治，一边经济，缺一而不可。飞机折去一翼，还叫飞机吗？为什么要派他到天宇集团当特派员？陆承伟懵了。

陆承伟决定收购、包装陆川的国有企业，正是看到西平市有天宇这样一个电子工业巨人。在他庞大的计划里，天宇正是他未来的合作伙伴。在S省，也只有天宇有一次拿出几个亿收购他包装后的上市公司的胃口和消化力。四十年前，中国能放出亩产十三万斤水稻的巨大卫星，四十年后必然能产生三两年内使中国的企业跻身世界五百强的规划。在陆承伟看来，天宇所肩负的政治使命，必然使它很快走入大扩张的道路。偌大一个中国，偌大一个在经济上取得举世瞩目成就的大国，至今没有一家企业忝列世界五百强，已经关乎到面子问题了。巨额利润的商机，只能在这些地方生长出来。八十年代的兴建特区热，造就了多少亿万富翁？下一步会不会出现一个建造世界级经济航空母舰热呢？陆承伟相信这个热很快就会出现。正是基于这种判断，他才敢在陆震天面前打包票说能把陆川的国有小企业救出苦海。把陆川的小企业收购了，包装了，上市了，目的并不是经营，而是要把这个做好的壳，以一个好价钱卖给下家。天宇集团正是陆承伟大构想中最理想的一个下家。选择天宇做下家，不仅因为它有购买力，而且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更像是王传志经营的一个独立王国。为了保证这个计划万无一失，陆承伟研究王传志已经有些日子了。对付王传志这种家长式的人物，陆承伟已经很有经验，可谓战果辉煌。客观地说，陆承伟巨额财富的积累，主要依靠还在中国大地上生命力依然旺盛的人治的幽灵。天宇突然间要出第二个太阳史天雄，刹那间就把陆承伟照晕了。

陆小艺看着发痴发呆的弟弟，急急地说：“小弟，你说话呀！”陆承伟按自己的思路，自言自语着：“把圣徒级的史天雄派到天宇集团当特派员，是不是表明上面对王传志不信任，怕他变成第二个褚时健？”陆小艺气得跳起来，提高嗓音呵斥道：“小弟！你先管管咱们家的事吧！王传志是不是个贪官，关我屁事！你是很有钱，可在中国，没有政治支撑的钱，只能是废纸。承业二哥从前风光不？他管理的钱没你的多？现在呢？没有咱们家做背景，他只能老死在西平！这是中国，你懂吗？”

陆承伟喃喃道：“我不是正在想嘛！”

第四章

陆承伟坐在沙发上，抽完一支德国雪茄，一句话也没说。齐怀仲和顾双凤知道这种家务事不好插嘴，都躲了。

陆承伟下意识地又摸了一根大雪茄，叼在嘴上。陆小艺恼怒地冲过去，抓起雪茄，朝地毯上一摔，像是不解气，又用脚踩了碾了，恨铁不成钢地说：“天字号的大傻瓜都出在咱们家，还不够，又出你这么一个冷血动物！大哥在副部长位置上一窝就是八年，这回连个中央候补委员都没捞着，指望不住了。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等他死了，我看你依靠谁！你看看周围，没有政治背景的家，哪一家有个好？爸爸挣的老本，他去世后还能吃几天？史天雄这个王八蛋……”陆承伟站起来，扶陆小艺坐下，笑着劝道：“姐，消消气，消消气。我的血没你想象的那么冷。人走茶凉，自古皆然，悲凉之雾，遍被京城，从大康坠入困顿的大小悲剧，我也听过见过不少，算是能看见人生本相的那群人了。姐，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到你是那么的无私和高大。我为自己有这么一个目光远大的姐而骄傲。我很赞成你的分析。没有你的远虑，不定哪一天，我就会遭人暗算了……”陆小艺平静下来了，扬扬手道：“得得得，别耍贫嘴了，一点正经都没有。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烦。”

陆承伟叹道：“那就说点正经的吧。姐，我比你更不愿意天雄到天宇当什么狗屁特派员。这个冤家要是去了天宇，又在那里站稳了脚跟，对我来说，等于一场灾难。”陆小艺狐疑地望着陆承伟，“灾难？你能不能说清楚点？我一点也看不出来天雄到天宇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陆承伟摇摇头：“目前这还属于我的一级商业机密，说不得。时间会证明，我并没有夸大这种危险。我现在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我认为天雄在天宇根本呆不长。”

“你说什么？”陆小艺站起来，“呆不长？为什么？千万别对我说这只是直觉。”

陆承伟又把烟点起来，抖着二郎腿说道：“姐，我可是美国的MBA，重视直觉，可从来不依靠它。我只相信分析、推理、判断。没有某某某，就没有某个著名品牌。这种提法你见到过吧？电子业，特别是家电业，谁都知道，没有王传志，就没有天宇。”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端起了茶杯。陆小艺的眉头又皱上了，“老毛病！说什么总爱卖关子。”陆承伟放下茶杯，“好好好。王传志是个什么人？本质上他是一个政治动物。如今他在家电业当了诸侯，可以说是歪打正着。这个人致命的弱点，是他根本没弄懂政治而一直对政治非常热衷。当然，帝王术他只知皮毛，并不妨碍他能当一个土皇帝或者一个部落的酋长。他到现在还不明白，他在政治上早被打入另册了。打入另册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他在‘文革’初期当了一个多月的造反派司令，而‘文革’已经被全盘否定了。这是他永远无法洗去的政治污点。王传志的可爱之处，在于他一直都在用心洗这个胎记，并天真地认为早晚能把它洗干净了。恐怕他现在已经认为早就洗干净了。天宇为国家上缴的利税早就超过百亿了，这么巨大的功劳还掩盖不了一个小小的污点？他就是这样想的。这个时候，突然间出个钦差大臣史天雄，他又怎么想？他能心甘情愿让天雄摘桃子吗？不会的，肯定不会。他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更不是一个束手就擒的窝囊废。”陆小艺听得直点头，说道：“想办法让王传志跳起来……”陆承伟慢慢摇摇头，“他同时还是一个有个性、有城府的人。他要反对，早反对了。部党组的决定对王传志没法保密，他还有一个上市公司总裁的身份，这个身份背后是实力。他不反对，说明他根本没把天雄当做对手。如果我的分析有六分是准确的，天雄在天宇只能呆半年左右。这件事实际上对陆家是个好事。明年，你就等着天雄当司长吧。”

陆小艺将信将疑看着弟弟，没有说话。真要变成这样的结局，那是再好也不过的。可是，事情会朝这个方向演变吗？

天宇集团的厂区已经变成西平市东郊一座城中之城。它在近十年里，已经逐渐变成了西平的一处现代化景观，同时又改变了人们对这个城市的一种看法。这个城市几年前还流行这样一种说法，城南住富人，城北住坏人，城西住官人，城东住穷人。富人指那些先富起来的一批人，坏人指那些在火车北站附近从事各种掠夺性经营的人和大批盲流，官人指那些在省委、市委、省府、市府上班的人，穷人指的是大量的工人。天宇在东郊的崛起，至少让六万多个家庭，在东郊鹤立鸡群了。在东郊的菜市场上，从那些拎着菜篮子的主妇的脸上，很容易捕捉到天宇人的优越感。在其他的东郊人照着每人每月一百五十元的标准安排一日三餐时，天宇人自己的银行信用卡上，每月会准时地增加千元以上。这种数字上的差别，不但会体现在人的表情上，而且也渗透到了衣着甚至于择偶标准等诸多领域。眼力稍微把细一点，就能看出在天宇城中之城出入的小媳妇们，和其它厂区出入的小媳妇们一比，平均分至少要高出十分以上。天宇人普遍都有吃水不忘挖井人的美德，常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多亏了天宇有个王总。”

这些日子，天宇人突然间发现能见到王总的机会多了起来。清晨和晚饭后，只要想和王传志这个传奇性的人物打个照面，只用到运动场边小树林晨练和散步就行了。中等身材，微微发福，长着相书上标准官相，眼睛里透着温和和执着的红脸中年汉子，每天要在这里出现两次。一般人都不敢上前与他打招呼，因为他们很容易发现王传志一直是在想问题。在这种时候，贸然上前招呼敬爱的王总，打乱了他的思路，可就罪该万死了。

天宇的核心人物和王传志的心腹都知道，王传志是在思想怎么面对即将来西平上任的特派员史天雄。党委书记项明远得到史天雄要来天宇的消息，有些兴奋。开始，他判断王传志会马上进行抵制。后来，王传志的沉默让他心里打起鼓来。他没有理由断定新来的史天雄肯定是自己的同盟军，尽管他已认定部党组此举目的是分王传志的权。等了几天，史天雄就要来上任了，王传志在公开场合仍是一口官话，这让项明远有点失望。

史天雄上任的前一天，王传志在董事会上说道：“这次董事会的议题，本来是讨论拓展海外市场预案的。咱们国内市场的情况，变化不大，占有率还是彩电百分之十八点六，冰箱百分之八点一，影碟机百分之九，空调百分之六。按说，国内市场还有潜力可挖。为什么我一直不同意再挖国内市场的潜力呢？今天给你们露个底吧，要不你们会认为我的眼光钝了。站在全局来看，我们的各类产品市场占有率再提高一个百分点，要导致兄弟厂上万工人下岗，或许还会让几个厂破产。上面的指示是不要再自相残杀，要一致对外。这也就是朱副总理视察长虹时讲的：优胜劣不汰。这个提法现在还没公开，我在这里说说，你们在这里听听，到此为止。晋级世界五百强，建世界级的经济航母，很快就要启动了。达到这个目标，为中国人长长精神，只能寄希望于拓展海外市场。在这个大形势下，上级为了加强天宇的领导力量，加快天宇的晋级步伐，给咱们派来了一个特派员。”瘦瘦的人事部长张中保接一句：“董事长，这特派员是个什么东西？”

王传志瞪了张中保一眼，“呔！你说的是什么话！特派员是人，不是东西。”有几个人听了这话，禁不住笑出声来。王传志威严地看看发笑的人，继续说：“开这样一个会确实很必要。你们好像对派特派员有抵触情绪，这很不好。史天雄特派员是部里的少壮派，平反昭雪的烈士遗孤，战斗英雄，在部组织计划司干了六七年，是内行。史特派员的职责是参与、领导、指导天宇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全面工作，保证国有资产快速、高效、安全地运营。他来了以后，你们，当然也包括我，都要服从他的领导。”张中保又放了一炮，“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显信不过我们吗？我们是股份公司，有董事会，有监事会，什么时候把国有资产往悬崖上推过？派个太上皇，还是个要上朝的太上皇，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项明远这时候说话了，“小张，话不能这么说。董事会也好，监事会也罢，都是一级组织。红太阳当年在家电行业一枝独秀，现在不是要垮了吗？在座的大部分都是党员，组织原则还是要讲的。王总是组织上任命的，我是组织上任命的，你们都是组织上任命的。”

王传志听得不痛快，低着上皮眼，几个指头神经质地轻敲着桌面，忽然间笑了，“项书记敲打得很及时。同志们，请注意我没称董事们，因为我们都是由组织授权来管理经营国有资产的在组织的人。天宇集团，是在三千多万国有资产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你们和我，对天宇集团是有贡献的。外面一些传媒一些小道消息说什么没有王传志就没有今天的天宇，言过其实了。应该说，没有改革开放的机遇，就没有今天繁荣昌盛的天宇。我们虽身为董事长、副董事长、董事，但不是天宇资产的主人。对上级主管部门的决定，我们要无条件执行，组织原则高于一切。史特派员是组织任命的正司局级领导干部，他来了，是你们的领导，也是我和项书记的领导。拓展海外市场的事，今天就不议了，等史特派员来了之后，由他定夺。我要宣布一条纪律：谁都不能在群众中制造紧张空气，不能散布什么改组天宇等谣言。离了我王传志，天宇照常转。这几年，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早不想干这个苦差事了。史特派员来得真及时。周主任，给我订一张后天去北京的机票。我想去三○一医院查一查，这身体也该大修了。”转过身对项明远说：“项书记，特派员还是个新事物，这欢迎仪式，是不是要隆重一点？是不是搞个中层领导参加的欢迎会，你再搞个欢迎词？”

项明远摸不清王传志的真实意图，只好说：“这是搞试点工作，有必要搞隆重一点，有利于宣传和扩大影响。”王传志一拍巴掌，“好，有你党委书记这句话，就好办了。我来安排一下。下午，除流水线上职工，全体人员参加大扫除，包括调休人员。参不参加这次大扫除，要与这个月的奖金挂上钩。要让大家认识到，对特派员的态度问题，是个政治问题，表明自己是否支持改革。周主任，通知四大销售分公司，让他们通知到所属八十八家销售分公司，各派一名经理或者副经理赶回来参加欢迎特派员仪式。费用从特支费中报销，回不回来，要与各分公司销售奖励挂上钩。通知后勤，明天晚上准备三十桌酒菜。平日里，大家天南海北奔忙，难得见上一面，借史特派员上任，聚一聚，乐一乐。”项明远有点担心起来，说道：“王总，这么做太兴师动众了。外面的，就别回来了。”王传志道：“项书记，这可不是个小事。史特派员的身份是总领天宇事务的钦差大臣，古时候，你我还要率部下郊迎四十里跪迎呢。花这点钱，让大家知道什么叫权威，值。李副总，明天下午，你和周主任带两辆卡迪拉克去机场迎接史特派员。小周，下午你和公安局白局长联系一下，请他们派点警力，疏通一下从青牛立交桥到厂大门口的道路。下午四点后，这条路总是爱堵车。”

办公室主任周瑞发不屑地哼一声，“有点小题大做。正部级领导，按规定才能享受这种待遇。他一个……”王传志火了，一拍桌子道：“周瑞发，你想干什么！这个办公室主任你不想干了，说一声，我马上批准。要是还想干，先把这件事办了。我只要明天史特派员畅通无阻进入天宇，其它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你说明天迎接中央领导，也没人管你。就这么办吧。散会。”

史天雄到西平上任，也算是故地重游。这里，曾留下他一生一段最辉煌的日子。杨世光也同机飞到了西平。电子信息部已经原则上同意接收他，他回部队办有关手续。同时，他也想到天宇看一看，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以特派员助手的身份来天宇工作。堂堂一个特派员，总不能孤家寡人闯天宇吧？史天雄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认下了杨世光这个随行人员。

两人刚走下舷梯，两个穿天宇工作服的姑娘，就把两捧鲜花递过来了。能把接人的车开到停机坪，天宇在西平的影响力可见一斑。史天雄和天宇的李副总、周主任握手寒暄后，上了第一辆卡迪拉克。李副总坐在副司机位置上带路，两辆卡迪拉克相跟着驶出了机场。

杨世光看李副总十分年轻英俊，说道：“李副总真是年轻有为，今年不到三十吧？”李副总侧过身子笑笑，“三十有五了。史特派员，十几年前，我在西大读书时，见过你一面，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史天雄愣了一下，讪讪地一笑，“对不起，我确实忘了。”李副总自嘲地笑出声了，“我不该这么问。那次你们英模报告团到我们西大做报告，我就坐在台下的第一排。我怎么能要求你记住我呢？那次报告，对我的影响太大了。你和那个叫金月兰的技术员，讲得最精彩。那时，我们这些大学生真把你们当神来敬啊。你代表着战神，金月兰代表着美神。你们并肩坐在主席台上，完美而和谐，简直像一对无可挑剔的艺术品。我们当时还为你们能不能成为恋人争论了很久……扯远了。真没想到今天我能有幸成为你的部下。”

正说着，周瑞发带的卡迪拉克超了过去，上了高速公路。

杨世光打趣道：“唉，特派员同志，当时你就没动过什么念头？”李副总扭头接道：“那个不爱钱的金月兰，对特派员恐怕动过念头。特派员做报告时，这个金月兰一直托着腮，一往情深地看着你。弄得我们的很多女同学醋意大发，竟还有人怀疑她捐二十万遗产的真实性。那个时代，人们可真单纯。”史天雄眯着眼微笑着，说道：“我那时已经快做爸爸了，还能动什么念头？”

真的没动任何念头吗？史天雄陷入了遥远的往事。面对二十一岁清纯美丽的金月兰，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当时，他也感受到了金月兰对他的好感。长达三个月的巡回报告，两个相互欣赏的男女，肯定会擦出一些火花的。自己为什么在开始的一两个月内，没有直接告诉金月兰自己已婚的真实身份？是不是希望这种误导产生那种氤氲的气氛？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对小艺生出了失望？他想起了和金月兰在一起的很多细节，惊醒一般把身子坐直了。直到今天，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对金月兰匆匆嫁人是负有责任的。

杨世光撞撞他的肩膀，“喂，是不是说到痒处了？后来你们也太生分了。”史天雄道：“不生分又能怎么样？男女之间，恐怕还真该讲个缘分。我转业那年，她已经当上了国棉二厂的工会主席。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李副总答道：“国棉二厂四年前就破产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前两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了金月兰这个名字，说她在开一家什么百货超市。”史天雄问：“金月兰也下海了？”李副总说：“这个开超市的金月兰，不知是不是当年那个金月兰。整天穷忙，看报纸都是一目几十行。特派员要是有兴趣，我马上派人查一查。”史天雄笑道：“不用不用。见得着，是缘；见不着，也是缘。如果真是那个金月兰，她这二十年就太有看头了。”

这个时候，史天雄不可能想到自己今后的日子会和这个金月兰发生什么深刻的联系。说话间，车下了高速路，上了青牛立交桥，开始进入市区。史天雄猛然听到刺耳的警笛声，弯腰朝前一看，闪着红光绿光的警灯已经长在前面那辆车的车顶了。杨世光碰碰史天雄，指指在窗外掠过的一个个警察，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史天雄脸色阴沉了，问道：“小李，平时上边来人也这么搞吗？”杨世光接道：“天宇和公安局的关系还真不错。”李副总扭过头笑道：“天宇这几年给西平做的贡献不小，方方面面都要给天宇一个面子。王总和项书记都很重视特派员上任这件事，破例做了些安排。下午还安排了一系列活动，晚上还要聚餐。全国各地八十多个销售子公司的领导都回来了，都想见见特派员……这段路下午总堵车，所以就让公安分局做了这种安排。如果特派员觉着不合适，以后改过就是了。”史天雄意识到这种超规格的待遇后面，已经布好了种种陷阱，这个特派员做起来，不会轻松。王传志到底是王传志，一出手就非同凡响。召回八十多个下属，名义上是为史天雄抬轿，实际上呢？王传志在天宇一言九鼎的力量，已经让史天雄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他猛然间意识到，部党组这个决定是一个错误。

接着，史天雄就感受到了天宇集团非理性的力量。

两辆卡迪拉克开到天宇集团大门口，任凭司机把喇叭按成轮船的汽笛，镀铬的自动伸缩大门仍然纹丝不动。不一会儿，大门外停满了十几辆出租车，上面下来了几十个天宇集团管销售的各路诸侯。周瑞发从第一辆卡迪拉克上下来，拤腰朝大门里吼道：“快把门打开！你们找死呀？”

门没有开。突然间，大门两侧的围墙上长出来几条醒目的横幅。杨世光伸脖子一看，惊得直吐舌头。横幅的内容全部是针对特派员史天雄的。一条写着：“天宇宁死不做翻牌公司！”一条写着：“不要监军，不要钦差，不要怀疑天宇人的忠诚。”另一条写着：“工人阶级永远是领导阶级，工人阶级永远不会等于零。”

李副总黑着脸掏出手机，用力打出一串号码，“是王总吗？我是李国奇。我和史特派员已经到了大门口。王总，出事了。有人打出几条反动标语，关了大门不让我们进。王总，你快点出来吧。再迟，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就赶来了。”关了手机，扭过头道：“特派员，实在对不起。几万人的大企业，一点考虑不周，就会出问题。昨天，王总专门召开了董事会，研究怎么接待你……你看这事……王总让我代表他和项书记先向你道歉。史特派员……”

史天雄打断道：“李副总，你还是叫我史副司长吧。这里没有什么特派员。我来西平，不是来上任的。我和杨先生，这次是专门来听天宇拓展海外市场汇报的，同时还要到红太阳集团了解第三季度扭亏为盈的情况。这是部党组今天上午刚刚做出的决定。暂时没有什么特派员了。”李国奇听得一头雾水，愣愣地看着史天雄。

王传志在办公室愤怒地把电话摔了，看着项明远和几个核心领导说：“奶奶的，是谁把电话线也弄坏了。敢写反动标语，敢不让特派员进门，反了，反了！张部长，你去礼堂，把所有的人都带到大门口，向史特派员请罪。老项，我们先去。”走到楼梯口，又喊道：“让保卫部派人马上到现场，立案侦查。这是一起严重的政治案件。”

史天雄下了车，点了一支香烟，面对在风中摇曳的几幅横幅，站住了。杨世光小声道：“为什么变卦了？”史天雄叹口气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走这步棋，本来是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不变卦就是火上浇油。”正说着，墙头上的标语突然间消失了。接着，大门哗啦啦地打开了。

杨世光看见那个近些年常在电视上出镜的身影带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小跑着朝这边来了，感叹一声，“这真是一场组织严密的战斗。怪不得天宇能有今天。”

王传志冲出大门，紧握着史天雄的手，连声道歉，“老史，真是对不住你呀。这些天，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你，谁知……你让我怎么给你解释？无地自容，无地自容啊。这不，中层以上的领导都在，我们在那边准备欢迎仪式，这边就冒出个政治事件。老史，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这些家丑……嗨，老弟，真的对不住你呀。”史天雄撑出诚恳的笑，“王总言重了，言重了。这可能是个误会。”王传志拉着史天雄的手，大喊一声，“保卫部的刘部长来了吗？”一个魁梧的方脸汉子答应一声：“有——”王传志一字一顿道：“刘部长，这是咱们天宇十年来出现的最严重的案件。我给你三天时间，一定要把这个案子破了。不管牵扯到什么级别的干部，要一查到底。所有参与闹事的人，一律除名。门卫呢？门卫是不是属你管？”刘部长把一个脸色煞白的青年推过来，“上午是他值班。你给王总和特派员说说，都有哪些混蛋参与了。你也算一个。”白脸青年流着眼泪说：“部长，这不关我的事呀。昨晚我吃坏了肚子，我去上一趟厕所，出来就成这样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王传志问：“刘部长，门卫都是招聘的吧？”刘部长道：“是的。”王传志挥挥手说：“把他开除了。”

到了会客室，史天雄抢先说话了：“王总，八小时前，我的身份确实是特派员，但现在不是了。”王传志惊讶道：“你开什么玩笑！”史天雄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设立特派员，是国企的重大改革，国务院原则要求统一行动。部党组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等国务院总体方案出台。”王传志将信将疑看着史天雄，“信息时代了，怎么会出这种笑话……”史天雄道：“你可以打电话问问陈部长，看看我是不是假传圣旨了。这次，我的主要任务是听红太阳扭亏方案，顺便来天宇看看拓展海外市场的准备情况。因为变化突然，陈部长让我亲自来解释一下。看到这种情况，说明部党组取消这个决定非常及时。”

王传志没听出什么破绽，信了八九分，笑道：“我怎么信不过你呢！突然设了特派员，把我打个措手不及。本来，我准备住院大修了……你看这事弄的。中层以上领导和各分公司领导都到齐了……真是……出了一个小插曲，你可别往心里去呀。天宇对上级的决定，从来没含糊过。老弟回去可要多说主流哇。下午，你还是接见接见天宇的各路诸侯，晚上再和他们一起吃顿饭。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老弟千万别拒绝。”

史天雄只好答应了。瞅个去卫生间的空闲，用手机向陈东阳简要报告了这边的情况，要求陈东阳暂时认可他的机断处理后，史天雄才彻底放松了。

吃了天宇豪华的诸侯宴，简单听了王传志的汇报后，史天雄和杨世光去红太阳附近的三泰宾馆住下了。王传志已经明白史天雄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也不挽留史天雄，回家和亲信们商量对策。

史天雄和杨世光到三泰宾馆住下后，史天雄突然间感到心里空空荡荡的。杨世光也意识到事情这么处理不太合适，担忧道：“天雄，这仗打得有问题。你不上任，你自己被动。你在天宇呆下去，王传志能把你怎么样？”史天雄叹息一声，“是不能把我怎么样。我走这一步，初衷不是要正局级名分。天宇这么下去，早晚要出大事。与人斗，其乐无，穷！这是一句添个逗号的毛主席语录。我要是以特派员身份来天宇，有两个前途。第一，当个牌位，做个正局级寓公。第二，王传志表面上把权力都交给我，然后设法让天宇全面滑坡，他有这个胆量。第二种前途可能性更大。天宇每年能给国家上缴二十亿利税，能为社会提供近十万个就业岗位。我抱着特派员身份不放，我就可能成为百身难赎的大罪人。家国同构，家企同构，一天不改变，中国就无法谈什么伟大复兴。”杨世光不解地问：“你对天宇的问题分析得这么透，你又决定搞实业，这次你为什么要选择退缩？”史天雄道：“我更愿意成为王传志的实际助手。”

两人正说着，陆承志打来了电话，埋怨史天雄不能忍耐，告诉史天雄一个消息：下午党组开了会，组织计划司副司长已经有人当了。这意味着史天雄已没有退路，如果到天宇任实职不能实现，他就被挂起来了。好在陈东阳态度很明确，表示支持史天雄到天宇任实职。

第二天一大早，杨世光陪着史天雄出现在西平市一个保持着几十年前原貌的老街区。在老街旧巷转了半天，杨世光感到有点寡淡了，史天雄的前途未卜，自己这些天的努力很可能就白费了，想想这些，皱着眉头说道：“天怪冷的，肚子也咕咕叫了，沿街都是贩夫走卒上班族，没大看头。找个地儿，填饱肚子干正经事吧。我有一个直觉，这次你不能在西平久留。”

史天雄像是在和杨世光赌气，说：“我倒真想在西平呆上一星期，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这种场景，是没有灯红酒绿、纸迷金醉的夜生活好看。可它耐看。因为这才是最本质、最基础的中国人的生活。中国的未来，是从这里生长出来。你信不信？”杨世光笑道：“我不跟你抬杠。我真服了你了，这种时候，你还能产生诗兴，不简单。”

两人说笑着，拐进一条两旁还长着几棵香樟和银杏的稍稍宽敞的老街。看了指示牌，他们知道这条街名就叫银杏街了。街很长，不是太直，几条细窄的巷子与它相连，这使它比刚才穿过的几条街巷又多了几分人气。远远地，他们看见了一个街巷交叉口的银杏树下伫立着一个女人。女人身边放着两个黑乎乎冒着白烟的东西。又走几步，看见树下有一张小桌，四五把小凳，一个案板挨着青砖的墙放着，上面摆着面条、时令青菜和七八个装着各种调料的瓶子。女人显然已到中年，身体单薄，神情忧郁但却显得健康，有一种亲切的家常美。一个写着“下岗一元面”的小木牌子，孤零零地靠在银杏树干上，朴拙稚嫩的几个黑字，羞答答地看着路人。此时，这个小木牌在史天雄眼里，却像一个时代的徽标一样醒目，引得他不忍离去。女人下意识地搓着围裙，露出三分之一的一口米粒白牙微笑了，却没招徕生意，难为情似的说：“这毛笔字是我儿子写的，写得太丑了。”杨世光问道：“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女人实实在在答道：“我下岗了，我们那个谁在锁厂上班，眼见也要下岗了。下岗人卖面，也想让下岗人吃得起。就起了这个名字。”

史天雄拉个小凳子坐下，“每人来两碗。”

女人应一声，忙碌起来。

趁着煮面的工夫，杨世光把这个卖面女人的底细都盘查了出来。女人叫毛小妹，是国棉六厂的挡车工，十六岁进厂，干了整整二十年，遇上减员压锭，下岗了。这时间，史天雄一直盯着小木牌看，思忖着什么，像个得道的高僧。

杨世光吃完第二碗面，连声说：“好吃，好吃，再来一碗，天雄，你也来一碗吧。”毛小妹站着没动，笑着说：“先生，两碗足够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心人。”杨世光说：“我们真的还能吃。”史天雄这才开始说话，“这位杨先生一次吃过八块压缩饼干，胃已经撑大了，你给他煮吧。你这一元面，一碗能赚多少钱？噢，我不该问。”杨世光凑趣道：“你确实不该问，商业机密和女士的年龄都不该问。可惜我刚才问了毛小姐的年龄，现在你又问了她的商业机密。”毛小妹掩嘴笑着，“两位先生真有意思。我卖个小面，有郎个秘密可言哟。一碗毛利有两毛，交交杂七杂八十来种费，净利有一毛八，一天卖七八十碗，能赚个十三四块钱，加上政府每月发的一百五十元生活补贴，有五六百元，加上我们为民，哦，就是我爱人每月二三百元工资，日子马马虎虎还能过。”

史天雄看见一个小男孩在朝几家的门缝里塞报纸，接着就听见男孩脆若铃铛的叫卖：“卖报，卖报——晚报、都市报——”杨世光皱了一下眉头，说道：“西平竟有这么小的报童，不知燕平凉市长看见该作何表示……”突然停了下来。小男孩胸前的红领巾微微飘着，直朝面摊走来，十来岁的身子前抱一厚叠报纸，后背一个硕大的红色书包，样子让人生怜，黑玛瑙一样的大眼睛扑闪着，又让人生爱。

小男孩把报纸和书包朝小桌上一放，喊道：“妈，快给我煮面，我都快饿死了。”毛小妹弯腰捞着面，答应着：“马上给你下面。还有多少份？”小男孩道：“今天还不错，晚报剩八份，都市报剩六份，已经够本了。”毛小妹端着面转过身，笑得脸如满月，夸奖道：“小军，你真能干。”把碗放在杨世光面前，“先生，你的面好了。”

杨世光这才回过神，有点口吃地说：“这，这孩子，是是你儿子？这么小，你……”小军顽皮地用手挡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我这张脸，上半部分像我妈，下半部分像我爸，你看这眼这眉毛，像不像我妈？”逗得三个大人都笑起来。杨世光摇着头道：“卖报纸会影响学习的……”小军看着杨世光，说：“错！应该说有可能影响学习。叔叔，人是有差别的……”毛小妹轻轻打了儿子一巴掌，“就你能！不能这样跟大人说话。是他自己要卖。我和他爸都起得早，他也只好早起。他说功课压力不大，我们就依了他。他说的也是实情，上学期考了个级段第三，这学期又当了中队长。”

史天雄摸着小军的头，夸奖道：“不错，不错。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家伙，我买两张报纸。”杨世光接道：“我也买两张。”小军取了一张晚报和一张都市报，“你们两个是一起的，买两张足够了。不要浪费。妈，你快给我煮面。”毛小妹转身忙碌起来。

杨世光打开报纸，一眼就看到了金月兰的消息，忍不住念出了声：“六大商场发难‘都得利’，好刺激的题目。不知道这个金月兰总经理，是不是那个金月兰。”史天雄接过报纸看看，“好像是系列报道。应该是她。”

毛小妹接道：“就是国棉六厂那个金月兰。十多年前，她可是红透半边天的名人，捐过二十万遗产重建孤儿院。”杨世光忙问：“她这些年的情况你清楚吗？”毛小妹捞着面说道：“听说过一些。六厂破产后，有不少人到了我们厂。这是一个苦命人。六厂破产后，组织上安排她到印染厂做了工会副主席。这也算没忘记她是个做了贡献的人。她男人可不这么想，在外面混了个搞服装店的女人。五年前，她和男人离了婚，自己带着女儿过。两年前，她女儿考高中，差四分不够重点线，想上重点，差一分要交一万元，她就不当副主席，和人合伙开了个‘都得利’超市。傻子，烫着嘴了吧！十八年前的二十万，能顶现在一两百万用。人不信命运，可真不行。金月兰开的‘都得利’，用的都是下岗人员，价格低，服务好，生意很红火。想着她能好些了，谁知又把那些大商场惹上了。这一关不知她能不能过得去。”

史天雄马上生出了见金月兰的冲动，站起来说：“金月兰的‘都得利’开在哪里？”毛小妹道：“西平有两个‘都得利’，一个是总店，一个是分店。总店在人民中路七十八号，坐一路、十六路、六十一路公共汽车都能到。”

杨世光掏出十元钱，“老板娘，把饭钱和报纸钱收了。想不到她经了这么多波折。是该去看看她。钱不用找了。”毛小妹从鞋盒做的钱盒里用夹子夹了两张两元钱递给杨世光，“不行不行。你们已经照顾我的生意了。往常，这时候恐怕还没开张呢。”杨世光只好把钱收下。

史天雄穿好外套，又盯着小木牌看了一会儿，说道：“小妹，你的手工面做得很有特色。下岗一元面，这个点子也很好。世界上有很多成功的企业，都是靠一个好点子发展起来的。你也可以用这个点子，开个下岗一元店什么的，卖小面，卖馒头，卖蔬菜，收益肯定不错。下岗两个字阶段性太强，其实可以叫毛小妹一元店。”

毛小妹听得出了神。这时，一对青年男女骑着自行车过来了。男青年留着披肩长发，穿着怪异，令人联想到街头艺术家这个词。少女穿着一身白，像个白狐一样，粗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天真无邪，细看，又像个熟透了的少妇，眼角眉梢尽是风情。三五个钥匙经一根红绸带一穿，随意荡在胸前，叫人怎也无法辨出她的真实年龄。史天雄神色突变，有些失态地看着这个渐渐走近的白衣少女。男青年大咧咧地喊一声：“老板娘，来两碗小面——”

杨世光也感觉到了少女身上流淌的难以言状的魅力，一看史天雄的样子，先醒了过来，拽着史天雄的衣袖，转身走了。毛小妹也觉得奇怪，本想感谢史天雄几句，一看那男青年眼里已露出敌意，把话咽了下去。

没等杨世光问询，史天雄自言自语地说：“不可能，不可能，袁慧今年也四十好几了。实在是太像，这也不太可能。”杨世光打趣道：“天雄，想不到你还有宝二爷多情的一面，也会说这个妹妹我在哪里见过。稀奇，真是稀奇。”史天雄冷笑一声，“有什么稀奇的。谁都年轻过。这个女孩很像袁慧，实在太像了，白衣服，脖子上挂钥匙，都像，让人不可思议。”杨世光问：“是不是初恋的女孩？肯定是。否则，记不了这么清楚。”史天雄没肯定，也没否定。

中年男人的内心，已经像一片平静的湖泊，一块小石头，已很难引发波及整个湖面的涟漪。上了出租车，史天雄已经把这个小插曲浓缩成一个主题乐句放到了记忆的黑匣子里，此时，他的内心正在播放着十八年前珍藏的曲子了，在这段重现的时光里，女主角是将要见面的金月兰。

早上七点钟，金月兰一天忙碌的生活开始了。

下海两年多了，看上去一切都在朝好处变。“都得利”在西平的商业零售界做出了名声，在宴园小区有了一套自己的私房，女儿的学习成绩开始在重点中学名列前茅。可这一切，仅仅给金月兰带来一些安慰，并没给她带来多少幸福和欢愉。相反，她感觉到一个个困惑接踵而至，生活的味道渐渐发生了质的变化。六大商场竟联起手向小小的“都得利”发难，这让金月兰始料不及。这些日子，金月兰一直在问自己：“难道我金月兰已经站在国家的对立面了？”如果自己下海经商，仅仅是为了挣钱，仅仅是为了解个人生活的燃眉之急，那么今天的金月兰和那个十八年前眉头没皱就捐了二十万遗产的金月兰到底还有什么关系？如果现在的金月兰和过去的金月兰没有什么质的区别，开商店只是承担自己的一份社会责任，那“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为什么就成了国营大商场的敌人？

金月兰无法想清楚这些。她只是感觉到不能放弃以最低价在市场立足的经营方针，不能妥协。当初走这一步，目的并不是开一家可以用来养家糊口的鸡毛小店。不说什么远大的理想，也不讲什么百万富婆、亿万富姐的野心，金月兰只认准了一条：让广大群众欢迎的“都得利”发展壮大并没有错。

翻完当天的《西平都市报》，金月兰的心愈发变得沉重了。春节前后，大商场肯定要挑起降价大战，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法，逼那些实力单薄的对手退出角斗场，或者把它们杀死。“都得利”怎么应战？应战或许还谈不上，“都得利”明年春天还能维持吗？靠李姐为首的、全部由退休下岗人员组成的娘子军迎战，行吗？当然不行。让金月兰感到悲凉的是：“都得利”招聘广告登了一个多星期，男性应聘者只来过三个人。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一个男性总经理，“都得利”的日子恐怕就更难了。

金月兰仰靠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再坐直了伸手去拿办公桌上的一叠报表，猛然间发现玻璃板里映出的凌乱头发里竟像是藏了一些白霜，不禁吃了一惊。慌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镜子，对着翻找好一会儿，没发现一根白发。刚出了一口长气，她无奈地发现眼角的两三条纤细的鱼尾纹像是变深变长了。她索性站起来，仔细审视了刚刚度过四十岁生日的自己。身材依然显得苗条而富有曲线，眼睛依然明亮而有深度，双颊还带着自然而均匀的潮红，双唇不涂口红而依旧鲜艳和饱满，一头青丝没用任何护发产品依然能发出湿润的光泽。她对自己说：还用不着为眼角这几条浅浅的鱼尾纹而惊慌失措。她对着小镜子微笑了。笑容刚刚绽放，又僵住了。女为悦己者容。金月兰又一次想起了该死的男人！

在金月兰四十岁的生命里，男人留给她的美好的记忆实在少得可怜。回想起来，只有区区四个男人在她的生活中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影响。前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父亲，一个是她的祖父。一九四九年冬天，两路解放大军从东面和北面对西平形成了合围态势，无数个西平的有产家庭面临是走是留的两难选择。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在西平商界赫赫有名的资本家金西林和小儿子金钟鸣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冲突。金西林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小儿子，早在两年前就是一名中共地下党员了。父亲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小儿子跟他去台湾，他不会追究儿子在政治上年幼无知所犯的错误。小儿子的要求也很简单：只要父亲留在西平，不转移任何资产，他保证全家在新的政权下能保留一定的合法地位。父子俩都没让步，谈话以父亲打儿子一记耳光和儿子一份与父亲和家庭断绝一切关系的声明结束了。一个星期后，父亲带着一家主要成员登上了西平飞往昆明的飞机，从那里转飞台北；儿子当天就把父亲惟一带不走的资产——一个偌大的院子，变成了知识界促成西平和平解放的大本营。五年后，金钟鸣和一位西南军区的女战士结了婚。两年后，这个在延安孤儿院长大的女战士，生下金月兰四十天，死于产后风。以后的九年，金月兰和整天郁郁寡欢的父亲相依为命。“文革”开始后，郁闷成疾的父亲撒手尘寰，金月兰像她母亲一样进了孤儿院。八年后，初中毕业的金月兰到国棉六厂当了一名挡车工。在金月兰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和焦裕禄十分相似，留着一边倒的发型，没日没夜地披着衣服坐在一张破藤椅上为党工作着，剩下的时间，就是燃起一根纸烟，望着窗外西平那总也不会晴朗的天空沉思。父亲那个时候在想什么，金月兰不知道。金月兰只记得父亲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我们的一切，包括我们的生命，都是党给的。你永远都要相信党，依靠党。”父亲的临终遗言，也是这样一句话。

二十一岁那年冬天，厂长带着民政局的干部找到了她。民政局的干部对她说：“金月兰同志，你的祖父金西林上个月七号在台中市病故了。老人去世前，留了一份遗嘱。在这份遗嘱里，他特别注明为你留下税后二十万人民币的遗产。”金月兰当即表示不要资本家的臭钱，她父亲与反动旧家庭决裂的声明在国民党的《西平日报》上发表过，她与这个去世的资本家爷爷没有任何关系，党培养教育了多年，她有工资，有工作，不要这笔遗产。厂长说：“月兰同志，接受这笔遗产，是一项政治任务。政府刚发表了《告台湾同胞书》，叶剑英提出了和平统一祖国的九项主张。你接受这笔遗产，也算为祖国统一大业做了贡献。”金月兰一听这是组织决定，这才在有关接受遗产的文件上签了字。西平市孤儿院发生火灾第三天，金月兰就把这二十万元捐了出去。时隔一二十年，金月兰还是想不明白祖父为什么要为她留下这二十万遗产。是血缘的呼唤？是为了显示做祖父的公平？是对幺儿英年早逝的痛悼和追怀？抑或是耄耋老人用来表达比血还要浓的乡愁？不管是为什么，祖父这一个念头，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道路。

另一个男人，就是她的前夫刁明生。这些年来，她很少想起这个只给她带来无限伤痛的男人。这个世界上与她发生亲密接触的惟一的男人，以阴谋闯进她的生活，以背叛和谎言远离她的生活，这样劣迹斑斑的前夫，哪一个女人愿意时常回忆和他一起生活的任何一个瞬间？如果不是女儿晶晶的存在，金月兰肯定能够把这十三年婚姻生活从记忆里彻底抹去。

最后一个男人，就是史天雄。有很多年，金月兰已经遗忘了这个男人的存在。这个让她无话可说、一言难尽的男人，曾经被她诅咒过几千遍。她知道，史天雄是无辜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地想诅咒他，特别是她遭遇婚姻危机的那些年。今天历经磨难终于可以平静地看待历史的金月兰，理智地认为，选择刁明生做丈夫的决定，与史天雄毫无关系，至少没有直接关系。可在当时，金月兰必须把这笔账记在史天雄头上。一个就要做父亲的魁梧英俊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刚刚为国家立了大功的战斗英雄，为什么要向一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姑娘隐瞒这个重要身份长达两个月零八天？难道你不清楚那个时代英雄的身份可以让无数个浪漫而纯真的少女想入非非、整夜难眠？一个有妇之夫，陪一个大姑娘过马路，为什么要用手轻轻碰姑娘的肩膀和腰肢，嘴里还不停地说“当心，当心”？你可以辩解这是男人的风度和教养的体现，可你想没想过姑娘生长的环境和受的什么教育？在孤儿院的几年，少量的男孩只是成群女孩嘲笑的对象。偌大的国棉六厂，男女比例是一比六十！同桌吃饭时，你为什么总给我一个人夹菜？仅仅是因为我的胳膊不够长吗？这完全是彻头彻尾的引诱，至少也是献危险的殷勤！终于，这个姑娘爱上了你，你却在某一天轻描淡写地对这姑娘说：“做完巡回报告，我就要当爸爸了。我希望是个儿子。”是你这个混蛋一脚把初恋中的姑娘踢进了冰窟窿！是你让这个姑娘失去了恋爱时必要和必需的聪明和理智，让她根本没想刁明生向她献无数的殷勤，目的只是想把她变成一把向上爬的梯子！她在婚前就允许刁明生亲她抱她，就是因为她在你的部队营区，看见你和你腆着大肚子的妻子，亲密无间地躺在黄叶满地的银杏树下，头挨头依在粗大的树干上晒那冷冬的夕阳。那一次，她去部队的目的，是想让你亲她一口，然后就和刁明生确立正式的恋爱关系。那些年里，金月兰很难用平常心看待她和史天雄那段短暂的情感经历。

金月兰正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又一次想起了史天雄，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神秘地闪进屋子，把门掩上了。金月兰下意识地理着头发道：“冷不丁的，把我吓一跳。什么事？”女人压低嗓音说道：“月兰，外面来两个找你的男人，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帅，一个比一个结实。他们一人拿一份报纸，说要见你……”金月兰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李姐，又不是介绍对象，说他们高矮胖瘦干什么？他们是不是来应聘的？”李姐说：“你一天不成家，我就得操这份心。看着不像是来应聘的。他们说认识你，有十好几年没见你了。一口普通话，丁点椒盐味都没有，不像是西平人。”金月兰狐疑地思想一会儿，“十来年没见的熟人？想不起来是谁了。要是来应聘的有多好。李姐，麻烦你请他们进来。”

刚一见面，寒暄的话还没说完，上班时间到了，出纳和会计也进了这间宽大的办公室。金月兰只好把史天雄和杨世光送到店门口，提出晚上请他们在老妈红火锅城吃饭。

杨世光注意到金月兰初见史天雄时一闪而过的少女般的羞涩和慌乱，认为自己去吃这顿火锅不合适，下午突然变卦，打电话说叫舟桥团的战友拖住了。史天雄骂了杨世光心理阴暗，独自去了老妈红火锅城。

因为时间间隔的悠长，吃火锅的时间只够双方填履历表式的答问，深度不过比英国人见面问天气略嫌亲近。这显然不是曾经相互惺惺相惜男女重逢剧目的核心。吃完火锅，金月兰把上演全本重逢剧目的舞台选在锦江的沿江公园里。锦江自古被西平人尊称为母亲河。这条母亲河在西平市近百年的工业化进程中已经变了质，成了一条人见人厌的排污河。燕平凉市长上任后，因为西平的原始积累已颇具规模，咬牙勒裤带在一片反对声和疑问目光下拿出近百亿人民币，投入治理母亲河的工程。三年下来，市府招商引资的广告中，已经可以写上“这里有堪与法国赛纳河、德国莱茵河媲美的居住环境”了。只用看看它现在银河下凡的晚景，和那些在初冬的寒冷里紧紧依偎在小石凳上不肯回家的情侣，就明白什么叫功在千秋了。

金月兰倚在江边的护栏上，望着星光点点的江水说：“天雄，我注意到你一直没有问我后不后悔捐二十万遗产这个问题。这有什么好问的？谁要问你，史天雄，你后不后悔参加了十几年前那场局部战争，摸着战场上留下的伤疤，看着今天两国高层领导互访的新闻，有何感想，不是很可笑吗？你当了很久的官，很大的官，可你没有改变。我真高兴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一个不会问我后不后悔这种问题的老朋友。我不后悔，即便我今天一贫如洗，我也不后悔。回忆起我们一起做报告的情形，我还是认为它单纯美丽。你不会笑我吧？”史天雄露出白牙笑了，赞叹地说：“说句心里话，我很佩服你。一个理想主义时代终结了，可并非所有的理想主义者都改变了初衷。世界永远都需要理想主义者。你刚才谈的一个细节对我触动很大。你们‘都得利’有党支部，这并不特别，特别的是你们还定期发展党员，入党宣誓仪式还要升党旗，高唱《国际歌》。”金月兰转过脸说道：“你可别夸我。升党旗、唱《国际歌》，还是从你嘴里听说的。你不知道当时你给我讲这些时我的心情，真像受了基督教说的洗礼。可惜我入党时根本没举行这个仪式。我是‘都得利’的党支部书记，有权了，当然要搞这个仪式。”史天雄听呆住了，老半天才叹息一声，“可惜这种仪式很多地方都不搞了，包括我们部里。形式有时候很重要，可惜我们总是做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泼掉的傻事。走你现在这条路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坚持搞这种入党宣誓仪式。像你这样的私营业主实在太少了……”金月兰一听私营两个字，马上打断道：“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已经变成资本家了？你说太少是什么意思？你已经知道了，我走这一步很无奈。‘都得利’公司所有员工，都是下岗人员，至于存不存在剥削，我不敢肯定……反正你认为我是资本家就算是资本家吧。谁让我爷爷是资本家呢，谁让他老人家临终前在台湾还能想起留在大陆的儿子呢。我爸十八岁就加入了地下党，倒是没人再提了。西平报纸的记者，也总是拿我的今天和我爷爷作比较，好像我父亲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好了，不再表白了。反正我当董事长兼总经理的‘都得利’公司如今已经站到国营商场的对立面了，我再表示对党对政府的忠诚，谁会相信。”打机关枪一样扫射一通后，金月兰独自往前走了。

史天雄微笑着看了一会儿金月兰的背影，疾走几步追上去，说道：“我相信。怪不得毛主席会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你还是这样认真呀。资本家实际上是个中性词，这几十年词性才变了。像你这样对私营这个词保持敏感的人也太少了。月兰，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不当官了，到‘都得利’给你打工，你欢迎不欢迎？”金月兰停住步子，扭头看着史天雄，哧哧地笑了起来，“你这个玩笑可开大了。堂堂一个少壮派副司长落到要到‘都得利’打工的地步，中国成了什么样子了？难以想象。”史天雄严肃地说：“这可不是玩笑。中国离这一步不远了。全国吃财政饭的人有三千多万，政府官员占八百万，这种状况不改变，那才不得了。告诉你吧，我来西平不是出差，而是来天宇集团公司报到，当特派员。你不信？给，你看看，这是调令。为什么没去报到？去了，王传志给我一个下马威，工人们打出横幅不让我进门。滞留西平，是没有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留在天宇集团，肯定要触及王传志等人的利益，进而会影响到天宇集团的经营。就这样不了了之，组织决定的严肃性无从谈起，还会助长天宇集团主要领导的山头主义思想，对天宇的国有资产不负责任。当然，也关乎本人的面子和前途。很难取舍。”金月兰对着路灯看看调令，气愤地说：“这个王传志也太霸道了。听人讲他这个人有点老奸巨猾，怎么会明目张胆和上级对抗呢？”史天雄道：“我也想不清里面的原因。红太阳集团败了，如日中天的天宇集团恐怕也存在危机。这可都是国有经济的支柱企业呀。如果其它经济力量都成了气候，国家拿什么去均衡、调节之间的关系？十五大后，私营经济会进入一个黄金发展时期，不久的将来，私营经济肯定会成为国民经济的重要支柱。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说像你这样的私营业主太少的原因。国家、民族、个人，都到了关键时期，有些事情不去做，恐怕就来不及了。我有个小舅子叫陆承伟，暗中搞了十几年私营，如今已经是亿万富翁了。你父亲当过地下党，我父母亲都当过地下党，你我恐怕都不希望杜勒斯的预言在中国变成现实吧？”金月兰笑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你比我更理想主义。我经商是叫逼的，你却是在想维持什么、对抗什么，站得比我高，看得比我远。不过呢，咱们是中国，你把官做大了，办起事来不是更容易？就说这条锦江吧，污水沟当了几十年，燕市长一上任，只用三年时间，它就变成西平的一大景观了。”

一艘小游艇从江面上掠过，在水面上留下像彗星划过天际一样的、流光四溢的光带，两岸的人气顿时旺了许多。史天雄目送游艇远去，说道：“像我这样的司局级干部，京城有几千，可以说多得如过江之鲫。燕平凉市长主持的这种工程，必须等跳过龙门后才能梦它一梦呀。京城的世界很精彩，身在京城的世界也很无奈。是继续留在京城苦熬等待，是强行作为沙子掺到天宇集团，先不去管它。今天我算是正式在你‘都得利’挂号了。本人在国家电子信息部与企业打过六七年交道，平素也爱学习，涉猎过商业零售，差不多也算个内行了。从军二十二年，管理方面也不外行。有朝一日来你的‘都得利’打工，你可要当个人才收留了。”

金月兰笑了起来，“说得跟真的似的。一个大司长能看上‘都得利’，对我们是多大的鼓舞？只要你真想弃官从商，又不嫌弃‘都得利’这个小庙，我愿意让贤，率领我的娘子军，还是下岗娘子军，跟着你不用操心吃个饱饭。”

“饱饭？”史天雄重复一句，嘿嘿笑道，“说不定你一让贤，把一个亿万富翁的宝座让给我了。整整一天，我都在研究你这个‘都得利’的内外部环境，我得出的结论是：它具备了商界航空母舰的主要生长点。感觉上，随着中国市场经济的完善和成熟，它应该成为国际一流的零售公司。你还愿不愿意让贤呢？”

金月兰说：“只要你没操穷庙富方丈的歹心，千万富姐的梦，不是很容易实现吗？让贤，坚决让贤。”

这次愉快的会面，没有涉及情感史这个敏感的领域。史天雄要来“都得利”打工的玩笑，金月兰一觉醒来，真的把它当成个玩笑看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副司长，一个有政治背景的成熟的男人，怎么可能看上小小的“都得利”？金月兰知道，史天雄这条远航的大船，离自己的距离已经十分遥远了，作为一个爱过他的女人，所能做的，只有默默地注视他并祝福他，其他任何念头，都是不合时宜的幻象，一个步入中年的女人，偶尔想一想，都可笑无比。

第五章

王传志一脸疲态，把一叠诊断书和一张脑部CT片子，双手递到陈东阳部长面前，用沉重而悲凉的声音说道：“陈部长，这是三○一医院的复查结果。血脂高、窦性心律不齐、心肌肥厚、十二指肠溃疡、陈旧性支气管炎、转氨酶偏高、脑部供血不足、偏头疼……从头到脚，全线告急。”又从小黑皮包中掏出几张手写的稿子，“部长，我这种身体，已经没法领导天宇了，这是我昨晚在三○一医院写的辞呈。”

陈东阳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每一张诊断书，把CT片子和辞呈推到一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十几个药瓶，说道：“你这几种病，我基本上都得过。戒酒、戒烟，基本上都能控制住。这几种药，可以有效地降低血脂，这几种可以控制血压，这正天丸可以有效治疗偏头疼。你的辞呈我不看了，你收起来。只要我在任上，是不会同意你辞职的。传志同志，对你在天宇的工作，部党组和我本人，都很满意。派史天雄同志去天宇任特派员，事先没有充分征求你的意见，沟通不够，这是部里工作上的疏忽。下一步怎么搞，听国务院统一安排。不知我这么说，能不能消除你的顾虑，把辞呈收起来。”王传志只是把诊断书收了起来，“部长，谢谢组织上的信任。我很想本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站好最后一班岗。可我做不到。天宇的部分员工对史特派员采取过激行动，我负主要责任。写这个辞呈，也算我对这件事的一个态度。天宇发生了抗上的恶性事件，我这个法人代表，难辞其咎。另一个理由可能更充分。从这个事件，也可以看出，我在天宇已经失去了权威。接到特派员上任的通知，我主持开了董事会，该做的都做了，可最终……部长，你还是让我有个善终吧。”

陈东阳镇定努力地选择着词汇，“传志同志，你太谦虚了。我听说你一声令下，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天宇八十多个分公司的经理们都赶回了总部，一个都没少。我正是感受到你在天宇的巨大号召力，才不敢接你的辞呈。只要想着自己是共产党人，只要想着自己是共产党的官员，只要牢记手中的权力是由人民赋予的，你肯定会有善终。你千万不要误会在天宇搞特派员试点，是信不过你们。天宇是国家的天宇，桃子、桃树、整个桃园都是国家的。传志同志，你说是吧？”王传志是什么段位的人物？哪里会听不出来陈东阳语言里的斥责？他正是认定陈东阳是个谨慎的人，才走出这步险棋。他把辞呈也收起来，“部长的批评，我一定牢记。这个担子我还继续担着。不过能不能担得动，担上还能走多远，就不好说了。天宇出这种恶性事件，也不是偶然。部里如果不用全力支持我们，我不敢保证明年后年天宇还能有像今年这种表现……”陈东阳严肃地打断说：“传志同志，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王传志说道：“天宇的高级管理人才奇缺，培养一个不容易。如今，民营大企业，挖我们这些国企成熟人才的办法层出不穷，我们防不胜防。天宇作为一个股份制上市公司，我这个董事长却无法任命处级以上的助手，更无法在利益上兑现任何对下属的承诺。联想和四通正在进行的产权革命，对天宇那些中层年轻人，影响很大。半年前，我精心培养的两个助手，都到了民营企业。我也不瞒你了，当时我都投了赞成票。为什么？我无法为他们提供更广阔的飞翔空间。四个月前，我们以党组的名义，提出提拔张中宝和马林出任副总……年轻人，不像我，只能在天宇这棵树上吊死，他们相信‘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股权这种实际利益，目前没法给他们，要是副局级待遇……部长，不是我诉苦，除了李国奇，我手下的几员虎将，随时都会跳槽哇！部长，你千万别认为我这是在逼你表态。我是个老党员了，知道凡事要讲原则。如果党组派一个谁去天宇当副总，张中宝和马林马上就会辞职。到那个时候，我恐怕也只能辞职了。”陈东阳沉默了一会儿道：“上午还要参加中心组学习，我不留你吃饭了。股权问题，我陈东阳无权表态。至于张中宝和马林的问题，部里会尽快解决。传志同志，部里会一如既往支持天宇，这点请你放心。”

王传志起身告辞了。他这次成功的反击，实际上已经堵住了史天雄去天宇的道路。

陈东阳端着茶杯走进党委会议室，实在按捺不住，把王传志的精彩表演学说了一遍，直摇头叹气。

罗副部长一听，就火了，“这是要挟！我听说王传志这次来北京看病，到机场接他的车就有十八辆。听说他坐谁的车，就是给谁面子。这谱摆得可真大。再过两年，王传志敢坐上专机满天飞。我看，应该把史天雄这样的同志马上派到天宇去，要防患于未然。这次特派员事件，后台就是这个王传志。”陆承志接道：“红太阳走下坡路，也是这样开始的。不过，天宇如今实行的是股份制，有董事会、监事会。现在任命天雄去当副总，王传志肯定会用这两个会做文章。我看，这件事恐怕只能从长计议。明年，等项明远退下来后，再派天雄过去，时机更好些。天雄全面，懂一些生产和营销，在党委书记的位置上，也能更好地帮助制约王传志。毕竟，天宇是一个每年能上缴二十亿元利税的大企业。”陈东阳点着头道：“我同意老陆的意见。把天雄派去做王传志的助手，未必能解决天宇存在的问题。如果王传志真的不干了，我们无法保证天宇不会出现滑坡。大企业‘家天下’形成的原因很复杂，处理不好，副作用很大，这几年，这方面的教训也不少。反映王传志的问题，还都没有过线。我看，他们提拔两个副总的报告，我们应该复议一下，至少应该提拔使用一个。”陆承志附和道：“这样最好。至少可以让天宇再稳定一个时期。”

罗副部长气哼哼地说：“我保留意见。这么惯下去，王传志下回敢坐航天飞机来北京了。”陈东阳笑道：“还不至于吧。只是委屈了天雄同志，特派员没法上任，新副司长已经到位了。老陆，等他回北京，你先找他谈谈，让他别背什么思想包袱。明年搞机构改革，再把他调上来。”

到此为止，史天雄已经变成一位待岗干部了。

这天下午，王传志带着近十种保健药品得胜还朝。到首都机场为他送行的高级轿车仍多达十二辆。王传志一下车，顿时成了十几个人的中心。王传志笑着抱拳作揖道：“多谢各位朋友捧场，多谢各位朋友关怀，多谢各位朋友声援。大家请回吧。”众人执意要把王传志送到安检通道前，以此表达唇亡齿寒那种战友之情。王传志又作揖道：“企业界，赢利才是硬道理。这个小插曲已经过去了。王传志对诸位的承诺，三年内还具有法律的效用。”

王传志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候机厅。

这一幕，被从候机厅走出的陆承伟和齐怀仲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来送日本三友集团中国课课长乔本龙太郎回日本。在陆承伟庞大的收购、包装上市、出售计划里，乔本龙太郎和王传志都将扮演重要的角色。陆承伟疑惑地望着王传志的背影，自言自语道：“难道天雄已经走麦城了？也太快了。老齐，尽快了解一下，天宇这两天出了什么事。”

陆小艺得知部党组做出了这种决定，怔怔地看着陆承志，半天才说一句话：“大哥，你和天雄都让人耍了。”陆承志问：“小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昨晚北京降温，陆震天早上出现感冒症状，到三○一医院观察治疗去了。陆小艺没了顾忌，在客厅大声说：“大哥，你真是党龄太长了。事情明摆着，你们部里有人在整天雄。他刚上飞机，你们党组就开会提了一个副司长，这不是断了天雄的后路吗？你们不知道王传志是块什么料？”陆承志严肃地瞪了陆小艺一眼，“小艺，你太过分了！你不能随便怀疑别人的品质！部党组一致认为，天雄是个难得的人才。陈部长已经表了态，天雄保留正司局级待遇，明年机构改革时，再把他用起来。或者接替项明远，任天宇集团党委书记，或者调成司长。”陆小艺冷笑道：“这种空头支票，你也相信？我看也只有你相信吧。”陆承志道：“小艺，我理解你的心情。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只好告诉你，这是部党组定下来的使用天雄的方案。陈部长让我在家里等天雄，就是为了让他不要背什么包袱。”陆小艺踱着步子，悲哀地说：“党组？明年要搞机构改革，各部委要合并精简。那时候，你们这个部还能不能存在，说得清吗？即便这个部还存在，你和陈大部长要是休息了，你们如何兑现对天雄的承诺？大哥，在家里，你就别板着面孔说官话了。说句不中听的话，你现在已经在站最后一班岗了。现在已经把天雄晾起来了，明年能有个好？再晾个三两年，他还有什么前途？大哥，你还是早点帮他想想办法吧。”

陆承志抬头看看同父异母的妹妹，咂咂嘴，看看表，没再说什么。

半小时后，史天雄到家了。一听陆承志说部里已经向王传志作了妥协，二话没说，大步冲出客厅。

陆承志惊站起来喊道：“天雄，你要干什么？”

史天雄吼一声：“你们这么迁就王传志，不行！”

陆承志追了出去。

罗副部长也在陈东阳的办公室谈论王传志，“党组的决定，我无条件服从。老陈，有句话，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想说出来。离了王传志这个王屠夫，天宇只能吃带毛猪？”

陈东阳道：“在王传志没出现原则性问题之前，我们必须承认他是个有很多毛病的人才，而且是个大人才。你我都是这个部的老人，对天宇的历史都不陌生。十五年前，它还是山沟里一个只有三千来万固定资产的小电子管厂。客观地说，没有这个王传志，真的没有天宇的今天。”罗副部长叹口气道：“老陈，你就不怕天宇将来变成第二个红太阳？陆承业当年也很狂傲，也没做抗上的事呀！”陈东阳为难地说：“老罗，我清楚。目前，我们面临着亚洲金融危机和加入WTO的双重压力。有关部门，已经排出了中国企业进军世界五百强的日程表，还选定了种子选手，天宇就是种子之一。在这种节骨眼上，政治账也要算啊。咱们部里就这一个内定的种子选手，不能让它出问题。所以，王传志必须要用，而且还要用好。你可以说十八辆车是王传志在摆谱，可要是他没这个实力和影响力，能摆出这个谱？天宇的问题，只能从长计议。”

罗副部长一听这事还有这种背景，沉默了。

这时，史天雄冲了进来，进门就说：“为什么要对王传志做这么大的让步？这是个原则问题。王传志不是独立王国的国王，他是在组织的党员。请你们相信我的判断：天宇集团相当危险。我愿意不计任何得失，去当王传志的助手。”

罗副部长劝解道：“天雄同志！这件事部党组已经做出决定了。”

史天雄冲动起来，双手撑着办公桌桌面，提高声音道：“这是一个草率而软弱的决定！它只能助长天宇主要领导人的错误。这么做的结果，会把天宇变成第二个红太阳。中国的大企业垮掉的还少吗？离了王传志，天宇真的会垮吗？他一写辞呈，你们就让步了，你们是怕负责！……”

陈东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史天雄同志！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的依据是什么？天宇集团，在王传志的领导下，已经累计向国家上缴了一百三十八亿四千万利润！这是个事实吧？王传志是一个对国家做出突出贡献的杰出企业家，不是一个贪污受贿的腐败分子。这才是我们谈论天宇问题的重要前提。撤了王传志，让你去天宇工作，你能保证每年向国家上缴二十亿利税吗？天雄同志，即便你敢作出这种保证，我们也不能做这种尝试，因为天宇集团今年的形势依然很好。”说到这里，把语气缓和下来，“你原则性强，有忧患意识，想做具体的工作，这很好。我们都知道，因为前一段考虑不周，让你暂时失去了工作岗位，你有些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作为部党组书记，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我们也是把你当成一个人才培养使用的。”

史天雄悲叹一声，“我知道，只要我忍耐，我会得到某种补偿。我也知道，我只用喝一杯茶喝十年，一张报纸看十年，最终也会有个合适的位置。可是，这么生活着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做点有用的工作……”

罗副部长把眼瞪圆了，“天雄！你越说越离谱了。谁剥夺了你工作的权利？你到底想干什么？”

史天雄突然笑了起来，“我想干什么？我这种小卒子又能干成什么？红太阳集团价值几个亿的生产线，已经闲置两年了，我三次提出天宇与红太阳合并的方案，有人过问吗？王传志一说个不字，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继续在这里混日子，还不如辞职算了。”

陈东阳没想到史天雄会说出这番话，把茶杯朝桌子上一顿，“史天雄！离了王传志，地球照样转。离了你史天雄，地球就不转了？中国就要亡党亡国了？我看不会吧？我原来一直认为你沉稳、成熟，看来……”

史天雄涨红着脸，正要开口，陆承志进来了，呵斥道：“天雄！不要再说了。回去，回去休息几天。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冷静一下对你有好处。”边说边推，把史天雄推出了陈东阳的办公室。

事情暂时平息了下去。

陆承伟得到陆川方面的回音后，带着用八十八万元买回来的信封回了家。

陆震天喜出望外，戴上老花镜，把毛主席半个多世纪前写给他的字，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忽然问道：“承伟，你从哪里把这宝贝找回来了？三十多年没见它了。”陆承伟也不回答，把放大复印的报纸上的一则消息递给了陆震天。陆震天看了看，笑了起来，“想不到这个信封能值八十八万。这个神秘女郎又赚你多少钱？”陆承伟道：“她没赚我的钱。这是一个朋友，她买了这个宝贝，目的只是想让它能物归原主。她本来说要送给我，我不肯，最后她只收了原价。这种革命文物，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毛主席当年写给林彪的信，要是还在，拍卖肯定能拍出个天文数字。八十八万能把咱们家的宝贝买回来，太便宜了。”

陆震天认真地看看小儿子，“看来你真是发财了。你能记得这些历史，我感到很高兴。我也不问你现在到底有多少钱，我只提一个要求：合法经营。上次你答应陆川的事，后来怎么样了？”陆承伟道：“爸，我是代你管这件事的，这两个月，一直在为他们寻找机会。我知道这件事马虎不得。陆川歇着咱们陆家十几代祖先，我还想借这件事，多享受些香火呢。春节前后，我就要到西平去，帮助他们落实这件事。”陆震天打个哈欠道：“承伟，人要有根，有根才能发壮发粗。陆家的根在陆川。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陆承伟站起来，扬手敬个礼，大声说：“是！”陆震天慈爱地再看小儿子一眼，“我还想说一句话：希望你走正路。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陆承伟走进客厅，看见陆小艺正坐在沙发上，专心看电视剧剧本，走过去看一眼，“《你我都风流》，大俗。话又说回来，大俗也就大雅了。姐，我给你推荐个女主角，你看行吗？”陆小艺道：“是不是想讨好乔妮呀？要是她，你最好别提。这种人，我们用不起，也不敢用。小弟，我可要警告你，别再打乔妮的主意了，如今她的能量大得惊人，惹出麻烦，你吃不了兜着走，还有可能连累全家。”陆承伟耸耸肩道：“你放心，我早和她拜拜了。小凤一直想在影视上试试。我也答应找机会捧捧她。姐，合作一次怎么样？”

陆小艺放下剧本，说道：“最好别让你的女朋友蹚这一潭浑水。”陆承伟接道：“她总不能永远做我的女朋友吧？姐，我在西平刚刚控股一家酒店，三星级。以后你们到西平拍戏住店免费，你看怎么样？”陆小艺看看弟弟，摇摇头，“娶这个顾双凤哪点不好？还不安分！小凤没演过戏，再说，女主角一般要导演定，以后再说吧。有钱没处投了，干脆投给我们拍电视剧吧，控股一个三星级酒店做什么。酒店业，不好搞。”陆承伟笑道：“那要看怎么搞，是谁搞了。我主要看上它有个四千平米的四层楼，办成一家全国一流的高档酒楼，肯定能补上住宿上的亏空。再说，我也不指望用它来赚钱。实话说，我是用它来洗钱的。”陆小艺一听，忙把身子坐直了，“洗钱？小弟，走私这几年可是重点打击对象，你可不要玩火！”

陆承伟笑了起来，“姐，你可别把我看成走私犯和毒贩子了。我用不着冒这种风险进行原始积累。前十几年，我挣钱只靠政策。现在，我的主要收入来自于证券。本来，这些钱也用不着洗，它们已经很干净了。可是，我要跳到前台去表演，这些钱就得再洗一遍。宾馆饭店业，是最好的洗钱机。你尽管放心吧。”

姐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题就到了史天雄身上。陆承伟道：“天雄这些天，是不是在部里组建新公司？陈东阳也够意思了，能想出组建空壳公司解决天雄的问题。”陆小艺一听，就生气了，“你别提了。天雄根本不领这个情。这个部，只有五个正司长，这一段又没揪出腐败分子，再不和部里合作，就不明智了。可他这一段更糟糕，变得有点破罐子破摔了，该参加的政治学习，他都敢缺席。一到周六，就带着小勇到京密运河冬泳去了。昨天，他和小勇去昆明湖钓了一天鱼。今天是周一，是他们部法定政治学习日。一大早，他就出去了。刚才，大哥打回来电话，问他是不是病了……想不到这个小挫折竟把他打垮了。”

陆承伟惊讶道：“不可能吧！这点小事可打不垮他。天雄怎么会破罐子破摔呢？他肯定又在动什么心思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史天雄确实动了别的心思。

动这个心思的由头也很特别，嫩芽是他重读毛泽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时萌发出来的。史天雄换了一种方法钩沉出了那一段历史。李立三、瞿秋白们正在莫斯科学习俄国城市暴动成功经验的时候，毛泽东却对发生在湖南的一场农民运动投去了重视的目光。后来的历史已经证明，毛泽东是正确的，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成为中国革命胜利的惟一正确选择。那么，毛泽东当年的实践，对自己消除目前的困惑，有没有什么指导作用呢？史天雄做出了肯定回答。作为一个清醒的共产党人，史天雄知道自己在国企这个领域，已经无用武之地了，但越来越浓的忧患意识，又使他无法真正用一杯茶和一张报纸，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一天天地消磨时光。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一个负有重要使命的人。那么，在今天，这种使命将以何种形式得以体现呢？毋庸讳言，私有经济已经逐渐成为国有经济的重要竞争对手了。可是，这些年，有谁特别关心过那些私营业主们的信仰问题？又有谁统计过从事私营经济的人们，有多少是得逐利风气之先的人，有多少是比较之后的理性选择，又有多少是逼上梁山？

照着这个思路，史天雄很快就想到了远在西平的金月兰和她的“都得利”商业零售店。接着，他又想起了在锦江边上和金月兰一本正经开的那个打工玩笑。再接着，他就很想见到金月兰了。他隐约感觉到，把“都得利”做成中国的沃尔玛沃尔玛，世界最大的商业零售公司，1999年在全球拥有四千家商店，一百零几万员工，销售收入居世界五百强第二，纯利润列第八位。此公司1962年由美国人创办。，或许要比拯救红太阳更加重要。

陆小艺和陆承伟在客厅谈论他的时候，史天雄正陪着金月兰走在初雪后显得分外萧索和伤感的圆明园遗址上。金月兰来北京联系货源，其实也是想找机会和史天雄见上一面。

金月兰走到几个突兀的方形石柱前，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了，“歇歇吧。你的感觉很准确，看圆明园遗址，确实在下雪初晴后最有味道。看着这些挂着零星积雪的石柱，这心里怪不是滋味儿。”史天雄朝西北方向一指，“最好的时辰还没有到，等夕阳只剩半竿高的时候，站在那边的一片芦苇边，朝西北方向一座小拱桥看去，你才真正能明白这片昔日的辉煌今日的废墟，到底意味着什么。夕阳只是一个大大的红球，射出的光线已没有任何热度。你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几百年的历史从此可以复活。不抒情了。月兰，我在商业上的知识准备怎么样？”金月兰笑道：“你讲的那些外国大公司发家史，多半我都没听说过。看来，我也该补补这一课了。”

史天雄严肃起来，“如果我是在应聘‘都得利’的总经理，讲这些算是口试，你能给我打多少分？可以及格吗？”金月兰惊讶地站了起来，看着史天雄摇着头扑哧笑了，“一百二十分。谈商业零售，你是博士，我顶多算个初中生。不是离得天南海北，我真想聘你当个顾问。不过，这司局级的顾问，月薪没五六千，只怕聘不来。我这小店，出不起这个价。所以呀，还是你当你的司长，我开我的小店吧。你能陪我看这种天气的圆明园，我已经很感激了。”史天雄仰天长叹一声，“我说的是实话。告诉你实情吧，我现在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司局级干部，实际上已经下岗了。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辞职的事，我想换个活法。你的‘都得利’是我辞职后最想去的地方。说心里话，你的‘都得利’保留着很多让我珍视的东西。这些东西，还能让我感动。你知道，如今，让人感动的东西不多了。不瞒你说，换个活法的想法，已经有很久了。在部里做官这些年，我常常感觉到找不到人生目标了。我不大喜欢整个官场的氛围。我一直认为，这二十年中国取得了很大成绩，可也丢失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具体丢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我常想，如果我带着现在的青年人，再遇到当年那种情况，他们会不会心甘情愿留在奶头山打阻击。当时，我们的侦察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们完全有理由拒绝执行额外的任务……”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下来，搓搓手搓搓脸继续说：“你看，我一开口就是这样的假设，有点可怕。我，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我们不及时地把那些失去的东西寻找回来，中国肯定会出大问题。陆承伟，也就是我小舅子，说我身上有一种很不合时宜的唐·吉诃德性格，也爱干一些和风车开战的傻事，这种看法有点准确。我确实已经下了决心……从你的‘都得利’身上，我确实看到了希望……我，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这个要求。”说罢，像个刚刚交了考卷的中学生，蹲下去，勾着头，静等老师的判决。

金月兰几乎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史天雄的长篇倾诉。很久了，她都没有听到过一个男人这样发自肺腑的叙说了。因为感动，她的面颊涨得通红，呼吸也随之加快了。看着缩成一团的史天雄，金月兰冲动地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谢谢你这么看好‘都得利’的前途。‘都得利’九十二个员工，都希望能有像你这样一个总经理……只是，只是我不敢相信这会变成现实。因为你史天雄不仅是一个司局级干部，而且还是陆震天的女婿。”

史天雄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激动地说：“只要你愿意接收我，足够了。你还记得我当年对自己的评判吗？我相信我还是这样一个人：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理想故，二者皆可抛。”金月兰将信将疑地看着史天雄，“我一直很欣赏你身上这种东西……我可以保证在你官复原职或者在你高升之前，给你留着一个薪水微薄的‘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总经理的位置……”

“你不相信我的决心？”史天雄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这是我写好很久的辞呈。明天我就可以交上去。如果你的‘都得利’还需要人才，它当然需要人才了，我还可以给你推荐一个销售经理，也就是当年的杨排长。他一再表示，愿意做我的桑丘·沙潘，让我这个唐·吉诃德不至于太孤独。他也是一个被现实抛弃的人，一个多余的人。走，我们现在就去见他。”

金月兰听呆住了。

…………

史天雄辞去公职的事，在陆家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陆小艺看来，史天雄这么做和叛徒没什么两样。一个父母因历史问题自绝于人民的孤儿，被陆家收养，备受养父养母恩宠，政治风暴袭来时，这个家最先想到的是把他保护起来，然后着力培养他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然后把家里的独生女儿嫁给他，当这个家庭需要他作为一根支柱撑起一片天时，他却逃跑了，他不是叛徒，又能是什么？史天雄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承陆家所赐，陆小艺早就这么认为了。在夫妻的卧室里，陆小艺这样警告说：“史天雄，做人要讲点良心，做事要考虑到后果。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一切可能的后果，由你一个人承担。叛徒在中国，什么时候有好下场？离开官场，你将一无所有，请你牢牢记住我这句话吧。”

史天雄从这些话里，感到了透入骨髓的寒冷。难道历史真是个可以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吗？难道历史真的可以颠倒起来写吗？别的事，妻子可以根据需要进行改造，两个人之间共同拥有的感情历史，也可以随便更改，拥有无数个不同的版本吗？难道陆小艺真的忘记当年是她引诱了史天雄，造成异姓兄妹谈了恋爱这个既成事实吗？史天雄清楚地记得那一年他十六岁，陆小艺十五岁，陆小艺叫他去看新衣服，突然间抱住他亲一口说：“我爱你！天雄，我不再向你叫哥了，咱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这种大胆的进攻，让十六岁的小男人无法招架，到了夏天，他在陆小艺的引导下，摸了陆小艺还在发育中小小的乳房，秋天要来的时候，如果不是突然响了电话铃声，史天雄和陆小艺已经尝到了禁果的滋味儿。史天雄直到今天，还在惊讶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竟会说出这种话：“我是你的人了，你要是背叛了我，再找别的女人，我就去死。”这种恐吓的约束力，对一个小男孩来说，是无法挣脱的。不久，陆小艺当着弟弟陆承伟的面，撕碎了隔壁袁慧送给史天雄的一张照片，史天雄没敢表达任何反对意见。在很多年里，史天雄认为陆小艺尽管专横霸道，但都出于对他的爱。现在，他只能悲哀地认定自己在妻子眼里已经彻底物化成房梁、廊柱这些可以使用的东西了。他没有和妻子争论，只是淡淡地说：“我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岳母苏园的攻击，招招都直奔要害处，史天雄几乎失去了反击的能力。苏园让史天雄开着车，去了铁帽子王胡同，瞻仰了陆家“文革”前的旧居。史天雄五岁半来到这里，作为陆家的养子，在这个铁帽子王管家的旧宅度过了十一年童年和少年的时光。苏园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用她依然圆润悦耳的声音说道：“天雄，快四十年了。我记得你爸接你来家的那天，下着毛毛秋雨，淋得台阶有些湿滑。你在这里站着，抬着头，睁着黑亮的大眼，看着我、小艺和承伟，我的眼泪忍不住了，可是我还是朝你笑着。我心想，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到底招惹了谁，竟罚他在一天里同时失去了亲爹亲娘？你爸在你身后鼓励你自己走进院子，你迈上第三个台阶时，脚下一滑，身子就要栽倒，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你从那个台阶滚到路面上。你爸看我和你都没伤着，开心地大笑起来。这时候，我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泪水流过我的脸，滴在你的脖子里……这些事情，我忘不了哇……”

这特定的场景，带着史天雄进入了一段特定的时空里。

时光倒流四十年，五岁多的史天雄在西四自己的家里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父亲和母亲。那时已是夜晚，史天雄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他不明白就要睡觉的时候，好多天没有回家的父亲和母亲，为什么要穿最新最漂亮的衣服，为什么还要在左胸前挂上军功章？他还想问问这些天给他做饭，送他去幼儿园，陪他睡觉的小吴阿姨哪里去了。没等他问，父亲和母亲轮番抱住他亲吻起来。妈妈的眼泪沾满了他的小脸，他感到很不舒服，可又不敢说。后来，父亲把他从母亲怀里拉出来，对母亲说：“雅兰，不能犹豫。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他看见母亲点点头，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父亲从写字台上拿起一张纸，伸出大手放在他的头顶，说道：“雄儿，这份东西留给你长大了保存，现在先念给你听听。雄儿，爸爸和妈妈没法用别的办法洗去叛徒指控，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我们在上海的四年多，对革命的忠诚。作为革命者，能活着看到革命成功，我们死而无憾。既然没人来证明爸爸和妈妈的清白，我们只好用生命来证明吧。雄儿，你是党的儿子，失去双亲后，党不会不管你。震天伯伯是爸和妈最为信赖的领导和战友，我们决定把你托付给他。他会把你培养成为一名对党的事业忠诚而有用的人。爸爸史重光，妈妈温雅兰绝笔。”后来，妈妈带他去洗了脸，侍候他上床睡觉了。第二天清晨，他听到了满院子的嘈杂声，爬起来一看，几个人正对着睡在院子里的父亲和母亲相互争吵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这是畏罪自杀，自绝于党和人民。他们在上海期间，跟他们的主子潘汉年一样，都做了叛徒。”这时，他看见陆震天伯伯一脚踢倒一个花盆，吼道：“放屁！抓个潘汉年还不够吗？他们用生命证明清白，你们还不满意？你们要证言吗？我可以写，我陆震天愿意证明他们是清白的。如果他们贪图安逸的生活，他们就不会背叛自己的阶级参加革命！”

史天雄跟着苏园朝里面走，猛然间，他看见突兀在后院墙角的千年古槐，顿时怔了一下。一段隐秘的记忆带着一段青春的时光重现了。槐树巨大的树冠探出高墙，那边便是已有近三百年历史的铁帽子王府了。一八五八年，咸丰皇帝把这座王府赏给了汉人大将军袁正林。这次破例的赏赐，包含着咸丰的良苦用心。袁正林在曾国藩在京为官时，一直是曾国藩的死敌。眼看着曾国藩的湘军日益壮大，太平军节节退守，咸丰皇帝不得不考虑提防曾国藩了。百余年过去，袁家经清朝、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三朝，仍能稳住铁帽子王府，堪称一大奇迹。出于对政治上不倒翁做人上变色龙的本能反感，陆震天从不与这家邻居来往。直到史天雄长到十五岁，隔壁袁家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则传奇，一团迷雾，一种从陆震天一次次评价中得出的模糊的印象。他知道袁家在清末与袁世凯过从甚密，最后成了中华民国的旺族之一；他知道袁家在袁世凯称帝前迁移到了南方，最后成了倒袁的主要骨干力量；他知道袁家在一九四九年以前就和北平的地下党有了交道，解放后袁家的掌门人袁仁明在政协做了高官。他也知道袁仁明有个孙女叫袁慧，年龄和他们差不多，每天早上可以坐一辆黑色的福特牌小轿车上学。十五岁那年初夏，陆家的新一代终于和袁家的新一代有了接触。这种接触，开始于少年青春期的好奇和躁动。时隔三十来年，史天雄还能记得那个不寻常的早晨。史天雄正蹲在水池边刷牙，白色的泡沫沾在他唇边刚刚开始长出的浅黑的茸毛上，样子有点滑稽。这时，陆小艺把刚刚开始全面发育的身体，靠近史天雄，讲出一段神秘而紧张的耳语：“天雄哥，承伟最近不正常，总比我们起得早。我已经发现他的秘密了，他每天带着爸爸的望远镜，爬上后院的槐树，偷看袁家。天雄哥，承伟是不是耍流氓，偷看袁家女人解手哇？”史天雄正色道：“小艺，你可看清了？”陆小艺道：“不信你去看看，承伟还在树上呢。”史天雄和陆小艺跑到后院，陆承伟正像猫一样从大槐树上溜下来。史天雄厉声喝问：“承伟，你上树干什么？”陆承伟涨红着脸，嗫嚅着：“我，我没干什么？”说着就往前院跑。史天雄一把抓住他，取下望远镜，把陆承伟推到一边，敏捷地爬上古槐，用手拨开稠密的槐叶，用望远镜朝隔壁大院里搜寻。匆匆看了一圈，没发现厕所，在三个鸟笼处略作停留后，史天雄准备收了望远镜下来。忽然间，他被一幅如画般的景象攫住了。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秋千架上，捧读一本书。少女把书放下，坐在秋千架上荡了起来。一阵风起，把少女的裙摆吹成了一朵白玉兰花，两条玉柱样的修长的腿，在晨曦中泛着奶白的光晕，一朵红艳的像花蕊一样的小精灵，在两腿间随着裙摆的起落时隐时现。史天雄顿时感到像是被一件利器刺穿了，身子一抖，忙抱住一个树枝喘气。他从来没有感到像这样紧张过，从来没有像这样口渴过，周身也从来没有像这样燥热难耐过。这时，他听见一声女人的喊，“袁慧——练琴吧！”史天雄终于忍不住，又举起了望远镜。他看见少女像一只白狐一样掠过一片草地，少女胸前摆动着一串钥匙，云一样飘到了琴房。不一会儿，史天雄听到了钢琴奏出的优美的旋律。几个月后，他才知道这首曲子叫《致爱丽丝》。史天雄从树上下来，下意识地擦擦额头上的虚汗。陆小艺忙问：“天雄哥，你看见什么了？”史天雄盯着自己的脚尖说道：“他们后院养的有鸟。”陆承伟接道：“一共有三只鸟，一只八哥，一只画眉，还有一只我不认识。”史天雄说：“是百灵鸟，不知道能叫几转了。能叫十三转就是极品，叫十四转是神品。”陆小艺嘟囔一句：“几只破鸟，有什么看头。”说罢，扭着腰肢去前院继续洗漱。史天雄把望远镜递给陆承伟，一声不吭走了。陆承伟追两步说：“天雄哥，以后咱们俩一起看吧。”史天雄扭头看看陆承伟，点点头。

史天雄想到那个和陆承伟既是同谋又是对手的青春躁动期，彻底回过神来。苏园站下来说：“天雄，这件事我和小艺都不想让你爸知道。这个家需要你。你也知道，这些年，我和小艺为了你的前途操碎了心。我想你不会让妈失望吧？”史天雄艰难地说：“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个家。我不再做官，不能算叛徒。妈，我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我能看清利害关系。我只想做我愿意做的事。你们就让我做一次主吧。”苏园拉下脸，正色道：“你已经是司长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话，难入你的耳。冬天里，你爸身体总不好……这事太大，看来只好惊动他了。”

史天雄还是没做让步，咬着牙沉默着。苏园鼻子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陆震天和史天雄之间的对话，便不可避免了。亲情和儿女私情，在这样两个重量级男人的对话中，已被推到遥远的背景上，它们的存在，只是为这种过分严肃的对话添加了一抹温馨。陆震天翻开影集，指着一张发黄的照片，说道：“这是你爸参加革命后，第一张着戎装的照片。我看他比你还多了一些阳刚之气。我和你爸，都是以和旧的家庭所在的阶级决裂为起点，踏上革命道路的。你准备辞官从商，是认为是改革这第二次革命需要哇，还是有别的可以告人或者不可告人的目的？”面对一个老革命家如此老辣而锐利的一问，史天雄正襟危坐思想了好一阵，才回答：“爸，永远忠于党，永远忠于祖国和人民，是我终生不会改变的做人原则。请你相信，时间会证实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陆震天威严地盯着史天雄，慢慢地说：“对你的忠诚可靠，我丝毫不怀疑。十八年前，你作战负伤后，我调看过你们团的作战备忘录。在二十一天的战争中，你有四次，主动选择了死亡的考验。作为你的养父和岳父，我为你感到骄傲过。”史天雄惊讶道：“你的方式实在太别致……”陆震天挥手打断道：“你听我说完。作为一个革命七十年的老党员，我只是不大明白，留在政府部门，你就无法为党为国做贡献了？你要如实回答我！”

史天雄问：“爸爸，保江山，第一要素是稳定，你认为稳定以什么方式实现才叫真正的稳定？”

陆震天冷笑道：“你要考我政治学ABC吗？难道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眼里，我已经昏聩到了这种地步了？”

史天雄道：“不管我们批了多少年学而优则仕，中国的官员队伍里，汇集着中国大部分的人才。政治有一票决定权和一票否决权的时候，这种人才格局无可厚非。问题是中国在走向多元。中国不缺乏忠诚而称职的官员，最缺乏的是忠于政权的各种企业家。十五大后，私营经济会进入一个大发展时期。这一领域，需要一大批政治上可靠的人。爸爸，你可能还不大清楚国有大企业人事方面的状况。天宇集团实际上是一言堂。咱们家的承伟，究竟富到什么程度，你我都还不清楚。这可是发生在咱们眼皮底下的变化呀！如果现在不在经济领域积蓄一股足够大的可靠的政治力量，恐怕……这个问题很重要，也很尖锐，我还没考虑清楚。是的，我也清楚留在部里，在政治上我还可以再走几步，挑更重的担子。但是，看到一个阵地吃紧，一个真正的战略家，是不能无动于衷的。如果优秀的官员，将来都是无奈地走向分流之路，效果会怎么样？”

陆震天微微点点头，“思路清晰，眼光独到，让你当个副司长，有点屈才了。能站在全局高度考虑自己的进退去留，说明你在政治上相当成熟了。这一点我很满意。可是，如果这条路你没有走通，最终你仍只是一个在经济领域没有发言权的一无所有的无产者，你殉道是殉道了，我们的事业不是牺牲了一位可能会相当杰出的政治家吗？”

史天雄坦然道：“不排除这种可能。经过这几个月的种种变故，我感觉到，党内再没有一批杰出的人才主动选择这种可能是殉道者的道路，恐怕就来不及了。另一点，你知道的，光我们电子信息部，司局级干部就有十九个！二十四史中，找不出第二支这么庞大的官员队伍。温饱思淫逸，闲懒生是非。爸爸，说真话，再在官场行走，我无法不悲观。”他激动地把裤腿挽起来说：“我认认真真回忆过，除了带来这个伤疤的战争，再也想不起来别的可称作独特的贡献了，这对一个参加工作三十年的人来说，实在有点残酷。太残酷了。”

陆震天笑了起来，“有种，像是史重光的儿子。四二年反扫荡，我让你爸闲了三个月，他竟指着我鼻子骂娘。你已经说服我了。你到西平搞商业零售，总不会从摆地摊卖小百货起步吧？商业是时代风尚的窗口，我想知道你上次西平之行发现了什么风景。”史天雄如看了红榜的学生一样，终于如释重负地出顺一口气，笑着说：“看到一朵才露尖尖角的小荷叶。”陆震天饶有兴致地追问：“说说看。”史天雄道：“一个破产厂的工会副主席搞了一个‘都得利’股份制商业零售公司。它的董事长十几年前也是十大新闻人物。这个公司定期发展党员，新党员入党宣誓，要面对党旗高唱《国际歌》。这正是我们在私营经济领域最缺乏的精神。”陆震天道：“你史天雄也不会打无准备、无把握之仗。既然你要开辟这个战场，我的要求是四个字：只许成功！失败了，一要挨板子，二要赔偿给组织造成的损失。你已经四十多了，再没有重新选择的余地了。”史天雄动情地说：“谢谢爸爸。”

陆震天道：“一起过年的机会不多了。我想留你在北京过个年，你不会拒绝吧？”史天雄感激地说：“当然可以。爸爸，你能无条件地支持我，太让我感动了。我，我简直没有料到，实在太意外了。”

最感到意外的是苏园。得知陆震天无条件支持史天雄去西平打工，苏园埋怨起来，“老头子，你真糊涂。大的就不说了，我相信天雄也不会胡闹。可天雄这么一走，小艺怎么办？你和我可全指望这个女儿照料啊！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一直惯着天雄。”陆震天沉痛地说：“你不理解？我告诉你吧。我一直认为我对重光和雅兰的死，负有直接责任。潘汉年问我要两个帮手，我力荐重光和雅兰去上海。重光不想去，我做了很多工作。一对做了四年假夫妻的革命者，会当叛徒吗？不可能。重光和雅兰曾要求我来证明他们的忠诚。专案组来找过我，我却保持了沉默。我的沉默对他们的打击是致命的。这一点，只有我清楚。当时，以我的地位和邓政委的背景，我出面做个证，重光和雅兰会没事的。可我胆怯了。一打三反，三反五反，高饶事件，让我害怕了。我怕万一他们真有什么事被查出来了，会引火烧身。我怎么能怀疑他们呢？同甘苦容易，共享乐难呢！这是我一生最感到愧疚和失败的事。一想起重光和雅兰的死，我就心疼。他们呢，却托孤给我了……我总想用什么方法弥补我的过失，好让我以后有脸见他们……现在好了，我陆震天的女儿，为重光和雅兰生了孙子，天雄也成才了。这回你明白了吗？是我害死了重光和雅兰……”说着说着，已经老泪纵横了。苏园没再说什么，也不用说了。

陆小艺知道，经过这一系列折腾，她和史天雄的关系已经变得更加脆弱和微妙了。听史天雄说要去一个很小的“都得利”零售公司当总经理，陆小艺连继续问下去的兴趣都没有。陆震天支持的事，陆小艺决不会明确表示反对。这是她在这个家的根本处事原则。剩下的问题，只能考虑用什么办法让史天雄早日回到北京重返正确轨道。盘算好下一步的计划，陆小艺又可以用妻子的角度去看史天雄了。站在这个角度一看，她才知道这一番风波已经伤及他们夫妻关系的基础。她和史天雄竟然无法做爱了。她单独努力了三个晚上，她又和史天雄共同努力了两个晚上，结果都是徒劳无功。陆小艺也不敢发作，去医院问了医生，才知道史天雄可能患了心理性阳痿，医生开的药方是：多沟通，女方多主动一些，不要人为增加男人的心理负担。陆小艺问医生：“会不会是生理性阳痿呢？”医生回答说：“可能性不大。你可以观察一下你丈夫每天早上醒来前，是不是都有晨勃现象出现。如果晨勃次数超过百分之七十，那就能证明你丈夫的身体非常健康。当然，感情的因素更重要。”陆小艺听得垂头丧气。她知道这是一次感情危机。不过，陆小艺又把这次危机看得很简单，无非是没有夫唱妇随的后遗症，很快会过去的。

陆承伟得知史天雄决定辞职搞商业零售，感到有点出乎预料。从家族整体利益考虑，陆承伟认为史天雄走了一着奇臭无比的坏棋。在他看来，中国经济和政治能够平等对话的时代已经开始了。作为对话的双方，联手合作共谋发展，自然该是双方的上上选择。在这两个领域，斯德特斯德特，一种扑克牌赌博，入局人数不限，每人先发一张暗牌，以后分四轮续发四张明牌，大小按同花顺、四同张、三同张、两对、一对排列，每次发明牌，牌大者下注，余者必须跟进，否则作出局论，五张牌发满，翻暗牌定最终胜负。美国兴七张头玩法，两暗五明，更富刺激性。谁大谁发话的规则自古至今都是如此。陆承伟自忖以目前自己的实力，尚无法像荣毅仁、霍英东、李嘉诚、曾宪梓那样，得到政界精英惺惺相惜般的尊敬。卧薪尝胆是一种韧性的战斗，本没有速成之路。然而，操作的重要性也必须给予高度的重视。史天雄如果再在政界稳步行走十年，以他毫无瑕疵的光荣历史和进取求实的操作方略，进入政治局的可能有六成以上。那时候，陆承伟在经济实力上，自信也可望李嘉诚、曾宪梓等人之项背。两兄弟再扣起手，能做多大的事呀！这种想起来就让男人热血沸腾的辉煌，早已打入陆承伟的预算中了。这个时候，史天雄在另一条轨道上脱出，对陆家这只大鸟，就是折去一翼的大灾难。

然而，陆承伟心中却没有生出大悲愤、大失望，甚而至于滋生着幸灾乐祸式的欣喜之情。自童年开始，一直是他追赶对象的史天雄，终于止步不前了，不，干脆是倒退了二十年，对于一个追赶者，确实有韶乐福音的作用。紧接着，陆承伟又开始骂自己小肚鸡肠了。

既然史天雄已经决定辞职下海，肯定是要挣钱了。那么，让史天雄来承伟实业当总经理，不是更好吗？

陆承伟顿时激动起来。

第六章

陆承伟决定先请史天雄吃顿饭，放个气球试试风向再做打算。冷不丁提出让史天雄做自己的助手，让史天雄当哥的面子往哪里放？

饭局设在北三环路边的名叫早稻田酒家的日本餐馆。兄弟俩刚从卡迪拉克上下来，一个留着俗称一撮毛小胡子的男领班，鞠了九十度的躬，把他们迎住了，然后，堆着一脸媚笑，两步一点头，三步一哈腰，领着他们进了门。门里伫立着两行身着艳丽和服的迎宾小姐，一见客人进来，齐喊一声“阿里戈多”日语，“你好”的发音。，腰都弯成了虾米状。史天雄怔了一下，皱着眉头，穿过一条廊子，进了樱花厅。

史天雄刚一进去，又听一声“阿里戈多”，两个跪在榻榻米上的穿和服的姑娘，每人手捧一只绣花棉拖鞋，已经恭候在那里。史天雄弯下腰准备脱鞋，陆承伟说话了，“让她们做吧。”说着，把一只脚抬在姑娘面前。两人在红木小方桌两侧盘腿坐下，又有两个穿和服的漂亮小姐从侧门微笑着款款进来，一边一个，跪在两旁。接着，又闪进一个抱日式月琴的姑娘，坐在墙角一个红木墩上。

史天雄终于按捺不住，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让她们都出去。这叫人怎么吃！”陆承伟笑道：“好好好，你暂时还在人民公仆的岗位上，不太习惯，依你。日本音乐有点意思，听个音。”一扬手，“弹琴的留下，别的人都出去吧。”四个跪着的姑娘“哈依”一声，又鞠了个躬，因为跪着，这鞠躬和中国的国粹磕头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肉麻！”史天雄骂道，“真肉麻。”陆承伟道：“这一段，北京流行吃小日本，图个解气。这个雅间，要提前一天才能预约到。你注意到男领班的衣服没有？那是照五十多年前皇军的军服做的。中国人，记日本人仇的很多，让皇军侍候一下，也算找回个平衡。”史天雄哼了一声，“无聊！”

正说着，一个穿日本军服的侍应生托着一个大木盘进来了，跪在榻榻米上，把一盘生鱼片，一盘生菜鱼子酱，一盘西兰花，一盘荷兰豆和一瓶昭和年间产的陈年清酒，摆放在红木方桌上。淡淡的月琴声随着响了。

陆承伟斟着清酒说：“男女招待，都是假洋鬼子。清酒和菜都很地道。大师傅曾在日本东京吉原街一家老字号日本料理店干过十年。吉原街和开罗的鲜鱼市、米兰的十四街，并称世界三大著名红灯区，吃也很发达。最著名的一道菜叫处女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赤身裸体躺在一个特制的案子上当……”史天雄打断道：“你今天是来给我讲授日本的饮食文化的？”陆承伟端起酒杯，“那倒不是。日本有什么吃文化？我在日本呆过八个月，肠子都饿瘦了。日本文化，除了讲点军刀和菊花，别的都不新鲜。你能从鸡肋一样的官场上激流勇退，可喜可贺。来，干一杯。”

史天雄端起酒杯，“不管你的祝贺是真是假，这酒我喝了。”喝了酒，吃了一口生鱼片，又接道：“是不是想告诉我：你这步棋下迟了？”陆承伟道：“不是。你这种人，做什么都不会晚。和你成为同行，最好和你结成联盟，千万别和你成为对手。听说你准备出任一个不起眼的……”史天雄再次打断道：“承伟，我先声明一下，第一，我不会问你借钱发财；第二，别打主意让我给你打工。至于我为什么选择回报率很低的商业零售，目前我还不想告诉你。”

陆承伟顿时有了落空之感，怔了一会儿，说道：“天雄，我也用不起一个享受过正司局级待遇的打工仔儿。在商场，我好歹算是个过来人，而你还没有过去……”史天雄又接上了，“承伟，总是打断你，太没有礼貌了。可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我想你也不会生气的。你无非是想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育教育我，该注意注意这，该注意注意那。这番好意，我心领了。经商，恐怕也是条条道路通罗马。你我的立场不一样，我要照你说的去做，结果很可能是南辕北辙。我记得你不信共产主义，也没信过上帝。谈论经商之道，你我缺乏共同的基础。”

听到这里，陆承伟已彻底忘了请史天雄吃饭的初衷。一个共产党的即将下岗的副司长，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搞风险极大的商业零售，手里又没握有沃尔玛这种大公司总裁的委任状，优越感怎么还是这么强啊！陆承伟低头默想一会儿，松一松领带道：“你别忘了我是共产党人的儿子。你别忘了是共产党给我创造了一切发财的条件。你别忘了我是共产党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号召的热情响应人。以我多年的经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也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也罢，金钱的发言都一样有说服力和号召力……”史天雄摇着手笑道：“对不起，小弟，我又要打断你了。我知道，美国的老摩根说过：当政府和法律无能为力时，让金钱说话吧。我认为你和老摩根太高看金钱了。金钱并不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东西。看来咱们真没有共同语言。”

陆承伟被激出了争强好胜之心，举起酒杯说道：“可能同台竞技更刺激一些，结果也更有说服力一些。天雄，我和你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都应该算老革命家陆震天这棵树干上长出来的树枝吧？我和你的区别只在于，你的枝头上结苹果，我的枝头上结梨。不管是苹果还是梨，能卖出好价钱，才算是好苹果好梨。咱们少谈点主义，多谈点苹果和梨吧。你选择西平搞商业零售，太好了。你要选择上海，我们还没法比呢。西平是我们两兄弟共同的舞台，谁到底是真正的主角，一两年后，让历史评价吧。来，为了能在西平同台演出，干一杯。”

史天雄疑惑地看着陆承伟，心里想：他去西部的西平做什么？地皮没法炒了，想走私离海岸线也太远了，在股市上兴风作浪，西平离上交所和深交所也太远了。史天雄忍不住问道：“你去西平准备投资什么？”陆承伟大笑起来，“我的天雄哥，这个简单的问题，可不该由你来提。不过我还是愿意回答。西平是个有四百多万人口的大都市，自古以消费业发达著称于世，哪个行当不能造就出亿万富翁？人说吃在西平。每年公款吃掉的两千个亿，西平恐怕要占去几十分之一。做餐饮不如你做商业零售赚钱？当然，我的主营并不是搞餐饮了。尽管我已经控股了一家三星级酒店。做餐饮太麻烦了，点钞票就能把人烦死。我的主营还是搞金融。我喜欢这种高雅而刺激的挣钱方式，只要看准了，一笔生意就是一个亿万富翁。我不是答应救陆川的国有企业于水深火热之中吗？我要去西平坐镇指挥打这个战役。”说罢，低头呷一口茶水，“你干吗这样看着我？确实是我自己要买这些企业。天雄，一两亿的项目，我还用不着找银行贷款。当然，在事情有眉目之前，我不会说是我自己要买这些破烂货。我做这个项目，当然是要赚钱了。我很喜欢钱。如果一切顺利，一年半以后，这个项目将给我带来一个亿的纯利润。”

史天雄感到震惊了。对面的陆承伟，确实不是那个离群索居、偏爱玄想，十三岁时爱上邻居家姑娘的敏感忧郁的少年了。对面的陆承伟，也不是那个敢从云南知青兵团逃走的孟浪青年了。这个孩提时的玩伴、少年时的密友、社会关系中的小舅子，已经成为一种新生力量的代表性人物了！他买那些县办小企业到底要干什么？史天雄猛然间想起陆承伟花八十八万找出的信封和邮票，打个冷颤说：“承伟，你不要打着爸爸的旗号……”陆承伟接道：“搞非法的勾当，对不对？我说过，我是共产党人的儿子，我深爱这个政权和祖国。我挣来的每一个铜子儿，在中国现行的法律法规面前，都纯洁得像初生的婴儿。当然，爸爸的身份和影响力，会为我做成这件事创造出很多便利条件。对我的竞争者来说，有些不公平。这只能怪他们的父亲们，陆震天们提着脑袋打江山时，他们享受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天伦之乐。最终，这又是公平的。”

史天雄只能摆出兄长的身份，严肃地说：“承伟，我是你的兄弟，你的姐夫，同时，也自认为是一个有二十六年党龄的真正的共产党员。我也很感幸运，能在西平近距离欣赏你表演金融魔术。你现在手中掌握的巨额资本，是不是像你标榜的那样纯洁，我管不了。在西平，你玩魔术时可要拿出真功夫。我有可能会戳穿你骗人的把戏。”陆承伟笑道：“中共有六千万党员，像你这种圣徒级的，可能已经不多了。我很荣幸，这次操作能由你这样的人监督。这肯定会让我进步的。”

第二天，陆承伟专门回了一趟家，对陆小艺说道：“姐，你不要担心天雄会乐不思京。昨晚，我们深谈一次，我可以大胆预言，最多一年，你的丈夫只能选择打道回府。因为严酷的市场，理想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难有立足之地。多做做爸爸和大哥的工作，给天雄留条后路吧。”陆小艺说了自己的担忧，最后提出要求说：“小弟，你去西平，帮我了解一下这个‘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是个什么东西。”

春节刚过，陈东阳代表部党组向史天雄宣布了一项决定：同意电子信息部原组织计划司副司长、原部属天宇电子集团公司正局级特派员史天雄同志离开电子信息部，参照企业职工下岗人员处理办法，保留公职，每月发给下岗生活补贴三百元。史天雄拿着党组决定看了又看，问道：“下岗？我递交的是辞职申请。”陈东阳板着脸说：“党组成员都不是南郭先生。你也不是屈原和李白，不敢说众人皆醉你独醒吧？组织培养你几十年，一直把你当人才使用，在你身上投入很大，应该拥有收回成本和利息的权力。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组织公平吗？听陆老说，你去西平经商，也算是一种试验。党组织觉得这试验有价值，决定投一点资。一年三千六百元，收买一个原战斗英雄、十大新闻人物的心，是合算的。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这都是党组最后的决定。没什么意见，你可以去办有关手续了。”

显然，组织和家庭都不愿意彻底失去他，为他准备了一条后路。史天雄适度地表达了感激之情，然后开始做去西平的准备。杨世光一天也不想在北京多呆，干脆把档案拿到人才交流中心存上，给二十几年历史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临行前，刘玉林做东为他们俩饯行。刘玉林端起酒杯说：“世界上早有数不清的下岗总统。你们一个副司长、一个团长下了岗，不算什么事。为你们能在西平立住脚，干一杯！”

得知史天雄和杨世光已经订了北京到西平的车票，金月兰才把两个人加盟“都得利”的方案提交给董事会。“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虽然实行的是股份制，重要的事情，基本上还是金月兰一个人说了算。“都得利”的五个董事，除金月兰之外，都是国棉六厂五十岁左右的老女工，根本不知道股份制是个什么东西。金月兰说改成股份制，她们都赞成。每年除了拿一份工资，还能在年终分一笔红利，她们都认为这是托了金月兰的福。如果不是金月兰找燕平凉市长贷款三十万，“都得利”哪里会有今天？每人八千块的本金，集到一起，顶多能开个杂货铺。参加董事会讨论问题，那是金月兰念旧，给她们脸，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金月兰提出要聘北京来的史天雄做总经理，聘刚从部队转业的杨世光做业务经理，自然是为“都得利”好，为她们这些老姐妹好，别说举一次手，举十次八次她们都不嫌累。

李姐做过金月兰的师父，说话可以不顾深浅，当晚去金月兰家表达了适度的担心。李姐进门后，说：“房子已经租下来了，就在总店附近的牌坊巷。正房三间，住着母女俩，当妈的比你岁数略大一些，像是有病。我们租的是两间东厢房。房子小些，价钱合适。下午我去看过。”金月兰问道：“这母女俩是做什么的？”李姐道：“房东不是这母女俩，是一个姓刘的老头……”金月兰笑道：“管他房东是谁，明天他们能住下来就行了。明天，我去车站接人，你来我家里给他们做顿面条吃。北方讲究什么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李姐答应着：“好，还是你想得周到。月兰，我这心里还有点犯嘀咕。那史天雄是陆震天的女婿，自己又当很大的官，他想找钱，路子有千千万，怎么就看上咱们这个小小的‘都得利’了？那姓杨的在部队当团长，团长相当于地方的县长，是大官，西林来信说他当了一年多的兵，才见到他们团长一回，他怎么也来了？我知道当年你和姓史的……要是他也……”金月兰笑了起来，“李姐，你别乱猜了。他们来‘都得利’都有很多原因，有些人家说了，有些人家不肯说……你不是常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嘛。反正他们现在已经上了火车。我们公司又需要这样的人才，这就有了合作基础。他们俩都没带大量资金入股，是为我们这些董事打工的，用着合适，就把他们留下，用着不合适，就让他们走人，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如果他们确实很能干，把咱们‘都得利’的蛋糕做大了，也进了董事会，咱们的收益肯定更好。李姐，你说我们还担心什么？”李姐扯着嘴角笑笑，“你一说，我就清楚了。哎，这人，也不知是咋回事，穷的时候，这心还宽些，手里一有几个钱，心就变得针鼻儿一样小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金月兰的女儿金晶晶也在家里。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赶上一个藐视权威的时代，大事小事都会评头论足、指点江山一番。李姐做好手擀面，看金晶晶拿着电视机遥控器一个又一个换频道，笑着说：“晶晶，别伤了眼睛。你好像不高兴，班干部落选了？”金晶晶把遥控器朝沙发上一扔，“什么莫名其妙的事都有。放着高高在上的副司长位置不坐，偏偏要跑到这么小的‘都得利’做打工仔！不是神经病，就是没安好心。”李姐道：“晶晶，这事说怪也有点怪，说不怪，一点也不怪。说怪呢，怪得我也想不通。来‘都得利’当总经理，一月只有干工资一千五百元，房租刨一百五，水电刨五十，吃饭要三百，每月只剩一千块了。副司长这么大的官，每月剔剔牙缝，也不止一千块吧。就说我家东林，只是一个小小的巡警，每天有吃不完的请饭，喝不完的谢酒，抽不完的礼烟。隔三差五，帮朋友取个扣下的驾照什么的，还能收个三五百的打的辛苦费。不过呢，这事也不怪。晶晶，阿姨这话也不知该说不该说……我先问你一声：你对你妈再结婚，是个啥态度？”金晶晶道：“李阿姨，你怎么问这事？我妈又不是八十岁的老婆婆，前几天有同学见了，还以为她是我姐呢！只要她找到合适的，我肯定支持呗。”

李姐笑出声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敢说了。你妈说这姓史的是看上店了，我看恐怕是看上人了。当年，你妈要早认识这姓史的一年，你爸就不是刁明生了，可惜你妈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这姓史的高高大大，一表人才，你爸可没法比。当年，这个战斗英雄，不知道搅乱多少姑娘的心……”没等李姐说完，金晶晶跑到金月兰的房间里抱出一撂影集。先翻一本旧影集，又翻一本新影集，终于看到了当年十大杰出青年的一张黑白合影，伸出手指，点点史天雄，说道：“不错，不错，不是个奶油货。眼睛小了一点，像濮存昕的眼睛，小而有味。可惜太瘦了，像个衣服架子。”李姐忙补充道：“那时候，他刚从鬼门关闯过来，身上能有几两肉？现在人到了中年，身体发福了，一身的官相，比你说的那个演员还受看些呢。你妈那个时候可是真动了心。”金晶晶指指照片上的金月兰，说道：“想不到我妈当年的眼力还不错嘛。我看她已经准备鸳梦重温了。这照片在这本旧影集里沉睡多年，突然飞到新影集里，说明我妈已生了梅开二度的心。要是这样，就有点意思了。”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似的，抬头看着李姐问：“李阿姨，这个史天雄是死了老婆，还是和老婆离了婚？”

李姐懵懵懂懂地看着金晶晶，“史天雄有老婆，有爱人呀。陆震天你知道吧？咱们省有名的老革命，做过很大的官。史天雄就是陆震天的女婿。”金晶晶忽然间换了一张冷脸，把影集抱到里屋，骂骂咧咧走出来，“他母亲的！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地里的。遍地都是这么俗的臭男人！原来我妈已经成第三者候补了。肯定是在北京犯了大错，呆不下去了……我这个心太软的妈呀。”李姐忙解释说：“晶晶，可不敢这么想。这些都是阿姨我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妈，还有这个史先生，都不是凡人呢！他们在想什么，我们这些俗人小人怎么能想得出来？……唉，晶晶，你要到哪里去？”金晶晶拎上书包拉开门，扭头说：“我不想见什么陌生人。我妈要问我，你就说同学把我喊走了。”走出去，砰的一声把门锁上了。李姐在客厅呆立一会儿，抬手打了自己的嘴，嘟囔着：“叫你缺个把门的！”转身进了厨房。

牌坊巷地处西平市的腹地，二十年城市大膨胀都没动到它只砖片瓦，如今依然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街面是青石板街面，两旁多是一楼一底的砖瓦房，上面住人，下面做点小生意。因附近两个商业区的兴起，小巷的店铺生意早几年就开始萧条了，整条巷子也就露了破败相。巷子中部西侧，盖着一串五座北方才常见的一进四合院，都是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楼门内都有一个七八十平米的小院子。如今，只有七八十岁高龄的老西平人才知道这几个小院的底细了。这五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院子，是抗日战争期间，北平五少来西平做官时出资修建的。一九三七年秋天，北平沦陷后，袁仁明、宋家瑞、梁金铎和许世鸿四人，都打发自己的小儿子到远在西南的西平避难。三五年过去，袁仁明的双胞胎儿子袁向中和袁向华、宋家瑞的儿子宋文献、梁金铎的儿子梁全文、许世鸿的儿子许德宝都长大成人，因为这五个公子哥儿都来自北平望族，都有挥金如土的资本，都喜欢在西平的风月场出入，渐渐闯出了名头，坊间便有了“北平五少”的称谓了。抗战后期，做父亲的为了磨砺儿子的野性，为了儿子的前途，不约而同为儿子定了亲，又都通过陪都重庆的上层关系，为儿子谋了官职。身份的改变，年岁的渐长，北平五少都把爱逛花街柳巷的爱好变成了包养女戏子和交际花了。大约在一九四二年前后，牌坊巷出现了五座北方风格的小四合院。袁仁明的双胞胎儿子袁向中和袁向华遇到在西平医大读书的双胞胎姐妹胡雪姣、胡雪艳后，马上把先前包养的青衣和花旦礼送出牌坊巷，对两个在校女大学生展开猛烈的爱情攻势。一年后，胡雪姣和胡雪艳成了袁向中和袁向华的妻子。这桩双胞胎娶双胞胎的奇事，曾作为美谈传诵多时。日本人投降后，这两姊妹才知道自己的身份竟是小妾。因为袁向中的未婚妻抗战后期跑到延安参加了八路军，胡雪姣就跟着袁向中回北平做了少奶奶。胡雪艳不愿做妾，住在牌坊巷四合院，等回北平退婚的袁向华来接她。四年过去，袁向华一见共产党的新婚姻法明令禁止纳妾，知道与胡雪艳缘分已尽，郁闷成疾，不治而死。胡雪艳次年在西平又嫁了人。袁向中、胡雪姣夫妇，在“文革”后期，带着刚离了婚的女儿袁慧经香港去了美国。胡雪艳接到姐姐的来信后，骂了几个月老天不公，留下还在云南插队的独生女儿梅兰，孤零零地去世了。

金月兰领着史天雄和杨世光进了院子，房东刘大爷已经坐在厢房门外候着了。金月兰看看两间房内简易的家具，带着歉意说：“委屈你们了。按你们给的标准，确实租不到单元房。”杨世光笑道：“我看这房子挺好的。大爷，你回屋去吧。”刘大爷探头看看正房堂屋紧闭的两扇门，压低着嗓音谦卑地说：“这正房是人家的。你们一次就交了三个月租金，我得把话说清楚。这房子是北平五少袁二少当年养小妾用的。我给他们拉洋车，就住在这一间。解放后，袁二少回了北京，胡小姐又嫁了人，我们家在这院子住了三十年。十五年前，这梅家母女要我们搬出去。打了官司，正房归她们，厢房归我。这梅兰下了岗，又有病，脾气不好，你们最好别招惹她。为租这两间房，已经吵过几架了……胡小姐当年待我不薄，梅兰是她的骨肉，照理我应该依着她。可我每月不拿几个钱回去，儿媳妇又不待见……其实，梅兰只是怕吵闹，人倒是个好人。我该回去接孙女了。”

杨世光看见刘大爷出了院子，自嘲道：“我们进了一个地形复杂的地区。”史天雄说道：“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杨世光道：“谁说后悔了？当营长之前，本人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只怕司长大人已经睡不惯这种硬板床了。”金月兰笑道：“想住别墅很容易，销售收入增长一个亿，本董事长每人奖你们一套花园洋房。”

正说笑着，刘大爷又进了院子，掏出一把钥匙，把锁着的水龙头打开了，脸上带着歉意说：“厕所判给她们了。公厕离这里不远，出门向左，出巷子向右一拐就是。你们办了暂住证，上厕所就不要钱了。要不，我带你们去见见承包厕所的白老三，让他把这些天的费给你们免了？”

史天雄道：“大爷，你忙去吧。这事我们自己解决。”

金月兰道：“暂时住一段，条件确实太差了。如果你们不是太累，是不是到店里看看？晚上正式给你们接个风。”

这时，史天雄还无法知道自己又和袁家发生了某种联系。世界有的时候，真的很小很小。三个人出去不久，一个白衣少女推着一辆女车进了小院。这就是几个月前史天雄和杨世光在毛小妹下岗一元面摊前见到的那个很像袁慧的姑娘。姑娘长着一张清丽脱俗的脸，脸上的凤眼汩汩流动着倔强和忧愁，微微上翘的嘴角把一种凛然高傲的内在气质表现得活灵活现，这一切，都与这座已显落伍、破败、粗糙的小院不相般配。可这个随母姓的叫梅红雨的姑娘，确实属于这个院子。梅红雨走进院门的同时，堂屋门吱的一声开了，四十多岁，略嫌瘦弱，略带病态，依然可称作美丽的梅兰从屋里走了出来。

梅红雨发现厢房有些异样，下意识地皱皱眉头，“妈，刘老头又把房子租出去了？住的什么人？”梅兰打开厨房的门，拿一只铝盆子出来，“两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隔着窗玻璃，看不清是老是少。但愿不是农村来的打工仔儿。”

说着话，母女俩相跟着进了堂屋。

一进屋，梅红雨脱了外套，从包里拿出几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妈，我把医生说的特效进口药买回来了。”梅兰坐在样式很旧的沙发上，取出一瓶药看着，“你真不听话。一粒两块八，咱们这种家，哪里吃得起！如今，稍微能治点病的药，厂里都不给报。”梅红雨兑了半盆温水洗着脸，“别提你们那个红太阳了，在岗职工的工资都不能及时发，哪儿有钱给你这种病退、下岗职工报药费！都什么年头了，你还在指望工厂！如今，凡事只能靠自己！”把洗脸水泼到院子里，“我就你这一个妈，你病了，不能不治吧？”说着，拿出口红和小镜子开始涂嘴唇。

梅兰哀叹一声，把药瓶又举高了，“唉——一瓶二百八，三瓶八百四，只够吃一个月！我这个富贵病，早晚会把你拖累死的。”梅红雨把眉毛粗粗描描，“不至于吧？你没看我还在坚持学法语吗？外资企业里，小日本最抠门儿。我要是能到美国、英国、德国、法国人开的公司，月薪至少在五千块以上，比现在翻番。八百四算什么。吃吧。”梅兰爱怜地看着女儿，“我不心疼你，谁心疼你？天天早上，呜哩哇啦，多辛苦。哎，我们这一代人，算是彻底给毁了。该受教育的时候，赶上个该死的文化大革命，去云南插队，一插就是十年。回城了，又赶上个该死的文凭热，好单位别想进。好不容易熬到孩子大了，又碰上该死的下岗热。我们这一代人，是彻底被抛弃的一代。国家一直在抛弃我们，一次不行，还来第二次，第三次。我们这代人，怎么这么背时呀！”

梅兰爱发牢骚，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获得一种心理的平衡。这种牢骚对社会已经没有丝毫的破坏力，完全变成慰藉心灵的一种方式了，对于其他人，哪怕是亲人们，这种牢骚也引发不了什么共鸣了。梅红雨已经收拾打扮完毕，肩上斜挂一个坤包，准备出门，伸手捋捋母亲有些凌乱的头发，说道：“留点精力和你的病斗争吧。晚饭我不在家吃了。”梅兰的话匣子马上换个频道，“是去和男朋友约会吧？”梅红雨的口气有些硬了，“是又怎么样？我二十三了，不该谈个男朋友？你二十三岁已经当妈了。”梅兰不高兴了，“那是个什么时代？暗无天日，没任何希望。早早结婚，是为了熬日子。这件事，当妈的不该管？红雨，你记着，女人活的是好婚姻。你外婆和你姨婆，就是个例子。你先把他带回来，我见见，看看他是不是个养家的男人。”

梅红雨走到院子里，推上自行车，扭头说道：“还没到时候，早晚会让你见的。”站下来看看东厢房，叮嘱道：“你记着，我那几件值钱衣服，以后别挂在院子里晒了。”梅兰扶着门框，忧心地说：“别去什么舞厅夜总会，那种地方会让人变性的。别和他在屋子里久呆……你随随便便给了……他会把你看得一钱不值……红雨，我给你说话呢！”

女儿头也没回，出了院子。梅兰叹口气，开始做饭。

史天雄和杨世光回到牌坊巷，已经十点多了。杨世光四处看看，又出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杨世光端着一大两小三个不同颜色的塑料盆进了史天雄的房间，“按照部队的规矩，请首长挑个小盆子。”史天雄疑惑地看看盆子，“脸盆小吴已经买了，你买这小盆子干什么？洗屁股啊？”杨世光扑哧一声笑了，“洗屁股？嫂子来西平探亲时，才用得着。你能保证天天晚上不起夜？”史天雄拿起上面的蓝盆子，用手敲敲，抿嘴一笑，“周到是很周到，可惜没法用。每天早上，两个老爷们儿，端着这种花花绿绿的便盆去公厕，那才真叫风景。入乡随俗，买个马桶吧。”

两人正说着，梅红雨推着车子进了院子。史天雄又看成一只呆雁了。杨世光看梅红雨进了堂屋，感叹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史天雄道：“太像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杨世光笑道：“要不，我去问问，看这个姑娘和你那个袁慧有什么关系？”史天雄正色道：“可别胡来。当年，为袁慧发疯的是陆承伟。”杨世光做个鬼脸，“谁发疯谁没发疯，我也考证不出来。不过，能有这样一个邻居，挺好。”

第三天，史天雄和杨世光走马上任了。“都得利”太小了，连个发表施政演说的地方都没有。春节刚过，市民购买力低下，加上几大商场又搞换季清仓大甩卖，参加他们上任仪式的班组长们，情绪都有点低落。史天雄一看，也不来套话了，在总店营业厅盘脚坐下来，招呼大家说：“大家也都随便点，随便点。我今天不谈什么施政纲领，金董事长制定的最低价纲领，就是最好的商业零售纲领。我只想给大家讲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开始于一九四八年。德国埃森城一个开零售铺子的老妇人病故了。老妇人丈夫家姓阿尔布雷特，她给两个儿子留下的惟一遗产，就是这间铺子。铺子有多大呢？我们这个营业厅的营业面积是七百平方米，这个铺子只有这个营业厅二十三分之一那么大，三十平米多一点。一九八六年，也就是三十八年后，全世界范围内，已经有三千一百家名叫阿尔迪的商店，它们的主人就是阿尔布雷特兄弟。当年，阿尔迪在西德的纯利润，超过了二百八十亿马克。第二个故事，开始于一九六二年。一个美国人，受阿尔迪经营模式的启发，在家乡小城内，开了一家叫沃尔玛的商店。三十五年过去，全世界已经有近四千家沃尔玛的分店。沃尔玛去年在全球的销售额是一千七百六十亿美元，排名世界五百强第三位，纯利润排名世界第十二位。我估计，沃尔玛在三到五年内，肯定会稳坐世界五百强第一名，纯利润能排名前八。这两个商业零售业的巨人，有什么经营秘诀呢？你们猜猜。”

大家七嘴八舌猜一会儿，争得面红耳赤，没有统一的答案，又都安静下来，看着史天雄。

史天雄道：“阿尔迪的秘诀是：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一定要以市场最低价出售自己的物品。沃尔玛的秘诀是：天天平价，销售成本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二点五以下。现在，大家应该能明白我为什么不当司长，来当‘都得利’公司的总经理了。因为‘都得利’也在按全市最低价经营着。我是一个曾经带兵打仗的人。有句话叫做：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沃尔玛现在有一百多万员工，二十年后，我恐怕能领导‘都得利’五十万员工吧？这就是我来当你们的总经理的理由。”

金月兰带头拍起了巴掌。

就这样，史天雄轻描淡写地为“都得利”画出了一张很不错的蓝图。

陆承伟到西平后，并没忘记陆小艺的叮嘱，专门和齐怀仲一起到“都得利”总店逛了一圈，然后给陆小艺打电话报告说：“营业厅面积不足八百平米。顶多三个月，他就该想回去的事了。这种档次的店，要什么没什么。”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陆承伟都在为收购陆川的企业操心，对陆小艺的多次询问，都搪塞敷衍了。让他感到愤怒的是，陆川方面拿来的资产评估报告，竟敢把他当冤大头来耍！价值将近九千万的十个小企业，第一次竟报了一亿五千万，第二次也报了一亿两千万！这不是把他当土豪来打吗？

陆承伟把田青廉书记和秦思民县长约到西平，安排他们在皇冠大酒店住下后，只让齐怀仲出面跟他们周旋。田青廉和秦思民在酒店熬了两天两夜后，才把正主陆承伟等到了。陆承伟开门见山，一点也不客气，把陆川十个企业资产评估报告的复印件朝桌上一放，说道：“我首先向两位父母官声明：我不是雷锋，也不是慈善家。这个项目，我完全可以不做，因为风险太大了。如果这些企业真值一亿五千万，哪怕是一亿两千万，它们都能盈利。我让你们组织评估，是基于对你们的信任。值九千万的东西，你们敢卖一亿五！我们还怎么合作？朱总理答记者问，已经准备好滚地雷阵、跳万丈深渊了。这种时候，你们真不该给我玩这一手。机会错过了，再也没了。我做这么大的项目，你们总该让我保个本吧？我说个方案，请你们考虑。评估是九千万，到我们签约时，它们最多值八千万了。这八千万，我出七千万现金，另外一千万，算作你们一方拥有的法人股。我再等一个月，到时候你们不签字，我也可以给我爸有个交代。”说罢，留下两个呆子，转身走了。

秦思民翻看着陆承伟留下的评估报告，“一模一样。看来，真不该跟他耍心眼。让他抓住了证据，我们不听他的也不行了。”田青廉苦笑道：“还不是想多搞几个钱，改造几个学校，修几个像样的公共厕所。想不到他连这个报告也能搞到。地区评估所把我们给卖了。想着他这些钱不是走私就是逃税搞来的，不会太在意，没想到他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被动了，是被动了。”秦思民叹道：“错过这个机会，只怕夜长梦多。他做这个项目，当然也要挣钱。我已经派人查过他的底细，没发现特别违法乱纪的地方。只是他运气太好，把这些年暴富的机会都抓住了。老田，他压一千万，也不算就地还钱。再说，他又主动给我们留一千万法人股，他赚了钱，我们还能分些红利。斗心眼，我们怎么是他的对手？”田青廉道：“回陆川，开个会，按他说的谈吧。睡在床上尿尿，流哪儿在哪儿吧。”

齐怀仲开着车，有点担忧起来，“承伟，这么无遮无拦，他们会不会不做了？再找个老区贫困县做这个项目，恐怕难度更大。”陆承伟接道：“黄花菜都凉了。这个项目黄不了。把牌摊给他们，省得他们再玩猫儿腻。他们当然可以选择不做，可是经过这次一折腾，这些小企业只会一落千丈，再过一年，连五千万都不值。他们都年轻，头上的乌纱比面子重要，不会在乎我说话的方式。”

右前方，便是西平市的金融街了，S省和西平市的多家银行，都把气派的大楼盖在这里，像是在比赛什么。财力？地位？品位？信誉？也许兼而有之吧。陆承伟喜欢乘车经过这条街时那种感觉，特别是坐在奔驰600上经过这里时的感觉，好像完全拥有了两边的高楼和这高楼底下一座座金库。这时候，陆承伟看见了从一家银行大楼走出和一个年轻女人交头接耳的史天雄。

“慢着！”陆承伟喊道，“停一下。和天雄一起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银行官员？蛮有气质。”齐怀仲低头看看，“不是银行官员。这个女人是天雄现在的老板金月兰。看来，他们是准备上项目了。”

“什么？‘都得利’的老板是女的？”陆承伟深感意外，“还是个很有风度的年轻女人！你怎么不早说呢？”齐怀仲扭过头讪讪地笑笑，“你也没交代。天雄的老板是女是男，不是太重要。”陆承伟摇摇头，“走吧，没听后面在催！你齐怀仲的判断力不至于这么低下。想不到天雄辞职还有点粉红色原因！我把问题想简单了，仅仅把它政治化了。你对这个金月兰了解多少？”

齐怀仲认真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个金月兰，当姑娘时，也是名动全国的风云人物，七十年代末就捐了二十万遗产。对了，她好像和天雄同一年当了什么十大新闻人物。你怎么不知道金月兰？”陆承伟朝后仰仰，闭上眼睛，“那时候，白天我在哈佛工商管理学院读书，晚上在一家中国餐馆洗盘子，假期四处旅游，想在什么地方突然间遇到一个叫袁慧的中国女人。我只知道中越间发生了一场局部战争，刚刚成了我姐夫的史天雄参了战，又生还了。他们还是旧相识？还有别的吗？”齐怀仲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了，“我知道的情况，西平的小报都登过。说她办这个‘都得利’，是为了给女儿交择校费。好像她早离了婚……”

陆承伟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说道：“我想她也是个单身女人。共产党中的圣徒，也是人呢！我一直给我姐报平安无事，原来天雄已经开始重温旧梦了。”

奔驰600拐向滨江路，速度慢了下来。陆承伟突然又叫起来，“是她？快，追上那个白衣女人！就那个，和长头发男人并排骑车那个。快——你怎么停下来了？”齐怀仲指指前面的车，“红灯。再动就追尾了。你认识？”

梅红雨和男朋友古狼拐向右面一条小街，从陆承伟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陆承伟在车里感叹道：“可能是幻觉。袁慧不可能在这里出现。那个穿白衣服的，还是个小姑娘。回家吧。”

这时，史天雄已回到牌坊巷。省工商银行对“都得利”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又对史天雄谈的发展规划兴趣很大，建议“都得利”公司搞一个详尽的策划书给他们看看。金月兰就让史天雄回住处把策划书草拟出来。

这个时候，红太阳电子集团公司总经理兼党委书记陆承业和西平电视台新闻评论部《今晚十分》首席主持人梅丰，在“都得利”总店门口上了陆承业的奥迪车，准备去牌坊巷见史天雄。梅丰留着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播音员李瑞英同样的发型，显得英姿勃发，看上去要比三十八岁的实际年龄小七八岁。她和陆承业在一起，容易让人联想到老夫少妻在林荫道上散步时呈现出的温馨。金月兰站在店门口看着奥迪远去时，心里就感觉到了这种温馨。

奥迪车驶进牌坊巷时，坐在理发店椅子上的诗人古狼的披肩长发，已经变成了板寸。古狼出道稍晚，没有赶上城头频换大王旗、各领风骚三五天那种可以凭一个怪诞的流派名字、一两句可以撩人耳目的诗句一夜成名的诗歌的黄金时期。自视甚高而诗名不盛，淤积太多的怀才不遇，就以狷狂的形式表现了。平日冬季的古狼，留有一头齐腰的披肩长发，脚穿过膝的长筒马靴，因为身高不足一米七○，上下各占三分之一的黑，挤得紧绷在白色牛仔裤中的臀部格外显眼。梅红雨知道古狼的一头长发肯定要惹梅兰的反感，好说歹说，才换成了板寸。板寸和长马靴一搭配，味道仍是怪怪的。古狼弯腰捡起一缕长发，伤感地说：“这可是我为爱情牺牲个性的重要见证，你应该好好珍藏。”梅红雨真的把那缕长发接了，小心放进自己坤包里，“遵命。记住，我妈是个病人，说话直些，能忍一定要忍。过了她这一关，什么障碍都没了。”古狼很绅士地朝梅红雨鞠一躬，“遵命！夫人。丈母娘的重要性，每个准女婿都心知肚明。”惹得几个发廊妹笑作一团。梅红雨把礼物递给古狼，“今天你只能向我妈叫阿姨。”

两个人推着车子，说笑着朝巷子深处走。

梅丰抬眼一看院子，惊诧道：“这不是我堂姐家吗？”陆承业问道：“房东是你的亲属？”梅丰挑着细眉一笑，嗔怪道：“老陆，你也太官僚了。堂姐梅兰还是贵公司的病退职工。当年从玻璃厂调到你的麾下，还是你看本人的薄面御批的呢。”陆承业难为情地笑笑，“确实记不得了。”梅丰迈进院子道：“贵人多忘事嘛。一两万职工的老总，让你记住手下每一个职工的名字，也太难为你了。”堂屋门紧紧关着。

史天雄正在厢房专心看一叠报表，猛然见到陆承业，脸上挂着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把二位迎了进去。陆承业刚要把梅丰介绍给史天雄，梅丰已大大方方朝史天雄伸出手道：“史副司长，史特派员，史总经理。梅丰，梅花的梅，丰收的丰，西平电视台新闻评论部《今晚十分》节目主持人。”史天雄微微一怔，把手伸了出去，“幸会，幸会。”陆承业看看房内简陋的设施，感叹道：“天雄，没想到你一步走这么彻底，更没想到你会加盟西平小小的‘都得利’。早知你有这么大的决心，我当时就不拦你来红太阳了。”史天雄笑问：“二哥，为什么呢？该做的事很多。”陆承业扯把竹椅子坐下，“我低估了你的冒险精神。你到红太阳，起码可以为你提供一套带卫生间的住房。”

梅丰已经把房内的设施研究了一遍，把目光盯在床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上，紧接道：“那我的节目怎么拍？史总经理，我想给你拍个专题片，不知这个星期你能否挤出半天时间？”史天雄摇着头，摆着手道：“不行不行。我有什么拍头儿！”梅丰坐在单人木板床上，微仰着脸，看着史天雄的眼睛问：“你认为在当今中国，一个副司长下岗做了私营企业的白领，不是一个可以引起普遍关注的话题？”史天雄说：“中国的话题太多了。我一个战友说，世界上已有数不完的下岗总统、总理，一个副司长换个工作，算个什么事！梅小姐，你的美意我心领了，我实在不愿参与制造一个没有多大价值的传媒话题。”梅丰不依不饶地说：“没多少价值？西平一个市，下岗工人已经突破三十万人。明天，九届人大就要开始讨论政府机构改革方案。如果这个方案在全会上得到通过，今后两三年，中国又将会出现四五百万下岗干部。一个副司长下岗后，甚至是自动下岗后，不等不靠，只身来西平打工，对全体下岗人员就没有一点激励作用？这样一个专题片没多大价值，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有价值了。”史天雄诧异地望着梅丰，口气软了些许，“好厉害的一张嘴，绝对是国家级水平。这么说吧，我不想出这个风头，然后像大牌明星一样招摇。”梅丰再逼一步，“一个当年的战斗英雄，年度十大新闻人物，从副司长高位上下岗，又来到西平与全市人民在一个起跑线上再创新的生活，几十万下岗人员知道了这些，会说你是出风头吗？我的节目，收视率在西平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一。史总，请相信我，这是一件有意义的工作。”

陆承业怕说僵住了，大家都不愉快，忙做和事佬，说道：“梅丰，你别这样咄咄逼人。天雄，你也别把话说死了。小丰，我看这节目也用不着现在做，等天雄在‘都得利’干出点成绩后再来做，效果不是更好吗？现在就做，万一他干砸了，还有什么效果？今天就谈点别的吧。”

史天雄紧接道：“二哥说得很对。这几天，我们找贷款很不顺利。连续跑了一个星期，今天才找到突破口。我干砸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但是我确实有信心把这件事做好。梅小姐，其实值得你们传媒宣传的东西，大都在底层。去年，我在西平遇到一个卖小面的下岗纺织女工和她每天早上卖报纸的十一岁的儿子。他们身上体现的生命力，才真的让人振奋。你应该拍拍他们，拍他们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我一直认为，中国的希望在于底层的民众之间。拉开一定的时间距离，你就能看出，这二十年，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伟大转变，全部是由底层人民发动的。小岗村的土地承包，苏南、温州创造的经济奇迹，都是这样。再一点，这二十年，从官场退出，在别的行业干出骄人业绩的人，也不在少数。我只不过是个追随者。”梅丰道：“你不要撕毁老陆为咱们订的君子协定。你记不记得你在哪条街见的那母子俩？提供这么好的新闻线索，我可以请你吃饭。”史天雄笑道：“我很想吃这顿饭。要是有赏金，我更是求之不得。可惜，我一下子想不起那条街的名字了。”梅丰开玩笑道：“是不是因为我没说吃什么饭？你来个不见鬼子不挂弦呀？”史天雄道：“也许是吧。你别忘了，我现在是个商人。”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堂屋里，相女婿的戏也正式开演了。

梅兰问了一般情况后，已经打定主意要棒打鸳鸯了，眯着依旧美丽的柳叶眼，仰着下巴，评说着：“叫个啥名不好，偏偏选个狼。”古狼迎着梅兰的眼锋看着，说：“阿姨，原来是小儿郎的郎，发表诗歌时，我嫌这个郎太奶油了，就改成豺狼的狼了。”梅兰皱皱眉头叹一声，“小雨属兔，是吃草的小动物，这狼可是要吃肉哇。这个属相……”

梅红雨忙接道：“妈，十二属相哪有属狼的？古狼属鸡，也是小动物。”梅兰道：“十二属相，我还能记住。算下来，小古你也是要奔三十去的人了。这书上说，男人三十要站起来……小古呀，编辑是拿工资吃饭吧？一个月能领几个钱？还能发几年？会不会下岗？”古狼不想再忍耐了，皮笑肉不笑地说：“四百多块，还能发几年，不好说，可能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机构改革可能要切掉不少单位，我们这些文联、作协的人，正等着挨刀呢。”

梅兰耷拉着眼皮说：“我也不问你住几室几厅的房子了。四百来块钱，少了点，你身上有烟味，可见你是抽烟的。这点工资嘛，够不够养你一个人……”梅红雨还没有放弃最后努力，打断道：“古狼还有稿费收入……”梅兰笑道：“我倒忘了写书能挣钱。记得报上说贾平凹什么的，一本书能挣几十万。小古，你一年能收入多少稿费？有十万八万吗？”古狼冷冷地回答：“阿姨，如今写诗的比读诗的人都多，因为写诗的人都不读诗了。所以，我有一年多没写诗了，一分钱稿费也没有。”

梅兰拿着架子，掰着指头说：“问题大了。我呢，穷人得了个富贵病，一个月要花一千多。红雨也是个苦命人，没兄弟没姐妹，摊上我这个病妈，推也没处推。你家里人都在农村，恐怕想帮你也没力量。红雨现在每个月是能挣两三千块，比你多好几倍，可这是给日本人干活，能长久吗？再说呢，小日本又不让女工怀孕，谁怀孕开除谁……小古啊，怎么养家这个问题，不知你考虑过没有？”

古狼压着火站了起来，僵笑着说：“阿姨，你提的这个问题很重要，我要回去认真考虑考虑。告辞了。”抬脚就往门外走。梅兰喊一声：“小古，阿姨就不送了。”古狼推着自行车往门外走。梅红雨追出来喊：“古狼，你别走——”古狼狠狠地丢一句：“等我抢完银行再来吧。”扬长而去。

听见喊声，厢房里，三个人都愣在那里。

梅红雨穿着外套，拿着小包说：“你怎么能这样！”梅兰世故地说：“生活是过日子，是油盐酱醋，不是什么一低头的温柔。嫁给这种人，你会苦一辈子。你，你要干什么？”梅红雨说：“我要去向他道歉！他是没钱，可他会写诗。”梅兰拽住红雨的胳膊，流泪道：“听妈一句劝，和这匹什么狼断了吧。挣小日本的钱，不会长久！共产党的厂，说不管不要我们，就不管不要了，别说这些资本家了。”梅红雨固执而坚定地说：“我愿意！你放开我。”母女俩在门口厮扯起来。

梅丰忙跑过去劝道：“你们俩都冷静点！家里有十个八个人？红雨，迟一天两天给他解释，不行吗？”梅红雨擦擦眼泪，恨恨地回了屋。梅丰扶梅兰坐下，“红雨成人了，她认准的事，你能拦得住？”梅兰高声说：“我是她妈，拦不住我也要拦，我不能眼睁睁看她朝火坑跳！”梅红雨也提高了嗓门儿，“你真俗！你现在就认得钱！”梅兰说：“我还后悔把钱认得晚了！理想呀，赞美诗呀，漂亮的口号呀，哪一样能当饭吃？”梅丰说道：“兰姐，人我也看见了，还是不错的。现在没钱，总不能永远没钱吧？又是个诗人，肯定很聪明，如今，只要聪明，挣钱并不难。”梅兰捶着自己的腿道：“诗人？诗人还有别的大毛病！哪个诗人不是见一个爱一个，又见一个丢了这一个？”梅红雨站起来说：“偏见！偏见！我和他处快一年了，他没有任何毛病！”梅兰脸上浮出怪异的笑容，眉梢一挑，“没毛病？没毛病的男人有几个？男人我见多了。这个古狼，连我也要盯着死看，还没毛病？谈成了，我是他丈母娘啊。选男人，人品也很关键！”

梅丰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兰姐，这恐怕就是你的错觉了。你相女婿，不也得看人家嘛。人家看着你，那是表明一种尊重。”梅兰当真了，说道：“错觉？我不就是四十出头吗？如果不是这病磨的，还不是光光鲜鲜一个人？我连男人眼里盛的什么花花肠还看不出来吗？”梅红雨又气又恼又觉得好笑，一句没大没小的话蹦将出来：“一个大美人儿，嫁个大官大款没问题，还能挑挑拣拣呢！”

三个人都惊呆住了。梅丰狠狠盯了梅红雨一眼，“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梅兰立刻哭出了声，“人家不是能挣钱嘛！我这病秧子不是要靠人家的血汗钱死皮赖脸活嘛！这个世界还有什么长幼尊卑？谁有钱谁厉害呗！老天爷，你真的不公啊。”梅丰又责怪梅兰道：“你这话像个妈说的话吗？”梅红雨一脸愧疚，也接道：“妈，我说错了。”

梅兰走到门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厚叠花花绿绿的发票，在空中抖着，“我从红太阳病退，厂里只报过三百块钱药费，花这六七千，不都是你这个宝贝女儿赏的？你当然有资格骂我了。”说到这里，越发激动起来，“这他妈的叫什么日月！好端端一个红太阳，硬叫庸才贪官整垮拿垮了。我这个病人依靠谁去？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生活费，嘴都顾不住，活着还有屁意思，不如死了算了。”梅红雨哭喊一声：“妈——”扑在梅兰身上，母女俩抱头痛哭。梅丰也开始陪着掉眼泪。

第七章

看见梅丰把堂屋门掩上了，史天雄和陆承业坐在厢房里，一言不发。红太阳是不是叫庸才、贪官整垮拿垮了？陆承业和史天雄都是知情人，最有发言权。像中国的官场一样，中国的大企业的兴衰，与主要领导人的个人能力、个人魅力、道德操守关系甚大。如果这个领导核心没有被架空的话，只用看看这个核心，便知道他管辖的区域是艳阳高照还是浓云密布。不管这些年中国在体制和法律法规上取得了多么大的进步，都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中国人世代企盼好官的心理定势。近二十年来，红太阳集团的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陆承业。曾几何时，陆承业在红太阳集团两万六千员工心里，在近两万个家庭的口碑里，还是一个传奇式的英雄人物。如今，同样一个人，却在同样的员工眼里，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庸才了。拿破仑说：从光荣到可笑，只有一步之遥。诚哉，斯言！那么，红太阳集团是不是有成群的贪官呢？十多年来，红太阳集团出现的贪污案件，在同规模的企业中，是最少的。最大的涉案金额，还不足一百万元人民币，这还是当时一个副总在与德国签订引进生产线时拿的回扣。红太阳集团落到今天的困境，主要原因不是腐败，更不是集体腐败导致的。

然而，红太阳集团的员工，为什么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两个人都无法回答。原因可能十分复杂。

几乎是当面听到自己病退职工的斥责，陆承业认为自己应该承担责任。过了良久，陆承业用手指敲打着小桌面说道：“都是因为我的错。”史天雄也说：“我也有责任。两年前，你们决定引进六条VCD生产线，我在部里投了赞成票。事实证明，这是个让红太阳雪上加霜的错误决策。”陆承业搓着老脸说：“主要责任在我。削减广告投入、盲目自信铺摊子、搞兼并、决定三年内不搞股份制，都是我最后拍的板。那时候，我就在做进军世界五百强的梦了。”说到这里，陆承业又来了豪气，“红太阳还没有死定，现在的情况比八十年代初创业的时候，要好很多。如果能再投入三到四个亿，红太阳肯定能再次升起。”

史天雄笑笑，说道：“二哥，这条路恐怕走不通。像这个梅兰，药费还能报多少？”陆承业摇摇头，“癌症这一类不治之症，报百分之七十。住院能报百分之三十。像她这种病，只能靠自己了。不瞒你说，近七个亿贷款的利息，已经让我们不堪重负。从去年十月开始，在岗职工工资和下岗人员的生活费，都靠贷款发放了。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银行也不敢和我们共进退了……资产重组，能一口吃掉红太阳的大企业，全国也没几家呀。我真的有点怕了，害怕看见资不抵债那一天。”

见这个话题太沉重，史天雄道：“慢慢想办法吧。有好几年没见陆明了，他还在工会工作吗？”

陆明是陆承业的独生子，已经三十五岁了。陆承业和儿子一家关系不大融洽，史天雄知道一些，可他没想到陆承业和儿子的矛盾会越来越大。陆承业一提起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说道：“当工会副主席了。一肚子主意，百无一用。政治上不成熟，一点大局观都没有。还说不得。去年春天，他们搬出去住了。搬出去也好，我也图个清静。”

史天雄沉默了好久，突然换了个话题，“陆明三十多了，也该有点主意了。二哥，这种时候，太孤独了不好。二嫂去世二十多年了。遇到合适的，找个伴吧。这个梅丰，一口一个老陆，看上去跟你挺熟的……”陆承业盯着史天雄看了好一会儿，“你还挺敏感。也是个挺不幸的女人，十年前变卖所有家当，送丈夫出去读书，两年后，丈夫和她离了婚。是个好女人。可是，障碍太多，我只能把她当个红颜忘年交来看。已经四年了，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史天雄问道：“障碍？扫清不就行了？”陆承业摇摇头，“不可逾越。她只比陆明大三岁……”史天雄接道：“这不是障碍。《婚姻法》没规定男女年龄差。”陆承业叹道：“你呀，操心太多！红太阳这种样子，我能考虑这事吗？我总不能让人家把后半生交给一个失败的糟老头子吧！这件事，你少操点心。”

梅丰推门进来了，“老陆，真对不起。梅兰脾气就是这样，再说，她也不知道你在这里。晚上我请客，代我这个堂姐给你赔个不是。史总，也请你赏个光。”史天雄知道了梅丰和陆承业的关系，也不推辞，笑道：“我知道吃人家的嘴软，可我又想吃。两难呢！”梅丰也笑了，“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吃了也白吃。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三个人一起吃饭去了。

当天晚上，陆承伟在锦绣中华园别墅里洗了澡，享受了半小时顾双凤的按摩，开始给陆小艺打电话。开始说的是顾双凤的事。陆承伟和顾双凤都看了《你我都风流》的剧本，感觉不错。陆承伟决定推荐顾双凤出演女一号夏雪。

陆小艺在那边先埋怨上了，“想演戏也不早点说。二十集的本子，你们能看俩月。女一号已经选了最走红的郁虹，十万元订金都付了，下一部戏再说吧。”陆承伟道：“姐，你把这个机会给双凤吧。我保证你们在经济上不吃亏。那个郁虹嘛，比双凤差远了。反正你们要来西平拍戏，让双凤和郁虹竞争上戏也可以。你们听我的，错不了。郁虹十万元订金算我的，我包剧组在西平的吃住，付双凤的片酬。如果因为启用双凤让这个戏砸了，我赔偿你们全部损失。”

话说到这种程度，陆小艺只好答应了。顾双凤激动得抱住陆承伟的脑袋吻个不停，又跑到地毯上跳起了西班牙舞。

陆承伟继续说着：“姐，天雄那边出了点新情况。不不不。他们的经营方向挺讨巧的，离失败还很遥远。我说的是别的方面。姐，你知不知道西平有个金月兰？你知道了就好。她从来没进过官场，为了钱又下海了。她就是天雄的老板……”陆小艺在那边沉默了。陆承伟着急起来，坐直了身子，示意顾双凤安静下来，认真说道：“姐，你千万不要朝坏处想。开始，我没觉得这是个问题，今天我才知道金月兰早离了婚，是个单身女人。这金月兰也是个有段位的女人，只要看见你能经常来西平探探亲……”陆小艺打断道：“你姐也不是个市井泼妇，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我想起来了，家里还存有天雄和金月兰当年做报告的录像带，我再瞻仰瞻仰。记得是个挺能招人爱怜的小姑娘。如今恐怕是个挺能招男人疯的小寡妇了。我真的一点都没想到。他们的经营情况，你清楚吗？”陆承伟实话实说道：“不太清楚。下午，我看见他们去了银行，省工商行……我可以帮你查一查。”陆小艺在那边说：“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我该下去侍候爸爸吃药了。下周，我随剧组去西平。先别给天雄说。告诉双凤，做点准备，何大壮导演不是好糊弄的，他要是反对，事情就不好办了。”

陆承伟放下电话，说道：“小凤，路给你铺好了。是天上的凤凰还是地上的鸡，全靠你自己了。”顾双凤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扑到陆承伟怀里，抖着修长的双手，捧着陆承伟的脸，发疯一样吻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史天雄和杨世光蹲在水池旁洗漱时，梅家母女正在做早饭。这时候，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小院里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会很快结束。

杨世光洗完脸，说道：“天雄，‘都得利’与全市人民共渡难关，这个口号是不是太生猛了点？电视广告，也很重视舆论导向，是不是改温柔点？”史天雄把脸盆放好，点了一支烟，“让电视台审查吧。到了深水区，温柔不得了。东南亚金融危机还没过去，日、韩经济又出现了衰退，我们连个难关也不能提吗？今后三年，日子难熬哇。银行贷款，如今是小心又小心，审查又审查。这样做广告，目的是突出我们的市场定位。”杨世光挠挠头道：“我刚脱军装，政治这根弦绷得紧些。朱总理当着中外记者的面，敢说出地雷阵和万丈深渊，我们还怕什么？”

这时，梅红雨端着一只小铝锅，朝水池走来。史天雄和杨世光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表情僵硬地看着梅红雨走近，目光不由得都盯在冒着丝丝热气的小铝锅上，庄重得像是在期待一个影响历史瞬间的来临。一个月来，他们早出晚归，但还是能从许多细节上，感受到梅家母女对他们怀有的深深的不信任甚至是敌意。有几次，堂屋的灯都熄多时了，史天雄还能看见梅兰披着外套，拿着手电筒，出来把水管锁上。清晨，属于梅家的领地上，常常连块像样的抹布都没有，不由得让人想起对付日本鬼子扫荡的有效办法——坚壁清野。私下里，杨世光几次讲了自己正在体会林妹妹初入贾府的那种感受：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史天雄总是说：“如今我们是商人了，我们必须学会面对各式各样的冷遇，让所有的人都信任我们。目前，我们正在经受考验。”

梅红雨站下了，生涩地笑笑，“最近西平正在流行丙型肝炎和腹泻，我妈熬了一些药茶，喝了可以预防。”杨世光忙上前去，双手把铝锅接住，连声说：“谢谢谢谢谢谢！”伸着鼻子嗅嗅，“鱼腥草、板蓝根、黄连，噢，还有蒲公英。四根茶。梅姑娘，不知我猜对了没有？”这回，梅红雨真的笑了，“你的鼻子可真好使。一种也不多，一种也不少，正是四根茶。”

史天雄忙把自己的房门闪出来，破天荒地主动开起了玩笑，“他的鼻子确实很好使。在侦察连，杨排长的鼻子比警犬还灵。有时候，我就把他当警犬来使用。红雨，进屋坐坐吧。”梅红雨掩嘴笑着，看着杨世光道：“是真的吗？”

杨世光已把两只碗摆放在史天雄房内的小桌上，“千真万确。不过，我们连最厉害的警犬还是我们连长，有一次，我们在敌后侦察，连长突然叫大家卧倒，他说他嗅到了地雷的气息，像狗一样伸着鼻子一嗅，指着一个地方让我们挖，果真挖出一大群母子连环雷。史连长，你是首长，这一碗你先请。”梅红雨格格笑着进了房间，看着简朴整洁的摆设和床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说道：“被子叠得真好。看来小姨没骗我们，你们真的在云南打过仗。”杨世光端起一碗药茶牛饮起来，喝得满屋喉咙响，用小臂一蹭嘴巴，说道：“就他叠这被子，已经是预备役水准了，你看看我叠的，那才是正规军水平。仗是真打过，都是过去的事了。”梅红雨又道：“我小姨还说你们一个是下岗司长，一个是下岗团长，我不相信。”杨世光接道：“你不相信？除了他的司长前面应该加个副字外，你小姨说的都是事实。四个月前，我还是驻西平黄田坝舟桥团的一号首长，如果你不信，可以打110报警。”

史天雄不想再探讨什么身份问题了，“红雨，你别跟他斗嘴了。你们日资企业，情况怎么样？”

梅红雨脸色暗了，叹口气说：“凑合着过呗。上个星期，老板说日本经济不景气，日元贬值了，宣布减我们百分之二十的工资。我们的产品都销在中国，凭什么要减我们的工资？人民币又没贬值，就是贬值了，也该增加工资才对。真是岂有此理！”杨世光附和道：“小日本人太精明了。你们就这么认了？”梅红雨两手一摊，孩子气地吐吐舌头，“不认又能怎么样？不想干你走人，候补多的是。”

史天雄觉得机会难得，本能地想劝劝梅红雨，说道：“红雨，该忍还得忍。日本人的团结精神，整体观念，还是值得我们学习的。遇到困难时，团结最重要。一个国家是这样，一个家庭也是这样。你妈这半辈子，受的苦太多，又有病，难免有点怨气，难免会发点脾气，你要多体谅。”梅红雨认真看看史天雄，说道：“谢谢。我会努力的。不过，有些原则问题，我也不会让步的。”

梅兰在厨房喊起来：“小雨，吃饭了。”

梅红雨拿起空铝锅，压低了嗓音说：“我妈说她在云南插过队，你们在云南打过仗，有缘。这是个很好的开端。以前从来没有过……”杨世光也用耳语般的声音说：“代我们谢谢你妈——冷战结束了，我们很高兴。”

梅红雨高声答应一声，拎着锅吃饭去了。

史天雄很珍视这件小事的意义。是的，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开端，它表明这座城市已经接受了他。

周一下午，S省江丰年副省长的三儿子江才荣，亲自驾着自己的宝马车，从机场把陆小艺接到西平市西郊的五星级酒店锦江饭店。

江小三亲自送客人来酒店，还是破天荒第一回，一会儿工夫，饭店总经理就来到十六层的大套房里，提出要陆小艺换到十层的总统套房去住。陆小艺嫌麻烦，就把酒店经理打发走了。江丰年给陆震天做秘书的时候，江才荣和妹妹江才媛，都是陆家的常客，见到陆小艺都是以姐相称的。江小三看看房间的陈设，说道：“小艺姐，这里比不上北京，你将就着住吧。”陆小艺笑笑，“姐知道你这几年出息了。我只听说西平郊县的大型娱乐场所都有你的股份，想不到你在西平的影响力也不同凡响啊。”江才荣忙道：“我做的这些都是小儿科，和承伟哥相比，小巫见大巫。见笑了。姐这次来西平，让我接驾，是我的大荣幸。晚上，把承伟哥和小四叫来，我们叙叙旧。”

陆小艺皱着眉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才荣，幽幽地说：“小三，真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姐。也算小时候姐没白疼你。你们这个年龄还能念点旧的人，实在太少了。”江小三听出了话音，忙站起来说：“小艺姐，你来西平肯定有事。不管再难办的事，你尽管说。在S省，我确实还能为你办点事。”陆小艺转过身，说道：“有你这句话，姐就放心了。江叔叔是不是还分管S省的金融？”

江小三笑了起来，“想贷款？是不是？五百万以下，用不着惊动老爷子了。”

陆小艺坐下来道：“我家也不缺钱，姐也没有当什么亿万富姐的兴趣。小三，姐想阻止银行给一家公司贷款。”

江小三听愣住了。他还从来没帮人做过这种事。想了一会儿，他问道：“是谁惹你了？哪一家公司？”陆小艺道：“你姐夫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要辞职下海。过了春节，他就来给‘都得利’公司打工了。姐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也不怕你笑话，‘都得利’的老板还是个小寡妇。事关陆家的名誉，必须尽快让你姐夫离开‘都得利’。听说他们正准备贷款上项目，我不能不管。想了几天，我只想到这个办法。”江小三一听是家务事，感到头疼了，说道：“天雄哥也真是的，要不是走这一步，这回肯定能到司长的位置上。我要有他在官场上混的资本，早上去了。那个金月兰，我知道，应该和姐夫没那个什么吧？不过这种事，说起来还是有点难听，毕竟她是个有点知名度的单身女人。这个忙，我肯定帮。省上的几家银行，给他们说明利害，会听招呼的。姐，话又说回来，在西平，我这手也遮不了多大的天。‘都得利’是燕平凉一手扶持的，他要支持给‘都得利’贷款，恐怕没什么人能拦得住。省行当然不一定听他的招呼，可市行呢？再说，燕叔叔治理锦江，政绩卓著，口碑很好，刚刚过了五十一岁，S省的省长早晚是他的。只要燕叔叔在这件事上保持中立，S省和西平市的银行，恐怕不敢不给我爸一个面子。你知道，我爸今年五十八了，很多人已经开始和他保持距离了。所以，问题的关键，在燕叔叔身上。”

提起燕平凉，陆小艺心里又灰了一层。燕平凉在给陆震天当过秘书的十一个人中，是最有个性的一个，在陆小艺看来也是最没人情味的一个。外放做官后，燕平凉回北京开会，也会想到去陆府坐坐，可也只是坐坐，每次都是空手来、空手去。这种情况，在被苏园称为陆家门人的十二个副省级以上在职干部中，绝无仅有。改造锦江的大工程，开始反对意见很多，当时任S省省长的蒲东林甚至当面指责过燕平凉是为自己树碑立传。后来，陆震天出面做了蒲东林的工作，这个耗资几十个亿的环保、人居工程才启动了。事后，陆小艺也没看见燕平凉表示过什么实质性的感谢。让陆小艺纳闷的是，陆震天这几年越发重视这个燕平凉了，多次称赞他是二十一世纪的干部。一听燕平凉是“都得利”的支持者，陆小艺的心更灰了。这七八年，和史天雄交往最多的高级干部，就是这个燕平凉。燕平凉会站在自己一边吗？陆小艺一点把握都没有。

然而，又不能在江小三面前露出怯战心理！陆小艺强打精神说：“燕叔叔的工作，我已经开始做了。事关陆家的名誉，他会知道轻重的。小三，这件事的成败，全在你和江叔叔身上了。”江小三一听，顿时也来了情绪，拍着胸脯说：“小艺姐，只要燕平凉不插手，这件事我肯定能帮你搞定。看样子，你想不露面就把事情摆平。承伟哥那边，我也不会惊动的。明天让小四陪你逛逛，小四这两天也烦着呢，知道你来了西平，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子了。”陆小艺问道：“小四烦什么？是不是又离了？”江小三道：“离了，离上瘾了。小艺姐，你好好劝劝她，红颜杀手的绰号不好听。我那前两任妹夫，都是和小四离婚半年进监狱的，每个都有不小的经济问题。这一任妹夫精灵，刚和她离了婚，就移民加拿大了。你移民就移民好了，又给小四留封信，说他早在瑞士存了一笔巨款，谢谢小四为他提供了很多捞钱的方便。小四再这么玩下去，挺危险的。她四处说自己每次都是看出丈夫贪婪，才提出离婚的。明眼人谁不知道这是皇帝的新衣？”陆小艺道：“这个小四，真是胡闹。我劝劝她，好好劝劝她。三十来岁的人，该懂事了。如今做事，不留退路怎么行？用这种法子报复男人，受伤的还是自己。”

明知希望不大，明知燕平凉会告诉史天雄真相，陆小艺第二天还是去市政府大楼见了燕平凉。

一进办公室，陆小艺先甜甜地叫一声：“燕叔叔，见你这个大忙人，可真难呀。”

燕平凉放下手中的铅笔，笑道：“一千万人的大家，家长不好当啊！不过，再忙，也会给陆小艺留十五分钟时间的。你十万火急要见我这个市长，肯定有要紧事。坐，请坐下。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陆小艺在大办公桌对面坐下了，“燕叔叔，开门见山吧，因为我一直把你看成自己的亲叔叔。首先声明，这次我来西平，一是来探亲；二是来参加一个电视剧的开机仪式；三，也是最主要一个目的，是来求得你的帮助的。你的帮助对我、对我们家很重要。”

燕平凉把身子坐正了，认真地说：“我自认为自己不是个糊涂官。只要力所能及，我很愿意为你提供帮助。”

陆小艺矜持地笑笑，“我要说让你还我的丈夫，实在不好说出口。客观上，是你的美丽的西平，这种美丽当然包括美丽的锦江工程和美丽的西平人，特别是西平美丽的女人，把我丈夫的心智迷惑住了，使他失去了判断力……”燕平凉做个暂停的手势，“慢！天雄来西平，算不上私奔。陆老对这件事投了赞成票。”陆小艺冷笑一声，“你别忘了我爸已经八十六了！如果想存心蒙骗他，很容易。他一直认为天雄是来管理一个现代化的大商业集团。同样，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女婿面对女色的诱惑，可以坐怀不乱。现在，全北京都知道他的女婿正在西平每月拿一千五百块薪水，为一个漂亮的小寡妇打工。如果我丈夫还在为国戍边，过这种牛郎织女的生活，我心甘情愿。燕叔叔，你说这叫什么事？我一不能去‘都得利’要人，二不能找妇联主持公道，你说我该怎么办？”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燕平凉笑起来了，“你这个小艺，有点夸大敌情。你要相信你的丈夫嘛。”陆小艺也笑了，“你还笑话我！对我的丈夫，我倒是比较放心。可是，西平女人的杀伤力，我也有些耳闻。听说广州和深圳成立了一个元配夫人协会，提出的口号就是：打倒毒品打倒西平妹。”燕平凉道：“我不知道能帮助你做点什么？”陆小艺道：“来找你之前，我也没敢指望你能帮我。我知道你就是‘都得利’的后台老板。为了陆家的声誉不再继续受损，我希望燕叔叔不要再给‘都得利’什么实质性的支持。”

燕平凉看看手表，“时间快到了。小艺，天雄来了西平，我是知道的。你爸还指示我要过问天雄在西平的试验。直到今天，我还没有见过他。天雄没有找过我。不过，你的提醒也很重要。什么该支持他，什么不该支持他，我会把握分寸的。不知我这个答复能不能让你满意？”

陆小艺起身告辞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走出市政府大楼，陆小艺无奈地这样想着。

周四下午，陆承伟接到陆小艺的电话，说她已随剧组到了西平，顺利住进了皇冠大酒店，制片人王军和导演何大壮心里没底，想马上见见顾双凤。陆承伟决定晚上在皇冠大酒店宴请剧组主要成员。

陆小艺没提史天雄和金月兰，引起了陆承伟的警觉。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史天雄和陆小艺斗成一对乌眼鸡。去皇冠大酒店的路上，他去“都得利”总店见了史天雄。如果史天雄也能出席这个晚宴，矛盾就不至于继续激化了。

谁知史天雄根本不领这个情，竟说了这样的话：“等她忙过了再说吧。演艺圈的事，我懒得掺和。再说，我晚上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陆承伟冷笑起来，“一个总店，一个分店，营业面积不足两千平米，鸡毛店而已，也说自己忙得跟总理一样。做了商人，还是个商业零售商，一口懒得理这个圈，懒得理那个圈，这生意还怎么做？三四十个人的剧组，要在西平生活两个多月，这就不是商机？”史天雄笑道：“我虚心接受你的批评。实话告诉你，我们想贷一千万，工商行已经基本答应了。晚上我们要开董事会，实在走不开，小艺会理解的。‘都得利’很快会有第二、第三个分店，你这个哈佛高才生，眼里不应该只看到这一千多平方米吧。”

陆承伟愤愤地说：“或许它将来比沃尔玛还要庞大，可它的创始人，只能是一个漂亮而有风度的小寡妇。我想给你提个醒儿。我姐一直在为家族的未来呕心沥血，你来给金月兰当助手，对我姐是有伤害的。她问你为什么放弃那么好的前途，投奔金月兰，你能解释清楚吗？”史天雄正色道：“承伟，你不要胡乱猜疑。我问心无愧。”

陆承伟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陆小艺陪着制片人王军、导演何大壮、摄像潘仁和男主角扮演者钱林，在雅兰豪华雅间已经等候多时了。王军显然有点不耐烦了，像失控了的坦克车一样，左踱踱，右踱踱，前踱踱，后踱踱，终于按捺不住，牢骚道：“小艺，为拍这个戏，我可是花了血本。你临时要换女主角，已经打我个措手不及了。你弟弟养的交际花……原谅我用这个忒俗的字眼，肯定是个叫惯坏的主儿，熬到姑奶奶级别了，恐怕难侍候……”陆小艺不亢不卑道：“老王，中央台播出的后事，我承包了。如果因为这个顾双凤让整台戏砸了，我弟弟包赔。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坐下安心喝茶吧。”大胡子何大壮呷口茶水，“小艺，你是票友，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压力有多大。砸一出戏，我三年都翻不过身！不瞒你说，辞掉最走红、最性感、人气最旺的郁虹，换成从来没有上过镜的什么顾双凤，我的心里可真没底。夏雪这个角色，很难演，既考功底，又考生活。不是我特别喜欢这个本子，不是现在好本子太少，我早撤退了，因为砸不起牌子。实话对你说，我来西平，只是期待一个奇迹。”陆小艺端着身子坐着，纹丝不动，赔着笑脸说：“你就等着看奇迹吧。何导，张艺谋是怎么成为世界级大导演的？在我这个外行、一个影视票友看来，是他每拍一部片子都力推新人。这才是他成为常青树的秘诀。郁虹的戏是不错，可演好了，能有你何大壮多少功劳？如今，是有很多有钱人都包养花瓶样的漂亮女孩。也有很多人学港台的巨富，从捧角儿中寻找刺激。可也要看是谁在捧，捧的又是谁，否则就成了经验主义。我弟弟不是土财主，在美国留学多年。这个顾双凤，原来是北京舞蹈学院的高才生，大三的时候就在中央台露过面，还出过MTV个人舞蹈专辑。小出身比那郁虹差吗？我看还是看看人再下结论吧。”

一直在一旁偷眼观察陆小艺的钱林，突然拍着巴掌叫起好来，“说得好！小艺这种水准，怎么会是票友级别？再说呢，男一号是这个戏的中心。郁虹嘛，戏稍深一点，只会做秀，假。我无条件站在小艺一边。不是我说你们，两个老爷们，一点冒险精神也没有。”王军坐下来，扑哧笑了，“小艺，你可要当心。钱林开始给你灌迷魂汤了。小艺小艺，叫得多亲热。”陆小艺道：“我儿子快上大学了，到了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年纪，喝这个小弟弟几碗迷魂汤，还会闹出什么桃色故事？”钱林故作惊讶状，借机把陆小艺看个仔细，“自己顶多像个大三学生，儿子都快上大学了？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何大壮道：“得得得，钱林，你这一套，骗骗小姑娘还成。小艺是什么段位？”陆小艺笑出声来，“大三段位。中国最当红的小生这么夸我，我真有点飘飘然了。”何大壮瞪大眼睛道：“小艺，你知道他的外号是什么？一扫光！你已经对他失去戒备了。”陆小艺眯着眼睛看钱林，“棋逢对手才能上演好局，我的外号叫什么？通吃！”

说得几个人都大笑起来。

正笑着，忽然感觉到雅间亮了许多，众人抬头一看，一个身穿朱红晚礼服的艳丽女子，挽着一身白色皮尔·卡丹西服的高大英俊中年男人，微笑着向他们走来。何大壮、王军和摄像潘仁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担心都是多余的，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钱林像是遭了重创，张着嘴，眼睛顿时发直了。

陆承伟朝几个陌生人微微一点头，“不好意思，让几位艺术家久等了。顾小姐想考个好成绩，复习功课太投入，没给自己留化妆时间。我代她向各位主考老师求个情，给她一个机会吧。”几个人忙说：“不晚，不晚。”陆小艺走到中间，说道：“小弟，这位是……”陆承伟做个手势说：“不用。我自己考考自己的判断力。”先把手伸给何大壮，“何大导演，在我的心目中，导演不应该是奶油小生。”又把手伸给还在沙发上瘫坐着的钱林，“钱先生虽然没有胡子，这并不妨碍你成为少女少妇心中的偶像。是不是龙体欠安？”钱林忙解释说：“晕机晕机，失礼了，失礼了。”陆承伟微笑着扭头看看顾双凤，“可惜你这个戏中的冤家没有晕人。”把手伸给潘仁，“三秒钟内，你换了四个角度观察我们入场，看来你是潘摄像无疑了。”最后把手伸向王军，“你我是同类，看到一个成功的项目，眼睛会像狗头金一样放光。”

陆承伟这一番亮相，令几个狂傲的人彻底折服了。陆承伟朝正对门的位置上坐下，招呼道：“入座吧。老齐，按国际惯例，你坐到我对面买单的座位上。补充介绍一下，齐怀仲，原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系副教授，金融博士，我的副总兼管家。剧组的事，由他全权负责。”齐怀仲站起来，朝大家鞠躬致意，“很愿意为各位艺术大师效劳。”陆承伟又说：“今晚的女主角，不用再介绍了吧？”

引来一片对顾双凤的恭维声。

何大壮笑呵呵地说：“什么叫倾国倾城，今晚在顾小姐这里才算找到答案。喜出望外，真是喜出望外呀。”王军接着说：“可惜还没听见顾小姐的声音。最好是顾小姐今晚一言不发，让大家尝尝失眠的滋味。”顾双凤掩嘴笑道：“有那么严重吗？”何大壮笑了起来，“双凤，你上当了。不过，这个戏还真需要你这种单纯劲儿。”

钱林这时又恢复了正常，说道：“陆总，双凤这么好的自然条件，炒作一定要跟上。最好造个计划，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炒，炒到电视剧开播，她应该已经成名了。片酬就是一大炒点，不知陆总给双凤准备了多少片酬？”王军紧接道：“你小子是不是想哄抬物价？”钱林笑道：“王总，咱们的合同已经签过了。陆总捧双凤，只有我们这几个人知道。陆总的钱，不就是双凤的钱？片酬关系到双凤的定位。”

陆承伟点点头道：“有道理。平时我很少看电视剧，不太了解行情。二十集付一百万，不知道少不少？首先声明，这笔钱完全归双凤所有。”钱林把头摇成个拨浪鼓，“我看少了点。郁虹差不多也是这个价了。男演员，顶尖的几个，一集都是税后七八万了。如今大老板都爱玩足球，就中国那些不入流的球星，踢一年也有一百多万的收入。陆总出手包装女影星，将来会成为影视史的一件大事，片酬给得少了，会留遗憾的。”陆承伟看看钱林，又看看双凤，“这个道理也通。我做这件事，只想帮小凤了却一桩心愿，说别的就扯远了。这样吧，再加一百万，一集十万，凑个整数。老齐，分两次付给小凤。”顾双凤道：“太多了，我不需要这么多钱。”钱林道：“这也是陆总的心意。十万一集，也算创了新高了。”

陆承伟决定让这些影视圈里的腕级人物牢牢记住这个夜晚。他把分管餐饮的刘副总经理召了进来，问道：“刘副总，传统大菜都开发出来了吧？效益怎么样？”刘副总笔直地站着，回答说：“在全国聘的十二个特级厨师都已经到位，听说陆总今天要宴请贵客，我让他们都在酒店等着。试营业情况良好。”陆承伟吩咐道：“把菜单报一报，让客人们选吧。”

刘副总经理如数家珍一般道来：“已经开发出来的大菜有三个品种。一等是满汉全席，七十二道菜，外加十二道金牌汤，含中西酒水路易十五一瓶，三十年陈年茅台两瓶；二等是中西合璧大餐，六十四道菜，外加江南十景汤，含路易十六一瓶，二十年陈年茅台两瓶；三等是东西南北中大宴，四十八道菜，外加三山五岳汤，含路易十六一瓶，十年陈年茅台两瓶。各位领导，请点吧。”

大家愣了片刻，都说吃这种大宴太奢侈了。

陆小艺说话了：“小弟一番诚意，你们就给个面子吧。他是这家酒店的董事长，你们就当成家宴来吃吧。”

陆承伟道：“我姐说得对。咱们就吃个中西合璧吧。每道菜都做精点，量不宜太多。上菜吧。”

刘副总拉门出去，八个水灵灵的少女，穿着红缎绣花旗袍款款而入，悄无声息地站在八个人身后。

子夜一点钟，菜终于上齐了。这顿饭整整吃了六个小时。众人感叹一番中国吃文化真是博大精深，才带着些许醉意，回去歇息。

第二天，陆小艺带着自己的旅行包，搬到陆承伟锦绣中华园的别墅去了。把顾双凤顺利送到剧组，陆承伟预感到一段历史就要结束了。陆小艺进门时，陆承伟正坐在客厅里，认真端详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陆小艺趋近瞥一眼，见又是个漂亮的小姑娘，鼻子哼了一声，“我看你这个毛病是改不了啦。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你也下得了手！双凤哪点不好？非要把她送到演艺圈，还要花几百万摆阔气。早晚会坐吃山空的。”陆承伟也不生气，把照片小心放好，“照这张相时，袁慧只有十五岁。快三十年了……姐，那天我在西平看见一个女孩，侧面特别像袁慧。我的婚姻在别处，不在小凤这里。小凤确实不错，可我没法把她看成我的另一半。正因为小凤为我付出太多，我才心甘情愿用这种办法送她一程。她将来要是成为出色的表演艺术家，今天我做的一切就更有价值了。姐，你放磁带干什么？”

陆小艺打开电视机，“你们这些男人，一个臭德行儿！怪不得说你们男人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史天雄这个王八蛋，跟你没什么两样！放磁带干什么？让你看看史天雄多情种子的丑陋表演。”

画面快速播放着，看得出年轻的史天雄和同样年轻的金月兰在做报告，台下人山人海的听众十分狂热。到了九十年代，类似的场景也常重复出现，只是报告人不再是各种英雄模范人物，而是各种门派的气功大师了。陆承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姐，你放一下，放一下。想不到史天雄布道，听众还蛮多嘛。怪不得毛老人家说文化大革命七八年可以来一次。原来人们都喜欢狂欢呀。姐，没有了，倒回来看看，倒回来看看。”陆小艺用手按了录像机遥控器，“你看吧，你看看这些画面多么精彩！”

画面上出现杂乱无章的镜头，主人公都是史天雄和金月兰。饭桌上，史天雄不停地为身边的金月兰夹菜。上车时，史天雄主动为金月兰打开车门。两人一起过马路，史天雄总是紧张地左顾右盼，盯着各种车辆，右手一会儿放在金月兰的肩头，一会儿放在金月兰的腰间。虽然没录声音，但抓拍了不少金月兰含情脉脉的镜头。

陆小艺说：“怪不得这东西要珍藏一二十年！你怎么不说话了？我们结婚十九年，什么时候他为我夹过菜？一起过马路，他什么时候保护过我？恐怕巴不得汽车把我撞死呢！”陆承伟忙解劝说：“姐，这些镜头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男人都一样，亲者疏，绅士风度都是做给别的女人看的。再说，翻这些老账，意思也不大。”陆小艺骂道：“你看金月兰的眼神，正常吗？跟狐狸精一样。我说他们在演鸳梦重温，不是冤假错案。你打电话叫他来一趟，我要和他谈谈。你放心，这个节目我会保留着。”

陆承伟给“都得利”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说史天雄和金月兰出去了。陆承伟只好交代说：“我是史天雄的内弟，也就是小舅子。请你转告史天雄，他爱人在我家等他多时了，让他回来后马上给我打个电话。号码是7312513，记住了没有。请你务必转达到。”

这时，史天雄和金月兰正带着几个人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为“都得利”第二家分店选址。这条名叫皇城根路的商业街，长不足两里地，却聚集了大小商号一百多家，可谓寸土寸金。因为这条街租金昂贵，除东边的雪银大厦和西边的大西洋百货和十多家老字号商店外，能在这里立足两年以上的商家就不多了。久而久之，皇城根路便成了西平商家实力强弱、经营水平高低的试金石，在这里能站稳脚跟的人，也就挤进西平商界名流之列了。史天雄决定把第二家分店开在这里，有三条理由。第一，向西平市市民传递出一个信息：“都得利”将来要成为百年老店；第二，表明“都得利”跻身西平商业中心的实力和决心；第三个理由不好公开讲，那就是向雪银为龙头的大商场示威：“都得利”是野火烧不尽的原上草，早晚要形成燎原之势。

金月兰指着大街中部的几间大铺面说：“这里几乎每个月都有商店倒闭。适合我们经营的门面，有左边那家皮尔·卡丹服装专营店和右前方那家进口家电专卖店。这两个店都是前年春节前开的业，内装修比我们那两个店豪华多了。一年多一点时间，都关门了。人说在皇城根路经商，等于肉搏拼刺刀，招招见血，真不假。这两家都可以选。服装店口岸稍差，来逛中心广场的人，走到雪银大厦，该买的东西都能买到了，买到了，就不往这边走了。家电专卖店口岸好些，一共有六路公共汽车在附近设站。我更看好家电专卖店。”

史天雄看看家电专卖店所在的大楼，说道：“这个建筑很醒目，又和对面的雪银大厦离得近。雪银的兰平章刮过封杀‘都得利’旋风，这么做也算一种回击。公共汽车站多，也算个有利条件。我们‘都得利’，主要客源不是流动人口，而是在西平居家过日子的普通百姓。看上去，这边的客源像是多一些，可要减去中转换车的本市人和从中心广场逛到这里的外地人呢？小张，小王，给你们一个任务，你俩分别到两个专卖店旁边的店门口去，统计一下一个小时内，真正想购物的人有多少？”

小张和小王答应一声，跑步去了。

金月兰赞叹道：“你的心比我细。肯定你是对的，街那边有很多个居民小区。”

史天雄道：“阿尔迪和狮王的选址有个秘诀，就是尽最大可能方便多数的顾客。他们发现，市民在购物时，多数情况是宁可多花可以承受的钱，也不愿多过一条街去买稍便宜一点的同类货物。我不过是拾别人的牙慧。这个店开得顺不顺，直接影响到省工商银行的决心。如果我们能在这条街上站稳了脚跟，以后我们就不会为资金问题焦头烂额了。商业零售想做大，必须抓两个关键，一是初创时期的经营业绩，一是不管规模大小，营业成本必须是恒定的。前一个关键能保证发展顺利，后一个关键能保证持续顺利发展。”

金月兰听得心服口服，笑道：“工行这一千万贷款到账后，我还想搞点形象工程，譬如把刚租下的总店二层办公区装修一下，譬如买一辆廉价的汽车……听你一说，这事都做不得了。”史天雄道：“至少暂时不能做。”

两人正围绕一千万贷款描画“都得利”的美好前景，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一下子就把他们打懵了。

杨世光骑着二手自行车赶过来说：“出事了。工商银行变卦了。董副行长说他们马行长突然过问了这笔贷款，不让工行做风险共担的尝试了。”

史天雄怔了片刻，冲动地抓住杨世光的胳膊，大声问：“你说什么？”

杨世光无奈地摇摇头，“我们近一个月的努力，可能要付之东流了。没有担保和不动产抵押，这一千万……”

金月兰惊出了一身冷汗，“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银行还讲不讲点信用？”

杨世光看看史天雄，为难地说：“陆承伟打了几次电话，说小艺嫂子在他家等你。昨天晚上，你该去见见嫂子。听董副行长的话音儿，工行似乎也有难言之隐……”说罢，眼巴巴地看史天雄，似乎在说：这个难言之隐你该知道。

史天雄张张嘴，没有骂出来。让事情逆转的人，肯定是陆小艺！会不会还有陆承伟呢？他需要找到证据。想到这里，史天雄说道：“月兰，你想办法找点抵押品，争取先贷三五百万，救个急。世光，我们再去工行跟他们谈谈。”说着，大步流星朝金融街方向走去。

杨世光小声对金月兰说：“天雄走这一步，只得到了老爷子的支持。小艺来西平，说是参加电视剧开机仪式，实际上恐怕是逼天雄回去的。不利用官方影响，恐怕难过这一关。”骑上自行车追过去。

金月兰倚在街边一棵法国梧桐树上，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神，怏怏地往公共汽车站走。走了几步，她又折回去，喊住小王说：“你叫上小张，回总店吧。选址的事，以后再说。”临上公共汽车前，金月兰看了一眼在阳光下蓝光四溢的雪银大厦，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了出来。

晚上，史天雄耐着性子到锦绣中华园陆承伟的别墅见了陆小艺。陆承伟想让他们夫妻俩单独谈谈，吃完晚饭，和齐怀仲一起去看顾双凤拍戏，走之前，交代说：“楼上楼下都有空房间，天雄，晚上别走了。”

夫妻俩各怀心事，僵在客厅里。

过了好一会儿，陆小艺说话了，“我大老远跑来看你，总该给个笑脸吧？晚上怎么办，我听你安排。住在这里，你肯定感觉不好，那就到你那里去。牛郎织女，一年还要过一夜呢。你说句话，我马上跟你走。”史天雄说：“我和世光合住，条件太差了。”开口后，他发现这话像是一句谎言，又补充道：“租的平房，没卫生间，你……”陆小艺笑着接道：“比连队总好一点吧？刚结婚那会儿，天天早上我得起大早去倒尿盆，不也过来了？我不讲究这些。你去洗个澡，咱们走。我也很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史天雄坐着没动。陆小艺有点生气了，“这样吧，我们去宾馆住，掏钱买个主权，买个服务。这个方案你也不同意？天雄，你累也罢，烦也罢，总该维护一下我这个合法妻子的身份吧？你我是有分歧，可也用不着让别人知道。我不想让别的什么女人笑话我。”史天雄道：“这与别人没关系。”陆小艺变脸了，“怎么能一点关系都没有呢？在北京，我就听说你的老板是个漂亮的小寡妇，我也没在意。到西平后，我才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金月兰。我专程来西平看你，你躲我像躲瘟神，别的女人能不笑话我？”

“你是来看我的？”史天雄猛地站了起来，“小艺，你说实话，你真是昨天才到的西平？”陆小艺看着史天雄说：“千真万确。你是不是要看看机票？”史天雄再也按捺不住了，大声说道：“连句真话你都不敢说呀！你没有见过江小三？银行早不变卦，晚不变卦，为什么你一来看我，他们就变卦了。小艺，你太过分了。你让你的丈夫白白辛苦了一个月。然后，你……小艺，我告诉你，S省的银行，不是江副省长家的私人钱庄。你采取这种方法逼我回去，实在没有意思。人是感情动物，有些东西伤不得。你已经让我们很被动了！”陆小艺也站了起来，“好，就算我是个骗子，是个阴谋家，我的动机总算光明磊落吧？我的惟一目的，只是想让我的丈夫尽快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半年之内，趁着各部委合并，或许还能有你一个位置。过了今年，我不敢想象会是什么结果。我做错了什么？那么，原因肯定在别的地方。你来西平，肯定是对我厌倦了。我也想听你一句实话：在你内心深处，你是不是真的原谅了我十年前对你的所谓背叛？”

史天雄愤愤地说：“你提这些事情做什么？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在等着我去做。”陆小艺冷笑道：“我知道我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我告诉你：我是个女人，尽管在你的眼里很不优秀，很不称职，可我也有尊严。最近，我才弄明白，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做一个女人来爱过。我呢？这一辈子也只会爱你一个男人！我还知道，你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咱们家的邻居袁慧，一个就是金月兰……”史天雄打断道：“你扯得太远了！”陆小艺歇斯底里地叫道：“不远！这是我的命，我认了。可我现在还是你的妻子！你要是还想要这个家，你就该做好回北京的准备。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天雄，我请你认真考虑考虑。”

史天雄想了想，答道：“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家。我也可以告诉你，短时间内我不会回北京的。我现在必须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到贷款。”说罢，他拉开门出去了。

陆小艺在客厅站着，站着，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史天雄想了一夜，决定去向燕平凉求救。走进市政府大楼，史天雄感到事情变得有些荒诞了。一个主动放弃了权力的人，转眼又来寻求权力的帮助，不是充满了荒诞感吗？然而，这又是目前的惟一选择。史天雄感到无奈。如果燕平凉拒绝伸出援助之手呢？史天雄没敢想下去。

在市长办公室，燕平凉用一个玩笑开始了谈话，“第一个来西平吃螃蟹的人终于露面了。面色青黄，双眼布满血丝，可见还没吃出味道。让螃蟹夹住手了吗？”

史天雄老老实实答道：“你猜对了。”

燕平凉道：“前几天，一个管我叫叔叔的女子，来劝我做你吃螃蟹的反对派。她也是一片好意，怕你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可我知道，你的肠胃还不错，没做反对派。我记得你曾改过一首著名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理想故，二者皆可抛。理想一词，似乎也可以换成信仰。从政几十年，社会经历几次大变化，忽而精神万能，忽而物质至上，但我一直对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心存敬意和好感。如果你能保证不被你家后院大火烧得焦头烂额，我很愿意帮助你对付那些吓人的螃蟹夹子。”

史天雄颇感意外，说道：“你都知道了，我也用不着再汇报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后院真要着火，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整天拿着灭火器守在家里吧？我和‘都得利’遇到了很大困难，需要你的帮助。”

燕平凉笑道：“史天雄开口求救，肯定遇到了大难处。作为西平市市长，我确实享有一些特权，譬如，每年我有几千万市长基金可以支配。一个只招收下岗人员的商业零售公司，出现在我的一亩三分责任田里，我当然有农民看见好庄稼时的喜悦和责任感。我不能为了一个可爱的女士向我叫一声叔叔，就眼睁睁看着金钱把它困得皮包骨头。你们和省工商行的合作，暂时只能是这样了。到底是不是江副省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也用不着追究了。你早该来找我了。单打独斗，有时会耽误事。体制是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它还在运转着。理想主义者太过于追求纯粹，就变成圣西门和傅立叶这种空想主义者了。说个数吧。”

史天雄感激地站了起来，“谢谢你的提醒。韩信用兵，多多益善。请相信我是个十分负责的统帅，我会十分珍惜士兵的生命。”

燕平凉摇摇头，“胖子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我不是一个赌徒，只是一个分蛋糕的人。我想办法尽快给你们贷一千万，保证你前一段作战计划顺利实施。你们想发动更大的战役，那是今后的事。”

史天雄兴奋得手足无措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想不到这么快就柳暗花明了。”

燕平凉道：“抓住时机，朝前走吧。”

史天雄走出市府大院，迎面碰上匆匆赶来的金月兰。

史天雄惊诧地问：“你来干什么？”

金月兰道：“‘都得利’留不住总经理的人，但必须留住总经理画的蓝图。我来找燕市长，请他帮帮‘都得利’。”

史天雄道：“燕市长已经答应先解决一千万。‘都得利’的总经理看不到蓝图变成现实，不会辞职的。走，继续选址吧。”

两个人沿着总府大道，朝皇城根路方向走去。

黑色奔驰600从快车道驶过。陆承伟和齐怀仲送陆小艺去机场。陆承伟远远地看见史天雄和金月兰，忙转过身说：“姐，你看左边。这个广场还漂亮吗？”

陆小艺阴着脸说：“漂亮，可以成为叛徒的乐园。简直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了。”陆承伟笑道：“你让他们煮熟的鸭子飞了，他们肯定在跑贷款。”陆小艺苦笑道：“你用不着安慰我。男女间的事，我懂。爱情什么的可以不要，但我的丈夫只能是个前途无量的官员。”陆承伟听得心里一沉。

送走陆小艺，陆承伟心情极坏地回到锦绣中华园。打开房门，看见顾双凤正仰在躺椅上，脸上贴着一层黄瓜片，吃着瓜子在看剧本。顾双凤眯眼看看射进来的阳光，用说台词的腔调说：“先生，请把门关上，光线太刺眼了。”

陆承伟大声吼起来：“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到剧组去住。戏演不好，再捧也捧不红。你是女主角，再住我这里，很不合适了！”说着，气鼓鼓上楼去了。

顾双凤问齐怀仲：“他这是怎么了？”

齐怀仲叹口气，“搬过去吧。别再说不要片酬的话。把戏演好才是正事，其他的，就看缘分了。”

第八章

贷款没有到账，“都得利”上上下下心里还是没有底。为鼓舞士气，史天雄决定带“都得利”班组长以上的管理人员去银杏街，集体吃一次毛小妹做的下岗一元面，买一张毛小妹儿子卖的报纸。

大清早，十几个人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去了银杏街。

毛小妹摆摊的地方空空如也。十几个人戳枪一样站在那里，看着卖菜的、上早班的人匆匆在街上走过。

金月兰知道事情不好收场了，说道：“大家别急，可能我们来得太早了。卖小面的，哪有这么准时？”杨世光附和道：“就是就是，说不定这个毛小妹有急事，今天不摆了。天雄，要不，你和金董事长带大家先回去，我在这里等等她，跟她约个时间，再来吃。”

史天雄点一支烟，盯着原来放木牌的地方，自言自语地说：“我相信这个毛小妹今天会来的。我们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杨世光慌了，踅过去问一个在刚开门的杂货店里打哈欠、伸懒腰的老汉：“大伯，我打听个人。对面拐角卖小面的，最近还在卖吗？”老头抹一把嘴角上的涎水，打量打量杨世光，“过了年就不摆了。那么一个光光鲜鲜的妹子，找什么钱不容易？早不挣这种辛苦钱了。你要想吃面，朝前走，街口有个太婆摆了个面摊。你要想找人，晚上去大升路地下歌舞厅碰碰运气吧。这一片下了岗的妹子，有点模样的，都去那里找钱了。你放心，这年头，漂亮妹子都饿不死。”

杨世光感到脑袋嗡的一声大了。这毛小妹要是真去做了三陪，还能给大家鼓什么劲？正想着编个什么谎，把史天雄骗回去，朝街那头一望，看见一个小人儿，正弯腰朝一家店铺门缝里塞报纸。这么说，毛小妹并没有到地下歌舞厅当三陪！杨世光感到特别兴奋，扬着手大声喊：“天雄，你往右边看，你看那是谁——”

张小军脆生生的童音跟着响了：“卖报，卖报，晚报都市报——卖报卖报，晚报都市报——”

史天雄抑制不住激动，迎着小军跑过去。金月兰和其他人也都跟了过去。十几个人把小军围住了，七嘴八舌都喊着要买报纸。小军叫这种场面搞个晕头转向，怯生生地说：“一个一个来行不？”把报纸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众人。史天雄发现小军没背书包，心里猛地一沉，蹲下去说：“小军，你别怕，我们不会抢你的报纸。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上学了？书包和红领巾呢？”

小军安定下来了，“谁说我不上学了？书包在我妈那里放着。老师说戴红领巾卖报影响不好，我才没戴。”腾出手，从口袋里掏出红领巾和三条红杠的大队长臂章，“这是什么？谁说我不上学了？”杨世光也蹲下来，“又升官了！去年还是个中队长。你妈呢，怎么不卖面了？”

小军自豪地说：“卖！我妈当老板了，是个小老板。我们家有个下岗一元店，就在前面太平路路口。你们想吃小面，我带你们去。”金月兰拉住小军说：“我们都是来吃面的，来，坐阿姨的自行车上。你妈当了老板，你爸呢？也当老板了？”

小军说：“我爸叫大卡车撞了，锁厂不要他了。我爸在太平路配钥匙，他要亲自抓住那个坏蛋司机。”

众人带着兴奋和期待的心情，骑上车去太平路。

毛小妹下岗一元店就在太平路和解放大道相交的右侧，只有二三十平米大小，卖着下岗面、下岗馒头和下岗净菜。一大清早，生意就不错。毛小妹和两个三四十岁的妇女，都穿戴着白衣白帽，高高兴兴地忙碌着。

这时，毛小妹的丈夫，高高大大、一脸憨厚相的张为民，左腋下夹着一根拐杖，推着一个自制的配钥匙工具箱哗哗啦啦从街对面由东向西走去。瘦小的周嫂责怪道：“小妹，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该让为民多歇些日子。一大早的，哪有人配钥匙？”毛小妹叹一声，“犟！能动弹了，谁也劝不住。”胖大的王嫂说：“交警队怎么说？”毛小妹道：“能怎么说？肇事逃逸，找不到肇事车，只能是个无头案了。为民一根筋，要等那辆车。他哪里是配钥匙！花了五千多，他贵贱不住院了。我一拦，他就跟我大喊大叫。随他吧，人也没那么娇贵。”周嫂张着嘴想了半天，说道：“等那辆车？这不是那个那个守守，守着树等兔子往上撞吗？可真是个一根筋。哎，小妹，像是来大生意了。”

小军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喊道：“妈，王阿姨、周阿姨，煮二十四碗小面——一人两碗——”

毛小妹看见越走越近的史天雄和杨世光，终于认了出来，惊喜地喊道：“王姐，小周，你们看，这两个就是我说的神仙高人呀！”

城市彻底醒过来了。回“都得利”的路上，金月兰想起一个主意，说道：“天雄，把这个毛小妹引进来，开上一二十个这种小店，效益肯定不错。”史天雄道：“是个好主意。‘都得利’多一个经济增长点，又能提供上百个就业岗位……你刚才怎么不问问她？啊，啊嚏——”金月兰道：“我也是刚想起来。穿少了吧？西平的春天常流行感冒，都是衣服穿少了。上午去医院看看吧。”史天雄擤擤鼻子，“除了看这条伤腿，我十年没因别的病进医院了。二分店开业时，我想请燕市长来剪个彩，你说怎么样？如果他肯来，围绕这件事还可以做一系列文章。啊，啊嚏——还真出问题了。”金月兰说：“骑快点，回去再议吧。”

第三天，燕平凉帮助贷的一千万，顺利地划到了“都得利”的账号上，史天雄在西平的事业，有惊无险地渡过了第一关。

田青廉和秦思民回到陆川后，开了两次常委会，决定全盘接受陆承伟提出的收购方案。陆承伟马上作出回应，邀请田、秦党政一把手，在正式签订协议前，率领陆川县的工业口领导和被收购的十个企业一把手，到西平皇冠大酒店，与承伟实业和有意向陆川投资的外资企业有关人士搞一次恳谈，加强沟通与了解。陆承伟在电话里又诚恳地解释说：“这么做，主要是给这十个小企业吃个定心丸。借这个机会，让这些未来和我合作的朋友了解了解陆承伟的真实想法。”

恳谈会在皇冠大酒店四楼一个中型会议室举行。会场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个日本人。三友集团远东部中国课课长乔本龙太郎，五十多岁，矮胖，微微秃顶，脸上常挂着政客们才有的职业笑容，没留胡子，很容易让熟知中国现代史的人联想到土肥原贤二这一类身兼商人、全能间谍、谋略家几种身份的角色。松山株式会社社长松山太郎，留一撮小胡子，目光炯炯，看过老电影《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游击队》的人，很容易产生鬼子又回到中国的错觉。因此，会议开始前，陆川那些见识不多的企业领导，目光都不敢和这两个日本人对视。秦思民看见陆承伟带来两个日本人，心里嘀咕：这又是一张牌，不知他什么时候打出来。

陆承伟已经胜券在握，带两个日本人来，只是为下一步操作做一些前期铺垫，作了简短的开场白之后，先把两个日本人抬了出来。他说：“各位新朋友、老朋友，这两位日本朋友，早就把目光投向陆川了。如果这次合作顺利，不久的将来，陆川肯定会有外资企业。先请你们听听两位日本朋友对陆川的认识。”乔本多肉的脸闪动着僵硬而短促的笑，木偶一样低下头向对方致意，用不很流利的中国话说：“陆川的，我去过，资源多。日本国的是岛国，资源的太少。可是，我们的三友集团，是世界的五百强的第十六名。我们的三友集团，矿产方面，本土的，根本吃不饱，因此，只有寻找外国的合作伙伴，共同发展。你们陆川，我们的三友，以后可以大大的合作。陆总是我多年的朋友，在海南、在北海，我们都成功的合作了，我信任他。他的像日本人。不，他的高大，我说的是精神，不满足，永远战斗，像我们日本人。认识你们，我的很高兴。”陆承伟满意地朝乔本点点头，又扭头看看松山。松山像武士一样端坐着，面无表情地朝对面几个人点头致意，十分生疏的中国话像炒豆一般，一个词一个词蹦了出来，“你们的，陆川，手工的，历史长。我们的，技术的，好，我们的，钱的，多多。”两只手朝一起一握，眼珠子朝对方一抡，“嗯，一起做，大大的好，你们的，我们的，都大大的好。陆桑，朋友，钱的，大大的多，我的……”伸手拍拍陆承伟的肩膀，“我的，中国话的，小小的，小小的。”大家都轻松地笑将起来。

陆承伟还是从对方几个人的眼睛里，读出了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的意思，心里暗骂道：“多早晚中国人的这种心态消失了，多早晚中国就有希望了。你们这些可怜虫！听两个日本穷人学几声鸟叫，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可悲呀。”想想这正是要看到的刺拳的威力，旋即释然地笑了笑说：“本来应该安排一个翻译参加，他们对陆川的认识，也能表达得清楚一些。可我想这是在咱们中国谈咱们的家务事，就让他们练练中国话了。我最烦咱们中国从小学到大学，都逼着学生学英语，‘文革’前是逼着学俄语了，分明是二等甚至等外民族的懦弱心态，还美其名曰是为了更好地向外国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有十几亿人说的汉语，早晚有一天会成为世界各国的一种官方用语。不扯远了。我是当着坐在轮椅上的老父亲向你们拍过胸脯的。可惜小弟不才，没有挣来几十亿美金，无法给故乡大笔的资助。不说别的，能像李嘉诚投资办汕头大学一样，办个陆川大学，恐怕也得再等十年二十年。这次还在和你们这些父母官为价格问题讨价还价，想想真是汗颜呢。”田青廉一脸谦恭，忙接道：“陆总，你对陆川的一片厚爱之心，解陆川国企于倒悬的赤子之情，陆川八十万人民早已铭记在心了。你身出侯门，飘洋过海周游过世界，眼界的开阔，志向的高远，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井底之蛙，真真是骑着八百里快马，再追十年八载，也望不见项背呀。我们这些小芝麻官当久了，脖子上的两斤半，只知道上面哼什么歌，跟着吆喝什么调。等完十五大又等人大，真不好意思呀。前一段，是因为我们的犹豫我们的自私，拖了后腿，今后一定要加快速度赶上去，把这项造福陆川千秋万代的工程做好。”

陆承伟对陆川第一人的表态很满意，虽然也觉得这番话有点肉麻，但这肉麻是真诚的肉麻，而不是基于虚伪的肉麻，对顺利进行收购是有益处的，也就笑纳了。见时机基本成熟，陆承伟对这些关键人物作了利益上的承诺，“田书记这么说，就见外了。我虽没喝过几年陆川的水，可我没有一天忘记了自己是陆川人。当年，我在云南知青兵团呆不下去，逃回陆川老家，如果不是故乡的父老乡亲庇护，又推荐我上了大学，我哪里会有今天？我收购这十家企业，与陆川方面组建陆川实业集团公司，目的是想用现代金融手段，让这些企业获得新生。办法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让它在最短的时间变成上市公司。八千工人，我准备每人送五百股原始股。在座的各位，我每人送两千股原始股。如果我对中国近几年的大形势判断准确的话，两年内，这些原始股的市值将增长十倍以上。”

这番话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毕竟，这种美好的远景还只是墙上画的骏马、镜子里的烧饼。在座的，可都是陆川企业界的精英，他们都知道赚钱的艰辛。虽然他们也都从报端见过很多股市让人暴富的奇迹，但陆承伟说这种奇迹就要降临陆川，他们只能报以会心的一笑了，陆川这些企业还能打出几根钉，他们太清楚了。

陆承伟对这种冷场并不感到意外，马上拿出一颗真正的定心丸。他笑笑说：“你们可能认为我在给你们讲阿拉伯《天方夜谭》式的故事。随你们怎么看吧。光打雷不下雨也不好。为了表达我的承伟实业的合作诚意，在正式签订合同之前，我今天先付给你们五百万元订金。我的驻陆川办事处主任打电话说，因为拖欠教师工资太久，几个乡的教师已经准备罢课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此事。但愿这五百万订金，能解秦县长一点燃眉之急。齐副总，请把支票交给县长大人。”

陆承伟这一张牌，把陆川的十几个人都打懵了。秦思民下意识地把支票拿在手里正看反看看了好几遍。陆承伟看到了想看的结果，开玩笑道：“秦县长，这张假支票是逗你玩的。撕了算了。”秦思民忙把支票交给一起来的县财政局局长，“刘局长，你赶紧带着支票回陆川，陆总一会儿会后悔的。”满屋的人哄堂大笑起来。

陆承伟站起来道：“时间不早了。中午请大家品尝一下我们酒店新开发出来的满汉全席。吃这玩艺儿费时间。晚上，你们可以自由活动。我们酒店只有吃，没有玩，各位要想彻底放松一下，可以到隔壁玉龙大酒店。那里有一条龙服务。除了小姐的小费和特殊服务费，其他的所有项目，对你们全部免费。”会心的笑，暧昧的笑，开心的笑，响成一团。陆承伟突然改用东北话说：“原来你们都知道哇？”众人撑不住，干脆笑得东倒西歪了。

最后，陆承伟又回到主题上，对田青廉说：“田书记，如今我和陆川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互支持，非常重要。十天内正式签合同，没什么困难吧？”田青廉拍着胸口说：“陆总，我们都听你的。下星期，你选哪天都行。”陆承伟道：“我爸很关心这件事。如果他愿意出席签字仪式，更是锦上添花了。我先给他报告一下。你们把有关文件准备好，等我的电话吧。”

秦思民在吃满汉全席的时候，才知道史天雄已经来西平下海经商了。这一天接连受到强刺激，他想见见史天雄的想法让他坐卧不宁，吃到第四十五道菜，已经下午三点半了。想着还有二十七道菜和六种金牌汤，他有些承受不住了。谎称酒力不胜，秦思民退场了。

史天雄感冒没好，呆在牌坊巷小房间里搞现场招聘方案。燕平凉爽快地答应为“都得利”二分店剪彩，既让史天雄感到意外，又让他生出了得陇望蜀的念想。每一天，西平要发生多少件大事？一个省会市市长为一个私营股份制零售公司的分店剪彩，出现在西平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里，长度也不会超过三十秒。这件捧场类的小事，连S省的卫视台都不会瞧上眼。可是，如果一个市长当一次这种零售公司的招聘主考官呢？那就是全国独一份了。如果招聘过程中，再出现一些动人的情节和细节，既能把中国就业形势的严峻性体现出来，又能巧妙地表现出领导和下岗人员一起共渡难关的真实情况，这件事上中央台《新闻联播》也不是没有可能。经过贷款风波后，史天雄已经意识到打政治牌的重要性。以他的经历和智商，他完全能把这一类牌打到出神入化的水平。秦思民敲门的时候，史天雄已经把方案构思完成了。

开门见是老同学秦思民，史天雄惊喜道：“你小子，从哪里钻出来的？你怎么能找到这个地方？”秦思民朝一把竹椅上一坐，只听吱的一声响，忙弹了起来，“有点意思。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官袍脱了几个月，也不通报一声。闹得我整天找朱总理签署的任命看，以为你快入阁了。我听你小舅子说了你的情况，去你们总店，知道你龙体欠安，长着一张嘴，还能找不到牌坊巷。牌坊巷，牌坊巷，你这是准备立什么牌坊啊？”史天雄翻出一听茶叶，说：“小小感冒，惊动一个县太爷，真不敢当。立什么牌坊，目前还难以预料。眼下，我只能考虑下周二分店开业的事。”出门泼残茶，看见巷子里停的奥迪，“土皇帝可真不得了，坐骑不离屁股！档次还不低，和贫困县的身份可不太般配。”

秦思民笑道：“眼还挺尖的。如今，乡镇书记们的坐骑都是桑塔纳2000了。水涨船高，不坐不行啊。譬如到省里这些大衙门办事，按规定坐车，门卫都把你看扁了。国情如此，你让我怎么办？这次来参加陆承伟组织的恳谈会，属招商引资，带车来西平，是组织决定。”史天雄泡着茶水，问道：“真是陆承伟要买你们那些小企业呀？”秦思民在竹椅子上坐稳了，“这还有假！我想，哪一天陆承伟头脑一发热，真能把陆川买下来。短短十几年时间，他怎么能赚这么多钱。我派人去摸过他的‘裤裆’，竟连黄泥巴都没有。真是不可思议。老田估计他有五个亿，我看还是低估了。”

史天雄也感到意外，一时又想不明白陆承伟究竟想干什么，冷笑一声，“他是个聪明人，当然明白应该经常换洗内裤。县长大人，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陆承伟是商人，不是慈善协会会长。他在投资，不是捐赠。既然是投资，他肯定要赚钱！小心看好你们陆川的钱箱子！”秦思民叹息一声，“我这么急着来见你干吗？陆承伟自己也说他不是慈善家。我是个笨人吗？好像不是吧。合同还没签，他今天就给了五百万订金。他要是个空壳子，为什么日本大名鼎鼎的三友集团也要给他捧场？我当然想到了他会经常换内裤。我派人去北海、海口等地，翻过他的旧‘裤头’，税收方面都没留污点呀！”

正说着，梅红雨推车进了院子，走到史天雄门口，把一盒药递给史天雄，“你感冒有些日子了。这儿有几颗日本产的感冒药，你试试看。”史天雄忙站起来接住，“谢谢你，红雨。刚下班呀？”梅红雨笑笑，“跟一家人一样，还客气什么。下班有一会儿了。”说罢，转身回了堂屋。

秦思民摸着下巴，看着梅红雨的背影，自语着：“这个姑娘好面熟，很像一个人。像谁呢？一时想不起来了。”史天雄给秦思民续了茶水，“我以为只有我这么看呢！像谁，像咱们同届不同班的袁慧。”秦思民拍一下大腿，“对，就是袁慧。哎，当时一度风传你和陆承伟都对你们这位女邻居有……”史天雄嘘了一声，指指堂屋和厢房，“不谈这些了。陆承伟付了订金，事情是不是已经定下了？”

秦思民道：“下星期签字。评估价是九千万，陆承伟付七千万……”史天雄瞪着眼睛打断道：“一刀宰你们两千万？！老秦，你们是不是要收，或者是收了他的回扣？”秦思民跳了起来，“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再说，这件事在陆川一直是公开操作的，收回扣的机会也没有！我回北京的心还没有死，敢搞腐败吗？”史天雄忙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坐下，坐下。两千万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你们怎么就认了呢？”秦思民坐下说：“如今，贪官确实太多，案值确实越来越大，腐败的机会，确实越来越多。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管八十多万人吃喝拉撒，我说我一尘不染，鬼才相信。上次你问我陆川买官的事，我回去暗中摸了摸，确实是空穴来风。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是个复杂的社会问题，不谈了，也谈不清。和陆承伟合作的事，我可以保证陆川每一个参与者，都干干净净。除了今天中午吃了陆承伟价值十八万八的一桌满汉全席，除了他许诺一人送我们两千股原始股，我们个人中间，再没有什么了。刚才，你还没听我把话说完。陆承伟要成立的是个股份公司，他给陆川一千万法人股。今天，他又答应送给八千工人一人五百股原始股。算下来，陆承伟只压了六百万。这六百万，他压的也很有道理。评估是元月份进行的，现在几月份了？这几个月，县里这些企业人心惶惶，每天流失的资产有多少？所以，私下里，很多人觉得陆川已经占便宜了。今天，陆承伟在饭桌上又说，两年后，陆川这一千万法人股，至少能值三千万。他又说，八千职工每人可买五百股原始股，再加上他送的五百股，这一千股原始股，两年内市值可能涨十五倍以上，八千个家庭可以脱贫。这么算下来，陆川这十个只值九千万的小企业，两年内要为陆川的集体和个人，带来超过三个亿的收益！天雄，我提醒你别忘了：这十个企业，只有两个微有赢利。可是，陆承伟就要把它们变成可以下金蛋的小母鸡了。我急着来见你，是因为我觉得这太像他妈的一个梦了。如果陆承伟真是个疯子，拿七千万打水漂玩玩，这也好解释。他有钱，他喜欢怎么玩钱就怎么玩。包养一群二奶是玩，买几个濒临倒闭的国有小企业，也是玩。然而，要是陆承伟说的将来都变成现实了呢？这太有可能了。如果他只会拿钱打水漂，他绝对不会成为亿万富翁。天雄，我最害怕面对的，就是陆承伟今天为我们描绘的梦境真的都实现了。作为一个北京知青，我在陆川干了近三十年了，大队团支书、大队支书、公社副书记、书记……一直干到县长的位置上。前十年大部分在‘文革’期间，不说它了。后二十年，大家可都在拼命搞经济。陆川的这些企业，都是我看着发展起来的，说它们浸透了我秦思民的很多心血，一点也不夸张。波波折折，也不是没有。因贪财贪色最后贪污进局子的事件，也出过七八起。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陆川的工业，这些年还是有很大成绩的，尽管它们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都不可抑制地走上了下坡路。评估报告，准确地衡量出了它现在具有的价值：九千万。八千人，干二十年，吃吃喝喝用用，还留下九千万家底，也算可以了。七千万现金到账后，我这个共产党的县长，还可以用这些钱干很多事。我的这大半辈子，也算没白过。可是，如果陆承伟在两年内真给陆川带来两三个亿利益呢？我还敢说今生没有白过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没出问题，为什么我干二十年，只能等于陆承伟两年收益的三分之一？我想不明白。天雄，你在北京呆了十来年，你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吗？”

秦思民用一个问题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史天雄确实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何况，陆承伟描绘的只是一种未来，拿未来和现实比较，也不合适。再说，史天雄也不相信陆承伟能在法律的框架内，创造出这种神话，劝解几句，拉老同学去小酒馆吃饭了。

星期日，陆承伟专程回北京向陆震天汇报了陆川县国有小企业脱困的进展情况，讲了西部企业在股份制改革上的严重滞后，讲了西部和东部的差距，讲了制约西部经济发展中两大难以克服的困难：观念的陈旧和资金的匮乏，讲了自己也想朝陆川注入点资金。最后，陆承伟说：“沪、深股市现在已有近六百家上市公司，陆川所处的整个清江地区，竟没有一家公司上市，这也说明了这一地区的经济是如何滞后了。中国西部地域广阔、资源丰富，有很好的开发前景。从长远来看，西部实现了现代化，中国才算真正实现了现代化。我们重组这个公司，目的就是把先进的企业制度，带到革命老区清江。如果近一两年能让这家公司成功上市，对这一个地区的影响将是划时代的。”陆震天听了儿子这番分析，频频点头，说道：“想不到你还有点大局观。西部开发的战略，邓政委在世时，已经提出来了。具体实施，还需要寻找时机。你说的这种局部试验，现在也可以搞。西部的企业，基础差、底子薄，想在短时间内缩小与东部企业的差距，需要各种政策的支持。中央和国务院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这几年也出台了不少向西部和老区倾斜的政策。融资方面怎么搞，你们可以利用这些优惠政策，做一点有益的尝试。只要你做正经事，我是会支持你的。我多年没回陆川了，你能为家乡做这样一件大事，也算帮我了了一桩心事。要不，让小艺代我去西平出席一下这个签字仪式。小艺近一段情绪有点不对，让她多见见天雄，也是好的。”

陆承伟万万没有想到父亲对这件事如此看重。他清楚地知道父亲这种明确的态度，对他今后运作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如果在一年内让陆川实业顺利成为上市公司，这个项目就算做成了。在他的计划里，利用父亲的影响力促使公司早日上市，是重要的一环，他正愁没法把父亲引入棋局，父亲自己已经上棋盘了，真是无比的好。陆承伟按捺住内心的兴奋，开始用沉痛的语调，向父亲讲述一些关于陆川的见闻，譬如什么小学教室倒塌砸死砸伤了学生，譬如有多少农民不堪各种费用的重负扔下责任田和破烂的住房举家到大城市寻找活路，譬如因为县乡财政困难无法保证教师工资及时足额发放导致多少个优秀教师改行另谋生路，譬如静惠山地区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的贫困户如何度日如年，最后又回到主题和目的上，说道：“爸爸，江丰年叔叔主管S省的经济。这个签字仪式请他出席一下，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抓大放小，搞几年了，以这种方式为县域国有经济寻找出路的，据我所知，仅此一家。如果能摸索出一些成功经验，还可以推广。”陆震天想了一会儿，说道：“听说小江没当上省长，还闹过一阵子情绪，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你向他汇报一下，他要觉得有价值，出席一下，也未尝不可。如今在一线的领导，都很忙，一般都不在家里和办公室，电话又说不清楚问题……按小江的能力，省长也是能做的。他已经五十七八了吧？去年，我还想给他写封信，开导开导他。”

陆承伟又抓住了这个机会，说道：“我听江小三说，江叔叔常把在你身边工作的六年，说成是读了一个博士和博士后，博士是政治学博士，博士后是经济学博士后。春节前，我见江叔叔，他还说有人把你称作省部级领导导师，说‘文革’前和你复出后，在你身边工作过的人，除了林雪岩叔叔在新疆伊犁地区副书记位置上以身殉职外，其余的十七个，都当了或者当过省、部级领导……”陆震天笑着打断道：“你小子，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东西！他们要是朽木，能雕成材吗？主要还靠他们自己。”陆承伟也笑了，“当然，人不优秀，也不可能到你身边工作。看看在毛主席身边工作过的秘书们，出了多少个大人物？我提起这件事，是说江叔叔是个念旧的人。前一段，燕平凉叔叔在你的指示下，帮助天雄渡过一场金融危机。这件事，江叔叔不知怎么知道了。小三说，那天他爸唬着脸，一言不发，一家人包括罗阿姨，都不敢问。江小四回了家，缠着江叔叔问了半天，江叔叔才说，老首长已经把我忘了，女婿需要资金，他找的是燕平凉！”这一番七分真三分假的话，听得陆震天大笑起来，“是吗？看来这封信还得写。”

周一下午，陆承伟和陆小艺带着陆震天写给江丰年的亲笔信从北京飞到西平。晚上，江丰年副省长推脱一切必要的和不必要的应酬，设家宴请陆小艺和陆承伟姐弟俩。席间，陆承伟适时提出了请江丰年出席签字仪式的要求。江丰年道：“这是大好事。老首长儿子做善事，又派千金作特使代他出席签字仪式，就是开常委会，我也应该请假参加。那就后天上午九点吧。十一点，还要和王省长一起会见非洲一个小国家的副总统，什么国家呢？名字我都忘了，人口数我倒是记住了，三百四十万，和我们省一个小地区的人口数相当。在北京落实了援助，上面要我们省派个八十人的医疗队，帮他们治什么怪病。如今，援非的事，很难落实。条件差，收入低。可人家在联合国有一票，不重视不行啊。现在是两大政治压倒一切，国内是稳定，国际是外交。台湾当局的弹性外交，很厉害，不防不行。承伟，你们中午的研（烟）究（酒）活动，我没法参加了。”说得大家都笑将起来。

晚宴结束，已经十点半了。江丰年意外得到老首长陆震天的来信，多贪了几杯十年陈酿五粮液，自感有点不胜酒力，便吩咐江小三和江小四送客，把陆小艺这个特使安排好。江丰年没亲自送客，是想早一点再把陆震天写来的信研读一遍，看看字里行间还存有什么象外之形、弦外之音、言外之意，当着小辈的面，就是读圣旨，也只能读个囫囵吞枣，太细、太郑重，就失身份了。江丰年深知像陆震天这样国宝级的老人有多大能量，尽管他们身体病弱，但把声音准确传递到红墙之内，是轻而易举的。陆震天知道他闹过一段情绪，说明老人还在关注着他，说明老人这棵大树的根系还没有蜕化老朽，这让江丰年又感动又钦佩。他相信只要老人愿意替他说话，常务副省长不会是他政治人生的终点站。在通讯如此发达的今天，一个八十六岁、下肢瘫痪的老人能提起毛笔写给自己满满两页行草，本身就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大事件。陆震天的女婿和小儿子都来西平求发展，真是太好不过了。

江小三执意要让陆小艺住进锦江饭店的总统套房里去，还说挖地三尺也要把史天雄找出来，送到锦江饭店。陆承伟只好说：“也好。今天跟天雄联系不上了，明天再说。我还想请他参加后天的签字仪式呢。”在家里还算中规中矩，只会表现幺女的娇宠和霸道的江才媛，此时现了本相，冷笑一声说：“小艺姐，今晚我陪你住吧。还用挖地三尺找这个姐夫吗？去金月兰床上，一找一个准儿！都什么……”江小三大声呵斥道：“小四！你胡说什么！”江小四道：“我胡说了吗？要不，我们去金月兰床上看看？”江小三下意识地扬扬手，吼道：“闭嘴！天雄姐夫能是这种人吗？”江小四哧哧笑道：“人是会变的。你们男人……哼，有圣人吗？”

陆承伟借助灯光，认真打量了眼前这个娇小结实、周身散射着性感和肉欲的女人。心里道：“这个小尤物，这朵罂粟花！男人女人遇上你，都是不幸。”

陆小艺说话了，“小四，我喜欢你这种性格。你能陪我真是太好了。姐也想活得轻松点，我真的太累了。”江才媛拉着陆小艺朝自己的宝马车走去，“姐，坐我的车。咱们好好声讨声讨这些臭男人。三哥，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们打前站！”

江小三无奈地摇摇头，跟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陆承伟好说歹说，陆小艺才同意去“都得利”总店见见史天雄。到“都得利”总店一问，才知道“都得利”的二分店今天开业，燕平凉还要去剪彩。

上午九点钟，“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第二分店开业典礼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六家电视台的记者从杨世光手里接过资料袋和每人两百元的红包后，三三两两站在开业典礼的横幅下面，静等主角燕平凉的出现。这种活动很多，记者们很愿意参加。主宾的身份，决定了拍摄下来的画面再不讲究，也会在当晚的新闻节目中出现。再说，这种一剪子咔嚓一下就结束的活动，很简短，做完了，还可以去别的地方赶场。等待的时候，记者们惟一感到不快的是，“都得利”公司太小家子气了，资料袋里的牛皮信封看上去有点瘦。因为“都得利”公司的吝啬，没有一个记者对“都得利”公司招聘面试这件事表示兴趣，尽管摆放主考官牌子的桌子很大，又用红布包过，尽管桌前等待面试的人已经排好一个长队，十分惹人注目。他们都是奉命来报道燕平凉市长参加剪彩活动的。

九点二十分，梅丰和搭档王摄像扛着摄像机，风风火火跑了过来。看见史天雄，梅丰埋怨起来：“史总经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嫌我们是个小台呀？不是给老陆打电话，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史天雄抱拳作揖道：“梅小姐息怒。小店开业，还没资格走进你的《今晚十分》。”梅丰说：“我对你的开业典礼不感兴趣。小王，把机器架在这里。我只想拍你和金董事长当主考官的镜头。唉，红地毯铺到这张桌子前干什么？噢，我明白了，这是个诱饵……我帮帮你吧。把机器挪到地毯上，恭候燕市长。”

说话间，燕平凉的车到了，后面跟了五六辆小车。燕平凉下了车，稍作停留，后面几辆车下来的领导都跟了上来。燕平凉招呼道：“小金，天雄，我再给你们介绍几位领导。这是市人大王建林副主任。这是市政协张少奇副主席。这是市政府主管商业的田明照副市长。这是市委邱万全副秘书长。我们刚才在五羊小区现场办公，他们听说我要来给你们剪彩，也想过来看看。”

金月兰和史天雄一一和几个领导握手。有几个原来就和金月兰认识，见面了，免不了问个寒暖长短。杨世光一看情况有变，忙派人去买剪刀和红绸。

燕平凉看看面试主考桌，又看看排队等候面试的应聘人员，问道：“小金，他们都是下岗工人吗？”史天雄抢先接道：“准确地说，是下岗和即将下岗的国家工作人员，他们来应聘六个中层管理人员的职位。”王建林副主任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中间有政府机关的干部？”金月兰接道：“有几个现在还是你们的部下。”燕平凉认真地看看史天雄，说道：“敢吃螃蟹的队伍壮大了。他们为什么要先行一步，来你们‘都得利’应聘呢？今年是国家各部委裁员年，市一级机关裁员，是后年的工作。”史天雄道：“如果你做十分钟的主考官……”

燕平凉用手点点史天雄，“你这个史天雄啊，鬼点子还不少。好，我就做一次主考官。王主任，张主席，小邱，你们给我助助阵。小田，你做个后援。”说着，走过去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了。几家电视台的记者这才从右边拥了过来。燕平凉看大家都就了位，说着：“小金，可以开始了。”

金月兰喊：“江榕。”

一个三十出头、稳重干练的女子走到燕平凉对面站下了。面对这么多领导，江榕微微显得有些紧张，双颊绯红，上牙神经质地咬咬下嘴唇。

燕平凉朝后仰仰，端详了这个算不上十分漂亮，却很端庄秀丽的女子。他一眼就看出江榕身上机关年轻女干部才有的特征：见到高级领导，笔直站立，视点下移，双手下意识地蹭着裤缝，领导超过一分钟没有问话，眼睛里就会有兔子受惊时特有的那种慌张。燕平凉怕江榕过于紧张，笑道：“江榕同志，你看上去有点面熟，是不是在政府机关工作呀？”

江榕的脸更红了，勾了一会儿头，突然间看着燕平凉说：“燕市长，我，我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你，还有田副市长……刚才，刚才我还想躲过去……可，可我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是你和田副市长的部下，现在是市政府机关管理处行政科代科长……我和你们在一幢楼里上班……我……”

燕平凉显然受到了某种震动，神色显得不安起来。他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和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部下见面。作为市政府大楼的一号领导，入主大楼已经五年，竟不认识自己的部下，太说不过去了。要么，是政府机关工作人员太多，记不住；要么就是这个江榕初来乍到。燕平凉问道：“你到市政府多久了？”

江榕答道：“十年零九个月了。大学毕业后，我就在市政府上班了。每年，我都能见你两三次，很多时候是在电梯里……我们机关管理处本身就是后勤单位，下面又分六个科，除了车辆管理科之外，我们根本没有单独见你的机会……田副市长来一年，我也只见过三回……燕市长，终于有机会跟你面对面说话了，我很高兴。现在，上面的工作安排很透明，朱总理政府工作报告讲得很清楚，今明后三年，中央、省、市三级政府机关工作人员要裁减百分之五十。早晚要走这一步，晚走不如早走，被动走不如主动走。反正我已经下了决心。选择来‘都得利’应聘，原因也简单。‘都得利’的金董事长和史总经理都曾经是国家干部，和我有相同的经历和感受，容易合作，容易沟通。机会很难得，我再啰嗦几句吧。十一年前，我还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大学生，怀着很多幻想，到市政府上班了。亲朋好友都向我表示祝贺，好像我这条小鲤鱼已经跳进龙门去了。十年前，我们处只有两个科，十六个人。现在呢，已经是六个科五十三个人了，这还不包括离退休的九个人。工作面还只有那么宽，只是分工越来越细了。我们行政科现在有六个人，我当代科长后，又提了一个副科长，两个领导四个兵。我们的工作主要是发各种关于后勤方面的通知。有的是书面通知，有的是黑板通知。前年，发放福利、预告家属区停水停电方面的通知，也归我们管；去年，我们的主要工作只剩通知行政方面工作这一项了。譬如平时组织大扫除啦，譬如分配义务献血名额啦，譬如组织向不同灾区捐款捐物啦……春节过后，我主动为科里增加一项工作，每天在一楼大厅的写字板上，报第二天的天气预报。奇怪的是，就这些工作，让我们几个人越来越忙碌了……转眼间，我已经三十三了……我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回想起来，这十年我只做了一件事：起草通知。这才感到这种生活有点可怕……我是来应聘‘都得利’分店副经理一职的，我想副经理的工作，我还能做下来，我在市政府十年积累的工作经验肯定能派上用场……燕市长，我扯远了，可以面试了……”

这一时刻，静得出奇。

燕平凉慢慢站起来，向江榕伸出了手，有些动情、有些黯然地说：“江榕同志，你在市政府，是个称职的科长，我相信你到了‘都得利’，也会是个称职的副经理。作为‘都得利’的主考官，我要对你说，你的面试考了一百分。作为西平市市长，我要对你说声谢谢。感谢你近十一年来，为市政府所做的工作。办好手续，请你通知我一声，我，还有田副市长，作为你的娘家人，要亲自送送你。”

江榕撑不住，呜咽起来，“燕市长，我，我，我在市政府，一直，一直很开心……工作也很轻松、单纯……”

燕平凉眨眨眼睛，勉强笑笑，“不能哭鼻子！哭鼻子就真跟出嫁一样了。‘都得利’将来成为市里的利税大户，有你的功劳，市政府也有功劳。因为你这个好闺女，也是市政府培养的嘛。”挪了椅子走出来，摆着手说：“小金，这个主考官不好当，我要辞职，再考下去，会把我这个市长考得哭鼻子。目前还不能轻弹男儿泪，需要咬紧牙关朝前走，同心协力，迈过这个坎儿。差不多了，剪彩吧。”

众人簇拥着几位领导，朝二分店门口走去。

剪彩仪式很快结束了。燕平凉上车前，突然问：“天雄，你知不知道中国历代官民之比的准确数？”

史天雄想了一下答道：“汉代，一比七千九，唐代，一比三千九百五，清代，一比九百一，民国，一比四百八。”说到这里，停下不说了。燕平凉道：“怎么不说了？现在呢？现在这个数，我知道：一比三十四。三十四个百姓，养一个官，养一个吃皇粮的。谢谢你们让我做了一次主考官，受益匪浅呢。晚上，我想用一顿家常便饭，表达一下我这个市长对你们‘都得利’的感激之情。你们不会拒绝吧？”

史天雄和金月兰齐声回答：“遵命。”

燕平凉道：“把我们的江科长，你们的分店经理也请来。六点半，我在家里恭候。”田明照副市长接道：“也算我一份，出酒钱，出菜钱，你先挑，剩下的归我。”

几个人笑了起来。

陆小艺和陆承伟在大街对面小停车场的奔驰车上，看着车队远去，看着史天雄和金月兰说笑着过去坐在主考的位置上。

陆承伟叹口气，“姐，燕平凉和这么多官员都来捧场，短时间内，天雄怕是回不去了。我看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天雄的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是不会向你低头的。要不，我们现在去见见他？”

“不！”陆小艺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更不能向他低头。什么高尚的、神圣的、国家的、大局的因素，都不说了，只说男人和女人吧。我知道他已经对我厌倦了。可我又有什么错？我没有理由向他低三下四。”

陆承伟无奈地说：“这么冷战下去，难以收拾。”

陆小艺笑了起来，“那就用不着收拾了。小四说的有道理，四条腿的看家狗难找，两条腿的奴才，遍地都是。如今，爸爸还健在，他还在走麦城，他都敢这样轻视我，轻视整个陆家，爸爸百年之后呢？如今，哪个家不在处心积虑想后事？贪官污吏为什么像韭菜一样，杀了一批又长出一茬？老百姓为什么只觉得后天花昨天甚至前天的钱才牢靠，才能睡个安稳觉？都是因为对未来没信心。大道理，深刻的道理，我讲不出来。但我相信我的直觉。承伟，陆家将来需要一个不贪财、不好色，对陆家感恩戴德的好官员。这就是我靠直觉得出的结论。”

这番话出自一个女人之口，就更显寒意了。以前，陆承伟总是只把姐姐看成一位政治爱好者，听完这番话，他突然产生一个念头：姐姐应该去搞政治。他不再劝姐姐去见史天雄了，提议说去剧组看看。陆小艺同意了。

金晶晶一个人在家吃方便面的时候，心情还很平静。马上就十八岁了，她完全可以理解母亲创业的艰辛。商人，不出去应酬，怎么能行？何况自己的母亲今晚是去燕市长家赴家宴，市长家的一杯茶水，不是谁想喝都能喝的。正准备找个电视节目看，一个很要好的女同学打来一个电话，称赞了金晶晶有个年轻漂亮的妈妈。金晶晶很高兴，顺口说了燕平凉请金月兰吃晚饭的事。女同学在那边说：“你妈身边那个喜得像个新郎官的老帅哥是不是你的新爸？要是还只是候选人，你要提醒你妈抓紧点。”金晶晶的心情顿时变得大坏。正巧，S省卫视台新闻开始播燕平凉做“都得利”主考官的镜头，金晶晶看了几眼，愤怒地把电视关了，镜头里的金月兰确实太像个新娘了。

金晶晶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第一次有了主动去见父亲的冲动。马上，她带了几十块钱零钱出去了。

刁明生做梦也没有想到女儿会主动约见他，而且还要和他谈一件重要的事情！四十分钟后，刁明生这个白净、略瘦、微微有些秃顶的聪明的落魄人，带着自己替人做账刚刚挣来的两千块钱，赶到体育馆的北门。看见亭亭玉立的女儿，刁明生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晶晶，你又长高了不少。你吃饭了没有？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要不，去雪银，爸爸给你买衣服。”

金晶晶冷冷地说：“我吃过了。我有衣服。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去那边‘卡卡嘟’。”

刁明生讪讪地笑笑，跟着女儿去了“卡卡嘟”玩具吧。

金晶晶要了两杯咖啡，开门见山问道：“你是不是还跟白菊花那个婊子在一起？”刁明生干搓着脸，呢喃一样说：“她贩白粉，三个月前被抓了……”金晶晶骂道：“活该！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刁明生苦笑道：“能怎么办？爸爸会财会，会做账，还饿不着吧。”金晶晶冷笑一声，“帮人做假账，偷税漏税，早晚也得进去！看来你是真舍不得那个狐狸精，她住监狱，你也要跟去呀。”刁明生喝一口咖啡，“是我有眼无珠。白菊花这套小房子公安局也知道了，限我十五天内搬走。除了替人做假账，我还能干什么？”

金晶晶这才抬起头，正眼看着父亲，突然问一句：“你想没想过和我妈复婚？”

刁明生怔了好一会儿，说道：“晚上的新闻，我看了。你妈的事业蒸蒸日上……天上地下了，提这个有什么用！那个史天雄，又是你妈当年爱的人……如今人家连那么大的官都不当，来西平帮你妈做‘都得利’，还说我这个多余的人干什么？”

金晶晶愤怒了，“我问你想不想和我妈复婚，你提史天雄干什么？告诉你，我不想要什么后爹。你连一句浪子回头的话都不肯说吗？”

刁明生摇摇头，“你让我说什么？这是不可能的事。”

“以后我再也不见你了！”

金晶晶转身就走，与心事重重走进来的陆小艺撞个满怀，也没说声对不起，大步冲出玩具吧。

陆小艺看着刁明生的秃顶，皱着眉头在相邻的包厢坐下了，心里道：“老牛吃嫩草，都不是好东西。”看见刁明生也跑出去，大声喊：“来瓶威士忌——”

第九章

陆小艺闯进“卡卡嘟”，纯属偶然。

女人的理性，说到底只能有“第二性”理性的硬度和强度，最终总要受感性的影响，变得模棱两可，甚至最后完全变成一种歇斯底里。整个白天，陆小艺都无法驱走脑子里这样一个念头：“他们是不是真的同居了？”既然已经意识到史天雄已经彻底厌倦了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丈夫见到自己的肉体就会变成一个心理阳痿病患者，让这样一个念头纠缠折磨，不是很可笑吗？然而，陆小艺却一直在问自己。似乎是为了寻找某种证据，下午，陆小艺又去了一趟皇城根路。看到史天雄和金月兰说笑着离开面试现场，同乘一辆富康出租车远去，陆小艺也不能让自己相信：这对狗男女一起去开房间了。

在剧组吃了几口饭，看见了电视里的史天雄和金月兰，陆小艺独自一个人出了锦江饭店。沿着一条长长的大街走了不知多长时间，陆小艺突然间既想抽烟又想喝酒了。

她就这样碰上了“卡卡嘟”玩具吧。

动物王国里，有叫土狼的这么一个品种。它没有狮子、老虎的凶猛和力量，但也属于食肉动物。它狐狸一样聪明的大脑和猎犬一样灵敏的鼻子，总能把它带到凶猛动物捕杀弱小动物或者凶猛动物间相互残杀的现场。在归于平静的格斗场上，它总能不费任何气力，找到羚羊的内脏、梅花鹿的小腿，甚至抖落在草丛里的半只小白兔的耳朵。在动物学辞典里，它还有个挺中性的外号叫清道夫。据词条里解释，土狼不一定只吃猛兽们剩下的骨块肉末，如果遇上一只身负重伤的狮子，它也会扑上去咬断狮子的喉咙，把整只狮子吞进肚里。土狼经过的地方，再没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这便是称它清道夫的理由。

当红小生钱林对待女人的态度，有点像土狼。拍戏的生活，有几多的风光，也有几多的无聊。和不同样式女人消磨多余的时光，成了钱林排解这些无聊的首选方式。演女主角的顾双凤，年轻漂亮、风情性感，钱林早已垂涎了，但他采取的方式只是研究、观赏，因为目前顾双凤身边还有如虎狼一样凶狠的陆承伟，贸然出击危险性太大。对待女人，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时机。跟了陆小艺几公里，看见这个受了内伤的女人进了酒吧，钱林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笑了。晚上九点多，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奏鸣曲才刚刚吹出前几个撩人的音符，动人的乐句和乐章还在后面呢。看着那些刻意朝着性感装饰的少妇少女们涌进酒吧，钱林很平静。他不是一个容易改变目标的人，何况这些年轻的美轮美奂的尤物很可能连接着一个又一个陷阱。如果没有年轻漂亮的追星族主动投怀送抱，钱林根本不会动这些女人的脑筋。抽完一支烟，钱林微微感到有点遗憾。走进酒吧的二十几个不管俊丑的女人，竟没有一个把他认出来。如果能在陆小艺面前，遇到一个让他签名的、清纯可爱的小姑娘，这个夜晚将会更加完美。如果有疯姑娘让他把名字签到露出的一截儿肚皮上呢？该不该拒绝？迈进酒吧时，钱林脑子里还闪动着这样的念头。

钱林走到陆小艺的对面，故作惊讶状，很绅士地一弯腰，说道：“真巧，小艺，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可以叫你小艺吗？我可以陪你喝一杯吗？”陆小艺眯眼看看钱林，笑着说：“随便叫吧。当然可以喝一杯。放心，我买单。请坐吧。差不多能赶上北京的哈瓦那了。”显然，她对能在酒吧遇到一个熟人感到高兴。钱林坐下了，朝侍者做个手势，很随便地说：“世界上的好男人都死光了，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孤单单呢？”

小舞台上的歌女说话了：“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晚上好！为了给大家助兴，我先给大家演唱一首《你的爱没有我的爱纯洁》。希望大家能喜欢。”

陆小艺举起了酒杯说：“不是还剩一个吗？小嘴刚从蜜罐捞出来一样。哪儿还有纯洁的爱。干一杯。”钱林喝下一杯，“也剩了你这么一个纯洁的人儿。大哥的分店开业，你不是从北京飞来了？我看了新闻，可惜没看见你和他成双的镜头。那个姓金的女董事长，看上去挺风情的。不过，这种单薄的女人还是没法跟你比。她若算碧玉，你是闺秀，她若是大家闺秀，你就是格格，她要是格格，你就是皇后。要差一个档次。其实这歌名挺好，你的爱就比大哥的爱纯洁。大哥也真是，把你放在北京，也不心疼。”陆小艺坐直了身子，看看钱林，“再给我倒哇，嘴上、手上、眼里的功夫，都不错。段位不低。可惜你说这些话，选错了对象。小钱，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小屁孩。我要是早婚，没准能把你生出来。”说罢，捂住嘴扑哧笑了。

钱林扳着指头，认真地说：“有这个可能。前年，英国出了一个八岁的小母亲，创了一项吉尼斯纪录。这项纪录本来应该属于你。可是你上幼儿园时，中国还没刮性解放之风。”陆小艺又笑了，再次端起酒杯，“想不到，你还有点幽默感。来，为苦中作乐干一杯。”

说着，喝着，一瓶威士忌已经快见底了。

钱林欣赏着处在微醺状态的陆小艺，拿出小火煨肥羊的功夫，不紧不慢地说：“小艺，刚才歌女唱了《亲亲我的宝贝》，听上去怪怪的。这首歌绝对是爷们儿才能唱的，女人，有什么宝贝让男人亲？由这首歌，我想起去年在昆明听到的一个谜语。这个谜语堪称神品。一个谜面，四个谜底，个个对得严丝合缝。你想不想猜一猜？”陆小艺哧哧地笑笑，“说吧，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钱林正襟危坐，慢慢说道：“这个谜绝对很美。谜面是吹箫，你说美不美？一个孤独的女人，用箫吹出一首凄恻哀怨的长调，如诗似画，真是好东西。谜底是四个，打一字，打一双字叠词，打一道最近几年流行的一道菜，再打一首流行歌曲的名字。”陆小艺想了片刻，说道：“你别卖什么关子了，有屁快放。”钱林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肯动脑筋呢！这个字很好猜，是个咬字。一个口一个交，不咬住箫，怎么吹呀？叠字是吞吞吐吐。不吞不吐，没法换气，箫也吹不好。这道菜名呢，就是西芹，用的是谐音，又吸又噙，不吸不噙，这箫也吹不响。歌名呢，就是刚唱过的，《亲亲我的宝贝》。你仔细想想，不是很有内容的一个谜吗？”说罢，笑吟吟地盯着陆小艺的眼睛看。

陆小艺撑不住，放肆地笑几声，笑骂道：“你他妈的真是个流氓！也只有你这种烂脑袋，才会编出这么下流的谜来。我又不是屁事不懂的小姑娘，用不着你费这么多的口舌。你的心思，我早明白了。第一次见你，我就知，知道你是个什么仁儿！”钱林兴奋起来，问道：“杏仁儿？花生仁儿？还是核桃仁儿？”陆小艺伸手揉揉太阳穴，“那要等尝过之后才知道。初步考察，你还行，已经修炼到不看女人的脸了。小姐，买单了。”

等小姐把钱找了，钱林装作无知地问：“不看脸，我看什么呢？”陆小艺站起来，用手撑着隔板，说道：“脖子以下，大腿之上。你是个实用主义者。你这种小白脸，多半是浪得虚名，中看不中用！不过，和你谈话，很愉快。这里乱糟糟的，麻烦你送大姐回酒店吧。”钱林也站起来，迟迟疑疑道：“剧组人多嘴杂……大姐你今晚又喝高了，不如就近找家酒店，早点休息吧。”陆小艺冷笑一声，“我到西平还要自己找酒店住吗？让你去看看我住的总统套房。”钱林道：“我这个乡下人正想开开眼界。”说着，揽了陆小艺的腰往外走。陆小艺扭头一眼钱林，“你小子可别得陇望蜀！我只是为你提供一个做绅士的机会。”钱林接道：“我十分珍惜这个机会，肯定不会得寸进尺。”

两个人出了“卡卡嘟”，坐出租车去锦江饭店。

燕平凉兴致很高，边吃边聊，不知不觉，晚饭已吃到十点多钟。因时间太晚，燕平凉又忘了派车送客，杨世光自告奋勇送江榕回家，史天雄送金月兰回宴园小区。

走到五号楼下，两个人站下了。

金月兰很想请史天雄到家里再坐一会儿，可一想到晶晶在家里，心里又直打鼓。一两个月来，金月兰三次准备请史天雄和杨世光到家吃顿饭，都因为女儿不肯合作而放弃了。犹豫了一会儿，金月兰说：“天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这些天可把你累坏了。”史天雄道：“身体有点累，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转身迈着大步，朝小区外走去。

上了出租车，史天雄什么也不想了，不一会儿，他竟睡着了。没做美梦，也没做噩梦，只有微微的鼾声。

第二天早上八点，陆承伟去了“都得利”总店。他希望史天雄能参加九点半举行的签字仪式。缺了史天雄这个观众，是一大缺憾。杨世光告诉他，史天雄感冒复发在牌坊巷休息。陆承伟算算时间，只好放弃原来的打算，自己开着奔驰，去锦江饭店接陆小艺。

陆小艺穿着睡衣打开了房门，陆承伟看见正在穿皮鞋的钱林，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钱林笑着道：“陆总，小艺，上午有我的戏，你们慢慢聊吧。”一侧身子，闪了出去。

陆承伟把门锁上，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陆小艺，“你，你，你太过分了！亏得天雄没上班，他要来了，看你怎么收场！”陆小艺无所谓地耸耸肩笑笑，“正好可以快刀斩乱麻！我已经受够了！”

陆承伟像头困兽一样，在陆小艺面前来回踱着，“你今年十八？今年二十？我真想不到你……”陆小艺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仰着脸看着弟弟吼道：“我也没有八十岁！我是个女人，我是个需要爱的女人！我孤独！我绝望！我无聊！什么都没有意义！我是个被抛弃的女人！我是一个可怜虫！我有权利破罐子破摔！”喘着气瘫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三五烟，痛苦地吸一口，“他昨晚和哪个女人睡在一起，只有上帝才知道。只准你们男人放火，不许我们女人点灯，什么逻辑？混账逻辑！他来西平两个月了，考虑过我这个妻子的尊严吗？我在他眼里成了什么人？斗大的字不识一个，靠他怜悯赏口饭吃的黄脸婆吗？”

陆承伟沉默了。史天雄的冷漠，确实伤了姐姐的尊严，这是一个事实。姐姐确实不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婆。她有权利选择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慰藉自己的心灵。陆承伟释然地笑了，“好好好。我不和你讨论男权中心或者女权主义。我也不该指责你的生活方式，我向你道歉。姐，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排解孤独和无聊，也不能忘了你来西平的主要使命吧？你总不能穿着睡衣代表爸爸参加签字仪式吧？”

陆小艺猛地站起来，“今天不是星期二吗？”

陆承伟道：“周三上午八点四十六分，你只有十五分钟时间梳洗打扮了。总不能让江丰年副省长等你吧？”

陆小艺拍拍自己的脑门儿，“对不起，酒精把我变成个白痴了。什么都乱套了，乱套了。姐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言自语着，进了卧室。

顾双凤渐渐适应了剧组的生活。日子一久，她也不再计较当初陆承伟撵她到剧组去住时那种恶劣的态度了。女一号当上了，两百万的片酬已经有一半划到自己的存折里去了，遇上这么一个说话算话的男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回想和陆承伟这曲曲折折的七八年，顾双凤越来越感到满意。想想那些被有钱的男人包养起来的女人，顾双凤感到自己还是享受了真感情、真幸福。因为陆承伟是个单身男人，她的身份是陆承伟的女朋友，即便最终不能和陆承伟双双走进教堂或者同拜天地，她也是陆承伟的婚前女友。何况，陆承伟并没有和她断绝关系，隔三差五，还要把她接到锦绣中华园豪华别墅做一晚货真价实的女主人。

顾双凤产生这些想法，基于一种比较，基于自己和剧组其他女演员的比较，基于陆承伟和其他男人的比较。有比较才能鉴别，还真是这么回事。剧组演女二号的许萍，五年前从中戏毕业时，只有二十二岁，因演一部古装电视连续剧中的少年女一号，红遍全国。后来，这个大红大紫的玉女突然间销声匿迹了，媒体猜测了一阵子，也曾爆出过她被某富豪包养的绯闻，最终也把她遗忘了。时隔四年，许萍又重出江湖了。西平的媒体追问十几天，许萍的回答轻描淡写：病了一场，到澳洲呆了三年，没什么好写的。许萍的身世之谜仍然没有解开。顾双凤很快成了许萍的朋友。很快，她就知道了真相：许萍果真被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包养了三年，每年两百万，附带的条件是许萍在这三年里不准出镜，不准结交异性朋友。许萍单独和顾双凤在一起时，总是说：“我的艺术生命被这六百万扼杀了。双凤，你真幸福。”别的男人怎么样呢？就说演男一号的钱林吧，每次拍激情戏，这个当红小生总是出错，一个拥抱的镜头至少要拍三条才能通过，如果是接吻镜头，不重拍五次以上，钱林根本找不准感觉。男人身上这种阴暗和卑琐，让顾双凤很瞧不起。

还有另外一种男人，攻击性极强，一看见漂亮女人，眼睛里就会着火，就会长出会解女人衣扣的小手。陆承伟和陆川签完合同当天晚上，顾双凤就遇到了这样一个男人。乔本这个满脸横肉的老日本男人，不管顾双凤唱歌还是跳舞，只要一看顾双凤登上小舞台，就不停地发出狼一般的嚎叫。如果不是陆承伟大部分时间和她在一起，顾双凤不敢想象这个日本疯老头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举动。她从乔本可以冒出几尺长火苗的眼睛里，看到了强奸犯们的本来面目。

三比较两比较，顾双凤明白自己确实是幸运而且是幸福的。当了一回女主角，心愿已了，剩下的，只是想如何完全赢得陆承伟的心了。

一个偶然的事件，彻底击碎了顾双凤的梦想。

许萍喜欢逛高档时装店，次次都要顾双凤陪她。这一天晚上，许萍又在一家时装店看上一件吊带裙。许萍进试衣间的时候，顾双凤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我要不要买一件白色的？她想到了陆承伟的一种爱好。陆承伟在做爱前，喜欢看她换上性感的白色内衣，站在床上练习舞蹈的基本动作。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电视节目女主持人的声音。

“今天上午，深受广大观众喜爱的偶像级主持人乔妮现身西平凤凰山。这是我台记者上午在凤凰山旅游区抢拍的一组镜头……”

顾双凤朝电视看去，禁不住惊叫一声。画面上，乔妮正挽着陆承伟的胳膊爬凤凰山。乔妮时而大笑，时而亲吻陆承伟的脸颊。陆承伟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

女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响着：“……乔妮的婚变，一直牵动着亿万观众的心。很长一段时间，乔妮不会笑，这让喜爱她的观众很忧心。现在我们终于又能看到乔妮动人的笑脸了。可以看出，乔妮已经彻底从失败婚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看情形，乔妮这次来西平，纯属私人性质。凤凰山作为西平一个景点，在全国并没有很高的知名度。据此可以推断，乔妮的新任男朋友，极有可能是西平人。这位幸运的先生戴着墨镜，显然是一种伪装。他为什么不愿露出庐山真面目，现在还不好猜度。因为我台摄像记者突然滑倒，没能拍到这辆奔驰600的车牌号。关于乔妮在西平的最新情况，本台将在二十三点零六分《午夜直通车》节目中播出。下面播送一组影视简讯。《你我都风流》剧组……”

顾双凤发疯一样冲出时装店。

许萍穿着红色吊带裙从试衣间走出来，喊道：“双凤，你去哪里——”

乔妮这次来西平，动机只是一种念旧心理。在昆明主持完两个大型活动后，她给陆承伟拨了个电话。陆承伟在电话里简单讲了自己目前的情况，略带酸楚地说：“俊鸟飞高枝，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想不到你还能记得我，太让人感动了。乔妮，高处不胜寒，你要是感到太冷的时候，记着我这里还给你留着暖心的话。”乔妮冲动地说：“我想见你，马上想见你。我可以给你留四十八小时，两夜零一天。”陆承伟马上说：“四十八分钟，也会让我记一辈子。上次说的礼物，我还没机会送呢。”

乔妮就这样飞到了西平。十几年来，陆承伟每启动一项大工程前，喜欢和一个漂亮的女人爬一座无名的山。乔妮在协议签完不久，重新出现在陆承伟的视野里，陆承伟认为是一个大大的吉兆，一大早就带着乔妮去了凤凰山。作为回报，陆承伟在山上重提了宝马跑车的旧事。乔妮听了这话，不能不吻陆承伟，还动情地说一句：“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我不会忘记你的。”

陆承伟和齐怀仲都没有看电视，不知道这件事已经春光乍泄了。顾双凤在出租车上的时候，陆承伟正在和齐怀仲讨论下一步方案。

收购阶段已经顺利完成了，因为陆震天的责任心和江丰年常务副省长的身份，包装上市工作，应该不会遇到太大的困难。找买主的工作可以提前开展了。

陆承伟道：“老齐，王传志是整个战役的关键。现在，他对我们还一无所知。我们对他一定要做到知根知底。工作一定要做到家。最好能搞个方案，一步一步实施。他的个人背景，一定要搞仔细。譬如，他对政治的态度，譬如他对钱的态度，譬如他对女人的态度，譬如他这些年出国考察都消费过什么，譬如他现在有多少个人财产，包括固定财产和证券市值。然后，选择一个最佳时机，放一个气球试探一下，再决定如何跟他接触。”齐怀仲点点头道：“除了他在国外的情况，其他的，我基本上都考虑到了。外围情况，差不多都摸清了。王传志通过四个得力助手控制着天宇集团。两个副总，一个叫李国奇，一个叫张中保。李国奇负责生产，张中保负责销售。总裁助理叫马林，主抓技术开发。办公室主任叫周瑞发，主管内务。这四个人中，除李国奇之外，都是王传志一手培养的。前两天，我在一个场合见过周瑞发。这个人，对王传志很忠诚。听他的话音，王传志对上面在政治上不重视他颇有不满。王传志的生日好像快到了，还是五十大寿……”陆承伟眼睛一亮，兴奋地说：“这是个机会。再摸细一些。过两天，我们专题讨论一下这件事。”走过去从茶几上拿起小礼品盒，“今晚我不回来了。”

看到陆承伟走到门口，齐怀仲喊道：“承伟——”陆承伟转过身问道：“还有什么事？”齐怀仲道：“承伟，以后最好不要再见她了。乔妮不是你的女人。你知道，这是在中国。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要再提什么跑车了。你只是她向上走的一个台阶。我知道，你对她的食言和冷淡很在乎……可是，再和她交往，比玩火还严重！”陆承伟走回来，伸手拍拍齐怀仲的肩膀，“老齐，谢谢你。我不是不知道利害。你知道，我不喜欢没有结尾的故事。这是最后一次见她了。她给了一个账号，要我把跑车的钱打过去。我懂，我只能是一个台阶。可这辆车，我一定要送给她，还要送最好的。我要看她开着我买的车，满世界飞奔。你放心，我知道分寸。”说罢，理理领带，把门拉开了。

顾双凤喘着气堵在门口，“陆承伟，这两天你在干什么？”

陆承伟愣了片刻，镇静地回答：“我在工作。”

顾双凤走进来，冷嘲道：“工作？陪乔妮游山玩水，当然是工作！你，你怎么能这样？”

陆承伟吃了一惊，“游山玩水？老齐，我游山玩水了？”

齐怀仲道：“双凤，你恐怕认错人了。陆总……”

顾双凤愤怒地打断道：“不要给我演双簧了！你们这些骗子！市有线一台刚刚播了你和乔妮爬凤凰山的镜头，精彩极了。你要是没洗脸，左边恐怕还沾着她的口红！你戴着大墨镜，别人认不出你，我能认错吗？黑色奔驰600也上镜头了，主持人还为没拍到车牌号惋惜呢！皮尔·卡丹也穿上了，还带着礼品盒子，装的是订婚戒指吧。你去见她吧……想不到你是……”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陆承伟痛苦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心里骂道：这些无孔不入的臭记者！这件事必须做点补救工作！马上就得做！陆承伟想到这里说道：“双凤，我有急事出去，请你让开。你没有资格这样对我说话。请你仔细回忆一下，陆承伟给你做过的哪一项承诺没有兑现？你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明白吗？请你让开。以后我们还是朋友。”顾双凤下意识地伸出手，“你不能走，你不能这样对待我！”陆承伟急了，“我再说一遍，我有急事要办，请你让开。”

顾双凤无力地放下手，眼睁睁看着陆承伟走了。

齐怀仲摇摇头，叹口气，去卫生间拿出一条毛巾递给顾双凤，“双凤，擦擦眼泪，忘掉这件事，好好拍戏吧。”

顾双凤大声道：“不行！我要他说清楚！”说着，朝门外跑去。奔驰车已经驶向大路。顾双凤喊一声：“陆承伟——”撑住一棵树站了一会儿，像一摊泥一样贴着树干溜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齐怀仲接到陆承伟从重庆机场打来的电话，才知道陆承伟和乔妮连夜赶到了重庆，陆承伟已经把乔妮送上了重庆飞往北京的班机。陆承伟又在电话里吩咐道：“我太累了，今天赶不回去。你找江小三，让他陪你去西平有线电视台，把那个带子拿回来。理由搞神秘一点，让他们今后永远不要再议论这件事。”听完这番话，齐怀仲暗暗叹服，心里道：能屈能伸，什么大事他干不成啊！

接连好几天，顾双凤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拍戏，惹得大胡子导演何大壮大为光火。最后，何大壮骂道：“一点出息没有！天塌下来了？耽误一天，白白花费四五万，你知道吗？这是一个集体，你懂吗？我还以为你能成大气候呢！给你两天时间调整调整吧。”顾双凤哭着离开了现场。细心的钱林已经嗅到了让他兴奋的血腥气，开始寻找单独接近顾双凤的机会。

齐怀仲听何大壮说了顾双凤在剧组的情况，大包大揽道：“何导演，她家里最近遇到点麻烦事，会好起来的。还是那句话，因为顾双凤给剧组造成的一切损失，由承伟实业包赔。”何大壮道：“我是怕她中途走人，那就太可惜了。第一次拍戏，能演到这种程度，很少见。戏已经拍了一小半了，再坚持两个月，就大功告成了。你劝劝她吧，耽误一天，也要花你们的钱。”

当天晚上，齐怀仲把顾双凤约到皇冠大酒店对门的“黑的夜”酒吧，准备给顾双凤洗洗脑子。不一会儿，钱林也进了“黑的夜”酒吧，选择顾双凤背后的小桌前坐下了。

齐怀仲这样开始了劝说：“双凤，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的需要，多种多样。需要一致的男女遇上了，多半能平平安安过上一辈子，像你大叔和你大婶就是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我们这种人感情史简单得跟零一样。生活呢，也很单纯。见面了，对上眼了，结婚了，生孩子了，老了，死了。我们绍兴的男人，多半像我这样，没能力当呼风唤雨的大领袖、大英雄，却能过上闲适优雅的生活。绍兴师爷有名气，有性格的原因，也有性情的原因。师爷要是个情种，这师爷多半就做不成了。我跟你是老乡，自然不会坑你。承伟当年救过我的命，我自然也常想着报答。承伟不是一般男人，可以说不是凡人，所以不能用一般的标准来看他。”顾双凤冷冷地回一句：“见一个爱一个，算个狗屁男人！”齐怀仲接道：“你说的是正义，是道德。这些一般的法则，对特殊的人不起作用。你想想看，我们这些凡人，谁在心里要求过皇帝在爱情上是个梁山伯？爱情至上的皇帝，一般都没什么大作为。”

顾双凤又顶了一句：“你太抬举你的救命恩人了。你以为他是谁呀？”齐怀仲并不生气，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对承伟的感情，你在他身上寄托的希望，大叔都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你们断断续续处了七八年，他没有单独和你正式照过一张相。我猜想，承伟心里可能早有另外的人了。比你认识他，要早得多。”顾双凤错愕地看看齐怀仲，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齐怀仲继续说：“也不能说，承伟对你没感情。如果他是一个寡情寡义的人，不会在要分手的时候，花这么多钱，花这么多精力把你送到影视圈。两百万，是个小数目吗？不是。他是想让你、你妈、你弟弟这一辈子衣食无忧。双凤，何导演找我谈过了，你在表演上很有潜力，很有前途，他对你的未来，寄予厚望。说不定，将来你也能成为巩俐这样的国际大明星呢。俗话说，维持一个人修条路，得罪一个人打堵墙。你们以这种方式分手，成了好朋友，将来能演化成一则美谈呢。”

顾双凤默默地把半杯酒喝了，又倒了一满杯。

齐怀仲看到了效果，笑笑说：“再看看周围每天都发生些什么故事，我们应该感到自己是幸运的。我的老乡鲁迅先生写了个阿Q。多年来，大家都在批判阿Q的精神胜利法太消极，有点自欺欺人。我说还是没有完全读懂这个阿Q。精神胜利法也有它积极的一面。去年你到北京，要是承伟不念旧情，能接纳你吗？你离开的两年，他常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顾双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齐叔，你别说了。演戏，如今成了我惟一的机会了，我懂。酒真是个好东西呀。我身上没带钱，你能不能借给我五百块钱？”齐怀仲道：“你要钱干什么？今天是大叔请你。”顾双凤道：“我想买两瓶酒。我想回屋一个人呆一会儿。”

齐怀仲迟疑片刻，数了五百元，递给顾双凤。

看见顾双凤拎着两瓶红酒出了酒吧，钱林去吧台买了一瓶高度白兰地，跟了出去。

外面，华灯齐放，圆月高悬。

顾双凤抬头猛然间看见西平的圆月亮，感到特别的新鲜和惊讶。在西平遭遇这样的月亮，还是第一次。金华的月亮肯定比西平的还要明亮。想起故乡，她就看到了母亲焦虑和希冀的脸。春节回金华小住，母亲又问到了婚事，她回答说，这一两年就办。难道自己也要变成寂寞的嫦娥了么？顾双凤思绪纷乱，没有直接回房间，拐到停车场对面紫藤花架下坐了下来，继续对着月亮胡思乱想。过了一会儿，她把酒瓶打开，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双凤看见一个人影像鬼魂一样飘了过来，远看像是陆承伟，揉揉眼睛，又变成钱林了。

钱林把白兰地和一袋花生米、一袋萝卜干放在正方形石桌上，挨着顾双凤坐下来。

顾双凤不高兴地说：“你来干什么？”

钱林抬头看看天，伤感地说：“今晚月光好，有些伤感，睡不着。解闷的酒，一定要喝这个，白的。红的没意思。”顾双凤又抱着酒瓶喝一口，“有意思……谁说没意思？我说它有意思它就有意思。”钱林把花生米、萝卜干袋子打开，“喝闷酒，一定要佐点小菜。不值钱的小菜，配烈性的白酒，最能解闷了。喝闷酒喝出的笑话很多。我讲一个给你听。说是有三个男人，都失恋了，一起喝闷酒，喝到半醉半醒的时候，下酒菜只剩下一只鸡爪了。三个人商量说，谁都不准吃了，喝一杯，只能嘬一口鸡爪。这样又分喝了半瓶。一个人不小心，把鸡爪掉到地上了。另一个忙弯腰捡起来，继续喝。快天亮的时候，酒喝完了。三个人商量着把鸡爪分吃了。一人咬了一口，硌掉三颗门牙。最后一个骂一句：鸡的骨头还很硬。三个人都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三个人都醒了，齐声惊呼：噫！鸡爪变成大铁钉了。”顾双凤哧哧地笑起来，“有点意思。有点意思。我尝尝。”

钱林把白兰地酒瓶递给顾双凤，“你尝尝，感觉肯定不一样。”顾双凤接过酒瓶，“尝尝就尝尝。”一喝就是一大口，呛得大咳起来。钱林轻轻捶着顾双凤的后背，拿一根萝卜条递到顾双凤嘴边，“吃点菜就好了。”顾双凤张嘴把萝卜条吃了，“味道真不错，真不错。”钱林把顾双凤揽进怀里，“来来来，再吃颗花生米。满口余香，感觉很好的。”顾双凤口吃地说：“灯光呢，灯光怎么没打？你是钱林，我，我……导演，导演还没喊开始……我，我知道你，你想干什么……我知道我完了，我完了……”钱林跟着说：“我也完了。我们俩都完了。都怪钱，狗日的钱！”顾双凤重复道：“狗日的钱！有意思，狗日的钱……狗日的钱……”

钱林搀着顾双凤进了大楼。又一场戏的大幕拉开了。

该发生的事情，注定是要发生的。

陆承伟注定还要为女人疯狂一次。他送走顾双凤，告别乔妮，仿佛是为了积蓄到足够的、能把自己烧成灰烬的能量。陆川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在陆承伟三千万流动资金的驱动下，开始在整个S省企业界崭露头角，关于它的消息频频见于各种媒体。这样一个有着新的公私合营性质的股份制公司，在国有小企业经营困难的背景下，轻而易举地成了明星。按照这种发展势头，年内获得一张上市通行证，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距王传志的五十大寿，还有一段时间，陆承伟决定趁这一段空闲，和乔本、松山这样的外国商人加强一些联系。中国的股市尚处在炒题材、炒消息的初级阶段，做庄家和做壳的中国金融家，都十分注意和登陆中国的外国大企业搞好勾兑工作。从股市中圈钱，屡试不爽的好办法，就是不停地发布该上市公司和世界五百强寻求合作的真真假假的消息。在中国正在寻求早日加入WTO的大背景下，中国的股民们最信任的，就是那些国外的超级大跨国公司的绝对实力。如果说要在中国寻找还有浪漫情调的人，那就去股市中找吧。

接连参加几次美国总领事馆举办的派对，陆承伟感到收获不大。高傲而务实的美国人，还没有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中国西部。他认为将来只能和三友这样的日本大公司合作，这样才能产生比较高的可信度。收购阶段，乔本和松山都很配合，陆承伟感到很满意。他决定找个机会，到松山株式会社进行一次回访。日本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甚大，讲究礼尚往来。给松山带一份什么样的礼物，让陆承伟和齐怀仲大伤脑筋。礼物太贵重，有些唐突，也没必要。礼物太轻，回访就变成纯礼节性的走动，引不起对方重视，不利于将来的合作。两人跑了几天珠宝店，都空手而归。

这天上午，陆承伟和齐怀仲在七宝楼终于看上了一件骨雕艺术品，《三藏东渡》。两万八千元的价位很合适，故事又是讲中日佛教的关系，人物又是中国和日本都很熟悉的唐僧，很容易找到话题来谈。遗憾的是，这件作品上唐僧乘的船的桅杆断裂过。两人怏怏地出了七宝楼。

走到奔驰车前，陆承伟突然间看到梅红雨骑车从他眼皮底下掠过，木木地看着白狐一样的女人渐渐远去。陆承伟大喊一声：“快！追上那个白裙子！”齐怀仲刚把车钥匙插上，朝前面望望，“哪个白裙子？满大街都是白裙子……”

陆承伟蹿过去，打开车门，把齐怀仲一推，“坐过去！”齐怀仲还没在副司机位置上坐稳，奔驰已经在人们的一片惊呼和谩骂声中，上了大街。连续超过二十多辆车后，陆承伟终于看到了梅红雨，兴奋地说：“真是苍天有眼！”说话间，梅红雨突然向右一拐，进了一条小街。陆承伟踩了刹车，奔驰还是冲过了丁字路口。后面的几辆车刹出一片刺耳的怪叫。几个司机探头骂道：“他妈的，会不会开车——”话音未落，他们就看见价值一两百万的奔驰600颠簸着越过快车道与慢车道之间的草坪隔离带，像个醉汉一样，一头扎进右面的小街。

陆承伟一只手按住喇叭，快速向前追去，吓得行人和自行车左躲右藏。终于，陆承伟又看见梅红雨的背影了，他放慢速度，伸手擦擦额头上的汗珠。齐怀仲这才惊叫出声：“天爷！你不要命了！”陆承伟自言自语道：“肯定是她，我看见钥匙串了……”一辆正在卸货的大卡车几乎把小街塞满了。梅红雨再一次从陆承伟的视野里消失了。

陆承伟的眼睛慢慢变得空洞起来，最后被一层似雾似霭的东西罩住了。他把头朝方向盘上撞了三下，喃喃自语道：“这是天在折磨我。我以为我的血早冰冷了。难道这一回还是幻觉？袁家的双胞胎抗战期间都在西平……难道袁慧真的在西平？以前我怎么没有想到呢？”齐怀仲也不敢多问，说道：“记得上次也在这个区碰见她，估计她在这一带住。你知道她的名字，可以通过有关部门查一下。你还能不能开？”陆承伟道：“手脚发软。你开吧。”

三天后，陆承伟得到了公安局朋友搞来的一份袁姓人在西平的基本情况。西平现有袁姓人八千九百一十二个，其中女性四千三百二十个，二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的共一千零八十一个，用陆承伟提供的袁慧少女时代的照片和这一千零八十一个袁姓女人身份证上的照片对照，只有三张照片有些相似。结论是：查无此人。

陆承伟并没死心，吩咐齐怀仲把袁慧当年送给他的小照片翻拍了，放大成二十四寸，装进像框里，挂在客厅的墙壁上。齐怀仲跟随陆承伟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陆承伟对一个女人如此痴迷过，不禁有些纳罕。当天晚上，齐怀仲见喝了茅台酒的陆承伟谈兴很高，说道：“原来，女人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很重啊！人说比大海宽阔的是蓝天，比蓝天宽阔的是人的心灵，真不假。你的这些历史，我现在还是一无所知呀。”陆承伟望着墙上的袁慧，开始了长长的倾诉：“天下没有生就的浪子。不管你从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出发，都引导不出这个结论。人是社会的人。是社会把人变成了各色各样的人。在这方面，我是马克思的信徒。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原因很多，这个袁慧是个关键因素。十三岁多一点，我就爱上了她。这份爱没有因为时间的淘洗而褪色，反倒更加鲜亮了。这很奇怪。其实，我和她的感情，恐怕……怎么说呢？我只说出一些事实，是不是爱情最好由你来判断。在大槐树上，我一直用望远镜看她、研究她。她的笑很丰富，当时我统计出来有二十四种。这二十四种笑，都能向我展示独一无二的美。她有两个酒窝，左边的深些，右边的浅些，这种差别，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右边的眉毛，比左边的眉毛短了一些，正是这点不对称，使她的眼睛显得格外生动。她的睫毛很长，而且很整齐，坐在秋千架上，这睫毛就像两道黑帘子一样，一关一合，十分有趣。只要是她暴露在外面的器官，我都观察研究过数十遍。她只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但她的内裤却只是粉红色的。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想知道他喜欢的女孩子穿什么颜色的内裤，有罪吗？”齐怀仲挠着头笑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在大槐树上，怎么能看到她的内裤是什么样的颜色。”

陆承伟喝口茶水，“这需要发现和等待时机。有一天早晨，北京刮着阵风。那天，我正在仔细观察她的小腿，突然间，她的裙子被风撩起来了，我看见了，意外地看见了少女隐秘的部位。可是，等我从槐树上下来，我已经不敢肯定她的内裤是粉红色还是米黄色了。为了证实这一点，我在大槐树上整整守候了二十三天！我需要风，需要五级以上的东南风，只有五级以上的东南风，才能把她那白裙子撩到那个部位。这东南风还只能是阵风。如果五级的东南风持续刮着，她坐在秋千架上时，就会事先防范，将大摆裙紧紧地裹在线条分明的大腿和臀部上。她是个早熟的姑娘，又很有教养。直到今天，只要我看看女人穿裙子时的坐相，我就能判断出来她在少女时期接受了什么样的家教，她的母亲曾接受过什么样的教育。袁慧的母亲毕业于西平医科大学，当时是校花。我现在做事的风格，与大槐树上这次经历有很大关系。”齐怀仲听得直咂嘴，“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只会在河里摸鱼。不过，我觉得内裤的颜色不一定只是粉红色的吧？”

陆承伟身子朝后仰仰，齐怀仲，“如果仅仅只观察到了这些，袁慧不会给我带来这么大的影响。每天早上，她要做三种功课。坐在秋千架上晨读，弹钢琴，做操。做操是第一项，然后是弹琴，最后才是晨读。开始的几个月，我一直认为她一起床就弹钢琴。有一天，我起得早，才发现她先要做十分钟操，穿着白色的紧身运动衣。和她有点熟悉之后，我才知道，她对我在槐树上用望远镜看她是早有察觉的。但她就是不说破。有一天，我终于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她在琴房里，背朝着我，把运动衣脱掉，换上了白裙子。练琴的时候，她喜欢把窗子打开。我现在无法向你描述当时我看到一个成熟少女胴体时，那种平生仅有的感觉。我只知道，这一瞬间，对我的生命具有革命性的意义。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她明明知道我能在树上偷看到她换衣服，为什么她还常常在换衣服时，忘记关窗子呢？我、天雄和她成为朋友后，她这种疏忽就更多了。在很多年里，我一直认为她和我玩这种游戏是出于爱，后来我才知道她这么做可能更多因为少女的天性吧。现在，你对粉红色还有疑问吗？”齐怀仲摇摇头，没说话。

陆承伟的表情变得复杂和痛苦起来，“在知青和工农兵大学时期，很多同学都开始谈恋爱了，我却对姑娘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我一直认为她是爱我的，嫁给造反派司令王大海，是迫于家庭的压力。我觉得我有责任把她从苦难中拯救出来。我一直想问问她，她多次在琴房换衣服，是不是对我产生了爱情。后来，我就去了美国。我幻想着有一天能把她找到。我确实找她找了很久找得很苦。”说到这里，他沉默了。过了良久，他喃喃道：“有一段，我很恨她。真的很恨她。那段时间，我真的绝望了，绝望了……你知道我的初夜在哪里度过的吗？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佛罗里达州一个我已经忘了名字的小镇。一个偷渡到美国的墨西哥妓女！……”

齐怀仲站起来，给陆承伟加了茶水。他实在没想到陆承伟会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感情史。

陆承伟突然间笑了起来，“你不会以为我在编故事吧？我把我的童贞，搭上二十美金，送给了一个可能叫费尔德丝的混血墨西哥女人。我甚至没有看清她长的什么模样，更不知道她有多大年纪。我只记住了佛罗里达小镇秋天的月光和全世界妓女都会的专业的叫床声……我无法遗忘掉这个耻辱的开端。你说，我这样一颗破碎的心，还能够完整地交给哪个女人？双凤吗？乔妮吗？她们能帮助我完成破心复原的梦想吗？不能。她们无法进入我的历史。你以为我不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我做梦都在想。我希望我能再为爱燃烧一次，把这段肮脏的历史烧个干净！我也清楚，我不可能再遇到什么袁慧了。但我期待着遇上一个能让我疯狂的女人。挂上这个照片，我只是想提醒自己：我还有希望！”

就在这个晚上，顾双凤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里游荡了很久。路过几家夜总会和酒吧门口，她很想进去彻底地疯狂一次。子夜的时候，她走到了锦绣中华园。看见灯光里那幢漂亮的白色小楼，顾双凤愣住了。

钱林从黑暗里出来了，走到栅栏边上，阴阳怪气地说：“这就是陆承伟的行宫吧？很漂亮，很漂亮，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顾双凤厌恶地骂一句：“滚开！离我远点！”钱林笑出一口白牙，“你的情绪很危险。我看见你在夜总会门口徘徊。你不知道单身女人走进夜总会有多危险！那些火眼金睛的妈咪，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想疯狂一下的女人。我害怕你突然失踪，然后从报纸上看到因为逼你为娼，你杀了人或者跳楼自杀的报道。这个城市去年就出过这种案子。所以，我一直跟着你。想不到你又来了这里……”顾双凤又骂一句：“滚开——”

钱林并不生气，“这样吧。你去敲门。如果房子里确实没有别的女孩子，他又把你留下了，我自己会走的。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这会自讨没趣！陆承伟是什么人？政治上，他属于太子党。你想告他始乱之终弃之？经济上，他已经是大资本家了。你能把他怎么样？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陆承伟还算他妈的不错，没有像扔破抹布一样抛弃你，反而出两百万捧你，你还不知足？”顾双凤转过身骂起来：“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哪一件是人干的事！离我远一点。”钱林又凑近了一步，“我当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我是爱你的。当然，我还有许多让你不能容忍的毛病。譬如，虽然多情，却不够专一。其实，我这么生活，也是现实给逼的。艺人，古时候和剃头匠、吹鼓手一起，列在下九流里，算什么？现在呢，看上去热热闹闹，挺受人关注，像个角儿似的，其实呢，只不过是装饰政治开明、经济繁荣的小花小草。成了大家，又能怎么样？就算登堂入室了？就算是，扮演的也不过是弄臣的角色。我就是这么看自己的。”顾双凤笑了，“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钱林伸手拍拍顾双凤的肩头，“地位这么低，就别再折磨自己了。”把手搭在顾双凤的肩膀上了。

顾双凤的身子抖一下，没做别的动作，嘴里说：“你想干什么？还想再扔块大石头？”钱林笑道：“我俩都在井下，同是天涯沦落人，怎么朝你扔石头？双凤，走，找个迪厅蹦蹦，喝两杯，乐一乐，把这一页翻过去。明天还有两场重头戏要拍呢。走吧。”顾双凤长叹一声，“你这个混蛋，活生生把我毁了，毁了……”转过身伸出指头点点钱林的脑门，“你这个魔鬼！堕落吧，堕落吧！走，疯一次去。”

两人依偎着走到一条小街上，一招手，出租车停下了。

“都得利”又接连开了三个分店后，史天雄觉得可以分心考虑点别的事情了。一个总店六个分店，只要稳定发展到年底，“都得利”就具备了自身造血功能。自身有了造血功能，它在银行眼里就变成了合作的对象而不是扶持的对象，滚动发展的资金问题也就不存在了。总之，一切都很顺利。

这样，陆承伟收购的公司就进入了史天雄的视野。从媒体上刊登的文章来看，陆川的小企业经过陆承伟一收购，真变得形势一派大好起来。生产的产品都能找到市场，而且供不应求，工人们精神饱满、斗志昂扬、信心十足。综合各方面的情况，史天雄得出一个初步判断：陆川实业正在成为S省县域企业改制的一个成功典型。秦思民带来的好消息，简直让史天雄目瞪口呆了。秦思民说：“陆承伟接手第一个月，公司赢利超过百万元。省上很重视陆川实业，已经准备在各个方面扶持它。说不定年底或者明年初，它真的就成了清江地区第一家上市公司了。江副省长已经去看两次了。你的小舅子绝对是个人物。”

周六一大早，史天雄决定见见陆承伟。他担心这一切都是陆承伟操纵出来的。这事又得到了陆震天的支持，如果将来出了什么丑闻，可怎么收场！何况，临来西平前，史天雄还从陆震天那里接受一个任务：监督陆承伟。

进门看见墙上袁慧的大照片，史天雄怔住了。

陆承伟道：“这张照片，袁慧也送给你一张。我记得我姐把它撕了。她确实有一种超越时空的美丽。你这个大忙人光临，肯定有贵干。喝茶还是喝咖啡？可惜双凤不在，她煮哥伦比亚生咖啡，是一绝。”史天雄坐下来，“绿茶吧。你的舞蹈演员呢？她看你这么怀旧，没有反应？”陆承伟泡着茶，说道：“正在实现伟大表演艺术家的梦想。你肯定没时间看报，对了，媒体爆炒双凤片酬那些天，你正被钱搞得焦头烂额。一个伟大的女演员，需要一支优秀的男性接力队捧送，我这一棒已经跑完了。从报上看，你们‘都得利’的步子迈得很大。薄利需要多销，多销需要规模，规模一大，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日理万机的史总经理光临，恐怕不是来过问我的私生活的吧？”

史天雄道：“下一个受害者，不知道是谁。你的生活方式，我一向瞧不上。今天我来，主要是向你讨教的。你的魔术已经引得满堂喝彩了。我也搞了一段商业了，我想不通你的钱怎么会赚得那么容易。我记得你一刀宰过陆川两千万，可转眼间，你又变成陆川人心中的英雄了。”陆承伟笑了，“这是学生的口吻吗？倒像是个教师爷。天雄，孟子说，通向不朽的道路有三条，一是立功，二是立德，三是立言。我只能走立功的路。将来，别的人怎么评价我，我不知道，但陆川人会怎么说，我能想得到，我真的会是英雄。至于我做什么，目前没必要告诉你。你只用相信我不会违法乱纪就够了。”

史天雄只好说：“千万不能糊弄爸爸。”

陆承伟道：“放心吧。将来让爸爸伤心的，是你。难道你真要和我姐打一场内战吗？”

史天雄站起来说：“我不会是战争的发动者。”

陆承伟严肃地说：“谁发动，结果都一样。你的妻子是个女人。她两次来西平，你都没有陪她……这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你还是用点心考虑考虑你们俩的事吧！”

史天雄说：“谢谢你的提醒。我走了。”走到门口，扭头看看墙上的照片，问道：“这时候挂这张照片，什么意思？”

陆承伟神秘地说：“如果上帝可怜我，肯定会让我再碰见那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会的，我相信。”

第十章

五十大寿，到底过不过，王传志一直犹豫不决。

人一生，不过百年光景，五十周岁生日，只有一个，不过一过，肯定会留下遗憾。一个从北京八大胡同贫民窟走出来的穷孩子，在五十岁时，能为中国留下天宇这样一个气势磅礴的家电城，也算是创了奇迹了。利用这个生日，给前半生做个总结，也不为过。可是，他又不能不考虑过这个生日会带来哪些副作用。在目前的社会风气下，像王传志这种身份的人过生日，能够惊动多少人，能够惊动哪些人，事先难以预料，祝寿的人随便送份贺礼，价值都能够得上检察机关立案侦查的最低标准线了。要是几十个分公司攀比起来，谁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动静？一两个月前，很多人都在打听这件事了，不是王传志一直没表态，下面的人恐怕早就动作起来了。前年秋天，王传志因为呼吸道炎症，在西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住了十五天，前去探视的人数，超过三千。事后，经周瑞发统计，共收现金二十八万七千八百元，各种礼品和补养品能装满三辆五十铃零担货运车。王传志指示把钱转到天宇工会特困基金里面，礼品和补养品送给了幼儿园。周六下午，王传志在天宇家电城转了一圈，决定不过五十周岁生日了。

回到家里，王传志看见副总张中保，助总马林和办公室主任周瑞发都来了，问道：“没有安排开会呀？”王传志的妻子郭淑英道：“你的生日眼看就到了，到底怎么办，你也没个话，他们不是着急嘛。”王传志坐下来道：“有这个必要吗？”郭淑英把茶沏上，接道：“怎么没必要？五十个生日，有整有零的，一辈子就一回。你看明年建国五十周年，现在都开始准备了，动静多大？”王传志气笑了，“你这个老娘儿们，说话真是笑人。一个人怎么能跟国家比？”说着从一个小紫砂茶壶里掏出泡败的茶叶放嘴里嚼着。

周瑞发找到了话题，眯眼笑着说：“王总，你这个爱好毛主席也有。前些天，我看《毛泽东年谱》，看到一件有趣的事。四三年春天，已经有很多人劝毛主席过五十大寿了。可见，咱们党历来不反对过生日……”王传志摆着手打断道：“过了，过了！你怎么能拿我跟伟人相比？萤火与红太阳，有可比性吗？胡扯淡！四三年，毛主席在党内已经没对手了，他最后也没过五十大寿。党内有人提出宣传毛泽东主义，毛主席说，我只不过有点思想罢了。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夹尾巴。”

张中保温和地笑着说：“要是尾巴夹得太久太平实，别人又会把你看成一个没有尾巴的怪物。长了尾巴，适当时候露一露，还是必要的。”王传志点点头，“中保这话，有一定的道理。”马林接道：“我喜欢直来直去。你要是去年过生日，我肯定当反对派。因为那时我认为你是接替陆承志的当然人选。现在的情况是：下岗部长一走廊，下岗司长半礼堂，下岗处长几广场。王总，给你过生日，目的是向上头显示我们天宇的力量和团结。特派员又要来了，想来天宇淘金的，恐怕已经排成队了。”周瑞发附和道：“就是就是。去年十五大，没让你候补，今年部委合并，也没考虑提拔你。我们天宇，这四五年，哪一年上缴的利税不是同行业最高？产权改革方案报上去一年多……”

王传志猛拍一下沙发，青着脸说道：“怎么着？逼我做褚时健呀？每人分给你们一百万美金，你们敢要吗？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你们严苛了一些，比其他调过来或者挖过来的人才严苛了。你们的收入，包括我的收入，与我们的贡献太不成比例了。你们要是干私营，或者给外国人干，肯定早发了。你们觉得心理不平衡，完全可以理解。从这方面讲，是我王传志对不起你们。”张中保忙道：“王总，可不能这么说。没有你这么多年的培养和提携，哪里会有我们的今天？”马林也说道：“比比我们很多大学同学，我们能遇到你，已经很幸运了。毕竟，我们在你的领导下，为中国建这样一座家电城做出过贡献。作为一个社会的人，再抽象地说，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们已经问心无愧。”周瑞发动情地接道：“王总，从感情上讲，我们，特别是我，是把你当做父亲来看的。和新生的资本家相比，我们确实还是穷人。可我很知足了。我们是为你鸣不平啊。政治待遇不给你，别的方面也应该给你些补偿啊。手掌手背都是肉，为什么我们现在搞一些产权上的改革这么难？”

王传志点一支熊猫烟，深吸一口道：“都怪我太自信了。有些事情没留什么后路。我原以为实力已经可以起决定作用了，现在看，是我错了。不瞒你们说，最近我是有些悲观。我比你们年长一些，经验和教训也就多一些。我们没有被列入第一批派驻稽查特派员的大名单，并不是上面对我们完全放心……我提前下课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至于我个人，我已别无所求。只是，我害怕没有时间兑现给你们做出的承诺。……不过，形势还没有严峻到这一步。我会继续做工作，促成上面尽早批准我们的产权改革方案。政治上，我对你们的承诺无法兑现了，应该在别的地方给你们一些补偿。我欠共产党的情，这一辈子都偿还不完。你们呢？只是感谢共产党为你们提供了上大学的机会。现在的年轻人呢，上学是点灯熬油考上的，学费是家长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职位是凭自己实力竞争来的，他不会觉得欠共产党什么情。产权改革不及时跟上，天宇这种国有企业早晚要出现人才危机。上面应该能看到这一点。在这种节骨眼上，我怎么好大张旗鼓过五十岁生日呢？想把我整下去的人，睡觉时都瞪着眼睛啊！如果我这些年做事不谨慎，经济上有不清不楚的地方，作风上有不检点的地方，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到今天吗？”可能是觉得这番话太过沉重了，看见妻子从厨房里出来，开玩笑道：“我老婆最不担心我会上错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郭淑英道：“还不是我看得紧？忙得贼死，连保姆我也不敢用。”

说笑一会儿，门铃响了。

郭淑英打开门，看见两个打扮得像空姐模样的漂亮姑娘一个捧一只插满鲜花的花篮，一个怀抱红木盒子，笑吟吟地站在门口，都露着一排三分之一长的米粒白牙，笑得很职业。郭淑英问：“请问你们找谁？”高挑丰满的一个说：“我们是欢乐礼品公司的送货员，受客户委托，来送王传志王总五十大寿的贺礼。”郭淑英带她们进了客厅。

小巧玲珑的姑娘先把一个金光闪闪的天宇牌小电视机从红木盒子里取出来，放到茶几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试金石道：“这是一件二十四K纯金工艺品，重二点五公斤，这是试金石，请验真伪。”高挑玲珑的姑娘把一张精美的红色贺卡递给王传志，“先生，这是贺卡。”

王传志带着几分狐疑，把贺卡打开了。周瑞发探头念道：“中国家电之王。贺王传志兄五十大寿。弟，陆承伟。”马林问：“陆承伟是谁？”张中保道：“陆承志副部长同父异母的弟弟。”马林道：“他是做什么的？出手不凡呢！”张中保疑惑道：“做地产也好，做股票也好，和我们不搭界呀！这是什么意思？”王传志抱起小金彩电仔细看看，没说话。

高个小姐把货单递给王传志，“如果你没疑义，请在这上面签个字。”

几个人都看着王传志。王传志没说话，掏出签字笔，在货单上签下自己的大名。两个送货小姐走了。

郭淑英吃惊地问：“老王，你怎么糊里糊涂就签了？这能做多少戒指、项链？从来没听说过的人，几万块钱的东西，你怎么说收就收了？”周瑞发笑道：“嫂子，你看走眼了。这块黄金，市价就值二十六七万。人家又费这么大劲做成工艺品，值多少？小三十万！”郭淑英捂嘴惊呼道：“天爷！老王，你快把它送回去吧。”

“送回去？”王传志开口了，“就这么送回去？你这个老娘儿们懂什么？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做这个小玩艺儿，人家费了多少心思，说退就退了？这个陆承伟，可不是什么等闲人物。在北京很多场合，我都听到过他的名字。”马林不以为然地说：“靠陆家的背景，发点财还不容易？新血统论的直接受益者，还是少接触为好。沾上这种人，将来吃亏的，只能是你。”

王传志站了起来，“你这话也有道理。如今家电是买方市场，他肯定不是为了家电。他到底想干什么？想做庄炒我们的天宇股票？六亿三千万股的大盘，他恐怕没这个实力操纵吧？好像他已经来了西平……”周瑞发一拍脑门儿，“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我还见过他一个助手。他是在西平，注册了一家公司。据说他还是皇冠大酒店的老板。听姓齐的讲，他们刚刚收购了陆川县的十来个国有小企业……”

王传志紧接道：“原来陆川实业也是他的呀。江丰年副省长很重视这个新生事物。这么说，这个小玩艺更不能随便处理了。”

几个人又议了半天，决定静观其变，工艺品暂放在王传志家里，如果没法送还给陆承伟，就送到天宇礼品室收藏起来，供喜庆时展览。这类礼品，王传志收到很多，原先多交给妻子摆放在家里，自从陈希同没上缴礼品的事出现在起诉书中之后，天宇建了一个礼品陈列室。

陆承伟给王传志放了这只气象气球后，似乎把这件事彻底忘记了。王传志五十大寿那天，陆承伟也没收到吃长寿面的邀请，他按计划去西郊拜访松山先生。

陆承伟万万没有料到，这次已经降低到一般意义的礼节性拜访，会变成他生命中具有历史意义的瞬间。

上午九点十分，松山株式会社业务主管山本五郎看见松山会长和两位尊贵的中国客人进了会长办公室，带着一脸怒气，走到门内签到处站下了。昨天下班时，山本五郎已经向全体中方雇员交代过，第二天全体人员必须提前十分钟到位。居然有人迟到了十分钟！随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山本五郎已经把这个中方雇员的迟到看成是对他权威的一种挑衅了。

九点十五分，梅红雨满头大汗进了大门。

山本五郎背着手站着，厉声喝问：“梅小姐，请告诉我现在几点钟了？”

梅红雨抬头看看墙壁上的石英钟，低下头用流利的日语答道：“九点十五分。对不起，我迟到了。”

山本五郎大声道：“抬起头。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员工守则第四十七条？”

梅红雨猛地抬起头，大声说：“我错了。员工守则第四十七条：回答上司问话，要注视上司的眼睛，以示礼貌和尊敬。”

山本五郎点点头，“你的记忆里一点问题都没有。昨天，我曾经宣布过，今天有重要客人来访，每个职员都要提前十分钟上班。难道你忘了吗？梅小姐，你的行为，使公司的名誉蒙受了耻辱。”

正在这时，松山陪同陆承伟、齐怀仲和乔本从办公室走出来。猛然间看见梅红雨，陆承伟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惊讶地朝着梅红雨打量。

梅红雨眼含泪水，辩解着：“我不是有意的。我的母亲有病，昨晚又发了高烧。家里没有其他人，我需要找一个人去看护她。路上，我的自行车坏了……”

山本五郎面朝着大门，没看见松山会长已经陪同客人们出来，冷笑着讥讽道：“你不觉得编得也太巧合了？中国人的信誉我领教过。我希望你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在日本企业工作的中国人，必须首先学会诚实。否则……”

梅红雨看见松山和陆承伟们走近，再也忍不住了，“请你不要怀疑我的品质！你的母亲也会得病的。我不过是迟到了十五分钟，你按规定处罚好了，用不着小题大做！”

山本五郎恼羞成怒，吼道：“你想干什么？这是一个小问题吗？你必须为你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我再说一遍，我不相信你说的理由。你如果连诚实都没法做到……”

陆承伟冲动地用日语打断道：“你有什么理由怀疑这位小姐的诚实？”转过身看着松山道：“松山君，每个人都是父母生养。为找人看护生病的母亲迟到十五分钟，上帝也可以原谅吧？我相信这位小姐是诚实的。你能否保证这位中方雇员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处罚？请原谅，有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狭隘的民族情绪。即便我不是个中国人，我可能也会这样做。”

松山大声说：“山本君！梅小姐是我们最优秀的中方雇员，这是我一贯的看法。在松山株式会社，不允许使用任何种族歧视的语言，更不允许伤害他人的人格和尊严。你的工作暂时由川岛君代理。你应该马上向梅小姐道歉。”

山本五郎转身朝梅红雨鞠个躬，“请你原谅。”

梅红雨也朝山本鞠个躬，“没关系。我确实有错误。”

松山吩咐道：“你们可以去工作了。”

山本五郎和梅红雨向松山和陆承伟鞠个躬，一起去了工作区。松山又解释说：“陆君，过去那段不幸的历史，让很多日本的年轻人多了一种优越感。实际上，这些人很无知，并不知道中国辉煌的过去。日本也只是明治维新这一百多年，才开始现代化的。”陆承伟仍用日语说：“再次感谢你的大力支持。历史已经是历史了，对吗？”松山高兴地说：“我很希望和你成为朋友，像乔本一样和你成为朋友。你的日语说得太好了。”改口说着生硬的中国话，伸出大拇指道：“你的，日语的，这个。”再换个小指头，“我的，中国话的，这个。”陆承伟大笑起来，先把大拇指伸出来，“我的，中国话的、美国话的，这个。”又伸个小指头，“我的，日本话的，这个。我的，在日本，只呆过八个月。”

四个人走到一个花坛边上，一直沉默寡言的乔本突然问道：“陆君，你的肯定认识这个姑娘。这个的姑娘，嗯，天使一样，不会说谎的。你的，喜欢这个姑娘，我的眼睛的，错不了。”陆承伟怔怔地看着乔本，旋即笑了，“你的眼睛有问题，应该戴老花镜了。这个梅姑娘，我确实第一次见到。她确实像天使一样纯洁、美丽。可惜，我连她的芳名都不知道。”松山已经能听懂中国话了，忙用中文说：“梅小姐的，名字的，红雨，红雨，红的，国旗，中国的，日本的……”笑着改用日语道：“我确实需要好好学习中文。梅小姐有个很动听的名字，叫红雨。红太阳的红，中国和日本的国旗，都有这种颜色。雨，就是天上下来的水。这个姑娘，能力很强，性格也很强，不会轻易低头的。陆先生如果真对她有兴趣，我可以提供你和她认识的便利。”陆承伟用日语说：“真有意思。看来我不该帮她。真不该帮她。她是否结婚，家庭背景如何，住在哪里，我都一无所知，我怎么就冲动地帮助她呢？”松山笑道：“有道理。不过，喜欢梅小姐并没过错。她没有结婚，是个生活在贫民区的灰姑娘，具体她住在哪里，我还真不知道。如果陆先生想扮一下安徒生笔下的王子，我马上去问这个灰姑娘到底住在哪里。”

齐怀仲忍不住了，说道：“你们能不能改用英语或者中国话交谈？我很想知道你们在谈什么。”陆承伟道：“他们好像都误会我看上了这个梅姑娘，我告诉他们，我很后悔刚才帮了梅小姐，他们不信。”乔本摇摇头，“眼睛的，是心脏的窗户。你的跳西班牙舞的女朋友，当演员，你的，需要一个新女朋友。我的眼睛，错不了。”

陆承伟为什么要向日本人掩饰自己呢？陆承伟见到这个酷似他初恋对象的姑娘，为什么这样冷静？齐怀仲百思不得其解。吃午饭的时候，陆承伟也没再提起梅红雨。回锦绣中华园的路上，陆承伟终于又提到梅红雨了。陆承伟很平静地道：“世界上真有这么像的两个人，不可思议，简直像用袁慧克隆出来的。”齐怀仲开着车评论道：“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都找不到，别说人了。她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时代。”陆承伟再也不谈论这个话题了。这个坐在车上沉默寡言的陆承伟，怎么能会是那天敢于舍命开飞车追白裙子的陆承伟？这种反常的举动背后，到底蕴藏着什么样的潜流？齐怀仲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笑道：“平日里，你喝点小酒，总爱说话，你今天是怎么了？喝高了？”

陆承伟看看外面的街景，突然说：“去酒店。”齐怀仲懵懵懂懂问：“去酒店干吗？”陆承伟道：“我想见见双凤。也不知道最近一段她的情绪怎么样。我有点不放心。”齐怀仲暗自诧异：承伟今天是怎么了？想的、做的，都不正常。

顾双凤拍戏去了。陆承伟提出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看。

承伟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的牌子，就挂在皇冠大酒店门口。第十八层是顶楼，陆承伟留了九间房，准备作公司的办公室。装饰几间办公室，只是为了给人看的。其实，陆承伟的工作，完全可以在家里完成。《你我都风流》开机后，钱林和顾双凤等主要演员就住在准备做办公室用的七个标准间里。给王传志放了气球后，布置办公室的事就迫在眉睫了。在家里接待天宇集团的总裁，感觉总是有点怪。谁知王传志接了气球后，一直没给回音，陆承伟对布置自己的办公室也逐渐失去了兴趣。

陆承伟走进用套房改造的总裁办公室，坐在高靠背转椅上，左右转转，满意地点点头，“视野开阔，居高临下，感觉还不错。”齐怀仲道：“按照惯例，中国的惯例，领导来视察后，应该有所变化，这样才能显得领导比群众高明。你看还缺点什么？”

陆承伟心情不错，站起来里间外间走几趟，“沃伦·巴菲特、乔治·索罗斯，都没有豪华的办公室，因为做金融不需要这些。这房子、这家什，已经很奢侈、很多余了。可我知道，这是在中国，形式有很多时候比内容更重要。皇帝坐六十四人大轿，七品县令坐四人小轿，一点也马虎不得。缺点什么？缺点文化和历史吧。这个墙角放个博古架，搞几件仿古东西放上去，历史文化都有了。墙上嘛，到美院搞几幅油画静物写生。古董蒙乔本这些假中国通，油画蒙咱们的同胞。”

齐怀仲笑道：“到底是领导，一笔点在眼睛上，这龙就活了。这办公区，主要是为王传志们准备的，恐怕还得装备几间。红花需要绿叶衬，下面不设个秘书处，也得设个总裁办。要是双凤没走，招几个漂亮姑娘让她统领着，就齐了。内容和形式，哪一样都不缺。”

两人正说着，顾双凤进来了。顾双凤还穿着演出服，脸上化着浓妆，一看就是从拍戏现场匆匆赶过来的。顾双凤大咧咧地朝高靠背转椅上一坐，看看两个尚挂着惊讶神情的男人，身子朝后仰仰，翘着下巴说：“不认识了吗？两位捎鸡毛信找我，有什么事？请讲吧。我的时间不多。”齐怀仲拍着巴掌道：“像，像个女金融大亨！双凤，承伟有点不太……”陆承伟紧接道：“有点不太相信你有这么高的演技。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气质，以前……”顾双凤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摩尔牌女士香烟点上，熟练地吐出一个烟圈，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承伟，嗲嗲地问道：“先生，怎么不说话了？”

陆承伟迟疑地摇摇头，“这种太逼真的风尘味，以前我也没从你身上闻到过。一个很讨厌烟味的姑娘，一个月没见，能吐出这么专业的烟圈……”顾双凤格格格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直颤，“这可不像一个留过洋的大儒商说的话。艺术，需要彻底的献身精神，曾几何时，你还曾这么教导过我。你忘了吗？你当然忘了。这位齐先生曾经把你和皇上相提并论过，你日理三五万机，驾幸三宫六院外加出巡猎艳，当然记不得对一个卑微的民女做过的训导了。民女可是时刻不曾忘怀沐浴过的圣恩……我梦想着与我的梁兄化蝶而去，谁承想我早已变成了秦香莲……黑脸包公死了千年，我不学学杜十娘，那才叫比窦娥还冤呢。”说着，又吐了一串烟圈。陆承伟被顾双凤说这番话时脸上不停变化着的丰富的表情深深地吸引住了，摸着下巴笑道：“看不出来，天使、魔鬼你都能演……”顾双凤紧接一句：“那是你这个老师太优秀了。”陆承伟无奈地摇摇头，“剧组真是个大学校，你的口才也大有长进嘛。你这么投入，将来肯定能成功的。”

顾双凤干脆把腿跷到老板桌上，哧哧笑道：“投入？你这个词用得可真好！我真的很投入，特别是拍床上戏时更投入。投入，实际上也有诀窍。想着天下男人一般黑，还有什么舍不下的？下午，拍一场戏。导演想用一个镜头表现一个呆头呆脑的工程师跟着发廊妹进了里屋犯错误。几个大腕想两个小时，硬是想不到绝活。我去做了这个动作，他们没有不叫好的。陆先生，你在最最腐化堕落的美国呆了几年，你觉得这个动作是不是非常非常性感？克林顿看到莱温斯基做了什么动作，才发疯了？我猜想就是看到了我现在做的这个动作。莎朗·斯通为什么能成为让全世界男人疯狂的性感明星？无非是她在《本能》里对审问她的男警察做了类似的动作。”说着，两只会跳芭蕾的小腿在桌上富有韵律地上下交替着，超短裙一张一合像个野性十足的小精灵，嘴里说着匪夷所思的话：“你们怎么不敢看呢？听说莎朗·斯通拍那个镜头时，为了让演警察的男演员真正现出好色的本来面目，连内裤都没穿……”

齐怀仲实在听不下去了，像狮子一样大吼一声：“够了！双凤！你，你怎么能这样！”

顾双凤把腿挪下去，用天真无邪的目光盯着齐怀仲，嘻嘻笑道：“到底当过大学教授，还长了一张道学家的脸皮。我说老同志，我这是跟我的老师汇报学习体会。陆先生要把我捧成一个大明星，还告诫我说要努力，不努力再捧也捧不红。我要让陆先生及时了解我的学习成绩……”齐怀仲恼怒地把桌子一拍，“够了，够了！……”陆承伟也大声说：“老齐，你让她表演吧。”说着，把一个单人沙发挪到老板桌的正面，掏了一根德国雪茄，点了，也吐一串烟圈，说道：“还有什么绝招，拿出来吧。”齐怀仲铁青着脸出了套间。

顾双凤又点了一支烟，双肘支着桌面，两手托着香腮，说道：“老齐这人，假道学。”伸出指头点点脑门，“他这里不发达，单调得像个孩子。提起杀人犯，他只会想到十恶不赦，提起妓女，他就想起什么生活所迫呀暗无天日呀。他要演戏，顶多能演匪兵甲匪兵乙，枪一响，不是抱头躲藏，就是一头栽倒。你要给他说妓女也有快乐，妓女有时候比嫖客聪明得多，他肯定觉得你在撒弥天大谎。我就给你讲一个妓女怎么靠智慧要账的故事吧。讲这个故事，只是想向老师说明我的生活观念改变了，世界在我眼里改变了模样。嫖客是个搞房地产的大老板，像你一样，靠改革开放的机遇，发了不少国运财，也像你一样热爱女人，热爱不同的女人。这一天晚上，他到五星级宾馆约了一位高级妓女，说好了不过夜给两千块。这个过程省略了吧，反正你很熟悉。妓女想着对方是个大老板，完事后没数钱就走了。谁知第二天一数钱，发现老板少给了一千。妓女要账去了。大老板忙得很，和几个人都在谈生意。妓女挤上前去说：陆总，对不起，说顺嘴了。妓女说：昨天咱们那笔生意，说好了住这个房子你付两千，为什么你要耍赖，只付一千呢？老板也认出了妓女，说：我压你一半价是有理由的。第一，你的房子太大，住起来不舒服；第二，你的房子太脏，住起来不卫生；第三，你的房子太破旧，既没水，又没电，住起来很不方便。所以，只能付你一千。你猜妓女怎么说？妓女说：你真是强辞夺理！我要求你按原价付钱，也有三条理由。第一，住着不舒服，不是我的房间太大，而是你的家具太小，空空荡荡，能舒服吗？第二，嫌不卫生，责任也在你，我说老客户刚搬走，房间有点脏，打扫打扫才让你住进来，你不肯，说你在外流浪多日，很久没住过房子了，硬要马上住进去，这能怪我吗？第三，嫌没水没电住起来不方便？我这房子刚用两年，水管电路一点都没老化，你找不到开关，这能怪我吗？……”

陆承伟脸色煞白，把半截雪茄朝地板上一摔，站起来喊道：“够了！确实够了……”神经质地来回踱着步，“我想不到会是这样……我不想在这里和你争吵。你回房间换换衣服，我们找个地方，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齐怀仲走进来接道：“是该好好谈谈。双凤，你的状态很不好，可以说相当相当危险。”

顾双凤完全被一股生发于她心底的奇怪的力量牢牢控制住了，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让你看看我已经堕落得无可救药了。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样子吗？我就一次让你看个够！你他妈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没有女人了，又想起了我，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泄欲的工具吗？你毁了我，你他妈的早用你的天使的模样把我毁了。你这种虚假的关爱再也骗不了我了！你想看我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一样无依无靠吗？你想让我再一次相信你依然对我怀有真情吗？做梦吧你！谈谈？多么中性，多么好听的字眼！你又想扮演一个拯救者了。去年我就不该到北京去。真不该去呀！我和你早已恩断义绝，再没有任何关系了。受这种神秘力量的控制，她的思想又朝着一个极端滑去，伴着坠落吧、坠落吧这种自我暗示，朝着深渊滑去。

顾双凤坐着没动，掩嘴哧哧笑了好一阵，“谈谈？你是想请我吃晚饭吧？谢谢了。吃完晚饭干吗？带我回锦绣中华园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无条件服从？按说，我是没办法回绝你的。我的所谓的片酬，不是还有一百万放在你的账户上吗？所以，你就认为有资格支配我。我不大清楚包养费支付的行规，不过，我觉得你的分期付款办法还是很先进的。对于这笔钱，我早不存任何奢望了。当然，我也可以答应你，并借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问你要要账。可惜，我今天晚上已经有约会了。十九岁七个月零两天，我把童贞……卖给了你，到今天已经快十年了，你已经出了一百万，不算就地还钱了。何况，你还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出名的机会。电视剧一播出，我的身价肯定见涨。肯出两百万包我一年的资本家不是很难找……”

陆承伟没有再听下去，独自走出房间。

齐怀仲痛心疾首地说：“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毁个干干净净？这十来年，难道就没有一件事值得你珍惜？你这样糟践你自己，真的很痛快吗？双凤，你好好想想吧。”说罢，愤愤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顾双凤木然地坐着，眼泪扑簌簌无声地滚落下来，先是一颗一颗地滚着，接着就连成了线。坐了一会儿，她伸出双手插入头发，神经质地用力揪着，然后，一声尖利的像食肉动物受了重创的惨叫，冲出了她的喉咙。

陆承伟和齐怀仲上了奔驰车。陆承伟颤抖着声音道：“想办法，明天把一百万交给她，给她现金……想不到她会变成这种样子……该结束了……陆承伟不该只能看到这样的结局，太不公平了……”他的眼眶湿润了。

王传志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接受陆承伟的美意，并借此机会，全面修复和陆家的关系。回想起来，这些年得罪的人，竟都是陆家的人，真是不可思议。三年前，陆承业提出成立“天宇——红太阳电子集团”的方案，史天雄来天宇征求意见，王传志一口回绝了，红太阳从此每况愈下，步入今天的绝境。去年，史天雄来天宇当特派员，王传志打出一套组合拳，导致陆家惟一的女婿弃官从商。表面上看，王传志和陆承志是上下级关系，从来没有发生过正面冲突，可整个电子信息部中层以上的领导都明白，王传志早瞄上了陆承志副部长的位置。如果这次贸然让陆承伟亲个凉屁股，王传志就把陆家的第二代，彻底得罪了。潜心研究了几天陆家的历史和现状，王传志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及时弥补以前的过失，陆家完全有能力扼杀他的全部希冀。撤销合并了二十几个部委，已经到年龄的陆承志不是还在电子信息部常务副部长的位置上坐得很稳当吗？离退休制度历来没要求一刀切，王传志这一次才深刻体会到其中的奥妙。

从哪里修复呢？现在重提“天宇——红太阳合并方案”，显然不合时宜，天宇的几个助手肯定不会同意。可以操作的，只能是天宇把红太阳的一部分兼并了。这个方案由天宇提出来，心高气傲的陆承业肯定不会接受，说不定还会觉得这是王传志在羞辱他。陆承志呢？也好办，以后天宇的大事小事不再直接找陈东阳部长，多向陆承志请示汇报，日子久了，这个疙瘩也就消失了。

看到“都得利”各分店开始经销大件家电商品的消息后，王传志专程去“都得利”总店拜访了史天雄。

这时，“都得利”已在总店二楼租了十二间办公用房，总经理史天雄已经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史天雄想不到西平商界风云一时的人物王传志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谨慎得连客套话都不愿多讲，埋头给王传志泡茶，想利用这段时间，判断一下王传志此行的目的。王传志看看设施简陋、布置得还算雅致的办公室，诚恳地说：“早就听说你来了西平，早就想来看看你，一是第一、二季度太忙，二是觉得误会太深，小巷拉驴直来直去，有点冒昧，就拖下来了。去年的事，说一千，道一万，责任应该算在我的头上。所以，我对老弟一直心存歉疚。知道你脱了官袍，我就想我该负荆请罪。看你如今的事业做得红红火火，道歉的话，我已经觉得没有必要了。我倒是应该向你表示祝贺，祝贺你从此踏上了正路。”史天雄礼节性地笑着，“王总，请喝茶。正路？我并不觉得以前我走了多大的弯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做的事，只是一种尝试，最终成败，难以预料。如今‘都得利’刚刚上路，依然步履维艰。传志兄，这方面，你是大行家，请多多指点。”

王传志喝口茶水，“好茶。私有经济已经正名了。老弟从此踏上了通向亿万富豪的直通车，不是正路又是什么？指点？我怕没资格。看你们的经营方针，是要把‘都得利’做成中国的沃尔玛，有成功的范例可以学习，还用谁指点？人说，陆川县的地气，陆家占了一大半，官、商都出了顶尖级的人物，很让人艳羡呀。你们家承伟，到西平一出手就是上亿的大项目，气势逼人。放眼S省，只有你们兄弟才有指点江山的资格。老弟，为你的‘都得利’出点力，我还有这个能力。听说你们也开始卖大件家电了，这才找到能支持你们一把的机会。天宇牌子的所有家电产品，我保证给你们全国最低价。如果你们资金周转有困难，可以实行买完货再结算的合作办法。”此言一出，史天雄怔住了。这对于零售商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又是畅销产品，又是最低价供货，又是售后结算，这不等于是给“都得利”送钱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王传志笑了起来，“你要是信不过，明天我们可以把合同签下来。我这个总裁手里也只有这么一点特权。你在做试验，我也想做个试验。有朝一日，你们真做成沃尔玛，仅靠你们一家卖天宇的产品，天宇也不会垮了。这个试验不是很有价值吗？”

史天雄抱拳作揖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雪里送炭，雪里送炭呀。‘都得利’要是真能做大，传志兄可是大恩人。明天我们就签这份合同。你可不要变卦哟。”

两人说笑一会儿，王传志告辞了。

金月兰和杨世光一听王传志向史天雄道了歉，又送“都得利”这么大个人情，都深感意外。三个人议了半天，仍不明白王传志为什么要这么做。为防夜长梦多，第二天三个人一起去了天宇，趁热打铁，把销售合同签了。

王传志回赠陆承伟一张西平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员卡，两人很快建立了热线联系。一张五年期的优惠会员卡，价值不过五万元，和小金彩电很不对等。加上陆承伟只说想交王传志这个朋友，王传志更感不安。高手过招，看不到对方的手法和目的，总是无法安心。这样，王传志又向陆承伟发出了邀请：请陆承伟周五晚上到家里吃顿便饭，不找人陪同，也不让陆承伟带人来。用王传志的话说，就是：“我们兄弟俩喝两盅，说点掏心窝子的话。”陆承伟欣然答应了。因为这是第一次上门，陆承伟给王传志带了一件微雕工艺品。一个十厘米高，六厘米宽，三厘米厚的翡翠鼻烟壶。这个鼻烟壶的独特处，在于它的内壁上用隶书刻了三百首唐诗。

两人分喝了一瓶五粮液，王传志还没有听到陆承伟谈到任何本质的问题，心里暗想：真遇到高人了。又闲谈一会儿，王传志见妻子已把菜做齐了，说：“你去儿子家，告诉他们出去旅游，别走三峡了，今年雨水太多。”郭淑英叮嘱几句，出去了。

王传志又开了一瓶酒，把金彩电和翡翠鼻烟壶放到桌子角上，说道：“老弟，两件可爱的小东西，起码值四五十万。老实说，我也很喜欢。你要能说出我必须收下的理由，咱们哥俩可以喝个一醉方休。否则，只能完璧归赵了。”陆承伟早料到有此一问，笑笑道：“我要说想认你做个大哥，你肯定不相信。其实，我真是这么想的。可是，你我都在毛泽东时代长大成人，只相信这世上只存在有缘有故的爱和有缘有故的恨。如今呢，又流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种说法。看来只好找点别的理由。我猜，你心里肯定这样想：陆承伟这个暴发户，搞这些名堂，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要把我当个兄弟看，先说我猜得对不对。”王传志说：“你我都没时间打太极拳。个别词不准确，疑问倒真是有。陆家小少爷从不弄险，王某人也有耳闻。用句戏文说，愚兄何德何能，那堪受此等错爱。”陆承伟大笑道：“王兄快人快语，痛快。那我就直来直去了。我觉得你的后半生会遇到很多不如意。你现在恐怕已经有点忧患意识了。”

王传志身子朝后仰了仰，盯着陆承伟看看，说道：“老弟只怕看走眼了吧。我，一个胡同里走出来的普通工人的儿子，能有今天的成就，官做到相当正局级，该知足了。凭我为中国民族工业做的贡献，后半生恐怕无衣食之忧吧？托政策的福，托股份制的福，愚兄我退下来颐养天年时，凭我合法所得的部分股票，不至于过三月不知肉味的贫穷日子吧。当然，若论钱财，我无法与老弟争锋。但老弟你虽有万贯家产，等震天老百年后，捐个像我这样的司局级，怕是也不会易如反掌吧？所谓鸡走鸡道，狗走狗道，马走日字象走田。各得其所，我有何忧？”陆承伟迎着王传志自得的眼锋看着，摇着头道：“在我看来，王兄早该脱尽这种胡同串子习气了。想不到你这么容易满足，可惜，真是可惜。话说到这一层，本该掏心窝子以心换心了，只怕说出来又伤及王兄脆弱的自尊。”王传志笑道：“人说宰相肚里能行船，传志不才，肚里难道还盛不下几句逆耳忠言吗？但讲无妨。”

陆承伟呷了口茶水润润嗓子道：“中国人爱清谈，只算是切磋一些社会问题吧。王兄的志向一直在仕途，仕途是你的最终目的，其他的只是手段而已。如果我的眼力忒差劲，今天就到此为止了。”王传志道：“说下去，说下去。”

陆承伟嘿嘿笑了笑，“俗话说酒后吐真言，下面的话可能就刺耳了。王兄虽在仕途上处心积虑，在我看来，却是走了弯路。以王兄在经济上的天分，如早走正路，我今天根本不能望你项背。所以，我才觉着可惜。真可惜。”王传志一听这话，先把身子坐直了，说道：“你不妨把窗纸撕掉算了。灯一拨就亮。”陆承伟笑道：“我是没资格拨你这盏灯的。不过，圣人也有迷糊的时候。王兄身在政界边缘厮混了半辈子，却在政治上犯了大势判断上的错误。文化大革命一被彻底否定，你的仕途也就只能是走官商、商官这些边缘小路了。十五大你没候补上，选拔副部长也没考虑到你，不用找别的原因，只用说你当过几天造反派司令，就把你打入另册了。这是胎记一样的污点，靠工作成绩是洗不掉的。绝对可靠，历史绝对清白，这是七十多年摆在仕途上的两把梯子，而清白又在可靠之下，是可靠的基石，不清白，又谈何可靠？把你今天的经济成就加在我二堂兄陆承业身上试试？他早就是中央委员了。因为他不但是著名烈士的儿子，而且个人历史无任何污点。不瞒你说，我对阁下的历史是做过研究的，你只当过半个多月造反派司令，还没搞过武斗，也没组织过批斗老革命的大会。你的不幸仅仅在于文化大革命被彻底否定了。有人把政治恶心成娼妓，有点过，可有相近的地方。失身一回，失身千百回，都叫婊子。我还注意到一个你肯定没留意的事实。你没有获得过五一劳动奖章，也没被选成全国年度新闻人物。这些能遮掩政治污点的政治光环，怎么都没戴在你的头上呢？我认为问题出在你的性格上。你的性格是领袖型的，要不然，就不会有‘没有王传志，就没有天宇’这种提法相处流传了。”王传志站起来为陆承伟续了茶水，阴着脸说道：“你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陆承伟道：“你就当是信口开河吧。去年和今年，你又有两件事做得不妥，一是默许你的员工把特派员史天雄逼走了，一是你对部里干部分流到天宇态度不积极。桃子熟了，谁都想摘上几只。这桃林按国家大法界定，那是人民的呀。你王传志不过是党的一块砖、一只螺丝钉，你怎么能有权力阻止大家摘桃子呢？当然，飞机起落架上的螺丝钉非常重要，出了问题飞机就不能降落。你就是天宇这架飞机起落架上的螺丝钉。如今你能保证天宇安全起降，上上下下对你的缺点才容忍了。你刚才说你想指望奖在你名下的那点股票在股市交割后换成钱保持你的中产阶级生活水准，这个愿望能顺利实现吗？我看未必。不知道你听说中国哪家国有绩优股份企业的董事长，把锁在保险柜本来属于他的股票顺利换成了钱，反正我没听说过。天宇正在巅峰期，巅峰后面是什么？是下坡路。中国加入世界关贸组织后，你每年的销售收入只有二十来亿美元的天宇，能和松下、日立、索尼、菲利普争高下吗？”看见王传志陷入了沉思，陆承伟站了起来道：“中国为什么产生不了世界级的大企业家呢？原因你比我清楚。说句心里话，让你王传志再拼命干，还有动力吗？政府机构一改革，企业家们巴望的官位越来越少了，激励的阶梯从此断裂了。中国真正走到西方那一步，搞企业的和搞政治的，平起平坐了，也就好了。可是，现实呢？从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到山区贫困县电视台的自办新闻，企业家的身影有千分之一吗？要是不干呢？行不行？不行。企业效益下滑了，有官员拿你是问：你把人民的血汗钱当儿戏吗？因为你性格的原因，万一天宇又在你手里垮了，你恐怕没法到异地做官。等待你的恐怕是追查责任。像你住的这种超标准房子，说是事，就是事。要是现在激流勇退辞职不干呢？一、自己不甘心，怎么好在盛年之时，把自己打下的花花江山让给别人坐享呢？二、上面也通不过，你还是不是党的人？三、同行要说你神经病，看你像是你出家当和尚了。在中国，做人难呢。难怪总理也要作滚地雷阵、跳万丈深渊的准备。可是，总理全中国不是只有一个吗？总理们，只要心里装着人民，硬着头皮往前走，还可以巴望个流芳千古、永垂不朽。总经理和董事长们呢？多如过江之鲫，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把希望寄托在身后之名上？看看八十年代你这种身份出现的风云人物吧。他们今天都在干什么？浙江的步鑫生，十年前被免了职，如今成了秦皇岛一家私营企业的挂名总裁。他的画像有两层楼高，可管什么用？河北的马胜利，当年红不红？现在在石家庄卖卫生纸，卖馒头。再说说我二哥陆承业，注定要以悲剧的方式告别历史舞台了。春节时，有位国企老总这样对我感慨：看看你二哥这一拨儿曾经戴过红花的企业家，升的升、退的退、死的死、抓的抓，在企业一线的，只剩下你二哥一个人了。看样子，他也难以有善终了。兔死狐悲，兔死狐悲呀。……醉了醉了，都是一些醉话……”

陆承伟这番长篇大论，虚虚实实、夹枪弄棒，字字句句都直抵王传志心里，招招式式都点在王传志的穴位上，听得王传志闷坐在那里，半天没说一句话。陆承伟把酒斟上，笑道：“班门弄斧，班门弄斧，见笑了，见笑了。我喝点马尿，就口无遮拦。你就当醉汉的酒话听吧。王兄，来，喝酒，喝酒。”

王传志端起酒杯，认真而诚恳地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顿生猛海鲜吃得及时。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杯酒，敬你没把我当外人看。来，干了。”两个人碰碰杯，一饮而尽。王传志又把酒倒上，说道：“酒逢知己千杯少。知我者，老弟你也。再敬你一杯，请你为我指点迷津。”陆承伟摸着酒杯，良久不语。

王传志急了，把衬衣扣子解开，拍打着胸脯说：“你是真要让我把心掏出来呀？升，我升不上去，退又不是时候，死，又没到时候，难道我只有……”

陆承伟做个手势，打断道：“我能让你做个贪官吗？你怎么会做贪官呢？我当然想和你做一件大事了，只是眼下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问题是，我还没有获得和你谈论合作项目的资格。现在，我只想结交你这样一个朋友。我的所有的合作者，生活都是越过越好了，没有一个人被抓起来。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是像你一样优秀的人。据有关部门统计，自九三年起，国有资产每天流失一个多亿。流失这个词可真好。这些资产并不是消失了。这就像大河里的水，倒流到小河里一样。这一个多亿，至少有八千万是叫特别聪明的人算计走了。每天八千万，一年就是近三百个亿。如今，三四百万的案子是多起来了。百万以上的案子，传媒都有兴趣。三百个亿，能造成多少个三百万案值的案子？整整一万个。一年传媒披露的有多少？一百个就不得了了。……你看你看，跑题了跑题了。改天再喝吧。”

这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奠定了陆承伟和王传志私人关系的牢固的基础。

回头检阅一下来西平这几个月的成绩，竟是硕果累累了。除了偶尔能体会到顾双凤的变化带来的些许隐痛，一切都是无比的好哇。最值得纪念的事情，就是遇上一个像是用袁慧克隆出来的女孩子。

一想起这个叫梅红雨的灰姑娘，陆承伟就变得激动起来。

第十一章

天刚麻麻亮，毛小妹一家三口忙碌而踏实的印板子日常生活开始了。

这是一个西平已经十分少见的大杂院，住着四户人。毛小妹一家三口住南面的两间房。这便是张为民的父母留给他们的惟一遗产了。这个地段，三面已被现代化高楼围了起来，另一面靠近银杏街古建筑保护区。十年八年内，这里恐怕吸引不了房地产商的任何兴趣了。既然无法借城区改造之机，住上有卫生间的单元房，实现住高楼大厦的梦想，只有靠自己的劳动了。毛小妹骑车从青石桥报纸批发站带回一百份《西平晚报》和《西平都市报》，院子里已经是人头攒动了。北屋传来李炳老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每天他去锦江边上涮完马桶回来，总要抽上一支劣质香烟，咳上一会儿，听完老伴的数落，然后去蔬菜批发市场进各种时令蔬菜，去菜市场摆摊。东屋婴儿的啼哭准时响了，周小全这个时候总要数落妻子几句，然后爬起来给三个半月的儿子喂奶，妻子害怕产假休久了下岗，孩子刚满三个月，就开始值夜班了。西屋的女主人红云和丈夫牛宝又在上演每天清晨的保留剧目，红云坚持每天只给牛宝留十元钱去棋院下彩棋，牛宝要求留二十元以防遇上高手，最后总是红云获胜。每家有每家的甘苦，每家有每家的忙碌，都在结结实实地生活，互不相干。

毛小妹给儿子小军找了一套新衣服，看见丈夫仍穿着旧汗衫，有点不高兴了，嘟囔道：“不是说好了吗？你这身打扮，能到人前吗？”昨天，史天雄捎过来话，今早要到毛小妹一元店商谈毛小妹加盟“都得利”的事，并明确表示让毛小妹当“都得利”服务公司的经理。这个惊人的消息让毛小妹和张为民都失眠了。毛小妹认为让丈夫认识认识史天雄和金月兰很有必要，要求张为民换上干净衣服到一元店等史天雄他们。张为民收拾着工具箱，说道：“我今天还是不见他们的好。穿得再整齐，这腿没好，不还是个瘸子？这第一印象很重要。再说，你要真当了‘都得利’服务公司的经理，想给我找个工作，不是很简单吗？再说呢，两口子都挤到‘都得利’，不见得好。这国家的企业说垮就垮了……我看咱们这个店不能丢。”

红云推着车子走了过来，笑问道：“小妹姐，你要到‘都得利’当经理？你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我先在你这里挂个号。这‘都得利’如今名头可大了。”毛小妹正不知如何回答，周小全穿着短裤，拿着空奶瓶跑出来，“嫂子，嫂子，你到了‘都得利’当经理，可别忘了我们家小琴。我们家没老人，又请不起保姆。小琴上夜班也太辛苦了。”红云不高兴了，拉着脸，阴阳怪气说：“耳朵还挺尖的。小琴到‘都得利’上白班，你们儿子谁带？尽添乱。”周小全也不相让，回敬道：“大杂院不隔音，听到了有什么办法？我换成夜班，孩子问题不是解决了？牛宝大哥棋艺高、手气好，你就等着当阔太太吧。”红云急了，“你们哪里有夜班？你这个人真是的，什么好事都想插一杠子。干吗老和我们家过不去？”周小全把腰叉上了，声音也提高了，“谁跟你过不去了？书读的是少些，可我还知道好男不和女斗。”

一场纠纷，眼看就要爆发。毛小妹根本插不上话。平日里，红云和小琴是这个院子里的女主角，毛小妹做听众做惯了，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这时，李炳老伯推着板车过来了，劝解道：“你们吵什么？小妹要是真当了经理，这事还不好办？那‘都得利’的董事长和总经理，都是燕市长的座上宾，小妹给他们说句话，红云和小琴不是都能去‘都得利’上班吗？老邻居了，何必为这事伤了和气。小妹，你说是不是？”毛小妹脸红一阵白一阵，嗫嚅道：“事是有这个事。我就是到了‘都得利’，还是卖小面、馒头什么的……”发现两个邻居脸色不对，又道：“我，我要是去了，只要红云和小琴想去，我当然可以给史先生介绍介绍。”

又说了几句，几个邻居都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毛小妹推着自行车，盯了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的丈夫一眼，伸手在张为民嘴上拧一把，压低嗓音道：“叫你嘴松！晚上回来，我再收拾你。”小军捂嘴笑着，伸出指头点点自己的脸，朝张为民做着鬼脸。张为民又气又恼又悔又恨，抬手打儿子，没打着，抬脚要追，腿脚不灵，又追不成，眼睁睁看着儿子跑走了，忍不住喊道：“你跑吧，晚上我再修理你。”毛小妹在院门口停下来，扭过头，看着丈夫。张为民挠着头笑道：“我哪敢顶撞领导！我是骂儿子呢。晚上你收拾我，我修理他。”坐在家门口梳头的李大娘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捂着嘴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张为民推着小车到平安大道街口，天已大亮。第一宗生意，就是给梅红雨配钥匙。梅兰的病刚好，梅红雨怕她劳累，这一段一直没让母亲起来做早饭，每天总是早起半个小时，自己到毛小妹下岗一元店吃碗小面，再给梅兰带两个热包子回去，然后去上班。一来二去，梅红雨就和毛小妹一家熟悉了，也知道张为民早上来这里摆摊是为了抓那辆肇事车。看着仔细锉钥匙的张为民，梅红雨问：“张大哥，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张为民从老虎钳上取下钥匙，举在空中把两把钥匙比了好一会儿，“线索还没有。不过，我想我肯定能抓住他。你拿回去试试。”

正说着，两辆满载货物的东风牌大卡车从左面驶过来。张为民看见前面那辆蓝色卡车，神色骤变，接着，他看到了司机的大胡子。他大喊一声：“停车——”猛地朝马路上扑过去。惊得梅红雨尖叫了一声。东风车一个急刹，停在张为民身边。

大胡子司机取下墨镜，探出头骂道：“你他妈的找死！”

张为民看清楚了，和司机对视一会儿，“你看看我是谁？你取了墨镜真好！你好好看看我这条腿！你下来看看？你下来呀！这回我看你往哪里跑，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后面一辆车下来两个狠巴巴的男人。

“出什么事了？”

大胡子司机声音有点发怯，说道：“这瘸子疯了。硬说他的腿是我撞的。”

张为民双手拍打着汽车保险杠，愤怒地说：“你敢说不是你撞的？四个月前那个早上，天下着雨，就在这条大街上，你把我撞倒了。你下车看过我，还踢我一脚。我认得你这张脸！你下来，我们到交警队去。”

小平头恶狠狠地抓住张为民的衣领，“穷疯了是不是？想讹点钱花花？你打听打听这是哪个单位的车！你耽误我们送货你负不起这个责！识相的，把道让开。四个月前，还下着雨，你应该庆幸你还活着。你松手！”

张为民死死地抓住保险杠，“就是这辆车。我有证据。咱们到交警队去……”

大胡子司机也跳下车了。三个人先是拉扯，后来就对张为民拳打脚踢起来。梅红雨叫了两声，看看这会儿没有几个行人，冲上去喊：“住手！你们不能打人！”小平头一把把梅红雨推个踉跄，威胁道：“小姐！你别管闲事。”说话间，两个人已经把张为民打倒在人行道上。大胡子司机仍不解气，把张为民的移动工具箱掀翻了。

梅红雨眼睁睁地看着两辆卡车开走了，看见张为民躺在地上没动，忙跑过去喊道：“张大哥，张大哥——你要紧不要紧？”张为民强撑着坐在地上，摸一把脸上的血污，一拳砸在水泥地上，哭喊着：“我真没用！我真没用！”

陆承伟从奔驰车里下来了，看见真是梅红雨，站在车边上愣住了。张为民挨打的时候，他正好从右向左路过这里，看见了梅红雨的侧影，这才拐了回来。一个星期里，每天一大早，陆承伟都要开车在这一带的大街小巷转。他希望能在这里碰见梅红雨。他甚至这样想：如果十天内我自己没有碰见她，那就说明她和袁慧确实没有关系。如果碰到了呢？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感到身体里另一个沉睡了很久的自己正在慢慢苏醒，唤醒这个自己的，正是眼前这个白衣少女。

陆承伟微笑着走了过去，手和脚莫名其妙地有些发抖，一开口，声音也有点发颤：“出，出什么事了？”

梅红雨蹲在张为民身边，抬头看看陆承伟，说道：“真是太气人了。四个月前，张大哥叫刚才那辆车撞断了腿。张大哥天天来这里守着，守了一个多月，终于拦住了这辆车，可他们不认账，还把张大哥打成这样……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陆承伟也蹲下来，说道：“张师傅，车牌号你记住了没有？”梅红雨说：“我记住了。西F—98901。东风牌卡车，八成新，天蓝色，右面车前大灯处有划痕。”张为民挣扎着站起来，“我差点忘了，那是我自行车剐的。”

陆承伟扶着张为民站起来，看着梅红雨说：“梅小姐好记性，观察能力很强。女孩子，像你这样镇静的不多，像你这样勇敢的也不多。有车牌号，有划痕，事就好办了。”梅红雨惊讶地看看陆承伟，终于想起来了，“噢——先生，对不起，我刚才没有把你认出来。谢谢你那天帮了我。”陆承伟拿出手机拨着号码道：“那个小日本后来没给你小鞋穿吧？”梅红雨道：“没有。哪个地方都是阎王好处，小鬼难缠。这个山本坏点子最多了。”这时手机通了，陆承伟道：“我是陆承伟。遇到一件不平事，想管一管。你先到交警队报个案。一辆车牌号为西F—98901的天蓝色东风牌卡车，四个月前在平安大道上撞伤一个人，然后驾车逃逸。刚才，受害人在平安大道街口拦住了这辆肇事车。这些无法无天的混蛋又把张师傅打了一顿，扬长而去了。这辆车可能有点背景。吃完饭，你叫上小三，到市公安局等我。不要说了，上午就办这件事。哪里还吃不来一顿早饭？你别瞎操心了。”

张为民忙说：“陆，陆先生，这太不好意思了。这会耽误你的事的……”陆承伟笑道：“有首歌是怎么唱的？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红雨姑娘敢于挺身而出，我要是当了缩头乌龟，以后还有脸当爷们儿吗？梅小姐，张师傅的事，你就交给我吧。如果有必要，再麻烦你写份证言。估计用不着麻烦你了。如果你信得过我，你赶快带上包子回家吃早饭。别再迟到了，让小日本人抓了小辫子。”

梅红雨抿嘴笑笑，“陆先生可真仔细。张大哥，你还是到医院看看吧。”张为民龇牙咧嘴挪两步，“不要紧，皮肉之伤，用不着。”陆承伟道：“等会儿，我带你去医院。梅小姐，你说，怎么查？用不用好好敲他们一笔？”梅红雨说：“敲吧，我赞成。张大哥，陆先生，再见。”

看到梅红雨就这么走了，陆承伟于心不甘，扬着手喊了一声：“梅小姐，等一等……我想冒昧向你提个问题……你现在的工作环境和待遇，应该算是不错的。如果有一家中国企业愿意为你提供更好的职位和更高的待遇……你愿意跳槽吗？”梅红雨警觉地看了陆承伟一眼，“我对我现在的工作十分满意。我喜欢比较稳定而单纯的生活。谢谢你的关心。再见。”

陆承伟感到有点落寞，呆站着，看张为民收拾工具箱。张为民执意要请陆承伟去毛小妹下岗一元店吃碗小面，然后再去医院。陆承伟笑了，“你是不想花我的钱吧？我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你把工具箱找个地方放起来。咱们吃小面去。”张为民很高兴能用一碗小面还陆承伟一点情，忙找地方放工具箱。

史天雄和金月兰早就到了毛小妹下岗一元店，面也吃过了。史天雄把饭碗一放，说道：“小妹，有句话，叫亲兄弟，明算账。你也不要弄得我们说什么是什么。你不要怕当领导，你现在不就是领导吗？而且是个相当不错的领导。该谈谈你到‘都得利’的待遇问题了。‘都得利’实行的是股份制。我和金董事长已经商量过了。新成立的‘都得利’小妹便民服务公司，基本上按照你现在这种方式经营，由你出任经理，由你负责招聘员工。总公司的初步计划是在全市建立二十个小妹便民一元店，总投资两百万元。你的经理职务报酬以工资形式支付，每月一千二百元。另外，你的这种经营形式，可以折合成股本金。也就是通常说的干股或者技术股。我和金总商量过了，可以折合成现在总股本的百分之五。换句话说，就是‘都得利’用十万元股份买你现在的经营方式，和你的名字使用权。如果你觉得百分之五太低，我们可以再商量。”听到最后，毛小妹才彻底明白了，摆着手摇着头说：“不行不行，我可不能要这百分之五的干股湿股的。不是你去年指点，我哪里能想起这个主意？我不能要。再说这个名字，天底下叫小妹的人成千上万，我可不能要这一份干股。十万元？吓死我了。能够成你们‘都得利’人，我都高兴死了。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一直过集体生活。没有单位的滋味，真的难受死了。能够跟着你们干，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任凭史天雄和金月兰怎么劝说，毛小妹就是不肯改口。金月兰急了，说道：“小妹，这样吧。降到百分之三。如果你还不同意。我们就没法合作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份合同和一支签字笔，“合同，我们已经拟好了。你要是同意了，我就把这个五改成个三，咱们把合同签了。如果你还是这么犟……”毛小妹愣了好一会儿，噙着眼泪道：“我签我签。这，这真跟做梦一样。百分之三，也有六万块呀。”

金月兰和毛小妹正在埋头签合同，奔驰600在店门口停下了。张为民满脸血污，一身青紫从车里出来了。惊得周嫂和王嫂叫了起来。

史天雄看见陆承伟，下意识地站起来，冲动地质问道：“你应该先送他上医院！”陆承伟迎面走过来，笑道：“怪不得把地球叫成村子了，是有点小。我要送他去医院，他非要先请我吃顿小面不可。他说他老婆做的小面是一绝。”史天雄脸色变了，大声说：“承伟，你必须马上送他去医院。”陆承伟听明白了，耸耸肩说：“学雷锋也要受你的气。我懒得跟你说。张师傅，我姐夫认为是我把你撞成这样了。你把真相告诉他吧。”

张为民忙给陆承伟搬来一把凳子，“陆先生，快坐下。小妹，你愣着干什么？快去给大恩人煮面去！”毛小妹心疼得趋上前去，用手摸丈夫脸上的血污，“为民，这到底是咋回事？”

“你别擦！陆先生不让擦洗，他要让医生看个原汁原味儿。”张为民也坐下来，一五一十把刚刚发生的事讲一遍。

毛小妹慌里慌张去给陆承伟煮面。王姐看看大奔驰，跟了过去，低声对毛小妹耳语：“小妹，你们家可真算交上好运了。我们那口子是个车迷。这辆车能值一两百万呢。他出面为为民大哥讨公道，这事准能成。”毛小妹感叹道：“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呀。”

史天雄看看陆承伟，说道：“对不起，刚才错怪你了。”

陆承伟大笑起来，“用不着道歉。中国式的思维，我能理解。看见一个人，首先想到他小时候爱流鼻涕，十三岁还尿过一回床。”金月兰忍不住，掩嘴笑了。陆承伟看看金月兰，说道：“天雄，姐夫，也不跟我介绍一下你的老板，太不够绅士了。”朝金月兰伸出手，“金董事长，认识一下吧。陆承伟，你的总经理的小舅子，比他亲弟弟还亲的弟弟。你比电视上还要漂亮，还要年轻。我和天雄小时候一起干过很多坏事，到郊区偷过苹果、偷过西瓜，不过，都是他主谋他放风，我冲锋我作案。结果呢，我就变成一个坏孩子了。”金月兰矜持地笑着，“谢谢你的夸奖。天雄，史，史总常谈起你。你说话很有趣，跟他描述的，有点……”陆承伟道：“出入不小，对吧？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当年我曾做过他一段跟屁虫。如果不是我姐及时而勇敢地爱上他，我和他肯定成为情敌了。很可惜，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向他证明我的力量。金董事长，你不知道，天雄在初中高年级就成了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了，搞得我姐整天像是一个醋坛子。”史天雄终于忍不住了，“你胡说什么！”

陆承伟谈兴很浓，说道：“我一点也没胡说。金总，再告诉你点小秘密。十四五岁的时候，我发疯一样爱上了我们邻居家的一个女孩。我费了老鼻子的劲，她才答应给我一张照片。谁知她一给就给两张，让我把另一张转送给学生会的史主席。亏得我姐及时发现了照片，并及时采取果断措施，把这张照片给撕了。否则……哎天雄，我真的见到一个几乎和当年的袁慧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刚才我还在路上碰见她了。她唤醒我很多很多记忆。面对她，我会产生很多很多奇妙的幻觉。这几天，我都在想：是不是上帝开始垂青我了，让我圆一个少年时代的梦？要不然，怎么会让我碰见这样一个女孩子？你闭什么眼睛？哪天我带你去看看她。”

史天雄心里隐隐为梅红雨担心起来。

正在这时，毛小妹把面端来了。

史天雄和金月兰刚要离开，杨世光骑着车子匆匆忙忙赶来了，声音有些发紧，喊一样地说：“雪银大厦、大西洋百货等六家商场从今天开始起，大面积降价。有些商品，降得邪乎。肯定是冲我们来的。”史天雄胸有成竹地说：“早晚会有这一天。能成为六大商场的对手，是对我们前一段经营方针最高的评价和奖赏。走，回去吧。”

陆承伟边吃面条边说：“有气魄！最低价是你们的立足之本。目前你们还不够强大，没力量和他们比消耗。是不是再打打政治牌？这些国营商场老总，重乌纱。”

史天雄回一句：“谢谢提醒。”

“都得利”的三巨头一起骑车走了。

肇事东风车的主人，是新近一两年在西平名声鹊起的私营企业家李长柱。八十年代中期，李长柱看准农民养猪赚钱的时机，找当时任副县长的表妹夫田明照贷款二十万元，开始做猪饲料加工生意。十几年过去，李长柱的旺家牌系列家畜家禽饲料，已经成为仅次于四川刘氏家族“希望”牌饲料的第二大名牌。田明照依靠扶持旺家饲料公司的政绩，很快当了县长。李长柱依靠表妹夫的关照，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田明照升任江陵地区副专员、副书记，李长柱的旺家饲料公司也从老家巫水县迁至江陵市，变成了旺家饲料总公司。田明照再次升任S省省会西平市副市长，李长柱的旺家饲料总公司，又从江陵市迁到了西平市，变成了旺家集团公司。此时的旺家集团，业务已不是单纯做饲料，已经拓展到房地产开发、化工、制药等多个领域。这十几年，李长柱感受最深的一条，就是政企本是一家。他的人生信条之一是：宁舍百家穷亲戚，不废官家一门亲。听说一个配钥匙的竟敢拦车敲诈旺家集团公司，李长柱决定亲自去一趟西平市交警大队，会一会这个胆大包天的无赖，更重要的是会一会市交警队的官员，让交警队知道西平早就有了一个需要他们在多方面加以关照的旺家集团。别说是四个月前发生的车祸，就是今天刚刚发生的车祸，也要把旺家集团洗个干干净净，否则旺家集团还怎么在西平这个大都会立足！李长柱坚信，交警队的官员不可能不知道田明照是燕平凉接班人的政界传闻。省委书记蒲东林调离或者改任人大主任后，王长江省长肯定升成书记，江丰年升任省长后，燕平凉肯定就是常务副省长了。田明照也是王长江看中的人，接替燕平凉顺理成章。目前，就看中央对蒲东林的态度了。李长柱的自信，建立在他对S省和西平市政坛的深入分析上。这时候的李长柱，已经不是十年前在巫山庄园里，养八条狼狗，十二个家人，坐井观天的土财主了。

李长柱带着一辆豪华皇冠、两辆六缸奥迪和六个部下，一个法律顾问，进了交警队的院子，马上看见了停在院子里的黑色奔驰600和红色宝马。进了交警队的会议室，他看到了和江才荣、陆承伟坐在一起的张为民，马上改变了主意。几年前，李长柱就知道了江副省长三公子的名头，在几个大的场合，远远地看见几回江才荣。陆承伟的名字和背景，他两个月前在田明照家也听说了也搞清楚了。李长柱当机立断，让随从和律师都到楼下等候，走到陆承伟和江才荣面前，恭恭敬敬递上自己的名片，客客气气地说：“公司正在开会，突然间知道了这件事，急急忙忙赶来了。这件事惊动了陆先生和江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又把两张名片递给齐怀仲和张为民，“因为我管理不严，教育不周，让这位兄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心里实在不安。刚才，我已经派人去抓那几个人了，公安局该怎么处罚，我没任何意见。”再拿出四张名片，递给交警大队的两个领导和两个警官，“路上，我想了一个弥补的办法，说出来，请交警队的领导和江先生、陆先生定夺。这位兄弟的伤腿应该继续治疗，所有费用由我们支付。另外，我想一次性支付这位兄弟十万元，作为赔偿费、误工费。这件事情，教训很沉痛。刚才，田副市长和我表妹都在电话里批评了我。这些年，他们两口子不知道叮嘱我多少回，要我做人一定要谦虚，做事一定要谨慎……哪里想到还会出这样的事。”

事情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交警队吴队长问了张为民伤腿的治疗情况和医疗费支出情况，建议改成一次性支付张为民五万元，参与打人的旺家集团职工每人处行政拘留十五天，肇事司机处刑事拘留十五天并处两千元罚金。李长柱坚持要付十万元。最后，陆承伟提出付八万元。大家再没有异议了。都是在台面上行走的人，方方面面的面子都需要照顾到，伤了和气就不好了。如入梦境的张为民坐上交警队的专车回家了。主角一退场，节目也变了。李长柱提出请陆承伟、江才荣、齐怀仲和交警队的领导吃顿便饭，没有人拒绝。大家都觉得李长柱这个人不错，可交，何况他还是田明照副市长的表大舅子，这顿饭不能不吃。

李长柱也很高兴。若不是遇到这样一个机会，花上八万元、十万元，能这样自然地结交上陆承伟、江才荣这种级别的朋友吗？人分三六九等，哪个行当都如此。要想在S省商界成就一方人物，仅靠田明照这一座靠山，绝对是不行的。

回到锦绣中华园，齐怀仲忍不住说道：“你能主动管这件闲事，肯定有原因。”

陆承伟默思良久，说道：“缘分，缘分，缘分呀。既然真能遇上她，证明有这份缘。你尽快设法了解一下梅红雨的一切情况。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男朋友，这个男人是干什么的。”

齐怀仲听呆住了。

愈演愈烈的西平商场降价大战，已被西平的媒体炒得沸沸扬扬。工商、物价、税务部门从适度介入到全面介入，都没能使这场战火平息下来。燕平凉深知这是雪银大厦为代表的国营商业零售店和以“都得利”为代表的私营商业零售店，为争夺市场也就是生存权，必然要爆发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然而他没有想到这场战争会来得这么快，交战的双方会这样失去理智。“都得利”刚刚有点起色，若夭折了，不仅关系到经他牵线的一两千万贷款能否如期归还的具体问题，而且关系到私营商业在西平的整体命运。这几年，美国、德国、日本等国的商业零售公司和台湾的好又多超市，都把目光投向了西平这个巨大的消费城市，已有多家公司在西平开了第一家分店。这种典型的窝里斗行为，让燕平凉大为光火。得到国营商场用低于出厂价的价格倾销几十种商品的报告后，燕平凉决定出面干预此事。

这天上午，燕平凉在办公室约见了雪银大厦的总经理兼党委书记兰平章。兰平章五十多岁，方脸，中等个儿，微胖，浑身透着年轻时叫机灵年老时就变成老奸巨猾的东西。

兰平章一进门，脸上先堆出了笑容，看见燕平凉正在伏案批阅文件，垂手伫立一旁，轻轻地说：“燕市长，听我们赵局长说，你有事找我？”

“坐下吧。”燕平凉在文件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抬起头道：“兰总经理，最近这场降价风，是经你鼓动刮起来的吧？”兰平章很干脆地回答：“是我。市长，这是西平商业界为了可持续发展，被迫发起的自卫反击作战。我们很希望得到你本人和市政府的明确支持。‘都得利’全市最低价的经营方式，早晚会把我们置于死地。我们也知道，‘都得利’是你支持的私营股份制公司……”

燕平凉脸色变了，粗暴地打断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都得利’不是我的自留地，燕平凉市长在‘都得利’公司没有一分钱湿股也没有一分钱干股。‘都得利’是一家货真价实的私有股份制企业。可是，它有非常健全的基层党组织，它每天早上都举行升国旗仪式，它发展新党员要高唱《国际歌》，几年来，它一共招聘了近七百名下岗人员。就是因为这些，我这个共产党的市长，只能旗帜鲜明地支持它。”兰平章并没有退缩，依然面带笑容地说：“市长，我说你支持它，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虎大伤人。市长，我也是有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了，你要相信我的党性。我搞了大半辈子商业，你要相信我的经验！‘都得利’是一个有很大野心的私有企业。你只用看看它七个分店都开在哪里，你就知道它的野心有多大了。史天雄和金月兰都曾经是我们这个阵营里的杰出人物，知道我们哪里存在弱点，招招都点在我们的要害之处。他们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们走的是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如果我们现在不采取断然措施，一年之后，它们的分店，会把我们这些国营大商场变成一座座孤岛！最后，我们只有投降。”

燕平凉语气平静了许多，用词更加严厉了，“姓公姓私的问题，暂时用不着争论。苹果也好，梨也好，只要符合广大群众的利益，都应该种植。党和政府，对国有企业的希望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它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不断发展壮大。我也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国营商场都在赔钱。你用不着在我这里喊冤叫苦。物价局、税务局和工商局无法阻止我们的国营商场和私营企业比赔钱，正常吗？你也不要对我说西平商业零售的蛋糕只有这么大。对于经营，我也不陌生。有人不珍惜手中掌握的国有资产，竟敢搞低于厂价的倾销，导致恶性竞争，怎么办？政府无能为力了？不！珍惜国有资产的人，总还能找到吧？我提醒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手里可以大笔大笔支配的钱，是谁的。”

兰平章不愿被免职，所有国营大商场的老总得到现在的位子都不容易。这样，围剿“都得利”的降价大战，草草收场了。“都得利”最终成了胜利者。

陆小艺带着几分期待赶到西平，“都得利”已经在清理战利品了。她一下子又失去了目标。能对史天雄这个胜利者说：这里危机四伏，陷阱遍布，赶快撤退吧？不能。远远地，看着自己的丈夫骑着自行车，和一个漂亮而有风度的女人肩并肩招摇过市，连续视察了两家分店，陆小艺感到精神都快要崩溃了。回到锦江饭店套房内，陆小艺拨通了钱林的手机。她需要用非常的方式寻找一种平衡。

第二天早上，陆小艺想搬到陆承伟家里住，打了陆承伟的手机，才知道陆承伟正在去皇冠大酒店的路上。陆承伟请她过去一起吃正宗的羊肉烩面。

陆小艺和钱林同车来到皇冠大酒店，顾双凤已经在大厅小吧角落里坐了很久了。看见钱林背着陆小艺的旅行包走进大厅，顾双凤顿时明白了，咬咬牙，闭上眼睛，动也没动。在四楼的电梯里，陆小艺和钱林分了手。

陆小艺走进玫瑰厅，看见陆承伟和齐怀仲已经坐在那里。六位小姐把陆小艺迎了进去。

陆承伟用狐疑的眼光溜溜陆小艺，“姐，以后你来西平，不要再惊动江小三、江小四了。特别是那个小四，接触多了对你没好处。”陆小艺冷笑道：“你姐还是个屁事不懂的中学生！江小四也不是海洛因。不就是吃一碗烩面吗？兴师动众，弄得跟皇上一样。”齐怀仲解释道：“在这儿吃饭，跟在家一样。都习惯了，也没觉得多过分。”

陆承伟问：“姐，你是不是觉得天雄这次会失败？”

陆小艺道：“我都知道了。燕平凉不顾原则帮他，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吃完烩面，陆小艺说她有点犯困，想到陆承伟家里睡一觉。陆承伟和齐怀仲把陆小艺送到锦绣中华园，又马不停蹄去陆川。股票上市的验资工作就要展开，陆承伟有些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去布置布置。

陆小艺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爬起来又把录有史天雄和金月兰作报告镜头的录像带，从头至尾看一遍。一个念头牢牢地攫住了她：我要和这个女人谈一谈，我必须和她谈一谈！拿起电话，她又犹豫起来。有这个必要吗？要是这个女人态度强硬，不是自取其辱吗？史天雄已经放弃了在北京的一切，投奔了这个女人，做妻子的，还有什么主动权？再说，用这种市井坊间流行的办法处理这样的问题，合适吗？就这么犹豫到了下午一点，陆小艺拨通了西平的查号台，“请查一下金月兰家的电话号码。”在这仿佛长达一个世纪的等待中，陆小艺都希望听到否定的回答，结果听筒里却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你查的号码是6682363，你查的号码是6682363。谢谢使用。”陆小艺抬头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心里道：她现在会不会在家呢？抖着手拨这个号码时，陆小艺希望金月兰家的电话没有人接。接电话的人，正是金月兰。陆小艺约金月兰到锦绣中华园，希望金月兰拒绝，但金月兰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事已至此，陆小艺只能考虑自己应该穿什么衣服，化浓妆还是淡妆这类细节问题了。她不能以这种睡眼惺忪，仿佛是纵欲过度的状态迎接金月兰，更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露出丝毫的怯懦。

下午两点十分，两个穿着考究、都仔细化过淡妆的女人，在陆承伟别墅宽大的客厅里见面了。两个人对视一会儿，寒暄两句，在布艺沙发上面对面坐下了。金月兰心里坦坦荡荡，脸上自然没有出现陆小艺期待的做贼心虚的表情，不但如此，而且还似乎显得有几分好奇的激动，这让陆小艺感到惊讶。金月兰此时确实有些激动和好奇。尽管史天雄来西平后从来不谈论陆小艺，但金月兰还是能够感受到这对夫妻的关系已经相当紧张了。前两次陆小艺走后，金月兰都无法按捺住好奇，巧妙地向杨世光打听史天雄那几个晚上是否睡在牌坊巷的硬板床上。判断出史天雄和陆小艺实际上已经分居后，金月兰再也没有说过让史天雄回北京看看嫂子之类的话。为什么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这方面生活的痕迹呢？金月兰感到有点奇怪。

陆小艺开始说话了，“金董事长，到底南方的水土好，气候好，养人，尤其养女人。快二十年了，你好像一点也没见老，仿佛越活越年轻了。真让我们这些北方女人羡慕。”

金月兰没想到会从这个话题谈，迟疑了片刻，“二十年？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陆小艺站了起来，“你看，我都忘了给你泡茶了。茶叶筒呢？要不，喝点纯净水吧。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当年，我也当过你的追星族。请喝水吧。”

金月兰想让谈话气氛变得轻松一点，端起杯子喝一口，“男人们爱说：好汉不提当年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陆小艺在金月兰面前慢慢走着，这种微微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似乎又给她带来了一些自信，“历史和现实的联系，根本没办法割断，感情方面更是如此。你和天雄的一段历史，我最近才弄明白。当年，你们都是明星式人物，俊男靓女，确实非常般配。那个时候，我正怀着我们家小勇，妊娠反应差点没把我折磨死，一脸妊娠斑，简直没一点看头了。那时呢……反正你我都是快能做奶奶和外婆的人了，说说也无妨。我呢，当时也太年轻了，一点也不清楚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看你看，我怎么这么说呢。天雄养好伤回北京呆了十天，我竟没让他挨过身……本来，他可以在北京呆十五天。他为什么提前五天归队，年轻的媳妇们，是整不明白的。生理卫生知识欠缺，当然是最重要的原因，生怕做了那事，把孩子整流产了。当然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思想也不解放，自然不知道夫妻生活也可以过得丰富多彩。我，还有我们这一代人，应该为我们当年的无知，付出代价。他归队不到半个月，就在英模报告团，认识了你。你又是那么年轻漂亮，清纯可人……即便是发生点什么故事，也是很正常，很美好的……”

金月兰再也无心听了，忙打断道：“嫂子，你可不要乱猜疑。我和天，天，史总，一直都很正常……”

陆小艺用遥控器把电视机和放像机打开了，“当然都很正常。咱们老祖宗的《诗经》里，已经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诗句了。你看，你们俩在这些镜头里多般配。那时候电影《庐山恋》能倾倒一代青年人，要是你们俩演男女主角，肯定更是亿万人迷，因为你们这种感觉更真……”

金月兰猛然间看到自己过去的这一面，臊得面红耳赤，嗫嚅着：“嫂，嫂子，你千万别误会……我，我们真的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呀！我……”

陆小艺长吁了一口气，神色黯然起来，“没看到这些之前，我也认为你们之间没有什么。现在，有这些历史珍贵镜头当证据，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没什么？我……”

金月兰重复着，“我，我们真的没什么……”

陆小艺道：“月兰，我叫你月兰吧。我刚才说了，所有的责任都在我。这些年，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大事，小事，让我操碎了心。就像王熙凤感叹的那样，大有大的难处呀！可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呢！这心操十年八年，人也老了，这心也老了。我不过比你大三五岁，可看上去呢？像是比你大十几岁。天雄放弃一切，来西平帮你办‘都得利’，已经证明，作为女人，作为妻子，我都输给了你……彻底输给了你！我一点也不想隐瞒，承认这次失败，是件非常痛苦的事。还有一种痛苦，我简直难以启齿……”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月兰，咱们姐妹俩，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他的身体很强壮，也很结实……可是，我两次来西平看他，他连碰都懒得碰我一指头了……”

金月兰实在受不了，腾地站了起来，“嫂子，我不想再听了。你可以不信任我，可以把我想象成世上最不堪的那种女人，但你不能怀疑你丈夫的品格。历史也好，现实也好，我都不想再做解释了。你怎么想象，都是你的事。现在，我只想听你把我叫来，见这一面，目的是什么！”

陆小艺擦擦眼泪，顷刻间就换了一张笑脸，“月兰，你千万不要生气。这些，我都能忍受。你是爱天雄的，我想你不至于连这一点也否认吧？爱，意味着付出。你也是当过社会主角的人，应该明白，天雄回北京和留在西平，他的未来会有天壤之别。为了他的前途，我惨淡经营了十几年，付出的太多太多了。我不想轻易放弃。当然，我也十分重视你和天雄曾经有过的历史和正在书写的现实。你也是个有社会地位的人。陆家的人也不是布衣白丁。我们都不会把这件事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有个无话不谈的小妹妹，就是江副省长的小女儿，她有个想法，挺有意思的。她说幸福的女人应该是这样的：选一个特别爱自己的男人做丈夫，找一个自己特别爱的男人做情人。只有你有能力让他离开西平，回到他的正确轨道上。只要你能帮助我达到这个目的，我不反对你和他继续成为朋友。同时，我可以承诺给你七位数以上的经济补偿。”

金月兰感到彻骨的寒冷，更感到人生的错位带来的无法化解的酸楚，同时，她也感受到了作为人的悲哀与无助，为自己，也为史天雄。一切神圣的初衷和纯洁的精神，都可能被残酷而污浊的现实曲解甚至变得面目全非。面对陆小艺的请求，再说什么都毫无意义了。

金月兰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我会尽全力劝他离开西平。至于他会不会离开，我无法负责。”转身出去了。

刚一出门，她就感到两行泪水如泉一样涌出。

金月兰回到总店，史天雄、杨世光和江榕已经等她多时了。史天雄没有注意到金月兰哭得红肿的眼睛，埋怨道：“下午你到哪里去了，也不说一声。董事会也开不成了。你看看已经几点了？”

金月兰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三个人这才知道出了事情，关了门询问起来。

金月兰苦笑着说：“有世光和小江作个证也好。董事会开不开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你的妻子陆小艺下午在你小舅子的别墅约见了我。会谈的过程，我不愿意再说什么了。她手里掌握着十八年前，我和你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证据。在她眼里，我十八年前，已经做了第三者……你已经是‘都得利’的大股东了，我没权力解除你总经理的职务。我不愿意担一个让你妻离子散的罪名，按照她的要求，正式劝你自己主动离开‘都得利’、离开西平，回到她为你设计的正确轨道上……”

史天雄一拳砸到桌子上，青着脸冲出了房间。

杨世光深感意外，自言自语着：“小艺嫂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这么做呢？”

金月兰流着眼泪收拾着东西，“当年，不知道哪个混账记者，专门拍了我和他亲密无间的镜头……你们告诉史天雄，我请长假了。我很希望他能快一点回北京去，这样，我就可以从他妻子那里得到高达七位数以上的补偿。”说罢，背着小包，擦着眼泪走了。

杨世光和江榕也不敢阻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说什么。

杨世光一屁股蹲在椅子上，“这把火烧的……这个天雄啊，就是不会哄女人。小两口还不记隔夜仇呢！小艺上两次来，他每天还住在牌坊巷……几个月不回北京，已经很过分了。”江榕看看杨世光，说道，“你不是也没回去吗？你就不怕后院起火？”杨世光说：“能一样吗？天雄在陆家是国宝大熊猫，我是一个多余的人……咱们不说这些了。小江，咱们快点去劝劝金总，‘都得利’能有今天的局面，不容易。要是金总一气之下辞了职，‘都得利’就垮了。”

江榕笑道：“问题没那么严重。关键就看史总的态度了。他要走，谁也留不住。他要不走，金总也不会走。金总是‘都得利’的创始人、董事长，她怎么辞职？你没听她怎么说？她没权力解除史总的职务。我看是这个陆小艺打错了算盘。又是找证据证明金总是第三者，又是提出巨额赔偿，把金总当成什么人了？这叫弄巧成拙！史天雄要是甘愿受妻子的摆布，根本来不了‘都得利’。劝劝金总也应该。走吧。”杨世光听得直点头，“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会有这般见识。有道理，有道理。金月兰在陆小艺那里受了委屈，就把球踢给史天雄，看你把球往哪个方向带！”江榕笑道：“我是女人，女人，明白吗？金总心里有爱，才会有这种表现。这回，史总恐怕还是不会哄女人。”

陆承伟已从陆川回了家，一听陆小艺见了金月兰，连声说：“臭棋，臭棋！姐，事不该这么办呢！”

陆小艺很平静地说：“我知道不该这么办，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挑明了，也好。我受够了！受够了！他把我陆小艺当成什么了？”

陆承伟想了一会儿，说道：“天雄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吃软不吃硬，又不肯认错。我送你到宾馆住去，明天你就回北京，回避一下，免得矛盾激化。”

话音刚落，史天雄已经进了客厅。

史天雄伸着指头指着陆小艺，“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小艺慢慢站了起来，“想打人了，对不对？”朝史天雄走近一步，“动手吧。一动手，什么都齐了。我这个可怜的妻子，什么屈辱都体验过了，就差挨你的铁拳了。你动手呀！”

“姐！你冷静点！”陆承伟把陆小艺拉开了。

史天雄忍不住说一句：“你怎么能这样干呢？你……”

陆小艺过去把录像带取了出来，“她是不是什么都给你说了？肯定是这样的。史天雄，你也别冲我发脾气了。你别以为我是在求你们。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回北京去，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第二，你要决定留在西平，咱们只能离婚。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作出选择。”说完，转身上楼去了。

“都得利”在降价战中取得了全胜，梅丰认为该给史天雄做一期节目了。周三一大早，梅丰和王摄像带着车赶到了牌坊巷。她准备先拍一些史天雄日常生活的镜头，然后再采访史天雄，把节目做得活泼一些。按“都得利”的发展势头，史天雄在这种小平房里肯定住不了几天了。

史天雄和杨世光都不在，梅红雨正在往外搬纸箱子。

梅丰问道：“红雨，你在干什么？怎么回事？堂屋都变成杂货铺了。”梅红雨苦笑一下，朝里屋一指，“‘都得利’刮的降价风，把你梅兰姐一下子刮到六七十年代了。听说几个大商场的东西比出厂价还便宜，疯狂采购了一整天。洗衣粉、白糖、食盐，见什么买什么。安尔乐卫生巾，一回买了六箱，够我用到更年期了。放在屋里占地方，放在院里又怕人偷了。我准备送到罗大妈的店里，让她处理一些。”

梅丰无奈地摇摇头，“物质匮乏恐惧症！你们的邻居呢？怎么都不在？”梅红雨看看厢房，“早出晚归的，已经快有一个星期没见到他们人了。”

梅丰和王摄像赶到“都得利”总店门口，看见史天雄正在卸货，扛一只大箱子，满头大汗往店里走。梅丰喜出望外，忙喊道：“别对焦了，跟着拍，快一点。”两人跟了进去。

史天雄把箱子放下来，生气地说：“拍什么，拍什么！有什么好拍的？”说着，出了店门，点了一支烟。梅丰又跟了出去，“唉，你这个人是怎么了？太健忘了。我们起个大早，可不是来讨没趣的。”史天雄抑制不住内心的烦躁，说道：“西平下岗辞职的干部，成百上千。干吗非要找我？我不想抛头露面，更不想出名。”说着，跳上小货车，喊道：“小王，走吧。”小货车开走了。

梅丰真生气了，大声说道：“这叫什么事！‘都得利’的总经理，就是这种信誉呀？出尔反尔，说变卦就变卦呀？刚刚渡过一关，大司长派头……”杨世光忙跑出来，拉住梅丰央求着：“小点声，小点声。我喊你一声姑奶奶，行不行？梅记者，这人不是机器，总有个喜怒哀乐。实话对你说，史总最近遇到一点麻烦……”梅丰余怒未消，“他的麻烦又不是我给他添的，干吗把我当成出气筒！为做这期节目，我已经跑五六趟了。不是想借他这个下岗司长的动人事迹、光辉业绩给全市几十万下岗人员打打气，我才不来受这个累、受这个气呢！”

江榕笑着把两听饮料递过去，“梅记者，先喝口水润润嗓子。这期节目很急吗？”梅丰接过雪碧喝一口，仍然不依不饶，“文盲都知道新闻的生命在于它的时效性。等史天雄像他小舅子一样，成了百万富翁，坐着奔驰车，住着小别墅，他的命运与大批生计还成问题的下岗人员的命运还有个屁关系。我要的就是这个当过司长的人，住月租金只有一百多元的民房，和搬运工一起扛箱子。你们‘都得利’的广告词是怎么说的？在非常的时期，‘都得利’与你共渡难关！整个一个虚假广告嘛。”

杨世光也有点上火了，点了一支烟，“到底是西平市第一名嘴。亏得我们还有个共同的朋友陆承业，要不，今晚‘都得利’肯定在劫难逃了……”梅丰一听，气更大了，“什么意思？这件事与陆承业有什么关系？你给我说清楚！”

杨世光说：“好，你过来，到这边，我给你说清楚。”

江榕急了，“老杨，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梅记者，你听我给你解释……”梅丰固执地说：“我只听他的。”

杨世光看看店门口，估计店里的职工听不到他的声音了，站下来说：“梅小姐，我告诉你，正是因为你们这些电视台的记者，让我们‘都得利’陷入了空前的危机。我们董事长请了假，独自出去旅行了。我们史总经理马上就要妻离子散了。你已经看见了，这几天他只能做装卸工。这个时候，你又把摄像镜头对准他，他能不烦吗？陆承业陆总，是天雄最敬重的人，我是想请你告诉陆总，让他抽空劝劝天雄。这样折磨自己，不是个办法。”

梅丰是个心直口快的人，马上说：“对不起。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榕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杨世光补充道：“那些剪辑在一起的镜头，确实能让人产生误解。”

梅丰惊呆了，自言自语着：“这盘带子还在呀——”用手拍拍自己的头，“剪辑这些镜头，是我的主意。那时候，我在省电视台做实习记者。英模报告团巡回报告结束后，台里要我和白玲把每个人的演讲片断搞个集锦，送给他们做个纪念。我和白玲从素材带中，发现史天雄和金月兰在一起特别美、特别般配。所以，就剪辑了一些，录在集锦后面了……真没想到我们当年做的是颗定时炸弹……”

杨世光感叹道：“真是不可思议。你太……”

梅丰叹道：“十九岁的我，什么也不懂。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第十二章

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彻底化解了“都得利”公司的政治危机。准确地说，是这场大洪水，为化解这次政治危机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契机。

渐渐在电视画面里多起来的绿军装和橘红色救生服，让史天雄和杨世光坐不住了。得到舟桥团即将开赴荆江抗洪前线的消息后，两个人都有些吃惊。经验告诉他们：更大的危险，恐怕还在后头。金月兰从外地“考察”市场回到西平的当天晚上，史天雄和杨世光第二次去了宴园公寓金月兰的家。自从在这里吃过接风的面条，他们再也没有来过这里。杨世光在电话里说要来向董事长汇报汇报这一段的工作，顺便看一次完整的《新闻联播》。金月兰在外地散心的时候，已经从李姐嘴里知道了史天雄的一系列反常表现，已经对自己把所有的难题都交给史天雄十分愧疚，很想看看当了多天搬运工的史天雄是什么样子，马上答应了，又去买了水果和西瓜。

三个人一起看完《新闻联播》，神色都很凝重。

史天雄道：“月兰，我和世光有个想法……”金月兰笑着打断道：“我猜一猜吧。你们都感到遗憾，觉得军装脱早了，没赶上这个共赴国难的机会。你们是不是想请几天假，去荆江大堤上扛几天沙袋？”杨世光看金月兰这次散心效果不错，开玩笑道：“用西平话说，金董事长真成了我们肚子里的蛔虫了。金总啊，我的军装还留着我的体温呢！我们俩的老部队舟桥团马上就要上去了，可见危险期远没有度过。这几天，我梦里已经去过几回了。”史天雄道：“咱们‘都得利’刚刚渡过难关……可是，每天看这种场面，心里可真不是滋味儿。去扛沙袋不现实，没法跟小伙子们比了，所以就想用别的方式表达一下。希望你能支持。”

金月兰又给两人各递一块西瓜，“听说你这些天都在扛箱子，我以为你在搞演习呢。我看你最少瘦了五斤。又黑又瘦的……我的心情，和你们一样。没有你们，就没有‘都得利’的今天。天雄以后当副董事长兼总经理，我就又能轻松一些了。怎么办，你们决定吧。”

史天雄道：“我想搞一次活动，借抗洪，进一步确立‘都得利’的理念。这一批党员发展对象，基本上成熟了。我想让世光带上几个老党员和新党员，去抗洪前线感受感受。公司拿个一万元，再带点纯净水和方便面，去抗洪部队表达一下心意。再号召全公司员工捐一点，对增强整体意识或许能有所帮助。”金月兰道：“太好了。只是公司捐一万显得太少了，拿不出手。‘都得利’如今也有点名气了，面子问题，也要考虑。捐三万，你们看行不行？”杨世光道：“董事长的决定，是最后的决定。遵旨——”

史天雄和杨世光起身告辞，金月兰瞥一眼女儿房间的门帘，喊一声：“晶晶，你两位伯伯要走，快出来送送。”客人进门时，金晶晶打了一声招呼，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撩帘子一看，史天雄已出了门，大声说道：“两位伯伯慢走，我们不送了。”杨世光忙说：“不用不用。”退出去，顺手把门锁上了。

金月兰站在门内，转过身，狠狠地盯了女儿一眼，“快十八了，连个话也不会说。你不送就是你不送，我还该送送他们嘛。”金晶晶夸张地拍打拍打自己的脸，“都是这张嘴不争气，多加了一个字。今后，我一定好好学会说话。你这两个部下蛮可爱，觉悟不低。只是那个史天雄有点没大没小，不合规矩。哪有总经理直呼董事长芳名的？”说着话，人又进了自己的房间。金月兰又气又恼，又不便发作，坐下来长叹了一声。

捐款活动一开始，“都得利”的员工都很踊跃，两天就捐了三万四千元，每人平均捐了五十元。史天雄得知李姐的小儿子张西林的部队已经开到江西九江；总店六组组长王小丽的未婚夫就在舟桥团服役，因为舟桥团要开到抗洪前线，被迫推迟了婚期后，和金月兰、杨世光、“都得利”公司党总支书记江榕，带着李姐、王小丽去给舟桥团送了行。

这就把无孔不入的传媒惊动了。

梅丰一直想做点弥补工作，又不想直接向史天雄道歉，就想为“都得利”做一期特别节目，宣传宣传“都得利”。

周三晚上九点，“都得利”公司先在总店大厅举行四个新党员入党宣誓仪式。宣誓仪式结束后，杨世光带十个人组成的小分队乘一辆面包车，带两卡车慰问品，连夜赶赴湖北。梅丰赶到“都得利”总店门外，看见装有慰问品的卡车，马上进入了情况，面对摄像机说：“各位观众，晚上好，我现在在‘都得利’总店为你做现场报道。我们刚刚获悉，我市‘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将派一个小分队，带着捐款和部分物资，前往荆江抗洪前线，过一会儿，他们就要出发了。‘在非常的岁月里，都得利与你共渡难关’这句广告词，我们西平的观众早已耳熟能详了。‘都得利’人又一次用行动证明他们的承诺是庄严的。大家请听，店里突然有人唱起了《国际歌》，我们进去看看吧。”

一个“都得利”的女职员把他们拦住了。

梅丰问：“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女职员道：“我们这次活动，不想对外宣传。”

梅丰又问：“送行仪式为什么要高唱《国际歌》？”

女职员道：“现在是新党员入党宣誓仪式。我们‘都得利’新党员宣完誓，必须要与老党员一起，高唱《国际歌》。我不能说了。”说完，进去把小门关上了。

梅丰又拿起话筒道：“怪不得他们选择晚上出发。我们守住这三辆车，看他们有什么办法。”

过了半个小时，一队身穿橘红色救生衣的“都得利”职员从小门里走出来。杨世光和江榕走出来后，小门又关上了。

梅丰迎了上去，“杨经理，你们金董事长和史总呢？”

杨世光笑道：“我一听有记者来采访，就知道是你。你这个梅记者啊……什么活动都瞒不过你。金总和史总把难题交给我了。我兼着小分队的分队长，有什么问题，你问我吧。”

梅丰道：“长江、嫩江和松花江的大洪水，还没有消退的迹象。你们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法支援抗洪呢？”

杨世光挠挠头道：“怎么说呢？大道理，我不会讲。我们‘都得利’的员工中，共有二十八位复员转业军人。这些员工，在部队服役期间，大都参加过各种不同的抢险救灾工作。他们共同认为，这种经历非常难得，也非常重要。这次我带九个新老党员去荆江，是要亲自参与长江流域的抗洪工作。募捐工作，进行得也很顺利。我们公司的所有员工，都有下岗这种经历，对团结这个词的理解，可能比一般人要深刻一些吧。就这些。”

梅丰又问：“你们这次捐了多少钱物？能告诉观众吗？”

杨世光摆着手，“不好意思，只算是参与了抗洪斗争。公司刚上了几个项目，只捐了区区三万元。我们公司的员工都不富裕，一共捐了三万四千元。让我们这些所谓领导感到欣慰的是，‘都得利’的每一个职工，都在完全自愿的前提下，捐了钱。这两卡车东西，看起来挺吓人，其实东西都不值钱。一百箱矿泉水，一百箱方便面。只能算体现了重在参与的精神。不能耽误了，我们该出发了。”

车开走了。梅丰对着话筒说：“有首歌的歌词写得好，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这世界将会变成美好的人间。大洪水是可怕的，然而……”

清脆的声音响着，“‘都得利’与你共渡难关”的横幅，在晚风中摇着。

第二天晚上，这则新闻竟上了中央台的《新闻联播》。

陆承伟看完新闻，呆坐了一会儿，感叹道：“天雄的血性还在呀！他要是还穿着军装，肯定早上去了。我一直很钦佩他身上这股劲。老爷子这些天，肯定熬煎得睡不好觉了。老齐，你看用我爸的名义捐个五十万行不行？”

齐怀仲迟疑了一会儿，说道：“遇到这么大的灾，是该捐一点。可是，以陆老的名义捐五十万，怕不合适。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工资，也不过有七八十万。再说，如今的风气，也大不如前了。天雄出这次风头，怕是要留后遗症的。你是不是再想想？”陆承伟自嘲地笑笑，“还是你仔细。我这边替老爷子捐五十万，就把他捐成个贪官了。现在，打出头鸟的枪是多了。那就匿名捐五十万吧。我爸对江西有特别的感情，明天问问赈灾委员会，看能不能把这笔钱直接捐到江西去。这个项目老爷子支持很多，将来知道我赚了大钱，肯定心里不安。多做点让他高兴的事吧。”

正说着，陆小艺打来电话说：“新闻你看了没有？露水夫妻店连中央台都惊动了。爸还蒙在鼓里，说他这条路走对了。一个月期限，我也等不了了。”陆承伟劝解道：“姐，放一放再说，行不行？镜头里没有你丈夫也没有金月兰……”陆小艺在那边说：“亏得他没出这个风头！”陆承伟笑道：“这恰好说明事情在往好处变化。我抽个时间找他谈谈。到了期限，你再采取行动吧。姐，你告诉爸爸，我今天也捐了五十万，而且专门捐给了革命圣地江西。我是匿名捐的，只是想替爸爸分点忧。”陆小艺道：“捐十万八万尽尽心也就够了！当心坐吃山空。还是匿名，真想得出来！你看人家史天雄，几万块钱，全都贴脸上了。他确实是个搞政治的好材料。妈叫我下去，挂了吧。”

陆承伟放下电话，叹口气，“我这个姐呀，真有点大唐太平公主晚年的样子了。满脑子的江山社稷事，却只恨生了个女儿身。挺可怜的，不过，也很可敬。”

两个人又说几句闲话。陆承伟猛然想起了一件大事，说道：“这几天满脑子都是验资的事，把这个事差点忘了。我让你查梅红雨的情况，你查了没有？你可别说你把这件事给忘了！”齐怀仲感叹道：“看来，这个梅小姐真钻你心里去了。忙这么多大事，你还是没有忘掉她。”

陆承伟有点着急，“快点说吧。”齐怀仲道：“梅小姐前年从西平商院外语系毕业，学的是日语，在学校又选修了法语。毕业后，可能是没什么背景吧，或许是学校有什么人和她过不去，她被分到一个郊区区办的家禽饲料研究所。”陆承伟接道：“一个工资都发不及时的单位。让梅红雨去研究家禽饲料？后来她就砸了铁饭碗。说下去——”

齐怀仲道：“她父母亲都是云南知青。她的出生地是云南的西双版纳。八六年或者八七年，她父亲病故了。通过打官司，她和她母亲要回了她外婆在牌坊巷的房子。总之，梅姑娘的身世挺复杂，有些事恐怕只有她母女俩才能说清楚了。她的母亲叫梅兰，在红太阳干了几年，后来得了一种怪病，办了病退……”

陆承伟有点兴奋，打断道：“真是个卖火柴的苦孩子。承业二哥的病退职工，恐怕已经没法享受什么待遇了。她们家肯定不富裕。她为什么不愿意跳槽挣更多的钱呢？”

齐怀仲道：“有很多人，都有小富即安的思想。再说，恋爱中的姑娘……她有个男朋友，是个诗人，听说在西平文学圈里还有点名气。她这种家庭背景，迷上一个风流倜傥的青年诗人，只怕……对钱是有些……偏见吧。她的性格挺倔强，也很有主见。她和双凤不一样……当然，双凤现在变了很多，可她遇见你的时候，还是一张干净的画布，你想画什么都行，你是拉斐尔，她就是圣母，你是卢本斯，她就变成了另外的女人了。你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见三次没，没那个什么，都觉得对方生理上有毛病……这是听几个年轻人说的。我还是那句话，袁慧是袁慧，她是她，她们两个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时代……”

陆承伟抽完半支雪茄，突然笑出声了，“老齐，你想得太简单了。不，你想得太复杂了。陆川实业要上市了，上市前和上市后，我们需要和证券商和天宇来往很多。如果梅小姐愿意出任承伟实业的办公室主任，能给我们公司的形象增色不少。做个总裁助理，也不错。五六千块钱月薪，应该对她这个家有点吸引力。这种年代，能爱上一个诗人，除了表明她的勇敢，还能体现这个姑娘的品位。我很愿意看见他们之间的爱情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变成一则佳话。他们同居没同居，跟我有什么关系？有人做过调查，想在高中找个模样不错的处女，已经很困难了。我做这些的个人目的很单纯，我希望能够经常看到她。能够经常看到她，我已经很满意了。从年龄从经历上讲，我都是她的长辈，你肯定把我的目的曲解了。能够经常看见她，我肯定会感到很年轻很年轻。这样吧，你抽个时间，在她上班的时候，代表公司，去跟她妈谈一谈。这样显得郑重一些。至于那个诗人，现在还用不着接触。摸摸诗人的情况，也很有必要。要是发现这是个假冒伪劣诗人，也好早一点给梅红雨提个醒儿。在我的记忆里，诗人的妻子，似乎都不大幸福。我和她母亲又都在云南插过队，也算是有缘吧。如果她问到我个人的情况，你可以如实说。”

齐怀仲心里道：真是又简单又复杂呀！你自己去登门拜访，不是更好吗？他看到陆承伟一副陷入往事的样子，没敢这么问。

梅丰把由她引发的史天雄的家庭危机，详细给陆承业说了。陆承业听了，反应很平静，说道：“你用不着自责。要说，他们两个早该离了。这个小艺，有点像她妈。天雄上中学时，很惹姑娘们。小艺又早熟，三五个小计谋一用，再稍稍主动点，天雄也就没法选择了。可是，得到了，她就不珍惜了。当年，天雄在西平当团参谋长，小艺……我劝天雄转业到地方，也是想保全他们这种关系。天雄这次来西平，恐怕已经想过和小艺分开了。他已经很能忍了，可忍耐总该有个限度吧？小丰，你当年剪这些镜头并没有错。能促成他们早日分开，对他们或许是件好事。”梅丰觉得新鲜，说道：“老陆，少男少女们的事，你也懂得不少嘛。”陆承业笑了，“我也曾年轻过呀。”梅丰接着将了陆承业一军：“老陆，你既然很懂男人女人之间这点事，为什么不愿和我谈谈我和你之间的事呢？我们认识四年了，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心。你难道还要让我等下去？”陆承业涨红着脸，语塞了，结结巴巴说：“我，我……你，你知道，我确实没有精力考虑这么重大的事……小丰，我明白，我想你也明白。陆川的烈士陵园迁了新址，给我父亲塑了一个半身铜像。陆川的田书记和秦县长来请我回去，我没回去参加这个仪式。为什么？去年清明节，我回去给父亲扫墓，我在他的墓前发过誓，等……”梅丰笑着接道：“等把红太阳带出低谷，你才有脸见他老人家。算了算了，看你紧张的。你知道我最看重你身上的什么？责任心和牺牲精神。俗话说，宁拆十家庙，不毁一门亲。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老陆，我想借你对史天雄的影响力，说服他把节目做了，另外，当面向他道个歉。史天雄来西平这么久，你这个当二哥的也该请他来家里吃顿饭。我呢，也很想找回一点做家庭主妇的感觉，自荐当一回厨师。希望你不要拒绝。”

陆承业答应了。

周日，史天雄在陆承业家和红太阳厂区呆了一整天。十年前，还是中国家电业老大的红太阳，真的是彻底衰败了。看着偌大厂区里一片片齐腰深的荒草，史天雄禁不住鼻尖一股股地酸。从光荣到可笑，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五年前，这里也曾是个花园一样漂亮的家电城啊！坐在陆承业家简陋的大客厅里，听着陆承业叙说着最近融资的大挫折和小失败，史天雄真的能品味出英雄迟暮的苦涩。

三个人吃完晚饭，刚坐下来准备看《新闻联播》，陆承业的儿子陆明来了。陆明剃着小平头，白白净净，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出头，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

寒暄几句，陆明直直地来了一句：“爸，你们又让一千二百名工人下岗，是不是太多了点？”陆承业皱皱眉头，不耐烦地说：“党委会已经定下来了。有什么意见，明天到办公室谈去。”陆明冷笑一声，“他们又不是外人，说点家丑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又裁这么多人，事先应该征求一下我们工会的意见。在岗人员发百分之七十的工资，每月还有四五百块，一下岗，每月只有一百五了。牵扯到一千多个家庭的生计问题，你们怎么不慎重一些？爸，我不知道你看没看到宣传栏上贴的那些小字报。有张小字报言词非常尖锐了，提出要请一些能干的贪官来红太阳，取代清廉的窝囊废……”

陆承业生气地站了起来，“陆明！你怎么这么糊涂！这几个月都是用贷款发的工资，你不知道？不裁这一千二百人，每个月要多发四十多万，一年就是五百万！党委已经定下来的事，你这个工会主席怎么能……工会在党委领导下开展工作，你现在应该把主要精力用在做下岗人员的思想政治工作上。”陆明笑了，“爸，你用不着发脾气。这一年多你的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我是工会主席，不站在工人立场上说话，还叫工会主席吗？如今，谁都知道，会哭会闹的孩子才有奶吃。前些年，我们每年上缴几个亿的利税，累计也有十几个亿吧？如今我们遇到点困难，想多贷一点钱，银行倒好，只给我们点眼药水。红太阳有两三万工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拉到街上走一遭，你需要的两个亿、三个亿贷款，马上就有了。想贷款，你们又不按现在的行规办……”陆承业勃然大怒，大吼一声：“你给我住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些想法，太危险了！”

史天雄和梅丰劝了好一会儿，陆承业才坐了下来。

陆明也不生气，说道：“爸，这一次，我听你的。我们工会提出的全员推销方案，你们为什么还不研究？我们怎么没做正事？”陆承业道：“这个方案，还需要研究论证。你先回去吧。我警告你，千万别再想那些歪点子。”

陆明悻悻地走了。

第二天下午，梅丰打电话说要到牌坊巷拍点镜头，史天雄只好提前下班了。骑车到牌坊巷口，史天雄看见陆承伟的奔驰车出了巷子，拐向大街。

梅兰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喜悦，看见史天雄，热情地招呼说：“史先生，这么早就下班了？”史天雄道：“梅丰她们要来做节目，我回来等她。”放好自行车，忍不住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人来找我？坐一辆黑色的车？”梅兰掩饰不住兴奋，说道：“是找我们的。我们红雨可真争气，看来这苦日子快熬到头了。一家大公司的老板，瞧上我们红雨了，专门来谈红雨的事。中国老板是跟日本老板不一样，一开口，就说让我们红雨当什么总裁助理和办公室主任，月工资给五六千。第一次来，就带了不少礼物和鲜花。你看，人家还留了名片。只要红雨一答应，这事就算成了。我年轻的时候，哪里有这种好事啊。”

史天雄接过陆承伟的名片一看，下意识地说：“陆承伟怎么会认识红雨？”梅兰又把名片拿回去，“这个陆老板今天没来。刚才来的是个副总，姓齐，斯斯文文的，还是北京的大学教授呢。史先生，你认识这个陆老板？”史天雄迟疑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我跟他很熟悉，不是一般的熟悉。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红雨在外企干得不错……”梅兰小心把名片收好，过去把院门掩上，走到史天雄跟前，小声说：“太好了。姓齐的说，陆老板的爸爸是个老革命，原来是邓小平的助手。他还说这个陆老板在美国留过学，这些年为了事业，一直没有结婚。不瞒你说，听了这些，我心里直打鼓。我们红雨长得很招人，如今呢，又有很多有钱人很花心，小报上天天都有有钱的男人骗漂亮的姑娘做小这种事……史先生，这个姓齐的没骗人吧？”

史天雄突然间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许许多多往事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回答。梅兰神色大变，急忙问：“这些都是骗人的？我和小雨都信得过你。这个陆老板……”史天雄笑了笑，“我不会骗你的。姓齐的说的都是真的。他确实没有结过婚，他爸爸确实是邓小平的部下和助手。我是他的姐夫……”梅兰激动得拍了拍巴掌，“这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史先生，你忙吧，我有点累，想回去歇一会儿。”说着，朝堂屋走去。

史天雄张张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怏怏地进了屋。应该向梅兰怎么介绍陆承伟呢？他到底是个痴情的少年，还是一个靠金钱和身份诱骗一个个美丽少女的色狼？史天雄糊涂了。史天雄坐在小桌前，陷入往事。自从接到陆小艺的最后通牒，他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少年时代的往事。

初春的北京，非常寒冷。袁慧带着史天雄和陆承伟来到京密运河边上，说道：“到了。”史天雄问：“你没记错吧？”袁慧道：“没有，王大海让我不要跟同学们一起走，让我四点钟在这棵柳树下等他。他说他就要当司令了……”陆承伟懵懵懂懂问：“王大海为什么要你来这里？”

史天雄看看周围的地形，瞪了陆承伟一眼，“笨死了！王大海想跟袁慧好！我早看这小子不顺眼了。”陆承伟如梦初醒，盯着袁慧问：“他欺负你没有？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杀了他。”袁慧的声音颤抖起来，“不，不……他，他最近一段才敢跟我说话……他不让我跟你们玩了……他说他就要当司令了，他才能保护我，保护我们家……我有点害怕。你们，你们不会和他们打架吧？听他指挥的同学越来越多了……他说你们爸爸就要被打倒了……要不……”史天雄把手搭在袁慧的肩头，“你不要怕。有我们呢。”陆承伟抢着说道：“打架我们也不怕。打架只要不怕，敢拼命，肯定能打赢。我们不怕王大海。”

史天雄说：“今天，他肯定只有一个人。袁慧，你真的不想见他？”袁慧道：“谁骗你谁是小狗。我有点害怕他，害怕他的眼睛……我不想和他交朋友……”史天雄看看袁慧又看看陆承伟，“爸爸交代过，不让我们参与派别争斗。我要想当司令，哪有他王大海的戏！我们今天不和他冲突，让他知道袁慧不喜欢他就行了。承伟，你一个人先对付他，有把握吗？”陆承伟看看袁慧，挺直了身板道：“我不怕！天雄哥，你说吧。”脸色有些发白，声音有些发颤。

史天雄说：“时间不多了。承伟，你先假扮成袁慧，在这棵树下等他。我和袁慧先躲到那个水池子里。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再说。”陆承伟嗫嚅着：“我怎么能……王大海能看出是男是女……”史天雄笑道：“你就不会动动脑筋？你们两个差不多高，把外套换了。快一点。”

伴着紧张和兴奋的气氛，两个人很快换好了外套。三个少年显然进入了游戏的状态，袁慧取下自己的围巾，把陆承伟的头包了起来。史天雄和袁慧撑不住，都笑了起来。陆承伟很喜欢看袁慧捂着肚子大笑的样子，想想这是为袁慧分担危险，把胸脯挺起来，严肃地说：“别笑了。你们快去隐蔽起来。大戏就要开演了。”说着，学着姑娘走路的样子，一扭一摆走到老柳树下，背靠着树，看看运河堤，换了一个角度站好，一动不动地等候着。史天雄和袁慧跳进破烂的水泥池子藏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河堤上还没见王大海的影子。

史天雄发现袁慧正用异常明亮的眼睛在看自己，又在偷偷往下面看什么，炮烙一样松开袁慧的手，下意识地朝后躲闪了一下。水池太小了，站起来又怕暴露目标，只能和袁慧面对面蹲在那里。袁慧双颊绯红，说：“你，你的手出了很多汗……我记得你这是第一次这样拉住我的手……”史天雄低着眼皮解释说：“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我拉你下来……”

袁慧扑哧一声掩嘴笑了，“看你吓的！你妹妹又不在，你怕什么？你为什么要怕她？陆小艺……”史天雄抬起头，“谁说我怕她了？”袁慧冷笑道：“你就是怕她。只要她在场，你连看都不敢看我。真是胆小鬼！”她显然已经把捉弄王大海的事忘了，生气地说：“我送给你的照片呢？陆承伟说陆小艺把它撕了，有没有这回事？你肯定对她做过什么坏事！要不然，你为什么会怕她？你是不是亲过她了？你肯定亲过她了！”史天雄把头勾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那照片我没有藏好……是，是她……先亲了我……”袁慧沉着脸，再也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史天雄猛然惊醒一般，忽地站起来，马上又蹲下来，说道：“来了，来了，一个人，一个人。”

结结实实的王大海手里拎着纸包，朝老柳树走来，看见袁慧那条在春风里微微摆动的花头巾，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王大海站下来，说道：“你能来真好。我给你买东西，来晚了。告诉你，北大附中的同学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了。”说着，慢慢朝老柳树靠近着。陆承伟巧妙地利用直径差不多有一米的老柳树，移动着，始终不让王大海站到自己的正面。王大海笑了起来，把纸包朝河岸边一块大青石上一放，说道：“和我们胡同儿长大的柴禾妞儿是不一样。你上初一那年，我就喜欢上你了。全校就你一个同学坐小汽车上学。这三年，我一直忘不了你。我没有勇气跟你说话。我爸解放前是个拉黄包车的。我九岁半才上一年级，比同年级的同学都大四五岁。这一年多，看见你和陆震天那两个狗崽子整天在一起，我就难受。现在好了，这文化大革命可来得真及时啊。我爸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不是吗？没有这场文化大革命，像我这种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能当司令吗？看看咱们学校的学生会干部、团干部，有几个贫民子弟？哎，你别老躲着我呀。刘少奇已经倒了，邓小平也要倒了。真好。你们这个家庭啊，历史问题可复杂得很。只有我能把你们家和你保护起来。再过十来天，我们也可以行动了。你别害羞嘛。我想看看你。”突然跨出一大步，伸手把袁慧的围巾扯了下来。

陆承伟夸张地大叫起来：“快来人呢——抓流氓——”

王大海惊得后退几步，“是你？你怎么会穿，穿着她的衣服……我，我明白了，明白了……”

陆承伟走上前去，一把夺过围巾，得意洋洋地说：“明白了就好。王大海，别人怕你，我们不怕你。告诉你，不要打袁慧的坏主意。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配不配。你听说过没有？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来只会打洞。二十多了，期期补考，能当什么司令？”

王大海机警地看看四周，看见了史天雄的后脑勺，把紧握的拳头松开了，骂道：“这个婊子养的，敢耍我？”史天雄从水池里跳了出来，“王大海，你他妈的嘴太臭了！你别忘了我是全校学生选出来的学生会主席。识相的，以后就不要纠缠袁慧了。”王大海又后退几步，“邓小平倒了，陆震天也快了。你们神气什么？咱们走着瞧吧。”说罢，转过身，沿着运河堤飞奔而去。

春天还没过完，陆震天的名字真的从中国所有的媒体上消失了。初夏的一天，王大海率领井冈山战斗队二十几个红卫兵象征性地抄了袁慧的家。袁慧的爷爷袁仁明受此惊吓，一病不起，临终前给儿子袁向中留下遗言：危难之时，丢卒保车，丢车保帅。在家庭的强大压力下，袁慧参加了王大海领导的井冈山战斗队。因为陆震天处境微妙，史天雄不愿和陆家决裂，他在学校被孤立起来了。他和陆承伟眼睁睁看着袁慧成了王大海的女朋友，只好采取别的战法对付王大海……

梅红雨的招呼声，打断了史天雄的思绪。梅红雨推着自行车，笑吟吟地站在史天雄的门口，“总算看见你做了一回闲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后悔没有去荆江大堤扛沙包？”史天雄支吾道：“没怎么……你小姨要来拍我这猫儿洞，我在等她。”梅红雨把车子放好，推门进了堂屋。

想想当年袁慧在社会大动荡时期个人命运的跌宕，史天雄心里有点灰。和社会相比，个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梅红雨们这一代人，如何看待金钱与爱情，他并不清楚。梅红雨内心世界究竟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致，目前他还一无所知。万一她真的动了心，准备去给陆承伟当助手呢？该不该给她提个醒儿？史天雄拿不定主意。

梅红雨进了门，屋内光线有点暗，她把灯打开，看见一簇鲜艳的红玫瑰，正在茶几上向她怒放。这不是街头小贩卖的那种常见的红玫瑰，而是西平两三个经营进口花卉鲜花店里价格昂贵的红玫瑰。梅红雨怔了一下，眼睛一亮，禁不住似的，弯腰探出鼻子嗅嗅，直起身子，伸手取出一支，凑在鼻子下面，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她把玫瑰插入花瓶，拿了一个小铝盆，准备舀米做饭。

梅兰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是小雨吗？”梅红雨掀开米桶舀米，“你躺着吧。我做饭。谁送的鲜花？”梅兰在里面说：“真的不中用了，说话也能累成这样。等我起来，慢慢给你说。小雨呀，咱们恐怕要交上好运啰。我去给文殊菩萨烧香，你还拦着。应验了不是？”梅红雨撇撇嘴，端着盆子出去淘米。

把米煮上后，梅红雨才发现屋内又多了几只精美的礼品盒，有脑白金、壮骨粉、汇仁肾宝，都是近几年刚刚风行起来的价格不菲的中老年补养品。梅红雨喊了起来，“妈——到底来了些什么人？”

梅兰撩开门帘走了出来，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来了一位承伟实业有限公司的副总。这是他们老板的名片。”梅红雨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朝茶几上随便一扔，从橱柜里拿出一袋红枣，朝碗里倒出十几颗，“莫名其妙的公司，莫名其妙的人。你怎么随随便便就收了陌生人的东西？”说着，端着碗出去淘红枣。梅兰又把名片小心收藏起来，“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是一个正经公司。老板很年轻，是个高干子弟，在美国留过学，搞金融发了大财。来的这个齐先生，以前在北京教大学，还是个副教授呢！你不熟悉人家，可人家熟悉你。”梅红雨把红枣倒进电饭锅里，“不可能。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梅兰道：“不是这位齐先生学舌，我还不知道你在日本人那里过的叫什么日子。日本人，怎么能靠得住？抗日那会儿，给日本人做事就是汉奸！小日本当年虽然没有占领西平，可杀了多少中国人？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吃日本人赏的饭。吃着难受。迟到几分钟，多大的事？就把你当牲口一样训斥！想不到他们投降几十年了，对中国人还是这么狠……”梅红雨终于想起了陆承伟，“他们是不是来劝我跳槽？我是见过他们。”梅兰的眼睛一下亮了，“这就对上号了。这个陆老板为了干事业，现在还没有结婚。他们提的就是这件事。他们想请你去当总裁助理，或者是办公室主任，月工资可以给你五六千。他们已经考察你很久了，对你很满意。他们就等你一句话了。”

这几年，梅红雨在不少场合，见识过不少暴发了的有钱人，绝大多数都曾鼓动她跳槽，绝大多数都说给她助总或者办公室主任或者公关部经理的职位，绝大多数都不掩饰对她个人的兴趣。经的多了，也就麻木了，心里对这种人渐渐反感起来。这个陆承伟，脸皮可真厚，竟敢追到家里来了！梅红雨冷笑一声，“这种鬼话我听过几百遍了。他们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你知道吗？”梅兰老于世故地说：“你妈活了四十几了，好人坏人，我还分得出来。来的这个齐先生，斯斯文文，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肯定不是个坏人。”梅红雨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以为好人坏人，脸上都贴着标签啊？那个老板你没见，高大英俊，演电影肯定能演大英雄。他当然很有钱、很有势力。他心里想什么，我心里知道。我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你给他们打个电话，就说我的事你做不了主，让他们来把这些东西拿走吧。我炒菜去了。”

梅兰急得站了起来，大声说：“我怎么做不了主？这么好的机会，我不帮你抓住，还算你的妈？日本人的饭，不好吃。你看看人家带的这些礼物，你看看这些红玫瑰？暴发户、土财主，能想到这些吗？女人就像这玫瑰，没有营养和水分，鲜艳不了几天。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好机会，以后往哪里找后悔药来吃？我这一辈子就不说了，生错了时代，嫁人又嫁错了，如今又落一身病，没救了。你还年轻，你的路还长着呢，我不帮你好好盘算盘算，任你由着性子来，吃了大亏可怎么办？”梅红雨听得忍无可忍，把菜朝地上一扔，冲进堂屋，叫喊似的说：“妈——你，你真是糊涂！你的女儿是公主呀是格格？是博士呀是专家？人家凭什么一个月给我五六千块？你真认为天上会掉馅饼不成？”梅兰认真地说：“我很清醒。你不是公主，也不是格格，可我的女儿非常非常漂亮。这就足够了。”梅红雨又气笑了，“我知道我很漂亮。妈，这种机会出现几十回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抓一个吗？这几年，你一直有病，很少出去，你根本不知道如今这社会变成什么样子了。算了，把这件事忘了吧。”梅兰根本不想让步，言语更加尖锐起来，“你妈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你不就是说如今这社会已经笑贫不笑娼了？都一样，哪个社会都一样。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齐先生是说过陆老板没结过婚，是说过陆老板一直想找一个可心可意的姑娘。你妈是很少出门，可也不是个傻子。有钱人包二奶包三奶的事情，我也知道。我左思右想，才认定这是一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机会，这才下决心劝说你。单单干工作，每月拿五六千，也比跟着日本人干强得多。就是这个高大英俊的陆老板看上你，他没结婚，你也没结婚，丢什么人？也巧了，史先生还是这个陆老板的亲姐夫。你要信不过我，你可以去问问史先生。”

史天雄听到这里，感到心里有点发紧。梅红雨要是真来问，应该怎么回答？这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姑娘，用不着告诉她倾向性的意见。正在想着，梅红雨变了调的声音传来了：“你越说越不像话了！这种巧事儿，专门等我来撞？真亏你能想得出来！世界上除了我，漂亮姑娘都死绝了！他既然是亿万富翁，身边能少了女人？几朵玫瑰，几盒补养品，就把你糊弄住了！你以为他会跟我结婚？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真是见鬼了。妈，我告诉你！他出高薪聘我，目的只要一个：让我跟他上床！上床！达到目的后，要么把我当花瓶摆起来，要么把我当成破抹布一样扔了！”梅兰恨铁不成钢地盯了女儿一眼，嘿嘿冷笑道：“上床？上床也要找个上等人上床，免得以后恨自己有眼无珠！和你谈的那个穷酸诗人，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妈是过来人，知道利害。那个什么狼，会毁了你一辈子。小雨，人这一辈子，关口很多，要紧的关口只有几个，年轻时遇到关口一定要仔细。婚姻的事，可马虎不得呀！这件事你可不要轻易回绝人家。你要想想清楚。买一棵白菜，也要货比三家。”

梅红雨惊愕、悲苦、无望、愤怒地看着梅兰，看着看着，突然间爆发了，大叫着：“你不是我妈，你不是我妈！”把玫瑰、把礼品一件一件都摔到院子里，又跑到院子里用脚踩着，“让自己亲生女儿走这条路，你算什么母亲！想傍大款，你自己去傍！我不侍候了。”

梅丰和陆承业推开院门进来了。史天雄一看母女俩越吵越凶，也走了出来。看见陆承业来了，史天雄感到有些意外。梅丰刚好听到梅红雨说的过头话，跑过去把梅红雨拉到屋里，斥责道：“红雨！你说的叫什么话？”梅红雨顿时泪如雨下，抽咽道：“她算什么妈？有劝女儿去傍大款的妈吗？”梅兰也铁了心，继续说：“我这都是为你好。不听我的话，你将来肯定要后悔的。世道已经变成这样了，你偏偏喜欢个穷酸诗人，能有什么好结果？”梅红雨咬牙切齿说：“我愿意！我就是愿意和他上床！我就是要嫁个穷酸诗人！”抹一把眼泪，“我愿意！”梅丰呵斥道：“还说！多光彩的话？还说！”

外面，史天雄苦笑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二哥，你有事？”陆承业道：“陆明不懂事，硬逼着我表态搞全员推销。这种新方法，我生疏得很。小丰刚好打了电话，她建议我把这方案带来让你看看。她说光线不太好了，节目的事，明天再说。”梅兰又说话了：“小雨，妈不会坑你。”史天雄皱皱眉头道：“二哥，你先坐，我去劝劝她们。”

梅兰把陆承伟的名片递给梅丰，“不为别的事。人家这个公司高薪聘她当总裁助理，好心好意……”梅红雨声音又高了起来，“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了。”梅兰赌气地说：“我是你妈，这事我必须管……”史天雄进来了，一脸严肃地说：“梅兰，我都听见了。你有一个很优秀的女儿……”

梅兰冷笑一声，打断道：“我说这些，都是用血和眼泪换来的经验。我不能让她每天活在梦中。这么下去，她将来肯定比我活得还要惨！史先生，你是这个陆老板的姐夫，你说说，我是不是在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史天雄艰难地选着词汇说：“我不想评价陆承伟这个人。你作为母亲，刚才已经说了很多过头话，太不应该了。红雨嫁给一个有钱人，她一辈子就幸福了？你应该尊重她的选择。”梅丰也数落着：“兰姐，你也曾年轻过，你也曾有过理想，有过抱负。社会上是有很多女孩子，整天挖空心思走捷径，靠漂亮脸蛋换车换房换安逸。你怎么能劝红雨走这条路呢？”

梅红雨也接了一句：“还不是觉得养我有恩，我又挣不来金山银山，靠不住。”

梅兰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洞起来，表情开始有点偏执，嘿嘿嘿地怪笑几声，嘴角的肌肉一抽一抽，悲叹一样地说：“是我自己想变成这样吗？我有过理想，有过抱负，也想那种有美满爱情的家庭生活。可现实呢？理想碎了，抱负散了，爱情连个面都没让我见。回城了，我还想寻找，可总是找不到。工作换来换去，工资没长，物价早涨了。不中用的男人死了，女儿还小，我怎么办？又是托人，又是送礼，这才进了红太阳。干了不到三年，我又得了这种富贵病……我这个当妈的确实窝囊透了，背时透了。我对女儿有什么养育之恩？什么也没有！现在，国家国家不管我们了，单位单位不管我们了。我能活到今天，全靠我女儿养着。我是一个多余的人。我让女儿去傍大款，连个人都算不上了。你们都这么看我，我，我……我认了。”说着说着，目光变得游弋而神经质起来，飞快地看了梅红雨一眼，颤抖着声音说：“小雨，妈不再拖累你了，不再烦你了。你爱追求什么追求什么吧，爱嫁给谁就嫁给谁吧……”猛地站起来，一头朝墙上撞去。

三个人都没想到梅兰突然会有寻死的念头，未及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梅兰伴着一声沉闷的响，跌倒在墙角。梅红雨尖叫一声，扑了过去。史天雄抱起梅兰一看，只见梅兰额头左侧磕出一个大血窟窿，人已经昏死过去了。梅丰用力掐着梅兰的人中穴，梅兰还是没反应。

陆承业站在门口一看，大声喊：“天雄，还愣什么！车在外面，快送她去医院！她是个病人！你们真是……”

史天雄抱着昏死的梅兰，飞快地跑出院子。

几个人忙到后半夜，才把梅兰接回家静养。又怕梅兰情绪反复再生不测，又怕梅红雨不请假被炒了鱿鱼，第二天，史天雄从“都得利”叫来两个女职员，轮流看护梅兰。

第三天，金月兰来到牌坊巷看了梅兰。正巧，梅红雨这天也请了假，见到金月兰，讲了不少千恩万谢的话。

从堂屋出来进了史天雄的厢房，金月兰笑道：“西平的老少美人，都成你的邻居了，怪不得你迟迟不愿搬家。开玩笑，开玩笑。你二哥刚才打了电话，催问你看没看他们的销售方案。看来需要克隆出三五个史天雄才够用了。”

史天雄感叹道：“事情都挤到一起了。红太阳这个全员推销方案，理论上还是不错的。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他们急需资金，恐怕只能一试了。”

金月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特快专递，“嫂子来的。你快看看吧，别误了大事。”

史天雄把特快专递撕开，取出一页纸，浏览一遍，呆呆地坐在那里。金月兰关切地看着史天雄。史天雄把纸拿起来，自言自语说：“这是最后通牒。一个星期内我不离开西平，只有离婚了。”抬头一看，梅红雨正拿着香蕉，站在门口。

梅红雨道：“金总，你们吃点香蕉吧。”

江榕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喊道：“金总，史总，出事了。王小丽的未婚夫孟永军在湖北牺牲了。世光他们也回来了。部队希望王小丽能去一趟抗洪前线，参加追悼会。谁知道王小丽受刺激太大，不会哭，也不会说话，人像傻了一样……”

话没说完，史天雄和金月兰推上车子出了院门。

梅红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史天雄的门敞开着，走过去锁门，看见小桌上放的短信，好奇地瞥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忍不住把头探了过去。史天雄的妻子要和他离婚，梅红雨万万没有想到。

王小丽面无表情，瞪着惊惧的大眼睛，像一具木偶一样，坐在“都得利”会议室的椅子上。杨世光、李姐和孟永军的母亲围在王小丽身边，一个中校和一个少校，焦急地站在窗前踱步。

李姐蹲下来，拉着王小丽的手，央求着：“小丽，你千万不要想不开。永军已经走了，我们知道你心里苦，你哭吧，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小丽，你，你说句话呀？”王小丽一点反应都没有。孟永军的母亲撑不住了，把王小丽揽在怀里，哭喊起来：“苦命的孩子啊——死了一个，傻了一个，好惨呢，啊啊——啊呜——呜——”李姐忙把孟母拉到一边，劝道：“大妹子，你可别哭。小丽已经成这样了，你再哭坏了身子，到抗洪前线影响多不好？”

中校拼命嘬了一口烟，对杨世光说：“老团长，这可怎么办？孟永军他们一个艇，就救了四百多人，他牺牲前，又把救生衣给了新战士。军区首长专门叮嘱，一定要让他的亲人见他一面。王小丽和孟永军谈了三年，在孟永军他们连，很有威信。你说……”

金月兰哭喊着跑进来，“小丽，小丽，你是怎么了？”

史天雄围着王小丽观察一会儿，再用手在王小丽眼前舞动几下，说：“打她一巴掌就好了。乐极，悲极，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杨世光拍拍自己的头，自责道：“你们看看我这记性，真差劲！新兵上去打仗常出现这种情况。真的一打就好了。”说着又在自己脸上拍拍。史天雄说：“是打她，不是打你。快点打！”

杨世光往后退了两步，伸手看看，连声说：“不行不行，我是断掌，会把她打坏的。换个女的打吧。金总，你打。”金月兰下意识地朝后退一步，“不不不。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打过人，我，我可下不了手。”史天雄扬扬自己的手，看看孟永军的母亲，说道：“大嫂，不是这场大洪水，小丽已经是你的儿媳妇了。还是你打吧。打耳光。”

孟永军的母亲带着哭腔说：“小丽爸妈死得早，这几年到我家，我疼都不知道怎么疼……我，我也下不了手哇——”说着说着又大哭起来。

李姐捋捋袖子，“嫂子，你别哭了。我那两个儿子，小时候调皮捣蛋，没少挨我的打。你们都不打，我打。”说着一巴掌放在王小丽脸上。王小丽的头只歪了一下。

杨世光道：“李姐，你这种打法不行。要用力，要打得让她知道疼才行。打轻了不顶事。”

李姐咬咬牙，站在王小丽面前，说道：“小丽，这两年，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哩。打你是治你的迷病。打重了，你可别埋怨阿姨。”一巴掌抡过去，伴着一声脆响，王小丽应声倒地。金月兰和孟永军的母亲忙把王小丽扶起来。王小丽嘴角流了鲜血，仍是不会说话不会哭。

李姐看了一会儿，眼泪流了出来，埋怨道：“你们出的狗屁主意！我还没听说打人能治病！让我做了一回恶人。”又蹲下去拉住王小丽的手，“小丽，你别怪阿姨。我是……你们快看，你们快看，小丽流眼泪了，流眼泪了——”

几个人面带惊喜，把王小丽围住了。

过了一会儿，王小丽喃喃自语起来：“怎么说走就走了……出发前，你说回来就结婚……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孟永军的母亲把王小丽紧紧抱住，呜咽道：“孩子，哭吧，孩子，痛痛快快哭一场吧。”自己先嚎啕起来。

众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史天雄和金月兰、杨世光、江榕商量一会儿，决定派杨世光、江榕、李姐，代表“都得利”公司陪王小丽去参加孟永军的追悼会，再去看看李姐正在湖北抗洪的小儿子，并再向灾区捐一百箱矿泉水和五十顶帐篷。

王小丽已经恢复了正常，走过来说：“各位领导，各位首长，永军是为救灾民牺牲的，我想再为这些永军救出来的灾民做点事。为我们结婚，我哥我姐们给我们准备了五万块钱……这些钱我和永军已经用不着了，我想把这些钱买成过冬的衣服和被子，带给那些灾民们。”

会议室一片寂静。

孟永军的母亲擦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王小丽，“闺女，你做得对。这四万元，也是为你们俩结婚准备的。咱们救人救到底，让那些永军救下的人，置办一些过冬的家什吧……我们人都没了，留这些钱还有什么用？替永军再尽尽心吧……”

四个男人的眼眶也湿润了。

第十三章

得知陆小艺已经给史天雄发来了正式的最后通牒，陆承伟决定找史天雄认认真真谈一次。最好是用一种比较独特的方式，给史天雄这个太纯粹的布尔什维克洗洗脑子。他实在不愿意失去史天雄这个姐夫兼兄长。这些年，陆承伟因为各种目的，结交了许许多多方方面面的朋友。这些朋友确实也为他带来很多便利和利益，但没有一个能在他的心目中，获得像史天雄一样的地位。这倒不是说，这些新朋友中，没有像史天雄一样优秀的人物，而是他们无法和陆承伟共同拥有一段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显得珍贵的历史。克罗齐说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此言一针见血。因此，失去一个老朋友，对谁都是痛苦的。

史天雄在电话里答应了陆承伟的要求，说他正在处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还无暇考虑如何处理陆小艺发来的哀的美敦书[1]，要陆承伟等他的电话。最后，史天雄又对陆承伟说：“我也正要找你谈谈。因为你的胡闹，差一点闹出了人命。”

陆承伟决定去看看史天雄到底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事。

此时，西平的传媒界，已经知道西平出了个与抗洪救灾有关联的奇女子。陆承伟赶到“都得利”总店门口，七八家电视台的记者和十来家大报小报的记者，都还在大门外面守候着。有人开始骂骂咧咧起来，“什么年头了，还有这种傻瓜？真不该来！”“‘都得利’出风头出惯了，恐怕是他们搞出的假新闻！”“走走走，这种臭脚，谁爱捧谁捧。”

江榕听到这些议论，只好站在台阶上，提高嗓音道：“各位媒体的朋友。我不清楚你们从什么渠道知道了王小丽和孟永军的事。我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王小丽准备带九万块钱婚嫁费买来的冬服和棉被，去参加她未婚夫孟永军烈士的追悼会，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王小丽本人、王小丽的家人和孟永军的家人，都不愿意张扬这件事，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谅解和支持。为了实现王小丽本人的意愿，我们只好把王小丽藏起来了。我可以告诉大家，我们史总经理，正带着王小丽的九万元，在选购物品。”

陆承伟听到这里，笑道：“搞这么神秘干什么！这个天雄，不懂中国国情。这是多好的一个宣传‘都得利’的机会，硬是看不见。”齐怀仲道：“九万元，放在寻常家庭看，可不是个小数目。确实是个爆炸性新闻。这个王小丽不简单，到底是史天雄和金月兰的部下。”

两人正在说着，陆承伟看见梅红雨和梅丰神神秘秘从人群中走出来，上了一辆面包车。陆承伟道：“梅红雨会不会认识天雄呢？”齐怀仲答道：“那个就是西平台《今晚十分》节目的首席主持人，是红雨姑娘的小姨。估计她是来看热闹的吧。”陆承伟点点头，算是默认了这种推断，说道：“正式拜访好些天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有点反常。”齐怀仲正不知该怎么回答，陆承伟的手机响了。

陆承伟打开手机听了一会儿，说道：“今天估计见不到天雄了。他总算在办正事，可以宽恕。否则，他就离忘恩负义的罪名不远了。江小三说，今晚有个开眼界的事情，希望我不要放过这个机会。”齐怀仲问：“什么事？”陆承伟道：“他说见面再说。故事与旺家集团的李长柱有关，似乎与刚刚荣升常务副市长的田明照也有关。”

齐怀仲把奔驰开上大街。

史天雄带着人和车，在华都服装店又买了一批羽绒服。史天雄正在指挥装车，瘦小精干的店老板凑到史天雄跟前问道：“先生是‘都得利’的史总吧？”史天雄迟疑一会儿，“我是史天雄。”店老板小心问道：“这时候买这么多冬装，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史天雄愣了愣，“什么风声？”店老板掏出软包装中华烟，递给史天雄一支，笑道：“你是当过政府司长的大人物，上面的消息肯定很多。你老人家亲自出马，这么大热天，满大街寻找低价的冬装，是不是有点反常？有朋友讲，咱们人民币不贬值的承诺，不能继续兑现了。是不是真要贬值呀？你老给我一个准信儿，我也好决定咱们是持币呀还是持货。”

史天雄大笑起来，“你我都是搞零售的，这个市场可不同于股市。如果一个消息可以赚到钱，生意还怎么做？”店老板又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史先生，你这话也对，也不对。平心而论，这些年靠勤劳致富的，能有几人？又能富到哪里？这年头，不抱住政治的粗腰，能挣到大钱吗？政策出机会，机会出钱。我懂。早知道一天政策，晚知道一天政策，效果差老了。”史天雄摇摇头道：“你要这么想，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了。我来买这些冬装，与国家的经济形势和货币政策无关。我们公司有个女职员叫王小丽，她的未婚夫是舟桥团的班长。他们原定八一结婚，舟桥团到湖北抗洪，婚没结成。正好八一那天，这个班长带冲锋舟救了几百灾民后，自己牺牲了。王小丽和这个班长的父母决定把原来准备结婚的钱，买成过冬的衣服和被子，让王小丽带到灾区。王小丽不愿意张扬这件事，怕见记者，我只好代她出来采购了。朱总理在很多场合说过人民币不贬值，人民币一两年内肯定不会贬值。”

店老板听得张嘴瞪眼，不由得拍了几下巴掌，“想不到咱西平还能出这种神奇女子！佩服，佩服！平常人家，存九万元真不容易，说捐就捐了。咱中国人，就是不抱团。咱这儿是长江上游，对中下游这次大洪水，恐怕该负一点责。我也早想捐点钱捐点物，可总是在犹豫。为什么？如今，拿着小刀揩油、扒皮的人遍地都是，在西平捐还真不放心，要是一不留神捐出几个贪官污吏，太恶心了。史先生，稍耽搁你一会儿。我店里还有几万元换季货，我把它贡献出来，让你们这个女职员一起带去吧。”史天雄深感意外，不由得重新打量了店老板，疑惑地说：“先生，哦，马先生，你捐的货和王小丽这些货混在一起怕不合适。再说，转眼就是秋天了，再等两个月，你这些货又能上架了。”

店老板生气地看着史天雄，“你也太小看我马文长了！一个女店员，做了这样为咱西平人长脸的事，我怎么会搭她的车揩油呢？这批换季货，都算你这一堆儿。人一生不过几十年，这洪水百年才遇一回，该出一回手了。你，你等着，我找人把货清出来。”说着，人进了店门。

史天雄把烟点上，眯着眼睛看着悬挂在高楼肩膀上鲜红的夕阳，心情蓦地好了很多。自从上次在西平见了陆小艺，他就感到心里像是吃了一砣铅。他不止一次问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到底值不值？也许真的应该和小艺分开了，这样两个人肯定会轻松不少。史天雄站在店门口想着，猛然看见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向服装店走来，心里一紧：这不是那个顾、顾小姐吗？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那个男的是谁？看上去有点面熟。这个男的不停地在说什么？难道他们正在拍戏？想到陆承伟已经把这个女朋友送到演艺圈，史天雄有点释然了。

走过来的确实是顾双凤和钱林。因为钱林一直没有承认那一晚自己夜不归宿，顾双凤再不愿意让这个男人碰自己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出了虎穴又入狼窝，顾双凤这一段就是这么看待男人的。电视剧就要封镜，钱林已经接了新的片约，这几天正在鼓动顾双凤也到另一个剧里扮演一个角色。顾双凤深知这种引诱档次太低，却也不说破，只是提出要演女一号。她已经能从折磨男人的过程中品味出难以言传的快乐了。走在大街上，身边或者身后，有一个外表上很难挑出什么不足的英俊男人，低眉顺眼说着美丽的谎言，感觉真还有那么几分妙不可言。随着时间的推移，顾双凤发现对钱林这个王八蛋的厌恶，在随着钱林甜言蜜语的增加而减退。冷静的时候，她也曾悲哀地想：我真的已经堕落了，自己在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不由自主地想男人，不是堕落了，又是什么？这几天，顾双凤的身体又在蠢蠢欲动了。顾双凤感到有点烦。钱林拍打她肩膀的频率越来越高，她总是忘了横眉冷对警告这个根本没有几句真话的花心男人。顾双凤烦透了自己。

远远地认出了史天雄，顾双凤下意识地和钱林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还用得着在陆承伟面前、在陆承伟的亲属面前装圣女吗？钱林那天不正是……想到这里，顾双凤眼睛里闪烁出奇异的光芒，亲昵地挽着钱林迎着史天雄走过去。

这就是陆承伟的前女朋友！这就是陆承伟的又一件杰作！史天雄有些激动起来，说道：“顾小姐，我想我没有认错人吧？我在陆承伟西山别墅，喝过你泡的茶，吃过你做的饭菜……”猛然间发现话语里竟有指责顾双凤的意思，停下来不说了。顾双凤阳光灿烂般地笑了，“原来是史大哥呀。我很想继续在那座豪宅里为你这样高贵的人泡茶做饭。可惜呀，我早早地失去了这个资格。不过，这样也挺好，我知道了男人的世界原来是这样色彩斑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史大哥，咱们的制片人之一，你的小艺姐的丈夫；钱林，大表演艺术家，在剧中是我的搭档，在剧里剧外，他都扮演诱惑我的一个坏人。你们俩握个手还不行，应该拥抱。你们有很重要的共同之处。”“小，小凤，”钱林脸色变白了，“你没看史先生正忙吗？咱们进去吧。”

“急什么！”顾双凤把钱林拉回来，“你干吗害怕史大哥？你总不会做了什么对不起史大哥的亏心事吧？”钱林只好站稳了，神经质地看着史天雄。史天雄笑道：“我和钱先生刚见面，什么都还谈不上。顾小姐的变化有点大，有点大。”

顾双凤放肆地笑了起来，“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的意思我明白，无非是说我变成一个荡妇了。可惜我命太苦，没能遇上史大哥这种站起来像峰，躺下来像岭的靠得住的伟丈夫。我，我还真需要一个长着小翅膀的天使来拯救呢。史大哥，承伟说你是个最后的理想主义骑士，救救我吧？”说着，可怜巴巴望着史天雄，旋即又笑起来，“史大哥，你别害怕。我认命了。你看看我遇上的这两个男人都是什么货色？你的小舅子，四十多了，也不结婚，女朋友能组建一支国家级交响乐团。这个钱先生呢，更他妈的可恶，外号叫老少皆宜一扫光。只要是他认识的女人……唉，你别走哇。这个胆小鬼。你皱眉头的时候，可真迷人。史大哥，说几句正经的。你别只顾着拿着长矛在前面冲冲杀杀，很多男人都对小艺嫂子虎视眈眈呢！拜拜，史大哥。”

史天雄懒洋洋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再见”，心里道：“这笔账，只能记到陆承伟头上。这个混账，他又把手伸向梅姑娘了，真可恶。必须阻止他。”

马老板指挥几个店员抬着几包衣服出来了。

这个时候，陆承伟刚在江小三的办公室坐下来。

江小三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承伟，“承伟哥，吴明府让我把这个东西交还给你。”

吴明府是S省省政府体改办主任兼证券管理办公室主任。陆承伟希望这个关键人物在陆川实业股票上市时，愉愉快快签上意见，托江小三给吴明府送了五万陆川实业的原始股。看到牛皮信封完璧归赵，陆承伟心里格登一下。他把信封交给齐怀仲，问道：“吴明府想投反对票？”江小三道：“不。他也算个明白人。他表示对陆川的事一定会全力以赴。”陆承伟又问：“他是你爸的应声虫？”江小三摇摇头，“他原来是蒲东林的人，跟我爸一直保持清清楚楚的上下级关系。这人城府有点深。”陆承伟再问：“是不是从来不接这些东西？”江小三笑道：“他并不怕钱扎手。”陆承伟站起来说：“他是嫌少吧？职务不大，胃口还不小。他今年五十八了，还是五十九了？”

江小三这才不卖关子了，仔细说道：“这两年，连续出了几起大案，十几个叫摘了顶子的都收过原始股。吴明府的谨慎，也可以理解。西部地区，经济欠发达，官员动别的脑筋，一点不比东部的差。前天，有个有心人告诉我，省政府处长、副处长家里的孩子，有一半已经在国外读中学了。到澳洲和新加坡的最多。资助下一代读书，如今是一种流行的勾兑方式。吴明府这几年常到欧美考察，两个女儿一个在加拿大一个在美国，都拿到绿卡了。他小女儿在加州准备买个房子。吴明府说房款还差十来万美元的缺口，大女儿已答应借给小女儿七八万，还差三四万。他感到很头疼，给我看了房子的照片。他知道你在美国读了多年书，还有很多朋友在美国经营，希望你能帮他小女儿找个债主。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才……”又掏出一张小纸片递给陆承伟，“这是吴小丽在加州的地址和联系办法。”陆承伟看了一眼，随手把小纸片扔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齐怀仲仔细把小纸片收起来，问道：“小三，这三四万美金，多少算借，多少算送？”江小三意味深长地看看齐怀仲，“老齐，这可不像老江湖的语言。他既然说了小女儿买房子的事，肯定愿意对你们鼎力相助了。是借是送，要看将来了，如果他平安离休，移居加州安居晚年，这笔钱就算承伟哥送的随喜。万一哪一天检察官问到这件事，这钱只是他小女儿问你们借来应急。陆川实业上了市，每股涨到八元应该不成问题。吴明府退了这五万原始股，也算留了一点人情。”齐怀仲感叹道：“怪不得你说他城府深。退路都留了好多条。”江小三道：“这也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狡兔还知道留三窟，何况一个老资格的正厅级干部。”

陆承伟冷笑一声睁开眼睛，“老齐，把那个小纸片给小三，让他还给吴明府。”齐怀仲急了，“这，这不合适吧？他这一关必须过……”陆承伟道：“小三，问他要个她女儿在加州的账号。老齐，美国也快天亮了。晚上，你跟小文联系一下，给这个吴小丽汇四万美金。人都不见，不是更安全吗？我也不想见这个吴明府了。小三，你还愣什么？”

江小三给吴明府打了电话，拿笔写下一个账号，又读一遍核对一下，说道：“吴叔叔，你让小丽下周一去银行查一下钱到了没有。陆川实业的事就拜托你了。好好，有你这句话，我们都放心了。”

齐怀仲带着账号开着奔驰回锦绣中华园。陆承伟坐上江小三的宝马去白江。

出了城，陆承伟问：“李长柱演哪出戏，非要跑到白江不可？”江小三道：“吃在西平，赌在龙池，黄在清源，又吃又赌又黄在白江。这种说法不知你听到过没有？”陆承伟答道：“听说过。我的经验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江小三道：“当然，你的参照物不一样。白江最著名的夜总会和度假村，都有我的股份。西平这些娱乐场所，目标太大，安全性和保密性都不好。常务副市长田明照想放松放松，肯定不能选择西平这些场所。李长柱很懂得规矩，找我帮他选个地方。”陆承伟道：“知道政客们太多隐私，未必是好事。你爸政声不错，你也该从娱乐业撤退了。这个行业，暴利是暴利，毕竟不是你我这种身份的人应该做的事。”江小三道：“我正在淡出江湖。如果只是田明照去白江放松，我去做什么？更不会惊动你。田明照这次去白江，只是陪一个人吃饭。你我参加一下这个饭局，以后和田明照打交道，就容易多了。听你说燕平凉是天雄哥那一路人，只能敬而远之，我就想帮你和田明照牵上线。我想，早晚你会需要来自西平政界的支持。”

陆承伟侧过身子看看江小三，“谢谢了。你比几年前是成熟了很多。这是个什么人物？”江小三道：“一个今天刚刚获得假释的大贪污犯。真的，我一点也不骗你。这个钟钰鑫，十年前可出了一回大名。当时，他只是江陵地区农行支行的信贷科科长，竟搞出了一桩一千八百多万的大案。当时，我还年轻，不明白他为什么没被杀掉。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和田明照有关，那时田明照在江陵地区当行署副专员。再后来，我知道这个案子与省上郭副省长也有关系。日子一久，大家都把这件事给忘了。早上，李长柱给我打电话，说起钟钰鑫这个名字，我才想起来了。李长柱和田明照亲自为一个刚刚假释的贪污犯接风，有意思吧？钟钰鑫原来在省第四监狱服刑，田明照调到西平后，他就换到龙池第六监狱了。”陆承伟接道：“这种故事已经不新鲜了。用十年自由，换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值不值？李长柱找你，恐怕不只是请钟钰鑫这个仗义的兄弟吃顿好饭吧？没有别的节目了？”

江小三笑了起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李长柱在白江鸳鸯夜总会玩过两次，印象不错，想让这个吃了十年苦头的兄弟回忆回忆女人的妙处。一对二的小皇帝，一对四的大皇帝，都不能表达李长柱的心意，硬要来个联合国。俄罗斯、越南、白俄罗斯、乌克兰、墨西哥的姑娘，夜总会里都有，有几位能歌善舞，素质不低。”陆承伟冷笑道：“只怕会弄巧成拙。钟钰鑫看李长柱们过着这种生活，会怎么想？”江小三道：“这我就管不了啦。李长柱只是说钟钰鑫的妻子早嫁了人，这些年这位生死之交日子过得太苦了。你我都不用管这么多。吃顿饭，能和田明照建立一种很默契的关系，也就够了。”

等到晚上七点，田明照还没有露面。七点二十，李长柱接了一个电话，回到包间说田明照正在给王省长汇报工作，无法脱身。陆承伟和江小三顿时感到兴趣索然。八点半，李长柱知趣地中止了饭局。江小三安排好李长柱和钟钰鑫下一步的活动，开车送陆承伟回西平。

一路上，陆承伟一直靠在座位上睡觉。江小三心里也不痛快，就把车开得飞快，进了城区也是见车就超，见红灯就闯。

陆承伟睁开眼笑了起来，“小三，我可没买巨额人寿保险呢！这个结局不是挺好吗？一个省会市的常务副市长，让一个商人和假释犯牵着鼻子走，成何体统？过去的，都凝固成历史了。时间已经把牌洗了多次，假释犯就是假释犯，副市长就是副市长。钟钰鑫以后也只能学乖一点。能走出这步棋，可见田明照不是个凡物。”江小三余怒难消，骂道：“一个小人。假。”陆承伟道：“没让钟钰鑫在监狱自然消失掉，已经够可以了。一出监狱门，李长柱就让他享受了联合国秘书长的待遇，他该知足了。你这个夜总会，硬件和软件都不错。差不多有一年没来这种场合，又上台阶了。有没有干净整齐的女孩子？”

江小三道：“小童是个细心人，经营得不错。大堂里的女孩子，有一些是打游击的，干净不干净，不好说。小童手里掌握的几十个，都没问题。有专职医生定期为她们检查身体。出台第二天，还要打预防针。早知道你有兴趣，咱们就不回来了。”陆承伟道：“我早没这方面的兴趣了。可我们又不能忽略这一行的作用。有时候，这是一道可口的小菜；有时候，是一个稀释油腻和酒精的果盘；有时候，又是一剂医治心病的良药。以后，我可能要用一用你这方宝地了。我不需要，或许别人正用得着。”江小三高兴地说：“你来西平这么久，我还没有找机会为你效劳呢！只要你开句口，我的辖区都会免费为你提供全面的一流服务。”

回到锦绣中华园别墅，齐怀仲正在看电视。钱已经给吴小丽汇去了。江小三感叹一番美国的办事效率后，准备告辞。电话铃响了，陆承伟拿起听筒，“我是承伟。我们又想到一块了，真不容易。地点由我来选吧。明天下午五点半，我去接你。”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发愣。

江小三道：“你们忙吧。我回去了。”

“慢着！”陆承伟站起来道，“你给小童打个电话，让他明晚给我准备一个雅致的包间。再找几个能歌善舞的，准备几个节目。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江小三满口答应下来，留给陆承伟一个只有同谋才能领悟含义的微笑，走了出去。

陆承伟呆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正准备给他洗脑子，他反过来要当我的政委了。又要警告我，又要给我提忠告，真是个好兄长啊。为了能常听这种天籁一般的教诲，也不能看着他们离婚。”

齐怀仲看见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位穿着“都得利”员工制服的姑娘，正阴沉着脸慢慢叙说，笑道：“说曹操，曹操到。你看，‘都得利’又出镜了。”看见梅红雨笑着端两杯茶走进画面，惊诧地叫一声：“咦！这不是梅姑娘家的院子吗？”陆承伟黑着脸，从齐怀仲手里夺过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

王小丽眼含泪光，慢慢说着：“……人都死了，考虑钱还有什么意义！永军舍命救人，他肯定想让别人好好活着。这九万块这么用，我心安，他心安，两家人都心安。我说不出别的话，那些漂亮话。我也不想让报纸、电视把我和永军搞成一对恩爱的典型，也没想借这个机会捞什么好处。九万块，毕竟能为我和永军他们家办不少事。我确实没想很多，我觉得这钱应该这样用，就这么决定了。我和他相爱着，这是事实，不然我就不会考虑结婚了。我不想张扬这件事，就是不想永远背孟永军未婚妻的名分。我现在只想考虑如何处理好永军的后事。我没法谈今后生活如何如何。你要让我说，我只会这么说。我一直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只想平平常常活下去。”画面里出现了梅丰的脸，人有些晃动，显然是偷拍的。梅丰道：“王小丽同志，我不想用小姐这个词称呼你，谢谢你说了这么多真心话。你不反对我在片子里原汁原味引用吧？”王小丽凄苦地一笑，“我说的，就是我做的，你可以引用。”

史天雄突然走进了画面，一晃就成了画面中心。陆承伟和齐怀仲都吃了一惊。梅红雨也入了画，递给史天雄一听饮料。梅丰的画外音响着：“货都买齐了，史总？”史天雄摇摇头道：“你这个无孔不入的梅丰！是谁走漏了风声？”梅红雨的声音进来了，“本人判断出来的。小姨悬了赏，我只好带她回咱们这个院找找了！”史天雄道：“出了叛徒，有什么办法？小丽，收拾收拾，咱们去舟桥团。衣服和被子都拉过去了。明天团里为你和孟永军的母亲送行。”画面换成了西平电视台新闻节目的直播间。梅丰说道：“各位观众……”

陆承伟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叹口气道：“老齐呀老齐，你这个疏忽也太大了！怪不得我们的拜访没一点回音。亏得我没有亲自去，否则……”齐怀仲自责道：“都是我的错。谁能想到天雄会住在贫民窟里！以天雄的人品，他总不会添油加醋说你什么。”陆承伟一脸无奈，叹道：“他删繁就简挑几件我偷针偷线的真事说说，梅红雨还敢跳槽吗？”

陆承伟带着史天雄走进白江县一家刀削面馆的时候，钱林跟着顾双凤，走进了皇冠大酒店顶楼顾双凤的房间。

“出去！”顾双凤冷冷地说，“谁给你的这种权利？”

钱林央求着：“戏这几天就封镜了，你又不同意演那个戏的女三号，这一分别，不知什么时候还能相见。难道我没给你留下一点美好的记忆吗？”顾双凤看看钱林，掏出一支紫罗兰女士烟，叼到嘴上。钱林像个训练有素的男侍应生，凑过去，掏出打火机帮顾双凤点上了。

顾双凤吐出一根烟柱，说道：“做这些，说这些都没有用。你看见史天雄时的反常表现，已经说明你和陆小艺有过什么关系。我只想听你说几句实话。你要是说了实话，今晚我就陪你玩个够。你要是还说谎糊弄我……”突然间看着钱林冷笑几声，“我就告你准备强奸我。我们两个人的戏，已经拍完了，闹翻了，也影响不了剧组什么。明天我们上上报纸，也没有什么。反正我已经完了，已经完了。都是下地狱，九层和十八层，没有什么区别。我实在不甘心，我怎么尽遇上你们这些衣冠楚楚的混蛋呢！你们把我顾双凤当成什么了？！”两手抓住领口，用力一撕，上衣的扣子无声地蹦落在红地毯上，顾双凤把一张狂放的脸凑近不知所措的钱林，突然一巴掌重重打在自己的鼻子上，流着眼泪笑道：“你害怕了？你怕什么？说吧，说完了，吹拉弹唱，都随你。”把一把鼻血抹在钱林的脸上。

钱林没想到顾双凤会这样，瘫坐在床边上，盯着顾双凤看了一会儿，心一横，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我，我是爱你的……你，你越这样，我，我……我是跟那个老女人……上过床。我说，我什么都给你说。我一直想出大名、挣大钱，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是，命运总是捉弄我。说起来，我现在也算个名人了。可我知道在社会这个大舞台上，我只是个不起眼的角色。无足轻重。我不想靠脸活一辈子。我想当导演、当制片人。你看看现在这个圈子，只要有背景，只要能弄来钱，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导演，当制片人！我一直在寻找机会……陆小艺在我眼里，也是一个机会……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双凤，我并不是有意欺骗你，我是不想回忆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你信不信，都在你。你怎么恨我我都认了。你告我要强奸你，我也认了。”说着，伸手擦擦眼泪，“我说过，我比你完得更早……我和你都是被欺凌被侮辱的可怜人……”

顾双凤把湿毛巾递给钱林，打开皮箱换了一件衣服，“你总算说了点实话。走吧，找个酒吧坐坐。日子他妈的还得过呀。”

两个人相跟着出去了。

陆承伟和史天雄已经吃了刀削面上了奔驰车。

陆承伟把车发动起来，“天雄，知道我为什么只请你吃一碗刀削面吗？最近一段，我常常回忆起少年时代。那是我们共同的根呢！想来想去，我不认为我和你现在是两棵不同的树。我不是从欧洲大陆从美洲大陆移植过来的另类植物。我们肯定还拥有共同的未来。我的一番好意，引得你的女房东母女俩发生了战争，过错并不在我。谁让梅红雨和袁慧有血缘关系呢？她们俩的确长得太像了。你应该清楚袁慧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我可是为了她动过杀人念头的。那一天，我和你吃的也是刀削面。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山西女人，笑起来很慈祥。梅红雨的事，先告一段落吧。该谈谈你和我姐的事了。”

史天雄坐在车里，脑海里重现着他和陆承伟在“文革”初期的一段往事。

夕阳的余晖使红墙上的琉璃瓦漫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晕，光晕里仿佛有无数活泼可爱的小精灵，从两边的墙头上跳向胡同。刚刚吃完刀削面的两兄弟脸上挂着紧张和期待，折向这条幽静的胡同。胡同口，三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正伴着自编儿歌在跳橡皮筋，童声悠扬：“橡皮筋，香蕉梨，好吃不给刘少奇；奶油冰棍，冰冰冰，好吃不给邓小平；红玫瑰，红彤彤，敬献领袖毛泽东……”进了胡同儿，史天雄对他耳语几句，陆承伟朝胡同的另一头跑去。

这时，王大海王司令已经成了袁家的座上宾和保护神。周三和周六傍晚，他都会穿着整齐，穿过这条胡同，到袁慧家吃晚饭。王大海心情很好，进入胡同口的时候，他伸手拍拍一个小姑娘的头顶，接着，他用口哨吹出了一支领袖颂歌的旋律。

《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还没有吹完，在“你的光辉思想照耀我的心”末尾，戛然而止了。王大海看见自己已经被陆承伟和史天雄一前一后堵在胡同最狭窄的一段。认定必须打一架后，王大海转过身，面对高大粗壮一些的史天雄站住了，双手抬起来提提自己的衣领道：“史天雄，是不是想打架呀？你别忘了，你已经不是学生会主席了。你们现在和我作对，有什么好果子吃？识相的，老老实实靠一边去，过两天抄你们家的时候，也许我还会高抬贵手。别看袁慧是个丫头，比你们聪明得多。我爹说了，女人都是猫变的，摸顺了她们，都会叫。”史天雄道：“你丢人不丢人！你这叫欺男霸女，和南霸天和黄世仁没什么两样。我们今天是想给你留点教训……”

陆承伟也不说话，冲过来，一拳从侧后打在王大海的脸颊上。高高大大的王大海身子晃了一下，回了一拳，把陆承伟打倒了，跟过去踢上一脚，“小胳膊小腿，也敢跟我来劲！”史天雄扑过去，和王大海扭打在一起。很快，史天雄被王大海放倒了。两个人滚了几滚，王大海一直骑在史天雄身上。陆承伟从地上爬起来，擦一把嘴角的血，用冒着凶光的眼睛前后一抡，掏出小水果刀，朝王大海的屁股扎去。王大海惨叫一声，就地一滚，瘸着站了起来，骂道：“你们他妈的敢动刀子？找死啊——”史天雄已从陆承伟手里夺下水果刀，朝王大海逼过去。陆承伟叫道：“杀了他！杀了这个南霸天、黄世仁！杀了他！”

王大海面露惧色，色厉内荏说一句：“你们等着。”一瘸一拐，朝回跑去。陆承伟要追，史天雄把他拦住了，叹口气道：“你怎么敢动小刀！”陆承伟恶狠狠地道：“我真的想杀了他，杀了他！”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飘了过来：“橡皮筋，香蕉梨，好吃不给刘少奇；奶油冰棍，冰冰冰，好吃不给邓小平；红玫瑰，红彤彤，敬献领袖毛泽东……”史天雄看看小刀上的血，说：“咱们回家吧。我们要准备应付敌人的反扑。”

一夜平安无事。陆震天已经有三个月没回家了，他住在哪里，没人知道。苏园去西南找陆承业去了，她害怕三个孩子在北京出事，准备让他们到西南避一避，又不知道陆承业的情况，自己先去了。陆小艺把史天雄和陆承伟埋怨了半夜，陆承伟火了，拍着小胸脯道：“事是我惹的，我绝不连累你。”陆小艺又跑到门口骂道：“变色龙！狐狸精！狗特务，美女蛇！”史天雄呵斥道：“你喊什么！大不了跟他们拼了！事是我惹的，由我一人担着，听见没有？听我话的男同学还有很多，王大海不敢把我怎么样。”陆小艺噙着眼泪骂道：“就怨这个骚狐狸精，把你们两个都迷住了！你们献了多少殷勤，可她当了王大海的对象。我早说过，我们和袁家不是一个阶级，让你们少跟这个小狐狸精来往，你们硬是不听！还为她和造反派司令动刀子！你们这些表现……”史天雄吼道：“别说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要不，你们两个今晚先到火车站，买明早的票去西平。我在北京守家。”

陆承伟和陆小艺都不同意离开。三个人每人都找了一件武器，这才和衣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陆小艺刚想打开门出去探探风声，十几个手持棍棒的红卫兵拥进了院子。王大海微微瘸着，推了袁慧一把，进了院子，大声说道：“我今天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血债血还。”袁慧迟疑了一会儿，也进了院子。

史天雄拿着一把日本军刀，陆承伟手握一把匕首走到院子里。陆小艺和袁慧惊叫一声。王大海看见手下面露惧色，从身上掏出匕首道：“不要怕他们！邓小平已经完蛋了，陆震天还能蹦几天？宰了这两个狗崽子，怕什么？史天雄，你只要敢动手，老子马上把你放翻。”史天雄双手握着军刀，说道：“王司令，这把军刀是日本一个联队长的佩刀，我爸杀了联队长后，又用这把刀杀了二十三个鬼子兵。我不想用这把军刀伤中国人。凭我手里这把军刀，你们谁能拦得住我？王司令，我只用贴一张大字报，表明我与这个家庭决裂，明天我也是司令了。我要当了司令，会有多少人跟我干，你应该清楚。”把水果刀掏出来扔到王大海面前，“昨天我们打架，我用了这个小刀子，对王司令你不公平。你用小刀扎我两刀，咱们就算两清了。以后，你当你的司令，我当我的司令，井水不犯河水。”说着，用军刀把自己的衣袖划开，“你朝这里扎吧。”

王大海看看史天雄手里的军刀，又看看地上的水果刀，说道：“听上去很公平。你手里拿着军刀，我怎么敢扎你？你是用擒贼擒王之计，我王大海会上当吗？我知道，你史天雄振臂一呼，肯定也能拉不少人。你要是把军刀交给你弟弟，然后走过来让我用小刀扎两刀，咱们之间的事就算两清了。否则……”史天雄笑了起来，“王司令很仔细。好，我答应你。承伟，过来接刀。”

陆小艺大叫一声：“天雄，你冲出去，别管我们。只要你冲出去，王大海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史天雄道：“承伟，快把刀拿住。快一点！”陆承伟没有动。王大海把水果刀捡起来，放到鼻尖吹口气，“他只敢用这种小刀。我也不想搞个鱼死网破，只要你不带军刀走过来，让我轻轻扎两下，事情就算结了。”

陆小艺瞪了陆承伟一眼，“胆小鬼！你快去接刀呀！”

王大海笑道：“他都快尿裤子了。”

这时，又有十几个红卫兵拿着铁制凶器把门口围住了。史天雄一看情况有变，说道：“好，我过去。”把军刀放在地上，朝王大海走过去，“王司令，你扎吧。”

王大海瞥一眼地上的军刀，笑道：“有种！”伸出水果刀朝史天雄裸着的左臂划下去。史天雄闭了一下眼，轻轻地哼一声，看看顺着手臂滚下的血珠子，说：“还有一下，算是还给你的利息。”

袁慧突然拉住王大海的胳膊，央求着：“大海哥，算了吧。别扎了……”王大海恼怒地把袁慧推到一边，“心疼了是不是？你说别扎我就不扎了？我偏要扎狠一点！”又用水果刀扎进史天雄的肩头，也不拔刀子。史天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看了王大海一眼，“王司令，够了。”

王大海突然拔出水果刀，伸出脚把军刀踢开，一招把史天雄制住了。陆小艺大骂：“王大海，你真不要脸！”袁慧又央求说：“大海哥，你放了他吧？”

王大海笑得浑身发颤，“放了他？什么叫无毒不丈夫？史天雄这种人，挨了两刀，还提醒我说够了，我怎么敢放了他？史天雄，我没说错吧？”史天雄苦笑道：“王司令，你真是曹操式的大英雄，够狠。我认了。你把军刀留下，不要为难小艺和承伟，你可以随便处置我。”王大海使劲拧了一下史天雄的伤臂，“史主席，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了。一个女的，一个连刀都不敢用的胆小鬼，我抓他们有什么用？咱们走。陆承伟，你是不是应该把刀鞘给我送过来？”

陆承伟把匕首朝地上一扔，很快从裤兜掏出一支勃朗宁手枪，把枪口对准王大海，大吼一声：“王大海，你把他放了——你他妈的快点把他放了——”

十来个手持棍棒的红卫兵慌忙逃出院子。

王大海故作镇静地喊道：“你们慌什么！他手里拿的说不定是个玩具手枪……”陆承伟抖着手叫道：“放开他——我喊一二三，你要是再不放他……”只听砰的一声响，手枪走火了。王大海下意识地放开史天雄，呆呆地看着陆承伟。

陆承伟用衣袖擦擦脸上的汗珠，颤抖着声音说：“袁，袁慧，你，你跟他，是不是心甘情愿的？”袁慧没有回答，捂着脸哭着跑走了。陆承伟歇斯底里喊道：“王大海，你滚出去！滚！”

王大海像只瘸腿的兔子，飞快地跑走了。

一个星期后，他们三个人收拾了家里的细软，跟着专程赶来的陆承业，去大西南避难去了。

兄弟俩坐在鸳鸯夜总会的豪华包间里，谈的都是这些共同经历过的事情。梅红雨的存在，被他们有意忽略了。两个人分喝了一瓶五粮液，陆承伟牢牢地控制着谈话的主动权，把谈话引入了核心问题。

陆承伟道：“我姐确确实实变成了一个政治女人。但你不能否认，她对你的设计，并不是在坑害你。当然，也许她忽略了你的个人感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满足一下她那可怜又可敬的自尊心，给她一个下台的台阶。给她一个台阶，她又会变成一颗围着你这颗太阳团团转的小星星了。像真正的政治家那样想，你和我姐维持一种纯政治的婚姻，不也是一种选择？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她来西平三次，你都没和她一起过夜。”史天雄道：“我提醒你注意，是她要解除这层关系的。”陆承伟冷笑一声，“你在回避问题的关键！我姐不是八十岁的老太婆，你带她去你那间小屋过夜，丢你的人吗？只能是你的潜意识早已经不想和快要步入可怜的更年期的妻子做爱了。你希望她无法承受这种冷落，你希望她再一次犯同样的错误，然后你堂而皇之获得作为原告的起诉权，好义正辞严地指责她：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了我，你应该受到惩罚。这么做，这么想，人道吗？”

“奇谈怪论！”史天雄回了一句。

陆承伟继续说：“我只是讲了一些你一直不愿正视的现实。你在本质上，是一个很传统、很守旧的男人。这种男人，一般不会真正原谅自己妻子红杏出墙的事情。我姐怀疑你早跟金月兰有染，这种怀疑恰恰证明她对你这个旧式男人的性观念一无所知。我敢肯定，你和这个金月兰没拥抱过、没接吻过。你们这种人，其实活得挺苦的。”

史天雄抬起头认真看看陆承伟，说道：“真精彩呀！说下去，说下去。”

陆承伟笑道：“我相信我是懂得你的。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在毛泽东时代成长起来的中国人，中国男人。我在美国寻找袁慧的头几年，我也守身如玉。但我并不认为这样做就算对她痴情不变了。我和好几个留美的中国女学生保持过柏拉图式的爱情关系，当时也觉得挺美好。时隔多年，我们似乎都有虚度了时光的感觉。几乎所有的宗教都认为，男人只要在意念里想了某个女人的精神和肉体，他就算和这个女人犯淫了。所以，《红楼梦》里那个可爱的丫环晴雯，病入膏肓后，才对宝二爷说了一句真心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晴雯姑娘当初知道宝二爷和袭人、秋纹那几个浪蹄子做的那些事后，曾经是多么的鄙视啊！如果你真的和金月兰上了床，你就知道该怎么处理和我姐的关系了。在这方面，我们还应该向美国人学习。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时代》杂志曾公布过一个调查报告，美国三十五岁的男性，平均有一百零四个性伙伴，三十五岁的女性，平均有六十八个性伙伴。这个国家不仅没有烂掉，反倒是这个世界的主导国家。捷克在六八年应该算个信仰共产主义的国家吧？苏联坦克开进捷克首都时，捷克的少女少妇们对苏军发动了强大的肉弹攻势。克林顿总统和莱温斯基那点事，满世界的传媒都在爆炒，前一段克林顿和希拉里夫妇来中国，两人一有空就拉手。天雄，你那太中国化的肉体观念，也该变一变了。”

史天雄感叹道：“到底在美国呆了多年，这番话可真让我开眼界。想不到你是准备给我洗脑子的。我真想看看你准备用什么洗我这颗顽固不化的旧脑袋。”

陆承伟站起来，伸手按了一下墙上一个绿色的开关，“补课是最好的方法。心里亏空什么，就补什么。我知道这些年，你对自己要求太严了……”一扇暗门打开了，四个身着羽纱的姑娘伴着丝竹之声鱼贯而入。四个女人除了披着羽纱，身上再没有一丝布！

史天雄腾地站起来，一个勾拳打在陆承伟的面颊上。陆承伟的身体滚过茶几，一头撞在墙上，跌倒在地毯上。女人们惊叫起来。史天雄骂道：“你这个混蛋！真无耻！无耻透顶！”怒气冲冲地冲出包间。

两个姑娘过去扶陆承伟，陆承伟恼怒地喊着：“滚开！都给我滚开！”

总经理小童从小门跑进来，把陆承伟扶到沙发上坐下，“陆总，是不是小姐没有侍候好？要不要再换几个？”陆承伟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小童和剩下的两个女人都从暗门出去了。陆承伟把捂在额头上的手松开，看见手上有血，扯了一张餐巾纸拭拭伤口，取了一支大号雪茄点上了。过了一会儿，陆承伟看见挂在衣帽架上的两件西服，走过去把自己的穿上，拎着史天雄的西服走了出去。

夜深了，白江的大街上已无车辆的喧闹，大街两旁只有美容美发店、盲人按摩店、酒吧和茶坊开着门。摇滚乐声、洗麻将声、发廊妹和按摩女的拉客声，填满了夜的空寂。史天雄穿着衬衣，走在这条灯红酒绿的大街上。一个个灯光暧昧的休闲娱乐场所从他身旁掠过，伴着小姐们同样暧昧的招揽声。“先生，洗个脚吧。”“先生，做个全身按摩吧，好舒服好舒服……”“帅哥，照顾一下生意，洗个头吧。帅哥，我的手艺很好啦……”

一直走到城外，史天雄才发现外套没有穿，身上没有一分零用钱。走到307国道和白江环城路的交叉口，史天雄看见西平21公里的指示牌，一咬牙，迈开大步上了307国道，朝西平方向走去。他实在不想再见到陆承伟。南北夹击的大洪水还没有完全消退，娱乐场所已经人满为患了。史天雄感到可怕和无奈。

陆承伟开着车在白江县城转了几圈，没找到史天雄。他估计史天雄会徒步走回西平，开车上了307国道。远远地看见史天雄的背影，陆承伟感到一股热血在周身窜动着。史天雄身上那种不可夺志的精神，又一次让陆承伟感动了。陆承伟打开右边的前车窗，慢慢跟了史天雄一段，禁不住喊了一声：“天雄——我没有任何恶意。”

史天雄看也没看陆承伟，吼一声：“恶心！你他妈的真恶心！”陆承伟道：“骂吧，让你一次骂个够。上车吧，上车骂吧。还有二十来公里，没有别的车……”史天雄扭头叫着：“脏！我嫌脏！你太脏了！”陆承伟继续解释说：“请你不要误解我的用意。可能我采取的方式，不合适，不太适合我做小舅子的身份。我确实不想看到你和我姐分手……其实，我在心里，一直把你当成一个亲兄长。你别把我当小舅子看，把我当成兄弟来看……”史天雄猛地站住了，“兄弟？你不配再说这个词了。我没有你这种兄弟！今天，那个曾经是我兄弟的陆承伟已经死了。他死了！你是谁？你是一个毫无廉耻、毫无人味的怪物！”

陆承伟从车窗里探出头，语气也冷硬起来，“天雄，你这么说也太绝情了。我在你眼里，真的只是个怪物？”史天雄带着手势激动地说：“难道这么说你不合适吗？今晚你做的事，像人做的事吗？像个正常人做的事吗？我看你是全面异化了！正在朝着非人的怪物进化。对社会而言，你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投机客，所有的心思和小聪明，都被你用来锈蚀这个社会的肌体了。你看到这个社会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你就像蛆虫一样附在那个地方，让那里很快烂得不成样子！你这次在陆川玩的魔术，目的也只是填你那个大钱包。自私透顶了！作为一个自然人、一个男人，你的表现还叫正常吗？你说你不愿受正常家庭生活的束缚，你经常把你自己标榜成一个痴情的男人，都是你不停编演始乱终弃剧目的借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对玩弄年轻女人感情这种事不以为耻，反而乐此不疲，正常吗？整个一个变态狂。我警告你，你早晚要为此付出代价！”说罢，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你站住！”陆承伟一踩油门儿，超过史天雄，跳下来把史天雄拦住，“天雄，我希望你能收回你刚才说的话。”史天雄冷冷地哼一声：“没有一句夸大其辞，用在你身上严丝合缝，我为什么要收回它们？”陆承伟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谢谢你说了真心话。史天雄，别以为你搞了半年商业零售，你就变成万能的通才了。你对中国的现实到底了解了多少？你是正义的代言人？你是良知的化身？你是历史和现实的评判官？你是中国人的救世主？你什么都不是。都到了什么时代了，把酸腐的教义仍当圣经来念，你不觉得很可笑？你暂时解决了几个下岗工人的吃饭问题，就真以为自己已成了民族大英雄了？你救不了谁，你也别想享受拯救了国家、民族于危难中的那种殊荣。这是一个人人都在学会而且必须学会自救的时代。你可以继续你圣徒式的苦修，可你阻挡不了千千万万的陈白露这样吟唱太阳：太阳出来了，太阳不属于我们，我们该睡觉了。谁是真英雄，谁是这个时代的主角，先别忙下结论。”说罢，开着飞车走了。

史天雄呆立一会儿，继续赶路。

[1] 哀的美敦书，即最后通牒。

第十四章

一路飞车，一路风吹，进了西平，陆承伟的心绪平静了下来。这时候，他才感觉到额头上的大血包随着脉搏跳动带来的一波一浪式的热辣辣的扎疼。锦绣中华园在西平的西南角，回家消毒，还需要从城东北穿过整个西平市。陆承伟决定先到近一些的皇冠大酒店办公室，用红药水简单处理一下伤口。这个随机的决定，竟彻底改变了顾双凤在陆承伟眼里的形象。

钱林假寐了很久，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踏实。顾双凤如今做事已不在路数，要是一觉醒来一翻脸，喊叫起来，可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看见身边的顾双凤还在酣睡，钱林摸索着穿了裤子和衬衣，拎着外套悄悄出了房间。还没来得及把门锁上，钱林便看见从电梯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忙不迭低头朝应急楼梯口走去。

陆承伟发现钱林鬼鬼祟祟从顾双凤房里出来，脑袋嗡的一声大了一圈。上次看了顾双凤的精彩表演，陆承伟并不认为顾双凤真的就变得无可救药。对于女人在非常态情况下的怪异表现，陆承伟并不陌生。在他看来，顾双凤在他面前刻意表现自暴自弃的一面，和乔妮打时间差来西平和他幽会，异曲同工，说明这两个女人心里还有他。男人和女人交往时的成就感，也就产生在这些细节里。猛然看见有个男人，又是钱林这个混蛋从顾双凤房间里走出来，陆承伟心里完全失去了平静。他像一个发现自己钟爱的情人红杏出墙的男人一样，彻底地愤怒了。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顾双凤根本没有睡着。她想用这个漫长的夜检验一下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已经成了自私自利的伪君子。钱林并没有兑现在这个房间里过夜的承诺，又一次无耻地欺骗了她！顾双凤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一遍又一遍诅咒着世上这些可恶的男人。听见有人进来，顾双凤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真是胆小鬼、软骨头！你又回来干什么？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叫骂的时候，顾双凤甚至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毕竟这个男人，毕竟这世界上还有一个男人还是讲信用的，要在这个闲话最多的剧组陪她过一夜了，语气里也就带上了亲昵的成分。

陆承伟把房间的大灯打开了，喷着火的眼睛直逼顾双凤，一字一顿说：“你看看我是谁！”

顾双凤惊坐起来，瞪眼张嘴看着陆承伟，眼睛里闪过几丝错愕和悲痛，在羞愧之心的驱使下，下意识地扯了一条浴巾，遮住裸着的前胸。陆承伟咬着牙，伸出一根指头点点顾双凤，“想不到你真的变成了这种女人！贱！真贱！”

顾双凤的眼神和表情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语言难以描述的变化，最终转化成无所谓和暧昧的笑。她像一个正在步入刑场的死囚一样，变得无所畏惧了，心里激荡着“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的豪情。她把浴巾朝地板上一扔，赤条条地下了床，笑着看看陆承伟头上的血包，点了一支紫罗兰香烟，“陆大老板，这不是你教我做的吗？是你让我知道了女人的身体可以换成钱。上帝给我这么好的身材，只换你付给的两百万，实在太少了点。你看看你，又去招惹良家妇女了吧？拿钱没买来，还挨了打，看着真让人心疼。你这个时候想起我，很正确。念起我们多年的情分，我很愿意抚慰抚慰你那颗冷酷和受伤的心。你要是不急，先坐一会儿，我去打扫打扫卫生。”

陆承伟抬手就是一耳光，把顾双凤打倒在凌乱的床上，骂了一句：“你真下贱！简直无可救药！我真瞎了眼！”

顾双凤爬起来，在鼻子、嘴巴间抹一把血看看，神经兮兮地笑起来，“什么时候变成个性虐待狂了？你要是这么做，需要另外付费呀……”猛地把头一甩，换一张脸，换一种声音说：“陆承伟，你和我还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我当圣女当婊子，关你什么事？用不着假惺惺地演戏给我看。你没有资格当我的教父！你不配！我再堕落十辈子，也比你干净！你出去，你出去——”说着说着，已经泪流满面了。

陆承伟悲叹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无可救药！贱，贱，真贱！”转身走出房间。

顾双凤跟过去把门用力锁上，背靠着门，张着嘴站了好一会儿，泪水混着血水，流过脸颊和脖子，在两个美人谷处左右拐个弯儿，汇在一起，沿着深深的乳沟，流向平坦的腹部。又过了片刻，她冲进卫生间，把水开到最大，哭喊着冲洗起来。

陆承伟拿着史天雄的外套进了客厅，齐怀仲在沙发上醒了。齐怀仲看见陆承伟的样子，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找酒精和红药水，“怎么会弄成这样？出车祸了？”

陆承伟坐下来道：“史天雄打的。左边这脸，现在还是木的。”齐怀仲朝血包上涂着酒精，咂着嘴说：“下手也太狠了。言语不合，也不该动手呀。你手机也没开，十二点半，小艺还打来电话问你们谈得怎么样。他就是不当你的姐夫了，也还是你的兄长，怎么能打人呢！”陆承伟冷笑一声，“他已经跟我割袍断义了。我姐和他的事，就这么着了。他骂我发国难财，骂我是腐蚀国家机器的蛆！他永远都是主角，我永远都是跑龙套的，是溜边的黄花鱼！上市的事，应该没什么阻力了。你跟陆川方面联系一下，修路的事，应该提前。”

齐怀仲把酒精和红药水放好，“不再等了？明早再去医院拍个CT，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陆承伟道：“我没那么娇嫩。我爸一天老一天了，应该让他在有生之年，看见这条路。也该让史天雄看看，我不但会挣钱，而且会花钱。只会埋头挣钱的人，在中国是没有出路的。我们也该打打政治这张牌了。捐一千到一千五百万，要让陆家川到陆川县城有一条能用一百年的二级公路。再不做点面子上的事，人们会怎么看我？就连双凤……”恨恨地叹了一口气。

齐怀仲道：“上次给双凤片酬，她不接，硬要等到剧组解散了再说……双凤心里……”

陆承伟摆摆手，“不要再提这个双凤了！她现在已经变成一间收费的公共厕所了！那笔钱尽快划给她，我不想听见她再为这件事嚼舌头了。另外，你再设法把梅红雨男朋友的详细情况了解一下。”

齐怀仲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就转到了梅红雨身上，不解地问一句：“了解这些做什么？”

陆承伟站起来冷笑着，“史天雄要做梅红雨的监护人，我不得不做些准备。我要让他知道，戏已经换了，主角也该易人了。我必须改变梅红雨的命运。我要让史天雄真正意识到我的存在。我要让他把今天吐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舔回去。我去睡觉了。”说着，朝楼上走去。上了两个台阶，扭头吩咐道：“那是天雄的外套，天一亮，你给他送过去，里面有他的证件。”顿了一下又说：“再把松山送的皮鞋给他带去。”齐怀仲抬头问道：“送到店里，还是送到梅家他的住处？”陆承伟道：“送到宴园新村，五幢二单元八号金月兰家。他现在还在路上进行二十公里越野训练。估计五点钟，他能走到五桂立交桥。那里离金月兰家最近。他现在身无分文，连公共汽车都没法坐。六点钟，他应该能走到宴园公寓。他有一肚子话要对红颜知己说。六点半你赶到那里，他肯定在。你就说皮鞋是我赔他的。”径直上楼睡觉去了。

齐怀仲看看墙上的石英钟，也睡觉去了。

金月兰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史天雄一直没来电话，让她感到不安起来。后半夜，她几次冲动地爬起来想打110报警。五点四十，金月兰干脆起床了。从卫生间出来，金晶晶穿着睡衣，站在客厅探究地看着她。

金月兰下意识地躲避着女儿的目光，说道：“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觉睡不够，上课要打瞌睡。”金晶晶追着看金月兰的眼睛，说道：“我妈一夜没睡，肯定是出了大事。你女儿智商不低，又很爱自己的妈，这时候睡觉，可真不合适。说说吧，妈。我都快有公民权了，应该有资格做你的朋友了。一个痛苦劈成两半，分给两个人，一人只剩半个了。你说呢，董事长？”金月兰笑笑，拍拍女儿的头，“你真是长大了。”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我知道，你对妈聘史天雄当总经理一直有看法。史天雄的妻子，也许还有他的家人，都认为是我这个可耻的第三者把他勾引到西平来了。他妻子还找过我，说了很多难听话……我同意他来‘都得利’，原因很复杂。妈年轻的时候……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找时间再给你说吧。他妻子一个多月前给他寄来一封信，提出离婚。时限已经到了，他选择留下了。昨天下午，他小舅子约他出去谈谈，也不知去了哪里，一夜都没打个电话过来。八点半，我们还要到火车站接人。我真怕他出了什么事。”

金晶晶心理上排斥史天雄，主要是因为史天雄有妇之夫的身份。史天雄岳父家的背景，她也是知道的。她认为史天雄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婚姻。一听史天雄的妻子已经提出离婚，金晶晶高兴起来了，说道：“妈，你担什么心？他一个大活人，还能让人给吃了？这是好事，你应该早告诉我才对。敢和有那么大背景的老婆离婚，证明他还像个男人嘛。我比较难以接受你们现在这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关系。他离了婚，我不反对他做我的后爹。你们毕竟有感情基础。再说，他确实比我爸强很多。”金月兰担忧道：“我是担心他的安全。现在到处是电话，不管谈成什么样，他也该来个电话呀！晶晶，你说该不该报警？”

金晶晶笑了起来，“报警？一个成年男人失踪十几个小时，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现在能报警吗？再说，他只是你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他昨天还在上班，今天还没到上班时间，你当董事长的，以什么理由报警？说不定人家已经和好了。谈成这个结果，怎么给你说？今天，他要是没去上班，你就等着接他的辞职报告吧。”金月兰狐疑地看看女儿，慢慢说道：“你小小年纪，想的还挺复杂。也有这种可能。”金晶晶道：“不是我复杂，是这社会太复杂了。我们学校选优秀学生干部，有几个同学都知道给老师送礼、拉同学选票了。上周，有三个家里富裕的同学，还请我们吃过海鲜呢。史天雄当过的司长，你说会有多少人眼红？陆家一动真格的，史天雄恐怕只能投降了。不说他了。两种结局，我都能接受。他回北京了，我也落个清静，免得同学拿你们俩的关系嚼舌头。他离了婚，更好。妈，你热牛奶，我热面包，吃完早饭，你去上班，我去早读。天塌不下来。”

女儿这番太过老成世故的话，说得金月兰哑口无言。确实，这个复杂的社会泡得人心更加难测了。六点二十，母女俩吃完简单的早餐，收拾收拾准备出门。金月兰打开房门，惊得后退一步。只穿一件衬衣的史天雄，坐在门边睡着了，脚上的皮鞋脏得不像样子。金晶晶过来一看，惊叫一声：“天呢，哪儿来的流浪……”

史天雄站了起来，擦擦嘴角的涎水，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笑笑，“对不起，走了一夜路，身上一分钱……想起上午还要接人……你这里近些，我怕打搅你们，想坐一会儿，不想竟睡着了……”看看金晶晶，“我，我想喝口水……”金晶晶忙闪到一旁，笑着拉着史天雄的胳膊，“史伯伯，你快进来。你这样子可真吓人，好像被人打劫了。你的皮鞋都烂了……这是怎么回事？”史天雄看见餐桌上有半杯残茶，端起来先喝了，“我走了三十来公里路，身上没一分钱……路上也没有电话……”金晶晶看史天雄这么狼狈，说话又吞吞吐吐，知道有些内情不便让她知道，搬把椅子说：“史伯伯你先坐下，等会儿洗把脸。我要去学校早读，不陪你了。”说罢，背着书包走了，开了门又喊道：“妈，史伯伯一定饿了，你别忘了给他做点吃的。”

金月兰把洗脸水端到客厅，“快洗洗吧。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的外套呢？你是不是挨打了？”

史天雄边洗脸，边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招小姐的细节，最后忘不了感叹一句：“大洪水把国家搞得这么困难，娱乐场所还都是人满为患、醉生梦死呀。”金月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没谈成，你先动手打了人，人家还开车找你，你为什么不坐车？他到底做了什么，你才打了他？”史天雄又喝了一杯水，欲言又止地说：“我，我真说不出口！”金月兰追问道：“到底为什么？你不说清楚，我心里直着急。”史天雄道：“他，他竟喊了小姐！喊了四个只穿一点点东西的年轻姑娘……我能不打他？”金月兰扑哧笑了出来，“你这个小舅子可真有意思。给自己的姐夫……他是不是在考验你呀？”感觉到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换一种口吻说：“这个陆承伟，看上去文文明明的，办事也太离谱了。”史天雄道：“我走了一夜，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形势严峻。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场面，让人震惊。都是又年轻又漂亮的姑娘……看样子没几个是被迫的，这更可怕。难道这种过程中国真的无法回避？存在的不一定都是合理的。信仰和精神的问题，是个大问题。”

金月兰笑道：“先填填你的肚子再说吧。”去了厨房。

齐怀仲敲开门，一眼就看见正在喝牛奶的史天雄，惊奇得瞠目结舌。金月兰问：“你找谁？”

齐怀仲扬扬手中的衣服，“金董事长，我们陆总让我来给史总送衣服。”金月兰道：“请进来吧。”齐怀仲走进去，把衣服递给史天雄，“你看看少没少什么东西。”史天雄把衣服披在身上，“不用看了。陆承伟如今可以干十恶不赦的事，可他不至于偷我的几百块钱。”齐怀仲看看史天雄脚上的皮鞋，把鞋盒子放在桌子上，“史总言重了言重了。其实我们陆总一直很敬重你，很珍惜你们之间的兄弟情意。他说你会从白江走回来，果真……他让我把这双鞋送给你，表示他对你的歉意……”

史天雄哼一声：“他的东西我不收。你告诉他，我嫌他脏。”金月兰忙打圆场道：“天雄，你们毕竟兄弟一场。你打了人，人家还想着你多走了路，你不收，不合适。”齐怀仲接道：“史总，你们兄弟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我不知道。我知道承伟一直很重视你的意见。昨天夜里，他已经决定捐款给陆川修一条二级公路了。承伟下过乡，又在美国呆了多年，生活习惯和价值观念，与我们不大相同。可他也想为国家做点大事……你是他的兄长，应该把他当做团结的力量。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史天雄沉默一会儿，摸摸鞋盒子，“鞋我收下了。你告诉他，这条路要是他抛给陆川的诱饵，我把这鞋煮了给他吃。”

齐怀仲告辞了。

金月兰正要让史天雄换鞋，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他，他怎么知道你在我这里？他怎么知道我的家在这里？难道他认为……”说到这里，脸兀自红了。

史天雄一脸迷惘，被这些疑问难住了。

身兼“都得利”党总支常务副书记、工会主席两职的江榕，最近又被董事会委任了一个职务：社会部部长。自从“都得利”在抗洪期间连续在媒体出了风头后，社会工作日渐繁杂起来。每天，都有人数不等的各类人到“都得利”求职，几乎每天都有人以各种名目来“都得利”谋求捐赠和赞助，搞得史天雄和金月兰苦不堪言。“都得利”不是社会福利部门，也不是社会慈善机构，而是一个以赢利为目的的商业零售公司。来求职的人还好打发，只用对他们解释说“都得利”暂时不用人，顶多听几句难听话就过去了。来化缘的人，就不好对付了。西平市搞啤酒节，要求“都得利”公司赞助三万元，看到组委会名单上有江丰年副省长、田明照副市长的大名，“都得利”只好用两万元换一个赞助单位的名义。这次大洪水是全国性的，西平的郊县温水和大巴也遭了大灾，两县都派人找了“都得利”，希望“都得利”能够在两县灾民重建家园时给予有力的支持。人大王建林副主任是温水人，政协副主席张少奇是大巴人，都给史天雄和金月兰打了电话，希望“都得利”能够酌情解决一些。这两位领导都出席过“都得利”二分店的开业典礼，又亲自打电话过问了，不出点血不合适，经董事会研究，分别给两个县捐了两万元。接着，各种名义的摊派便蜂拥而至了。工商、税务、分店所在街道办提出的要求无法拒绝，都用钱摆平了。一个月算了一下总账，“都得利”竟为这些事额外支付了十二万八千元。得知总店所在区税务局要走的五千元，目的是支付旅游开支后，“都得利”的职工愤怒了。董事会经过紧急会议，决定成立一个社会部，全权处理这类事情，每年拨给五万元，由部长江榕统一支配。

江榕兼了这个职务后，知道自己坐在一只火炉上了。几天下来，人也瘦了，脾气也大了，嗓子也喑哑了。杨世光看在眼里，对她说：“你用不着对每个人都苦口婆心。金总和天雄都知道这些人大部分是来吃大户的，成立这个社会部，目的就是堵他们的嘴。太当真了，伤身体。再有要赞助的信函，你看一眼就可以扔到废纸篓里了。来人了，你只用说：公司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江榕埋怨道：“真不该接这个得罪人的苦差事。都怪你，你不劝我，我才不当这个部长呢。”杨世光道：“比较难对付的人，你推给我好了。你就说我这个董事主管这项工作。”

按照杨世光的主意干了一周，江榕感到轻松了许多，心里对杨世光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这一日，江榕陪金月兰去毛小妹分管的净菜加工厂，路上就把话题扯到杨世光身上了。江榕说：“金总，杨经理这个人有点怪，从来没有听他谈过自己的妻子。”金月兰骑着车看看江榕，说道：“你观察得挺仔细。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当年，他们恋爱时，也挺轰轰烈烈的。他妻子可能早就有人了。他和天雄来西平前，我听天雄说起过。他来西平，可能就是为了结束这个婚姻吧。”江榕默想了好一会儿，说道：“看不出来。他这个人很乐观，很有幽默感，像是一个很幸福的男人。”金月兰道：“小江，你没结过婚，对男人不了解。男人，确实很奇怪，太奇怪了。有时候，他们很善于伪装自己。你看史天雄，像不像家里房子着了大火的人？”江榕问道：“金总，会伪装的男人是不是都不可靠？”金月兰思想了好一会儿，说道：“这要看他伪装是为了什么。如果伪装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这个男人多半靠不住。如果他是为了怕女人——他重视或者爱的女人，看不到他所受的是什么样的痛苦，这个男人又最靠得住的。这两种伪装区别并不太大，分辨出来，还真不容易。女人往往需要付出很多代价，才能具备这种能力。”

两人一路谈论着男人，到了净菜加工厂。

毛小妹加盟“都得利”后，一直很努力。在她勤勉的努力下，小妹一元店已经变成西平一道亮丽的风景。金月兰来见毛小妹，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启发毛小妹的上进心，让毛小妹自己写一份入党申请书。毛小妹听了金月兰和江榕的赞扬，羞红了脸，一直在检讨自己工作中的不足。江榕看启发式谈话毫无效果，直截了当说：“小妹，你做得已经相当不错了。你想没想过加入党组织的事？”

毛小妹听傻了。党员，在她的心目当中，都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一般的人物。史天雄、金月兰这样的党员，距她的现状还有遥不可及的距离。毛小妹忙道：“你可别开我的玩笑，像我这种人，怎么能够入党呢？当个群众，我的毛病都太多了。我怎么敢想入党的事？”

金月兰觉得毛小妹可爱极了，故意说道：“小妹，你知道，党组织的大门，永远都是向你敞开的。我是公司的党总支书记，小江是党总支副书记。你可以向我们谈谈你认为你在哪些方面还有不足，及时改正了，不就离党员的标准越来越近了？”毛小妹红着脸，低着头，搓着手道：“我还有很多私心杂念。这几天，我正为一件事犯愁呢。我觉得我的想法很自私。”江榕笑道：“你说说看。”

毛小妹认真地叙说起来：“自从我来当了这个经理，事儿就多了起来。这些事儿，都挺麻烦的。我们家住在一个大杂院里，四家人原先过得都挺难的。李炳大叔老两口，有三儿两女，儿女日子紧巴的多，一攀比，都不尽那什么孝道了。老两口六十多岁了，天天靠摆摊卖蔬菜过生活。两个老人又太爱孙子外孙了，星期天，有时三四个，有时四五个孩子都来吃他们。看着心里头怪不是滋味儿。左边邻居是两口子，男的叫牛宝，女的叫红云。孩子跟着牛宝他父母在温水县读幼儿园。右边邻居，男的叫小全，女的叫小琴，有个男娃还不到一周岁。两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牛宝会下围棋，如今竟是在棋院以赌棋为生了。小全呢，不安分，这几年换了不少工作，最近又从工厂跳了槽，到街道办帮忙去了。我还没当这个经理的时候，红云和小琴都说我发达了，要来跟着我干。这两个妹子，人倒都是好人，可惜都不踏实，有点那个好吃懒做吧。照理说，这种人不能来‘都得利’。可我还是让她们来试了试。小琴来干了十天，嫌累，嫌工资低，不干了。这个红云呢，也试了十来天，倒没说嫌工资低，却想当个副经理。这妹子心有点大，吃天的心都敢有。我说副经理都是公司提拔，我做不了主，她不信，说我什么人一阔就变脸，走了。现在呢，见了我，只剩个鼻子哼哼了。我让她们来试用，就存有一些私心，你们说我配想入党的事吗？这事儿还好说些。另一件事，我真不好意思开口。小军已经上五年级了，又是三好生，又是少先队的大队长，有这么个儿子，我和为民都挺自豪的。可是，我们也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没有学校老师们的培养，没有老师们的提拔，像我和为民这种人的孩子，在学校哪有出头之日。半月前，小军的班主任吴老师和学校的刘校长来找了我，说他们的学校大门还是六○年修的，又旧又破，要建个新大门，问我看能不能赞助个两千块钱，用公司的名义。我没敢答应，可也没回绝。没回绝肯定是私心在作怪。你们说我是不是离党员还有十万八千里？”

听毛小妹说了这番话，金月兰和江榕确实不好再提让毛小妹入党的事。金月兰给毛小妹讲了一番道理，讲了共产党人也要讲人情的话，最后说：“小妹，这些事，你处理得都不错。学校提出的赞助款，公司不能解决。公司员工的孩子，分散在二十几个中小学读书，这个头开不得。你已经是公司的中层领导了，应该理解公司的苦衷。”毛小妹道：“我怎么不理解？我只是想说这领导可真难当。”

这次谈话，在毛小妹身上发生了立竿见影的作用。毛小妹最感到对不起“都得利”的事，她没说出口。在张为民的坚持下，毛小妹下岗一元店，至今没有成为“都得利”的加盟店，现在还由张为民带着两个帮手经营着。想起史天雄和金月兰对自己如山的恩情，毛小妹就是一个人呆着，也会感到脸红。现在，这些大恩人们又在考虑自己入党的大事情了，再单独自己开店，说不过去呀！

晚上回到家，毛小妹又一次提出了让自家的店加盟“都得利”的事，并说了下午发生的事，最后说：“金总她们没提这件事，是给我面子。这件事是组织在考验我。要看看我跟‘都得利’是不是真的一条心。”万事都随毛小妹的张为民，恰恰在这件事上犯了牛脾气，强硬地说：“我不同意。你能入党，自然是好事。可要用咱们家的饭碗换个党员，就要掂量掂量了。旺家公司赔的八万块，那可是天上掉的馅饼，一个子儿都不能动，留着小军上大学时用。我们这辈子都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我们是没学上，可不能让小军有学上却读不起。前天，我听一个吃小面的教授说，十年后，没十万八万存款，别想让孩子读大学。这笔钱不能用，我们全家的生活，只能指望这个小店。‘都得利’现在是不错，可你能保证它永远都不错？只有依靠自己，才踏实。再说，‘都得利’的一元店已经够多了，用不着再参加进去。”毛小妹说不过张为民，就把背对住丈夫了。正赶上一个法定娱乐日，张为民自然不肯放弃，轻轻给毛小妹捏着背，说着软话：“大有大的难处，小有小的好处。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你我都不是发动机、车轮这些重要零件，要想不被甩下来，可得费点心思。你去了‘都得利’两个多月，你说说，这‘都得利’是不是天天都能挣个金山银山？以前，咱们家的分工明确，我只管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大事，联合国出什么事也归我管。管了这么多年，我也管出点经验了。别看报纸电视整天讲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处处莺歌燕舞，其实，越听这种舆论，越应该保持清醒头脑。你们纺织厂，比‘都得利’大多少？说垮就垮掉了。我这些见识，可是用鲜血换来的呀。你摸摸我的大腿，你摸摸，这可是铁证啊！”毛小妹打了张为民一巴掌，“摸大腿就摸大腿，你把我的手往哪里放？一天不见腥荤，你就烦人。”张为民把脊背按摩换成全身按摩，委屈地说：“自从你当了领导，吃腥荤就成了打牙祭。周三周日搞娱乐，可是你当领导的定的章程……”

毛小妹笑了一声，把身子转过去，“好好好，我依你。店，咱们自己先开着。”长叹一声道：“公司确实不是十分宽裕。我只是想，史总和金总这么看重我，我不能对不起他们。你们男人讲要为知己者死，女人总不能二心三意三心二意脚踩几条船吧？活人当然重要，可名声就不重要了？让人背后嚼舌头、指脊梁骨，住金銮宝殿、坐航天飞机、吃鱼翅燕窝，好受吗？小军学校的事，我忍不住给金总提说了。金总很为难。”张为民道：“你不该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你们‘都得利’名头太响了，这也是我不想加入的原因吧。蚂蚁虽小，多了也能吃掉一头大象。”毛小妹道：“为民，吴老师和刘校长都是实在人，张嘴要钱，肯定是真遇到难处了。我实在不忍心回绝他们……”张为民接道：“你是不是想自己出一千块钱，用‘都得利’的名义给学校？”毛小妹道：“是的。他们对小军太好了。你同意吗？”张为民笑道：“好不容易跟领导想到一起了。修学校大门，这是善举。我一百个同意。”毛小妹紧紧把丈夫抱住了。

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毛小妹和张为民就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一看闹钟，差不多也该起床了，毛小妹坐起来穿着衣服说：“是小琴和小全在吵。快起来劝劝，看看出了什么事。”

事情出在钱身上。周小全已经被捉襟见肘的苦日子折腾够了，他准备顺应潮流，赌一把，彻底换个活法。从十八岁接父亲的班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二年了。揣着自修大学本科毕业证，换了四个工厂，周小全仍然没有在办公室里找到一个哪怕在角落里的座位。一个月前，周小全暂时在银杏居委会找到了一个差事：给啤酒节做宣传。在这期间，他得知银杏居委会缺编一个市场管理员。居委会马主任很赏识周小全，希望他能活动活动来当这个管理员，并告诉他，这个管理员职务虽小，但管辖银杏居委会所属的三个夜市和一条长达一公里的菜市街。周小全咬咬牙，以房产证作抵押，找人从银行贷了两万元，准备作一次命运的豪赌。他觉得两万元的筹码略轻，准备把小两口多年积蓄的一万五千块钱也取出来，用三万五千块钱换这个市场管理员的座位。存折在妻子小琴手里，小琴不愿冒这么大风险，家庭战争便爆发了。

周小全用武力从小琴手里夺到存折后，坐在旧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刘小琴趴在地上，抬头哭骂道：“你这个败家子儿，你干脆把我们娘儿俩捏死算了。你这些年花的冤枉钱还少吗？你买到什么官了？啊——”周小全瞪着眼睛回敬道：“头发长见识短的娘儿们！这种机会，打着灯笼能找到吗？舍不下娃子，打不下狼。咱们必须赌这一把。天天早上倒马桶，这日子还怎么过？以前是不懂送礼的行情。搞成事的，都不是广种薄收点眼药水。没点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的劲头，整不成大事。我在街道办事处干了一个月，已经摸清行情了。八百四十六个夜市摊位，一千二百多个蔬菜摊位，五百六十八家门市。一家每月多收他五毛钱卫生费，你算算是多少钱？够你我两个月的血汗工资了！一年内，我连本带息还你三万，再把房产证交给你保管。我又不是拿这些钱去赌去嫖女人，你要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刘小琴坐起来，理理凌乱的头发，看看床上睁着黑豆眼看他们的儿子，擤一把鼻涕道：“哪一回你不是弄个血本无归？你再把这钱打了水漂，我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小全，我求求你，别买这个官了。我知道你要强，我以后再也不说金项链金戒指的事了。”

周小全把两万元现金用牛皮纸包好，一手拿着存折在另一只手上神经质地拍打着，眼睛里闪着泪光，“我知道你攒这点钱不容易。我也知道不容易，泡菜吃得我整天胃里直往上冒酸水。前几年，连个孩子都不敢养，刮宫刮得你瘦得走路直打飘。咱们命苦，都没摊上个有权的爸有钱的妈。可咱们总不能就这么活一辈子吧？如今这社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说，如今办什么事不需要花钱？小琴，我是想让你们娘儿俩过得像个人！你不是也说过，什么阿猫阿狗如今都变得人模狗样了吗？我就赌这一把了。我想好了，一个月内，我没当上这个管理员，我肯定会把这三万五要回来。要是……我就……然后我跳锦江到东海喂鱼喂虾。”说罢，站起来拉开门要出去。刘小琴骇得脸色苍白，猛地扑上去，抱住周小全的腿，大声喊道：“快拦住他……他疯了——”

战火燃到院子里，另外三家的男人都行动起来了。毛小妹把儿子拉到屋里，推了丈夫一把，“愣什么愣，快把小全拦住。”自己也跟了过去。李炳老汉叹口长气，把烟头朝地上一扔，披着衣服下了门前的台阶。牛宝提着裤子从里屋跑出来，“红云，你快去劝劝呀！”冉红云伸出手准确地揪住牛宝的耳朵，把丈夫拖进屋，“你逞什么能？你这时候出去，是不是挣表现？赢点钱，你就不知道姓什么了！睡你的觉去。”牛宝坐在床沿上，小声争辩道：“一个院住的老邻居，不去管管，多不好。他们平日里和和睦睦，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这小琴从不跟小全高声说话，今天……”话没说完，头上已经挨了两巴掌，他咧着嘴揉着头，“没轻老重的。下彩棋靠的是脑子，打坏了，怎么办？”冉红云咬着嘴唇瞪着杏眼，用力拧了牛宝一把，“让你长长记性，别整天想着老婆是人家的好！我这盘子，我这条子，整天围着你，你还不知足啊？小全这回是疼老婆，把小琴的私房钱也搜出来要去买什么官了。”牛宝惊奇道：“买官？什么官？”冉红云道：“声音忽高忽低忽大忽小，没听清。买个车间主任，买个厂长，又能怎么样？小全他们厂，早叫一茬又一茬的贪官吃空了。这个小全，心太大，不务实，爱虚荣，还是我这老公实在些。小妹当了个破经理，整天累得跟龟孙子一样，这些官有什么当头。”牛宝支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随口奚落道：“你不是还想当个副的吗？中国人，谁不想当官？哎，哎，哎，你别拧我的嘴呀……不好，要动刀动枪了。”小夫妻脸色顿变，跑了出去。

周小全一手拿着牛皮纸包，一手拎着菜刀，红着眼道：“李大伯，张大哥，嫂子，你们别拦我，也别劝我了。你们要硬拦，我就死给你们看。我周小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过。我爱不爱这个家，你们都看在眼里……”毛小妹上前一步，愤怒地打断道：“你别说好听的了。你把房子押了，又把存折拿了，你家小明想吃个鸡蛋，小琴拿什么给他买？你这不是存心饿死他们吗？你这叫爱这个家？”李炳老汉也说道：“小全，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心大。大伯佩服你这股子狠劲。这年头，做事是得狠一点。我也信你是为他们娘儿俩好。可你这种押法是在赌命啊！”刘小琴哄着孩子，抽咽着，“大伯，小妹姐，你们就由他去吧……你们放心，我，我不会寻死的……可怜的儿子啊……呜……”小明也哇哇地哭将起来。

周小全后退几步，把菜刀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牛皮纸包，认真数了五十张百元大钞，嘴里自言自语说：“只能留下五千，只能留下五千，办这事，少了不顶用，少了真不顶用啊。”又把剩下的一万五千元包好，拎着菜刀，把五千块朝小琴怀里一扔，朝院门口跑去，跑到门口，转过身把菜刀朝院里一扔，“要不了多久，你们肯定会说小全这一步是走对了。”转过身，义无反顾地走了。冉红云撑不住，扑哧笑了出来，“给人送礼，搞得跟上刑场一样。”朝前走了几步，“小琴，这俗话说，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不管小全这事办成办不成，他都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说不定，你们明年就能搬进一套三居的大单元房了。我经常去棋院看我们牛宝赌棋，有时候输三五十，我也……”李炳老汉用鼻子哼哼，“红云呢，这时候了，就别说风凉话了。小全这回押的可不是三五十呀。”张为民笑道：“小琴，别哭了。他撞到南墙，会回头的。别犯愁，我和你嫂子不是还开个小店吗？还能叫你们娘儿俩饿着了？”李大妈也过来了，“小琴，大妈给你做了早饭，吃吃饭，去把这钱存起来。小妹、为民，你们快点忙去吧。小军还要卖报呢。小琴，把小明给我抱，你把脸洗洗。天塌不下来。小全要是押准了，你一辈子吃香喝辣。实在赔了呢？也好。他有这个小辫子抓在你手里，下半辈子你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炳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李炳老汉讪笑着：“反正你们女人是赢家。”

四家的大人都笑了起来。刘小琴把孩子递给李大妈，洗脸去了。

这一番折腾，耽误了一些时间。张为民赶到毛小妹下岗一元店，看见齐怀仲正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坐在一张小桌边上吃小面，惊喜得手足无措起来。感谢的话还没说几句，齐怀仲站起来说：“张师傅，你别再做了，我们也吃不下。双凤是去赶飞机，耽误不起。”张为民贵贱不收钱，齐怀仲只好和顾双凤一起上了奔驰。《你我都风流》已经封镜，顾双凤的母亲突然病了，顾双凤匆匆忙忙要离开西平。顾双凤上了车，先冷笑道：“难以相信，这种人还会学雷锋！”齐怀仲笑道：“这也是事实。凤姑娘，你和承伟有这样一个结局，也算不错了。你弟弟如愿上了浙大，回到金华，先把你妈的病治好，再买个像样的房子，让老人家享几天福。影视圈里很复杂，过过瘾也就可以了。找个疼你爱你的白马王子成个家吧。”顾双凤忧郁地坐着，什么也没有说。

张为民站在大街边看着远去的奔驰，心里想：这个姑娘肯定是陆先生的妻子或者女朋友，长得跟大明星一样。她一脸心事，像是很不高兴，难道陆先生家遇到麻烦了？

坐落在抚琴西路的天净沙茶楼，在遍布西平大街小巷的茶坊、茶楼、茶园中，当算极品。文人喜欢清谈，品着一杯茶清谈。数年来，诗人古狼已经坐过西平几十个有名的、无名的茶坊、茶楼、茶园了。然而，天净沙茶楼对他还是一片处女地。八百元一杯的“女儿红”，对于清贫的文化人来说，实在太奢侈了。半年前，一个改行写了畅销书的诗友应一个书商之邀，去天净沙品过一回“女儿红”，回来给古狼大吹了一番“女儿红”的妙处。古狼当时狠狠地讥讽了这位朋友，但还是记下了“女儿红”制作中令人神往的妙处。太阳刚要升起的时候，沐浴过的十五六岁的少女拎着一壶极品龙井茶，唱着采茶歌上了茶山，直奔十数棵已有两三百年树龄的老茶树。少女们攀上茶树时，太阳刚好跃出地平线。少女们噙口温茶，将茶雾喷洒在刚刚长出三五天的娇嫩的茶叶上。等太阳照晒茶叶一会儿，少女们口嚼新鲜茉莉花，然后开始用嘴唇一片一片摘取老茶树上的嫩叶。太阳升到一竿来高，少女们就不得不停止摘茶了，因为这时的阳光会破坏茶叶的温润绵长的口感。一年下来，这十几棵百年老茶树，只能产几十公斤“女儿红”。至于“女儿红”后期制作工艺的奇特，有多种传言。古狼相信一种颇有诗意的说法：这些用少女嘴唇摘下的鲜茶叶，要由十六岁的漂亮少女在自己胸前搓揉成卷曲状，然后再用每天第一个时辰的阳光晒干。古狼一听说叫陆承伟的老板要请自己到天净沙品“女儿红”，满口答应了下来。

陆承伟的邀请，在物质层面上的诱惑，古狼也难以抗拒。这个当年曾是诗歌爱好者，后来又是自己的崇拜者的老板，希望自己能到他的公司兼职，确实是个让古狼感到愉快的建议。市文联要搞福利建房，这是古狼住进单元房的绝佳时机。古狼需要一笔钱交首付款。古狼希望梅红雨能从她小姨梅丰那里借来两万，说了一个多星期，梅红雨没给回话，他不准备再提此事了。男人的面子很重要，一个自认为是一方人物的男人的面子更加重要。古狼已经在考虑匿名为书商写一本暴露官场腐败的、含有权色、权钱交易等热点问题的畅销小说。这种命题作文，他在情感上还不太接受。这两年，为了贴补日益繁杂的日常开销和应酬上的花费，古狼已经开始悄悄匿名为专为市井阶层办的小报写了不少凶杀、破案加艳情的假纪实特稿了。写这类文章，古狼也感到痛苦，他曾在朋友圈内戏称自己的缪斯女神已经开始坐素台了。胡乱编造一本本畅销书，在古狼眼里，等于失了身。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能遇到一个发了大财的崇拜者，古狼感到很庆幸。

然而，古狼知道，在现在这些狗屁有钱人面前，决不能表现出对钱的任何好感。坐在奔驰600里，走进早已神往的天净沙茶楼，古狼一直在齐怀仲面前保持着孤傲和矜持，看到清一色的美女服务员，也没让眼睛的亮光泄漏出来。进了包间，没有看到陆承伟，古狼感到有些失望。

齐怀仲马上解释说：“古先生，陆总和江副省长的三公子关系密切。江小三听说陆总要请你喝茶，一定要参加。过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请坐，请坐。在西平，想见见你们这些文化名人，太不容易了。”古狼坐下来，愉快地笑了笑，“齐先生，没关系。可惜我对陆总还是一无所知，感到挺遗憾的。”齐怀仲道：“那是机缘未到。我们陆总最初的理想也是做一个像你这样有出息的诗人。阴差阳错，他去了美国，读的是哈佛大学的MBA，只能搞金融了。可他一直没忘了自己的文学梦，一有机会，就想结交像你这样的文化名人。”古狼脸上浮出了意外的神情，“想不到陆总还是一个儒商。”又补充一句，“是个有品位的大儒商。”齐怀仲和善地看着古狼，“如今没文化的暴发户实在太多了。陆总可不是这种人。你老家在清江地区，和陆总也算是老乡。在省城，一个地区应该算正宗老乡了。陆总的父亲，就是当年清江红军的主要领导人陆震天。”

古狼感到十分惊讶，略带悔意和埋怨的口气说：“这个红雨，怎么不早说……陆老在我家乡可是一个传奇人物，知名度非常高。能够认识陆老的公子，很幸运。”齐怀仲笑道：“你也别怪梅姑娘。陆总和人交往，从来不说自己的家庭背景。承伟实业没能请动梅姑娘，如果能把你这个大诗人请动了，不是更好吗？你们又是一家人。”

两人正说着，陆承伟和江小三进来了。

陆承伟一进门，看见古狼从沙发上弹起来，也不过去和古狼握手，晃着脑袋吟唱着：“我的太阳在黑夜里升起，滴血的心是把倒悬的火炬。阿基米德的声音响着响着响着，地球算个什么东西！”拍拍脑门，“老了老了，记性不好了，忘了是三个响着还是两个响着了。古先生，你说，到底是几个响着？”古狼大受震动，语气也变得谦虚起来，“陆总真是好记性。这是我早年写的一首小诗，想不到你现在还能背出来。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陆承伟把江小三介绍给古狼，四个人都坐下了。接着，一个清纯的小姑娘把“女儿红”沏上了。

陆承伟道：“古先生，我们相识晚了一些，这‘女儿红’刚制好时喝，那才是妙不可言。诗歌真是个好东西呀，有些句子，像是能钻进你的心里、肉里、骨头里。《神曲》开篇第一句怎么说？就在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妙不妙？太妙了！想要什么味，都能品出来。普希金说：过去了的，将会变成亲切的怀恋。都是神人才能找到的语言呢！”古狼赶忙接一句：“陆总对古典诗歌太熟悉了。”陆承伟笑道：“我顶天了能算个文学票友，蒙蒙老齐和小三还可以。在你面前谈诗歌，不叫班门弄斧，也叫关公面前耍大刀。古先生，喝茶喝茶，别辜负了这‘女儿红’。”端起“女儿红”呷一口，“一说起诗歌，我的话就多了。我爱上诗歌，是因为先爱上一个热爱诗歌的姑娘。每天早上，她都要坐在她家后院的秋千上读诗。她弹琴、跳舞的姿态都很优美。不过，最美的姿态，还是她穿着白色长裙，在秋千架上读惠特曼或者是白朗宁夫人。我这点文学细胞，都是十三四岁时，爬在老槐树上，用我爸那架八倍望远镜，偷看她读诗的时候培养出来的。”

江小三道：“你还做过这种尖端的事啊！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古狼有些神往有些惋惜地说：“你十三四岁就有这种情感经历，就能体验这种美感，没能成就一个伟大的诗人，太可惜了。我十三四岁时，在学校只会忙功课，回到家还要干农活……”陆承伟接道：“可惜什么？我喜欢诗歌很实用，有点投机，只想讨这个姑娘的好，连个三流诗人也当不了。古先生才是诗人的材料，我记得你还写过打猪草之类的诗。能在割猪草这种枯燥的劳动中发现诗意，这才是大诗人的坯子。”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切磋诗歌。古先生，晚上本来想请你去银杏坐坐，不凑巧，证监会来了客人，晚上必须先陪他们坐坐了。我和小三正在运作一只股票提前上市，满脑子都是银的和铜的，谈诗也谈不到点子上。等股票顺利上了市，我一定沐浴更衣，过过通宵和古先生谈文论诗的瘾。合作项目，老齐可能已经跟你谈过了。对不起，我把咱们美妙的合作也当成一笔生意了。我希望古先生能出山做承伟实业的太史公。我们公司，博士、硕士、前教授、前副教授成堆，就差你这个著名诗人加盟了。请你千万不要推辞。”

又说了一会儿话，陆承伟和江小三告辞了。齐怀仲和古狼又谈了一会儿，达成一个口头协议：古狼做承伟实业的兼职文字秘书，每周保证到承伟实业公司工作两个半天，承伟实业公司在皇冠大酒店为古狼提供一间单人间住房，试用三个月每月付给古狼三千元工资，正式签约后，月工资长到四千元；古狼的任务是在两年内为承伟实业整理出一部可长可短的大事记。

古狼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看着齐怀仲拿出一张信用卡付了三千五百元茶水、茶店费。他来到街上给梅红雨打了一个传呼，约梅红雨下班后到市文联集资福利房工地见面。

下午五点钟，梅红雨带着从同事王菁和婷婷那里借来的三千块钱，赶到工地上。古狼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梅红雨把钱递给古狼，解释说：“我小姨最近要买车，我不好向她开口了……”古狼把钱接过来，放在手里摔打摔打，又把钱放进梅红雨的坤包里，“不用借钱了。我这个著名诗人，论资排辈只能分到一室一厅，而且还要交四万三千元，公平何在？”梅红雨笑道：“阿狼，别发牢骚了。有一室一厅，总比没有强些吧。再说，要是分给你三室一厅，恐怕需要七八万，我们往哪里去借这么多钱？”

古狼转过身，面对一片别墅区站住了，“我不会永远这么穷困的。这边的房子才能配得上著名诗人。你还记不记得那家要挖你过去的公司？”梅红雨的脸色阴沉了许多，“这件事早过去了。我只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又没嫌你挣不来钱嘛。我是个什么人才？一个月给我五六千元工资，还要让我当什么总裁助理，安的什么心，你还看不出来？”

古狼大笑起来，“你这个人，太小心，太谨慎了！俗话说，母狗不愿意，牙狗上不去。自己能把握住自己，你怕什么？”

梅红雨一听古狼说出这种粗话，满面通红，骂道：“你说的什么鬼话！”转身走了。古狼忙追过去，拉住自行车后架，笑着赔不是道：“红雨，你别生气。我是太高兴了，忘了不能在你面前说粗话。这个机会还是叫我们抓住了。”

梅红雨气消了一些。古狼把这两天的奇遇简单讲了，最后说道：“这真是个充满奇迹的时代。你猜猜这个能背诵我二十岁时写的小诗，在美国留过学的大老板是谁？”梅红雨听到古狼找到一个既轻松又能挣到不少钱的兼职工作，一点儿气也没有了，笑道：“是该庆祝庆祝。我知道你是一块金子，早晚都会发光的。你别卖关子了。”

古狼道：“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这个大老板，就是想挖你过去的陆承伟。”

梅红雨惊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说：“怎，怎么会是他？他，他想干什么？”

古狼道：“你一惊一乍的干吗？初次见面，我对这个人的印象不错。且不说他曾经是个文学青年，一个我的崇拜者，能知道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就能证明他是个有品位、有水平的有钱人。我要早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陆震天的儿子，上一次就动员你跳槽了。江副省长的三儿子，在西平名声可大了，跟他在一起，像一个小跟班儿，可见他的公司实力不弱。不要把有钱人都看成坏人。陆承伟的助手见面就说过他们曾经劝你去他们公司，可见他们不是玩阴谋的人。社会险恶，我能不知道？你别忘了，诗人和作家，工作就是研究人、表现人。我相信诗人的直觉：这是一个不能放弃的机会。再说，我又是个成熟的男人，他即便是个坏人，总不至于对我进行性骚扰吧？除非他是个同性恋爱好者。”把自己说得笑了起来。

话说到这一步，梅红雨也不好说什么了。

晚上，梅红雨忧心忡忡回到家，看见史天雄的房间还亮着灯，犹豫一下，还是敲了门。

前两天，史天雄又接到陆小艺发来的一封信和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知道这个婚姻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听了梅红雨的叙说，史天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梅红雨急了，“你小时候一起跟他长大，你实事求是评价一下他。我男朋友也是个狂人，想不到他对陆承伟评价很高。陆承伟会背古狼的诗，真让人难以相信。古狼毕竟不是李白，不是普希金。”

史天雄艰难地说：“承伟确实是个天分极高的人。他要是专心写诗，也会是个一流诗人。”

梅红雨愣了一会儿，“你也这么夸他？我记得你对你这个小舅子颇有微词，怎么……”

史天雄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上次他是要挖你过去，才那么说。这次他聘的是你男朋友，才这么说。”

第十五章

陆川实业上市只等个时间了。每股开盘价不能超过五元的限制，让陆承伟多少有点失望。毕竟，开盘价过低不利于炒作。回北京和有关方面敲定了上市日期后，陆承伟约陆小艺去了一趟西山。他想在史天雄回北京和姐姐正式办理离婚手续前，给陆小艺提几个建议。

陆小艺跟着陆承伟走到西山八大处断塔前，疑惑地问道：“哪个地方不好说话，来这里做什么？”陆承伟也不回答，在断塔东北的一片草丛里，找来找去，看到一把生着铜锈、锁在一条铁链上的同心锁，兴奋地叫了起来：“它真的还在，它真的还在。”蹲下去，像对待一件珍贵的古玩一样，用手摩挲那把锁，自言自语着：“可惜袁慧没在国内，也不知道她是否还保存着钥匙。”陆小艺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承伟动情地说：“这里锁着我、天雄和袁慧共同拥有的一段历史。‘文革’开始那一年，王大海打上了袁慧的主意。我们三个在运河边戏弄过王大海后，天雄提出用这种方式把我们三位一体的关系体现出来。在这个塔基前，我们发过誓，要一辈子相互爱护、相互支持。我和天雄又击了掌，发誓不惜生命保护袁慧……”陆小艺冷笑着打断道：“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你当什么真？袁慧嫁了王大海，如今，史天雄也背叛了这个家。这把生锈的锁有什么意义？”陆承伟站起来说：“是的，时间可以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个人和社会相比，实在太渺小了。红卫兵到袁家走一趟，袁慧的爱情和一生的幸福，就牺牲掉了。爸爸刚被打倒，我们几个只能到承业二哥家避难。社会对于人，有时候确实是很残忍的。可是，历史就是历史，谁也无法回避它的存在。就像这把锁，虽然它已经锈迹斑斑，可它能帮助我们保留一段完整的历史。彻底毁掉它，我们的很多记忆都会变得支离破碎了。再说说这座塔。它整体存在了几百年，日本人的炮弹让它只剩下这个底座了，再不保护它，若干年后，这里就和平常的山坡无异了。”

陆小艺听得不耐烦了，紧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有兴趣听你抒情、怀旧。我觉得现实和未来更重要。”陆承伟道：“现在，我们家的中心问题，就是你和天雄以什么方式结束婚姻关系。姐，我真的很佩服你身上一根筋一样的现实主义精神。这一点，对我们这个家族长治久安，非常重要。这些天，闲时，我也在考虑今后如何和天雄相处。你、我、他毕竟也拥有一段完整的历史。总的来说，天雄一直都是我们称职的兄长。我希望经过这次变故，你只是失去了一个丈夫，我只是失去了一个姐夫。丈夫和姐夫都可以再有，而天雄这样的兄长只有一个。我建议你为未来留下这样一个塔基。”陆小艺认真地看看陆承伟，“这么说，你已经原谅了他对陆家的背叛？”

陆承伟长吁一口气道：“感情上，我们需要留下一个兄长。理智上，我们需要一只有良好生长空间的绩优股。爸爸不可能不明白你们的婚姻遇到了危机。他保持沉默，重要的原因，是他相信天雄的未来。我也相信。”

陆小艺沉默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一直是爱他的。我一直很相信他的未来。如果他能稍稍给我留一些面子，我也不会走这一步。姐毕竟不年轻了。”陆承伟笑着走到陆小艺面前，“你一点也不显老。咱们走吧。”

当天夜里，史天雄乘火车回到了北京。

第二天下午，陆承伟回到家，没有感到什么异常。苏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看报纸。陆震天的卧室门开着，人不知道起床没有。陆承伟感到很满意，心里想：天雄还算有点恻隐之心。问候母亲后，陆承伟道：“我姐和天雄呢？”

苏园冷冷地说道：“一大早就出去了。天雄大半年没回过家了，这回连飞机也坐不起了。也不知这是进步还是退步。这个天雄，心越来越野了，恐怕是要学治水的大禹吧。人家为治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他呢，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对了，承伟，你姐去西平三四次，每次她回来，都说天雄在西平过得不错。天雄呢，问安电话倒是常打，也只是问候问候你爸和我的身体。我觉得不大对头。这半年多，你姐瘦成个衣服架了。你姐为这个家操心太多了。听说天雄的老板是个小寡妇，是不是真的？”陆承伟暗自佩服姐姐能忍，也为母亲的麻木感到悲哀，说道：“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年龄也不小了。据我所知，天雄和这个女老板，没有闹出什么绯闻。”苏园把报纸放下，“你姐也没说什么。咱们家的女婿，去帮一个小寡妇办公司，说出来总不好听。你爸惯着他，我也不好说什么。要是天雄真做了……”

陆震天转着轮椅出来了，“天雄走的是正路，我不能不支持他。至于他的战友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陆承伟忙跑过去，把轮椅推到沙发旁边。陆震天道：“承伟，你坐下。回北京几天了，为什么今天才回家？是不是做了什么违规的事，怕我批评啊？”陆承伟站在父亲面前，恭恭敬敬道：“爸，我正要给你汇报呢。陆川实业在你的直接关怀下，就要上市了。陆川县的工业形势，已经得到了彻底改观……”陆震天摆摆手道：“你用不着把我的名字写在功劳簿上。你的聪明和敏感，我已经领教过了。这件事，我算一个支持者。即便试验失败了，我也愿意承担一些责任。想不到你真的能把陆川的问题解决了。”苏园笑着接道：“你表扬承伟，也是板着个脸……”陆震天道：“你别打岔。最近，我用了很大精力在研究你。目前，我对你是三分满意、三分不满意、四分看不懂。你做事挺稳重，这是优点。可是，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是你要收购陆川的这些小企业？依我看，你心里多少有点鬼。”

陆承伟不敢直面父亲眼睛里射出的锋锐的目光，低着眼皮说道：“爸爸，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做出什么败坏你老人家声誉的事情。虽然我还没有入党，但我认为我绝对是这个政权可以依靠的力量。再有一点，我自小就明白，你的名字里就存着大义灭亲的能量。决不给你提供释放这种能量的机会，是我做事一条铁的原则。我知道，我在你的心目中，一直没有天雄重要……前些年，我都在积蓄力量……”陆震天笑道：“你别吞吞吐吐。你应该正面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隐瞒？你现在是如何经营这个公司的？这些年你到底积累了多少财富？回答我。”

隐瞒的理由，还可以找出来。如何经营陆川实业，能说吗？利用各种机遇和政策、人际关系上的便利，把十几家小企业组成一个股份制公司，再把公司的股票挂牌交易，作为一个搞金融的来说，经营过程业已完成。如果中国的股市，连一点计划经济的痕迹都没有，有谁会收购陆川的小企业？为了让陆川实业体现出良好的、真实的业绩，陆承伟已经又投入六千来万，把陆川实业的产品买去了几大仓库。诚然，这有造假之嫌。可是，如果中国的股票可以自由上市，谁会去造这个假？到底积累了多少财富？也不能如实道来。权衡利弊后，陆承伟道：“爸，邓伯伯不是说过，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都是好猫嘛。可是，多数人都有以貌取人的习惯。像我这种个体户，收购一两家小企业，现在看是正常的。可拿出七千万收购十来家国有企业，就反常了。年初我要说出来，你恐怕就不会当支持者了。至于我如何经营，能不能允许我用外交辞令来回答？无可奉告。目前和今后相当一段时间，这都是我的商业机密。我到底有多少财富，现在也不好说。投到陆川去的钱，基本上是我的全部流动资金了。其他的，都是有价证券。股市万一崩了盘，我又成个穷光蛋了。按现在的市值，属于我的财富，可能有三个亿。我一直认为，怎么挣钱，只要不属于违法所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花钱。你放心，我肯定会把这些钱花到有用的地方。”

陆震天默想一会儿，说道：“你知道我可以大义灭亲，很好。我托人对你前十几年的经营，做过一些调查，目前还没有发现你做过违法的事情。调查报告显示，我的小儿子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物。经济学家今天总结出的近二十年的暴富机会，都叫你抓住了。这证明你不是在撞大运。以前，我对你这个儿子重视不够，我检讨。你把陆川国企问题解决了，我挺高兴。这件事再次证明你是个聪明的、肯动脑筋的人。抗洪时，你匿名捐过款，现在，你又准备捐款为家乡修路，很好。但做善事太张扬了，就坏了。那条路，不能叫震天路，也不能叫承伟路。我不想用一条路名垂青史，也办不到，你小子也别做这种梦。”陆承伟惊讶地看看父亲，“想不到，想不到正在议的这件事，你，你也知道了。”陆震天略带孩子气地笑笑，“我们已经建国近五十年了，上通下达还做不到吗？S省的上上下下，都还知道我这个老头子还活着，还知道我对S省发生的事情颇有些兴趣。陆震天的小儿子准备捐一千多万为家乡修条二级公路，你说，会有多少个知情者给我报喜？这种事，不宜多做，过犹不及。毕竟，你是陆震天的儿子。这几年，高级干部的配偶和子女，出的经济案子太多了。老百姓的想法很单纯，太张扬了，他们会有想法的。另外，我想给你提个醒儿。政治上，你也应该给自己提个目标。譬如说，是不是可以考虑写个入党申请书？抗战期间，毛主席就提出了要把我们党建设成为一个具有广大群众性的党。这个建党方针，在以后的几十年里，有时候贯彻得好，有时候就贯彻得不好。五十年代中期，党中央明确指出了知识分子的阶级属性，把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划入工人阶级了。可惜反右扩大化，伤了很多知识分子的心。这十来年，我们在党建方面，也是有教训的。譬如，很多时候，我们狭隘地理解了工人阶级先锋队的意义。中产阶层出现了，该把他们归为哪个阶级呢？非公有制企业的职工，算不算工人阶级？肯定要算。可是，领导这一部分职工发展生产力的老板们应该算哪个阶级？这些问题必须弄清楚。共产党应该是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忠实代表者，最广大的人民群众，自然要包括各个阶层的人民群众。当然，我们党不是全民党，但要充分体现党的群众性和人民性。我们党也不是所谓的精英党，可我们必须把各个阶层尽可能多的优秀人才吸收到党内来。这些年，我们党对在非公有制领域里发展生产力的人的入党问题，不够重视，甚至人为地设置了障碍，阻止这些人当中的优秀分子进入党内，现在看是很不明智的。这方面，天雄想的要深远得多。作为父亲，这些年我对你和天雄，确实不够一视同仁，我再次做检讨。你认真考虑考虑吧。”

陆承伟仔仔细细听完陆震天这番长篇谈话，又感激、又感动、又庆幸。他一时还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让父亲两次检讨了这些年对他的轻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事情。这次亮相，能得到一位职业革命家的基本肯定，应该算一项成就。陆承伟眨眨眼睛，动情地说：“爸爸，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也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苏园一看亲生儿子得到陆震天的这般重视，很高兴，忙叫来公务员，指示要多买些贵重的菜，晚上好好吃顿团圆饭。

这时，史天雄和陆小艺已经拿到了离婚证。在陆小艺的提议下，两个人进了“文革”前陆家住过的院子。院子已经变成铁帽子王府管理人员的办公处。面对熟悉的房屋，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古槐，两个人都默不作语。

陆小艺久久地看着古槐高大的树冠，脑子里闪过少年时代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重要时刻，喃喃自语起来：“自从你也爱爬槐树，我就害怕起来。有一天早晨，你和承伟跑步去了，我找来梯子，用望远镜看过那边的风景。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我在很多地方输给了袁慧。但我不知道我输在哪里。后来，我才明白，是历史、背景上的差异，使袁慧对你们更有吸引力。百年的老贵族和新贵，当然有太多的差异。昨天，我和承伟去了西山八大处，瞻仰过你们三个留下的同心锁。我终于明白当年你为什么替承伟挨了两水果刀了。应该说是找到了另外一种解释。你是在向袁慧证明你对她的感情。你用不着承认或者否认，因为你的行为可能是受潜意识支配的。事实是，你和承伟当时都爱上了这个袁慧！我主动吻你，使小计谋吸引你，可算是机关算尽了。现在，我才知道，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女人来爱过。我承认，我失败了。”史天雄听得难受，央求道：“小艺，别说了。”陆小艺泪眼婆娑，苦笑道：“我希望今天我失去的只是一个不称职的丈夫……我希望我今天能找回一个永远、永远的兄长……”再也撑不住，掩面跑走了。

史天雄在胡同里抽支烟，看时间还早，坐出租去了儿子史勇就读的中学。他认为有必要让儿子知道这件事。

史勇长得几乎和史天雄一样高大了，看见史天雄在校门外等候，和一个女同学耳语几句，迎了过去，腼腆地喊了一声“爸”。

史天雄看看已经长胡须的儿子，用商量的口气说：“小勇，晚上可不可以陪爸爸吃顿饭？明天我就回西平了。”史勇道：“当然可以，爸爸。”史天雄看看推着自行车，不停回头朝这边张望的女孩子，“春节和你一起去看冰灯的女同学呢？”史勇很帅气地耸耸肩，“换人了。碎嘴子，又抠门，小性子多，不换人，累得慌。”史天雄伸手拍拍儿子的头，“你小子，真是的……再有半年多就高考了……”史勇抬头眯眼看看夕阳，站下来道：“明年秋天，你可以到清华或者北大找我了。爸爸，你回来是离婚的吧。”

史天雄吃惊地看着儿子，“你妈告诉你的？”

史勇道：“用得着吗？妈曾经找我搞统战，我没接招儿。我认为这完全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多少能感觉到你这几年过得并不开心。怎么说呢？妈也是个好母亲，可不是你的好妻子。妈有一种支配男人的爱好，优秀的男人，都不愿意受女人的支配。你们分开了，还能成为好朋友。这件事，我会对外公外婆保密的。妈这一点做得不错。这叫善意的欺骗，这叫隐瞒就是美德。”说罢，面带几分理解的神情，看着史天雄。

史天雄满意地笑了，用拳头捣捣儿子的肩膀，“小子，比你爸十八岁时强多了。找你谈谈，是个正确的选择。怎么样？吃快餐去。”史勇笑了，“潜意识里，你还是把我当小孩看呢。你能不能请我去一家小酒馆，教我喝一点五十度以上的烈酒？我还想跟你谈一谈金月兰阿姨呢。她的命运挺吸引人的。”史天雄怔了好一会儿，说道：“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我同意你晚上喝点二锅头。”

爷儿俩像朋友一样，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交谈着去找小酒馆。

父子俩谈得投机，忘了及时请假，又让团圆晚饭留了缺憾，苏园大为光火。看见陆小艺早早地为史天雄收拾行李，苏园说话了：“真成了日理万机的人物了。大半年不回家，回来了，连顿饭也懒得在家里吃了。这个天雄究竟想干什么？”陆承伟接道：“天雄管八百多人，是真忙。”苏园又问：“小艺，小艺！天雄这次回来，到底是干什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和你爸呀？”陆承伟又接道：“他们能有什么事要瞒你们？天雄这次回来是联系货源……”苏园没好气地说：“话多！小艺，你说说。”

史勇和史天雄进了客厅。史勇看见陆承伟在家，喜出望外，拉住陆承伟说了起来。苏园伸鼻子四处嗅嗅，严肃地问：“是谁又喝白酒又抽烟了？一点记性也没有！”史天雄难为情地说：“妈，是我。”史勇接一句：“还有我。”苏园伸出手指着史天雄道：“你这个爸是怎么当的？他还是个中学生，你就让他又抽烟又喝酒！保健医生的话，你们全当成耳旁风了。”

陆震天把轮椅转到卧室门口，大声说：“小题大做。史勇已经是公民了，抽支烟，喝点酒，有什么大不了的。”苏园叹着气道：“还不都是为你好，不识好人心！好好好，你就这么惯他吧。我不管了。”说着赌气出去了。陆震天喊道：“天雄，你过来，我要和你谈谈。”陆小艺和陆承伟看着史天雄进了陆震天的卧室，又听陆震天大声说：“你把门锁上。”

陆承伟担忧道：“爸爸恐怕已经猜到了。事先应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陆小艺无所谓地哼一声：“说这些都是马后炮了。反正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长痛不如短痛。”自己一个人上楼去了。苏园又进了客厅，看看陆震天紧闭的房门，不高兴地说：“家庭气氛最近很不好。你们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什么事都要拉个背场，像什么话！”陆承伟道：“妈，每个人都有隐私权……”苏园没好气地骂道：“屁隐私权！你别拿西方的破玩艺儿唬人。这一个家，还是透明点好。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我去问问小艺，到底出了什么事。”陆承伟不想卷入即将爆发的战争，说道：“妈，我明早要到西平去，先走了。”苏园气鼓鼓地说：“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永远不回来最好，眼不见，心不烦。”

陆承伟示意史勇也回自己的房间，悄悄地出去了。偌大的客厅，变得一片死寂。

陆震天一直没有开口，望着窗外的黑夜，像雕像一样坐着。史天雄等得有些紧张起来，小心喊一句：“爸爸——”

陆震天冷冰冰地斜了史天雄一眼，“先别叫我爸爸了。告诉我，你还是我的女婿吗？这么大的事，你们就自作主张了？你眼里到底还有谁？”史天雄再叫一声：“爸爸——”陆震天转过身，两手用力拍打着轮椅的扶手，“回答我！”史天雄的眼眶湿润了，动情地喊一声：“爸爸，你永远都是我的父亲。我和小艺都认为，分开生活……一段，对我们两个，对这个家，都有好处……”

陆震天沉默了，老眼里闪烁着泪光。史天雄紧张地站在陆震天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过了很久，陆震天艰难地说一句：“你坐下吧。”史天雄小心地坐在床沿上。

陆震天闭目在轮椅上仰躺一会儿，开口了，“你在西平的情况，我听到了不少。燕平凉对你的评价不低。事实证明，你这次选择是正确的。大大小小的陆承伟，已经形成一个阶层了，他们的力量不能低估。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对我们党，对我们这个政权的态度，不是很清楚。我听说有不少人手里有几个护照，几个绿卡。他们做这些，证明他们并不完全信任我们。战胜百年不遇的大洪水，证明我们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但我认为目前不能盲目乐观。信仰危机问题仍然很尖锐。有关部门应该调查一下，我们的党员，到底有多少人现在在练这个功、那个功。前些天，邹子奇来了，带了一个什么大师，要给我传什么功。说这个功练一练，练到我肚子里长一个法轮，我就能重新站起来走路了。我把他们骂出去了。过后一想，这种现象实在不能忽视。邹子奇是一个有三十多年党龄的副省级干部，他怎么连科学也不相信了？这个功，那个功，据说相信的人有几千万快上亿了。听之任之，怎么得了？我们党有七十多年历史，现在不过有六千多万党员嘛。贫富差距拉大，社会风气不好，贪官污吏增多，都与信仰危机问题有关。正因为如此，我很看重你在西平做的工作。不过，你去西平做这个试验，代价也不小。我已经失去你这个女婿了。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我就想看到这个试验会有一个好的结果。我不希望你最后成为一个灰溜溜的失败者。”

史天雄说道：“爸，我一定会尽力的。”陆震天继续说：“你我都是唯物主义者，用不着回避生老病死这个事实。我见马克思的日子，距现在不会太久了。过些日子，我想去S省走一走，看一看。三五年秋天，我的几十个战友，都在三过草地两翻雪山的过程中倒下了，我想去看看他们。另外呢，我也想看看燕平凉治理后的锦江，看看你和金月兰办的那个‘都得利’。小艺是个好女儿，这些年，她为这个家做了很多贡献。可是，她无法在精神上和你对话。我不大相信你现在就和那个金月兰有什么男女私情。但我相信她身上有很多吸引你的东西。这种东西对我也有吸引力。这个闺女很有韧劲，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在想办法向前向前向前。作为男人，你现在自由了。我不反对你和她之间产生感情。借用血统论的观点，你和这个金月兰，更像我的亲生儿女。我很欣赏你们身上共有的那股子劲头。二十年前，捐二十万，不易。二十年后，凭一双手建一个能把我陆震天的女婿吸引去的‘都得利’，更不易。我很愿意把她认个女儿。这当然是个一厢情愿，有些私心的想法。女婿也没失去，又白得一个女儿，真不错。有什么办法？天要下雨，儿女要离婚，我这个老头子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学学阿Q先生，自我安慰安慰了……”

史天雄流着眼泪，扑通一声，跪在陆震天面前，仰着脸，哭喊一声：“爸爸——”后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陆震天擦一把老泪，自责道：“你们走到今天，我也有责任。我对你父母，一直深怀愧疚。我一时的软弱和胆怯，让我无法面对他们了。我在你身上倾注更多的心血，给你提供更好的发展机遇，都是想做些弥补……你也爱小艺，但一直把她当个亲妹妹一样爱，我能看得出来。得知你们部队要参战了，我好几天都没睡好觉。战争是什么，我陆震天很清楚。那几天，我总在想：万一天雄为国捐躯了，我有何面目去见重光和雅兰？后来，我就想到催逼小艺去部队跟你结婚这个办法。我当年因为自私，没有为重光和雅兰作证，只有让我陆震天的女儿，为史家留个后代，我……不说这些了。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没有给你们，特别是你，带来一生的幸福。我要提醒你几句：小艺是爱你的，当年，她毫不犹豫去部队跟你结婚，足以证明她是爱你的，这也是一种牺牲，你不能忘记。永远把小艺当亲妹妹来爱，不管我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你都应该这么做。”

史天雄泣不成声喊一声：“爸爸——”

梅红雨进了院门，发现厢房门前有些异常，看见梅兰从堂屋出来，问道：“妈，史先生他们回来了？”梅兰皱着眉头，看看院里晾晒的衣裳，忧心忡忡道：“人往高处走，他们搬走了。这房子不知道又要租给什么人……千万别租给不三不四的人。前两天，报纸上登了出租屋的事，有的租给造假药的，有的租给了贩毒的，有的租给了三陪小姐。你一开院门，吓我一跳。安静的日子没有了。”梅红雨把自行车放好，“要搬家了，也不说一声。他回去离婚，也没有瞒我们，搬家的事为什么要瞒？”梅兰拿起扫把扫着院子，说道：“你这个红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们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不过是临时邻居。人家凭什么要告诉你？自家门前雪能扫干净就不错了。只要这房子别租给坏人，就烧高香了。”

梅红雨换了衣服，阴着脸从屋里出来，“我去接个外地来的同学，晚上不在家吃饭了。是不是他们自己来搬的家？”梅兰道：“这个我不知道。没看见史先生和杨先生。金董事长领着一干人，一会儿工夫，就搬走了。”梅红雨道：“你没问问他们搬哪里去了？”梅兰摇摇头。

梅红雨带着一脸疑问，走着出去了。梅兰吩咐道：“千万别喝酒。晚上早点回来。”梅红雨答应着，心里想：这件事史天雄到底知不知道？

史天雄离开西平后，金月兰召开董事会，做出两项决定：一是购买一辆桑塔纳2000，一是为总经理史天雄和组织计划部经理杨世光租一处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中国毕竟是中国，“都得利”这么大规模的公司，没有一辆小轿车，公司总经理住处没有电话，没有卫生间，实在说不过去。这是史天雄来西平后，金月兰第一次行使董事长的权力，做出的第一项决定。江榕提出给董事长金月兰、总经理史天雄和组织计划部经理杨世光配发手机，金月兰也答应了。

把史天雄和杨世光的家，搬到明光村小区后，金月兰感到心里多少有点不安。毕竟，做这些事情，有点不符合金月兰这一年来一贯的做事风格。她决定亲自去车站接史天雄，在第一时间告诉史天雄这些情况，免得史天雄产生什么误会。从公司回到家，换好衣服，金月兰正经八百坐在梳妆台前。打开只用过有限几回的化妆盒，金月兰兀自红了脸。

金晶晶伸着懒腰捶着背从自己房间走到金月兰的房间，自言自语着：“七月，黑色的七月，你剥夺了我多少休息时间！可恨的高考……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终于知道化晚妆的重要了，真是一个伟大的进步。我猜猜，女为悦己者容，史天雄肯定已经获得自由了，你准备去车站迎接他。我猜得对不对？”金月兰又羞又恼，把首饰盒猛地关上，“你这个多嘴的死丫头！没大没小的，小小年纪，想这么复杂的事干什么！我化不化妆，与他自由不自由，有什么关系。去去去，忙你的去。”金晶晶嬉皮笑脸趴在梳妆台边上，用手支着腮，说道：“你看你的脸，都成红布了。史天雄敢跟陆震天的女儿离婚，证明他确实是个男子汉。你们以前相互之间又有好感，现在果真能走到一起，挺好的。我说过，只要史天雄身份改变了，我支持你们鸳梦重温……”

金月兰生气地站起来，“你这个死丫头，想干什么？”

金晶晶摇摇头道：“心口不一，你们这代人，真是没救了。我只是想帮助你。你想想，史天雄现在对全世界的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多了一个当元帅夫人的机会。书上说，想当元帅夫人，一定要在元帅还是士兵的时候，看上他，嫁给他。现在务实的新新女性可不这么看。白领丽人和大学生想些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同学小丽，现在已经不怎么听课了，整天想着一步到位嫁给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上个月，她希望见到的男人年龄不要超过三十五。这个星期，她又把年龄放宽到五十五了。她最近正在研究《婚姻法》和《遗产法》。妈，你千万别想着没有人和你竞争……”金月兰大怒，一巴掌拍在梳妆台上，“晶晶！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呀？啊？你把你妈当成什么人了？你满脑子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你不愿意我再嫁人，我就陪你过一辈子算了。妈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你？想不到你你你又讽刺又挖苦，什么难听你专说什么……你……”

金晶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嗫嚅着：“妈，妈，你别误会。我，我并不反对你再婚。前些天，我又见到我爸了，他刚从拘留所出来，挨了不少打，人也变了，怪，怪可怜的。他，他给人做假账……现在，他住在……”金月兰抹一把眼泪，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你少在家里提这个刁明生！现在你还没到十八岁，法院把你判给了我，十八岁以前，我有权对你的行为提出要求。你要嫌跟着我不自由，明年你可以自由选择。你可以告诉刁明生，别再动什么复婚的念头。他把我害得还不够苦？”说着，出了卧室。金晶晶眼泪汪汪跟到卫生间门口，倚在门框上说：“妈，你千万别生气。我真的希望你能嫁给史天雄。以后，以后我再也不在家里提说我，我……刁明生了。”金月兰把脸擦干净，胡乱涂了一点润肤霜，出去了，拉开门，扭头丢下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金晶晶闷坐一会儿，也骑车出去了。转了一会儿，就转到了刁明生现在居住的一条老街上。刁明生从看守所出来，原先住的白菊花的一套房子已被法院拍卖，他只好回到老宅属于自己的一间小屋里。金晶晶下了自行车，走到小屋的门口，看见刁明生正在准备晚上的饭菜，小案板上没有一丝肉和一块骨头。

刁明生没想到女儿会突然间出现在这里，面露窘态，下意识地站在门里，挡住晶晶的视线，难为情地说：“晶晶，你，你吃饭了没有？”金晶晶低着头道：“什么收入也没有，今后你靠什么生活？”递给刁明生一张报纸，“会展中心正在开秋季人才交流会，你去试试吧。”刁明生接过报纸，摇摇头，“我去过了。应届大学生，一群一群没着落……那些体面的位置，都是给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留的……晶晶，你别管我了，这种社会，饿不着我。”金晶晶担忧道：“你千万别给人做假账了。这种违法的事，做不得。”刁明生活动活动胳膊腿，“我再也不做了。看守所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犯人和警察都很会打人，到现在，我的骨头还在疼。你放心，我再也不做丢你们脸的事了。”指指门外放着的一辆用自行车改装的破旧小三轮，“一早一晚，用这辆车拉拉客人，饿不着。等我身体好一点，我……”

金晶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五十元钱，递过去，“买点肉买点油，天天吃青菜，怎么行。”刁明生大窘，结结巴巴道：“我，我有钱。我，我这两天胃口不好……我不要。”金晶晶把钱朝刁明生手里一塞，“拿着！你绷什么面子！这些教训，你可都要记住啊！我可能要有后爸了……我妈这些年太辛苦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她再婚。再说，你也把她的心伤透了，又不争气……”刁明生眨着眼睛说：“肯定是那个姓史的。他是个靠得住的男人，跟我比，一个天，一个地。晶晶，你千万别惹你妈生气。她真不容易。”

金晶晶没再说什么，骑上车走了。刁明生看看手中的一百块钱，蹲下去，眼泪滚了出来。

这时，史天雄拎着小旅行包，怀着一言难尽的复杂心情，随着人流，出了出站口。没有看见“都得利”的人，史天雄只好站在出站口外面等候。杨世光说要在车站给他一个惊喜，他必须等到“都得利”的人。

梅红雨远远地看一会儿史天雄，忍不住走了过去，闪到史天雄背后，突然拍了一下史天雄的肩头，把腰弯了下去。史天雄扭头四下看看，只听到格格格的笑声，没看见人。梅红雨一脸坏笑，捂着肚子站了起来。这一幕恰恰被匆匆赶来的金月兰看到了。金月兰心里一乱，本能地闪到一个磁卡电话亭后面。

史天雄笑道：“你这个鬼丫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梅红雨正经八百说：“专程来接你。刚才，我到花店去买迟开的玫瑰，可惜他们没这个品种，只好空手来了。”史天雄疑惑地重复一句：“迟开的玫瑰？没听说过。”梅红雨笑了起来，“你真没幽默感。你现在就是一朵迟开的玫瑰。可惜已经栽到别的地方了。”朝史天雄伸出手，“你有两喜需要祝贺。一、你刚刚得到了比生命和爱情都珍贵的自由，值得庆贺。二、你今天已经用不着住在牌坊巷这个贫民窟了，乔迁之喜，也值得庆贺。”握住史天雄的手，看着史天雄的眼睛。史天雄道：“搬走了？那两间房怎么处理的？这，这是谁的主意？”梅红雨眯着眼睛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房子是刘老头的，怎么处理是他的事。能听见你说句实话，我们就满意了。我接的车晚点了，接你的人也晚点了。你们董事长亲自来接你了。面子不小。”

史天雄看见金月兰走了过来。金月兰解释道：“世光开着新买的车来接你，路上堵车了，我只好下来换了三轮。还是梅小姐来得早，先把你接住了……”梅红雨紧接道：“我还没有资格来接史总。我是来接我的同学，车晚点了，碰上了你们史总。再见了，史先生，欢迎你，还有杨先生常回牌坊巷看看。”说着，人已经跑没影了。

金月兰借机说了买车、搬家的事，最后说：“这事应该等你回来再说，可世光和江榕他们都怕你再拖，我就做了一次主。”事情木已成舟，史天雄只好说：“这是好事。眼看就到冬天了，我正愁没法洗澡呢。”

一路上，史天雄简单说了这几天做了什么事。说到陆震天要认干闺女，金月兰大受感动，问道：“他真的这么说过？”史天雄道：“他认为在血统上，你更像他的亲闺女。”不知为什么，史天雄省略了陆震天对他和金月兰关系的评说。

第二天，史天雄一个人去看了毛小妹管的净菜加工厂。搬家之后，梅家母女的安全问题实在让他放心不下。再说，陆承伟已经用高薪聘了梅红雨的男朋友当自己的吹鼓手，究竟是何用意，难以断言，这种时候，对梅家母女的不管不问，实在说不过去。

毛小妹感叹一番蔬菜品种太少，又说道：“最近小妹牌馒头销路很好，全部用的是河南面粉，一点都不掺本地面粉了。原先，我以为是咱们这里的人根本不喜欢吃面食。后来，我想问题可能不在这儿。你想，东北的大米不是也比咱们这里的大米好吃吗？我去农科所问了一个专家，才知道这里面有科学道理。原来，咱们南方的小麦，是白天养花，性热，不能常吃，常吃会上火，一上火就不想吃了。北方的小麦是晚上养花，性温，常吃不上火还养人。你看你在北方长大，比我们为民高半头，大一圈。这个秘密我谁都没说，只是要求他们一点都不能掺本地面粉。只要咱们能把质量保证了，过个半年一年，全西平人恐怕都要挑咱们的馒头买了。一天一人吃一个，至少能卖一百万个，一个赚两分钱，就是两万块钱呢。这一算账，把我吓了一跳。实际上，每天能卖出去十万个，就不得了。”史天雄用开玩笑的口气感叹道：“小妹，这仗你可是越打越精了。再过两年，我这个总经理就该让位了。金总说，她和小江找你谈过入党的事，你说你还差得远，我看你差不多已经够格了。写个申请吧。党组织的大门，永远向中国各种优秀人才敞开。”毛小妹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临走时，史天雄说起了老房东母女，“我们的老房东是母女俩。应该是老邻居，我们住的两间厢房，房主是另外的人。母亲以前在云南当过知青，得了一种很难治的病，早病退了。女儿在一家日资企业工作。我们搬走了，如果房东把房子租给一些不安分守己的人……记得前一次你说过想租两间房当仓库，不知道落实了没有？”毛小妹道：“史总想得可真周到。我们把这两间房租下来，再聘这位有病的大姐当个保管员，一个月可以给她开两百元工资。这件事，我明天亲自去办。”

史天雄掏出一个纸片递给毛小妹，“俗话说，五百年修来同船渡。我们做了大半年邻居，也是有缘分。这上面写着我的新住址和电话号码。明天，你把这个条子交给她们。告诉她们，我忙过这一段，一定去看望她们，再告诉她们有困难了找我。”

毛小妹拿着小纸片站在加工厂门口，目送史天雄远去，心里道：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呀。正在街边胡思乱想，忽听有人喊她嫂子，定睛一看，周小全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刹在眼前了。毛小妹下意识地向后躲闪一步，“你这个死小全，吓死我了。你这是……”周小全道：“嫂子，我已经正式到街道办事处上班了。官不大，只是一个小小的市场管理员，股级干部都算不上。这条街，凡是搞经营的门脸和摊位，都归我管。嫂子，小妹姐，小全忘不了你对我们家的关照。我用不着跳锦江了，真好。嫂子，我终于可以报答那些对我有恩的人了。从此以后，你们这个加工厂，每月的卫生费全免。这两天我一直在熟悉环境，连家都没回，晚上在办公室的钢丝床上睡。熟能生巧，我懂。等我在这里站稳了脚跟，我一定设家宴答谢你们。不是你和为民哥提醒，我也想不到给小琴和儿子留五千块，说不定小琴就跟我拜拜了。现在好了，家庭稳固，儿子白胖，新生活充满阳光，真好。真他妈的好哇，好！这社会还能为我这种生活在最底层、过了几十年暗无天日生活的人，留下这样一条路，也真他妈的好哇！这是真心话。真心话已经没有多少地方敢说和可以说了。姐，我真的太高兴了。嫂子，我会好好珍惜我拿命赌来的机会的。古人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得无比的好。嫂子，我得走了。”也不等毛小妹做出什么反应，一拧油门，突突突地走了。毛小妹听得云山雾罩，不知该替周小全庆幸，还是替他担忧。

第二天下午，梅红雨下班回到家，梅兰马上向女儿宣布了自己已经再就业的消息。梅兰把小纸片交给女儿，感叹道：“想不到咱们还能遇到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事。”再次就业的喜悦，让梅兰变得既年轻又充满活力。梅兰又说道：“这牌坊巷住了几十年的邻居，有多少都是老死不相往来。我听说大多数住在单元房的人，住几年还不知道对门姓甚名谁。前几天，报上登了个文章，说一个小偷去偷一家人。没偷到东西，这家读高中的女儿回来了，小偷就躲到床下边。晚上十来点，小偷见没男人回来，爬出来要糟蹋这个姑娘。这姑娘大呼小叫，吓得小偷要跳阳台逃跑。可是，就是没人来管这种闲事。小偷胆子大了，把姑娘从阳台捉到屋里给糟蹋了。第二天早上，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混一夜的爹回到家，大出血的女儿，已经快不行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叫小偷拿走了。报上说这些都市人都患上了冷漠病。这个史先生对我们可真没说的。好人，真是雷锋转世了。”

这件事情，彻底改变了史天雄在梅红雨心目中的形象。她开始自觉不自觉地把史天雄当成一个男人重新认识了。这是一个像山一样稳重可靠的男人。这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在这个不眠之夜里，发生在史天雄和梅红雨之间的很多细节，都被梅红雨发现了新的意义。史天雄看她时，眼睛里漾溢的不只有父辈的慈祥、兄长式的关爱，还深藏着纯粹的男人对女人的欣赏甚至是赞美。史天雄不愿意让她到陆承伟的公司，也许更多的是出于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嫉妒。史天雄其实根本不想搬家，金月兰搞突然袭击，只能证明这个优秀的女人已经觉察到这个小院存在着让史天雄难以割舍的东西。

第二天，梅红雨接到男朋友古狼的一个传呼，才忽然想到昨晚回顾和史天雄的交往时，自己已经把古狼给忘掉了，心里对古狼隐隐生出了几分愧意。这种情感上的游弋，对于热恋中的男女，应该是不能放纵甚至是不可宽恕的。晚上，当梅红雨看到古狼用在承伟实业领到的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第一件价值超过千元的时装时，她激动地用热烈的长吻，对自己在情感上的游弋做了忏悔。古狼提出要梅红雨跟他到皇冠大酒店他的办公室兼卧室去，专门强调那间房里二十四小时有热水，可以从容而文明地温习一下伊甸园吃禁果的游戏。梅红雨一口回绝了：“我永远不会在酒店、宾馆跟你做爱。我永远不会去承伟实业分给你的房间。”古狼有些羞恼，讽刺梅红雨自作多情。

这对恋人最终闹个不欢而散。梅红雨把时装带回家，试都没试就把它扔到衣柜里去了，因为这件衣服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在引诱她破坏她做人的基本准则。古狼已经不习惯住在文联的筒子楼里，更别说在筒子楼卫生条件极差的房间里跟女朋友做爱了。古狼约了几个朋友，在玩具酒吧疯了大半夜。这时，他们还没意识到，因为西平有了史天雄和陆承伟这两个人，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已经变得脆弱起来。

史天雄提议由“都得利”公司和陆川县共同出资，在陆川县建一个时令鲜菜基地和一个高档水果基地。这个怎么看都是双赢的计划，也得到了陆川县的热烈响应。季节不等人，在史天雄的再三催促下，陆川县县长秦思民终于坐到了史天雄的办公室。可是，谈了半个小时，史天雄发现对面这个老同学好像还没有进入情况，不禁有些诧异，盯着秦思民问道：“你还犹豫什么？难道这不是个好主意？你到水果摊上看看。从美国进口的奇士橙，每斤卖十八元，一年四季都有鲜货供应。我们自己的上等脐橙，最贵每斤卖三到四元，顶多能卖三个月。美国的苹果一进中国，名字改叫蛇果，一斤能卖十六元。国产苹果，一斤能卖两元就是高价了。你再到西平的郊县看看，菜农种植的蔬菜，几十年都是那几个品种……你以为我们找不到合作者？”

秦思民笑着解释说：“谁说这不是个好主意？这两个基地建立起来，能让陆川一两万农民富起来，我这个当县长的，眼也不是树窟窿，看得见。城里人，特别是你们这些大都市的人，吃得起十几元一斤的仙果、五六元七八元一斤青菜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了。这是潜在的市场，我这个七品县令也能看见。五年前，陆川也大面积种过苹果，去年有一个乡的苹果都烂在树上了。为什么？批发三毛一斤都没人要。你替我们想得很长远，对陆川的可持续发展，确实很重要。可你这种思维，是富人和小康人家的思维。陆川县大部分人是穷人！穷人的想法你知道吗？陆川的财政收入，今年只够吃九个月。剩下这三个月，只能靠贷款给一万吃财政饭的人发工资。天雄，我不是给你哭穷。我这个县长手里要是有一百万闲钱，我早来跟你们谈判了。马上就到年底了，我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哇。你提出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合理是合理，可，可能谈吗？如果你们‘都得利’独资建这两个基地，我马上可以跟你签合同……”史天雄生气了，“这还叫合作吗？‘都得利’不是慈善机构。你这是什么态度！多耽误事。你早有这个态度，我们早找别人谈了。”

秦思民苦笑道：“天雄，正是怕误了你们的计划，我才来让你看看底牌。如果陆川实业上市后，政府的一千万法人股真的变成了爆米花，我就有钱跟你合作了。”史天雄紧接道：“你们真把陆承伟当成救世主了！一股就灵？只怕未必。”秦思民咬咬牙说道：“天雄，实话告诉你，这次我来西平，主要是筹备股票上市的庆祝活动的。陆川实业是S省老区第一家上市公司，又是第一只公私合营公司的股票上市，上上下下都很重视。本来，上午我要和田书记去给江副省长汇报庆祝活动的准备情况，江副省长开常委会，我才有个空来见你。原来，我还想给你和金董事长发个请柬，想让你们也出席一下这个庆祝活动，突然间听陆承伟说你已经不是他姐夫了……”

史天雄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说道：“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捧你们的臭脚！秦大人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可以说再见了。”秦思民道：“看来，老同学之间，也不能完全说实话……”史天雄冷冷地打断道：“你要是再瞒几天，再见就改成永别了。想不到你秦思民现在变得如此势利。”

秦思民也不生气，站起来道：“老同学，感情归感情，利益归利益。几十万人要吃喝拉撒，我不能不变得势利一点。你能这样骂我，我听了心里挺高兴。你不撵我，我也要走了。眼下，我必须捧陆承伟的臭脚。为什么？因为他，陆川和整个清江老区有了第一家上市公司。因为他，陆川要多一条十八公里长的二级公路。陆承伟这只猫可能会吃鱼缸里的金鱼，会吃家里活泼可爱的小鸡小鸭，但他也很会抓老鼠。不管陆承伟代表什么，只用看看他为陆川带来的变化和利益，我这个父母官必须也应该把他当做一尊神供起来。天雄，陆承伟已经不是一个万事都要请你这个大哥拿主意的小弟弟了。他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陆承伟们真的要扮演这个社会的主角了？史天雄还心存疑虑。他还要再看一看，不想马上下结论。

不管史天雄怎么评价陆承伟，都无法阻拦陆承伟前进的脚步。借陆川实业上市的机会，陆承伟在S省的经济界大大地出了一回风头。江丰年副省长、S省宣传部部长白万新、S省组织部部长钱钟云，亲自出席了庆祝陆川实业成功上市的会议。S省省委第一书记蒲东林、S省省长王长江都在百忙之中写了贺信，对西部老区第一只公私合营的股票在上交所成功上市，表示祝贺。因为股市持续低迷，陆川实业上市当天，只以八元七角六分收盘。陆承伟对这样一个价位不很满意。

投入一个多亿，陆承伟的目的并不是想养一只表现平平的瘟票。他是一个搞金融的商人，赚钱才是他的目的。让这只股票变成巨额利润，还有漫长而艰难的路要走。

第十六章

最近一段，江副省长的女公子江才媛好像对陆承伟产生了兴趣，总能找出一些理由和陆承伟见面。陆承伟自然警觉起来，分出一些心思，重新观赏了一番这朵长了毒刺的玫瑰。观察了一些日子，陆承伟问道：“小四，你在我这里耗了这么多时间，该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候补吧？贪财好色的公职人员还没有死绝，你这种游戏完全可以继续做下去。”这话有些难听，江小四却并不特别生气，叹道：“肯定是我三哥嚼了舌头。我如今一个人孤苦伶仃生活，都是命运捉弄的。我三哥当然也嚼了你的舌头，我这才知道你基本上算是一个跟我同病相怜的人。爱情和稳定的家庭，你以为我不想要哇？我做梦都在想得到这些东西。咱们俩的初恋后来都变得一塌糊涂了。看你现在还对那个女孩子一往情深，我挺感动的。这才是我对你发生兴趣的原因。”

这个解释，陆承伟并不满意，太纯粹了，太抽象了，不像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的思维。又探讨了一会儿，陆承伟想到了已经在公司吃了两三个月闲饭的古狼。接着，他又想起了王传志已经有点人老珠黄的妻子。改变古狼的生活环境，改变王传志的生活观念，不是很需要江小四这种女人吗？要家庭背景有家庭背景，要公关能力有公关能力，要什么有什么。换个角度一思考，陆承伟认为江小四是自己正在进行的棋局上一枚攻击力和杀伤力都相当强的棋子。陆承伟提出用五万陆川实业的原始股作为酬劳，聘请江小四做一年承伟实业的公关部经理，江小四爽快地答应了。江小四又这样说道：“承伟哥，陆总，其实我对你的人和你的经营方式都很感兴趣。既然你只把我当小妹看，我也只能接受了。我相信我会是一个优秀的公关部经理。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你在这一年里，能把我当成一个心腹看待。我是不是一个忠诚可靠的人，你很快就能判断出来。小艺姐的做法，对我很有启发。我大哥和二哥，对政治都充满着热情，前途自然不会太差。可我三哥积累财富的方式和速度，实在让人担心。你和我三哥都算是无污染企业的老板，可你们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即便将来中国有了合法的红灯区，我还是瞧不上我三哥积累财富的方式。我很愿意成为像你一样杰出的金融家。”江小四这种真实的心声，既出乎陆承伟的预料，又合乎陆承伟对她的基本判断，陆承伟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江才媛以承伟实业公关部经理的身份参加的第一项活动，便是出席陆承伟在皇冠大酒店为西平国营商界领袖兰平章设的盛宴。由七十二道菜组成的宴席，整整吃了四个小时，江才媛还没有猜到陆承伟的用意。醒酒汤和果盘上桌后，江才媛才听到兰平章把话题转入正题。兰平章说：“承伟老弟，蒙你错爱，感激不尽。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而为。”

陆承伟开门见山地说：“帮我销售陆川实业的积压产品。丑话说在前头，这些东西，没有一种是响当当的名牌。”兰平章爽快地笑道：“你的陆川实业，一不做药品，二不做食品，出不了命案，我可以包销。如今的市场，整体是有些疲软，但是，市场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只要这东西能上最显眼的柜台。价格当然要合理了。”陆承伟紧接道：“这批存货，出厂价值约有四千万元，再加上今后几个月生产的，总价值约有六千万。成本约五千万，我只需要收回四千万。具体怎么合作，由老齐到你的公司跟你详谈。”兰平章道：“这样我就没压力了。”

几千万的交易，三言两语就说定了，江才媛感到不可思议。陆承伟实赔一千万眉头都没有皱，把江才媛彻底镇住了。只听兰平章感叹道：“老弟，你如今是冉冉升起的明星，能瞧得起我这过了气的老古董，我感到荣幸。你的姐夫史天雄到底打过仗呀！再有一两年，他的连锁店肯定能置我们于死地。挺可怕的。”陆承伟笑了起来，“兰总言重了。‘都得利’不过是一只颇受人怜爱的波斯猫。你要是发动一次反击，谁是王谁是臣，还用问吗？”兰平章又皱眉又摇头，“波斯猫是猫科动物，老虎也是猫科动物。‘都得利’已经变成小老虎了。小老虎咬不死人，模样又可爱，现在又享受国宝的优惠政策，谁还敢出头当武松？上次我倡议跟他们打场价格战，刚有战果，燕平凉就要摘我的顶子了。老弟，多的我也不说了。今年我五十七了，离退下来只剩三年，我只想全身而退。如果老弟在西平还有长远打算，我想请你给我提供个发挥余热的机会。当你一个幕僚，我还有这个能力。天雄放下官帽来西平搞商业零售，肯定有大的图谋。如果老弟方便，请给天雄带个话，让他高抬贵手，不要把我的雪银大厦作为他第一批鲸吞的目标。”陆承伟答应了。

送走兰平章，江才媛忍不住说道：“陆总，我有两个疑问，想请你解答。先说一个小疑问。天雄大哥已经不是你的姐夫了，你为什么要瞒兰平章？为什么会积压这么多产品，我大概能猜得到，一个小县做的产品，肯定不好卖。可你为什么要赔钱给兰平章呢？”陆承伟道：“想不到你还真是个有心人。告诉你吧，陆川实业的产品，现在还在几个大仓库里放着，根本没有流向市场。兰平章愿意包销，利太薄他能干吗？这种处理方法，叫丢卒保车。不，其实我让出这一千万，本来就打进成本了。这点差价做回扣，不算小气吧？兰平章已经把天雄当成一个强大的对手，我干吗要和天雄划清界限？天雄不是和兰平章打交道的一种力量吗？小四，我在陆川搞的这个项目，已经投进去一亿三千万元。想走我这条路，你要做好多种心理准备。我现在承受的精神压力有多大，你想象不出来。”

陆承伟所说的压力，江小四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在她眼里，陆承伟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优哉游哉、有滋有味，打打高尔夫球、打打网球、吃吃中餐、吃吃西餐，大笔大笔的钱就挣到手了。闲暇的时候，陆承伟喜欢和江小四谈文学和艺术，言语里对诗人古狼相当尊重，夸完古狼的诗文，还要夸古狼在爱情上体现出来的古典和浪漫精神。江才媛有些不以为然，说道：“文人，哪有对爱情专一的？我不相信这个什么古狼能坐怀不乱。”陆承伟认真地道：“小四，你可别存心诱惑他。这是我培养的诺贝尔文学奖的种子选手。”

这时，齐怀仲才明白陆承伟讨好江小四的真正目的，心里道：铺垫得差不多了，不知他会安排他们俩在什么场合下见面。

几天后，古狼应陆承伟之邀，去了锦绣中华园陆承伟的别墅。古狼一进门，看见墙上挂着的照片愣住了。齐怀仲一看这种情形，马上认定这是一个败招，这是智者千虑中的一失。陆承伟看看照片、看看古狼，说道：“古先生，她是不是长得很像你的女朋友？”古狼这才回过神，“像，很像。”陆承伟解释说：“我也觉得很像。她姓袁，是我的女朋友。她现在美国。古先生，你请坐。我和你真的叫有缘分，连女朋友都长得像。股票终于成功上市了，可以歇一段了。如果古先生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多参加一些公司组织的活动。年底，我想到东南亚转转，很想让你一起去。”古狼被陆承伟尊敬得有些不自在了，说道：“陆总，我现在是你的雇员，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以后，以后你别叫我先生了，还是叫我的名字吧……”陆承伟打断道：“我怎么能叫你的名字呢？像你这种级别的诗人，应该算文曲星了，一般人乱呼你们的名讳，会折阳寿的。范进中了举人，他岳父连碰都不敢碰他了。大诗人聂鲁达到亚洲一个王国访问，上午去参观古城堡，中午国王要宴请他，谁知他在参观过程中和漂亮的女翻译擦出了情火，躲在一边和女翻译云雨起来。国王得到报告，决定推迟午宴时间，要让大诗人尽兴。他说：诗人的个性，神们都该尊重。你能答应陪我去东南亚，我真的太高兴了。”古狼见陆承伟说得十分真诚，也不再坚持，放开了和陆承伟谈天说地起来。两人谈了两个多小时，越谈越投机，快吃午饭的时候，江小四来了。江小四极富攻击性地看看古狼，说道：“你先别介绍，我猜一猜，这位先生肯定是你经常把他的名字像夜壶一样挂在嘴上的大诗人古狼。”说着，掩着嘴扑哧笑了出来，“对不起，我想说的是酒壶，不是夜壶。只有酒壶才能配诗人，要不怎么说李白斗酒诗百篇呢。不过，夜壶用在古诗人身上，也不算离谱，他毕竟不是女诗人。”陆承伟大笑起来，“你这个死丫头，怎么能这样糟践伟大的诗歌呢！古先生，你可别在意。她叫江小四，大名叫江才媛，江丰年副省长惟一的女公子。芳龄几何，我没问过，可能是你的同龄人吧。身份……”江才媛接道：“一个在婚姻的围城里两进两出的孤独的单身少妇。我最想写的一首诗，有位女诗人已经写过了，篇名叫《谁来与我同居》。”

古狼整日里在文艺圈里厮混，见识过不少胆大无耻的女人，这些女作家或者文学老女人说话也很大胆，熟悉了，什么话都敢说，可江小四这种刚一见面就说夜壶，就叫喊自己孤独，就谈同居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古狼笑着朝江小四伸出手，很绅士地微微弯弯腰，“幸会，幸会！”江小四眯着眼睛，微微抬着头，似笑非笑，大胆而仔细地看着古狼，也不伸手，评价道：“不错不错，有那么点小绅士的派头和风度，怪不得陆承伟一口尊称一个先生。活着的文人，能让陆承伟称先生，也算成就了。”古狼的表情尴尬古怪起来，伸出去的手僵着，正要缩回来，突然被江小四的手抓住了。江小四用拇指和中指、无名指、小指握住古狼的手，食指调皮地在古狼的掌心里轻轻地勾动勾动。古狼破天荒遇到这种握法，紧张得表情怪异起来。陆承伟只是觉得两个人握手时间太长，打趣道：“小四，古先生是名花有主的男人，你可别存什么非分之想。他的女朋友几乎像你一样漂亮，可比你年轻。”江小四放开古狼的手，笑道：“不错不错，像个正人君子。如今，像古诗人这种纯情的小男孩简直绝了种，借古先生这颗种子生他几窝，肯定能卖出好价钱。古先生，你说呢？”说罢，挑衅地看古狼。

古狼这才意识到过分示弱，等于在精神上叫这个女人给阉割了，也大胆地看着江小四，说道：“种子真是好种子，可不知道你这块地能不能种出好庄稼。”陆承伟击掌笑了起来，“小四，怎么样，遇到对手了吧？”江小四抿嘴笑道：“是不是棋逢对手，现在还不好说。中看不中用的男人多了。但愿古先生是个例外。”

玩笑开过，气氛也融洽多了。下午，陆承伟带着古狼和江小四陪天宇集团的副总张中保和办公室主任周瑞发到市网球中心打了两小时网球。江小四再次成了主角，古狼只能扮演球童的角色。陆承伟善解人意地安慰古狼说：“你要有兴趣，我可以找个退役国手教教你。其实，我也只是能把球打到对方的场地上。西平的上层，目前正流行打网球、打高尔夫球，专业教练很多，花个万把块钱，就能把你教出来。”古狼没有拒绝这个建议。陆承伟不失时机地说道：“古先生这种人才，应该在省作协、省文联这些单位任个实职。江副省长主管金融和财政，说话在文艺圈很管用。这个小四爱搞点恶作剧，其实心地很善。她最爱捉弄的人，是她爸。在中国，做什么事靠单打独斗都难。古先生在文坛行走，只缺一个背景。”古狼听得直点头，眼睛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在球场上飞奔的江才媛。人确实是需要背景的。如果梅红雨也能开一辆红色宝马跑车，隔三差五到网球场、高尔夫球场健健身，肯定会比这个江才媛引人注目。古狼开始思想这一类问题了。

吃完晚饭，江小四要去听音乐会，提前告辞了。离开雅间时，江小四只跟古狼握了手，说道：“感谢你做我的球童，我肯定会用特殊的方式感谢你。”惹得周瑞发大呼小叫说这不公平。江小四道：“我最近想听小夜曲，想站在阳台上听人吟唱赞美诗。周大主任恐怕没这种能耐。”说罢，丢下一个飞吻，走了。

古狼感到紧握的右拳里出了很多汗。这个女人的握手再次震住了他。江小四飘然而去后，古狼才意识到右拳里多了一个纸团。这种奇特的诱惑方式，让古狼感到浑身燥热。又坐了一会儿，古狼去了一趟卫生间，小心展开纸团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明晚七点，我请你到西平剧场看萨特的《死无葬身之地》，不见不散。13808138963。”第二天下午，古狼拨了三次江小四留下的手机号码，都没接通。六点半钟，古狼还是去了西平剧场。在剧场门口等到七点半钟，古狼在心里骂着娘，愤愤地离开了。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小寡妇这样戏弄，古狼感到难以忍受。八点钟，他给梅红雨打了传呼。他希望梅红雨能答应出席周五承伟实业的一次活动。他要让江小四看看，他并不缺好女人。

梅红雨又一次拒绝了。这让古狼感到很没面子，恼羞成怒地说：“你的脑袋真是长包了！你这种做法，今后我们怎么在社会上立足？陆总待我们不薄，几次邀请你参加公司的活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会怎么想？你以为我这个破铁饭碗真能端一辈子？莫名其妙！”梅红雨固执地说：“我相信我的直觉。陆承伟对你这么好，付给你高薪，借给你钱付房款，肯定有他的目的……”古狼冲动地说：“你真以为陆承伟对你有非分之想？你也太自信了。你知道陆承伟接触的都是什么女人？名演员、名模、女歌星，成群结队。哪一个都比你这种中方雇员有身份。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丑八怪。前两天，他还提出让我跟他一起出国看看，开开眼界。他有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在美国。你我的家庭背景，对我们的未来一点帮助都没有。我也像你一样，什么时候我们会有出头之日？”梅红雨吃惊地看着古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有隐瞒我的家庭出身。”

两人再一次闹个不欢而散。回到皇冠大酒店，古狼想想江小四的可恶，又给梅红雨打了传呼，主动道歉说：“对不起，我的心情不大好。”梅兰见女儿回了电话后仍是闷闷不乐，问了几句，叹一声，“这个古先生看来是发达了，妈说过不再过问你们的事了，你自己掂量吧。”

江小四见到古狼，诚恳地做了自我批评，解释说自己那天掉了手机，又遇上堵车，心情坏透了。七点十分赶到剧场，没看见古狼。古狼大度地说：“没关系。我女朋友请我看电影，等到七点一分我就走了。你迟到，我早退，没缘一起看《死无葬身之地》，以后再找机会吧。”

江小四试探完古狼后，对陆承伟说：“你干吗要捧古狼这个小角色！养这么个三脚猫未入流的破诗人，不太合你的身份。”陆承伟问了详细情况，说道：“小四，你太过分了！古先生把你当个同事看，你这么耍人家才叫有失身份。他的女朋友确实出类拔萃，你何必做这种无用功呢？再说，你要真对他有意思，就不该这么对待他。文人们，都很敏感，自尊心伤不得。”江小四冷笑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作家、诗人，我还认识一些，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要不，咱们打个赌，一个星期，我要是……”陆承伟打断道：“让他跟你上床很容易。这个赌，我不跟你打。他即便跟你上了床，心不在你这里，并不能证明你很有魅力。爱占小便宜的男人很多。你要是只想戏弄他，我可不答应。现在，真正棒打不散的恋人不多见了，四小姐，你就高抬贵手，给我留下这片难得的风景吧。古狼虽然出身卑微，可他很高傲，他心里未必能看得上你我这种有家庭背景的人。有些生活在底层的人，对金钱和权力没什么兴趣。古狼的女朋友就是一个。她对我们的生活一点都不羡慕。太难得了。古狼是个很智慧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有多优秀。小四，我承认，作为一个女人，你相当优秀。可是，你别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毕竟不是小姑娘了。”江小四半天没说话，最后突然冒一句：“咱们走着瞧吧。”

江小四的回答让陆承伟感到满意。他相信新的环境完全可以把古狼变成另外一个人。史天雄听了梅红雨的诉说，觉得有必要见见陆承伟。一见面，史天雄就一针见血地说道：“阁下聘一个人为自己树碑立传，是不是早了点？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陆承伟有些纳罕，心里道：他的消息可真灵通啊！反击道：“听说你早搬了家，想不到你跟你老邻居的关系还挺密切。我看你还是集中精力想想如何做个好商人吧。你采取农村包围城市的方式对付那些国营大商场，就不怕失去政治上的靠山？我聘一个诗人的事，阁下想管吗能管吗管得了吗？我希望一对年轻的恋人能在我的帮助下，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将来甚至可以帮助他们步入上流社会，错在哪里？”史天雄冷笑道：“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你就是把这个诗人变成你希望看到的那种人，梅红雨未必会走你为她设计的道路。我提醒你：不要在这件事上枉费心机了。”陆承伟也不示弱，说道：“我很想提醒你一句：你不再是我的姐夫了。但我在心里还是把你当一个好兄长来看。你不是万能的上帝。梅红雨将来走什么路，阁下未必有能力左右。我要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我！”史天雄强硬地说：“谁都不可能为所欲为，你陆承伟也不能例外。”说罢，开着桑塔纳走了。

谁都不可能为所欲为。陆承伟也认为这是真理。陆川实业上市后的表现，让陆承伟再一次感到了个体的渺小。十元上下的股价，是无法卖出好价钱的。在这个价位上，根本无法和天宇集团进行实质性的接触。陆承伟知道，目前的当务之急，应该是为炒作陆川实业制造一系列可以爆炒的题材。《证券法》出台之后，拥有陆川实业这样一只有先天缺陷的股票，等于怀抱一枚炸弹。看来，该打资产重组这张牌了。不管是国内的大企业，还是三友集团这种跨国公司，都可以作为陆川实业的潜在合作伙伴。这几年，陆承伟在日本三友集团的乔本身上投入很多，该让这个乔本发挥作用了。

几天后，陆承伟在一家日本餐馆，单独宴请了刚刚从日本述职回到西平的乔本。

伴着日本清淡、忧郁的音乐，喝着清酒，乔本龙太郎爽快地答应了陆承伟的请求，“我们好朋友的多年，合作的大大的好。你在陆川、西平的行动，符合我们三友集团在华的战略。我们的也有投资中国西部的计划，最终的目标可以告诉你：以适当的价格收购你们的天宇。你们中国的三十六计，大大的好，瞒天过海的有，声东击西的有，暗度陈仓的也有，最后还有一个打不赢就走。我们的也需要在中国的西部的造声势。你们的大洪水，损失的不小，你们倒退的不行，还要大大的开放。WTO的谈判，你们的政府肯定会对美国的和欧盟的妥协。美国的和欧盟的，也不会放弃中国的巨大的市场。中国的加入WTO，不会迟过二○○二年。我们三友的，决定早一点进入中国，大步大步的进步。我们的帮助你，也就是帮助我们的自己。你的可以放心，你需要做什么，我们的都会满足你的。中国的法律和人的同样的重要。你的父亲的影响大大的，他的声音的中南海的能听到，我们的知道。”

陆承伟抑制着自己的兴奋，夸奖说：“乔本先生，你的中国话又有长进了。我相信我对贵公司在中国的战略会有所帮助。中国搞市场经济时间不长，一般人只相信外国大公司的实力。你帮助了我，我是不会忘记的，并会按国际惯例，付给你应得的报酬。”乔本呷一口清酒，伸出大拇指说：“你的信誉的，大大的好。中国人的很多崇洋媚外，说日本的西方的月亮比中国的圆，这是错误的。我的很佩服你，因为你在日本的也比我能干。”又伸出三个指头，“再有三年，我的就退休了。日本的竞争的，太残酷了。我喜欢中国的很多很多。日本男人退休后，大大的可怜，太太的在家掌权，儿女的看你多余……啊，那是陪伴着痛苦的漫长岁月。人生的机会的不多，我的年轻的时候，应该选择走你今天的道路……可惜，那时我太爱玩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承伟从来没有看见乔本龙太郎如此伤感过，又讲得如此坦诚，心里涌动着两个老朋友叙旧才会生出的情愫，陪乔本喝了一杯，“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据我所知，日本妇女的家庭地位很低。你为这个家贡献了很多，退休后你在家里应该享福才对。难道我的理解会有错误？”乔本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苦笑道：“不不不，不完全是这样。最美不过夕阳红，你们中国的电视，每天的才这样唱。日本的，和美国的一样，是老人的坟场。我们的北海道，还有一种习俗。男人女人过了六十岁生日，儿女的，要把他们背上山等死了。有个电影，讲的是这个故事。日本的男人，是日本国的国王，一点的没错。他们的少年童年的，是家里的小太阳，和中国的大大的一样。他们的上了大学，要过的是苦日子。父母的不再给他一分钱。他需要学习所有的生存的本领。从参加了工作到退休，男人的想做什么的都可以做，喝酒、旅行、冒险，找一个又一个女人取乐……女人的什么也不敢说。女人们，也有两个的人生的黄金时期。从少女时期到结婚，女人的是女王。她们的是男人们证明力量的试金石，每天的都有男人送的玫瑰和赞美诗。女人的结了婚，只能在家里生儿育女，只能容忍男人的在外面喝酒找女人。上帝的十分的公平，女人的在男人失去了工作后，又要当女王了。几十年积的仇恨，都会指向只有退休金的丈夫。儿女们从小的，跟母亲在长长的夜里等待醉了酒的父亲回家，都是母亲的盟军。老父亲的在日本，日子能好过吗？年轻时，我的脾气的不好，喝了酒回家，先要打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然后，像个暴君命令妻子跟我做爱……陆君，我的报应我的苦难已经不远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用泪光点点的眼睛看着陆承伟。

陆承伟感受到了一种异域文化的震撼。原来每一种文化也都有各自难念的经啊。陆承伟感念乔本的真诚，本想安慰几句乔本，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迄今为止，谈生意、谈合作，谈出了男人间的隐衷，着实值得纪念。这个时候，陆承伟根本无法想到噩梦这一类的字眼，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透视着温情，一切都能沾一缕人性的光辉。他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乔本放在红木方桌上的酒杯，先喝了，仿佛在说：酒虽苦些，但我们必须把它一饮而尽。

乔本也喝了一杯，继续说：“这是命运，我的不能抗拒。我没能升任亚洲部的部长，我的好日子的，只有三年了。我的必须好好生活三年。陆君，我有一个愿望，我的希望你能帮助我实现。”陆承伟不假思索地说道：“乔本先生，你有什么愿望，尽管说，我一定尽全力帮你实现。”乔本的眼神里顿时挂上了神往的音符，伸出手指在红木桌上轻轻敲，好像想以此冲淡一些内心的激动，“从前，你的跳西班牙舞的女人，大大的好。我的也很喜欢。她的热情、丰满、性感，大大的好，她的有日本姑娘的安静、柔顺。她的，长了天使和魔鬼的两副面孔。”看见陆承伟脸色变了，笑笑解释说：“中国人的，我知道。朋友的妻子是圣母圣女，我的是你的朋友，永远的只能观赏你的妻子。你们三国的有个皇帝又说，兄弟的像手和脚的关系，夫妻的像身体和衣服。她的，已经不是你的女人了，很久很久以前，我看见她和一个男人散步……”

陆承伟万万没有料到乔本会对顾双凤产生了这么浓厚的兴趣，低着头干咽着，两只手神经质地搓着，艰难地说：“乔本先生，我，你说的这个女人确实已经不是我的女人了……这个姑娘早就离开了西平……乔本先生，我知道你一个人在中国工作，有时候会需要女人……我有很好的朋友在西平搞娱乐业，他可以给你找到各式各样的女人……”乔本摇摇头道：“不，我的不喜欢妓女，年轻时也不喜欢。我喜欢在家里的女人，家里的。这个女人的，现在的在这个城市里。我在机场见过她，她挽着一个男人远远地走。我找不到她，我想你能找到她，你的一定能找到她。我对别的女人的，没有兴趣。”

陆承伟呆呆地看着乔本，很久没有说话。

江榕突然间提出要辞职，大出金月兰的意外。

江榕敲门之前，金月兰正和女儿讨论史天雄。金晶晶认为史天雄迟迟不来家里吃饭，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针见血地指出：“等杨叔叔从北京回来，完全是借口。他也许是在淡化你和他的关系。他不是粗心的人。他为什么瞒着你照顾他从前的女房东呢？他为什么对梅什么雨的事那么上心？他早就搬走了，为什么还对梅家最近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妈，你可别闹出什么笑话，白担个第三者的恶名，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金月兰被女儿问住了。这几个月，金月兰发现女儿真的长大了，就把公司发生的事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给晶晶听。她想不到这些事晶晶都能记住，而且推演出这么一个结论，怔了好一会儿，申斥道：“你这死丫头，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他们做了几个月邻居，关系又处得不错，关心关心这母女俩，有什么错？陆承伟把梅红雨的男朋友聘去当秘书了，史天雄怕他跟陆承伟学坏，关心关心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可以。”金晶晶无奈地吐舌头一笑，“妈，你不跟我说实话，我也没办法。反正，我该提醒的都提醒到了，你和这个史天雄是悲剧是喜剧是闹剧是正剧，都不关我的事了。因为我已经尽了心。史天雄或许能算个圣人，可那个什么梅姑娘是不是个圣女就难说了。反正我觉得你这种守株待兔的办法不灵，真的不灵。”

正在这时，江榕敲门进来了。金晶晶问候了江榕，打个哈欠，进自己的房间睡觉了。江榕开门见山，马上说：“金总，我想离开‘都得利’。”

杨世光回北京办离婚手续，金月兰是知道的。下午，江榕去接杨世光的时候还是满面春风，只过了几个小时，怎么会突然提出辞职呢？金月兰问道：“为什么？”江榕沉着脸说：“不为什么，我不想干了。明天我会把辞呈送给你。”金月兰冲动地说：“我不同意！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世光？小江，你说话呀！”

江榕红着眼圈说道：“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就是不想干了。”说罢，掩着脸拉开门走了。

金月兰急得在客厅转了几圈，拿起电话，拨了两下又放下了，自言自语道：“我要找他谈谈。问题肯定出在杨世光身上。杨世光和江榕的事他为什么不管？”

史天雄一直关注着杨世光和江榕双边关系的发展。搬到明光村小区后，江榕常来帮助他们两个男光棍做些家务。史天雄除了当面夸奖杨世光外，也为两人提供了不少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不过，江榕要是晚上来，史天雄总要陪他们一起说话。杨世光是有妇之夫，江榕是未婚老女青年，史天雄不便理直气壮支持他们发展特殊的男女关系。在史天雄心里，有些原则是不能破坏的。如今，杨世光专程回北京办离婚手续，江榕又主动去火车站接了杨世光，史天雄便给杨世光留个条子，主动回避，把完整的空间和整个晚上都留给了杨世光和江榕。除了在纸条上写了“晚十点以后回来”之外，史天雄本想把自己的钥匙也“遗忘”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后来想想这叫过犹不及，才作罢了。史天雄在二哥陆承业家里呆了整整一个晚上，帮助陆承业又把全员推销的计划仔细推敲一遍。无法获得银行大笔贷款，也就无法利用传媒发动强大的广告宣传攻势，实行全员推销在经营上、开拓市场上，已有那么一点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意味了。史天雄不忍在这种关键时候说泄气话，整个晚上，基本上都在听陆承业构想全员推销成功后红太阳复兴的蓝图。

回到明光村小区单元房，已是深夜十一点半。杨世光勾着头，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抽烟。史天雄探头看见床上的被子依然是个有棱有角的豆腐块，开玩笑道：“战场打扫得很及时，也很干净。”杨世光一声不吭地坐着。史天雄看见杨世光脚下的地板上躺着歪七竖八的烟头，忙走进去，吃惊地问道：“战局不利？出了什么问题？”

杨世光踩灭了扔下的烟头，长叹一声，“命运，命运。战争没有来得及发生，已经结束了。”史天雄探究地看看杨世光，“不会吧，小江不是那种脾气古怪的老处女，对你也是早动了真情的。现在一切障碍都消除了……是你分寸没把握好，把人家吓跑了吧？”杨世光苦笑道：“错了。我根本没有离婚，这一辈子恐怕也离不成婚了。小江还年轻，我不能把人家耽误了。”

史天雄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盯着杨世光，“是她变卦了，还是你变卦了？”杨世光神经质地笑笑，又点了一支烟，“我自己变卦了。都告诉你吧，我不想让你像审犯人一样审我。她计划和我离了婚，春节就和那个人结婚。半个月前，那个候补丈夫让她做婚前检查，一查，查出一个白血病。候补丈夫一看化验单，躲着不见了。以前，她说她离不开儿子，我也同意。这一回，一见面，她就说让杨光跟我过。我一追问，她都说了……你说，我能在这个时候跟她离婚吗？这病当然是绝症，不治，半年一年也就没这个人了。可，可我能不给她治这个病吗？她们商场这几年很不景气，总经理说了，商场只能尽尽人道主义义务，只报销百分之十的药费。可要花血本治这个病呢？做做骨髓移植术，每年换一次血，活十年八年的病例，也不是没有。让江榕等我十年八年？现实吗？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让江榕死了心。”说罢，一手撑着窗子，头在墙上撞出一声声闷响。史天雄抽了半支烟，伸手拍拍杨世光的肩，“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下一步怎么治疗？小杨光怎么办？”

杨世光转过身，瘫坐在床上，“这学期没几天了，下学期准备让他来西平读书。治疗？我不知道怎么治。她两个哥一个妹，都不愿意给她移植骨髓。大哥说他要养一家三口，让我给他存三十万，他才肯上手术台。小妹说她婆家人都不同意，她这一辈子只能依靠这个婚姻了。二哥倒很干脆，只说三个字：不愿意。总不能从儿子身上抽骨髓吧？再说，他未满十六岁，骨髓没法用。遇上这么自私寡情的兄弟姐妹，我有什么办法？走的时候，我留了话，医疗费由我承担，到底移植谁的骨髓，由他们商量。否则只好碰运气，看看有谁捐的骨髓能给她移植了。”

史天雄没再说什么，下楼到夜市买了点下酒菜，拎一瓶二锅头，回来拉杨世光喝了几杯。

第二天一上班，金月兰拿着江榕夜里龙飞凤舞写的辞职报告，进了史天雄的办公室。史天雄拿起辞职报告看看，说道：“这件事由我来处理吧。”金月兰憋了一肚子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一个小时后，史天雄带着江榕穿过银杏林，来到锦江边上。沉默了一会儿，史天雄说道：“去年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我第一次萌发了来‘都得利’的念头。经过这一年的实践，我认为我做出了一项正确的选择。我相信，明年这个时候的‘都得利’，会变得更有前途。你是燕市长亲自做主考官聘任的‘都得利’中层领导，这几个月，经过你的努力，你实际上已经进入了‘都得利’的核心领导层了。我和金总对你非常满意。我实在想不到你会用一纸辞呈，评价你在‘都得利’这几个月的工作。你不会不知道，年底到年初的三个月，对商业零售公司意味着什么。一句话，‘都得利’不想失去你。”江榕低头看着缓缓东去的江水，淡淡一笑，“史总，我不是一个轻易就改变主意的人。你们能这样挽留我，证明我当初选择‘都得利’没有选错。可是，我现在决定再换一个活法了。”

史天雄也不看江榕，自顾自地说：“我坚信你在西平，无法找到第二个能这么充分发挥你的潜能的单位和职位。从某种角度，我把‘都得利’看成一个同仁和同志公司。这样一句语录，也能用在‘都得利’身上：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这样一种公司的价值，日后会被更多的国人发现，目前，它是有点另类。是的，社会确实越来越务实了。可我认为一个社会绝对不会永远停留在单纯的物质狂欢阶段，它肯定还会发展、变化。”江榕接一句：“史总，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都得利’的前途。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请求你们尽快批准我的辞呈。”史天雄大笑起来，转过身看着江榕说：“其实，你要是真的对‘都得利’彻底绝望了，想离开‘都得利’，根本用不着递交辞呈。‘都得利’不过是个私营股份制商业零售公司，无法注销你的户口，无权收回你的住房。俗一点说，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对你有什么办法呢？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辞职。”江榕轻叹了一声，“或许我真应该不辞而别。”史天雄道：“小江，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后，辞不辞职，由你决定。你要是执意辞职，明天公司给你开欢送会。”

江榕无奈地摇摇头，“你讲吧。”

史天雄抬眼看看天空，“往前推二十年，中国处在一个极度精神狂欢的时期。那时候，军人特别是打过仗、立过战功的军人，曾经做过一段时代的主角。”江榕笑道：“我不是小姑娘，对那段历史不陌生。你和金总那时候都是大明星。可惜那时传媒不发达，否则你们不知道会拥有多么庞大的追星族队伍。”史天雄开玩笑道：“我讲讲背景，是怕跟你有代沟。你不陌生，就好办了。那时候，我们也遇到很多追星族。也许是人老了，常有怀旧情绪吧，我觉得那时的追星族比现在的追星族，更真诚，也更投入，特别是那些女性追星族。战争结束后，我和我的战友们都收到了很多姑娘们的求爱信。我们侦察连，一排长和我收到的求爱信最多。一排长收到七百二十二封，我收到六百八十一封。”江榕接道：“这么精确？”史天雄道：“这些数字早就镌刻在脑子里了，我认为那个时代有许多让人迷醉的地方。在医院里，我们这些坐着轮椅、拄着拐杖的劫后余生的战友，在这些从祖国四面八方飞来的、沾染着少女、姑娘们芬芳气息的信件里，寻找到了人生实实在在的意义。多数来信里面都附有玉照。这些照片伴我们度过了许多养伤的难挨时光。当时，我已经结了婚，只能写一封封回信，说明自己的身份。看着战友们拿着照片比较来比较去，我的情绪挺低落的。”江榕抿嘴笑道：“后悔结婚太早。”史天雄道：“也不全是后悔。有些信写得文采斐然，有些信写得情深意长，明明能判断出这个姑娘十分优秀，却无法继续跟她们深交，感到有些遗憾。长话短说吧。后来，一排长从这七百二十二个姑娘中，仔细挑了一个做了妻子。那时候，我们都特别的单纯。后来，再后来，这个曾经非常理想主义的姑娘……”江榕已经明白了史天雄的用心，打断道：“后边的故事我替你讲吧。这个姑娘先做了红杏出墙的媳妇，继而又想飞到王侯将相家。我只是不明白，有的人吃烂杏也会上瘾，好像离了烂杏，就没法活了！这种优柔寡断的人，能打胜仗，还当了功臣，真是奇迹。”

史天雄一听这话，心里有数了，皱着眉头说道：“这个故事的后半段，要比你想象的复杂。出墙的红杏，这些年给一排长带来了无尽的屈辱和悲哀。烂杏就是烂杏，不是戒不掉的海洛因。他也知道仙桃对他的后半生意味着什么，他很珍视他生活里出现的仙桃。我作为一个见证人，也非常希望这株仙桃能成为慰藉他受伤心灵的一片风景。一切都在往好处变化，我很替他们高兴。可是，就在上个月，这株早就想搬家的杏树，得了绝症。”

江榕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什么病？”

史天雄道：“白血病。没有人要这棵得了绝症的杏树了。一排长也可以不要。但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挽救杏树的生命。我不认为这个决定是优柔寡断的产物。它是一个真正男人的惟一选择，惟一正确的选择。毕竟，他们一起走过了许许多多岁月。当然，这个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也许，那株仙桃，从此只能生长在九天之上的蟠桃园里了……这个代价实在太大，还要‘都得利’失去一员大将。”江榕冲动地说：“这个混蛋！自己没嘴？我找他去。”说着，转身要走。史天雄喊道：“等等。他现在正在去上海的火车上。元旦和春节，免不了要打一场商战，他去准备货源了。”从口袋里掏出江榕的辞呈，“这个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江榕一把抓过辞职报告，揉成一团，朝江里一扔，昂着头走进银杏林。史天雄抬头看看西平难得一见的冬日的太阳，张着嘴，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这个多雨多雾的冬天，注定要让顾双凤铭记一生、痛恨一生。

这个多雨多雾的冬天，注定也要让陆承伟铭记一生、痛悔一生。

顾双凤花了三十万，并没有买来母亲的生命。五十五岁的母亲只与癌症抗争了三个月，就病故了。顾双凤万万没有料到母亲最感遗憾的事情，竟是没有看到顾双凤与陆承伟结婚。弥留之际，母亲念叨的都是陆承伟的好，临终前惟一叮嘱的一件事，竟是希望女儿不要错过陆承伟这桩好姻缘。搞得顾双凤哭笑不得，又不忍对母亲说破，只好点头答应。四年前，陆承伟到金华过过一个春节，给顾母和顾家的亲戚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顾双凤离开陆承伟两年多，陆承伟对顾双凤依然如故，还出两百万送她到演艺圈，这种表现简直无可挑剔。

办完丧事后，顾双凤在金华北郊花三十万买了一套四室一厅的单元房，决定从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她希望那些痛苦的往事会随着时钟的滴答声有一天会消逝于无形之中。然而这种平静的生活没过几天就破碎掉了。大表姐带着孩子来哭诉一场，顾双凤答应借给她八万元，购买过了这个村再没有这个店的最后一批福利房。这件事拉开了亲戚们频繁来向顾双凤借钱的序幕。开始的时候，顾双凤只是惊诧自己直系非直系亲戚的普遍贫困。今天借给二舅家大表哥五万元开商店，明天借给大舅家二表哥六万元开工厂。等到二叔家的堂兄堂弟也以各种名义来借钱时，顾双凤才知道什么叫患不均。手掌手背都是肉，你既然能关照母系亲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系亲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管不问吧？可是区区二百万元根本无力帮助所有的穷亲戚都实现自己的梦想。弟弟顾双龙闻讯从杭州大学赶回金华时，顾双凤的账上只剩下七十二万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各种亲戚从顾双凤手里借走了六十八万！

顾双龙愤怒了，指责道：“姐！你怎么不长脑子呢？你也不问问我，哪些人可以借哪些人一个子儿也不该借给他？你在北京的那些年，我们有这么多亲戚吗？你在歌舞团的两年多，妈病了，有几个内侄外侄到病床前看过？你借出去这些钱，多半都变成打狗的肉包子了。除了大表姐家贫穷些，两个舅舅家的表哥表姐们，哪一家没有三五十万存款？”顾双凤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说道：“每个人来了，都说了一大堆困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心肠软，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给了大表姐，大表哥来了，我能不给吗？”顾双龙冷笑道：“怪不得你的数学总考不及格。我再晚回来几天，你拿什么钱供我上大学，我要到美国自费留学，你拿什么供我？当然，这些钱是你挣来的，我无权过问。可你别忘了，妈临终前给你交代了什么话。”

顾双凤检讨再三，最后给弟弟存了五十万，姐弟间的这场冲突才算平息了下来。

经过这场变故，顾双凤对陆承伟的怨恨，竟莫名其妙地减弱了很多。想想，顾双凤就觉得奇怪。存折上只剩二十二万了，顾双凤感到了危机。接到何大壮的电话，顾双凤想都没想，就答应演《乱世情缘》的女三号了。这个剧也要在西平拍摄。顾双凤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陆承伟在她的心目中确实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她想起忘了在哪个场合听到的一个比喻，说一个杰出的女人，内心世界就好比一个五星级宾馆，备有各种不同等级的房间和床位，供不同身份、不同量级的男人居住，一般的男人根本没能力进驻五星级宾馆，优秀的男人可以住标准间，杰出的男人可以住在单间，因为奇缘遇到的男人可以住在套间，在这个女人一生中产生过重大影响的男人可以住总统套房了。陆承伟占据着顾双凤的总统套房吗？顾双凤认为陆承伟不配享受这种待遇了。但她也承认，陆承伟决不是偶尔在标准间住一晚的匆匆过客。

飞到西平，顾双凤才知道自己演的女三号是个什么角色。她最早是个交际花，后来做了男一号的小妾，再后来干脆堕入风尘变成了一个不入流的妓女。男一号又是由钱林扮演。这让顾双凤感到滑稽和无奈。所幸这个叫翠花的女人，一直被一个英国传教士的儿子热烈地爱着，在生命最黑暗的时候，终于在那个执着的西方金发男青年那里发现了真爱，最后在悬崖边上站住了。内心高傲的顾双凤实在不愿意扮演这一类角色。大胡子导演何大壮说话了：“双凤，你要想成为一个杰出的女演员，应该能够扮演任何身份的角色。剧本赋予翠花的戏很多，这个人物我也很喜欢，只要你能够正常发挥，将来谁是这个剧的女一号，还另说呢。郁虹在表演上的前途，没法跟你相比。”因为《你我都风流》还在审查的程序里打转转，顾双凤在演艺圈里还算个新人，加上这次演的又是女三号，顾双凤的片酬只有区区每集税后四千元。何大壮这样解释说：“双凤，演艺圈，你想当爷，必须先学会当孙子。副导演，我都干了八年。最后三年拍戏，我都是挑大梁，最后桃子都让挂名的导演摘了。能忍耐，也是一种功夫，四千块和十万元相比，是少了点。可上一部戏，情况有点特殊。双凤，你要相信我的判断，这两部戏只要一播出，你就是一腕儿了，片酬绝对不会在郁虹之下。你现在只要忍耐，未来肯定属于你。”

顾双凤选择了忍耐，在合同上签了字。她也需要钱。

从女一号到女三号，从每集十万元片酬到每集四千元片酬，中间的落差比从小康到困顿还要大，顾双凤从中也看出了人生的本来面目。与顾双凤演对手戏的，是一个叫丹尼的瑞士留学生，不刮胡子看上去有四五十岁，胡子一刮又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男孩。丹尼的独特之处，是他那双深潭似的蓝眼睛，发出天使般的光芒。这是导演何大壮对丹尼的评价。顾双凤只是觉得这个丹尼看女人十分投入，喜欢看女人的眼睛，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仗着西方的文化背景，还喜欢当着面一遍又一遍重复赞美她的美丽，也许是他的中文研修还没有毕业的缘故，赞美的词只有“漂亮”、“美丽”有限的几个，偶尔也会说一句：“你的眼睛很忧郁。”丹尼的普通话说得不错，何大壮决定不再为丹尼配音，就让顾双凤先辅导丹尼练练台词。这项工作十分枯燥，做了两天，顾双凤已有点厌烦了。顾双凤不是合格的小学教师或者幼儿园阿姨，她无法把丹尼和天使联系起来看。毕竟丹尼是个成年人了，如果不是冬天，丹尼的目光肯定也会变得实用起来，抚摸她的领口、胸部、腰部和臀部。这时候，顾双凤厌倦了所有的男人。当然，她的这种心态与钱林整天与女主角郁虹形影不离有关。

既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为什么自己对陆承伟脚踩两只船不能容忍呢？顾双凤又下意识地为陆承伟辩护起来。终于，她忍不住拨了齐怀仲的手机。齐怀仲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详细讲了陆承伟捐款为家乡修路的事。

这天下午，顾双凤穿着黑衣，受一种神秘力量的驱使，去了锦绣中华园。熟悉的房门开着，门前没有停放那辆同样熟悉的奔驰600。他们肯定办事去了。门为什么开着？陆承伟是不用保姆的，谁在家里？顾双凤认定这房子里肯定有一个女人。在栅栏墙外站了很久，不见那个女人出来。顾双凤终于忍不住了，她咬咬嘴唇，朝那洞开的门走去。她想见见这个女人。为什么？不为什么，她只想见见这个女人。

通道两边的草依然翠绿。顾双凤亲手栽下的樱桃树好像长高了不少。叶子都落光了。二楼阳台上摆放的吊兰和云竹都枯死了。阳台里面就是她曾经居住过的房间，顾双凤心里道：这个连花草都不爱的人，真是该杀。

顾双凤低着头进了门。环视四周，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顾双凤莫名地感到鼻尖发酸。

抬起头，她看到了挂在像框里的女人，她禁不住似的后退一步，仔细看看像框里还带着些许孩子稚气的女人，面部肌肉神经质地抖动着。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这个魔鬼，开始包养中学生了。

一个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声音，冲出了喉咙，“有人吗？”她决定和这个中学生谈谈，好好谈谈。现身说法地和这个女中学生谈谈，谈谈自己的历史和现在，谈谈这个女孩子的未来。

第十七章

陆承伟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放下手中炒作陆川实业的详细计划，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顾双凤万万没有想到陆承伟会在家里，仰着脸，张着嘴愣住了。陆承伟也万万没有想到顾双凤还会出现在自己家里，也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呆住了。几分钟前，他刚刚用红笔在计划书上“三友集团”旁边打了个问号，马上就看见了顾双凤，真是撞见鬼了！想到乔本提出的无理要求，陆承伟的心狂跳起来。他扶着栏杆，从内楼梯转下来，心里平静了许多，颤着声音招呼道：“小凤，没想到是你。坐，快请坐。”

一个弃妇怨妇，不请自到，实在太丢面子了。顾双凤把心一横，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点了紫罗兰香烟，眯着眼看着陆承伟，“乔妮也成为历史了。啧啧。听说你又包养个女中学生，好奇，路过这里，就想看个风景。”抬头看看墙上的照片，“长大了肯定是个绝色佳人。十五？十六？绝对不会超过十八。她在不在家？要是在，叫出来见见。”陆承伟扑哧笑将出来，“包养中学生？马路消息可真能编。她的年龄可以当你阿姨，不，要是早婚，她能把你这么大的女儿生出来。”顾双凤仰着头，吐几个烟圈，猛地又吹出一根烟柱射向烟圈，格格格地笑道：“陆承伟到底是陆承伟，真会玩呀，大姑娘小媳妇玩腻了，开始玩阿姨和老妈子了。认识你这么多年，没发现你还有恋母情结。”

陆承伟的眉头紧锁住了，心里开始犹豫起来。这个女人确实已经彻底堕落了，无可救药！沉默了一会儿，陆承伟笑道：“你没发现的东西多着呢。还有人特别喜欢玩丑女人。人生如梦，应该抓住这几年遍尝百味才对。到六十岁，我还有不到六千天，现在不抓紧行乐，到那时候后悔也晚了。你从现在到更年期，也只有六千天左右了。六千天，可真是一晃就过去了。上次失手打了你，骂了你，实在不应该。我没有权力打你骂你，我就是你的丈夫，也没有这个权力。今天，我正式向你道个歉。剧组散了，你和那个男一号还有联系吗？”

顾双凤耸耸肩，“这种赤裸裸的谈话，真他妈的愉快。那个王八蛋钱林已经走进历史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又接了一个戏，演女三号。先当交际花，再当小老婆，最后当下等妓女。这种戏演起来肯定很过瘾。编剧真他妈的有意思，还给我设计了一个西洋情人。这个金发碧眼的情人，在中国的乱世，追踪我整整六年，不管我的身份怎么变，他都是一往情深、痴情不改。可惜现在中国的影视审查制度太严格了，拍床上激情戏只能作假。中国人有多少男女睡一起穿睡衣的？亿万富翁陆承伟自己喜欢裸睡，也要求女人裸睡。遇到你之前，我总是戴乳罩、穿背心睡觉，近墨者黑，现在我穿个内裤上床，都觉得它多余。在这个戏里，只写了一场我和这个洋情人的床上戏。太少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体验洋人床上功夫的机会的。这个丹尼是瑞士人，在西平大学留学，一米八几，比你高一点，也比你壮一点，只是看上去还像个大孩子，真不忍心去诱惑他。这两天，我正教他练台词呢。其实，我早想开了。经你陆承伟培育的女人，不吃青春饭能干什么？杀一个人，枪毙，杀十个人也是枪毙，杀五十个人，不也是枪毙吗？老师，你说呢？”

陆承伟闭上眼睛思想一会儿，仍在犹豫着。这种毫无廉耻的话，竟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太让人失望了。顾双凤停下来，认真看着陆承伟，好像是在等待某种评价。她希望陆承伟会生气，会大怒。陆承伟没有生气，夸奖道：“不错，你的进步真是太大了。是的，杀一个是杀人，杀一百个人也是杀人。这种角色你也会演，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能不能告诉我，你在这个剧里片酬是多少？”

顾双凤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很便宜，三十集，我只能得十二万。我承认，陆承伟毕竟只有一个。我还得谢谢你准时付给我两百万。实际上，我从来没有把这两百万当成片酬来看。它只是你付给我的包养费，用这种方式付给我，我有了面子，你的良心也不用嘀咕了。很好。实际上，这一回才是我的处女演出。四千块一集，不算少。我知道，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个穷人。我也不向你隐瞒，我需要挣很多很多的钱。你也知道，我有很多穷亲戚……我喜欢这种挣钱的方式。”

既然她已经变成这样一种人，还顾忌什么呢？人，有时也可以当做资本来使用。一股邪念顿时把陆承伟攫住了。他站了起来，在顾双凤面前踱了几步，几乎是背对着顾双凤，一咬牙说道：“双凤，我相信你能挣很多的钱。像你这样杰出的女人，只要想挣钱，太容易了。”顾双凤说道：“再给张承伟、李承伟当二奶吗？等我在演艺界大红大紫后再说吧。要卖，我也要卖个好价钱。一年卖不了两百万，不是辜负了你十年的培养？”

陆承伟的心彻底冷透了，“双凤，再提过去的事，还有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做不了朋友，还不能做个合作伙伴？几年前，我见过你说的那些穷亲戚，他们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我想给你提供一个……”干咽了几下，“一个轻轻松松挣钱的机会……这要比你拍电视剧轻松。这，这也算是跟我合作吧。”顾双凤一脸轻松，说道：“吞吞吐吐干吗？你还没看出来？只要能挣钱，我什么交易都愿意跟你做。我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在你面前，我没法立什么贞节牌坊了。说吧。”陆承伟转过身，“那好。乔本先生，你还记得吗？三友公司中国课课长。你对他应该有点印象……”

顾双凤抬起头，警觉地看着陆承伟，“是不是那个长着冒火的鱼眼睛，眼神会、会解女人衣扣的日本老头？”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口，什么阻碍都不存在了。陆承伟的目光游弋着，用很快的语速说：“非常形象。乔本先生看过你跳西班牙舞，至今念念不忘。他，他很想，单独，单独看你跳一回……”说着说着，又结巴起来。

顾双凤脸色变得惨白，慢慢站了起来，嘿嘿嘿地朝陆承伟笑道：“跳舞？单独看我跳舞？陆承伟，他真的只是想看我跳舞？你，你用眼睛看着我！看着我……”突然间歇斯底里发作了，“你他妈的真让人恶心！你他妈的真是个冷血动物！我，我总算做过你，你几年……情，情妇吧！你记着，是你他妈的把我毁了！毁了！！”扬手重重地打了陆承伟一个耳光，流着泪，掩着面，疯也似的跑走了。

陆承伟呆呆地站在客厅里，神情木然。

下雨了。

顾双凤走在冬天细密的冷雨里，任凭泪水雨水在脸上淌着淌着。不知走了多久，她的神智开始清醒起来。他怎么能这样对待我？我用十年的爱，换来的竟是这样的一个结果？顾双凤实在不甘心。我要看看一个人的心到底能黑到什么程度！我要看看，我一定要看看我爱了十年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时候，顾双凤的思维完全进入了一个狭窄的单行道，再也无法回头。我已经让他毁了，毁了，我要看看他敢不敢把我剁成肉馅，包成人肉包子换钱！想到这里，顾双凤拦了一辆出租车。

陆承伟看见顾双凤怪笑着又回来了，把雪茄朝烟灰缸里一扔，站起来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双凤，我们已经各不相欠了。何必硬要搞得两败俱伤呢？我最近很忙，投下去的一个多亿要打水漂了，请你……”顾双凤在陆承伟的对面坐下来，“对不起，刚才我太激动了，不该打人。我是来谈你刚才说的那笔交易的。你不欢迎了？”陆承伟实在无法抵御三友集团参与炒作计划的巨大诱惑，低头道：“艺妓表演，在日本到处都能看到。看看艺妓表演，在日本是很一般的社交活动……”顾双凤冷冷地打断道：“用不着跟我上日本文化课。现在我们谈的是交易，没必要装出良心还在嘀咕的乖模样，这样做太伪善了。我可以去跳这场舞，去他家里，是卖艺还是卖身，恐怕也由不得我。这也算是不小的交易风险吧？出场费由谁来付？不说清楚，日本鬼子日后赖账，麻烦太多了。我不像你，有几个护照，还有几个绿卡，可以随时到东京要账。”

陆承伟心底深处残留的一点顾虑烟消云散了，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道：“乔本给不给出场费，我不清楚。你去表演舞蹈，算是为承伟实业工作，应该有丰厚的报酬。”顾双凤感到了彻骨寒冷，心里骂道：黑透了，他的心真的黑透了。放肆地笑了几声，“你真直率。我明白了，我这次演出，肯定会给你带来巨额利润。我想知道，你准备付给我百分之几？”陆承伟的口气也强硬起来，“双凤，你开个价。”

顾双凤已经感到彻底绝望了，强撑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道：“这种交易，自然是你开价钱，我看合不合适，然后再进行讨价还价嘛。”陆承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十万！”顾双凤身子朝前一倾，“陆先生，英镑、美元还是人民币？”陆承伟的口气也变得冷酷起来，“演出一个晚上，十万人民币已经不少了。你拍三十集破电视剧，只能挣十二万人民币……”顾双凤突然站起来大笑起来，“这次讨价还价，真能让我记一辈子！太精彩了，太刺激了！我记得你去年说过，千万以下的投资，你已经不再过问了。对了，这肯定与你刚才说要打水漂的一个多亿有关。我还记得你说过，纯利润不足百分之五十的项目，你从来不做。我的算术从来没有考及格过，可我还能算出来你这个项目至少能给你带来五千万的纯利润。我的身份多少也有点特别。如果你不是感到山穷水复，你也不会让你的前情妇亲自出山搞色情公关。当然，别人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情断义绝了。这个美人计能给你带来五千万人民币的利润，你只付给我十万元人民币，拿得出手吗？你不怕别人知道了笑话你？”

陆承伟也站了起来，“你还个价吧。”

顾双凤完全进入了角色，伸出一个指头，“十万美元，少一美分，免谈。今天是我生命中最特殊的日子，过了今天，也免谈。”

陆承伟铁青着脸，拨了一个电话，用日语说一会儿，放下听筒道：“我答应你。你要多少订金？乔本先生要请你吃晚饭，你决定吧。”

顾双凤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叹口气道：“你用不着告诉我他的诚意了。这是命，我抗不过……你陆承伟的信誉还是不错的。演出结束，你再付钱吧。”

陆承伟打了一个电话，要一个叫老二的人把卡迪拉克开过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了。客厅变得像坟墓一样死寂。大摆钟突然当地响一声，惊得两个人的身子都抖了一下。这个相互折磨的游戏已经变成招招见血的肉搏了。此时，双方都是箭在弦、刀出鞘，无法知道自己伤在哪里。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壮汉进来了。

陆承伟马上站了起来，“老二，马上把这位顾小姐送到乔本先生那里。你在楼下等着，再把顾小姐接回来。”

没等老二答话，顾双凤突然说：“不！我还有个条件。你亲自开车送我过去，然后再把我接回来。”陆承伟恶狠狠地看着顾双凤，“你把我当猴耍呀！”顾双凤凄然一笑，耸耸肩道：“一切都结束了，你不觉得你送我过去，这个故事才更加完满吗？你不送我，不接我，这个结局多没意思？虎头豹肚都有了，你就加个凤尾吧。”转眼间已是泪光点点了。

陆承伟转过脸，说道：“你走吧，就算什么都没发生。”

顾双凤呆站了一会儿，咬咬嘴唇道：“我不再为难你了。陆承伟，你记住，你再活三辈子也应该记住，我今天走这一步，也是想帮助你。信不信，你都先记住吧。走吧。”径直出了客厅。老二也跟了出去。

坐在卡迪拉克上，顾双凤忽然间想到不知在哪里看到的一篇文章。这是一篇研究强奸案的文章。作者认为，如果女方不放弃抵抗，如果男方不采取暴力致女方丧失抵抗能力，强奸是没法实施的。作者发现，百分之九十的强奸案，都是因为女方根本没作抵抗才发生的。顾双凤想：如果他真要动粗，我就让他好看。一个视死如归的人，什么都不怕。想到这里，顾双凤对老二说：“先找个商场，给我买把弹簧水果刀。”

齐怀仲开车从陆川回来，在锦绣中华园南出口，与卡迪拉克相遇了。看到车上坐着顾双凤，齐怀仲心里顿时一紧。陆承伟那天回到家，曾说起过乔本提了无理要求。几天前接到顾双凤的电话，齐怀仲也忘了问顾双凤在哪里打了电话。现在，顾双凤坐在老二的车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回到别墅，顾不得汇报陆川之行的情况，齐怀仲先问道：“双凤是不是来过？”陆承伟低头抽着烟，没有回答。齐怀仲感到不妙，凑过去，“承伟，你告诉我，老二要把双凤送到哪里？是不是把她送到乔本……”声音越来越小了。

陆承伟干搓着脸，长吁一口气，“乔本这个混蛋……”齐怀仲承受不住似的，晃了两下，扶着沙发坐下，颤抖着说道：“太过分了，承伟……你和双凤，毕竟有十来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你不该这样对待她……”陆承伟用力一拍茶几，“你让我怎么办？证券法明年七一出台，明年五月份卖不出去，这一个多亿就算白扔了。没有大题材，谁帮我们炒？股价不到二十，王传志肯接手吗？这是一个链条，一环断了，全盘皆输。你可以问问她，是不是我逼她去的。下午，她像一个幽灵一样，突然间站在那里尖叫，开口就要见我包养的女中学生……这回她要演交际花、小妾、下等妓女，甭提有多兴奋了。嫌我们的影视审查制度太严，跃跃欲试要拍三级片的样子……你没听她刚才是怎么跟我讨价还价的，开口就是十万美元呀。人，会变，她早不是以前的顾双凤了……”齐怀仲流着泪，痛心地说：“我只是觉得双凤这孩子不该走到这一步。两百万，省着点花，怎么也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真不该让她去演电视……”陆承伟用力拍拍自己的脑门，“世上没有后悔药。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乔本这混蛋，要是敢耍我……你去给双凤开一张一百万的支票……或许她吃吃饭，跳跳舞就回来了……她需要钱，给她加够一百万吧。我，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她妈的病现在怎么样了。她妈对我很好……”

齐怀仲摇摇晃晃站起来，“她妈已经去世了……”朝楼下的工作间走去，嘴里喃喃自语着：“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走到今天呢……可惜，真可惜……”陆承伟张着大嘴，呆呆地望着客厅的大吊灯。

两个人都没有吃晚饭的心情，相对无言，坐在客厅里，盯着静静躺在茶几上的支票，等待顾双凤归来。九点钟过去了，窗外、门外，只有一阵强一阵弱的风声和雨声。十点钟，齐怀仲的心理崩溃了，抽咽了几声，指着屋里的摆设，痛心疾首地说：“这些家具，这些灯具，这些小摆设，都是双凤挑的呀！位置都没有变过。承伟，你说说，除了墙上这照片，哪一样东西，没有浸透双凤的一片爱心？那套布艺沙发，是她专门为我买的呀。我有轻微的腰椎间盘突出病，不能坐太软的沙发……你看看那三个空花瓶，双凤在时，那些鲜花每天给我们带来多少好心情？承伟，离了三友的支持，我们真的就没办法了？你给乔本打电话，让双凤回来，你快打呀——”

陆承伟像个雕像一样坐着，毫无表情地说：“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齐怀仲再也撑不住，捂着脸，跑回自己的房间，蒙着被子，嚎啕大哭起来。

独自坐了一会儿，陆承伟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到楼上。他木然地看着贴着著名的卡通笨猫汤姆照片的门，默默地掏出一串钥匙。他打开门，打开房间的灯，愣愣地站在门口。双凤的房间完整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墙上，挂满了陆承伟不同时期的大幅照片。一个小小的相框，冷落在小写字台的一角。陆承伟走进去，拿起相框，伸手拂去玻璃上的灰尘，顾双凤十九岁灿烂如阳光般的笑容，猛地在他眼前绽放了。

如烟似雾的往事清晰地在陆承伟的脑海里重现了。

陆承伟坐在北京月季皇后西餐馆吃西餐。顾双凤端着一盘水果沙拉，走着和别的女招待很不相同的步子，给邻桌的客人送菜。突然，顾双凤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朝前面栽去。陆承伟眼疾手快，探出身子伸手迎了过去。水果沙拉扣在陆承伟崭新的皮尔·卡丹西服上，顾双凤刚好倒在陆承伟的怀里。顾双凤看看陆承伟的西服，红着脸吐吐舌头说：“先生，你不会让我赔你的西服吧。”陆承伟笑着道：“你不像是个职业女招待。罚你给我洗一次衣服，可以吧？”顾双凤在胸前画着十字，长吁一口气，“阿弥陀佛，洗十次我都愿意。你这西服真让我赔，我只好在头上插根稻草把我卖了。你的眼光真毒辣。我是个冒牌货。我们舞蹈学院毕业班要排个大舞剧，分配我扮演女招待，不来体验体验怎么能行？谁知第一天就出了这事……先生不会找餐馆的经理吧？这会砸了我朋友的饭碗。”陆承伟笑道：“你看我像是一个爱打小报告的事儿妈吗？”顾双凤给陆承伟作了个揖，“谢谢谢谢！汇报演出时，我一定请你来看。”

一个月后，两个人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至少顾双凤做到了无话不能对陆承伟说。

枫叶泛红的时候，顾双凤已经不计后果，办了停薪留职手续，留在陆承伟身边了。

当时，陆承伟在北京没有买房子，吃、住、办公，都在长城饭店包租的三间房里。一个周五，陆承伟开着车带顾双凤看了香山的红叶，试探性地说：“小凤，老齐一直劝我在北京买套房子，我很犹豫。买套房子，就算有个家，有个家就需要找个女主人。我呢，很想享受有家的感觉，可又不想走进婚姻的围城。你说我这房子买不买？”顾双凤不假思索地说：“该买。”陆承伟又道：“我买了房，找不到这么乖这么听话的准女主人，怎么办？”顾双凤羞涩地看了陆承伟一眼，小声说：“有人想实习实习，你同意吗？”

那时候，陆承伟对待女人的态度，完全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一听顾双凤表了态，说道：“在拥有我们自己的家之前，你愿不愿意到酒店当一晚总统夫人？”顾双凤勾着头，轻轻地说：“我随你。”

当晚，陆承伟带着顾双凤住进了香格里拉的总统套房。

这一晚，陆承伟并没有把刚刚二十岁的顾双凤当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处女地。经验主义让他从顾双凤熟练的接吻中，得出了这样一种判断：这是一只早已熟透的蜜桃了。八九十年代之交的中国女大学生，毕业的时候，处女恐怕只有百分之一了。何况顾双凤读的又是艺术院校。顾双凤在陆承伟洗澡时，提出要给他搓背。顾双凤的睡衣是她自己主动脱去的，里面没有胸罩和裤头。陆承伟抚摸顾双凤的身体时，顾双凤能用优雅的身体语言和情不自禁的吟唤声，恰到好处地撩动男人的情欲。这一系列细节，似乎都在证明顾双凤早已不是没偷吃苹果的夏娃了。积蓄了二十年生命的津液，和顾双凤对陆承伟完全开放的生命姿态，引导着陆承伟顺利地进入了。以这种方式接管一座美丽的、朝气蓬勃的城市，陆承伟的身心完全处在一种放松的状态当中，把大半个夜晚变成了一个狂欢节。顾双凤完全把这一夜看成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个庆典、一个神圣而迷人的仪式，极度的兴奋和欢愉，使她在这个高潮迭起的过程中，很少感受到真正的疼痛。

第二天上午，陆承伟带着心满意足的愉悦心情，独自坐在总统套房宽大豪华的客厅里，品味着刚刚流逝的消魂之夜。他心里暗暗有点称奇，这个二十岁的姑娘怎么能够展示出曾经沧海的迷人少妇的所有的奇妙风景？在陆承伟的经验里，单纯地享受性爱，最好不要选择二十五岁以下的未婚女性。那个时候，他完全是个肉体上的享乐主义者、唯美主义者。点上第二支雪茄，陆承伟心里想：也许真该在北京建一个小家了。昨天提出买房的事，有点信口雌黄的意味，目的是诱惑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自觉自愿跟自己上床，至于上床之后该怎么办，他还没有细想。以陆承伟的英俊、身份和经济实力，寻找一夜情两夜情的机会并不是很难，只要他愿意就足够了。在这个夜晚没有到来之前，顾双凤在陆承伟眼里，仅仅只是一种奇遇，他只是被顾双凤的天真无邪、口无遮拦微微迷惑了一下。这时候，陆承伟对还在卧室里像一条美人鱼一样熟睡的顾双凤，生出了淡淡的歉疚。也仅仅是淡淡的歉疚，如此而已。

接着，陆承伟看到了一生中都无法遗忘的情景。顾双凤扮成一只白天鹅的模样，跳着准芭蕾的舞步，从卧室像一片轻轻的云一样飘了出来。专业的舞姿，忘我而投入的表情，立即吸引了陆承伟的全部注意力。紧接着，他听到了从卧室里传来的低低的、哀伤而苍凉的大提琴的声音。他听出来了，这是圣·桑那首著名的《天鹅之死》。随身听传出来的微弱的音量，刚好和只有一个观众的演出十分和谐。随着大提琴最后一个颤音渐渐变弱，濒死的天鹅的挣扎越来越无力，终于倒在客厅枣红色的地毯上了。陆承伟喊了一声好，正要拍巴掌，只见顾双凤就地一滚，赤条条的顾双凤和裹在身上的白床单完全分离了。顾双凤又把床单当成一块白纱，裸着身子跳起八十年代初风靡欧美的劲舞。陆承伟看得热血沸腾。最后，顾双凤把雪白的床单在陆承伟面前打开了。一片枫叶状的鲜红，清晰地呈现在陆承伟面前。陆承伟像中了什么法术一样，看着那片处女血印成的枫叶，呆住了。白床单抖动着，慢慢包裹在陆承伟的头上。

陆承伟感动得不能自已，冲动地把顾双凤抱在怀里，爱惜地亲吻起来。他把床单铺在地毯上，捧着顾双凤放了上去……一切语言，都不足以表达此时陆承伟对顾双凤那种感激、爱怜、痛惜、愧疚、自责杂糅一起的复杂心情。他这次不再以一个占有者、一个胜利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爱的使者的身份，再一次进入了顾双凤这座楚楚动人的城市。两个人的感觉完全变了，只感到一种纯而又纯的欢愉。两人饱享了登峰造极的风光后，顾双凤流着眼泪动情地说：“我知道什么是性高潮了，你把我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了，谢谢你，这真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一个月后，陆承伟在西直门建了一个临时的家。因为顾双凤的独一无二，在以后的六年里，陆承伟饱尝了家庭生活的全部滋味。直到顾双凤偷偷怀了孩子，直到著名主持人乔妮出现在陆承伟的视野里，这个临时的家一直充满着温馨和恬美。

时隔多年，陆承伟也不能否认，那几年他过的才叫正常的生活。是的，不管顾双凤做了什么，都不该引诱她做这种事情。

齐怀仲在楼下唤他吃点东西，陆承伟手捧相框，慢慢下了楼。他看看充满生机和活力的顾双凤，看看死气沉沉躺在茶几上的支票，痛苦地说：“老齐，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说，多大的利润就可以让资本家冒杀头的危险去攫取？是百分之三十，还是百分之三百？我忘了。”齐怀仲答道：“我记得是百分之三十。”陆承伟伸出抖动着的双手，神经质地笑道，“其实，这上面已经沾血了，沾的是人的鲜血！狗日的资本，它成功地把我当成它的奴隶了……难道这真的全是我的错？老齐，你说说？你说话呀！”

齐怀仲沉默着，不肯开口。陆承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罪孽深重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说，他讲了很多很多，最后免不了替自己辩护起来，“我承认，我对双凤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可是，我不认为我应该下十八层地狱。世界对我公平吗？我承认，我喜欢过双凤，可我并没有全身心地爱过她。她，我没有教过她如何讨价还价。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了，你有理由这么做。至少你没有伤害过女人……她为什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齐怀仲依旧沉默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亮了，雨还没有停。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齐怀仲慌忙跑过去，把门打开了。顾双凤像一阵黑色的冷风，卷了进来，把两道冰柱子一样的寒光，射在陆承伟身上，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陆承伟忙拿起支票弹了起来。顾双凤能够平安归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僵硬地笑笑，“谢，谢谢你……这是一百万人民币……属于你了……”顾双凤一把抓过支票，顺手把它撕成碎片。齐怀仲禁不住喊道：“双凤，你别……”

“闭上你的嘴！”顾双凤呵斥道：“你给我闭嘴！你这条让人恶心的看门狗！”齐怀仲讪讪地朝后退了一步。顾双凤把黑风衣脱了，抖着手指解着上衣扣子，“陆承伟，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都为你做了些什么！你看看，睁大眼睛看，你结交的都是什么畜生、人渣！日本人烧成灰也是日本人，他妈的战败五十年，奸淫烧杀的本性一点也没有变。”说着，把外套和毛衣丢在地板上，“陆承伟，告诉你，昨天我是准备去死的。可是，这王八蛋在茶水里不知做了什么手脚……我，我连死都没法死了。”双手一用力，衬衣的最后一个扣子崩落了，她把胸罩打开，“你朝这里看……你给我看仔细了，你这个畜生！你们这些虐待狂！”顾双凤高耸坚挺的乳房上布满了青紫，褐色的乳晕外面，留下了一圈参差不齐、深深浅浅的紫红牙痕。

“陆承伟！”顾双凤咬着牙说，“这些代价会给你带来多少利润，我不想知道。我只想让你看看，你把我变成什么样子了。我再让你看看下边吧。”说着，开始解裤带，“让你看看你曾看做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现在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这个王八蛋，他，他要把我变成一个白虎星！”

齐怀仲捡起黑风衣，把顾双凤紧紧裹住，流着老泪央求着：“双凤，双凤，别这样，别这样……是我们对不起你呀……承伟早就后悔了。”顾双凤吼一声：“滚开！别碰我！你们这些肮脏的垃圾！陆承伟，你都看清楚了吧？”又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再见了，我曾经的爱人。你记着，你欠我一笔永远也无法还清的血债！对，是血债。”古怪地笑了笑，走了。齐怀仲追了两步，喊道：“双凤，你——”

顾双凤拉开门，转过身，粲然笑道：“你这个老头心肠还算不错。怕我自杀，对不对？你放心，我不会死了。我要好好活着。我要看看有些人会有什么好下场。”说着，从坤包里取出一把大号弹簧水果刀，弹开了，朝客厅里一扔，“这是我为乔本准备的，他没有给我机会……”说着，像一阵黑旋风一样闪了出去。

陆承伟脸色苍白，蹲下来，把碎支票一块一块捡起来，又捡起弹簧水果刀举在眼前看看，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儿。坐了一会儿，他找了一张白纸和胶水，把碎支票粘了起来。他拿起粘好的支票，对着吊灯看看，自言自语道：“碎了，就是碎了。”然后，他冒着小雨开车出去了。

傍晚，陆承伟浑身精湿回到家，一头栽到沙发上，昏了过去。

在西平医科大学住了十二天医院，陆承伟回家了。陆川实业终于突破十五元这个关口了，这让陆承伟微微感到欣慰。下一步再用用三友集团这个外资背景，股价冲到二十元，应该再没什么障碍了。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如果没有收益，那才叫真正的失败。下一步，可以考虑和王传志进行亲密的接触了。生活还在继续，每天的太阳还在照常升起。这场变故，并没从根本上对陆承伟造成伤害。因为顾双凤毕竟属于历史了，挥挥手，完全可以告别这朵云彩，一声“俱往矣”，完全可以把这本书合上。现实和未来，毕竟已经露出了美好的征兆。为了给这段历史画上一个句号，陆承伟又让齐怀仲带着两百万的现金支票去找顾双凤。他希望能用追加的一百万，彻底熨平顾双凤心灵的皱褶。

齐怀仲在顾双凤的房间里见到了金发碧眼的丹尼，心里多少感到了一丝安慰。这张支票马上也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齐怀仲劝道：“双凤，你这又何必呢？平心而论，承伟还算一个重情重意的人。那天，他不知在哪里淋了一天雨，大病一场，住了十二天医院……”顾双凤冷笑着打断道：“这叫报应，报应得还不够。你告诉陆承伟，这笔债用钱没法还了。我恨他，我每天用二十五个小时咒他。想用钱了结，也可以，让他准备好一个亿。”丹尼笑笑看着顾双凤，摇摇头道：“顾小姐，顾老师，一个人心里不能装满仇恨。他来向你道歉，又赔偿了你的损失，你应该宽恕他。你每天要用二十五个小时咒他，过分了，上帝知道了，会生你的气的。每个人生来都有罪，生命就是救赎自己的过程。末日的审判是公平的，也是严厉的，你不害怕？”

顾双凤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我连你们那个上帝都不相信，我怎么会害怕什么末日的审判？丹尼，有的仇恨，只用道歉是无法消弭的，有的损失，根本没有办法赔偿。齐叔，我终于明白鲁迅先生为什么要讲一个都不宽恕了，因为有的人根本不配你宽恕他。”丹尼固执地说：“不对。只要忏悔了，每一个罪人都可以得到宽恕。顾小姐，你不要让仇恨完全控制你的心灵，仇恨的魔鬼会让你坠入地狱。你是一个充满爱心的善良的女人……”顾双凤打断道：“那是过去的我，那个我已经死了！”齐怀仲拿着支票的肢体，叹了一声，“丹尼先生，顾小姐也是一个不幸的人，希望你能够多多照顾她。”丹尼认真地说：“我已经深深地爱上她了……”顾双凤放肆地笑了起来，“鬼话！你对我了解多少？怎么能说深深地爱上了我？你是想跟我上床做爱！你以为你长着金发蓝眼，我就看不出你的花花肠子了？”丹尼耸耸肩，摇摇头，“你看，她不相信。我不会放弃的。我当然想跟你做爱了。我想跟你生五个孩子。生孩子必须做爱。我不懂什么叫花花肠子。肠子的正常颜色是淡淡的乳白色，花花是一种什么样的修辞方法？是比？还是兴？”齐怀仲和顾双凤都笑了起来。

陆承伟又把第二张支票粘好，发誓一样对齐怀仲说：“从此以后，我只会为娶梅红雨而奋斗了。只有娶了她，才能慰藉我的心灵。这种混乱的生活该结束了，我需要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学习做个好丈夫，学习做好父亲。老齐，请你好好监督我。”

齐怀仲张着嘴，惊讶地看着陆承伟。

红太阳集团搞的全员推销，正式启动了。四十六个销售子公司，近三千人的销售大军，销售同一种品牌的家电产品，声势很大，十分引人注目。梅丰知道，对于陆承业来说，这次搞全员销售，既有背水一战的悲壮，又有最后一战的残酷，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再说，如果红太阳一直这样不死不活，黯淡无光，以陆承业的性格，他决不会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组成一个新家吟唱什么“最美不过夕阳红”。梅丰在西平新闻界干了二十年，老友新朋很多，加上她本人又是家喻户晓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她出面请西平媒体支持一下困难时期的红太阳，同行们哪有不来助拳的道理？何况红太阳鼎盛时期，曾经在经济上很有力度地支持过西平省市两级所有的媒体，电台、电视台、报纸，都欠红太阳和陆承业一份人情债。加上陆承业又是豪爽义气之人，当年这些媒体的小记者、部门领导去找陆承业批条子买紧俏的红太阳牌彩电，陆承业从未给过黑脸。如今陆承业这个大英雄落了难，这些经过十年努力坐大了的台长、总编、制片人们，也都想借此机会展示一下自己具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美德。一轮新闻爆炒，一轮专题探讨，一轮人物专访，一轮软广告友情支持，四轮下来，红太阳这个品牌和红太阳搞的从没见过的全员销售，在城乡人口已经突破千万大关的西平市，又一次路人皆知了。月底一结算，仅积压的彩色电视机，就销了近十万台，回收资金一点八亿。

初战告捷，陆承业让梅丰当了一回义务厨师，设家宴请了史天雄和金月兰，并破天荒请儿子陆明作陪。毕竟，儿子是这次全员推销的始作俑者。见儿子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陆承业很高兴。席间，陆明畅谈了自己的宏伟构想，准备派出去五十支销售队伍，以低价倾销的方式，在全国五十个大中城市，搞一轮地毯轰炸式销售，唤醒中国绝大多数城市人对红太阳这个品牌的美好记忆。因为第一个月的销售成绩摆在那里，又见陆承业重新显露出了指点江山的澎湃豪情，史天雄只是提醒陆承业、陆明，一定要加强对各销售子公司的内部管理，因为红太阳这些销售子公司之间的报价已经出现了混乱。金月兰附和道：“这虽然是个小问题，可也不能马虎。上星期五，我一个人接待了红太阳三个销售子公司的推销人员，二十五寸的红太阳牌彩电，报价有一百二十元之差。”这些重要的信息并没有引起陆家父子，特别是陆承业的注意。他们把这次全员推销称作休克疗法，因为用休克的方法来治顽症，肯定会诱发别的疾病，但只要能把绝症治好了，付出点别的代价，也是必须的。史天雄很想提醒一句：休克会导致大脑缺氧，时间和分寸把握不好，会出人命的。因为不想在兴头上泼冷水，史天雄忍了没说。后来事态的发展，让史天雄后悔这一晚太照顾陆承业这位尊敬的二哥的面子了。感情也能害人，这是后来史天雄总结出来的一条教训。

另一个对这种销售持反对意见的是陆承伟。几个月前，陆明曾带着自己和一帮年轻的同志精心炮制的全员推销方案，征求过陆承伟的意见。陆承伟当时只是随意翻了几分钟方案，就说道：“你们不要搞。这种办法不合国情。”再多的评价，不管高低，一句也没有了。陆明当时对这个留过洋、差不多可以算做偶像的六叔，产生了一肚子意见。如今，陆明在西平的电视台频频露面、变成了某种程度的公众人物后，自然想到了陆承伟。他抑制不住要见见这个六叔的冲动，一个周六的晚上，带着一点薄礼，出现在陆承伟的客厅里。陆明的谦卑态度很符合他作为侄儿的晚辈身份，一口一个请教，一口一个请指点，希望陆承伟能为他力主上马的全员推销，再提点建设性意见。

陆承伟眼锋一扫，捉住了陆明颇为自得的微笑看了一会儿，冷笑着夸奖道：“做了一回人物，不容易。我似乎应该先做个检讨。看你们这个计划进行得如火如荼，我应该检讨自己看走眼了。”陆明赶紧说：“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陆承伟很不客气地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因为你是我的侄儿，我才想给你讲点真话。回去告诉你爸，赶紧把这个全员推销停下来。红太阳的出路，只有两个，一走资产重组，一靠政府扶持。后一条路，可能没法走了。如今唱的是政企分开调，银行基本上敢对同级别或稍高级别的衙门说不了。第一条路，要走也得快点走。等二哥拍板上的十几条生产线都过时了，它们就只能到废品收购站换钱了。”这话实在太刺耳了，血气方刚、小试牛刀取得成功的陆明，实在难以接受。陆明问道：“六叔，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个月的销售收入是多少？”陆承伟笑了起来，“陆明啊陆明，你到底还是有点嫩。销售两三个亿，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医学上有个词叫回光返照，你知道吗？”陆明摇摇头，“六叔，你这么说，有点危言耸听了。就是销售一个亿，那也是钱，也是成绩。”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陆承伟点燃了雪茄，“我们可以打个赌，用不了三个月，你会哭都哭不出来。我虽然称不上全才，可对你们搞这个全员推销，还是有点发言权。全员推销的存在基础，是参与者都有相当高的个人信用。听说你们红太阳已有三千多人参加了推销队伍？”陆明道：“现在已有四千四百人参加了，估计这个数字还会增加。”陆承伟大笑起来，“中国搞过全民大炼钢铁，结果呢，全国百年以上树龄的古树，只剩不足百分之一了，环境恶化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中国人搞过全民写大字报，结果呢，留的是文化大革命这颗青涩的历史果子。这个月，参与者都是穷人，上缴了货款，自己留下了差价，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四千多人到库房领彩电、VCD，都不会交一个子儿的押金。要是交押金，你们也搞不起来这种全员推销。下个月呢？缴货款还会这么及时吗？告诉你吧，这十来天，有六个红太阳的所谓推销员进过这个门。我相信，只要给他们一台电视机十元钱的利润，他们都愿意做这笔生意，你肯定研究过全员推销的理论，不能保证适当的利润，这种推销能持久吗？中国的公信度到底有多高，你不知道？坐个公共汽车，有多少人想加塞儿？你真的相信你的推销员们都有不占公家一分钱便宜的觉悟？陆明，你想得太天真了。如今，没有几个人想在物质狂欢的时代做一个清贫的旁观者。这种推销方法，就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样，只会培养和释放人性的恶。我问你，一个老工人，卖了五台电视机，拿一万元药品发票交给你，你怎么办？起诉他吗？陆明，你爸是红太阳的创始人，他只能与这个快要散架的庞然大物荣辱与共了，你就不要再搭进去了。你考虑一下，可不可以辞职，跟着我干。”

道不相同，话不投机，不用消磨时间了。只有资本家才会把工人当成贼来防。中国的工人，做了五十年国家的主人，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如果陆承伟没有六叔这个特殊的身份，陆明肯定早跟他急眼了。焦大是不会爱上林妹妹呀！他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陆明又带着一肚子愤懑，离开了锦绣中华园这个西平著名的富人区。

事情的发展，常常不以发动者的意志为转移。新中国最著名的例子，恐怕当属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了。他老人家发动这场运动的本意是想为中国人建立一套精神生活的有序体系，谁承想他去世五年，这场运动已被称之为民族的浩劫了。红太阳的全员推销，正在朝非理性的方面悄悄发展、变化着。

陆家叔侄俩畅谈全员推销的第二天，梅兰没费什么周折，就从红太阳的仓库里领出了两台二十一寸彩电、两台二十五寸彩电和两台单碟红太阳VCD。手续非常简单，梅兰在一张表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在销售对象一栏写上“松山株式会社”几个字，就可以领货了。当然，她还抄下了每种货物需要上缴给公司的价值。这一天，仅彩电就发出去了三万两千台。照这个销售速度，红太阳每年的销售额比天宇加上长虹的总和还要多。可惜，红太阳的决策层，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做出的决定是恢复八条电视机生产线的生产。

阴雨后初晴，太阳显得分外亲切，空气显得格外清新。梅兰坐在租来的一吨半小卡车的驾驶室里，拉着六件电器穿过厂区，心情是无比的好。看到一群上工的女工中有几个认识的人，梅兰让司机停了下来，一一打了招呼，问了寒暖。所有的红太阳人，脸上都挂着笑容。那是在暗无天日的道路上苦捱太久，突然看到光明后，生发于心底的大喜悦呀！

梅红雨下班回家，看到家里多了这么几件电器，十分吃惊。问明缘由后，她说道：“除了咱家，哪一家公司的彩电都比这些大。如今已经开始流行纯平彩电了，你领这么多过时货，卖给谁呀？”梅兰世故地说：“能赚钱就卖，赚不了钱就放着。反正这种电器又放不坏。多？我还嫌少呢！反正不用交押金，怕什么？我这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不知道以后还要花多少钱。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国家的职工，我病了，国家应该管。没报销的药费已经快一万五了。我是按这个数领的货。这样子是有点过时，可卖便宜点，也有人要。交款的时候，我把药条子抵上。”

梅红雨眉头皱了皱，“妈，你怎么能这样！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公司能不垮掉吗？”梅兰道：“不是我不爱红太阳，是红太阳早把我抛弃了。几千人都在这么干，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干？这台十四寸的小彩电，我们看了多少年？大家都说这是最后的晚餐了，下手晚了，自己饿肚子。反正我又没有多吃多占，我问心无愧。妈不是主犯，法不责众，我怕什么？小雨，把这二十五寸的取出来一台，我们自己看。厂子垮掉了，这也算是个纪念。”梅红雨没有再说什么。当晚，母女俩用上了红太阳牌二十五寸彩电。没过几天，红太阳的决策层发现有个别销售子公司卖了货不向公司交钱的情况。公司不得不作出限量、限时销售的决定。陆承业感到事态严重，决定再次停掉复工的几条生产线，整顿销售子公司。这时，已有一万三千多红太阳的职工直接或者间接地参与了这次全员推销运动，还有一百一十多万台的家电产品没有收到货款。

电子工业部常务副部长陆承志来红太阳集团调研这次全员推销的时候，这些问题已经开始暴露。陆承志神色凝重，把陆承业叫到了自己住的银河饭店。

两个叔伯兄弟，两个五十年代留苏的同学，开始了沉重的谈话。陆承志提出让陆承业动一动的建议。陆承业敏感地看了陆承志一眼，“是的，红太阳走到今天，我应该负主要责任。虽然它现在很困难，但不是无可救药了。我不愿意提前离开这个岗位。”陆承志严肃地说：“我今天是代表部党组跟你谈话。没有人让你提前休息。你是做过重大贡献的人，进退去留，组织上都会认真考虑的。红太阳的情况，不容乐观。你们这次搞的全员推销，可能能解决一点资金短缺的问题，但它救不了红太阳。中央党校要办一个司局级干部培训班，党组希望你能去学习几个月，结业后另行分配工作。你在红太阳工作几十年，或许……”

陆承业激动地站了起来，“这不是让我异地做官吗？我决不会走这一步。我不去党校学习。如果组织上认为我的能力不行，我愿意接受免职处理。我在这里工作了近四十年，我的命运和红太阳紧密相连。我早想好了，我生是红太阳的人，死是红太阳的鬼。这个时候，我不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让我走异地做官这条路，还不如杀了我。”

话说到这种程度，陆承志也不好再劝了。陆承志这次来西平，还有个任务，就是为陆震天重回老区，做点前期准备工作。八十六岁的老人，行动又不方便，还要走一段长征路，不准备细致点，万一出了问题，后悔莫及。陆震天又发了话，这次回S省，纯粹是故地重游，最好不要多惊动地方政府。陆承志见了陆承伟，让陆承伟负责沿途的医疗保障。陆承伟当天晚上就去见了江丰年，说了陆震天要回S省的事，希望江丰年能推荐几个医学专家随行。江丰年深知老首长的脾气，马上给西平医科大学校长打了个电话，要求迅速成立一个由一流专家教授组成的医疗小组，准备为一位中央领导提供服务。接着，又给几个陆震天可能经过的地区主官打了电话，要他们暗中做好接待一位中央领导的一切准备。

陆震天指名要让史天雄全程陪同。因为史天雄已经不再是陆家的女婿，陆承志决定亲自登门跟前妹夫商量商量。这让史天雄感到很过意不去。

商量完陆震天回乡巡视的事，话题又扯到了红太阳。

陆承志担忧地说：“心一散，再聚就难了。没有五六个亿，红太阳想打翻身仗也难。可是，银行已经不愿意往红太阳投资了。改股份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靠股市融资这条路也没法走。他又不肯离开红太阳，他不走，红太阳也不可能会有大的转机。天雄，你有什么高见？”史天雄道：“让天宇兼并红太阳，顺便改组天宇的领导层。再不下决心，恐怕就晚了。”陆承志摇摇头，“天宇现在是利税大户，王传志不同意兼并，部里也不能命令他做。再说，即便兼并搞成了，谁能保证结果是双赢呢？但愿红太阳这次休克疗法能出现奇迹。”

几天后，从红太阳集团传出惊人消息：原销售部副经理蔡尚明在广东以半价倾销红太阳牌彩电、VCD三万八千台，携款逃走了。接着，多米诺骨牌效应出现了，公司与十几个销售能手失去了联系。

轰动一时的全员销售，彻底失败了。陆承业被迫组织大量人力，开始追缴还没有售出的近百万件家电。

第十八章

陆震天自知时日不多，自然对这次故地重游倍加珍惜，一山一丘，一沟一壑，都看得很仔细。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回忆，一路对陪他的史天雄和陆承伟评说着。

在大渡河畔，他说：“过了这条河，主力红军翻过这座山向北，进入四川境内。这时候，毛主席出来主持大局了，邓政委也出来了，邓、毛、谢、古的事翻过去了。我在这个时候，认识了邓政委。过了这个大渡河，毛主席意味深长地说：我们没做第二个石达开。那时候，前后都有敌人，形势很危急，每天都会有人牺牲。这么艰难，我们都走过来了，一直走到了今天。这决不是撞大运。”

在草地边上，他又说：“前面就是因为红军长征闻名世界的草地了。我和许多红军，一共过了三次草地。一、四方面军会师后，我们连随红四方面军行动。那时，我还不知道党内出现了严重的路线斗争，张国焘要搞谁有实力谁说了算。九月中旬，毛主席识破了张国焘的阴谋，率一方面军北上了。张国焘却命令我们南下。这时候，我这个连还有八十六人。过了草地，在这一带我们打了很多恶仗、险仗。年轻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了。第三次过草地，我们连还剩四十八人。还没来得及过草地，敌人追来了，又在这一带打仗。过了草地，我们连只剩下十二个人了。这是我们连减员最多的一个时期。这十二个人，编入一二九师与日本鬼子打了八年，还有八人活着。又跟蒋介石打了三年，还有六个人看到成立了新中国。五十年过去，活在人世的，只剩下我陆震天一个人了。路线问题、方向问题，实在太重要了。我常常想，只要我们不再犯重大的方向性错误，我们这个党就是战无不胜的。具体到一个人，也是这样。”

离陆川越来越近，陆震天变得伤感起来，谈了不少史天雄和陆承伟从未听说过的事。譬如，他是因为逃婚才偶然参加了革命。譬如，他奉命回清江地区发展根据地，过了几年二少爷安逸舒适的生活。譬如，他的第一个妻子一点也不丑，知书达理，还算是一个美人，与史天雄和陆承伟听说过的完全不一样。譬如，解放后他再婚，并不是因为他前妻失踪，而是因为前妻另嫁了他人，而且是不是真嫁了他人，也是一笔糊涂账。

在陆川宾馆住下后，陆震天在夜里把史天雄单独叫到房间里，伤感地说：“不知翠莲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她只比我小一岁，嫁到陆家时，只有十四。如果她还活着，我很想见见她，单独见见她。她对革命，对陆家，是有功的。解放后，我只得到了一些传闻，就强行把承志接到北京，又严令承志不能回来看他母亲，是错误的。那个男的叫蒋长福，记得是蒋家沱一带的人。你让秦思民帮助查找查找。如果她还活着，我想亲自向她赔个礼。这件事不要让苏园、小艺和承伟知道。这笔历史旧账与他们无关，我想自己把它了断了。我不愿意背着这个包袱去见马克思。”

史天雄深感震撼，知道事情重大，连夜去找秦思民。秦思民一听，感到惊讶，叹道：“老革命家，也是人呢！陆震天的前妻，在当地肯定是个名人。只要她还活着，明天陆老就能见到她。这件事我连夜去办。”

第二天中午，秦思民火烧火燎找到史天雄，“谢翠莲去年病故了，那个蒋长福还在。这个老头倔得很，只说陆家对不起谢翠莲，别的什么都不说，把你大哥骂个狗血喷头，他说他只会跟陆震天和陆承志说话，他说这辈子见不到这两个负心人，到了阴间他也要告状。你说怎么办？”史天雄问：“这个蒋长福在哪里？”秦思民道：“我把他接到城里了。”史天雄道：“你做好准备，我去问问见不见，在哪里见。”

陆震天又做了一个让史天雄震惊的决定：要在谢翠莲的坟前见蒋长福。

傍晚，八十八岁的蒋长福和八十六岁的陆震天，在一座长着稀稀落落荒草的孤坟前见面了。史天雄和秦思民怕陆震天出意外，不敢远离，也站在坟边。蒋长福蹲在那里，一锅接一锅抽着旱烟。秦思民见冷风凛凛，夕阳渐大渐红，说道：“蒋大伯，陆老身体不好，你有什么话，快说吧。”又加了一句，“我们不会骗你的。”蒋长福把烟锅在一块石头上磕磕，昏花的眼珠瞪了秦思民一下，生硬地说：“能天天见毛主席、邓小平的陆大人，我认识。我把他儿子养到十五岁，能不认识这张脸。陆震天哪陆震天，你龟儿子的心可真够狠的。翠莲就是真嫁给我，她也是你儿的娘，哪兴四五十年不让他回来看他娘一眼？我一辈子怕官，今年八十八了，你就是当今皇上，该骂娘我也要骂。多少年了，我都对翠莲妹子说，陆家的人都是绝情寡义的主，可她偏不信，硬说承志会回来看她。这不，哭瞎了一只眼，也没把儿子等回来。陆震天，你们王侯之家的家规可真严呢！夺亲夺到这种程度，还有点人味吗？这是你们共产党兴的规矩？大清朝，三公九卿死了父母，还要回家守三年呢！这承志是做了什么官？孝都不讲……”秦思民实在听不下去，打断道：“蒋大伯，有话好好说，别扯远了。”

陆震天神色凝重，慢慢摆摆手，“让他说吧。蒋大哥，你骂得好。这笔账就记到我陆震天头上吧。是我小肚鸡肠，爱面子，没把孩子教育好。”蒋长福咳一口痰，“为保你们陆家这棵苗，还乡团杀了我们一家六口。我们图的什么？你的肚量确实太小了……我和翠莲青梅竹马，在一起读了五年私塾。不是我蒋长福抢了你的妻，是你陆震天夺了我的爱。她父母想高攀你们陆家，生生把我们拆散了。前因后果，我要给你说清楚。她和你定亲前，我拉过她的手，亲过她的口。这六十年，她只是我的挂名妻室，在家里我们都是兄妹相称。她愿意为你陆震天守节，有什么办法。”说着，擤擤鼻子，抹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红绸小包，“我不说了。这里面有我和翠莲民国二十六年冬月二十，在清江写的字据。为保护你陆震天的儿子，我们以夫妻相称，如果你陆震天战死了，叫白狗子逮住杀了头，翠莲再嫁给我为妻。这里还有翠莲去年春天写给承志的遗言，都交给你吧。”把红包递给史天雄，狠狠地补一句：“你狗日的命真大，不但没有死，还跟着共产党坐了天下。”陆震天流着眼泪打开红包，看到了前妻那熟悉的蝇头小楷：

承志儿，你离开娘已经四十五年八个月零三天了，娘真想你。娘深染重疾，自知不久于人世，很想给你留几句话。也不知这些话你看得见看不见，娘还是想写。你爸和我的婚事，是你爷爷和你外公办的。你爹和我都不愿意。但嫁进陆家，我就发过誓：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娘做到了。我早知你恨娘改嫁，几十年不来看我，我不怪你。为保全你的性命，死了十几口人，我失了名节又算什么？知你终于成了国家栋梁材，娘很高兴，觉得受的一切苦都值。我和你长福伯，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因为你爹还活着。长福哥苦守我六十年，我对不起他……

陆震天泣不成声，喊一声：“翠莲，我错怪你了……”蒋长福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长叹一声，“晚了，她听不见了。陆震天，翠莲临终前说，她希望能入你们陆家的祖坟，你答应不答应？”陆震天动情地喊一声：“大哥，震天也对不住你呀，陆家也对不住你呀。我马上让承志回来，把他娘迁回祖坟去。这样办你看行吗？”

蒋长福表情怪异，突然从陆震天腿上拿起那块泛着黑色的红绸，“这是她十三岁那年，我送她扎辫子的东西。”面向坟包，带着哭腔说：“翠莲，苍天有眼，你托我的事我都办成了。这一辈子，我没有得到陆震天的大富大贵，可与你相敬如宾厮守一个花甲，知足了。”说罢，扔下几个人扬长而去。

回到陆川宾馆，陆震天流眼泪，打喷嚏，神情木然。暗中跟随的专家小组忙碌起来。

苏园和陆小艺问史天雄带陆震天干了什么，史天雄只能沉默着。苏园骂了起来，“你们鬼鬼祟祟，搞了什么勾当？你不知道他呼吸道有问题？承伟正在修的路，他都不愿意去看，你，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早点死呀？你爸，不，老头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小心着点！”

所幸陆震天只是伤心过度，受点风寒，经过一夜治疗、观察，病情已经彻底控制住了。苏园和陆小艺认为陆川的各方面条件都太差了，建议马上回西平去。陆震天就是不发话。急得母女又去求史天雄做陆震天的工作。

正在这时，秦思民又跑来告诉史天雄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蒋长福老人夜里无疾而终了。

陆震天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通知承志，让他带着全家回来，以儿孙的身份厚葬蒋长福。把他们俩合葬一起吧。他们两个应该长眠一起。让承志给他们立个碑，三年内，每年带孩子给他们扫扫墓。”

史天雄顺便劝说陆震天该回西平了。陆震天道：“你们是怕这回把我这把老骨头丢在老家吧。有水平那么高的医疗小组不离左右，我想死恐怕也死不了。说不惊动地方，做不到哇。走吧，一家人住这么大一个宾馆，过分了。”史天雄说：“还住了不少别的客人。”陆震天叹道：“如果不是你成心骗我，那就是你白当了几年侦察连长。老的是医疗小组的专家、教授，姑娘们是随行的护士。那些小伙子们，都是身怀绝技的便衣警察。真的太过分了。五十年代，毛主席出外巡视，也没有这种排场。真的有那么多坏人吗？中国自古少刺客，出了一个荆轲，还被秦始皇用剑刺死了。这么做，只能让我们离老百姓越来越远。敬畏离仇恨也差不远了。”史天雄佩服地说：“爸，你的目光真敏锐。”

陆震天笑了起来，“这证明我还没有老糊涂嘛。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到S省了。那就光明正大到西平走一走，看一看。算起来，西平的老部下还真不少。燕平凉和江丰年就不用说了。蒲东林和王长江，六十年代初，都跟着我到西南搞过调研。那时候的毛头小伙，如今都成了封疆大吏了。该见见他们。该见见，见一次，少一回了。我最近想了一些问题，也想和他们交流交流。”

史天雄对陆震天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陆承伟没有想到。回西平的路上，陆承伟不无酸楚地说：“佩服，佩服！你的话还是一句顶我一万句呀。到底谁是他的亲生儿，我真弄不明白了。能不能告诉我爸爸为什么那么伤心？”史天雄道：“无可奉告，因为这涉及到爸爸的个人隐私。也许等你入了党，你就能找回亲生儿子的感觉了。”陆承伟苦笑着摇摇头。回到西平，陆震天看了改造后的锦江江防工程，看了“都得利”几个分店，看了几家大型民营企业，也看了正在追收电器的红太阳。这一回，他只是看，没有当场作实质性的评价。临离开西平的前一晚，他在下榻的锦江饭店总统套房的会客厅里，约见了省委书记蒲东林、省长王长江、常务副省长江丰年和西平市市长燕平凉。史天雄、陆承伟、陆承业，还有刚刚办完蒋长福丧事的陆承志，也都到场了。

陆震天问了S省和西平市的总体情况后，开始说话了：“这些日子，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地方，也听了很多汇报，有些想法，很想跟你们这几位父母官交流交流。言多必失，我也是知道的。你们把我这次回S省也称作南巡，太不合适了。我这萤火之光，怎能比得了邓政委太阳般的光辉。小蒲和小王，当过我几天临时部下，小江和小燕做过我的助手，剩下的又都是我的子女，小圈子里戏说一下，也是允许的。我从二线退下来，已有近十年时间了。有些话，不适合在大场合说了。在自己家里人面前，在自己老部下面前，还是可以随便说点什么的。再说，我这个党员又没有退休嘛。全局的工作，一线的同志做得很好，我没什么说的。我今天把我想的看的，说一说，也算发挥最后一点余热吧。

“可以借毛主席说过的一句话，表达我的总体印象：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看到锦江江防改造工程，应该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事实证明，小燕当时代表着真理。今年我们遇到了大洪水，证明建设这样一个工程是必要的。共产党就应该只做这些符合最广大群众利益的事。当然，西平国有企业的形势，也不容乐观。红太阳可以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了。我们的总设计师设计的第二个战略目标，后年应该能够顺利实现。中央现在正在研究开发西部的大政方针，S省在实现第三个战略目标的工程中，地位举足轻重。你们肩上的担子，也只会越来越重。

“形势严峻这一面，我们必须予以足够的重视。红太阳最近发生的事情，不是孤立的。十几个人携款潜逃，说明了什么？说明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我们不信任了。必须承认，我们现在遇上了前所未有的信仰危机。这种危机，在政治局势混乱、社会严重动荡、经济面临崩溃的文化大革命中，也不曾出现过。天雄认为这是我们这个社会从精神狂欢突然转向物质狂欢，缺少必要的过渡，缺少制度和法律上的强有力的支持导致的。他这种分析值得重视。有的把这种危机的根源追到小平同志那里，说什么白猫黑猫论，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帮助中国人打开了心底里的潘多拉盒子。这是片面的，毫无道理的。他们忘了小平同志还讲过：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如果真有这方面的原因，那也是我们在实际工作中，贯彻两手抓不是很彻底。前些日子，王运鹏给我讲了一个在河南听到的民间流传的故事。因为这个故事涉及到很重大的问题。我想讲给你们听听。这个故事也是编派邓政委的。王运鹏认为这种故事有政治背景，有点神经过敏。故事说，小平同志废止了领导干部终身制后，导致改档案成风，弄得阴曹地府的小鬼判官们常常不知道该勾谁的魂了。小平同志去世后，过了奈河桥，对他有意见的小鬼判官们，不给他登记造册，导致他没有工作可干。故事说小平同志很感委屈，先去找少奇同志诉苦。少奇同志听了后，说了一句：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的那个三自一包改。小平又去找周总理，周总理也说一句：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社会主义前面加特色。小平又找了毛主席，毛主席也说一句：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的过去方针改。最后，小平同志找到了马克思，马克思对他说：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的主义改。

“民间怎么会编出这种故事呢？这个问题需要研究。你们别忘了，陈胜、吴广起事前，做过一件事，把一块写了‘大楚兴、陈胜王’的竹简放进一条大鱼的肚子里。单从这个故事看，是说我们这二十年搞改革开放搞错了。背后的原因，还是一个信仰危机、信任危机。黄炎培在延安和毛主席把酒谈朝代更替的故事，我想你们都不陌生吧？我们这二十年确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可是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一个什么气功大师，几本唯心主义、神秘主义的书，就能有上千万的人追随他。而且，这种大师还不止一个。这可不是个小问题。我全力支持天雄弃官搞商业零售，就是因为他在尝试寻找一种自新的、健康的力量。在这方面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腐败问题确实是我们目前面临的大敌。总结历史上腐败导致亡国的教训，非常重要。这几年，对这个历史性课题，全党都重视起来了。我提醒你们注意：我们一直对党的领导水平和执政能力这个重大问题重视不够、认识不足。治国不力，同样会亡党亡国！最能体现执政党执政能力的，是选择走什么样的道路。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已经过去近十年了，我们中国不但站住了，站稳了，而且发展了、壮大了。原因无外乎我们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我们选择、顺应了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这一点只要我们坚持住，我们还用怕什么？……”

离开锦江饭店，燕平凉招呼史天雄上了自己的车。

燕平凉感叹老首长思路清晰、眼光独到，话题一转，说道：“我和陆老一样，很看重你们‘都得利’。可你不要忘了，我这个家长还负责分蛋糕。十根指头都连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的放慢发展速度的建议，金月兰是不是贪污了？看你见我，目光躲躲闪闪，让人有点起疑。”史天雄答道：“市长的训示，谁敢贪污了？我还没寻找到必须放慢发展速度的理由，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汇报。”燕平凉道：“兰平章把上次针对你们发起的降价大战，称作自卫反击战，也有一定的道理。政策研究室刚刚给我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自从你们开始办加盟便民连锁店以来，你们‘都得利’每招收一个下岗职工，国营商场就有二点四七个职工失业。这个结果让我有点吃惊。作为一市之长，目前我必须把蛋糕分均匀了。过了春节这个销售旺季，你们必须让速度慢下来。”

史天雄道：“市长先生，你这个要求实际上是在帮助劣币驱逐良币。你不能做裁判工作呀。”

燕平凉严肃地说：“非常时期，我必须做点裁判工作。在你们的起步时期，我也在做裁判。我认为起码我没吹过黑哨。”史天雄道：“这一回你吹的是官哨。燕市长，你为什么不能再看一年？先让市场经济规律当一当裁判吧。”

燕平凉沉默了。

陆川实业的股份在十八元到二十元之间小幅震荡后，陆承伟准时启动了和天宇集团的蜜月计划。圣诞节前，陆承伟把王传志请到了西平龙都县的静惠山温泉山庄。

这个温泉山庄距西平约八十公里，来去方便。山庄里有天然猎场、高尔夫球场、温泉、保龄球馆等娱乐消闲场所，网球场、夜总会、游泳池、麻将室这些大众化的设施更是一应俱全。近两年温泉山庄在西平的政界和商界，影响日著，能到这里消闲一两天已经成为一种身份的标志。猎杀一只山羊，几只山鸡，打一场高尔夫球，投几局保龄球，只是来温泉山庄消闲中的加演节目。它在政界有名，是因为S省省委第一书记蒲东林喜欢在这里度周末，而蒲东林又喜欢在周一研究人事问题，稍有政治常识的人，便知道温泉山庄一号别墅的周末对S省的政局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温泉山庄在政界有“小北戴河”、“第二常委会议室”的别称，也就不奇怪了。它在商界的闻名，是因为它的高级麻将室里，设有各色各样的赌局，入局赌资一方下限为十万人民币，入局者如输得身无分文，山庄负责派车把输家平安送到家里，如果输家住在外省，山庄还会奉送一张返程机票。商界多数人把温泉山庄叫做“澳门温泉”，留欧的人则把它叫做小“巴登”[1]，留美的人则喜欢把它称作袖珍东方“拉斯维加斯”[2]。

打了一回猎，洗完温泉澡后，陆承伟建议先爬爬山庄后面的卧佛山，晚上找个局试试手气。结识半年多，两人已成为老朋友了，谈话也不用绕弯子了。上山后王传志叹道：“与老弟相识不足半年，始知我就是走了弯路哇。向老弟看齐的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了。这种地方，我是没法常来的。晚了。转轨了，拿到批件炒给谁去？城市已经膨胀得差不多了，圈点地皮，又卖给谁去？我怕是辜负老弟一番苦心了。”听了这样一个开场白，陆承伟心里很高兴，心里道：不是凡物呀，心里怕是早跟明镜一样了。陆承伟站下来，回望苍山浮云，说道：“理论上讲，暴富的机会，永远都是存在的。以王兄的眼力，不难看出这个世界的走向。只要你紧紧抓住现在，稍稍动点脑筋，你人生的后半盘棋马上就能活起来了。”王传志道：“老弟，你我的关系到了这一层，有什么话，你只管明说。说实话，在这条道上，我已经没能力再攀升了。可我还是不甘心，也想为开辟第二战场做准备了。可惜的是，我一想这第二战场，仍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呀。半年来，老弟对我可谓关怀备至，呕心沥血，如今也该给我指条明路了。”

陆承伟并不急于翻牌，他知道必须把王传志心中的顾虑彻底消除了，合作才能顺利进行。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有贪欲的，做不做出占有的行动，实际上取决于对得失的判断，如只得不失，谁都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如果判断出只失不得，人人都是乖孩子，如果判断出得大于失或失大于得，做与不做就取决于胆量。王传志如今有全国著名企业家的名声，有两百来万的家私，这些，他一点都不想受到伤害。王传志实际上已用不着冒太大的风险了。如果能说服他认为合作的风险系数为零，剩下的只是些枝节了。陆承伟道：“腐败，如今已成为顽疾，这个顽疾的根源在我看来是分配的不尽合理。早几年，舆论界曾谈论过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种谈论不了了之，实际上表明民众对这种现象麻木不仁。这两年，红头文件中，开始羞羞答答承认分配不公对社会肌体的破坏力了。最近，也有改变这种现状的消息传出，譬如要评选年薪十万元的教授。可惜步子迈得还是太小了，今天区区十万元年薪，仍抵不上当年卖茶叶蛋的人今天收入的五分之一。党和政府对腐败这个顽疾，不能说不重视。十多年来，都在提反腐败的问题。结果呢？我们的腐败程度，在世界上还是排在前四十位。[3]算算世界上有多少个封建君主制国家，就知道我们距公平、公正的理想社会有多么遥远。印尼前年被评为世界上腐败程度第一[4]的国家，今年老苏哈托终于下台了，他蹲不蹲监狱，目前还不好说。党和政府反腐败的决心大不大？政界抓了一个陈希同，商界抓了一个褚时健。一个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一个是中国品牌价值最高的红塔集团的老总。抓这两个人的用意非常清楚：不管你的地位有多高，不管你的贡献有多大，只要你贪污了国家的钱财，就要抓你、判你。陈希同被判了十七年徒刑，褚时健估计不是死缓就是无期。力度够大了吧？杀鸡给猴看也好，杀猴给鸡看也好，用心都很良苦。有人算了一笔账，江主席和朱总理的年工资，顶不上一个乡级贪官一年的灰色收入。千古第一贪官和珅的家被抄，白银就抄回七千万两，而国库的存银不过五千万两。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不得了。这些话，不该我来说，我一不在庙堂，二不在江湖，没资格谈论国是国非。我再说两句陈希同和褚时健吧。陈希同的判决书上，写了他把礼品据为己有，写了他盖了两处行宫。褚时健呢？私分了几百万美元。判的判，关的关，可我们的国有资产，每天还是流失了一个多亿。这些钱流到哪里去了呢？当然是流到私人的腰包里去了。传志兄，凭你我之力，能扭转这种局面吗？”

陆承伟用一句设问结束了自己第一阶段演讲。平心而论，这番话里忧国忧民的情愫要算呼之欲出了。王传志知道这是高超的太极功夫，不能贸然接招，显示自己也是行家的手法是静观其变。陆承伟停顿了一会儿，激动地说：“我，可以为故乡捐一千多万修一条真正利民的公路，可以捐一百五十万表达对灾区人民的爱心，可以资助一百名灾区学子完成学业。合法地挣钱，合情合理地花钱。这就是我给你指明的道路。所谓合法地挣钱，当然不是贪污受贿，当然与腐败无关了。”王传志笑道：“要不怎么叫合法呢？老弟，你就直说了吧。听了你刚才的遑遑大论，我就知道你不会置我于对党国不忠、对部属不义、对妻儿无情的尴尬境地。我该看看你的底牌了。”

陆承伟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天宇集团去年的销售收入，譬如天宇集团捐了多少款用于抗洪救灾等。王传志一一作了回答。陆承伟道：“两百多亿人民币的销售收入，在中国的大企业里，也可以排到前二十名了。只是你们捐的救灾款太少了。区区两百万，还比不上红太阳这样一个亏损大企业。我终于明白我爸为什么这次没去你们天宇走走看看了。”王传志自责地说：“捐救灾款是在抗洪晚会现场进行的，我想着捐两百万也不算少了，没亲自去。政治账，也没算清楚。没想到很多企业都搞大出血，最高的捐了两千多万。李国奇副总给我打电话请示，刚说了两句，他的手机没电了……总之，这篇文章我没做好。”

陆承伟这才翻开了底牌，“我们合作写一篇文章吧。进军世界五百强，如今是国有企业界的热门话题。朝这个目标奋斗，政府和中国的纳税人是愿意交一笔学费的。只用看看我们在体育方面为强国梦做了多少努力，就知道我们多么希望出现几个经济上的航空母舰呀！现在，我和陆川县共同拥有一个小上市公司。这个公司的股票天天飘红。如果天宇集团以每法人股四五元的价格收购陆川实业的八千万法人股，就像是一次进军世界五百强战役的火力侦察，谁能说什么？以陆川实业现在的知名度和特殊身份，这笔交易还能为天宇集团赢得一些政治分。我可以按国际惯例，及时、足额支付给你还有你的几个助手百分之三的佣金。不给你留任何后遗症，这笔佣金也不会低于一千三百万。为了便于操作，春节过后，我会设法把陆川实业的股价拉到每股二十五元以上。现在，陆川实业的每股净资产，年报上公布的是每股两元三角六分。再加上中国股票上市的难度系数，天宇用每股四元五收购陆川实业，你们的董事会和监事会应该认为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吧？”

其实，王传志早就判断出陆承伟的用意了，猛然间听到陆承伟把整个合作计划和盘托出，还是有点难以适应，干咽了几下，没有表态。陆承伟又将了一军，“传志兄，你是认为我做这个壳卖不出去？还是对我的个人信用存在疑问？”

王传志接招了，“都不是。传志虽然愚笨，还能看出老弟出神入化的部分绝技，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该考虑的，你都替我考虑到了。我们本身就是一个上市公司，再控股一个上市公司，需要做很多工作。你也知道，天宇也不是铁桶一块。告我的状子，每天都有。现在天宇还有一个部里派的梁特派员，又多了一个关口。所幸陆川有矾矿和钛矿，贮量也不小，天宇收购陆川实业，在战略上无可指责。我需要你给我点时间。另外，我们这个君子协定，用不着让第三者知道。或许，到时候是天宇主动要收购陆川实业，这样可能更容易让人接受些。”

陆承伟听得暗自佩服，心里道：该考虑的，他也早考虑到了，和这种优秀的人合作，太愉快了。

当晚，王传志推脱不过，和陆承伟一起，陪从北京来的两个朋友玩了四个小时麻将。陆承伟没赢没输，王传志还了陆承伟借给他的十万元本金，最后净赚了八万八千元。陆承伟称这是圣诞老人送给王传志的礼物，自己拿出一万元给两位北京来的朋友，让他们买机票回北京。陆承伟做事的谨慎，又一次给王传志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从温泉山庄回到家，王传志召见了李国奇、张中保、马林和周瑞发四员干将，提出开个董事会，讨论一下如何进军五百强的战略问题。恰好又到了年底，王传志以大家工作出色为由，决定以送红包的形式，再奖励给每个人十万元。马林认为特派员还在天宇，发这个红包可能会对王传志不利。王传志说道：“每年我有两百万元总裁基金可以自由支配，这是部党组认可我的特权。按你们今年做的贡献，每人留一百万也不算多。我真想给梁特派员也发个小红包，不知他会不会接受。六十岁的人了，抛妻别子从北京来到西平，监督国有资产的运营，真不容易。后天的董事会，请他也参加一下。”

几个助手都表示反对，认为特派员参加董事会，不合有关规定，担心日后特派员对天宇的经营指手画脚。王传志笑了，“此特派员非彼特派员。史天雄是来摘桃子的，梁特派员是来发挥余热的。我们要充分尊重他。部委合并，他不再担任副部长职务，已经够背了。我们要把他当成个外人，合适吗？小周，明天你带一万元的红包，去请他参加后天的董事会。另外，你代表公司，邀请他的老伴和孩子今年来天宇过春节。人情世故还是要讲的嘛。”

梁特派员答应列席一次董事会，看点门道，也同意说服家人来西平过春节，却以无功不受禄为由，拒绝接受王董事长、王总裁发的红包。王传志感叹说：“当过副部长的人是不一样，一个列席，把什么关系都理顺了。”

天宇开董事会，椭圆形桌子靠近门的弧顶从来都只摆一把椅子，这把椅子属于王传志。王传志左边的位置，总是坐着党委书记兼副董事长项明远。因为梁特派员要参加这次董事会，项明远到会议室后，周瑞发说明了情况，项明远就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坐到李国奇的位置上了。这样，所有人的位置都换了。方位改变后，大家都觉得有点不自在，不免都把目光盯在两个空着的椅子上，想象着王传志和梁特派员会怎么坐。

王传志当然要把梁特派员让到正中就座。梁特派员贵贱不肯，说道：“我怎么能坐这个位置呢？我只是列席会议，可不能坏了规矩。”王传志笑着指指桌子说：“老首长，这里不比人民大会堂，有几排主席台座位，有几个正中位置，人大政协开会，江主席可以坐在第二排中间，你要是不坐，我也只能站了。”梁特派员把边上的空椅子朝弧顶方向挪了挪，坐下道：“我今天来，主要是听你讲，坐近一点也好。你也快坐下吧。”

王传志把正中的椅子朝项明远那边挪挪，清清嗓子道：“都坐下吧。”大家都把这个细节牢牢记在心里，对王传志的精细又佩服了几分。项明远心里也有点服气。

王传志用目光和全体董事做了交流后，身子朝靠背上一仰，开始做开场白：“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到年底了。这一年，非同寻常啊！我们遭受了那么大的一场洪灾，结果呢，各主要统计数据表明，增长百分之八的预定目标，基本上可以实现了。九八年，历史肯定会浓墨重彩记上一笔的。这是全国的大气候。我们天宇的小气候呢？也相当不错，年初定的百分之九增长目标，已经提前一个半月实现了。可是，我们还是落后了。和全国的形势一比，我们落后了。和我们自己的前五年相比，我们今年也落后了。我们什么落后了？我们的观念落后了。我强调过多次主要领导的分工负责制，今天还想提提。在党内，项书记是班长，我是副班长，党务工作项书记说了算，他是核心，这方面出了问题，要打他的板子。生产经营上，我是班长，我说了算，我是核心，出了问题我挨板子。天宇观念上的落伍，主要责任在我，我应该做检讨。开诚布公地说，我确实有点守成求稳的思想。去年，部里就让我们搞一个进军世界五百强的日程表，因为我的守成求稳思想作怪，拖到现在还没有搞出来。在全国的企业界，我还有点改革家的名声，出这种问题，太不应该了。人一旦有点成就，进取精神就差了，我也没有免俗呀！我算了这样一笔账，用五年时间挤进世界五百强，我们的年销售收入每年必须净增一百八到两百个亿，这个数字把我吓坏了。为什么会吓成这样？我是想起了这些年发展的艰难。样板戏《龙江颂》里有句台词，叫做巴掌山挡住了你的双眼。我的双眼就是被咱们家电城这座巴掌山挡住了。中国的家电市场、世界的家电市场，不是无限大。可是，从理论上讲，市场的种类又是无限的。十九世纪没有汽车，也就没有汽车市场。十五年前，没有电脑，也就没有电脑市场。短短百年，汽车已经多得叫人头疼了。短短十五年，比尔·盖茨这个穷学生已经变成了世界首富，微软公司股票的市值已经跃居世界第一了。只抱住家电这一碗稀饭喝，早晚要饿死我们。中国人讲知耻而后勇，我当众做这个检讨，算是知耻了吧。接着，我想说说我的一点思考。我想了想，天宇用五年时间跻身世界五百强可能性不大，用八年时间挤进去，是有希望的。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需要世界级经济航空母舰为国人鼓劲。制造中国的经济航母，是历史赋予我们天宇人的神圣的使命。为了不辱使命，我们必须尽快踏上扩张之路。朝哪个方向扩张呢？我看有三个方向。第一个方向：兼并或控股一些国内的尖端科研单位，如生物化学、遗传工程等研究机构，让它们成为天宇的新的经济增长点。小平同志讲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我们必须尽早占有这第一生产力。第二个方向：尽早涉足能源、矿产等基础行业，充分占有生产资料。也可以讨论一下进入国家大型基础建设项目的可行性，如铁路、港口、高速公路等。日本的三菱、住友在这方面的经验值得借鉴。第三个方向：兼并或控股一些生长性比较好的中小企业，当然，如果有合适的大企业，我们也可以考虑兼并或控股它们。这三个方向，优先级最高的是第三个方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兼并控股中小企业，见效最快。因为国内其他大型企业为了扩张，也会瞄上它们。这就好比搞对象，姑娘是一茬一茬长大的，一茬熟了，就得赶快找，下手快才能找到七仙女，下手晚了只剩些歪瓜裂枣，你们说这婚姻会幸福吗？肯定幸福不了！”

众人忍俊不禁，都笑将起来。

董事会决定成立一个领导小组，专门制定天宇进军世界五百强的具体方案，王传志任组长，李国奇任副组长，周瑞发任办公室主任。尽管梁特派员一再推辞，董事会还是通过了王传志提出的聘请梁特派员为领导小组顾问的动议。

因为天宇在西平企业界举足轻重的地位，第二天西平各大报纸的头版或者经济版，都披露了天宇集团准备用八到十年时间进入世界五百强的新闻。

史天雄拿着一张《西平商报》，走到金月兰的办公室，说道：“上午的会，你看能不能挪到下午开……”金月兰笑了，“已经改到下午了。你现在已经成一个救火队队长了。确实，天宇扩张，对红太阳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去劝劝你二哥，别再错过了这个机会。”史天雄感激地看着金月兰，说道：“你真的成了我肚子里的虫子了，我想什么，你都知道。在我的成长道路上，承业二哥的地位举足轻重。‘文革’前期，我在他家住了五个月。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二哥这个人，内心很孤傲，缺乏灵活性。他一直认为王传志和天宇集团只是个小兄弟，后起之秀，真正需要他做下蹲状时，他未必能做得到。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一个英雄走向末路。”

金月兰刚刚得知在史天雄的关照下，史天雄的旧居已经变成“都得利”的仓库，他的女房东已经成为“都得利”的保管员，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叹息一声，说道：“我怎么有资格当你肚里的蛔虫？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提前进入了更年期，粗心、迟钝，简直一无是处了。”史天雄狐疑地看着金月兰，“话里有话，我是你的总经理，工作上有什么不足之处，请首长尽管批评，不要留什么情面。”金月兰抿嘴笑了，“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为了‘都得利’的未来，我应该跟你换换位置了。你在公司所占的股份，早超过我了，我再当董事长，实在不合适。”史天雄说：“董事长不一定都是最大的股东。月兰，你今天是怎么了？”

金月兰红着脸道：“有点小肚鸡肠，有点怕你远走高飞吧。没事的，都过去了。再说你也没有错。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去吧。别的事，下午再说吧。”

史天雄开车赶到红太阳集团，陆承业正在办公室里生闷气。史天雄把报纸放到陆承业面前，“二哥，天宇要扩张的消息，你看了没有？”陆承业伸手用力敲敲报纸，“什么玩艺儿！你是来劝我别放过这个机会的吧？你是怕我太顾忌自己的颜面，不肯向强者屈服吧？红太阳如果是我私人的公司，我是不会向谁屈服的。全员推销，已经彻底把红太阳推下悬崖了。为救红太阳，我什么事都肯做。告诉你吧，我刚去见过王传志。除了没给他下跪，什么软话我都说尽了。只要他愿意兼并红太阳，我可以当他的车间主任。他呢？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看了让人恶心。我是小瞧过他，可他怎么能把个人恩怨和拯救国有资产混为一谈呢？最后，他恬不知耻地说，搞扩张只是打打政治这张牌，还用了孔夫子的一句话，说这叫述而不作。”

史天雄也听傻了。

陆承业又道：“天雄，回到部里来吧。二哥也低估了你。我没想到你用不到一年时间，就把‘都得利’搞到这种程度。我相信你的人生目标并不是做一个有钱的人。你来红太阳当船长吧，我给你当大副、当助手。这条船是我领着人打造出来的，我知道它还有救。”史天雄没有答应。陆承业眼睛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陆承伟看到天宇准备进军五百强的消息，很高兴，激动得用手弹着报纸说：“老齐，你看看王传志这活儿做的，他是准备搞成一件艺术品呢。”齐怀仲佩服地说：“当初你选择天宇，我还真为你捏着一把汗呢。我想着王传志离五十八九岁还远，处在上升时期，不一定敢冒险。现在看，还是你的眼光独到，不服不行。如今是万事俱备，只等签合同了。”

陆承伟点了一根雪茄，在客厅里踱了很久，神情肃然地说：“本质上，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王传志的工作，还远远没有做到位。过了春节，我想说动王传志，跟我一起到东南亚一带看一看。在国内，他这张脸的知名度太高，加上树敌太多，他从不在娱乐场所出入。他建立天宇王朝，牺牲了很多东西。他的妻子毕竟是近五十岁的女人了。王传志面对这张熟悉的老脸，不知还能不能唤起激情。我认定他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齐怀仲有些跟不上陆承伟的思路，讪讪地笑道：“这主意倒是不错。我听说泰国的成人秀表演，能引诱老和尚生出还俗之心。其实，上千万的钞票已经够有分量了。”陆承伟叹道：“把这只股票卖了，我准备立地成佛了。我已经下了这个决心。正因为如此，我必须确保这一次计划万无一失。你找个旅游公司，给古狼和江小四办个旅游护照。”

齐怀仲又一次感到脑子不够用了，问道：“你真的要带古狼出去呀？白花钱。”陆承伟道：“不让他过过王子一样的生活，他怎么会放弃灰姑娘。小四原来要和我打赌，最近又不热乎了。小四在西平到处受捧，哪里能顾得上咱们这个三流诗人？出去后，我就可以跟小四打这个赌了。十五天，她要是不能让古狼死心塌地爱上她，她的面子和魅力还从何谈起。小四会赢的，她有这个实力。”

齐怀仲听得目瞪口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为了实现少年的梦想，处心积虑搞了这么多阳谋和阴谋，齐怀仲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下午，乔本和松山来了。日本国内的经济不太景气，松山准备加大在中国的投资。他看中了西平市高新区芳草园一块十五亩大小的地，希望陆承伟能帮他在投标中以比较低的价格、比较长的使用期，把地拿到手。看中这块地的，还有一家德资公司和一家中国的公司，这些内幕松山已经打听清楚了。陆承伟仔细听完后，笑了起来，“顺的时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饿了有大饼，困了有枕头。松山先生，我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啊。走，咱们去看看那块地。”

陆承伟有什么事需要松山帮忙呢？齐怀仲站在小楼前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正在走神，他看见一头金发、英俊高大的瑞士人丹尼朝他飞奔过来。

丹尼喘着气、擦着汗，语无伦次地说：“齐，齐先生，今天能见到你，真是太幸运了。这关系到一个生命。没有任何人，可以无视另一个生命的存在。未出生的婴儿，也有自己的生存权。这种权利是上帝赐予的，是神圣无比的，是不能侵犯的……”齐怀仲听得一头雾水，忙说：“丹尼先生，你慢慢说，你慢慢说。”丹尼平静了一些，“我喜欢中国，喜欢中国的文化，可我不喜欢中国可以随便堕胎。我理解中国人不喜欢做未婚妈妈……可我愿意做这个孩子的父亲。我爱她，她为什么不接受？我在瑞士有完全属于我的房产，我还有祖母留给我的四百五十万瑞士法郎的遗产。在我父亲和我哥哥的公司里，我还有百分之三和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可以养活妻子和孩子。如果需要，我可以让他们寄来有关法律文件的副本。齐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齐怀仲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问：“你，你是说，说双凤她她，她怀孕了？”丹尼道：“是的，她要去堕胎！我知道，她现在爱着另外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应该负起责任。我知道，他可能有妻子，有妻子也应该负起这个责任。他不爱双凤，为什么要让双凤怀孕？这个混蛋！”

“作孽呀！”乔怀仲摇着头，原地打着转转。过了一会儿，他说：“丹尼，走，我去看看她。”

这个孩子如果是陆承伟的，该有多好哇！想着顾双凤又一次要上手术台，齐怀仲感到揪心地痛。

顾双凤没有再骂一句陆承伟。齐怀仲知道顾双凤心中的仇恨已经长成一棵树了。如果双凤嫁给这个心地善良的瑞士人，不是一个还不错的结局吗？

顾双凤斩钉截铁地答道：“这不可能！”

“为什么？”齐怀仲道，“看得出他是爱你的。他说了，他可以提供有关财产证明……”

顾双凤幽幽地说：“我知道他爱我，我知道他很富有。他是一个生活在天堂里的孩子，我不配，我不配再有幸福的生活了。我是个该下地狱的女人……至少，我已经站到地狱的门槛前了。谢谢你，也谢谢丹尼，你们让我感觉到了一丝温暖……”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丹尼送齐怀仲出了宾馆，问道：“齐先生，她是不是改变主意了？”齐怀仲抬手拍拍丹尼的肩膀，“丹尼，这个孩子是不应该出生的。我不能告诉你原因。她在西平没有亲人，我和你明天陪她去做手术。丹尼，她说你是上帝的孩子，虽然她没有答应嫁给你，但你不要灰心。中国有句话，叫有情人终成眷属。爱她吧，好好爱她吧，她值得你爱，她会成为一位好妻子、好母亲……”丹尼无奈地耸耸肩，“中国的法律允许堕胎，我有什么办法？我不会放弃的。”

第二天，丹尼和齐怀仲陪顾双凤去医院做了手术。

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陆承伟，齐怀仲很犹豫。

[1] 巴登：德国著名赌城。

[2] 拉斯维加斯：美国著名赌城。

[3] 数字源于何清涟著《现代化的陷阱》。

[4] 数字源于何清涟著《现代化的陷阱》。

第十九章

腊月二十，陆小艺给陆承伟打来电话说，《你我都风流》顺利通过审查，八个省级卫视台将在春节过后，相继播出该剧。最后，陆小艺又说：“女一号是这个片子最大的卖点。专家审片时，对你推荐的顾双凤赞不绝口。有人说她将来的艺术成就，不会在刘晓庆、巩俐之下。”

陆承伟想了好一会儿，又给陆小艺打过去，提出腊月二十三在西平为《你我都风流》搞个首映式，让陆小艺在北京请几个著名的影视评论家来西平走一遭，最好能请到几个飞天奖的评委，全部费用由他承担。陆小艺在那边说道：“扶上马了，你还要送一程啊？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情种了？眼看就要过年了，姐又是个小股东，费这个事，只是替别人做嫁衣裳，又花不少钱，有必要吗？”陆承伟急了，提高声音说：“有这个必要。姐，你别心疼钱。我得到可靠消息，燕平凉对‘都得利’的看法有所改变。再说，天雄这个年在哪里过，也很有讲究。如果他答应回北京过这年，在别人看来，他心里不是还有咱们这个家嘛。天雄在爸心中有多重，你也看到了。我个人认为，爸这么待他，恐怕也有希望你们重归于好的意见。他要是留在西平……”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了，把无限的空白，留给了陆小艺。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破镜重圆的结局，陆小艺最近也想过多次了。用这个办法试试史天雄的态度，也有必要。如果检验出史天雄真的不肯吃回头草，也好早作打算，毕竟年岁不饶人。陆小艺笑了，“真有你的，连你的亲姐也要算计呀！明明是你求我做事，这样一说，我恐怕还得感谢你了。不过，你考虑得也算周全。依你吧。后天我带三五个专家过去。主创人员都在西平拍《乱世情缘》，也不太费事。你给天雄送个请柬，见面了，我顺便问问他春节在哪里过。太把他当成一回事，徒给别人留下笑柄。”

眼下，陆承伟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对顾双凤无限的愧疚了。心债情债，最难偿啊！

这个首映式，主角只有顾双凤一人。

看完五十分钟片花，顾双凤顿时被西平几十个传媒记者包围了。顾双凤穿着一身黑衣，宽长的白围巾绕过脖子，随意地搭在胸前。刚刚流产不久，加上失血过多，她的脸色多少有点惨白，这种病态惨白，叫两只闪烁着执拗、深邃、略带神经质光芒的眼睛一点，呈现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她的这种形象，和片花中那个热情、单纯而又略带风情的少妇白雪，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懂行的娱记们，从这种反差中，感受到的是一种性格演员的无法预测的未来。提的问题，都不是以近几年走红的偶像女星作参照，问话中，甚至出现了嘉宝、费雯丽、褒曼、吉永小百合这些经典女演员的名字。顾双凤矜持地、简洁地回答着各种提问。最让记者们感兴趣的回答是：演电视剧对我来说纯粹是误入歧途。最让记者们感到遗憾的回答是：完成《乱世情缘》拍摄合同后，影视圈再也不会有顾双凤这个人了。

近几年，被媒体称作“玉女”的郁虹，见没有主要媒体的记者关注自己，草草回答了一个不知名小报记者提的几个问题，匆匆离开了皇冠大酒店多功能厅。史天雄接到陆承伟亲自送来的请柬，十分犹豫，在金月兰的劝说下，才来参加了这个首映式。陆小艺没问史天雄对电视剧的评价，直截了当说：“爸和妈，还有小勇，希望你回北京过这个春节，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史天雄道：“商业零售，春节前后要赚够一年百分之六十的利润，这个年我只能在办公室过了。今天，公司还有一大堆事在等我回去处理呢。”陆小艺的心情一下子变坏了。对她来说，西平之行，再也没有实际意义了。

这时，顾双凤在丹尼的保护下，冲出几个难缠记者的包围，朝多功能厅门口走去。边走，丹尼边对追过来的记者们说：“顾小姐身体不好，她需要休息了。”

陆承伟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顾双凤作为社会的人，享受第一次人生的辉煌。他早已发现了那个一刻也不离顾双凤左右的丹尼，也发现顾双凤身上多了一种难以言传的魅力，心里莫名地感到有些酸楚。顾双凤已经成为公众人物了，注定会慢慢从自己的视野里消逝了。他必须当面向顾双凤表示祝贺。

顾双凤昂着头走过来了。陆承伟早早地伸出了手，很真诚地说道：“小凤，祝贺你。这是一个伟大的开端。”顾双凤看看陆承伟伸出的手，眯着眼看着陆承伟，格格格地笑了起来，直笑得浑身颤抖，“谢谢陆先生。伟大的开端，说得可真好！是伟大的罪恶还是别的？不管怎么说，你是一个伟大的巫师。我不会忘记你替我做的一切。”陆承伟讪讪地缩回了手，“不管是什么，只要伟大了，都是大美的东西，哪怕是伟大的罪恶。所以还需要祝贺你。”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这位洋保镖很不错，像是用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复制的。”

丹尼认真起来，“先生，你错了，你全错了。我不是顾小姐的保镖，而是她的保护神。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我有《大卫》一样强壮的体魄和漂亮的面孔，我会很高兴。我认为你是说我肚子里也是石头，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怪物。不，我这里面盛满了思想，这里面装满了爱。”说着，指指自己的头，拍拍自己的胸口。陆承伟没想到丹尼会说如此流利的汉语，又是如此敏感和敏锐，一时语塞了。顾双凤终于感到了愉快，再次大笑起来，一陆承伟，“你不要惹丹尼，他练过柔道和拳击，惹恼了他，他会把你的头拧下来当足球踢。”丹尼摇摇头，“你也错了。这种做法太野蛮了，我不会这么做。”顾双凤挽着丹尼的胳膊，“这是中国式的比喻，你要领会字面底下的意义。走吧，陪我去休息一下。丹尼，这位陆先生中午还要请我们见识中国的吃文化呢。”走了几步，又扭头说：“陆先生，并不是所有过去了的，都能变成亲切的怀恋。是的，这只是开端。”

陆承伟的心情也变得恶劣起来。这时，他看见史天雄离开了陆小艺，一脸严肃朝门口走来。他马上意识到这两个冤家可能又一次谈崩了。该不该设法把他留住呢？

陆小艺的心情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这时，导演何大壮、制片人王军和主演钱林已经接受完电视台的采访，走到陆小艺身边。王军喊道：“陆姐，这次合作，一不留神，搞了一个既叫座又叫好的片子。大家都认为这是托了你老人家的福。怎么样，过了节再玩一票？”

“放屁！”陆小艺冲动地骂一声，控制了一下情绪，又笑了笑，“你小子赚了大钱，开始卖乖了！老人家，老人家，我是个老太婆了？臭嘴！”王军忙作揖道：“陆姐，陆姐，这个称呼只是表达我对你的尊重。这张嘴是有点臭。”何大壮也打趣道：“罚他出出血，在银杏请一桌。”王军拍着胸脯道：“成！小艺姐这种单身贵族，全中国能有几个？我认罚。”陆小艺也觉得失了态，自嘲道：“更年期了，太敏感。眼看就没人要了。”指指自己的脸，指指自己的腰，“这种成色，离老太婆也真不远了。”

站在陆小艺身边的钱林，生出了一些怀旧情绪。这个首映式，他受了太多的冷落。风头全让顾双凤抢了，片花上的他尽是些令人生厌的面孔，他自己看着都觉得烦。辛辛苦苦追了两个月郁虹，劳而无功，顾双凤也把他视作路人了，这个冬天可真够背的。钱林很随便地把手搭在陆小艺的肩上，顺着话头说：“没人要了我要。”

陆小艺皱了一下眉，斜一眼钱林，冷冷地说道：“你放尊重点！把你的臭爪子拿开！”

钱林窘住了，堆出笑脸，又把陆小艺搂一下，“干吗干吗？咱俩谁跟谁呀。”把另一只手伸到陆小艺面前，做成一个兰花指，“这修长的爪子，不是很巧很灵性吗？小艺姐，你说呢？”

陆小艺突然间爆发了，闪过身，啪地甩了钱林一个耳光，怒骂道：“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破戏子，你臭美什么！”

这个突然的变故，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王军忙把钱林拉到一边。何大壮看看周围还有记者，低声提醒道：“小艺，这是公共场所！你今天是怎么了？”

陆小艺不依不饶，继续破口大骂：“演几个肥皂剧，就不知道姓什么了。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道怎么做人！别他妈的自我感觉太好，你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是你的追星族？贱手贱脚的，活像个面首。”

何大壮赶忙把陆小艺拉走了。

陆承伟和史天雄在多功能厅门外，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陆承伟道：“天雄，你有何感想？这可是你一个人的杰作。小艺是爱你的。”

史天雄干咽几下，沉着脸走开了。

这个春节，过得平平常常。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梅家母女的生活会突然变好，或者突然变糟，一天跟另一天，跟克隆的一样，没有什么区别。早上，梅红雨离开家后，梅兰也离开家，到滨江公园去练一种流行的功。这个时候，服务公司不会有人来仓库取货，是梅兰一天难得的空闲。梅兰节前经人介绍，开始练这种“法轮功”。她对这种功练到一定程度有病不用吃药的说法，还将信将疑，她天天去滨江公园练功，其实只有一个目的：推销在家里堆放的电视机和VCD。

梅红雨走过办公区，直奔打卡处而去。高级督办山本照例面无表情，以跨立的姿势站在打卡台旁边。

轮到梅红雨打卡了，山本嘴角上浮出几缕不易察觉的坏笑，说道：“梅小姐，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打卡了。”梅红雨手拿着卡片，看着山本，没有说话。从现在的职务再升一级，按规定就不用每天打卡了。梅红雨不大相信这样的好事会突然降临。那又是为什么呢？梅红雨感到心跳突然间加快了。山本像一只捉到老鼠的老猫，仔细观赏着梅红雨的面部表情，然后换了一副面孔道：“很遗憾，我没办法祝贺你升迁。其实你完全有能力得到更高的职位。梅小姐，实在对不起，我奉命通知你，到财务处结算工资，再到总务处移交你保管的属于公司的所有物品。你被辞退了。”

梅红雨惊愕地看着山本，颤着声音问道：“我，我想知道公司辞退我的原因。”山本依然保留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抱着双臂道：“我用了半年时间，才重新站到这个位置上。我是没权辞退你的，尽管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也许你能在松山先生那里找到你需要的答案。”

梅红雨强忍着愤怒，朝松山的办公室走去。打卡的中方雇员们，脸上挂着兔死狐悲的恓惶，脚步声和呼吸声都微弱得无法听到了。

松山取下眼镜，看着梅红雨，“为什么辞退你？不为什么。作为会长，我认为你不再适合做这项工作了。”梅红雨固执地说：“我有权利知道被解雇的原因。是我不能胜任这份工作？是我在工作中有什么过失？我不能接受不明不白的解雇。”松山站了起来，给梅红雨鞠了一躬，“梅小姐，感谢你对松山株式会社所做的一切。我只能对你说，公司不再需要你了。”顿了一下，又道：“贵国有句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梅小姐才貌双全，品质很好，应该有很美好的未来。我祝福你。”

梅红雨出了松山株式会社，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古狼。她希望古狼能马上帮她拿个主意。她走到一个磁卡电话前，呼了古狼。过了七八分钟，古狼没回话，她又呼了一次。

这时，古狼和江小四拿着旅游护照，走出市公安局的办公大楼，走向江小四那辆红色宝马跑车。两个人谈的话题，并没有因为古狼呼机的嘀嘀声中断。江小四用遥控器打开车锁，格格笑道：“你快三十岁了，目前只守着一个女人，你怎么能变成大诗人呢？你送我的诗集，我已经拜读了，”拉开车门坐上去，“不能说你没有才华。不客气地说，我从中没有读到激情澎湃的内容。你的感情史，特别是情史，实在太苍白了。可见你守着的这个女人也不是仙女。”古狼也上了车，“像是高见。”江小四把车发动起来，“你别不服气，普希金的爱情诗为什么写得那么棒？常新的爱情滋润的。前一段，我看了一本书，只活了三十七岁的普希金，有一百一十三个有据可查的女人。从他十三四岁性成熟算起，每年他平均遇到近五个全新的女人。他创作的黄金时期呢？每年至少创造十个崭新的爱情故事。这一比，你的量肯定不够。”开车转向一条大街，“再说质吧。普希金死于为女人引起的决斗，多么辉煌！有主旋、有伴奏、有华彩乐章，这才能形成生命的交响。”

古狼的呼机又响了起来。

江小四把手机掏出来扔给古狼，“回一个，回一个，嘀嘀嘀，烦死人了。你的情感生活，连独奏都算不上。独奏，至少还有个伴奏吧？你目前只会清唱，和放羊的陕北汉子唱信天游没什么区别。只是嗓子还不错。如此而已。”古狼遭到如此小视，还是第一回，一开口，就把气撒在梅红雨身上了，“呼呼呼，呼什么呼！我在办护照，脱不开身。出什么事了？噢，我知道了。解雇了就解雇了，天塌不下来。我正忙着，再联系吧。”江小四问道：“什么人叫炒鱿鱼了？”古狼叹口气道：“我女朋友。日本鬼子把她炒了。”江小四夸张地叫了一声，“哇——你女朋友原来是个灰姑娘啊！你要是个王子就好了，可惜你现在也是个打工仔。柴米油盐酱醋茶，孩子老子穷亲戚，只怕会倒了你的嗓子，要不了几年，你恐怕连一两首像样的信天游也哼不出来了。你的故事，应该按公子落难、小姐搭救的套路改写一下。实在对不起，古诗人，你要演英雄救美，也可以，我马上送你过去。”古狼死死地盯着前方，“别开玩笑了，办正经事吧。”

梅红雨在心里骂了一会儿古狼，又拨了史天雄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接通后，她马上把听筒挂了。正在拨小姨梅丰的电话号码，她看见一辆红色的小车快速从身边驶过，目光追了一段，自言自语说：“不会是他吧？”心情又坏了几分。给梅丰简单说几句，梅红雨推着车子朝牌坊巷方向走去。

母女俩六神无主坐到中午，还没等到梅丰，梅兰又骂起来：“这些天杀的日本人，刚夸他们做了点事，狐狸尾巴就露了出来，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梅红雨厌烦地说道：“骂一个小时了，管用吗？歇歇吧。”梅兰呜哇一声哭出来，拖着长腔骂道：“日本鬼子呀——你们落井下石呀——”

梅丰风风火火进了屋子，“兰姐，你哭什么哭！哭能解决问题吗？小雨，这是怎么回事？昨天刚给你加了工资，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大裁员？”梅红雨迷惘地看着梅丰，“像这样莫名其妙辞退中方雇员的事，从来没发生过。我去这十八个月，只解雇了三个人，一个偷了产品，一个出了严重事故，另一个违反了进公司五年内不准怀孕的规定，又拒绝流产。”梅丰愤愤地道：“连莫须有的罪名都没有，就把你辞了，也太没王法了。你的手续办了没有？”梅红雨道：“还没有。”梅丰道：“没有办就好。古狼呢？他知道不？”梅红雨道：“他有要紧事，过不来。”梅兰生气道：“你还护着他！你呼他几次，他回来了吗？你叫人炒了鱿鱼，他马上给你看这张脸，真是世态炎凉啊。”梅丰道：“这个古狼也太不像话了！”坐在沙发上说：“毕竟是份不错的工作……”梅兰忙央求着：“小丰啊，咱梅家就你一个有出息，小雨的事可全靠你了。一家就我们俩，小雨下了岗，这日子没法过了。”

近年来，电视成了传媒的主角，在这个信息时代，已经没人怀疑电视的巨大威力了。自从出现了主持人这种职业，它又成了电视人中的第一大牌明星了。梅丰在主持人这个行当行走几年，又做出了观众认可的品牌节目，替天行道、匡扶正义之豪侠之气本就呼之欲出了，不平之事这回又摊到了外甥女身上，她岂能袖手旁观？

梅丰想这事也不是个大事，安慰道：“你不是还没办手续嘛。红雨，明天上午我陪你去见见这个松山会长，劝他收回成命。我想他会给电视台一个面子的。日本是发达国家，知道舆论的力量。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晚饭后，古狼拎着一个花篮、一袋水果来了。梅兰看见古狼进了院子，转身进了里屋。梅红雨看见古狼来了，气也就消了一些，只是不跟古狼打招呼。

古狼坐下来道：“还是上午说的那句话，天塌不下来。即便塌下来，还有我嘛。出国的机会，不是想有就有的，别再生气了。小鬼子这样待你，你也该长点见识了。陆总一直希望你加盟承伟实业，下午……”梅红雨气又上来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了。我告诉过你，我绝对不会去承伟实业。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古狼笑了，“暂时我们不谈这件事，陆总已经料到你不会同意的。他说他跟你们会长有一面之交，愿意出面替你说个情，叫我拦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陆总说了，你刚失了业，这时候带我出国，对你有点不人道。这三千块钱，算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我周五早上走。这两天，我要给陆总写几份发言稿，不能陪你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房款，他借给我，他对我又一直很尊重，几个月了，他从来没喊过我的名字，开口必称我古先生，又给我提供出国的机会……他爱的是我的才！前些天，他还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他要为我们备一份厚礼。我不知道你对他的成见是从哪里产生的。江副省长的女儿，也在承伟实业兼职，你说他开的能是黑店吗？我是从乡下靠个人奋斗杀到省城的穷人的儿子，你又是在这种贫民窟里长大的孩子……我们总不能永远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吧？红雨，你想想，人一生中，能遇上几个可以改变命运的大机会？你好好想想吧，我走了。”梅红雨一直勾着头听着，突然问道：“江副省长的女儿，是不是开着一辆红色的跑车？上午我呼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她在一起？我想听你说几句实话。”

古狼怔了片刻，说道：“是的。小四，哦，就是江副省长的女儿，她大名叫江才媛，陆总叫她小名，大家都叫顺口了。江副省长当过陆总他父亲的秘书，他们两家算是世交了。小四，哦，江才媛的丈夫到美国后……陆总知道她心情不好，这回带她出去散散心。上午你呼我的时候，我，我和她正好在市公安局签证处……”梅红雨抱着头打断道：“不用解释了，不用了……你走吧，你走吧……”

古狼下意识地看看破败的房屋，转身出去了。

等了片刻，梅兰从里屋出来了，自言自语道：“有一句话说得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攀上副省长的女儿了，怪不得这么神气。我看呢，不是那个陆总逼他来，他才不会来呢！我看这个陆先生是真心喜欢你呀。他是在让你做比较。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个陆先生，心可真细。”说着，伸手去拿放在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

“别动他的钱！”梅红雨泪流满面地抬起头，“他的心思我知道，我知道……古狼啊古狼，你聪明个屁！连陆承伟这种心思你都看不出来，你有什么才！我怎么……”梅兰脸上浮出了笑意，“吃一堑，长一智，什么都来得及。我看你真该好好想想陆先生的良苦用心了。”

梅红雨咬着牙，狠狠地说：“我恨他！他一直在搞阴谋诡计……古狼这个王八蛋……我，我……”梅兰笑了，“追求自己喜欢的女人，哪个男人不会耍点手段？记得有本书，名字就叫《阴谋与爱情》。这个陆承伟，对你可是没一点恶意嘛。我的女儿这么出众，就不兴别人爱了？买棵白菜还要货比三家呢。让古先生这一页翻过去吧。”

梅红雨擦擦眼泪，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梅红雨带着梅丰去见松山。一进门，梅丰很熟练、很有气势、很优雅地把记者证掏出一亮，字正腔圆地说：“我是西平电视台的梅丰，《今晚十分》节目主持人，也是梅红雨的姨妈……”松山没等梅丰自我介绍完，矜持地笑笑，用十分生硬的中国话说道：“你的，我认识，电视的，你本人的，更漂亮，姨妈的，我不知道。”梅丰松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了职业微笑，口气柔软了许多，说道：“你能听懂中国话，这就好了。可你的中国话，说得可太差了。红雨，你给他当翻译。松山先生，我已经听了梅红雨的陈述，感到贵公司辞退她，可能有什么误会，你做出这个决定有欠考虑。”松山和梅红雨开始演语言双簧给梅丰听。梅红雨道：“他说这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决定。”梅丰看看松山道：“这个决定，你应该考虑更改，因为梅小姐是贵公司一位非常出色的职员。你们也这样认为，因为上个月你们刚刚为梅小姐增加了薪水。”梅红雨等松山说完道：“他说他做出的决定从不更改。他说这个决定与我的工作是否出色关系不大。上个月给我加薪水是对我前一段工作出色的一种肯定，昨天辞退我是因为我的存在会使公司整体利益蒙受损失，公司的利益高于一切，至高无上。”梅丰生气了，站起来踱几步道：“真是岂有此理！这个决定对梅小姐很不公平！请你解释一下辞退她的真正原因。”梅红雨听了几句就说：“他在诡辩！完全是站不住脚的诡辩！他说，你们中国现在有一千多万工人失业了，还将有几百万干部失业，其中有很多像梅小姐一样优秀的人才。他们失业时，你们的企业和政府，是不是也向他们逐一宣布解雇的理由？如果你硬要问原因，我可以告诉你，日本经济也在衰退，本土有很多人也失业了，为本土失业人员留一些工作岗位，是我们在外投资者义不容辞的责任。梅小姐的工作，现在正是由一位日本失业者接替的。”

梅丰听了这番话，柳叶长眉挑了起来，知道这件事已无法心平气和解决，看着和大老板椅相比越发显得瘦小的松山说：“红雨，你告诉他，我认为这是一起严重的歧视中方雇员的事件。如果你不改正这个错误，我会借助于电视传媒，公开讨论这件事。”梅红雨听着松山的回答，气得满脸通红，说道：“小姨，你看看他说话时的表情……他说，他竟然说，欢迎你们软弱而无效的舆论监督，节目播放时，别忘了通知我收看。我在中国多年，知道你们的新闻自由度是有限的，你们想飞，可你们根本没长出自由飞翔的翅膀。你们太需要引进外资，电视台要批评外企，政府会干预的，你不要虚张声势威胁我。如果说在此之前，我对解雇梅小姐还略感遗憾和歉疚的话，现在这种情感不复存在了，因为我看见了她有一个我们日本人都不会喜欢的姨妈。梅小姐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鸟巢中没长羽毛的雏鸟，这种仗势欺人的呵护，很可笑。你们电视台是没有权力收关税的，可你们收取外企产品的广告费，竟是中国同类产品的两倍多。节目播出后，只能使更多优秀的中国人知道我们公司。再说，这对梅小姐有什么好处呢？”

没等梅丰做出回答，梅红雨冲到办公桌前，探着身子用日语对松山说：“我不要什么好处！我只要讨个公道！这是中国，现在不是六十年前，我要让你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梅丰忍无可忍，咬着牙说：“你的，良心的，大大地坏了！我的，通知你，看电视。”

梅丰哪里受过这种轻视？这天下午，她带着梅红雨拜访了劳动部门、法律界和知识界几个权威人士。随后，她产生了用一期节目公开讨论这件事的设想。晚上，梅丰又带着梅红雨去了主管新闻评论的副台长的家。听完梅丰一番慷慨陈词后，年轻的副台长一拍桌子道：“他妈的小日本，落井下石呀！抗洪后，下岗人员再就业成了国家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他们恰恰在这个时候添乱，是何居心？西平是开放城市，外企不少，中方雇员没一万也有八千，这个头可开不得！外企的职员都换成了外国人，要外企干什么？梅丰，要搞就搞出点深度，能起到点震慑作用。下午我在市里开会，燕市长和王部长还表扬了你们节目组，特别提了你们最近做的几期弘扬下岗人员自强不息精神的节目。松山有恃无恐，也是有道理的。日本现在成了我们最大的债权国，我们在很多方面，必须顾忌这一点。又有日本人登上钓鱼岛了，我们又只是借外交部发言人的口，抗议一下。太憋气了。你想想办法，搞专业一点，淡化政治态度。不冒冒气，还不把我们憋死了？出了事，我顶着。”

至此，梅红雨被炒鱿鱼的事，已经迅速升级，变成了关乎民族自尊、中日关系的一个敏感的事件。

做节目讨公道的方案定下来后，梅红雨反倒有些不安了。她想到了史天雄，有一肚子话题想跟这个像山一样可靠的男人诉说诉说。

梅红雨不愿意到史天雄的办公室，史天雄只好向金月兰告个假，去了梅红雨约见的圣天露茶楼。

梅红雨一见史天雄，一股脑把最近遇到的事情和自己的烦恼都说了。史天雄先安慰道：“西平有几十家外企，你懂日语、懂法语，又有在外企工作的经验，还怕找不到一份更好的工作？讨说法的事，我也赞成。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嘛。”梅红雨看着史天雄的眼睛说：“我到‘都得利’跟着你干怎么样？这个方案不是也不错吗？”

史天雄一时语塞了，支吾道：“我，我们确实，确实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只是，‘都得利’的收入，根本没法跟外企比。你们家的情况……”梅红雨哧哧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看把你吓的，马上就把门关死了。你现在还是金月兰的打工仔儿，你请我去，也未必能做得到。”喝了一口茶水，“找个高薪工作，我还有点自信。这个问题不谈了。我今天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下个决心。我得感谢你的前小舅子，他帮助了我，让我及时地看到了古狼的另一面，你说，我是不是该跟他分手了？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我好像没能力做出决断。我爸死得早……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什么话都可以对他说的大哥……你帮我下这个决心吧。”

史天雄张了几次嘴，两手神经质地在一起搓着，“红雨，很抱歉，我，我无法在这件事上给你帮助。你，你知道，我刚刚结束了一次失败的婚姻……一个失败者，没有资格在情感问题上给你提供任何帮助，更不要说帮助你下这个决心了。这件事情，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梅红雨的眼睛突然间变得空洞起来，强笑一下，“你是害怕负责任。”长叹一声，“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么多心里话。你去忙吧，我想再坐一会儿。今天算我请你，以后你再请我一次吧……”说着，双手伸开，捂住了自己的脸。

史天雄回到“都得利”，把见梅红雨的情况，简单跟金月兰复述了一遍。金月兰笑了，“这是你和梅小姐之间的事，属于受法律保护的隐私，用不着说给我听。不过，作为‘都得利’目前的老板，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合作者。爱情导师，可不是好当的。你的亲和力，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史天雄不知该怎么说，只有挠头傻笑了。

第二天晚上，《今晚十分》把梅红雨被外企无故解雇一事公布于众了。

梅丰在“U型”台的弧顶坐着，说着开场白：“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的话题，是由日本驻西平的松山株式会社，以莫须有原因解雇中方雇员梅红雨引起的。今晚的嘉宾有当事人梅红雨小姐，省劳动厅涉外处王平处长，西平大学历史系教授、劳资问题专家裘东明先生，西平公正律师事务所主任钱忠先生。大家都知道，外资企业在近二十年，为中国的经济发展，做出过重要贡献。同时，我们还应当看到，在外企中，资方对中方雇员的歧视普遍存在着。近几年，媒体报道过数起外企资方体罚中方雇员、污辱中方人格尊严的恶性事件，引起了全国人民的极大关注。从表面上看，梅红雨被辞退，是一件普通的毁约事件，但它出现在亚洲金融危机、国企解困、政府机构改革的大背景下，就显得不同寻常了。为使大家对这个事件有个全面了解，先请梅小姐介绍一下事件的经过。请。”

梅红雨有点紧张，顿了几秒钟才说：“我是前年八月到的松山株式会社，做文秘工作。我的工作一直干得不错。上月十二号，发上个月的工资，公司又给我加了薪。本月二十号上午，我突然被辞退了。我问辞退原因，松山会长先说无可奉告，后来解释说是为保护公司利益。因为公司签的合同中，有甲方可以随时中止合同一项，我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梅丰紧接道：“二十一号上午，我去松山株式会社了解情况，松山先生的态度极不友好，拒绝给梅小姐一个说法，又别有用心地挑衅说：贵国有上千万人失业，企业和政府给他们一个说法了吗？在我的一再追问下，松山又说，日本国内经济衰退，失业人员增加，他作为大和民族的一员，有责任为他的同胞留一些就业的位置。好一个爱国主义者。梅小姐与母亲相依为命。她母亲重病在身，下岗工人每月一百五十元钱，根本无法维持生活。梅小姐的工作岗位被一位来自日本的失业者占有后，她的家马上陷入了生存危机。因为梅小姐和这家日企公司签有合同，梅小姐只有接受这个事实了……”

裘东明教授说道：“劳资关系，是一种契约关系。梅红雨与日本公司签的是一纸不平等的合同。合同中有一条很诱惑人，梅红雨如果在这家企业干满十五年，她不管以什么方式离开企业，企业将一次性付给她与工资等值的一笔退休金。另外一条则是，公司整体利益至高无上，如员工危及公司整体利益，公司可以单方终止合同。这时候单方中止合同一方负什么责任，被忽略了。实际上，资方承诺的一大笔退休金，劳方谁也无法得到，因为在十五年内，资方随时都可以单方终止合同。我今天来这里，一是向梅小姐表示道义上的支持，二是想给各位观众提个醒，在和他人签合同和契约时，心一定要细，不要怕繁琐。美国一份劳资合同，长的有二十几页。我最近在翻译一本英国人写的历史书，作者前些天给我寄来了授权书，这个授权书翻译成中文，竟有一万一千字。希望大家能从梅小姐遇到的这件事上吸取教训。”

钱忠律师道：“如果梅小姐委托我帮她打这个官司，我愿意无偿帮她打。然而这是一场必输的官司。梅小姐想在法律上讨回公道，是不可能的。但法律之外，还有道义和良知存在着。希望想到外企工作的观众，在和外国老板签合同时，仔细，再仔细。像松山这样心怀叵测的老板，恐怕还有很多。”

王平处长接道：“中国的劳动力过剩，很多外国人都在琢磨如何最大限度榨取中国劳动力的剩余价值。有很多中方雇员，都像梅小姐一样，和外国老板签了不公平的合同。我们正在着手制订一些法规，使涉外劳资合同逐渐规范起来。去年，有五十一位中国妇女，走正常劳务输出渠道去了中东。中文合同上写的是庄园服务，而外方中介公司别有用心地把它翻译成家事劳务。这一别有用心的翻译，彻底改变了这些中国女工在国外的工作性质。庄园服务在某国是一种体面而轻松的工作，而家事劳务则是纯粹的重体力劳动，主人还有权限定劳工的人身自由。这五十一个女工在该国过了半年多非人的生活，上个月因一女工不堪忍受折磨，跳楼自杀时惊动了警方，才使这件事暴露了出来。大使馆把这五十一位女工营救出来了，却无法追究这些雇主的责任，因为他们对中国女工的体罚是合法的。”

梅丰接着说：“节目的时间不多了，正如前面三位嘉宾所说，谁也拿松山株式会社没有办法。松山会长很自得地对我说：你们把这事曝光了，只能增加我们的知名度，你们的舆论监督伤不了我一根毫毛。确实，我们伤不了他一根毫毛。如果我们的同胞对他们公司的产品仍然情有独钟，我也无话可说了。谢谢大家收看，下次节目再会。”

史天雄看得直摇头叹气，评价道：“意气用事，大而无当。这个梅丰，真是的……不好不好。”杨世光道：“你的要求也太高了。电视是大众传媒嘛。大众传媒，你不能要求它个个节目都做成精品。我看着挺解气的。这就够了。”史天雄后悔道：“昨天应该问细一点，没想到她们是用这样的方式讨说法。这么做会让其他企业误会红雨的。出气，这能算是出气吗？”

金家母女俩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个节目的。

金晶晶若有所思地说：“这就是史天雄从前的小女房东啊！确实很漂亮，怪不得史天雄现在还和她们藕断丝连的。看她的嘴角，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是个敢做敢当的主。她已经名花有主了吧？”金月兰无声地叹口气，“有个男朋友，是个诗人。她最近正在考虑分手的事。”金晶晶怀疑地看看金月兰，“你的情报工作不错嘛，这种核心机密也被你搞到了。”金月兰轻轻地说道：“昨天她找了史天雄，她拿不定主意。”

“糟糕！”金晶晶叫一声，“这是试探性进攻。妈，该出手时要出手哇。爱情绝对是自私的。”

金月兰没有说话。第二天，她不顾史天雄的反对，辞去了董事长的职务，把“都得利”的核心位置，让给了史天雄。

开始找工作的时候，梅红雨突然发现自己在西平已经成一个名人了。跑了四家外资企业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外企不欢迎的人。梅丰也后悔了，只好亲自到西平几家效益比较好的国营企业力荐梅红雨。跑了几天，也没跑出个结果。

梅红雨从报上看到西平市春季人才交流会开幕了，决定再去那里试试运气。

市人才交流中心，是燕平凉三年前力主上马的一项市政基础工程，建成两年来，已经使八十万人和近两万家单位从中得到了利益。近三千平方米的交易大厅人头攒动。梅红雨看到申红实业有限公司招一名懂两门以上外语文秘的小告示牌，心中怦怦直跳。申红实业总部设在平安大道，离牌坊巷只隔半个街区，走路只需十分钟。申红实业作为上市公司，业绩逐年攀升，已成为西平市属企业的龙头。招聘一名文秘，也租了一个招聘点，配了两名工作人员，可见公司对这次招聘的重视。

圆脸、戴眼镜的小伙子看了梅红雨带来的毕业证和个人材料后，递给身边的一位中年妇女，“张姐，不错。”微笑着问：“梅小姐，你的日语程度有几级？”梅红雨如实说道：“我在日资企业干过一年，口语不用说了，可以阅读日文原著，可用日语写简短函件。”圆脸又问：“英语和法语呢？”梅红雨道：“英语口语还不行，看还可以，法语比英语强，比日语差，口语马马虎虎，可以应付日常对话。”圆脸满意地点点头道：“我们来了三天，你是第一个没自吹自擂的应聘者。你为什么选择到我们公司应聘？”梅红雨实话实说道：“你们是国有大企业，总部离我们家不远。我们家没有旁人，我妈有病，早晚需要有人照顾。”圆脸兴奋起来，“很好，我们公司的宗旨是务实进取，脚踏实地。我们确实需要一位像你这样诚实的人才。我们老总特别交代过，这个岗位非常重要，人品第一，才能也第一。所以，我们在这里等了三天，还没等到合适的人。因为现在有点外语才能的人很多，诚实的人却太少了。中国人就这样，懂点外语，就不免有点发达国家的优越感了。”

中年妇女已经把材料看完，再把梅红雨打量一番，说道：“梅小姐好面熟，你是不是前些天在电视上做过《今晚十分》嘉宾的梅小姐？”梅红雨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嘴角绽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小声说：“是的，我就是刚刚被日本人莫名其妙辞退的梅红雨。”中年妇女堆着笑脸道：“梅小姐，我只是好奇。小田，处长也来了，你还是去给他说说梅小姐的情况再说。梅小姐，请稍候。你的条件很好，我个人很满意。可惜我没有决定权。小姐，你别站着，坐下。你比电视上还要漂亮。”

小田穿过熙来攘往的人流，进了交易中心的一间大办公室。申红实业的人事处长正喝着茶和两个工作人员聊天。小田喊着：“万处长，咱们宁吃仙桃的策略奏效了，守株待兔，真把兔子给等来了。这姑娘日语非常熟练，还懂英语和法语。人长得要算很漂亮，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韵味。你去看看吧。”万处长笑道：“你小子，行啊，看几眼姑娘，连味道都咂摸出来了。走，看看去。”站起来朝门口走，“日语有多好？如今这人才市场，假冒伪劣产品多的是，你小子别看走眼了。”小田说：“错不了。她就是刚被松山株式会社炒了的梅红雨。”万处长停了脚步，“是她？是够漂亮的。那天她上电视，我儿子直骂摄像傻，给她的镜头太少。”返回去坐在椅子上，“是她的话，那就请她另谋高就吧。”小田急了，“处长，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遇上的主儿，不聘她太可惜了。”老一点的男人起身为万处长续了茶水，笑道：“小伙子，你们处长这么做十二分正确。你们陈总夫人，号称西平商界四大醋坛子，弄这么漂亮的姑娘放在总裁办，陈总一个不小心犯了错误，老万可有穿不完的小鞋子。”万处长道：“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当然，这一层咱们当差的考虑不周，也够凶险的。陈总治申红，要的是绝对权威，弄这个把日本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刺玫瑰回去，惹出事，你我就成了引狼入室的大罪人了。再一点，咱们公司与日本人打交道多，客户要是知道咱窝藏个抗日英雄，气不过，和咱断了交，陈总会拿谁当出气筒？去吧，客客气气把这位姑奶奶送走吧，别惹她生气。”

小田回到申红实业的招聘点，把证件和材料默默递给梅红雨，叹口气道：“梅小姐，你真不该上电视呀。”

梅红雨接过证件和材料，匆匆离去，走到人稀处，不争气的眼泪涌了出来。垂着头回到家里，把坤包朝沙发上一扔，一声接一声叹气。

梅兰从里屋慢慢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说：“还是没找到？远一点的单位也行，不要考虑我，早有着落早踏实。”梅红雨呆呆地坐着，自言自语道：“人怎么都是这样，人怎么都是这样！难道只能忍气吞声？难道我真不该讨回个公道？人怎么都是这样，人怎么都是这样！”梅兰见女儿成了这种样子，赶忙走过去，把梅红雨揽住，以手当梳，一下一下摸着女儿的头发，说道：“小雨，你说的什么，妈怎么听不明白呀？心里苦，别闷着，跟妈说说，也好透透气。”梅红雨苦笑一下，说道：“上了一回电视，都认识我了。这下好了，我成了扫帚星，都像避瘟神一样避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错。太不公平了，天理何在？！”这回，梅兰听明白了，一下瘫坐在沙发上，喃喃道：“人怕出名猪怕壮，真不假。也不知这祖上哪个做过缺德事，遭这种报应。”

梅红雨倔强地站起来，咬咬嘴唇道：“你别抱怨祖上，与他们没关系。我就不信天底下都是这种人，我就不信我在西平找不到工作了。”眼睛突然盯在饭桌上的几颗药上，转过身问：“妈，中午的药你怎么没吃？”梅兰低着头，没回答。梅红雨惊问道：“你不是忘了？！”梅兰吁口长气道：“不吃了，吃了也不治病，每月花七八百，不吃了。”梅红雨气得弯腰跺脚喊着：“妈——你怎么能这样！还嫌乱得不够？不躺到医院，你不安生呀！你怎么也这样！”梅兰流着眼泪道：“不吃这药，不治这病了，早死一天，少拖累你一天。”梅红雨愤怒地用手把药丸药片扫到地上，喃喃道：“死吧，死吧。我也不去找工作了，陪你死了算了。”双手撑住饭桌，呜呜地哭起来。

齐怀仲到西平国际机场接人，只接到了陆承伟和古狼，不免有点狐疑。因古狼一直在场，不便多问，心里道：花在古狼身上的钱，怕是白费了。

三人回到锦绣中华园，陆承伟让齐怀仲取了两千块钱给古狼，要他代表个人和公司到梅家看看。

古狼走后，齐怀仲马上问：“小四呢？”

陆承伟笑道：“又想埋怨我白花了钱吧？你给小四准备五万股陆川实业，她赢了。想不到小四真修炼成一个超一流高手了。我们的大诗人现在恐怕正在找能打国际长途的电话、做副省长女婿的梦呢。”齐怀仲道：“那，那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陆承伟赞叹道：“所以我才说她是真正的高手。她的心大着呢。前天上午，王传志说他需要到香港分公司看看，中午从曼谷飞走了。下午，小四突然说她香港的姨妈想见见她。我这才醒过劲儿，这才明白王传志对曼谷的红灯区为什么兴趣不大。小四做这事瞒着我，肯定有更大的图谋。”齐怀仲惊得张着嘴，“你，你说她脚踩两只船？”陆承伟大笑道：“她要高兴，踩三五只都可以。古狼担心她一个人去香港不安全，要去陪她，我拦了。你说，这是不是意外的惊喜？”

齐怀仲感到匪夷所思，不停地摇着头。

陆承伟问梅红雨这些天在做什么，齐怀仲说：“每天忙着找工作。她做节目的事，上次打电话已经给你说了。外企不要她还好理解，国营企业也不要她，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梅兰连进口药都不敢吃了。”

陆承伟闭上眼睛说：“都是好消息。我应该找个由头去看看她们。”

傍晚，乔本和松山来了，又给陆承伟带来了好消息。三友公司愿意和陆川实业讨论所有的合作方式，必要时可以草签任何形式的合作协议。能和三友这种跨国大公司草签一个合作协议，陆川实业的股价至少还能上涨五元。陆承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乔本君，你能不能用日语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坦白地说，我不大相信你中文表达的准确性。”乔本大笑道：“在你的帮助下，松山君已经得到了那块土地，今晚他要设宴为你接风的。你的，肯定会把陆川实业转让给天宇的。三友在中国西部的战略目标是收购你们的天宇。三友的现在和陆川实业合作，等于和未来的天宇合作。你的，明白？”陆承伟听愣住了。

松山笑着用日语说：“可惜没见到梅红雨小姐。”

第二十章

梅丰一直想给毛小妹一家做个专题，找毛小妹谈了几次，毛小妹一直不同意拍。梅丰又不愿放弃，只好搬动史天雄帮忙做毛小妹的工作。两个人到了净菜加工厂，毛小妹不在。加工厂厂长说：“史总，毛经理的一个老邻居发迹了，今天中午要请四合院的几家在家里吃饭。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又说是在家里吃便饭，不去不合适，毛经理就先回去了。”

梅丰一看时间尚早，不愿白跑一趟，说道：“刚过十一点，我们干脆去她家里看看吧。西平的四合院已经不多了，拍出来肯定很新鲜。老邻居发达了，不在酒店请客，不是也很有意思吗？”毛小妹加盟“都得利”已经半年多了，史天雄还不知道她的家住在哪里，想想也真有点过意不去。经过春节前后销售旺季的考验，“都得利”在西平也算彻底站稳了脚跟。下一步的主要工作，应该转移到提高员工特别是管理人员素质、建立现代化企业管理制度上。这一点，史天雄很清醒。明天要开的董事会，要讨论的几个方案，都是围绕这两大目标制订的。中层领导竞争上岗方案实施后，必然会引起较大的震动，有些工作必须提前做。毛小妹是史天雄作为特殊人才引进的，她能不能通过竞争继续担任中层领导，史天雄心里没有底。应该早一点给她提个醒，让她提早准备准备。想到这里，史天雄说道：“我这个董事长也够官僚的，几十个中层领导的家，我基本上都没去过。也该补补这一课了。”

两个人带着女厂长写的详细地址，去找毛小妹。

两张大方桌和十几把椅子，摆放在院子中央。周小全坐在李炳家门前一把竹椅上，叼着烟，有一句无一句地和李炳老汉闲聊着。小琴坐在自家门口给儿子把尿，刚刚请来的小保姆正在拆一盒尿不湿。牛宝和冉红云的儿子坐在自家屋里玩积木。毛小妹看看表，把毛巾递给张为民，小声问道：“为民，中午饭到底在哪里吃？”张为民擦着脸，朝院子里一指，“你没看，桌子椅子都摆好了。还能到哪里去吃。”毛小妹叹口气，“这个小全，鬼名堂多！自己也不嫌麻烦，干脆到酒店订一桌好了，多省事！”说着，进了里屋换外套。张为民跟到里屋门口，“小全说了，在家里吃气氛好。”

正说着，小军背着书包回来了。看见桌上空空荡荡，伸鼻子嗅嗅，喊叫起来，“小全叔叔，小全叔叔，你说的大闸蟹、白灼虾怎么没见呢？我第四节体育课都没上，早饭都没敢吃饱……”周小全笑着站了起来，“叔叔不会骗你的。你再等一会儿，叔叔就把这些菜给你变出来了。”小军不相信地摇摇头，“你骗人！我饿了，想吃个包子，你先给我变一个？”

“小军！”毛小妹穿着外套跑了出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想挨打了你。”周小全走了过来，拍拍小军的头，“比我小时候强，已经是大队长了。叔叔今天主要是拍你这个大队长的马屁，你想吃的东西，一个都不会少。”牛宝的儿子牛犇跑了出来，“叔叔，有肯德基吗？”周小全想想，“没有，咱们这个街区没有肯德基。”牛犇的小嘴撅了起来。

红云笑着走出来，拉着儿子道：“小全，呼机手机商务通，你是一个都不少了。日理几千机的市场管理员，时间多宝贵？还不如在银杏订一桌，能节约你不少时间。”周小全道：“红云嫂子，银杏这一桌先欠着。今天这顿饭，在别的地方可吃不来。”红云扑哧一声笑了，“小琴做的饭菜，在别的地方也吃不到哇？”

牛宝把红云推到一边，掏一根烟递给周小全，“换一支，换一支，红云没别的意思，刚才她还对我说你和小琴太过细，太费事了。你这一把押对了，我们都替你高兴……”

话还没说完，两个小伙子抬着一个大保温桶进来了。

圆脸小伙子堆着笑脸道：“周哥，没误你事吧？这里面的十五套餐具，刚从消毒柜里拿出来，你尽管放心用，保证吃不坏肚子。我们经理说了，你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周小全摆摆手道：“不用了，你们回去吧。替我谢谢邹经理，下午四点，你们来取东西吧。”转身喊道：“小琴，快洗洗手，把碗筷碟子酒杯摆上。”

小琴洗了手，和毛小妹一起忙碌起来。

碗碟刚刚摆好，一个红脸中年胖子拎着一个大木盒子进来了，自报家门说是知味斋的老王，从木盒子里端出四盘凉菜：一盘卤水拼盘、一盘泡椒凤爪、一盘芥末鸭掌、一盘酱牛肉。老王刚把凉菜摆上，两个姑娘送来了两瓶全兴大曲、一瓶云南红、一瓶雪碧、一瓶可乐和一箱椰奶。

周小全忙招呼道：“李叔，大婶，为民哥，牛宝哥，红云，咱们开吃吧。菜有点多，咱们得慢慢吃。”

九个大人，三个小孩入了席，把酒和饮料倒上，螃蟹、白灼虾也上桌了。酒还没过三巡，两个方桌上已经摆满了二十几个菜。送菜的大姑娘、小伙子，来来往往了二十多分钟。吃着吃着，另外三家人就吃出了半肚子疑问，半肚子心事。看见送菜的人稀少了，李炳老汉自饮一杯酒，说道：“小全，你今天唱的是哪出戏？”

周小全看看手表，说道：“还差一家的菜没送到，等菜上齐了，我再给你们说。”

话音刚落，两个穿天蓝制服的姑娘送来了几样海鲜：一份鲍鱼汤、一罐鱼翅、一份三文鱼和一只大龙虾。周小全站了起来，“小罗，你是叫小罗吧？你们搞得也太复杂了。这个马经理，怎么不听招呼呢！”长着丹凤眼的高个姑娘说：“这几个月，我们仁和海鲜酒楼给周哥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是我们酒楼开业以来，生意最最最好的几个月。我们马经理说这都是托了你老人家的福。几个家常菜，略略表示我们一点心意。”周小全道：“回去替我谢谢你们马经理。你告诉他，上次说的事，这两天我就办。”

两个姑娘答应着，走了。

周小全指着装鱼翅的大罐子说：“小琴，快拿小汤碗把这罐鱼翅分了。这东西凉了不好吃。”冉红云叫了起来，“哇塞！这就是鱼翅呀，我还以为是粉丝汤呢！啧啧！小全，够意思。上了鱼翅，上了这大虾，档次上去了。这一桌没两千块钱恐怕下不来。”周小全冷笑一声，“大虾！这叫龙虾！在酒楼里吃，一斤两百四。你看这个虾头，就知道它有多大。没五斤，也差不了多少。两千？最后上这四个菜，没三千块钱下不来。除了这些凉菜，这桌上的菜，哪一个都得掏五十块钱以上。你算算吧。”红云吐吐舌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军伸着筷子指指红色的三文鱼和冰块上的龙虾肉，说道：“小全叔，这东西都是生的，怎么吃？”周小全把酱油倒到芥末碟子里，夹了一片三文鱼和一片龙虾肉在碟子里蘸一下，放进嘴里，“生吃。蘸点芥末酱油，既杀了细菌又调了味。”小军夹了一片三文鱼，如法炮制一番，刚嚼一口，就把三文鱼吐了出来，打个喷嚏，流着眼泪，“真难吃，真难吃，呛鼻子，真难吃。”周小全笑了起来，“你把芥末蘸多了。小军呢小军，你至少糟踏了十几块钱。”冉红云夹了几片龙虾肉放到嘴里皱着鼻子吞了下去，却伸着脖子连声说：“好吃，好吃，真好吃。”几个大人也跟着吃起来，都吃得挤眼皱鼻，却没人说不好吃。李大婶吃了一口鱼翅。张为民说，“我看这仙物味道蛮不错，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呢？”毛小妹笑道：“假话！你刚才的样子比吃药还难受，还说好吃？”张为民捋捋袖子，“一筷子就是几十块上百块，浪费了多可惜！你们不吃，我吃。”又夹了两片龙虾肉吃了。李炳说：“听说这东西有几十年了，还能吃几回？我也吃。”夹了一片龙虾肉，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看，“这一嘴下去，就是两袋大米呀。”一张嘴，一仰脖子，吞了下去。牛宝和红云也跟着吃起来。

李炳点了一根纸烟抽一口，忽然坐正了，一脸严肃地问道：“小全啊！不对呀，这海鲜酒楼凭什么要给你送鱼翅龙虾？小全，你得到这个职位，不容易，可别只顾眼前，把事情搞砸了。”周小全摇摇头道：“李叔，小全不是个糊涂虫，知道哪轻哪重。再说，我手里这点小权，想做个案子，也难。”李炳道：“你不是说四个菜值三千块吗？这个酒店肯定有事情求你帮忙。你可要谨慎一些呀！再说，你今天惊动了这么多人，就为了吃顿饭，合适吗？”张为民也附和道：“李叔说得对。这些菜，你肯定不出一分钱。小全，这件事你是做过头了。”毛小妹接着说：“小全，你以后可要小心一些。老邻居了，不用绷面子。”

周小全动了情，眨眨眼睛，自饮一小杯白酒，“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会把握分寸的。苦日子过了这么多年，我能不知道珍惜现在得到的一切？先说说这个仁和海鲜的事。现在有汽车的人越来越多了。酒楼饭店都为停车位太少头疼。晚上六点半以后，西华大道牛市口红绿灯右边五十米，划成了仁和酒楼的临时停车场，可以停十八辆车。可这点车位还不够。他们希望我能暗中再给他们划出四五个停车位。这事恰好归我管。六十米和五十米，晚上谁能分出来？所以，这几个菜咱们尽管放心吃。多四五个停车位，三天他们就能把这四个菜赚回来。现在做事，不谨慎可不行。今天这件事，也是有原因的。归我管辖的街道上，一共有四十八个中档以上的饭店餐厅。这半年，他们都说过要请我吃饭。我只挑着吃了三五家。污水没按规定排、垃圾没按规定放、夏天占道摆‘冷啖杯’，都在罚款之列。太认真了，要挨黑砖，太放纵了，上面一追查，这个位置也坐不住。想了好久，我才想到了这一招。既向他们表明我愿意跟他们合作，又和他们保持了距离。一个店我只吃过他们一个菜，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今天，有十八个饭馆酒店给我们送了菜，这个店和那个店都有不近的距离。你们放心，他们没法串通。小时候，我就知道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孩子有出息，没灾没难。这顿饭，也算为咱们这三个孩子讨个吉利吧。”又自饮一杯，“为民哥，小妹姐，牛宝哥，红云嫂子，咱们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长不大，也发不粗了。可我们都有儿子呀。可不能让我们的儿子再走我们的老路了，街道办事处市场管理员，一个芝麻粒大的小官，稍稍动点脑筋，就能吃到百家饭，你们说在中国做哪一行最有出息？将来让孩子们都当官吧。这就是我想对他们说的话。”

两个大孩子已经吃饱喝足，到一边玩去了，一个小孩子躺在小保姆怀里睡着了。几个大人听得一脸肃穆，一脸希冀，一脸茫然，都沉默着。

两个小伙累得满头大汗，推着一辆板车进了院子。板车上放着六盆盆景和几簇鲜花。黑瘦小伙子用袖子擦着汗，龇出一口白牙，看着周小全，小心解释说：“周哥，真对不起，我们找错地方了……”周小全把脸一沉，“拉回去，拉回去。你们这些花花草草金贵得很。你没看见，锣罢了鼓罢了，黄花菜都凉透了。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就说我祝他发大财。去吧。”黑瘦小伙子又出了一头冷汗，嗫嚅着：“周哥，都是我们俩的错，不关我们老板的事呀……我们刚从乡下来，找个工作不容易……周哥……”周小全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拉回去吧。”

张为民劝道：“小全，这一带都是老街老巷，七拐八弯的，真不好找。你就别为难他们了。”李炳拿着牙签剔着牙，“小全，维持个人多条路，得罪个人打堵墙。你收下吧。”周小全感到有了面子，摆摆手说，“把这盆景摆到院子的四个角上。鲜花拿回去卖钱吧。告诉你们老板，下星期三要搞卫生大检查，让他尽早把人行道腾出来。”两个打工仔如遇大赦一般，点着头，堆着笑脸，手忙脚乱搬盆景。

史天雄和梅丰进了院子。

“好热闹哇。”史天雄看看满院子的人，又看看破旧的房子，“小妹，哪是你的家？”张为民忙招呼客人进屋，又瞪着眼睛骂儿子，“你个臭小子，连个人也不会招呼。”小军挠着头傻笑着，“这是史伯伯，这是电视台的梅丰阿姨。我还以为梅阿姨是来拍电视的……没见摄像机，一走神，就忘了打招呼了。”梅丰夸奖道：“比你妈可大方多了，大队长是不一样。下回来拍拍你们家。”

毛小妹把家里的桌子椅子又擦一遍，“史总，梅小姐，你们吃饭没有？”史天雄坐下来道：“我和梅丰在你们小巷子口吃了几样小吃。看你们院子里车水马龙，没敢打扰你们老邻居聚餐。”

这回，毛小妹不好再推辞，答应配合电视台拍片了。

出了毛小妹家住的四合院，梅丰感叹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想出名。上次替红雨出气，气没出出来，倒把红雨的退路都堵死了。外国人不愿意用她，中国人也不敢聘她了。电视也是一把双刃剑呀。”史天雄怔了好一会儿，“果真有这么大副作用。她，她现在找没找到工作？”

梅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周一还没着落，这两天没问她。我帮她推荐几个单位，都是彬彬有礼地回绝了。你说，我干了一件什么事呀！”

下午，史天雄去了牌坊巷。梅红雨骗他说：“这件事已经柳暗花明了。有三家单位正等我挑呢。我男朋友出了一趟国，陆承伟肯定要给他长工资了。我已经做好当家庭妇女的准备了。这些小事用不着再麻烦你了。实在不行，我就去给陆承伟当花瓶吧。”史天雄只好先告辞了。

梅兰又埋怨起来，“史先生好心好意想帮我们，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没听他说他现在已经是董事长了？你看不上陆承伟，我也不好说什么。去‘都得利’跟着史先生……”梅红雨冷笑一声，打断道：“你以为他真成了‘都得利’的老板了？金月兰为什么把董事长让给他当？他要仅仅只是同情我，怜悯我们，赏我们一口饭吃，我也不会接受。如果他真的很在乎我们，他会明白我为什么会骗他。妈，我的事你不用操心了……该结束了，该结束了。人真是一种可怕的动物，昨天的羔羊，今天可能就变成一条狼了……”

梅兰叹着气，回里屋躺下了。

傍晚，古狼领着陆承伟和齐怀仲来了。母女俩怀着不同的心情接待了陆承伟一行。梅兰一看陆承伟高高大大，一表人才，又不显一点老相，压在心里的石头顿时化作一股青烟消逝了，又是忙着倒茶，又是忙着洗史天雄带来的苹果。梅红雨看见古狼的目光闪烁不定，心里又灰了一层，勉强笑着招呼三个人坐下，倚在门边一言不发。

齐怀仲先说话了，“陆总早就要来看看你们，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看看梅兰，“听说你当知青时落了一身病，陆总一直很惦记。陆总也当过知青。”梅兰再看看陆承伟，摇摇头说：“不像不像。陆先生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根本不可能当过知青。”

陆承伟笑了起来，“六六年我上初一，你算算我今年有多大？我在云南和陆川当过六年知青。和你是正经八百的兵团战友。”梅兰笑道：“你哪里像在兵团呆过的老知青？”陆承伟叹口气，诚恳地说：“我在兵团呆了八个月，实在受不了那个苦，就逃跑了。六九年冬天，为救山火，死了七个女知青那件事，就出在我们兵团。那次逃跑，客观上改变了我的命运。你们还在兵团苦熬时，我已经到北京读大学了。你们在为返城搞绝食时，我已经到美国留学了。年轻的时候，我对这次逃跑很得意。这些年，想起这事，又觉得无地自容了。不管怎么说，当逃兵都是可耻的。这是我做过的惟一一件亏心事……你说我年轻，等于在打我的脸呀！”梅兰忙接道：“要我说，你逃得好！我当年要是也能逃回来，至少不会落下这一身病。你就别自责了。”

梅红雨感到有些意外，心里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承伟站了起来，“我自己还是无法宽恕我自己。这几年，我在公司里专门放了一笔资金，给那些在云南落下病的兵团战友提供一些有限的帮助。红雨丢了工作，我们带上你这个准，准女婿出了国……我这心里也真过意不去。我这次来，一是看看你这个兵团老战友，二是表达一个愿望，希望红雨早日找到满意的工作。从前天开始，我已经给古先生放了十天假，让他好好陪陪红雨。晚上还有个饭局，我和老齐先走了。”齐怀仲从黑皮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梅兰，“这是陆总对你这个知青战友表示的心意，请你一定收下。你上次交给我的那些诊断书和拍的片子，已经送到北京让专家们看了。陆总对这件事也很上心，多保重。”

梅兰推辞一下，收下了。梅红雨把陆承伟和齐怀仲送出院子，拐回来吃惊地问道：“妈，诊断书和片子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梅兰斜了古狼一眼，慢慢打开那个纸包，“齐先生问过我的病，很热情，说让北京的专家帮助瞧瞧。人家也是好意……啊——这份情可太重了！”

古狼接了一句：“他拿出一万块，就像咱们拿出一毛钱。咱们在街头遇上个卖艺的，也会随手扔一毛两毛……”梅兰张嘴骂道：“屁话！在你眼里，我们成要饭的了？亏你还是个诗人！你可真会说话。”古狼的脸上挂不住了，顿了一会儿，见梅红雨一言不发，冷笑道：“话是难听些，可事实就是这么回事。面子固然重要，可钱似乎更重要。你都听见了，陆总今天问都没问你找没找到工作。外企不要你，国企也不要你，你在西平还能找到什么好工作？红雨，现实一点吧。错过这个机会，你会后悔的。梅阿姨这病，一年半载……”

梅红雨忍无可忍，发作起来，“你走，你走！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来管！我们俩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走吧。”梅兰也跟着道：“小古，阿姨不会拖累你的。我早就想好了，小雨真要嫁给你，我也不会反对，你们一结婚，我就会跳到锦江喂鱼喂虾。”

古狼站了起来，长吁了一口气，“但愿你们说的都是气话。你们心情不好，说点过头话，我能理解。好，我走。我不再惹你们生气了。红雨，你还是好好想想吧，这种好机会，不会像牛毛一样多。”掏出一张名片放到茶几上，“我刚买了手机，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看我们需要心平气和谈一谈。”说罢，迈开大步出了院子。

梅红雨痛苦地问自己：你为什么这样优柔寡断？你还留恋他什么呢？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梅兰拿起古狼的名片看看，“作家协会会员，承伟实业集团公司……”

梅红雨伸手夺过名片，把它撕成碎片，扔在地上踩一脚，擦着眼泪进了里屋。梅兰看见梅红雨右手的中指上还戴着古狼送的金戒指，摇摇头，心里道：她对这个古先生还没有彻底死心呀！

静心茶楼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客人，背景音乐放的是著名的《回家》。

杨世光把身子朝靠椅上一仰，看着史天雄，“你不用再谈我的事了。江榕是个好姑娘，她很喜欢小杨光。未来应该是美好的。到了时间，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小娟再换一次血。这就是我对现实的态度。用这种方式谈一个患绝症的女人，不像你史天雄的风格。你今晚郑重其事请我来茶楼喝茶，我估计你是有棘手的事想请我出面解决。不知我猜准了没有？”史天雄笑着挠挠头，“到底是出生入死的老战友，眼力不差。这件事确实让我感到为难。”杨世光又道：“谢谢你的夸奖。肯定不是请我做红娘，你和金月兰的事，用不着别人帮忙。会是什么事呢？”

史天雄道：“你别猜了。梅红雨失业了，这些天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咱们的技术部正在筹备，我想让她来负责技术部的工作。”杨世光愣愣地看着史天雄，“部门经理要搞竞争上岗，这可是你亲自定下来的章程。当然，特殊情况也可以特殊处理。你是董事长，你提出来，还害怕通不过？”

史天雄苦笑一下，“有人说女人的心就像天上的云，多变，不可捉摸。月兰也是女人。上次我通过小妹给母女俩解决一点小问题，已经留下很多后遗症了。我提出这件事，月兰可能会产生新的误会。技术部由你这个副总经理管，你提出的人选，顺理成章。”

杨世光感到头疼了。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当年恐怕他也爱上了女邻居了！“都得利”能走到今天，主要是因为决策层十分团结。金月兰连董事长都不当了，你还不知道她的心？她已经对梅家母女有了戒心，你硬要坏自己刚定下的规矩，聘梅红雨来当技术部经理，以后“都得利”的核心人物还能团结如一人吗？杨世光想到这里，说道：“天雄你说句心里话。你考虑没考虑过跟月兰结合的事？你觉得娶了她不会幸福吗？”史天雄诚恳地点点头，“考虑过。能娶到月兰这种女人做妻子，是一项人生成就。”

“这就好办了。”杨世光道，“让梅红雨报名竞聘技术部经理的位置。同等条件，优先录用她……”

史天雄不耐烦了，“你没见过她？她无力胜任这一份工作？她，她要是竞争不过别人怎么办？我今天跟你讨论的是聘她做技术部经理，不是让她参加竞聘。她这次突然丢了工作，肯定与陆承伟有关。她男朋友已经变……她要是倒向陆承伟，注定是个悲剧。我要管这件事！”

杨世光也上火了，“世界上正在上演的人生悲剧多了，你能管得过来吗？你这是典型的感情用事！天雄，你冷静一点！金月兰给你提供了这么好的一个舞台，你不能……”

史天雄铁青着脸，抓起自己的外套，气冲冲地走了。

出了茶楼，史天雄看见一辆红色的跑车停在隔壁一家酒吧门前，古狼下了车，绕过去，在开车的女人脸上亲了一下。他禁不住骂一句：“这个混蛋！”

下午，古狼把给陆承伟代写的一部分自传草稿交给了陆承伟。陆承伟看了很高兴，当场奖了古狼三千块。这笔钱来得太容易，古狼决定用这笔钱请几个文学圈里的老朋友到黑夜酒吧坐坐。刚把朋友约好，江小四约他出席一个饭局，他只好让朋友们先在酒吧等他。

看见古狼站在那里依依不舍，江小四欠起身子亲了一下古狼，“我的小蝗虫，快去吧。要不，你的朋友会说你重色轻友的。”古狼摸着江小四的头发，“为了你，我愿意承担这个名声。要不这样吧，我进去给他们把单买了，一起去你那里。今晚我特别特别想你……”江小四掩嘴笑了，“吃不够的小馋猫！”古狼说：“我一辈子也吃不够！”江小四只好说：“别喝太多的酒！你等我电话吧。酒喝多了，你去了也白搭。”说着，把车门关上，开车走了。

古狼进了酒吧，三个铁哥们儿已经喝了两瓶云南红。剃光头的叫王肖，早年写诗，现在和古狼一样，在一家文学杂志社供职，在一家广告公司兼职。留板寸的吴冉和留披肩长发的马亮，早年也是很先锋、很前卫的诗人，现在都做了自由撰稿人，写任何能换钱的文字。

古狼自罚一杯酒，轻描淡写、避重就轻讲了这次东南亚之行的见闻，介绍了泰国人妖的培育过程。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早晚都要离开这个阶层了，本能地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谈了。光头王肖先骂了起来：“你小子他妈的真不够意思！学会藏着掖着了。你没去东南亚的红灯区？”板寸吴冉接道：“古狼，你是不是换叫[1]了，踢了那个白领，傍了一个小富婆？”古狼解释说：“傍字太难听。不瞒你们说，本人最近遭遇爱情了。”

几个人又把古狼骂了，说他学会了做秀。又喝了一会儿，话题扯到了西平的所谓色情场所。借点酒劲，吴冉提出转场，到百乐门夜总会玩玩，让古狼出血一次出个够。一直闷头喝酒的马亮说话了，“百乐门的小姐有什么意思？不是不安平淡不愿回乡的打工妹，就是为生存问题铤而走险的下岗妹和学生妹。都是些职业演员，只看钱，不看人。你们别想在那里寻找到杜十娘或者卖油郎那种版本的故事。九月菊夜总会，才有我们需要的女人。这个夜总会，小姐的主力，是那些留守女士、怨妇、弃妇。她们实际上只能算票友，去九月菊只是兴之所至，寻点刺激或者是找点平衡。这一群人当中，才有陈圆圆、柳如是、李香君和董小宛。古狼傍的那个小富婆，肯定是九月菊的常客。古狼，咱们转到九月菊吧，酒水钱、包间费归你，小姐的小费还是各出各的。你看怎么样？”扭过头看看王肖和吴冉，“不是我不想宰古狼。我们当年把诗歌做情人时，也曾有过西平诗坛四只小天鹅的名头，也曾发过苟富贵毋相忘的感慨。古狼运气好，先遇到当过文学青年的傻大款，现在又遇上了有跑车、有豪宅的小富婆，让他来次大出血，也在理。可这风月场也有风月场的禁忌，让人代付小姐的小费，会倒霉的。”这番话一出口，吓得王肖和吴冉大眼瞪小眼，酒都随冷汗排了出去。

古狼暗自叫起苦来。他倒不是害怕到九月菊再出几百元酒水钱和包间费，而是看清楚了昔日的好朋友已经堕落到何等程度后，心生怯意。当年他们刚出道时，是曾有过四只小天鹅这种美丽的名头，但当时也有评论家认为他们还只能算可能会变成小天鹅的四只丑小鸭。成熟起来的古狼，更愿意把当年他们这几个兄弟看成是丑小鸭。并不是每个丑小鸭都能变成小天鹅。他甚至意识到再和这几个朋友密切交往，已经很危险了。古狼又要了一瓶红酒，承诺改天再请大家到九月菊狂欢后，及时地脱身了。

出了黑夜酒吧，上了出租车，古狼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幸福。想着和副省长的女儿结婚后可以看得见的未来，古狼回头再看这些昔日的朋友，竟生出了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愉悦感。古狼用口哨吹着《回家》的旋律，先拨了江小四的手机号码。手机已经关机了。再拨江小四住房的电话，古狼听到了占线的嘟嘟声。他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江小四赤身裸体躺在被窝里，和一个知心女朋友煲电话粥的情形，脸上不禁浮出会心的笑意。江小四这些充满现代女性感觉的爱好或者是生活方式，都向古狼展示着全新的女人魅力。梅红雨和这个女人相比，不仅仅缺少让人肃然起敬的家庭背景，而且还缺乏作为女人在某些特定时间表现出的可以让男人热血沸腾、心旷神怡的丰富性，譬如夸张的叫床声，譬如变幻无穷的、甚至是淫荡的身体语言的引逗。

他下了车，看见了连体别墅右侧三楼的一个房间里，透过窗户向黑夜散射出的非白非黄的暧昧光亮，顿时感到了颤栗般的激动和亢奋。他按了自己手机的拨号键，听到的仍是一串嘟嘟声。

等待刚刚变成焦虑，古狼看到了一个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一辆出租车在不远处停下了，江小四和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两人相偎着走进连体别墅。男人穿着风衣，风衣的领子竖着。男人还戴着墨镜。躲在一棵树后的古狼抬脚踢了一下树干，无声地喊出了一个名字：王、传、志。看到白纱窗帘上出现的女人的剪影，古狼骂道：“婊子！烂货！”

古狼怏怏地朝小区外面走，一辆黑色的小车远远地跟着他。古狼又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大声说道：“马亮，我是古狼。你们还在黑夜酒吧？很好。转场，转到九月菊。当然是我请客了。小富婆？见她的鬼吧。刘皇叔说得好，兄弟若手足，女人是衣服。对，换叫。巴尔扎克说，哲学家每个月还要狂欢一次呢。对，不要辜负了这好时代，不要辜负这良辰美景。”说罢，他装了手机，拦一辆出租走了。

西平越来越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开始了。

陆承伟穿着睡衣，听着电话从楼梯转下来，“你看清楚了？好。不用，用不着。”关了手机，自信地笑道：“我说他是这种人，果真如此。人首先是社会的人。性格即命运，要我说还应该加一句：环境即命运。”

齐怀仲问道：“什么好消息？”

陆承伟道：“王传志现在正在江小四的闺房里，是好消息吧？我们的大诗人吃醋了，约了三个朋友去了九月菊。这不也是好消息吗？”

低沉的乌云压迫着这座城市，这一年的第一场春雨就要降临了。梅兰收拾饭碗的时候，看见梅红雨端着脸盆，湿了手，用香皂仔细涂着右手戴金戒指的中指，心里顿时感到久旱逢甘雨般的通泰。梅红雨把金戒指慢慢取下来，用纸擦过了，放进一个小红盒子里，轻轻地叹息一声。

“好！”梅兰实在抑制不住，“早该走这一步了。你自己能想通，真好。那天陆先生没问你的工作，他是不想让你为难……”梅红雨紧接道：“你别劝我了。我知道，答应了陆承伟，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可我……我实在不愿意走这条路。他对我，对你，确实都很好。可是，我不爱他呀！”梅兰急忙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先结婚后恋爱，也不是不可以。”梅红雨叹口气道：“古狼是变心了，可我和他毕竟相爱过。也许他的选择是对的，他在陆承伟那里兼职，能挣不少钱。经济条件好了，他会有出息的，我相信。我去了，这个关系怎么处？”梅兰道：“你的心也太善了。这一断以后就是陌生人了，你管他干什么？”

梅红雨说：“他可以对不起我，我不能对不起他。我跟他断了，我又去了承伟实业，别人会怎么看我？我不会背这样一个坏名声。”梅兰知道这事只能从长计议，说道：“要断就快点跟他断，免得夜长梦多。只要你离开这个古狼，妈什么都依你。今天就把这枚戒指还给他，也好一心一意找工作。陆承伟送来的钱你又不让用……有金山银山也会坐吃山空，你一天没找到工作，我揪一天的心。”

梅红雨目光幽幽地看着东厢房，“昨晚史天雄呼了我。他希望我能加盟‘都得利’，当他们新成立的技术部经理。月工资一千三，工作一年后，还可以分到一定的股份。他让我今天给他回话……一千三，再加上你的生活保障金和你的工资，基本上也能维持……我只愿意花我自己挣来的钱，这样踏实。我不想做花瓶，哪怕做人民大会堂里那些好看贵重的花瓶。我准备答应他。我愿意做这份工作，跟着史天雄这种人干。”

梅兰高兴得流了眼泪，“你怎么不早给我说？我说天无绝人之路嘛。史天雄，金月兰，还有那个会说笑话的杨世光，都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到的好人，你跟着他们干，我也放心。”

这二十多天，母女俩都没心情打扫院子、整理房间。心情变好，竟是看哪儿都觉得乱，都觉得不顺眼。两人开始打扫卫生，准备用崭新的面貌迎接新的生活。

刚把院子打扫好，陆承伟和齐怀仲拿着两个小纸箱子进来了，纸箱子里装着两个负离子发生器。齐怀仲站在门外说：“你这病，住平房需要这东西。西平这地方，平房太潮湿了，对你治病不利。”

梅红雨请两人到屋里坐，两人都支支吾吾不肯进去。

梅红雨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们还有别的事吧？”

陆承伟很难为情地搓着手，“红雨，我得先向你们做个检讨，我没有把古狼管理好，昨晚他出了点事。你看你是不是跟我们去一趟……”梅红雨担忧地说：“他，他出什么事了？”齐怀仲道：“古狼这个小伙子很能干，也有才华。刚刚完成一个材料，写得很不错。昨天，陆总决定奖励他三千块钱。没想到他……晚上就出事了。”陆承伟自责道：“他可能太压抑了吧，出国时对什么都有兴趣……我对他敲打也不够……这件事还是单独给你说吧。”

梅兰冷笑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齐怀仲嗫嚅道：“这事，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现在这社会，诱惑太多了。古狼是诗人，他请的几个朋友也是小有名气的作家和诗人……可能又喝了不少酒……他们在九月菊夜总会……又找了几个小姐……恰好又赶上市里扫黄打非……”

梅红雨脸色变得惨白，后退一步，背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陆承伟，“你们一大早跑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梅兰道：“红雨，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种下作的事，他能做得出来，还说不得了？”

陆承伟沉痛地说：“这种突发事件，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按说，这事应该瞒着你们才对。可能是在里面挨了打了，他才说出和你和我们公司的关系。虽然这件事对我们公司的名誉也有损害，接到派出所的通知，我们还是去了。警察认为他只是我们的兼职人员，不肯收了罚款放人……古狼是这件事的组织者，是主要打击对象，必须由家人或者单位主要领导出面，才能把人领出来。这件事要是捅到市文联，他以后就没法在那里呆下去了。不及时把他保出来，我又怕他挨打。犯这种错误的人在看守所里，挨了打也只能吃哑巴亏。罚款公司可以替他出……”梅红雨大声说：“你不用说了，我去。”说着，进屋抓起红盒子，冲出院子。

云层更低了，仿佛伸出手就能抓到一片。梅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喃喃自语道：“老天开眼了，现在就让他露出了狐狸尾巴。老和尚说会有贵人相助，真灵啊！”

古狼低着头，一瘸一拐跟着齐怀仲走出青羊派出所的大门。细绵的小雨伴着轻轻的风在空中飞舞了。古狼抬眼瞥一下梅红雨，头勾得更低了。梅红雨甩手打了古狼一个耳光，冰冷地说：“结束了。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了。”把装着金戒指的红盒子朝地上一摔，捂着脸跑上大街。齐怀仲追两步，喊道：“梅小姐，我先送你回去——”梅红雨沿着人行道飞跑着，没有回头，披肩长发在细雨中飞舞着。

江小四的宝马车刹在陆承伟和古狼面前。

陆承伟把手搭在古狼的肩上，“振作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些日子，你到北京工作一段吧。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江小四附和道：“半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风流和才子分不开，是才子哪有不风流的？古狼，你进步了。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陆承伟看看江小四，“老齐，你带古狼去找家医院查查，需要住院就住院。”古狼呜咽道：“陆总我对不起你……”陆承伟笑着摆摆手，“你还客气什么，快去医院吧。”

齐怀仲和古狼坐上奔驰走了。江小四感叹道：“男人真他妈的不是东西。昨天晚上，他还说到我那里过夜呢！转眼间他就去找小姐了。你要硬说我失败了……”陆承伟道：“小四，你已经赢了。昨晚你也没有独守空房。”

江小四吃惊地看着陆承伟，“你，你怎么知道？”

陆承伟道：“上车吧，咱们应该谈谈下一步的合作。”说着先上了红色宝马，“古狼昨晚先去了银都花园。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跟你三哥说。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可以做点大事了。”

江小四把车开走了。在陆承伟看来，只要古狼离开了西平，梅红雨到承伟实业上班，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这时，史天雄在牌坊巷梅家已经等了很久了。接连呼了梅红雨三次，梅红雨都没有回话，史天雄坐不住了。一听说古狼出了这种丑事，史天雄又把这笔账记到陆承伟头上了。

史天雄看着不紧不慢下着的小雨，问道：“他们说没说去了哪个分局哪个派出所？”梅兰摇摇头，“没听说。”史天雄看看表，“不行，我得去找找。红雨要是回来了，你让她马上跟我联系。”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院子。

梅红雨沿着大街的人行道，木然地走着，泪水和雨水交织着，滚过她苍白的脸，老二戴着墨镜，坐在一辆人力三轮车上，远远地跟着梅红雨。

史天雄走到牌坊巷口，看见梅红雨闪过巷口朝远处走着，追了过去，“红雨，红雨——你等等——”梅红雨站住了，表情僵硬地看看史天雄，“是你呀。你喊我干什么？”史天雄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刚从你家里出来，我都知道了……回家吧，别淋病了。”

梅红雨仰脸看着天，粲然一笑，“这下你们可以看我的笑话了。男人们，没有一个好东西！我愿意淋雨，你管得着吗？你们这些上等人，主角们，不就是喜欢看我们这些小人物挣扎吗？我不需要你们这些假惺惺的怜悯！”史天雄大声喊：“红雨，你冷静一点！天没塌下来。”

“是的，天没塌下来。”梅红雨重复道，“你放心，我不会跳锦江的。我和我妈还得活着，活下去。活下去，你知道吗？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活那么认真做什么？昨天，古狼还在写漂亮的诗歌，今天……自古红颜多薄命，我认了。闭上眼，去承伟实业当个花瓶，也不错。世界上有多少漂亮女人都在走这条路，我为什么不能走？陆承伟有钱有势，一直在追求我，跟了他有什么不好？”史天雄冲动地抓住梅红雨的肩膀，“你不能这样想！这不是实话！”梅红雨抽咽起来，“这是实话。你都看见了，除了走这条路，我有什么办法？”史天雄抖着手擦擦梅红雨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你用不着绝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陆承伟可以改变一个古狼，可他改变不了你……”梅红雨猛地扑到史天雄怀里，哭喊着：“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史天雄轻轻推开梅红雨，“咱们回家说吧。我们需要谈谈，认认真真谈谈……”梅红雨冷笑道：“谈什么？我不想回家。你害怕别人认出你？‘都得利’是金月兰的‘都得利’，我知道。我的事，不用你费心了。”说着，又朝前跑去。

史天雄追上去，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把梅红雨推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老二跳下三轮车，也拦了一辆出租车追了过去。三轮车夫站在雨地里跺脚骂道：“钱——狗日的，你没给钱。”

陆承伟在锦绣中华园家里接到老二的电话，脸色顿时青了，“你看清了没有，那个男的是不是史天雄？什么？在大街上拥抱？……不用了。你忙你的吧。”把手机猛地砸在茶几上，“我真糊涂，早应该想到呀！蠢！一个人怎么能永远演主角！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满嘴神圣正义，一肚子男盗女娼，让人恶心！怪不得他没娶金月兰，原来他早看上梅红雨了！”

齐怀仲忙小声劝道：“也许你是多心了。梅小姐今早刚刚遇到古狼的事，心里肯定很难受……遇到天雄，哭诉哭诉，也正常……天雄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真的不可能吗？陆承伟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了几件往事。

在京密运河边捉弄了王大海之后，袁慧终于答应送给陆承伟一张照片。陆承伟从袁慧手里接过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送我两张不一样的照片？”袁慧笑道：“你想得美！你留一张，另外一张是送给你天雄哥的。让，让他留个纪念。记着，别让你姐知道了。”陆承伟感到心跳得厉害，嗫嚅着，“天雄，天雄要是不要呢？”袁慧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要？”

史天雄不但收下了照片，而且把它藏在日记本的塑料套子里面。这个举动让陆承伟难受了好几天。接着，他又发现三个人在一起时，袁慧对史天雄言听计从，却要对他指手画脚，他不服气地说：“做什么事，都是他动动嘴，你为什么只听他的话，不听我的话？”袁慧格格地笑着，“他是摇鹅毛扇子的诸葛亮，不听他的听谁的？你连胡子都没长一根，你能对付王大海？大人们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靠。你当好张飞就可以了。”

陆承伟不想只当个猛张飞。当晚，他偷偷用爸爸的刮胡子刀，开始刮胡子。开始的几天由于不得要领，每次都刮得鲜血直流。

接着，他们就去了西山，在断塔处留了一把同心锁。史天雄很自然地把钥匙装进自己的口袋里。陆承伟和袁慧当时都没有疑义。过了几天，陆承伟感到痛苦了。两个人捉鹌鹑的时候，爆发了一场战争。史天雄要把自己捉到的最漂亮的一只鹌鹑送给袁慧，陆承伟不同意，认为史天雄应该把这鹌鹑送给陆小艺。史天雄火了，“我想送给谁送给谁。这是我的权利。”陆承伟说：“同心锁的钥匙，我也有权利保管。”史天雄把钥匙取出来看看，“我是你哥，钥匙放在我这里才安全。你胆子又小，又没力气，谁要来抢，你怎么办？”陆承伟突然伸出手，把钥匙抢了过去。

两个从小没有红过脸的少年兄弟，在运河边上打了起来。两个人一声不吭打了好一会儿，都鼻青脸肿躺在那里直喘气。史天雄没想到陆承伟在钥匙问题上这么认真，也有点怕了，提议把钥匙交给袁慧保管。陆承伟同意了。如今，这些往事，在陆承伟眼里，都成了史天雄喜欢在感情上脚踩几只船的证据。

陆承伟咬牙切齿地说道：“为什么不可能？史天雄是个男人，是个懂得女人，懂得什么是好女人的男人，这就足够了。他不能用这种方式对付我。几十年了，我受够了他的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齐怀仲担忧地说：“承伟，你别冲动。天雄也许误会了你对红雨的感情，你应该让他了解这一点。你们兄弟之间缺乏沟通……”

陆承伟歇斯底里地吼道：“兄弟？我没有这种兄弟！”

[1] 换叫：麻将用语，借指换了情人。

第二十一章

杨世光进了金月兰的办公室，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到正题上。接到史天雄打来的电话，他知道关于梅红雨的事，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应该在史天雄正式提出之前，摸清金月兰对这件事的态度。

金月兰笑了，“世光，我知道技术部经理的位置重要。我也看到了梅红雨没有贴照片的报名表，而且我也看出来这张表是江榕代她填的。大洪水过后，我们一度被人看成是一家慈善机构，不堪重负。但是，我也不希望把‘都得利’变成一架冷冰冰的造币机。作为总经理，我非常愿意看到梅红雨这种优秀的人能出任‘都得利’技术部经理。”杨世光如释重负地说：“太好了，你同意她来，太好了。”金月兰低垂着眼皮说道：“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和天雄来了之后，‘都得利’获得了新生。这是新老‘都得利’人的共识。说我退居二线也好，说我垂帘听政也好，只要我愿意，也没什么。可我希望你们能在任何时候都坚持原则。说实话吧，我感到有人希望通过暗箱操作，让梅红雨来当技术部的经理，太反常了。杨副总，你要是还把我看成是‘都得利’的创始人，就请你别再瞒我了。请相信我还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杨世光涨红着脸解释说：“金总，都是我不好。我和天雄知道梅红雨失业后，都想帮帮她。确实是存在点私心，可真没想搞什么暗箱操作……报名参加技术部经理竞聘的人很多，红雨参加竞聘，不一定能得到这个职位……”金月兰接道：“你没有说服我。我需要听到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否则，梅红雨上任了，也不能服众。”

史天雄淋得浑身精湿，进来了，“月兰，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梅红雨是被外企无端辞退的，事后又备受西平企业界的冷遇。这种时候，‘都得利’应该向她伸出援助之手。我刚和她谈过，她同意来‘都得利’。”

金月兰真生气了，说道：“竞聘上岗，是你提出的。西平有多少因为莫须有罪名失了业的人？我们‘都得利’都要给他们提供个岗位吗？你说的这个理由，不能服众。我希望听到真正的原因。如果这件事涉及你们的隐私，你可以行使董事长的最终决定权，我服从就是了。”

史天雄长叹一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知道这么做会有很多副作用，可我已经别无选择。昨天晚上，梅红雨的男朋友在一家夜总会和三陪女鬼混时，被公安人员抓住了。我可以断定，这是陆承伟的杰作。梅红雨的情绪很不稳定，我怕她从此走上另外一条路。是的，做这件事我是存了私心……我只能用这种办法和陆承伟抗争了。如果我眼睁睁看着梅红雨变成一个……你说得很对，我们没有力量铲尽人间不平事……可是，我们要是对发生在我们眼皮之下的这种事不理不睬，我们办‘都得利’，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我承认，这么做有点意气用事。可我还是需要得到你们的谅解和支持。”

这种解释还是不能让人信服。金月兰不想再让史天雄难堪，让步了，“董事长已经答应的事，当然应该兑现了。但愿这是正义和良知胜利的起点。”

梅丰得知这件事，一定要再做次节目，借机宣传宣传“都得利”，也顺便出出胸中的恶气。梅红雨到“都得利”上班那天，梅丰和王摄像到了现场。

梅丰拿着话筒，这样说道：“各位观众，这是一个公司欢迎新职员的简单仪式。它能走进我们的节目，是因为它包含了太多发人深省的特殊性。梅红雨小姐曾被日资企业以莫须有的罪名解雇。对这件事，我们在第一百四十二期节目，做过详细的分析。那期节目播出后，我们接到了大量的来信和来电表示支持。她因为做了这期节目，对老板说了一声不，被西平几十家企业拒之门外。今天，她终于又上班了，走上了大家喜爱的‘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技术部经理的岗位。我感到庆幸和欣慰。下面，我先采访一下几位当事人。梅小组，请你对观众们讲一讲你此时的心情。”

梅红雨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动情地说：“感谢‘都得利’公司及时向我伸出援助之手。感谢广大观众对我的关心。这一段，我感到生存的压力特别的大。我并不后悔上次在电视上为自己讨了公道，尽管为讨这个公道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一切都过去了。我会好好工作，报答‘都得利’，报答那些真心关心我的人。”

梅丰又问史天雄，“史董事长，听说是你们知道梅小姐的遭遇后，主动邀请她加盟‘都得利’的，请你谈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史天雄憨憨地笑笑，“这是我们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一件事。对这件事，金总经理最有发言权。”金月兰只好说：“‘都得利’的广告语已经做出承诺：在非常的岁月里，‘都得利’与你共渡难关。梅红雨小姐遇到了困难，帮助她克服困难，是‘都得利’应尽的责任。当然，我们更看重梅红雨的能力。她能熟练操作电脑，懂三门外语，又在外企做过，属于我们亟需的人才。‘都得利’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救世主。但是，当公平、正义和良知受到践踏和侵害时，‘都得利’绝对不会坐视不顾。这是‘都得利’一直恪守的道德理念。”

这种张扬，在陆承伟眼里，无疑是史天雄针对他的严重挑衅。这是不能容忍的。他决心进行一场反击作战。在这个人生的低潮期，惟一让他感到慰藉的消息来自陆川。田青廉和秦思民来了，说陆川县准备聘他当荣誉县长。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消息。

知道陆川方面以这种方式捧陆承伟，史天雄又骂了秦思民，“你还是不是共产党员？这和以前花钱捐官有什么区别？”秦思民道：“天雄，沿海省份，几年前都这么做了。必须承认，我们现在还是一个官本位的国家，学而优则仕的古训还有巨大的号召力。下一步，我们还想说服他把户口迁到陆川，然后就选他当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我当然还是共产党员。陆承伟解决了陆川的国企问题。按今天的收盘价计算，陆川有八千个家庭都成了万元户。不瞒你说，陆承伟如今在陆川的影响力，已经越过他父亲了，如果他在陆川跟我竞选县长，我必输无疑。”史天雄感到胸口发堵，却又无话可说了。

拿到陆川县荣誉县长的聘书后，陆承伟决定找史天雄好好谈谈了。他自信若站在古斯巴达惨烈的角斗场上，站立着向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的角斗士，只能是他陆承伟。苍白的面孔、痛苦而神经质的表情、略嫌萎靡的精神状态，都只是暂时的。

史天雄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这个不速之客，站起来招呼道：“很久不见了，名誉县长当上了吗。”陆承伟一点也没谦虚，坐下来道：“家乡人民的心意，我不能不领。你最近不是也挺顺的吗？红颜知己让你坐了董事长的宝座，逼得国营商场开始动大手术，最近又找了一个一石数鸟的巧宗，风光无限。我今天是来取经的。和你一比，我总觉得哪个地方差了一点。”史天雄道：“可能你缺乏一点博爱和恻隐之心吧。这与政治信仰无关。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我想我已经清楚了。原因出在你自己身上。我承认，金钱是影响社会进程的重要力量。但它绝对不是决定性的和惟一的力量。很多时候，钱是无能的。”陆承伟笑道：“你谈的是辩证法。我想告诉你：靠你付给梅红雨微薄的薪水，她只能在温饱的层面上享受人生的成就感……如果你存别的私心，譬如把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但我还是宁愿相信你做这件事，是对我的情感的误读，是所谓的恻隐之心暂时战胜了爱情……”史天雄很不客气地说：“我为什么会误读了你对梅小姐的伟大的爱情呢？因为我已经看了什么顾小姐、乔小姐、白小姐、黑小姐和你上演的连续剧。是的，我只能给她提供一个温饱的条件……算了，我们就让梅小姐自己做出选择吧。”站起来走到门口喊道：“小周，你叫梅经理来一下。”

陆承伟眼睛里露出极其痛苦的神情，说道：“天雄，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你不要以为这就是最后结局。虽然我们之间没有了姐夫和小舅子之间的关系了，但是……我相信你不是个阴谋家……我真的想过一种正常而平静的家庭生活，你不该阻止我……”史天雄笑道：“承伟，我没有逼你，也没有对你搞什么阴谋诡计……”

正说着，梅红雨进来了，看见陆承伟也在，脸上掠过意外的神情，微笑着向陆承伟点头致意，看着史天雄道：“董事长，有什么事？”

陆承伟抢先说道：“‘都得利’天蓝色的制服也挺好看，不过，还是白色更适合你。我记得你在日企上班，也没有放弃对白色的喜欢。我出去了一段，今天是路过这里……”梅红雨矜持地笑笑，“我也喜欢蓝色。董事长，你怎么不给陆总泡茶呢？陆总，你喝红茶呀喝绿茶？”陆承伟道：“春天已经到了，还是喝点绿茶吧。”

梅红雨对陆承伟略有歉疚，一边沏茶一边说道：“陆总，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们第五次见面了。”

陆承伟没想到梅红雨会主动谈起两人的交往史，有些激动，说道：“你说的是正式见面，非正式的见面，我都数不清了。”梅红雨怔了一下，“不对吧？确实是第五次。”

史天雄说话了：“你们也挺熟，这就好办了。承伟说，他一直希望你能到他的承伟实业任职，我今天才知道。承伟刚才埋怨我抢先把你挖了过来。我没想到承伟对你们家的情况也很熟悉。他担心你拿‘都得利’这点工资过不好。我和承伟是几十年的好兄弟，和你又做过了几个月邻居，他这么一提说，我还有点作难。这样吧，一为了对你的前途负责，二为还承伟一个公平，你可以重新做一次选择。”

这几句平淡的、看似十分公平、公正的话，又一次严重地伤害了陆承伟。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望着墙上的一张世界地图，慢慢说道：“梅小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你现在就是同意到承伟实业，我还不赞成呢。”转过身笑道：“刚才，我和天雄还在探讨博爱和恻隐之心的问题，还在谈正义、公平和良知问题。你这次来‘都得利’，不是单纯的再就业，而是体现正义和良知的存在，是在显示博爱和恻隐之心的存在。那个节目，我认认真真看了，你小姨，‘都得利’的金董事长，哦，现在是总经理了，都讲得很好。十九家也好，二十九家也好，这些公司拒绝你，恐怕也有苦衷，你当众表示对他们的理解，表明你有宽阔的胸怀。我今天跟天雄提说这件事，无非是有点嫉妒，谁知天雄竟当真了。虽然天雄如今已经不是我姐夫了，可我们几十年亲兄弟的关系丝毫也没有改变。我以前很钦佩天雄，把他当做一个榜样，把他当做一个奋斗的目标，现在我还是这么看他。天雄对我的影响，无人可及。他胳膊、右胳膊上的刀伤，是替我挨的。如果不是天雄挺身而出，我这条小命，恐怕早就没了。金月兰呢？那也是不让须眉的大英雄。你在他们手下干，能学很多东西，有利于你的成长。如果你为了拿高工资离开‘都得利’，你就不止是对‘都得利’失信了。正像你说的，你和我、和我的承伟实业缘分还没到。我们不是还有合作机会吗？我是资本家，天雄也是资本家，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既然天雄把话挑明了，我不能不做点解释。我希望你能在‘都得利’做出成绩，回报社会正义、回报社会良知对你的关爱。”

这番话一出口，史天雄和梅红雨都听愣了。

陆承伟继续说：“梅小姐，我还要告诉你，我并没有因为古狼犯了错误就辞退他。我想你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他在错误的路上滑得更远。毕竟，他是你的初恋。当然，我留下他，也不单是看你的面子。我也想用这种方式弥补一些我自己的过失。浪子回头金不换，何况他只是偶然失了一次足。回去，请代我向你妈问好。你也不要给我提那一万块钱的事，永远也不要提。你刚来，不要因为我耽误了工作。资本家都一样，眼里只有剩余价值。”

话已经让陆承伟说尽了。梅红雨只好说：“陆先生，谢谢你。如果有机会，我再为承伟实业服务。你们聊。”

梅红雨走后，陆承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望着窗外站着，一言不发了。

史天雄狐疑地看看陆承伟，说道：“你真的这样想？”

陆承伟笑了起来，“你觉得这些话不该出自我的口？这种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中国的初中生都会说。电视、报纸、大会、小会，不都是这么说话吗？虚伪，难道还用学吗？何况我确实这样想过。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你，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阴暗吗？你这么做，哪里还有他妈的什么兄弟情分？你让她当面选，不如杀了我。你不要太得意了。当年打王大海，你真的是为了我吗？我从来没有娶过妻子，可我能感觉到什么叫夺妻之恨。奇怪吗？你不就是想听我说真话吗？我告诉你，不管有爱还是有恨，我都想做点事了。做点什么事呢？你看看这个茶杯。”突然间一松手，杯子在楼板上砸出一个清脆的响，变成玻璃碴子了。陆承伟看了史天雄一眼，搓搓手，扬长而去。

史天雄久久地望着空门，慢慢把目光移向楼板上的碎玻璃。

齐怀仲在北京的家里休息了一个礼拜，就再也呆不住了，决定提前回西平。老伴埋怨道：“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他让你休一个月，你就休一个月吧。下个月，老大要把儿子送回来让我带。以后就没这种清静日子了。”齐怀仲忧心忡忡道：“承伟这个时候让我休假，有点反常。他肯定要背着我做什么事。他最近受了打击，情绪很不好，我真怕他做出什么过头事。”老伴又道：“双凤这么好的姑娘他不要，神经兮兮要找初恋姑娘，不碰壁才怪呢？你说，他会做什么过头事？”齐怀仲不想多费口舌，吓唬道：“我不在他身边，杀人放火他都敢干。”老伴马上说：“那你快点去吧。承伟待咱们家不薄，可别让他惹出大事了。”

在西平机场，齐怀仲意外地遇见了丹尼。丹尼刚从杭州飞到西平，胡子像是有一两个月没刮了，看上去很老，一脸疲惫。齐怀仲一问，才知道这几个月，丹尼和顾双凤之间的故事已经演绎了几波几折了。春节过后，顾双凤带着丹尼回到金华住了一段，两个人已经谈到了婚嫁问题。半个月前，两人一起回到西平，丹尼开始准备结婚用的法律文件。他万万没有想到顾双凤突然间不辞而别了。丹尼再一次追到金华，一问，说顾双凤又回到西平了。说到最后，丹尼用忧郁的眼神看着齐怀仲说：“她为什么要改变主意？为了找她，这个学期我都没上课了。齐先生，我真的很爱她，我会爱她一辈子。我会找到她的。”齐怀仲感慨万千，说了很多鼓励的话，又给丹尼留了手机号码，又要了丹尼的手机号码，才和丹尼分了手。

陆承伟也没问齐怀仲为什么提前回来，每天除了看股市行情，就是看体育节目。齐怀仲观察了两天，发现老二来别墅的次数很多，心里不免替史天雄担忧起来。

这天晚上，江小三拉陆承伟去参加一个活动，老二又来了，看陆承伟没在家，就要走。齐怀仲喊道：“老二，有什么事能告诉我吗？怎么着？信不过我？”老二恭恭敬敬答道：“不是。你是陆总最得力的助手，我怎么能信不过你呢？这件事，陆总专门交代过，要保密。干我们这一行，嘴必须得严。”齐怀仲冷笑道：“不就是要修理史天雄嘛。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们出点主意。”

正说着，陆承伟回来了，招呼老二进了一间房。齐怀仲蹑手蹑足跟了过去，隔着门偷听起来。陆承伟问：“查清楚了没有？”老二说：“查清了。周一到周五，早上七点，金月兰和她女儿一起离开家。晚上，没什么规律性。”陆承伟又问：“见没见过史天雄？”老二道：“这一星期，他去过一次，在金家呆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陆承伟道：“说说你的想法。”老二说：“西平已进入雨季，车祸最干净。七点十分左右，她骑车穿过白果街。白果街中间，有几个大垃圾桶，可以在那里做。”陆承伟问：“不伤人命，有把握吗？”老二说道：“这个……没有太大的把握……”陆承伟大声说：“撞伤她就可以了。剩下的你想办法。采取行动时，告诉我，我要去看看。”齐怀仲听到这里，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出去了。

第三天晚上，下雨了。齐怀仲一夜没敢合眼。天快亮了，雨还没有停。陆承伟穿得整整齐齐下了楼。齐怀仲跟着出去，抢在陆承伟前面，坐到司机的位置上。

陆承伟道：“你下来，我自己开。”齐怀仲道：“下雨了，你雨天很少开车，我送你过去吧。”

陆承伟上了车，“你知道我要去哪里？”齐怀仲把车倒出车库，“可能是宴园小区。那边的路我熟。”陆承伟冷笑道：“你挺能干嘛。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明白吗？”

齐怀仲把车开上大街，说道：“你不习惯早起，肯定有点困，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西平解放前夕，一个资本家跟着国民党的要员去了台湾。他有个参加了地下党的小儿子留了下来。后来，小儿子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陆承伟粗暴地打断道：“不要再说了！”

齐怀仲把车开到金月兰住的四号楼附近停下，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劝说道：“承伟，我知道劝不住你，可我还是要说。商场如战场，这些年我们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和很多明的暗的对手较量过，我为你感到骄傲和自豪的，是你从未伤及一个无辜。我跟随你，把你的事业当成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不仅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更是折服于你嫉恶如仇、有德报德、有怨报怨的人品。承伟，金月兰是无辜的！如果你今天做了这件事……”陆承伟侧过脸看着齐怀仲，冷冷地说道：“做了这件事，我是不是就该下地狱了？你是不是还准备大义灭亲？”这时，天已大亮，锥子雨淅淅沥沥下着。金月兰和金晶晶出了门洞。金月兰认真、仔细地帮金晶晶穿好雨披，母女俩走向自行车棚。

陆承伟的手机响了，他听了片刻，说道：“我看见了，我就在附近，不要挂，告诉老二，听我的。我说过，不要人命，不要人命！她们母女俩分手后，你告诉老二……”

金月兰和金晶晶推着自行车从车棚出来了。

齐怀仲脸上露出了视死如归的神情，含着眼泪看着陆承伟，一字一顿地说：“承伟，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毁了一个顾双凤，已经够了！我不能容忍你再毁一个母亲、一个女英雄。双凤怀过乔本的孩子，这件事我就不该纵容你……承伟，你以为你这么下去，离地狱还远吗？你不要逼我离开你！不要！你让他们停下来！停下来！”

陆承伟慢慢举起手机，“告诉老二，放她过去。对！行动取消了……她是无辜的，放她过去……”把手机朝后排座上一扔，双手搓着脸道：“你说得对，金月兰是个女英雄，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史天雄抛弃了我的亲姐姐，让我这么多心血付之东流……我一直把他当成我的亲哥哥，我没办法对他做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双凤怀过乔本的孩子？”

齐怀仲用手擦擦满脸的汗水，“我和丹尼陪她去做的手术。我以为她成了明星，又有丹尼的爱情，会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她认为自己该下地狱，不配接受丹尼纯洁的爱情了。承伟，这件事已经无法弥补了。你是一个负有重要使命的人，不要再为历史留下遗憾了。你有思想、有眼光、有雄厚的经济基础、有绝好的历史机遇，你应该能做出一番青史留名的大事业！”

陆承伟仰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伤感地说：“你不要安慰我了。我实在没有用。‘既生瑜，何生亮’？有史天雄在舞台上，我永远只能演配角。”齐怀仲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撞伤了金月兰，梅小姐还会离开天雄吗？你的目的，不就是想和梅红雨一起穿着结婚礼服进教堂吗？”陆承伟苦笑道：“没有这种可能了……不瞒你说，这些日子我经常感到绝望。产生这个念头，是有点破罐子破摔了。我在想，如果金月兰残废了，看你史天雄会怎么办！这种想法确实有点可笑。算了吧，我认输了。”

齐怀仲道：“这不符合你的性格。承伟，反败为胜的机会也有，你也有这种实力，为什么不能正面和天雄较量较量呢？”陆承伟睁开眼睛道：“说说看。”

齐怀仲道：“目前，我还只有一些零星的想法，说出来供你参考吧。这几个月，我都在研究‘都得利’的经营模式。两三年后，这也是我们一个投资方向。‘都得利’现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在作出全市最低价的承诺时，又作了包赔差价的承诺。如果同一天，顾客在另外商场买到的商品价格比‘都得利’的低，‘都得利’可以在退货的同时，补给顾客这一部分差价。这一条帮助‘都得利’在西平建立了最低价的信誉。同时，它也成了‘都得利’的死穴。如果竞争对手事先知道‘都得利’的销售计划和价格方案，就能对‘都得利’发动致命的一击。”陆承伟直起身子，“说下去，说下去。”齐怀仲道：“‘都得利’成立技术部，肯定是想在管理上上个台阶。梅姑娘恰好又是技术部的经理，这就有文章可做了。你想想，如果兰平章从梅红雨之手得到‘都得利’这些核心机密后，会做什么事？当然，这需要一个关键性的人物。我想到了一个候选人。这个人叫刁明生。他是金月兰的前夫。前些年，他和一个叫白菊花的同居。去年，白菊花因卷进一个贩毒案，被判了刑。这个刁明生去年靠给一些小公司做假账为生。因做假账被拘留后，就以踩老年三轮车为生了。我还了解到，这辆三轮车，是金月兰的女儿，当然也是刁明生的女儿给他买的。这个世界上最恨史天雄的，恐怕就是这个刁明生了。如果他能够进入‘都得利’，或许我们就能造出一个计划了。当然，我这些想法，多少有点异想天开。”

陆承伟脸上露出了笑容，“幻想是人类进步的种子。你了解到的信息，不少嘛！”齐怀仲笑道：“我只是做了参谋或者师爷的本职工作。”

金晶晶用牙签数数烟灰缸里的烟头，自言自语道：“这个史天雄还挺能克制的，只抽了三支。”金月兰端着空脸盆从阳台上走进来，“晶晶，你在干什么？”金晶晶笑道：“没干什么。我在研究史天雄一天到底要抽多少支香烟。一夜抽三支烟，还是可以承受的。”

金月兰愣愣地看着女儿，突然红着脸骂道：“你这个死丫头，胡说什么！昨晚八点半，他就走了。以后，你不要再管我的闲事！”金晶晶感到意外，“八点半就走了？那，那你们到底谈没谈过结婚的事？”金月兰皱皱眉头，叹一声道：“你管这么多事干什么！摊子越铺越大，正经事还忙不过来呢。前几天，练法轮功的人去广场静坐，有我们两个职工，天雄把这事看得很严重，他昨天来是商量这件事。”

金晶晶对“法轮功”不感兴趣，说道：“这怎么不是正经事？这事牵扯我的切身利益，我必须发表意见。妈，我看你是犯了和李尔王同样的错误，放权放得太早太干净了。搞得不好，李尔王的悲剧就要重演了。妈，你们这次招聘中层管理人员，是不是有人搞了暗箱操作？”金月兰吃惊地看着女儿，“你，你听谁说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金晶晶道：“如今是信息时代、网络社会，什么事能保密呀！担心你鸡飞蛋打的老姐们儿告诉我的。我还听说梅红雨放弃了每个月几千元的高工资去的‘都得利’。我还听说，那个追求梅红雨的大款跟史天雄吵了一架，连茶杯都摔了。我还听说，梅红雨的男朋友嫖娼被抓了，她还挺高兴的。妈，这些事难道正常吗？”

这一问就问到金月兰的痛处了。这些事情确实不很正常，耐人寻味。梅红雨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屈就“都得利”，到底图的什么？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陆承伟，大名频频见于报端，又是捐款给家乡修路，又是资助贫困大学生完成学业，他追求梅红雨，怎么就是十恶不赦的罪行呢？他经常玩始乱之终弃之的把戏？他的前女朋友顾双凤如今不是炙手可热的当红女影星了吗？梅红雨失去了一个嫖娼的男朋友固然不可惜，可是她将来总要嫁人吧？将来她要嫁给谁呢？金月兰无法消除这些疑问。她无奈地对女儿笑笑，说道：“好好学习吧，明年你要能考上清华北大，妈就很知足了。别的事情，都不能强求。‘都得利’能发展到今天，妈很满意。至于谁来当这个董事长，妈很少考虑。只要公司将来发展了，我愿意当一个一般的股东。”

金晶晶带着一肚子心事，去了学校。

这一天，平平常常紧紧张张的学习生活过去了。骑车回家的路上，金晶晶心里想的只是如何设法让母亲高兴起来。她根本没有想到她会变成一个正在实施的阴谋的一部分。一场苦肉计的好戏，正在前面等着她走近。

底层生活的艰辛，早已超过刁明生的承受能力。风吹雨淋的蹬老年三轮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他希望生活再一次发生革命性的转变，把他从眼前这片泥沼中提升出来。三天前，他在郊县一个豪华的夜总会里，接受了陆承伟的建议，开始了人生新的一轮赌博。最终能不能和金月兰复婚，他没有任何把握。他看中的是陆承伟一个月给他的两千元活动经费。每月有这两千元收入，他就用不着再起早贪黑，在最底层黑暗的生活泥沼中挣扎了。

为了对得起已经领到的两千元，为了让第二个第三个两千元源源不断装进自己的口袋，刁明生十分认真、十分投入地扮演着分配给他的角色。

金晶晶和一个女同学拐进这条小巷时，戴着墨镜的老二下了老年车，拎着密码箱就走。刁明生喊道：“先生，你还没给钱呢！”老二扭头说：“要钱？你打听打听我是谁？坐你的车是给你面子。这次算你学雷锋了。”这种情形刁明生经常遇到，很自然地入了戏，紧跑几步，伸手抓住老二的密码箱，“坐车给钱，天经地义。先生，我挣个小钱不容易。”

金晶晶下了车，站下了。女同学也下了车，小声道：“晶晶，你可别管闲事。这种事多得很，走吧。”金晶晶不说话，瞪大眼睛看着刁明生和戴墨镜的大汉。

老二发出一阵骇人的冷笑，“你他妈的放手！”刁明生也大声说：“你以为我怕你呀？坐车不给钱，你还想打人？”老二一个勾拳把刁明生打个趔趄，又用密码箱朝刁明生的背上一砸，“他妈的，给你脸你不要脸！”刁明生挣扎着爬起来，大叫着：“我跟你拼了！”一头朝老二撞去。老二被撞得后退几步，放下密码箱，抓住刁明生，先甩几个耳光，一记重拳把刁明生打翻在地，跟上去踢一脚，抖抖笔挺的西服，拎着密码箱扬长而去。刁明生嚎叫着：“杀人了！杀人了！”

金晶晶冲动地喊一声：“爸爸——”推着车子冲上来，“那个流氓，你给我站住。”说着就要骑车去追老二。刁明生爬两步，抓住金晶晶的自行车，“晶晶！别——这种人，咱惹不起——”金晶晶扔掉自行车，流着眼泪扶着刁明生，“爸，你站起来，站起来，看看要不要紧。”刁明生用手揩揩嘴角和鼻子上的血，心里骂道：“狗日的，真打呀！”晃一下，没站起来，坐在地上龇牙咧嘴说：“不要紧……常有的事，你走吧，别管我。”女同学很难为情地笑笑，“大叔，你……我们陪你到医院看看吧。没想到你是晶晶的爸。”刁明生摇着头，一脸羞愧地说：“晶晶，我丢你的人了……这位同学，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晶晶，以后，以后我不在你们学校附近拉活了。对不起，晶晶。”金晶晶擦擦眼泪，把口袋里几十块零用钱都掏出来，“你拿去找个诊所看看吧。真不该给你买这辆老年车。”刁明生把手在衣服上蹭蹭，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条丝织围巾说：“钱我不要。我身上还有几块钱。记得八年前，你问我要钱买红纱巾，爸没给你买，”把丝巾朝金晶晶手里一塞，推起老年车，“现在红纱巾买不到了，我给你买了条白丝巾。”说着一瘸一拐走了。按齐怀仲的计划，他还要赶到李姐家里，让这个曾替他还过赌债的好心的大姐看看他如今过着多么悲惨的生活。

金晶晶和女同学看着刁明生出了小巷。女同学啧啧嘴，感叹道：“你妈的心肠可真硬！你妈开着那么大一个公司，怎么能让你爸蹬老年车呢！你也是的，不管咋说，他也是你的亲爸。你看他瘦得……”金晶晶没说话，噙着眼泪，骑上车走了。

回到家里，金晶晶越想越伤心，索性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也没煮饭，也没准备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数天花板上的黑点点。晚上七点钟，金月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一看家里冰锅冷灶，女儿又没在学习，生气地说：“不复习功课，也不帮助做点家务，存心把我累死呀！起来，起来，舀点米把饭煮上。”金晶晶躺在床上没有反应。金月兰把菜择好洗好，进了晶晶的房间，“我的大小姐，是不是让我把饭端来喂你呀？你……你？你好像哭过。考试没考好？班干部落选了？”金晶晶下了床，叹口气说道：“我们的心肠是不是太硬了一点？一个人犯了罪，惩罚也该有个限度吧？杀人偿命，没把人杀死，也就不能枪毙他。冷冰冰的法律，也还有个度。我们的心肠是有点硬。”

金月兰听得稀里糊涂，伸手摸摸女儿的额头，“你今天是怎么了？”金晶晶说：“我没病。我在想，刁明生就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他还是我爸。我和他这种血缘关系，没法改变。我看见他挨打，会感到心口疼，会流泪。他也是四十多的中年人了，不能靠蹬老年三轮维持生活了。妈，他过去是对不起这个家，特别是对不起你……妈，‘都得利’公司帮助了那么多人……你看能不能……”

金月兰把脸拉长了，“晶晶，你是不是想让他到‘都得利’上班？告诉你，我不同意。我把他这个人看到骨头缝里去了。你偷偷拿了我几百块钱，给他买小三轮，我没有说你什么。可是他做了什么？赌钱！谁知道他还干了些什么？你还小，你不知道有些男人是多么可怕！”金晶晶不甘心，说道：“‘都得利’有很多个岗位，你让他当个一般职员就行。”

金月兰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晶晶，我太了解他了。我宁愿每个月给他几百块钱维持生活。晶晶，我不想再毁了现在的生活。”

金晶晶也不敢再说了。

母女俩别别扭扭吃了一顿饭，刚放下饭碗，李姐来了，说刁明生叫人打得鼻青脸肿，看了叫人可怜，也提出让刁明生到“都得利”上班的事。金月兰耐着性子说道：“公司正在搞软件建设，现在的职工，不能适应的，恐怕也得下岗。刁明生好吃懒做，吃喝嫖赌的毛病，哪一个都不缺，这种人到公司能干什么？”李姐说：“月兰，明生早知道错了，晚上在我家痛哭流涕的，是真后悔了。浪子回头金难换。又不是他提出的，我主动让他来公司干，他贵贱不肯，他说怕丢你们的人。以前他可不是这样，进步了。你说，史董事长管了女房东母女俩的事，名声多好？不管咋说，明生是晶晶的爸，咱们现在能吃香喝辣了，不管他的死活，说出去，多不好听？”

金月兰冷冷地说：“在这件事上，我不怕落个坏名声。”

李姐讨了个没趣，起身告辞了。金晶晶跟到楼下说：“李阿姨，你说这事该怎么办？”李姐倚老卖老道：“你妈这个人我了解，豆腐心。她不是董事长，这件事你妈也不好做主。明天，我去找史天雄说说。小女房东落了难，他都肯开后门，看看他怎么处理。好歹，我也是‘都得利’的元老，姓史的总该给我个面子吧。”

第二天晚上，李姐去了明光村小区，开门见山说了刁明生的事。杨世光感到这事棘手，先唱了黑脸，“李姐，让刁明生来公司，恐怕不合适。当年，他把什么事都做绝了。金总现在还没成家，你说，他来了不是多事吗？”李姐笑了起来，“你是怕他对月兰不死心，对不对？昨天他挨了窝心拳，今天还咯血呢。如今，只是给他找个饭碗端端。混到这种地步，和月兰早是地下天上了，到了咱们公司，他还敢东想西想？董事长，你是个热肠子，梅姑娘受了委屈，你一提拔，她就当了经理了。这刁明生过错再大，可他总是晶晶的爸嘛。”

这一军，将得史天雄作了难。李姐来找他，分明已在金月兰那里碰了钉子。一口回绝吧，李姐已经张嘴了。想了一会儿，史天雄问：“这个刁明生有什么特长吗？”李姐说：“这个明生，绝对是个聪明人，左右两只手都能打算盘珠子，年轻时在厂里也算个人物。要不，当年我也不会把他介绍给月兰。后来他是看花了眼，滑到邪路上了。蹬了小一年三轮车，他早知道个世态冷暖了。你大人大量，要是连刁明生这种身份的人也能容得下，心胸只怕比宰相还能宽四指。”杨世光又接道：“李姐，刁明生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这件事你肯定找过金总了。如果金总反对，你说天雄能表态吗？”李姐沉着脸说：“月兰的心思如今都在董事长身上。再说，这件事我怎么会找月兰呢？董事长，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杨世光害怕史天雄让步，马上说：“李姐，你看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譬如，我和史总在别的地方给他找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工作……”李姐黑着脸打断道：“你们不就是担心明生惹事吗？我当着你们俩的面立个军令状。刁明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李佩芝负责。”

史天雄只好说：“李姐，你先回去。这件事确实有点难办。我跟月兰商量商量，再作决定。”

李姐带着一肚子不高兴，走了。

史天雄呆站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说：“这真是件头疼的事。”杨世光叹口气道：“知道厉害了吧？把球踢给金月兰恐怕也不是个办法。引进梅红雨，还是有些后遗症啊。”史天雄马上给金月兰打了个电话。金月兰的回答耐人寻味：你是董事长，大事小事你都有最后决定权。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李姐回到家里，刁明生还坐在堂屋等消息。李姐当巡警的大儿子张东林一看李姐的脸色，说道：“你这个老将出马，也没起作用？”李姐的犟脾气上来了，“就是犯了杀人大罪，不过是一命抵一命。总该给人留条活路吧？明生，这件事大姐替你做主了。你再歇一天，让这张脸再消消肿，中看一点。后天早上七点，你在我们总店门口等我，我给你安排工作。”刁明生忙说道：“大姐，这合适吗？你们公司是姓史的当家……”李姐嘿嘿嘿地笑了几声，“我也是公司的股东。当年没有我帮月兰拿主意，哪有今天的‘都得利’！我倒要看看这新当家的能把我怎么样。请示也请示过了，汇报也汇报过了，你又不是什么阶级敌人，这个主，我做定了。你先从装卸工干起吧。下点气力，干个样子给他们看看。他们要是硬不给你调整工作，看看大家背后捣谁的脊梁骨。”

第三天清晨，史天雄在总店门口，看到了正在和几个棒小伙子一起卸货的刁明生。李姐看见史天雄来了，把刁明生喊住说：“明生，这就是我们史董事长，心肠跟菩萨一样好呢。”

见史天雄在店门口打量刁明生，就说：“董事长，这就是晶晶的爸。这两天搬运上人手不够，我就喊他来了。”

史天雄知道不表现一些菩萨心肠不行了，想了想，说道：“刁先生也是四十几岁的人了，这种活，你干不了。”李姐一听这话，马上收了笑脸说：“他也只有干这活的命。”史天雄也不计较，问道：“刁先生，听李姐说，你的财会能力还不错，是不是啊？”刁明生答道：“这方面我不生。这几年白菊花的账都是我做的……”史天雄又问：“电脑学过没有？”刁明生答道：“前两年，她买了一台玩游戏，打字什么的，不是太熟练，也能打……”史天雄道：“请你过来一下。”

刁明生和李姐跟着史天雄往里面走。走到已改成计算机房的大办公室门口，史天雄喊道：“梅经理来了没有？”

“来了。”梅红雨应声走出来，笑道：“早来了，这两天做梦都在干活。”史天雄指着刁明生道：“这位刁先生是晶晶的爸，懂财会，会电脑，让他到你们技术部上班。具体负责什么工作，由你定。哦，晶晶就是金总的女儿。”梅红雨探究似的看了史天雄一眼，把手伸出来说：“刁先生，我代表技术部全体员工欢迎你。”刁明生把右手在左腋下擦擦，碰了一下梅红雨修长的手指，谦恭地说：“请你多多关照。”史天雄看看刁明生苦心挑选的破旧衣服，吩咐道：“梅经理，去给刁先生领套衣服。刁先生，失陪了。”

史天雄和梅红雨一走，李姐啧着嘴自责道：“哎，把人家的好心看窄了。明生啊，董事长真待你不薄，你可要珍惜这个机会呀！”刁明生一看事情办得这么顺利，对李姐感激不尽，点头哈腰道：“大姐，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要不在这里干出个人样，我，我，我不得好死。”李姐笑骂道：“大清早的赌咒发誓，多不吉利。只要你能走上正道，大姐就算没白操心了。大姐也不指望你报答，这就算上一辈子欠你的吧。明生，这里可不是以前咱们的厂子，偷懒耍奸的，只会自毁前程。店里哪个部门，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这技术部的一般人，就相当于咱们厂里的干部，一个月能拿八九百，外面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呢。这梅小姐是董事长的红人，平日里你听她的吆喝就是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忙我那一摊子事了。”刁明生自然又表了一番决心。

李姐走了几步，像是记起了要紧事，折回来，扯住刁明生的胳膊低声说：“有件事要给你交代一下。这月兰的心如今在董事长身上，你娃也别眼馋。人的命，天注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的心气高，我知道，可这一时只能说一时的话，想了过头事，做了过头事，要栽跟头的，你娃要吸取教训。这店里女的多，舒气的老姑娘、小寡妇也有，等你在这里立住步，大姐帮你挑一个。”

刁明生擦擦满头的冷汗，心里慌乱起来。那个陆老板，让我想法进“都得利”，究竟想干什么？这个史天雄，能是那么好对付的？和月兰复婚？有这种可能吗？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只能闭着眼睛朝前走了。

不一时，梅红雨把制服领来了。刁明生把天蓝制服换上，竟把一屋三四个姑娘都笑倒了，捂肚子的捂肚子，擦眼泪的擦眼泪。梅红雨只看见刁明生个子不低，却忘了他的瘦弱，领的是一套加大加肥的，穿在刁明生身上，活像马戏团的魔术师，一身的滑稽相。刁明生久没眼福看见姑娘们千姿百态的美，心里高兴，在房里做了几个模特的动作，笑问道：“是不是很难看呀！”梅红雨敛气抿嘴止住笑，伸手朝门外一指，“好看，很好看。你不信？售货亭柱子上有镜子，你去看看好看不好看。”

刁明生走出机房，迎面撞上了匆匆低头走路的金月兰。金月兰惊愕得像是走夜路遇上鬼，口吃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刁明生堆出一脸谦卑的笑，说道：“我，我刚来上班……”金月兰板着脸问：“你到机房重地干什么？”

梅红雨走出来接道：“总经理，是这样，董事长安排刁先生到技术部上班了。”金月兰一听是史天雄的决定，不便发作，停顿了一会儿，说道：“刁明生，你要记住，‘都得利’只是为你提供了一个风刮不着、雨淋不着的工作。”刁明生点着头，脱口说道：“月兰，我知道。”

这一声“月兰”喊出了金月兰满脸恼羞、满脸愤怒，她冷冷地盯着刁明生看了很久，申斥道：“月兰是你叫的吗？你不配！刁明生，我今天先把丑话说了。我是看晶晶、李姐、史董事长的面子，才同意你来‘都得利’的。”刁明生耷拉着眼皮，紧接一句：“这也是你对我的关怀。月兰，我真的想重新做人……”

“刁明生！”金月兰高声打断道，“你再喊我一声月兰，你马上滚出去。我已经说过，你不配。我是总经理，你是技术部的职员，见面了，你要喊我的职务！”刁明生垂手立着，昂着头大声回答：“是，金总经理！”金月兰下意识地摇摇头，在刁明生面前来回踱步，又用冷冰冰的目光把刁明生罩住，缓慢地说：“刁明生，我太了解你了。你要的不只是一份工作。你是‘都得利’的特殊员工，必须给你制定几条特殊的纪律。你听好了。第一，不准到我家去。我不限制你见晶晶，但她明年要考大学，你还是不要影响她。第二，不准到处宣传我们以前的关系。那一页早翻过去了。第三，不准到总公司办公区。答应了，你留下。你要是觉得不自由，请走人。”刁明生忙说：“别说三条，三十条我也答应。你就看我的行动吧。”

金月兰眯着眼睛，厌恶地瞟瞟刁明生，“我希望你这些年已经学会了守信用。”转过身对梅红雨说：“梅经理，刚才我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要好好监督他。不管他违反了哪一条，可以马上请他走人。”说罢，朝楼梯口走去。

梅红雨对刁明生的到来，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这个决定又是史天雄做出的，太耐人寻味了。梅红雨把呆若木鸡的刁明生拉进机房，又给他倒一杯茶，说道：“刁先生，喝杯水，压压惊。你是晶晶的爸爸，晶晶的妈妈又是‘都得利’的创始人。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金月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锁上，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原来，你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你把刁明生放在眼皮底下，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安排到梅红雨的技术部？金月兰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她悲哀地认为，自己在史天雄身上倾注的心血，都付之东流了。史天雄把她的前夫放到技术部这么重要的部门，用意难道不明白吗？想着想着，两颗泪珠儿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去了。

岁月无敌，岁月无敌呀！

第二十二章

刁明生顺利地进入了“都得利”，而且就在梅红雨身边工作，这在陆承伟眼里，就成了这个多雨的春天里，极少能让他开心的事件之一了。到底能不能用这个刁明生做出一杯让史天雄难以下咽的苦酒，眼下还无法讨论，但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开端，总能引发出无限的美好联想。至少，从此以后，梅红雨在“都得利”的生活，在陆承伟这里，不再会是一团迷雾了。陆承伟决定在菜根香酒楼宴请一次刁明生。

菜肴是丰盛的，白酒上的五粮液。这种规格的宴请，开始的时候让刁明生心里七上八下。他以为陆承伟接下来会向他下达堵枪眼或者是炸碉堡的命令了，相当紧张。谁知陆承伟只对梅红雨的日常工作感兴趣，这让刁明生感到意外。陆承伟问刁明生对和金月兰复婚有没有新的计划，刁明生实话实说道：“我没敢做这个梦。月兰很恨我。”陆承伟给刁明生夹了只大虾，鼓励着：“别着急。好女怕磨，只要工夫下到家了，你的目的一定能达到。刁先生，你的工作累不累？”刁明生忙说：“不累不累。我现在在学习电脑，原来懂的财会技术，都用不上了。梅经理和那几个姑娘，这些日子可累坏了。下一步，各分店都要实行电脑管理，要建立一个网络。梅经理她们正在忙着做一个软件管理系统。几个女孩子每天都在往电脑里敲什么合同啦，销售计划啦，商品价格啦。梅经理说，等把这个系统做成了，技术部的工作就轻松了。”齐怀仲眼睛刺地一亮，“刁先生，这项工作，什么时候能完成？”刁明生摇摇头，“不清楚。可能还需要一个多月吧。”

陆承伟说：“刁先生，安心在梅经理手下工作吧。我们对你前一段表现十分满意。听说你的住房条件不好，我们给你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上次，我就向你保证过，绝对不会让你做违法的事。不过，我还想重申一点，我们之间的合作，只限于我们三个人知道。刁先生是个明白人，剩下的，我就不用多说了。”刁明生忙点着头道：“我懂，我懂。你们待我恩重如山，我一定尽力报答你们。”

齐怀仲把一把钥匙、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个汉显传呼机放到刁明生面前，“房子在玉林小区圆通巷五号院五幢五单元十号。不要在公司里张扬这件事。这一千块钱，算是上次演苦肉计给你的慰问金。听说你在你女儿面前演得很投入，吃了一点苦。这个呼机你随身带着，有事我们会呼你。你在‘都得利’要好好挣点表现，争取能成为梅经理最信得过的人。一两个月内，不会有特别重要的事要你干。若叫你出来，也就像今天一样，吃吃饭，喝喝茶，聊聊天。”刁明生把钱和东西都小心收起来，说了一番肉麻的奉承话，赔着笑脸问道：“齐先生，这呼机是哪个台？号码是多少？”

陆承伟站起来走出雅间，边走边说：“我们知道就可以了。”刁明生吓得浑身一颤，再不敢多嘴了。

庄稼刚刚种上，暂时还算风调雨顺，可以对秋后的好收成抱有一些期待了。也仅仅是期待而已。如果遇上去年大洪水那样的天灾人祸，长势再好的庄稼，也有可能颗粒无收。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陆承伟都没想起过这个刁明生，对齐怀仲构想的信息战既没投入太多的精力，又似乎缺少一些热情。和天宇方面的秘密谈判，正在如火如荼的热恋阶段，而沪、深股市依旧不温不火，需要陆承伟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个多亿的投资还没有一分钱的回报，陆承伟确实没有更多的精力琢磨如何对付史天雄。

金月兰进入了一个情绪的低潮期。高中生金晶晶看着母亲一日日消瘦，每晚上吃安定，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几次主动提出请史天雄来家里吃饭，金月兰都没表现出热情，金晶晶知道事情有点严重了。她知道父亲到“都得利”上班会有副作用，可万万没想到副作用会有这么大。想来想去，她找到了梅红雨这个罪魁祸首。她决定采取一些行动，帮助帮助可怜无助的母亲。一个周五的傍晚，金晶晶把梅红雨约到了和“都得利”总店只有一街之隔的老树咖啡屋。

梅红雨走进老树咖啡屋，四下张望起来。咖啡屋里没有她靠想象勾画出的干练能干的小女老板。金晶晶端着咖啡杯，看了梅红雨一会儿，喊道：“梅经理，梅小姐，请到这边坐。”梅红雨没想到心目中的金女士会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女中学生，走到金晶晶对面坐下，迟疑地说：“你就是西平宏达软件公司的金小姐？”金晶晶得意地笑着，“那是我未来的身份。我不能不赞美你一句：你真漂亮。小姐，再来一杯咖啡。我喜欢喝原汁原味的苦咖啡。梅小姐，你呢？”梅红雨仔细打量着金晶晶，“我喜欢喝加糖的。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金晶晶道：“人说缺什么想吃什么，我吃苦太少，所以才喜欢喝苦咖啡。你的观察力不错。我很像你们‘都得利’的创始人，从前的董事长、现在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金月兰。她的相貌基因对我影响比较大，性格方面，她对我影响不大。比如，我将来要是创办一个IT公司，一个我喜欢的白马王子千里迢迢来帮我做，他永远只能做我的助手。她有点理想主义，有点爱情至上。在现在这个社会里，这种东西已经很脆弱了。你说呢，梅经理？”梅红雨已经感觉到了金晶晶的不友好，朝咖啡杯里放了两块方糖，用镀铬的小勺轻轻搅着，说道：“你叫金晶晶。我听说过你。口才挺好，肯定是个学生干部。你冒充软件公司的职员约我出来，肯定有特别的目的吧。我耽误不起时间。我还得回去给我妈做饭。我不会喝苦咖啡，已经证明我们的生活基础很不一样。”金晶晶孩子气地说：“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我约你出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一是想向你请教几个问题，几个关于人生和爱情方面的问题。”梅红雨忍不住笑了起来，“挺严肃的。我能不能高攀上你这个朋友，还要看缘分了。”话一出口，突然觉得犯不着和一个女高中生较真斗气，缓和了语气道：“请教言重了。我很愿意和你平等地讨论一些问题。”

金晶晶说道：“先从提问开始吧。以德报德和以怨报德，你会选择哪一种方式？”

梅红雨正视着金晶晶，“当然是以德报德，甚至是以德报怨。”

金晶晶道：“你怎么不喝咖啡呢？现在，时兴的是吃人家的嘴不软。今天我请客。你的话说得很漂亮。‘都得利’公司，毕竟在你危难的时候，向你伸出过援助之手。你这种回答，让人感到欣慰。如果你能熟悉‘都得利’的历史就太好了。”

梅红雨失去了耐心，也失去了平常心，“听你的口气，怎么有一点法官的味道？”

金晶晶问道：“你对史天雄和金月兰的交往史了解吗？”

梅红雨冷冷地说：“我对别人的隐私统统不感兴趣。”

金晶晶再问：“你和你前任男朋友分手后，你本来可以选择另一份高薪的工作。可是，你选择了‘都得利’。我想问问你……”

梅红雨愤怒地打断道：“这是我的私事！你无权知道。”

金晶晶似笑非笑，“你别生气嘛。在人们的印象里，你梅红雨做事一贯光明磊落，喜欢较真。看来人都有两面性，心里都有不可告人的肮脏东西。想当元帅夫人，必须在元帅还是士兵时爱上他。这样的元帅夫人，让人钦佩。如果靠巧取豪夺，如果依靠漂亮的脸蛋使什么美人计，即便最终也能当上元帅夫人，只能让人瞧不起。我还想给你几句忠告。你要还想在‘都得利’发展，一定要牢记你和史天雄只能保持上下级关系。如果你想嫁给他，最好辞职另谋高就，这样就比较公平了。”

梅红雨气得满脸绯红，站起来道：“金晶晶，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都得利’要是你们金家的私人作坊，你请我我也不会来。史天雄是个未婚男人，爱上他，法律都管不着，你管得着吗？谢谢你给我提了这个醒，从今天起，我知道我可以光明正大爱史天雄了。”说罢，愤然离开了老树咖啡屋。出了门，又折了回来，对金晶晶耳语道：“晶晶妹妹，让你妈把我开除了吧。”留下一串笑，闪了出去。

金晶晶六神无主地坐了一会儿，骂道：“他妈的，脸皮真厚！……这可怎么办呢？”她有点害怕了。

这次会面，彻底击碎了梅红雨对金月兰的钦佩之情和感激之情。这种心态的变化，让她在处理和史天雄的关系时，增加了三分目的性两分主动性和三分理直气壮。从这一天起，梅红雨真正把史天雄当成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来看待了。史天雄在她心目中父亲和兄长的形象，渐渐淡化了，慢慢朝背景处隐去。

史天雄、梅红雨和金月兰之间的关系，随着梅红雨的心态变化，悄然变得微妙起来。

开始的半个月，史天雄根本没有意识到什么。无非是梅红雨到他办公室的次数多了，逗留的时间长了。有时候，梅红雨上楼，跟他转述一些刁明生谈到的过去的生活，他也饶有兴趣地听了。有些，他也觉得挺有趣，忍不住的时候，就让笑声飘出了房间。初夏时，美国的导弹，把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给炸烂了。做了多年强国梦的中国人都愤怒了。最敏感、最无所畏惧的大学生率先行动起来，到美国驻中国的大使馆、领事馆门前表达了这种愤怒。西平的年轻人干脆想办法把美国驻西平总领事馆的国旗点着了，用的是节日放的烟火。政府十年来，第一次批准了社会各界举行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活动。“打倒美帝国主义”、“血债血还”的口号，在中国的各大城市响了几天。结果呢，美国政府连一声道歉都没表示。北大的学生又提出了新口号：中国不能软，中国不能乱，中国不能变。不到一周时间，社会生活又重归正常。梅兰积极地参加了游行，呼口号把嗓子都喊哑了。没把美帝国主义打倒，她自己先倒在病床上了。史天雄跑了几趟医院，又在梅兰出院后，去牌坊巷探视了几次，吃了几顿便饭。

史天雄意识到这么下去可能会有问题。一天他去牌坊巷帮助梅红雨修好漏水的水管后，说道：“红雨，以后这些活儿，我不能帮你干了。另外，技术部的事，我也不好直接管。”梅红雨听得很不高兴。

杨世光一看这么下去，恐怕要影响到“都得利”的未来，及时地提醒道：“天雄，我不敢相信，你辞官来西平办‘都得利’，只是为了摆脱陆家，寻找自由幸福的个人生活。破例让梅红雨来‘都得利’，我就告诫过你，这么做会有后遗症。这几个月你都做了些什么？滥用董事长的权力，把金月兰的前夫安排到技术部这种要害部门。做了这件事还不够，又心甘情愿当了梅家的……当然，你现在是单身贵族，选择一个十八岁的女中学生做未婚妻，法律也管不着你。你没发现，开董事会的时候，金月兰不当哑巴，就是变成了应声虫。难道你真的希望金月兰和那个刁明生破镜重圆？”

史天雄道：“我对月兰的感情，一点都没有变。我跟梅红雨……这，这怎么可能呢！我，我可以做她的父亲。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过了几天，史天雄请金月兰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是斯皮尔伯格新拍的《拯救大兵瑞恩》，春节期间，这部大片在西平上演时，正是销售旺季，两个人都没时间看。看完电影，把金月兰送到宴园小区，史天雄把用彩纸包好的礼品盒递给金月兰道：“软件管理系统已经搞成了，这标志着‘都得利’进入了一个平稳发展的阶段。这件礼物早该送给你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回去后再打开……你要同意接受，明天上班，请你把它戴上。这件礼物很重要。”

金月兰上楼后，小心打开礼品盒，一枚精致的镶宝石白金戒指呈现在她的眼前。她拿起戒指对着灯光看看，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第二天，金月兰戴着这枚戒指上班了。

七月里，“法轮功”被政府定性为邪教组织。梅兰看见电视里播放的那些触目惊心的镜头，忙不迭地把买来几天还没来得及看的几本“法轮功”的教材，扔到院子里烧了。过了两天，街道办事处来人催缴这些书，梅兰拿不出来，只好说自己没买过这种书。街道干部显然不信这种解释，做了必要的说服工作后，走了，经这一惊一吓，梅兰又病倒了。

生活的重压，加上史天雄有意疏远，十来天的工夫，往日里光芒四射的梅红雨，竟变得灰头土脸了。这一日早晨，梅红雨又是带着一脸愁容进了技术部的机房兼办公室。刁明生和张小琳都关切地问候起来。小琳说：“梅姐，想开点，阿姨的病会好起来的。”刁明生敲打着键盘，说道：“面包会有的。多笑笑好。你这几天不笑，这屋子都像是老了十来岁。”梅红雨挤出一个苦笑，说道：“我妈这病，是富贵病。不住院，我的工资加上她每月挣的三百元，刚好能维持。她这种神经元病，只要一住院，没有两三千块钱不行。你们说，我笑得出来吗？”

两个人只好改口安慰梅红雨。刁明生正在讲自己这两年吃的那些苦，腰间的传呼机突然间震动起来，惊得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梅红雨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你看，脸都白了。”刁明生捂着肚子哎哟一声，“不好意思，恐怕是冷啖杯吃坏了肚子。”说着，出了机房。

刁明生躲到售货厅一个僻静处，取了传呼机一看，液晶显示窗出现一行字：我在你们门外停车场，速来一见。他装好传呼机，绕过几个货架，冲出了店门。

齐怀仲先交给刁明生一个信封，“这个月的工资，请你收好。”刁明生道：“梅经理的妈又病了，最近这十来天，她过得很不顺心……”齐怀仲摆摆手，“刁先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几个月，公司在你身上花了一万多了。陆总想看看你们刚做好的那个东西，就是装你们管理系统的磁盘。”刁明生没想到只让他办这么简单一件事，怔怔地看着齐怀仲，没有说话。齐怀仲忙问：“是不是有难度？”刁明生笑了，“我以为是什么难事呢！你等等，我去让梅经理再复制一张……”齐怀仲如释重负地出口长气，“刁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别犯糊涂。我们只是想悄悄看看这个磁盘。你想个办法，我们只用看一两个小时就行了。记着，你从梅红雨手里拿这个磁盘，还这个磁盘，最好能有个第三者在场。这样做对你有好处。”

刁明生心里嘀咕着，又回到总店。

走进机房，刁明生接着刚才留下的话茬说：“看来小便宜是不能沾呀。梅经理，刚才我碰见一个二分店的人，说他们的程序又出了毛病，他们王经理说再把磁盘拿给他们用用。我正好需要买点黄连素，顺便给他们送过去。”

梅红雨想都没想，起身打开保险柜，取出磁盘，交给刁明生，“肯定是操作员不太熟悉，慢慢就好了。你告诉王小丽王经理，实在不行，让他们店派个人来学两天。八个分店的微机系统都联网了，别让他们拖了后腿。”刁明生擦擦头上的冷汗，答应着出去了。梅红雨关切地叮嘱道：“老刁，下午你还是去医院看看。”

十分钟后，齐怀仲拿着磁盘进了皇冠大酒店顶楼的办公室，对两个戴着深度近视镜的男青年说：“赵博士、王博士，两个小时，我只能给你们两个小时。”赵博士笑道：“齐副总，中国的商用程序，一般只在读盘程序里加密。两个小时，我们至少能把它复制出来。你十万火急把我们从北京召过来，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齐怀仲擦擦头上的汗水，说道：“这里面的东西，对咱们的承伟实业，关系重大。要不，我也不敢惊动你们两大软件高手。”

矮胖的王博士熟练地敲打着键盘，屏幕上很快出现了“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一行大字，接着，屏幕上又出了一行“价格管理系统”的字样。王博士道：“齐副总，这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齐怀仲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看看详细内容，这怎么可能呢？”

“都得利”与全国各厂家签订的合同，“都得利”出售商品三种不同的价格方案，“都得利”当年的销售方案，一屏一屏，清晰地呈现出来了。赵博士道：“全是核心机密。中国绝大多数公司，这方面的保密意识太差了。齐副总，‘都得利’这种民营公司，怎么会舍得花钱，编一套加密程序呢？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到处都是不设防的城市。加入WTO之后，不知道会交多少学费。”王博士道：“西平也没有超一流的软件高手。他们就是编了加密程序，又能如何？齐副总，复制几盘？”齐怀仲说：“先复制个五六盘。”心里道：“天雄啊天雄，这也是天意。这笔学费，你恐怕不交不行了。日后你可别骂我。承伟要是得不到梅红雨，不知道还会闹出多少事！”

半个小时后，齐怀仲带着复制好的六张磁盘上了奔驰车。刁明生问：“这么快就看完了？”齐怀仲拿出原磁盘递给刁明生，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掏出手帕把磁盘仔细擦了一遍，用手帕衬着交给刁明生，“看过了。都是些表格和数据，看得头都大了。你快点把它还给梅红雨，这里面的东西，意思不大。”刁明生一看齐怀仲连指纹都没留，心里有些慌乱起来，额头上又渗出一层汗珠，嗫嚅道：“齐，齐先生，我，我今后该怎么办？”齐怀仲拍拍刁明生的肩膀，安慰道：“老弟，别怕。最近一段，你照常上班，该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帮助了我们，我们不会亏待你的。即便将来出了什么问题，你也不用怕。你什么都不知道，磁盘又是梅红雨保管的。”车拐向大街，齐怀仲踩了刹车，“我要去一趟高尔夫球场，不能送你了。有事我会呼你的。”

刁明生看着奔驰远去了，举起磁盘看，看着看着，目光里有了恐惧，像是看见手里握了一颗冒烟的手雷，喃喃道：“奶奶的，这生意烫手。得去二分店走一趟，万一以后这磁盘真出了什么事，也好找个证人。”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用发颤的声音说：“去‘都得利’二分店！要快！”

这个时候，陆承伟和王传志已经打完了一局，各自找着球杆，走过第十八洞的博岭，在一棵垂柳下的两个白色沙滩椅上坐下了。

陆承伟用大毛巾擦擦汗，抬眼看看西站地区一年难得一见的如洗的天空，“我八十八杆，你九十二杆，都退步了，完全像个新手。中国有很多重要决策，都产生在旅游胜地、休闲场所。庐山、北戴河，如今都成了历史转折处醒目的纪念碑了。在这个球场上，每年谈成的交易，恐怕有几十亿之巨。很高兴我们能在这样一个好天气，这样一个好地方，谈成这件事。四块二一股，我没漫天要价，你没就地还钱，刚刚好。”王传志叹道：“老弟真的很善于发现和总结呀。”陆承伟道：“属于你的一千二百万，你是要现金、国内存折？还是香港存折？瑞士银行安全可靠，只是用起来太不方便了。你看，周五签字怎么样？”

王传志略略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周五签是不是急了一点？在国内生活，能用多少钱？放到瑞士，这点钱生的利息还不够机票钱。我们家没人认识洋文。还是存在香港渣打银行吧。”陆承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笑道：“可以说英雄所见略同，也可以说我做了一次你肚子里的蛔虫。渣打银行，一千二百万港元，密码是阁下农历出生的年月日，里面字条上的电话号码，可以二十四小时查询你的存款。电话拨通后，拨打账号，再拨打密码即可。晚上你可以试一试。你也别问我为什么会提前支付这笔佣金，这是我这十多年来做事的规矩。我只有一个要求，周五正式签约，并向新闻界公布这个消息。”

陆承伟此举，大大出乎王传志的意料。什么后顾之忧都帮你解除了。商定的一千二百万人民币，变成了一千二百万港币，等于增加了近八十万元人民币！王传志接过存折装好，说道：“我也是个爽快人。周五举行正式的签字仪式。签字后一周内，付给你们百分之六十，余下百分之四十，半个月内保证到你的账上。”

两个人伸出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了。

不一会儿，齐怀仲和江小四前后脚到了高尔夫球场。

江小四埋怨道：“陆总，陆大哥，你真不够意思。嫌我是个累赘呀，还是嫌我的技术太臭？叫都不叫一声。”陆承伟正愁没法脱身，忙说：“你来得正是时候。你再陪王总玩两局。传志兄，失陪了，我回去处理一件急事。小四的技术怎么样，切磋切磋你就知道了。”

这么轻而易举就拿到了“都得利”的核心商业机密，陆承伟实在太高兴了。他必须好好利用利用这张磁盘。经过一下午周密细致的思考，陆承伟决定马上向史天雄发起进攻。

傍晚的时候，雪银大厦的总裁兰平章，进了陆承伟的客厅。兰平章还没坐下，就问：“老弟，你能支持我们西平国营大商场发起自卫反击战争，真是太好了。我们研究了几个月‘都得利’，都认为它已经坐大了，又没有明显的弱点，无法下手了。这一年多，他们已经用最低价和良好的服务，把牌子竖起来了。你说你找到了‘都得利’的弱点，快说说。”齐怀仲道：“弱点是他们的一个承诺。顾客当天如果买‘都得利’的商品不是全市最低价，可以凭别的商场同类商品的发票，到‘都得利’领取差价赔偿。”

兰平章叹息一声摇摇头，“最让我们头疼的，就是这一条。一个金点子成就一番商界霸业的故事，屡见不鲜。麦当劳不就是靠现做现卖，做成了世界饮食巨无霸？做好十分钟没卖掉就扔掉，这个承诺太厉害了。‘都得利’这一招也厉害。一个家庭，一天可以买两块香皂，五听饮料，七种点心。哪一家会一天买三台电视机，六台冰箱，八台空调机？这是一个聪明绝顶的点子。这一年多，没有一个顾客去问他们要过差价赔偿。他们成本低，机制灵活，最近又搞了联网电脑管理，已经治不住他们了。”

陆承伟说道：“据我所知，燕平凉代表的官方，已经对‘都得利’很头疼了。这时候你们发动对‘都得利’的战争，用不着担心挨燕平凉的板子。只要让他们最低价的信誉扫地，银行还敢给他们追加贷款吗？没有流动资金和银行贷款做后盾，‘都得利’只能收缩战线。特长即特短。只要能组织起足够的力量，集中打击他们这个特长，你就胜券在握了。以你在西平国营商界的号召力，组织一支能战斗的队伍，只是举手之劳。”兰平章仍在摇头，“除非我能知道‘都得利’的全部销售计划和价格方案。这是不可能的。”

陆承伟把一张磁盘放在兰平章面前，“奉我爸我妈的指示，我可以采取任何非暴力手段逼史天雄回到我们家。这是我用高价从‘都得利’买来的东西，你拿回去看看，看看它有多大的价值。我已经请北京的软件专家，给这个东西解了密。这半年多，兰兄帮我的陆川实业销售了价值数千万的产品。这张磁盘，就算我表达的一点谢意吧。至于怎么发动战争，你是行家。我只是希望你在对‘都得利’宣战前，告诉我一声。这场战争最不能缺的一个观察家，是我姐。她一直想寻找一个公子落难小姐搭救的机会，演一出破镜重圆的戏。”

兰平章拿着磁盘匆匆走了。深夜，他给陆承伟打来了电话，只说了一句，“再过十天，请你姐移驾西平吧。”

陆承伟自然希望这次打击“都得利”，自己最后能成为最大的赢家。第二天，陆承伟又在牌坊巷梅家走了一步棋。

这天下午，梅兰在院子里收晾晒衣服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都得利”天蓝色制服、长相狐媚的高挑姑娘，踩着模特们走的一字步，灿烂地笑着向她走来。任何人看见这样的笑脸，都不会联想到阴谋、危险这些狰狞的词汇。因为并不认识，梅兰也只好用笑容迎接客人。姑娘甜甜的声音响了：“梅阿姨，你身体不好，我帮你收吧。”手脚麻利地把衣服收了，朝堂屋里走。梅兰捶着腰跟了进去，说道：“谢谢你了，姑娘。”看见姑娘又坐在沙发上叠衣服，过意不去地说：“姑娘，你快放下，让我叠吧。”拉住姑娘的胳膊，不让姑娘再动。姑娘笑着顺势站起来，把梅兰扶到藤椅上坐下，说道：“我和红雨是好朋友，替她干点活也是应该的。”说着又弯腰叠起来。

梅兰一看客人这么随便，知道姑娘和女儿的关系肯定不错，也不再阻拦，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也在‘都得利’坐办公室搞电脑？”姑娘说：“她们都叫我甜甜。我没读什么书，搞不来电脑，坐不来办公室，在大厅站柜台。”梅兰捶着肩膀说：“这年头，有工作干，有工资领，就算不错了。还要注意身体。这年头，千万不能得病。”

姑娘叠好衣服，掏出个信封交给梅兰，说道：“梅阿姨，我是来给你送钱的。”梅兰把钱抽出来一看，惊问道：“什么钱？这么多。”姑娘道：“光靠那么点死工资，哪儿行！是这样，红雨和我们几个小姐们儿，做了一点别的生意。这是该分给红雨的一份。三千块，你数一下。”梅兰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说道：“数啥数，我还信不过你？”甜甜很随意地把梅红雨的衣服挑出来，往梅红雨的房间里走。梅兰赶忙喊道：“甜甜，甜甜，你放下，让我来。”

甜甜在里屋说道：“你走路不方便，一点点事，我顺手就做了。红雨是个孝女，我妈常夸奖她，还要我向她学习呢。”说着话，把两个信封放在衣柜的底部和梳妆台镜子的后面，“我在家好吃懒做，吃不得苦。阿姨，这大小衣服是不是都放到衣柜里？”梅兰道：“大衣服放在衣柜里，小衣服什么的，放在她床上。你也别夸她，她也很任性。”

甜甜放好衣服走出来，看见门内地上有一点纸屑，又拿了扫把扫了，说道：“梅阿姨，给你钱的事，你暂时可别对红雨说。她的心大，想把这些钱当成本钱多挣点，当然，我们也分了一点。你说了，她可要埋怨的。”听了这个解释，梅兰释然了，把钱装好，说道：“不说，不说，你们都是好闺女。我这个病秧子，可把红雨拖累个不轻。这无商不奸，你们做生意，不能太善，要多长几个心眼。”

甜甜又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又是踩着一字步出了院子。梅兰望着甜甜左右摆幅很大的浑圆的屁股，心里道：“心眼还不错，走路太张扬了点，招蜂，怕都是从电视上学的。小雨可没这些坏毛病。”

甜甜走到巷口，上了早停在那里的橘红夏利车，脱着“都得利”的制服说：“衣服太瘦了，快把老娘憋死了。”老二取下墨镜，侧身看看甜甜，伸出手指朝甜甜丰美的乳部一点：“将就吧。事儿办妥了？”甜甜打了老二一巴掌，做出一副娇羞模样，嗲嗲地说：“讨厌！这么点小事，能难得住本姑娘？一看就是穷惯的人，看见钱眼里直放光。我骗她说这是和梅红雨合伙做生意挣的钱，偷偷拿来孝敬她，让她瞒着梅红雨，她还教我做生意要奸诈点。我还用她教吗？”老二把车发动起来，又把墨镜戴上，问道：“五千块都给她了？”甜甜大声说：“可不是都给她了。二哥，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老二抬手拍拍方向盘道：“要是哪一天陆总知道了这五千块钱的事，你怎么办？五千块是经我手交给你的呀。”甜甜忙拽住老二的右臂飞着媚眼说：“二哥，我看上一套化妆品，正好一千块……给她四千给她五千，有什么区别？别说陆总不可能知道，就是知道了，他还会在乎这千把块？”老二看也不看甜甜，声音变冷了说：“我不喜欢对我撒谎的人！”甜甜赶忙双手勾住老二的脖子，亲亲老二的脖子说：“我给了她三千。二哥，二哥，你别生气，晚上我去陪陪你。”老二慢慢扭过脸，把嚼了很久的口香糖粘在甜甜的额头上，说道：“不让你拿这两千，你就不陪我了？”甜甜面露惧色，也不敢取粘在额头上的口香糖，默默从衣服里掏出一叠钱，怯生生地说：“两千块在这儿，二哥，二哥，以后我不敢了。”老二伸出手，取下那团白腻弹出车窗，伸手夺过钱，抬起手，用钱拂拂甜甜的鼻子嘴，把钱沿着甜甜的领口塞到乳沟处，咧开嘴笑了，“你个小浪货，还是空军呀。活儿，你干得不错。走，咱们去买化妆品，然后去你那儿乐一乐。”说着，一踩油门，夏利蹿向滨江路。甜甜躲过一劫，伸着手把钱掏出来，撅着嘴道：“都怪你，早上喊得急。你不是不知道，我喜欢光着睡。上头是空军，下边也是空军。不信你摸摸。”老二淫邪地瞥了甜甜一眼，“穿没穿小裤衩，一会儿就知道了。”甜甜伸出手摸老二黑硬的胡茬，说道：“等会儿我给你买个剃须刀，给你刮刮脸，要不你又会扎得我浑身上边下边都起红点点。”

做完了准备工作，陆承伟给陆小艺打了电话，让陆小艺提前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下周来西平看史天雄演出走麦城的戏。

周四上午，陆承业得到了天宇集团收购陆川实业的确切消息。他一刻都不敢耽误，马上去“都得利”见了史天雄。史天雄一听，惊得张着嘴，半天没说一句话。陆承业痛心疾首地骂道：“承伟这个混蛋，这回要捅大娄子了。王传志真是疯了，天宇买陆川这些小企业干什么？红太阳盲目铺摊子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沉痛？必须阻止这件事。”史天雄马上意识到这次收购可能存在黑幕交易，说：“这件事很不正常。我们去找承伟。他的胆子也太大了。”

两个人赶到锦绣中华园，陆承伟正在看电视。房门开着，两个人径直闯了进去。

陆承伟怔了怔，说道：“两位兄长面带怒容，是来兴师问罪的吧？直觉告诉我，你们选错了对象，走错了门。”

陆承业一看陆承伟用这副嘴脸对待他们，怒气冲冲地说：“承伟，你要不悬崖勒马，你会变成千古罪人！”

陆承伟挠挠头，笑道：“这么严重的罪行啊？我一定要洗耳恭听。请坐，请坐。据我粗浅的认识，谁想遗臭万年，都不容易。老齐，两位兄长要动家法，我不便离开，你上楼把今年新采的碧螺春拿来，好好润润他们的喉咙。”

史天雄开始发问了：“把陆川实业卖给天宇，你赚了几个亿？真是佩服你的胆量和胃口，什么都敢吃呀！”陆承伟轻松地说道：“应该换一个字，是胆识，不是胆量。用句孔乙己的口头禅，多乎哉，不多也，除去所有成本，顶多给我剩下一个亿，还是人民币。”陆承业气得脸色铁青，“听听，听听，听听你这口气！就要把一个亿国有资产装进自己口袋里了，还是这么一副嘴脸，真难以想象，这是陆震天的儿子做出来的事！”陆承伟也有八分严肃了，瞪着眼说道：“二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做了叛徒了？”

史天雄紧接道：“你以为你这种行为，离叛徒还远吗？”陆承业道：“惟一补救的办法，就是停止这次交易。你要真为故乡好，自己用劳动而不是用投机，把这些企业搞起来。”

齐怀仲给两位客人沏着茶，笑着解释说：“陆川实业是个业绩不错的上市公司。净资产不低，负债率不高。同时，它也算S省一家小规模的明星企业。日本的三友集团也在和它谈合作的事。天宇是国有大型企业，由它来收购……”陆承业粗暴地打断道：“你是什么人？有你什么事？股市做壳的把戏，能骗谁？骗骗无知的股民还差不多。”齐怀仲只好上楼去了。

陆承伟笑了，“停止这种交易？这是走私呀还是贩毒？你们知不知道，是天宇先找的我！二哥，你既然提到了劳动创造财富的命题，我就得提供点本人的学习心得。《资本论》，我认认真真读过三遍。老人家要是活到今天，恐怕早就出几版修订本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精华，正在于它有一个充满着革命和自我革命的不凡气度。我不想和你们争论。既然你们站在卫道士的立场上指责我已经滑到叛徒的阵营，我只好说一句，我对这个政权的爱，可能比你们更加深沉。”陆承业道：“你先别标榜自己是个爱国者。事实是：你玩了一个金融戏法，一个亿国有资产从此成了你的私有财产了。”陆承伟也不客气了，“二哥，记得你还是全国十大企业家吧？这笔账你怎么都算不清？天宇集团控股陆川实业后，陆川可以得到一个多亿的流动资金。职工股上市后，又有一个亿的资金流入陆川。区区一个陆川县，有这两个多亿资金流入，能引发多少良性变化？天宇集团拥有陆川实业后，等于又多了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进军世界五百强的步伐也会加快。如果股市只能产生泡沫，中国干吗还要办两个证券交易所？我不知你们二位对现代金融运作所知多少。有一点你们总该明白，闭关自守的中国和改革开放的中国是有本质区别的。我在陆川搞的你们所说的戏法，它的功效就是把封闭的陆川，变成了开放的陆川。你们不算这笔账，就想当然地做出了是非判断，跑来兴师问罪，实在太没道理了。我所做的一切，都在国家现行政策、法规允许的范围内。你们凭什么宣布我这是非法交易？二哥，天雄，别动不动就提什么国有资产。你们都没资格谈论，更没有资格教训我。天宇集团是国家超大型企业，是利税大户，有先进的完备的制度，有董事会，有监事会，他们都不是白痴。要是白痴，天宇也发展不起来。中国现在已经有五千万股民，难道他们在你们眼里都是投机客，都应该吊死？看问题还是全面一些好。我提醒你们注意：陆川实业是个合法的上市公司，本人是这个公司合法的法人。做这个项目，我是赚了一些钱。这些钱是我的劳动所得。陆川为什么聘我做名誉县长？因为我对陆川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陆承业指着陆承伟的鼻子骂道：“你这是沽名钓誉！你赚的一个亿是什么？是国有资产！国有资产每天流失一个多亿，你也搞这种落井下石！你这么做，哪一点像个革命家的后代？”

陆承伟彻底愤怒了，喝了几口茶水，冷笑道：“准备把我的族籍开除了？天宇进行大扩张，是得到主管部门批准的。你们能阻止这件事？未必能行。理不辩不明，那就多费点口舌吧。二哥，国有资产每天从你们红太阳消失多少你算过吗？红太阳早就资不抵债了，硬撑着不宣布破产，产品卖不出去，工资靠银行贷款，早就是储户在拿钱来养活你们了。一旦储户取钱，国家又拿不出来，你们不是要陷国家于不义吗？前一段，你们搞的全员销售，让多少国有资产流失了，你算过没有？还有你，史老板，你的‘都得利’靠什么支撑着？也是储户的钱。没有银行给你们一笔又一笔贷款，你能由官员变成大老板？‘都得利’靠什么发展起来的？纳税人的钱！一旦‘都得利’破了产，你做董事长的逃走了、被抓了、跳楼了，银行怎么办？不是也只能拿国有资产填你们造成的窟窿？五十步笑百步。不要以为别人都在反党反社会主义，不要以为别人都在挖国家的墙脚，更不要以为只有你们这种人才是社会的脊梁才是嫡亲的儿子才是正宗才配演主角。中国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已经进入一个多元的时代。我，这个你们眼睛里的异端危险分子，到目前为止，至少搞活了一个县的经济，为社会的稳定和发展做出了贡献。你们呢？一个人领导的有两万职工的大企业，如今全靠国家贷款苟延残喘；一个人主持的私营商业零售公司正在危及众多国营大商场的生存。史老板，你为什么不评判一下这个事实？你在西平每开一家分店，接受五十个下岗人员，同时又导致八十到一百个国营商场的员工下岗或隐性失业。你们这些行径，离叛徒很远吗？可能比我还近些吧。你们是忧国忧民的栋梁材，我是政权的掘墓人？这么评价我、评价你们合适吗？国家、政权、人民、家族，这些神圣的词汇，我一想起来，心里涌起的也是肃然起敬呀。我从未敢亵渎这些圣洁的词。也许你们能在二十四小时内阻止天宇收购陆川实业。可是，你们能阻止中国的环宇、地宇集团收购它吗？这种正常的资产重组，所有法律都开着绿灯，为什么你们看就变成了一宗肮脏的非法交易呢？共产党取得政权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发展生产力？难道不是为了顺应民心？空喊一些口号，没有用。你们还是先把自己碗里的稀饭吹凉了再说吧。我用不着你们来拯救。”

听完这一番驳诘，两个资深的共产党人，竟哑口无言了。陆承伟确实已经变成一只翅膀坚挺的大鸟了。尽管他长得有些另类，飞翔的姿势有些怪异，发出的声音有些难听，但你必须承认他是一只大鸟。是的，在目前的情况下，一个上市公司还是不愁嫁的皇家女。陆承伟能把陆川县的小企业，变成一位不愁嫁的皇家女，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眼光和胆量，甚至还有不能小觑的才华。这样一只鸟不是外星的飞禽，不是来自西方的入侵者，而是中国本土鸟类的一个变种。这就是这次兴师问罪，给史天雄和陆承业留下的深刻印象。他们除了感到震撼，还意识到了肩上更加沉重的责任。

第二天，签字仪式如期进行。S省和西平的媒体对这次资产重组反应热烈。江丰年副省长拨冗出席这个签字仪式，一般人都能从中嗅到官方嘉许的意味。毕竟，这次收购增加了天宇这条大船的吨位。大船的吨位超过一定的界限，不就变成航空母舰了吗？

面对媒体的叫好声，史天雄感到迷惑了。

国营大商场对“都得利”的反击作战，在西平市政府门前打响了第一枪。

燕平凉市长中断市长办公会，走出市政府大院，六大商场近千名穿着制服的职工，已经在府前大街的人行道上静坐多时了。围观的人群已经把这条六车道的大街堵塞了一半。先到达现场的市政府王家勤副秘书长一看燕平凉和田明照出来了，忙擦着汗，迎了过去。

田明照黑着脸问道：“都是哪几个单位的？通知他们单位领导没有？来这儿静坐是什么目的？”王家勤道：“这是雪银大厦和其他五个商场的职工代表。已经让他们的领导火速赶来了。这次静坐，组织挺严密。你们看，坐得成列成行的。这些都是即将下岗的职工，抗议市政府这两年对‘都得利’零售公司的扶持。”燕平凉皱着眉头看看大门两侧静坐的职工，说道：“尽快平息事态。通知商业局赵文东局长，让他也来一趟。”

正说着，兰平章的声音响了：“雪银的兄弟们，姐妹们。你们怎么又跑来给政府添乱了？市政府连‘都得利’都支持，还能不支持我们这些国营商场？动不动就跑到政府门口静坐，像什么话？你们肯定是轻信了传言，才做了这种糊涂事。今天这件事，由我兰平章承担责任。我从一数到十，谁还不离开这个地方，一切后果由自己负责。一、二、三、四、五……”穿着枣红制服的雪银职工开始四下散去。另外几个商场的老总都开始喊话了。不到五分钟，静坐的近千名职工，散得干干净净。

兰平章和几个商场的老总跑到燕平凉和田明照面前。兰平章诚恳地说：“两位市长，又给你们添乱了。”燕平凉冷冷地睃睃兰平章，“双簧演得不错嘛。兰平章啊兰平章，你，还有你们几个，都是惟恐天下不乱呀！”兰平章委屈地说：“市长，这顶帽子可太大了。‘都得利’又搞换季让利活动，我们不反击，只有等死。别的商场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我们昨晚刚研究裁人方案，今天就……”燕平凉道：“你们这叫什么反击？遇到困难，只会给政府施加压力，真是有能耐呀！谁不想干了，现在就可以提出来。”用冷峻的眼锋扫扫几个人，“既然还想干，就得把责任先负起来。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就不是辞职了。‘都得利’一个让利活动，就把你们逼成这种样子？”

兰平章大着胆子说道：“市长，让我们背着大包袱和‘都得利’这种私营公司赛跑，不公平。我们要像‘都得利’一样经营，必须再裁员三分之一。这样，西平将增加两万下岗职工。这条路显然走不通。我们要按市场游戏规则解决，见点血，你们又要出面干预，生怕‘都得利’这个宝贝夭折了。两位市长，我们真的很为难呀。”

田明照副市长说话了，“‘都得利’不是市政府的自留地。它能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生存，完全依靠它自己。如果没这能力立足，市场会把它淘汰的。市场经济，不竞争怎么能行？既然有竞争，流点血也是正常的。政府掌握的只是宏观调控权力。按什么样的游戏规则进行竞争，由你们自己选择。政府在政治上需要稳定，在经济上需要高效率。不抓老鼠的猫，只能下岗。”

兰平章道：“只要给我们这个政策，我们怎么会怕‘都得利’。请两位市长放心，我们和‘都得利’之间的事，以后就按行规处理了。”

“可也不能乱来！”燕平凉说，“不能伤了西平商业的元气。王副秘书长，你让史天雄马上来一趟。我实在不想再看你们搞血淋淋的降价大战。”

兰平章和几位老总一起走了。

半个小时后，史天雄赶到了燕平凉的办公室。这时，他已经知道了刚刚发生的静坐示威事件，心里对这种做法充满着鄙视。

燕平凉看看史天雄，“你们挺能耐的。你说我是裁判，上午，又有人指责我吹了黑哨，把屁股坐到你们‘都得利’的板凳上了。你们要继续搞让利销售，可能要挑起一场战争。你们能不能让一步？”

史天雄说：“如果战争不可避免，也只能让它发生。如果你坐在我们的板凳上，有利于西平商业的发展，应该继续坐下去。在所有市场经济体制完善的国家，商业零售都是私营。中国的商业零售，国营所占的市场份额，正逐年萎缩。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支持完全符合中国现有国情的‘都得利’呢？是不是刚才的静坐示威，影响了你的准确的判断力？”

燕平凉严肃地说：“从你这番谈话中，我已经很难嗅到共产党人的气息了，感到的只是经济名词的冰冷。”

史天雄昂着头说：“共产党人，也必须尊重经济规律。在这方面，我们的教训远远多于经验。最近，陆承伟着着实实给我上了一课。他借助股市和我们的一些倾斜性政策，轻轻松松赚了一个亿，竟然能够引来上上下下的一致叫好声。陆川的民众把他当成救世主来看，还给了他一个名誉县长的头衔。媒体也把这件事的意义拔高了又拔高。陆川县的秦县长甚至这样说：陆承伟用一人之力，让陆川至少前进了二十年。如果这是个事实，一个严重的问题就跳出来了：陆川难道不是共产党治理了五十年的一个县？这五十年，共产党在陆川都干了些什么？事实不完全是这样。要不，陆川县的十几任县委书记都该撞墙了。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共产党的本质特征和本质内涵到底是什么？共产党在取得执政地位后，它的责任是什么？这是一个重大的理论问题。燕市长，你说，这个理论问题是不是很重要？现在，我更加坚信我去年的选择是正确的。中国的社会正在朝市场经济转型，把共产党的本质特征、本质内涵和它作为执政党的责任，与现代企业制度进行融合，最终形成的市场经济才能叫做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样形成的商业文明，才与西方的商业文明产生区别。‘都得利’正在朝着这个方面健康地发展着。”

燕平凉道：“也许你是对的。你的思考有高度、有深度，你的实践也有紧迫性、前瞻性。我自信还能理解你谈的这些问题。你思考的这些理论问题，一两年之内，中央会出台全新的论述。我并没有说我从此不再坐你‘都得利’的板凳了，变成你的旗帜鲜明的反对者。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你们生存的环境，放慢一些速度。你想过没有，照你们现在的发展速度，两年内，西平的国营商业会彻底失去它的主导地位，将有几万人下岗、失业。”

史天雄说：“千万不能低估人民的创造力、适应能力和承受能力。省长、市长不是幼儿园的阿姨。中国人的大多数人，并不想永远呆在幼儿园这个童话世界里，等待阿姨发糖果、点心。他们都有戴硕士帽、博士帽的梦想。离开幼儿园，他们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孤独、迷茫和恐惧这样的状态，但是，不离开幼儿园，他们怎么能长大成人？”

燕平凉看看时间，站起来道：“十一点，我还要会见德国客人，谈话只能暂停了。你们现在走的这条路，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到目前为止，你们还没有经历太多太大的风浪。我只想问你一句：船长，你真的都准备好了吗？”

史天雄自信地答道：“都准备好了。我真的希望，希望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多受些磨炼，有利于我们成长。”

燕平凉笑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我希望你们能成为一只具备环球全天候飞行能力的海燕。会不会出现这个结果，我拭目以待。”

第二十三章

六大商场向“都得利”发起的全面反击战，以有组织的抢购形式爆发了。雪银、人民商场、百货大楼等六大商场为打赢第一战役，筹集了八千万现金，发给了四千位在岗和下岗职工。他们的任务是每人拿两万元现金，去“都得利”公司的一个总店和九个分店，买回商品，索要发票，再到这六个商场，购买同样数量的同类商品，也开上发票。每个参与行动的职工，只要做到这一点，便可领到一百元补贴。他们被告知，最好能动员家里其他成员去“都得利”买这些商品。

这四千人被分成四个梯队，准备在四天内，买走“都得利”公司八千万元的商品。计划进行到第二天，西平竟出现了十来年未曾遇到的抢购风潮。到第三天晚上，“都得利”的十个店和六个大商场，柜台上和库房的货基本上都被买空了。抢购风开始向各种商店蔓延起来。

“都得利”公司连夜召开董事会，研究这次突如其来的抢购风。西平的电视媒体开始热烈关注这一重大事件了。这次董事会对形势作出了错误的估计。虽然他们都认为这次抢购事出有因，但得出的结论是：大商场又要准备跟他们打价格战了。史天雄作出决定：连夜调集商品，准备用第二套价格对大商场进行还击。会后，董事们到一家酒店吃了一顿夜宵，大家都很高兴。三天内，销售出近七千万元商品，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奇迹。江榕已经把毛利估算出来了，三天能赚近六百万！这真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成绩。六大商场同类产品价格平均比“都得利”低百分之八这个重要的细节，被忽略掉了。这三天，大家都是赢家，不存在争客源的问题，价格谁高谁低又有什么关系？

一觉醒来，“都得利”上上下下的人都笑不出来了。一大早，十个商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龙似的退货队伍。

史天雄和金月兰一看事态严重，马上召集各分店经理和各部门经理到总店会议室商量对策。

等待退货的人，有许多是六大商场的职工家属。六大商场同时挂出了同一内容的巨幅标语：向“都得利”学习，以全市最低价回报全市人民。前来退货的人，手里都拿着六大商场同类产品的发票，购买时间都在同一天。这次抢购肯定是六大商场策划、组织的，这一点已经用不着讨论了。

退货，大家都没有异议。对于按不按承诺退货后再补给顾客差价，经理们争论起来。主张补差价的人，认为事关公司信誉，马虎不得，该出血时必须出。反对者也振振有词，认为一天买两台电视、两台冰箱、两台空调的人，已经不是顾客，而是打劫的强盗，退货已经够便宜他们了，再补给他们差价，没有道理。

金月兰听到这里，喊道：“大家静一静！梅经理，如果把这些差价全部补了，我们要损失多少钱？”梅红雨打开自己的文件夹，说道：“这三天，我们的销售额是六千八百七十三万七千四百八十六元。据抽样统计，这三天，六大商场的商品价格，平均比我们低百分之七点八。如果在两边都买了商品的总额达到全部销售额的百分之五十，我们将损失二百六十万。如果……”会议室顿时炸了锅。梅红雨提高声音道：“我话还没有说完。电器，大件家电，大商场的价格比我们平均低百分之五点四。还按百分之五十计算，我们将损失两百万。最坏的结果，我们将损失四百万元。”

会场突然间安静下来了，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一直低着头抽烟的董事长史天雄。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都得利”遇到的最严峻的关头，决战的时刻已经来临了。这个时候，指挥官的决定会对战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史天雄清清嗓子，站了起来，“大家是不是被四百万这个巨大的数字吓坏了？战局确实于我们不利，这一点我们必须清醒地意识到。狭路相逢，勇者胜。六大商场这一个攻击波确实十分猛烈，也确实攻击到了我们的要害。大家想一想，‘都得利’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展壮大到让这些大商场要把它置之死地而后快的程度？靠两点，一是我们的服务，一是我们信守了天天最低价的承诺。他们处心积虑要毁掉的，正是我们天天最低价的信誉。我先讲一件真事。九六年春天，我在日本横滨一家面馆吃面。突然邻桌的一个老头大吵大闹起来。饭馆老板出来了，又是鞠躬又是赔笑。可是，老头还是不依不饶。不一会儿，一个绅士派头十足的中年人来了，一见老头扑通就跪下了。又过了一会儿，我看见老头拿了一套很精致的餐具走了。我问翻译，这个中年人和老头是什么关系，老头为什么发这么大火。翻译说，这个中年人，是饭馆所在集团公司的董事局主席，老头发脾气，只是因为给他端来的面碗碗沿上，有一个很小的豁口，老头硬说是饭馆歧视他。离开横滨前，我又去吃了一回面，没想到那老头也在吃面，他吃完后，女招待又送给他一只漂亮的新碗，饭馆每次都要送给他一只新碗，要送够一百只。这件事情，对我震动很大。百年老店和知名品牌，都是怎么做出来的？它们共同的一条经验就是：顾客永远是正确的。”

史天雄停顿了一会儿，用坚定的目光和与会的每一个人都对视片刻，继续说道：“我相信我们的对手已经把西平所有的媒体都请来了。如果我们退缩了，后果不用我描画，你们都能想象出来。西平的根据地都稳不住，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出盆地？梅经理刚才算的账，理论上是对的。我认为，这三天来‘都得利’购物的顾客，受人指使的，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我们不折不扣兑现我们的承诺，顶多损失两百万元。如果把这两百万当成广告投入来看，大家心里的感受肯定就不同了。今年，我们在西平地区的广告预算是两百八十万，目前已经用了一百六十万。你们想想，我们用剩下的一百二十万元，能不能让西平的所有媒体都关注我们‘都得利’如何保卫天天全市最低价的信誉？做不到。何况，传媒以这种方式宣传，与单纯的广告宣传，效果不能同日而语。我的意见是拿出两百万，迎接对手的挑战。除去下半年不用再投入的一百二十万广告费，这么做的风险只剩下八十万了。用八十万买这块天天全市最低价的信誉金牌，我认为是值得的。你们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来讨论。”

大家议了一会儿，都变成了史天雄的支持者。会议做出决定，停业三天，每天二十四小时办理退货补款手续；周五，“都得利”重新开门，用新的价格回击六大商场的疯狂进攻；对这个事件的评论、解释权，归董事长史天雄和总经理金月兰，其他任何人不能单独接受媒体的采访。

西平的大小媒体，果真都被这场闻所未闻的商战吸引住了，都派了精兵强将，赶到“都得利”总店和各分店，进行现场采访。整箱整箱的百元现钞被押款车运到“都得利”的各个店。

陆承伟和齐怀仲接到陆小艺，没回锦绣中华园，直接到了“都得利”总店门外。陆小艺隔着玻璃，看看等待退货的长队和维持秩序的警察，说道：“挺壮观的。史天雄气魄蛮大，野心也不小，几百万的注都敢下了。我看‘都得利’最终未必是输家。”齐怀仲接道：“小艺，还是你了解天雄。我们正在研究和天雄的‘都得利’合作的可行性。说不定承伟有一天会成为‘都得利’的最大股东。‘都得利’这步棋，很大气，肯定是赢家。但下星期他们恐怕就撑不下去了。”陆小艺扭头看着陆承伟，“你既然想插手‘都得利’，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陆承伟想了一会儿说道：“不伤了它的元气，史天雄肯跟我合作吗？他一直认为我挣的钱不干净。姐，如果真有这一天，我就让你来做‘都得利’的董事长。”陆小艺笑了，“你别拿我开心了。我看，你们这种整法，未必能让他回头。别异想天开了。能把你追的那个姑娘抢回来，就算大胜。”陆承伟道：“资本唱主角的时代，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老齐，你去那个小卖部，买两包方便面。”

齐怀仲的思路又跟不上了，“方便面？你买方便面干什么？”陆承伟道：“你去买吧，我想帮帮天雄。他不是想做广告吗？我想替他当一回吹鼓手。”齐怀仲满腹狐疑下了车。

这时，一个妇女去退电饭锅，梅丰忙拿话筒走了过去问道：“大姐，这只电饭锅补你多少差价？”中年妇女答道：“六元。”梅丰又问：“你家里不需要吗？”中年妇女答道：“需要，我用在雪银买的那只。我……不拍行吗？我是听人说能赚几个……其实，‘都得利’的东西已经够便宜了。”梅丰道：“我们不拍了。你是坐公共汽车来的吗？”中年妇女答道：“是的。转两次车。”梅丰不解地说：“为了六元钱，来回转四次车，花去四元，值吗？”中年妇女脸上像是抹了一层酱，轻轻地说：“是十二元，雪银比‘都得利’要少六元……我，我有月票……下岗了，没事做，用半天节约了十二元，也值了。”说罢，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陆承伟拿着两包统一牌方便面走到队伍最前面，跟一个准备退冰箱的老头说：“大爷，我有点急事要飞北京，想求你帮个忙，让我夹个塞儿，把这两包方便面退了。”话一出口，立即引来无数道好奇的、探究的目光。梅丰和王摄像条件反射地做好了拍摄准备。老头笑道：“好说，好说，让你误了飞机，损失的可不是几毛钱了。”

梅丰忙把定向话筒伸向陆承伟，王摄像也把镜头对准了他。另外两个电视台的记者一看来了新闻，都跑过来。围住了陆承伟。

陆承伟把方便面放到桌上，很绅士派头地耸耸肩，说道：“小姐，这方便面确实是前天在你们这里买的，一共买了五包，吃了三包还剩这两包，我看雪银那边的方便面一包比你们的便宜一毛钱，我想把它退了。很抱歉，两边的购物凭证我都没有。可是，我确实又想退。你看，能不能帮帮忙？”圆脸小姐嘻嘻笑道：“先生，你为赚两毛钱，大老远跑过来，值吗？”陆承伟严肃地说：“这可不是两毛钱的问题。每个人都离不开商业服务。我此前买日用品，爱到你们‘都得利’。为什么呢？我认为你们是有信誉的商家。”闻讯跑出来的总店女经理上午刚刚听过史天雄的故事，怕营业员说错了话，忙迎过来道：“先生，我是总店的经理，我相信你这方便面是从我们店买的。小于，还不快给先生办手续。”瓜子儿脸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三张一元纸币和两个一角钢镚儿，放在陆承伟手里，说道：“方便面一袋一块五，两袋一共三元，差价一袋一角，一共两角，请点清。下一个。”

陆承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拿起一个钢镚儿眯着眼对着太阳看看，自言自语道：“这两角钱无价呀！”梅丰不失时机说道：“先生，你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这时，梅红雨端着两个茶杯走出店门。陆承伟一转身，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陆承伟暗自惊喜：真是天意，正好让她看着我和天雄的兄弟情分有多深。微笑着朝梅红雨点头致意，对着梅丰递过来的话筒说：“我很愿意回答。”

梅丰问道：“先生，你肯定不缺这两角钱。请问，你做这件事目的是什么？”

陆承伟道：“现在，中国没有几个人缺这两毛钱。我当然也不缺。我年轻的时候，在美国呆了几年。这十多年，因为业务需要，也常去欧洲、日本、美国。这些发达的国家和地区，消费者的利益是整个商业的中心。在这些地方生活，有一种很强烈的主人感。我不想说谎，在国内，我很少获得购物时的愉快感、满足感和主人感。‘都得利’能退掉我的两袋方便面，并按承诺补了这两毛钱，这让我感到很满足。为了能在中国体验到这种全面的满足感，花点时间和精力是值得的。我为中国出现了‘都得利’这样的商业零售公司，感到高兴。这种公司在中国尚不多见，每个中国的消费者都应该珍惜它。”

梅丰又问：“先生，价格、信誉和服务，你认为哪一个更重要？你对西平发生的这场商战怎么看？”

陆承伟道：“这三者都很重要。世界上最著名的商业零售公司，如比利时的狮王，德国的阿尔迪，美国的沃尔玛，都是以这三点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如果你硬要问我哪一个更重要，我个人的看法是信誉第一。小学毕业的人都会清楚，‘都得利’这次要付出一笔钱了。但我认为这笔钱花得值得。对于这场价格大战，我不好评价。中国正处在建立规范的市场经济阶段，优胜劣汰的竞争会非常激烈，以降价的方式保卫自己所占的市场份额，是很有效的竞争方式。我看这属于正常的商业行为。我希望‘都得利’能顺利地渡过这个难关，走向新的辉煌。”说罢，伸手捂住摄像机的镜头，笑着走向梅红雨道：“梅姑娘，梅经理。我刚刚知道这件事，很想为你们做点什么。想来想去，也就想出了这个馊点子。可能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只能算是在道义上尽了点心。”

梅红雨很感激地看着陆承伟，递过去一杯茶道：“陆先生，请喝口茶。很感谢你的支持。你这可不是个馊主意。我们忍痛赔了两百万，目的就是要保住信誉。两毛钱也补，很有说服力。”陆承伟有些激动，吞了一口茶，呛得咳嗽起来。齐怀仲跟着敲边鼓道：“陆总上午刚从深圳飞回来，一听说梅小姐遇上了困难，把午觉都牺牲了……”陆承伟打断道：“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梅经理的董事长，是我的亲兄弟，从前还是我的姐夫，梅经理的金总是西平最著名的善人，梅经理又是个大孝女，他们遇到了困难，我只能两肋插刀，除此我别无选择。”转身对梅丰道：“梅小姐主持的节目，我基本上每期必看。我看呢，《今晚十分》的节目质量，已经可以和中央台的《焦点访谈》相提并论了。朱总理要是看了你主持的节目，来西平视察，肯定也会去你们的直播室。能在梅小姐主持的节目中出镜，是本人的荣幸。”这种好听话，谁听了都不会给人一张冷脸，梅丰笑着自谦道：“陆先生过誉了。”

陆承伟决定见好就收，看看表道：“梅经理，请你向史董事长、金总经理，转达我道义上的支持。如果他们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会招之即来倾力相助。商战和抗洪很相似，只要你们发扬伟大的抗洪精神，坚持坚持再坚持，最后的胜利，肯定属于你们。”

齐怀仲上了车，忍不住夸奖道：“太精彩了，一石数鸟哇。小艺，你错过了一场好戏。”陆小艺道：“这是‘都得利’的地方。我踩上去，算什么？那个小姑娘确实像袁慧。史天雄真是魅力不减当年啊。”陆承伟没说话。齐怀仲把车开出停车场，拐向大街。

梅丰看见奔驰车走远了，自言自语说：“这就是那个陆承伟？挺好的一个人嘛。老陆和史天雄似乎对他有成见。其实，哪个男人没有毛病。看得出来，他对你还是有情，这情还不浅。红雨，有些事情不能强求，只能随缘了。前几天我见金月兰，看见她戴了一枚白金戒指。”梅红雨把目光收回来，说道：“小姨，这杯茶他已经喝过了，我去给你泡杯新的。”说着，进了店门。

梅红雨端着茶杯往里走，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已经在二楼办公区的走廊里，听见史天雄的办公室里有金月兰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史天雄一看梅红雨端着茶杯，严肃地说道：“这种时候，你还有心端着茶杯闲逛呀。”梅红雨怔了一下，说道：“我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批评董事长官僚。我小姨和王摄像来了，要做节目。刚才陆承伟也来了，退了两包统一牌方便面，得了两毛钱的补偿，还接受了我小姨的采访……”金月兰忍不住问道：“亿万富翁，来退两包方便面？是什么意思？”史天雄接道：“能有什么意思，看笑话呗！”梅红雨笑道：“董事长这么说，真是委屈了陆承伟。他刚才可没少为我们说好话。两毛钱，我们都退，电视节目播出后，恐怕不会有什么恶果吧。他是放下手中的工作，专程来为我们捧场的。他说他很看中和董事长几十年的兄弟情分。”瞥一眼金月兰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又说道，“他还说，虽然董事长做了对不起他姐的事情，始乱之终弃之，但他无法恨这个史天雄。他让我向你们转达他道义上的支持。”

史天雄有点尴尬，下意识地搓着手。金月兰道：“是我们小心眼了，你应该招呼我们一声，我们也好当面谢谢他。”见气氛沉闷，又开玩笑道：“亿万富翁来给我们捧场，除了看天雄的面子，恐怕更多的还是看了你的面子。陆承伟对你……”梅红雨紧接一句，“可以说是一片痴情。如果不是董事长从中阻拦，我现在恐怕已经是他的新娘了。原以为董事长能给我介绍个更好的……开玩笑，开玩笑，董事长。你们忙，我去招呼客人了。”

金月兰和史天雄看看梅红雨的背影，对视一下，继续讨论下一步的对策。

夜深了，六大商场的六大老总都坐在雪银大厦兰平章的办公室里，闷着头抽烟，一言不发。兰平章焦急地在房内踱来踱去。其他五个老总都在翻看厚厚的一叠商品价格表，都神色凝重，面呈难色。

兰平章急了，走到自己老板桌后面的高靠背椅上坐下来，说道：“你们该有个态度了！今天是周三，”抬头看看墙上的电子挂钟，“不是周三，已经是周四了。明天，‘都得利’就要重新开业了。如果我们不拿出点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再打它几闷棍，我们等于帮他们做了一次广告。老少兄弟们，‘都得利’成气候之前，我们是打过内战，可是，现在是外敌入侵，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王总，你是老前辈，你先表个态。这一年多，你们人民商场被‘都得利’害得最苦。”

王总以手当梳，理理搭到沟壑纵横的额头上的一绺花白头发，把价格表在手里拍打拍打，为难地说：“平章老弟，再过八个月，我就到站了。一个快要下课的人，经不起大折腾。”翻几页价格表，“你定这个价位，多数都低于进价了，这种清仓跳楼的生猛战法，还不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抖散架了？这两天，我们受的指责已经不少了。说句老实话，我没有你那种必胜的把握，不敢弄险。”

西平仓储的小朱伸手扶扶眼镜架，“兰总，这几年，都是你吆喝什么，我喊什么、卖什么。按这个价位，一天下来，要净赔二三十万，我感到有点吃不消。我刚被扶正，不能像你一样一言九鼎啊！”

另外三个老总都表示按这个价位行动，有困难。

兰平章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说道：“这就是我们其中的一个商场。”用力一折，铅笔断掉了，“要是我们团结起来呢？”又从笔筒里拿出四五根铅笔，双手使劲折着，“要不，怎么说团结就是力量呢？‘都得利’敢拿出两百多万，保卫自己天天最低价的信誉，可见它的野心有多大。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一次我们要伤不了‘都得利’的筋骨，三至五年内，它会把我们一个个干掉。”说着，把铅笔一根根折断，扔到老板桌上，“这次，用不着动用资金，用不着组织人员，西平想发这种意外之财的人，多的是。这么好的形势，要是不能充分利用，过后是要后悔的。用一些非常手段，对付都得利这样的私营股份制零售公司，难道还用怕掌握我们命运的人打我们屁股吗？没这事儿。十五大给私营经济一个名分，已经够意思了。《宪法》又没有写上所有的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嘛。现在是鼓励发展各种经济，又没说不要公有制这个主体了。刚刚由外室变成小老婆，就上头上脸争宠撒娇，想当正宫娘娘，这不是反了吗？你们放心，我是牵头的，出了问题由我兜着。田副市长不是说政府不怕血腥吗？大敌当前，退缩，保不住头上的顶子，也不可能落得个善终。你们的包袱，都不比我的雪银轻。你们目前的效益，也都没有我们雪银好。奇怪的是，我忧患得每天吃四片安眠药，喊狼来了把嗓子都喊哑了，你们却认为这狼只是披着狼皮的羊，不吃人。你们要是都不愿干，雪银也犯不着去跟‘都得利’单打独斗。咱们就一起等死吧。我相信我的雪银肯定最后被吃掉。我就等着一个一个给你们送终了。我说同志哥，这决不是危言耸听。维持现状，‘都得利’会逼得我们利润直线下降，陷入绝境，主管部门会以为我们都是窝囊废，让我们下课。如果我们硬要和‘都得利’正面较量，我们这几家，都必须再裁员百分之五十。再裁这么多人，他们心里不平，到市委市政府、省委省政府门前一坐，我们又要下课了。因为我们没管好自己的人，给社会稳定带来了隐患，没有绷起政治这根弦。现在，稳定就是最大的政治。眼下只有一条路：踩住‘都得利’，熬到中国加入WTO。”

兰平章这番话一出口，几个人脸上都挂上了恓惶的神情。这些，确实是他们面临的严峻的现实。平日里他们也会偶尔想想某一个方面的危机，也会在梦里被一种可怕的景象惊醒。这一回，看见兰平章用妙嘴画出这张全景生存图，还是感到了震撼。

小朱说：“兰总，经你这么一说，我更明白了。咱们关住门说话，也不怕丢丑。赔钱跟‘都得利’干一仗，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赔了钱又不用我们自己掏腰包。我有两个疑问，想请你解释解释。第一呢，我不知道你这次搞的这个表，依据是什么？‘都得利’这回顶多用成本价跟我们相持，我们没必要用低于进价的方式做这件事。第二，金月兰当然是个过了气的明星，不用考虑她身后的背景，这个史天雄就不一样了。听说他和陆震天的女儿离婚后，在陆家并没有失宠。这要是把他惹恼了，他去江丰年或者燕平凉那里告我们一状，我们恐怕还得挨板子。我不大明白你这一次因为什么理由，对‘都得利’下这种辣手？”

王总附和道：“问得好。”

兰平章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伸出指头点点小朱道：“你这个小朱啊，成精了，成精了。不过，还欠一点老练。兰平章敢做的事，你娃应该无条件跟上。我离下课还有五六年时间，不把敌情摸清，我敢押这一注吗？既然你们都想看看底牌，那就让你们看看吧。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谁的嘴里缺把门的，说了出去，后果只能自负。算了，这个有大背景的人物，我还是不说为好。告诉你们吧，陆家早就想逼史天雄离开西平，继续做他们的女婿了。我们把‘都得利’搞得越惨，陆家的人越高兴。一个有背景的人，前些日子搞到了‘都得利’的一张磁盘。这张盘里存了‘都得利’所有的核心机密。这份表，我是参照‘都得利’应急最低价格方案造出来的。”说着，又从保险柜里取出两份材料交给王总和小朱。“你们看看‘都得利’和厂家签的这些合同。二十种主要商品，‘都得利’的进价，平均比我们雪银的低百分之一点八。天宇牌电器，平均低百分之三点一。我感到既震惊又佩服。我震惊佩服‘都得利’的公关能力和业务员的廉洁程度。同时，我也震惊佩服我们那些业务员吃回扣的段位之高。有这百分之一点八，再加上‘都得利’的经营成本比我们低的百分之二点六，就是百分之四点四！你们说，这价格战，我们怎么跟‘都得利’打？不把‘都得利’在西平已经建立起来的天天最低价信誉毁了，我们是不是只有等死了？”

其他五个老总一看这叠合同，迅速达成一致意见：参与对“都得利”实施第二轮打击。小朱激动地说：“奶奶的，这些厂家不一视同仁。如果他们不对我们让利，我们应该罢卖这些产品。当然，我们也该好好查查我们进货这个环节到底存在多大的问题。”

子夜两点多，五位老总离开兰平章的办公室，分头准备去了。

周五上午八点，“都得利”总店和各分店恢复营业了。购大件家电的顾客不少，但比起前几天的抢购，显得理智了很多。史天雄和金月兰驱车看了四家分店，感到一切正常。六大商场此时还没有开门，门口依然挂着“停业盘点”的小牌子。回到总店办公室，史天雄感到难关已经渡过，带着刚刚打赢了胜仗的指挥官的喜悦，对金月兰说：“他们这种做法，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我们虽然损失了一百八十多万，但达到了目的。他们上次的价位，已经远远低于成本了，那三天，他们等于白白扔了二三十万吧。”金月兰没这么乐观，担忧道：“我还是很担心，总店和分店顾客太多，他们好像在期待着什么。这些大商场如果真的不怕赔钱呢？……我有一个不太好的感觉，这一回，他们会不惜一切逼我们改变全市最低价的经营方针。”史天雄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可能性不大。他们的价位，已经没有任何下调的空间了。我们今天实行的价位，已经低于他们进价的百分之一。他们再用这种方式，那就等于拿国家的钱搞赌博，主管部门能不管吗？低于出厂价销售商品，必然会引起厂家不满。除非他们已经准备破产了。”

上午十点半，情况骤然发生了变化。更加疯狂的抢购在“都得利”的九个分店同时发生了。十分钟后，史天雄和金月兰得到消息：十点二十分，六大商场同时开门了，主要商品价格，都比“都得利”的低，大件家电商品，有的型号低于厂价的百分之六到八，对外称这是一次让利销售活动。天雄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玻璃裂出十几条不规则的条纹，破碎了，接着，几条像蚯蚓一样的东西，开始沿着那些裂缝慢慢蠕动起来。金月兰默默地回到自己办公室，找了一瓶紫药水过来，拿起史天雄紧紧握着的拳头，开始涂抹。走廊里混乱起来，电话机铃声，大声说话声，纷沓的脚步声，响成一团。

金月兰给史天雄倒一杯水，说道：“你冷静一点！我们把对手想得太善良了。”史天雄激动地骂道：“他们这是犯罪！怎么能这样干呢？国家的财产怎么能交给这些败类管理？太可怕了？真是没救了！靠这种卑鄙的、自杀性的手段，即使把‘都得利’打垮了，他们就赢了？！……”金月兰打断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再有两个小时，店里的东西都叫抢购光了！现在关门，也许能减少一些损失。”

史天雄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喃喃道：“没用了。值钱的东西早被抢购空了。现在关门，副作用太大。通知各分店，不要到仓库提货了。咬咬牙，把今天撑过去。”

金月兰拿起电话，吩咐属下通知各分店坚守岗位，按正常情况营业，不要再去仓库提货。放下电话，她坐下来，悲叹一声，“真是你死我活呀。店里的存货，能卖近两千万元。起码又得拿出两百万补差价。天雄，看来这个承诺留有漏洞，必须放弃，只有坚守全市最低价这一条也可以了。要不然，他们可以经常用这种方法对付我们。恐怕以后就用不着他们组织了，会有很多人把这当成一种谋生手段。这些人真是太恶毒了。”

到此为止，两个人都没意识到“都得利”的内部已经出了问题。分析来分析去，他们都认为这只是六大商场抓住了“都得利”的一个小漏洞发起的攻击。

十一点钟，江榕满头大汗，一脸慌张，拿着一张纸条跑进来，口吃地说：“董事，董事长，金，金总，出，出大事了……有人送来这张纸条，说我们内部出了叛徒，我们的核心机密可能被出卖了。”

金月兰拿着纸条，读出了声：“令人尊敬的史天雄阁下：这种堂·吉诃德与风车作战的游戏，真的很有意思吗？看着盲从而贪小便宜的群众哄抢你们的商品，真让我心痛！硬撑这种面子，已经毫无意义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都得利’肯定出了叛徒，你们的敌人肯定掌握了你们全部的作战计划。也许，这是中国进入真正的市场经济社会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可是，这个代价由你这个聪明人来支付，多少有点滑稽。我为你的迟钝感到遗憾。赶快停下来扎扎你后院破碎了的篱笆墙吧。一个爱你的老朋友。”史天雄拿过纸条，“这种说话方式好熟悉……这字却很陌生……小江，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东西？”

江榕说道：“买东西的人太多，秩序有点混乱。刚才我在总店门外维持秩序，一个捡破烂的流浪儿，把这个条子给了我。我在读条子，流浪儿跑掉了。”

几个人正在议论这件事，杨世光敲门拎着一个皮箱进来了。三个人都感到意外，愣愣地看着一脸怒气的杨世光。杨世光也不说话，把箱子打开，拿出一叠合同书朝办公桌上一甩，“这是武汉六家厂商昨天下午退给我们的合同。他们不再跟我们‘都得利’合作了。我们跟他们签订的这些合同，主要内容，这里的大商场可能都知道了。我们苦心经营的供货网络破坏掉了。人民商场和西平仓储，质问这几家厂商厚此薄彼，要调查他们的进货渠道中的回扣问题。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这是天大的事！比损失一两百万重要得多！”

史天雄和金月兰像个木偶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电话铃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响了六七声后，史天雄拿起听筒，懒洋洋地说：“我是史天雄。噢，王总你好。没什么，会过去的，谢谢你的关心。”听着听着，他的脸色更加凝重了，最后，把电话砸了。金月兰问：“又出什么事了？”史天雄沉重地说：“他说他作为天宇的董事长，没有权力给每个销售商最优惠价待遇，在一个城市，必须把一碗水端平。以后，我们销售天宇电器，无法再享受这种优惠了。看来，确实有人把我们的核心机密交给了这些大商场。怪不得他们这样胸有成竹。这是谁干的？会不会是我们的管理软件系统出了问题？”

“肯定是！”杨世光叫道，“这么多合同，靠脑子可记不下来。天雄，赶快报案吧。问题肯定出在技术部。”

技术部只有四个人，梅红雨、张小琳、王腊梅和刁明生。存有核心机密的磁盘，平时由梅红雨保管。这时候，史天雄和金月兰才想起来刁明生已经超假三天了。上星期四，刁明生说他住在清江乡下的舅舅病重，他要去探望，请了五天假。前天，梅红雨已经报告过刁明生超假的事。金月兰肯定地说：“肯定是刁明生干的！”

史天雄说：“接触过磁盘的人，都有嫌疑。我们不能随便怀疑人。泄密的事，暂时不要对外说。报案，需要证据。我们丢失的是信息……这件事我有责任。当时梅经理问过做不做加密处理，我没有给明确答复……案先不要报。我们先找几部家用摄像机，去把六大商场的商品价牌都录下来，作为报案的依据。”

傍晚，录像的几路人马都回来了。史天雄、金月兰、杨世光在一间房里，对照“都得利”的价格表看了大半夜，没发现六大商场有一种比“都得利”价格高的商品，这足以证明六大商场统一调价时，参照了“都得利”的价格。

第二天凌晨，史天雄和杨世光带着自己搜集的证据，到西平市东城区公安分局报了案。

七点钟，梅红雨提前到了总店。昨天各分店的销售情况没有汇总，她怕今天史天雄又要这些数据，准备在上班前，把各大类商品的销售情况都统计出来。穿过空空荡荡的售货大厅，梅红雨看见李姐和两个售货员正拿着封条封技术部办公室兼机房的门，不解地问：“李阿姨，你们为什么要封这个门？”

李姐用手把封条粘牢了，用犀利的眼锋，上下扫扫梅红雨，冷笑道：“梅经理，你还不知道？有的人穷疯了，把咱们‘都得利’的什么秘密偷出去卖给了大商场。封了门，好让公安局来查。”梅红雨感觉到了李姐眼神里的怀疑甚至是敌意，冲动地朝门口走几步，“封我们的门，是谁做出的决定？是董事长吗？”

李姐眯着眼睛笑笑，“这是个大案子，让公司一家伙赔了几百万。这人的心可真够狠的！门是金总让封的，这‘都得利’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她连封个门的权力都没有吗？再说，也只有这房子里那个什么盘，才能卖个好价钱，才能卖个神不知、鬼不觉。董事长去了公安局。只要没做亏心事，鬼来敲门心不惊。”梅红雨气得含着眼泪说：“你是不是怀疑我？你们为什么只封我们的门？”

史天雄和杨世光进来了。梅红雨激动地说：“公司丢了机密，为什么只封我们的门？我是贼吗？”说着梅红雨把双手举起来，“你们是不是还要搜我的身？”李姐像个门神一样，站在大办公室门外，阴阳怪气说：“梅经理，封了门，保护了现场，也好把你们技术部的人洗个清白嘛。”梅红雨流着眼泪说：“董事长，我还有没有行动自由？是不是还要派人去抄我的家呀？”史天雄火了，大声呵斥道：“梅经理！你冷静一点行不行！凡是接触过公司机密的人，都有嫌疑！也包括我史天雄！你不要这么敏感！所有的人，都必须接受公安人员的调查！”说罢，怒气冲冲上了楼梯。

梅红雨擦擦眼泪，盯着门上的封条发起呆来。

接连一周的商战，已经牵动了西平的方方面面，公安局已经从中感受到了不安定的因素。一听这场商战里又出了一起涉及金额上亿元、直接经济损失三百多万的商业机密被盗案，东城区公安分局不敢怠慢，马上向市局作了汇报。市局白立明局长一看事关重大，此案已经涉及到了许多敏感的问题，忙向市委、市政府作了汇报。燕平凉市长和市政法委书记在电话里作了相同的指示：这是一起危及我国市场经济健康发展的重大恶性案件，同时，又是西平第一起利用高科技手段盗窃买卖商业机密的新型案件，必须尽快组织人员侦破此案。

上午九点半，市公安局成立专案组，局长白立明亲任组长。专案组共有十二名成员，分成两个小组，在西平的破案专家都主动要求进这个专案组。第一小组由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焦民生任小组长，负责六大商场方面的侦破工作。第二小组由市局技术科科长乔宏祥任小组长，负责“都得利”方面的侦破工作。

十点钟，乔宏祥带领二级警督王平生、二级女警督吴青莲、三级警督孙国庆、三级女警督邱英和一级女警员曹王芝，来到“都得利”总店。

乔宏祥在西平刑警界可算是顶尖的破案高手。两年前，轰动一时的女出租汽车司机连续被杀案，就是乔宏祥率领这个小组侦破的。四个月内，三个女出租车司机先后被强奸杀害。因凶手作案手段狡猾，作案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加上凶手的目的只是强奸杀人，案子也就没法按一般劫车案的侦破思路侦破了。据说，乔宏祥曾在挂满三个遇害女司机照片的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睡觉，才看出三个女司机都留的披肩发是刺激凶手强奸杀人的直接原因。为铲除这个变态杀人狂，公安局四个女警员自费买了披肩假发，报名参加乔宏祥的专案组。最后，这个杀人狂在和吴青莲搏斗时，被及时赶来的乔宏祥和王平生生擒。

白立明局长派出这么多精兵强将，可见他对这个案件的重视程度。

下午四点钟，调查取证工作结束了。专案组成员和“都得利”的三巨头进了会议室分析案情。

一切都是全新的。面对这个商业机密被盗案，乔宏祥有一种无从下口的感觉。他叹了一口长气后说道：“从现在已经掌握的情况看，你们的核心商业机密泄露，属于内贼所为。嫌疑人比较容易确定，是否能突破，现在还难说。梅红雨、刁明生、张小琳和技术部的所有成员，都有作案的嫌疑。当然，你们三位也有作案嫌疑……”金月兰急了，“我们三位？你开玩笑。我想了想，觉得刁明生的嫌疑最大。”乔宏祥笑道：“金总，我不是开玩笑。这个案子，有作案时间的人太多了。拷出一个新盘，只需要五分钟时间。所以，从作案时间上突破此案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男警督王平生接道：“从作案动机上分析，刁明生也不是第一嫌疑人。当然，如果他没去清江他舅家，他很可能就是罪犯。据梅红雨和张小琳证实，刁明生只接触一次软盘。那一次，他说二分店的微机系统出了故障，把软盘带出过总店。我已经查过，那天二分店的微机没有坏。这是刁明生作案的最有力的证据，因为他说了谎。但是，当时他确实去了二分店。那天上午十点，梅红雨参加了你们一次碰头会，她去开会前，刁明生已经把软盘还给了她。那天刁明生闹肚子，上班后还出去方便了一回。那么，刁明生带软盘出总店，应该在八点半以后。这近一个半小时，刁明生还去了一趟药店买了黄连素。剩下的时间，刚好够他坐公共汽车或骑自行车在你们总店和二分店之间打一个来回。当然。他要是有心作案，会坐出租的。但他恐怕还不清楚这个软盘可以卖钱。当然，我又说当然了，他的合伙人可能是个专家。总之，虽不能排除刁明生作案的可能，但可能性不大。技术部其他人员，都没有把软盘带出过机房，当然，这不包括梅红雨。”杨世光道：“说来说去，只剩下梅红雨一个嫌疑人了？不可能是她吧？我们‘都得利’有恩于她，她绝对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

吴青莲笑了几声，说道：“又不是给学生写操行评语，也不是给梅红雨写组织鉴定。前年枪毙的那个杀人狂，在单位表现良好，上大学是高材生，工作后是先进，他一连奸杀三个女司机，为的只是一个留披肩发的女司机因为他乘车钱不够，讽刺了他几句。梅红雨来‘都得利’后，真的就万事如意了？她来‘都得利’之前，和男朋友分了手，这件事会对她的心态产生什么影响？工作当中，你们就没有错怪过她？日资企业无端炒了她的鱿鱼，几十家单位把她拒之门外，她的内心真的会因为到了你们‘都得利’而整天阳光灿烂吗？恩将恩报，恩将仇报，谈的是道德问题，当然道德问题也可以诱发犯罪。梅红雨作案条件、作案时间比谁的都优越，关键是她还有作案动机。因为她特别需要钱。据张小琳反映，刁明生闹肚子那一天，梅红雨抱怨过一千多块钱工资根本不够花，说她母亲一个月的药钱就需要七八百。这些天，她有很多反常的表现。她在你们焦头烂额的时候，端着茶杯到处转悠，她对你们封门的举动反应强烈。另外……”

史天雄终于忍不住了，打断道：“我现在说话可能不太礼貌，可我真的想说两句。我先表明，我并不是想为梅红雨洗刷什么，因为如果大商场得到的软盘不是偷来的，梅红雨就有过失犯罪的嫌疑。我只是觉得这个案子从这边突破恐怕要走弯路。我们报案时，所提供的证据，已经充分证明，六大商场得到了我们所有的商业机密。这个案子的第一被告或叫第一嫌疑人，应该是这六家大商场。传讯一下大商场的主要负责人，案子也就水落石出了。”

乔宏祥点支烟，笑道：“史董事长，我可以给你透露点本不该说的情况。三点钟，我问了第一小组的进展情况，那边没有任何突破。他们还准备在适当的机会联名告你们诬告了他们。复杂呀。你们的机密磁盘没有加密，即便你们在管理程序中加了世界最高级别的密码，人家把它破译后，也不会留下什么证据等我们去找。我们把六大商场的所有电脑都封了，可惜没有查到里面存有你们的机密。刚才说了，复制一张软盘，五分钟足够了，把电脑内存全部清洗干净，十分钟怕也足够了。取证困难，是侦破高科技犯罪案的难点。今天晚上，我们会从你们的软盘上取指纹。如果磁盘上出现陌生人的指纹，我们才可以传唤梅红雨和刁明生。我们已经派人去清江找刁明生了。这个案子，只能从你们这边突破。否则……”

杨世光急了，“听你的意思，这个案没法破了？”

吴青莲接道：“突破口还在这个梅红雨身上。刚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现在正在读心理学研究生，现学现卖再分析一下梅红雨的作案动机。我在调查时了解到，梅红雨在进入你们‘都得利’之前，她的男朋友因嫖娼被公安机关处罚过，可她来‘都得利’以后，情绪很好，不像一个在感情上受了重大挫折的人。据说，有一个亿万富翁在追求她，她去那家公司工作，收入应该是在‘都得利’收入的数倍，可她还是选择了你们‘都得利’。她情绪变坏，是最近一个月才发生的事……有人反映，自从金总经理戴上了订婚戒指，梅红雨就变得跟霜打了一样……”史天雄冲动地说：“你这种推理，有点异想天开！”吴青莲笑道：“史董事长，我可不认为这叫异想天开。不止一个人肯定地说，梅红雨是为了你才肯来‘都得利’屈就的。我想问金总一个问题，你戴的这枚漂亮的订婚戒指，是不是史董事长一个月前送给你的？当然，你可以不回答。”

金月兰红着脸，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是的。”

吴青莲道：“一个失恋的姑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不好以常人思维推断。因为失恋自杀、他杀的案件，这两年我自己就处理了五起，主人公都是女性。我感到她的情绪很不正常。乔科长，我认为有必要对梅红雨进行监视了。”

“都得利”的三巨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发表意见了。

乔宏祥说：“有道理。你安排吧。三位领导，我们谈的这些，不要扩散，免得造成被动。”

六点钟，专案组宣布接受调查的“都得利”职员可以离开了。二十几个男女，如遇大赦一般，作鸟兽散了。

梅红雨已经感到笼罩在头顶的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惧，逃命一样逃到了大街上。走了一段，她给梅丰打了一个传呼，留了一条短语：天塌了，速到我家。红雨。

梅丰一接到这条莫名其妙的留言，赶忙打的去牌坊巷。

梅红雨刚一进门，梅丰就惊问：“出什么事了？”梅红雨说：“出大事了。我们公司的核心机密六大商场全知道了。磁盘是由我一人保管的，公安局已经怀疑上我了。”梅兰喊道：“天爷，这可怎么办？”梅丰问：“会不会是别人干的？”梅红雨颓唐地瘫坐在沙发上，“很有可能是刁明生，也就是金月兰的前夫。我把软盘交给过他。公司直接损失两百多万。公司怀疑有人把这个软盘卖给了大商场。”

梅兰慌慌张张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一个牛皮信封道：“小雨，你说，你到底做没做过对不起公司的事？”梅红雨斩钉截铁道：“没有，绝对没有！”梅兰抖着手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前些天来了一个叫甜甜的姑娘，大眼睛，高鼻梁，走路爱扭屁股，她送来这些钱，说你们在合伙做生意。”梅红雨大惊失色，站起来看着梅兰手里的钱，结巴着说：“甜，甜甜，什，什么甜甜？我不认识甜甜，哪，哪儿来的甜甜？做什么生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你怎么敢收这种不明不白的钱！”泪水夺眶而出。梅兰懊悔道：“她说你们几个小姐妹一起做生意，背着你分点钱，不让我对你说。这个甜甜可不像个坏人，帮我收衣服，叠衣服，扫地。”

梅丰扶梅红雨坐下，说道：“别哭，哭没有用。看来，是有人存心陷害你。你想一想，你得罪过什么人。”梅红雨一把抓过钱，说道：“我也不知道得罪过谁。我明天把这钱交给专案组。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坐牢，杀头，由它去吧。”梅丰又把钱夺过去，“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没做这事，怕什么。你拿这些钱过去，能解释清吗？明天我去你们公司，把钱给专案组，就说你妈交给我的，与你没有关系。”梅兰已经哭成一个泪人儿，“天杀的呀，你们怎么这么毒呀——苦命的小雨呀……”

第二十四章

梅丰把三千块钱交给专案组，本想证明这是有人在陷害梅红雨，没想到反倒为专案组刚刚发现的对梅红雨不利的线索，提供了一份物证。雪银大厦的总裁兰平章向专案组提供了一个呼机号，称他在二十多天前，曾接到一个男人打的匿名电话，说呼这个号码可以得到一举击败“都得利”的绝密情报，他认为这是有人想借机敲诈雪银大厦，没有理睬，只是顺手把这个号码写到台历上了。专案组已经查出呼机的机主是梅红雨。

梅丰惊得脸色惨白，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说：“陷害！陷害！绝对是陷害！红雨四处找工作那段时间，给很多单位留下了自己的呼机号码。再说，我们智商再低，要是作了这个案子，也不会交来这三千块。这不是引火烧身吗？”吴青莲冷笑道：“梅记者，我们经常遇到疑犯弄巧成拙的事情。昨天晚上，你在牌坊巷呆了三小时四十分，当时你们为什么没到局里交三千块钱？可能还没想到吧？”

梅丰愣怔了一会儿，“听你的意思，好像在怀疑我是梅红雨的同谋？你们正在制造一起冤案！”乔宏祥说：“梅丰小姐，不要感情用事。是不是有人在陷害梅红雨，现在还不能断言。法律只看证据。刁明生早就离开清江了，我们正在找他。目前，我们只能对梅红雨采取进一步行动。现在，我们不但要限制梅红雨的行动自由，而且还要对梅红雨家进行搜查。请你不要把问题搞复杂了，这对谁都没好处。如果梅红雨是清白无辜的，法律会证明她的清白无辜。”史天雄也劝道：“梅丰，你要相信法律……”梅丰冷冷地打断道：“我知道法律很多的时候是公正的，可是，我也见过很多冤假错案。”说罢，走出“都得利”会议室。

下午三点，专案组从梅红雨家搜出了五张磁盘，梅红雨离公安局的大门越来越近了。二级警督王平生拿着搜来的磁盘先进了技术部的办公室。乔宏祥和其他专案组成员也跟进来了。接着，史天雄、金月兰、杨世光和梅丰也进来了。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梅红雨身上。

王平生把一张磁盘插入微机，伸手熟练地敲敲键盘，显示屏上出现了“都得利”机密资料的菜单。王平生问：“梅红雨，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想你肯定很熟悉。”梅红雨长长的睫毛木然地眨了几下，只剩下点残红的双唇轻轻一动，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知道。”乔宏祥科长轻叹一声，把手中的四张软盘举到梅红雨眼前道：“这五张软盘，三张放在你的大立柜的最底层，两张放在你的梳妆台的镜子背后。这里有几个保险柜，软盘放在这里不是更安全吗？如果是为了防止母盘丢失，如果是怕保险柜不安全，在家里留一张盘足够了。你怎么解释呢？”梅红雨目光游弋，轻轻摇着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乔宏祥从腋下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道：“这是给你的传唤通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吴青莲从口袋里掏出亮铮铮的手铐，没等大家看清动作，手铐已经套在梅红雨的手腕上了，专业之熟练，简直匪夷所思。

梅丰激动地大叫着：“不可能！不可能！这是陷害！这是陷害！”乔宏祥平静地说：“梅丰同志，请你冷静一点。我们都要正视现实。梅红雨，走吧。”梅红雨慢慢地转过身，看见金月兰，眼睛里猛然有了亮光，几丝怨毒的笑在嘴角灿烂地绽开了，“金总经理，你说，谁在陷害我？”金月兰惊愕地朝后退了一小步，口吃地说：“我，我不知道。”梅红雨幽怨的目光把史天雄捉住了，仔仔细细地射在史天雄的瞳孔里，一个绝望的声音带着点点希冀的音符奏响了：“史天雄，坐牢也没什么。我只想听你说一句：我是清白的。你说呀！你说呀——”史天雄下意识地把目光躲闪开了，心里道：“我知道你肯定是清白的。可是你让我现在怎么说？为着‘都得利’的未来，你让我怎么办？你应该坚强一些。”看见梅红雨眼睛里的光亮渐渐暗了，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咬着牙说：“你要相信公安机关……”梅红雨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别人都听不懂的话：“你只是一座假山。”迈步朝外走去，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梅丰噙着泪叫一声：“小雨——千万别放弃！法律给不了你清白，天理人心会给你的。”

梅红雨蓦然回头，含泪凄然一笑，“小姨，‘都得利’损失了几百万，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把我妈托给你了。”

总店门外，已有上百人驻足围观，两辆警车的顶灯无声地闪着红光。梅红雨像女英雄上刑场一样，高昂着倔强的头，慢慢走向警车，太阳的强光刺得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眨出一道道彩虹一样的光芒。

史天雄从人群里看见了陆承伟那张燃烧了一样的脸。每次见到袁慧，少年陆承伟的脸上，就会出现这样的神情，它热烈、痴迷、执着，微微带着一点羞涩和一些贪婪与自私。史天雄心里一沉，难道真是他干的？

陆承伟猛地冲出人群，冲到警车前，伸出手大喊一声：“慢！”几个警察朝陆承伟扑过去。陆承伟厉声叫道：“人民警察同志，千万别动粗。你们刚才搜查民宅，差一点吓死一个无辜的贫民。”梅红雨急忙问：“我妈她……”陆承伟道：“你妈被这些可爱的人民警察折腾得够呛，老毛病犯了。我已经派人把她送到医院了。警察同志们，你们应该感到庆幸。中国的行政诉讼法已经出台了，执行公务吓死一个老百姓，恐怕也要负法律责任吧？红雨，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你先跟他们去吧。”低头看看梅红雨手腕上锃亮的铐子，“我记得一般性传唤，是不能动用手铐的。这笔账咱们也先把它记下来，以后慢慢跟他们算。记着，一定要保持沉默。别怕他们搞屈打成招。谁动你一指头，谁搞了变相刑罚，谁搞了诱供，你都要仔仔细细记下来。我现在还没法救你。他们会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我。”说罢，闪在一旁。

梅红雨充满感激地看看陆承伟，两串眼泪从那双忧郁而美丽的大眼里流了出来。她猛地回过头，看看“都得利”的领导和职员，泪眼盯着史天雄，“你们记住：枪毙了我，我也是清白的！”毅然上了警车。

警车响着警笛开走了。

陆承伟取出一根德国雪茄，点上，慢慢走到史天雄面前，说道：“这么好的天气，应该演一出喜庆的戏才好。你们‘都得利’应该早点聘我做个顾问。这种事，十多年前，美国的商场经常发生。舍得花钱给未婚妻买白金钻戒，却想不到为公司核心机密设防，真够浪漫的……”史天雄愤怒地打断道：“陆承伟，我又小瞧你了！你已经变成一只伤人的东北虎了。我现在才想明白，这出戏的导演是谁。我真的错看了你。你的报复心，让人感到可怕。”

陆承伟耸耸肩笑道：“你这话，我不大懂。证据呢？你找不到。因为你的对手是六大国营商场。我听说他们已经起草了一个东西，准备递到法院去，因为你们诬告了这些国营商场。正义和良知，可能都睡着了吧？公安局可能只能把梅红雨当个替罪羊杀了，弥补弥补你们几百万直接损失和难以计算的间接损失。这件事我不能答应。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梅红雨救下来。”

史天雄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陆承伟道：“你不要得意得太早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的，正义和良知现在遭人暗算了。不过，我请你记住：它们不会昏睡百年！”一扭头，朝总店大门走去。金月兰和杨世光也跟了过去。

陆承伟看看史天雄的背影，对站在一旁的梅丰说：“正式认识一下吧。陆承伟，商人。你先去陪陪梅兰，估计她已经回家了。我在北京请的律师快到了。你们在家里等着我们。”

梅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匆匆走了。

一切都进展顺利，陆承伟的心情好极了。他想开车到郊外，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享受享受这成功的喜悦。刚刚走到奔驰车旁，他听到了一串让人熟悉的笑声，抬头一看，一袭黑衣的顾双凤像幽灵一样飘到他面前，叼着香烟，倚在奔驰车上，把一幅美轮美奂的香车美女图勾画了出来。

陆承伟吃惊地看着顾双凤，迟疑地说：“双凤，是你？”

顾双凤的变化确实很大，人瘦了很多，眼眶深下去了，眼神变得深邃而犀利，皮肤白得有些透明，细细的血管像一群群蓝精灵一样，在她的细长的脖子上隐隐跳动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激动人心的病态美。她吐出一口烟，格格格地笑了一阵，说道：“难为你还能认识我。终于看到你在史天雄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就像看到铁树开了花，真替你感到高兴啊！”

看到顾双凤变成这个样子，陆承伟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他爱怜地看看顾双凤，说道：“后来，我才知道你受了什么样的罪……我欠你的，这辈子没法还了……欠你的两百万，你什么时候需要，只用打个电话……现在，你是不是跟丹尼一起生活？听老齐说，丹尼是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又很爱你。我相信你们会幸福的。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再送一份厚礼……”顾双凤放肆地大笑几声，“幸福？结婚？是的，丹尼很爱我，只要我愿意，明天我就是他的合法妻子。他虽没有你这么富有，可也有足够的钱养家糊口了。可是，你已经把我变成魔鬼了。你说，魔鬼怎么能和丹尼这种天使一般的大男孩结婚呢？钱？哦，我现在差不多又是一贫如洗了，花销……比从前又多了许多。告诉你吧，我在你这里卖的两百万，全部被我的亲人们算计走了……包括我亲弟弟。可见这世上的恶人，不只你陆承伟一个呀。那两百万，算是我还你的……毕竟，我还需要保留点尊严……我不想把跟你生活的那些年看得暗无天日。我要了那两百万，就承认那些年我做了妓女……现在，我还算一个有点名气的女演员吧……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总得美化美化我那段悲惨的历史吧？你别笑话我还有这么一点自尊心和虚荣心。”顾双凤眉头一皱，两眼直视陆承伟，“不！账不能这样算！我知道我帮助你赚了多少钱。纯利润是一亿两千万！你用两千万，买了一个县穷人的心，变成了一个大善人。你还想用两百万买我的宽恕吗？我不能让你得逞！我不能做你的帮凶，把你洗得像初生婴儿一样纯洁！你不配！你是一个十足的恶魔、混蛋！比我还要脏许多。我们都该下地狱，不过，你应该下到第十八层。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恶狠狠地咒你。我毕竟爱过你呀，我怎么能咒你呢？我该死！……这一段，我的脑子好像出了问题，精力不集中，思维混乱……我忍不住想见你，是想向你表示祝贺的……你的英雄救美人的戏，演得太精彩了。这个梅红雨，真的很像你初恋的女孩，美丽、单纯，长着天使一样的眼睛。我相信你为了她，什么恶事都能做出来。你在她身上下的本钱可真不小。你干吗这样看着我？”

陆承伟的好心情烟消云散了，对顾双凤的愧疚，也随这些烟云飘逝了。他冷冷地说：“顾双凤，你还了解多少？你究竟想干什么？”顾双凤又嘻嘻笑了起来，“齐叔去机场接王亮大律师，碰上我了。他只说让王亮这次来帮助救一个姑娘，剩下的，都是我分析的。你不要怪罪齐叔。我还能不了解你吗？你这个大情种对付女人的手段，我自信还是了解一些的。让人感动，让人恐惧，让人无处可逃。我想干什么？我又能干什么？我就是想干什么，我敢干吗？记得钱林这个王八蛋说过，你在政治上，属于太子党，国家机器都是为你们这种人服务的；你在经济上，属于吃人不吐骨头的新型资本家……红道、黄道、白道、黑道，道道都有你的人，不是保护伞、代言人，就是走狗、打手。我一个弱女子，敢生坏你好事的歹心吗？我不想活了吗？尽管我常常觉得生不如死，可我还是想活下去，哪怕像狗、像虫子一样活下去！我在学校跳过芭蕾舞《白毛女》，记得这样几句喜儿的唱词：要想逼死我，瞎了你眼窝，我是舀不尽的水，我是扑不灭的火！我还要活着看很多风景呢！我还等着看很多结果呢！你呢，就要回到美得不能再美、纯得不能再纯的初恋时代了。我希望你能够成功。真的。像你这种人都能心想事成，得到天使一样的姑娘。我呢肯定也有希望进入天堂，因为你比我更坏、更恶。祝你顺利，给我树立一个好榜样。”说着，丢下一串银铃一样的笑，像团乌云一样飘走了。

陆承伟上了车，坐在那里，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看见史天雄又出来了。史天雄开着那辆枣红色桑塔纳走了。陆承伟心里问：“他想干什么？”

史天雄已经认定这件事是陆承伟勾结国营大商场做出来的。他要把自己的判断和分析，告诉燕平凉，把这个事情搞个水落石出。

燕平凉听完他的分析，并没有丝毫的激愤，仿佛他早已料到了一样平静地说：“面包就这么大，孩子又多，抢着吃，肯定会打得头破血流。我已经劝过你几次，不要走得太快了，做事不能超越历史阶段，不能冒进，你根本没有听进去嘛。你们包赔差价的承诺，本身也有问题。你们的管理，也还存在严重的漏洞。代价对你们来讲，是大了一些，……多想想怎么样把坏事变成好事吧。”

史天雄激动地说：“市长，这不是竞争，这是抢劫！我们直接损失三百多万，苦心经营的供货网络已经被毁了！这……市长，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你要端平啊！你用这种态度对待‘都得利’这样的私营企业，是典型的叶公好龙！他们组织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只要认真查处，真相很快就能大白于天下。我们只求一点公正！”

燕平凉神色凝重起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怎么查？你教教我？专案组也派了，该做的都做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六大商场的领导，都以党性担保，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你们的什么秘密。把他们都抓起来，你说行吗？你们丢失的是信息！这信息丢失，连个蛛丝马迹都留不下。六大商场已经要告你们诬陷了！上万国营企业的员工，都认为他们进行的是自卫反击作战。你说这是陆承伟干的，你有证据吗？法律只认证据。你说陆承伟陷害梅红雨，证据呢？你要是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政府和法律当然会给你公平。什么叫优胜劣不汰？你知道吗？你知道。专案组再在六大商场住下去，来政府门前静坐的人，会有多少？我要是你，就去公安局，把案子撤了，把战线收缩收缩，和这些大商场和平共处几年。”

史天雄听得直摇头，“请问，这是燕平凉的建议，还是燕平凉市长的建议？”

燕平凉道：“阁下现在坐在西平市市长的办公室里。西平市市长必须为全市的大局负责。这起有信息间谍案性质的案件，案值确实不小，对朝气蓬勃的‘都得利’的打击，相当沉重。但它在西平市市长眼里，还是个局部问题。市长深知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对‘都得利’是不公平的，但市长对此爱莫能助。燕平凉也有话对你说。把这次付出的代价，当成必须要交的学费看吧。‘都得利’能让国营大商场以这种方式对付它，证明它已经具备了自己的生存土壤。经历这次磨难后，我相信它会长得更加茁壮。当然，它必然会进入一个低潮期。我听你说过，你曾把弃官到西平办‘都得利’，比喻成建立农村根据地。这个比喻有道理。我个人期待着你的根据地能熬过最困难的时期，再创辉煌。”

史天雄站了起来，“这是典型的精神胜利法。政府的偏心和溺爱，救不了兰平章他们。我为我的燕平凉朋友感到悲哀，我很难想象，他竟像个维持会会长了。”

燕平凉怔了一下，笑道：“如果有命运一说的话，维持会会长也许就是我的命运吧。你在西平的试验，基本上已经取得了成功。尽管陆老很支持你走这一步，也没阻拦你和他女儿分开，但我知道，他内心里很不愿意永远失去你这个女婿。小艺在西平，她让我帮她物色一个对象，条件很特别，一米八以上，离异或者是丧偶的厅局级干部，人品好的正处级，也可以考虑。我向她推荐了史天雄，她也没有反对。我认为……”

史天雄冲动地打断道：“市长大人，我不希望你干预我的私生活。我不会离开西平的。再说，我已经和金月兰订婚了。最后，我想对你说：我能理解你对‘都得利’的冷酷无情。再见。”说罢，径直出了办公室。

燕平凉坐在那里出了一会儿神，叹口气，拿出一份文件阅读起来。

王亮律师不愧是在京城混过的大律师，一开口就抓住案子的要害了，“这个案子根本不能成立。如果说梅小姐偷了软盘，那不是天大的笑话？这个软盘本来就是她组织人做出来的，又由她专人保管，她就是把软盘放在家里，只要没被别人偷走，偷窃根本没法成立。即使是这个刁明生把软盘拿出去卖了钱，梅小姐也没有直接责任。因为梅小姐把软盘交给刁明生，是正常的工作行为。‘都得利’又没有使用这张软盘的特殊规定。西平的公安机关怎么能传唤梅小姐呢？如果说梅小姐出卖了软盘里的商业机密，她卖给谁了呢？如今是六大商场都不承认见过‘都得利’的商业机密，而‘都得利’的损失又是六大商场造成的，而不是别的什么商场造成的，这件事还是和梅小姐没有关系。出卖商业机密，必须具备买方、卖方和契约三个条件才能成立，三个缺一不可。不能说梅小姐掌握着这些机密，大商场又需要这些机密，就等于梅小姐把商业机密出卖给了大商场。西平的公安机关，怎么能这样办案呢？不通，不通。所以，你们都不要替梅小姐担心，明天下午四点钟以前，公安局还得乖乖地把梅小姐送回来。要是超过了时间，咱们就把公安局告了。”

本来，梅兰悬着的心已经踏实了，一听说要告公安局，梅兰叫了起来：“可不敢告，可不敢告。公安局就是枪杆子，告枪杆子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只要这一天一夜，没有把红雨打得缺胳膊少腿，打成个聋子、瞎子、傻子，我就该给公安局磕头烧香了。”陆承伟笑道：“大姐，咱不告就是了。王亮，经你这么一说，公安局今天传唤梅红雨就成了非法传唤了？”

王亮道：“也不能这么说。公安局传唤的依据是那个传呼号码和三千块钱。因为这三千块钱，又使搜出的五张软盘也成了传唤的理由。要把梅小姐洗个干干净净，必须把这三千块钱搞个清清白白。既然已经断定是有人陷害梅小姐，这个人肯定不会跑到公安局说这钱是他送来的。这三千块钱要是没交给公安人员，就没这事了。”梅丰马上自责道：“都怪我，急着为红雨洗刷，想都没想就把钱交了。想了也没用，我哪里会知道这些法律程序。”梅兰忙道：“这怎么能怪你呢？下午我一看见带大盖帽的来抄家，吓得瘫在这椅子上起不来。唉，这都是红雨的命啊。我给红雨算过命，老和尚说她今年有大难，可是有贵人相助。这不，又应验了。”齐怀仲笑道：“大妹子，想不到你还有点迷信。”梅丰也道：“就她这种身体，一年还去庙里烧几回香呢！四十多岁，竟然信老和尚的胡说八道！”梅兰认了真，说道：“如今不信神，你叫我信谁？年轻时，我信毛主席，结果呢，听他老人家的话，到云南插了八年队，落下一身毛病。返城了，我信政府、信大企业的铁饭碗，想了多少办法才去了红太阳，可一到那里，红太阳就一路往下垮，结果呢，是下岗，是看不起病。你们说，我不信命我信什么？”梅丰嗔怪道：“兰姐，谈正经事，你说这些干什么！陆先生下这么大功夫救红雨，老和尚算出来了没有？”梅兰笑道：“有你们这些贵人主事，我也操不上心了。你们说，你们说。”

陆承伟道：“我倒是很理解大姐这种想法。说正题吧。王亮，你说用什么办法把这三千块洗清楚？”王亮道：“有人站出来承认这三千块是他派人送的，就行了。”陆承伟马上道：“这样吧。我去公安局作证，就说这三千块是我派人送来的。我也有送钱的动机。我一直挺喜欢、挺欣赏红雨。史天雄说我不怀好意，恐怕在外面也没少臭我。我不在乎。喜欢就是喜欢。我又没结婚，就是拼命追求红雨，也正常得很。为什么不明送呢？上一次我资助大姐一万元，红雨还说过退给我，明着送不行了。我又想送点钱表达我的感情，因此就想到这个办法。大律师，你觉得这个办法能行吗？”王亮想了一下，说道：“可行。你要写个证言给我。这个事还牵扯一个送钱的姑娘，还需要她的一份证言。”陆承伟说：“这好办，我的公司里，有几个女职员，我在西平也认识不少……反正人能找到。”梅兰插了一句：“陆先生，我见过那个甜甜呀，这弄个假的，行吗？”齐怀仲说道：“大妹子，这个甜甜就你一个人见过。我们找个姑娘，你一口咬定是甜甜，她就是甜甜了。为了能救红雨，当妈的说句谎，神仙也不会怪罪的。”梅兰感动道：“你们能这样做，我这当妈的怎么不能？你们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梅丰见陆承伟对梅红雨这样痴情，大为感动，说道：“红雨能得到陆先生这份呵护，真值得她骄傲。只是太委屈陆先生了。”陆承伟道：“能为红雨做点事，那是我的光荣。”

王亮道：“时间紧，咱们得抓紧点。梅兰大姐，我需要你的一份委托书。有这个委托我代理红雨小姐所有法律纠纷的凭证，明天早上，我就可以带着陆总和那个甜甜的证言，到公安局要人了。”

当下，便起草了一个委托书。又议了一些细节问题，商定明天一大早把假甜甜带来让梅兰看一眼，然后和梅丰一起去公安局接梅红雨回家。

栽赃梅红雨，确实有点画蛇添足。梅红雨作为“都得利”技术部经理，存有公司核心机密的磁盘的保管者，不管她有意无意，机密泄露了，几乎给公司造成毁灭性打击，她肯定不能在“都得利”呆下去了。听王亮这一分析，陆承伟心里才踏实一些。想想这次突发奇想的栽赃，最后能导致英雄救美人的结局，他彻底释然了。吃了晚饭，陆承伟决定陪陆小艺去探望江副省长。

陆小艺深知史天雄的性格，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再做破镜重圆的梦了。陆小艺很为自己、也为史天雄感到遗憾。不管在中国还是在西方，一个独身主义者或者一个离过婚的男人，都很难跻身社会管理宝塔的顶部。只要没遇上改朝换代，一个和妻子离异的男人，他的政治前途顶多可以延伸到内阁副部长的位置上。陆小艺在这个领域，已经称得上学贯中西的专家了。她认为，即使史天雄将来会返回主流社会，在政治上上升的空间，也不会太大了。可是，她清醒地意识到，陆家的未来，需要这么一个在政治上能够出将入相的男人。她决定用自己的第二次婚姻，为陆家保留这样一种未来。江丰年听完陆小艺的请求，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小艺这步棋看得很远啊。我们家老大老二，资质有限，能到厅局级，已经难为他们了。小三聪明是聪明，可惜没有走上正路，变成一个玩家了。小四呢，好像从来都没有考虑到这个家的未来。小艺，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这件事我一定帮你做好。没结婚的处级干部，也很少见了，加上这几年干部年轻化的力度加大了，就是合适的，年龄也比你小多了，做了，恐怕会遭人讥诟。我看还是把重点放在丧偶的副厅级方面，年龄也差距不大，面也宽一些，可以做到优中选优。清官难断家务事，因为妻子出问题离异的人，我看就别考虑了。丈夫已经到了厅局级，如果在家时没做伤害妻子的事，哪个妻子会主动放弃这个婚姻？品质问题，也许比能力问题更重要。我让组织部门也把这方面的关。”

陆小艺见江丰年考虑这么周全，忙说了很多感激的话。江丰年摆摆手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感谢话？说了就生分了。我很希望你多帮助帮助小四。漂漂亮亮、聪聪明明的一个女儿，能学着为家里人操点心就好了。”

陆小艺的这个决定，又一次让陆承伟感到了震撼。回锦绣中华园的路上，陆承伟充满敬意地说：“姐，我再一次为你不是男人感到遗憾。我会不遗余力帮助你完成这项工程。你要找S省的一米七八的厅局级官员，恐怕有点难。S省的男人矮小，全国闻名，把重点放在北京，不好吗？”陆小艺长吁一口气道：“身高超过一米七的人，不难找吧？从北京找，他能感激你吗？只有那些在穷乡僻壤，苦苦奋斗多年的优秀人物，才知道珍惜，才会记你的情，将来才会报答你。至于能不能如愿，那就看运气和缘分了。”

正说着，江小三打来电话说，白立明局长正在召集专案组开会，详细情况还没了解到。陆承伟又忧虑起来。

两边的进展情况，都说得差不多了。白立明局长还没有发言。

一组组长焦民生又补充道：“压力很大呀。上个月，因为市政府支持了‘都得利’，他们组织过一次静坐示威。再查几天，这案子肯定能突破。可是，会不会惹出乱子，就难说了。下岗职工怨气很大，他们的生活确实相当困难。今天，我还听那个兰平章说了两首民谣。一个说：下岗兄弟别发愁，提把钢刀站桥头，大钱小钱一扫光，该出手时就出手。一个说：下岗妹子不流泪，昂首走进夜总会，五十块钱任你摸，一百块钱陪你睡。兰平章说，我们抓这个案子，亲者痛，仇者快。这个人，胆子挺大。下一步怎么查，还请局长明示。”

白立明说话了，“这两天，大家都很辛苦，情况也基本摸清了。请来的这个小姑娘，肯定是被人陷害的。磁盘上没她的指纹。这是栽赃一方留下的一个大破绽。这个小姑娘留五张软盘准备卖给谁呀？再一点，如果那五张软盘是梅红雨藏的，案发后她不知道把它们销毁吗？销毁这种证据，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只要把软盘朝电脑里一放，敲几下键盘，再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也都能一洗了之。三千块钱，他们不交出来，谁会知道？所以，今天早上我就知道梅红雨是冤枉的。我为什么还同意搜查梅红雨的家，同意传唤她呢？不得已呀。事先，我也没想到这个案子会涉及到这么多深层的问题，一看是个新型犯罪，涉及金额又比较大，手也痒了，想把它一举破获，这才赶忙立案，插三根鸡毛往上面报。你们很想破这个案，愿望是好的，积极性也都很高，这都是对的。小焦说得很对，大商场没拿到绝密情报，也不可能连赢三仗。老乔也说得很对，刁明生是个关键人物。我看他也是个关键人物。‘都得利’的软盘不可能自己飞到大商场。可是，抓了刁明生就能把这个案子破了吗？破不了。‘都得利’提供的那些证据。也不能算作大商场手里有‘都得利’商业机密的铁证。当然，调整几万种商品价格，一两个人也做不了。我们可以在大商场采取走群众路线的办法，寻找突破口。可这个办法行得通吗？先不说这样做会不会把几千国营商场的职工逼上街静坐游行，职工们就是知道内情，会如实说吗？商战，特别是‘都得利’和大商场的商战，是一场生存权的争夺战呀！‘都得利’是解决了不少下岗职工的再就业问题，可这些职工是从哪里下的岗？纯专业来说，这是两种经营模式之争。往深处看呢？恐怕是公有、私有在较劲儿呀。大商场做得这么巧妙，也是心血呀。你们刚才说的两段民谣，我也听到过。如果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大商场会受多大的损失？再有大批职工下岗，会有多少人照民谣的法子活命？何况这个案子说不能成立还真不能成立。可是，‘都得利’确实吃了大亏，又报了案，不查一查，也说不过去吧？那就得搜一搜梅红雨的家，就得传她来问问情况。这个姑娘我在电视上看见过，浪漫抒情得不得了。不知哪个王八羔子把她当替罪羊往咱们这里赶，可真够黑的。转型期，社会越来越复杂了。这个案子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儿，不能孤立地看这种案子。我们的职责是维护社会的稳定。必要的时候，也得学学郑板桥，朝‘难得糊涂’亲近亲近。我这番话自然不宜公开发表了。‘都得利’告六大国营商场非法窃取他们商业机密一案，立案的依据，尚不充分。明早，你们都撤了吧。明天上班后，把这个梅红雨放了。千万别忘了这件事。小心这个小朝天椒把我们给告了。也给‘都得利’回个话，就说这案子只能等抓到另一个嫌疑人刁明生后，才能继续查下去。以上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意见。先把这个案子挂起来吧。小吴，你再去劝梅红雨吃点东西，别让她饿坏了。这孩子恐怕又要失业了。可惜，真可惜。”

第二天一大早，齐怀仲开着奔驰600，拉着陆承伟、王亮和梅丰，去了西平市公安局。一见陆承伟和梅红雨的代理律师王亮提供的几份证言，吴青莲决定提前把梅红雨放了。

梅丰刚把梅红雨扶上车，史天雄、金月兰、杨世光和江榕，从桑塔纳上下来了。陆承伟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大声说道：“史董事长，金总，真不好意思，我们已经证明你们这只替罪羊是清白的。你们想让公安机关再把她抓起来，必须搜集新的证据。”

“都得利”开了大半夜董事会，决定撤销对六大商场的指控。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梅红雨和陆承伟。一听陆承伟说了这种话，史天雄冲动地说：“陆承伟，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你早晚会受到惩罚的！”

陆承伟看见梅丰把后排车门猛地关上了，笑道：“干吗生这么大的气？难道非要杀个替罪羊才解气吗？你们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消消气，疗疗伤，准备东山再起吧。”说着，人已上了车。

金月兰埋怨道：“我让你们昨晚来，你们偏不来……这下好了，梅红雨肯定恨死我们了。”

开除梅红雨，金月兰没有异议。史天雄提出辞去董事长的职务，改任总经理助理，金月兰劝阻无效，也只好同意了。然而，当史天雄和杨世光提出处分李姐时，金月兰贵贱不同意了。她激动地说：“又要撤掉她的行政职务，又要让她离开董事会，太过分了！这么做，我们跟资本家还有什么两样？她不就是为刁明生立过军令状吗？你不把他安排到技术部，我要是狠狠心，早点把他撵走，会出这么大事吗？怎么能怪罪她呢！这样做，太没人情味了。当年，如果不是她和几个老姐们儿关心、爱护、鼓励，我能撑过来吗？我能办起来这个‘都得利’吗？我不能背这个恶名！我不同意！要撤，就把我撤了吧。”

杨世光变着法子劝解道：“那水泊梁山能成气候，最后有力量和朝廷讨价还价，不火并王伦行吗？我这个比方可能不太恰当。金总，‘都得利’的明天，需要大批优秀的青年才俊。只有这些青年才俊成长起来了，才能长出‘都得利’的五虎上将、一百单八将。且不说李姐在刁明生这件事上该负多大的责任。你说，以她的能力，担任货物部经理还合适吗？年轻人如今都在看这件事呢！如果我们还让李姐坐在中层的交椅上，能干的年轻人心就凉了。李姐她们几个元老级的人物，在公司都有一定的股份，她们除了每月的工资，年终还可以分到可观的红利。少操点心，她们还能长寿。”

史天雄忧心忡忡道：“月兰，‘都得利’不是个家庭作坊，也不是个家族公司。这次打击，已经伤到它的元气了。到年底，有八千万贷款需要偿还，供货的网络短时期也无法修复……除了压缩规模，我们别无选择。压缩规模，必然要调整大量中层领导。稍有不慎，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倾注的心血，都有可能付之东流。如果我们太看重感情，违背创建现代企业的规律，结果可能更糟。正因为李姐是‘都得利’的元老，又对你有恩，我才提出这样一个处理意见。现在是‘都得利’最困难、最关键的时期，这个时期可能会相当漫长，我们必须让全体员工，感觉到我们走出困境、再创辉煌的信心和决心。挥泪斩马谡的戏，我们必须唱。”

金月兰冷静下来后，作出了一点让步，同意先解除李姐货物部经理职务，暂时保留李姐董事职务，同时，由她先去做李姐的工作，然后再宣布处分决定。她认为她对这件事也负有责任，要辞去总经理职务，否则没法说服李姐。史天雄和杨世光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下午下班时，金月兰陪李姐回家，路过菜市场买菜，她终于说到正题了：“李姐，刁明生来公司，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我可都有责任呀。”李姐把活鱼用一只塑料袋套上，自责地说：“可不是嘛。这些天我整天骂自己活了几十几了，是个睁眼瞎。我还当着董事长的面，拍着胸脯子替他担保过，自然有很大责任了。我真是对不起公司呀。当初我要是听你的就没这事了。世上的事，也不全是善有善报呀。”金月兰一听李姐是这种态度，心里松了一口气，说道：“公司越做越大了，纪律不严不行。为这件事，你、我还有董事长，都得承担责任。要不然，没法向一千多员工交代呀。我们商量了处理方案，想征求征求你的意见……”李姐看看表，急忙说：“你看，光顾着说话了。东林的女朋友小蓉晚上要来，她最喜欢我做的酸菜鱼，酸菜还没有买呢。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又说过刁明生出了事找我的话。怎么处罚我，我都没有意见。你也别征求我的意见了，我还信不过你吗？东林和小蓉，正在关键阶段。我去买酸菜了。”说着，调转自行车，进了菜市场深处。

金月兰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顺利，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选了一些菜，回去给女儿做饭。这二十多天，她都没有心情认认真真做一顿饭了。

梅红雨知道“都得利”公司周五上午要公布开除她的决定，特地在这天上午去了“都得利”。她走进会议室，低着头把“都得利”的制服放在金月兰面前，又把钥匙和胸佩工作证放在天蓝色的工作服上，然后抬起头说：“我保管的东西，公安局已经查封过了。我想听听对我的处理结果，行吗？”

金月兰喊道：“红雨，你何必……”

梅红雨紧接道：“史董事长，你宣读吧，我能承受得住。也许有一天……你念吧，我想听。”

史天雄打开文件夹，说道：“下面，宣布董事会的几项处分决定。第一项：公司技术部经理梅红雨在任期间，没能保管好公司核心机密文件，致使公司机密泄露，给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董事会决定，对梅红雨做除名处理；第二项：公司董事长史天雄，因为招聘梅红雨、刁明生两人，对公司所遭受的重大损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提出辞去董事长职务……”

梅红雨含着眼泪打断道：“我还想说几句，感谢公司对我的宽大处理，感谢你们开恩，没把我送上法庭……我很想赔偿你们的损失……可惜，把我的骨头旋成扣子卖，把我的肉做成人肉串卖，也卖不出几百万……”朝众人鞠了一躬，转身跑出会议室。

金月兰喊了一声：“红雨——”起身追了出去。

史天雄继续念道：“董事会已接受他的辞呈，并任命史天雄为总经理助理；第三项：技术部职员刁明生，对公司核心机密泄露负有重大责任，且有出卖公司机密嫌疑，董事会决定对刁明生做除名处理；第四项：公司董事、货物部经理李佩芝，对招聘刁明生负有直接责任，董事会决定免除其货物部经理职务……”

李姐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这是哪家董事会的决定？我这个董事怎么不知道？”杨世光严肃地说道：“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每个责任人都该负自己应该负的责任。事先，金总也找你谈过……李姐，你的所有待遇，都没有改变。要以公司大局为重……”李姐冷笑起来，“你个杨副总经理，如今成了代理总经理，升了，说话自然是横说竖说都有理。我只让刁明生来当搬运工，一个搬运工，能见那什么机密吗？现在，他出事了，板子要打到我身上，合适不合适？如今，‘都得利’是你们当家，你们今天下来了，明天又上去了，谁管得了你们？”

史天雄耐着性子说：“李佩芝同志，有意见会后再提。你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什么大什么小。”李姐干脆把椅子挪开，朝史天雄走两步，冷笑道：“我当然知道董事长大，总经理小，经理大，职员小，班组长大，营业员小。你辞了董事长，怎么不提拔一个？留着这个位置做什么？过个十天半月，你不是又坐上去了？”史天雄急了，一拍桌子道：“你这是无理取闹！”金月兰刚好走进来，惊得愣住了。

李姐笑道：“我是不是无理取闹，大家可以凭良心评说评说。我们这些老家伙扶持月兰开‘都得利’的时候，你们当司长的当司长，当团长的当团长，前呼后拥，吃香喝辣。官当腻了，这才来了‘都得利’。龙生龙，凤生凤，你们天生就是当领导的命啊！你们一来，又是当官。当就当呗，这么急着卸磨杀驴，我就想不通了。人说这当官的心都黑，以前咱没见识过，如今……”金月兰忍无可忍，呵斥道：“李姐！你怎么能这样！这么大一个公司，没点规矩能行吗？‘都得利’不是小卖铺。免你的职务，事先我征求过你的意见，你怎么能这样！”李姐愣怔了好一会儿，突然间笑了起来，“好哇，月兰，你是征求过我的意见，我没啥说的了，认你这一壶。我知道我老了。牛老了就该送到屠宰场了。我确实对你金月兰也没啥用了。水往低处流，鸟往高枝飞。兔子早死了，要我这个老狗确实也没啥用了。刁明生是谁？是我的儿呀是我的孙？他冻死街头，人们会指断我的脊梁骨？我是总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那句话，看见的只是你和他做了十年夫妻。我老眼昏花，没看出来你是早把‘都得利’当了嫁妆啊。我活该！”说着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金月兰气得浑身直打颤，吼道：“李姐，你疯了！”李姐怪怪地笑着，把工作证取下来朝桌子上一放，开始动手脱制服，继续说着：“月兰呀，你我总算姐妹一场。老姐是个笨人，可总算比你多吃几年咸盐，有句话还想给你说说。你呀，还是多长个心眼吧。你爷也是经商的，临死才把权和钱拿出来分了。你把董事长送了人，落了什么好？如今不是连总经理也当不成了？”说着开始脱裤子。有人听了这疯话，看着这怪动作，撑不住，笑出了声。李姐把裤子也朝桌上一摔，讥讽道：“你们笑什么笑！别当这是什么铁饭碗，砸不扁，摔不烂。我李佩芝的今天，也就是你们的明天，早晚你们会哭都哭不出眼泪。月兰，把我当年兑的几千块钱还给我吧。利不利红不红的，想给几个就给几个。你要是连这点主也做不了，给个干本我也收下。要是有人存心把这本钱也黑了，咱平头百姓，也只能认。”只穿着毛衣毛裤往门外走。

金月兰流着眼泪喊一声：“李姐——你要干什么？”李姐回过头，凄然一笑，说道：“好端端的‘都得利’，已经不姓金了。金枝玉叶人家都敢休，别说你了。哭吧哭吧，以后有你哭的。惹不起，咱躲。老娘不侍候了。”说着，拉开门扬长而去。

史天雄铁青着脸又坐了一会儿，无力地吐出两个字：“散会。”

紧接着，后遗症一个接一个出现了。先是两家银行的信贷员来公司催还贷款。接着，市工商银行支行提出修订原来两家签订的合作合同。“都得利”的董事会不得不考虑收缩战线这个方案。初步商定：中止与清江地区两个县建立果品和蔬菜基地的谈判；撤销便民服务公司；第四季度视情况关掉二至四个分店。

这个方案刚一公布，就在“都得利”内部引起了震动。收缩战线，必然要导致“都得利”大量人员失业。因为“都得利”的职员，绝大多数都属于下岗再就业人员，顿时，“都得利”再次成为西平传媒注目的焦点。史天雄和金月兰深知这次裁员事关重大，又考虑到李姐愤然退出“都得利”的教训，决定把公司面临的困难和将要出现的种种危机公布出来，又提出减少工资百分之二十共渡难关的方案，希望有一部分职工能够主动离开“都得利”，以减少将来大裁员时的压力。

他们原以为减少百分之二十的工资，会让不少人主动提出离开“都得利”，没想到方案公布了两天，只有两个女售货员主动提出离开。这两个女职员，一个的丈夫在部队当了副营长，她可以随军了，另一个的婆婆买体育彩票中了三百万元的特等奖。绝大多数职员，都愿意继续留在“都得利”。这到底是团队精神的体现，还是对第二次失业的恐惧，似乎很难分辨。结果却是给“都得利”的收缩战线增加了难度。毕竟，“都得利”曾经是西平再就业方面的一面旗帜，它在西平百姓眼里是个只做过雪里送炭善事的公司。是保信誉还是保效益，史天雄和金月兰感到左右为难。

毛小妹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一次做出了惊人之举。她不但提出离开“都得利”，而且决定放弃自己在“都得利”便民公司所持的股份。金月兰执意要把毛小妹的股份折合成钱，还给毛小妹，毛小妹说：“那我就不走了。服务公司要关门，我离开‘都得利’，是想让你们少操点心。我知道，银行对我们‘都得利’不太信任了。公司要想挺过去，需要很多钱。你们要再说什么股份，我只好要求到店里当售货员了。再说，我回去开我的一元店，还可以赚钱。这个主意又是史总出的，这个账怎么算？也算史总一股吗？我在‘都得利’学到很多知识，又入了党，我不该报答吗？日后等公司好起来了，我还想回来跟你们干。”

毛小妹离开那天，“都得利”专门为她开了欢送会。开完会，金月兰执意要把毛小妹送到家里。毛小妹来“都得利”一年多了，还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金月兰感到很过意不去，就想借这最后一次机会，补补这一课。

金月兰、江榕和毛小妹，在大杂院前下了车。看见蚂蚁搬家公司的小卡车也停在院门口，江榕问道：“谁家要搬家了？”毛小妹道：“这些天我早出晚归的……可能是我给你说过的小全吧。”江榕惊叫一声：“是他？就是那个……”看见一个满脸油光、正在打手机的男人走出来，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周小全把手机装起来，热情地招呼道：“小妹姐，桑塔纳都坐上了，真不错。这位是金总吧？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本人乔迁新居，今晚在银杏酒楼订了两桌，宴请老邻居。请金总和这位小姐也赏个光吧。”

金月兰和江榕连忙推辞，跟着毛小妹进了院子。

小琴把儿子拉过去交给小保姆，过来对周小全耳语着：“你瞎显摆个屁！‘都得利’关了好几个分公司，小妹姐已经提出辞职，准备回来继续开店了。”周小全埋怨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小琴道：“昨晚我跟你说过，你喝得二麻二麻的，忘了。”

周小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毛小妹家门口，喊道：“小妹姐，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又转过身喊道：“李叔，李婶，你们也过来一下。”

红云和牛宝也从自家屋里出来了。

周小全指着自己的两间房道：“我买了三室一厅的房子，这两间房用不着了。你们一家用一间，也免得把它放坏了。李叔可以用一间当仓库，那一间就给小军当卧室兼书房。别的都指望不住，还是指望儿子吧。”

李炳忙说：“不行不行。你把它租出去，一个月还能换几个钱。”毛小妹担心道：“小全，你发达了，我们都替你高兴。你挣个钱也不容易，这房子你还是留给……”

周小全笑道：“你是怕我出事吧？不会的，我只是送给你们用，所有权还是我的。一旦我有个什么闪失，我儿子还要指望它东山再起呢。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

牛宝把红云拉回屋里，问道：“红云，你说句实话，咱们家现在有多少存款？”红云瞪着眼挑着眉说：“你想干什么？”牛宝掏出一根烟点上，“下彩棋，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小全这条路，才是正道。我也想赌一把……”

第二十五章

听到李姐病倒的消息，金月兰感到心如刀绞。李姐又托人带了话，要金月兰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把她当年兑的八千块钱还了，她等着用这笔钱买药治病。金月兰一听，顿时泪如雨下。哭过了，金月兰提出给李姐送去十万元，算付了李姐的八千元本金和五年应得红利，多支出的部分，从金月兰的股份中扣除。

史天雄很理解金月兰此时的心情，说道：“没有李姐，或许就没有今天的‘都得利’。如今，她负气离开了‘都得利’，也只能用这种方式给她点补偿了。多给的六万元，你我均摊吧。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用密码箱装了十万元现金，开车去李姐家。拐进巷口，史天雄停下了，说道：“还是你一个人去吧。她对我意见很大，又在病中，脾气又直，见了我恐怕又要生气……我在这里等你吧。”金月兰见史天雄如此心细，好生感动，一个人拎着小箱子去了。

进了小四合院，金月兰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李姐的大儿子张东林站在堂屋门口，不客气地说：“我妈病了，谁也不见。”金月兰讪讪地笑道：“金阿姨再有不是，也不能不让我进屋吧？”张东林退到屋内，像个卫士一样立在右面屋子的门口。张东林的女朋友小蓉端着中药进了里屋。金月兰冲动地喊道：“李姐，你听我说两句好不好……”里面没有动静。张东林道：“你已经把钱拿来了，还说这些干什么。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我妈已经说了，那八千块钱就算存了银行。五年定期，你给一万五吧。金阿姨，就算两清了。小蓉，你把妈写的收条拿出来。金阿姨，把密码箱打开吧。”话说到这一步，再说别的话也没意思了。金月兰大声道：“李姐，月兰是个什么人，日后你会明白的。这十万块钱是你的本钱加红利。你要是还能下床，请出来点一下吧。”说着，把密码箱打开了。李姐在里面说道：“我这一辈子，也没占过别人的便宜。东林，把咱们该拿的一万五拿出来，送你金阿姨回去。从今天起，我和‘都得利’再没任何关系了。你当娘娘我捡破烂，也就这样了。姐妹一场，我最后送你一句话吧：钱不是个好东西，想发大财的男人都靠不住。”说话间，张东林已从密码箱里取出了一万五千块钱，把收条放了进去，看金月兰眼泪汪汪地站着，说道：“金阿姨，啥也别说了，想让我妈多活两天，你就快点走吧。”

金月兰拎着密码箱，晃晃悠悠出了巷子，像是遭人打劫了一样。

史天雄忙迎了上去，“怎么了？她……”金月兰拉开车门，把密码箱朝里一扔，禁不住泪如雨下，呜咽道：“挣，挣这些钱有什么意思！什么美好的东西，都叫它生生毁掉了，毁掉了……没意思，真的没意思……”激动得用手拍打着车顶。史天雄干咽着，下意识地用手拍着金月兰的后背，没有说话。

这时候，四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背着书包，从巷子深处走出来，用稚嫩悠扬的童声一齐吟唱着：“一年级的小偷，二年级的贼，三年级的美女没人追，四年级的色狼一大堆，五年级的情书满天飞，六年级的鸳鸯成双对。现在上学真呀真没味，捧着课本打呀打瞌睡，等呀等到放学铃声响，卡通游戏才对我的味。”

史天雄用惊愕的目光看着小男孩。金月兰转过身，也用泪眼打量着这些满脸稚气的小男孩。小男孩们受到关注，又放声唱了一首改了词的儿歌：“太阳当头照，骷髅对我笑。死人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一拉弦，我就跑，轰隆一声学校没有了。”儿歌刚一唱完，一个小男孩扯着脖子又唱起了改了词的流行歌曲：“我早已为你埋下，九百九十九颗地雷，当你从这里走过，就会被炸得全身粉碎，就会被炸得全身粉碎——你在阴间整天受苦受罪，我在阳间享受荣华富贵……”小男孩们哄笑着，渐行渐远了。

望着孩子们的背影，史天雄的眼睛里露出了难言的苦涩。他摇摇头，叹道：“这些孩子，都学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又到了该喊救救孩子的时候了。”猛然间看见金月兰面色如纸，像一摊泥一样贴着车体向下溜，忙弯腰把金月兰托住，喊叫道：“你怎么了，月兰？你怎么了？”金月兰无力地睁睁眼睛，慢慢摇摇头，断断续续说：“老……老毛病，一伤心……就犯低血糖……送我回去……”

史天雄忙把金月兰抱上车，到附近买了一听可口可乐、一包白糖，开车直奔宴园小区。

金月兰躺在床上，又喝了一大碗白糖水，才慢慢缓过劲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看见史天雄又端来半脸盆温水，金月兰挣扎着要自己起来洗手洗脸。史天雄扶住金月兰的双肩，轻轻让金月兰躺平了，深情地看着金月兰说道：“让我来吧。”说着，从水里捞出毛巾，拧了拧，展开，仔细地在金月兰脸上擦拭起来。金月兰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击中了。软绵绵地、静静地躺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屋顶的灯。史天雄仔细地擦了金月兰的脸，仔细地擦了金月兰的手，也有些激动起来。

二十年了，他们终于等来了这第一次亲密接触。这次亲密接触来得太迟了，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开始的时候，两个人像同在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一样，在激烈战斗的间隙里，相互帮助着包扎伤口，相互交流着战斗经验，目的似乎只有一个：为了更多地消灭敌人。史天雄一边擦拭着，一边轻轻地说：“太危险了。你什么时候落下了这个毛病？这种关键时期，你可不要病倒啊！这就像打仗打成了胶着状，谁能够顶住，谁就是胜利者。困难当然还会有很多，只要我和你没有倒下，‘都得利’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你听听那些孩子们唱的什么歌？我觉得我走这一步，还是走迟了。好在，我还是走了出来。现在做，还来得及。我越来越坚信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对于中国未来，是有价值的。”这种自言自语，虽然是在激励自己，可也需要得到倾听者的反馈。又独语了一会儿，史天雄发现了异常。金月兰的两手热烫，双颊绯红，呼吸也有些急促，晶莹的泪珠儿，像清泉一样，从两只眼睛里汩汩流出。史天雄把金月兰的绵软无力的手紧紧抓住，愣愣地看着这个像进入了迷幻或醉酒状态的热烫热烫的女人，不知所措地问：“月，月兰，你，你又怎么了？”

金月兰的思绪早就滑向自然而纯粹的女人的思维模式里。她不再是一个身披戎装的女战士、女英雄了。她仅仅是一个女人，是一个需要爱、需要爱护、甚至需要征服的女人。一个英英武武的男人，在她病弱的时候，这样仔细地擦洗她的脸、她的手，这还是第一次。这个男人，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呀！是她在少女时代就愿以身心相许的男人！这种如梦似幻的情景，难道真是现实吗？如果它真的是现实，那么，前二十年所经历的苦难和眼前遇到的艰难，一种早已中断了的、在最近一两年努力寻找却还没有完全找到的感觉和记忆，慢慢有了温度，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因为冬季过于漫长，因为倒春寒的频繁光临，这种苏醒的过程，也变得绵长起来。听着史天雄的喁喁诉说，她又觉得这种两个人的世界不大真实。其实，她那完全苏醒了的成熟女人的身体，已经先她的理智，控制住她了。这种渴望男人全面进入的念头，早像一个电闪，把她着着实实地击中了。听到史天雄关切的问询，金月兰突然来了力量，挣脱了史天雄的手，又把史天雄的双手死死地抓住，紧紧压在起伏的胸前，喃喃地问一句：“天雄，你爱我吗？”

史天雄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金月兰用毛巾擦擦眼泪，急急地追问一句：“你真的爱我吗？”

这确实已经不是个问题了。这个问题，史天雄已经成功地解决了。袁慧、陆小艺，都没有真正赢得他作为男人的全部情感。梅红雨呢？她只是史天雄生命中一片独特的风景。他对梅红雨的感情，是因为陆承伟的存在，才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地出现过。如果没有陆承伟对梅红雨近乎疯狂的追逐，梅红雨只不过是长得像他少年时喜欢过的那个女孩。经过这次变故，他已经完完全全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已经为自己潜意识里把梅红雨当成一个女人来看，羞愧难当过。眼前这个女人，才是他生命的另外一半啊。他曾经对这个女人隐瞒过自己已婚男人的身份；他曾经在长达三个月的巡回报告途中，在十几次春梦里和这个女人一起出现在无数个稀奇古怪的场景里；更重要的是，他和这个女人有着几乎可以重叠的精神世界。

史天雄抽出自己的双手，捧住金月兰滚烫的脸，用宣誓一样的口吻说：“月兰，我是真心爱你的。”

金月兰猛地坐了起来，伸手抓住史天雄的手腕，幽幽地说：“二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了……我……我想用我的整个生命，感受到这种爱……现在就要……”

史天雄听到这声召唤，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他感到压抑多年的另一个自己突然间苏醒了。十年了，他第一次感到来自于生命源头的强烈冲动。自从陆小艺对到部队探亲不再热衷之后，史天雄渐渐地也把做爱当成了一种丈夫必须担负的责任和义务。长时间受着理智的支配，这种能力不可遏制地在蜕化着，最后干脆进入了冬眠期。这种状况，让史天雄感到悲哀。在很多个夜晚里，他曾经期待过让人激动的梦境，结果，青年时期经常经历的梦中时光，从来都没有重现过。有的时候，他也对这种过早出现的苍老征兆感到恐惧。毕竟，他还不到五十岁！现在，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另一个自己醒了过来。我还没有真正老朽！这个发现让他激动起来。他像是一个突然被冲锋号惊醒的战士，无所畏惧地冲杀起来。

城池不但没有设防，而且用二十年的时间准备了这次入城的狂欢仪式。当他们共同在辉煌的华彩乐章的伴奏下，从高潮归于平静后，他们首先表达了对生命的无限感慨。金月兰流着幸福的泪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过，像个荡妇。我以为我已经做不了这种事情了。我以为我早已变成一眼枯井了。我以为今生今世我也弄不懂性高潮这个词的含义了。天雄，谢谢你，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才算个真正的女人。”史天雄抽着烟，说道：“难以置信，难以置信！月兰，在此之前，我以为我们会失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我的身体已经老朽了。我甚至想过，在我们结婚的时候，恐怕需要买点伟哥，以备万一。我是不是还没有老哇？”金月兰把头枕在史天雄的胸膛上，呢喃道：“你的身体棒极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有了你，我还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了。”

“都得利”的危机，并没有因为史天雄和金月兰灵与肉的结合得到缓解。工商银行已经明确表示：中止和“都得利”特殊形式的合作。史天雄和金月兰试图说服对方，结果却是徒劳的。银行的最终答复是：如果你们年底能够如期还清以前的贷款，才能证明你们真正渡过了危机。

从银行回“都得利”的路上，他们在东方红影剧院门口停下了。这座灰头土脸、呆头呆脑的影剧院，早已辉煌不再了。据悉这座影剧院也即将被拆除。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抬起头，久久地看着这座记录着他们一段共同历史的灰色建筑。

金月兰问：“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这里做过几场报告？”

史天雄长吁一口气，“记得。在这里做了三场报告。第一场是给工人们做的，第二场的听众是学生，第三场的听众是这个区的各界群众代表。感觉像是昨天的事一样。”

金月兰道：“第三场，第二十八场，第三十一场，都是在这里。场场爆满，过道和窗台上都挤满了人。现在，这里可真冷清。”

这时，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拿着一个扫把，从影剧院里走出来，转身拿起大锁要锁门。金月兰冲动地朝前走两步，喊道：“孙大爷，你还在这里上班呀？”孙大爷仔细看看金月兰和史天雄，老眼里放出了亮光，“是金姑娘和史连长吧？是你们俩，肯定是你们俩。真难为你们还能记得我。我在报纸和电视上都看见过你们，都成大老板了。不错，真不错呀。”史天雄道：“大爷，你的记性可真好。你今年怕有七十了吧？该回家享享福了。”孙大爷好不容易遇到了两个熟人，话匣子打开了，“七十四了，过了一道鬼门关了。享福？享什么福？儿子儿媳都下岗了，小孙子还指望我挣这点钱交学费呢！如今，这穷人连大学都读不起了。五八年，这剧院落成，我就在这儿看门，四十年没动窝了。剧团散了架，电影又没人看，没了人气，房子坏得快。歌星搞演唱会，嫌它小，在里面演电影，又嫌它大。报告团现在也少了。有时候，一个月两个月，这门都不用开。两百块钱的工资，都嫌少，我就没走。一说要拆掉它，很多人都在打它的主意，窗玻璃也有人偷。如今这风气，真没法说。当年，动不动就是两千人来这里听报告，从来没发生破坏公物的事。”金月兰说道：“大爷，我们想进去看看，可以吗？”孙大爷忙说：“可以，可以。”

史天雄和金月兰走进空空荡荡的剧场，登上舞台。看着眼前这破败而熟悉的场景，两个人都有点百感交集。回忆起当时自己在这舞台上度过的难忘时光，两个人都有了回到从前的错觉。突然，金月兰模仿女大学生的口气问道：“史连长，你带领侦察连决定留在一号高地阻击敌人时，你害怕过吗？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你想没想到过保尔那句关于生命的名言？”史天雄仿佛真的回到了遥远的过去，认真答道：“没有害怕，真的没有害怕。我们心里想的只是胜利。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我想的也只有胜利。”

金月兰马上换了个口气问：“史先生，如果‘都得利’过不了眼前这一关，只能一步步后退，甚至最后破了产，你会不会后悔当初选择了‘都得利’？”史天雄答道：“不！我绝不会后悔！”金月兰动情地说：“谢谢。”

史天雄咳了两声，问道：“金月兰同志，你捐的不是二十元，不是两百元，而是二十万元呀！你作出这个决定，犹豫过吗？”金月兰想想说：“实话告诉你，没有。我认为，我的一切，包括生命，都属于这个国家。国家给我提供工作的机会，国家每个月给我发工资。这笔遗产，对我没有意义。”史天雄拍了几下巴掌，又问道：“金总，如果‘都得利’真的破产了，你会不会后悔接受了我，放纵了我，并和我一起建立了这个理想王国？”金月兰答道：“不！拥有了你，也就拥有了整个世界。”

这种相互激励的作用，是存在的，但也是微乎其微的。

第二天下午，金月兰接到了李姐的一个电话。李姐的儿子张东林执勤时，把刁明生抓住了。李姐不愿意再踏进‘都得利’的大门，要把刁明生送到宴园小区，当面鼓对面锣说说清楚。

史天雄和金月兰刚进屋，李姐和张东林就把刁明生带到了，李姐冷冷地说：“他是不是当了什么间谍，卖了你们的东西，你们问他吧。我也想听个音儿。东林抓住他时，他还在蹬小三轮，不像是发了横财。明生，你到‘都得利’后，做了什么恶事、坏事，一五一十讲讲吧，要说实话，免得皮肉受苦。”

刁明生已经领教过陆承伟的厉害，哪里敢说出真相？再说，人家还磁盘时，连指纹都擦掉了，说出真相又有什么用？说了，没有任何好处。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是吓唬胆小鬼的！刁明生一路上已想明白了利害，叹口气说道：“我对不起你们，真的对不起你们。我刁明生摊上这种命运，没什么好说的，只有认了。我呢，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步走错，百步都错，也怪不得谁。”伸手想挠痒痒，因戴着手铐，双手都举起来挠脖子，样子有点滑稽。

李姐板着脸道：“东林，把他那个镯子取了。你别东扯葫芦西抓瓢，捞稠的说吧。我还得挣钱养家糊口，没有闲工夫听你忆苦思甜。说吧。”刁明生摇摇头道：“重新做人可真难呢！我没有珍惜你们给我的机会，辜负了你们的一片好心……不明不白跟白菊花过这几年，好的自然没学来，好吃懒做的恶习倒是学会了不少……赌钱是我最坏的毛病……晶晶和李姐，都替我还过赌债……我对你们说我不赌了，也真的想戒……可我已经有了赌瘾，想戒谈何容易。第一回领工资，手又痒了，还想赌大一点……一下子，一下子就输了三千多……你们是全市的样板公司，又明令禁赌，那边又催着还赌债……我，我不想丢你们的人，就，就扯个谎躲了起来……我真的没脸见你们呀！”李姐说道：“你就没做别的亏心事？你没有把人家‘都得利’的什么硬盘、软盘偷了拿出去卖钱还赌债？这件事你也要说清楚。”习明生苦笑一下道：“李姐，你这么说也太抬举我了。我要是知道那什么盘能卖钱，能混到这步田地吗？出卖机密的事，我是看了报纸才知道的。到公安局，也是这话。”

李姐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说道：“月兰，我这耳朵有点背，已经听清楚了，不知你听清楚了没有？刁明生是躲赌债去了，没有碰什么机密，不知我理解得对不对。月兰，你说呢？”金月兰含着眼泪说：“我听见了。李姐，你坐下来喝口茶吧。李姐，我错怪了你，你就不能原谅我吗？”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李姐把目光移到刁明生身上，说道：“这怎么能算错怪我了呢？你快别这么说。我给样板‘都得利’招引进来一个赌棍，又在大董事长面前替赌棍打过包票，出了这事，也不屈我。本来呢，我也没想来见你们，再见面也没啥意思了。可我一辈子做事都清清白白，这一回也不能糊里糊涂。既然老天开眼，让刁明生撞到东林手里，不带他来说个小葱拌豆腐，也不合我的脾性。这个刁明生，屁眼里能长出舌头，能说会道，这番话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他当着你们的面，说他只是赌了钱，我就满意了。十二亿人八亿赌，还有两亿在跳舞，剩下两亿二百五。八亿人都在赌，可见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罪。怎么处置他，是你们的事了。让他用命抵你们赔的钱，也与我无关了。东林，咱们走。”张东林拉开房门先走了出去。

金月兰看李姐也要出门，动情地喊一声：“李姐，月兰千错万错，你真的不肯喝我一口水？”李姐身子僵了一下，丢下一句：“以后再说吧，你如今干着大事，别耽误了。”快步走下楼梯。金月兰扶着防盗门，泪眼婆娑地望了一会儿，猛地一转身，哭骂道：“刁明生，你的心真黑呀！我怎么会遇上你这种人！那软盘，肯定是你拿去卖钱还债了。你不给我们说，咱们到公安局说去。”刁明生哭丧着脸说道：“到联合国，我也只能这么说……”说到这里，还真的流了眼泪，伸手扯扯领口说：“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我，我真想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看。我真的是后悔死了。我已经对不起你一回了，怎么会再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我是真心想弥补呀！我就是当牛做马，也补不完欠你们娘儿俩的债呀。晶晶把我当个父亲看，希望我能改过自新，我能不知道个好？我给她买过头巾，买过衣服……”金月兰已经毫无反击的能力，瘫坐在椅子上，张着嘴浑身发抖。

“够了！”一直在旁边观察刁明生的史天雄突然吼了一声，冷笑着看着刁明生道：“不简单，不简单。刁先生果真是个人物。城府又深，又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需要眼泪的时候，还能挤出眼泪，快成精了。可是，你也别把我们当傻子了。你的合作者好像并不善呀！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还让你蹬老年车呢！”刁明生没想到史天雄会突然发难，而且一出手就点到穴位上，不禁有点紧张，发虚地瞥了瞥史天雄，强作镇静地说道：“董事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史天雄盯着刁明生看着，“刁先生，你看着我。你刚才说的话，漏洞百出！你在‘都得利’只领了两个月工资，不到一千六百元，你怎么会输两三千元？‘都得利’出事后，你躲在外地，你从哪里看的报纸？我是什么人？月兰和晶晶是什么人？李姐是什么人？你的合作者又是什么人？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看不出来？刁先生，你才四十多岁，只要走对了路，还怕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你以为把你当枪使的人能笑到最后？众叛亲离的滋味，真的很好受？中山狼的名声真的很光彩？连亲生女儿都骗，你还配称作男人吗？你不配！你把‘都得利’整这么惨，对你有什么好处？你……”

金月兰发作起来，指着刁明生的鼻子骂道：“算我们都瞎了眼！你滚吧！滚！”

刁明生没有走，眼泪又流了出来，猛地把头抬起来，“你们骂得好！你们以为我怕死呀？问题是，我想站出来帮你们，我也帮不了哇！要是我手里捏着他们的把柄，他们会让我回到西平？我说我把磁盘交给姓齐的看了半小时，后来就出了这么多事，谁信？我说陆震天的儿子请我吃过海鲜，每月付给我两千元，给我钱让我到外地散心，有人信吗？我是什么人？人家是什么人？等我回到西平，一切都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跟做梦一样。我不是没想过帮你们挽回点损失。我想来想去，我做不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呼机：“这是他们给我配的联系工具，到现在，我连个号码都不知道呀。我要是有一个证据，我早就来找你们了。姓陆的只是说他们家希望史先生能回北京跟他姐复婚，还说帮我……我对不起你们呀。我刁明生再恶，总不会坑自己的亲生女儿吧。‘都得利’要真是破产了，晶晶指望什么读大学？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史天雄和金月兰磕了三个响头，“你们送我去公安局吧。只要能帮助你们，我什么都肯做……”

史天雄感到震惊，他没想到陆承伟会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他。确实，刁明生去公安局投了案，也于事无补了。这么做，惟一的好处，是能让梅红雨对陆承伟产生怀疑。还有这个必要吗？这么做，或许会引起陆承伟更加疯狂的报复，史天雄艰难地说：“刁先生，你起来吧。”

刁明生站了起来，“史先生，你们要小心。我已经是这样了，无所谓了，你们……”

史天雄道：“谢谢你让我们知道了真相。你走吧。”

刁明生迟疑了一会儿，走了。

金月兰焦急地问：“真的就没办法了？”

史天雄顺手拿起刚买的一张《西平商报》，一眼就看到了承伟实业出资两百万元设立基金，资助贫困大学生读书的消息。梅红雨作为承伟实业的总裁助理，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史天雄把报纸揉成一团，咬着牙说：“陆承伟这个疯子！陆承伟这个疯子！”

梅红雨到承伟实业上任后，梅兰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可是，没过几天，她就发现女儿的脾气也变大了。从邻居那里得知，每天接送女儿的黑色轿车叫什么卡迪拉克，值一百多万，梅兰有点担心起来。一天下午，梅红雨下班后，要去一家超市买卫生巾，也用手机打电话叫车来接她，梅兰看不过了，提醒道：“红雨，从家里到互惠超市，只有几步路，你骑车子去买，不行吗？车来车往，花的不都是钱？走到今天，不容易，凡事要小心。”梅红雨冷笑道：“他说这辆车是我的专车，又不是我要的，怕什么。如今，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下一步，我就是他的未婚妻了，骑自行车满大街乱窜，亿万富翁的面子往哪里放？陆承伟说了，这辆车你也可以随便用。我看，你用钱的观念，也该改一改了。”

见女儿说得理直气壮，梅兰也无话可说了。可又分明觉得这不像自己女儿做的事、说的话，心里的忧虑无形中又增加了几分。

过了两天，家里又安上了电话。梅兰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就把女儿的变化打电话告诉了梅丰。梅丰听了，也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妥，马上专程过来劝梅红雨。梅红雨还是没听进去，说道：“关系该怎么处，让我自己拿主意吧。命就是这个命，怎么躲也躲不过。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可我转来转去，还是转不出他的手掌心。现在，他是对我很好，可你们谁能保证他会一辈子对我好？我就是嫁给了他，能跟他过几年，说得清楚吗？我现在不好好享受享受，将来等他甩了我，后悔就来不及了。”梅丰摇着头说：“我知道你还有点不甘心，对陆承伟也没什么感情。可这感情不都是慢慢建立、培养起来的？这个陆承伟，对你是好。人是感情动物，讲究以心换心。他给你配豪华专车，那是他的心。再有钱的人，也不愿意养个花钱篓子，衣裳架子。并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是花花公子。和妻子白头偕老的亿万富翁，世上多的是。你这种不合作的心态，很不好。”

梅红雨固执地说：“我想好了，我不能一下子都把感情投入进去。我还要看看，看一步，说一步，走一步。他在美国呆那么多年，说不定结婚前会搞个婚前公证。要是那样的话，我不就成他家摆的高级花瓶了吗？我又不是个傻子，他要真心待我好，我能看出来。”梅丰仍不放弃，说道：“他对你够真心了。这一个多星期，他搭台让你演了多少次主角？他要是把你当花瓶看，能想到这些吗？”梅红雨听烦了，说：“所以，我才说愿意做他的未婚妻。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以后我注意就是了。”

陆承伟知道梅红雨是一匹性子刚烈的小母马，不容易驯服。梅红雨突然间对他言听计从，是很反常的。他知道要征服梅红雨的心，还需要走一段漫长而曲折的路。第一阶段要做的事，就是多让梅红雨看看他孔雀开屏时正面的形象。出资建立资助贫困大学生基金，只是他准备的系列孔雀开屏式亮相的第一种造型，接下来，他还要让梅红雨去陆川走一趟，送去修路所需的第三个五百万，春节前，他还准备给西平一万个特困职工家庭，每家送两百元过节费，此事他也准备让梅红雨具体负责。

这一系列计划，目的当然不是赢得梅红雨的芳心。通过对中国未来十年总体走势的分析，陆承伟已经决定改变自己的投资方向，从金融和证券领域逐步撤退，淡化自己金融投资家的形象，开始步入实业界。进入实业界，树立良好的公众形象，是必须的，策划这一系列善举，就是为了给自己未来的形象，打上一层惹人注目的底色。他的下一个投资方向，就是目前正被融资不利所困的“都得利”。

拿到公司智囊团做出的控股“都得利”的可行性报告，陆承伟激动得彻夜未眠。“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已经具备的经营模式，和它展示出来的可持续发展性，已经向陆承伟描绘出了它将成长成中国的沃尔玛、阿尔迪、狮王的美好前景。和史天雄合作，控股史天雄惨淡经营的公司，可以说是陆承伟孩提时代就有的一个梦想。一想起能成为史天雄实实在在的上司，陆承伟还能睡得着觉吗？

关于“都得利”的所有坏消息，到了陆承伟的耳朵里，都变得像福音韶乐一样悦耳了。“都得利”要想如期还上银行的贷款，必须在年底再关掉两个分店。“都得利”要想保持在西平市场上的影响力，又必须拥有八个以上的分店。国有的银行家们，没有谁敢无视国营大商场的存在，仅从经营考虑问题，继续扶持“都得利”。陆承伟入主“都得利”的可能性，便出现在这里。

陆承伟躲在家里和齐怀仲畅想入主“都得利”后该怎么把“都得利”做大的时候，王传志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收购陆川实业前，王传志和他的四大金刚也想到了陆川实业的经营可能会存在问题，然而他们都没想到陆川实业的产品根本没有市场。营销陆川实业产品的公司，在天宇集团收购陆川的第二个月，就宣布破产了。到了这个时候，王传志才意识到陆川实业上市前后的业绩也是陆承伟苦心包装出来的。生米已经做成熟饭，王传志只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了。咬牙朝陆川实业注入了四千万资金，可它生产的产品还是打不开销路。年终在即，怎么公布陆川实业的年报，成了王传志的一块心病。没等王传志和他的助手想出办法，陆川实业的股价，由于庄家们都成功撤出，三周十五个交易日，竟然狂跌百分之四十七，已经快跌到垃圾股的队伍里去了。祸不单行，由于天宇集团和陆川实业之间的母子关系，自上一周开始，天宇股份也开始阴跌起来。每天跌幅虽都不大，累计下来，七个交易日也跌了百分之十五。王传志忙召开董事会，公布了两个有利的好消息，还是没能止住这种习惯性流产式阴跌。收购陆川实业用的近四个亿，已经从当年利润中扣除，天宇股份每股年收益低于去年，也是不能回避的一个事实。天宇股份的股价要是这样阴跌下去，明年发行配股，售价又必须降低。这种连锁反应，让王传志忧心忡忡，却又毫无办法。

一晚，王传志在江小四那里，实在憋不住，就把这些担心说了，最后感叹说：“我从陆承伟手里买了这颗烫手的土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江小四道：“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陆承伟是金融杀手，你让他帮你想个办法，再把陆川实业炒起来，把这颗烫手的土豆卖给别人，不就行了？想买壳的公司多得很，看你愁的。”

陆承伟没想到王传志会想出这样一个主意，一时有些犹豫不决，只是答应找几个大庄家商量商量。他原以为王传志得了一千二百万港币，会考虑激流勇退，没想到王传志会吃了熊掌还想鱼翅。收购陆川实业，虽不能列入主流传媒眼里的样板工程，可也有不错的口碑。这只股票两年后烂掉了，也与他陆承伟无关了。王传志此时见好就收，退到天宇二线，将来即便有人提出收购陆川实业是王传志下的臭棋，也无损他天宇之父、家电大王的美誉。陆承伟既然决定改变投资方向，就必须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他这么回答，表明他已不愿意再和这笔历史旧账发生任何关系了。然而，这个回答又不是决绝的。金融家的本能，让他一眼就从王传志的建议里看出了商机。

第二天，江小四来了，问陆承伟为什么不赚这笔钱。陆承伟又完全露出了金融家的本性，“王总的意思，只是想让我找几个朋友暗中帮帮他的忙。小四，你知道，搞证券投机，风险极大，如今股民又成熟了许多，想圈他们的钱也不容易，白帮忙的事，恐怕没人干。”江小四急了，“亲爱的陆总，你还是不了解王传志。他对乌纱帽和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你只用画个圈，剩下的，我给你跑。我和他周旋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发现了这个机会，就算你帮帮我吧。”

陆承伟心里道：这年头，狠角可真是遍地都是呀。又一想：江小四傍上王传志，不就是想挣点钱吗？如果她真有能力影响王传志的决策……陆承伟笑道：“同性相斥，我当然看不透王传志了。办法也不是没有，陆川实业只有四千万流通股，现在每股只有十二元，动用两三个亿资金，就能把它热炒起来。我不知道你现在对王传志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江小四说道：“到底是陆承伟，这话问得有水平。我一个无业小寡妇，说话、做事，能对天宇集团的老总有多大影响力？可是，这个老总是个男人，是个在壮年时代只顾打江山，没顾上浏览杰出女人风景、现在才想起来补课的男人。情况可能就不同了。王传志不止一次对我说：活到五十，才知道女人跟女人不一样，真是白活了。”陆承伟拍着巴掌道：“这才是红颜杀手本色！坐庄炒股票，在中国是可以做而不能说的那一类事情。我，还有几个朋友，愿意暗中助传志兄一臂之力，每人投入三五千万，能够凑一个多亿。剩下一个多亿的缺口，怎么补，就看你的各种功夫到底怎么样了。如果你能让天宇集团另划出一笔资金，和我们共进退，这件事差不多就可以做成了。两股力量，轮换接盘，三五个回合，陆川实业就能冲到三十。那时候，天宇卖了陆川实业，恐怕还能赚一笔。你能让王传志拿出一亿五千万，并且能直接参加进来，当然是以我的亲信的身份，参与天宇这笔资金的操作，等我们功成身退后，我可以付给你一百万人民币的报酬。至于王传志以什么形式给你回报，我就不便过问了。也许，他只用帮你干一些重体力活，他的红粉知己就会心满意足了。”江小四打了陆承伟一巴掌，娇嗔道：“臭嘴！我试试吧。”

这一试，果然灵验。经过几轮秘密磋商，这个计划已经可以执行了。王传志指定周瑞发全权负责这笔资金的使用。因为江才媛江小四是S省主管金融副省长的女儿，公司暗中坐庄炒股又属违规行为，王传志提出聘江小四作为周瑞发的助手，协调各方面的关系，处理疑难问题，就顺理成章了。

陆川实业以涨停收盘的第二天，史天雄接到了陆承伟的一个电话。陆承伟说他对“都得利”目前的处境了如指掌，最近又常常回想起童、少年时代和史天雄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想找史天雄谈谈，给“都得利”走出低谷贡献一点建设性的意见。这个电话引得金月兰和杨世光惊慌万分，不知该不该阻拦史天雄去赴这个约会。陆承伟的疯狂，陆承伟的大阴谋家嘴脸，陆承伟给“都得利”带来的灾难，他们都见识过了。提点建设性的意见？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可是，不去赴这个约，会不会引起陆承伟新一轮更加疯狂的报复呢？史天雄最后下了这个决心，“我去会会这个疯子，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赴约的路上，史天雄默默地告诫自己：你必须把他当成一个强大的对手来看待。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不能随便伤害他的自尊心，这方面的教训已经够沉痛了。你不能想当然猜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牌，一定要耐心等待，等他把牌摊出来后，再决定是进攻还是防守。今晚，你一定要少说多听。你必须承认，他在很多方面，已经超过了你。

在陆承伟的精心安排下，这次会面，始终笼罩着浓烈的怀旧意味。地点是西平市郊一条背街上的一家破旧的小酒馆。四张小饭桌，肥胖的中年老板娘，稀少的食客，高度二锅头白酒。这些面熟的场景和人物，很容易就让史天雄回想起少年时代，他和陆承伟第一次学喝白酒的往事。

陆承伟谈了很多很多，不但对几十年前两个人共同经历过的事情记得很清楚，而且能够复述出事件中许许多多细节。这种记忆力，让史天雄深感纳罕，他矜持地、警惕地回应着陆承伟的叙述。分喝一斤二锅头后，陆承伟谈到了对史天雄的嫉妒。他说：“我承认，我一直都嫉妒你。我能不嫉妒你吗？你的生活确实太顺了。在家里，你是我们三个人的核心。在学校，你又是学生领袖。我去云南插队了，你当了兵。弹片把你的腿划破了，你就成了战斗英雄，人民的功臣。团长当腻了，你马上摇身一变，就成了处长、副司长。副司长不想做了，西平马上出现个‘都得利’。对于女人，你从来就用不着追求……你确实顺得让人嫉妒。嫉妒，用好了它是个好东西。长跑比赛，可以说明这一点。你一直在我前面领跑，因为我有嫉妒心，所以才能紧紧地跟着你。跟着你的目的，当然是想战胜你。我不隐瞒我这种真实的心理。”

史天雄冲动地想说：取胜应该依靠实力，不应该把阴谋诡计当兴奋剂服用。他忍了忍，没把这话说出，自饮一杯，说道：“我不认为我们是在同场竞技。譬如，我们虽然都在经商，可我们俩的金钱观却大相径庭。你是老摩根金钱万能论的追随者，我对此一直有保留。但是，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你在美国建立的金钱观，曾经给你很大的帮助。目前，至少目前，它帮助你达到了很多很多目的。”

说到金钱，陆承伟的眼睛放出了奇异的光芒。他呷口茶水，说道：“比留美时期早得多，我已经对金钱有了深刻的认识。老摩根只能算我的一个学长，是莎士比亚，帮我认识了金钱。我的老师是伟大的莎士比亚。”史天雄感到意外，盯着陆承伟看，没有说话。

“《雅典的泰门》在莎翁的剧作中，不太著名，可这出戏对我的影响实在太大了。”陆承伟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郁起来，“四大悲剧的男主角，除了麦克白，你都比我表现得好。按理说，我演罗米欧可能比你强，可我还是竞争不过你。于是，我就翻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全集》，希望能找一个你演不好的男主角。麦克白，我也不大喜欢，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过于邪恶的东西。我就找到了这个泰门。所以，我说你对我非常重要。泰门在第四幕第三场那段独白，我能把它背下来，”他突然换成朗诵的速度，拿起姿势说，“神圣的化育万物的太阳啊！把地上的瘴雾吸起，让天空中弥漫着毒气吧！同生同长、同居同宿的孪生兄弟，也让他们各人去接受不同的命运，让那贫贱的人被富贵的人所轻蔑吧。重视伦常天性的人，必须遍受各种颠沛困苦的凌虐；灭伦悖义的人，才会安享荣华。让乞儿跃登高位，大臣退居贱职吧；元老必须世世代代受人蔑视，乞儿必须享受世袭的荣耀。有了丰美的牧草，牛儿自然肥美，缺了饲料喂养，它只能瘦骨嶙峋。谁敢秉着光明磊落的胸襟挺身而起，说这人是一个谄媚之徒？要是有一个人是谄媚之徒，那么所有的人都是谄媚之徒；因为每一个按财产多寡区分的阶级，都要被次一阶级所奉承；博学的才人必须向多金的愚夫鞠躬致敬。在我们万恶的天性之中，一切都是歪曲偏斜的，一切都是奸邪淫恶。所以，让我永远厌弃人类的社会吧！泰门憎恨形状像人一样的东西，他也憎恨他自己，愿毁灭吞噬整个人类！”他的两只手伸向空中，僵了一会儿，突然间跑过去握住饭馆门后的扫把，吓得老板娘朝柜台后面躲，他弯下腰深情地喊：“泥土，给我一些树根充饥吧！”挥舞扫把做掘地的姿势，嘴里说着，“谁要是希望你给他一些更好的东西，你就用最猛烈的毒物满足他的食欲吧。”突然间僵住了身子，探身朝地板上仔细辨认，惊得一跳，“咦，这是什么？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丢下扫把，仰着脸，把双手拼命伸向房顶，老板娘神往地把目光看向他的指尖，他大声说：“不，天神们啊，我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信徒；我只要你们给我一些树根！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翁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嘿！你们这些天神们啊，为什么要给我这东西呢？嘿，这东西会把你们的祭司和仆人从你们的身边拉走，把壮士头颅底下的枕垫抽去。这黄色的奴隶可以使异教联盟，同宗分裂；它可以使受诅咒的人得福，使一个秃头癞子为众人所敬爱；它可以使窃贼得到高爵显位，和元老们分庭抗礼，它可以使鸡皮黄脸的寡妇重做白脸后生的新娘，即使她的尊容会使身染恶疮的人见了呕吐，有了这东西也会恢复三春的娇艳。[1]”表演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史天雄用震惊的目光呆呆地看着陆承伟，面部表情饱含困惑和痛惜。

陆承伟坐下来，擦擦脸上的汗，“怎么样？比老摩根的语录丰富得多吧？你好像没听进去。想想这出戏写于一六○○年前后，你能不由衷地赞叹一声：莎士比亚是一个多么伟大的预言家呀！近四百年的人类史，不是都在印证莎翁这些精妙的台词吗？钱，金钱可以使黑变白，丑变美，错变对，卑贱变尊贵，老翁变少年，懦夫变勇士。真是一针见血呀！……”

“够了！”史天雄再也听不下去了，愤怒地吼一声，“你约我来这里，目的就是发表金钱万能的演讲？陆承伟，你还有什么话，尽快说吧。我没时间听你做这种演讲。”

陆承伟怔了怔，反问道：“阁下和阁下领导的‘都得利’，眼下不正是被金钱这个鬼东西折腾得鸡飞狗跳，折磨得死去活来？听听先哲们对金钱的精辟论述，你没有觉得受益匪浅？冷战结束后，美国独步世界，连我们的大使馆都敢炸，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富的国家？中国放弃一切纷争，忍气吞声，高举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大旗，一切都围绕经济建设为中心，目的难道不是在最短的时间里积累尽可能多的金钱？如果‘都得利’马上得到大笔的贷款，你这个船长还用得着这样焦头烂额？我今天约你，是真心诚意想帮助你。我知道你对金钱的认识没有到位，这才让你温习一下大师们对金钱的论述……”

史天雄强压着怒火说：“我不想跟你争论。把你的底牌亮出来吧。你是不是真心帮我，我自己可以判断出来。快点说吧。”

“这个态度还差不多。”陆承伟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能够和你合作干一件惊天动地、甚至是流芳百世的大事，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最近一两个月，我组织了一个各方精英组成的班子，全方位研究了你的‘都得利’。结论是：‘都得利’完全可以成长成具有中国特色的沃尔玛、阿尔迪……”史天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瞪着眼，张着嘴，看着陆承伟两片动来动去的嘴唇，直感到浑身的血都在朝脑袋里涌。陆承伟继续说着：“……具体的办法是：我的承伟实业，承担‘都得利’将近一个亿的债务，同时马上向‘都得利’注入一个亿流动资金，保证‘都得利’在西平具备能与国营大商场抗衡的规模；这近两个亿的投资，折合成‘都得利’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据我组织的专家估算，‘都得利’遭到重创后，品牌价值约有一个亿。一个亿占百分之四十九，和我的近两个亿占百分之五十一，不太对等。不过，我认为专家们低估了你为‘都得利’确立的经营理念潜在的价值。‘都得利’的品牌，应该值一亿三千万到一亿五千万。承伟实业对‘都得利’控股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资金短缺这个问题了。以承伟实业的实力在银行那边的信誉，一年贷三到五个亿，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样，明年‘都得利’就可以走出S省，在北京、上海、广州这些中心城市开店了。据我估计，中国加入WTO，应该在二○○三到二○○五年之间，加入WTO后，对商业零售行业，还有三年左右的保护期。有这七八年时间，‘都得利’肯定已经变成一艘航空母舰了。沃尔玛从一个小店，发展到进入世界五百强前十位，用了不到四十年时间。我对‘都得利’的未来，充满信心。我早就说过，我和你若能联手，天下无敌。把‘都得利’现在的品牌价值，高估三五千万左右，目的是让这个合作尽快实现。按照这种计算方法，你和金月兰在‘都得利’拥有的股份，价值肯定超过了一个亿，你的追随者或者叫同志，也会有几十个人成为百万富翁。作为董事长，我只负责融资，只参与发展战略的决策，经营由你全权负责，这也算是取长补短吧。天雄，你认为这个方案怎么样？请相信我的判断：这是一个珠联璧合的天才构想！”

“你做梦！”史天雄铁青着脸，一拳擂在桌子上，筷子、酒瓶、茶杯丁当落了一地，“你这是做梦！”

陆承伟不解地看着史天雄，“你应该具备这种判断力。不是任何一个有钱人，都能在这个时候产生这种天才的构想。中国的经济形势，近两年不可能有飞跃性变化，复苏过程至少还需要三年。今年，GDP能增长百分之七，就不错了。明年顶多能达到百分之八。因为基数变大，每年以两位数增长的神话，肯定不会续写了。这些问题，我做过研究，想多说几句。以中国现在的发展速度和人口自然增长率，想让多数人感到生活水平每年都在提高，GDP增长率必须维持在百分之七以上。因为新增人口要抵消一部分，通货膨胀也要抵消一部分。人口净增一个百分点，要抵消四个百分点。我们目前的人口增长率刚好是百分之一，通货膨胀率这几年都维持在百分之二左右。因此，GDP增长百分之六，是中国经济实际增长或是衰退的分界线。从九七年到现在，消费水平是呈下降趋势，商业不景气可个人存款余额每年净增一万个亿人民币。这说明GDP只要保持百分之七以上的净增长率，中国就处在稳定发展阶段。我在众人都不看好商业的时候，决定控股‘都得利’，可不是心血来潮。你怎么说我是在做梦！”

史天雄闭着眼睛，做着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而他实在做不到。他慢慢抬起手，指着陆承伟的鼻子说：“你想控股‘都得利’，这是在做梦！‘都得利’目前再困难，也不会用你利用政策的空子巧取豪夺抢来的国有资产。陆承伟，你真让我长了见识！世上真有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都得利’落到今天的地步，不正是拜你所赐吗？你还好意思说我们的品牌价值原先值多少，遭到重创后又值多少！你利用刁明生，逼我们开除梅红雨，把‘都得利’搞到这种程度，你还不满足？你还想当‘都得利’的董事长？你真敢想啊！你应该庆幸我们，包括刁明生，都不是像你一样自私自利的阴谋家，否则，你现在应该住在监狱里面了。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冤枉你吗？”

陆承伟没想到史天雄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也不承认，也不否认，耸耸肩，转移个话题说：“天雄，你可真不像个商人！商场，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昨天的敌人，可能就是今天最好的合作伙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我的建议。有的商机是一次性的。等傻瓜搞商业零售都能赚钱的时候，再作这种合作，已经来不及了。”

史天雄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都得利’可以和任何人合作，可以宣布破产，但绝对不会接受你陆承伟的帮助！”说着，拎上外套，怒气冲冲出了小酒馆。

金月兰和杨世光在明光村等史天雄，小杨光已经早睡下了。史天雄回来把陆承伟的计划一说，三个人都认为陆承伟是痴心妄想。在这种心态下，他们根本没有心思去想陆承伟这个计划是否可行。

陆承伟垂头丧气回到家，也对齐怀仲谈了会面的情况，感叹道：“他和我确实不是一路人。经商，哪能这样意气用事？”齐怀仲劝道：“你别泄气。天雄是个有大局观的人，‘都得利’寄托着他的理想。他现在对找资金还没有绝望，再说，他又知道了刁明生的事，感情上肯定有点……西平，能看到‘都得利’未来的人，不会太多。承伟，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红雨性格刚烈，我看还是早点把婚订了，免得节外生枝，夜长梦多。”陆承伟感觉到这事有点难办。难道真应了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天早上，梅红雨打来电话说，她妈突然病重了。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陆承伟不假思索，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给梅兰治病这件事情上。

[1] 引自《雅典的泰门》，朱生豪译。

第二十六章

梅兰这一次病得不轻，在西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高干病房住了十几天，病情才得到控制。梅兰这次住院，除了每天去探视一次，梅红雨就无事可做了。住省部级干部专用病房，二十四小时享受特护待遇，北京、上海、广州的资深专家十二人先后来西平会诊，足以表明陆承伟对梅红雨的珍视了。没有陆承伟的身份和坚实的经济基础，梅兰这次和死神会面，肯定就有去无回了。这一点，梅红雨、梅丰十分清楚，梅兰自己更是心知肚明。陆承伟事先已经声明，这次的医疗费用，先由他垫付，然后由梅红雨炒股获得的利润偿还。梅兰住院第二天，陆承伟就借给梅红雨五十几万元，买了四万股陆川实业的股票，让梅红雨通过实际操作，加深一下对金融证券业的认识。陆承伟说这笔借款需要梅红雨连本带息偿还，希望借此机会能增强梅红雨的冒险精神。经这么一解释，馈赠和救济的意味就几乎完全丧失了。这让梅红雨、梅兰，甚至梅丰的自尊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因为梅红雨毕竟承担了还本还息的压力。半个月过去，陆川实业的股价已经由十一元八，上升到了十八元六，压力已经变成幸福的成就感了。能够考虑到弱者自尊的有钱人，在中国毕竟不多。

这一日，梅兰看梅丰也在，就对梅红雨语重心长道：“红雨，你要记着，妈这条命，是人家陆总帮助捡回来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看，这个陆承伟是个靠得住的男人。人心换人心，你可千万别再使小性子了。人家那么忙，这些天，天天扑在我这病上，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你也能掏给人家一颗心。我看，你也该给人家一个态度了。你当他的什么助理，也快两月了，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对他在西平的房子有兴趣。为什么不能提出来去看看房子呢？病在我身上，是轻是重，我自己知道。我病这么久，知道钱再多，也不能给我买个长命百岁了。妈受了一辈子苦，托你这个闺女的福，能在这种房间里养病治病，知足了。红雨，妈给你说句实话，明天能看见你和陆先生结婚，后天让我死，我都心甘情愿啊。”这番话说得过于沉重，有点像是临终遗言。梅红雨道：“刚刚好一点，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干什么！”梅兰苦笑着摇摇头，“我的病，我知道。我是怕我熬不到那一天了。”

梅丰笑道：“娘儿俩一对犟牛！兰姐说的也有道理。人说婚姻是贴身小棉袄，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这陆承伟对别人怎么样，只有一点参考价值。红雨，这一年多，陆承伟对你，可真是没得挑了。我也以为，你该表示一点主动。是的，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确实太多，有些事也确实留了很多疑点。退一万步说，即使这一切，都是陆承伟在背后操纵的，也不妨碍他能做你的好丈夫。现在，能这样爱一个女人的成功男人，不多了。”

其实，梅红雨早就对陆承伟有一些好感了。被一个男人，被一个成熟的、英俊的、成功的男人这样爱着，世上有哪一个女人会无动于衷？危难之时见真情，看到陆承伟这些日子的杰出表现，梅红雨的心里，也开始萌生爱意了。是该以适当的方式，回应一下陆承伟的持久的热情了。

第二天上午，梅红雨去了办公室，打开保密柜，拿出厚厚一叠信，开始一封封地阅读起来。这叠信，都是去年和今年，受资助的贫困大学生，写给承伟实业和陆承伟本人的，汇报他们的学习、生活情况。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梅红雨也属于贫困生，每月花费两百元的苦日子，让她记忆犹新。但她还是无法想象每月靠一百二十元，是怎么生活的。一个来自大巴山区的女大学生，在信中详细写了她每月是如何使用承伟实业资助的一百二十块钱的。除了这笔赞助，这位女生再没有别的收入了。这个女生每月用十元钱购买牙膏、肥皂、洗衣粉和必备的卫生纸，剩下的一百一十元，每天平均开支三块三毛钱用于正常的伙食费，剩下的十元，分成四份，在每个星期一中午，打半份有肉的菜，改善生活。梅红雨看得鼻尖发酸，把这封信单独拣了出来。在这些充满感激的文字里，她看到了另一个陆承伟。一个月一百二十元，实在太少了！既然要资助，应该让男生们每周能吃二次肉菜，应该让女生们每学期能添置一件价格低廉的新衣服、两套能换洗的内衣内裤，每个月能用中档的卫生巾。达到这种生活水平，每人每月至少需要一百八十元。否则，这一百二十元或许只能给这些受资助者带来尴尬和痛苦，把读大学变成了啃鸡肋。

梅红雨看了十几封信后，写下了第一条建议。既然在做善事，救人最好能救到底。

这时候，不速之客顾双凤进来了。重新走进皇冠大酒店，顾双凤下了很大决心。她不知道见到梅红雨后，应该说些什么。她只是抑制不住见见梅红雨的冲动，就来了。丹尼又一次跟她讨论结婚的事，她在内心里又一次拒绝了。已经染上的毒瘾，让顾双凤感到自己的罪孽更加深重了，更觉得自己配不上丹尼。这当然是她清醒时、正常时的想法。进入秋天，她常常在毒资不足的时候，陷入一种极度的恐慌状态里。有几次，她控制不住自己，已经开始心安理得地花丹尼的钱了。这个变化，让丹尼看到了希望。顾双凤害怕自己越陷越深，最后连累了丹尼，就想到了被她撕掉的支票。一天四百多元的毒品消费，已经让顾双凤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她曾经尝试过靠意志力戒毒，几次都没有成功。半个月前，她飞到青岛，准备用水果刀毁了钱林那张脸，让钱林付出代价。正是这个魔鬼，用几支特制的香烟，把她推下了深渊。谁知见到钱林后，刚好毒瘾发作，水果刀只划破了钱林的手臂。回到西平后，顾双凤又一次想起了那一百万，给齐怀仲打了电话。听到齐怀仲的声音，她又改变了主意，说她现在跟丹尼生活在一起，过得相当幸福美满。齐怀仲听了很高兴，就说：“看到你和承伟各有归宿，我就放心了。如果你和丹尼在西平结婚，我当你们的证婚人，承伟和梅姑娘做你们的伴郎和伴娘。丹尼说你现在很瘦，是不是有什么病？”

顾双凤又把陆承伟恨得咬牙切齿了。

梅红雨盯着顾双凤看了一会儿，终于认出她了，高兴地笑着说：“你是演白雪的顾双凤。我和我妈都喜欢看你演的白雪。坐，请坐。我给你泡茶。你演得真好。”说着话，麻利地用一次性纸杯泡好茶，“看你的戏，我妈哭了几次。你坐，请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顾双凤坐下来，点一支紫罗兰香烟，“梅小姐，你真年轻啊！你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我。你只是通过电视才知道我这个人的？”看见梅红雨一脸迷茫，自嘲地一笑，“当然，你不可能从那，那一个渠道知道我。我的那一页，早已属于历史了。梅小姐，红雨小妹妹，你感到幸福吗？”停顿了一会儿，“也许我不该这么问你。你现在过着很多漂亮女孩子都梦寐以求的生活。你应该是幸福的。你缺钱……主要是不缺疯、疯狂的……爱情……”

梅红雨迟迟疑疑地说：“顾小姐，你喝茶。你，你找我好像有什么事？你说的话，我不大懂……”顾双凤笑道：“这样最好，糊涂一点，日子好打发。我太清醒了，太清醒了，就太痛苦了。我没什么别的事，我听说你就要和陆承伟订婚了……陆承伟，他，他也算是我，我旧时候的一个朋友，他，他以前……以前帮助过我……这么说吧，没有陆承伟就没有顾双凤的今天……他终于要订婚了，怎么样，我也应该向你们表示祝贺。……你爱他吗？他爱你吗？你看，我是一个多么傻的人，不相爱怎么能订婚呢？你要是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过去，怎么会爱上他呢？我真傻。”

梅红雨该想到的，都已经想到了。这个病恹恹痛苦的女人，肯定和陆承伟的关系非同一般！陆承伟这种男人的身边，怎么会少得了女人呢？她是来表示祝贺的吗？肯定不是！肯定是陆承伟把她甩了，她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报复陆承伟！我才不上你的当呢！这时候，梅红雨的心理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很想把陆承伟好好美化美化。梅红雨笑了起来，说道：“顾小姐，你一点也不傻。我呢，也不是个弱智的傻女人。是的，我已经决定嫁给陆承伟了。谢谢你的祝福。他是一个很有成就的男人，这一两年又一直在追求我，我实在无法拒绝他了。当然，他作为一个成功的男人，肯定经历了很多事，肯定跟许多个女人发生过恋情。也许他也伤害过不少女人……这些，毕竟都是他的历史。不管我怎么想，这些历史都已经存在了。他从来没有结过婚，他要娶我为妻，我确实感到挺幸运的。可以感觉得到，你曾经跟他很熟悉。也许，你还知道这一两年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哪些与他有关系。譬如我的前男朋友认识陆承伟后，变得面目全非了；譬如，我突然失去了工作；譬如我突然间成了出卖‘都得利’公司商业机密的嫌疑人，还被公安机关抓走过……这些事或许都是陆承伟干的。即使真的是他干的，对我也没造成任何伤害。总之，我对他的历史不感兴趣。能嫁给一个爱自己、珍惜自己的男人，已经足够了。至于未来是什么样子，我没考虑太多。大不了，结了婚，就跟他离婚。我做过他的合法妻子，法律是要保护这种关系的。如果他不提出来做婚前财产公证，我也不会提醒他。这样即便将来他跟我离了婚，我可以依法得到他一半的财产。做了财产公证，也不要紧，只要这婚姻能够维持一年，我这一辈子就不用为钱这个东西发愁了。老齐告诉我，陆承伟现在每年可以挣到一个亿。五千万，对我这样一个贫民窟长大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这是我跟他结婚后，最坏的一种结局了。如果在这一年里，我能够给他生个孩子，就更不用怕了。老齐说，陆承伟现在很想过正常的家庭生活了。我的命运突然好得要让很多人嫉妒了，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谁都抗不过命。顾小姐，再次谢谢你对我对陆承伟的祝福。我一定会把你美好的祝福，转达给陆承伟，请你一百个放心。”梅红雨这样结束了长篇大论，表情里充满着诧异。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被自己的有些想法惊吓住了。

顾双凤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突然间神经质地笑起来，“梅小姐到底年轻，新潮，想得开，和你相比，我都快成出土文物了。真是一代人一个活法呀。很好，很好……你跟陆承伟实在太般配了。那就祝梅小姐心想事成吧。”她确实没想到梅红雨是这么清醒的一个人，知道不管给梅红雨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穿过这条熟悉的走廊，顾双凤感到心中空空荡荡的。

梅红雨再也没有心情读那些信了。呆坐到中午，到街上胡乱吃些东西，去医院陪梅兰说话去了。

晚上见了陆承伟，梅红雨平静地转达了顾双凤对她和陆承伟的祝福，没有添加任何评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方面的好奇心。陆承伟沉默了半天，问道：“她专门去见你，只是表示她的祝福？”梅红雨淡淡笑道：“她想说的话，我都替她说了。我说我就要成为你的妻子了，她——一个你的婚前好友，还能说什么？不过，我还是从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从她病弱的身体里，读到了很多东西。譬如沧桑，譬如无奈，譬如仇恨，当然，我也读到了爱情。”

陆承伟想了很久，说道：“红雨，我对你，什么都不想隐瞒。找机会，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包括我的历史，所有的历史，还有我为了得到你……”梅红雨及时地打断道：“我不想听。我对你的历史，特别是你的感情史，没有任何兴趣。不管你为了得到我，曾经做过什么，我都不想知道。我只用知道你是爱我的，这就够了。像你这样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哪方面的历史写出来，都会有砖头那么厚，太难读了。”

陆承伟听得目瞪口呆，心里不免有些落寞。

这个多雨多雾的深秋，“都得利”可以说是百事不顺。杨世光的妻子小娟换了两次血，身体状况比健康时差了很多，但生活还能自理，也能干点家务活。小娟知道西平还有个江榕，这个江榕，拿出五万元个人积蓄为她治病，还帮助杨世光带他们的儿子。她写信给杨世光，要求离婚，并在信中写道：“如果没儿子，我早自杀了。我给你带来过那么多的屈辱，现在还在拖累你，活着真的没有意思了。要是因为我这个早该死的人，耽误了你和江榕姑娘的好姻缘，我就是死了，也得不到安宁。半个月内要是没见到你，你和小杨光就准备给我办理后事吧。”

杨世光拿到特快专递，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史天雄想了个办法，让杨世光用娶妻养妻的办法解决矛盾。金月兰说：“这个办法好，既没有抛弃小娟，又没有耽误小江。干脆把小娟接过来，让她帮助带小杨光。江榕的工作，由我来做。”一商量，小娟和江榕都没意见。史天雄觉得这两个来月“都得利”太倒霉，又提出马上把小娟接过来，把离婚结婚当成一件喜事办了，借此改改“都得利”的霉运。

一则娶妻养妻的佳话，让“都得利”人兴奋了几天。

做了新郎的杨世光搬走了。早晨，史天雄要早起二十分钟，开车去接杨世光和江榕一起上班。“都得利”正在困难时期，新郎新娘都把婚假牺牲掉了。

这天早晨，杨世光和江榕一上车，杨世光就翻开当天的《西平商报》，指着一条消息说：“天雄，有件事可能要被你不幸言中了。不知是什么原因，天宇集团在市场依旧疲软的情况下，提高了六个主要型号产品的价格，又改变了结算方式，山东、江苏已有四家商场让天宇牌电器撤柜了。”史天雄一听，马上把报纸拿过去，仔细读起来。

原来，天宇转卖陆川实业的事进展不顺利。股价被炒到二十八元时，仍没有下家接手。陆承伟认为这个价位已经太高，劝王传志不要硬撑，应该悄悄撤出来，以后再找机会。王传志在前几轮接力炒作中，已经尝到了甜头，没有听陆承伟的建议，反而孤注一掷，又暗中挪用一亿三千万资金，把陆川实业又拉两个涨停，同时又公布了天宇集团的利好消息。陆承伟和几个参与炒作的庄家一商量，用五个交易日，成功地撤出了陆川实业。王传志一看拥有陆川实业股票的投资者在抛售股票，这才慌了。再去求陆承伟救火，陆承伟说：“已经晚了，股市就是这样。”万般无奈，王传志又走出一步险棋：再投一点五亿，暗中托市。他希望这时能出现奇迹，依靠陆川实业的良好表现，促成几个犹豫不决的买家，能尽快下定决心。这就造成了四个多亿的大窟窿。年终结算在即，王传志希望通过对经销商施压的方法，早点回收货款，补补这个大窟窿，帮助天宇渡过这一关。他没想到商场会以这种激烈的方式回敬他。

史天雄把报纸交给杨世光，说道：“这可是个大事。走，我们去给王传志提个醒儿。”杨世光道：“咱们自家碗里的稀饭，还烫得没法喝呢。人家天宇家大业大，江山固若金汤……弄不好，热脸会亲凉屁股。”史天雄开着车说：“邻居家着火了，也得放下饭碗去救。天宇是国家的天宇，就是它没擦屁股，该亲还得亲。”

史天雄赶到王传志的办公室，李国奇、马林和张中保三位副总，正在和王传志讨论这一严重事件。李国奇把几张传真放到王传志面前，担忧地说：“这是第八、第九家。事情已经很严重了。”马林附和道：“不及时采取措施，可能会出现多米诺骨牌效应。”王传志沉着脸说：“慌张什么？北京、上海、广州，不是平安无事吗？这几年厂家打价格战，把这些商场惯得不像样了。五年前，三个月一结账，他们跑得飞快，现在半年一结账，他们还要拖欠一两个月。只要消费者认天宇这块牌子，十家二十家商场不卖我们的东西，伤不到我们的筋骨。朝令夕改，才是大忌。只要过了眼下这个坎儿，我们怕什么？看看再说。”

史天雄忍不住了，说道：“王总，这件事可大意不得。”

王传志抬起头，看看史天雄，“是天雄老弟呀。中国真是没办法，见风就是雨，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种正常的商业举措，小报一炒，跟塌了天一样。老弟，你说这些现象正常吗？”史天雄道：“创一个品牌不容易，毁一个品牌有时只在一念之差。王总，不能掉以轻心呀！”

王传志笑笑道：“老弟身在江湖，心系庙堂，真让我们这些人佩服。天宇是我们这些人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拉扯大的，我们是爱它的。老弟为保‘都得利’的信誉，忍痛实赔几百万，那也是大气魄。‘都得利’目前的七个店，只要还卖天宇牌产品，还按原价格结算。我们正在开会研究这件事。因事关天宇很多机密……老弟，你看……”

史天雄尴尬地笑笑，退了出去。

上了桑塔纳，史天雄马上用手机给陆承志打了电话，说了在天宇见到的情况，最后言辞激烈地说：“这件事你们要是不管不问，就是渎职，就是犯罪。国家的一个大型企业、主干企业，已经变成王传志的私人作坊了。”陆承志在那边说：“十分钟后，党组要召开紧急会议。天宇的党组书记项明远正在给陈部长作专题汇报。天宇的问题，比你掌握的情况要复杂得多，严重得多。他们为了卖出咱们小弟卖给他们的陆川实业，违规拿出几个亿，暗中坐庄炒这只股票！你还没忘记自己是个党员，这让我欣慰。要开会了。改天再打吧。”

史天雄呆呆地坐着，自言自语说：“原来这件事的源头在陆承伟身上。太可怕了。”

此时，陆承伟正躺在床上和陆小艺通话。陆小艺在那边说：“天宇就要下课的项明远，来北京告王传志的状，把你卖陆川实业的事也牵扯上了，大哥昨晚给爸说了。你要做好准备，准备挨爸爸的训。前一段，陆川实业天天飘红，恐怕又是你干的事吧？”陆承伟道：“这要怪王传志太贪，太自信。这正应了那句话：自作孽，不可活。扯上我，也没什么关系。炒陆川实业，我又赚了点钱。”陆小艺问道：“那个蔡爱国来北京参加团中央的会，到家里来了，妈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小弟，你说说你的意见。”

陆承伟披着衣服坐起来，“四十出点头，能从底层混到团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是一把向上爬的好手。他已经来拜访过我这个未来的小舅子了。在官场上混，他是比天雄成熟、圆滑很多。我听说，他家的客厅最显眼处，摆的是他出车祸妻子的遗像，中午，他让上六年级的女儿在学校门口吃盒饭，没请保姆，也没请钟点工，既会做秀，又很会爱惜自己的羽毛。能想到保姆和钟点工也可能被政敌搞成绯闻的主角，可见不是个凡物。个子也不低，但没有天雄的英武和霸气。这种人，顶多能给你一点敬爱，成大气候之后，恐怕会露出中山狼的本性了。”陆小艺在那边叹道：“将就吧。在官场想做大，没点中山狼的狠劲，还不行。知道远避女色，比天雄强。等他坐上比部长还高的位置，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那就圈住他吧。想想办法，明年让他升一格进京。我正在网上看《西平商报》，报上还没有提到你。到底是个小省会，没政治、没经济、基本上也算没文化。朱镕基出访，搞成一句话新闻，一场破甲A足球赛，照片竟上头版了。小家子气。”

陆承伟把《西平商报》朝地板上一扔，“我也在看。爸要骂我，就让他骂吧。这张报纸，是为小市民们办的，五六年没发一篇社论性文章，没立场，没观点，剩下的只是媚俗。前些日子，马蜂咬了小男孩的小鸡鸡，影楼经理强奸拍写真照片少妇疑案，女患者告男医生顺手牵羊摸她私处，都上过这张报纸的头版，没什么稀奇的。西平嘛，自古就是一个没落但还没有腐朽的城市，提得起来的，只有吃和美女，吃还有点特色，美女嘛，都是些容易上当受骗的小家碧玉，粗看可以，不能细品，不能把玩。翻翻这个城市的历史，改朝换代这里都没发生过血战，敌军还远在北面秦岭脚下，这边就开始商量投降书该怎么写了。”陆小艺笑了起来，“你这张嘴呀，可真损。你追了两年的梅红雨，难道不是个西平美女？妈叫我了，不说了。”

陆承伟放下听筒，出了一会儿神。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间会用这些语言描绘这座城市。一般都只说爱屋及乌，是不是也可以说厌乌及屋呢？他搞不清楚。

陆承志代表部党组飞到西平过问天宇事件时，全国已有八个城市十九家商场，向天宇发了最后通牒。王传志得知陆承志要来，决定对商场作出让步，然后住进了医院。

天宇集团对于罢买事件已经采取了断然措施，核心人物王传志又因过度劳累住了院，陆承志也不好在这件事上过多指责天宇。毕竟政企已经分开，作为政府主管部门的官员，不便对企业经营指手画脚了。可是，对于天宇违规坐庄炒自己的股票，陆承志不能不说。王传志知道谁也不敢把这样一件事公布于众，实话实说道：“收购陆川实业，做得有点急，考虑不够周到。发现这个问题后，又急于把它转让出去，就做了这件事。事先，我也征求过承伟等专家们的意见，他们都认为可以做。谁知道坐庄炒股风险太大了，结果是越陷越深。说句不该说的话，以前没有涉足这个领域，经验欠缺，很多上市公司在这方面，比我们做得好。我也知道这么做违反政策。天宇股份上市五年，我们一直做得中规中矩。这一次也是病急乱投医，主要责任应该由我来负。陆部长，别人反映说炒股套了天宇四五亿资金，不够准确。承伟帮我们做的那段时间，我们至少赚了八千万。按昨天的市值，我们被套住四亿两千万，实际上只有不到三亿四千万。当然，这个数字也够大了。如果部里要求我们马上撤出来，最终可能要净损失两个亿。我们商量的意见是：按兵不动，等待大牛市出现。所幸今年天宇的形势还不错，二十亿纯利润的目标，基本上可以达到。这三亿多，不会对天宇带来灾难性影响。这笔学费交得太多，教训是沉痛的。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

话说到这一步，陆承志也不好发作了。因为牵扯资金量太大，陆承志不便表达个人意见，只对王传志说，让他们等候部党组的处理意见。

到红太阳集团看看，陆承志心里更加沉重。当天晚上，西平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大月亮，陆承志给史天雄打了电话，约史天雄到锦江公园见面。

两人穿过银杏林，倚着防护栏，看着沿江的都市夜景，久久没有说话。陆承志简单说了天宇的事情，长叹一声，沉痛地说：“天雄，这笔账只能记到陆家头上。承伟要把陆家送上历史的审判台了。你怎么看这个问题？”史天雄道：“大哥，你这么说也太夸大承伟的作用了。我认为，是承伟的介入，导致了天宇集团深层矛盾的暴露。承伟做这件事，目前来看不违法违纪。从前没有出现陆承伟，红太阳不是也从辉煌走入困境吗？分配问题日益尖锐，经济大跃进思维阴魂不散，这才是最深层的原因。这些问题不解决，其他办法都治不了本。”陆承志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伸手朝亮如银河的锦江一指道：“你知道改造西平的锦江河防花了多少钱吗？”史天雄道：“听燕市长说，花了一百一十个亿，以后准备再投入几十个亿。”陆承志又道：“像去年那种降雨量，百年不遇，不提前修这个工程，你说可能造成多大损失？”史天雄道：“难以估量。”陆承志再问：“私营业主，即便是富到我们那个好弟弟陆承伟的程度，有能力修建这么大一个工程吗？”史天雄怔怔地看看陆承志，说道：“大哥，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陆承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爸爸，我，还有部党组的主要成员，一直挺关心你这个下岗干部。你在成为大资本家的道路上，虽然暂时遇到一些困难，但这些困难已经无法阻挡你成为一个富人了。可喜可贺呀。”史天雄说道：“大哥，你不是在讽刺我吧？”陆承志冷笑道：“我怎么敢讽刺你？十年后，你史天雄就是风光无限的私营商业巨子了，我现在不巴结，怎么能行？十年前，我还是司长的时候，我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求我办一件小事，我没帮他办，这十年，他连我家的门都没登过。这教训多沉痛！听承业说，最近他又一次请你去红太阳，当红太阳的船长，他当你的大副，你又一次严辞拒绝了。这也可以理解。我一个正部级副部长，年薪不足四万人民币，红太阳的船长，不过是正司局级，薪水能有几何？当然入不了未来商业巨头的眼了。WTO还没加入，你的‘都得利’已经把国营商场逼到拼刺刀的地步，入关后他们怎么活？有时候，我在想，你那个共产党，不知道还是不是我们这个共产党。”

谈话严肃起来，可以说火药味十足了。

史天雄道：“大哥，但愿这不是你给我下的盖棺之论。我这次拒绝二哥，与利益无关，与个人的荣辱沉浮也无关。我自信我今天仍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布尔什维克。我现在做的事，与共产党的终极理想，并没有背道而驰。水浅的时候，可以摸着石头过河。水深了呢？一要学会游泳，二要学会造船。如果我们‘都得利’站在对立面还能为民族的伟大复兴事业做贡献，立场恐怕并不重要了。旗帜的颜色问题，并不取决于国有资产是不是大而全，而在于公有经济在国民经济的主干领域里是否有发言权。更重要的一点，要看绝大多数人民心中还有没有这面旗帜。大哥，你想象一下，一个城市有二十家商店，每天早上举行升国旗仪式，发展新党员的时候高唱《国际歌》，用现代企业管理方法进行管理，这个城市的商业会呈现出一种什么样的风景？难道非要再分出公有私营不可吗？如果每个行业的每个小单元都能自觉地这么做了，我们的旗帜的颜色，永远也不会改变了。如果你听了我这种解释，仍要把我看成一个叛徒，我也只能让时间来证明我的清白了。”

陆承志叹道：“如果我真的认为你是叛徒，就不会在这样一个月夜，用我这么宝贵的时间，陪你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大工程旁散步了。红太阳搞了全员推销，元气大伤。承业想让你过去，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你在‘都得利’做的试验，基本上是成功的。它目前遇到的困难，也是暂时的。你这时候离开‘都得利’，对它的未来影响不大。承业是个非常自信的人，做你的副手的话他都说了，这话的分量有多重，你应该清楚。我觉得这个方案是可行的。”

史天雄苦笑道：“大哥，你和二哥都高看了我。‘都得利’要是过不了这一关，我这两年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在这个时候，我怎么能离开‘都得利’呢？再说，我去了红太阳，又能拿出什么高招？最近，我就是被钱搞得焦头烂额。红太阳缺少的，也是资金。我现在连一个亿的贷款都找不到，红太阳现在需要几个亿……我，只有抢银行了。红太阳的病，暂时已经无药可医了。大哥，部党组应该把主要精力用在天宇身上了！要不然，两三年后，它就是第二个红太阳！”

陆承志无言以对。

第二天，陆承业带了一份破产方案，去银河宾馆见陆承志，他准备用这种方式，保护红太阳的国有资产了。

陆承志仔细看看破产方案，皱着眉头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条路。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再想想，再想想，红太阳集团不是一般的企业，曾经是十年行业标兵，在国内外都有影响，你本人又是十大杰出企业家。搞破产方案，应该把政治账也算进去。”陆承业激动地说：“辉煌只是它的历史，如今它只是亏损大户。我个人的荣辱沉浮，无足轻重。现在破产，固定资产尚能还清债务，迟了，后果不堪设想。”陆承志道：“如果是你们党委的意见，你可以带回去向党组汇报。如果是你的个人意见，你还是按程序办吧，多征求征求方方面面的意见。牵扯到两万多个家庭，六七万人生计，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陆承业只好把方案又带走了。

陆震天听了陆承志的汇报，勃然大怒，神经质地拍打着轮椅的扶手，喊道：“小艺，给承伟打电话，马上给他打，让他马上滚回来。你快打，你给他说，我就要死了，让他回来奔丧。”陆小艺顺从地拿起电话，拨着号码说：“爸，你别生气，我让他尽快赶回来就是了。我是谁？我是你姐！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快把爸气死了。明天早上，你要赶最早一个航班回来。回来迟了，谁也帮不了你。现在，我们掌握的证据，都对你不利。你好好想想吧。爸现在正在火头上，不想听你任何辩解。你快回来吧。”

陆承伟早有准备，放下电话，又给田青廉打一个，说道：“田书记，先祝贺你即将升任清江地委副书记。你们不是早想见见我爸吗？他最近身体还不错，也想见见你们。明天我先走一步，在北京家里恭候你们。”

第二天中午，陆承伟回到北京家里。一进客厅，看见陆小艺正给父亲捏背，走到陆震天面前，耸耸肩笑道：“爸爸，我坐的是最早一班飞机……”陆震天蹿着火苗的眼睛直灼陆承伟，“你是中国人，耸那个肩干什么？你他娘的可真是胆大包天！”陆承伟无奈地摇摇头，“爸，你肯定是听了小人谗言。我一直是规规矩矩做人，堂堂正正做事，没有招谁惹谁呀？看样子你要唱《辕门斩子》……”陆震天大叫一声打断道：“闭嘴！你还觉得屈的慌！天宇集团出这件事，不是你这混账一手造成的？演小角色你觉得不过瘾，这一回，演的是千古罪人！可恶的是，你做这事，竟把老子和那么多官员都当了你的棋子儿！真想不到老子一世英名，竟然会毁在你这个不肖子手里！”

陆承伟搬个凳子坐在陆震天面前，一脸诚恳地望着老人说：“爸，你言重了。天宇是棵大树，你儿子还没那个力量撼动它，更别说动摇它的根本了。秋天来了，我感觉到树叶要落了，只是提前准备了扫把和箩筐，站在树下面等待。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说错了。你老人家对国家民族的贡献，什么力量也无法把它磨灭。即便有血统论这一说，也只讲老子英雄儿好汉，虎父无犬子。将来修第二十六史，你的列传不会因为我受到丝毫影响。我一直为有你这样一位父亲感到骄傲和自豪，并一直想做出一些骄人的成绩，配得上这高贵的血统。从长远来看，我并没有为这个家庭抹黑。是的，在准备陆川实业上市的过程中，我是借助了爸爸你的潜在影响力，可这没有……”陆震天骂道：“放屁！你还很有理？对不对？你在利用政策上的……真不该送你去美国学什么金融！学一身手段，竟向国有大企业下手了。玩一次戏法，赚了一个亿，你还不满足，又在股市上向天宇下黑手，让它又套住了几个亿！没想到我陆震天竟生出了一个金融杀手！”陆承伟平静地说：“爸，你千万别为这事生气了。天宇为什么要控股陆川实业？为什么又暗中斥巨资托市？这些事我能操纵吗？它不买我的，肯定会买别人的。天宇不买陆川实业，总会有别的人买。中国的经济转轨还没有完成，股票上市，还有浓重的计划经济痕迹，政府对上市公司多有偏爱，至今没有建立退出机制。这种人为制造出的等级，用专业眼光看，就是商机。机构炒作，只要遵守规矩，它对证券市场的发展，利大于弊。问题是我们的股票市场，目前还没有系统的规矩。王传志愿意拿出天宇的钱炒陆川实业，想投机赚钱，我作为一个职业投资者，没有不跟进的理由。爸爸，责任到底在谁身上，你比我清楚。王传志胆子这么大，是因为他知道体制肯定会保护他这种冒险。”陆震天无法否认这些事实，叹口气道：“你还挺有理！讲起来一套一套的。我真是低估了你。你对中国的现实研究得很深入。可是，你并没有想办法弥补体制等方面存在的缺陷，而是在利用这些缺陷。可恨！他娘的真可恨！真不像共产党人的后代。”

苏园一看陆震天气消了些，忙闪过来笑道：“要是知道他今天惹你生这么大的气，不如生下来就把他掐死了。这些年出现的亿万富翁，成百上千的，乌鳖杂鱼，什么人没有？坑蒙拐骗、沽名钓誉的多了。承伟没违法没乱纪，好事、善事也做了几火车了，别光对他一个吹胡子瞪眼睛。”陆小艺不失时机地接道：“爸，经济我不懂，可我觉得承伟没多大错。什么事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上面和国人，都想看中国经济上的航母编队，天宇顺应潮流，搞了扩张，相中了陆川实业。谁都没错。你给小弟安个金融杀手的罪名，可是中国要不搞证券交易，他手里就是拿了削铁如泥的宝刀，他能杀了谁？承业二哥没做什么违规的事吧？怎么样？红太阳早资不抵债了。”

陆承伟道：“妈，姐，你们别替我辩护。爸生我的气，骂我，那是重视我，是为我好。他要是隔两三月这么敲打我一回，我的进步更快。爸，你对我有什么要求，下达一道死命令，我肯定立马冲上去。”陆震天道：“好吧，把你赚来的钱，先填了天宇造的大窟窿。”

陆承伟惊讶地看着父亲，旋即笑起来，“爸，你这个主意，可不像一个老经济学家出的。我就是把钱送给天宇，也不一定能救了它。无论站在什么立场上，你都不该生我的气。我是你陆震天的儿子，对现政权的态度，自然是十分热爱、衷心拥护。我用钱不是也用得挺好吗？中国现在有多少千万富翁、亿万富翁，恐怕很难统计出来。他们信仰什么，有什么政治主张，已经很重要了。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样一个阶层已经存在了。你作为一个经济学家，一个革命家、政治家，肯定不会忽视金钱的力量。中国正处在一个伟大的历史转型时期，出现了很多暴富的机会。这些机会，我不抓住，总有人能抓住。我把这些钱挣了，总比一些不相干的人挣了的好。先不说大的了，说说咱们家吧。假设一下，如果我们也出现了前苏联和东欧那种巨变，没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做后盾，咱们家的子子孙孙还怎么生存？每天煮点主义，能充饥吗？如果每个共产党人的家庭中，都有我这么一个人，这江山肯定固若金汤了。这也算是未雨绸缪吧。咱们原先的邻居袁家，很懂这其中的奥妙。武昌起义时，他们打政治牌，革命一成功，他们家就出了个国民党的元老。新中国要成立了，他们又打出了经济牌，在新政权下又安安稳稳过了几十年，不是发生了文化大革命，他们现在依然会红得发紫。当然，从人格道德上看，这种做法是有缺陷的，但它对付世态炎凉，也算一味补药吧？”

苏园有感而发道：“就是就是。这几十年，我们看了多少家花开花谢？不说别的，就是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

“妈——”陆承伟打断道，“你让我把话说完。这是我九十年代初的想法。现在我考虑得更多。思考得多了，疑问也就多了。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向爸爸你请教请教。资本原始积累阶段，充满阴谋和血腥，这是不是个规律？天雄最近遭国营商场打压，日子也不好过。他缺钱，我准备跟他合作，谁知他想都没想就回绝了。爸，实话说，不谦虚地说，我这两年，总体表现并不比天雄差。这个国家，也就相当于咱们家。陆承伟和史天雄缺一不可。我和他应该携手合作。我对中国这五十来年的历史和现实，有个形象的认识，说出来请爸爸批评。我要用一些比喻，这些比喻可能是很蹩脚的。共产党兴起前的中国，国人营养不良，维生素严重缺乏。共产党人的理想，就好比是想让贫弱的中国人能吃上吃好含有多种维生素的苹果。经过二十八年艰苦卓绝的奋斗，经过无数人的流血牺牲，建立了新中国。这就好比给中国人栽了一棵苹果树。第一代领导人，很想让这棵苹果树果实累累，很想让每个中国人都能吃上营养丰富、味道极好的苹果。可惜，这树长了二十七八年，也结苹果，可这苹果产量低，不够吃，口感也不好。第一代领导人带着无尽的遗憾，相继谢世了。管理培养苹果树的任务，转移到了第二代领导人手里。改革开放，实际上像是对苹果树进行一次嫁接，目的是想让这棵树结出够中国人吃又能让绝大多数人喜欢吃的苹果梨。十八年过去了，这树长大了许多，产量也高了，大家都很高兴。可是，邓伯伯谢世前，国人发现这树长得有点怪，竟长了两个树冠，结两种果子，一种是苹果，一种是梨。一棵树长两个树冠，肯定长不大，要是任由两个树冠疯长，最终可能就把这棵树劈开了。第二代领导人，没来得及解决这个问题，去世的去世，退下来的退下来，也留下了遗憾。管理这棵树的责任，就落到第三代领导人肩上了。这副担子不轻啊！再用个蹩脚的比喻，我和天雄就好比这两个树冠，都是从你这个主干上长出来的。怎么管理这棵树，是决策层的事。感觉上，只能做这两个树冠合二为一的工作……”

苏园听不下去了，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中午吃什么，你们爷儿俩说句话，我好安排。”

陆震天认认真真看看陆承伟，“看来，你还真是思考了一些问题。这个比喻确实蹩脚，但还是把你的认识，形象地表达出来了。这个问题，以后我们再探讨。先说说天宇的问题。西部经济本来底子就薄，培育出一个天宇，不容易呀！中国这么大，西部不发展起来，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根本谈不上。你既然两次把手伸向它都达到了目的，肯定对它不陌生。你说说，天宇的最大弱点是什么？”

陆承伟感到意外，既有点忐忑不安，又有点跃跃欲试，很想在这个问题上，谈出一些能让老父亲再次点头称是的见地。他想了想美国的发展史，再想想欧洲大陆的近代发展史，正准备拉开架子长谈，援军到了。

田青廉和秦思民来了，专程代表陆川县八十几万百姓向陆震天表示感谢。两年过去，因为陆震天，陆川县才真正迈入了一个新的时代。感激的话说完后，田青廉把一个檀木箱子打开了，指着里面摆放的精致瓷瓶，说道：“陆老，这是全县人民为表达对你的敬意，给你制作的小礼物。”陆震天拿起一只小瓷瓶问：“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田青廉道：“这里面分别装有不同的历史时期沐浴过你的恩泽的地方的泥土。第一瓶，取自你当年办的陆家川小学。最后一瓶，取自十个陆川企业的厂区。瓶子上都贴有说明文字。这也算是你在七十多年里刮走的陆川的地皮吧。陆川的百姓说，有的官贪财，有的官贪色，陆震天贪陆川的五色土。”陆震天高兴得大笑起来。

陆承伟一看田青廉文章做得这么漂亮，心里挺高兴。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红太阳集团党委常委们正式研究破产方案的上午，工会主席陆明领着几百个工人拥到了厂部大楼门前。工人们站成扇形，分四五层把门口围住后，陆明小声说：“可以开始了。”一个青年女工举起右手喊：“不要破产，要吃饭！”几百个工人跟着一起喊：“不要破产，要吃饭！”女工又举手喊道：“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工人阶级不等于零！”工人们跟着高喊：“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工人阶级不等于零！”……

工人们又喊了一阵口号，看见陆承业和公司主要领导从楼里拥了出来。陆承业朝人群扫了个扇形，一眼把陆明捉住了，狠狠地看了儿子一眼，“你想干什么？无组织，无纪律！像什么话？”陆明底气十足地说：“我们没想干什么。我们听说今天要研究破产方案，想让你们听听工人们的心声。”陆承业朝中央站站，正对着人群道：“四十五年了，红太阳还没出现过工人集体到厂部请愿示威的事。党员同志请举手。”人群里举起了十几只手。陆承业道：“请你们走到前排来。”党员们都走到前排了。陆承业威严地道：“党员同志留下，其他同志请回去吧。你们的心声我们都听到了。有意见，可以按组织程序提，用这种方式，太过分了。”

没有一个工人离开。陆承业真的动了气，板着脸道：“我再说一遍：党员同志留下，其他同志请回去吧。”人群里出现了嘈杂的回答声：“我们不回去。”“大不了把我们处理下岗。”“谁砸我们的饭碗，谁下台！”“我们拥护陆主席。”“别再吓唬我们了，我们就要一无所有了，我们什么也不怕了！”双方僵持住了。

陆承业再也控制不住了，朝儿子走了两步，目光如炬，盯着陆明看看，“噢！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啊。那好，陆主席，请问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陆明梗着脖子道：“决不能搞破产方案。红太阳要发扬抗洪精神，万众一心，众志成城……”陆承业甩手就是一个耳光，把陆明打了一个趔趄，怒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个工会主席，不要再干了。”恨铁不成钢地盯了儿子一眼，“好端端的工人，都让你带坏了。三十几岁了，干了一件事，搞个全员推销，把好端端的风气搞得一团糟。”

一时间，人群静极了。陆明站稳了，伸手擦擦嘴角的血，狂傲地盯了父亲一眼，说道：“我这个工会主席，是工人们选举的。只有职工代表大会才有权力罢免我。”陆承业大怒，吼道：“反了你了！你看我能不能撤了你。”冲过去又要打。几个公司领导冲过来把陆承业抱住了。

陆承业大声说：“破产，并不等于砸大家的饭碗。何况，现在只是在研究方案。”陆明说：“红太阳的前途，应该由全体员工决定，他们才是主人。既然厂党委给我们这样一个答复，再求他们也没有用了。走，咱们走。”工人们呼呼啦啦都跟着陆明走了。

陆承业和陆明之间的父子关系，掩盖了这一事件的严重性。从表面上看，陆明带着工人们离去，是调皮捣蛋的儿子挨了严父一耳光后迫不得已的一种选择。红太阳集团的几位领导上楼继续研究破产方案时，大都觉得工人们被陆明挑逗起来的不满情绪随着铁腕人物甩出的那个清脆见血的耳光，基本上算是烟消云散了。又因为陆承业入主红太阳几十年建立的牢不可破的权威受到了来自他儿子的挑战，陆承业的这些战友们下意识地想帮他们的主帅找回点面子。眼下，帮他找回面子的最佳途径，就是在支持陆承业所提破产方案的前提下，如何动用自己的智慧和经验，使这个方案更加完善。又因为破产所涉及的问题实在太多，会议便开成了一个马拉松，晚饭，几个人在会议室草草吞下工作人员送来的快餐，接着又把会议续上了。红太阳集团的核心人物走出厂部大楼，头顶月明星稀的夜空各自回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想到，一觉醒来，他们将面临一个不可收拾的混乱局面。

陆明当众挨了耳光，又受了父亲的一番羞辱，回到工会办公室，提出一个极其危险的方案：组织职工，上街游行，让破产方案流产，保住大家的饭碗。

因事关两万多个家庭的生存，又有工会牵头组织，几乎没有职工反对这么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大家已经摸清这一个规律了。

第二天清晨，陆明领着打横幅的第一方阵一千多人走上西平市东大街，游行队伍的尾部还没有走出红太阳生活区的大门。参加游行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人。

陆承业和红太阳集团的领导一看事态已难以控制，赶忙打电话给西平市政府值班室，报告了这一严重事件。

第二十七章

燕平凉给市公安局白局长打了电话，严令全市所有公安干警全部出勤，维持秩序，防止事态扩大，然后，他又让秘书通知在家市委常委到市政府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给在北京开会的市委书记钱江涛打完电话后，他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过了一会儿，燕平凉又拨通了陆震天家的电话，“是小艺吗？我是燕平凉。红太阳集团出了大乱子，有一万多职工上街了。红太阳是部属企业……噢，陈部长和陆副部长来处理这件事了？我最担心出现连锁反应。西平市，下岗人员有三十五万多人。什么？陆老也要来？你劝劝他，最好别让他来。你请陆老放心，我已经做了安排，只要能把红太阳的人员控制住，不会出现大的动荡。”

刚刚放下电话，另一个电话又响了，惊得燕平凉下意识地打个寒噤，振铃振了三次，他才拿起听筒。蒲东林在那边发火了，“燕平凉你是怎么搞的？反应怎么这么迟钝？应急措施你准备了多少？队伍走到哪里了？无缝钢管厂、西平锅炉厂……这些大企业有没有异常情况？”燕平凉道：“蒲书记，该做的，都做了。他们刚刚上了东大街，田明照同志已经代表市政府去做劝阻工作了。各大企业暂时没有异常情况。”蒲东林道：“很好。我和王省长正在北京机场高速路上。你记着，一定要阻止他们进入市中心。通知各媒体，不要派人瞎采访，不准报道。通知武警总队，让他们做好应付突发事件的准备。告诉田明照，一定要和风细雨，不能让矛盾激化了。这个陆承业，搞的什么名堂！让各主管部门的正副职，都下到企业去……回去再说吧。”

燕平凉主持完简短的常委会，也到现场去了。

史天雄赶到东大街的时候，事态已得到控制，游行的队伍已经越来越短，只剩下三四千人了。他坐了一辆小三轮，进了红太阳集团的厂区。

办公楼里没几个人，集团领导只剩下陆承业一个人在值班。史天雄刚进门，梅丰也跟了进来。两个人都吃惊地看着陆承业。几天没见，陆承业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了。两个人一替一句问了起来，自然没几句安慰的话。

陆承业的眼神游弋不定，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表情变化丰富而迅疾，十分沉痛地说：“大祸已经酿成，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养了一个好儿子呀！我的一个耳光，打出了一个天大的事。安定，谁不希望真的安定？藏着、掖着、压着、哄着的安定，能叫安定吗？我不后悔，反正这包脓该挤，早挤早安生。天雄，你不愿意来红太阳，二哥不怪你。我只是后悔前年不该阻拦你。不对，我不后悔阻拦你，你是人你不是神。你办‘都得利’如鱼得水，来红太阳恐怕也会变成干鱼干了。你史天雄的‘都得利’要走到这一步，你恐怕只能跳楼了。不破产，两万多人每年不能向国家上缴一分钱，还要白白吃掉国家一个亿。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我后悔什么呢？后悔是没有用的。真的，后悔是没有用的。现在是该考虑承担责任的时候了。我绝对不会推卸我自己的责任。这责任太重大、太重大了，比泰山还要重啊。我会负责的，出这么大的事，我不负责谁负责？”说着说着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史天雄和梅丰都感到陆承业已经乱了方寸，一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乱了方寸也很正常，也就没想陆承业的心底深层会涌动一种什么样的风暴。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个事件是陆承业的一大败笔，但都没想这一大败笔对于陆承业意味着什么。

下午，工人们被劝阻回去了，城市恢复了平静。晚上，燕平凉在市政府主持召开了各方主要人员参加的联席会。陈东阳在会上严厉地批评了陆承业，代表部党组对陆明和职工代表说：“红太阳是部属大型企业，部里也没权让它破产。这个事件，性质恶劣，影响很坏，教训非常沉痛，需要好好总结。”陆承志对陆承业和陆明都作了严厉的批评，最后说道：“这确实是个影响极坏的事件。同时，我们还要看到这个事件中的积极因素。红太阳的职工，主人翁意识还是很强嘛。去年的大洪水，是坏事，可上上下下处理得当，现在看，它又变成好事了。它增强了民族的凝聚力，为我们积累了抗洪精神这样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改革已经到了攻坚阶段，改革已经到了一个新的时期。一切局部利益，都要服从全局利益。红太阳要下大气力，来一次全面整顿。”

陆承业一直木然地坐着，最后表态说：“明天上午，先召开全体职工大会，我先做个检讨。请各位领导放心，请职工代表放心，我会用行动负起我应该负起的责任。”

没有人从他这个表态中听出弦外之音。

回到红太阳集团，陆承业把第二天的职工大会作了安排，一个人走进偌大的厂区。厂区漆黑一片，所有的车间都锁着大门，安静得像一副副巨大的棺材。走在坟墓一样的厂区，强烈的失败感彻底把陆承业挤碎了。四十多年了，在他的领导下，红太阳从大山里一个三线厂的车间，变成了西平市这个沉睡着的巨大厂区，走完了从小到大，又从盛到衰的一个轮回。四十几年，国家投到红太阳的钱，比红太阳累计上交的利税，还要多出一亿三千万！这个一亿三千万，让陆承业感到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荒谬。两万多人，已经不能为国家创造一分钱财富，听说要搞破产方案，理直气壮地打着要吃饭、要生存之类的标语，上街走一圈，惊动了那么多的官员，官员们马上表示绝对不能让这两万多人饿着，真是天下奇闻！天亮之后，他还必须向工人们检讨不该生出砸他们手里的饭碗这个想法！陆承业实在开不了口。四十几年，他由一个风华正茂的英俊少年，变成一个满头华发的小老头，付出的心血，不能说不多。结果呢？他成了一个已经欠了国家一亿三千万的企业法人！为了不让这笔债越欠越多，想出一个破产方案，最后却变成了一个破坏安定团结政治局面的罪魁祸首！左右两侧厂房里的生产线，正在岁月的流逝中逐渐变成一堆堆废铁！

陆承业走到围墙边上的一个车间大门前，抖着手摸着门上已经锈蚀的大锁，兀自感到一阵心酸，两行老泪滚了出来。他握住大锁，朝铁门上撞去。伴着当当当的沉闷撞击声，陆承业发出一声受伤老狼一般的惨叫。在这一瞬间，陆承业决定以非常的形式，提醒红太阳的全体员工：不能再靠国家养活了。

第二天上午，梅丰放心不下，怕陆承业脾气不好，再生出什么事端，拉上史天雄又去了红太阳集团。两人走进礼堂，这个主会场已经座无虚席了。梅丰朝主席台望去，没看见陆承业，焦急地说道：“这个老陆，这个时候还不来，会激化矛盾的。”主持人敲敲话筒说：“请安静！请安静！陆总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到会……”会场顿时炸了锅。梅丰急得团团转，“真不知道轻重。这么重大的事，爬也要爬到会场来……”

主持人扬扬手中的磁带，大声说：“安静！请安静！昨天夜里，陆总交给我这盘磁带。他说，他想给大家说的话，事先已经录好了。他希望大家认真听听。”

会场终于安静下来了。

陆承业很苍凉的声音响了：“红太阳集团公司的全体员工们：受责任和义务的驱使，我想借这个机会给你们讲几句心里话。这种讲话的机会，对我可能是绝无仅有了。我是烈士的儿子，一个有四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一个有四十三年工龄的老红太阳人。这三种身份，使我一句大话、套话也不能对你们讲了。红太阳已经山穷水尽，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正视的现实。它的辉煌历史，今天我一句也不想讲了。成也陆承业，败也陆承业。我为什么要搞个破产方案呢？红太阳已经连续亏损四年了，已经资不抵债了，银行不再给它一分钱贷款，全员推销也彻底失败了，被人兼并的路也走不通。作为它的法人代表、党委书记，我搞这个方案的惟一目的，只是想保护红太阳现在的国有资产不再从我们手里流失、消失。因为我考虑不周，处理问题简单粗暴，引出了这个在全国都造成恶劣影响的重大政治事件。我上愧对党的期望，下愧对你们的信任。已经有很久了，我常在想这个问题：资本家资不抵债后，可以拿命抵上，身为共产党人的企业家，因为自己决策的失误把企业搞垮了，拿什么抵上？红太阳发生亏损后，我发过誓：生为红太阳的人，死为红太阳的鬼，无论出现什么情况，绝不异地做官。现在，到了该实现这个誓言的时候了……”

梅丰用手捂住嘴，疯也似的跑了出去。史天雄也跟着跑了出去。厂区路边的高音喇叭下，驻足倾听的人们在议论着。“陆总这话是什么意思？”“越听越不对呀！”“好像是临终遗言。”“有点像。”“不可能。反正亏了赚了都是国家的，他没有到别的地方做官，已经够可以了。”“陆总性情刚烈，恐怕真的要……”

梅丰打开陆承业的房门，史天雄冲进几个房间，没看见身体不适的陆承业。茶几上放着一张纸，纸上放着一条贝壳项链。史天雄拿起纸一看，说道：“梅小姐，是给你的……”梅丰抖着手接过来看一眼，眼泪流了出来。这是陆承业留给梅丰的一封短信：

亲爱的小丰：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我们认识四年三个月零四天了。我早就从内心里接受了你对我的感情。可是，巨大的年龄差距和失败者的身份迫使我不敢面对你对我的爱。原谅我的懦弱吧。我想等把红太阳扭亏为盈后，再和你走到一起。可惜我没能做到，彻底辜负了你。这条贝壳项链是我三年前到青岛时，亲手为你做的。那年我五十六岁，你三十四岁。我想，如果我在三个早上能拣到九十个这么小这么漂亮的白贝壳，我就能在三年内把红太阳带出低谷，然后就能把这条项链送给你，向你求婚了。我当时确实拣到了九十个。可是，我刚才数数，怎么只有八十九个。差这么一点点，这就是命运吧。小丰，这条贝壳项链留给你做个纪念吧。选择这样的方式，我考虑了很久。我并没想过以我的死，可以从根本上改变什么现实。我只想表明我还不缺乏为国有资产负责任的勇气。一个失败者在他的工作岗位上走了。我希望你多保重，希望你幸福。

承业绝笔

梅丰喊道：“他在办公室——刚才……”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流着泪道：“……他听到我们敲门……快，快——”

来不及了。这时，陆承业已经把所有办公用品整理好了。他把一串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小国旗和小党旗，深情地看一眼。然后，他掏出钢笔，拿出信笺写道：“我没有带领红太阳人守好这块阵地，愧对党、愧对人民。存折上的一万一千元，是我的全部积蓄。这点钱，不作为遗产留给陆明，不作党费上缴。用它还一些红太阳欠银行的贷款吧。”闭着眼睛想了片刻，他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打开瓶盖，把半瓶红色的液体喝了下去。突然，他又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道：“请把我的骨灰撒在红太阳的厂区……”写到这里，他伏在办公桌上，再也不动了。

史天雄踢开反锁的房门，看见陆承业，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他扑过去，懊悔地哭喊一声：“二哥，我不该拒绝你呀。是我把你逼死了——”梅丰抱着陆承业的头，抖着手，抚摸着，哭喊道：“老陆，老陆，你真傻……”突然惊叫起来：“医生，医生，还是热的，快救救他，快救他——”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冲进人群，翻翻陆承业的眼皮，拿起空玻璃瓶对着窗户看看，摇摇头吐出三个字：“氰化钾！”陆明挤进来，跪在地上，抱住陆承业的双腿哭喊道：“爸爸——爸爸，是我把你逼死了，是我把你逼死了……”

苏园不想在锦江饭店总统套房里听陆震天和陈东阳、陆承志谈政治、谈经济，抽空去皇冠大酒店看梅红雨。看到梅红雨又年轻又漂亮，苏园很高兴，马上建议梅红雨和陆承伟明年五一结婚。梅红雨说婚事都听陆承伟的，什么时候结婚她都没有意见。陆小艺去和蔡爱国见面了，苏园怕陆承志照顾不了陆震天，把一套白金首饰送给梅红雨，急匆匆回到锦江饭店。

陆震天坐在轮椅上，还在讲着：“……纵观中外历史，掘墓人都是自己培养的。我们必须重视这些问题。老百姓还有普遍的依赖思想。这种现状必须改变。政府不可能把什么都包下来。我们必须承认，百姓对政权的信任度，已经降低了很多。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生活比现在要困难得多，中央决定减少三千万城市人口，一声令下，近千万个家庭都从城市迁到农村。一个破产方案，引出这么大个事件，值得我们深思。对政权的信任程度降低，还有很多很多证据。城乡储蓄超过六万亿，银行几次降息，储蓄反倒增加了。这说明咱中国的老百姓会过日子？我看未必。从牙缝里挤钱往银行里存，是不是也有预防万一的想法？报纸上嘲笑美国人敢花十年二十年以后的钱，也太浅薄了。敢花十年以后的钱，说明政府、银行和民众之间相互信任，都知道对方十年后是个什么样子。这种信任的基础，一是制度支撑，一是经济支撑。我们的国有大企业，这二十年进步很大，可惜稳定性太差了。红太阳的辉煌，似乎还是昨天的事，现在竟成这个样子了。天宇呢？如今也是危机四伏了。这些骨干企业，都不能给人带来安全感，政府和民众间的信任，从何谈起？承业和王传志，都是在一个企业一窝就是几十年，不出问题才怪呢！承业必须退下来，那个王传志，也必须退下来。每个人的精力和才华都是有限的。我们党内，年轻的优秀人才很多。一个人在这么重要的岗位上，一干十几年，一干几十年，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你们也该下决心了！”说到这里，才停了下来。

苏园及时把茶杯递过去，“歇歇吧，歇歇吧。你还说人家呢，你都退了十几年了，不是还在发挥余热？说点家务事吧。我刚才去见了承伟的女朋友，噢，是未婚妻……”陆震天呷口茶水，哼一声，“他终于要结婚了！”苏园喜形于色道：“明年五一，让他们结，小艺找的小蔡也不错。这个梅小姐，长得像咱家隔壁的袁慧，很漂亮，气质和风度都不错，不像是贫寒家庭的姑娘。”

正说着，陆承伟阴着脸进来说：“承业二哥自杀了。”

四个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陆承伟。

陆承伟说：“是真的。他喝了氰化钾。留了遗书，留了遗言……他说他上愧对党，下愧对职工……”

苏园马上哭成个泪人儿，喃喃道：“傻子，真是个傻子呀！成千上万的企业都在亏损……你真傻呀。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承伟，他在哪儿？你带我去看看他。我要去看看他……你这个傻子呀……”陆震天沉痛地拍拍轮椅扶手，“承业是条汉子，是条汉子……”自己也泣不成声了。

当天下午，陆承业为国有企业资不抵债自杀的消息，成了西平市的头条新闻。成千上万的西平市民，自发地朝红太阳拥去。公共汽车爆满，鲜花被抢购一空……

燕平凉得到公安机关的报告后，马上去了锦江饭店。他希望西平市政府能介入陆承业的丧事。陈东阳和陆承志不想惊动地方政府，都不同意。

燕平凉急了，说道：“红太阳集团，也是我们西平的大型企业。承业同志是我们西平的大功臣。他作为正厅级干部、全国十大企业家，两年半没领过工资，以这种方式负起了自己的责任……他是我们西平一千万人民的骄傲……”陆震天打断道：“他不过是尽了自己的责任，用不着大张旗鼓做什么文章。虽然不能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但他没有把红太阳带出险境，于党的事业，他还是有愧的！自杀，是一种弱者的表现。他尽了责任，也逃避了责任。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韧性，担负起历史赋予我们每个人的全部责任，我们就无法为历史留下一个真正的英雄辈出的辉煌时代。没有这样一个时代，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事业也就半途而废了。不宜对承业这种做法评价过高。作为他的三叔，我当然希望他能享尽哀荣。但是，我还是个党员，我还要考虑我们整体的事业。”燕平凉争辩道：“我很佩服首长高屋建瓴的分析。这种敢于负责的精神，在现阶段是多么宝贵呀。承业的这种精神，已经把西平的市民感动了。今天下午，市区各界自发去红太阳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如果我们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具备了这种敢于押上身家性命的负责精神，我们还怕什么？承业走这一步，肯定是想唤起大家对国家、民族命运的责任感。我作为西平市市长，当然希望全市人民都去看看这样一条汉子。我想把承业请到市中区殡仪馆，满足群众瞻仰他们心目中英雄的要求。希望我这个想法能得到老首长的支持。”

陆震天默思良久，抬头问道：“真有很多人吊唁？”

燕平凉噙着眼泪，动情地说：“是的。路过红太阳的六路公共汽车，每一趟都严重超员，西平鲜花店里的鲜花已经被市民抢购光了，打车到红太阳，出租司机不收钱，公安局已派了两个中队前去维持秩序。他们为什么要去看承业？因为他们以前只听说资本家破产后会自杀……把承业请到市中区殡仪馆，并不是宣传他，并不是肯定他的这种做法，只是让西平人民有机会看一看他……”

陆震天慢慢说道：“也好。毕竟，走这一步需要勇气。东阳，承志，就按小燕说的办吧。”

当天晚上，市中区殡仪馆布置了庄重肃穆的灵堂，把陆承业的遗体接了过去。西平市各大媒体，在燕平凉的授意下，都登了讣告。

以后两天，先后有十几万市民前去殡仪馆吊唁。一鲜花店店主趁机提高鲜花价格，愤怒的路人砸了这家花店。苏园和梅丰都守了两夜灵，这让梅丰感到意外，也有些感动。火化那天，西平市民有十几万人夹道送灵车去火葬场。这种哀荣，为西平几十年所仅见。陆震天见此情景，评价道：“死得其所。”

遵照陆承业的遗愿，陆明和梅丰把他的骨灰撒在红太阳的厂区。

当天晚上，梅丰戴着陆承业亲手制作的贝壳项链，穿着一身黑衣，走上《今晚十分》的直播台。她沉默了十几秒钟，用低缓而深沉的声音说：“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三天前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心理学家认为，自杀一般是年轻人的浪漫专利。三天前自杀的陆承业同志，让我们用久违了的同志一词称呼他吧，马上就到花甲之年了，他的自杀，当然不是希求生命的一个浪漫终结。一个人的死，能够成为一个城市各阶层的人，特别是善良的底层人注目的焦点，已经说明一些问题了。陆承业是受责任和义务的驱使，勇敢地选择自杀的。大家都知道，曾经风光一时的红太阳电子集团公司，近几年步入了连年亏损的困境之中。确切地说，红太阳已经资不抵债了。作为这样一种企业的负责人，应该怎样承担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呢？陆承业同志作出了自己极富个性的回答。尽管这个回答过于尖锐，不宜效仿，但他还是以他石破天惊的个性魅力，把多数西平人震撼了，感动了。国家财产，公有财产，这些神圣的词汇，近些年来变得遥远了、陌生了，面对它们，我们很少感受到庄严，而是有点麻木不仁了。今天的孩子们，还有几个能理解几十年前，为了保护集体的几个辣椒而献出自己年轻生命的刘文学呢？今天的我们，似乎早已对穷庙富方丈，搞垮一个单位尔后异地做官的现状，多了一种弱者无可奈何的认同感。这确实是一种让人提不起精神的现实。陆承业的死，引起的巨大反响，确实又让我们感到了一种更为普遍、更为牢固、更为强大的力量的存在。这是一种可以引导我们走向希望和胜利的力量。为了让大家记住这个平凡而伟大的人，我们为大家剪辑了一段录像。在这段录像里，大家可以看到一个烈士遗孤、一个党员、一个真正的人近二十年经历的所有光荣与悲哀……”

观看这期节目的几个人，反应各不相同。

梅红雨坐在王摄像身后，看得听得热泪直流，又不敢哭出声，低着头直咬衣服领子。陆承伟站在梅红雨身边，神情肃穆，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史天雄坐在金月兰家的客厅里，忍不住哭出声来。金月兰去卫生间拿了毛巾，默默地递给史天雄，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史天雄痛苦地摇摇头，“在我青年时代，二哥对我的影响最大……我，我却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实在太自私了。二哥太骄傲，太刚烈，太认真了……”

郭淑英看到西平的老百姓夹道送灵车的镜头，一扭头，发现身边的王传志不在了，起身走到书房门口，看见王传志正在灯下写着什么，走进去，神神秘秘地说：“老王，开始塑造陆承业这种典型了。真想不到。”王传志没抬头，一边写一边说：“这叫踩到点子上了，一死遮千丑。人呀，要么求个做得最好，就是杀猪，也要杀到屠宰一条街的状元；要么求个做得最早，最早染上艾滋病，也是这一行的鼻祖。陆承业要算是个狠角，敢把半瓶氰化钾喝下去，喝下去，他也就站住了。”淑英探头看了一会儿，吃惊地说：“你要辞职？你才五十一岁！正当年呀！”

王传志拿起刚写好的辞职申请，伸手打个响榧子，自得地说：“我能从北京胡同里的孩子混到今天，靠的就是敏锐的感觉。凡事不能贪多求全。当年，我要再当三个月红卫兵司令，必然会深深卷入武斗，‘文革’结束就成了三种人。一年前，我放弃了仕途上的努力，走了收购陆川实业这步棋……”淑英接道：“这步棋不是走坏了吗？”王传志站起来。亲昵地拍拍妻子的脸，“走坏了是对别人而言的。大洪水后，开始提倡抗洪精神。抗洪精神是什么？牺牲与奉献。陆承业自杀，响动这么大，就是这个行为体现了堤毁人亡的抗洪精神。人心有多深？不能量啊！天宇风平浪静，是靠利益维持。红太阳的工人上街，是因为陆承业要砸他们的饭碗。天宇已经到达顶峰，该走下坡路了。再撑下去，最终能落个什么下场，难以预料。还是早做打算吧。”淑英疑惑地看看王传志，“你不是说三五年不会出问题吗？你现在还不到五十二岁……这是以退为进？”

王传志叹口气道：“三个多亿，套在股市上，不表明点态度怎么能行？为这件事把我免了也不冤枉我。以辞职的方式退下来，基本上还算是功成身退。天宇壮大了，后人也不敢轻视我这个开国皇帝。天宇不行了，也不是我王传志败的家。陆承业要是识时务，早退三年，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么个下场。一个十多年的正厅级干部，又搞了一辈子实业，存款只有一万多块，还是人民币，真让人寒心。他这种身后名，不要也罢。要是上面不同意我辞，这步棋也算是以退为进吧。明天，你帮我收拾一下，到西平医大住院去。看上一段，过了春节，把这个东西交上去。”

齐怀仲去给史天雄和金月兰送请柬的路上，在雪银大厦门口，看见了穿着貂皮大衣的顾双凤。齐怀仲把车停到顾双凤身边，隔着窗玻璃看了好一会儿，才下了车，迟迟疑疑看着眼窝深陷、一副病态、样子变得有点像黄白混血儿的顾双凤，小声说道：“双凤，是你……你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

顾双凤面朝阳光，灿烂地笑着，“变得更漂亮了，变得风情万种了，对不对？”齐怀仲嗫嚅道：“是，是的，你，你确实很迷人……你的身体……”顾双凤神经质地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怀疑我沾上了毒品？告诉你，我很健康，我过得很幸福。我只是想起你那个混蛋主子，才会有病，才会心里疼，才会咬牙切齿，才会有犯罪的冲动，陆承伟要是从世界上消失了，我就真正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齐叔，我穿这件衣服漂亮吗？真的漂亮吗？”齐怀仲由衷地赞叹道：“典雅而高贵，还有点异国情调，把你画下来，肯定比俄罗斯那幅《无名女郎》更有韵味。你身体没问题我就放心了。”顾双凤在齐怀仲面前走了几个舞步，高兴地说：“丹尼也这么说。他认为我穿上这件貂皮大衣，比欧洲女人更欧洲女人。丰乳肥臀，眼睛里盛满俄罗斯的忧郁，比黛安娜还要黛安娜。他硬要把我朝欧洲女人打扮，我有什么办法？这衣服嘛，等我穷困潦倒的时候，还可以当几文钱充饥。”

齐怀仲四下看看，问道：“丹尼呢？”顾双凤耸耸肩，“在里面买单，我嫌里面空气不好，先穿了这件大衣出来了。他还要送给我一大堆首饰。”抬起手让齐怀仲看看右手中指上的白金钻戒，“八点八克拉，不算小气吧？看来他在瑞士还真算个有钱人。除了这枚戒指，别的都只算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真有点动心，想嫁给他了。嫁到一个几百年都没发生过战争的国家，感觉肯定不错。不过，我还是有点犹豫。”

“傻姑娘！你还犹豫什么呢？”齐怀仲连忙说，“丹尼追求你这么久，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承伟元旦节就要和梅小姐订婚了。承伟要在锦江饭店举行豪华的订婚仪式。双凤，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和丹尼要是能和他们俩一起订婚，我不知道会有多高兴。”丹尼拎着大包小包走过来，笑着接道：“太好了，太好了。齐先生，告诉你，上帝保佑，我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了。我要好好谢谢你对我的鼓励和帮助。你们中国的商场，效率太低了，差一点让我没能见上你。齐先生，中午我请你吃西餐。”

“元旦节？”顾双凤嘿嘿嘿地冷笑起来，“这顿饭先存着。那个又年轻又老练的梅红雨就要和他订婚了！这真是一个好消息。真他妈的好哇！陆承伟真厉害，他要得到的东西，谁也无法阻拦他。你这个小老头真是既天真，又可爱。谢谢你出的好主意。和陆承伟一起订婚，真的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惜我不想沾他的光。齐叔，中午一起吃顿饭，我想听听他为他的豪华的订婚仪式都准备了哪些精彩的节目。我真想好好去给他捧捧场，演几个拿手的节目给他们的准婚礼助助兴。”齐怀仲听得心惊肉跳，讪讪地笑着说：“双凤，丹尼，谢谢你们的好意，今天中午我没时间。我要去给史天雄送请柬……双凤，改天我找个时间跟你谈谈。双凤，嫁到瑞士去吧……”顾双凤变了脸，冷冷地说：“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了。谈什么？没什么好谈的。咱们走。”

齐怀仲看着顾双凤和丹尼走远，长叹一声，开车去“都得利”总店。

史天雄拿着大红请柬，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金月兰走了进来，问道：“陆承伟的副老总来做什么？他是不是还想控股我们‘都得利’？”史天雄坐了下来，把请柬在桌子上拍打着，“不是的。他接连碰了三次钉子，梦也该醒了。不知道他给老爷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老爷子离开西平前，还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跟陆承伟合作。我没法跟他解释。我要把真相说出来，还不把老爷子气死了。这个姓齐的来，是给你我送请柬。元旦节上午，陆承伟和梅红雨在锦江饭店举行订婚仪式，邀请你我去参加。”把请柬扔在桌子上。

金月兰走过去，把请柬拿起来看看，“你答应了？”

史天雄道：“没有。我不想见他。想起他做的那些事，我就……他这是在挑衅，是在示威！说什么选择新千年第一天订婚，表明他要开始新生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可以逃避很多惩罚，可我不愿意捧他的臭脚！”金月兰坐下来，想了一会儿说道：“天雄，我理解你的心情。他在你这里碰了几次壁，这件事，你就给他一个面子吧。他这个人的报复心……你也说过，陆承伟现在是一只凶猛的食肉动物了。我们现在，正在寻找新的合作伙伴，万一把他惹恼了，他又在暗地里使坏，我们怎么办？银行只宽限三个月，明年春节一过，又是销售淡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你们毕竟兄弟一场，这又是他的大喜事……”

史天雄沉默着，没有表态。

傍晚，史天雄开着车回到明光村小区，梅红雨已经在楼下等他了。梅红雨一见面，就把请柬递过去，说道：“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应该在明光小区，而不是在宴园小区等待史天雄。我就要订婚了，我希望能在订婚仪式上，接受你和金总的祝福。尽管我是‘都得利’的……我还是梦想着能得到你们，特别是你的祝福。”

史天雄道：“上午，承伟已派人给我们送了请柬。我现在就愿意送给你一个祝福。小梅，你知道，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和承伟……”梅红雨紧接道：“我知道你就是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对我说的。你不用说了，我都猜得到。你不再叫我红雨了……这样最好……本来就应该这样。我知道你们都恨陆承伟……所以，我要再送一份请柬。我妈的身体糟透了。她希望生前能看到我有一个好的归宿……当然，我也愿意和陆承伟走向婚姻……不管怎么说，我感到他是爱我的……这一点很重要。前一段，我妈住院，花了近十万块钱，没有陆承伟，我妈活不到今天。即便你们认为我是卖身救母，我身上不是还有个孝字可取吗？……我知道，你们也恨我，恨我，我也无话可说。随便吧，你们也可以不去。你们有拒绝的权利……”说着，突然间掩着面，哭着跑走了。

史天雄扬扬手，张张嘴，终于没喊出来。

梅红雨身心疲惫回到牌坊巷的家时，两个在松山株式会社工作的好朋友婷婷和王菁，已经在家里等她多时了。梅兰见梅红雨回来了，才说自己有点累，想躺一会儿，扶着墙要往里屋挪。梅红雨忙把母亲扶到里屋躺下。

原来，这两个好朋友是来求梅红雨办事的。婷婷不小心，又怀孕了，又不肯流产，被松山除了名。王菁替婷婷说话，顶撞了松山，也被开除了。梅红雨埋怨道：“明知道有这几条规矩，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婷婷流着泪道：“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一个月只敢做两三回。国庆节放了五天假，我和大庆到云南玩，……还是在保险期，怎么就怀上了。这四年多，流产都流了五次，医生说，这次不能再流了，再流，有可能导致习惯性流产，以后想要孩子，就怀不上了。买房子的钱，还差四万多……”王菁生气地说：“还是你们不小心！满大街都是药店，你们都没看见？我还以为你们是避孕失败了呢！早知道……”婷婷又呜咽起来，“我不能吃药，一吃避孕药，喝凉水都长肉，又都长在不该长的地方。大庆又不愿意用套子……”王菁又道：“这种坏毛病不是你惯的吗？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你还惯他。不就是长得帅吗？”婷婷道：“不惯他行吗？我这脸，我这身材，怎么能跟你们比？大庆要是甩了我，我只能找五六十岁的老头了……”

听两位朋友吵累了，梅红雨说：“你们找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松山一点都不怕报纸、电视。这些日本人，又不收礼……你们真是的……”

婷婷小心说道：“你让陆总帮我们说说情。陆总跟松山先生很熟悉……”王菁说：“红雨，我们姐妹一场，你就帮帮我们吧。你千万别推辞，只有你能救我们了。公司那块地，是陆总帮松山搞到的，少花了两三百万。我听说……现在这件事可以给你说了……听说那块地与你离开公司还有关系……陆总真爱你，我们都很羡慕……”

梅兰在里屋说道：“红雨，你给承伟说说。小日本也吃五谷杂粮，也是妈生爹养。你让承伟去找找这个小日本。”

梅红雨心里疙疙瘩瘩，拿出手机，给陆承伟打了电话，把婷婷和王菁的事说了。陆承伟一听梅红雨有事求他，非常高兴，未及深思熟虑，就把这件事揽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婷婷和王菁就带着礼物来答谢了。两人都回去上班了，婷婷也能做母亲了。松山株式会社为此还修改一条规矩，把中方雇员五年不准生小孩的规定，缩短到了三年。梅红雨见陆承伟对松山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心里像倒了五味坛子，辨不出是什么滋味。辗转反侧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梅红雨给陆承伟打电话说，她在时装杂志上，看中了一套巴黎最新款式的晚礼服，希望能穿上这套衣服做准新娘。

陆承伟犹豫片刻，答应了梅红雨的要求。齐怀仲接受更换礼服的任务后，实在忍不住，牢骚道：“只有一个星期了，真让人作难。梅小姐对从香港订做的四套礼服，也没说不满意嘛。这……”陆承伟叹息一声，说道：“想想办法吧。她提出任何要求，我只能答应她。在这件事上，我付出的心血太多了。我需要看到一个结果。她就是一块鹅卵石，我也要让它孵出小鸡来。你去见她，把杂志拿到，问她要什么样的颜色。”

十二月三十一号上午，齐怀仲把礼服送到牌坊巷。他把一张巴黎时装店的购物票交到梅红雨手里，说道：“梅小姐，时间太仓促，也不知道这个尺寸合不合身。在巴黎这家时装店订做礼服，至少需要提前二十天时间。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来接你们。”说罢，径直出了院子。

梅丰拿着购物票看看，吃惊地看着梅红雨，“这是你让他们买的？你让他们在巴黎买的？”梅兰咳嗽着，探头看看购物票那串刺目的阿拉伯数字，惊叫起来，“八位数？天爷，这是什么衣服，值这么多钱？”梅丰说：“后面两位相当于咱们发票上的角和分。这件衣服值四十二万八千法郎。红雨，你是怎么了？啊？疯了？”

“我没疯。”梅红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茶几上精致的礼品盒子，冷笑一声，“真是什么都难不住陆承伟呀！我的小姐妹，叫日本人炒了鱿鱼，他说一句话，日本人连实行了多年的制度都改了。我在一本时装杂志上看到这件衣服，我只对他说希望能穿上这件衣服订婚。六天时间，他只用六天时间，就从巴黎把衣服买回来了。我不嫁给他，我嫁给谁呢？你们觉得过分吗？一点都不过分！这一辈子，我能结几次婚？以后，我成了陆承伟的妻子，除了花钱自由，你们说我还会有什么自由？”说着说着，眼眶湿润了。

梅丰和梅兰相互看着，都没再说什么。

锦江饭店三楼大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上午九点半钟，陆承伟身穿白色皮尔·卡丹西服，梅红雨穿着刚从巴黎买回来的白礼服，挽着陆承伟的胳膊，步入大厅。八位身着燕尾服的小提琴手，站在大厅门内，奏响了贝多芬的《G大调小步舞曲》。梅丰扶着梅兰进来了。江小四马上把他们引导到贵宾席就坐。

江小三迎上来道：“准嫂子，大哥，趁客人们还没有来，你们看看，哪些地方还有疏漏？”陆承伟含情脉脉地看着梅红雨，“你看呢？”梅红雨淡淡笑道：“我很满意很满意。”陆承伟问道：“小三，你爸出发了没有？”江小三道：“可能快到了。他很高兴能当你们订婚仪式的主持人。”

陆承伟四处看看，说道：“不要分贵宾和嘉宾了，今天来的客人，都是贵客。也不要分男方客人和女方客人，所有客人都是我和红雨的共同客人。老齐，把浦书记、王省长、燕市长写的贺信交给司仪，等会儿宣读一下。小三，过一会儿，你和老齐到签到处，迎迎田副市长、省委于副秘书长他们。梅丰和我姐，要代表双方家长发言。老齐，你给我姐交代一声，发言要打个腹稿。”说罢，回头看看小提琴手，“去问问他们，看他们会不会演奏《泰坦尼克号》的主题音乐。大船上的那些小提琴手忠于职守，挺让人尊敬的。”江小三道：“都是西平有点名头的小提琴演奏家，都能独奏《梁山伯与祝英台》，演奏《泰坦尼克号》这种流行音乐，小菜一碟。我去给他们说。”

齐怀仲走出大厅，背后已经响起《泰坦尼克号》主题曲的旋律。他心里格登一下，想道：泰坦尼克豪华是够豪华了，最后却沉没了，男女主人公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梁山伯与祝英台》好听是好听，男女主人公最终化了蝶才能比翼双飞。怎么都选中了这些曲子！齐怀仲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安越来越浓。猛然间想起那天顾双凤的样子，他惊出一头冷汗，忙不迭地下楼，跑到饭店门外，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江丰年、田明照等政府官员朝大门走来。齐怀仲忙又上到三楼，看看一切正常，这才放下心来，在签到处随时准备处理突发事件。

史天雄开着桑塔纳进了停车场。一辆六缸奥迪紧跟着也进了停车场。

史天雄和金月兰下了车，看见开奥迪车的中年男人下了车，绕过车头，去开另一边的车门。金月兰笑着看史天雄一眼，小声说：“你看人家，多绅士！”史天雄给金月兰耳语道：“你的意见我虚心接受。以后我也会绅士起来。”

陆小艺正下车，一侧身，刚好看见这一幕。金月兰窘得满脸通红。史天雄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陆小艺，又让陆小艺看到他和金月兰这样亲昵，讪讪地搓着手。陆小艺没有迟疑，挽着高高大大的英俊男人走了过来，笑着问：“天雄哥，金总，什么时候能吃你们的喜糖啊？”史天雄有点慌乱，僵硬地笑笑说：“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陆小艺依然笑若春风，“昨天。代表你的养父养母出席我亲弟弟的订婚仪式。正式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蔡爱国，S省团省委第一副书记，我的未婚夫。这位是我的前任丈夫，我爸我妈的养子史天雄。这位女士就是大名鼎鼎的金月兰。”

两个男人，一个说幸会幸会，一个说久仰久仰。寒暄着走到饭店门口，陆小艺和蔡爱国遇到了熟人，先进了饭店。史天雄站在门外，掏了一支烟，点上了。金月兰看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史天雄道：“开始了更好，签个到就可以走了。”

正说着，史天雄看见顾双凤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了。顾双凤扶着大门外的柱子站着，看着酒店门外的告示牌，嘴角上浮出了怪异的冷笑。这时，丹尼从另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冲上去，紧紧抓住顾双凤，央求道：“双凤，回去吧。你不能永远生活在历史的阴影里。”顾双凤挣脱着喊：“走开！你不要管我！”丹尼仍不放手，“你完全可以幸福地生活，为什么要选择痛苦？！我们没有收到邀请……”顾双凤歇斯底里地喊道：“滚开——”

金月兰终于认出了顾双凤，惊讶地说：“这就是……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史天雄把半截烟扔进垃圾箱里，“这是陆承伟的杰作！”金月兰摇摇头，“电视上，她真是光彩照人……”

顾双凤突然间倒了下去，眼泪、口水直流。丹尼看见顾双凤的样子，惊得大叫起来，“你，你怎么了？你，你怎么了？”顾双凤坐在地上，神经质地掏着衣服口袋，没有找到随身带的海洛因，挣扎着爬起来往外跑，脚下一滑，一头撞在大理石柱子上，昏了过去。

金月兰忙跑过去，把顾双凤扶起来，喊道：“天雄，你快来——”丹尼在旁边一声一声喊着。

史天雄仔细看看顾双凤，突然间抓住丹尼的衣领问：“喊什么喊？她是不是在吸毒？”丹尼茫然地看着史天雄，嗫嚅道：“我，我不知道……”史天雄放开丹尼，蹲下去，脱掉顾双凤的外套，伸手掐住顾双凤的人中穴，“快，看看她的手臂！”金月兰用力向上捋开顾双凤的衣袖，一大片青青紫紫的针眼，呈现在他们面前。史天雄猛地把顾双凤抱起来，跑向停车场，边跑边喊，“快打120，问问附近哪家医院能治毒瘾发作的病人……要快——”

金月兰和丹尼慌慌张张跟着跑过去……

齐怀仲看主要客人都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走到电梯出口处，下意识地看看五个电梯上面的指示灯，心里道：“这件事总算平安过去了。该来的，只差个史天雄。不该来的，一个都没有来。”

大厅里，传来了《婚礼进行曲》的旋律。订婚仪式按时开始了。

第二十八章

亲眼看见女儿和陆承伟订了婚，订婚仪式连省委书记、省长都惊动了，梅兰彻底放心了。晚上，梅兰不顾梅丰和梅红雨的劝阻，喝了半杯红葡萄酒。夜里，西伯利亚的寒流漫过高高的秦岭，偷袭了西平市。梅兰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第二天早上，梅红雨做好早饭去喊她，才发现她早就昏迷了。两天后，梅兰安详地在西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高干病房里，告别了这个世界。

办完梅兰的丧事，陆承伟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控股“都得利”的事情上。一切都在陆承伟的预料之中，“都得利”在西平没有寻找到合作伙伴。有实力的私营企业，并不看好“都得利”的发展前景，实力不济的私营企业，又没有能力解决“都得利”的问题。过了春节，如果“都得利”找不到资金，只能选择缩小规模这条路。

焦点问题，自然在控股权上。和“都得利”接触过的六家企业，都希望控股“都得利”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股份。因为都是私营企业，都知道赚钱的艰辛，都饱受过仰人鼻息的种种痛苦，都知道一言九鼎的重要性，都不同程度地认为“都得利”提出的出让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是个陷阱。如果只拥有“都得利”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一旦自己的阵营里有一两个人倒向“都得利”，后果就不堪设想。这六家私营企业，有四家是家族企业，有两家是同仁企业，都是股份制企业，有这种担心，也很正常。

经过这么多次的谈判，受过这么多次挫折，史天雄已经在心里承认，他对资本这个东西的认识，太理想化、太肤浅了一些。在中国，出了钱就能求到单纯利润回报的时代还没有来临。这也许就是陆承伟们自我感觉良好的原因。

因为对“都得利”的现状了如指掌，陆承伟迈进史天雄的办公室的时候，怀着必胜的信心，口气自然而然地带了一些布施者的味道。

“你肯定想不到我还会登你这个门吧。”陆承伟这样开始了他的劝说，“我是一个职业投资者，我只考虑商机和它可能带来的利润。虽然你拒绝出席我的订婚仪式，做得有些绝情，但我还是愿意来跟你谈一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纱，“顺便告诉你一声，红雨她妈刚刚去世了。这几天，我都戴着孝。怕你误会，上楼前我把它取了。你，你怎么能无动于衷？起码，你做过她几个月的房客……”

史天雄脑海里浮现出顾双凤毒瘾发作的惨状，大声说道：“闭上你的嘴！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梅兰能活到两千年，是你用金钱创造的奇迹？我没出席你的订婚仪式是有原因的……”陆承伟扑哧笑了起来，“我知道是有原因的。我姐看见你在公共场合亲吻你的红颜知己，她也没说什么。你看到她又找了一个还不错的男人，就……作为男人，我理解你当时的心理。男人嘛，看见被自己休掉的妻子，过得越来越好，心里不会太好受。我理解，真的理解……”

史天雄愤怒地拍一下桌子，“你理解个屁！你知道你已经把顾双凤变成什么样子了吗？你真是一个冷血的杀手！我不想做你的帮凶。我去给你捧场，等于赞同梅红雨走顾双凤同样的路。可惜，可惜我没能阻止这件事。陆承伟，你走吧，我真的不想见到你……你走吧……”

陆承伟显然误解了史天雄这番话，笑笑说道：“你现在还翻这些历史旧账做什么？据我所知，双凤就要远嫁瑞士了。丹尼这个人不错。梅红雨嫁给我，有什么不好？我又没有逼她。当然，我承认，我做这件事，有些意气用事。我和梅红雨毕竟生活在两个时代。不，这么表述不准确。梅红雨毕竟不是袁慧，她甚至对我的历史一点都不感兴趣。如果我说，认识梅红雨之后，我没碰过任何女人，你肯定以为我在说谎。事实确实如此。我也知道，她现在也可能一辈子都爱不上我。不过，我愿意娶她为妻。至少，娶了她，我会获得一些奇特的成就感。我承认，我一直都很嫉妒你。从某种角度看，是你促使我下定了非娶梅红雨不可的决心。我只想证明一下，我和你史天雄至少同样重要。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他随便端起史天雄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你可能了解到了很多所谓的真相。多数都是情势所逼，非如此不可。我愿意向你一个人道歉。在北京，我跟爸爸谈过想和你合作的事，他不认为这是个很糟糕的方案。你的融资工作，一直都不顺利。我还知道，到目前为止，你们一再退让，那个你们理想中的合作伙伴，一直没有出现。胃口最小的一家，也要占‘都得利’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市场经济，大家都要变成食肉动物了。还是那句话，资本就是资本。天雄，时间不等人。距上次在小酒馆谈合作的事，已经有两个月了。我并不想借你们又遇到的困难占你们什么便宜。我对‘都得利’的未来，依然充满信心。我对与你的合作，依然充满着憧憬。说妻子如衣服，值得商榷，但说兄弟如手足，就是真理了。我的条件没有变，只想当‘都得利’的挂名董事长。天雄，我们谈的是合作，是生意！”

史天雄冲动地站了起来，“我再一次负责地告诉你：想当‘都得利’的董事长，下一辈子再说吧。别的事，我阻止不了你，这件事，我不会让你得逞的。陆承伟，我还想告诉你，你想用什么办法对付‘都得利’都行，我等着你，我还想告诉你，你必须受到惩罚！如果你没受到惩罚，我们之间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请吧？”

陆承伟慢慢站了起来，吃力地说：“别把话说得这么绝情。不就是让你们损失了三百万吗？在我提出的方案里，已经考虑到了这个因素。剩下的，完全属于我的私生活。我恳请你再考虑考虑。我没有一点恶意。‘都得利’发展到现在的规模，不容易。它寄托着你的理想……”

“够了！”史天雄愤怒地打断道，“够了！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都得利’是我们的‘都得利’。我们关了它，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有钱人，我们也不会找你的。你也回去想一想，我们为什么拒绝跟你合作。”

陆承伟气得脸色铁青，抓起帽子，冲了出去。

金月兰、杨世光和江榕马上跑到史天雄的办公室。杨世光伸出拇指道：“天雄，有你的。中国人自古不吃嗟来之食。大仇未报，怎么能让他来当我们的董事长？”金月兰接道：“你怎么没给他说顾双凤吸毒的事？”江榕冷笑道：“金总，你以为这种人还有忏悔之心？说不定顾双凤的毒瘾，就是他设法给染上的。然后把顾双凤也当成一笔资本。这种人，眼睛里看到的只有钱。幕后操纵，把我们整到这种地步，最终目的，就是摘‘都得利’这颗大桃子。梅红雨以后会是什么结局？难以想象。”

几个人七嘴八舌，好好把陆承伟声讨了一番，最后不得不面对现实。史天雄说：“让陆承伟见鬼去吧。世光、小江，你们上午去旺家集团，谈得怎么样？”杨世光摇摇头道：“李长柱根本没露面，只派了个副总和我们谈了半个小时，最后，把我们的方案留下了。”江榕说：“留下也是白留下。我听说李长柱现在谱大着呢！一个副总，口气都大得吓人。我听说，这个李长柱属于牟其中那类人，敢吹……”金月兰接道：“小江，不要听信小道消息。开市人大会，我见过几次李长柱，印象还不错。今年，他已经进省人大了。产值可以吹，利税就不好吹了。旺家集团，今年光地税就上缴了近三千万。他们的实力还是有的。”

西平市上规模的民营企业，只剩下旺家集团没接触了，大家都不愿意过多朝坏处想，适可而止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正处在元旦到春节这个销售旺季，各分店的人气都很旺，或许等过了年，银行又会恢复对“都得利”的信心。做出成绩是第一要事，大家又分头忙碌起来。

陆承伟回到锦绣中华园家里，心里灰到了极点。打开门，对着墙上自己和梅红雨在订婚仪式上的合影，呆站了好一会儿。订婚第二天，陆承伟就让齐怀仲用这张照片把袁慧的照片换了。已经走到订婚这一步，再挂袁慧的照片已经失去意义了。本来，他一直期望着梅红雨能在这里看见袁慧的照片，并生出好奇心，这样，他就可以把自己的历史原原本本告诉梅红雨。谁知梅红雨在几个月里，一次也没来过这里，又明确表示对他所有的历史都没有翻阅的兴趣，这让陆承伟感到很失落。有几次，他都想请梅兰、梅丰来这里看看，一想这么做有那么一点露财露富的暴发户气，也就没提了。梅兰已经病故半个月了，已经是他未婚妻的梅红雨，仍是没有来过。陆承伟的心情，就不是光一个失落可以形容了。

这时，他才发现照片上的梅红雨，目光游弋，表情忧郁，似乎并不是真高兴。回想起史天雄说的那些话，陆承伟第一次发出了这样一个疑问：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真的很值吗？别说根本没有找回初恋时的感觉，即便真的和袁慧本人订了婚，真的就找到幸福了吗？四十几万法郎的礼服，并不合身，她为什么非要穿这件衣服不可呢？

陆承伟点燃一支雪茄，坐在沙发上，努力想回答脑子里层出不穷的问号，然而他找不到满意的答案。听到外面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陆承伟下意识地又把黑纱戴到自己的左臂上。他在公墓曾说他要为梅兰戴一百天孝。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兑现这个承诺，很不容易。他扭头看看黑纱，无奈地苦笑了。

梅红雨跟着齐怀仲进了客厅。陆承伟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齐怀仲笑道：“红雨，这房子怎么样？做你们的新房还不错吧？”梅红雨红着脸笑笑，看着墙上的照片，又瞥一眼陆承伟臂上的黑纱，眼睛里泛出感动的光亮，“这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你今天戴着黑纱去见史天雄了？伯父和阿姨年龄都不小了，你以后不要再戴了。”齐怀仲道：“不是伯父和阿姨，是爸爸和妈妈。以后可要改口。”

陆承伟又进入状态了，“我爸我妈命都硬得很。我说要戴一百天，肯定要戴满一百天。我见了史天雄，也说了你妈病故的事。他们……你妈总算当过他们‘都得利’几个月编外职工。怪不得人说，秦桧还干过三件好事，关公也做过一件坏事……不说了。史天雄还是嫌我的钱脏。他们第一恨我，第二恨你。他们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梅红雨坐下来叹口气道：“他们也该恨我。特别是金总。要是能给我一个弥补过失的机会该有多好。我特别特别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原谅。”摇摇头，“看来，他们是不会原谅我了。”

齐怀仲不甘心地问：“一点松动都没有？”

陆承伟道：“把我骂个狗血淋头。史天雄说，他宁可把‘都得利’关了，也不会跟我合作。今天我才知道，他们一直认为我是为了得到你，才和大商场联合，对他们‘都得利’下了毒手。你不信？他们真是这样想的。即使这事真是我做的，我向‘都得利’投一两个亿，足以弥补我的过失了。可惜他们连个机会都不给呀。原来我想得很好，可没想到史天雄会这么绝情。本来，我想这件事做成了，我做个名义上的董事长，只管融资，派你去做‘都得利’的财务总监，经营方面，完全由天雄和金月兰他们负责……可惜，这么好的计划没法实施。”梅红雨笑了笑，解劝道：“或许是机缘还没到吧，你也别再责怪自己了。陆川的秦书记派人送来这份计划书，他们想在那条路的终点处立个碑，还要搞一个盛大的竣工典礼。碑文他们已写好了，送来让你审阅。”

陆承伟接过计划书和碑文翻看一会儿，说道：“秦思民当了书记，肯定想露露脸。一条路竣工了，搞这么铺张，就过分了。老爷子说得好，修十条路，该速朽还要速朽。立碑的事，就免了吧。庆祝活动，我们去参加。告诉他们，不要请太多的官员去剪彩。”

到此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史天雄和“都得利”的未来，还会和陆承伟发生什么密切的关系。

春节将至，陆承伟决定带梅红雨到海南过年。梅红雨丧母未久，换个环境，也免得年节下触景生情，过于悲伤。梅丰也失去了陆承业，在西平过节，孤苦伶仃的，也有些可怜，陆承伟请梅红雨约上她一起去。梅丰答应了。陆承伟一想，三个人一起去海南，梅丰还是孤单，又约了江小三和江小四，又让齐怀仲把老伴也从北京叫过来。队伍滚雪球一样壮大起来。

旺家集团的老总李长柱得知陆承伟这个度假计划，打来电话埋怨陆承伟不够朋友，也要参加。电话里，李长柱说起了“都得利”找他们合作的事。陆承伟大喜过望，当天晚上就去见了李长柱，一个新的计划在他脑海里形成了。

腊月二十七上午，齐怀仲从旅行社取回机票，突然接到丹尼的电话，丹尼说他就要回国了，想见齐怀仲一面。

走进西平大学留学生公寓的大门，齐怀仲心里还在想：但愿他们今天不会离开西平，双凤远嫁瑞士，再见一面就难了。

丹尼像个刚刚从野外旅行回来的探险家，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留着杂乱无章的长胡子，坐在四五个行李箱中间发呆。没看见顾双凤，齐怀仲的心跳加速了，看着丹尼，抖着声音问道：“双凤呢？”

丹尼痛苦地把头埋在膝间，久久没有抬起。

齐怀仲忙蹲下来，摇摇丹尼，“双凤呢？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说呀！”

丹尼抬起头，又搓了一会儿脸说：“魔鬼完完全全控制了她。她把灵魂交给了邪恶的靡菲斯特。天使也没有能力拯救她了，因为她拒绝一切善良的力量援助。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描绘出我的绝望……齐先生，我已经决定终止我在中国的学习……什么时候我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只有上帝知道。”又把头低下去，不说了。齐怀仲等待一会儿，坐在一只行李箱上，拉住丹尼的手。央求道：“丹尼，到底出了什么事？双凤现在在哪里？你好好说说，好好说……”

丹尼无奈地把手一摊，苦笑着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现在肯定还和魔鬼在一起。她并不爱我……可恶的海洛因已经让她踏上了毁灭之路。我已经绝望了……”齐怀仲大惊失色，叫道：“你说什么？你说双凤吸毒了？”

丹尼愤怒地挣脱了齐怀仲，站起来，激动地挥舞着手说：“她欺骗了我！她把我送给她的礼物，全部换成了海洛因！戒指、项链、貂皮大衣……都不在了……我，还有那天救她的史先生，都劝她去戒毒，她答应了。可是她骗了我们，从医院逃跑了。我……我找到她，她……她说她根本不爱我。就这样，她像个幽灵一样，彻底失踪了。”

齐怀仲为了多知道一些顾双凤的情况，亲自把丹尼送到飞机场。丹尼最后告诉他说：“万一你能见到顾小姐，请你告诉她，我没办法不爱她。上帝会饶恕她的。”

齐怀仲回到锦绣中华园，把这些都告诉了陆承伟。

陆承伟沉默了很久，自言自语道：“上次在‘都得利’的停车场见到她，就觉得她的脸色不对……吸毒吸一年，也吸不了两百万呀！她用不着变卖衣服和首饰……”齐怀仲含着眼泪道：“她的两百万，都被她的亲人们，用不同方式瓜分了。她在金华买的房子，她弟弟也把它出租了。双凤会办这种傻事……承伟，得想办法找到她。必须找到她，必须让她把毒瘾戒了……”

陆承伟的眼里也闪动着泪花，喃喃道：“我记得她说过这事，以为她在说气话。她的那些亲戚看上去都不错……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找……茫茫人海，往哪里找她？要找……必须把她找到……怎么找？她会在哪里？”

刚进龙年，“都得利”就出现了苦尽甘来的好兆头。前两个月的营业额，高达八千万。这个业绩证明“都得利”这个品牌在西平市确实已经站住了。

接着，又从旺家集团传来了好消息：旺家集团愿意在“都得利”提出的方案的基础上，讨论控股“都得利”的问题。旺家集团提出的方案，基础是双赢，真正把“都得利”当成了平等的合作伙伴。旺家集团准备以一亿六千万的资金换取“都得利”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同时只要董事长和财务总监两个职位。这让“都得利”喜出望外。经过四轮务实而细致的谈判，顺利地签订了合作协议。签订协议当天，旺家集团已把六千万元打到“都得利”的账上。这次民营股份制企业间的资产重组，又一次成了西平传媒关注的焦点。燕平凉从《西平商报》看到旺家集团控股“都得利”的消息，专门给史天雄打了电话表示祝贺。史天雄开玩笑道：“你如果还想坐‘都得利’这条板凳，我们仍然欢迎。不过，这一回，我们要酌情收你一点座位费了。要不然，再有个风吹草动，大市长拍拍屁股一走，我们的座位资源就浪费了。”燕平凉笑了起来，“我这个西平市市长，两袖清风，交不起座位费。没人请我看球，我就在家看现场直播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些吧，这可是你说过的话呀！你忘了？好在，你们已经渡过难关了。不过，你们前边的路，也不会一帆风顺。我希望你们能通过激烈的市场竞争，一天比一天壮大。”史天雄道：“我们很愿意为市长留个专座，来不来坐，就看你忙不忙得过来了。谢谢你的鼓励。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为了对旺家集团表示尊重，史天雄决定更换会议室的桌椅。椭圆型会议桌由合成板变成了实木，杂木靠背椅也换成了真皮软椅。新任董事长上任那天，金月兰又让人去鲜花店买了几束鲜花，代替了原先摆放的塑料花。人逢喜事精神爽，上午八点半，史天雄、金月兰、杨世光、江榕和“都得利”其他董事都早早地到了会议室，等候新董事长的到来。金月兰看见史天雄和杨世光都在抽烟，过去把窗户打开，说道：“你们今天上午是不是克服一下？新董事长要是不抽烟……”杨世光先把自己的烟灭了，说道：“有道理。别因为抽烟，让董事长给炒了鱿鱼。”江榕干脆把几个烟灰缸都收了起来，笑道：“省得你们看见了嘴馋。对你们这几杆烟枪，我和金总早就忍无可忍了。”史天雄这才把烟也掐了，说道：“从今天起，这个会议室开始禁烟。”金月兰开玩笑道：“某位同志说话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份。董事长已经换人了。”大家都笑了起来。杨世光忽然间叫起来，“不好。我们应该派人到店门口迎迎董事长。我去吧。旺家集团的领导，我熟悉。”说着，就往外走。江榕道：“想出去过烟瘾，说得真好听。”杨世光在门口回一句：“算公私兼顾吧。以后，你还是回到家再修理我吧。”江榕要去追打杨世光，已经追不上了。

大半年都没有这样开心了。大家又说笑起来。

陆承伟抽着雪茄走进会议室，梅红雨和齐怀仲也跟了进来。一屋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们。

陆承伟看看房间的陈设，说道：“作为一个商业零售公司，会议室的设施有些奢侈了。坐得太舒服，容易说废话，会议都开成马拉松了。沃尔玛的总部，比这里简陋。你们办公室的硬凳子挺好。这鲜花摆在这里有点多余。没贴禁烟标志，又不放烟灰缸，会让客人无所适从……”

陆承伟走到中间的位置上坐下来，“请哪位帮忙找个烟灰缸。各位都请坐吧。作为‘都得利’的董事长，对公司会议室的设施发表点意见，没有越权吧？”

一屋“都得利”的人，都像雕像一样，僵出同样的表情盯着陆承伟。齐怀仲找到一个烟灰缸，放在陆承伟面前。

陆承伟用目光和每个人都对视片刻，笑道：“请你们放心，我完全遵照法律，得到了‘都得利’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说着，把文件夹打开，“这是旺家集团转让‘都得利’百分之五十一股份的全部文件。谁有疑问，可以阅读。”

史天雄把文件夹拿了过去。

杨世光跑了进来，“没见到人呀。我刚打了电话，他们说，新董事长……”

陆承伟道：“杨副总经理，请坐。谢谢你在门口迎接我们。”杨世光看看陆承伟，像个木偶一样，挪过去坐下了。

史天雄又把文件夹推到金月兰面前。

陆承伟把半截雪茄扔到烟灰缸里，喝口茶水，“我下边要说的话，属于‘都得利’公司的绝对机密，任何人不得擅自向媒体披露。这次合作能有这么一个结果，正应了好事多磨这句话。几个月前，我就向前任董事长史天雄先生提出过承伟实业控股‘都得利’的方案。那时，我准备用一亿八千万，换取‘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没法谈下去。现在，可以说了。旺家集团和你们谈判的方案，本来就是承伟实业为控股‘都得利’精心准备的方案。请你们不要指责旺家公司。我请他们代替承伟实业同你们谈判，先后付给他们一百万的佣金。传媒可以说我和旺家集团玩了一次偷梁换柱的游戏，或者是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大戏。随他们说去吧。反正，结果是承伟实业和‘都得利’双赢。当然，因为观念改变的艰难，‘都得利’在这次合作中，损失了不小的利益。你们作为‘都得利’的老股东，应该能算出来，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卖一亿八千万和卖一亿六千万的差别。你们每个人都损失了不少利益。通过这个事件，你们也可以认清什么才是市场经济了。中国人，一般都相信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家花没有野花香。因为我和史先生的特殊关系，你们可能对我的资产的纯洁性，有这样那样的疑问。我能理解。我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我投入‘都得利’的一亿六千万，每一个铜子儿，都能经得起中国的法官用放大镜，甚至是显微镜查验。对现行法律来讲，它们都是干净的。至于能不能经得起良心的拷问，恕我保持沉默了。这个问题，不该由经商的人来问。它是哲学家、社会学家、文学家、神学家们考虑的问题，最后，由历史学家根据这些家们的研究成果，作出定论。顺便告诉你们一点旺家集团的资本积累史。因为我相信你们是一群有社会责任的人，我才想给你们说这些。十二年前，旺家集团，还是一个做猪饲料的小厂，规模很小。不到一年的时间，它在S省就有点名气了。它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上几个台阶，并不是它抓住了什么绝佳的商机。就在这一年，旺家集团所在地，出现了一起案值超过千万的诈骗贷款案。其中的细节，我不大清楚。我只想告诉你们，当年被判死缓的银行官员，如今是旺家集团的特殊股东。这位先生，整整坐了十年大牢。现在，他正在用大把大把的钱，享受着生活，正因为我知道你们大多数人对我有成见，我才说了这件事。至少由承伟实业控股‘都得利’，不会让‘都得利’蒙受帮什么罪犯洗钱的恶名吧？”

陆承伟又点了一支雪茄，继续说道：“以下的话，可以公开发表。我非常看好‘都得利’的经营模式和发展前景。它凝聚着金总和史总为代表的‘都得利’人太多太多的智慧和心血。我也非常重视‘都得利’独树一帜的社会担承。有很多个早晨，我都到‘都得利’的分店，看你们举行简单而庄严的升国旗仪式，每次都看得热血沸腾。我是一个称得上革命家的共产党人的儿子，我的血管里也流淌着共产党人的血。我父亲自去年开始，对我在政治上也提出了要求。因此，做‘都得利’的董事长，对我极具挑战性。我希望能在一两年内，靠我自己杰出的表现，能加入中国共产党。当然，我投资‘都得利’，最终目的还是赚钱，赚钱也没什么不好。物质财富的丰富，毕竟是社会进步的最主要的标志。再过二十年，‘都得利’做成了中国的沃尔玛，在座的都成了亿万富翁，有什么不好？我想，两三年之内，‘都得利’应该能成为上市公司。那时候，你们就知道你们身为‘都得利’的股东，有什么样的身价了。深圳的华威公司一上市，几百个百万富翁和千万富翁都浮出了水面。在发展战略上，在具体的经营上，我这个董事长准备当甩手掌柜。

“对于领导班子的配备，由史天雄副董事长和金月兰副董事长全权负责。我提议由他们两个人担任‘都得利’的副董事长。惟一的变化，是‘都得利’从此多了一位财务总监。这个职务，由我的未婚妻梅红雨担任。在我和她结婚之前，她拥有‘都得利’百分之十的股份，我拥有百分之四十一。结婚后，按法律规定，我和她共同拥有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的施政演说，到此为止。”

没有掌声，没有笑脸，有的只是沉默。梅红雨万万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尴尬的场面，刚开口说了几句客气话，突然变得语无伦次起来。齐怀仲一看形势不对，忙说道：“陆总，十点半还要见日本客人，你看……”

陆承伟知道该见好就收，站起来笑道：“我可是把心都掏出来给你们看了。突然间控股公司换了人，感情上是难以接受。我能理解。按照市场经济的游戏规则，你们至少应该鼓掌表示一下欢迎之意。你们没表示，我也不怪你们。谁让我们还处在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呢？现在，‘都得利’的前程，一马平川，我希望大家能团结一心，创造‘都得利’新的辉煌。作为董事长，我的愿望是一个都不能少。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就看诸位肯不肯捧场了。”看见一屋人仍在闷坐着，忍不住有些动气了，忍了又忍，又说道：“当然，我也没忘记中国还有一句古话：道不同，不相与谋。如果哪位股东，经过深思熟虑，想退出‘都得利’，我也不会阻拦。”

陆承伟、梅红雨和齐怀仲走了。

金月兰慢慢地恢复了思维，眼睛里盛满了泪光。这个戏剧性的变化，把她的心真的击碎了。阴谋诡计、尔虞我诈、巧取豪夺、大鱼吃小鱼，这些描绘资本家之间相互倾轧的词汇，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她猛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你们都听见了没有？他，他已经以‘都得利’的主人自居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跟李长柱谈的？为什么是陆承伟？你们怎么不说话？”杨世光无奈地双手一摊，摇摇头，“谈判都很正常。这个结果，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李长柱这个王八蛋，把我们卖了。是啊，为什么会是陆承伟？为什么不会是陆承伟？我们需要钱，陆承伟有钱，就这么简单……”

金月兰愤怒地盯了杨世光一眼，“你这是什么态度！这能是一个简单的事？我们不能像羔羊一样，沉默着任人宰割。我们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杨世光紧接道：“不接受这个结果，我们又能怎么样？陆承伟现在是‘都得利’的董事长！他现在已经成了‘都得利’的法人。他完全依照法律，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我说的都是事实！”金月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胡说！我们才是‘都得利’的主人！”杨世光又接道：“金总，除非我们再次拥有控股权。‘都得利’的当家人，已经是陆承伟了。这是我们必须……”江榕也恼了，大声申斥道：“你吵什么吵！你让金总把话说完行不行？”

金月兰再也忍不住，流下两行热泪，痛心疾首地说：“我爷爷是个资本家，我父亲是个革命者，我……我真的不想再当资本家！这太痛苦了！我更不愿意当一个陆承伟这种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大资本家阵营里的小吸血鬼！这完全违背了我当初办‘都得利’的初衷。陆承伟是个什么人，你们不清楚吗？把‘都得利’逼上绝路的，不正是他吗？这是不能容忍的！你们怎么不说话？你们到底是什么态度？”三个“都得利”的元老表态了：无条件支持金月兰。金月兰说：“好！世光、江榕，还有你们，到底是什么态度？你们……”

“月兰！”史天雄吼了一声，“你冷静点行不行！我们都站在你一边，你又能做什么？”金月兰一甩头发，“我决不和陆承伟这样的人合作！决不！”史天雄大声说：“这不是合作不合作的问题！现在，陆承伟已经合法地拥有了‘都得利’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们无法撵走陆承伟。不跟他合作，我们只有离开‘都得利’。这样做，我们这几年辛辛苦苦创下的品牌，就彻底归陆承伟所有了。再说，你我要退出‘都得利’，我们又能带走什么？我们什么都带不走。”金月兰没想到史天雄会说出这样的话，眼泪一股股地流着，喃喃道：“史天雄，想不到你也投降了。你们怎么能这样！一点是非观念都没有！陆承伟的钱是怎么赚的，你最清楚！你怎么能和这种人合作？惹不起他，我还躲不起吗？撵不走他，我走！”

史天雄把茶杯用力一顿，“月兰！不能感情用事！我也没有想到陆承伟最终又达到了目的。看到他来当‘都得利’的董事长，我也接受不了。他给‘都得利’带来这么多的灾难，至今他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说过！太过分了。不管陆承伟是以什么方式积累的资本，至少，他挣的钱，都来自合法渠道。我们必须承认，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也可以说是个成功的资本家。我们也必须承认，他控股‘都得利’，是有长期合作愿望的。单就合作论合作，我们并没有吃亏。他是一个资本家，投资是要求回报的……”金月兰大笑起来，“够了！你是不是想说，‘都得利’的经营模式，能让陆承伟这样的投资天才看上，是我们的荣幸？你是不是想说，不管陆承伟的人品怎么样，我们都必须接受他这个董事长？”

史天雄点点头，艰难地说：“是这样！”

金月兰擦擦眼泪，冷笑道：“我今天才算长了见识。好吧，你们跟着陆承伟干吧。请你转告你的董事长，就说金月兰不侍候了。”说着，昂着头出了会议室。

三个“都得利”的元老，骂骂咧咧地跟了出去。

这个结果，更让史天雄料之不及。“都得利”的事业，必须继续下去！他把跑到门外的江榕和杨世光喊进来，说道：“我们不能自己乱了阵脚！‘都得利’是我们用心血和汗水，精心打造出来的，我们不能放弃。资金问题已经解决了，‘都得利’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这就是胜利。暂时由我代理总经理。你们每个人，都要坚守岗位。”

安排完公司的工作，史天雄去找金月兰谈了一次。金月兰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说道：“我也有我的做人的最基本的原则。这个基本原则，不能改变。你不要再劝我了，我永远也无法和陆承伟这样的人合作。他怎么能不受到惩罚呢？为了维护这个原则，我可以抛却一切，甚至包括我的生命。”

史天雄意识到不能再劝了。并充分理解和尊重金月兰的选择。再说，陆承伟到底是不是真心投资“都得利”，还需要看一看才能判断。

陆承伟没有想到染上毒瘾的顾双凤会成为自己解不开的一个心病。控股“都得利”后，齐怀仲就把全部精力用在寻找顾双凤上了。找了近一个月，还是没有顾双凤的音讯。这让陆承伟感到意外。和梅红雨一起去陆川参加复兴路竣工典礼，陆承伟大醉一场，恰好又遇上倒春寒，回到西平，他就病倒了。住了几天医院，陆承伟回到锦绣中华园家里静养。看到病中的陆承伟也是那样孤独无助，梅红雨心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怜惜之情。

这天下午，梅红雨给梅丰打了电话，说有要紧事找梅丰商量。

梅丰赶到牌坊巷，看到梅红雨正坐在堂屋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发呆，笑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梅红雨淡淡一笑，说道：“小姨，你说，我是不是变得有点冷酷无情了？”梅丰道：“这么说，需要证据。”梅红雨道：“其实，他是一个很靠得住的男人。这倒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成功的男人。他对我，简直是无可挑剔了。我对他呢？一个这么强大的男人，得病的时候，也挺可怜的。老齐出差去了，晚上的时候，我感到他特别的孤独。每天晚上，都是他劝我早点回来，可是，一旦我离开的时候，我就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无望和孤独。看得出来，他希望我能够多陪陪他……其实，他的病一点也不严重，可我感到他害怕第二天早上就醒不过来了。我明明知道这些，每次我都是毅然决然地走了。我的心肠确实变硬了。”梅丰笑了起来，“红雨，你已经爱上他了。只是你还不大相信。承伟对你真够不错了。你是应该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梅红雨沉默一会儿，说道：“小姨，我想搬过去，照顾他几天，你觉得这样合适吗？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点贱呢？”梅丰道：“你这个傻瓜！你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照顾他也是你分内的事。你还这样不冷不热，才不正常呢！你是想让他先提出来。我倒认为，他不提出来让你去照顾他，才更显得他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红雨，不要再犹豫了。我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我要是再主动一点，什么都不顾忌，老陆也不会走这一步。性爱，在两性关系中，确实非常重要。以前，我对这一点，认识不足。如果我和老陆有了那层关系，他也许就……”说着说着，眼眶湿润了。

梅红雨下了决心。当天晚上，她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去了锦绣中华园。

陆承伟看到梅红雨拎着旅行箱来了，吃了一惊，嗫嚅道：“你，你这是要……”梅红雨把旅行箱往沙发上一放，红着脸说道：“你，你的病时好时坏……我有点放心不下……老齐不在，万一……我想我还是住过来……”陆承伟没想到梅红雨会做出这种决定，有点不知所措，两只眼睛看着梅红雨，迷迷蒙蒙，泪光点点，整个人有点沉醉痴迷，木木呆呆，茫然不知所以了。梅红雨大窘，吞吞吐吐说：“我，我可以住在楼下……你，你，一旦，一旦你晚上……”陆承伟清醒过来了，忙对梅红雨鞠个躬，“谢谢你！怎么能让你住楼下呢？楼上的三个卧室，都带卫生间，你随便挑。这几个晚上，我是噩梦不断，不是被人追杀，就是杀了别人，确实挺恐怖的。再说，你住在牌坊巷，虽说给你找了做伴的，我还是不大放心……”说着，拎着旅行箱朝楼上走，“你选房间吧。”梅红雨跟了上去。

鬼使神差，陆承伟先把顾双凤住过的房间打开了。梅红雨看看墙上挂着的陆承伟的大照片，说道：“我就住这一间吧。这一间有阳台，我喜欢有阳台的房间。”陆承伟呆呆地看着房间的摆设，没有说话。梅红雨选了这间房，让他感到不祥。

夜里，齐怀仲打来电话，说他现在在金华，没有打听到顾双凤的下落。陆承伟感到心里又灰了一层，心理压力又加重了。

躺到床上，陆承伟努力想着这两年取得的成就，想借此淡忘掉顾双凤。能够成功地当了史天雄的董事长，付出一些代价，值了。

第三天，陆承伟开着车，带梅红雨去龙泉山看了一天桃花。晚上回到锦绣中华园，两个人的兴致都不错。冲完热水澡，陆承伟穿着睡衣走出自己的卧室。看见梅红雨的房门虚掩着，他下意识地把房门轻轻推开了。梅红雨正穿着白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梳着自己黑瀑布一样的披肩长发。陆承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走了进去。梅红雨已经从镜子里看见了陆承伟，略作停顿，继续梳着头发。陆承伟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袁慧荡秋千、换练功服、弹钢琴的场景重现了。他激动地朝前面走几步，颤抖着手指，抓住几缕梅红雨的长发，颤着声音道：“我终于可以摸到你了，终于可以摸到你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我等了有多久……太久了，等了有几十年了……”

梅红雨的身子抖了一下，两只手垂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几十年，你真会夸张。”猛地扭过头，“你真的想了几十年了？”陆承伟愣了一下，炮烙一般缩回了手。明明知道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女人和自己的初恋姑娘毫无关系，可总是不由自主把她们朝一个人想象。他尴尬地摇摇头，讪讪地搓着手笑笑，“这不是夸张。红雨，你不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是多么重要哇！我可不可以吻吻你的嘴唇？”说着，也不等梅红雨同意，俯下身子，带着圣徒的神情，轻轻地吻了一下梅红雨翕动的嘴唇。这时候，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少年时代寻找不到答案的纠缠不清的很多问题。少女脸上的茸毛，为什么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亮？少女们如玉般洁白滑润的脖颈里面，那些若隐若现的青蓝色的影子，到底是脉管呀还是无数个跳得让人心痒痒的蓝色小精灵？少女胸前那在衣衫下随着身体颤动不已的小弧顶房屋内，住的究竟是一对温顺可人的小白兔呀还是一双调皮捣蛋的兔八哥？还有，少女那在阵风吹起的裙摆深处，那像小狐狸精一样能让人气短脸热、浑身燥干的谜团，到底披着什么颜色的外衣？……这些当年曾让他夜不能寐的问题，已经再也引不起陆承伟的兴趣了。他怪怪地笑了笑，伸手颤抖着，怯怯地摸了梅红雨的脸蛋，说道：“红雨，我……”

梅红雨站了起来，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我早不是小姑娘了。请你等一等，我去把头发吹干，要不，在床上会把头发弄得很乱。”说着，闪过去进了卫生间。

陆承伟感到注意力开始分散了，仿佛周身的血一下子冷了十度。为了重建一个少年乌托邦，牺牲这么多东西，到底值不值？这个纠缠陆承伟多日的问题，又跳了出来。“都得利”资产重组的戏剧性变化，传媒炒了几天，已经没有兴趣了。史天雄向传媒宣布金月兰暂时休病假后，再无关于“都得利”的消息。这些日子，“都得利”没有一个人向他这个董事长汇报过任何事。这些现象都不正常。如果史天雄和金月兰都退出了“都得利”，控股“都得利”能算是一场胜利吗？难道把梅红雨变成自己的未婚妻，能算一项巨大成就？如果它是一项成就，现在离她的肉体近在咫尺，为什么自己激动不起来？难道和这样一个女人厮守一生，真的就很幸福吗？这个问题把他吓了一跳。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保持发型，又能说明什么呢？恐怕只能说明这个女人做这一切都不心甘情愿。那么，为走到这一步，所做出的所有努力，究竟还有什么意义？陆承伟开始感到了事情的荒谬。

梅红雨进来了，没有认真看陆承伟，而是走到床边站下了，背对着陆承伟，把睡衣脱了。然后，她站了几秒钟，开始伸手解胸罩的挂钩。不知为了什么，她背着手试了两次，都没有解开挂钩。陆承伟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梅红雨身上，像是在做一件完全程式化的事情，走过去，轻轻把挂钩解开了。梅红雨下意识地把两臂夹在一起，停了几秒钟，然后双臂朝前一伸，胸罩顺着低垂的双臂滑落在地毯上。陆承伟看着梅红雨赤裸裸的后背，纷乱的思绪开始变得有条理了。眼前出现的只是一个平平常常女人的肉体。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期待的感受并没有出现。受惯性的左右，他把手搭在梅红雨的肩头，轻轻一扳。梅红雨转过身，睃了陆承伟一眼，把头勾了下来。陆承伟看着梅红雨坚挺的双乳，散乱的目光终于集中起来了。他意识到了这一晚的使命，开始了荒废已久的功课。此时，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成这次做爱的全过程。

接下来，是两个人身体无声的接触。开始的几分钟，陆承伟像个指挥官，下达各式命令，梅红雨像个忠实的而没创造力和主动性的士兵，默默地做着准备工作。终于，梅红雨的眼睛里开始有了幽蓝的暗光，喉咙里开始发出了含混不清的断断续续的呢喃。又不知过了多久，陆承伟猛然间发现自己的主力部队仿佛没有收到作战命令，仍在睡梦中没能醒来，急得出了一身冷汗。越着急越出差错，越想集中精力越集中不起来，冷汗变成虚汗了。陆承伟害怕起来。这种情况还从来没有出现过。难道……这么一想，身体更是无能为力了。梅红雨伸手看看上面的汗水，惊慌地坐起来，关切地问道：“你，你是怎么了？”

陆承伟扯过枕巾，擦擦脸上的汗水，挤出一个笑，嗫嚅着，“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可能是太紧张了吧……我，我还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梅红雨安慰道：“可能是你病刚好，身体虚弱吧。你躺下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说着，跳下床出去了。

陆承伟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悲哀地想：难道这就是结局？太可怕了！必须把这件事做成！他这么要求自己。

接连三个晚上，陆承伟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唤醒另一个自己。这个时候，他感到了恐惧，来不及思想，也不会思想，就确信自己已经生了病，而且病得不轻。梅红雨一看陆承伟这样，以为他的病还没好，忙劝他去医院做全面检查，自己去书店买了一本《药膳大全》，照着方子给陆承伟做吃的。

又过了两天，陆承伟去西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他必须弄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林教授仔细看看一厚叠检查报告，取下老花镜，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你的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丝毫没有衰老的症状，还像个三十来岁的棒小伙子。”陆承伟不解地问：“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林教授道：“问题出在心理上。现在的中年男人，生活压力太大，脑子里想的问题太多，容易形成心理障碍。中国男人，性功能衰竭，往往都是从心理开始的。”陆承伟道：“我没有感到生活有多大的压力。”林教授道：“也许是你不爱这个姑娘。知识层次越高的男性，出现心理性阳痿的可能性越大。”陆承伟道：“我爱这个姑娘。林教授，不瞒你说，我曾有过不少性伙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在这方面，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很正常。为了这个姑娘，我有一年多，没有过过这种生活了。”

林教授又把老花镜戴上，认认真真看看陆承伟，“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也许正是因为你太重视这个姑娘了，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你面对这个姑娘的时候，你在心理上肯定有难以逾越的障碍。至于这种障碍是如何形成的，原因就复杂了。也许你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又无法得到她的谅解；也许你认为她太纯洁了，你和她在一起，会产生一种挥之不去的犯罪感。总之，原因很多。你的身体状况确实很好，能正常晨勃，偶尔还有梦遗，问题肯定不在生理功能障碍上。”陆承伟问道：“你认为伟哥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林教授笑道：“伟哥这种药，治标不治本，我劝你还是不试为好。如果你能成功地克服这种心理障碍，你的性能力至少能保持到七十岁。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为一个五十岁以下的男性病人，开过伟哥这种药。”

陆承伟将信将疑地说：“林教授，真的是心理原因？”

林教授道：“基本上可以肯定。而且可能只是面对这个姑娘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第二十九章

春节过后，沪深股市出现慢牛特征。受大盘影响，陆川实业的股价，跌到十一元后，也开始反弹了。如果按每股十五元，卖出陆川实业的流通股，天宇集团顶多损失一亿八千万。王传志派人把辞职报告送到部里后，又把这次辞职，当成以退为进的谋略来看了。天宇已经向国家上缴了上百亿的利税，国家应该允许它出现一些小小的闪失。住在西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高干病房里，王传志每日里看着《官经》、《反经》、《正经》、《厚黑学》、《菜根谭》这些近几年在官场十分流行的闲书，接待着前来探视他的天宇的干部和职工，等待着部党组的裁决。

半个月过去了，部党组对他的辞职报告仍没有任何态度。前来探视的人，开始变少了，李国奇和张中保这两个亲信也不来汇报工作了。王传志心里开始打鼓：莫非这次真的会弄巧成拙？

这一日，周瑞发又按时来到病房。王传志这回问得非常仔细。得知李国奇出外巡视六家分公司的消息后，王传志叹道：“国奇的翅膀真的硬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很好。”周瑞发狠巴巴地说：“前两天，他在董事会上，已经公开指责收购陆川实业这件事了。这个时候，他出去，目的只有一个，到北京跑官，取你而代之。几年前，我就说过，李国奇胸中有野心，脑后有反骨，你偏不信。”郭淑英马上提供一个证据，“往年春节，初一一大早，国奇和小丽就带着小孩来家拜年了。今年，到了初三，才想起来打个电话。”

王传志申斥道：“老娘儿们，插什么嘴！眼里只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国奇真有想法，也很正常。我并不后悔重用了他。他这么着急，我倒是没想到。三两年内，他就是坐上我这个位置，恐怕也坐不稳。不是我过于自负，你们几个人，都坐不了这个位置。国奇恐怕也是瞎忙乎，白白替别人做嫁衣裳。陆承业死后，他的位置一直空着。人大会开了，这些事情才能水落石出。从你提供的这些情况来看，上面恐怕要把天宇和红太阳合起来了，我恐怕也该下课了。这时候下来，也算是落个善终吧。”周瑞发道：“上面没动静，说不定在考虑让你挑更重的担子呢。这次人大会，要正式提出西部大开发的战略。放眼整个西部，没人有能力、有资格取代你。”王传志大笑起来，“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一页，已经要翻过去了。你回去再造个计划，我想最后行使一下总裁的特权，大面积奖励一次天宇的功臣们。另外，你帮我搞两套书，我想借这个机会研究研究。一套是毛主席评点二十四史，想法搞套影印本。毛是草书第一大家，看他的字，能长气。另外，在我看来，老人家又是千古治人第一大家，看他评点历史事件，能长见识。以史为镜，可知兴替。这话是真理。另外，再帮我搞一套二月河的清帝系列小说，报上登消息说这套书已经出齐了。这套书在高层影响很大。前几年，我也粗粗翻过。最让我感兴趣的，还不是它里面阐述的帝王术，而是它成功地描绘了百年辉煌的历史和这历史的巨大阴影。这些，对于认清中国现实，是有帮助的。”

听说王传志要研读这两套书，周瑞发就知道王传志把这次住院和写辞呈，又当做一次韬光养晦的修行了，心里暗暗佩服。

周瑞发一走，王传志的眉头又皱起来了。郭淑英深知王传志的语言表达习惯，看见王传志心情还没转晴，有些奇怪，问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上面要想拿掉你，早下红头文件了。”王传志叹道：“这次不一样。红太阳再差，陆承业的位置，毕竟是正司局级。这个位置空这么久，说明上面真有建造西部超级家电航母的意思。我是反对合并的，位置很不利。另外，收购陆川实业，斥巨资炒股，上面也不会让它不了了之。说不定这回真要栽个大跟头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强笑一下，“三分人事七分天，由它去吧。你出去买个本子。谁再来医院看我，你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这时候来看我，才是看我这个人呢！”

过了一周，影印本《毛泽东评点二十四史》刚刚拿到手，二月河的帝王系列小说刚刚看了半部《康熙大帝》，王传志在病房里得到了消息：部党组已经接受了他的辞呈，将派陆承志副部长来西平宣布这个决定。王传志三天抽了六盒烟，对这件事没发表任何意见。

陆承志带着天宇集团的主要领导走进病房，看见王传志两鬓变得花白，一脸病容，先问候了寒暖长短。王传志索性躺在病床上，等待早已知道的裁决。陆承志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传志同志，部党组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同意你辞去在天宇集团的所有职务。从今天开始，天宇集团的日常工作，暂由李国奇同志和张中保同志共同负责。组织上对你在天宇几十年的工作，是肯定的。请你不要背什么思想包袱。如果有必要，你可以转院到北京三○一医院继续治疗。”

这个决定，和王传志期望的还是有重要区别。他在辞职报告上只写了辞去天宇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行政职务和天宇集团党委副书记的党内职务。组织上让他辞去在天宇集团的一切职务，连他以董事的身份参加董事会的资格也给剥夺了。退出董事会后，属于自己的股票，是不是可以上市交易呢？王传志很想问问。但他没有问。市值一百四十万的股票，将来会不会变成废纸，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暗自庆幸能够及时遇上了陆承伟，能够在大权在握时，只犯了两次错误。作为天宇集团的创始人，王传志知道应该表个态。他清清嗓子，说道：“感谢组织上对我的关怀。一个人的能力确实有限。这两年，因为能力问题，导致决策上出现了不少失误，主要责任，应该由我来负。国奇和中保，都很有能力，我早就想退下来让他们接班了。我很遗憾，没能亲自把天宇带进世界五百强。我为党工作了三十年，总体来说，我问心无愧。这十多年，天宇已经累计向国家上缴了一百三十多个亿。马上去见马克思，我也没太多的愧疚了。回想起来，这些年，我做了两件错事。一是反对天宇兼并红太阳。这件事表明我的大局观还不够好。一是违反金融政策，斥资炒陆川实业。这件事表明我的政策观念还不够强。好在部里已经做出决定，要把天宇和红太阳合并起来了。好在股市已经开始复苏。这两个错误，还有得到纠正的机会。我希望天宇能在新一届班子的领导下，再创新的辉煌，早日进入五百强。”

这番话说得不亢不卑，掷地有声。

公事已了，陆承志和天宇集团的领导走了。

王传志下了床，拉开床头柜，拿出香烟点上，坐在沙发上猛抽几口，自言自语道：“画上句号了，就这么画上句号了。”苦笑一下，摇摇头，“真是不甘心呢！”郭淑英哼了一声，“后悔了吧？辞职报告是你自己写的，怪谁？你才五十出头，以后怎么办？”王传志伤感地说：“照理说，能全身而退，已经很不错了。以后怎么办？身体好一点，可以搞第二次创业。身体不好呢？在家等着抱孙子。这种土壤，长不出大企业家。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种命运，逃不脱。这么多年，没被冷枪暗箭搞死，已经算我命大了。好在，我还早下了几步棋，后半辈子还算有个着落……可是，对我的评价也太吝啬了。连个董事的职务也没保留哇。”郭淑英劝道：“退就退了吧。想开点。钱挣多少才算够？”王传志笑了起来，“你这话真说到点子上了。组织上考虑得很周全，很周全。嘿嘿，想不到我会以这种方式告别历史舞台。我真的不甘心呢。嘿嘿嘿嘿……”笑着笑着，两颗眼泪滚了出来。

郭淑英到卫生间拿了毛巾，递给王传志，也算了起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邓小平三落三起，七十多岁开始当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你才五十多岁，身体又没啥大毛病，怕啥？你不是说国奇和中保都坐不稳你这个位置吗？没准，过个一年半载，又有人抬八抬大轿来请你出山收拾残局了。身体是本钱，咱们还是安心治病吧。”

这回，王传志真的笑了起来，说道：“想不到你还真有点想法。好，咱们就等那个八抬大轿吧。只要上边真的提拔李国奇，或许真的会有这一天。有的人，长到八十，也只能当个大副。天宇这艘船，已经很难开了。如今又让它拖着红太阳这艘破船，我看他们怎么开这条船。”

谁知刚过两天，王传志听到一个消息：部党组已经决定对天宇收购陆川实业、天宇斥资炒股事件进行调查。他想起存在香港的一千二百万，在医院呆不下去了，当晚就去见了陆承伟。

陆承伟道：“那笔中介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能把你怎么样？”王传志心里还是不踏实，开始吃安眠药了。难道还会有更惨的结局？他拿不准了。

省委书记蒲东林离职休养后，王长江省长升任省委书记。呼声很高的燕平凉没有直接升任省长，而是当了市委书记，也成了省委常委。

西平的就业形势，依然十分严峻。任命还没有宣布，燕平凉已经自觉地站在市委书记的角度考虑问题了。他猛然回想起史天雄给他讲过的毛小妹。在他的记忆里，还残留着关于毛小妹的一些信息：孤儿、纺织女工、下岗一元面，还有“都得利”分公司的经理。燕平凉马上给史天雄挂了电话，问毛小妹的情况。史天雄不知燕平凉的用意，回答说：“毛小妹在前一段大裁员时，已经离开了‘都得利’……”燕平凉吃惊道：“她又下岗了？你这个资本家也太没有人情味了。你毕竟吃过她做的下岗小面。这件事恐怕不能推到陆承伟的头上吧？她现在的生活有困难吗？”史天雄笑了起来，“你太官僚了。毛小妹是主动离开‘都得利’的。前几天，我去请她回来，她不愿意回来了。她的小妹一元店扩张了，生意做得很红火。”燕平凉没再说什么，请史天雄陪他去吃一碗毛小妹做的小面。

第二天清晨，史天雄坐上燕平凉的奥迪车，去吃毛小妹做的小面。上了车，史天雄才知道即将升任西平市委书记的燕平凉，准备宣传几个再就业的典型，当即称赞这是一个好主意。

新装修的小妹一元店面积扩大了一倍，两间门面的额头上横着百米开外就能看见的大招牌。一大早，顾客已经很多，四个穿着制服的女工在不停地忙碌着。

燕平凉坐在车上，在马路对面观察了一会儿，说道：“规模不小嘛，养个家足够了。雇了四个工人，应该算个小业主了。你说得对，中国确实需要阿信。这个毛小妹不简单，两次下岗，两次都站了起来。”史天雄道：“市长大人，如果你的市民，都具备毛小妹身上的这种精神和顽强的生存能力……”燕平凉紧接道：“那我这个市长，当起来就轻松多了。二战后，日、德作为战败国能够迅速崛起，就是因为他们的民众都具备了这种精神和能力。天雄，你说什么人才叫英雄？像你一样，为国参战立了大功，才叫英雄吗？”史天雄道：“时代不同，英雄的含义也不相同。我不同意有人说现在是个没有英雄的时代。毛小妹难道不是个英雄吗？她确实是个英雄。如果所有的中国人，都能像毛小妹一样面对生活，这个时代也就可以称作英雄时代了。”

正说着，小军拿着报纸喊叫着从远处走来，“卖报，卖报——晚报、都市报——，卖报卖报——晚报、都市报——”

燕平凉有些激动了，手搭凉篷看着小军，“这个小不点儿，嗓子可真亮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的独生子女，并没有全部变成小皇帝嘛。我们的毛小妹还是太少了，我们的这种小家伙还是太少了。走，吃小面去。”

毛小妹和张为民看到燕平凉突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回去的路上，史天雄知道了王传志辞职的事情，多少感到有些意外。燕平凉问道：“你好像无动于衷啊！我的大老板，西部大开发就要拉开帷幕了。西平又是西部的一个中心城市。红太阳这个大企业，在苦熬着，天宇这个超大企业，也出了问题……对这些情况，你怎么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了？”史天雄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一个下岗两年的人，对这些情况，已经没有发言权了。你可能还不知道，‘都得利’现在还是危机四伏呀。陆承伟倒是很讲信誉，控股‘都得利’的资金，已经全部到位了，也确实没有过问‘都得利’的经营。可是，‘都得利’的创始人不愿意和陆承伟合作，执意要退出‘都得利’。我在‘都得利’的事业，很可能会夭折掉。这些日子，我已经开始靠安眠药维持必须的睡眠了。我这个肉体凡胎的人，哪还有心去扫别人家的门前雪！”燕平凉问道：“金月兰不是在家病休吗？”史天雄道：“那是对外的一种说法。我无力说服金月兰接受陆承伟入主‘都得利’这个事实。我必须把‘都得利’的事业继续下去。经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我越来越觉得‘都得利’做大非常重要。你想想看，要是西平的私营企业家，只剩下陆承伟和李长柱这样的人，你这个市长能睡得着吗？”燕平凉沉默良久，说道：“形势确实不容乐观。”

下午，陆承志又把史天雄约到锦江边上，第一个问题也是问史天雄对王传志辞职这件事的看法。史天雄沉默着，没有回答。陆承志伸手指指锦江说：“如果不修这个工程，遇上九八年的大洪水，西平的损失难以估量。这样一个耗资近百亿的综合工程，一个两个资本家能把它修成吗？不可能。承伟做了你的老板，你的感觉怎么样？”史天雄依旧沉默着。陆承志冷笑起来，“当然，你会对他感激涕零。是他，让你能继续做亿万富翁、商业巨子的美梦了。你的前途，我也能看得见。十年内，‘都得利’在全国五十个城市开两百家分店，完全可以做到。沃尔玛公司，用四十年时间，开了四千多家分店，进了世界五百强前十。我知道这不是天方夜谭。那时候，史天雄的名字肯定能上美国的什么富豪排行榜了。我不知道你想没想过，那时候你的‘都得利’的货架上中国制造的商品还有多少？像史天雄这样的优秀人物，都去做大富豪的美梦了，国有骨干企业恐怕也就走到末路上了。当然，这已经不关史天雄们什么事了。他可以像陆承伟一样，手持几个国家的绿卡，怀揣几个国家银行的信用卡，周游世界。中国就是改朝换代了，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说是不是？”

史天雄有些生气，说道：“大哥，用不着拐弯抹角讽刺挖苦我。我是个什么人，我自己知道。我正在学会和陆承伟们处好关系。把陆承伟们当成敌人来看，同样危险。我早就提醒你们要注意天宇的问题，你们这些决策者，谁听进去了？我早建议让天宇兼并红太阳，又有谁重视了？现在，王传志撂了挑子，你们才知道问题严重了。我充其量只是你旗下的一个下岗干部，没有义务，也没有资格考虑天宇和红太阳的事。”

“说得好！”陆承志换了一种口吻说，“你还记得你是部里的下岗干部，这就更好了。我代表组织，再给你描画另一条路。部里已经决定把天宇和红太阳合并起来。再不做这件事，真的就迟了。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西部大开发也好，加入世贸组织也好，捍卫国有经济的主导地位也好，西平必须有一艘航空母舰级的经济实体。这艘大船能不能做环球航行，能不能和任何大船抗衡，甚至作战，关系重大。很多人都想做这艘船的船长。爸爸向我们推荐了一位船长，部党组也认为他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这个人年富力强，对我们的事业忠心耿耿，有思想、有眼光、有在政府机关工作的经验，又有在市场经济第一线的丰富的实践经验，堪称德才兼备。天雄，直说了吧，我这次是代表部党组，来征求你的意见的。”

史天雄万万没有想到陆承志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语塞了，呆呆地看着缓缓东去的江水。

陆承志说道：“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这件事。红太阳的情况就不说了，天宇也遇到了很大的困难。这个船长很不好当，用坐在火山口上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下一步，还要调查天宇收购陆川实业的问题。这次收购有很多疑点，不能用决策失误遮掩过去。必须把事情查清楚。这个时候到天宇和红太阳任职，是受命于危难之中，前途未卜。不管成功与失败，你都要牺牲很多很多。给你半个月时间，你好好考虑考虑吧。今天，你不要给我任何答复。”说罢，自己先走了。

史天雄的脑子乱成了一团。在江边呆站一会儿，他驱车去了市政府。他希望能在和高层次朋友的对话中，把纷乱的思绪，整理清爽一些。

燕平凉听完史天雄有些语无伦次的讲述，说道：“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听出来了，你很犹豫。这确实是难以兼顾的难题。你继续留在‘都得利’也好，你去天宇——红太阳救火也好，都是一个共产党人的正确选择。以我的体会，这时候，性格恐怕要起主导作用了。有时候，性格真的就是命运。佛家有舍身喂虎的勇者，基督教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承担者。翻翻世界史，到处可见舍身赴祭坛的无畏者。陆老举荐你，我是投了赞成票的。可是，上午听你说了‘都得利’目前的情况，我又有些犹豫了。金月兰思想上还没转过弯儿，你要一走，‘都得利’的前途实在堪忧。可是，两全其美的事，自古难全。调动你的所有智慧，说服金月兰回到‘都得利’吧。至于你的责任，你必须勇敢地承担起来。《辛白林》那句著名的台词是怎么说的？”史天雄接道：“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燕平凉道：“对，就是这一句。你去劝劝你的未婚妻吧。”

吃完晚饭，史天雄开车去锦绣中华园。不管最后做出哪种选择，他都必须得到陆承伟的支持。至于天宇收购陆川实业时有没有暗箱操作，有没有腐败伴随，他还无法考虑。陆承伟现在还是“都得利”的董事长。

陆承伟正在度过人生的非常时期，胡子没刮，人也瘦了，眼神空洞，一脸倦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颓废和绝望的活标本了。他的奇怪的病情丝毫也没有得到缓解，心理障碍好像又加高加厚了许多。这种现实让他感到特别的黑暗。吃过晚饭，江小三又来叫他出去找个娱乐场所散散心。陆承伟拿起遥控板，打开电视和影碟机，痛苦地说道：“西平有这种绝色佳人吗？这是美国《阁楼》杂志二十五年来精选出的宠儿写真集。当年在美国，第一次看到这种片子，躁动得出去喝了一夜酒，甚至连强奸女人的冲动都产生过。现在呢？看三五碟，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可以说这些片子太暴露，没神秘感，没有情节的推动，情绪的渲染，我同意这种说法。可是我看凯丝蒂爱伦主演的《艾曼妞》，照样无动于衷。凯丝蒂爱伦是九十年代美国最性感的三级片艳星，《艾曼妞》又堪称艳遇故事大全，好莱坞煽情片的要素，应有尽有。林教授说得对，问题出在心理上。真不该听了你的馊主意，跑到那些场合去治病。越看得多，问题越严重。这些天，我竟觉得自己的身体太脏。这太可怕了。”江小三笑了起来，“还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我肯定能想法子把你这个怪病治好。这些美国尤物，还挺对我的口味，借给我拿回去研究研究。”陆承伟道：“全部送给你吧。我看见这些东西，心里就烦。或许我下半辈子该出家当和尚了。”

“别说泄气话。”江小三走过去换了一碟，“我才不相信这心理障碍无法逾越。说句不该说的话，我这个没过门的嫂子，漂亮是够漂亮了，可惜是个冷美人。夜总会，酒吧，这些场合太公开了，让你去那里，只会增大你的心理压力。你现在也算是一方诸侯，西平认识你的人不算少。我已经帮你侦察出一个地方……”陆承伟笑骂道：“就你的烂点子多。我已经准备带上红雨到欧洲转转了。换个环境，或许就好了。”江小三道：“我这个计划又不妨碍你这个计划。这个神秘的女人，算个票友，不以干这一行为生，兴之所至，偶尔出出台。听说她是个全才，唱歌跳舞，水平都很专业。就是身世有点惨，大学毕业后，叫人包养了十来年，没落个结果，反而染上了毒瘾。出台费多少，她好像并不在乎。只要能给她带点海洛因或者冰毒，她……人我也没见，不好对你做虚假广告，不说了。我已经托人搞到二两多白粉，又在医院弄出来几盒杜冷丁。不管能不能治好你的心病，都该试一试吧？治好了病，你带着嫂子去欧洲，我就放心了。”

陆承伟听得挺感动，啧啧嘴，没说什么。

史天雄进了客厅，看见电视上不堪入目的画面，眉头先皱了起来。看看陆承伟的样子，大吃一惊，把冲出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江小三把一堆碟子都收起来，说道：“买了点盗版碟，顺路来看看效果。你们聊，我走了。”

陆承伟招呼道：“请坐吧。最好现在不要对我说公司的事，我没有这个心情。我倒是很想和你叙叙旧。”史天雄道：“你是董事长，怎么能对公司的事不管不问呢？你不怕我们让你血本无归？”陆承伟笑道：“我不怕。和你史天雄合作，我怕什么？‘都得利’是你的第二生命，我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史天雄叹口气道：“没见过你这种人！你不听，我还是要说。经过我们反复论证，决定提前实施走出去的战略。在西平的实践已经证明，‘都得利’要想在一个城市取得商业零售业的主导地位，是不现实的。可以操作的方案是，用三到五年时间，在全国四个直辖市和绝大多数省会城市开两到四个分店，逐渐形成规模。在一个省会城市开两到三家分店，可以避免和国营商场的正面冲突。等分店总数达到八十至一百个之后，我们就有实力避免大的风险了。现在，北京、上海、广州这些中心城市，沃尔玛等大的跨国公司已经开了不少分店了。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在这几个中心城市建立滩头阵地，正面和这些大跨国公司竞争。一旦它们在这些中心城市形成经营规模，我们再想进去，就难了。你，你到底听了没听？”

陆承伟道：“我真的不想听，可我还是听进去了。勾画远景目标，你的能力比我强得多。对你这种战略部署，我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我说不干预你，说话当然算话了。三两年内，我真的用不着过问‘都得利’的事情。每年年终，我只用看一看你给我带来了多少利润就够了。控股‘都得利’，是我走出的最妙的一步棋。天雄，最近我遇到了一场严重的精神危机，我很想……”史天雄生气了，“你想得倒美！我就要离开‘都得利’了，让你的一亿六千万见鬼去吧！”

陆承伟懒洋洋地说：“你不用吓唬我。我清楚，你们对我这个董事长，是口不服，心也不服。这场精神危机，搞得我十分痛苦。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是一个每根汗毛上都沾满血腥的大罪人。你们感到痛苦的是，我这个罪大恶极的人，连一点认罪的表示都没有，而且还堂堂正正做了你们董事长。这种感受，中国人早就刻骨铭心了。搞了南京大屠杀的日本人，现在硬说这件事是中国人虚构的。日本到现在都没有因侵华战争正式向中国人道歉，如今又成了中国的最大债权国。‘都得利’的创始人金月兰，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下决心要离开‘都得利’了。这时候，你恐怕下不了这个决心。再说呢，你们离开了‘都得利’，大桃子不是要归我一个人了？你们……”

史天雄骂道：“想不到你这么无赖！”陆承伟笑了起来，“这才是你的本色，骂得好。你们应该有耐心。我没有小日本那么可恶。适当的时候，我会公开向你们道歉的。是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为了一个虚幻的梦，为了证明我并不比你差，我都做了些什么呀！我不但是个无赖，还是一个混蛋！如果不是老齐及时阻拦，我可能已经成为杀人犯了。你一定要听我说下去。是的，刁明生、兰平章，都被我当做反击你的利器了。梅红雨家的磁盘，也是我派人放的。捧古狼这个未入流诗人的臭脚，尊称他几个月先生，目的也是想把他变成一个我需要的人。不过，他去嫖妓，并不是我设的圈套，我只是请公安局的朋友抓了他们。那时候，古狼想做江丰年的驸马爷。他看到小四和王传志在一起，悲痛欲绝，才做了这件傻事。我相信他是第一次找妓女。我看过那个小姐的口供，脱了衣服的古狼，紧张得只会出虚汗了。现在，我知道这个小姐说的是实话了。你别用这种小刀子一样的目光来割我。你没看我正在学习忏悔吗？记得我们讨论过钱的功能，未能达成共识。我们也讨论过罪与罚的问题，同样没能达成共识。钱可以打败所有的对手，但无法使所有的对手屈服。这是我对金钱的最新认识。你说凡是有罪，都必然会受到惩罚。也许你是对的。如果惩罚不仅仅是由法律来完成的话，你就全对了。躲避法律的惩罚，要容易得多。因为不管是大陆法系影响下的法律，还是英美法系影响下的法律，永远都存在漏洞。这样，有的罪行就可以逃避法律的惩罚了。谢谢你还有心听我说下去。我最近确实遇到了严重的精神危机……是的，严重的精神危机……你都看到了，你看这胡子，你看看这脸上新添的皱褶……惩罚确实无处不在。其实，我很想告诉你，我遇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危机。有些风景只能远远地看，靠得太近了，也就寡淡无味了。譬如初恋。初恋……算了，我还是保留一点小小的隐私吧。因为你眼睛里没有神甫的宽恕和恬静。你是一个职业的革命者，骨子里是这样。职业革命者，身上最不缺乏的，是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爱憎分明，对同志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失败了，败得很惨。”说着，用神经质的目光看着史天雄，又问道：“天雄，你能原谅我吗？”

史天雄看着陆承伟语无伦次、痛苦不堪的样子，十分着急，站起来说道：“知道学习忏悔，说明你还有救。我对你的精神危机，没有兴趣。我只是希望你能负起董事长的责任。告诉你吧，王传志提出辞职，部里已经……”

陆承伟冷静下来了，冷冷地打断道：“王传志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时了，能在这个时候提出辞职，说明他还真是个人物，有点自知之明。他不辞职，离监狱就越来越近了。听说上面要调查天宇收购陆川实业的事。我得考虑如何防范别人的陷害。你对我的精神危机不感兴趣，暂时咱们就无话可说了。亏得没有对你和盘托出。‘都得利’的事，就按你们的计划办吧。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话不投机，史天雄只好告辞了。

陆承伟呆坐一会儿，泡了一碗康师傅方便面充饥。正无盐无味地吃着，齐怀仲和梅红雨从西平大学回来了。他们去参加和贫困大学生的见面会。两个人看见陆承伟又吃方便面，责怪了一番，一起去厨房给陆承伟做饭去了。

史天雄开车赶到宴园小区，刚好看见李姐和两个“得都利”的元老走进门洞，叹了一口气，开车回去了。

三位老姐，又来开导金月兰了。

得知金月兰还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愣住了。李姐说：“月兰，那姓史的，哦，这史先生说没说什么时候办婚事？”金月兰实话实说道：“这段时间，只通了几次电话，谈的都是公司的事，劝我不要冲动。这种时候，哪有心情谈婚事，他没有，我也没有。”李姐急忙问：“你的态度呢？”金月兰道：“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和陆承伟合作的。”

李姐哀叹道：“你的命可真苦。我的肚里藏不住话，该说什么，决不藏着掖着。你不合作，他合作，最后不还是你合作？这个陆承伟这么狠，姓史的为什么还愿意当他的副董事长和总经理？邻居们都说，这演的是双簧戏。东林说，这是陆家抢了‘都得利’这个盆子，洗钱哩。洗钱是什么意思，我不懂。陆家的势力有多大，我还是知道一点。去年陆震天衣锦还乡，走到哪儿，都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说要到哪个厂看看，早两天就通知到了，大会小会开个不停，把平日的刺儿头，能关的就关，能哄的就哄，都控制起来了。头一天，东林他们还要去现场看看，看看有没有人安炸弹。厨子做饭，还有人在厨房盯着，怕投毒。你想想，下台十年了，还这么威风，这姓史的能割舍得下？月兰，还是早点把你的股份变成钱吧。这样才踏实。”

金晶晶笑着从里屋走了出来，“李阿姨，你说得可真够吓人的。经你一说，我们家这两年好像一直生活在阴谋里，不至于吧？陆震天又不是国家元首，不可能享受这种待遇。你讲的恐怕是马路社消息。电视、报纸，天天讲要建设法治国家，我不相信史天雄和陆承伟敢把我妈的股份给黑了去。”

李姐道：“晶晶啊，你还年轻，哪里知道人心的凶险？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经过三个中间人传话，最后一个中间人收了一千元中介费，才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一个地址，交给江小三。

看见中间人要下车，江小三一把拉住了她，“小姐，陪我们走一趟吧。这个小双姑娘要是不在……”中间人生气地说：“你是什么意思？我收了你的钱，小双姑娘肯定在。再说，我也不认识她。你们要是信不过我，我打个电话，取消这次活动就是了。我带你们去，就坏了规矩，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陆承伟让这个女人走了，感叹道：“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不就是跳个脱衣舞吗？”把三朵马蹄莲放到鼻尖嗅嗅，“连接头方式都程式化了。”

车开进滨江花园别墅区，江小三乐了，“这个小双肯定是个留守女人，耐不住寂寞，找点刺激。悲惨身世，肯定是编出来的。要毒品，恐怕是搞批发的吧。这件事越来越有点味道了。这一片房子，住的都是留守女人。”

说话间，小纸片上写的地方已经到了。两个人下了车，带着钱、海洛因、杜冷丁和马蹄莲，朝一座白色小楼走过去。按响门铃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你们找谁？”江小三答道：“给小双姑娘送花。”女人问：“什么花？”江小三答道：“马蹄莲。”女人又问：“几朵？”江小三道：“三朵。”大门咣当一声，自动打开了。两个人走了进去，门又自动锁上了。

大客厅的四角点了四根红蜡烛，楼梯旁的钢琴上，也点了一根红蜡烛，火苗的蹿跳，搅得客厅的空气骚动而神秘。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坐在黑影里。江小三说道：“小双姑娘，能不能把灯打开。我们看不见你。”女人哧哧笑着，“灯下看美人儿，说的不是电灯，而是这种烛光。过一会儿，你们就知道这烛光的妙处了。小双姑娘还在路上，请两位先生稍候。”江小三道：“千呼万唤不出来呀！小姐，你是做什么的？”女人又笑了起来，“等会儿，小双给你们跳艳舞，总该有人伴奏吧。两位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给小双带了什么礼物？告诉我，我好安排节目。”江小三把盒子朝茶几上一放，说道：“一百二十克吸的。要是节目真好，再送三盒应急的杜冷丁。你让小双快一点来吧。”

女人扭着腰走过去，打开盒子，熟练地用小刀割开塑料袋，伸出指头蘸一下，用舌尖一舔，惊喜道：“纯度很高嘛！好久没用过这上等货了。两位先生路子挺野的。你们从哪里弄到这种……”江小三不耐烦了，呵斥道：“你啰嗦什么！从缉毒大队弄来的，你信吗？你快跟小双联系，让她快一点。”女人嘻嘻笑着，把海洛因小心收起来，拿起一根蜡烛，走上楼梯，弯腰点了一路摆放好的蜡烛，大客厅一下子亮了许多，也暖了许多。女人走到钢琴前坐下，说道：“两位先生，先听一首贝多芬的《月光》吧。”说着，轻轻地弹奏起来。

陆承伟一听，就知道这个女人受过长时间正规训练。想到这个女人目前的身份，不免替她惋惜起来。正听着如梦如幻的音乐出神，突然感到地毯上似有影子在游动，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纱衣的女人，沿着弧形楼梯，像个幽灵一样飘落下来。这种出其不意的效果，把江小三彻底震住了。纱衣里面，只有窄小的内裤和小巧的胸罩，整个身体实际上已经原形毕露了。陆承伟只感到周身的血都朝脑袋上射去，腾地站了起来，冲动地喊了一声：“小凤——”

女人僵在那里，隔着白纱看看陆承伟，格格格地笑了起来，直笑得浑身发颤，浪声浪语地学说一声：“小凤——先生，你认错人了。我叫小双，不叫小凤。请坐下吧。你出手很阔绰，别这么猴急。阿翠，这位先生小这小那的妹太多了，你快弹呀。”陆承伟向前跑两步，紧紧抓住女人的胳膊，动情地说：“小凤，我和老齐找你找得好苦哇。这些日子，我几乎天天梦见你……我陆承伟对不起你……”

顾双凤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陆承伟见面，又羞又愧，又恼又恨，本能地想把真相遮掩过去，猛地一推陆承伟，又觉得不对，又把陆承伟拉住了，歇斯底里地笑着，“阿翠你听听，感人不感人！找我找得好苦，已经够让人感动了，还几乎天天梦到我，足以让我晕过去了。”又拉住江小三说：“你是水先生吧？你这位于大哥今天的情绪不对，小心闹出人命了。你赶快把东西带上送他回去吧。”江小三也认识顾双凤，尴尬得手足无措，无地自容。顾双凤吼道：“阿翠，你快把东西还给他！他们都有病！你没看见？好，你们不走，我走。”

陆承伟已经泪流满面，扑通跪在地上，紧紧抱住顾双凤的腿，仰着脸哀求着：“小凤，你别走，你别离开我……”

顾双凤嘿嘿嘿地冷笑道：“于先生，你起来吧。这里只有看客和嫖客于先生与舞女和妓女小双。哪里有什么小凤和陆承伟！你别犯糊涂。于先生出手很大方，一百二十克海洛因，按法律够杀两次半头了。于先生花这么大的代价，手里又拿着小双离不了的救命丹，小双没有理由不接待。你起来吧。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吧。水先生，你也来吧，玩二龙戏凤更刺激。”陆承伟喊道：“小凤，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江小三已经清醒过来了，走过去对阿翠耳语道：“你跟我出去一下。”阿翠顺从地跟着江小三出去了。江小三严厉地警告道：“阿翠，今天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来都不知道有个小双。过了今晚，这个小双就不存在了。在这件事上多嘴，对你没什么好处！把毒瘾戒了，等你那个所谓的丈夫来看你时，给他生个儿子吧。再吸下去，后果你肯定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阿翠害怕地看看江小三，嗫嚅道：“不是我把她染上的。他一年只过来两回，四五年了，又没怀上孩子，一个人过，太苦闷了，就，就想尝尝，一尝，就……去年冬天，买货时碰上她，能谈得来，就成了好朋友。过了春节，她没钱了，就……先生，不信你去问问她，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江小三拉住阿翠坐到宝马车的后排上，“你不要怕，我相信你。要条子有条子，要盘子有盘子，琴也弹得不错。把毒瘾戒了，路还宽得很。”阿翠听得热泪直流，“我想戒呀！可是，他，他天天晚上要从台湾打电话过来，我没法到戒毒所，戒不掉哇！”江小三道：“我可以帮助你。”

陆承伟一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声一声喊着“小凤”。

顾双凤终于流出了眼泪，取掉头饰，弯下腰突然抽了陆承伟一个耳光，骂道：“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你把梅红雨也骗了。毁了我一个还不算完，你到底还要毁掉多少个呀？你这个魔鬼！魔鬼——”说着，两只手左右开弓，一下一下抽打着陆承伟的脸，哭诉着：“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你看看我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你这个王八蛋！我真想杀了你，杀了你！为什么我没有勇气杀了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陆承伟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顾双凤的每一次抽打，仿佛都能带走一些心理上堆积如山的重负。疼痛带来的一波一波的快感，让他禁不住颤栗起来。从鼻孔、嘴角流出的鲜血，随着顾双凤的手掌，很快把他染成一个血人。他一直仰头跪着，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小凤，小凤，给我一个机会吧……小凤，小凤，给我一个机会吧……请，请你相信我，相信我……小凤，小凤，你救救我吧，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顾双凤突然间停了下来，看着跪在面前的血人，泪眼中突然间溢出了慈爱的光亮，双手捧着陆承伟的血脑袋，慢慢跪了下来。她笑着，开始用手，用纱衣轻轻揩拭陆承伟脸上的血污。突然间，她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陆承伟，陆承伟，不，于先生，你是于先生，你是嫖客于先生。小凤早死了，我是妓女小双。我们谁也不比谁干净……这样真好，这样真好，我们终于又平起平坐了……”她冲动地用舌头舔了一下陆承伟鼻尖上的血污，“你的血也是腥咸的。它是毒药吗？是的，它是毁了我一生的毒汁。那，那就让我再死一次吧。”一下一下，舔着陆承伟脸上的血污。“味道真好，真好。机会？你要我给你什么机会？玩一个小孩子娶媳妇的游戏？这下好了，我终于又能看清这张脸了。这张脸还是这么英俊，还能让我迷醉。你好像胖了很多？噢，你看我的记性该有多差，这是我打耳光打出的虚假繁荣。自从染上该死的毒瘾，我的记性一天不如一天。”爱怜地在陆承伟肿起来的腮帮上亲一口，“真让人心疼……毕竟，你是我爱过的惟一的男人……香格里拉总统套房的地毯，比这里的柔软……那是多么美好的开始呀！因为有爱，第一天我就知道了性高潮是什么东西。”又亲了亲陆承伟的嘴唇，央求一样地说：“承伟，承伟，我的爱人，让我们忘掉眼前这一切吧……想着我只有十九岁，只有十九岁……你要要我吧，要要我吧……什么美好的东西都毁了，连同那种在爱情树上开出的性高潮之花……都毁掉了……你为什么不吻我？是不是嫌我肮脏？你他妈的比我还要脏！我说过，我要让你痛悔一生！你吻我呀！你不就是来嫖我的吗？怎么啦？是谁把你阉割了？吻我！你这个混蛋——”抱住陆承伟撕咬起来。

陆承伟感到一直在坠落着的生命，突然间不再下沉了。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后半生，只有和眼前这个在苦难中煎熬、挣扎太久的女人紧紧地相偎在一起，才有可能远离地狱的狰狞，走过地狱的漫漫长旅，触摸到来自天堂的圣洁的光芒。这是他眼前所能看到的，惟一的再生之路。他把顾双凤紧紧地抱在怀里，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言语。泪水再次模糊了他的视线，另一个昏睡不醒的陆承伟苏醒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陆承伟带着满脸和浑身的伤痕，走进了自己的家。

齐怀仲、梅红雨和刚从电视台赶过来的梅丰，看见陆承伟的白西服上沾满血污，满脸红肿，都惊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梅丰问道：“承伟，你昨晚到哪里去了？出了什么事？你快说说。”

陆承伟长叹一声，有些兴奋和庆幸地说：“她还活着，小凤还活着。”顿了好一会儿，充满愧疚地看着梅红雨，艰难地说道：“红雨，真对不起，是我破坏了你的正常生活。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配不上你……我想和你谈谈，单独谈谈，我会把什么都告诉你，现在谈，对，必须马上谈，请你不要拒绝我……”

梅红雨无声地走过去，拉住陆承伟上楼去了。

梅丰和齐怀仲面面相觑，相互看看，坐了下来。接着，陆承伟的哭声破门而出了。

中午十二点，梅红雨擦着眼泪下了楼。

梅丰急忙迎上去问道：“红雨，出什么事了？”

梅红雨瞥一眼窗外的阳光，带着如释重负的口气说：“没什么，都过去了。我和承伟解除了婚约……他，他要娶顾双凤……顾小姐每天要吸八百到一千块的毒品……太不幸了。也许承伟说得对，他和我认识是个错误……是错误就需要纠正。确实，我们无法在一起生活。解除婚约，是个正确的决定……”眼泪又流了下来，“承伟希望我做他的妹妹，我还没有答应他，我需要考虑考虑……是的，我需要考虑考虑……”拉开门，自言自语着走了出去。

“红雨，”梅丰喊道，“你要干什么？”

齐怀仲长吁了一口气，“你别追她，让她一个人呆一会儿吧。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

史天雄的犹豫不决，惹得陆震天大为光火。他要亲自和史天雄谈一谈。

史天雄刚进客厅，苏园就笑着把他迎住了，开口就劝道：“天雄啊，你犯什么牛脾气？天宇和红太阳合并后，级别是副部级，你还犹豫什么？你爸举贤不避亲，这还是头一回呀。”陆小艺也凑过来说：“天雄，承伟已经控股你们‘都得利’了。你再呆在那里，就是严重的资源浪费。总裁兼党委书记，一肩挑，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天雄！你到书房来。”陆震天在书房门口喊着，“好端端的一件事，怎么叫你们一说，就全变味儿了！这些大事，以后你们少发表意见。”

陆小艺背朝陆震天，朝苏园摆摆手，把史天雄推了过去。

陆震天厉声说道：“部党组的意见，你就把它当成耳旁风呀？”史天雄坐下来说：“泱泱大国，人才济济，能挑这副担子的人很多。再说，我毕竟是你的养子……”陆震天粗暴地打断道：“这都是托辞！你做的那个‘都得利’，是很重要。可是，你要知道，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是一场全面的、持久的、立体的大战役。既然是大战役，就会有不同的战场，不同的战场间，就有个轻重缓急的区别。想把战役打胜，就必须把能打硬仗、打恶仗的兵力，摆放在最关键的战场上。你不是也打过仗吗？怎么会把打仗的最根本的原则忘个一干二净呢？亿万富翁的美梦弄花了你的眼？西平的温柔之乡，已经磨光了你的战斗意志？你不要忘了，你首先是个党员。党的利益，全局利益，需要你做出牺牲时，你必须选择牺牲。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任何理由，除非你宣布退出这个党。”

史天雄激动起来，“爸爸，你也太霸道了！我……”陆震天根本不听史天雄辩解，继续说：“我叫你回来，不是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向你下达命令！这点你要搞清楚。你不是很佩服朱总理跳万丈深渊、滚地雷阵的豪气吗？纸上谈兵，叶公好龙，都要不得。红太阳集团已经要崩溃了，天宇集团群龙无首，正在走下坡路，整个西南地区两家国有支柱企业，危机四伏。你完全可以把领受这个任务当成黄继光堵枪眼，董存瑞炸碉堡。走出这一步，你是要冒一些身败名裂的危险。但是，你必须接受这个任务。现在，你可以给我一个回答了。”

史天雄道：“爸爸，谢谢你和组织上对我的信任。我愿意挑这副担子。和国家的前途与命运相比，个人的荣辱沉浮算得了什么？我……”陆震天笑着打断道：“有这个态度，足够了。”转身从床上拿起装有毛泽东手书信封的木盒，“我把这件宝贝，当成礼物送给你了。我希望你能像当年我们在华北反扫荡一样，在西平坚持下来，为将来的彻底胜利，贡献你的全部力量。你马上去部里，表明自己的态度。”顿了一下，又说道：“和承伟的合作，要慎重。他挣的钱是否合法，他和天宇的交易是不是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认真查一查。如果有犯罪情节，他必须付出代价。腐败的问题相当严重。江西的胡长清就要接受审判了。成克杰的问题，也要移交司法机关了。我真的不希望由于承伟的原因，王传志又变成了一个褚时健。你的任务，确实非常艰巨。”

史天雄接过盒子，转身出了房间。

在飞回西平的飞机上，史天雄还没有找到说服金月兰回到“都得利”的理由。

当天晚上，陆承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没等史天雄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说出来，陆承伟拿出控股“都得利”的所有文件，递给史天雄，“这个合同不再存在了。我姐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我不知道该不该向你表示祝贺。但是，我想向你表达我对你的敬佩之情。我承认，在这样一个时代，你还是主角。我承认，我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请你转告我未来的嫂子金月兰，我不会撤出投进‘都得利’的资金。在你们完全谅解我之前，你们就把这笔资金当成一笔无息贷款吧。这也许是弥补我给‘都得利’造成的损失的无奈的选择吧。如果在某一天，你们这些高尚的人，真的从心里原谅了我，我挣的钱的合法性得到了确认，就把这笔钱当成我的股份吧。你放心，这笔钱与天宇收购陆川实业无关。你们放心用吧。”

史天雄感到太意外了，喊一声：“承伟，这……”陆承伟紧接道：“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什么都不想说。祝你一路走好。再见。”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子道：“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和梅红雨的婚约已经解除了。对我来说，她只是一片圣洁美丽的风景，我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把她当做我的私有财产。能够远远地注视她，已经是我的福气了。她和袁慧，只能是你我永远的风景。认识到这一点，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好在，还不算太迟。你放心，我一定会担起该我负的责任。”

史天雄望着空门，任凭怎么想，也想不出陆承伟这一段经历了什么事情。

当天晚上，史天雄和金月兰又一次来到灯火阑珊的锦江岸边。回顾两年多共同经历过的历史，两个人都是感慨良多。

金月兰紧紧依偎在史天雄的胸前，叹道：“这一段，遭遇了太多的想不到。真该好好谢谢陆承伟。好在，你的新事业还在西平，否则，我真担心挑不动‘都得利’这副担子了。你放心去吧，有你这个老船长帮助掌舵，‘都得利’这条船偏离不了航向。”史天雄道：“也正是因为有了你，我才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勇敢地向前走吧，我们别无选择。”

过了十天，史天雄要回北京部里报到，金月兰和杨世光要去北京选址开分店，三人买了同一个航班。前一天，部里的调查组进驻天宇集团，开始调查天宇收购陆川实业这一事件。

刚刚换好登机牌，来送行的江榕看见陆承伟和顾双凤一起走向国际航班入口，叫了一声：“你们看，陆承伟又换女朋友了。”史天雄看见是顾双凤，有些惊讶，说道：“他和梅红雨已经解除婚约了。这是他原来的女朋友。”金月兰担心道：“不知道她现在还吸不吸毒，挺不幸的。”杨世光道：“那，那梅红雨怎么办？”

齐怀仲在附近都听到了，走过来说道：“梅姑娘已经到西平大学补习英语了，考完托福，她要去美国了。双凤还在吸毒。承伟带她去日本戒毒，日本的戒毒水平最高。前天，他们已经登记结婚了。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结局。”

确实，大家都没想到。

三个人到了候机室，还在议论这件事。突然，杨世光指着航班动态显示屏说道：“你们看，到东京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史天雄盯着显示屏看看，眼睛里顿时有了牵挂的光亮。他站起来，小跑到如洗一般透亮的玻璃墙前，朝着远处的跑道张望着。他感到一股暖暖的东西，从心脏的地方迅速向全身弥漫着。他知道，这种东西就是亲兄弟间的牵挂。金月兰也跑过来了。杨世光也跑过来了。三个人同时朝远处还在跑道上滑行的飞机，慢慢挥起了手。银白的波音747客机，在宽阔跑道的中央，像只大雁一样抬起了头，快速飞向蔚蓝的晴空里，朝霞在机身上折射出无数道光芒，四下溅开了。史天雄想起进驻天宇的调查组，心里道：但愿这次收购没有伴随违法的交易。飞机越飞越高，越来越小，在蓝天里消失了。

1998年4月—1999年4月一稿于四川成都、河南镇平

2000年8月—2001年2月重写于四川成都

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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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藏记

西征记

北归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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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南渡记 东藏记 西征记 北归记/宗璞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3972-9

Ⅰ.①南…Ⅱ.①宗…Ⅲ.①长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47589号

策划编辑 杨柳

责任编辑 刘稚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宏盛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030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43.625 插页8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10年6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972-9

定　　价 138.00元（全四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序曲

【风雷引】百年耻，多少和约羞成。烽火连迭，无夜无明。小命儿似飞蓬，报国心遏云行。不见那长城内外金甲逼，早听得卢沟桥上炮声隆！

【泪洒方壶】多少人血泪飞，向黄泉红雨凝。飘零！多少人离乡背井。枪口上挂头颅，刀丛里争性命。就死辞生！一腔浩气吁苍穹。说什么抛了文书，洒了香墨，别了琴馆，碎了玉筝。珠泪倾！又何叹点点流萤？

【春城会】到此暂驻文旌，痛残山剩水好叮咛。逃不完急煎煎警报红灯，嚼不烂软塌塌苦菜蔓菁，咽不下弯曲曲米虫是荤腥。却不误山茶童子面，腊梅髯翁情。一灯如豆寒窗暖，众说似潮壁报兴。见一代学人志士，青史彪名。东流水浩荡绕山去，岂止是断肠声！

【招魂云匾】纷争里渐现奇形。前线是好男儿尸骨纸样轻，后方是不义钱财积山峰；画堂里蟹螯菊朵来云外，村野间水旱饥荒抓壮丁！强敌压境失边城！五彩笔换了回日戈，壮也书生！把招魂两字写天庭。孤魂万里，怎破得瘴疠雾浓。摧心肝舍了青春景，明月芦花无影踪。莽天涯何处是归程？

【归梦残】八年寒暑，夜夜归梦难成。蓦地里一声归去，心惊！怎忍见旧时园亭。把河山还我，光灿灿拖云霞，气昂昂傲日星。却不料伯劳飞燕各西东，又添了刻骨相思痛。斩不断，理不清，解不开，磨不平，恨今生！又几经水深火热，绕数番陷人深井。奈何桥上积冤孽，一件件等，一搭搭迎。

【望太平】看红日东升。实指望春暖晴空，乐融融。又怎知是真？是幻？是辱？是荣？是热？是冷？是吉？是凶？难收纵，自品评——且不说葫芦里迷踪，原都是梦里阴晴。

主要人物

孟樾（弗之）　明仑大学历史系教授

吕清非　孟樾岳父

吕碧初　孟樾妻、吕清非三女

峨（孟离己）　孟樾长女

嵋（孟灵己）　孟樾次女

小娃（孟合己）　孟樾子

吕绛初　吕清非次女

澹台勉　绛初丈夫

玹子（澹台玹）　绛初女

玮玮（澹台玮）　绛初子

赵莲秀　吕清非续弦夫人

吕贵堂　吕清非本家侄孙

吕香阁　吕贵堂女

卫葑　孟樾外甥、明仑大学教师

凌雪妍　卫葑妻

李宇明　明仑大学教师，卫、凌好友

凌京尧　凌雪妍父

岳蘅芬　凌雪妍母

缪东惠　岳蘅芬舅父

掌心雷（仉欣雷）　峨同学

麦保罗　美国外交官、玹子好友

庄卣辰　明仑大学物理系教授

玳拉　庄卣辰妻

庄无因　庄卣辰子

庄无采　庄卣辰女

李涟　明仑大学历史系教师

金士珍　李涟妻

之芹、之薇　李涟女

第一章

一

二

三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一

二

三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第五章

一

二

三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七章

一

二

三

第一章

一

这一年夏天，北平城里格外闷热。尚未入伏，华氏表已在百度左右。从清晨，人就觉得汗腻。黑夜的调节没有让人轻松，露水很快不见踪影，花草都蔫蔫的。到中午，骄阳更像个大火盆，没遮拦地炙烤着大地，哪儿也吹不来一丝凉风。满是绿树的景山，也显得白亮亮的刺眼。北海和中南海水面积着阳光，也积着一层水汽，准知道水也不会清凉。空气经过暑热的熬煎，吸进去热辣辣的。在热气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令人惊恐的东西，使人惴惴不安。

说不出这种惴惴不安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它却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北平人所熟悉的一种心情。自从东北沦陷之后，华北形势之危，全国形势之危，一天比一天明显。《塘沽停战协定》实际承认长城为中日边界。《何梅协定》又撤驻河北的中国军队，停止河北省的反日活动。日本与汉奸们鼓噪的“华北自治运动”更是要使华北投入日军怀抱。几年下来，北平人对好些事都“惯”了。报纸上“百灵庙一带日有怪机侦察”的消息人们不以为奇，对街上趾高气扬的外国兵也能光着眼看上几分钟。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各自忙着生计时，还不失北平人的悠闲。晚上上戏园子听两口马派或谭派。摆香烟摊儿的在左近树杈上挂着个鸟笼子。学生们上学时兴兴头头把车骑得飞快。太阳每天从东四牌楼东转到西四牌楼西，几座牌楼在骄阳中暴晒过多少年，并未发生火灾。什刹海绿堤上夏天的鲜碗儿里，鲜藕、鲜菱角和鲜鸡头米没有少了一样。就在这平淡中，掺杂着惴惴不安。像是一家人迫于强邻，决定让人家住进自己院子里，虽然渐渐习惯，却总觉得还是把他们请出去安心。

人们过日子之余，还是谈论天气居多。“今年这天可真邪乎！”其实去年可能也一样热，只是人们不记得罢了。

不过明天或下一分钟要发生的事，黎民百姓谁也难于预料。

这天下午两点多钟，西直门过高亮桥往西往北的石子路隔着薄底鞋都发烫。这路有北平街道的特点，直来直去，尽管距离不近，拐弯不多。出西直门经过路旁一些低矮民房，便是田野了。青纱帐初起，远望绿色一片。西山在炽烈的阳光下太分明了，几乎又消失在阳光中。路旁高高的树木也热得垂着头，路上车辆很少。一辆马车慢吞吞地走着，几辆人力车吃力地跑。只有一辆黑色小汽车开得飞快，向北驶去。

车上坐着两位四十上下年纪的先生。他们是明仑大学历史系教授孟樾孟弗之和物理系教授庄卣辰。

孟樾深色面皮，戴着黑框架眼镜，镜片很厚，着一件藏青色纺绸大褂。庄卣辰面色白净，着一件浅灰色绸大褂。他们刚在城里参加过一个聚餐会。孟先生闷闷不乐。庄先生却兴致勃勃。

“蒋的这次庐山谈话会规模不小。”庄卣辰说。他每次参加这种聚会都觉得很新鲜。其实庐山谈话会的消息，报上已登了许多天。谈话会分三期进行，邀请许多名流学者参加，中心议题是对时局的分析和对策。

孟樾看着前面白亮亮的迅速缩短着的路，心不在焉地说：“可真能解决什么问题！”

“邀请你参加第三期，你要去的了？”卣辰头小，眼睛长而清澈，脸上总有一种天真的神情。

孟樾转过脸，对卣辰笑了一下：“去是要去，只是我怀疑有什么作用。杨、秦两校长已经到了南京。现在大概已经在庐山上了。”

“谈谈总有好处。”卣辰好心地说。

“我们国家积贫积弱，需要彻底的改变。”孟樾说，“你听见那民谣吗？”

他一面说话一面回想着聚餐会上听说的民谣，那是他的连襟澹台勉说的。澹台勉是华北电力公司副总经理，留学德国，是工商界一位重要人物。他最近到下花园煤矿视察回来，说那里流行一首民谣：“往南往南再往南，从来不见北人还，腥风血雨艳阳天。”当时大家说这像是一首“浣溪沙”的上半阕。孟樾说，民谣素来反映人心，也有一定预言作用。他反复念了两次“腥风血雨艳阳天”，餐桌上的空气渐渐沉重。有两位先生正举箸夹菜，那乌木箸也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民谣其实都是人故意编出来的。”卣辰说，“譬如李渊要做皇帝，就编一个十八子怎样怎样，忠义堂前地下的石碣当然是事先着人埋好的。”

“这几句话什么意思呢？”孟樾一半是问自己，“我们的国家已经经过快一百年的腥风血雨了——其实逃不过的。”

“打仗吗？”庄卣辰坐直了身子。

孟樾沉默了半晌，才说：“政府现在的对策仍是能忍则忍。今天大家谈话虽大都表示要立足于战，却较谨慎，你看出来了吗？”

卣辰睁大眼睛，认真地想自己看出来没有。

白闪闪的路继续缩短着。他们斜穿过一个小镇，很快看到明仑大学的大门。

车子驶过校门，穿着制服的校警向他们肃立致敬。孟樾摆一摆手。校园里别是一番天地。茂密的树木把骄阳隔在空中，把尘嚣隔在园外。满园绿意沉沉，一进校门顿觉得暑意大减。

“先送庄先生。”孟樾吩咐车夫老宋。

车子绕过一条小河，很快停在一座中式房屋前。庄卣辰下车前郑重地说：“我看出来了，也有人不谨慎，你看出来没有？”

还没有等回答，他就说：“那就是你。”

两人各自抬抬手臂，算是分手的礼节。

车子复又绕过小河，往校园深处驶去。

“我说了些什么？”弗之想。他素来是个谨慎的人，常常把做过的事回想一遍。他曾说，吾日三省吾身，太费时间。一省还是做得到的。

他很快想起来，午饭间他说：“国家到得这个地步，远因是满清政府的腐败，近因就得考察一下。中华民族有的是仁人志士，为什么许多事办不成？主要是不团结。”接着说到以北平为国际性的文化城的不可行处。这种设想几年前便有，要把北平变为不设防城市，要将华北作为特殊地区。他说，华北特殊化实在是日本操纵的“华北自治运动”的延续，“自治来自治去，都自治到别人名下去了。”下面的话大概有不谨慎的嫌疑，他说的是：“苏联革命有其成功之经验。是不是社会主义更尊重人才，能发挥每个人的作用，也能更使人团结？”当时中文系讲师钱明经咳了一声，似乎不以为然。生物系教授萧澂马上岔开了话，一般地说了几点目前形势。

“子蔚谨慎有过于我啊。”弗之暗想。他知道萧澂岔开话是免得多谈主义。可是大家虽都谨慎，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语，却于沉重之间感到腥风血雨之必来，而且不该躲避。

“我辈书生，为先觉者。”弗之想着，望着秀丽的校园。车子经过一处新修整的假山，在玲珑剔透的孔穴间留有一窄块平石，说好等他题字的。

车子经过槐阴夹道的路，经过小山和几座古式建筑，停在孟宅门前。他下了车，对老宋说：“明天下午三点，到欧美同学会。”

老宋恭敬地应了一声，看着孟樾进了门，才把车开走。

屋内很静。悬着浅黄色纱窗帘的小门厅十分舒适宜人。通过道的门楣悬着一个精致小匾，用古拙的大篆书写“方壶”二字，据考证，这是这座房屋原址的名字。不远处的校长住宅，名为圆甑。孟樾每次回家，一跨进大门，便有一种安全感。他知道，总有一张娴静温柔的笑脸和天真的、稚气的叫“爹爹”的声音在等着他。他们该都睡过午觉了？他走进过道，过道拐弯处有一个向外凸出的弧形的窗，正对花园。凸窗下有一个嵌在墙上的长木椅，是孩子们爬上爬下的地方。这时一个男孩正垂头坐在那里。

“小娃！你怎么没睡觉？”孟樾诧异地问。

小娃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迎接爹爹。他慢慢放下手里正玩着的东西，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专注沉思的表情，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很不相称。停了一下，他还是跑过来牵住爹爹的手，一面仰着脸儿，问：“爹爹，耶稣是哪一年生的？”

孟樾每天和孩子谈话的时间很少，而每次小娃都提出不止一个问题，使他颇失为父的尊严。这次倒还好，他不必思索就答出来：“今天是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耶稣是一千九百三十七年以前出生的。我们的公元纪年就是从耶稣出生那年开始算的。”

“为什么从耶稣开始算？为什么不从你生出来或者娘生出来或者姐姐或者嵋生出来开始算？”

“耶稣是个伟大的人物。”孟樾说，觉得一时很难讲清耶稣究竟怎样伟大，“他爱人，愿意为别人牺牲——小娃刚刚玩的什么？”

他们走到凸窗前，小娃从椅上拿起一个木制十字架递给孟樾。这十字架上有耶稣受难像，雕镂精细。无怪乎孩子提出这样的问题。

“这是嵋从姐姐房间里拿来的。”

姐姐孟离己小字峨，今年从一个教会中学毕业，正准备考大学。

“耶稣爱人，愿意牺牲，别人就把他钉在十字架上吗？”小娃仍仰着小脸问。

“那些人当然是坏人。”孟樾忽然有些烦躁，把木像还给小娃。小娃体谅爹爹可能累了，便握住木像不说话，跟着孟樾走进内室。

室中彩色缤纷，床上地下都拖着亮光纸环的链子，像到处流淌着鲜艳颜色的小溪。孟夫人吕碧初和十岁的小女儿嵋正高兴地裁纸涂糨糊。“小心！别踩了！”她们笑着警告。

小娃拉起一条金黄的纸链，又拉一条鲜红的，“我也来，我会涂糨糊！”

“得了，得了，就快完了。”吕碧初说。

“这是为明天卫葑的婚礼吧？”孟樾脱下长衫，嵋抢着接了放在椅子上。

碧初笑盈盈地站起，从椅上拿起长衫挂好，转身从浴室里取出凉手巾，让弗之擦汗，一面说：“婚礼我们不用操心。新房布置得虽不错，可太素净了，拉几条颜色链子就热闹多了。已经够了。”说着把小娃手中的木像拿过看了一眼，说：“这是峨的。你怎么拿出来？一会儿姐姐要生气。”

“是我拿的。”嵋忙说，“我们放回去。”姐姐是家中最爱生气的人，谁也不愿意惹她。

“先收拾这里。”碧初说。小娃也帮忙，一面说着笑着，也不知道说的什么，笑的什么，满室温馨的气氛，让人心里熨帖。

弗之坐在藤椅上看着，忽然自语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你说什么？”碧初把那彩色河流束拢了，放进杂品柜里，转脸又问：“时局怎样了？外面有什么消息？”

“那蚕食政策是明摆着的。狼子野心，无法餍足。一味忍让，终有国破家亡的时候。”他说，见大小三张极相似的脸儿都望着他，自己笑了。“也不至于马上就打到北平来。”说着起身往书房去了。

书房在孟家是禁地，孩子们是不准进的。一排排书柜占据了大半间房。靠窗处摆着一张大写字台，堆满了书稿。这桌面是禁地中的禁地，连碧初也不动的。弗之自己说是“乱得有章法”，别人一动就真乱了。在弗之坐的转椅后面墙上，挂着大字对联，每个字有一尺见方，是从泰山经石峪拓下来的，这几个字是“无人我相，见天地心”。桌上在乱堆着的书稿中有一个六面绿色玻璃铜框台灯。灯身上镌满了篆字，细看可以辨出是五千字道德经。

转椅内侧有一个小长桌，摆着五六方砚台，有的有漆匣或红木匣。有一个“墨海”，是在一块长方形石上雕出四座小桥，簇拥着当中的圆形砚池，这里聚墨最多。还有一块朴素的汉砖砚，看去直如一块大砖，磨来很温润滑腻，这些都是弗之心爱之物。他这时不看一眼，只在转椅上转过身面对大字对联，默默坐了半晌，忽又转回来，把桌上的文稿推开，也不管它们压着扭着，自己低头写他的著作《中国史探》。

嵋和小娃在碧初房间里玩了一会儿，赵妈来说大师傅问太太，从秦家花园里挖来的十几株荷包牡丹是不是种在花坛边上。这位大师傅名叫柴发利，除做饭以外兼做园丁，于饭食和花木倒都有些审美趣味。碧初说自己去看看。

“老阳儿还高着呢，地下火烤的一样，您等晚饭过了再去不行？”赵妈笑着说。

“就种在花坛边上罢。”碧初想了想说，“你交代过了，还来帮我收拾衣服。嵋的准备好了，小娃的短裤扣子得重钉。”

“大小姐不去？”赵妈随手整理着什物。

“忙着呢，”碧初说，“毕业考试完了，还一样忙。”她皱眉。转脸看着嵋和弟弟在热心地读格林童话，两个小头凑在一起，黑发真像缎子一样，不觉嘴角漾起一线笑意。

“外老太爷起来没有？”她转向赵妈。

“刚起来，坐着写字呢。”赵妈赔笑道，“我跟大师傅说一声就来。”说着退出房外。

“我们看公公去。”小娃抬头说。吕老太爷平常在城里住，和二女儿绛初“做邻居”，也时常到孟家住上十天半月。这里的一双粉妆玉琢的小儿女吸引着他，尤其是小娃。

“我等会儿去。”嵋仍埋头看书。她看的是《铜鼓》，正为书中少年的命运把心悬着，简直想跳进书去帮助他。

“公公说我们可以到他房间去，每天下午都可以去。”小娃跑过来倚着碧初。

碧初抚着他的头：“冰箱里有剥好的荔枝，你自己去拿。公公累了，就快出来。”

“嵋，你要吗？”小娃问。嵋仍不抬头，小娃跑过去捂住她的书。

嵋不耐烦地推开他，说：“不要！不要！”小娃笑着走了。

碧初在镜台上拿起一副铜镇尺看着，两个镇尺上分别写着“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另一面是松鹤花纹，很是古雅。她把它们装进一个有衬垫的花硬纸盒。这是用吕老太爷名义送给卫葑新夫妇的礼物。卫葑是弗之嫡堂姐的儿子，也是近亲。他平素对吕清非老人很敬重，再三请老人出席他的婚礼。老人自七十岁后，对任何邀请都是礼到人不到。其实人看去很是矍铄，不觉衰老，他却说：“老态可恼，不必让别人看着难受。”

过道里电话铃响，嵋一手捧着书跑去接。

“二姨妈！是嵋呀！我看格林童话呢，娘就来。”

碧初过来接过话筒：“二姐吗？明天爹回城住几天，我们送去。子勤兄来接？这边有事吗？好的。放了暑假孩子们一直闹着要进城。明天可不行。卫葑婚礼完了我得回来招呼一下。新房在倚云厅，那里是单身宿舍，都收拾好了。过几天一定去。玮玮要和嵋说话？好。”

嵋并未走开，靠在小桌边看书，一手接过话筒，眼睛还在书上，“玮玮哥，你干什么呢？”

那边的玮玮说：“我画了一张全国地图，很像秋海棠叶子，可是我不想涂绿颜色。”

“我画过的，涂红颜色。像红叶。”嵋说。

“我也不涂红的，不相衬。有好些虫子爬在上头。”玮玮说得像真事一样。

嵋吃惊地放下了书，“那是外国兵，我知道。玮玮哥，你看过《铜鼓》吗？一敲就出来一大批军队。”

玮玮在那边笑，“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我把那些虫子的据点画出来，等你来看。”他像是自问自答，“干脆画个分省图吧，涂多种颜色。”

“你明天去吗？葑哥结婚。”

“妈和爸不去，他们有事。妈说我和玹子可以去。”玮玮总是叫他姐姐的名字，好像小娃对嵋那样。

“嵋，明天你拉纱，不能随便跑。”碧初在房里说，“玮玮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回来住几天。”

玮玮知道明天嵋和庄家的无采一起拉纱，因问：“庄无因进城吗？”

“不知道。这两天没看见他。”嵋说。

无因、无采是庄卣辰的一双儿女。无因和玮玮上同一个中学。他们也是嵋和小娃的好朋友。

他们又交谈几句，商量好明天晚上玮玮到孟家来，那边二姨妈也同意了。

“喂，喂！再说一句。萤火虫飞起来了吗？”玮玮忽然大叫。每到夏夜，孟宅旁边小溪上都飞着许多萤火虫，孩子们可以让想象随着一起飞舞。

“玮玮哥，你真好，也想着萤火虫。”嵋说。

“问一问玹子姐来不来。”碧初又叮嘱。

玮玮说玹子不在家。“我明天来看萤火虫。”他郑重地说，挂了电话。

嵋放下电话，走到凸窗处接着看书，那是最近的座位。

小娃这时在公公屋里，祖孙二人都很开心。先是一人一颗轮流吃荔枝，吃完后照例写大字，也是一人一行轮着写，好像做游戏。写完后便在肥皂上刻图章，再讨论哪个字好，哪个字差。

吕老太爷每天上午诵经看报，二者交叉进行，到哪儿都是同样节目。随身必带一只小宣德香炉，有五斤重，每天点一炉好香，一上午让这炉香陪着。老人生活俭朴，只有每天这炉香要求苛刻，必定要云南产的鸡舌香，别的香一点就头晕，如果不点也头晕。念诵的经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从“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念到“菩提萨婆诃”，大声念十遍，再小声念别的。念一会儿就看报，如果报还没有来就要问报来了没有，怎么不送进来。下午午睡很长，起床后的时间如果可能，就是说如果外孙可以奉陪的话，就把它都交给外孙。在城里和玮玮玩，在乡间和小娃玩。老人自己只有三个女儿，晚年能有外孙谈谈，觉得是人生第一乐事。

祖孙二人对今天的肥皂头都很满意。小娃已经刻了一个“嵋”字，现在正刻“孟合己”三个字，那是他自己的名字。老人用一块书本大的肥皂，是肥皂头煮化后做成的，刻的是“还我河山”四字。刻了一次不满意，又刻一次，第三次刻完，印在纸上左看右看，又命小娃看哪儿不好。小娃看不出来，说：“反正比我刻得好。”

“‘还’字里的这个走之不好，这一笔顶难写，‘我’字这一撇不好。你看，‘我’字的右边是个‘戈’字，必须有保卫自己的能力，才算得一个‘我’。”

小娃似懂非懂地望着公公。

“现在看你的。”

纸上印出了孟合己三个红字，小娃高兴得拍手大叫：“我是孟合己！”

“你是小娃！”老人笑道，“孟字刻得不好。”他很快把两块肥皂都切去一层，“再来一遍，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是老人的一句口头语，只称呼他所喜爱的人。

两人又专心地摆弄刻刀了。

吕清非老人出身于安徽世家，少年时中过举人。青年时参加同盟会，曾经为营救一位被捕的同志劫过县狱，因此被革去了功名。民国初年曾当选为国会议员，中年丧妻以后，眼见国是日非，逐渐觉得万事皆空，变卖了家乡田产，到北平挨着两个女儿居住。

“外老太爷，开晚饭了。”赵妈在房门口恭敬地大声说。老人早中饭都在房里吃，只有晚饭和大家一起坐坐谈谈。

小娃从矮凳上一跃而起，祖孙一起到饭厅。孟樾夫妇已在等候。老人居中上坐，弗之与碧初坐在两旁，嵋在碧初肩下，弗之肩下的位子空着。

“大小姐呢？”碧初皱眉问。

话音未落，孟峨走进来了。她正当妙年，身材窈窕，着一件月白竹布旗袍，白鞋白袜，完全是一九三七年北平女学生装束。笑盈盈一张脸，只是下巴过于尖削，好像盛不住那笑容似的。

“你一天上哪儿去了？”碧初和蔼地问。

“同学家。”

“复习功课吧？”弗之也和蔼地问。

“复习一点儿。”

小娃的座位是一个高椅，前面一块横板放餐具。他多次要求上桌吃饭，照说他这个暑假后上小学，早该上桌了。他今晚在峨和嵋的座位之间磨蹭，想坐下来。“我都会刻图章了。”他摆出自己的优越条件。

“今天没有交代摆你的座位。”碧初温和地说，“明天吧，好不好？”

“那就后天吧，后天开始。”小娃想，明天下午进城，晚饭不在家，头一天上桌少一次有点吃亏。“等玮玮哥来了，我们挨着坐。”小娃说着自己上了高椅子坐好。

老人有一只特制的宜兴紫砂小锅，像个大碗，但有盖有柄。碧初揭去盖子，满屋一阵甜香。这是百合、红枣、糯米和青海特产长寿果一起煨煮的粥。老人舀起一匙粥，全家开始用饭。

“明天晚上玮玮哥来了，我们到荷花池去看萤火虫。今天玮玮哥问来着。”嵋一面嚼饭一面说。

“吃饭别说话。”峨瞪她一眼。

嵋转着乌黑的眼睛，把全桌人看了一遍，决定对着公公继续说：“荷花池的萤火虫和后门外头小溪上的也差不多——”

“告诉你吃饭别说话！”峨严厉地说。

“那你还说呢。”嵋顶嘴。

峨立刻放下筷子。

“姐姐说得对。你们都专心吃饭。”碧初温和地说，看着两个女儿。孟家从来是长幼有序的。

峨、嵋两人的脸都很秀气，轮廓很像，眼睛都是黑沉沉的。只是姐姐的满含少女的迷惑朦胧，妹妹的还盛着儿童的澄澈无邪。最不同的是两人脸上的神气，这和年龄无关。卫葑曾形容姐姐是酸中微有些辣，妹妹是甜中略带些涩。“那我呢？”小娃曾问。卫葑一时想不出，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你是五味俱全。”卫葑说。大家哈哈大笑。

“这几天这样热，舅父何必明天回城？”弗之说。这时一只小狮子猫跳到他怀里转了两圈就坐下来，抬头望着大家吃饭。这猫全身雪白，只尾巴梢儿和头顶有一点黑，猫谱中名为鞭打绣球。

老人正夹了一箸他面前的菜吃着，那都是单用小碟装的，几片鲜红的火腿，一撮雪白的豆芽，还有一小碗炒成糊状的西红柿鸡蛋。菜很简单，但整治精细。

“爹说进城住几天再过来。”碧初代答。

“时局怎么样？”过一会儿老人停了勺和筷子，郑重地问。他每天都要这样问的。

“今天有一个聚餐会，有人说日本向丰台运兵呢。”弗之说。

“丰台离北平不过五十里，日本人硬要驻兵，已经三年了。”老人向峨与嵋说，“他们想把北平变成沈阳第二。我从十八岁奔走革命，满清政府倒了，国事还是一团糟。劳碌一生，没有成绩！”老人舀了一匙粥，又放下了，自言自语道：“有愧呀有愧！”

“先天下之忧而忧。”峨说，听起来有点讽刺的味道。

“这么些年也过来了，爹已经尽了力了，别再操心。”碧初对峨看了一眼，说。

“听说下星期有昆曲名角来学校礼堂演出——好像是几位票友，难得演的。”弗之说，“舅父来看看才好，到时候，荷花也盛开了。”

他因说话，手里夹着一箸菜。小狮子盯着筷子看，忽然跳起身，一掌把菜打落在地，跳下去嗅。大家先愣了一下，都笑起来。赵妈赶紧过来打扫。

“小狮子它们没吃饭吗？”碧初问，孟家对猫和狗要比对孩子宽容得多。

“早拌了食了，一群猫吃不了，还剩着呢。”赵妈笑着把小狮子抱走了。

一时饭毕，大家吃西瓜。这时门铃响，嵋跑得快，打开大门，见一个高瘦青年站在门前。

“对不起，孟离己小姐在家吗？”青年彬彬有礼，用手指托一下眼镜。

“姐姐，有人找你。”嵋认得这青年名叫掌心雷，是本校经济系二年级学生，便让他进客厅，叫了姐姐出来。孟家规矩，有客人说话，小孩不准凑在旁边。只听见姐姐说：“掌心雷，你来了？”口气是问他有什么事。

嵋回到饭厅，见公公和爹爹谈得热闹，小娃已从高椅上下来了。

“咱们出去玩？”小娃问嵋。

“娘，我们出去玩？”嵋问碧初。碧初在放食品的纱橱前整理东西。“萤火虫要飞起来了。”嵋又说。

“别跑远了，只能看，不能追。”碧初叮嘱。两个孩子应了一声，高兴地跑出去了。

孟宅后门外是一条小溪，溪水从玉泉山来，在校园里弯绕，分出这一小股，十分清澈，两岸长满野蒿，比小娃都高。蒿草间一条小路接着青石板桥，对岸是一座小山，山那边是女生宿舍。这时夕阳已沉在女生宿舍楼后，楼顶显出一片红光。远处西山的霞绮正燃烧着一天最后的光亮。

两个孩子在老地方坐下了。那是桥头斜放的一条石头，据说是从圆明园搬来的。他们坐了一会儿，远天霞绮渐暗，暮色垂到蒿草之间。两人仔细看着草丛，浓密的草丛混入薄薄的黑暗中了。

“那边一个！”小娃兴奋地站起来，嵋连忙拉住他。他们俩为追萤火虫不止一次掉进小溪，弄湿了衣衫。

“这边一个！”嵋也叫道。草丛上有一点亮光从岸那边忽地掠过来，这边一点亮光轻盈地飘过去。

在这幻想色彩浓重的景色中，对岸小山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他骑着车，飞快地冲过石板桥，停在他们身边。

“庄哥哥！”嵋和小娃笑着叫起来。庄无因双腿撑地，坐在车上。他身材修长，眉和眼睛都是长长的，很像父亲，只是眉宇间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好像总在思索什么，就凭这一点，在千百人丛中也能很快让人认出。

“你们这一对幻想家！又在这儿了。”无因说，“萤火虫都说了些什么？”

“玮玮问你明天进不进城。”嵋说。

“婚礼吗？我才不去呢。那是你们女孩子的事。”无因心不在焉地说。他也沉浸在萤火虫的幻想世界了。

从草丛间飞出的亮光愈来愈多了。草丛间露出发亮的水波，水波上飞动着亮点儿，这些亮光和六只发亮的眸子点缀着夏夜。他们专心地看，都不说话。

“妹妹，”赵妈走过来了，她受命叫嵋的名字，但她总是叫成妹妹。“庄少爷也在这儿！太太叫你们回去呢。”

“大批的还没出来。”嵋说。

“那边一个大的！”小娃指着小溪上游，果然一个特大的亮点儿在飘。那是小仙子的灯，还是小仙子自己？

“明天来吧，明天玮少爷来了，一块儿玩。”

“澹台玮明天来？我也来！”无因说。

“叫庄姐姐也来！”小娃说。

“好吧，好吧。”赵妈替回答。

无因轻快地一踩车蹬，车在薄薄的黑暗中滑走了。

“明天见！”两个孩子听话地站起身向那特大的亮点儿招招手，跑回家去。

嵋在过道里听见姐姐对娘说，她不参加卫表哥的婚礼。她要和她的同学吴家馨还有掌心雷一同去听邻近教会大学的音乐会，她要骑车去。

“明天我们有舞蹈会。”嵋说，不无几分骄傲。参加舞蹈的是萤火虫和白荷花，观众是玮玮哥、庄家兄妹、小娃和嵋自己。

多么宁静芬芳的夜！孟宅里每个人怀着对明天的美好的期望，和整个北平城一起，安稳地入睡了。

二

清晨，随着夏日的朝阳最先来到孟宅的，是送冰人。冰块取自冬天的河湖，在冰窖里贮存到夏，再一块块送到用户家中。冰车是驴拉的，用油布和棉被捂得严严实实，可还从缝里直冒水气，小驴就这么腾云驾雾似的走了一家又一家。送冰人用铁夹子和草绳把冰从车上搬到室外，最后抱到冰箱里。然后在已经很湿的围裙上擦着手，笑嘻嘻和柴师傅或李妈说几句闲话，跨上车扬鞭而去。接踵而来的是送牛奶的。再往下是一家名叫如意馆菜店的伙计。他们包揽了校园里大部分人家用菜。就是蔬菜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也能送来鲜红的西红柿，碧绿的豆角，白里泛青的洋白菜。还经常有南方的新鲜绿菜像芥菜、油菜薹等。嵋和小娃过家家玩时，也会学着吩咐，让如意馆送点什么来。

直到吃过早饭，一切都很正常。碧初带着嵋和小娃还有年轻的李妈到倚云厅去装饰新房。倚云厅是一座旧式房屋，大院小院前后有上百间房，是单身教职员宿舍。卫葑的一间在月洞门里花木深处，已经收拾得花团锦簇。因卫葑这几天在城里，晚上婚礼后要偕新娘凌雪妍一起回来，碧初怕有疏漏，特地来检查。

“可别动，什么都别动。”碧初嘱咐两个孩子。开了房门，见一切整齐。床是凌雪妍的母亲凌太太前天来铺的，绣花床单没有一丝皱纹，妃色丝窗帘让绿阴衬着，显得喜气洋洋。两个孩子蹑手蹑脚跟在母亲身后，这里似乎是个神圣的所在。

在碧初指点下，那些彩色链条很快悬在房中，果然更增加了热闹气氛。“这新房多好！”李妈赞叹。

碧初环视一周，见窗下玻璃面小圆桌上没有摆设，心想要让赵妈送个点心盘子来。等到觉得无懈可击时，便叫扒在窗上向外看的两个孩子：“看好了，咱们回家。”遂走出房，锁门转身，却见卫葑急匆匆跨过月洞门走来。

“葑哥！”两个孩子欢呼。

卫葑是个英俊青年，风度翩翩，眼睛明亮，穿着白绸衬衫，浅灰西服裤，一件银灰色纱大褂拿在手里。

“你怎么回来了？”碧初有些奇怪。

“昨天夜里日本兵寻衅攻打宛平城。”

碧初没有言语，在考虑这消息的分量。小娃牵住母亲的衣襟，嵋本能地站在小娃面前，以御敌侮。

“二十九军守城十分英勇。”卫葑心里很激动，但话说得很平静。“我还有点事。”说着要走。

“下午的婚礼呢？”碧初不得不问。

“一切照常。我会赶进城去。”卫葑一面说话已进了屋。

“你可别把东西弄乱了。”碧初忙嘱咐。

“知道。”

卫葑不知在做什么，碧初想，他肯定看不见那些恰到好处的陈设。她轻轻叹息，领着孩子走了。

她们到家时，弗之在接电话，好几次说起卢沟桥。一会儿，弗之走进房来说：“驻卢沟桥的日军寻衅，说是走失了一个兵，要进宛平城找，已经打起来了。萧先生来的电话。”

“刚刚卫葑说了，”碧初说，“他回来了，说有点事。还说婚礼照常举行。”

“我们当然希望能照常。”

“去和爹说一声。”碧初说。

老人先没有听清，“啊啊”了几声。等到听清楚了，先愣了片刻，才说：“打了，好！不知能打多久。”

“总还是边打边谈的。”弗之说。

“只有牺牲，才能保存。”老人说，“不管怎样是已经打了，不至于像东三省，十万大军，一枪不发，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要是真打起来，战乱年月，我担心爹怎么受得了。”碧初说。

老人看着她，目光很严厉。“可担心的事多着呢。”

“学校倒是有准备。”弗之说，“在长沙准备了分校，图书仪器也运了些去。”

这时忽然听见两个孩子在后院叽叽喳喳说着笑着，他询问地望望碧初。

碧初说：“广东挑来了。”她走到院子里，果然见两个孩子在一个货担前，和挑担的高兴地说话。

广东挑的主人是地道老北京，和广东毫无关系，可能因为担上货物大都是南味食品，因而得名。这种货挑很讲究，一头是圆的，如同多层的大食盒，一格格装着各样好吃的点心。一头是长方的，有一排排小玻璃匣，装着稻香村的各种小食品，糟蛋、龙虱都有。嵋和小娃最喜欢的是一种烤成赭黄色的鸡蛋饼，每一块都是弯的，他们叫它做瓦片。每次广东挑来了，碧初都得买这种点心。

“太太出来了。今儿个的点心真新鲜，汽车刚到，我收拾收拾，头一个就给您送来了。”广东挑笑嘻嘻地说。他刚剃过头，光光的头皮白里泛青，左眉边有一道紫红色的胎记，一条雪白的手巾搭在肩上，一副干净利落的样子。他也听说打仗了，可他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只要他挑着这副货担，他就拥有世界。

“让孩子们挑吧，自己看喜欢什么。”碧初微笑道，走下台阶看着摆开的一盒盒吃食，替峨挑了两样。看见有吕老人喜欢的核桃云片糕，想到下午老人要走，可以等下次再买。随即心上震了一下：“下次不知时局会怎样变化？”她不由得想，“也许再等几年，等小娃大一点再打才好。”但马上自责：“真是妇人之见。”

嵋和小弟正商量给玮玮预备什么。讨论了一会儿，还是认为瓦片最好。广东挑笑嘻嘻地把东西拣出来，收了钱。柴师傅让他到下房喝茶，像莳园做饭都有审美趣味那样，柴师傅让茶倒不是为多拿回扣，北平话叫底子钱，那有一定比例；而是他喜欢这广东挑，觉得它有超出只是吃饱的趣味。有时候他也买两块枣泥馅的绿豆糕，给他想象中的儿子。

两个孩子回到自己房间。嵋立即抱起坐在桌上的一个破旧的洋囡囡，那是峨传下来的“小可怜”，很得嵋的关心。嵋安慰它：“你别怕，有我呢。”她想想，说的仍是这两句：“你别怕，有我呢。”

“打仗是怎么回事？”小娃沉思地问。

嵋抱着洋囡囡站在窗前，看着花园的一片浓绿。一个花圃里种着一片波斯菊，这种花的茎细而长，头上顶着一朵花，显得很单薄，合成一片却很丰富，好像长荒了，给人不羁不拘的感觉。

必须多看两眼，嵋想。接着向小娃说：“这就是打仗。”见小娃不懂，又说：“打了仗，这些花都没有了，所以得多看两眼。”

“我不喜欢打仗。”小娃仍沉思地说。

“我也不喜欢。”嵋把洋囡囡放在窗台上，让她帮着多看两眼。

整个中午孟家的电话频繁，客人不断。中午二时许澹台勉来接吕老太爷，说日方要我方上午十一时撤离卢沟桥，我方当然不答应，又打起来了。他很兴奋，说只要打，就有希望，怕的是不打。

老人说，过几天虽然还要来，那“还我河山”大图章必须带着，好不时修改。他上了车，忽然又下车，要到花园看看。

“爹，这会儿正热，等再来，傍晚到园子里坐。”碧初说。

老人似乎听不见，只管走，大家只好跟着，一同来到花园。

花园里骄阳当头，照得花草都没有精神。老人扶杖在柳阴下站定，眯着眼打量眼前的一切。

学校对老人来说，是个美好的地方。他半生奔走革命，深知事在人为，人材最为重要。从花园望过去，在绿阴掩映间，可见一排排的教室和两座楼。老人曾多次站在这儿，看学生夹着书来来去去，心中总升起模糊的希望。这时因值暑假，校园里静悄悄的。炮火还没有引起动静。众人把眼光落在那五颜六色的波斯菊上，心里都不平静。

“这花开得好盛。”澹台勉叹道。

“公公也多看两眼。”小娃忽然仰头说。

“是要多看两眼。”老人轻抚小娃的头。

大家不由得都多看两眼。柳阴遮住阳光，遮不住地下的热气。说话间，老人已是汗涔涔了。

碧初说道：“爹，上车吧。子勤兄进城还有事。”

“我不忙。下午有一处邀去讲讲华北供电情况。今天不知道还讲不讲。”子勤在老人耳边大声说。

老人默然，摆摆手，上车走了。

碧初进屋，安排吩咐了几件事，就去梳妆。赵妈给孩子们换了衣服。小娃的是一套淡蓝色海军服，他穿好了立即在房间里来来去去正步走。嵋换上一件白纱衣，领口袖边都是荷叶绉边，秀美的头衬在绉边中，真像挺立的花朵。脚下是红白相间薄皮编结的凉鞋。

赵妈把她一提，放在梳妆台镜前，“看看我们二小姐，多么俊！”

嵋立刻挤着碧初坐下了，“娘，给我擦点什么。”她靠着母亲笑。

一面椭圆形大镜子嵌在硬木流云雕框中，镜中映出依偎着的母女，眉儿都弯弯的，眼睛充满笑意。

碧初给嵋系上一条鲜红的发带，一面说：“小孩子以自然为好，不用擦东西。擦上反显得做作。”

嵋不说话了，只看着碧初梳头。碧初的头发很多很黑，全都拢到后面，梳了一个圆形的髻，是照吕老太太的样式梳的。老太太的发髻在阜阳县城里很有名，有吕家髻之称。吕家三姊妹都不剪发，婚后都梳头。北平是大地方，无人注意了。

这时碧初在髻上插了一朵红绒喜字，又带上一对翡翠耳坠儿，衣领上别了同样的别针，都是椭圆形的。她天生肌肤雪白，并不需怎样修饰，一会儿便停当。母女两个对镜微笑，忽然从镜子里看见峨走进房来。

“娘，你们都去，就我一个人在家。”峨不高兴地说。

“你不是要参加音乐会吗？是不是不开了？一起进城吧。”碧初耐心地说。

“怎么不开？我还得去收门票呢。”

“掌心雷来吗？”嵋好奇地问。

“关你什么事！”姐姐怒目而视。

“真的，今晚上能不去也好。”碧初想想很不放心。但是峨的脾气执拗，很难管她。“有同学一块儿去吗？”

“当然了。”峨看了看一双弟妹，转身走了。

老宋车到门前时，弗之四人已在门厅里了。他们很少让车等。碧初又叮嘱赵妈好生招呼峨。赵妈笑说：“您走您的，大小姐在家有我们，我们都是管干什么的！”

两个孩子上了车，照老规矩坐倒座。弗之夫妇面对这一双粉妆玉琢的小儿女，不觉对看了一下。他们没有说话，可是彼此了解心中所想：不知在人生道路上，嵋和小娃会有怎样的遭遇。

“咱们让玮玮哥把他的捕虫网带来。”小娃悄悄对嵋说。

他们两个也会心地对望了一下。有一次玮玮来，捕了好些萤火虫放在屋里，三个人开萤火大会，挨了碧初好一顿训斥。可他们并无改过之意。

“孟先生，您瞧这回怎么样啊？”老宋是个极规矩的车夫，坐车的先生们谈话，他从不插嘴，也绝不传话。今天情况实在不同一般，他觉得有必要问一问。

“除了抵抗，咱们没有别的生路。”弗之平静地说。

“这北平城，这么多好东西，真打到城里头，可怎么办？”

弗之知道故宫博物院从前年就在收拾宝物，运往南京，这也许是个办法吧。他轻轻叹息道：“要是真到了亡国灭种的地步，北平城为谁保存？”

“我想着也是。”

车子出了校门，那一段槐阴夹道的平坦的路很快向后退去。嵋在倒座上看得清楚，她似乎闻见槐花的甜香，不觉向退去的校门招呼。“再见！”她说。

碧初笑了：“晚上就回来，倒像告别似的。”说着她心上又震了一下。

大家心上都震了一下。巍峨的校门越来越小，车子转弯，看不见了。

城里店铺照常开业，表面上很平静。“人少了，街上人少了。”老宋自言自语。

嵋和小娃好奇地望着窗外，和放假期间的校园相比，街上人够多了。顺着西直门大街向前，两边店铺的招挑儿往后退。

忽然，一个大铜壶吸引了小娃的注意。他用小手指着，哈哈大笑：“这么大的壶！”

“那是卖茶汤的店。”碧初微笑。

“二姨妈家不远就有一个茶汤店。”嵋忙道。

弗之笑说：“校园里长大的孩子都是假北平人，没有地方色彩，可见我们这样阶层的人脱离群众。”

两个孩子并不在乎假北平人的头衔，只顾向外看。车过西单，牌楼下的铺子有的已在上门板，提早关门。

“卫葑会按时到吧？”碧初有点担心。

“他总是有办法，就是今天耽误了，也算不得什么。和战争比起来，一次婚礼真不足道。”

车子很快开到南河沿欧美同学会，进了大门。停车场上车并不多，和大厅前张挂的灯彩比较，有些寥落。大厅中人还不太少，热闹中有一种兴奋的气氛。

卫葑的岳丈凌京尧走过来。他是益仁大学法国文学教授，还是最早的话剧运动参加者，父亲在清朝末年做过尚书。他身材不高，有些发胖，但自有风度。

“弗之，我这儿已经有一个话剧腹稿了，卫葑说我们可以去劳军。”他笑眯眯地说。

满屋子人热心议论的不是婚事，而是战争。卫葑说可以去劳军的话比他的新郎身份更引人注意。

“卫葑已经来了？”弗之四面看。

“刚到，在里头换衣服呢。”凌京尧说着，又和碧初打招呼，“内人和雪妍在东厅。”

正说着，凌太太岳蘅芬急匆匆走过来，先和弗之夫妇见礼，眼光敏捷地从碧初微笑的脸上落到她墨绿色起黄红圆点的绸旗袍上，又在那一副翡翠饰物上停留了几秒钟，随即对京尧说：“去接伴娘的车回来，说她不能来了，家里不让出来。你看怎么办？也不早说！”伴娘是凌雪妍的同学，住在南城。岳蘅芬继续说：“照说不让出来也有道理，打仗呢。我们家赶上了，有什么办法。”

“要是真能打退日本人的挑衅，这可是喜事。”弗之说，“不用伴娘行不行？”

“雪妍要不高兴。再说衣服全预备好了，多不吉利。”

这时碧初早已打量过蘅芬的穿着，一件暗红起金灰花纹的纱旗袍，里面的衬裙也是暗红的。饰物是金丝镶的红玛瑙，光泽极好，自是上品。她不再研究，帮着出主意说：“找个人代，行不行？”

“三姨妈！三姨父！”清脆的声音引得大家都扭头看，只见澹台玹和澹台玮已经站在碧初身旁。玹子是益仁大学外文系学生，暑假后二年级。她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是美人的人，眉目极端正，皮肤极白细，到哪儿都引人注意。

玮玮也腼腆地含混地叫了一声，亲热地望着碧初。他是一个俊雅少年，目朗眉长，神清骨秀。他见过长辈便只顾和嵋、小娃说话。

“你们来了。”碧初眼睛一亮，轻轻抚着玹子的肩，询问地望着蘅芬。

蘅芬笑了，忙不迭地说：“澹台小姐我们见过，知道。”

说着便拥着碧初和玹子往东厅走，走了几步想起还有一个角色，便由碧初回来找嵋。嵋和玮玮、小娃已经跑到大厅的东头，和庄先生、庄太太还有几家的孩子们在一起。

庄太太是英国人，是卣辰的继室，不是无因的母亲。她身材修长窈窕，自认为很有资格穿旗袍。这时穿一件银灰色织锦缎镶本色边旗袍，高领上三副小蟠桃盘花扣子，没有戴首饰，只在腕上戴一只手镯式小表。

她正笑吟吟地对嵋说什么，抬眼见碧初过来，便迎了两步，伸出手来说：“孟太太，你都给孩子们吃什么，怎么长得这么好！我也学学。”她高兴地打量着嵋和小娃。

“你看，我们已经借了无采了，还要带嵋过去一下。”碧初含笑道。

“那就去吧，这次婚礼真难得，无采和嵋一起拉纱，一辈子都记得。”

“今天最大的事是卢沟桥的炮声，”卣辰说，“这是中国人的骄傲。”他的高个儿太太垂下眼睛看他，眼光充满敬意，她总是这样看丈夫的。卣辰受了鼓舞，又说：“只要我们打，就能打赢，怕的是不打。”

“这话未必尽然。”中文系讲师钱明经正好在旁边。“打有打的道理，不打有不打的道理。国家现在的状况经得起打吗？一百年来，也打了几次，结果都是更大的灾难。”

“那你说该怎么办？”卣辰有点迷惑。

“只好谈判，也是不得已。”钱明经叹息道，“你那实验怎样了？这时停下，岂不可惜。”

他滔滔说起实验来，倒是卣辰在用心听。碧初忙点头微笑，又嘱咐小娃好好跟着玮玮，便带嵋穿过人群，到东厅去了。

东厅里面的更衣室比外面更热闹，人并不太多，却是香气氤氲，笑语回荡，到处挂着衣物，显得很满。理发椅上坐着庄无采，完全是个混血儿的模样。她正吹风，不停地扭来扭去。转过一座纱屏，只见凌雪妍盛妆端坐，白纱拥在身旁。她在家里穿戴妥当，早来等候。

“凌姐姐像仙女！”嵋高兴地叫出来，“有云雾托着。”

玹子站在当地，凌太太和凌家的老孙妈正张罗她。

“我们就算及格了吧？”碧初轻轻把嵋推在身前。

“吹吹头吧。无采就完了。”凌太太把伴娘衣服在玹子身上比了比，放心地交给老孙妈。玹子对嵋做了个鬼脸。

“啊，我不！不喜欢吹。”嵋抗议。有一次雪妍到理发店做头发，带了她去，吹风机热烘烘在头上转，真是可怕的经验。

碧初知道凌太太的脾气，知道凌家的一切都是极讲究的。虽然今天大家都有点心烦意乱，这到底是雪妍的婚礼，能做到的总得做到。她沉着脸望了嵋一眼，嵋不响了。

无采吹好下来，蓬松的有些发红的黑发衬着一双碧眼，对着嵋笑。嵋不待再说，自己爬上椅子。“这位小姐勇敢。”理发师夸她。

屏风里边，玹子抗议了：“太紧了！要勒死了！”她格格笑，“凌姐姐，都是为你！”

“得啦，得啦！”老孙妈哄着，“差不多，稍微小一点。”

“怎么挑这么热的天结婚！”玹子又加一句。

有人传话说客人都到礼堂了，问新娘子准备得如何。凌京尧也在外面等着了，由他把女儿送交夫婿。在凌、孟两位太太导演下，雪妍站好了，玹子、嵋和无采都各就各位。纱屏风撤了。嵋小心地捧着手里一段轻纱，忽然要打喷嚏，她的鼻子有点毛病，这里的香气让她不舒服。她忍了一阵，还是啊嚏一声打出来。凌太太瞪了她一眼。

“我做新娘的时候，可千万打不得。”嵋想。她觉得做新娘是很美好的事。

门开了，卫葑和伴郎走进来。伴郎李宇明，是卫葑的同学。他们都穿黑礼服，十分神气，嵋简直不好意思看。她和主角雪妍都半低着头，玹子和无采却都抬头睁大眼睛。卫葑握住雪妍带着半臂无指手套的手，却望着玹子笑。他没想到玹子做伴娘。他觉得雪妍和玹子都很美，雪妍的美是他熟悉的，虽然今天也很新鲜，而玹子的美使他惊奇。雪妍娇嗔地捏他的手，他才忙转眼对雪妍笑。

“先走吧，我们随后就来。”蘅芬指挥着。

卫葑和伴郎听话地走了。凌京尧过来把手臂递给雪妍。一行人缓步来到礼堂，一个小乐队奏起婚礼进行曲。嵋和无采遵照嘱咐郑重地走着，注意保持距离，以免把纱拉得太紧或太松。

这场婚礼的安排是煞费各方苦心的。本来凌雪妍主张到教堂结婚。她喜欢那庄严气氛，很想听牧师问那句话：“你愿以你身旁这个人为夫吗？终身爱他，服从他？”然后全心地回答：“我愿意。”但卫葑声称自己是无神论者，不进教堂。凌太太主张请她的舅父、北平副市长缪东惠证婚。卫葑又坚决反对，因为他不喜欢官。后来几经讨论，大家同意庄卣辰做证婚人。他是卫葑的老师，学术地位很高，没有任何政治色彩。婚礼上除了各种致词外，还安排了交换戒指、向家长鞠躬。卫葑后来总带了一种温柔痛惜的心情回想这婚礼，觉得它像自己的一生一样不伦不类。

乐曲停了。新人队伍走过了来宾的一行行座位，在许多鲜花中面对庄卣辰站好了。来宾席中有不少座位空着，但还是充满了喜气。碧初和蘅芬分左右随孟、凌两先生站在主婚席上，不放心地看着大厅里，看一切是否就绪。

庄先生讲话了。

“今天是个了不起的日子。何以说是了不起？因为在今天解决了我素来不懂的两个问题。一个是我素来不懂为什么中国人总是挨别人打。听说是孔孟之道造成中华民族许多劣根性。一个中国人能办的事，三个中国人势必办不成。这就叫三个和尚没水吃。从今天起，我看见中国人在办一件事了，这是一件大事——把强敌打出去！若说是近百年我们的抵抗都失败了，我们就该等着失败，我看不出这里的必然联系。抵抗，还有希望。投降，只有灭亡！”卣辰的声音不高，可是全场全神贯注，这个问题显然比两个人结婚更让人关心。说到投降这两个字时，厅里缓缓掠过一阵叹息。

“至于第二个问题，就简单得多了。卫葑和凌小姐，众人皆以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一直不懂他们怎么还不结婚，今天我懂了，他们是等着这伟大的时刻！要在伟大的时刻中——”

似乎为了证明伟大时刻的到来，一声沉闷的炮响打断了他的话，接着是一阵隆隆的声音。一下午都只有稀疏的几下炮声，人们还镇定，这时的炮声虽还在远处，却响得足以使妇女惊惶失色。有人站了起来，左右看了一番又坐下去。

“这就是伟大时刻的证明了。”卣辰继续发挥，“等到我们中华民族真的站起来了，等到我们真能平平安安兴高采烈，心在胸腔里，不用悬着；脑子全在脑壳里，不用分一部分挂在外边考虑怎样躲避灾难了，我们决不要忘记这时刻。这时刻已经延续了一百年了——希望未来的小宝宝长大成人结婚时，只有亲人的温暖，花朵的芳馨和音乐的悠扬。可是今天，我们少不了大炮！我们需要大炮！”

全场沉默，司仪也忘记宣布下一项节目。蘅芬和碧初互望了一眼，忙示意嵋和无采放下披纱各自端过一个小盘，由嵋端给卫葑，无采端给雪妍。两盘里红绒上各摆一只纯金绞丝戒指，做工精细非常。卫葑取了戒指给雪妍戴，他看着那莹白瘦削露一点青筋的手指，手背让无指手套的花边束着，心里十分感动。她是他的妻子了，他该怎样爱她，照顾她，保护她？不知道时局能允许他有多少时间当好丈夫的角色。

弗之讲了些吉利话。京尧却讲了一篇爱情的崇高意义，还用法文背诵缪塞的诗《五月之夜》中的几句，从这首诗忽然扯到《罗密欧和朱丽叶》中的诗句。那是朱丽叶说的：“我的慷慨像海一样浩渺，我的爱情像海一样深沉；给你的越多，自己也越富有，因为这两者都没有穷尽。”婚礼中引朱丽叶的话怎么想都有点不吉利。凌太太直瞪他，可是他看不见。

座中有一些骚动，是缪东惠进来了。他除了纺绸长衫外，还罩一件团花纱马褂，以示郑重。他连连摆手，在后面坐下。有几位客人凑过去问消息，他指指新人，微笑不语。

司仪终于宣布礼成，新人队伍在乐声中退场。知客们招呼客人到宴会厅入席。蘅芬先赶过去：“七舅，还当您来不了，没等您。”

“按钟点办事，不用等我。”缪东惠看上去很疲惫。

“是在谈判吗？”弗之过来问。

“是的，中午又打一阵，现在又在谈，争取双方都从卢沟桥撤退。”

缪东惠当年学铁路工程，曾留学日本，做过一任交通部次长。因为家里有万贯家财，一度没有做事，倒是热心公益，为北平市政建设捐过款操过心，后来安排成一位副市长。他的政治态度很暧昧，是各方都团结的人物。

“吕清老没有来？上一次大悲法师讲金刚经，他也没有去。”他四下看看。

“若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没有人会自动放下屠刀的。”弗之苦笑。

“在谈判，在谈判。”缪东惠对弗之点点头，又对各样熟人打招呼。“看样子一下子谈不成，刚才又打了一阵。不过，日本首相前几天还声明，目前没有蹂躏国民生活、强迫彼等牺牲之必要。”

“走这边，七舅。”蘅芬招呼着，“昨天我带雪妍去请安，您听经去了。”

“我可不是投降派。”缪东惠没有接话，还是对弗之说，“事情太大，四亿生灵的大事！你我凭一腔热血，报效国家，死而后已，当局考虑问题可就得仔细掂量了。”

“考虑问题第一得顺乎民心。”卣辰说。

“那是当然。”

大家说着，走进宴会厅。只见十几张圆桌都围着水红绣花桌围，每张桌上都摆有鲜花，厅顶两排镏金大吊灯，照得满厅通明雪亮。穿着制服的仆役垂手侍立。缪东惠点点头，在当中一桌坐了，大家也纷纷就座。

一会儿，卫葑夫妇换了衣服出来了。嵋和玹子等人都集到最边上两桌。李宇明走来，和小娃等小孩子坐在一起，立刻说得很热闹。嵋觉得凌姐姐漂亮极了，穿礼服时像仙女，现在穿上正红镂空纱旗袍，于尊重中有几分学生气。她看着他们走到缪东惠身旁，正要敬酒，忽然觉得眼前一暗。

“灯灭了。”玹子无所谓地说。

她们都无所谓。厅当中却有些骚乱，其实天还未全黑。仆役很快送上烛台，一台五支烛，倒别有一种情调。

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安，这一席菜不知有几个人真尝出滋味。孩子们这桌很热闹，都把面前排着的酒杯斟满，学着大人碰杯。

玮玮为嵋和无采斟了酒，别的男孩也为嵋和无采斟酒。

玹子说：“怎么没人管我？我莫非已经老了？”

李宇明大概听见，走过这桌来和玹子说话。他说：“早知道有一位澹台小姐，不知是这样的爽快人物。”

“你就是那打网球的？”玹子笑说，双颊晕红，映着杯中的红酒。

“宇明是北平市大学网球赛冠军，你说人家是打网球的。”卫葑说。他和雪妍走来道谢，玹子高兴地把酒一饮而尽，还照一照杯。

“真喜欢你这样无忧无虑。”卫葑又说。

雪妍温柔地微笑着，望着玹子和李宇明。这时碧初走来，正要说话，厅中忽然一阵骚动，像是波浪一样，传过来，是这样一句话：

“城门关了！”

城门关了，是缪东惠的秘书来报告的。可能中国人在观念中有某种封闭的东西，对于门很重视。城门一关，不管哪一阶层都觉得事情格外严重。

最受影响的是卫葑夫妇，他们不能用各方精心布置的新房了。好在凌家已经预备了回门用的房间，精致富丽自不待言，卫葑原不肯在岳家成婚，这时也无法了。客人中不少是从明仑大学来的，都在算计住处。一般在城里都有亲戚朋友，平日进城时也经常下榻，这时知道出不了城，似乎忽然无家可归了。

碧初在人丛中，唇边仍堆着笑，眼睛却焦虑地寻找弗之，他们看见了，走近了，目光习惯地在对话：“开始了吗？”

“开始了。我们要忍受一切。”

“我会的。”说出来的却是：“住爹那里吧？”

“当然。”

嵋和小娃也对望了一下，两人又遗憾地看着玮玮。玮玮却很高兴，说：“萤火晚会延期举行。咱们可以一起在城里玩，城里好玩的多着呢。”

众人中只有他真高兴，他希望嵋和小娃在城里住，愈久愈好。他和玹子上了车，还扒在窗上，看嵋的车是否真和他一路。

三

什刹海旁边香粟斜街三号是一座可以称得上是宅第的房屋。和二号四号并排三座大门，都是深门洞，高房脊，檐上有狮、虎、麒麟等兽，气象威严。这原是清末重臣张之洞的产业。三号是正院，门前有个大影壁。影壁四周用青瓦砌成富贵花纹，即蝙蝠和龟的图样。当中粉壁，原仿什刹海的景，画了大幅荷花。十几年前吕老太爷买下这房子时，把那花里胡哨的东西涂去，只留一墙雪白。大门旁两尊不大的石狮子，挪到后花园去了。现在大门上有一副神气的红漆对联“守独务同别微见显；辞高居下知易就难”，是翁同龢的字。商务印书馆有印就的各种对联出售，这是弗之去挑的。吕老先生很喜欢这副对联，出来进去总要念一念。

老人买这座大房子，一来因为要和女儿住在一起，而又不愿住女婿家，索性房子大些，三个女儿都照顾到，二来认为把土地变成房子，比变成纸币好一些。大女儿素初远嫁云南，这里也留着她的住处。二女儿绛初和澹台勉应酬多，住了过厅和第三进院。三女儿碧初一家平常不住城里，只用一个小院，作为进城时休息之用。老人自己住了第四进正房。前院南屋是客房，经常住着各式各样的客人。十几年来，时局动荡不安，这里大门一关，日子却还逍遥。

这里虽然有孟家人的行馆，现在弗之车到门前，心里却有一种投奔他人之感——本不打算来而不得不来，和计划中的行动不一样。一路上碧初还想到西直门看看，万一能出城就好了，她真不放心峨。弗之说肯定没有用，老宋也说最好不要在街上转，车子才和澹台家的车同时到。

整个胡同静悄悄的，时间并不晚，家家关门闭户，没有人在街上乘凉。大影壁森然露着那一片白。车一停，玮玮先跳下来，赶过去给弗之夫妇开车门。宅子的黑漆大门刚开一条缝，他就飞跑进去报告三姨妈一家来了。绛初和澹台勉晚上有应酬，在同和居吃饭。饭间公司里的人把澹台勉请走，只有绛初一人回来，正和伺候上房的刘妈说着城门关了，孟太太一家大概会来。这时忙迎出来，刚走过院子进了过厅，碧初和弗之已进了垂花门。大家相见，都想不出话说。

绛初比碧初大两岁，两人相貌酷似。一次她到明仑大学，在孟宅花园外面，有好几位不认识的先生向她打招呼。她好生奇怪，后来知道他们都以为她是孟太太。其实两姊妹气质很不一样。绛初精明，碧初娴静，绛初有富贵气，碧初有林下风。这是多年不同的生活使然。

过厅是澹台家的外客厅，布置很富丽。碧初等并不在这里坐，向里走时，玮玮的狼狗亨利迎上来，摇头摆尾表示欢迎。它很清楚来人的亲疏关系，很少弄错。

大家到上房外间起居室坐下。碧初忙打电话，电话通了，可是没人接。

“想必是峨听音乐会还没有回来。”弗之说。

碧初只好放下，等等再打。“爹睡了吧？”她问。

“刘妈往后院去看了，大概睡了。”绛初答。

说话间帘栊响处，进来一位身材矮小的中年妇人，小而圆的眼睛像两粒发亮的扣子，着一件灰绸旗袍。这是老人的续弦赵莲秀。老人中年丧妻后，内助无人，生活诸般琐事别人怎么照管也是不方便，大家都劝他找个身边人伺候，那时这样实行的人不少，不过不再用纳妾这样的说法。反正中国的语言和智慧可以为同一件事找出各种不同的，甚至是褒贬截然相反的说法。吕老先生别具一格，坚持明媒正娶，续了这一房。虽说是续娶，实际上赵莲秀在吕家地位不高，人们从未把她和碧初等的母亲张夫人同等看待，绛初姊妹只以婶称之。一来因出身，她是云南路南小县上一个木匠女儿，是滇军严亮祖师长夫人吕素初游石林时发现的。二来因年纪，她比碧初还小两岁。本来吕素初找这个人只是为侍奉老父，没有想要正式嫁娶。及至吕老先生要以平等待人，她和碧初都觉得无甚不可，只有绛初坚决反对，后来反对不成，一种轻视怠慢的气氛总在。赵莲秀倒是一位贤德本分之人，服侍老人很尽心。

这时她笑着招呼过大家，带着小心讨好的神气，用报告的口吻说：“老太爷已经睡了。他原说要等你们回来问问外头的事，天晚了，就睡了。”

说着去拉嵋的手，她很喜欢嵋。嵋见到她，也很亲热，不见面时却很少想到。孟家人在一起时也绝少提到她，就像没这个人似的。所以嵋每次见到她，总觉得又熟悉又陌生。

“盼着你们，盼不来。这下子倒好，可以多在城里住几天。”她一手拉着嵋，又去拉小娃，说：“公公不管这些，说只要炸弹没掉到头上，一切照常。”

“玮玮，你们孩子上你屋里玩一会儿，西小院收拾好了，就该睡了。”绛初说。

三个孩子巴不得这声命令，连忙往外走。莲秀缩回手，微笑着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了。她一般都是招呼一下，坐几分钟，就退走。玹子已经回自己屋去了。

玮玮的房间是正房西头一个小套间。这一排正房后面有一个进深很浅的院子，院中布满藤萝，称为藤萝院。一枝藤萝悬在玮玮后窗上，嵋很喜欢那样子。

“关灯，关灯。”玮玮进门刚开灯，嵋就叫起来。

“嵋要看那藤萝。”小娃解释。关了灯，果然看见婆娑的叶影，一枝粗如小儿臂的枝条斜过窗棂。“怎么城里没有萤火虫？”小娃说，“萤火虫会动会冲。咱们明天能回去不能？”

“明天开了城门，就能回去。”嵋说。

“那可不见得。来，看我画的地图——藤萝看够没有？”

嵋颔首表示同意开灯。灯一亮，只见房中间吊着一架漂亮的飞机模型，漆成淡蓝色，这是玮玮暑假的手工。一张大地图摊在桌上，是暑假作业。玮玮的书桌很大，比澹台勉的办公桌还大。桌上划分了各种区域，有数学区、历史区、地理区、航空区等。嵋走过去看地图，小娃缠着玮玮让把航模取下来。飞机取下来了，两人就蹲在地上研究。

“我想你们长大都要开飞机。”嵋说，抛开地图也蹲下去看。

“我是要造飞机。”玮玮说，“人应该飞起来，不然太可怜了。鸟看我们人，大概就像我们看蛇一类的东西一样。”

“我也要造飞机，”小娃学舌，“像萤火虫一样飞。”他看看嵋，“嵋不会造，我们造了给你坐。”

“我可以负责把飞机收拾干净。”嵋说，她对造飞机毫无兴趣，但她相信飞机里也像家一样。

“要是玹子，一定说，我才不坐呢，我怕摔死。”玮玮笑着说。

“今天玹子姐真好看，和凌姐姐一样好看。”嵋认为只要是新娘，就应是最好看的。

三人看一阵飞机，又研究地图。玮玮的地图把驻外国军队的地方都标出来了。

“这么多！”嵋吃一惊。“卢沟桥在哪儿？”

“我这图没有那么详细。要不要画上一个？”玮说着拿起笔来。

这时刘妈走进来要领嵋二人去睡。玮玮也要跟着。刘妈说：“太太说了，你也该睡了。太太一会儿就过来呢。”

“那我们明天到什刹海去。”

“明天能让你们出大门？得了吧，我的少爷。”

“那就到后园去挖运河。”玮玮说。

后园对孩子们来说，是个神秘的所在。因为人少，园子成了荒草的世界，荒草中有一座古旧的二层小楼，仆人间传说楼上住着狐仙，晚上有小红灯挂出来。当然谁也没有看见过。

三人又嘀咕了几句才分手。孟家姐弟从东头夹道到正院。正院中正房十四间，是钩连搭的样式，房子高大宽敞。院中两棵海棠、两株槐树都是叶茂根深的大树，当中一个大鱼缸，种着荷花，有两朵不经意地开着。这时院里静悄悄的，只廊上亮着灯，廊下晚香玉浓香袭人。孩子们放轻脚步。

“跑你们的，这么大的院子，惊动不了老太爷。”刘妈说。

他们进了西侧月洞门，这是一个小跨院，想来原是书斋琴室一类，规模小，却很精致。院中沿墙遍植丁香，南墙有一座玲珑假山，旁边花圃中全是芍药。灯光静静地透过帘栊，照见扶疏的花木。掀帘只见弗之坐在桌旁，碧初在收拾什么。刘妈帮着张罗两姊弟洗浴上床，才自去了。

一会儿，门外有人叫：“三姑，安歇了没有？”碧初知道这是老太爷的本家侄孙吕贵堂，答应着让进来。老人自己没有儿子，可是一县凡姓吕的都说是他的本家。这吕贵堂认得几个字，在乡下教过几年私塾。前年妻子病逝，负债太多，过不下去，去年带着女儿香阁投奔老太爷来，想找点事做，把债还了。在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南房客人中，他显得头脑清楚，且极忠厚本分，老人因让他常到正院谈谈讲讲，帮着照料家事。他的地位介乎亲戚与仆人之间，只是上上下下对他没有个称呼，一律直呼其名，成为习惯。吕家人本想让香阁上学，贵堂说北平不是他们留的地方，先还清债务再说。父女俩揽了些文稿来抄，大半年来，陆续还了些债，过得很平静。

“来给三姑、孟姑父请安。”吕贵堂掀帘进来，后面跟着十六岁的香阁。碧初每次见她，都觉得她又长大了，更惹眼了，每次也更感到她伶俐有余浑厚不足，却不知为什么。她穿着旧月白竹布衫裤，松宽的裤腿，随着行走飘动，虽是农村装束，自有一种韵致。

“小姑姑睡了吧？”她问的是嵋。

“没有，没有！你来！”嵋和小娃在里间正睡不着。

香阁先看碧初脸色，觉得没有阻拦之意，方从衣袋里拿出两个彩线角儿来，带着亮晃晃的长穗子，笑说：“还是端午节给小姑姑缠的。”往里间去了。嵋和小娃立刻欢呼，他们见了什么都欢呼的。

因给峨的电话还未打通，碧初又往前面去打电话。外间弗之和吕贵堂说了几句时局。贵堂不敢耽搁，弗之留着问农村情况，才说：“有个族弟来信说，乡下日子更不好过了。一个乡的人都得了一种病，先是害眼，再发烧，然后右腿动不得。本来要吃没吃要穿没穿，耷拉着一口气，还有不生病的！日本人再打进来，更没有活路。不知道这次日本人要怎样？”

“先要吞并华北，再要吞并全中国。”弗之说，“就看这一次我们中国人有没有骨气坚持抵抗。要是再让了华北，以后更难打了。”

“孟姑父！不瞒您说，”吕贵堂忍不住说，“我常觉得自己是个残废人，文的虽识几个字，算不得知识分子，武的虽生长农村，可用锄头镐把也不精通。我这样的人每天是混日子罢了。如果抗日的大事上有用得着我的，我没有什么挂牵！”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他往里间看一眼，“香阁嘛，三姑二姑会照应的。”

弗之很感动。在这民族存亡的关头，绝大部分中国人都会毁家纾难的。可是该怎样把这样的精神集结起来，他不知道。他沉默片刻，说：“明天我们要回学校去，这里还要你多照料。”

“能在老太爷身边，这是我的造化。”贵堂说，随即站起叫出香阁。香阁一边走，一边答应明天教嵋用碎布做玩偶，随着贵堂告辞。

一时碧初回来，已经打通电话，和弗之说过，进里间看两个孩子。

“姐姐在家，没事，音乐会照常举行。”碧初抚着小娃的头，“明天娘和爹爹先回去，你们两个先住在这儿。这儿不是很好玩吗？”

城里的世界丰富而新奇，两个孩子平常总是住不够的。这时一听爹爹和娘要走，嵋立时把那彩色角子扔得远远的。她多么想跟着回家。

“娘，我们不能回去吗？”

“我也想回家！”小娃响应。

“住几天，看看时局变化，就来接你们。”

弗之从外间走过来。“公公会讲很多很多过去的事，玮玮会带你们玩——”

他没有说下去。四个人一时都觉得方壶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无论怎样他们也不愿离开的。

“我们还能回去吗？”嵋把被子拉到脸上，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应该可以。”弗之只能这样回答。

“很久吗？”

“不过几天。睡吧。”碧初安慰地说。

两个孩子没有想到，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才能回去。那时他们已经长大，美好的童年永远消逝，只能变为记忆藏在心底。飞翔的萤火虫则成为遥远的梦，不复存在了。

野葫芦的心

亲爱的孩子，我竟从没有见过你们穿着宽大睡衣的样儿，也从没有给你们讲过故事。现在可以讲一个，虽然你们已经睡着了。

我真愿意和娘在一起，就这样坐在床边，守着你们天真的梦，心里为你们默默念诵。

这是大山里的传说，一个原始的，毫无现代色彩的传说。

故事开头，照例是古时候。古时候，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庄。村庄边上有一片野生的葫芦地，好像从开天辟地，就生在那儿。春夏枝蔓缠绕，一片绿阴凉；秋来结很多金黄的葫芦，高高低低悬挂着，像许多没有点燃的小灯笼。全村人都喜爱这葫芦。每有新生小儿，便去认一个，把小儿名字剪纸贴在上面。等葫芦长成，把小头切开，就成为一个天然的容器。认葫芦成为这村庄的一个习俗，像洗三、过百岁、抓周一样。每个小儿都有一个可爱的葫芦，挂在床头。女孩子的更有五彩丝线的网络套着，装着心爱的零碎儿。

一年秋天，敌人打进山里，究竟是什么敌人，从没有人说清过。这些人身披皮衣手持利器，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村人侥幸逃生，也沦入做苦工的境地。敌人到处搜刮，看见这一片金灿灿的葫芦，不少葫芦上有名字。知道原委后，登时哈哈大笑，把所有小儿集中，一刀一个全都杀了。

然后摘下葫芦，也要砍开来用。谁知一刀砍去，迸出火花，葫芦纹丝不动。无论怎样砍、切、砸、磨，连个裂纹也没有。敌人发狠，架起火烧，只见火光中一片金灿灿，金光比火光还亮。烧了一天一夜，仍是葫芦原样。敌人发慌，把它们扔进山溪，随水漂去。

水流很急，葫芦不时沉入水底，一会儿又浮上来。溪面一时布满葫芦，转着圈，打着旋。据当时看见的人说，水上忽然响起一阵愤怒的哭声，撼山震谷，只觉得那漂在水中的，不是葫芦，而是小儿的头颅。

葫芦带着哭声漂远了。

来年野葫芦地里仍然枝蔓缠绕，一片绿阴凉。秋天，仍结了金黄的葫芦，高高低低悬挂着，像许多没有点燃的小灯笼。

嵋皱起脸，像要哭。她是不是在想，每个葫芦里，装着什么样的梦？

小娃伸伸脚。你们真像两个小玩偶，不知战争会怎样扭乱命运的提线。我很不安，为你们该得到却不可测的明天，为千千万万在战火中燃烧的青春，为关系到我们祖国的一切。

许多事让人糊涂，但祖国这至高无上的词，是明白贴在人心上的。很难形容它究竟包含什么。它不是政府，不是制度，那都是可以更换的。它包括亲人、故乡，包括你们所依恋的方壶，我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学校，包括民族拼搏繁衍的历史，美丽丰饶的土地，古老辉煌的文化和沸腾着的现在。它不可更换，不可替代。它令人哽咽，令人觉得流在自己心中的血是滚烫的。

我其实是个懦弱的人，从不敢任性，总希望自己有益于家庭、社会，有益于他人，虽然我不一定做到。我永远不能洒脱，所以十分敬佩那坚贞执著的秉性，如那些野葫芦。

夜，静极了。传来沉重的炮声。娘走来说，不知明天会怎样。

亲爱的孩子，明天会怎样？

第二章

一

日子掀过一页，七月九日。

峨从睡梦中蓦地惊醒了。四周十分安静。她猛然跳下床，拉开粉红与深灰相间的窗帘，看着外面刚刚发白的天色。草地依旧深绿，小溪依旧闪亮。这看过十多年的景色，正从黑夜中缓缓苏醒，几声清脆的麻雀的欢叫使得清晨活动起来。一切都没有变化。

可是峨觉得自己很不一样了。似乎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环顾室内简单又舒适的陈设，需要的东西一样不缺，没有一样多余之物。一面墙上挂着大玻璃镜框，里面摆着一行行植物标本。镜框旁挂着那耶稣受难像，从悬挂的地位看来，主人显然不是教徒。主人的目光在这像上停留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腕，腕上的表没有了，光滑的皮肤上露出浅浅的印痕。

昨晚的音乐会，那不同寻常的音乐会！

峨常参加音乐会，据说是个音乐爱好者。按照她的情况，完全可以学一种乐器或声乐，在圣诞节前后来一段四重唱，像有些名媛那样。但她很怯场，情愿在门口收票。许多非正式演出要靠热心人做各种事。峨从来算不得热心人，在收门票上倒很认真。一套白衫黑裙，成了她的工作服。认真地把守着门，晚来的人在节目进行中一律不得进入。

昨晚音乐会在明仑大学附近一所私立大学举行。峨和同学吴家馨，还有家馨的表哥仉欣雷，被嵋称做掌心雷的，一起骑车去。吴家馨的哥哥家穀也是明仑学生，因此她在女生宿舍借住，准备功课。音乐会的组织者是一个团契，教会学校都有这种小社团，时常举办活动吸引学生参加。这时来的人不多，负责人见他们来了很高兴。他们到了以后，峨立刻站在门口。开演后还有人来，因为估计晚来的人都有特殊原因，破例放进。

峨坐下时已演过几个节目。她听音乐素来不是很专心，倒也不像有些人喜欢在音乐声中遐想。她不是喜欢幻想的人，甚至讨厌嵋那样常常耽于幻想。音乐给了她一个生活的空白，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呆坐着，不受任何干涉。今天她更心不在焉，台上演唱什么，简直记不清了。直到著名女高音柳夫人上台，她才猛然想到这是音乐会。

柳夫人本名郑惠杬，一直冠用夫姓，称柳郑惠杬，是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教授，也是能开独唱会的很少数歌唱家之一。她唱的第一支歌是《阳关三叠》，声音高而较宽厚，不像当时一般歌者唱到高处总有逼窄之感。等到唱完最后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她垂下头，一任掌声回荡，并不鞠躬。

过了一会儿，伴奏伸长了脖子朝她望，她也不示意开始，却忽然抬头，讲起话来：“大家都知道，卢沟桥今天有一场战争，一场伟大的战争。我一辈子唱的歌也比不上前方战士的一颗子弹！我刚刚决定说这几句话，非说不可！我们应该慰劳前方战士，鼓励他们继续打，努力打，奋勇打！我们都是后盾，坚强的后盾。若是没有他们，哪儿能容我们唱歌听歌！”

大家热烈地鼓掌，她沉默片刻，唱第二支歌。油印节目单的下一个节目是《圣母颂》，但她唱的是《松花江上》。“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

歌声一落，台下人纷纷站起。有人喊口号：“坚决保卫华北！”“北平不是沈阳！”有人跑到台前扔纸币、铜板。一个中等身材的壮实青年走上台，举起两臂让大家安静下来，大声说，明天准备慰劳二十九军，原没有想到在这里捐款。感谢柳夫人这样协助，现在可以捐款作为劳军之用。这时有人拿出两个大纸箱，伴奏跑进后台找出几个木盒。听众向台前拥过去，向盒、箱里放东西，有的就扔在台上。

峨很尴尬，她身上没有一个钱，也没有饰物。吴家馨站起来，一面走出座位一面取下手表。峨很感谢她的提醒，忙也摘下手表。掌心雷迟疑片刻，也跟着拥到台前。盒子已经装满，台上有一堆堆的钞票和铜子儿。首饰不多，表不少，因为听众大都是青年学生。还有一副假牙，带着亮晃晃的钩子，峨看了很难受。

两手曲在脑后，靠在枕上的峨又抬起手腕看看，细细的手腕有些发红，表没有了。那是父母亲给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峨想，要是娘再给一个，一定不能要。那样才真是自己捐的。她把日历推开，把一个精致的方形小闹钟拉到面前，准备以后与它为伴。

“大小姐，醒了吗？”因为上房只有峨一人，赵妈临时在走廊凸窗处搭床睡。孟家人从来起得早，她走进来自作主张拉开窗帘。“昨晚上太太打了几次电话，不放心呀。下回还是跟着太太，别另外跑，又不是太平年月。”这话她昨晚已经说了不止一遍。

峨不答，把脚后的鹅黄绸夹被拉上来，翻身装睡。

赵妈又说：“时间倒是还早，再睡一会儿。什么时辰开早点？我告诉柴师傅。”

“我不吃，什么也不吃，不用开饭。”峨索性用被蒙着头。

赵妈知道大小姐脾气各色，不再多话，自去收拾房间。

峨又回到昨天晚上。散场后，团契负责人特地叮嘱大家结伴回家，注意安全。她和吴家馨、掌心雷还有明仑大学几个同学一起骑车。他们不止一次骑车走这条路，一边是一个小村庄，一边是一溪潺潺流水。常常是一路说笑，兴高采烈，一致认为这普通的乡间景色十分美好。昨晚还是这条路，这溪水，这村庄，有淡淡的月光笼罩着，安谧而明净，感觉却全不同了。他们意识到生活就要发生巨大变化，不可想象的变化。他们兴奋，又有些忐忑不安。

“我想了一整天，”掌心雷说，“我们也许不能念书了。”

“我愿意上前线，应该上前线。”吴家馨说。

“我也愿意！”好几个人热情地说。

“孟离己，你呢？”掌心雷的声音。

峨平常不爱说话，常常等人问。她仍然感到会场的气氛，觉得上前线，把侵略者打出去是青年人的使命。想了想，却说：“不知道上学怎么办。”

路边村庄里一声狗叫使他们沉默下来。一只狗开了头，别的狗都跟上来，此起彼落。好像不只是守夜，还有什么伤心事要大喊一通。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远处似有回声。

“这些狗！它们也闻到战事了。”谁在对狗叫加以评价。

几个人到学校大门，门已关了。校警盘查了几句，开门时说：“都什么日子了！还有心思乱跑！”

真是的！什么日子？峨想着。这是民族危亡，国难当头的日子。她看着静静垂着的已遮不住晨曦的窗帘，不知窗外在经历什么变化。

这时赵妈又推门进来：“有人送来一封信，还打听卫少爷什么时候回校。信放在高几上。”

书房门口有一个红木高几，凡有来信书报等都放在上面，等弗之自己拆看。赵妈本不用说的，所以来说，是因太太不在家，要加倍小心。

娘昨天电话里说了，城门一开就回来。卫表哥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怎么知道？这样的日子，我该做什么？看来还应该复习功课，大学总是要考的。

峨想着，翻身下床，胡乱梳洗了，拿起生物书读。她要投考明仑大学生物系。读了一会儿，觉得这样时刻根本不该自己一个人在家的。“娘和爹爹就是不关心我。”她有些愤愤，有些委屈，书上的字变成一串花纹，她用手一行行指着，大声念：“种子——胚胎——花粉——”

念了几行，她扔了书凭窗而望。忽见庄无因在草地那边双手捧着书，骑在自行车上，一面骑车，一面看书，缓缓行进。

峨素来不喜欢孩子，少年也包括在内，但对庄无因却另眼相看。不只因他学业优异，不只因他能骑在自行车上看书，还可以自如地拐来拐去，主要因他的性情与众不同。他很有礼，礼貌下透露着冷漠，冷漠下似乎还蕴藏着奥妙。峨隐约地觉得与她有相通之处。

“喂！你怎么能在炮火声中这样专心？”峨说，其实四周很安静。“你知道打仗了吗？”

无因俊秀的脸上还是那种冷淡，战争尚未影响他的生活。他下了车，弯腰在草地上折了一朵小黄花。

“要是你，考大学吗？”

“当然。”无因望着那朵小花。

“你看什么书？”峨问。

无因把书一举，答道：“解析几何。”遂又把小花一举，“有一次嵋采了这种花说给你做标本。”

“大概是你帮嵋采的？”峨微笑。

“不是我，是她自己。”无因认真地回答。

峨还想说什么，但只冷淡地点点头。无因也点点头，上车继续看书。峨看他走远了，自己到前门张望。

方壶前有一个圆形矮花坛，当中是一株罗汉松，还有些花草之类围着。光洁的路从柳树间弯过一座假山，通往校门。

峨站了一会儿，侧耳听有没有汽车声音，不经心地望着假山，正见一个人从假山后转出来。峨一见来人，顿觉太阳亮了许多，花草也格外美丽。她很是高兴。

来人生物系萧澂是教授中最年轻的一位，不过三十五岁左右，白面长身，风神疏朗。他向方壶走来，先给人一种潇洒脱尘之感。生物系学生都很崇拜他，认为他的学问、办事能力甚至于外表都臻上乘，可谓“完人”。

“萧先生，爹爹还没有回来。城门不知开了没有？”峨向前迎了几步，“您请里面坐。”

“听说是一早就开了，我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萧澂微笑道，“我这有个东西请你爹爹看。”他在门口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要等一下。“你怎么没有进城？不去看婚礼？”

“我去听音乐会，昨晚有柳夫人唱歌。”

“郑惠杬吗？”萧先生很有兴趣地问。

“您认识她？”峨直觉地问。

萧先生未答。这时传来汽车声。“来了。”峨高兴地说，她似乎已很久没有见到家里人了。

车到门前，孟樾夫妇相继下车，峨走过去拉住母亲的手。碧初望着她，觉得这一晚女儿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心头酸热，挽着她到内室去了。孟、萧两人在客厅坐定，萧澂拿出一张类似传单的纸。

“刚有学生送来的。这样就好了。”

纸上油印的字迹不大清楚，弗之却看得明白。那是中国共产党为日军进攻卢沟桥而发的通电：“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通电最后呼吁：“武装保卫平津华北！为保卫国土流最后一滴血！全中国人民、政府和军队团结起来，筑成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的长城，抵抗日寇侵略！国共两党亲密合作抵抗日寇的新进攻！驱逐日寇出中国！”

“这是符合全体中国人的心愿的。”弗之说，他安静地将通电放在一旁。

“我也这样觉得。国共合作共御民族之敌是我们唯一的出路。”萧澂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我认为你看了会大为高兴，你这个Sincere　Leftist。”

弗之一笑：“正因为我sincere，我是比较客观的。现政府如同家庭之长子，负担着实际责任，考虑问题要全面，且有多方掣肘。在我们这多年积贫积弱的情况下，制定决策是不容易的。共产党如同家庭之幼子，包袱少，常常是目光敏锐的。他们应该这样做。”

“这也是事实，大学中人，看来没有主张议和的。”萧澂说。

“在城里听说卢沟桥已经停战。大概有这样几项办法：双方部队撤回原防；中国方面驻守军换防，由河北保安队驻守。你想日本人会守信约吗？不过是拖延几天时间，哄一哄人罢了。”

弗之说着，站起身踱来踱去，随手翻看红木高几上的信、报，抽出一张油印纸，和萧澂带来的通电完全一样。“这儿也有一份。”他们对望微笑，都猜到是谁安排送来，只是心照不宣。

“卣辰处一定也有。”弗之说。

“我今天下午去南京，到庐山去。全面抗战是不可避免的，还要反对把北平作为文化城的谬论。”萧澂说，“缪东惠的那个提案是四六骈文，听起来倒是音调铿锵。”

“以前有这种幻想还可谅，现在就不可谅了。估计政府不会这样做。前市长的做法还可以说是幻想，现在就是纯粹的投降。”

弗之说起前市长，两人都想起那次告别的场面。前市长袁某人对文化城的设想颇有兴趣，曾大力修缮东、西四牌楼，把木架换为洋灰结构，又修建通往颐和园的路，还出了一本装帧精美的《故都文物略》。可是对日本人不肯全面逢迎，终于卸任，被限期离开北京。他临行时在北京饭店举行告别宴会，邀请了各界名流，弗之和子蔚都参加了。席间袁市长手持空酒杯，到几个主要桌面，把酒杯一举，同外一照，并不说话。菜未上完，市府秘书走过来对他说，时间已到。他默然片刻，说：“这一点时间也不给吗！”随即站起身，向四方拱手，离席去了。当时满场肃静，无一人再举箸。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想起来还很沉重。子蔚道：“谁能想象这是在中国领土上！我走后，局势不知会怎样发展，寓所有系里同人照应，可不必费心。”

弗之颔首道：“如果时局可能，我大概在二十五日左右动身往庐山。”

这时孟峨出现在客厅门口：“爸爸，校长办公室来电话。”

弗之去接电话。她走过来靠着一个高背藤椅站住，向子蔚微笑：“学校是不是要搬家？”

“还不知道。我想这是迟早的事。”

“我还考不考大学呢？”峨一半像问自己。

“当然应该考，唯其国家有难，更要在艰难中培养人才。不然国家谁来支撑？”子蔚一向觉得峨有些古怪，矫情，不像嵋那样天真自然，当然嵋还是个孩子。

峨又问了：“生物系呢？该学生物吗？”她似乎很困惑。

“我当初选定这门学科，是从对哲学的兴趣开始的。人生太奇怪了，生命也太奇怪了。我想学生物有几点好处：它不像数学物理那样，如果天分不够，会学不下去。也不像文科那样，若不到最出色，就似乎很平庸。一般来说，总可以成为专门人才。”

这是说我很平庸，才应该上生物系吗？峨脸红了：“其实我也觉得生命很奇怪。”

弗之进来，对峨一挥手，要她退去，一面对子蔚说：“秦校长从南京来电话，要我代召开一次校务会议，要大家坚守待命。他今天动身到庐山，参加第一期座谈会，迟到了。”

“好。那我下午走了。不知何时再见。”子蔚站起身说。伸手去拿那份传单。

“这个就放在这里一并处理好了。”弗之忙说。心想，子蔚幸无家室之累。不过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会有些嘲笑意味。

他看着子蔚骑车走了。峨又出来叫他接庄伯伯的电话，见萧澂已走，怅怅地说：“娘还说让留他吃饭呢。”

弗之说：“咱们商量一下，乘这两天城门还开，你和娘最好进城。你要好好复习功课。”

“那爹爹呢？”

“我留在学校。”弗之回答，拿起高几上的东西，先进书房，才去接电话。

“我在实验室。”卣辰在那边说。

“我刚到方壶，你真快。”

“卫葑不在我这里。”

“有人找他吗？”

“凌太太打电话，说他一早就不见了。”

“登个寻人启事？”

“怎么登？走失爱婿一名？”卣辰幽默地说，“要是看见他，说实验室也等他。现在还能正常工作，做一分钟是一分钟。”

两边都放下电话，去抢那一分钟。

二

果不出弗之所料，休战的第三天，日军违约向宛平县大举进攻。战事持续，到七月十三日中午，在永定门外发生激战，北平南城一带听得很清楚。一阵阵枪炮声，让人不时激灵灵打个冷战，虽然天气还是热得闷人。北城听不见枪声，但炮声隆隆，不时传来。人们也惊惶，也兴奋。街谈巷议，是咱们的队伍打到哪里了，好像我们拥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报纸空前畅销，尚未普及的收音机更成了稀罕物儿，凡有的就常开着听新闻。

香粟斜街三号大门内和整个北平城一样，气氛非常。吕老太爷这天诵经已毕，着急地等报纸，催问过多次。有时他弄不清到底是炮声还是雷声，快到中午忽问是不是要下雨。赵莲秀高声解释那是愈来愈紧的炮声。遇到任何情况绝不隐瞒，这是她在老太爷身边多年受的训练。

“这么说，是越打离城越近了。”老人自言自语，一面在宽敞的客厅里踱步。客厅是旧式方砖墁地，只在一组主要的座椅间铺了块旧地毯。他总是沿着房间当中一行方砖走，从不踩错行。赵莲秀就坐在靠窗处一张格外旧的高背椅上。椅背上的花呢破了，用颜色近似的碎布缀补得很谐调，却仍看出旧来。她以为坐这样的椅子才合自己身份。平常她手里总拿着活计，有时缝有时织，因为没有什么实际用途，常常是缝好织好又拆了重做。这时因为心里乱，一个绣花绷子放在椅旁几上，半天没有动。

“这么说，是越打离城越近了？”老人踱过来时，转脸向莲秀说。

“听她二姐说，得商量商量往哪儿避一避呢。”莲秀声音依旧很高，这是习惯，但声音有些怯怯的。这是因为几次时局紧张时，亲朋中有的往南方，有的往天津租界，老太爷都反对。

“避什么？”老人站在客厅中间，停住了。

“爹起来了。”绛初掀帘子进来，随着她是一阵炮响。“时局不好呢。大炮打过来，不知落在哪儿，德国医院有房间，好些朋友上那儿去避着。子勤的意思让伺候爹去住两天呢。”

老人仍站着，好像不大懂。绛初又说：“爹和孩子们一起，他们准得高兴得了不得。”

“孩子们是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老人沉吟地说，“去德国医院——”

“缪府一家，凌先生一家，还有好几家亲戚都去。子勤他们公司几个副经理的家眷也要去，可还没有房间。咱们的房间已订下了。”绛初忙说。

“孩子未尝不可以去。”老人说，“你安排吧，我是不去的。你三妹什么时候进城？”

“今早上电话又不通。现在打起来，谅必进不了城了。嵋和小娃都在玮玮屋里写大字。”绛初停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就吩咐开午饭，爹吃点什么就去吧。”

“我不去！”老人说了就继续踱步，意思是不要再打扰他。

“爹不去，我们怎么放心？把爹撇在家，也不成个道理。”

“你们只管去。”老人一面走一面温和地说，“我今年七十六岁，能亲眼看见中国兵抵抗外侮，死也瞑目。只莲秀陪着就行了。”

“那里什么都方便，爹不过就是上车下车——”

老人仍一面走一面摆一摆手，示意不要说了。

绛初知道劝也无用，只好说：“那只好随爹的意思。”转身要走。

莲秀忙走过来，轻声问：“她二姐，要不然请老太爷往后面楼下住两天？”

“我早就想着了。你先劝劝，我还有事料理。”

绛初说着走出门。

外面已近正午，因为廊前搭着卷棚，院子里已经按规矩洒了两次水，压了些酷热。绛初到自己屋里，先吩咐刘妈打点衣物，又按铃叫了听差刘凤才来，交代收拾后楼。

“后楼避避流弹倒可以，街上几家邻居刚刚来问能不能遮蔽他们几天。”刘凤才小心地说。

“全是心理作用。”绛初不耐烦地说，“收拾好了再说。”

这时电话响了，是岳蘅芬打来。先说她和雪妍已经在德国医院，一家一个房间，打仗的时候也就可以了。问澹台家什么时候去，又说秦校长眷属也在那里。问碧初进城没有，接着才问有无卫葑的消息。

“卫葑不在家吗？”绛初倒有些诧异。

“第二天就出城去了，说是有要紧事。”凌太太抱怨地说，“这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前几天有电话来，说今天进城，看来也来不了。”

绛初安慰了几句，挂了电话。略一定神，往玹子屋里来。玹子住前院西首小跨院，三间小北房，两明一暗。院子没有正经的门，只从廊上的门进去，大家就称之为廊门院。房子全像绛初上房那样装修过，棕色地板绿色纱窗，中西合璧的布置。最突出的是满屋摆满了洋囡囡，实际也不全是娃娃，还有各种各样的玩偶，几乎世界各地区的都有。有的碧眼金发花边帽短纱裙，有的云髻高耸长裙曳地，还有穿着花格制服头戴高帽的苏格兰士兵。玹子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送子娘娘，刘妈听了说：“我们小姐说话也太那个了。”绛初说自己年轻时就够惊人了，现在玹子更胜一筹。为夫为父的子勤就说这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句话他是常说的。

这时玹子正在里间挑衣服，五颜六色各样纱绸衣服堆满一床，她身上正穿着一件水红巴利绸连衫裙，上身嵌了两条白缎带，好像背带的样子。她站在穿衣镜前，左顾右盼，点着脚滑了几个舞步，裙子飘飘然撒了开来。

“你没听见炮响？怎么全像没事人似的，还有这份闲心！不怕日本打进来！”绛初嗔怪地说。虽说嗔怪，看见女儿的娇痴模样，沉重的心情稍觉轻松。

“我们不是上德国医院吗？我们不用怕日本人。”玹子把“我们”说得重，似乎他们这样的人什么也不用怕。“今天下午六国饭店有舞会，保罗来带我去，”她随便看看案头小钟，小钟上有个小人儿拿着槌子，按钟点敲响一面小锣，“三点半来。我从西交民巷往医院去找你们，不回家了。别忘了带着她。”

玹子的眼光落在靠在床头的一个大娃娃上，这娃娃一身白缎童衣裙，突出的额头，大大的蓝眼睛，它名叫秀兰，是照当时好莱坞红童星秀兰·邓波儿的名字起的。

保罗的请帖是前十天送来的，那时候还没有打仗。绛初望着玹子说：“舞会可能取消了。”

“才不会呢。”玹子习惯地把头一扬，稍稍侧着头说：“美国人，才不怕小日本呢！”

绛初也很相信美国的力量，想了一下，觉得在六国饭店总是安全的，遂起身要走。这时听见刘凤才在门口咳了一声：“美国领事馆麦先生来了，是不是请在外客厅？”

“请进来。”玹子抢在绛初面前吩咐。保罗有一次说过要看看她的众多玩偶，而她身上衣服正好见见客，以免埋没。下午还不知选定哪一件。

绛初不以为然。且不走开，到外间坐定。一面说，这是通知舞会取消了。

玹子说：“他是来confirm一下，催请。准的！”一时院子里皮鞋响。

刘凤才打起帘子，一位身材高而匀称的美国青年出现在门口，他流利地讲着汉语：“这是澹台夫人？我看出来您和小姐很像。我的意思是说，小姐很像您。”

“欢迎你来舍下。随便坐。”绛初站起来。

玹子从里间出来了，颜色娇艳的衣服配着冰雪般的肌肤，真使人像花朵一般。

麦保罗目光闪亮，上去躬身握手。仍向绛初有礼貌地说：“卢沟桥的炮声，使你们受惊了吧？”

“这些年时局从来没有稳定过，炮也响过不止一次了。这次不知能打多久。”

寒暄几句后，保罗仍没有提舞会的事。玹子忍不住问：“今天的舞会怎样？没有影响吧？”

保罗微笑：“我正要请问，你以为你能参加吗？”

“怎么不参加？”玹子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感诧异，“什么事也妨碍不了我们的计划。”这跳舞的计划似乎很神圣。

保罗没有说话，只看着玹子，蓝眼睛里那点惊羡赞叹的光辉消失了，只是干干地看着。

绛初微感不悦，提高了声音说：“麦先生是要去的了？我们刚刚还在说，以为这次舞会取消了呢。”

麦保罗转眼对绛初说：“舞会照常举行，我们没有和日本打仗。我来是想解决我心里的一个问题，我坦率地说吧。”他向玹子欠了欠身说，“希望澹台小姐不怪罪。这次卢沟桥事件，对中国是了不起的大事，我以为，中国要觉醒了。我就想，像你这样上等人家的小姐，怎样对待？你兴奋吗？为自己的国家着急担心吗？我想，你至少不会参加今天的舞会。”

“明白麦先生的意思了。”绛初站起身说，“麦先生很忙吧？”

“我以为，你没有兴趣参加，你的内心才符合外表。你如果有兴趣，我三点半还是来接你。”麦保罗不顾一切地把话全说出来，便也站起身。

玹子听了这一番话，先想的是这外国人真可笑！然后不觉满脸通红，超过了身上的水红衣裙。她看了一眼身边案上一个雕花厚玻璃盆，简直想抄起扔在麦保罗头上。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态度，嘴角浮出淡淡的不屑的微笑，缓缓站起，说：“为了维护你心目中的美好形象，我看还是不必了。”

“我想你没有生气吧？”麦保罗有点惶恐，诚恳地说，“我们是朋友，朋友要坦白。”

“每个中国人都是爱国的，不用别人指教。”玹子说，“除了汉奸。”她忽然想到，汉奸的定义不知究竟是什么。

麦保罗默然，约有半分钟，告辞走了。母女两人也默然良久。玹子回到里间，脱了新衣服，只穿着白绸衬裙，把床上的衣服全撸在地下。

“妈妈在这儿吗？”是玮玮的声音，接着人冲进来，抱住愣在那儿的绛初。

绛初看见玹子感觉轻松，看见玮玮，便简直是心花怒放。她带着笑容，抚着玮玮的肩，那头已经摸不着了。“什么事？”

“嵋让我问问，我们不去德国医院成吗？公公不去，我们陪他。”

“你就听嵋的主意！”绛初心里嗔着，面上仍堆着笑，“大家都去，公公说不定晚一天去呢。”

“我才不去！”玹子在里间说，口气斩钉截铁。

“这群小祖宗，你们还要怎么样？我还不够烦，不够乱吗？”绛初放重语气，沉下脸看着里外屋姐弟两个。

这时刘妈掀帘进来说：“公司黄秘书来了，说老爷中午不能回家，让黄秘书帮着料理送您上德国医院。”

“请黄秘书上房坐，就开饭，我就来。”她又看了两姐弟一眼，没有说话。一会儿，刘妈又在帘外说凌太太电话，绛初便到上房去了。

电话里岳蘅芬催绛初快去。“看你们的房间空着，好几家打听想住，京尧给挡住了。”

“凌先生也在医院？”绛初没想到。

“这儿总得有位先生，全是妇孺之辈怎么行。”蘅芬回答。

绛初沉吟了一下，说：“房间麻烦你们给留着，我们就去。万一不去，我打电话来。”

“怎么万一不来？多少人要一个房间要不到手呢。大人孩子坐上车不就来了？不光是躲不长眼睛的炮弹子儿，万一有流散的乱兵——这都很难说！”

“我这儿政出多门，不像你，一声号令，先生小姐立刻服从。”绛初说。

“哎呀，说起来，我们雪妍还没喝橘子水呢，我去张罗去。”对于蘅芬这样的人，四时从来什么都出产。

绛初挂了电话，和黄秘书说了几句。黄秘书身材瘦小，一说话眼睛鼻子都挤在一起，只是唯唯诺诺。绛初知道和他商量不出什么，遂给子勤打电话。子勤匆匆地说既是孩子们要陪老太爷，怕是不好勉强。其实影响大局的是玹子忽然不肯去，绛初不好说。

“要不然就上后楼，那儿还有地窨子。”子勤出主意。

“这还用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绛初说。

“总得到晚上。”电话里传来有人在问他什么。“我尽量早回来。”

绛初不等他说完，先挂了电话。

又是接连的沉重的炮声，催着绛初立刻往后院走。刘妈问是不是先吃饭，绛初说让黄秘书和孩子们先吃。三个孩子要跟着她上后院。玹子关紧了房门。好在黄秘书不是客人，见帮不上忙，自去了。绛初等人走过夹道到正院，又穿过上房东头平常总关着门的小夹道。现在门开着，刘凤才带人刚收拾过了，还没有来得及换那坏了的电灯泡。夹道里很黑，小娃紧紧抓住嵋的手，玮玮拉着她另一只手臂。

一出夹道小门，虽然是红日高照，却有一种阴冷气象。蒿草和玮玮差不多高，几棵柳树歪歪斜斜，两棵槐树上吊着绿莹莹一弯一曲的槐树虫，在这些植物和动物中间耸立着一座三开间小楼。楼下是一个高台，为砖石建筑，高台上建起小楼，颇为古色古香。油漆俱已剥落，却还可看出飞檐雕甍的模样。一个槐树虫在绛初面前悬着，玮玮立刻勇敢地向前开路。“妈妈，慢点走。”他不时叮嘱，似乎碎石小径上有什么惊险障碍。他们弯过几块乱放的大石，到得楼前，见楼门大开，刘凤才和另一个听差，还有两位南房客人正在擦拭门窗和桌椅。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往楼上跑，绛初忙喝住。

刘凤才过来问：“太太下地窨子看看？那儿最安全，就是太窄逼了。”说着上前带路。

地窨子入口在楼后廊子上，入口处木板已经打开，里面刚刚清扫过。这是冬天为赏雪取暖烧地炕的地方。整个宅院只有这座小楼有此设备，赏雪要是觉得冷，就太煞风景了。绛初往下走了几步，见这小块地方勉强可以放两张床，就吩咐把老太爷帐褥安放在这里，让玮玮和小娃陪着，女眷们在楼下。玮玮等三人早跑到廊下草丛中，那里有一条小渠，原是从什刹海引来活水，现在早已干涸，只有白闪闪的碎石头在沟底。

小娃跑去抓了一把，“好烫！”他叫着把石头扔了。玮玮和嵋高兴地拍手。

绛初又喝道：“这么大太阳，晒着怕不中暑，快上廊子来！”

嵋忙牵了小娃的手走上廊子，玮玮却钻入草丛中不见了。

“看有蛇，别乱钻！”绛初着急地说。

刘妈忙拿起一根竹竿，跟着钻进草丛。

“街坊们来躲两天的事，太太看着怎样？”刘凤才提醒道。

绛初看着这房间很像石洞，前后有几扇窗已经脱榫。心里盘算着在房当中放两架屏风，可以隔出内外。她知道邻居是不能得罪的，尤其在这种时候，可心里总不情愿。

“已经够乱了，还添乱！”她想着，一面吩咐，“把这儿隔开，两个门出入，让他们从后门进来。”

这时孩子们高兴地叫起来，“公公，公公来了！”果见吕老人拄着拐杖，莲秀在旁边搀扶，在烈日下走过来。

“爹怎么来了？还没有收拾好呢。”绛初忙迎下来，“早点过来也好。”

老人慢慢上了台阶，坐在室中，莲秀提着一个平底浅边竹篮，从里面拿出湿手巾递过去，老人没有接，眼光环视周围，“有两年没有来这里了。这里住上十来个人没问题。”

绛初此时还没有吃午饭，有些烦躁，心想老人只知关心别人，也不问自己家里人，便不搭话。

刘凤才赔笑说：“太太已经吩咐，这就抬屏风去。开后门很方便。”

老人往后墙看去，那后门是钉死了的，门外就是什刹海了。心知不让走正门穿过几层院子是绛初的主意，轻轻叹道：“邻居们怎么方便怎么走吧。谁知道能走几天！”

他起身走到楼梯口，想上楼看看，绛初拦道：“刚刚玮玮他们要上我就没让上，这楼梯年久失修，爹走更不方便了。”

老人温和地看着她说：“你也够累了。我到这里，就是安全地带了。”又对围在身边的孩子说：“赵婆婆说你们都没吃饭，随大人吃饭去吧。”

绛初又前后察看了一番，领着孩子们去了。

老人让莲秀扶着，缓步登楼，刘凤才要先上去扫，他也不听。刘凤才也跟着上来，开窗户，擦椅子。窗子一开，一阵风过，确比下面凉快。

老人凭窗而立，见什刹海如在院中，半湖荷花开得正盛，笑对莲秀说：“想不到咱们让大炮撵着来赏荷花了。”

莲秀说：“这里风大，站一会儿还是下去吧。”

湖上没有一点风，荷花荷叶纹丝不动。左边一带长堤，搭着凉棚，棚下原有各种吃食玩物摊子，今天可稀稀落落。右边湖外房屋栉比，还有耸立在蓝天下的鼓楼。虽然炮声隆隆，这里还是很安静。对一个城市来说，是太安静了。

老人轻敲窗台，自语道：“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莲秀不敢接话。老人转脸对她说：“这时候，人人都该效命沙场，而老朽无用。你我登临于此，不知还有几回！”

莲秀赔笑道：“什么时候想上来，不就上来了。眼下楼上不安全，还是下楼为好。”

老人不答，反坐在一张旧椅上，望着半湖荷花出神。

荷花在骄阳下有些发蔫，但那颜色对一双昏花老眼已足够鲜艳了。渐渐地，鼓楼后面的钟楼也浮出了轮廓，两楼参照，线条十分和谐。

“要是这些建筑一旦毁于兵火，何以对祖先！我们这些不肖子孙，就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老人想着，脑海中出现了划北平为文化城的建议。那意思就是说，强盗来抢劫时，主人说，不要抢了，这东西你也不要，我也不要，算是共同所有，还不行吗？难道强盗会满足于此？这是天真，还是愚蠢，还是怯懦？我吕清非生于天地之间，国难临头竟没有一点用处！

“怎么？上楼了？应该下地窨子呀！”楼下传来绛初的声音，声音很大。

刘凤才又格登登上楼来，赔笑说：“太太请老太爷下去呢。”像是证明下去的必要，接连几声重炮震得窗格子嘎嘎响。

老人起身下楼，绛初迎着，神色很不高兴。那潜台词是，我够烦够乱了，还添乱！她板着脸说：“庄太太打电话来，说他们在东交民巷一位外国朋友家。问三妹她们在哪儿，说让嵋和小娃去住几天。爹说怎么样？”

“我看弗之未必愿意，庄家虽是通家之好，可连庄家也是住在别人家呢。”

绛初沉吟了一下，说：“那就看看局势再说。”

这时楼下已用屏风隔开，屏风那边，不少人轻轻走动说话，是邻居们往这里来了，他们生怕打扰了主人。

“预备点茶水点心什么的，哪能全都随身带来。”老人说。

“爹下地窨子躺一会儿吧，别操心了。中午还没休息，看累着。”绛初说。

老人点点头说：“按说跑反我也算是有经验了。”遂下到地窨子，躺下休息。莲秀把纱帐放好，退了出去。

地窨子里很阴凉，四壁砖墙，涂抹着些许青苔。老人觉得这地方有些像监狱。

“三女在学校里不知怎样？我至少不要再给二女添麻烦。”老人想。渐渐有些睡意，迷糊中仿佛在少年时躲土匪。

那时土匪在河南安徽交界处称为杆子。百姓因为没有生活出路，拉杆的数百年就没有断过。吕老人在他家这一房是独子，每有匪来，父母都先把他藏在一个偏院的夹壁中。有几次因为土匪人多，家中主要人物都转移到寨外小山上，只留下护院家丁。有一次他们又来到山上，山中林木清幽，像个好玩的去处。清非觉得有趣，乘家里人忙着收拾坐卧处，跳上一块大石往山下望。忽见浓烟滚滚，不少人喊起来：“起火了！起火了！尚书府起火了！”因吕家在嘉庆到同治年间出了四位尚书，后来虽家道不甚兴旺，当地百姓仍称为尚书府。当时四周人有跑的有喊的，十分慌乱。远处浓烟中蹿出白中泛红的火苗，一蹿丈把高，看得很清楚。清非愣在那里，吕家人早在一迭连声找他，有人抱他下来，送到母亲身边。不多时有护院家丁来报，说土匪攻进寨墙，把吕氏祠堂烧了。

祠堂对一个人实在可有可无。和清非更有切身关系的，是在这次骚扰中，土匪抢去十几个地主家的人作人质，其中有他新近下了红定的未婚妻，邻县的一位抚台孙小姐张梦佳。张家立即托人联系，两天后便赎还，可在吕家这边已有物议。只因张家也是大族，当时在政治、经济方面情况都超过吕家，无人敢提出退婚，但说闲话的不少。少年清非却觉得对方更增加了神秘色彩，有时简直把她想象为一位侠女。他没有想到过在他推翻满清政府数十年的革命道路上，梦佳可以算得是启蒙者。

梦佳当时多么年轻！“一袭轻纱惊窈窕，翠鬟香冷花枝绕”，这是新婚后清非赠她的词句。她简直轻得像个肥皂泡，透明的，彩色缤纷的，又总不是实在的。那时候肥皂还是少见的东西。她的声音也很轻，像是从远处飘来的。

“土匪里也有好人，礼数周全得很。”梦佳轻轻在枕边说起那次经历，“也是不得已，人若有出路，谁愿意铤而走险啊！”

那是清非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看社会问题。清非在光绪年间中了举，若照当时的人生公式，以后该考进士，做大官，为清朝效命。但在当时进步思想影响下，不少人都已看清政府腐败，民不聊生，要寻找国家民族的出路。

“老太爷睡醒了？”是莲秀平板的声音。紧接着是绛初加重语气的声音：“缪七爷差人送来一封信，写着亲启。”

吕老人从历史中醒过来，意识到中华民族现在正值生死存亡的关头。抗战救亡，就是中华民族的出路。人老了，真奇怪，总是往几十年前退回去。他接过信和莲秀递过来的放大镜，认真地读。看着看着，忽然坐直了身子，哧哧几下把信撕作几片，用力摔在地下。

“爹这是何必！”绛初说，“究竟什么事，也得有个对策。”

莲秀捡起纸片，拼着给绛初看。信的大意是说，若北平成为战场，稀世文物毁于一旦，则吾人纵有数千身命也难抵偿！不见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吗！他建议立即劝说停火，请老人签名。

“炮声震耳，忧心如焚，凡所陈闻，皆思有以上报祖宗，下安后代，区区此衷，诸希垂察。”

绛初看到最后几句，心里有些糊涂，只说：“缪家听差的还等着呢。”

“用蓝笺回。”老人平板地说。

蓝笺是老人不回信的通知，纸上有淡蓝色花纹，只印“吕清非拜”四字，接到的人便知不愿联系。老人六十多岁退出政治舞台，用这蓝笺打发过多少麻烦。

“只用蓝笺，不合适。”绛初总想周全些，“附几句话吧？”

“我是要写几句，写给看得懂的人看！”老人笑笑说。

莲秀这时已在一个小几上摆满老太爷经常用的笔墨纸砚，还有那一部《心经》，一部郭象注《庄子》。

蓝笺在一个小提匣里，绛初拿了一张退出，想着自己还得有个附笔解释一下，心里默默措词。到前边写了几句客气话，打发缪家听差去了。

这时玹子开门出来要吃饭，后面跟着玮玮等三人。

“娘吃过没有？”玹子问，笑盈盈地，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饿了。”说着去翻起居室的吃食柜子。

刘妈笑说：“刚刚问大小姐，说是不想吃东西，才收了饭桌。”

“下碗面吧，好不好？”绛初对玹子用商量的口气，向刘妈一点头，就变成命令：“快着点儿！让他们吃完就上后楼去。”

一会儿刘妈端了一碗虾仁面来，面上摆着粉红的虾仁和鲜嫩的绿菜。玹子说好吃，玮玮等原没有好好吃饭，也要吃，于是又要了一碗。三个人分，都觉得格外有味。

他们还以为战争就是这样热闹好玩，像吃虾仁面一样轻轻易易。

三

城门几天来都是关的时间长，开的时间短，也无定时，就像战事忽然激烈，忽然平静。报上有充满爱国热情的社论和学生请缨的志愿书，也不断出现和谈的消息。弗之要碧初带峨进城，碧初想送峨去，自己还回来陪弗之。本来学校每天有校车进城，但这些天都不开。

一天碧初携峨坐老宋的车进城，车到西直门外，城门关着，等了一阵，不知什么时候开。碧初第一次觉得北平的城墙这样有用。“也能挡住敌人就好。”她想。下了车，仰望巍峨的城楼，上面的茅草刺向天空。峨坐在车里一言不发。老宋去打听消息，一会儿小跑着回来，说这儿不能多留，还是快回去。只好又回学校。好在电话除十三日那天不通，后来每天总有几小时可以通话，可和绛初联系。只是嵋和小娃从未离过自己身边，好几天不见，又在战时，真是牵挂。

这天，卫葑到方壶来，说仗打得好，士气很高，几个大学要联合劳军。他自结婚次日回学校后一直没有进城，岳蘅芬多次打电话给碧初抱怨，责怪卫葑，还带上庄先生。可卫葑实在是忙，一面忙着和庄先生做实验，他们很怕实验半途而废，希望快些做出来，一面还忙着各种活动。他的活动也实在是多，现在要组织劳军，只是其中一项。

“前几天音乐会上，柳夫人还募捐劳军来着。”峨说。

“那次是去了。没有办好通行证，到军队驻地没让进，只是交了慰问信和慰问品。”卫葑说，“这次先联系好了，明天就去。”

“我也去！”峨忽然说。

弗之夫妇一愣，互相望了一眼。因为峨素来不喜热闹，不喜活动，所以诧异。

峨并不注意父母的神色，只询问地望着卫葑：“不添麻烦吧？”

卫葑不好回答，也询问地看弗之和碧初。

“当然可以。”弗之说，“峨是代表，代表我们全家。”

“应该去的。”碧初也说，“只是一切要听葑哥的话。”

“跟着大家走就是。要唱几个歌，你反正会的。”卫葑笑笑说。

“看你很累的样子。”碧初对卫葑说，“能进城时，还得抽空看看雪妍。”

“事情还是好办的。不当亡国奴是人同此心，要不当亡国奴就得把敌人打出去，这是心同此理。”卫葑说，“雪妍要到学校来和我在一起，岳母不让。”

卫蔚在结婚前就称岳蘅芬为岳母，在他有些调侃意味，因为他心里想的是姓氏而不是称谓。

“那间新房五婶娘布置得这么好，怪我们无福。”他因新房没有派上用场，心里一直歉然。

弗之笑说：“这该日本人来道歉。有几位教授要写公开信给南京，我要签名的。”

卫葑兴奋地说：“我想得到。”

碧初也说：“我们送点什么慰劳品？绣几个字完全来得及，我来约几位太太赶一赶。”站起身就去找材料。

卫葑知道在去年冬天百灵庙大捷时，这位表婶曾和十几位太太一起为前方将士捐制棉衣，通宵达旦。“明天派峨带来吧。”说着便走，不肯留下来吃午饭。

次日一早，峨骑车到学校大门口，见停着三辆大卡车，有好些人已聚集在车旁。峨放车时，听见有人叫“孟离己”，抬头见是吴家穀和吴家馨两兄妹，三人都很高兴。

家馨说：“我们以为你不会来，要预备功课。”

“你不也要预备吗？”峨说。

“本来家馨不能来，要来的人太多，她是硬挤进来的。”家穀说。

“这都是为了尽自己一份心。”谁在旁边接话道。

大家站着说话，卫葑在卡车前和几个人商量什么，向峨招招手，问：“你们小姐谁坐司机台？”小姐们都不肯坐。

峨把带来的布包交给卫葑，那是碧初等赶制的横标。不多时人来齐了，大家爬上卡车。峨和家馨的旗袍都撕开了叉，谁也不注意这点尴尬，都很兴奋。似乎他们去见一见拿枪打仗的人，就能保证胜利，就能保证他们不做亡国奴。

峨和吴家兄妹坐了最后一辆车，前面车带起大团滚动飞扬的尘土，不多时，大家都成了土人。清晨的凉爽很快在阳光的逼迫下消逝了，虽然大多数人都戴了草帽，有的女同学打起阳伞，还是很闷热。汗水在人们脸上冲开几条沟，到目的地时，人人都成了大花脸。幸好路旁有条小溪，大家胡乱洗了脸，排成三列纵队走进营房。

一小队士兵整齐地站在场地上。峨和家馨都觉得人太少，她们以为可以看见千军万马，漫山遍野的英雄，精良整齐的装备。眼前这一小队兵显得孤零零的，看上去也不怎么雄壮。“这是哪儿？”她们不约而同互相问。后来弄清楚这是南苑营房。有两个军官走上来和几位带头的代表握手，表示欢迎。

这时又有车开来，是城里的学生们到了。场地上民多于兵，各种服色簇拥着一小队黄军装，兵士不再是孤零零了，有一种热腾腾的气象。

峨不认识代表学生讲话的人，他很激昂慷慨，但稍有些官样文章。卫葑代表大家赠送慰劳品，有毛巾、罐头等物，摆在一排方桌上。他打开峨带来的布包，让三个同学把那横幅拉直。那是一条花布，上面用红布剪贴“国之干城”四个大字。

卫葑站在这横幅前讲了几句话：“将士们有抗敌重任，只能有少数人来接受慰劳。我们来的人也不多，可不只代表北平学生，每个学生还代表他们的家庭。可以说，我们代表的人可多呢，我们代表广大的人民群众，支援你们，拥护你们，永远是你们的坚强后盾！你们以血肉之躯做国家的钢铁长城，靠了你们，中华民族才能免遭灭亡！”

大家都很激动，七手八脚把那横幅挂在房檐下。一个军官向队伍走了两步，还没有讲话，沉重的炮声响了，一声紧似一声。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那军官喊口令道：“一——二！”兵士们立即大声唱起歌来。嗓音是沙哑的，调子也不大准，可是歌声这样雄壮而悲凉，以后许多年，峨总不能忘。

歌词的最后两句是“宁愿死，不投降”，先唱一遍，又放在高音唱，两个军官也跟着唱，后来学生们也一起唱起来。在轰隆的炮声伴奏下，“宁愿死，不投降”的歌声越过田野，在万里无云的晴空里飘荡。

学生们带去的节目取消了，他们应该立刻离开营房。峨和吴家馨不约而同地跑过去把自己的草帽送到兵士手上。峨的草帽有讲究的花纹，送给了一个稚气十足圆圆脸的小兵。吴家馨的草帽朴素得多，送给一个表情呆板的中年人。他们很快爬上卡车，开回学校。路上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只不时有人起头唱那首歌：“宁愿死，不投降！宁愿死，不投降！”他们好像是和兵士们一起发过一个重誓，用生命做代价的重誓。“宁愿死！不投降！”这是我们中国人的重誓啊！

回到家，峨觉得不舒服，饭也不吃，晚上就发起烧来。校医院有一位祝医生是他们的家庭医生，这几天阻在城中，没有到校。只好请了在校的医生来，说是中暑，开了药。峨服过后，夜里忽然吐泻不止，碧初一夜起来好几次照看。次日停了吐泻，温度仍很高。又拖了一天，听说西直门每天上下午各开一次，决定进城治疗。

学校因值假期，并没有很多具体事务，弗之觉得和碧初进一次城未为不可。于是叫人通知卫葑是否愿搭他们的车，可是卫葑不在倚云厅，说是劳军回来便不知何处去了。到实验室看时，只有庄先生在，说前两天卫葑都住在实验室，现在轮到他了。弗之便和碧初携峨进城，赵妈也随来。

他们顺利地到达香粟斜街。嵋和小娃高声笑着直扑上来，玮玮也不落后。因后楼照顾病人诸多不便，弗之夫妇和峨仍安顿在西院。很快请了祝医生来，说是急性扁桃腺炎，休息服药会好的。三个孩子在后楼玩了几天，不大新鲜了，也挤在峨屋里，争着拿东西。玹子听说峨去劳军得了病，也来看望。

“你怎么想得起来到兵营去！”玹子睁大眼睛，神情活像那个玩偶莎丽，“你去一趟，就能打胜仗吗！”

“莫非你认为我们打不了胜仗？”峨有气无力地说。

“谁这么说来？”玹子只管笑，“我说你不值得，去一趟，生一场病。”

“千千万万值得的！”玮玮大声说。

玹、玮姊弟性情不同，但感情很好，玮玮对姐姐的谬论大都是以男子汉的大度一笑置之，很少像今天这样。峨、嵋姊妹性情不同，感情也不好，两人常常故意顶撞，这时嵋对姐姐却十分羡慕并同情。羡慕她到过英雄的兵营，同情她生了病，心里也很不以玹子的话为然，一双灵活的眸子在玹子身上打转。

“你们都反对我？”玹子还是笑着，“这几天时运不佳，净碰上些爱好战争的分子。我可不管，无论什么时候，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别想让战争影响我。”

“你不是还上后楼躲炮弹吗？”玮玮说。他本来还想提麦保罗，怕话太重，没有说。

玹子觉得自己犯不着陪在这儿，人家舒服地躺着，自己还得和小孩子拌嘴。

“得了得了，我没话跟你说。”她对玮玮说，也就等于向峨等告辞，径往碧初房里问安。见碧初和赵妈在整理嵋和小娃的衣物，弗之不在屋里，略说几句，自去了。

弗之此时在吕老太爷屋里，谈着刚到的报纸。报上发表了蒋介石委员长在庐山关于时局的谈话，阐明中央政府的最低立场是希望和平，准备应战，对内求共存，对外求生存，措词比较强硬。

老人已先让莲秀念了一遍，又用放大镜仔细看过。他对弗之说：“我前半生反对满清，后半生反蒋，老来退居什刹海，不问世事。要是蒋能够团结全国人民打这场仗，我拥护。”

弗之说：“现在最主要的是国共合作，团结抗日。我们前几天看见过共产党为抗日发的宣言。”遂讲了宣言大意。

吕老人很高兴地说：“中国的希望在此。也许这一次抗日战争，是我们国家的转机。”又说，“令表侄卫公子是个出色人物。我印象中一般理科的人不关心政治，他似乎不只关心，还很起作用。”

弗之知道老人从宣言想到卫葑，因说：“我们也不了解他的身份。他以前念书很专心，是卣辰的得意弟子。这一年课外活动多，学习似乎退步了。他能力很强，爱国心热，只是以后学问上要受影响。”

老人沉吟说：“不过总得有人把精力花在政治上，不然国家民族的命运谁来掌握？老实说，我年轻时，是耻于做一个潜心研究的学者的。这话和你说不合适，你们学校绝大部分都是踏实的学者。无论国家怎样危难，这份宝贵的力量在，国家就有希望。我现在是没有报效之力了。前几天缪东惠遣人来要我签名，惹我很想写篇反签名的激昂慷慨的文字，结果只写了两首歪诗。我说要给懂得的人看。”遂命莲秀取出一张诗笺，递给弗之说，“本来觉得胸中有千万句话，写出来却是这样平淡，拿回去看吧。”

弗之将诗笺接在手中，又说些学校情况。回到西院，和碧初同看那诗，只见写的是：

感怀二首

其一

忧深我欲礼瞿昙，痛哭唐衢百不堪。

宵焰蛾迷偏伏昼，北溟鲲化竞图南。

齐竽竟许逐群滥，卞璞何曾刖足惭。

谁使热心翻冷静，偷闲惯觅老僧谈。

其二

众生次第现优昙，受侮强邻国不堪。

自应一心如手足，岂能半壁剩东南。

时危再奋请缨志，骥老犹怀伏枥惭。

见说卢沟桥上事，救亡至计戒空谈。

老人目力不好，手也颤抖，但字迹大体周正，有几处笔画重叠仍可辨认。两人读诗后默然半晌。弗之说：“以后的子孙或贤或不肖，不知能不能体会我们的心，体会有一个不受欺侮的祖国多么重要。”

“爹这样的热心人也少见，还说‘热心翻冷静’呢，谁见他冷静过。”

“从长远看，学校必是南迁，爹也应离开北平。他虽久已屏迹政坛，仍然是一个目标。”

“离开北平？”碧初一怔，“我们不打了吗？”

“抗战是一定的。不过今后北平局势不会平稳，学校办不下去。不知道最高决策如何，我只是这么说说。”

经过几天调理，峨的病渐痊可。弗之和几位教授商定写给南京的信稿，即准备出城。怎奈从二十日起战事又紧，城门几天不开。二十六日日军侵占廊坊，次日大举进攻南苑，枪炮声飞机声终日不绝，到晚才稍安静。人们不清楚战局究竟怎样，却都在一种振奋的状态中。街上不时传来消息：东单设了工事，长安街上堆了沙包。只是奋勇抗敌本身就让人高兴。

二十八日黄昏，吕贵堂喘吁吁地跑到后院，一路大嚷：“打赢了！打赢了！”大家围住他，说是刚从街上听说我军攻占了通州和丰台。吕老太爷也扶杖到阶前，整个宅院洋溢着喜庆气氛。

半个多月来，人们不敢在院中乘凉，窗户上挂了黑幔子以防空袭。这天因为有胜利消息，虽然战事激烈，反有一种平安之感。刘凤才又从外头听说西交民巷一带挖了战壕筑了工事，几个人在垂花门前讨论，玮玮等三个孩子也凑了过来。

刘凤才说：“咱们中国军队不是不能打，二十九军大刀队英雄无比！刀光一闪，鬼子连逃也来不及。”

澹台家的孙厨子说：“要当兵，我也去！我给他们做好吃的！”

吕贵堂说：“二哥说得对！咱们军队不是不能打！照说每个人都能干，敢干。只有联合好了——”照北平习惯，对人开口都该称爷，吕贵堂却依家乡规矩，称听差为二哥。

刘凤才不与这外乡人一般见识，对孙厨子笑笑说：“军队做饭可没那些个材料，你能做出什么来！”

孙厨子说：“越没东西才越显本事。”

刘凤才故意问贵堂：“您怎么打算？”

贵堂抬头看看融着幽幽月光的天空说：“国家有难，万死不辞。”

刘凤才和孙厨子都笑起来说：“转文的劲儿不小啊！现在可是要真刀真枪！”

玮玮很感兴趣地看着这几个成年人说：“我也愿意去打仗！”大家听了都笑。

刘凤才说：“打仗哪有少爷们的份儿？再说你还小。”

玮玮说：“还小？也许是。没有少爷的份儿这话不通，都是中国人，都有保卫国家的义务和权利。”

刘凤才笑笑说：“少爷的志气大，可我总不信能让你去打仗，太太也不能让你去。”

吕贵堂说：“我看也不见得。老太爷就能让去。”

说话间赵妈来找嵋和小娃。嵋拉拉玮玮的袖子，玮玮不理，他还要在这里谈论打仗的事。

赵妈带两个孩子走了，走过了藤萝院，对嵋说：“小姐家的可不能凑到听差一堆儿，他们说的有什么好听！”

小娃说：“吕贵堂要去打仗，玮玮哥也要去呢。”

嵋忙说：“那是说等长大了。”

“我看怎么打也和你们关系不大，少不了你们吃喝。”

赵妈不由得叹气道，“乡下人可就难了，出捐出税再加上出兵，足够一折腾！”

这几天战局紧张，来后楼避难的邻居多，屏风往东移了两次，绛初为自家人留的地盘缩小了。弗之不去，碧初要陪他，峨也不去，只两个孩子照旧去，那里热闹好玩。今天赵妈领他们到西院盥洗，小娃说不去后楼了，要挨碧初近些。嵋也不愿意离开。五人一起坐在外间，并没有多的话语，只一种和谐的安宁的气氛，使他们都感到像在方壶一样，战争似乎暂时变得遥远了。

“孟太太没歇着？”刘妈先在帘外问了一句，遂掀帘进来。是绛初遣来报信，说缪府电话：保安队起来抗日，攻占了通州和丰台，给日军重创。这话刘妈说起来是这样：“缪太爷知照我们太太，保安队把日本鬼子打垮了，得了通州丰台，赶明儿还要往回夺廊坊呢！”

胜利的消息确实了，大家十分高兴。“赶明儿还要往回夺廊坊呢！”小娃学着说，大家都笑。弗之的兴奋又不同于众人，兴奋中有些不安。也许靠我们的民族正气，真能击退敌人，保住疆土？他见大家高兴，不觉念道：“万姓馨香钦国土，通州已下又丰台。”

孩子们睡了以后，弗之夫妇在院中小立。月光如水，花丛上浮着一层银光，两株垂柳如同精工雕刻，静静地垂着。四周没有一点声音。

“怎么这样静？”弗之轻声说。和这几天枪炮声比起来，这时真静得奇怪。“也许准备明天大战。”

碧初说：“前两天晚上也很安静，只有零碎枪声。”

“现在是零碎的也没有了。”

大家在寂静中进入梦乡，夜已深了。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弗之在睡梦中觉得有什么把他推向睡梦的边缘，推了几次，他忽然醒了。定了定神，分辨出是车马和脚步声，从南面传来。他起身出房到西墙下细听，沉重的脚步声似乎就在墙外，但他知道，其实是在地安门往北海后门一带。脚步声整齐而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是重槌敲在北平的土地上。他听了一会儿，回身到廊上。

碧初也出房来了，轻声说：“像是过队伍？”

“从东向西！”弗之迟疑地说。这样整齐的脚步声，怎么从东向西？他思索着，忽然想到自己的诗，“通州已下又丰台”，好像是一种嘲弄。

月光溶溶地流泻，花丛中什么东西扑拉一下。在沉重的脚步声中，忽然响起一阵孩子的哭声，声嘶力竭的任性的哭声，尖锐地刺着黑夜。

弗之夫妇不安地互相望着。一时哭声渐弱，远处辚辚车声和脚步声越来越急促，像潮水像雷声，汹涌轰鸣，在拥抱着人们入睡的寂静的黑夜里散开来，震动着凝聚着中华文化的北平的土地，也震动着这一对中年夫妇的沉重的心。

四

弗之永不会忘七月二十九日清晨北平城内的凄凉。好像眼看着一头振鬣张鬃、猛毅髬髵、紧张到神经末梢的巨兽正要奋勇迎战，忽然瘫倒在地，每一个活生生的细胞都冷了僵了，等人任意宰割。弗之自己也是这细胞中的一个。

他因半夜未睡，早上起身晚了，正在穿衣，碧初已到孩子们房里去了。

“三姑父！”吕贵堂在外间叫，接着冲进内室，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抱住弗之双腿。

“怎么？什么事？”弗之一手穿袖，一手去扶。

“完了！全完了！”吕贵堂抬起头，满脸泪痕，“咱们的兵撤了！北平丢了！”

昨夜兵车之声果然是撤退！弗之长叹，扶起吕贵堂来。

贵堂问：“您说告诉老太爷吗？”

碧初闻声走过来，一手扶住床栏，定定地望着弗之，一面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晚一会儿，让太太们去说。”弗之略一沉吟道。

“南边的工事都拆了。昨天还严严整整，今天躺在那儿，死了一样。三姑父，您说怎么办哪？！”吕贵堂呜咽着说，不等回答，掩面跑了出去。

“我出去看看。”弗之扶住碧初的肩，让她坐下。不等她说话，便匆匆往街上来。

这些天虽有战事，北城一带铺面大都照常开。而这时所有的铺面都上着门板，街心空荡荡，没有人出来洒扫。绚丽的朝阳照着这一片寂静，给人非常奇怪的感觉。地安门依旧站着，显得老实而无能，三个门洞，如同大张着嘴，但它们什么也说不出。它们无法描绘昨夜退兵的愤恨，更无法诉说古老北平的创伤。它们如同哑巴一样，不会呼喊，只有沉默。

地安门南有一个巡警阁子，阁子里没有人。再往南有一个修自行车小铺，门开着。弗之走过去，见一个人蹲着摆弄自行车。

站了一会儿，这人抬头说：“我打门缝里瞧着了，难道咱们真不能打！”过了一会儿又说：“前面的沙包都搬走了，您自个儿往前看看。”

他们并不认识，可在这空荡荡的街上，他们觉得很贴近。因为他们的命运是共同的，他们就要有同一的身份——在日本胜利者掌心中苟且偷生的亡国奴！

弗之摇摇手，转身回去。太阳已经很高，有些人家开门出来取水，人们的表情都很沉重。弗之觉得腿都抬不起来了。快到斜街口，就见刘凤才在那儿张望。一眼瞥见，跑上来拉住说，孟太太着急，叫他出来看看。

到家后，碧初泪盈盈地说了一句：“往后日子怎么过啊！”弗之没有应声。

近午时分，绛、碧二人去到上房。莲秀出来说：“睡着呢，说了不愿意见人。”

绛初立刻放下脸来，说：“谁告诉了？”

“迟早要知道的。”碧初忙道。

莲秀低着头，半晌才说：“吕贵堂进来，颜色不对，老太爷问出来了。”

绛初叹了一声，碧初红了眼圈。二人下了台阶，见院中鱼缸里荷叶零落，两只莲蓬烂了半边，觉得十分凄惨。

绛初给缪东惠打电话问情况。缪得知弗之在，便请谈几句。两人招呼后沉默半晌，缪东惠说：“前天南苑战事激烈，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都牺牲了。”弗之哦了一声，说不出话。那边又说：“只是北平的文物保全了，让人放心。”弗之又嗯了一声，不肯说话。那边继续说：“北平市嘛，现在由张自忠代市长，还兼察冀委员长。老实说，这些事我还是从报馆朋友处知道的，没有人通知我。”

“北平眼看不属中国，秋生兄还打算干下去吗？”弗之问。

“弗之兄此问不当。哈哈，”缪东惠干笑几声，“不是我愿不愿，是人家愿不愿。北平不是中国的了，还不是要看人家的眼色！我只是放不下我们的北平城，祖先传下来的北平城！”停了一下，缪又说：“城门下午开，学校不知怎样办。这是大家都关心的。”

“我要尽快出城，国虽破，人仍在！”弗之不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一会儿，庄太太来电话，说她和孩子们都好，如弗之出城，请告诉卣辰她愿意出城去陪他。

“孩子们很安全，”她迟疑地加了一句，“我很惭愧，我们太安全了。”

弗之说不出话，说话的能力似乎都随着北平失去了。放下电话就打点出城。

碧初要同去，弗之不允，说城外有老柴李妈足够伺候，城里几个孩子需人照管。碧初想想确不好都交给绛初，无奈同意弗之一人去。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弗之自坐老宋的车出城。街上还是冷冷清清。只有很少几家小门面开门，都是家无隔宿之粮，不开门不行的。沿途并无盘查阻拦。车到校门，校警照例举手敬礼。弗之命停车，问有无惊扰。回答说前几天日本飞机在清河扔炸弹，听说伤亡不大，校内还平静。

校警说完这些，问道：“听说宋哲元军队撤走了？您说这是真的？”弗之点头。校警忽然哇地哭起来。老宋愣在那里，半天不开车。

弗之先往庄卣辰家。因庄太太喜爱中国情调，住了这种中式房屋。从两扇红门进去，阒无一人，满院荒草，侵上台阶。站了一会儿，才有听差出来说庄先生在实验室，好几天没回家，饭都是送去吃。弗之点头，上车回到方壶。

淡黄色的纱帘依旧，房中摆设依旧，弗之却觉得一切都大变样了。他一个个房间走过去，都开开门看看，只觉得空落落的，还有些陌生。他留着书房门不敢开，不知道他的著作罩上亡国奴的气氛会是怎样。

“老爷回来了！”“路上好走吗？”柴发利和李妈从下房的过道小跑着过来，高兴地围着弗之。“太太呢？小姐们和小少爷怎么样？”问过头几句话，两人又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拘谨，垂手站着。

“你们都辛苦了，受惊了。”弗之温和地说。

这时远处响起飞机声，愈来愈近，盘旋一阵往西飞，接着是轰然巨响，一声接一声。

“扔炸弹了。”老柴说，“老爷往图书馆底下避避才好。”

弗之不答，停了一会儿说：“你们去吧。”

老柴说：“这几天大家都往图书馆地窨子里去，我让李嫂子去，我看家。她也不去，就都没去。”

弗之点头，微笑说：“好，一切照常。”两人不再说话。老柴退下，李妈在房中收拾。

飞机投了十余枚炸弹，仍在空中盘旋。弗之估计这是轰炸西苑。在城里往后楼下躲，在学校往图书馆地窨子藏，这就是今后的命运。他慢慢走到书房，鼓起勇气推开门，看见乱堆着的高高的一摞摞书和横七竖八的文稿，心里倒安定了许多。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抚摸着压在文稿上的水晶镇纸。但他不能坐下来，他得马上和秦校长联系。

电话不通，飞机仍在头顶。他觉得不能在家里，必须往秦家去，商量办法。他正要往外走，卣辰来了。两人一见，都觉得对方苍老了许多，但都没有提起。

“实验快完了，只要再有三天时间。”卣辰不等问便说。然后歉然微笑：“我就知道实验室！”

“玳拉说要来陪你。”弗之传达过这话，心知卣辰不会让她来。又说：“学校是要南迁的，这种局面维持不了多久。”

卣辰说：“你们文稿一夹，书籍装箱迁起来容易，我们的实验室怎么办？一年半载盖不起来。一个好学校的条件是师资和设备，咱们这后一条取消了。”

“前一条永远会有，只要人不死！”

“那也难说！”

过了些时，飞机声消失了。卣辰说他很饿，大概忘记了吃午饭。

“贵管家可能忘记送了吧？”弗之问，一面按铃叫柴发利送点心。

点心送来了，卣辰道：“现在多吃点，以后还不知日子怎么过。”埋头且吃。到一个细瓷蓝花碗和一个高脚瓷盘都空了，他忽然问：“我吃的是什么？”弗之也没有看，又揿铃问柴发利。

柴说：“送来的是馄饨和火腿萝卜丝饼，我才学着烤的，是不是味儿不对？兴许做的法子有错？”

卣辰忙说：“很对，极好。”

柴又说：“晚饭预备的也是这个。老爷看行吗？”实在是没有别的菜了，柴发利是变着法子做。弗之说什么都行。

正说着，有人揿门铃。柴去开门，惊喜地说：“是秦校长！”

秦巽衡很瘦削，但不单薄，总给人可倚靠的感觉，是一位从外表到内涵都极典型的大学校长。明仑大学在二十年代末期接连换了好几位校长，都是勉强维持半年就下台，到秦巽衡来才稳定。他应付当局，团结教授，教育学生，三方面都有办法。卢沟桥事变后不久，他从南京赶回。他此时站在客厅里，神色沉稳，并不觉得是在战争中，头顶上刚有飞机扔过炸弹。

“我正要往你那边去，卣辰来了。”弗之说。

“飞机过了，我出来看看。”巽衡声音低沉，说话很慢，好像常在推敲自己的话。学生说秦校长三年决定一件事，决定以后，一天就要办完。“我猜你城门一开就会回来。”遂说了些撤军情况，叹道：“赵、佟两位都牺牲了。上个月佟麟阁到学校来参观，还动员了几十名学生到他那里工作，这些学生不知怎样了。”

停了一会儿，弗之说：“我们现在也只有遣散学生了。大概不少人要参加救亡的。”

“学校怎么办？”卣辰问。

“南迁。弗之回来很好，今晚开校务会议，讨论怎样准备南迁。”

“南迁？”卣辰不由得反问一句。其实这是在意料中的，学校也不止一次讨论过。但在北平被弃后，从秦校长口中说出，都觉得有不同的分量。

“只此一路。还有什么办法？”

“中国好在地方大，”弗之苦笑，“到危急时候，衣冠南渡，偏安江左，总能抵挡一阵。”

“我们总希望不致如此。然而这是近百年历史决定的——只有逃难了。”因为看穿了百年历史，巽衡自然沉稳。卣辰轻轻搓着双手，说了几句搬迁仪器的事。

过了一会儿，卣辰要回实验室去，巽衡要到学生宿舍看看。他们走了以后，方壶周围竟是死一般寂静。这寂静沉重地向弗之挤过来，挤过来，使他快步走到书房，关上了门，仿佛要把死一般的寂静关在门外。

当晚校务会议开过以后，接连几天，弗之上午都在办公室照料遣散学生，每人发二十元旅费。能组织到一起的，便三三两两结伴往长沙。本来暑期中留校学生不多，可也有这样那样问题。下午他大都到图书馆照看整理书籍。虽说书已运走一部分，剩下的还很多。书库里很乱，一箱箱的书堆得很高，书架上的书有的歪着有的倒着，有些善本书就搁在肮脏的地板上。那地板是厚玻璃的，平常总是擦得纤尘不染。从下层往上看是迷蒙着云雾的乳白色的天，从上层往下看是一片半透明的湖水。就从这天地间，走出多少卓伟之才，加速人类的进步。弗之非常爱这书库，爱这里蕴藏着的人类的宝贵的精神，爱这里贮存着的知识，甚至也爱这玻璃地板。他不止一次从地板上拾起一本书，因为不知该放到哪里，总是交到管书人手中。他用袖子擦去书上的浮尘，还用袖子擦擦地板。

“孟先生！我们收拾了有什么用！现在还能运出去？等于给日本人整理。”一个图书馆职员抱着一摞书，看见弗之的举动，苦笑道。

弗之一怔。作为教务长，他和校长、秘书长、图书馆主任等商量过不止一次，现在怎样运法却还未定，也许真的运不走了。但是他必须说一句话，这句话在他身里长大着，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身躯也高大了。

“我们会回来！”他几乎在嚷。收拾书的人抬头看他，有人用沾满灰尘的手擦眼睛。

“我们会回来！”有人喃喃地说。

弗之从图书馆回家，见如血夕阳沉落，简直想对着整个校园大声喊：“我们会回来！”他心里充满着愤懑、痛苦和惭愧。这些感情这样沉重，使他几乎抬不起双脚，勉强拖到方壶门前。

门前花坛中的那株罗汉松，一半罩着红光，一半绿得发黑，显得孤单极了。弗之加快脚步进入内室，忽见碧初坐在她平素坐的安乐椅上。她一见弗之立刻站起身，想笑，可是眼泪涌了出来。

弗之坐下，轻声问：“怎么了？怎么了？爹和孩子们都好吗？”

她点头，几次拭着泪痕，呜咽着勉强说出来：“他们都好，你放心。”她哽咽着，慢慢说了路上的遭遇。

碧初是和玳拉一起来的，车子到双榆树一带，路上站着不少日本兵，举枪拦住车，问她们往哪里去。见是英国领事馆的车，不理玳拉，单把碧初带的一个包打开检查。包内是些换洗衣服，一个兵用枪尖把衣服挑起来，又扔在地下。碧初和玳拉都不说话，眼光随着衣服往路边看时，两人都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

路边是双榆树巡警阁子。阁子前横躺着两具尸体，一个仰着一个伏着。阁子门口还躺着一个，半身在里半身在外，都是巡警衣着。门上绑着一人，是老百姓，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光头在阳光下发亮。碧初不敢看，却不由得仔细看，见这人慢慢抬起头来，脸上一块碗口大的红记明晃晃的。

“广东挑！”她一惊，再看旁边果然有一副打翻的挑担，精致的小抽屉散落一地。碧初又怕又怒，简直要叫出来，想质问，想抗议，想哭，她脸上的表情必是很不平静。一个日本兵举起枪对着她。

“你们要怎样？”玳拉用英文说，说中文反正他们也不懂。“你们是正规军人吗！举枪对着妇女！”她接着解释她们是明仑大学的家属，要回家去。另一个兵毫无表情地望着她，也向她举起了枪。

碧初和玳拉各自对着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们不约而同松开对方的手，坐直些，不再说话。

这时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兵走过来向车窗里张了张，不耐烦地向他的兵一挥手，两个兵退下去了。司机还不敢开车，伏在方向盘上，尽量缩小身体。小头目等了一会儿，敲敲车窗，让他走，他才忙不迭发动汽车。不知是车子不好还是忙中有错，马达响了半天车子也不动。这几分钟对碧初和玳拉真像一个世纪一般长。

车终于动了。司机还不敢开快。走不多远，听见后面一声枪响，两位太太猛然回头，见那广东挑身子向前扑着，肩上是血肉模糊的一团。玳拉用手遮住眼睛，细长白嫩的手指不断颤抖。碧初两手紧握，自己轻声说：“不怕！不怕！”她的舌头发木，再吐不出别的字来。

弗之此时只能站在她身旁，含糊地说：“别哭，别哭。”他觉得对不起她，让她受这样的惊吓。那种沉重的心情延续着，更添了不能保护妻子的羞耻，使他说不出话。

“湖台镇上的铺子都挂日本旗了。”碧初呜咽着说。

“学校唯一的办法是南迁。”弗之说，“我们唯一的路是随着学校，离开北平，我们得详细商量这事。等学校的事都安排妥当，好吗？”他说着轻抚碧初的肩，在他是了不得的温存了。

碧初渐渐平静下来，抬头看着弗之：“其实没有什么可商量，走就是了。吃苦我是不怕的，只是——好了，你下午——”她断续地说，一面紧紧拉住弗之的手。

“秦校长后天要离开了，明天校务会议上就宣布。”弗之说。

碧初慢慢松开手说：“你该吃饭休息，我已经好了。”说着站起自往浴室洗脸。然后二人往饭厅来。

次日上午，北平明仑大学在圆甑举行了在北平的最后一次校务会议。先生们坐在一边是落地长窗的客厅里，面对花园里满园芳菲，都不说话，气氛极沉重。听差往来送茶和饮料，大家也很少碰一碰。

秦校长照例坐在那把乌木扶手椅上，用他那低沉的声音慢慢说：“北平已失，国家还在，神州四亿，后事可图。我们责任更为重大，国家需要我们培养人才。我在庐山，和蒋先生谈到北平学校前途。蒋先生说，华北前途，很难预测，一城一地可失，莘莘学子不可失，教育者更不可失。学校在长沙已有准备，我明日往南京教育部后即往长沙等候诸公。”

他说了仪器图书陆续搬运的情况，会上议决由化学系教授周森然偕同事务主任等留守学校，直至所有人离开。历史系李涟因谙日语，也参加这一工作。周森然因为父母老迈、妻子多病，已决定留居北平。

“听说两三天后日军要进城驻扎，可能会占据校舍。”周森然说。

“只好由他。”巽衡道，“只是同人们陆续南下，最好在天津有接应。”天津因有租界，活动方便得多。先生们皆以为然。

卣辰忽然灵敏地说：“我去英租界当接应。”大家原都没有想到他，不觉一愣。再一想，觉得确实合适。

巽衡望着大家，略有迟疑，说：“另外还有庶务人员，事情倒是不太复杂。”

弗之望着卣辰清澈的眼睛，心头一阵灼热，大声说：“只要卣辰把心思从实验上借回来，再复杂的事也能办。”

见无人反对，巽衡点头。遂把天津接应站讨论了片刻，确定由庄卣辰负责，料理南下人员的经费和图书、仪器等的转运。

大概从英租界受到启发，周先生说：“不知能否让美国领事馆出面保护校舍？”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在问自己。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弗之说，“没有用的。”众人亦以为无用。

周不再说话，停了一会儿，他大声哭着说：“当遵秦先生命。我其实是得好好把学校交给日本人。”

他这一哭，好几位先生都潸然泪下，随即呜咽出声。

“我以为，我们能够回来。”秦巽衡一任眼泪流淌，站起身声音颤抖地说。他先和周、李两人握手，又和卣辰握手，再和每个人握手告别。和弗之握手时，他说：“我先走一步。”

夕阳的光辉照在这两张痛苦而不失威严的面孔上，照着滔滔滚下来的热泪，照着衣衫上发亮的泪痕。

第三章

一

中国军队撤离北平后，炮火停了。香粟斜街三号宅院里似乎又恢复了事变前的秩序，但这只在表面上。忽然不用担心炮火，人们心里都空落落的难受。吕老太爷最初几天仍认真地要报纸看，他不相信已成为历史的事实。他照常坐在书桌前，用放大镜仔细在字里行间寻找我军反攻的消息。

八月九日这天，报纸很晚才来。他忍不住对莲秀说，撤退也许是宋哲元施展的妙计。打开报纸看时，赫然两行大字：“日军昨由永定朝阳广安三路入城”。还登载了日军司令告市民书，写着“亲爱的父老们，本司令现在入城来维护治安”，最后是“请放心吧”。那就是说，侵略者命令被侵略者放心地听他宰割！

从这天起，老人不再看报，每到读报时间就在椅上呆坐。绛初说，莲秀还是应该代老太爷看报，知己知彼，了解些外头的事为好。绛初自己却不看。

八月中，澹台勉受命离开北平到武汉商讨南边的电业。他走后，绛初用全力安排这座宅院中的生活，她不知道正常的生活能过多久，但是总要尽力维持。玮玮等三个孩子头几天都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渐渐生活正常，绛初又来督促功课，也安排了玩耍的时间。孩子们开始琢磨怎样玩。

后楼中躲避炮火的邻居，早已回家。荒凉多年而热闹几天的后院，重归寂静。玮玮却发现了小夹道的锁可以用铁丝捅开，随时可到后院而不必麻烦刘凤才。

这天午睡起来，他照例飞一般跑到西小院，见嵋和小娃也刚起来，小娃正因为什么对赵妈发脾气。“就不，就不，就不！”还用力蹬着两条小腿。赵妈知道他平素最讲道理，现在这样，孩子实在也是不顺心啊。她一点不恼，仍笑嘻嘻地劝他喝下冰糖桂花绿豆羹。

嵋懒懒地坐在窗下，拿着一本书，秀美的头略侧着，全神贯注在书上。玮玮觉得，这简直是嵋的永恒的形象。

“咱们上后园子玩玩。”玮玮带几分神秘地说。

小娃转移了注意：“你能开门吗？”

玮玮说：“当然有办法！”

赵妈向嵋笑道：“关了后园子才几天，又新鲜得很了。”

正说着，峨从小厢房过来，问小娃嚷嚷什么。大家都不说话。

玮玮搭讪道：“他想三姨妈。”

“这几天城门开了，娘和爹爹就回来。”峨拉着小娃的手，倒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后园里毕竟经过一番整理，甬路从杂草丛生的地面分明地弯过去，路旁不知何时挖了一个坑，里面有不少纸灰。他们弯到楼后，在那条干涸的小溪边玩。那里已由吕贵堂收拾过了，两边的蓬蒿已除去，显出弧形的“岸”。玮玮铲土，堆成各种形状：方的是楼，长的是飞机制造厂，圆的是碉堡。嵋和小娃帮着搬鹅卵石，小手不断倒换着把石子堆在土丘边，然后受命装日本人。玮玮装中国军队，一阵机关枪把一以当千的日本兵打得落花流水。

“躺下！躺下！你们都死了！”玮玮得意地大叫。

两个孩子不愿躺在地上，愣愣地站着。

“我要发一个战报！”玮玮大声说，“公公看了一定高兴。歼灭敌军两千人！”

“我们来写战报吧。”嵋机灵地拉着小娃的手跳过小沟，跑到楼台下，这样他们就可以不用躺在大太阳下的泥地上了。“这儿有纸笔。”她敏捷地从抽屉中找出纸笔，坐下来写。又抽出几张纸给小娃：“你也来。”

玮玮便不深究装死问题，一同来起草战报。经过三方讨论，拟出战报如下：“香粟集团军总司令澹台玮率将孟灵己孟合己击毙入侵日寇两千人。”

嵋又说：“玮玮哥也代表一千人。”遂将笔轻轻一提改为三千。

小娃高兴地看着小姐姐有偌大本事，大声喊：“打赢了！打赢了！”

三人正玩着，有人走上台阶。原来是绛初和玹子，刘凤才挑了一大挑书报杂志跟在后面。

“你们孩子们在这里！”玹子说，“妈妈，告诉他们吗？”

绛初看见玮玮满头的汗，心浮气躁的样子，有些责怪，绷着脸不说话。

玹子遂又说：“玮玮你这样大了还玩打仗，小娃玩玩还差不多！”

“要不是打日本人，我才不玩这个。”玮玮说。

绛初乃道：“你十二三的人了，领着弟妹在大太阳底下折腾什么！如今北平是日本人的天下了，巡警通知说让把有一点犯禁的书报都烧了，过几天说不定要搜查。你们都懂事了，烧了什么，不能说，也不用跟公公说，他要生气。”

这时刘凤才已经在楼前路旁坑里点起火，把一堆书报抖搂开放进火坑。玮玮才明白这坑的用途，呆呆地看着火苗蹿起来，吞食着周围毫无抵抗力的纸张。其中有不少是历史书，凡有日本字样的都拿了来。还有《三民主义》《孙中山讲演集》等。烧着烧着，刘凤才拿起一大张纸投入火中。

这纸好熟悉！玮玮跳过去一把抢出来，果然是他画的地图，外国军队侵略图。

“怎么烧我的地图！”玮玮生气地抱住这张纸。

“是我拿来的。我是要和你商量的。”绛初尽量放轻了声音说，“凡有一点可能惹事的书都烧，何况你这明写着侵略的地图。好孩子，以后打走日本人，咱们再画。”绛初伸手拿那张图。

玮玮退后一步不给，说：“日本人为什么要管我们家的事？”

玹子冷笑道：“这就因为我们是亡国奴！”

“亡国奴？凭什么说我是亡国奴！”

嵋和小娃站在玮玮旁边，嵋拉拉他，轻声说：“因为北平让日本人占了呀。”

正闹着，弗之夫妇从柳树下走出来。小娃忙跑过去拉住碧初的手把脸藏在她身后，碧初的一件家常墨绿绸衫马上湿了一片。嵋也泪莹莹地靠过来。

弗之走过去拿过玮玮手中的地图，说：“你爸爸不在家，靠你照顾妈妈姐姐，该帮着料理，不该生事。北平都保不住，怎能保住一张地图！烧了这张图，以后收复真正的土地。”又从待烧书报中拣出一面青天白日旗，“这也是要烧的了。”说着把旗覆在图上，郑重地放在火中，肃立静默。

众人不觉都肃立，默然看着火舌缓慢地吞噬着旗和图。图的纸边卷起来，黑色的纸灰竖立着，火舌过去许久才落下。旗当中的白日烧着了，火苗在燃烧的太阳下也是白的，几乎看不见。刘凤才用木棒捅一捅，那白日渐渐化为灰烬，火苗在青天上爬行。

“不肖！不肖子孙！”弗之痛心地克制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眼泪从玮玮好看的眼睛中夺眶而出。他让泪水肆意流着，并不去擦。他是在极正规的教育下长大的，深爱家庭、社会和自己的祖国。祖国在他心目中是至高无上的，而他却不得不目视这样的焚烧，不得不参加这样的对亲爱的古老的北平城的祭奠，不得不忍受对他自己和祖国尊严的践踏！

绛初揽过玮玮来，抚着他的手，眼看着旗和图俱都烧尽，对弗之夫妇说：“已告诉峨整理西小院的书了，好在你们城里书不多——学校里怎么样？”他们急于谈话，都到楼中站着。

“二姐，弗之就要走了。”碧初温和地说，“还要和爹商量。”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绛初说，“学校的人都得走。留着真变亡国奴！你们还算好，还有个商量。子勤说走就走，哪里有什么商量！”

“学校已经迁往长沙了。我后天动身，先到天津。”弗之温和地说，“子勤兄走得急，处在战时，真不得已。他们公司安顿妥当，必然要接家眷。”

“我们也先不走，弗之一个人行动总方便些。”碧初轻声说。

绛初不语。一会儿才问：“东西都搬进城了？”

“搬了一部分。柴发利跟着照顾，慢慢收拾吧。”

“小狮子呢？”小娃问。

碧初弯身看着小娃慢慢说：“正要上车，它从口袋里挣出来，跑回屋去，找了半天也找不着。”

“它丢了？”小娃眼睛里盛着泪。

碧初安慰道：“还有李妈在，李妈会喂它。”

小娃和嵋互相看了一眼，互相鼓励忍住眼泪。他们懂得，在这样的时刻，一只猫实在微不足道。

“子勤兄和弗之离开，是天经地义的事。”碧初仍向绛初说，“咱们走也只在迟早。最要商量的是爹。”

“爹？爹七十多岁了，还能拿他怎么着？”绛初说。

“我们想，舅父必须离开北平。他虽年迈，多年不参加政治活动，但他早年参加革命和后来与蒋的不合作，是许多人都知道的。难保日本人不想利用他的名声。”弗之说了，又加道：“子勤兄也曾说过，说北平若有失，舅父最为忧心。”

“话是如此，”绛初知道弗之的话有理，“行动起来，种种不便，恐难预料。”

绛初的话也有理。三人等烧完了书，命把后园锁了，孩子们不准随便来。估计老人午睡已起，便往正院上房来。

吕老人听到弗之要走，嘉许地说：“好。走是当然的。一个接一个越快越好。”

“这几天津浦路正通，以后恐又有变化。我和庄卣辰一起到天津，卣辰留在天津，我在那儿结伴往济南转车。”

“好。这里三女和二女可以彼此照应。”老人点头，忽然咳起来。

莲秀上前捶背，递痰盒，漱口，一系列动作熟练敏捷。

弗之看着碧初，碧初说：“他最不放心的是爹。我们想，爹也应该离开北平，不然太不安全。”

“我就不必讲安全了，饭袋而已，平安储存了，意义也不大。”老人微笑地说。

“舅父应该考虑离开北平，仰人鼻息的生活，恐难忍受。”弗之试着说。

老人忽然想起来，说：“以前亮祖不止说过一次，请我到昆明住一阵，赏腊梅花。总想着要去的，一年年拖下来。现在要逃难——其实到云南办学校也不错。”

“是啊，大姐那儿正好住。”绛初搭讪着说。

“路远迢迢，不知哪里更近。”老人仍微笑说，看看两个女儿，“只要你们两个还在家，就先凑合着。弗之的意思嘛，我知道了。”

“爹说，不知哪里更近，这话是什么意思？”碧初在房里替弗之收拾行装，在好几件衣服上设计暗袋，交给赵妈去缝，心里想着老人的话。

弗之似乎有点明白，他想想，只说：“我担心你的担子太重。老人有老人的想法，只好看开些。做儿女的，尽心便是。”

碧初盈盈欲涕，弗之知她并不全为老人。因说：“此去长沙一切都得看战事情况，才好定夺接你。估计不会太久。”

这时刘凤才在帘外说：“卫少爷和凌老爷来了。”

弗之、碧初甚为惊喜，弗之走以前，正要见这两个人。

他们迎出来，见凌家翁婿已进月洞门。京尧一下子拉住弗之的手，卫葑叫了一声五叔，各人神色都有些凄然。到房中见了碧初坐定后，互述近日情况。京尧一家一直在德国医院，前日方出。

“出来看见满街日本旗，真觉得是换了个天下，自己不知身在何处！”京尧感叹，“蘅芬和雪妍都很好，只是记挂卫葑。卫葑前天刚回家，这样大的事变，几天不在家中，倒叫家人悬念。”京尧说着责怪地看了卫葑一眼。

卫葑只作不见，对弗之说：“庄先生的实验到底做完了，得到难得的数据。这点庶可安慰。”

说起孟、庄即将离京，弗之问京尧有何打算，京尧沉吟地说：“国家有难，像我这样无用之人也思报效，且我世居北平，倒是想往南边看看。只是蘅芬想着若是离开我们那个窝，不知要受怎样折磨，能活几天。”

碧初说：“生活里没有受不了的事，只要习惯了，便好。”

“就是怕习惯不了。”卫葑略带嘲讽地说。

京尧又看看他，对弗之说：“据缪老看，什么地方都没有北平安全。这样的文化名城，任何人不敢轻易破坏。任何人在这城里，都可以托庇，受到遮护，如鼠在器旁。何况我们不是鼠，并不做有碍他们的事，我还是教我的书。老实说，我也觉得要改变我的一套生活习惯，很痛苦。”

“日本人会让你这样逍遥？”

弗之和京尧是多年老朋友了，深知他的生活习惯并不复杂，不过是悠闲二字。这悠闲的情调和北平城很相配。长长的小胡同，悠悠的鸽哨声，二十四番花信风伴着挂得高高的鸟笼子，仿佛到处都渗出这样一种气氛，把久住的人都熏得透透的。这些人又熏染着北平城，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网，很难钻出去。

“你以为就能平安无事等着吗？”

“我等着，我是要等着我们的军队打回来。”京尧真切地说。

弗之站起身，走到京尧面前说：“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或者和卫葑一起走。下学期明仑聘你任教，开什么课都随你。你今年四十六岁，以后的日子就用来等着吗？”

卫葑也说：“我一直和爸爸说，还是应该离开北平。岳母和雪妍先留着，五婶也并不随着一起走。”

碧初说：“我会照顾蘅芬她们，以后和她们一起走。”

“她不会走的。”京尧轻声说，然后笑笑，“我也给拴住了。”他用力向沙发深处靠，好像要把身体缩小，减少人们的注意。

“我有时觉得和你很熟，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能说出缘由。有时又觉得你完全是个陌生人，猜不透，简直猜不透。”弗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有什么好猜的。”京尧又笑笑，“全在面上摆着：懦怯，颓唐，贪图安逸……其实，走，对于我这个人很必要。”

说到走，京尧的眼睛里透出一点亮光。他是聪明人，多少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需要走，需要变动。也许这变动能把他从多年的陷阱中救出来？总要挣扎一番吧？但他不自觉地向后靠，坐得更舒服些。

“从根本上变动一下，换个土壤，生活会大不同的。和五叔、庄先生一起走吧！要走，越快越好。”卫葑恳切地说。他几乎想说如果嫌太仓促，他愿意陪岳父一起走，可是他管住自己没有说。

“回去再商量，”京尧细眼睛里的亮光黯淡下来，“再商量。”他长长地叹气。

随后又说了些孩子们的情况。碧初陪他们往正院看过吕老人，又要往前院看绛初。卫葑让京尧先去，自己又往西院来，见弗之背着手在廊上站着。

“五叔！”卫葑向前紧走两步，“五叔！我说过最近要离开北平，不过不是往长沙，想来您也猜着了。”卫葑说，“也许以后我还会回学校，我喜欢学校生活。”

“雪妍怎么办？”

“还不知道，她不能跟着我。她受不了。大概只好暂且分开，生离总强如死别。”卫葑勉强一笑。

弗之无话可说。卫葑不用人叮嘱，他有比任何个人更强大的后盾。

这时，玮玮等三个孩子跑进来，大家欢呼：“葑哥来了！”卫葑把小娃一下子举得高高的，然后放在肩上。嵋拉着他的衬衫，玮玮笑着站在一旁。

“我要出远门，有公事，今天和你们告别。”卫葑再把小娃举一举，放下地，对他们三人郑重地说。

“打日本鬼子去吗？”玮玮问。

卫葑愣了一下笑道：“不一定拿枪才是打日本鬼子，每个人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打日本鬼子。譬如你们还该好好念书。”玮玮眨眨眼睛不说话。

“峨呢？”卫葑问。

弗之忙命嵋去小西屋叫峨出来，其实他们在院中说话，峨早应听见。小西屋隐在一树马缨花后，湘帘低垂，静静的毫无声息。

嵋一会儿出来说：“姐姐说现在不想见人。”没有一句告别的话，嵋也不会添。卫葑知她怪僻，也就罢了。

“你和爹爹去一个地方吗？”嵋仰头问。

“现在不是，也许以后我们会在一起。”卫葑想的是也许他会去长沙，也许弗之会到他所在的地方，那当然在很久以后。

“最好在一起，”小娃仰头说，“我想爹爹的时候就可以顺便想你，免得另外想。”这几句有些可笑的孩子话使得气氛更严肃起来，都没有再说话。

一时玮玮陪卫葑去前院。弗之和孩子们送到月洞门前，卫葑深深一鞠躬，疾转身穿过院子，转进夹道。

玮玮一面走，恋恋不舍地说：“葑哥多久才能回来？”

“姐姐做什么呢？”弗之问。

“不做什么，靠在床上发呆。”嵋答。两个孩子随弗之进屋。

“我们和爹爹一起走，好不好？”小娃拉着爹爹的衣襟说，“我夜里做梦，梦见玮玮哥的地图竖在那儿，怎么也不倒。”大家默然。小娃又说：“爹爹不在家，很可怕。”

“怕什么？好孩子。”弗之俯身抚着小娃的头，慈和地问。

小娃黑如点漆的眼睛大张着，里面写着答案：“就是怕你不在家。”

弗之自知问得多余，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揽在身边，慢慢解释他一人先去的道理，安顿好了，娘会带他们随后就来。

次日一天对香粟斜街三号来说，时间消逝特别快，尤其在西小院里，时间一点不肯停留。言语留不住，针线缝不住，开箱关箱锁不住。到了傍晚，一切都准备妥帖，碧初把每一张钞票都用手揉软，分放在暗袋中。行李不过一箱和一个网篮，一本书也不带。晚饭后，行李都放在客厅门前。

弗之特别叮嘱峨道：“你是最大的孩子，要帮助娘照顾好家，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嵋和小娃在家不出门，你可得去上学。有抗日的心很好，千万不要参加活动。你还太年轻，念好书，国家有许多事等着你做。”

“我去送爹爹。”峨忽然说，“我和娘去送爹爹。”

“现在还能大摇大摆在车站送别吗？我们都是丧家之犬！”弗之苦笑道，“娘也不去送。”他看着碧初。

碧初原低着头，这时抬头说：“我在远处看你进车站，好不好？”

“不必。”弗之说，“无论送到哪里，终须一别。”

对于不知归期的人来说，那别离是何等的艰难啊！

又一天清晨。只有吕贵堂拿了行李送弗之往车站。碧初跟着两辆人力车走到胡同口，弗之一再挥手要她回去。她站住了，眼睁睁看着两辆车跑起来，那大张着嘴的地安门把弗之吞了进去，车子越来越小，高耸的景山在晴朗的天空下越来越高了。

峨等姊弟起床后，见碧初在房中默坐。孩子们围上来时，她摆摆手，随即起身照常收拾有些凌乱的房间，平静地说：“爹爹已经走了。”

二

当孟弗之在明朗的晨光里踏上征途时，凌京尧和岳蘅芬正在带有锦缎帐顶的软床上拌嘴。他们说的全不是实质性问题，只是互相抢白挖苦，和开始时讨论的事全无关系。

为京尧是否应该离开这一问题而拌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总不等京尧把理由全说完，蘅芬便怒气横生：“本来好好的日子，你存心不让人过。家里剩两个妇道人家，亏你想得出！虽说我们北平城里亲戚多，可人家能替得了你为父为夫的责任吗！”

“为父为夫固然有责任，七尺男儿对国家也有责任呀。再说你就没有为妻为母的责任？”京尧在弗之面前强调不能走，是想让弗之帮助他攻破那不能走的理由，对蘅芬，就要把能走的理由说清。

“什么叫为妻为母的责任？我倒要听你说说，好照着办。”蘅芬翻身坐起，靠到另一头床栏上，把豆青色绸夹被掀在地上，穿着白绸绣花睡衣的身躯和她的话一样透着不讲理的劲儿。京尧也坐起来，靠在床的这一头。

两阵对圆，才待发话，蘅芬又抢着说：“我自从嫁你，得了什么便宜？吃穿用度，不都是岳家的？你每天除了两眼朝天叽里咕噜念念法文诗，就是盯着戏台看戏，老爷当得现成。到时候拍腿一走，讲忠心讲志气，怎么这么容易！”

京尧说了一句：“谁叫你们家挑着了我！也不是我挑着你！”

蘅芬登时气得两眼发直，用手指着京尧，喉咙里咯咯地响着喘气，说不出话来。

“谁叫你们家挑着了我！”这句话正触着蘅芬痛心处。想当年岳家虽非北平首屈一指的富户，也是数得上的人家，岳蘅芬也是名媛之流。可能出于一种商人想攀官的心理，岳老人看上了故尚书幼子凌京尧。当时凌家已没落，京尧不过是个刚留学回来的穷学生，蘅芬的母亲反对。可蘅芬自己不知怎么，想起那两眼朝天的潇洒劲儿，就魂梦不安。悄悄和母亲说了，又有父亲做主，遂成就了这亲事。

结婚以后才知道，京尧不只是书痴还是戏迷，一个月有三十个晚上上戏园子。戏台上的一切对他似乎比真实的世界更真实。他真心实意地为舞台上发生的一切悲喜哭笑，可对身边的事倒很漠然。他很懒散，起居从无定时，教书也不认真，高兴起来能讲几个小时，有时连着几星期不上课。学问只停留在兴之所至，总达不到更高水平。有人说他的法文是咖啡馆里学来的，带一种自由自在的味道，他也并不在乎。岳家的经济情况保证了他的生活方式，所以也就不在乎和蘅芬之间究竟有多少理解，一晃过了二十余年。

而在蘅芬这一边，她心高气傲，养就的一副小姐脾气。以为自己的夫婿应是钟天地灵秀第一等人物，没想嫁得这样一个名士。可这是自己挑的，在当时岳府那样人家，还是少有的事。有父母时可以向他们抱怨，没了父母，也只好怨命罢了。可不是，谁叫自己挑中了他呢！

蘅芬喘着气，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平时京尧不等到这地步，就心软投降，这次却只愣愣地发呆。蘅芬为了离他远点，下了床，鞋也不靸，把地下的绸被一踢，走到靠窗的美人榻上放声大哭。

这美人榻是专门从南方定制，用藤皮编成，花样很复杂。榻前细木镶嵌的地板上铺着乳白色波斯花纹地毡，上面又铺着细席，直到床前。

这时，蘅芬秀气的光脚在上面踹着，哭声充满了房间，把京尧包得紧紧的。京尧很想大声说：你像个泼妇！但他忍住了。大闹一场就能冲出家庭吗？他很难过，为自己难过。他觉得自己身上美好的情操已不太多。需要理解、同情来帮助他克服缺点，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可是他得不到。在他想要振作变好一点的时候，似乎有千斤重担坠着他向下拉，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家庭。

可他又真负担过什么家庭责任？他从未养过家，虽有个教授头衔，却不是第一流，又不在头等学校，薪金不高，只勉强够他自己零用和给妻女买点不实用的小礼物。他走，对这个家毫无影响，对于他却是人格的需要。这点蘅芬一点不懂，只顾把他这皮囊紧紧抓住，不管他的灵魂到了多么可怜的地步。

两人都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可怜人。蘅芬需要人来劝，京尧偏不劝。他们的卧室在楼上一端，走廊上还有玻璃门与外面相隔，怎么闹也无人听见，倒是不怕出丑。

僵持了一阵，京尧渐渐冷静，又恢复那点漠然劲儿，冷冷地说：“七点钟，我按铃用早茶。”他用早茶的时间并无规定，像他整个的生活一样，所以每天得按铃。至于这习惯，是他从巴黎带回的，其实他在巴黎也是穷学生，好像是旧家子弟那点遗传的懒惰，让他喜爱这点享受。

说起早茶，蘅芬想起女儿，他们要一起吃早饭。女儿的命也不好，遇见卫葑这么一个不着家的女婿。虽说日本人入侵是大事，也不能结婚次日便不见踪影，好几天才回来。京尧要走，说不定还是他在怂恿。她想着，不恨日本人，倒觉得这翁婿二人着实可恨。可为了女儿，总要在女婿面前留规矩。这样想着，渐渐止了哭。京尧看看表，便按铃。

一个系白纱围裙的女仆阿胜推门进来，捧着托盘，把茶具放在藤榻一端的大理石心硬木圆桌上。茶具是一色英国韦奇伍德瓷器，十分雅致。

阿胜感到房间里沉重的气氛，赔笑说：“有新摘的白兰花，一会儿太太梳头用吧？”蘅芬不理。阿胜看看京尧，见他还靠在床栏上跷着腿，不敢说什么，退出去了。

京尧自管换了一条腿跷着，两眼望着天花板。蘅芬则惦记许多待料理的事，长叹一声，进盥洗间去了。关于京尧走的问题仍和讨论前一样，没有互相接近一点。

“爸爸妈妈起来了吗？”门外响起了雪妍清脆的声音，门随即开了，雪妍窈窕的身影飘进来。她穿着新的淡绿起翠绿深绿墨绿三色花绸旗袍，脸上带着清晨新鲜的光彩，滑到京尧床旁。

“早茶都摆好了，还不起来。”她嗔着，转身到小桌前拿起茶壶，斟了两杯茶。

“妈妈呢？”马上到盥洗间推门一望，见蘅芬站在墨绿色洗脸池旁，望着镜子发呆，脸上还有泪痕。

“妈妈哭了？”雪妍问，抱住蘅芬的肩，“妈妈不哭。”这是她从小就会说的一句话。

蘅芬在镜中看见雪妍年轻的脸，立刻把全部注意转移到雪妍的幸福上了。“卫葑也起来了？”

“早起来了。”雪妍半低着头微笑，又抬头关心地问：“您为什么哭？是不是爸爸又说要走？”

蘅芬点头，用手巾捂住脸。

“跟您说您别生气，卫葑也说要走。”雪妍迟疑地说。

她心里认为卫葑应该走，而且很想跟卫葑一起走。只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海角天涯。可是若都走了，岂不剩母亲一人。她望着母亲手中的毛巾，不敢往下说。

对蘅芬来说，卫葑要走是意料中事，他不走才奇怪了呢。二十多年都是他们三个人一起生活，只要维持住这三个人就算美满，女婿终隔一层，只是苦了女儿。也许过些时中国能打回来。蘅芬想着，胡乱收拾了，便拉着雪妍往餐室走，不理默坐喝茶的京尧。

“爸爸也来。”雪妍有些抱歉地说。全是因为卫葑，凌家的早餐都提前了。

餐室在楼下，和客厅相连，都有很大的穹形窗户，嵌着五颜六色的玻璃，是蘅芬的父亲所遗。嵋来过几次，觉得这里有点像教堂。平常蘅芬等三人不用正餐厅，只在旁边预备侍候上菜的小房间吃饭，那里收拾得很舒适。卫葑在，就移过来，仆人们都知道这规矩。这时餐桌已摆好，器皿闪闪发亮，鱼状的筷架和餐巾套环是一色的景泰蓝。桌角还有个宽口镂花玻璃花插，随意插着雪妍从花园里新掐的花。卫葑正站在桌旁，对着这漂亮的桌面出神。

“喂。”雪妍示意她们来了。卫葑忙迎上来问安。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不像个兴高采烈的新郎。

“回来这几天了，还没有休息过来？”蘅芬说，“饭菜合不合口味？记得一次你说同和居的银丝卷好，昨天特别叫他们做了，你尝尝。”

三人说话间入座，早有旁边伺候的听差盛上糯米粥。卫葑不免问：“爸爸呢？”

“他吃饭哪有定准儿，前两天是为了陪你。你们前天到孟家去了？”蘅芬且不吃饭，先要谈判，“孟先生叫你们都离开北平？”她看见卫葑才猛然想起，除了这翁婿二人还有人更可恨。

卫葑很难回答，只笑道：“我和嵋、小娃玩了一阵，不知道五叔和爸爸说什么。五叔今天早上走了。我想，北平以后很难生活。我已受聘在明仑大学任助教，学校搬了，我只得随着。若留下，实无生计。不能总靠在您这里。”

他不觉往周围看看，战争的脚步似乎还停留在门外，只是还能停留多久？

蘅芬此时心里是另一种烦恼。她原来设想的女婿是明仑大学高材生、青年助教，留学回来成为名教授是必然之路。以后以他们家的经济实力和卫葑的社会地位，用花团锦簇形容还嫌不够！而且卫葑显然和京尧不同，京尧有多懒散，他就有多严谨，京尧有多粗心，他就有多精明，正好支撑门户。可是发生了战争，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变得这么古怪，她的家，也就是她的世界，势必遇到很大困难，这翁婿二人不想主意照顾，倒都要走，把一切担子都扔给她！

蘅芬沉默，然后平板地说：“是一家人不用说两家话，怎么说靠着我？这个家还要靠你支撑啊！”

卫葑见已经说起这问题，便索性说下去：“这场战争，是多年酝酿的了。日本人不会只满足于得到华北，中国方面势必会全面抗战。我们让人欺负够了，全国百姓谁不愿打！岂不闻哀兵必胜啊！不过若以为咱们家能平安坐等胜利，是太天真了。我劝爸爸走！不要说七尺男儿于国家的责任，为自己打算也不能留！”他恳切地望着蘅芬说，“爸爸在文化界有些名望，很可能被逼为日本人做事。”

他没有用汉奸一词，雪妍感谢地在饭桌下抓紧他的手，也望着母亲恳求地说：“咱们都走吧，妈妈！咱们四个人都走！”

蘅芬浑身一震，说：“你说什么？你也要走？”

雪妍说：“不是现在，让爸爸和葑先去，看看情况，我侍奉妈妈随后去。”

“这个家呢？”

“妈妈，您说的是房子，家具，花园？这一切，这是从属于人的，人可不能从属于它们。无论到哪儿，只要咱们四个人在一起，就是咱们的家！”

蘅芬看着女儿，慢慢地摇头，她觉得女儿变了。结婚才几天！都照着女婿想的想了。当着卫葑，她不好发火，只冷冷说一句：“无论到哪儿！我无所谓，头一个受不了的是你！”

“我受得了！我受得了！”雪妍有些撒娇地说。

蘅芬沉着脸且吃粥。卫葑乖觉地说：“这也不是一下子能定夺的事，再和舅公仔细商量商量看。”

他示意雪妍不要再说。各自心不在焉地用了早餐。

总算把这大问题提出来了，卫葑觉得是个收获。蘅芬不理他们，自往各处巡视。卫葑夫妇携手回到卧室。那是在楼的另一端，格局与蘅芬的仿佛。卧室外间是个小起居室。一套新的藤编家具，式样别致，两把躺椅，椅背斜度可以调整，各自旁边有一个矮圈椅，一张藤制圆几上摆着马蹄莲、康乃馨等花店送来的花，是雪妍自己订的。靠墙摆着一对红木多宝橱，式样流利灵巧，是缪东惠送的礼物。卫葑在凌家，只在这小天地中觉得自由，可看见这多宝橱，心里便有些压抑。缪东惠似乎有一种什么力量，把他的家拉向和他愿望相反的方向。

“葑！”雪妍到自己屋里，动作也格外轻快起来。她先走到卧室看看，又走出来，一面唤着“葑！”这一个字对于她，是无边的幸福，是永恒的生命，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抵换不了的。

“雪雪！”卫葑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雪妍娇嗔地望着他。他拉着她光滑的手臂，捺她在躺椅上坐了，自己坐在矮椅上。两人默默对望，显示着青春的鲜亮的脸上都不觉漾起笑意。卫葑拿起雪妍的手，从指尖儿起向上吻，一个挨着一个，不让有一丝地方没有吻到。雪妍半闭着眼睛，简直想像猫一样打呼噜。

“我真不想说，可是必须告诉你。”卫葑喃喃地说，把雪妍两只手都放在唇边。对着妻子无限信任的目光，他心中充满了柔情和歉意。妻子对于他，像水晶般透明，看得出每一根神经上颤动着对他的爱，可是他不能把他的一切都告诉她。他有较诸爱情、家庭、学问都更高一层的事业，他以为那是极神圣的，关系到全人类的幸福和进步。

“你明天就走？”雪妍明亮的眼睛里透露出信任、理解和淡淡的哀伤。

卫葑能说的也只是这日期了。“那还不至于，可以留一星期。可是事情发展很难说，也许要提前。”他沉吟着，“我一定来接你。”

“什么时候？”雪妍的笑容充满着希望。

什么时候？卫葑不能回答。他把那柔嫩的指尖抵住自己的嘴。

“我们不能一起走吗？”雪妍在乞求，“我不会拖累你，还会照顾你。不信吗？”

“不信。”卫葑顽皮地说，“我怕你把饭烧糊了，不好吃。”

“我想一锅饭总不能全都烧糊，”雪妍思索着说，“我吃糊的，把不糊的留给你。”

雪妍的神气那样认真，卫葑觉得心头汹涌着柔情，把他们两个一起漂起。

有人敲门。“小姐，太太请您去。”是阿胜的声音。房里没有回答，她又说：“缪太太，还有几位太太来了。”

雪妍仍不答，只望着葑，等到他放开手，才慢慢说：“我就来。”

“这位舅公近来有什么活动？”卫葑代雪妍理着稍乱的鬓发。

“他们家也在德国医院住了一阵。他倒是很照应我们。现在想来是每天研究佛经吧。”雪妍微笑着向卫葑脸上猛然一啄，“对不起，请一会儿假。”便轻捷地滑走了。

卫葑从未独自留在这房间里，也从未好好看过这里的陈设。这时他漫不经心地在里外两间踱步，沉浸在无边的幸福和极大的苦恼中。幸福和苦恼都使他激动而且沉重。雪妍对他真诚的爱使他有时简直觉得消受不起。而他不能用全部生命来回报，甚至不能说明这一点，简直有些欺骗的意味。他不能告诉她他的活动，深夜的会议，隐蔽地收听记录延安广播，秘密送往各有影响的教授家里。他不能告诉她他实际的去向，他并不往长沙，而是先到苏区，他的道路是艰险的。他怎能保证她的幸福？他能不能兑现自己的诺言来接她还是问题。

怎么会娶了雪妍？卫葑回想这表面上极美满的婚姻。目光落在卧房中小螺钿桌上，桌上有一个带搭扣的秋香色软麂皮本子。昨天晚上，雪妍曾对他说起这本子。她略偏着头，两手把本子捧在胸前，微笑着对他说：“这是我的灵魂。”随即扑到他怀中，说：“都属于你。”“是日记？”“日记。”卫葑眼前浮现出她捧着这本子的模样，几乎是虔诚的。他体会到，她也许希望他看一看，因为她愿意把每个细胞都交给他，而言语有时不够灵便。

卫葑在螺钿桌前站了一会儿，郑重地掀开这本子，第一页上写着“我的新生”。原来这日记是从她一年前第一次看见卫葑开始记的。

卫葑踌躇了一下，又掀过一页，这一页有讲究的凸出的花纹，上面放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献给我亲爱的丈夫，让它永远追随你，陪伴你。”雪妍知道自己不能追随丈夫，陪伴他，所以嘱托日记本了。

卫葑的手有些发颤，慢慢又掀了一页。

1936年7月12日 星期一

今天真是个奇怪的日子！

放暑假已两天了。爸爸早就说要到香山小住，今天全家来到这座小楼。我本来要和同学看电影，还要到澹台玹家去，想明天来，但是他们要今天来，就来了。

卫葑看见这本称为“新生”的日记最先出现的名字竟是澹台玹，不禁诧异。

这里真比城里凉快多了。这么绿！我喜欢这绿色，只是知了叫得这么响，很烦人。

午睡很长，妈妈说睡糊涂了——当然说的是爸爸。我要的刨冰是从香山饭店取来的。

她是不是在拖延，怕写出那最重要的事？先记一个澹台玹，又记下刨冰。

刨冰上有一颗大樱桃。我正要吃这颗樱桃时，孟先生一家来了。说他们一家不大对，没有孟峨，而有一位亲戚。这位亲戚是一位年轻潇洒的学生，在明仑大学物理系做研究生。

他的名字是卫葑。我不知道“葑”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他整个人像在一个光圈里，把房间都照亮了。

卫葑微笑，我以孟家亲戚、潇洒的研究生的面目出现了。

我站起来，把刨冰撞翻了。那桌子摆得不对。我赶快上楼换衣服。孟嵋跟了上来，小姑娘极伶俐，絮絮地说着她学校里的事。我很想听，可是都没听见。带的衣服太少了，简直没有可挑拣的。还是嵋替我决定，选了那条有点发亮的淡黄色裙子，那颜色在绿树的背景上很好看。

他对我微笑。“听说凌小姐是心理系学生，为什么学心理？”

我能告诉他我也不知道吗？其实学什么都一样，我不想太费精神，而一个大学毕业的头衔对小姐们是很必要的。“我喜欢。”我这样说。

他似乎也喜欢这样的回答。

卫葑努力回想。是的，他记得那条淡黄色的裙子，但是对穿裙子的人并无很深印象，他心中有些歉然。

他们没有停留多久，便要回明仑。卫葑说后天他还要来香山，想安静地准备论文。问他住哪儿，说在山下，租的房子。孟伯母说那儿不管伙食。我忽然对妈妈说：“请卫先生住在我们这里好不好？我们这里很方便。”大家都有些意外的样子。孟伯母最先笑着说，本来你们这儿多的是房子，该给人方便。爸爸妈妈不知说了句什么。妈妈认真地看看我。

他先有些踟蹰，看着孟先生，后来答应来。

我真庆幸今天来香山。

其实她该晚一天去的。她会找到比我更能保证她幸福的人。

1936年7月15日 星期四

他来了。带着不少书，还带着他满身的光辉。他一进门，整个房子都亮了。这里树太多，房间里很阴暗。

妈妈安排他住楼下小房间。他关着门，吃饭时才出来，礼貌周到，只是和爸爸一样，有点心不在焉。

我在看一本英文小说，《小妇人》。我喜欢那三姑娘，娴静的、充满爱心的珮司。

下午约他去香山饭店游泳，那游泳池很大。他不去，说要念书，我和别的朋友去了。可是很没意思，沉在水里太凉，坐在池边又热。后来在廊子上吃冷饮，冷饮也不堪下咽。

他在做什么？

1936年7月20日 星期一

晚饭后好几个朋友约去散步。他也去了。大家在说最近上演的《天空情侠》，都说好看极了。我懒得说话，他也不说话。后来有谁说起几个月前学生抬棺游行的事，他忽然说了一大篇话，说死者郭清是爱国学生，年轻人应该关心国家大事。有人悄悄问我他是不是政治系的，我暗自好笑。

他说的话都是对的。

认识他已八天了。应该说他是一个全面发展的人。他极聪明，他摆弄的那些公式我一点也不懂，他有一种范围很大的热情，他爱国！爸爸也爱国，只是爸爸似乎想不出该为国家做什么事。他这样漂亮，是我见到的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他是我的理想，我的梦。

卫葑嘴边漾起一丝微笑，一丝含有苦意的微笑，他从此便陷入矛盾的混乱中了。他觉得雪妍很可爱，但只是可爱，像一朵花、一只鸟那样可爱，她决不是他恰当的伴侣。他的伴侣应是志同道合的同志而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姐。他劝过雪妍，尽可能描绘甚至夸大自己的缺点，但是都失败了。等到暑期过了，离开香山时，他们已经难舍难分。凌家人都把他看做未来的姑少爷，而他还在挣扎。

顺手翻，这一页上记录了他的挣扎。

1936年8月30日 星期日

要开学了，我们明天回城。妈妈说他尽可住下去，他不肯，说早该走了。不懂他的意思。

天凉多了。今天清早我们往双清去，他叮嘱我加件外衣。两个月来，他一直很少正面看我。我一直怀疑他认不认得我。看来还是认得的。

他的脸色很阴沉，近来常常这样。我想他和我一起时，不像我这样高兴。其实我也不是高兴，只是心甘情愿，毫无道理的心甘情愿。

沿路有各种不知名的野花，他不时摘一朵给我。有一次递花时竟看我，先是长长的叹息，然后说：“你听过这话吗？华北之大，摆不下一张书桌。”我难道是傻瓜吗？一点国家大事都不知道吗？他微笑。我想问他，是不是和我散步浪费了他的爱国时间。但我忍住没说，那太没有礼貌了。

双清门前的台阶最有意思，上着上着，眼前忽然出现门中的大树，树下的池塘，塘边的小路。他慢慢说：“生活中也是一样，会忽然出现想不到的事。这门造得有趣。”我说：“没想到这里有门，可进不进来由你啊。”但这里并没有别的路，除非退回去。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他说。他难道也觉得已经印在心上的，是拂拭不去的吗？

卫葑掩住日记本，回想去年的挣扎。他一月份参加抗日宣传团，随即参加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二月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六月转为共产党员。他以为无论有多少条性命奉献给事业都是不够的，不曾想过要匀出一点来。可是雪妍闯进来了，她的柔情像一面密织的网，把他笼罩住了。他想挣扎出来，开学以后决定不进城，不进城却忍不住天天打电话，有一次通话一小时四十分，只好自己取消了对自己的禁令。可是还不肯心甘情愿，要折磨雪妍和自己。

掀开日记本，已是白雪皑皑的冬天了。

1936年12月23日 星期三

他今天对我说，他不想结婚，他这样的人不该结婚。我不知道该怎样对答。他是在警告我，我们的关系不能再发展了。总觉得他的话没有全说出来。很想问他，是他根本认为不该结婚，还是认为不该和我结婚。话到口边，又咽住了。我怎敢问什么结婚不结婚呢！

我们在起士林吃西餐，他的神色严肃，太严肃了。我很委屈，眼泪都滴到汤盆里了，只好尽量埋着头。他看见了，但不看我，自己只管摆弄刀叉。过了一会儿，问我这几天上的什么课，口气像是一个教导主任，我也回答不出。走出东安市场时，我要他一起回家坐一会儿。他不肯，说有事，自往灯市口那边走去了。我忽然发现正下着雪。他急急地走着，满天的雪花向着他缓缓地飘落。我坐在汽车里看着，想追上去，随他要上哪儿，便送他去，但我没有。雪花渐渐遮没了他的身影。我只好回家。

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感觉，我好孤单！该怎样对妈妈说？妈妈会不会看不起我！

底下是一片模糊的墨迹，显然是泪痕。若是事情就此了结，还是雪妍之福了。他是打算结束这关系的，五叔五婶都提醒过，这样等于是在戏弄雪妍的感情，也是戏弄自己的感情。他屡次下狠心，到这天才做出这样委婉的暗示。可是其效果只是几天不通电话。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思念雪妍。她那小傻瓜的脑袋里有那么多聪明的见解。譬如说，她觉得蝴蝶花像个滑稽的面具，他就看不出来。她那纤细的身躯里有那么多足以支持他的力量，无论是政治的或物理的繁乱，都会在她身边宁静下来，理出头绪。断了和她的联系，好像断了水源，他觉得一下子变痴呆了。庄先生都很惊异他的变化。庄先生一直劝他听从自己的心，这时他似乎知道自己的心了。恰在这时，一位领导他工作的同志老沈约他见面，专门谈他的恋爱问题。说是需要加强上层关系，可以考虑这样的婚姻。

他决定了。决定以后忽然又迟疑，怕雪妍家里不同意。他从未认真想过凌京尧夫妇的态度。认真想想，觉得他们很可能看出这本是不相配的。他应该先得到她父母的许可。记得是今年旧历正月初二，他去凌家，大客厅里很多客人，他把京尧找出来，两人在书房坐。京尧听他讲话，还以为讲的是一出戏，后来忽然明白，跳起来拍着他的肩，一连声说好孩子好孩子！他说还要问蘅芬的意见——忘记当时怎样称呼她了。京尧很有权威地说，没问题没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是春天，怎样的春天啊！

翻开下一页的日记，他怔住了。

1936年12月25日 星期五

昨天是Christmas　Eve，妈妈请了许多客人，也有不少我的同学，我下去略作应酬便回房了。她们没有我也会高兴地玩，而我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因为没有卫葑。没有他的世界，还算得是个世界吗！

我在阳台上站了许久，北风吹得紧，半个冰冷的月亮，照着冰冷的大地。我想得很多。夜深时，妈妈到我房里，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劝我说世上好人多得很，我年轻，可挑选的机会很多，何必为一个人这样烦恼。我想我不应该使爸爸妈妈担忧，便把我的打算说出来。

我要进修道院去。妈妈听了大吃一惊，一把抱住我，泪如泉涌。我没想到有这么严重。我愿意进修道院，像学校里的嬷嬷那样，侍奉天主，平静地过一生。这很简单，也很幸福。

卫葑从不知道她竟有这样打算。他心头发颤，继续看下去。

后来妈妈说，她要去问他，请他来求婚。我不高兴。我情愿做修女，也不肯去问他。他其实已经说过了，他不想结婚。他生命的首要目的是他的事业，我懂。但我会妨碍他吗？我的每一个细胞都会为你焚烧，哪怕只得到你一个微笑然后化为灰烬！

谁能帮助我呢？天主？他在哪里？

底下又是模糊一片。卫葑忍不住把本子紧紧抱在胸前。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他肩上，他伸手抓住，放下日记本，抱住写日记的人。

“我怎么承受得起！”卫葑喃喃地说。

“我急着跑回来。你看了？”雪妍略带娇嗔地问。

卫葑直看着妻子温柔的、充满无限感情的眼睛，轻轻叹息。

“不要求你告诉我什么。”雪妍眼圈微湿，娇艳的粉红直延到光润的腮边。她当然很想知道丈夫的一切，但她更尊重丈夫的意愿。

“最难得的小妻子。”卫葑拭去粉红面颊上的一滴泪，“那些太太们有什么事？”他不经意地问。

“又要打麻将。我劝妈妈不要打，妈妈不听，怕得罪人。”

“你不怕得罪人？”

“我只怕得罪你。”

紧紧抱住这小傻瓜！愿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刹那！

三

过了几天，凌京尧在小起居室里喝茶，一杯又一杯。他经常喝红茶，加一点牛奶和蜂蜜。茶是普通的祁门红茶，蜂蜜是凌家西山老佃户送来的自养自割的蜜，看上去滑腻透明，有些像猪油。这蜂蜜来自老尚书的关系，和岳家绝无关连。京尧本不喜甜食，却总要在茶里放一点蜜，那似乎是独立的象征。他前几年和梨园界来往密切，随着几位瘾君子，染过芙蓉癖，倒是及时戒掉了。这时他端着茶杯在幻想中漂浮，心中感到十分苦涩，很想抽上一口。阿胜来收拾房间，他就逃似的到阳台上坐。地锦和牵牛花从玲珑的格子上爬过来，成为一个滋润的绿帐。这绿帐能挡住八月的骄阳，却挡不住时代的暴风雨和心中的波涛。

楼下的听差来报，缪老爷来了，太太说请小姐也去见见。京尧只管坐着，没有下楼之意。一会儿，听差又来传太太的话，问老爷是不是还没有起来。京尧皱眉盯着听差看，听差还以为自己脸上出了什么毛病。又过了一会儿，京尧才下楼去。

凌、岳家客厅很大。当中摆着一套红木家具，雕镂极工。西头是维多利亚式沙发。一架三角钢琴，亮锃锃摆在当地，很少人弹。客人来都在东头，东头陈设随季节而变，现时是全套藤椅竹榻，件件都是艺术品。艺术品上坐着缪东惠，他身着莹白纱褂，面色和衣色差不多，那风度气概，也像是件艺术品。蘅芬和雪妍坐在她们常坐的两个椭圆靠背藤椅上。蘅芬是全神贯注，雪妍是心不在焉。

“听说国军撤退时，曾想把故宫付之一炬，是美国领事劝阻了。想想真有些后怕。”缪东惠对京尧微笑点头，继续说他的话，“北平生活秩序恢复得很快，现在几乎不觉得有什么影响。日本人办事还是有点办法。”他见京尧慢吞吞坐在对面椅上，便起身移坐到京尧旁边，带着推心置腹的神气说：“不管生活怎样，我们在这儿总是亡国之人，在人矮檐之下。想走，是一个中国人的正当愿望。可是我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走，有两不可；不走，有三大利。”

京尧转脸看着他虽已进入老年仍很清秀的脸，心想：倒要听听高见！

“我们这样的人一个特点是养尊处优惯了，且不说以后要怎样好的生活，起码总得活下去吧？现在不说别人，单说你。你想投奔南京，自然出自一腔爱国热情，可是留下的人，北平几十万老百姓就不爱国吗？孟弗之他们走是因为明仑搬迁。你的益仁没有搬迁，还要在北平办下去，九月份就要开学，办下去也不容易，你该在这儿尽一份力，而不是逃之夭夭。这是一。听说孟弗之答应聘你。孟弗之的政治倾向你总该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当上明仑校长？他左倾！”东惠见京尧等三人都为之一震，微笑着停了一下，让他们平静下来，“这点大家都知道，虽然他的色彩不大鲜明。你靠他，很危险，不要说生活不能保证，未必没有性命之忧啊。此其二。三大利中最主要一点我已经说过多次，任何地方没有北平安全。这样的文化古都应该属于全人类。”

“可是人家要把我们从人类中消灭。”京尧机械地说。

“那是宣传。”缪东惠居高临下地一笑，“他们必须团结我们，才能站住脚。”

典型的汉奸论调！京尧暗想。但他觉得缪七舅的话里也有真实的道理，只是他来不及仔细想。

缪东惠又说：“昨天新市长来电话了，说想让我还挂副市长的名。那是伪职，我不干。他说名可以虚，希望我协助做点事。现在北平需要安定繁荣，想让我们帮助演一场戏。”

“现在演戏太早了吧？”京尧冷笑说，“习惯新处境，也得给点时间。”

“眼看天就凉了。先筹备着，也不是说演就演。”蘅芬小心地看看舅父又看看丈夫。

“后庭花又添几种，把俺胡撮弄，对寒风雪海冰山，苦陪觞咏。”东惠吟罢，微叹一声，停了停又说，“这样活跃一下，对北平人有好处。”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京尧对演戏很不以为然，随即想起《桃花扇》的词句，甚觉悲凉。他用手击节，慢慢吟着“不信这舆图换稿”，渐渐自己奇怪起来。他有一种馋的感觉，像想吃好食物一样想看戏，京戏昆曲话剧什么都好。只要看一看舞台，看一看大幕，看一看大幕徐徐打开，他就能沉浸在儿童的纯真的喜悦里。已经快五十天没有看戏了，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既已经舆图换稿，何苦要唱后庭花？”雪妍细声说。

“吐不尽鹃血满胸，吐不尽鹃血满胸。”缪东惠没有注意雪妍，仍低吟着，轻轻一拍藤椅扶手。“这样一办，也许能救几条性命。”他放低了声音，“日军进城驻守后，捕人多矣，据说都是共产党。还要大张旗鼓地抓呢。”

凌家三人，都不觉得自己和共产党有什么关系，但还是有不同程度的反感。

“凭什么抓人！”雪妍自语。

蘅芬猛省地说：“街道上让烧书呢，查出有一点反日嫌疑的，全家有罪。七舅，我们也得烧吧？”

缪东惠忙说：“当然了，我那儿也在清理。不见得来查我们，可也得准备。”他忽然不安起来，“你们清理吧。京尧想想那场戏，你懂行，准能办得不差。”

临走时他邀凌家下周去吃饭。还问卫葑在家不在，邀他也去。

蘅芬抢着说：“他出门去了，要不然就来见舅公了。舅公家里一定要去的。”

缪东惠满意地走了。凌家人看他上了车，连蘅芬也透了一口气。

京尧给打发到书房。他的书房很大，四排讲究的玻璃书柜，装满了书，这些书排列整齐，但实际上并无秩序。他买书很随便，看却懒得。他很喜欢梅里美的小说，一套装帧精美的全集，倒是都看了，而且下决心要翻译。一篇《伊尔的美神》译了两年，还未竣稿。此时要他来理这些书，选出哪些该毁去，真比大力神赫克利斯清理马厩的任务还艰巨。他很想躲在角落里细细吟咏《桃花扇》，但不知这书在何处。随手打开一个书柜，拿起一本《泰绮思》，便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这本看过不知多少遍的书，这时不知为什么，竟看不懂。

忽然一阵低语声。他抬起头，见雪妍和卫葑双双站在面前。

“我想应该来帮帮爸爸。”卫葑亲切地说，“外文书是不是先不用理？最要紧的是事变前后的报纸杂志。”

雪妍已经在乱堆着的报刊旁翻着。她是卫葑的应声虫，凡是丈夫说的她都乐意做，而且有一种完满的幸福感，似乎她和丈夫合为一体了。

京尧只笑笑，放回《泰绮思》，顺手又拿起一本《微妙声》，那是一本佛学刊物。“这个当然无问题了。”他向卫葑举一举，又换了一本莫里哀，怅然看着。他译过诗体喜剧《冒失鬼》，从头到尾，可是没有上演过。因为是外文书，忙又放下，再拿起的是一本《东方》杂志，随便翻着，表示他同意卫葑的意见。

卫葑觉得很沉重。雪妍那发光的脸儿使他的心发痛，京尧那无所谓的神情使他很不安。这些和时代不调和的东西意味着更大的灾难。

“为人道为正义为自由为和平而牺牲，在所不惜！”雪妍朗朗地大声念，“这是北大全体教授的坚决抗日的公开信。还有学生团体致南京电：应即停止交涉，动员全国力量，驱逐在华所有日军，保我疆域，光复河山。华北青年敬候差遣！还有呢，”她兴奋地念下去，“几位知名教授致蒋委员长电：危机一发，不能坐以待毙！有五叔签名。”她给卫葑一个微笑，“这是社评：时局已到最后关头，现在是我们准备牺牲的时候了！”

“我记得，这都是二十八日的报。”卫葑说，“二十九日撤军。”

“这几位先生不知走了没有？”京尧忽然抬头问。

“应该都走了。会有什么危险吗？”

“刚刚缪公说要大捕共产党，其实是要镇压一下抗日力量。我看不一定是共产党才抗日。”

“当然。”卫葑平静地说，“有什么具体计划吗？”

“他不见得知道，知道也不会说。”京尧又低头看书。

“他说的是好像这几天内要往西山行动。”雪妍轻声说。

卫葑好像没有听见，仍在搬动书籍。这时蘅芬来视察，神色不悦，说是厨房禀报，今天市场上鱼虾俱无，全部拿去劳军了。

“人家打你，你还得慰劳人家。这就是亡国奴的逻辑！”京尧把《东方》杂志一扔，大声说。

“妈妈来，好极了。”卫葑说，“这些报刊都让听差烧了得了。雪妍都成了小泥人了。”雪妍娇嫩的脸儿上透出些细细的汗珠，愈显红白，离小泥人还差得远。“我得上楼去一下。”他看了雪妍一眼，两人离开了书房。

在楼梯上，卫葑轻声说：“我得去看看庄师母。”

“你不是说这几天不出门吗？”

“一会儿就回来。”他从卧室取了那件银灰纱衫，搭在手中，在雪妍鬓边亲了一下，走出房门。到楼梯边忍不住又折回来，见雪妍仍站在当地。雪妍立刻扑到他怀中哭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卫葑说，“别哭，别哭。”

他走出屋子，从花园里走过，仰头见雪妍在阳台上看着他，泪痕中勉强显出笑容。“葑！葑！”她很少这样大声嚷嚷。

葑摇摇手，示意她进房去，随即大踏步走了。

卫葑走出东总布胡同，见几辆人力车停在街上。车夫们蹲在很窄的阴凉处无精打采地用手巾擦汗，他才想到已近正午。街角的小杂货铺还未开门，他是街上唯一的行人，火辣辣的阳光和车夫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您上哪儿？”“西边不去。”有的车夫已看出他是西郊学校中人了。

目的地是东四钱粮胡同，乘电车快，但电车行驶还不正常。他决定坐人力车，只让车拉到东四。车从南小街过去，一路只有几个警察在街上走。九城十二门三千六百条胡同都毫无抵抗地暴晒在阳光中。浅蓝布车篷下的一点阴凉使得卫葑非常不安。车夫吃力地跑，汗水从古铜色的赤背上流下来。

“您是明仑大学的？”车夫慢下来，找话说，“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原来专拉西边城外的座儿。”

卫葑恨不得一步跨到老沈住处，同时又对拉车人满怀歉意。他主张废除人力车，但他也常坐，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交通工具。

“这几天座儿不多吧？”他问，“够吃吗？”

“一天奔一天的嚼谷儿。”车夫把车放平了，“肚子能大能小，就是苦了孩子们——这不过刚开个头儿罢了。”

车快到东四牌楼，正有一辆电车摇摇晃晃驶过，车轮碰着铁轨，发出异乎寻常的响声。“要是从东单坐电车就快多了。”卫葑想，招呼车夫把车放在路边。卫葑掏出几张毛票塞过去，转身就走。

“谢您哪！”车夫大声说。

卫葑摆摆手，大步走去。他想跑步，但克制住了，走得比平时还慢。街上铺面大都开着，顾客寥寥可数。“不知老沈在不在。”他思忖，暗自希望老沈已经离开。他们对于逮捕早有准备，但没有料到来得这样快。忽然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他回头，看见一队荷枪的日本兵正穿过东四牌楼，向北前进。这是午间巡逻。这些前些年修缮过的牌楼彩绘辉煌，现在从这辉煌里，正在慢慢吐出一条毒蛇。

卫葑觉得头晕，忙转进一条胡同。不时回头，见刺刀一闪一闪，从胡同口过去了。仔细看周围，知是隆福寺。“无怪乎洋车不愿意走大街。”他想。他没有穿小胡同的本事，只好仍退出来，走到钱粮胡同时，大褂后背都湿透了。

老沈的住处是一所普通四合院，像当时所有北平城的住户一样，大门紧闭。卫葑拉那旧拉铃。半晌，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枯皱的脸，这是那位老房东。他认得卫葑，还是用一只眼睛上下打量，然后递出一本书，轻声说：“二十九页。”便关了门。

卫葑紧紧拿着书走开了，看那书，是一本旧《花月痕》。老沈那里大概已受到注意。他只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着，看看街上还是空荡荡，不像有人跟踪，渐渐定下心来。正好路边有一个公厕，便走进去，见没有人，遂翻书来看。二十九页上端空白处，用铅笔写着“速走”两字，是老沈的笔迹。字下画一圆圈，分出三个箭头写着A．B．C．。这些字迹都很淡，却重重地撞进他心里。他迅速地撕下这一页，着细撕碎有字迹的地方，扔在坑里。

他不敢停留，顺着地安门大街往北走。他没有目的，只知道不能回家。走到后门桥信步向西拐，到得什刹海旁。湖面水汽氤氲中透出几枝垂着头的荷叶，堤岸上柳丝也懒洋洋垂着。路上有几个人走动，都是懒洋洋的。他也尽力放慢脚步，想从纷乱的心绪中理出个头绪来。

他有一个任务：通知ABC中的任何一人停止近期的一次会议，然后自己立刻离开北平。三个人，一个在南城，两个在西郊。若到南城，可照原来计划乘火车，若到西郊，怎样去法？老沈安全吗？别的同志安全吗？他在学生运动中，是有勇有谋的人物，这时他感到紧张不安。反对政府当局，终究是中国人自己家里的事，斗争再严酷，他没有断过和组织的联系。现在他孤身一人，要对付凶残强大的日本侵略者。雪妍家会受牵连吗？有那缪老儿，总可以过得去。

他决定还是乘火车时，发现已走上什刹海西堤。这里夏日的集市已中断了一个多月，现在又有些吃食玩物摊子，只是稀稀落落。一个耍猴儿的拉着个戴鬼脸的猴儿走圈子，走到一个箱子前，那猴儿自己探爪取出另一个面具换上，再接着走圈子。耍猴人不像平常一样敲锣助兴，只是机械地行动。一个七八岁满脸泥迹的男孩伸着一顶旧帽子要钱。

“你真慷慨！”他听见一句英文，抬头，见一个苗条女郎正把一张钞票扔到帽子里。再看时，是澹台玹，旁边站着她的美国朋友麦保罗。

“哈啰！”玹子从眼角看见他了，高兴地走过来，“你怎么有兴致来这里？一个人？太太呢？”她不说凌雪妍，听起来有点讽刺意味。卫葑不知道有什么好讽刺的，只机械地和麦保罗招呼。

“我们出来走走，简直没什么可玩的。”玹子抱怨地说，又好奇地盯着卫葑，“真的，你怎么上这儿来，不上我们那儿去？”

“随便走走。”卫葑淡淡地说，“你们不怕热？”

“我们打赌，”麦保罗说，“我说这儿又摆起摊子了，玹子不信，立刻出来看看。”

“可现在也没有什么好赌的。”玹子的目光溜过路旁稀落的摊子。到了八月下旬，鲜碗儿也不那么鲜了，但摊头还摆着。剥好的莲子、菱角等放在碎冰上，玹子不屑一顾，只往前走。卫葑也随着。前面是什刹海有名的饭馆会贤堂了，忽然一面鲜红的太阳旗撞入眼帘。卫葑踉跄了一下，玹子和麦保罗也停住脚步。

“都是日本人的了！”玹子冷笑说。麦保罗同情地看看这两个中国人。卫葑恨不得跳上去把那旗扯下来撕碎，放在脚下踩！他觉得真该马上走，马上离开北平！

玹子的目光从太阳旗移到卫葑身上，她感到身边有波涛在翻腾。“怎么样？卫先生！上我们家坐坐？”口气带几分调皮，目光表达了真诚的邀请，她看出来卫葑需要休息和镇定。

不能去。卫葑想，一面警觉地走开。三个人站在那儿瞪着太阳旗，太危险了。玹子和保罗不由得也跟着走，慢慢走到堤边树阴下，周围没有人。

卫葑站住了，忽然问道：“保罗有车吗？”

“有啊。”玹子抢着答，“停在家门口。”

“送我一趟好吗？”

“当然可以。”保罗高兴地说，“上哪儿？”

“出西直门。”卫葑说得很干脆，但心里还是不知这决定是否正确。

保罗看着他：“回明仑吗？”卫葑也看着他，没有回答。

“咱们上颐和园吧！”玹子忽然兴高采烈。她知道卫葑素来关心政治，积极参加学生运动，现在可能遇到麻烦。“我想看看颐和园。”

卫葑睁大眼睛看着玹子。ABC中的一人就在颐和园管理处工作，而她恰好替他说出来到颐和园。但他严肃地沉默着，不表示意见。保罗询问地看他，他才说：“如果你们都感兴趣，未尝不可。”三个人不约而同立刻拔脚往香粟斜街方向走去。

“不去看看三姨妈？”快到三号门前时，玹子又问。卫葑摇摇头。玹子自己也不进去，先钻进车里。

“好烫！”她坐下又弹起来，站不住又坐下，用小檀香扇急速地扇着自己。

卫葑和保罗各就各位，车子发动了。卫葑不由得回头看三号大门。这不是他的家，但这里面住着他敬爱的老人和长辈，他关心的表弟妹们，他的生活从小便和他们纠缠在一起，离开也这样轻易！这时他的心大大颤抖了一下，雪妍在阳台上的身影化了开来，遮住了一切。若说轻易，连雪妍，他的新婚的娇妻，也能就这样轻易地离开吗？

“我好难啊！我好难啊！”他的心呻吟着。

“你拿的什么书？”车子开过北海后门，坐在前座的玹子回头问。

“《花月痕》。”卫葑把书一举，“翻翻里面的诗词。”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要是你现在不看，不妨放在车座下面。”保罗一面开车，一面说。

卫葑掀起旁边的座位，把书放进去。

“好。”保罗说，“那些诗词，我永远看不懂。”

车过西直门，居然没有盘查，顺利地出了城。车子转眼过了高亮桥，向湖台镇驶去。三人不约而同都出了一口长气。

“我想你决定走西直门是对的。”保罗说，“车站要盘查的，好像就是从今天起。”

“你们看出来我要离开了？”卫葑微笑，口气很轻松，“不过幸亏遇见你们。”

“幸亏遇见你，”玹子笑道，“才想起来逛颐和园。”

“我们大概是事变后最早的游客。”保罗慢吞吞地说。

路上车和人都少，保罗的技术又好，工夫不大，车子到了圆明园废园边，这里往右可达明仑大学，往左通往颐和园。保罗放慢速度，回头询问地看了卫葑一眼。

“学校不能去。”卫葑把头向左略侧，“这就叫有家归不得！”

“最远只能到颐和园，不能再往西开了。”保罗说明。

“那就可以。”卫葑已经胸有成竹。只要找到颐和园里那个民先队员，通知过他，就可以越过西山，到冀北根据地。

他们在扇面殿小院里分手。玹子从她的镂空白皮手袋里拿出所有的钱，塞给卫葑。卫葑接下了。

“后会有期。”他说，“麻烦你回去后给雪妍打个电话。”

“说什么？”玹子认真地问。

“就说你遇到的这一切。”卫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外涌，什么时候能不凭借他人把心里话告诉雪妍？他不想凭借他人说什么。

“好。”玹子忽然眼圈红了，“我会去看她。”

“还请和五叔五婶说一声。”卫葑看着眼前的玹子，觉得她就是他的亲人的代表，就是他的北平的代表。他就要离开这一切了，他怎么舍得！

保罗伸出手来，严肃地说：“祝你顺利。”

“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好心。”

保罗示意玹子离开。他们往院门外走去，穿过大藤萝架，不见了。

绿色的小院里只有寂静的画面，没有活物，蝉也没有鸣叫。卫葑不由自主地跪下来，亲吻那细草茸茸的土地。我的爱人！我的家！我的实验室！我的北平城！我会再回来的！

没有寄出的信

我渴望能不凭借他人告诉你心里话，雪雪，我的爱妻！我有千言万语，可就是到得你身边，拥着你，抱着你，也不能倾心吐胆，把话说尽。我反复咀嚼一封信，一封写给爱妻的信，它坠得我的心像个铅块。可我知道，这是一封永远发不出的信。

我们是夫妻，我们是一体。我们彼此恰是找对了的那一半，一点没有错。但我不能全属于你，我没有这个权利。我只能离开你，让你丢失丈夫，让你孤独，让你哭泣！我必须这样做，因为我们生在这样的时代！

你日记中记下了我们初识的那一天。当时我似乎是专心念书的物理系研究生，其实那时我已不专心于物理了。敌人的枪口对着我们，早连摆一张书桌的地方都没有了啊！我长久不只关心书桌，也在琢磨怎样对付敌人的枪口了。你后悔认识我吗？我的雪雪！

现在我已经过了封锁线，平安地在一家农舍中等待新的行程。请放心，我是平安的。知道自己平安，真让人高兴啊！我立刻希望你也在我身边，但我只能在心里写信，写一封没有字迹的信。

眼前是北方农村夏夜。我在炕上坐定下来，不由得回想过去的路，回想怎样会到这里来，心里充满一种悲壮的情绪。我是否把自己看得太重？这里有人说青年学生太罗曼蒂克了，要实际些。

一九三五年秋天和冬天，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也是我们这一代许多人的转折点。明仑一、二年级有军训，军训中有一项马术，自愿报名参加。我们有几个研究生也参加了，和一、二年级本科生一起，学骑马。马跑起来真痛快！只有学过才能那样跑，就像学会游泳才能在水里悠然自得一样。我们还学了马慢跑时跳上跳下，达到一个“骑兵”的水平。教骑马的是二十九军一位王连长，他总是低声说：“学好了，有一天会用上！谁知道什么时候！”这是一个三个月的训练班，可是在还差一个星期结业时，王连长忽然宣布，他明天就不来了。

同学们很惊讶。王连长只说：“这是学校决定的。学校取消军训了，也是不得已啊！”原来这些活动违反《何梅协定》，即华北不设防的规定！想想看，在我们中国自己的国土上，我们没有怎样做一个中国人的自由，没有军训的自由，甚至没有骑马的自由！

王连长带着马匹出西校门，沿着白杨萧萧的不平整的道路走远了，蹄声是缓慢的，依恋的，他们再也不能到学校来了。我们自发地站在校门两旁，好几个同学泪在眼睛里转。我本来是为骑马，这时却并非为留恋骑马而望着远去的马匹。我们中国人，是像那些马匹一样，受人驱使的。

因为我们生长富裕之家，衣食、学业未受乱世影响，觉悟要慢一些。到“一二·九”运动时，我已经明白更多的道理。我明白再继续让日寇蚕食只有亡国灭种！我明白爱国无罪！我们要让政府知道！我们要求抗日！

这些其实你早都知道了。现在我眼前总不时出现倾听时的你，温柔的、专注的、带点伤感神色的你，让我感动。你现在做什么？独对孤灯？倚栏望月？千万千万不要哭啊，我的雪雪！

十二月九号和十二月十六月号的游行，教育了不少人。奇怪得很，二十世纪以来，中国历史的发展是以学生运动为标志的。五四运动开创了新文化的新纪元。“一二·九”运动一年半之后，开始了全面抗战。以后还不知会有多少次学生运动来促进历史的进程。

人在世上，常不免感到孤独，因为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里，总有不能与人分担的东西。就是在集体中，也不能完全融进。这是知识分子的毛病？在我二十五年的人生岁月中，有两次完全忘我，几乎达到神圣的境界。一次便是在游行中感到的。这么多拥有青春和未来的年轻人，融汇成无与伦比的力量！我们十数人一排，手臂挽住手臂，后面支撑着前面。军警算什么！刺刀算什么！这里没有一丝孤独的缝隙，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充塞于天地之间。在冬日的田野上，在寒冷的晨光中，我们的脚步声很齐，嚓嚓地踏着残雪，觉得每走一步，对我们令人痛心的可怜的国家，都是抚慰，都是挽救！

十二月十六号那天，我们绕道再绕道，到西便门铁路门，我和十几个同学一起，用路边的枕木撞开铁门的时候，我的神圣感达到最高潮。我们喊着号子，一下又一下撞着，铁门终于开了！向后退了！露出一条缝！我们抱着沉重的枕木欢呼起来！简直像是撞开了反动统治的铁门，撞开了封锁着民族心智的铁门！

为什么这些场面占据了我的回忆？因为那种纯真的感情后来减少多了，在许多具体的斗争中减少多了。尽管后来觉悟大大提高，加入民先，很快转为共产党员。在认识你的时候，我已经不只属于我，当然也就不能全属于你了。

至于另一次神圣的感觉，是在和庄先生做完那实验时感到的。那只是一瞬间，因为我得赶快去安排有关抗日的事，没有时间品味那种喜悦。现在物理离我越来越远了。如果没有国家的独立，也谈不到科学发展。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首先得有生存的权利！

中国共产党能够领导我们的民族求生存，图富强。这是我的信念，我想以后可以向你说清。我曾希望我的妻也是同志，但那是理智上的。我有不少出色的女同志，却从没有想到要把命运和哪一位联系在一起。而你，我的雪雪，我怎样挣扎，也跳不出你的爱之网罗。你我恰好是彼此的那一半，在生活中却要分割开来，不通音信。我知道雪雪不会怪我，像你母亲怪爸爸那样，对吗？只是爸爸最好离开。如果我不是走得这样仓促，我会尽力劝他的。

对不起你，我的爱妻！我会写几个字，托人寄出，只不知何时能收到。

房东回来了，带来我们的组长。我们是编成组的。得开会了，我在想象中请你坐在一旁，参加我进入根据地的第一个会。

第四章

一

不知不觉间，夏天去了。天气像是冷热水没有搅匀，热气中渐渐渗入一股独立的凉意。什刹海黄昏的风送来清爽，但是会贤堂门前高悬的日本旗令人窒息。在什刹海边上不管哪个方向都很容易看到那红红的大圆点。它把施黛的远山、披云的弯月、澄明的湖水和高高低低的房屋都染上了一层血痕。店铺大都开张，真光、国泰等几个一级电影院陆续恢复了营业，贴出大幅好莱坞电影的广告，写着“哀感顽艳、风流浪漫”等大字。这一切都逃不脱那大红点的影子。行人在这影子里缓慢地走着，表面上是维持着北平人的习惯，但心里感到的是沉重，不是悠闲。

八月八日，蒋委员长发表告全体将士书说：“我们忍无可忍，退无可退了。我们要全国一致团结起来，与倭寇拼个你死我活。”

八月十三日，淞沪战争爆发。十四日，国民政府发表自卫抗战声明书，痛斥日本对中国之侵略，要实现天赋人权以自卫。许多人偷听了南京电台广播，记下了这些话。碧初也记了一份，用大字写了送给老太爷。

老人手颤颤地举着抄纸反复读，高兴得大滴眼泪落在胡子上，亮晶晶的，哽咽道：“这就是我们民族的转机了！”当时拿出几经修改的“还我河山”印章，另要了肥皂头，督促玮玮和小娃练习多遍，才刻在两块无人识得的黄色考究印石上。

后来又听说上海有一批老人请求成立老子军，赴前线杀敌。遂下令三号宅院内所有的人学习武术，自任教师，隔几天练一次。绛、碧二人特准免役，玹子常常旷课，峨根本不来，莲秀与吕贵堂父女不敢不参加。几个孩子很感兴趣，读书游戏再加上学拳，很快送走炎夏的威势。

九月上旬的一个清晨，这是北平市伪教育局经过一番努力，各中小学开学的日子。澹台玮推着自行车从香粟斜街三号的黑漆大门出来，纵身上车，不理刘凤才在后面“多加小心”的嘱咐，头也不回，脚随车蹬轻快地上下，转眼已到地安门。他从七月参加卫葑婚礼后就没出过大门，这时看见迎面而来的绿葱葱的景山，山上闪亮的亭子，熟悉的街道上不多的行人，心中充满喜悦。

玮玮像一个十三岁的正常男孩一样，热爱自己的学校、老师和同学、教室和操场。教室里的知识，操场上的游戏，老师的各种口头语，同学间的争吵都是那么有趣。平时假期里他们也总要到学校去几次的，今年很特别，整个假期都在家里。虽然有嵋和小娃，他们可代替不了学校。爸爸走了，三姨父走了。家里没有爸爸，也很特别，但是总还有学校。日本人占领北平，能奈我玮玮何！玮玮想着，仔细看街上行人，一路倒是没有遇到一个日本人。他的车超过了飞奔的人力车和哐当作响的电车，到了灯市口，小燕子一般飞进学校大门。

同学来了不少，大家兴高采烈。“嘿！澹台玮！”不少人叫他，他也先嘿一声，叫许多人。可是在兴高采烈里总有点不寻常的东西，老师的表情更明显，像是在苦笑。他在操场边上遇见庄无因，两人都很高兴。他们不像女孩子那样见面时又笑又跳，只是互相嘿了一声，站住了。

庄无因比玮玮高一级，初三了。他们都参加军乐队，家里又认识，遂成了好朋友。

“孟灵己住在你们家？”庄无因第一句话便问。

玮玮觉得这话不准确，我们是两家在一起，不是谁住在谁家。而且我的家就是嵋的家，嵋的家也是我的家。不过他觉得这用不着解释纠正。

“他们从欧美同学会回来，一直在城里住。”玮玮说，“我们玩得很痛快，就是不准出门。”

“城里不如明仑好玩。”无因沉思地说，“我的爸爸走了。他在天津，不回家，近和远也差不多。”

“我的爸爸也走了，比三姨父先走。”玮玮说。

两个男孩骄傲又同情地对望着。

这时又有几个同学聚过来，说他们的父亲也走了。父亲们当然都是参加抗战去的。他们高兴地在操场上说着话走来走去，以为要举行开学典礼，半天还不见动静。

“回教室去！回教室去！”各班级任老师来招呼，“不举行开学典礼了，各班说说就行了。”大家很扫兴，赶快回到教室里。

玮玮的级任老师姓方，是位四十多岁慈祥的妇女。她等大家坐好了，半天不说话，厚镜片后面的眼睛望着教桌，不像平常那样亲切地在每个同学脸上抚一遍。教室气氛很沉重，最淘气的孩子也不敢动一动。

“校长说我们不举行开学典礼了。要说的话也还是以前说的。希望大家好好读书。知识，任何时候都需要。要特别通知大家的是，今天虽然开学，却不能发新书，因为，因为教科书要修改。”

同学间起了轻微的骚动。“干吗修改教科书？”大家交头接耳，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注意地看着老师。

“课程也有变动，究竟怎样变还不知道。一件事是肯定的，就是要加日语。”方老师努力说出这话，脸都紫了。她仍不敢抬头看学生，两手紧张地撑在教桌上，一反平时垂手自如的神态。她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教室里一片沉默。

“老师！”忽然一个学生举手，这是澹台玮，他的象牙般的皮肤变红了，好看的嘴角轻轻颤动。不等老师说话，他便站起来说：“我不学日语。我还是学英语。”方老师还是不知怎样回答。又一个同学站起来说：“我也不学日语！”接着站起好几个学生，全班响起口号似的喊声：“我不学日语！”

方老师忙把两手举起，向下按着说：“请不要喊，请不要喊。”又放低了声音，“学校有日本督学。不得了，不得了啊！”她掏出手帕擦汗，又擦眼泪。刚拿下手帕，眼泪大滴大滴落在桌上，便用手帕擦桌子。“请守秩序。”她呜咽地说，“会惹祸的。”

同学对于惹祸没有概念，但哭泣的老师引起他们的同情和男子汉的责任感，教室里静下来。一个坐在前排的小个子开始哭了。

“别哭，别哭。”方老师叫着这学生的名字，几次努力还是说不出更多的话。她索性转过身，面对黑板站立，勉强克制自己。这时教室门开了，校长、教务主任陪着一个穿浅色西装的男子走进来。

这人显然是日本人了。是侵占了北平的日本人，是逼走了我们父兄的日本人，是来进行奴化教育的日本人。玮玮看着这人相当文雅的脸，觉得血直向头上涌。校长一进门，就站在方老师身边遮住她，很快讲起话来。

“同学们，这位三浦健郎先生是来教你们日语课的，他也要和你们做朋友。”校长咳了一声，“现在北平的日语教师还不多，我们是第一批开日语课的学校。三浦先生提议早点来认识你们。”他再想不出话讲，便伸手请日本人讲话。

日本人高兴地向前走了一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了一番，大意是：日本是个很小的国家，可是力量很大，和中国亲善的愿望很坚决。我知道，这是全北平的最好学校，学生都是聪明少年。诸位年轻朋友一定要学好日语，好一同合作。他并不趾高气扬，可是他深信自己国家的力量。骄傲的眼光直看着同学们，大有主人翁态度。

教室里死一般安静，同学都低着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教室，校长等人也跟着出去。同学好半天还因为羞耻不愿抬头。

传来了方老师微弱的声音：“下课！”

大多数的班都没有到时间就下课了。校门口一反早上兴高采烈的气氛，人们不大说话，有些沮丧。一部分同学仍很高兴，因为日本人没有到他们班上去，还没有直接感到日本人的压力。

玮玮又遇见庄无因，两人都低着头不敢对望。无因打算上车了，又转过脸说：“我本来想和你一起去找嵋和小娃玩，现在不想去了。”玮玮点头。两人各自骑车回家。

到家时，刘凤才来接玮玮的车，一面笑道：“少爷和同学打架了？”玮玮也不理，径直到自己房里，把书包一摔，坐在椅上发呆。

绛初闻声而至，拿着一叠崭新的牛皮纸，预备包新书。见玮玮不高兴，忙拉着他的手问究竟。

“要加日语课了，今天日本人还来训话！”玮玮接过母亲手中的纸，“书还没发呢，说是要修改。”

绛初怔了一会儿，说：“不管加什么，学了总有用。你小孩子就管学习，别的事不用管。”

“嵋他们做什么呢？”

“公公给她和小娃上课，姐姐陪峨姐看榜去了。”绛初摸摸玮玮的头，肯定他只是心烦，又安慰两句。

玮玮说：“知道，您不用管我。”随手取了一本英文简写本《鲁滨孙漂流记》来看。

他的大地图没有了，书桌上空荡荡。挂在屋里的飞机模型还是只有左翼，这两个月他没有心思装。翻了两页书，见母亲悄悄走了，起身绕着模型转了一圈，心想要把它装好，却又坐下看书，看了几页又对着模型发呆。

过了一阵，门外窸窣有声。玮玮把窗上打皱折的白纱帘拉开一点，见小娃胖胖的身躯伏在门边，便轻轻走过去猛地拉门。小娃连忙跳起，仰脸望着他笑。

“小侦探！怎么不进来？”玮玮说。

“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怕你作业还没做完。”小娃走进来，说：“嵋还在公公那儿背书呢。我先来了。”他进来就奔那一套大型积木，摆弄起来，一面说：“我也愿意上学，上学多好。”

玮玮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小娃敏锐地感到玮玮哥不高兴，便不说话，过了一阵才慢慢问：“学校怎么了？玮玮哥，老师罚你了吗？我们幼稚园的老师从来不骂人的。”

玮玮也拿起一块积木来搭，一面说：“老师没有罚我，老师很可怜——你不懂的。”

小娃垂了头，又一会儿，仍低着头说：“我懂。因为日本人来了，爹爹走了，我们回不了方壶，小狮子丢在那里了。”他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浮出了泪水，向玮玮一看，便滴滴答答流下来。

玮玮到盥洗间拿手巾，自己先用冷水擦了脸，出来让小娃擦净脸，想了一下，说：“爸爸和三姨父都不在家，我们不能哭。你背了什么书？”

小娃先听话地点点头，然后不无骄傲地说：“公公也叫我背《三字经》，和嵋一样，我比她少几句。”

“我上学看见庄无因了。”玮玮想起这高兴的事，“他说要来玩，还带无采。”

“庄哥哥什么时候来？”嵋的好听的声音飘过来，人出现在门口。她穿着红蓝方格短袄，上套白绒坎肩，颈上挂了一串乱七八糟不知什么东西，亮晶晶的，用手摆弄着，满脸笑意。“背完书了，公公叫你们去打拳。”

她的快活传染了玮玮和小娃，两人都不觉笑了。玮玮把日语课和鲁滨孙都抛在脑后，拉起小娃，三人向正院跑去。一面叽叽喳喳计划哪个星期日请庄家兄妹来玩。

正院里队伍已经摆开。老太爷自己站在阶下正中，左边是赵莲秀，右边是吕贵堂，前面是三个孩子，小娃居中。众人站好，老太爷四顾道：“香阁呢？怎么没来？”

“爷不用等她。”吕贵堂走上一步，想去催叫，见藤萝院中有人走来，便停住了。

香阁从廊子上跑下，赔笑说：“只顾抄稿子，让太爷等了。”她的长辫子向上束住，一件半旧绿花洋布短袄，很合身，十分利索。

老太爷赞许地点点头。他有重男轻女思想，对几个外孙女关照不多，却常看到香阁的好处。说她小小年纪，处处懂事，比小姐们强多了。在打拳的活动里，她也是高徒。

“两脚分开，略宽于肩。”老太爷发号令，然后大声念诵他自己编的几句口诀。“前三后三，还我河山。左七右七，恢复失地。一息尚存，此志不懈！”

老人颤巍巍的声音很有力，充满整个院子。然后大家小声复诵，因怕人听见，不能大声，这是绛初特别嘱咐的。

这一套少林拳法是老人年轻时所学。少林派起自明末，其戒约首则说，“肄习少林技术者，必须以恢复中国为意志”，甚合青年清非的意思。他一生到处奔走，事务繁忙，这路拳没有忘记。拳中马步有踏中官之称，即向前三步，向后三步，以示不忘中国。七之数指拳、肘、肩、胯、膝、足、头，左右各有招数。他把这路拳简化了，教给孩子们，思想教育和锻炼身体同时进行，自己很高兴。

孩子们学拳很认真。每招每式都送到家，从不马虎偷懒，学了几次已经相当娴熟。今天玮玮更特别用心用力，每一拳出去，都觉得是打中敌人，心上渐渐轻快起来。嵋也打得好，一跳一闪一蹲身一出手，都很好看。吕老太爷仔细观察，夸他们有进步。

“来，嵋和香阁对打一回。”老人想让她们发挥本事。

嵋比香阁矮一头，显得十分娇小，她拉拉白绒坎肩，端正站好。香阁早向后跳一步，两人一送一收，玮玮和小娃为她们加油。她们转了几个身，移到荷花缸石榴树的南边。会的招式本不多，一会儿便完。嵋也有些累了，正要收式时，忽觉手腕发疼。定了定神见是香阁攥住她的手腕，正向她笑。

怎么会有这样的笑容！嵋很奇怪。这笑容好像有两层，上面一层是经常的讨好的赔笑，下面却露出从未见过的一种凶狠，几乎是残忍，一种想撕碎一切的残忍。拳里也没有这一招，为什么攥住人家手腕啊！

“啊！”嵋有些害怕，叫了出来。

香阁仍不撒手，反而更捏紧了，还盯着嵋的眼睛，好像说，你有什么能耐！众人都不明白她们比什么。

这时莲秀快步走过来，抓住香阁的手臂，“嫩骨头嫩肉的，收了吧。”

“我和小姑姑闹着玩。”香阁松手，她的内层笑容骤然消失了，只剩外层，十分甜美。

嵋不肯给香阁惹来责备，不让人看她发红的细嫩手腕，只怔怔地站着，不明白人怎么能那样笑。玮玮和小娃跑过来，拥着她到公公面前。公公慈和地拍拍头，说女孩子打拳也不要花哨，还夸香阁拳脚扎实，即传令散了队伍，带两个男孩进上房摆弄图章去了。

莲秀拉着嵋的手要走。香阁笑嘻嘻地说：“小姑姑别走，我跳绳给你看。”嵋站住了，向她的笑容中寻找下面一层，却找不到，只觉她齿白唇红很好看。

香阁很快搬来一条窄长高板凳，拿了绳子，纵身上凳，轻盈地跳起来。她两脚轮流，只用一只脚尖轻轻一点，跳得非常之快，又在凳上，人似乎悬在空中，绳子刷刷地甩成一个圆圈，虽还不到一团白光，也令人眼花缭乱。

嵋早忘了那狞笑和发红的手腕，开心地笑叫：“我也来！我也来！”

这时传来一阵笑语之声，绛初、玹子与峨走进正院。香阁蓦地跃下，连同绳、凳迅速地不见了。嵋则立刻依到二姨妈身边，听玹子讲话。

玹、峨二人看榜回来，玹子正形容看榜的紧张，看见孟离己三字时的高兴。

“三姨妈！”她向西小院叫。碧初走出来，玹子更有兴致，清脆的声音凌驾一切。

峨绷着脸站在一旁，好像考上大学的不是她，或是考上了真委屈，平板地对碧初说了六个字：“考上了，第三名。”便自己回屋去了。

“看来玹子比峨还高兴。”碧初对绛初说。在孟家人心目中，益仁这种教会学校并非正规大学，不过有此学籍可到后方转学。这是弗之走前交代的。峨没有打乱父母安排，实该感谢。

“我碰见凌先生了，”玹子说，“卫葑还没有消息。他问三姨妈和妈妈好，还有公公。”说着自己笑起来，“你们猜对凌先生有什么说法？法文班同学编的，凌不早，净迟到，摇不倒！”

“怎么摇不倒呢？”绛初不解。

碧初想想说：“大概因为他对什么都不认真，别人对他也不较真。”

“就是就是！”玹子说，“也就是在我们这种学校才能这样。”

其实凌京尧还是有认真的事，那便是演戏。卫葑走后，家里气氛阴郁。雪妍极端忧伤，茶饭不思，日渐消瘦。蘅芬担心女儿，责怪卫葑，埋怨京尧，数不清的不如意。京尧觉得北平城像个大闷罐，他的家像个小闷罐。他最爱的话剧一时难以活动，只有和几个京戏方面的朋友谈谈戏，唱几句，走几步，可以稍觉轻松。所以近一个月来，他过从较多的都是梨园行人。他家的大客厅常常音乐悠扬，生旦净丑各部演唱得声情并茂。最初大家都觉得唱不出来，后来渐渐习惯。有人唱了第一句，就此起彼落，余音绕梁了。有些好角色闭门不出，因为京尧热心张罗，也就出来玩玩。他曾拒绝缪东惠请他参加筹备义务戏，事实上他已起到参与筹备的作用。

高朋满座，是蘅芬自幼生活的一部分，是她的习惯。在众多宾客面前，她没有苦恼的时间和空间。埋怨丈夫几句，听听他的俏皮话和别人的打趣，似乎是伉俪间最融洽愉快的时刻。所以她从不反对客人。那陈设富丽的大客厅若没有笑语回荡，那闪亮的三角钢琴若没有衣香鬓影的环绕，怎算得兴旺人家？那从藤椅到古董的诸般艺术品若无人品评，岂不枉为了艺术品！京尧从艺术中得到乐趣，她从应酬中得到乐趣，在琴歌声中，一起得到暂时的和谐。

这次义务戏题目堂皇——冬赈，虽不知有多少啼饥号寒的人受到实惠，关心演出的人倒不至于心不安。京尧就糊里糊涂兴致勃勃地办了下来，而且和缪东惠诸事看法一致，一切顺利。只在接近演期时，两人争执了一番。

演出定在十月中旬。前几天在凌宅聚会时有人似乎不经意地说，听说京尧兄是这次义演的筹备委员会副主任，这是个官衔吧。京尧听了大吃一惊，坚决否认，说我凌某人参与此事全凭对京剧的爱好，对各位专家的倾慕，实际上无功，怎能要这个头衔。等人散了，他立即打电话给缪七爷。

缪在电话里沉吟半晌，才回答：“这事是有的，酝酿酝酿，你的呼声高，大家都拥护你。你不是这行的人，这样热心，该拥护呀。”

“不管别人怎样拥护，我不能要这头衔，理由您自然明白。”

“明白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还有人想往这名单里钻呢——”

“不行！绝对不行！”京尧斩钉截铁地说，“我到府上来一趟？您说还该找谁，我去找！”

缪七爷以保护的口气说：“得了得了，做事要慎重，我努力去掉你的名字就是了。”

这时京尧见妻女都在旁边注意地听他说话，又加上一句：“那就谢谢您了。我是绝对绝对不干的！”

他挂断电话，蘅芬立刻埋怨说：“叫你不要弄些人来唱戏，你不听，目标太大好惹祸！”

“让听你那七舅的话，不也是你说的？”京尧反唇相讥。

“爸爸！”雪妍粲然一笑，目光中流露出关心和赞许。她很少看见京尧这样坚决地说话，那明媚的微笑似乎在说：“到底是爸爸！”

自卫葑走后，雪妍还没有这样笑过，京尧觉得眼前光辉闪耀。他不敢看女儿，对女儿总有一种负疚感。他自己过去的日子有些像驾云，整天飘飘荡荡。他希望女儿脚踏实地，不在梦幻中过日子。可是女儿幻想的本事比他还高，在幻想中把终身托付给卫葑，简直是一场玩笑。他和蘅芬常为他们应该负什么责任而争吵，当然也争吵不出结果来。

“戏可真是好！你们两个都去看！”京尧尽力把话说得铿锵有力，好像为妻女做了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雪妍脸上的光辉消失了，恢复了她平素凄冷的神色。

蘅芬嗔怪地看了京蘅尧一眼，揽着雪妍说：“咱们没空看那个！”两人上楼去了。

演出那天，蘅芬还是去了。这种热闹不可失去，何况还怕得罪缪七舅，还要观察京尧都折腾什么。她和缪家续弦夫人钱氏坐在一起，缪东惠和市长厅长们以及日本贵宾坐在一排。京尧自己挑了第三排右边的座位，看上场门。

京尧来的路上，一直兴奋不安，像是逃学看戏的小学生。今天虽无第一流名角，阵容差强人意。他在脑海中把演员的举手投足先演了一遍。想到即将在舞台上看到的优美形象，特别是看演出本身，如同嗜酒的人喉痒难熬，看见酒瓶已在手边一样。可是这酒是不该喝的，至少喝起来于心不安。他低头坐下来，生怕有人来寒暄，直到锣鼓家什打起来了，才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抬头，想先看看久违的剧院，舞台顶处并列的两条大幅横标撞入他的眼帘。上面是“北平市各界冬赈义演”，下面是“欢迎日本皇军莅临本市”，都是大红绸贴金字。下面这横标像是一根看不见的棍棒，打得京尧发晕。他定了定神，还是那发旧又发光的大幕，还是那油灰剥落、痕迹斑斑的楼座，还是窄而硬的木椅，这一切曾给他多么大的愉快！他从这里曾飞升到多么美妙的艺术世界！现在这环境却失去了光彩。锣鼓声和剧院的一切好像很不平滑，刺着他的耳朵、眼睛，使他想立刻逃走。他没有逃，又低头半晌，忽然欠起身，要看看日本人是何等三头六臂。

正好这时日军副司令由市长陪着走进剧场，锣鼓敲了一套《喜临门》。簇拥着几个日本人的中国人抬高了双手鼓掌，示意观众仿效，但应者寥寥。剧场中有一种不自然的气氛，锣鼓声也驱赶不走。

京尧的邻座是位红脸老汉，见他欠起身来去看日本人，很不以为然，冷冷地说：“石家庄丢了。挂了两天气球了。”

京尧看看这老汉，没好气地说：“您还来看戏！”老汉一愣，不知他是什么路数，不再说话。

这时缪府听差过来说，休息时请凌老爷到休息室。京尧直瞪着那听差，未置可否。

这一台戏上半场是《花田错》，下半场是《贵妃醉酒》和昆曲《游园惊梦》。这戏码是东惠与京尧等煞费苦心安排的，没有刺激民族感情的东西。全是旦角戏，好让男性主宾们轻松一下。《花田错》的花旦伶俐俏皮，《醉酒》的青衣富贵端庄，《游园惊梦》载歌载舞，诗情画意，让他们见识见识中国的艺术！还特地安排了休息，好让宾主有接触机会。

锣鼓打起来了，大幕缓缓拉开。京尧觉得就要进入仙境，旁边的老汉忽然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咳嗽。演员踩着碎步出来了，开始唱了。京尧只觉眼前闪着五颜六色的人形，耳边是挤出来的尖声伴着咳嗽。那丫鬟做鞋的种种表演，更让他恶心。《花田错》不该是这样的！他有些生气，生自己的气。他很想看《游园惊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词句，伴随的音乐舞蹈，熏染着他的梦。他也要寻梦，大概每个人都有寻梦的愿望。但是今天，他那令人沉醉的艺术的梦，哪里去了呢！

京尧第一次在舞台与自己之间竖起一道墙。他只听见中间座位上日本人的大声谈笑。怎么没有墙挡住他们？好不容易挨到休息，乘众人纷纷站起，他从边门出了剧场。

“凌老爷！”缪家听差赶上来，“您上哪儿？休息室在那边。”

“我头疼，先走了，和你们老爷说一声。”京尧说。见那听差愣着，又说道：“麻烦你告诉凌太太，车等着她。”

这时已有好几辆人力车围上来抢座儿。他把夹大衣领子拉竖起来，遮住耳朵，随便跨上一辆车，离开了灯火辉煌的剧场。

街上人很少，拉车的跑得飞快，一会儿便到家。花园里一片黑暗，整栋房屋只有雪妍那一间透出微弱的光。门房见他回来，才开了路灯。他快步上楼，小跑着向雪妍房间走去。

雪妍静静地坐在窗前，拿着一本书，眼光不知落在何处。“我可怜的女儿！”京尧心里发疼，站在门边。

“爸爸！”雪妍抬头，轻轻喊了一声。音调里有几分高兴，又有几分失望。

“我可怜的女儿！”京尧喃喃地说，“我可怜的女儿！”走过去抱住雪妍的头。

二

香粟斜街三号整天关着大门，表面上很平静，其实几层院子中每天都有不同的骚动，经历着苦辣酸涩。十月中旬，秋风瑟瑟，夹衣挡不住寒气，不少人都穿上薄棉衣了。若照往年，吕、澹台、孟各宅每到寒露就生火取暖了。今年煤源不畅，只在老太爷上房装了火炉，别的屋子都阴森森的。正院里夏天的棚还没有拆，把院子遮了大半。逐渐微弱的阳光更显微弱，只在高大的槐树上徘徊，不肯下来。

一天上午，那徘徊的阳光忽然亮了，照得满宅暖融融，喜洋洋的。吕贵堂和刘凤才高兴地从大门口跑进来，各举着一封信。刘凤才递给绛初，一面说：“老爷来信了。孟老爷也来信了。”

吕贵堂跑到后面西小院，嚷嚷道：“来信了！来信了！”

碧初接过，手颤颤地撕不开，进屋取剪子。

贵堂退下时记起，加了一句，说：“二姑父也来信了。”

碧初好不容易拆开了信，赶快看了一遍，知道平安，又一字一字再读。信中说，学校准备再迁昆明，明春也许能安定下来。嵋和小娃依偎在碧初膝边，睁大眼睛看信纸背面。

“爹爹很好，爹爹很好。”碧初不断地说，不时擦着眼睛。信不长，却翻来覆去看了多遍。绛初过来又交换着看。两位先生的信都很简单，不敢多写。子勤信中有一句“初到南昌，公司事忙。渐趋就绪，谅团聚之日不远矣”，暗示安排好就可接家眷。弗之信中没有这话。绛初顿觉处境比妹妹强，心里漾着喜悦，又侠义地想：“得等着一起走，不然她一个人怎么办。”

老人处禀告过了，相熟的人家打电话通知了，峨和玹子从学校回来高兴过了，绛初就等着玮玮回。玮玮伤风，几天没有上学，今天刚去，绛初觉得他去了很久似的。

十二点过了，刘凤才在院里说：“少爷回来了。”绛初便一叠连声叫开饭，一面拿着信到玮玮屋里。见玮玮呆坐在书桌前，桌上摆了一摞新书。

绛初藏着信，满面笑容地问：“发新书了？”玮玮不答。绛初拿起一本翻着，一面看着玮玮清秀的脸上堆满愠怒，遂问：“日本人又怎么了？”

“您看历史书。”玮玮翻到一页递过来。

绛初看着，头直发晕，只明白大意是说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军经中国人民邀请，不辞辛苦远涉重洋而来协助成立满洲国，建设王道乐土。

“以后的书上也得写上我们邀请日本皇军驾临北平！”玮玮说，又翻到一页，“您看！连二十一条条约也说是中日友好的标志！”

羞辱、愤怒和无可奈何的各种情绪也在绛初心中汹涌着，她暗想：“真要培养小亡国奴！”亲生儿子和亡国奴这一概念有联系，使得她心痛。但她极力克制，向儿子爱抚地一笑：“谁信这些！每个家庭都会告诉孩子们真相——”

玮玮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字地说：“我不想上学了！”

“那怎么行！瞧，爸爸的信！”当时绛初能拿出这信，真感到无比幸运。

玮玮忙读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信中有一段要他们姊弟好好读书，只有掌握知识才能做有用的人，又含蓄地说到要谨慎。玮玮感到父亲的关心慈爱越过万里关山支持着自己，保护着自己。他不会让我当小亡国奴，受愚弄、供驱使！他们大人们不会放过日本人的！

玮玮挺直了腰，还是说：“能不能在家里学，就像嵋他们。”

“我说，你们怎么不吃饭？”玹子一阵风刮进来。她抢过那本书，一看就哈哈大笑：“这才是满纸荒唐言啊，也值得这么认真！”

“轮到你上学，该怎么着？”玮玮没好气地问。

“偏偏我不上这样的学。”玹子得意地说，她十分相信自己的好运道，“要是我呀，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玮玮把书摔在地上。

“可别这样，要惹祸的！”绛初忙拾起书，说道，“好孩子，别计较这些了，日子长远得很，我们总要离开北平的。”绛初安慰着。

“妈妈，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玮玮扑到母亲身上。绛初拍拍他，心想要是让这样的儿子当亡国奴，我宁可死！

经过和碧初商量，又好说歹说，玮玮还是去上学了。过了半个多月，又发生一件事。使得玮玮终于辍学。

地安门门洞两侧，本有东西相对的两个巡警阁子，从前是一个巡警两边站，随时变换。后来为了便于管理交通，巡警站在中间门洞北边，地安门大街上。最近那里换了日本兵站岗，虎视眈眈地看着东西南北四条街。刘凤才吕贵堂都叮嘱玮玮，骑车小心些，不知日本人要找什么岔子。一天玮玮上学去，经过地安门时，见几个小学生正在街上鞠躬。他定睛细看，发现他们是向站岗的日本兵鞠躬。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过去问，又想到母亲和三姨妈的千叮万嘱，最好离日本兵远些，便骑车冲过去。

“学生！学生！”忽然一声大吼，吓得玮玮停住了车，又听见一阵叽里咕噜的大声责骂，半晌他才分辨出这是朝他来的。那日本兵下了圆台，几步便走到他面前。“你，你没有看见？”那兵指着圆台边贴着的一圈告示，斗大的字，写的是：“每天清晨中小学生过此岗必须向皇军一鞠躬。”

玮玮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逃脱这种耻辱。近在咫尺的日本兵完全是执行任务的神气，脸上并没有特别狰狞凶恶的表情。“看见了？”他等着玮玮鞠躬，这时有几个在街上闲踅的高丽浪人围上来，等着皇军差遣。

玮玮看见北面是日本兵，东面南面是高丽浪人，他向日本兵轻蔑地微笑，猛地把自行车一转，跳上车向西猛骑。在圆台旁的几个中小学生好像配合他，哗地四散逃开。东面忽然有人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声音在空中飘荡了许久。

好多人怔住了，竖起耳朵还想听，日本兵顾不得追玮玮，连忙往东查看，见只有几个扶杖老人，问话听不清，说话声音嘶哑，谅来喊不出那洪亮的一声。再来查究那些学生，一个也不见了。后来据这一带居民传说，当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喊口号的人想必借土遁而去。日本兵多迷信，以为有神佛相助，没有扩大事态。

玮玮见胡同就拐，拐了几个弯，不见追兵。很快到了北海东门，他把车扔在门口，进了北海，故意闲适地漫步，可什么景色也没看见。北海里人很少，一位五十来岁穿西服的人，向他一笑说：“逃学？”

玮玮意识到一个少年逛公园惹人注意，便不走水边大路，从濠濮涧山石中穿过。那些熟悉的大大小小的山石像是许多亲近的友人，遮蔽着他，保护着他。他在石桥上站了一会儿，加快脚步出了北海后门。见无动静，急速地跨过马路，从香粟斜街西口回到家。

这样一来，玮玮不得不辍学了。两位太太吩咐不准议论这事。底下人从外面传说估摸出事情大概，刘凤才孙厨子等人都认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是玮玮喊的，但他们不敢说。

转眼节气过了立冬，一天天冷了，不到小雪就飘了一阵雪花。因为上海陷落，人们心里凉飕飕的，臃肿的棉衣也暖不过来。三号宅院里气氛阴沉，各在房中，久不练拳了。变化最大的是吕老太爷。

老人一向待人宽厚，体恤下人，尊重莲秀，近来却动辄大发脾气，只对孙辈还较正常。原因显而易见，大家都能体谅，只都担心后果。请过与澹台家相熟的郑医生，郑医生说，病源太大非吾辈力所能及，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罢了。开的无非是镇静药物。服后精神不振，把药全扔在地下。绛、碧二人因商量是否要另请高明，或往医院走一遭。

“爹决不会去医院的。”碧初说，“医生也不见得有用。不过总得有一位来观察，免得有什么变化。”

“郑大夫随时可以来，爹好像不大信他。”

“明仑校医院的章大夫在城里，可以请他。他认识爹，就不提看病，说是一起谈谈佛学吧。”

绛初听了，嗯了一声说：“素来三姑奶奶的话总是听的。三姑奶奶请的大夫总也高明些了。”

碧初深知女人的短处，不管是怎样有修养的女人，总要时不时向丈夫啰嗦几句，烦恼负担就似乎会减轻些。没有任何烦恼时，绛初还要造出些来找子勤的麻烦，这时国难临头，那烦恼真难负担。子勤又不在，她无人可说，只好对妹妹发泄几句。碧初只作不听见，一本正经地说：“你要觉得可以，我这就打电话，约个时间。”

绛初看着妹妹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把到嘴边的更多挖苦话咽了下去，转了话题：“婶儿说吕贵堂想去当兵，又不放心爹。南屋的这些人里头，也就属吕贵堂有良心。”

“吕贵堂是不能走，家里需要管事的男人。别人嘛，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还有说要走的吗？”

“有嘴说说的，说知道支撑这个大宅院生活不容易，可没有真办法。往后日子越过越难，看怎么办！”

“那就是俗话说的，船到桥头自然直了，也管不了那么远。”碧初安慰着。

“娘！娘！”嵋跑上台阶掀帘子进来，她年纪虽小，素来稳重，很少这样大声。“公公发脾气了，是吕贵堂惹的。”

两位太太忙站起身，问是怎么回事。

嵋说：“我背完《三字经》，公公还挺高兴的。吕贵堂进来了，公公问他书找着没有，不知是什么书。吕贵堂说不知道今天要，还没有找到。公公就大怒。”

嵋的小脸儿发白，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公公震怒。绛、碧二人留她在屋内，忙往正院上房来。

上房鸦雀无声，透出淡淡的鸡舌香的气味，不像有几次老太爷顿足咆哮，声震屋瓦。

两人进屋去，见老太爷沿着他的方砖路线踱步，比平常快得多，脸上布满阴云，对她们视而不见。吕贵堂俯着身子跪在屋角，看见她们进去，就地磕头。赵莲秀令人意外地跪在椅前。

碧初立即过去将她搀起，绛初瞪她一眼，想着：“这是凑的哪一门子热闹！人家还以为犯了什么家规呢！”

“实在我也不知太爷为了什么。”莲秀迷惘地低声说，回答碧初询问的眼光。

“爹是为了找书吗？吕贵堂找不着，我们帮着找，何必发急。”绛初大声说。

碧初走到老人身边，随着来回走，并不说话。她感觉到老人胸中的愤懑，对外界，也对他自己。走了几遭，才说：“爹，停停吧，爹太苦了。”

老人又走了几步，站住了，身体有些摇晃。三个女子忙扶住，送到躺椅上歇息。

老人长叹一声，看着碧初，目光中还有余怒，说：“我想看看颜之推的《观我生赋》，《北齐书》有，随便一本《经史百家文钞》也有，偏说找不着！”

“弗之的书都在西小院，一会儿我送来。”碧初想着《观我生赋》，记起几句：“民百万而囚虏，书千两而烟炀，溥天之下，斯文尽丧。”心头沉重，脸上却有温柔的微笑。这微笑像一副镇定剂，大家都平和多了。碧初便叫吕贵堂起来。

绛初则对莲秀说：“婶儿也是的，何必叫吕贵堂进来，惹老太爷生气。老太爷的生活靠咱们安排。叫玮玮小娃来陪着刻图章，外头请人陪着讲经，都使得。要什么书可以找我们去。我们操持不到，都得你想着才好。”

莲秀穿着古铜色暗花缎夹袍，衣服很大，瘦小的身躯在里面微晃，低头不语。其实叫贵堂进来是老太爷的命令，二姑奶奶明明知道。可莲秀不能分辩，她在吕府这么多年，处理人际关系只有一条：沉默。

“都怪我，都怪我。”贵堂已退到门前。本来没有他的事了，却忍不住说：“怪我没有能耐，辜负老太爷栽培。”

这么一说，绛初自然转向了他，冷笑道：“你要是体贴到老太爷栽培，也就不至于一本书也找不出来！老太爷忧国忧民，才要看书。你不是常说要当兵打日本吗，北平城落到了今天——”绛初说着，又想到子勤已一个多月没有来信，喉咙发哽，停住不说。

吕贵堂等了一会儿，抬头看看碧初，见没有话，退去了。

吕老人这时怒气已消，自觉惭愧。一篇文章，读了又怎样？能帮助抗日吗！小儿般隔些时闹一阵，使得家宅不安。好像还骂莲秀什么来着，记不起了。他用目光寻找莲秀，见她站在两位姑奶奶后面，便抬起手，弯弯食指和中指，召她进前。每次有这样的手势，就表示风暴已过，至少一周内无大波浪了。绛初还想说话，碧初拉拉她。

“娘！”小娃在门口探头。玮玮和小娃总是扮演风暴末尾的安抚角色，今天玮玮怕问起学校情况不愿来，小娃应召而至。他觉得公公很可怜，甚至心里有点看不起。公公不是两月前在方壶时那恬静的老人了。因为这一点，小娃也格外思念方壶。

小娃坐在躺椅一边矮凳上，用白胖的小手抚摸公公布满老人斑的瘦骨嶙峋的手，另一边是莲秀。他们把安定传递给老人，老人闭拢了眼睛，呼吸渐渐匀静。

“午饭什么菜？”老人忽然睁眼，关心地问。这种对饭菜的关心，是以前没有的。小娃觉得他很馋。“黄鱼羹。”莲秀报告。这是许久没有的好菜了。老人点点头，静等开饭。绛、碧带小娃退去了。

过了几天，明仑来通知，让回学校取东西。李涟打电话来说，好几家太太去过了，城外尚平静，留守处很快要撤消。若去，早去为好，只是不能派人派车帮助，很不安。碧初说李先生留守担惊受怕，够劳累了，哪里还能管着这么多人家呢。

放下电话和绛初商量，绛初说：“东西不是已经带进城了吗？还有什么值得折腾！”碧初想去，是想再看一眼方壶，这理由太不实际，自己也否定了。

这天晚上，地安门一带停电。北风呼啸，在黑暗中似乎格外凶猛。碧初在一支摇曳的烛光下为弗之织毛衣。她织几行便翻来覆去地看，理一理深灰色的毛线，再织几行。每晚这样织一会儿，似乎远人离家近些。

有人敲门。

“三姑，是我。”是吕贵堂。“卫少爷的同学来看您，在南屋坐着。”

“什么名字？”

“李宇明。说是常上方壶去的。宇宙的宇——”碧初不待说完，忙命请进来。

一会儿，吕贵堂带了一个年轻人进来。碧初在昏暗中见他身材较矮，脸庞较宽，定睛细看，不是李宇明，心中诧异。那人忙深深鞠躬，说：“李宇明先生着我来请安送信，说要交到您手上。还要回话。”说着递过一封信来，一面注意地看着碧初拆信。

信上写道：“孟师母：方壶花园中樱桃树旁花坛西北角砖下有一纸包，务必烧掉。相信您一定会帮助，有这个直觉。”下款写着：“到方壶吃过蚕豆饭的李宇明”。这是怕碧初怀疑写信人冒名了。

碧初先一惊，怎么把东西藏到方壶了！不知是什么东西！再一想，本以为李宇明专会消遣时光，原来也和卫葑一路。可见爱国之心，人人皆有，尽管道路不尽一样。要烧这东西，必定于抗日有利。今有机会到我，义不容辞。因向来人说：“李先生说的事，我照办。”

那人微笑再鞠躬，说：“那就谢谢孟师母了。我也是明仑大学的，姓刘，经庄先生介绍到李宇明那里。”

“那里是哪里？”

“大家都好。得告辞了。”那人答非所问，不肯多留。

碧初吩咐贵堂送客，再去订两辆车，明天出城。那人听见，又一鞠躬。向呼啸的北风中走了。

次日清早，碧初出门上车，赵妈用细绒毡包住她的膝盖，两边掖好。车夫放下棉门帘，车篷两边和门帘上各有一小块玻璃，可透光线。车夫要用棉衣盖在吕贵堂膝上，他连说不用，好像暖着膝盖是非分之事。车夫就把棉衣横放在他脚下。

到西直门天已大亮，排队出城的人已开始向前移，提篮挑担扶老携幼各样的人都有。凡坐车的人都下来。车夫低声说：“不碍事，我出来进去拉过好几回了。”这话他已经说了不止一遍。

碧初下车，在人群里慢慢走，忍不住打量高大的城楼。城楼巍峨依旧，它怎知换了主人！走过城门洞到瓮城，杂草锄净，地上光光的，显得比原来空荡许多。走进瓮城门，人们机械地毫无声息地向前移。碧初很快看见一排黄衣的日本兵站在城门口，不由得紧张起来，她负有特殊使命，是否已有人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咚咚响。一边往前走，一面想：“怎么倒是我害怕！我为什么怕！”想着渐渐镇定下来，越走近日本兵越平静。她前面几个人看样子都是市民，没有问几句话都顺利通过。挨着她站的像是一对夫妻，受到好几分钟盘问。问他们为什么两人同去，好像两人同去就有不回来嫌疑。后来日本兵做了个手势，旁边的警察命这两人站到一边，等候处理。

碧初镇定地走上前，说要到明仑大学搬东西进城。“他们一起去。”她指指吕贵堂和两辆车。两个日本兵自问自答说了两句，警察说：“听差的。”便放他们过去了。上了车，大家一路都不说话，好像怕人听见。

到湖台镇时，碧初命把车帘卷起来。街道上人很少，店铺都开门，似乎很平静。碧初问车夫喝水不喝，到了明仑，怕是连水也没有的。两辆车在南大街一间小茶铺停下。

茶铺里走出一人，到车前看看说：“这不是孟太太吗？您回学校？”碧初一时认不得，再看，认出是如意馆送菜的老王，比原来黑瘦多了。

“您下来歇会儿，没大碍的，这儿还平静。”老王说。碧初便下车，走进小茶铺。屋里很窄，只有半间，后面谅是住人的。

“怎么今儿个能瞧见您！”老王真诚地高兴，“先生们都好？都走了吧？您瞧，我卖点茶水，找点吃儿。”

“如意馆关了？”

“原先掌柜的还想拉扯着，日本人不好伺候，就关了门，各奔各的去了。说真的，大学一搬，这一带人可失了活路，日子难啊。凑合着过吧，能活下来，就不易！”

老王一面说，一面沏茶递水，两个车夫蹲在廊檐下喝着。

碧初想起广东挑。可不是，老王活着，就算不错。她坐了一会儿，给老王两块钱。

老王反复说：“您也南边去吧！早点儿带小少爷南边去，我们还有个盼头。”黑瘦的脸上要做出笑容，倒像要哭的样子。

明仑大门有日本兵把守，一个中国人陪着。碧初拿出通知就让进去。车夫刚拉起车要走，又给挡住，叫他们搬什么东西去。车夫说讲好拉来回，那几个人不理。碧初担心车夫安全，争了两句。那中国人吃惊地看看她，低声说：“会放回去的，快别说了。”碧初无奈，只好下车走进大门。

夹道树木已落尽叶子，路面扫得干净，连路边杂草也拔得精光，小溪近岸处结了薄冰。树、路、冰都是光秃秃的。走了一段，碧初离了大路，绕过子弟小学，从小山上翻过去。山上枯草盘结，原来的小径几乎堵塞了。她小心地登上坡顶，就见方壶、圆甑两座房屋，门窗紧闭，门前路上铺满枯叶，已是多时无人走了。贵堂及时上前开路，碧初不顾拦路的藤蔓，加快脚步走下坡来。阶前半枯的蓬蒿高可及门，落叶把台阶埋了一半，虽然有初冬上午的阳光，却驱不走几个月积下的荒凉和凄冷。

因为四周太静，开门的声音似有鬼气。碧初轻轻走进，百叶窗关着，室内很黑，一股久不通风的气味扑面而来。碧初试着开灯，竟还有电。光线暗而惨淡。各房间还是走前收拾的样子，挑剩的家具堆在屋角，已经尘封，空中蛛网拦路，罩了碧初一头。碧初抹去蛛丝，顾不得看，径往花园。过道门里一团白东西，呲的一声，吓人一跳。“小狮子！”碧初马上意识到，柔声唤着。小狮子仍然发出战斗的呜呜声，退到猫洞前，转身蹿出去。

碧初开门出来，不及管猫，先到花园。那花坛有樱桃树遮挡，还有冬青树墙，高而严实。转过几丛丁香、迎春，便照李宇明信上所说，认准了花坛西北角的一块砖。轻轻一推，果然松动，用力移开，拿出一个小小油纸包裹，不顾脏净，忙藏在外衣里。这才左看右看，见满园萧瑟，阒无一人。快步走向厨房小院时，觉得从秦家移来的荷包牡丹，也已经枯萎了。

碧初刚到小院，忽然门铃声大作。全栋房子都响起回声，震得她心慌意乱。忙划着火柴，点燃纸包，偏因潮湿，几次都刚燃便熄。铃声歇了片刻，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时火已燃着，因对贵堂低声严厉地说：“务必烧净！”自己往前面开门。

门外站着李涟，矮胖身材如旧。只脸上神色沉重，一反过去笑嘻嘻的模样。碧初抚着胸口，放下心来。

这李涟和他的家很有与众不同之处。李太太信仰一种奇特的教派，类似会道门，李先生也受影响。似乎有一次他在课堂上大讲因果报应的奇闻，明仑校方曾有意解聘。弗之因他在明史方面有精深研究，为之斡旋，维持下来。这次派他协助留守，颇出人意料。

李涟见无坐处，站着叹道：“总算应付到今天，没有出大乱子。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了。我恨不得马上往后方去。老太爷还好？”

“脾气坏极了，心情不好。”碧初苦笑，“本来，谁又能心情好呢！”

“老太爷又不同。”李涟认真地说，“一生为国奔走，现在亲身经历了沦陷，老人怎么经得起。听说要迁都重庆，是这里日本人说的。”

上海已经沦陷，迁都是意料中事。碧初听了还是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偏安江左也不可得，还得逃，还得躲！好在中国地大，有地方逃。”李涟说，“日本人打算速战速决，没有那么容易。”

“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弗之来信没有提。”

“总得到昆明后安定下来再说。”李涟沉吟一下说，“走时让内人和孟太太一起，好彼此照应。好不好？”

“那当然好。”碧初微笑。

“出门的通行证由日军办事处发，不让我们办。就在图书馆地窨子。上面住着伤兵，常往外拉死人。体育馆养马，能看见操场上遛马。带的人呢？怎么没见车？”

碧初说了情况，李涟说他派人去湖台镇找车，让吕贵堂随碧初去开通行证，“有时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伪军或伪保甲长。”李涟苦笑，告辞了。

这时小狮子不知从何处钻出，跳到碧初脚下，仰头凄凉地大叫。它瘦多了，长毛结成疙瘩，脸变尖了，那厮杀面目已换了温顺的表情。

“什么吃食也没有。”碧初苦笑道，俯身摸摸它，“你怎么活过来的？等会儿跟我们进城，别再逃走了。”

小狮子就前前后后跟着碧初，在脚底下绊来绊去，不时仰头叫几声。

碧初先检查了那纸包确实已烧净，只剩下一撮黑灰。又到书房检点些字纸交给贵堂烧，自己到了卧室。

这是方壶中最舒服的一间房，她在这里度过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十多年来弗之的学问事业年年精进，嵋和小娃都在这里出生，峨初到方壶，比现在的小娃还小。室中件件家具都是她精选心爱的，大都已运走。剩下镜台因形状不规则不好装车，现蒙着白布套子靠在墙边，像是已经死去。那椭圆的大镜子映照过三个孩子从小到大的各种憨态，也映照过自己青春的流逝。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住在这里。”碧初想，有一种前途难卜的浓重的凄凉之感。差可安慰的是总算烧了那材料，也总算又看到方壶。既然来了，总得带点东西，把镜台运走吧，再挑几件一起运。可谁还有心情临镜梳妆呢！

碧初收拾好，出门往图书馆去。穿过方壶后面的小树林，见倚云厅外拦着铁丝网，只好顺着铁丝网走。到大礼堂前才见入口，两个日本兵站着，碧初心又咚咚乱跳，她放慢脚步，一会儿镇定下来，顺利地到达图书馆。

弗之原来在图书馆地窨子有间研究室，碧初曾带嵋和小娃来过。有时去楼上借文史方面的书，也往那间屋子去看看，现在不知什么人占着。她走进地窨子的边门，抬头见盘旋上升的楼梯，忽然想起前不久嵋和小娃在这里跑上跑下。他们从门前饮水处吸一口水，赶快跑上楼从上面吐下来，两人笑作一团。于是受到申斥，图书馆这样肃穆的地方怎容孩子胡闹！这时碧初惘然地抬头看，四周显得阴森森的。

一个日本兵在甬道门口定睛望着他们。她猛省地不再张望，忙找到办事处，说明来意。那绷着脸的小军官立刻开了通行证，朝她一扔。还好没有落到地上。

她们出来走过体育馆，远远见一伙兵拖住一个人，一面大声嚷叫，把那人绑在操场旁的柱子上，那原来是挂彩旗用的。十几个人转眼站好队，一个一个轮着大喊，跳上去打。那人发出撕裂人心的喊叫，使得周围的凄凉景色更添了几分恐怖。

“唉！”碧初脸变白了，回头看看吕贵堂，又低头用力放稳脚步。

“幸亏办好证才瞧见打人。”吕贵堂想。低声说，“三姑别怕，别怕。”体育馆边的路好像特别长，那打人和被打的呼叫撕裂着寒冷的清新的空气，许久许久刺痛碧初的耳鼓。

因为找不着车，碧初只好坐在拉家具的排子车上，用手拉着草绳上了几次才坐好。吕贵堂则找了一辆旧自行车骑着。

天空灰暗零星地飘下细细的雪花和霰珠。拉车的父子二人很费力，吕贵堂不时从后面推一把。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和玮玮差不多大。脚上一双破鞋不合适，走一段提一提。路上，车夫指了几处说，这儿接触过，死了不少人。车过双榆树时，“您瞧！”车夫指着破烂的巡警阁子，“这儿死了十来个人，有吃粮的也有过路的。”

碧初眼前出现了广东挑红白相混的脑袋，耳边还响着日本兵的呼叫。她用力抓住镜台的一条腿，稳住不要摔下去。

“不少人往西山那边跑了。我有累赘啊！”车夫低声叹息。

“奔哪条路？”吕贵堂兴奋地问。

“听说先上妙峰山，几十人凑到一起就能打一家伙。”

弯着腰用力拉车的孩子回头看，眼睛在暮色中打闪似的一亮。吕贵堂不知妙峰山在哪儿，只觉得能和外边相通，就有希望。碧初想，卫葑、李宇明也许就在那里活动。今天烧掉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总算为抗战做了一点事，有些安慰。这几个出身、环境、思想方法完全不同的人，这时精神聚注的中心是一样的。在这阴沉的道路上，有一种亲密与和谐。

车过西直门，简单的盘查把妙峰山冲远了。他们都沉默下来。

霰珠随着暮色愈来愈浓密了。碧初用外衣蒙住头，不时挺一挺身子。两侧房屋愈见隐晦，北海后门早已关了，一条大街落入茫然之中。什刹海成为一片跳动的灰色，就要把香粟斜街的入口淹没了。

家，就在前面。

三

连日飞雪。

明仑的几位太太约好在庄家小聚，邀了绛初也去，并让无因兄妹来香粟斜街做客。玮等一直盼着这一天。

这天雪格外大，扯絮拉棉地在空中飞舞。嵋极爱雪，常说雪比雨有灵性。她喜欢坐在廊上看雪，一看就是许久。看雪花纷纷扬扬，又浓又密，却不急促，总有那飘洒的姿态。看依着树枝的形状另生出一棵玉树，看小院地下一片银样的洁白。她很怕看洁白上凌乱乌黑的脚印，所以喜欢扫雪，把雪从践踏里救出来。碧初赞许她的行动和道理。赵妈以此为骄傲，说：“还是我们二小姐！”峨和玹子很难意见一致，对嵋这一行为则一同嗤之以鼻。

早上赵妈扫过院子，这时甬路上又一层白。嵋看了一会儿，拿起扫帚正要下台阶，见玮玮出现在月洞门中。他那匀称的身材，红红白白生气勃勃的脸，嵌在圆门里，旁边是经过雪花装点的枯树，真如画图。从玮玮这边看，嵋穿着紫红长棉袍站在有雕饰的廊上，廊檐上垂挂着长长短短的冰柱，地下雪光映着，也十分好看。

“你这把扫帚真煞风景！”玮玮笑喊。

“别过来，别过来！”嵋也笑着，顺手扔过一把扫帚，“你从那边扫！”她命令。

两人各从甬道一头向中间扫，一会儿会合了，直起身互相看着，忍不住大笑。笑得弯了腰，跑上廊子，互相扑打身上的雪。玮玮从前院来，头发上一层雪花，亮晶晶的。

“你们笑什么？”小娃穿得圆滚滚，从屋里跑出来。嵋命他回屋戴绒线帽再出来，他听话地进去戴上他的小红帽。

玮玮把那帽上的绒球一弹：“听着，孟灵己孟合己！我有好主意！”嵋和小娃不由得肃立，抬头望着他。

“等会儿无因来，我们到后楼去玩。”玮玮低声说，“我央求了吕贵堂去开路。”

“楼上能看见什刹海的雪！”嵋的小脸儿发光。

玮玮把食指放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妈妈和三姨妈一会儿出门，咱们不必让大人知道，免得多事。”

“娘现在到上房去了。姐姐不管我们。”三个人说着进到屋里。

屋里当中生着和嵋差不多高的大洋炉子，为了省煤，封着。内室门照习惯挂着鹅黄绣花软缎棉帘，用钩子高高悬起，好通热气。

“咱们上什刹海溜冰，好不好？”小娃首先提出，他去年冬天上过一次冰。

“现在没人溜冰了，日本人都打来了。”嵋说。

“日本人和溜冰什么关系？”小娃不服，忽又歪着头说：“大概日本没有地方溜冰？”

“想必是！”玮玮说。

三个人忽然觉得日本人很可笑，又大笑起来。

这时院中一阵脚步响，赵妈在门外说：“庄家少爷小姐来了。”门帘掀处，无因和无采走进来。

“嘿！”大家大声笑着。“嘿！”这是招呼。赵妈帮着庄家兄妹脱脱挂挂。他们是洋装，半长的大衣，毛皮领子，很精神。无因和玮站在一起，一样的俊雅，只是无因看去常在沉思，玮玮则很快活。

“长高了，长高了。”赵妈不断嘟囔，“太太关照，喝热东西。”一会儿端进五碗油茶，是从后门桥油茶铺里买回的。茶面上撒着一层芝麻，满室热香。

几个人无心吃东西，忙着互问别来情况。玮玮和无因谈学校。无采也不上学，她素来和小娃极好，看看嵋和小娃的功课，很有兴致。碧初、绛初过来，交代几句，上车走了。五个人又到玮房里玩一阵，便悄悄往后楼来。

后园本是吸引人的地方，现在瞒着大人，又下着雪，孩子们格外兴奋。夹道尽头的门半掩，透出亮光。玮玮轻轻拉开，眼前一亮，一个箭步蹿出。无因等也跟着跑出，大家一同欢呼起来。

前边院子虽大，总有房屋，不像花园中落满白雪，十分豁亮。地下白得坦然，几座假山白得奇怪，夏天曾挂满绿虫的槐树，现在也干净了，白得严峻可敬。后楼有雪遮盖，看不出褴褛，飞檐兽脊，把匀称的白色线条，刻在似乎很近的天空上。

无因、玮玮立刻抓雪揉成团，彼此打起来。无采做了雪球递给小娃：“打呀！打无因！”一下子变成无因一人一方。无因边打边想找嵋帮忙，却看不见。

“我在这儿！”嵋靠在楼窗上喊，“这儿真好看！”

无因一不留神，被玮玮把一团雪塞进领子，无采和小娃一旁拍手笑。无因赶快追玮玮，几个人又笑又叫，飞舞的雪花中只见鲜艳的颜色在翻滚。

吕贵堂从楼窗里探出头来：“小点声，小点声。”孩子们不理，继续打雪仗。

嵋靠北窗站着，什刹海雪景尽收眼底。这雪景很简单，只是白茫茫一片，远处堤岸弯出好看的深灰色弧线。在灰蒙蒙的天空衬托下，透过渐渐缓慢下来的雪花，鼓楼和钟楼呈现出浓淡不同的黑色，有些像剪纸投出的黑影。嵋衷心赞叹，多好看！多好看啊！

打雪仗的勇士们一会儿都满身是雪，成了雪人。吕贵堂下楼先把小娃拉上来，别人也跟着上来。

这时雪已渐停，无采在东角往西看，见几个人影在冰上移动。“还有人溜冰呢！”她叫。

小娃让吕贵堂举着，也拍着手嚷：“我要去溜冰！”

溜冰的愿望马上代替了玩雪。玮玮说：“吕贵堂，你带我们去，回来谁也不准说，好吗？”他威严地看着几个孩子。“当然！”无因也应声回答。

嵋和小娃圈在宅里已快半年，玮玮不出门也有三个月了。吕贵堂自己叹息：“中国人不能在北平城里随便走。”他想了一下，说溜冰绝对不行，又说出去一趟也许可以，他先去打探，看冰场上都是什么人。孩子们高兴得跳起来。小娃冲过去抱住贵堂的双腿，表示感谢。

吕贵堂很快回来，说冰场上有十来个学生，未见不三不四的人，大家悄悄走一遭，快去快回，让太太们知道了可不得了。于是六个人分批向前院转移，又在大门洞里玩了一阵，出门往西。香粟斜街上没有行人，孩子们在雪地上跑，都不敢出声。很快到什刹海边，比在楼上看，堤岸、冰面近多了，实在多了。近处许多小丘似的堆积物，让雪盖得严严的。嵋说小山很好看，吕贵堂说那其实是垃圾，没有运走。

两个男孩跑到冰上，两个女孩顺堤岸走开。贵堂牵着小娃的手不放，在冰场边上走。一个女学生，身穿红外衣蓝长裤，头戴白色扁圆绒帽，看来还是初学，推着一个小冰车免得摔倒。她看见小娃仰头说话的小模样儿，滑过来做手势请小娃坐那小车。那是几根木条钉成，孩子们常玩的。她和气地看着小娃又看着贵堂，笑容十分柔和甜美。小娃也笑着，他很想坐，抬头征求贵堂的许可。

“来，来吧。”那女子说话了，声音仍很柔和，但语调很怪。贵堂蓦地发现，这是一个日本人！他像被什么丑怪的虫咬了一口，急忙牵了小娃的手走开。

日本人势必有同伴，贵堂着急回家，又不好大声叫。在堤岸上站了一会儿，见玮玮和无因往女孩那边去了。又一会儿，四人高兴地跑过来。“这里有日本人。”贵堂悄声说。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吕贵堂忙把他的小小队伍带回家。一路上想着那日本女人柔和的目光，不禁想宅中女眷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这当然因为日本女人还不会看中国人的身份。他苦笑，又为自己居然敢挑剔宅中女眷而惭愧。“别怕，别怕。”他尽责地哄着小娃。

孩子们玩着各种玩具，早忘记日本人的威胁。午饭在孟家。玹子不来，峨在自己房里，五个孩子高兴之极。柴师傅给他们准备的是猪肉白菜馅水饺，还有四个盘子。他们早饿了，尤其是玮玮和无因，风卷残云一般，一口一个饺子。小娃羡慕地看，也想快点吃，但很快就呛着，无采给他拍背。嵋说他吃得太多，叫他停止，他不依。后来他索性站在椅子上大声唱起歌来。唱的是：“砰砰砰砰，有人敲门。你是谁？我姓梅。啊梅大哥，门儿开开，请进来，你好啊？好！你好啊？好！大家都好，快乐不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个人都哈哈大笑。前几天玮玮和嵋看了《薛丁山征西》，无因和无采看了《侠盗罗宾汉》，他们交叉着讲故事，讲得樊梨花下嫁罗宾汉，薛丁山大战狮心王。他们并不想研究中西文化之异同，只兴之所至，融会贯通。

一会儿赵妈来了，逼着小娃睡午觉。小娃硬要无采陪着，嵋和无采便拿他当洋囡囡，又拍又哄。两个男孩不屑一顾，到玮玮屋里去研究几何题。

下午绛、碧回来，因、采回去，大家都觉得一天过得很好。嵋跟着碧初，就像小狮子一样，在身前身后转，她想告诉娘上午的历险记，但没有机会说。黄昏时分，小娃忽说肚子疼。

“受凉了？娘给揉揉。”碧初拥着他坐在长沙发上，“吃得不合适吧？”

“饺子吃得太多了。”嵋报告。

碧初点头，吩咐煮焦三仙汤。那是用山楂、神曲、大麦芽炒焦煎汤，专助消化。药是现成的，一会儿端上来，哄着小娃喝了，仍不见好。

晚饭摆好，只有峨坐下来看了一下，见是油煎饺子，便不高兴，说给她剩东西吃，又看看小米稀饭也不爱吃。到里间看小娃靠在碧初怀里，左翻右翻，十分痛苦。嵋站在旁边急得满眼眶泪，一会儿递热水一会儿递热手巾。

“你这么疼小娃，上午别带他出去呀！”峨冷笑道，“你们玩得倒热闹！”说着，自管回屋去了。

嵋本来是要说的，当成一件惊险的事说，这时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低头不敢言语。

碧初等了一会儿，柔声问：“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

“没有！真没有！”嵋急忙分辩，“我们上午在后园打雪仗，又到什刹海来着。”

碧初脸色一沉：“都谁去了？”

“我们五个人。”

这时赵妈用雪白的手巾包了热盐，要焐在小娃肚子上。碧初接过放在一旁，说：“要是急性盲肠炎呢，不能焐。用手轻轻揉，也许能赶出凉气。”

“我来揉一会儿。”赵妈让小娃靠过来，用粗糙的手抚着小娃滑嫩的肌肤。小娃似乎舒服一些。

一时间，绛初、玹子、玮玮都来了。紧接着莲秀也来了，莲秀鼓起勇气轻声说，是不是往后园去撞着了什么，该去烧两串纸，赔个礼。她的信仰十分广泛，从观音菩萨直到狐仙，都是膜拜对象。绛初哼了一声，众人都不搭话，倒是赵妈朗朗地说：“我看了二小姐又看小少爷，在孟家门里十几年了，我说一句。赔个礼，好处不知有没有，准保没有坏处。太太要是准，我去磕头去！”碧初不答，摸摸小娃的头，已烧得滚烫。她和绛初合计几句，决定送医院。再晚了怕戒严，即吩咐叫老宋的汽车，带赵妈和刘凤才去。遂检点东西，给小娃穿戴。

“娘，我陪着去。”峨出现在门口。

碧初心头一热说：“你在家照料吧，帮帮二姨妈。”又看了嵋一眼，“嵋还小，你到这屋里睡，好吗？”峨不言语。

众人出门时，碧初对莲秀说：“后园子的事托婶儿料理一下，宁可信其有吧。叫什么人办婶儿吩咐好了。”

这晚偏逢停电，因宅深院大，几盏来来去去的灯笼驱逐不了黑暗，气氛格外阴森紧张。

一路并无盘查，到了协和医院急诊室，碧初挂了特别号。坐在诊室中时，小娃已昏迷不醒，经过检查，是肠套叠，得马上开刀。

“请安排最好的大夫。”碧初的口气十分坚决。做手术依大夫的熟练程度收费，好大夫每次手术约数百元。

白衣小护士看看碧初，大概掂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太太的身份。很快联系好了，请当时一位关姓名医主刀。交了现金四百元，小娃给推到治疗室做准备。碧初稍觉安心。

一阵脚步声，医院宽大的甬道里跑进一群人，有男有女，有穿军服有着便装，叽里咕噜说话。碧初悟过来这是几个日本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军人抱着一个孩子，和小娃差不多大。碧初忙走到另一边，离得远些。过了好半天，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士走过来，两人都是满脸歉意的苦笑。

“真是对不起，”医生的口气像是他办错了事，“那日本孩子也是肠套叠，他们指名要请关大夫。医院的规矩，你已经办好手续，关大夫即刻要给你的孩子做。他们说要和你商量，另换一位好大夫——”

“难道日本孩子的命更值钱？”碧初不由得打断了他，“既然已办好手续，医院应该立刻拒绝。何况你们还是教会医院。”

“我们也是没法子，倒是有一位邝大夫，和关大夫差不多的，不过知道的人少罢了。”医生勉强地说。

“那就请这位邝大夫给日本人做，不好吗？”碧初忙说。

说着一阵脚步响，那几个日本人围了过来。满面横肉的人走在前面，他身旁紧跟着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这显然是孩子的父母。那男人脸上的横肉透着焦急，女人脸上有泪痕。

“我不懂日本话，也不会英文，”碧初立刻说，“有事请和医院商量。”

赵妈见日本人过来，忙来护住碧初，刘凤才则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料那日本人说起中国话来，不很流利，但能听懂。

“我们日本孩子将来的责任重大，要帮助你们建立幸福的国家。我们日本孩子，要最好的医生！”他不觉用手摸了一下腰间的手枪。

刚看到日本人时，碧初有些怕。这时只觉怒气填膺，顾不得惧怕了。我们中国孩子得把生的机会让给你们，好让你们来侵略，来统治，来屠杀！她几乎嚷出来：“你们日本孩子回日本去，回日本玩雪去，回日本得肠套叠去，回日本治病去！”

但她只能克制怒火，先故意表示不大懂话，以示日本人说得不好。然后慢慢说：“这家医院的规矩很严，我们是习惯守规矩的，何况在医院。”一面说，一面想，这些人从日本打到中国，还说什么规矩！

“何况在美国医院。”甬道的另一端走来一位高身材穿白外衣的医生，是美国外科医生戴尔。戴尔严肃地看着日本人说：“关大夫打电话给我，我愿意给你的孩子治病。”

日本人不知对方是何路数，不知怎么回答。原先那位大夫介绍说这位美国医生轻易不给人看病，手术费比关大夫还高。护士对碧初点点头，领她到治疗室，躲开日本人。碧初一眼便见小娃在治疗床上躺着。

“娘！我害怕！”小娃睁眼抓住娘的手轻轻说。

“不怕，不怕，小娃从来不怕打针吃药，这也差不多啊。”碧初声音发颤。

护士安慰说：“手术很安全，关大夫已经在手术室了，请放心。”

手术室的护士进来推车，碧初跟着走，轻轻抚着小娃的小手说：“小娃最勇敢，爹爹在远处都知道的。要听大夫的话。”

“告诉嵋，等我回去看萤火虫。”小娃又睁眼说。

“萤火虫夏天才有，到时候你早好了。”碧初含泪道。

小娃不语，到手术室了，忽然大声说：“娘，我其实不怕。”他放开了手，想转脸看母亲，平车已推进去了。

两扇凸花玻璃门关上了。碧初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又是愤恨，简直想放声大哭。她拼命忍住，回身见赵妈在身边，遂扶了赵妈的手到甬道凹处长椅上坐下。可怜的乖孩子，分明是让我放心才说不怕，若真有个长短，怎样见弗之！他才六岁，将来应该是他的。可是他躺在手术床上了，他也许再也出不了这个门，再回不了家了。

“太太！您别净想不顺的事啊！这下子一开刀，不就好了吗。还是个欢蹦乱跳的小少爷！”赵妈递过饼干，“晚上没吃饭，垫补垫补。”碧初推开了。

又一阵脚步响，日本孩子推进手术室了。那母亲也跟着，满脸的泪。碧初几乎同情她了。她走回来时，看见碧初，悲伤焦急的眼光忽然变得充满憎恨和敌意。她显然认为在他们日本人统治的地方，这医院竟让中国人选择名医，是不可思议的事。

还好她没有坐下，到别处等了。碧初从心底希望她的孩子也顺利通过手术。也许她希望我的孩子死，碧初想。管他呢，反正关大夫开刀不会照她的意愿。关大夫的刀这时不知落到哪儿了，套叠解开没有。想着又害怕起来。

甬道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市民模样的人跑过来。护士小姐轻捷地追上他，说：“你是普通号，请下楼。”

“大夫说我的孩子得开刀，我实在交不出钱。”

“实习大夫做手术，费用不高。”护士安慰着。

那人面容枯槁，神情紧张，在黄昏的灯光下看去有几分可怖。他忽然大叫：“一个大子儿也交不起啊！我的姑奶奶！”

“走这边，走这边。”护士平静地引他从边上楼梯下去了。

夜很静，静得瘆人。碧初想起小娃出生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严冬，方壶卧房墨绿色厚呢窗帘遮得严实。大家都说这次还是女孩，因为听人说女孩总是连着三个。孩子落地，意外的喜悦像有巨大漂浮力的船，把刚从痛苦中解脱的碧初托起。“孟先生！是男孩！”“孟先生！喜得贵子！”门外好几个声音向弗之祝贺。弗之走过来时的表情多么好！虽然弗之以后说那是她心理作用，儿子女儿对他都是一样的。

而小娃——孟合己是多么好的儿子，他将长成多么好的人。手术室的门怎么不开？夜好长啊。

五个小时过去了，窗外微露晨曦。一个护士从手术室出来，碧初猛地站起，向前几步：“他，孩子，怎么样了？”

“您放心，手术顺利。”护士含笑答，“关大夫说孩子小，批准家人在病房照看。请到病房等候。”说着递过一张小卡片，是病房号。

“我就说呢，准保好！”赵妈眉开眼笑，“我留着，太太歇息吧？”

“我留着，还没有出危险期。”碧初见刘凤才走过来，对他说，“你和赵妈回去，和你们太太说，不用惦记。家里也不用派人来，帮不上忙。”吩咐了，自往头等病房来。

碧初刚到不久，就见平车推了小娃来，孩子还在麻醉中。护士轻轻移他上床，一切收拾好了，碧初上前审视，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孩子面色苍白，双眸紧闭，气息微弱但是均匀。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凸出一圈。“小娃！我的儿！”碧初坐在旁边，轻抚着那冰凉的小手。

护士不断地量血压，一会儿关大夫和戴尔医生都来了，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关大夫对碧初说：“孟太太请放心，小心不发炎，就好了。”碧初心中充满感谢，说不出话。

约两小时后，小娃慢慢睁开眼睛：“娘！娘在哪儿？”

他的声音嘶哑，伸手去拔从鼻子插进去的胃管。碧初忙护住，低头亲亲孩子前额：“娘在这儿，娘从来就没有走开。”

“我做了一个梦，”小娃费力地说，“娘和爹爹不要我了，把我扔给老巫婆。”

“老巫婆的房顶是巧克力的。”碧初含泪说。

小娃微笑，稍停又说：“可是我不吃。不知怎么嵋也来了，我们就跑啊跑啊，找爹爹去！”

碧初眼泪滴在小娃脸上。小娃闭着眼感到那温热的水滴，眼泪也从眼角慢慢流下，母子的眼泪混在一起。碧初忙用手巾擦拭小娃的脸，又用湿棉花轻拭嘴唇，以减轻焦渴。

“娘不走吗？”

“不走，放心睡吧。”小娃睁眼看碧初好好坐着，轻轻叹息，放心睡去。

下午，绛初与峨来探视。峨说她来陪，让碧初回家休息。碧初摇头。

“可你怎么受得了！总要安排轮班，我，玹子，赵妈，刘妈，都可以。”绛初说。

“娘为小娃，自己命都不要。”峨说。她其实是关心，可是绛、碧都惊讶地看她一眼。

“至少明天再说。”碧初说。

“孩子们昨天出去，是吕贵堂带去的。”绛初想起来，说，“吕贵堂自己懊恼得不得了，现在也来了，在医院门口。我看他不用上来。”碧初颔首不语。

小娃迷糊中听见这几句话，忙说：“二姨妈和娘千万别责怪吕贵堂，是我们求着他去的。到冰场我没有跑。”

“说起来都怪玮玮，他和无因是大孩子了。无因是客，都是玮玮！”绛初说。

小娃泪汪汪地用力说：“其实是我最想去。现在哪儿也不能去了。”他从头到脚都不舒服，刀口开始疼。他不想哭，但眼泪自己涌出来。

碧初说：“没人责备吕贵堂，也不怪玮玮哥。一个人从小到大，哪能不生病，治好就行了。你还没和姐姐说话呢。”

“谁能看见我！”这是峨探病的话。不过她到床前拉住小娃的手，温和地一笑，这在她是极关心的表示了。“小狮子找你呢。我叫赵妈多拌猪肝安慰它。”小娃知道这好意不比寻常，点头微笑又睡了。

碧初一连陪了九天，小娃已能下地。医院不让再陪，碧初请了特别护士看护，回家休整，安排料理些琐事。

下午碧初又到医院，一进甬道先觉得气氛不对，白衣人在小娃房间出出进进。“怎么了？”她加快脚步进房，见住院医生站在床边。小娃在昏迷中呻吟，痛苦地扭着头，身子也在抽搐，细长的脖子好像挂不住过大的头。

“怎么了？我的儿！”碧初扑过去。护士们扶她到沙发上，解释说孩子发高烧，正想办法。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碧初满眼含泪，不知如何是好。

医生含糊地说：“手术后，中期发烧是有的。只因孩子太小，有些风险，现在正治疗。”

这时关医生来了，对碧初说，已用了安神消炎药物，精神治疗会起作用，有母亲在身边赛过药石。一会儿，小娃大概实在没有力气了，安静下来。碧初一步不敢离开。

护士透露，孩子的病是因惊吓所致。当天清晨，小娃倚枕翻看画书，那日本孩子忽然走来，手持玩具枪，对准小娃发射。枪声很响，枪口直冒火花。小娃吓得扔了书，日本孩子冲向床前用汉语大声叫：“亡国奴！亡国奴！”护士忙拉住，哄了出去。小娃当时大哭，过了一阵变成这样。

亡国奴！碧初立刻知道小娃不只因惊吓，也因气愤。她俯在小娃耳边柔声说：“快点好了，找爹爹去。”

“老，巫婆——从日本来。”小娃有气无力地呻吟，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没有。爹爹那儿，不会有老巫婆的。”碧初安慰着。小娃似听不见，陷入昏沉中。

“娘给小娃唱个歌。”碧初不管小娃听不听见，轻声哼着无调的儿歌，一面抚着小娃的手。

下午，绛初、玳拉俱来，拿了几种治小儿惊吓的药，医院一概拒绝，不用外药。黄昏时分，小娃又抽搐一次，两眼上翻，口角流涎。碧初伏在床前，恨不能以身代。护士打了针，才渐平静。

“娘给小娃讲萤火虫的故事。”碧初仍不管小娃听不听见，温柔地细声讲，那是嵋和小娃都爱听的。萤火虫在小溪上飞，一盏萤灯掉进溪水，被水蛇抢去藏在洞里。它的朋友来告诉方壶的孩子。小娃想出主意救出萤灯。全体萤火虫两行列队庆祝，亮光顺着小溪伸延，望不到尽头。

“小娃想的什么主意啊？”碧初摸着儿子瘦多了的小脸。

这是这故事的妙处。每次小娃都编出一个新主意。这时他没有回答，只在唇边掠过一丝笑影。

碧初通夜目不交睫。后半夜，小娃又发作一次，已轻多了，但仍烧得滚烫。

次日下午，护士来报有人探望。碧初见小娃睡着，便到会客室来。

缪东惠夫妇站在室中，看着门口。缪仍是风度翩翩，此时满面同情之色，见面便递过一盒药，说：“听说了，听说了，救孩子要紧。”碧初见盒子装潢精致，用金色写着药名，是一种安神的牛黄制药，心中不由充满感谢，请他们坐了，说了小娃病况。

东惠道：“这样乱世，最怕生病！对吕老伯，孟和澹台二府，我从来是关心的，关心的。孟太太即请去病房照顾，我们不耽搁。”说着告辞。缪太太只是微笑，穿上大衣，轻抚大衣袖子，那貂皮在昏暗的房间中闪亮。

“真感谢，真感谢。”碧初捧着药盒由衷地说。

“小弟弟早日痊愈，大家都高兴。”缪氏夫妇走出楼道，转弯不见了。

碧初回到病房，见住院医生在小娃床边。这医生低头看着小娃说：“温度已经下降。”

碧初交过药去，医生说：“且放着罢。”声音有些异样。

小娃稍稍睁眼，微弱地叫一声“娘”，又安稳睡去。碧初略觉放心。这时听见抽咽声，见两个护士在屋角低泣，医生脸上也有泪痕。

南京陷落。

四

南京陷落，香粟斜街三号上上下下，失魂落魄一般。

嵋很伤心，那是首都！但她最担心惦记的，还是小娃。赵妈回来后，她总跟着问，小娃疼吗？受得了吗？似乎赵妈是一位名医。听大人们说娘几夜未睡，她也担心。那天晚上赵莲秀去后园烧香，她也要去，绛初阻住说：“小孩子家，受不了那个。有什么罪，赵婆婆替担待了。”嵋不知需要怎样担待，又替赵婆婆担心。她问峨，被斥为多管闲事。

嵋长到十岁，还是第一次这样长的时间不见母亲。已对老太爷说两个孩子到雪妍处住几天，她也不能到上房露面。可能为躲灾星，绛初把玮玮打发到一个亲戚家去了。吕香阁因半年来没有文稿可抄，揽了些针黹，不常到西院。嵋每天做好功课，便在廊上站站，院里跑跑，到处都是空落落的。这么大的地方，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无处放。北风刮得紧时，她用心听，欣赏着从高到低呜呜的声音。天晴时，扒在窗台上看玻璃上各种花样的冰纹，院中枯树上的冰枝。还常常把檐前垂下的冰柱数来数去，奇怪它们的形状都不一样。有一天，她忽然觉得娘带着小娃回来了，一直跑到大门口，要到胡同外去接。吕贵堂把她截了回来。

好看的书都不好看了。她打了洋囡囡丽丽两次，明知丽丽没有错，又抱着哄半天，甚至呵斥了玩偶“小可怜”。小狮子似乎知道她寂寞，常围着她转，轻轻地咬、蹭，她都不耐烦地推开。她因为无聊，写了一段小故事，把自己形容为暴躁可怕的主人，猫和玩偶相约出逃，不认得路，只好又回来。

娘回来一次，嵋高兴得什么似的。但娘没怎么注意她，又匆匆走了，好几天未回。这天嵋怕冷，钻在被窝里不起来。空气本身似乎也冻硬了，把她卡住。赵妈不准她睡，说天气晴朗，让她到处走走跑跑。嵋听见门响，便到峨屋门前，峨关着门，不让她进。嵋只好往前院，想看看玹子下学没有。走到廊门院前，听见哗啦一声，是砸了东西，紧接着又是几下。在这混乱中，有玹子愤怒的声音：“打你！打死你！”

嵋想退回去，绛初已看见了，招手让她进去。

总是雅致宜人的廊门小院，这时像个刑场。三个日本玩偶绑在阶前枯树上，满头的脏水。玹子拿了一摞玻璃杯向它们砸。她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分明很激动。地下一件花格呢镶灰鼠边的外衣，是她常穿的。刘妈过去要捡。

“扔了！快扔了！扔垃圾堆里去！”玹子大叫。

“好了，好了。只要没伤着人，就是万幸。衣服不要了。”绛初哄着，“嵋来了，看小妹妹笑话。”

玹子不怕人笑话，又拿起杯子砸到一个玩偶身上。这是一个美丽的日本女子。一杯砸来，它的高髻歪了，脸也皱起来，似乎很痛苦，一支透明簪子落在地下。嵋模糊觉得，它也是代人受过。

“怎么玩偶里没有日本兵！”玹子捧着杯子忽然说。另外两个是穿和服的老人和红衣小和尚，湿淋淋地垂着头，可能为他们的同胞感觉抱歉和羞耻。

“凌太太和小姐来了。”刘凤才在院门口探头。

玹子把手里的杯子全摔在地下，跑进屋关了门。绛初携嵋迎出，陪凌家母女到上房坐下。岳蘅芬无甚变化。雪妍瘦多了，全不像夏天做新娘子时的神采，虽是笑着，却是苦相。一件宝蓝色起暗金花绲边缎袍，只觉惨淡，不显精神。凌家母女刚到医院看过小娃，说确实好多了。嵋忽然靠在绛初身边，低声说什么。绛初笑对蘅芬说：“嵋闷得很，想留雪妍住几天，不知行不行？”

蘅芬沉吟道：“其实和嵋一起散散心也好。”雪妍微笑颔首。

绛初想起来，说：“真的，今天是冬至呢，你也用过晚饭再走。这几天乱得日子全忘了。今天玹子回来，还碰上日本兵！一队人逼着她在前面走，一个兵用刺刀挑破了她的外衣。玹子回来大发脾气。好在没有大事。你说让人悬不悬心！”

蘅芬吃惊道：“早该躲着才好。出门太危险了。这年月，还上什么学！”

雪妍说：“玹子在家？不想见人吧？”

绛初道：“就是呢。你留着晚上劝劝她。”

“我可得回去伺候别人晚饭，哪有福气在这儿吃好吃的。本该给吕老伯请安，京尧没来，就不惊扰老人家了。”蘅芬说着站身，要往孟家看看。

一行人来到西小院，一进屋门，绛初便说：“这屋子怎么这么冷！”

炉子很大，满炉的煤，只有一丝火亮。雪妍怜惜地拉住嵋戴着无指手套的手，手指冰凉。

“真的，是煤不够吧？”蘅芬说。

赵妈忙捅火，用三尺多长的煤钎子在煤块中扎一个洞。

绛初责怪道：“你怎么这么节省？不怕嵋冻着！”

“我不怕冷。”嵋忙道。

“我们二小姐这孩子别提多懂事了。她不叫烧，省着等太太小少爷回来呢。”赵妈得意地说。

“嵋倒是皮实。雪妍也是这么体贴人，可要是这么着，早病了。”蘅芬爱怜地望着雪妍，好像她还是个小姑娘。

“峨回来没有？”绛初问。

“刚才听见门响。”嵋要去看，蘅芬阻住说：“不用打扰她，我们坐坐就走。”她对峨没有兴趣，觉得礼已到了。略坐一时，便告辞走了。

嵋有雪妍在，觉得很安心。这两个人素来彼此欣赏。嵋喜雪妍温柔宽厚，雪妍喜嵋天真而懂事。在这复杂的世界中，她们似有一种默契。

“遇见日本兵真可怕！”嵋想着玹子。

“我母亲建议我找点事做，可以消遣。当然不是日本人的事。看来真不能出门。”雪妍沉思地说。

嵋说：“我们迟早要去找爹爹。你和我们一起走，找葑哥去。”

雪妍苦笑：“五叔常有信来，葑哥嘛，连个下落也没有啊。”

“凌姐姐来了。”峨推门进来，淡淡地招呼，就好像每天见面似的，坐下垂头不语。

雪妍问她学校里情况，她不答话，尖下巴微微颤抖，分明勉强镇定自己，忽然站起身说：“刚才——刚才我吓坏了。”

雪妍走过来抚着她，问什么事。嵋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我骑车回家，遇见一队日本兵都扛着刺刀在马路当中走，走着走着就挤过来，我只好下车，尽量靠边。日本兵忽然分成两队，把我挤在当中，把刺刀横架在我头上。”

峨停了一下，嵋跑过来靠着她，连声说：“姐姐不怕，不怕。”

“我当时并不怕。”峨思索着说，“那些兵还是继续开步走，几十把刺刀从我头上过去，亮闪闪的。他们过去了，我看街上的行人，都低着头，装不看见。我觉得就算一刺刀扎下来，当时死了也没什么，可是想到日本人竟能在北平当街行凶，心里很难过。”峨坐下来，用手捂住脸，尖下巴仍在颤抖。

“玹子姐也遇上了。”嵋拉着峨的袖子，“二姨妈知道了。”

“不要告诉娘。”峨轻声说。放下手又说：“我看见玹子了。我不敢骑车，推着车走，不多久后面日本兵的脚步声响得震人，他们又返回来了。这次一队人举着刺刀，推着前面的一个女孩子——就是玹子！她很镇静，走得很快，一个兵还用刺刀扎她的外套！他们把她赶了一段，忽然全体向后转，走了。玹子站在街心愣了一阵，我叫她好几声才听见，我们一起回来的。”

雪妍从未听峨说过这么多的话，不知如何安慰。峨说过这一段，似乎好过些。她没有回自己小屋，在炉边坐着，不再说话。

晚饭本说是在绛初那里吃，峨不肯去，三人便在西小院吃了。前院送来两样菜。吃过饭，雪妍建议去看玹子。这时天已黄昏，小院里台阶下积雪分外的白，园门外大槐树上鸦声阵阵。三人走出园门，见正院更是萧索。凉棚拆下后的木条席片，乱堆在院中大荷花缸旁。一阵风吹得落叶团团转，三人都打了个寒噤。雪妍说该穿上大衣出来，要转身未转身时，忽见大槐树后有一个人影。那人朝她们走过来，正是玹子。

玹子巧遇卫葑并送他出走后，曾专到凌宅报告经过，到这时也快半年了。只见她穿着藕荷色缎袄，上衬着白嫩的面庞，唇边漾着笑意，暮色中显得分外鲜艳。她走过来抱住雪妍的肩，没事人一样。四人又往回走，进西小院园门时，忽见院中芍药圃后太湖石旁打闪似的一亮。四个人都看见了，站住脚步，谁也不说话。

这时赵妈正好从下房出来，分明也看见了。停了一会儿，急走到上房点灯，一面说：“小姐们回屋来吧，大冷天，别外面站着。”四人进屋，赵妈先拉着嵋的手说：“好小妹，什么也别说。”又向三位大小姐说：“赵奶奶那晚烧香，见一排小红灯挂在后楼廊檐上。咱们求仙佛保佑罢。”后一句声音特别大，好像是说给仙、佛听。

三人都有点发愣，嵋更是害怕，低声问：“是狐仙吗？”

赵妈忙轻声喝道：“小孩子家，胡说什么！”意思是童言无忌。嵋吓住了，不再说话。

“这么说，咱们院子里住着仙还是佛呀？”玹子定神后笑着说，“要是有本事，怎么不帮着打日本鬼子？”赵妈不敢说玹子，只管摆手。

雪妍打岔道：“地安门这边是今天停电？我们那边是星期二停。”

“有时候一礼拜停两回呢，越黑越显得不太平。”赵妈说着点上灯，看看炉子，倒上热茶，便往里屋收拾被褥。

“有些事科学还很难解释，譬如生命的起源，我刚上普通生物学，就觉得很神秘了。”峨不愧为生物系学生。

“那是你们没本事，研究不出来！”玹子说，“我们中国人没本事，让人得寸进尺，好好的老百姓成了亡国奴。亡国，所以成了奴！只要亡了国，还分什么高低贵贱，都是奴！”

玹子和峨互望着，想起下午被侮辱的一幕，眼睛都水汪汪的。她们从小手心里擎着长大，若不是北平沦于他人之手，怎能受这样的侮辱！

“狐仙是咱们家供养的，白吃饭不成！”玹子冷笑道。

“打日本人怕难为它了，也许能告诉咱们一点消息？”低头坐在炉边的雪妍忽然抬头说。她心里是不信的，但又渴望着消息。

玹子笑说：“是呀！既然狐仙神通广大，我们何不问个休咎？”

“怎么问？”峨问。

“编个法子不行吗？这也没什么规定。”

大家觉得好玩，心里虽怀疑狐仙是否能懂这胡乱编的法子，还是商议着搜寻出好几支彩色蜡烛。先各自认定颜色，雪妍要白，玹子要绿，峨要蓝，嵋要红，倒是互不冲突。峨说该放到太湖石上去点，雪妍说在屋里就行。玹子折衷说放在廊子矮栏上，嵋没有主意，看着她们几个只觉得兴奋。

赵妈心知管不了，况有凌家姑奶奶在，人家是出了阁的，更不便管。只笑着说：“心里诚敬着些，别触犯着才好。”自往下房去了。

雪妍等四人来到廊上。一弯新月刚升到树梢，廊下积雪闪闪发亮。太湖石静静地立在花圃后、院墙边，玹子拿着蜡烛在栏杆上摆开。峨正要划着火柴，园门中忽然走进一个人，脚步轻盈，带笑说：“听得说凌姑姑来了，我也来望望。”原来是吕香阁。

雪妍笑道：“看我们玩什么呢，你也来参加。”

众人让她认了一支黑色蜡烛，摆好，峨才一一点燃。微弱的光照着蜡烛的颜色，火焰一跳一跳。因这一排亮光挡着，显得院中更黑，好像有猜不透的神秘。

四个人的同一心愿是，打走日本人！若没有国，也就没有家，哪里还有自己！又各有不同的副题：雪妍盼卫葑消息。那三姊妹想着远行的父亲，生病的小娃。玹子和峨各有隐秘的祝愿，不便猜测。嵋则希望她们四人的愿望都能实现。至于香阁，却有完全不同的想法，以后才知分晓。

一阵寒风吹过，五支蜡烛的火焰向一边拉长了，像要飘向远方。然后缓缓恢复原状。就在这时，一支蜡烛陡地灭了。蜡芯上飘出一缕淡淡的白烟，向黑暗里散开。

雪妍最先意识到，这是那支白的，她的蜡烛。

四支蜡仍静静地燃烧，又一阵风来，火焰左右摇晃，蓝蜡灭了，绿蜡又向远方拉长，像要飘走，随即灭了。只有红蜡和黑蜡还在亮着。

“本来嘛，嵋最小。”玹子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地甩落在黑暗中。

她们又等了一会儿，红黑两烛仍在亮着，火焰一跳一跳很精神。又一阵风，红烛一点点暗下去，灭了，月光下依稀可见逐渐淡去的白烟在飘动。只有黑蜡仍亮着，随风拉长了火焰。众人屏息看着，又一会儿，黑烛也灭了。

大家舒了一口气，香阁说：“这全是闹着玩，只该我的先灭。全颠倒了，可见不足为凭。”

雪妍说：“命运的事，可难说。”

本来风吹烛灭是自然的事，她们却觉得心头沉重。回到屋里许久，大家都懒懒的。原只是好玩，这时却似乎要负担狐仙给的“启示”了。

一时刘妈提了灯笼来接玹子。灯笼上画着两个小人也举着灯笼。“太太已经吩咐雇了车了，明天两位小姐都坐车上学。”刘妈站在廊子上说，把灯笼举得高高的，照见栏杆上五支残烛。

临近除夕，小娃出院。南屋客人当时只剩了几位，一听见门前车声隆隆，由吕贵堂率领出迎，他们是由衷地高兴。

汽车停稳，吕贵堂抢上前抱起小娃。碧初忙说：“当心他的肚子。”这时三家的底下人都赶来迎接，伸长了脖子看这位死里逃生的小少爷。

“我自己走，我自己走。”小娃脸色白里透红，笑眯眯的，挣扎着下地走。众人簇拥着到垂花门。绛初、玹、峨、玮和嵋都到了。

绛初说：“小娃会挑时间，赶在过年时好了。让全家人都安安心心迎新年。”

小娃见了嵋和玮，高兴得大声笑，拉着嵋的手直摇。他走到正院，先要看公公。

南屋客人不进垂花门，前院仆人不进正院，进上房的人就更少了。只碧初带小娃，玮、嵋跟着进了上房。因为房子太大，不够暖，老人只在内室起居。不到一个月光景，吕老人更显衰老。他半靠在床上，厚厚的一摞棉被塞在身后，正在大声咳嗽。莲秀站在床旁捶背，一面报告小娃生病的经过。

“公公，我回来了！”小娃像打胜仗似的，高兴地叫。

老人来不及回答，又咳了一阵，才伸手要小娃坐上床来。“你可好了！这是现在医学发达，不然怎么得了！你们不早告诉我！”

碧初去接小娃出院时，才告诉老人实情。老人问了些医院情形，又问玮玮和嵋的功课。拿起床边放的一本打开的《昭明文选》，指着说：“庾信的《哀江南赋》，我现在看和年轻时看就不一样了。‘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为人不能再见故国，活着有什么意思！”

碧初在旁和莲秀说话。莲秀迟疑地低声说：“老太爷不只咳嗽厉害，近来夜里还大声哭，说要下地练拳。”

碧初知是南京陷落之故，心里酸痛。

一会儿，老人又咳起来。等咳过去了，碧初带孩子们退下。走到门口，老人哑声唤道：“三女！”碧初忙又上前。

老人缓缓地说：“我看你也瘦多了。小娃好了，你要留神好生休息。”碧初忙答应着，低头转身出去。

本来，碧初不在家，峨是不管事的，嵋还小，赵妈和柴师傅想着今年必没有任何过年的礼节了。柴师傅挖空心思，准备了一餐年夜饭，想着就算太太不回来，让两位小姐别忘了是过年。现在碧初带了痊愈的小娃回来，三号阖宅都觉安慰，西小院更是喜气洋洋。连峨也出出进进帮忙，实际一点也帮不上。从医院带回的食品中有一罐甜花生酱，嵋高兴地拿起来问了娘，知道可以吃，便打开瓶盖。浓郁的花生香味飘出来，瓶盖上有厚厚的一层，嵋便拿着瓶盖舔。

“你这么馋！舔瓶盖子！像什么样子！”偏巧峨看见了，立刻攻击。

嵋很生气，她并不愿意这么馋。娘都准了，你管什么！她要狠狠地气峨，便说：“你管我呢！还让日本人刺刀架在你头上！”刚说出口立刻后悔，扔下瓶子，跑过去抱着峨的腰。峨愣了一下，倒没有动怒，尖下巴又颤抖起来。

碧初知道了事情经过，心里很难过。她没有说嵋，拉着峨的手说：“二姨妈安排得好。下学期要是还不能离开，就住校好了。”

“有希望走吗？”姊妹二人连小娃都眼巴巴地问。

“希望总是有的。”碧初安慰地说，“来，咱们安排过年罢。打起兴致。到春天，上路也容易些。”

希望鼓舞着大家，到阴历年时都很高兴。

孟家过年依照弗之老家规矩，年夜饭前和初一早餐前要拜祖宗。祖宗牌位从方壶移来后一直在箱子里。除夕这天在西小院堂屋北墙设起供桌，先摆好香炉，两边分设瓶和烛台。请出祖宗牌位，牌位的底部是个小台座，带有雕镂精细的栏杆。有一个楠木盒子，取下盒子便见牌位上刻着襄阳孟氏祖宗神位，用石绿勾勒。这是孟家祖宗遗物，已传了好几代。弗之有一弟在外交部工作，长驻国外，这牌位总在弗之处。他们祖上三代都是府道一类官员，牌位台座周围嵌有一圈玛瑙一圈碧玉，是各代人添的，东西不贵重，却可见心意。当时新派人早已不供祖先，弗之却觉得既有牌位，总得供拜。碧初愿意一切都像弗之在家的样子，仍把拜祖先作为过年重要节目。

孩子们今年都没有做新衣。峨穿着去年的鹅黄起银花缎袍，仍很合体。嵋的桃红本色亮花、周身镶小玻璃钻的袍子短了一截。小娃为保护伤口，穿着宽大的烟色棉袍，高兴地晃来晃去。三个人都很精神。赵妈说从没见这样漂亮的孩子。她每年都这么说。

午饭时，碧初命多摆一份杯箸，那是爹爹的座位。孩子们知道，都像爹爹在家时那样，不敢大声说话。

午饭后，嵋叫香阁来一起抓子儿。用娘的大毛线围巾铺在桌上，撒上五个玻璃球，再分各种不同程序拾起。有一种是一次抛起两个球，先接一个，让另一个在围巾上跳一下再接，只有毛线织物能产生这样效果。嵋的小手轻巧地抛、抓、撒，彩色的玻璃球跳着滚着。她不计较输赢，谁赢了都高兴。香阁赔着笑，其实心不在焉。后来小娃要玩，便改为弹铁蚕豆，在两个豆之间用手指一画，弹一颗碰另一颗，碰上了，就赢一颗。一会儿，玮玮穿着新藏青呢面棉袍来了，也玩了一阵，赢了许多，又分给大家重来。峨过来看看，轻蔑地说：“都几岁了，还玩这个，有这份闲情逸致。”香阁站起让座，别人都不理她。

五点多钟，天已经黑了。前院厨房叫香阁去帮忙，玮玮自回屋。这里供桌上已燃起红烛，前面铺下红毡。碧初端正站着，拿了一束香。

小娃笑叫：“我来点我来点！”去年他要点就让他点了，今年还由他。他划了两次火柴没有点燃，碧初示意峨帮忙，峨扭脸不管。燃香本是峨的事，因她最长。现既让最小的当游戏，她又何必管？还是嵋上去帮着点了，觉得很高兴。她不是长女也不是男孩，没什么可计较的。

碧初插好香，先跪拜了，峨等依次行礼。嵋跪下去，看着明亮跳跃的烛光，觉得祖宗很亲切。

往日年夜饭都是各宅自用。吕老人这晚从不到女儿家。今年因碧初在，又只剩妇孺之辈，晚饭便开在正院上房。四人在牌位桌前站了一会儿，一同往正院去。

上房大厅中一盏暗黄的灯，好像随时要灭。大炉子今冬第一次烧，红通通的，倒是很旺。碧初四人到时，绛初三人刚进屋里。玹子才从六国饭店跳舞回来，穿着豆青色薄呢衣裙，随手披了一件白色开司米小披肩，炫人眼目。她的道理是不跳舞也打不走日本人。只是到处遇见日本人，玩得窝心。女孩子们的鲜艳衣服增添了明亮，有些过年气氛。大家为让老人听见，都高声说话，显得颇热闹。

屋中茶桌条几上都摆了零食点心，最主要的是过年用的杂拌儿，平常有金糕条、糖粘花生、蜜饯等十几样东西混在一起。今年样数少多了。莲秀换上一件绛紫色棉袍，张罗着给孩子们抓吃食。

一时入座。吕老人在圆桌正上首，一边是绛初，一边是莲秀。莲秀肩下是碧初，依次下来。席上所用器皿还是旧物，一套乳白色定窑瓷器，酒杯如纸般薄，好像要融化。内容却是拼凑，四个镂空边半高脚碟装着木耳炒白菜，糖醋白菜，北平人冬天常吃的用白菜心做的芥末墩，用白菜帮子做的辣白菜。

吕老太爷看不清楚，挨个儿问都是什么菜。听到这四样时，老人一笑说：“有一鸡三味，这一菜四吃也不错啊，倒要都尝尝。”莲秀忙搛菜。

绛初说：“爹不见得咬得动。”

老人说：“咬不动也尝尝。”

吕贵堂坐在玮玮肩下，低声说：“这两天街上很紧，听说有人炸了日本领事馆，伤了不少日本要人和汉奸。”

“吕贵堂，你大声说！”玹子自己的声音就够大的。

吕贵堂又说一遍。老太爷注意听完，说：“再说一遍！大声大声！”

贵堂回头看看房门，又大声说了。大家都喜上眉梢，昏暗的灯光也觉亮了许多。

“这才是一个中国人该做的事。”老太爷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莲秀担心地望着他。“可惜我老朽了。”他把酒杯重重一放，随着是重重的叹息。众人都不说话。

刘凤才提了食盒来上菜，端出一盘锅豆腐、一盘清蒸鱼，摆好了，退在绛初身后低声说：“巡警郑爷说了，今儿个晚上要查户口，有日本人参加。他早些儿上咱们这儿来，免得惊动安歇。”

这样一说，刚显活泼的气氛立时沉重起来。只有老太爷未听清，问你们嘁喳什么。绛初说了。

老太爷默然半晌，发命令说：“孩子们都躲到小祠堂去！”

“您呢？”

“我就坐在这儿！”

碧初听说忙走上来说：“爹也往里躺躺才好，谁知道来的日本兵通不通人性！爹躺着，不用搭理他们。”说着和莲秀连劝带架把老太爷送往里屋。

玹子等连香阁都赶紧转到后房，进到祠堂里。绛初命刘凤才往前边照看，吕贵堂在这里支应。

吩咐刚完，柴师傅跑进来，低声说“来了，来了”，刘凤才忙迎出去。

就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响，越来越近。脚步声中响起老郑的声音：“刘爷，大年三十的，您瞧！”

话音刚落，进来十来个人，有日本兵，伪军，巡警和保长。老郑对付着说这一家情况，那三个日本兵并不认真听，只打量着房子。看见桌上的鱼，忽然坐下吃起来，吃得非常之快，鱼刺自动从两边嘴角退出，好像机器推着。别人都站着发怔，保长倒了三杯酒，给他们喝。

吃喝完了，他们看看户口册子，问吕贵堂是什么人。老郑说是主人吕清非的本家，又说是族人，都不懂，只好说是侄子，才点点头，懂了。他们没有问吕贵堂本人的职业，也没有问户口本上的学生们都上哪儿去了，他们似乎心中有数。

一个领头的日本小官颇为文雅地用手帕拭嘴，一面掀开里屋棉帘，见老太爷躺着，转身招呼部下离开。重重的脚步声向屋外涌去，刘凤才点头哈腰地跟在这小股喧闹后边。

“也不怕酒菜里有毒药！”吕贵堂小声说。

院子里的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声说：“好大的房子！”

很显然，如果他们要，房子就是他们的——他们可绝没有这样说。

照习惯，正月初二女儿回娘家拜年。多年来，澹台家和吕老人近在咫尺，从不在初一这天到正院。今年不同了，因惦记老太爷，碧初约了绛初把初二的礼仪提前。

戊寅年正月初一，孟家人起身后，向祖宗牌位行礼。然后柴师傅和赵妈依次上前，照惯例向碧初拜年。他们向供桌跪拜，嘴里说：“给老爷太太磕头。”赵妈还添些吉利话，今年的主题是平安：“平平安安，一年到头。没灾没病，太太平平，喜喜兴兴！”

碧初欠身表示还礼，然后给赏钱。今年他们两人的活儿都添了，赏钱添得不多，可都很高兴。

早饭后，绛、碧二人带领孩子们到上房，每年都由吕老太爷率领在小祠堂里拜吕氏祖先。因吕家无子，老人特别注重拜祖先的形式。他总是摸着小娃头，拉着玮玮手，默默祝愿他们长成国家栋梁。

上房静悄悄，炉旁残烬冷灰，尚未收拾。八九个人蹑着手脚进到里屋，见老人歪在床上，莲秀用热手巾给他擦脸，女用魏妈正收拾屋子。老人望着壁上的一把垂着大红丝穗子的宝剑出神。

“爹醒了。”绛初先温和地说。

老人吃力地转脸看着两个女儿，眼光是淡漠的，似乎在斟酌什么，半天不说话。

碧初说：“爹累了，能起来不？不要勉强。”商量地看着绛初。

绛初说：“就是呢，要不爹别起来了。外面屋里很冷。”

“你们去拜祠堂吧，我告假了。”老人转身向里朝墙说。屋里静如幽谷，孩子们大气不敢出。

绛、碧二人交换了一下眼光，绛初说：“那就是了，先给爹磕头。”说着，众人都跪下。莲秀忙向旁边站了。

“你们都给我起来！”老太爷忽然坐直了身子，“我不配受你们的礼！我对国家，什么也没有做成啊，到老来眼见倭寇登堂入室，有何面目见祖先？有何面目对儿孙啊！”

老人的语音很不清楚，听去叽里咕噜一片。绛初不理这些，只管依礼叩头。碧初心里难受，轻轻喊了一声“爹”，叩下头去。

行过礼，老人仍不转身面对众人，绛初便领大家往祠堂来。没有人问莲秀是否来，反正她是永远跟着老太爷的。祠堂里不设神主牌位，四面古铜色帷幕，挂着吕老人的祖父母、父母的画像。老人的祖父和父亲都做过一任京官，画像穿着补服。侧面挂着张夫人像，那是放大的相片。可以看出，绛、碧二人都很像母亲。

往年到祠堂行礼，都在热闹繁华中。祠堂的肃穆正好调剂一下。今年的肃穆压在每个人早已沉重的心上，就变成阴森了。北面纸窗已破，北风吹起帷幕，屋里冷如冰窖。碧初忙揽着小娃，嵋也往母亲身边靠。她有些不安，甚至觉得外祖母的相片很可怕，因为那么大，那么像活人。

从祠堂出来，孩子们没有像往年那样到玹子和玮玮房里玩一阵，再在前院午餐。玮玮拉拉嵋的袖子，两人互望一眼，不约而同摇摇头，大家默然各自回房。西小院里，嵋要听无线电里连阔如说评书《东汉演义》，那几天正说到贾复盘肠大战。刚打开无线电，小娃连说害怕，让快关。只得各自看书。还好峨只是沉着脸，没有对谁发脾气。

都以为不会有人来拜年。下午澹台家与孟家都还是有公司和学校的熟人来交换消息。令人安慰的是，并无与伪政权有关的人来，缪东惠也没有来。

正月初五过去了，三号宅院内一切平安。绛、碧两人以为，新权贵们确实想不起老太爷了。老人在这深院之中，也许能平安隐居下去。

第五章

一

春天在满天风沙中来到了。什刹海冰面逐渐变薄，终于变成一湖春水。沿堤柳树在风声中醒来，透出朦胧的嫩黄。北平人给春天刮起漫天灰沙的大风起了个诗意的名字——醒树风。不过它不以醒树为满足，树醒了，还要继续刮。刮得行人睁不开眼，刮得景山顶上灰蒙蒙的，满城像同时在生千百个火炉，浓烟滚滚。待得忽然风止树定，便早已万紫千红开过，春去夏来了。

一九三八年春天，二十四番花信没有像往年给人们欣喜。人们注意的不只是窗外呼啸的自然的风，还有门窗关不住的各式消息。自那次查户口后，听南边广播的人谨慎多了。但是人们还是知道张自忠、庞炳勋部在山东与日军激战，知道中国政府坚持抗战的决心。也不时传出新四军北上抗日，八路军开展平原游击战的消息。这都给人们极大鼓舞。四月上旬，是观赏玉兰的日子，传来了台儿庄大捷的消息。人们的心从冬天的冰洞里，向上升起，温暖了一阵。

吕老人从旧历年后，身体好些，每天可以起来走动，那淡漠的眼神还是让人看了难过。玮和嵋，同时重感冒。嵋很快好了。玮稍好时又着凉，转成支气管肺炎。全家提心吊胆，小心调养了十多天，逐渐恢复。

这天绛初在玮玮房里，给他剥橘子，每一瓣都举起照看，怕有核卡着，一面听玮玮念英文。《鲁滨孙漂流记》已读完，现在念的是《格列佛游记》。刘凤才来禀报说黄秘书来了。黄秘书职位低，薪水少，没有补贴旅费，又是一家老小，无法挪动，派做了公司留守。实际上已没有事，很长时间没有来了。

绛初对玮玮说：“念念就歇歇吧。你才好，别伤了气。”

起身到起居室，见黄秘书站在当地，身材那样瘦小，还觉得无处放似的。见了绛初深深鞠躬，满脸愁容。

“有什么事吗？”绛初本以为他来做通常问候，这时忽然感到不祥。

“是有点事，有点事。”黄秘书期期艾艾地说，掏出一封电报，“您放心，总经理平安。就是，就是他摔了一跤，有点伤，只一点伤。”

绛初慌忙看电报，上写：“澹台勉先生堕马腿折，盼夫人即来。”说是电报，已经过了一星期了。

“这是真的？没有严重的事？”绛初拿着电报的手轻轻颤着，声音也颤着。

“没有，没有！”黄秘书心里同情，脸上五官挤在一起，好像越挤得近，越能证明他的同情。他望着绛初，照说该提出办法来，可是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挤着五官，一再重复：“没有，没有！”

“请孟太太来。”绛初吩咐倒茶的刘妈，“叫刘凤才去接大小姐回来。”自己走到西头书案上打开地图。南昌的位置，自子勤往那里，她已经很熟悉了。这时得研究路线，看火车通到哪里。

碧初立刻来了。黄秘书招呼道：“孟太太！您瞧这是怎么说的！”

碧初知情后，安慰绛初说：“骨折需要卧床，所以需要家里人去，并不严重。咱们反正要走，这样倒是能快点聚在一起。”

两人商量一阵，只能先到武汉，再做道理。遂请黄秘书先回去。黄秘书临走时忽然想到去问问公司留着的旧人，谁能跟着去，或有什么主意。

碧初沉吟道：“这事情不宜招摇，万一有人阻拦，就走不成。我不了解公司情况，只是乱想。”

绛初点头，对黄说：“这话有理。除了平常亲近的几家人，不用跟别人说，只给打听车票吧。”黄秘书脸上舒展些，鞠躬走了。

玹子很快回来了。她轻盈地跑上台阶，进房先站在绛初身旁，好像护卫母亲。

“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绛初靠着女儿，感到些安慰。“玮玮呢？玮玮知道了吗？能上路吗？”玹子又问，她确定自己要陪母亲去的。绛、碧两人互望着，且不说玮玮的事。

绛初叹道：“照顾爹的重担全落在你一人肩上了，可怎么和爹去说？”“爹还有看不开的？照实说了好。”碧初说，“现在路上不平靖，要换好几次车，总得带个人才好。公司里指望不得了。刘凤才人倒是能干，可有家室，为了咱们家让他们撂下家，也不是个事。”

“他不会肯去。这个人我知道。”绛初说。

玹子接话道：“我陪着妈妈，大保镖，没有人也没关系。”

碧初道：“玹子当然能干。照我想，柴发利很合适。这人负责任，认得点字。在这儿五六年了，厨房料理得不错。到了南昌，做做饭也好的。以后再上路，还是个帮手。”

绛初努力思索着：“那你这儿怎么办？你也要走的，谁跟着？”

“到时候再说。和爹一起走，还有吕贵堂呢。只要准备周密，都好办。现在事出突然，还是得有人跟着才好。”

绛初不再言语。

“怎么收拾？我来收拾！”玹子着急地问。恨不得插翅飞到父亲身边。

绛初仍思索着，对碧初说：“玹子当然跟我走，现在也顾不得耽误课的事了。麻烦的是玮玮，他病刚好，受不了奔波。要是再反复，路上哪儿找大夫去！”

碧初沉吟道：“你若放心，就把玮玮交给我。”

绛初又不语。她当然是不放心。

时间紧迫，玹子先回校办手续。校园里有几个小贩卖零食，精致的食品现在少了，那些十七八岁姑娘们爱吃的杏干糖、琥珀核桃等都还有。玹子泛泛应付了几个同学的招呼，走过校园，心里烦乱而又有些兴奋。办手续很简单，只开一个肄业证明，以便转学。然后到宿舍收拾行李，还到峨的房间，叫她回家。峨正懒懒地靠在枕上。

“起来！”玹子不由得大声说。心想我的事多着呢，还得来叫你。

峨不耐烦地望着她，等知道了原委，立刻跳起身：“你先走了！太好了！”

“我爸爸受了伤，还好呢！”

“我帮你收拾东西。”这在峨是少见的事。

玹子招呼峨是奉命，她还有自己的联系。和几个要好同学告别，回到家又给几个朋友打电话。其中之一是麦保罗。保罗听说，次日来看她。

当时玹子系一条荷叶边白围裙，带了香阁在收拾箱子。她们带的东西很少，几乎全部东西都要封存。起居室的家具已然罩上套子，满地书籍。玩偶们靠墙排成一队，一个个瞪大眼睛，几个日本人已经被剔除了。

保罗见玹子认真忙着，先说：“我看你这样子最好，战争有时会给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玹子请他坐在众多家具中的一个小凳上，叫人倒茶，没有人应。香阁忙说：“我去倒。”

“我们很惨，背井离乡，万里寻父。”玹子笑着说，“可我真有点儿兴奋，再不用担心刺刀架在头上了。尽管我舍不得学校和北平城。”

“我也很兴奋。”保罗说，“不过不管情况怎样，刺刀怎敢架在澹台小姐头上？”

玹子白嫩的脸微微红了，冷笑道：“你好天真！因为你没有亡国！”

保罗自管说：“中国人在台儿庄打得很好，共产党军队也打了胜仗。”

“所以我想我们的命不至于太苦，能回来。”玹子的目光落在那排洋囡囡上，“它们的命是躲在箱子里等着。不知得等多少年，好在它们不会老。”

香阁拿了茶来，转动眼珠，看了保罗一眼，抿嘴一笑。玹子介绍这是一位本家亲戚。怕保罗不懂，又用英文解释了。

保罗意识到这是一种疏远但可以依附的关系。“这是中国的人情。照顾得真宽。”他说，觉得这女孩很好看。“我很厌倦北平城了。”他目送着香阁退下的身影。“也许我也要往南方去。看世界形势，日本侵华只是开头。”

“那就更热闹了。”

“可不是，我们美国人对世界安全负有责任，我们想得多一些。”

“哎呀，我们中国人想得也不少，不过我不能代表中国。你厌倦北平，是厌倦日本统治下的北平吧，北平永远不会令人厌倦的。”

“卫葑有消息吗？”

“没有。要调查吗？”

保罗笑了，说：“我有时觉得命运很奇怪。我看最奇怪的是我学了中文，派到中国工作。”

玹子认真地说：“我也觉得命运很奇怪，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轮到我现在离开北平，而不是峨她们？”

“孟家也要走吧？”

“当然了。”

门轻轻开了，同时探进三个头。上面的是玮，中间的是嵋，下面的是小娃。保罗忍不住笑，招呼道：“你们好。”

玹子命他们进来。保罗说了些一路平安的话，起身告辞。

嵋一进来就蹲在洋囡囡前：“真可怜，它们要在箱子里呆着。”

“你挑一个吧。”玹子忽然说。

“真的？”嵋高兴地立刻把秀兰抱起来，“玹子姐，我知道你最喜欢秀兰，我替你照顾她。”

“还可以放几个在我箱子里带走。”玮说。

“你的箱子？还不知道让不让你走。”玹子说。

“我也要去侍候爸爸！”玮玮说，“其实你留下好了。”

“可惜我没得支气管肺炎。”玹子温柔地抚着弟弟的肩，调皮地望着他。

直到绛初和玹子走的前一天，才决定玮玮留下。玮玮不愿意，但他有足够的理智，知道应该配合，不能再给母亲添麻烦。

绛初忍泪说让他留下时，他愣了一下，答应了，还安慰说：“娘放心，我其实全好了，不会给三姨妈添乱。”

决定以后的第一件事是把玮玮住房搬到西小院上房东里间。嵋和小娃很高兴，前后跑着帮助拿零碎东西。房子不能空，怕日本人来住，已商妥黄秘书一家来，带看房。玮玮的大型玩具航模等物西小院放不下，前院单留一间做游戏室。

绛初在玮玮房里，从大家具到小摆设都细心安排，把被褥编了号，嘱随天气换用。又特别嘱咐：“三姨妈是亲人，你凡事要听话。几种调理的药，记着按时吃。等身体好了，每天要按时念书打拳，不可荒废。千万不能出门！公公那里，常去陪着解闷。”玮玮听着，背转身拭眼睛。

幸有嵋和小娃为伴，还有亨利留着。它也迁到西小院，见狗房放在廊上，便钻进去，不需特别解释。它把爪子搭在小门槛上，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忧郁地随着玮玮转，似乎在问：“你什么时候走？”

玮玮对母亲说：“妈妈放心，不要再把我当成孩子。从日本人进北平那天起，我就不再是孩子了。”他已经比绛初高，使得他的话格外有力。

绛初捏着手绢按按眼睛，勉强带笑道：“谁把你当孩子！只当你是有勇有谋的大人，留下帮三姨妈的。”

玹子在旁道：“过几天又见面了，别这样想不开！”

绛初走时，不让玮玮送。玮玮也没有要送。这一天嵋和小娃一直伴着他。晚上吕老太爷特地召他到上房陪用晚饭，把一块遍体正黄，黄中洒满红点的上品鸡血石给了他。

自柴发利随绛初走后，碧初用了刘凤才做饭，赵妈洗洗涮涮，日子颇为平静。刘凤才以前学过几天手艺，久已荒疏，蒸咸煮淡，常使大家惊叹。除峨回来时抱怨几句外，孩子们都能幽默地对待。玮玮形容饭菜是笑料连台本，隔两天出现一次，然后再听下回分解。因是玮玮说的，刘凤才也不见怪。

以后玮玮日见强壮，且似长高了些，很令碧初高兴。另一件让她安慰的是，沦陷快一年，并无人来找老太爷。老人对他们可能确实无用了。这样的话，老人受不了旅途颠簸，留下未尝不可。夜阑人静或晓梦方回，碧初常良久地琢磨这事。原先设计的旅行都以老人为中心，现在看来，未见得能实现。走，几乎不可能，留下，也不能完全放心。日本人会在暗中注意他吗？最让她不放心的，是老人脸上淡漠而奇怪的神色，眼神迷惘地望着远方，不知看着哪里。

一家又一家都走了。绛初走后几天，秦校长夫人打电话来辞行，说她们先走一步。五月上旬，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李涟太太带了儿女来访。

李太太金士珍穿着镶本色宽边的旗袍，看不出是何时流行的样子和料子，颜色像是阴丹士林。她很瘦，但不窈窕，动作僵硬，像条木棍。她一手牵着男孩之荃，大声评论着走进西小院。

“原来你们在城里有这么大的房！前院怎么那么多人，乱哄哄的！后院是老太爷住吧？几口人啊？不瘆得慌！”大女儿之芹牵着妹妹之薇默默地跟在后面。

碧初忙让座奉茶。让峨、嵋陪之芹等三人去玩，自己陪着李太太说话。

李太太是北平旗人中的蒙古族，据说金是清朝皇室的赐姓，何以赐，无人考。李家一直住在城里，与学校中各家眷属来往不多，她的举止口音，很带城内市民味。人皆知她的信仰奇特，常常装神弄鬼。

“文涟拜托孟太太了，我们往南边去，全靠您了。”士珍开门见山，话音里带着笑，特地称呼李涟的字，显着文雅。“我说什么也得跟住他，谁知道这仗打几年呢！”

碧初表示欢迎。正题很快说过，便家长里短闲谈。孩子们那边，峨招呼过，转身进了小屋，不再出来。嵋引之芹等和小娃一起玩。之芹是个极普通的温柔姑娘，两条半长辫子俱垂在胸前，脸上有种沉思的，略近呆板的神情，和她的年纪很不相称。

她见小娃拿出各种玩具汽车火车枪炮玩偶等，不禁说：“你们有这么多玩具！”随手拿起一节火车，“做得真精细。”

之薇愣愣地站着，之荃仰着头一把抢过，说：“我们要开火车呢，你看什么！”

嵋和小娃都很惊讶，只好帮同接起轨道。火车在圆圈轨道上跑起来，孩子们大声欢呼。

“你们很快活。”之芹做出一个微笑，对嵋说，“我们很少这样玩。”

“那你们下了学做什么？”

“做家务事，照看弟妹，温习功课。”之芹若有所思地说。她还要帮母亲举行一种宗教仪式，每周一次杀鸡宰鹅，和教友一起吃喝。这点她羞于启齿。

“我也做家务事，照看小娃。”嵋天真地说，“他要是淘气不听话，就交给赵妈。”

之芹轻轻笑了：“你姐姐怎么不管？”

“她不高兴，什么都不高兴。可是我，什么都高兴。”

嵋略侧着头，那双表情丰富的眼睛盛满笑意，一副什么都高兴的样子，显得十分妩媚。

之芹沉思地望着窗外，丁香花枝簇拥在窗前，将残的细小花朵还很稠密，忽然从花底飞出一小片绚丽的颜色。

“蝴蝶！”她高兴地叫，拉了嵋的手向外跑。

“乱跑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坐在外间的李太太喝道。之芹立刻停住脚步。

“让她们出去看看？”碧初商量地说，“院子里有几棵花草可以看看。”

之芹到了院中，并未注意花草，眼光跟住蝴蝶忽上忽下。

“她上生物系高兴吧？”她问。再过几个月她高中毕业，没有人问过她想学什么。

“姐姐吗？看不出来。”嵋也忙着看蝴蝶，“你喜欢蝴蝶？你也想进生物系吧？”

嵋说对了，之芹是想进生物系。原因很简单，她喜欢蝴蝶，想研究蝴蝶。现在不敢想了，背井离乡，远到西南瘴疠之地，也许得辍学，帮助照料家务。

“昆明那边有蝴蝶，更多更大。”嵋说，“大姨妈一家有一次来北平，慧书带来好多呢，都搁在方壶了。”

之芹知道方壶，李涟曾带她到明仑校园去过，把一栋栋房屋指给她看。就是那次，她看到许多蝴蝶，在倚云厅前，方壶圆甑间长满矮花的草地上，上下飞舞。她轻轻叹息，说：“会书？”

“慧书是我的表姐，方壶是我们的家。那儿有许多萤火虫。我更喜欢萤火虫。”嵋钻进花丛中，“你要这只吗？”她用两个手指轻轻一夹，捉住一只彩色斑斓的蝴蝶。

“哦，我不要，不要。”之芹忙摇手，向悬着细花竹帘的房门看着。

“之芹！你跟小孩子玩什么？”李太太叫，“进屋里来！”

之芹抱歉地一笑，进屋去了。嵋很遗憾，把蝴蝶放在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放它自由。

屋里李太太说：“我们大姑娘是个实心坯子，不通窍。我们这娘儿四个，可给您添累赘了。”

碧初道：“之芹和我家的峨同岁吧？可比峨懂事多了，哪能添累赘呢。”

“到底什么时候能走？真叫人烦心！文涟走后，只有一封信。”李太太说着不禁咬牙切齿，“想把我们娘儿几个甩了，可办不到！”

碧初安慰说：“李先生是去年年底走的，路上辗转奔波就得多少时间！现在的信，也没有准儿。总之咱们一起离开北平就是了。”

“孟先生孟太太为人可靠，我们这才靠了来了。”李太太说着，硬要放下两个点心盒子。推让之际，嵋捧着一束丁香花跑进来，正和李太太打个照面。

“哟！这是二小姐？”李太太好像才看见她，上下打量着，“我可不说玩笑话，这是一品夫人的命。”

嵋毫不羞涩，也不气恼，把丁香花向母亲一举，跑进里屋去了。碧初想，还好说的是嵋，若是峨，还不知怎样生气。这时见金士珍两眼发直，想起人传她会运用“慧眼”，能见人所不见，忙打岔说：“有车等着没有？我这里有熟的车，马上能叫来。”这才打断士珍的功夫，召集她的队伍告辞。

碧初送走客人，觉得很累。回到屋里，见玮玮刚从吕老人上房回来，摆弄着一块乳白半透明的圆石。

玮玮递到她眼前，高兴地说：“公公叫刻四个字，刚才已经在肥皂上练过了。”又递过一张纸，上印着四个鲜红的小篆：剑吼西风。

“剑吼西风？”碧初抚摸着那块圆石，若有所思。

“剑吼西风！”公公并没有讲解，玮玮觉得这四个字威武雄壮，兴高采烈地拿着刻刀指指点点。

“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

碧初默记那首《六州歌头》，心中难过。她像绛初一样抚一下玮玮的肩，自进里屋去了。

二

碧初很累。孟和澹台两对夫妇四个人操心的事，落在她一人肩上。要考虑的不只是柴米油盐，而是严重得多的大事：在兵荒马乱中怎样确保一家人平安南去。吕老太爷的留还是走的问题，最使她焦虑。

绛初走后约半个月，弗之信到。信照例简单含糊，碧初却一看便懂。文学院已迁到云南的一个小县龟回，嘱即南去。最后有两句诗：“梦魂无惧关山锁，夜夜偕行在方壶。”

碧初抓住信贴在心口许久，展开再读，不下二十遍。然后默坐一会儿，把这行诗裁下，放在手袋中，起身到正院上房。到了门口，想想还是先和莲秀说，遂退回来，叫嵋去请赵婆婆。

莲秀进屋，赔笑说：“日子过得真快，转眼芍药开了。一会儿我剪两枝给老太爷插瓶。”

碧初往窗外看，果见两株白芍药都开了，繁复的花朵有小碗口大，清雅中透着艳丽。因说：“还是婶儿心静。我天天过来过去，就没看见。”把信给莲秀看，一面说，“走，是早合计的。不知爹的想法怎样？和你说过没有？”

莲秀说：“没有整篇整套的交代，意思我是明白的。老太爷不会走。三姐你想，他家可走得成？走不成哎。身体不行，这是一宗。留着还不引人注意，大家一起走，怕是一个也走不脱。”莲秀憔悴的脸上一双扣子似的眼睛充满忧虑不安，“他家像是自己有个主意，我可不敢说。”

碧初略一沉思，和莲秀同往上房。老人拥被坐在床上，温和地问莲秀：“往哪儿去了？”

“和三姐说话去了。”莲秀掖掖被角，转身在火炉上热水盆中拧了手巾，给老人擦擦眼睛，胡子。

老人的目光随着她转，依恋温顺又有些茫然。碧初觉得那像只小猫的眼光，心里很难过。

“你也要走了吧？”老人对她倒是很平静。女儿本是留不住的，从出嫁那天起，就没有指望她们奉养。三个女儿中，老人素来最喜碧初，喜她敏慧沉静心地宽厚。不过女儿再好，终有她自己的生活，这些年能在一起，已该知足了。

“爹料事如神。”碧初勉强微笑，把弗之来信说了，“早就说和庄家一起走，李涟太太也参加，现在是三家人一起，沿途会好好照顾爹。从天津坐船，船上很舒服。”

老人摇头，说：“你的孝心我知道。可我好像没有这个力气长途跋涉了。”

“能隐姓埋名，安静度日，留下未尝不可，可他们能不来捣乱吗！现在虽说没有动静，往后还不知有什么花样。”

“所以你们应该快走，趁能走的时候快走。”老人打断女儿的话，急促地说。说着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又打喷嚏，又吐痰。痰落在胡子上，莲秀连忙擦拭，碧初捶背揉胸。喘息定后，老人才说：“你看我走得吗？平白添累赘。你放心带孩子们走。维持会早成立了，没有来找麻烦。我对他们没有用，会容我隐姓埋名的。我这里有莲秀，外面有吕贵堂，足够照料了。”

“现在不是太平年月，爹留在虎口，我们怎么放心得下。”碧初声音有些哽咽。

老人温和地说：“不走，是留在虎口；走，说不定连你们都送进虎口。留在虎口，那牙齿不见得直落下来，若有举动，可要大嚼了。不过咱们可以再想想，当然最好有万全之策。”

碧初知道这是安慰的话，也无别的办法。回到西小院，心里七上八下，真不知如何是好，又无人可以商量。嵋知道母亲烦恼，像小猫一样跟前跟后，想为母亲分忧。到晚上上床后，碧初久久不能入睡，听见嵋也在小床上翻身。

“娘，我能过来吗？”嵋小声问，说着爬到大床上，钻到碧初被子里。“娘，我知道公公不能和我们一起走，你不放心。你带他们几个走，我留着照应公公好吗？”

碧初一把抱住女儿温热的小身子。“好孩子，亏你有这个心！睡吧，你还太小啊。”

“我不小了，你叫我做的事我都会做。”嵋心里多想走啊，想跟着娘去找爹爹，可是也愿意留下来，如果对公公有用。虽然公公平常不见得喜欢她。

“好孩子，你留下也没有用。”碧初轻轻拍着她，又摸摸睡在里面的小娃。“若是照料生活，有赵婆婆。留下来得对付日本人，咱们处在沦陷区，没有保护。”

“咱们到南边，就有国了，是不是？娘！”嵋睁大眼睛望着黑夜，想了一下又问：“北平永远是日本人的了？”

碧初忙答：“那不是！要看咱们自己有没有本事打回来。”

“那我们都要学本事！”嵋说。

靠着母亲，嵋觉得十分安心，还想说话，却不由自主睡去了。碧初摸着她柔滑的头发，心里又温暖，又酸楚。

次日，孩子们还睡着，碧初起来洒扫。赵妈本不让她做，她总要帮忙，扫廊子时见那两朵白芍药在晨光中很精神，便剪下来，放在桌上，才想起找瓶子。正往里面杂物柜中找时，听见莲秀的声音：“三姐，老太爷过来了。”

碧初忙扔下手里的东西迎出来，见老人颤巍巍走进屋，莲秀和吕贵堂左右搀扶。吕香阁跟在后面，拿着痰盒、手巾等物。

“爹！爹怎么走来了！这么早！”碧初忙移过一张安乐椅，让老人坐下。

“练练腿脚，好上路啊。”老人高兴地说，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紫色夹晨衣，稀疏的银须飘在胸前，看来精神尚好。

“爹走？”碧初忽然精神起来。

“告诉你一件事。”老人神秘地说，“昨晚上，西山游击队来人了，要接我往山里住，只要混出城门，路不远。是不是啊？贵堂。贵堂带进来见我的，是不是啊？”老人说着，不时问着吕贵堂，似乎需要他证明。吕贵堂连连点头，神色很不安。莲秀脸上犹有泪痕，却不敢擦。

碧初一时不明白是真是假，疑惑地望着老人。

老人继续说：“来人也是明仑学生，知道弗之，认得卫葑。说知道我一辈子奔走，推翻满清，参加辛亥革命，又主张联共，不容于蒋，愿望只有一个，想亲眼看见中国独立富强。他邀我到西山住，等着收复北平。抗战胜了，中国就能证明自己有力量生存于世界。”

“怎么去法？”碧初问。

“等你们走了。你放心走吧。等你们走了，会来接的。”老人用力地说。

这时莲秀撑不住，眼泪直流下来。碧初猛然明白了，老人是在安慰她，想象出万全之策来安慰她。她不知说什么好，叫了一声爹，就停住了。

吕贵堂大声说：“昨晚上是我领着人见了太爷的，谈得很好。三姑只管放心走，游击队神通大着哪，他们上上下下都能安排，这点事不算什么。”老人听得清楚，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爹说的，我都信。”碧初只能这样说，这是老人最爱听的。

老人仔细看她，见她勉强笑着，很怕她哭，伸手拍拍她的手臂，要站起来，说：“我看看孩子们。还睡着？”

众人忙来搀扶，碧初先引到玮玮屋。玮玮脸朝里躺着，一床墨绿绸薄被一半在地下。他猛然醒了，坐起身望着公公发怔。

“玮玮好孩子，你们要远走高飞了。国家靠你们。干什么都要努力向前，不能后退啊。”老人说。

玮玮有些莫名其妙，跳下床站了，恭敬地说：“是。”老人见床头小几上放着那块圆石，拿起来凑到眼前看。

玮玮说：“刻了三回了。”

老人点头，说：“一会儿打出来我看。”

嵋和小娃在西里间，两人睡得正沉。嵋的脸红扑扑的，小娃连着咂嘴。老人站住，摆手不让惊扰他们，眼光在小娃身上停了许久，轻轻叹息。走到外间站住了，问：“峨呢？”碧初答还在学校。

老人点点头，众人簇拥着走出西小院。碧初跟着送至上房，看老人在床上坐好，才退出来。

“三姑，”吕贵堂跟出来，踌躇着说，“爷让这么说的，他老人家觉着好像真事一样。说来说去是为了让你放心。你放心地走了，他才安心。”

“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儿了。”碧初心乱如麻，强压着悲痛，“我们走！只是若说放心，怎么能够！”

我们走！这是碧初的决定。她决定后即往玳拉处商量。其时庄先生已结束天津工作，早到昆明了。她们来往几次，商定取海道前往，先到天津乘船，行期定在六月初。

因为正院太空，老太爷计划搬到前院里小院，即玹子住的廊门院，吕贵堂父女搬到南房，不用的东西都堆在西小院。碧初主张乘几个用人还在，就开始搬，不然几个人住几十间房，阳气压不住。于是开始搬动，满院一片杂乱景象。不要的东西就给刘凤才、赵妈和上房要裁的厨子。还有些走了的南房客人回来要东西。

碧初自己带着赵妈收拾上路的箱笼，心神不定，不知此一去何时回来，老太爷能否等到团聚。再想，这样严重的民族存亡关头，哪里还能求得亲人们都在一起！比起多少人在战火中家破人亡，还算有个盼头。再想到即将见到弗之，心里又感到舒帖。这样一时悲一时喜，收拾了好几天。这天想起要给大姐素初带点衣料，原有几块织锦缎花色不好，还需添置些日常用物，要到东安市场一趟。嵋和小娃生长在明仑校园，很少进城，更少上街，到东安市场数得出次数，都要跟去。因邀玮玮同去。玮玮说，很快要离开了，去看看吧。

几天来一直阴雨，淅淅沥沥，到处湿漉漉，搬家具，收拾东西很不方便。赵妈忙里偷闲，做了一个小布人，红袄绿裤，怀抱扫帚挂在门上。每逢连雨她都要做这种小人，叫做“扫阴天儿的”。大家出来进去都拨弄一下，叫它摇晃着好扫去阴霾。

碧初笑说：“你这样忙，还做这个。”

赵妈说：“小妹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再做一个，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做了。”

嵋看了一眼，说：“谢谢你，赵妈。”心里并不在意，只想着要去东安市场，要坐大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地方长满了腊梅花，爹爹拿着一本书，坐在腊梅花下。

“扫阴天儿的”工作不努力，去市场那天仍飘着细雨。景山上云雾很重，像戴了顶大帽子，天空阴暗。碧初牵着小娃在前，嵋抓住玮玮的衣袖跟在后边。市场的道路很窄，路面是砖铺的，很多地方凸凹不平，还有积水，好像是古老乡村的街道。可是两边店铺灯光明亮，照着橱窗里各种漂亮的可爱的东西，有一种温暖从容的气氛。一个店里有这么多好看的五颜六色的绸缎，一个店里有这么多耀眼争光的珠宝首饰，又一个店里摆满硬木家具和瓷器。叫人不由得想慢慢走一走，细细看一看。小娃来时提出要吃栗子粉，告诉他春天没有，他把条件改为冰激凌。一间旧书店橱窗里印刷精美的英文画书吸引了嵋，她把鼻子按在玻璃上向里张望，那是《阿丽思漫游奇境记》。她读过这本书的译文，却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画。玮玮看着，评论说，那三月兔的表情真奇怪。

碧初在前面走，又回来找他们。书店里出来一位穿长袍的伙计，请他们进去坐坐。

“没有时间了。”碧初皱眉说。

伙计满面春风准确而麻利地拿出那本画书送到嵋眼前，话是对碧初说的：“这是有名的公司出版的。您瞧才卖多少钱？五毛钱！”五毛钱当时够买小半袋面粉，也不便宜。

嵋对价钱毫无概念，抬头看着母亲：“娘，贵的话就不买。”这时小娃也踮脚伸头在看，指着三月兔的滑稽模样，笑出声来。

“我说您哪，一本书几个孩子看，还不值？”伙计说。碧初笑笑，买下了。

“娘，再挑一本，带给慧姐姐。”嵋仰着脸儿请求。

“那就挑两本吧，还有颖书呢。”碧初说。

颖书是慧书的异母兄，这些关系，嵋许久以后才明白。当时又买了一本《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给慧书。玮玮挑了一本《金银岛》给颖书。由嵋郑重捧着，宛如得胜的将军。

他们又到一家熟识的绸缎店，戴瓜皮小帽的掌柜高兴地说：“孟太太，可老没见了。”又抱歉地说，现在不比往常，跑外的伙计少了，不然来个电话就行，怎能让孟太太自己来！问清要求，好几个伙计把各种花色的绸缎打开，铺平在柜台上。有的搭在自己身上，还搭在嵋身上比试，让碧初挑。掌柜也帮着发表意见。

在黯淡的灯下，各色铺展开来的绸缎发出幽雅的彩色光辉，满店堂喜气洋洋。他们沉浸在古老北平买和卖的友好艺术气氛中，几乎忘记北平已不属于他们。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一句听不懂的日本话，全店堂的人都愣住了。掌柜的身先士卒，忙上前躬身接待。来人是两个日本军官，还有一个显然是勤务兵。

“您来了！您坐这儿。”掌柜的敏捷地用袖子掸掸太师椅。

日本人傲然四顾，络腮胡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嵋连忙躲在碧初身后。碧初一把拖住了玮玮，把钱包给他，让他付钱，一面迅速地指定了两种缎料。那勤务兵凑上来看碧初买的什么，碧初目不斜视，自管拉了嵋和小娃往另一边柜台看料子。等玮玮付好钱，示意他先走，自己殿后。出店门后，大家不约而同快步走了一段，快到市场门口，才放慢脚步吐一口气。

嵋忽然觉得周围景物全都变了，那迷人的光彩没有了，她只想大哭一场。谁也不提吃冰激凌，谁也不想再慢慢走走，细细看看。

出市场门时，遇见几个服饰讲究的男女和几个日本人一起，说笑着走进来，趾高气扬，从眼角里打量着碧初等人。碧初一阵恶心，一手牵着小娃，另一手紧拉着玮玮，几乎逃一样回到家。峨看见那缎料说难看，谁也没有说话。

登程的日子越来越近。碧初本来考虑带赵妈走，因她已过五十，自己担心能否活着回来，决定不去。她最舍不得嵋，嵋也为她不去哭过，但很快就又高兴起来。

旅行的兴奋散布在孩子们中间，几个人商量着整理东西。除了小娃外，每个孩子都有一个“私房”箱子。峨和玮都是正式箱子，装自己的衣物，嵋的则是一个象征性的小箱，装自己心爱之物。箱中放了一个小圆砚台，一个铜墨盒，上刻着“自强不息”，是小学奖品。两根仿铜木镇尺，雕工细致，上写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是吕老人所赐。还有一个很漂亮的针线匣，绿绒底，满绣十字花图案，是弗之从欧洲带回的。再有些花花绿绿的玻璃球、缎带、丝帕之类。剩的地方有限，只能带一个玩偶，得在秀兰、丽丽和“小可怜”中选一个。她首先淘汰了丽丽，但对秀兰和“小可怜”则不能决定，不是因为秀兰更美，而是因它是玹子姐的，她不应负人之托，中途抛弃。玮玮却说尽可扔下，也许玹子还希望它和别的玩偶一起，在北平等她回来。嵋便把秀兰放在自己床上睡一晚，对它说了许多亲热话，以示告别。

玮玮最不放心的是亨利。吕老太爷素不喜猫狗之类，小狮子不显眼，留给莲秀，亨利则不能留。刘凤才愿意养它，希望得些生活费。碧初原想送人，玮玮以为刘凤才养着好，等于替他养，狗还是他的。于是说好每月到莲秀处拿两块钱，由刘凤才养。亨利看见这一阵满院乱放着家具，很是不安，常常从院子里忽然冲到玮玮身边，把头放在他膝上。玮玮便抚着它，安慰几句。吃饭时它蹲在玮玮身边，抬头望着，张了大嘴喘气，谁也不说它没有规矩。

走的一天终于来了。

一早，吕老人先传过话，孩子们不用去见他。他准备等碧初一走，立即搬到前小院。这些天一直看着人收拾，精神似还好。因为上车时间过早，头天晚上，碧初带了峨，到上房来见老人。上房原就空荡荡，这时几乎全空了，只有老人和莲秀每日坐的椅子还放在老位置。进门正面横放了一张花梨木矮榻，是张夫人在时日常坐卧的，原放在东里间，吕老人偶尔在上打坐。这榻现在擦拭干净，一端的雕花扶栏上嵌着螺钿，闪闪发光。

“爹，怎么把这榻摆出来了？要搬前头去？”碧初温和地问，坐在莲秀递过来的小杌上。峨靠着矮榻的栏头站了。

“你走你的，就不要管了。”吕老人不耐烦，但立刻换了温和的语气，说：“怎么样？都准备好了？”碧初点头。

莲秀说：“太爷要在这边看经，布置几把桌椅，有时过来坐坐。”

“那也好，这里清静些。”碧初估计老人留恋这房间，不再多问。

老人曾说玹子明快有余，沉稳不足，要谨慎小心为是。这时看看峨，觉得对她很不了解，很难评论，想了想说：“到了云南，转学谅不困难，弟妹还小，你要多帮助家里。自己有什么事，多和父母商量。”

峨答应“是”，没有别的话。

碧初拿一个古铜色锦面匣子，打开给莲秀看。内有两只金镯、四只金戒指，还有一些首饰，一个存折，上有五百元，留给老人度日。

碧初说：“爹不要我们奉养，我知道。原来也确不需要。现在是非常时期，谁也不知道时局怎样发展，将来的生活怎样，今天一别，又何时能见面。留一点东西，也让女儿稍稍安心。”

“虽是生离，犹如——”老人吞住不说，示意莲秀收下。这些东西，对莲秀是有用的。

他看着女儿显然清瘦下来的面容，略显红肿的眼睛，又慢慢说道：“我的朋友，只要知道你们都好，就是我最大的乐事。贤内助不是好当的，你要当心一点自己。”见碧初不语，便说：“游击队是可信的。我没有别的话了，彼此保重吧。”

碧初把盒子交过，仍坐在杌子上。莲秀过来，拉着她的手。她发觉莲秀的手已经变得粗糙，却从未听她说过有什么艰难。老人今后的生活，便靠莲秀了。碧初抚着那满是硬皮的手，心里充满信赖和感激。

“婶儿！”她站起来叫了一声，蓦地向莲秀跪下，“婶儿！你替我们姊妹尽孝心，拜托了。”说着要叩头。

莲秀大惊，早也跪下，扶住碧初，两人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娘你起来！”峨走过来扶起碧初，不满地说。她觉得娘这一跪简直有失体统。

“走吧，走吧！”老人平静地说。然后闭目垂头，表示不愿说话。

碧初走到门口才忽然想起，问：“婶儿有什么要带的？给老家写信了吗？”

莲秀摇头，勉强笑道：“小家小户的，老家没有人了。见了大姐，问好就是了。”说着从椅上拿起一个大红书包，绣满各色花朵，“这是件吉物，给嵋带着。”说是件吉物的意思，只有莲秀自己理解。她每晚烧香时都把它供在香炉边，以为它是浸透了各种神佛关注的。

碧初携峨出了房门。夏夜是温暖的，芬芳的，但她们觉得北平的一切，连同这无所不容的夜，都已和她们隔得相当远了。

三

香粟斜街三号很快变了模样。南房住了吕贵堂父女，厨房院正式厨子都走了，全空着。前院住了黄秘书一家，因为人多，分房举炊，像是个大杂院，人们随时溢向南房和厨房院。正院无人，甬道关门上锁。吕老人和莲秀在廊门院，整天关着廊门，别是一番天地。在这小天地里，莲秀惊异地发现，自己忽然间做了全权主人。

莲秀二十五岁嫁到吕家，已经十五年了。十五年里，她的生活就是侍候老太爷。家庭中实际女主人是绛初，亲友们有什么事都对绛初说，而对她则总是交代嘱咐：“好好伺候，得细心啊。”“小心扶着，别摔着。”有人说头最怕冷，有人说脚最怕凉，好像越能对她吩咐几句，便越是对老太爷关心。她总是赔笑答应。她从未敢和老太爷平起平坐，也不敢以吕家人长辈自居。只求两位姑奶奶不挑拣她，就觉得日子过得不错。

现在很多亲友都往南边去了，留下的也各自闭门不出。绛、碧走了一个月，除凌京尧来过一次，不见任何人出现。老太爷对她越来越依恋，一切都由她做主，不必考虑别人说什么。她先有些惶惑，然后觉得少了许多麻烦，再后来竟有些得意。她极少有这种飘飘然的感觉，居然在北平沦陷后感到，不免暗自歉疚。

半个月来，吕老人的咳嗽好多了，每天可以在院里散步，从东到西来回十趟，他认真地数着，坚持走完。然后站在西头，对着廊门喃喃自语：“游击队怎么还不来！”

他可能忘记了那是想象，他就依附在这想象上。这时莲秀就上前打岔，或问一个字，或问一句文章，或说些琐事。老人便把茫然的目光收回，依恋地停在她脸上。她那在阴暗上房里总是憔悴的脸，似乎滋润了些，一双扣子似的眼睛很精神。其实她十五年来没有这样劳累过。魏妈原来发愿一直侍候老太爷，一天家里来人，说媳妇死了，怎么死的不肯说，让她回去照顾孙子。她哭着辞了活，随来人走了，说是看看再来。可是一出城门，谁知还进得来不呢。

莲秀不愿降低老太爷的生活水平，尽量把饭菜调理细致，衣服还是每天换。幸有吕香阁随时帮忙，吕贵堂在外面跑跑腿。日子虽不宽裕，却还平静。她想，凑合一年半载，说不定能等到两位姑奶奶回来。

天越来越热了。一天黄昏，老太爷在院中闲坐，打量着这小院，偶然说起，每年这时候该搭凉棚。

贵堂接话道：“其实自己也能搭。这院子小，方便。每年用的柱子席子还有些，明天我来归置一下，咱们自己搭一个。”

莲秀在收晾的衣服，笑说：“还是他贵堂哥有本事。要不然真的搭一个？”她看着老太爷，老人微笑地看着她，分明是要她决定。

厨房里的香阁洗完碗，走出来一面接莲秀手里的衣服，一面说：“太爷和太奶奶兴致好，反正我爹整天闲着，我也能帮忙。”

她近来乖觉地把赵字减了，但心里仍和从前一样看不起这位太奶奶。

莲秀颇知香阁伶俐且有心计，从不和她计较。这时对老太爷说：“香阁是个上进的孩子，自己背了好些古文呢。”香阁还和黄家大儿子瑞祺学日文，莲秀没有说。

吕贵堂笑说：“也就是空闲时还能做点正事。”

老太爷点头，说：“背一篇听听。”

香阁放好衣服，把长辫子甩在身后，颇为得意地正要背书，忽听有人轻轻敲门，随即推门进来。“搬到这里来了。”来人说。

“缪老爷！”莲秀大声在老人耳边说，“是缪老爷。”她很感动，到底人家心里惦记着啊。一面扶老人，搬椅子，一面示意香阁沏茶。“屋里坐！缪老爷屋里坐！”

缪东惠态度还是那样从容，衣着还是那样清雅。先亲切地问过老人起居，和吕贵堂寒暄几句，又问莲秀一些日常生活的事，一面打量室中陈设。见靠东墙摆着那套旧沙发，靠西墙摆着八仙桌，上有掸瓶、酱油瓶、醋瓶、糖罐等，大概就是饭桌了，甚为简陋。连说：“吕老先生清德，众人莫及。”相让坐下，谈笑风生。

老人和缪东惠相识多年，许多见解不同，人是极熟的。一年来见他没有出任伪职，去年还为小娃送药，现又来看望，心里高兴。说些各家亲友情况，讲论几句佛经，满有兴致。

渐渐说到时局，缪东惠叹道：“战事起了快一年了，简直看不出希望！去年上海失、南京陷，现在武汉也吃紧了。只要是中国人，谁不中心如焚，五内俱结！可是大局已如此。现在最重要的是百姓，得让百姓生活安定。这一方面我是尽力而为。想想多少爱国志士，也是处处以百姓为重。凡事从这方面考虑就通畅得多。”他素来口齿清楚，现在也是抑扬顿挫。

老人听出话中有话，于是带笑说：“我终日枯坐斗室，老病相缠，外头的事，知道很少。有什么高见，便请直言。”

“如果我的话不合您的意思，也请务必考虑，为亿万生灵的利益考虑。”缪东惠诚恳地说，“今年元旦成立了华北临时政府，半年来遭到不少反对，炸的烧的打枪的撒传单的都有。据我看，这样的骚扰对百姓来说，只能是帮倒忙，只能使日本人更用高压手段。有人说，我们是幸而亡国，不幸就要灭种啊！我看有道理。若有一个能使政安民和的政府，不让日本人直接管事，老百姓少吃多少苦头！这样的政府必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才能立得起来，其实只要挂名即可，不用做什么事。尝读史书，每服冯道为人。那才是忍辱负重啊！有些忠烈隐逸之士，不过得一己之名。那样不顾毁誉，肯真为天下苍生出力的，才是了不起！”

老人哈哈一笑说：“我无文才武略，怎比得古人！”停了片刻，用力看着东惠，“你的逻辑很奇怪。政安民和，是谁的天下？”他没有力气拍案而起，心里反觉平静，目光又有些茫然。

“我是真为大局着想——公若不出，如苍生何！”缪东惠努力说出了这句话。

老人微笑，端起茶杯举了一举，意思是送客。他的手猛烈颤抖，茶水泼洒出来。莲秀忙上前接过，看了客人一眼。缪东惠只好站起。

老人也扶着莲秀站起，笑着说：“缪先生无艺不精，何时又学了苏秦？这亡国救民之论，还请别处发表。”

缪东惠无奈，躬身告辞。到院中对莲秀说：“吕太太不知道，日本人决定要让老先生出山。我想先说一下，真弄到硬碰就不好了。”

莲秀听见吕太太的称呼先吓一跳，嗫嚅说：“还得倚仗缪先生敷衍。老太爷年纪大了，有些糊涂，怕是真不行。”

缪东惠苦笑道：“我这一阵子周旋各方朋友，费尽精神，背上各种骂名。我是尽心而已，尽心而已。”

到大门口，有汽车等着。车夫开了门，他且不上，又对莲秀说：“以后的事，很不好办，你们多加小心。”

莲秀送客回来，吕贵堂在廊门迎着，两人都有大祸临头之感。到屋内省视，原以为老人会发脾气，把缪某大骂一通，却见老人在里屋安静地靠在床上，把玩着那柄龙吞虎靠镌镂云霞的宝剑。

香阁冷冷地说：“一定让取下来，说挂在墙上看不见。”

老人似乎已忘记有谁来过，把剑一举，说：“可怜这剑，只挂在墙上。”

“现在没有刀剑长矛的了，都用枪炮。”香阁不以为然。

“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老人惨然一笑。

当晚老人翻来覆去不能入睡，要安眠药。莲秀拿一片药和一杯水来。老人服过，一会儿便着急，说还不能镇静，还要一片。

莲秀说：“这是祝大夫开的好药，力量大，一片够了。”

老人不依，到底又拿了一片，才安静睡去。

次日一早，老人要到正院瞧瞧。本来在上房布置了几件家具，作为习静诵经之所。自迁到廊门院，就没有再来。莲秀招呼贵堂先去打扫，自己扶着老人慢慢走来。

迁出正院时，到处都打扫干净。半个月不来，阶前青草已长到膝盖。砖缝中冒出各种杂草，满目荒凉。屋内刚洒扫过，有一阵清凉气息。那矮榻迎门摆着，旁边条几上设有笔墨纸砚和各种经卷，排列整齐。老人点点头，向榻上坐了，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让把《心经》递给他，轻声念诵。

莲秀觉得老人又恢复以前的习惯，颇为安慰，遗憾的是不能接着看报了。吕贵堂往隔扇后面转了一下，对莲秀轻声说，后窗有漏雨痕迹，哪天他来修补。

吕老人念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抬头见莲秀站在贵堂旁边，两人身段相称，年纪仿佛，心中忽然一动。

莲秀过来问：“还点上鸡舌香吧？”

“还有吗？”

“还有些，预备在这里。”

那宣德炉原摆在案上的，香点上了，淡淡的香味散开来，充满房间。

老人微笑说：“这儿没有事，你们都走吧。”

“太奶奶要往前边操持事，我陪着爷。”贵堂说。

“不用。有人在旁边，心不静。”老人又拿起《心经》来念。赵、吕两人见老人似很平静怡悦，便离开了。

自此，每天上午老人都到正院习静，快到中午回屋。有时吕贵堂抄着文稿陪他，有时就是他一人。在无边的寂静中，回忆不觉成为良伴，有时老人竟怀疑那些经历究竟是否属于自己。

那劫衙的行径，想想倒有些后怕。当时他是清朝举人，和另外三位朋友参加了推翻清廷的同盟会。四人常一道研讨时局，砥砺学问，有阜阳四贤之称。其中一位年最长的刘子敏被捕，押在县狱。他和十几个年轻人买通狱卒，将刘子敏劫出。买通的过程中，狱卒曾对他说：“你也是各方都知道的人物了，不怕保不住功名吗！”

“民不聊生，国无宁日，功名越大，越令人笑！”他只简单地说，没有直接讲革命的道理。给钱，是主要的手段。几个人簇拥刘子敏上了备好的车，他匆匆向另一方跑时，那狱卒追上来。他以为要拼个死活了，不料狱卒竟塞给他一包钱，一面说：“还给你们一半，你们也要钱用的。”

那人后来不知怎样了，连面貌也记不清了。他连忙到约定好的地点，将钱交割清楚，留给刘子敏养伤。自己连夜翻越城墙逃走。好在城墙不高，由朋友帮助，用粗麻绳系腰，手持雨伞跳下去，丝毫没有受伤。那夜好黑啊，好像是向一个黑洞里跳，闭着眼睛向黑洞里跳。

拿雨伞是梦佳的主意。老人想起梦佳，总有一种温柔凄凉而又神圣的心情。他也曾寻花问柳过，但这种心情，只有结发夫妻之间才能有。结发夫妻！这形容多好！这是世间的最神圣的感情中的一种。可是他宁肯把结发妻子抛弃在惊恐、思念之中，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从事秘密活动。他为了什么？难道为了有朝一日，为日本侵略者维持局面吗？

悲痛屈辱和无能为力的感觉侵蚀着老人的心，他勉强诵经以求安慰。在他为回忆所苦时，经卷能暂时平下胸中的波涛；在他诵经时，却常又忽然为回忆挟持而去。

他看《五灯会元》，看《坛经》，没有讲究，没有次序。大声念诵的只有《心经》。常念到“般若多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时，便起反感，谁除了一切苦？然后自笑做不了佛门弟子，不免又沉浸在回忆里。

推翻清廷后，一九一三年四月八日第一届国会成立，吕清非当选众议院议员。那时吕家住在凌京尧家老宅的一个院子里。不久袁世凯专权，追捕一位激烈反袁的人士。清非曾留这人在梦佳卧房半月之久，最后这人平安逃亡日本。回想起来，真和戏台上一样。军警进来时，正有一位客人坐着。这人平素惯说大话，是个狂放不羁的人物，谁知一见这些武夫竟浑身哆嗦起来，站起要走。连说我是客人，偶然来的，偶然来的。因军警未发话，他就贴墙站着，不敢动一动。

为首的军警对清非说了来意，清非尚未答言，忽然东西两门开了，一边绛初一边碧初，那时俱都十几岁，声音清脆悦耳，同时请进搜查。军警们一怔。紧接着中门大开，张夫人出来，笑说各位辛苦，既然来了，必要彻底查清。随即闪在一旁，让军警进。为首的反倒有些迟疑。

这时碧初上前对母亲说：“云南派人送来十只云腿，五十瓶曲靖韭菜花。已经收下，打发来人去了。”这话提醒了那头目，吕老先生与滇军有亲戚关系，前几天报上登了严亮祖吕素初的订婚启事。他大概觉得有了枪杆子关系就不好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般寒暄几句，说这是例行公事，连忙走了。那客人还在墙上贴着。

那客人的卑缩样儿还在目前，姓名却想不起了。二女、三女的终身总算所托得当。大女到严家是续弦，房中还有一妾，虽有了慧书，日子不一定舒心。只是照大女的禀性，未见得感觉到。

人要是都能不觉得就好了，那真“能除一切苦”了。我们不乏好男儿奇女子，中国，竟到了民族危亡的关头！中国人如同蝼蚁一般，任人践踏！怎能让人甘心，放心，心如止水呢！

老人每天习静，在《心经》与回忆中穿插，表面上生活很规律。不觉又过了半月。一天傍晚，夕阳晕红已褪，满院蝉鸣。莲秀给老人洗沐须髯，先用湿手巾擦透，再捧盆漂洗，最后用干手巾擦，根根银须在暮色中闪亮。老人捻须而坐，问莲秀近日贵堂抄稿来源如何。

“听他说益仁大学有些先生还在做学问，稿子有。只是大家都穷，物价涨了，抄写费反降了。”莲秀收拾盆盂手巾，看看老人，又说：“他也没有多说。”

“我想起来，”老人有些迟疑，“把以前的诗整理出来，可以看出这一段历史。”

“那当然好。”莲秀响应，“让贵堂帮着抄吧。”

“香阁呢？有事情做？”老人想想，说。

“香阁针线活不少，比裁缝便宜，做工又不差。”

说话间，有杂乱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进院门来。

“吕老先生，有客人！”是黄秘书的声音。接着走进三个中国人，三个趾高气扬的中国人。两个官员模样，一个随从一类。

黄秘书一路鞠躬，“这位就是吕老先生。这位是——”再鞠躬。

这些人不理，就像没有这个人，板着脸对吕老人说：“我们是江市长派来的，请老先生出任维持会委员。”说着递过一张大红聘书，约有一尺半长，烫金字闪闪发光。

老人见来了伪员，纹丝不动，仍一手捻须，一手拿过靠在椅边的拐杖，挡住聘书，说：“请转告江朝宗，我是中国人，不任伪职。”

来人对老人的态度似有准备，并不争竞，用手摸摸桌子，把聘书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请帖，说：“市府明天宴会，请光临。聘任的事，三天内见报。告辞。”随手把请帖交给莲秀，转身就走。

“扔出去！把这些都扔出去！”老人突然暴怒，用手杖敲地，大声喝道。遂扔了手杖，一把抢过请帖来撕，但纸太硬，撕不动，就向那几个人扔去，纸又太轻，飘飘地落下了。

那为首的人回头冷笑，又说一遍：“三天内见报。”

老人愤怒已极，挺直身子，把手杖用力向他扔去。手杖落地的声音很无力，紧接着是沉重的关廊门声。莲秀忙上前扶住老人，让他缓缓靠在椅背上。老人急促地喘息，莲秀为他揉胸捶背，轻声唤着“老太爷，老太爷，莫生气，莫生气”。一会儿，吕贵堂大步走进来，后面跟着香阁，莲秀才出一口长气。

吕贵堂一见桌上聘书和这番情景，已明白端的，心里真如火烧。等老人渐渐平静，先问莲秀：“是不是托凌老爷转缪老爷，想个法子拖一拖？”

“不用去！哪里也不用去！”老人高声说，“我有办法，你们不用担心！”

莲秀和贵堂交换着眼光，莲秀的眼光中有疑虑和担心，还有乞求和信赖。她有几分猜到老人的办法，却又不敢那样想。

老人似乎也猜到她的想法，忽然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说：“你不要管我的事！”他把你字说得很重，好像世界上除“你”之外，别人都可以管。

顺从是莲秀的习惯。她垂下眼帘，轻声说：“先到屋里躺下吧，什么都别想。”于是伺候老人到房中睡下。

都安置好了，吕贵堂忍不住说：“还是和凌老爷商量一下的好。太爷年纪大了，我又不懂上头的事，请太奶奶拿个主意。”

莲秀欲言又止。香阁在旁说：“怕太爷是要等游击队吧？”

贵堂看着莲秀说：“那是想象，怎当得真！”

莲秀眼眶红着，说：“你去一趟吧。北平城里，也没有别人可告诉了。”

贵堂嘱香阁在外间陪着，立刻去了。

不想贵堂一去，一夜未回。老太爷睡一会儿醒一会儿，自言自语，不知说的什么。莲秀叫香阁在后隔扇里搭几个凳子睡了，自己守着老太爷，等着吕贵堂。半夜香阁醒了，见爹还不回来，起身披衣坐着，轻声埋怨。莲秀想要安慰她，找不出话。两人相对，电灯光很昏暗，四周的黑暗好像正挤过来，随时可能挤灭电灯光并使她们窒息。

“莲秀，莲秀呢！”老人在里屋叫。莲秀忙走进去坐在床前。老人轻声说：“我没有事。你还不睡？”

莲秀努力推开心头的沉重，打起精神说：“我跟了老太爷这么多年，如今是生死关头，能不能听我一句话？不管怎样，活下来就是好，留得青山在啊。说不定这几天游击队就派人来。”

老人摇摇头。“那都是梦！都是痴人说梦！你不用担心，谁要寻短见？明天让贵堂找凌京尧去。”

莲秀不敢说已经去了，含糊应着：“也许凌老爷他们能帮着辞了。”

老人笑了一声，说：“你休息吧，明天的事不会少。”

莲秀躺下来，眼睁睁看着黑夜，不敢合眼，黎明时，刚迷糊过去，听见老太爷一声大叫：“你们滚！滚！”她吓得赶快跳下床。老人还在叫“滚！”一手压在胸前，无目的地挥动，像在推着什么。

莲秀俯身问：“老太爷！老太爷！怎么了？”老人几次挣扎才睁开眼，眼中满含惊恐，看见莲秀，舒了一口气。

“梦魇了？不怕，不怕。”莲秀像对孩子似的哄着。

老人下意识地摇头，一滴眼泪从小眼角流出来。“我得起来。”老人说，“到正房念经去。”

“这么早！念经用不着这么早。”

“自己定好时间，不能错过。”老人坐起穿衣。梳洗了，也不肯吃东西，便要往正房去。走到外间，往四处看，问道：“那东西呢？”

“收在杂品柜里。”莲秀知道问的是聘书。

“以后退回去。”老人平静地说，脚步也很平稳，扶杖走出廊门院，没有回一次头。

前院黄家还未起来，满院静悄悄。开了甬道门，走过藤萝院，只见一片幽暗。

莲秀无话找话说：“天然的凉棚，只是太阴了。”老人不理，径直走去。

因这些天老人来念经，正院收拾出一条小路，旁边砖缝中蒿草及膝，在晨曦中显得颜色很深，草尖上露珠闪亮。老人目不旁视，专心地走着，拐杖清脆地敲着砖地，引起轻微的回声。

正房门开了，一缕微弱的阳光落在台阶上。阶边散放着几根木条。

莲秀希望老人回头看看那阳光，故意装着绊了一下，“啊呀”一声，说：“这木条可以搭凉棚。”

老人仍不回头，专心地走进正房。他靠着矮榻，手抚那嵌有螺钿的靠背，似乎很安心，微笑说：“你走吧。”又皱眉严厉地说：“你记住，我什么也不用！”

“爷说不用什么？”莲秀扶他坐好，便去整理条案上什物。先拈了三小块鸡舌香放在炉内，见所剩不多，又拈回两块，节省着用。四面看并无危险之物，想他安静一会儿也好，因问：“爷是打坐还是诵经？”拿起《心经》准备递上。

“你走吧。”老人摇摇头，眼光是茫然的，似乎看不见莲秀。

莲秀放回《心经》，理理他的衣服，说：“那我做了早饭就来接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见老人正襟危坐，垂了双目，似已入静，忽然觉得莫大的悲哀侵上心头，一下子冲到老人面前，说：“我陪着你，行不行？”

老人并不睁眼，用力说：“你走吧！”

莲秀悄然站在一边，老人感觉到了，睁眼不耐烦说：“你走！”

莲秀不敢违拗，只好走出房门，下意识地看看手表，是五点五十分。

莲秀回到廊门院第一件事是生炉子。煤球炉子封不住，得天天生。香阁不在屋内，想是回南房或打听消息去了。她手上操作，心里很不安。

炉子生着，早上照例的事做得差不多了，见黄秘书透过烟雾，从廊门探头，说：“吕太太做早饭？”他走进来，低声说：“劝劝老太爷，应了吧。决不可能让他老人家真做什么，猜着就是要一个名字。我们得保护他老人家。”

他的声音很低，莲秀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忍不住大声说：“你不用这么小声音，老太爷不在屋。”

黄秘书一惊：“不在屋？在哪儿？”

“在哪儿！在哪儿！”莲秀心里似有重槌在咚咚地敲，“在哪儿？在哪儿！”她扔下正在搅拌的棒子面，撇下吃惊的黄秘书，冲出廊门，向正院跑去。

莲秀轻轻推开正房门，见老人端正地躺在矮榻上。她抢步上前，只见老人双目微睁，面容平静，声息俱无。

“老太爷！老太爷！”莲秀恐怖地大喊，想推醒他。可是永远做不到了。

等莲秀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一下子跌坐在地下，两手捂着脸。她不敢再看这世界。室内的寂静束紧她，使她透不过气。这样坐着不知多久。

“也许能救活！去找大夫！”这一闪念使她猛跳起身，向门口冲击，几乎和大步赶来的凌京尧和吕贵堂撞个满怀。“你们来了——”她向后退了几步，差一点摔倒。吕贵堂忙扶住，随即和跑来的香阁一起，扶她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她浑身簌簌地发抖。

凌京尧站在榻前审视，“吕老先生，我来晚了！”他喃喃道，伤心地想，来得早了，又有什么用呢。转身嘱吕贵堂速请位医生来。贵堂忙忙去了。

京尧见条案上有一张纸，用一个安眠药空瓶子压着，纸上写着核桃大的毛笔字：“生之意已尽死之价无穷”，另有一行：“立即往各报发讣告！”这是老人的遗嘱了。

京尧一见这遗嘱，更明白老人是以一死拒任伪职，不禁百感交集，眼泪夺眶而出。身子不觉伏了下去，跪在榻前痛哭，又不敢放声，只好一手用力抓住短栏，勉强压着哭声。

莲秀见凌老爷哭，反镇定了，扶着香阁走过来，陪着跪下，一面拭泪，说：“凌老爷别哭了，老太爷就仰仗您了。”

凌京尧不答，只管哭，直到医生来到，才站起身。这医生在地安门大街开私人诊所，吕家人从未请他看过病。他按规程检查了遗体，宣布“没有救了”。拿起药瓶照着看，又嗅了一下，说：“这是平常攒下的？”随即询问地看着贵堂，意思是谁付钱。从贵堂手里接过钱后，叮嘱快些殡殓，天热，有了气味，日本人要追查的，便走了。

京尧强打精神和莲秀商量发讣告。贵堂先到榻前，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向门外走。他忙着去发讣告，这是老太爷用性命交代下来的啊！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想起讣告还未写。莲秀不知老人出生年月，说：“得问二位姑奶奶。”

京尧无法，想，越简单越好，就写了一句：“吕清非先生于一九三八年七月七日仙逝。未亡人赵莲秀。”由吕家父女抄写多份。

香阁伶俐地打了水来给京尧洗脸。京尧洗过脸，和贵堂立即分头去报馆。

莲秀用一条白被单盖住老人，她的手发颤，被单抖动着，她以为老人又呼吸了。掀开看过复又盖上，如此好几次。一会儿，黄秘书连同黄家人，保长，巡警都到了，并无人深究老人死因。大家张罗后事。

快到中午，京尧、贵堂先后回来，说讣告明天见报。京尧叫莲秀一起掀开被单，用手抹下老人眼皮。这时遗体已硬，抹了两次不下来，第三次才使老人“瞑目”。

莲秀悲苦地想：“老太爷盼着谁？不放心什么？”她答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老人从来就距离很远，就像现在一样远。她能了解他的一切生活需要，却从未能分担一点他精神的负荷，也从未懂得那已经离开躯壳的东西。她每天对着他的生命之烛，却只看见那根烛，从未领会那破除黑暗的摇曳的光。

只要有钱，沦陷的北平城还是方便，一个离开这世界的人所需起码的物件和人手下午俱已齐备。凌京尧认为最好等讣告刊出再让缪东惠等人知道，和莲秀、贵堂商量，应立即入殓，暂厝正房。等报过姑奶奶，再做道理。

牌位写好，香烛摆好，正房布置成灵堂。棺材放在正中，铺好了蓝绸枕褥。京尧忽然觉得躺在里面很舒服，望着棺木发呆。

“凌老爷，入殓吧？”吕贵堂低声问。

京尧用询问的眼光看莲秀，见她倚着香阁站着，一双扣子似的眼睛红肿了。遂想，她没有任何牵挂了，也许最好的归宿是寻自尽。立刻又觉得这想法很不该，抱歉地点点头。

莲秀示意香阁不要跟着，自己走到吕老人身旁，并未踌躇，和吕贵堂还有两个殡仪馆的人一起，抬起老人，放入棺内。

蓝绸棉被盖得严实，洗过的银白胡须齐整地摆在上面。老人似乎很舒服，他的嘴角略向上弯，像要睁开眼睛招呼谁，叫一声“我的朋友”！

殡仪馆的人举起棺盖。没有人要求慢一些，再看一眼亲人，没有呼天抢地的痛哭，满室沉默。

棺盖缓缓落下了，因要报姑奶奶，暂不上钉。

京尧环视四周，一种凄凉，直透心底。老人死了，世上有多少人了解他？他拼一死保住清白，其价值又是什么？世上又有多少人了解自己？自己的下场又是什么？不禁悲从中来，又一次痛哭失声，泪如泉涌。

莲秀沉默地跪下来。吕贵堂父女随着跪在稍后处。京尧明白，他们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些不相干的人。世事常常如此，由不相干的人料理最重要的事。可哭的事太多了，岂止吕老人之死！

京尧哭了一阵，心中好受一些。吕贵堂起身过来含泪劝道：“凌老爷节哀，凌老爷节哀。”想不出别的话。

京尧渐渐止了哭，又向灵柩深深三鞠躬。

上了香，化了纸钱，该做的事都做了。众人陆续散去。京尧等四人慢慢走出房门，看见院中青草踩折一片。那没有踩到的，仍旧欢快地生长。

棺中人语

无边的黑暗。

我的躯壳处在狭小的匣中，可以再不受骚扰了。这黑匣保护着我，隔开了生和死。

路太长，也太艰险。我那第三只脚敲在地面的响声，诉说着它也已疲倦，难以支持一个衰老的身体。那就无须支持罢，我常想。

因为自己的存在已成为累赘，只有否定，才得干净。现在我用自己的手做到了，得到这片黑暗，这片永恒的遮盖一切的黑暗，什么也不用再扮演。

这否定是我常关心的。但是没有机会，没有一个由头。如今我利用这一着，不只否定了我的生，也否定了利用我这存在的企图。何幸如此！此之谓死有轻重之别了。重于泰山，远达不到，只可说重于我那第三只脚吧。

我常慨叹奔走一生，于国无补；常遗憾宝剑悬壁，徒吼西风。不想一生最后一着，稍杀敌人气焰！躺在这里，不免有些得意。确实想喊一声：“我的朋友！你们怎样想？”

黑暗聚拢来，身上似乎又渐沉重，片刻的得意消失了。京尧，不要这样哭。这不像个已过不惑之年的堂堂男子。女儿怎样？能闯过诸般辛劳吗？孙儿怎样？能做到无愧于一个中国人吗？我们的胜利，需要多少年？多少年？！我一辈子担心惯了，难道死，能改变一个人吗！

愈来愈重了，一生肩负的事都从四面八方赶来，挤在棺盖下，压在我身上了。

我好恨！我还没有顶天立地做过人，总在耻辱中过日子。如今被赶到这窄小的匣中，居然还会得意！

我好恨！没有了哭声，没有了叹息，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不会停顿，而我是再也起不来了。

只好冷笑。连嘴角也弯不动了。

又是无边的黑暗。

第六章

一

尽管扫阴天儿的小人儿从早到晚拿着扫帚，孟吕碧初一行人等离开北平这天，还是下着小雨。天色阴暗，绿树梢头雾蒙蒙的。巍峨的天安门、正阳门变矮了，湿漉漉的没有精神。前门车站满地泥泞，熙攘而又沉默的人群显得很奇怪。人们都害怕随时会有横祸飞来，尽可能不引起注意。人来人往，没有喧闹，没有生气。谁也不看谁，像在思忖自己生长的地方属了别人这奇怪事。

一切都有秩序，和一年前的逃难情景大不相同了。孟家五人在车站上会着庄家三人。有两位英国朋友来送玳拉，在软座找好座位。一会儿，李太太金士珍带着三个孩子来到。一行共十二人，大家都有些兴奋。雨水在车窗上慢慢地流着，小娃扒在窗上，想看清楚外面，伸手去擦，玻璃外侧仍有雨水，他就耐心地看车窗。

“北平哭了。”他忽然大声说。

碧初坐在另一边，慌忙站起叫他到这边来。他不肯，又指着窗说：“北平哭了。”三位太太两位姑娘都皱眉，也不好呵斥。北平确是哭了，嵋心想。但她知道不好这样说，拿出画书让小娃看。小娃不看，还望着车窗。

北平哭了。古老的、凝聚着中华民族文化的北平，在日寇的铁蹄下颤抖、哭泣。车站漏水，滴滴答答，从房顶接出去的一个破旧的铁皮棚不断向下淌水。眼泪从北平的每一处涌出来，滴进人心。什么时候北平能不哭啊？嵋想，也许到我们回来的时候？

车开了。这个小旅行队伍的每个人都在想，我们会回来。

玮玮对小娃说：“我们会回来。”

斜对面的李之芹对玮玮笑，轻声说：“我们会回来。”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车声隆隆，节奏愈来愈快。窗外的雨愈来愈大，雨声和着车声，给人波涛汹涌之感。这波涛催促着南去的人，快去！快去！而何时能够北归，要看你们的出息了。

“我们要回来的。”玮玮充满信心，拍拍小娃说。

“铁轨不会有问题吧？”金士珍低声说。见碧初和玳拉都不回答，又说：“我昨黑夜里梦见一节铁轨断了。”她梦里还有一朵花，插在铁轨上，她想不必和俗人说那么多。碧、玳两人仍笑笑，她们都不习惯在公众场合高谈阔论。士珍又和峨说话，峨素来对人总是淡淡的，更无结果。

到天津住了一夜，次日上船，船名“东顺号”。坐船对孟家孩子是新奇经验。那么大的怪物，装那么多人！小娃头一眼看见船，就几乎欢呼起来，嵋也很兴奋。船上迎客的人一见玳拉，就引他们上梯，去大餐间。到上面才知是房舱客人，大家又拖着拉着下来。

峨对李之芹说：“明白为什么叫大餐间了，就是吃西餐的意思。”

“是为外国人坐的。”之芹小声说。

“我不是外国人，我是中国人！”玳拉右手提着一个皮箱，往左边用力歪着身子，快活地说，向之芹眨眨眼。

他们拖着拉着在房舱里安置好了。每间四个床位。碧初带小娃睡下床，嵋在上床。两个孩子好奇地立刻俯在圆窗上向外看。对面峨在上床，李之芹在下床。这是碧初安排的。峨怀着不与你们一般见识的心理，不声不响收拾东西。之芹抱歉地笑着，放好东西，就往另一个房间去。

这间里玳拉和无采住上床，士珍和两个孩子分用下床。

之芹悄声埋怨母亲：“怎么让庄伯母睡上头！”

士珍大声笑道：“我就说嘛！瞧我们姑娘说我了。”

玳拉忙说：“我方便，我上来下去的方便。”她那有资格穿旗袍的身躯，确实活动方便。

士珍见两个孩子站在当地发愣，吩咐之芹道：“领他们外头看看，怪碍事的！”一面拉开网篮找什么。

玳拉好心地说：“最好别出去，等开了船再说。”之芹便拉着弟妹挤在床脚讲故事。

无因出现在门口，敲敲门。士珍笑道：“瞧你们孩子这个规矩，门开着，还敲门！”

玳拉问：“你们那儿怎么样？”

“很好，”无因说，“妈妈有事吗？要我帮忙吗？”

士珍又抢着说：“孝顺！孝顺！你的孩子怎么这么乖！长得也漂亮！”她目不转睛看着无因，心里奇怪他怎么没有一点外国人样子，不像无采，一看就是混血儿。

无采爬下床来说：“我上哥哥那儿看看。”玳拉也走出房，让李家人在房里。

无因和玮玮与另外两个男客人在一间。碧初正帮玮玮理东西，玮玮站在旁边不知干什么好。一时安置好了，大家都到孟家房里，坐在床沿上等开船。

门外过来过去背着提着大包小包的人渐渐少了。一会儿，甲板上混乱的脚步响，拖拉的铁链响。“起锚了。”无因对嵋说。他曾随玳拉到英国去，坐过大海船。“呜——”汽笛响了，船开了。

等到秩序正常，孩子们获准到甲板上去，已近中午。岸已经看不见了。船在茫茫的海水中劈着浪花前进。嵋站在甲板上惊诧极了。海这样大！她忽然想，如果从空中看，在无边无际的水中，这只船一定是很孤单的。她伏在栏杆边，望着下面近乎黑色的海水，越往远处颜色越浅，从黑变蓝，大片的深奥的蓝，整个眼睛都装不下，直到天水尽头，尽头处变成一条灰色的线，那该是多么远！嵋觉得自己的小身体简直承受不了这样的伟大，只好闭上眼睛。

“这甲板上没有椅子，没有遮阳伞。”无因想让嵋坐下，可是这船和他坐过的不一样。他坐过的船上有舒适的座椅，鲜艳的遮阳伞，到处摆着鲜花。他觉得嵋应该上那样的船。

“当然了，现在是战时。”玮玮说。他曾随父母到北戴河避暑，到过海滩。现在置身海中，觉得新奇。“好的船，都去打仗了。”这是玮玮想当然的看法。

“中国没有海军，也没有在海上打仗。”无因说。他不想驳玮玮，但总要说实话。

“是没有海军，也没打海仗，可是好的船应该都去打仗。也许它们已经去了。”玮坚持着这矛盾的说法。

这时头顶飘起了轻柔的音乐，他们抬头，原来鲜艳的遮阳伞在上面甲板上，露出两三个尖顶。栏杆空格处探伸出来的悬垂植物，在海风中轻轻摇曳。栏杆上俯着几个漂亮的外国人，正在指指点点地说笑。

原来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只是他们没有进入那等级罢了。玮玮扭头看那无尽的海，不再抬头。无因觉得好的船没有去打仗，似乎对玮玮不起。他碰碰玮，表示同情。

“往那边看机器去！”两个少年跑开了。小娃想追，被嵋一把拉住。

“你对弟弟很好。”站在旁边的之芹说，眼睛盯住自己的一双弟妹。

“我喜欢弟弟。”嵋说，“小娃是我的洋囡囡。”小娃向她噘嘴，表示抗议。

“我也喜欢我的弟弟妹妹。”之芹沉思地望着海，一手玩弄着胸前的辫子，“不过有时候他们很讨厌，非常讨厌。”

嵋忽然想到，如果小娃讨厌，现在已经没有赵妈可交了，为证明自己可以对付，拿出手帕给小娃擦汗。

之芹注意地看她，笑笑说：“你说话行动像大人，像懂事的大人。你姐姐怎么不管？”

“姐姐脾气不好，我该懂事些。只要她不发脾气，大家就都高兴。”

“只要别人不对我发脾气，我就高兴。”之芹自言自语。

这时之荃推了之薇一下，两人都摔倒了。之荃不肯自己起来，坐在甲板上哭。之芹去扶，拉起这个，躺倒那个，甲板上人都往这边看。嵋忙牵了小娃，回舱里去。

晚上各人早早回房。半夜时分，忽然有人在远处敲门，有说话吆喝之声。这群人一间间房过来，原来是查票。他们到玳拉房里盘查最久，不明白外国人何以坐房舱。无因闻声过来帮忙解释。后来查票的知道是教授夫人，才退去。玳拉耸耸肩，对无因苦笑。

李太太说：“你这是自找罪受。我要是你呀，早回英国了。”

“倒霉的事，英国也有。”玳拉说，见无因穿着睡衣，忙道谢，说：“快回去睡罢。”

李太太又评论：“没见娘还谢儿子的，也就是你们礼多。”

无因退出，因毫无睡意，便到甲板上来。黑夜沉沉，海水似乎窒息了。轮船行过处翻起浪花，像是海的唯一开口。

“海底下有什么？”他凭栏站立，向黑暗中探索。天、海和黑夜，结成巨大的实体，在他面前，蕴藏着无限的奥秘。他忽然感到孤独和渺小。孤独，他很熟悉。虽然他有一个少年应有的一切，还有超乎普通需要的智慧教育和多方面的文化教养，那是科学家的父亲和外国继母给予的。但他的内心是孤独的，封闭的，从不向任何人打开，也没有这愿望。

渺小则是新的感觉，使他很惊异。他不仅觉得自己渺小，也觉得人的力量渺小。不禁有点悲哀。

忽然一阵脚步声，黑暗中几个人拖着一件长东西走到对面船舷，轻声喊一二三，把这个东西抡起，抛下船去。落水声被轮船前进的声音淹没了。

“在这里干什么？”几个人用手电照着船头，只见玮玮在那里，背后是一片黑暗。无因忙走过去和玮玮一起。“你们是那外国人家的孩子？请回房间去。”说话人带广东口音，因他们和外国人有关，后面的话客气多了。

两个少年站住不动。那些人下舱去了，有人说了一句：“死人有什么好看！”

那是一具尸体了。无因的悲哀加重了。海底有什么？海底有尸体。看来海也是无力的，它无法拒绝强加于它的东西。轮船大声驶过，犁破了海面。难道它乐意吗？海是什么？海是容纳一切的。尸体是什么？尸体是失去了生命的。而生命又是什么？

玮玮同情那葬身鱼腹的人。那人是谁？世界上再没有他了，他的家人再也找不到他了，会伤心的。

真可怕。他说出来：“死，很可怕。”

“确实很可怕，彻底消灭了，连空气都不是。”无因说。海会不会彻底消灭？他用力看着海和夜，仍是黑沉沉一片。

“我想，勇敢的人应该死在战场上。”玮玮说。

“可是不打仗也会死人，没有日本人的话，中国人也会死。”无因说。

“总不至于这样草率轻贱。”玮玮恨恨。

是的，死不能草率轻贱，生更不能！生命是什么？生命是尊贵的，高尚的，无可替代的。无因想到这些形容的字眼，却没有得到一个完全与之相等的名词。

次日早饭桌上有人悄声说，昨夜统舱死了人，扔到海里了。这人是偷上船的，没有同伴，无人查问。可不能让香港方面知道，不然以为是传染病，全船消毒，麻烦大了。无因和玮玮交换眼光，都找话和嵋说，不想让她听见。

到上海时，这支小队伍中又掀起一阵感情的波涛。在上海只停几小时，不准下船。港口船只云集，岸上高楼矗立，船上、岸上到处是太阳旗，还有别的国旗。碧初等随众旅客在甲板上，忽然有人说：“快看！”只见在上海南面，蓝天下飘着一面旗，青天白日满地红，看得清楚。那是四行孤军被囚在闵行以后，每天要升起的旗，是沦陷区唯一的升起的中国国旗。它是再没有皇帝统治的自由中国的象征，中华民国国旗！

“八百壮士！”玮玮轻喊一声。八百壮士死守四行的精神，和每个中国人的心是相通的。碧初的眼睛潮湿了，玳拉抚着她的手臂。她们率领的小队伍自然肃立，向远方的旗行注目礼。

正在这时，上来了一小队日本兵。

众人不约而同垂下了目光。碧初、玳拉和士珍悄悄把峨与之芹拉到身后。大家很紧张，没有人看那些兵，也不敢再看那面勇敢的旗帜。

日本兵靴声噔噔地列队走到船尾去了。一个军官在玳拉面前停住，看看她，也走过去了。峨轻嘘一口气，她记得架在头上的刺刀，心里很恨，又因有这经验，自觉有点了不起。这些情绪纠缠着，成为最简单的一种情绪，就是讨厌之芹，讨厌她忽然拉住自己的手，手心黏黏的全是汗。峨有洁癖，她瞪一眼靠在身边的之芹，想要抽出手来。

碧初回头，立刻转身扶住之芹：“李大姑娘，你怎么了？”之芹摇摇头。

金士珍也来扶住，说：“就你事儿多！”

玳拉说她大概要晕倒，几个人连扶带抱，让她进房睡下，只见她脸色惨白，直出虚汗。金士珍慌了，不知怎么好。碧、玳二人商量，先让她抿些糖水，又找出多种维他命捣碎灌服了。

过一会儿，她脸色恢复过来，渐渐好了。之芹的脸色渐好，士珍的脸色就不大好看。若是在家，就要发作埋怨，说女儿照应不好自己，怎么帮着照顾弟、妹和家？岂非大大的失职！

之芹没有起来吃晚饭。嵋吃饭中间还去看她，折了一只纸鸟，说：“李姐姐喜欢蝴蝶，我不会折，你就想象这是蝴蝶吧。”说着用手一拉鸟尾巴，鸟翅扇动了一下。嵋格格地笑。

之芹微笑，接过纸鸟，捏捏嵋的小手，轻声说：“快去吃饭。”

嵋跑开了，一会儿又来，拿了一小碟苹果片。之芹坐起来，略吃几片，觉得好受多了。

这时金士珍已吃完饭，用餐厅的小毛巾擦着嘴走进来，大惊小怪地说：“孟妹妹心眼儿真好，这么招呼之芹。之芹真不争气，上路本来就艰难，还生病！也太娇气了！”

“李姐姐就是有点儿晕船，一会儿就好。”嵋辩解地说。士珍撇撇嘴，大有嫌她多管闲事之意。嵋对之芹笑笑，自去吃饭。餐厅里人大都散了，桌上全是用过的盘碗杯箸，又脏又乱。

碧初温和地说：“饭都凉了，吃馒头吧。”舀了一勺刚添上来的热汤给她。

嵋慢慢把馒头泡在汤里，忽然抬头问：“为什么有些人是那样的？”

“世界不是方壶，你慢慢就知道。”碧初温柔地鼓励地微笑。

玮玮已带小娃到甲板上转了一圈，走来坐在嵋旁边，说：“无因提议，明天一早，起来看日出。”

“小娃跟着我吧，怕起不来。”碧初说。

嵋低头慢慢搅弄着泡软的馒头，一滴眼泪落在碗里。

次日清早，无因兄妹和玮、嵋一起，到甲板上来。无因引他们到右舷，说：“这是东边。”

夜色正在淡去，显出海上一层薄雾，像一层纱帘。渐渐地，这纱帘也消失了，大海清楚地显露出来，没有遮掩，也很平静。但是再没有遮掩也觉得有看不清楚的地方，再平静也觉得有一种汹涌的力量，只因为它是大海，太大了，太深奥了。这几个小人儿怀着崇敬的心情，凭栏远望。

“也许我将来要研究海洋。”玮玮轻声说。

“你不是要飞吗？”无采说，“我来研究海洋。你的飞机在海上飞的时候，我就大声叫你。”

无因问：“嵋，你呢？”

嵋望着远方说：“我要研究人，研究为什么人和人那么不一样。”

“我们先研究天下为什么有日本鬼子这种东西，先把他们打出去！”玮玮也望着远方。

天尽头处出现一片通红，从天上直映到海里。海上是一条笔直的灿烂的路，跳动着五彩霞光。天边的红在变化，粉红、浅红、朱红、绯红、大红、红得透亮红得发白的红，好像一个极大的熔炉，正要倾出它的成果。红色中心的边缘处透出浅紫、深紫以及难以形容的各种颜色，慢慢洇开来，染在天边海上。孩子们兴奋极了，两个男孩伸长头颈，两个女孩踮起脚尖，强烈的光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睛，不得不时时转脸看着别处。

“出来了！太阳出来了！”玮玮兴奋地大叫。嵋赶快睁眼，看见天边从诸般绚烂中正涌出一个通红的球。这球往上一跳，像有人拍了它一下，紧接着又一跳，离开海面挂在天边，静静地望着深沉的大海。

耀眼的朝霞仍在变幻着绮丽的色彩，变成一片粉红。奋勇前进的船和船上的人都沐浴在粉红色的光辉里。

孩子们透一口气，发现碧、玳、峨等人就在旁边。小娃站在凳子上，此时跑过来拉住嵋的手。两个母亲向他们微笑。姐姐本来感染了大自然的生动神色，看见他们，就把脸一绷，扭过头去。

玳拉对碧初说：“我想起拜伦的诗剧中有一段描写太阳落山，说太阳是物质的神，最主要的星，极上权威的主宰。太阳的气魄真了不得。”

“Which　mak’st　our　earth　endurable　and　temperest　the　hues　and　hearts　of　all　who　walk　within　thy　rays！”无因自然地念道。

“Sire　of　the　Seasons！Monarch　of　the　Climes！”玮玮也接上一句。

玳拉惊异地望着玮玮：“你连曼弗莱德都念过了？”

“玹子念过，我跟着看看，只记得这两句，并不懂。”玮玮答。

无因忽然问嵋：“你猜我正想着什么？”

“太阳会不会死。”嵋抬起鲜艳的小脸儿，快活地答道。

无因感谢地一笑。朝阳渐渐灼热，在甲板上投出凌乱的人影。人们移动着，影子也在变幻。

“下午就到香港了。”有人说。

二

三天以后，碧初等人又在从香港到海防的轮船“大广东号”上的房舱里了。这次上船，少了庄无因，他留在香港进暑期学校。玮玮住在上面一层，和一个陌生人同屋。碧初颇不放心，开船半天，已上去看过几次。这次乘船不再是新奇经验，各人自寻排遣。碧初和之芹各织毛线，小娃玩随身带的积木，峨躺着沉思。嵋看一本从香港旅馆里随便拿到的小说，不好看，便扔了书，回想这几天在香港的情况。

“香港真讨厌！”这是嵋的评论。记得到的那天，烈日炎炎，照着拥挤的旅客。不知为什么，“东顺号”不能靠近码头，得换乘小船登岸。说是小船也不很小，像小敞厅，没有座位。嵋一手紧拉住母亲衣襟，一手提着自己的小箱和全家的盥洗用具，只看见人的背和各种箱笼。她头疼，但不愿声张。上岸后庄家有英国朋友接走了，他们和李家人乘车到旅馆。小娃说：“真奇怪，这旅馆不会动。”嵋也觉得地不动很奇怪，原来在船上不觉得，到岸上才知道有差别。现在的“大广东号”很平稳，仍不觉得动，可能再上岸才觉得。

那天头真疼，真像要裂开来似的，到旅馆不久，忍不住吐了。喉咙也疼，晚饭的一碗面只能喝汤，不想吃。于是受到姐姐的攻击：“真是暴殄天物！”其实她自己也吃不下。那天晒得太厉害，北平哪有这样毒辣的太阳！北平的太阳多好！北平的太阳是透过各种遮挡照下来的。高大的槐柳阴凉，还有席棚呢！

第二天好多了，想跟娘上街买东西，峨还要乘登山电车。可不让我去，只好在房间里走走站站。从窗中看对面高楼，几乎可以摸得着，街上的人小如玩偶，忙忙地不知为什么。我靠在一把大椅子上，很希望进来个小偷或强盗。真的，想想还有点遗憾，没有人来把我抢走。那才好玩！李姐姐来看我。她还是不大舒服，还得照看那两个讨厌的小孩，还得照看我。她妈妈和娘一起出去了，我知道娘和姐姐都不欢迎，只是没办法。

我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娘回来了，大家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我的两件衣服，那盒子很好看。一件白上衣蓝裙子，一件桃红色的什么东西。我不理他们，娘揽着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和我抵头，试我的额头热不热。娘很累。我又庆幸没有坏人来，不然娘该多伤心呢。小娃把别人送他的糖全给我，我不要。他说给存着。

第三天无因无采来接玮玮和我到山顶去，坐汽车去的。又看见海了，海水好亮啊！海边有人游泳，花花绿绿的太阳伞摆满海滩，有很多外国人。玮玮说，这里不是日本人的，可也不是中国人的。那条卖吃食的街真热闹，桌子都摆在街上。开车的人说旁边一座楼是饭馆，外国人常去，当地人叫它鬼楼，我和无采笑了一阵。

到了山顶，风很大，我们靠栏杆站着，看这繁华的小岛。可惜不属于我们中国了，历史书上说的。玮玮昨天来玩过了，他说还是今天有意思。无因说，有一位英国数学教授在这儿开一个月的暑期班，他准备参加。他说数学是一切科学的根本形式，劝玮玮和我都留下，他们上学，我只管玩，然后一起走。我才不留在这儿玩呢，我要和娘一起去找爹爹，爹爹在龟回等我们。这时登山缆车轰隆隆爬上来了，像一条爬虫。无采建议坐一回。大家坐好了，前面座位的人忽然回头说：“你是孟家二小姐吧？你叫孟灵己。认得我吗？”

原来是掌心雷，穿得很时髦，油头粉面。

他说他从长沙来了好几个月了，不想到昆明上学了，要留在香港。他在长沙住在一所空宅子里，不知中了什么邪气，大病一场。他从前见我不大理的，这时不喘气地说了一大篇，我只好耐心注意听。电车从绿阴中穿过，很快到了山下。

掌心雷邀我们去吃冰激凌，我们不去。他说晚上来旅馆看望，便和朋友一起走了。我们先笑他的名字，又笑他说话的神气。缆车又上山了，可以看见大海！海似乎在往后退，退得很慢。这里的海是亮灿灿的蓝，宝石一样的蓝。可我还没见过蓝宝石。

无因给我们买冰激凌。风太大，弄得无采和我满身都是冰激凌，黄一块，白一块。我们想笑，但是风吹得透不过气来，笑也笑不出。

我们又去庄家住处，无因一路劝玮玮哥和我留下。庄伯母说，只要玮愿意，上暑期学校没有问题；嵋留着没有意义，也没有人照管。无因才不再提这事。玮玮也不愿意留，他愿意和我们在一起。

那些商店真好看，据说全世界的东西都有。其实北平也有全世界的东西，还有全世界没有的东西。无采要买铅笔，我们走进一家小礼品店。我随便看着玻璃柜，忽然发现一只镯子，乳白色的，躺在玫瑰红的衬垫上。那是一片弯圆的芦苇叶，叶尖上有两个亮晶晶的小虫，翅膀张着。

“萤火虫！”我不觉叫起来。

玮玮说不大像，比真的好看多了。

萤火虫不好看，可是会发光。溪水上的那一片光，能照亮任何黑暗的记忆！

无因说：“如果谁给嵋画像，就画她坐在小溪边，背后一片萤火虫。”

一片萤火虫。

“就像去年七月七号那天傍晚，你和小娃在方壶外面那样。”

“这是狄安娜，这是阿波罗。”我指着两个虫说。无因微笑，他很少笑，一笑就像萤火虫一样亮。

“那天我们本来要到方壶去看萤火虫的。”玮玮惋惜。

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今年还在小溪上飞吗？

玮玮哥和我都觉得玹子姐会喜欢香港，可惜她没有来。

嵋在床上滚了一下，船身好像在晃动。这船和“东顺号”不大一样。从舷窗看去，天似乎很低，大海依旧是平静的，是不是有鱼群撞到船上了？

小娃的积木倒了。他很耐心，倒了再搭。

昨天晚上掌心雷果然到旅馆来了。姐姐很高兴。他们有许多共同的熟人，他又说起长沙的生活，荒凉的大宅子，主人逃难去了。上课时日本飞机轰炸，有的先生还是照样讲。他不喜欢那种生活。香港生活安逸，他有亲戚，可以念书，做生意也好。他问娘和姐姐的意见。娘很客气地说：“这样大的事别人很难拿主意。现在是国难当头，总要共赴国难才好。”

“不能共赴国难也不能逃之夭夭！”姐姐不那么客气。

掌心雷脸有些红，连着把眼镜托举好几下，又说他也许要去昆明，要看这里生活情况。后来姐姐说他很实际，实际得不像中国人。

今天早上无因到船上送行，他一人留着，一点不怕。我们都站在甲板上，他送我一个漂亮的纸盒，装的竟是那只萤火虫镯子。

送我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

送你的。无因没有笑容。庄伯母说，他可以自己安排他的费用。大家都说这镯子好看。我举着它看海，一片蔚蓝上有一个乳白的圈，萤火虫似乎在海上一闪一闪。别人喜欢镯子，只有我们几个人了解那萤火虫，包括小娃。

小娃都哭了，他了解最深刻！

嵋从上铺探身看小娃，船身猛地向一边倾斜，她一下子滚到墙边，小娃的积木哗的一声倒了。

“娘！”她和小娃同时叫起来。

“可能要起风暴。”碧初凑到舷窗上看，天色很黑，海水也很黑，像沉着面孔。这时是下午六点，夜，照说还不该来。

忽然房门开了，金士珍站在门口，大声说：“狂风起来了，乌云压来了，海浪比香港的楼还高。”她鬓发散乱，一件半旧阴丹士林布旗袍歪歪扭扭裹在身上，衣领敞着，两眼有一种兴奋奇怪的光，“海浪上站着牛头马面，小鬼夜叉！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之芹忙起身要她坐下，低声恳求道：“别说了，快别说了。”

船仍在晃动，士珍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到碧初身上。碧初忙站起，就势捺她坐下。小娃赶快爬到上铺挨着嵋坐，玳拉和无采率着李家两个小的也过来了。

这时船上茶房走来说客人最好都在自己房里，免得乱了秩序。不能开晚饭了，真刮起大风，盘碗都搁不住的。预备有面包，一会儿送到各房间。

之薇、之荃都要在这屋和之芹在一起。之芹苦笑道：“孟伯母庄伯母不要笑话，我母亲想象力太丰富。”

士珍似听不见这话，还是念念有词。忽然指着船外说：“拿刀的这人我熟，拿绳子的这人不认识。”

碧、玳两人好说歹说劝她回房，渐渐安静下来。这边之芹忽然呕吐，俯在脚盆上，抬不起头。客人中呕吐的很多，只听见一片哇哇的声音，此起彼落。峨说有点难受，但没有吐。

一会儿果然送来了香肠面包，无人取用。碧初惦记玮玮在上层，要上去看。船越摇越厉害，她向前走几步又退后几步，只好坐在床上。

“开门，大家开着门！”茶房用广东话大声嚷。他从餐厅走过，从一边猛地滑到另一边，摔倒在地。另一个茶房也摔过来，撞到他身上。幸好是人，不是桌子。餐桌本有铁钩扣在地上，有几个钩子坏了，桌子在厅中滑来滑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舷窗外一片漆黑，浪头浇上来又退下去。船剧烈地摇晃，每次倾斜似乎都在三十度以上。各人在自己铺位上有节奏地滚动着，倾听着巨大的风雨波涛的声响。

碧初说：“不能织毛活，也不能看书，背诗好不好？”

嵋立刻响应。“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嵋细嫩的声音朗朗地压过了船外风雨。小娃不时打断她，碧初不时提醒她，房间的气氛是安静平和的。

《春江花月夜》背完了，小娃接上：“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碧初在下铺望着床板大声称赞。

“娘，挑最长的背。”嵋从上面探出脸儿来。她不等母亲说话，开始背《长恨歌》，峨也偶然懒懒地插一句。之芹很羡慕，用心听着。她服过镇晕药物，浑身有些发软。

电灯忽然灭了。嵋正好滚过去碰在小娃身上，两人咯咯地笑。“真讨厌！”峨说。

碧初心知什么机器坏了，有些害怕，镇定了一下，拉着床栏站起来：“你们继续背诗，我得看玮玮去。”

这时有人在餐厅一头喊：“预备救生衣！预备救生衣！”声音凄厉，一直喊过去了。

之芹与峨都坐起身，碧初忙用手电找救生衣，每个房间四件，她不声张，发给四个孩子每人一件，自己往屋外走。

“我一定得去看玮玮。”她低声说，几乎是自言自语。

“娘，我跟你去。”峨与嵋都要下床，又滚到床里去了。

“你们不要动，听娘的话，千万不要动。看好小娃，我一会儿就回来。”碧初严厉地祈求。

她用手电照着，拉住床栏，门拉手，门外扶手，到了餐厅。餐厅空无一人，一头点燃一盏汽灯，可以看见奔跑的桌子。碧初观察片刻，小心不让桌子碰上，拉住墙上可以拉的任何东西，一步步挪向楼梯。她很快掌握了规律，船向自己这边倾斜时赶快走几步，向对面倾斜时，便拉住墙上钉住的一道扶手，小心站好。楼梯在对面，她乘着一次船的倾斜，松手滑过去，正好到楼梯下。她什么也来不及想，赶快攀登。楼梯上全是水，滑下来两次，终于上去了。

甲板上的景象真吓人，黑暗里波涛压顶，高不可仰，山崩一般落下来，几次就浇得她浑身透湿。每次船歪过去，甲板似乎已浸在海里，随时有落海的可能。她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拉住扶手。好在玮玮房间离楼梯不远，在一次船身向里倾斜时可以走到。

“什么人在甲板上？快下去！”一个水手熟练地跑过来，用手电照着，先用广东话，又用不熟练的普通话说：“你发疯了！快回房间去。”

“到这间房看看孩子。”碧初吃力地拉着栏杆，走进过道。“玮玮！玮玮！”她叫，推开房门。

玮玮正躺在床上，忙跳起身，一道电光闪过，看见湿淋淋的碧初。

“三姨妈！”他抢步抱住碧初让她坐在床上，“怎么上来的！”

碧初看见他已全副披挂，穿好了救生衣，放心地一笑。

同房客人坐起来说：“这风暴难得遇见！”他的广东普通话很难懂，“我走这条路已经十几年了，第一次遇见这样大的风暴！我，做药材生意的。”

“三姨妈怎么没穿救生衣？”玮玮用毛巾擦碧初的头发。碧初笑笑未答。

“在甲板上走要当心！”那药材商人说，“你放心，澹台玮是好少年，很聪明喽。”

“玮玮，”碧初定神拉着玮的手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救生艇，轮到你就上。不要惦记我们，拉扯太多，反而不好。”玮玮迟疑地点头。

碧初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小皮包，里面有一百块钱，递给玮玮，帮他放在救生衣口袋里。按了按口袋说：“你千万听姨妈这句话。我和庄伯母一起，还有两个姐姐，不用人照顾。你不要分心。”

那药材客人微笑道：“不会出事的，这是‘大广东’，这船大！要是‘小广东’，早让风吹得上天喽！”

“但愿如此。还请先生多照顾他，谢谢您。”碧初向药材客人欠身。严厉地对玮玮说：“我下去了。你不要管我，两个人彼此照应反而容易乱，我已经走惯了。”说着敏捷地走出房门。

一道电闪为她照见船舱边的扶手，她等着船向里倾斜。玮玮追出来，在她身后，不敢做声。船向里歪过来，她稳当地走到楼梯口，下去了。高耸的波涛落下来，砸在船上。雷声滚滚，就像绕着这条船。药材客人把玮玮拉进房间，说：“只有等着，只有等着喽！”

碧初回来时顺利多了。这时电灯已经亮了，昏惨惨一点光。她估计玳拉也没有救生衣，想到茶房间去要两件。走过玳拉房间，见之芹在里面和玳拉说话。

“我想李太太可能有病，把之芹找了来。”玳拉见碧初过来，苦笑道，“她一定要跪在床上，摔下来，还跪着。这不，头上摔破了。”她的北平口音比碧初地道。

金士珍仍跪在床上，两手拉住床栏，左额角有一点血痕。之芹叫她，也不应。两个小孩缩在床角，大睁着眼睛。

之芹无奈说：“我母亲有她自己的想法。庄伯母只当没她这个人，随她好了。”

不想这话士珍却听见了，跳下床揪住之芹的辫子，打了她一巴掌。

这时船又歪向一边，众人摔作一团。之薇吓得哭起来。碧、玳二人忙站起，珍、芹还坐在地上。之芹愣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去扶士珍。

士珍推开她，自己站起，指着她说：“你这没良心的小狐狸！别人不知道我做什么，你也不知道吗！我这是为全船人求命啊，当没我这个人？没我这个人，你们都试试！”

众人都愣了，不知该怎么办，实在也站不稳，碧初只好说：“好了好了，还是各自躺着吧。”又问玳拉救生衣够不够，玳拉说她带了一个游泳圈，不用救生衣了，原来还以为可以游泳呢。

不想士珍一见这游泳圈，抢过来套在颈上，仍是念念有词。碧、玳二人懒再理论，各道安置。碧初带了之芹回房。

之芹没有哭，倒向碧初解释：“我妈是热心肠的人，就是信神信得太迷，行为显得古怪。”

碧初道：“任何人迷上什么都古怪。明白这一点，也就不觉得古怪了。”之芹感激地望着她，两人各自躺下。

船还在有节奏地摇动，除了风浪和餐桌撞墙的声音，房舱里很安静。风暴还没有过去，惊恐已经过去了，人们似乎习惯了。嵋和小娃没有想到怕，因为太困，有些迷糊。峨像弟妹一样觉得一切都可笑，他们笑时她却要干涉。其实她自己认为，那撞墙的桌子最可笑，看它们滑来滑去，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在摇滚中随时用被角遮住脸，掩住笑声。

后半夜，之芹忽然大声呻吟。碧初正眼睁睁望着暗黄的灯光，闻声立刻坐起，问道：“怎么了？”之芹不答，仍在呻吟。

碧初下床去看，见她双目微睁，额角渗出冷汗，一手抚胸，一手紧紧攥拳，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看着不像晕船，脉搏细而急促。

碧初俯身问：“是不是哪儿疼啊？”

之芹指指心口，勉强说：“疼，疼得厉害——”

“在家也疼过？”碧初问，急忙搬出小药箱找药。

之芹点头，努力说：“心脏有病——”

碧初找出苏合香丸，想去问李太太，想想决定不去，把药塞入之芹口中，“嚼碎，慢慢咽，别呛着。”她轻托之芹的头，让她吞药。峨、嵋都坐起，同情地低头下看。

过一会儿，之芹安静了。大家躺下，约一小时左右，她又呻吟起来。碧初不敢再给药，拿一片人参给她含着，要去告诉李太太。她走出房门，忽然发现走路容易多了，桌子碰不到墙，就又滑回去。这说明船稳多了，风暴要停息了，她大大松一口气。不觉倚在房门上休息一下。她太累了。

“三姨妈！浪小多了，咱们平安了！”玮玮从楼梯口跑过来，情不自禁地叫着。他还穿着救生衣，像个小水手。

“好孩子，脱了救生衣，还放在手边。”碧初慈和地望着他，示意他进房间去。自己到玳拉屋里，见李太太和两个小孩已深入梦乡，发出均匀的鼾声。玳拉却未睡，正站着琢磨船身晃动减弱多少。两人商量，叫醒士珍也无用，还是过这边来。

她们到这屋，见之芹已经好些，正对玮玮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北平，我很怕回不去了。”

玮玮坚决地说：“怎么会回不去！就是打上几年几十年，也会回去！”又转文道：“岂不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姐姐身体会好起来。”

一丝微笑飘上之芹嘴角，惨白的脸微微晕红了。她含着参片，渐觉恢复。大家又松一口气。

船行越来越平稳。风暴过了，太阳出来了。船上忽然涌出许多人，甲板上，过道中，餐厅里，人们都面带笑容。

“可捡了一条命！”

“不知沾谁的光，船上有大命人。”

“沾轮船的光！换只小船早不行了！”

快到中午时，果然有消息说，昨夜风暴中，有两只小轮船沉没。

大海的力量是神奇的，不可捉摸的，可不能惹它发怒啊。嵋又到甲板上来，站在栏杆边时，心里充满了崇敬和畏惧。海可以温柔，可以咆哮，可以平静，可以沸腾。因为它自己蕴藏着力量，它的丰富和千变万化是人们不了解的。

又过了一天，船抵海防。人们登岸后先觉平稳，稳得奇怪。嵋和小娃摇动身子，脚下却丝毫不动。小娃用力迈着脚步，好像要踩动陆地。嵋则轻轻地走着，生怕给陆地增加太多分量。

大家很快习惯了这平稳，现在面临的是安南海关的检查。海关人员粗暴地把旅客的行李打开，翻检一通后扔到一边，自个儿整理去！三家的箱笼不少，三位太太看见前面的人打开箱子，衣物横飞的光景，暗暗皱眉。

还好弗之托了中国总领事来接，把他们的箱笼挑出，没有检验。庄家母女要乘内燃机火车直接到昆明，由这里的朋友接走。仍是孟李两家到旅馆住下。

碧初对士珍说：“最好带之芹仔细检查一次，看到底什么病。”

士珍说：“这孩子从小病就多，心也重，上医院的次数也数不清了。说实在的，这一年她又上学，又做家里事，累得不轻！原来的一个用人走了，现在没有这份儿开销呀。”

她说话时爱抚地看着之芹。下船以后士珍一直很清醒，无人问她在船上是怎么了。

之芹还是很不舒服，但她忍耐惯了，不说出来。听见大人谈话，她忍住眼泪走开去要洗之荃的衣服，可是没有力气，只想躺着。晚上忽然剧泻，神色甚为委顿。士珍着急，说这样子怎能上火车，由旅馆请了医生来，给了些止泻药。

次日清晨，孟、李两家大小九人上了入滇的火车。这车通往云南境内碧色寨，再换小火车到龟回。车很空，人不多，有几个安南人，像是小贩一类。座位顺着车壁围成一圈，当中放行李。

峨嘟囔：“这哪儿是人坐的车，是货车！”李太太倒没有说话。

车开了，车门大敞，无人来关。近车门处风很大，大家都往里面坐。嵋还是负责照管她自己的小箱和全家盥洗用具，她把它们放在大箱子上，和一些小件行李在一起。大家一路上听说，安南小偷很有名。他们技艺高强，金银钱钞，衣帽鞋袜，小至一条手帕，无所不偷。在河内一次饭间，孩子们的遮阳帽全部失踪。现在玮玮故意坐在离门不远处，好包围他们的行李。

滇越铁路在山谷中沿红河铺设。河水在万丈崖底急促地流着，在山中盘来盘去，发怒般打着漩儿，漩涡相连，简直看不出水流的方向。车行几个小时，很少见江水有平静处，总在奔腾咆哮。山上是亚热带特有的浓密的、湿漉漉的绿，显示着抑制不住的活力。

“猴子！小猴子！”玮玮在车门口叫。只见一群猴子在树枝间游戏，有的跳来跳去，有的抓住藤蔓一荡很高。孩子们高兴地为它们鼓掌。

快到中午时，兴奋的情绪逐渐低落，大家都很累。座位硬得像要戳进肉里，孩子们坐立不安，但谁也没有埋怨。直到晚上，火车停了，车站上有人招引住店。

碧初等拣一个衣着干净的人，随着走了许久，住进一家店。大家筋疲力尽，有的坐着，有的躺着，都不吃饭。一时之芹又泻了几次，晕得抬不起头。碧初摸她，额头火烫，和士珍商量是否回海防去，到玳拉处想办法。

“不要紧的。”士珍有把握地说，“她抗得住。到碧色寨就好了，我有办法。这孩子，净让人操心！”张罗着给之芹吃些止泻药，自己静坐一旁，似在作法。

嵋为了安慰之芹，把那只萤镯放在她枕旁。之芹微笑，轻声说：“装好了，别丢了。”

嵋收起那镯时，见上面有两个通红的小虫，拂落了，把镯仔细放入小宝箱中。再一看，之芹枕边有好几个虫，自己床上也有，气味难闻。问了碧初，才知是臭虫。

“臭虫很漂亮。”小娃说。

次日中午，车快到边境车站老街了。大家都蒙蒙眬眬，半闭着眼。

“怎么？做什么？！”碧初忽然叫起来。只见一个头上缠着头巾的安南人一手提起一只箱子，扔下车去。那是孟家人装换洗衣物的，看上去颇为讲究的箱子。就在碧初叫声里，他又顺手抓起嵋的小箱，随即纵身跳下车去。

“小偷！”“扒手！贼！”“抓住他！”孟、李两家人大声叫嚷，同车的安南人不闻不问，平静地坐着。

嵋追到门边，被玮一把抓回。她正好看见那贼翻身爬起，对她招招手。这里地势平坦，跳车不会滚下山谷，看来这是久惯此道的车贼了。

嵋哭了。她那珍贵的装着美好记忆的小箱子落在一个贼手里！“娘！”她转身扑在碧初怀里，把眼泪涂在母亲衣襟上。

“不哭，好孩子。哭没有任何用处。”碧初冷静地抚着她，“只要人没有损伤，东西是身外之物。”

玮玮安慰说：“纪念品也可以换新的。”

小娃说：“那人大概太饿了，没有饭吃。”

“这贼算识货，你们家的东西好，贼看上了。”金士珍说，听去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车里渐渐静下来。在轰隆轰隆行车声中，车角有呻吟之声，是李之芹躺在那里。

“你怎么了？哼什么？”士珍推开靠在身上的之荃，往车角走去。

“不舒服——”之芹吃力地说，“晕得很。”

“晕车吧？不是不泻了吗？”士珍回来找仁丹。嵋站起身，一手用娘的手绢擦着泪，一手拉着娘的衣袖，跟着到之芹身边。

之芹又是冷汗满额，一件月白竹布旗袍，颈下已经湿透。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口鼻似乎都不在原来地方。嵋吓了一跳，躲在碧初身后。

“李家大姑娘，你是心口疼？”碧初俯身问，解开她的衣扣，顺手拿过峨的薄披肩盖在她身上。

之芹轻微地点头，用力睁眼想看看四周。她自登旅途就不舒服，一直忍耐支撑，现在实在忍不住，也不想努力支撑了。

“还是吃救心一类的药吧？好不好？”碧初和士珍商量，一面命嵋把药箱拿过来。

苏合香丸在之芹嘴里打转，半天咽不下去。后来咽下去一小半，吐出来一大半。参片也咽不下去，大概舌头咬破了，嘴角流出血来。士珍代她拭了，觉得严重，不知如何是好，大声哭道：“你再忍忍，快到碧色寨了，到了就有办法。”一面拉嵋过来，“叫她！她喜欢你，叫她！叫她等等！”

嵋也想哭，拉着之芹的手叫：“李姐姐，你等等！”她不懂等什么，自己添话：“你等等，我们给你捉蝴蝶去。”

之芹睁开眼睛，看了嵋一下，用力问：“澹台玮呢？”

玮玮忙走上前说：“李姐姐，到了龟回，我们捉顶好看的蝴蝶给你。”

之芹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笑影，用力说：“你们很好——很美——”

她攥住嵋的手，越攥越紧。碧初想让嵋走开，轻轻抚着之芹，但嵋的手抽不出来。

嵋有些怕，仍轻声叫：“李姐姐，你等一等！”

之薇、之荃在那边哭起来。之芹的手忽然松开了。

“你们哭什么！姐姐病得要死啦，还哭！”士珍大声呵斥。峨拉着这两个孩子，望着这边摇头，意思是不用吵，她管着呢。

之芹闭上眼睛，表情仍是痛苦的，它留着，永不会再改变了。她细瘦的身躯下渐渐透出一片湿痕。生命已经离开她，这身体，再没有主宰的灵魂了。

离她最近的是嵋。嵋靠在碧初身上，怔怔地望着横在面前的之芹的身体。母女两人都觉得胸口上有东西顶着，这东西艰难地化成热泪。待泪流了下来，碧初才想起把嵋拉开，坐到一旁。

“怎么了！我的孩子！你怎么不等等！这叫我怎么和你爹交代！”金士珍伏在之芹身上嚎啕大哭，一面跺脚，“你怎么不等等呀！尊神在碧色寨等你，等着救你！你连这点福分也没有！”

她哭得很伤心，之薇、之荃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惊恐地拉住她的衣襟，一边哭，一边学着跺脚。

碧初一手拥着小娃，一手揽着嵋。峨和玮站在旁边，他们也哭泣，但声音很低。两组高低不同的哭声，再也唤不醒这正当妙年，对人生充满憧憬而在奔驰的火车中撇下了躯壳的姑娘。李之芹，终于没有能踏上自由祖国的国土，没有能看到蝴蝶泉。那等在碧色寨的尊神，竟没有这点本事，到两百公里外来救她。

三

龟回本是滇南较繁荣的小城，兴建滇越铁路时，城中人士拒绝由本地通过，于是铁路绕道而行。碧色寨成为大站，得到一切交通发达的好处。龟回落得安静，保持着古朴的风格。这城很小，站在城中心转个圈，东西南北四座城门近在眼前。城门却也雉堞俱全，且甚为讲究。城南一个小湖，雨水盛时，大有烟波浩渺之概。几条窄街，房屋格式不一，有北方样式的小院，南方样式的二层小楼，近城处还有废弃的法国洋行，俱都笼罩在四季常青的树木之中。满城漾着新鲜的绿色，连那暮霭，也染着绿意。

在朦胧暮色中，孟樾一家和来接的朋友走过十字路口。抗战以后，已来了不少外乡人，还是有人围观。“又来了！又来了！”孩子们用云南话大声叫。他们大都戴一个沉重的镀银项圈，挂一把小锁，好锁住他们，留在人间。一个绣花的肚兜，显出慈母的功夫，下面却光着，露出自然的伟大。

李家人留在碧色寨办丧事。孟家人还没有从死亡的阴影中解脱，他们阴郁沉默，慢慢拖着脚步。亲人团聚的欢喜抵消不了那种毫无救援，听任死神支配的恐怖。

尤其是嵋，方壶和香粟斜街的日子，都隔在一具遗体的那一边。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孟灵己了。在碧色寨车站上，碧初曾领她去洗手，用肥皂洗了好几遍。这也许能洗掉什么不洁净的东西，却洗不掉她的经历、她的感受、她为李之芹大姐姐的悲伤。她有一种无法说清的情绪，似乎不是为之芹，而是为她自己，为爹爹和娘，为所有的人，想要大哭一场。

嵋没有哭，只是低头拭泪。孟家人都有坚强的自制力。玮玮轻拍她的头，她便抬起眼睛，浓密的睫毛上挑着半圈小水珠，像碎钻石般亮晶晶。

玮玮很难过，为了所经历的一切，也为了嵋。他低声安慰：“来接的钱先生说，城外有一个洋行大花园，我想里面有萤火虫。”

萤火虫的小灯笼又能亮多久呢？它们累不累？嵋吃力地迈着步子。他们原以为下了火车会上汽车，最好来个马车。直到那位笑眯眯的钱先生催他们走，才知道路是要自己用腿走的。街两旁站着许多人是做什么？他们知道李之芹这个人吗？她再也不能走了。嵋牵着玮玮的袖子，跟着大人一步步走到芸豆街，他们的家在这里。

芸豆街小院的建筑是凹字形两层楼。孟家住楼下，楼上是钱明经夫妇。那位叫钱明经的笑嘻嘻的先生以精明著称，有人说他的名字顺序应颠倒过来。这座房子，便是他找下的。他们已经来了几个月，一切俱已就绪，有余力帮助孟家人。因估计碧初等在车上未必进午饭，楼上预备了点心。

楼上三面廊子，雕花木壁，做工尚称细致。东厢是钱家客厅，四扇隔扇大开，空气流通，斜阳的光辉照着室内雅致的陈设。室中央摆着硬木圆桌，四周是同样的圆凳，一色细花雕饰。圆桌上摆着温热的甜粥和果酱煎饼。

“你们不像逃难来的，哪儿来的这些东西？”碧初再看摆在两头的太师椅，大理石靠背，螺钿镶嵌扶手，不禁走近去仔细端详。“什么年代的？考证出来了吗？”

钱太太郑惠枌道：“这都是房东的家具。明经喜欢，和房子一起租下了。只有客厅这几件，别的房间什么都没有。”

“这对椅子我看是顺治年间的。保存得多好！”钱明经得意地说，“这里离个旧锡矿近，有些做锡生意的商人成了财主，咱们的房东就是一位。还有好东西，他运到昆明去了。”

“东西少些好，”弗之说，“省得收拾。尤其不能要考究的东西，哪有那精神照管。”

“这里是未经开发的处女地，没有人搜罗过，准能找出古董来。”钱明经兴致勃勃，笑嘻嘻的。

“你还有这闲心啊？”惠枌略有些嗔怪。

说话间，大家落座吃粥。明经介绍道：“这里有一家甜粥小店，也算得县城中的闻名去处。主人姓雷，人称雷稀饭。你们尝尝，和北平口味不一样。”

大家尝粥，都说很好，但都吃不下。明经见孩子们闷闷的，便说：“别看龟回是小地方，原先海关设在这儿，检验滇越铁路的货物，有不少商人来往。有一家很大的洋行，现在关了，学校就在那花园里头，还有一个跑马场呢。过几天我带你们去玩。”

“我还没骑过马呢。”小娃正啜粥，以为坐的还是家中椅子，向后一靠，哐的一声，翻倒在地。碧初忙去抱他，大家都慌忙站起。小娃很想哭，但见这么多人都看着他，拼命忍住。

“孟合己很勇敢。”明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娃挣出娘的怀抱，仍端正坐好。

“在方壶见过你们，不止一次。”明经笑道，“只有澹台玮没见过。”这种郑重的称呼，孩子们听了很高兴。他又专对玮说：“我见过你父亲，只见过一次。”

“爸爸的伤全好了，他们就要到昆明去。”玮玮说，按按口袋里的信。那是父母的信，弗之交给他的。他预备一个人静下来好好看。

“柳夫人现在哪里？”碧初问。

“现在昆明，可能要到重庆去。”惠枌答。

“哪个柳夫人？”峨在人多时很少说话，这时好奇地问，“是唱歌的吗？”

“是歌唱家柳夫人，她是钱太太的姐姐。”碧初答，又对惠枌说：“我们家的孩子都喜欢音乐，可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上星期到昆明开会，听说惠杬找不到钢琴，子蔚帮着在一家教堂里借到了。”弗之说。

峨听得钱郑惠枌是柳郑惠杬之妹，不觉看她几眼。见她着一件暗蓝色布旗袍，周遭用花布镶细边。鹅蛋脸儿，眉目清秀，不及柳夫人妩媚，却有一种飒爽之气。

惠枌见峨打量她，因笑道：“我是学画的，也学过些乐器。现在是家庭主妇，主管我们两人的生活。”说着向明经颔首微笑。又向碧初说：“内地生活费用便宜多了，火腿两毛钱一斤，鸡蛋一毛钱一百个。活下去很容易。”

明经说：“看她多熟悉市场，足见是个好主妇。只是这里文化落后，风气闭塞，书籍缺乏。到县图书馆看看，什么书都没有！”

弗之道：“学校的图书大都运到昆明了。在龟回上课不是久长之计，还要搬家，搬到昆明。”他对碧初抱歉地一笑，“你看，你刚到，又说搬家的事。不会马上搬，还得几个月。”

碧初道：“国家有难，搬几回家算不得什么。”

“给你找了一位女仆，这儿叫帮工，一会儿就来。”惠枌道。

正说着，钱家的帮工王嫂带来一个妇女，说是姓张，就叫张嫂。碧初和她谈了几句，留下做事。孟家人遂都下楼。

楼下正房里空荡荡，只有几张木板，拼起来，就是床了。弗之在厢房暂住。一张行军床歪斜着支在当地，窗下一张未上油漆的白木案上书稿凌乱。奇怪的是一面墙边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饭碗，一摞一摞，排了两排。

“这是怎么了？”碧初笑问，“要开饭馆？”

“你们来了，要吃饭啊。”弗之理直气壮。

碧初仔细看时，好些碗都是用过的，没有洗。只好忍着笑，分派打扫收拾，说：“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以为得住草棚呢。”

“问题是没有办法吃饭写字。”峨冷冷地说，“总不能席地而坐吧？”

“爹爹能想到预备几张床和饭碗，就不简单了。”碧初说，“应用的东西，慢慢再添置，不用忙。”

“抗战期间，一切从简。”玮玮刚看到一张《新滇日报》，报上有几个结婚启事，都有这句话。

峨瞪他一眼，不再说话。

以后孟家人回想起龟回的生活，都觉得像是激流中间短短的一段平静温柔的流水，让他们绷紧的心弦松弛一下。脚踏在中国自己的土地上，头上没有日本统治的压力，那种自由的感觉，是没有当过“亡国奴”的人感觉不到的。尽管因为语言不同，习惯不同，有时会生出背井离乡的惆怅，那小县城色彩浓郁的民俗，亚热带景色的诗情画意以及家人的团聚使他们常处于欣悦的状态。外来人的经济情况优越得很。云南省自己发行的滇币有新旧之分，一元新币换十元旧币。中央法币一元换十元新币，相当于百元旧币。有的卖鸡鸭蔬菜等生活用品的摊贩还用旧币。外来的人等于平白加了数十倍工资，难怪钱明经可以兴冲冲准备搜拣古董了。这种经济优势当然不能消除所有不便，对于碧初来说，首先没有得心应手的下人使唤，样样要自己操心。弗之与峨，是做惯老爷和小姐的，想不到帮忙或不肯帮忙。倒是嵋和玮，常常问：“娘，有事吗？”“三姨妈，有事吗？”当然也帮不上忙。

对于孩子们来说，这里的生活打开了新的天地。这里没有明仑校园或香粟斜街三号的高墙，使他们不知人间烟火。芸豆街小院和龟回县城的生活是相通的。

每到赶集时，卖菜的，卖果子的，卖竹制品草制品的，各种叫卖声不断传来。孩子们随时受到云南语言的熏染。最初大家都奇怪声音何以如此之近，再一想，整个县城没有多大，随便走到哪儿，都很容易。出门不用经过几重院子，跑几步就到街上。真像捉迷藏，原来躲着的街道，忽然冒出来了，横在眼前。街上店铺有限，内容简单，但他们觉得很有趣。雷稀饭老板早成了熟人，见了他们总要邀请：“进来坐下子嘛，给你家盛一碗！”那稀饭在大锅里冒着小泡，透亮的，黏黏的，好不诱人。但他们总是说谢谢，从不接受邀请。稀饭老板又会大声称赞：“先生家的公子么，懂礼数！”

最吸引他们的，是雷稀饭旁边的一家书铺，卖书也租书。最多的是武侠、侦探和公案小说，诸如《七剑十三侠》《青城十九侠》《福尔摩斯侦探案》《亚森罗苹侠盗案》，还有《施公案》《彭公案》等。来看书的大都是城里的居民，他们对迁来的学校中人有一种敬意，就像湖台镇居民一样，总是对玮和嵋笑，自谦地说：“我们瞎看看。”有一次，玮玮做主，借了一部书，名叫《芙蓉剑》，以后又借了续集《凤凰剑》，都是以宝剑为信物的武侠加言情小说。嵋看得很起劲，晚上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看。

“嵋，你看什么？”碧初一手拿着正在折叠的衣服，一手来拿嵋的书。“这是什么？剑仙侠客？”碧初近来有时要发火，自己也觉得，便有意识地克制自己。她放下衣服，停了片刻，才把书大略翻了一下，仍还给嵋，拍拍那黑得发亮的头，说：“现在该睡觉了，自己关灯。”

第二天，碧初向玮、嵋宣布，他们得每天随弗之到学校去做功课。玮对嵋耸耸肩，嵋对玮闭一下眼睛，其实两人都很高兴。他们习惯于规律的生活和不断获取新知识，闲散长了并不舒服。

“我做什么？娘，我也要去！”小娃拉拉娘的衣襟。

“你吗？天天走去走回，你行吗？”碧初抚着他的手，低头商量。

嵋马上帮助小娃：“让他去吧，我会照顾，还有玮玮哥呢。”

碧初向玮玮抱歉地一笑，说：“你多管着些，你当总司令。”

总司令啪的一声立正。小娃高兴地大声笑了。

明仑大学有注重体育的传统。办军训，上早操，都比别的学校积极。龟回这里，宿舍集中，场地方便，每天升旗跑步，是体育课内容之一，由当地驻军一位连长任教官。不少学生懒得早起，叫苦连天。弗之素起得早，常来参加升旗仪式。他喜欢看鲜艳的国旗冉冉升空，让蓝天衬托着，迎接新的一天，觉得晨风孕满希望，朝霞大写憧憬。学生们不很整齐的步伐，显示着青春的活力，和祖国的力量。

校园的年轻人中增加了三个孩子。他们有时随弗之早来，但从不到操场，只远远站着。第一次看见国旗从绿阴中升起时，玮玮高兴得跳将起来，又赶紧肃立，等国旗升到杆顶，才大声叫嚷：“又看见了！又看见了！”嵋和小娃也高兴地拍手。他们曾亲手烧了国旗，现在，又看见了！

大花园里纠缠扭结难以抵挡的茂密植物中，有一排平房，其中有弗之的一间办公室。窗下一张白木长桌，没有油漆，三人每天在桌前学习。弗之请来一位教逻辑的先生教玮玮数学。嵋和小娃则仍是背诵诗词古文，念简单的英语，写大字小字。

每天下午，他们在校园里探险。循着青石板铺的宽道，走过五十米长的蔷薇花架，绕过园中的主楼，走上一条窄道，因为植物太茂密，就知难而退。以后胆子愈来愈大，把一条条窄道都试过，有缝可钻就挤过去。有一次，他们沿着一条弯曲的小道，踩着侵到路上的枝蔓叶茎，走进一块凹地，只觉鲜艳明亮的色彩扑眼而来，原来是一片荒花在四面绿墙中跳动。繁茂的花朵上飞舞着大大小小的蝴蝶，他们还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一起飞舞的蝴蝶。

三个孩子呆呆地站住，看那花朵，看那蝴蝶。蝴蝶的颜色在阳光下变幻着，带动花朵的颜色也在变幻，如同片片流动的彩云。四周的绿为这变幻的彩色稳住阵脚，好像在说：“看吧看吧，难得有人看见！看吧看吧，难得有人看见！”他们同时听到也想到：要是李之芹大姐姐在就好了，她该多高兴！但是谁也没有说出来。

他们站了一会儿，玮玮见隐约有一条小路向一边的小丘上伸去，便引嵋和小娃爬上小丘。他们推开眼前密密的枝条，眼前的景色使他们大吃一惊！他们发现自己站的地方相当高，下面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大潭，水色墨绿，深不可测。周围树木纠缠在一起，阴森可怕。那黑色的水中，似乎就要跳出什么妖魔怪物。

“我怕！”小娃拉住玮玮，小声说。那些蝴蝶和花已经让他害怕，这潭水更神秘了。

嵋也害怕，但她不说。她似乎觉得李之芹姐姐住在这潭水里，这时正从水底向上升起。照说李之芹不可怕，可她还是怕。

“这气氛——”玮玮喃喃地说，“回去！”便率领他的兵急忙向原路逃走了。

这次探险后他们有几天没有到园中漫游。小娃不大舒服，不能到学校。嵋接连梦见之芹站在潭水上，周围上下飞舞着蝴蝶。玮玮则想乘这时没有小娃累赘，再到那潭边去看个究竟。虽然碧初一再告诫不准胡行乱走，他还是说动了嵋，再做探险。

玮和嵋这次有意避开那蝴蝶纷飞的热闹，走了一条新路。这路很细，旁边的树木却高大，走一小段便似乎进入森林了。路向下斜，愈来愈潮湿，嵋拉着玮的上衣后摆，有些战战兢兢：“玮玮哥，你说这儿有蛇吗？”这园子里蛇多是有名的，他们还没有遇见过。

“不知道。没有遇见就别想它。”玮玮说，顺手从路边拿了一根木棒。他们很快进入一个小峡谷，两边土丘，丘上参天的大树，遮天蔽日。不少树根露在泥土外面，像是有力的筋肉。路仍下斜，转过豁口，那潭黑水猛然呈现在面前。

这次他们站在低处，离潭边很近。潭水平静得吓人，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冒出一个大龙头或是别的什么。潭水四周的土丘上各种植物形成一圈围墙。他们屏息静立，忽然听见对岸有窸窣之声。

“蛇来了！”嵋低声说。

玮玮想：“要是蛇，还好办。”他怕是什么没有见过的东西，又希望是。他们定睛望着对岸，不敢动一动。

“啊咿——啊咿啊——”一阵啸声从对岸传出，紧接着从茂密的植物中走出一人。玮玮先不觉得那是人，拉着嵋想跑，脚却钉住了似的。再细看时，原来是李涟先生。

“终有一死！终有一死！”李涟衣着邋遢，神情疲惫，大声自语着沿潭边走来，忽然发现了两个孩子：“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当探险家吗？”

“您怎么来了？找李姐姐吗？”嵋几乎说出来，忙咽住，抬头望着玮玮。

玮玮说：“我们来玩，打扰您了。”

“这儿不错，很好玩。这是黑龙潭，我起的名字。”李涟微笑，“我到这儿躲一躲，亲近自然。也有学生来这儿看书。还没见小孩子来。”

“蛇！蛇来了！”嵋大叫。只见潭边草丛里，两条蛇笔直地竖着上半身，嗖嗖地窜向潭的另一边，随即隐在草丛中不见了。

“不用害怕，这园子里没有毒蛇，据说如此。”李涟安慰道，又说：“害怕也不要紧，那不是最坏的感觉。”

“您说最坏的感觉是什么？”玮玮好奇地问，“是痛恨？是悲伤？”

“最坏的是那种让人难受的感觉，”李涟似乎在考虑，慢慢地说，“是厌恶。”他忽然打起精神，说话节奏快了一倍，“还有黄龙潭、白龙潭呢，都比这个潭小。今天你们该回家了，下回我带你们玩。”他点点头，矫健地登上土坡，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去找蝴蝶了。”嵋辨别着方向。

这时黑龙潭似乎已经不那么神秘，一缕缕夏日的阳光从树枝间隙照下来，也少了些阴森。但两个孩子却觉得心里沉甸甸，逃一样离开了。

孟家人根据“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不准孩子们在饭桌上多说话。只是晚饭后，大家一起闲坐时，才争相发言。这天晚饭后，嵋说了黑龙潭探险经过，并学说李涟的话。

弗之对碧初说：“李先生怪自己没有去海防接，总想着如果去接了，不至于的。”

碧初说：“千说万说，若不是日本鬼子打来，李大姑娘何至于这样。”停了一下，黯然道：“也怪我没有坚持留在海防治病。”

弗之摇头，道：“有李太太在，你怎么管得了。”

“孤魂万里，真是可怕。”玮玮忽然说。他从阴森的黑龙潭想象着荒无人烟的林莽和在林莽中飘荡的游魂，由衷地替李之芹害怕。

“子蔚来信，这星期要来龟回，商量学校再次搬家。”弗之对碧初说，“七月中旬在昆明举行转学考试，我看峨可以随子蔚先去昆明。”

碧初沉吟片刻，说：“二姐他们大约下旬到昆明，或者玮玮也一起走，都先到大姐那儿住。”

孟家到龟回后，素初曾遣人来问候，要接孩子们去，但他们都不愿去。

玮玮说：“我想晚点，好不好？”他想着那大园子里还有许多隐秘处没有去过。

“跑马场还没去呢！”小娃叫起来。

“再商量吧。”碧初说。只有峨不说话。

过了几天，萧澂来到龟回。当晚在孟家吃饭。他还是那样潇洒，穿着依然讲究。到后特地到厨房看碧初，称赞正在拣掐豌豆苗的峨“真能干”，给嵋和小娃带来糖果，向玮介绍昆明飞机厂的简况。大家把萧伯伯喊得震天价响。峨尤其高兴，自告奋勇要炒那豌豆苗，碧初含笑答应了。

子蔚带来最重要的消息是中央政府陆续从武汉撤退。我方为阻挡敌军，六月份在花园口炸开黄河堤，大小淹了十七个县，有灾民百余万。政府又封锁新闻，最近才透露。这一年来，人们经历了不少撤退，很明白抗战的艰巨与持久。但中央政府——抗战的领导核心——的迁移总是大事，让人心头沉重。

弗之沉默片刻，评论说：“中国兵法里有火攻水攻，但要得当，若借不来东风，岂不烧了自己。”

“还有关于你的事。”子蔚背着手，来回踱步。

弗之推推厚重的眼镜，定睛看着子蔚颀长的身材。

“也是关于我的事。”子蔚站住了，踌躇道，“关于你有一种说法。说你和那边有联系，至少是思想左倾吧。这些议论你早知道了。还有亲属问题，说是老太爷已往那边去了。真是无稽之谈！”

“株连攀附是中国人的老习惯了，我们不必计较。”弗之笑道，“我的思想则在著作中，光天化日之下，说左倾也未尝不可。无论左右，我是以国家民族为重的。我希望国家独立富强，社会平等合理。社会主义若能做到，有何不可。只怕我们还少有这方面的专家。当然，学校是传授知识发扬学术的地方，我从无意在学校搞政治。学校应包容各种主义，又独立于主义之外，这是我们多年来共同的看法。”

子蔚点头道：“学校的工作是教和学。若无广博全面的教，不受束缚的学，不能青出于蓝。现说关于我的事。到昆明后学校做长时期打算，教育部要派人协助建校。有人建议由我来任教务长，这实在很可笑。”

弗之听了，感到不被信任的不悦，微微一笑。若卣辰在，定会睁大眼睛，奇怪国共合作还分思想倾向。其实斗争无处不在，我们都是书生，有些呆气。子蔚多谋，且善于掌握分寸，是很好的人选。想到这里，恳切地说：“这建议我同意。”

“我不同意。”子蔚坚决地说，“我不像你那样认真执着，鞠躬尽瘁。我还要听音乐，打桥牌。秦先生仍以为你最合适。我们应该坚持。明仑以后困难很多，你年事长，声望高，工作方便得多。”

“这点工作，在你不过谈笑间的事。”弗之笑道，“听歌聆唱之余便打发了。明仑难得集中了这么多第一流的头脑，怎样能让大家自由地充分发挥能力，是最大的事。”

子蔚微叹道：“听说本地有些人以为明仑设备差，不让子弟上。可是青年争相报名，比报本地学校的多多了。当然因为有这些头脑。”他想到弗之博闻强记的本领，曾戏称这头脑相当于北平图书馆。又想到各系的学术泰斗，想到对中文系教授江昉的议论，因说：“对江昉江先生也有议论，说他学鲁迅，又学得不像。”

“岂有此理！”弗之大声说，随即克制，放低了声音，“春晔的性格我很了解，他绝没有一点软骨头，这确实像鲁迅。但他不想学谁，他是一派天真烂漫。其实我不赞成鲁迅的许多骂人文章，太苛刻了。”他推推厚重的眼镜，修长的手指在夕阳的光线中有些透明，慢慢地说：“我们有第一流的头脑，也有第一流的精神。”

“要有所作为，还得先求生存。”子蔚道。

“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哀。”弗之慨然道。

他们互相望着。

晚上，弗之向碧初说了子蔚的话。碧初在铺床，转过脸说：“真的，爹怎样了？他常幻想游击队会来接他，是不是真来了？”

“估计不会。”弗之沉吟道。

碧初默然半晌，说：“子蔚这样坦率很好。其实你早该辞去行政职务。年纪渐长，以后怕吃不消。”她铺好床，先躺下了。

“我的抱负是学问与事功并进，除了做学问，还要办教育，所以这些年在行政事务上花了时间，到昆明就辞掉好了。现在书已快写完了，真是大幸。”

弗之说着，奇怪碧初早睡，走过来看，才见她精神不好，容颜惨淡，因安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有人议论，总免不了的。”

“我不是为这个。我是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不知爹怎样了。”碧初的声音很轻。

“不要瞎想，爹那里谅不会有错的。今天菜很好。你太累了，太苦了。”

“苦日子还在后头呢。”两滴清泪，流下碧初苍白的腮边。

四

约两周后，峨与玮随萧澂到昆明去了。此后一个月，孟弗之终于完成了他的四十万字的大书《中国史探》。在颠沛流离中能够完成一部著作，实在是大幸事。这天他一早就在小房间里通读最后一章，十点多钟，他读完全稿最后一句，放下笔，深深吐一口气，心里充满了兴奋感激之情和一种解脱之感。这部书中倾注了历史学家孟樾对历史、社会、人生的看法，在那第一流的头脑中酝酿多年的精深思想，化为文字固定在纸上。他感谢所有支持他的人，最主要的是碧初。

“我写完了。”他想跳起身大喊一声，他当然没有。正好碧初从窗前过，他敲敲窗：碧初侧脸微笑，手中鲜嫩的云南苦菜映着她憔悴苍白的面容。她没有停步，向厨房去了。

“太累了。”弗之想，心里很抱歉。他想和妻子说这句话，但他没有进厨房找妻子的习惯。钱明经记得一副坊间对联：“自古庖厨君子远，从来中馈淑人宜”，认为贴在孟家厨房最为合适。

书的印刷出版，早有安排，也是明经介绍的。原来弗之没有想到，龟回小城十字形的两条街上，竟有一个石印小作坊。已经说好了，书一脱稿，即可送去。

张嫂在院子里，他又敲敲窗：“请太太来。”一会儿，碧初来了。

“你太累了——写完了。”他轻声说。

“写完了？”碧初苍白的面颊上飞起红晕，她很兴奋。丈夫的事业的进展也是她的成功，也是她的家庭的成功。“我没有什么。你才真不容易啊！”她微笑，俯身看那手稿。光滑的手臂放在白木案上，使得那枯槁的白木显出润泽。

无论繁重的家务怎样消磨了精力，她还能为丈夫的著作真心高兴。弗之觉得这更不容易，伸手把她掉在颊边的一绺黑发捋上去。“我想现在就送去。”

“得好好包起来，怎么拿呢？小娃长大，就好了。”碧初说着，敏捷地拿来了旧报纸，灵巧地叠着、包着，把大摞稿纸包成两包，再蒙上包袱皮，捆扎停当。

弗之穿上长衫，一手提起一包掂了掂，碧初轻轻一笑，道：“你这样子像去走阔亲戚的穷师爷。”

“那可不能拿着稿子去啊。”弗之点头，提着稿子走了。

小作坊在城的东门边，地势低洼，路边杂草丛生。若不是预先知道，很难想到这里有印刷设备。

老板见弗之进来，奉如天神下降，把桌凳擦了又擦，吩咐学徒用水吊子在炭炉上烧开水。沏好茶，又忙着说话：“孟先生在龟回，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大学校搬来，是我们的福哟！不然这一辈子，你说是见得着咯？”张罗半天，才容弗之说话。弗之说明来意，他又兴奋地说：“荣幸得很，荣幸万分啊。”很快谈妥，印两百部，印费三十元。老板原说需时两个月，弗之说学校要迁往昆明，一个月印出最好。

“你家的书，不敢怠慢哟。赶一赶，赶一赶。”出于一种朴素的对知识的敬仰，老板大有赴汤蹈火之意。

一切顺利，弗之交过稿子，老板恭敬地捧过，又说些云南风土人情。弗之告辞时，他忽然说：“慢得，慢得。我这里有件东西，请孟先生过目。”

老板转身捧出一件东西，蒙着绿锦套子，放到桌上打开。是一个红漆砚匣，漆色很深，锃光发亮，侧面略有断纹。打开匣子，露出一块椭圆形的砚台，一边微有压腰。砚石纹理细腻，上端有一个乳白色圆点，圆点中又有一点淡青。衬着这圆点，镂出几缕流云，云下面雕出个蓄水小池。摸起来只觉光滑如婴儿肌肤，若磨起来，必然温润出墨无疑了。

“好砚台！”弗之捧着这砚，不由得赞叹。

“这是一方宝砚。”老板说，“名为烘云托月。你家看铭文。”

弗之翻过砚台，见后面刻着几行小字，字迹秀丽，刻的是：“巧匠如神，斲兹山骨。雨根乎云，唯龙嘘其泽；水取诸月，故蟾舍其魄。方一滴于金壶兮，恍源淖而委汐；迺载试臣隃糜兮，用浮津而辉液。媿余磨之未抵夫穿兮，犹得摩挲以当连城之拱璧。”最后刻着：“蛟门为莲身先生勒铭。”莲身必是砚主了。蛟门是谁？弗之稍一沉吟，想起这是康熙年间进士汪懋洪的别号，其诗词书法，俱称于世，无怪字迹这样飘逸潇洒。那么这砚至少已有三百余年了。再看砚匣，边上有四个中楷：“蛟门铭研”，几处闲章，一作“三昧”、一作“雪缘”、一作“商鼎汉樽之品”。有小字云：“莲身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于光绪卅三年丁未十月得此砚于昆明，温润绝伦，间为妙品，名为烘云托月。”署名邹清。看来这邹某得砚后，专作此匣保护。

弗之看了，不觉感慨道：“这样为主人钟爱之物，怎么流落出来！”

老板说：“此砚当前主人衣食不周，想脱手，要求个明主，也是宝剑归于勇士之意。”

“主人什么人？”

“不必提起。”

弗之便不再问，说好售价五十元，这是一笔大数目了，老板很高兴，定于次日到孟家取款。当下弗之用包袱布包了砚台，慢步回家。

弗之走进院子，见李涟从客厅迎出来，神色不安地说：“五个学生得疟疾，两个高烧昏迷，诊所没有金鸡纳霜了。有人叫学生跑摆子，有人叫士珍驱赶疟鬼，我又不好阻拦。”其实看样子是已经阻拦，而且引起过内战了。

“学生当然不会信这些。”弗之匆匆放下砚台，和李涟一起大步走到学生宿舍。他很想让李涟问一问李太太，为什么不能驱赶攫取之芹姑娘性命的恶鬼，莫非因为是在外国，鬼不服管教？

“是照看园子的老头儿来找的。不知怎么的，她和当地人颇多联系。”李涟大声叹息。

“李太太没有到学生宿舍去吧？”弗之问。

“没有。我不准她去！去了学生会把她打出来。”果然已经阻拦过了。

因学校搬迁费时太多，今年暑假很短。宿舍很拥挤。三个学生正在疟疾发作期，一个冷得上牙磕打下牙，另两个处于高烧昏迷状态，一个无意识地呻吟，一个一声不响。还有两个不在发作期，神色委顿，靠在床上，有一个手里还拿着微积分习题。

“孟先生！李先生！”诊所的医生和几个看护的同学见了弗之和李涟，都很高兴。医生是昆明人，马上报告，因为无药，他毫无办法。他有几个草药方子都已煎服，没有止住发作。

同学们望着弗之，年轻的脸上充满了信任。那发高烧一声不响的学生选过弗之的课，大概姓孙，是一位极为英俊的青年，也极聪明，这时满脸通红，五官似乎都肿着。弗之几乎要喊一声：“亲爱的孩子！”

他摸摸这同学的头，说道：“文涟，你看是不是谁到昆明去一趟？去取药。”

“当然好！”李涟振作起来，“我去！真的，我去！”

弗之本想钱明经门路多，现李涟要去，可能也想逃避内乱，未为不可。“事不宜迟，火车时间过了吗？”

“还有半小时，赶得上。到碧色寨住一晚。”李涟很有精神，“我不回家了，我有车钱。”说着便请医生开药单。

医生也精神大振，说：“来得及，摆子打几回不碍事。”他迅速地开了所需药品。李涟急忙走了。

弗之摸摸同学们薄而硬的被褥，蚊帐大都破了，大洞小洞，正好给蚊子出入。记起刚从长沙迁来时，他曾到过这宿舍，遇见两个学生争一个靠窗的床位，互相说不好听的话，他把两人都责备了几句。后来钱明经说，学生听他劝说，还算给面子，明经自己决不管这些事。弗之想，这些年轻人，比峨大不了多少，都远离父母，不像在北平时，有舍监、工友等精心照顾。他以前也从不到学生宿舍的，现在怎能不管。

“这蚊帐可以缝一缝，免得进蚊子。”他自己从未动过针线，却想学生可能高明些。

“就要离开龟回了，凑合着过。”一个满脸稚气的同学说。他正伏在床边，钻研一本很厚的外文书。

“孟先生，”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同学走过来说，“我们毕业了，下星期便要离校。想请您在纪念册上题词。”

“可以。”弗之说，“找好工作没有？”

“有人到重庆，有人到昆明。我到战地服务团。”他又微笑地重复说，“我已经毕业了。”

在长沙时，有学生辍学参加战地服务团，“匈奴不灭，何以学为！”他们有理由。当时弗之曾在早操时讲话，劝同学留下来读书。

“现在我不会反对。”弗之也微笑。

“可能还派我们回华北去，那儿需要人。”学生平静地说。那工作当然是艰苦而危险的。“我叫吴家穀。”因为妹妹家馨和孟离己是朋友，他不止一次到过方壶。

弗之并无印象，默然片刻，点头道：“过两天到我办公室来拿字。”又对同学们说，“虽然要离开，蚊帐还得带着。蚊子是龟回的，蚊帐不是龟回的。还得请这里的蚊子别给昆明的通消息。”大家都笑了，那正发寒战的同学也咧咧嘴。

弗之又到别的宿舍看了一转，出校园时托门房老头去李家告诉一声。这时天已正午，进城的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灌木，缺少树阴，太阳直晒。他脱了长衫，拿在手上，只想快点回家。快进城门时，见一个高个儿木棍似的女人吃力地提了一个木桶，歪歪斜斜走来，盯住他看，随后笑道：“这不是孟先生吗？您这身短打扮，可认不出来了。”弗之仔细看，猜着大概是李太太。她自到龟回后，从未往孟家来过。

“叫人给李太太送信去了，文涟到昆明去买药，三两天就回来。”弗之有点紧张，以为她要大发雷霆。

“那好！他张罗他的，我张罗我的。”李太太不动声色，“我煮了一桶草药水，治摆子，也有预防作用。”说着把桶提在弗之面前。药汁上盖着一张荷叶，荷叶边上聚集着混浊的泡沫。

“李太太这是——”弗之不知她要做什么。

“给同学们送去。”士珍有几分自豪，“我在北平就在医书上看见过，这种草药治摆子，这儿百姓也说。城墙边上就有。”说着提起桶往前走。

弗之只好转身跟着。心想，巫和医本有联系，李太太热心肠，想救人，不知这药有毒没有，怎敢让学生饮用！到校园门房，便让士珍休息，命老头请医生来。

一会儿，医生来了，见了这一桶浑水，皱眉说：“草药我已经试过几种了，没得用的。弄不好——”

未等他说完，士珍随手抓起一个碗，舀了半碗药水咕咚咚喝下，然后说：“怕有毒吗？我喝这碗你们看！”弗之不由得有些佩服。这药水至少无毒，因和医生商量，是否可用。

“快送进去喝吧！疟疾鬼怕这种气味。”士珍要来拎桶。

她一提疟疾鬼，弗之和医生不约而同都不想用这药。

弗之说：“李太太很辛苦了，煮药送药为同学，这种精神，各家太太们都该学习。这桶水放在这儿，一会儿赵医生会分派。”他的语气和婉，但很坚决。士珍还要说话，弗之又说：“孩子太小，李太太还是回去照顾孩子。宿舍里还有赵医生，你不要操心了。”

“那么你们快点让病人喝。”可能士珍认为药水送到校门可算尽到救人之责，没有多纠缠，自己回去了。

弗之和医生提桶到僻静处，把药水倒在草丛里。只听呼啦啦一片响，离草丛相当远处蹿起三四条蛇，竖着上身向远处滑走了，两人都吓一跳。

“倒没有闻见特别的气味。”医生说。

“大概疟疾鬼闻得见。”弗之说。

三天后，李涟回来，带回许多药品，击败了疟疾鬼。又一个星期一，弗之到学校参加升旗仪式。

规定时间已过，操场上学生不多，没有排队。年轻的体育教员跑过来说，这几天换了一个教官，常常迟到。说话间，那教官慢吞吞走来。他衣领敞开，帽子歪戴，一手拿国旗，一手拿着一根云南特有的长水烟袋，懒洋洋走到旗杆前。

不负责任！弗之生气地想。低声批评道：“你迟到了。”

“你说哪样？”那兵大概有点醉意，立刻沉下脸来，把国旗扔在地上，“老子见不得！”

弗之不禁大怒，大声喝道：“你失职！你怎么把国旗随便扔！你是教官吗？”

“连长派我来的。我是排长！陈排长！怎么样嘛！老子这边收容你们这些难民就不错！”排长接连说了些粗话，一面挥舞那根烟袋，几乎打着弗之的肩。

几个学生上前护住，几位先生也走过来。弗之且不理论，命学生升旗，大家肃立。

升旗后，陆续有学生蹑手蹑脚进入队伍。弗之讲话。他说：“抗战已经一年多了。敌人想速战速决，三个月吞并中国，他们没有办到。因为我们的民族觉醒了，终于认识到团结的重要，共同投入抵抗外侮的战斗。这次抗战，是我们民族的转折点，我们的生机！同学们知道折筷子的故事，一只筷子容易折断，一束筷子折不断。每个人负起自己的责任，贡献出自己力量，哪怕这力量极微薄，合在一起，便不可挡。前一阵有同学病倒，好在现在都已痊愈。我到宿舍去，看见同学们在重病中做习题，没有桌椅，就在床沿上摊开书读外文，真是非常感动。大家历尽艰辛，万里跋涉来学，我们教师拼着老命来教，无论环境怎样艰苦，我们会把学校办好。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同学们经过这些磨练，在这民族存亡关头，一定能担当起救亡重任！”接着讲了迁往昆明的决定和具体安排。最后说：“在战争中能办学校，是前方将士创造的条件，可以说，学习的每一分钟都是前方将士的血肉换来的。我们读书不忘前线。必要时，我们也要奔赴前线杀敌！现在，我们的责任是为国家培养各方面专门人材，这是国家的需要。希望大家努力。”

讲话后，学生跑步。弗之不想和陈排长纠缠，往办公室走去。一阵脚步响，那人追了上来。弗之不知他要怎样，停步沉着地望着那剽悍的面容。心想，他也许参加过或将要参加残酷的战斗，也许在战场上很勇敢，也许不懂国旗的意义，更不懂教育的意义，看来彼此太不理解了。

“啊哈！你是孟先生，孟老先生！”不料陈排长换了面孔，满脸赔笑，一手整整衣领，“听说了，听说了。你家是严师长的亲戚！”说着递过长烟袋，“吸一口，赏个脸，多美言！”

如果这人真用烟袋劈头打来，弗之倒觉得好得多。他以严师长亲戚的身份而存在，真是莫大的侮辱。

“我不是！”弗之一字一字地说，推开胸前的烟袋，大步向前走去。

陈排长愣了一下，大声嚷着什么，转身走了。

朝霞在南湖上映出一片通红，显得沉稳而欢快。垂柳和茂密的灌木丛固守堤岸，镶出一道绿锦条。几只野鸭扑拉拉掠过水面，飞不高又落下来。四顾无人，弗之感到莫名的悲哀和孤独。

远处传来学生的歌声：“枪在我们的肩膀，血在我们的胸膛。我们来捍卫祖国，我们齐赴沙场！”这是同学们常常唱的，今天特别雄壮悲凉。

弗之在办公室处理些公事，领过薪水，时近中午，便回家去。快到蔷薇花架，听见有人说捐款多少。原来有人募捐。

树上挂一个小黑板，树下摆一个小桌，桌旁立一个大牌子，上写：“先生同学们，为前方将士筹募药品，请伸出支援的手！”几个同学在收钱，写收据，其中有吴家穀。

“听说九江陷落时，很多士兵生病，拼了命，力量也不大。”有人在捐钱，和同学交谈。

“天气热，营养不好，生着病，怎么打仗！”中文系两位先生说，各捐二十元。吴家穀把捐款人名写在黑板上，姓名不断更换。

弗之默默看了一会儿，微笑着点头招呼，拿出钱夹交了二十元。

小桌边聚集的人愈来愈多，一个职员也刚领了薪水，毫不迟疑地捐了五十元。吴家穀感动地说：“还要养家，少捐点吧。”

“家眷没有来。”那职员笑笑说。

弗之已经走开了，回头见黑板上写了他和那职员的名字。“也许不该买那砚台。”他想。

他走了一段路又回来，拿出薪水的大半一百五十元捐出去。吴家穀等人没有表示，他们认为孟先生该多捐。弗之看见黑板上数字，心里舒服些，他这时想的不是前方将士，而是不能愧对自己的名字。

“孟先生，您回家？”弗之又走开了，吴家穀追上来说话。

“你要的字写好了。”弗之打开随身携带的蓝格布包袱，拿出一张字交给吴家穀。并说：“九江陷落，黄梅也失陷，武汉在撤退。你们还往那边去？”

“战地服务团就是要到前线去。”吴家穀看着校园中葱茏茂盛的植物，说：“这一段日子是艰苦些，却是人生的宝贵经历。以后的日子更会艰苦。报国之志得偿，也算不虚此生。我们永远忘不了母校。”

“好，为国保重。”弗之说，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是哪一系的？”

“原来是生物系，到长沙后转中文系了。”吴家穀肃然鞠躬。举起纸幅打开，上面写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嵋和小娃从树丛间跑出来，依在弗之身边。夏日的植物染绿了他们的单薄衣服，染绿了两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走了？”嵋问。

“我们也要走了。”弗之回答，亲切地看着两个孩子。

第七章

一

不像西南高原的气候总是温暖和煦，到十月中旬还是花繁叶茂，北平的四季是分明的，分明到使人惊异节气的准确。过了立秋，暑热纵然号称秋老虎，却必透些凉意，更让人不好对付。之后是处暑，言暑气至此而止，自然凉爽宜人。到寒露时分，阵阵秋风，染黄了满城碧树，人们便得到准备棉衣的警告。

吕老人逝世后，第三天，市里来人强将灵柩运走火化，以后赵莲秀卧床两个多月。她不是想躺着，只是没有力气起来，一种孤单和负疚的感觉压得她起不来。一直依赖着的大树倒了，她这藤蔓该向哪里缠绕？她不用再张罗老太爷的衣食，照顾老太爷的起居，她的生活没有了目的，没有了中心内容。而她自以为没有照顾好老人，有负姑奶奶重托，那种自责更使她身上有千斤重，似乎还是痴呆好过一些。每天吕贵堂父女给她吃便吃，给她喝便喝，她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是医治痛苦的良药，莲秀并不需多么大的剂量。强劲的秋风渐渐揭开了蒙罩她心神的帷幕。秋风从残破的窗纸间吹进，在屋里打转。她靠在床栏上，从什么也不觉得，渐渐觉得凉风从肩头掠过，吹动放在床头的报纸。

这几份刊有吕老人去世讣告的报纸，一直在莲秀床头放着，已经蒙上一层灰尘。莲秀不知道这讣告在一定范围内引起的同情和议论。相识的人传说着老人的忠义气节，不胜慨叹。她也不知道四天后报上还登过一则小消息：“北平市政府拟聘吕清非为委员，吕不幸确于七月七日凌晨猝死。”这消息使那些从未听说过老人名字的人也知道其死和被迫任伪职有些关系。也有说是日本人直接下毒手的，还有日本人强迫喝毒药的绘声绘色的传闻。

老人去世后第三天，日本人确实来过，来开棺验尸。莲秀似乎是怕回忆起那情景才躲避在痴呆的境地两个来月。日本人中国人各两名，是缪东惠陪着来的，他们看了死亡证明，到灵堂观察一阵，缪和他们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日本人用生硬的中国话问莲秀：“棺材里有什么？”

莲秀愣住了，答不上来。

“棺材里有什么？”那日本人提高了声音。

“没有什么。”莲秀说。

“她的意思是，除了吕老先生遗体，没有什么。”站在莲秀身后的吕贵堂不得不说话了。

日本人怀疑地看看莲秀，和缪东惠说了几句。缪向莲、贵二人苦笑道：“他们要开棺。”

莲秀头上嗡的一声，日本人竟敢惊扰死者！老太爷有知，莲秀挡不住啊！来的四个人各自拿出口罩戴上，他们显然有准备。

两个中国人移开棺盖，一股刺鼻的怪味散出，使得在场的人都透不过气。衣冠楚楚的缪东惠面色惨白，直向后退，退到矮榻边，一手扶着榻背，一手拿出丝手帕捂住口鼻。两个日本人向前，举着一张照片，认真地看了，点点头。莲秀依稀觉得老太爷的胡子在闪亮，脸上还有惨然的冷笑。贵堂走了几步，把挂在矮榻上的手杖递给她。

“惊扰老太爷了，都是莲秀的错！”莲秀自责地想。她不知会受到什么报应，恐怖地倚着老太爷的手杖。

中国人盖好棺盖，随即传达日本人命令：棺材不能搁这儿，太不卫生，立刻火化。缪东惠似乎赞成，连连点头，又关照地对莲秀说：“吕太太，搁着可不好，要惹祸的。”

日本人走后，莲秀和吕贵堂商议，都认为老太爷灵柩不能烧。三位姑奶奶还不知道，把个人没有了，尸骨无存，太说不过去！商定了下午去禀报凌京尧。不想中午就来了一辆卡车，几个伪军，由保长领着进来，要移棺木去火化。

“你们不能抬！”莲秀扑上去伏在棺木上，“还没有告诉姑奶奶呢！”

“什么姑奶奶！”一个小头目问，“你是吕家什么人？”

莲秀又答不出，只是抱住棺木不放。

贵堂连连对保长说：“随他们便，吕太太没说的！”

香阁和黄家人一起跟进来，忙上去拉，几个人用尽力气，把莲秀拉开了。

堂屋里一片沉默，只听见钉棺盖的声音。

向外抬灵柩了，这回莲秀站住不动，她已经没有一点力气挣扎喊叫。眼看灵柩抬出堂屋，她向前迈一步扑地跪倒了。她的一切都装在棺木里，抬走了。

“惊扰老太爷了，都是莲秀的错。”莲秀在飒飒秋风中回醒过来，最先的明白的思想仍是这句话。她看着一切依旧的房间，也明白她的生活中，再没有老太爷了。

吕香阁掀起门帘，端着一碗粥，走到床前，两手捧住碗，不肯放下。吕贵堂随着进来，随他进来的还有风，摇着他的旧灰布夹袍的下摆。那天他本来要跟着棺木去领骨灰，跟到大门口，保长喝住了他。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

“手冷吧？”他关心地问女儿，又关心地问莲秀：“今天怎么样？”

莲秀不觉得自己怎样，却忽然看见了贵堂的破夹袍，里子破了，耷拉下一块布。香阁倒是穿着件雪青色毛线衣，放下热粥碗，还不断搓着两手。真的，怎么没想到为这父女二人准备棉衣呢？

老太爷有好几件薄棉袄，可以给贵堂穿。那古铜团花缎的太老气，驼色的合适些。薄棉裤哪条好？藏青的还是深灰的？莲秀想着，觉得自己并不很衰弱，想要下床。坐起身时，忽然惊恐起来，又靠回去。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把老太爷的东西私自给人！两位姑奶奶不在家，谁给她这权力！

“香阁，你们这阵子辛苦了。”她温和地说。说几句关心话似乎还在她权限之内。

“赵奶奶好了，比什么都强。”贵堂很高兴，端起粥碗递过来。莲秀接了，心中十分感激。暗想以前总是自己站着，给老太爷递东西，现在居然有人给自己递东西，不要折损了福分。

“今天什么日子？”她啜了一口粥，随口问。

“今天是霜降。”贵堂答。

可不是，真该冷了。见莲秀似要下床，贵堂到外间去了。香阁搭讪地说：“您就下来？头晕吗？”

莲秀摆手，慢慢走到桌旁坐了。总觉得香阁身上的毛衣眼生，因问：“这是你自己打的？”香阁不说话。

一时香阁出去了，吕贵堂代答：“是黄家给的毛线。这一阵子，香阁和黄瑞祺常在一起说话。小伙子在他们一家亲戚的杂货铺里帮忙，有饭吃。黄家人对香阁也很好——黄太太话里话外，有求亲的意思。”

莲秀觉得这样的事很陌生，就像香阁身上的毛衣一样。她下意识地转身看着摆在条几正中的观音菩萨，半天才想起这是老太爷过世后，她从角落里请过来的，因为这是她唯一的依靠了。以前老太爷自己诵经，却不喜礼拜神佛，偶像都得藏着。

“好久没有上香了，菩萨不怪罪才好。”她想着，站起来要烧香。贵堂不禁伸手要扶她，伸出手又赶快收回。莲秀倒不觉得，站起来两脚发软便又坐下。

“先坐着，不忙活动。”贵堂看着别处，一会儿也出去了。

“爹，你说黄家的事干什么！还得我愿意吗！”香阁在外间说，声音不大，但很尖。

“你愿意不呢？我看这是好事。你有了着落，我也放心。”贵堂的声音很浑厚。

回答是一声冷笑，这和香阁以前的赔笑很不一样。以前倒没有注意香阁会这样笑。

“拿钱来，我上街买咸菜去。”香阁的声音。

“今天买点新鲜菜吧，别光吃咸菜了。赵奶奶好些，可以吃东西了。”

又是一声冷笑，笑声延长到屋外，大概香阁接过钱，走了。

这些都有点奇怪，莲秀不懂。她慢慢起身把观音像擦了一遍，又躺下了。

过了几天，莲秀好多了。她急于做一件事，到后院礼拜过往神祇，包括狐仙在内，为另一世界的老太爷求平安。

晚上房间里真静，香阁不知哪里去了。九点多钟，莲秀决定到后园去。现在不必像老太爷在世时那样，得找个借口，现在愿意上哪儿就去，愿意留多久就多久。她忽然有一种自由的感觉，这简直比前几个月的得意还不可恕。

莲秀费力地从箱子里翻出一条很厚的大围巾，不自觉地走到镜子前，披上围巾，还没有看清自己的模样，忽然觉得一阵惶恐，怎么有心思照镜子！她不敢正视镜中的人，踉跄几步退到房门前，离镜子远远的。

门外脚步声响，不止一个人，没有贵堂。

“不要紧的，赵老太睡着呢。”是香阁的声音。怎么总是听见香阁在说话，莲秀不明白。

“说实在的，我很恨这地方，恨北平城，包括我爹和赵老太！”香阁的声音很轻，但很尖，尖得扎人。自老太爷过世后，香阁变多了。

“你恨的我也恨。”是黄瑞祺讨好的声音，“你愿意的我也愿意。”

“我就愿意走，上哪儿都行。最好明天就走！”香阁轻轻笑着。

“只要跟你在一起，上日本也行！”

“好像有人请你上日本似的！冲你那几句破日本话！你上回说什么剧团招演员，广播电台招唱歌的，好的送日本上学，真选到我，我就去。”

“给日本人做事，总不好吧？”黄瑞祺的日文是这一年在高中学的，他没有想到会对谋生有用。

“我知道我是中国人，中国人也得吃饭，也得活。我不像孟家、澹台家的小姐，什么都现成，我得自己奔出路。你在杂货铺卖东西，不也是顺民？”似乎是黄家孩子捅了她一下，她哎呀一声，说：“我去找那位凌老爷，他和那些演戏的人熟。”

“你爹不会同意。”

“管不了那么多，他有本事让我上后方也行呀。他在这儿过得不错，有赵老太。你没看出来，他们要好着呢。”

香阁的尖声尖利地扎进莲秀的心，她心里立时成了乱糟糟一片，说不清是惊是怒是羞是怨。她想分辩，想质问，却说不出来。腿软得站不住，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门边的木椅，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香阁走过来掀起门帘，薄薄的红唇轻轻向下一撇，说道：“赵奶奶起来了？瑞祺哥到我这儿拿点东西。”遂一甩帘子，招呼黄瑞祺往后房去。黄瑞祺略带歉意地看看莲秀，脚下随着香阁进了后房。

莲秀猛然站直身子，从门旁取下后院甬道钥匙，几乎是冲出房门。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她忍住眼泪，踉跄地摸出廊门院，定了定神。“幸亏有菩萨可以告诉，幸亏有菩萨明鉴。”她断续地想，加紧脚步走过几层院子。开甬道门时，见门是虚掩的。莲秀无心考究为什么，只急速地进了后院，靠在就近的一棵树上，哭出声来。

一弯残月照着荒凉的后院，蒿草比去年更高，小楼比去年更旧，在幽暗的夜光中呈现为幢幢黑影。这熟悉的气氛使得莲秀心安。她哭了一阵，忽听见声响，是一只野猫噌地蹿上墙头，不见了。泪眼蒙眬中，只见小楼里有一点红光，渐渐化成几盏很亮的小红灯，一排挂在檐前。一会儿，这些灯飘飘摇摇聚成一盏。拭泪再看，又没有了。

“菩萨惦记苦命人。”莲秀一点不怕，反觉得在世上不那么孤单了。说实在的，两个娃娃背地里说话算什么！这些年在老太爷身边变娇气了。她慢慢走到平素烧香的大石前，往一个凹处一摸，香炉还在。

她没有带香火，只好摆上香炉，悄然站着，一时想不起该祝告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在心里念诵，求老太爷在那世里过好日子，求几位姑奶奶各家平安。关于自己，她平素总求免灾免病，为的伺候老太爷，现在她还有什么理由这样求告？求菩萨清查自己？她想起老太爷在《心经》里夹着一张纸条，上写着“莲秀择人自嫁，万不可守”。这纸条凌老爷也看了。她感激老太爷没有忘记安排她，可是也得对得起老太爷，对得起这么多年的情分。他为国捐躯，总不能有损他的颜面。记得老太爷常说吕贵堂老实可靠，还有几分内秀。怎么想到吕贵堂！她心里很乱，不觉害怕起来。

忽然响起脚步声。“赵奶奶，是我。您别怕。”是吕贵堂，从小楼那边走过来。

莲秀猛地站起身。她这时最不愿见的就是吕贵堂了，可是又从心底感到安慰。贵堂站在大石那边说：“实不愿打扰您烧香，又不放心。我在门边上等着，送您回屋去。”

莲秀想说：“你走，不用管我。”见吕贵堂低着头，身材不高，却还是比她高许多，不算结实，却显得那样牢靠，不由得一阵心跳。这世上，除了这个人的关心，自己怕是什么也没有了。

冷冷的月光照着这两个人，各站在大石一边。

吕贵堂心里说：“真对不起老太爷，我是禽兽！可我怎么敢欺心！再说现在什么世道！只是赵奶奶太孤单了。”他自己并不孤单，他那耷拉着半幅下摆的夹袍口袋里，有一封信，一封无比重要的信。

莲秀心想：“若是我没到过老太爷身边，能遇到这样的人就好了。现在怎么也不能给老太爷丢脸，让人背后说！”这样想了，自己又害怕又委屈，倚着大石哭起来。

“您好好哭一场，别闷在心里。”贵堂走近了，见她裹在大围巾里的双肩十分单薄瘦小，心中充满怜惜。他很想抱住她，彼此可以在冰冷的深夜里得到温暖。为什么不呢？真的，为什么不呢？他向前一步，立即猛省地后退，停了一下，说：“还是我先回去？”

那也好。莲秀想这样回答，可是说不出。她很想靠着他的肩痛痛快快地哭，因为她和他是平起平坐的。她从没有敢靠着老太爷的肩。

她慢慢抬头，忍着哽咽拭泪，泪眼蒙眬中见小楼里又漾出一串红灯，定睛再看，又没有了。

贵堂见她往小楼看，忽然拉着她的手臂：“走吧，回屋去。”

莲秀一怔，恨不得跟着他走，不管走到哪里，像香阁她们说的。可是脚下却定定地站住不动。

“我是说，夜凉了。”贵堂松开手，抱歉地说。他心中的一点柔情急速退去，露出坚硬而多棱角的现实。

两人默然不语，秋风呜咽，吹起了大围巾的穗子和破夹袍的下摆。

“香阁和黄瑞祺刚刚在屋里说，他们想走。”莲秀想起香阁的话，不由得口吃起来，“还说要去找凌老爷。”

“我也正想往凌家去一趟呢。”贵堂似乎有点高兴，“不瞒赵奶奶说，我也想走。本来该守住爷的阴宅，现在无需守了。到后方去，不能当兵打仗，可以当个文书什么的。”

莲秀看了他一眼，扣子似的眼睛在黑夜中闪了一下。

“您是不是也走？投奔三姑去。您本来就是那边的人。”

扣子黯淡了，莲秀摇头。“你们都走才好。”她迟疑着，没有说出香阁的想法，她没有这种习惯。“我可不能，我得留在这儿。这是老太爷过世的地方，还有老太爷的东西。”

“到底是老太爷调理的人。”贵堂想。他们谁也不再看谁。不再存在的老太爷，像一堵坚实的墙，把两个有血有肉的人分开了。

又一阵秋风，大围巾的穗子和破夹袍的下摆又一次飘起，蓬蒿弯出了波纹，发出深深的叹息。

二

两个月来，东总布胡同凌宅发生了很大变化。生活的恶浪压顶而来，把凌宅的优裕舒适砸得粉碎。凌京尧自己的精神和肉体也被撕成片片，再也合不成原来的京尧了。

缪东惠得到通知要到吕宅验棺时，本来建议请凌京尧同往，日本人说不必了。缪回来后即着妻子去告诉岳蘅芬，让他们小心行止，不可惹怒日本人。

“听见没有？”待缪太太走后，蘅芬顿时发火，目标当然是京尧：“早就说吕家去不得。虽说是老交情，吕老先生的色彩太重。几个女婿都是有地位的人，还不够人注意的！我都明白这道理，你不明白！”

“你意思是说人死了也不闻不问，让赵莲秀一人管？”京尧冷冷地说。

“吕家亲戚朋友还少吗！我们算什么正经亲戚！”蘅芬说着，自然地想起卫葑，怒气有些转移。“走了的，也不知去向，哪里像个正经人家子弟！说不定要给我们家惹祸呢。”

她这样说时，绝未想到凌家会真有一天遇上祸事。她以为对于他们这样的人，一切都会逢凶化吉。

七月中旬，凌宅大门前开来一辆小汽车，下来几个人，请凌先生警察局走一趟。

京尧上车时很平静，脑子发木，学问阅历这时都不起作用，只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句老话。

日本警官乌木阳二是在缪家见过的。这人会说中文还通法文，和京尧曾大谈一通梅里美和波德莱尔，头头是道。这次见了，京尧觉得那两位法国作家很倒霉。乌木板着脸问了三个问题：吕老人的死因，卫葑的去向，京尧本人有什么抗日活动。抗日竟问到自己头上来，使京尧觉得有些可笑。他几乎想说，心里未尝不想抗日，但行动是绝对没有。不料乌木拿出一张照片，是一九三二年他导演《原野》的剧照。阴森的树林里有一个路碑，上面写着“九一八”。

京尧愣住了。当时全体演职员为布景中这路碑很兴奋，它能说出大家不能说的。那字是鲜红的，照片上看不清。

“森林里要记里数。”京尧想了一下，说。

“书上没有。”

“书上不能写出舞台设计。”

“为什么是九一八？”

“设计舞台的朋友这样写的。”好在他已经离开了。

“你是教授，也是导演，好好导演自己生活。”乌木平静而冷淡地说，示意他可以走了。京尧以为送他去监狱，不料是回家。

家人见了，难免痛哭。他知道这不过是个序曲。他想对蘅芬说，留着点儿，后头还有戏！却不忍让雪妍听见这话。

和蘅芬比起来，雪妍显得镇定得多。她疑惑地说：“咱们家也算得‘顺民’了，怎么抓您去？”又迟疑地问：“想必受了卫葑牵累？”

“没有的事。”京尧微笑，“几个学校走的人多了，我说他跟学校走了，他们不查考。”

“那究竟为什么？”两双相像的明眸盯着他。

“我想得出的只有一个大原因，”京尧说，“因为我们是亡国奴！”

过了几天，他们知道了具体的原因。乌木阳二带了两个人亲临凌宅。当面约凌京尧出任华北文艺联合会主席。

“我不行。”京尧立刻回答。

“愿意做的人其实不少。可是我们认为只有凌先生合适。”

“我不行！”京尧以极大的努力克制自己，没有说“我不做”，而是有礼貌的“我不行”。

乌木阳二没有任何表情，略一扬手，两个随从立刻亮出一副手铐，铐住京尧双手。

“你被逮捕了。”乌木阳二用法文说。

比捻死一条虫还容易！真应该离开北平，当初怎么会以为沦陷了的北平还能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京尧心里在呻吟。

“夫人小姐处我们通知。”乌木阳二微笑道。

于是京尧在日本军官的微笑里，进了北平市第一模范监狱。

不知监狱怎样就能得到模范的称号，京尧为此纳闷。第一次审讯很简单，乌木阳二没有出现，换了一个人。在日本军服下，每一个不同的人，都变成一样的工具。京尧机械地回答了一般的问题。第二次审讯时，乌木阳二出现了。他用法文说，有证据说明京尧留下来负有特殊任务，是国民党方面的。

“从来没有注意过谁是国民党。”京尧有些诧异。

“那你知道谁是共产党？”

“看不出有必要的联系。”京尧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这联系很简单，只要你答应我们的请求，我们不咎既往。”

“我不做！”京尧愤愤地说。

乌木阳二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扬扬手。

经过地狱的煎熬还能有完整的灵魂吗？让每个人来试试！京尧第一次受刑时心中充满愤怒，最多不就是死吗！他大发脾气，跺脚大骂。几条壮汉连踢带打把他推倒，一团红红的灼热的东西在他脸前一晃，他刚悟过来那是烙铁，两个膝盖处已经剧痛难忍，一阵焦糊气味散开来，那是他的血肉的气味！他想，再也走不了路了，我也无需走路了。

等他躺在牢房的稻草上，从昏迷中醒来时，他最先想到的是死。想到吕清非真聪明，能准备好死的手段。他这时唯一的办法是撞墙，可是他没有那么大力气撞死。这墙真脏！他想到家中的墙，各个房间饰有不同的花纹，房间里闪耀着妻女的容光。他那锦绣丛中生长的妻女，不知为他哭得怎样了。尤其是雪妍，她还年轻，她不该哭泣。可自己再没有办法，没有力量照管她们了。

一点清醒很快又被昏迷驱走。他觉得自己正在一个没有尽头的狭窄的黑洞里穿行，四面伸出刀枪剑戟扎得他疼痛难忍。他还是得努力钻过去，黑暗中这里那里突然闪出妻女光润的脸，他只能断续地想：“顾不得许多了。顾不得许多了。”

这可怕的黑洞，怎样能钻出去？怎样能摆脱呢！

几天之后是水刑。京尧给领到一个很大的桶旁，桶中装满染有血污的脏水。京尧先觉得恶心，不知那些人要怎样。猛然间鼻子给夹住了，紧接着头朝下脚朝上给按进了脏水桶！拎出来后就有好几双皮鞋脚在身上踩，水和血一起从他的身体里向外喷！然后再浸再踩。京尧只剩下一点意识，觉得自己不知是什么东西，反正早已不是人了。

水刑之后好几天他什么也不能想，那黑洞更狭窄了，简直透不过气。他一定得钻出来！稍清醒时，他为自己大声哭了。他觉得自己很可怜，这些苦有谁知道？谁同情？谁怜悯？他试图绝食，那些菜根粗粝，他本不要吃的。绝食两天后有人来强迫打针，然后带他到一间大房子门前。

门打开了，里面是铁丝网，十几只猛犬在里面跑跳，互相撕咬。它们听见开门，血红的眼睛一起盯住京尧，它们认得出谁是囚犯！

我不怕死，可是怕自己变得血肉模糊的那一刹那！我不怕死，可是怕那些尖牙利爪！我不怕死，可是——我受不了！

“我们成全你。”押送的一个中国人说。

铁丝网就要打开了，猛犬都拥过来，伸出鲜红的长长的舌头。有人在京尧背上推了一把。

“我投降！”凌京尧不由自主地举起两手，喊出声来，用的是法文。

乌木阳二很快到了。目光中还是那几分怜悯。他用法文问，是否今后能听皇军指挥，共图东亚共荣大计。京尧全身发抖，机械地点头，努力向后退，躲开那些恶狗，随即晕倒了。

不再回牢房，也没有回家，而是先到一个简陋的小医院养伤。缪东惠来过一次，悄悄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走在我前头！”前头后头又怎样？京尧麻木地看着他，心想，这样的楚楚衣冠，在恶狗爪下会是什么样子。

养伤时，他常常想起巴黎墓园中，波德莱尔的坟墓。诗人的半身像塑在石架上，手托着腮向下看，下面是石雕的诗人自己的平躺的身体，闭着眼睛，已经死去。京尧曾不止一次在那里徘徊，思索生和死的问题，心里沉重不堪。这时想起那坟墓，眼前出现的是自己的尸体，是撕得粉碎的、认不出是凌京尧的一团血肉，那怎么能雕得出？也许有人会有办法。

他渐渐好了，体力恢复多了。医院特准家里送吃食。看到送来的他平素喜爱的鱿鱼汤，禁不住呜咽。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从黑洞里钻出来了，他的心却永远留在了那里。微带酸辣的美味的汤咽下肚时，竟觉得还有些值得。他为这念头惭愧万分。

寒露前，凌京尧获释回家。蘅芬和雪妍的眼泪把他全身都浇湿了。可是这至情的眼泪纵如滔滔东海，也洗不去他身上的疤痕，心上的重荷。他沉默了几天。一夜，把事情对蘅芬说了。蘅芬倒不很吃惊，她最先的反应是怎样对雪妍说。

秋风愈加凉了。地锦叶子落了一平台，草坪不知什么时候早变黄了。凌家三人，晚上常在京尧卧房外的起居室里厮守着，倾听屋外秋风的脚步。一个晚上，雪妍见父亲身体好多了，十分温婉地提出了那问题。

“爸爸！”她叫了一声，“爸爸答应了什么？”她本没有哭，一说话，滴下泪来，“爸爸，我们走！我们走吧！”

答应了什么？答应了把灵魂永远抵押在黑洞里！还来问我！京尧很委屈，很恼怒，他不想克制自己，厉声说：“梦话！废话！”他受了这么多折磨，他的心塞满了痛苦和耻辱，他也得发泄出来。“风凉话！”他又加了一句。

“爸爸，是我不好。”雪妍从未受过这样的呵斥，吃惊又自责地半跪在榻前，一手抚着父亲的膝，觉得母亲的眼泪滴在自己头上。她一点不怪父亲，知道他发怒的原因其实不是自己。遍体鳞伤的可怜的父亲，雪妍愿意分担你的一切痛苦，可是你究竟答应了什么？答应了什么？

雪妍的神情是温婉的，目光却是执拗的，最温婉的性情往往有最执拗的一面。她要知道父亲为生还付出的代价。

“雪雪！”蘅芬拭着红肿的眼睛，轻轻拉她，“不要说了。雪雪，爸爸以后会告诉你。”

京尧感谢地看了妻子一眼，他回来后这一周，蘅芬从未责备他。结婚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妻子是爱他的，而他实在不值得任何人爱。他想像以前一样拍拍雪雪的头，但他甚至不敢抚一抚她的手。他只看着妻子，用尽平生之力，说出了：“拿烟灯来！”

蘅芬揽住吃惊的雪妍，轻声说，我们不能瞒你。现在只有这个办法。爸爸有内伤。而抽鸦片是符合日本人心意的。

阿胜很快端了烟盘来。明亮的玻璃圆灯罩和镶着一块碧玉的景泰蓝烟枪使得京尧阴暗的脸色透出一点亮光。他好像找到了依靠，心上平静了许多，唇边浮出一丝苦笑，伸手去拿烟枪，自语道：“久违了！”

雪妍用手遮住眼睛，她不忍看。随即爆发地扑过去，拽住烟枪，哭道：“爸爸为什么这样伤害自己？原来戒烟多受罪，怎么能又抽！”

京尧立刻又激动起来，这是我唯一的自由。我要保护这点自由！就是女儿，也不能管我！我不需要别人管！他慢慢坐起身，看见那双可爱而又执拗的眼睛透过泪光在询问：“你答应了什么？答应了什么？”

“雪雪，你不要管我，”京尧的声音很温和，但不是友好的，“爸爸不值得你管。”

“如果我有一个不值得管的爸爸，那我怎么办呢！”是迷失在黑洞里的微弱的哭声。

蘅芬拿过烟枪放在盘子里，抱住雪妍的头，呻吟道：“有我呢，有妈妈我呢。我的孩子！”

“把那张报给她看！”京尧颤颤地指着一个小螺钿柜子。蘅芬迟疑着，不情愿地走过去取出一张报纸，颤颤地递给雪妍。

益仁大学法国文学教授、著名戏剧家凌京尧出任华北文艺联合会主席。

这两行字像枪弹一样跳入雪妍眼帘，把她打昏了。她觉得天旋地转，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慢慢地说：“是了。我只要知道事情真相。”

“那你知道了。”京尧伸手去拿烟枪，手颤得拿不起来。

雪妍直直地坐在靠垫上，定睛望着烟枪。

“瞧你！连这个都不会拿！”蘅芬又开始了责怪。

烟枪攥在暴露着青筋的手里了。雪妍知道，一切又都按照凌宅的方式进行了。自己属于什么方式？总之不属于这里。嫁过的女儿不好总住在娘家的。

三人都不说话，但房间里的空气比大声争吵还紧张。这时阿胜怯怯地来报，有吕贵堂父女二人来访。

还有人敢来，还有人屑于来。

“现在还见客！又是吕家人！”蘅芬说。京尧看着自己手中的烟枪在颤抖。

“请进来，到这里来。”雪妍吩咐。她从不在父母面前吩咐下人，那应该是父母的事。但这时她必须说话了，说得很坚决。

看见无人反对，阿胜退下去。一会儿吕贵堂父女进来了，带着秋天的寒意。

“凌老爷，凌太太，贵堂打扰了。”吕贵堂深深鞠躬，香阁跟在后面含糊地叫了一声，站到雪妍旁边，好奇地望着室中的一切，包括三个主人。雪妍默默捡起报纸递给贵堂。

吕贵堂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凌老爷是读书明理人，是好人。现在该是什么人了？这是什么地方？他忽然很害怕，真不该带香阁来！

“我真的不知道。原打算跟随您往后方去——”话一出口立刻觉得不合适，嗫嚅道：“我意思是——贵堂意思是——”他不自觉地按按长衫口袋，惶恐地想，那信怎么才能交出去。

“没有关系，”京尧手中的烟枪还在颤，“我不会告发的。”

没有人说话。京尧平静了一些，用烟枪指着椅子示意吕贵堂坐下。“赵奶奶可好？后来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什么事。都好。都好。”贵堂回答，红了脸。

蘅芬疑惑地望望他，这时电话铃响，是乌木阳二打来的。京尧一拿起电话筒，口气不觉颇为恭顺。那边先问身体情况，后建议约请一些文化界人士开一次茶话会。又说有一个好消息，请京尧往日本参观。

“去日本？”京尧反问一句。

“就是参观游览，增加了解，没有别的事。下个月怎样？”

“一切听阁下安排。”京尧用法文说这句话。

“听见没有？叫我去日本一趟。”京尧放下电话，神色十分疲惫。忽然笑了一声，说：“你们都去内地，我去日本！”

“您若是要人服侍，我愿意跟去。”吕香阁鼓起勇气说。大家都吃惊地看着她。“我愿意去内地，也愿意去日本。我就是不愿意呆在北平。”凌家富丽的陈设促使香阁如此表态，她必须冲出廊门院，去打开自己的天地。

“我看北平很好。当我愿意去日本吗！”京尧干笑一声，对着蘅芬说。

贵堂十分尴尬不安，不知怎样才好。香阁这样冒昧！他求助地望着雪妍，踌躇着不知该怎样称呼，凌小姐还是卫太太。那温柔的让人看了心软的脸上堆满悲哀，更使他惶惑。

“到客厅去坐坐。”雪妍说话了。

贵堂又按按长衫的口袋，有希望了。他询问地看了京尧又看蘅芬，鞠躬后还不敢走。京尧不耐烦地挥手，父女二人才随雪妍出去。

厚重的玻璃门轻轻关上了。房间里的烟灯点燃了。火苗在灯罩里显得平稳而舒适，等待鸦片烟膏送上来。

三

“雪雪，你恨我吗？”干哑的声音，是从烟灯上飘过来的。

“雪雪你来！”声音遥远而有力，是从山山水水的那边传过来的。

一昼夜后，雪妍坐在廊门院的旧椅上，耳边萦绕着这两个声音。

她两手插在鸽灰薄呢大衣口袋里，摸着一个已经很皱的信封，是吕贵堂昨天到凌家时悄悄交给她的。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那熟悉的亲爱的笔迹！她一见这笔迹，就觉得灰暗的世界亮了起来，自己有了依靠。信封内有一个纸条，上有四个字：雪雪你来。

雪雪你来！

她听见这召唤，任何艰难险阻也挡不住她奔向他身边。她来了。她不自觉地移动穿着黑色半高跟鞋准备跋山涉水的脚，碰着了随身带的小蓝箱，到底提着它走出自己的家了。一年来她总在理这箱子，绸单夹棉，换过了四季衣服。她曾不止一次提到父亲面前，准备立刻随他走。而总是又回到自己房间，悄悄地哭泣。现在箱子在脚前，父母亲已陷进泥沼，任何的召唤也拔不出了。

雪雪你来！

这召唤来得太晚了。昨天吕贵堂带来口信，要她到香粟斜街三号见李宇明——她和卫葑结婚时的伴郎，一起上路。信来早一些也许能使父亲离开陷阱？现在连自己的去向也无法说明了。这一昼夜间，她屡次走到父母房前，只想再看看他们，也许再争吵几句，但都没有进去。蘅芬来看她时，觉得她可能需要散散心，同意她到吕家看望赵莲秀，并住一晚。

可以看出来，家里又要宾客盈门，母亲是有几分高兴的。可怜的以应酬为生的母亲！她习惯了在衣香鬓影中周旋，习惯了在这栋房子里走来走去发号施令，习惯了她从小没有离开过的一切。她离不开，雪妍却要离开了。雪妍怀着悲痛，怀着期冀，又一次理过小蓝箱。这时，阿胜来请她去父亲房里。

京尧点着了烟灯，没有烧烟，正定定地看着那火苗。雪妍开门，他抬头苦笑，说：“雪雪，你恨我吗？”

雪雪，你恨我吗？

那是诀别的辞句，临终榻前的问话。雪妍走过去抚着他青筋暴露的手，没有回答。她不能审判自己的父亲。那素来自由自在心不在焉的父亲躺在烟灯旁，简直像一个无助的婴儿，她实在放不下他。他的痛苦是巨大的，是母亲不会经受也无法分担的。她心里汹涌着一种感情，恨不得把他抱走。

“我对不起你。我们没有时间了。”他就得下楼去听人宰割。他很忙，被宰割的忙。“我怕见不着你——雪雪，你恨我吗？”

父亲素来白净的脸上笼罩着一团黑气，久不见笑容了。自己走后，谁来做父母之间的媒介，把他们彼此认为属于异国的语言翻译明白？谁还能使得父亲发出会心的畅笑？其实，自己就是留着，也做不到了。一个亡国奴的身份，能把人压死，闷死，就算不直接死于非命的话。

父亲心里是明白的，明白时间不多了，他其实也会明白我的去向。雪妍很想说，怎能恨您呢，我的父亲！但她哽咽着说不出。

京尧慢慢站起身，拍拍她的头，取了靠在榻边的手杖，走出房去。他瘦多了，身子在驼绒袍子里晃荡，脚步很不平稳。雪妍想追过去扶，听见阿胜说“走好”的声音，便立住不动。双扇玻璃门关了，父亲干哑的声音留着。

雪雪，你恨我吗？

雪妍知道该恨谁，但她似乎生来缺少这种感情。她提着小蓝箱走下仆人楼梯，迈出家门时忽然转回，在客厅后面的一个备用小间向里张望。

她要再看看母亲，向她告别。厅里三个大花吊灯都亮着，照着错落陈设的数十盆菊花，满堂辉煌，客人已经不少。她一眼便看见母亲穿着亮蓝地洒细白纹薄呢旗袍，像是笼着轻纱，罩一件蓝白相间的横条毛衣，脸上堆笑，轻倚在钢琴上，和几位艺术界人士谈得似乎很有趣。倚琴是蘅芬心爱的姿势，虽然她从不弹琴。雪妍希望母亲转过眼光，向她这边望一眼，但母亲迎到门口去了。进来几个日本人，抬着脸看厅中一切。母亲那从容大方又有几分讨好的态度，使得雪妍掩住脸。

她还得再看一眼父亲。他不知缩在哪个角落。忽听见鼓掌，父亲从菊花丛中，迟疑地、畏缩地出来了。他缩着肩，驼着背，和母亲一起，双双站在一个日本人前，像在忏悔，像在由那人重新证婚，像是一对被捕入笼的小老鼠！

雪雪，你恨我吗？

雪妍忍不住泪，转身急速走出后门，上了车，又不断回头望。她在这里度过了二十三年的家，已经没有什么可依恋。这栋房子依旧，而真正的家正在消失，就像薄暮中的房屋在视线中消失一样。

莲秀一阵咳嗽把雪妍拉回那张旧椅。莲秀很抱歉，她知道凌家小姐的心悬两地的痛苦，不愿打扰她，寒暄过后就由她坐着出神。放在旁边的茶换了两回，雪妍并未觉察。

“又一个万里寻夫。”莲秀想着，心里漾过一点羡慕和悲哀。她咳得满面涨红，雪妍站起身给她轻轻捶着，“香阁呢？不在这里？”

“大概在黄家和黄瑞祺在一起。”莲秀觉得这是好事，她很愿意香阁及早有着落，“那孩子人不错，够好了。”

雪妍不知道黄瑞祺是谁，不好评论。心想，不管怎样兵荒马乱，人还是要活下去。只问：“怎么这样咳！吃药没有？”

“贵堂买了——是让香阁买了药——我也没吃。”莲秀勉强回答，有些尴尬。

雪妍不好说话，仍坐着沉思。天已黑下来许久了。秋风吹着落叶，沙沙的响声和着阵阵寒意透进屋里。雪妍心上的两个声音在厮杀，一声“雪雪，你恨我吗？”又一声“雪雪你来！”前一声的凄惨撕割着后一声的幸福，锥骨钻心。

莲秀为表示亲热，一会儿摸摸雪妍衣服厚薄，一会儿摸摸茶杯冷热，每个动作都伴随一阵咳嗽。

“吕贵堂怎么还不来！”雪妍忍不住问了。

“这可不知道。他在南屋，没事不上里边来的。”莲秀转过脸去，恰见吕贵堂出现在门口。

雪妍惊喜地站起，没有多话，即随贵堂走过几重院子，进了后院。满院枯树荒草，十分凄凉。

贵堂有些神秘地低声说：“这后院您没来过吧？李先生在这儿住过好几次了。”转过枯树，见楼门紧闭，悄然无人。贵堂上前轻叩三下。

门轻轻开了，一位商人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件什么东西。

“李宇明！”雪妍叫出来。

屋里很暗，雪妍却觉得李宇明很明亮。他是从卫葑身边来的，这就够了。

“卫葑很好。”李宇明忙先说这句话。这几个字使得雪妍盈盈欲涕，她有多少关于卫葑的话要问啊。

宇明接着说，他们知道她的处境，要她尽快去。后天要送一批药品，她如愿意协助，可谓一举两得。这当然有风险，但他相信会成功。

“你知道吗？”宇明略带顽皮地说，把手中的东西向上一抛又接住，那是一只网球，在台阶旁捡的。“我们那时候称你为圣母，圣母总该是平安的。”

“我并不怕。”雪妍迟疑地微笑了。不只能登上去见卫葑的路程，还能协助工作，这多好！多少能代爸爸赎一分罪吧。“只是，你们不怪我吗？我父亲——”

李宇明自豪地一笑，他确信自己掌握了政策：“你是你，凌京尧是凌京尧。”雪妍听见父亲名字后面没有任何称谓，光秃秃的很刺耳，不觉脸色微红。

宇明有些抱歉，他没有办法，只能这样说。他放下网球，尽量清楚地交代了有关事项：明天清晨，在前门车站，他穿海蓝色绸大褂，带黑色皮箱。雪妍只需行动跟随，不可显出是一起上路。吕贵堂希望他的女儿也走，正好作为女伴。

“香阁吗？”雪妍眼前浮起香阁俊俏伶俐的样儿，想起她要离开北平上日本也行的话，略感不安。随即抱歉地看着贵堂，说：“她这么想走，现在走成了，该多高兴。”

“此一去还靠您调理她。往后慢慢地让她投奔三姑去。”贵堂远远站着，恭敬地说。

“你还没有问目的地是哪里。”宇明提醒，望着雪妍苍白的脸。

“是卫葑所在的地方。”雪妍不假思索地说，大理石般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在昏暗中现出朦胧的光艳。是的，只要是卫葑所在的地方，至于那地理上的名词，她并不关心。

“第一站是安次县，卫葑可能就在那里接你。你是回去探母病的。如果我出事，你别理会，只管继续走。”宇明说。

“你会出事吗？”雪妍关心地问。

“不会的，我想能逮住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宇明自信地微笑。

雪妍急忙在满布灰尘的木桌上轻敲三下，这是女学生的规矩。她们以为说不怕什么常常会惹来灾难，敲三下木头可以化解。

宇明懂得这游戏，心里很感谢。他想了一下，说：“我不得不说，你得在报上登一个脱离关系的启事。”

“有必要吗？”雪妍声音发颤。

“有必要。对你，对卫葑，对凌京尧，都有必要。”见雪妍不语，又说：“药已在吕家了，你带几盒就可以。”

“香阁还可以带一点。”贵堂还想说“我也愿意走，也可以帮着运药品”，但踌躇着不敢说。自己文不能出谋划策，武不能舞枪弄棒，也许是添累赘。

宇明高兴地和他握手，一副代表伟大势力的样子，口气有些居高临下：“谢谢你，那启事你可以送到凌家，让他们发。我得感谢小刘好眼力。”小刘去年到孟宅送信，对吕贵堂怀有信心，介绍宇明来的。

于是吕贵堂什么也没有说。

李宇明送雪妍出来，很觉轻松。他从雪妍带药想到孟太太吕碧初销毁文件，心中对妇女充满敬意。这些圣母！孟太太的安详温和总使他安慰，不然他也不会把文件藏到孟家花园。眼前的雪妍显出女子的真正德性：似乎软弱，却有承受力。她的雅致衣着也使他满足又惘然。那朦胧的鸽灰色引起他遥远的久已忘怀的梦。这才是女子，这才是人类美好的那一半。

“澹台玹有消息吗？”新郎新娘早已分开，伴郎伴娘更不在话下了。宇明开玩笑地想。

“五婶走时说，澹台家也要到昆明去，现在不知怎样。五婶一家总该到了。”

李宇明转脸看着小楼，夜幕掩盖了它的破旧。“这小楼是个好地方。你知道吗，我没敢上楼。等胜利以后，再来好好看看什刹海。”他说着俯身在落叶中捧起一抔泥土，深深一嗅，“新鲜极了，好闻极了——人，总是要回归泥土的。”

雪妍觉得他很累，大概卫葑也是这样累。“雪雪你来”的声音充塞在她心中。她就要来了。一年来，她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在无垠的沙漠中等着盼着，没有出路，没有方向。现在有了明天。明天她就可以登上驶向卫葑的车了。她要抚慰他，守护他，抱着他的头，用催眠曲摇着他。如果有疲劳，让她感觉，如果有疾病，让她承担，如果有危险，让她遭受。她的脸这样光辉，使得宇明很感动。

回到廊门院，雪妍发现香阁已经在准备行装，那红红白白的俊俏面庞堆满喜悦。她什么时候知道走的好消息？刚刚是去和黄家儿子话别吗？莲秀竟一点不知道，真有些莫测高深。

“凌家姑姑！”香阁的声音好脆，“你的衣服要是搁不下，可以搁在网篮里。”她带一个装得半满的小网篮。贵堂拿来十盒药品，有金鸡纳霜、阿司匹林等，要往网篮里装。

“呀！这不行。哪有药搁在网篮里的！”香阁笑着接过药，交给雪妍。

雪妍先是不解地望望吕贵堂，一面接过药盒，随即明白了，香阁怕带药惹麻烦。

“一人五盒！”吕贵堂坚决地说。

“不用了，就放在箱子里好，”雪妍忙说，“我的箱子有夹层。再说，探母病带点药也可以的。”她有卫葑在那里，应该由她担负风险。香阁离开了黄家儿子，牺牲已经够大了。

香阁有几分得意地拿过箱中放不下的衣服，细细审视一番，因为都很普通，有点失望，但还是仔细折叠装好。一会儿把网篮收拾好了，又理一个印花布小包袱。摆弄整齐后，两只伶俐的眼睛打量着雪妍，走过来说：“我帮帮忙？”

“不用了，我可以。”雪妍已经收拾好，有两盒药装不下，就放在手提包里。

“其实手提包最安全，黄瑞祺说一般不看女人的手提包。”香阁笑着说，对父亲满面愠色视若不见。

“那就好了。”雪妍说，“你的朋友随后也去吧？”

“他？”香阁习惯地撇撇嘴。这动作很俏皮，很好看，很适合她。“他爱上哪儿上哪儿。”

雪妍温柔的脸上透露着不解。

“我们谁也不拴住谁。我们都还小。”香阁快活地说。

还小，这真是莫大的幸福，雪妍想。“你很放得开。”

“往后你就知道了。以前谁也不知道我。我爹怕我当汉奸，才这样忙着让我走。你很惦记凌老爷，我知道。我可一点不惦记我爹，有人惦记他。”香阁的口气很放肆，眼光活泼泼乱转。

雪妍很不舒服。香阁的眼光似乎有两层，外面的像狗，里面的则像狼，温顺罩住凶狠。她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得写脱离关系的启事。在北平的最后一夜，一切都这样陌生，树叶的沙沙声也和自己窗前的不一样。将来会怎样？不管怎样，她有那召唤，最亲爱的人的亲爱的声音，召唤她奔向自由国土，属于自己的国土。她慢慢写出一行字：

凌雪妍启事：现与凌京尧永远脱离父女关系。

写了觉得不妥，又写另一个：

凌京尧与凌雪妍脱离父女关系。

这样可以让父亲少担干系。不过反正是脱离关系了，还有什么干系可言！看着这两张纸，雪妍觉得头晕目眩。在黯淡昏黄的灯光下，面前隐约有一盏巨大的烟灯，发着乳白色的光，烟灯上渐渐显出父亲的脸，忧愁地望着她。

雪雪，你恨我吗？

不恨不恨！不过一定得脱离关系！你从开头就太软弱了，亲爱的父亲！要烧着你了，快躲开！妈妈，救救他！

雪妍着急地想伸手拿开烟灯，却一阵冷汗，身子软得不能伸手。

烟灯没有了，赵莲秀正在她身旁，一面抓住她的手掐着虎口，一面急促地咳嗽，脸上带着歉然的笑容。扣子在闪亮，是泪光。

“好了，好了，别这么折磨自己了。不写也罢了。”莲秀好心地说。

雪妍在床栏上靠了一会儿，看手表已是深夜两点。“你还没有睡？”

“烙五张白面饼给你们路上带着。”这是莲秀所有的白面了。“说实在话，凌小姐是有福分的人，有地方可投奔，还有这么多牵挂。”

雪雪！你来！

我来！真的，能走，是现在中国人的莫大福分。北平城实际只剩下一具躯壳，凌京尧也只剩下他的形状了。在刺刀下，在烟灯旁，往这古老、庞大的躯壳上涂抹些“文化”，也许会骗得一些人把灵魂放在烟灯上烧吧？雪妍忽然拿起笔来，坚决地又写一遍：

凌雪妍启事：现与凌京尧永远脱离父女关系。

她把永远两字描了又描，然后装进信封，放在案头看了一会儿，倚着床栏，让大滴眼泪安静地落下来。

后面房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是吕香阁在梦中笑。笑声很脆，很清亮，在黑夜中飘浮，发出丰满的回音。

笑声过去了，哭泣停歇了，连压制不住的咳嗽也暂时停息，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天亮了，几缕朝霞的光染在香粟斜街三号门前的白影壁上。影壁前落叶随风团团转，胡同一片寂静。两个纤细的身影从大门里出来，踏着落叶迎着朝阳走去了。

间曲

【南尾】乱纷纷落叶滚尘埃，冷清清旧天街。瘆人心一壁素白，刺人眼朝霞彩。恨深深一年时光改，凄惶惶割舍了旧楼台。问秋风何事吹痛离人泪满腮。 道路阻雾迷关隘，衣衫薄影断苍山寨。把心儿向国托，身儿向前赶，魂儿故土埋！且休问得不得回来！

一九八五年四月五日开笔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书成

后记

这两年的日子是在挣扎中度过的。

一个只能向病余讨生活的人，又从无倚马之才、如椽之笔，立志写这部长篇小说《野葫芦引》，实乃自不量力，只该在挣扎中度日。

挣扎主要是在“野葫芦”与现实世界之间。写东西需要全神贯注，最好沉浸在野葫芦中，忘记现实世界。这是大实话，却不容易做到。我可以尽量压缩生活内容，却不能不尽上奉高堂、下抚后代之责。又因文思迟顿，长时期处于创作状态，实吃不消，有时一歇许久。这样，总是从“野葫芦”中给拉出来，常感被分割之痛苦，惶惑不安。总觉得对不起那一段历史，对不起书中人物；又因专注书中人物而忽略了现实人物，疏亲慢友，心不在焉，许多事处理不当，亦感歉疚。两年间，很少有怡悦自得的时候。

别的挣扎不必说了，要说的是：我深深感谢关心这部书、热情相助的父执、亲友，若无他们的宝贵指点，这段历史仍是在孩童的眼光中，不可能清晰起来。也深深感谢我所在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理解和支持，否则，还不知要增加多少挣扎。

小说第一、二章以“方壶流萤”、“泪洒方壶”为题在《人民文学》一九八七年五、六月号连续发表。当时为这部小说拟名为《双城鸿雪记》，不少朋友不喜此名，因改为《野葫芦引》。这是最初构思此书时想到的题目。事情常常绕个圈又回来。葫芦里不知装的什么药，何况是野葫芦，更何况不过是“引”。

又一年年尽岁除，《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终于有了个稿子。不过想到才只完成四分之一，这四分之一也许竟是浪费纸张和编者、读者精力的祸端，又不免沉重。

不管怎样，只能继续挣扎上前。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序曲

【风雷引】百年耻，多少和约羞成。烽火连迭，无夜无明。小命儿似飞蓬，报国心遏云行。不见那长城内外金甲逼，早听得卢沟桥上炮声隆！

【泪洒方壶】多少人血泪飞，向黄泉红雨凝。飘零！多少人离乡背井。枪口上挂头颅，刀丛里争性命。就死辞生！一腔浩气吁苍穹。说什么抛了文书，洒了香墨，别了琴馆，碎了玉筝。珠泪倾！又何叹点点流萤？

【春城会】到此暂驻文旌，痛残山剩水好叮咛。逃不完急煎煎警报红灯，嚼不烂软塌塌苦菜蔓菁，咽不下弯曲曲米虫是荤腥。却不误山茶童子面，腊梅髯翁情。一灯如豆寒窗暖，众说似潮壁报兴。见一代学人志士，青史彪名。东流水浩荡绕山去，岂止是断肠声！

【招魂云匾】纷争里渐现奇形。前线是好男儿尸骨纸样轻，后方是不义钱财积山峰；画堂里蟹螯菊朵来云外，村野间水旱饥荒抓壮丁！强敌压境失边城！五彩笔换了回日戈，壮也书生！把招魂两字写天庭。孤魂万里，怎破得瘴疠雾浓。摧心肝舍了青春景，明月芦花无影踪。莽天涯何处是归程？

【归梦残】八年寒暑，夜夜归梦难成。蓦地里一声归去，心惊！怎忍见旧时园亭。把河山还我，光灿灿拖云霞，气昂昂傲日星。却不料伯劳飞燕各西东，又添了刻骨相思痛。斩不断，理不清，解不开，磨不平，恨今生！又几经水深火热，绕数番陷人深井。奈何桥上积冤孽，一件件等，一搭搭迎。

【望太平】看红日东升。实指望春暖晴空，乐融融。又怎知是真？是幻？是辱？是荣？是热？是冷？是吉？是凶？难收纵，自品评——且不说葫芦里迷踪，原都是梦里阴晴。

主要人物

孟樾（弗之）　明仑大学历史系教授

吕碧初　孟樾妻

峨（孟离己）　孟樾长女

嵋（孟灵己）　孟樾次女

小娃（孟合己）　孟樾子

吕绛初　碧初二姊

澹台勉　绛初丈夫

玹子（澹台玹）　绛初女

玮玮（澹台玮）　绛初子

吕素初　碧初大姊

严亮祖　素初丈夫

荷珠　亮祖妾

严颖书　亮祖子（与荷珠所生）

严慧书　亮祖女（与素初所生）

吕香阁　吕家远亲

卫葑　孟樾外甥、明仑大学教师

凌雪妍　卫葑妻

李宇明　明仑大学教师，卫、凌好友

掌心雷（仉欣雷）　峨同学

麦保罗　美国外交官、玹子男友

殷大士　嵋同学、玮玮好友

米老人、米太太（宝斐）　流亡的犹太人夫妇

庄卣辰　明仑大学物理系教授

玳拉庄　卣辰妻

庄无因庄　卣辰子

庄无采庄　卣辰女

萧澂（子蔚）　明仑大学生物系教授

江昉（春晔）　明仑大学中文系教授

钱明经　明仑大学中文系教师

郑惠枌　钱明经妻

郑惠杬　郑惠枌姊、萧子蔚恋人

李涟（文涟）　明仑大学历史系教师

金士珍　李涟妻

白礼文　明仑大学中文系教授

尤甲仁　明仑大学中文系教授

姚秋尔　尤甲仁妻

第一章

一

二

三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一

二

三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第五章

一

二

三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七章

一

二

三

第八章

一

二

三

四

第九章

第一章

一

昆明的天，非常非常的蓝。

这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蓝，只要有一小块这样的颜色，就足以令人赞叹不已了。而天空是无边无际的，好像九天之外，也是这样蓝着。蓝得丰富，蓝得慷慨，蓝得澄澈而光亮，蓝得让人每抬头看一眼，都要惊呼：哦！有这样蓝的天！

蓝天上聚散着白云，云的形状变化多端。聚得厚重时如羊脂玉，边缘似刀切斧砍般分明；散开去就轻淡如纱，显得很飘然。阳光透过云朵，衬得天空格外的蓝，阳光格外灿烂。

用一朵朵来做数量词，对昆明的云是再恰当不过了。在郊外开阔处，大朵的云，环绕天边。如一朵朵巨大的花苞，一个个欲升未升的氢气球。不久化作大片纱幔，把天和地连在一起。天空中的云变化更是奇妙。这一处如山峰，层峦叠嶂，厚薄相接处似有溪流落下，那一处如树丛，老干傍着新枝。这一朵如花盆中鲜花怒放，那一朵如小船，正待扬帆起航。它们聚散无定，以小朵姿态出现总是疏密有致，潇洒自如，以大朵姿态出现则如堆绵，如积雪，很有气势。有时云不成朵，扯薄了，撕碎了，如同一幅抽象画。有时又几乎如木如石，建造起几座七宝楼台，转眼便又坍塌了。至于如羊如狗，如衣如巾，变化多端，乃是常事。云的变化，随天地而存，苍狗之叹，也随人而在。

奇妙蓝天下面的云南高原，位于云贵高原的西部，海拔两千米左右。高原上有大大小小的坝子一千多个。这种坝子四周环山，中部低平，土层厚，水源好，适合居住。昆明坝可谓众坝之首。昆明市从元代便成为云南首府，在美丽的自然环境中，出了些文武人才。一九三八年一批俊彦之士陆续来到昆明，和云南人一起度过了一段艰难而又振奋的日子。

明仑大学在长沙和另两个著名大学一起办校，然后一起迁到昆明。没有宿舍，便盖起简易的板筑房，即用木槽填土，夯土为墙，用洋铁皮做屋顶，下雨如听琴声。这在当时，是讲究的了。缺少设备，师生们也是自己动手制造。用铁丝编养白鼠的笼子，用砖头砌流体试验的水槽。缺少图书，和本省大学商借，又有长沙运来的，也建了一个图书馆，虽说很简陋，但学子们进进出出，读书的气氛很浓。人们不知能在这里停留多久，也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却把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孟樾终于辞去了教务长一职。起初萧澂不肯受命，很费了周折，后来答应暂代，弗之才得以解脱。根据明仑教授治校的传统，教授会议选出评议会，是学校的权力机构，校长和教务、训导、秘书三长是当然成员，另有从教授中推选的评议委员一同组成。到昆明不久，弗之被选入评议会。

那次评议会后，子蔚笑道：“各种职务偏找上你，有人想干呢，偏捞不着。”

“世事往往如此——我们只是竭尽绵薄而已。”弗之说。

除了生活的种种困难，昆明人当时面临一个大问题——空袭。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八日日寇飞机首次袭击昆明，玷污了纯净的蓝天和瑰丽的白云。以后昆明人便过上了跑警报的日子。一有警报，全城的人便向郊外疏散，没有了正常生活秩序。过了几个月，人们跑警报居然跑出头绪来了，各人有自己一套应付的方法。若是几天没有警报，人们反而会觉得奇怪，有些老人还怀疑是不是警报器坏了，惦记着往城外跑。

孟家和澹台家到昆明都已三个多月了。澹台勉的电力公司设在昆明远郊小石坝。澹台勉本人在重庆还有差事，时常来往于昆渝之间。因为估计会调到重庆，便把玮玮安排在那里上中学。玮玮虽然很不愿意离开孟家一家人，也只好和嵋与小娃洒泪而别。

孟樾一家，都喜欢昆明。昆明四季如春，植物茂盛，各种花常年不断。窄窄的街道随着地势高低起伏，两旁人家小院总有一两株花木，不用主人精心照管，自己活得光彩照人。有些花劲势更足，莫名其妙地伸展上房，在那儿仰望蓝天白云，像是要和它们汇合在一起。孟家人也愿意融进这蓝天白云和花的世界里。他们住的地方颇特别，是当地一位军界人士的家祠。这祠堂有很大的花园，除正房供祀祖先外，还有几间闲房，大概原是上祭时休憩之所。孟家便在这里安身，权且给人看祠堂。花园另一头，有一个家用戏台，现在不论戏台或楼座、池座都隔成小间，学校租来给单身教员居住。

吕碧初对这环境很满意，她对孩子们说，想不到逃难逃进了花园里。花园进门处有好几株山茶，茶杯大小的花朵，红艳艳的，密密地开满一树，一点不在乎冬日来临，更不知道战争带来的苦难。屋前一片小树林，最初他们不知是什么树，便问收拾园子的申姓老人。老人耳背，问好几次都听不清，总是说：“你家说哪样吗！哪样？”一次忽然听清了，便大声回答：“是腊梅哟，你家！”

山茶花过后，腊梅开花了，花是淡淡的黄，似有些透明，真像是蜡制品。满园幽香，沁人心脾。这正是孟灵己——嵋所向往的腊梅林，在她的想象中，腊梅花下，有爹爹拿着一本书，坐在那里。

在现实生活中，腊梅林可不是诗和梦想的世界了。林边屋前，飘着一缕缕白烟，那是碧初在用松毛生炭炉子。她已经很熟练，盘好松毛，摆好炭，一根火柴便能生着。只是烟呛得难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碧初想，也得经过点火的过程。“关上门。”她向屋子里大声说。

嵋和小娃在当中一间房里做功课。

嵋抬头说：“娘，我们不怕烟。”

碧初不耐烦，说：“瞎说！快关上。”

嵋连忙站起身关门，娘的脾气和声音一样，都比以前大多了。她知道娘很累，总想帮忙，有时反而惹碧初生气。

碧初蹲在地上，用一把大蒲扇扇炉子。白烟一点点散去，炭渐渐红了。这时临时的帮工姚嫂挑着一担水走来，把水倒进廊檐下的水缸。

“你把青菜洗一洗，好吗？”碧初手酸腿软，拉着身旁的桌腿才站起来。

“今天不做饭了，我家里有事情。你家。”姚嫂说，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倒是舀了一壶水放在火上。

到昆明数月，孟家已经换了好几个帮工了。有的听不懂话，拨几拨也不转一转。有的太自由，工作时间常常忽然不见踪影。这姚嫂乃是附近小杂货店老板娘的一位农家亲戚，说“家里有事情”自是天经地义。她见碧初有些措手不及，便出主意：“街上买碗米线嘛，好吃喽，又快当。”是的，街上小吃店多，也不贵。昆明人就常常以之充饥。碧初等刚来时，也经常去小店。但这毕竟是临时性的，总要自己做饭才是正常人家。

“喊妹妹去端回来也使得，你家先生不消跑了嘛。”姚嫂继续出主意，一面盖好缸盖。

“你去吧，我们有办法，明天早些来才好。”碧初微笑着说。

姚嫂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腊梅林里。

门轻轻开了，探出两个小脑袋，轻声说：“娘，我们做完功课了。”

小娃跑出来，看见一只松鼠在梅林边，便拔腿去追。嵋过来拿起蒲扇。

“不用扇了，”碧初说，“火上来了。”她一阵头晕，歪身坐在竹椅上。

“我来做饭，我会。”嵋自告奋勇。她穿着峨的大毛衣，身子在衣服里晃动。她学姚嫂的样，两手在衣襟上擦擦。

碧初说：“往后有你做饭的时候，今天还是上街吃饭吧。”

小娃跑过来，大声叫：“上街！上街！”嵋也高兴。他们很乐意上街，街上无论什么都好玩，无论什么都好吃。

“等这壶水开了，爹爹也该回来了。”这时碧初正可以休息一下，但一眼看见地上的菜叶子，便吩咐嵋扫地。嵋拿起扫帚，小娃连忙拿起簸箕。

一阵清脆的笑声和着腊梅的香气传来。从小径上笑着跑过来的是澹台玹，臂弯里抱着几枝腊梅。她穿一件银灰起暗红花纹的半长呢外衣，里面是夹旗袍，特别是只穿了短袜套，露出一截小腿。虽比不得在北平时的打扮，也很引人注目了。她脸儿红红的，大声叫道：“三姨妈！我来了！”

澹台一家在昆明附近小石坝居住，玹子住在大姨妈严家，经常到孟家来。台儿庄战役后，严亮祖师长已升为军长，一切都是方便的。

后面慢慢走来的是孟离己——峨，一手也举着一枝腊梅，像举着一面旗。因为家里房间少，峨不愿和弟妹挤在一起，情愿住校。弗之、碧初赞成她和同学们多接触，希望她能开朗些。她穿着藏青色呢外衣，夹旗袍长袜子，布鞋，倒是包得严实。

“这里真是没有冬天，腊月天气，你们都穿的春秋衣服。”碧初说，“只是玹子，你这么着不冷吗？”

“只能说是凉快。”玹子放下花枝倒水喝。

“现在有一种流行病，名叫‘摩登寒腿症’。”峨说，“嵋，快拿花瓶来！”

嵋还在往簸箕里撮菜叶，站起身看了一下，看在那几枝腊梅分上，说了一句：“就来。”弯身拿起簸箕到屋后去倒。小娃跟着她。

“我在新校舍遇见爹爹，爹爹不回来吃晚饭。他和庄伯伯要去拜访什么人。”峨说。

“正好今晚上不做饭，大家吃米线去。”碧初觉得精神好多了。起身解下围裙，一面说：“你们又掐花！这是别人的园子。”

“这么多腊梅树，掐不完的。”玹子跟着碧初进屋，说着大姨妈的家事。峨也进屋，自去找衣服带到学校去。

嵋在廊檐下拿起一个瓦罐，添了水，把腊梅一枝一枝放进去。这瓦罐虽简陋，却插过许多美丽的花。腊梅枝上的黄花，清癯幽雅，引人遐想。插好的瓦罐如一棵小树，立在木案上。

“嵋，你和小娃都洗洗手。”碧初在屋里说。

嵋拉过小娃，舀水淋在他手上。“真凉！”小娃直吸气，但一点不躲避，洗过了，站在矮凳上给嵋淋水。

玹子出来了。“擦干，快擦干！”她连笑带嚷，“生冻疮可不好受。”嵋忙用毛巾先擦干小娃的手，再擦自己的手。“好些同学生了冻疮，手脚都有。红肿一片，真难看！”玹子抬起自己的雪白的手审视着。

“你这样的手，不知能维持多少日子。”峨提着一个布包出来，还在检点包里的衣物。

“维持一辈子，你不信吗？”

峨冷笑。碧初出来锁门，大家一起穿过梅林，出了祠堂大门。

这是一条僻静的石板路。那时的昆明大大小小的街都是石板铺成。大街铺得整齐些，小街铺得随便些。祠堂街是一条中等街道，往南可达市中心繁华地区，那里饭庄酒肆齐全。往北便是城门了，街上有好几家米线小店。碧初等选择了靠一个坡口的店。坡很陡，下去不远就是翠湖。大家称这店为陡坡米线，坐在其中，往坡下望去，有一种倾斜之感。

暮色渐渐围拢来了，小店里电灯很暗。人不多，店主人见有人来，大声招呼：“你家来了，你家请里首，请里首。”说是这么说，实际上不过两三张桌子，没有里面外面可言。桌子都有一层油腻，但也不算太脏。

碧初要一碗汆肉米线，多要汤。并且吩咐每人碗里打个鸡蛋。峨要一碗豆花索粉，即粉丝。另外三个人都要卤饵块，两碗免红，即不要辣椒。“是喽！”店主人大声重复一遍，好像是在传达，随着话音，自己转到灶前操作，他是自己吩咐自己。只见他手里的小锅一起一落，火苗也随着忽高忽低。炉边案上一排作料，长柄勺伸过去飞快地一碗扎一下，搅在锅里。一锅一锅地做，费时也不长，只汆肉米线要把肉汆出味来，算是复杂工艺。

粉丝最先来，一层雪白的豆花上洒着碧绿的韭菜碎末，还衬着嫩黄的鸡蛋。峨看看碧初，听得说“来了就先吃”，便不理旁人，自己先吃。

“宿舍里传着一个鬼故事，”玹子对碧初说，“我是不信的。你们，”她拉着嵋的手，让她塞住耳朵，“你们把耳朵堵上。”

“那就不用说了。”碧初说。

“其实也没什么，”玹子想说什么不能半路停止，“说的是新校舍那地方原是一片乱葬岗子——”她见嵋和小娃不但没有堵住耳朵，倒注意地在听，便缩住了，自己下台：“我就说呢，其实也没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峨有些好奇。

这时店主人端来四碗东西，把免红的两碗放在嵋和小娃面前。卤饵块经各种作料煮得透亮，浓香四溢，米线显得清淡多了。

“先吃再说。”碧初招呼大家。小娃饿了，扒进一口饵块，忽然把碗一推，张了嘴喘气。

“怎么了？怎么了？”碧初忙问。见他噎住的样子，忙命：“快吐出来！”嵋跑过去为他捶背。

“辣！”小娃噎了半天，说出一个字。

玹子用筷子敲敲碗对店主人说：“说是免红嘛，咋个又放辣子！小娃娃家，吃不来的哟。”一口流利的云南话。

店主人赔笑道：“不有摆辣子，不有摆不有摆，莫非是勺边边碗沿沿碰着沾着。换一碗。”

“多谢了，不消得。”碧初用北方口音说云南词汇，“放点汤冲冲就行了。”于是酱红色的浓汁冲掉了。小娃咬着减色的饵块，还是觉得好吃。

“学校的饭怎么样？还是有石子儿？”碧初问。

“不只有石子儿，有一回还吃出了玻璃碴子。”峨说，意思是我在学校比你们在家苦多了。

“倒是有不少新鲜蔬菜，可惜做得不干净。”玹子说，“我从大姨妈家带些咸菜肉丝什么的，大家抢做一团。”她看看碧初说，“他们的厨子很和气，做什么蛮方便的。”

峨已经吃完了，忽然拍拍嵋的头，说：“我晚上有一堂英文课，在新校舍。你陪我去好不好？”

嵋抬头看着姐姐，有点受宠若惊：“可以呀，我的功课做完了。”两人又询问地望着碧初。

“晚上该有人陪，你下了课回来吧？”碧初说。

“当然了，我不会让嵋一人走，放心。”

她们出得小店，见天已全黑了。玹子要送碧初回家，碧初不让，说：“我有小娃呢。你是不是往公馆去？晚上走路小心些，明天要穿上长袜子。”

玹子、峨、嵋顺陡坡下来，青石板在刚降临的夜色中闪着微光，一边墙头探出花叶繁茂的树枝。三人都觉得这陡坡很神秘，好像要降到地底下似的。后面有几个人大步走过她们身边，其中一个人提着灯笼。光逐渐远去，使得陡坡的尽头更遥远。

到了坡脚，又走一段路便是翠湖了。两边水面，当中一道柳堤。这里是昆明人的骄傲。

玹子走另一条路。峨、嵋姊妹站定了看着她走远，才上柳堤。水面风来，两人都拉紧衣服。

“冷吗？”峨搂住妹妹。这在峨是少有的关心了。

嵋往姐姐身上靠一靠，算是回答。她忽然问：“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和大姨妈家不如和二姨妈家那样好？”

峨一愣，说：“不用你操心。”自己想了一下，又说：“现在两家处境大不同了。可能是爹爹自鸣清高，不愿受人恩惠。”

嵋默然，模糊地觉得爹爹很值得敬重。

“你走得太慢！咱们跑着去吧。”峨怕迟到。

“赞成！”嵋说。两人略一蹲身，便跑起来。

她们慢慢跑，却足够使青春的血液流得更畅快。路边柳树向后退去，柳枝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是一幅帐幔。湖水的光透过帐幔映上来，滋润着路、桥、亭，还有这两个快活的女孩。

“加油！加油！”她们越过几个学生，学生笑着拍手叫道。

“不理他们。”峨叮嘱。

嵋本想说谢谢，及时咽了下去，改成了“咱们快点儿”，她们跑上坡，拐弯，进了称为南院的女生宿舍。

这里原是一座大庙，大院套小院，空房甚多，荒废多年，神像早不知去向。明仑迁来以后，缺少房屋，便租来稍加修葺，作为女生宿舍。

峨领嵋穿过前院。纸窗上显出一个个年轻的身影，一阵阵清脆的笑声和着琅琅读书声在院子里飘荡。她们进一个窄门，到了一个长方形的院子，两边两排房屋，各是一个大统舱，却收拾得颇为宜人，两边用花布帘子隔开，成为四人一间的小房。走进峨的那间，室内只有一个人，正伏在案上，似在抽咽。

“吴家馨！你怎么了？”峨拍她一下，忙着自己放东西，拿书本。吴家馨不理。“我上英文课去，时间来不及了。”峨说，拉着嵋便走。

“她怎么了？”嵋关心地问。

峨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什么都要知道——快跑。”

她们出大西门，到凤翥街，这时正有晚市，街道两旁摆满菜挑子，绿莹莹的，真难让人相信是冬天。连着好几个小杂货铺都摆着一排玻璃罐子，最大的罐里装着盐酸菜，这是昆明特产，所有女孩子都爱吃。风干的大块牛肉，称为牛干巴的，搁在地下麻袋上。还有刚出锅的发面饼，也因学生们喜爱，被称为“摩登粑粑”。伙计很有滋味地吆喝着这几个字：“摩——登——粑粑——哎！”街另一头的糯米稀饭挑子也在喊：“糯——米——稀饭——”调子是“”两边似在唱和。铺子、摊子、挑子点着各色的灯，有灯笼，有电石灯，有油灯，昏黄的光把这热闹的街调和得有些朦胧虚幻。

人们熙熙攘攘，糊涂一片，像是一个记不清的梦。峨、嵋只好放慢脚步。好在街不长，一会儿便穿过，然后是一条特别黑的街道，峨邀嵋做伴，主要是因有这一段，这里让人不由得想到乱葬岗子。再横过城外的马路，就是新校舍的大门了。门里是一条直路，两旁是一排排房屋，黑暗中看不清楚，倒是觉得很整齐。路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大都是疾走如飞，不知忙些什么。

峨拉着嵋进了一间教室，已经有十来个学生了。这里灯光也不亮，电灯和油灯差不多。峨示意嵋坐在后面，自己和同学们坐在一起。刚坐定，教课的美国教师夏先生进来了。

夏正思是一位莎士比亚专家，对英诗研究精深，又热爱中国文化。在明仑已经十来年了。明仑南迁，许多人劝他回美国去，他不肯，坚决地随学校经长沙到昆明，也在大戏台下面分得一间斗室，安下身来。他本来只教文学课，这一班大二英文属公共外语课，因无人教，他就承担下来。每次除讲课文外，还要念一两首诗，同学们都很感兴趣。

大家都坐在有一块扶手板的木椅上，夏先生也一样。他身躯高大，一坐下去椅子吱吱作响。嵋怕他摔倒，欠起身来看。

“这是谁？”夏先生看见她了，“你可以坐到前面来。”这时应该是峨答话，但她不响。嵋不知怎样好，心里暗暗生气。好在夏先生并不追究，开始上课。

课文用油墨印在很粗糙的纸上，是培根的一篇散文《论学习》，每人一份。夏先生示意坐在前面的同学给嵋传过去，嵋站起来说谢谢。好几个人回头看她，她有些窘，很后悔陪姐姐来。姐姐总是这样不管别人的。

课堂上全用英语。《论学习》中有一名言：“天生的才智如同自然的植物，需要培养，那就是学习。”夏正思从植物这个字忽然联想到昆明的植物，说昆明的植物似乎不需要特别培育，因为自然条件如气候、水分等很合适植物的生长。一次他泡了衣服有几天没有洗，衣服上居然长出一个大蘑菇。“可见我懒而脏。”夏先生得出这个结论，大家都笑了。

嵋不知道大家笑什么，自己坐着，想法子打发时间。她看大家的头，女生大都是短发，齐到耳下，没有很短的。有几个人梳辫子，中间分缝，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从后面看好像头发很少，怪可怜的。大多数男生头发乱蓬蓬，像一团野草，这团野草不管怎么压，也还是顽强地生长。少数人头发经过认真梳理，服帖而光滑。她看来看去，发现有一个人是她认得的，这人是掌心雷，顶着一片油光水滑的头发。

“原来他也到昆明了，可从来没听姐姐说起。”嵋想，“要是能从香港带冰激凌来多好。”

过了一阵，夏先生开始讲诗了。今天选的是华兹华斯的《我们是七个》。诗中描写一个孩子有六个兄弟姊妹，两个已去世，躺在教堂墓地里。但他顽固地认为“我们是七个”。嵋只懂这一句，但全诗流畅的音乐性，抑扬顿挫的节奏，使得她坐直了用心听。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夏先生打着拍子，摇头晃脑。

很久很久以后，嵋还记得在一片昏黄的灯光笼罩下那本不属于她的一课。

下课了，峨站在教室门口等嵋，掌心雷却走到嵋身边。“孟灵己！你可长高多了。还认得我吗？”

“当然认得，你又没长高。”

“我没长高，可老多了。”

他们在新校舍的正路上走，一轮大大的淡黄色的月亮从远山后升起。

“我落课太多了，得多补学分。”掌心雷似乎是没话找话，“总算注上册了。”

“我们都以为你不会来昆明。”峨应酬地说。

几个女学生从后面笑着追上来，一个叫道：“姓孟的，你们走得这样慢！”另一个说：“这儿还有一个姓孟的呢。”她拍拍嵋的肩。

峨不答理她们，嵋不知道该怎样表示，看着这几个人走远了。

仉欣雷指着一条岔路说：“从这里过去，就是我的宿舍。那房子像一条破船。住在里面，觉得自己挺英勇。”

“英勇？要牺牲吗？”峨冷冷地说。

“不够格，不够格——其实这种生活也很有趣。我给自己的床做了一个纸墙，一捅就破。”

“我们都用帘子，布帘子。”

“我们也有用布做墙的，用纸的人多。”

走到校门口，峨让仉欣雷回去，他问可不可以送一程？峨未置可否。这时街上行人已少，三人不觉加快脚步。

走到南院门口，峨突然对嵋说：“让仉欣雷送你回去好不好？我不回去了。”

这是姐姐又一次背叛！嵋很生气，大声抗议：“你说好一起回家的，你答应娘的。”

“我去看看吴家馨。”

对了，吴家馨这时不知还哭不哭。嵋不响了，停了一下，说：“那随便。”

峨也想了一下，忽然发现该去看家馨的是仉欣雷，他是表哥。便说：“你不去看看吗？她常常哭，都成了哭星了。”

“明天再说吧，我还有功课。孟家小姐们，希望明天能见面。”仉欣雷略略弯身，转身走了。他可能怕峨又生出新主意。

姐妹二人不走翠湖了，顺文林街向前，下坡上坡，很快到了那一片腊梅林中。腊梅林里，有淡淡的幽香包围着，有弯曲的小径牵引着。

“吴姐姐为什么哭？”嵋忍不住问。

“她一个人在昆明，她想家。”停了一会儿，峨忽然说：“还因为她喜欢一个人。我还不知这人是谁。喜欢一个人是很难受的事，你说是吗？”

“怎么会呢？”嵋不懂姐姐的话，也不想研究这课题。她很快活，一跳一跳地去摸腊梅枝。她知道梅林尽处，有她们亲爱的家。

二

太阳从新校舍东面慢慢升起，红通通的朝霞又唤醒自强不息的一天。新校舍在夜晚显得模糊不清，似乎没有固定的线条，这时轮廓渐渐清晰，一排排板筑土墙、铁皮搭顶的房屋，整齐地排列着。墙脚边这样那样的植物，大都是自己长出来的，使土墙不致太褴褛。铁皮屋顶在阳光抚摸下，泥垢较少的部分便都闪闪发亮。学生们为此自豪，宣称“这是我们的‘金殿’”！

金殿是昆明东郊一处铜铸的建筑物，似亭似阁，可以将阳光反射到数里之外。新校舍的光芒，岂止数里呢？

体育教师从一排排宿舍之间跑出来，身后跟着稀稀拉拉几个学生。学校希望学生早起跑步做早操，但是响应者很少。年轻人睡得晚，视早起为大苦事，一般都勉强应付几天便不再出席。

“一二三——四！”体育教师大声叫着口令，“一二三——四！”跑步的队伍齐声应和。人不多，声音倒很洪亮。

学生陆续从宿舍中出来，有的拿着面盆，在水井边洗脸，有的索性脱了上衣用冷水冲。有的拿着书本，傲然看着跑步的队伍。也有人站着两眼望天，也许是在考虑国家民族的命运，也许是在研究自己的青春年华该怎样用。

太阳在房舍间投下一段影子，教室门都开了。一会儿，图书馆门也开了。图书馆是校舍中唯一的砖木建筑。

不知什么时候，孟弗之已经在图书馆里了。他穿着一件旧蓝布衫，内罩一件绸面薄棉袍，手边放着一个蓝花小包袱。用包袱包书是他入滇以后的新习惯。他每次到新校舍来都要到图书馆看看。这图书馆和明仑的图书馆真不可同日而语。沿着露出砖缝的墙壁摆着的书架，都未上油漆，木头上的疤痕像瞪着大眼睛。书架上整齐地放着报纸杂志，有《中央日报》《云南日报》《扫荡报》《生活导报》等等，还有《今日评论》《哲学评论》《新动向》《国文月刊》《星期评论》《思想与时代》《云南大学学报》《燕京学报》等刊物。

“孟先生，这么早。”出纳台前的职员招呼。他正在擦拭没有尘埃的桌椅。比起北平来，昆明的灰尘少多了。作为图书馆主要内容的书籍，就更不成比例。出纳台里面倒也密密排着十几行书柜，有些书籍堆在墙边，是从长沙运来。运了一年多才运到，还没有打开。

弗之点头，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报上有一篇分析空袭的文章，说前几个月空袭虽没有重大伤亡，却给人生活带来很大不便，警报期间还发生盗窃案件。新的一年里空袭会更频繁更猛烈。这时学生渐渐多起来，出纳台前排起一个小队。学生见到弗之，有人恭敬地打招呼，有人赶快躲开，有人置之不理。弗之神情蔼然，他坐在那里，整个室内便有一种肃穆气象。

有人在门外大声议论明晚时事讨论会的题目，显然是社团积极分子。

一个说：“汪精卫上个月出走越南，不知怎么想的。”

另一个说：“怕日本人，卖国求荣！”

一个说他明白无误是汉奸，又一个说就是汉奸，他的说法也要搞清楚，好反驳。好几个人都说看庄先生讲什么。

弗之听了有些感慨，想起庄卣辰曾说起座谈时事的事。只知微观世界而不知宏观世界的卣辰，抗战以来，又在天津办过一段转运事务，对外界的事关心多了。

他走出门，一个学生对他笑笑说：“孟先生有课？庄先生每两周给我们分析战局，很有意思。”

“好。”弗之说，“讲过几次了？”

“两次。”学生答，他忽然手指着远处大声说：“预行警报！”

大家都朝五华山方向看去，山顶的旗杆上果然升起了一个红球。若不是它预示警报，这个红球在蓝天白云之下倒是很好看。

“今天这么早！”好几个人说。

“我去上课。”弗之向大家点点头。学校惯例是有预行警报照常上课，空袭警报的汽笛响了才各自疏散。预行警报和空袭警报的间隔有时只二十来分钟，有时要一两个小时，有时有预行而无空袭，对预行不采取措施可以不至于荒废时间。

弗之进了教室，站在教桌前，慢慢解开包袱，把中国通史的讲义拿出来。这一学期弗之开了两门课，继续讲通史，增加了断代史。

凄厉的汽笛声响了，是空袭警报。

“今天接得这么紧！”有人低声说。

汽笛声从低到高，然后从高处降低下来，好像力量不够了似的，稍停一下又从低到高。弗之抬抬手臂，表示不上课了，慢慢地放好讲义，包起蓝花布。学生们陆续向外走。最初有警报时人们很慌乱，有人真的拔脚飞奔，成为名副其实的跑警报。后来习惯了，都悠闲起来，似乎是到郊外散一次步。

一个学生走到教桌前小声嗫嚅道：“三姨父。”

弗之抬头见是碧初的外甥严颖书。他中等身材，肩背宽厚，是个敦实样儿。他去年考入历史系，学业还算不错。因知道不便在广众前认亲戚，他平常上下课都不打招呼，这时的称呼也是含糊不清。

“有问题吗？”弗之亲切地问。

“这个星期天是母亲的生日。”他说的母亲指的是素初而不是他的生母荷珠。“父亲有帖子送过来，您能来吗？”

“玹子昨天说过了。”

“有车来接全家人，怕小娃他们走不动。”

“这一点路，比跑警报走得近多了，不要接，我们会来的。”弗之说着走出教室门。

“您往哪边走？”颖书似要随侍左右。

“我回家，你去后山吧，小心为好。”弗之自己仿佛不需要小心。颖书鞠躬，向后山走了。

弗之和人群的走向相逆，尽量靠边。

“弗之，你往回走？”

忽听见招呼，见庄卣辰夹在人群中匆匆走来，遂立住脚说：“你走得快，肯定不是跑警报。”

“当然不是。”卣辰穿一件深色大衣，拿着手杖，眼光还是那样天真清澈，脸上却添了许多皱纹，大概皱纹里装了不少时事报告。他指一指几排房屋后面的实验室：“老地方。”

弗之知道，每有警报，卣辰都到实验室守护，怕电器着火，怕仪器失窃。他觉得对实验室的惦记比对警报的恐惧还难受，还不如在实验室守着，炸弹来了也知道是怎么掉下来的。秦校长和朋友们几次告诫，他都当成耳旁风。卣辰也知道，有警报时，弗之的习惯是回家坐在腊梅林里。有些文章便是那时构思的。

“我还有个防空洞，紧急警报来了可以钻进去。”

“我有铁皮屋顶呀。”

两人笑笑，各奔前程。

市民们从挂红球开始，便陆续疏散，这时街上已没有多少人，空荡荡的好像是等人占领，让人看了心酸。弗之走到祠堂街，见一个少女扶持着一个老妇还夹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走向北门。

少女埋怨说：“我说嘛，东西不消拿得！费工夫！”

“不消拿得！炸不死也饿死咯。”老妇回答。走过弗之面前，一个小包从大包袱里掉出来。是那种云南人常用的傣族刺绣包，总是装细软物件的。弗之见她们只顾快走，便拾起来追了几步递过去。老少二人各用混浊的和清明的眼睛望着他。

“好人哟，好人哟。”老妇喃喃自语，费力地走了。

弗之进了腊梅林，缓步而行，欣赏着阵阵幽香。走到门前，见门上挂着锁，知碧初等已往防空洞去了，遂也往城墙走来。

城墙的这一段很高，如同一个小悬崖。崖下原有一小洞，为狸牲出没之所。附近两家邻居和申大爷商议，邀了弗之参加，修了这个防空洞。其实上面都是浮土，很不结实，峨和玹子都说它只能防手榴弹。不过躲在其中有一种精神安慰，也就不细考究能防什么弹了。此时弗之走到近处，见杂草中城墙有好几处裂缝，心想以后还该让妻儿到郊外去，便是邻居也最好不用这个洞。

汽笛猛然尖锐地响起来，一声紧接一声，声音凄厉。紧急警报！五华山的红球取下了，怕给敌机作目标。

弗之走进洞去。他只是想和妻儿在一起。离洞口几步处有一个木栅栏，栏内黑压压地坐着许多人。逃、躲、藏，这就是我们能做的吗！

“爹爹！爹爹来了！”清脆稚嫩的声音划破了黑暗。

“莫吵嘛，莫吵。”杂货店罗老板不满地轻声说，意思是怕敌机听见。

碧初和三个孩子挤得紧紧的，给弗之腾出地方。这洞很窄，靠两边墙壁用砖搭了座位，人们便促膝挨肩而坐。弗之挤过去，挨着嵋坐下了，另一边是罗老板。

“孟先生，”罗老板还是小声说，“你家说，今天飞机可会来？”

“已经拉了紧急警报，照说敌机已经到昆明上空了。”弗之说。

众人都不说话，注意倾听飞机声音。黑黢黢的洞里声息皆无。

半晌，小娃忍不住了，小声在嵋耳边说：“讲个故事吧。”

“莫要响，莫要响！”罗老板干涉。

这时忽然一声猫叫，“喵——”声音很好听。原来昆明老鼠猖狂，猫很珍贵，老板娘把猫也装在篮子里带来。

另一家邻居的孩子学着说：“莫要响，莫要响。”

猫不愿待在篮子里，更大声叫起来。

罗老板喝道：“不听说！等着掐死你！”

就在猫叫人呼中，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沉重的声音，大家，连那只猫忽然都静了下来。敌机来了。

刚刚倾听了飞机的声音，现在得注意炸弹的声音了，下一秒钟这一群人不知还在不在人世。飞机响了一阵，声音渐渐远去。

“喵——”猫儿又大叫起来。众人都舒了一口气，想着今天不会扔炸弹了。

忽然飞机声又响起来，愈来愈近，似乎来到头顶上了。真像猫玩老鼠一样啊，让老鼠松一口气，再把它捺到爪子底下！猫儿配合飞机，又大声叫了，声音不那么好听了，有点像紧急警报。

另一家邻居说：“咋个整？你这只猫！”

这时峨忽然在角落里说：“让它叫。敌人又不会土遁，能在洞口守着？飞机远着呢。”

过了一阵，飞机声又愈来愈轻，终于消失了。

约过了一顿饭时刻，解除警报响了。一声声拉得很长，没有高低。

“解除了！解除了！”大家愣了几秒钟才纷纷站起。罗老板大声说着顺口溜：“预行警报穿衣戴帽，空袭警报又哭又叫，紧急警报阎王挂号，解除警报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啰！哈哈大笑啰！”别人应和着向外走。

他们出了防空洞，见天空还是那样蓝，云彩还是那样飘逸，腊梅还是那样馥郁。

后来得知，敌机那天的目标不是昆明，只是路过。

这个星期天是严亮祖军长夫人吕素初四十五岁寿辰。因吕家三姊妹都在昆明，正好聚一聚。嵋和小娃很高兴，他们很久没有给带出去做客了。碧初则很发愁，因为想不出怎样安排衣服。最缺衣服的是嵋，她长得太快。大半年的时间，原来的衣服都穿不得了，天天穿着峨的一件旧外衣上学。几个刻薄同学见了她就相互拉着长声学街上的叫声：“有旧衣烂衫找来卖！”嵋不介意，回家也不说。但是碧初知道无论如何不能穿这外衣去严家做客。

没有讲究的纱衣裙了，没有赵妈赶前赶后帮着钉扣子什么的了，没有硬木流云镜台上的椭圆形大镜子了，碧初只能在心里翻来覆去想办法。自己和峨的衣服都不合用，算计了几天，忽然看中一条压脚的毯子。那上面有一点浅粉浅蓝的小花，很是娇艳。暗想：这毯子做件外衣倒不俗。可谁也没有本事把它变成外衣。

碧初对弗之抱怨自己没本事，弗之笑道：“我看那旧外衣就不错。要不然把这毯子披了去，算得上最新款式。”

碧初低头半晌说：“也许到那天就不冷了，不用穿外套——唉，这究竟是小事情。”

到了素初寿辰这天上午，天公不作美，天气阴沉。碧初已经不再想外衣的事，忽然来了一位救兵，是钱明经太太郑惠枌。她常到孟家串门。这天来时提了一包衣物，说她的姐姐惠杬托人带来两件外衣，其中一件太小，正好给嵋穿。

“你知道我们今天要到严家去？”碧初问。

“不知道。现在去吗？”

“下午去，你快坐下。今天是我大姐的生日，我正愁嵋没有合适的衣服呢。”

那外衣的花样是深蓝、品蓝、浅蓝三种颜色交错的小格子，领子上一个大白扣子。马上叫了嵋来，一穿，正合适。

“这就叫有福之人不用忙。”惠枌说，轻轻叹息。

碧初见她似有心事，因问怎么了。惠枌欲言又止。

碧初笑说：“你还有什么瞒我的？惠杬不在昆明，有什么事说说心里轻松些。”

惠枌说：“人家看我很闲在，我可有点烦了，也许该找个事做。”

碧初高兴地说：“我看你该做事。若不是这一家子人，我也要出去做事。”

“你不同了，你的生活满满的，要溢出来了。我的日子——你们要出门，改天再说吧。”

碧初目送她穿过腊梅林，心想她该有个孩子。不过这年月，只怕难得养活。

下午天气更阴得厉害，竟飘了几片雪花，只是在半空中就化了。可以说上半截是雪，下半截是雨，到处湿漉漉的。碧初张罗三个孩子穿戴完毕，自己换上从北平带来的米色隐着暗红花的薄呢袍子。峨说怎么不戴首饰。碧初说应该戴一副红的，可是只有绿的。嵋说戴绿的才合适呢。峨瞪她一眼，意思是你懂什么。

“娘若不戴首饰，让大姨妈家的人小看了。”所谓大姨妈家的人专有所指，大家心照不宣。

峨居然会动心眼，关心和人打交道了，碧初想。遂由两个女儿侍候着，戴好那一副心爱的翡翠饰物。耳坠如两滴鲜亮的水滴，衣领的别针同样晶莹润泽，只是衬出的脸有几分憔悴。

“找鞋子！找鞋子！”小娃大声说，“我来背着，到了再换。”大家没有抱怨天气，都兴高采烈。

“三姨妈！”门外有人叫，严颖书进来了。“我来接你们。”还是孟家人刚到时，他随素初来过一次，这时见室内还是那样简陋，不禁说：“这房子该修理了——”

峨冷冷地别转脸去。碧初怕她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忙招呼大家上车。

汽车在石板路上慢慢开，从祠堂街到翠湖西，开了十五分钟。

严公馆在一个斜坡上，倚坡面湖，是一座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建筑。大门前有两座石狮子。进去是窄窄的前院，种着各种花木。二门在正院的边上，不像北方的垂花门在中间，正对北房。三面有二层楼房，楼上楼下都有宽大的走廊。

弗之一行人下车进门，门房里出来两个护兵擎伞遮雨。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严亮祖和吕素初出现在二门，下了台阶。

严亮祖是滇军嫡系部队中一员猛将。大理人氏。那里各民族聚居，白族最多。严姓人家是彝族，原有几亩土地。亮祖父亲早亡，家道中落，全凭自己奋斗。他身材敦实，和颖书很像，豹头环眼，络腮胡子，有点猛张飞的意思。他参加过台儿庄战役，因指挥得当，作战勇猛，立有战功。后来在武汉保卫战中领一路兵马在鄂东南截击敌军，不料大有闪失。现在回昆明休整，等候安排，他自己时刻准备再赴前线。

亮祖为人甚有豪气，早年在北平和吕清非纵论天下事，颇得老人嘉许。正好吕家给素初议婚，提了几家都不中意，亮祖求婚，便答应了。曾问过素初意见，她只说凭爹娘做主。外边的人都以为在一片婚姻自由的新口号中，素初此举必因纯孝。家里人都知道她不过是懒得操心，怎样安排就怎样过罢了。

素初穿一件大红织锦缎袍子，两手各戴一只镶翠金镯子，左手加一只藕荷色玉镯，那就是翡翠中的翡玉了。她的面容平板，声音也很平板：“三妹你们有一阵没有来了。”素、碧二人挽了手进到客厅。客厅里摆着成套的硬木家具和沙发，也是中西合璧。

一座大理石屏风前站着慧书，她走上前来行过礼，便和嵋在一起说话。

“嵋都快有慧儿高了，肯长哟。”亮祖说。大家暂不落座，把孩子的高矮议论了几句。

慧书那年十四岁。那个年纪的女孩几乎无一不是好看的。只是细心人会发现她的面容于清秀之中有些平板，灵气不够。幸亏她继承了父亲的大眼睛，这双眼睛不善顾盼，却是黑得深沉柔软，望不到底。她神色端庄，似有些矜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些。她应该是家里的宠儿，可是她似乎处处都很小心。这是严家的特殊情况造成的，知情人不用多研究便可得出这一结论。

这时半截子雨下得更大了。人报澹台先生、太太到，大家都出来站在廊上迎接。

“从重庆来办事，正好给大姐祝寿。”澹台勉坠马摔伤后，经过接骨，伤腿比原来短了几分，走路离不开手杖。

“看看子勤多老实，就不会说专程从重庆飞来拜寿吗！”绛初笑说。她穿一件雪青色隐花呢夹袍，套一件同样料子的马甲，这大概是重庆流行的服饰。戴着一副钻石耳环，手上戴着一只配套的钻戒。

亮祖对两位姻弟说：“抗战期间，大敌当前，作为军人，我现时却在家里，实在惭愧。”

子勤、弗之都说：“亮祖兄为国立功，天下皆知。部队休整，是必需的，怎说惭愧。”

大家叙礼落座，严家几个亲戚也都介绍见过。众人都觉得还少一个重要之人。

素初问严亮祖：“请她出来吧。”

亮祖点点头，命颖书去请。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去请的是严家老太太或长一辈什么人。一会儿，颖书陪着一位中年妇人来到厅上。

这妇人进门先走向素初，一面说“荷珠给太太拜寿”，一面放下手里的拜褥，跪下去行礼。素初像是准备好的，把身边拜褥一扔，跪下去回礼。众人都知道这是亮祖自家乡带来的妾荷珠了，又深悉这位如夫人的厉害，纷纷站起。

荷珠自幼为一户彝族人家收养，其实是汉人。她的穿着颇为古怪，彝不彝、汉不汉，今不今、古不古，或可说是汉彝合璧、古今兼融。上身是琵琶襟金银线小袄，一排玉石扣子，下身系着墨绿色团花长裙，耳上一副珍珠串耳坠，晃动间光芒射人。手上三个戒指，除一个赤金的以外，另有一个碧玺的，一个钻石的。如有兴趣研究，荷珠会讲解碧玺在宝石中的地位和钻石的切割镶嵌工艺。在华丽的衣饰中，衣饰主人的脸却很不分明，好像一帧画像，着色太浓，色彩洇了开来，变成模糊一片。就凭这模糊一片，主宰着严家的一切。

当下荷珠走到绛、碧面前，说：“二姨妈三姨妈到昆明大半年了，我没有常来走动，真是该死。”众人听她用词，都不觉一惊。“我们太太身体差，小事情都是我管。今天备的寿酒不合规矩，请多包涵。”大家不知她说的是什么规矩，也不好接言。

绛初说：“我们玹子在大姨妈这儿住，也承荷姨照应了。以后我们到重庆去了，玹子留下上学，更要麻烦了。”

荷珠说：“麻烦哪样！有事情喊护兵嘛，不麻烦！”

严亮祖请大家坐。荷珠也在下首坐了，一面观察玹子的细绒长外衣，又招呼嵋到身边研究她的新外套，一面吩咐颖书什么，两眼还打量着碧初那一副翡翠饰物。一会儿，护兵送上茶来，一色的青花盖碗。

“照我们小地方的规矩，来至亲贵客要上三道茶。头一道是米花茶。”亮祖说话底气很足，使得献茶似更隆重。大家揭去盖子，见一层炒米漂在水面，水有些甜味。孩子们嚼那炒米，觉得很好吃。

“近来战事怎样？敌军占领了武汉，下一步亮祖兄有什么估计？”弗之客气地问。

“敌人下一步，可能会打南昌。”亮祖沉吟道，“还会腾出兵力往北方骚扰。当然我们也不是他参谋长。敌人原想三个月结束战争，现在已经一年半了，咱们拖也要拖垮他！听说蒋委员长有讲话说，就一时的进退说，表面上我们是失败了，但是从整个长期的战局来讲，我们是成功的。”

“滇缅公路上个月建成了，以后昆明的经济地位和战略地位都更重要了。”子勤若有所思。

“你是说滇军的地位也更重要了。”弗之和子勤相处较多，也较亲密。他懂得子勤话中有话，滇军在最高统帅部看来，究竟不是嫡系。

亮祖哈哈大笑：“云南这地盘就是要有军队保护——我们总是听中央的嘛。”他忽然收住笑声，若有所思。停了一会儿，说：“我在湖北打了败仗，你们可听说？”

子勤道：“听说一些。”

亮祖道：“虽然没有完成截击的任务，我们也是拼了命了。敌人以十倍于我的兵力来攻，我们在山头上，弹尽粮绝，硬是用石块木头打退敌人七次进攻！滚木礌石嘛，你们历史学家知道的。”说着，豪爽地笑了几声。

弗之见座中人多，不好深谈，只说：“去年我们到昆明不久，正看见五十八军出征，数万人夹道欢送。有些人哭着喊中国万岁！滇军必胜！那种气势真让人觉得中国人不会败的。一两个小战役的胜败，兵家常事。”

这时护兵上来换了茶杯，这次是红色盖碗，碗中有沱茶蜜枣和姜片。孩子们喝不来，转到屏风后，见摆着一排竹筒，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上了漆的，有素胎描花的。慧书介绍，这是水烟筒，抽水烟的。

玹子听见，走过去拿了一个摆弄着，笑嘻嘻地说：“听说滇军在台儿庄，英勇善战，有个特点是人人手持烟筒，日本鬼子还当是什么秘密武器呢。”

“那还不是水烟筒。”亮祖又哈哈笑，说，“那指的是大烟枪，鸦片烟！鸦片烟也是云南的特产啊。不过说人人拿着烟枪，那是开玩笑！”

这时大家都不好搭话，因为严府是用鸦片烟的。亮祖从前抽，这几年戒掉了。戒不掉的是素初，她在鸦片的作用中到达人生中最奇妙的境界，不忍放弃。荷珠只管烧烟，有时还替素初烧，自己是绝不抽的。

“若说鸦片是一种武器也可以，”停了一会儿，弗之笑道，“只是这枪口是向内的。我们真的秘密武器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只管向前，永不停止，御外侮，克强敌，不断奋斗，是我们的历史。《易经》上乾、坤两卦的象传，有两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是对乾、坤两卦的一种解说词，也是古人的人格理想。君子要像天一样永远向前行走，像地一样承载一切、包容一切。”

大家都有些感动。亮祖说，什么时候请给军官们讲一讲。弗之说当然可以。这时护兵来献第三道茶，这是一道甜食，莲子百合汤。用的是金色小碗，放有调羹。荷珠见茶上好，起身告退，说还要去照管厨房。大家又随意说些话。绛初站起身说：“大姐，我们往你屋里看看。”

三姊妹一起往厅外走，身材都差不多。玹子和峨注意看自己的母亲，她们发现，绛、碧二人有多相像，素初和她们就有多不像。不像的主要原因还不在相貌，而是素初缺乏活力，她的举止有些像木偶随着牵线人而活动，那牵线人不知在哪里。

素初住东厢楼上，楼下住的是慧书和玹子。西厢楼下是颖书，其他房屋都归亮祖使用。荷珠另有一个小院，那是个颇为神秘的所在。

当时三姊妹到得楼上，素初拿出钥匙开门。绛初说：“自己家里还锁门！”三人进屋，首先撞入眼帘的便是矮榻上的烟灯和烟枪。

绛初不等坐定便说道：“大姐，你还不戒烟？弗之说鸦片是杀伤自己的武器，人为什么要杀伤自己！要杀伤敌人才对！咱们三姐妹难得在昆明聚了大半年，现在我又要随子勤去重庆。玹子不愿意转学，只好留下住大姐这里，你多照料，我也和玹子说，多照料你。”

碧初说：“最要紧的是大姐的身体。这些年的日子也不是好过的，抽上烟不怪你。今天是你四十五岁寿辰，就下个决心戒了吧。爹这时在北平，不知做什么呢，他始终不知你这事。就当爹现在和我们在一起，咱们四个人说定了，你戒烟！”

素初低着头把两个镯子抹上来又抹下去，半晌说：“我抽得很少。”

“很少也是鸦片烟！”绛初说，“我们见一次劝一次，怎么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你也要替慧书想想，有什么闲言碎语，岂不影响她的将来！”

素初苦笑道：“看各人的命吧。他的家本来就古怪——我不是不想戒烟，可是戒了又有什么意思！”

绛、碧两人还从没有听素初说过这样有主张的话，两个对望了一下。忽听见一种咯咯的声音，从窗下一个小纱柜里发出来。

“好像蛤蟆叫。”绛初走过去看。

素初忙说：“莫要动，看看可以。”

碧初也好奇地凑过去。两人都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询问地望着素初。

纱柜里蹲着一只很大的癞蛤蟆，花纹丑怪无比，瞪着眼睛在喘气。

“这是荷珠养的，她养了好些古怪东西。”素初解释。

“她养随她，为什么放你屋里！”绛初几乎叫起来。

碧初的眼圈红了，揽住素初说：“大姐，你不能凡事都听别人摆布啊。”

素初忙用两手做一个压低声音的姿势，自己小声说：“她养了好几只，谁过生日就在谁屋里放一只，过三天，是要吸什么气。亮祖颖书都一样，家里只有慧书有豁免权——亮祖做的主，他喜欢慧书。”素初脸上掠过一丝安慰，“今年还算好，有几年放的是蛇。”

绛初对碧初说：“咱们和弗之、子勤商量一下，由他们出面和亮祖谈一谈。姨太太就是姨太太，哪能这样欺负人！”

素初忙挥着两手说：“不行不行，千万不要！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的日子我明白。”停了一下，又说：“而且亮祖也不容易。他的事我不清楚，可是觉得出来，他不容易！家里不能再乱了。”

碧初沉吟道：“外人干涉不好，以后慧书长大会起作用。最好爹爹有信来，大家一起说说爹怎样惦记大姐，吕家还是有人的。”

“爹很久没有来信了。”三个人心里想，可是都不说。自碧初离开北平，只收到过吕老人一封信，那信走了好几个月。

“路太远了。”碧初叹息，忽然想起爹说的那句话：“路远迢迢，不知哪里更近。”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一阵楼梯响，孩子们叽叽喳喳跑上来。素初取出一块花布，将那小纱柜盖了。

小娃跑在最前面，冲进房里问绛初：“二姨妈，玮玮哥什么时候到昆明来？我们都想他。”嵋笑着举起一只手，表示附议。

绛初说：“玮玮也想你们，想到昆明来上学。可是在重庆也有好中学，在家里，总方便些。”

慧书不说话，站在小纱柜前，停了一会儿，忽然大声说：“二姨妈，三姨妈，让玮玮哥来这边上学吧，和玹子姐一起。就在颖书房里隔出一间，很方便的。昆明天气多好，去年暑假我到重庆，热都热死了。小娃要打秋千，下着雨打不成，滑下来可危险——”她一口气说着，没话找话。

绛、碧两人听出来她是想掩盖纱柜里的咯咯声，便也大声找话说。

不多时，护兵在门外叫：“报告！请用饭！”除了嵋和小娃，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鱼贯出房下楼。素初和慧书留在后面锁门。

雨已经渐渐小了，天边灰暗的云后面透出一点亮光。

饭厅在客厅旁边小院里，已经摆了三桌酒席。亮祖、子勤、弗之还有严家几个亲戚都在桌边等候。三姊妹进来后，荷珠忽然出现了，帮着安席斟酒，一副女主人姿态。素初是寿星，和亮祖坐在中间，默然不语。

桌面中间一个大拼盘，有称为牛干巴的风干牛肉、宣威火腿、酱肉片、白肉片、乳扇乳饼、牛肝菌、青头菌、鸡油菌等，排出一个端正的寿字。

大家坐定，亮祖一举酒杯，说：“我们一般不过生日，一年年，赶着过生日，来不及！今年难得二妹、三妹两家人都在昆明，素初也算得整寿，是荷珠想着，操持请大家聚一聚。”

他这话不伦不类。绛初听了，马上站起来说：“大姐过生日，我们恰好赶上了，真是难得。其实大姐是我们三姊妹中最能干的，我们差远了。我和子勤祝大姐以后的日子幸福康宁。”

碧初因也站起说道：“二姐说得对，大姐的才干，我们远远不及。若论彼此关心爱护，我们三姊妹可是一样的。弗之和我祝大姐平安快乐。现在全国上下一致抗日，大姐能做点什么事才好。”

亮祖看两个小姨子捧她们的姐姐，颇觉有趣。说道：“到底是亲姊妹啊，若是这时爹也在昆明就好了。”他把爹这个称呼说得很响亮，“我说过请他老人家赏腊梅花。”

接着，玹子等都来敬酒，笑语间上了几道菜。

“这是红烧鸡，是我们厨师傅的拿手。”荷珠伸手指点介绍，手上的戒指亮光一闪一闪。

这时亮祖的副官进来，附在耳旁说了什么，亮祖随他出去了。走到客厅，副官递过一封信，说：“北平来的。”信封已经破损，角上有两个墨字：讣告。亮祖忙打开看：

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三姑奶奶

严姑老爷澹台姑老爷孟姑老爷

吕清非先生于七月七日晨逝世，暂厝上房。莲秀侍候不周，请姑奶奶们回来责罚。

署名是赵莲秀，日期是一九三八年七月七日晚。若是等到次日写讣告，就不能写暂厝上房这句话了。

亮祖想先压住这消息，一回头，见荷珠站在身旁，便说：“明天再说吧？”

“明天都散了，不如现在一句话省事。”

“至少饭后再说。”

“你也忒婆婆妈妈了。”荷珠拿过讣告，径自走到饭桌旁交给素初。一面说：“北平来的。”

素初一见讣告两字忙站起来，两手扶桌说：“爹爹——”

绛初读过信，泪珠连串落下，口中埋怨：“也不写明原因！”

碧初觉得那张信纸有千斤重，拖着她从高山顶坠落，身子轻轻摇晃。她强自镇定，直到离开严府，一滴眼泪没有落下。

三

昆明冬日的田野，北方人很难想象。似乎是冬天遗忘了这一片土地，春夏秋都不肯让出自己的地盘，各自交错地显示着神通。绿色还是均匀地涂抹在村庄旁小河边，一点赭黄偶然地染在树梢。便是有一点没有覆盖的土壤，也显得那样湿润，明显地在孕育着生命。

蓝得透亮的天空上，有一朵白云，淡淡的，像一片孤帆，随着孟弗之一家人默默地行走。出小东门，石板路愈来愈窄。跨过一条小河，绕过两个村庄，他们继续走着，要走得远些，更远些。

灌木丛上的露水还没有干。

峨和嵋，轮换着和弗之用扁担抬一只篮子。本来弗之要一手提，被大家否决了。篮里装着一只公鸡、一方猪肉、四个白面馒头、四个宝珠梨，还有一瓶酒及杯箸等物。他们要找一块好地方为吕老人上祭。

碧初从严府回到家便病倒了，发烧，不思饮食，躺了几天才能起床。父女们生离成为死别，本是可以料及的，不过在老人跨过生死界限的重要时刻，没有侍奉在旁，做儿女的于悲痛之外又有悔恨歉疚等复杂情绪，使得悲痛格外沉重。

“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句话碧初向弗之说了不下几十遍，“若是病，完全可以写清楚，爹也不托个梦来。”

弗之心里有点明白。吕老人早就觉得自己活着是个累赘，是附痈赘疣，自己动手除去是很可能的。只是这话不能和碧初说。

祭礼是嵋率领姚嫂准备的。姚嫂杀鸡煮鸡，嵋煮一方猪肉，细心地拔猪毛。她要把肉皮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给公公的啊。

峨从学校回来，认为这简直是多余。“带点毛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扔在那儿。”

嵋抬头看看姐姐，仍只顾拔毛。碧初挣扎着蒸了白面馒头。宝珠梨是云南特产，汁水多而甜，用它做祭礼是峨的主意。

三姊妹本打算联合祭奠，因各家活动不同，乃分头行事。玹子原要参加孟家郊祭，又因父母即将离开昆明，便回小石坝去了。孟家五人在田间走着，他们走完田埂，又走了一段石板路。走过一条小岔路，见一片树丛中有一个小丘，绿色覆满。

弗之问碧初：“就在这里？”

碧初点头。大家将丘前稍做清理，摆开祭品。菜肴前放了杯箸，按人数斟了五杯酒。

小娃忽然说：“娘，我去给公公舀一碗水。”

峨、嵋随他去找水，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潺潺地流着。小娃舀了水端回丘前，大家肃立。

碧初拿着一束香，待弗之点燃后轻轻晃动，火光画了个圆圈，随即熄灭。二人居前，三个孩子在后，行三叩首之礼。

碧初持杯在手说：“爹，你走了。我们离开家不过一个多月，你就走了。爹究竟是什么病？出了什么事？我们姊妹三人都不在跟前，真是不孝！”说着放下酒杯痛哭失声，匍匐在地。

峨等也都泪流满面，要上前劝慰。弗之示意不必，让她痛快哭一场，以减轻悲痛。

弗之取了一杯酒，心中默念：“舅父一生忧国忧民，一腔正气，在沦陷区，必然是过不下去的。我们不知详情，我却知道，舅父的精神，上昭日月，下育后人，永远不死！”将酒酹地，撩衣行跪拜之礼。

峨等依次敬酒、行礼，小娃还加一碗水，他一面哭，一面高声道：“还我河山，公公教我的，还我河山！”他想着公公教他刻图章，在肥皂上刻过这几个字，稚嫩的童音在绿丛中回绕，像是一个誓言。

香头上那点红逐渐矮下去，颜色渐暗，终于熄灭了。大家又站了一会儿，弗之示意收拾东西。

碧初已止了哭，低声问：“东西还拿回去？”

“拿回去吧。祭神如神在，已经用过了。”弗之说。

“不要暴殄天物。”嵋说。她相信这符合公公的想法。

他们收拾东西往回走，走上石板路，走下田埂，到了离城最近的村庄。蓝天上那朵白云，仍在追随着。

“天这么好，”碧初忽然说，“既然出来了，就多待会儿，怕有警报。”

“都这个时候了——”弗之一句话未完，见远处五华山顶升起三个通红的球，遂改口说：“就在这儿休息一下也好。”他见碧初面色苍白，是走不动了，忙向附近小树林找了个坐处。

碧初靠着峨坐下，嵋和小娃跑开去。“不要走远！”碧初叮嘱。

约有一顿饭时刻，空袭警报响了。树林里人渐渐多起来，都是从小东门出来的。还有几副吃食担子，其中一个卖豌豆粉。顾名思义，那是一种豌豆做的食物，加上各种作料，微辣微甜，孩子们很喜欢。小娃不觉多看两眼，嵋忙拉他走开。他们知道日子艰难，从不提出要吃什么，穿什么。

“孟家二小姐和小娃在这儿。”一声招呼，是李涟一家人来躲警报了。说话的是李太太金士珍，她还是那样僵硬的瘦，倒是不显得憔悴。两个孩子之薇、之荃也望着那豌豆粉担子。嵋上前说话。“都这么高了，长成大姑娘了。”士珍评论。

“我们和孟姐姐去玩。”之荃大声说。四个人跑到树林西边小河旁，这里离城已很近了。

李涟夫妇见了弗之夫妇，得知孟家是来郊祭，李涟立即向北方三鞠躬，弗之二人忙一旁还礼。

士珍却不行礼，大声评论说：“依我看，老先生实非善终。”

碧初正怀疑吕老人死因，颤声问道：“究竟是怎样的呢？”

士珍不答，似在入静。

“莫非被日本人——”碧初自言自语，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来。

“不至于，哪至于呢！”弗之打岔说，“老人已仙去，不要再琢磨这事了，不然反惹不安。”

峨也说：“娘瞎想什么！”

碧初道：“不知婶儿怎么过活。”

“谁也管不了许多。”峨说。

李涟说起给学生发放贷金的事。学生们离乡背井，都在长身体的年纪，凑合吃饭。老滇币作废，新滇币以后也要作废，法币贬值，物价涨得快，伙食愈来愈糟。有些学生开始找事做，看来找事的会愈来愈多。

“年轻人历练历练也好。”李涟说，“最近有一个药店要找个会计，也就是记账，很好学。好几个学生争着去，叫我很难办。”

峨忽然走过来说：“爹爹，我想找个事做。”

“你？”弗之微怔。峨素来不怎么关心家的，看来也知道操心了。“不要，还不至于。你才二年级。家里还过得去。”

李涟见状，说：“孟离己去最合适。生物系，和药有点关系。”

“不可以。”弗之阻拦道，“好几个同学要找饭吃呢，峨不能去。”他的目光逐渐严厉起来。峨不情愿地走回母亲身边。

士珍在说话，一半对碧初一半是自言自语：“云南这地方很奇怪，我常见的神祇大半都看不见了。眼前净是带色的云啊、霞啊，还有雨，成串的雨。弄得我真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着没落的。要不然，吕老太爷的事，我能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低声说，“这里有些女人兴养蛊。知道什么是蛊？就是有毒的蛇蝎、蜈蚣什么的。养蛊得练，练好了用手一指，就能让人中毒！”

峨好奇地问：“你的教和这些有关系？”

士珍不高兴地说：“瞧你这人！我们和这些邪门歪道可没关系！两码事！你别瞎搅和！”

若是平常什么人这样说话，峨定要给个脸色。因士珍不是平常人，也就不能以常理对待。峨一点不生气，也不检讨问得冒失。

树林里，几副吃食担子生意很好。人们端着碗，有的站、有的坐、有的蹲，稀里呼噜地吃着。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

碧初惦记嵋和小娃，有气无力地说：“峨，你去看看嵋他们干什么呢，叫他们过来。”峨刚迈步走，碧初又说：“他们的地方要是好，就不用过来，不用凑在一起。”

士珍大声笑道：“你这是父子不同舟的意思。今天不要紧，今天飞机不会来。”

正说着，紧急警报响了，树林里忽然静下来。随着警报声，一下子地上少了好些人，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不要去了，不要走动。”碧初温和地对峨说。弗之走过来说，看见孩子们在河岸下坡处捡石子，地点很好，李涟留在那里照顾。碧初点点头。

河岸边，李涟靠着之荃坐下来。孩子们对紧急警报并不陌生，仍在捡石子。捡了堆起来，一会儿又推平。嵋不参加这游戏，只望着蓝天遐想。

没有多久，敌机来了。

十八架飞机，排成三个三角形，在蓝天上移动，似很缓慢。那朵白云还在那儿。飞机穿过了它，直向树林上空飞来。

之荃指着天空嚷嚷：“日本飞机！”

小娃拾了些石子儿要扔出去，自己说：“当机关枪。”嵋忙制止了。

这时飞机已到头顶，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心发颤。除了这声音，四周是一片死寂。

“快卧倒！快趴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嵋本能地把小娃推倒，自己也趴下，心想有什么事就护住小娃。

天仍很蓝，白云仍很悠闲。“我们要是都死了，天和云还是这样。”嵋暗想。

一架飞机俯冲，那时的飞机扔炸弹时都俯冲，以缩短距离。在这一刹那，嵋感到十分恐惧，那感觉像是有一只手把身体掏空了。她想跑去找母亲，可是动弹不了。这时蓝天里多了几个黑点儿，一个比一个高一点，向下坠落。

“炸弹！”嵋猛省，正要翻身抱住小娃，轰然一声巨响，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三个炸弹落在小河对岸，排列整齐。炸弹碎片飞起成弧形，恰好越过嵋等藏身的河岸，掀起的红土落在震昏了的嵋和小娃身上。之薇、之荃离得稍远，震得眼前发黑，不禁放声大哭，泪水和着红土糊在脸上，连眼睛也睁不开。李涟赶忙一手揽着一个。

忽有一架敌机俯冲，用机枪扫射地上的中国人，机枪的哒哒声十分清脆。李涟护着孩子，抬头定定地看着敌机。等敌机飞走了，过来看嵋和小娃。

小娃身上土较少，先醒过来，只觉浑身无力。他见嵋在不远处，大半身让土埋着，忙爬过去，一面扒土，一面叫道：“小姐姐！你醒醒！”叫了几声，嵋仍不睁眼。“是不是以后只能给小姐姐上祭了啊！”小娃想，几乎心跳都停了。但是他不哭！

李涟等帮着把土扒开。一会儿，嵋醒了。她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天还是那样蓝，那朵白云还在不经意地飘着。外公，警报，飞机，炸弹在她脑中闪过，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弗之一行人赶过来了。之薇、之荃见到士珍，都停了哭。嵋和小娃依在碧初身侧，觉得十分平安。

小娃凑近碧初耳边，说：“娘，我觉得过了好些好些年了。”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娘。”嵋在心里说。

这时士珍议论着，那边炸死好几个人，很可怕。她脸色苍白，语调紧张。

树林边传来哭声，是死者的亲人在忍受死别的痛苦了。一个人哭道：“小春啊小春，你才十二岁，你才十二岁！”小春，是最普通的女孩名字，十二岁，刚刚是嵋的年纪。这个不相识的同龄人已经消失了。

敌机又飞回来了，在空中盘旋。

美丽的蓝天，你就放纵敌人的飞机这样任意来去吗？丰饶的原野，你就忍受敌人的炸弹把你撕破吗？

小娃挣扎着站起来，大声问：“爹爹，我们的飞机呢？为什么不来？”

“我们的飞机？我们积贫积弱的祖国，哪里有飞机！”弗之深深感叹。又见小娃那样小，满身红土，却站得笔直，专注地望着自己，关心着我们的空军，心里一阵酸热，温和地说：“可以说我们根本没有国防。我们的人民太贫困，政府太腐败——这些你还不懂。”

飞机转了几圈，飞走了。紧接着，小东门一带传来轰隆巨响。人们屏息凝望，见几簇火光，从地上升起，在阳光中几乎是白色的。“小东门起火！小东门起火！”人们压低了声音说。

忽然一个人大声叫起来：“我的家！你鬼杂种炸我的家！”他跌跌撞撞向河对岸跑，被人拽住了。

“等下嘛，等一下。”有人劝他。这里很多人都住小东门一带，又有几个往城内跑，要去救火。

李涟大声说：“防空系统有消防队，大家跑回去没有用啊！”人们不听，三三两两走了。

弗之和李涟对望一眼，都在痛恨自己的无能。

“我看见日本兵在机舱里得意地用机枪扫射，那女孩——不共戴天！”李涟恨恨地说。

“不共戴天”！弗之在心里咀嚼这四个字，一面叹息，世界上，什么时候才能没有战争啊。

敌机没有再来，解除警报响了。留下了尸身和炸碎的肢体，留下了瓦砾和仇恨。

弗之一行人走回城内。经过小东门，见火已熄了。人们在倒塌的房屋前清理，有几个人呆呆地坐着，望着这破碎的一切。一棵树歪斜着，树上挂着什么东西，走近时才知是一条人腿。大人忙用手遮住孩子的眼睛，往路的另一边走，似乎是远几寸也好。

嵋看见了，她像被什么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有些发晕。她尽量镇定地随着大人走，不添麻烦。心里在翻腾：可怜的人！一定是住在这里的，没有跑警报去，如今变成鬼了。鬼是什么样子？鬼去打日本人才好，日本人太凶狠了。跑警报的也死了，不知死了多少人，有几个新鬼？可千万别到我家来啊。

谁都没想到，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进城后李涟一家往南，弗之一家往北。他们走上祠堂街，就觉得异样。邻居杂货铺关门下板，祠堂花园高墙里冒着黑烟，有些人在祠堂大门出出进进。

杂货铺罗老板从大门出来，见到弗之说：“你家去外头躲了，大命人呀。防空洞塌了，我刚刚看过。”

“伤人没有？”弗之忙问。

“不有伤人，不有。”罗老板摇手，神色于愁苦之中露出一点侥幸的安慰。“我们也出城了，走亲戚去了，神差鬼使！”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你家先生的住处也塌了。”

弗之一行人听得明白，没有说话，忙走进门。见几个人抬着担架过来，是另一家邻居。心下一惊，问道：“不是说没有伤人吗？”停下看时，见是看祠堂的申大爷，闭目躺着，微微喘气。

一个人说：“他是震伤，不是炸伤。”

“送医院吗？”

“试试看。”

弗之示意碧初拿些钱，碧初早拿了一百元递过来。弗之交给邻居，邻居说：“孟先生好人！快看你家房子去！”

孟家人走过腊梅林。林中靠防空洞那边落了一枚炸弹。炸弹坑看不见，烧焦的树林还在冒烟。黑烟下还是郁郁葱葱的梅林，迎着他们。

他们站在家门前时，觉得神经已经无法承受苦难的砝码了。他们的家已成为一片废墟，房前面一个炸弹坑，可以装下一辆老式小汽车，幸亏这是一枚小炸弹。瓦砾之间，还有半间屋架挺立。半截土墙上贴着嵋和小娃写的大字。那时他们正在临九成宫字帖。

他们怔在那里。没有哭泣，没有言语。时间仿佛停滞在炸弹坑边。

“坐一会儿吧。”半晌，弗之说，从碎瓦中拖出一个凳子来，让碧初坐下。

“毕竟我们一家人都在！”碧初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是啊！在这战乱之中，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可谓不幸中之大幸了。坐了一会儿，碧初发令动手收拾。我们人还在，我们还有头、还有手呢！

“我的书稿！”弗之猛然叫道。

碧初沉静而哀伤的眼光抚慰着他。“没事的，”她说，“那箱子在床底下。”他们本要带着它，因祭物已很重，便给它找了个好地方。

峨、嵋姊妹扑向瓦砾堆，床拉出来了，书箱完好无损。弗之打开书箱，见书稿平安，全不知已经过一番浩劫。他慨叹道：“这下子咱们全家都在一起了。”

他们继续刨出几件桌椅箱笼，排列在炸弹坑边。饮水器皿都已粉碎，没有水喝。这时腊梅林中走出一个人来，这人风度翩翩，神采俊逸，穿着浅驼薄毛衣，深灰西服裤，依然北平校园中模样，正是萧澂萧子蔚。

“我们一回来，就知道城墙防空洞塌了。好几个人跑去看，知道你们不在，也没有人受伤，才放心。”子蔚轻叹，“没想到房子震塌了。”

“日本飞机炸得真准，正好在房子前面，要是炸弹落在房子上，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谁叫弗之是代表人物呢。炸弹也找有代表性的地方掉。”子蔚故作轻松，对碧初说。

碧初知他的用意，勉强一笑。峨特别感动，心想萧伯伯真是好人，总在宽慰别人。

“大戏台那边收拾了一间屋子，孟太太先过去休息吧！我们张罗搬东西。”子蔚说，“我去找个挑夫。”

说话间又来了几位先生和庶务科的人。都说现在找不着人的，还是大家动手，随即抬的抬提的提，还有人找来扁担，挑起两个箱子，往大戏台那边运送。

弗之命嵋陪母亲先去休息，嵋说：“让姐姐去吧，我帮着搬东西。”

她在倒塌的土墙边出出进进，身上原来的泥土未曾收拾，现又加了许多，红一块黄一块黑一块，颇为鲜艳。小娃则成了个小花脸，前前后后跟着她。一些小东西，其中有龟回买来的砚台，都是他们两个刨出来的。

峨提了一个网篮，陪碧初先走了。众人又刨了一阵，有些埋得深的，只好以后再说。弗之不知怎样感谢才好。

一个职员说：“用不着谢的，明天说不定炸到我头上。还得给我——”他本想说还得给我收尸呢，说了一半，咽下不说。大家都拿了些什物，往大戏台走了。

嵋和小娃走在腊梅林中，忽听见马蹄嘚嘚，愈来愈近。

“骑兵！”小娃说，“骑兵没用！”

他们站在一棵腊梅树下，望着祠堂街。一会儿，一骑云南小黑马跑过来，进了大门。一个干净的、英俊的少年骑在马背上，两眼炯炯有神，脸上则是平静的，像是刚从书房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庄无因。

“庄哥哥！”他们两个大声叫起来。庄无因跳下马，把马拴在腊梅树上。一手一个拉住他们俩，三人半晌说不出话。

“我们听说了，我立刻骑马来了。”无因目光流露出关切和一点凄凉，“你们害怕吗？累吗？”两人低头不答。

“听着，”无因果断地说，“你们俩到我家去住，爸爸妈妈派我来说这事。”

“哦，不。”嵋果断地摇头，“我们要和爹爹和娘在一起。”

“庄哥哥，我们还要守着腊梅林。”小娃说。

“孟合己很有想象力。”无因轻拍小娃一下，“好，这话等会儿再说。”

三人走到大戏台，见进门处的玻璃震碎了，两扇窗掉了下来。没有大损伤。孟家栖身之处是戏台顶上的小阁楼。因楼梯过于窄陡，上下不便，没有人住。这时阁楼上很热闹，楼梯不时有人上下。

峨拿着盆巾走下来说：“从窗口看见你们了。娘说让你们先去洗脸。”她向无因点点头。

“庄哥哥骑马来的。”小娃报告。

“你能在马上看书吗？”峨问。

“不能。”无因回答，随即转脸对嵋说：“马太快，会摔下来。我骑车看书，因为自行车是百分之百听指挥。马做不到，只能百分之八十——也许更少一些。”

两个孩子在公共用水的地方洗脸，很快洗出一盆泥汤。峨吩咐再洗一遍。嵋和小娃很迟疑，他们不敢多用水。水是雇人挑的。

“你们快成夏洛克了。”无因说，“你们洗，我去挑水。”

“你知道井在哪儿？”峨冷笑。

“想找就能找着。”无因说话间已跑出几丈远。

水很凉，两个孩子不想再洗，但觉得姐姐这样来招呼真是天大的面子。既然无因肯挑水，就多用些。他们又洗一遍，水的颜色浅多了。经峨认可，一起上楼。

秦校长和夫人谢方立在房间里。谢方立较碧初大几岁，面容清秀，于慈和中有几分严峻，似是从秦巽衡那里分来的。碧初用毛巾擦着小娃的手脸，怕生冻疮。

谢方立也拉着嵋教她轻轻搓手，一面说：“你们三个孩子精神都很健康，都是经得起事的。”她本来想到的是两个孩子，及时纠正了。又叹息道：“这里和圆甑方壶的日子没法子比了。”

“他们倒是从不叫苦，知道怕苦也没有用。”碧初擦干小娃的手脸，命他走开，自和谢方立低声说话。

小娃走到弗之身边，听他们讲话。

秦校长说：“从去年九月二十八日敌机首次来炸，今天是最严重的一次。这一阵对敌机轰炸有些麻痹大意，看来还是得疏散到乡间去。前些时在城西看了几处房子，几个理科研究所设在那儿。修房搬迁仪器等事都得抓紧。卣辰他们几家家眷已在西里村住下，这样最好。文科研究所设在哪儿好？”

弗之说：“严亮祖的一个副官在东郊龙尾村有一处房，愿意借给我们，给研究所用很合适。我还没看过。”

秦巽衡大喜，说：“那好极了。我叫人和严军长联系，请他介绍去看房。除了研究所，眷属也要快些疏散。孟太太身体不好，这样跑警报是受不了的。”

“我们在龙尾村一带找房子吧？”弗之看一眼憔悴的碧初，又看一眼盛放书稿的箱子。叹道：“逃到昆明来还要藏，还要躲！曹操曾说，我辈为盛世之英杰，乱世之豪雄。我们是否盛世之英杰还不可说，可真是乱世的饭桶了。”

巽衡微笑道：“饭桶才好。饭桶里出人才！”

小娃靠在弗之身边，忽然说：“有了造飞机的人，就能有飞机了。”

巽衡膝下无子女，见小娃点漆般的眼睛，专心望着，不由得摸摸他的头，说：“多有几个小娃这样关心的人就好了。我们学校有航空系，就是培养造飞机的人才。”

弗之说：“小娃从小喜欢飞机。”

小娃沉思地说：“我可不喜欢杀人的飞机。”

“庄无因挑水来了。”峨、嵋在窗前站着，看见无因很稳地挑了一担水往公共用水处去了。

姊妹俩向碧初说怕多用水的事，谢方立笑了，说：“人都这样想就好了。”

一会儿无因上来，向大人招呼过了，走到碧初身边站立。

“在西里村住，得自己挑水吗？”谢方立问。

“有时候挑。雇了人的，可是有时候不来。”

又说了些话，秦氏夫妇告辞。

无因提出要嵋和小娃去西里村住几天，说这是爸爸妈妈和无采的意思，说了忙加上：“也是我的意思。”

碧初望着弗之，弗之望着嵋和小娃，说：“你们自己决定。”

嵋立刻说：“我们和庄哥哥说过了，我们要和爹爹和娘在一起，一刻也不离开。”她靠着碧初站着，很想抱住娘，但她已不是小姑娘了，已经快赶上娘一样高了。

“多谢你，无因。”碧初轻声说，“他们去住当然高兴，就是不愿意离开家。由他们吧。”

无因心里颇为失望，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总觉得和嵋在一起有一种宁静的愉快。他和玮玮讨论过，找不出是什么原因使嵋能安定别人、抚慰别人。大家都不再提这事。三人说学校里的事，无因分析他们的中学小学大概要搬家，全体都得住校。

“同学们住在一起，一定好玩。”嵋和小娃意见一致。

“上课下课都在一起，一定麻烦。”这是无因的意见。

一时子蔚来招呼吃饭。单身教职员组织了伙食团，吃包饭。轮流管理，有采买、监厨等，安排周密。现由厨房给孟家人单做了饭，大家下楼去。嵋等喝了很多米汤。米汤稠而黏，汤里煮了好些大芸豆，有小娃的小手指长。

饭后，峨等三人送无因走。在祠堂大门前，无因跳上小黑马，在原地转了个圈，随即蹄声嘚嘚，向北去了。他出城再向西可以快些。在马要转弯时，无因回头一笑，他很少笑，笑起来有几分妩媚。似是说，我们不怕！我们会活得好！这一笑停留在嵋的记忆中，似是一个特写镜头，和那骑马的身影一起，永不磨灭。

暮色渐浓，从阁楼的窄窗望出去，可以看见几缕红霞。

峨说家里住不下，“又没有我的住处。”吴家馨来看望，两人一起到南院去了。

弗之把两个煤油箱叠着放，一面念念有词：“这是书桌。”又拖过一个竖着放，“这是椅子。”

嵋和小娃分别擦着煤油灯的灯罩和灯台。嵋不断向灯罩呵气，借着湿气好擦。灯罩被擦得纤尘不染，透明得几乎消失在空气中。他们为爹爹点上这盏明光锃亮的灯，这一天的惊慌、劳累、仇恨和屈辱等感觉，都减轻了。

“三个孩子里，最让人担心的是峨。”碧初靠在床上看着他们，轻叹道。

弗之有同感：“没有办法，担心也没有用。”

他们对望了一下，彼此都感到安慰。

弗之放好稿纸，端正地坐下，仿佛还在方壶的书房，背后挂着那副大对联：“无人我相，见天地心”。砚台里还有余墨，他蘸饱了笔，写下几个字：“中国自由之路”。

楼梯咯噔噔响，有人上楼来了。

楼下有人说：“严太太当心。孟太太就在楼上。”

弗之忙站起，嵋和小娃迎到门口，果见吕素初进房来。

素初先向弗之说：“亮祖到省府去了，不能来，叫我问候你们，受惊了。慧书要跟着来，怕添乱没有让她来。”然后几步走到碧初床前，两人唤了一声“大姐”“三妹”，都滚下泪来。弗之带两个孩子走到角落里，让她们姊妹谈话。

“大姐，”碧初说，“我们没什么事，不过我这些时身子虚弱些。今天是爹救了我们一家。若不是到郊外去给爹上祭，我们就埋在城墙底下了。”

“听亮祖说，今天投弹地点在东南郊，炸毁民房百余间，死伤上百人，是最严重的一次轰炸了。今天我们没有走，想着不会来炸，还真来了。当时慧书在家。飞机来时，荷珠不停地念咒。”素初只是叙述，没有任何褒贬的意思。两人对碧初的健康情况讨论了一番。素初说：“我们明天一早到安宁附近的宅子里去，也就是我和荷珠。别人有差事的有差事，上学的上学。”

碧初暗想，不知带不带那些毒虫。

素初又说：“三妹一家就到龙尾村住吧。虽是乡下房子，还宽敞。”

“大姐，我正要和你说，托你们和房主商量。弗之的意思，把那房子借给文科研究所，他们正需要房子。你们同意吗？”

素初沉吟道：“那你们住哪里？”

“在龙尾村找民房，离文科研究所近，也方便。”

素初从来不对任何事作评估，见碧初这样说，便道：“想来房主也不会不同意，反正房子闲着没有用。”她说着拿出一个绣花小包袱，“三妹家遇见这样的事，总得添置什么——”

碧初不等说完，坐起身伸手接住包袱，说：“弗之的脾气大姐是知道的，我们决不能收。”

素初见她态度坚决，叹息一声，不再勉强。

“倒是要托大姐办件事。”碧初从床里边拿出一条宽腰带，里面是从北平带出的全部细软，摸出一对金镯子，递给素初一只：“我人地两生，你替我卖了吧，可以贴补家用。”

素初无语，接过了放进小包袱，起身告辞。

月光如水，抚慰着这刚经过轰炸的高原城市。人们睡了。碧初斜倚枕上，累极了，却不能入睡。她望望窗外的月色，又看看弗之伏案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孟樾的那一盏灯还在亮着，继续亮着。

炸不倒的腊梅林

好一片月色！照得腊梅林亮堂堂的。弥漫在空中的焦土味和血腥味已经不大觉得了，清爽的腊梅树的气味随着月光飘散在这里，似乎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望北方，我的这扇窗是朝北的。远处天空有一丝极薄的云。爹，你是不是从那上面向下望？你究竟遇到什么事？怎么不给女儿托一个梦？

可叹人有记性，也可庆幸人有记性。若是没有记忆，人只顾眼前，大概会快活些。就连今天的轰炸也已是过去了。可我们怎能忘记！我们从北平逃到云南，走过国土的一半，还没找到一个安身之所！今天若不是给爹上祭，怕早已葬身黄土之中了。爹离开我们，只是一种方式，爹用死这一方式救了我们。我知道，这是爹要的。我不哭的，爹，有灰尘落到眼睛里了。

大姐刚刚送来钱，想要周济我们，我没有要。明天二姐也会送来的，我当然也不收。二姐不会奇怪的，倒是亮祖早就说过，三妹一家太矫情。“这帮教授读进去的书比大炮还硬！”是吗？要是这帮读书人自己能化为大炮就好了，可又没有这样的本事。

武汉已经失守，湘桂一带战争也不容乐观。真要一步步打回去驱逐敌寇，收复失地，谈何容易！抗战不是一年两年完得了的，以后的日子还要艰难，我们必须靠自己。这是爹的教训，也是中国人从古到今的祖训。永远要自强不息！其实世上无论大小事，大至治国兴邦，小至修身齐家，归根到底都得靠自己。我操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家，每个家都有自己的原则，是不容更改的。

弗之辞去教务长的职务以后，时间充裕多了。他能专心著述，是我的愿望。我自己没有职业，对社会没有贡献，弗之应该多做，把我欠的给补上。他写文章，一支笔上上下下飞快挪动，我看着都累得慌。我总说慢点好不好，何必赶得这样紧！他说简直来不及写下自己的思想，得快点啊，不知道敌人给我们留多少时间。看秦校长和萧先生的意思，迟早还要弗之分担学校的事。学校培育千万人才，是大事，他不会怕麻烦不管的，可人的精力有限。我不能分他丝毫精力。

到云南日子不长，东西消耗很快，精力也用得快。我常觉得自己气力不够，身体是大不如前了。我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也许有一天就随爹你老人家去了。那就得靠大姐二姐来照顾三个孩子——还有弗之谁来照顾？孩子们没有我，总还会过下去，他们终究要离开父母的。弗之没有我，可怎么活呢？我是死不得的。

可是真太累了。

爹，你不要担心。搬到乡下去，不用跑警报，可能会好一些，能多有时间料理家里这些事。只是弗之和孩子们要上课，怎样照顾他们？怕再也难找到腊梅林了。大姐和荷珠到安宁附近住，想必是天天打麻将消磨时光。其实大姐和我一样是应酬不来的，只是个戴着眼罩的小毛驴，只管向前拉磨。倒是二姐，在牌桌上一边搓牌一边比首饰，十分挥洒自如。应酬这里的官员太太们，这本来就是她的生活内容的一部分，要迁到重庆可能更适合她。

无论生活怎样艰难，都是外在的，都要靠自己去对付战胜。现在最使我担心的是峨，我不知道她会走怎样的路。

峨的古怪是亲戚们都感觉到的。论环境、教育、遗传，她和另两个孩子毫无差别。可是她就这么不一样。近来她似乎和家里好一些了，显得懂事些了。不料昨天我听到片断的话，令我猜疑不止。

昨天下午我在林边屋前拣菜，峨和吴家馨回来了，在林子里站了一会儿，轻声说话。听峨说，不要告诉我娘。不知道她们说些什么，似乎各有一个秘密。吴家馨的是关于男朋友的，峨的是关于家里的。我一方面高兴峨还没有交男朋友，那真让人担心！一方面我又不安，关于自己的家，能有秘密，多么奇怪！

人的禀性各异，不可强求。峨十二岁时，家里为小娃周岁煮红鸡蛋，峨两手拿三个有剪纸花纹的鸡蛋说好看。嵋跑上去要一个，峨无论如何不给。我说厨房里多的是，给一个吧。峨一句话不说，两手用力，把三个鸡蛋捏碎了。

那时的峨正是嵋现在的年纪。现在嵋已在扫地洗碗，操心着不要暴殄天物了。

嵋和小娃最让人担心的是长得太快，营养跟不上，会得病的。我要看住的是他们的身体。而对于峨，我要管的是她的心。可那怎么管得住！我得打起千百倍的精神领她走那些还不可知的迷魂阵，这种迷魂阵其实是在自己的心里，因外界环境的变化而更诡秘。

只怕我精神不够用。我也不愿让弗之分心。爹，你老人家要帮助我。

月色这样好，照得腊梅林枝丫分明。那些枝丫是我晾衣服的地方。我把衣服晾在树枝上，一下又一下抻平，还要不等全干，再展一遍。自从离开北平，我们从来没有熨过衣服。可是我们的衣服仍然平平整整，就在晾衣服时这一下一下的功夫。

这样的月色！把高原的残冬装点得清寒澄澈。爹，记得我在老家时学过吹箫吗？我吹的是曾祖母用的旧箫，很粗，颜色暗红，很容易吹。我拿着箫坐在园中草亭上，爹说，箫声和月色最相配，箫是联系着大自然的。王褒《洞箫赋》中有句云：“吸至精之滋熙兮，禀苍色之润坚。”这是说箫身。又形容箫声：“风鸿洞而不绝兮，优娆娆以婆娑”，“其巨音……若慈父之蓄子也，其妙声……若孝子之事父也。”可是现在，爹，我再没有慈父的荫庇了，要行孝也不可得了。好静啊，这腊梅林。后来弗之送过我一对玉屏箫，较细，可惜没有带出来。这箫颜色金黄，上面刻着杜牧的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爹记得吗？二十四桥明月夜！全都陷在敌人的铁蹄之下，山河残破，民不聊生，箫声呜咽，归途何处？

弗之也说箫是从大自然来的，声音和着月光最好。可是我只在方壶花园里吹过很有限的几次，以后不曾再吹。爹也不曾问过我，爹知道，我的生活里，有更丰满更美好的东西。我教过峨、嵋和小娃一首儿歌：“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宝宝做管箫。箫儿对准口，口儿对准箫，箫中吹出新时调。”

我教育孩子们要不断吹出新时调。新时调不是趋时，而是新的自己。无论怎样的艰难，逃难、轰炸、疾病……我们都会战胜，然后脱出一个新的自己。

腊梅林是炸不倒的，我对腊梅林充满了敬意，也对我们自己满怀敬意。

我们——中国人！我们是中国人！

月近中天，弗之仍在写着。

爹，我知道，你正从云朵上望着我们——

第二章

一

敌机的轰炸，驱赶了许多人迁居乡下。因弗之和峨要上课，孟家迟疑着没有搬。嵋等上的昆菁学校动作较快，旧历年后不久，迁到距城二十里的铜头村。村后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山上两座齐齐整整的庙，昆菁即以之为校舍。靠山腰的一座名为永丰寺，做中学部；近山顶的一座名为涌泉寺，做小学部兼住女生。当初修庙的人大概不会想到这一用途。施主们往庙里舍钱财算是功德，其实把庙舍出来是最大的功德。

昆菁校长章咏秋是法国巴黎大学教育学博士，是一位老姑娘，献身教育事业，无暇结婚。她对学生管束很严，德、智、体三方面并重。她一直倡导寄宿，认为寄宿对中小学生的教育全面，可达到较高水准。只是昆明的家长们不习惯。大家说章校长是法国留学的博士，实行的一套却是英国式的，现在不习惯也得习惯了。她对住宿的装备也很注意，虽说战时不比平常，还是要求被褥一律用白棉布套，盥洗用具要有一定尺寸。但有一条特别声明，外省迁来的教师们生活清苦，其子女装备可以从简，不必严格按照规定。

碧初的习惯是一切按规章办事，不管特别声明，几个晚上飞针走线，为两个孩子准备好了白棉布被套和必要的衣物。他们两人需要四个盆，只有一个是新的，新盆平整光滑，碧初安排给嵋用。嵋大些，又是女孩，该用新的。

不料嵋说：“这盆好看，给小娃用。”

小娃说：“当然是小姐姐用。我会弄坏的。”

“小娃这么小就住校，你用新的。”

“不嘛不嘛，我愿意你用。”

两人推让，碧初眼泪都落下来了。勉强笑说：“一个盆也这样推让。等抗战胜利了，全用新的。嵋不用让了。”嵋想想，接受了。

被褥用黄油布包着，捆上绳子，打成行李卷。碧初和嵋打了好几次，终于束得很紧，很像样。每个行李卷上扣着盆，用绳子勒住。

严慧书乘车来接嵋二人。她带一个行李袋，是从滇越路过来的外国货，另有一个包装着盆杯等物。她文静地招呼大家，不多说话。去铜头村没有交通工具，若不是自己有车，只能雇挑夫挑行李，人跟着走。素初提出来接，碧初便应允了。谁让是亲姊妹呢。

车到铜头村，不能向上开了。慧、嵋等循山涧旁的小路上山。山上树木森然，涧中白石磊磊，一道清泉从山顶流下。小路砌有歪斜的石阶，每一磴都很高。司机扛着慧书的行李，一个护兵扛着一件，一手和嵋抬着另一件。走了一阵，见一条岔路，引向树丛中的房屋。

“到了！到了！”小娃叫道。

“这是永丰寺。”护兵说，“涌泉寺还在上头。”

岔路上有几个高中同学，有的提着行李，有的空手，是已经安排好了。忽然从路边树丛中冒出一个人来。

“庄哥哥！”小娃大叫。果然是无因。无因快步走来，接下嵋手中的行李。

“这是我的表姐严慧书。”嵋介绍。

慧书目光流动，微笑道：“庄无因我认得的，只是没有说过话。”她用普通话说，自己又加一句：“我的普通话说得不好。”

无因也认得慧书，他不接话，认真看了她几眼，然后说：“不像，不像。”

“不像什么？”嵋问。

“不像你孟灵己。”

大家笑起来。小娃心里很赞成。他认为天下最好看的人是母亲，其次就是嵋了。他很难承认有人像这两个人。

一时来到山门。门上写着“涌泉宝刹”四个大字。寺内神像都已移走，只留了前殿中的四大天王和韦驮，据说是给村民们烧香用。

“韦驮是治安警察，手中的金刚杵专打坏人。”无因说，“你看他的脸很和气。”

四大天王就不同了，身材高大，只有执琵琶的一位是白面书生的样子，其他几位面目很是狰狞。其实他们司掌风调雨顺，都是为人造福的神。

大家先送小娃到藏经阁，向舍监交代了，才向罗汉堂——女生宿舍来。无因不肯到女生宿舍，自回永丰寺去了。

女生宿舍里两排木板通铺，一边睡十个人，另一边有门，睡八个人。慧、嵋到宿舍时，床铺已大致占满，只剩下了门边的位子。护兵提着行李问：“放哪点？”

屋里许多人走来走去。一个中年妇女招呼慧书：“严小姐来了？我们小姐早来了。”这人身份似在家庭教师和仆妇之间。

“我们小姐”者乃云南豪门之一殷姓人家之女，和慧书同班。人是小姐，却取名大士，不知何故。大士此时坐在通铺顶里边，床已经铺好。紧挨着她的床位空着。

“严慧书！你来睡这点！”大士招呼。空床位是她占下的，免得她不喜欢的人来住。

“好呀。”慧书应着走过去，“我两个挨着。”

护兵把行李放上，帮着打开。那个中年妇女过来说：“不要你们动手，我来我来。严太太好放心哟，不派个女人招呼。”

嵋在门边的床位上安顿下来。刚解绳子，两个盆掉下来，响成一片。新盆摔出一个疤，嵋抚着它，心里很懊恼。

“嘿！哈！”大士笑了一声说，“孟灵己！一个盆就是摔破了，可值得这么表情丰富！”

嵋不解地望着大士。以前没有注意看她，原来真是个美人胚子。肌肤细腻如玉，眉眼口鼻无不恰到好处，合在一起极生动极灵秀，还显示着勃勃生机的野气。

“你是孟教授的女儿。我晓得。”大士说这话时，似乎自己已经熏染了些学问。昆明人很尊重学问。“你放着行李，阿宏会来收拾。”

“不消得。多谢多谢。”嵋的口气完全像个大人。女孩们都笑起来。

大士跳起身，在通铺上走来走去，毫无顾忌地踩着别人的被褥。大家都像没有看见似的，只管做自己的事。

“李春芳！你去打盆水来，放在廊子上。”大士发号施令，“赵玉屏！你去教室看看，里首可有人。”

她的同学听话地各自去服役。她吩咐完了轻盈地一跳，跳到靠门这边铺上，向嵋走过来。

“你，莫要踩我的床！”嵋正弯身对付床底下不平的地面，她想把盆摆平。这时猛然站直了，坚决地说：“请你莫踩我的床！”

好几个人惊异地看着她。慧书赶过来轻轻推了她一下，眼光望着大士，有些惶惑，也有些歉意。

大士先是一怔，随即一声不出，转身跳回她的根据地。

这是个奇怪的夜晚。嵋先有些害怕。舍监走后，她用被子蒙着头，很快睡着了。山上松风阵阵，摇着少年人的梦。她看见四大天王排着队从她面前走过，手里举着法物，宝剑、琵琶、伞和一条蛇。宝剑在跳动，琵琶在鸣响，雨伞一开一合，蛇在顺天王身上盘动。四天王的脸都很和善，不像泥像那样狰狞。嵋向他们提问题：“我们什么时候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他们不回答，只管玩弄各种法物。

“妈妈！妈妈！”忽然一个同学在梦中尖叫。这是那赵玉屏，她家是上海人，母亲来昆明后不服水土，不久病逝。

好几个同学醒了，也随着尖叫起来。有的叫妈妈，有的叫爸爸，也有的叫祖父祖母的，还有的喊的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回老家去，不要轰炸等等。接下来是一片哭声。

两个舍监提着马灯仓皇地跑来，连声说：“怎么了？为哪样？”摸摸这个，照照那个，也照见她们自己一脸的惊慌。

大士在墙边，起先没有出声，后来哭起来了，马上变为嚎啕大哭，哭得泪人儿一般。

舍监心想，你有什么苦处！一面吩咐小舍监扶她到舍监室去好生安慰。自己对女孩们大声说：“住宿有住宿的规矩，半夜里大呼小喊，是个什么样子！”

满屋哭成一片，嵋也觉得悲从中来，泪流不止。只有严慧书一人没有掉一滴眼泪。她拥被坐在床上，有些紧张地看着大家，及至舍监把大士扶走了，她下床来捅捅嵋，低声说：“你怎么会跟着哭！”就坐在嵋床边拉着嵋的手。

嵋慢慢平静下来，渐渐地这一边的人都不哭了。

大舍监说：“好姑娘哟！头一天住在山上不习惯，过一阵就好了。”她又拉拉这个的被，摸摸那个的头，见大家不再出声，才离开宿舍。

那时人们都说是黄鼠狼成精作祟。很多年以后，嵋和慧书才知道，那是集体发作歇斯底里，少女群中最易发作。医学上有此一症。

次日上课，老师们大都讲一段迁到郊外办学的意义，要求学生更努力学习。语文老师姓晏，名不来，是明仑中文系学生，到昆明以后生活无法维持，休学一年来教书。他不修边幅，衣服像挂在身上，头发竖立寸余长。但是讲起课来神采飞扬，极有吸引力，而且经常随时随地发表演说或高歌一曲。

这时他却没有讲话，只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勿忘躲藏之耻！写完了，自己愣着看了一会儿，便讲课文，那是他自己选出油印的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发黄的纸上印着这样的文字：“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鞭箠之惨酷，唯我少年当之；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唯我少年享之……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一堂课，最顽皮的同学也肃然正坐，一动不动。

中午女生们回涌泉寺午餐。寺中大殿是饭堂，一排十几张长桌和神坛成直角，直到门边。座位按班级排定，长桌两边坐，六人一组，共用三菜一汤。一个饭钵，菜是烩青菜，炒豆腐渣，还有腌酸菜炒肉丝。腌酸菜是昆明特殊的食品，女孩特别喜欢。

嵋坐下了，发现对面一行是初三班，正对面座位上是殷大士。大士把一张细纸递给右边同学，命她擦拭碗筷，又把碗递给左边的同学，命她盛饭。一切妥当后，她拿出一个圆罐，很快地把罐中的东西拨到嵋碗里一些，又拨到自己碗里一些，便把罐藏过了。

嵋为这友好举动所感动，对大士一笑。

“炒鸡，火腿酱。”大士低声说。

嵋不解她为什么这样低声说话，自顾用这两样好菜就着饭，米也似乎好多了。

不知什么时候，章校长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孟灵己，你吃的什么？”嵋不知该怎样回答。校长温和地说：“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学校不准带私菜，所有同学都要吃一样的饭。要是准带菜，就显出差别了。明白吗？”

嵋立起，垂头说明白了。校长轻抚她的头，让她吃饭，严厉地看了大士一眼，继续巡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大士的菜早埋在饭下面了，这时慢慢吃着，一面对旁边的同学说：“我料想她也不敢说菜是我的，说了试试！”

嵋不明白她说什么。因不准剩饭，勉强将碗中饭菜吃了。

后来嵋向慧书说起这事。慧书说，大士当然知道规矩，但她从不认为任何规矩可以管她。一次她上课传纸条，老师查问，一个同学说是她带头传的。她恨上了那个同学，天天冷嘲热讽，那同学一学期都没好日子过。“所以她说你不敢说菜是她给的。”

“我不是不敢，我是觉得不应该。”嵋沉思地说，“她给我菜是好意。”

“不敢和不应该是可以分清的。”慧书也沉思地说，“可是常有人分不清，那样倒简单。”

“把胆小没骨气栽给别人确实最简单。”嵋说。

两个女孩哲学家似的对望着。

过了一个多月，同学们大致习惯了山上生活。这里不怕敌机骚扰，警报声也听不见。不需要跑警报，生活规律多了。女生们每天上下山跑四趟，沿着淙淙的山溪，用手分开向路当中伸展的各种枝条，上下石阶如履平地。她们熟悉了两个庙宇的建筑，便向山下扩大生活范围。

在永丰寺到铜头村的路边，有几户人家，素来在路边卖点香烛和零食。自学校迁来，这几户人家添了好几样年轻人喜爱的食品。一样是木瓜水，那是用木瓜籽揉出黏汁，做成胶冻，吃时浇上红糖水，凉凉的，甜甜的，渗入少年们的胃里和心中。还有一种豌豆饼，是把豌豆炸过了，做成凸起的杯盖大的饼，香而且脆，很适合在强壮的牙齿下碾磨。这些食品都非常便宜，嵋在零花钱有限的范围内，有时也买一点，和小娃分享。每次给慧书，慧书总是不要的。比起同龄的女孩，她一点不馋。

一天下午，嵋因下课较早，和赵玉屏在山上闲走。这时正是春末夏初，杜鹃开遍山野，有红有白，或粉或紫，像大块花坛，把整个山坡都包起来了。茂盛的树成为绿色的天幕。老师常告诫同学们不要到草丛里，怕有蛇。可是几个月来还没有发现一条，同学们便不在意。到得杜鹃花开了，更是满山乱走，去亲近那美丽的杜鹃花。树阴间隙显出明净的蓝天，不时飘过一缕缕白云，和下面的彩色相呼应。

嵋二人循着一条杜鹃花带信步走到三家村附近。她们没有带钱，也不想买什么，只是被怒放的杜鹃引了过来。不知不觉到了一家屋后，绕过一个柴火垛，忽见眼前一片红色。花丛中一个红土矮棚，在蓝天下显得分外鲜艳。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奇怪的香气，院中横放着大段黑色的东西，细看是一口棺材。

“女娃娃，要哪样？”从矮棚中发出了问话。她们随即看见棚中躺着一个人，一个完全红色的人。

“不要哪样，我们走着看看。”嵋回答。

那人在一盏简陋的灯上烧着什么，把它捺进一个竹筒底端，从上面迫不及待地吸着。吸了几口才说：“买东西，去前首嘛，莫要乱走！”

嵋二人向后转，看见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柴火垛边，正望着她们。女人干瘦，似乎已经榨干了一切水分。背上还驮着一个不小的婴儿，脑袋在背篼上晃来晃去。

“学生，女学生！出去莫乱讲。”她语气温和，从背篼里婴儿身子下面掏出两个豌豆饼，递过来时脸上堆着苦笑。

“不要，不要！”两个女孩连忙逃开，跑了几十米，听见那女人大声叫：“青环！又死到哪点去了！”

两人不敢回头，快步跑上山去。跨过大片杜鹃花地，到了山涧边，才放慢脚步。嵋猛省，那红色的人是在抽鸦片烟，在杜鹃花丛中抽鸦片烟！她告诉赵玉屏，说她见过的，大姨妈家里有。

“鸦片烟很害人。”赵玉屏说。想了一下，又说：“听说严慧书的母亲会放蛊，我不信！”

“谁说的！”嵋气愤地说，“我大姨妈人顶老实。她要是会放蛊，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其实——”她说着，忽然想起荷珠，想象中荷珠伸手一指，飞出一道白光或黑气。她知道这不是她该评论的事，便停住不说。

这时山坡上走下来一个背柴的人。一般把砍柴人称作樵夫，这背柴的人却是个年轻女子，只有十六七岁，肌肤黑黄。昆明劳动妇女多是这样颜色，据说是离太阳较近的缘故。她走到一块大石头前，用随身带的木架支住柴捆，站下休息。见嵋和赵玉屏正望着她，便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嵋直觉地感到这人便是那“青环”，她也一笑，说：“背柴吗？”

女子道：“给学校送了四五天柴了，今天给自家背一捆。”

赵玉屏问她可是住在三家村，她答说她是龙尾村人，来这里姑妈家帮忙。想想又加了一句：“我姑妈死了。”

嵋、赵二人马上联想到那一口棺材。她们不约而同向山上走，想赶快回到学校。山涧转弯处见到晏老师临溪而立，不知在想什么。她们悄悄走过转弯处，不敢惊扰。

“孟灵己，我看见你们和背柴女子说话。”晏老师仍面向溪涧，像在自言自语，“她从这里走下去，我提醒她歇一会儿。”

“她的姑妈死了。”嵋说。

晏老师叹道：“云南的男人常常躺着，云南的女人只有死了才躺着。”嵋二人对望一眼，觉得老师真是无所不晓。随即报告了看见红土棚中的红人在躺着吸鸦片烟。

“已经明令禁烟了，抽的人总算有点顾忌。”晏老师转过身说，“也不能一概而论，说他们没出息。我们到昆明以前，滇军打过台儿庄战役，牺牲的人成千上万，他们的妻子随着自尽的也不少。现在又有二十万人上前线呢。”

两个女孩肃然望着山上的榛莽和杜鹃花，知道下面的土地是红色的。

过了些时，发生一件事，在昆菁学校引出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随着杜鹃花漫山遍野而来，山下庄户人家种的蚕豆熟了。三家村小铺添卖盐水煮蚕豆，一分钱一茶盅，用一张纸托着，女学生一路吃回涌泉寺。从小铺门口可以望见近山脚处的蚕豆田，绿油油一片。星期六回家时，走过这一片田，可以看见满田饱满的豆荚，似乎撑不住了，风一吹，一阵窸窣，像是悄声在说“吃我吧，吃我吧”。

晚自习课都用汽灯照明。汽灯打足了气，照得满屋亮堂堂的。一排排黑发的小头伏案做功课，虽然是破壁纸窗，却秩序井然。嵋的班主任一次曾说，咱们学校要出人才，不出近视眼。但是汽灯往往支持不到下课，不知是气不够还是油不够，到后来就渐渐暗下来，同学们便收拾书包，随意走动。嵋则常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小说。虽然碧初屡次说她，并委托慧书监督，她还是没有下决心改正。

一天晚自习课又到了灯光昏暗时刻。嵋那几天正在读《红楼梦》，刚读到葬花词，这时拿出来，仍从葬花词开始读。

“孟灵己！”殷大士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嵋旁边了。昏暗掩不住她唇红齿白，两眼活泼澄澈，亮晶晶的。“孟灵己！”她说，“有件好玩的事。莫看书了。”

“说嘛。”嵋掩上书。

“下山偷蚕豆去！在田边煮来吃。可好玩！”

“哪几个去？”

“我两个，我们班的李春芳，还有高中的人。叫上你们班的赵玉屏。”她停了一下，声明道：“严慧书不去。”

正说着，严慧书进来了。有同学议论：“怎么的，都跑我们班来了。”

慧书对嵋说：“你自己拿主意。我是不去的，我看你也莫去。”

“严慧书！莫拆台呀！”大士低声叫起来。又对嵋说：“月亮大得很，满山亮汪汪的，青草香呀香。我跟着我爹夜里打过猎，太好玩了！”

“我们去猎植物！”嵋兴高采烈，对慧书抱歉地一笑，说：“慧姐姐，你也去吧，去一会儿就回来。”她觉得散发着香气的月夜在召唤她，她不能待在屋里。

“你要去你去。”慧书淡淡地说，转身走了。

“严慧书越来越正经了。”大士撇撇嘴，语气是友善的，“她这人，没有你天真。”

“她比我懂事多了。”嵋很快收拾好课桌。

这几天章校长到重庆去了。大舍监家中有事，不在学校。小舍监觉得半个学期过去了，女孩们对寄宿生活已经习惯，不用太费心照顾，只在临睡前查看一遍，便自回房高卧。

她到嵋等宿舍来时，见几个女孩坐在铺上，神色有些兴奋。便说：“咋个不睡吗？快睡喽！”

“是了。”女孩们回答。只有大士倚墙坐着，一点儿不理。

小舍监特地走到她面前赔笑说：“早睡才能保证早起，上课不打瞌睡。”大士仍不理。“好了，好了，有事喊我。”小舍监搭讪着退去。

各宿舍灯都熄了。寺庙浸在如水的月光之中。殷大士为首的一行人蹑手蹑脚开了庙门。她们走过四大天王面前，觉得他们像是老朋友了，如果他们能动，一定会一道去夜游。大士还向持琵琶的一位做个鬼脸。

好一个月夜！庙门前的空地上如同积着一洼清水，走在上面便成了凌波仙子。天空中一轮皓月。月是十分皎洁，天是十分明净，仿佛世界都无一点杂质。几棵轮廓分明的树如同嵌在玻璃中。黑压压的树林，树顶浮着一片光华，使得地和天的界限不显得突然。这是云南的月夜，昆明的月夜，这是只有高原地带才有的月夜！这里的月亮格外大，格外明亮。孟弗之曾说，月亮两字用在昆明最合适，因为这里的月亮真亮。

嵋抬头对着明月，忽然想，照在方壶的月亮不知怎样了？它也是这样圆吗？“孟灵己！”赵玉屏叫她快走。

女孩们轻快地跑下山，一路低声说笑，月儿随着行走。两旁的山影树影被她们一点点撇在身后。大片杜鹃花在月光下有几分朦胧，也像浸在水里，浸在不沉的水里。

嵋忽然说：“我们何必去偷蚕豆！在这儿看月亮就很好嘛。”

“你这个人，说话不算数！说好去偷蚕豆，你偏要看月亮！”大士不满地说。她有一种猎取的愿望，要打着什么才好。她手里若有枪，就会一枪一个打蚕豆。

穿过一个小树林，蚕豆地已经在望。小径弯了两弯，便到地头。每一棵豆梗都负载着饱满的豆荚，形成墨绿色厚重的地毯，让月光轻抚着。大家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大士首先跳进田里，敏捷地摘了几个豆荚，剥出豆仁，放在口中，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大小姐家家的，偷吃生蚕豆，可是饿死鬼！”高中生王钿玩笑地说。她在田埂宽处拢起些细枝，拿出一个大搪瓷缸，命李春芳去舀水。

“下来，下来！”大士向嵋和赵玉屏招手，“先来摘，我怕你们谁也没有摘过豆。”

嵋迈进豆地，觉得脚下泥土软软的，身旁的豆棵发出青草的香气。她抬头看月，向月亮抛出一个豆荚。那是一只豆荚的船，可惜永远到不了月亮。

一会儿李春芳打了水来，也来摘豆。四个人很快摘了几大捧。王钿始终在田埂上招呼着，不肯下田，只负责剥豆荚，照看煮豆。

远处一个黑影渐渐移近，女孩们有些害怕，互相靠近。

赵玉屏尖声叫了起来：“狼！狼！”那东西对着火光跑过来，向王钿摇尾巴，原来是一只野狗。

“我就说呢，没听说这里有狼。”王钿舒了一口气。那狗转了一圈，见没有什么可吃的，转身向来处跑了。

“这条狗好傻。”大士说，“它一定奇怪这些人在干哪样。”

嵋想着，觉得很可笑。

赵玉屏先笑出声，大家都跟着笑成一团，清脆的笑声在洒满银光的豆田上飘荡。她们笑那狗，笑摇摆的豆梗，笑煮在缸里的豆，也笑自己夜里不睡来偷豆！笑和歇斯底里一样，是女孩间的传染病。王钿也笑，但不断地提醒：“轻点，轻点嘛！”

一时间豆摘够了，也笑够了。大家坐在田埂上剥豆吃。那是涂着月色的豆，熏染着夜间植物的清新气息的豆，和着少年人的喜悦在缸里噗噜噗噜跳动的豆。

如果她们在这时结束豆宴回校，就会和大大小小的一些淘气事件那样，级任老师训几句，也就罢了。可她们还坐着东看西看。

大士忽然叫：“我的纱巾掉了，豆梗上挂着，可看见？”果然不远处豆梗上飘着白色的纱巾。这种尼龙东西从尚未正式通车的滇缅公路运来，当时是大大的稀罕物件。“赵玉屏！你去拿来！”赵玉屏没有迟疑，几步跨到田里，取了纱巾。

“哎呀！”赵玉屏忽然尖叫一声，向豆荚丛中栽倒了。

“蛇！蛇！”嵋看见一点鳞光从赵玉屏身边游开去，她顾不得害怕，跳下田去扶住赵玉屏，大士等也围过来，把赵玉屏扶到田埂上。

那时女孩们都和大人一样穿旗袍，穿起来晃里晃荡，很容易查看腿上的伤。只见赵玉屏小腿上一个伤口，正在流血。王钿说要块布扎一扎才好，不知什么蛇。

大士忙拿过玉屏手中的纱巾递过去：“快点扎！”王钿看着这纱巾，有些迟疑。

嵋大声说：“人要紧还是纱巾要紧？”

王钿瞪她一眼，忙动手扎住伤口上部，免得毒血上行。垂下来的纱巾角很快变红了。

“快点！快点！咋个整？”女孩们慌了，商议一阵，大士和李春芳去找小舍监求救，王钿和嵋守护赵玉屏。嵋把自己蓝布旗袍下摆撕下一块，又不知伤口该不该包扎。

大士两人向山上跑了。

嵋拉着玉屏的手。玉屏说：“我怕得很。”

“不怕，不怕，”嵋说，“不要紧的，不会是毒蛇。”其实嵋自己也很怕，怕赵玉屏中毒，又怕忽然再蹿出一条蛇，咬自己一口。“真的，没听说这里有毒蛇。”

王钿说：“赵玉屏你能走吗？我们扶你慢慢移动才好。谁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来！”

她们扶玉屏慢慢上山。到永丰寺桥边，山上下来人了。是李春芳领着小舍监，还有一个男护士、一个校工抬着简易担架。这男护士便是代理校医，虽说不是正式医生，经验倒很丰富。他提灯看过伤口、血色，宣布不是毒蛇所咬，大家都透一口气。

“殷大士呢？”嵋问。殷大士应该在这儿陪着！

“我让她睡去了。”小舍监说，“她也帮不上忙。”

大家回到学校，把赵玉屏送到卫生室，一切收拾好了，代理校医说最好有人陪着，还要招呼服药。王钿已先撤退了。舍监看看嵋，又看看李春芳。两人都愿意陪，小舍监说那好那好。

嵋忽然大声说：“该叫殷大士来陪，是帮她取纱巾才碰上蛇。”见舍监不理会，便不再说话，自己拔脚跑回宿舍。

宿舍里大多数人都在梦乡，有些人被惊醒了，大睁着眼睛。大士已经躺下了，慧书却坐着，大概预料到事情没完。

嵋快步走到大士的铺位前，很坚决地说：“殷大士！你起来！”

大士想问问情况，见她气势汹汹，便不肯问，反而说：“我起不起来，你管得着！”

“我管得着！你起来！去招呼赵玉屏！人家帮你取纱巾，挨蛇咬了，你倒没事人似的！你起来！”

大士冷笑道：“你是老师？是校长？是主席还是委员长？你凶哪样？你凶！你凶！喊人来赶你走！”

她的声音很大，许多人都醒了。

慧书跳下床来，紧张地拉着嵋连说：“不可以，不可以！”

嵋又吵了几句，小舍监进来了，立刻命慧书劝嵋到门外，自己去安慰大士。

“不公平！不公平！”嵋觉得十分委屈，眼泪滴滴答答流在衣襟上。

“莫要不懂事。”慧书说，“惹她发脾气何苦来！我们还要上学，好好上学才对。我就说你莫要去偷豆嘛。”见嵋不语，又说：“公平不是人人讲得的。妈妈有一次说，公平是专给读书人讲的。”

嵋觉得表姐很怯懦，不再说话。哭了一小会儿，忽然站起，抹抹眼泪，往卫生室跑去。慧书摇摇头，自回宿舍去了。

嵋到卫生室，见赵玉屏安稳睡着，李春芳伏在椅背上也睡着了。月光从窗中流进，满地银白。嵋坐在小凳上，想着“公平是专给读书人讲的”这句话。世上许多事自己确实还不懂。她也管不了许多了，伏在床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嵋忽然醒了。她站起来去看桌上的钟，好给赵玉屏服药。她看见椅上换了一个人，不是李春芳。是谁？是殷大士。

大士定睛看着嵋，嵋也看着大士。

这时赵玉屏醒了，低声说：“孟灵己，我好多了。”

“殷大士也在这儿。”嵋说。

次日，殷大士闯祸的消息传遍全校，被蛇咬伤的人到底是谁倒似乎不大重要。

下午上自习时，训导主任把殷等五人召到办公室，训导了一番，责成她们还豆钱。最后说：“女娃娃咋个会尾起男学生的样！下次再犯，要严办！校长早有话了。”说着看了大士一眼。

大士上小学时，曾经挨过打，章校长亲自动手，打了十记手心。事后校长到殷府说明情况，是大士打破同学的头，又不听教诲，才用体罚。家长倒是明白，不但不怪罪，还感谢再三，说章校长这样的人太少了。

大士当然记得这事，嘟囔了一句“乌鸦叫喽”，意思是校长是乌鸦。众人只当没听见。

傍晚时分，庄无因上山来看望。嵋正在庙门前池旁小溪里洗东西，小娃在旁边看。两人抬头忽见无因站在山崖边树丛前，很是高兴。

“嘿！等一下，就洗完了。”嵋说。她在学校里称无因为庄哥哥，被同学讥笑，说什么哥哥妹妹的，难听死了。于是只有小娃一人照原样叫了。

“庄哥哥！”他大声叫着跑过去，和无因站在一起。

“听说我们的事了？大概不是全部。”嵋问。

“只知道偷豆的夜间行动。前后必定有些因果。”

嵋一面漂洗东西，一面讲述夜间的事，讲得很详细。无因和小娃认真听着，不时惊叹。

讲完了，无因说：“全部过程都像是孟灵己所作所为。”

嵋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不像我做的事呢。”

“为什么不像？当然像！你素来有点侠气的。”

嵋觉得好笑，却没有笑出声来。一时洗完了，三人并排坐在山崖边石头上，看太阳落山。

太阳在蓝天和绿树之间缓缓下沉。近旁的云朵散开来，成为一片绚烂的彩霞，似乎把世上的颜色都集在这儿了。天空还是十分明亮澄净，东边几朵白云随意飘着，一朵状如大狗，另一朵像是长鼻子老人，都在向太阳告别。

太阳落下去了。天空骤然一暗，朦胧暮色拥上来。云、树的神气都变了，变得安静而遥远。

“北平的太阳这时不知落了没有。”无因若有所思。

“昨天夜里月亮好极了，我也想到北平的月亮是不是也这样圆。”嵋说。

“据说昆明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圆的时间格外长，因为空气稀薄的缘故。”

“我记得北平的月亮，也亮，也大。”小娃也若有所思，“月亮照着——”

“萤火虫！”三个人一齐说出这三个字。那亮晶晶的，在溪水上闪烁的萤火虫，在梦里飞翔的萤火虫。

“我家的门是棕色的，你家的门是红色的。我有时梦见回去了，可是两家的门都打不开。”嵋说。

“都是日本鬼子闹的。”无因说。

“小日本儿，喝凉水儿，砸了缸，亏了本儿，压断你的小狗腿儿。”小娃大声念诵儿歌。这首儿歌是用普通话说的，他们好久不说了。

“在城里住时玮玮哥常带我们做打日本的游戏。”嵋说。

“你们香粟斜街的大门上有一副对联，我记得。”无因道。

“我也记得。”嵋说，“我们喊一二三，一齐说，看谁记得清。”

“守独务同，别微见显；辞高居下，知易就难。”两人一齐大声说。小娃拍手大笑。

“孟合己，考考你。”无因对小娃说，“我家小红门上有什么对联，记得吗？”

小娃闭目想了一会儿，嵋忍住笑捅捅他，说，“别想了，开玩笑呢。小红门上根本就没有字。”

“双亲大人倒是想用一副对联，还没来得及。好了，说正经的。今天级任老师找我谈话——”

这时严慧书和几个同学从庙门出来，看见他们，便走过来坐在嵋身旁。无因乃不说。

大家随意说了几句闲话。慧书对无因说：“好几个人问我，哪个是庄无因？说是你用英文和英文老师说话，代数老师有不会的题还问你呢。”

“代数老师不会做题？没有的事。我们有时讨论讨论，都是老师教我的。”

“庄哥哥就是了得嘛！”小娃素来崇拜无因，这时高兴地说。两个女孩更露出钦佩的神色。

“好了，好了。受不了啦！”无因皱眉。

“哦！下午殷大士家来人送东西，妈妈给我带了点心，吉庆祥的点心。我去拿来。”慧书跳起身，拉拉身上鹅黄色短袖薄毛衣，轻盈地跑进庙里去了。

“今天级任老师告诉我，让我暑假考大学，不用上高三了。”

“你要上大学了？”嵋觉得上大学很遥远。

“是啊。人都要长大，连小娃也要长大。”

他们默然坐着。几只小鸟飞到近处树上，啾啾叫着，似乎在彼此打招呼：天晚了，该回家了。

“我走了。”无因站起来。

“还有点心呢，”嵋说，“慧姐姐好意去拿。”

无因摇摇手，大踏步向山下走去，很快消失在树丛间。

圆而大的月亮升起了。

二

空袭依然威胁着昆明。

跑警报已经成为昆明人生活的一项重要内容，像吃饭睡觉一样占一定的时间。有一阵空袭格外频繁，人们早早起身，烧好一天饭食，不等放警报便出城去，到黄昏才回家。有一阵空袭稍稀，人们醒来后最先想到的还是今天会不会有警报。如果有几天没有，人们会在菜市上说点废话：

“日本鬼子轰炸没有后劲，飞机给打下来了。”

“几架？”

“十多架。”

“我听说二十多架！”

说完这些无可追究的话，哈哈一笑走散。

日本空军大概在养精蓄锐。让昆明人享受了几天平安之后，就在嵋等偷豆后约一周，又一次大举轰炸了昆明。

随着警报声响，明仑大学的师生都向郊外走去。他们都可谓训练有素了，不少人提着马扎，到城外好继续上课。一个小山头两边的坡上，很快成为两个课堂，一边是历史系孟樾讲授宋史，一边是数学系梁明时讲授数论。孟樾讲过了宋朝积贫积弱的原因，讲过了诸多仁人志士的正气。现在讲到学术思想的发展，讲到周濂溪的《太极图说》。他的历史课是很注重思想史的。梁明时讲到第一位对数论做出巨大贡献的欧洲人费马。数论是费马的业余爱好，他的创见大都写在给友人的信中。

梁明时自己也是一位奇人，他从一个小地方中学毕业，便在中学教数学。几年后顺利地考入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研究所，得了学位回国。他在数论方面有卓越成就。他的信念是：“哪里有数，哪里就有美。”他因患过小儿麻痹症，左手举不起来，右手书写却很流利。架在土坯上的小黑板上布满各种数字和符号。

“现在说到无限下推法——费马在给友人的信中提到这一个定理：形如4n＋1的一个质数可能而且只能以一种方式表达为两个平方数之和——”这些玄妙的话传入历史系学生的耳鼓。

数学系学生则听见：“太极图说‘唯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两位先生有力的声音碰撞着，大家听得都笑起来。

紧急警报响了，讲课依然进行，没有人移动。传来了飞机的隆隆声，仍然没有人移动。空中出现了轰炸机，队列整齐，黑压压的，向头顶飞来，愈来愈强的马达声淹没了讲课的声音。两位先生同时停止了，示意学生隐蔽。

“升空了，我们的飞机升空了！”学生们兴奋地大喊。只见我们的飞机只有两架，勇敢地升空迎战。下面高射炮也开始射击，但究竟火力太小，敌机仍然从容地飞，开始按着次序俯冲投弹了。一声声爆炸，震得地面都在跳动。

“新校舍起火了！”好几个学生同时叫。果然新校舍上空浓烟滚滚，是中了炸弹。

“卣辰！卣辰在实验室！”弗之猛然想到，心里一惊，恨不得走过去看个明白。

“不知新校舍的人都跑出来没有。”梁明时喃喃自语。他们没有办法，他们只能等着。

庄卣辰本来已经接受劝说，不守实验室，参加跑警报。近来因为学校购买了两件珍贵仪器——光谱仪和墙式电流器，他总觉得走开不放心。几次空袭都没有飞机来，他认为跑出去实在浪费时间，不如留下看书思考问题，倒是清静，守实验室只算附带的事。

他坐在实验桌前，读一本新到的物理杂志，那是一九三八年春剑桥大学出版的。仪器大都收在实验柜中，光谱仪和电流器靠墙放着。本来电流器应该放在墙上，因为怕弄坏，每次课后都拆装，放在特制的柜子里。光谱仪的核心是光栅，它有一本书的一半大小，能把光线的本来面目光谱显示出来。卣辰不止一次对学生说：“穷物之理不容易，得积累多少人的智慧，我们才能做个明白人。”这些仪器就是具体的积累。光栅体积不大，本可以拆下带走。但卣辰觉得带出去不安全，还有别的仪器呢，总之是不如守着。

四周很静。他解开长衫领扣，读得专心，没有听见远处的隆隆声。及至飞机轰鸣直逼头顶，他才猛然意识到敌机来了。

窗外红光一闪，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跳起来。眼看着一排排校舍倒塌下来，洋铁皮屋顶落下时发出金属的声音。“这样近！”他想，下意识地取出光栅掩在衣襟中，又把值夜的棉被盖住电流器，才走到门外。敌机飞得很低，似乎对准了他，机舱中的人清晰可见，而且咧着嘴在笑！又是一声天塌地陷般的巨响，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庄卣辰醒来时，发现自己好好地站着。他倒不了，因为半截身子埋在土中。他仍紧紧抱着光栅，光栅完好无损。这时还没有放解除警报，人们纷纷回到新校舍来救护。人们跑过来时，见庄先生如一尊泥像，立在废墟上，眼泪将脸上泥土冲开两条小沟。庄先生在哭！人们最初以为他是吓的，很快明白了他哭是因为高兴，为光栅的平安而高兴。“光——光——”他喃喃地发出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句子。他下半身被泥土紧紧箍住，身上像有千斤重。泥土经过压力粘在一起，很难铲动。人们怕伤着他，只能铲、手并用，慢慢挖。

弗之和梁明时大步走过来。弗之在卣辰耳边叫了一声，卣辰睁眼一笑，把手中的光栅交给弗之。

“好了，好了。”他喃喃地说。

“江昉中弹了！江昉先生中弹了！”

有人从大门那边喊着跑过来。弗之忙将光栅递给明时，拔腿向大门跑去。明时举着匣子说：“与之共存亡！”

大门附近人不多。江昉靠墙半躺着，闭目无语，满脸血污，长衫上也是血迹斑斑。

弗之赶了几步：“春晔，春晔！伤在哪里？”

江昉不答，头上仍在冒血，沿着脸颊流下来。

“快送医院！”弗之大声说，立即命一个学生往校长办事处要那辆唯一的车，一面拿出大手帕笨手笨脚地包扎。过了一会儿，血又渗出来，江昉仍未醒来。

“不能耽误！”弗之说。

周围几个年轻人抢过来背起，一面问：“孟先生，送哪里？”

最近的诊所在正义路，大家往城中跑去。还未到大西门，江昉醒了。

“怎么回事？谁背着我？”

“你醒了！”弗之高兴极了，脚步更快。

学生们说：“江先生，你受伤了，送你去医院。”

江昉看见弗之跟着跑，说：“是孟弗之！你们快放我下来。我不会死，我是炸弹炸得死的吗？我不会死的！”

弗之听他声音有力，便示意把他放下，一面大口喘气。江昉从血污中眯缝着眼看，说：“你倒不必跟着跑。”

这时学校的车已到，两个学生扶江昉上车，陪往医院。弗之又往新校舍来。

卣辰身上的泥土已清理得差不多了，他站立不住，两手扶着一把椅子。秦校长正站在旁边说：“坐下来好了，坐下来好了。”

话未说完，卣辰扑通一声栽倒，几个人上前扶住，随即半扶半抱，把脚挖了出来。长衫下摆埋在土中拉不出来，便剪断了。

担架早准备好，卣辰躺上去时，喃喃道：“我——我——”他想说自己没有受伤，但还是说不出话。

明时抱着光栅对他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高明了，我们教数学的，不需要这些劳什子。”忙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已经说了，与之共存亡！”

人们在低声议论，说房顶塌下来时庄先生幸好在门外，又幸亏倒在身上的是土墙。几个人抬走了庄卣辰。

弗之对秦巽衡说了江昉的情况，估计是皮肉受伤。巽衡点头。一面指示庶务主任开图书馆的门，匀一间阅览室放仪器。梁明时郑重地将光栅放了进去。

原来实验室是震塌的，人们在清理瓦砾，小心地挖掘。那一排起火的房屋火势渐小，人们稍稍松一口气。

“发现两个人！恐怕已经死了！”救火的人跑过来报告。秦等忙到火场边，见两具尸体躺在草地上，下半身俱已烧焦，本是少年英俊的面目已经模糊，大概是起火时上身扑到窗外，才没有全部成为焦炭。

很快有学生认出，两位死者是化学系学生，参加步行团由长沙到昆明的。他们像千百万青年一样，有热血，有头脑，有抱负，原是要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的，可怜刹那间便做了异地望乡之鬼！

火场上飘过来白烟，似要遮住一切。秦巽衡、孟弗之和梁明时，还有其他人等都肃立，良久不语，一任浓烟缠绕。

这次轰炸，大学区另有重伤三人，轻伤十余人。庄卣辰果然无伤。江昉仅受轻伤。敌机扔炸弹时他在校门口，本来他是要穿过新校舍到山后树林中去的，走过校门时忽然被横在门前的土路吸引。路是黄的，两边翻起红色的泥土，如同镶了红边。他想着土路不知通到哪里，竟忘了自己是在跑警报。他把这条路望了半天，忽然敌机来了，忽然砖头瓦块横飞，忽然小小的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把他撞得晕了过去。好在只是皮肉受伤，到诊所缝了几针，并无大碍。后来和弗之说起，弗之微吟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江昉认真地说：“果然。”

轰炸以后人们都感到沉重压抑，犹有余惊。过了些时，却有一次警报使人兴高采烈。那兴高采烈的人便是澹台玹。

那天她和几个同学一起也往后山跑警报。在山坡上遇见峨和吴家馨。玹子说，她不和孟离己在一起，因为孟离己总像压着什么解不开的心事，让人吃不消。峨说她也不和澹台玹在一起，因为澹台玹总是晃晃荡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更让人吃不消。于是峨等翻过山头去了，玹子等留在山坡上。

这里离新校舍很近。那天来的敌机少，扔的炸弹不多。一颗炸弹落在离玹子数米处。本来这几个年轻人是死定了，可是炸弹没有爆炸，掀起的泥土也不多，玹子等不但没有受伤，也没有落一身灰土。轰炸过后，从地上跳起来的玹子还是整齐漂亮，和早上刚出门时差不多，和她一起的几个同学也都不显狼狈。

“哎呀！咱们的命真大！不知托谁的福。”玹子说。

“当然托澹台玹的福！”一个男同学说，“敌机飞得这样低，准是看见你了。”

“所以就扔炸弹？”

“真的。要是有高射机关枪就好了，我来打，准打得日本鬼子落花流水！”

当天下午，玹子和同学们先看了一场电影。是一部外国片，有人在台上翻译，说的昆明话，电影里的故事就像发生在云南。晚上又在冠生园聚会，庆祝大难不死。冠生园是当时昆明最洋气的地方，大玻璃窗，白纱帘，捧一杯热咖啡或热可可，几乎可以忘记战争。晚上每桌一个红玻璃杯，里面点燃各色小蜡烛，衬着黯淡的灯光，显得很温柔。来一次比吃米线坐茶馆要贵一些，却也不是很惊人。玹子和她的朋友喜欢这里，隔些时候总来坐坐，还常给素初、荷珠带几块洋点心。因为住在严家，常和颖书一同出入，颖书也不时参加聚会。这晚除了大难不死的几个人，还有颖书。

七八个人围坐着，桌上摆着花生米、南瓜子等零食，突出的是一盘堆满花色奶油的点心，每人有一杯喝的东西。

一个同学举杯说：“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都是必有后福的大命人，学校里要是多有我们这样的人就好了。”

又一个同学说：“今天是大命人，明天还不知怎么样呢。”

玹子说：“明天？明天我英语考九十五分，严颖书西洋史考九十分。”指着一个同学说：“你统计学考八十分。”

“为什么我最少？”那同学不平。

“因为你心里装着别的事——我也不知道什么事。”

不知是谁低声唱起了《流亡三部曲》：“泣别了白山黑水，走遍了黄河长江。流浪！流浪！逃亡！逃亡！”歌声凄婉。

“逃到昆明还要逃！我毕业以后是要拿枪杆子的。”又一个同学说。

“我们得自己造飞机，”航空系的一个同学说，“我们若不把先进技术学到手，永远得挨打。”

一阵脚步响，茶室里走进几个外国人。因有滇越铁路，过去昆明常有法国人来，现在又有滇缅公路，来的外国人更多了。这几个人中一个身材匀称的金发青年向玹子这群人望了一眼，忽然愣住，站在门前不动，神色似有些诧异。

“咱们是不是得决斗？这人好没礼貌。”有人作骑士状，声音很小。玹子正研究一块蛋糕，准备咬上大大一口，抬眼看时，正好和金发青年目光相对。

“麦保罗！”玹子高兴地叫了一声，放下叉子，站起来。

保罗也高兴地叫起来：“澹台玹！看着就像你！”他大步走过来，似要拥抱玹子。

玹子笑说：“这是中国，我们说中国话。”

她的同学评论道：“他乡遇故知。严颖书，你认得吗？”颖书摇头。

玹子给大家介绍：“麦保罗，麦子的麦，保护的保，四维。”又问这姓名的所有者：“什么官衔？”

“美利坚合众国驻昆明副领事。我来了一个多月，重庆去了四个星期。准备下星期开始找你，以为至少得找一个星期才有结果。”

“这叫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铁鞋？”

玹子用英语又说了一遍，美国人都注意听，说中国人想象力丰富。

美国人坐另一桌，他们喝酒。麦保罗先在玹子身边坐了一会儿。他从北平回到美国约一年，又被派出来。大家说起近来的轰炸，说起教授学生的伤亡情况，又说起我军两架飞机损伤一架，以后更难迎战。保罗说他在重庆也经历了很多轰炸，还有夜袭。重庆是山城，挖了很多隧道作防空洞，不过他从不钻隧道，觉得那比炸弹还可怕。总而言之，中国需要空军，没有空军是不行的。一些美国飞行员注意到这问题了，一位叫陈纳德的资深飞行员正以私人身份帮助训练空军。

保罗的语气很友好，但同学们听了都不舒服。中国需要空军还得美国人帮助张罗！颖书因问美国情况，保罗说美国政府有它的政策，当然是根据美国利益，不过一般美国人都同情中国。有的人不关心世界大事，对亚洲的战争不甚了解。但只要知道中日在进行一场战争，就都认为日本没有道理，本来侵略和被侵略的事实是明摆着的。

说着话，外国人一桌唱起了歌，唱的是《Home，Sweet　Home》。中国人也唱起来。同学中除严颖书和另两个云南籍的同学外，都是离乡背井，久不得家庭的温暖。唱着歌，不觉眼眶潮潮的，心里发酸。

窗外月光很亮。隔着纱帘，可以看见街上行人很少，更显得一世界的月光。

几个茶房快步走过来，说有预行警报，要关门。“警报！夜袭！”这在昆明还是第一次。电灯熄了，人们纷纷站起来。有人下意识地吹灭了蜡烛。“还早呢，飞机还没来。”有人说，又点燃两支。大家凑钱付账，差的数便由玹子出了。保罗说送玹子回住处，玹子邀颖书一起坐车，颖书略一迟疑，答应了。

街上一片死寂。五华山上挂着三个红球，里面有灯，很亮，像放大了的血滴。人们大都躲在家里听天由命。

保罗慢慢开着车，玹子叹道：“不知道我的家人现在在干什么。重庆常有夜袭吗？”

保罗尚未回答，忽然一阵凄厉的汽笛声，空袭警报响了，把匀净的月光撕碎了。三个红球灭了。

保罗问颖书：“咱们去哪里？到府上还是出城？”

颖书看着玹子。因长辈们到安宁去住了，玹子常住宿舍，少去严家。

这时玹子说：“不如到大观楼看看，月亮这样好。”保罗不知道大观楼在哪里，颖书帮着指点，便出小西门，顺着转堂路驶去。河很窄，泊着几条木船。

“记得前年夏天送卫葑出北平吗？”保罗说，“今天又一起出城跑警报。”

玹子道：“我不跑警报。我们是夜游。卫葑始终没有消息。也许三姨父他们有消息，不告诉我。”

不多时车到大观楼。玹子等下车绕过楼身，眼前豁然开朗，茫茫一片碧波，染着银光，上下通明，如同琉璃世界。三人不觉惊叹，保罗大叫：“这就是滇池！”兴奋地向昆明人严颖书致敬。颖书很高兴，说以前也未觉得这样美。

“还有一件绝妙的东西呢。”玹子说。她指的是大观楼五百字长联。

五百字长联挂在楼前，此时就在他们背后。漆面好几处剥落，字迹模糊，月光下看不清楚。玹子说：“不要紧，我会背。”她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指指点点，背诵这副长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玹子先念上联，正待念下联，保罗说：“先讲讲吧，脑子装不下了。”玹子便大致讲解一番，又把下联中“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几句历史典故作了说明。颖书也用心听，虽说上了历史系，这些内容他一直只是模糊了解，心想玹子不简单。

玹子似猜中他在想什么，说：“有一次我随三姨父一家来，三姨父讲了半个钟头。‘元跨革囊’这一句我印象最深。忽必烈过不了金沙江，用羊皮吹胀做筏子，打败了大理国，统一了云南。三姨父说，忽必烈的这条路是一条重要的军事通路。我只记得这一点。也许我记错了，地理我是搞不清的。总之西南的路非常重要，若丢了西南几省，保着上海南京都没用呢。这长联他让我们背下来，你猜谁背得最快？”

“是你？”颖书说。

“错了，错了。是嵋。”玹子说。又向保罗解释：“嵋是我的小表妹。”

“见过的。”保罗说，“三个孩子从门缝里伸出头来，中间的那一个。”

“记性真好。”在这三个可爱的小头出现之前，似乎还有一个记忆，保罗想不起了。

三个人坐在石阶上，对着滇池，似已忘记空袭的事。

几个人走过，一个说：“外国人？外国人也跑警报！”

保罗笑说：“一样是人，能不怕炸？”又转向玹子：“对了，前天在英国领事家里见到庄卣辰太太和无采。我问过她孟先生住在哪里，好去找你。”

那天保罗见到庄家母女，是因为一位参加修滇缅路的英国人携妻子和八岁的女儿在昆明住了半年，不想女儿上个月患脑膜炎去世，工程师夫妇决定回国前把女儿的所有玩具赠给无采。

“玩具里有许多玩偶，有的坐有的站，倒是很神气的。我当时想这礼物应当送给你。不过那英国人要把这些小人送给一个在昆明的外国孩子。”

“无采是半个，凑合了。我可不是孩子了。我的那些小朋友不知何时再能相见。”玹子叹息。

这一声叹息使得保罗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月光下的玹子像披了一层薄纱，有点朦胧。

保罗忽然笑说：“平常看你，说不出哪里有点像我们西方人，现在却最像中国人——很可爱。”

“若是考察澹台这姓，可以考出少数民族的祖先来。”玹子道，“我的祖父是四川人，本来西南这一带少数民族很多，是‘蛮夷’之乡，而你们本来就是蛮夷呀。”说着格格地笑个不住。

“我的祖父祖母都是爱尔兰人。我的父母是传教士，他们在昆明住过，就在文林街那一带。因为有了我，才回美国去。我听他们说过滇池，所以我觉得滇池很亲近。”保罗一本正经地说，觉得坐在水边的女孩也很亲近。

玹子转脸看保罗。世上的事真巧真怪，她曾有一点模糊印象，觉得保罗和中国有些关系，却不知其父母曾在昆明居住。停了一会儿，她说：“这么说昆明是你的故乡了。”

“我有这样的感情，但是在这一次遇到你以前，我简直没有想这件事。”保罗沉思地说，“我们忙着做现在的事，计划将来的事，很少想过去的事。”

这时一只小船从水面上划过来，靠近石阶停住。划船女子扬声问：“你家可要坐船？绕海子转转嘛。”

玹子跳起身：“要得，要得！”便要上船。保罗递过手臂。

颖书不悦，心想，还要我夹萝卜干！便说：“玹子姐你等一下。我们是来跑警报的，又不是来耍！飞机不来，我们回去好了。”说着，起身拍拍灰便走。

玹子将伸出的脚收回，知颖书为人古板，不便坚持。仍说：“要得，要得。”扶了一下保罗的手臂。

“哪样要得？你家。”船女问。意思是究竟坐不坐船。

“太晚了，不坐了。要回家喽。”玹子说。

“两个人在一处就是家，何消回哟！”船女说。见玹子不答，说：“我也回家去了。”玹子口中无语，心上猛然一惊。看保罗似未懂这话。两人望着船女把桨在石阶上轻轻一点，小船转过头，向烟波浩渺处飘去了。

两人快步追上颖书，上了车。三人一路不说话。路上行人稀少，到小西门，知警报已解除了。

三

严颖书乘麦保罗的车送过澹台玹后不肯再坐车，快步走了回去。进门见二门上的夜灯黑着，估计是为刚才的空袭警报。院内有护兵在走动，颖书问：“可在家？”一个护兵答称军长没有跑警报，从下午就在家。

颖书想去看看父亲，走到楼前却返回自己房间了。他和严亮祖素来很少交谈，但他以抗日军人的父亲自豪，常常想着父亲。他的书桌前挂着父亲的大幅戎装照片。还有小幅素初和荷珠的合照，两人都穿旗袍，宛如姊妹。他在脸盆中胡乱洗了手脸，便躺下了。躺下了，可是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

这玹子，和外国人来往，而且是老交情了。二姨妈也不管管。好在现时两位母亲不在家里，她也少来了。不然，怕把慧书带坏了，慧书大概觉得她比我还亲近呢。想这些做哪样！没得用场。爹从湖北回来休整几个月了，说是休整，其实是打了败仗的缘故。胜败兵家常事，总不至于怎么样吧。最重要的是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今晚一定打不出去的，且睡觉！

就在颖书朦胧迷糊之际，院子里一阵喧哗。

“太太们回来了！”护兵们在招呼。人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廊上的灯都开了，不过若说亮度，怕还不及月光。

颖书坐起，见荷珠推门进来了。

“妈，你们回来了！咋个这么晚？”

荷珠揽着儿子的肩，勉强笑着：“我们在城外听说有警报，等了些时，这时才到。”

“有什么事？”

“你爹差人去叫我们，说有事——一定不是好事。”

“可是要出发？”

“不像。”

忽然一阵楼梯响，有人歪歪倒倒下楼。

“像是喝得有几成了——你明天还上课，你只管睡。”荷珠说着，自出去了。

“摆牌桌！”亮祖在院中一声吼。马上客厅的灯亮了，八仙桌上铺了毯子，麻将牌倒了出来。严家人对豪饮豪赌都司空见惯，但半夜里兴师动众的难道专为打牌？颖书也自纳闷，一面穿衣出房。他屋里灯一亮，就听见亮祖大声说：“严颖书！你出来！”颖书忙快步走到客厅。

严亮祖一身白布裤褂，皱得像抹布，神色倒还平静。素初穿着家常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发髻有些歪了，没有来得及进房收拾一下，便听话地坐在这里。

“爹，亲娘。”颖书叫。大凡特别标明亲娘的，就不是亲的了。

亮祖命颖书和副官坐下，自己哗哗地洗牌。

“爹，有哪样事？”颖书小心地问。

“打牌！你只管打牌！”亮祖厉声说。又吼道：“倒酒来！”

大家摸了牌，战战兢兢打了两圈。荷珠出来了。她已从容地换上她那彝不彝汉不汉的衣服，比宴客时朴素多了，簪环首饰一概俱无，只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钻戒。

副官起身，让荷珠坐了。大家默然又打了几圈牌，亮祖忽然把牌往桌当中一推，大声说：“不打了！”大家不敢搭话。

过了一会儿，荷珠说：“你有哪样话，说出来大家明白。颖书一早还上课呢。”

“好！你们听着！”亮祖一字一字地说，“今天我得了消息。中央下了命令，撤了我军长的职务。”

“咋个说？”荷珠反问一句。

“撤了我军长的职务，因为我打了败仗。还有人建议枪毙我，是殷长官拉了些人说情，才算保住一条命。”

“哦！”素初脸色苍白，站起身又坐下去。

荷珠下意识地抹动钻戒，亮光一闪一闪。说：“不去打仗，好事嘛。免得提心吊胆的。”

“我不去打仗！我不能打仗！降职我不怕。现在干脆不用我了！我一个抗日军人，眼看着国土沦丧，民族危亡，不能带兵打仗！我可还算是个人！”

“爹！”颖书叫了一声。

亮祖只顾说下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然重要。指挥嘛！可终归都要士兵去打，要人拼，要人命啊！胜仗是弟兄们的鲜血换来的，败仗也没有少流血！台儿庄一战怎么打的？到后来，我自己拿着手枪站在阵地上，不分官兵，谁往后退就打谁！我严亮祖的枪法还用说！”亮祖握拳向桌上重重一击，震得牌跳起来。

“军长，”素初怯怯的，“莫伤了身子，日子长着呢。”她很想拍拍他，摇摇他。他太苦了，他要承担多少责任，除了辛劳，还有委屈。但她从没有爱抚他的习惯，只看着荷珠，希望她能给些安慰。

荷珠站起身出去了。一会儿又进来，两手放在身后，握着什么东西，走向亮祖，又退了几步，两手从头上甩过，左右挥动。原来她握的是一条蛇！

“妈，我不想看。”颖书知道荷珠又要弄点假巫术了，他很烦这些。蛇在荷珠手中翘着头，一闪一闪吐信子。

“哈！蛇胆酒！”亮祖的注意力稍稍转到蛇身上。只见荷珠用一把匕首刺向蛇的七寸，然后飞快地划到蛇尾，取出鹌鹑蛋大小的蛇胆，用小碟端上来。

“清心明目。”亮祖说。

“平肝败火。”荷珠说，用牙签扎破了蛇胆，将汁倾入酒中，一杯白酒马上变得绿莹莹的。她微笑地端起蛇胆酒，站在死蛇旁念念有词，双手外推，绕牌桌走了一圈，将酒放在亮祖面前。

“军长，你家请。”她坐下了。早有护兵过来收拾地上，泼了水，撒上松枝木屑。

人说荷珠这些把戏是专为驯服亮祖用的。但亮祖并不信这些招式，他知道这些不过是荷珠巩固自己地位的一种伎俩。多年来，她花样翻新，他则从不和她认真。这时见面前这杯绿莹莹的酒，心上倒是平静了些，再看素初和儿子，心想，总还有这几个人跟着我！于是手持酒杯，长叹一声，说道：“出牌！”

牌局在继续，亮祖却在沉思：我怎么会打败仗的？战役后已经总结了又总结，原因很多，诸如新兵多，仓促上阵，各部队缺乏通讯联络，兵站组织不健全，后勤补给跟不上等等。这都是滇军的鲜血换来的教训。但凭他的指挥，新兵也可以掩其短。问题是他能够指挥士卒，却不能指挥上级长官。他的部队当时的任务是内线防守，他主张不能只是消极防御，要抓住适当时机出击，要以攻为守。他曾几次建议，并亲往见战区司令长官，要求出击。长官回答说：“最高司令部叫我们防守，我们就防守。若是出击，打赢了自然好，若有损兵折将，谁担当责任？再说最高司令部综观全局，其决策不是我们全能明白的。你不要擅离职守，自讨苦吃。”

“哈！自讨苦吃！”亮祖随手出一张牌，喃喃自语。大家都是机械地摸牌出牌，到这时没有一家成功。

“自讨苦吃！”亮祖继续想，“这也是一种精神啊！若是弗之，一定会讲出一套道理。可我是想要自讨苦吃而不可得啊！”他似乎又站在他所守的最后一个山头上，指挥士兵把滚木礌石往下砸。石头木头滚下去，敌人一阵嚎叫。生为男儿，便有守卫疆土的责任，更何况我是军人，军人！

一个军人的形象出现在他眼前。隐约中他觉得，他的获罪与这人有关。那是他的秘书秦远，一个正派能干的军人，一个共产党。亮祖信任他，因此失去了上级的信任。“是这样吗？是吗？”亮祖不愿想这复杂的问题。

他忽然站起，在松枝木屑上踱了两个来回，说：“今天我把话和全家人说清楚，慧书不在家，你告诉她。”他指一指素初，“我严亮祖当了几十年英雄，算到了头了。可是不管英雄也罢，罪人也罢，我这保国卫民、杀敌抗日的心没有变，就在这点！”他用拳头猛击自己的胸膛，仰天长叹。

素、荷站起来。颖书走到父亲身边，想说劝解的话，却不知说什么好。

亮祖对颖书说：“我看你莫读历史系了。有什么用？历史都是假的！”

颖书说：“大概是真真假假，有真有假。三姨父有一本书专门讨论这个问题。”

“我知道孟弗之写的历史一定是真的，哪怕杀头！”亮祖说，一面转身一步步有力地走上楼梯，回房去了。

荷珠端了那杯蛇胆酒跟随，一面对颖书说：“你睡一会儿吧，没有多少时间了。”

素初跟着走到楼梯口，自己呆呆地站住。

“素初！你也上来。”亮祖站在楼上栏杆边吩咐。

素初一愣，正要上楼，听得荷珠说：“太太回来还没有洗脸收拾呢，先休息吧。”

亮祖便不再说话。素初只希望亮祖平安，别的事并不介意，自回房去了。

亮祖躺在床上，窗前小桌上杯盘狼藉。他一下午都在喝酒。若在平时，荷珠定要埋怨护兵，这时却自己收拾着。

一会儿她在床边坐了，说：“既然城里没有事，就和我们一起到安宁住着好了。安宁的宅子你也没有住过几天。”

“我倒是想回大理去，看看能做些什么。”

“回大理去！”荷珠高兴地说，握住亮祖的手。大理是他们生长的地方，总能引起不少回忆。

少年亮祖随寡母在荷珠居住的村子做工。有一天，荷珠坐在村外一棵大尤加利树下。亮祖从那儿走过，婆娑的大树前这小小的身影吸引了亮祖的目光。她正在哭。

“喂！哭哪样？”亮祖说，在她身旁坐下来。这时村里有人叫荷珠，她抹抹眼泪，跑走了。

以后他们常在这里遇见，渐渐熟了。荷珠家是养蝎的，颇为富足。她头上的银饰、身上的叮当零碎比一般女孩子要多些。可她还是哭。她说，她哭是因为她不是阿爸阿妈的女儿，人家告诉她，她是野地里拾来的。

“怎么证明你是还是不是？”

“阿爸阿妈从来都对我好，从不嫌弃我。可真的我是拾来的。”她伸出穿草鞋的脚，露出小脚趾，“我的这个脚指甲有两半，我家人都不是这样。”

亮祖看自己的脚指甲，果然没有两半。小脚指甲两半是汉人的标志，他觉得这个不知来历的小姑娘可怜可亲，很想保护她。

一年年过去了，他们过从日密。严家母子的小破屋里常有荷珠的身影。她嘴甜手快，帮着做这做那。只是严母看不惯她，背地里说她是妖精派来的。亮祖对母亲说：“你家像是坐在高台阶上堂屋里首挑人的哟。看看我们这四面破墙，勉强笼住个房顶罢了。”严母本着卫护儿子的慈母心肠，认为荷珠本人和她的毒物必有害于人，不料却是荷珠两次救了亮祖的命。

当时云南贫瘠闭塞，匪患猖獗，打家劫舍，时有发生。上任的官员有时路上被匪劫持，到不了任。各村寨在土司带领下都有自己的武装。亮祖十六岁参加村寨的护卫队，因为勇敢且多计谋，不到二十岁便成了带领百余人的头目。年轻人锋芒外露，难免招人嫉恨，土司手下的一个小头人诬陷他通匪。就在他和弟兄们打退一批土匪，在村外休整时，头人安排好要除掉他。恰好那天头人家老太太要用全蝎入药，荷珠去送蝎子，经过堂屋，听得头人说：“严亮祖这个娃娃，若是不除，将来他会服哪个？莫非让他为王当大土司？今天一坛酒，就了结他！”荷珠暗惊，见廊下摆着犒军的酒坛，一个精致好看的小坛放在大坛上面，正是她家造的毒酒，用二十一种毒虫制成，名字却好听，称为梦春酒。荷珠不动声色，送过蝎子，一直跑到严家，告诉严母那酒的颜色特点，说最好根本不要饮酒。亮祖有了准备，得以逃过此祸。

既然有人生心谋害，亮祖的日子好过不了。在一次和头人口角中，他用刀划伤了头人脸颊，头人大怒，连开两枪，亮祖都躲过了。小头人仍然不肯罢休。亮祖只得领了他的队伍逃进山去，真过了几天土匪生涯。以后他常开玩笑，说自己是绿林出身。

过了几天昆明派官兵来剿匪，亮祖成了剿灭的目标。他不想抵抗，便让弟兄们回村去，自己只身在山里躲藏。

一天他走在悬崖边，一脚踏空，掉了下去。幸好掉在一蓬野竹上。亮祖定了定神，可怎么上得去呢？

“阿哥呀！”忽然竹丛中响起女孩的声音，不是别人，是荷珠！

“你整哪样？你也掉下来了？”亮祖十分诧异。

“捉毒虫。”荷珠举一举手里的陶罐，好像他们是在街上遇见，“我才不会掉下来。”

荷珠是拉着麻绳下来的。这绳绑在崖边大树上。

“你可捉够了？”

“够了，够了。”

荷珠先上，检查了麻绳系扣，才让亮祖上。亮祖到了崖顶，拉着荷珠的手说：“咋个报答你！”荷珠那不分明的扁平脸上红红绿绿，大概是泥土和植物或是什么虫子的汁水。她没有说话。

但是母亲还是反对这位姑娘。她相信以亮祖的聪明才智一定能结一门好亲。她临终时逼着亮祖立誓永远不以荷珠为妻。

妻也好，妾也好，他们是分不开的。他们的感情中有乡土的眷恋、生死的奋斗和少年的记忆。不要说严家换过的几个小妾，就连素初也不过是外人。

月亮西斜，廊上的一排花影也斜了淡了。天快亮了。殷府送来密信，嘱亮祖不可活动，静候宣布处分。

四

铜头村后小山上的日子，相对地说，较为平静。

庙宇之中，一切都很简陋，但书声琅琅，歌声飞扬，还有少年人的言谈笑语，使得破庙充满了朝气。便是四大天王的面目也不是那样狰狞了，他们受了感染，似乎随时要向孩子们问一声“你们好”。

嵋和别的少年人一样，心灵在丰富，身体在长大，头脑在明白。她喜欢自己的学校、老师、同学，喜欢这山、这庙和庙里的神像。只有一样她不喜欢——上纪念周。

当时所有的学校每星期一第一节课都是纪念周，内容是升国旗、唱国歌、背诵总理遗嘱，然后校长和各方面负责人讲话。学生们按班级排成纵队，从大殿直排到台阶底下。整整一节课都要肃立，嵋不喜欢的就是肃立。其实她也不是不喜欢，她站不了，站到后来头晕眼花，两腿发软，真盼着有什么东西靠一靠。她觉得自己没有出息，总是坚持着站完这一课。

这一天上纪念周，从背诵总理遗嘱时嵋就觉得不舒服。“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她勉强支撑着，用力随着大家背诵，千万不能在读总理遗嘱时倒下！

接下来是章校长讲话，讲的是修建操场的事。昆菁学校自迁到乡下后，没有一个正式的操场，山上没有足够的平地。学生在庙前的砖地上或大雄宝殿前的院子里排好队，做做操，便是体育课。后来做了篮球架，但场地当中有两个旗杆座子，无法比赛，只能练习投篮。章校长向本地军政商各界募捐，决定在永丰寺下一个山坡上修建操场。当时很有人反对，说国难期间，这样做未免不合节约原则。章校长说，我办什么事都要尽可能办好。办教育要有德智体三方面，下一代人必须有健全的体魄，才能担当抗敌兴国重任。再说修建操场，学生也要参加劳动，做小工，对他们的成长有好处。在各方协助下，操场已施工，招募来的村民把山角挖下一块。这次纪念周上，便是动员运土，规定从校长起到高小学生，每人每天把一筐土运到永丰寺后山沟，怎样运法自己决定。

章校长声音清亮，嵋听来却觉得愈来愈远。她头晕，冷汗涔涔，怎么也站不住了，只好靠住前面的赵玉屏。

“怎么了？怎么了？”赵玉屏小声问。

嵋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向赵玉屏身上靠得愈来愈重。

这时晏不来走过来，说：“孟灵己，你不舒服？”即令几个学生搀扶她回宿舍。

学生晕倒已不是第一次了。大家都知道是贫血所致，躺一躺就会好。嵋躺了一会儿，果然渐渐有了力气。这时章校长已讲完话，最后说身体不好的同学可以不参加运土。“我要参加的。”嵋想。

当天下午开始运土，高中生一肩挑，初中生两人抬。嵋一班经过晏老师组织安排，两人一组。本来照体力应该男女生搭配，但当时中学生时兴配对，那是一种集体创造，云南话称为“兴”谁和谁，意即起他们的哄。晏老师不用男女生搭配，而是男女生分开。嵋和赵玉屏一组，两人都很高兴。晏老师一再嘱咐要少抬。

挖下来的土是红的，愈是内层的土愈红得新鲜，像是挖出了大地的内脏。学生们运过一次土，身上总沾些红色，大家嬉笑着互相拍打。也有同学对这种劳动不以为然，说这是学校省钱，我们可是交了学费的。不管怎么说，各班都要按规定完成任务。夕阳西下时，就见山路上一串红土担子在两边绿树丛中慢慢移动。

嵋和赵玉屏抬了一筐土，刚走出操场，见章校长领着殷大士来了。大士伸伸舌头，扮一个鬼脸。章校长一贯穿银灰色西服裙，这时换了蓝布中式衫裤，到场上取了筐，命大士拿着，便去挖土。“校长！”“章校长！”几个手执铁锹的人叫，要给她装土。

章校长一面环顾四周，说：“土运得很快，咱们能早些开运动会。”一面和大士抬起筐来，把筐放在靠近自己这头。

走了几步，大士说：“我这边轻得很。”要把筐拉过去。

校长说：“不必，你年纪还小，该抬轻的一头。”

她们快步走着，赶上前面的一抬。抬土人之一是那偷蚕豆的高中生王钿，她正在大发议论：“咱们学校做的事，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当这些女娃娃们是哪个？一个个都是小姐喽。喊小姐们抬土！抬土是下等人的事。”她回头一看，见校长和大士在后面，忙喊了一声：“校长也来了！”一面下意识地放下自己的筐，跑上去替大士抬筐。

章校长摆摆手说：“你们赶快。”自和大士向前。

嵋和赵玉屏跟了上来。近来嵋才知道，王钿是殷家远亲，来上学一半是因为殷家让她照顾大士姊弟。王钿让过校长，便慢条斯理地理筐上的绳子。嵋等了一会儿，后面已跟上好几抬担子。有人调皮，故意说：“好狗不挡路！”王钿并不介意。嵋忽然想起吕香阁，不知她怎样了。又站了片刻，才过去。

嵋等走到永丰寺后，把土倒进沟里。那一条深沟已经快让红土填满了。一个只穿破背心的汉子正在用力耙平新倒进的土，他的长发和破背心的半片都在晚风中飘起。这正是晏不来。

“晏老师，耙土只有你一个？”章咏秋招呼道。

晏不来似未听见，只顾用力一锹一锹扬土。后来的人倒清了土筐，有的马上在树丛间绕来绕去捉迷藏，有的站着看山色。

晏不来忽然倚锹仰天大声吟道：“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苈兮带女萝。”接着说道，“痛饮酒，熟读《离骚》，方得为真名士！”

章咏秋知道这位老师素来疏狂惯了，便也和同学们站在一起，听他说什么。

他却不再说话，大声唱起歌来，唱的是：“手把着锄头锄野草啊，锄去了野草好长苗啊。”耙了几下土，又唱《抗敌歌》：“中华锦绣江山谁是主人翁？我们四万万同胞！”他指挥同学一起唱，有些人唱起来，不够整齐。他自叹道：“跟不上！艺术教育跟不上！”说着转过头来，忽然看见章咏秋，便大声问：“章校长，我说得对不对？”

章咏秋微笑道：“晏老师愿意的话，可以开讲座，教歌讲诗，好不好？”

“能给我时间，特此致谢。”向嵋们指一指，“你们要来听啊。”

章咏秋示意两个高中同学跳进沟里帮着耙土，一会儿便完工。大家各回宿舍。

嵋和赵玉屏、殷大士一同走。走过新铲平的操场，见红通通一片铺展开来，三人都很高兴。

大士说：“我们来赛跑。”

三个人并排跑，大士跑得最快。嵋拼命追，不久便有些头晕，还勉强跑。又跑了一会儿，没有注意脚下一块石头拦路，突然一绊，人仆地栽倒了。

赵玉屏在她后面大声叫起来：“孟灵己摔跤了！”忙跑上来扶。

嵋忙翻身坐起：“没关系，不要紧。”她想要起身，左膝盖一阵钻心的疼痛，又跌坐在地。

大士跑过来，站在一边说：“你两个，你两个，一个蛇咬，一个摔跤，轮流上演。”嵋看膝盖，鲜血淋漓，还有些小石子沾在上面。

坐了一会儿，大士忽然想起似的，问：“可走得？”一面和玉屏上前搀扶。嵋站起来，一歪一拐倚着两人走回涌泉寺。

先到卫生室。准校医一看，说，又是你三个。用双氧水给嵋冲洗，见伤口很深，一块肉翻起来，直皱眉头。处理完了，用纱布棉花包好，外缠绷带。嵋的左膝凸起一大块，活像个伤兵。

这时慧书赶来了。她上周末回家，这星期一下午才返校。她平常就少说话，这几天似更矜持沉默。见大士也在陪着，颇感意外，说：“你回宿舍吧，有我在这里。”

大士说：“已经包好了，大家走。”遂由严、赵扶着嵋。嵋的膝盖不能弯，一跳一跳地走，自己先格格地笑起来，殷、赵也忍不住笑，只严慧书不笑，一本正经地走路。

刚进宿舍门，小娃闻讯跑来了。小娃长高了，皮肤很白，眉眼端正，大舍监说他真是粉妆玉琢。这一屋的女孩都喜欢他，叫他小娃。他总大声抗议：“我是孟合己。”

这时他对别人的招呼一概不理，只严肃地望着嵋的膝盖。

“赵玉屏！你去端饭来！”大士又在发号施令。一眼见王钿也站在一边，又说：“王钿！你打洗脚水！”

慧书忙止住，说：“莫要麻烦了，你们先去吃饭，这里我和孟合己招呼。”

小娃听说，忙拿起盆跑出去打水。因大家盥洗从来都用凉水，他先到取水的池边，转念一想，快步跑到卫生室。卫生室门开着，一个热水瓶在桌上。小娃认为卫生室的东西该给病人用，把热水倒进盆里，端着就走。

“孟合己偷水！”小娃的同班殷小龙，即大士的弟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声叫。

“哪个偷水！卫生室的水，洗伤口嘛。”

“我说你偷水就是偷水！”小龙是个极淘气的孩子，总想寻衅闹事。两人吵了几句，小龙说：“下江猪！下江猪偷水！”

“老滇票！老滇票废掉了！”

小龙大怒，跳上前一拳，打在小娃左肩上。小娃站稳了，还小心地端着水。“殷小龙你听着，我没时间同你打。明天，明天我们决斗。”

小龙大为高兴，说：“好好好，明天下午下课以后，山门边见面。”

“一言为定！”小娃怕水凉了，赶快走。

嵋把脚浸在温热的水里，感到十分舒服，对小娃一笑。她不知小娃为这一盆水做出的决斗允诺。

上次赵玉屏被蛇咬伤，人们都担心有毒，幸亏伤口很快好了，并无别的问题。这次嵋摔伤，大家看着很普通，以为很快就好。不料到后半夜，嵋发高烧，从脚一直疼到头，身子有千斤重，怎么摆也不合适。嵋不愿惊动别人，强忍着昏沉地睡。

早上大家起来，都从她床边过。好几个人惊诧道：“孟灵己脸好红哟！”慧书过来一摸，果然烫手，赶忙请了准校医来。

准校医见嵋高烧昏沉，腿上红肿，连说发炎了发炎了，主张送她回家，让家人照顾。

这时两位舍监和晏老师都来了，因见天气阴沉，不会有警报，大家议定送嵋回家，在城里找医院方便。几个人山上山下跑了一阵，找得一辆马车，停在山下，让嵋坐在椅子上，由两个伙夫抬了下山。

嵋歪在椅上，凉风一吹，清醒许多。见周围许多人，想笑一笑，可是却哭了出来，眼泪滴滴答答流个不住。

慧书安慰说：“很快会好的，我陪你回去。”

嵋用力摇头摇手，说：“不用，不好，我会照顾自己。”老师们商议，由小舍监送去。

小娃一直站在一旁，人以为他会争着一同回家，可他只悄悄站着不响，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盛满关切和不安。

“小娃，有什么事吗？”嵋用衣襟擦着眼泪问。

“我没有事。小姐姐，大后天就可以见到了。”小娃说，语气很坚决。

嵋想叮嘱两句，却没有力气。忽然觉得一阵奇寒撞进身体，打起颤来，抖个不停。

“莫不是打摆子？”晏老师自语。一面催着抬起椅子，又嘱小娃去上课。大家便下山。

路过永丰寺，正值一节课下课，同学们跑过桥来看。殷大士穿一件月白布旗袍，很普通，却罩了件镂花白外衣，不知什么料子，在同学中很显眼。

她拉着嵋的手说：“莫抖了，莫抖了。”又说，“我的主意不好，我不该要赛跑。”众人都诧异大士肯这样说话。

嵋用力说：“我自己摔的，和你没关系。”

慧书直送到山脚下，帮着铺好一条棉絮，让嵋躺好。忽然问：“怎么不见庄无因？”

真的，怎么不见庄哥哥？嵋想，随即想起，说：“他要准备同等学力考大学，不来上学了。”慧书低头不语。

小舍监坐在嵋身旁。马车走了，蹄声嘚嘚，沿着窄窄的土路前行。嵋没有力气看什么。这一次寒战过去了，她又昏睡过去。

车子吱吱扭扭走到半路，下起雨来。赶马车的把自己的油布雨衣搭在嵋身上。小舍监坐在车夫身旁，撑着伞，伞不够大，两人各有半边肩膀湿了。“快着点！快着点！”小舍监催促。

这种马车，任凭催促，是走不快的。好在雨不很大，下下停停。好容易到得城里，已近中午。他们一径来到祠堂街，小舍监找到阁楼上，只有碧初一人在家。

碧初三步两步冲下阁楼，扑到马车边，一把将嵋抱住，见她昏沉，还在呼吸，才喘过一口气来。立即决定就用这车往泽滇医院去。小舍监交代清楚，自回学校。

碧初拿了应用衣物，给弗之留了字条。坐在车里，拥着嵋，用湿手巾轻拭嵋的手脸。嵋慢慢醒了。很慢，像是从谷底升起。她在母亲身旁！还有什么地方更平安更舒适！

“娘！”嵋叫了一声，声音从通红的脸上迸出来，充满了感情。

“嵋吃了苦了！嵋吃了苦了！”碧初摇着她，“咱们到医院去，到医院就好了——就好了，就好了——”

嵋在“就好了”的声音中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像是漂在一片澄静温柔的湖水上。

她再次醒来是突然的，一个沉重的声音惊醒了她。那是一句话：“先交六百元押金！”

嵋十分清醒了，她已经躺在医院的一条长椅上。她见母亲正在挂号处窗口说着什么。那句话是从窗口扔出来的。她要回答，她的回答是：“娘，我不要治病，我们没有钱，我不要治病！”碧初回头看她，摇摇手，又和挂号处交涉。

“我带了五百多，还差一点，一会儿就送来。请千万先给孩子治一治！”她拿出家里的全部现款，五百五十九元八角七分。现在的日子已不比去年，如果再过几年，五十元也拿不出来了。

窗口里把钱推了出来，啪的一声关了窗户。碧初愣了一下，决定去找医院院长。

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碧初，说：“这不是孟太太吗？”随即自我介绍，他姓黄，是外科医生，曾托朋友求过孟先生的书法。知道了嵋的病，感慨道：“你们这样的人，连医院都住不进！”立刻用平车将嵋推到诊室检查，很快确定嵋患急性淋巴管炎，俗名丹毒，由伤口进入细菌引发。寒战是细菌大量进入血内所致。也没有交押金，就收嵋进医院。

病房两人一间，只有嵋一人住。这是黄大夫经过外科主任安排的。人们对迁来的这几所大学都很尊重，愿意给予帮助。碧初心里默念：“云南人好！昆明人好！”安排嵋睡下了，有护士来打针，打的是盘尼西林，即青霉素，这在那时是很珍贵的药。

碧初见嵋平稳睡着，便回祠堂街去筹钱，她不愿欠着押金。上坡下坡走了一阵，想起还没有吃午饭，遂向街旁买了三个饵块。饵块是米粉做的，一块块放在炭火上烤熟，涂些作料，便可吃了。碧初不肯沿街大嚼，托着这食物直走到家。

弗之正在楼门迎着，说：“我这是倚闾而望。嵋怎样了？”

“是丹毒。已经开始治疗，不要紧的。只是现有的钱不够交住院费。”

“正好学校今天发了一百元补贴。”弗之说。

碧初微叹，心想嵋是有点运气的。两人对坐着以饵块充饥。

过了片刻，碧初说：“住院可以应付，家用还得添补。前些时托大姐卖了一只镯子，贴补了这一阵。再拿一只去卖吧。不知大姐什么时候从安宁回来。”

“上午在秦先生那边开会，听说亮祖的事。”弗之迟疑地说。

“亮祖什么事？”碧初忙问，放下了饵块。

弗之说：“你只管吃。说是最高统帅部撤了他的军长职务。”

“哦！”碧初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战场上受了伤或是怎么了呢。”

“不让他上战场，我想这比受了伤或怎么了还难受。”

“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打了败仗。不过我看恐怕不只因为这个，你记得亮祖和爹很谈得来？”

“因为思想？”

“大概有点关系。”

两人默然，都觉得沉重。嵋的病不过关系一家，亮祖的去职对个人来说也许没有什么不好，但是这在同仇敌忾、举国抗日的高昂精神中显示了不谐和音。这种不谐和音肯定会愈来愈大，关系到国家民族的命运。

嵋在医院颇受优待，治疗顺利。家人亲戚同学时来看望。星期天碧初携小娃来了，小娃左眼眶青了一块。

“这是怎么了？”嵋忙问。

“摔的。”小娃用手捂着脸，含糊地答道。

“怎么连眼眶都摔伤了？”

“就说呢，像是打的。怎么问都不肯说。”碧初把带的东西放好，去找医生了。

小娃左右看看，低声说：“我告诉你，我和殷小龙打架了。我打赢了。公公教过我们打拳！”

“为什么打？打架总是不对的。”

“他要打嘛。因为一盆水。”遂把用热水的事说了。

嵋默然半晌，说：“我就奇怪，哪儿来的热水！你还有哪儿伤了？殷小龙哪儿伤了？”

“他是右眼眶。我们在山门外场地上画了两条线，在中间打。谁退过了线，就是输。”

“他输了？他没有赖吗？”

“好多人看着呢。他也没有想赖，挺守规则的。”

“都是光明正大的男子汉！”嵋笑道。

“娘来了！不说了。”小娃摇摇手。碧初进来，脸色很忧虑。

一时素初携慧书来，两人神色都有些异常。素、碧二人低声说话。素初告诉，亮祖的处分已经宣布，撤职留在昆明居住，可在省内走动。卖镯子可以交给副官办。他们全家要到安宁住一阵，慧书也去，大考时再来。碧初告诉，嵋的病不只是丹毒，还有较重的贫血和轻度肺结核，需要较长期调养。慧书坐着揉一块手帕，不怎么说话。她带来一本书《苦儿努力记》送给嵋，还有四个芒果，是殷大士送的。

素、慧刚走，弗之和峨来了。快到中午，挂出了红球。孟家一家人在狭小的病室中团聚，不想跑警报。嵋说最好大家还是走，不要管她。

碧初说：“不会炸医院的，屋顶上有很大的红十字。”

峨冷冷地说：“那可说不准。”

没有空袭警报，球取下来了。

“我们真得搬到乡下去。”碧初心里这样决定。

第三章

一

孟弗之一家终于在一九三九年夏初迁到龙尾村。当时理科教员大都在西郊，文科教员大都在东郊，江昉、李涟、钱明经等人都已迁去。

龙尾村有山有水。山不高，长满各种树木，名字也很好听，唤做宝台山。水不深，小河一道，清澈见底，唤做芒河。据说本是蟒河，村民改做芒，是由不远处的大河龙江分来。这地方似与龙有着什么关系。村里村外，山上河旁，遍生木香花，那是一种野生灌木，可以长得很高，围护着普通农舍。花开如堆雪，且有淡淡的桂花香气。孟家人对龙尾村的记忆，是和木香花缠绕在一起的。街道只有一条，两旁店铺大致和昆明市内偏僻处相仿。房屋多在街边巷内，形式大同小异。比较正规、有点格局的，大都两层，有正房和东西厢房，正房楼下正中无墙，算是个敞间，是一家人起居之所。厢房一边楼下是厨房，一边楼下是猪圈。孟家人的新居便在猪圈上面。

这厢房比大戏台的阁楼又小了许多，楼板很不结实，走起来吱扭吱扭响。而且木板间有很大空隙，可以看见楼下邻居几只猪的活动。它们散发的特有气味和不停的哼哼声透过地板缝飘上来，弥漫全屋。起初碧初很不习惯，把家什擦了又擦，衣服洗了又洗，总也去不了那种气味。到自己也发出一种猪圈味时，就不觉得了，似乎一切都很自然。

让人长久不能习惯的是厕所。厕所在另一个堆柴火的院子里，在柴火堆中有一个大坑，大小如同炸弹坑。稍窄处搭着木板，供人方便。其余部分是敞着的，里面五颜六色，白花花的蛆虫在蠕动，胆小的人真不敢看。最可怕的是坑里还养着猪，它们哼哼着到木板下来接取新鲜食物，还特别欺生，遇生人来，似有咬上来的架势。所以城里人来用这坑时，大都手持木棒，生怕被咬上一口。

这家房东姓赵，行二，在村里算得个殷实人家，除养猪外，鸡、狗、猫是少不了的。还养了一匹马，它在柴火院中有专用的马厩。主人善待众生，给它们很大自由，厕所猪和厨房猪时常交换场地。养的狗是那种笨狗，两眼上各有一块白毛，称为四眼狗的。它反应很不敏锐，在家中也有它的地位，大门旁的稻草便是它的窝。至于猫，更是受到尊重。昆明的猫，常在对鼠的讨伐中染病而亡，猫价可观。房东一家在敞间中放一矮桌，那是全家包括猫的餐桌。开饭时，全家三代祖孙六人坐了三面，另一面摆着饭钵坐着猫。盛饭时猫也有一碗，舀汤时猫也有一勺。女主人给猫碗里浇上汤，还用勺子把饭按上几按，怕有饭团，不利下咽。马是大牲畜，有自己的独立性。这匹马个子不大，力量不小，耕田拉车都来得。每于劳动后黄昏时分，站在马厩中喝用脸盆盛的稀饭，态度从容自得，很是文雅。嵋和小娃常伏在栏杆上看它吃饭。马不时抬起头来看看两个孩子，眼光是温柔的、友好的，像是要招呼一声“你好”。

为了方便，教员多集中在几天上课。弗之的课排在一周的前三天，后四天在乡下著书，无须跑警报，时间充裕多了。那时没有交通工具，来去都是步行。最初，一次走两个多小时，有时近三个小时，后来两个小时便可走到。碧初特把他常用的蓝布包袱改为挎包，可以斜背在背上，再拿一把雨伞，很像古时赶考的举子。

碧初形容她一周的生活是头轻脚重。每星期一，弗之一早离家，只剩一个人时，觉得猪的哼哼声也有几分亲切。周末孩子们回来，大家挤在厢房，一种温暖安谧的气氛，连峨也很快乐。星期天下午嵋和小娃走回学校，好在龙尾村和铜头村较近。峨有时和他们一起走，有时到星期一和弗之一起走。嵋出院后身体一直不好，但她还是坚持上学。

这个星期一清晨，碧初送弗之到村外，见他在晨风中沿芒河大步走去，步履轻捷，背却有点弯了。

“什么时候搬回城去就好了，免得这样奔波。”碧初寻思。弗之拐弯不见了，她把河旁的路、路边的树看了一会儿才回家。头一天孩子们都已回学校，赵家老小尚未起床，院子里静悄悄，只赵二嫂在楼上倚窗梳头。

孟家和钱明经家隔一条街，共饮一井水。井在钱家院子里，孟家雇人挑水，一天两担。每到星期一，洗涮太多，水不够用，碧初常自己到井边打一桶水，提回家。因为附近人家共用这井，钱家的院门是不关的。钱明经不满意这一点，但是这小院独门独户，三间小北房，没有任何牲畜，这样的规格实在难找，对这口井只好将就了。

碧初到家后且不上楼，取了水桶，径往井边。到钱家见院门虚掩，轻轻推门进去，没有一点声息。井边有一个专为打水用的桶，系着长绳，她在井边站好，吸一口气，把这桶缓缓放下，摆动长绳，打起半桶水。

忽然屋内一阵低微的笑语声。公用的井在院中确实不方便，碧初想着，提水时一阵头晕，不觉松了手，水桶落进井中。

“惠枌！”碧初叫道，想让钱明经来帮忙。可是没有答话，再无声音，院子里似乎没有人。莫非听岔了？“惠枌！”碧初又喊了一声，刚出口赶忙缩住。她记起惠枌前天进城去了，郑惠杬从重庆来，碧初还说怎么不来乡下住几天。想必惠枌昨天回来了。

想到这里，便不考究，转身回家。正遇赵二出门去马厩，听说桶掉进井里，说道：“打井水丢了桶是常事。”一会儿便挑了一担水来，说桶已取出了。碧初遂坐在敞间小凳上洗衣服。

房东一家陆续来到敞间。赵二嫂淘米做饭，当时多用煮而后蒸的方法，称为捞饭。煮出的米汤很好喝，但也常被拿来喂猪或倒掉。专蒸饭用的饭甑，有一个尖尖的盖，像顶草帽，小娃还要求摸一摸。赵二嫂煮着米，一面切辣椒。辣椒鲜红，辣味像颜色一样浓烈，她站在案板旁边，毫无反应。碧初在屋角，一个接一个打喷嚏，而且泪流满面。

“我看你家不像个能干活的人。白生生的手脸，瘦掐掐的身子，经不起哟。上海人嘛。上海可有辣椒？”村里人认为一切外乡人都是上海人。

“习惯就好了。”碧初走到廊檐下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洗衣。

赵二嫂把煮好的米捞上饭甑，米香四溢，辣椒气味渐淡。她蹲在洗衣盆边望了一会儿，说：“我看你家莫如找个帮工，可合？管饭就好，工钱随你家。”

弗之曾说过的，得找个人帮忙。碧初却想自力更生，每月薪水入不敷出，多一项开支怎么安排？不过自己身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不可弄到油尽灯干的地步。

因随口说：“若是住处近，一星期来帮几天可好？”

赵二嫂答说：“就是近嘛，就在街子头上。不瞒你家说，这姑娘是我的外甥女。我姐姐过世了，后娘不容她。她时常住姑妈家，不想姑妈又过世，姑爹的相好更不容她。这姑娘有点不吉利，不过对外人无妨的。”

“姑娘在哪点？”碧初同情地问。

“赶马帮去了，一个多月回来。”

“女娃也赶马帮？”

“咋个不赶？女娃娃样样都做，只有赶马帮靠男人为主，别的还样样比男人多做呢。”

门旁草堆上的四眼狗汪汪了两声，转个身又躺下了。郑惠枌站在院中，笑盈盈地。

“我已从城里走回来了，早不早？”惠枌轻快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花布包。“我碰见孟先生了。他说你要记住吃药，他忘记说这一句话。我一进村子，先上你这儿传话。”

“你从城里来？”

“就是呢。家都没回呢。你洗这么多衣服！我帮你洗。”说着拿个小板凳坐下来。

“不消得，不消得。”碧初用云南话说，两人都笑了。“已经打上肥皂了，泡一会儿，再来搓洗。上楼去坐。”遂用水瓢舀了约一杯水洗手。

“你真节约，其实水又不缺。”

“挑着麻烦。”她刚想说桶都掉到井里了，想想又没有说。

两人楼上坐定。惠枌从布包里拿出一盒水彩颜色、一盒油彩颜色、一排画笔让碧初看，说：“姐姐说，我只管照顾钱明经，太不像我们郑家人。没有合适的事做，在家里也不能搁下画笔。我先画几张给你当墙纸。”

“我这墙配吗？”碧初笑道，“倒是惠杬的事怎么样了？”

所说惠杬的事乃是指惠杬离婚的事。郑惠杬结婚十年，商量离婚已九年半。她以柳夫人之名蜚声乐坛，人们却大都不知那柳先生在哪里。现在比较明确，他在上海守着许多财产不肯出来。人分两地，要办什么手续更难。

当下惠枌说：“她的事且搁着，反正已经这么多年了。我也有些麻烦事呢。姊妹的命怎么都有些像，你们三姊妹都嫁了好人，我们两姊妹都要离婚。”

碧初吃了一惊，道：“何至于呢？”

“这事我从年初就在考虑，昨天才和姐姐说出来。”惠枌说着并不显沮丧，反似是兴高采烈。“我如果认真画画，可能活得会更好些。”她看见桌上碗里有泡萝卜，拈起来吃。

碧初从小柜里取出一个大口瓶，里面泡的萝卜红红白白，很是鲜艳。

“刚和房东学的，昨天孩子们吃了一大瓶，还有这些。”

“想想真有意思，泡萝卜也算好吃的东西了。”惠枌嚼着萝卜说，“离婚嘛，也不是现在就摊牌，还要再看看。他在外面有人已经一年了，听说是跑滇西的玉石贩子，在当地是个大户，称为什么寨的，和近处大土司很要好。时常接济钱明经，弄得我都不敢用那些东西，不知是哪儿来的。”

碧初想到晨间的笑语声，不知该不该说。若论和惠枌的交情，该告诉她，却不惯发人隐私，而且疏不间亲，最好由惠枌来说这些话。一面想着，吃过丸药，坐在桌前梳头。

碧初打开发髻，一下一下梳着，小镜子里映出她消瘦的面庞，让浓密的头发衬着，格外憔悴。

“你的头发还是这么好。”惠枌说。

“掉了许多。这么长，梳着、洗着都麻烦。”碧初随口说，忽然愣了一下，对着镜子问：“要不然，剪了好不好？”

惠枌在旁也一愣，说：“多可惜，不过也实在是麻烦。”

“真的，剪了还省得买头油。”碧初对镜顾盼片刻，下了决心：“你就帮我剪了吧！”站起身拿过一把大剪子递给惠枌。

惠枌先不敢接，说：“你就不和孟先生商量？”

“我们曾说过，他还说剪了好，免得梳头太累。等一下，我先把头梳通了。”说着放下剪刀，又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

这头发还是母亲帮着梳过的。那时梳的是辫子。母亲当时有一套梳子，大小九个，背上镶着螺钿，极其精巧。只要在母亲房中梳头，绛、碧就要把每个梳子依次用一遍。那套木梳随母亲睡在棺中，已是三十年了。碧初长叹一声，放下梳子，示意动手。

惠枌把那黑瀑布一样的长发分成四绺，攥住一绺，拿起剪刀，比画了一下，说：“我要剪了？”

“剪吧，别犹豫。”碧初微笑地闭上眼睛。

一会儿，四绺头发委蛇在地。惠枌把刚过耳朵的短发细心地修理整齐，从镜子里看，碧初显得年轻了许多。

“好看，好看！”惠枌高兴地说。

“倒像个新派人了。”碧初轻叹，起身收拾剪下的头发，把它编成四根长辫，用一块旧布包好，塞在箱底。两人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相视而笑。

“我们往芒河走走。”惠枌说。

碧初知她不愿回家，同下楼来。见那一盆衣服，忽然想到，芒河水清亮无比，何不到河里洗衣服。惠枌听说，好像得了一大发明，高兴地抱住碧初的肩。

赵二嫂正要下地去，听见商议，有些惊诧，说：“你们也下河！莫要跌下去！”一面拿出捣衣的棒槌，碧初甚是感谢。和惠枌两人找了个箩筐，抬了衣服往芒河而来。

芒河有丈余宽，水面很高，近岸处不深，水清见底，游鱼可数。堤岸遍植杨柳，有些大石块深入水中。碧、枌二人找了一块上下方便的石头，蹲着洗衣。眼看着衣服经过在水中摆弄，愈来愈干净，心中也觉清爽。

碧初拧干几件，又把几件捶了一遍，感慨道：“大自然真是神奇，还安排一条小河，让我们洗衣服。”

惠枌应道：“也安排出日本人，赶我们来洗衣服！”

一会儿，两人的脚都湿了。惠枌要脱鞋，碧初不肯，于是各行其是。惠枌赤脚站在石头上，轮换着伸一只脚到水里，蓝布旗袍的下摆沾了水，沉沉地坠着。

碧初笑说：“好一幅浣衣图。”

惠枌接着：“对了，昨天在城里听萧先生说，你们的亲戚卫葑娶的是北平岳家的外孙女。她居然离开北平，往西北一带去了。”惠枌这样说，是用地理概念代替政治色彩。

碧初惊道：“我们很久没有卫葑和雪妍的消息了，怎么也没听萧先生说起。”

“你可以想见，萧先生说什么，其实含了我姐姐的话。是姐姐说过，贵阳音乐会后，她在一个朋友家中见到卫葑夫妇。”

碧初放下棒槌，望着惠枌的脸：“不但有了消息，还亲眼看见了？”

“可不是！他们在花溪的朋友家，也帮着做饭洗衣服，还种菜呢。”

“没有适应不了环境的人。不过雪妍是特别娇养的，真难为她。”

“姐姐也这样说。我以为卫葑是孟先生一边的亲戚，没有当成一件大事告诉你。”

“他的亲戚也是我的，是我们家的。这是件大消息。”

她们把漂好的衣服拧干，放进箩筐。这时发生了另一件大事。在对面堤岸上走过一男一女两个人，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在说话，状极亲密。这位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钱明经。

早上的话还没说完，碧初心想。希望他们不往这边看，走过去了事，免生尴尬。可是石头猛地摇了一下，惠枌站起身，一手扶住碧初，两眼定定望住对岸。

等那两人走近了，她忽然叫道：“钱明经！你早上好！”

钱明经像给定身法定住了，一动不动。

那女子忙向旁走开几步，带笑说：“我是来找钱太太的。我那里到了几只玉镯子，货好，价钱真便宜，想求钱太太帮着问问，有哪位要。”

“找错人了。”惠枌也带笑道，“谁听说现在学校里的人还买首饰，少发国难财为好。”

似是给国难下注脚，远处天空出现了二十余架飞机，接着传来轰隆的声音，是绕着昆明在飞。几个人都屏住气，不知要扔多少炸弹。过了一会儿，飞机飞远了，蓝天还是那样明净。生活中的甜酸苦辣仍在继续。

碧初说：“钱先生请便，我会招呼惠枌。”

钱明经平静地说：“我送送客人就回来，她往落盐坡去。”一面示意那女子，两人向龙江走了。落盐坡是江河分岔处的小村。那女子提着一个小箱，想是玉器。

惠枌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石头勉强落到岸边草丛里。自己冷笑道：“今天真开眼。”

碧初劝她穿上鞋子，免得着凉，说衣服已漂好，该回家了。

“我再没有家了。”

惠枌用手捂住脸，停了一会儿，站起身收拾。她们回去晾好衣服，碧初让惠枌楼上坐，自在敞间安排午饭，把昨天剩的饭菜煮了一锅烫饭，端上楼去。见惠枌坐在床沿上垂泪。

碧初心里难过，想郑家姐妹当初在上海，有大小乔之誉，不想婚姻都这样不幸。惠杬还好，另有知音。惠枌嫁后，连画事俱都荒废，太不值得。可是世上的事，事先怎能预料。

她摆好碗箸，忽然又一阵头晕，跌坐在椅上，咳个不住。惠枌见状，忙收泪过来招呼，两人互相劝着吃了几口饭，登时精神都好多了，原来饭的作用这样大。

“果然人要靠物质才能生活。”惠枌半是自语，“这烫饭好吃。”

“昨天烧的牛肉，剩了个碗底儿，倒进锅里了。”

昆明的牛肉，很有水平。街上有牛菜馆，专卖熟牛肉，最普通的做法是用大锅炖煮，香烂无比，一碗过后老板娘还会主动添汤。碧初每星期总要煮一锅肉，让孩子们尽量吃，自己总是等那碗底。

“你的毛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先要把病弄明白才好。你吃的不过是一般滋补的药，有用吗？”

“一个毛病是血流不止，从在龟回就有的，后来好些，后来又坏了，一个月里断断续续总是不得干净，所以头晕乏力。另一个新添的是咳嗽，还不知原因。”

惠枌道：“这次嵋住院，你也没有检查一下。”

“那阵子好像还好——实在顾不了这么多。”碧初停了一下，又说，“李太太说什么医院里有她的会友，还说要介绍去看病。”

“李太太？我可不敢信。”惠枌说着，忽然想起上个星期赶集时遇见金士珍，心里格登一下。怎么说不信？人家李太太说中了。

那天惠枌与钱明经到集上采购一周的食用之物，正在一个摊子上讲价钱。金士珍从背后把惠枌拉开，悄声说钱先生头顶有粉红、翠绿两种颜色，定有妖人缠绕。惠枌因说，难道遇见白娘子了？士珍郑重地说白娘子岂是随便人能遇上的！他自己七情六欲太重，家庭恐难维持，最近便见分晓。一般人算卦占卜多不肯直言，士珍却是见到就说，惹得许多人厌恶。惠枌疑她听到什么传言，发挥想象力加以编造。钱家夫妇不和已不是新闻了。

这预言惠枌本不肯说，因提到李太太，便和碧初说了。

碧初说：“什么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你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了结的，最重要的是保住健康。你现在睡午觉！”

惠枌躺在孟家外间床上，很想摒却思虑进入睡乡，本来今天起得太早，可是愈不愿想的事愈向眼前涌来。

她记起初见明经的情景。那一年她刚从圣约翰大学毕业，又入上海艺专学画，在一个画展上见到他，确是人品不俗。他已在明仑大学任教，发表过多篇甲骨文研究的文章，这学究的成绩不合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而他恰又是小有名气的诗人。他们一起看画，看到两张水粉小画，一幅画面上雨意朦胧，一幅风力遒劲。他在画前站了许久，说它们充满诗意。画上没有署名，正是她的作品。后来她问他许多次，是否先做了调查，他始终矢口否认。

后来他们在明仑大学校园中西院居住，那是一个中式小院。室内挂着他写的甲骨文和她的画。她画了许多北平西郊景致。圆明园废墟，在暮霭中如同一只停泊的大船。香山红叶，背后衬托着苍翠的松林。她学画多年，第一次发现红和绿在一起这样相配，这样美！还有樱桃沟琤琮的流水，该让惠杬和着水声唱一曲。她陶醉在自己的小家庭和各种美好的事物中，直到偶然发现一封信，使她如梦初醒。

那是很一般的情节，像通俗小说中常有的。钱明经和一个女学生有不同寻常的关系。他承认了，悔罪的话说了几车。她相信他，没有张扬，还在系里替他遮掩。外面看着，他们两人还是一段好姻缘，内里却有不少磕绊了。七七事变前约半年，他又和一位京官太太来往密切。因京官常在南京，他便常陪伴这位太太，以慰寂寞。后来大家忙着往南边去，这事不了了之。惠枌曾说事不过三，明经说哪里敢有下次。在龟回倒过了一段平静日子，惠枌打起精神料理家务。明经颠沛流离之时却得了研究文物的癖好，龟回的硬木镶螺钿家具在昆明卖了好价钱，贴补了一阵家用。他的兴趣很快转向玉石、宝石，结识了一些行家，也结识了那女玉石贩子，后来得知，那是一个小地区的土司。

钱明经具有多方面才能，可算得天分很高。作为学者、诗人，他都有成绩，最奇的是他还有商人细胞，对买进卖出心里的算盘打得极快。

他们迁居乡下以后，明经也是三天在城里教书，回家时常带些玉器，早晚摩挲鉴赏。一次带回一个小香炉，只有墨水瓶大小，通体莹白，雕琢细致，笑对惠枌说，这就是羊脂玉了，给你供观音菩萨。惠枌开玩笑道，我从来不拜菩萨，想必是有拜的人，让你挂心。不想明经沉下脸来，把香炉收了。渐渐地，惠枌知道在诸多玉器后面，有一个女人，这女人笃信观音菩萨。

惠枌曾卑屈地把自己和那几位相比，看不出自己有什么不如人处。只能说明经有寻找外遇的天性，也有得到外遇的条件，让他去吧，这一次到了头了。

有人敲门。碧初开门，见钱明经站在门口。

明经很自然地笑说：“孟师母这几天身体可好？惠枌在这里打搅了。”

碧初将请进、请坐、请用茶几道程序做完，关切地推了推用被子蒙着头的惠枌，自下楼去了。

明经弯身轻声说：“今天你既然看见了，我不能再瞒你。不管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这样重大的事总不能在孟家谈。”楼下的猪哼哼着走来走去，表示这里确不是谈判之所。

惠枌推被坐起，冷冷地说：“有什么好谈的！简单得很，离婚就是了。”

“离婚才复杂呢。”明经赔着笑脸，把鞋拿在手上，要为惠枌穿鞋。“如果只吵吵架，倒是简单。吵架也得回去吵。回去吧，请太太回去。”说着鞠了一躬，上来穿鞋。

惠枌想一脚把他蹬开，却怕发出声响，总不好在这里大打出手。且回去理论！那三间屋有自己一半呢。因夺过鞋穿上，整好床铺。明经忙拿了花布包，两人下楼来。若不知底细，外面看着依然是一对璧人。

碧初在敞间补衣服，送两人出大门，暗忖可能惠枌又要妥协。钱明经为人不坏，只这风流脾性让人怎么受得了。

钱、郑两人回到井旁小屋，一进门钱明经就说：“在这样残酷的战争里，有这样一个家，你舍得拆散？”

惠枌不答，在摇椅上坐了，那是明经从寄售行买来的洋家具。她看着一边卧室里长可及地的土布帷幔，一边书房里四壁图书，有一层专放玉器，叹息道：“离婚不是容易的事，现在的生活先得安排。你住书房，我住卧房，饭食自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人过各人的。”

明经听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当地，把惠枌吓了一跳。明经跪着说：“我只求你一件事。江先生让我把这几年的著作整理出来，下个月系里要讨论我升教授。只求你忍一忍，一切等我升了教授再说。”

惠枌道：“你升什么教授？是明朝家具还是宋代瓷器？是云南玉器还是缅甸宝石啊？”

明经起身拿过一叠文稿，虽是土纸，装订整齐，又是几本杂志，刊登着他的甲骨文研究文章。说：“那些女人只看我长得好，她们不懂，难道你也不懂！”

“难道你也不懂！”这话重重地撞击着惠枌的心，惠枌两手捂着脸，泪水滴滴答答顺着手臂流下来。

黄昏时分，李涟从城里回来，带来消息：明仑办事处被炸，毁了一处院子，一名老校工当场炸死，正房未受损伤。特别对孟太太说明：“孟先生很好。今天的课是在坟堆里上的。下午又在大戏台顶上写书呢。”

过了几天嵋和小娃放暑假了，只峨说要找事做，在城里方便，隔几天才回来一次。嵋又有低烧，医嘱隔日注射一种肝精补血，并服用抗结核药物。落盐坡有一家医生，成为附近的简易诊所，可以打针。落盐坡来回七八里路光景，碧初带着嵋去了几次，嵋说认得路了，自己能去。碧初不放心，又由郑惠枌陪着去了两次。这天，惠枌有事进城了，乃决定嵋自去打针。

嵋拿着草帽站在敞间，听着碧初嘱咐：“走路要专心，不可东张西望。若是遇上敌机，飞得近了，不管怎样，先在草丛里躲一下。打针的人是医生太太，也要称医生，记住了？”

嵋答应着戴上草帽。帽子是旧的，但有一条花布带垂下来，就好看多了，那是嵋自己缝上去的。小娃送她到门外，拉拉这根带子。小娃本来要跟着，路太远了，他听明白道理，便留在家看《西游记》。

嵋自己上路了。她沿着芒河的堤岸走走停停，遇上几个挑担子的，还有几条狗伸着舌头跑过。约走了半个小时，便到了落盐坡。这村在山坡上，夹在龙江与芒河之间。坡脚有一深潭，潭上游水流很急，到这里猛然落下，几块大石伸到水中，水花溅起，雪白一片。嵋忽然明白这里为何叫作落盐坡。村人常用急水冲洗衣服。潭下游水势缓慢多了，据说这潭和龙江相连，这里落下的东西，过些时能在龙江发现。飞舞的水花落进潭里，变成一片涟漪，缓缓向下游流去。

“女娃娃，找哪个？”一个背着娃儿的妇女问。

“去找医生。”嵋答。

“医生家来了外国人。”这位大嫂可能觉得外国人比外省人来自更远的地方，应给予更多注意，“两个人，老头有五六十岁，还有他的女儿，有的说是婆娘。你从龙尾村来，龙尾村住的外省人多。”

婴儿的头摇来摆去的，嵋向他笑笑，走上坡去。

医生的家门在一堵半截墙后面，可以设想它是影壁一类的东西。嵋进门，见一个外国中年妇女穿一身鲜艳的大花连衣裙，在西厢房前搬砖，不知做什么用。她对嵋点头微笑，头发垂下，遮住半边脸。

嵋进东厢房，那是医生的家，屋里很乱。医生太太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大些的靠在她膝前，她一口一口喂两个孩子吃东西。

“哦！你来了，等一下。”嵋把针药放在桌上。她喂完孩子，把他们安顿好，拿过在屋外炉火上煮着的针盒，自己疑惑：“到时间了？”一面嘟囔，一面拿出来，钳子没夹住，针头掉到一个纸篓里。“没关系，没关系。”她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装好针头吸药。“要是掉在地下，就给你重新消毒了，可懂？”医生太太说，“我们要搬家了。搬到城西去，那边房子便宜些。你看看这里哟。”她朝院外努嘴。

嵋看见外国人还在搬砖，便问：“他们是新来的邻居？”

“就是呀。我们不喜欢，房东喜欢，多收钱呀。外国人倒不要紧，我告诉你，他们是犹太人。”

“犹太人有什么不好？人都是一样的。”这是嵋受的教育。

“听说他们到处挨人家赶，赶来赶去赶到落盐坡来了。他们不吉利。”

“那是赶他们的人不对。”

“小姑娘懂哪样！”说着，打过了针。孩子之一开始哭，医生太太忙去哄。嵋便走出房门，一直走到那犹太女人面前，友好地说：“早上好。”

那女人抬头看她，头发甩向后面，露出额角直连到左腮的一个大疤痕，当初缝伤口时不够精细，肌肉外翻，很吓人。嵋装作没看见。

女人微笑，放下手中的砖，也友善地说早上好，又指指自己的疤痕，说：“对不起。”然后向厢房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

一个高大的犹太老人出现在门前。他开口说话，使嵋十分惊奇，他说的竟是地道的山东话。

“小姐你好。请允许我介绍自己。我姓米，大米的米。这是我的妻子，米太太。”

米太太习惯地向嵋伸出手，手上满是泥污，连忙改为又摇手又摇头，意思是不能握手。“我们砌花坛，把野花移到院子里。”米老人说。

嵋慢慢地清楚地自报家门。

米老人注意地听，随即说：“是不是孟家的小姐？我知道龙尾村住了很多有名的人，以后我要来拜访。”他把人说成“银”，标准的山东方言。

嵋很想问他怎么会说山东话，但忍住了。米氏夫妇请她屋里坐，她说要回家。她正要向院门走去，米家的第三位成员出现了。

那是一条狗，一条很大的，深棕近乎黑色的狗。它的脸很长，高兴地喘着气，对着老人摇头摆尾，四个蹄子不停踩动，很快转到嵋跟前低头要舔嵋的手。

“不要，不要！”嵋把手举起来。大狗以为和它玩，用后脚站起来，比嵋还高半头，咻咻地喷出热气。嵋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柳！”米老人喝了一声，向它发出训令。它立刻卧倒在嵋的脚边，抬头看着她。

“这是柳。”米老人介绍，“它已经认定你是朋友了。”

嵋弯身摸摸柳的头，它的毛皮光滑得像缎子一样。“柳。”嵋轻轻唤它。它把头枕在自己的脚爪上，眼光里充满笑意。

“它是我们的孩子。”米太太的中国话怪腔怪调，她指一指米老人：“山东话。”又指一指自己：“山西话？”三人都笑。

米老人送嵋到半截墙边，问道：“小姐可知道世界上有一个民族，叫作犹太民族吗？”

“知道的。”嵋小心地说。

“我是犹太人，德国犹太人。”他严肃地说。

“欢迎你们。”嵋由衷地说，抬头望着米老人的脸。米老人很想拥抱她，但他只感谢地握一握她的小手。

嵋有些累了，慢慢下坡。觉得有什么跟着，回头见是柳。它轻轻摇着尾巴，脸上的表情极温顺，似乎在问：“让我送一程？”

嵋摸摸它，和它并排走。不知不觉转了弯，走到村子另一面。只见一条大河，从远处奔腾而来，便是龙江了，河水与芒河的气势大不相同。稍往下有一块白色大石，如同一条船，石旁榛莽纠结。这里很少人迹，在夏日的晴空下令人生苍凉之感。柳忽然向后退，然后猛地纵身一跳，抓住一只从草丛飞起的鸟，便要大嚼。

嵋说：“柳，你这样野蛮。”

柳来不及看她，且对付眼前的食物。嵋不愿看，转身跑下坡自回家去。

嵋在家门口正遇见孟弗之从城里回来，便跑过去接爹爹手里的伞：“爹爹，今天这样早。”

“发米了。”弗之说。果然一个挑夫挑着一担米，跟着他。这一担米是作为工资的一部分，发给教师们的。米不知在仓里放了多久，已经发霉，呈红色，然而有米吃总是好的。

碧初正在敞间择菜。弗之见她面容憔悴，整个人像是干了许多，心中难过，忽然记起贺铸的一句词：“更几曾珠围翠绕，含笑坐东风”，马上将“更几曾”改为“待几时”。待几时？谁也不知道。

他看着眼前的米。嵋已经俯在箩筐旁捡出好几条肥大的肉虫，一面说：“爹爹，我今天在落盐坡看见两个犹太人，他们姓米，大米的米。”

弗之道：“听说是搬来了一家德国人，原来做过驻青岛领事。”

“那位先生说山东话。”嵋证实。

“他们还有一条很大的狗，名字叫柳，名实不相符。”

弗之想了一想，说：“那大概是德语狮子的发音。纳粹上台以后，从一九三三年实行排犹政策，一九三五年停止犹太人的公民权。人说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他们没有国，没有家，简直是无处可去啊。有些国家惧怕纳粹，也不容他们住下。我们不一样，中国的土地上能容纳各种各样的人。”

“我们到底是生活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碧初抓过一把米，让米粒顺指缝流下，“米，到底不是糠啊。”

弗之也抓起一把米，米虫在蠕动。我就用这米，养活自己的妻儿。他心中暗想，赶集时，无论如何要买一两斤好米，给碧初煮粥用。

二

龙尾村街口外，沿着芒河，有一片松林，树间空地很多，上有枝叶遮盖，形成一片天然的棚子。这就是历来附近村庄赶集的地方，云南话称为赶街子。七天两头赶，隔五天赶一次。到了集期，各村的人提筐挑担都到这里。有卖的，有买的，有不买不卖只逛的。粮食以米和豆子的种类最多，肉类则牛马猪羊俱全，禽蛋蔬菜，水果干果，还有一担担木柴、一挂挂松毛、一堆堆焦炭，以及针头线脑、小梳子、小镜子，各种生活日用品摆满了松林。当时物价在涨，但还不到飞涨的地步。有敌机来，人们抬头看看，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心里恨一句：谁能挡得住我们过日子！

大学的人已有好几家在集上出现。几个人在买松毛、木柴和炭，炭堆一块块一层层整齐地摆着，好像不是燃料，而是什么艺术品。若说艺术品，也有两三个摊子，席地摆着几块石头，旧盆旧碗，也有粗糙的小件玉器。在这“文物”摊前站着一对青年夫妇，在低声讨论什么，正是钱明经和郑惠枌。

钱明经拿着一个铜板大的玉环，说要送给惠枌。

惠枌冷冷地说：“要添项目还得谈判。”明经讪讪地放回去。

原来他们来赶集，是明经刻意安排的，好让人知道他们没有大矛盾。他知道惠枌识大体，能替他遮掩，心里有些感激，想讨好，也为了让人看着是一对和美夫妻拿着玉环讨论。他反正随时准备碰钉子，并不在意。

不远处李涟一家人走到青菜挑子前站住。李家人出动时，总是金士珍牵了两个孩子走在前面，李涟勉强地跟着，倒也不太落后。这是一挑芥菜，又肥大又水灵，北方罕见。金士珍蹲下挑拣，李涟抬头看着各种摊子，挑子后面松林边有几只蝴蝶在飞舞。

惠枌故意走近，在士珍耳边说话。士珍站起来盯着钱明经看。

明经忙奉承说：“李太太仙术，村里人都知道了。是不是有许多人来求看病？”

士珍摆手不答，将惠枌拉到一边低声说话。士珍的悄悄话是这样的：“头上的妖气没有了，想是收心了，给你道喜呀！男人有点花花肠子，也不算什么大事。我们这一位，”她朝李涟看，“你当怎么着？也不是省油灯！”一口地道的北平腔，让惠枌很觉亲切。至于收不收心，她并不信。

这边李涟和钱明经说话，怕挡住别人买菜，一同走到松林边。几只蝴蝶飞远了。

明经见李涟看着蝴蝶，不知蝴蝶引起他思女之情，发议论说：“云南的蝴蝶很好看。我觉得这东西很不可爱，我总要看穿了它，看出它毛虫的样子。‘庄生晓梦迷蝴蝶’，为什么庄生梦见自己变成蝴蝶，为什么不变成别的什么，有人考证过吗？”

李涟道：“喜欢蝴蝶也就是因为它好看，小孩子哪管那许多。”明经不懂。

两人互相看看，说起学校最近酝酿的考核，有两个教授名额，要在中文系和历史系各提升一人，他们两人都提出了申请。

李涟问中文系提出几个人，明经道：“提了三个人在研究，比较起来我是最年轻的，可是著作最多，讲课最受欢迎。”

“那还用说。我们也提了三个人，我年纪最大，资格最老，著作也不算少，但是讲课总不对学生的胃口。这几年我从来没有在课堂上讲神怪之事，也算是知过必改。我的希望不大，我无所谓。”

“听说孟先生最近有一篇批评朱元璋的文章，很有趣。是你老兄帮着写的？”

李涟道：“哪里是我帮着写的！我不过查查资料，有时一起谈谈，引出他一些见解。孟先生一定要署上我的名字，本来是不敢当的。”

“批评些什么？杀功臣吗？”

“批评的是朱元璋立储不当。如果传位给朱棣，可以少一次战争，对老百姓有好处。建文帝年轻，生长深宫，缺乏各方面经验，又不愿冒杀叔之名。成祖虽是次子，一样是子，不是别的什么，宋朝还有兄终弟及的例。更因他封藩北平，势成已久，传位朱允炆，就是一个战争的局面了。”

钱明经问：“不过，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李涟想了一想，说：“从历史得出教训，要审时度势，因势利导，能避免战争最好。当然，这说的不是外侮。这一篇文章是孟先生一系列论文的一篇，还有好几个题目呢，都是宋史方面的。”

钱明经见他知道这么多，心里有些不舒服。本来自己和孟先生是很熟的，因和惠枌闹别扭，不大好意思登门，消息不灵通了。转过话题道：“江先生有一篇关于神话的文章发表了，读到没有？”

“听说有新见。你近来诗写得不少，有集子吗？借来看看。”他一直奇怪像钱明经这样左右逢源的人，如何能写诗，故此要看。

钱明经大喜，说：“有，有。自己订的，可能有书局要印刷。我的甲骨文研究文章，也要印的，有人出钱。我要请孟先生作序。”

“怎么不请白礼文？他是正宗啊。”

李涟说的这位白礼文，是古文字学专家，明经自然很熟。但他为人怪诞，让他写序，说不定狠狠把作者冷嘲热讽一通，故此明经不愿惹他。

这时之荃跑过来，依在李涟膝旁，把手里的扑克牌拨过来拨过去，一下一下地吸鼻涕，很有节奏。

李涟为儿子拭了鼻涕，吞吞吐吐地说：“现在大家生活都困难，也就是你还差不多。如今滇缅路通了，你更是如鱼得水了。”言下甚是羡慕。他抚摸着之荃的头，看着之荃手里的纸牌，那是孩子们唯一的玩具。

明经心不在焉地答应着。他经营的这些，照他看都是鉴赏活动。尤其一想到玉器，便想到和玉器有关且令他能够出书的那个人，不觉有些飘然。他讨厌这拖鼻涕的孩子，想往惠枌身边去。这时一阵蹄声嘚嘚，一人骑马从芒河边缓辔徐行，后面还跟着一匹马，驮着两只煤油箱，到集市边勒缰站住，跳下马来。

这人一身短打扮，黑紧身衣裤，有些像江湖侠客，腰间插着手枪，面色倒是温和。

他走近李、钱二人，颇有礼貌地问：“请问你家，可晓得白礼文教授住哪点？”见二人迟疑，忙说：“我是大土司派来送东西的，要见白先生。”他一指马背上的东西，又说了土司的地名。

钱明经打量来人，沉吟了一下，料得不会给白先生惹麻烦，便告诉了进村路径。那人称谢，上马而去。

惠枌和士珍说了一阵话，这时走过来问是什么人。集上已有村民在指点，说像是远地瓦里土司家来人了。土司如同土皇帝，大家有这样一点模糊印象，不去深究，各自回家。

似要证实金士珍的话，接着几天，钱明经安稳在家，没有出去活动。他只用两周时间，写出五篇唐诗短论，又写了几首新诗，自己颇为得意，拿给惠枌看。

惠枌本不想看，经不住他苦苦哀求，勉强拿在手中，看了几行，不由得一口气看完，随口说：“关于王维的这点意思，很让人——”

未说完停住了，目光停在一首新诗上。题目是“小村夜月”，最后两行是：“只一盏摇曳的灯，照着我孤零的身影。”惠枌不觉抬头看他。

“惠枌，我知道你想什么。”钱明经道，“你想的是，钱明经孤零？笑话！他拈花惹草热闹着呢。是不是？”

“你错了，我想你确是孤零的，因为你只爱你自己。”惠枌放下稿子，仍旧补袜子。

钱明经有些诧异，随即一笑说：“这就是知夫莫如妻了。这稿子还有别的用处，你能想象？”

“没有兴趣。”

“那我出去了。天黑回来，不会让你只有一盏孤灯。”他的口气很有讽刺意味。

惠枌并不在意，心想，真的，其实谁不孤零？谁心底不是冷的，需要人来焐热？谁心底不是渴的，需要滋润？一针扎在手指上，忙用纸拭去血滴，怕弄脏袜子。

钱明经拿着稿子走出门来，他要为升教授去打探消息，目标是江昉和白礼文家。顺路先到李涟家，送诗集。诗都写在草纸上，还是惠枌手订的。李涟家在宝台山脚，猪圈鸡窝都是以山脚为墙搭出来的。两扇白木门虚掩，明经正要推门进去，忽听见一阵诵经之声，又有香烛和酸菜混合的气味，知是李太太在聚会。踌躇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见有四五位妇女坐在院子里，李太太也在其中，低眉合目，发出高高低低的声音。据说她们念的是密宗的一种经，明经却一直怀疑密宗是否承认她们。当时李涟正在敞间看书，房东在腌菜，大家各行其是，互不相扰。

“文涟！”明经叫了一声。

李涟抬头，忙迎了出来，苦笑着向院中扫了一眼，说：“外头坐，外头坐。”

明经交了书，说：“多提意见。你忙你的，一会儿还要做饭，是不是？”

李涟道：“自从没有了之芹，这可不是就是我的活！凭良心讲，太太是个能干人，只是——”说着苦笑。

明经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江昉家。一路思忖几个被提名人的情况，自觉很有优势。江昉的房间在楼上，十分狭小，一扇窗对着宝台山，不多的书籍分门别类，摆得整齐。

此时江先生正伏在煤油箱搭的书桌上工作，满案纸张和摊开的书。钱明经鞠了一躬，坐在对面，拿出一盒骆驼牌香烟献上。

江昉眼睛发亮，接过了，说：“你可真有本事！”忙不迭划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江昉很瘦，脸上纹路深而阔，眉毛很浓，几乎遮住眼睛。他正在写一篇关于《九歌》的文章，是他的《中国上古文学史》的一部分。

明经看着桌上的文稿很诚恳地说：“关于《九歌》的作者，各家意见不一，我看江先生的说法最为可信。”

江先生享受着久违的好烟，似听非听。过了一会儿，把烟戳灭，放在一个瓦碟上，存着等会儿再用，怕说话间烧着浪费了。

“有什么消息？”问了一句，不等明经回答，自己先说道：“南昌失守后，我军反攻，说是收复了飞机场、火车站，到底怎样了？现在报上消息有点难以捉摸，得学会看报。”

明经敏捷地说：“看报看字里行间，这是中国老传统了。”他不想多讨论时事，把几篇文稿递上。“暑假里偶然兴之所至，您看看有意思没有。”

江昉接过，随手翻着。他喜欢聪明人，很欣赏钱明经，认为他很有才气。有才气又不懒惰，就很难得。不过明经揽的事也太多了，可不揽这些事，哪儿来的骆驼烟呢。

“你关于宋玉的研究，很站得住的。系里要推荐你，孟先生是赞成的。只是关于甲骨文方面要有人推荐，当然是白先生最权威。系里讨论时希望他不反对。”

这位白先生是一位奇人，钱明经浑身解数使用不完，唯独每次和白先生打交道，心中总有些嘀咕。

“不管怎样，要去看看白先生。”明经自忖。口中却说：“有文章在，随他怎么说。”

“估计不会有不同意见。”江昉看看瓦碟，拿起那半支烟。“现在研究古文字不容易，材料太少。”

明经说：“我到云南后就没有摸过骨片，还是写出了文章。”又说了几句闲话，随即告辞。

江先生抬起头，目送明经离开。忽然间，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口中连呼：“真好，真好！”

明经以为是说他的文章，不觉大喜。

谁料江昉两步跨到窗前，指着宝台山说：“真好，真好！多绿！多么绿！”

他是让宝台山的绿感动了。阳光照亮了深沉的绿色，大片绿色中有几处鲜红的线路，那是云南的红土地，衬得绿色格外的绿。

明经站在楼梯口，顺着江先生的思路说：“这一带地名大都和龙有关，应该有关于龙的传说故事。”

“是呀，是呀。就是呢！”江昉满脸的得意，几乎有些顽皮，说：“我近来听到龙的传说了，还讲给别人听。等到再传到我这里已经完整了许多，你还没有听说吗？”

明经笑道：“我落后了。”

“那传说是这样，有一条龙没有及时行雨，受到处罚。它的身子化为龙江，须须爪爪就是那些小河了。江水河水滋养着这一带的土地，说是九万年以后，它可以离开人间。”江昉的目光又落在窗外的山上，“这一山的绿简直是我这小破屋的屏风呢。屏风上画着龙，画着各种鸟和花，画着神话和诗。”

江先生顾不得抽烟了，拿起笔来，接着写。他这学者兼诗人的气质是人所共知的。

明经蹑手蹑脚下楼去，刚到敞间，又听见楼上大叫：“钱明经！”便连忙转身上楼，在门口探头问：“您叫我？”

江昉点头，说：“前天在城里听了一次庄卣辰的时事讲座，这个搞物理的书呆子讲得头头是道，有分析，有见解。他说德国占领捷克几个月了，希特勒不会满足的，欧战要起了。”

明经笑说：“根据什么定律推算的吗？”

江先生思路又转，说：“你说自杀是不是值得佩服？”

明经一时摸不准江先生的想法，略有迟疑。江先生等不及，自己说：“当然值得佩服！觉得生之无益，决然一死，需要勇气。屈原是这样的。不过更值得佩服的是拜伦，战死在疆场上！这比寿终正寝好多了。生命的火焰燃烧到最灼热的时候陡然熄灭，在撞击中熄灭！多么壮丽！你记得《哀希腊》中的句子吗？”

他用英文背诵，发音准确，音调铿锵。背了一段，停下来仰天长叹，又问：“钱明经，你知道我叹息什么吗？”

明经仍探着头，说：“我猜您也想上疆场。”

江先生大笑，说：“你猜对了一半。”挥手让明经退去。

明经走出来，马上把江先生撇在脑后，心里打点怎样和白先生说话，决意一定得掌握谈话主动权，说明自己的愿望。

白礼文家又是一番景象。敞间靠墙挂着几只火腿，下面扔着木箱和麻袋，明经马上猜到火腿的来源。屋里炭火上坐着砂锅，噗噗地冒热气和香气，那是白先生最喜爱的云南火腿炖鲜肉。云腿是他四大爱好之一。

听差老金坐着打盹儿，明经咳了一声，老金猛一激灵，揉揉眼睛：“哦，是你。”

白礼文的父亲是成都大地主，这老金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先跟着到北平，然后跟着逃难。

“白先生起来了？”这是下午四点多钟。

“看一下嘛。”老金往敞间后面去了一转，出来说：“叫你呢。”他对谁都是这个口气。

钱明经走进去。这间房比一般房间大，堆满了书和杂物。有人形容白礼文的住处发出的气味，像存着几十只死老鼠，其实还要复杂得多。墙上和破箱子上贴了几张书法，倒是龙飞蛇舞。写字本也是钱明经的爱好，抗战以来少有这种心思了。在杂物和书中间，占据主要位置的是一张床。

白礼文此时正躺在床上吸鸦片烟，看见明经进来，说道：“吸一口？”欠身递过烟枪来。

明经鞠躬不迭，退到墙边跌坐在一堆破烂上。

“好的，就坐在那边。”白礼文自管吞云吐雾。这是他的另一大爱好，是在四川家里当公子哥儿养成的习惯，一直受到大学同仁的强烈反对。在北平时戒了一阵，到昆明以后故态复萌。他振振有词地还击各种批评：“难道怪我吗？只怪云南的烟太好！”

这时他已差不多过足瘾，放下烟枪坐起来，精神百倍。

精神足时，便要演习第三大爱好，那就是骂人。白礼文骂人不分时间地点，不论场合听众，想说便说。有时一句话说了一半，想停便停。课堂上也是他的骂人阵地，学校当局对他简直没有办法。

秦巽衡、孟樾等人主张学校要兼容并包，不拘一格网罗人才，白礼文的古文字知识无人能及，也就对他睁一只眼合一只眼。

谁也不知道他的知识从何而来，他不像别的先生们进过中外名牌大学，他常说文凭对他没有用，他凭的是真才实学。他从四川出来时年纪还轻，到明仑任教以前，在一个考古队工作，用他的话说就是干那挖人家祖坟的勾当。

在一次发掘中挖出些瓦片，上有怪字，都被一位特聘的古文字学家给解了。当时有一个淘气学生，捡了村野间一块普通瓦片故意考那位专家。专家沉吟半晌，不敢说那些纹路是什么。白礼文却在旁喝了一声：“休要鱼目混珠！”吓得那学生说出真相。以后又有类似的事，证明白礼文才学不同一般。

他进明仑以后，发表了不少专著，都有独到之处，只是几大爱好令人难忍。孟樾等有时议论说，独行异节，也不能太离谱。也有人说他解决问题是碰巧，其实他看见了学生捡瓦片，才解决了瓦片问题。这就不得而知了。

钱明经准备在白礼文说话之前先发制人说出来意，不然就很难插嘴。

“白先生，我来找您有要紧事——”

一句话未完，白先生一阵咳嗽把话打断了，等咳嗽过后，马上抢先说话：“昨夜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群日本王八蛋拿机枪扫射，我前头站的是蒋委员长，他转身挥手让大家逃。光头里有啥子主意？就是逃嘛，躲起嘛，藏起嘛！如今逃到马厩猪圈边，还要讲课，做学问。孟弗之他们精神好，精神总动员了呀。莫要看老孟他一本一本出书，沙子堆山，成不了事哟。江昉更是小儿科，什么不失赤子之心，童心未泯，就是没有长大，不成熟嘛。钱明经搞甲骨文好有一比，坐着飞机看蚂蚁，你看见啥子？”

这些类似的话他常说，同事们并不介意，但是下面的话就让人不得不反对了。“抗战！抗战！抗战就是了，咱们这弯弯曲曲当不得机枪大炮，教给学生有啥子用场？”同仁们对他这种论调时常驳斥。孟樾多次在公开演讲中说：“保卫疆土，当然重要，保存以至继续发扬中华民族的文化同样重要，我们的精神家园只能丰富扩展，万不可失。”这些话对他如同耳旁风，他仍是怪话不断。其实他很爱他的古文字研究，如果真让他放弃所学，他是决不肯的。

白礼文滔滔不绝地说着，忽然敞间传来一阵响声，很像警报。他赶忙下床找鞋：“鞋呢？鞋呢？”一面说一面用脚在地上划拉。

钱明经也帮着找，很快找到，白礼文趿拉着鞋往外走。

“这是上哪儿？”明经问。

“跑警报！”有促狭人说这是白先生的第四大爱好。

白礼文直往外冲，和老金撞个满怀。老金说：“是水壶响。上回闹过一次了，这壶有点子怪，老爷不记得了？”

白礼文定定神，看见敞间炭火上坐着水壶，火腿砂锅已拿下，放在一旁。于是恍然大悟，用头从左至右画一个圈，深深吸气，说：“香气跑走了，可惜呀可惜。”仍趿拉着鞋回到床上坐下。

明经不等他坐定，直截了当说明来意。白先生闭着眼睛，又用头画了一个圈，说：“你是要当教授？哈哈，教授有啥子好当？我看你还是跑跑滇缅路，赚几个钱。这钱好赚呀，是个人就行！”

钱明经大声说：“听说白先生热爱古文字研究，怎么叫我去跑滇缅路？莫非是怕我抢了你的饭碗？！”

白礼文一愣，大睁了两眼，冷笑道：“我是怕丢饭碗的人吗！两担红米有什么抢头！至于学问中的奥妙，那些弯弯曲曲，你想抢还抢不去呢。”

“白先生的学问谁敢抢！像我们不过在门口看一看，怕连门都找不着呢。就拿女子的女字来说，本来样子像一个人坐着，被绳子捆住。有人偏要抬杠！我看白先生的见解了不起！”

白礼文听说，精神大振，用手指蘸了唾液在桌上画着，让明经看。虽说仍掺杂着骂人，却主要说的是学问。

明经心里说总算说到正题了，便就白先生所谈，也发表意见。

白礼文很高兴，说：“无怪乎都说你是聪明人。”

明经趁机提出请白先生写出对他评教授的意见。白先生点头，算是答应了。

这时老金进来擦桌子，端上砂锅，明经连忙告退。

白礼文早就盯住那砂锅，口中喃喃有词，说的是：“今日煮的香稻米，云南特产，可吃过？瓦里大土司送的。他约我给他家老太太写墓志铭，一趟趟送东西，算是定钱。可他老太太还硬实着呢——能多得点定钱才好。你留下嘛，用一碗？”

白先生表示留人吃饭，真是破天荒。明经连声说不必不必，心想谁还没有吃过香稻米！

赶忙走出院门，他那聪明脑袋也觉混乱。

“跑滇缅路！笑话！”他想，“别看我各样的能耐有一点，这古文字和诗的研究我是不会放弃的，这教授的板凳也一定要坐，哪怕冰冷铁硬！”

明经走出小巷，不想回家，沿着芒河缓步而行，暗自思忖：“说我跑滇缅路！白老头的话当然反映一些人的看法。岂知我做这些事，不过换换脑筋而已。我虽然分心，比你们专心的并不差。”

他常怀着一种心情，就是要比一比，和别人比，和自己比。他的外遇的癖好，潜意识里也是要把“她们”比一比。

晶莹的河水安详地流着，夕阳的光辉在水面跳跃，战争似乎忘记了这个小村。一群暮鸦飞过，洒下一阵聒噪，倒显得周围分外静了。

芒河转弯，一排树屏风似的站着。从树后转出三个人，迎面走来。其中之一是文科研究所一位姓魏的老职员，招呼道：“喂，钱，你看谁来了？”

“啊？哦！”明经不觉大叫一声。

三

迎面来的人站住了。另两人一男一女，俱都黑瘦干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们微笑，伸出手来握，仍然彬彬有礼。

这是卫葑和凌雪妍。再不是婚礼上的景象了，那一对漂亮人儿不知何处去了。昆明的人还没有变得这样多。

“你们？是你们！”明经双手握住卫葑的手，眼睛打量着雪妍的变化，暗自叹息。

卫葑说：“我们从贵阳来，乘长途汽车。昨天上午到的，已经跑了两次警报。今天没等解除就往这边走，走了三个多钟头。”

“我们挺好的。”雪妍加了一句。

“当然是去孟家了，是吧？走这边。”

老职员说：“他们俩住大戏台，我从祠堂街来，就一起走了。”

“多谢带路，不然难找呢。”雪妍说。

他们一路说话。卫葑说他们先到阜阳老家，然后到重庆，在贵阳也停了几个月，一下子两年过去了。

“我们筹不到路费，不然早就来了。”这就是卫葑这一段公开的履历。

他们走过一个巷口，明经指一指说：“第二个门便是。”自和老职员走开了。

卫葑夫妇走到门前，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是嵋！又有孩子在叫“娘”，是小娃！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整整衣襟进了门。

敞间里两家人正在吃饭。一边较大的矮桌周围坐着赵二一家人，包括那只猫。紧靠楼梯脚下的小桌边围坐的是孟家人，除了峨。赵二在讲什么，引得嵋笑。小娃要讲《西游记》，先请娘注意。

这时大家看见有陌生人进来，赵二站起，问：“找哪位？”

嵋忽然跳起，扑下台阶抱住雪妍叫道：“你是凌姐姐！”

大家顿时乱作一团，互相招呼，互相问话，还有赵家人热心张罗：“可请过了？这边请嘛。”请过就是吃过的客气用语。他们三下两下吃完，让出桌子。

雪妍拉住碧初的手，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勉强笑道：“见五婶就如同见到家母一样，什么苦处都想起来了。”

“先吃饭再说。”碧初、弗之看见他们都十分高兴，又见那干瘦模样，不免心中凄然。碧初马上想到雪妍会知道吕老人逝世的情景，但她很镇定。“还是先洗脸吧。”

嵋和小娃忙着拿盆倒热水，赵二嫂还特别从楼上拿下来一个热水瓶。不一时碧初让大家坐下，自己在一旁烙饼，炒鸡蛋。两个孩子继续吃碗里的红米饭，并不向大桌看一眼。

“五婶，”雪妍道，“我们也要吃红米饭。”

弗之笑道：“你们只管听指挥，连我也是一样。”大家且说话。

话题从最近的长途旅行说起。乘长途汽车实在拥挤，山路颠簸，再加上时常抛锚，不能按时打尖，看见飞机也不敢开，只能停在路边树下。有一次车坏了，在路边停了两天，前不搭村后不着店，大家饿得发昏，都把带的食物搜刮出来给司机，怕他饿坏，开不了车。

卫葑说着叹道：“中国人受的苦难太多了，这真算不了什么。”

碧初道：“雪妍自幼娇生惯养，如何经得起这些。”

雪妍笑道：“人的韧性很大，到哪一步说哪一步，没有受不了的。我们经历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她口唇开合时有亮光一闪，那牙齿仍然雪白。

赵二过来说大门上头有一间搁家什的房，架有木板，够两个人睡。大家感谢不迭。一时饭毕，嵋负责洗碗，小娃当然帮忙。大人们上楼，葑、雪见一切虽很简陋，却很洁净，因说：“这样的乱世，能有一间房可以避风雨，令人生羡。”碧初望望弗之，自问雪妍何时离开北平。

雪妍道：“我是去年十月份到河北乡下。”

“想必知道先父的死因？”碧初颤声问。

雪妍站起来，说：“五婶知道了？”

弗之说：“收到讣告，只不知过世的原因。”

雪妍道：“我常在考虑这事，想着见了你们怎么说。”

“照实说。”弗之抚着碧初的肩。

雪妍清楚地说：“他老人家是自尽。”

众人都站起。弗之重复道：“是自尽！”这正是他估计的。碧初泪落不止，桌子湿了一大片。

雪妍遂说了吕老人不肯出任伪职，敌人逼迫，乃以一死抗拒的情况。又说：“家父参加办理后事，回来说吕老先生舍生取义，义薄云天，后辈学不到了。”说着也流下泪来。

碧初忽问：“那棺木呢？停在家里？”

雪妍略一迟疑，说：“日本人怕有假，开棺验后，运出火化了。”

“烧了！”碧初反而不哭了，冷笑一声，“倒也干净！”

大家沉默半晌，雪妍哭道：“五叔五婶不知道，我爸爸他生不如死，出任华北文艺联合会主席了。”

弗之、碧初一愣。碧初见她穿着藏青粗布旗袍，两手捂住脸，手臂从宽大的衣袖中露出，真是骨瘦如柴，头发虽梳得平整，却如枯草般干黄。心中难过，忙扶她坐下，只道：“好孩子，好孩子。”卫葑握住雪妍的手。

弗之在小屋内踱了几步，大声说：“京尧性格软弱，绝对应该和我们一起出来！”他停了片刻，转身说：“老一辈的人过去了。还是说说我们自己的事吧。”碧初却问赵莲秀等的情况。雪妍说了，还说她带了吕香阁同行。

碧初微惊，道：“带了香阁？她在哪里？没有给你们惹事吗？”

“惹事必有生事的土壤。”卫葑沉思地说，“说来话长，只能说个大概吧。”

一时嵋和小娃跑上楼来，碧初打发他们在里间睡了。四个人挑灯长谈。

卫葑于一九三七年七月逃出北平，先在河北一带游击队做点文书一类的事，入秋后和一批抗日学生一起到延安。大家满怀爱国热情和革命抱负，觉得延安的天格外蓝，延安的水格外清，走在街上穿着一色灰布制服的人都很亲。在招待所住了些时候，同来的人大都或工作或学习，分配了去处，只有卫葑，迟迟没有安排。熟人议论，说卫葑已是助教，且是理科，在北平做过地下工作，必有合适的事。又过了些时，组织上找他谈话，确定他任抗大文化教员。负责谈话的人叮嘱：“你不只教文化，也要向工农兵学习。”当然了，卫葑完全同意。

他的工作很忙，教的是相当于初中的数学。学员们自十六七岁到三四十岁不等。有几个从长征路上过来的小鬼，十分聪明，虽没有上过几天学，领悟迅速。卫葑自编了几套教材，给班上不同程度的学员。他并不觉得做这些事是大材小用，只觉自己不会打枪种田，能间接起些作用也很好了。他很认真，几乎有一种神圣感，这些学员将来都是部队中各级军官，是要打日本鬼子的！学生也很欢迎他，说他讲课明白，没有架子。他的生活简单，头脑也尽量不去想复杂的事。过去的日子愈来愈淡漠，只有雪妍的影子深刻在他心间。

在各机关中，除了卫葑，还有北平、上海、天津来的青年教师，大家不免多在一起谈谈讲讲。有人戏称这几个人是“教授俱乐部”。

一天晚上，几个人沿着延河散步，谈论了一阵时事，因为消息少，可谈的也不多。一个上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枣子分给大家，不免说起吃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别怀念的食物，北平来的怀念涮羊肉和豆汁，上海来的怀念那极细极糯一碗两个的大汤团。说着说着，话题转到当前他们每天往肚子里送的饭菜。

一个说：“我们吃的是大灶，不知中灶、小灶怎样。”

一个说：“让你吃大灶，你就不要管别人。”

那一个还说：“可我们已经不是学生，也算各有专长，总该有点区别吧。”

一位上海来的丁老师说：“吃什么我倒不在乎，只是一律要向工农兵学习，大会小会检查思想，有点受不了。我来这里是要贡献自己的知识，不想这里并不尊重知识。”

这话一出，大家忽然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天津来的文艺理论家说：“只有知识不行，得有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也只有向工农兵学习，才能走正确的路。”

老丁笑说：“你可知道列宁说过，严重的问题在于教育农民？”

话不投机，说了几句，也就散了。

不想过了几天，老丁所在单位开批判会，吸收“教授俱乐部”的人参加。会的内容是帮助老丁，教育老丁不要因为有点知识就趾高气扬，只有接受工农兵再教育才是革命的路，抗日的路。批了一阵，有人提出“教授俱乐部”的问题，说这样的小圈子对革命事业只能起腐蚀作用。“俱乐部成员”都听得一身冷汗。主席让卫葑发言，卫葑敷衍了几句。

又过了几天，老丁来找卫葑说要离开延安。虽没有明说，言下之意是劝卫葑也作考虑。后来“俱乐部”又走了几个人。卫葑好几夜未能入睡，坐起来思索，眼看着窑洞外的月光愈来愈浓，又愈来愈淡。他也认为不尊重知识是不对的，但这一点迟早要改变。难得的是这里有一致的理想，除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近目标，还有建设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的远目标。他的物理学做不到这些，他还要再看看。

此后，卫葑不大和原来圈子的人来往了。倒是有时和学员们一起到田间劳动，说说笑笑，颇为融洽。

一天，他上完课，在树下一块大石头上给一个学员讲代数题，有人朝他走来，拍拍他的肩，说：“是卫葑同志吗？”卫葑站起来，见是在北平领导他的老沈，不觉大喜。

老沈在北平时以中国大学学籍掩护工作，看上去已有三十多岁。卫葑曾和他有数次联系，最后听他安排完成了联络任务，逃出北平。

老沈微笑道：“我们见过几次的，我怕你不记得了。”遂说了现在的名字，那是最近公布的管理机关事务的负责同志的名字。他们握手，老沈说：“我知道你是可靠的同志。”他似乎对卫葑各方面都很了解，并没有问生活习惯不习惯等一般的话。

卫葑说：“如果能安排出时间，我想和你谈谈。”

老沈道：“我找你。”说了几句时局，便走开了。

又过了几天，另一位负责同志找卫葑谈话。说无线电台需要技术人员，要调他去，他是学物理的，可以用上自己的知识。卫葑忙声明他研究的是光学，并不懂无线电。负责同志似信非信地看了他一眼，说堂堂的大学研究院毕业，不会弄个无线电，岂不笑话，试试吧。卫葑想想确也不难，便答应了。

当天搬家，搬到山坡高处，这有些象征的意思，他升级了。安顿好行李，便去见台长。正好电台坏了，几个人正在检修，说是已修了两天了。见他来，都很高兴。卫葑马上参加战斗，约用一个小时，便都修好。

他很快熟悉了工作，提出一些新办法，电台得以长期正常运转，向全国各地发出延安的声音。卫葑想起抗战初起时，他收听共产党的文告，传送各家，心情何等紧张，何等兴奋！现在居然在为正常转播消息工作，却不觉得怎样激动。他还特别谨慎小心，绝不过问自己工作范围以外的事，并仍在抗大教几节课，让自己与各方面都有些距离。

当时各地来参加革命的青年不少，年轻人朝夕相处，难免有感情纠葛。有的发展顺利，成为夫妻。有的不能成，又不能散，十分苦恼。有好几个女青年看上卫葑，常来他的窑洞。卫葑很烦，用毛笔写了一张卫葑、凌雪妍结婚启事，那是一九三七年七月北平各报刊登过的，还用木板做了一个框，装起来挂在墙上。但是纸上的雪妍威力不大，还引人问个没完。卫葑原以为雪妍受不了革命的艰苦生活，这时又因生活较安定，便想无论怎样，两人还是在一起好。

一个傍晚，卫葑从抗大回来，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人。因在坡上，显得格外高大。他头发全向后梳，前额很宽，平静中显得十分威严。

那人见卫葑走上来，问：“学生子，做什么工作？”卫葑答了。那人又问：“需要介绍我自己吗？”

“不需要，当然认识您。”

“那么，介绍你自己吧。从哪个城市来？”

卫葑一一说了。不想那人一听明仑大学，倒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紧接着问：“我问你一个人，不知可认识——孟樾，孟弗之，可认识？”

卫葑很感意外，说明仑大学的人自然都知道孟先生。

对面的人说：“我倒是想找他谈谈，不谈别的，就谈《红楼梦》。”说着哈哈一笑，走过卫葑身边，说：“把爱人接来嘛，何必当牛郎织女！”

卫葑当时并未把这话当最高指示，仍在踌躇。有一天，李宇明忽然出现在他的窑洞，才最后决定接雪妍来。

李宇明常跑平津一带，任务是运输各种药物和生活必需品。

新郎和伴郎见了面，两人感慨地对望了片刻，宇明第一句话便说：“我到香粟斜街去过几次了。”接着说了吕老人的死，凌京尧出任伪职的情况。

卫葑说：“太老伯令人敬佩。凌某不离开北平，这是必然的下场。只是雪妍，雪妍怎么过！一定得接她出来！”

“我去！”李宇明慷慨地说。

于是，就有了“雪雪，你来！”的字条。过了好几个月，才到雪妍手上。

雪妍把这几个字印在心上，销毁了那纸条。她和吕香阁随李宇明顺利地经过安次县，又坐大车骑毛驴，到达一个偏僻的、三不管的小村。

一路上，雪妍对一切都很镇定，对有些盘问不动声色地回答，对简单恶劣的食住都无怨言。尤其是中途在一个小镇上，香阁病倒，在炕上躺了两天，不思饮食。雪妍像一个真正的护士一样照顾她，高价买了一点白面为她做一碗面糊，撒一点盐、香油和葱花，稍区别于糨糊，劝她无论如何吃下去。

香阁吃了，有点精神，呜呜地哭起来。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北平不出来，在老家也没有受这样的罪。

雪妍强打精神耐心地收拾张罗，见锅里还有点面糊，让李宇明吃了。宇明觉得这是他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上路时雇到一头小毛驴，雪妍让香阁骑。走了一阵，宇明建议轮换。雪妍还不肯骑。

香阁跳下来，硬扶雪妍上驴，轻轻说了一句：“卫太太，你是好人。”

望着雪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宇明在心里说：“你是圣母。”

走了两天，香阁完全好了。仍然对李宇明很殷勤，对雪妍也很照顾。她本是机灵人，想做什么，自然能做好。但她不时流露出惊讶和失望，她提出“人往高处走”的说法来讨论，不懂凌小姐——卫太太怎么能吃这样的苦。

雪妍当然是凡人，环境对她是巨大的考验。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小店里小虫的骚扰，还有就是无处下脚、甚至遮拦很少的厕所。眼泪有时禁不住夺眶而出，她只能赶快拭去，不然会生冻疮。她并非不觉得苦，而是她的心能战胜这些苦。她是奔着她的那一半、奔着团圆去的，也是奔着收拾破碎山河的理想去的。她不是凌京尧的女儿，她是卫葑的妻子。这使她对农村粗糙的生活有一种强烈的同情。

雪妍无法向香阁解释这些，有时说一些抗日的道理，似乎都是教条。香阁只撇撇嘴，笑一笑，笑容仍旧璀然璨然。渐渐地，李宇明有些怀疑香阁去解放区是否合适。她在机灵活泼之下，似乎有一种已经凝固的东西，不像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李宇明一直送她们到目的地——一个山坳里的小村。这里是转运站。宇明临别时向雪妍交代了要注意的事，说香阁如不能去延安，想办法去后方也好。那天正下大雪，天上地下一片白，雪妍送他到街口，有些担心这样的天气上路太难了。宇明不能等，他已经耽误许多时间，为了卫葑和雪妍，也为了多增加一份力量。现在他必须走，还有任务。只是下一段和雪妍同走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到，她要自己应付周围的一切。不过雪妍让人放心，她这样聪明，这样勇敢，而且——这样善良。

雪妍穿着路上买来的紫红色棉布小袄，站在雪地上，望着他。

“多谢你，李宇明。路上要多加小心，我也替卫葑说这句话。”她微笑，伸出手来告别。

李宇明握住这温柔的小手，忽然俯身，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雪妍有些吃惊，并不见怪。她知道他们是多么苦，多么需要温情。说：“我知道的，你是我们的真正的朋友。”

“你不知道。”李宇明在心里说。他微笑着向后退了一步，转身从山坳里走出去，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不断飘下来的雪覆盖了。

凌、吕二人在一户农家安身，等候卫葑的下一步安排。这户农家姓王，有一对老夫妇。儿子冬天出去跑小买卖，一个极矮的似乎没有发育好的媳妇，带着孙子拴柱，每天在炕上纳鞋底，针脚匀净细密。雪妍很羡慕，说做一手好针线是一种美德。

香阁说：“那比识文断字容易多了。我有好些年不纳鞋底了，等到了地方，”她说着迟疑了一下，因不知道这地方在哪里，“我给您和卫先生各做一双鞋。”

雪妍说：“怕还要拜你为师呢。”

媳妇做饭，雪妍常去帮忙或帮着照看孩子。

香阁反对，说：“咱们是给了钱的。问她见过这么多钱吗！”

媳妇听见了，斜眼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茬儿。

雪妍没有带一本书，虽有纸笔，也不敢写什么，帮忙做事，心里倒觉舒畅些。她还用粗线给孩子织背心，因心灵手不巧，凑合织起。孩子穿上，王家三个大人都很高兴。

香阁不肯做事，每天出去串门，也可以说是在农村做调查研究。

一天，媳妇对雪妍低声说：“和你一起来的姑娘说你是地主家小姐，她是使唤丫头，这话可不好啊。”那时地主还未被批斗，但已经渐不时兴。

雪妍忙道：“我家不是地主，是教书的。再说我一人出来，和家里已然没有关系。”

媳妇点头说：“知道，知道。你是万里寻夫，家里不让出来，经过三击掌的，王宝钏似的。”

后来雪妍婉转地要香阁少串门，少说话。香阁收敛了几天，之后却更变本加厉地走动。不只自己出去，还有些人上门来找。王家人很觉讨厌，和雪妍说，最好和村长商量，换一家住才好。雪妍求情再三，才勉强获准住下去。

转眼年尽岁除。一天，雪妍在炕上呆坐，忽听门外有男子的声音，以为又是找香阁的人。却听王家媳妇跑到院中，那人也进门了。媳妇催着拴柱叫爸爸，原来是王家的儿子回来了。

雪妍撩起权作窗帘的花布片，见王家儿子背着一个箩筐，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递给拴柱。孩子拿着，歪着头迟疑了一下，张手要抱。那人抱起儿子，口中叫着爹娘，在丁冬的鼓声中，和媳妇进屋。雪妍看得泪流满面，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久香阁回来，知道了便往北屋去看，立刻就听见她有说有笑的。一会儿回屋来，说王家高兴得不知怎样好了，打了二两酒，我还喝了半盅呢。又说王家儿子长得不错，比他媳妇强多了。雪妍笑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王家儿子名唤王一，起这样的名字无非是为了省事而不是为了深奥。自从他回来，这院子变了许多。歪倒的墙修起来了，母鸡咯咯地很有精神。香阁也不大出门了，常帮着王一夫妇做这做那。雪妍整日枯坐，度日如年，只盼着有人来接。

春天不知不觉来到山谷。村边的小河化出一个个圆洞，坡上垂下的冰凌一点一点滴着水。雪妍暗自筹划，再过些时如果还不见人来接，便要离开这里去西安，再设法联系。

她和香阁商量，香阁一笑说：“怎么这么巧！我正盘算走呢。不过不是和你一起，是和王一。王一带我走！”

她很有几分得意，把头一扬，眼睛亮亮的。雪妍先一愣，立刻镇定了，问他们怎样走法。香阁说她也不知道，反正有王一带着。

雪妍知道她无法管束香阁的行动，也不想求她，乃向王一打听路。王一指出可以往西到山西，虽是一路大山很难走，却是安全的。他很坦然地说香阁要和他一起走，他们要往县城去贩货，不到山西。王一果然身材匀称，眉目端正，人很精明。北方农民大概因有各民族混血，得到许多优点。

当晚雪妍听见王一夫妻吵架，矮媳妇哭诉：“你是中了邪了！哪有跑买卖带个女人的！你就不看看那是什么妖精！把我们娘儿俩连咱的爹娘都能吃了！”

王一很平静，只说人家让帮忙带一带，你多什么心。雪妍听着，很替这小院中的几人担心。

香阁要自行其是，话已挑明，几天来对雪妍分外亲热。她的道理是，不知哪天再见着，别让孟家人记恨我。她抢着给雪妍端汤倒水，雪妍十分感动。叮嘱道：“你路上虽有小王做伴，一切要自己小心，做事要合规矩。小王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要劝他回来。你还是往后方去找五婶最合适。”

香阁应声道：“我不投奔他们还投奔谁？”

雪妍拿出一百五十块钱给她做盘费，她并不推让，伸手便接了。又问：“那件紫红小袄您穿不着了，我穿走吧？”

雪妍点头，看她拿针线笑吟吟地把钱缝在衣襟里，心想以后自己一人留在这野谷山村，出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真是心乱如麻。

又过了几天，香阁对雪妍说：“村长请你去一趟，想是有什么消息了。”

雪妍急忙拣了一根柴火棍拄着，走过短街上一摊摊泥水，去到村长家。

村长诧异道：“没有啊，没有找你。想是传错了。”

雪妍忙赶回来，想问个究竟。不料还没有到门口，就见矮媳妇在门前跳着脚哭，老王夫妻在劝。原来王一和吕香阁已经走了。

几个月无话，事情说来就来。第三天，村长忽然带了几个学生到王家，他们便是李宇明安排和雪妍同行的伴，其中两个女学生是天津的，两个男学生是东北的。

“天无绝人之路。”雪妍想着，简直有点受不了久盼的希望来到眼前。

村长说开春了，敌人可能要扫荡，让他们快走。雪妍临行前给了王家一百元，老夫妻千恩万谢，说除了嚼裹儿，还够他们的棺材本了。

雪妍叮嘱要让拴柱念书。矮媳妇哭着说：“各人是各人的事，我不怪你。”雪妍眼圈红了，他们都应该怪谁呢？

东北学生老邢知道路，果然是向西翻山到山西。当时的二战区属阎锡山管，那里有招待站接待各方抗日力量，有长途汽车通往各个城镇。大家有这个目标，精神振奋地告别了王村。路愈走愈难，愈走愈险，不只大石小石坑坑洼洼，还到处是水，投宿时都成了半截泥人儿。

一个女学生脚上起了泡，红肿了，坐在路边哭，雪妍在旁劝慰。

老邢对雪妍说：“听说你是北平首富人家的掌上明珠，你倒不怕吃苦。”雪妍微笑不答。

第二天傍晚上到山梁，见远处几个山坳里一片片火光，把山都映红了。看着看着，东北学生忽然叫道：“这是日本鬼子扫荡啊！那边着火的不是王村吗！”

大家明白过来，也只有站着看的份儿，不知怎样才好。一个说，快走到根据地吧！好早点参加抗日工作。雪妍想，房东家的老小不知怎样。后来知道，这次敌人突袭七个村庄，所到之处鸡犬不留，老王夫妇俱已遇难。只矮媳妇带着拴柱和村人逃到山里，为王家留下一条根。

雪妍等紧赶慢赶走了十来天，到了一个市集，居然有几家饭铺，灯火暗淡，却也令人感到温暖。东北学生说吃点热汤水吧。大家进屋来，一个学生见桌上摆了好几个瓶子，拿起一闻，是醋。不由得大声说：“到了山西了！”大家都拿着醋瓶又看又闻。

雪妍坐下来，觉得头昏眼花，连看醋瓶的力气也没有了。一会儿，觉得身边有人坐下，离她很近。她勉强转脸看看，不由揉揉眼睛，再仔细看。看过便扑倒在那人肩上，晕了过去。

是卫葑！卫葑来接她了。

卫葑在电台一段时间，工作出色。但不知哪儿出了毛病，台长对他颇存戒心。背地里说，汉奸的女婿怎能留在如此重要的机构。

不久，老沈对卫葑说：“晋西北开拓根据地需要做宣传工作的人，你去吧，也可以锻炼自己。”卫葑没有意见，想着雪妍从山西那边来，正可以去接她。

又过了几天，老沈说：“有了新安排。现在解放区的青年很多，有些可能仍适合在国统区工作。你原是明仑大学的教员，回到明仑，可以在学校里扩大影响。”他拍拍卫葑的肩，又说，“这对你再合适不过，我都为你高兴！”并且同意他先往二战区接爱人，再往昆明。

卫葑和雪妍在昏黄的灯光下居然辨认出对方。老邢弄清原委，忙想办法给他们找了一间房，让雪妍休息。

雪妍醒来，见卫葑正俯身看着她，一手抚着她的头发。两人明知这不是梦，却仍觉是在梦中，都用力握着对方的手。生怕稍一松开，一切便会消失。

“五叔，五婶。”卫葑对弗之夫妇说，“现在我们到了一起，一切困苦都没有那么严重了。”

大公鸡在院子里引颈而啼，猪们起来走动。天已亮了。

流不尽的芒河水

葑，我是在和你说话。这是近半年来我们第一次分开。你随庄先生送学生到邻县去，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我觉得是太久了。想想以前分开的日子，真不知怎么忍受过来。

芒河的水很清，流淌疾徐有度。你发现了吗，它愈靠近城流得愈慢。在这条河边，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家。站在家门前，可以看见在绿树间流动的河水。我们沿着芒河走到龙尾村，找到了亲人，又沿着芒河找到了安家的地方。

见到庄先生和玳拉，你一定会描绘我们的新居。这小小的西厢房虽然破旧，却足以蔽风雨。别忘了我们隔窗可见一畦彩色的花，那是邻居的小“花园”。米先生和米太太是善良有趣的人。本来庄家希望我们住到西边去，那边有房子。其实落盐坡很理想，离五婶又近。

你说我像一个持魔棒的仙女，使我们的小窝不断地变化。告诉你，在你离家的这几天里，我们的家又在变。十几个凑来的煤油箱做成我们的床、桌、凳，现在还有沙发！没想到吧？那只两面缺板的木箱铺上干包谷叶，盖上一块布，我坐着实在舒服，像摇篮一样。可惜你坐不进，勉强坐进去怕就像上了夹板了。两只箱子拼成的桌，铺上米太太送的花桌布，打了绉边的，当中摆一个大肚子瓦罐，挤满野花。你回来一进门，一定会反复地说：“我们可爱的小窝！我们美丽的家！”葑，我们能生活在自己的国土上，能自由地布置这一小块简陋的地方，在这充满苦难的世界里，众多不幸的人之中，我们真是一对幸运的鸟儿。

该把新的生活告诉我的父母，可是我的父母在哪里？我已经从心上把他们挖去了。那里已是一个巨大的、无法弥补的洞，盛满了血泪和苦涩。你有时拍拍我的头，说，只管想他们，只管向他们诉说，血缘是割不断的。你是宽容的，大度的。我却无法消除那尖锐的痛苦。

雪雪，你恨我吗？听见爸爸呻吟吗？

我听见爸爸在问。

我亲爱的父母，可怜的双亲啊。我是雪雪，我不是亡国奴，我是自由的雪雪啊。

若是还在北平家里，我大概不会工作。表面的舒适实际是个大樊笼。现在我要工作，而且就要找到工作了。葑，你不为我自豪吗？这是我要告诉你的最重要的事。你走的第二天，我去看五婶，遇见夏正思，他和萧先生一起过来走走，谈话间说起外文系需要法文教员。夏正思除几门英文课外，还要教法文，他一直想找个人帮忙。他随意问我，学过法文吗？我鼓起勇气，说“是的”。你知道爸爸认为那是最美的语言，教我从小学的。中学毕业后那两年在巴黎的生活，虽然上的学校并不严格，也帮助了我。夏先生和我用法文谈话，谈了约半小时，我居然应付自如，要用的都想起来了。夏先生高兴地问：“你喜欢诗吗？”“喜欢，可是对我来说，已经太遥远。”他说：“怎么会呢，诗，永远不会离开人的。”他念了一段缪塞的诗：“今晚，我经过草原，看见在小径上，一朵花儿在颤抖，枯萎，那是一朵苍白的野蔷薇。有一朵绿色的蓓蕾在它身旁，在树枝上轻轻摇荡。我看到一朵新的花在开放，最年轻就是最美丽：人也是这样，永远日新月异。”问我谁是作者。我答了，而且说出题目《八月之夜》。他和我握手，说：“我想你能胜任，我要推荐你！”我多么幸运！

过了两天，我交了一篇作文，写的是落盐坡这个小村，许多想法都是嵋的。你能想象吗，我用法文把它们表现出来，是那么合适。我自己送进城去，夏先生看了很是赞赏。他领我去见系主任，他的名字似乎是王鼎一。王先生瘦瘦的，很严肃，他说他要听夏先生的意见。夏先生对我挤挤眼。据说想要这个助教职位的不只我一人。我想我是其中最少经验，功课最不好的，而且不是科班出身，可是我最有希望。

我就要是你的同事了。本来明仑不准夫妇同校，临时教课总是可以吧！

米太太送桌布来时还带了一块自烤的小蛋糕，当然给你留着。我们三人在院子里谈话，他们的英语很流利，米先生还会法语，可惜我不会德语。对了，谈话时还有一位，你一定猜到了，那就是柳。它蹲在地上，谁说话就看着谁，它的耳朵很有表情，高兴时向后抿着，兴奋时就竖起来。如果它开口插话，我想大家都会认为本该如此，而不会奇怪。

今天上午有飞机飞过，想来城里又有警报了。飞机过了，落盐坡还是这样安静，似乎被世界遗忘了，只有小瀑布的水声传得格外远。这样艰难的岁月，这样困苦的生活，遗忘倒是好事。

等你回来。煮糊了的稀饭，太咸太淡的菜蔬，对你都是最可口的，是吗？连青菜都烧得咬不动，真是大本事！你说过的，是吗？

等你回来。看了几页夏先生借给的《巴黎圣母院》和邵可侣的法文课本，慢慢靠近那已经非常遥远的情绪，至少不要让它再往远处飘去。幸亏我在念心理系时不用功，倒是读了不少小说和诗。我缺乏严格的训练，我对夏先生说了。他笑笑，说：“我发现了就会辞掉你。”

又是一天了，下午你就会回来。你猜刚刚我去做什么？我去洗衣服了。村口处那一潭水！在王村如果有这样一潭水，大家该多么高兴。水很清，深处不能见底，近岸处很浅，正好拿小板凳放在石头上，坐着洗东西。看着河水到这里变成一个小瀑布落下来，真有意思。流水不断，就像生命延续没有尽头。我看着迸散的水花，觉得它是活的。

一位大嫂摸摸我洗的东西，凑近了看，有些惊异，说，粗布衣裳哦。我说，是了嘛，很舒服的。她想想说，逃难过来的，好东西带不出来呀。我说，好东西有哪样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行了。她忽然眼圈红了，大滴眼泪落进水里，先用手背又用湿衣服擦，我愣住了。她呜咽着说：“没得你的事。我们家的那个人在湖北打仗打死了。”我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说他是为国牺牲，我们都是靠他们普通的一兵一卒保护，不然的话，日本人横行，谁还能活！大嫂说：“我那人是排长，一排的人都死了。我们村子有好几个呢。”想想又说：“怎么就会有这样的人，杀别人，抢别人。你们院子里的外国人，也是逃难出来的。”我无法对她讲什么。我想，凭武力是绝对征服不了一个民族的。如果一个民族能被武力征服，那它本来就不配生存。

芒河的水中，有汗水，泪水，也有流不回来的血水啊。

水花仍在迸散着，飞舞着，细细的水珠不时溅到我旁边的青石上。忽然想起那故事，那咏雪的诗句“撒盐空中差可拟”。这水花有些像盐粒，所以这村子叫落盐坡呢。其实说它像一小堆雪也可以，一小堆跌落的雪。落雪坡？落雪坡！

我站起来时，给小凳绊了一下。大嫂说，可得千万小心，这个潭深得没有底，通着龙江的。我想应该做一个栏杆，让洗衣人能扶住。不过现在谁能顾得上，有这水，就算很好了。

你应该回来了。如果芒河的水能行船，来去可以省力多了。好在天并不热。你路过龙尾村，会去看五叔他们吗？我想你不会，不过也许有什么事需要去。你不会耽搁久的，是吗？我到院门外看那潭边的坡，没有一个人。你走到哪里了？

我对着满桌发黄的纸写我的第一个教案。院门响了，你进门了。我不起身迎你，我等着你俯在耳边问：“写什么呢？我的雪雪。”

第四章

一

这是一九四〇年五月的一个夜晚。

欧战爆发已有九个月了。英、法对德宣而不战。德国占领东欧后，又向北欧进军。它的得逞大大刺激了日本军国主义政权，军人们不再甘心于中国战场上的相持局面，再次掀起战争狂热。春天，日寇以二十个师的兵力进攻枣阳、宜昌。这是自武汉会战以来，最大的一次攻势。我军英勇抵抗，枣阳一战中，第五战区右翼兵团总司令张自忠壮烈牺牲。宜昌距重庆仅约四百八十公里，是重庆的门户，攻占宜昌，还可以之为根据地，便于空袭重庆。宜昌于六月十四日陷落。我军在江陵、当阳、宜昌、荆门外围严守，形成对峙局面。日寇又在华北推行“囚笼政策”，即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碉堡为锁”，目标是打击八路军根据地。战斗十分残酷。

这里用一些历史材料和数字，也许比空洞的描写更能给人清楚的印象。自五月十八日至九月四日，日本空军对重庆、成都等重要城市进行了空前猛烈的大轰炸。共出动飞机四千五百五十五架次，投弹两万七千一百零七枚，计一千九百五十七吨。中国空军击落击伤日机四百零三架。人民伤亡不计其数。

这是五月的一个夜晚，昆明的一个夜晚。

昆明不是日寇空袭的主要目标，但也承受着钢铁的倾泻。塞满了惊恐和劳累的日日夜夜，丝毫没有影响这里知识的传授和人格的培育。夜晚皎洁的月光和温柔的星光，与思想迸出的火花相辉映。

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跑进新校舍大门。一个说，快点嘛！一个说，赶得上。

一个衣衫整洁、头发服帖的学生从门里出来，停住脚步问：“跑什么？白天还没有跑够！”

有人回答：“听庄先生讲时事。”又用手一指，“你就没有看见布告！”

门边墙上果然贴着一张小纸，写着：“庄卣辰先生时事讲座，第十八期，题目：欧洲战场，地点：第四教室。”

问话的人是仉欣雷。他正要到文林街女生宿舍去找孟离己和吴家馨，这时见了布告，便也转身朝第四教室走去。又见人们都往小操场走，原来因为教室坐不下，改在操场了。操场上点着大汽灯，很亮。并设有专人守望，如有红球挂出，立即熄灯。

场内椅子、小凳都是自己搬的，也有人坐在几块砖头上。欣雷一眼便看见峨和吴家馨坐在后排。澹台玹和几个外文系同学靠边站着，似乎准备随时撤退。

庄卣辰从前面座位上站起，几步迈上权作讲台的矮桌，转身面对大家。他还是一身旧西装，打着领带。人群很快安静下来，听庄先生讲话。

“今天这一次，是讲座开始以来人最多的一次，我们不得不换地方。”卣辰的声音清亮地传得很远，“这不是我的讲话有什么吸引力，而是世界局势的变化太让人关心了。欧战爆发快一年了，德国法西斯肆意横行，阻挡是十分微弱的。它占领捷克不费一兵一卒，波兰人民虽然有二十多天的抵抗，也终于被占领了。可叹英国、法国的强大陆军坐视不管，没有援救。他们希望德国满足于得到的领土，可是，强盗会满足吗？不会的！上个月德国进攻北欧，丹麦投降。值得讲一讲的是挪威，挪威不肯投降。德国进攻奥斯陆时，原以为可以长驱直入，德使馆甚至派出人员迎候德国军舰。不料挪威海军和炮台猛烈开火，击沉了德军的旗舰。我们为挪威欢呼！挪威国王哈康二世和他的政府知道力量悬殊，不能正面迎敌，退到北部小镇，沿途都有挪威军队伏击德国追兵。哈康二世拒绝德国的诱降，通过广播号召军民抗击德寇。挪威政府驻足一个小村，德军把这村子炸为平地，其实挪威政府已转移到森林里。这都是十多天前的事。那里的茂密的森林，二十年代我到过，真像随时会有山妖出现。我觉得挪威的精神和他的山山水水分不开，和易卜生、格里格也是分不开的。

“今天要着重说的是，英国首相换了。张伯伦下台，丘吉尔上台，组成了保守党、工党、自由党的联合政府。请听丘吉尔在下院的演说：

“‘我没有别的，我只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贡献给大家。

“‘你们问：我们的政策是什么？我说：我们的政策就是用上帝所给予我们的全部能力和全部力量在海上、陆地上和空中进行战争，同一个在邪恶悲惨的人类罪恶史上还从来没有见过的穷凶极恶的暴政进行战争。这就是我们的政策。你们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可以用一个词来答复：胜利——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胜利……’

“我们的抗日战争，不是孤立的。”

听众中间有人带头喊口号：“抗日必胜！”大家跟上来，排山倒海一般。

庄卣辰又联系分析日军的动向。有人悄声议论：“庄先生知道这么多，是有内线，通着英国。”许多消息，确是英国领事馆收录的新闻稿。

仉欣雷一面听，一面看着人群，发现孟先生和别的好几位教授都在座。孟离己旁边坐的是庄无因。可不是，无因一年级快上完了，而自己很快就要毕业了，已经老了。

“抗战已经快三年了，还不知道要打多久。”庄先生继续讲话，“我们知道的是，无论三十年，三百年，我们都要打下去！赶走日本强盗，收复失地，建设我们伟大的国家！”

学生又喊起了口号：“抗战必胜！还我河山！”口号声在黑暗中飘得很远。

庄先生讲完了，主持会的中文系学生孙理生说，希望孟先生讲几句话。大家热烈鼓掌。

弗之站起，先对庄先生表示感谢。说了解天下事才会更懂得自己的事。接着说：“庄先生说，哪怕三十年，三百年也要打下去。同学们可能想，三十年，我们都老了，三百年，我们都不在人世了。可是中华民族是不会死，也不会老的。世上的公理，人类的正义也是不会老，不会死的。

“四年级同学很快要离开学校了。我年年这时都有一种成功的感觉。这是因为大家完成了学业，都将是国家的栋梁之材，教师才会有成功感。我感谢你们——有些话，到时候再说吧。”

人群中的四年级同学都觉得孟先生正看着自己。有人问：“什么时候说？”弗之笑笑，摆摆手。庄卣辰也站起来，和弗之说着什么。许多人上来围住先生们，问这问那。

庄无因站着等父亲。他长高多了，长长的秀气的眉眼仍然略显忧郁，加上清澈的目光，使得他有些大彻大悟的样子。他入学以来，以功课好、相貌好、年纪小、少言笑这几个特点在同学间颇受人注意，他却一点不在意。他坐在峨旁边，只见面时点点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问起嵋。

比赛沉默，峨当然是比得过的，她也不理他，自和家馨走开。走到场外遇见玹子，大家站住说话。

玹子见仉欣雷走过来，指着说：“又来一个要毕业的。好像什么都没学呢，怎么就要毕业了！走吧，都到宝珠巷去。”

严家女眷常在安宁居住，玹子就在宝珠巷一家人家租了一间房。经济上不太拮据的明仑学生多有租房住的。大家走着，家馨随在欣雷旁边，怯怯地叫表哥。

吴、仉二家的表亲，是拐着几个弯的，关系不密切。自同学以来，家馨对仉欣雷一直有好感。她随哥哥吴家穀从北京到长沙入学，家穀毕业后去了战地服务团。虽有师长、同学的关心，但身边有一个亲戚，自是不同，可以说是一种依恋。而家馨却常为得不到欣雷的注意而苦恼，甚至常常哭，被峨等称为“哭星”。仉欣雷从来不大注意她，觉得她太平常了。他注意的是峨，峨的性格有特点，家庭也不同一般。在北平时当然显得清高，到昆明后虽然生活艰苦，却仍十分受人尊重。而且峨的亲属关系很好，这是他慢慢发现的。

几个人走到大西门，峨说不想去宝珠巷了，问玹子星期六去不去龙尾村。玹子说，想去看三姨妈，可能过几天去。不然很快毕业了，在哪儿工作还不知道呢。

玹子和她的同学们转进巷子，又回头说：“玮玮闹着要来昆明上大学，听说了吗？”

峨答道：“没听说。”

峨等三人在街上走，仉欣雷要请她们吃米线，她们都不想吃。他又建议去茶馆坐坐，那里零食虽不多，芝麻糖、牛皮糖、瓜子、花生米总是有的。她们同意了。

这小茶馆灯光昏暗，门前台阶上排开几只烟袋。一种烟杆细长，足有一米，烟锅却小，顶在头上。一种胖大，是一截粗竹筒，抽水烟用。茶倌见有客人，习惯地去取烟袋。转念一想，这些学生不抽这个，赶忙放茶杯，提着大壶冲水。又推荐道，有刨冰，加果子水，你家可请？

那刨冰是新兴的冷食，一碗冰碴子，浇上红红绿绿的汁水，甜而且凉。茶倌见无异议，便端了来。峨和家馨用小勺吃着。

欣雷连忙抓住时机，说：“我有要事讨论。”

峨便推开刨冰，说：“那我先走了，你们讨论。”

欣雷急道：“就是要和你讨论，你怎么走！”

峨有些诧异，看了他一眼。听他继续说道：“孟离己，记得你在香港说的话吗？你说大家都该共赴国难，不能逃之夭夭。这话我常想着的。”

别人能记住自己的话，是让人高兴的事。峨没有想到他这么留心。“哦，我说过吗？”

“你说过的。孟伯母和嵋他们都在旁边。”欣雷赶快说，“我就要毕业了，家里要我去香港，可是我想留在内地。听说资源委员会需要经济情报人员，可能派到东南亚一带。你说怎么样？”又捎带地问家馨：“你说呢？”

家馨见他只和峨说话，早已眼泪汪汪。这时只看着正在融化的刨冰，且不答话。

峨沉思道：“资源委员会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又一想，随口说：“似乎和二姨父有点关系。”

欣雷不觉大喜，说：“我也是这么觉得。总之，这是一条报效国家，又能发挥所学的路。”

峨觉得没有表态的必要，转过话题问家馨道：“好像下星期野外课改在这星期了？”

家馨道：“周弼老师通知了，大概是萧先生下星期有事。”

峨拿着一粒花生米，慢慢地捏着。

仉欣雷忽然说道：“有人瞎起哄，选出明仑第一美男子，你们猜是谁？就是萧先生。”

家馨说：“我同意。”

峨不觉脸红了一下，灯光很暗，谁也没注意。

“孟离己！吴家馨！”几个人招呼着走过来。其中一个是刚才主持会的孙理生，头发竖着，直冲霄汉，应该说这是当时流行的发式。一个女生何曼，是外文系的。她年纪较大，是转学来的，待人处世，很有经验。

孙理生道：“庄先生讲国际形势很精彩，讲国内形势好像材料不够。”

欣雷道：“我听着都很新鲜。”

何曼说：“丘吉尔的演说真让人感动。欧洲战场的局势变了，日本鬼子也要收敛些。”

他们说些闲话后便坐下来。孙理生又走开和刚进来的同学招呼，大都是社团负责人。

当时各种社团如雨后春笋，遍地皆是。有以政治思想为名的，如民主社、自由社。有一个众社，意即以群众为师，何曼是负责人。有以学术、文艺为名的，如文史社、新诗社。各社团都出壁报，各抒己见，思想很是活跃，且大都与有关的教授有联系。有的社团还有不同的政治倾向，愈到后来愈明显。

何曼说：“参加社团活动对我们吸收知识、明白事理很有好处。吴家馨参加过几次众社的活动了，很有意思，是不是？社会上有些事看不明白，大家一起讨论就明白了。”

家馨道：“我参加过青年会团契活动，也很得安慰。众社的活动似乎更科学，更关心社会。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何曼笑道：“能感受就好。下次活动，孟离己参加吧？我们还要请孟先生讲演呢。”峨笑笑不置可否。何曼又说：“澹台玹总没到宿舍来，我在英国小说选读课上倒是常见她。你们两个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我若是比她大，能比她低一班吗？”这是峨的答话。

欣雷道：“看着你们，真羡慕。我什么也不能参加了。”

那边几个同学似在讨论什么，很热烈。何曼走过去看看，拿回两个凉薯放在孟、吴面前。

欣雷道：“你看是不是？连凉薯也没我的份了。”

三人出了茶馆，往女生宿舍去，各人有各人的心事。

到了宿舍，欣雷说：“我总算心里有点底了。”

峨看着家馨道：“我们又没说什么。”

欣雷道：“你们都不是凡人，不用说什么。我是最实际最普通的凡人，也可以说是俗人，出力不多，要求也不多。”他说得很诚恳。

峨、家馨二人回屋后，除讨论欧洲战场外，又谈论几句仉欣雷。

峨说：“其实谁都是凡人，这么说说还有些意思。”

家馨道：“你说他有意思吗？”

“你可以鼓励他发展得有意思些。”峨不在意地说，自收拾睡下。

家馨又呆坐许久，直到整个宿舍熄灯才睡。在枕上又擦了几次眼泪。

过了几天，峨和家馨去上野外课。这本是一年级普通植物学的一部分，她们没有上过，现在来补，和一年级的学生一起上。

这天，天气阴暗，细雨迷蒙。转堂码头上一群学生等着上船，约有二十余人。他们大都戴草帽遮雨，打伞的人极少，打的都是那种红油大伞，很笨重，保证不会淋湿。女同学多穿蓝工裤，有几个人还是竹布旗袍。码头边错落地种着几株柳树，雨水顺着枝条轻缓地流下来，似乎柳枝的绿色在流动。

树下有几处小地摊摆着白兰花，多是小姑娘在张罗。女同学便有买的，挂在工裤前襟或旗袍纽扣上。也有问了价钱不肯买的，小姑娘会及时减价，说：“相宜了！相宜了！”意即真便宜。年纪较小的同学拉着柳枝，把水甩到别人身上，也洒在白兰花上。

“萧先生怎么还不来！”几个同学踮着脚往城门里看。萧子蔚的专业在生物化学方面，因是系主任，他常接触普通课，带学生采集标本，和学生增加了解。教这门普通植物学的周弼年纪尚轻，正在水边安排船只，不时也向城门里张望。

昆明城墙不高，城门都矮小，小西门不知是什么时代的建筑，却也有一种森然气象。城门中出出进进的人渐多。抗战以来，昆明人起床早多了。据说，几个学校刚搬来时，人们还不习惯早起，市政府派出警察，沿街大呼小叫，敲着门窗催各店开门。这时挑菜的、担柴的都已进城。一个人用洋铁汽油桶装着清亮的水，跟在背粪桶的后面。用洋铁汽油桶在当时是很神气的。

“萧先生来了！”一个女同学最先发现。果见萧子蔚在人丛中走来，穿一件米色纺绸衫，不是旅行装束。渐渐走近，看出他的神色有些疲惫。

大家围上去恭敬地说话。子蔚含笑和大家招呼过，便走到台阶上和周弼说话。不一时，两人走上来，周弼拍拍手，要大家聚拢，听萧先生讲话。

子蔚道：“我看见大家早早来等着出发，很高兴，我和大家一样盼着这次远足。我们学生物的人必须了解大自然，了解大自然可不是容易的事。也许大家奇怪我为什么在码头上讲话，也许有人已经猜到，今天我有别的事，不能陪各位去上这有意思的一课。我想不必再改时间了。周弼周先生会讲解这次课的主要目的，指导你们操作。这里我只讲一个小故事，给大家助兴。西山的最高处称作龙门，整个的洞室神像，连行走的通道都是在石壁上凿出来的。那石刻艺术家最后去修整魁星的笔，要使它达到艺术的高峰。可能因为过于小心，反而把笔尖凿掉了。”子蔚停了一下，“魁星没有笔，主掌文运的魁星失去了笔！据说当时艺术家拾起落在地上的碎石片，跳崖投湖而死。”同学间漾过一阵叹息。子蔚接着说：“我很喜欢这传说，为那位艺术家追求完美的精神而感动。我们从事科学工作，也要尽力不断地追求，纵然完美可能是永远达不到的，但是我们的精神体现在我们的努力之中。其实我很想和大家一起去采标本，摸一摸新鲜的植物。但是我只能说一句：请大家原谅。”

子蔚微微弯身，和附近的同学说了几句话，转身看见峨和吴家馨站在柳树下。他走过她们身旁，见吴家馨不很精神，便嘱她注意身体，今天走不动的话，可以在华亭寺一带采集植物，不要勉强。峨望着他，等他说话。他想不出对峨说什么，只笑笑，走过去了。

周弼招呼大家分上两只船。这种船在滇池一带是较大的一种，有半截船篷。大家让吴家馨坐在里面。峨站在船尾，看着被剪开又合拢的水面，心中若有所失。

船过大观楼。白天阴雨中又是一番景象，亭台楼阁似蒙了一层轻纱，轻纱连着水波飘动。本地同学为大家指点，这是近华浦，那是溯洄洲，那是积波堤，还有些私人别墅，称为这庄那庄。周弼说，这里植物很多，今天来不及看，大家自己来时，可以注意。

峨想起去年秋天随父母来时，见到一种白色大花，父亲说是曼陀罗花。玹子说怎么叫这么个古怪的名字。弗之说曼陀罗本义是圣坛，至于为什么以此义名此花，不得而知，以后峨会解决这一问题。峨当时听了不在意，这时猛然觉出，父亲对她的殷切希望，也是对年轻一代人的希望。萧先生讲的魁星笔的故事，也是对大家的期望。

船到滇池中心，四面碧波，远处西山如人躺卧，又称睡美人山。众人胸中舒展，有的唱歌，有的乱喊乱叫，招呼别的船。一时船到高硗码头，大家离船登岸，循一条小路上山。路旁树木蔽天，野花遍地，还有清脆的鸟声在飘荡，整个的山似乎都在欢迎这些年轻人。不断有人问周弼，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草。

周弼笑道：“我有多大学问，能知道这么多？”他和孟、吴二人走在一起，倒是指出许多植物名字。

大家上得坡来，眼前出现一座大庙，这是华亭寺。还来不及瞻仰佛舍精严，只见山门外许多人或坐或卧，有的站着谈话，有的在柴堆上烧煮什么。这些人神色困顿，衣衫倒不十分褴褛。周弼想了一下，说：“是了，这是滇越铁路边的难民。”一问果然如此。

敌寇为断绝物资运来中国，猛烈轰炸滇越铁路，众多难民便是逃避轰炸而离开家园的。敌人并和法国协商，到七月二十日，派出了日本驻河内办事处，拆除了老街铁桥上的铁轨，使一切援华物资无法运输。这是后话。

难民们见学生上来，有人问：“可有米卖？镇子上没得米了。”周弼安慰了几句。学生有穿两件上衣的，便脱下一件赠给难民。虽是夏天，山上夜晚很凉。

山门里廊庑下排着一卷卷被褥，打开便是一个个铺位，这是优等难民了。周弼等无心观看大雄宝殿等建筑，到寺后一块空地，大家坐了，上野外实习课。周弼讲了诸点要求，如何辨别植物，如何采、制标本，如何鉴别有毒的花草、保护自己。特别提出一种叫荨麻的植物，叶子上都是细毛，皮肤碰着如蜂蜇火燎，立即红肿。又说，云南是一个大的植物王国，只这西山，就有两千多种植物。其中颇有些有毒，但毒素也能利用。我们要了解整理，也要发掘利用各种植物。孟、吴二人不与小孩子为伍，往山上走，很快到了太华寺。

太华寺难民少多了，颇有禅房花木深的幽趣，殿宇虽旧，仍然可观。天王殿石坊有一联：一幅湖山来眼底，万家忧乐注心头。大雄宝殿上有一匾，写着：动如不动。二人见了，都觉心中一动。

殿内香烟缭绕，有人在求签。一个老和尚敲着木鱼。求签者似是无家可归的异乡人，要卜一卜前途，从竹筒中掣出签来，冷笑一声，走出殿去。

“我们也求一个。”家馨忽道。

“要磕头呢。”峨踌躇。

老和尚忙说：“鞠躬也可以，只要心诚，不鞠躬也可以。”

家馨先求。她觉得若问抗战何时胜利这样大事，佛祖未见得能知，还是问自己的事。

她恭敬地鞠躬，在和尚的木鱼佛号声中，取出一签，上写着：“强求不可得，何必用强求！随缘且随分，自然不可谋。”她看了，默然不语。

老和尚见峨站在一旁，问：“这位小姐也求一签？”

峨心中有一个正在形成的愿望，她想了一下，走到供桌前，并不鞠躬，求得一签，字句和家馨的一模一样。

“莫非竹筒里只有这个签？”她问老和尚。

老和尚说：“大错！大错！你两个的签一样，因为你们问的事差不多。这是个好签呀，一切顺其自然，本该如此。”

家馨低声说：“你问一件你自己最重要的事，看求出什么来。”她说的是峨心中的结，峨对她说过，那是一个秘密。

峨肃立，深深三鞠躬，掣出一签，用手遮住，过了一会儿才看。上写：“不必问椿萱，要问椿萱友。来从来处来，走向去处走。”

峨念着，说：“真啰嗦，这么多字。”

家馨接过看，说：“很明确嘛，指出去问谁。”

峨点头。去问谁，她心里已定好了。

两人继续向上走，见有些一年级学生已走在前面了，一路大声说话。一个说，最好能制出一种毒药，让日本兵喝了昏睡不醒。一个说，不要他们的命吗？可真慈悲。又一个说，说不定今天就有人定下要在云南研究植物了。

峨听到这话，心中不觉又一动，脚步慢了下来。草丛中有几朵大花，峨自恃穿着长裤，走上小路去采。大花颜色绚丽，她谨慎地用草纸垫着采下了花，脚背忽然一阵疼痛，不觉“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家馨忙上来扶。

峨大声说：“你别动！”自己退出草丛，两只脚都红肿了。周弼走过来，说是碰着了荨麻。

峨说：“我还穿着袜子呢，平时还舍不得穿呢。”

周弼说：“袜子太薄，荨麻的细毛无孔不入。不过，这附近一定有降它的东西。”左看右看，掐来几片叶子，放在峨脚上，果然清凉舒服。

峨把那朵大花放在权作标本夹的旧讲义夹里，仔细抚平夹好。她一瘸一拐，走了一段，觉得很费力，便让周、吴二人先走，自己在路旁石上休息。下望滇池，碧波轻拍苇岸，远处浮着一只只木船，灰色的帆，倒给水天增加了些凝重。

她又翻检已得的标本，花艳草奇，各不相同，深叹大自然的奇妙。又想起那两个签：“随缘且随分，自然不可谋”，“来从来处来，走向去处走”。

“废话！”峨暗道。

好几个一年级学生过来了，峨起身和他们一同向前。

二

生物系在新校舍有两间实验室。一间为学生上课用，诸如解剖青蛙、分辨植物等都在这里进行。一间为教师用，生物化学方面的基础实验便在那些瓶瓶罐罐里变化着。实验室处于一片苗圃之中，花朵四时胡乱开放，给泥墙土壁点染了浓艳的色彩。

萧子蔚在设备简陋的房间中刷洗器皿。这本是实验室工人的事，实验员也不做的。现在说不得了。校工常缺勤，实验员身体不好，子蔚又不愿像有些教师那样使用学生，便不时亲自操作。只见他系着围裙，带着橡皮手套，熟练地转来转去，指挥着他的玻璃兵。

那天他没有和同学们一起上西山，是因为上午聘任委员会开会，讨论下学年的聘任名单，也讨论一些别的问题。下午送郑惠杬回青木关音乐院。一公一私。惠杬搭乘便车，子蔚直送她到曲靖。次日，惠杬和同伴在车上坐好，车开动了，车窗外轻飘着一块熟悉的花手帕。车和手帕都愈来愈远，子蔚站在路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曲靖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这次惠杬到贵阳，是某军司令请她劳军，开过几场音乐会。她到昆明，原也打算开音乐会，后来实在抽不出时间。她情愿单独为子蔚唱，有一次，一口气唱了十四首歌。那其实也是音乐会，但比一般的要丰富得多，每首歌都浸透了感情和希望，一般人无福听到。

他们到平政街天主堂去过几次，那里有一架闲置钢琴，刚到昆明时，子蔚曾为惠杬借过。现在这琴久未调音，对惠杬来说，不合用了。但是他们还是愿意到教堂坐一坐那硬板凳。那里没有雕刻的廊柱，五彩的玻璃，但仍有一种气氛。怀抱圣婴的玛丽亚，从一个简单的木台上望下来，使人感到平和宁静和肃穆。他们在寂静中倾听自己的心。

这两颗心已经碰撞很久，那是一首婉转曲折充满欢乐和痛苦的曲子。相识是从音乐会开始的，子蔚永远不会忘记惠杬的第一声歌唱。那声音像是从天上飘落，他在地上去找她，看见她坐在鲜花后面。他没有花，只有一颗心。不幸的是，当时惠杬已不是自由人，子蔚只恨没有早回国一年。他们摆脱不了越来越深的感情，也摆脱不了那尴尬的处境。他们得到许多同情，也受到许多指责。他们没有办法，两心的融合是无法分开的。

子蔚有一个手摇留声机，唱片很少，他们认为最珍贵的是巴哈的《马太受难曲》，没有一点宗教倾向的人也会为这部音乐震撼。惠杬在上海时担任过《德意志安魂曲》中的女高音独唱，她唱勃拉姆斯的艺术歌曲也是为人称道的。她很熟悉《马太受难曲》，但没有正式唱过。听留声机时听到感人处，她会站起身随着轻声唱，唱着听着，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参加听唱片而且一同流泪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美国教授夏正思。他是热切的古典音乐爱好者，闲暇时间几乎都用来听音乐。人们传说夏先生可以三天不食不眠，沉醉于音乐世界。甚至警报也不能打断他的乐曲。天上飞机隆隆响，地上交响乐在飞扬。他什么也不怕，他有音乐。这一位音乐爱好者很赞赏郑惠杬，说中国几乎没有好的女高音，因为她们不够胖，瘦人没有力气。但是郑惠杬是个例外。

他们也见一些朋友，孟家人、庄家人都来过。玳拉还安排在英国领事馆举行了一次小型音乐会，音乐不多，大家谈话很愉快。

最让惠杬忧心的，是惠枌的家庭问题。她认为惠枌性格软弱，承受不了离婚。她没有去钱家，都是惠枌来城里叙姊妹之情。

惠杬终于走了，曲靖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这个念头在子蔚心上萦绕。

念头终于转到那天的聘任会。会上还讨论了学生贷金问题。和逐渐上涨的物价比较，贷金数目太少，要和教育部交涉。因生活困难，学生做工补贴自不必说了，有些教职员也从事业余活动。个人的事也不必管，如钱明经。有些化工方面的专家想开办小型工厂，如做肥皂之类，有人以为不妥。讨论了一下，大家还是认为这应由个人负责，学校不干涉。

会议正式讨论了下一学年发聘书问题。讨论集中在三个人。一是物理系卫葑。三七年学校自北平南迁，助教讲师不发路费，大都于一年内报到，很少人像卫葑离开这样久。便有人提问：三年时间，他到哪里去了？卫葑到延安去过，许多人知道。当时也有别的人去参观，有人留下，有人回来。这终究不是在会上说的事，大家顾左右而言他。庄卣辰坚持说反正他来了，他是物理系最合适的教师。卫葑的才学人皆知晓，最后通过聘任。

外语系王鼎一提出解聘一位法语教员，她是法国领事馆官员的夫人，教课很不负责。讨论决定下半年不再聘任。这人是夏正思介绍来的，正好他向系里提出聘凌雪妍，聘一解一，大概他已经考虑到替换。王鼎一本人是美国耶鲁大学文学博士，素来看不起留学而没有得到学位的人。他介绍说凌雪妍不把在国外的生活夸张为留学，可见诚实。会上有人提出夫妇不能同在一个学校任教的惯例。秦校长认为非常时期可以不按常规，而且一文一理不相干扰，随即顺利通过。

会上还讨论了钱明经、李涟等人的晋升，有人对钱明经的业余活动有非议。江昉说，业余活动，个人负责，这点大家看法是一致的。要是业余抽大烟打麻将，不也是活动吗，只要学术水平确实达到标准就升职。也有人说钱明经确实多才，活动没有影响教课。

有人提出，若论教课不负责任白礼文数第一。据学生说他上一星期没有上课，这一星期虽然人到课堂，可没有讲一句有关学业的事，从上课到下课铃响就是骂人。是不是该管管他？江昉道：“我是管不了的，弗之找他谈谈？”弗之未置可否。

还有一位英国回国的古典文学专家尤甲仁，上一年已经聘任，但他没有到职，现在继续聘任。最后通过了钱、李的升职，大家散了。

子蔚和弗之一起走，因问白礼文情况。弗之说早有很多意见，江昉很想解聘他。但他的学问实在好，只能先拖着。

弗之说着，顿了一顿，说：“我的一篇文章惹了事。”

子蔚站住说：“前天吃饭时听人说起，好像重庆那边不高兴。不知是什么文章？”

弗之说：“就是讲宋朝冗员的。冗员是宋亡的一个原因，当时宋朝人口不多，官却很多，官无定员。州县土地是固定的，官员却不断增加。真宗咸平四年，节度使就有八十余人，留侯至刺史数千人，费用之大可想而知。”

子蔚道：“这正好作为借鉴。”

弗之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只是文章中写到一些人求官用的卑鄙手段，不知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了法不要紧，得罪了人就麻烦了。”子蔚道。

弗之苦笑道：“就是呢。我真无意反对什么人，只是希望国家能健康些，封建的积垢太多了。”

子蔚要看那篇文章。弗之答应送一本杂志来，又说：“还要写一篇关于贪污腐败的，那是宋亡的另一个原因。”因为各自有事，当下没有深谈。

子蔚的思绪又回到曲靖，那个古旧偏僻的小城，如今长留心上了。城边一个小池塘，满是红泥稀浆，也算是池塘。几个晒得黑油油的孩子在塘里游。惠杬轻声说，这水太脏了，会得沙眼的。子蔚回她一声叹息。

“萧伯伯！”有人轻声唤他。他转脸见一个女学生站在窗外，一头齐耳的黑发，脸庞瘦削清俊，下巴尖尖的。背后的花圃做了衬托，使她如在画图中。

子蔚先一怔，马上说：“哦，孟离己，有什么事？”

峨已经在窗外站了一阵，这时走了进来。“我来帮忙，可不可以？”

“快洗完了，你坐吧。”子蔚一面收拾一面问：“学习有困难吗？”

峨不答，忽然警报响了。

子蔚问：“你来时没有看见挂球吗？”

“见了的。”

“怎么样？躲一躲吧？”子蔚卸下行头，他算好了时间，在来警报以前做完。

“我不想躲。”峨淡淡地说，“萧伯伯，你怕吗？”停了一下，说：“我有事想弄明白，请萧伯伯帮助。”

子蔚望着她，似乎问：什么事？

峨说：“两件事，今天先解答一件。”她的口气很执拗。

“好吧。”子蔚叹口气，坐下了。见她半晌仍不言语，因问：“那天植物课怎么样？好玩吗？”

峨递上手里的标本夹。子蔚打开，诧异道：“这是一种热带花，云南也不多见。我们得找字典查一查它的名字。”

“我们叫它特级剧毒花。”

“它有毒？”

“没发现。不过这样叫叫。”

“这样艳丽的东西和毒物倒是相近。”子蔚沉思地说。

“它旁边有荨麻护卫。”峨说。

子蔚忽然想起霍桑笔下的剧毒花和那与花朵同命运的美人，心想可以叫它做“拉帕其尼女儿花”。因说：“有一个短篇小说叫作《拉帕其尼的女儿》，其中有一棵毒树。看过没有？”

“没有。”峨答。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窗前走过。有人叫：“萧先生，快点走。”

人群过后，便是寂静，等待空袭。

子蔚只管看标本。又停了半晌，峨开口道：“萧伯伯有没有不耐烦？我是在聚集勇气。”

“你尽管说，什么问题都会解决的，不要怕。”子蔚温和地说，自己倒有些不安，不知峨要说些什么。前年他受弗之托付从龟回带峨到昆明，并帮助照料她转学，他感觉峨的性情相当古怪。

“我们到西山，我还做了一件事。”峨开始说，“我去太华寺求签。”

“上上大吉？”子蔚微笑道，“记得你原来很喜欢基督教。”

“我需要一个神。”峨沉思地说，“我把心里的问题去问菩萨，得的签却指引我问别人。那签是这样的：不必问椿萱，要问椿萱友，来从来处来，走向去处走。”

“要问椿萱友？”

“是的。”

“所以来问我？”

“是的。”峨站起来，略提高声音：“我的问题是，我是不是我父母的女儿？”

“你怎么会不是他们的女儿？”子蔚也站起身。

“我有一个印象，只能说是印象——我是他们抱养的。”

子蔚大吃一惊，望着峨不知怎么说才好。

“我七岁时，家里有个李妈，她责备我，我打她。她说：你不用横，你和我们一样——还不如我们呢，你是土堆上捡来的！我没有去问娘，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李妈又说过几次。她恨我。后来也有别人说我和嵋他们不太像。”

子蔚只管看一个玻璃瓶。一会儿，他望住峨清秀的年轻的脸，说：“峨，你对我这样信任，我很感谢。希望你也能信我说的话。你的父亲从国外留学回来，一年后你出生。我那时在明仑做学生，亲眼见你的母亲穿着宽大的衣服在校园里散步。我还没有资格参加你的满月酒，但确实知道孟先生得了女儿。你可以问你的姨母。或者，你可以问秦太太，谢方立。她从你没有出生就认识你，我相信她的话和我的是一样的。”

峨一直半低着头，这时不觉叹息了一声。这回答是她所期望的。她早有信念在心底，她是孟家人。但是阴影很可怕，阴影会吃掉真实。她感谢萧先生拭去阴影，抬头看了他一眼，几乎要把第二个问题提出来。

飞机隆隆的声音迫近了，似是绕着城飞。他们都不觉看着房顶，看它会不会塌下来。飞机去了，没有炸弹。峨心里巴不得来一个炸弹，把她和萧伯伯一起炸死。

子蔚推开门，看见天空中几个黑点愈来愈远。对峨说：“敌机也许还会回来，你还是到后山躲一下才好。”

峨心想，这是赶我呢，便说：“谢谢您告诉我。”一面往外走。

子蔚皱眉，说：“停一下，峨，你到底信不信呢？”

“我怎么不信？我信的。”

“你本来就是孟樾和吕碧初的女儿！好好地孝敬他们，不要再想那没来由的编造，那实在很可笑。这些年一个无知仆妇的话，影响了你的生活，真不值得——可也由于你的性格有些古怪才受到影响。”最后一句话子蔚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了。”峨含糊地说。

“要为你的国，你的家和你自己争荣耀！这荣耀不是名和利，而是你的能力的表现，你整个人的完成，还有你和众生万物的相通和理解。”子蔚停住了，沉思片刻，问：“我可以把这事告诉你的父母吗？”

无边的寂静使两个人都感到压抑。峨想了一下，摇摇头，她情愿有一个不为父母所知的秘密。

峨的尖下巴轻轻抖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子蔚不等她说话，先说道：“应该告诉他们。你首先要和父母互相理解。不了解情况，怎么能让他们懂得你？你又怎么能懂得他们？”

峨弯了弯身，像是同意，退了出去。她向后山跑去，路上见有些跑警报的人已经往回走了。她不理有些人的招呼，自己跑到一棵树下坐了，要理一理纷乱的心。她先哭了一阵，让眼泪畅快地流下来，连身上也觉轻了许多。而且这重压是萧先生帮助移去的。她几乎庆幸自己有这个秘密，可以说给他，可以听他说，可以与他分享。

树侧有小溪潺潺流过，她把手帕浸湿，拭去泪痕。在清澈的水上，她看见萧伯伯光润的脸孔在晃动，似乎在向她笑。她心中涌起感谢。感谢她的父母，他们有这样好的朋友。再去问秦伯母？绝不需要！萧伯伯的话抵得上千万人的证词。亲爱的娘，生我养我，还要为我烦恼，为我担心。峨很想抱住母亲，像嵋常常做的，但她知道自己见了母亲，也不会伸出双臂的。

峨最后一个回到宿舍，吴家馨和别的同学都笑，说，孟离己跑警报多认真！

学年考试到来了，学生们无论用功不用功都感到压力。峨这次对考试特别认真，仔细地全面复习功课，那本是考试的目的。几周来，她虽没有回家，却觉得和家里近了，和同学们也近了，也和生物学近了，还有，和萧伯伯更近了。她在一种平静的心情中结束了一年的学习。

假期第一周，有一个救护班，教授救护伤员的知识，以充任临时救护应付轰炸。峨和吴家馨都参加了。一个下午近黄昏时分，在一个本地大学的操场，人们听过讲解后，分成一个个小组进行实习。来参加的多是各大学高年级的学生，这时仍按学校分组。峨和吴家馨、何曼等人轮流充当伤员，让人包扎。

峨的头绕满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

何曼说：“你的眼睛让白绷带一衬，倒是很黑。”

峨问道：“平时不黑吗？”何曼不好答话。

吴家馨道：“不了解孟离己的人，会以为她很尖刻，她是——”说着想不出词来，自己先笑了。

峨道：“我替你说，是古怪。”

她眼睛一转，见四周白花花一片，都是缠着绷带的“伤员”，有人走来走去指点。心中暗想，学到的这点本事，千万不要派上用场。

除了包扎，还有编担架、抬伤员等项目，实际上是童子军的课程。因为示范的教具不够，峨和吴家馨在一旁等。她们坐在台阶上，望着地下的野花，各自想着心事。

太阳落山了，暮色中走来一个人，膀臂健壮，步履有力。他走到她们身旁站住，原来是严颖书。

“你们也来了。”他说普通话，像有点伤风。峨看看他，不作声。

家馨说：“你也来了。”

“我们力气大，另有一个担架队。教具太少，没有组织好。应该多联系几个部门，动员不够广泛。”颖书评论。

他去年加入了三青团，入团宗旨是抗日救国。团员们一起学习三民主义，一起读书游玩，也很有向上的精神。

有几个颖书的同学走过来，几句话后，唱起歌来。歌词是这样的：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这是《礼记·礼运篇》中的词句，表现了人们从古便有的理想。理想总是美好的，只是调子唱起来有些古怪。

何曼招手要她们过去，轮到她们实习了。颖书等也跟过来，一个男生说：“下个月有人要到海埂露营，你们也去才好。”他说“有人”指的是三青团。

何曼对峨等摇头，俨然以女生代表的口吻说：“我们不去，我们下月有读书会。”他们现在读的书是《大众哲学》。

颖书等自去他们的担架队，峨等继续实习。这次包扎的是足部，一时间一片白的头变成白的脚。天色渐暗，白色更加鲜明。一个人拿了汽灯来，挂在树上，然后站在树下讲话。他说，对付空袭，一条是疏散，一条是救护。前者预防伤亡，后者减少死亡。他感谢大家为抗战出力，并希望大家好好练习，这很重要。

“更重要的怎么不说！”何曼声音相当大，“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有空军，保护自己的领空！”

“是呀，是呀。”吴家馨等附和。这本是极浅显的道理，小娃都早就认识了的。可是只有道理有何用！

训练结束了，颖书等又走过来和峨等一起走回学校，路上展开一场争辩。

颖书说，需要空军是明摆着的事，问题是国家太弱，一时强大不起来。这也不能怪谁，这是因为满清政府的腐败以及以后的军阀混战，没有力量建设国防。

“并不是怪谁。”何曼平和地说，“疏散、救护当然重要，我不过想到有空军保护更重要。”

颖书道：“荒废的时间，耽误的事得由我们补出来。”

何曼沉思说：“目标常常是一致的，问题是办法不一样，走的路不一样。”

大家不说话。一个男生忽道：“我们唱的歌是天下大同的理想，应该有很多不同的路去实现。”

“从不同到同。”峨说了一句。

经过翠湖，颖书对峨说：“母亲她们在安宁很安逸。放假了，你和表妹们何不到安宁住几天？”峨不作声。

翠湖的堤岸对于同学们来说已是太熟悉了，水中的桥影、树影在夜光中又清晰又模糊。

峨回到宿舍，在大门洞里，看见两个人坐在墙边椅上，他们像寻得了失去的宝物一样，向她迎过来。那是她的父母！

她有些矜持，唤了一声：“爹爹，娘。”便站住了。

三人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都觉喉头哽咽。

峨低声说：“娘怎么也来了。”

碧初感觉很累，微微喘气。因门洞里人来人往，只商量好峨一放假便回家。峨不再多说，低着头走开了。

三

毕业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对于澹台玹来说，这真是不平常的一天。

早上七点钟，明仑大学举行毕业典礼。天很明亮，玹子觉得这一天天亮得特别早。

到了操场上，听见别的同学也在说：“天这么早就亮了。”

“大概是因为你没睡着。”有人回道。

同学们按系排列，大家有完成学业的欢喜，又有走向社会的不安，更有对时局的担心。年轻的脸上都有些兴奋，他们要走上人生的新路程了。他们互相招呼，大声说话，可能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且多说几句。

玹子夹在同学中间，穿一件竹布旗袍，淡蓝色短袖薄毛衣，白鞋白袜，这是她考虑了好几天才选定的。衣服简单朴素，穿在她身上凸凹分明，还是引人多看两眼。

外文系在经济系旁边，仉欣雷离得不远。他问玹子到哪儿做事，玹子说：“没想好呢！”因问仉欣雷到哪儿。

仉欣雷说有几个事情等他挑，大概要到重庆去。

这时一个同学低声说：“原来你认得大小姐呀！”玹子听见也不在意。

典礼由萧澂主持，他的话很简单，然后宣布毕业名单。听到自己的名字，同学们都在心里暗暗答应一声：“到！”也有人答出声音来，在肃静的操场上传得很远。读到澹台玹三个字时，她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要出现在抗战救国的岗位上，她觉得自己真有几分了不起。

名单宣布完了，秦校长开始讲话。他说：“抗战进入第四个年头了，欧战爆发也已一年了。形势是严峻的，我们看不出什么时候能取得胜利。你们是抗战以后的第三届毕业生。前两届学生多在抗日救国的事业中做出了贡献，我相信你们也会是母校的光荣。母校将永远为你们骄傲。”秦校长沉着有力的声音撞击着每个同学的心。

典礼安排在清晨，为的是避开通常的空袭时间。但是今天很特别，秦校长刚刚讲完话，就有一阵低语的波浪从人群中涌到主席台前：“挂球了！”“挂球了！”远处五华山上果然出现了血滴般的红球。

秦校长扶扶眼镜，幽默地说：“看来敌机也知道诸位今天毕业，想来联系一下。”

按照惯例，学校到空袭警报的汽笛响时才疏散。几位先生交换意见后，免去几个讲话，宣布肃立默哀，那是为了参加战地服务牺牲的三个同学。最后由孟樾代表全体教师讲话。大家凝神来听老师们对自己的嘱托。

“同学们，”弗之刚开始说话，空袭警报响了。

弗之看看秦、萧两位先生，随即果断地说：“我的话今天不讲了，在诸位离校前，我们还可以有自由参加的讲演会。现在我祝大家在工作中尽伦尽职，前途无量。”

萧澂走上前说：“我们不得不散会了。诸位的毕业典礼是在警报声中结束的，我想谁也不会忘记。现在我们唱校歌！”

“自强！自强！行健不息需自强！自强！自强！行健不息需自强！”

校歌的最后两句音调十分高亢，年轻的声音汇集成响遏行云的雄壮歌声，压倒了凄厉的警报声。子蔚宣布典礼结束。

大家慢慢地离开操场，向校舍后山坡走去。玹子和同学在一起，看见何曼在前面，几个同学正听她讲一本新书。这时卫葑就在不远处，走过来向她祝贺。

玹子说：“毕业即失业，没饭吃了。”

卫葑说：“玹子小姐会失业？岂不是奇闻？”

玹子想要扮个鬼脸，脸上显出的却是嫣然一笑。

卫葑不再搭话，走向何曼，和同学们谈论着那本书，一路走了。

玹子有些不快，略一迟疑，不跑警报了，转身往住处走去。

几个同学招呼她：“澹台玹，你怎么往城里走？”还有两个同学跟上来。玹子摇摇手，她要自己静一静。

街旁的小店还没有开门，在警报声中，只听得各家大呼小叫，督促起身。一会儿，三三两两往城外走，倒是不用再关门。

玹子一路想着卫葑的神色，觉得他很不可理解。不知凌雪妍对他有多少了解，她太简单，卫葑是太复杂了。

“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用手帕轻轻扇着自己，像要扇走这些念头，“真有关系的是保罗。保罗姓麦多可笑。”

这一年多来，玹子和保罗的感情大有发展，已到可以论婚嫁的地步。玹子和母亲说心腹话的时候，便把保罗作为一个候选人。那时一般家庭还不能接受一个外国人，绛初夫妇比较开明，并不以种族为嫌。又得知保罗的父亲虽是穷牧师，祖父却很富有，便觉得可以考虑。小巷曲曲折折，前面的路谁知道呢。

宝珠巷内玹子的小窝又是一番景象。房间在楼上，很小。一张蜡染粗布幔子从房顶垂下，遮住两面墙。一张小床罩着同样花色的床罩。三四个玩偶挤在墙角，拥着一个站在矮几上的洋娃娃。她金发碧眼，穿着藕荷色的短裙，举着胖胖的小手，似乎在观察什么，十分可爱。

玹子进得门来，先拉拉洋娃娃的小手，对她说：“我毕业了，可是还没有吃早饭呢！”随即冲了一杯奶粉，坐在窗前，慢慢呷着。牛奶太烫了，她走到廊子上，倚栏看着一株梨树。梨树枝繁叶茂，小小的果实刚显形状，挂满枝头。不知为什么，卫葑的身影又在眼前闪过，“怎么又想起他！真是莫名其妙。”

过了一阵，解除警报响了。房东家的人议论，今天怎么这么快，大概是敌机拐弯了。

院门“呀”的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位和洋娃娃一样的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他走过院子，向上吹了一声口哨。

“保罗！”玹子向楼下招手。

人进来了，带着明亮的笑容和一束玫瑰花。“九朵花，祝贺鹏程万里。”保罗献上花，特别说明数字。他知道“九”是中国最大的数字，随即是面颊上的一吻，这已是他们通行的礼节了。

保罗说：“我就知道你没有跑警报。”

玹子笑笑不答，让保罗在椅子上坐了，说：“同学们一毕业都变化很大，好些人离开昆明，不知会遇到怎样的生活。”

“只有澹台小姐不搬家。”保罗笑说。看着坐在蜡染布床罩上的玹子，觉得她真是光彩照人。

玹子已找好工作，因她中英文都能流利应用，曾有几个选择。一个是美国驻昆明领事馆，他们认为玹子一定会工作得很出色，曾多次劝说。但她不愿和保罗在同一机构，没有应允。重庆有两个部门要人，绛初夫妇很希望她去。她不愿离开昆明，也没应允。她选定的事有些迂腐，是在云南省府里的一个处做翻译工作。大家都以为这不过是玹子闹着玩，其实她倒是认真的。“人人都要为抗战出力，这也是我的宗旨。”说完又加一句：“好报那刺刀割衣之仇。”

玹子说：“本来每天往西走上课，以后每天往东走上班就是了。”

“对宝珠巷来说，省府在东面。对中国来说，美国在地球那一面。你不往东，不往西，最后要到对面。”保罗说。

随他到美国去，这是保罗多次暗示过的，他总没有找到他认为足够庄重的机会正式提出。今天，玹子毕业；地点，在这艳丽的小窝。他走出了暗示，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光亮指引着，站起身一步就跨到了门外。然后又转身跨回来，站在玹子面前郑重地用英语发问：“澹台玹，你愿意嫁我吗？”随即又用中文说了同样的话。

玹子早就预料到保罗会提出，有时甚至奇怪他为什么还不提出。这时听见他的话很是感动，她其实早就在等这句话了。

她沉吟了一下，郑重地望着保罗，说：“我想一想，从地球的这一面到那一面去是件大事。人不是要倒过来了吗？”说着两人都笑了。

“我知道你要和家里人商量。”保罗说，“其实我们也是很尊重父母的意见的。”

“你已问过父母了？”

“当然。”保罗说，“他们觉得这是上帝的安排，我在昆明找到你，一个黑头发的中国人。”保罗拉住玹子的手说：“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就有这个想法吗？”

“大观楼跑警报的夜晚，在湖水旁边。”

保罗一下子把玹子抱起，在房中转了个圈，大声说：“真聪明，太聪明了！”

玹子挣扎着下地，把手指放在唇边，意思是不准吵闹。“坐好了，你们美国人会好好地坐着吗？”

“还会打坐呢。”说着保罗坐在椅子上垂下两手，好像很乖的样子。玹子看看他又看看洋娃娃，不觉笑了起来。

他们商量一天的活动。玹子下午要和同学们聚会，晚上要去听孟弗之讲演。保罗下午有工作，他们决定一起吃午饭。

保罗说：“那终身大事呢？我等着。”

“不会等很久的。”玹子轻拍保罗的手臂，“我要回家一趟，去重庆。”

他们下楼走过房东的厨房，房东太太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玹子，每次保罗来她都是这样。玹子想大声说：“这是我的未婚夫。”但是她只是笑笑，挽住保罗的手臂走出去了。

本来是万里晴空，天边缀着朵朵白云，像氢气球一样不知会飘向哪里。他们刚走出巷子，忽然下起雨来。

“你的衣服要淋湿了，应该开车来。”保罗常常不开车，他情愿走路。

云朵从天上飘过，雨点很大，还夹着碎冰雹。他们在街旁店铺的廊檐下走着。走到另一条小巷口，忽听有人说：“进来坐一下嘛，雨还要下的。”这是一家小店的老板娘在招呼。他们两人互相望着，才想到并没有商量好要到哪里去。

这是一家新开的小店。看起来还干净，他们便走了进去，在一张小桌前坐了。老板娘满面堆笑，问要哪样，墙上歪歪斜斜贴着纸条，写着玉溪米线、石屏豆腐之类。他们要了一碟石屏豆腐，那是一长片豆腐在炭火上烤过再涂上辣酱。玹子看看保罗又看看豆腐，忽然又笑起来。

保罗拍拍她的头，故意说：“小姑娘，你看见食物这样高兴，是不是饿坏了。”自己拿起一块豆腐咬了一口，辣得他跳了起来。玹子见状，更是笑个不止。

店里没有别人，一时成了他们俩的天下。老板娘倒是大度，不以为怪，自做她的事情。

这时有个年轻女子，挑了一担菜，淋得落汤鸡似的，像是刚买菜回来，轻声向老板娘交代，说了几句话，就把菜挑到后面。走过店身时，正看见玹子笑得弯了腰，忽然一愣，停住了脚步，马上又往后面去了。

雨渐渐停了，蓝天亮得耀眼。他们不想再坐，站起身走出店去。玹子无意中回头，见那女子对老板娘说声“买炭去”，转身向另一方向走了，湿衣服贴在身上，显出好看的曲线。

玹子心中一动，觉得这身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无暇仔细去想，只顾和保罗说话。他们中英文并用，说的话有些自己也不懂，但就在这呢喃中两人十分快乐，谁也没有提起吃午饭。

这一天，他们出门遇到一场雨，又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没有吃午饭。

下午，外文系为毕业同学举行简单的茶话会。系主任王鼎一平时颇赏识玹子，曾建议她留校。这时他对玹子说，去省府工作可能会失望的，不如仍在学校教书。玹子笑说，原来希望就不高，只不过换换环境。师生亲切话别。

几个同学一起吃晚饭，大家都有些闷闷的。有人说，毕业是大事，应该告诉父母，可现在不知道父母在哪里。又有人说，父母不管在哪里，总会保佑你的。倒是前面的路会不会保佑我们，很难说。又说些个人的去向，也就散了。

晚上的演讲会还是在操场举行。按照孟先生的意思，不要汽灯，皎洁的月光足够亮了。时间还不到，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来来去去。各年级的学生差不多都来了，教师们也来了不少，江昉、李涟和钱明经都来了。玹子们搬了砖头坐在“讲台”前面。

孟先生坐在操场边一个树墩上看着大家，那树墩很大，正好做讲台。

场上渐渐静下来，他说：“我本来是想和历史系的同学叙叙家常，萧先生说可以和大家谈谈。我没有什么金玉良言，只是大家远离父母，也许愿意听听年长人的话。诸位现在面临着人生的新起点，又处在一场全民族同力以赴抗击侵略者的神圣战争中，境况必然会复杂一些，生活必然会艰难一些。人生在世会遇到许多想不到的事，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但是我想四年的大学生活会帮助大家走好自己的路。

“大家知道中国历史上有几次由于异族侵略，政权南迁，文化也随之南迁，称为衣冠南渡。一次是晋元帝渡江，建都今天的南京，中原士族也纷纷南迁。一次是北宋末年高宗渡江，建都今天的杭州，这是又一次衣冠南渡。还有一次是明末福王渡江，建都南京，这是第三次衣冠南渡 。这三次南渡的人都没有能够返回自己的家园。我们现在进行的战争，不只为一国一家，而是有世界意义的。我们为消灭法西斯反人类的罪恶而战，为全人类的正义而战。我们今天不但过了黄河，还过了长江，一直到了西南边陲，生活十分艰苦，可是我们弦歌不辍，这很了不起！只要有你们年轻人在，我们一定能打回去，来一次衣冠北归。这是我的信心，当然信心是虚的，必须靠大家的努力才能成为现实。

“努力是多方面的，每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命运有好坏。能力可以说是各人的才，才是天授。天授的才如果不加以努力发展，等于废弃不用。努力可以完成人的才，但是不能使人的才增加。使才能充分发挥作用，这就是尽才。除了本身的努力以外，还要依靠环境才能尽才。这就需要有个合理的社会。对于每个人来说，能够尽其才的环境是顺境，妨碍尽其才的环境是逆境。诸位出去工作，可能遇到顺境，也可能遇到逆境。在顺境中我们要努力尽才，在逆境中也要在环境许可的条件下尽我们的努力。任何时候，我们要做的，最主要的就是尽伦尽职。尽伦就是作为国家民族的一分子所应该做到的，尽职就是你的职业要求你做到的。才有大小，运有好坏，而尽伦尽职是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去做的。

“近来我常想到中国的出路问题，战胜强敌，是眼前的使命。从长远来看，中国唯一的出路是现代化，我们受列强欺凌，是因为我们生产落后，经济落后。和列强相比，我们好比是乡下人，列强好比是城里人。我们要变乡下人为城里人，变落后为先进，就必须实现现代化。这就需要大家尽伦尽职，贡献聪明才智，贡献学得的知识技能。只有这样，我们现在才能保证抗战胜利，将来才能保证建国成功。”

弗之讲话，有时用问话口气，似在和同学交谈。讲了约一小时，停下来请大家发表意见。

有人递条子，月光下勉强认出：“孟先生说的现代化令人兴奋，可是怎样做到？我要去延安，你觉得可以吗？”

又有一个条子上写着：“读书能救国吗？”

孟弗之说：“如果我们的文化不断绝，我们就不会灭亡。从这个意义上讲，读书也是救国。抗战需要许多实际工作，如果不想再读书，认真地做救亡工作，那也是很重要的。我觉得去延安也是可以的，建国的道路是可以探讨的。”

这时有学生站起来说：“孟先生鼓励同学去延安，是不是有些出格？”

又一个同学大声说：“那是自由之路！”

又一个学生站起来，宽宽的肩，正是严颖书，他说：“我们要抗战胜利建国成功，最好的指导应该是三民主义。”

当下有人反对，有人赞成，几个人同时说话。

弗之拍拍手：“大家热心讨论，这很好。是不是请哪位先生也讲几句话？”

江昉站起，缓缓说道：“我常听见同学们唱一首《天下为公》的歌，歌词取自《礼记》。我们的祖先就向往着一个平等、富足的社会，经过两千多年我们还是没有达到。现在，我们也许可以有更新的、更科学的理论来引导。”大家都明白，他讲的是马克思主义。江先生接着说：“我完全同意孟先生的意见，抗战的道路还很长，也许必要的时候，我们都得上前线。不过在学校一天，就要好好学习，认真读书。”

场上一片沉默，气氛很严肃，大家在思索自己的道路，有个女同学嘤嘤地哭了起来。

弗之温和地说：“生活对同学们说实在是太沉重。可你们要记住，你们背负的是民族的命运，把日本鬼子打出去，建设现代化的国家，要靠诸君。也可以说你们背负的是全世界、全人类的命运，因为我们是在和恶势力作战，正义必须取胜，反人类的大罪人必败。”弗之环视大家，最后说：“无论走怎样的道路，我相信你们都会对得起自己的父母之邦。”

散会后，玹子和同学们一起走，心想，三姨父今天的讲话似乎有些沉重，不像平常那样风趣。我的路会是怎样的？她想着走出校门，见保罗在马路边等她，便把道路问题抛在脑后了。

他们不想随着人群，就站在黑影里。过了一会儿，见几个同学陪弗之一起走过来，峨和吴家馨跟在后面，家馨在擦眼泪。两人等人散了，才去上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

弗之等人踏着月光缓步走着。几个学生直送弗之到大戏台，一路讨论中国现代化和才命问题。

四

放暑假了。

峨随着弗之沿芒河默默地走，问一句答一句，很少说话，但父女两人都觉得彼此离得很近。峨吐露了她的秘密，就是消除隔阂的开始。

“爹爹，我替你背着挎包。”弗之还是那套装备：蓝花布斜挎包，红油纸伞。

“书很沉。”弗之温和地说，“你拿着雨伞吧。”

峨接过雨伞，扛在肩上。弗之不觉微笑，到底还是孩子。

他们走完了绿阴匝地的堤岸，走过村里唯一的街，拐进小巷，进了院门。满院立刻热闹起来，在狗吠猪哼一片杂乱声中，听到嵋和小娃的脆嫩声音：“爹爹、姐姐回来了！”

嵋跑上来接过挎包，小娃接过雨伞。楼梯响处，碧初扶着板墙下来了，神气喜洋洋的。

峨走过去靠近母亲，碧初伸手搂住峨的肩，两人都有千言万语，又似乎无话可说。

晚上弗之到大门上头去睡，让碧初和峨睡一床。峨抢着收拾床铺。

碧初说：“峨，你当时怎么不说，怎么不问娘呢？”峨不作声。“也怪娘粗心。”碧初叹道。

峨拿起母亲的手贴在脸上，仍不作声。以后母女间再不提这件事。

猪圈上的生活是艰难的，但孟家人仍然充满了朝气和奋发的精神。由于峨的贴近，家里更是和谐快乐。

嵋自从生病后，身体一直不好，勉强上了半年学，终于休学在家。小娃一人住校很不方便，便也没有上学。他们每天读书写字，并帮助做家务。整个板壁都贴满了他们的成绩，像是举办书法展览。腊梅林里房壁上贴的九成宫被炸剩了半边，嵋重新临过，又贴在墙上。嵋贴这张字时，想起埋在泥土中的那一刻，不由得抖抖身子。

“像一只狗，”她想，“亡国的人都像猪狗一样。”

他们还画画。小娃的内容主要是飞机，各种各样的飞机。嵋乱涂水彩风景画，不画飞机，但却和小娃做过同样的梦，梦见这些飞机和敌机周旋。敌机一架架一溜黑烟加一个倒栽葱，没有一架近得昆明。小娃在梦中数着：九架，十架，十一架——

过了几天，弗之和碧初向孩子们宣布了另一件喜事：他们要搬家了，搬到宝台山上，文科研究所的一个侧院。那里的房屋原已破烂不堪，现经修理，勉强可以住人，比猪圈楼上已是强过百倍了。

他们搬家的前一天，来了一位陌生客人。这客人其实已在白礼文家出现过，是瓦里大土司家的管事。他带来两箱礼品，除火腿乳扇之类，另有一对玉杯，作嫩黄色，光可鉴人。

客人呈上一封信，信中内容是弗之没有想到的。瓦里大土司联合川边邻近小土司，邀请孟樾先生全家到他们那里住一段时期，不需要设帐讲学，只在言谈笑语间让他们得点文气，就是大幸。弗之看信，碧初递过茶来，那人忙不迭站起道谢。

弗之看完信叹了一声，想，大山丛林之中，真是躲藏的好地方啊，可谁能往那里去！

他请客人坐下，问了两句路上情况，说：“上复你家主人，多谢他们想到我。能为各兄弟民族服务是很有意义的事。但是我是明仑大学教员，有自己的工作，职责在身，绝不能任意离开。希望以后贵处子弟多些人出来上学，再回去服务桑梓。现在许多学校内迁，正是好机会。”

那人道：“大土司素来敬重读书人。我们那里都盼着有你家这样的先生住上一阵，长了不敢想，住一年，也好调理一下，休养休养。”

弗之暗想，一年？一年以后，还不知是什么情况，遂说：“我写一封复信带回好了。”从网篮里找出墨盒毛笔，婉言辞谢。

这时孟府邻居两只猪打起架来，吱哇乱叫。小娃隔着楼板，大声劝说：“不要打了，我们明天就搬走了，讲点礼貌呀！”

嵋跑上楼来，手里拿着一个笸箩，要打米做饭。她伸手从米罐里拈出几条米虫，从楼板缝扔下去，笑盈盈地说：“真不懂事，有客人呢！”

那人看得明白，对碧初说：“这样的少爷小姐，你家好福气。”碧初微笑。

信写好了，那人接过收好，忽然跪下叩头。弗之吃了一惊，侧身说“不敢当”。

那人道：“我们没有读过孟先生的书，只知道要尊敬有学问的人。今天到府上看见你们的生活，心里甚是难过。”

弗之诚恳地说：“生活苦些无妨，比起千万死去的同胞，流离失所的难民，我们已是在天上了。只要大家同心抗日，我们别无所求。”

那人告辞，坚持留下礼品，说如果连礼品都不收，回去要受处罚。弗之也不拘泥，收下食物，坚把玉杯退回。

那人紧紧腰带，大步下楼去了。只听见大门外蹄声嘚嘚，想是扬鞭而去。

弗之对碧初说：“大理那一带古时有一段时期称为南诏国，当时武力很盛。公元七四八年，其二世国王阁罗凤打到四川，俘虏了一个县令，名唤郑回，还有一些能工巧匠。阁罗凤任用郑回为南诏国宰相。后来人说南诏国王为兴国政到四川抢了一个宰相帮助治理国家，也真是求贤若渴了。想象当时情景，一定很动人——其实，我真希望你能有个地方好好休息，你需要休息。”

碧初说：“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我们怎能离开学校？我近来精神好多了，你没觉出来。”说着整好手边杂物，不觉又咳了几声，和嵋一起下楼做饭去了。

次日，赵二找了两个人挑东西，送他们上山。钱明经和郑惠枌来帮着拿东西。赵二媳妇拉着孩子站在门口，赵二的爹娘也颤巍巍出来相送，还有猫狗围绕，大家依依不舍。

赵二媳妇道：“孟太太，我那外甥女这几天该回来了，不知怎么还没回来。过一两天，等她来了，我告给她上山去，你家看看？”

碧初为节省，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用人。近来身体实在不好，弗之又说刚搬家，有个人帮帮正好。遂答道：“有空让她来一趟吧。”

大家肩挑手提往小山上去，一趟就搬完。

孟家人一年来与猪为邻，现在有土房三间，脚踏实地，已是十分满意。当中一间还有个窄后身可放一张床，正好给峨住，更是喜出望外。

峨很高兴，说：“这是给我预备的，连房主人也关心我了。”

碧初把能找到的好看一点的东西都拿给峨装饰房间，小娃跑来跑去帮着做事。嵋独立地对付那些放在地上的锅碗瓢勺。

峨要在墙上挂植物标本，无非是些干草干花，放在一块硬纸板上，固定好，再把硬纸板挂在墙上。峨敲钉子伤了手，嵋自告奋勇：“我来，我来。”两人把硬纸板挂好。

两姊妹站在一起端详挂得正不正，全家人忽然发现嵋已经和峨一样高了。小娃先叫出来：“你们两人一样高！”他跑过去站在一起，努力伸直身子，已到嵋的眼睛。

弗之与碧初相视一笑。孩子长大了，会走了，会跑了。前面无论有多少艰难困苦，他们自己能对付了。

近中午时，卫葑和凌雪妍来了。两人已经习惯了落盐坡的山水，神态安详。雪妍穿一件海蓝色布旗袍，用鲜艳的花布镶边，是照郑惠枌的样子做的，十分称身。她仍然是一位窈窕淑女。卫葑却是短打扮，裤脚挽起，挑着一副担子，只是儒雅英挺的神气使那挑子也有些特别。他们先去赶街子，买日用品，还想买些东西带到孟家一起午餐，不料米价猛然涨了三倍，他们带的钱不够，连计划的必需品都没有买齐。但还是带了一大块牛肉来做汤。

“这就是封锁的结果了。”钱明经说。自七月一日起，英国封锁滇缅公路，七月下旬，经法国同意切断了滇越铁路。“强盗也是有人帮助的，这就是这个世界。”

卫葑道：“法国自巴黎失陷以后，似乎连招架之功也没有了。英、法对日本也这样姑息，总会有一天自食其果。前几天看见玳拉，他们在昆明的侨民也奇怪，丘吉尔上台后怎么这样做。”

搬家的喜悦被战争的局势蒙上一层阴影。但他们在阴影中过惯了，能在阴影中制造出光环来。

大家帮着放好家具，也就是安排、拼凑各种煤油箱。弗之的书桌是最先安置的，仍是四个煤油箱加一块白木板，那是他的天地。他把龟回得的砚台仔细擦拭一遍，和笔筒等物放在一起，理着书籍纸张，忽然说：“上周校务会议上，秦校长说省府决定开仓放米，想是粮食十分短缺。倒没有听见赵二他们说什么。”

惠枌一面擦拭门窗一面说道：“来井边打水的有议论，说柴价也涨了。大家都恨日本鬼子，他们真是要掐死我们。”

惠枌说话，明经忙接上来：“井水处听议论，想想怪诗意的。再想想，物价反应得这么快，准有奸商活动，发国难财。”

卫葑道：“也是，若是没有奸商，封锁的影响不至于表现得这样快——其实也不只是奸商，经手的人还不知怎样做手脚。听说放米时，米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弗之怒道：“有这等事！官员和奸商勾结这就是腐败！”

卫葑道：“这是确切的，不知以后是否查得出来。”

几个人这边说话，碧初率领孩子们在院子里对付火炉，准备午饭。雪妍参加这些劳动，十分灵巧。

碧初笑道：“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雪妍真是历练出来了。”

惠枌走过来，说：“我真羡慕雪妍运气好，来昆明时间不长，就在明仑大学找到事做。怎么没人找我教画呢？我真奇怪。”枌、雪二人在北平时无来往，现在已经很亲近了。

雪妍微笑道：“其实现在教英文的事更好找。学法语的人不多，正好学校缺一个教法语的，让我碰上了。”

“委员长夫人精通英语，所以官太太们学英语成风。”钱明经说。

碧初说：“就是呢，找玹子教英文的就不少。”

“听说她到省府工作，是吗？”卫葑问，心里奇怪玹子怎么找了这样一个工作。

钱明经道：“她该上美国领事馆嘛。”这话一出，大家都觉得不合适。惠枌瞪了钱明经一眼。

雪妍本想发表一些自食其力的想法，因碧、枌二人都无工作，又说起玹子，便不说话。

昆明夏日的天气十分温和清爽，她们一边说话，一边做事，不时抬头看一看几乎透明的蓝天。蓝天、绿树使她们心中透出了光亮，什么阴影也遮不住。卫葑和钱明经一起走到院中，四周看看。

卫葑说：“可以搭一个小厨房，找几根木头就行，屋顶用木板加松枝，反正昆明不冷。”

明经略一踌躇，也说：“搭厨房不费事，我能找到材料。得用一些砖才好。”

碧初道：“什么时候起，都改成建筑行了？”大家都笑。惠枌嘉许地看了明经一眼。

饭间，来了两个年轻教员。他们到文科研究所查书，顺便来看看。碧初忙递过碗筷，让茶让饭。两人连说：“孟师母的饭好吃，我们都知道。”

当下大家拿起筷子，一大碗肉皮酱，一大碗苦菜，还有一大碗各种豆，一会儿就净光见底。

弗之望着碧初的短发，说：“从前妇女梳头，挽个髻插上钗环，想来真有用处。”

钱明经接道：“正好截发留宾，拔钗沽酒啊。”

碧初道：“现在头发短了，无发可截，无钗可拔，只好吃些苦菜罢了。”

雪妍轻声道：“五婶剪了头发显得年轻多了。不用拔钗了，还有牛肉汤喝。”说着站起给大家盛汤。牛肉切小块，投以青菜，人人称赞美味。

下午大家散去。卫葑整理挑子，和雪妍说着哪几样是代米家买的。弗之听见，问他们米家情况。

卫葑说：“米太太虽比米先生年轻，因受过伤，身体差得多。城里倒是有人来看望，但是日常琐事也帮不上忙。”

雪妍叮嘱碧初好好休息，遂和卫葑一起下坡去，远看很像一对走亲戚的乡下夫妻。

孟家搬家以后，峨因在广播电台找到临时工作，进城去了。碧初因为劳累，又病了。家务大半靠嵋料理，弗之、小娃都听她指挥。一次，弗之和嵋一起生火。很容易生着的松毛，在他们手里不听话，只出烟，不出火苗，后来发现空气不够，用木棒把它挑空，就生着了。煮一锅饭大半是黑的，大家甘之如饴。嵋还洗衣服，因为昆明缺少肥皂，都用木炭灰泡水代替。灰水除垢力很强，衣服洗得很干净，只是人手受不了。碧初手上大大小小的口子，就是灰水沤出来的。碧初不让嵋用灰水，嵋为了洗干净衣服偷偷用一点。

宝台山上的风光和猪圈上大不同了。一条石径从山脚上来，转过几块大石，才到院门。站在门前可见芒河在流动，两行绿树遮掩着水波。另一边，有一层层山峦，在明月下颜色深深浅浅。又有各种高高低低的树木，杂生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都是持久不败，而且一种谢了一种又生。颜色虽不是绚丽光艳，却总把灌木丛点缀得丰富深远，好像这颜色透过了绿树，直到山边。孟弗之常独自绕山而行，脚下的云南土地给了他许多活泼的思想。

因为猪圈上空间不够，弗之有很久没有写字了，迁上山来以后写了一个条幅。写的是宋人的词句：“山下千林花太俗，山上一枝看不足。春风正在此山间，菖蒲自蘸清溪绿。”

钱明经来时看见，说孟先生的字骨子里有一种秀气，是学不来的。便拿去找人裱了，挂在书桌对面。

又一天，钱明经领人挑一担砖来，堆在墙角，预备盖厨房。安排妥当后，和弗之坐在书桌前谈诗。

这时有一对陌生夫妇来访，两人身材不高，那先生面色微黄，用旧小说的形容词可谓面如金纸，穿一件灰色大褂，很潇洒的样子。那太太面色微黑，举止优雅，穿藏青色旗袍，料子很讲究。

弗之很高兴，介绍给碧初和明经，说是刚从英国回来的尤甲仁，即将在明仑任教。他想不起尤太太的名字，后来知道叫姚秋尔。

两人满面堆笑，满口老师师母。尤太太还拉着嵋的手问长问短。两人说话都有些口音，细听是天津味。两三句话便加一个英文字，发音特别清楚，似有些咬牙切齿，不时互相也说几句英文。他们是在欧战爆发以前回国的，先在桂林停留，一直与弗之联系，现在来明仑任教。

尤甲仁说，英国汉学界对孟师非常推崇，很关心孟师的生活。

弗之叹道：“现在他们也很艰难，对伦敦的轰炸比昆明剧烈多了。”

甲仁问起弗之著作情况，弗之说：“虽然颠沛流离，东藏西躲，教书、写书不会停的。”又介绍明经道：“现在这样缺乏资料，明经还潜心研究甲骨文。他又喜欢写诗，写新诗。可谓古之极，也新之极了。”

尤、姚两人都向明经看了一眼。姚秋尔笑笑，说：“甲仁在英国说英文，英国人听不出是外国人。有一次演讲，人山人海，窗子都挤破了。”

尤甲仁说：“内人的文章登在《泰晤士报》上，火车上都有人拿着看。”

钱明经忽发奇想，要试他一试。见孟先生并不发言，就试探着说：“尤先生刚从英国回来，外国东西是熟的了，又是古典文学专家，中国东西更熟。我看司空图《诗品》，‘清奇’一节——”

话未说完，尤甲仁便吟着“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把这节文字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明经点头道：“最后有‘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我不太明白。说是清奇，可给人凄凉的意味。不知尤先生怎么看？”

尤甲仁马上举出几家不同的看法，讲述很是清楚。姚秋尔面有得色。

明经又问：“这几家的见解听说过，尤先生怎样看法？”

尤甲仁微怔，说出来仍是清朝一位学者的看法。

“所以说读书太多，脑子就不是自己的了。这好像是叔本华的话，有些道理。”明经想着，还要再问。

弗之道：“江先生主持中文系，最希望教师都有外国文学的底子，尤先生到这里正是生力军。”

明经暗想，连个自己的看法都提不出来，算什么生力军。当下又随意谈了几句，起身告辞。

弗之因让尤、姚喝茶，尤甲仁道：“秋尔在英国，没有得学位。不过，也是读了书的，念的是利兹学院研究院，她也有个工作才好。”

弗之想，似乎英文方面的人已经够了，法文、德文方面的老师比较缺。便说：“可以去见王鼎一先生问一问。”

姚秋尔说：“我当惯了家庭妇女，只是想为抗战出点力，有份工作更直接些。”她说话细声细气，不时用手帕擦擦脸颊。

甲仁详细问了中文系的情况，提出开课的设想。弗之说这些想法都很好，可以和江先生谈。两人告辞时，把嵋和小娃大大夸奖一番。

虽在穷郊僻壤，孟家客人不少。学校同仁、街上邻居常来看望。有一位不速之客，以后成为他们家庭中的一员。那是一只小猫。嵋和小娃在山上的石板路上发现它，只有大人的拳头大，眼睛还没有睁开。他们用手帕把它包起，捧回家来。碧初说，大概是有什么较大的动物把它叼出来，又扔下了。这小东西命大，他们用眼药瓶给它灌米汤，它居然活了而且长大。嵋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作拾得。拾得的尾巴有三节，这是暹罗猫的特征。毛皮是银灰色，越来越亮，人人夸它好看。

来的客人中最让人兴奋的是庄卣辰一家。那天庄家人到时已是下午。他们四人轮流骑一匹马，从西里村走了大半天才到。大家到院门外迎接，见庄太太骑在马上，其他三人步行，从两侧木香花夹道的石板路走上山来。小山上到处都是木香花，人随便到哪里一站，都如在画图中。庄家人到了门前，大家亲热地相见。

庄无因是大学生了，看起来有些严肃。见面时嵋有些矜持，没有像小娃一样跑上前去招呼，而是站在母亲身后。无因看见了她，两人对望着不说话。嵋把头一歪，忍不住笑了起来。

无因说：“你长这么高了，还笑呢。”

无采长得更高，头发眼睛都是黑的，但轮廓过于分明，不像东方人的纤巧柔和。她和庄太太都穿着小格子衬衫蓝布工裤，看起来很精神。

大家进屋去，稍事休息，便分成三组活动：两位先生、两位太太、四个年轻人和一匹小黑马。嵋认识那匹小黑马，这种云南马长不大，毛皮光滑，灵巧矫健。无因把它拴在门前树上，它温顺地站着，时时用目光寻找无因。

“它认识你。”小娃说。

嵋要打水给它喝，无因说：“一会儿到河里去喝吧。”他拿出带来的马料喂它，小马亲切地舔他的手。

傍晚时分，无因等四人牵了马到河边去。他们带了一个桶，把水打上来给马喝。嵋和小娃都想骑马。

无因说：“这马很听话。”说着，一纵身跳上马背，在河堤上跑了一个来回，便让嵋上马。但嵋穿的衣服根本无法跨上马去，无怪乎无采穿工裤。

她很不好意思，转身说：“不骑了，不骑了。”

无因先不明白，很快发现嵋确实不能上马，旗袍拘束着她，那受拘束的、纤细的身材正在变成少女。

无因说：“我抱你上去。”

嵋说：“让小娃骑吧。”便拉着无采跑开。

小娃站在一块石头上，很轻易地上了马，坐得笔直。无因牵着马慢慢走，嵋和无采在旁边拍着手笑。那时照相是一种奢侈，他们没有照相机。这是现成的图画：一轮夕阳，一匹小黑马，两个神气十足的男孩。

“你来牵牵马。”无因对嵋说。

嵋伸手去接缰绳。无因见她手上有几道血印，手娇小，手指长长的，血印也长长的。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嵋忙把手藏在身后，说：“没什么。”

无因说：“我知道，这是用灰水洗东西的缘故，我听妈妈说过。”

嵋仍不答，轻巧地从无因手中拿过缰绳，又拍拍小黑马，自管向前走。无因恨不得马上搬两箱肥皂到孟家，但他只能说等封锁解除了会好些。

嵋牵着马走了一段路又走回来，姊弟二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在柳阴下，溪水旁，又是一幅图画。

晚饭间，大家谈起龙尾村这个名字。弗之说，听说龙江上游还有龙王庙，江昉先生收集了这一带关于龙的传说。当下简单讲了，大家都很感兴趣。无因提出明天去看看龙王庙什么样。

玳拉笑说：“无因到这里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大家商量，因碧初走不动，大人们都留在家里。

次日，四人带了馒头和马料往龙王庙出发。先让小娃骑在马上，沿河堤走去。嵋穿了一条峨的旧工裤，这回上马方便了。她仍戴了那顶旧草帽，草帽下的脸儿显得十分鲜艳。他们沿路大声唱歌，跑一阵走一阵，很快把宝台山抛在后面。轮到嵋骑马，她学无采的样子踩好脚镫翻身上马。几个村人走过，大声招呼，问嵋上哪里去。听说是去龙王庙，便说龙王庙是两间破房子。

一个人开玩笑道：“好好骑，长大赶马帮呀！”

走着走着小娃说：“真的，我们可以组织马帮，帮助运输。”

无因惊讶地说：“小娃怎么这么有头脑。”

无采说：“你以为头脑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他们走过落盐坡，那小瀑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嵋指点着，那就是葑哥和凌姐姐的家。

往前转过一个山坳，暂时离了龙江。又转了几转，忽然一条大河横在面前，水势很急，和着流水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呼喊吵闹。他们沿着江走，看见一群人在岸边。再走近时，见那些人一面呵斥，一面拳打脚踢。被打的人倒在地上，有人拎起她的头发，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女子。

“你们干什么！”嵋跑了几步大声说。无因拉她没有拉住。

这时是无采骑在马上，那些人见她有点像外国人模样，暂停住手，大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管什么闲事！”

嵋说：“我们是学生，你们凭什么打人？而且，而且——”她想不出用什么词。

有两人逼过来说：“她是放蛊的，土司给定了罪。你们莫非也是同伙？”

这时无因不得不走上前说：“我们不管你们的事。”一面示意嵋上马去。

嵋不听，说：“我不认得什么土司，有事情要讲道理嘛！”

他们这边理论，忽听岸边有人喊道：“跑了！跑了！”

只见那女子跑下江岸，长长的头发飘起来，给山水涂上一点黑色。她纵身跳入水中，没有多大声响，也没有溅起多少水花，人打个转就不见了。

“自尽了！自尽了！”这时有人喊。

岸上的几个人对嵋说：“你们把人放跑了，跟我见土司去。”

嵋着急地说：“怎么不救人？”

一武夫道：“还救人呢，救你自己要紧。”说着向前逼近。

无因无采和小娃紧紧围住嵋。无采用英文问无因：“他们是什么人？怎么办？”

无因灵机一动，也用英文模仿牧师讲道的口气，大声讲话。那些人不知是什么咒语，都呆住了。

就在这时，从龙王庙方向跑过来两匹马，马上人见这里有事，勒住马观看。原来是瓦里大土司家管事，带着一个跟随。

他立刻认出了嵋和小娃，跳下马来说：“是孟家的少爷、小姐在这儿。”那些人都认得这管事，马上散开了。无因说明情况，那武夫也说了一遍。

管事皱眉道：“是平江寨土司定的，真不好办了。反正人也跳江死了，你回去禀报就是了。”

那些人见有管事出来干涉，就不再说什么，往山坳里另一条路去了。

管事对嵋等说：“今天要不是我碰见，你们要吃大亏的。平江寨虽然小，那女土司了得。”无因等连忙谢过。

管事得知他们要去龙王庙，说：“两间破房子有什么看头，我劝你们今天莫去了，还是回家吧。我要到龙尾村去请白礼文教授，从那里还要进城，就不陪了。”说着上马扬鞭而去。

等管事走远了，嵋禁不住哭起来，无采和小娃也掉眼泪。无因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慰了几句，让嵋骑上马，慢慢走回去。山和水都不再是那么明亮，鸟儿也不叫了。

嵋在马上不断抽咽，想那女子能奋身跳入江水，必是岸上的生活太可怕了，比那能吞噬她的江水更可怕。她为那女子哭，也为他们自己哭，哭自己的无能，不能救那女子。不过，庄哥哥多么聪明，他赢得了时间。无因告诉大家，他讲的话是爱因斯坦的一段讲演。

庄、孟两家大人奇怪他们这么早回来，得知发生的事情以后，很有些后怕。两位母亲把嵋和无采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小娃也凑在母亲身边。他们都担心那女子怎样了，难道就这样随便逼死人吗？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晚上碧初对弗之说：“所谓的平江寨女土司，好像就是和钱明经来往的玉石贩子。说那女子放蛊，肯定是冤枉。”

弗之叹道：“这世界冤枉的事还少吗！愚昧加上专制，只有老百姓受苦。”

第二天，庄家人往落盐坡去看卫葑夫妇，从那里回西里村去。孟家人送他们到芒河畔。

无因指指嵋的手，嵋低声说：“就会好的。”抬起眼睛一笑。

当下两家人告别，仍是玳拉骑马。蹄声和着流水声渐渐远去。

过了几天，赵二媳妇带了一个姑娘上山来，说是找的帮工。嵋一见她就叫了一声“青环”，果然是铜头村见过的背柴女，一笑露出雪白的牙。

“我们见过。”嵋告诉母亲，“我在铜头村山上看见她背柴。”

青环走路一瘸一拐，赵二媳妇解释说，在她姑父那边砍柴摔着了。当时说好青环留下帮忙。赵二媳妇走了，青环望着她似有什么话要说。

不一时，赵二媳妇又转回来了，对碧初说：“我本来想瞒着这件事，也叮嘱青环不要说，怕你们忌讳。可再想想，瞒着对不起人呀！我同你家说过，青环命不好，她跟着一队马帮，管做饭。走到平江寨，前面的路太险，照规矩女娃都不向前了，就在女土司家做些粗活。不知怎么得罪了上头，这时马帮里接连死了两个人，硬说是青环放的蛊，把她关了一个多月。她逃出来跳江回到龙尾村。其实她哪会放蛊，上哪点去养蛊！”

青环怯怯地说：“那天遇见好人了，不然就没得命了。”

碧初大声说：“青环只管留下做事，我不信这些。谢谢你告诉我。”

赵二媳妇道：“做人要做得明白。你家愿意留下她，也是积德。”

青环留在孟家，腿慢慢好了。她人不甚灵巧，但十分勤快。把孟家收拾得窗明几净，碧初精神也好多了。

嵋悄悄对碧初说，她认出青环就是那天跳江的人，她没有死。

碧初说：“真是命大。”因怕青环伤心，都不问她。

快开学的时候，一天，白礼文来访。他趿拉着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知做什么用。

他和弗之天上地下谈得很高兴，忽然问：“老兄现在正写什么文章？”

弗之道：“正写一篇反贪官污吏的。”

白礼文说：“好嘛，好嘛，该反，该反。这世界不自由嘛。烟价涨得吓死人，买不起了哟。”他站起身，来回踱步，弗之以为他要走了。他忽然转身坐下，跷起脚来，伸长脖子说：“和你老兄商量一件事，瓦里大土司请我去讲学——说是已请过你了，你不去——我是要去的，那儿的烟是绝妙的。”

弗之道：“这要看你的课怎样安排，问过江先生了吗？”

白礼文说：“他这个人你知道，把人都当拉磨的驴。他能放我走吗？”

弗之道：“春晔为人热心认真，课程有统一安排，我劝老兄务必商量一下。”

说话间，白礼文忽然叫起来：“什么香？你家炖肉了？”耸着鼻子使劲闻，要把那香味吸进去。

一会儿院子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弗之笑道：“就在我家用晚饭吧。”遂出去对碧初说了。

饭前白礼文到院外方便，厕所的土墙里砌着几块砖，砖上有纹路。他扒在墙上看了半天，又用手摸索，直到小娃来叫他，才回来吃饭。

因快开学了，碧初想给大家增加营养，炖了一锅肉。白礼文风卷残云般吃了一多半，尽兴而去。

不知不觉间，暑假随着芒河的流水漂走了。

第五章

一

开学几天后，接连几个星期，白礼文没有出现在课堂上。选古文字学的两个同学，一个经常缺席，剩下的一个找江昉先生反映情况。江昉回到龙尾村，特到白家，但见人去房空。房东说，走了，走了！大土司派人来接的。

江昉不由得勃然大怒，噔噔地跑到孟家，质问弗之“学校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一个鸦片鬼，能负起教书育人的责任吗？”发作了一通，坐在椅子上生气。

弗之听明原委，说：“没有想到他这样不辞而别，看来一时不会回来，还是先找人代课要紧。”最恰当的人选是钱明经，不用讨论就定了下来。

江昉又噔噔地跑到钱明经家。钱明经很高兴，前面的障碍自动消失了。他殷勤地请江昉坐，一字排开三杯茶。一杯是云南普洱茶，一杯是丽江雪山茶，产在玉龙雪山上，还有一杯不知是哪里弄来的北平花茶。又拿出一条骆驼牌香烟，给江先生点上一支，说：“消消气，消消气，这门课换换人也好。白先生学问固然是大，可是教课有点落伍了。他若是霸着讲台，还真不好批评他，这样倒也好，倒也好。”又笑着说：“这话若是让白先生听见，一定反驳说，钱明经骨片没摸过多少，敢说我落伍！你不落伍，几千年以前的事你懂吗？”说得江先生也笑了。

钱明经接着把讲课的计划简要地讲了一遍，倒像是早就有准备。

这实在是个别情况，绝大多数教师都十分认真，哪怕只有一个学生也不肯马虎。

一天，弗之和秦巽衡谈起白礼文的情况，两人都觉得他不再适合留在学校。

弗之叹道：“这人极有才，要是能戒烟就好了——可那是不可能的。”

又说些别的事情，秦校长道：“各方面的事很复杂，你那篇讲宋朝冗员的文章，重庆那边注意了。有个要员说孟弗之越来越左倾了，竟写文章抨击国民政府。”

弗之道：“谈不上，谈不上。我认为研究历史一方面要弄清历史真相，另一方面也要以史为鉴，免蹈覆辙。这不是好事吗？最近我又写了关于掠取花石纲和卖官的文章，还是要发表的。”

“道理很明显，但是有时简单的事也会变得复杂。”巽衡顿了一顿，又关心地说：“还有人说你鼓励学生去延安，以后可能会招来麻烦。”

弗之微笑道：“我也鼓励人留下来，只要抗日就好。老实说延安那边的人也对我不满，说我右倾。”两人相视默然。

这种夹攻正是一个例子，表现了国共双方在团结的口号下，从未完全消除分歧。随着抗日战争的艰巨和持久，军事摩擦日益频繁。一九四一年发生了千古奇冤的“皖南事变”，国共合作团结抗日的局面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有识之士无不忧心忡忡。山河残破如此，怎能再禁得起内耗。

昆明重庆等地，在残酷的轰炸下，生活各方面的供应越来越困难。到一九四一年暑假，许多学校发不出教职员工的工资。教职员兼职做点小差事的很多，可是大多数人的心还是放在学校这边，很少完全改行。师生们在艰苦的环境中用心教，努力学。又因昆明不在国民政府直接统治之下，可以得到各方面的信息，自由思想的空气很浓。这里还有第一流的头脑在活动，传播知识和追求真理从未停止，成为大后方学子向往的地方。

澹台玮终于获得父母的同意，到昆明上大学了。他随重庆电力方面几位官员搭乘一架美国飞机来昆明。在飞机上的三个多小时里，他一直想着未来的生活。重庆的教师、学生的生活很苦，昆明的师生生活更苦，布衣蔬食，有时连饭都吃不饱。当然这是澹台玮最不在乎的。

从玹子的信中，他已知道各家兄弟姊妹的情况。颖书、慧书仍在按部就班上学。峨今年毕业，她很想留校，做萧子蔚的助教。但萧先生没有同意，而是介绍她到省植物研究所工作。嵋因病，曾经休学，今年也要上高中了，脑袋瓜里不知道又有多少新奇想法。小娃知道他考上昆明学校，曾寄给他一张飞机照片，表示欢迎。

“我真坐着飞机来了。”玮玮想，“可惜不是中国飞机。”

飞机经过好几次颠簸，到达昆明巫家坝机场。严颖书来接他，一起到严家。宅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护兵，严亮祖连同女眷仍在安宁。

颖书说：“就咱们两人，你就住在这里吧。”

玮玮说：“我是要到学校去住的。”

颖书道：“你不知道学校什么样。”

“什么样也没关系。”玮玮答。

护兵摆上饭，一时玹子也来了。玮玮和玹子分别不久，还是觉得久未见面似的，十分高兴。玮玮本打算先往龙尾村看望三姨妈一家，因严家的车次日要往安宁，正好用这车看望大姨妈。玹子要上班不能去。

安宁小城在战乱中真是很安宁。因为有温泉，许多年来，有钱有势人家都在这里拥有别居。有的比较简陋，有的则很舒适。

严家的房屋在一片树林边上，是两排平房。玮玮和颖书到时，前排客厅里有两个护兵在收拾。

玮玮问：“大姨妈在哪里？”

颖书说：“大概在念佛。”引着玮玮沿过道走到一间小屋，果见吕素初坐在大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玮玮不敢打搅。

这时旁边屋里出来一位衣饰华丽的中年妇人，见玮玮踌躇，笑道：“这是玮少爷？还不快请太太。”

玮玮心知这是荷珠，忙先问好，又说：“我没有事，等等无妨。”

颖书入房，叫了一声“亲娘”。素初吃了一惊，转头看见玮玮，并不说话，脸上漾出笑容。

玮玮把问候的话说了，交了带来的礼物。

荷珠命人收好，说：“二姨妈太多礼。我们这里地方偏僻，没有好招待，况且现在还住着别的朋友。”

玮玮不知自己是否受欢迎，只管望着素初。

窗外一阵清脆的笑语声，两个女孩从树林中跑出来。前面是严慧书，已经是亭亭少女了。后面的一个随着慧书跑过窗下，一抬头正好和玮玮打个照面，两人都愣了一下。

“殷大士！”慧书回头叫。

大士跟了上来，低声说：“你家来客人了。”

两人转到前面，走进客厅。慧书给玮玮和大士介绍。

两人互相打量，暗自惊讶，心里说着同样的话：“世界上竟有这么漂亮的人！”

慧书说：“大士正要走——”

大士打断道：“哪个说我要走，莫非你要赶我走。”说着格格地笑。

大士家的别居在约一里以外，比严家的房子漂亮多了。但总是大士来严家玩，慧书很少去。

慧书微笑道：“就是要赶，你是赶得动的？”

玮玮忽然说：“嵋那次摔跤——我说的是孟灵己，就是和你在一起。”

殷大士又格格地笑，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对了，你是孟灵己、严慧书的表哥，我知道了。”四人坐下说话。

一会儿，素初念完佛，叫玮玮进去。

大士也站起身，说：“我去去就来。”

开午饭时，玮玮不见大士，心中若有所失，因问：“你那个同学呢？”

慧书道：“回家去了。不过我猜她还会来。”

说着大士果然回来了，洁白如玉的脸儿红扑扑的，身后跟着一个护兵，拎着一个大蒲包。

“你们猜这是什么，这是螃蟹，我去厨房偷的。”像要证实她的话，蒲包里伸出好几只蟹脚。云南没有螃蟹，这可是珍馐。

玮玮问螃蟹从哪里运来，荷珠道：“玮少爷，这是殷小姐的好意，从哪里运来，她怎么说得清。”遂命人拿去收拾了。

一时蟹熟，端了上来。

荷珠又道：“这是要喝点酒的，就用开远杂果酒吧！”

北平的宅门中，吃螃蟹都有一套器具：剪、钎、锤、砧，吃起来很方便。严家没有这些，只用牙咬手剥。大士不耐烦，吃了两个夹子肉，就不动手了。荷珠单剥了肉，盛在小碟里给她。慧书倒是细细地剥，慢慢地吃。

玮玮说：“没想到离开北平，什么都成了稀罕的。重庆人也喜欢吃螃蟹，他们蘸辣椒。”

荷珠说：“你们外头蘸什么？”

玮玮道：“一般都用姜和醋，这要看各人喜好，公公就什么也不用。”

素初一直沉默不语，这时低声说：“爹是这样。”

颖书道：“可惜我没有见过公公。”

荷珠从鼻子里笑了两声，不知是什么意思，一面吩咐摆上姜和醋。但大家都学吕老人，不碰那些作料。

“严慧书，”大士不喜欢螃蟹，把碟子一推，说道：“你们明天都到我家去玩，我们爬山去。”

慧书不禁想起偷豆的事，轻声说：“还好，不是爬树。”

大士看了玮玮一眼，心里嗔着慧书多话，马上绷起脸来，离开饭桌坐在沙发上。

玮玮自顾和颖书说着大学里的事，并不理会。颖书明年就要毕业了，说起找工作很难：“学历史没有什么出路，像三姨父那样的大学者，世上没有几个。”

“哎呀呀！”荷珠爱怜地说：“不合，不合，你找工作有什么难，只消一句话嘛。殷小姐过来吃菜。”大士见别人都不理她，顺水推舟坐回桌上来。

颖书不管母亲打岔，接着说：“孟先生爱学生，大家都知道的。他从不拒绝和学生谈话，除了上课听讲，和他谈话也得教益。”

玮玮问：“都谈些什么？”

颖书说：“随便什么。时局、社会、学问，我们主要还是谈历史。不过，我可不是做学问的料。”

一时饭毕，颖书陪玮玮到屋后山上走走。林中树木苍翠，小路蜿蜒。他们转了一阵，见有一块平地，一个军人模样的人正在舞刀。刀光牵动着绿色，玮玮心里不觉想到“绿林好汉”这四个字。那人见有人来，收住了刀，原来是严亮祖。玮玮上前行礼。亮祖先不记得，随即想起这是素初二妹家的外甥。

长啸一声，把刀扔给护兵，说：“你从重庆来？重庆那边怎么样？”

玮玮知道他指的是政局，不好回答，只说：“轰炸得厉害，听说美国组织志愿航空队，也许能杀一杀敌机的凶恶。”

亮祖说：“这个听说了——如果要打共产党，我在这边洗洗温泉也好。”又看着玮玮，“听说你们和老太爷学过拳的，可是？”说着拉开一个架势，“一起练练，我是没学过。”

玮玮没有想到，但毫不犹豫，跳起身一拳打去。亮祖格开，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几个回合。

亮祖一拍巴掌停住，哈哈大笑，说：“你大概很久不练了，还是看得出吕家拳脚。”

玮玮拿过护兵手上的刀，见刀锋很薄很亮，刀背隐蕴着淡淡红色，一面说：“公公有一把宝剑，好看极了。”

亮祖道：“这刀很普通，可是可以杀人。”

颖书说：“爸爸回去用饭吧，我们都吃过了。”三人一路说话走回家来。

到屋门口荷珠迎着，说：“饭菜都准备好了，就是一道鳝鱼丝，等军长回来下锅。”陪着严亮祖走到后房，自去厨房炒菜。

这里颖书引着玮玮去看自家的温泉浴室。浴室很简陋，一面是石壁，三面由青砖砌成，从池底不断向上冒水泡，水面上一层热气。

玮玮道：“地球很奇怪，我本来想学地质的。”

颖书道：“我从前也想过，想看看地球里面什么样，不过那一定很累。”

玮玮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把手伸在水中，果然水质滑腻，温热得当，往手臂上撩了几把水，很觉舒适。

忽见水里摇动着一道亮光，“蛇！”他大叫一声。那蛇摆动着身子钻进石壁中去了。“水里有蛇。”玮玮又说。

颖书毫不在意，说：“这是常见的，没关系。有时出来好几条呢，我们相安无事。”

玮玮心想，蛇大概认得你们。后来慧书说大士家的浴室比较讲究，玮玮也不想领教。

次日，大士一早来到严家，穿一条蓝白相间的格子布工裤，戴一顶新草帽，帽檐一边宽一边窄，一看就不是本地产品。她兴致勃勃要去爬山，还说中午到她家吃饭。

临出门时，忽听见后房一阵叫嚷。有女人跑出来，惊慌地说：“二太太发病了。”颖书、慧书连忙跑进去。

玮玮也要跟进去，大士低声说：“你去做什么，你又不是严家人。”玮玮踌躇。

这时颖书跑回来，叫玮玮进去。“亲娘叫你。”把大士一个人撂在厅上。

后房里，人仰马翻。荷珠倒在地下，两眼直瞪瞪的，两腿乱蹬。这是荷珠的拿手好戏。素初木然坐在一张椅子上，并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还是荷珠自己慢慢发号施令：“一个亲戚三十三。”

颖书讲解道：“妈要一个亲戚喂她三十三勺水。”正好玮玮合适。

玮玮只好拿颖书递过来的汤匙给荷珠喂水，果然，荷珠渐渐清醒。颖书、慧书扶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荷珠慢慢扶着墙回自己的屋去了。那里常年摆着毒虫，很少人进去。

这边素初摆手道：“你们出去玩吧！”

大家来到厅上，已没有大士的踪影。慧书说：“大士岂是等人的，我赶快去看看。”一时回来说：“说是已经进城了。”大家甚为扫兴。

玮玮悄悄问慧书：“荷姨是什么病？”

慧书道：“这叫遭魇，其实是装的。但要不顺着她，就会闹出大事。”

玮玮叹息道：“大姨妈怎么过！”

慧书不语。停了一会儿，说道：“可记得香粟斜街姓吕的父女两个？那女儿叫吕香阁，前几个月来过一趟，借了一笔钱去。”

“她也到昆明了？”玮玮随口说。香粟斜街房屋宅大院深，绛初治家又严，玮玮对吕家父女并无太多印象。

当天下午，玮玮知道有车进城，便要回昆明，严家人留不住。

玮玮一径来到大戏台，找到阁楼上。弗之正在煤油箱上写什么，抬头道：“你先去安宁了？”说着站起身高兴地举手摸摸玮玮的头，道：“你怎么学生物呢？”

玮玮笑道：“正好接替峨姐。我其实对历史也有兴趣，不过——”

弗之接道：“不过学了没有用，是不是？你先坐一会儿，这是你的床。”

那是四个煤油箱搭的一个板铺。玮玮坐了，觉得比在严家舒服多了。

过了一会儿，听见有人上楼，叫了一声“弗之！”推门而进，原来是萧澂。

弗之做了介绍，说：“这是新弟子。”

“萧先生。”玮玮怯怯地，毕恭毕敬地鞠躬。

子蔚在龟回时，常见玮玮。现见他长成一表人才，从心底感到喜爱，说：“澹台玮，我很想摸摸你的头。”

玮玮道：“刚才三姨父已经摸过。”三人大笑。

子蔚是大戏台伙食团团长。现在物价飞涨，为了节省，他们在腊梅林边开了地，自己种菜，收成很好。因还有人要参加，乃与弗之商量，邀着下楼去看菜地。弗之不包全伙，只种了很小一块。子蔚是主力，种了很大一块。这时秋菜正旺，满畦绿油油的。

两位先生为新参加的人分派好了地块，便要挑水。玮玮见子蔚拿起桶，便抢着去挑，一连挑了三趟。子蔚、弗之也各自去挑了一趟。

水桶引着夕阳的霞光在菜地里浮动。清水从一棵棵蔬菜间流过，慢慢渗入土中。

玮玮弯腰仔细看，说：“菜喝水呢！”

子蔚拿着一个小铲，在菜边松土，说：“这是帮它喝水。”

玮玮忙也拿了根树枝帮着松土，弗之在菜畦另一头修整畦边。

菜地旁边有一小块花生地，玮玮俯身仔细看，见花生的茎两头都在土中，便问为什么。

子蔚讲解道：“这是花生的特性，先长出茎，茎再扎入土中才结果实。”又高兴地说：“你是能问为什么的学生。”

玮玮仔细地给花生浇水，笑说：“这是我的第一课。”

玮玮到龙尾村住了两天，见碧初身体衰弱，嵋仍有些低烧，虽有青环帮忙，生活很不轻松，心里难过。

但孟家人似乎安之若素，很有点“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意思。嵋笑说：“我们还没有到箪食瓢饮的地步，我们还有锅。”他们从见面就不停地说话，晚上坐在方桌边，点了许多灯油，只是峨不在家。

玮玮回昆明已是开学。他办完了一切手续，不要人陪送，一个人扛着行李到宿舍来。见一排泥坯的房子，进去看是一间大统舱，同学们用报纸糊成一个个小格子。有的报纸破了，随风飘动，小旗子似的，很是新奇。还有些床空着，玮玮选了一张放上行李。

一个同学从小格子钻出来，问：“你是新生吗？哪一系的？从哪儿来？我带你去看校舍。”

玮玮随他走在路上，迎面过来一人劈头便问：“你看中国要走欧美民主的路，还是苏联社会主义的路？我看各有利弊。”说着就大声讲他的见解。

引路的同学说苏联好，又来一个同学说欧美好，争了一阵，各自走路，彼此也不问姓名。

到了图书馆，引路的同学进去了，让玮玮自己参观。玮玮走到校门口，见墙里墙外都贴着小字报，从学术论文提纲、时事评论到各种广告，如自荐家教，出让书籍、旧衣等，不一而足。墙外一溜吃食小摊，五颜六色，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香味。

玮玮在食堂亲眼见了“八宝饭”，那是玹子常宣传的。玮玮习惯干净，把饭里的稗子和小石子都挑出来，一会儿便是一小堆。旁边有人议论说，像个小姐。这时真有一位小姐走过来，原来是玹子。

玹子含笑道：“未来的生物学家，有何感想？”

玮玮说：“倒是有感，可还没想呢！”匆匆吃完，要带玹子去看宿舍。玹子说她不去男生宿舍。

玮玮道：“那我送你回去。”

玹子不解地问：“你怎么不问保罗呢？好像没这人似的。”

玮玮忙道歉，说真没想起来。二人出了校门，沿着红土马路走了一段，穿过城墙豁口，很快来到翠湖边上。

玮玮问：“你真要结婚吗？”

玹子道：“那还有什么假的——可是保罗不在昆明时，我觉得他很模糊。有一次在梦里，我拼命想他的样子，却想不起来。奇怪吗？”玹子慢慢说着，若有所思。

玮玮很少看到姐姐这样的神色，小心地说：“是不是因为他是外国人？我们对外国人的样子不熟悉。”玹子摇头一笑。

因为美军航空队有一部分在昆明训练，米线、饵块等小吃已不能满足需要，金马碧鸡坊一带开设了许多西餐馆、咖啡馆，已蔓延到翠湖边上。澹台姐弟停留在登华坡前，面对着一个一间门面的小咖啡馆，咖啡的香气直飘到店外，屋檐下写着“绿袖咖啡馆”，两盏对称的灯照得雪亮。

玹子的微微的惆怅已经消失，早又是一副玲珑剔透的模样。她一指店门，说：“保罗就在这里等我们。”

他们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幽暗。保罗站着和一个衣着鲜艳的女子说话，见了玹子忙迎上来，那女子自往后堂去了。

这些天，玮玮见了好几位多年不见的亲友。有的长大了，有的难免留下岁月的风霜，只有保罗金发碧眼，神采依旧。保罗选了一张桌子，让玹子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让玮玮坐在对面，玮玮觉得很不习惯。

一时，那衣着鲜艳的女子送上咖啡点心，保罗介绍道：“这是店主，在航空队那边也有分店。”

玹子打量这人，见她穿一套红白相间的大花衫裤，头上挽着髻，横插着一支玉簪。她摆好杯盘，一抬头：“玹子小姐，玮少爷。”

“吕香阁！”两人不约而同叫了出来。保罗有些诧异。

“你怎么在这里，来了多久了？”玹子问。

香阁答道：“来了一年多了，又在附近县里待了好几个月，最近才开了这个店。”

“怎么没有听三姨妈说起？”

“一直打算去看看，实在忙不过来。”

这时又有人进来，香阁忙去招呼。

玹子想起，保罗求婚那天在豆腐小店看见的那女子，必是香阁了。因和保罗说起吕家的关系。

保罗忽然道：“在香粟斜街，这女子来送过茶，是吗？”

玹子道：“你倒记得清楚。”

“吕小姐常常说，她有几位祖姑都是有学问的上等人家，看来就是你们和孟先生家了。”保罗微笑道，“这也是她的招牌。”

香阁自从离开凌雪妍，和王一一起做些小买卖。后来遇到几个学生到后方去，就撇下王一，跟着学生走到桂林。在一次轰炸中，有两个学生遇难，香阁坐在路边，满身灰土，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这时，过来一位个旧锡商，拉着她在小摊上买了两碗面，她就跟着到了个旧，做了外室。

过了约一年的安生日子，不想锡商一次出门，数月不回，战火中哪里去讨音信。香阁将房中能拿的东西拿了个干净，只身来到昆明，在小店里做些杂活，又到附近县里混了几个月，结交了一些人。

她知道教授们一个个收入微薄，自己尚且衣食不周，想必拿不出钱。便打听到严家住处，寻到安宁要了一笔钱，开了这个绿袖咖啡馆。她本来生得俏丽，办事快当，且有手腕，当时外国人渐多，她应付起来，像是熟人一样。客人知她从北平辗转来到此地，都很同情。又有几个祖姑的招牌，咖啡馆在众多的小店中，倒还兴旺。

当时香阁并未详说，只讲了些开店的困难，托玹、玮问各家好，自去张罗客人。三人随意说话，玮玮讲述了重庆轰炸情况，大隧道防空洞窒死万人的惨案。保罗说等航空队训练好了，保卫中国领空是不成问题的。

“如果有机会，我就去参加空军，保卫自己的领空。”这是玮玮的话。

店里响起了轻柔的音乐，正是那首英国民歌《绿袖》。保罗和玹子的熟人过来招呼，大家随意谈话，忘记了吕香阁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

二

开学几天后，澹台玮见到了中学的好朋友庄无因。无因随父亲去澄江县为那里的一个师范学校讲授物理，培养物理教师，晚了几天到校，到校第一件事就是找澹台玮。两个好朋友还像在中学时一样，“嘿！庄无因。”“嘿！澹台玮。”好像他们昨天刚见过面。

两人见面时，响起了凄厉的警报。两人随着人群走到后山，坐在一个坟头上说话。

无因说：“重庆炸得更厉害，你们怎样躲？”

玮玮道：“多半是钻洞。我们学校搬下乡了，来警报照样上课。”

无因道：“有时，我们就在坟堆里上课，还带着黑板呢！”

他们很快离开了警报话题，互诉别后情况。无因说物理世界真是神秘的世界，无穷的变化，无穷的谜。通过物理，他和他的家增加了了解，尤其对父亲，便是玳拉和无采也更亲近许多，他也不懂是怎么回事。

玮玮说，他也不知最后怎么确定上生物系。他曾想学地质，也曾想像他父亲一样学电力工程，那些似乎太具体了。他想研究活的东西，生命是世界上最神秘、最奇特的。

无因道：“物理的公式也是活的，你用用看，它们的力量可大了。”又问，“见到嵋了吗？”

玮玮道：“当然。嵋越长越好看了，慧书也一样。”他心目中最好看的还没有说出来。

无因沉思地说：“可是我以为嵋应该是长不大的。”

玮玮问无因学校里的社团情况，无因一无所知。

忽然间紧急警报响了，声音急促尖锐，大家沉默地望着蓝天。随着轰隆轰隆沉重的声音，一队飞机出现在天空，很快到了昆明上空。可以看见飞机的肚子很大，大概是装满了炸弹。敌机一架一架轮流俯冲投弹，市区起火！火光在阳光中伸展。

玮玮和无因不觉都站起身，玮玮举起手臂叫了一声：“美丽的昆明城！”

旁边的同学叫道：“卧倒！快卧倒！”

果然飞机向学校区飞来，继续俯冲、投弹、升起，好像在表演，无人干预的、自由自在的表演。

飞机过后，良久，卧倒的人才慢慢起来。玮玮和无因相视苦笑，他们的学业、生命在炸弹下面是那样脆弱。他们无法再继续谈话。

傍晚，玮玮和几个同学到市中心去，正义路的几家商店，火势还很大。沿街摆了几排棺材，还有裸露的尸体没有收殓。学校区火已熄灭，断瓦颓垣中传出哭声。入夜没有电灯，满城鬼影幢幢，一片凄凉，大家愤恨不已。

两个月过去了，跑警报仍是必修科目，人们也还是健康地、充满朝气地生活着。

玮玮很喜欢自己的生活，简单又充实，自由又规律。在教师心目中，他是出色的学生；在同学心目中，他是好伙伴；在女生心目中，他是和庄无因分庭抗礼的漂亮人物。他在自己的床前也做了一个小格子，用的是孟家的废字纸，满墙的字如同在舞蹈。这房顶是洋铁皮的，雨声格外清脆，大家称之为铁皮音乐。它常摇着这些年轻人入梦，好像是梦境的伴奏。让玮玮遗憾的是它的陪伴并不长。

一天，玮玮下课回来，看见前排宿舍的同学正在往外搬东西。几个人围着议论，说是要换房顶，让他们到教室暂住几天。当天晚上，管宿舍的老师到玮玮的统舱，对大家说了原由。

原来是学校因经费短缺，卖掉洋铁皮，好找些贴补。年轻人对于头上是什么房顶并不在意。有人说了一句，无怪乎摩登粑粑也涨价了。另一个抱怨说伙食越来越不好了。

老师说：“没办法呀！物价涨，经费不加，这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卖屋顶是秦校长说的，本来要和同学们一起讲讲情况。现在铁皮的买家要得急，只好动手了。”

玮玮问：“他们要铁皮做什么？”

“谁知道呢！”那老师说，“可能一转手就能赚钱。”

“那我们自己不会赚？”玮玮说。

那老师笑说：“你也太刨根问底了。”遂定了日子，等前排宿舍的同学搬回去，他们就搬到教室。

次日一早，玮玮看见前排宿舍全都没了房顶，四堵墙好像张着大嘴在呼叫。工人抢在警报之前开始工作，到下午跑警报回来，房椽上已经有一层薄木板，上面再盖上草就可以避风雨。若不是昆明的天气温和，这样简陋的屋顶，只能为秋风所破了。

再过一天就要拆房顶了。这天正好下了一阵雨，玮玮躺在床上欣赏。雨声叮咚，使他莫名其妙地有些伤感。玮玮是不常伤感的。四个同学在附近的床上打扑克，不时发出表示惊喜、遗憾和悔恨的声音。另一位铁皮音乐欣赏者请他们小声些。玮玮不干涉，他想着一切都是要过去的，这“音乐”、这纸牌的游戏，都要过去的。他看着光亮的铁皮，不知不觉睡着了。一会儿醒来，雨已停了，牌局也散了。玮玮跳起来要上图书馆去，走到门口不由得大吃一惊。一个女孩抱着一个排球站在门口，她穿着那条深蓝浅蓝格子裤，套着一件大红毛衣，笑盈盈地望着他。不是别人，正是殷大士。

“你怎么来了？”玮玮奇怪地问。

“不欢迎吗？”大士说，“我们今天和人赛球，赛球后可以回家。”

那时昆明各学校盛行排球，大士是校队，专打头排中。

玮玮说，既然来了，进来看看吧。大士跟进来，一点也不觉得是男生宿舍。看见玮玮的小格子，轻声笑个不住，引得旁边同学往这边看。

玮玮忙引大士出来，问道：“你要做什么？”

大士一愣，说：“我不要做什么。”

两人走出校门，沿着红土马路走去。

雨下得时间不长，马路湿润恰到好处。太阳已西斜，树影长长的，伴着人影。

大士觉得澹台玮似乎不大高兴，心里有些委屈。为了怕澹台玮不记得她，特地穿了这条他见过的格子工裤。这样想到别人，对于大士来说实在少有。

两人走了一段路，出于礼貌玮玮找话说：“你进校队多久了？”“我从来就是。”大士说，于是讲起关于排球的种种有趣的事。当时打的是九人排球，位置是固定的，通常都是由头排中扣球、吊球，这位置是最能出风头的。“最初，我常常犯规。老师说要是你不能守规则，你就不要玩球。”

“看来运动很有用。”玮玮说。

“你打球吗？”大士问。

“我在中学常打篮球，现在还没有被人发现。”

两人把排球篮球讨论一阵，不觉顺着马路走到城北门。大士要往莲花池去，玮玮说进城吧。

他们走过祠堂街，大士指着大戏台说：“听说许多教授住在戏台上。孟灵己的父亲也住在这点？”

玮玮道：“可不是。还有我一张床呢！”

他们说着话不觉走到翠湖边，虽已是初冬，湖边杨柳依然很绿，有些水鸟在水面嬉戏。他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天的云和近处的水面。

大士忽然说：“你有母亲吗？”

玮玮奇怪地说：“当然有，不是每个人都有吗？”

大士笑着说：“我就没有，我有的是继母。”

玮玮安慰道：“继母也是一样的。”

大士瞪了玮玮一眼，低头不说话。

他们走走停停，大士告诉玮玮，她出生三天以后母亲患产褥热去世，“我是我母亲的刽子手。”

玮玮摸摸大士抱的球，说：“你怎么这样想？不能这样想。”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这想法，和父亲也没有说。”

玮玮不知说什么好，又拍拍那排球。

说话间，离绿袖咖啡馆已是不远。大士忽然把球一抛，玮玮不提防，没有接住。球滚到马路当中，玮玮跑了几步捡回来。

这时从咖啡馆快步走出一个女子，乃是吕香阁。她在窗内已经看到玮玮和大士走过来，很觉诧异，又见他们扔球、捡球，心想抛绣球了，更是好奇，出门去看。她迎着玮玮问长问短，不住打量大士，还邀他们进店去吃点心。

大士不耐烦，对玮玮说下次再来找你，自往前走了。

玮玮忙道：“等等！”把球抛给大士，一面说晚上有实验课，也向堤上走了。

吕香阁站着望了一阵，冷笑一声，进店去了。

玮玮搬家这天乱哄哄的，大家的东西乱放在地上，还没有整好，来了警报，大家只好先跑警报再说。回来时便少了好些东西，其中有玮玮的一套被褥，是绛初打点的好卧具。玮玮想了一下，决定到大戏台去，那里有煤油箱等他。还有几个同学见教室实在拥挤，也出去另找地方了。

玮玮跟着大家一起搬床搬东西，收拾好了已是薄暮。走出校门时，遇见颖书，专来邀他去严家住。玮玮说他想去大戏台，帮着浇浇菜。

颖书有些不悦，说：“你这样，亲娘还当我不热心。”

玮玮道：“大姨妈忙着念佛，哪里管这些事。”

颖书欲言又止，一直陪玮玮到大戏台，说也要看看三姨父。

那天弗之恰好不在城里，玮玮到管房的老人处拿了钥匙，开门进房。

颖书凭窗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犹豫地说：“我母亲进城来了。”

玮玮一面理东西，心想：“这样我更不去了。”

颖书见他没有搭话，遂说了几句闲话，告辞走了。

玮玮送他到大门口，即去看萧子蔚。

萧先生很高兴，问了搬宿舍的情况和同学们的想法，叹道：“这真是不得已。有人建议把秦校长的车也卖掉，反正他常常走路。秦校长说，他虽不坐，学校总还应该有辆车。想想也是。你看我们就这样过日子。”

子蔚房中书籍不多，除了生物学就是音乐书籍。他让玮玮随便取阅，玮玮取了一本《一九四〇年生物学年鉴》。

子蔚笑道：“要是我一定先取音乐书，这叫不务正业。”

两人同到饭厅用饭。这个小伙食团约有二十来人，今天是周弼监厨，他向玮玮介绍道：“我们有人采买，有人监厨，也就是帮着做饭。”又对大家说：“今天的萝卜汤是自己菜地里的。这已是最后一批菜了。”

子蔚看看墙角的萝卜堆，说：“还够吃两次。”

玮玮道：“我还想着来浇菜呢！”有人说，那得等明年了。

次日是星期天，玮玮起晚了，近中午才出门去找玹子。在陡坡口上忽见从下面冉冉升起一人，又是殷大士。她今天不怕人记不得了，换了件灰绿色旗袍，罩一件墨绿色长毛衣，含笑望着玮玮。

玮玮于高兴中有些不安，心里暗道：“这人也太胆大了。”

大士开口道：“我来和你一起跑警报。”

“要是没有警报呢？”玮玮道。

说着两人都笑了，倒像是他们盼着来警报似的。近来警报确实少了一些。

“我们提前跑警报吧！”大士说。

玮玮道：“我是要去找姐姐。”

大士说：“我还以为你站到这里等我呢！”

两人站在坡口说话，忽然坡下迅速地上来一个人，叫道：“殷大士，家里有客人，太太找你呢！”

大士把脸一板，说：“又不是我的客人！”拉着玮玮就走。

玮玮忙道：“我真的要去找姐姐。”

那来人说：“澹台玮很懂事。”

玮玮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大士道：“你也会知道她的名字，她叫王钿，是个暗探。”

玮玮有礼貌地点头，说：“你好！”见她们堵住坡口，便说要回去拿点东西，仍进祠堂去了。

这里大士往城外走，说：“我自己跑警报。”王钿追上去劝说，两人出北门去了。

玮玮回到阁楼上，眼前拂不去大士的影子，心里很是不安。他知大士生母早逝，虽得父亲宠爱，究竟缺乏入微的关心，养成个霸王脾气，其实心里很需要润泽。

他想了一会儿，仍出门去找玹子。不料玹子不在家，想必是到保罗那里去了。玮玮在街上吃了一碗米线，缓步回到阁楼上，给父母亲写信。

门上有剥啄声，玮玮起来开门，又是殷大士！她绷着脸，神情似怒似怨。玮玮心中暗想，这可怎么得了。

大士开口道：“孟教授在吗？我找他老人家请教人生问题。”

玮玮说：“孟教授不在，有一个澹台玮在这里。”

两人互相看着，同时大笑起来。

玮玮问：“你怎么知道上阁楼？”

大士道：“想找还会找不着！我和王钿订了君子协定，她放我自由一天，我保证这一学期都不惹麻烦。她其实也懒得管我，但她不得不听吩咐办事。”

两人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随意说话，都十分快活。

大士说：“你是我的好朋友，我要领你去见我父亲，让他带我们去打猎。”

玮玮说：“我没有打过猎，而且不主张打猎。”

大士问：“为什么？我觉得打猎痛快极了。我小时候坐在父亲的马上，现在我自己骑马了，追着动物跑，最让人兴奋。”

玮玮沉思道：“这是说你去追逐一个目标，可那不是建设，而是破坏。把一个动物活生生打死不是很残忍吗！”

大士垂头想了一下，说：“我们打的无非是狼、狐狸之类——不过，我以后不打猎了。可能一枪下去有个小崽子就没得父母了，我倒愿意父母双全才好。”说着忽然哭起来。她的心从小披着一层铠甲，却掩藏着无比的温柔。

玮玮心中充满了同情，恨不得去抚摸她黑亮的头发，但只递给大士一杯水和自己的手帕。

号啕大哭，跺脚大哭，摔东西骂人，在大士都是常事，从没有像这一回哭得这样文雅、深沉、痛快、舒适。她抬起一双泪眼对玮玮说：“明年我高中毕业，家里想让我去美国上大学，我是不去的。”

玮玮道：“留学也很好嘛！不过抗战胜利了，你可以到北平上大学。你不知道北平有多好。从地理环境上讲，北平其实也是一个坝子，四面有山环绕。从住的人来说，到处是学生，好像到处都有读书声——这是一种气氛。”

大士道：“听说北平学校时兴选校花，你姐姐就是校花。我见过你的姐姐，她真是个美人。我想你的母亲一定也是个美人。”

玮玮笑道：“当然是，还有我的父亲也很美。他是实干家，从不说空话。”

大士轻叹道：“你很幸福。”

玮玮说：“什么时候我要把你介绍给他们，说这是我的好朋友。”

大士轻轻擦拭着脸，拭出一朵芬芳的笑靥，一大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泪珠映出了玮玮脸上的笑容，那是一个青年男子诚挚的、充满热情的笑容。

这是那永远刻在心上的一刹那，一个人一生中有这样的瞬间，就可以说得上是幸福了。他们命运不同，寿夭不同，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在心上拥抱着对方的笑容。

他们隔着煤油箱默然相对。

“澹台玮！”子蔚在门外叫道，“你是不是一直睡到现在。”一面推门进来，见房中坐着一个少女，因问：“来同学了？”

玮玮忙站起介绍道：“这是嵋和慧书的同学——殷大士，她是我的好朋友。”

大士已经猜到这是萧先生，默默地站起鞠躬。

子蔚和蔼地微笑道：“那你是在昆菁中学读书了？我每次去植物所，都从铜头村经过。”又随意说了几句话，才对玮玮说：“我没有什么事，不过出来走走。”转身下楼去了。

大士拿起玮玮的手帕，仔细叠好，说：“洗了给你。”

玮玮送她到门口，心中有些不安，不知接待大士是否合适。

大士说：“我的代数很糟糕，下星期我带习题来，你教我做可好？”

玮玮踌躇道：“下星期我要到龙尾村去。”

大士说：“那么就下下星期。”一扬手人已经到了坡口，像沉下去似的，很快不见了。

坡口米线店传出锅勺相碰，碗碟叮当的声音，还有店主人的大声吆喝：“豆花米线两碗，免红！卤饵块三碗，免底！”

玮玮站在祠堂门口，怔了一会儿，转身进门。

过了几天，玮玮搬回宿舍。房顶上有好几条缝，是木板有缝而草没有盖好。同学说不仅是一线天，而是数线天。月光照进来，照出了几何图形，在这月光的画中，年轻人正好编织自己不羁的梦。

一天，玮玮在跑警报时遇见颖书。颖书说：“王钿这几天常去找我母亲，不知要干什么。”

玮玮笑道：“莫非要放蛊？”颖书脸色一下变得青白。玮玮忙道：“我是说着玩。”

颖书脸色渐渐恢复，说：“你要当心，我是为你好。其实我要和你说一件正经事，你可要参加三青团？”

玮玮摆手道：“我不参加任何政治团体，我父亲就是这样。”

颖书道：“参加一个政治团体，大家可以一起来实现抗日救亡的心愿。”

玮玮沉吟道：“这很难说。”

两人沉默了一阵。左右都飘来教师讲课的声音，他们仍在利用跑警报的时间坚持在野外上课。

这时周弼和吴家馨走过来，吴家馨对玮玮说：“今晚众社有读书会，大家谈心得，你来参加吧！”吴家馨是特地从黑龙潭来。

玮玮问：“孟离己怎么没有来？”

吴家馨说：“她也参加过好几次，今天大概不想来。”吴家馨也确实说不出孟离己的许多为什么。

玮玮说：“我们好像进入一种逐渐分裂的状态，很多不同的事要选择，很费脑筋。”

吴家馨道：“你来听听大家讲话，很有趣的。”

一时解除警报响了，遂各自散了。

晚上玮玮去参加众社的聚会。先讨论时事，有人讲了一些国民党贪污腐败的情况，官吏勾结奸商抬高米价的事情。又读一本讲解唯物史观的小册子，玮玮觉得很新鲜。

会散以后，有些同学意犹未尽，要去坐茶馆，打几圈扑克。玮玮跟着出了校门，经过城墙豁口较偏僻的地方，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问道：“你是澹台玮吗？”

“是的。”玮玮答道，黑暗中看不清两人的面容。

其中一人又道：“请往这边来，有点事商量。”

玮玮不在意地跟着走，仍在想刚才的聚会。

走了一段路，玮玮猛省地站住问：“到底什么事？”

两人并不答话，低吼一声，四只拳头同时伸出，一下子把玮玮打倒在地。幸亏玮玮学过拳脚，早已翻身跳起，向后跳开。

两人没有料到玮玮有这点功夫，一个人再向前动手时，另一人将他喝住，说：“我们奉命通知你不要和殷家小姐来往，你是明白人，不用多说了。”说罢两人扬长而去。

玮玮觉得自己肩上火辣辣的疼，四面是无边的黑夜，真好像落入了武侠小说。自己站了一会儿，只好慢慢走回宿舍，对有些同学的招呼都没有看见。

渐渐地，除了肩膀，腰也疼起来了，看来打手是分工的。玮玮躺在床上，觉得身上的疼还好受些，心里的烦乱更叫人难忍。

“为什么我不能和大士接近？为什么这样对我？教室、实验室和运动场以外的生活竟是这样野蛮。殷大士知道了会哭吗？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想？三姨父和萧先生知道了会怎样做？他们会责备我吗？我做错了什么呢？”

玮玮用被子蒙着头，忍不住呻吟。一个同学走过来问，是不是发烧了。

玮玮说，不过有点不舒服，不要紧的。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无眠。

次日玮玮勉强去上课，在教室里忽然悟到，那两人不打他的脸，是不愿留下太明显的痕迹。经过几节课的思索，玮玮决定不把这事告诉别人，尤其不能告诉玹子，玹子会去质问，这样对殷大士很不好。

晚上他早早上床休息，除了伤处疼痛，浑身像有什么东西箍住，怎么躺都不舒服。

忽然睁眼见玹子站在床前，连忙慢慢坐起，说：“你怎么肯进来。”

“我怕你走不动，你疼吗？一看就知道你不舒服。”

玮玮慢慢穿鞋说：“我照常上课呢。出去说吧。”

玮玮领着玹子到实验室坐了，他有钥匙。“你怎么知道？”玮玮问。

“下午荷珠到我办公室去了，说是去看殷太太，顺便和我说句话。她说殷家不准殷大士和你来往，已经闹翻了天。”

“我们不过才见了两次面，何至如此。”

“据荷珠说，打人的是一个想攀亲的人家，这样的人家不止一个。”

“说不定一家一家轮流来？”

玹子道：“现在还摸不准是哪一家，我们弄清楚了总要说话。”

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先禀报孟弗之和萧子蔚。玹子说，她在宝珠巷加租了房子，有里外间，让玮玮去住着养伤。

玮玮笑道：“哪儿就那么严重了。”

临分手时，玮玮问起保罗。玹子说：“又去重庆了，他很忙。”

孟、萧两先生商议，认为这事不宜张扬。不然对两个年轻人都不好，还可能涉及地方势力和学校的关系。玮玮应以学习为主，一时不和殷大士来往也好。玮玮也同意，只和玹子说，再来找怎么办？

玹子出主意说：“可以对她说，大家都年轻，上学不可分心。”

玮玮心里想，她不会听的。

玹子笑说：“说起来，殷大士真是一个美人，带野气的美人很不多见。”

玮玮说：“她也说你是美人呢！”

玹子道：“我吗？我是带傲气的美人。”

玮玮没有料到这担心很容易就解决了。

约两周后，也就是大士要来做代数题的星期日，玮玮收到一封信：“我不能来找你做代数了。父亲要带我到重庆去，说是那里很好玩。可能一个月回来，再还你手帕。”

信没有上下款，字迹也充满了野气，纸上有一滴墨水的痕迹，玮玮想起那一滴大大的泪珠。这样的分别虽然省事，玮玮心里总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在缠绕，不知何时才能和大士再见一面，在繁忙的功课和各种活动中，不时会漾起一缕思念。

殷大士到重庆上学去了。传言说这似乎是一种人质，谁知道呢。

三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天气很晴朗。又是一个跑警报的日子。红球挂出了，空袭警报凄厉地响起。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并不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不同。

孟弗之因学校事忙，约有十来天没有回家了，现在随着跑警报的人群，走出东门回龙尾村去，他要告诉碧初和孩子们珍珠港事变的消息。乡下看不到报纸，家里没有收音机，若是没有人来来往往，什么大事也不会知道。

他想着战争的局势，日本和美国作战，日本多了敌人，我们则多了朋友，这是好事。学校的艰难情况让人忧心，还有玮玮近来的遭遇。关于宋朝冗员的文章，不过是腐败的一个方面。这一年又写了好几篇文章，要写的还多着呢。又想着近来关于陈纳德十四航空队的消息，说已有多架战斗机到昆明，要在空中打击日军的侵袭。飞行员在昆明、仰光两地受训，不知何时开始战斗，又不知什么时候有我们自己的飞机。这大概是千千万万中国人一致的想法。

路走熟了便不觉得远。这两年，弗之常走路，发现若是跟着一个目标就会走得比较快。现在他随着一匹小黑马，快步走着，心头渐觉轻松，不觉已到了龙尾村外的松林。看见一行行各种摊子，许多人来来去去，知道今天又是赶街子。

人群中走出一双小儿女，正是嵋和小娃。两人抬着十几挂松毛，嵋手里还提着一篮菜，小娃个子矮，松毛滑到他这一边。

嵋说：“推上来，推上来！喊你推上来嘛！”

弗之快步走上去，要接过松毛。

“爹爹！”两个孩子大喜，按住松毛。

“我们会抬。”嵋说，“娘又病了，不过今天好一点。”

三人来到芒河堤上，忽听飞机声响。不像轰炸机，弗之心想。蓝天上飞过一队飞机，机翼上没有太阳旗。

“我们的飞机！”人群中有人在喊。这一队飞机果然是截击日机的，它们向天边出现的敌机飞去。

九架沉重的轰炸机排成三行，我方的战斗机向它们开火。它们身手灵活，忽上忽下，对着笨重的轰炸机射去炮弹、枪弹。一排排火光，一阵阵闪亮，一个火球向下坠落，在空中炸开，亮光四处迸射。紧接着又一个火球落下来，那是日本飞机！横冲直撞、无人阻挡的日本飞机掉下来了！糟践生灵，万恶不赦的敌机掉下来了！

赶街子的人都扔了手中的东西，拍手大叫：“打下来了！打下来了！”一时“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声此起彼落。

小娃抽出竹竿，一面跑，一面挥舞，喊着“加油！加油！”像是在球场上。

弗之伫立堤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嵋仰头问：“爹爹，是不是要打回北平去了？”

弗之长叹一声：“不那么容易啊！”

天上的敌机转头逃走，我方飞机紧追下去，留下一阵轻微的爆炸声。弗之招呼小娃回来，拾起松毛串好，三人一起回家。

后来据说这次空战打下日机三架，习惯了挨炸的昆明人个个觉得自己长高了几尺。

这就是嵋和小娃的梦啊！打下日本鬼子的飞机！

宝台山的路由石块歪斜地铺成，石缝中的草还是很绿。小娃曾在这路上崴过几次脚。

嵋一路絮絮地告诉家里的事，青环让她的姑父叫走了，娘有几天不能起床，多亏钱太太和凌姐姐轮流来帮助料理。

快到家了，两个孩子飞跑进门，大声说：“娘，打下日本鬼子的飞机了！”

碧初正坐在矮凳上洗衣服，惊喜地站起来，只觉两眼发黑，天旋地转。弗之抢步向前扶住。

嵋和小娃一起跑过去夺过碧初手中的衣服，说：“娘又不听话了，我们刚出去一会儿，你怎么就干活！”

碧初微笑道：“我已经好多了。”一面重重地靠在弗之肩上。

“幸亏爹爹回来了。”两个孩子心里默念。

三人扶碧初进房，靠在床上，弗之觉她身上微微渗出冷汗，心上发愁，说：“上星期还好好的，今天怎么这样了？”

碧初勉强道：“没有什么，这病时好时坏，也是常事。我应该听嵋的话。”

三人垫枕头掖被子，招呼了一阵。拾得也挤在脚边蹭。

碧初叹道：“福气够好的了，还要什么。”

弗之告诉了日军偷袭珍珠港、日美开战的消息，碧初高兴地说：“好像是有了盼头。”嵋和小娃马上找来地图，要指给碧初看。

弗之说：“先让娘休息吧，我们听嵋的指挥。”

嵋让小娃做功课，自己熟练地晾好衣服，用洗衣水把房间擦拭了一遍，然后到厨房做饭。

这时有人从晾的衣服中间走过来，是江昉先生。

江昉两眼放光神情兴奋，嘴上的烟斗有节奏地一动一动，大声说：“到底有这一天！我刚才在山上观战，你们这儿看得见吗？”

弗之一面给碧初倒水，一面说：“在芒河堤上看见了，赶街子的人都兴奋得大呼口号。这回世界局势大变化，似乎有点希望，至少敌机的轰炸会减少些。”

两人坐下，江昉说：“你们的桌椅真干净。轰炸了这么久，咱们居然都没死。我看外部的情况有变化，内部的问题渐渐出来了。听说中央军某部克扣军饷，士兵生活很苦。还有冒领军饷的。这些人发国难财，该下十八层地狱。”

弗之道：“那开仓放米的问题，也是叫人寒心。有权的平价买进，高价卖出，一转手就是多少万，可老百姓吃什么！”

江昉说：“人心远不如以前那样齐了，‘壮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现在也许还不到这么严重，可是前景堪忧。”

弗之道：“贪污是历朝的大祸，所谓‘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是老百姓总结出来的。”

江昉道：“清朝就更不用说了，一部《官场现形记》留下了真相。”说着站起，踱了几步，转身道：“听说延安那边政治清明，军队里官兵平等，他们是有理想的。”

弗之道：“整个历史像是快到头了，需要新的制度——不过那边也有很大问题，就是不尊重知识，那会是很大祸害。”

江昉不以为然，说：“知识固然重要，但对我们来说，和人民大众站在一起最重要。”

忽听里间一声脆响，是茶杯落在砖地上的声音。

弗之忙进去看，见碧初面色苍白，勉强微笑道：“连杯子也拿不住了。”弗之俯身安慰。

江昉站在门边叹道：“内人前天来信也说是病了，她的体质还不如孟太太。你们可要熬着，要熬出头啊！”他的家眷在成都，总说是要来，可是没有来。

一时碧初睡了，弗之扫了地，仍请江昉坐。

江昉拿下烟斗：“我看你关于宋朝冗员的文章口气太温和，那根本原因在于长期的封建制度。你刚才也说我们的制度走到头了，怎么不写进去？”

弗之苦笑道：“已经受到盯梢了。你知道我这个人素来是不尖锐的，可是总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进步的人说我落后，保守的人说我激进，好像前后都有人挡着。”

江昉磕磕烟斗，说：“我只有来自一方面的批评，自由多了。我要做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叫不自由毋宁死啊！”说着哈哈大笑。抬头看见墙上挂着弗之写的条幅，不觉念道：“‘菖蒲自蘸清溪绿’，这意境很好，可是这样的乱世，谁做得到？”

弗之沉思道：“若能在心里保存一点‘自蘸清溪绿’的境界，就不容易了。”

江昉说：“想法会影响行动，要是真做起来，岂不是自私自利？”

弗之微笑道：“我想你也盼着有一天能够得到纯粹的清静，好遨游九歌仙境之中。”

江昉磕磕烟斗，说：“你看透我了。”仍把烟斗放在口中。

弗之忽然想起，从柜角找出一包烟丝，递给江昉：“这是舍亲送的，我又不抽烟。”

江昉接过，笑说：“他多送些才好！”

门外一阵笑语，听见嵋在唤：“葑哥！凌姐姐！还有你，柳。”果然从晾的衣服中出现一个很大的狗头，似乎在笑。雪妍随弗之进去看碧初，卫葑和江昉很自然地走到一边说话，柳坐下来看嵋做饭。

嵋现在是烹饪能手了，先做什么，再做什么，同时做什么，很符合运筹学。她一面手上忙碌，心中却在背诵《吊古战场文》，那是娘布置的功课。

“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诉？”“鼓衰兮力尽，矢竭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骨暴沙砾。”

战争多么可怕，它把生命夺走，能不能把正义留存下来？我们总算亲眼看见日本飞机掉下来了，这就是正义啊！那蓝天上的战场该怎样凭吊？正想着，有什么牵动她的衣服，那是柳，它用目光把嵋的眼光引向炭火。

“哎呀，米汤溢出来了。”嵋赶快打开锅盖，支上筷子，一面说：“好柳，多谢你提醒我。”柳便伸出一只爪子要和嵋握手。“现在不行，你看，你看，忙着呢！”嵋说。

柳怏怏地放下爪子，起身转了一个圈，仍坐在嵋身边。它喜欢看做饭已是出了名的，无论是米太太还是雪妍做饭，它都关心地坐在旁边，好像随时要帮忙。

大门边，江昉和卫葑谈了一阵，要下山去。刚迈出庙门，卫葑见他长衫下摆撕了一个大口子，连忙说：“停一停，江先生，衣服破了。”

江昉低头一看，笑道：“可能好几天了，我都不知道。”

雪妍在屋里听说，很快拿出针线，蹲下身来缝那破绽。柳马上走到她身边坐下，比她还高。雪妍对它一笑，它似乎也在笑，柳和雪妍是最好的朋友。

一时缝好，江昉拱手致谢，下山去了。卫葑拿起水桶去挑水。雪妍回到屋中，见弗之的一件破衣服，便拿起来补。

碧初精神已好多了，听说柳来了，让它进屋。柳和碧初握手，眼光十分亲切，像是在问，你好些吗？

雪妍道：“我看五婶好多了。”

碧初道：“刚才又晕了一阵，睡了一下好一些。”

雪妍道：“这几天，米太太身体也不好，她怀孕了。”

碧初惊喜：“这是喜事，他们有后代了。”

雪妍叹道：“这后代还不知漂泊到哪一天。他们要来看望五叔和五婶。”

说起这个犹太家庭，大家都很同情。世界上居然有没有祖国的人，多么奇怪！周围的人常因看到他们而为自己有祖国，且在为她受苦、为她奋斗而感到骄傲。

雪妍缝好衣服，见一支洞箫插在瓦罐里，便拿起来抚摸，笑说这也是件传家宝，那天听见嵋吹，声音像从远山中飘来似的。

这时，小娃做完功课走过来，拿起洞箫便吹，吹的是一支古老的曲子《苏武牧羊》。苏武留胡十九年，在冰天雪地中牧羊，不肯投降，终于归汉，回到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家。小娃吹出的箫声并不美妙，但似乎传达着一个信念。

柳忽然低吼一声向门外跑去。不多时，卫葑挑着一担水走进来，后面有两个外国人。柳围着他们转，好像久不见了。

那两人是米先生和米太太。米先生打着领带，拿着手杖，米太太穿着长裙，拿着一本书。半边头发向前梳，遮住半张脸，这是她的发式。

屋里窄小，只米太太进屋去。她说知道碧初不舒服，早想来看望，只是怕打搅。

碧初靠在床上，微笑道：“我这病没什么，头晕一阵，过去了就好了。从落盐坡走来，累不累？”雪妍用法文翻译。

米太太习惯地用书遮住脸上的疤痕，对碧初说：“雪妍告诉你我们的好消息了吗？我怀孕了。我做过一回母亲，但是现在没有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成功的母亲，你会给我经验和福气。”

碧初轻声叹息，她并不认为自己是成功的母亲。三人低声谈话，脸上都是喜洋洋的。

弗之请米老人在院中坐了，他们谈论珍珠港事变后的局势，谈论云南小村的环境。弗之关心地问起米家的生活。米老人很有外交家的风度，谈吐有趣，态度可亲。

他说，他和妻子都极喜欢这个小村。龙江、芒河常让他们想起莱茵河。他在莱茵河边长大，从来认为德国就是自己的祖国，愿意为她而生、为她而死。一九三三年，他从任上被召回国，随即以莫须有的罪名——也许是十分明确的罪名，只因他是犹太人——被驱逐出境。

弗之叹道：“犹太民族是伟大的，经过几千年的漂泊，被排挤、被驱赶，还保留着自己的文化和传统，立足于世，这是多么不容易！希特勒排犹就是反人类，他发动的侵略战争也证明了这一点。”

卫葑放好水桶走过来，说：“什么时候能完全消除种族之间的隔阂就好了，当然希特勒的残酷的灭绝人性的行为，不是因为隔阂，而是因为政治的需要。”

米老人说：“葑很了解我们。我常想，他不只是一位出色的物理学教师。”

卫葑笑道：“我还是一个出色的邻居呢！”

嵋走过来，说：“你还是一位出色的兄长。”

米老人赞许地看着嵋。大人孩子，屋里屋外，大家愉快地谈话。

这一上午，孟家为了截击日机的胜利和一个小生命的孕育，处在一种节日的气氛之中。

一九四二年的元旦来了，春节来了。几个月来轰炸显著地减少了。不用跑警报，真是稀奇事，战争似乎暂时隐退了。

孟弗之和李涟两家和文科研究所的单身教员一起过节。他们在地上铺满了松枝，踩上去软软的，松树的气味充满全屋。有人拿了红纸来，嵋和李之薇糊了好些小灯笼，错落地挂在墙上。蜡烛不够，只点了几支，房间便大变样。烛光跳跃着，松枝的绿色映上来，使得陋室像一个绮丽的梦。这是大家在东躲西藏期间的一个特别的、充满希望的节日。

春天来了。昆明因四季不分明，花事从来不断，春天不像北方的来得那样热闹，而是淡淡的，在一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意味中悄然来到。宝台山上，一片片五颜六色的野花次第开放，宛如一块块花毯包裹了山坡。

在文科研究所墙外的空场上，要举行一场劳军演出，这个消息使得这一带的村民们都很兴奋。军队派人来搭戏台，用了两天时间。嵋和小娃天天跑去看，眼看戏台逐渐成形，两个孩子有一种成功的踏实感觉，这是在建设什么，而不是在破坏什么。抗战前嵋还看过几次演出，小娃一次也没有看过。他一直在问，是不是真的人在台上走？知道演出剧目是《群英会》以后，碧初给他们讲了《群英会》的故事。他们都看过《三国演义》，诸葛亮、周瑜都是熟人了。

演出这一天，小娃问了好几次天怎么还不黑。好容易天黑了，几个汽灯打足了气，挂在台前，亮得耀眼，皎洁的月光不知移到哪里去了。士兵们军服整齐，村民们都穿着最好的衣服，早早坐好等着看戏。孟家人可没有以前出门做客的准备了，只要穿得够暖就行。场地中有一块地方是给大学的，这是近几年来，大家第一次轻松地聚在一起。

大幕是用几块军毯缝制的，挂得不很正，锣声一响，还是顺利地拉开了。那不知是什么剧团，唱念做打颇能传神。诸葛亮出来了，蒋干、黄盖出来了，周瑜出来了，净、丑、老生、小生，各种不同的音色和颜色鲜艳的服装组成了一个想象的历史中的世界。台下人除了看戏各有不同心事。

凌雪妍本来不想来，她怕看见戏台。她那酷爱戏剧的父亲，做汉奸也还没有离开戏剧这个行业。但既然整个村子包括米家夫妇都那么高兴，她也就来了。台上的歌唱，使她想起北平家中票友们的聚会，声音也是那样清亮，也是那样婉转，可是生活像一盆浊水，把每个人身上都涂满了血痕和泥浆。父母亲现在怎样了？一定衰老了很多，父亲还是那样心不在焉吗？母亲还那样处处计较吗？那舒适的家该是多么的空。台上的戏很热闹，雪妍却不停地拭眼泪。卫葑感觉到了，问是不是不要看了，到五叔家坐一会儿。雪妍摇摇头。

米太太想起她那一段演员生活。她演过各种名剧的配角，有一次汉堡上演瓦格纳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连续演了四个晚上。她曾扮演守卫莱茵黄金的仙女，还参加了几句合唱。那是她演员生涯的顶峰，一直不能忘记。可惜大卫没有看见过她化装仙女的模样。她握住米老人的手，两人都感觉到对方手的力量，在一片陌生的颜色和声音之中感到安慰。他们都热爱德国文化，认为它也是自己的，可是有人硬把它撕开。她想着，觉得心痛头也痛，渐渐地这疼痛集中到小腹，觉得真像在撕裂什么。米先生把她的手一捏，问是哪儿不舒服。她指指肚子，头上冷汗渗出，简直坐不住。雪妍也发现了，唤了碧初一起扶她往孟家来。刚进院门，一股鲜血从宝斐腿间流下，她小产了。

碧初忙让她躺在峨的床上，找出些旧衣物和棉花、草纸一起垫好。换下来的衣裤中坠着一个血团，那本是一个小生命。

碧初悄声说：“如果血流不止，就有大危险，怎么办呢！”

雪妍提醒：“五婶平常吃的药——”

“可不是！我这里还有云南白药。”

说着忙找出药瓶，调好粉末，让宝斐立即服下。两人又煮米汤、烧热水，忙着照护。

米先生握着妻子一只手，用意第绪语念圣诗。弗之、卫葑在门外，商量到赵二家借马去请医生。

最近的医生也有二十里，卫葑说：“事不宜迟，我这就去。”

还未出门，见李太太赶来了，她大声说：“有病了，是尊神要祭祀，我来解。”

弗之忙劝说：“他们宗教信仰不同，不可造次。”

李太太不满地说：“我是要救人啊！”口中念念有词，在院中走来走去。

不知是李太太法术无边，还是云南白药有效，宝斐出血渐少，慢慢睁开眼睛，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不多时卫葑跑回来，说赵二赶马帮去了，他从近处领来一个草药郎中。得知米太太情况好转，便把那郎中打发走了。

李太太在月光下左右旋转，舞了一阵。听说病人渐好，自己很觉满意，站在卫葑面前笑说：“真该有喜事的是你们俩，怎么还没有动静？”

卫葑不知怎样回答，只好说：“多谢李太太关心。”

李太太发议论道：“生和死是一块抹布的两面。尊神拿着这块抹布抛来抛去，可就得出人的命好命坏来了。”又问弗之：“孟先生说是不是？”

弗之说：“李太太热心助人，现在总算没有危险了，还是去看戏吧！”

这时传来一阵锣鼓声，她就踩着鼓点走了。

米老人见宝斐神色平稳，便把她的手放在被中，掖好被子，捡起那包血团要去掩埋。卫葑找来铁铲簸箕，陪他走出院门。

演出正进行到高潮，周瑜要诸葛亮立下军令状去借东风。小生的唱腔嘹亮，老生的音调高亢，在山野间传得很远。他们向山的另一边走去。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树密草长。见有人走来，夜鸟扑拉拉惊飞了。

米老人选了地方，靠着一块石头，挖了一个小小的穴。他把那血包放进去，盖上土，用铁铲轻轻拍拍。这里埋葬着他的骨肉，一个异乡人未成形的亲生子。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后嗣，一再画着十字，眼泪滴在手指上，在冷冷的月光下，成为亮晶晶的冰痕。

那天晚上大家胡乱凑合过了一夜。嵋和小娃看戏回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只高兴家里有这么多客人。小娃兴高采烈，一个跟头翻到床上，这是刚学的。嵋一直默默的，似乎满腔心事，把床让给米老人，自去碧初房中睡凳子。

卫葑和雪妍坐在厨房台阶上，共披了一条旧毯子，好像又回到从山西跋涉而来的路上。荒村野店，瘦马破车，后来想起倒觉得很可回味。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人在一起，他们是完整的、充实的、丰富的，这尤其是雪妍的感受。

卫葑在雪妍耳边轻轻告诉了李太太的话。

雪妍先嗔着：“你坏！”在卫葑手上轻打了一下，随后又说：“若是有了，怎么养得活！”

“岂有养不活之理，且看他有什么样的爸爸妈妈！抗战都能胜利，孩子怎能养不活！”雪妍良久不语。

月到中天，把树影照成一幅水墨画，凉意渐重，两人更靠紧些。“我常觉得生命很单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结束，似乎应该有个延续。”雪妍说着，打了一个寒噤。

卫葑搂紧了她，说：“你今天太累了，睡吧，睡吧。”可是自己毫无睡意。

这些年来，卫葑经历了很大的变迁，对许多事都看得平淡了。今天这个生命的血团，给了他想不到的震撼。他的生活常在矛盾之中，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信奉的事业并不可爱。它需要撕裂，需要熔铸，这些都需要一副硬心肠，而这正是他缺少的。延安的生活他不满意，昆明的生活更让他失望。他最大的安慰是身边的娇妻，但这对一个男子汉来说是不够的。也许，也许他该有个儿子。

他用毯子把雪妍盖紧些，又久久地望着那一轮明月。

次日一早，卫葑找了两个村民，用竹椅把宝斐抬回落盐坡。卫葑和雪妍走过那飞溅着水花的瀑布时，都感到那瀑布虽小，却有些壮丽的意味。他们没有说，互相看了一下，便读出了对方心里的话。

犹太女人小产的事在村里传开了。女人们很惊异：她们也能生孩子，老天爷保佑！好心的邻居还送去一包保胎的草药。

米老人连连道谢，两手一摊，苦笑道：“只是胎已经没有了。”

“还会有的，我们中国地方好啊！”这是一个村妇的回答。

宝斐躺了十多天，渐渐复原。有一天，城里来了好几位外国人，他们一起祈祷，房里传出了诵经的声音，音调很是苍凉，那是《希伯莱圣经》的诗篇，他们常常唱的。

“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唯喜爱我的主的律法，昼夜思想，这人便为有福。他要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按时候结果子，叶子也不枯干。凡他所做的，尽都顺利。恶人并不是这样，乃像糠秕被风吹散。因此当审判的时候，恶人必站立不住。罪人在义人的会中也是如此。因为我的主知道义人的道路。恶人的道路却必灭亡。”

这是他们的信念，是几千年来善人的信念。

因宝斐病吓坏了的柳，一直耷拉着尾巴，现在也慢慢精神起来。它跟着客人走来走去，常常伸出前脚，有时做人立状。有的客人不喜欢它，它被关在门外，但还是竖起耳朵用心听里面的动静。

宝斐烤了一个大蛋糕，和米老人一起送到孟家致谢。他们说，那天真惊扰了，幸亏孟太太有经验。这里不只有知识的人好，村民们也给他们很大安慰。

村里人对这对犹太夫妇的身世逐渐了解，于是有了流传在云南小村中的犹太人的苦难故事。

流浪犹太人的苦难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故乡总有一片人可以依附的土地。人说离乡背井，也就是说离开自己依附的土地和饮用的井水，那是巨大的灾难和痛苦。你们漂泊，东藏西躲，但你们有一个来处，有一片土地和土地上的水井。你们有目的地，要打回老家去！

对于我们犹太人来说，没有来处。世界上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寄托思念。我们被自己确认的国家处极刑，到处被人拒诸门外。大地茫茫，云天高渺，哪里是国？哪里是家？

我是富商的儿子，受过良好的教育。曾在几处德国驻外使馆工作。在青岛任领事三年，永远忘不了我作为正常人的那最后一段日子。

一九三三年我被召回国，我和宝音——我的第一个妻子，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原配夫妻——都很高兴。我们很高兴回家去，那是我们亲爱的故乡。不料在我深爱的故乡，等待我的是监狱！他们将我逮捕又释放，释放又逮捕，没有一次审讯。愈来愈重的仇恨布满大街小巷。一次，宝音去买面包，面包店老板把她推出门外，关上门，并且上了锁。我们见人不敢说话。当时已有暴力行动，只好设法逃亡。我们在西班牙、意大利停留了几年，拉丁美洲的亲戚建议我们去那里居住。我们得到的签证是假的，到岸后不能入境。我们想到别的拉丁美洲国家，没有一个国家愿意接纳。

但愿世上任何人都不要经受我们所经受的。所有的门都对我们关闭。我们好像头朝下，倒悬在空中。记得中国文字曾用倒悬形容老百姓的苦难。可是我们究竟有什么罪！宝音在路上得病，此时又气又绝望，病情急转直下。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病。我们在走投无路时，得知中国可以接纳我们。到中国去，这是众多犹太人的一线生机。可是宝音没有等到这一天，她在甲板上断了气。临终前她挣扎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到中国去”。

船员把她扔进大海，我没有任何说话的权利。她睡在溅起的浪花之下。若不是有我的宗教管着，我几乎要投身大海和她一起去了。

我又回到欧洲，没有一个国家肯和希特勒作对，接纳犹太人。好不容易在意大利获准停留两天，我弄到去上海的船票。

到中国去！

这一次来中国和前次大不同了。我曾代表的那个国家现在视我为罪犯。我只能逃，逃到中国来。

相对地说，船上的生活是平静的，我得到暂时的休整。每天看见无边的天，无边的海，身上的重压似乎移到天和海中去了。感谢主赐给我这两周的休息。至少不用奔波，一切很正常，到时候有饭吃。我几乎希望永远在海上飘摇。除了休整，还有希望，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有些人在饱受折磨之后，突然的平静使他们精神崩溃，发作歇斯底里。不只女人，连男人也发作。他们哭，叫，在甲板上奔跑，有时会引起众多人的嚎啕大哭，哭声撼天震地。希望你们永远不听见！在这巨大的悲痛中，我能做的，只有祈祷。

我们中有一位妇女，身材瘦长，三十多岁，前面的头发总是垂下半边，遮住半个额头。后来才知道，那是为了遮住伤疤，一道血红的刀痕。

可以猜到了，她便是我现在的妻子。

她不哭，不叫，总是沉默地坐在甲板上望着大海。

人们很快知道了彼此的身世。在纳粹大屠杀大逮捕大清洗的夜里，她失去了丈夫。她扑在丈夫的尸体上，刽子手们又给她加上了一刀，砍中额头，鲜血流遍全身。但她没有死，那鲜血淋漓的模样使得凶手们以为不需要再加一刀。她带着儿子逃亡，一切都为了儿子。在一个混乱的车站上，她的儿子被人群踩死。他才五岁，连妈妈都没有来得及喊一声。

她几乎失去了逃亡的意志，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旅馆很脏的走廊上，一动不动。人们告诉她已有的船票多么难得，靠它可以到达一个犹太人能活下去的地方。几个素昧平生的同胞把她架上了船。她仍呆呆地坐着，在甲板上。

我常靠在栏杆边眺望大海，也看着她。她简直像一座犹太人苦难的塑像。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发间殷红的疤痕忽隐忽现。我望了许久，慢慢走近她说：“请你哭一哭。”

她不理我。

我坐在她身边，轻轻地说：“你看我这样老了——可我们的民族要活下去——我的女儿——”

两天以后，她忽然伏在我肩上，啜泣起来。

他这样老了，走路有点歪斜。但他的腰不弯，背挺直，总能及时矫正方向，看起来还是很精神。我已经几天只喝清水了。他拿了汤来，我觉出汤的滋味。他拿了饭来，看着我慢慢一口一口吃下，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犹太人也有笑的权利！

我们在甲板上散步，互相搀扶着。没有多的话，我们在沉默中达成一项契约，我们要活下去！为了他的妻子，为了我的丈夫和孩子，为了千千万万我们的同胞。让那些刽子手看一看，犹太人是杀不尽的。

我们得活下去！

船经过苏伊士运河时，埃及犹太人到船上来慰问。我们祖先的流浪是从这里开始的。我们流浪了上千年，到处留下痕迹，我们不会消灭。

在埃及的同胞上船来，我们一起祈祷。他们赠一些小东西，手电筒、打火机之类。我得到一块手帕，上面印着埃及金字塔。

我们的金字塔在哪里？

每次船到港口，大家都提心吊胆，怕有反犹太分子上来捣乱。他和我总是站在一起，拉着手。他轻声说：“不要怕，我的女儿。”

船离上海一天一天近了。他向我描述中国。我知道中国土地大，历史长，人口多。中国人正在进行一场保卫家园的伟大战争。我们像寒风中冻得半死的麻雀，终于找到可以栖息的地方。

上海犹太人救济委员会的代表在欢迎来沪难民的致词中说：“欢迎前来上海。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德国人、奥地利人、捷克人、罗马尼亚人。从今以后，你们只是犹太人。全世界的犹太人已经为你们准备了家园。”

从今以后，我们什么也不是，我们只是犹太人。我觉得自己像被剥得精光，挂在树枝上——究竟还有这一棵可以依靠的树。

我们分住在为单身男女提供的房舍里，经常在犹太教堂见面。

他懂得许多国家的文字。上海租界的商业部门有时找他做些翻译的事。有一天，一家石油公司邀他到中国后方去，可以随时有零活。第二天，他拿着一朵花来到我的住处。他说他已经考虑好几天好几夜，好几个月了。如果我们分离，他会很不放心。所有考虑的结果，集中为一句话：“你愿意和我一同去吗？”

当然不是做女儿。

我们的年龄相差很大，但我们的心没有隔阂。我的容颜可能如妖鬼，但他总是以赞赏的眼光看着我。似乎我过去的丈夫也正通过这目光关注我。

我，宝斐·谢安愿以大卫·米格尔为夫。

我接过他手中的那一朵花。

到昆明后不久，公司负责人回美国去了，留给我们许多日用品，还有柳——我们的朋友。这是上帝安排的小家庭。我们看着云南湛蓝的天空，我们听着落盐坡活泼的水声，我们喝着奔流的龙江水，我们吃着种在自己门外的粮食，我们不死。

我们不死！

在小小芒河的堤岸上，一对犹太夫妻在慢慢行走，继续他们祖先流浪的脚步。

第六章

一

在战争的岁月里，漂泊流浪的岂止犹太人。在苦难的中国大地上，人们被炮火驱赶着，把自己的家园遗失在遥远的记忆里。记忆虽然遥远，却永远是鲜明生动的，让人回想、思念，感到又沉重，又丰富。毕竟还是有乡可离，有井可背，可以有打回老家的愿望。

孟家人逃出北平已经四年了，又出昆明城，躲藏在乡下也已三载。自珍珠港事变以来整个战局有了变化，日机轰炸有所收敛。根据同盟军的需要，中国派遣了远征军到缅甸和英军联合作战。但是，英军先是贻误战机，后又配合不力，腊戌等几个大城市相继失陷。远征军一部分退往印度，一部分回国，沿途遭受敌人追击，又经过毒蛇出没、蚊蚋成阵的森林，十万大军入缅，只有四万归来。而日军向滇西进逼，云南西部成为战略重地。五月间，日军攻下了畹町、芒市、龙陵、腾冲等几个重要城市。昆明人从长期轰炸中刚得到一些喘息，又受到边城沦陷的威胁，大学乃有迁校的议论。但是一般来说，生活比轰炸时正常多了。后来，迁到乡下的各学校陆续回城，但大学的先生们，动作素来不敏捷，只有少数人在城里找到房子，大多数人仍然安居在田野间。

快放暑假时，下学年的聘任成了人们关心的问题。有一天，李涟从系里带回一封给孟弗之的信，一个大信封，名字写得有栗子大，一看那龙飞凤舞的笔迹，就知此书法只能出自白礼文之手。

“好久没有消息了，居然有信来，大概要回来了。”弗之打开看时，果然是白礼文过足了云烟云腿的瘾，表示要回到学校教书了。他明白白礼文擅自离校一年，再回来任教是很不合适的，又知江昉的明确态度。但心下很可惜白的才学，若不聘他，这才学不知会有怎样的结果，便想再了解一下各方面的意见。不料过了几天，白礼文突然出现。

白礼文依旧趿拉着鞋，好像在一个村子里串门一样。进门向弗之深深鞠了一躬，这在他是少有的礼数，喊一声孟先生，便自己坐下。仆人老金挑着一担行李，放在院中，拿下两只火腿，摆在桌上。

白礼文说：“你若是说我送礼，可就小看我了。我是想，也就是孟弗之还是个好人，该吃这火腿。”

弗之说：“我自然懂。老兄这一年生活怎么样？”

白礼文说：“好！好！好得很。土司家老太太去世了，我写了碑文，词藻华丽不同一般啊！还有哪个人写得出！”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一卷纸，递给弗之欣赏。

弗之展开大致一看，心想，这种谀墓之文，写到如此也是一绝了。

“那土司特别敬重你老孟先生。”白礼文说，“他读过你几篇文章，把你的《中国史探》弄了一个手抄本——当然是叫别人抄，也算得个通灵性的。对我可差得多。”他突然停住话头，不说下去。

孟弗之问：“老兄现在有什么计划？”

“现在要找个住处。”白礼文回答得很干脆，把两只鞋轮流脱下，在椅子腿上磕灰，“再找个饭碗。”

孟弗之说：“饭碗问题从长计议。现在大家都回城了，你还愿意住乡下？”

“城里房子不好找，又不如乡下自由。”

这时碧初出来，要弗之跟她到厨房，低声说：“惠枌他们的房子空着，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钥匙在我这里，莫若先给白先生住？”弗之点头，过来对白礼文说了。

白先生大喜，当时接过钥匙，从桌上拿回一只火腿，说：“你家人少，一只也够了。”自往山下去了。

在城里找房子，钱明经当然属于最先成功的一批，他恳切请求惠枌一同返城。惠枌犹豫过，因想既不能离婚，也只能努力和好，在城里画友们来往较方便，便同意一起返城。碧初等都觉得她家的危机已经过去，暗自欣慰。

白礼文进入钱家空屋，依然榻燃烟灯，壁悬火腿，过他的悠闲日子。跑警报这一项内容基本取消，他便恢复了以前的写字癖好。他每写一字，必从甲骨文、大篆、小篆、汉碑、魏碑、宋体的字体演变一直写下来，写时墨汁乱溅，写好了，字纸乱飞。然后再费很大工夫把它们拘管起来，一排排贴在墙上，很得意地对老金说，每一个字都是文字演变史。老金一旁点头，含糊地说：“活了，活了！”没有几天，原来很白的墙壁变得斑痕累累，白礼文没有一点不安。

赵二担水上山时，描述白先生的情况。

碧初惊道：“弄得这样，怎么交还房子？”

弗之说：“你放心，钱明经是不会回来住的。”

碧初迟疑地说：“惠枌可能会回来住。前些时李太太从城里揽了些缝补的活，她的针线不快，想改做食品来卖。她邀我和惠枌一起做，这对她是个帮助，惠枌说这个挺好玩。”

“你呢？”弗之问。

“我也觉得有趣。”这是碧初的回答。

次日，弗之进城主持他的两门课考试，然后在大戏台上看卷子。历史课本来是不时兴的古董，但是每年选他的课的人还是不少。学生说孟先生的课不仅有史实而且有思想，历史经过他的梳理，真有拨开云雾之感。踊跃选课是一回事，考试答卷又是一回事，答卷中高分的向来不多，今年也不例外。

下午，秦巽衡遣人送来一个条子，请弗之晚上到他家便饭。弗之看完卷子，填好分数，便到秦校长家。那是两进院子，秦家住在后院楼上，前面是明仑大学办事处。

弗之走进院中，谢方立正在楼上，靠着走廊栏杆摆一个案子熨衣服。穿熨过的衣服是秦巽衡保留的一点奢侈习惯。

“孟先生来了，请上楼。”谢方立招呼着。

巽衡正在看文件，起身迎了两步，让弗之坐下，说：“滇西的局势不好，幸亏有怒江隔着，高黎贡山挡着。咱们的军队是很英勇的，但是问题也很多。”说着递过一份材料，是讲保山被轰炸的情况，毁房伤人很多。巽衡苦笑道：“教育部要我们再做迁校的准备，当然这是件从长计议的事。”

弗之道：“我看迁校的意义不大。云南真的失守，中国的前途也就完了。”两人又讲了些战局和学校的状况。

谢方立端茶进来，说：“屋里有热水瓶和茶叶，我就知道没有倒茶。”弗之站起，谢过。

巽衡说：“方立从来是远视眼。倒是有一件急需解决的事，教育部要每个学校开修身课，还要报告每学期教学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几个学期换了几个教员，都压不住台。有人说，是不是请孟先生出来镇一镇——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说着，询问地望着弗之。

稍等了一会儿，弗之慢慢说：“我算了一下，已经换了四个教师了。这其实不是教师的错。同学对这门课有一种看法，认为是国民党强化思想的课，谁教效果也是一样的。不过，我来试试未尝不可，不然怎么交代。无非是你乱你的，我讲我的，沉得住气就行。”

巽衡微笑道：“若论沉得住气，谁也比不上你。”

“我讲三民主义恐怕不行。”

巽衡忙道：“可以广泛得多。我想这也可以讲成一门有趣的课。”

“只要不被哄下台来就好。”弗之回答，遂就这样定了。

弗之说起白礼文的问题，他们很快得出一致意见：任何一个集体都要有纪律。学校中有各种学术思想的自由，但是在纪律方面人人平等。

天渐晚了，谢方立留弗之用晚饭。办事处有厨房，一切都还方便。饭间，谢方立说起几位太太商量着贴补家用的办法。有人要做点心，有人接洽了缝制锦旗的活。本来各位太太都是知识妇女，现在也只能从手艺上做些添补了。

弗之道：“当初，卓文君当垆卖酒为的是一己的感情，诸位太太的这些活动是在国家危难时，间接帮助教育事业。碧初和李太太她们也在想着做点什么。”

“孟太太那样能干，必定有好主意。”谢方立说。

弗之微叹道：“她身体太差了，我是劝她不要做的。”

又过了几天，在聘任委员会上，没有很多争论，大家同意江昉的意见，对白礼文不再续聘。

江昉在会上说：“我个人对白礼文没有意见，我们还可以对饮三杯，同游无何有之乡。但是学生不能轻慢，课堂不能轻慢，如果不负责任，不守纪律，在课堂上，在学生面前怎能站得起来。”

白礼文得知这个消息以后，连声叹气，说：“我的这些弯弯曲曲没有人懂啊！难道我真的要你们装着米虫的饭碗！”

弗之特地到水井小院看他，他正写大字，一个破碗里装着半碗墨汁。一支粗笔上下翻动，一时写完，自己“哎呀！哎呀！”赞叹了半天，并不觉有人进来，举着字要去挂在墙上，才看见弗之。

弗之拿着纸的一角帮他挂好，见写的是《说文解字》中关于鱼的一段：“鱼，水虫也。象形。鱼尾与燕尾相侣。”许多鱼字神态不一，俱都生动可爱，心里一动，忍不住说：“礼文兄，我们同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的才学不同一般。事情你已知道了，我有个念头，说出来你可见怪？”

白礼文光着两眼，看定弗之不说话。

“我是想，你是不是可以下决心戒烟？我知道戒烟很难很痛苦，不过以你这样一个奇人应该做得到。你只要戒了烟，就不会这样漠视纪律，聘任不成问题。”弗之说得很恳切。

白礼文仍不答话，提起那支破笔，又写了几句：“曲曲弯弯字，奇奇怪怪人，花萼出云霞，妙境不可论。此中有真意，明白自在身。”写到这里，两眼瞪着墨碗，似在构思。

弗之接过笔来，替他续了两句：“若谓能割舍，岂是白礼文！”两人相视不语。

弗之复又写下一个地址，是四川某市一所师范学校的，说：“这学校要我荐人，据说待遇优厚。老兄若愿意，可去看看停留一阵。”

白礼文也不致谢，两人对鞠一躬，弗之辞去了。

这里白礼文坐在榻上，半晌不动。老金递过烟枪，他摇手不接。过了一会儿，忽然满屋疾走乱叫：“那东西呢？我那东西呢？”又躺在榻上，体会他那“明白自在身”了。

过了几天，他离开了龙尾村，先在昆明闲荡了一阵。也有本地大学聘他，他不肯就，又偏不往四川那个市去，不知在何处躲藏。

学校里对白礼文的离去反应冷淡。虽然他在文字学方面造诣极高，但了解的人不多，没有足够的影响，倒不如吕碧初、郑惠枌、金士珍几位太太的活动引人注意。距龙尾村不远，有植物研究所等几个机关，碧初等看中这个地方，计划在那里摆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可以卖馒头、包子等各种北方食品。每天上午做一批，一次卖光。碧初是提调，操作可在惠枌家。惠枌在城里住了一阵，不很愉快，回来参加卖吃食，倒还有兴致。钱明经没有回来，整个水井小院都可利用。和面、发面、剁馅、擀皮、包成包子，金士珍都很熟练。她很热心，说这是积德，对人对己都有方便。

开张的这天，弗之不在家。碧初早早起身，见嵋和小娃睡得正好，帮他们掖掖被子，又交代青环几句，便往惠枌家去。沿石板路走下山，空气清新，路旁的木香花、杜鹃花蹭着她的衣角，觉得像是去做一件大事业。又想，大姐二姐知道这事一定不以为然，爹可不同，爹会支持我，说三女有勇气。

到了水井小院，金士珍已经到了。材料是头一天预备好的，三人操作起来，配合默契，井井有条，不到两小时，一锅大葱肉馅包子，一锅芝麻糖馅包子，还有开花馒头和椒盐花卷，都已蒸得。来打水的人，称赞好香，孩子们也探头探脑。赵二推小车帮着运输，把它们送到研究所附近，在一棵大树下摆好摊子。三人各选一块石头坐了，都说想不到有这样一天，成为引车卖浆者流。

惠枌发议论说，其实引车卖浆也是劳动，以之生活，也是神圣的。她说是这样说，真有人来买东西，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不愿收钱拿货。还是士珍手脚快当，担负起大部分销售任务。十点钟左右，附近机关的人休息，见有热气腾腾的食品，不少人来买。一个休息时间已差不多卖光，士珍和惠枌轮流推空车回村，剩的东西三人分了，够各家中饭。过了几天，附近的人都知道有个“太太摊”，东西别致好吃，差不多天天都能卖光。

碧初虽然劳累，身体并无不适，笑着对弗之说：“天下无难事。”说着顿了一顿，“这也算是难事就笑死人了。”

弗之心里酸热，把她粘在面颊上的一缕头发捋上去，说：“不是这个事情难，而是肯做这种事情，解去习俗的桎梏，这一步难。”

碧初没有料到，遇见了一件不愉快的事，那就是峨的反对。在计划时峨没有什么反应，不料这个星期六回家来，一进门就郑重地对碧初说：“娘，我不赞成你摆摊，尤其是到我们研究所附近去摆摊。”

碧初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忙擦手，过来问：“怎么了，有人说什么话吗？”

峨在自己房里说：“无非是说生活艰苦，太太们很不容易。我是说我的想法，你身体不好，做这个能有多少贴补，简直像小孩闹着玩儿，瞎起哄。”

“这事是李太太提的，大家帮着干，究竟有多少收入，要做了才知道。”碧初有些不悦，走进峨的房间：“嵋刚替你擦了屋子，连耶稣像也取下来擦过了。”

峨忽然把手中的书一摔，说：“嵋什么都好，我看就是她撺掇你干这种事，真是毫无意义！”

碧初不懂她为什么发脾气，仍耐心地说：“晚上等爹爹回来大家商量。你不知道李家情况，比我们更艰难。”

峨不耐烦地说：“就娘爱管闲事。”拿书蒙着脸不再说话。

傍晚弗之到家，两人分析，峨并不是那种做作之人，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晚饭时，弗之鼓励峨再讲讲自己的意见。峨只淡淡地说：“无所谓。”便不再开言。

嵋和小娃不想惹着姐姐，闷声不响，埋头吃一碗炒米粉，不时互相看上一眼。孟家饭桌的气氛本来已很融洽，这一晚忽降冰霜，好在第二天就过去了。

另外使人尴尬的是李太太。她劳动好，只是在卖东西时，常要指出来人的休咎，弄得不愉快。

峨提过意见后，太太摊向远处移了，顾客还是这些单位的人。一次，峨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士珍上前拦住。

峨说：“李太太莫非要推销？”

士珍摆手道：“不是，不是。”指住一人说他面有黑气，三天以内不要出门才好。那人哈哈一笑，每天仍旧走来走去，过了三天特到太太摊前买东西。

士珍说：“我知道你心里得意，可你不知道我天天在为你化解啊！”

又一次，一位女职员走过，穿一件花布旗袍，梳了两条长辫子，很是俏丽。士珍直瞪瞪地看着她。

碧初怕她说出看见了什么，低声说：“李太太，我们只管卖东西，别的事少管。”

士珍不听，起身随那女子一直走到龙江边，见那女子往坡下去了，遂回来，附在碧初耳边说：“有东西下江去了，不碍事。”对这些事峨倒也没有说话。

做食品有些操作上的困难，都一一克服了。惠枌原来不会，可是学得很快，说这比画画容易多了。她还建议做上海小点心，用柴锅烤，总不成功。碧初用糯米做一种甜糕，倒很受欢迎。

一个月过去，真的有所收获。碧初将收入分为四份，李太太两份，自己和惠枌各一份。因李太太出力多，也因她最需要。

她们也去赶街子，杂处在一排排摊贩中，在食物的热气里若隐若现。

最初，村民都来围观，受到赵二媳妇的呵斥：“有哪样好看！看一眼就要买，不买走远点。”

碧初忙说：“看看怕什么，不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惠枌用流利的云南话招呼着。士珍把包子花卷往小孩的衣襟里塞，大家十分亲热。

一天，碧初和士珍在街子上卖食品，这里的销路远不如机关附近，将近中午还没有卖完。松林中有些摊子已经撤去。

这时河堤上走来一个女子，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中显得十分娴静优雅，她走近了，笑盈盈地喊了一声：“五婶，李太太，我来帮忙。”

金士珍说：“你手里提的是书包，装的是法文讲义、文学书本，这里有我们这几双油手，就够了。”

士珍不是刻薄人，说这话本是好意，但听起来有点讽刺意味。雪妍当下站住了，只管看着碧初。

碧初说：“雪妍该帮忙。不过你从城里回来，走了那么远，先坐下歇歇。”随手推过一张小凳。

雪妍不坐，把书包挂在树上，看见摊前有些碎纸，就去扫地。

碧初说：“看摊子本来用不了三个人。惠枌今天就没来，你还是休息一下。”她怜惜地看着雪妍白得透明的脸，觉得她越发瘦了。

说话间，有些人来买东西，一时剩的东西不多，乃商量着收摊。三人推着小车顺“大街”往水井院来，惠枌迎出来说：“我刚不去，就有替工了。”

碧初让士珍把没卖完剩的食物带回家去，自和枌、雪站在井台边说话。

“你们真了不起——”雪妍一句话没说完，忽然两眼发黑先靠在碧初身上，随即晕倒在地。

碧、枌大惊，将她半扶半抱在床上躺好，替她解领扣，揉胸口，想着她可能是中暑，可是昆明极少有人中暑。惠枌冲出去找医生。

碧初拉着雪妍的手，觉得冰凉，脉息微弱，连声唤着：“雪妍，你醒醒，你醒醒！”忍不住眼泪滴滴答答掉下来，滴在雪妍脸上。

雪妍果然醒了，睁开眼睛勉强微笑道：“五婶，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要动，喝点水吧！”碧初找出杯子。雪妍要坐起来，一抬头就又重重地倒回枕上。“别动，别动呀！”碧初说着去找勺子。

这时惠枌领着那草药郎中跑进房，见雪妍已经醒了，放下心来。

郎中上前诊脉，琢磨了一会儿，起身向南方鞠了一躬，然后对碧初郑重地说：“这是喜脉。”

三人俱都大喜，只程度有所不同。当下郎中开了两味安胎药，嘱咐莫要劳累，接了诊费，辞去了。

“作为女人还有什么更神圣的事！孕育生命，把人送到世界上，真是再伟大不过了，何况这是自己和自己所最爱的人的共同延续。我有了孩子，我的孩子还会有孩子，所以我不会死。”雪妍想着不自觉地去抚摸自己的腹部，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碧初微笑道：“现在还摸不着，不久你就会随时随地感觉，一会儿也离不开。”

“很难受吗？我有些怕。”雪妍慢慢坐起来。

碧初道：“每个人反应不一样，不过无论怎么折腾总是会很快乐。”

惠枌心里也为雪妍高兴，但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自己似乎是再没有做母亲的希望了，有他时，没有得到，现在连他都没有了，还能增加什么。一面想着，一面到外间调好两杯炼乳，端过来。雪妍感激地接过，慢慢喝完。

碧初拿起杯子又递在惠枌手中，关心地说：“你自己也注意保养。”

当婚姻成为负面的力量时，那种消耗、那种内伤是什么也比不了的。惠枌摇摇头平淡地笑了一笑。

当下雪妍要回家，碧、枌两人商量要送，雪妍坚决不让，说自己有数。碧、枌两人送她上了芒河堤岸，才各自回家。

雪妍缓缓走着，每一步都很小心。她拥有两个生命，真是了不起，只是这样会影响教学了。她自教书以来，学生反映极好，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她虽不是科班出身，知识却是活的。她除用课本外，还自己用法文编写一些小故事，又做了一些名著的梗概，同学们都很爱听，提高很快，尤其是会话，比较流利。那时的教学，较注重读写，而听说是比较差的。

想到工作，雪妍不无惘然。若是晚两年也好，我可以教出一班学生来，现在要中断几个月了。可是这是葑要的，这是他的孩子，我们都属于他，他不会嫌早。

雪妍胡乱想着，已到落盐坡。她像每次进村时那样，在小瀑布前站了一会儿，感受一下四溅的水花，然后走上坡去。卫葑已迎出来，拥她进门。

雪妍跨过门槛时，抬头望着卫葑一笑，眼波流转，低声说：“葑，我们是三个人一起进门。”

二

昆明已经和前几年大不一样了，繁华多了。主干道正义路的人行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还有很多洋人，大多是美国空军，背上大字写着“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佑护”。他们常常开着吉普车在街上横冲直撞，还要招一招手，喊一声：“哈啰！”

人们有的伸出大拇指，说：“打得好！”有的哼一声：“神气什么！”

晓东街一带，开设了各种好看的店铺，衣服用具、珠宝首饰、酒楼饭肆，令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一家新式电影院开张后，把昆明人的生活都改变了。

昆明原来的电影院都很简陋，演外国片时一个翻译坐在观众席里大声解说。所有的男主角都叫约翰，所有的女主角都叫玛丽。银幕上有人开门，就说“他开门了”。银幕上有人哭或笑，就说“他哭了”，“他笑了”。有的大学生忍不住插嘴，帮着解释几句，被几个翻译围在电影院外，好生威胁。异国风光配上抑扬顿挫的云南腔调，也是老昆明一景。

新开的南声电影院可不同了。它完全取消了这种“同声翻译”，用字幕来解说，显得文雅多了。它似乎和好莱坞关系密切，经常演出最新影片，使昆明人能紧跟世界潮流。每星期天演出早场，半价。学生中的影迷大有人在，嵋也是其中之一。

嵋已经休学两年，这时和小娃一起进城上学，有机会看电影了。小姊弟又回到了腊梅林。他们的旧房子被震塌已数年，仍是一片断瓦颓垣。枯木败叶把炸弹坑填了一半，他们久久地站在坑边，想要再找出什么东西，找回的却是那令人难以忍受的记忆。他们眼看着敌人毁掉了自己的家，可是无法抗争，只有逃避，只有躲藏。收拾园子的申姓老人已经下世，接替他的是一个聋哑人。他指指自己的嘴和耳朵，对他们微笑。他们无法告诉他，这里曾是他们的家。

他们仍像迁往乡下以前一样，住在大戏台上，那低矮的空间，现在越发低矮了。一块旧蜡染布为嵋隔出一个角落，正好放一块铺板。因为房顶低矮，用的布不多，嵋感到很安慰。小娃侵占了澹台玮的煤油箱。他们都有了栖身之地。

嵋在自己的角落里，常常吹箫，那是她在看过《群英会》后学的。《群英会》演过很久了，不知还有谁记得。它在嵋的记忆中却永不磨灭，像小溪上的萤火虫，照亮了她的童年。那大幕前亮得发白的灯光，像是催化剂，把嵋这些年对死亡的恐惧、对疾病的战斗和生活里的各种体验，催熟了。她进入了少女的芳华年代。

戏剧里错综复杂的故事和颇为传神的表演，对于嵋来说都不存在。她的记忆只集中到一点，那就是周瑜，就是舞台上周瑜的形象。那头上跳动的雉尾，背上彩色的旗帜，举手投足的潇洒，托出了一个活泼泼的美少年。他统帅千军万马，连诸葛亮都给他立军令状。嵋本可和父母讨论三国时的各种问题，但她只悄悄地到文科研究所，查找关于周瑜的记载。

管书库的老魏很觉奇怪，问：“孟二小姐，你是要写文章吗？”

嵋很吃惊，说：“怎么成了二小姐，你不是一直叫我孟灵己吗？”

老魏说：“你长大了，不能再叫名字了。”

他帮助嵋找到了《三国志》中的《周瑜传》。嵋觉得那传很枯燥，只是知道了周瑜还是音乐家，“曲有误，周郎顾”，有“顾曲周郎”之称。此后便常常在院中吹箫，希望呜咽的箫声能让一千多年前的周瑜听见。这想法她连碧初也不告诉。

碧初见她有兴趣便常加指点，家里人都说她吹得越来越好了。有时她故意吹错，周郎也不曾来。箫声留在了宝台山，现又在腊梅林里呜咽着，把月光、星光都牵引下来，使这阁楼浸在淡淡的光辉中。

嵋和小娃上的学校名为华验中学。这是大学师范学院设立的一所有实验性质的中学，计划将中小学十二年缩短为十年。嵋上高中，小娃上初中。人们也不再称小娃为小娃，而叫他合或合子。先生们送子女来上学时，常戏言道：“我们送实验品来了。”

各学校现在都能正规上课，不需要以草莽坟堆为课室，而华验中学却开始了较为浪漫的教学生涯。他们没有校舍，没有教室，一切都在打游击状态。他们用大学的和别的中学的空教室，趁别人不上课，便上一堂两堂。有时索性在大树下，黑板挂在树身上，树阴遮着，清风吹着，好不惬意。他们用大红油伞遮挡小雨，好像在细雨中长出了一片红蘑菇。蘑菇伞下年轻的脸儿个个神情专注，上课时听见落在自己头顶的雨声，真是空前绝后的伴奏。

他们的教师很不一般，好几位大学教授来对付这些实验品。教嵋这一班几何、代数的老师是梁明时的学生。梁明时有时也来上几节课，同学都很感兴趣。有人说，你们这一班若是不出一两个数学家，可真对不起梁先生。梁先生说，别的什么家多多益善，数学家和哲学家则是越少越好。

嵋向弗之学说这话，弗之笑道：“因为这两样东西能让人越学越糊涂，若能越学越明白就是万幸。”

一次在几何课上讨论一道题，大家提出不同的证法。嵋提出的想法让梁明时很惊奇，梁先生说：“哎呀，孟灵己，你有一个胡搅蛮缠的脑子。”

后来他又对孟弗之说：“你家孟嵋很能胡搅蛮缠，这是好现象。”

弗之微笑道：“幸亏她在现实生活里，倒是循规蹈矩。”

梁先生睁大眼睛，想了一下，说：“若是倒个个儿，可怎么得了。”

曾在昆菁中学教语文课的晏不来，现在正在文科研究所就读，专门研究宋词，也来兼职。嵋们在他的班上都背了好几百首词，诗是额外。他吟诵晏几道词“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念得摇头晃脑，潸然泪下。同学们不大懂，最多想起了周瑜或什么电影明星吧。

实验品就这样吸收着雨露阳光，很争气地成长。

嵋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是李之薇，她们同班，住得也近，上下课同路。她们还同叩过死亡之门，在炸弹坑里被黄土覆盖过，这一体验谁也不能忘。李太太这几年在信仰方面不那么活跃了，人变得比较迟钝。之薇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对她的学业颇有影响，但她很少抱怨，顶多在路上向嵋诉说几句。

有一天，之薇没有来上学，次日告诉嵋，她的母亲又遇见不知哪一路神仙了，幸亏这几年神仙来得少，不然还不把人累死。

嵋说，应该研究一下李伯母信的什么教，听大人们说宗教是精神的一种寄托，也是一种补充，如果变成负担就不大好。

之薇说，她自己是坚决的无神论者。她觉得宗教带给人的完全不是美好圣洁的境界，它带给人的只有愚昧和盲从。之薇说着往左右看，她是怕过往神灵听见。

两人都为自己高妙的见解高兴，一面走，一面笑。

嵋最高兴的是听音乐，常与合子到子蔚那里听音乐，无因和玮玮有时也来。子蔚的唱片比前两年有所增加，有时夏正思带了唱片来。嵋在这里第一次听到了歌剧《茶花女》序曲。那美妙的声音使她的精神丰富了，饱满了，使她胸间似乎有一团火，慢慢胀开，又似乎有清水滋润着全身。在乐声中，她好像又看见了周瑜，若有人知道她的这种联想，可能会就音乐无国界、音乐直接诉诸心灵等问题做一篇大文章。

学校不是世外桃源。不少高中生参加社团的活动，有些老师便是大学社团中的积极分子。晏不来是众社成员，除关心词和诗以外，很关心社会。

一天语文课时，他大步走进课室，颇有些气急败坏，大声说：“同学们，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香港沦陷以前，当地的文化组织安排一些文化人乘飞机离开香港，可是他们没有走成。什么原因？因为这些座位要用来运狗！用来运那些哈巴狗！把人留在敌人的铁蹄下，把逃难的机会给了狗。能想象吗！能容忍吗！”

晏不来一拍桌子，头发根根竖起，真到了怒发冲冠的地步，“你们知道这是谁干的吗？就是刘克榛！”

嵋等模糊知道刘克榛是财政部长，是重庆豪门之一，却想不出这些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从来没有想到去了解。原来他们把自家的狗看得比国家的人才还重。天下有这样的人！

晏不来又讲了一些情况，说使得狗登上飞机的主谋是刘克榛的二女儿。“豪门势力能这样为所欲为，掌握了撤退的交通工具，这是什么国家！真是腐败透顶了啊！”

好几个同学同声问：“那留下的人怎么办，他们会死吗？”

“希望不会！”晏不来又是一拳砸在桌上。

下午，昆明各学校联合组织了示威游行，参加的人很多，嵋这一班几乎全参加了，他们喊口号：“打倒飞机运狗的刘克榛！”“反对腐败！”“反对特权！”

有人议论，刘克榛固然可恨，但似乎还不如日本人可恨。另一个说，我看比日本人还可恨，他这是自己毁灭自己的国家，自己作践自己的老百姓，还有比这更可恨的吗！

嵋抬头看着天上的白云，觉得像是一群狗在奔跑。孟家人素来善待生物，认为一切生命都是可珍贵的。但是狗们依附着权势，抢夺了人的机会，也就成为权势者脸上的金印了。

她想起街上的乞丐，想起受苦难的青环，又想起殷大士。殷大士会不会让狗坐上飞机呢？嵋摇摇头，想摇掉这个想法，她得了一个结论：很难说。

当地位能让你为所欲为时，个人的道德堤防是很薄弱的。这是过了若干年后，嵋才明白的一句话。

“打倒飞机运狗的刘克榛！”

“反对贪污！”

“反对腐败！”

“反对奸商！”

“反对特权！”

晏不来老师前前后后跑来跑去，紫红色的脸膛愈发红紫。他解释说，奸商大都是和特权勾结的，最近开仓粜米的案件就是一个例子。

他们从大西门一带，走过翠湖到正义路。市民们驻足观看，有些惊异，评论说：“娃娃们吃得饱了，整哪样？”也有人说：“学生们有良心！”

那是昆明的第一次学生游行，以后见得多了，有人更了解，有人更反对。

游行很顺利，没有受到干预。他们不知道，这时在省府会客室中，秦巽衡、萧子蔚还有一位本地大学的校长，正在和省府负责人谈话，气氛很紧张。省府方面有人要派军警维持秩序，已经列队待发。秦巽衡等知道学生游行，就怕发生对抗事件，连忙赶来商量。解释说这是学生的爱国热情，目标不一定合适，但只可疏导，不可对抗。

一位负责人严厉地说：“此风不可长，学生只管念书好了。”

子蔚道：“学生的主要任务当然是念书，不过关心国家大事也是应该的。”

这时护兵在室外喊了一声“敬礼”，殷长官来了，穿着灰哔叽长衫，藏青团花马褂，看去不像行伍出身，倒有几分学者气度。他素来敬重秦巽衡等诸位先生，一一招呼过了，听大家又讨论了一阵，才说：“我看这不是小事，要化小才好。如果派军警干涉，事情就更大了。不如让学生们走一走，消消气就完了。”

巽衡听说，心上顿然一松，说这样最好。当下殷长官命军警散去，大家又坐了一阵方告辞。

秦校长和子蔚坐一辆车，在一条横街上，正遇学生走过大街，喊着口号，还有横标，写的是“反对腐败”“反对特权”。

秦巽衡暗想，这样的游行不可能是完全自发的，谁叫你用飞机运狗呢！不觉长叹一声。

等学生走过了，车子转进正街，先送子蔚到大戏台。秦、萧两人分手时，互相望了一眼，他们都感到从此是多事之秋了。

游行队伍走到小东城角一带，忽然下起雨来，雨不大，却也足够浇湿衣衫。队伍有些乱，带队的大学生建议大家唱歌，唱的是“生死已到最后关头”，“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人们振奋起来，下点雨反而更有趣了。

又走了一会儿，雨停了，大家踏着泥泞的路，各自回校、回家。

有的女学生在祠堂街拐角处买花生米，那里的花生米炒得格外香脆，在学生中很有名气。嵋是看也不看，她要留着钱看电影。为看电影，她甚至克扣自己的饭费，还让合保密。

这时有人赶上来，拍了她一下，塞过一包花生米。

“玮玮哥！”嵋很高兴，“我就知道是你。”

她接过花生米。这里的花生米大而红，嵋看着那一粒粒红衣果仁，马上吃起来。

“我就知道你想吃。”玮玮说，“花生米是万能的。一个同学过生日，卖两件旧衬衫，买一包花生米，每人分得四五粒，也是一次不错的、意义重大的宴会。”

“我可不分给你。”

嵋把头一歪，一手把花生米捧在胸前，一手捏起一粒，在纸袋里捻去皮，往嘴里送。

他们一路讨论花生米和国家大事，回到大戏台。合已经在煤油箱上做功课，见了玮玮，高兴得跳起来。玮玮因地盘被占，不常来了。

“玮玮哥，我刚才在路上想，”嵋说，“如果殷大士有这样飞机运狗的机会，她会这样做吗？”

“她不会，她怎么会！”玮玮斩钉截铁地回答。

嵋模糊知道玮玮和大士有来往，却没有想到他这样斩钉截铁。她不知大士在玮玮心中的地位，别人已不适合评论。

其实，殷大士离开昆明以后，只给玮玮来过一次信，说她玩得怎么样的痛快，好像根本没有上学。玮玮屡次想写信，拿起笔又放下，始终没有写。

他很想和人谈一谈这种心情，可是总没有适当的时机。现在他和嵋与合子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香粟斜街的大院子，他想和表弟表妹说说心事。具体过程是不必谈的，那是属于大士和他两个人的，实在也太简单，没有什么可谈。他想说殷大士不是那样的人，但又觉得很难描绘，只又坚决地重复：“她不会，她怎么会！”

四只黑漆漆的眼睛瞪着玮玮，“你这样了解殷大士！”嵋惊叹。

玮玮苦笑：“我希望能更了解她。”

合天真地说：“殷小龙说他的姐姐是坏人，老是和他的妈妈作对。”

玮玮大声说：“不准这样说。”

合怔住了，嵋伸手搂住合的肩，轻声说：“我们不和玮玮哥讨论这些。”

她感觉到在玮玮心里有一个非常值得尊重的东西。

“小娃，有一天，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玮玮抱歉地一笑，“一个本来是很遥远的人，忽然间变得很近。”

“你说的是在心里。”嵋沉思地说。

“当然！我说的就是殷大士。”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嵋随口道。

玮玮在心里把这诗句念了好几遍，若有所悟。他会背很多诗词，甚至还有很长的英诗，只是很少接触李商隐，缘故是澹台夫妇都不喜义山诗。

这时，他让嵋拿出晏不来自编的教材，三人一起读诗，且读且互相讲解，忘了吃饭。三人在诗境里徜徉了一阵，合先说饿了，已过了用饭时间，便商量着上街去。

天已昏黑，祠堂街很暗，眼看着市中心的灯火一片片亮起来，五华山上的灯也亮了。这山顶好久没有挂红球了。

昏黑中有一个人走过来拉住合的手，说：“孟合己你们上哪儿去？”

大家定睛细看，见这人衣冠楚楚，戴一副金丝眼镜。

“哎呀，你是仉欣雷！”合先叫出来。

“你不是到重庆工作了吗？”嵋问。

“说来话长。”仉欣雷道，“你们是要上街去吗？我陪你们去吧。”

走了几步，知道他们还没有吃饭，又说：“我请你们吃西餐。”

玮玮客气地说：“不好麻烦你，我会带他们。”

仉欣雷很感慨，说：“澹台玮是大学生了，要刮目相看。昆明也得刮目相看，繁华多了，全国的名菜馆都开到这儿来了。可是大学校舍更破旧了。”

玮玮说：“连房顶都卖了，你听过这样的事吗？”

“我去看过了，房顶铺着稻草，真成了茅屋。”

四人走进一家小西餐馆，欣雷让他们坐下点菜，自己出去了一下。

玮玮低声说：“要菜吧，我带着钱呢。”自要了一个牛肉。嵋、合两人要了一个奶油烤杂拌。三人都爱喝西菜汤，各自要了一份。

欣雷其实已经吃过饭了，又要了汤和咖啡，望着他们几次欲言又止。

嵋说：“你怎么又到昆明来了？”

仉欣雷道：“我是在资源委员会工作，听说过吗？原来派我到新加坡去，还没去呢，东南亚就沦陷了。现到昆明办事，正好看看你们。重庆的人都知道教育界生活很艰苦，太太们摆摊贴补家用，传为美谈。孟先生和伯母身体好吗？”

“姐姐在植物研究所工作，你们通信的吧？”嵋答非所问。

“我写三四封，她才简单答一答。这叫作不平等通信。”

“不写信，不是不想写。”玮玮慢慢地说，“只是不知道怎样写。”

“很有启发，不过有几个字就很好了，可以说是一直有联系。我就是这么个不挑剔的人。”

汤菜上来，大家吃着，谈着。灯光下见仉欣雷较前似胖了一些，神气多了。

欣雷说：“香港沦陷，家里不能转寄钱，幸好我已经工作了。工作中见的人各种各样，万花筒一般，和你们说你们也不明白。”

玮玮说起飞机运狗的事，欣雷道：“重庆也游行了。人不能逃难，狗逃难，是中央政府的奇耻大辱。我在香港的伯父，倒本来就没有要逃，逃到哪儿去！只能老老实实过日子吧。不知以后会不会带上一股顺民味儿。”

嵋说：“我可不愿当顺民，我情愿逃。”她把面包切成小块，仔细抹上黄油，一小口一小口吃，合也照样。

欣雷说：“照说，人都受环境影响，可你们无论环境怎样坏，总有一种清气，或说有一种清贵之气，很奇怪。”

玮玮沉思地说：“虽然吃的是‘八宝饭’，我们却处在一个拥有丰富精神世界的集体中，那力量是很大的。”

“又有启发。”欣雷说，“比如说，学校再怎么穷，有这些人在，昆明就有一种文化的气氛。”

玮玮道：“又好像有一种诗意，与众不同。”

一时饭毕，欣雷说他明天要去植物所找孟离己，问嵋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这汤很好喝，我们好久没有喝了。”嵋又答非所问。

玮玮要付账，才知欣雷已付了。三人谢过，欣雷道：“一点诚意，能多有机会就好了。”

四人出了餐馆，先送嵋、合回大戏台。欣雷住在一个朋友家，和玮玮各自去了。

三

玮玮等在用晚饭时，峨已回到宝台山家中。

从研究所到宝台山路并不远，峨走了约一小时，走走停停。路边树枝拂动，小溪潺潺。路不宽，却是平坦的，但峨心里的道路是崎岖的，一穴一洞，一坡一坎。她有一件早已要做的大事，现在来到眼前了。她觉得自己在洞穴里转，在坡坎上爬，真要去做想做的那件事，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可她不甘心，她要去挖掘底蕴，问个究竟。

她走完脚下的路，迈过自家的门槛时，心里的关坎也越过了，她做出了重大决定，明天一定去完成自己的心愿。

“怎么今天回来了！”碧初很惊喜。弗之也从里间走出来欢迎女儿。

“明天进城开一个会，关于分类的。”峨放好书包，倒水喝。“回来住一晚，看看你们。”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俯身看看弗之的文稿，摸摸碧初正在织的大红颜色毛活，显得很高兴。

不过碧初感到，她在高兴中有些沉重。峨永远是看不透的，她若是能结婚就好了。结婚能把最不平常的人变成普通人。她若是现在结婚，也不算太早。真是光阴似箭，转眼间就这么大了，可是还看不出她喜欢谁。她似乎有心事，那是决不透露给任何人的。也许萧先生知道一些？峨很信任他。到庙里求签，签上的话也去问他。可是这种事，谁知道呢。碧初想着，叹了一口气。

“娘！”峨走过来挨着母亲坐下。虽然她仍常常和家里闹些小别扭，却已从心底觉得从母亲得到的力量是无穷的。那些年怎么会怀疑自己是养女，现在倒是觉得即便是养女，碧初也是真正的母亲。她希望明天去做那件壮举前，和父母在一起。

“峨，你知道这是给谁的吗？”碧初拿起那毛活，在峨身上比了比。

峨不响，她知道家中好久没有添置新东西了，这自然是母亲劳动所得。

碧初拉拉织好的毛衣边：“肥瘦还差不多。”

“太鲜艳了，我不要。”峨说。

“女孩子不能穿得太素，你看这边用的是桂花针，不像普通上下针那么紧。”

弗之也说：“我看这颜色不错，喜洋洋的。”

峨听见这话，真的高兴起来，这一切都是吉兆。

晚饭有破酥包子，是碧初她们学做的云南食品，上午剩下不多，三家分了。

峨说：“植物所要在大理设一个研究站，无人愿去，说是日本兵打来，那里要比昆明先沦陷。”

弗之说：“若是真的打到大理，战局也就难以收拾了。”

碧初说：“只好在点苍山打游击了，就是没用也要打的。”

峨想，娘的口气真像公公，总想着游击队。

弗之和碧初忽然想起什么，对看了一眼，几乎是同声说：“是不是你要去大理？”

峨一笑说：“我不去，我这里的事多着呢！而且——离你们那样远。”

弗之碧初略感放心，虽觉得她的话不很明白，也不再问。

饭后，峨帮着刷锅洗碗，还拿起毛活织了几行，又让小猫拾得卧在膝上。拾得偏不肯，她也不生气。

当峨在梦的边缘上徘徊时，那种忐忑不安的沉重又压过来了。

明天，明天要决定她的一生。她为什么选择明天做这件事？就因为明天要进城开会吗？

迷糊中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和一个人一起走在悬崖上。崖壁陡峭，崖底深不可测，身边的人面目模糊，她认识又似乎不认识。他不是生人，可又不是熟人。那人把路让给她，自己靠边走着，一脚踏在横生的树干上。峨惊叫：“小心掉下去！”随即惊醒，天已经亮了。

清晨，峨与碧初同出家门，东山顶刚有一点红光。两人在小山坡下分手，峨走了几步又回来。

“忘了什么吗？”碧初问。

“不，不是。我不过看一看娘。”

碧初慈爱地拍一拍峨背着的书包：“慢慢走吧，什么事不可强求啊！”后来，碧初一直想不出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峨走得很快，路边阡陌向后移去，不久便离开了芒河。经过两处村庄，人家门前都挂着一串串的包谷，金灿灿的，旁边是红辣椒，红通通的。她已走过了坡坡坎坎，现在感觉到很平静，让往事自由地在心上来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这个意愿，要去找他，说明一切。

是在她要考大学之前，他从松树后走过来，飘飘然，似乎来自一个理想的世界。北平很遥远，但是那些印象，那些情绪永远不会遥远。她随他从龟回搭乘电气火车到昆明，他一路指点着沿途风景，又讲了很多关于火车的事。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不只是生物。到昆明后，他们从车站坐人力车去学校。昆明道路高低不平，有些坡很陡，他们把行李放在车上，自己下来走。车夫很不安，说：“坐上嘛，坐上嘛！”他们没有坐，上坡时还帮着推。路上不时有人招呼：“萧先生到了。”他照料她住进女生宿舍，自己离开了，缓缓地走在青石铺成的街道上，长衫飘起，似乎正在走向另一个理想的世界。

她想追过去，说我跟着你。这句话伴随她很久，现在她要去说出了。

快进城时，峨走上了新修的汽车路。那是一条运输物资的简易路，有一段路边很陡，像是个悬崖。坡底的村子正在晨炊，浸在一层薄雾中。

路上人渐渐多了。她的时间充裕，便放慢了脚步，准时到达了会场。有些从郊外赶来的人都迟到了。

这会不大，很专门。周弼和吴家馨都到了，周弼说：“本来要请萧先生出席指导，萧先生说他不搞这一行，不要做这种空头指导。”

会中各人提出自己的研究情况。峨也发了言，并拿出自己做的分类标本，其中有那朵艳丽的毒花。大家都觉得很有收获。

下午，会议结束后，吴家馨约峨往学校看看，峨说有事不能去。自己绕着翠湖想心事。

她要进行的壮举已经临近，还要积蓄力量。她以为那问题的回答，是与否各占一半。不过，一定要问清楚。糊涂的活不如清楚的死，这是她给自己的警句，哪怕有一分希望，也没有什么可踌躇的。

绕了三圈湖堤，在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峨迈步往大戏台来，一直走到东面包厢，那是萧子蔚的居室。

峨敲门。

她进去时，子蔚正在英文打字机上打字，从半卷的纸上抬头看她，问：“是来开会吧？会开得还好吗？”

峨靠门坐了，简单说了几句，便不说话，只顾捻着书包的带子。

房中很静，子蔚站起身。他没有穿外衣，系着背带，越显得长身玉立，风神疏朗。他走到桌边旧椅上坐了，似乎问有什么事。

峨说：“记得在一次空袭警报间，您曾帮我解答了我的出身问题吧？我现在心里很平安，我爱我的父母。”

子蔚微笑：“正应该这样，我记得你是求了签的。”

“是，我求了不止一个签，还有另外一个签。”

子蔚觉得又要有难题，皱眉道：“需要我解吗？”

“没有别人。”峨说，“我并不强求，我只想问清楚。”峨的神色有一点悲壮意味，“那个签，我没有说过，您要听吗？‘强求不可得，何必用强求，随缘且随分，自然不可谋。’这是佛说的。我是强求吗？”

子蔚忽然明白了。年轻人执拗的梦是可怕的，他不能让这梦牵着她走，迅速地说：“峨，你不必问，我已知道了，我们从来就是朋友是不是？我对你是坦白真诚的，你要听我的话。”峨站起身，垂首而立。

“你要问的问题是，我为什么不结婚，是吗？我很感谢你的关心。我没有结婚，并不等于我没有爱人。我有一个世界上最美最好的女子，我们相爱已不是一年两年，许多人都知道。这不很正常，但大家都尊重我们，你也会的，是吗？”

峨觉得自己就站在那横生在悬崖边的树干上，拼命咬着嘴唇，咬出血来，也不擦拭。“她是谁？”峨心里已很清楚，但仍执拗地问。

“你是知道的。”一种悲伤的情绪把子蔚笼罩住了，他仿佛看到什么东西在死去，尽量平静温和地说：“峨，这是事实，我们不必再谈了，我不会对任何人讲——你根本什么也没说。”

峨从树干上跌下，跌进了深渊，头上一片漆黑，她再也爬不上来了，可是她站得笔直，默默地向萧先生鞠躬告别。

子蔚还礼，说：“我们是平等的朋友，你要听我一句话。你这样的年纪，追求的人总是有的，恕我冒昧揣测。你现在万不可任性轻率结婚，我想你的父母也是这样希望的。”

峨再鞠躬，转身几乎是夺门而出。

我怎么能经受得起！可我居然站着，居然行礼，居然走出来跑下楼。我在大门口，忍不住回头，看见你在窗口，我不会再麻烦你。

是的，世间的事不可强求。我站在街旁决定了下一步，走出城门遇见第一个认识的人，如果他和我说话，就嫁给他。

我走在城外土坡上，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好像是湖水。有几个人从我身边走过，有一个似乎认识我，对我点头微笑，他没有说话，走过去了。

眼前的湖水越来越高，我觉得快要走进水里了。迎面忽然有人叫：“孟离己，你在这里！”我站定了，仔细看，他是仉欣雷。

仉欣雷说：“我从早晨就在找你，先到植物所，又到龙尾村。没想到在这儿找到你。”

我没有话，我说不出话。

“你怎么了？你要上哪儿去？我陪着你。”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我手里的书包，转身随我向前走。我们来到一片坟地，在坟堆里转来转去。“孟离己，你究竟要上哪儿去，这里有什么好探望。”

有什么好探望！我看着每一个坟头都很可爱。它们都是值得探望的。

走过坟地，有一个小茶馆，仉欣雷要坐一坐。“我这一天都在走。”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很模糊，不过我认得他是仉欣雷。

“我本来是在重庆的，你不问我怎么会突然出现吗？”

“要问的。”我听见自己说。

“好了，你说话了。”他开始喝水，他喝了很多水。“我从重庆来，有公事也有私事。私事就是找你，我要找你问一件大事。今天可能不合适，我看你精神不太好。”

“问吧。”我听见自己说。随便什么事我都会同意。

“你真好。”仉欣雷高兴地说，“我们的时间不多，就说吧。这个地点很别致，可能合你的意思。你大概已经猜到，我的请求是和你结婚。”

“可以。”我说。他跳起来，他准没想到这样轻易。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任何时候。”

他定定地看着我：“孟离己，你处理问题很奇怪，你本来是不平常的人。”他望着我，我望着门外。

“天已经黑了，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的。”

但我眼前还不断出现白茫茫的湖水，水波向我涌过来。

“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我听见他问，好像是。“我送你去大戏台休息吧！”

“不！”我听见自己说，我不想再进大戏台。“我跟着你走。”我听见自己说。

他又跳起来，打翻了茶杯，不再说话，拉着我的手走出茶馆。

我们又走回了坟地，我眼前不再有湖水。虽然暮色浓重，每一座坟都看得很清楚。我希望有一个坟堆打开，我就走进去，把他留在外面。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也许是怕我跑开。我们没有目的地，绕着坟堆走，终于走出了坟地，站在路边上。

“你真的跟我走吗？”他问。

我点头，这是我的决心。

他仍牵着我上了土坡，走进城门，走过大戏台。我用手遮住脸。我们一直走到市中心，他好像不知该怎么办，走来走去，在一家旅社前停住了。

“听着，孟离己，我看我们只好在这里休息了，我们总不能走上一夜。你反对吗？”

对于想走进坟堆的人，不会怕走进旅馆。旅馆里面很暗，他要了两个房间。

上楼时，他低声说：“看那些人的神色，好像我们是私奔。”

我不觉得，我什么也不觉得。房间很小，我坐下来，马上觉得很累。

“你累了。”他说，“我们明天就结婚。”

“我说过了，我无所谓。”

“不过总得吃东西，米线？蛋炒饭？”

“我吃不下。”

他摸我的头，“我看出来，你是遇到了什么事，以后会告诉我，是不是？”他要了一盘东西，很快吃完。“你看我一切正常，足可以支持你，我们明天就结婚。”他站在床前，双手揽住我的肩，吻我的脸，“无论你怎么怪诞，总会带来好运气。”

这时，无论他有什么要求我都不会拒绝，想毁坏自己的念头在我心里燃烧，无论通过什么方式。

他只又吻了一下我的手，仍说：“我们明天就结婚。今天我们都休息，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有我呢！”

他走到门口，托托眼镜，对我一笑，出门去了。

我有些感动，我毕竟没有精神失常，我想说谢谢你，但是没有说。

次日，峨醒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居然睡得很沉，她太累了。

仉欣雷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又吻她的手，说：“我的未婚妻，我们该做什么？是不是该到龙尾村禀报双亲大人。”

“随你。”峨说。

仉欣雷很高兴，也有些不安。这么多年的心事，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实在有些奇怪。峨素来是古怪的，也许这就是她处理终身大事的方式，她遇了什么事以后总会知道。希望她不会改主意。

他们出北门，向东去，走在红土马路上。天很蓝，树很绿，不断有军车开过。这一条路，村民们很少走。他们走过一段窄路，来到那陡峭的悬崖。正走在悬崖边时，开来一长队军车，轰隆轰隆没有尽头。

“你走边上。”欣雷照顾着峨。就在这一转身时，一辆军车忽然向边上偏过来。他们急忙躲闪，一脚踏空，崖边没有横生的树干，两人滚下坡去。

峨被一丛灌木拦住，手脸都扎破了，满脸血迹，但没有大伤。她定定神猛省到，仉欣雷呢？挣扎着站起，见欣雷直落坡底，在一块大石旁一动不动。

“仉欣雷！”她大叫。一面手足并用，爬到坡底去。

“仉欣雷——”她的叫声淹没在轰隆轰隆的马达声里。

坡底有村子，有人围拢来看，想要救他。

一个人说：“大石头滚过，受了内伤。”

“没得气了。”另一个人说。

峨到他身边，见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

“仉欣雷！”峨扑到他身上叫。没有一点回应，他死了。

“你是他什么人？”村人问。

“我是他的未婚妻。”峨眼前又出现了白茫茫的湖水，她挣扎着说：“植物研究所。”

湖水涌上来，将她和仉欣雷一起淹没，她晕了过去。

植物研究所很快来了几个人，其中有吴家馨和周弼。家馨一看死者，突然放声大哭。

村人又问：“你是他什么人？”

家馨抽咽着说：“我是——我是他的表妹。”

这时，峨已经被移到一家床上，她在屋里，欣雷在屋外。他们刚要走到一起，就永远分开了。

吴家馨留下照料，两个同事用马车送峨回家。

弗之进城上课去了。碧初见峨满脸血迹，昏昏沉沉，倒是十分镇定，一面为她擦拭，一面轻声呼唤：“峨，我的好女儿。”

峨睁开眼，唤了一声“娘”，虽然低微，却很清楚。碧初这才将她安置好，送走同事。峨不食不语，躺了两天。大家都知道她和一个同学在一起遭遇车祸，那同学不幸身亡，俱都惋惜。两天后，峨起来了。碧初端来一碗蛋花汤：“你清醒了，先不用想，不用说，喝碗汤吧！”碧初瘦了一圈，眼白发红，眼圈发黑。

峨勉强将汤喝下，慢慢地说，要去参加欣雷的葬礼。

碧初说：“你需要休息。”

“我怎能不去？我一定要去。”

峨坚持着手扶墙壁往外走，碧初才说已经葬了，资源委员会办事处出来管的。

峨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半晌，自语道：“已经散了。”又半晌，说：“娘，我应该登一个启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什么启事？”

“我和仉欣雷的订婚启事。”

碧初惊诧：“你订婚了？”随即叹道：“可怜的孩子！”

“他很普通，可他是好人。我们那天本来是要一起来，告诉你和爹爹。”

“既然他已不在人世，还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我答应了的。这对他会是安慰。”峨说着，断断续续，忽然伏在碧初膝上失声大恸。

碧初也泪流满面，一手理着女儿的头发，一手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哭吧，哭吧！有什么事告诉娘。”

峨哭了一阵，只说仍觉晕眩，抽咽着躺下了。

弗之在城里已听说这事，回来后知道原委，与碧初都觉得峨的订婚很突然。峨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仉欣雷的死更是突然，世事这样难测。他虽已在另一个世界，信用是要守的。

于是过了几天，昆明几家大报上出现了“仉欣雷孟离己订婚启事”，仉欣雷的名字加了黑框。众人看了无不叹息。

碧初几次对峨说：“你不愿说的事可以不必说，娘尊重你。可若是能告诉我一些，让娘放心，好不好？”峨听说，只是哭，后来便不搭理，如同没有听见。

一天夜里，碧初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她推推弗之。

“醒着呢。”弗之说。

碧初道：“峨的事，我觉得和萧先生有点关系，至少他会知道峨怎么想的。”见弗之不答，又推推他的手臂：“峨对仉欣雷平素没有好感，而对萧先生却有太多的好感。”

只听“咚”的一声，是拾得从纸窗进来，跳到地下。两人心里发沉，都不言语。

一会儿，弗之道：“子蔚为人光明磊落，这必是一件尴尬的事，我们不能问，也不必问。幸而峨没有做出让人更痛心的事，只是仉欣雷太不幸了。”

“他如果活着，我们要当儿子待他。”碧初用被角拭去眼泪。

在峨他们那天绕来绕去的坟地里，添了一座新坟。一具薄棺，装殓了俗人、好人仉欣雷，给他远方的父母留下了永远的思念。

孟家人曾全体来到坟前，他们从宝台山采来一些无名野花，撒满坟头。弗之、碧初默默地站着，祝祷逝者安息。嵋与合绕着这座新坟走了一圈，他们很希望仉欣雷活转来。他们长大了，要请他吃西餐。峨没有与家人一起来。

过了些时，植物所又一次酝酿建立大理研究站，峨立刻报名。

一九四二年冬天，峨动身往大理，临行前，到欣雷坟上告别。

她在坟边静坐了许久，眼前又出现了那一片白茫茫的湖水，水波涌上来，又退去了。走进坟墓的不是她，而是他。他在坟里，她在坟外，阴阳两隔。

而在峨心底，另有一座坟，埋葬着另一个人。

峨走的那天，碧初本也要来送，但车从城里近日楼出发，从龙尾村进城实在太累。

峨抱住母亲的肩，在耳边说：“女儿不孝，娘不要再加我的罪过。”就这样离开了家。她先和植物所的同事们在女生宿舍住了一晚，不肯到大戏台。

第二天，从早晨便下着小雨，天阴沉沉的，地湿漉漉的。弗之携嵋与合赶到近日楼发车处相送。玹、玮和颖书都到了。这几天雪妍身体不好不能来，卫葑特到宝珠巷托玹子带一信致意。玹子穿紫红薄呢夹袍，套灰绒衫，颜色鲜亮，活泼地招呼说话。她送峨一支自来水笔，说好带。晨光中见弗之的背有些驼，面带愁容，显出很深的皱纹，不觉心中一颤，想三姨父见老了。

有人低声说：“庄无因来了。”果见远处一骑黑马，跑到车队边站住，无因跳下马来，见过弗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标本夹，递给峨。峨接了，见标本夹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送给未来的植物学家孟离己”，底下一行是签名：庄无因。颖书看了称赞。他送了峨一个手电筒，已经装进行李了。

快开车了，研究站负责的吴先生走过来对弗之说：“孟先生放心，我们会照顾孟离己的。”

峨一直挨在弗之身边，这时拉着嵋的手，说：“嵋，我在家没管什么事，从今后，家里就更要靠你了。”

嵋觉得从来没有和姐姐这样亲近，用姐姐的手拭去自己脸颊上的泪水。

峨又把手搭在合子肩上，没有说话，两人互望着。合子抱着她的手臂，哭了。

峨没有哭，低着头，对弗之说：“爹爹，我走了。”

车开了，车尾突突地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开远了。大家目送车队远去，又站了一会儿，各自分头去上课。

无因走到嵋身边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说。

年底，吴家馨和周弼结婚。他们请了萧先生做证婚人。萧先生讲话，祝贺他们，夸赞他们是很好的一对，最后忽然说：“有人告诉我，在庙里求到一个签。签上说，凡事要顺应自然，不可强求。这就是说不要勉强做不可能的事。可是有时候什么事也没做，也给别人带来了痛苦，想想真是难过。”

家馨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眼圈红了，随即强笑着转过头去和别人说话。众人听了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次婚礼，仉欣雷和孟离己没有能参加。

四

仉欣雷死，峨的订婚和离开昆明，除孟家人外，在玹子心里引起的波澜最大。她模糊觉得，峨喜欢什么人，但绝不是仉欣雷。她见庄无因来送行，曾想峨喜欢的是不是无因，又笑自己瞎猜。由于峨的性情，生活里就会遇见一些磕绊的事，她自己则该永远是一帆风顺的。峨是秋天，她是春天，峨总是带着薄暮的色彩，她则常保持朝霞的绚丽。“命运是性格使然”，谁说的记不得了。用在峨身上，再正确不过了，可是用在自己身上是怎样呢，她有些怀疑。

玹子工作以后，事情不多，常有闲空。省府办事人员一般都起得晚。玹子虽然娇惯，却有吕老太爷家训，不能晚起。她散步到办公室，无论什么时候也不会迟到。要翻译的文件不多，下午常常没有事，乃应王鼎一之邀，兼了一门会话课。又有好几位云南太太请她教英语，她便适当地挑了几个学生。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陪着丈夫出入交际场合，是当时官太太们的心愿。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可以周旋。太太们知道玹子是大家小姐，对她优礼有加。

玹子的生活节奏正常，内容也不单调，但她并不像以前一样总是很高兴。她觉得自己不是读书人，也不是做官人，不是古怪人，也不是平常人，她是个外人。这时她又心中一动，想这是不是峨的感觉？

她也知道烦恼有一个主要原因，那就是和保罗的关系。小厢房中那一句“你愿意嫁我吗”犹在耳边。两年过去了，她还没有回答，是不是也要等画上黑框呢？保罗很可爱，对她是真心的，可是于细微处总有些不能投契。是不是自己还不够洋，或是保罗还不够中国？可是庄先生和玳拉也很美满。不过，他们可能也有遗憾，真是冷暖自知了。

当时渝昆间已有班机来往。保罗求婚后，玹子到重庆和父母商量。工人都觉得真要确定下来，还是需要时间。

澹台勉有一个论点，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结合，必须有一个前提：一方无条件崇拜另一方，玳拉对庄卣辰便是如此。玹子自问，她还到不了那样的地步，所以一直没有回答。有时他们在一起很快乐，彼此看着对方是个玻璃人儿。有时又很不了解。一次保罗说，他的两个朋友喜欢在街头看漂亮女孩子，并且打赌以五分钟内见到或见不到论输赢。保罗觉得很有趣，玹子觉得太无聊。为这样不相干的小事，两人会争论半天，想想真也莫名其妙。

领事馆有各种聚会、茶会、音乐会等，联系各界人士。玹子自然是常出席的，帮着安排招呼，有她苗条的身影，流利的话语，整个气氛便很活泼融洽。保罗说她是味精。她有时却不高兴，觉得自己像个雇员。

一次聚会上，有两位大学的先生说起一个人的病，这病是斑疹伤寒，据说是由虱子传染。其中一位随口说，从前没有见过虱子，现在什么也见着了。

保罗听懂了，一方面同情他们居然也受这些小虫骚扰，一方面怀疑有人带了虱子来。散会后，命人把那间客厅彻底清扫。

玹子很反感，说你们美国人就不生虱子？！

保罗一摊手，说：“在战壕里是另一回事，不过这里不是战壕。”

玹子使气道：“这也是战争使然啊，你就不懂。”

保罗不知她为什么不高兴，睁大了眼睛，那蓝色似乎在融化。玹子便想起那洋娃娃。

这一天，玹子上班去，见翠湖堤岸绿柳飘拂，三两只水鸟在水面嬉戏。她却打不起兴致，懒洋洋走到省府高台阶，觉得自己真奇怪，怎么能在这样一个衙门里工作。

办公室没有人，玹子在办公桌前翻看昨天的报纸。过了一会儿，几个同事陆续到了，开始照例的闲谈。

一个说物价涨得太快，柴米油盐都涨了。说着看了玹子一眼，又说澹台小姐是不问柴米油盐的。玹子想一想，咖啡似乎也涨了价。

又一个说，房租涨得最多，你们自己有房不觉得。玹子笑说：“我可没有房。”再想一想，房租从上月就涨了三分之一。这里大都是云南本地人，又多是富裕人家，近来也开始议论物价了。

这天还有一个专门话题，云南富翁朱延清，明天晚上要举行一次盛大舞会。有喜欢管闲事的便打听都有谁收到请帖，只有玹子、主任和一位什么人的亲戚得到邀请。

玹子对富翁的印象很模糊，随口问这位朱先生是什么人。那什么人的亲戚笑着说：“澹台小姐在官府也不只一年了，怎么心里没有个名单？查一查，昆明的大百货店都是这位朱先生的，还有个旧锡矿，他有多少股份就说不清了。”玹子并不注意听，只顾翻着报纸。

一时，主任拿过两个文件请她翻译。一个是中翻英，是一篇关于麻将牌的介绍。叙述了麻将的发展史，讲解了各项规则，文字通顺，简明扼要。另一篇是英翻中，是一篇外国记者的文章，报道某地一次小规模的政府军“安抚”暴民的行动。那记者评论说，在中国的土地上，在抗日的大旗下，不安的局面已相当明显。国共冲突已不是一天两天，使人忧心。这两份材料搁在一起有些滑稽。

玹子不动声色，很快译完记者的文章。不想主任走过来，叮嘱那麻将牌的材料等着要。照习惯等着要也可以做上三五天，玹子把译好的和没有译好的都塞在抽屉里，准备下班。有人送来京戏票，请她晚上看京戏，说是重庆来的好角。又有人请她吃晚饭，说是新雅酒楼来了一个好厨师。还有人请她看新上演的电影，是一个文艺片。玹子想看，但不愿被人请，一律回绝。这时送来了今天的报纸，等着大家明天看。

富商请客，大概是要加强和各界的联系，邀请的范围很广泛。有许多美国人士，保罗也在其中。地点在他的大观楼别墅，称为朱庄的。

次日傍晚，保罗开车来接，吹着口哨快步上楼，见了玹子，大声称赞她美得像个精灵。

玹子穿一件翠绿色绸夹袍，袖子到肘弯处，披了一块纯黑色镂空纱巾。那翠绿色是一般人不敢穿的，经玹子一调配，用黑色镇住，越显得她肌肤雪白，顾盼流动。

保罗笑说：“小姐今天这样高兴，穿得这样好，有一个中国词怎么说的？”

玹子告诉他是盛装。两人说笑着下楼来，驱车前往大观楼。

这别墅坐落水中，有竹桥相通。院中两处茶花还在开放。大厅里客人已经不少，有军、政、商各界要人，重庆来的官员，还有不少美国人，也有大学里的女学生。两人都有熟人，周旋了一阵。有人低语，美军司令官哈维来了，还有几位省府高级官员。主人亲自引他们入座。

那主人约有四十左右，倒是温文儒雅的样子。他招呼过主宾，到人群中走了一圈，特地在保罗和他的同事们间说话。保罗介绍了玹子。朱延清眼睛一亮，说早闻澹台小姐大名，今天总算见着了。

这时，有听差来低声问话，朱延清点头。乐队奏乐，主人请哈维开舞。哈维环顾四周，走过来邀玹子。玹子很高兴，两人跳了两圈。众人加进来跳，满场飘动的衣衫中那点翠绿最为显眼。有人悄声说：“那是澹台玹。”

司令官舞技高超，玹子跟得轻盈。一曲之后，自有女士来请哈维。玹子和保罗跳第二个舞，保罗很为她骄傲。旋转中，似乎有人在舞池外桌旁看着他们。掠过那边时，玹子注意到，坐在桌旁的是严亮祖。

一曲结束后，玹子到严亮祖桌上问候，见他眉间两道深痕，如刀刻一般，心想大姨父老得更多。

严亮祖微笑道：“你看我也来了，都说我该出来散散心。”又问他们姊弟怎么许久不到家里去，说素初念佛好静，仍在安宁。“今天本来也请了慧书的，她不肯来。”他要玹子坐下吃点心，说点心很不错。说了几句闲话，又说：“我也没有几天闲散了，给了一个勘察水利的差事。做什么就得像什么，我不会拿它当闲差对付。”

同座的人说：“严军长的脾气哪个不晓得。”

这时，朱延清走来招呼，说，战争期间能注意到水利是很明智的。

又一曲响起，朱延清邀玹子跳舞。这一场是快步华尔兹，朱延清改跳慢步，慢慢地说话：“听说澹台小姐在省府工作，很忙吧？”玹子想起那麻将材料，不觉一笑。

朱延清又问：“来昆明有四五年了吧？”玹子说很喜欢昆明，亲戚朋友们也喜欢昆明。

朱延清说：“我们这个土地方能有这么多有学问人的聚在这里，像得了杨柳枝洒的甘露！”玹子又是一笑。

玹子又被别人邀跳了几场，几圈转下来，不见了保罗。她想休息一下，寻一个角落坐了喝茶。转头忽见保罗站在通往平台的门边，和一女子在说话。那女子穿一件杏黄色团花缎子旗袍，挽着髻，插着簪，正是吕香阁。

玹子端着茶杯看了几分钟。香阁先看见她，指了一指，两人一起走过来。

保罗说：“今天的舞会是吕小姐帮着操持的。”

香阁说：“多亏省里这些太太们说好话，不然哪里就轮到我了。”

这时，又有人来请玹子跳舞。玹子刚踏上音乐的节拍，见保罗和香阁也翩然起舞，心里十分不悦，自觉也无甚道理。舞会的后半，每一支曲子似乎都很难听。

严亮祖不跳舞，坐着慢慢喝茶，虽是闲坐，神气也很沉稳威武。旋转间玹子见吕香阁依在他身边说了一会儿话。玹子颇感奇怪，又一想，这门亲戚吕香阁当然是要攀的。舞伴觉得她有些心不在焉，连说自己跳得不好。

不久严亮祖离开了，朱延清送他到门边，又来请玹子跳舞，却让哈维抢了先。许多人的目光都聚在那点翠绿上。

舞会散后，保罗要带吕香阁一起进城。玹子本想和保罗到大观楼台阶上坐坐，重温一下船娘说的话——“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家”，在温柔的夜色中，也许就可以把事情定下来了。可是却跟着一个吕香阁。玹子一路少话，自思这大概是天意。

此后几个星期，玹子见了保罗总是淡淡的。保罗几次提到香阁，说一个女子闯出几间店，很了不起。玹子都不搭话。

一次，两人议论起中国政府和美国政府的不同。保罗说，关于中国政府的传闻很多，有些腐败的情况让人很难想象。

玹子明知保罗说的是实情，却故意说：“美国就没有腐败吗？我看也有。”

保罗认真地说：“当然也有，可是和这里比起来，真算不得什么了。”说了忙又解释：“政府归政府，中国人个个都是高尚的，尤其有一个中国人最完美，你猜是谁？”

玹子瞪他一眼，说：“中国社会毛病很多，我们还没有从封建社会走出来，我知道的。”这话是她听卫葑说的，不记得什么时候了。

保罗说：“没有民主，社会就像一池死水，不能把脏东西冲洗掉。”

玹子说：“我看人性中最坏的一点是自私，唯利是图是大毒根。”

保罗忽然说：“图利也是对的。”

玹子大声说：“我说的是唯利是图，听得懂吗？”

保罗不再说话，停了一会儿，说：“记得中国抗战开始那天，你还要去跳舞，记得吗？你现在变得多了。”这一点玹子倒是同意。

若说唯利是图，吕香阁可以算得上一个。她除了开咖啡馆，还利用各种关系，帮助转卖滇缅路上走私来的物品，那在人们眼中已经是很自然的事了。也曾几次帮着转手鸦片烟，但她遮蔽得很巧妙。保罗以平等之心待人，总觉得社会给香阁的起跑线太低，她能这样奋斗很不容易。若说理论，玹子驳不倒保罗，要说事实，她也不知道多少。

舞会以后，朱延清几次邀请玹子出去玩，玹子只参加了两次小宴会。朱延清用意已很明显。

又过了一阵，有一天，玹子下班出了省府大门，忽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说：“玹小姐，你下班了？”

回头一看，见这人簪珥鲜明，穿一件对襟及膝的褂子，下面是彝族长裙，颜色鲜艳，脸面却很模糊，正是严家的荷珠。

荷珠说：“玹小姐好久不到我们家去了，自从军长遭了事，走动不便。”

玹子说前些时见到大姨父了，看来气色还好。

荷珠道：“军长和我回城住了，多少事要料理呀！哪能像太太那样心静。我们到新雅坐一坐，难得遇见了。”玹子说下午有课，荷珠道：“总要吃午饭的！”

不由分说，拉着玹子到酒楼上坐定。玹子只要一碗面，荷珠还是要了两三个菜，把这家菜馆夸了一通，言归正传：“玹小姐，我是受人之托和你商量件大事。本来这话应该由太太来说，或者请三姨妈出面。太太不管事，三姨妈家里烦心的事很多，何不省事些？我是粗人，话说得不对，你不要怪。”

玹子素来自以为别人说了上半句，她就能知下半句。这时实在不知荷珠要说什么，睁大眼睛还是觉得她的脸很模糊，礼貌地问：“荷姨要做什么，我能帮忙吗？”

荷珠微笑道：“昆明城里有一位朱延清先生，你是认得的，我就是受他之托。他的太太前年去世，昆明城里的小姐们多少人想嫁他！”

玹子不等她说完，大声说：“我明白了，不用再说了。朱先生好人品，自有佳偶，和我没有缘分。”说着起身就走。

荷珠追着，还说：“朱先生不会久居昆明，将来是要移居美国的。”

玹子强忍怒气，冷冰冰地与荷珠分了手。回到住处，气得把那些可爱的玩偶们扔得满地。同时也有些伤心，想自己真是老了，竟有人提出续弦的话。正好澹台玮来了，玹子说了这事。

玮玮也生气，说：“这荷珠也太没有礼貌了。不理她就是了。不过你和保罗的事到底怎样？”

玹子道：“就是呢！成还是断不好再拖了。”

玮玮沉思地说：“这很难吗？”

“当然很难。”

过了一会儿，房东用托盘送上饭来。经玮玮劝说，玹子才拿起筷子，一面说：“我们好久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了，我很想寒假回家一趟。”

玮玮道：“我也想，可是不行。我寒假要加课，萧先生自己开一个短课，讲生物学科的发展。听说重庆、贵阳都要有人来听的。”

两人商量着要去看一次三姨妈，这倒是可以说到做到的。

过了几天，他们收到家信，是加急的。说澹台勉奉派往美国，约需两年。本来绛初不想去，后来还是决定同去，他们想先到昆明来一趟。信中嘱咐，保罗的事不知怎样了，不宜拖得太久。玮玮千万不可交女朋友。关心惦念洋溢满纸。两人盼着和父母见面，不料紧接着又来一封信，说行期紧，不能来昆明了。玹、玮同到龙尾村看望，碧初也收到信，只能两年后再相见了。

且说荷珠见玹子不悦而去，心想这小姐脾气也太大了，也许是害羞，不见得事情就不成吧！若是办不成，叫那朱先生看不起我荷珠。

其实朱延清不认识荷珠，办这事是经人转托。荷珠虽然掌管严家大权，却总觉得自己地位不够重要，能给富翁办点事，可以显一显能力。

她下坡来，一直走进绿袖咖啡馆后院，叫了一声“香阁”。香阁正在卧房整理账目，忙迎出来请她屋里坐。听过这事说：“那玹姑是最难缠的，你这事做冒失了。你还提美国，她们这样的人才不想着去美国呢，眼下就有美国男朋友。”

“哦，我整天在家里，哪里知道这些。可订下了？”

“像是没有。我觉得，要打散也容易。”

荷珠大感兴趣，两人低声嘁嚓一阵。香阁听见荷珠身上似窸窣有声，忽见从她衣袋里伸出一个小小的黑头，接着那东西很快爬上荷珠肩头，掉到桌上，原来是一只壁虎。

“你随身也带着？”香阁奇怪地问。

“还有呢。”荷珠伸手掏出一条小蛇放在桌上。那蛇盘卷起来，竖着头，一动不动很乖的样子。壁虎却又爬上荷珠的肩，滴溜溜转动着小米大的眼睛。荷珠淡淡地说：“我是养毒虫出身的。这些都是善物，不咬人。你还好，要是那些小姐见了不知怎样叫唤。”

香阁好奇地问：“那慧书怎么样，她怕吗？”

荷珠道：“她见惯了，不怎么怕。她讨厌这个家，其实是讨厌我。我知道她的心思，总有一天要远走高飞的。”

香阁忽道：“人说你会放蛊，能不能把人迷住，听你指挥？”

荷珠板起脸，摇手道：“说不得，说不得。说了有大祸。”

其实荷珠自己明白，所谓蛊，就是让众多毒虫相斗，那最后仅存者，当然是剧毒之物，用来伤人性命不成问题。至于手指一指就能让人中毒，实在是瞎话。现在这一行业还有，产物大多用来入药，别的为非作歹也无人管。荷珠养这些东西，只是为了与众不同，让严亮祖不要忘了梦春酒。

至于吕香阁，她的本事不在饲养毒物，而在心计。她的前途是嫁一个好人家，若和中国的正经人家论婚嫁，她的过去是一个大障碍。她现在有好几个美国男朋友。美国人观念不同，他们不追究过去，只着眼现在。保罗近来和她渐熟，也被列做外围，香阁觉得他条件、品貌都好，人又天真，是那种可以落网的。

“若是真抢了玹子的人才叫热闹呢！”香阁从眼前的毒物想到猎物，又想到自己的职业，问荷珠要不要喝一杯咖啡。

“我不喜欢这些洋的东西，你还不知道？”荷珠说着，伸手把肩上的壁虎拂进衣袋，又拎起小蛇，“把这个留给你做伴吧！”

香阁退后一步，连声说不敢当。

“我倒是有一件东西送你。”转身拿出一盒化妆品，是一套旁氏粉霜膏露。当时一瓶旁氏已是奢侈品，这样成盒成套怎不叫荷珠心花怒放。她几乎要问香阁要不要毒物，她可以供给。

送走荷珠后，香阁来到厨房，张罗下午的生意。她和两个帮忙的姑娘一起动手，一会儿，店里便弥漫着咖啡的香气，点心从冠生园买来，是现成的。店拐角处新摆了一架屏风，画着牡丹、芍药等花木，十分鲜艳，小店更添了些曲折。再加上轻柔的音乐，颇吸引人。

不多时客人陆续到来。有两个辍学跑滇缅路的年轻人，进来靠窗坐了。香阁见是熟人，过来招呼。两人低声说，又有一批化妆品，旁氏面霜、蜜斯佛陀口红、香水、指甲油等等都有。问香阁要不要，若是没有现钱，搁着寄售也可以。香阁哼了一声，说这点钱还拿得出。

他们的货就在门外吉普车上，有四个煤油箱，遂搬到后院，很快料理清楚。

那两人说：“过境时很麻烦，美国军车就方便多了。”

香阁道：“化妆品很好出手，别的东西也可以商量。”

那两人道：“跑一趟吃苦受累不说，还要担惊受怕，你当是容易的。”

香阁笑道：“马达一响，黄金万两，吃点苦也值得。”送走两人，又到前面来。

这时已经上灯，客人更多了，多有美国下级军官带着女伴，他们不只要喝咖啡，还要喝酒。酒也是近来新添的项目，种类不多。自从添了酒，店里更拥挤了，香阁有意将店扩大。

她前前后后张罗着，手里端着杯盘，口里应付着客人，脑子里断续地在琢磨发展大计。忽然有一个想法，可以把发展自己和破坏别人结合起来。

夜深人静，吕香阁坐在床边，她的两结合计划已经完成。首先是向保罗借钱，她要描述自己的梦想，那就是开一家舞厅。如果保罗肯借钱，澹台玹必然不高兴，这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还要仔细规划。她很快进入梦乡，而且睡得很好。

玹子有几天没有看见保罗了。保罗来过，她不在家，留了条子，说领事馆有唱片音乐会，问她可去，她也没有回复。可是她时常想着麦保罗，想见他，又懒得。他们之间热烈的感情已经过去，现在有的是过于理智的考虑。

这一天，玹子上班经过绿袖咖啡馆，信步走进去，想喝杯咖啡，提提精神。

咖啡馆里照旧很暗，还没有客人，只觉得新添置的屏风后面有一些响动。玹子走过去，看见男女二人靠得很近在低声说话，正是保罗和吕香阁。

香阁见玹子来，更把头靠在保罗肩上。这样停了几秒钟，玹子觉得比一个世纪还长。

保罗忽然警觉，抽身站起，向玹子走来，还是满面可爱的笑容，说：“我们一起喝咖啡吧。我本来是到大学那边去的，走过这里就进来坐坐。”

“我也是，不知怎么神差鬼使。”玹子平静地说。

保罗为她斟奶加糖：“晚上有事吗？”

“晚上要加班加到十二点。”玹子笑容可掬。

保罗睁大蔚蓝的眼睛，说：“你是生气了吗？我没有错。”

这时吕香阁也走过来搭讪，一口一个玹子小姐。说今天用的是保山咖啡，别看是土产，很不错的。

他们坐了一会儿，保罗送玹子往省府去。

路上两人都闷闷的，保罗又解释：“我没有错。吕香阁一个女子没有亲人，做到现在这样，我想这很难。她想借一笔钱，扩大咖啡馆，我愿意帮忙。”

玹子觉得他们之间正在升起一座冰墙，那墙就像自己脚下的台阶一样，一步步升高。

玹子还是平和地说话。到了省府门前分手时，保罗问这个周末的活动，玹子微笑着摇头。

保罗定定地看着她，轻声说：“好像事情不太妙。”玹子心中酸苦，做出了那艰难的决定。他们观念的不同是从根上来的，恐怕今生很难一致。

玹子终于和麦保罗分了手，连订婚那一步也没有达到。

第七章

一

大西门内一条大街上，和宝珠巷相对并排有三条小巷。钱明经在如意巷有他的如意住所。卫葑在蹉跎巷有一个落脚点，但他们还住在落盐坡。本来明经为他们找了房子，因尤甲仁无处住，便让给尤家了，那就是刻薄巷一号。这些名字是后人附会，还是当时就这样叫，无人考证。

尤甲仁到明仑上课，很受欢迎。他虽是中文系教授，却开了十八世纪英国小说选读和翻译等，再加上本系的古典文学课，真显得学贯中西。他上起课来旁征博引，古今中外，名著或非名著，只要有人提起，无不倒背如流，众人俱都佩服。姚秋尔也经钱明经介绍在一家中学找到教英文的事，以她的才学应付几个中学生自是绰绰有余。他们于教课之暇，游览昆明名胜，极尽山水之乐。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刻薄巷一号，院子小巧，颇为宜人。居室南向，楼上楼下各两间。楼下住着数学系教员邵为。邵太太刘婉芳也是天津人，很活泼，没有什么心眼儿，是个好邻居。尤家住在楼上，依姚秋尔的习惯，室内布置简单朴素，只有一本厚重的牛津字典，略显特色。他们生活安排妥当，对钱明经却很少感谢，倒是常常表示同情，说钱明经太忙了，说钱太太找不到事，还是不肯俯就的缘故。话的意思深远，表面上是说钱太太有身份，暗指他们夫妇不和。聪明如钱明经，最初也不在意，时间一长，大家都觉得在尤甲仁丰富的学识下，隐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这一天下午，尤甲仁兴致勃勃地回到家里，姚秋尔正伏案改作业，抬头妩媚地一笑，问：“有什么新闻？”这是他们彼此间常问的一句话。

尤甲仁拿出一张报纸，指着孟、仉的订婚启事。“未婚夫死了三天，才登的这启事，以前有抱着木主结婚的，现在还有画着黑框订婚的。孟弗之怎么这样！”

姚秋尔眨眨眼睛：“说不定人家早海枯石烂过了。”两人会心一笑。

尤甲仁坐下喝茶，一面指着带回的书，说：“若说到海枯石烂，倒是有一段趣闻。刚刚我到夏正思那儿借书，用英文谈话。他说好久没有听到这样流利的英语了，触动了乡思，和我说了从前的事，还有一段恋爱经过！”

秋尔掩过作业，坐到甲仁身边：“快说！”

“夏正思说，他的家住在大西洋边。他年轻时有一个情人，曾三次要结婚，那女士都变卦，弄得他要跳大西洋。”

姚秋尔格格地笑：“怎么没跳呢？”

“他正要跳时，忽然觉得有一种力量抓住他的头发，转眼间他已经坐在家门台阶上，他想是自己不该死。虽然没有死，活得也不好。他常常碰见原来的情人，而这情人又常常换情人。他再不愿意看见她，就远离家乡来到中国了。”

姚秋尔起身做晚饭，一面嗔着：“太单薄了，不好听，不好听。”

过了几天，同仁间流传着夏正思失恋的故事，果然丰满了很多。尤其在投海这一段，加了找情人告别这样十分感伤的场面，在海边徘徊时又加了种种渲染。

这故事几次出入刻薄巷，离原来的人和事一次比一次更远。雪妍先听说，乃告诉碧初、惠枌。这样把别人的伤心事当作笑谈，她们都很不以为然，好在夏先生不知道。

萧子蔚一直独身，自然也成为尤甲仁关注的对象。他对人说，这几个老“百曲乐”（bachelor，单身汉）研究研究可以写部言情小说。对独身人的议论是免不了的，但都属于同情的范围，自尤甲仁夫妇来后，发表的言论便带有刻薄巷的特色。

大家见他们轻薄，都不与之谈论。他们似有所察觉，稍有收敛，但仍免不了以刻薄人取乐。他们这样做时，只觉得自己异常聪明，凌驾于凡人之上，不免飘飘然，而毫不考虑对别人的伤害。若对方没有得到信息，还要设法传递过去。射猎必须打中活物才算痛快，只是闭门说说会令趣味大减。正好邻居刘婉芳传播新闻颇具功力，邵为的数学领域对于她犹如铜墙铁壁，她由衷羡慕尤、姚的和谐融洽，并且佩服他们的学问。她听秋尔讲一些似秘密非秘密的事，再讲给别人听，觉得自己也添了本事。

孟离己的新闻，夏正思的故事，传过以后清静了一阵。

一次，中文系安排尤甲仁演讲，他不讲诗，不讲小说，不讲理论，不讲翻译，讲的是“莎士比亚和汤显祖”。戏剧不属他的本行，但他信手拈来，就可以胜任。他讲了莎士比亚几个重要剧作的梗概，大段背诵，抑扬顿挫，声调铿锵，很有戏剧效果。又把《牡丹亭》中几段著名唱词，一字不落背了下来，可惜他不会唱昆曲，不然更加好看。虽然整个演讲内容丰富生动，却没有说出比较的是什么，思想上有什么同异，艺术上有什么差别。同学们听了，有人赞叹，有人茫然。

江昉听说，随口说了一句，外国有些汉学家就是这样的，只知抠字眼背书，没有自己的见解思想。这话传到刻薄巷，尤、姚两人顿觉无名火熊熊上燃。

重庆有两名记者，因所写报道触犯禁律而被关押。江先生在一个刊物上发表文章，批评这种不民主的做法，并提出保护人权问题，意见尖锐，文词犀利，同学们都很赞成。也有人说，江先生越发左倾了。

尤甲仁素来不发表带有政治色彩的言论，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自私。同仁间议论时，他对关押记者不置可否，而对江昉的文章大加攻击，说：“现在民主人权很时髦了，无怪乎以前有人说江昉善于投机，这可不是我说的。”

过了些时，两名记者仍未获释，几个社团联合举行了一次规模很小的座谈会表示声援。江先生慷慨陈词：“人长着嘴就是要说话的，不让人说话，岂不是不把人当人看。”

这话先在墙报上发表了，又被几家开明的报刊引用。尤甲仁看到了，对李涟说：“我看江昉一味唱高调，伪装进步，只想讨好。”

李涟是老实人，反问了一句：“怎么就是伪装，又向谁讨好？”

尤甲仁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孟弗之本来是极赏识尤甲仁的，听见这些话，心中的评价也打了折扣。话难免又传到江昉耳中，江昉自然心感不悦。但他心胸宽大，素来不与人在无谓的事情上摩擦，只做没听见。

尤、姚两人无事，常到绿袖咖啡馆闲坐，看窗外的水波垂柳。两人还以垂柳绿袖相唱和，有几首诗登在报纸副刊上，颇得好评，人谓多才。吕香阁也常坐在他们桌上闲谈。他们知道香阁是孟太太亲戚，又和凌雪妍同出北平，很感兴趣。

“只你们两个人走吗？你们胆子真大。”姚秋尔问。

“有人来接的，是卫葑的同学，叫李宇明的。一路骑毛驴，住小店，走了好多天，还没出河北省。”

“听说他们到延安去过？”尤甲仁问。

“李宇明把我们转手交给别人，我等不得，先走了。他们后来准是去了。”

姚秋尔说：“听你的话，李宇明像是个人贩子。”

香阁左右看了看，低声笑道：“人贩子倒不是，可我看出来了，他喜欢卫太太。”

尤、姚一听，精神大振，问了许多细节。吕香阁本来善于无中生有，但她想象力不够，只能说个大概。经过了尤、姚之手，越来越丰满，真成了一部言情小说。

谣言的传播就像瘟疫，在有知识的人群中也不例外。凌雪妍万里寻夫，像是个小唱本，其中一段“伴郎代新郎”更是浪漫，编造了雪妍和李宇明的感情纠葛。其实以尤、姚之才，完全可以另起炉灶来创作，但他们是要伤害活人，才感到快乐。制造谣言还要传递谣言，这才完整。

雪妍和卫葑一周有两三天住在蹉跎巷小屋，姚秋尔和刘婉芳都不时来串门。雪妍生性不喜论人长短，有什么话就听着。见她们讲得眉飞色舞，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

姚秋尔把关于雪妍的“唱本”说给别的女教员和太太们听。她们中有人当场反驳，有人劝秋尔不要再说，也有人听着却不再传，似是一座长城，信息传不过去，秋尔十分失望。好在还有刘婉芳。她对雪妍本来就很注意，曾说扔了万贯家私，跟了一个穷光蛋，真是不可思议。听了秋尔的“唱本”，连连叹气，说怎么又找一个穷光蛋。

虽然刘婉芳自己也是嘲讽对象，因为那些措词高妙，她无力深究，也就不理会，倒是热衷传话。一次，她到惠枌家闲谈，推心置腹地说了这“唱本”。

惠枌十分恼怒，说：“哪有这事！太伤人了，千万不要告诉卫太太。”

婉芳好心地说：“你说没有这事，那就是有人造谣，她若是蒙在鼓里也不合适。”

惠枌想这话也对，谣言这种东西越辩越传播，不辩也传播，真是难办。这几天她正帮一位画家朋友准备画展，想稍闲一些就去找孟太太商量一下，现在这种时候正经的烦心事还理不过来，偏有人有这种闲心嚼舌头。

心里想着，不觉用上海话骂了一句：“舌头嚼，烂脱伊！”

同仁间不时有小聚会。一天下午，尤家组织了一次朗诵会，大家朗诵自己喜欢的一段小说或诗歌，据说这是欧美传统。夏正思念了《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段，尤甲仁念了《双城记》中的一段。别人也各有选择，气氛随着不同的朗诵转变，又专注又活泼。

雪妍用法文朗诵《恶之花》中的几行，她不只发音自然，而且声音柔糯好听。一缕温和的阳光照在宽大的半旧白绸衫上，衬着她的脸格外鲜艳秀美。

她念完了，夏正思笑道：“《恶之花》都让你念成‘善之花’了，你该念《五月之夜》或《八月之夜》。”

雪妍微笑道：“我也喜欢缪塞的诗，这一首，”她举举手中的书，“说真的，我一直不大懂，现在也不大懂。”

又有几段朗诵后，有人说，怎么不见尤太太。这时姚秋尔和刘婉芳在廊下煮饵丝加调料，招待大家。雪妍好意地走过去，想参加劳作，不想正听见姚秋尔低声说：“两个人喜欢一个人，感情都很热烈，像《双城记》里那样，这种情况是有的。咱们以前说过——”说着一笑，“咱们卫太太和卫先生的老朋友李宇明的那一段。”随即放低声音，说个没完。刘婉芳虽已知道这谣言，仍听得津津有味。

雪妍听见“卫太太和李宇明”这几个字，遂悄然听了一段，顿觉五脏翻腾，血往上涌，立刻走到院中，问姚秋尔：“尤太太，你说什么！”

姚秋尔用抹布擦擦手，转过身赔笑道：“我没有说什么，我们聊天呢！”

雪妍道：“我听见你们议论我。”

刘婉芳走过来挽住雪妍道：“卫太太别多心，我们真没说什么。”

雪妍知道她们不会承认，总不好自己再做张扬，她也不会和人吵架，只觉头晕恶心，连忙走出尤家大门。

房间里有人建议，请雪妍再念一段《五月之夜》。却见姚秋尔进来说：“她先走了。该我了吧！我念《简·爱》。”

尤甲仁道：“何必念，背就是了。”

秋尔道：“我的脑子可装不了那么多。谁都像你！”拿着《简·爱》念了一段。她的发音有地方色彩，这是无人请她教会话的原因。

一时刘婉芳用托盘端了饵丝过来，倒是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雪妍从刻薄巷出来，绕进蹉跎巷，又气又伤心，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杂草，又胀又疼。这些人太卑鄙了，居然把李宇明说成儇薄子弟，好像和她有什么私情似的。看来学识丰富的人不一定心地高贵。人还是太笨，竟没有一条法律能有效地惩治造谣诽谤者，一任谣言的毒汁伤害别人。

雪妍一阵头晕，手扶墙壁站了一会儿，胎儿在她身体里拳打脚踢，好像是说：“我在这儿呢！”她有些安慰，喃喃地说：“有你，还有你。”

惠枌正从巷口过，见雪妍靠在墙上，连忙过来扶住，问：“怎么了，你怎么了？”

雪妍强忍眼泪，告诉了刚才的事。

惠枌恨道：“这是亲自动手了。”

雪妍望住惠枌，说：“你知道这谣言？”

惠枌道：“没有人相信的，你放心好了。先到我家去坐坐。”

她们到惠枌家坐了。惠枌招呼雪妍洗脸整妆，迟疑了一下，说：“我说一句也许是不该说的话，这事不必对卫葑说。”

雪妍还没有想该不该说，可明白实在是没法说。当时只默然不语。

惠枌又安慰道：“你和卫葑太美满了，所以有人要来加点胡椒面。”

雪妍一面洗脸一面流泪，说：“这不是胡椒面，是毒药！”

惠枌故意说：“你太不关心我了，想想我是什么处境。你的日子是天堂，什么诽谤谣言也动不了你半分。”

雪妍忙问：“你们的画展怎么样了？”

惠枌迟疑道：“给老同学帮点忙，我也就是找点事做罢了。这一来事情又太多了，今晚上还有人请吃饭，商量什么事都得吃饭。”

一时雪妍好些了，两人出门，惠枌直送雪妍到家，才转身自去。

雪妍进家时，卫葑正在与何曼谈话。

何曼笑说：“凌老师回来了，我们的话也谈完了。”何曼选了雪妍的法文课，很赞赏雪妍的教学，学生们为她总结了六个字：又灵活又认真。当下说了几句法文课的事，何曼辞去。

卫葑翻弄桌上纸张，半晌不说话。雪妍搁下自己的委屈，系上围裙，要去做饭。走过卫葑身边，轻轻拍拍卫葑的手臂。

卫葑拉过雪妍的手放在脸上，说：“雪雪，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们都不要伤心。近来有人从延安来，说李宇明跳崖自杀了。”

雪妍睁大两眼，泪光莹然，连说：“怎么会呢！”

卫葑说：“宇明是很坚强的，绝不是那种自杀的人。不知详细情况是怎么样的。”

他们心里同时在想，吕老太爷不是最坚强的人吗？他不是也自杀了吗？那是在最不得已的情况下对敌人的反击。可是李宇明是在延安，革命圣地延安，那青年寄托理想的地方啊！

“葑，我真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他们所说的不明白的内容并不尽同。卫葑不明白革命队伍内部何以这样残酷。雪妍不明白世上怎么总是有人在伤害别人，也总是有人受到伤害。她几乎想说出那谣言，但那是对他们三个人的伤害，何必让葑分心。

李宇明已死还遭受这样的诽谤，雪妍想着又流下泪来。卫葑也无法把心中所想全部清楚地说出，伸手拉雪妍坐在身边，雪妍索性低声哭了一阵。他们互相依偎着，就是安慰了。

过了一会儿，雪妍到厨房去，饭总是要吃的。卫葑取过桌上的材料，那是何曼拿来的整风运动的学习文件，是她刻写钢板油印出来的。她和卫葑商量要在组织里学习。

卫葑拿着文件，眼前却闪着李宇明的身影，无人知道李宇明在跳下山崖的最后一刹那是怎样想的。可惜没有鬼魂，梦也不能托一个。

两天以后，卫葑才知道老沈来到了昆明，何曼安排他们在植物所后山见面。山上一片松林，阵阵松涛吹过头顶。卫葑和老沈握手的时候，两人心里都很难过。

老沈讲了延安整风情况，说大大清理了阶级队伍，抢救了失足者。尤其是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给整个的新文化指明了方向，一定要好好学习。抗日战争还很艰苦，延安比这里苦多了，可是大家还是很快乐，因为我们有信心。

卫葑讲了教员的一些情况，因为政府腐败日益严重，人心不满，原来拥护政府、积极抗日的人现在对政府也有离心倾向。有理想的年轻人向往延安的越来越多。老沈说这是很自然的事，他走过国统区，见有些地方因兵源不够，强拉壮丁，就像囚犯一样，捆绑着送上前线。卫葑说这边倒没有见。老沈说各种腐败情况也会蔓延的。

最后才说到李宇明去世的消息：在整风运动中他受了审查，没有能从大局着想，也有人说他是失脚落下崖去的，这也很可能。组织上考虑，暑假期间，卫葑可以到延安学习一段。卫葑听了有些兴奋，随即又有些疑惑，不过反正不是现在就走，还可以考虑。但以后就没有再见到老沈。

组织内成员学习文艺座谈会讲话，大家觉得那真是字字新鲜、道理深刻。立场问题当然是要最先解决的。那些腐败官僚和被苛捐杂税压得透不过气来的老百姓，看问题会一样吗？在文艺为工农兵服务这个问题上，有些人提出，如果只为工农兵服务，那别的人群呢？是不是会有一种为大家喜爱的文艺呢？虽然有些问题搞不清楚，但它们都是经过思考而出现的。大家都觉得自己在亲近着一种崭新的能造福人类的理论，要通过思考去理解它。

惠枌帮助举办展览的画家赵君徽颇有名气，曾在巴黎留学又居住了几年。近两年回国后，在国立艺专任教，一直住在重庆郊外，这次入滇来赏云南山水。惠枌婚前便与他相识，当时都认为他必成大家。这次见他的画确实颇多上品，以国画为主，大量运用西洋画法，也有部分油画。经过各方协助，借了一个中学的礼堂，有画友们帮忙布置，画展终于开幕。

这天，惠枌是总招待，兼管签名。赵君徽穿着藏青薄呢西装，系小方格领带，神态潇洒，站在门前，迎接来宾。来宾有昆明各界名流，秦校长夫妇也来了，还有省府几位官员。赵君徽陪着一起观看，他们在一幅长卷前站了片刻。

这幅长卷上画了八位高僧，个个神采非凡。报纸已有介绍，说是画家的理想寄托。赵君徽自己笑说，酝酿这幅画便有十年之久。当下有些记者围着照相。

这时签名桌前来了几个人，穿着讲究，举止斯文。惠枌旁边的人大声说“朱先生来了”，殷勤招呼。惠枌不解。

这时钱明经也来了，签了名，对惠枌一笑，低声说：“要义卖，就找这一位。”眼睛向朱延清一转。惠枌不理，又去招呼别人。

明经走过去和朱延清搭话，像是很熟的样子。这时赵君徽得到消息，自己走过来请朱延清到秦校长身边，一起参观。

签名桌前来人不断，惠枌不时走开去，招呼来宾，又回来看见签名簿上有刘婉芳的名字，接着看见刘婉芳正和钱明经在说话，她说：“钱先生能耐大了，我早听人说了。今天你要买几张画啊？”

明经道：“我买不起。”

“那谁信呢！”婉芳道。一面说着话，随着钱明经看画，明经不怎么搭理。一时孟先生和萧先生也来了，赵君徽和惠枌都过来招呼。

朱延清和明经走在一起，说：“老实说，我没有一点艺术细胞，不过倒是喜欢看看。”

旁边就有人说钱先生的太太是画家啊，钱先生自然懂。

明经笑道：“若是老实说，今天不是看你的鉴赏力，而是看你的钱包。”大家都笑。

刘婉芳在旁听见，便凑过来对朱延清笑着，眨眨眼睛，也是明眸皓齿。

钱明经便说：“邵太太不是问义卖的事吗，今天就要看朱先生了。”大家继续看画。

有一幅没骨花卉，画的是几朵牡丹，其中有一朵含苞待放，花苞顶上一抹轻红，越往下越淡，惹人遐想。惠枌布置时，便注意了，把它摆在明显位置。

朱延清走过时，原不注意，明经指点道：“看这一幅。”仔细看时见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延清心想，画上没有秋千啊！却不便问。

刘婉芳又凑过来，天真地笑问：“怎么没有秋千？”朱延清不觉也对她一笑。

婉芳大喜，便又指着一幅墨荷说：“荷花哪有黑的呢？可是倒真好看。”

朱延清随口问：“邵太太也喜欢画？”婉芳摇头。

当下朱延清表示要买这两幅画，墨荷标价八千元，牡丹却无价。

惠枌走过来说：“那幅牡丹是非卖品，没来得及贴条子。”

明经在旁说：“再画一幅才好。”

朱延清很客气地说：“若是赵先生能再画一幅，当然不按现在的标价了。”

过了一阵，赵君徽送走秦、孟、萧几位先生，才走过来说：“再画一幅可不是这个样子，也许不如，也许更好。”

刘婉芳抢着说：“只有更好的。”

朱延清道：“我知道。画画要有灵感，写诗呀，作曲呀，都是一样，叫作烟士皮里纯，对不对？”

钱明经道：“我想经商也需要灵感，有时想求神问卜算个卦，就是要索取灵感。”

一面说着，又走过那八位高僧，下面写着“非卖品”。朱延清另买了两幅人物画，要到展览结束才能取。

朱延清走时，要用车送明经夫妇。惠枌还走不开，钱明经便婉谢了。

朱延清见婉芳在旁，便问：“邵太太住在哪里，送你回去？”刘婉芳笑出声来，跟着到胡同口上车。

这里惠枌等收拾展品，一面谈论展览的情况。卖出的画不少。

君徽苦笑道：“每次卖画，我都像断腿折臂一样难过。”

惠枌想了一会儿，问：“还画一幅牡丹吗？”

君徽看着她，说：“那神态是画不出来了，不过可以应付一下。”他要请大家吃晚饭。惠枌做好自己的事，和钱明经一起先走了。

二

学校每月初有月会，多由秦校长和几方面负责人讲一讲情况，也不时有来宾讲话。三月初的月会，秦校长陪着一位穿长袍马褂的矮胖子来到会场。他介绍了这位王某人，在同学间引起轻微的骚动，那是一个国民党宣传部门的重要人物。

王某人安详地注视着这骚动，稍有得色，大概是觉得自己名声很大吧。咳了两声之后，他用纯粹的四川话讲演，表情生动，语言有力。其中最精彩的一段如下：

“我来自陪都，来自蒋委员长座下，到这里看到大家努力学习很高兴。每个人头上有一个脑壳（他指指自己的头），大家用脑壳学习，用脑壳考虑问题。可是莫要忘了每个人的脑壳分量不一样，有的轻些，有的重些。万幸的是我们有一个最丰富、最重要的脑壳，那就是委员长的脑壳。抗战大业、建国宏图都要靠这个脑壳。领袖的脑壳与众不同，他也是大家的脑壳——”

“可是要把别的脑壳统统砍掉？”一个学生用四川话大声问。还有同学笑出声来，又有同学高声说：“我们关心的不是脑壳，关心的是肚子。”

王某人瞪了秦校长一眼。秦校长举起两手往下按了按，说：“请安静，请安静。”

“说起生活问题，抗战期间苦嘛是苦一些喽！大家都一样嘛！只有认识到要拥护领袖的脑壳，事情才好办。我在重庆多次讲到领袖脑壳与众不同的论点，受到支持，受到拥护。哪个敢说人头都是一样的，你称称看！”

讲演好不容易结束了，“领袖脑壳论”成为年轻人嘲讽的对象。第二天，大门口出现了好几种墙报。有一幅漫画，画着一个矮胖子，长着一个大头，里面写满了“领袖脑壳论”字样。旁边一个小头，头上许多洞，洞里显出各种蛇蝎猛兽，下面写着：这就是领袖脑壳！

王某人对同学们的表现深感不满，他等着解释，可是秦校长并不提起。

午餐时，他悻悻地说：“贵校学生在公共场合好像不大守秩序。”

秦巽衡道：“确实是这样，我们不反对年轻人发表意见，这表示他们有兴趣，要是没有反响就不好了。”

王某人道：“随时随地要记住，领袖脑壳是最优秀的，有这样的领袖脑壳是中华民族的大幸。”秦巽衡默然不语。

王某人回到委座身边。他并不能直接见到委座，写了书面意见上呈，表扬了自己拥护领袖思想之功，批评了明仑等大学放纵学生之过。这样，又引出几桩事来。

许多学生靠贷金过活，贷金已经增加过，但是赶不上飞涨的物价。现在学生的贷金已不够起码的饭费，昆明的大学联合起来又一次向政府申请增加贷金数目。先是由秘书部门起草了一个文件，在办公会议上讨论时，大家觉得说服力不够，公推弗之加几句话。弗之当下加了几句反映学生生活的话。

呈文到了重庆，教育部说经费困难，拨不出款。在商量的过程中，有人称道呈文颇有文采，像是孟弗之的手笔。乃又有人说，无怪乎明仑的学生那样张狂，是有些教授支持的。讨论了几个回合，贷金数目没有增加。

过了些时，那飞机运狗的人物，捐了一笔巨款，给明仑等大学的学生改善生活。

同学们听了哗然：一个政府官员，这么多钱从何处来？有这么多钱，还有用这钱收买人心的活动，只能说明政府的腐败。

“我们不要这样的钱。”这是大多数同学的看法。也有少数人认为，这是政府人士的好意，拒绝只能表示不合作，没有任何好处。这主要是一些三青团员的主张，但他们在同学们中间影响日小，不起作用。

教师大都认为不能接受这笔钱。在教授会议上，庄卣辰、梁明时等都发表意见说，学生生活急需改善，是明摆着的。因为营养不良，约有一半以上同学严重贫血。我们自己的生活就不必说了。现在政府增加贷金还未解决，为什么他一个人就这么慷慨。有人建议将此款送给难民，也有人建议用来慰劳滇西抗日将士。校方最后决定委婉陈词，说学校不接受个人馈赠。对明仑大学的这种做法，一时传为奇谈。

孟弗之本来是受注意的人物，现在王某人对他更为关注，特地把他的几篇宋史文章找来看了，认为这简直是攻击中央政府。便组织了几篇文章反驳，大都是居心叵测、意欲何为这类的词句。

大家对孟先生都很关心。这天，孟弗之和李涟一起走回龙尾村，路上说起这事。

弗之道：“本来让你也署上名字，是不愿埋没你的劳动，现在惹出事来，好在没有提到你。这观点是我提出的，很不应该连累你。”

李涟道：“怎么说得上连累，孟先生的看法，我都赞成的。我们写文章不过是一种言论，何必这样怕。”

弗之道：“怕的正是言论。不准说坏话，且不准说古人坏话。一说到缺点，就好像别人故意栽赃，真不可解。我又在想下一篇文章，关于‘乌台诗案’的。”

两人一路说着，离龙尾村已经不远。走过一个小村，听见村里有哭喊之声。两人站住了，看到几个穿黄衣服的兵，正在村口小店闹事。 因哭喊得急，两人走过去看，只见这些人有的头缠白布，有的少一条手臂，有的缺一条腿，架着双拐。这家似无男人，只有几个妇女哭嚷。弗之心里叹道，又是伤兵。因滇西战事紧张，在楚雄设有伤兵医院，离昆明不远，时有人来闹事。

这时这几个人野性发作，大声吼道：“我吃一碗饵块还要钱，不是老子拼命，你能在这儿卖饵块！莫说是一碗饵块，老子要你的人也中。”

李涟说：“弟兄们辛苦，老百姓都知道的。”

一句话未完，那独臂伤兵，拿了一块板子照李涟打来，李涟一闪。弗之为护住李涟，用手里的蓝花包袱一挡，这一板正打在弗之左臂上。板上有个钉子，划开皮肉，顷刻间鲜血流淌。几个伤兵这才回过神来。见这位先生受了伤，却并不慌张， 依然神气凛然。

那独臂人扔了板子，把在抽屉里抢的钱放在桌上，忽然嚎啕大哭，与一伙人歪三倒四地走了。这里李涟帮弗之脱去长衫，老板娘拿了些布片紧紧扎了，一面骂着强盗祖宗三代，一面收拾桌上的钱。

弗之叹道：“听那人口音是河南人，离乡背井出生入死成了残废，他们心里也苦啊！”

老板娘把小锅摆在火上，要煮米线招待。孟、李连忙告辞，慢慢地走回家去。

弗之伤臂，伤口并不很深。当时碧初用酒精擦洗了，敷上白药，紧紧扎住。不想过了两天，伤口发炎，手臂肿痛，发起烧来，还附有消化道的症状。

明仑校医从城里赶来诊治，除做外科处理外，说是得了斑疹伤寒，这是他经常的诊断。经常的治疗是不准吃饭，每一小时进一碗流质。

弗之笑道：“净饿是贾府秘方，到了二十世纪，可以一小时喝一碗汤了。”

碧初道：“这就是进步。”和青环煮汤煎药，精心护理。

炎症控制住了，所谓的斑疹伤寒却迁延不去。弗之总有低烧，有两周未去上课，大家都很着急。又到泽滇医院看了，给了一种很贵的药和针剂。这时孟家的情况已比不得嵋住院的时候了。碧初勉强拼凑，还是不够药费，最后向学校借了钱，才取药回家。弗之服用后果然症状见轻，在家调养。

这些年，碧初已练就勤俭持家的本领，现在也无法安排。首饰已卖得差不多了，值钱的只剩那一副翡翠耳坠和别针，是碧初最心爱之物。现在也说不得了，只是不知怎样能卖得好价钱。

这一天，卫葑和雪妍来看望。雪妍身子已很不方便，还帮着里里外外收拾。

碧初让他们早些回去，雪妍道：“还有要紧事呢。”拿出一个锦匣，递给碧初，说：“托人卖了，添补些家用也好。”

碧初打开，见是一只白金镶钻石的手镯，两颗大钻都有红豆大小，围着许多碎钻，晶光闪闪，且做工极为精巧。

碧初惊道：“这是做什么？”雪妍和卫葑站在一起，恳切地说：“五叔的病需要调养，这是我们一点孝心。”

碧初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正想着卖东西，就卖那一副翡翠。”

卫葑道：“那副翡翠听说是太公公传下来的，怎么好卖。还是卖这只镯子，这是雪妍的意思，也是我们的孝心。”

碧初不收，雪妍急得眼泪直转。碧初想想，不忍过拂好意，便说：“先放在我这里吧。”两人高兴地鞠了一躬，又给拾得洗澡，惹得它怪叫。然后别去。

星期天，嵋、合都在家。嵋说，慧书说大姨妈很关心爹爹的病，让她来看望。慧书已进一所本地大学的教育系。

碧初叹道：“大姨妈整天念经，像要退出红尘了。慧书倒是懂事的，念书也知道用功。”因和嵋商量卖首饰的事是不是可以问一问荷珠。

嵋想了一下，说：“荷珠最爱张罗事，可是万万托不得。”

碧初说：“可怎么办？”又让嵋看那只钻石手镯，“记得这是雪妍二十一岁生日时，她父母给的礼物，我见她戴过的。”

嵋道：“这是凌姐姐一片心，先放着吧。”

碧初道：“我也这么想。”

说话间，钱明经来了。他特为从城里来看孟先生，在病榻前坐了一会儿，便在外间和碧初坐下说话。

嵋倒了茶来，明经称赞道：“一转眼，嵋已经是个好帮手了。”

碧初道：“可不是，现在有事都和她商量。”

明经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说：“我对孟先生和师母的敬重不用说了，这点钱是我和惠枌的心意。”见碧初沉吟，又说：“以后还我们就是了。”

这时，嵋忽然说：“娘不是要卖那翡翠吗？钱先生能帮忙吗？”碧初见嵋出言冒失，瞪她一眼。

谁知明经一听，马上说：“师母那副翡翠我见过几次了，真是好东西，卖了可惜。”

碧初微笑道：“身外之物罢了，只要它有个好去处。”

明经道：“可不是，东西也要有知音。要不然我拿去问问价钱？”

碧初叹道：“这些年，你和惠枌对我家的帮助很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不再添麻烦。”

明经沉吟了一下，道：“这事最好不告诉惠枌。她不喜欢这些事。”

碧初点头，叮嘱嵋道：“不用多说。”遂拿出一个小螺钿盒子，在桌上铺了绵纸，把翡翠别针和耳坠摆出来。正好有一缕阳光照在别针上，宛如一汪碧水，耳坠不在阳光中，也闪着亮光，碧莹莹的，鲜润欲滴。

明经大喜，连说没想到：“这首饰这样好看！请师母放心，准有好消息。”

碧初道：“你的钱，我先收下了，以后扣除就是了。”

明经说：“钱，师母只管用，生活不能再简朴了，身体要紧。这东西纯净无比，不多见，黄金有价玉无价，我是不懂，随便说。”

嵋说：“有人懂的。”碧初又瞪她一眼。

明经道：“童言无忌。”因问是不是现在就可以拿走。

碧初道：“自然要拿去让别人看。”一面望着那副首饰，眼中含泪。拿起别针抚摸了一下，捧进里屋，和弗之轻声商量。

弗之说：“一切由你做主。”

明经在外间大声说：“先看看再说，也许还拿回来呢！”

碧初出来，道：“一定卖了才好。”便把首饰放进螺钿盒，递给明经。

明经接过，说：“天还不晚，可以赶进城去。”

嵋早下了一碗面来，明经笑道：“我正饿了。”匆匆吃过辞去。

那别针是孟家祖传之物，耳环是后来在北平配的，别针也重新镶嵌过。碧初少带簪环，却极喜这一副饰物，弗之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让给别人的。只因时局日险，将来不知会怎么样，若是身体不好是不行的，必须有钱调养。

他慢慢起身，走到外间坐了，故意说：“据考证，簪环镯链都是奴隶的镣铐，这下子你自由了。”

碧初先愣着，回过神来说：“这东西随我们几十年了，如今走开，是舍不得。”她想着嵋的那句话“有人懂的”，钱明经大概要找女土司去，自己没想到这一点，心下很是不安。

弗之见她若有所思，安慰道：“毁家纾难也是应该的，咱们还没有做到，现在总算不用跑警报了。等我好了，咱们就搬回城去。”

提到回城，碧初稍有些宽慰。腊梅林中倒塌的房舍已在重建，房主人曾在一次酒宴上请孟先生一家仍回去住。只是造造停停，房屋不多，进程却慢。

傍晚时分，孟家正要开饭，嵋在厨房炒芥菜，合子熟练地帮助擦桌子，摆碗箸。

忽听院中脚步响，声音很沉重。青环正在院中收衣服，问：“找哪个？”来人说：“孟樾先生可在家？”

碧初出来，见两个军警模样的人，因问：“什么事？”

那两人说：“有事情，请孟先生走一趟。”

碧初道：“他正生病，你们是哪一部分的？到底什么事？”

那人迟疑了一下，含糊地说了一个部门的名字，就要进门。

碧初还要再问，弗之听见，走出来问：“你们究竟是什么部门？”

来人道：“孟先生已经出来了，请跟我们走。”

弗之道：“有请柬吗？有传票吗？是要戴手铐吗？”

“那倒不敢。”两人说着，挟持弗之向大门外走去。

碧初顿觉天旋地转，几乎跌倒，勉强靠着墙，合忙上前扶住。

嵋追出大门，见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爹爹被挟持着坐上了车。她扑上去一手拉住车门，大声叫：“你们留下地址！”那两人不理。

车开了，嵋跟着车跑。弗之怕她受伤，大声喝命：“快回去！”

嵋眼见那车歪歪扭扭，顺着石板路下山了。当时顾不得哭，跑回家和碧初商议对策。那时学校同仁大都已迁进城，只有李涟还在，便命青环去通知。

一时李涟跑着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看得立刻报告学校。我去，我走得快。”

嵋说：“我和李先生一起去。”

青环忽然说：“我会骑马，我去吧。我去找赵二借马。”碧初怕她一个人不安全。青环说：“这条路，我闭着眼睛也能走，不用担心。”

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让青环去。碧初马上写了一封短信，交给青环。青环把信藏好，飞奔下山，不料赵二和他的马都不在家。赵二媳妇帮着向别家借，有一家的马病了，有一家的马就要生小马。青环急得直流泪，说：“我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只好回到山上。

几个人商量，还是由李涟步行前去。嵋也要去，碧初叹道：“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合子大声说：“我是男孩，我去！”

碧初说：“你还太小。”最后还是由李涟和嵋一起去。

这时入夜已久，没有月光。两人快步走下山来，走几步跑几步，恨不得马上赶到学校。快到堤岸转弯处，依稀见一个人影，越移越近，两人都有点紧张。

忽然嵋大叫一声：“爹爹回来了！”果然是弗之慢慢走来。

“怎么回事？”李涟忙问。

弗之心跳气促摆手道：“到家再说。”

嵋说：“爹爹慢慢走，我回去告诉娘。”便转身向山上跑了。

这里李涟捡了一根树枝，让弗之扶着，走十来步就歇一会儿，好容易走到山下，碧初已经领着嵋、合迎过来。回到家中，大家分析，可能是抓错人了，也可能是先给一个警告。

碧初说：“不管怎样，赶快休息最要紧。且先睡觉。”

这一晚弗之想了很多，他被带走时，心里是一片空白。当时各种思想很活跃，骂政府的也很多，他是再温和不过的，怎么会摊上了被捕？莫非是绑票？可是也还没有当“票”的资格，看这两个人似乎也不是土匪。

那时，天还没有黑透，芒河水的光亮依稀可见，车沿河走了一段，似乎是向城里开，转了几个弯，弄不清方向了。天渐渐黑得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不时需要大口喘气。他努力调整呼吸，想无论如何要应付这局面，不能晕倒。又走了一阵，忽然前面一阵亮光，来了一辆车。两辆车都停了，两车的人都下去，在路旁交头接耳一番，各自上车，吩咐调头。又开了一阵，车停了，才知道是回到了村外芒河边。那两人叫他下车，说：“回家吧，不送你了。”

当时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简直像一场梦，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回来，时间虽不长，可足够长记不忘。若只是对他一个人，还简单些，不过既然有这样的行动，以后怎么样很难说。学界安危实堪忧虑。因为他教修身课，有些学生认为他帮助政府压制思想自由；因为他以史为鉴，当局又认为他帮助另一方面。要想独立地走自己的路，是多么艰难。

他觉得自己好像走在独木桥上，下临波涛，水深难测。他头晕，伸手去拉了一下碧初。“勿使蛟龙得”，他想起这诗句，深深叹息。

碧初轻轻拍拍他，柔声道：“睡吧，睡吧。”

“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哪管得了许多。”弗之这样一想，渐渐迷糊睡去。

次日，李涟到学校报告此事，大家无不惊诧。秦校长和各有关单位联系了，都说从未派人抓过教授，对孟先生都是知道的，不会有这样的事。

又过了一天，还查不出眉目。秦巽衡和萧子蔚同到孟家探望，弗之又细述了那晚情况，三人谈了很久。

秦巽衡说：“这事当然是有人策划。昆明各种机构很多，中央和地方有矛盾，关系复杂。这次的事情也可能是一种试探，因为弗之的色彩不那么鲜明，以为好应付。这是我替他们想。”

弗之微笑道：“有些事可能很难查清，一部历史也就是写的历史，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谁能明白。中国官场积垢太多，清理改进是必要的。我写那几篇文章，只不过希望有一个好政府，可没有推翻谁的意思。若拿我试探，就认准我好了，希望不要再骚扰别人。”

子蔚道：“现在的社会还没有独立的文化力量，我们其实都很可怜。不过我总相信民主是必然的前途，只是需要时间。”

三人都以为这事虽无人承认，还是应该向省府和有关方面提出抗议，要求保障人身安全。秦、萧二人还带来一个消息，说严亮祖已经复职，并且议论，现在起用能打仗的人是明智的。

子蔚带来了峨的信，是寄到祠堂街的。碧初等三人先看了。信很短，只说很惦记家里，惦记娘的身体，她一切都好，大理虽离前线较昆明近，并不觉战事的影响。四周安静极了，除了研究植物没有别的事，有时觉得自己也是一棵植物。这是峨走后的第三封信，内容都差不多。

碧初说了一句：“点苍山上想必较冷，饭食如何也不说一说。”

秦、萧辞去后，孟家人又拿着峨的信看了半天。

嵋忽然说：“我们都到点苍山的庙里去，那里还有各样的花。”

“再逃吗？”合子迷惑地问。弗之心里一颤，伸手抚他的头。

“到点苍山的庙里去”，这话引起弗之许多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峨的将来可以大致放心，她会在植物学上做出一些成绩。可是国家的事、社会的事还是要人管的。他写的几篇文章自问是为国为民，政府方面也太不能容物了。很快就要期末考试了，自己的病还不好，让人发愁。

正乱想着，碧初端了药来，说：“别的都是外面来的，身体最要紧。”拿小勺舀起药汁，轻轻吹着，望着弗之一笑。

“我会好的。”弗之也一笑。

过了几天，殷长官差人来慰问，言词很客气。说在本省土地上发生这样的事，对孟教授无礼，很是遗憾。弗之对来人有一个简短的谈话，说的是保障人权问题。后来江昉建议将这个谈话在报刊上发表，弗之没有同意。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却也不断有人从城里专来看望。

一天上午，一辆汽车开上山来，车外两边踏板上各站着一个马弁。青环正在大门口扫地，以为又有祸事来了，忙跑进去报知。

这时车子停在门外，马弁跳下车来，开了车门，走出一位威武军人和一位轻盈的女学生，原来是严亮祖和慧书。

那马弁站在院中大声报告：“严军长来拜！”弗之碧初忙迎出来。

慧书上去拉着碧初的手，唤了一声“三姨妈”，垂头不语。

大家进屋坐了，严亮祖说：“素初很惦记，但她是不出门的了，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我想我们连襟都会时来运转，我不久就要到滇南打仗去了。”

弗之说：“前两天，听说你复职了，军务忙，还来——”

亮祖打断道：“当然先来看你们，这些年不敢走动，简直没有个照应。”谈了一阵，忽然大声说：“你是不是做梦啊！”

弗之一愣，说：“也可能吧。”两人对望着哈哈大笑。

这时，马弁搬进大大小小十来箱东西，有美军用的奶粉、可可、咖啡、肉罐头等。还有本地土产，乳扇乳饼等。另有两大盒哈什马，是那时流行的补品。

弗之道：“搬了个小仓库来？”

亮祖诚恳地说：“我们只希望三妹一家人身体都好，抗战还没有完。”

弗之道：“抗战胜利了，路也还远着呢。”

慧书和碧初到里间，拿出一副檀木念珠，交给碧初，说：“这是娘念佛用的。娘说，这念珠上，佛号已经积得没数了，给三姨妈家挂上避邪。”

碧初心下感动，见那念珠雕镂十分精细，珠珠相连不断。满屋里看了一下，便挂在那一副弗之自写的条幅上，因问：“大姐现在用什么？”

慧书道：“还有一副好的，娘说这副佛号多。说也奇怪，我有时也拿着念珠念几句，心里倒像安静许多。”

“有你，大姐不会受人欺负。”

慧书迟疑地说：“荷姨不知从哪里听说，三姨妈要卖那副翡翠。她说殷长官夫人想要看看。”

碧初道：“真不巧，我已经托钱明经办这件事了，他必然是先给那女土司看。”

慧书道：“三姨妈的这副首饰很少见，荷姨的意思是由她经手会有好价钱，她要我这么说。”慧书顿了一顿，“她办这些事必定于她脸上有光，这是我估计。我想她会好好办的。”

“她既然知道这事，必定知道东西不在我手上了。”碧初想了想，说：“你回去说，荷姨的好意三姨妈心领，她若是已经和经手人有联系，就请她帮着争一争价钱。我们是要靠这笔钱过日子的。”

“ 明白了。”慧书低头说。

碧初要去张罗饭，慧书阻挡说：“爸爸都想好了，若是三姨父精神还好，大家一起到黑龙潭公园去走走。好不好？”

外面弗之兴致也好，收拾了一下，四人坐上了车，留青环和拾得看家。

车子开过芒河，不久便到龙江边。龙江水势很急，江心涌起波浪，一浪接着一浪赶着向前。车子经过植物所，说起峨在大理的情况。

亮祖说：“你们放心，我看峨小姐一定会成为一个植物学家。”

碧初道：“但愿像大姨父说的。”

车到黑龙潭，两个马弁不知从哪里抬了一张椅子来，让弗之坐。弗之连说不敢，坚不肯坐。

众人慢慢走着，观看景致，都觉精神一爽。

亮祖引路，说：“我带你们到一个好地方。”

众人走到高处殿阁的后面，见围墙边有一个小门，出了小门，是一大片松林，树下长满青草，又夹杂着杜鹃花。这里的杜鹃花并不成片，一堆堆，一丛丛，好像摆了什么阵势。此时花的盛期已过，滞留的花朵仍很艳丽，执着地留恋这覆盖着青草的地面。本来不觉得有风，越往前走，越觉得头顶松涛阵阵。

亮祖道：“怎么样？我是个武人，这地方还不俗吧！”

弗之有些累了，在一个树墩上坐了，说：“在这里隐居倒不错。”

“我可不是隐居的人，一听说能够复职打仗，我才又活过来了。”

碧初叹道：“弗之能是吗？我看也未必。”

弗之道：“是知我者。”

马弁过来在草地上铺了一块油布，放上一壶茶，亮祖挥手让他们走开。大家细听松涛，细观花阵，俱都忘了烦恼。慧书自己跑开去看一条小溪。

亮祖忽然说：“我一直有个想法，军人总要做阵亡的准备。此次出师必然非常艰苦，我要把慧书托付给三姨妈三姨父，以后让她随你们到北平去上学。”

碧初不觉眼睛湿润，说：“亮祖兄不要这样说，我们会照顾慧书，你也会长远照顾她。”

弗之说：“到北平上学很好，亮祖兄尽可放心。”

亮祖微笑道：“我知道是用不着托的，姨妈是最亲的了，何况又是你们这样的人。”

说话间慧书已经站在碧初身后，走上前向弗之鞠了一躬。

碧初说：“我从来就说，慧书是个懂事的孩子，会有好运气。”

又休息了一阵，亮祖命马弁摆好椅子，坚持让弗之坐上。弗之确也走不动了，坐上，由马弁抬着，一直下到黑龙潭边。

公园外有些米线、饵块小铺，自不是说话之地。当时有些单位借用公园房舍，亮祖吩咐向一家研究所借得房间，代办酒肴，俱已备妥。大家入室坐下，有人端菜上酒，招呼伺候。

亮祖命说：“除了上菜都走得远远的。”又看着几个冷盘，说：“老一套。”

弗之用药不能饮酒，大家且喝茶。

亮祖举着茶杯说：“前面的路确实很远。打日本人我不怕，抗战必胜的信念我是从未动摇，我怕的是下一步。”

弗之道：“无法抗拒就只能逃了。逃有各种方法，也不只是换地方才是逃。比如白居易写的《新丰折臂翁》，因为‘兵部籍中有名字’，所以‘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捶折臂’。这也是一种逃，他是为了保全一身。如果不只为保全自己就更难办了。”

“也许需要牺牲自己来保全大局。”亮祖沉思地说。

弗之看定他说：“那不是上策。”

一时，马弁端上热菜，大家用饭。

亮祖介绍：“今天只有两样菜能说一说，一个汽锅鸡，一早就炖上了，一个是炸荷花瓣，附近有一片荷田，他们有这样吃法。”

汽锅鸡端上来，浓香扑鼻。又有鸡汤煮的粥，亮祖特别说：“这是慧书交代的。”

饭间说起颖书，颖书毕业后高不成低不就，闲了一阵。现在总算找到事了，在某师部任参谋，管理后勤工作，回来过两次，看来长了见识。

弗之道：“颖书读书是认真的，我们谈话不多，觉得他这两年思想变活泼了。”

亮祖笑道：“他最爱听你讲话，影响是显然的。”

这时端上最后一道甜食，果然是炸荷花瓣，酥脆且有一种清香。

一时饭毕，先送弗之夫妇回家。慧书又拉着碧初的手问：“什么时候搬进城？”

“总是在暑假里，那时就近些了。”碧初答。

互道珍重，严家父女别去。

又过了几天，钱明经送来一大笔钱，那副饰物果然卖了。他没有说详细的过程，只说荷珠来联系了，想压低价钱，讨好殷长官夫人。他说，孟先生又不是《红楼梦》里的石呆子，这事办不通的。倒是女土司想了些门路，卖得这笔钱。据说买主是一位尼泊尔王子。

“这也不算明珠暗投吧！”他有几分得意地说。又特别声明，前次赠款已经扣除了。

碧初十分感谢，说这笔钱正好帮助弗之复原。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托你办这事我觉得很对不起惠枌。”

明经立刻明白了，说：“我们的事师母是清楚的。在我心里并没有人能超过惠枌。”

碧初道：“我想她更是如此。”

两人又说起凌雪妍即将生产，碧初心里安排，这笔钱要分她一些度过产期。

明经说：“现在物价飞涨，钱不能存，最好有个处理。”

碧初说：“多亏你想到，就托你办。行吗？”明经想了想，答应了。

经过调养，弗之身体显然好转，时常起来走动，又坐在书桌边，写下了两门期末考试题，请李涟带去。

碧初开玩笑道：“真是好多了，我可没有许愿呀。”

青环在旁道：“我许愿了，我猜不只我一个人许愿。”

拾得忽然跳上膝来，拱着弗之的手臂，许愿的大概还有它。

三

期末考试结束，凌雪妍在小屋中改了最后一份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她终于做完自己应做的事，没有拖沓，没有耽误，现在可以专心迎接自己的孩子了。卫葑本要她就在城里待产，雪妍说产期还有一个月呢，还是到落盐坡住几天再进城来。雪妍离开前，把小屋擦拭了一遍。他们已在着手换一处房子，也在蹉跎巷，房间大些，可容三口之家。他们每次去看，都商量着这儿摆桌，那儿摆椅。卫葑更是悄悄地做些小设计，如修个炉台什么的。他想，雪妍下次进城来，要让她大吃一惊。

从城里到植物所已有马车，挨着车帮加两块木板便是长凳，座位谈不上舒适，但总可以节省些体力。他们从小东门上车，车行比步行还慢，遇有颠簸处，卫葑便扶雪妍下车慢慢走。一路望着蓝天绿树，渐近碧野清波，两人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

卫葑低声说：“雪雪，你猜我在想什么？”

雪妍轻声回答：“我只能告诉你，我在想什么。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是三个人一起生活。一起出门，一起进门，一起来来去去。”

这正是卫葑所想，他不由得拉住雪妍的手抚摸着，惹得一车的人都用快活的眼光看着这对年轻人。

一位老嬷嬷指着雪妍的肚子，说是男孩。

卫葑道：“女孩也是一样的。”

老妇人先下车了，别的人说：“老人说的吉利话，莫要改她的话。”

两人忙答应：“知道了。”

从植物所到落盐坡路并不远，他们一路讨论婴儿的名字，设想了几个男孩名和女孩名，讨论热烈，但没有结果。毕竟雪妍身子沉了，这样转移目标还歇了好几次，一周前步行进城，只歇过一次。

他们刚到家门，便出来一位主人，热烈地欢迎，那是柳。柳绕着他们欢蹦乱跳，又堵住门口，伸出两只前爪，一人一只，握一握，然后几乎是把他们裹挟进门。米先生、米太太的热情也不逊色，因时近正午，送来米饭、油酱豆和芥菜汤，并劝解柳不要打搅。柳一直随着雪妍走来走去，这时便趴在西厢房外守望着。

这里的空间大多了，蓝天毫不吝啬地伸展着，没有轰炸，没有难民，小村十分安静，只有龙江水日夜流淌。过了两天，因有活动，卫葑进城去了。

碧初带了钱和青环，还有那副钻石手镯，来看望雪妍。雪妍说她能吃苦，她不需要钱。碧初拍拍她，说这是孩子话，坚持把钱和青环都留下。

临走时，拿出那手镯，说：“这是我给婴儿的。”

雪妍急道：“怎么五婶还是不收。”

碧初道：“我已经收过了，这是给小宝宝的。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若不听我的话，五婶是要生气的。”

雪妍无奈，把东西收好，两人到米家稍坐。

“五婶来看我们了。”雪妍说。随后又用法文和宝斐说话。

谈话间，米先生严肃地提出一个问题：“我一直想研究一下你们的称呼。我知道葑的母亲和孟先生是堂姐弟关系，照中国的习惯，葑应该称孟先生五舅，怎么叫五叔呢？我这个问题冒昧吗？”

碧初微笑道：“米先生对中国的亲戚关系的用语这样了解。卫葑是应该称呼我们五舅、五舅母，只因他的母亲——我们的堂姐是一位新派人物，她说对父母的亲戚应该同等对待，一定要这样叫。卫葑的父亲也很新派，说是随便怎么称呼都可以。好在卫家没有一位五叔。”

米先生点头道：“平常听葑说起，他的父母是很有趣的人，因为身体不好没有出来做事。”

雪妍慢慢地说：“他们很想离开沦陷区，这对于两个病人来说太困难了，他们把一切理想抱负都托付给了儿子。”

宝斐高兴地说：“他们的儿子要有儿子了。”

米先生和米太太去送碧初。雪妍站在院门前看他们走下坡去，觉得即将出世的孩子一定是一个幸福的人。

有了青环帮忙，日子更觉轻松，雪妍每天和米太太慢慢地打点婴儿衣物，做些针线，设计着、商量着，小院充满了安详的喜悦。

雪妍于期待的喜悦中有些恐惧，不知这一关能否过得去。

她也思念父母，思念她那两眼望天、心神不在这一世界的父亲，还有那事事操心、随时都在责怪别人的母亲。如果在他们身边，拉着母亲的手就不会不安，就不会害怕。

她已离家四年多，起先不愿意写信，家中消息也是辗转得到。后来怕父母熬不过思念，写信给母亲通些消息。信不敢多写，都要几个月后才到对方手中。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日本人又逼迫他们做了些什么？这念头像块大石头让人觉得压抑、沉重。

又想起李宇明的死和那恶毒的流言。哀悼使她的心像有一个洞，落进了同情的眼泪；流言使她的心上像有一个硬痂，时常会尖锐地发疼。

青环见她闷闷的，说：“想要给你讲点故事开心，可是我的故事都是不开心的。”

雪妍道：“我听说你这个姑娘又能干又勇敢。”

青环摇头道：“我这个人是背时精，没人敢娶的。”说着眼圈红了。雪妍不愿深问。青环又道：“你真不知道我的事？我问句话莫要说给别人：孟太太当真连你也没告诉？”

雪妍微笑道：“我们是不喜欢议论人家私事。”

青环叹道：“你是有福的，虽然父母不在身边，孟太太待你有多好！”

渐渐地在断续的谈话中，青环讲述了自己简单又奇怪的故事。

她十来岁时，被人拐卖，换了几户人家当丫头，最后落到平江寨，伺候女土司。那女土司人很漂亮，很贪，喜欢钱财，尤其喜欢玉石，有一屋子玉器。那地方潮湿，蜈蚣很多，都是很毒的，有养蛊和放蛊的说法，但她并没有亲眼见过。女土司用几味草药和蜈蚣一起捣烂，据说专治不治之症。

有一天，青环收拾屋子，从一个大瓦罐里爬出两条蜈蚣，咬在她手背上，手马上肿起来，连手臂都肿了。毒蜈蚣咬人和毒蛇差不多，有时可以致命，可是青环没有死，红肿消得也快。女土司奇怪，放几条蜈蚣在桌上，命她去擦桌子，她跳上桌子把蜈蚣踩死了。女土司很生气，说：“我看你就是个放蛊的。”

青环说：“我不合分辩了几句。我怎么会放蛊！我连毒虫都没得养。那女人更有气，说我的意思是她养毒虫了。以后就处处和我作对，一定要坐实我放蛊。也有人说她是要害我，来祭那些玉器。”

雪妍惊道：“这像是几百年前的事。”

青环苦笑道：“孟太太也是这么说，可是我们这些人就是活在几百年以前。我从平江寨逃出来，找回了家，母亲不久死了，又到姑母家，姑母不久也死了。去赶马帮，有人病死，都赖在我身上。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真是不吉利吗？”

雪妍心上刺痛，低声道：“谣言真伤人啊，伤了人叫人无法还手。那女土司分明是个造谣的，你要好好生活。活着才能证明，你和蛊没关系。”

青环摇头，低头做活。过了一会儿，抬头说：“这次赶马帮，走到离平江寨不远，死了两个人。马锅头说是我放蛊，我又落到女土司手里。她说你逃呀，怎么又回来了，就把我关起来了。我黑夜逃出来，走了两天，在龙江边让来追的人赶上了。幸亏遇见嵋他们，我才有机会跳龙江逃命，居然没有淹死。后来也没有人找我。”

雪妍想起嵋说过，看见有人跳龙江，原来真就是青环，当下安慰道：“你不要想着自己不吉利，正相反，你是大命人，经过这么多灾难还好好的。你该好好地活着，这是你的权利。”青环慢慢点头。

卫葑走后的第三天傍晚，雪妍忽然觉得不舒服，随后肚子越来越疼。米太太说大概是要生产。三人不知所措，商量着派青环去请碧初。青环一路飞跑先到赵二家借马，牵上山来。

碧初正招呼弗之服药，听见擂院门的声音，心下一惊，药汁泼洒了些，忙用手巾擦着。听青环说了情况，便交代嵋、合照顾爹爹，要往落盐坡去。

嵋很不放心，说：“娘我去行吗？”

碧初道：“傻孩子，你不懂的，好好照顾家。”她本不会骑马，青环说：“我会照顾的，我是赶马帮的。”果然虽夜色渐沉，却一路安稳。

赶到落盐坡，见雪妍勉强坐着，额上汗珠一滴滴往下落。碧初忙命烧开水，极力回想着自己生产时的情况，垫好被褥纸张，让雪妍靠着自己，帮她用力。

雪妍几次觉得死亡就在身边，就差一步，用力拉着碧初的手不放。碧初教她调整呼吸，有节奏地用力。

一直折腾到晨光熹微，雪妍忽然觉得身上一松，好像五脏都给掏空了。紧接着一声婴儿啼哭，把晨光惊得一跳，一个小人儿来到世上。

雪妍软软地松开手，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包括守在门外的柳。米太太用意第绪语高声念了一句祝词。碧初剪了脐带，把婴儿抱给雪妍看。

雪妍昏昏沉沉，再无一点力气，望着婴儿喃喃地说：“你就是我的儿子？”

碧初忙加了一句，是男孩。

当下招呼雪妍躺好，洗过婴儿，包了一个蜡烛包，放在床上。碧初见母子安稳，才觉自己头昏眼花。跌坐椅上，休息了一阵，才渐渐好了。

天还没有大亮，卫葑回来了。他又惊又喜，向碧初鞠了三个躬，对米太太和青环也鞠躬致谢，又伏在雪妍耳边说些什么。雪妍眼中含泪，唇上带笑，抓住卫葑的手沉沉睡去。

从此，这个小家庭有了三个人。尽管他那么小，他是希望，是将来，是最强大的。照碧初的意思，仍让青环在这里伺候。卫葑说五婶太辛苦，过了半个月，让青环回去了。他另找了一个小姑娘帮忙，但她不愿洗脏东西，乃由卫葑承担了伺候月子的主要劳动。他做得精细体贴，有条不紊。雪妍抱着婴儿，坐在自制的沙发上，发号施令。这是她从不肯的，现在她需要这样。因为她已经用全部力气给予了生命，因为她是母亲。

满月时，嵋、合代表父母来看望。他们很惊异人一开始时这样小。婴儿还没有名字，雪妍说这名字是要请五叔五婶起的。

嵋自告奋勇说：“我代他们起。我送他一个名字，就叫阿难。”

卫葑道：“阿难是佛祖的侍者，也是大弟子，他还有一个同伴叫迦叶。”

雪妍说：“这名字不错，总不能叫释迦牟尼吧。不过他姓卫，卫难不太好。”

合正仔细研究小娃娃，说：“可以加个不字。”

大家念了念，嵋说：“可以把不换成无。卫无难，怎么样？”

卫葑望着抱着婴儿的雪妍，说：“难总是有的。”忽然提高了声音，“叫凌难怎样，凌驾于困难之上，正好是妈妈的姓。”

大家拍手，卫凌难也趁机大哭起来，声震屋瓦。

“卫凌难，你要保护我们没有灾难啊！”雪妍轻拍婴儿。

“会的，会的。”卫葑虔诚地应和着。

下午时分，郑惠枌和李太太带着之薇、之荃来了。之薇整齐地梳着两条小辫，模样轮廓颇像姐姐之芹。他们还带了一篮面点，有花卷、甜糕等。

李太太进门先夸婴儿，随后又夸面点。拿了一块甜糕，在婴儿眼前晃着说：“小贩是好久不做了，这次是专为你做的。”

卫葑招呼客人，端茶倒水，不时伏在雪妍耳边说几句话。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望一望那蜡烛包，好像怕他会突然不见。

惠枌心下好生羡慕，想着有贴心的丈夫和自己的孩子，大概是女人最大的福分了。

李太太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发议论道：“女人就是命苦，生孩子受多少罪，可还要自找这个苦，以苦为甜这才叫真命苦。”

卫葑笑道：“这就是伟大的母性。若没有这种以苦为甜，人怎么能延续？”

士珍道：“伟大的母性，这是男人的论调，哄哄我们。”

惠枌道：“李太太说风凉话了，你什么都有了，可以这么说。”

大家笑一阵，说到搬进城的事。各家都已找了房子，估计到秋天，这里就没有学校的人了。可是城里也不安稳，从滇西、广西、贵州，日本人都可能打进来。

惠枌伏在蜡烛包上，看那张沉睡中的可爱的小脸，轻声说：“打来也不怕，我们有卫凌难呢！”

金士珍兴高采烈，说她看见满室彩霞，这样幸福的小家庭如今世上还有多少呢？新生儿，前途无量！父母必定会享他的福。卫葑听着，谢谢她的吉言。

又过了些时，雪妍身体渐好，都觉得她比产前更有精神。他们已定好下个星期搬家，再稍后几天，米家也要搬走。

卫凌难虽是早产儿，却很健康，一天一个样。他在蜡烛包里很不安分，会一点点往上蹿，上半身蹿出了襁褓，两手在空中挥舞，使雪妍佩服不已。“真能干，宝宝真能干。”这是她自编的儿歌。他的哭声嘹亮，米太太说像是英雄齐格弗里德的号角。

每次喂奶，雪妍都觉得很神圣。乳汁的热流把她和婴儿缠绕在一起，连卫葑都在这以外。卫葑开玩笑道：“我真有点嫉妒他。”雪妍正照习惯对着墙喂奶，回头一笑。乌黑的短发衬着雪白的脸庞，半开的嘴唇红得鲜艳，幸福的光彩洋溢开来，似乎有一个大光环笼罩着他们母子。卫葑觉得自己的心在膨胀，忍不住上前抱住妻儿，吻她的头发。

落盐坡小瀑布的水，有着冲刷的力量，卫葑在打着漩涡的水里漂洗东西，总是很高兴，还联想到流体力学的问题。

回来说给雪妍，雪妍叹道：“真不该让你去洗东西。”

卫葑说：“我高兴。”一面熟练地把各种破衣烂衫挂得满院，又搬了椅子让雪妍坐在房门前。“现在周游世界。”他指着一块布说，“这是美洲。”又指着一块布说，“这是欧洲。”一块布上有一大块黄印，“这是澳大利亚的独石。”一会儿又说：“我带你去太阳系逛一逛。”就随便指着，这是火星、这是木星地乱说，引得雪妍笑个不停。卫葑屋里屋外忙着，还不时摸一摸雪妍的手，抚一下她的头发，看她坐得是否舒适。

“哇——”齐格弗里德的号角响了，米家夫妇应声而出。宝宝睡觉时他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这时，米太太跑去抱起婴儿，在当地转了几圈，才递给雪妍。婴儿一到母亲怀中马上不哭了，雪妍笑着抱他进房。

米太太跟进来，在雪妍耳边说：“亲爱的雪妍，我来宣布我又怀孕了。”

雪妍高兴地抓住她的手，骄傲地说：“我们是永远存在的。”

现任的母亲和未来的母亲目光相遇，都十分感动。

院门口一阵笑语。“庄先生。”卫葑从破衣烂衫下钻过去迎接，果见庄卣辰夫妇走了进来。

“雪妍，我们带来好东西了。”玳拉边走边说，雪妍忙到布幔后整理衣服。婴儿已经吃饱，便由宝斐抱出相见。卣辰、玳拉放好大包小包的食品，有奶粉、可可等。卫葑介绍了婴儿的名字。

雪妍出来了，和玳拉拥抱。玳拉说人们看到这样年轻美丽的母亲，和这样漂亮的婴儿，心中自然会生出爱的力量，和平的力量，可以战胜一切困难。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雪妍手中说：“这是我们带来的真正的好东西。”

雪妍已经感到这信的分量。这信封上写着卫葑、凌雪妍收，又写着孟樾、庄卣辰烦转，生怕收不到。

庄先生说：“让雪妍看信，我们院子里坐。我们专门送信，借了车来的，车停在坡下。那小瀑布很美。”

卫葑笑道：“洗东西很方便。”

米先生煮了茶来，大家谈话。雪妍颤颤地打开信，一眼便看出这信是爸爸写的。

“亲爱的雪雪和葑，我已辞去了那职位了。他们已经把我的名字用烂了，把我榨干了。有些新秀想要这个头衔，（你能想象吗？）有人接替，终于放了我。”

雪妍很久没能看到父亲的笔迹，这字迹的飘逸和他那心不在焉的神气有些像。这是好消息，可是过去已不能更改了。母亲说北平城内生活很苦，缺粮少菜，但他们还好。雪妍为父母得到的待遇感到一阵羞愧。

她把信读了好几遍，渐渐平静下来，走出房门递信给卫葑。卫葑读了一遍，向大家说了，都说是好消息。雪妍抱着婴儿，把信放在襁褓上。

玳拉笑道：“三代人团聚。”几个人心中都有问号，这真正的团聚究竟在哪一天。

庄家也在筹划搬进城，因小黑马无法安置，一直迁延。已看中一处房子，离蹉跎巷不远，还未谈妥。

因车在坡下等着，他们不能久坐。卫葑送他们下坡，到瀑布边，汽车夫正舀水冲车，说这水真好，就是石头太滑。雪妍抱着婴儿，站在院门外送他们离去。

快开学了，卫葑系里有些事，进城去住两天。

雪妍觉得身体已够强壮，不想什么事都等着卫葑。这天下午，她用棉被把熟睡的婴儿围好，心里说这是堡垒，妈妈为你做的堡垒。

提着装脏布片的竹篮刚出房门，卧在院中的柳立刻迎过来。它把篮子衔在嘴中，四只脚不断地捯动，似乎在高兴地说：“你好了，你又要去洗衣服了。”随着走出了家。

雪妍站在院门前，听见小瀑布的水声，如低吟、如细语。她循着蜿蜒的石阶下坡，身体有些摇晃，连忙扶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柳抬头关心地望着她。

“没事！”雪妍说，拍拍柳，两个慢慢走到那潭水前。瀑布声越来越强壮，“齐格弗里德的号角”，雪妍轻快地想。潭边有人在洗衣服，都热心地问小娃娃可好，说雪妍养得不错。

一个妇人站起来时，扶了扶脚下的石头。雪妍又一次想到这里真应该装一个栏杆，给大家方便。

一时间，洗衣人都散去了，只剩下雪妍和柳。她把布片在水中刷洗，又想起远方的父母。他们可知道雪雪在做什么？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阿难？很快洗好了，她要赶回去看阿难是不是要冲出堡垒。

水涡旋转着，她有些头晕，站起身时也去扶脚下的石头，可是身子一歪，很轻地，没有一点声音地滑进水里。雪妍似乎听见卫葑那一句“雪雪你来！”又听见爸爸的那一句“雪雪你恨我吗？”她不要离开，她不要恨，她要紧紧地抱住亲人，可是她周围只有抓不住的水。漩涡推着她旋转，瀑布的水声淹没了她的呼救，她向下沉，向下沉，似乎回到了北平家中自己的小天地，那两扇玻璃门沉重地关上了。

柳在潭边来回急走，大声狂吠起来。近处没有人，它毅然跳进水中，赶上衔住雪妍的衣服，撕下一块衣襟，却拉不起雪妍，它自己也向下沉去。

雪妍不见了，柳也不见了。瀑布的水花，不断落下，如盐如雪。

有人听见吠声，赶过来看，只有装满干净布片的竹篮静静地在青石上。

卫葑办完了公事，到新居去查看。玳拉的朋友回国，留下一张沙发床，卫葑要了，摆在室中。他想起北平，那精心布置的新房没有用上，现在有一张旧床就很好了，床很软，雪妍一定会高兴。

时近中午，不知为什么，他越来越不安，在巷口匆匆吃了一碗米线，就出城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目不斜视。就要到家了，他默念着。可是离家越近越觉不安，走过瀑布，水还是那水，石还是那石，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上坡时遇见几个村人，同情地招呼“卫先生回来了”，都是欲言又止。

“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卫葑大步进了院门，冲进屋里，屋里站着不少人，有米家夫妇和村里的几个熟人。

婴儿还在熟睡，在堡垒里。

“雪妍呢？！雪妍呢？！”卫葑发出一声嚎叫。雪妍在哪儿？是不是在和我捉迷藏？快出来！快出来！

米先生把他摁坐在椅子上。村中一位长者，对卫葑说，有人看见雪妍带着柳去洗衣服。又听见狗叫，叫声很急，赶去时人和狗都不见了。已经打捞过了，这潭通着龙江，是捞不上来的。屋角果然竖着两根长杆，卫葑冲过去抓起就走。众人忙拦住。

米先生说，让他去看看，他怎能不看。

于是有人拿着长杆，有人拉着卫葑，又到潭边。

“雪雪——雪雪——”卫葑大喊，声音在石壁上撞碎了，消失了，哪里有雪妍的身影。

消息传到孟家，大家都惊呆了。碧初痛哭失声，弗之泪流满面。合子刻了一个图章，刻的是“凌雪妍不死”。他边刻边哭，不让人看见。

嵋哭得抬不起头来，她想起香粟斜街小院里最先熄灭的那支白色蜡烛。她做了一篇祭文，把雪妍比做凌波微步的洛神，又说：“洛神之美在其形，凌姊之美在其韵。奈何水花拥之，波涛载之，河伯掳之。”

写到这里，实在写不下去，纸也湿了一大片。她便把眼泪和这未完成的祭文献给凌姐姐。

三天以后，有人在龙江大石头处，发现了雪妍，宽大的白袍，像一朵花，她安卧其中。人们把她抬起，放在临时编就的竹床上。卫葑在竹床边相守，如此三日夜。大家帮着在铜头村那边买得一口棺材，什么木料现在也考究不得了。又在龙江坡上圈了一小块地，村中的老石匠刻了一个石碑。

下葬那天，晴空万里，太阳光没遮拦地照下来，烤着大地，烤着河水。似乎要把河水烤干，惩罚它的暴虐。河水上一片白光，闪亮着，奔腾着，发出呜咽的声音。

学校来了很多人。弗之扶杖携全家走来，王鼎一、夏正思和系里的人，庄卣辰全家和卫葑的熟人，澹台玹、玮还有李涟、钱明经、尤甲仁等都到了，还有不少学生。

雪妍睡在棺中，一床素花棉被裹得严实。人们看不见她，却都感觉她的音容笑貌，仍是活生生的。

嵋抱着阿难站在棺前，阿难大声哭，嵋小声哭。忽然有人指着大石头说，那是什么？嵋把阿难交给青环，向坡下跑去。人们把柳拉上来，放在当地。柳死了，嘴里还紧紧咬着那块衣襟。

卫葑在葬礼上忍住不哭，他知道这是雪雪希望的。在把嵋的祭文和合的图章放进棺里时，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想扑在雪雪身上，放声大哭，可还是强忍住了。他和一个村人一起钉好了棺材，每一颗钉都像钉在自己心上，又和几个人抬起棺材放进穴里，夏正思、钱明经、李涟等都帮忙。大家想起尤甲仁夫妇对雪妍的诽谤，不自觉地对他们侧目而视。

卫葑向穴中投了第一铲土，玹子过来在阿难手中放了一点土，小手还抓不住东西，自然地落进穴中。

一座新坟很快筑起，坟前的青石碑上刻着“爱妻凌雪妍之墓”，一行小字是“卫葑率子凌难立于民国三十二年八月”。

从此，雪妍远离尘嚣，只对着滔滔江水，失去了人间的岁月。

她不是一个人，她有柳陪伴。人们把柳连它紧咬着的衣襟，葬在雪妍坟侧。众人向雪妍行礼后，又向柳恭敬地鞠了一躬。

整个葬礼中阿难都在哭着。回到他的床上，他还在哭。这不只是运动的哭，这哭声中充满了悲痛、困惑和恐惧。

卫凌难之歌

卫凌难的歌是接续生命存在的歌，是不死的歌。

我大声哭。因为我没有了母亲。我习惯依靠的柔软的胸，吮吸的温热的乳汁，都不见了。我伸手便可以摸到的实在的脸庞、头发和那一声“宝宝”，都不见了。人们把我抱来抱去，在许多颜色和许多声音里穿行，想冲也冲不出去。我只有哭。

几天来送到嘴边的东西都很陌生，我先是用力挣扎，想逃，想躲，我要那属于我自己的。后来，我太累了，太饿了，我吸下了别人的乳汁。有人大声叫：“行了，这个孩子能活了！”人们把我从这一个母亲胸前抱到那一个母亲胸前。她们温柔地拍我，摇我，给我吃奶。我怎么会死？我不会死！

他们议论，老石匠爷爷家母羊下了小羊，可以让卫先生牵去。一天，人们牵来一个东西，是柳吗？不是。它的头和柳很不像，父亲说这是羊。它有奶，它会养活你，你要感谢它。羊叫的声音很奇怪。青环站在羊旁边，我认识她。她摸摸羊，又摸摸我，说：“我照顾你们两个。”

我们要走了。米先生和米太太，还有许多村人，送我们上车。米太太拉着我的手，摸摸她的肚子，说着什么。米先生大声说出来：“我们的孩子和阿难是兄弟。”

我们离开这块地方。我在这里出生，我的母亲在这里死去，我吃遍了这里年轻母亲的奶，带走一只羊。

人都不见了，父亲抱我走进新家，把我放在床上。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忽然呜咽道：“卫凌难，这是我为妈妈和你准备的家。可是她不存在了，只有我们两人了，只有我们两人了。”随即伏在我身上痛哭，我也哭。于是我从里到外都湿了。父亲闻到了气味，一面抽咽着，一面为我整理替换。

我是卫凌难，我没有母亲。

父亲常常和我说话，他说战争是个恶魔，它吃掉许多人，吃法很多——战场上的枪炮、对后方的轰炸、疾病、瘟疫，还有完全意料不到的灾难。只那恶魔翅膀的阴影，也可以折磨人到死。家里常有客人来，他们轮流抱我，讨论许多事。我知道日本鬼子在哪里进攻，又在哪里轰炸，鬼子制造恶魔。他们不准人活，因为他们是鬼子。

我是卫凌难，我生在战争年代，在生和死的夹缝里，我活着。

过了些时，我从来往的人中分辨出两个女子，一个人们叫她何曼，一个父亲让我叫她玹姑。她们都常来，对我很关心。

一天晚上，何曼和父亲谈话时间很长，似乎是何曼要父亲去什么地方。父亲说：“我怎么能扔下阿难不管？”何曼说：“你可以托付别人。比如说交给我，我们是同志。”父亲没有说话，走过来看我，惊异地说：“他睁着眼睛，像是在听。”何曼道：“你真会想象，他懂什么！”

而玹姑以为我什么都懂，她对我说：“你看玹姑很漂亮是吧？从前还要漂亮呢！”她们的意见常不一致。青环对爸爸诉苦：“何小姐说奶要凉一些，澹台小姐说奶要热一些，你家说咋个整？”爸爸回答，不凉也不热。

我吸着不凉不热的羊奶，终于会发出一个声音“妈妈”。“妈妈！”我大声喊。“喊吧，喊吧！”回答的是爸爸。

爸爸要到什么地方开会去。他问我喜欢何曼还是玹姑，我就大声哭，哭是我的歌。我要我的妈妈，我自己的妈妈。爸爸慌忙抱我、拍我，说：“我也是一样啊！她永远不会离开我们。我们是三个人——”爸爸指指心口，跟着我哭。

后来他说：“还是青环率领你和羊吧，还有五婶一家呢。”爸爸不久回来了，见我好好的，说：“我是试试看，能不能离开你。可惜生活不能做实验，不能重来一次。”

生活是一阵风，哪怕吹得山摇地动，过去了，就回不来了。生活是流水，哪怕有一层层漩涡，逝去了，也是回不来的。如果生活能够重来一遍，每个人都是圣人了。这是爸爸的字句。

爸爸不在家，我吸完不凉不热的奶，只能躺着看屋顶。天似乎黑了，我想要一点什么，可是我不知道要什么。这时，忽然有一种很响的声音，很刺耳，很怪。青环冲进屋里一把抱起我，连说：“警报！警报！”院子里有人说：“这么久没有警报了，怎么又来？”青环抱着我不知怎样好。走到院门又回来，不断地说：“阿难呀，咋个整？”天确实黑了，人来来去去看不清楚，有人招呼青环：“我们出城去，你可走？这要你自己拿主意。”也有人说：“这么晚了，飞机不会来的。”青环只管说：“阿难呀，咋个整？”过了一会儿，玹姑来了，她拿了一床小被，把我包起，放进儿童车。青环不说咋个整了，只管推车，跟着玹姑快走，有时一人推，有时两人抬。青环称赞道：“玹小姐，你家好能干。”人在黑暗里散开。我看见一个非常大的屋顶，上面嵌着什么亮点儿，在眨眼。我们坐在一条小河边，我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玹姑说：“我们回家去。”于是，又推又抬，走了一段。忽然有人说：“你们在这里，我到处找。”是何曼的声音。她们说着话，走得很慢，我可以慢慢看那非常非常大的屋顶。

爸爸说，阿难跑了第一次警报，但愿也是最后一次。

何曼身上常有一种气味，爸爸说那是油墨味。玹姑身上也有一种气味，爸爸说那是薰香味。我不喜欢油墨味。可是爸爸说：“那代表一种理想，我向往那理想。可是我也更喜欢衣香。”

爸爸还说：“战争把时间缩短，逼人忘记，逼人选择。阿难，你知道十字路口吗？我现在就站在十字路口。”

我是卫凌难。父亲告诉我，生活里会有许多十字路口。我该怎么办？

我只有哭。哭是我的歌。

第八章

一

岁月流逝，自从迁滇的外省人对昆明的蓝天第一次感到惊诧。已经好几年过去了，这些年里许多人死，许多人生，只有那蓝天依旧，蓝得宁静，蓝得光亮，凝视着它就会觉得自己也融进了那无边的蓝中。它没有留下一点敌机破坏的痕迹，它这样宽阔，这样深邃，连妖魔鬼怪也都能融成美丽的蓝。

在这样的天空下，在祖国的大地上，人们和各样的不幸、苦难和灾祸搏斗着，继续生活，继续成长，一代接着一代。

在疏散到东郊的人家中，孟家人是最后一家返城的。腊梅林房舍造造停停，可也终于造好了。弗之身体已经复原，碧初也还可勉强支撑。全家人打起精神，收拾这些年慢慢增多的书籍、文稿，那些千变万化的煤油箱，还有衣服被褥锅碗瓢勺等。

他们对这小村十分依恋。这里的山，这里的河，那些花草树木，还有那关于龙的传说，都印入了他们逝去的岁月。这里还埋葬了他们的亲人凌雪妍。大家都走了，只有奔流不息的龙江，和永远忠诚的柳与她为伴。嵋、合商量着要向凌姐姐告别，碧初没有让去。

李涟先一步返城，又带人来村里帮忙，用一辆大车和几个挑夫，就大致搬运完毕。最后孟家人雇了赵二的马车，装了剩下的东西，四人坐了，一个篮子装了拾得，一路“喵呜”着，沿着芒河走去。绿色的小山和绿色中透露出的房屋都渐渐远了，看不见了。

“我们还会回来吗？”合子问。

“我们回来参观。”嵋说。意思是，不是回来躲藏。

弗之叹息，心想也许我们还要藏还要躲，将来的事还很难说。

腊梅林在等着他们，那房屋很是简陋，但终于是从炸弹坑里站起来了。他们回到了这里，离北平总算近了一步。无论有多少依恋，都超不过对北平的依恋。他们收拾房间布置桌椅，怀着依恋，怀着希望。

一个房间用板壁隔成两半，嵋、合各有了自己的地盘。他们可以隔着板壁说话，很快就发明了一些暗号，暗号也没有特别的意义，不过是一种招呼。

嵋躺在床上，记起那天轰炸的情景。自己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人，说是坟墓也可，留下的不只恐怖还有屈辱，她抖落身上的泥土，像狗一样。他们没有哭。他们站在炸弹坑边，从泥土里刨出自己的家，也没有哭。这时想起来倒想大哭一场，不知为什么。

“嘚、嘚”，合子在敲板壁，意思是：小姐姐你睡着了吗？嵋回敲，告诉他我没有睡着。“嘚、嘚”，合再敲；“嘚、嘚”，嵋回敲。他们敲出了快活的节奏，不久进入了梦乡，做着返回北平的梦。

大戏台的先生们都来看望。玹、玮更是高兴，不仅常来，有时还分别在嵋、合两室中住宿，他们称之为“挤老米”，他们喜欢挤老米。绛初夫妇建议玹子到美国留学，玹子迟疑着，手续办了一半又停下了。她常去照看无母小儿卫凌难，来时总向碧初请教育儿方法。

凌雪妍再也不会回来了。嵋在竹书架上摆了一张雪妍在北平家中的照片，雪妍倚栏而立，背后是一片花海，哪一朵花也比不上那绮颜玉貌。大家只有多拍拍阿难，抱抱阿难，掩住心中的叹息。

还有一个人能来而没有来的，是庄无因。玮玮说他念书念疯了，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庄家因为城里无处养马，一直踌躇，还没有搬回城。

开学后不久，一个星期天，是明仑大学校庆。学校借了一处会馆举行庆祝会，众先生携眷参加。自躲避轰炸，大家分散在东西南北郊，这是一次大聚会。

秦校长致词说：“抗战以来大家备尝艰苦，可是从不气馁。我们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跑警报的日子，现在总算脱身出来了。时局仍不容乐观，我相信我们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会同心协力竭尽绵薄，把合格的人才交出去。滇西是一个重要的门户，我们必须打胜。打胜仗有一个重要条件，就是和盟军很好地合作，那就需要翻译人才。我们学校无论哪一系的学生都通晓英语，需要时都可以做出贡献。已经有同学参加了远征军，为抗战直接出了力，这是值得欣慰的。今天让我特别高兴的是，我不只看见一年一年学生们毕业之后为国效力，也看见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会是一份力量。我记得孟合己要造飞机，是不是？”他用眼光找到了坐在父母身边的合子。

合子站起身，朗声回答：“是的，我造飞机不只为了救国打日本，也要让人类能飞起来。”

先生们以赞许的眼光看着他。弗之和碧初惊异地互望，原来合子已经紧随着嵋，长成一个少年了。

又有几位先生讲话，都说到近来的战局。庄卣辰特别做分析说，现在欧洲形势好，日军的战线拉得很长，有些招架不住了，可是他们还会在中国战场上做困兽之斗。我们如果不收复滇西失地，就会受到几面夹攻，说不定会成为难民。他讲话后，众人议论：要做难民，可往哪里逃呢？

接着是即兴表演。大家随便走动，嵋和几个同学在一起，忽然看见庄无因站在面前。无因穿一套米色西装，系着绛色领带，沉思地望着嵋。

“嵋，”他难得地微笑，“我们好久不见了。”

嵋第一次看见无因穿得这样整齐，觉得有些陌生，遂不觉评论道：“你很神气。”说了又有些不好意思。

无因道：“你才神气，你已经完全是大人了。”

嵋穿一件普通的竹布旗袍，是峨的旧衣服。显眼的是衣襟上有三朵小红花，是嵋自己绣的。套一件空花淡蓝短袖毛衣，是玹子给的。素朴的衣装衬出嵋苗条的身材，行动间已显婀娜。

这时，司仪宣布下一个节目是华验中学的小合唱。嵋垂下眼睛，又抬起，略微弯曲的睫毛罩着柔软的眼睛，向无因笑笑，忙和同学们跑上台。这神气无因见得多了，他总觉得嵋在抬起眼睛的一刹那，一切愿望都会实现。

他们唱的是那首《多年以前》。音乐老师说，要让父母们回想起多年以前的故事。

有几位先生唱昆曲，唱的是《长生殿》的九转。他们唱到“我只为家亡国破兵戈沸，因此上孤身流落在江南地”，众人都觉黯然。

弗之、碧初听着这曲子，都想到凌家父女，雪妍已升仙界，凌京尧现在不知怎样了。

庄卣辰为玳拉讲解这曲子，玳拉对碧初说：“我听过凌京尧先生唱昆曲，虽然不懂却觉得好听。”

正好夏正思和几个外语系的教师在旁，夏正思叹道：“他们怎能忍受雪妍去世的消息。雪妍最会教书，我很奇怪这能耐是哪里来的。”

碧初轻声说：“因为她心里总想着别人。”

聚餐时，年轻人俱都离开了父母，聚在一起。庄家兄妹和孟家姊弟还有别的几个小朋友，把菜肴拿到回廊外一个石桌上，大家或坐或站，高兴地谈话。

嵋告诉无因峨的近况，无因沉思道：“你姐姐是一个奇特的人，不过你是一个更奇特的人。”

嵋说：“那么你是一个更更奇特的人。”

他们端着盘子坐在回廊拐角上，随意谈话，似乎是接着昨天的话题，没有间断。

无因明年大学毕业，父母师长都要他参加留学考试，他则宁愿上本校的研究院。

“你说呢？”他问嵋的意见。

明年，好像太遥远了，眼前滇西的战事好像倒近些。“晏老师经常给我们讲时事，他讲时事和讲诗词一样，热情奔放。”嵋说。

之薇在一旁道：“拍桌子，打板凳，经常吓我们一跳。”

“很有感染力？”无因仍望着嵋。

“有一点。”嵋咬着一块点心说。

无因看见露出的黑色的馅，“枣泥馅的？”嵋点头。“我再去拿几块给你。”

这时，梁明时走过来，说了些关于数学课的事。

嵋问：“为什么代数比几何难？”

“也有人觉得几何比代数难。”梁明时说。

“我就是。”之薇轻声说。

梁明时道：“若要回答，可以说因为几何是几何，代数是代数。也因为孟灵己是孟灵己，李之薇是李之薇。”大家想想都笑了。

又说起嵋等现在看的书，其中有纪德的小说《窄门》，写一个盲人的故事。梁先生说他喜欢这本书，原来梁先生也看小说。无因拿了点心来，梁先生问是不是枣泥馅的，原来他也喜欢枣泥馅。又有别的先生走过来和他们说话。航空系的女教授徐还来找合子，说了一阵飞机的事。

尤甲仁夫妇略事周旋，先走了。刘婉芳本来和他们在一起，这时走过来找邵为。邵为在一座花丛前正和梁先生讨论着什么，叫她心里很烦。

“你们整天讨论这些抽象的东西，做不出一件好衣服，开不出一桌好饭，有什么意思。”她想着，低头看身上的半旧藕荷色绸袍，这破东西不知道还得穿几年。在回廊上看见嵋、之薇等女孩穿着朴素，却掩不住青春和智慧的活力，又羡慕又不以为然。

她已经有了不去打扰邵为的习惯，倚栏望了一会儿，见他面容清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心下怜惜，眼前却又浮出朱延清的潇洒形象。开画展那天，朱延清送她回家，虽没有说几句话，那派头那气度，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好像随时可以送人一辆汽车。

她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叫了一声：“邵为，走不走？”梁先生听见，忙命邵为过来。

邵为赔笑道：“你在这里，我拿几块点心来好吗？”

“谁要你的点心。”

邵为不知她何故生气，只好说：“回家吧。”婉芳一路用手帕拭眼睛。

嵋看见这些，心想，凌姐姐不会这样对葑哥。分手时，大家都觉得很不圆满，因为没有卫葑和凌雪妍。

大家陆续散去。几个年轻人还恋恋不舍不愿走开，他们要无因讲一讲什么是相对论。

无因捡了一块黄泥，在石桌上画了个简单的图，他的讲解深入浅出，若是爱因斯坦本人听见，可能也会赞许。

讲了一阵，无采说：“好了，好了，真都那么爱听吗？不爱听就走开。”

无因语气很温和，仍拿着黄泥在桌上画，大家仍围着听，可是他越讲越深，大概要进入另一个世界了。

无采要走，嵋拉住她，说：“再等一会儿。”

梁先生又走过来，说：“你们还不解散，家长都等着呢。”低头看那黄泥图，说：“从图论的角度看，你这条线不对。”拿起一块泥改了。无因立刻明白，连声称谢。

嵋说正演《人猿泰山》，四人商量去看。于是禀明了大人，一起往南声电影院来。影院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好像全昆明的人都集中在这儿了。

无因说：“这也是难民，精神的难民。”

他们没有票，嵋说：“我们想当难民还当不上呢。”

“谁说的？你们站着不要动。”

无因一面说着跑开去，不一会儿，就拿着四张票回来，是从票贩子手里买的，当时称为买飞票。无因当时已经在教家馆，除自己零用外，还可以贴补家用。

这时上一场散了，街上人更多了。

“买花来！买花来！”几个中学生，推着一辆板车，堆满鲜花，车上插着横标，大字写道：义卖。下有两行小字：逃难同胞是我们的兄弟姊妹，请解囊相助。虽已是下午，花色仍很鲜艳。

无因立刻上前买了四朵红玫瑰，给了嵋和无采每人两朵。

“白先生！”忽听合子有礼貌地招呼。果见白礼文站在车前，仍是衣冠不整，趿拉着鞋，看见他们，似乎不认识，随手抓了十来朵花，说是要买。

卖花的女学生说了价钱，他先一愣，然后拿出钱来，一面说：“我就是来上当的，不上当，怎么安心。”随手把花递给合子，说：“告诉老孟，我真的回四川了。”随即挤入人群。合子捧着花发愣。

“我帮你们扎一扎。”卖花人说，很快扎成一个花球。大家向人群中去找白先生的身影，哪里还寻得见。

他们找到座位，灯光渐渐暗了。银幕上照出一位女子，一面咬着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一面在看书，很是悠闲。忽然间人声鼎沸，一群野象狂奔而来，把小小的村落踏平了。在断瓦颓垣中，站起一个小男孩，他哭着喊妈妈，喊来了几只大猩猩，一只面容温柔的母猩猩把他抱起，他成为猩猩家族的一员。这就是《人猿泰山》故事的开头。那书当时很流行，电影根据书改编，更加流行。

走出电影院时，无因评论道：“人和动物可以建立深厚的感情，甚至胜过人际关系，虽然它们不说话。”

“比如你的小黑马。”嵋举着玫瑰说。

合子说：“我想到柳，它的忠诚无与伦比。”

无因道：“狗的忠诚是奴仆的忠诚，马的忠诚是朋友的忠诚。”

嵋、合不以为然，说：“大家从来没有把柳当成奴仆，它是我们的朋友。”

无采忽然说：“马和狗是不一样的，我想哥哥说得对。”嵋、合没有养过马，无话反驳，都沉默了。

嵋垂下头，慢慢地说：“我觉得，我觉得很对不起柳。”

无因看着嵋想了一下，郑重地说：“我道歉，我知道柳是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其实我也很对不起黑马，我们把它卖了。没有办法，城里没有它住的地方。”

住在城里不再需要马，这是主要原因。无因知道，可是他不愿意这么说。他们已在翠湖边的先生坡看好房子，已可暂住，不久即会搬来。同院有一位英国汉学家沈斯，正在把《中国史探》译成英文。

四人一路说说笑笑，一起到腊梅林来，把树上的鸟儿都惊飞了。

因、采见过碧初，便到嵋、合子这边，东摸摸西看看，说墙上怎么没有贴大字。

嵋笑道：“我早不写大字了，我再写字就是书法了。”又见过道里放着几块木板，嵋说：“玮玮哥要给我们做书架的。”

无因道：“我和澹台玮的想法常常很像，可是做起来我差多了。”

说了一阵话，门外有人喊“三姨妈”，原来是慧书来了。

她看见无因十分意外，急忙转身到碧初房里去了。一会儿又过来，对无因说：“你就要毕业了吧？”

无因道：“就是，我明年大学毕业。嵋高中毕业，她要上数学系。”

“谁说的？”嵋问，一转念又说，“也可能。”

合子道：“你这是自找麻烦，你常常不会做数学题。”

嵋把头一歪，道：“我爱走迷宫呀！”

大家又说些学校里的事。因、采辞去，三人送到门口。他们从陡坡下去，真像是沉入了地底。

慧书要在梅林里坐一坐，嵋让合子先回屋。腊梅未开，梅树自有一种清气。两人默坐了一会儿，慧书拉着辫梢，抚平辫梢上的蝴蝶结，欲言又止。

嵋说：“你一进门我就觉得你有心事。”

慧书说：“什么事瞒得过你。我是有事找三姨妈，只跟你说点临时的。”

嵋说：“你说临时的我也当永恒的听。”

慧书因道：“我的功课一点不难，同学里很少用功读书的，本来就是为得一张文凭。”

嵋笑道：“好做嫁妆。”

慧书轻拍了她一下，叹道：“真的，我们都长大了。我自找麻烦，选了一门微积分，真太难了，你帮我补习好吗？”

嵋说：“慧姐姐找错人了，我怎么能帮人补数学！”

慧书道：“你不是要上数学系吗？”

嵋笑道：“是有这个想法，只不过是因为梁先生也爱吃枣泥馅的点心。”她垂下眼睛，随即抬起，“要人帮你学习，我想庄无因最合适。我来问问他有没有时间。”

慧书大喜，说：“你怎么会想到他呢？”

嵋故意说：“你其实也想到了。”慧书望着远处微笑不语。

两人回到房中，慧书和碧初谈了许久，晚饭时不肯留下，说家中有事料理，自别去。

又过了一阵，大学中的剧团和中学联合举行了一次颇具规模的义演，以支援前线，赈济难民。演出的是话剧，王尔德的《少奶奶的扇子》，莫里哀的《伪君子》，曹禺的《家》等。

华验中学有一个青鸟文学社，是几个高三学生组织的，晏不来老师指导，嵋也参加。他们传看各种书籍，偶然也煞有介事地讨论。一次谈到梅特林克的《青鸟》，他们读到的是散文形式的童话。晏老师说，这原来是一个剧本。他忽然眼睛一亮，说：“我们何不演呢？”

当时找不到原著，晏老师根据译文改编成剧本，在大、中学里的爱好者中传看，大家都很赞赏。于是晏老师自任导演。当时设备简陋，演童话剧简直是不可能，不过有晏不来这样热心的导演，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晏老师从开始就认定，嵋演剧中主角最为适合。嵋觉得很有趣，她也要上台了，和周瑜一样。晏老师想让合子演弟弟，合子摇头，说他情愿看戏，不愿演戏。后来由无采女扮男装，扮演弟弟。之薇的角色是大黑猫。剧本的词句经过晏老师润饰，已带有古典诗词的意味。有的同学说不容易背，嵋这一班的人早有训练，都很喜欢。

演出的时间在十二月，有人穿了薄棉袍，有人还穿着短袜，这是一个乱穿衣的地方。

排演时，嵋穿了无采的洋装，无采穿了合子的衣服。他们在台上走来走去，之薇不出场时，在幕后当提词。无采常常忘词，有一次忘了词，又听错了提词，自己觉得可笑，就笑出声来。嵋也跟着笑，一时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几个观众都大笑不止。晏不来叹道：“做了大学生就不会这样了。”

真的演出了，玹子和慧书动员了云南军政界的夫人们，买了很贵的票。这种童话剧为她们所未见，看了以后评论，说这戏教人学好。庄无因、澹台玮都邀了熟人来看，反应不一。报上有文章，称赞这是一个美丽的童话，也是一次美丽的演出。

但是没有想到除了这些美丽的评论，还有极严厉的批评，说这童话本身就大有问题，只讲调和不讲斗争，只讲安分不讲进取，让中学生演这样的戏显然是不恰当的。

晏不来受到众社朋友们的批评，很懊丧。他们说不应该教中学生念太多诗词，也不应该演《青鸟》。这当然是有来头的。

晏不来不能心悦诚服，颇为灰心，和嵋谈起。嵋不能懂，说：“在这样的乱世里求一点内心的平静，也不行吗？人岂不太可怜。”

戏演过了，嵋见到了、也懂得了一些从前没见过也不懂得的事，而真正出人意料的事还在后头。

一个星期天，嵋拎了一个篮子，篮中有两斤面粉四个鸡蛋，到城墙边的轧面铺去。那里有一个轧面机，可以把原料轧成均匀光滑的面条，这是孟家人爱吃的鸡蛋面。她走过一个茶馆，仿佛听见有人招呼。顺着靠在台阶上的粗细烟袋往上看，见晏不来老师坐在一张桌前对她招手，便走了进去，又见同桌几个大学生都是满面怒色。

晏不来说：“我们辛苦劳动了几个月，义演收入本来是给难民添置衣被药品的，这笔钱你知道上哪儿去了？”

一个学生说：“你做梦也想不到，这笔钱到了赈济机关，全落入私人手里。”

另一个学生说：“这是贪污！你怎么不说得简单点。”

晏不来说：“我有同学在赈济机关，知道这些事。卖画、卖花、义演、展览得的捐款都到不了应该去的地方。”

“他们怎么做得到！”嵋说。

一个学生说：“花样多着呢，报假账伪造收条，真要查起来，给点贿赂也就过去了。”

嵋想，连白先生的上当钱都在里面了，可那些贪污的人要这些钱做什么用呢？她就这样问了。几个大学生都说她简直是从童话里来的。

晏不来说：“这种行为对童话也是一种亵渎。”大家商议要组织调查团。

嵋并不像他们那样气愤，安慰说：“总会有惩罚的吧！”众人听了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倒得了些安慰。

嵋在轧面机前看着微黄的面条瀑布似的从机器里流出，不像每次那样欢喜。鼹鼠饮河不过满腹，鹪鸟巢林不过一枝。这是最近嵋从《庄子》上看来的。再有钱不是只有一个肚子吗？为了没用的东西让别人挨饿受冻，让自己身败名裂，真是何苦。

嵋想着，付了轧面钱，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回家去。

过了几天，报上登出一条消息，对各种义卖、义演的收入去向提出质疑。孟家人在饭桌上议论。

弗之说：“官官相护，真正的犯罪是查不出来的。”

嵋说：“反正有这事，有人揭发。”

弗之说：“只怕揭发的人需要想办法保护自己。”

合子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说：“岂有此理！”

弗之叹道：“世上的事你们知道的还太少。”

果然，不久报上又有消息，说学生们在工作中利用捐款大吃大喝，又说确有人贪污已畏罪潜逃。

晏不来说：“报纸要反着看。说是畏罪潜逃，其实是揭发了别人的罪，受到恫吓，才不得不躲起来。倒打一耙，移花接木，都是那些人的惯技。躲藏是不得已的办法，先求得个安全吧。”

有同学问，这不是诬陷吗？晏不来苦笑道：“当然是，可又有什么办法！”这事让同学们很愤怒。

揭发人是孙里生，他给晏不来代过课。他的每堂课都是一次讲演，很有条理，从不拍桌子打板凳，只是头发永远在怒发冲冠的状态。嵋等都希望孙老师平安。“他会的。”晏不来很有信心，“他会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下一个星期，嵋又去轧鸡蛋面，走过茶馆时便想，若能为孙老师的平安出点力才好，可惜鸡蛋面起不了多少作用。

二

慧书那天说家中有事，确是实话，家中的事使她很烦恼。那烦恼像一团烂泥粘在她身上，又像一团迷雾，看不清里面的路数。她和碧初谈了，碧初一惊，说：“这些年没有这些事了，怎么又来了！此事万不可办，亮祖兄会听你的话的，你要认真劝他。以后需要你劝的事还不只这一件呢！”

慧书得了三姨妈的支持，心下稍觉轻松，缓缓走过翠湖，路也似乎清楚多了。五华山华灯初上，已不是跑警报时的暗淡。一山一水之间，沿街有人家，有店铺，宛如画图。忽见“绿袖咖啡馆”几个字明亮地射过来，慧书心中一动，便走进去看看。

咖啡馆生意更好了。灯光很暗，音乐很轻，外国人多，和以前不大一样了。音乐正是那支《绿袖》曲子，婉转地回荡着。那架屏风隔出了小天地，引人遐想。慧书一走进来，立刻发现这不是一个单身女子来的地方。她转身正要出门，吕香阁已经殷勤地迎了上来：“慧小姐来了，这可是小店的荣幸。”

慧书说：“对不起，我大概走错路了。”出门便走。

香阁大声问严府一家都好，送出约五十米，低声问：“慧小姐找我有事吗？”

慧书微笑道：“没有事，不过闻名来看看。”

香阁也微笑道：“你说‘闻名’话里有话。这里来的人多，有些事我也管不了。我一个女人自己开店挣碗饭吃，那难处不是你们小姐能懂的。”

慧书温和地说：“好了，我知道了，不要送了。”

香阁看看来往行人，说：“府上大概很热闹？”随即决断地说：“严军长这事，我不愿意。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出的馊主意，拿我当一碟小菜。”

慧书没有料到她这样直接，愣了一下，说：“既不愿意，回掉就是了，大家都少麻烦。”

香阁本来一直满面堆笑，忽然绷起脸。那张俊俏的脸儿一绷起，好像下面藏着积年的冰雪，寒气逼人。她拍拍慧书的肩，回咖啡馆去了。

慧书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家去。一路温习前天晚上发生的事。严亮祖出征在即，家中不再有前些时的清静，常有客人来往。一些内眷也来看望，都是荷珠接待。素初另辟了两间屋，作为静室，终日诵佛，连饭也是送进去的。慧书已移到楼上居住。

前天晚上，听见父亲屋里一阵摔瓷器的声音，夹杂着荷珠的大声喊叫，仔细听好像是父亲要娶什么人。荷珠吵了一阵，严亮祖忍耐不得，大喝一声：“你再吵，把你拿出去正法！”果然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荷珠敲门，要进来说话。慧书无奈，让她进来坐。

荷珠头发散乱，披着一件花袍子，一进门就说：“你爹要娶一个妾。”

慧书很吃惊，说：“怎么会呢！”

荷珠道：“是真的。不是别人，就是太太的亲戚，吕香阁。”

慧书更觉诧异，说：“他们认识？”

荷珠道：“吕香阁几次对我说军长好威武，好像是在什么跳舞会上见过，要请我们到咖啡馆坐坐，给她增光。也怪我多事，只想着让他散散心，带他去了。那吕香阁不是人，不知是什么妖精，当时就眉来眼去。后来她又自己去拜访军长，不知灌的什么迷魂汤，把军长迷上了。”

慧书第二天要考微积分，听她说了一阵，便道：“我明天要考试，荷姨早些休息吧。”

荷珠又说了许多吕香阁如何奸诈，才悻悻然自回她的小院去了。慧书用手电把荷珠坐过的椅子仔细照过，生怕落下毒物。

吕香阁自那次朱庄舞会上见过亮祖以后，便设法亲近，咖啡馆见面后单独去看望他已非一次。她大概是要试试自己的手段，给咖啡馆扬名，果然甚得亮祖欢心。

一晚，亮祖对荷珠说，那女子长得好，人也精明。

荷珠忽然道：“娶回来吧，我们做姐妹。”

亮祖倒是没有想过，听荷珠如此说，就想了一下，说：“未尝不可。”

荷珠似乎很高兴，真的去和香阁说了，回来报告说，香阁也很高兴。

亮祖并未多用心思，那晚随口说了一句：“谢谢你了。”

不想荷珠变了脸，跳起来指着严亮祖说：“跟了你这么多年，还没看出你的心肠。我是试探你。”

严亮祖公事很多，觉得这简直是捣乱，瞪起一双环眼，说：“你是疯了心了，我是你试探的吗？”

荷珠哭着说：“偏要试探你！”

亮祖说：“我就偏要娶那女娃！你这人真奇怪，你几时怕过我跟前有别人？这么多年了，连太太都在你下头，你还要怎样！你就去办吧，出发以前就办。”

当时荷珠摔了两个茶杯，吵了一阵，到慧书房里。

前晚的事温习过，已到家门。慧书先往静室省视母亲。端坐椅上，手持念珠，是素初永恒的姿势。

慧书耐心地坐在椅边一个矮凳上，等素初告一段落，慢慢地说了这事，并说：“我去看过三姨妈了。我原有个念头，想再有个人，而且这人还是吕家的亲戚，分荷姨的势，还能照顾娘，也许娘会好过些。三姨妈说，我这是孩子话。”

素初摇手道：“我心里很平安，若要分荷姨的势是做不到的，也不必。”

慧书道：“三姨妈要我一定挡住这件事。看荷姨的意思也是要我去劝爹。我刚和吕香阁说了几句话，觉得这人真的比荷姨更难对付，而且她也不愿意。”

素初道：“真的吗？”

慧书道：“爹大概很少考虑人家愿不愿意。我看她倒是真的，这样倒好了。”

素初抚摸着慧书柔软黑亮的头发，叹息道：“你小小年纪为这些事操心，娘对不起你。”

慧书低头不语，半晌说：“我去劝爹。本来就要出发，哪有这些闲心，传出去影响爹的声望。”

这时，女仆董嫂进来收拾桌子，原来午饭的碗箸尚未撤去。慧书责备了两句，又强要母亲站起，在院中走了两圈。

素初说：“今天的功课尚未做完，你也去吧！”

慧书往自己房中放下书包，略事休息，就往荷珠房里来。院门很窄，迎门趴着一条蜥蜴，约有一尺长，两边各盘着一条花蛇，见有人来，把头昂起。慧书虽已见惯，每次来还是不免心惊。

荷珠从窗里看见，说：“只管走，到了我这儿，什么毒虫也不用怕！”“咝、咝”两声，两蛇复又卷盘起来。

慧书进屋站着说话，荷珠道：“我知道你不敢坐。”屋中收拾整洁并无异处，可是什么时候会出现什么毒物就很难说了。

慧书不好意思，勉强挑一张木椅坐了，说：“我看见吕香阁了，她先和我说起，说她不愿意。”

荷珠道：“她和我说愿意得很，巴不得和我做姐妹呢！她愿不愿意是小事，需得军长拿定主意。”

慧书说：“我要劝爹的，可是爹不一定听。”

荷珠从一个黑陶罐中倒出一杯酒，酒呈绛红色，异香扑鼻，中人欲醉。

荷珠把酒杯端在手中，说：“这是梦春酒，你爹知道的。这酒倒出来，就不能倒回去。你爹若是不转弯，”她举了举酒杯，“这酒也就不用倒回去了。”

慧书勉强安慰道：“荷姨主过多少大事，爹的脾气你还不晓得。我想他不过是说说，哪里有空。”

荷珠冷笑道：“我为他死他也是不知道的。”当下把那杯酒连杯放进一个小罐，盖上盖子，“你从小不多说话，可我知道你是明白人。你爹的脾气执拗，也只有你能劝他。”

慧书道：“荷姨也不要太当真，我看这事办不成。”

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前。椅子底下蹿出几条活物，她不愿看，匆匆走了，回到自己房中才松一口气。她房里悬有各种锦缎幛幔，都是用花椒水泡过的，既可装饰又有实际用处。

这晚亮祖没有回家，慧书也翻来覆去不能入寐。偌大一个房屋都压在肩上，太沉了，让人喘不过气来，她恨不得把这个房屋掀掉，把这个家掀掉。她要远走高飞，只要与一个人为伴，这人最近能为她补课，是绝好的机缘。这样一想心里便平静了，甚至有些快乐。

次日傍晚，慧书才见到父亲。亮祖只要在家，总要和慧书谈话。他需要谈话的对手，就是颖书在身旁，慧书的谈话也高出一筹。

当时亮祖进门说：“你这里的花椒味太重了，这味道可会伤身体。”

“不会的，已经这么久了，连我自己都有了花椒味。”

亮祖在常坐的椅子上坐了，问起学校的情况。

慧书说：“我的事爹不用分心了，倒是爹让我操心了。荷姨说了，爹要另外娶人？”

“可不是，我差点忘了。这个人你认识，说是叫什么吕香阁。”慧书道：“我们这几年过得还清静，再娶个人不嫌麻烦？”

亮祖道：“我看那女娃乖巧机灵，好玩得很，来了不合适再打发出去就是了。”

慧书叹道：“现在可不比从前了，娶个人又嫁出去不当回事。就算留着，也于爹的名声有损。”亮祖沉吟不语。慧书又说：“娘是不管事的，荷姨坚决反对。”

亮祖说：“其实这事是她提起的，她说是试试我，我也要试试她，有多大度量。”

慧书说：“大家好好的，何必要试探来试探去。爹，我昨天到荷姨房里去了，她倒出一杯酒，说那酒倒出来以后是不能倒回去的。”

亮祖心头一沉，大声说：“梦春酒！这次她这么认真！我下星期就要出发了，回来再说吧！”

一时，护兵来请用饭。饭桌上整整齐齐都是大理家乡菜。荷珠仔细梳妆过，脂粉均匀，亲昵地斟酒夹菜，耳上珠环，腕上翠镯不停地晃动，好像没那回事。慧书心想这也是一种本事。

饭后，亮祖原来的副官秦远来访。亮祖解职后，秦远离开军界，因在湖北战役中伤了左腿，说是回家养伤，去了两年。这次亮祖复职，起用的人员名单里仍有秦远，但是未得批准。秦远得知亮祖即将出征，特地来看望。两人彼此不问这两年情形，开口便说当前战局。

秦远说，滇南的形势不如滇西紧张，日军原想从河内攻昆明，也有人说那是虚晃一枪。滇西的战场和印度、缅甸相连，远征军出师不利，这边显然更为重要了。其实，滇南不如滇西需要精兵猛将。又笑说自己这些说法都是从报纸缝里看来。

亮祖笑道：“我知道你有看报纸缝的本事，也差不多嘛。”

秦远道：“军长在滇南完成任务后，很可能调到滇西，那是最好。也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亮祖看着他，说：“打共产党？”

秦远点头，说：“国共两党，武力相见，是中华民族的大不幸。我说这话，是两方面都不讨好的。我和军长说，意思也简单。”

亮祖略一思忖：“你建议我不要去打共产党？作为军人，我要打胜仗。我打了一辈子仗，土匪出身嘛！”笑了一声，接着说：“可我本心并不想打仗。最好有那么一天，世界上完全消灭了战争。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秦远说：“事物总是在矛盾斗争中前进的，其实也不必表现为武装斗争的形势。军长出征在即，我这么说该坐禁闭。”说着拿出一个木雕烟斗，说：“这是我自己做的，军长留着用。”

亮祖接过，把玩了一下，微笑道：“我记得你手很巧。”

秦远道：“本想送本字帖，可以带着看看，没有找到好的。”

当时，高级将领大多愿意有儒将之名。写几笔毛笔字，买几张画，都很时髦。两人谈论了一番书法，护兵上来换茶。秦远站起身，见中间案上横放着那柄军刀，就是亮祖随身佩带经常练习的，秦远曾亲为擦拭。

这时，他不觉走过去捧起，说：“久违了。”

亮祖见他左脚微跛，关心地问：“伤还没好？”

秦远道：“不妨碍走路，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亮祖命人拿出一盒膏药，说是疏经活血止痛的。

秦远接过，告辞。虽是便装，却立正行了军礼，亮祖直送到大门，握手而别。

亮祖出发在即，多有亲友看望。澹台姊弟也来过，说他们会常来看望大姨妈。

出发前一天，弗之和碧初特来看望，赠送了一匣毛笔，一本字帖，是褚遂良的《乐志论》。亮祖很高兴，说在军旅之中，写几个字有助布阵发兵。

弗之打开字帖，说：“这是小摊上遇到的，是戏鸿堂法书中的一本，不成套了，这本倒没有残破。”

《乐志论》开始的几句是：“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市竹木周布——”

亮祖看了赞道：“好地方。”

弗之道：“退隐的好地方。”

两人从书法谈到战局，亮祖忽笑道：“颖书是你的学生，虽不是做学问的料，人却老实，以后也希望能得三姨父一家照顾。”

弗之道：“自然还是跟着亮祖兄成长。”

碧初见大姐独处静室，又瘦了许多，抚一抚她瘦削的肩膀，心里很难过。最难过的是，她对亮祖出征似乎不怎么关心。真是心如止水了，这是习静诵佛的结果。

碧初明知各种宗教都是一种寄托，借以排除现实的痛苦，而佛教的做法似有些和自己过不去。回来和嵋讨论，嵋笑她是凡夫俗子，毫无慧根。说着，又相顾叹息。

亮祖出发这天，素初出了静室，与亮祖同用早饭，慧书也在。

三人默坐了一会儿，亮祖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只拍拍素初布满青筋的手，长叹一声，起身要走。

正好荷珠进来，说：“怎么我一来，军长就要走了。”马上又改口道：“正是该出发了。”早把帽子拿在手上，递过来。

亮祖对她说：“你要好好照顾这个家。”三人直送到门外，慧书喊了一声：“爹！”

亮祖回头看着妻女，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头，见三人站在门前，虽有旭日的光辉照着，还有几个护兵在旁，却显得冷清孤单。扭过头，上车直驶北门外大操场。

朝阳在这里十分明亮，大队士兵已列队等候出发。亮祖在队前一站，全体队伍刷的一声立正，十分精神。还有部分官兵在远郊县驻扎，从那里上车。

这时，殷长官和当地驻军司令等人到了，各有讲话。

最后，严亮祖说：“这两年我严亮祖日夜盼望上前线，今天总算又要去见见那日本鬼子了。他们还能蹂躏多久，还能盘踞多久，要看我们弟兄的本事了。弟兄们！我们有没有本事？”

底下齐声回答：“有！”如排山倒海一般。

亮祖向殷长官行礼请行，殷长官握住亮祖的手，说：“你是专打胜仗的。家里有事我们会照顾。”

亮祖出征多次，这是殷长官第一次说照顾的话。

一辆辆军车开过来，载着年轻的士兵开走了，他们离开了昆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亮祖的车在部队最后，后面还有辎重车，一辆接着一辆，车声特别沉重。这时，有许多人还在梦乡，有许多人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有些人站在路旁，自动挥手送别，他们见得多了，不像头几年那样热烈。人们受尽了战争的折磨，盼望有个尽头。结束战争的唯一办法就是打胜仗，人们盼望打胜仗。

“打胜仗！打胜仗！中国男儿当自强！”歌声在远处飘荡，越来越远。

慧书扶着母亲，先到自己房里。素初顺从地上楼坐下，她拉拉悬挂的幛幔，似很安慰。

慧书问：“娘肯不肯搬回来住？和我一起。”

素初摇摇头，说：“说实在的，娘已是半个出家人了，怎么好搬回来。好在你明白懂事，能照管自己，娘也就放心了。”又摸摸慧书的被褥，转身说：“该回去做功课了。”

慧书只好送她到静室，叮嘱董嫂好生伺候，仍回房中。

这一天对于她有两件大事，一件是爹走了，另一件是庄无因补课。无因不愿到严家来，也不愿让慧书到先生坡去，便只好把腊梅林权做课堂，说好这天下午开始上课。慧书把老师没有留的习题也演算了，找出问题好听讲解。

这时院中有许多人说话，忽听见一声：“妹妹！”是颖书的声音。

慧书惊喜，忙到廊上看，果是颖书回来了，便大声说：“哥哥，爹走了！”

颖书道：“我知道爹今天出发，没赶上。”

这时荷珠也出来了，颖书顾不得和母亲说话，说：“我先到操场去，也许还没有出发。”

说着坐原来的车走了。荷珠捧着水烟袋，坐在客厅里等。

过了一阵，颖书回来了，对荷珠说：“看见爹了，看见他坐在车里，他也看见我了。我知道爹要出发，一直计划着回来一趟，不想师部出了点事，今天才赶到。”

荷珠见他风尘仆仆，显得黑瘦，命他先去休息。颖书说不累，要去见亲娘。

荷珠拦阻道：“她是怕人打搅的，你还不知道！先睡一觉再说。”

说着慧书下楼来了，兄妹多时不见，比平时觉得亲热，只是荷珠颇感不悦。慧书很快觉察，便也说让颖书休息，晚上再说话。自己仍回房，做微积分练习。

下午，慧书自往腊梅林来。先到碧初房中说话，后在嵋房中等候。又做了七八道题，才见嵋和无因一起回来了。

无因说，嵋的房间太小，还是到当中一间的方桌上。那是嵋、合小时候做功课的地方。无因看了慧书的教科书、习题，了解了进度，就问慧书哪里不懂。

“几乎是全不懂。”慧书不好意思地说。

无因道：“那我们从头来。”便从第一章讲起，然后当场做习题。

一时合子也回来，大家蹑手蹑脚，怕影响授课。

嵋也在自己房中做数学题。今天的数学题有些捣乱，不像平时顺利，有两道代数题做不出，便放下了，到厨房去。晚饭是她的事，洗米、择菜，步骤极合运筹学。一时粥香四溢。

她一面做饭，案板边摆了一本英文小说，是王尔德的《孽魂镜》，不时看几眼。不知什么时候，无因站在她背后也在看这本书。慧书走过来，嵋才发现身旁还有一个读者。

慧书说，颖书回来了，要赶快回去。又向无因道谢，问下周补课的时间。

无因不答，只看着嵋。嵋说还照今天这样好不好，就这样定了。

慧书走后，嵋、无因两人又看了几页《孽魂镜》。

无因说：“这书看得人毛骨悚然，不看也罢。我倒要看看你的数学题。”

嵋看了厨房一眼，觉得可以离开，乃道：“正好，我有两题不会。”就进房拿出书来。

无因说：“不光看书，还要看练习呢！”

嵋说：“我的练习不用看。”

无因说：“准是做得不好，我会帮你。”

嵋把本子藏进抽屉里，自己站在桌前笑个不住。

无因只好看那两道题，马上明白，说：“要上数学系的一定不会做这种题。”

无因只写出一半，嵋已看懂了，很快做出下面的一半。

无因道：“看来还是可以报名的。比较起来令表姐迟钝多了。”

嵋笑道：“人家又不上数学系。”

无因道：“教着没意思。”

嵋把头一歪，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

这时合子也做完功课，无因又帮他装无线电，三人一起盘桓。晚饭后，无因始去。

颖书所在师部设在楚雄，他的工作是后勤管理，管着两个伤兵医院，一个被服厂，和他所学的历史全无关系。

一个医院克扣伤兵饭费，能活动的病员已闹过几回事，饭食没有改进。这几天病员计划好，把医院院长打了。师部派颖书去调查处理这事，当时关了几个人。

颖书也知根本办法是清查医院的各种弊端，怎奈这实非易事。他几次要清查医院账目，都有人出来阻挡。有一次，他和师部各方面都说好了，得了师长命令，到医院清查。拿出的账目倒是清楚，很快知道这是专做出来给检查人员看的。有人对颖书说，现在还有一套账的地方吗，全都是两套账。

这两年亮祖虽然卸去军职，却分得一项考查水利的工作，也常不在家。颖书总未能把自己的见闻和父亲一起探讨，这次本想深谈，又没有赶上。他躺在房中，看着父亲戎装的大照片，想着这时父亲的队伍不知开到哪里了。

晚上与慧书谈，慧书不爱听，说，这不是我的世界。

她从敞开的门中望着外面蓝黑的天空，心想，这不是我的世界，我会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回来。

不想颖书替她说：“我知道你要走得远远的。我也想走得远远的，可不知道往哪里走。”慧书无语。

颖书觉得家中无趣，很想去找孟先生谈谈，又怕打搅，乃在晚饭后去找澹台玮。

他走过翠湖，堤上静悄悄的，绕着湖心亭走了一圈，见亭旁一块大石上坐了一个人，正支颐沉思。认出是卫葑，便走过去招呼。

卫葑站起，说：“听说严军长今天出发了，你回来送他吧？”

“只远远见了一面。我若是昨天到就好了，就为伤兵闹事没处理完。”

借着一弯斜月的微光，觉得卫葑颇为憔悴，忽然想到凌雪妍去世已经大半年了，不知说什么好。

“我要去找玮玮，心里烦得很。”半晌，他说。

卫葑指一指那块石头，温和地说：“坐下谈谈吧。”两人虽相识，并未单独谈过话，这时坐下来，各有一腔心事。

颖书忍不住说：“我工作这两年，才知道什么叫贪污。医院克扣伙食，到伤兵嘴里的不过是淡汤寡水，哪能养得好身体，这就是这次闹事的起因。其实被服厂一样克扣，把一斤棉被报成三斤。医院甚至有人贪污药品，有一阵几个伤兵伤口发炎，打盘尼西林无效，都牺牲了。一个小军医偷偷告诉我，那一阵子打的盘尼西林其实都是清水，真的药给拿出去卖了。后来出了一件医疗事故，就赖在这个小军医头上，把他开除了。”颖书停了一下，说：“我不是一个细致人，可也不是石头人，我想离开，又不知往哪里去。再一想，还得打日本呢。总得凑合着坚持下去。”

卫葑说：“我们都有一个理想，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总希望世间能有公平。现成的公平是没有的，只能自己去创造了。”

颖书沉默半晌，说：“周围的坏事我都斗不过来，有几个朋友也不济事，可怎么创造！”

卫葑诚恳地说：“老实说，我也很苦恼，有时也不知往哪里走。听了你的话，觉得总该走出鲁迅说的‘铁屋子’，走出一条路来。”

颖书道：“不然就被压扁了。打牌斗酒是常见的，也不能过分。师部有几个人整天醉醺醺，靠着吹牛拍马很吃得开，打仗时多送几条命就是了。看着他们，我有时也有点羡慕。我怕以后自己也会变成造假账的了。”

卫葑道：“你不会的，早就看出来你不会。我要找几本书给你看，我们学着创造公平。”

“那很难。”

“是的，很难，很难。”两人都觉得心上轻松了一些。

月亮上升，水中亭影清晰可见，湖草摇荡，游鱼唼喋。卫葑长叹，世上若是只有翠湖就好了。

三

卫凌难在摇篮中哭着喊着，用力地吮吸着羊奶，已经有大半年了。宝珠巷和蹉跎巷很近，澹台玹常过来看望，眼看着阿难一天天长大。她从来没有想到一个活着的婴儿比玩偶更可爱。渐渐地，他那漆黑的眼睛，会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跟着她转来转去。他的小手会有力地抓住她的手指不放。

有一天，那光润的小脸上居然绽开了一个笑容。玹子大惊：你还会笑，真了不起。一面很自豪，因为她是第一个看见阿难笑的人。

她觉得那笑容很像雪妍，还有那双眼睛。忍不住对卫葑说了，卫葑感谢地望了她一眼，转过脸去。

一天傍晚，玹子下课来看阿难，在巷口遇见姚秋尔。姚秋尔照例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问往哪里去。

“随便走走。”玹子说，并不停步，往巷子里去了。

姚秋尔站着，伸长脖子，心里马上有了一个话题可以加工，这对于她是很好玩的事。她手里正拿着一本英文二流爱情小说，马上要把眼前的事和书中的人物交换。

玹子一进院门就听见阿难的哭声。赶进房去，见他挥舞着双手，哭声很有节奏。玹子很少抱孩子，这时很勇敢地抱起婴儿。

“不要哭，阿难不要哭。”婴儿果然不哭了，把头向她怀里乱拱。玹子明白了，感到很不好意思。他是要吃奶，他还没有忘记。因院内住户都反对添一个羊邻居，卫葑只好在巷子深处一个棚子里给羊安了家。青环是去挤奶了。

正不知怎样对付时，青环端着羊奶进来了，见状忙说：“玹小姐，多谢你家了。”马上到廊下煮奶。阿难等不得，又哭起来。

玹子说：“三姨妈不是让配合吃奶粉吗？”

青环答道：“这两天吃完了。”

玹子叹息，卫葑哪里顾得上这些。“我去买。”她说，把阿难放回摇篮，怜惜地拍拍他。自己如释重负，又有些歉然。

走出门来，迎面正遇见何曼，遂说要去买奶粉。

何曼举举手里的包说：“已经买来了，卫葑托我买的。”

“那好极了。”玹子说。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玹子离开，心中颇觉怅怅，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回到宝珠巷，房东说有人找。玹子上楼来，见门上留了字条，是办公室里那什么人的亲戚写的，约她星期天到大观楼坐船。玹子只道是同事们一起出去走走，并不在意。

星期天上午，果然有车来接。一出小西门，便见夹道树木绿得耀眼，远山近水，都洋溢着春意。不久便到大观楼，众人一直到正楼前面石阶上船。船是订好的，比一般的干净。

玹子一面和众人搭讪着，自己走到船尾坐下，望着远山近水，心中清爽。转脸看见那五百字长联，不觉数年往事注到心头，又想起那个月夜。自她回绝了保罗以后，仍做普通朋友来往，近知保罗即将卸任回国，心想还不知哪年才能再相见。保罗独自回国，有一个人肯定最失望。玹子不愿让那名字干扰眼前清丽的景色，站起身不再想下去。

“你家坐稳了。”摇船的少年说，他衣服尚整洁，面容却是憔悴。

这时那亲戚走出来，向玹子称赞这里的景致。指着西山说：“这是睡美人，像不像？”玹子只笑笑。

那人说：“都说澹台小姐性情变得沉静多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玹子心想，这与你们什么相干，却说道：“是变老了。”

那人忙摇手道：“哪有这事！”舱里的人叫她进去打牌，她便邀玹子也进去。

玹子是会打牌的，绛初就打得很好，不像孟家连牌也没有。可是她不愿和这伙人一起玩，转身对摇船少年说：“你十几岁了？”

少年答道：“十七岁了，活到十七岁不容易哟！我是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玹子乃详细问他的生活。少年说：“我原住在保山坝子。保山那次大轰炸，我一家都死光了，一村的人也没有剩几个。我跟着熟人沿路做小工到了昆明，总算找到摇船的事。你们哪里知道我们的苦。”少年一面摇船，一面断断续续地说，“我现在算是有饭吃了，没饭吃的人多着呢，一摸一大篓。”

有人站出来发话道：“莫要摇太远了，到朱庄去，有人请我们吃饭。”那少年便拨转船头，向朱庄摇去。

绿水环绕，绿树葱茏，一座隐藏在绿色中的房屋越来越近。大家上岸，眼前一个六角门，横匾写着“别有洞天”。进得门来，沿着曲廊走到一个平台上。玹子忽然发现这便是那天开舞会的朱庄，当然是朱延清的产业了，此时也不好告辞。

这时厅中有人大声笑着说：“今天是贵客降临，欢迎欢迎。”果然是朱延清。

朱延清身穿浅驼色长衫，行动间露出笔挺的西服裤管。他先向率队而来的那什么人的亲戚表示感谢，又和众人招呼，然后特到玹子面前，说：“又是好几个月不见，我是不敢来打扰。”玹子笑笑，在同事间闲谈，似并不觉朱延清在侧。

大家进厅落座喝茶，厅中先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在看一支自来水笔，说那支笔值五六千元。又有人捧着一支翡翠如意，说是要送给朱延清镇宅。玹子暗想，这些都是发国难财的奸商。

有人欣赏着那满堂硬木家具，说朱先生这里什么都好，也不缺镇宅宝物，就是缺个女主人镇一镇。

又有人帮腔：“那谈何容易，朱先生的条件我知道，难得很啊！”

玹子专心看一幅画，是一幅唐伯虎的仕女，一看便是赝品。又有一幅郑板桥的月下竹，只觉满纸的俗气，想必也真不了。

朱延清走过来说：“我这是附庸风雅。这里挂的哪幅好哪幅坏，澹台小姐给鉴定一下。”

玹子说：“我哪里懂。”这时眼光落在一幅青绿山水上，画中弹琴人是个清丽女子，着红衣，倒觉有意思。正看着，有人招呼，竟是刻薄巷的刘婉芳。

婉芳看着她笑，话却是对朱延清说的：“那天画展上买的画没有挂出来？”

玹子从未到刻薄巷一号去过，只点点头想要走开。

朱延清道：“真的，那天赵君徽画展，澹台小姐怎么没有去？”

刘婉芳抢着说：“小姐忙着呢，各种应酬多得很。”

玹子看了她一眼，说：“邵太太怎么知道？”

婉芳眨眨眼，说：“你们这几位小姐是昆明的名人啊！”

玹子冷笑道：“好好的人不当，当什么名人！”

这时仆人来请用饭。有人说：“听说朱庄的建筑不同一般，参观一下可好？”

朱延清便引着众人从厅侧一扇门进去。临水是两个小厅，一个全用乳白描金家具，是欧式布置，一个全用玫瑰色装饰，有东方情调，都是大玻璃窗，俯身似可触到游鱼。

刘婉芳道：“听说朱先生在西山脚下还有一座别墅，那房子更有趣。”神色甚是艳羡。

玹子也觉得有趣，站在窗前数着游鱼。

这时众人大都走出去了，朱延清忽从一个雕花案上拿了一卷纸在玹子面前打开，原来是西山别墅的图样。

朱延清低声说：“这里的你已经看见了，纸上的你还没有看见，请笑纳。”说着把图样递过来。玹子不由得大怒，又不好发作。

外面有人大声说：“卧房更漂亮了。朱先生快来介绍。”朱延清见玹子不看，只好放下图纸，出去周旋。

玹子心想，谁还看你的卧房！自己悄悄穿过大厅，到平台上。见那少年的船还在那里，便急忙上了船，命摇回城去。

这时有仆人赶上来说：“就要开饭了，小姐往哪里去？”

玹子摆摆手说：“快划！”

少年一面用力划船，一面说：“不瞒你家说，我们常来讨剩饭菜。这里的剩饭菜吃上一顿，就能顶上一天两天。”

玹子想，世上的不平事，自己不知道的还多得很。这少年眉目清秀，若有机会，未必不是人才。但现在看来，他这辈子只能为吃饱饭而挣扎了。

少年说：“远征军从缅甸撤回来，兵们都累得小鬼儿一般。你们在昆明就没看见？”又说：“日本鬼子凶狠，硬是拼着命过了怒江。”

玹子道：“他们强渡怒江，我们都扫荡干净了。”

少年流泪道：“还有两个摸到我家呢！那时我还有家啊！他们要吃的，我们把他们捆了。”

“后来呢，得报告吧？”玹子说。

“报告什么，打死了就埋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到岸后，玹子给少年二十元钱。少年千恩万谢，说自己名叫苦留，以后愿意常为小姐做事。

玹子心乱如麻，自回宝珠巷去。走进院子，抬头见卫葑坐在廊上拿着一张报纸，乃快步上楼开了房门，问：“来了多久了？我一会儿就要去看阿难。”

卫葑道：“不过刚坐下。”又指指报纸，说：“广西那边的战事也吃紧了，我们连续丢了好些地方。报上的报道不明确，可是字里行间总看得出来。”

玹子说了遇见保山少年的情况。卫葑道：“隔着怒江对峙的局面总不会太久，好在世界的战局有些明朗。”

玹子倒了茶，进房去换了一双绣花鞋出来，叹息道：“我看苦日子还在后头。”卫葑似乎想说什么而有些踌躇。玹子望着他清瘦的面庞，心中一动，不觉说：“这些年，我们都老了。”

卫葑笑道：“你怎么会！”玹子道：“真的，我自觉性情变了许多。以前爱热闹，什么场合都能应付。现在——”现在怎样，想不出适当的词。

“现在只能说是更懂事了。”卫葑微笑，“所以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他平常很少来，来了当然是有事。

“是关于阿难吗？”玹子睁大眼睛。

“正是要把阿难托付给你。我问过五婶，现在问你。”

玹子觉得眼泪直涌上来，说：“可你要到哪里去？”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阿难会给你很大累赘，也许还会逃难。”

“逃难时我抱着他。”

“也许会没有吃的。”

“总会有的，阿难不会挨饿。”

“他还会生病。”

“我会找人治病。对阿难来说不是我一个人照顾他，有三姨妈一家，还有我的父母。”

“澹台老伯和伯母可能会认为这影响你的前途。”

“我嫁不出去了吗？”玹子拭去眼泪，笑着说。

她觉得阿难不是一个普通的婴儿，而是在抗战中死去的生命的延续。她要抱着他，爱护他，给他吃，给他治病，看他长大，并没有想到自己所处的局面。

玳拉曾对卫葑说，玹子是一位小姐，带孩子会使她很尴尬，你不如求婚。卫葑想了很久。雪妍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宝座，这宝座虽在一天天升高，他还需要时间来确认她已离开，但他需要地上的帮助。他从来对玹子就有好感，不止一次想起玹子做伴娘时的姿态。大半年来，玹子对阿难的关心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也让他极感动。可是他总觉得玹子应该有更好的自己的家，他对玳拉说：“我不能。她有许多更好的选择。只是我知道她会帮我，我希望这时间不会长。”

“你可以放心。”玹子微笑，把雪白的双手合在胸前，像是在做一个承诺，“我愿意照顾阿难。”

这时是卫葑觉得眼泪在眼眶中转，嗫嚅着说了声：“多谢。”站起身要走。

“你还没有吃午饭吧？”玹子问。

“我回蹉跎巷去，青环会做的。”卫葑说着走到门边。

这时房东太太在楼下叫：“澹台小姐，有人送东西来了。”很快送上来一个花纸包着的长盒，还用一个托盘托了两碗饵块。

玹子示意卫葑坐下，把饵块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那纸盒，随口说：“什么人送的什么破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锦缎盒子，贴着纸签，上写“西山别墅图纸”，便把锦盒一扔。

卫葑问：“什么东西，不是定时炸弹吧？”

“你看好了。”

卫葑拿起一看，忽然明白，这是一个求婚人的礼物。朱延清在昆明，人说起来大都知道，格调算是高的。

“玹子，”卫葑小声地问，“你不觉得可以考虑吗？”

这时玹子心中的怒气不同于对朱延清，也不同于对荷珠，怒气中夹杂着自己也说不清的酸苦，转脸冷笑了一声：“你可是认错人了！”她一双雪白的手，拿着木筷想要撅断。

卫葑很觉抱歉，心想自己要推一个累赘给她，又不能保护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玹子放下筷子，说：“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放心。”指一指图纸，“我会让人送回去。”

卫葑走出宝珠巷，不想和人说话，只顾信步走去。不觉来到翠湖，走近湖心亭，仍在常坐的一块大石上坐了，望着水面沉思。

走还是留，卫葑已经考虑很久了。他早就献身的理想，并不时刻都是那么光亮。而现实的黑暗，使他窒息。那天和颖书在这里相遇，颖书说的情况，可见这边的黑暗难以更改。弗之短暂的被捕，更无疑是一个警告，他终究是必须往老沈那边去的，他应该去促进那个理想的光亮。也许那不过是一处乌托邦，不过他还是应该试一试。按照他的决定，他应该把阿难托给何曼，可是他做不到。他要在心里为自己对生活的爱留一个地盘，那只有玹子配占据。在后来的各种会上，有人为卫葑做了总结：他信他所不爱的，而爱他所不信的。并谆谆教导，既然做不到信自己所爱的，就要努力去爱自己所信的。这就是改造主观世界。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也许终生无法走完。

“卫先生。”一个学生走过来招呼，他们常见卫葑坐在这里。

卫葑抬头说：“我在想一道物理题。”

澹台玹常到蹉跎巷，颇引人议论，而真正的新闻发生在刻薄巷。一天，邵为回到家中，见刘婉芳不在，这也是常有的事。可是天色已晚，还不见婉芳出现，遂去向姚秋尔打听。

姚秋尔同情地一笑，说：“还不知道吗？回去找一找，一定有信留下。”

邵为在房里一阵乱翻，果然在抽屉里找到刘婉芳的信。看了一半，就忍不住大哭起来。

信不过几句话：“邵为，我只能说对不起你，还有什么别的可说？因为做饭，我的眼睛给烟熏坏了，因为洗衣服，我手上的冻疮都烂了。你关心，你怜惜，可有什么用！我要离开你。我不图别的，只图不用自己做饭洗衣。”邵为哭了一阵，又拿起信来看，下面写的是：“好在我们没有孩子，你我都是自由的。我只拿了最简单的随身衣物，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拿，你是知道的。都在一个城里，我们会见面，就算是没有认识过吧！”

“连认识过也不承认。”邵为既痛且恨，号啕失声，用手敲打自己的头。

哭了一阵，渐渐平静，似乎刘婉芳就在身边。转念想，她也确实太苦了，都是日本鬼子闹的。

这时姚秋尔走进来，说：“还不开灯！”随手扭开电灯，昏黄的灯光照着房中凌乱的一切，更显凄凉。姚秋尔说：“我看见她提了个包袱出门，有车来接的。你就不去找吗？”

邵为两手扶头，半晌说：“没有用的，就算人留着，心已经走了。”

秋尔撇嘴说：“太没有骨气了！我从来就看着她不像个全始全终的，穿的那几件衣服就够人笑上半天。”

邵为抬头看她，说：“穿的衣服有什么可笑，谁像你们两位——”话没说完，眼泪纷纷滚落。秋尔整一整身上的旧薄呢夹袍，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说：“布衣素食很可贵的。”见无回答，又说：“我知道她上哪儿去了。现在谁还有车，还不是那位朱——”

邵为站起身打断她的话，说：“尤太太谢谢你了。”

秋尔没有制造出动乱，怏怏地退出。

姚秋尔回到房里，又和尤甲仁讨论此事。

秋尔道：“我说她穿的衣服可笑，邵为不以为然。”

“他当然是觉得可爱，狗会觉得有什么比粪更好吗？”

两人笑了一阵，把刘婉芳平日言谈举止大大嘲笑一番。尤甲仁想起莎士比亚关于女人的议论，随口背诵“Frailty，thy name is woman（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他们忽然来了兴致，两人往南声电影院去看电影。电影名《午夜情涛》，写一对中年男女在火车上相遇，彼此钟情，虽然短暂，却很炙热。电影散后，又随意到一家小馆吃饭。秋尔遂生联想：刘婉芳会不会回来。

“那就更可笑了。”尤甲仁啃着一块鸡骨头说。两人自矜高洁，如在云端。

尤甲仁在几个大学兼课，又常有翻译的零活，在同仁中，他们的日子比较好过，可是姚秋尔的手也是一天天地粗糙起来。

这一个周末，在夏正思家举行朗诵会。有人说起战局，都说学校再次迁移是免不了的。有人说接到天津、上海家中人来信，已经沦陷的地方倒是安静。姚秋尔心中一动。

夏正思用法文朗诵了《八月之夜》，就是凌雪妍预备念而没有念的一段。大家听了都很感叹，尤甲仁却轻轻用法文说：“Quelle sensiblerie（自作多情）！”声音虽轻，满屋都听见。

夏正思一直走到尤甲仁面前，郑重地问：“尤，你说什么？”

尤甲仁道：“我没说什么。”

因为尤甲仁过于刻薄伤人，平素缺少人缘，这次又当众出言无礼，轮到他朗诵时，有好几个人退席。

那天晚上，姚秋尔在枕边说：“我有一个想法。”

尤甲仁道：“言论自由是人权的基本内容。”这是卢梭的名言。

秋尔伸手打了他一下，说：“我们回天津去好不好？这边逃难的日子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尤甲仁沉吟道：“未尝不可考虑，我讨厌系里这些人。他们对我有看法，也许下学期会解聘我。”

秋尔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会吗？那些人会解聘你？谁的才学及得上你！”

甲仁抚摸着秋尔的手，说：“孟先生会保我的，不过，也许我们自己先走为好。生活也太苦了。”

秋尔道：“天津的家业足够过活。日本人也是要秩序的，我们可以闭户读书。”

尤甲仁默然。

又有一次，因为对《九歌》的英译有几处不同看法，尤甲仁和江昉、王鼎一有所争执。意见不同，本来是可以讨论的，尤甲仁却说了许多嘲弄的刻薄话，引起议论。

有人背地里说：“尤甲仁自视太高，全不把人放在眼里。”

“文人相轻也是常情，但是过于伤人，未免叫人寒心。”

又有人说：“岂不知骂倒一切方算才子，越是轻薄越时兴呢。”

这话传到弗之耳中，弗之笑笑说，他平日教课还算尽责，近日又写了几篇考据方面的文章，虽没有什么新见解，也还是努力的。因有孟先生说话，议论逐渐平息，但尤、姚的去志并未减少。

过了些时，尤甲仁和姚秋尔在翠湖边散步，心里都闷闷的。忽见迎面走来一个女子，穿着鹅黄色绸袍，披一件灰呢短披风，装束很是打眼，再一看竟是刘婉芳。

刘婉芳快步走过来，人显得白多了，也丰腴多了。“尤先生，尤太太！”她娇声招呼。

秋尔很高兴，一半好奇一半关心，拉着婉芳的手，连声问：“你怎么样？搬到哪儿去了？”

婉芳颇有得色：“不过比在刻薄巷过得好些。”照尤甲仁的建议，三人走到湖心亭坐了。婉芳说：“走时心情很乱，没有和你们告别，想着总会见面的。你看这不是见面了。”

谈了一会儿话，才知原来刘婉芳同居的人并不是朱延清，而是朱延清的一个朋友，财势小多了。但虽不能呼奴使婢，却是丰衣足食，应有尽有。秋尔见她一人出来，估计她的地位是外室一类。

婉芳似猜到她的心思，说：“我的先生并没有正妻，这点你们不用担心。反正我再不愿过原来的日子了，那时，洗衣服连肥皂都舍不得用，手都成猪爪子了。现在总算有点人样。”说着伸出手来，光滑红润，一只手上带着玉镯，手背上犹有冻疮的疤痕。“战事是紧了，学校会搬家吗？”她问。

“还不知道。”秋尔答，看了甲仁一眼。

“再逃难，更没法子过日子了。我要是你们，早回天津去了，总比这里舒服得多。”

正说着话，一辆人力车停在路边，婉芳笑道：“这是我们的包车，他倒会找。”站起身，欲言又止。

秋尔等她问邵为的情况，可是她并没有问，也没有留联系地址，告别登车去了。

这里尤甲仁夫妇望着车子转了弯，姚秋尔说了一句：“好久没有坐人力车了。”

四

年轻人也有他们的新闻。一天晚饭时，合子说：“听说殷大士回来了，是殷小龙说的。”

这天，嵋从学校回来，走上陡坡，从上面下来两个人，一个便是殷大士，旁边的人竟是澹台玮。玮玮因功课忙，有一阵没到腊梅林来了。

“孟灵己！”殷大士不等走近就大声喊，“我们刚到腊梅林去了！”她也长大了，野气收敛多了，皮肤、眼睛光彩照人。

“你回来多久了？”嵋问。

“不过十来天。”大士答，“我在重庆上学呢！这学期我回来上学，迟了几天，不过没关系，已经注册了。”

玮玮说：“腊梅林没有人，都不在家。”

“现在回去吧！”嵋举举钥匙。

他们从陡坡升上来，一路谈话。大士说，她上的是青云大学，又得意地说：“我现在是自由人。”后来嵋知道她家里的政策改变了，王钿的主要任务不是照管她了。

到坡顶时，正遇合子和两个同学从另一条路回来，拿着一卷纸，说是要出壁报。回到家里，合子和同学在饭桌上描描画画。

嵋等在房前藤椅上坐了，大士问嵋学校的情况，又不耐心听，打了几次岔。说到她转学，需要留一级。

“留级不好听。”她郑重地说，“不过，澹台玮说没关系。”

玮玮说：“也许对别人有关系，不过对你没关系。许多事对你都没关系。”

“我怕被未来的科学家看不起。”

两人说话，嵋渐渐插不上嘴，走进屋去看合子的壁报。合子正在画报头，那两个同学画版式，写小标题，都很专心。嵋看了一会儿，又走出来。

殷大士说：“你莫要跑开。你们都在昆明，我刚回来，怎么倒像是我和澹台玮熟得多。”

嵋笑道：“我也正奇怪呢。”

大士说：“我们出去玩一次可好？”这星期放两天春假，都有时间。

嵋想一想，说：“我怕被蛇咬。”和大士对望着笑了起来。

大士说：“娃娃家的事莫提了。澹台玮，你说去哪里？远一点才好。”

玮玮问嵋，嵋说不知道。玮玮沉吟说：“我不放春假，正好这个星期六的实验移到星期四晚上，时间足够了，我们去石林。”

嵋拍手道：“真的？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有去过石林。”

问合子，他说要参加一次航模表演，不能去。玮玮去庄家通知，无采要和玳拉出门，只有无因高兴地参加。

那时去石林交通很不方便，坐火车先到路南。开车时间在傍晚，无因、玮玮、嵋和大士四人各自背着背包，十分高兴地登上火车。车里有几排两人座位，可以四人对坐，还有一些类似长凳的座位。乘客不很多，四人拣了靠窗的座位，两个女孩靠窗坐了。

铃声响了半天不见开车，有位乘客说，这是等什么人吧。又过了一会儿，车开了。那人又自言自语道：“等的人来了。”

正是春暖花开，一路不知名的各样花朵扑面而来。大片桃花如雪，树顶凝聚着淡淡的红，如同戴着一顶顶小帽。

嵋伏在车窗上看着眼前变幻的景色，心里赞叹，发议论道：“常听说大好河山，以前也没仔细想过。现在想想，用‘大好’两个字形容真是妙极了。杜甫诗云‘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山河是永远在的，永远好的。可是因为国破，显出的景色就不同了。”

玮玮道：“所以要‘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无因道：“嵋说这些话像个女学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会说这种话了。”

大士说：“孟灵己，还有人给你做记录呢！我巴不得有人给我做记录。”说着向玮玮靠近一点。嵋抬头向无因一笑。

车行多时，天色暗了下来。车上人大都占好位子，有的躺着，有的靠着，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声隆隆。嵋觉得那声音好像是从远处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大士已经靠在玮玮肩上睡着了。

“嵋，你也睡吧！”无因低声说，“我到那边去。”

他放好背包，给嵋做枕头，到车厢另一头去了。嵋不便大声叫，只好由他。一歪身，马上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忽然醒来，见玮玮和大士还是原来的姿势。担心无因没有睡处，便走到车厢那头去看。车厢里人横七竖八，好不容易走到车门，见无因站在门外，夜色沉沉，身影朦胧，想来他一定很累了。

开门一阵寒风，便说：“庄无因，你要受凉的。”

无因没有转身，说：“这是新发明的称呼吗？”

嵋走出去，两人靠在栏杆上，都不说话。

火车渐渐进入丘陵地带，忽高忽低，车身摇摆，两面的山如怪兽一般扑来，转眼又退到身后去了。

无因问：“你在想什么？”

嵋望着扑来又闪去的山，说：“我什么也没想。”一面山闪过去了，又是一面山。

“你呢，你想什么？”嵋抬头，也抬起眼帘，一双灵动的眸子在夜色中流转。

无因不答，过了半晌，说：“我想——”忽然车身剧烈地摇摆，发出很大的声音，车停住了。

“什么事？什么事？”车厢里的人跑出来，谁也不知道什么事。有人跳下车去，前后跑了几步，也看不出什么事。过了好一阵，才有车警过来，让大家不要乱走。

无因引嵋回到座位上，见玮玮和大士坐着说话。说刚要出去找他们，人太多，就只好坐着等。

“还是坐着等好。”无因说，于是俱都坐下。玮玮说有些饿了，便把预备次日用的早点拿出来，四份三明治，是大士准备的，大家吃得津津有味。他们并不为停车发愁，反而觉得有趣。

又过了约一个小时，还不见动静。有些乘客说，这车不会走了，还是自己走吧，下车去了。又过了些时，才知道前面的桥有问题，几个小时是修不好的。

“我们到阳宗海去！”大士兴致勃勃。

“走去吗？”玮玮问。

“到前面村子看看，也许有的人家有马。”

“我喜欢骑马！不过，我不会。”嵋有几分遗憾。

玮玮说：“不要紧的，我们都是骑手，大概最好的是无因。”

大士说：“谁说的！我看最好的是你。”

她认为澹台玮样样都是第一，那认真的神气，引得大家都笑了。

这时，远天已露晨光，车上人已走了大半。四人下了车，不知东南西北，打听得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几里路，需要越过一座小山。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乘客向山上走，一路咒骂，意思是收交通款不修桥，钱都装腰包了。有人劝他们少说话，“隔墙有耳”。他们看看无因等人，看出他们不是常来这一带的。几个人放低声音，快步走远了。

路很难走，几乎是没有路。天越来越亮，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处在一片红光中。太阳从另一座山背后露出半个脸，他们身上都染上了红色。这不只是太阳光，而是脚下土地的扩展。那红色的土地，也正从黑夜里显露出来。

“多好看！”嵋喊了一声。从红土地钻出了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的缝隙里又钻出了许多野花，全都有一层淡淡的光。

大士拉着玮玮的手跳起来，说：“我常出来游玩，可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天和地。”

嵋这时发现自己一直是让无因拉着走的，无怪乎很轻松。

下了山，丘陵把天空切出了花边，挡住了视线。嵋觉得自己的心是这样宽阔，眼前的景色都不能装满。她含笑看着无因，无因也含笑看着她。他们共有一个念头，飞起来，飞得高高的，看一看更远更远的地方。

那村子很小，盛开的木香花簇拥在门前屋后。炊烟刚起，有几户人家开了门。几个拖鼻涕的孩子跑出来看。

一个妇女一手拿着木梳，一手挽着头发从木香花后走出来。嵋想起了龙尾村，想起赵二一家，觉得眼前的人很亲切。他们说要骑马。那妇人家就有马，又到别家张罗，仍是一路梳头。这里的马没有鞍鞯，只铺一条旧毯子。他们选了三匹，选不出第四匹。

无因说：“反正嵋不会骑，坐在我的马上好了。”

大士说，她也不要骑，要玮玮带她骑。于是只用两匹马，有马夫跟着。蹄声嘚嘚，离开了村子。

大士嫌马走得慢，要玮玮打马。玮玮说：“它驮两个人已经太重了，还要打它！”走了一会儿，大士还嫌慢。

马夫在旁说：“坐好了！”抽了一鞭子，那马撒开四蹄把另一匹马甩下了。

这一匹马上的人并不嫌慢，他们随着蹄声背诵着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的诗：“一眼望去千万朵，摇着头儿舞婆娑。”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背诵柯勒维治、济慈的诗，无因会背的比嵋多得多。

嵋说：“庄伯母说，你能背全本《马克白斯》，可从来没听你背过。”

无因道：“会背点书有什么稀奇。”见不远处有一丛紫花，便跳下马去采摘。

马仍继续往前走，不听嵋的号令。嵋急得大声叫：“庄哥哥快来！”

无因跑回来，两手捧满了花，拉住马，笑说：“怎么又是庄哥哥了？”

把花递给嵋，一纵身上马，缓缓走去，只觉得路太短了。

马行到一处高地，忽然出现一大片湖水，蓝而且亮，就好像把昆明的天裁下一块铺在地上。水边有许多树木，枝叶繁茂的树冠相连，看去似可在上面行走。

这时，玮玮的马跑回来，“阳宗海！阳宗海！”大士一路欢呼，冲上小坡，和他们并辔而立。

马夫喘吁吁地跟了上来，指点着树丛间的房屋，说是美军的招待所，那些开飞机的常来住。

两骑并辔缓缓下坡，走到湖边。马夫问可要用船，他可以去借。大士马上说要坐船，以前来时还没有船。

“先休息一下吧！”无因说，跳下马来，又扶嵋下马，拍拍马头，表示感谢。

脚下野草形成一片绿毯，挂在水旁。“哎呀！”大士大声说，“我发现这片草地的用处了！”

“我也发现了！”嵋抢着说，“可以打滚！”果然和大士跑到靠坡的一端，从上面滚下来，清脆的笑声惊起了鸟儿。两个女孩脸儿红红的，站起来还是笑个不停。两个男孩也去试，都说是绝妙的体验。

一时，马夫带来一个独眼人，是看管招待所的，说住的人今天去石林了，房屋都空着，可以借船。指一指系在不远处房屋前的小船，又问可要吃饭，他可以烧。

无因道：“有水、有船还有饭，简直是魔术变出来的。”玮玮和大士认为既然有饭，不如先吃饭，四人打发马夫回去，随独眼人向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房屋简单，但舒适实用。宅边草中生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四人走来走去，你掐几朵，我掐几朵，凑在一起都不重样。

嵋抱着无因给她的紫花，说：“还是这花最好看。”

玮玮说：“大自然真是奇妙，生物界中的每一种每一类每一科都蕴藏着许多奥秘。”

嵋说：“姐姐在大理真是有事做了。”

大士道：“植物有一样不好，它们不会说话。”

“可是它们会听话。”嵋说，“据说有人养了两盆兰花，主人常对一盆花说话，这盆花长大开花就快得多，总是很高兴的样子。”

“你编的！”大士说。忽然又说：“哎呀，这点还有一个研究生物的呢！你是权威。”她望着玮玮。

玮玮笑道：“萧先生是权威，我是权威的学生。嵋说得有道理，不过兰花并不是真懂人的话，只不过声波在起作用。”

嵋一歪头，道：“我相信它们懂！”

独眼人过来招呼。四人进入厅中，见已摆好四份杯碟，有热牛奶，烤面包，煎鸡蛋，还有一小锅米饭和炒豆豉。他们让独眼人一起坐了。独眼人说，来这里住的大都是美国空军，他不懂外国话，平常简直不说话。

渐渐地，他的话多起来，他参加过台儿庄战役，是二级残废。

玮玮说：“你一定是个勇敢的兵。”

独眼人摇头，连说不见得。“老实说，真到了战场上全凭一口气，彼此影响。那次战役，我受了七处伤。别的都好了，就是这只眼睛作废了，剩下的这只也越来越看不清楚。不过，现在还能做事。”他眯起眼睛，“我这个工作不错，是个好差事，我为国家出了力了。”

“这只眼如果也看不见了怎么办？”嵋问。

“到时候再说。”独眼人答。

一时饭毕，四人上船。独眼人站在岸边说：“小心了，这湖水最深的地方有十几丈，莫要划得太远。”

整个湖面岸边没有别人，两个女孩并排坐在船尾，无因和玮各持一桨，很快就配合默契。船在水面轻快地滑行，湖水原已映出蓝天、白云和绿树，蓦地又加入了载满青春力量的小船，湖中若有神祇，一定会大声说“欢迎”。湖水清澈，浅处可见一堆堆石块。

嵋俯身船边，指着说：“这像不像城门？那儿躺着一个戴盔披甲的武士，他是守城还是攻城？”

玮玮也俯身看，说：“守就要守住，攻就要攻进。”大士说她看不出来。

无因却指着另外一处说：“那儿有一个Sphinx（狮身人面像），他不知要给我们猜什么谜。”

于是大家向水面乱喊：“你出谜语呀！你出谜语呀！”结果是一阵大笑。

船走过这一段乱石，湖水渐深。大士要划船，无因让给她。她不及玮玮有力，船向一边打转，大家又笑。于是嵋和大士一起划，她们下桨很浅，几乎翻不起浪花。船行很慢，但很稳。又过一会儿，船停住了，孤零零依在湖心。四处望去，湖水最远处与天相接，大朵大朵的白云缀在天边。一会儿又变成丝丝缕缕，似乎要流进湖中，下望湖水果然深不可测。

无因说：“你们划不动吧？我来吧。这里太深了。”调整好桨便往回划。

嵋坐在船头，忽然说：“我想跳下去。”

大士说：“晓得了，晓得孟灵己是个淘气鬼。说真的，我也想跳下去。”

玮玮用云南话说：“你两个倒很投机嘛！”嵋在无因背后，却感到他在注视自己，大概在准备随时打捞。一时大家唱起歌来，一首又一首。不知谁起头，吟出了那首《本事》：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在叫。

不知怎么我们睡着了，

梦里花儿落多少。

“记得当时年纪小”，歌声渐高又渐低，大家都沉浸在那柔和的又有些迷惘的歌里。让湖光山色摇着，久久没有说话。

太阳很明亮，碧蓝的天上没有一点云，它们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忽然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哪儿在放炮？”玮玮说。

他们侧耳细听，雷声越来越近，阳光仍是明媚，没有风，没有云。

“干打雷！”他们笑。无因用力划桨驶向岸边。一声炸雷，似乎就打在船上，大家都吓了一跳。

“你们莫太高兴了！”又是一声炸雷。

随着炸雷，骤然间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先下了，才见乌云四合。雨点把湖面打出一个个小窝，水面上顿时一片迷茫，乌云也从天上垂下来。大家都听到雷声中的断喝，惊讶地往四处看。他们期待着水面跳出一条巨龙或什么怪兽，可是什么也没有。

“你们莫太高兴了——”那声音从聚拢来的乌云中传出，又随着雷声滚滚远去了。雨仍下着，四人衣衫湿透。

船到岸边，雨也停了，又是万里无云。碧蓝的湖水和天空一样明净。

第九章

战争在人们头顶呼啸。

这是世界战场上大起大落的日子，盟军在太平洋上的进攻顺利，占领了许多岛屿。日本船只损失严重，几乎守不住太平洋上的阵地，乃企图为贯通中国南北、联络南洋交通线和摧毁美国空军基地，用主力部队开始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先后发动了多次战役。

中国军队在各个战场上都进行了抵抗，但均告失败，兵力损失惨重。百姓流离失所，争向川滇一带逃难。日寇甚至不放过满载难民的火车，以逃难的人群为目标，肆行轰炸。人们只能疏散开来，一步一步地走向较为安全的地方。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桂林、柳州失陷之后，贵州省的独山也一度失陷。盘踞在滇西的日寇，从来就是心腹大患。这时人们更感到腹背受敌的威胁。

昆明的课堂从来没有平静过，“还政于民，废除一党专政”的民主呼声越来越高，各学校的社团活动更加频繁有力。为了适当的隐蔽，卫葑得到通知，紧速离开昆明。

春去夏来，昆明花事依旧繁忙，人事多有变化。卫葑走了。他没有来得及到龙江边向雪妍告别，也没有看望玹子，只到腊梅林说明他已向系里请了一年假，已请玹子做阿难的保护人。他知道五婶免不了操心，可也没有办法。弗之说：“既然已经确定了目标，就去吧！”

玹子没有能像在北平颐和园那样送卫葑离开，甚至不知道他确切是在哪一天离开的。他不见了，就像雪妍一样。何曼无疑会知道他的消息，但她不会说的。自从保护人明确了以后，何曼很少到蹉跎巷来了。

玹子在碧初、玳拉的帮助下，率领青环和羊，和逐渐长大的阿难形成了非常亲爱的关系。教他叫玹姑，可他只会叫妈妈。

玹子总觉得有些尴尬，对着那可爱的小脸说：“你会改过来的，是不是？”回答是一声“妈妈——”

对她这份承担也颇有议论，大都认为是高尚行为，也免不了有人发挥想象力，做些编造。玹子并不在意，她是要怎样便怎样的。

嵋和李之薇都高中毕业了，参加了明仑大学的入学考试。

嵋选择了数学系。弗之和碧初认为她更适合上文科，但也没有干涉。“做好一个数学教员也就可以了。”弗之说。

之薇选择的是社会学系。“若是之芹在，一定念生物。”这是李涟的话。

发榜的这一天，之薇来约嵋一起去看榜。

之薇说：“我想你一定能考上，我可不一定。”

嵋笑道：“我猜咱们俩都能考上。”

两人出了豁口，走到学校门边，见榜已贴出。工整的毛笔字写着一个个名字，看榜的人还不太多。

嵋一眼便看见李之薇三个字，是社会学系的头一名。“你考上了！”嵋指着。

之薇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马上又去找嵋的名字，如果朋友没有考上，快乐也不圆满。

“我也考上了！”又是嵋先发现，孟灵己在几个名字中间。

她们笑着，拉着手伸直了手臂转了两个圈，就像小时候做游戏，唱着“伦敦大桥塌倒了”，把小朋友套在四条手臂中间。她们永远不会再做那样的游戏了。

看榜的人陆续多起来，有的考上，有的没考上。榜上有名的人很高兴，落榜的人也不很沮丧。路是多种多样的。

她们走回家去。人家院墙上不知名的花朵在晨风中摇动，好像在点头微笑。

“准是考上了。”有人招呼，原来是晏不来老师。晏不来双眉深锁，头发照旧乱蓬蓬的，好像刚起床，而又没有睡好。“看你们喜洋洋的，我猜得对不对？可是不知道还能上几天学。”两人有些吃惊，询问地望着晏老师。“战事越来越紧了——不跟你们说这些，快回家报告你们的好消息吧！”

战局虽说日紧，战争离她们的生活比轰炸远多了。还能上几天学，她们不去多想。

之薇踢过一个小石子，嵋接着踢了一脚。你一脚，我一脚，过街下坡，直到陡坡下。嵋一脚把石子踢得远远的，之薇想看它落在何处，却寻不见，两人笑个不停。

嵋忽然说：“也许会需要我们去打仗。”

“那就去吧。”之薇不假思索。两人在陡坡上分手，各自回家。

李家离腊梅林不远，是临街的铺面房，前面开着书店，他们住在后面的一个小院中。

之薇一路想，父亲大概又会想起姐姐。母亲呢，母亲的心让神佛占据了。虽然近来教友们的活动少多了，母亲对这个家还是不能全心全意照顾。之薇心里漾过一阵叹息。

她走过书店，推开自家院门，见院中空无一人。她知道父亲在一个暑期学校讲授文史知识，为了那点兼课费。母亲该是上街买菜去了，之荃照例不知去向。之薇想大喊一声“我考上了”，可是没有对象。

一时，金士珍提着一篮菜回来了，兴冲冲地对之薇说：“你别说话，我知道你考上了。”

之薇见母亲记得自己考学校的事，心里一阵暖热，接过菜篮说：“妈，您说对了。”

母女俩把篮里鲜嫩的青菜堆在地上，还有一小块猪肉。

士珍一面拿碗来装，一面说：“瞧瞧，你妈还不是那样失魂落魄吧。我可把最后的一点钱都花了。物价涨得太快，这些钱，从前够买半只猪了。”

之薇应道：“好像爸爸说，他兼课的学校今天要发薪，这菜够吃两天了。”

金士珍道：“你爸爸兼课很辛苦。这年头谁要听什么文史知识，有几个钟点就不错。”说着命之薇打米煮饭：“早点煮上，多好吃。”

之薇依言，拿着竹浅子去打米，预备拣虫，谁知米桶里已经没有米了。她把桶翻过来，也没有一粒米出现。

“妈，没米了！”之薇喊了一声。

金士珍两手一拍：“可不是没米了，这几天尽吃的米线。天还早呢，现在去买。”她用手一摸口袋，又把两手一拍：“我一个钱也没有了，等你爸爸回来再说。”

两人本来兴致勃勃地收拾菜，这时兴致减了一半。

过了一会儿，李涟回来了，进门就声明今天学校没有发薪。知道家里没米了，说有这些菜呢，够好的了。

金士珍说：“没有主食，小荃吃不饱的。”

“那就饿一顿。”李涟说。

之薇灵机一动：“我到孟家去借。”说着，拿着一个口袋往外走。

李涟喝住：“考上没有？”

“考上了。”

“孟灵己呢？”

“也考上了。”

李涟点头不语。

嵋看榜回来，澹台姊弟已经在家中，大家几乎把她抬起来。

她走过去抱住母亲的肩，碧初满面笑容，拍拍她。

弗之也从卧室走出，面带微笑，说了一声：“好。”仍回室中继续他的著作。

合子报告：“庄哥哥来过了，他什么也没说，要等你自己宣布。”

嵋到自己房间，见桌上有一个信封，打开看时，是庄无因自制的贺卡，一面写着：为你高兴！另一面贴着几朵野花，有红黄蓝白好几种颜色，很是鲜艳。

嵋看了一会儿，把它收在抽屉里。不知为什么，她不愿别人看见。

无因已经保送入研究院。本来有一个机会去美国留学，他不肯去。庄先生也不勉强。有人说他不重视机会，是因为什么都得来太容易了。嵋却隐约感觉到他留下的原因，也许只是原因之一。

“嵋，你出来看看。”玹子叫道。她带来一件银红色半旧夹袍，要请碧初裁两件小衣服。大家围在门前木案旁，又说又笑。一个说这么剪，一个说那么裁，各自发挥想象力。

之薇走进腊梅林，先听见一阵笑语声，听声音知道澹台姊弟也在这里，便想退回去。

嵋跑过来，拉她过去，大家都向她祝贺。之薇红着脸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跟着嵋到房里，才悄悄说明来意。

嵋望一眼窗外，知之薇不愿声张，便不禀报母亲，自往厨房柜中取米，把之薇的口袋装满。

之薇急忙说：“有一点就行了，我看你们剩得也不多了。”

嵋笑道：“我们不要紧，这么多人呢，什么都能变出来。”

之薇轻声说：“我回到家，一个人也没有。”忙又加了一句，“难为母亲买了菜来，有了菜又没米了。”

嵋送走之薇，一时衣服也裁完了。碧初和玹子继续讨论缝纫问题。

合拿出自制的航模放在外间方桌上，请玮玮指点。

“小娃将来是要学航空的了。”玮玮赞许地说。

他想起北平住宅中的飞机模型，等到回去时，恐怕连小娃也过了玩模型的年龄了。他对模型发表了一些意见。

嵋说，晏老师说时局很紧。

玮玮道：“工学院有两个同学参加远征军，听说最近牺牲了。一个患疟疾，没有金鸡纳霜，那一带所谓瘴气就是疟疾，非战斗减员很多。另一个中弹后掉在怒江里，说是手里还拿着枪。”玮玮的眼睛一亮，声音有些颤抖：“真是壮烈。这是男儿死所。”

嵋抬头，望着他，觉得玮玮身上有一种热情，和她是血脉相通的。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就是白居易形容的‘闻道云南有泸水，椒花落时瘴烟起。大军徒涉水如汤，未过十人二三死。’”

玮玮说：“听说学校又要搬家？”

嵋向里屋望了一眼，说：“昨天有几位先生来和爹爹谈得很晚，好像就是议论搬家的事。”

玮玮说：“同学们都不愿意再搬，总是藏，总是躲，再搬搬到哪儿去呀？”

他们都想不出该搬到哪儿去，互相望着。

“听，”玮玮说。远处传来一种沉重的声音，是脚步声，接着响起了军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脚步声和歌声越来越近。碧初和玹子走进屋来说，过队伍了。

大家肃然听着。脚步声，隆隆的军车声，加上粗哑的、参差不齐的歌声，显得很悲凉。

碧初推开里屋门，见弗之已放下笔，端坐在藤椅上。她用目光询问：“怎么样，是不是又要逃难？”

弗之低声回答：“我们已经无处可逃。”

这天夜里，又是沉重的脚步声。许多人从梦中惊醒。弗之和碧初披衣坐起，倾听着脚步声自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十轮大卡车载着辎重，压得青石板路面在喘息。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北平沦陷时撤军的脚步声。这是不同的脚步声，这是开赴前线。

“一、二、三——四！”声音不整齐，而且嘶哑，仿佛黑夜也是坎坷不平的。但是开赴前线的脚步不能停。

夏去秋来。开学的那天，梁明时在一个长桌前主持学生注册报到，见嵋来了很高兴，说：“数学系可没有枣泥馅的点心。”

嵋轻声说：“梁先生会给的。”梁明时不觉大笑。

几个高年级同学在帮忙，指指点点，说：“这是孟先生的小女儿，演过《青鸟》的。”嵋只作没听见。注册后嵋和李之薇一起到女生宿舍安排了床位，她们是大学生了。她们对学校很熟悉，不需要参观，做的第一件事是一人写了一张启事，自荐教家馆。嵋教数学、英文，之薇教语文。

嵋写着说：“我想写上教太极拳，你说好不好。”

之薇把落在胸前的辫子拿到背后，答道：“若是教跳舞，可能更有号召力。”

嵋垂下眼睛，故意做出考虑的样子，然后抬起眼睛，浓密的睫毛略向上弯，满眼装着调皮和笑意。她忽然站起，轻盈地跳了两步华尔兹，又向之薇伸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之薇诧异道：“还挺像，真学过？”

嵋笑道：“我是无师自通。”之薇也笑。

她们是这样快乐，青春能融化艰难困苦，从中提炼出力量。中午的阳光照在宿舍大门口石灰剥落的墙上，墙上贴着各种纸条，高高低低乱无章法。她们把自己的启事贴上去，贴好了，还站着看，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几个同学匆匆走过，说是去看俘虏。

嵋追着问：“什么俘虏？”

那同学看她一眼，说：“新同学？当然是日本俘虏。就在中学过去不远。”嵋、薇便跟着走。

大家高兴地谈论，一个说：“我们能打小胜仗，就能打大胜仗。”

一个说：“这些俘虏里有一个是反战的，要是多有几个就好了。他们不赞成战争，是被迫打仗。”

走到离中学不远的一个旧仓库前，门前停了一辆车，两个兵押着几个人正在上车。

这些日本俘虏看上去和中国人差不多，一个个垂着头听安排，很畏缩的样子。太阳把一排树木的影子照在车上，显出斑斑点点的阴影。

有同学低声说：“这些人也是替日本法西斯卖命。”

另一个说：“不知道他们明白不明白。”

之薇喃喃道：“鬼子也有这样一天。”

嵋却感到一阵悲哀，他们也是父亲、兄弟、丈夫、儿子，如果不打仗，不都是一样的人吗？可是现在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成为鬼子，成为恶魔，害了我们多少人！

一个男同学提出让那位反战者讲几句话，押送的兵摇摇手。车开走了，一个人在关仓库门，把树影拉长了，拉断了。同学们散去了，嵋和之薇走回宿舍，一路没有说话。

傍晚，嵋回到家中，在晚饭桌上闲说着一天的见闻。

合子特地给嵋夹了一箸菜，说：“小姐姐是大学生了。”

嵋说：“我还看见了日本俘虏。”接着讲了当时情况。

弗之沉思道：“他们也是人，但是在法西斯政策驱使下已经成为工具，被‘异化’了。我们进行这场保卫国家民族的战争，不仅要消灭反人类的法西斯，也要将‘人’还原为人。”

“将‘人’还原为人”。嵋一生都记得这句话。

秋季始业不久，为了躲避战争，为了有一个更适合教与学的环境，学校奉命，将久已酝酿的迁校计划再一次提出。教育部提出西康作为考虑的地点。

秦巽衡和孟弗之、萧子蔚三人这一天有同样的活动。上午，到青云大学参加昆明市各校领导的联合会议，商谈当前局势，下午要在本校教务会上讨论迁校计划。上午会后大家都觉得很沉重。正走在街上，忽然下起雨来，乃在一个饭馆房檐下站了片刻。雨势愈猛，巽衡说，进去吃点东西吧。饭馆很热闹，杯盘相碰，饭菜飘香，加上跑堂的大声吆喝，和门外冷风疾雨恰成对比。

弗之微笑道：“这真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三人要了简单的饭菜，快要吃完，见邻桌人在吃烤鸭，都想起北平的烤鸭和美味的鸭架汤炖白菜。

子蔚道：“我们问一下有没有这个汤，想来不会太贵。”因他们所食简单，跑堂的心怀轻视。这时，把眼一瞪，把手中抹布往肩上一搭，说：“你又不吃烤鸭，哪里来的鸭骨头！用别人吃剩的，你又不答应。”三人无语，相顾一笑。

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个人，穿着蓝布长衫，甚是整洁。走过时突然站住，叫了一声：“这不是老爷吗！”原来是孟家过去的厨师柴发利。

他抢步上前就要跪倒行礼，弗之忙站起扶住，说：“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柴发利又见过秦、萧两先生，说：“我离开澹台老爷好几年了，先在南昌开了个小饭馆。后来转了好几个县，常年地逃难，逃到了昆明，就在这家饭馆做点事。想安顿得好一些再去看老爷太太，免得为我操心。”

那伙计说这几位客人要吃鸭架汤。柴发利说，这有什么。到厨房转了一圈，一会儿便端上一盆飘散着热气与香味的鸭汤。

弗之要柴发利坐了说话，柴发利不敢坐，站着说了些路上情况。他来时还算好的，现在更艰难了。可谁也不愿意当亡国奴，有点力气的都要往后方奔，不料昆明的局势又紧。

他站了一会儿，说，这些年的事，几天也说不完。现在要去谈一件生意，过两天就去请安。问清地址，先别去了。

子蔚道：“柴发利从来就是个能干人。”

弗之微叹道：“他说怕我们为他操心，看来是他为我们操心了。”

一时饭毕，雨已停了。三人走出饭馆，迎面只觉寒风扑面，是秋已深。

一路见一群群人面目黑瘦，拖儿带女，背着大包小包，正是新到的难民。翠湖旁，桥边柳下也有难民或坐或卧。两个小儿大概有病，不停地啼哭。一个母亲低声抚慰，一个母亲照屁股给了几下。被打的小儿大哭，又有别的小儿跟上。几只鸟儿扑拉拉惊飞了。

正走着，雨又下起来。三人到大学办事处时，长衫都湿了大半。有好几位先生到了，正在收伞整衣。这里没有了圆甑的落地长窗和讲究的家具，桌椅都很朴素，若和露宿街头相比已是天上了。

会上讨论了两件大事，秦巽衡简单介绍了当前的形势，说教育部已经派人去西康勘察，那里交通十分不便，谅敌人是打不到的。另因军情紧张，滇西、滇南的战场都需要翻译，教育部决定征调四年级学生到军队服役，重庆有些学校已经这样做了。对这一问题大家意见比较一致，国难当头人人都有责任。一位先生提出学生中思想很复杂，也可能有人拒绝服役。大家都认为到了生死关头，怎能不赴国难。

秦校长说：“如有这种情况，不予毕业。”语气很坚决，大家俱无异议。

有人低声说：“早有人参军了，还有人牺牲了，现在征调还不去吗！”

征调决定了，大家心头都很沉重。战争一天天逼近，他们要送自己的学生奔赴战场，没有退路。

在搬迁的问题上意见不统一。有人说，学生从军是把精华投进去了，还躲什么。也有人说，还是搬一搬好。

弗之说：“我们现在是用两个拳头的对策。一个拳头伸出去，那就是我们的青年人要直接参加这场战争。一个拳头缩回来，就是搬迁躲藏，目的当然是为了培养继续打出去的力量。只是搬迁的得失要仔细衡量。新址安排，旅途劳顿，时间、精力和费用都要付出很多，我担心学校又要大伤元气。而且学校的搬迁对云南人心会不会有影响，这也是需要考虑的。”

庄卣辰说：“现在世界战局已经明朗，盟军反攻加速，再坚持一阵，也许能度过危机。”

钱明经谨慎地说：“孟先生、庄先生的话很有道理，只是万一有变就不好了。搬到平安的地方教学可以较为安心，也可以保存元气。”

也有好几位先生主张搬迁，只是认为西康文化落后，不很合适。

又有人说，现在哪里还能找到合适的地方。若有合适的地方，敌人一时打不到，也不会放过轰炸。

冷风夹着雨滴吹打着玻璃窗，众人都觉一阵寒意。咣当一声，风把门吹开了，把桌上的纸张吹得满地。

梁明时忽然站起来，用健康的右手扶住桌子，大声说：“我们最好找一个地图上都没有的地方，让敌人找不着。”他噙着眼泪。

这话又似实意，又似讽刺，像一柄剑刺在每个人身上。满室无言，静了好一阵，热泪在人们眼中转。

江昉站起来说：“我是不走的了，我与昆明共存亡！”

逃到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们简直没有生存的地方了！”有人几乎是喊出来。

子蔚温和地说：“搬还是留，搬到哪里，需要有全盘考虑，需要和教育部再商量。”

秦巽衡站起身说：“大家的意思我清楚了。我们也许搬走，也许留下，也许会和敌人周旋。前途还不能确定，更加艰苦是必然的。可是我知道，”他环视大家，声音呜咽，一字一字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我们决不投降！”

“我们决不投降！”这句话在刚劲的秋风中滚过树梢，滚过屋顶，滚过天空，有力地撞在每个人心上。

间曲

【东尾】数载飘泊，停行脚，多谢闲村落。似青萍依在岩石侧，似杨花旋转千山错。见木香花绵延无根底，腊梅花香透衣衫薄。酒花儿少斟酌，泪花儿常抛堕。为教贼子难捉摸，无那，向何处藏，向何处躲！ 头顶上暂息泼天祸，脚底下留多少他乡客。秃笔头缠绳索，病身躯遭顿挫，鼙鼓声从来惊魂魄。怎般折磨，打不断荒丘绛帐传弦歌，改不了箪食瓢饮颜回乐。将一代代英才育就，好打点平戎兴国策！

一九九三年秋—二〇〇〇年夏

后记

在蝉声聒噪中，《东藏记》终于脱稿。

《东藏记》是《野葫芦引》的第二卷。写作的时间拖得太长了，差不多有七年之久，实际上是停的时间多，写的时间少。至于书中人物在我头脑中活动的时间，就无法算计了。一九八八年，《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问世以后，我全部的精力用于侍奉老父，可是用尽心力也无法阻挡死别。一九九〇年父亲去世，接着来的是我自己一场重病。记得一九九一年下半年，写《三松堂断忆》时，还是十分不支。一九九三年先试着写了几个短篇，下半年开始写《东藏记》。一九九五年发表了第一、二章（载《收获》一九九五年第三期），一九九六年写了第三、四章，一九九七年又是一场病，直到现在病魔也没有完全放过我。但是我且战且行，写写停停，停停写写，终于完成了这部书。

从一九九六年起，目疾逐渐加重，做过几次手术。现在虽未失明，却不能阅读，这两年写作全凭口授。再加上疾病的袭击，外界的干扰，我几次觉得自己已无力继续，但又不能甘心。亲友们分为两派，一派从我的健康出发，劝我搁笔。一派偏爱《南渡记》，认为不写完太可惜。他们说：“你不能停，写下去是你的责任。”

是的，写下去是我的责任。

我写得很苦，实在很不潇洒。但即使写得泪流满面，内心总有一种创造的快乐。我与病痛和干扰周旋，有时能写，有时不能写，却总没有离开书中人物。一点一滴，一字一句，终于酿成了野葫芦中的一瓢汁液。

在写作的过程中，曾和许多抗战时在昆明的亲友谈话，是他们热心地提供了花粉。他们中有些长者已经离去。我对他们深怀感谢。我希望，我所酿造的可以对得起花粉，对得起那段历史。我也参考一些史料，当然我写的不是历史而是小说，虽然人物的命运离不开客观环境，毕竟是“真事隐去”的“假语村言”。我还是那句话，小说只不过是小说。

近年来，外子蔡仲德是我任何文字的第一读者。堂姐冯钟芸教授曾读过全部《南渡记》原稿，又读了《东藏记》前五章，细心地提出意见。本书的责任编辑人民文学出版社杨柳女士以极大的关心和耐心守候着这部书，这样的编辑不多见了。

记得写《南渡记》后记时是在严冬，现在正值酷暑。此卷虽完，还有《西征记》《北归记》，也许还有别的什么记，不知又需要多少酷暑严冬。路还长着呢，只不知命有多长。

二〇〇〇年七月二十四日

距第六个本命年生辰前二日，时荷花盛开

序曲

【风雷引】百年耻，多少和约羞成。烽火连迭，无夜无明。小命儿似飞蓬，报国心遏云行。不见那长城内外金甲逼，早听得卢沟桥上炮声隆！

【泪洒方壶】多少人血泪飞，向黄泉红雨凝。飘零！多少人离乡背井。枪口上挂头颅，刀丛里争性命。就死辞生！一腔浩气吁苍穹。说什么抛了文书，洒了香墨，别了琴馆，碎了玉筝。珠泪倾！又何叹点点流萤？

【春城会】到此暂驻文旌，痛残山剩水好叮咛。逃不完急煎煎警报红灯，嚼不烂软塌塌苦菜蔓菁，咽不下弯曲曲米虫是荤腥。却不误山茶童子面，腊梅髯翁情。一灯如豆寒窗暖，众说似潮壁报兴。见一代学人志士，青史彪名。东流水浩荡绕山去，岂止是断肠声！

【招魂云匾】纷争里渐现奇形。前线是好男儿尸骨纸样轻，后方是不义钱财积山峰；画堂里蟹螯菊朵来云外，村野间水旱饥荒抓壮丁！强敌压境失边城！五彩笔换了回日戈，壮也书生！把招魂两字写天庭。孤魂万里，怎破得瘴疠雾浓。摧心肝舍了青春景，明月芦花无影踪。莽天涯何处是归程？

【归梦残】八年寒暑，夜夜归梦难成。蓦地里一声归去，心惊！怎忍见旧时园亭。把河山还我，光灿灿拖云霞，气昂昂傲日星。却不料伯劳飞燕各西东，又添了刻骨相思痛。斩不断，理不清，解不开，磨不平，恨今生！又几经水深火热，绕数番陷人深井。奈何桥上积冤孽，一件件等，一搭搭迎。

【望太平】看红日东升。实指望春暖晴空，乐融融。又怎知是真？是幻？是辱？是荣？是热？是冷？是吉？是凶？难收纵，自品评——且不说葫芦里迷踪，原都是梦里阴晴。

主要人物

孟樾（弗之）　明仑大学历史系教授

吕碧初　孟樾妻

嵋（孟灵己）　孟樾次女、明仑大学学生、远征军医院工作人员

合子（孟合己，乳名小娃）　孟樾子、中学生

峨（孟离己）　孟樾长女、点苍山植物站工作人员

澹台玮　碧初外甥、明仑大学学生、远征军翻译官

澹台玹（玹子）　澹台玮姊

吕绛初　碧初二姊，玹、玮母

严颖书　碧初外甥、远征军军官

李之薇　明仑大学学生、远征军医院工作人员

冷若安　明仑大学学生、远征军翻译官

江昉（春晔）　明仑大学中文系教授

萧澂（子蔚）　明仑大学生物系教授

庄无因　嵋好友、明仑大学学生

殷大士　澹台玮女友

谢夫　美军上尉

布林顿　美军少校

高明全　远征军师长

彭田立　游击队队长

丁昭 　远征军医生

哈察明　远征军医生

陈大富　远征军医院院长

老战　民夫

严亮祖　职业军人

吕素初　碧初大姊、亮祖妻、慧书母

荷珠　亮祖妾、颖书母

严慧书　亮祖女

吕香阁　吕家远亲

第一章

一

二

三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一

二

三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第五章

一

二

三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七章（上）

一

二

三

第七章（下）

一

二

三

第一章

一

昆明下着雪，雪花勇敢地直落到地上。红土地、灰校舍和那不落叶的树木，都蒙上了一层白色。天阴沉沉的，可是雪白得发亮，一切都似乎笼罩在淡淡的光里。这在昆明是很少见的。学校的大门镇静地站着，不管两侧墙壁上贴着多么令人震动的标语、墙报，它都无动于衷，又像是胸有成竹。

几个学生从校门走出，不顾雪花飘扬，停下来看着墙上，雪光随着他们聚在这里。各样的标语壁报，或只是几句话，有的刚贴上去，有的已经掉了一半，带着厚厚糨糊的纸张被冷风吹得簌簌地响，好像在喊叫。

“这是你的战争！This is your war！”

这条标语最是触目惊心。是的，战争已经不是报纸上、广播里的消息，也不是头顶上的轰炸。它已经近在咫尺，就在你身边，在你床侧。敌人，荷枪实弹的敌人正在向你瞄准。

“这是你的战争！This is your war！”

标语下面有一张漫画，画中有一个全副武装的年轻人正在查看手中的枪。

几个同学在漫画前站了一会儿。有人很兴奋，有人在沉思。他们走开了，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又有几个人走过来了，大声议论着滇西战场的情况。

一个说：“那是什么战场，根本没有场，全是原始森林。”

另一个说：“不但要打日本鬼子，还要打毒蛇猛兽。”

大路两旁的吃食摊子仍然飘散着米粥、面饼、醪糟的香味，可是却没有了平常的热闹气氛。人们匆忙地来去，显得有些紧张。

前几天，学校举行了征调大会，也是一次动员大会，秦校长在会上宣布了教育部征调四年级男生入伍的决定。因为盟军提供了大批新式武器和作战人员，他们和中国军队言语不通，急需翻译。这正是大学生的光荣职责，其他年级的学生也可以志愿参加。孟弗之、萧子蔚、江昉等先生都在会上讲了话，要求大家共赴国难。这些天，共赴国难已形成一种气氛。同学们都感到国家需要我，胜利需要我。

孟弗之挎着他的蓝花布挎包从校门走出，他刚上完课。无论时局怎么紧张，教学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刻。他身边有几个同学问他怎样看这次征调。

弗之指一指墙上的标语说道：“我认为这次征调是完全必要的。我在会上已经讲了，我们的老百姓以血肉之躯，前赴后继，艰苦抗战，可以说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现在盟军送来了新式武器，需要人去教我们的士兵使用。这是实实在在的工作，不光是热情和空话。”

又有人问：“那天大会讲了，还需要志愿者。做志愿者有条件吗？”

弗之微笑答道：“首先是爱国热情。英语也要有一定水平，我想一个大学生的英语水平足够对付了。”

他看着周围的年轻人。谁将是志愿者？他不知道。可是他知道那些挺直的身躯里跳动着年轻的火热的心。墙边还有学生和教师三三五五在讲话。弗之沿着红土道往北门走，回腊梅林去，免得穿过凤翥街一带闹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醒目的标语，“This is your war！”转身拉一拉挎包，这挎包似乎比平日沉重得多。

弗之走了一段路，迎面走来几个学生，恭敬地鞠躬。弗之不认得。

一个学生走近来说：“孟先生，我们是工学院的，从拓东路来。我们是三年级，自问英语也可以对付了，愿意参加翻译工作。听说是要考试？”

弗之说：“是的。其实就是参加训练班，能胜任的先走，差一点儿的提高一下。”

他还想说几句嘉奖的话，却觉得话语都很一般，只亲切地看着那几张年轻的、还有几分稚气的脸庞。乱蓬蓬的黑发上粘着雪花，雪水沿着鬓角流下来，便递过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一个学生接过，擦了雪水，又递给另一个，还给弗之时已是一块湿布了。

雪越下越大了。弗之把那块湿布顶在头上，不顾脚下泥泞，加快了脚步。

这时，后面有一个年轻人快步跟上来，绕到弗之前面，迎面唤了一声：“孟先生。”

弗之认得这人，是中文系学生，似乎姓蒋。他小有才名，文章写得不错，能诗能酒，能书能画。

“孟先生。”那学生嗫嚅着又唤了一声。

弗之站住，温和地问：“有什么事？”

蒋姓学生口齿不清地答说：“现在四年级学生全部征调做翻译，我——我——”

弗之猜道：“你是四年级？”

那人忙道：“是，正是。不知征调有没有例外？”

“什么例外？”

“我的英文不好，不能胜任翻译。并且我还有——很多创作计划——”

“无一例外。”

弗之冷冷地说，并不看他，大步走了。

蒋姓学生站在红土道旁，看着弗之的背影，忽然大声说：“你们先生们自己不去，让别人的子弟去送死！”

弗之站住了，一股怒气在胸中涨开，他回头看那学生。

学生上前一步：“只说孟先生是最识才的，叫人失望。”

弗之转身，尽量平静地说：“你，你无论怎样多才，做人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不能打折扣，一切照学校规定办。”

弗之慢慢走，自觉脚步沉重。这些天，投笔从戎的呼声很高，多数人义无反顾，可也有各种言论反对征调，说是给国民党做炮灰。像这样赤裸地说自己不愿去，还是第一次见。“真难！”弗之叹了一口气。

走到城门外，正遇见江昉从门里出来，倒是打着一把伞。两人都站住了，江昉把伞举过来一些，先开口道：“这次征调学生实在是万不得已的做法，政府虽然腐败，国难是大家的。”

弗之听了心里安慰许多，这话江昉在征召大会上也讲了，讲得还要淋漓痛快。那次大会之后，江昉受到一些进步学生的劝说，说他的讲话帮助了国民党。江昉辩了几句，那学生话中有话，似乎他的意见是有来头的。

“我现在是凭良知办事。”弗之说，“意见真是五花八门。你们系里的一个姓蒋的学生，竟然说自己有才，要求免征调。”

“我还没有退化到只凭良知的地步。”江昉笑说，“这学生我知道，才是有些，提出这样的要求，人品也可见了。”两人略一举手，分头走了。

弗之进了祠堂大门，见腊梅林一片雪白，雪水从树枝上滴滴答答落下。不禁想起北平的积雪，房檐上挂着的冰凌，什么时候能再看见？这里到底是存不住雪的。他走过泥泞的小路，进家门时鞋已经湿了。碧初从里屋迎出，接过那蓝花布挎包，苍白的脸上浅浅的笑靥，使弗之不只感到挎包分量的减去，也觉心上轻松。

碧初轻拍他的手臂，低声问：“饿不饿？”

弗之摇头，自去里屋脱长衫、换鞋。

碧初说：“今天早饭晚了，那皂角太难煮了！没有迟到吧？”

“没有，我会保持从不迟到的记录。”

“孟太太。”有人在门外叫，接着走进一个人，原来是李涟，一面说：“到系里去找孟先生，不见，现在跟着来了。”弗之让座。李涟说：“这几天，学生的情绪好像还好，这对年轻人是一个大关口。有的人说，能有机会直接为抗战出点儿力，以后胜利了也心安；有人说，正不想念书呢，到丛林里打仗多浪漫；可也有人不想去。也有闲话，说校长和先生们是向上面邀功。”

弗之叹道：“竟把在存亡关头共赴国难的大事说成这样，真不知还有没有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良心。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但共赴国难这个大前提是不能改的。”

李涟迟疑道：“还有人专门托我呢，托我在孟先生面前说话。”

弗之平静地说：“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你说的是不是中文系的一位学生，姓蒋的？”

李涟道：“就是，他叫蒋文长。去年我到大理调查，他也在，写了几首蝴蝶诗，写得好。我们有些来往。我知道学校不会同意他的请求，不过，他既然托了我，觉得总该说一说。”

弗之微笑道：“我在路上遇见他了，所以都知道了。这样的人，不能为国家民族尽职责，无论怎样多才，都是不足取的。你要帮助他认识这一点。不过，我已经感觉到他是不会去的。对于这类学生，秦校长早有过话：不予毕业。这是说他没有完成作为一个大学生的责任。”

李涟有些不好意思，含糊地说了些什么。

这时碧初端过两碗黏黏的皂角汤，笑道：“且当莲子粥喝。”弗之和李涟接过，不再提这事。

在弗之和李涟讨论蒋文长时，在大戏台楼上，澹台玮正在萧子蔚的房间里。玮是三年级，但学分已够四年级。学生处告诉他，他可以作为四年级的学生服役，也可以作为三年级的学生留下读书。他带着一个想法，来见萧先生。

师生两人对坐在小木桌旁，讨论着生物学的问题。子蔚感到玮有些心不在焉，已有些猜到他的心思。

待讨论告一段落，玮说：“萧先生，我要做的事是要和您说的。”

子蔚微笑道：“不是商量，是通知？”

玮道：“也是商量。”他停顿了一下，说：“我只觉得战场和敌人越来越近，科学变得远了，要安心念书似乎很难。”

“如果你是在征调之列，我绝没有阻拦的道理，可是你并不在征调之列。生物化学是新学科，需要人开拓，要知道得到一个好学生是多么不容易。我相信你会完成我来不及完成的工作。我也很矛盾。”子蔚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已停了，腊梅林上的雪已消了大半，玮也走到窗前，默默地望着窗外。

去军队服役，玮并不是突然想到的。这些年不断有人离开学校，去战地服务，或去延安。他越来越觉得救亡的职责是在所有的中国人身上，他也要分担。远征军出师不利，怒江西岸腾冲、龙陵一带沦陷已近两年。把敌人赶出国境，这是离他最近的责任，他怎能不去！他不止一次想到高黎贡山和怒江，还想到高山树顶上和江水翻腾的波浪上闪动着的月光。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他应该在这次战争中投进自己的一份力量，哪怕是血和肉。

过了一会儿，玮转身向着子蔚，“战争不会很长了，我会回来的。”

“那是当然。”子蔚说。

师生走到室中，玮向子蔚鞠了一躬。

子蔚向前一步，拉着他的手郑重地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玮再鞠一躬，走出房间，回头说：“萧先生，我去了。”

子蔚默默地看着他下楼，又到窗前，看他出了楼门，沿小路往腊梅林中去了。

碧初在屋里，看见玮从腊梅林中走过来，便知道他是一定要走的了。可怎么和二姐交代？

玮进门叫了一声“三姨妈”，碧初拿出弗之的鞋让他换。玮随碧初走到弗之书桌前。

弗之放下手中的笔，沉思地看着他说：“已经报了名了？”

“还没有。”玮说，“我觉得该来说一声。我就要去报名。”

碧初在旁说：“可你是三年级，没有征调你。”

“作为志愿者也是本分。”玮说得很郑重。

弗之站起，大家走到外间方桌边坐下。弗之和碧初看着玮，爱抚的眼光流露出关心和一个问号。

玮马上回答：“已经和姐姐说了，给爸妈打了电报。”

弗之两人互望一下，点点头。

腊梅林里传来一阵歌声，“骑驴灞桥过，铃儿响叮当——”

门开了，嵋与合子走了进来，他们笑嚷：“这样的雪可没法子踏雪寻梅，只能踏泥了。”

玮笑接道：“好在梅就在门前不用去寻。”

两人放了伞和书包，嵋站在娘身旁定睛看着玮，说：“玮玮哥，你是要去寻什么了，我知道。”

玮微笑道：“不过是寻一个本分。”

弗之叹道：“如果人人都知道自己的本分就好了。”

一时，嵋帮着碧初摆上饭来。玮见她左手缠着绷带便问：“是冻疮？”

嵋把左手藏在背后，低声说：“不要紧的。”

嵋与合子每年冬天冻手，四只小手又红又肿。今年嵋的左手冻疮破了，有铜板大小的疮口，只好包着。

他们没有什么好吃的，但无论什么菜蔬一经碧初调制便不同一般。玮总说，三姨妈家的饭最好吃。饭间还有那“莲子粥”，玮喝了许多。

饭毕，大家一起收拾桌子，嵋忽然问：“这次征调有女生吗？”

“没有女生。”玮看了一眼三姨夫，接着说：“不过好像可以作为志愿者参加。”

嵋自己说：“我是随便问问。”一面收拾了碗筷，要去洗。

碧初说：“你的手这样——”

合子马上接道：“我来。”

抢着到厨房洗了碗，一会儿出来，与嵋一起，送玮走过腊梅林。

在大门口分手时，玮说：“我晚上要和同学在一起，不一定回来了。”

嵋、合两人又跟着走到陡坡前，眼看着玮玮哥沉下去了。

合子说：“小姐姐，你在想什么？”嵋不答。合子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要去。”

嵋歪头看了看他，一笑。

玮下了陡坡，一直走到学校的征调办公室。那里中午似乎也没有休息。这时，人并不多，玮在门前来回走了两趟，便一直走进去。

管事的是社会学系一位教授，姓翟。他见玮进来，温和地问：“哪一系？”

玮报了名和系，旁边一位办事员查看放在桌上的表格，对翟先生说：“名单里没有澹台玮这个名字。”

玮解释说：“我是三年级，但系里说我可以算是四年级了。”

“这么说你是好学生。”翟先生拿起另外一堆表格，“三年级学生可以志愿参加服役，国家是需要的。不过你要通过考试。”玮点头。

办事员拿出生物系名册，找出玮的名字，便递给他一张试卷。翟先生轻轻拍他的肩，说：“慢慢答，不着急。”

屋里除了办事人员，只有他一个报名者，显得有些冷清。试题很简单，想来是十分需要翻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在玮心头掠过，他很快交了卷。

翟先生要他坐等，很快看完试卷，说：“上午已试过一批学生。你很好，明天去报到吧。”一面递给他一张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更简单，写着他的名字和报到日期、地点和一句话：欢迎参加反法西斯战争。报到日期就是明天。

翟先生说：“你赶上了这一批。”

玮疑惑地打量着周围，这么简单的手续就决定他到炮火中去了，简直不可思议。他向翟先生鞠躬，走到门外，这时雪已停了，而且化得没有一点儿痕迹。

他跨过坑坑洼洼的泥水，向教室走去。他要去上一堂课，快到门口忽然想起四年级的课已经停了，便转身走向实验室。

实验室前的小花圃里有些植物仍然一身绿衣，不显衰败，有几株还顶着花朵。花朵刚着雪水，湿漉漉的，不很精神。玮凝神望了片刻，忽见一人转过花丛，穿着半透明的乳白色雨衣，帽子掀在颈后，衬出一头黑发，原来是玹子。

玮说：“是找我吗？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爸妈来电报了。”玹子说。

“他们不知怎么着急。”玮微叹。

“还好，很理智。”玹子说，递过一张电报纸。

电文已经译好：“玮儿，一心报国，岂可阻拦，唯望一切谨慎。”

玮默默地看了几遍。父母明知阻拦也是没有用的。

他把录取通知递给玹子，玹子也默默看了好几遍，两人各拿着一张纸站在花圃前。

半晌，玹子说：“我帮你收拾东西吧。”

两人走到玮宿舍。宿舍里纸壁依旧，已经有些空床。有人在收拾衣物。一个同学问玮是不是明天去报到，大家可以一起去。一个新生以羡慕和尊敬的眼光看着这些大哥哥们。

忽然“啪啪”几声，从房顶落下几团泥，一团正落在玮的床铺正中，泥点溅开来。

玮笑道：“还好不是子弹。音乐没有了，来一幅图画。”

新生问：“什么音乐？”

便有人解释，以前雨点儿在洋铁皮屋顶上发出叮咚的声音，宛如音乐，现在换了茅草屋顶，便只有图画了。

像一切学生一样，玮的东西很简单，只是书多一些。书的种类多种多样，玮把几本生物学方面的书和几本诗集包在一起，对玹子说：“逃难时带着这几本就行了。”

玹子提起那包书，拎了拎，微笑道：“我尽力。希望不至于——”想了一想又说：“我一手抱着阿难，一手提着你的书。”

玮说：“对了，还有阿难呢。只管把书扔了，我不过随便说说。”

他们收拾好东西，理出一个小箱子，把一些杂物分赠给适当的人，把简单的被褥卷好，以免再溅上泥水。

一个同学说：“明天我帮你打行李。”

玮笑说：“你当我不会？”

玹、玮二人提了那些书和要存放在玹子处的东西，同往宝珠巷来。

玹子的小窝仍然很舒适。洋娃娃只剩了一个，仍然站在那里，举着手臂。

玮拍拍它的头说：“我知道那些伙伴都到哪儿去了。”玹子微笑不语。

过了片刻，房东在楼下喊：“澹台小姐，可要开饭？”

自从玹子和保罗疏远以后，房东认为玹子本来是个好人，态度殷勤多了。

当下玮说：“就早点儿吃饭吧。吃过饭去看一下阿难。”

“我也这样想。”玹子说，便到廊子上吩咐开饭。

“我真感谢爸爸妈妈这样地支持。也是离得太远，我想妈妈要在身边，会哭着不让我去呢。”玮说。

玹子擦了桌子，摆上一瓶红葡萄酒，说：“做译员不一定上战场。”

玮说：“我可是要上战场。”

玹子望着玮，她那总是光彩照人的脸上，显得心事重重。“我们关心的是你的平安，我想还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包括——”

“你说殷大士？我不告诉她。还有庄无因，我要告诉他。他不会劝我去还是不去，我们互相尊重。卫葑有消息么？”

玹子摇头，轻轻地说：“我觉得自己担负的事情太多了，现在又加上你的。”

玮笑道：“你现在说话像个老姐姐。”

“我自己也觉得变得多了，你倒没有怎么变，还是那个玮玮。”

玹子斟了两杯酒，递给玮一杯，一面说：“以壮行色。”

一缕阳光照在酒杯上，亮晶晶的。两人举杯对碰一下，将酒一饮而尽。

饭后，两人到蹉跎巷。玮一看见阿难，就大声宣布：“变得最多的是阿难！”阿难站在房间中央，腰上拴着一根长带，由青环拉着，正在勇敢地摇摇摆摆学步。

他看见玹子，就挥舞着小手迎上来，高兴地大声笑着，叫“姑——妈，妈——姑”。

玹子弯腰，将他抱起，笑说：“真沉，太沉了。”

阿难伏在玹子肩上，扭头疑惑地望着玮。

“你不认识我么？”玮不知道怎么样介绍自己。

他一下子想起自己的童年、少年时代，想起什刹海边的大房子，他的各种玩具，他的飞机模型和地图。

他在地图上已经越过了万水千山，现在却要跨出最重要的一步，这在地图上没有多远，可是也许会改变他整个的人生。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么？”他忽然在心里说，看着阿难。因为他小，所以他最有希望——这大概是玮要来蹉跎巷的重要原因。

玹子把阿难放进婴儿车，让玮看着，自己和青环到廊下商量什么事。阿难不依，又大声叫“姑——妈”。这称呼好尴尬。

玮顺手拿起床边的一个玩偶，来哄阿难，果然宝珠巷的许多玩偶都到了这里。它们都老实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副各得其所的样子。

阿难可不安分。一面推开玮递过来的玩偶，一面仍大声叫着“妈——姑”。

玮把婴儿车前后推动着，不解地问：“你这么不友好么？对了，你要的不是洋娃娃。你要的是枪，是不是？”

阿难无意识地点头又摇头，两只黑如点漆的眼睛煞有介事地打量着玮。

“真像凌姐姐。”玮轻叹，忽然心里有些烦乱。他明天便要开始新生活，这重大的决定难道不应该早些告诉她，那原在远处，现已移居在他心上的人？

阿难安静地望着玮，似乎也在想什么。两人对望了一阵。

这时廊下有人大声说：“小姐在这点，我送炭来了。”玮隔窗望见，一个瘦小的少年把一筐炭码在廊下。

玹子进屋来，从提包里拿钱。一面说，送炭人名叫苦留，是从保山逃难过来的。那正是玮要去的方向。玮在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亲切之感，便走出去，问了几句保山的情况。

自那日苦留划船送玹子回城以后，便有时来蹉跎巷做些力气活，和青环姐弟相称。

这时苦留恭敬地回答玮的问话，说保山是个好地方，和昆明坝子差不多；日本鬼子太狠了，那次大轰炸给了保山几万个孤儿，自己就是一个。说着和青环对看一眼，眼光中流露出依恋的神色。

玮觉得苦留整个的人，就像一块炭，依恋的神色使炭软化了。

玮说：“我就要到那一带去。”

苦留说：“你家是去打鬼子？我佩服。”

玮离开时建议玹子把阿难移到宝珠巷去，以便照顾。他在这间屋里时，真觉得自己像个男子汉了。他走出蹉跎巷时，却又犹豫起来，不知道怎样去找他最想见的人。

玮和殷大士来往，都是大士来找他。他从未去过殷家，这时去找她是很冒昧的。他走过翠湖边，走过严家。他知道殷宅就在这附近，在那一片水波、几丛绿树之后。

玮站在一座桥上，连那所房子也没有看见，就转身回学校去了。

二

晴朗的日子没有几天，天空又变得阴沉沉的，像随时要撒下雨雪。嵋坐在教室里，这正是她陪姐姐峨来上英文课的那间教室。如今自己也是大学生，在这里上课了。教室房顶的洋铁皮换成了茅草，屋角有一条裂缝，原来很窄，现在变宽了。它也长大了，变老了。七年了，还没有走出战争。是在等着我们去打胜仗么？

这一节课是江昉先生的《楚辞》，是选修课。有些理工科的学生也选读，还有从拓东路特地赶来的。他们说，听江先生的课，如同饮一杯特制的美酒，装的是中华文化的浪漫精神。讲义是江昉自编的，他正在校勘《楚辞》，把研究心得和他诗人的创造力融合在一起，使得这门课十分叫座。这些日子因战事和学生从军，人心波动不安，这间教室现在还是坐满了人。

嵋在椅子的搁板上摆好讲义和笔记本，正襟危坐。旁边的同学在小声说话，一个同学上前把黑板仔细地擦了一遍，一面哼着“打胜仗，打胜仗。中华民族要自强——”

打胜仗，打胜仗！嵋心里想着，再不打胜仗，连这教室都老了，都要死了。

江昉抱着一摞书走进教室，把手中的书摊在桌上，口中叼着的烟斗放在讲台上。他从不含着烟斗上课，只不时在桌子上磕一磕。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国殇”两个大字。教室里一阵翻讲义的声音，随即是肃静。

江昉坐在椅上，两眼望着屋顶，慢慢地吟诵：“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他的声音低沉而洪亮，抑扬顿挫，学生们随着声音认真地读着诗句。读完全诗，江昉把摊在桌子上的书又摞整齐。这是他的习惯，带了书来，摊一下就算是用过了。

默然片刻以后，他开始讲，先介绍了《国殇》在《九歌》中的地位，便逐句讲解：“‘操吴戈兮披犀甲’，照我近来的研究所得，‘吴戈’应该是吾科。《御览》三五六引作‘吴科’。科是盾牌，戈是长矛，一个是守一个是攻，联系到下一句‘短兵接’，则用不上长矛。所以前一句应该是持盾而披犀甲，这样便于短兵接。”

江昉讲话时，微阖双目，有时把烟斗在桌上磕一磕。讲完这两句，他问大家：“我说得够明白？”稍停了一下，又接下去讲。

讲到“首身离兮心不惩”这一句时，激昂起来：“首身分离是古来一句常用的话，用具体的形象表示死。人死了，可是其心不改，精神不死。屈原在《离骚》中有句云‘虽九死其犹未悔’，一个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就要靠这点精神。最后一句‘魂魄毅兮为鬼雄’，有的版本作‘子魂魄兮为鬼雄’，这样一来就差一些，还是‘魂魄毅兮为鬼雄’好，这个‘毅’字很重要。”

他起身到黑板前写字，只听“哧”的一声，长衫的下摆被椅上露出的钉子撕破了，现出里面的旧棉袍，有好几个破洞，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

江昉并不觉得，只管讲述，同学们也视而不见。嵋想，应该随身带一个小针线包。江昉写完板书，就捏着粉笔站着讲，棉絮探着头陪伴他一直到下课。

江昉放下粉笔，几个同学围上去提问题。一会儿，人散去了。

嵋早从老校工处拿来了针线，走上来说：“江伯伯，我来缝一下，不然走起路来不方便。”

江昉看看嵋，有些惊异地说：“你真长大了。”遂脱下长衫放在教桌上。

嵋把撕破处对好，飞针走线，针脚匀净细密，这是碧初特意教的。一时缝毕，将长衫递给江昉。忽然想起一个人，曾给江伯伯缝过长衫，便有些黯然。见破棉袍几处破洞中有一个较大，遂俯身下去又粗粗缝了几针。

江昉抓着长衫，愣了片刻，说：“我知道你想起了谁。我也想起她。她为我缝补过，那时棉袍还没有破。”

他穿上长衫，对嵋点点头，脸上斧劈刀削般的皱纹更显深重。

嵋的思绪撇开凌姐姐，又想到“面目枯槁、衣衫褴褛”这几个字，好像有人这样形容庄子。屈原的死如同琴弦的崩裂，如同夜空中耀眼的闪电，留下滚滚雷鸣，响彻古今。庄子则用生命的膏汁点燃着丰富的思想，把自己烧尽。先生们也是这样，会不会？大概那也是值得的。

江昉走后，嵋收拾书包。这时庄无因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伞：“就要下雪了，知道么？”

嵋不响，收拾好书包，两人去还了针线包，嵋才说：“我给江伯伯缝长衫，江伯伯的长衫似乎特别爱破，有一次是凌姐姐缝的。”

无因微叹，雪妍去世了，嵋接着做，世事就是这样的。

他们在教室后面的树丛中，随意走了两转。又下雪了，下得很急，不像昆明的雪。无因用伞遮住嵋，自己一边的肩膀很快湿了。

两人转过几间教室，不觉走进了图书馆。图书馆本来不大，因人少，显得空荡荡的。他们在最里面的长桌前，对面坐了。无因取出一叠粗纸，开始笔谈。

“解析几何有问题么？”嵋的下节课是解析几何，无因特来做课前辅导。

“现在的问题不是解析几何，我有更重要的问题。”

无因脸上显出一个大问号。

“我在想，社会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最应该做什么？我想去从军，像玮玮哥那样。”嵋在“从军”下面重重画了条横线。

“你从军能做什么？我很难想象。”

急雪在窗外飞舞，敲打着薄薄的玻璃窗。窗隙中透进了冷风，有同学过去将窗关紧。这一切他们两人都不觉得。

“我做我能做的一切。”这是嵋的回答。

“澹台玮的事，我不发表意见。对于你，我可要——”无因把后面的字涂去了，改写成“我可以做些建议么？”

“我知道你的建议，应该好好读书，可是现在更需要我们的地方是战场。”无因看了不语。

嵋又推过一张纸来，上写着：“我只是烦了，连教室都老了。我想去加一把力，打胜仗，好结束战争。我想，那也是我们的本分。”

“当然我也有这样的本分，不过我也有别的本分。你也有别的本分。”

嵋抬头望了无因一眼。他那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点儿微红，素来沉静又有些冷漠的神情显出了几分温柔。

嵋心想：“无因很好看。”不觉“哧”地一笑，仍低头看那张粗纸，写道：“你应该继续读书，你会有大作为的。其实玮玮哥也会有大作为。你没有被征调，也不需要你做志愿者，你不欠什么。”

“也许战场上的每一个生命都会有大作为。我相信你就会为这世界增添很多，增添什么我不知道。”

“莫非是数学定理？”嵋抬起眼睛又一笑，微向上翘的睫毛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

无因忽然低声说：“你知道那个童话么？一个女孩子一说话就吐出珍珠宝石。”

“能吐出精米白面更好，我要去上课了。”嵋写道。

两人相视无语。无因收起那些粗纸，两人走出图书馆。急雪已经过去，几点雪花缓缓飘落。无因打伞送嵋到教室，便自走了。

嵋不知这节课讲些什么。看着年轻的教员，只觉得他很像一个士兵。

下课后，几个同学议论滇西情况。敌人占领了我滇西土地，切断了滇缅公路，一切外援物资都靠空运。这条空运道路非常艰险，飞机在山谷中飞行，又有敌机拦截，坠落牺牲常有所闻。大家愤愤不已。

有人说战场听起来太远了，应该走进去，每人都出一把力。还有人问，孟灵己下节有课么？马上打自己的头说，已经第四节了，没有下节了。嵋摆摆手，自管回家。

走过另一间教室时，正遇李之薇出来，两人遂一起走。

“我正要去找你，刚好碰见了。”之薇说，“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大决定。”

“我也有一个大决定。”嵋说。

两人对望，都笑了。不远处有人大声叫李之薇，之薇对嵋点点头，跑开去。

嵋走过中学时，见弟弟孟合己和几个同学站在校门前。

“是在等我？”嵋走近了，温和地问。

合子已经很高，比嵋高出小半头。有一段时间比身量时，他总是到小姐姐的眉间，现在是嵋只到他的耳上了。他行动举止极像父亲，肌肤白净又似母亲，现在是高中二年级学生。

他对嵋说：“我们去大学报名了，没有成功。”

“人家不要我们。我们年纪太小。”几个同学抢着说，“我们磨了半天，老师说我们该好好读书，把我们轰了出来。”

嵋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姐姐，而是大姐姐了。

他们沿街走去，合子说：“我去报名。你觉得奇怪么？”

“你不去我才觉得奇怪。”

合子郑重地回答：“管报名的老师安慰我们，说你们还赶得上，后来又自己说但愿你们赶不上。”

“我是要去的，”嵋说，“好叫你们赶不上。”

“我知道你要去，”合子说，“那天你问玮玮哥招不招女生，我就知道了。”

“孟灵己！”“孟合己！”马路两边有各自的同学在招呼，他们分别说了几句话，才一起回到家里。

碧初在厨房里，正坐在小板凳上，守着饭锅看报。有一篇文章讲几个民夫在森林里救出一个美国飞行员，把他送到一处独家村养伤。

嵋蹲下来搂住母亲的肩，想说话又没有说。这时饭锅开了，碧初忙起身照料。

“等爹爹回来再说。”嵋想。

晚饭后弗之才回来，嵋与合子端过一个炭盆，让他烤烤手脚。碧初也走过来，坐在对面椅上。嵋、合各自拿了小板凳偎在父母身旁。

弗之下午去送过一批出发的学生，他说：“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那些年轻的脸，一个个都显得那样聪明活泼。我们不得不将他们送上战场，我们不得不如此。我难过的是，自己不能去。”

嵋与合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灯光昏暗，弗之长叹一声。

这时嵋忽然大声说：“爹爹，娘，我要去从军。”

碧初猛然站起来，一手扶住嵋的肩。

“你？”弗之说，“可你是女孩子！”

合子委屈地说：“我已经去报过名了。可是说我们年纪太小了。”

嵋说：“我认真考虑过了，我要为胜利加一把力。”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弗之喃喃自语。

“我不必‘市鞍马’，也不是‘替爷征’——不过，也算是代爹爹完成一个心愿吧。”

嵋说着，望了母亲一眼，不觉流下泪来。碧初也已泪光莹然，一大滴眼泪落在嵋的额上。弗之伸手拭去了这滴泪，又抚着嵋的头，手在微微颤抖，默然不语。燃烧的木炭由红转白，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晚，弗之夫妇很久不能入睡。就嵋的性格来讲，她做出什么事，他们都不会惊异。谁都有责任去打胜这场战争，难得有这些好青年。可是嵋究竟是女孩子，年纪又小，叫人怎么放心。玮玮是男孩子，而且绛初虽远，一定会设法照顾他，一定会的。他们能给嵋什么？只能是一副小小的行囊，装着她打胜仗的信心。

次日，嵋清早到李之薇家。之薇正在小天井里生炭炉子。

“我来问你。”

“我也要问你。”

之薇站起身来，用手揉着被烟熏红了的眼睛。

“我已经准备好了。”嵋说，“很顺利。”

“我这里可不顺利。”之薇向房门扫了一眼，低声说，“妈妈和我吵，她不准我去。”

嵋眼睛里出现一个问号，意思是怎么办。

这时房门开了，金士珍走了出来。她昨晚诵经太久，起得晚了，头发很乱，一件旧阴丹士林布大褂没有扣好，她并没有要整理一下的意思，就走到院中站住，冷冷地望着嵋。

“参军上前线，昨晚薇儿和我说了。参军上前线不是要去杀人吗？大神是不让杀人的。杀人是犯戒。”

“伯母，我们不是去杀人，是去救人。”嵋说。

“您不也是赶过疟疾鬼，和别的魔怪吗？”之薇说。

“那是魔怪，不是人。”

“要是坏人呢？坏人杀人就不能阻挡、不能反抗吗？”

嵋稍提高了声音，一面暗想，眼前遇到的是不是和平主义的想法？

这时金士珍两眼一瞪，两手一拍，在院子里绕圈小跑起来。

之薇知道母亲又要有一场发作，拉着嵋走到门外，低声说：“你先回家，等一会儿我来找你。”

嵋说：“明天也可以的，不过你不要太勉强。”说着自回家去。

之薇回到院内，见母亲仍在慢跑，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停下来，坐在炭炉边上，拿起蒲扇扇火。

之薇不理她，回到自己屋内整理衣物，她要看父亲的态度。她想父亲会支持她，如果也说不通，她就一走了之，反正腿长在自己身上。

近中午时分，李涟回来了。他上了两堂课，又和几个学生谈过话，在回家的路上，他就知道自己越来越走近一个难题。

之薇要从军，他赞赏女儿的勇气，他也知道在之薇心里，除了爱国心、勇气等以外，还有一种厌倦，想离开这个家。他只有支持她。昨晚他没有表态，是因为不愿意当时和金士珍起冲突。他知道妻子常常是不可理喻的，他们这些信徒似乎另有一套思维方法。

他坐在方桌前喝着茶，大声说：“之荃中午要练篮球，不回来了。”

士珍在里屋擦拭着什么，并不搭理。李涟觉得今天的午饭好像要没有着落，他不知怎样对付难题，也不便催促午饭。

一会儿，之薇从楼上下来了，做饭常常是她的事，她不想失职。

“薇儿，”李涟定了定神，唤了一声，和之薇一起走到院中，“我可以明白地说，我支持你从军，国难当头，谁都有责任。若是说不通，就只管去好了。”

之薇抬头看着父亲，眼前的父亲从没有这样为她担当过什么。她嗫嚅着说不出话，勉强笑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回头说：“我去做饭。”

午饭时，三人都不说话。那时各家的饭菜都很简单，李家的饭桌上总有一碗豆腐渣，那是金士珍喜欢的。今天之薇炒菜时多放了油，她想安慰母亲。她会有很长时间不能为这个家做饭了，母亲会很累。

士珍看看女儿，想问问她为什么多放油，她遇到的是歉疚的目光，而不是挑战的神气。

“我遇见荷珠了。”李涟说。

“严家小老婆？”士珍问。

李涟点点头，“我只是和孟先生一起见过她一次，她倒记得我，走过来和我说话。她说滇西一带毒虫很多，这些虫咬人会让人死，可是做成药会让人活。我真不知道她怎么想起来跟我说这些。”

“听说她是养毒虫出身。会友们有人知道她。”士珍不经心地说。

吃完午饭，金士珍在之薇房门外张望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妈，”之薇唤道，“我下午只有一堂课，要不要带点儿菜回来？”李家素来下午买菜，因为便宜。

“你顺便吧。”士珍说，“钱又快用完了。”

下午，李涟和金士珍进行了严肃的谈话，这在他们夫妻间是少有的事。

金士珍很平和地说：“你支持薇儿从军，你当我不知道？”

“像薇儿和孟灵己这样的孩子，实在是很难得的。”李涟避开了问话。

“孟灵己去，给老孟先生增光，别人会学她的样。薇儿去没有什么用，何况我们还需要薇儿工作帮助家用呢。”

“对于一个家来说也许是一种牺牲。可是人不能只有家。还有神，还有——”

“还有国！”金士珍说。

“还有毒虫需要消灭。”李涟说。

这时他们已经达到一种默契，消灭毒虫是在神佛的慈悲以外的。因为有了这种默契，士珍没有再发作。

又一天上午，之薇特地到父母的卧房仔细擦拭了摆在墙角的小供桌。桌上杂乱无章地摆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已经干硬的昆虫，如螳螂；有奇怪的人像；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块，照之薇看来都是碎砖破瓦。但这是母亲信仰的一角。

金士珍坐在床上，她体会到之薇的好意，想说什么，把手在床沿上一拍。之薇回头见母亲面容憔悴、神情黯然，心上一酸，走过来想抱住母亲。

但是她没有这个习惯，几次张口，只说：“如果家里真需要我，我就不去。”

士珍摇头，并不看她，说：“小处需要你比不上大处，你去吧！”

这是之薇没有想到的，她一歪身坐在母亲身边。母女依偎着，许久没有话。

之薇把家里收拾干净，又洗了几件衣服晾好，自己对镜梳头。士珍走过来为她编好两根发辫。

“妈，我去报名了。”之薇说。

士珍点头，又伸手理了理女儿的衣襟。

之薇一径来到腊梅林，嵋一见她便笑道：“同意了？”

之薇点头，把肩上的辫子向后一甩。

嵋想，连所谓的“大神”也同意打日本侵略者，可见我们抗战是全民的了。

碧初知道之薇未用早饭，拿出家里仅有的三个鸡蛋，吩咐嵋煎了，搛两个在之薇盘里，自己为之薇倒上酱油，又亲切地捡去她肩上的一根头发。

“娘，我们去报名了。”嵋站在门前说。

碧初站在门内，看着她们走进腊梅林。

两人一出大门，见之荃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很皱的钞票。

他把钞票塞在之薇手里说：“妈说，你没吃早点。”

之薇默默地接过来，低头把这张钞票看了一会儿，塞进口袋。

走到报名处，那里已经有几个志愿者，都不是一年级的。

翟先生看见她们说：“你们两个也来了？家里大人同意吗？”他特别看看之薇。

“全同意！”两人齐声说。

翟先生翻阅了一下学生名册，又递过一张表格，她们郑重地签名。于是在志愿者名单上，多了孟灵己和李之薇两个名字。

嵋和之薇做完了这件大事，走回家去。两人默契地走到翠湖边，走那条绕湖的路，各自想着心事。

忽然有人唤道：“嵋！孟灵己！”

原来她们不知不觉走到严府门口，一个身着军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正是严颖书。他正要进家门，看见她们过来，便停住招呼：“是来看亲娘吗？”

嵋有些尴尬，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还有个大姨妈了。其实，素、碧二人时常来往。

“大姨妈好吗？慧姐姐呢？”嵋随口问。

“你自己去看。”颖书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嵋一边问，马上想起母亲说过，颖书已从某师部调到楚雄一家医院，常回昆明办事。

“一个月总要回来几趟。”颖书说，看看嵋身边的李之薇。

“我的同学李之薇。”嵋介绍，“我们已经报名从军了，也快要是军人了。”

“女孩子也从军？！”颖书有些惊异，“玮玮已经去了，就够了。”想了一下说：“你们能做什么呢？不过我当然是欢迎的。”

“需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嵋转脸对之薇说，“这是我的表哥严颖书，他在楚雄的一家医院里，他有资格欢迎我们。”之薇笑笑。

颖书说：“三姨父、三姨妈身体好吗？我常想去看望，又怕打搅。”

嵋说：“你来怎么算打搅？何况他们喜欢学生。”

“我可不是好学生。”颖书说。又道：“进去坐坐吧。”

嵋有些怕看见荷珠，遂说：“我走以前要来的，今天先回家去报告。”又说了几句话，两人沿着湖堤向前走了。

颖书站在石阶上，有些感慨：嵋这样的女孩也从军了，也算是一种没有力量的力量吧。

学校和教育部反复磋商以后，决定不再搬迁，和昆明共存亡。这是大家的心愿。学校实在也经不起再搬迁了，已有两个月未发工资。

这晚，碧初在灯下缝东西，弗之走过来说：“缝什么？灯这么暗，不要缝了。”

碧初叹息道：“你没看见嵋的手冻成什么样了？想缝一双棉手套，反正家里有旧布，总比买的便宜。”

弗之默然半晌。碧初又缝了一会儿，见他还坐在那里，便说：“总有办法的，只要大家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现在，嵋又要走了。”

弗之站起叹道：“这也是她的志气。”在屋里踱了几步，说：“今天在秦校长那里开会，看见教育部一件来文，提出要给参加学校管理工作的教授们发特殊津贴。”

碧初停了针，说：“为什么单给你们发津贴，那大家怎么办？”

弗之道：“就说呢！不患寡而患不均，当时，我提出不可以接受，全都赞成。”

碧初微笑，继续缝纫，小小的银针在手里飞舞着。

弗之又坐下，摸摸厚厚的手套，说：“中文系几位先生说要出售书法，研究所有个人叫晏不来的在张罗。这个，我可以参加，有些人喜欢我的字。”

碧初说：“这是好主意。不过，写字也是很费精神的。”

“这点精神还有。”弗之说。

他们有了一个小计划，稍觉兴奋。弗之走进里屋，坐在桌旁，看着从龟回得来的那方古砚，想了一会儿，打开砚盖，磨起墨来。

碧初走过来问：“现在就写，有纸吗？”找出两张粉连纸，这种纸很不着墨，只能凑合。

弗之并不挑剔，提起笔来，一气呵成，写了一个条幅，是杜甫《前出塞》中的第六首：“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立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写完意犹未尽，又写了第八首：“单于寇我垒，百里风尘昏。雄剑四五动，彼军为我奔。虏其名王归，系颈授辕门。潜身备行列，一胜何足论。”

写完自己看看，尚觉满意。

次日，弗之将条幅交给晏不来。晏不来举着左看右看，说：“孟先生的书法，写老杜诗，太传神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总结了历来我们的民族战争，我们是反对侵略，为正义而战，并不愿多伤害生命。”又说，社会上喜欢书法的人不少，但出得起价钱的人不多，“得到孟先生支持，希望情况会好些。”

一日黄昏，碧初上街打酱油，回来时见一个人在大门口张望。这人戴礼帽穿长衫，提着一大篮东西，是个商贩的样子。

他一见碧初，立刻迎上来说：“太太，您不认得我了？”原来是柴发利。他随即接过酱油瓶，跟着走过腊梅林，来到孟家。

碧初让座，说：“听先生说你到了昆明也有好些日子了，怎么才来？”

柴发利不肯坐在桌旁，见墙边有个小凳，便坐下了。说：“上次遇见老爷，一直想早点儿过来看太太。饭馆事情杂，前些时和合伙的人有点儿纠纷，总算解决了。”

柴发利到昆明以后先在一家饭馆做厨师，因为手艺好、人能干，帮着店主管理。不料有人对店主进谗言，说外乡人不可靠，他只好自己出来另开了一个小饭铺，倒是生意兴旺。这时，他拿了五六斤肉，两只鸡，来看望旧主人。

不久，弗之回来了，看见柴发利很高兴，留他晚饭。

柴发利说：“还是我来做，让太太歇一会儿。”

说着便到厨房，见缺油少酱，只墙上挂了一串干辣椒，地上放着一棵芥菜。便把两只鸡都收拾了，炒了一盘鸡丁，一盘回锅肉，一盘芥菜，端上桌来，显得很丰盛。

他说：“鸡都洗好了，现在来不及，明天煮上就行了。”

“怎么这样香？”嵋在门外问，随后走进屋。

柴发利惊喜道：“这是二小姐？都这么高了。”

碧初微笑道：“小娃还更高呢。想想都多少年了。”

嵋向柴发利打了招呼，又对娘说：“来通知了。”递给碧初一张纸，纸上写着：三日后到曲靖医士训练班报到。

弗之也接过看了，眼光落在嵋缠着绷带的手上，说：“小心不要感染了。”

柴发利说：“老百姓都知道学生从军的事了，我若也能出力才好。”

碧初道：“做出这么好的饭就是出力了。”

柴发利问：“小少爷呢？”

碧初道：“到玹子那儿去了，练习英语会话。”

柴发利又关心地问了澹台一家的情况，说：“玮少爷从小就是好汉。在北平大街上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吓得小日本一愣一愣的。”

晚饭后，大家坐着说些闲话。柴发利说：“现在昆明也有旧货流通市场，有些旧东西倒像是古董似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有的价钱很高。”

弗之忽然想到那方古砚，向碧初看了一眼，觉得她不会不同意，转身进房拿出砚台，先对碧初说：“卖了吧？”

碧初点头，一面又说：“你还要写字呢。”

“瓦砚也一样写。”弗之说，又转过身对柴发利：“托你办件事，这是我心爱之物，现在也说不得了。你拿去，若有识货的就卖了吧。”

柴发利说：“我想老爷这里的东西必然是宝物，让它流落岂不可惜。”

弗之道：“累赘的东西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这件东西本是外来的，留着也是累赘。”

柴发利见那砚台光滑温润，上有镌刻，伸手抚摸，连声说好。

弗之说：“你拿着。”

柴发利踌躇道：“我是不懂，该索价多少呢？”

弗之道：“这种东西没有价钱，要有个知音才好。”

柴发利拿了几张旧报纸，将砚台小心地包好，便去了。

三日后，嵋戴着母亲缝制的温暖的手套，告别了父母，和之薇一起到曲靖去了。

弗之的字很快卖出了，只是价钱不高。晏不来说，可以再写几张，最好用好一点的纸，便于装裱。这次的纸影响了买者的兴趣。

弗之果然又写了一首稼轩词送去，写的是那首《破阵子》。他们在晏不来的小屋里，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张张字，随意谈话。从书法谈到诗词，谈到辛弃疾，不只词好，且能从百万敌军中，活捉叛徒，豪勇之气，千载下令人折服。

晏不来忽然说：“江先生这些时很不高兴。”

弗之忙问：“为什么？”

晏不来道：“江先生鼓励学生从军，受到有些进步学生的批评，说这是帮助腐败的政府。江先生对这样的批评不以为然。可是，据说这种批评是有来头的。”

“只能凭良心办事了。”弗之喃喃道。

“我也不以为然。爱国、从军也要受批评！”晏不来愤然道。

他本是热血青年，反对飞机运狗，反对贪污腐败，很有正义感，也在进步一路。自从《青鸟》演出受到进步方面批评后，想法复杂了许多。

“晏老师！”一个学生一面叫，一面走进屋来，看见孟先生，止住了脚步。

晏不来说，这是中文系学生朱伟智，他常常主持学生活动。弗之想想，似乎有些印象。

晏不来的有些消息，都是从朱伟智那里来。他们年纪约差十多岁，意见又常常不同，却是好朋友，是那种常常吵架的好朋友，最近为从军事还大吵一架。

朱伟智看见孟先生，有些拘束。

弗之温和地说：“你也喜欢书法吗？来看看这些字。”

朱伟智看见那首《破阵子》，不知是孟先生写的，连声说好，又批评道：“书法不用说了，好看。这词，很有豪气。可是结尾表现出封建思想，要不得。”

晏不来问：“怎么是封建思想？”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还不是封建思想？”朱伟智振振有词。

晏不来瞪大眼睛说：“有你这样读书的！我告诉你该怎样读书。”

眼看两位好朋友又要吵架，弗之随便说了几句话，辞出。

稼轩词是写在一张好纸上的，却不像预测的那样，能提高多少售价。写字需要准备工作，如不能有序地进行，也不能常写。弗之两人的小计划浅尝辄止，没有多少实效。

那砚台到了小饭铺，有人见了喜欢，出了一个好价钱。柴发利又把砚台仔细擦拭一遍才交出去。孟家得到这笔售款，维持了一段时间。

过了几天，孟家又来了一位旧相识，那是吕香阁。

碧初正坐在外间桌旁择豆角，吕香阁一进门，便轻盈地跪倒在地，倒把碧初吓了一跳。

碧初忙站起说：“快起来，弄脏了衣服。”

香阁端正地磕了头，才站起身，面颊上挂着泪水，却是满脸堆笑，开口说：“这么多年了，同在一个城里，我没有来看望祖姑，真是天大的罪过。”

碧初摇手道：“不要说这些。这样的乱世，都能平安就好。”

香阁用手帕在脸上按了按，说：“其实，我哪一天不想着祖姑？前一阵听说姑爷爷身体不好，最近听说连嵋姑也参了军。我要再不来看望，就不是人了。”说着把带来的一个圆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说：“这是冠生园的蛋糕，我那里专卖冠生园的东西。祖姑自己择菜？我来，我来。”自己坐了，抓了一把豆角，一根根掐去两头，一面笑问：“是这样吗？”

严亮祖出征以后，要娶香阁为妾的事不了了之。香阁已经从严家得到一些关系，知道军界颇有些高级将领喜欢书法，又知严军长深重孟先生。孟家虽无现成的用处，亲戚关系是要时时抬出来的。

这时，她择了几个豆角，站起说：“我给祖姑切蛋糕。”见墙边橱上有茶具、水果刀，便拿了，将蛋糕切开，向碧初面前推了推。

碧初笑笑，说：“你的事，我也听说一些。咖啡馆能开上几年，很不容易。”

“不瞒祖姑说，”香阁仍坐下来择豆角，“我开这咖啡馆也靠了祖姑们的荫庇。客人多，不断添项目，现在要扩大门面，这也准备了不少时日了。筹资金啊，跑关系啊，总算有了些眉目。要把新店布置得像样些，很想求一幅姑爷爷的字，挂在店堂里。”

碧初见香阁来，知她必有所求，没想到她求字，踌躇了一下，说：“你知道他身体不好，久不写字了，写字是要费精神的。”

香阁赔笑道：“当然，当然。一幅字的精神，下一幅就不能重复，我知道的。其实就是有旧的，写坏了的，有几个字就好。”说着，恳求地望着碧初。

碧初说：“听说你那里是外国军人活动的场所，他们也喜欢这个？”

“怎么不喜欢？！”香阁道，“店里挂上名人书法是件有气派的事。”

碧初打量她的装束，一件紫红色半长大衣，里面是黑色薄呢旗袍。

碧初岔开话题说：“你父亲有消息吗？”

香阁道：“来了这么多年只接到两三次信。说真的，我也写得不多。”

碧初叹道：“那边的日子不知怎样过。还有婶儿，住的地方是有的，别的可怎么办呢。”

两人说了些过去的事，香阁又拉回话题，吞吞吐吐地说：“不瞒祖姑说，讨几个字，是想付一点儿钱。”

碧初有些不快，冷下来说：“你付多少钱？”

香阁笑了两声，说：“只管开价。”

这时天色渐晚，门外有人叫三姨妈，玹子用婴儿车推着阿难来了，看见香阁，说：“你在这里？”自和碧初说话。

香阁素来对玹子有些发怵，逗了一会儿阿难，说还要来看祖姑，自去了。

碧初说了香阁来意，又说：“前几天也商量过卖字意图，还真的卖了几幅。”

玹子道：“其实字也不是不可以卖，艺术家也卖画。不过三姨父卖字，吕香阁买字，这世界也太奇怪了。”

说着，拿出一张报给碧初看，报上有一个标题，《现代花木兰》，报道女学生从军的消息。文中有一行说：孟樾教授幼女孟灵己是数学系一年级学生，业已从军，现在曲靖接受训练。

碧初说：“多少人都去了，何必单说她。玮玮在译训班怎么样？”

“那里生活还好，”玹子说，“他很快就习惯了。”

阿难在婴儿车里扭动着，向碧初伸出两手，发出“抱——抱——”的声音。碧、玹二人都笑了。碧初抱出阿难来，轻轻摇着。两人热心地讨论阿难的喂养：羊奶，蛋黄，稀粥，菜泥——心里同时想着，阿难最需要的是，一个和平时代。

晚饭时，弗之回来，碧初说了吕香阁来求字的事。

弗之说：“写不写由你决定。”

碧初说：“照说写幅字没有什么，只不知道她挂在什么地方，想起来有点儿别扭。”

弗之道：“那就不要写了，我近来也没有兴致。”

碧初心想，连一个好砚台都存不住，确实没有兴致。

三

澹台玮在译员训练班的生活很规律，也相当平静。每天的课程有机械知识、武器知识、美国风俗习惯和英语等。他很快对那些武器发生了兴趣，和教官、同学处得很好。

他的同屋是一位南洋华侨，专门回国抗日，大家都叫他阿谭。从一九三九年起，有很多南洋华侨回国参加抗日，其中很大一部分担任司机和车辆维修的工作。他们活跃在滇缅路上，为内地输送大批物资；有很多人壮烈牺牲，或死于敌人的轰炸，或死于山路的险恶。

阿谭原在新加坡一家公司有很好的职位，新加坡沦陷后他辗转来到昆明，投身抗日。他个子很矮，虽然年轻，额头上却有很深的皱纹，他总使玮想到七个小矮人。

玮和阿谭很快成了好朋友。阿谭为玮描绘了一幅热带图画。说那里红豆树很多，小小的果实落得满地，像铺了大片红毯，看来是可以“多采撷”了。华侨都时刻不忘自己是中国人，“相思”是向着祖国缠绕的。他没有去过北平，说打胜仗后一定要去瞻仰。

玮说他要陪阿谭欣赏古都。春来北平城内外花事不断，人家院中大都有丁香、海棠，自己卧房后窗便对着一架藤萝，黑漆大门上的对联是张之洞写的。阿谭不知道张之洞是谁。玮告诉他张之洞是近代史上的重要人物，在政界、学界都有很大影响，并对中国工商业发展有贡献。他们从地理谈到了历史，从张之洞谈到李鸿章，为中国近百年的情况又慨叹又激愤。

阿谭在新加坡自幼受英国教育，英文很好，在译训班中是佼佼者。美国教官很快发现了他，请他帮助改作业。

时间过了两周，玮还没有告诉大士他已从军。每天从早到晚他的工作排得满满的，不得一点空闲，但只要稍有空隙，大士的影子就会挤进来。

一天晚上，玮和阿谭一起回宿舍，走过传达室，一个护兵模样的人迎上来，向玮敬礼，说：“是澹台玮先生吗？”随即恭敬地递上一封信。

玮接过信，一见信封上飞舞的字迹，便知是大士的，那护兵自然是殷府的人了。回到宿舍，玮慢慢地打开信。

澹台玮，你投笔从戎了！我是从孟灵己那里知道的。你很伟大，我很佩服你，真的。我本来要来找你，你是我一天到晚最想看见的人，真的。我真的到译训班来过，军纪很严，进不去。爸爸和我前天做了同样的梦，妈妈的坟被水淹了。爸爸要我明天一早到镇雄去。那是我们的老家，那里交通很困难，知道吗？

我去，当然只是象征意义。不过，我想这对爸爸是安慰。我回来就来找你，我相信你不会离开昆明。

你学会开车要带我出去玩，我要坐在你旁边。

署名是：我是殷大士！

玮看完信，在窗前站了许久。夜色朦胧，点点灯光渐远渐暗。他想，有电灯可是没有电话，要是能给她打电话多好。

打字机嗒嗒地响起来，阿谭开始打字。

玮忽然问：“阿谭，你有女朋友吗？”

阿谭一愣，抬头看着房顶，半晌才说：“有过。”仍低头打字。

是不是有一段伤心事？玮想起一句雪莱的诗：too deeply to tell （沉痛到说不出），心里有些歉然。

次日，玮又收到一封信，是庄无因写的，信放在传达室，很简短。

澹台玮：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忽然很想看见你，随便谈谈，以后见到的机会少了。我知道当正义的事业需要你时，你不会迟疑。你是这样的人。而我，总是在迟疑。

学校外的事千头万绪，而战争中的事更难预料。请记住，一个名叫庄无因的人，永远是你的好朋友。

玮读了信，心中感动，眼前浮现出无因睿智明澈的目光和略带忧郁的神情。玮也想看见庄无因。他写了一封短信。

庄无因：

你会从嵋那里知道我的全部情况，所以我没有另外通知你我从军的事。我要去为胜利尽一份力，不然我会不安的。我知道，你在学业上从没有半点儿迟疑。科学成就是超乎战争的。我们会有机会见面的。

你永远的朋友澹台玮

玮把信从邮局寄出，并对阿谭说起庄无因，才能不凡，是他的好朋友。阿谭微笑地说：“有好朋友是人生幸事。”

又约过了一周，一天傍晚，玮下了课，又和外国军官一起，把一门拆开了的火箭炮装回去。这位教官本事很大，能够闭着眼拆装好几种武器，曾做过多次表演。

这时他带领玮一起动手，眼睛也是半开半闭。他对玮说，他在滇西的朋友抱怨那里缺少好翻译，言语不通简直无法工作。他们装完，几乎还想再拆一遍，因发现时间已晚，才停了手。

玮到食堂时，平常坐的一桌已经满了，便端着饭菜到不常坐的一个角落，见有空位便坐下。这里的人都不熟，他点点头，只管自己吃饭。人们议论着学校里从军的情况。

一个同学说：“女同学也从军了。”

又一个同学说：“她们能做什么事？”

“总会有事做的。”有人随便接话。

玮不经心地听着。这时一个声音说：“听说孟灵己也从军了。”

玮有些诧异，他诧异的不是嵋从军，而是这人怎么会比他先知道。

他抬眼看去，见说这话的是数学系四年级的同学，名叫冷若安。冷若安有些数学天分，解过几道数学难题，深得梁明时赏识。他生得不俗，目深鼻直，皮肤白净，倒有些外国派头。可能因为他也在数学系，玮想。

冷若安见玮抬眼看他，便说：“我在梁先生那里听说的。梁先生说这很像孟灵己做的事。”

玮说：“你认得她吗？”

冷若安微笑道：“我知道她，我还知道你们是亲戚。”

一时饭毕，两人一起走出食堂，好像已经相当熟了。

他们走过操场，有同学在那里唱歌，唱的是《松花江上》。

有人叫：“冷若安，你也来唱！”冷若安摆摆手。

玮这时注意到他的声音很好听，便说：“我们去唱几句。”

他们走过去，站在篮球架下唱歌。很快便由冷若安独唱，仍是那首《松花江上》。他唱得十分悲凉，那声音有几分忧郁，又很丰富，似乎包含着许多联想，像一束湿润的绿叶，在清风中摇动。

有的同学用手蒙着眼。一时唱毕，一个同学说：“梁先生说，哈姆雷特的声音大概就是这样的。”

玮听了不解，再想想，似乎有几分道理。

以后玮常和冷若安在一桌吃饭，日渐接近。又是一天傍晚，晚饭后，他们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校门，到篆塘边散步。

晚霞映进流动的河水，活泼地摇动着。大家议论战局，议论盟军在欧洲战场和太平洋上的胜利，一面向大观楼那边走去。

他们走了一段，见路边有个茶馆。像所有的昆明茶馆一样，台阶前摆着几个粗的水烟筒、细的旱烟袋。

冷若安说：“茶馆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我有好几道数学题就是在茶馆里解的。”

正说着话，茶馆里走出两个人。两人都是五短身材，一个较瘦一个较胖，瘦的便是中文系学生蒋文长，他和冷若安同过宿舍。

“哈！你们都从军了。”蒋文长眨着眼，他的眼睛很细却很亮，露出一道窄窄的光。他向冷若安说：“我的英文太糟糕，去了不起作用。当初肖邦也没有留在波兰打仗，而是去了法国。我反正是拿不着文凭了。”

玮有些诧异，国家在存亡关头，想的不是驱除敌寇，而是文凭。蒋文长的事他也知道，有些才名，拒绝征调，还没有直接听过这样的议论。

冷若安宽容地说：“人各有志。”

蒋文长指指身旁的人说：“这是栾必飞，他才聪明呢。上了一年社会系，再上两年中文系，又上了一年外文系，现在又在历史系，永远到不了四年级，没有什么责任。”

栾必飞因为胖，显得更矮，头小身粗，整个的人像一个松塔。

他有些不悦，吃力地抬头看着这几位译训班同学，一面说：“见笑了。”

蒋文长继续说：“像他这样很好嘛！逍遥、轻松，随便说怪话也没有人注意，我想你们都不认得他。”

大家果然都不认得他，不知说什么好。

冷若安又说：“人各有志。”

玮想，冷若安是个好人。志有不同，但每个人都有对国家对社会的责任。一味逍遥，在一定的时候就是逃避。

便说：“可以逍遥的时候，逍遥当然好。现在如果大家都逍遥，只好当亡国奴了。”

栾必飞转动小头向玮看了一眼，说：“不是有你们去打仗吗？”

一个译训班的同学从鼻子里一笑，平和地说：“我们打仗，你们逍遥。”

话不投机，这两人向城里走去了。玮等仍在河边散步。

一个同学说：“允许自由转系本来是好事。最初入学时，可能不清楚自己要学什么。可是也就出了些混混儿。任何规则都有人钻空子。”

又一位同学说：“他们觉得自己很清高。蒋文长有一次在中学演讲，就说自己很清高。”

有人问：“他讲什么？”

那同学说：“总是文学吧，他写的东西不少了。”

冷若安说：“其实，上战场可以使自己的生活更丰富。不过，好像有一派文学是不讲从生活中来的，清高到不食人间烟火。”

玮想，“清高”是个好词，可是它要有个界限。若是取消了社会责任感，就是自私的代名词。

河水在潺潺流着，路边卖烤饵块的小贩用大蒲扇扇着炭火，挑担人刚卸下糯米稀饭的挑子，摆在炭火旁边。他们为人们准备着宵夜。

玮等不说话，都觉得流水、道路，还有路边的茶馆、食摊，都是这样亲切，都是这样可依恋，都是他们要保卫的。

在回译训班的路上，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拉开了，玮和冷若安走在一起。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冷若安向玮说到自己的身世。他说，他是从石头里跳出来的，因为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从小跟着母亲生活在弥渡的一个小山村里，在那里，他们是外来户。照说，孤儿寡母异地他乡，会受到歧视。奇怪的是，村人对他们都很好，对他的母亲很敬重。他相信，母亲肯定有一段故事，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她怎样了？”玮关心地问。

“我十六岁时，她忽然去世。”冷若安说，“大概是心脏病。那时我在昆明上中学，住在据说是姨母的家中。”

玮很感动，因为冷若安这样信任他，告诉他自己的身世。冷若安有很好的天赋，很有教养，一点不孤僻，绝不像一个孤苦伶仃的人。

“也许姨母以后会告诉你。”玮说。

“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关心，只是照安排管理我的生活。”冷若安平静地说，“而且，去年她也去世了。”

玮不知道说什么好，停了一下郑重地说：“你有梁先生和数学。”大家都知道冷若安是梁先生的得意门生。

“我是一个幸运的学生。”冷若安说，望着远处。

“你们说什么？”两个同学从后面赶上来。

“说那茶馆。”玮随口说。

“我们在说战争。”同学说。话题转到了几千里外又近在身旁的战争，大家谈论着走进了译训班的大门。

转眼这一期译训班结束了，译员们要分往各军事部门服务。一天下午，开会宣布分配名单。玮分配在炮兵学校，校址就在昆明附近。那是很多人羡慕的职务，待遇好，生活比较正常，最重要的是不上前线。

当天晚上，玮先到宝珠巷报告消息。玹子心知这必是母亲活动的结果。绛初有好几封电报来，没有具体说她的办法，口气是他们对玮玮很放心。

玹子把玮玮看了一会儿，说：“嵋也从军了，到曲靖医士训练班学习了。她和小娃去找过你，门口不让进。”

玮说：“我听说了，是听数学系的同学说的。”

玹子说：“和你们比，真觉得自己老了。”顿了一顿，又说：“学校有几个月没有发工资了，三姨妈那里近来似乎很拮据，我们吃了饭去。”

两人来到腊梅林时，弗之不在家。

碧初听了消息，很高兴，说：“这下子二姐可以放心了。”

玮说：“我已是军人，只要需要，随时会有调动，说不定还是要往滇西那边去的。”

碧初微叹说：“前面的事谁知道呢。对了，嵋从曲靖有信来，还问玮玮哥分在哪里了。”

谈话间，大家都认为嵋很可能被派往滇西伤兵医院。

玮笑着说：“如果我负了伤，就去找嵋。”

碧初说：“你说什么！谁也不准负伤。”

玹、玮告辞，合子送他们到陡坡。他们经过腊梅林，腊梅还没有开，但仍有淡淡的暗香。

合子说：“玮玮哥，你去炮兵学校最好多训练高射炮，把鬼子飞机统统打下来。”

玮说：“要有制空权，必须要有飞机，战斗机、轰炸机，各种各类，这任务等着你。”

合子有些神秘地说：“我已经到航空系看过好几次模型了，徐还先生叫我去的。”

玮玮送玹子回去，决定由玹子告诉父母自己分配的消息。他自己在翠湖绕了一圈，才回宿舍。

阿谭分配在保山某通讯学校。宣布名单的第三天晚上，分配到滇西的人定于两日后出发，都忙着准备。

玮回到宿舍，却见阿谭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因问：“怎么了？”不见回答，便走过来轻轻掀开被角，只见阿谭满面通红，睁不开眼，原来正发高烧。

医生来看，已经烧到四十二度。当时送到附近医院，玮和几个同学便在那里护理。昆明当时有一种急性病，专门欺负异乡人，想是阿谭不服水土，便得了。

后半夜，负责分配的教官来到医院，看阿谭的情况很严重，皱着眉连说：“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玮道：“已经算平稳了，刚才才吓人呢。”

教官说：“你不知道，保山那边要人很急，没有翻译，那些美国军官成了聋哑人了。”

玮略一定神，说：“我去。不知我的英文够不够格？”

教官没有料到有人会放弃炮兵学校的职位，也略一定神说：“你还不够格？我们商量商量。炮校倒是还没有开课。”

第二天，阿谭清醒些，有人告诉他澹台玮的决定，阿谭很不安。玮来看他时，他很怪自己的身体不争气。

玮说：“你回国，为的打日本。打日本有各种途径，训练好了炮兵打得更远。”

“等我好了，还是我去。”阿谭用力说，他哪知这病一两个月才得痊愈，愈后也需休养。

玮的亲人们不知道他的决定，玮也没有特地再去告诉他们。

他只告诉了一个人，那就是殷大士。

出发前的夜晚，他写了一个短笺：“大士，我分配到保山了，我会写信给你。”信是短得不能再短，可是内容却无比的多。

他仔细地封好信封，走到殷府门前。门内值班的正是那天送信的护兵，接下信说：“小姐明天回来。”

次日清晨，澹台玮上车出发，很多人还以为走的是阿谭。

兵车向前方开，一辆接着一辆，尘土把它们包裹起来，像一条黄色的粗带，缓慢地向前移动。山势起伏，忽高忽低，路崎岖不平，车里的士兵有时会突然跳起来，像坐在弹簧上。

虽是冬天，山也仍是绿的。有的地方露出一块红色的土地，像被人砍了一刀。不知不觉间，车上的人会发现自己正在悬崖上，走过悬崖，忽然又是荒无人烟的开阔的土地。然后又是群山交错，分不出头绪。忽然在什么地方就会有一处房屋，没有人家依傍，称为独家村。

昏暗的太阳正在西沉，在尘沙的遮蔽中，一天都是朦朦胧胧，不肯清醒，现在暮色渐重，更是模糊。士兵们沉默着，只有轰隆的车声向四野奔逃。

澹台玮坐在驾驶舱里。他清晨离开昆明，在这局促的小空间里已经坐了十个小时。起先，他坐得笔直，睁大了眼睛看外界的景物，觉得每一道山、每一条水都在召唤他。他在心里说，我来了。

渐渐地，睡意袭来，也许那就是疲倦，几次他都挣脱了，坐在司机旁边是不能打瞌睡的，那会影响司机。

天几乎全黑了，他看不见车窗外面。车摇晃着向前爬，不断左转右转，转弯处一块很大的白石头让他忽然清醒。他又想着，我来了。

他的思绪很乱，总是向一个人围过去，他却偏要拉开。他睁大了眼睛看窗外，想着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她那么瘦削，那么轻盈，走在群山中，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但那不是他真要想的，思绪仍向那最重要的人涌去。

“我已经写信通知她了！”这一句斩钉截铁的话让他平静了许多。

玮不觉打了个盹，迷糊间见大士朝他走来，手里抱着一个球，一脸娇憨的笑，说：“你学会开车，要带我出去玩！”

玮说：“我是去打仗的，你怎么只知道玩？”

“他们不会让你去打仗，你们训练别人去打仗。”大士说。

玮说：“不爱听这样的话，我是要自己上前线的。”

大士忽然以手掩面，哭了。

玮慌了，说：“别哭，我在这儿呢。”

只听大士说：“你在这儿呢！你在这儿呢！”声音和人都越来越远。

“快要到了！”驾驶兵侧过脸来，一只手离开了方向盘，似乎是放松一下，赶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玮清醒过来，睁大眼睛，远处果然有更浓重的一片黑色，那便是楚雄。快到了，反而觉得路长。车又走了好一会儿，渐渐走近一座大庙，车队停了下来。

玮跳下车，看见纷纷下车的士兵都成了土人，好像刚从地底下钻出来，他自己身上也有一层土。

大庙里点着好几盏汽灯，他们要在这里吃晚饭。庙中大殿权做食堂，一个脸盆装饭，一个脸盆装菜，大家蹲在地下取用。有人不习惯蹲，盛好饭菜就站到一边去。玮也站起来，想找个窗台。四处看看，没有合适的地方，总站着也很显眼，便又蹲下，后来就席地而坐。

“会习惯的。”另一位翻译官贾澄对他说。贾澄是土木系四年级，年纪稍长。

“当然。”玮含糊应着，很快吞下了饭菜。

“你吃的什么？”老贾笑问。

玮微微一愣，说：“我们吃惯了八宝饭，这饭菜可能还少了一宝，是七宝饭。”意思是杂质还不够多。几个翻译官都笑了。

这时，那位驾驶兵从大殿门外走进来，对玮说：“有一位小姐找你。”

玮想，怎么嵋这么快就来了，连忙起身。

“澹台玮！”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他惊讶地转头看，见大殿门口站着一位亭亭的少女，灯月的光辉都照着她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殷大士。

玮大吃一惊，向她走过去，踩翻了别人的饭碗也不觉得。

“澹台玮！”大士又叫了一声。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

“你！你怎么来了？你真的来了！”

玮想引她到一个什么角落，可是这里没有角落，他只好引她站在殿门边。

“我无法请你坐。你不是刚从镇雄回来么？现在是要到大理去玩？”

“我是来找你。”

玮心里隐隐有一种欣慰，又有一些气恼：“来找我？我已经给你写了信。”

大士直直地看着玮，眉目如画的脸庞上，一抹嫣红，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层泪光：“我来找你，是要你回去。”

“回去？亏你想得出来！”玮忽然发现大士身上很少土，一件银灰薄呢大衣，不失本色。便问：“你怎么来的？”

“坐在车里。”能够挡住尘土的车，必定很高级。

“大士，”玮温柔地低声说，“你知道回去是不可能的。”

大士一把抓住玮的手，四手相握，四目相视，他们一时简直忘记身在何处。

“好小姐！可追上你了！”台阶上冲上一个人，原来是王钿。她上前抓住大士的衣襟：“你跟我回去！”

玮抽出一只手，轻声说：“大士，你回去吧，这是战争，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要你也回去。”大士说。

“好小姐，莫说孩子话。”王钿拉着大士向外走。大士把她一推，王钿一个踉跄跌在门槛上。

人群中有人喊“敬礼”，师长进来了，后面跟着殷府的一位副官。王钿赶忙站起，和副官交换了一下眼色。

师长走到殿中央，并不看玮和大士，径自大声说：“现在紧急出发！”接着宣布哪一部分立即上车，哪一部分留宿楚雄，大殿中的人纷纷行动，有人陆续往外走，有人还在关心地看着门旁的年轻人。

师长向外走去，在玮肩上轻拍了一下，一面对大士说：“你是殷大士？你怎么不从军？你没有祖国吗？你没有责任吗？”他向阶下走去，蹲在地下的士兵都站起来。

大士愣在那里，红扑扑的脸庞顿时变得煞白，随即又涨红了，与灯月争辉的眼睛装满了泪水，不觉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

玮倒忽然抓紧了她的手，低声说：“你回去吧。我会回来的。”

大士泪流满面，也低声说：“我这回看见你了，死也值得。”

玮轻轻俯下脸去，在大士的脸颊上很快地吻了一下。大殿里活动的声音忽然停止，许多人心头一阵酸热，有人伸手去擦眼睛。

王钿生怕大士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从后面抱住大士的手臂。玮早已松开手，大步向殿外走去，跳下台阶，跑过庙外小桥，直奔自己的驾驶舱。

“澹台玮！”他又听见那清脆的声音，不由得转过头去，见殷大士站在殿外台阶上。她没有追过来，灯月的光辉仍照在她一人身上。

玮把头伸出窗外，大声说：“我会回来的！”他看见大士扬了扬手臂，又听见她呜咽的声音：“我——等——你——”

“我——等——你——”这声音在黑夜里散开来，终于消失了。

驾驶兵跳上车，他们的车和别的几辆车离开车队，向前赶夜路。

他从反光镜里，看见大士的车向相反方向开动，那辆车在黑夜中显得很亮。

他想再看一看大士，可是他没有看见她。他从此再也没有看见她。

澹台玮军中日记

某月某日

殷大士，你真勇敢。我想没有一个女孩子会像你这么做。可是没有用，这是战争。我除了奔赴前线不能考虑别的事。真的，你为什么不从军？我写日记给你看吧。也许过些时，你会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看见你是前天的事。

山路艰险，夜行车很慢，我于昨天下午到达保山城郊一个村庄。我们在这里离开了兵车，换乘吉普车，开到另一个小村。同时到达的还有老贾。小村很破旧，车停在一座较大的房子前，大概原是村里祠堂一类建筑。一个中国军官和一个美国军官一起跑出来接我们，中国军官姓邓，美国军官姓谢夫，他看见我们非常高兴，立刻倾盆大雨般讲述这小村的情况。我想他一定觉得和人说话很快乐。老邓说：我们得赶快去吃饭！不然饭馆要关门。他领我们走到村边一个小饭铺，一路解释说，“这个通讯学校，也就是训练班吧，刚刚成立，什么都不正规，你们来了能开课就好了。”小店中白木桌子，油闪闪地发亮，饭菜简单，却有一盘生猪肉。据说吃生肉是保山这边的习惯，我和老贾都不敢吃。邓连副（我们很快知道了他的官级）认为生肉最是美味，蘸了辣椒酱油稀里哗啦地吃着，一面极力劝我们尝一尝。我和老贾都敬谢不敏。走回祠堂时，正值夕阳西下，远天红通通的。这是又一天的日落了。

因为房屋不够，我们必须露宿。从昆明出发时，已领到吊床、水壶和头盔等物。屋外有一座小树林，我们各自选好地位，拉好吊床，这床有帐子，钻进去后，四面塞紧，不怕虫蚁叮咬。树林茂密，能看见的天空不很大，隐约的光不知是星还是月。吊床摇来摇去，我想欣赏林中的夜晚，可是很快就睡着了。

某月某日

今天，我已开始工作，准备通讯班开课。教员是美军通讯上尉谢夫。下午，邓连副要我和他一起去保山城内看房子。保山是一个悲惨的城市，到处是断瓦颓垣。这是那年敌机轰炸留下的结果。若要恢复元气，必须把敌人彻底赶出国门。看的房子原是一个小学，炸毁了一半，经过匆忙的修补，勉强能遮蔽风雨。这就是通讯班的住址，再过几天就能在这里开课。

某月某日

作为一个通讯兵，要有爬杆的本领。今天，谢夫和一个下士表演爬杆，他们身材都很高大，穿上带着弯钩的工作鞋（脚扣），手里拿着工具，简直像一辆小装甲车。他们到了树下，噌！噌！噌！向上攀去，很快到了树顶，真如猿猴一般。谢夫是军事通讯学校毕业的，知识全面，技术熟练。下士是德国裔，照美军规定，德国裔不能到欧洲战场。他爬树较谢夫略差些，也很不错。

某月某日

我们已经露宿好几天了。每天都睡得很晚，来不及想，就睡着了。昨晚睡得早些，躺在吊床上轻轻摇着，不觉想起大士。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想起她了。我也想起爸爸妈妈，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我正在树林里，在一张吊床上摇着。姐姐在做什么？嵋和合子又在做什么？阿难和那些洋娃娃的关系现在不知怎样。

忽然扑通一声响，我坐起身看，见老贾和吊床帐子一起堆在地上。绳子断了，老贾在帐子里嚷。他挣扎了半天，才出了帐子。我们重新系好吊床，我却很久不能入睡。想是睡得太早的缘故。

某月某日

今天，我从摇晃的吊床跳下地来，老贾一声喊，把我定住了。他喊：“离开吊床！离开吊床！”我定了定神，向他走过去。走到他身边，转过身来，见我的吊床下有一团黑黑的东西。“蛇！”老贾小声说，好像怕谁听见。我也不喜欢这种阴险的东西，但是我并不怕，仍走回去收拾吊床。老贾忙把自己的吊床收拾好，站在一边等我。这时有两个瘦小黝黑的孩子仿佛从地下冒出来，走到我面前，帮助折叠。“你们不怕蛇吗？”我指一指那团东西。

“这种蛇讲理。”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说，“莫碰它，不咬人。”

小的孩子说：“也有不讲理的蛇，和日本鬼子一样。”

“你们的爸爸妈妈呢？”老贾远远地问。孩子不回答。床折叠好了，没有惊动蛇。它仍盘做一团，一动也不动。

我拾起昨晚扔在树边的两个空罐头，放进一个袋子，两个孩子都看看罐头，又恳求地望着我。

“你们要这个？”他们点头。我很想给他们一个没有打开的罐头，但手边没有。

回到营房，一个当地的炊事兵说，那是保山孤儿院的孤儿，他们的父母都被炸死了。

老贾很希望能不再露宿，他很怕再掉下来，掉在一条蛇上。我也觉得那是很糟糕的事。

某月某日

我们搬进了保山城边那所只剩了一半的小学，开始上课了。一共三个班，谢夫和两个下士，我、贾和后来的王，六个人分成三组任教。学员中有些新兵，大家的领悟力参差不齐，所以有时需要反复讲解。我们三个译员从早到晚忙个不停。除了上课，拆电台，装电线，讲原理。美国人什么都想知道，常来问一些小事。街上的标语，店铺的招牌，他们都有兴趣。他们见一群傣族妇女在说话，我们也不懂，他们笑我们不懂中国话。中国实在太大，太复杂了。

某月某日

今天又来了一位较高级的美国军官布林顿少校。我们的训练要加紧，不断有新学员来。增加了班次，每班上课的时间缩短。今天兵士们背着walkie-talkie（对讲机），在野外训练，它像个大箱子，很沉。

又来了两位译员，工作稍微松了一些。布林顿要求我多为他做翻译，他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是一个有修养的人。

某月某日

美国军官曾用各种罐头招待过中国军官。今天老贾发起，我们也凑钱请一次，由那位炊事兵办理。下午，我在营房门口又遇见那两个不怕蛇的孩子，一个手里提着两只鸡，另外一个提着一大篮新鲜菜蔬。我叫他们不要走，等我一下，跑进房去，拿了一个果酱罐头，一个牛肉罐头，想给他们。在院中遇到一个学员，说上节课没听懂，遂讲了一阵。等我再到大门口，两个孩子已经送完菜走了。

晚上停电，饭桌上点了两盏煤油灯，大家喝了几杯酒，兴致都很好。一个愣头愣脑的美国少尉问，今天这顿饭你们出的钱和实际我们得到的肯定不相等。我们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中国人都贪污，这个厨子肯定也贪污。我说：“你的了解很片面。”老贾已有几分酒意，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说：“你要道歉！”那人也一拍桌子，像是要打架。布林顿喝了一声，把那少尉说了几句，又说：“我们要留着力气上战场。”

贪污肯定是有的，因为没有严肃的法纪约束。

我们要做的事太多了。

布林顿不是职业军人，入伍前是位颇有名气的律师，他的头脑很清楚，是让法律训练的。他上大学时曾学过两年桥梁专业，后来觉得人和人之间更需要桥梁，那是法律。

我们就要上战场了。

某月某日

我和B到师部开会，师部是两间茅草房子。师长看见我说：“是你！”原来他就是那天楚雄庙里的那位师长，姓高，名叫高明全。军中关于他有好些传闻，他能双手打枪，骑野马，智斗敌寇。我见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很亲切。大家的谈话很有条理，解决问题很顺利，不像有时谈话不能集中在一个问题。午饭后，我到屋后看看，勤务兵老赖对我说：“听说你是哪家的公子，你害怕吗？”我说还不知道。老赖说：“我教你一个法子，你打开一颗子弹，把里面的炸药吃了，就不怕了。”我笑说：“如果抽烟，就要炸死了。幸好我不抽烟。”他又说：“或者你求师长派你去处决一个人，你杀过人就不怕了。”杀人也会成为习惯么？我不要杀人，我要保卫国家，伸张正义，消灭强权，消灭法西斯，我要和平。到了战场上我是不怕的。

某月某日

早饭时，不见布林顿，一个美国兵说他去外面看线路。一会儿，B回来了，很严肃地对我说：“这里架线的任务很重。植物太多，它们的生命力太强了，长得太大了。”他不会发“澹台”两个音，总是叫我“玮”，倒像家人一样。

他常给我看他家人的照片，妻子很秀气，两个女儿胖胖的。他还喜欢夸口，说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贤淑的女人，赛过中国和日本妇女。我想日本女人多的是奴性（也许我不够了解），中国妇女虽然在封建压迫下，却具有真正的伟大。她们貌似柔弱，却极有韧性，这也是水的特点，所以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我怎么会没有一张大士的照片。其实英文没有一个词可以准确地表达“贤淑”两个字。贤淑是中国妇女最高的美德，大士好像不符合这两个字。难道符合什么道德标准才可爱么？

某月某日

今天收到爸妈的来信。他们非常惊异。信件来往太慢了。他们在收到我的信以前就知道我到了前方。我很抱歉。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必须如此。

希望爸妈不要过于为我焦虑。他们的生活很丰富，这是万幸。

某月某日

这几天会议很频繁，师部搬到较远的一个村庄里。所谓村庄只是一家房屋，这房屋比较大，房间很多，据说原是土司或头人一类的人物住宅。我们有时也在此留宿。

今天清晨，高师长约布林顿巡视中国营房。在一个山坡上，有一片帐篷，也有自己搭建的简易房屋，一切都井然有序。布林顿很佩服，他说：“听说高师长枪法很好。我原来在工作之余练习射击，在运动会上得过名次的，想见识一下高师长的枪法。”高明全道：“其实我这几年常在练写大字。少校对枪法有兴趣，我们可以打一盘。”遂吩咐勤务兵到外面空地上摆两个靶子。

高师长的书法颇有名气，不只在军中。桌上摊着几张斗方，连起来是“还我河山”，笔势遒健有力。看来高级将领很时兴写字。大姨父练刀写字双管齐下，他的字更为粗犷，很有气势，像他的刀法。当然，他们的字都不能和三姨父比。

高师长知道我从未打过枪，就说：“你也试试。”我们到了临时的靶场，两个靶子摆在空地的一头。高明全请布林顿先打，布林顿也不客气，站好了，端详了一阵，举起手枪，停了一会儿，放出一枪，又停了一会儿，放出第二枪，然后移动了一下脚步，放了第三枪。这一枪正中红心，前两枪也都在靶上。高师长笑道：“好枪法。”拿起手枪，似乎很不经意，手一抬，啪！啪！啪！三枪连中红心，周围的人鼓掌叫好。高师长把枪递给我，又告诉我怎样拿枪，怎样扣扳机。我想我是连靶板也打不中的，不料一枪打去，正中红心。大家哄然大笑。

下午，研究工作，为大反攻做准备。

某月某日

布林顿要往师部送一个文件，他本来要一个美国兵送去，想想又说：“还是玮去吧，你认得路。”我跳上一匹马，马在门口转了一个身。布林顿追出来说：“带件武器。”就把他的手枪交给我，他分明是不大放心。马跑得很快，这种云南马最能走山路。它比我更认得路，路很窄，两旁都是榛莽，我随时按一按腰间的手枪。到了师部，高师长很高兴。见我带着手枪，赞许地说：“已经用上枪了。”又说：“这一路倒还平静。”我交了文件，师长问和美国人相处怎么样，他们有什么意见。我说，美国人很友好，为打法西斯而来，目标很明确，尤其是非职业军人更合得来。

这时一个参谋跑进来对师长低声说着什么。师长递给我一张军报，就和参谋一起出去了。报上有一段二十七团在瓦山打击敌人的报道。那里敌人经常从缅甸境内来犯，我方把他们逼在一个河谷内，全歼来犯敌人，我们也损失了八十名士兵。

一次小战斗就损失八十名士兵！开始反攻后不知要有多少牺牲才能得到胜利。

老赖告诉我可以走了。我骑马循原路返回，跑得比去时快。

某月某日

布林顿率领我们到山中架线，几个美国和中国通讯官兵，还有几个民夫带着发电机、大盘的电线、各种工具。山上树丛盘结，无路可走，只得先开路，大家披荆斩棘配合很好，进程很快。

晚上，师部赵参谋打电话给布林顿，要谢夫到江边指导架线。

某月某日

今天和谢夫一起到江边，我第一次见到怒江。它真是一条愤怒的江，江水不断地打转，好像前面有一堵看不见的墙，要奋力推倒才能再向前流。幸亏有这条愤怒的江，把敌人挡在对岸。

江岸上利用坡势挖出浅洞，覆以草棚，便是一个个工事。江防的营长说守江一点不能疏忽，敌人曾有几次夜袭，他们用橡皮艇渡江，只要有一小股敌人上来就是很大的骚扰。两年来，部队多次换防，一分钟不敢懈怠。营长很年轻，目光炯炯，大概能够看到西岸。

我们住在工事里，这个洞中铺着干草，这是很难得的，因为东西大多是湿漉漉的。没有料到，我们赶上了一场战斗。

枪声把我惊醒，我跑出洞外，江面上隐约可见十来只船，正向岸边靠拢。卧倒！旁边的人对我大喝一声，接着一阵密集的枪声，是守江的兵士向来犯的敌人发射的。我伏在地上，下面有一个凹处，看见几个敌人从橡皮艇上跳下，冲上岸来。枪声很脆，士兵从我身边跑过，上岸的敌人倒下了。一个敌人一直跑上坡，我们的人已经冲到江边把他包围了。他中了好几枪，倒下了。剩下的跳上船，很快随着江水流去。

我以为我们已经胜利了，其实哪里这么轻易。远处有火光，正是我们要去的下一个渡口。电话报告，敌人正袭击那里，而且已经进入工事。营长命令留下一个班守卫。我说我也算一个，谢夫大声说：“我们！”他指指营长，又指指我，指指他自己，他当然也算一个。营长点点头，带领士兵们向着火光跑去了。如果敌人用声东击西之计再来侵犯这个渡口，只有拼死抵挡了。他们没有来。远处的火光、枪声继续了很久，终于平息了。营长回来让我们立刻离开江岸。

我怎么没有枪？我没有太多的感想，只要有一支枪！

第二章

一

在大理和永平之间，离大理较近的山坡上，有一座伤兵医院。这里原是一个仓库，从一九四二年开始改建，经过一年多的修整，现在是一所正式的医院。这就是孟灵己和李之薇要去工作的地方。

她们从曲靖上车，车在路上时常抛锚，修了半天修不好，只好换了一辆车。三天以后才来到永平郊外一座小山下。山坡并不高，车子不能全始全终，开到半坡，又抛了锚，再也发动不起来。同车来的有十多名学生，还有从昆明医院里抽调的人员。大家都下来，提着简单的行李向医院走去。

旷野的夜很亮，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但是草木、山峦似乎都发着微光，显出柔和的轮廓。

来接的人建议走小路，说那比公路近得多。小路有石阶，崎岖陡峭，大家一步步向上爬，没有人说话。

一会儿，忽然到了一片平地，先看见一座高山，好像他们正在上面走的山又长高了，在黑暗中很雄伟；再看见低矮的房屋，显得有些畏缩。

他们走进门，有人领他们到旁边一个小院，那是女兵宿舍，嵋和之薇很自然地把行李放在一起。领队的人说：“不对，李之薇在这间屋，孟灵己在那间屋。”

两人默默地对望一眼，嵋便提着行李走到另一个房间。这时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睡觉。她来不及思考、感慨，一下子就跌入梦乡。

一阵尖锐的呼喊把嵋惊醒了，同房间从昆明同来的两个护士也都坐起来，她们开灯，灯不亮。又一阵喊叫声传过来，她们渐渐明白了，那是伤兵。他们是不是很疼？是不是要什么东西？可是她们不能随便走动，这里有军纪。

不久喊声消失了，嵋再也不能入睡，她看着外面的亮光，还是不能思考、不能感慨，也没有一点儿感伤。

这是战争。嵋只有这一个念头，用这个念头解释一切。

第二天，经过谈话，嵋和之薇都有了工作。之薇到化验室，嵋到会计室，嵋很奇怪。

谈话的人说，医院需要会计，你不是学数学的吗？

嵋无言以对，见到之薇时忧心忡忡地说：“我一定会算错账，怎么办？”

之薇对化验倒觉胜任，她们在曲靖学习过，可是没有学过会计。她也替嵋发愁，说：“不光是对错的问题，任何单位的账都是很难弄的。”

“咋个整？”嵋自语。

一个护士对嵋说：“你们不用到病房，是万幸的事。伤兵很难伺候，像你们这样的小姐对付不了的。这是照顾你们了。”嵋一时觉得自己很无用。

“你那表哥是不是在医院？”之薇怯怯地说。

嵋说：“他在楚雄的医院，这里已过了大理了。我不记得那些番号。”之薇不语。

嵋想若是颖书在这里就好了，随即自己又为这种想法觉得惭愧。

下午之薇到化验室，先帮着洗瓶子，晚饭时和嵋坐在一起，告诉她说：“我已经在为抗战工作了。”

嵋摇摇头说：“我在一个房间里坐了半天，连会计室的门都没让进。有一位军医来问了几句话，全不着边际。”

过了两天，之薇开始取血了，嵋也进了会计室，在门边一个小桌旁坐着，桌上有一架算盘。嵋心想我至少会打算盘，多打几遍好了。可是没有多久，有人把这算盘拿走了。“借我用用。”他说。嵋只有呆坐着。

“我要喝水！”忽然传来一声清楚的呼喊，这呼喊很有力气。嵋本能地想起身去倒水，随即管住自己不动。那呼喊重复了几次后渐渐低了下去。

嵋忍不住向坐在斜对面的会计说：“我去给伤兵倒水好吗？”

那人惊讶地看着她，说：“你不要管，你管不了的。”

又过了一阵，又传来另一种惨叫，一种挣扎的、声嘶力竭的惨叫。

嵋又忍不住问斜对面的人说：“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吗？”

那人有些不耐烦，说：“再过几天你就听不见了。我们都听不见。”

晚上，嵋伏在床上给家里写了信，也给峨写了信。这里的山和点苍山是不是连着？因为灯光太暗，她一手拿着硬纸板凑近了灯光，只能写简单的信。她也给庄无因写了几行字，她想象不出无因在这种环境里会怎样，写完她又把信纸撕掉了。这里的邮差两三天来一次，信都交给收发，若是不交就会错过，要等下一班了。

一天上午，医院开大会，院长讲话。一间大房间坐得满满的，前面摆了两张小方桌，几个人围坐着，那是医院的领导集团。

一个宽肩厚背的年轻人拿起新到的人员名单，翻了几页，忽然抬头往听众这边看，他先看见了李之薇。

之薇也看见他，心想：这分明是严颖书。两人不好招呼，对望一下，算是注目礼。

院长简单讲述了医院的历史和现在的规模，他有一个口头语，几句话间便插一句：“可合（对不对）？”照云南乡音是“咯活”。

后来之薇说，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咯活、咯活”。让之薇一形容，嵋觉得听见的好像是打嗝儿。两人不去考究院长姓名，有一段时间暗自称他为“嗝儿”院长。

当时，院长讲完概况，介绍坐在小桌前的几位军官。嵋一直低着头，忽然听见严颖书的名字，抬头一看，果然是颖书站起来。

嵋几乎叫出来，连忙停住，心想，他是到这里巡查吗？

院长接着说：“这是医务处主任。”又介绍了两个人，他们倒真是来巡查的。一位点点头，没有发言；一位简要地报告了战争形势。

他说，敌人占据了怒江西岸的腾冲、龙陵等几座城市，切断了外国援华物资的通道，和我们隔岸对峙已经两年。现在欧洲战场形势大好，我们的任务是准备反攻，把敌人赶出国门。

讲完后，院长又做了补充：“近来在保山西南，发现一股鬼子兵，打了一仗。可合？这不过是零星接触，伤员还不多，我们要做艰苦工作的准备。”正说着，外面忽然又响起了惨叫声。

嵋想：最重要的事，就是应该让他们不要惨叫，不然这算什么医院。

好像回答她的想法，院长说道：“这里是伤兵医院。可合？这里住的都是荣誉军人，老实说，荣誉是一个词。你们遇到的现实，照你们学生看来，可能很残酷、惨烈，可能让你们吃不下去饭。这都是小事。饭么，饿了就会吃的。”

这句话嵋很久都记得：“饭么，饿了就会吃的。”不过，也不像说的那样容易。

院长讲话后由严颖书介绍医院的医务情况。嵋不知道颖书是否学过医，听来倒也头头是道。

嵋和之薇以为颖书会来看她们，他却没有出现。从护士们口中知道严主任到医院不过半个多月，为人谦和。过了几天，他才到嵋坐的小桌旁，领嵋到医务处，那里正好没有人。

他让嵋坐下，开口说：“我调到这个医院了。”

“那么说我没有记错，我记得你是在楚雄。”

“是的。这边的医院要发展也需要整顿，把我调来了。你看我成了医疗方面的管理人才了。”颖书有些自得地说，“你不能在会计室，那是个是非之地。我想不出你能做什么。”

“我真的很无用？”嵋有些沮丧。

照颖书的想法，嵋这样的人是属于“锦上添花”一类，现在需要的是“雪中送炭”。不过他已经安排好了，让嵋去管理病案和资料。

嵋说：“如果需要护士，也可以做的。我听见伤兵叫着要喝水，到现在也不知道喝到了没有。我想我可以为他们做些小事情。”

颖书不看她：“这里有这里的办法，你还是和资料打交道的好。我们都商量过了。”

这时一位高而瘦的医生走过来，向颖书说：“手术室的消毒设备太差了。有一个伤员的病案找不到，现在连姓名也不清楚。”

颖书介绍他姓丁名昭，是这里最好的医生，成都华西医学院毕业的，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年了。

丁医生神色疲惫，整个的人显得很干瘪。嵋觉得他至少已经工作二十年了。

他们谈了一会儿，颖书引嵋走出病房的院子，看见山脚下有两间平房，并不相连，相隔十来米，一间便是资料室了。里面很乱，过去的档案和新来的材料都堆在一起，嵋站在当地，愣了一会儿，试着找下脚的地方。

颖书抱歉地说：“原来有一位管这些材料的，前些时候走了。”

那人其实是到前线接伤员，中流弹身亡。颖书不愿意说“死”字，恐嵋害怕。嵋倒没有注意，她全心想着怎样给医院建设一个新的、有用的资料室。

颖书又叮嘱嵋去领手套、口罩和一些文具，最后说：“三姨妈不知怎样不放心呢。”他没有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工作了。

颖书离开了，嵋领了东西，再次回到资料室。小屋在山坡下，背后的山就是刚来那天晚上见到的，白天看来倒也不是崇山峻岭。山坡长满了各种植物，一片叶子花林开得正盛。

嵋立刻把山叫作“小苍山”，把这简陋的小屋叫作“小苍山山房”。她要写信告诉无因，可是到现在她也没有给无因写信。她开始整理那些乱糟糟的文件，把它们分门别类，首先是要整理好病案。

那年日寇大举向滇西进攻，我方在怒江对岸拦击，后来撤过江来，有些伤员辗转到了这里。一部分人已经不在人世，一部分已经出院，都留下了材料。这些材料显然是很不全的。有的连名字也没有，只有番号。

嵋一面整理，心里一阵阵悲哀。她来不及一张张看，只把它们整齐地摞在屋角。她想，只要有地方放就不能扔掉。有些材料较新，它们的主人大都仍在医院。两年来，两岸常有小规模战事，西岸的游击队也很活跃，不断有伤员送来。

嵋看着一个个名字，心想：是他在叫疼吗？是他要水喝吗？这里距病房较远，听不见任何声音，战争似乎也远了。

当晚，嵋和之薇坐在床沿上，交换一天的情况。

之薇说：“我在化验室听说，一起来的人都有了事，可是医院的人手还不够。过两天听说要有人往保山一带去，工作就更紧了。”

嵋说：“我把那些乱东西理好，就不需要很多时间了，还是可以参加一些护士工作。”

之薇说：“严颖书不会让你做的。”

嵋有些不高兴，说：“那就不对。”

之薇说：“丁医生知识很丰富，人也和气。显然比别的人水平高。”

嵋说：“我也这样觉得。”

这时有人在外面叫李之薇，出来看时正是丁医生。

丁医生说：“来伤员了，要取血化验。”

两人跟着丁医生到前面，见人们正抬着几个担架进来。两人急忙跑上去要帮忙，却插不上手。

抬担架的都是民夫，他们熟练地把担架抬到病房，又帮助护士将伤员抬上床。之薇不再理嵋，和护士们一起迅速开始工作。

走廊里灯光很暗，严颖书和丁医生在商量什么。

“陈院长到保山去了。”颖书说，“我可以带医疗队去河谷。”

人们穿梭般走来走去，很快集合了一小队人出发了。嵋跟着丁医生到病房检查。

这是嵋第一次来到病房，新来的几个伤员在呻吟，一个在呻吟中迸出几个字：“水——水——”嵋想找点水，被护士长喝住了。

护士长大声说：“不能喝水，知道吗？！”

停了一会儿，丁医生从病房出来，说：“马上手术！”

一个护士跟着丁医生进了手术室，要做术前的准备工作。嵋愣在门口，忽然听见丁医生大声说：“你怎么了？”

又见手术室的医士扶了那护士出来，慢慢走到护士台前坐下。

医士说：“她头晕，她有这毛病。”

这时夜已深，显然做手术的人手不够了。丁医生走出来，见嵋愣在那里，说：“你上过救护班吗？你来帮着清创。”嵋便随着进了手术室。

那房间设备简陋，房顶挂着两盏汽灯，很亮。要做手术的是那位要喝水的伤员，他已昏迷，他的左上臂受伤，创口腐烂，正在高烧。

这里除了丁医生和那位年轻的医士外，只有嵋。她机械地，可是相当灵巧地照着医生的吩咐做着一切，她把刀、剪、锯等用具依次递上，直到一只手臂离开了它的主人。手术完了，嵋好像从一场大梦中走出。

丁医生拭去额头的汗，有些遗憾地说：“伤口发炎好几天了，不然不至于全部截去。”然后看看嵋，说：“你不错。”又看看医士，说：“小洪，你也不错。”

嵋和洪医士把伤兵推回病房，她想留下守护，洪医士说他会来看的。

医院暂时落入了沉寂。嵋慢慢摸回宿舍，却怎么也不能入睡，也不能思想，她只想扑在母亲怀里哭一场。哭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次日清晨，嵋想到病房去看看，因知道不应该乱走，便还是直接来到山房。她看着已经相当整齐的新病案架，想着应该建立一些必要的制度，一边继续整理病案。

颖书等下午才回来，又带回几个伤员。走廊里都摆了床铺。

一天很快过去了。嵋回宿舍时，到病房张望，她寻找那个刚做过手术的伤员。他仍在高烧中，微微睁着眼。嵋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护士走过，说：“你在这点干什么？”

嵋说：“想给他喝点水。”

护士递给嵋一块棉花，让嵋用棉花蘸了水，轻拭伤员的嘴唇。

伤员的眼睛睁大了些，闪过一线亮光，嵋心上一阵安慰。

又过一天，嵋很惦记那伤员，巴不得早一些去病房看望。黄昏时，她在山坡上走了几步，采了几朵野花，这里随时都有不知名的野花。

她用一张旧纸罩着这束花，走到病房门口。那张床已经空了，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邻床的伤员用力说：“他死了。”

嵋愣了一下，仍把手里的花放在空床边的小几上，默默转身回到宿舍。她应该去安慰别的伤员，可是她一时做不到。

这些伤员的去处是小苍山另一侧的坟场，这片土地是他们用生命保卫下来的。他们就葬在那里，多少中国人葬在那里。

一批伤员要出院了，这是一件快乐的事。医院开了欢送会，“嗝儿”院长给伤员们发纪念品，致词说：“你们都是有好几条命的，受了伤没有死，路上经过转运也没有死，到这点经过治疗也没有死。可合？以后你们还会有好几条命的。”

出院的伤员中，有很小一部分还要回到前线，全院人员向荣誉军人鞠躬致敬，特别又向返回前线的几位军士深深地鞠躬。

嵋问颖书：“荣军怎么安排？”

颖书道：“楚雄有一个荣誉军人院，昆明也有，别处也有的。”

这时，丁医生走过来问嵋：“你能帮助翻译英文资料吗？”

“我试试看。”嵋说。

丁医生递过一份材料。这么好的纸，嵋心想。

一连两天，嵋全神贯注对付这份材料，那是国际救护组织来的一份类似伤兵救援条例的东西。头几页还好，渐渐生字多起来，她译不下去，望着窗外发愣。

“你从哪点来的？”忽然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一个干瘦的、黑黄的人就像一片枯叶站在窗前，很郑重地向她发问。

嵋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问道：“你是谁？”

“我是惠通桥来的。”那人说。又问：“你从哪点来的？”说着到了房门口。

嵋下意识地用椅子把门顶住，那人并不想强行进来，仍是喃喃自语：“我是从惠通桥来的。”走开绕过山脚去了。

惠通桥，嵋是知道的。那一年在怒江西岸激战后，我军撤过江来，果断地炸毁了惠通桥，浩荡江水把敌军拦截住了。有些士兵没有来得及过桥，随着桥身落进江水。

“从惠通桥来的”，说这话的一定是那次战役的参加者。那么这奇怪的人大概也是荣誉军人。

嵋搬开椅子，走出门，向山脚走去。她穿过一片叶子花林，远远望见那一片坟墓，只觉得一片白光。走近时，见每个坟墓前面都有一小块白石，没有名字，也没有做成碑，只是一块石头，被高原的阳光照得发亮。

坟场的另一端有人声。嵋站住了，停了一会儿，见几个人绕过一个个坟堆走过来。是严颖书领着几个老兵，这些人都是留院服务的荣誉军人，有的甩着一只空荡荡的袖子，有的架着拐杖。

颖书看见嵋，有些奇怪，走过来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嵋说，刚才见到一个奇怪的人，他不说话，只说是惠通桥来的。那些老兵互相看看，一个说：“就是他了。”

“你知道炸惠通桥的事？那是万不得已的做法。”颖书说，“当时一起随军过江来的还有民夫，他们亲眼看见没有来得及过桥的人被滔滔江水卷走，也许正是他的乡人、兄弟。当时江岸上就响起一阵哭声，这在战争中是很少见的。后来，竟有几个人出现了精神障碍，想来是极大的悲痛和恐惧所致。”颖书说话间，几次用手抚腰，“你见到的人姓战，是怒江西岸潞江县的民夫，他随军撤过江来，在医院治疗过。”

“从惠通桥来的。”嵋想了一下说，“他大概永远记得炸桥的那一刹那。”

颖书说：“他失去了全部记忆，只记得那恐怖的一刻，所以不停地说。治疗没有能让他完全恢复正常，现在留在这里照料坟场。那时为了阻止敌寇进攻，特地成立了破路工程处，从长官司令部调来专人指挥，征调了数百民夫。他们挖断公路、炸毁桥梁，炸惠通桥就是最大的破坏。也只能这样，才阻挡了敌军。”颖书说着，望着远处，又说：“他就住在山脚那边，你不可以去。”

嵋想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但知道不能问。

颖书不等问，自己说道：“我们来看看这边的地，”他指一指稍远处一个斜坡，“看能不能盖几间病房。”

多盖病房意味着要容纳更多的伤兵。嵋心上沉甸甸的，低声问：“我可以走了吗？”转身走了几步，又被颖书叫住。

颖书先说：“丁医生问你愿不愿意去手术室？他说你能帮得上忙。”

嵋有些诧异，说：“你是问我自己的意见？我怕手术室。”

颖书说：“老实说，我也怕，你还是在资料室做吧，你做得不错。不久，还会有新的医生来。”停了一下，随口问：“李之薇的工作怎样，她习惯了吗？”

嵋抬起眼睛说：“她很好，似乎比我更能适应新的环境。”

颖书道：“这样就好。你回去吧，不要出来闲走，我会来看你们。”他走开了，肩宽背厚的身体有些佝偻。

嵋回到小苍山山房，又拿起那份英文材料，生字依然在那里。

“应该有一本字典。”她想。她仔细读了好几遍上下文，精神却不能集中，耳边断续响着那一句“我是从惠通桥来的”。

她把英文材料放在一边，去摆弄那些病案。现在这些病案比以前清楚多了，完整多了。她将新入院的伤员病历重新誊写了一遍，抬头见天色已晚，便起身整理桌上什物。

有人敲门。嵋想，怎么没有看见有人从窗外经过。

“是我，”门外的人说，“我是丁医生。”

嵋连忙开门，见丁医生立在门外，递过一本书。

嵋接过一看，是一本医学英汉字典，高兴地说：“我正需要字典。”

丁医生说：“这还是我从成都带来的，凑合用吧，不打搅。”走了几步，回头说：“你也可以下班了。”

嵋站在门前，见丁医生往坟场那边走去，心想他大概也是从那边来，不知去做什么。

这时视线所及，都被小苍山的阴影遮蔽，天上落下和地上升起的同是一种沉重。嵋愣了片刻，迅速地收拾好东西，锁好屋门，快步向宿舍走去。

过了十来天，果然来了两位医生。两人都从昆明的一所医学院来，姓张的一位戴深度近视眼镜，人颇木讷，他不愿做外科，也不适合做外科。永平医院内科一直没有像样的医生，他去倒也合适。另外一位姓哈，叫作哈察明，相貌端正，眼睛很大，似乎很能干，知识比洪医士多。他进了外科，丁医生很高兴，可是不久，就发现哈察明为人有些特别。

一天，丁医生和科里几个人讨论伤员情况，结束后，哈察明留下来，很神秘地对丁昭说：“昨天我看见护士长递给严主任一条花手帕。严主任好喜欢哟。”

丁昭很奇怪，说：“那又怎样？”

“事情都是从小处开始的。”哈察明说。

丁昭道：“我只知道严主任做事公正，护士长工作负责。你说的和工作有什么关系？”

哈察明笑说：“就是要从小事看一个人啊。”

他大概还向别人说过这事，有几个护士知道了，告诉了护士长。这护士长姓铁，三十多岁年纪，像一般护士长一样，头脑清楚，手脚快当，嘴上也来得，医院上下都称铁大姐。

一个傍晚，在食堂里，大家正坐着吃饭，护士长叫哈察明站起来，大声对他说：“我给伤员缝腰带，顺便也给严主任做了一条，因为他腰疼。这犯了什么戒？哪来的花手巾？你造的什么谣！你不是叫哈察明吗？你可没察明白。”大家都笑了。

哈察明并不觉得窘，喃喃道：“反正是给了一样东西。”

一个护士大声说：“我还看见你刚刚拿了一碗米饭呢。”

别的护士也要说话，铁大姐制止了。

以后又有类似的事。哈察明简直是谣言制造者，可是他并不是存心如此，只是他这样看，也这样想。

嵋和之薇说他察而不明，好像哈哈镜照人走了样，恰好他又姓哈，很快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哈哈镜。

他还特别喜欢规劝别人，而且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被规劝者不听他的话就会大祸临头。

一天下午，他到小苍山山房来，给嵋送一份资料，自己坐下，说：“听说你是哪位教授的千金，亲戚都是达官贵人。”嵋只管看那些材料，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哈哈镜面有得色地说：“你可不能自高自大啊。我知道你昨天在大门口和人吵架了。”

嵋诧异地问：“我什么时候和人吵架了？”

“你自己想想嘛。”哈哈镜又做神秘状。

嵋想了一下，不禁笑出声来。她昨晚在食堂门前向一条觅食的狗说话，问它可吃饱了。炊事兵很奇怪，问她和狗有什么说的。声音很高，竟被发展为吵架。

遂问：“你还要造多少谣？”

哈哈镜不快地说：“说话要谨慎。吵架内容我都知道，你一定是嫌给的饭菜少了。”

嵋哭笑不得，不再理他。后来嵋和之薇分析，说哈哈镜有时是认识问题，对一件事看法过于偏执；有时是捕风捉影，甚至无中生有，只能说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他在医院很快成为特殊人物，只是工作尚可。大家知道他的特点，都敬而远之。丁医生认为永远不能让他独立做手术，根据他“洞察一切”的眼光，说不定会将不该切除的器官切除下来。

嵋觉得哈察明像一个人，过了许久才想出来，他像《老残游记》中的王姓清官。王太守自命是清官，把他认为有问题的人都用站笼站死。嵋向之薇和丁医生说《老残游记》，可是他们都没有看过。嵋只好自己分析：这样的人一方面很偏执，一方面缺乏同情心，后者是主要的。

嵋想着，有些头痛：前面还不知有多少人和事呢，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二

一个月过去了，上次的小战斗结束了。医院的工作相对地说不十分紧张。一部分人员得到一天假期。因上午大扫除，直到中午才得休息。

嵋和之薇端着装满饭菜的饭盒从食堂出来，走回宿舍去。现在她们常常把饭拿回宿舍，这本是不允许的，不过很多护士都这样做。

“孟灵己，你的信。”收发兵递过一封信来。

昆明来的，是爹爹的笔迹。爹爹和娘还好吗？小娃呢？还有无因。嵋几乎想扔掉饭盒拆看来信，但只好忍着，捧着饭盒和信回到宿舍。取出了信纸，在枕上把它抚平，先看见一个“嵋”字，略略一惊，她几乎已经渐渐忘记自己是嵋了，她只是孟灵己，一个伤兵医院的杂务人员。

嵋儿：

我们收到你的信了。我们放心又不放心。你虽然年纪小，却素来有主见，能独立。听大姨妈说，颖书也调到永平医院了。有颖书在那里，又有之薇在一起，凡事总有个照应。玮玮哥在保山教练通讯兵，我们已把你的地址给他，也许你们能见面。你睡得够吗？吃得饱吗？尽可能不要睡得太晚。

家里少了你和姐姐，好像空了一大块。学校发薪水了，日子尚可。我们身体都还好，不要惦记。就是爹爹睡得太晚。他只有在晚上有时间写书。

下面是爹爹写的几行字：

我在考虑一个历史问题，我想它插不进你的生活。我们读的历史，都是写的历史，和真实是有距离的，能测量出有多远就好了。你们在创造历史，能留下你们创造的真实，又要多少斗争。——爹爹。

下面又是娘的笔迹：

我和小娃有时为爹爹抄稿子，小娃的字很好，学期考试全班第一名。玹子常来看我们，有时还抱了阿难。之荃进入学校篮球队，已经赢了好几场比赛。无因在物理学年会上有一篇论文，很受重视，他要去你的地址。我们会常写信的，你也要常写信。信太慢了。小娃说这信好像绕地球一周才到我们家。还没有见到姐姐吗？她很久没有来信了。

大概为了证明自己的字好，小娃也写了两行：

小姐姐，那天我随爹爹去领薪水，忘记带图章，爹爹叫我回去取，可是人家要下班了。我在附近小店里，买了一小块肥皂（零卖的），用铅笔刀刻了爹爹的名字，成为一个图章，顺利解决问题。这图章存着，等你回来看。

嵋不觉微笑，又把信翻来覆去地看，觉得太简单了。

之薇不想打搅嵋，只默默地吃饭，觉得今天的腌酸菜蚕豆瓣特别咸，一面吃饭一面喝水。

“你看吧。”嵋递过那张信纸。之薇匆匆看了一遍，因为他们提到之荃，感到一点欣慰，又想自己的家信不知什么时候来。她把信还给嵋，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水。

嵋又看信。真的，这里离姐姐其实不远。这些山一定是连着点苍山的，循山路往东走，就会见到姐姐了。可以把她的情况告诉爹爹和娘，我们全家又会在信上团聚了。玮玮哥也不远，他会来看我吗？

“快吃饭。”之薇轻声说，为嵋倒了一杯水。

嵋把信塞在枕下，又掀起枕头看看，坐在枕边，很快便把饭吃完。

女兵院的后面有一道小小的泉水，从山坡上流下。她们常到那里洗东西。

之薇说：“我去洗碗，你再看一遍吧。”

嵋也不谦让，忙忙地又取出信来读。

之薇蹲在泉水旁，洗过了碗，见那泉水丰满清澈。忍不住用手捧水喝了两口。抬起头来猛然看见严颖书站在泉水对面。

“李之薇，你好。”颖书说。之薇站起身行了一个军礼。

“你替孟灵己洗碗？”

“孟伯母来信了。”之薇郑重地报告这件大事。

“那也不能让别人洗碗。”

“她也常替我做事的，我们是互相帮助。”

颖书正想说什么，这时又有别人来洗碗，和他说起医院的事，遂对之薇说：“你们两人不要吃晚饭了，早一点到医务处来一下。”之薇点头，回到宿舍，说了颖书的话。

嵋笑道：“莫非是要请我们吃饭？他早该做的。”

傍晚，她们把军装拉平，把军帽戴到她们以为是最适合的角度，那当然和正规的角度有距离。她们到了医务处，见“嗝儿”院长正在那里和颖书争辩，声音很大。

院长说：“这笔账总要有一处出，我看你管不得。”

颖书说：“无论如何，药费不能有假。”

两人懂事地走到走廊另一头。过了一会儿，院长出来了，把门很重地一甩。颖书也出来了，看见她们，便锁好门，走过来。

“我们到大理去，医院有车去拉物资。”

颖书说着，三人走到大门口，那里果然停着一辆军车。他让嵋、薇两人坐进驾驶舱，自己爬到后面。那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位是手术室的洪医士，他在医务处兼着差事。大家友善地招呼。颖书靠着驾驶舱坐了，拍拍车顶。驾驶兵发动马达，车猛地向前一冲，歪歪扭扭向山下驶去。

嵋、薇自从来到医院还没下过山，这时，看见山坡上层叠的树木，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很是高兴。

车子上了公路。这是我们来的路，嵋想。

车行不到一小时，已经到了大理城门外。大理城墙很厚，城门高大，暮鸦点点，看去很是苍凉。

“这里是做过国都的。”嵋说，“能不能下去看看？”

之薇轻声说：“你不要异想天开，我们又不是来游逛的。”

来做什么，她们也不知道。车并不进城，绕过城墙仍到山下，这大概就是点苍山了。车停在一溜平房前，这里是一个简易仓库。颖书向洪医士点点头，两人跳下车，走进屋去和一个穿便服的人说话。不多时两人走出来，颖书招呼嵋、薇下车。洪医士坐进驾驶舱，继续赶路。

嵋、薇很是诧异。颖书仍不说话，领她们走到仓库旁边的木板房，原来是一个小饭馆，为过路车辆提供茶水和简单的饭菜。

嵋忍不住说：“颖书哥，你是不是有公事？”

“公私兼顾。”颖书说，“你们先坐下，要吃什么就说，不过这儿也没有什么可吃的。”想了一下，说：“有豆花米线。”便吩咐要四碗。

他们三人坐在方桌前，四碗米线端了上来。颖书把多余的那碗放在空着的那一面，像是在等什么人。天黑下来了。店家点起电石灯，火焰一跳一跳，发出难闻的气味。

嵋、薇睁大了眼睛看着颖书。

“不要着急，”颖书说，“你们先吃米线。”自己走出去了。

店家问：“可是等人？”

嵋、薇不知怎么回答，愣了片刻，各自埋头吃米线。忽然店门开了，走进一个人，颖书跟在后面。

嵋大叫一声：“姐姐！”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峨。峨、嵋抱在一起。嵋连连地说：“姐姐，姐姐！你还是姐姐。”

峨很快把嵋推开，仍旧一副平静的样子。之薇走过来叫了一声“孟姐姐”。

峨说：“你们都长大了。”说着，把手搭在嵋肩上，马上又拿开。

四人坐定，颖书解释：“我昨天到云南驿，商量接物资，遇见植物工作站的人，便约孟离己下山，今天又有去机场的车，便安排你们两人来这里。我不知道孟离己是否真的能来，所以先不说。”

之薇觉得颖书很了不起，好几次向他微笑。

峨、嵋互相打量。峨穿蓝布工裤，罩一件兰花蜡染夹外衣，嵋觉得姐姐很好看。

峨说：“我真想不出你穿军装什么样。”

嵋说：“就是这个样。”

说着拉一拉身上草绿色的军装，军装宽大，像一个布筒，罩住嵋苗条的身体。两人都笑起来。

“还有一个节目呢！”颖书说，“回医院的车很晚才能来，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去洱海看看。”

嵋高兴得满脸放光，说：“姐姐，你去过吗？”

“我当然去过。”峨说，“其实洱海也没有什么，一个大湖罢了。”

豆花米线好吃，颖书又要了一碗。小店的木墙歪斜，到处是裂缝，嵋觉得很有趣。只有电石灯的气味提醒他们是在战时。

他们离开小店，沿着大理城墙走了很长一段路。峨、嵋亲密地说着家里的情况。嵋先说她得到的第一封家信，还说若是知道今天能见面就带来了，又说起离开昆明前的事。他们搬回腊梅林，爹爹每晚还是著书到深夜，娘的身体似乎好一些，能操持家务。吃饭时，有时说起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小娃说在看标本。

峨笑了，说：“我好像闻到腊梅的香气——那里不需要有我的房间了。”

“整个的家随时都等你回去。”嵋说，遂又一歪头，调皮地说：“也随时等我。”

两人只顾说话，之薇只好和颖书走在一起，脚步很是合拍。

颖书问：“怎么样，想家吗？”

之薇说：“也想，也不想。”

颖书侧脸看她，意思是不明白这话。

之薇微叹道：“严主任不了解我家的情况。”

颖书猛然想起仿佛曾听荷珠说过，李太太信奉一种什么教，想必行为有些古怪，因说：“我想起来了——你也不知道我家的情况。”

之薇久闻荷珠大名和养毒虫的习惯，说：“也算知道一点。”

“你知道我母亲是养毒虫出身？”

之薇道：“这也不算什么特别的事，养毒虫也需要人做的。”

颖书又侧脸看她。两人因各有一位特殊的母亲，大有同病相怜之感。

洱海的月夜，水天一色，天空里孤零零悬着一轮明月，照得人遍体清凉，心神宁静，像是打了一针镇静剂。峨、嵋停住脚步。

“要是能坐船多好。”嵋转身对颖书说。

“得陇望蜀。”峨说。

“现在上哪点找船去。”颖书皱着眉头，“这是战时，又这么晚了。”

月光很亮，她们看见颖书眉头略皱，面容严肃。嵋、薇同时想到今天颖书一直少说话，忧心忡忡的样子。

嵋向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便小心地问：“颖书哥，是不是有情况？”

“是好情况。”颖书仰头向天，“不过我们的责任重大。”这时，他觉得自己很重要。

大家默然片刻。“要做的事总会来的。现在我往那边去一下。”峨指着近处的一处茅屋。

“我和你去。”嵋拉住峨的衣袖，两人向茅屋走去。

“这里有一条船，”峨说，“我来过洱海，一个人，不过是白天。”

茅屋前一股腥味，大盆的小鱼小虾、螺蛳、蛤蜊排在门前。从屋里走出一个老人，打量着峨、嵋说：“像是认识你家两位。”峨说了来意。老人说：“想起了，想起了，上回是你家坐我的船，可是还要坐船？晚上价钱不同哦！”

“那当然。加倍？”

老人笑了，说：“这边来。”

这时颖书、之薇也已走来。这里并没有正式的码头，只是一个小坡，放了几块石头，一只小船泊在树下。

四人上了船。老人解缆，划开去，一面说：“早先，洱海要多热闹有多热闹，白族的节日多嘛。现在日本鬼子就在身边，只能黑黢黢地过日子。我看着这个海和月亮都在打颤。”

嵋说：“月亮很亮，鬼子可遮不住。”

老人用力划桨，桨声很有节奏，一面说：“有人来坐船倒是觉得像平常日子。现在坐船的人少了，可是并没有断，总还是有人来。洱海名气大呀！虽然兵荒马乱，过往的人也要来看看。我们住在海边，它就是亲娘，游人少了，捞点鱼虾也能卖钱。”

峨说：“我记得你家有个儿子去修机场了？”

老人说：“就是去云南驿修机场了，修好机场就留在那边养跑道。去年他娘过世都没有回来。国家事大呀！修机场也为的保住咱们苍山、洱海。你家看，我说的可合？”

四人听了都很感动。峨说：“云南的乡民很了不起，我在这里几年，遇见许多人家都有人当民夫。”

“再往西去更多。”颖书说，“抗战离不开老百姓。”

老人说不能离岸太远。船中人已经觉得和岸上看月大不一样了，好像置身一片空明之中，整个人变轻了，升高了。

嵋小声说：“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鱼。”

“鱼是什么感觉？”峨微笑。

“很轻，很轻——”嵋的声音很轻，随即不再出声，她靠着峨睡着了。

峨把她额上的一缕黑发掠上去，嵋长长的睫毛垂着，好像被月光打湿了。峨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嵋长大了，刁钻的嵋长大了，居然可以打仗了。

远处的岛屿似梦似幻。几只水鸟掠过船头，搅乱了月光。老人停了桨，船在水面轻轻摇动。

颖书和之薇坐在一块木板上，感觉到摇动的节拍，那是共同的节拍。他们不说话，有时互相看一眼，心里盛满了莫名其妙的欣喜。

静了片刻，老人喃喃自语：“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

颖书说：“我们就要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了，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洱海和月亮。”

嵋忽然睁眼，大声说：“什么时候？”大家不约而同望着颖书，好像他掌握着什么机密。颖书没有答话。嵋坐直了身子，说：“我相信不会很久。”

老人向岸边划去，几个人都回头，看那跳动着月光的湖水。上岸后，大家又在岸边留恋地站了一会儿。月色罩住了他们，他们走不出去。

嵋说她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昆明的月亮在洱海的月亮后面，北平的月亮又在昆明的月亮后面。

“那是什么景象？”峨笑问，很想拍拍嵋那刁钻的小脑袋，手刚举起又放下了。

“形容不出。”嵋说。

嵋一定要去看看姐姐生活的地方。颖书考虑恐难再找机会，便给了一天假，自己和之薇乘从云南驿到医院的车连夜回去了。

嵋随峨在大理城内住了一晚。这是一处普通的民家，峨说她下山时常住在这里。这家的男主人参加修筑滇缅公路，被大石砸死。女主人将空房让旅人居住。植物站的人来来往往，常在此落脚。峨轻声说着，一面整理床铺。

嵋想，姐姐变得多了，变得平常了。她希望姐姐更平常一些。她们没有来得及再多谈话，嵋早又睡着了。

峨却很久不能入睡，她索性拥被而坐。月光从破窗中照进来，地上仿佛有一缕湿痕。她上点苍山时，带着一颗受伤的心。这两年她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她处在千万种植物中，它们都是活生生的，给她安慰，给她帮助。她爱自己的家，也爱自己的国。她并不矫情，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命罢了，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看着嵋婴儿一般的睡态，心里祝福她，将来能有一个幸福的感情归宿。

第二天，两人上山去。点苍山上树木遮天，到处是淙淙泉水，石阶歪斜，多生苔藓。峨不时叮嘱小心些。走了许久，嵋觉得已经很高了，两人坐在一段枯木上休息。

嵋抬头看见远处的山峰，上插入云，便说：“这山比西山高多了。”

峨说：“点苍山有十九峰，我们自己在山里只能看见很少的几座。”

休息了一会儿，又走了很长的路，上了一段很陡的台阶，绕过翠绿的竹林，忽见一座彩色的屏风挡在眼前，原来是高高低低的花树。峨介绍说：“这是大树杜鹃。”

这时她们已来到一座古庙门前，这便是昆明植物研究所点苍山工作站。峨又说：“点苍山的许多种高山杜鹃，是从这一个高度开始，它们只生长在高处。”嵋走近大门时，不觉想起小学时住过的山寺。峨说：“这原是一座尼庵，专奉观音。是听说的，从来没见过。”庙里神像早已荡然无存，房屋也已逐渐改得适于居住和专业工作。

峨住在一个小跨院的一间斗室里。嵋一眼就看见那雕镂精细的耶稣受难像靠在墙上。

“他在这儿是不是会觉得自己是个异己分子？”嵋说。

峨不答，她觉得各种宗教大体上都是相通的，教主们应该都是好朋友，她信靠谁都无所谓。不过，她认为用不着和嵋说这么多。

墙上挂了几张好看的杜鹃花图，是峨自己绘制的，颜色、形态各异。这里离战争似乎很遥远，简直是和人间都有距离。

床上衾褥简单，嵋用手摸了一下，说：“太单薄了，不冷吗？”

峨笑着看了她一眼，说：“你倒像是我的姐姐。”

床前小几上摆了全家的照片，那是峨和人间的联系。

转过一个小山崖，他们到了峨的工作室。房屋很简陋，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放着各种植物标本，使人肃然。墙角的小桌上放了许多瓶罐，装满了药液。房间中央有一个较大的工作台，上面摆着标本夹、标本筒和一个有支架的放大镜，还有剪、铲之类，还有纸张和几种笔，想是绘图用的。旁边放着几枝带花朵的枝条。

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怯怯地说：“姐姐，你和这些植物在一起，不觉得寂寞吗？”

峨仿佛一惊，说：“怎么会。这些花朵、叶片、枝条都是有生命的，好像是朋友，越研究对它们越了解。”

嵋说：“这是科学工作，人需要各种的科学工作。可是眼前你和谁说话？”

“我不需要说话。”峨说。

嵋不知道怎样衡量这句话。只想，花草植物当然也是伴侣，我太蠢了。

这时，一位瘦弱的中年人走进门来，说：“孟离己的妹妹来了，真是贵客。”

峨说：“这是我们的站长，姓吴。我们都叫他老吴。”

老吴说：“所谓站长，只不过能在山上待得住就是了。工作站刚建立我就在这里，这些年，陆续有人来，又陆续有人走。和孟离己一起来的有四位，只有她一个人留下来了。这些花草枝条，多一件少一件无伤大雅，可事总得有人做。”

说着，走到工作台前。峨拿起一根带花的枝条，问老吴什么。

嵋观赏那些标本，在一个单独的小玻璃柜内，平放着一朵大花，颜色非常艳丽，好像生命仍活泼地留在每一片花瓣里，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花？”

老吴走过来，指着那花说了一个名字，大概是学名。“这花毒性很大，采制都要特别小心，都是孟离己做的。”

峨也走过来，望着那朵花出神。

老吴又说：“我们希望它能以毒攻毒，变成一种药。可惜现在是战时，送到昆明去也没有做成试验。”

老吴走出房去。峨仍站在那朵大花前，似乎沉入了回忆。

嵋说：“我能帮忙吗？帮着写标签好吗？”

峨瞪了她一眼，塞给她两张上个月的《云南日报》，指着门边的椅子，说：“坐到那边去。”

这便是那一种剧毒花。峨在昆明西山曾见的，有人送它一个绰号“拉帕其尼的女儿”。峨在这里采到这种花，只当是本分的工作，没有再多的联想。这时，经嵋问起，那个人连同那一段荒诞的感情，忽然像潮水般袭来。她努力想挡却挡不住，回身坐在桌前，两手扶头。

嵋看了两行报，便扔了报纸，过来站在峨身边，轻声说：“姐姐，你一定有一件苦事。告诉我吧，我已经长大了，那样你会轻松些。”

峨抬起头，尖尖的下巴微微抖动，看了看嵋那天真快乐的脸儿，忽然呜咽起来。嵋把手帕递给峨，自己也流下泪来，便用手背去擦。

峨呜咽道：“我哪里有什么苦事，都是自己找的，‘自作孽不可活’，我懂得这句话。”

嵋擦了眼泪说：“在这样的乱世，你能安心研究科学，你是有福之人。”

过了一会儿，峨渐渐平静，冷笑道：“什么有福之人！”停了一下，说：“也许是的。”又指了指门边的椅子，自己把刚才研究的枝条放在纸上，在旁边写着什么。

嵋不敢再说话，用力盯住那张旧报纸。

午饭的地点在正殿平台上，嵋见到了全站工作人员，只有十来个人。有一对研究员夫妻，还有一位老先生，鹤发童颜，身躯胖大，很有学问的样子。这些人以外有几位勤杂人员，其实他们也参加工作，如帮助挖掘植物、压制标本等，还有老吴的家属。

吴太太像操持自己的家务一样操持全站人员的食住，他们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每天到山脚下上小学。

男孩看着穿军装的嵋，问道：“你打过仗吗？”

嵋说：“我是护士，还没有打过仗。”

孩子说：“我长大也要去打日本鬼子。”

嵋说：“我已经长大来打日本鬼子了，如果还需要你长大打日本鬼子，日子可怎么过！”

那位老先生说：“我们的消息不灵通，我直觉地以为，日本的日子不长了。”

“阿弥陀佛。”好几个人念诵佛号，这在他们是一种幽默。

吴太太把一大盘蘑菇烧豆腐摆上桌，说：“这菌子保证没有毒。”

大家吃饭。峨并不大理会旁人，倒是嵋和大家说了不少话。不过三言两语，便知道了老先生对山中植物非常熟悉，而且他本来是山中和尚，嵋立刻在心里想了一个绰号，叫他作“鲁智深”。老吴延请他在植物站工作，很费了一番周折。因他无学历，在昆明的上级不同意，交涉了很久，才得成功。

“鲁智深”说：“我们对蘑菇的了解相当深刻。哪些有毒，哪些没毒，不会弄错。前年，日本鬼子打到怒江西岸，我已经准备在点苍山上打游击。有毒的植物可以帮助我们。”

嵋好奇地问：“怎么帮助？”

“那是一种想象。”老吴说，“幸亏有怒江隔住了敌人，不需要运用那想象。我们的山山水水也会保护我们。”

“若是把毒素都能变成药物就好了。”嵋说。

那位男研究员说：“目标很伟大，过程是非常艰难的，要有很多牺牲。我们现在能做些初步了解就很不容易了。”

老吴说：“我们做的主要是植物分类，要在几百万种极其复杂的植物中建立有秩序的系统，这是植物学的基础。”

嵋感觉他们很伟大，好像在指挥千军万马。一阵风过，树上掉下些白色的小花朵，均匀地洒在桌面上。

“鲁智深”用手拂去，一面说：“只有大理一带有这种树。”

嵋抬头望那棵树，从树枝间看到树顶上的天空，天空里一座大山，抬头再抬头也看不到山顶。山上大片娇红的颜色向上铺展开去。

“真好看！”嵋叫起来，离开饭桌，跑到对面墙下，想看得完全些。但仍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红云，没有边缘。

“那是高山杜鹃的一种，”老吴说，“孟离己的研究对象。”

“说实在的，”那位男研究员对嵋说，“令姐是一位真正的植物研究工作者。她的专心无与伦比。”

“也许她真的能把毒素变成药物。”老吴说。

峨抬头，拂去桌面上又落下来的小花，很自然地说：“高山杜鹃有好几百种，是点苍山的大户。这里的有毒植物并不多，它是一座温柔的山。”峨说着一笑，对嵋指了指座位说：“坐下，好好吃饭。”

一时饭毕，姐妹俩又回到峨的斗室休息。嵋打量着全家人的照片，觉得还少了谁，她在简陋的书架上发现了他。

“仉欣雷！”嵋发现了这张应该有的照片。

峨也看着仉欣雷。她把照片翻过去，轻轻地说：“我对不起他。”嵋想大概这就是仉欣雷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的原因了。

她们略事休息，便下山了。下山走得很快，嵋觉得两条腿简直换不过来。峨却颇为轻松。

“姐姐，你练了陆地飞腾法吗？”嵋问。

峨放慢了脚步，指着路边一个凹处，说：“那里有一种草，我去看看。你可以休息一会儿。”她先用树枝敲打一阵，确定没有动物，走进草丛，采了几株，不想走出来时，却被一种藤蔓缠住了脚踝。嵋走近去想帮忙，峨把几株草递给嵋，自己拿出小刀把藤蔓割断。两人坐在路边石上，峨先取出随身带的小硬皮本，那也是一个准标本夹，把草株夹好，才去整理衣服。

她拉动裤脚时，嵋忽然叫道：“腿上怎么了？”峨的小腿上，有一条殷红的伤痕，约有半尺长，创口很不整齐。“你受伤了吗？”嵋关心地问，伸手要去抚摸那伤痕。

“一次从山崖上滚下来，幸好只伤了皮肉。”

峨推开了嵋，淡淡地说。因无医药，伤口感染，她病了一大场。峨认为这些都不必说。

嵋含泪颤声问：“你怎么摔的？当时旁边有人吗？”

“我在山崖边采标本。那是在一片花海之间，没人见过的花海，你能想象吗？”峨微笑，“我看见高处有一丛花，样子很不同，便往上爬，要去采。一脚踏空，摔得很重。后来老吴他们来找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后来你找到那丛花吗？”嵋说。

“大家都去找了，但是没有。那也许是个新亚种。”峨喃喃地说，似乎在自语。“那是什么？”路旁又一种草吸引了峨的注意。她没有去采，只站定，端详了片刻。

两人继续下山。峨不觉又走得很快。嵋勉强跟上。天色已晚，快走可能是必要的。嵋想。

到米线小店时，天已全黑，电石灯的火焰突突地跳着。她们仍要了两碗豆花米线，嵋不时抬眼望着姐姐，峨只看着米线。从云南驿来的卡车带走了嵋，她们不知何时再相见。

三

嵋在小苍山山房中，揉着酸痛的两腿，心想姐姐登山越岭的功夫比自己高明多了。这只是一件小事，就整个印象来说，她似乎变得比较平常了，不过她的平常是就她周围的环境而言，那里的人似乎都不大平常。无论是和尚道士，还是科学工作者，他们处在一个植物世界，可是也在战争的阴影中。只要是中国人，就承担着反击侵略者的一份责任，谁也没有忘记。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她是来取病案的。

“你这小屋倒清静。”她评论道。嵋在排列整齐的病案中敏捷地取出了那一份，不需要找。“可也清静不了几天了。”护士接过病案，“像是要打大仗了，你没听说吗？”嵋不知怎样回答。护士并不需要回答，转身走了。

一会儿，又有人送来一些医院的材料，是“嗝儿”院长让嵋抄写的。她很快处理过这些事务，继续翻译那份英文资料。

“我是从惠通桥来的。”那个枯叶般的人忽然出现在窗口。

嵋温和地看着他，说：“你的事，我都知道。你们是为国家立了功的。”

那人似乎有些吃惊，大声说：“立了功的？”

嵋站起身，要开门让他进来，想一想又停住了。那人并无意进门，只站在窗前向屋里看，像在寻找什么。

“需要什么帮助吗？”嵋仍温和地问。

那人又一惊，并不答话，仍站着不动，眼光在室内转了一周，盯住了嵋。嵋走到病案架的后面，躲开了他的视线。

“你怎么在这里？”有人说话。

嵋舒了一口气，探出头来，见是丁医生，便开了门。

丁医生递给嵋两个纸夹，说：“又有一份材料，还有一份名词对照表，是我这两年积累的，也许有点用。”

没有等嵋说谢，他转身对那从惠通桥来的人说：“老战，我们回去吧。”

老战认识丁医生，一面喃喃自语：“立了功的？”脚下顺从地跟着丁医生走了。

转过山脚，在叶子花林中有一间土房，是老战的住处。他本来已丧失了几乎是全部的记忆，只记得炸毁惠通桥的那一刻，耳朵里塞满了炸桥的巨响。“立了功”这几个简单的字，忽然穿过那巨响，让他似乎摸索到什么。

他问丁医生，说：“我立了功吗？”

丁医生有些诧异，这两年来，他还没有说过惠通桥以外的话，因说：“当然，你当然是立了功的。”

老战坐在床边，大声叹气，脑中一片空白。他忘记了历史，但历史没有忘记他。一个普通的云南人，一个民夫。

抗日战争爆发，我国原来的交通要道受到很大破坏，和外面联系几乎中断。从云南边境修一条公路直通缅甸，是必要的和急需的。这条公路要通过三座大山，苍山、怒山、高黎贡山，三条大江，漾濞江、澜沧江、怒江。一般估计如有先进设施，得需要七八年才能修成，可是，实际发生的事，往往超过想象。

云南边境潞西县，处在层叠的青山中，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是通往缅甸的必经之路。县境最西边的一个小村，处在山间一片平地上，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小坝子。景颇族、傣族和汉族集聚而居。靠着几亩高高低低的梯田，傍着几道弯弯曲曲的小河，这就是老战的家。

老战有父母、有妻子，老战是汉族，妻子是傣族。老战认为傣族女人是最漂亮的，妻子认为汉族男人是最勤劳的。他们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战争的硝烟还没有飘到这里。

那是冬天，在这里山还是绿，水还是清。人们一觉醒来生活全变了样，村寨的头人挨户通知，政府征调民夫修路，为了打日本鬼子，必须修一条路。

老战他们不懂两者有什么关系，只知派的活是不能不去的。他和村里十几个年轻人背着干粮被褥，走到怒江西岸的一个小镇，那里已有许多民夫。

一个穿皮夹克的青年对大家说：“你们知道修路的重要性吗？我们现在正在进行抗日战争，打仗需要武器。可是大片土地已经被敌人占领，铁路、水路都不通，我们两手空空怎样打仗！修这条路通到缅甸，可以得到国际供应，这条路好像是一条大血管，可以给我们输血。”

一个像是组长或是队长的人走过来，不耐烦地打断说：“莫说了，你省点力气吧。”

后来老战知道，讲话的青年是公路工程师，姓孙。以后他常常给大家讲些道理。有人说：“修路是为了打日本鬼子，早知道了。”老战却很爱听。

他们过了江，在保山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歇了一晚。次日，开始筑路。一锄一锄，一筐一筐，工地上人群密密麻麻，大家都不说话。他们的路要绕过一座山，这山在群山中算不得高，也已上插入云。最初，他们的工作很乱，效率不高。过了几天，渐渐有了头绪。他们分成许多组，每个组有工作范围，每天的工作差不多都能完成，进度很快。这一切都是孙工程师计划领导的，他仍旧不断地讲道理，说筑路一公里长就等于把敌人打退一百公里。

他们每天顶星星出，踏月亮回。工作的时间很长，住处又远。他们的手段很原始，没有推土机，一人挑，两人抬，像蚂蚁一样，该堆高的地方堆高，该垫平的地方垫平。有一次，炸出来的石头太大，简直像个小房子，应该再炸一次，又没有了炸药，几十个人发一声喊，硬把它推到山下去了，落到涧谷之中。

小孙大呼：“中国万岁！我们是中国人！”民夫们也跟着喊：“中国万岁！我们是中国人！”

后来就唱出了一首民歌：“我们是中国人，团结起来打日本，大山大石难挡路，我们是中国人！”那时没有宣传队，全是民夫们自己唱出来的，很快便成了号子，响彻了高山深谷。

山腰绕过去了。随着公路向前伸展，住处越来越远，为抄近道，他们把满山榛莽走出几条小路，撕破了衣衫，扎破了皮肤，没有一个人抱怨。

这时西岸筑路也开工了，公路领导决定，西岸的民夫回西岸，离家近有许多方便，最主要是自带干粮比较方便。老战和伙伴们差不多有两个多月没有喝到热汤水了，老战回到家，两手捧着媳妇端过来的热汤碗，吹一下汤面上飘着的油花，觉得自己真有福气。

以后，由头人安排出工，还要照顾种田，大家轮换。有时一去几天，仍是自带被褥。春天来了，他们在青草中露宿，听着远处的鸟叫，那种鸟叫得很难听。老战很想捉一只，看看它什么样，可是没有闲空，有一点时间睡觉还来不及，只好在梦中捉鸟了。

工作越来越紧，村里能抽得出的人全来了，老战六十岁的父亲也出工。他把小孙讲的道理讲给父亲听。

父亲说：“没有枪炮像是孙悟空少了金箍棒，可怎么打仗？有了路，要什么都方便。”

夏天来了，连着下雨，几天不能出工。这天，雨停了，本来老战要去工地，父亲说，那些梯田东一块西一块，有的要放水，有的要堵口，儿子会做得好些。老战想，有一块田简直在山顶上，路滑难行，自己去吧。

老老战在工地上和同伴们一起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一锄一锄，一筐一筐，一直干到中午。忽然，一声巨响，眼前的山掉了一块下来，砸倒了几个人，大家一阵乱跑。

“塌山了！塌山了！”就在这响声之中又是一阵巨响，天崩地裂。这一工地上的全体民夫都被活埋，第三次的山体滑坡，把他们埋得更紧。紧接着是滂沱大雨，整个的山迷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大雨过后，村人来送饭。人都不见了，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村人们趴在泥里哭。后来，大家把各自的亲人刨出来，在村边做了坟。老战的村边有一排，连成了一条路。

一天，小孙等几个人还有穿军装的，来到村里发放了抚恤金，又在每一座坟前鞠躬。

小孙拉着老战的手说：“路，非修成不可，是不是？”老战点头。

修路的工程日以继夜，他们把塌下的山搬走，把深陷的谷填平。很多妇女也出工，在这一地区，她们本来就是劳动的主力。她们把婴儿背在背上，也挑也抬，用铁钎子敲石头，搬石头垫路基。老战的媳妇当然也在其中。黑压压的工地上，常有亮光一闪一闪，那亮光来自傣族妇女的头饰。

据后来统计，参加修筑滇缅公路的民夫达三百万人次，而那时云南的人口只有一千六百万人。

腾冲绅士刘楚湘有一篇《滇缅公路歌》，描写了滇缅公路所经地势的奇险，更写了民众筑路的万众一心，可歌可泣。诗句云：

滇人爱国由天性，护靖动劳人歌咏。

兴亡原是匹夫责，百万民夫齐听令。

新妇卸妆荷锄行，乳娘襁儿担畚进。

凿山填谷开道路，路平如砥到康庄。

抗战后方同前方，举畚如炮锄如枪。

工程克期数月完，东驶昆明通本邦。

山高万仞兮，萦回下上。

谷深千寻兮，盘折来往。

石岩巉巉兮，千夫运斤。

磴道嶙嶙兮，万夫用刬。

洪流汤汤兮，锢铁架梁。

溪水潺潺兮，甃石埋管。

山崩岩塌兮，葬身川原。

奔涛怒浪兮，漂尸河岸。

蛇雨蜃风兮，瘴疠交加。

蝮螫兽啮兮，肢残腕断。

吁嗟乎！

滇人不惜糜身躯，但愿辚辚驶汽车。

抗战源源济军需，誓复河山歼倭奴！

公路一天天伸长，终于修成了，通车了。十轮大卡车从村子下面轰隆轰隆地驶过，老战和媳妇总是指着车队让儿子快看。他们说不出，也想不出“这是为遍体鳞伤的祖国输血”这样的词句，可是心里觉得很痛快。

老战不清楚战事的发展，却眼见军车向缅甸方向开。日本人侵略缅甸，英国请中国协同作战。这时，中国远征军出征了，要御敌于国门之外。一定要挡住敌人，不能让他踩脏了我们的田地，骚扰我们的祖先。村里人这样说。

给前方队伍运送给养是很重要的事。为了躲避敌机的轰炸，有一条增补给养的小道，那是马帮走的路。村里再次征调民夫，运送物资。老战和伙伴们一起到县城。在县政府前有十几匹马，马夫不够，老战他们很快补充进去，各就各位，向缅甸的八莫出发。领头的是原来的马帮首领，俗称马锅头。

他们一步一步跨山过水，昼行夜宿，因很难找到住处，大都把蓑衣或粗毯披在身上露宿，若能有个房檐靠一靠，就很好了。最难对付的还是下雨，他们把蓑衣盖在物资上，自己淋着，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有一天，走到一座山旁，不远有一处树林，马锅头说：“这里常有土匪出没，最好现在他们不在家。”他对老战们说：“如果土匪出来了，我和他们搭话，你们就领着马队往前赶。他们认识我。如果碰见和气的，最后走出树林的一匹马，给他们就行了。”

老战问：“如果碰见不和气的呢？”

“那就难说了。”马锅头想了一下，然后招呼马夫们，“大家抽一袋烟吧！”

一袋烟过后，他们慢慢走到树林边，不见有人出来。他们尽量压低声音，走近树林，越走树木越密，几乎看不见天，一棵棵大树看去都很凶悍。

马锅头在最前面，不时传话过来，要小心，不要碰那些树。约走了两个小时，总算走出了林子。马锅头从前面跑回来殿后。

这时林中忽然一声枪响，走出几个人来，相貌平常，都没有骑马。

马锅头也下了马，站在马旁，一副等着发落的样子。一个人问了几句话，知道这是往部队送给养，他们似乎早有消息。

马锅头说：“这里有一匹是给大哥们的。”

那土匪摇摇手，有人从林子里牵出一匹马来，马上驮着两只木箱，说：“这都是子弹。送给部队，打日本鬼子。”

马锅头惊喜不已，站稳了，向那人作揖。

那人将马向前一推，说：“领一匹生马，你还不是家常便饭？快走吧！”转过身都进林子去了，这边的马夫们都目瞪口呆。

以后那匹马跟在马帮里，很守纪律，直到目的地，卸了背上驮物，便不再跟随马帮，想是仍回那树林中去了。

老战他们交了物品，回来又走了十几天。路上有同伴得了疟疾，民间说是中了瘴气，云南话叫作打摆子，病人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发冷时上下牙捉对厮打，发热时浑身火炭一般。治疗的办法是跑，好让瘴气鬼追不上，叫作跑摆子。

他们砍了几根树枝，做了一个架子，放在马上，让病人坐，马跑了一天，也没有把鬼甩掉。第二天，病人从马上栽下来，当时断了气。

别的运输队伍也有类似的情况。当他们走近自己的村子，看见山上青翠的梯田，有几块已经没有了主人。

前线的消息越来越紧，有很多传言，都说是中国打败了，人心惶惶。公路上出现了向后方逃的军车和溃兵。车辆堵在路上，有的车因故障不能开动，后面的人就把它掀翻，推到山下。

老战的村里出现了几个伤兵，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村里人递给他们煮好的竹筒饭，他们没等吃完，捧着竹筒就去追赶队伍。有一个伤势太重，没有走出村就倒在村头一家门口，人们想把他抬进屋内歇息，发现他已经死去。

那是一个鲜丽的五月的早晨，老战和媳妇正准备下地干活，儿子拽着阿妈的衣服。只听见街上乱哄哄的，开门看时，邻居说：“快跑！日本鬼子打过来了！”

他们赶快把家里仅有的粮食都装在一个袋子里，背着往山里跑。媳妇要去锁门，老战说：“家都保不住了，锁门有什么用！”刚走到村头，那些叫作日本鬼子的东西从后面赶来了。他们的马很快，一下子绕到人群前面。人们夺路向山上跑，鬼子开了枪，一阵乱射。有人举起锄头，有人拿起木棒，这毕竟不是武器。不多久，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只剩下老战几个人，被鬼子逼在街口。老战惊慌地向四处看，不见自己的媳妇和儿子。

“我们要吃饭，要火。”一个鬼子兵比画着说，“你来做饭。”他摸摸老战的粮食袋，把老战和另外两个村民赶进村边一个农家，“做饭！做饭！”鬼子兵说。老战和另两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蹭到灶前做饭。

“看见我媳妇吗？”他低声问那两个村人，他们都摇头。可惜没有毒药，老战想。

饭还不很熟，那些东西便到锅前来盛，一会儿便吃光。一个村人趁他们不注意，溜出后门想逃跑，一个鬼子一枪打中他的脑袋。跑是跑不脱了，怎么才能换他两个！老战思忖。

没等他想出主意，鬼子兵纷纷起身，把老战和邻居背对背捆在屋中柱子上，用几束稻草引了火乱扔。屋里竹器多，一会儿便烧起来。鬼子们出门上马呼啸而去。

老战他们挣扎，脚下的稻草烧着了，火苗扑上来，绳子还没有断。忽然从炉灶后面闪出一个人，脸上涂着黄泥，原来是老战的媳妇，儿子还拽着她的衣服。她用剪刀手忙脚乱地剪绳子，先把老战解开。老战劈手夺过剪刀，三下两下剪下了同伴的绳子，几个人扑打着身上的火，夺门而出。

只见村中好几处火光，火在燃烧中发出奇怪的声音，此外没有一点声息。不久前的人喊马嘶都飘散了，许多活生生的人都成了尸首，活生生的村庄成了废墟。

老战和媳妇一人拉着儿子一只手往山上跑，拼命冲过密集的植物，手脸都刮破了，衣服撕成一条条，植物竟和敌人一样凶狠。

村民们陆续逃到靠近山顶的一个村寨里，像老战一家三口都在的人家，没有几户。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没有家也是家了。几堆人在村边，有的放声大哭，有的低声抽泣。

这里的村民端水、端饭，劝说：“莫哭了，莫哭了，哭有哪样用。”都打开家门，让他们休息。

不久，有人来招募民夫去挖路。把路挖断，好阻止敌人。领导挖路的是军队工程处的人，他们和这一带的土司联系，向各村招募民夫。熟悉地理情况的民夫一起商议，确定了挖大路，留小路的方案。他们日伏夜做，用锄用锹，很快把路面破坏得百孔千疮。

老战趴在一棵树上观看自己的成绩，果然，鬼子那东西的马到这里全趴下了。浅坑阻挡不了坦克，挖深点，再挖深点。他们在夜里干活，齐心拼死力挥动着手里简陋的工具。一天，终于看见那钢铁怪物——坦克车，栽进一个坑里爬不出来。

他们要给正规部队赢得时间，可是日本鬼子跑得更快，趁着在缅甸的胜势，很快占了腾冲、龙陵等地。中国军队向怒江东岸撤退。

一天夜里，老战和媳妇，还有别的人，正在挖路，有人跑过来说：“撤退，撤退！”

工程处的一个兵也说：“部队撤退了，大家跟着走吧！”

媳妇忙抱起睡在路边的儿子，人群向怒江边赶，赶过江去，可以把敌人甩在西岸。

士兵扛着步枪，拖着机枪、小钢炮，还有军车和一门重炮也夹在后退的队伍里。

有几个伤兵显然没有了力气。一个兵忽然大叫：“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又走了两步，仆地不起。还有几个越走越慢，不见了。沿途不断有难民跟着走。突然后边响起枪声，鬼子追来了。

溃不成军的队伍像得了什么号令，齐齐地转过身，向敌人开火。他们边打边撤，大量的人群都来到江边。

江水奔腾，不断地打着回旋，好像因为不甘心流走而愤怒。江上有惠通桥，这是救命的桥。人们推着、拉着、挤着上了桥，老战被裹挟在人群中也上了桥。这时他发现媳妇不在身边，手上也没有拉着儿子。他想停下来找他们，可是只能随着人流向前走，要停也停不住。

“快，快！”有人在喊。敌人就在后边，他们如果也过了桥，东岸就没有平安了。老战到了东岸，人群在岸上散开来，老战向桥上寻找，只见穿着黄色军装的那东西正在过桥，已经过桥的士兵发射了机关枪，有人反身冲上去，扔了几个手榴弹。但是日本鬼子仍然拥上桥，往这边跑。

忽然间，老战看见自己的媳妇了，她抱着儿子在日本兵前面跑，老战清楚地看见日本兵推倒了她，踩着她往前跑，这时轰然一声巨响，一阵硝烟罩住了江面。惠通桥断了。

惠通桥断了，只剩下两条粗大的钢索悬在空中。桥上的日本兵统统掉入江中，桥上的中国军队和老百姓也掉进了江里。江水愤怒地流着，打着旋涡，带走了落下来的一切。两岸忽然静了下来，只听见江声浩荡。

突然爆发出哭声、喊声，撼天震地，撕人心肺。这哭喊声很快向空中飘散了，持续的时间不长，人们还要继续战斗。

老战趴在江边一棵树下，昏迷了两天。自己醒了，一步步挨到保山，又一步步挨到永平。无论别人问他什么，他只会说“我是从惠通桥来的”。

“嗝儿”院长有一次到永平取物资，发现他在路边一个窝棚里，让他帮着挑担子，他倒还能胜任，这样就在医院里留下了。他虽然还有力气，却不能交谈，他已经失去一切记忆，只记得惠通桥，交代他做什么事很费劲。后来，便让他看守坟场。他就像一片枯叶，在这里飘荡。

过了几天，丁医生在食堂看见嵋，对她说：“你也许可以和老战谈一谈，这对他有好处。”

嵋说：“严主任说不可以去他的小屋。”

丁医生说：“我和你一起去。我们在山坡上把他找来就可以了。你愿意么？”

嵋说：“当然愿意，我也觉得他需要谈话。”

当天下午，丁医生来约嵋，到老战土屋外面不远处。老战正在打扫坟场，丁医生引了他来，三人坐在一棵大叶子花树下。

老战看见嵋，忽然笑了一下，干枯的脸上好像有一丝湿润，主动向嵋说：“我是立了功的。”

“岂止是立了功的，是立了大功的。”嵋热切地回答，“就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你这样的人，我们才有这一片叶子花林，才能坐到这儿说话。”

老战迷茫地看着叶子花林，喃喃自语：“我是从惠通桥来的，我是立了功的。”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盯着嵋和丁医生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丁医生：“你是谁？”

丁医生非常高兴，说：“我是这里的医生，我叫丁昭，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你不知道么？”

老战微微摇头，沉默了半晌，又问：“我是谁？”

丁医生和嵋互相看了一眼，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嵋说：“我知道你是一个普通的云南人，姓战。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北方来的，因为日本人打来，我们逃难，逃到昆明。那年我十岁，现在我已经十七岁了。日本鬼子还在我们的国土上，我们许多人来到这里，是要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知道只有让别人活，自己才能活。”

老战似懂非懂地望望嵋，忽然身体左右摇动，好像受到什么推搡，大声哭起来，呜咽着说：“我的媳妇和儿子呢？”紧接着站起来，要去找什么。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问：“我的家和梯田呢？”

嵋也几乎要哭了，一时说不出话。

丁医生说：“你慢慢想，什么都会想起来的。”

老战身体停止了摇摆，继续哭着，干瘦的脸紧缩在一起，整个的头像是一个握紧的拳头。他不再理他们，慢慢走回坟场。

这是一个好的开头。接连几天，老战都到小苍山山房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他能说的话一天比一天多，也有时一句话也不说，只管坐着。嵋便也不理他，做自己的事。丁医生常加指点，还向颖书建议，派老战到永平协助购买物品。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战渐渐找回失去了的记忆，行为已接近常人。一天，他特地到小苍山山房来，说了一句话：“那天早上，我打了她一下。”

嵋为这句话怔了半天。也许忘记一切更能有内心的平静，也许恢复记忆更让他痛苦。这道理很深奥，她只能不想。

医院的人看出老战的变化，都说丁昭和孟灵己都是心理医生。

嵋说：“这全是丁医生指导的，我懂得什么。”

丁医生说：“以前，我可没有想起来。”

颖书笑说：“不用推让了，没人发奖章。”

一天晚上，嵋给无因写了信。她已经收到无因的两次来信，几次想写信都没有写成，这时觉得有很多话要对无因说。她最先讲的就是民夫老战的故事。

我从来没有想到要治疗老战，不过几次谈话，他竟慢慢地恢复了记忆，有些不可思议。想来人和人之间，有一种相互感通的力量。

她沉思了一会儿，继续写下去。

我现在是在战争的边缘，正在一点点走进去。我们凭信念而来，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土，不受敌人的蹂躏，为了消灭法西斯，实现人类的自由平等，为了正义，为了要达到这些光辉的词语，必须走过一个沾满血迹的通道，我并不怕。我不知道玮玮哥是怎么想的，我还没有看见他，我们相距并不远，我很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感受这一切。生活太深奥了。

嵋又沉思，随后写了植物学工作者孟离己的情况，也讲到医务处主任严颖书和护士李之薇，还有医生丁昭。她写了三页纸，直到本来就很暗的电灯光一点点暗下去。

“熄灯了，熄灯了。”同房间的护士说，“你还不睡？”

四

这一天，嵋译完了丁医生交来的材料，把译稿放在自己做的一个报纸夹里，小心地捧着，到病房来。不巧丁医生和另外两位医生都到永平去了，她不放心交给别人，又捧回来，把它放在病案架的一个空格里。

一时无事，嵋拿着抹布到处擦拭，在病案架后面，看见屋角堆放的旧材料，想看一看再做处理，便拿了一摞，放在桌上一张张翻阅。它们是些旧病案、旧报纸和一些文件。她看见一个大档案袋，见里面有些旧公文，旧账本，粗粗翻了一下，发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开看时，见第一页上写着：

“我不知道谁能看到这些文字，却知道你们读它时，世上已经没有了我。”

字很大，很不工整，有的两个字重叠在一起，像是用尽力气写的。再翻一页，见一行行歪斜的字，字迹很难辨认。嵋好奇地看下去。

我是一个女兵，一个中国女兵，我就要死了。

我是一个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在长沙孤儿院里长大。后来上了护士学校，毕业后在一所医院里工作。那是我短暂一生中最安定的日子，我没有家，却有国。医院前面有一条小溪，我上下班常在溪边站站，看溪水向远方流去。我感谢上天，能让我养活我自己，我很满足。

我从没有想到自己会像溪水那样，流得那么远。

抗日战争爆发以后，战火逐渐逼近，部队在我们这个县招募护士，我很舍不得安定的生活，可是我知道安定维持不了多久，日本鬼子随时会打来。我本来就没有家，难道还要失去国吗？我和几位同伴一起参加了部队，在几处野战医院工作过。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是水姐，她比我大两岁，文化水平比我高，她的父母都是小学教师，她从来就是一个出色的护士。

我们的工作很繁忙，伤员多，医护人员总嫌不够。我们也经过简单的军事训练，以备紧急情况。医院里常有伤员去世，有时医院要转移，就把他们匆匆地埋了。只要时间来得及，我们总要到临终的人床前，问他有什么遗愿。有人要写家信，他用尽力气说了上款，马上就落入了昏迷，不久断了气。有的人已不能清楚地讲话，我总是点点头，表示理解。也有人已完全不能讲话，但是眼光一闪，我知道他感到安慰。现在我自己要死了。

一九四二年，我所在的部队编入远征军。远征军是整个抗战的一个环节。为了保护滇缅公路畅通，为了不让敌人侵入国境，我们去了。

在昆明休整了几天，又有几名护士加入，有一个很小的女孩，又黄又瘦。我想她还不到十四岁，可是她说已经十七岁了。不知她是从哪里逃难来的，父母都被敌机炸死了，只剩她自己流落到昆明。她参加部队的态度很坚决，有人说：“你这样小，走不了那样远。”她说：“不抗日还活着干什么？”医院收留了她，我们叫她小木。我们经过了大山大水，进入了缅甸。在树林旁支起一个个帐篷，便是医院。许多人水土不服，最厉害的是吐泻不止，我们都很紧张。上级三令五申一定要挡住这种非战斗减员，可是有什么办法。

水姐从当地老百姓那里得到了偏方，那是野地里的一种草。这种草和一种毒草很相像。一次，在检查药草时，水姐怀疑其中一束不是正品，扔了又觉可惜。小木说：“我来试试。”立刻拿了一片叶子嚼着，随即叫了一声：“好麻！”忙不迭把草吐出，可下半个脸都肿起来了。水姐怜惜地拍拍她，让大家仔细分辨这些草。我们都很庆幸，没有给伤员错服。天不亮我们就起来去采草，这样才不耽误一天的工作。草丛中还有各色野果，我们渐渐得知，其中暗红色和黑色的两种可以充饥。好吃是谈不上的，我们没有想到它们后来帮助了我们活命。采的药草每天都经过水姐认真的检查，这偏方加上我们的治疗总算有效。我们全体护士受到表彰，师部来人说，这个战役打得漂亮。水姐还受到特殊嘉奖，师部的人要她讲几句话。水姐平时就话少，当时只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为正义而战。”

后来，他出现了。他也是上吐下泻，狼狈不堪，我给他发药，问他姓名，他说姓路。我一天要接触很多伤病员，这一个不知怎么，有点特别。他五官端正，有一双漆黑的眉毛。他渐渐能够走动，一次，我到师部办事，回来见他站在医院门口，他远远看见我，好像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回病房。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安慰。

黑眉毛的路痊愈出院；不久在一次小规模战斗中，左腿中了一弹，又住进医院。这时他是排长。我为他清创换药，换过了药，我仍站在床边。他说：“我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我说我没有家，我原来的医院门前也有一条河，我们都笑了。他的伤不重，很快就出院了。

不久，部队参加了入缅后的一次重要战役——同古会战。这时，我们的医院在一个破旧的小楼里。楼前后都落了炮弹，伤员不断送进来。我又发现了他，路排长。抬担架的人说他们的冲锋太勇敢了。连长已经战死，一排长接过战旗，继续进攻，又倒下了，接下去的是二排长，就是他。他从昏迷中醒来，见我在床前，口角边漾过一丝笑意，黑眉毛一扬，忽然低声说：“等打胜仗了，我要娶你。”我点头再点头，又走到他枕旁，装做整理被褥，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样说。我同意。”

这也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当时我不知道他听明白没有，两个钟头以后，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黑眉毛在眼睛上面弯着。

生活里没有起死回生的偏方。

因为英军后撤，我们不得不放弃了同古。我们来不及掩埋那些英勇的士兵，他们永远长眠在自己战死的地方。我把我的一件军装盖在路排长脸上，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遍：“我同意。”

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回祖国去。一边撤退，一边作战。为了摆脱敌人，我们走进了一座大森林。我和水姐、小木还有几个伤员在一起。一个兵两腿都中弹，我们扶着他拼命向前赶，走进森林没有多远，他忽然说：“怎么这么黑？”森林确实很黑。他两腿的伤口都在流血，已经没有绷带可换。他说：“我的腿是红的。”后来他实在走不动了，转过身去，喃喃道：“我要面对敌人。”随即倒下，死了。

敌人真的就在眼前。这里有些零散的敌人，他们在森林边缘地带活动，有时爬上树，把自己绑在树上打起枪来很敏捷，还能很快地移动位置。我们走过时，他们从大树后面打枪，我们急忙从肩上取下枪来还击。小木本来没有枪，这时，迅速地从一个失去右臂的伤员身上取得了枪，向树林中射击。水姐说这样不行，我们都会死的。小木忽然说：“你们赶快走，我往那边去。”说着，向另一个方向钻进草丛。过了一会儿，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同时响起了枪声。敌人向那边打枪。“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小木仍在喊。枪声随着喊声渐渐远去。

我们不能等待，只能拼命地继续走。小木没有回来，她永远消失在大森林里。

有一个伤员发高烧，走一段路便要问：“到家了吗？”走到一块大石边，他说：“到家了。”便靠在石上，举起两手向天，大声喊道：“反攻！反攻！”然后就断了气。又有一个伤员躺在路边，我俯下身去看能为他做点什么。他忽然坐起，问道：“反攻开始了吗？我的枪呢？”随即重重地倒下了。我和水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我没有力气细写我的经历，我们越走进森林深处，森林越像一个黑洞，使人透不过气。一天，我在草丛里发现了那暗红色和黑色的果实，招呼水姐来看。水姐大叫一声：“你们在这里！”她先自己尝过，然后采了分给伤员，可是它们不能疗伤。伤员一个个倒下，后来只剩我和水姐两个人，再后来水姐也死了。

那天下着大雨，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像打雷一样。我们走进一个小窝棚，几片大芭蕉叶搭的，大概是前面有人住过。我们想进去避雨，水姐先弯腰进去，立刻叫了一声：“什么东西！”她踉跄地退出来，迅速地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扎在右腿膝盖下，阻止毒气散发。“这里不能待。”她说。我们急急向前，没有多久，水姐的腿已肿得碗口粗细。可能是蛇咬的，也可能是一种很大的毒蝎，也可能是别的毒物，这里是它们的世界。我们在几丛交叉的树枝下休息，天已全黑，雨仍在下，电光一闪，照见水姐血肉模糊的脸，那是蚊子叮咬加上自己抓挠所致。我们的脸都是这样，看着真吓人。水姐渐渐呼吸困难，抓住我的手，一字一字地对我说：“你要让人知道，我们都是爱国青年，我们为正义而战。”她喘息了一阵，用力说：“我相信你会回到祖国。”她的手放开了，她和小木去做伴。水姐是二十二岁，小木是十八岁。

我要把水姐的话写下来，我听见“反攻！反攻！”的叫声，声音怎么这样大。

你们听见吗？

当时我没有死，我很奇怪，我怎么没有死。我站起来，又倒下，好像是被雨打倒了。我向前爬，爬了不知多久，迷糊中听见后面有人问：“前面是谁？”我挣扎着报了部队番号。有一小队人走过来，他们扶起我，随即讨论该怎么办。我说：“你们走吧，不要管我。”他们不听，迅速地砍了几根小树，做了一个担架。他们的力量也已经快用尽，再抬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们做了，我无法制止他们。只听一个声音说：“你躺好了，你很轻，你这样小。”我昏沉地在担架上，被这些不认识的弟兄们抬着。渐渐地我能走路了，我指出那些能吃的野果，大家都很高兴。

我走得很慢，拖住他们的脚步，真是一个累赘。我恍惚中听见他们谈话，一个说：“我们管不了她了。”另一个说：“扔下她？做得出来吗？”我想我简直是一个祸害，我会拖垮这些好弟兄。怎么办呢？

一次，天晚了，我又落在后面，我努力挪动脚步，忽然眼前冒出一堵黑墙，我向后退了两步，看清是一只黑熊挡在面前，它正用绿幽幽的眼光看着我，我本能地想向后逃，可是两脚像钉住了，挪动不了。我就和黑熊对望着，我想如果它吃了我，对大家都是解脱。这样一想心里很觉坦然，你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你看。它很容易将我扑倒，可是它没有动。“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前面一片喊声，有几个人转回来找我。“熊！黑熊！”他们大叫。熊略微迟疑了一下，转身向草丛里去了。他们说：“你站得这样直，你不怕吗？”我说，“不怕。”一个人觉得死更有意义的时候，是不会怕的。

以后又经历了多少艰险，我来不及写了。有人要甩掉我，但总有人救助我。我感谢救助我的弟兄，也不责怪要甩掉我的同伴。实在是太艰难了。

我们终于走上了一个山坡，在不远的平地上有许多五颜六色的帐篷，那是部队接应的地方，那些颜色直冲进我的血液里，让我头晕眼花。我们大声叫起来，我们到了。我立刻扑倒在地，躺了很久。我尽可能报告了牺牲伤员的名字，也报告了水姐和小木已一去不复返。

我又想起最早的那条小溪。

文字到这儿忽然断了。嵋勉强忍住泪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孟灵己，”是丁医生的声音，“你找我吗？”

嵋开门，默然把手中的小册子递给丁医生。又从架上取下译稿放在桌上。丁医生很快看完那几页文字，低头寻思了一会儿，自语道：“我想是她。”

嵋询问地望着他。丁医生说：“这人我知道。她是我到这里最初接触的病员，你能想象当时的情况吗？敌军刚被截在怒江西岸，保山大轰炸后，瘟疫蔓延，永平、下关一带十室九空。我们到这里建立了一个医疗站，不知是哪个部队送来了伤病员，其中有她。”丁医生停顿了，他不想说这间小屋曾经做过她的病房，也是她去世的地方。

“她的病很重，说话很不清楚，每天还要拼命写字。我们劝她不要写了，她断断续续地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后来不知是哪位好心人把它们搁在这些材料里。”丁医生抬头望着窗外，“她是一个女兵，我竟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们，她们是中国女兵，为正义而战的女兵。这就是她们的名字。

嵋用一张白纸将那本小册子仔细包好，抱在胸前。她仿佛觉得小册子里有一颗心脏在跳动。

“我们就要反攻了。”丁医生拿起桌上的文稿，温和地说。

反攻！听见吗？

嵋把手中的纸包举得高高的。

反攻！听见吗？

第三章

一

一九四四年春，继缅北反攻之后，中国军民盼望着的滇西大反攻开始了。这是盟国反法西斯作战计划中的一环，是我国抗日战争史上的重要一页。中国远征军载负着收复河山的使命再一次出征。这是民夫老战的愿望，是水姐、小木和那不知名女兵的愿望，这是多少中华儿女，活着的和已死去的，共同的愿望。

常说“六腊不兴兵”，尤其在云南这样的土地上。大自然能让人随时感到它的呼吸，季节变化很显著，雨季严冬行兵不利。经过缜密的研究，也为了配合国际形势，我远征军出人意外地决定五月中旬开始反攻，给敌人一个出其不意。

经过多方讨论和细致准备，部队向怒江东岸各大小城镇集结。兵车、辎重车沿路首尾相接。车不够便用骡马运输，当时专门有驮载连的编制。有的部队规定某段乘车，某段步行；有的部队是从四川全程徒步赶来。据有关史料记载，各部队限于四月二十八日准备完毕，待命出击。

保山城内外到处是军人，他们荷枪实弹，一队队走过，使得断壁颓垣、布满伤痛的保山显得既悲且壮。在队伍经过的街道两旁，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排排桌子，桌上摆着大盆小碗，装着生、熟猪肉，新鲜菜蔬和各种粑粑、馍馍之类，人们拿着东西，往士兵们手里塞。保山的小锅米线是有名的，一个个小锅吊在火上，一锅一锅地煮着米线，香气四溢。老婆婆、小媳妇端着锅跟着队伍跑，想让士兵吃上一口。

许多经过通讯学校训练的通讯兵到各部队服役，大大加强了部队的活力。通讯学校逐渐结束。大家都走上新的岗位。

布林顿、谢夫和澹台玮都到高明全师美军联络组工作。美军联络组以布林顿为组长，另有一名少校军医，负责美国军人的医疗。有上尉谢夫、司务长荣格等，还有四名士兵。翻译官除澹台玮外，新来一位重庆中央大学的学生薛蚡，他刚打过几场摆子，看上去病恹恹的。

这一天，美方司务长荣格要去采购，请玮帮忙做翻译。玮向布林顿说了，坐上荣格开的吉普车经过歪斜的街道，到半截城墙边，那里是个菜市场。绿的芥菜，红的辣椒，长的韭菜，扁的、圆的蚕豆、豌豆，若是单看菜摊还是一片平和景象。荣格向玮指着说着，买了芥菜、蚕豆等物，还要买西红柿。那时西红柿还不普及，走了几个摊子才找到。几堆菜蔬和西红柿后站着一个中年妇人，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吃力地抱着一大筐西红柿，往菜摊上摆，一面向那妇人报告什么。

“西红柿多少钱一斤？”玮用云南话问。

妇人回答了，又介绍说：“西红柿可是少见的东西，你家去哪点买得到呦。”一面把一个又大又红的西红柿递到荣格手里。

少年抬起头，看见了眼前的澹台玮，怔了一怔，似乎有些惊喜，仍旧搬弄筐里的东西。

等他们买好了，妇人喝叫：“快帮着搬上车，可听见了！”

少年麻利地把称好的东西搬到车上，走过玮身边，低声说：“澹台少爷，你真的到保山来了。”

玮打量着这黝黑的年轻人，干瘦的身体还没有长成，已经有些弯了。

“你是苦留？”玮也感到惊喜。其实他只在蹉跎巷见过这少年一面，在这里看见，倒好像是熟人了。

“小姐他们很好。”苦留急着报告，“我——”他往左右看看，“我来了才几天，跟着亲戚混口吃的。”

他们来不及多谈，玮告诉了自己的住址。苦留认识荣格，原来他已经到小学送过两次菜。

当晚，苦留来找玮。玮问他吃过晚饭没有，他嗫嚅着没有回答。

玮找荣格要了一份饭。苦留看见这份有肉有菜的食物，眼睛发亮，好像还没有看见他吃，食物已经没有了。他吃完了饭不只眼睛连脸也亮了一些。玮注意到他其实生得眉清目秀，绝不亚于任何“少爷”。

苦留先说他是一个月以前离开昆明的，离开前见到澹台小姐。她和阿难、青环还有那只羊都很好，青环听小姐说亲戚们都惦记你。讲到他自己的情况时又停住了。

玮有些好奇，问道：“你怎么来的？坐什么车？”

苦留看了玮一眼，仿佛下了决心，说出自己的遭遇。

上个月，苦留在昆明近郊帮人挑东西。这家人从乡下搬进城，雇了四五个挑夫。苦留挑了一担被褥送到城里，又转回去想再挑一担。别的挑夫说，路太远，劝他明天打伙去。他说，今天去了，明天可以早一点进城。

自己扛着扁担出城，一直走过了盘龙江。太阳已经西斜，他抄近，走一条小路，迎面过来一队兵，把他团团围住。为首的说：“打日本鬼子人人都要去。”不由分说把他带到队伍里，算是当了兵。抓的人不止他一个，怕他们跑了，把人都用草绳拴成一串。

就这样，在昆明训练了半个月，便开往永平待命。一路上，受了不少打骂，他和另外两个人逃了出来。他没有别处可去，保山是他的家，只能回到这里。可是家也没有了，亲人也没有了。近来才找到帮着卖菜的事。

说着他呜咽起来：“我不是不想当兵，难道好山好水就让日本人占着？可是着人抓起走，囚犯似的，只有逃了。”

玮心里很乱，这就是抓壮丁，因为兵源不够，需要补充，便用这种野蛮的办法。他不知说什么好。

苦留怯怯地看着玮，说：“那天在蹉跎巷，我看你家要去投军，就想我为哪样不去？真的到了队伍里，我看那不叫当兵。”

玮说：“当兵是为了保卫国家，哪能随便抓捕，随便打骂。不过，当兵自然是很苦的。”

苦留说：“只要有饭吃，哪样算得苦。”

玮说：“这样吧，你先再想一想，打日本需要人力，每个人都要尽力。尽力也有多种办法。”怎样的办法，他也想不出。

苦留说：“我到你家这点当差可好？”

玮说：“现在马上要打仗了。我问一问，看你能不能来当一名勤务兵。”

当下又说了些这一带的情况，苦留自回去了。

苦留走后，贾澄来了。通讯学校结束以后，贾澄分配在炮兵营，已经搬到炮兵营驻地，有时还过来谈谈。玮看见他很高兴，对他说了抓壮丁的事。

贾澄说：“我知道，我的驻地附近有一个地方关了些拉来的壮丁。因为时间紧，对他们训练不够。我想这是不公平的。不过，这是战争，战争的目的就是胜利。手段不妥些，我看也没有办法。”

玮道：“你想高师长知道吗？”

老贾说：“我想他知道，军长也知道，都是睁只眼合只眼。”

如果我们的国家强大就好了，玮想，有现代化的、高效率的、没有任何腐败的政府和军队就好了。可是我们积累的问题太多了，积贫积弱，还要对付入侵的强敌。

玮举拳在桌上轻轻一击，大声说：“无论如何要先把日本鬼子打出去！”

“都怪日本鬼子。”老贾说，“现在要做好眼前的事。”

他拿出一本炮兵翻译词典，是炮兵营发的，又拿出一个本子，向玮请教一些英语问题。他们在黯淡的灯光下，为上战场做准备。

玮送走了老贾，又想到苦留。“我要尽力帮他。”玮带着这个念头入睡。

局势的发展使得谁也不能帮谁。第二天，苦留又被部队抓了当民夫。挑东西本来是他的职业，他随着部队行动，来不及告诉澹台玮。

抗日战争中反攻的第一个战役从怒江开始。传说怒江就是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那条江，就是“椒花落时瘴烟起”“未过十人二三死”的那条江。它源出西藏拉萨北部，经西康及滇西的贡山、福贡、泸水、保山等县境，蜿蜒流入缅境萨尔温江，再流入南海的玛打万湾。千万年来，它负载着原始的生命力量，不停地奔流，江面宽一百多米，两岸都是悬崖峭壁，滩多水急，除了多少年来经人积累经验开发的渡口外，绝难通过。

五月十一日拂晓，大雾满江，只听见江流汹涌的声音，连波涛也看不清楚。突然间，一个渡口的工事内响起了电话铃声，传来了军部的命令：“立刻渡江！”

“立刻渡江！”“立刻渡江！”

这命令传到一个渡口又一个渡口，士兵们像开闸的洪水，泻下了堤岸，涌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木船、橡皮艇、竹筏和绑扎成一排排的汽油桶，向对岸划去。刹那间，在晨曦和雾气里，江面上泛起一片草绿色。

我大军分十二个渡口渡江。晨光渐亮，雾气渐淡，草绿色越来越浓，延伸着直到江流断处。这样的时期，这样的强渡，敌人是万万想不到的。第一批士兵登岸了，迅速地向前跑去。空船立刻返回东岸，又有士兵迅速地登上船只，继续向西岸进发。

敌人开枪了！我军飞机开始向西岸敌营轰炸。江岸上的几门大炮也向对岸射去，炮弹声，机枪声，轰隆隆撼天动地。江中的士兵有些倒下了，染红了一片江水。有的船旋进了旋涡，没有能转出来。这也挡不住一批又一批的士兵登上西岸。草绿色带着血迹向岸上、山上蔓延开来。

苦留在这一次渡江的最后的船上。他和几匹马站在一起，马背上驮着粮食。划船的民夫喝命他蹲下，他还是陪着马匹站着，他很怕它们受惊。好在这些马匹深明大义，它们随着苦留完成了任务。

这次渡江持续了一昼夜。到次日拂晓，部队大部分已过江。在他们面前的是直插入云的高黎贡山。高黎贡山海拔三千九百一十六米，北与西藏察隅县接壤，东起怒江峡谷，西至担当力卡山山脊与缅甸相邻，绵延数百里，山势险恶，气候多变。两年来，敌人在山上修筑了许多坚固的工事，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我军渡江后的第一个目标是山坡上的一处工事，这里叫作灰坡。从山坡下可以看见日本人在工事外瞭望，他们怎么也不能相信中国人已经渡江。

苦留率领马匹随部队过江后，和民夫们一起到指定的宿营地卸下了粮食。山坡地不平，骡马一匹挨着一匹，前蹄后蹄很难摆平，也很容易踏空，需要马夫帮助，比一般路程要多费几倍时间，但总算全部运到。

苦留和几个同伴很快被派去搬运炮弹。连长看见他力气不大却很灵巧，说以后可以当自己的勤务兵。就是这一连担任了主攻的任务，他们从树丛隐蔽处向工事开炮，打炮以后，向山上冲锋，又是一片血染的草绿色蔓延开来。

在第二轮冲锋的时候，连长中弹，倒在地下，枪扔在一旁。苦留本不该到火线上，可是他跟着大家跑上山坡，他看见倒下的连长，立刻拾起地上的枪，向前冲去。

战争胜负的一个决定条件从来就是士气。从“九一八”日军占领我东三省算起，已经十三年了。中国人心中的屈辱仇恨和愤怒，凝成了强大的力量。反攻就从这里开始。脚底下的土，头顶上的天，都在帮助中国人。我们只有胜利，我们必须胜利！

苦留没有想这么多，也许他从来不会想这么多。他迅速地拿起枪，和伙伴一起冲上前去。他们靠近了工事，许多人倒下了，苦留也摔倒了。头顶上子弹呼呼地飞过，他趴在地上，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竟一点没有受伤。

天色渐暗，很快就全黑了。第三次冲锋开始了。一阵炮击以后，士兵们再次冲锋，他们又靠近了工事，连续使用火焰喷射器，那是美军的新式武器。工事一边腾地升起一片火光，工事里一阵惊慌的喊声，工事外一阵冲锋的喊声，苦留们冲进了敌人的工事。几个日本兵正要转到一堵断墙后面，都被飞过来的子弹打死，有一个中弹后大喊了一声，倒在同伴身上。拿火焰喷射器的士兵冲过去在他身上踢了一脚。

这次战斗结束后，苦留正式编入这个连，新任连长批准他用阵亡连长的枪。他是班中最小的兵，但一切行动都不落后。

我方负责攻击贡山南部的某军，以三个师的兵力，分从高黎贡山各隘口向上攀登。山越来越高，路越走越险，这样的山势徒手攀登都很困难，何况背着武器干粮。天不时下雨，一会儿大雨滂沱，一会儿又出了太阳，没等衣服干透，又下起雨来。在苦留的记忆里，从进山起就没见过几个晴天。

高黎贡山活了。已经荒芜的马帮古道上，竖着险峻大石的山崖边，各种高矮不同的树丛中都活跃着来自祖国各地的身影。他们负载着无限的勇气、毅力、忠诚和爱心，要把敌人清除出去，这是天经地义。他们用了三天时间扫荡了几个小工事，到了大绝地。

大绝地是一个山口，敌人在两侧山峰上都设有工事，这山口是绝对过不去的。这里不能用炮，枪和手榴弹又达不到，部队在这里受阻。团长已到了这里，在一个小草棚里和参谋们研究对策。

苦留坐在一棵折断的树干上，向山下望去，送给养的骡马循着崎岖的山道走上山来，忽然一匹马在转弯处踏空了。苦留眼看着它好像飘一样地坠入谷底，接着下一匹马也在这里踏空了，跌了下去。苦留看得心惊胆战。

旁边一个兵是北方人，姓王，说：“驮的大概是馒头，可惜那粮食。”

苦留想，听说这位老王一口气吃十二个馒头，他当然希望运来馒头，而苦留自己希望驮的是米饭。

忽然听见背后有响动，他警觉地跳下树干，拿起靠在身边的枪。树枝晃动着，树丛中露出一张小脸，随即露出了上半身。这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约有十一二岁。

“你是谁？”苦留松了一口气，和气地问。

“兵哥，”孩子从树丛中走出来，他看出苦留还不算大人，“兵哥，你们要打工事么？”

苦留疑惑地看着孩子，孩子脚上穿着一双八成新的草鞋，前面空出一大块。

孩子顺着苦留的眼光小声说：“我解下来穿了，他用不着了。”又执拗地问：“你们要打工事？”

苦留也再问：“你是谁？”脸上的神气是：这和你有什么相干。

孩子说：“山里的路我熟得很，西边工事背后有一条小路，日本鬼子能知道才叫怪。”

苦留不觉大喜，拉着孩子说：“走，去见连长。”

连长又领他们去见团长，孩子说：“前两天，上来一队鬼子兵，都进了东边工事，我趴在树上看见。”

团长说：“你的意思要快打西边工事？”孩子忙不迭地点头。

团长把自己的一份干粮给孩子吃，问他的姓名，住在哪里。

孩子说叫福留，姓高，原来住在山坡上，早就没有家了。他捧着干粮，放在鼻子前闻了一闻，两行热泪从肮脏的小脸上流下来。

亲人被杀，家园被毁，这是千千万万中国人的命运。

苦留低声说：“我也姓高，叫苦留，我也没有家了，是炸的。”

团长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和孩子，忽然说：“我的小名也有个留字，叫欢留，不过，我不姓高。”转脸和等在一旁的参谋说话。

连长领他们走出草棚，温和地说：“团长姓陶，好人啊。我是东北人，十三年前就没有家了。我们都是孤儿。”他吸了一口气又说，“我们都是兄弟。”

福留一家住在山上，靠打柴为生。日本人修工事，拉了福留的父母做苦工，修完工事，他们把从远处抓来的苦工放回了，让家在近处的靠墙站成一排，一阵机关枪，都打死了。可是，人有子孙，子孙还有子孙。

团长当时商定了攻策，决定佯攻东山，实打西山，占了西山就好打东山了。

当天晚上，一队人举着军旗，点着火把，向东山小路行进。敌人从工事里开火，队伍隐藏起来，一会儿又出现。

这时另一队人声息俱无，悄悄地向西山进发。福留在前面带路，他们走进两山的夹缝，摸索着前进。约走了一小时，出了夹缝，爬上一个陡坡，忽然发现已经到了西山工事的背后。

“这边的墙是乱石头。”福留轻声说。

排长把福留往身后拉，说：“福留小兄弟，你回去吧。”自己跑到墙边，踩着碎石头，翻身跃过墙头。

苦留们跟着一个个跳进去。几个手榴弹扔过去，敌人乱成一片。在正面等候的一部分人也冲了上来，各种枪刀全都用上了。

到第二天拂晓，我军占领了西山工事，把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升到工事的旗杆顶上。

好像随着太阳的出现，两架飞机到了大绝地上空。大家都很高兴，飞机来了，有办法了。它们低空盘旋，察看目标，炸弹有节奏地落下，随着巨响，满山弥漫着硝烟。苦留仰望飞机，千万别碰在山上，他想。

飞机轰炸了东山工事，毁去了部分建筑。步兵们从山口和小路两面靠近工事，有十几个兵从炸毁的缺口冲进去，可是敌人的火力还是很猛，他们都牺牲了。日军也死伤了大部，剩下的仍旧不停地射击，我们的许多战士倒在坚固的工事墙前。团长在西山工事里举着望远镜命令再上一个营。

新的兵力从工事缺口冲入，猛虎一样扑向残敌，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敌人全被消灭。

苦留和几个同伴在工事里找到一些粮食，大家埋锅做饭。苦留想找高福留来，让他吃饭。团长从西山过来，也问高福留在哪里。几个兵说没看见他，大概看见打仗吓跑了。

“哪个说我害怕？”那肮脏的小脸从断墙后面露出来，身子一跃跳过断墙。

“打仗的时候你躲远点。”团长温和地嘱咐。

“吃饭的时候靠近点。”苦留加了一句。

他们经过短暂的休整，继续向前进发，一面攀登一面绕山而行，目标是打垮敌人在冷水沟的工事，夺取6559高地。这一工事临沟而建，路很窄，工事用钢骨水泥造成，前面有很长一段铁丝网。6559高地之前还有两个小高地，也有少量日兵把守。

他们迫近小高地了，敌人在土壕后开枪，敌兵虽少，却是居高临下，占了优势。我军一面战斗一面上坡，一个班从草丛里钻过去，迫近土壕，扔了几次集束手榴弹，经过拼杀，夺取了这一小高地。这里几乎没有路，树木遮天蔽日，满地杂草和灌木丛，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刺时常伤人。

团里派来了工兵，向山上修路。他们从大树的间隙中穿行，奋力清除障碍物。快到下一个高地时，敌人发现这边的动静，又开始打枪。连长命令集中火力射击，以掩护工兵的行动。

要登上这一高地须经一个陡坡。敌兵在土壕内伏射，很难上去。

“隐蔽！”上面传来命令。大家顾不得泥泞荆棘，趴在树丛里等候。

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炮来了！”士兵们高兴地低声传话。两匹马驮着小钢炮，循着新开的小路走过来。一切都在一瞬间，炮响了，土壕炸塌了。弟兄们冲上去又是一阵厮杀，日本兵横七竖八地倒下，只剩一个鬼子逃向他们的主要工事。

我军占领两个小高地后，在树丛中挖了战壕，准备攻打冷水沟工事。这时下起雨来。山中雾气弥漫，寒彻骨髓，一连下了五天。

苦留们俱穿单衣，没有雨具，只能冒雨露营，地下厚厚的树叶一踩一窝水，连站也无法站。他们砍下树枝，搭起简易的窝棚，又在地下铺上一层树枝，大家挤着取暖。

好几个人冻得簌簌地抖，一个老兵抖得尤其厉害，好像冷风中的一片枯叶。班长特别找了两块石头，垫上一个背包让他坐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坐了一会儿，仆地躺倒了。班长说：“快起来，要冻坏的。”

老兵不应，苦留去拉他，已经断了气。

士兵因过于劳累，饥寒交迫，体力衰竭而亡的情况时有发生。有的人干粮袋中只剩几把炒米，更多的人只背着一个空口袋。那曾一次吃十二个馒头的老王，也簌簌地发抖。

班长划了一根火柴，让大家传着烤烤手。手是烤不热的，大家看见一点不是枪炮的火光，也觉得些温暖。

连长得到命令，一营要来接防。他向士兵们说，必须坚守到午夜十二点。

就在上半夜，敌人忽然冲出工事，直扑到战壕里。这时枪已经用不上，刺刀在夜里一闪一闪。喊杀声、刀枪碰撞声，穿透了黑夜密林，山谷都在回应。

一个日本兵举着刀向苦留劈来。苦留向前一扑，拖住鬼子双腿。鬼子向前扑倒，刀砍在一块石头上。苦留从旁举起刺刀刺去，刺中了敌人的腿，但因力小刺伤不深。鬼子跳起，又举刀狠狠砍来。

这回是苦留滑倒了，头撞在石头上昏了过去，眼看刀就要落下，想吃馒头的老王，从背后扎了鬼子一刺刀，鬼子倒下了。老王大吼一声，举起刺刀左右开弓，刺中了五六个敌人，老王自己也倒下了。

月亮在阴沉的愁云后面露出一点轮廓，山峦树木黑沉沉的。厮杀的场景汇入了历史。

接防的士兵赶到了，马上清理战场，搬动尸体，搬到苦留时，苦留醒了。

“还活着？”两个兵互相问。苦留不但活着，更一点没有受伤。他瞪着眼前的人，很快分辨出是自己人。

“你能站起来么？”一个兵问他。他站起来，只见尸横遍野，积水变得黏稠，迷茫的黑夜似乎也泛着红色。他的连长和同伴都不见了。

他问：“我们连的人都哪点去了？”

那士兵神色紧张，说：“你就没看见？”

营长恰在旁边，拍拍他的肩，说：“他们不在了，可是我们的阵地在。敌人全被消灭。现在这里由我这一营接防，你可以去收容站。”

“去收容站？”苦留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腿，没少什么，他想，“我不去收容站。”他对营长说：“我还可以打仗。”营长不再理他，迅速地清点队伍。

长官日记

5月24日

叶师长辰迥前战电：陶团围攻冷水沟，已占领北风坡高地，虽连日淫雨，我士兵无雨衣，于雨水中作战已五日，士兵冻毙十余人。又炮兵因路滑不能前进，且以雨天，步兵亦无法协助，俟天晴即继行。

雨停了又下。团长披着雨衣，从新开的路上骑马转过山崖，向北风坡高地走来，一直到阵地前下马，进入战壕。

营长报告接防情况，并说还剩一个小战士，便叫苦留来见。

团长见了说：“是你！福留在哪里？”苦留说不知道。

营长又报告说，苦留不肯去收容站。

团长拍着苦留的肩，说：“真正的中国男儿！”把刚解下的雨衣披在苦留身上。

经过一番讨论，决定申请飞机协助。轰炸可以这样进行：先打炮，飞机向炸起的硝烟投弹。这样也许会炸到山，但最终总会炸到工事，同时组织突击队趁空中攻势猛冲。

团长说他要亲自带队，又命令趁夜在山沟浅处添加石块土坯，以便通过。

团长回团部后，用无线电和师部联系，得到批准。师部知道敌人正在增援，已派另一团截击。

攻击行动必须迅速，团长立即交代由副团长暂代团务，自己仍到北风坡来，和一营营长组织好兵力，分成数个小组。

次日，果然有几架美国飞机飞来。团长命令开炮，炮弹到处，硝烟腾起。飞机连续投了十数枚炸弹，将左右山峦炸去了几块，也命中工事，炸开了沟边的铁丝网。团长率领几组士兵在炸弹声中已经到了沟边，轰炸稍停，迅速越沟而过，一直冲入工事。

又是一场撼天动地的战斗。有几个增援的日军突破截击已冲进来，日本守兵在忙乱中，一阵机枪过去把他们都打死了。这几个人以后，敌方再没有援兵出现。这时一个士兵中弹跌倒了，又一个士兵跌倒了。有人向机枪扔了手榴弹。

团长趁势跳过去，一连砍杀了十几个日本鬼子，自己也身中数弹，血从他身上好几个部位涌出来，浑身上下通红一片。他喊了一声：“中国万岁！”

陶欢留没有倒下，他正靠着一堵断墙，许久还睁着眼睛。

天又在下雨，高黎贡山上的中国远征军继续向上攀登。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北斋公房的敌堡。苦留随着队伍走，停歇吃干粮时又想起福留。新伙伴都不知道这个孩子，他只自己想着。

“嘿！吃饭的时候靠近点！”是福留！他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笑嘻嘻地说。

苦留大喜，拉福留坐在身旁，一面把干粮袋递给他。福留没有接，却从怀里掏出两个面饼，得意地递了一个给苦留：“你看，你看，我请你的客。”

苦留说：“你连粑粑都有了，好大的本事。”

面饼的来历不必问，是敌人的遗物，它们和袋中炒米都经雨水泡过，糟软又带有霉味，两人分吃着，好像吃的是一桌宴席。

营长走过来，他听说过福留的事，同意福留跟着行军。

他们逐渐靠近北斋公房。北斋公房山顶上的堡垒是一座全部钢骨水泥的建筑，上盖四层钢板，呈六角形，每面都有数个射击窗口。我军发动了几次攻势都不能接近。

福留悄悄对苦留说，前几天他都在北斋公房游荡。堡外不远处有地道口，他看见鬼子兵钻出来。苦留忙告诉营长。

营长说：“他们能出来，我们就能进去。”遂派两个侦察兵随同福留去看。那地道口通向一个山沟，在堡垒的火力网以内，外面看去无人把守，里面必定有严密的防范。

经过飞机炸，大炮轰，步兵攻击，敌人仍在顽抗。原来的副团长现任团长，他召集参谋开会，并和友团共同周密筹划，确定了步兵三面出击，空中飞机炸，地下放火烧，称为地道攻势。

因为钻地道必须熟悉地形，团长批准福留参加。他拍拍福留的头，温和地说：“去吧。”

一队人向敌堡走去，沿着悬崖边很快消失了。

苦留参加了地面攻击。那是在下午，又一轮飞机轰炸以后，敌人的射击忽然减弱了，堡内火光熊熊，随着夜色降临，火光越来越强烈，照得四周如同白昼。

士兵们冲进堡内，营长、连长都在其中，一连串的射击把要冲出来的日兵打倒在地。碉堡四周响起冲锋的呐喊声，震动山谷。士兵不断地冲进来，把剩下的敌人逼在墙角，双方刀枪并举，尸体倒成一片。营长腿上负伤，倒下又爬起来。有几个日兵逃出碉堡，慌不择路，坠崖而死。

苦留停下来喘息，忽然看见福留躺在墙边血泊中，已被砍作几段，面目勉强可以辨认，似乎带着微笑。

团长上来巡视战场，发出一声叹息。大家在山绝顶处，挖了一个长沟，让烈士们并排躺在那里，好像在守望。这里有福留，他的身体被细心地拼凑完整。营长拖着受伤的腿，把自己的军帽盖在福留的脸上。

活着的人迅速排列整齐，随着团长举手向留下的伙伴敬礼。

二

我大军渡江后，陆续有部队过江，高明全师也在积极准备。通讯连要尽快铺设一条过江通讯线路，已经架过两次，都因水流太急，无法到达对岸。他们总结了经验，调整了人力，安排了美国上尉谢夫带领两个美国士兵参加，这就需要一个翻译。澹台玮便参加了这一行动。

怒江的水汹涌奔腾，因为太急，不停地打着回旋。水面上像有一个个洞，把漂浮的东西都旋进去。中国远征军强渡怒江的伟大场面，已长留天地间。江水载负了许多人马船只，现在仍不知疲倦，继续急速地奔流。这次架线在海婆山下一个较隐蔽的渡口，两年来两岸对峙，有几个渡口民间还有来往，这是其中之一。

天刚破晓，澹台玮一行人赶到渡口，邓连副和两个通讯兵、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老万已在等候。老万世代居住江边，深谙怒江水性。前几天大军渡江，他来往掌船百余次。

玮向谢夫等介绍老万的情况，谢夫竖起大拇指说：“顶好！”

谢夫指挥人打下木桩，安放底座，两个人抬着绕满电缆的轮盘上了船。谢夫问玮：“你会游泳吗？”

“当然会。”玮答，“不过这条江最好不要游。”

“它太凶了。”谢夫感叹地望着脚下的江水。

老万和几个人用力逆水划着。江风很大，小船摇摇晃晃。谢夫喊了一声“放线！”电缆一段段沉入江底。因为有电线下坠，船行很艰难，勉强划了一段，遇到一个旋涡，电缆拧来拧去，船身倾斜，大家都捏一把汗。管轮盘的小兵把握不住，不知怎么顺势一推，轮盘竟掉入江中，溅起一丈多的水花，把大家浇个透湿。

谢夫大叫一声，掏出手枪，对准那个兵的脑袋。

玮急忙推开枪口，对谢夫说：“他不是故意的。”

这时船也顺着一个旋涡在转，老万喝命大家都蹲下，自己掌着舵，船慢慢转了出来。

没有了电缆，只好仍回渡口，取了备用的一盘。这个渡口不能用了，老万领他们到另一个渡口。大家复又上船，换了一个人把持轮盘，仍旧放线。

这里风似乎小一些，没有遇到旋涡，放线较顺利。因为电线的重量，船越来越倾斜，老万大声让两人坐到另一边去。快到东岸时，忽然远处一阵枪响。

“继续放！”谢夫说，做着手势，一面看着邓连副。

“不要紧的。”邓连副说，“这大概是游击队的什么门道。”

枪声伴随着他们到了对岸，没有影响架线。他们上了岸，枪声越来越远。后来知道这是游击队在搜索散逃的敌兵。

在岸上，还有一段路需要架线。从江岸上来，地势崎岖，又要隐蔽，很费了时间。玮传达着谢夫的意见和大家的问题，在江坡上上下奔走。

“我军渡江了！”邓连副忽然指着远处叫了一声。只见江面上蓦地涌出一片草绿色，这草绿色在江面上起伏，向西岸移来。这时天已傍晚，夕阳惨淡的光辉笼罩着这一切，和大雾晨曦中又是不同。

玮站在草丛中望着江面，觉得热血在全身奔流，他拾起一块小石头，向江中抛去，石头掉在山崖上。他觉得这从没有见过的山水，雄壮而亲切，都是他澹台玮的亲人。

谢夫叫他，他立刻走过去，传达了谢夫的意见。前面的路线有许多处需要修改。按计划，他们应返回东岸，但把守灰坡的我军要求谢夫留下，修整线路。于是玮和布林顿联系后，便和谢夫等人留下了。邓连副等人连夜返回东岸。

玮在灰坡停了两天。天好像是坏了的水龙头，关不住了，不停地下雨。帐篷不够用，士兵们搭了草棚居住，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这里的美军人员搭有帐篷，雨布较厚，玮和谢夫等人住里面，衣服还有干的时候。

第三天稍晴，美军联络官说要空投物资了。一架美国运输机从东岸飞来，向灰坡宿营地连续投了一百多袋各种物资。

“最好飞机都是投放物资，而不是扔炸弹。”玮想，“只是对于扔炸弹的人只能用炸弹对付。”

一个一个的降落伞在空中飘动，好像许多五彩缤纷的气球，慢慢飘落。物资中有食物、药品，还有大量的雨具。把它们送到高黎贡山上，又是一件艰难的工作。

这一天高明全师奉命渡江，开往腾冲郊外参加战斗，江面上又一次布满了船只、木筏、橡皮艇。

高明全站在船头，身后跟着那匹白马。这时怒江已完全为我控制，没有枪林弹雨，但在险恶的山水中，仍然显得雄壮。部队上岸后没有停留。布林顿和邓连副找到玮和谢夫，招呼他们随同部队前进。

玮等坐了一小段吉普车，很快爬上高黎贡山。路又窄又陡，随时可能翻车，不久便只有羊肠小道。玮等下车夹在士兵中一步一步向前走，一步步丈量着前面部队用生命夺回来的祖国的土地。

玮和一营营长、谢夫还有两个美国士兵走在一起。一个是那德国裔的下士，另一个名叫吉姆，原来是大学生。他总是很快乐，不时哼几句歌，都是世界名曲，因为雨声很大，人们不太注意。雨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好像一股绳索把人绑住，那轻微的歌声像是润滑油。

忽然一声巨响，大家都本能地俯下身，因为没有足够的地方卧倒。

“有地雷！”有几个人喊，营长向前跑去。

“走左边小路！”前面传来命令。

左边其实没有路，大家在乱石草莽中手脚并用。玮等人在部队中间，等他们走到时已形成一条路了。

因为雨水浸泡，地面潮湿，地雷的威力不大，炸伤了两个士兵，队伍中添了两副担架。晚上他们就地露宿，听见远处山顶上的枪炮声，如同从云端传来。

玮靠着一块石头，黑夜中树木岩石好像怪兽。

谢夫向山崖鞠躬，他对玮说：“中国的山水令人敬畏。”

玮以为自己不可能睡着，但他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有声音在向他靠近，他猛然醒了，那是值班的士兵要大家继续上路。

薛蚡和另两个美国兵走在一起，走着走着，忽然向前一冲摔倒了。旁边的人把他拉起，扶坐路边。

玮从前面快步赶过来看，薛蚡低声说：“我只是太累了。”

玮道：“我替你背背包。”薛蚡不肯，勉强站起，继续向前走。

这时天还没有大亮，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快，队伍必须在次日凌晨六时前到达目的地。他们经过几处两周前的战场，在冷水沟一带稍事休息。几个士兵在附近树丛中，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伤兵，他侧身俯卧在地，一任雨水浇灌，像是要爬，爬不动了。卫生兵把他抬上担架，用仅有的一块雨布盖好。伤兵努力睁大眼睛，露出欣喜的神色。

“这边还有一个！”一个士兵在树丛深处叫道。

这人靠着一棵矮树，披着一条麻袋。卫生兵也把他放上担架，并把他的麻袋拉拉好。他的头发胡须粘成一团，一直不睁眼。

“死了吗？”一个卫生兵问。

“没有。”另一个卫生兵说，“他比他还沉些。”指指睁眼的伤员，“可是没有雨布了。”

玮不假思索，走过去脱下雨衣，盖在这个伤员身上。谢夫和吉姆说了几句话，两人都把自己雨衣下摆剪下，在两片雨布上穿了几个孔，用绷带绑住，交给卫生兵。

谢夫对玮说：“我们的发明只能处于静止状态，不能活动。你还是穿上自己的雨衣。”

营长走过来看，发现盖着特制雨具的伤员有些特别，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地方特别，忽然问：“你是中国人吗？”那伤兵似乎没有听见，并不答话。营长又大声问：“你是中国人吗？你能睁眼吗？你说一句话。”

伤兵慢慢地睁开了双眼，从乱糟糟的毛发中露出一条缝，目光中含有恐惧，还有一丝期待。大家都已看出，这是一个日本兵。

营长迅速地走近担架，掀开“雨布”和麻袋，在日兵身上搜索。“没有武器。”他放心地摆摆手。怎么办呢，不会有人愿意抬日本人，人人自己都快走不动了。

他厌恶地向日兵看了一眼，这凶残的化身、罪恶的集合！他退后一步，掏出手枪。

玮正要制止，枪刚举起，营长自己放下了，喃喃道：“这人现在没有武器。”

营长这样明白，玮略感安慰，说：“让他去吧。”

营长想了一下，说：“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就是带上他也一样。”

雨哗哗地下，玮和谢夫把这日兵身上的麻袋和“雨布”仍旧盖好，抬在一棵树下，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他们又加入行进的队伍，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营长很快赶上前去。不久从前面传话，寻找澹台玮。玮和谢夫等加快速度回到一营，布林顿等都在那里。

枪炮声仍在继续，还有呐喊声、厮杀声。这一切从山顶云雾中传来，好像不在这一世界。营长说那是在攻打北斋公房，如果攻打不下，他们就不能通过那里，也就不能按时到达。

又是一个夜晚，他们在公路旁边露宿，公路已经不成为路，路面上有沟有坑，积水中掺杂着血肉，散发着难闻的气息。

远处山顶忽然升起火光，“火攻！火攻！”士兵们大叫起来，兴奋地加快了脚步。转过几个山坳以后，火光更清楚了，白亮亮的。这时雨变小了，像是配合火攻，雨丝衬着火光，远望去如云霞一般。休息的命令从前面传过来，许多人一停下来就睡着了。

玮坐在一块石头上靠着一棵树，觉得自己有很多感想，可是也很快睡着了。

玮忽然醒了，不是因为有声音，而是因为没有声音。枪炮声停止了，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了声音，他好像没有了依靠，他不解地望着周围。

“北斋公房攻下了！”有人在喊。士兵们纷纷站起来，传着这胜利的消息。

哒！哒！哒！一阵枪响，枪声很近，有敌人！玮本能地四处张望。“准备战斗！”营长低声说，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这时敌人在暗处，若是袭击，我们会不会吃亏，玮想。几阵枪响过后，没有了动静。后来知道那是在追捕从北斋公房逃出的敌人。逃出的鬼子不多，全被歼灭。

北斋公房的敌堡仍然高大，伫立在高黎贡山顶，在黑夜中像一个怪物。硝烟还未散尽，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有几处的火头还有一人多高。士兵们在打扫战场，走过的队伍把水和干粮递给他们。

“澹台少爷！”一个年轻的声音低声叫，玮惊讶地四处望。沉沉的黑夜中，实实在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苦留。

“是你？你参加了队伍！”玮高兴地大声说，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澹台少爷——”

“不要叫我少爷。”玮打断苦留的话，“你是英雄，你们都是英雄，祖国的土地就靠你们一寸一寸夺回来。”

“不只靠我们。”苦留站着，简单地讲述了福留的故事，“你说他是不是山灵化身，来帮我们？”

玮沉思道：“也许是的，山灵就是我们的老百姓。”

苦留说：“我们死了很多人——我原来的团长、营长、排长和许多弟兄们。真奇怪我怎么没有死。”

玮的心很沉重，苦笑道：“因为你的名字叫苦留，苦苦地留下了。”

苦留叹息道：“福就留不下。”他又想起陶团长，“欢也留不下。”

玮把一盒饼干塞给苦留，他们没有很多时间说话。苦留离开了，走进碉堡，去整理胜利的果实。

玮站在山顶，天空悬着一轮明月，照见起伏的山峦树木。队伍络绎走上山来，宛如一条向上流动的河流，越过山顶投向战斗。

神秘的高黎贡山，千万年来，你有过这样血洗的经历吗？高悬的明月，千万年来，你照过这样悲壮的场面吗？玮在心里大声喊。

山顶的晴空难得而短暂，阴云很快从四面八方聚拢来，遮住了月光，接着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如铜板般大，在空中飞舞，脚下的山峦树木隐藏在一片云雾中。

玮忽然想起不知是谁的文句：那是孤独的雪，是雨的精魂。雨死了便有雪，那么人死了呢。生命委弃在大地上，化成泥土，滋润着野草的生长。野草又要遭践踏，走向死亡与朽腐。但哪怕是一株野草，只要生存过，纵然结局是死亡和朽腐，也不是不幸。

雪继续下，盖住了能盖住的一切。玮望着脚下经过血洗的、悲壮的土地，泥土化入了血肉和生命，人的精魂呢，他们应该化入了历史，悠悠然在历史的长河中流淌，没有止境。

队伍仍旧不断向山上走来，越过山头。玮转过身去，快步跟上队伍，走向他们要去打胜仗的地方。

三

高明全师在指定时间凌晨六点以前，到达腾冲郊外的目的地。这里仍是山峦起伏，不过较高黎贡山低矮多了。上万人的队伍很快隐没在山中。师部设在一个小山坡上，和美军联络组隔一个预备营。

美军联络组共用四个草棚，顶上覆盖树枝和草，枝叶垂下来好像门帘。布林顿和军医、翻译官、尉官，还有士兵分住。薛蚡因体力不济，后来在收容站休息，直到次日才到达。当时，他们很快在草棚外装好手摇发电机，向美军总部发报。

一切安顿好了，师部通知下午开会。

天很晴朗，好像云雾都被远山挡住了。玮随布林顿到师部去，走过一个小山谷，山峦凝翠，小路蜿蜒，遍地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黄白紫，各自仰着笑脸，对着灿烂的阳光。

两人不自觉地停住脚步，对望了一下。

布林顿自语道：“好！好！”

“这是一处还没有经过战争蹂躏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已经不多了，我们要保护它。”玮想。

各处营房都很隐蔽，只有远处有几个帐篷很显眼。

师部除了帐篷以外还有两间简易房屋，比草棚牢固，屋门外拴着那匹白马。来的美国人还有炮兵军事顾问舒尔等，舒尔是职业军人，深通炮术。老贾也来了，和玮相见，彼此都很高兴。桌椅不够，弄了些树干土坯当座位，倒也别致。一面墙用白布遮着。

高师长开始讲话，揭开白布，那里挂了三幅地图：腾冲地理图、腾冲街市图和来凤山工事图。

高师长说，腾冲的地理环境非常重要，从古以来就是我国和外国交往的交通要道，是我国的边陲重镇，为历来兵家必争之地，也是现在的滇缅公路分支终端、中印公路北段的中间站。现有明代所筑的石头城，城墙高约七米，厚四米，全为岩石砌成。环城皆有山，更为天然屏障。东、西、北分别有飞凤山、宝凤山、高良山。城南有来凤山为南关外的唯一制高点，山壁陡峭，形似钢盔，由西北向东南伸展，正好抱住城墙的南门。日寇据此已经两年，修筑了大量工事。在山上的象鼻子、文笔坡、文笔塔、营盘坡等处构筑了坚固堡垒，并于四周设置了数道铁丝网，凡可接近之处，均埋有地雷。来凤山是腾冲城最险要、最难攻的敌人防地。

高师长一面说，一面指着来凤山工事图。攻打来凤山是高师的任务，攻克后从南门攻城，其他三面各有一师的兵力准备攻城。舒尔凑上前去，仔细观察图上的标记。炮兵一定是先于步兵行动的。

高师长继续说：“日本人认为他们已经把腾冲吞下了，消化了。据可靠消息，说他们要把腾冲龙陵一带和缅北一起，建立一个腾越省。把中国的大好河山变做他们的一个省，真是做梦！”

布林顿说：“一场恶战是免不了的。”

高师长说：“不知道要有多少场恶战。”

布林顿说：“野战医院的准备工作是否都已安排到位？”

高师长说：“按照军部安排，每个师要有一个野战医院。我们已经有卫生所，还要建立正式的野战医院。”

布林顿说：“这里河沟很多，多搭便桥利于行军。”

高师长说：“现在工兵正忙于修建机场，几天后可以抽出人来。高黎贡山下龙川江上有一座桥，是通往保山的要道，已经炸坏了，如果能修好，行动会方便很多。”

布林顿说，他可以先去看看。

最后讨论了美军空投物资计划。高师长派了一位赵参谋陪同布林顿去看空投物资地点。

这时，副官来报，游击队来人了。一位一身粗布衣裤、农民模样的年轻人走进师部办公室。

一九四二年日军从缅甸入侵，守城官吏不战而逃，敌人以二百九十二人的兵力占领了腾冲。

我军某团自东岸赶到，为时已晚，奉命在腾冲、龙陵一带打游击战，制止敌人扩展，破坏腾冲与另外几个城市的联系。几年间，许多农民参加进来，成为一支军民混合的游击队。他们策划了许多次埋伏，袭击敌人辎重部队，每次都歼敌甚众，且得物资。他们神出鬼没，行踪不定，老百姓称他们为“飞军”，并说有了“飞军”，人心不死。

年轻人举手敬礼，显出了军人风度。高师长向大家介绍，这人是游击队的头号人物彭田立，能双手打枪，百发百中，而且多计谋、善用兵。他们一直和东岸保持联系，时常给敌人出其不意的打击，让敌人知道中国人是杀不死的。

后来玮等渐渐得知，彭田立原来不是军人，自动参加抗战，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因为智勇双全，深得团长的器重，后来团长急病身亡，他就成为游击队的领导。

当时彭田立一眼看见澹台玮，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公子哥儿。高师长介绍了两位美国军官，又介绍了两位翻译官。彭田立大声说欢迎欢迎。

玮怀着敬意与彭田立握手，不觉注意到这位英雄人物生就一双顾盼生光的眼睛，那简直是女孩儿的眼睛。彭田立也打量着玮，并不说话。

高师长和彭田立站在腾冲地理图前，谈着各方面的情况。高师长传达了军长对“飞军”的指示，并说军长过山来后还要面谈。

玮和布林顿由赵参谋陪同去看空投场。赵参谋是通讯参谋，和玮等联系较多。

他们走了很长的路，还经过几户人家，房屋东倒西歪，篱笆院墙应该是爬满木香花的，也东倒西歪，不成为墙，看来是主人已无力整治自己的家园。

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挑着一担水，正要进门，看见玮等，友善地问：“可要喝水？”

玮道谢后，找话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还自己挑水。”

老妇人忽然很生气，狠狠地瞪着玮，大声说：“自己不挑，哪个挑？当家人死了，两个儿子当兵了，媳妇带着孙子跑了。我们这个村名叫上绮罗，像绸缎一样的，是个大村呀！你看看，现在还剩什么！”

玮想安慰几句，说：“老人家放心，我们正是来打日本鬼子的。”

他把这话翻译给布林顿。布林顿指指玮和自己：“我是从几万里以外来打日本侵略者的。”说着拿出一大块巧克力糖递过去。

老妇人不要，说：“我们等着。”挑着水桶进了篱笆门，把门仔细关好。

所谓空投场是一片较平坦的山地，可能遭过炮火，土色黑黄不一。工兵们正在用大小不等的白石块围出一大片场地。在这憔悴的土地上，这里那里竟然仍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和早上玮等经过的小山谷不同，这里的野花似乎更为粗犷，更富有生命力，挺身对着六月下午的骄阳。

玮看着这执拗的土地，花朵伴着焦土，鲜艳伴着破坏，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刹那间思念、渴望混杂成一种痛苦的感情，挤在心头。

赵参谋说：“高师长一到驻地，先命令察看空投场，粮草为用兵之本。”

布林顿点头，说这片空投场很合用。

赵参谋又说：“它离士兵的营房有一段距离。”

布林顿说：“免得顺手牵羊。”两人都笑了。

玮觉得自己被劈成两半，一半沉浸在那些野花里，一半应付着眼前的翻译，对哪一方面都不能全神贯注。他愣了一会儿，强迫自己驱逐了那美丽的执拗的神情，把自己拴在中英文彼此过渡的桥梁上。

当时天色尚早，玮等决定直接去看那座待修的桥。他们走到江边，原来的桥已经从当中炸断，只剩两边桥头。废石、水泥堆在水中，河水通过，发出哗哗的声音，河岸上也堆着石块。从保山运送给养的骡马都绕道浅滩，涉水而过。

谢夫说：“我们先得知道江水有多深。”布林顿点头。

道路的一边有一个陡坡，形成一段峡谷，谷底有些烂木头，有一根很长，大概是原来桥上的。

布林顿看了谢夫一眼说：“我们可以用这木头测量江水。”

谢夫说：“谁能去拿这木头，我是不去的。”

布林顿说：“我去。”

谢夫说：“我劝你也不要去。”

玮走到路边向下看，坡陡谷深，遍生灌木杂草，多为有刺的植物，无法攀登。回身看见路这边靠山处有几丛竹子，便对布林顿说：“我们砍一根竹子，就不需要那木头了。”布林顿很高兴。

三人砍下一根最高的竹子，拉到江边。玮等走下江岸，把竹竿浸在水里，再取出刻上记号，又沿着河岸测了几处，选了一处先搭便桥的桥址。

从远处山边出现一道黑线，向这边移动，那是我们的辎重队伍。他们向下游绕去，好从浅滩处过河。忽然响起了枪声，他们遭到袭击。辎重队伍散了开来，接着是一阵枪战。那里有我们的队伍，玮高兴地想。

“回营房。”布林顿说。他们拖着竹竿快步走回去。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各种情况，他们必须在自己的位置上。

一小队士兵迎面跑步而来，原来是师部派来接应布林顿的。带头的是一位排长，他对玮说：“你们这样出来很危险。”

枪声还在响，他们转过一个山坡，又看见那几座显眼的帐篷。布林顿说：“看见吗？那出规的帐篷。”

玮说：“我真想问一问，那几个帐篷为什么搭在那里。”

布林顿说：“这里一定有计策。凡是高明人做出规的事都是计策。”

士兵们送玮等到住处才撤去。

连着几天，师部所在地没有变动。又一个夜晚。在山里，黑夜的降临是一磴一磴的，好像下台阶，最后一阶幅度最大，天突然就黑了。

玮躺在竹棚里，又想起殷大士。该放假了吧，也许正在大考。她不会把大考当回事的，没有事应该多想想我。她要是哭起来可怎么办呢，我不能递给她一条手帕。玮想着，思绪随着薛蚡的鼾声起伏。在战场上想着这些，真不像个军人。玮嘲笑自己，命令自己睡去。

一阵枪响，惊醒了竹棚里的人。布林顿最先坐起，到棚外看，玮和薛蚡也出来，见各营房都很安静，枪声正是从那几座成问题的帐篷处传来。

黑夜里，一个士兵骑马跑过来传营长的话说，刚才敌人偷袭，现已将他们包围，怕有散逃的，要加强警惕。玮向布林顿翻译了。

枪声又响了一阵，渐渐平息了，布林顿要大家都回棚里去。

玮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四周再没有一点声音，静得出奇，黑暗笼罩着大地，好像把一切都吸了进去。

薛蚡拉着树枝张望说：“澹台玮，你在欣赏风景么？”

玮回到自己的床位，仍睁大眼睛向门外看，眼皮不由自主地垂下来，很快睡着了。

次日，布林顿要去看附近的河流位置，和玮走到较高处，见那几个帐篷已经没有了，几个士兵在清理场地。正好高师长站在不远的一个山坡下，身旁有勤务兵牵着那匹白马，看见他们便走过来。

布林顿说：“莫非昨晚是师长的妙计？”

高师长微笑道：“你猜着了。那几个帐篷是故意安排的，是彭田立的计策。”

原来昨晚，游击队彭田立带着一小队人偷袭敌营，又引诱敌人追击，直到布置好的阵地，来犯的敌人全部被歼。

玮说：“真是足智多谋！”

布林顿说：“打仗有时要靠计策。美国独立战争时，华盛顿就很会用计策。”

高师长说：“最有名的就是福谷那一战。他是个军事天才。”

布林顿惊讶道：“师长对华盛顿熟悉？”

高师长微笑道：“我到福谷参观过。”说着点点头，向另一边走去。

玮说：“我觉得华盛顿最伟大的地方，就是他拒绝当国王，而且规定总统任期最长两届八年。”

布林顿说：“所以才有美利坚合众国。”

他们走过几条河流，看见已架起的几座便桥。龙川江上他们测定的那一座，已经修好。正有车辆通过，司机向他们打招呼，“哈啰！”彼此伸出大拇指。

忽然不远处有爆炸声，是敌人的炮弹。战场虽然已经向腾冲城推进，敌人在来凤山上仍然不时射击，影响着这一带的安全。布林顿和玮只好回到营地。

部队占据了一个山坡，一段道路，又占据一个山坡，一段道路。向前再向前，一个一个地打掉敌人的据点，用鲜血和生命，夺回我们自己的土地。打了两周，交战的地点接近来凤山，师部已经没有粮了。

没有粮食，需要运输，需要桥梁。龙川江上那座桥投入使用不久，很快被敌人炮弹击毁。一天，赵参谋拿来一张地图，标明附近的河流和桥。布林顿已经做过几天调查，对附近河流很了解，说他可以再去选两座适合的桥址。

这天，玮等又到龙川江上，经过观察商量，又选了一座桥址。这次他们带了工具，工作进行顺利。

正在测量水位时，江边走来一队骡马，驮着粮食。马夫们身材瘦小，和所赶的云南马倒很相称，走到断桥边，停下来歇息，才看出他们个个面目黧黑憔悴。一匹马向河边走去，它要喝水。

赶马人斥道：“刚喝过，又要喝！”有几个人搭话，声音都很尖细。

玮等惊异地发现，这一队赶马人都是女子。其中一个在桥头边的断石上坐下，脱了那只百孔千疮的鞋，她脚上缠着白布，上面有大块大块的暗红色。

她抚摸了一下，抬头看见玮，招呼道：“你家也来了。”

玮看出她就是在保山卖西红柿的妇人，关切地问：“你的脚怎么了？”

“走得肿了破了，流血了，大家都这样。”她不在意地说，一面穿上鞋。

谢夫问玮：“她们都是女人？”

玮解释道：“这里的男人都上前线或者当民夫了，送给养便由女人来承担，她们是辎重运输的辅助力量。”

布林顿忽然大喊了一声：“好！”

赶马人对美国人已经见惯，好几个人一起回答：“你好！”

骡马队伍歇了片刻，向营地走去。随着马蹄嘚嘚，她们一步一步向前留下血的脚印。

玮等正在江岸上忙碌，又是一队骡马走来。赶马人大部分是女子，还有几位老翁。这队骡马过后，走来一个长长的队伍，走得很慢。他们是人力运输的队伍，人力还是妇女和老人。大部分人用扁担挑，一部分妇女用肩背，看来都有百十斤重。

谢夫问玮“glory”中文怎样发音，自己练习了两遍，就挥舞着手中的测量杆大声喊：“光荣！”布林顿让他等一下，两人又一起大喊：“光荣！”

正在行进的人们不解他们的意思，一个老翁走过来问玮：“他们要哪样？”

玮说：“他们不要哪样，只是对你们表示敬佩。”

老人叹气道：“有哪样好敬佩。”转身大声向伙伴们说着什么，回到自己的队伍。

布林顿说：“造好了桥，他们可以省点力气。”

这时天已傍晚，天色阴暗，看不见云霞光辉。玮等工作告一段落，默默地往回走。

江岸上又走来几个妇女。她们被背负的重物压弯了腰，走得很慢。玮想，这是掉队的。

她们也在桥头歇息，大口喘气。有一个包蓝布蜡染头巾的妇人还大声呻吟。谢夫想试一试她们背的粮食有多重，请玮向她们解释，一面伸手去举那包重物。

呻吟的妇女大惊，反手护住自己背的东西。玮又解释了一遍，她不听，只管摆手，断续地说：“我实在背不动了，好在快到了。你们不能动这粮食，死也要送到。”

玮等商议，赶到前面去告诉她们的伙伴。他们正往前赶，就见一个老翁牵着两匹马走过来，正是来找掉队的民妇。

玮等跟着老翁走向江岸，帮助解下民妇身上的重物，放在马上。戴蓝花头巾的妇女满面冷汗，站不起来，大家扶她上了马。另两个妇女低声说：“她的运气好啊，有的人都累死在路上。”一面奋力背起重物，随着马向前走。她们摇摇摆摆，好像随时会跌倒。

老翁对两人说：“你们可以拉着马尾巴。”

她们不响，只是奋力向前走。她们没有跌倒，一直走向夜色笼罩的群山，那里有大军宿营地。

长官日记

6月18日

明光之敌已向固东撤退。明光以南白石岩一带桥梁全部破坏。

瓦甸之敌约四百余，附炮四门，正激战中。

桥头之敌似向龙陵方向转移。

据确报，已续撤腾冲者约三千。函、元两日，腾敌向龙陵方向增援者约一千人，似有转用反攻龙陵企图。

给养不及时，师部缺粮。骡马加上人力，多有累毙。加强空投，土司集粮。

祖国土地上的每一棵草、每一粒沙都动员起来了，哪怕滚着，爬着，都在酝酿准备，要去打赢那无论多么惨烈的战争。为了祖国，也为了自己。

看那小草 听那小草

一片青草，绿油油的，这里那里，颜色深浅不一。每株草都是纤细的，柔软的，形成一片，便是那样丰厚润泽，似乎显示着它们所生长的土地的力量。

唉唉，那是什么？

草地延伸开去，好几处露出败草、枯草，甚至光秃的土地，这是被砍伤了，被践踏、蹂躏过的土地。红色的土地，如同一道道纵横的血痕，红得触目惊心。

微风过处，草地形成一阵波浪，小草们向血痕移动，弯着腰，像要去亲吻它。

唉唉，我们的母亲大地——它们在叹息。

这是澹台玮看见和听到的。他正坐在一个山坡上，一片青草间，感到很奇怪。那和谐的、轻柔的声音在继续。

我是怒江边上的一株草，很小，甚至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是龙川江上的一株草，我也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是上绮罗村的一株草，谁又有自己的名字呢。

唉唉，它们叹息。我们不需要名字。它们继续向血痕移动，弯着腰，像要去亲吻它。

一个衣衫褴褛、十分肮脏的孩子，从草中走来，步履很轻，好像在草上漂浮。

“我是高黎贡山上的一棵草。”他说。

“你？你是——”玮睁大眼睛，仔细端详着肮脏的孩子，“你是福留。”

“是的，我是福留。我在高黎贡山顶上看见你了。”

“看见我了？”玮问。

“是的，看见你了。”孩子在草地上飘动。

“你累了么？坐一坐吧。”

“我已经不累了。我睡在高黎贡山顶上。那里可以通到喜马拉雅山，可以看到全世界。”

“这是小学课本告诉你的么？”玮说。

“我没有上过学，可是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他在玮身边坐下了，坐在草尖上。

“我什么都知道。”福留在草尖上，轻轻摇着，“我看见大山大水，小花小草，我还看见很多人，各种颜色的。”

“人的肤色有不同，种族不同，国籍不同，可是心应该都是一样的，都是掌管鲜血供应的，好让人生长，让人发展。”玮沉思地说。

福留说：“有些人的心给妖魔吃了，变成吸血鬼。”

“世界不属于妖魔，人们不会允许！世界是属于人的。”玮说，“告诉我你的事。”

福留说：“我爬过很深的山涧，几次掉进涧里又爬出来；又钻过几个山洞，其中一个特别长，几乎钻不出来。可是我没有死，我经过枪弹的包围，踩着地雷，可它没有炸，又爬过山涧，钻过山洞，找到了那洞口。”

“听着，福留，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玮说，“人们会记住你。”

“许多人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谁会一一记住他们？”福留说。

福留身后渐渐升起许多人形。轮廓清晰却又飘浮不定，那是中国抗日军人。他们往上升，往上升，到了天上，从云端朝下望。这是一个序幕。

“牺牲的人太多了。”玮深深地叹息，“每一寸土地都是血肉铸成的。”

小草们向那些血痕移动，渐渐将它们覆盖。

草间又有军人出现，他们后面是一个长长的队伍，队形变化，忽明忽暗。这是抵抗外侮的队伍，是奔涌在历史长河中的正气。

小草分开又合拢，长长的队伍截断又连续，抗日军人从各个方向走来。

也许是牺牲在灰坡的连长，牺牲在大绝地的营长，牺牲在冷水沟的团长，还有牺牲在北斋公房和别的敌堡前的大量士兵。他们停住了，慢慢向上升、向上升，和云端变化着的轮廓一起，消失在白云间。

福留笑笑说：“让人记住有什么意思。后人会忘掉过去的人，忘掉我，也忘掉你。”

玮觉得和自己说话的是一位有着银色长髯的哲人，不过眼前还是这褴褛又肮脏的孩子。

“总是多亏了你。”玮说。

“妖魔的堡垒迟早要毁灭，无论那堡垒怎样坚固。我只是一个偶然因素。”

偶然是必然的综合，玮想，一面说：“是的，没有一个你，也一定要打赢的。因为还有许多个，许多个。”玮想寻找那些战士，放眼望去，已不见一个人影，只见地上发亮的绿草和天上悠悠的白云。

玮叹息道：“无论如何，你是有用的。每一个每一个都是有用的。”

“我想是的。”福留用肮脏的小手托着头。

“可是你死了。”玮忽然惊悚。

“我不过是高黎贡山上的一棵草。”

“那么，我是昆明的一棵草——北平的一棵草。”

玮惊异地看见，大片的青草掩盖了一部分鲜红的血痕，青草还在移动，弯着腰，像要去亲吻母亲大地。

福留也在注视着那片草地。一阵风过，传来轻柔的声音：我是怒江边的一棵草，我是龙川江边的一棵草，我是上绮罗村的一棵草。

“我是高黎贡山的一棵草。”福留说，站起身向草地走去，走到血痕旁边，转过身来，对玮招招手，大声说：“我等你。”

“我等你！”玮又惊悚，这世界上另有一个人大声宣称在等他，在灯月的交辉下，那清澈的声音在兵车间回绕，好像一个誓言：我等你——

福留又笑笑，身形渐淡，消失在绿色的草地上。

忽然下雨了，大雨滂沱，好像雨水不只从天空落下，还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形成许多洪流，无声地奔腾，急速地冲走了一切，连同玮自己。

第四章

一

永平医院沸腾起来。一方面把现有的伤员大部分送往楚雄医院，只留下不适合再转送的伤员，由张医生照管；一方面准备物资，调配人力。在准备过程中，一个隐藏了许久的问题突然显露了。

严颖书奉调到永平医院不久，就发现账目有问题，尤其是药品。丁医生几次诉苦，说消炎药不够，麻醉药不够，一般的阿司匹林一类的小药也不够。那时，滇缅公路不通，药品缺乏，是常有的现象。但是丁医生和护士长都说，曾见进了药的，用时却没有。颖书几次向“嗝儿”院长建议清查药品，都被压下了。为了医院里许多问题，他们多次激烈地争吵过，有些似乎解决了，药品问题却仍埋在深处。

“嗝儿”院长姓陈，名大富，保山人，读过医士学校。这两年把永平医院从仓库中建立起来，在医院中颇有威信。许多蹊跷事就是在威信的阴影下发生的。

建立野战医院必备药品，清查药品势在必行。这天一早，严颖书到大理交涉车辆，傍晚才回来。回到医院，看见很多人进进出出，神色惊慌，拿着水桶，说是失火了。他问哪里失火。有人指给他，那是小苍山山房一带。他快步跑去，见资料室旁边的一间堆杂物的小屋正冒着黑烟和不多的火苗。陈大富站在那里指挥人救火，几乎全院的人都出动了。嵋和之薇还有几个护士，一个个满脸通红，汗涔涔地也拿着水桶泼水，除了往火堆上浇，还泼在小苍山山房的墙壁上，免得火势蔓延。

陈大富见到颖书，拍着手说：“扑灭了！扑灭了！好在里头没有什么东西。”丁医生心事重重地站在那里，望着那间不复存在的小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他很怀疑。

严颖书走近火场，觉得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皱着眉问：“火是什么时候起的？”又往四处看，说：“这里又不做饭。”

陈大富干笑了两声，说：“大概是两三点钟，有人报告，我跑了来，看见火头蹿得有一人多高，好在救得及时。”

大家又浇了十来桶水，最后的火苗熄灭了。

颖书用目光邀丁医生回到自己房间，两人坐下，半天没有说话。照计划次日要清点药品、对货单，丁医生叹了一口气，说：“明天的事大概做不成了。”

颖书疑惑地望着他，说：“你说这火有点儿蹊跷？”丁医生又叹气。

有人敲门，陈大富进来了，一进来就大声说：“越是事情多，越有多的事。可合？好好的着起火来！”

“得查一查起因。”颖书说。

“已经知道了。”陈大富说。严、丁两人都望着他，看他怎样说下去。陈大富镇定地说：“起因么，哪个也想不到，一个民夫在屋后烧叫花鸡。你们就没有闻见鸡肉香？”

“民夫？是谁？”严颖书问。

丁医生喃喃自语：“岂有此理！”

陈大富说：“鸡也吃了，人也走了。好在一间小破屋，损失也不大。”

“怎么知道是烧鸡引起的火？”严颖书问。

“有人看见。”

“谁看见？”

陈大富不快地翻眼看着颖书：“你是在审贼？火已经灭了，要派罪名也大不到哪里去。”

三人都不说话。陈大富掏出烟来抽，停了一会儿，问：“车子联系好了？”

严颖书说了车辆的情况，确定两日后出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安排去留名单。严去陈留已经是默契，其他人员的去留，尚需商量。

陈大富说：“我这里已经拟了一个名单。”

丁医生见他们讨论行政问题，便走出来，不觉仍走到着火的地方。救火的人已散去，废墟仍冒着黑烟。丁医生仔细分辨，闻不到烧鸡的气味。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即便有过也都消散了。且看明天，他想。

次日一早，丁医生处理过日常工作，便到存放药品的房间。房门已经打开，几箱药品在木架上。陈、严等人站在那里，神色严峻，气氛紧张。丁医生想，药品清查不成了，不过，还有些药就好。

昨晚的争辩似乎就没有停顿，仍在继续。

“清单在哪里？”颖书盯着会计室的人员，他兼任保管。这保管也姓陈，是本地人。

他期期艾艾地说：“这是最新的进货单。”随即递过一张纸。

颖书看见上面只有简单的几种药品，便大声说：“你应该拿出总的清单，至少这半年的吧。”

保管员望着陈大富，仍是期期艾艾地说：“旧账都放在那小屋里。”

严颖书大声说：“你是说烧了？”

保管员又望着陈大富。

陈大富也大声说：“就是烧了。谁想到那点会起火！”

严颖书胸中升起一股怒气，他尽量控制着自己。

丁医生走上前说：“先清点现有的药品吧，有多少是多少。”

陈大富似乎松了一口气。几个人动手清点，近期药品大致不差，除留一小部分外，大部分准备装车。

这时，护士长铁大姐提出蚊帐问题。去年夏天运来大批蚊帐，当时没有用那么多，应该还在仓库里。

陈大富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哎呀，还有这事！”

颖书想，是不是也放在小屋烧了，这话当然不能出口。

“野战医院没有蚊帐怎么行，要是在帐篷里住，更得准备。”铁大姐说。

“那当然，那当然。”陈大富说，“我们查，我们查。”

严颖书说：“这也不是小东西，放在哪里，我们去看看。”

“到底进了几顶？”陈大富问保管员。保管员嗫嚅着答不出。

“东西总在吧？”颖书说，“物质不会自己消灭，先去看看。”

“不用看了，这些蚊帐放到别处去了。”陈大富看保管员神色有些张皇，果断地说，“我们会查找。”

颖书觉得胸口那团怒气正在扩大，“这都是什么规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边仓库放不下，”陈大富解释道，“大概放到永平城里，反正不耽误用。”

颖书知道不能再深究，勉强压住怒气。任务紧急，必须做好眼前的事。说好陈大富必须积极查找这批蚊帐，及时送往前线。

这时，一个架着单拐的女孩走进屋来。她约有十一二岁，木拐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说不出她哪里像陈大富，可是一看就是陈大富的女儿。

“你来干什么！”陈大富呵斥道，声音很硬，眼睛里却闪着怜爱的光。

“我妈喊我来看一下。”女孩低着头说。

“看哪样？”陈大富不耐烦地说。

“看你是不是走了。她怕你甩下我们走了。”

“快回去！”陈大富又一声呵斥。

女孩看见父亲并没有走，自己放心地走了。她虽然架着拐，却走得很快，木拐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那年保山大轰炸，把她的半条腿炸飞了。你大概不知道吧？”陈大富对严颖书苦笑，“我原有三个娃儿，炸死了两个，只剩了个瘸腿的。”

严颖书仿佛听说陈院长家人口很多，有三四个孩子。他这时不愿多问，同情地说：“所以要打日本鬼子。”

女孩的出现很自然地结束了药品和蚊帐问题。陈、严二人到办公室讨论去留名单。

对昨晚陈大富提出的名单，颖书提了好几处不同意见，最主要的是让孟灵己和另外一个较有经验的护士留下。因为护士长要去前方，最好留下几个能干的人，现在留的人手显然不够，而且他也不希望嵋上战场。昨晚陈大富不同意把孟灵己留下，他认为这是颖书要安排一个钉子。这时却说，经过一晚的考虑，他同意颖书的意见。

一切准备就绪，全院开了一次会，宣布人员分工，有去有留。嵋和之薇兴奋地听着。在去的名单里有李之薇的名字，之薇轻轻捏了一下嵋的手。在很少数的留的名单里有孟灵己的名字，嵋、薇对看了一眼。

旁边一个护士对嵋说：“你当然是不适合上前线的。”她是真的这样想，听起来却不大自然。

散会后，嵋去找颖书。严颖书正站在一大堆箱子中间安排搬运。

他领嵋走到一边，温和地说：“我知道你的来意，可我真觉得你不适合上前线。你们女孩子参军做做后勤还差不多，让你们去经历战争的残酷场面，那就更残酷了。而且留下也是需要。”

嵋说：“这么多护士都去，之薇也去，为什么我不能去。若说需要，另留一个人好了。”

颖书说：“要是可能，我把你们都留下。你算是代表吧。”

这时，陈大富走过来，他是负责留守的。

嵋说：“我想留守需要的人很少，而前方人手一定会不够。而且我们不是真的上战场，对前线来说还是属于后方。”

陈大富似乎精神一振，说：“你愿意去腾冲？”

嵋点头。陈大富趁机对颖书说：“让她去吧，我这里摆得开。”

颖书不好说什么，只好不说话，仍去参加搬运。

陈大富对嵋说：“你去吧，自己当心。”

嵋、薇为能仍在一起而高兴。晚上，她们一起到小苍山山房，把所有文件又清理一遍，其实那早已是井井有条。

嵋把门锁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两人看着那小小的废墟，嵋说：“我想起那本小说《Rebecca》，也拍成电影了，叫《蝴蝶梦》，你看过吗？还想起《简·爱》里的桑恩费尔德，都是一片大火，什么都没有了。”

之薇微笑道：“这可是风马牛不相及。我想这火烧在日本兵营里就好了。”

两人把钥匙送给陈大富。陈大富正站在办公桌前和几个人说话，这几个人中有要走的，也有留下的。大家互相嘱托，亲切话别。

陈大富打量着孟灵己，说：“看来你是有勇气的。”又看看李之薇：“你们赶上了时候，赶上了反攻。”他忽然一拍桌子，大声说：“反攻！听见没有！就是去收复失地啊！”大家都有些兴奋。

一个要走的人说：“我家的老母亲，院长多费心了！”

一个留下的人说：“那是大家的事情，你尽管放心！”

次日清晨，严颖书率领行政人员，带着应用物资分乘几辆大卡车，丁医生率领几乎是全部医务人员乘最后两辆卡车，在晨曦中出发了。医院立刻显得空荡荡的，留守人员站在大门口送行，向远去的车队挥手。陈大富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

“爹，”架拐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她拉拉爹的衣袖小心地说，“我妈喊你回家一趟。”

陈大富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其实他的家就在医院旁边。

“院里事情多，没看见刚出发么！家里有事么？”陈大富仍看着远去的车队。

“没有什么事，不过喊你回家吃碗热汤米线。”女孩抬头望着父亲，眼睛活泼地转动，像一只灵巧的小松鼠，尽管她的腿不听使唤。

“吃米线是什么大事？！”陈大富心里一阵暖热，登时想起自己确有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女孩又拉了拉父亲的衣襟，这是叮嘱。“我先回去。”她走了几步，又转过头说。

陈大富回到办公室，把小陈找来，两人密谈了一阵，又到各处察看了一番，便回家去了。

医院旁边有两排简陋的房屋，是医院自建的家属宿舍。陈大富家占了两间，一间他和妻子住，一间孩子们住。门前豆棚瓜架，倒有些乡村闲景。他一走进家门，孩子们一齐大声喊爹，有的跑过来，有的在原处做着什么。

除了那架拐的女孩桑叶，这些孩子都是保山大劫难后，陈大富收养的孤儿。最小的一个当时不过几个月，正在已死去的母亲身旁哭，陈大富把她从血泊中抱起来，她忽然不哭了，盯着他看。陈大富站在尸首堆旁、碎石瓦砾之中立下决心，一定要把这孩子养大，叫日本人看看。这孩子的名字就叫抗日，现在已经两岁多了，被母亲背在背上，小脑袋歪在一边睡着了。一个五岁大的男孩是从垃圾堆边捡来的，这孩子知道自己的名字叫救国，姓什么却说不清。另外两个男孩都是八九岁，他们是兄弟，姓万，一个叫保中，一个叫保华。在震耳欲聋的飞机声中，连串的炸弹从空中落下，人群在街上乱跑，他们随着父母要跑出城去，在混乱中失散了。保中不知怎么掉在了河里，保华趴在岸边喊救命。当时陈大富正走过河边，捞起水中的孩子，想交还他们的父母，可是再也找不到了。两个孩子的父母和许多中国保山的平民老百姓一样，化成了泥土，化成了灰烟。以后陈大富想把孩子送到救济机关，可那时孤儿院还没有成立，只好留在家中。他们自己的孩子死了两个，捡回四个，又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家。

两个男孩跑过来搬凳子擦桌子。桑叶坐在地下一个小凳上，守着一个大簸箩，正在剥玉米粒。她剥得很快，两个玉米一蹭一蹭，金黄的玉米粒雨点似的落下来。

妻子五翠默默地看了丈夫一眼，端过一碗米线，低声说：“有肉末。”米线碗上冒着热气，油汪汪的，漂着几片碧绿的青菜。

陈大富说了一声“好”，坐下稀里呼噜吃起来，把肉末和青菜嚼得很响。

五翠坐在桌子对面，默默地看着他。“他们上战场了，我们也要等着接收伤员。”他似乎是自言自语。他们家从来都是他一个人说话。五翠的话极少，可能因为需要她做的事太多了。

这时她走到炉灶旁，拿起煮米线的小铜锅，把里面的东西全添在陈大富的碗中。又从蒸锅里取出米饭做了两个饭团，塞了些腌菜和辣椒，发给两个大些的男孩，他们要上学去。自己又到屋外喂猪去了。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两个男孩举着饭团，出门去上学，一路走一路吃。他们从来都是这样，从不闹胃病。他们在平地上跑，有小沟小河就跳过去，还不时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

陈大富困极了，他要休息一下，告诉桑叶他要睡两个钟头。墙边条几上摆着一只双铃闹钟，这是他们家的一件贵重物品。

陈大富以为自己一躺下就能睡着，他需要休息，可是他却睡不着。许多他不愿回想的事缠着他，使他不能进入梦乡。

他原在保山市一家小医院工作，在城里有两间小房。桑叶是他们最大的孩子，另外两个都是男孩。在刹那间，只剩了他和妻子和桑叶，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工作，没有家，有的是嗷嗷待哺的一堆捡来的孤儿。他和五翠对他们很好，尤其是对抗日。怎么能活过来，他现在都很难想象。孤儿院成立以后，他们又想送走保中、保华。两个孩子跪下来哭着说，现在的爹妈就是亲人，不愿意去孤儿院。爹已经救过他们，两人的命都是爹给的，以后活命还是要靠爹妈。他们很快就能干活，会报答爹妈的。五翠先说：“留下吧，哪里也莫去。”陈大富说不出话，好像是点了点头。五翠抱起抗日，指着几个男孩说大哥、二哥、三哥。桑叶那时还没有拐杖，坐在床上叫：“我是姐姐。”说着呜呜地哭了。五翠也哭了，陈大富的眼泪也流了下来。这是上天送来的孩子，代替他们死去的儿子。

他不由得想起那一天，那悲惨的一天。陈大富正在医院里，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汽笛声。保山人不熟悉这种声音，响了一会儿，人们才悟过来，这是警报！大家都往郊外跑。陈大富路过自己的家，带上妻儿，跑出城去。这时，敌机已到了保山上空，到处响起炸弹声、哭喊声，火光四起。他们想躲到路边的矮墙下，两个儿子跑过去了，陈大富和妻女莫名其妙地被一股气浪推到路的另一边，掉在一个浅沟里。炸弹声震得人发昏，弹片在头顶呼啸而过。一块碎片打中了桑叶的腿。飞机过去后，他们大声叫着儿子，没有回音，只看见一个个炸弹坑。他们扑到坑边用手刨土，手指破了，满手鲜血，鲜红的血和泥土中的儿子混在一起。

“我们活着。”陈大富当时想，“能把中国人全炸死么！”他抱起抗日，捡起救国，又救了万姓两兄弟。

劫难后的日子是艰辛的。劫后余生的人们一起抬尸首，清理街道，造简易房屋，他们要活下去！陈大富工作的小医院已经不见踪影，残留的人都进了部队医院。他人很能干，不久，被派到永平医院，很快被任命为院长。

那是怎么开始的？可能是看见别人私拿药品而不能说就开始了。他翻个身，想赶去那些记忆，可是它们偏偏出现了。在保山小医院时，他看见医院的主任拿了几盒注射用水，给来找的亲戚。他和一个同事说起，同事说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当没看见好了。他知道这事不便说，他现在更不愿想，他只想睡觉。可是小陈接着闯进了思绪，小陈是陈大富的老同事，他到永平医院以后，把小陈邀来，成了心腹。大大小小的单位，大大小小的领导都有心腹，是一个普遍的现象。医院初建时，他的全家都在医院食堂吃饭，后来人越来越多，立了规矩，吃饭要付饭费。孩子们常常半饥半饱。有一天小陈拿了半瓶酒，两人在仓库门口慢慢喝。陈大富说，很想给孩子们打一次牙祭。小陈说不难不难，只要拿一盒金鸡纳霜，卖个黑市价，就足够打半个月的牙祭。陈大富当时没有说话，只瞪着小陈。小陈忙说：“不过随便说说，人还能等着饿死么？”那以后，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他太累了，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理不出头绪。他迷迷糊糊，渐渐睡去。

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弹坑，车行很慢，永平医院车队下午才到怒江边。这时惠通桥原址已修建了简陋的便桥。为了减轻车载，所有的人都下车步行。奔腾的怒江水从桥下汹涌而过，有人低声说：“这就是惠通桥。”他们知道早到一步，就可能救活一条性命，行动都很迅速。参差不齐的脚步声伴着隆隆的车声和水声，移过江去。

嵋本来属于行政人员，不知怎么却和李之薇一起站在最后一辆卡车上。她们没有到过这里，却深有亲切之感——老战就是在炸惠通桥的一刹那精神失常的，现在她们要去收复失地了。车过桥后，地势渐高，又行一阵，已入山中。她们好几次下车，还帮助推车。天黑了，前面传过话来，准备露宿。大家都蹲坐在车上，尽量缩小身体，挤着过了一夜。

次日天一亮，继续前行，经过一处，那是前些时的战场。

“救命！救命！”忽听见有人在喊。

丁医生说：“我们搜索一下，有伤员就带上。”

他们在一座破庙前看到一个伤员正向他们爬过来，连忙过去把他抬上担架。

伤员喘着气，用手指着破庙，说：“还有——”

大家往破庙里去，果然又见两个伤员。一个满身脓血，是腹部受伤，一个靠墙坐着，是腿部受伤。他们都被抬上卡车，这样就有五六个人没有站处。

“我们走路。”嵋和之薇都跳下车来。

洪医士是本地人，他从车上取下一袋干粮说：“我认得路，我来带路。”另外两个抬担架的男护士也没有上车。

时间不能耽误，也没有什么可讨论的，卡车开走了。

洪医士说：“我们走过去大概要两天的时间。”

他们顺着山路走，越行越窄。渐渐地，之薇和嵋都有些走不动了。洪医士让大家在一个大石头旁休息片刻，吃些干粮，继续向前走。忽然豆大的雨点打下来，土路立刻一片泥泞。经过一个村子已经空无一人，他们就在缺了半个房顶的屋子里和衣过了一夜。

第二天雨仍在下，他们一早继续前行，披着雨布，衣服还是湿淋淋的。快到中午，雨越下越大，很快从山上冲下一小股急流。嵋俯身绑鞋带，落下大家有十来米远。

李之薇回头招呼：“孟灵己，快点走！”却看不见孟灵己在哪里。急雨如同大幕遮盖了山、树和人，那股急流正在迅速扩张。

之薇张皇地大声喊道：“孟灵己！你在哪儿？”大家都大声叫起来。

洪医士说：“快跑！这水会把我们都冲走！”

李之薇一面跑，一面哭，一面叫：“孟灵己！你在哪里？”雨水和泪水在脸上糊成一片。

二

嵋醒来时觉得天空很大，雨已经停了，急流正在缩小。她躺在一处河滩上，觉得浑身疼痛，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轻轻转头，侧过脸来，意外地看见一双盈盈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一头银饰，显示出这是一位傣族少女。

她说话了，是很生硬的汉话：“你是谁？”

嵋说不清自己是谁，只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现在在部队医院里工作。”

傣族少女拉一拉嵋的衣袖，像要看清她的身份，想了想，指指自己，说：“阿露。”又指指嵋。

嵋用力说：“孟灵己。”

阿露点点头，说：“去家里。”一面扶嵋起身。

嵋忍着疼痛，勉强起身，随着阿露，一瘸一拐地顺河滩走了一段。转过一个大峭壁，在山坡上有三间茅屋，那就是阿露的家。

嵋上台阶全靠阿露搀扶，腿一弯动，就是钻心的疼痛。上两阶歇一会儿，让疼痛在全身蔓延开来，再一动又是锥心的痛。

上了山崖，进得屋内，阿露让嵋靠在椅上，在一块木板上铺了些干草，再铺上一条花床单，又拿出一件普通的衬衫和一条傣裤，让嵋更换。

嵋背上、臂上、腿上都有碰伤，衣服上血迹斑斑。因为左腿剧痛，她以为左腿折了。看这里的情形是不会有医生的，她也不多想，默默地照阿露的安排做了，躺在草榻上休息。

阿露似乎很满意，自到外间烧火，不多时拿了一小碗姜汤和一竹筒米饭，放在床前桌上。嵋已看出阿露生得十分娇美，像一般傣族少女一样，肌肤白皙，身段匀称，眼睛水汪汪的。房间虽然简陋，却很整洁。在炮火中怎么竟能躺在这样一个柔软的榻上？

嵋她打量着这些，说：“我莫非遇见了仙女？”

“仙女？”阿露不懂。

嵋说：“就是好人。”

阿露说：“我当然是好人，你也是好人。”两人不禁对望微笑。

嵋喝了姜汤，又谨慎地吃了一小半米饭，果然阿露小心地吃了另一半，她并没有多余的粮食。

山里的夜色来得早，茅屋窗户又小，窗外巨大的树木仿佛直压过来，屋内很暗。

阿露说：“你先睡吧，我去看看阿爸。”

嵋奇怪怎么一直没有听见有人声，想来一定是另一间房里住着老人。

嵋累极了，困极了，只是疼痛困扰着她。她想是不是该把左腿锯掉，可是别处也在疼，一会儿轻些，一会儿重些。要睡着的时候猛然一惊，又醒了，不能好好睡去。

她迷糊中听见树叶窸窣，虫声悲戚。忽然不知哪里传来嘤嘤的哭声，不觉毛骨悚然。听了一会儿，猜想是阿露在哭。她想去安慰，又不知阿露是否需要帮助，愿不愿意人家打搅，事实上她也不能移动。踌躇了好一阵，哭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阿露推门进来，坐在床前，仍在拭泪。

嵋怯怯地问：“阿露，你阿爸生病了吗？有什么我能帮忙？”

阿露忽然大声说了一句傣语，嵋从语气上猜想，她说的是：“你睡你的。”

嵋睡着了，这次睡得比较长，她醒来时觉得已经睡了好几天。想了一会儿，才想清这几天发生的事。屋内没有别人，阿露不在。她挣扎着坐起身，发现左腿已经肿得像个棒槌，皮肤紧绷绷的发亮。

她愣了一下，挣扎着下了床，看准床边一根木棒，靠着床沿蹭过去，取在手中。她左脚一碰地就是一阵疼痛，不能用力，只好拄着那根木棒，一点点蹭出房门。

中间的屋子有炉灶、桌椅，还有一个细竹编的柜子，那大概是阿露放粮食的地方，嵋想。对面的房门关着，“阿露的阿爸住在这里。”屋内没有一点声息，嵋觉得自己不能给人任何帮助，不好去打搅，又有些好奇，想结识阿露的阿爸。正要伸手去推房门，阿露进来了，她背着一个箩筐，对嵋严厉地摇摇手，又指指竹椅。嵋顺从地坐好。

阿露从箩筐里取出一些树枝木柴，放在灶下，从竹柜里取出土豆切成块，又从一个坛中取出腌酸菜，和土豆一起熬煮。那些枝柴很湿，点起来火苗不旺，满屋子白烟，两人都咳起来。

嵋看见箩筐里还有许多草叶，湿漉漉的，试着想帮忙，把它们晾开。

阿露拿过一束叶子说：“洗过的，这是药。”看来她什么都想到了。

土豆还没有烧熟，火灭了。阿露又点一次火，煮了一会儿，火又灭了，半生不熟的土豆就是她们的饭了，她给嵋盛了一碗。

嵋端起碗看着对面房门，轻声问：“给阿爸？”

阿露一愣，摇摇头，神情凄然。

那碗土豆很淡，腌酸菜太少了。嵋不知道，这一点酸菜已经算是奢侈品。她也顾不得咸淡生熟，将土豆吞下。

饭后，阿露开始煮药，一种内服，一种外敷。她把内服的药放在一个瓦杯中，对嵋说：“喝。”又把外敷的药放在一个破碗里，说：“擦。”

嵋不敢喝这种草药，望着药碗发呆，阿露又指指药碗说：“喝。”嵋却不过，一口喝下。

这时天色明亮，像是正午，阿露又指指嵋说：“睡。”又指指自己说：“洗。”便拿了些东西出门去了，想是去溪边浣洗。

嵋在竹椅上坐了片刻，忽然下了决心，走到对面屋门前，慢慢推开门，见屋角躺着一个人，穿着傣族服饰，一动不动。

“阿爸。”嵋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反应。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猛然醒悟，那人已经死了。

嵋觉得头发像要根根竖起，背上发凉。她要关门却拉不动，好容易关上门蹭回桌边，又好容易蹭回屋里，坐在床上。

那么，嵋想，阿露的同伴只是她死去了的父亲。不知已经几天了，什么原因，现在要死太容易了，原因太多了。我如果不被阿露救起，也已死了。可怜的阿露，还有亲人吗？现在该怎么办？第一件事，是我必须能走动。嵋胡乱地想着。

一会儿，阿露进屋，想起什么，又出去，端来那只破碗，递给嵋，脸上的表情是你为什么不擦药？

嵋接过碗，放在桌上，说：“阿露，我看见了。”

阿露又一愣，把碗向嵋推了推，坐在床边哭起来。

“阿露，”嵋说，“你还有别的亲人吗？”阿露摇头。嵋说：“可我们必须把他埋了。我会好起来，可以帮你。”阿露不理。

嵋不知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没有用，现在她只是个累赘，她能做的只有陪着阿露哭。阿露没有亲人，而自己的亲人又在哪里？自己那亲爱的家，怎么离得那么远？

两人哭了一会儿，阿露站起身，用衣袖擦干泪，说：“你不懂。”一面拿草叶蘸药，教嵋擦腿，再把药渣敷上。嵋把军装撕下一条，权作绷带，把腿包好，仍旧休息。

过了两天，嵋的疼痛减轻，腿肿已消了很多，看来这些草药很有效。是不是可以请阿露到丁医生手下工作？嵋这样想。阿露开始在屋后挖土，为阿爸准备一个墓穴，因为还要出去找燃料，采草药，她挖得很慢。

嵋为自己不能帮忙很不安，阿露安慰说：“你来我高兴。”

在这独家村的寂静里，人确实需要一个伴，哪怕是个累赘。

嵋已经能够思索了，她想了很多。想到生死、战争、亲人，战争中发生的许多奇怪的事。生死的界限是那么容易跨过，纵然不在战场上，谁也逃不出战争的阴影。

她想知道腾冲到底有多远，阿露说很远。嵋想既然阿露知道这个地名，就不会太远。

她开始考虑怎么样去找部队。她拄着木棒练习行走，在屋前平地上绕了几个圈，膝盖还不能打弯。她走了一会儿，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

山坡上走上来两个人。阿露听见有人声，从屋后赶过来，原来是他们最近的邻村的熟人。他们好奇地看嵋，问阿露这是谁。阿露说这是上天送来的她的朋友。

那两人走到屋后，很快掘出一个深坑，又采了一些柔软的树枝，编出一个大筐。那就是阿爸的棺木了。他们把筐拿到屋里，三人一起念诵什么，那是一个简单的仪式。然后把阿爸抬进筐内，把筐抬出屋来，转到屋后。嵋想跟过去，阿露叫她不要动。

嵋知道老人要入土了，便扶着木棒，尽量站直，算是参加老人的葬礼。

不久，三人从屋后转出，已是办完一件大事。来人中有一人汉话比较流利，他向嵋走过来。

阿露介绍说：“这是土根叔，他管这几个村子的事情。”

土根叔对她们两人说：“不远的地方还有日本人。这里是许多山中间的一个山窝，很难找到，不过也要小心。”

嵋只听清“土根”两个字，别的意思也猜得不差。

她问：“这里离腾冲远么？”

土根说：“远倒不远，就是山路难走，那边正在打仗，我们村去了不少民夫。”他顿了一顿，向屋后望了一眼，又说：“你先养伤吧。我们知道你是部队上的，是来打日本鬼子的。”

嵋说自己的医院原来在永平，要到腾冲郊外建立野战医院，路上被水冲到了这里，又告诉了部队的番号。

土根说：“知道了，遇见部队上的人就告诉他们。”两人走下山去。

阿露跪在路旁相送，然后又走到屋后。嵋拄着木棒跟过去，见一个小土堆，散出新土潮湿的气味，这就是阿爸的坟墓了。

一天，阿露去照顾她的耕地，那是山坡上小块的梯田。嵋坐在屋外，天很晴朗，远山近山层层叠叠。

那里不知住着什么样的人，嵋想。

空中有飞机的声音，这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和急促，紧接着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一道火光，在对面的山上冲天而起。

嵋惊得站起来，大声叫：“阿露，阿露！”

一会儿，只见阿露慌张地跑来，也大声叫着：“孟！孟！”

两人望着对山的火光，又惊又怕，不知该怎么办。嵋分析说，这是飞机失事了。好在树木都很潮湿，火势没有蔓延，到傍晚又下了雨，火光熄了。嵋和阿露披着雨衣站在山崖上，看见远处没有了火光，两人都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嵋对阿露说，这大概是运送物资的美国飞机。这一带天气太坏了，山太多了。阿露说：“他们很勇敢。”

次日，嵋和阿露一起去田里，见不远处树木中有一堆彩色的东西。嵋马上想到这是降落伞，那么就应该有人，活着的人。她把这意思和阿露说了，两人朝着降落伞走去。降落伞一半挂在树枝上，一半摊在地下。她们小心地拉开伞衣，果然，一个人躺在那里，是一个年轻的外国人，穿着飞行员服装。

“你活着么？”嵋紧张地问，并不指望回答。

那人睁开了眼睛，同时努力抬起右手，示意解下他的降落伞。降落伞着了雨，很沉重。她们努力卸下这个大东西，碰到他的肩部，他就大声呻吟。他的左肩受了伤，半边血染的衣服经过雨淋，成了黑红色。

“你能坐起来吗？”嵋问。

那人惊异地听到嵋的英语，脸上显出欣慰的神色，断断续续地说：“我是美国飞行员本杰明·潘恩，受伤了，跳伞了，你看见了。”他努力说出这些字，停了一会儿，又用力说：“我还有同伴——”就晕了过去。

她们无法把他抬到屋里，就在旁边迅速地搭了一个小窝棚，把他移过去。搬动时，看见他的背后衣服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佑护。”

“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佑护。”嵋默念这几个字，一下子非常感动，他们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落到这山窝里。

“他在发烧。”阿露看着那飞行员喃喃地说，“他真漂亮。”

嵋看不出。他的脸上、身上粘着颜色不同的泥土，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

嵋告诉阿露飞行员背后的字是什么意思，阿露睁大眼睛听着，说：“明白。”

嵋在昆明街上常见背着这句话的美国军人，没想到自己竟真的接触到。她这几天只觉得自己是伤员，这时忽然记起自己是医院工作人员，还做过手术室里的护士，应该对外伤有经验。她恍惚觉得一个离开了的嵋又回来了，只是没有药品，没有器械。

她想了一下，问阿露：“有盐么？我们弄一点盐水给他洗伤口。”

“用盐？洗伤口？”阿露有些吃惊，怯怯地反问。

这里盐极难得，是珍贵物品，大家连吃都舍不得。阿露经过最初的惊异，不再迟疑，跑回家去，冲了一碗盐水来。她们从降落伞上剪下布条，为伤员包扎。

嵋动作很有次序，阿露诧异地问：“你会？”

“我学过的。”嵋答。

这时伤员又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话。嵋听出来，他说的是，他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来，他问自己在哪里，说想要给家人打电话。讲了几句，又没有了声音。

太远了，嵋想。

“药——”那伤员用力说，原来他的上衣两个口袋里都装了药包。她们打开看了，嵋一面想着用过的字典，认出有一包口服的消炎药，还有一盒盘尼西林，带有注射器和注射用水，不觉大喜，对阿露说：“他有救了。”

洗干净了的年轻的飞行员，确实很漂亮。在一堆杂草中间，在生命的边缘上，虽然脸色白得像蜡，仍显出他那英俊的轮廓。

阿露注视着他，喃喃地说着什么，嵋觉得她好像在背诵一首诗。

小窝棚成了临时病房，嵋和阿露轮流守护着本杰明。嵋给他打盘尼西林，阿露给他服用消炎药，加上草药汁，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地喂。

本杰明有时清醒，好几次问起：“我的同伴？”嵋想应该去找。阿露到高处，四处瞭望，没有看见降落伞的踪迹，她们无法做更进一步的搜索。

过了两天，本杰明清醒的时间长了一些，他再次自我介绍，说：“本杰明，你们可以叫我本。”他看清楚了阿露，仿佛有些吃惊，脱口而出：“多么美！”

嵋把这话告诉阿露，又把阿露最初的评论告诉本杰明，本、露二人相视而笑。

傍晚又下起雨来，必须把本移到屋中，唯一的办法是阿露来背。阿露说她背得动。本说，这让他很不安，再过一天他就可以自己走。可是雨越下越大。嵋和阿露扶着本，本站不住，只好让阿露背到屋里。

本惊叹道：“阿露这样苗条，却是个大力士。”阿露说，她们在田间挑东西重得多呢。

大雨倾盆，雨声如雷，像要把小小的茅屋冲走。屋角漏雨，流下细细的水流，阿露用一个破盆接着。

暴雨过后，天上出现一道彩虹，长而宽的绚丽的颜色，在灰暗的天空中显得既宏伟又温柔。

“虹的桥是美丽的，虹的桥是相思的。”嵋想起俄国盲诗人爱罗先珂的这两句诗，不觉想起了无因。他在干什么？他能想象我这奇怪的经历么？如果他遇到这些，会怎样想？嵋恨不得现在就问他。

阿露要嵋告诉本，草药汁是他们的老药方，什么病都治，尤其是外伤，嵋已经试验过了。

本说：“我相信你能治好我。”

阿露说：“这药治好了很多人，如果不能治好你，这药方是废物。”

嵋为他们做翻译，但他们的话好像并不是通过翻译传给对方。

本说，他原是一个机械学校的教师，是飞机俱乐部的成员。“那就是业余开飞机。”他解释道。他又说，美国和中国是同盟国，要一起作战，消灭法西斯。他喜欢中国，觉得中国是一个神秘的地方。

阿露告诉他，她从来没有见过飞机，只在空中看见一个个黑点。她生长在这一片土地上，母亲早已去世，父亲最近也去世了，他去当民夫，中了日本人的枪弹，回来后发烧，就死了。

她忽然恐惧地看着本，莫非他也要死？嵋听着这些，传着这些。本和阿露一点也不觉得语言的隔阂，也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一个翻译。

本的情况似乎稳定，不过嵋知道应该把他送医院。可是哪里有医院？阿露从来没有去过医院，她得到邻村去问，最近的村子在三十里以外。阿露说，也许这几天土根叔会来。

阿露在她的田地附近，有几个捕小兽的陷阱，嵋到这里以后，还从没有过收获。

这天，阿露去巡视，很高兴地拎着一只湿淋淋的兔子回来。她对嵋说了一串傣语，又走进屋对本说了一大段话，本也回答了一大段话。嵋只断续听见：“我亲爱的姑娘，你藏在深山里，等我从天上掉下来，真是奇妙。等我们打败了法西斯，战争结束了以后，你到美国去上学好么？我家附近的小树林里就有许多兔子。”他们不懂彼此的语言，可是他们谈得很开心。

阿露做了一小锅兔肉，作料仍是几片腌酸菜。她只给嵋和自己各一小块，其余的都给本。本喝了汤也吃了肉，说他一辈子没有吃过这样美味的东西。嵋觉得很安慰，阿露笑了。“这样美。”本自语。

本也说起他的飞行经历，他在昆明的蓝天上打下过日本飞机。在驼峰航线上飞行，每一次都是面对死亡。他在云雾中、山谷间穿行，随时会撞得粉身碎骨。飞机升得太高时，机身外会形成一个冰壳。他几次遇到日本飞机拦截，都躲开了。

这一次，两架日本飞机围着他打。“运输机上没有武器。”本说，“不然我打得比他们好。”

盘尼西林已经用完了，口服消炎药很难控制炎症，送本去医院迫在眉睫。可是那些天不断地下雨，根本无法出门。

嵋和阿露每天讨论本的伤势和医院，本也参加。他说这个茅草屋是最好的医院，他得到了最好的护理。

可是他的体温又升高，这是阿露的手测量出来的。她们必须采取措施。

嵋和阿露商量，建议阿露去找土根叔讨办法。阿露说最好做一个担架来抬本。

这天清早，阿露去邻村了。嵋一人照顾本，觉得一天很长，本也觉得很长。他问了几次阿露什么时候回来。嵋觉得自己很无能，若是她出去办事，阿露留下来，他们两人会更高兴。

“那路很难走吗？”本问。

嵋不知道，她只能说想来还好，那是阿露走惯的。

本睡了一会儿，自己惊醒，又问：“阿露在哪里？我怕她不会再回来了。”

嵋只好安慰他，想些闲话来说。她说：“你的名字的发音在中国话里就是笨，就是傻瓜的意思，可是你一点也不傻。”

本笑了，问：“孟是什么意思？”又自己回答：“是月亮，是不是？”

嵋说孟是一个姓，中国有一位大学问家孟子，是儒家的亚圣；姓孟的人很多，若讲谐音，是睡着了做梦。

“阿露是什么意思？”

“我想是露水，是露珠，早上在花草叶子上看得见的，很好看的。不过，也许是路，或者鹿，这在中文都是同音字。我会去问她。”嵋说。本的眼睛闪亮。

黄昏时，阿露回来了，说土根叔他们愿意把本送到保山医院，次日来接。就在这天夜里，又下雨了。雨势很猛，连着下了两天。那条溪水变得很宽，水面涨上来离崖边只有一米多。她们的路断了，没有办法，只有等待。

嵋问阿露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阿露想了一下，说没有什么意思只是一种声音，阿爸叫着方便罢了。

“一种声音？”本说，随即哼起一个曲调，连续发出露露的声音，那曲调很好听，很活泼调皮，嵋想那是一首美国民歌。

“是我作的，你们不信么？”本微笑。

她们当然信，阿露尤其信。如果不是生活太困难，他们可以说得上是快活。

最糟糕的是他们的粮食快完了。阿露精打细用，把自己和嵋的用量减到最低。她用竹筒煮米粥给本，自己和嵋吃煮土豆，而且树叶越加越多。

她对嵋说：“我习惯了，只是对不起你。”

嵋摇摇头，眼中浮起泪水。心想是我对不起你，拖累了你。

还是不断下雨，阿露说这样不行，她必须泅水去找粮食。嵋问：“你会游水么？”

“当然会。”

可是嵋有些怀疑。生长在大山中，怎么会游水？不过阿露是百能百巧的。到后来她们觉得再没有支援，体力很难维持了。这天，阿露决定要游过那一片洪水，去找粮食。

她和嵋走到河滩上，嵋不放心地问：“阿露，你真会游水么？”她还是不大相信山里人会熟悉水性。

阿露不答，冷静地望着那一片水，慢慢向河里走去。嵋一把拉住她，说：“不要冒险！”

这时，河对岸的路上出现一个人，背着箩筐，向她们招手，并且大声喊着什么。阿露喜形于色，也挥动着手臂。那人是土根叔，显然是送东西来的。

要是能打旗语就好了，嵋忽然想起中学时的童子军课，挥动两面小旗，就能和远处的人互通消息。

阿露和土根叔挥舞手臂踢动双腿，也收到旗语效果。他们交流的结果是阿露不要泅水，土根叔把东西送过来。

嵋问怎么送过来，阿露说她也不知道。溪水仍在流着，并不很急，可是没有回落的意思。阿露说，土根叔要办的事总能办到。

她们回到屋里等，阿露对本说他们有希望了。她讲到土根，讲到粮食，讲到土根送粮食。

本认真地听着，似懂非懂，说：“只要有你，一切都会好。”

他们足足等了一天，又是傍晚，屋外有叭叽叭叽的脚步声。土根背着箩筐进门来了，他累坏了，浑身淋得透湿。

阿露帮他卸下箩筐，一面说：“这样重。”

土根坐下来，休息了好一阵，听阿露讲了情况。他对本说：“你们都是勇敢的飞行员，来和我们一起打日本鬼子。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要尽力把你送医院。”嵋传达了。

本很虚弱，点点头，用力伸出右手。他想和土根握手，表示感谢。

土根关心地问嵋，他要什么。嵋解释了这礼节。土根走过去握住本的手，把它放进被子里。

土根和嵋和阿露商量送医院的问题。土根说：“我来的路太难走了，带一个病人是无法走的。你们尽量多维持几天，等水势小些我们尽快送他去医院。”他又对嵋说：“你的医院在找你。他们要求各村互相通知，一定要找到你。现在道路不通，你在这里算个医生吧。”

嵋知道部队已有联系，很高兴，说：“我不着急走。在这里，还能帮点忙。若说做医生，我可比不上阿露，阿露已经把我治好了。”

土根沉重地说：“坚持两天吧。”说着，一歪身在竹椅上睡着了，他太累了。

次日清早，土根叔便走了。他向山上走去，不久隐没在丛林之中。

只有等待。本的兴致还是很好，但明显地一天比一天虚弱。盐已经没有了，只有用草药汁洗伤口。嵋很抱歉地想，这种草药汁是不是会越洗越坏。

一天晚上，本说要唱歌，阿露先唱了一首民歌。本低声断断续续地唱起来，唱的是《我可爱的家》，他一开头，嵋就跟上去。

本只唱了一句，就听嵋唱，眼睛却看着阿露。唱到最后，他又加入：

Home， sweet sweet home，

There's no place like home，

There’s no place like home.

家，可爱的家，

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比不上我的家。

本低声说：“我们打法西斯为了你的家，我的家，他的家。”他的嘴角牵动，想要露出笑容，“这里也是我的家，是不是？”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到远方的小树林旁的自己的家了。

第二天，本陷入昏迷状态，一天也没有吃东西。他好像已经没有一点力气。阿露喂水，在他耳边轻轻地呼唤，他睁开眼睛，目光是茫然的。后来看见了阿露，好像明白一些。他用眼光寻找什么，阿露把他的东西一件件拿给他看。他盯住他的上衣，衣上有肩章；又盯住上衣口袋上的一个标志，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所属的航空队。他要把那肩章和标志都拆下来，阿露照做了。他用眼光寻找嵋，嵋依照他的目光，取出口袋里的军人证。

本用力说：“交给——”

嵋听不清他要交给谁，便轻声问：“交给你的部队吧？”本闭上眼睛又睁开，是点头的意思。

嵋小心地把那几样东西包好，又对本说，我会找到你的家，告诉他们你唱的歌。本又闭一下眼睛。

他再睁开，仅仅来得及看了阿露一眼，又闭上了，永远地闭上了。

她们把本放在阿爸躺过的地方，为他停灵。他实在不该死，他那么年轻，那么善良。

三天后，她们把本葬在屋后，用两个异国少女的泪送别他。本躺在阿爸旁边，青草在那里生长，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

许多年以后，美国军方来寻找在二战中牺牲的美国军人骸骨，在这里找到了本杰明·潘恩。

天晴了，水落了，嵋走出山谷，恍如隔世。回头看那小茅屋，只见山崖峭壁。小茅屋真的存在过么？她怀疑，却觉得本和阿露仍在说话。

阿露：小时候我走在山里。大山小草都是我的伴，几乎看不见人。现在居然有一个外国人，隔着山隔着海，从天上飞来。我不懂他的话，可我觉得我们离得很近。

本：阿露，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落在你家里。你的茅屋给了我最后的荫庇。我比我的伙伴幸运得多，因为遇见了你。

阿露：本，你是好人。

本：你也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

本的声音清亮，阿露发出轻轻的笑声，两人的声音和在一起，飘远了，飘远了。

嵋走着，眼泪不断地流下来，她用手帕频频擦拭。她不能哭，前面等着她哭的事情多着呢。

三

高黎贡山麓打郎镇，曾经相当繁荣，房屋依山而建，绿树环绕，颇具特色，是历来马帮歇脚的地方。我军攻打高黎贡山时，某师曾在这里设立师指挥所，随着阵地前移，这里设立了收容站，接纳伤员和掉队的士兵。以后，战场移往腾冲郊外，这里成了一个简易的招待所，也是过往军车的驿站。

招待所大门外墙上写着大字标语：“抗战是我们中华民族求生存、争人格的唯一出路。”

两排房屋，经过战乱，大都破损，勉强避风雨而已。每排房屋中部都有一个敞间，前面无墙，是公共场所。现在贴了各种通知和宣传品。院中有几棵叶子花树，正在开花。紫色的花朵给破败的景象平添了几分活泼。

孟灵己依照土根叔的安排，在这里等候开往前方的军车。她站在树下，聚精会神地望着大路。上午已经两次有军车开过，他们都拒绝了嵋的请求，说是车太满了。下午有一次，司机同意了，坐在副驾驶位上的人反对。嵋只好眼睁睁看着车子开走。

又有两辆车到了，它们一直驶往后院。嵋想去联系，却觉得没有希望，站在树下思索，心里复述着要搭车的理由，想要说得动人些。一阵风过，头发上、衣服上落了好几片紫色的花瓣，也不觉得。

“孟灵己？”一个声音，陌生的，似乎又是熟悉的。“孟灵己！”声音大了一些。

谁在叫我？这里有人认识我么？嵋回头看，眼前是一个青年人，穿着美军服装，态度文雅，容貌有些像外国人。嵋很容易地分辨出，他是从军的学生。

“对不起，”那人说，“我想我没有认错人。”

“我是孟灵己，你没有认错。不过——”

“我应该介绍自己。”那人微笑道，“我的名字叫冷若安，我们是同学。”

哦，冷若安。嵋立即想起，这是梁先生最得意的学生。遂道：“你是冷若安？我知道的，不过人和名字对不起来。”

“你在这里等车吗？”冷若安问。

“就是，你有车吗？”嵋急切地问，“你往哪里去？”

“当然是腾冲。”冷若安答，“我从昆明来，是去运药品的，和斯宾格少尉一起。他开车，路好走的地方我也开一段。我们在这里打尖。”

“昆明？”嵋睁大眼睛，这是多么亲切的地方，又是多么遥远了。

“不过这次回去，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药。”冷若安停了一下，又说，“你来，你来看这里。”

他引嵋上了台阶，走进敞间，墙壁上贴了许多通知一类的纸张。在墙角不显眼处有一张纸，上写：寻找孟灵己。又有几行小字：我院人员孟灵己于行军中散失，有知其下落者，速报腾冲上绮罗野战医院。

“我昨天就到了，怎么没看见？”嵋说。

“我刚到，一眼就看见了。”他们都笑了。

“揭掉吧。”嵋伸手揭去那张纸，“孟灵己已经出现了。”她把纸放在衣袋里。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就在这里，你果然在这里。”冷若安望着那贴过寻人启事的墙。

“我应该赶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你的车能带人吗？”嵋问。

“我想没问题，我们去找斯宾格少尉。”冷若安引嵋向屋后走去，“我们的车上有两位女士。她们到这里办事，不去腾冲。”停了一下又说：“有一位还说是你家的亲戚。”

“亲戚？”嵋想，“莫非是玹子到了？”

屋后空地上放了几张桌椅，一位美国军官和两位女士在那里喝茶。军官看见嵋，不等介绍便请她坐。嵋还来不及回答，目光先落在那两位女士身上。

在军装单调的颜色中，女士们的衣着可谓绚丽。一个穿着宝蓝色有淡色花朵的外衣，一个穿着深绿色印黄色方格的外衣，都穿着深色工裤，想是为了旅行方便。穿蓝色外衣的不是别人，正是吕香阁。

吕香阁机灵地站起，迎上来说：“是小姑姑么？长这么大了，又穿了军装，简直认不得了。”

嵋微笑道：“你怎么来了？来打仗么？”

吕香阁也微笑道：“我是办俗事的人，办的都是上不得台盘的事。”一面对穿深绿外衣的女子说：“这是孟家二小姐，认识吧？”

那女子站起说：“孟教授是人人都知道的。我叫和美娟。孟二小姐请这里坐。”

冷若安拉过两把椅子，和嵋一起坐下了，先和斯宾格确定了嵋能搭车，大家随意谈话。

谈话中，嵋知道和美娟是哀牢山中一位女土司。中学课本中有关于土司制度的叙述，现在眼前竟坐着女土司，嵋颇为好奇。

仔细打量，觉得和、吕两人都有一种媚态，却又不同。吕较柔和，也可以说是狡猾，和则较冷，略带肃杀之气，想是当土司当的。若是两只狐狸，前者是银色的，后者是红色的。嵋立刻又抱歉地想，怎么把人想成狐狸。

吕香阁说：“小姑姑从军影响很大，常听见来喝咖啡的学生们说起。”

嵋道：“有什么好说的。你从昆明来？”

香阁道：“是啊。我去看过祖姑，他们身体都好。真没想到会遇见你。说来不好意思，我到昆明也五六年了，不敢去见上人呢，怕嫌我做的事不光彩。”

嵋道：“工作当然是很忙的。”

吕香阁面有得色，“真忙呀，忙得四脚朝天。你还不知道么？我的咖啡馆扩大了。”

冷若安看见嵋的黑发上有一片花瓣，宛如一件饰物。嵋略摇头，花瓣落下了。若安觉得惋惜。

嵋转脸道：“这位吕小姐在昆明开了一个绿袖咖啡馆，你去过吗？”

若安道：“对不起，我只去茶馆。想来斯宾格少尉一定去过。”他又用英语说了他们的谈话。

斯宾格道：“当然了。不然我怎么认识吕小姐，而且成了好朋友。”

这时又走来一个美国军官，他从腾冲那边来。大家问他战况。他说大大小小已经打了几十次，向前推进十分困难。大家用英语谈了一阵。和美娟不会英语，吕香阁随时为她翻译。

不久，谈话自然地分成两组，三位男士说英文，三位女士说中文。

香阁说，咖啡馆加了舞厅，经营很顺手。嵋很想家，想念昆明，觉得吕香阁说的琐事都很有趣。

和美娟说：“孟小姐，我见过你的。那是你小时候，在龙尾村，不止一次。”

嵋说：“是吗？我没有印象。”她不知道，当年青环描述的，用蜈蚣咬人并迫使她跳江的，便是眼前这漂亮女子。嵋想问问土司的职责，却不知怎样说起。

和美娟常和钱明经在一起，对学校的人物很熟悉。她说，孟先生住的腊梅林，萧先生种的菜地，她都去参观过。

谈话又会合了。吕香阁说她的咖啡馆是一个文化沙龙，她不无遗憾地对冷若安说：“冷先生不曾来过，倒是有很多同学都来。庄无因也来。”她对嵋说。嵋有些诧异，脸微微红了。“他们有时全家来，有时庄无因一个人来。”吕香阁又说，有些不怀好意。

嵋很快镇定下来，坦然地问：“你看见无采吗？她也长大多了吧？”

“无采倒不曾见。”吕香阁想了想，又说，“对了，好像和庄太太一起来过。她长得很高。”

“我们该走了。”冷若安对斯宾格说，“山路很难走，不知要用多少时间。”

吕香阁说：“我们两人不走，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说着安逸地拿起茶杯，对斯宾格一笑。

余人都站起身，准备上车。忽然阴云四合，天色很快暗下来，又下雨了，雨点有蚕豆般大。

斯宾格说：“今天怕走不成了。”大家复又坐下，又等了一阵，雨越下越大，便决定留宿一晚，次日出发。

嵋说：“既然这样，我先回房去。”斯宾格热情地留她一起晚餐，嵋辞谢了。

冷若安陪嵋向住处走去，说：“我倒认识你真正的亲戚，你的表哥澹台玮。”

“是吗？”嵋高兴地问，“玮玮哥在哪里？”

“我们在译训班是同学，他现在大概在腾冲。”

“那么，明天就能看见他了。”嵋说。

他们走到嵋的住处，那是这一排房屋尽头的一间，一个大通铺，只有嵋一人。墙的一角漏雨，雨水如注。

“我有办法。”嵋说。迅速地把垫在被褥下的油布抽出，做成一道墙。

冷若安说：“只堵不行，必须疏导。”他把墙角的砖拿掉几块，果然水向下流去，铺面上的积水少了。

“多谢，多谢。”嵋说。

“你在这里都吃些什么？”若安问。

“大门旁边有一家小店，卖米线、饵块什么的。”嵋指着大门的方向。窗外的雨连成一片，遮住了一切，显然无法出门。

冷若安点头不语，从背包里拿出两张报纸递给嵋，说：“你留着看。”自去找管事人员，安排住处。

回到敞间，见斯宾格等人摆出了食品，有面包、黄油、果酱、压缩饼干，一小罐肝酱。

吕香阁说：“如果有原料，我可以做汤。”

“你做的汤一定好喝。以后你到美国来，我们去旅行，可以野炊。”斯宾格说。冷若安拿起自己的一份。

吕香阁说：“是送给孟二小姐吧？我这里还有东西。”遂把两个苹果放在若安面前。

冷若安没有理会，向斯宾格说了一声，仍只拿了自己的一份。

嵋见冷若安拿了食物来，很惊奇，说：“我并不需要吃东西。”

冷若安道：“人怎么能不吃东西。”

嵋说：“我吃了，你还有吗？”

冷若安道：“我当然有，你放心吃吧。”

嵋说：“我总在分别人的口粮。先分阿露的，又分你的。”

冷若安道：“阿露是谁？你的经历好像很有传奇色彩。”

嵋只说阿露是一位傣族姑娘，便不再说话，她不想说她的经历。冷若安也不再问，放下东西，说了自己住处，转身要走。

嵋举着手中的报纸，说：“我看过报上的消息了。”

那是两张《云南日报》，报上刊载了昆明教授们在一次集会上的演讲。孟樾的一段很长。他说，盟国反攻顺利，敌人马上可以崩溃，但崩溃前必做最后挣扎，我们必须做战至最后的准备。太远的问题不必谈，目前急需解决的是军队的给养问题，还有医疗问题。给养必须跟上，才能增加远征军的战斗力。医疗也是保证战斗力的必要条件，反攻力量一点一滴均须珍护。

冷若安道：“我读到时，完全没有想到会遇见你。”

爹爹和我在一起，嵋想。眼望着那些食物，觉得颜色十分好看，而且香气扑鼻，忽然感到饥饿难当。

“你吃饭吧。”冷若安说。

“你呢？”嵋问。

“我有饭吃。”冷若安说着走开了。

嵋坐在通铺上自用晚餐。饭后，又翻来覆去看报纸，上面的事都很亲切。放下报纸后，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寻人启事，又看了一遍。一面想，把自己弄丢了，让人寻找，这就很古怪。她把这张纸仔细抚平，仍旧叠好，放在背包里。

她注视着从墙角流下的雨水，想到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面的诗句：“雨脚如麻未断绝。”她和小娃一起读这首诗时，注解里说有一种本子是“两脚如麻”。当时他们讨论应该是雨还是两，爹爹说，让他们自己体会。

现在她体会到了，应该是雨不会是两。看那雨水，在墙角肆无忌惮地不断流下来，什么时候能断绝？

她想把这些念头告诉小娃，又想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全家人在一起痛快地说一说自己的经历。还有，还有无因。

她拿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想托吕香阁带回家，写着又自己暗笑，吕香阁岂是带信的人。便搁笔不写，把纸条也塞在背包里。

至少明天可以见到玮玮哥了，嵋想。还有冷若安一起走，不觉感到平安。

冷若安走到自己住处，见房顶正中也在漏雨，想了想，仍回到敞间。斯宾格已又摆出一份食物。冷若安坐下，见雨水在檐前形成一道帘幕，简直看不清外面景物，雨丝飘了进来，靠台阶处湿了一片，里面并无影响，说：“这里倒不漏。”

斯宾格说：“房间里漏吗？不要紧，可以用雨布。”又问两位小姐要不要雨布。

和美娟说：“我先去看看。”起身去了一趟，回来说：“我们的房间不漏。”她们显然得到了照顾。

大家吃过东西，仍坐着说话。冷若安先告辞，他回房支起了雨布，好像半个小帐篷，坐在里面静听雨声。他眼前不觉出现那寻人启事。“孟灵己是我寻到的。”他想，感到十分安慰，却又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惆怅。

不久斯宾格进房来了。冷若安原以为他会很晚回来。

斯宾格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说：“我想多和小姐们待一会儿，不过太累了，明天还要开车。”

冷若安让斯宾格睡在离雨布较远处，自己靠近雨布睡了。

大雨在半夜时分停止。次日清早，大家在敞间告别。吕香阁说她会告诉祖姑，看见嵋了，嵋很好，只是瘦了些。

嵋微笑道：“最后一句可以删掉。”

斯宾格拥抱了两位女士。他并不知道她们此行目的，她们要搭车，他就带她们一程。

冷若安让嵋坐副驾驶座，自己和另一位军士在后面药箱堆里摆出了座位。车子开动了，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转过山坳不见了。吕、和两人放下挥动的手臂，长吁了一口气，仍回敞间闲坐，她们在等候什么人。

约在中午时分，一个中年人，穿一身黑色短衣裤，走进敞间。看见她们，高兴地说：“和小姐，这里可容易找？”这是瓦里大土司家的管事。

瓦里大土司曾派过一位管事去龙尾村邀请孟先生到土司府讲学，孟弗之没有应邀，是白礼文去了。

现在大土司已经去世，儿子瓷里袭位。瓷里有经营才能，做着各种生意，其中也有烟土一项，已经有几年了。这管事也不同于老管事的温厚有礼，招呼过和美娟，眼睛四处张望，显得机警精明。

当下和美娟问：“只你一个人来？”

管事见敞间里人来人往，便说：“请二位小姐到屋后说话。”

他们到了屋后一个僻静处，管事说：“这批货不得手，十天半月来不了。两位等不了那么多时间，瓷里土司说就先请回吧。”

和美娟微愠道：“说好了要和瓷里土司谈，怎么不露面？”

管事赔笑道：“瓷里土司说，过几天到平江寨去。”

和美娟道：“货没有，又来做什么？”

管事静了片刻，说：“有一箱玉器在车上。”

和、吕二人大喜，走出来看，见一辆旧吉普车停在路旁。

管事说：“就用这辆车送二位到平江寨吧。”说着，递过一叠纸，是玉器清单。“东西太多摆不开，到了再看吧，小人告辞了。”

他又机警地前后看看，向屋后走去。

和美娟对吕香阁说：“怎么样？到我那里看看。他们安排这车子到平江寨，就不会多走一步。”

吕香阁只知和美娟是平江寨女土司，这时要到平江寨去，觉得新鲜，便说：“有机会看看你管辖的地方，真是三生有幸了。”

美娟笑笑，道：“你可不要期望太高。”

车子向保山方向开动。到大理停了一晚，沿途有许多军车奔赴前线。有人对这辆车投以诧异的目光，却也不来多管闲事。这平江寨在哀牢山中，从大理出发，行近楚雄时，走上一条小路，小路通向大山深处，连续拐弯，渐行渐高，路面更是泥泞难行。直到下午，车子转过一个山脚，望见远处一片树木。

和美娟指道：“前面便是平江寨。还有十几里地呢。”

道路太陡，已经不能行车。和美娟要吕香阁在一块大石旁等候，她去叫人抬东西。

吕香阁说：“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让我一个人等着。”

和美娟安慰道：“越是荒无人烟，才安全呢。”打发车子开走，自己卷起工裤裤脚，往前去了。

吕香阁坐在大石旁箱盖上苦等，前后左右四处瞭望，生怕有什么东西钻出来。路虽难走，山峦树木却颇秀美。她无心观看，只觉得等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看见和美娟坐在竹椅上，几个人簇拥着走近了。

和美娟笑说：“你看，我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她另带了一张竹椅，让吕香阁坐。竹椅承受了重量，发出吱呀的响声，吕香阁生怕跌进山沟，紧紧抓住扶手。几个村民把她们和那箱玉器抬进了平江寨。

从汉朝起，中央政府施行用本地人管理本地人的政策，设立了土官。到了元朝发展为颇完善的土司制度，按管辖领地的大小，设立了不同等级的土司，他们受到中央政府的封赠，管辖自己一片领地。瓦里家受封为宣抚司，从四品，是云南有数的大土司之一。平江寨管辖约一百来户，称为蛮夷长官司，是土司最低的官级。

经过明末清初的改土归流，土司制度逐渐消亡。民国初年，云南这种边远地区，还有土司存在，权力已大减。大概是最后一代了。

平江寨所属人家，分为几个村庄，房屋都很简陋，只蛮夷长官司署稍具规模，经过多年的修葺改建，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和美娟的住处倒还整齐，檐边壁上都照白族建筑习惯，有镂空花纹和彩绘鸟兽。敞厅正中供了一尊白玉观音像，像不大，但十分秀美。和美娟笃信观音，有问题便向观音菩萨请示。

她们到后，有些村人来见女土司，吕香阁自在房中休息。

一时和美娟来招呼她吃饭，说：“这是延迟的午饭，提早的晚饭。”

吕香阁最关心的不是饭，而是那箱玉器。厅中桌上已经摆好饭菜，很是简单。

饭间，和美娟说：“我们这里很穷，很闭塞。这几年受外来风气影响，各方面才有些改进。以前汽车还开不了这么近。”

吕香阁心想，这里的生活水平果然不如城市里的普通人家。

饭毕，和美娟引吕香阁到旁边一个房间。这大概是她的密室，房间不大，除桌椅外，没有多余的摆设。她们带来的箱子摆在一张矮桌上。

和美娟关好了门，打开箱子，将箱中物品一件件取出，有云南的翡翠，有缅甸的黑玉，质量都一般。两人平分，你一件，我一件，没有争执。快到箱底了，一块拳头大的玉石引起了她们的争论。这块玉作乳白色，光泽极好，顶上有一圈嫩黄色璎珞式样花纹，纹路清晰，是半成品，并未做成什么物件。

和美娟说：“这块玉不必做了。配一个硬木底座，就能卖个好价钱。”

吕香阁道：“这件好东西，怎么混在这里？”

和美娟说：“我想这是瓷里土司给我的。”

“怎么知道是给你的？我们对半出钱的呀！”吕香阁问。

和美娟笑道：“你做玉器才多久，也都是从我转手的。这点就莫争了。”

吕香阁知道争不过，只拿着那块玉，慢慢抚摸。

美娟伸手取过那块玉，放在自己一边，再去看箱底，轻声叫道：“有了，有了。”原来箱底有几个布包，正是烟土。

香阁也惊喜道：“有货，为什么骗我们？”

和美娟略一思索道：“我明白了，你猜猜。”

香阁绕着箱子走了一圈，说：“想来是怕遇见检查，我们会慌张。全不知道，就会镇定。”

美娟盯着她看：“原来你真这样精明。”两人分好烟土，不再提那块玉。

夜间，吕香阁因没有得到好玉，心中别扭，不能入睡，坐着发愣。听见隔壁有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爬来爬去。她猛然记起曾听荷珠说，和美娟也养毒虫。这可能是毒虫在爬。

她举着煤油灯，仔细查看床铺，床上很干净。偶一回头，见靠墙处有一根弯曲的长棍，向墙角移动，钻入洞中不见了。正是一条蛇！她紧紧抓着煤油灯，定了一会儿神，下意识地向门走去。刚要开门，又缩回手，门外还不知是怎样的情况。总之是不能睡觉了，她坐在床沿，闭目休息，想有情况就夺门而出，不知不觉却也睡着了。一会儿又惊醒，拉过一把椅子，用椅脚塞住墙洞，才和衣而卧。早上起得晚了，走到敞间，见和美娟坐在那里，观音像前已经上了香。有人来向她禀报，说前几天县里来征调民夫，又派出了十个人，今天出发。若是土司今天回来，没人抬竹椅了。上个月已派了二十个人了。

早饭时，吕香阁说：“我们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我今天就回昆明去。”

和美娟笑道：“你怎么走？”

吕香阁道：“你能不能派人送我到楚雄？”

和美娟道：“哪里派得出人，刚刚说过征民夫，你没听见？”

吕香阁想说房里有蛇，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在山里一条蛇算得什么大事。

停了一下，和美娟说：“那批货还没有明确交代，明天瓷里土司要来我这里，你何不等见了他再走？”

香阁听说瓷里要来，便赶她也不会走了。

晚上，两人饮了几杯糯米酒，像大多青年女子在一起谈话那样，话题不觉转到两人的终身大事。

美娟很坦率：“对我最合适的人，就是瓷里土司。他家业丰厚，你别看他是土司，还想出国留学呢。只是我不喜欢他。”

香阁道：“土司嫁土司，真是门当户对，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美娟道：“你知道，我有什么大事都是观音菩萨指点，指点得我的路越走越宽。当初我到昆明上高中，也是经过卜卦。瓷里的事我在观音菩萨前算过命，没有结果，算不出来。照说，跟着他能过上好日子。不过——”

香阁忽然想到钱明经，便笑说：“你喜欢谁，我知道。”

美娟略显喜悦，又马上变成一种冷漠的神情，“钱明经？可是他不愿意娶我。也许哪天，我会——”

香阁开玩笑地说：“杀了他？用毒虫？”看见美娟的神情又变成严肃，连忙说：“开玩笑，开玩笑。”

美娟的神情缓和一些，站起来，说：“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香阁又试探道：“你和瓷里土司一起出国不是很好吗？”

美娟叹息道：“瓷里也有他的想法。他对我不错，可一切都是未知数。”说着，转过话题问道：“你呢？你现在认识的外国人不少。”

“没有一个可以谈终身的。”吕香阁回答。两人互相同情又警惕地对望了一眼。

过了一日，不见瓷里土司来。吕香阁想参观和美娟的玉器，和美娟说：“过几天再说，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香阁便在自己屋里摆弄那些玉器，换了一个箱子，仍把烟土装在下面。

又过了一日，早饭时，和美娟换了一身鲜艳的白族服装，白上衣，红坎肩，衣裤都有很宽的花边，显得十分窈窕。头上的装饰，宛如戴了一顶漂亮的帽子，衣襟上戴着玉坠，手上戴着玉镯。香阁便知瓷里土司要来，便也要换一件衣服。她带的衣服不多，左看右看，挑了一件蜜色为底，上有红蓝绿黄颜色的碎花旗袍穿了。

和美娟上下打量，说：“你已经猜着了。”果然早饭后，瓷里土司骑马来到。

三人在厅上相见，香阁先吓一跳。原来土司相貌奇丑，五官好像都排错了位置。他中等身材，穿着长袍，马褂上绣着花朵，看去不知是哪个时代的人。

他与和美娟先谈了一阵田地的事，目光不时飘向香阁，每次都遇到一个灿烂的笑容。

后来谈到这批货，美娟道：“有东西不告诉我们，是怕我们露馅。”

瓷里道：“没有心理负担，好对付检查。”美娟请瓷里到小房间查看货物，把香阁关在门外。

一时两人出来，瓷里说：“这批货卖给你们，我很吃亏。玉器普通，土是上等的。”因问：“吕小姐到昆明多久了？”

香阁道：“我跟着祖姑，就是孟樾先生的夫人，到昆明已经五六年了。”

瓷里很高兴，说：“原来你是孟先生的亲戚。先土司很崇拜孟先生，把孟先生的书让人抄了，挂在墙上。”

香阁道：“听说瓦里大土司最敬重读书人。村民都明白事理，比别处强多了。”美娟看了她一眼，轻轻咳了一声。

谈话间，香阁知道瓷里除了烟土外还有盐、茶等生意，赞叹道：“土司真是能干人。”

瓷里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大小土司，辅助军队打日本，出钱出力，眉头也不皱一下的。”

吕香阁又要称赞，美娟抢着说：“抗日的道理人人都懂。便是我这小寨，也是尽所能地出钱出力啊！”

瓷里道：“也不尽然，腾冲山里的马福土司常在抱怨，事情太多，仗还打不完。”

香阁抢着说：“哪能都像瓷里大土司这样明白？！”说着嫣然一笑。美娟又看她一眼。

中午，美娟设了一席小宴。有一个薄荷牛肉，是用田埂上的野生薄荷和牛肉一起炖煮的。美娟说，知道瓷里喜欢这道菜，特地做的。

香阁说：“什么时候土司到昆明来，我做西式肉汤招待。”

瓷里笑道：“那好啊。过些时候还有货，你们再跑一趟，顺便到我那里看看。还可以看见孟先生的文章。”

瓷里盘桓了一天后离开。美娟心里酸酸的，对香阁说：“我有一个发现，瓷里土司很注意你。”

吕香阁略显得色，马上把向上的嘴角改成一个赔笑，连说：“哪有这事，哪有这事。”

又过了一天，美娟安排了一匹马，着一个老汉送吕香阁到楚雄。吕香阁到了楚雄，很快搭上军车，顺利地回到昆明，回到翠湖边上的绿袖咖啡馆。

四

六月的骄阳正在增加威力的时候，中国军队正在祖国的边陲攻克一个又一个敌人工事，一寸一寸地夺回自己的土地，可以说每一寸土地都是鲜血浸泡过的。

一天又一天，每一天都有多少年轻的生命在这里牺牲。若是灵魂都能从天空下望，他们应该已经形成一个硕大的网，庇护着自己的同伴，向胜利走去。

一天又一天，部队逐渐靠近了腾冲城。

永平医院在上绮罗村附近成立野战医院，已经近一个月了。这个野战医院属高明全师，现在运行正常。每天都有伤兵送来，一部分经过处理后运往保山，一部分留在本院治疗，也有一部分就在这里死去。

严颖书急促地走过细树干搭成的走廊。在医院入口的护士台前，听见有人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澹台玮。”

“你是姓澹吗？”护士不认识这个字，好奇地问。

“我复姓澹台。”这是回答。

严颖书愣了一下，向护士台走去。一个穿美军服装没有军衔标志的年轻人靠在护士台前，分明是澹台玮。

“嘿，嘿！”颖书拍了玮一下，“我们又见面了。”

玮正看着一个表格，抬头见是颖书，高兴地说：“我到医院来，就想有可能见到你和嵋。嵋呢？她也在这里吗？”

颖书迟疑地说：“她还没有来。”他不知道怎样说嵋的失踪。“先说说你吧，你怎么了？”他问玮。

“小问题。不过是蚊子咬了，不知怎么竟成了一个洞。”

玮指指卷起裤脚的右腿，小腿下部贴着一块纱布。联络组的军医回昆明休假，这纱布是他自己贴的。他们走进一个房间，那里算是一个治疗室。洪医士打开纱布，伤口发炎了。洪医士小心地操作着，用镊子夹着棉花清洗。棉花球居然掉进洞里，又夹了几下才夹出来。

“疼吗？”洪医士问。

颖书替玮说：“当然疼，这么深的伤口。这里的蚊子有毒，弄不好腿都要锯掉。你收拾好了，到行政办公室来找我。”

玮点点头，看着伤口。伤口里滴进双氧水，冒起很多泡沫，洪医士一遍一遍用棉球拭去，最后塞上棉花，用绷带包扎起来。

玮想，真是莫测高深，简直像负了伤。道过谢，正要出门，不远处病房里传出一声惨叫：“还我的腿！还我的腿！”另外一个声音：“人家命都没有了，你少一条腿算什么。”洪医士匆匆向病房走去。

玮绕过走廊，看见木板隔出一个空间，钉着一块小木牌，上写：行政办公室。正有人走出来。

他走进去，颖书刚从桌边站起，说：“我正要再去找你，坐一会儿吧。”

玮坐下了，说：“你的工作很复杂。”

颖书苦笑道：“天天面对伤残病痛，还有各种各样的关系。你知道我本不是敏感的人，现在连感都没有了。”

玮想，那么嵋呢，她那样敏感，那样富于同情心。不过，他相信她会对付一切事。

彼此谈了些情况。远处炮声隆隆，颖书道：“今天伤员不多，明天还不知怎样。”

玮问：“前天空投了一批物资，都搬回来了吗？”

颖书道：“全院人都出动了，总算没淋着雨。”

“嵋怎么还没来？”玮忍不住问。

颖书含糊其词：“我原想留她在永平，那边也需要人。”

“那么她不来了？”

“她要来的。不过我们需要等待。”

玮有些不安，问：“她出了什么事？”

又有人来找颖书。颖书对玮说：“你先不要走，今天有送药品的车从昆明来，可以听听昆明的事。”颖书走出门，因为又可以拖延回答，心里庆幸。他几次想说嵋失踪了，但说不出来。回头就告诉他，颖书想。

玮在医院走了一圈，打算看看就回住处。在手术室外遇见洪医士和丁医生，两人拿着一个药盒正在看说明书。

“孟灵己在就好了。”丁医生说。玮不由得走过去，洪医士先说：“这儿有一位翻译官。”

玮要了纸笔，马上将说明书译出，只是有些专用名词他不知道中文，抱歉地说：“几个专用名词一定有现成的译法，我只能说说大意。”

丁医生看了他的译文，高兴地说：“有帮助。专名词我认得两个，可是还有几个不认得。过几天，还有美国军医来。不过，他们不能告诉中文。”又叹息道：“孟灵己在就好了。”

玮便问：“孟灵己出了什么事？”

丁医生觉得这个人和孟灵己没有关系，便不回答。这时，外面一阵乱，好几个人大声说：“昆明来车了。”

大家走到门外，见两辆卡车停在坡下。已经有人在抬东西，两个人抬着一个纸箱，走过玮面前，其中一人竟是冷若安。

玮叫道：“冷若安！你从昆明来吗？”

“我运药品。你怎么在医院里？你负伤了吗？”冷若安吃力地大声问。

玮摇摇手，一瘸一拐走下坡去，要参加搬运。人们给他一些小物件。上坡时，又遇冷若安下来。

冷若安问：“没看见她吗？”

“你说谁？”

“孟灵己呀，她跟我一起来的。”

“怎么，她回昆明了吗？”玮诧异道。这时，似乎在配合他们的谈论，好几个声音在叫孟灵己。

嵋出现了，戴着草帽，背着背包。玮第一次看见穿着军装的嵋。军装很肥大，嵋在里面摇摇晃晃。嵋走到他面前举手行了一个军礼，虽然憔悴，好看的笑容依旧。“孟灵己！孟灵己！”还有人在叫。玮很奇怪。

嵋看见玮的腿上缠着绷带，担心地问：“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玮说：“不过是蚊子咬了，倒是你怎么了？”

嵋的眼泪扑簌簌落下。这时李之薇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嵋，拉着向一边走。

嵋回头说：“以后再说，现在先去搬东西。”一面抹着眼泪，和李之薇一起跑走了。

冷若安对玮说：“她失踪过了，是我把她找回来的。”见玮关心的样子，补充道：“她是被山水冲到一个地方，详细情况也没有多说。”

玮又搬了一阵，没有见嵋，她已被护士们拉到屋内。

天色又一磴一磴暗下来，已是回营时间。见冷若安还在卡车旁搬最后几个箱子，玮说：“到哪里去找你？”

冷若安说：“我在保山，属美国军医部门，我是运输兵，又是游击队。”说着从卡车上顺手拿下一根木棍递给玮，“正好你用。我知道你在师部美军联络组，我来找你。”

两人都知道，在战争中地址隔几天就要变动，哪有机会拜访，不过说说也很安慰。玮把木棍向上举了举，表示感谢，拄着木棍回营去。

过了几天，人们大都知道孟灵己落难独家村的事。护士们要她讲一讲，总没有机会。正好玮来换药，傍晚，和嵋、之薇同在屋外树下吃晚饭。

玮说：“我还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事？”

嵋说：“当然要告诉你，还要交给你一件东西。”

说着，放下饭碗，跑进房去，拿来一个小盒，放在一旁，开始讲被阿露救起的经过。几个护士走过，都聚拢来，她们都喜欢听故事。

嵋讲到那奇特的独家村，阿露陪伴着死去的阿爸，她的草药，本从天上掉下来。讲着讲着眼泪直淌，后来索性呜呜地哭起来，讲不下去。她记起在幼稚园时，曾复述一个孩子被后母虐待的故事，讲了几句，就大哭起来。现在千千万万的人都在受虐待，受法西斯帝国主义侵略者的虐待，必须把他们赶出去。

玮拍拍她，大声说：“不哭，不哭。”之薇和几个护士也都泪流满面。

嵋打开小盒，内有肩章、布标，还有一个美国军人证，上面写着：Benjamin David Paine。这个Benjamin David Paine已经化入中国的泥土，不复存在了，可是中国大地坚实地存在着。

嵋把这些交给玮，说：“本希望交给他的航空队。”又递过一张纸，上写着本跳伞后的情况，那是嵋的报告。玮默默地接过，仔细地放入挎包。

之薇低声问：“那么，阿露呢？”

嵋拭着眼泪，说：“很可能参加了辎重运输队，继续她阿爸的工作。”没有人再说话。

颖书走过，说：“你们都在这里，正好我拿着这张报纸。”说着打开手里的《云南日报》，“教授们对前方这样关心，提出的问题这样准确，令人鼓舞。”大家传看着报纸。颖书又说：“现在的医疗条件勉强对付外伤，对付各种病还差得远。”

玮道：“一次，我和谢夫到连队帮助通讯工作，看见生疥疮的士兵，还有人在打摆子。我给师长写了一个报告。他当然是知道的。”

颖书叹道：“就是。工作艰巨得很啊！我们的医院还比较正规，有的师还只是个卫生所。”

他把报纸从一个护士手中取回，交还给嵋。那是嵋从打郎镇带来的，已有很多人传阅。

嵋在永平时没有直接参加护士工作。现在不同了，她打针、取血、参加手术，俨然一个熟练的医务人员。

一天，有三个美国记者来战地访问。他们和高师长、布林顿谈过话，又到炮兵阵地参观，最后来到医院。了解了一般情况后，便问：“有一个叫孟灵己的护士在哪里？”

嵋正在打针，处理好了，走去见记者。三人中有一位女记者，看见嵋觉得很亲切，问了独家村的位置，阿露和本的情况，并且说：“谢谢你带回本的遗物。”

嵋说：“我们要感谢本，把性命留在这里。”

记者们要给嵋照相，嵋拒绝了。女记者诧异地问：“你不想上《纽约时报》吗？”

嵋说：“我只希望快些打胜仗，盟军得到最后的胜利。”

医院新来了一些人员，其中有两位美国军医，还有一位英国人，在药房工作。这个英国人的姓照全部音译是艾姆斯里，不知谁发明的，简称他为老艾。颖书说他不是医务人员，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也在曲靖医士学校待过几个月。

因为语言关系，老艾很少和人说话，显得落落寡合，神情忧郁。不知为什么，嵋看见他，有时会想到无因。无因当然比他漂亮得多。

嵋只听见过一次老艾说话，那是在药房领药时，药方上药量不对，他指出来，要护士去换。那不是一位正规的护士，嫌麻烦，吵了几句。

他说：“你必须去找医生，医生会改的，我们都对生命负责。”

护士不懂他的话，拿着药方走了。嵋在旁边听见，对他颇生敬意。

又一天傍晚，嵋在溪边洗东西，这是她少有的闲暇时光。她洗好几件衣物，坐在草地上，抱着双膝，看着远山近树、高高的天空和长长的流水，心上一片宁静。

对岸有人沿溪走来，是老艾。嵋以为他会很快走过去，不料他停下来说：“Hello，我打搅你吗？”嵋微笑摇头。老艾的下一个动作更是嵋想不到的，他一纵身，跳过了溪水，站在嵋身旁，说：“我可以和你说话吗？”

“请说。”嵋站起，提起装着湿衣服的竹篮。

老艾说：“这里的人不了解我，觉得我有些怪，是不是？”

“语言不通，自然不了解，这并不可怪。”嵋说。

“我是一个基督徒，我反对一切战争，人们说我们是和平主义者。因为反对战争，我拒绝服兵役。我们的国家很开明，安排了这种救护别人的工作。”

“你从英国来吗？”

“我在昆明附近一个医士学校待过两个月，我从那里来。”

嵋想，大概就是曲靖了，便说：“那里很好，你怎么到前线来？”

“我愿意救人，自己报名来的。不过我不能杀人。”

“如果别人打你，你怎么办？”嵋问，“你不反抗吗？”

“战争太残酷了。”老艾答非所问，“上帝教我们爱一切人，在上帝的光辉里，把战争消灭在没有发生以前。”

“如果已经发生了呢？已经有人在侵略，在抢劫，在杀戮。”

“如果人人都像我们，就不会有战争。”

“那是空想。”嵋温和地说，向医院走去。

老艾取过嵋手里的竹篮，这是礼貌，他不能不替一个女孩拿东西。嵋想自己拿，却也不能揪着竹篮不放。他们走过一片乱草地，虽是盛夏，草却显得衰败。

老艾说：“如果没有战争，这里会成为一片美丽的青草地。”

嵋说：“有人管理，没有人践踏，当然会好。战争的作用正相反，它只讲破坏和消灭。”老艾期待地看着她，他愿意听任何否定战争的话。嵋接着说：“我们没有要战争，我们是不得已。只有把侵略者赶出去，才能消灭战争。”

老艾沉思地说：“这很遗憾。”

嵋忽然想起了墨子“兼爱”“非攻”的学说，是不是有些相像？她只是在历史课上学过一点，又听爹爹讲过一些故事。

她鼓励自己向老艾说了下面一番话：“中国有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墨翟，后人称他为墨子。他主张爱一切人，反对战争。当时楚国要打宋国，墨子劝楚王不要打，楚王不听。墨子说，你们来攻打，我会帮助他们防守，把你们打回去。于是，他和楚国军方做了一次模拟战争。墨子胜了，楚王没有敢攻打宋国。你看，要‘非攻’必须能守。必须有军事力量对付军事力量。要消灭战争，必须消灭制造战争的法西斯，至少在很长一个阶段都是这样。”

老艾睁大眼睛看着嵋，说：“你很有思想。”

嵋微笑道：“这不是我的思想，这是墨子的思想，我讲得也不透彻。”

他们很快走到医院门口，老艾交回竹篮，说：“我能常和你谈话吗？”

嵋点点头说：“对付侵略，只有上前线。你看，你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说着顽皮地一笑，进屋去了。

之薇看见嵋和老艾一起走过来，问这个怪人说些什么。

嵋说：“他是和平主义者，可没有说清楚和平主义者怎样对付战争。”

之薇笑道：“什么事一成了主义就麻烦。其实很简单，你打我，我就打你；你侵占我的国土，我就把你打出去。”

“天经地义。”嵋沉思地说，“不过战争确实太残酷，我们是不得已。当然最好不要有战争，人和人之间要友爱，理解。那不知需要多长的时间。”

之薇忽然说：“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嵋看着之薇，说：“我知道了，是我们两人的生日。我们怎样庆祝？我们彼此祝福，好吗？”又一歪头说：“我还比你大六小时呢。”

之薇笑道：“真会瞎说，别忘了，我比你大一岁。”

嵋、薇同辰，薇比嵋大一岁。两人拉着手，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好像刚上大学时那样，可是她们的脚步再也不能那样轻快了。

嵋发现之薇手上戴着一个草藤编的镯子，大概是大理小摊上的东西，之薇把手藏在身后，脸微微红了。

嵋已猜到几分，说：“我知道是谁给你的。”

之薇微笑道：“你当然知道。”

嵋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什么也没说。”

“其实也不用说，我已经看出来了。”

嵋看出来，在这一段时间里之薇和颖书的关系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是怎样的变化确实很难说。

这大概也是之薇的感觉，她说：“我真的说不清，不过我很明白，严颖书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那就是了。”嵋说，“严颖书当然也认为李之薇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了。这真值得庆祝，你应该得到双倍的祝福。”

嵋衷心为朋友高兴，可是自己心里又有些空，似乎有什么缥缈的东西没有落下来。

“我也要为你祝福——”之薇由衷地说。

“为我完整地从独家村回来。”嵋说。

有人敲门，是颖书。他进门便问：“怎么这样高兴？”

之薇说：“不告诉你。”

颖书说：“那我告诉你们，明天的工作不会轻松。”意思是要有较大的战斗。

嵋知道他当然不是为通知这件事而来，便要托故走开，被之薇拉住。

“嵋，你真奇怪，我就不能和你说说话么？”颖书说，略有些不自然。

“怎么不能，不过我以为你更想和李之薇说话。”嵋一本正经地回答。

颖书和之薇对望了一眼，之薇嘴角上漾着笑意。

颖书对嵋说：“我恰恰要告诉你，今天在一个会上，听说滇南那边打得很好，敌人近来发起多次猛攻，都被击退。”

嵋说：“有大姨父在那边，当然会打胜仗，我有这个信心。”

之薇说：“我也有这样的信心。”

颖书笑了，说：“不知具体的情况怎样。”

过了一会儿，颖书转了话题，说：“师部报上要表扬我们医院，也要表扬个人。有人提孟灵己。”

嵋连忙摇手道：“千万千万别提我，我只是顺其自然，什么也没做。如果你要表扬，倒是可以表扬那位和平主义者。”

“表扬和平主义？你是说老艾吗？”颖书疑惑地问。

“就是。不是表扬和平主义，而是那个者，那个个人。”嵋说，“他认真地对待生命，尽力去帮助别人。”

“我反对。”之薇说，“一般人哪里会分得清主义和者，还是表扬丁医生吧。”

“丁医生是模范，”嵋说，“这是没有问题的。你的主意不错。”

“已经收集过意见。”颖书说，“大概集中在丁医生和你。”他看着嵋。

嵋又慌忙摇手：“我不行，我不当。如果不选老艾，丁医生最合适。”

三人讨论了一阵，意见一致。那其实是医院绝大多数人的意见。又说些别的事，颖书走开，在竹廊上正遇见丁医生。

自到腾冲以来，丁昭更瘦了，脸上皱纹纵横，背也微驼。他和许多人一样，透支了自己的青春。

“几句表扬算什么，”颖书心想，“哪里能见得出这些人的心。”

丁医生站住，说：“明天的伤员不会少，病房肯定不够，我们商量把住房腾出来，我们可以住帐篷。”他说的“我们”是指几位医生。

颖书略一思忖，说：“你帮着解决问题了，我正计划再盖几间竹房。”

“严院长，你在这里。”师部一个通讯员匆匆走过来。

“找我吗？”颖书问。

“有你一封信，”通讯员递上了信，“晚上才到的。”

颖书接过，不觉心头暖热。信封上栗子大的字，写着“高明全师长烦转严颖书收”，是严亮祖写的。

颖书到腾冲后，还没有接到过父亲的信。这时双手捧着，到办公室坐下，定了定神，将信拆开。

颖书我儿：

昨天，我这里打了一场硬仗，消灭了敌人一个小纵队，约五十人左右。这股敌人数目不多，却是重要阻碍。我到前沿去了，我军牺牲很多，哪一次胜利不是鲜血换来！所谓“一将成名万骨枯”，这句话嚼来嚼去，越嚼越苦。

我在这里驻防已经快两年了，我们守卫在边境上，打退了无数次敌人进攻，没有让那些强盗踏进国境一步。

我知道，你们那里很艰苦，也偶然听说你的工作很出色。我们父子同在疆场，这是我们的光荣。

颖书我儿，我很惦记你，甚至有些婆婆妈妈，只希望你一切都好。我想不出应该告诫你什么，对慧儿也是一样。可见，对你们不够关心。我很惭愧。

现在有些说法，也许会有内战，我是绝不打内战的。我好像对战争已经厌倦了，觉得很累。因为很累，便要给你写信。有人说我大概身体有些问题，无稽之谈！你不必惦念。信请高师长转交，比较稳妥。慧儿有信来，家中一切如常。

父字

颖书看过一遍，又看一遍。父亲的关心使他心里更加暖热，最后的话，使他担心。在战争的艰苦劳累中，父亲应该是最后一个觉得累的，他怎么会觉得累，觉得厌倦？

颖书不能知道信上没有写的事。亮祖此次亲到前沿，为流弹所伤。他当时仍是手持指挥刀，凛然站在那里，直至战斗结束。伤并不重，失血却多。他认为，这都不值一提。

颖书把信放在一个重要的文件夹内，睡下了。迷糊中好像父亲在舞一把军刀，一招一式都非常认真，就像在安宁宅边那样。父亲放下了刀，对他笑笑，转身向远处走去，不见了。颖书沉入更深的睡眠，准备迎接明天繁忙的工作。他知道，那是最重要的。

次日，医生们果然搬进帐篷，腾出的房间可以放五张病床。不久，师部报上刊登了介绍表扬上绮罗野战医院的文章，并有专文介绍了丁昭医生。丁昭医德好、医术好，是医院里普遍的意见。颖书在征求意见中很佩服之薇的见识。在介绍丁昭的文章中，特别提到他对日本俘虏的态度。医院中有俘虏伤员，丁昭带头治疗他们，帮助他们，那确实是需要胸怀的。一个俘虏伤员被抬进医院，转送到昆明俘虏营时已能行走。临行时，他跪别丁昭，成为许久的话题。

不过也有人不以丁昭为然，那就是哈察明。哈察明用他明察秋毫的眼光发现着别人见不到的事。在一次很长的手术后，夜已深了，丁医生走出手术室，觉得头晕心慌。他没有吃晚饭，他太饿了，必须吃点东西。一个护士到厨房要了两个馒头，丁医生是四川人，本来不喜欢馒头，那晚竟站在走廊里，大口地吃了下去。

“丁医生，你吃馒头？”哈察明值夜班，走过来好奇地问。

丁昭看他一眼，继续吃。吃完一个，见哈察明还站在那里，便问：“你要吗？”把第二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哈察明。

哈察明没有接，他正在想深夜吃馒头和道德品行有什么关系。丁昭已看出他的心思，不再理他，吃着馒头走开了。

哈察明很快有了一种说法：丁昭城府很深，表面积极，枵腹从公，背后加餐。哈察明为自己知道这四字成语而得意。他没有说丁昭要用半个馒头拉拢他，总算留有余地。于是，医院里又出现了小小的馒头流言。许多人觉得可笑，也有人觉得“城府很深”对丁医生很合适。

各样的小插曲点缀着医院的紧张生活，好像在白色的底子上涂抹着各样的颜色，绘出不同的图画来。

第五章

一

随着胜利，高明全师师部逐渐移近腾冲城，已经过了上绮罗村，在一个山洼的小村里驻扎。前几天，敌人曾来搜刮粮食，村里军民大都逃走了。断墙残壁，十室九空。

赵参谋分配谢夫、玮等住在一个较完整的院落，和预备营在一起。玮走进去，见门窗都开着，桌上扔着几只破碗，地上有一只倒翻的水桶，想是逃走仓促所致。

房间不多，预备营不够分配，谢夫说正好他们愿意住在外面。屋后有一片空地，可以搭帐篷，他们愿意住帐篷。他们很快在屋后空地上搭起帐篷，挖好营沟，谢夫采了几朵野花插在帐篷门上。吉姆又去摇手摇发电机，准备发报。

这时，士兵已在村前建筑工事。他们挖了壕沟，堆起沙包，这是军部的命令，每占领一处，都要构筑工事。这里是师部所在地，执行格外严格。士兵们到达驻地，渴望休息，却不得不继续劳动。

“想在这儿娶媳妇么？”一个兵说。

“你娶媳妇，我去喝酒。”另一个兵把一铲土扬得高高的。

营长走过来检查，让他们把堆在村边的破门板、烂树干等物都搬来，堆在壕前。

“你看，”一个兵朝另一个兵挤挤眼，说，“真的张罗家私了。”两个人都笑起来。

下一个任务是攻下不远处的05高地。傍晚，高师长在住处召开作战会议，布林顿和玮、舒尔和贾澄都参加了。会上，师长先介绍了05高地的地理位置和敌军情况。大家在电石灯下研究05高地地图，都觉得高地两侧小路很重要，决定连夜在两侧布置重炮，配合步兵攻击。会议简单明了，费时不多，大家散去。

夜已深了，炮车行进的沉重的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玮在睡袋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他想着明天要发生的战斗，担心炮的移动会招致敌人的防备，想到冲锋，想到国旗和军旗，他要看到它们在高地上飘扬。思路不从一处来，互相缠绕着。

“澹台玮，你没有睡着吗？”薛蚡问。他们用一个帐篷。

“你也没有睡着？”玮以问作答。

“睡吧，不然明天怎么打仗。”薛蚡说。

一会儿，玮在朦胧中听见有人说“回家了，回家了”，然后又是一句“我们回家了”。那是邻近的谢夫在大声说梦话。

谢夫性格内向，做事多，说话少。玮初到通讯班那天，他向玮倾盆大雨似的说了一大堆话，是因为好容易见到一个能听懂自己语言的人，以后这几个月所有的话加起来还没有那次多。他有时说梦话，不外两个内容：一个是回家，一个是呼唤什么人的名字。谢夫已离婚，家中只有老母，他呼唤什么人不好推测。

玮翻了一个身，四周一时很静，他对自己说，快睡，果然睡着了。

次日，玮和布林顿一早到师部，师长已经往高地去了。他们开着吉普车，赶到离05高地十余里的临时指挥所，冲锋已经开始。

冲锋号雄壮而悲凉。他们各自举着望远镜，镜头里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向山上冲锋，他们几乎是挤在一起。

“散开！散开！”师长跺着脚大叫。敌人开炮了，冲锋的士兵纷纷倒下。突然，我军从高地两边开炮，炮弹一个个炸开，很快压住了敌人的炮火。现在正是吹冲锋号的时间，师长瞪圆了眼。可是没有号声了，号手已经牺牲。

不多时，号声响了，断断续续，不很熟练。士兵们踏着伙伴的尸体，又向前冲，两边小路也有人冲上来。敌人又开炮了，因为伤亡太大，我军停止了攻击。这次进攻，没有能够收复这一高地。

高师长连夜召开会议。布林顿和舒尔也提了些意见，都认为步兵和炮兵没有配合好。

忽然间一阵枪响，值勤副官跑步来报告：“敌人偷袭！”赵参谋等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高师长不动，停了两秒钟，平静地说：“听枪声还有一段距离，预备营上，固守工事。”

经过不很激烈的战斗，我方全歼来犯的敌兵，预备营也有牺牲。玮和谢夫隔着矮墙，看见有担架抬进院中，随军医士做了临时处理，几个人在商量要连夜送往野战医院。

玮隔着墙大声问：“我开吉普车送去好吗？”

营长愣了一下，摇了摇手，向墙边走来，对玮说：“路不好走，行车不便，而且开车目标太大。”四个士兵抬起两个担架向黑夜走去了。

这次战斗没有能收复05高地。虽然胜败兵家常事，高师长仍要求各级指挥官检查原因，并且自己做了检查。他命赵参谋，用师部的发报机向军长汇报。回电对他慰勉有加，使他稍稍宽慰，但另一个消息使他大为震惊。另一师王师长已率军攻入龙陵城内，因敌人增援，不得不又退至城外，筑壕防守。最高方面甚为震怒，认为王师长贻误战机，根据军法令其自尽。

高明全和王师长是黄埔四期的同学，平日私交很好。抗战以来戎马倥偬，经历了多少危难艰辛，喋血奋战，怎么落得一个自尽！战争太复杂了，很难弄清谁究竟负多少责任。龙陵得而复失是事实，惩治一员将领以儆全军，可能是必要的。

一滴眼泪在高明全眼里打转，没有落下来。

经过细心准备，炮击，步兵迂回前进。两日战斗后，05高地终于打下了，部队又向前推进。玮和布林顿随高师长到高地附近处视察，他们正在几棵树下眺望四周，某团长派人来报，师部可以在前面一个村庄驻扎，师长决定立刻转移。布林顿要玮去通知还在山洼的联络组人员。

“骑我的马去吧。”师长温和地拍拍玮的肩。

玮敬礼，接过马缰，迅速地向前夜的驻地跑去。他跑过05高地山脚，眼前的景象使他勒住了马缰。从山坡直到路的另一边，躺着许多尸体。他们有的缺臂少腿，身下一片棕黑的泥土，似乎血尚未干；有的侧身，有的平躺，像是在沉睡。玮遮住眼睛，喘了一大口气，下了马，小心地牵着马走过这一段路，他和马都没有踩着死者。以后的路没有人烟，他有点紧张。

“没有人不是更好吗？也没有敌人。”他自嘲地想，不时向四面望。终于看见联络组的帐篷了，立刻觉得温暖而亲切，夹紧马腹向前奔跑。谢夫、吉姆等听见马蹄声，从帐篷里钻出来。

“人，人，我又看见活着的人了！”玮想着，马已到了帐篷门前。玮跳下马来，不禁大叫一声，和谢夫拥抱。

“立刻转移！”他说。

师部这次转移后的驻扎地点，更近腾冲城，村名侍郎坝。可以看见远处石头城墙，像一座巨大的堡垒。这个村子比较大，遭受蹂躏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被敌人砍杀的尸首曝露街头，屋内还有垂死的人。“日本鬼子是人吗！”兵士们愤愤地说。

赵参谋派他们住在村东头一家，院墙已经倒塌一半。玮和谢夫走进指给他们的西厢房，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床上，身上搭着一床破被，老人脸庞干瘦，眼睛的表情却很丰富，惊恐地望着他。

“我们是中国军队。”玮说，“来打日本鬼子的。”

老人闭上眼睛，像是要休息一下，又睁眼，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却不知他说些什么。看样子他行动不便，不然一定也走了。

玮安慰道：“我们在这里，日本人不敢来。”老人又闭一下眼睛，意思是同意。玮从背包里拿出一罐炼乳，打开了，递给老人说：“有水么？你喝一点，会有力气。”

老人看看炼乳，又看看玮，并不伸手去接，玮便把炼乳放在桌上。老人露出感激的神色。

这时谢夫对老人说：“你好。”老人又有些惊恐。

玮介绍道：“他是美国盟军，我们的朋友，也来打日本鬼子。”谢夫指给玮看，这房间西墙有一个很大的窗，用稀疏的木条拦着，可以看见外面一大片平地，也许是打场用的。

“这里可以练兵。”谢夫说。

他们在外间打开了睡袋。这是两个月来，玮等第一次住在室内。

晚上，赵参谋来送一个文件，看见里屋的老人，因说：“他大概是这里极少数幸存的人了。那边发现有两个人被绑着，已经奄奄一息。勉强说出是鬼子逼要粮食，又打又扎。已经救下来了。”

老人喉咙里又发出断续的声音，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桌上的炼乳罐已经空了。

“等着吧，”赵参谋对老人说，“等着看我们打下腾冲城。”

经过多次扫荡，我军已形成包围圈。但是，腾冲城墙高大，工事复杂。日兵龟缩在城内，极难攻下。

因为龙陵战斗不利，总司令已经换人。新到任的总司令来前线视察，为了表示欢迎和军威，高师长所在的这一军举行一次小规模检阅，并誓师攻打腾冲城。

这天天气晴朗，清早便有人在场地走动。玮从老人门前经过，老人喉咙里发出声音，像是在打招呼。玮走到床前，老人费力地举起右手，指指窗外。

玮解释道：“今天开誓师大会，要打腾冲城了。”老人安慰地闭上眼睛。

场地一头已经搭起了主席台。一列列士兵从场地排向村外的山坡上，这都是驻扎在近处的队伍。他们在高低不平的地上站着，尽量保持整齐的队形。赵参谋请布林顿坐在主席台上。玮和谢夫等人站在一棵树下，站了半天，师长军长总司令等还没有到。

布林顿从台上走下来，问玮：“到底是几点钟开始？”

玮看看表：“说是九点钟。”表已经指到九点半，太阳已经很高，许多士兵站处没有树荫，阳光越来越灼热，好容易得到原地坐下的命令。又过了一阵，马蹄声响，越来越近，只见数骑马从村边路上跑来。

“立——正！”一声口令，全场呼啦一声站起，再没有多余的声音。马上人各自下马，走向主席台。大会由统帅高师的翟军长主持。

军长宣布，为阵亡将士默哀。大家一齐摘下军帽，低头肃立，号手吹了两遍哀悼乐句。

翟军长大声说：“阵亡的弟兄们，你们听了，我们正在战斗！为你们报仇！”又低头肃立。

默哀毕，总司令讲话。总司令在东征、北伐中都是骁将，相貌却不起眼，身材矮胖，头很大，站在麦克风前用力抬着头。一个副官走过去，把麦克风降低，总司令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怪他多事。

他扫视全场，从近及远，又从远及近，说道：“稍息！”略停顿后讲道：“抗日战争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是我们胜利的阶段，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重要阶段。日寇占领我滇西领土已经两年了，蹂躏我家园、虐杀我国人。他要把腾冲、龙陵一带变成他们的一个省，我们允许吗？他掐断了滇缅公路，也就是掐断了我们和国际上的联系，断绝了物资供应，要我们枯竭而死！我们允许吗？五月渡江以来，我们经历各种艰险，才能站在这片土地上。我感谢大家！全国人民感谢大家！”

他举手行了一个军礼。士兵们刷的一声立正，表示回答。

“稍息！”他又说，“下面的战斗更为艰巨。大家看，腾冲是石头城。它是石头城，我们是铁的队伍，一定会收复它，把它还给中国老百姓。”

另一个军长也讲了话。师长们又推举高师长讲几句。

高师长说：“我告诉大家一件事。我们现在是军人的誓师大会，可是在场地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老人，还有两个被敌人砍伤的村民，他们是腾冲人，他们正注视着我们去夺回腾冲。为了祖国、为了民族、为了同胞、为了子孙，我们一定把腾冲夺回来！打通滇缅路，给我们遍体鳞伤的祖国输血，让他活泼起来，强大起来！”

鼓声响了。高师长骑上白马，抽出刺刀，向天一举，喊道：“流尽最后一滴血，收复腾冲城！”

千百个声音一起响起来：“流尽最后一滴血，收复腾冲城！”

高师长策马向场地一端举刀喊道：“收复失地！”

又是一阵雄壮的喊声：“收复失地！”

高师长又策马驰向场地另一头，举刀喊道：“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响亮的、雄壮的声音回答。

高师长在场地上两次来回驰马，又在场中举刀大喊：“流尽最后一滴血，收复腾冲城！”

士兵们都振臂高呼，山鸣谷应。声音刚落，那匹白马像是知道要上战场，仰首奋蹄，三次长嘶。高师长跳下马来，亲吻马面，全体士兵都非常激动。

翟军长再次振臂高呼：“收复失地！还我河山！”士兵们又三次呼应。

玮把那些讲话翻译给谢夫他们听，几个美国人要玮教给他们“收复失地！还我河山！”的发音，跟着低声念诵。

玮很激动，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了公公，想起他的“剑吼西风”的图章。剑拔出来了，要得到的只有胜利。

誓师会后，队伍散去。村中一座旧棚，可能是村民们系马、堆柴用的，现在空无一物，这时已摆好桌椅准备宴会。

玮等走进去时，棚内已有很多人，营长以上的军官都来了。几个师的美军联络组聚在一起，低声谈话。

布林顿对谢夫说：“怎么不见舒尔？”

忽然响起掌声，总司令和军长、师长们走进来，在主要一桌入座。近处的几张饭桌有椅子，再往下就没有椅子了，大家围桌而站。

赵参谋和副官们前后忙着，引几个联络组长坐了，走过玮身边，低声说：“连椅子都是从保山运来的。”

玮道：“反正我们不坐。”

赵参谋道：“舒尔呢？有他的位子。”

这时，只见舒尔和炮兵团长、翻译官老贾一起进来，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士兵，不是别人，正是苦留，几个人穿过人丛走过来。

玮和苦留对望着，“我们又见面了。”玮说，“你长大多了。”

“我到炮兵团了，还不是正式炮兵。”苦留说。

舒尔介绍道：“苦留学习很快，可以成为一个好炮手。”

原来在一次战斗中，苦留临时帮助装炮弹，这是他在初渡怒江后做过的。舒尔和连长发现他心灵手巧，把他调进了炮兵营，后来又调入了炮兵团。

一道道菜端上桌来，有好几种罐头食品。有几道热菜，是从保山运来的。还有一盘生猪肉，许多人不敢问津。

总司令举杯敬酒，大声说：“任何事成功都要靠骨干，军队能打仗，要靠军官，兵是带出来的。打腾冲要靠诸位！”他举一举杯，将酒一口喝干。大家热烈鼓掌，端起酒杯，有人杯中无酒，有人连杯子也没有，但都情绪高涨。“靠我们。”低语声像波浪一样回荡。

总司令环视大家，说：“杯子不够，用茶杯嘛！瓶子也行。”大家笑了。总司令坐下，看着那盘猪肉，打趣地说：“孔夫子不吃生猪肉，我们进步了。”

高明全说：“陆游有两句诗，‘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度今宵垂泪痕。’这村子的民众大都逃走了，只剩下走不动的病弱老人和被鬼子砍伤的村民。他们在盼着、等着我们来收复失地，真是忍死盼恢复啊。”

翟军长说：“宋朝人没有做到的事，我们要做到。我练字，经常就写‘还我河山’。”

另一位军长笑道：“我们这里儒将不少。”

一时，有人拿了笔墨、纸砚摆在另一张桌上，请大家即席赋诗。

总司令摆手：“这个我来不得。翟军长、高师长都是行家，要大显奇才方好。”

翟军长站起身向全场说：“总司令有话，要大家大显奇才，大家都不要过谦。谁有了，就上来写。”

大家纷纷议论，就有几位团长营长走到放笔墨的桌旁，一个接一个写下诗句。

总司令走过来看，连声称赞：“我们的将士能文能武啊！”

自己也拿起笔来，写了岳飞《满江红》的下半阕：“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一气呵成，笔气豪迈奔放。写完又看了一遍，感觉心头沉重，这个战役又要牺牲多少生命，流干多少鲜血！无论如何，可不能蹈同侪的覆辙。他这样想着，没有注意大家的鼓掌。

高师长看见玮在旁边，便向翟军长介绍：“这是澹台勉先生的公子。”

翟军长并不知澹台勉是谁，倒是总司令听见了，注意地看着玮说：“这才是好子弟。澹台先生在美国，听说快回来了？”

玮答道：“是，前天收到家信，他们月底可以回到重庆。”

总司令点头，又和布林顿等谈了几句，各桌上的东西已经吃光。总司令再要举杯，酒也没有了。大家举着空杯一阵大笑。

苦留回到营地，班长笑问：“你吃了什么好东西？”

苦留笑道：“东西不够，连酒都没喝着，只吃了一点罐头肉。”

“这里倒给你留了一份。”班长说。果然地上摆着苦留的水壶，里面装了半壶酒，还有一小块熟肉，并有几张纸币，那是军饷。

苦留把酒肉分给别的兵，说：“我吃过了。”

不久，连长来巡查，说：“这些东西并不是人人都有，今天只发了全军的一半，明天再发。”

打腾冲的第一步骤是轰炸，飞机瞄准要依靠炮轰的硝烟。炮轰以前为准确打到目标，又先用飞机考察。舒尔受命弄清腾冲城内敌人工事，以便攻击。

一天下午，从保山飞来一位美国空军上尉，专门和舒尔研究轰炸计划。他们专门到腾冲上空试飞两次。第一次随行的炮手呕吐不止，第二次换了一个人，晕得更厉害。舒尔问苦留愿不愿意去，苦留很高兴。上尉拍拍苦留的肩，说：“好，好。”

次日一早，天空很灰暗，飘着雨丝，舒尔等三人驾一辆吉普车驶向机场。机场是腾冲老百姓协助部队肩挑手抬日夜赶修的，已经起落过数百架次。苦留敏捷地爬上舷梯，飞机除驾驶员外正好坐三个人。

飞机起飞了，苦留觉得身子忽地腾空起来，很快被带到空中，上绮罗、侍郎坝等村庄都在脚下。他来不及多想，飞机已经到了腾冲上空，在这里盘旋，搜寻目标。舒尔和上尉用各种仪器记下目标方位。

厚重的云雾像一大块毯子，遮蔽着腾冲城。为了看清目标，飞机有时飞得很低。一阵阵高射机关枪的子弹向他们射来，飞机忽地升高，然后又低空盘旋，几乎擦过一座楼顶，赶快又升高，就这样盘旋上下。苦留头晕目眩，屡次要呕吐，他都强忍住了。

“你怎样？”舒尔从观测仪器上抬起头来，询问地看着苦留。

苦留摇头又摆手，连说：“没事，没事。”

这样的考察进行了多次，苦留已经习惯各样的旋转姿势，后来他参加了一些测试工作。上尉说他是一个好中国兵。

腾冲附近的几条河流上，架起又拆去，拆去又架起多座桥梁。龙川江上，几座便桥又经检查修固，大军辎重日夜通过，卡车、驮马、人担络绎不绝，一片繁忙景象。百姓把桥让给军队用，自己划竹筏过河，看到桥上人马，站在竹筏上大声喝彩。

经过多方准备配合，七月下旬的某一天，玮在睡袋里，被炮声惊醒，他和谢夫到山坡上看，腾冲城里，一阵阵硝烟升起。不多时，万里无云的晴空里传来滚滚雷声，随着雷声渐近，天空出现了大批飞机，黑压压的直向腾冲上空压来。据记载，这次出战的飞机有八十八架。机群俯冲、投弹、拉起，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玮想起重庆的大轰炸，想起昆明的跑警报，想起一次一次临在头上的死亡的阴影。那时多么可怜，现在轮到屠杀者被轰炸了。“要死多少人？”他忽然这样想，快意中又有些不忍。

城墙被炸出几个缺口，步兵向缺口冲去，但还没有靠近城墙便被敌人的火力网挡住。有的人已经冲进缺口，后面的队伍没有接上，都牺牲在城墙上。又经过炮击，轰炸，步兵在缺口处冲锋，一部分在别处爬城，以分散敌人兵力。

几天奋战后，我军两个营攻入城内，占据了一处房屋，开始了一间房一间房、一条街一条街的浴血争夺战。

二

巷战进行十几天了，为了加强各营在曲折的街巷间配合，军部一再严格要求各据点间要有有线联络，攻占一地便要装置电话。通讯连全部分往各阵地，工作很是紧张。

一个清晨，玮正在擦他的手枪，那是高师长送给他的，一支半旧的盒子炮。他出入带着，还没有用过，他有时很想打一枪，有时又想最好不需要用。

“澹台玮！”赵参谋在门外叫，随即走进来说，前线南城一带电话有故障，架线也数次失败。长官要求速派通讯军官帮助解决，谢夫必须前往指导。玮翻译后，布林顿和谢夫都点头。

本来布林顿要玮帮助处理文件，派薛蚡随谢夫担任翻译。谢夫则希望澹台玮同去。

薛蚡脸色青黄，坐着喝水，他这几天身体都不舒服，但还是努力工作。

“我去。”澹台玮说。

赵参谋说：“师长有话，完成任务后立刻返回。”

荣格拿来两人的午餐。布林顿说：“晚饭也带上吧，战场上的事很难说，也许会耽误归程。”

玮迅速把枪装好，和谢夫一起拿了工具，发动吉普车向腾冲出发。

薛蚡站在路旁，叫了一声：“澹台玮！”玮回头询问地望着他。他摇摇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叫一声。

路上有几辆向前方运输给养的辎重车，吃力地行驶。他们超过了这些车，只顾向前开去。不久，辎重车看不见了，他们走上一条路，道路崎岖不平，四望都是荒废的田野，还有几道沟渠。

谢夫说：“这条路走不了大车，不知道这些卡车怎样走。我们也许该跟着他们走。”

玮道：“现在的路肯定要近些。”

离城渐近，听见阵阵枪炮声，他们同时想起那晚江边的战斗。那是一次小战斗，他们现在要去的是一个复杂的大战场，他们要去治好我方麻痹的神经，这是无论如何也要做到的事。

路转了两个弯，到了一处地方，路旁两棵树上刮去了树皮，写着几个大字：前面有地雷。旁边有一行小字：向右有小路，远二十里。他们不能再开车，就跳下车，取下所有工具，往地雷区走去。

那里是一个小广场。走近时，眼前先觉白花花一片，地上有不少白圈，是用白石灰画出来的，也有用碎石围成的。好几处写着字，写的是：有地雷勿践踏。有些字已经看不清楚了。

玮和谢夫商量，走远二十里的小路太费时，而这里工兵已经做出了标志，可以穿行。玮说谢夫不认得标志，自己在前面走。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地雷间绕来绕去，一方面想快点走出危险，一方面又不得不仔细地慢慢地抬脚、落脚。好容易走了出去，上了一个小坡，回头一看，白花花一片十分刺眼。玮以为过了坡就安全了，不料前面又是几个白圈。他急忙收回向前迈出的腿，又一把拉住谢夫，两人相视吁了一口气，站了几秒钟，才慢慢绕过去，总算平安。再往前走，枪声已很稠密。到城墙缺口处，有人接应。

那人知道他们走过地雷区时，惊道：“另有一条路怎么不走？”

玮道：“那路太远，我们怕误事。”

“胆子不小。”那人喃喃道。

他们爬上城墙，挑线用的叉竿起了支撑作用。进了缺口，他们弯着腰在低矮的房檐下跑，子弹在头顶上呼啸。穿过两条街，到了通讯连，邓连副在那里。原来的连长调往别处，邓已升为连长。

他看见谢夫和玮，高兴得大呼小叫：“来了！来了！可来了！”一把将谢夫拉到交换机前。玮连忙跟上去，听他介绍情况。邓连长说已经换了主线，不解决问题，大概是交换机的机件出了毛病，可是检查不出来。

谢夫一面听着玮翻译，一面操作。他敏捷地拆开交换机，很快说：“呵呵，在这里。”从带来的百宝囊中取出一个零件，换上了。邓连长和两个通讯兵挤着看，若有所悟。谢夫装好机器，又换了一次线，将各处接头仔细接好，果然可以通话。大家都喜形于色。

巷战在多处进行，枪炮声此起彼伏。电话把各据点连接在一起，攻守配合，如果没有电话，便是孤军作战了。邓连长简单讲述了拉线情况，说还有一个重要问题，二营和三营之间多次拉线未能成功。这两个营和敌人距离很近，是最前线，它们又各自连着几个据点，如不接通，部队便呈分裂状态。谢夫和玮决定去看看能否解决。邓连长派一个小兵领他们前去，并向小兵耳边交代了几项要传达到前线的命令。这少年是通讯兵，年纪在苦留和福留之间。他在复杂的阵地上传递信息，极为灵活。他们走过歪斜残破的房屋，有时从这个院子翻墙到另外一家院子。

“卧倒！”小兵喊了一声，他们立刻仆倒在地。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了，尘土飞扬，他们跳起来，再跑。

又是一个福留，玮想。玮初进城时，很觉不安，也许那就是害怕，现在已很镇定，全神应付眼前的事，要去完成自己的责任，来不及有其他感觉。谢夫不时关照他：“小心！小心！”

约隔十几条街，有两处火光。枪声很清晰，很脆。

小兵指着说：“着火了，不要紧的，烧不过来。”又穿过几家房屋，到了目的地，这里是三营的一个连。连长跑过来，指着放在地上的木轮，木轮满缠电缆等待使用。

玮和谢夫明白了情况。这个据点和需要连线的营中间隔着一条宽街，大概是腾冲最宽的街了，他们要让这两个营间通电话，必须拉线过去。而枪弹在飞，炮弹在炸，人可以在间歇中冲过去，若拖着木轮放线，是无法穿过的。通讯兵觉得没有办法，到别处查看地形去了。

连长介绍说，因为情况不明，昨天已经造成误伤。

这时枪声暂停。小兵向连长说了些什么，举手向玮和谢夫行了个军礼，向街上跑去。只见他像射出的箭一样，直落到街对面的院中。

玮灵机一动，对谢夫说：“我有一个办法。”他停了一下，考虑着这个办法的可行性，接着说：“把电线用枪榴弹射过去。”

谢夫微笑道：“只有你这样的脑袋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他们决定试一试。向连长说了这个想法，连长将信将疑。他们把木轮上的电线卸下，在地上盘好，以减少阻力，取下枪榴弹的引信管，绑上电线，趁火力间歇时，向街对面发射。

一道黑色的弧线从枪口喷出，玮站在墙边跳起来看发射的结果。

“快蹲下！”连长急忙喊道。

玮连忙弯身下来。敌人一阵机枪，我方也是一阵机枪，这阵机枪过去，他们清楚地看见电缆挂在街对面民宅里的一棵树上。

玮提出再发射一次，连长说：“只有这一盘电线。”

“我去取下来。”谢夫拿着脚扣和叉竿，一弯腰就冲了出去，高大的身躯动作十分灵活。他跑过去了，快到了，忽然摔了一跤。他迅速地爬起来，捡起叉竿，跳过一截破墙，打量了一下那棵树，举起叉竿，发现它只剩了半截，可是电线在树梢上，离得还远。

谢夫立刻扔掉叉竿，蹬上脚扣，噌噌噌爬上树。在他伸手去取线时，忽然枪声大作。谢夫叫了一声，好像呻吟，从空中重重地跌了下来。一个脚上的鞋刺划破了另一条腿。那条电线还高高地挂在树上。

玮没有一点犹豫，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冲过街道，跳过矮墙，来到树下。他没有脚扣，也从来没有做过这样职业性的爬树，他留心地观察，觉得可以用树保护自己。他爬上去了，到了树干分叉处，因线挂在树顶，他只能转身踩着颤巍巍的树枝，不再受到树干的遮蔽。他取到了线。

“真沉啊！”他想。他一手紧紧地抓着电缆，一手拉着树枝，两腿用力，退下树来。忽然又是一阵枪声，敌人打枪了，我方的火力压过去。

“啊！”玮叫了一声，右手用力一推，把电缆抛在地下，那是他全身的力气。他的左手无力地拉着树杈，一个兵跑过来接住他。玮受伤了。

“拉电缆，拉电缆！接头拧紧，拧紧！”他用尽平生之力，向搀扶他的兵大声说。士兵把他微弱的声音嚷出来。几个人拉起了电缆，跑了一段路，和这里的电话线接上了。

营部设在民房的敞间里，玮和谢夫都被抬进来。玮靠在竹椅上，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谢夫。一颗子弹正中他的颈部，他的头歪在一边，已经停止了呼吸。

玮不解地望着眼前的中年军官，那是到这营巡查的团长。

团长说：“他死了，你受伤了。”玮觉得背后湿漉漉的，伸手去摸，一阵剧痛，使他昏沉。

“快找担架！快找担架！”模糊中听见人喊。一个卫生兵跑过来，解开玮的衣服，为他包扎。

电话铃响了。

营长拿起电话说了几句，跑过来在玮耳边大声说：“电话通了。”担架兵抬起了玮，营长又追了几步，几乎是在喊：“电话通了！”

玮听不见。

担架出了城，换了两个民夫抬着，奔往上绮罗医院。他们走的是小路，枪炮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他们上坡下坡如履平地，还赶上了前面的两个担架。这时天已薄暮，走到一个荒村，有几个人在村口等着，立刻上前换班，原来的民夫仍回城去。新接手的民夫抬起担架，继续向前。走不多久，就看出民夫们的力气相差很大，两个担架走得快，抬玮的这一个走得慢，玮的血浸透了包扎的纱布，又浸透了担架，一点一点滴在路上。

“快赶，快赶。”两个民夫相互鼓劲。忽然飘起了几点雨，一个民夫脱下自己的上衣，盖在玮身上。这民夫里面穿一件扎花衬衣，显得很苗条。

荒野茫茫，只有一个担架在弯曲的小路上，孤零零的。

“快赶，快赶。”一个民夫又说。

远处传来马蹄声，蹄声渐近，十余骑挟裹着风雨奔了过来，为首的人是彭田立。他仍然农民装束，骑在马上，很是英武。他到担架旁边，勒住马缰，低头看担架上的人。

“是那公子哥儿。”他心头一震，转脸问民夫：“他是谁？”民夫摇头。

他是谁？他是千千万万中国士兵中的一个。

不知什么缘故，彭田立很想为这位“公子哥儿”做点什么，他环顾旷野，四周是逼近来的黑夜。他没有什么可效力，也没有什么可赠予。

“今天晚上我会打一个漂亮仗。”彭田立向躺在担架上的玮大声说。他知道不会有回答，还是伫立一会儿，然后扬鞭策马而去。骑兵们跟着他转眼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两个民夫低声说：“这是飞军。”他们也加快了脚步。

雨停了，夜已深。天空乌云散去，露出几颗星，星光黯淡，黑夜沉重。到医院时，已是半夜。

“又来一个。”负责接收伤员的护士低声说，“这是你的衣服吗？”她把盖在玮身上的短衣递给民夫，眼睛只看着担架上的伤员。如果她看民夫一眼，一定会为她姣好的容颜惊异。民夫交代清楚，要出门去，另有人问他们吃过饭没有，他们摇头。

这时，嵋走过来，和一个民夫打了个照面，都不觉停住脚步，两人对望了一阵，都叫起来。

“你是孟！”

“你是阿露！”

原来阿露和近村的一些傣族妇女做了民夫，女扮男装，比较方便。阿露和嵋都很高兴，拉着手说话。

“阿露，”嵋拍拍阿露的手说，“我很想念你，我给你写了信的。”

“我也想念你，我们那里是收不到信的。”

“我一直觉得你该到医院工作，你愿意吗？我们去找丁医生。”嵋说着，拉着阿露就向里面走。

“现在担架人手不够，我以后来找你们。”阿露的汉话较以前流利了。

“担架？对了，你是抬担架来的。”

李之薇快步走过来，说：“孟灵己，你快来，你知道今天送来的伤员是谁？”

嵋转脸向着之薇，带着笑容：“是谁？”

“澹台玮。”

长官日记

8月18日

某团亡长官二，士兵二十六，伤四十余。美通讯官谢夫亡，翻译官澹台玮重伤。我军向前推进一百余公尺。

彭田立率部伏击敌增援部队，歼敌数十人。

三

嵋几乎是跑进登记处，伤员都在那里登记，也在那里进行最先的救护。屋里人很多，乱哄哄的。角落里，澹台玮正在接受美国军医检查。严颖书在旁边。嵋进来了，悄悄站着，见玮紧闭双目，已经昏沉，不觉频频拭泪。

丁医生走过来，见嵋也在，便说：“这里没事。”意思是要嵋出去。嵋不解地望着他。

严颖书对丁医生说：“让她在这里吧。”马上又解释道：“他是她的表哥。”

丁医生只知严颖书是孟灵己的表哥，现在怎么又出来一位表哥。

美国军医检查完了，说：“马上要做手术，而且要输血，他失血太多了，怕手术做不完。”

“用我的血。”严颖书首先说。

“用我的血，我是O型血。”嵋轻轻地说。她一直含泪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军医的动作。经过配血，嵋的血可以用。他们的血从同一外祖父母那里来，应该是合适的。

抽过血后，嵋觉得头有些发晕，心里空空的，有一种似饿非饿的感觉。

“你自己去找一杯糖水喝。”丁医生对嵋说。

嵋回屋去，见桌上摆着一杯水，之薇正等在那里。

之薇递过杯子，低声说：“快喝。”

嵋感谢地看了之薇一眼，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水很甜。嵋想，可是心里怎么这样苦呢，又苦又痛又慌乱，真不知如何是好。她和玮虽是表亲，却自幼和同胞兄妹一般。玮玮哥会不会死？要是死了二姨妈怎么活，还有殷大士呢。

“再喝。”之薇说，又递给她一块压缩饼干。

嵋休息了一阵，说要到手术室去看，让之薇先睡。之薇不肯，和嵋一起到手术室来。

两间手术室都是空投的新式设备，灯光明亮。美国军医在给玮做手术，丁医生在给一位战士做手术。时间已经很晚，总是忙乱的医院里暂时一片寂静。刀剪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护士长铁大姐走过，看见嵋和之薇站在手术室门前，温和地说：“你们怎么不睡？明天怎么工作。”她们没有回答。

“我们坐到外面台阶上去吧。”之薇建议。

她们穿过略略歪斜的走廊，来到外面。走廊是为避潲雨而建，在这里是奢侈品了，有一段已经塌陷。夜色朦胧，昏暗里一憧憧黑影，是树木？是房屋？分不清楚。嵋坐下来，用双手蒙住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之薇走进去看。正好手术室门开了，澹台玮躺在平车上被推出来。之薇忙跑到门口，低声说：“出来了，出来了。”嵋跑进来，两人随着平车走向病房。树枝拼接的走廊高低不平，车过时发出砰砰的声音。

嵋不自觉地说：“慢一点好吗？”又伸手要去抬那车。推车的护士不满地推得更快了。

颖书把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给玮布置了一个单间。玮到了这里，美国军医拿着一个橡皮圈垫在玮的背后，把他的伤口架空，并对颖书和嵋说，伤员背部中了三弹，一颗子弹穿胸而过，另两颗已经取出。手术该做的都做了，只是创伤面积太大，右肺全坏了，如果不发炎，还有希望。说毕转身走了，他还有一个手术。

一切安排妥当，玮还没有醒来。

颖书看看嵋，又看看之薇，说：“你们可以去睡了。他的麻药还没有过去，我会在这里。”

嵋和之薇向住处走去，有人从后面赶上，叫住了李之薇，这是哈察明。

他很神秘地说：“我刚刚参加了这台手术。你知道吗，澹台玮的子弹打在背上。”

嵋和之薇一起站住了，之薇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察明诧异地说：“你不懂吗？子弹打在背上，证明他曾经逃跑。”

“卑鄙。”嵋愤愤地说，恨不得一拳把这人打倒。她尽力压住怒气，又说了一声：“卑鄙！”拉着李之薇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嵋做了一个梦，梦见玮死了，许多人在哭。远处有一堆蛆虫，蠢蠢然爬过来。它们喊：“你们不要哭。澹台玮不值得哭，他吃糖吃多了才死的。”一个人形走过来，拿着放大镜说：“不值得为澹台玮哭。他在某天打了个喷嚏，他是故意引起上级的注意。”嵋觉得胸口堵了一大团东西，简直出不过气来，霎时间蛆虫等等都不见了。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都是坟墓。一个声音说，澹台玮在那边。嵋哭着跑过去，跑着哭着，哭着跑着。她哭醒了，坐起身，在床上愣了一阵，轻轻下床，溜出房间，走向病房，她要去看玮玮哥是否还在人间。

颖书还在那里，见嵋来了，皱着眉，低声说：“已经有了知觉，但还不清醒。”让嵋立刻回去。

“玮玮哥还活着？”嵋颤声说。玮呻吟了一声，像是回答。

“回去吧。”颖书说，“会好的。”

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抬眼看见颖书疲倦的神色。

她想说：“谢谢你，颖书哥。”可是她说不出来。

颖书不需要谢，他指指门，似乎有些不耐烦。嵋点头，顺从地走了。

玮醒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得非常非常累，经过几次努力才睁开眼睛。还没有看见什么，又昏沉过去。这样挣扎了好几次，他终于醒了。天已大亮，房间很小，他很容易就看到窗外的树。

很好看，他想。接着背上一阵疼痛，直钻到身体各个部位。我负伤了，他明白过来。太疼了，太累了，他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呻吟。

“澹台玮，你好些了吗？”颖书数着他的脉搏，俯在他耳边说。

“是。”玮停了一会儿，又说：“不知道。”

颖书微笑：“你做过手术了，你好了。”

“谢谢你。”玮说。

颖书觉得他很明白，脉搏已平稳，便想先去料理公事，一会儿再来。他在门口遇见了哈察明。

哈察明眯着他那好看的两眼，好像在探索什么问题，对颖书说：“严院长，你为什么给澹台玮特别布置一个单间？他的级别不够，不合规则。”

颖书说：“我检讨。”一面向外走去。

哈察明一路跟着，说：“我知道你们是亲戚。”

颖书站住，回头说：“我告诉你，我们不是亲戚，我们的亲戚是冒牌的。不过，就是亲戚，又怎么样？”

“那你就更不对了。”哈察明脸上愁云密布。

颖书大声说：“告诉你，我敬重澹台玮，这就是道理。”不再理他，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连夜搭起的一个小棚，那是他的办公室了，哈察明还在跟着。

颖书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了，用手搓着脸颊，倒了一杯水，还没有喝，哈察明立在桌前又说：“你敬重他？昨晚的手术，我是少校军医的副手，你知道吗？”

颖书厌烦地望着哈察明：“你到底想说什么？”哈察明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澹台玮的伤口在背部，证明他在逃跑中负伤。”

严颖书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震翻了水杯。又立刻镇定下来，问道：“你有证据吗？请注意这是污蔑。”

哈察明说：“战场上、医院里有这样的不成文法，我只知道这一点。所以你给澹台玮特别待遇是不对的。”

颖书颇为平静地说：“就算把我撤职，我也要这样做。我的良心让我这样做。”

哈察明摇摇头，大有叹息对方不可理喻的样子。

颖书说：“请回到你的岗位上去，我要处理公事了。”

电话响了，打电话的人是高师长，他从未直接打电话到医院来过。

师长说：“我知道澹台玮负伤了，谢夫牺牲了。我告诉你一个战报：两个营之间因为有了电话，避免了误伤。而且密切配合，打击了敌人，向前推进了一百多公尺，攻克了一个重要据点。这是进城以后最大的胜利，请你告诉澹台玮，让他好好养伤。”

颖书说：“不知澹台玮是怎样负伤的？”

师长道：“团长有报告。澹台玮很勇敢，是在枪弹中冒死爬到树上架线时中弹的。”

架线不一定面对敌人，颖书想。爬在树上很可能背对敌人，哈察明的猜测真是小人啊。

高师长见这边没有声音，又说：“谢夫也很勇敢，很负责。他牺牲的消息，我已经通知布林顿了。”

玮并不知道这些辩论，他也不在乎这些辩论，他做了他该做的事，如此而已。他又在昏沉中进进出出，近中午时睁开眼睛，见嵋站在床前，很觉安慰，想要笑一笑，但没有做到，只低声说：“不要告诉爸爸妈妈，还有姐姐。”

“我不会告诉他们，等你好了，你自己说。”嵋说，接着调皮地加了一句：“还有殷大士呢。”

殷大士？殷大士如果知道我负伤了，会不顾一切地来看我，玮想。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她会吗？”

嵋不知玮在想什么，不好搭话。看见枕边被头有呕吐的痕迹，便问：“你是不是吐过了？”那是用麻药后的反应。

玮自己不太清楚，想一想说：“大概是吧。”

嵋带了一罐炼乳，调好了，一勺一勺喂他。玮吃了小半碗，不愿再吃。嵋劝着又吃了两勺。

玮说：“我真是幸运。负了伤正好住在这医院，有你。”

嵋说：“还有颖书，还有李之薇。”

这时，丁医生进来了，把一个纸包放在床边凳子上，对嵋说：“这里是两包藕粉，可以吃，可不要问从哪里来的。”又拉起玮的手，感觉脉搏平稳。

嵋说：“你看还有丁医生，你的下一顿饭是藕粉。”

丁医生走了，颖书进来，告诉玮高师长在电话里说的情况。玮没有反应。

傍晚，师长来医院视察，去了几个病房慰问伤员，又专到玮的床前，拉着玮的手，嘱他好好养伤。

玮费力地说：“谢谢。”

师长转身走出病房，说了一句：“战争，真是岂有此理！”

颖书报告了哈察明的想法，师长说：“把这位医生请来。”

他们来到走廊外面，大家都不知师长要做什么。哈察明来了，颇为得意地敬礼。

师长指着门前的一棵树，说：“你会爬树吗？”哈察明不解。师长说：“请你做这个动作。”

哈察明走到树前，向上爬。爬了两尺多高就滑下来了。

师长说：“你爬不上去？站在树杈上是无法考虑面对敌人还是背对敌人的。澹台玮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接好电线，这是他的责任，他已经做到了。”哈察明垂头立着。师长又说：“想想当时的情况，你自己会怎样对待？再去批评别人！”

哈察明嘟囔道：“可是一般的看法——”

师长忽然大吼一声：“去你王八蛋的一般看法！”哈察明吓得缩小了身子，赵参谋过来推他：“你走吧。”

次日黄昏，布林顿来看玮，玮马上问起谢夫。“谢夫怎样？”他似乎记得谢夫已经死了，那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昏了，糊涂了。他希望知道谢夫活着，还在拉着电线。

布林顿迟疑了一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叹息道：“谢夫很安静，我们已经把他运回来了，准备送他回国。”

玮懂了，美国军人殉国后，都不就地安葬，而是运送回国。“回家吧，谢夫。”玮想。

布林顿又说：“为了纪念他，中国方面打算给谢夫做一个虚墓。”

玮眼前出现了医院旁边山坡上的一片墓地，他去过那墓地。小路弯曲，绿荫掩映，青草覆地，很好的地方，可以安息。“只是离家太远了。”一滴眼泪顺着玮的眼角流下来。

薛蚡来看望，送来一封信。正好嵋在那里，代收了。嵋一看信封上的字，就高兴地叫起来：“玹子姐的。”把信放到玮的眼前。

玮吃力地看着，信封上除地址外，有他自己和姐姐的名字，只看这字迹已觉无比亲切。

薛蚡说：“美国人都很想念你，你不在，我真成了香饽饽了。”

玮轻声说：“很累吧，谢谢。”

“你还谢谢我，是我该感谢你。”薛蚡说。一面咳嗽着，又和嵋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嵋赶快拆信。玮说：“念吧。”

玮玮，我的好弟弟：

你现在在忙什么？总是忙的，我知道。昨天收到爸妈电报，如果旅途顺利，约一周后他们可抵重庆。

这个暑假，我没有做事，也没有接受大学下个学期的聘书。我做好充分准备，去和爸爸妈妈团聚，带着阿难。美国军官们执行休假很认真。你能休假吗？

昆明最近有一件大事。教育界要捐献一架飞机，各界人士都很热心，组织了一次义卖，我参加了。这次义卖规模很大，摆了许多摊子，我负责一个糖果摊，很快卖光，收钱的人数钱都来不及。三姨父的书法极受欢迎，他是熬夜写的，有两幅售出的价钱很高。郑惠枌和几位画家卖画，也很兴旺。那天，我的糖果摊子收入最多。

嵋眼前掠过玹子姣好的脸庞，想着她在糖果摊前的动作和言词，一定都非常漂亮。

前几天，何曼拿来一封卫葑的信，很简短，简直好像没有写。不过，总知道这人还在世上。

读到卫葑这一段，玮、嵋对看了一眼，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谁也不懂。

报载腾冲战事激烈，非常非常惦记你。还报道了大姨父坚守滇南国门。抗战大业千头万绪，全靠一个一个人在那里拼！

嵋还从未见玹子说这样的大道理。可不是一个一个人在拼！靠的就是一个一个人在拼。她往下看，下面是一段英文，意思如下：

义卖场上有一位少女飞来飞去，穿一条鹅黄色裙子，鲜亮耀眼，哪里冷落了，她就去站一站。她跑到我摊上来，在我耳边轻轻唤了一声“姐姐”，随手抓了几块糖果，放下一叠钱，飞走了。Guess！Who is she？

嵋一面读着，一面代玮拭去面颊上的泪水。

向你致敬，向颖书和嵋致敬。希望在重庆见面。

这是信的结尾。

嵋把信放在玮手中，说：“玮玮哥，我很想知道玹子姐参加义卖穿的什么衣服。”

一丝笑意浮上玮的嘴角，笑嵋，也笑玹子。

“绿色的，我想，有花边的。不过，我不知道花边在什么地方。”嵋得意地一歪头，让玮把信拿了一会儿，才代他收起。

又一天下午，来了几个伤员，有担架抬来的，也有自己走来的。走来的伤员大多是上肢受伤。他们坐在大门进口处，神色委顿，等候安排。有一个兵右臂吊着三角巾，另一个左臂缠着纱布。这些包扎都很简单，干透的血迹显得很脏。

一个护士过来登记，记下他们的名字和番号。

“高苦留，炮兵营。”那个挂三角巾的士兵说。

“高苦留。”护士下意识地重复着。

伤员们一个个走进医务室，又一个个走出来，换了清洁的包扎。苦留是轻伤，炮弹片打中右上肘，但没有伤及骨头，需要做一个缝合手术。他头晕，没有力气，手臂火辣辣地疼，一步一拖地向派定的病房走去。经过一个木板隔出的小房间，偶然抬头看见房门上写着伤员名字，字很小，好像是澹台玮。苦留一惊，凑近去看，果然是澹台玮。

苦留觉得头更晕，扶住房门，定了定神，将门推开，见病床上孤单单地躺着一个人。

“澹台少爷，是你么？”苦留低声说。

“这称呼好奇怪。”玮在昏沉中思忖。

“我是苦留。”玮听见声音，眼前是一个模糊的人形。他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苦留？你也受伤了？”

“我是轻伤，很快会好的。”他已经看出玮不是轻伤。

玮脸上有几分笑意，目光在问苦留怎么受的伤。

“我在步兵连时，死的机会很多，可是我没有死，也没有受伤。在炮兵营伤亡的机会少多了，可是一个炮弹落在不远处，把我们都炸伤了。你不要说话，我知道你不能说话。”

这时外面有人叫：“高苦留在哪里？”苦留忙走出去，一个护士马上训话：“伤员不准串门。这是医院，知道吗！轮到你做手术，找不到人，就该不管你，给别人做。”

苦留垂头听着，跟着护士进了手术室。

一周过去了，腾冲战事很紧张。伤员很多，医院工作十分繁忙。苦留的伤势一天天好起来，玮的伤势似乎稳定。不过美国军医和丁医生并不乐观，说他没有脱离危险期，身体太虚弱了，若能到昆明调养最好，可是现在也不能上路。

手术后的第八天，玮忽然发烧，医生们说：“人体内的变化有时真是莫名其妙。”用药后，温度渐退，隔了一天又升高。他本来应该慢慢恢复的，可是没有，他似乎落在一个谷底，爬不上来。

玮在昏沉中，很容易回到北平。他已经好几次回到北平，回到他少年时居住的地方。什刹海上的冰雪、后窗外的藤萝，还有书桌上的大地图，为祖国破碎河山做出标志的大地图。他一步步从地图上走过来了。

大家都在客厅里。父亲和他一起蹲在地上玩小火车，母亲在旁不断地提醒责备，这是母亲的习惯。爸爸和他都不在意。他们迁到重庆，他在北碚上高中，在篮球场上，一个同学摔伤了，老师派他送这同学回家。老师说澹台玮可靠。他用小车推着同学和篮球，推到哪里已不记得了。

篮球变成排球，在一个女孩手里。是谁？是殷大士。她不是一个人，她和姐姐站在一起。一个是野气的美人，一个是傲气的美人。那么嵋呢，嵋不是美人，嵋是女兵。

别的人、物渐渐淡去，只有殷大士站在那座古庙前。灯月的光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的声音清亮而哀伤：“我——等——你——”

玮耳边响起了另一声“我等你”，那是福留的声音。

福留向他跑来，跑到近处又被什么力量向后推去，他又跑来，大声喊着：“我等你——”他的声音还是个孩子。

“是了。”玮忽然明白，自己要死了。

嵋一天工作下来已经很累，她向玮的病房走去，脚步、心情都很沉重。玮的病情反复，高热，退烧，再发烧，几次折腾后，总的情况是日渐虚弱。嵋觉得简直无法帮助他。

嵋走进病房，悄然站在床边。

玮慢慢睁开眼睛，“是嵋么？”

“是我，玮玮哥。”嵋俯身向他，扮出一个笑脸。

玮低声说：“我没有力气了。”又断续地说：“我很想念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很想念。你要告诉他们。你还要告诉萧先生，我不能接着他走了，希望——”他停顿了，仍看着嵋。

嵋强忍着哽咽，揣测道：“希望他有好学生？”

玮安慰地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闭着眼用力说：“告诉她不要哭。”

这是诀别。玮在向她诀别，因为她代表着许多人。这以后，玮再没有很清楚地说话。

嵋和颖书商量，要给玹子打电报。两人拟了电稿，颖书拿到师部发了。

又是一个傍晚，嵋走到房门口，一个身着美军服装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定睛看时，是冷若安。

嵋请他进房，他说：“我已经看过澹台玮了，他一直闭着眼没有睁一下。”

走廊上人来人往，别的病房虽然离得较远，还是传来伤员嘶哑的呼喊。

冷若安说：“你看，这样吵闹，他是不是听不见？”

“你看他怎样？”嵋问。

“医生怎么说？”冷若安道。

“医生说莫名其妙。”嵋说。

“孟灵己，”冷若安忽然说，“我明天又要去昆明，如果你要带信，会比较快。”

嵋的眼泪直流下来，说已经打了电报，不过她仍决定带信回家，父母也该知道。她要冷若安等一等，自己跑回房间，写了一封信，叙述玮的情况。

再到病房时，房门关着，隐约听见歌声。她推门进去，见冷若安站在玮床头，轻声唱歌，唱的是《嘉陵江上》。玮的眼睛睁得很大，用心在听。

“把我打胜仗的刀枪，放在我生长的地方。”玮听完这最后一句，感谢地又是放心地看着冷若安，又对嵋眨眨眼，才闭上眼睛。

“他要我唱歌。”冷若安说。

“他要听这一首吗？”嵋低声问。

“他说不出歌名，我随意唱的。我喜欢这首歌。”冷若安说，“澹台玮也在重庆住过。”

嵋交过信，他们默默地站在玮的床边，希望他再睁开眼睛。

冷若安俯身问：“澹台玮，你还要听歌吗？”玮不答。他们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嵋泪眼盈盈，抬头对冷若安说：“我想锁住房门，我觉得他正在离开。”

冷若安叹道：“怎么锁得住呢。”

自嵋到上绮罗后，冷若安来过两次，都值嵋有事，或值夜班，或临时做手术翻译，没有谈话。这时见面两人也没有说几句话，却觉得彼此是老朋友了。

他们走出医院，冷若安说：“你放心，我一到昆明就去送信。”走了几步，回头说：“你自己不要再丢了。”

“再丢了就麻烦你再找回来。”嵋这样想，但没有说。自己也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回答。

次日，嵋到病室看望，见颖书、丁医生都在那里。

玮慢慢睁开眼睛，睁开一半就停止了，眼光注视着半掩的窗。丁医生无助地低下了头，他无法挽住病人的弥留。颖书紧张地看着玮的眼睛。

“玮玮哥！”嵋恐惧地低声唤道，“你不要走——”

玮确实正在离去，可是他舍不得离去。他用尽了力气睁开眼睛看这世界，窗外一小块蓝天，窗前一棵普通的树，都是那么美好。他记得天空本来是很大的，高远而辽阔，田野本来是宽广的，无边无垠。他多么想再看一看大片的天空、田野、河流、树木，还有在这中间生活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告诉他们，活着是多么好。他本来应该接续父母活下去，应该接过萧先生的工作，应该拉着殷大士的手。可是他还没有起步，却转了一个方向，向那一片小草走去了，要复归于那一片小草中间了。

玮从他干涩的嘴唇中吐出不连贯的声音，人们分辨出这四个字：祈祷和平。

这不连贯的声音散向四面八方，又从四面八方回拢来，汇集成一个宏大的、庄严的声音，把人们淹没了。

祈祷和平 祈祷和平

澹台玮的眼睛闭上了，永远，永远不能再睁开。病室内外，整个的医院，整个的村庄，从村庄延伸开去的大片土地，一片寂静。

我们的玮玮死了。

我们的玮玮他死了！嵋心里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喊。这声音像战鼓，咚咚地敲着，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接伤员！接伤员！”喊声从医院前面传过来，脚步声、器物碰撞声，伤员的呼痛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又一个繁忙的夜晚。

嵋擦拭着不断流下的泪水，向自己的岗位走去。

梦之涟漪

我的爱儿！你可听见妈妈在叫你。前天，我们刚回到重庆，玹子打长途电话来，告诉了你负伤的消息。我们今天已经飞到昆明了。爸爸和我一起来，正在找去腾冲那边的车。爸爸说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想你。我们很快就会来，我的爱儿，你千万要等着我们！

我们远在万里之外，知道你从军了。你是好孩子。我不担心，因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会留在昆明，若去前方也是短期的。先从姐姐那里，知道你去了保山。我很怪爸爸，怪他没有把事情办好。后来收到你从保山来信，才知道原委。爸爸说，我为我的儿子骄傲。我又能说什么呢？

爸爸老了，头发花白了许多，你再见他时一定奇怪，他怎么老得这么快。爸爸说，他不怕老，也不怕死，因为他有儿子，那是我们的延续。

妈妈也老了，可是大家都不这样说。我自己知道，我也不怕，心里很踏实。现在你受伤了，似乎很重。我的心整天在翻腾，一会儿想着你发烧了，一会儿想着你没有药吃。万一——我不敢想了。我的爱儿，你千万要等着我们！

萧先生、三姨父和三姨妈来看我们。萧先生说，以后他要把全部知识传给你，还有那一块花生地、两箱唱片，你的创造会比他高许多。我和爸爸都相信萧先生的期望。是了，战争快结束了。我们将得到最终的胜利。可是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平安，会怎样呢？谁知道。不管怎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福分。以前我常向往荣华富贵，经过这么多年的别离，我只求一件事——团聚，一家人的团聚。我们要一起回北平，我们四个人，还多了一个阿难。他算是谁呀？真可笑。

爸爸联系了一辆吉普车。我们坐上了车，正要动身，姐姐的一个熟人赶来，说是联系好了到保山的飞机。我在心里感谢上苍，这样就快多了。不料又有一个人赶来，说重庆有要事，要爸爸立刻去接电话。爸爸站在车边说：“估计我不能去了，你们赶上飞机就走吧。告诉玮玮，爸爸想他。”姐姐的熟人催着我们马上开车到机场。飞机正要起飞，我们赶上了。

飞机一个多小时便到保山，换乘吉普车。车真慢，大山、大树都挡着路，好几次我都觉得要到了，可是还没有到。我想着你的伤，心痛得厉害。你从小就是勇敢的孩子。记得香粟斜街家中的藤萝院吗？那里是孩子们玩耍的好地方，你们喜欢沿着藤萝枝干爬上爬下。爸爸的朋友一家来玩，一个孩子爬得太高，自己吓坏了，不敢下来，你爬上去拉着他的手，慢慢溜下来，其实你比他还小一岁。高中老师说，功课好的孩子大都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如果不说那是自私的话。澹台玮却不一样，他总是乐意帮助别人，总是很镇定地战胜困难，坚决完成自己担负的责任。我的儿，你一定会战胜——战胜一切，包括重伤。我来了，会和你在一起，我们的力量就更大了。是不是，我的爱儿？你千万千万等着我啊！

绛初和玹子到上绮罗医院，先找到颖书。颖书大吃一惊，请她们坐在门廊里，托一个过路的护士去找嵋。

绛初问：“他在哪里？”

颖书说：“他还好，还好。”

嵋很快跑来了。绛初马上站起来，拉着嵋的手就往过道走。

“二姨妈。”嵋嗫嚅着，求救地看着玹子。

“病房在哪边？”绛初问，并不停步。玹子已经感到情况不对，拉住母亲。

“怎样了？”绛初缓缓转过身来。

没有人说话。

是写在天上？是传在空中？人们的心得到了这消息：澹台玮已经死去。

我们的玮玮死去了。

我们的玮玮他死了。

无声无形的信息，沉重地撞击着亲人的心，把心撞得粉碎。

世上很多期望是落空的，很多等待也是一样。绛初和玹子看见的是一座简陋的坟墓——一个木牌和一抔黄土。澹台玮还不满二十岁，下个月就要过二十岁生日了。她们整天坐在墓边，玹子抱着母亲，低声说还有我呢，还有我呢。她们坐了一天，又坐了一天。嵋对玹子说她们必须走了，上绮罗医院要转移，移到下绮罗去，那里更近战场。

第三天，她们又来。她们没有忘记看望谢夫，他和玮是在完成同一责任时牺牲的。人们为了纪念他，为他在这里设了一个虚墓，虚墓里放了他的帽子和一截电线。她们向这异国人恭敬地鞠躬，祝愿他安息。

最后，她们向玮告别，站在路旁树荫下，久久地看着玮的坟墓。

一位黑衣少女，从山坡下缓缓走来。她好像认得路，一直走到墓前，那是殷大士。大士定定地看着墓碑，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封信，把信抱在胸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半跪在墓前，取出火柴点燃了信，在手里拿着，让它慢慢燃烧。纸变成灰，缓缓地飘，慢慢地落。最后，她用手把纸灰拢在一起，用几块碎石压住。它们不久就会随风飘走，被雨打湿，化入泥土。

无人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也无人能代大士编出她心上的话。

玹子想招呼她，又怕打搅她。这时大士转过身来，看见绛初母女，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到绛初面前，跪了下去，抱住绛初的双膝。

“我的孩子——”绛初好容易哽咽地说出这几个字，伸手抚摸大士的头。

大士站起身，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低声道：“他叫我不要哭。”很快掩面向山下走去。到山脚处，一个女子迎过来，揽住她，那是王钿。两人转入灌木丛中不见了。

苦留出院了。他在重返前线以前，和他的伙伴们来到玮的墓前。太阳还在山后，天已大亮，四下静悄悄的。他们向这无言的小墓鞠躬，举手敬了军礼，又向谢夫敬礼。最后，把手放在帽檐上，向山坡的众多英灵敬礼。

“澹台玮，你好好睡吧，我要上前线了。”他没有多的话，他想不出更多的话，也不需要更多的话。

随着阵地转移，上绮罗医院迁往腾冲近郊，遗下了这里的一切。遗下了潺潺的小溪，那里讨论过和平主义。遗下了茂密的大树，那里传看过本的肩章。遗下了用竹竿和木板搭起的病室，玮和多少为正义而献身的军人在这里死去。房屋拆走了，几块剩下的木板，在风中发出奇怪的响声。也遗下了这一片坟墓，它们处在群山环抱之中，俯视着纵横的河流、高低的田野。这些坟墓的主人，保卫过这片土地，如今又滋养着这片土地，成为土地的一部分。

小草在这里生长，绿油油的，蔓延开去。

第六章

一

上绮罗野战医院迁到下绮罗以后，下绮罗村旁又是一片竹房和帐篷，掩映在绿树丛中。

腾冲城内巷战仍十分严酷，伤兵络绎不绝。医院人员紧张地工作，嵋也在其中。她用忙碌压制着悲痛，那是一服药剂。她除了双手的操作：打针、发药、参加手术，还在颖书办公室里帮助处理一些文书上的事。她不能回忆过去，也不想将来。她很少说话，觉得自己好像凝固了。有时候之薇问她什么话，她也不回答。之薇便说：“孟灵己，你傻了么？”

我不傻。嵋在心里回答，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战争，不明白生和死，生和死交织成一张密网，把人罩得透不过气来。没有人能逃脱这张网。

一天，和平主义者艾姆斯里在路上遇见嵋，他已经许久没和人说话了，想和嵋讨论世界战局。他分析了盟军战场，说胜利大有希望。

嵋望着他有几分兴奋的神情，在心里说：“可是有些人已经死了。”

老艾不知道嵋的心情，发议论说：“胜利在望，我知道胜利是许多生命换来的。”他见嵋有些木讷，抱歉地一笑，走开了。

嵋推着药车在竹廊上走。高原上的夏天并不炎热，各种小生命很是活跃。一条蛇从地上滑过，留下一个碧绿的影子。打针时，一只壁虎掉在伤员的床上，它太小了，抓不住竹梁。

嵋以前看见这些也会大惊小怪，现在只平淡地想，生命，这都是生命，生命都是了不起的，可谁又逃得脱死亡呢。

“孟灵己！”护士长铁大姐站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前，大声招呼，“来了新伤员，你快来打针！”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农民模样的人，听见铁大姐的话，想进病房去，被制止了。“你们就在这里等着。”铁大姐说。

嵋把药车一直推到走廊尽头，走进病房——照规定她不能离开药车。室内一边是竹扎的宽铺，两三人一张，相隔很近，看去如通铺一般。

铁大姐指着最里面的一张竹榻，那可以说是病床了，对嵋说：“给他静脉注射。我扎了两针都没找到血管，你来！”

嵋看了一眼伤员，伤员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嵋站好姿势，默念：“睁开眼睛！”拿过针头，一针下去，有回血，慢慢推动针管。

铁大姐在旁低声说：“今天我的手不知怎么不听使唤。你知道他是谁？”嵋微摇头。液体一点一点流进伤员的血管，伤员慢慢睁开了眼睛。

铁大姐长舒了一口气。伤员的眼睛很好看，水汪汪的，睫毛很长，在光亮的后面似乎蕴含着一种温柔，倒像是一双女孩儿的眼睛。铁大姐心中漾起一阵母亲似的感情。可怜的年轻人，她想。

药水推完了，嵋拔出针来，用棉花将针眼按住。她看着这双眼睛，不觉问道：“他是谁？”

“他是游击队的彭田立队长。刚刚丁医生看过了，说他需要一位内科医生。”铁大姐又舒了一口气。

这时哈察明走过来说：“铁护士长，有人把药车随便放在走廊里！”铁、孟二人都不理他。

嵋对铁大姐说：“我的药还没有发完。”便走开了。

哈察明说：“护士离开药车是不负责任，若是有人投毒怎么办？朝会上我要提出！”

“你可以提出！”铁大姐对他一挥手，眼睛仍看着彭田立。

其实彭田立并不需要内科医生。他太累了，长时间的休克状态是一种休息，这简单的药液已使他慢慢醒来。“我在哪里？”他说话了，声音极轻。

“你在医院。”铁大姐回答。

“我的队伍在哪里？”彭田立问。

铁大姐不知道他的队伍在哪里，只说：“彭队长，你需要休息，先不要想队伍。”

哈察明听见，走到床头仔细看，说：“啊哈，你是彭田立队长！我是哈察明，哈尔滨的哈，观察的察，明白的明，外科医生。”

彭田立不懂他为什么要介绍自己，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

这时丁医生和一位保山来的内科医生一起来了，看见哈察明，说：“噢，你在这里。”

铁大姐说：“哈医生正在这儿查呢！”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哈察明嘟囔着走了。

丁医生和保山的医生给彭田立做了检查，又商量了一下，都认为他应该休息。

“给你的‘药’是休息和饮食。打了这一针，舒服一点吗？你好好睡觉。”丁医生说。

彭田立听后，微微一笑，很快入睡了。他从马上跌下时，大家都以为他已经猝死，不料竟好好活着。两位医生轻声讨论，认为他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丁医生，我的左腿疼得厉害。”宽铺上最靠外的一位伤员怯怯地说。他看去只有十六七岁，已锯去了一条腿。

丁医生走到他面前，同情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他知道小战士已经没有左腿了。

医生走出病房，站在那里的两个人迎了上来，是彭田立的伙伴。一位年纪大些，是章叔，一位年纪小些，是小董。他们有礼貌地举手行了军礼，“彭队长怎样？”

“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很快会好的。现在你们可以去看他。”丁医生回答，走进另一间病房。

两个伙伴轻手轻脚走到床前，看着沉睡中仍紧皱着眉头的队长，忽然觉得自己也很累。他们商量了一下，想要轮流在这里照看。

铁大姐走过来说：“你们也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次日，彭田立可以坐起来了。师部赵参谋来看他，他精神一振，要去见高师长，商量一件事。

赵参谋说：“你无论如何要休息到明天！”

“那会误事的！”彭田立紧皱双眉，“我下午去师部。”

“你要问丁医生。”赵参谋说。

下午，彭田立的病床空了，他出现在师部办公室。

游击队在腾冲西南遇见几个日本兵，经过一场小战斗，抓获了一个俘虏。从俘虏躲闪的回答中，彭田立推测出，日军将有增援。他数夜未眠，驰马向师部来，在下绮罗附近坠马。师部也获得了敌人将有增援的情报，军部命令，他们必须在腾冲城外截住这支增援的敌军，不然还不知要增加多少次战斗，损耗多少兵力。

高、彭两人一见面，立刻讨论对策。高师部队兵力损耗很大，“飞军”又有一部分调到龙陵去了，不够承担这个任务。“联合土司。”他们两人一齐说。

抗日战争开始以来，无论修建滇缅公路或是直接参加战斗，各路土司都是积极热心、出钱出力，彭田立对他们很熟悉。在几年的抗战中，有些土司村寨的元气也已经大伤，如高黎贡山中的段氏、瑞丽附近的多氏等。腾冲西北山里的白族土司马福还保存着一定的力量。一来因为马福的芳竹寨处地隐蔽；二来因为此处土司在清朝末年因事被废，虽仍有土司之实，在官府中已无土司之名；三来也因为马福本人性情古怪，他特别相信一种卦书，不很合群。知道敌军增援计划后，彭田立已经派章叔去他那里了解过情况，知道若要动员他参加截击，还需要大力劝说。

这时彭田立对高师长说：“马福前些时卜卦，说是九月不能动刀兵，不然村寨会有大祸。”

“什么卦书知道吗？”高师长问。

“不知道，那很秘密。”彭田立答，“不过我知道，通过卜卦，他们便依靠一种黄历，那上面写着九月不能动刀兵。”

高师长沉思道：“这样的想法是很难改变的。”

彭田立说：“我已派人去找这种黄历。其实，这里的人平常不大用历书的。”

高师长想了一下，问：“马福有什么他特别信任的朋友吗？”

彭田立大声说：“对了，我也这样问过章叔。他说是在马福那里遇见一位瓷里大土司，是哀牢山的。几个小管家说，马福很听他的话。瓷里大土司念过几年书，据说他的父亲瓦里土司最尊敬读书人，尤其尊敬一位姓孟的教授。师长知道这个人吗？”

“是孟樾吗？”高师长猜测。

“不知道是不是。我觉得教授们都像天上的星和深水里的鱼一样，跟我们完全是两回事。”彭田立说。

“其实也是一样的。”高师长微笑道，“孟樾的女儿孟灵己便是野战医院的护士，大学生，志愿从军的。”

彭田立想起担架上的“公子哥儿”，遂问：“那翻译官澹台玮伤得很重？”

“他已经死了。”高师长叹息道。

彭田立心头一震，眼前显出茫茫黑夜中孤零零的担架，担架急急地赶路，赶向死亡吗？

两人沉默片刻，高师长说：“我这里派后备营参加行动，也只有动用这部分人了。还得靠你劝说马福——可以让孟灵己走一趟，也许能派上用场。”

“我们晚上七点钟出发。”彭田立轻击桌面，站起身来。

高师长也站起，“我立刻向军长报告。松山已经收复了，我们不能落后。”

颖书接到师部电话后，立刻通知嵋，有一个新任务，让她和彭队长、赵参谋一起到马福土司那里，讲一讲战争形势，劝说土司参加一次行动。

嵋说她不会讲战争形势，颖书说：“那是他们两人的事，你只要在场就行了。”

“什么时候出发？”嵋问。

“现在，立刻。”颖书说。

薄暮时分，太阳从山后发出余光，像是舍不得离开大地。嵋到医院门口准备出发时，已有一个小队伍在那里。彭田立紧皱双眉站在马前，旁边有章叔，赵参谋站在稍远处。

嵋颇感意外的是，在一匹黑马前站着一个人，那是冷若安。嵋觉得有些像做梦，一天要结束了，而他们要去开始一件重大的事。

冷若安向她走来，说：“我现在接替了澹台玮的工作。”他似乎很不情愿说这句话。

“是吗？”嵋机械地回应，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冷若安接着说：“赵参谋通知我也去，我估计是为了和你做伴，这事和美军联络组没有什么关系。”

他们各自上了马，向山中走去。彭田立要章叔照顾嵋，不要掉下马来。嵋和冷若安都不是第一次骑马，但骑术不精。彭田立说，照这样的速度，明天早晨可以到。要是照他平常的速度，半夜就能到了。

路越走越险，夜色浓重，只听见马蹄声急促而杂乱，好几次惊醒了草丛中宿鸟，鸟儿扑扇着翅膀，大声凄厉地啼叫着飞走了。

月亮慢慢升起，从树之间洒下光痕。队伍约走了两个小时，从斜刺小路跑出两骑马，把嵋吓了一跳。

彭田立招呼大家停下。两骑马，前面一人是小董，他勒马到彭田立身旁，递过一个封套。

“找到了。”彭田立大喜。正好路旁有一座废亭，便招呼大家下马，聚在一处听他讲话。他说：“今天的任务是去动员马福土司参加一次行动。马福为人多疑，许多事都不相信，只相信一种卦书。从卜卦而相信这种历书，认为九月不能动刀兵。”他举一举手中的封套，说：“这书我们已经找到了，大家可以传看。要在很短的时间里让他相信我们，谈何容易。我们是以诚相见的，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打败日本鬼子！这也是马福他们的愿望，我相信话总能说得通。这次去，赵参谋代表师部，冷翻译官代表美军联络组，我代表游击队。”

冷若安忙道：“我不能代表，没有委托。”彭田立只向他点头微笑，又问赵参谋有什么话，赵答无话。

嵋连忙举手道：“我有话，我代表谁？”

彭田立一愣，想了想说：“马福有一个朋友瓷里大土司，你认识吗？”

“不认识。”

“你作为孟樾教授的女儿，你代表你自己吧。”彭田立并不看嵋，又问冷若安有何意见。

若安也不再提自己的代表问题，只说：“孟灵己可以代表孟教授讲几句大道理。”

“临场发挥好了。”彭田立说。他从封套中取出历书，借着月光翻阅了一下，指着书对赵参谋说：“这是马福相信的历书。”说着，传给大家看。

这时，月亮已升得很高，月光很亮，景物都似浸在水中。

这是一本历书，有年月日和吉凶，但不是一般的黄历，纸很粗糙，装订简单。

嵋接过书，在月光下，见封面上印着一种图形，好像是“甲申年”几个字，她喃喃道：“这是历书吗？是阴历。”

“历书都是阴历。”彭田立说。

“那么，阴历九月，应该是阳历的十月。”冷若安顺着这个思路说。

嵋不觉笑道：“阳历九月，阴历才八月。这样的话，马福的顾虑是不必要的。”

“九月有祸，其实是十月。我们十月并不出兵啊！”赵参谋高兴地说。

大家都有些兴奋，好像找到一把开锁的钥匙。

彭田立嘱嵋，再好好研究一下，到时务必将这一点讲清。“话由你说出，更见分量。”他点点头，翻身上马。

众人策马向前。若不是“飞军”这几年在这里出没，熟悉地形，外人是很难找到路的。小路左拐右拐，嵋的身子左歪右歪，几次要跌下马来，她都及时控制住了。万不能再添麻烦，她想。小心地跟着前面的马匹走着。

章叔时前时后，有时教她拉紧缰绳，有时在她的马身上轻拍一掌。冷若安在她后面，不时提醒，当心树干、石块。真正的马后炮，嵋心想。

马福的村庄在一个山坳里，名芳竹寨。离村不远时，从路旁跳出两个村民，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点来，要到哪点去？”

彭田立说明要见土司，一个村民看着彭田立，说：“哦，你是游击队的，我认得你！”

“那最好了。”彭田立说着，要策马向前。

“且慢！”那村民说，“我们要去禀报。”

“那得多少时间？”彭田立不耐烦地说，“我们又不是日本鬼子！”

这时另有一人走过来，是村寨里一个有头脸的管家，因他脸上微麻，得一名字麻贵。他打量着这一小队人马。

“我是游击队的彭田立。”彭田立大声说。

“彭队长，”麻贵微露笑容，“你来过的，有两年了。下马吧，咱们慢慢走。”他一手去接缰绳，一面示意村民去通报。

这是村寨的一般规矩，来人不在马上，就减少了战斗力。彭田立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麻贵。众人也纷纷下马，又走了一段路，才到芳竹寨。

这是个不小的村庄，在晨曦中显出了轮廓，比平江寨整齐多了。村边一座敞厅是接待客人的，敞厅外是一片空地，周围有柳树环绕，大概是习武的所在。麻贵请大家进厅落座。

嵋好奇地环顾四周，见壁上挂着几幅甲胄在身的武将肖像，想是古代英雄。墙边摆着弓箭、大刀、长枪等物，她觉得像是进了哪家山寨的聚义厅。

冷若安恰坐在嵋身旁，低声说：“我猜你正在想，莫非这是哪里的聚义厅？”

“《水浒传》里的。”嵋答得很轻松，心里却有些紧张。

她要遇见的准是这种历书吗？阳历、阴历，人家也许早知道了，不知道还需要什么巧辩。她用草帽遮着，伏在几上研究那本书。人都以为她太疲倦了。

有人送上茶来。他们等了一顿饭时刻，还不见马福出来。

彭田立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大声说：“马福土司，来客人了！”

又过了片刻，才见两人从厅后步出。前面那人白上衣、蓝长裤，白衣上绣有看不清的图案；后一人相貌奇特，有几分滑稽，身着土黄色西服。这就是两位土司了。

两人到了厅上，前面一人先开口说：“彭队长，你长久没有来了！”指着同出来的人道：“这是瓷里大土司。想来都听说过吧，就是瓦里大土司的儿子。”

彭田立也介绍他的队伍，介绍到嵋时有些踌躇，先说嵋是野战医院的护士，才说她是孟樾教授之女。不想这后一个头衔对瓷里很起作用，他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打量着嵋。嵋大方地站得笔直，不予理会。

赵参谋说：“高明全师长要我向两位土司致意，本来师长要亲自来，实在分不开身。彭队长是大家都认识的，现在的事就由他负责，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彭田立说：“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决定。想来马福土司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前几天获得情报，这是两个兄弟的性命换来的：敌人要从畹町派出精锐兵力增援腾冲，腾冲之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敌人的增援好像一股活水，必须截住。可是各方部队的任务都很重，必须有新的力量参加，才能万无一失。”

马福干笑一声：“你们的章叔前天来过了，情况我都明白。”他用眼睛寻找章叔。章叔坐在下首，欠身表示同意。马福继续说：“这次行动意义重大，你是要我参加？”

彭田立说：“收复腾冲的最后胜利全看你马福土司的了。”

“全看我马福？”马福又干笑道，“太看重我了！老实说，抗日的道理我自然清楚，我也出过力的。”

赵参谋忙说：“这一点国民政府是知道的。若是成功地截住增援，马福土司更是声名大振了。”

马福看了瓷里一眼，请大家喝茶。一面说：“老实说吧，九月不能动兵，是历书上说的。”

瓷里说：“要是在哀牢山，我一定出力！可惜离得太远了。有历书做了规定，事情很难办。”瓷里并不相信卦书历书之类，可是他很尊重马福。

彭田立说：“既是有历书，何不请出来看看？”

瓷里对马福说：“我看可以吧？”

马福示意麻贵到后面取出一本旧书，装帧较彭田立的一本略好。翻到一页，确有“九月不得动刀兵”的字样，底下一行小字：“若违必有大祸。”封面上也有一个图形。

赵参谋说：“再看看，能不能禳解。”

彭田立站在厅中，说：“一般禳解的办法是将灾祸转嫁他人。”他在厅中走了两步，大声说：“我彭田立对天发誓，如果芳竹寨因为九月动兵有了灾祸，由我彭田立一人承担！”

当下大家都很感动。马福对瓷里小声说：“他这几句话就能禳解吗？”

瓷里不能回答，便说：“照孟樾教授指出的道理，人人都要尽自己的职责。抗日的事如不参加，恐怕不妥——”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说到孟樾，大家不觉都看着嵋。

嵋坦然地朗声说：“我跟着父亲学过几天《周易》，马福土司的卦书想是其中一派，必定很好。历书也是应该相信的，我要提醒的是，这些书用的都是农历，书上说的九月是农历九月。”说着，拿过马福的历书，指着封面上的图形，“这里明写着甲申年。”

大家精神一振。马福接过书仔细看了，“哦”了一声，说：“是啊。”

嵋接着说：“我们学生从军以来，都知道滇西土司积极抗战，对国家贡献很大，对任何抗日活动都不后人的。”

马福说：“是啊，学生也从军。”又说：“请喝茶，请喝茶。”拉着瓷里走到厅后去了。

厅上众人端起茶杯又放下，都望着厅后。不一会儿，两人走出来，瓷里在前，笑容可掬，转身等马福宣布决定。

马福先说，既然历书上的九月是阳历十月，就不影响行动。却又提出一个条件：“这样吧，早听说彭队长双手打枪，百发百中，听得多了，可没有亲眼见过，我久想领教。咱们比试一下，若是真的，我不违天意，一定加入这次行动。”

对于马福决定事情的方法，大家都觉得有点稀奇，彭田立却微笑道：“这样倒简单了。”

此时天已大亮，厅外空地边的柳树，距厅上约五十米左右，柳枝下垂，如绿丝绦一般。

有人把枪送到马福手中，马福举枪道：“我打左起第三棵树最外面的柳枝。”一枪打去，果然指定的柳枝坠地，众人喝彩。又说：“我打右起第二棵树最外面的柳枝。”又是一声枪响，柳枝坠地。

马福把枪扔给随从，向彭田立一伸手，说：“彭队长请。”

彭田立从容地从腰间抽出双枪，站稳脚步，他那双女孩儿样的眼睛满含笑意，不经意地举起双手。只听“砰”的一声，马福打中的两条柳枝的上半截同时坠地。不等喝彩声落，又是“砰”的一声，一棵柳树近树干的地方落下两截柳枝来，原来两枪打中的是同一枝条。这枝条前面的几枝却纹丝未动。

“莫非子弹会拐弯？”大家惊叹。嵋想，彭田立若是披上斗篷，就是侠盗罗宾汉。

在大家的赞叹声中，瓷里走到嵋面前，友好地再次介绍自己。几句话后，说道：“前几天在哀牢山平江寨里，见到一位小姐，名叫吕香阁，说是你家亲戚。是真的吗？”

嵋道：“也算是吧。”

瓷里又问：“是什么亲戚？”

嵋微笑道：“是那种找不出具体关系的亲戚。她是家母一边的族人。”

这时只听彭田立大声说：“马福土司，你做出决定了吗？”

瓷里忙走到马福身边，马福大声说：“打日本鬼子，我岂有不参加之理？”大家鼓掌。

彭田立说：“我早知道马福土司深明大义，抗日不会落在后边。”紧接着说：“我们休息两小时。有饭吃吗？”马福命人摆上饭来。

这时一位中年妇人从厅后走出，马福低声向她交代什么话，又向大家介绍，这是他的妻子。马妻邀嵋到另一小桌前进餐。

说话间，彭田立、章叔、小董已是两三碗米饭下肚，一盘生肉连同辣椒作料都已盘光碗净，还剩两盘炒菜。

彭田立指着炒菜对冷若安说：“这是给你留的。”

冷若安道：“我是弥渡山村里的人，什么都能吃的。”

“一做了学生就都变样了。”彭田立说。饭后有人领大家往客房休息。

嵋随马福妻走过两条街道，进了一座宅院。这是原来的土司署，院中墙壁有很复杂的雕饰，是白族建筑的风格。嵋又累又困，来不及欣赏。

她们走进一间房中，房中有床铺、桌椅。马福妻让嵋坐在床上，想再问一两句历书的事。

嵋觉眼前景物和听到的声音都很模糊，只想睡觉。因问道：“我躺下好吗？”

马福妻说：“你躺着你躺着。我晓得你很累了，只问一句话，你说历书指农历，你说得准吗？”

嵋道：“周公占卦时用的是农历，当然是农历。书皮上也写着。”

马妻疑惑地说：“也许阳历也管呢？”

嵋安慰道：“不会的。若真有什么事，还有彭队长担着呢！”一面说着，已经睡去。

在一个小神龛里放着马福信奉的卦书，旁边摆着从它下达的历书。马妻又向神龛礼拜一番，自去张罗出征的事务。

两小时后，马福的队伍已经集合。彭田立在队前讲话：“从滇西一带几个重要城市陷落，我就在这里打游击。大家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大家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我们一起打过许多仗。”

人群中有人喊：“哪个不晓得你田哥？！”

彭田立接着说：“明天这一仗关系重大，只能赢不能输。打赢了，都是各位的功劳，子孙后代都记得的。”

众人整队出发，有人背枪，有人持刀，还有人拿着棍棒。马福亲自率领这支队伍，另有一支队伍从村子另一端出发，前往指定地点。

彭田立和赵参谋等仍循原路返回。路两旁的树木近处低远处高，一层层的绿，直铺上山去。这里那里不时有清澈的小溪流下。景色雄壮而有些神秘，似乎有所隐藏。

嵋对冷若安道：“听说腾冲附近有火山口，不知在哪里。我真想去看看。”

冷若安微笑道：“打胜仗再来吧。”

走到那座废亭，彭田立又招呼大家下马，对赵参谋说：“请赵参谋禀报高师长，我就去执行任务了。”又向冷若安和嵋点点头，翻身上马，向另一条路上驰去，两个伙伴紧随在后。

只听三人长啸一声，不远处树丛中冒出许多人来，一时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人。他们有的骑马，有的走路；有两匹马上驮着机枪，是他们从敌人那里缴获的。人马都向彭田立去的方向拥去，霎时之间就不见了。赵参谋、冷若安和嵋都看得呆了。

嵋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一种继续，他们是死去的人的精魂。在山边，在林间，在这片土地上，有多少死者的精魂！精魂簇拥着、呐喊着，成为巨大的、不可阻挡的力量。彭田立继续着他们，冷若安也在继续着他们。

离师部渐近，路渐宽了，冷若安与嵋并辔而行。

嵋忽然说：“我觉得马福迷信历书是一种托词。虽然他们不是年年看历书，怎么会连阴历阳历都分不清？再说，还有瓷里土司呢。马福的妻子倒是真不明白。”

冷若安说：“我看像是真的，也许是疏忽。”又说：“你临场发挥很好，话不多，有说服力。我总想，目睹这一切的应该是澹台玮。”

嵋沉默片刻，说：“我觉得玮玮哥并没有死。”

冷若安说：“我也觉得。”他用马鞭遥指上绮罗方向，说：“就在那边。”

出发的队伍在腾冲西南郭家镇附近集合。现在的问题是，除大路外，还有一条小路可到腾冲。他们必须守好两条路。马福以为，敌人不认得小路，守好大路即可。彭田立和预备营朱营长都认为，虽然分散了兵力，但小路也必须把守，游击队熟悉地形，可以分兵负责。马福同意了，并且提出，马上把大路挖断。

又一天的太阳落山了，大路出现了三条壕沟。马福的人带来了成卷的竹签，竹签是插在草席上的，向上的一头非常锋利，草席展放在壕沟里便成为针毡。

彭田立带领了游击队中的一小部分精兵，离开大路，很快进入丛林，循着蜿蜒的小道急速向前。

有一段路全被榛莽遮掩，小董略有些怀疑，对章叔说：“这样的路，敌人能摸得着吗？”

章叔说：“田哥不会错。”

夜色越来越浓重，在丛林中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人马惊扰了秋初第一拨上场的秋虫，它们奋力发出不大的声音，混合在纷杂的脚步声中。走了一阵，彭田立传令：放慢脚步。又转了许多弯，他们来到一个山峡。

“就是这里了。山峡两边各布置一道散兵线。”彭田立皱着眉头对章叔说。

队伍立刻散了开来，伏在山峡两边，一行人靠近小路，一行人藏在丛林中，有人在山顶守望。一时间这里好像全无一人，只有秋虫唧唧。

彭田立在近山顶处靠着一棵树休息，从这里可以看见无边的夜空。他从干粮袋里抓出一把炒米嚼着，像每次战斗前一样，他总是平静而安详。

“来了来了！”山顶的瞭望兵传下话来。彭田立纵身跳起，疾步奔上山顶，俯身贴近地面，听见传来马蹄的声音，越来越近。

“准备战斗！”彭田立传令。敌人越来越近了，昏暗中可以看见他们正向山峡走来。

小董举起了枪，彭田立低声说：“再等一下。”前面的敌人已经进入峡谷，忽然，彭田立吹出一声口哨，小董紧接着有节奏地连放了三枪——这是他们的号令。

一场厮杀开始了。敌人以为走小路是妙计，不会遇到抵抗，而他们恰恰是自投罗网。一阵枪响过后，已消灭了大半敌人。有些敌人爬上山峡，来夺机枪；也有些人退向丛林，隐在大树后不断射击。日军向大树附近聚集，迅速地形成一个小阵地。枪弹连续发射，我们的几个战士倒下了。藏在丛林更深处的游击队员们包抄过来，敌人拿出军刀，我方的战士也亮出各种刀棍，刀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这是一场血腥的搏斗，却没有呼叫呐喊，只有刀棍相碰和沉重的喘息声，还有受伤的人忍不住发出的惨叫。

彭田立从这棵树蹿到那棵树，两手交替开枪，虽然在黑暗中敌我难辨，仍是一枪打中一个敌人。

敌人的小阵地被攻下了，枪声暂歇。忽然山峡另一侧又响起枪声。“搜索敌人！”彭田立下令。

接下来是零星的战斗，有的敌人爬到树上，从上向下开枪。几个士兵从不同方向射击，把敌人打下树来。

天亮了，景物可辨，小路上、丛林中，到处是日军尸体，也有我军战士的尸体混杂其中。

彭田立要招呼小董集合队伍，见小董跪在一块大石旁边低声抽泣。彭田立几步跳到石旁，看见章叔躺在那里，一粒子弹打中他的后背，是窜入林中的敌人放的冷枪。

“章叔，章叔死了。”小董呜咽道。

彭田立低头看死去的章叔，紧接着仰天发出一声嚎叫，撕心裂肺，震得山林嗡嗡作响。他蹲下来，细心拭去章叔脸上的血污，又站起身大声道：“集合队伍！”

他们赶回郭家镇附近时，那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敌人的军车在壕沟前受阻，成束的手榴弹抛向他们，炸了开来。日兵跳下军车，有的跌进壕沟，落在针毡上，再爬起已经成为一个血人。有的向田野里散开，又迅速地集结在两辆军车之间。又是一批手榴弹抛向他们，炸翻了车头和车尾。马福的村民很勇敢，他们大多会一点武功，大声呼叫着和敌人肉搏。

一个日兵手持军刀正和拿着长枪的麻贵搏斗，日兵举刀砍去，麻贵闪开，长枪却被砍断。日兵举刀又砍，麻贵躲闪不及，只听见一声枪响，日兵倒地。

麻贵摸摸自己的头，转身望去，见彭田立皱着眉头站在那里，举枪的双手尚未放下，原来两枪同发，一弹打飞了举起的军刀，一弹正中日兵头颅。

“只有你田哥！”麻贵自语，飞快地捡起军刀，迈过日兵尸首，又投入战斗。

朱营长和高师长通电话，报告截击成功，特别报告了马福土司这支兵力的成绩和游击队小路截击，彭田立的足智多谋。

高师长点头说：“谢谢他们！三天之内，可下腾冲！”

两天后，腾冲城内日军最后的据点发生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腾冲城。我军一面救火一面攻入据点，只见在熊熊的火光下、一大片血泊中，整齐地排列着几行日军尸体。这是侵占腾冲的日军最后的兵力，约二十余人，全部剖腹自尽，一面插在旁边的太阳旗在火光中兀自摇动。团长和几位营长默然互望，团长大步向前，拔起沾满血污的太阳旗，扔进火里。

长官日记

9月11日

我军成功截击敌人增援，全歼敌人，缴获大量弹药。预备营一排长受伤，亡兵七；游击队亡五。巷战各路接近最后据点，亡兵四十二。

接近胜利！

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四日，我军经两月余巷战后，肃清全部残敌，克复云南腾冲。

继续前进！

二

下绮罗医院奉命调整，一部分人随军前往也已血战多日的龙陵，参加那里的野战医院，一部分人回永平。已确定严颖书赴龙陵继续管理医院。

颖书问之薇是否也愿意去，之薇低声说：“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嵋的名字列在回永平的名单中，她没有异议。

她想到上绮罗去向玮告别，但是没有交通工具，也没有时间。她只能在医院旁边的高坡上，遥望云山远处的墓地。几个清晨她都来到高坡，只见一层层绿树，一道道山峦，然后是早晨明净的天空，覆盖着现在和过去的岁月。

一个拂晓，嵋和伙伴们登上卡车，回到了永平医院。

自大部分人员调至腾冲建立野战医院，永平医院人少多了，业务也少多了。野战医院需要转院的伤员，大多送往保山或楚雄，或直接送往昆明。经上级研究，要把永平医院建成一个荣军院，留住荣誉军人。

上级派了一个小组先来清理这里的事务，为首的是一位上尉，姓洪，很是精明能干。他们来了不久就发现，这里有一个严重的贪污案件，当事人便是院长陈大富。

嵋等回到永平以后，铁大姐得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急忙回家去了。她的家在永平和大理之间，山路难行，不能通车。她去了几天，嵋和前线回来的几个护士正好休息。医院里很冷清，各种工作都是勉强运行，医生、护士都懒洋洋的，照顾着几个伤员。这些伤员大概是要长久住在这里了。

从去芳竹寨以后，嵋的凝固状态已经慢慢化开，这么多人都在接着玮玮哥活下去，她也自然地是其中一个。她用这空闲时间给父母写了一封信。

爹爹、娘：

腾冲收复了。写这五个字时，我觉得手中的笔有千斤重。多少人超乎能力范围的日夜辛劳，多少人的血肉换来这五个字！其中包括玮玮哥。二姨妈和玹子姐回去，想你们已经知道详情。

你们一定写信来了，可我收不到。信素来遗失率较高，何况这一阵我换了几个地方。

为了动员芳竹寨土司参加一次战斗，上级派几个人到芳竹寨去了一趟，其中有我，只因为我是爹爹的女儿。土司有一位好朋友叫瓷里，瓷里的父亲是瓦里土司，前几年瓦里曾经想请爹爹到他寨子里讲学、休养，那时我们住在猪圈上，你们还记得吗？瓷里还引爹爹的话，说做人要尽伦尽职。爹爹一定会说这是中国文化的力量。他们说历书上说“九月不得动刀兵”，我们去游说，解释说，历书源于《周易》，《周易》用的是阴历，这里说的九月实际是十月，所以无妨。他们都信。其实，历书上明写着甲申年。

当然，真正促使他们参加截击日寇这一仗的，是爱国正义，别的都是小插曲。

我已从前方平安地回到永平医院，生活正常，爹爹和娘放心。我还没有和姐姐联系。小娃有什么新兴趣？我非常想念你们。什么时候我们能再围着火盆聚在一起？只要能全家在一起，没有火盆也没有关系。

嵋写完了信，再读一遍，自己暗笑，太简单了。她好像有许多感想，埋在心底，理不出来。

她又拿了一张纸，写下“无因”两个字。她想对他说许多话，可是又觉得他不会懂。无因也有不懂的事？很奇怪。她在信中对无因说，“我遇见了人和事，常会想：无因哥会怎样想、会怎样对待。可是竟想不出来，你觉得奇怪吗？”

嵋把两封信交给收发兵，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一个了。“正好有你一封信，不用向前方转了。”收发兵说。

信封上是无因挺拔的字体，嵋赶快回到住室，迫不及待地拆开，用心读着，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

嵋：

不知道你这时在哪里，还在野战医院吗？腾冲收复了，我们的澹台玮不见了，留下的是永远的伤痛。我曾有一信给你，写了我的悼念，你收到吗？时间好像掀过一页，逝去的永远不能回来。

你也许已回到永平了？

嵋没有收到前一封信。她遗憾地想，信是看不到了，悼念是永恒的。

秋天到了，在江西抗击敌人的滇军需要棉衣，他们的军装必定是单薄的。昆明开展了捐献活动，整个学校的家属都参加了，半个昆明城像个裁缝店。母亲和孟伯母都是从早到晚工作。母亲踩缝纫机，孟伯母用手，她缝得真快。记得你也会缝，给江先生缝长衫。如果你在昆明，大概也会坐在那里缝。

嵋微笑了，在心里说，那么你做什么呢？无因回答——在信里说：

为了筹款，又举行了秋季义卖，我和几个同学一起，拼凑了一间小机器房，有几个机器玩具，无采在那里张罗。不料收入很多，只是远不及上次义卖中澹台玹卖糖果。你如果来操持，可能更多。二十万件棉衣即将送到前线，特此报告。想来你会高兴的。

嵋当然高兴，却又觉得这信不大像无因写的，而又正是无因写的。如果他对大环境毫不关心，就不是无因了。

你知道，我很少做梦。这几天，做了两个重要的梦，先梦见弗兰克林，他拉着风筝在大雷雨中奔跑，电闪雷鸣，一点也不怕。如果没有他，电怎么能供我们驱使！我想起他总是肃然起敬。他拉着风筝向我走来，后面是闪闪的电光。我想和他谈一谈电的问题，招呼他，嘿！弗兰克林先生！他回答，嘿！庄无因先生！忽然一声霹雳，他不见了。

再一个梦的主角是谁？你不用想便知道，是你。

这样的思念给人力量，嵋久久地坐在床边，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因为工作不多，嵋想看一看小苍山山房，钥匙在陈大富手里。想起“嗝儿”院长，嵋竟觉得有些亲切。她走到原来陈大富的办公室，门是锁着的。

留守的张医生走过，打招呼道：“孟灵己，你回来了？”

“咱们的院长搬到哪儿办公了？”嵋问道。

“咱们的院长？”张医生微叹道，“他搬到资料室去了。”资料室也就是小苍山山房。看到嵋诧异的神色，张医生又说：“他在那里接受隔离审查。你们新回来的人不知道，老陈的案子闹大了。”

老陈的事，嵋从颖书那里知道一点，颖书还曾带过一句：“这样的事是要送上军事法庭的。”嵋觉得这样的事离自己很远，她要认真对待的是伤员，没有多想过军事法庭。

“这几天空闲点，你还不好好休息？”张医生说，“荣军院快要建立了，要来大批人呢，那可就没得闲空了。”

嵋在病房前走了一转。她第一次参加手术的手术室，还是那么简陋，比野战医院还要差。这些已经引不起嵋的感慨，她定了定神，向小苍山山房走去。两间小屋只剩了一间，孤零零地在青山脚下，后面一片叶子花林仍在开花，它们好像一年四季都在开花。小屋的门是锁着的，窗户却大开。

嵋一眼就看见陈大富坐在窗前，两手扶头，靠在桌上。“陈院长，你好么？”嵋走到窗外，轻声说。

陈大富放下手来，吃惊地望着嵋。“哎哈！孟灵己，你们回来了，可合？我现在是犯人，你快点走开！”陈大富神气无精打采，声音仍很洪亮。

嵋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怯怯地说：“你需要什么东西么？”

“饿不死的。”陈大富眼光有些凄然，“你快走开，不要再来了！”

这时听见“笃笃”的响声，是木棍敲在地上的声音。小屋旁边的那一大片坟墓延伸得很远，小白石片仍旧在阳光下闪亮，比上绮罗墓地的木牌要持久一些吧。

从一排排坟墓间转出一个女孩，她一只手臂架着拐杖，一只手提着一个竹篮，看见嵋在这里，有点吃惊。

嵋连忙说：“我不碍事，我就要走了。”

女孩一面防备地看着嵋，一面走到窗前，她是来送饭的。

“爹，你饿了么？”她从篮子里取出锅来，却看着嵋，不肯打开锅盖。

嵋认得这是陈大富的女儿桑叶，也知道陈大富抚养孤儿的故事。他们过得怎样？嵋同情地想。

她不愿打搅，便向院门走去，一面走一面听见陈大富闷声问：“你妈怎样了？”

“妈好些了。”桑叶的回答很勉强，“抗日也病了。”

嵋略一迟疑，又加快脚步，走进院中去了。

这里桑叶揭开了锅盖，是一锅米饭，上面摆着几个咸辣椒。

“爹你快吃。”桑叶守在窗前，仍警惕地四望。

“不用怕！送饭是经过批准的。”陈大富说，把一大坨饭连着辣椒塞进嘴里，想了想问：“小陈在哪里？”

“不知道。”桑叶说，“他们不会让我知道。”停了一会儿，桑叶怯怯地、迟疑地说：“爹，妈让我问，你到底拿了多少东西？全都说清了没有？”

“我知道的都说清了，可合？可是还有我不知道的。”

“那是小陈知道？”女孩接着问。

“合了合了。”陈大富说，疼爱地望着女儿，“要是小陈说清就好了。”

桑叶提着放了空锅的篮子回家去，经过医院大门旁边的杂物间，她不知道小陈正隔离在这里。

小陈刚吃过食堂送来的饭，此时懒懒地躺在木板床上，算计着和专案人员的对话。他已多次宣布，自己已经全部交代清楚，可是总又出来一点新材料。他所谓的交代清楚，是把老陈不知道的全算在老陈账上。他很心安理得，要不是院长许可，能作案吗？

老陈不清楚而小陈清楚的一个主要情节，是一批蚊帐的下落。丁医生他们出发时要带蚊帐，却找不到，当时时间紧迫，不能查找。后来，小陈向老陈报告，蚊帐找到了，本来就是存放在县城仓库里，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一共有二百四十顶蚊帐。老陈立刻将它们送到前方，并未查考蚊帐数目，那全是小陈经手的。反正交接手续已经随着小屋化为灰烬，这事也就结束了。

这次专案组来，贪污药品已经基本查清，只这蚊帐问题还没有弄清楚。当时帮助接收物资的人反映，蚊帐绝不止三百顶。专案人员希望两陈坦白，几次说，拒绝交代要罪加一等。老陈说，他见过这批蚊帐，但没有亲手清点。小陈则说，把蚊帐拿出去存放是陈院长批准的，只有三百顶，说不止这个数有什么证据？——小陈心中算计着，他要坚守这一道防线。

隔离室的门开了，洪上尉进来，看看桌上的空锅碗，温和地问：“饭够吃吗？”

小陈从床上跳起来，又鞠躬又敬礼，连说：“够，够，很好。”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

“你想好了吗？”洪上尉说，“你只要说清楚一点，你最后看见这批蚊帐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小陈郑重地说：“这些蚊帐从昆明运来，我还记得到医院时已经是半夜了，当时陈院长说：这回真看重我们永平医院啊。”小陈咳嗽了两声，“——这么多蚊帐可放在哪点啊？后来留了十包六十顶在医院用，别的放到县城里仓库去了。”

“是你送去的吗？你收了多少顶？送了多少顶？”洪上尉问。

“是陈院长派我送去的，除了留医院的六十顶，还有两百四十顶，都交给管仓库的老王了。”

据说管仓库的老王已死，到底数目多少，死无对证。洪上尉盯着小陈看。

小陈有些不安，说：“两百四十顶蚊帐后来都送到前方了，这不是很清楚了么？”

很清楚？说得倒轻易。洪上尉心中不悦，吩咐道：“你把刚才说的话写下来。”这材料其实已写过多次，并未出现矛盾。

为了弄清蚊帐数目，洪上尉已经多次和昆明某军需部门联系。电话很不方便，行文需要时间，只有等待。

桑叶回到家中，五翠抱着抗日坐在廊下，簌簌地抖着，抗日呜呜地哭，声音很低，她已经没有多大力气。她们正发疟疾。

五翠看见桑叶回来，强打精神问：“你爹怎样？”

“爹很好，他想得开，大口大口地吃饭。”

桑叶把空锅给母亲看，五翠唇边漾过一丝笑意。

“救国呢？”桑叶问，已经看见救国缩在自己床上，蜷成一团。

五翠说：“救国乖呀，刚刚还跟我说他没事的，躺一躺就好了。”

“妈，你冷得很吗？怎么不上床睡，盖上被子？”

“我想抱着抗日跑出去躲一躲，可是走不动。”

“真有疟疾鬼，哪个躲得掉啊！”桑叶说，“你还是上床躺着。”说着搀扶母亲走到床边。她们先把抗日放好，五翠哆哆嗦嗦地躺下。桑叶走过去看救国，见他满脸通红，摸一摸额角烫手，知他冷战已过，正在发烧。

救国勉强睁开眼睛说：“姐，我没事的。”

拐杖敲在地上笃笃地响，桑叶走来走去做家务，给猪添了食水。“妈，吃点稀饭可好？”五翠闭着眼点头。

桑叶煮粥时发现水缸里水已不多，勉强煮好稀饭。五翠和抗日已经不再发抖，脸都烧得通红。桑叶摸摸母亲、摸摸妹妹，这样烫。

“妈，去医院看看吧！”

五翠呻吟道：“我们这样的人，莫去讨嫌。”

“那生病怎么办？”

“有金鸡纳霜就好了。”五翠说。

这一带的老百姓，都知道金鸡纳霜是神药，退摆子最灵。五翠不知道，老陈曾将医院的几百瓶金鸡纳霜以高价倒卖，维持着这个小家。

“我去找张医生要一点。”桑叶心想，她认得医院里很多人，觉得这位张医生比较和气。病人不能吃饭，桑叶自己也无心吃饭，把柴火熄了，给母亲和弟、妹掖好被子，转身要出门去。

“家里有人吗？”院中有人问，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女孩的声音：“陈大嫂在家么？”院中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张医生，还有一个便是刚刚在父亲那里见过的护士——桑叶猜她是护士。

张医生说：“这是孟灵己，咱们医院的护士，刚从前线回来的。我听她说，你妈病了？”

真是好人，桑叶心中默念，请他们进屋。张医生看了病人，吩咐嵋打退烧针，自己拿出一瓶药来，交代吃药。

“是金鸡纳霜吗？”桑叶忍不住问。

张医生说：“我猜着就是打摆子，这一阵蚊子太凶了。”

桑叶伸手去接药瓶，又缩回来，说：“我们没有钱。”

嵋觉得眼泪直涌上来，她想说我替你付，又知道一点同情难以对付这苦难的世界。

张医生摆摆手，意思是不碍事的，把药瓶递给桑叶。

“给病人多喝开水。”张医生又叮嘱。

桑叶去烧水，水缸已经空了，忙说：“我兄弟忙着上学忘了挑水，他回来会挑的，请张医生放心。”

嵋已经打完针，正在收拾药箱。拐杖“笃笃”地在屋里响，桑叶在嵋的药箱旁放了一点礼物：一片树叶上摆着两只咸辣椒。

“带回去好下饭。”桑叶的小脸上两块灰，想是摸柴火的手带上的，眼光中充满了好感，还有一丝羡慕。

嵋怜惜地望着这张小脸，喃喃道：“我喜欢吃辣椒。”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进了院门，见屋中有人就停住脚步，不敢进来。

桑叶招手说：“你来看，妈和救国、抗日都在发烧。”

男孩忙走到床前，见三人都昏沉地睡着，对桑叶说：“早上我上学去，他们都在发冷。”

“这是保华。”桑叶仰着小脸，神气完全像是一个大人，向张医生和嵋解释道，“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人上学，保中到大理城里做工去了。”

保华不待吩咐，自拿了水桶去挑水。

“吃了药会好的。”张医生安慰道。

嵋很想安慰桑叶，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打量着这破烂的家、床上的病人、空了的水缸和只有一条腿的女孩，庆幸自己在药箱里放了一块新毛巾。她取出毛巾放在桌上，默默地拿起那两只咸辣椒。

铁大姐探家回来，知道医院里正在调查贪污案件，对张医生说：“我这次回家，在山沟里看见几顶蚊帐和医院里的很像。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张医生说他不管这些事。

一天，洪上尉召集张医生、哈医生、铁大姐和孟灵己等几个医院的旧人开会，希望大家把能回忆到的相关的事都说出来。

铁大姐说：“我见过这批蚊帐，那天我值夜班。记得院子里汽灯照得很亮，两辆卡车开上山来，陈院长和小陈都在。当时搬下一些药品，听说还有很多蚊帐。过了两天，发到病房六十顶，其余的不知存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后来又送到前方两百四十顶。”

洪上尉说：“这些都很明白，只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这三百顶。”

铁大姐略有迟疑，又说：“我探家时发现一个情况。我们家离永平很远，很偏僻。这次我回去，看见一个亲戚家里挂着蚊帐，和那一批物资一模一样。后来又在两家看见，说是从一个小贩手里买的。”

洪上尉心中一动，问：“那小贩能找到吗？”

铁大姐道：“这种小贩来无影去无踪，货从哪里来，都是绝不肯说的。”

哈察明说：“有了线索你就该顺藤摸瓜。”

铁大姐说：“不是说了吗，这种小贩没有线索。就等你哈医生去查个明白呢！”

洪上尉心中已做出推论，三百顶以外的蚊帐是被卖掉了，究竟数目多少，卖的人是老陈还是小陈，还不能断定。

过了几天，昆明的回信来了，说送来的蚊帐是六百顶。洪上尉领着小陈到资料室，让他们互相启发。

老陈说，那天晚上他只顾招呼那些药品去了，蚊帐本来也要搬下车的，因小陈说无处存放，就直接送到县城仓库去了，那里有小陈的熟人。

“蚊帐送到县里仓库，是陈院长批准的，到那里清点，就是两百四十顶！”小陈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说得很干脆。

洪上尉对小陈点头，好像认可他说的话，冷不防问道：“乡村里发现了那批蚊帐，是你卖出去的吗？”

小陈脸色略变，随即稳住自己，说道：“我说过了，五十包三百顶蚊帐，六十顶留在医院，两百四十顶送到前方。”他说得很清楚，但声音没有以前大了。

老陈诧异道：“乡村里发现了蚊帐？”

洪上尉仍看着小陈说：“就是，想必是有人倒卖了蚊帐。”

老陈说：“这批蚊帐我可没有插手！”

小陈说：“一切事不都是你陈院长批准的吗？”

老陈说：“我决定六十顶留医院，两百四十顶送前方，可合？咋个乡村里又有？”

小陈说：“天下蚊帐多得是，乡村里就不许有蚊帐？”

洪上尉说：“那要看是什么蚊帐！你们两个都再好好想想。”说完带着小陈走出来。

洪上尉感觉为难的是，昆明有发货单，却并没有收货单。因为运货车辆回昆明途中遇到敌机轰炸，一些账目、单据都已散失，能够查出发货单已经很好了。没有收货单，问题出在运输途中也是可能的。如果有人能证实收货的数目，当事人不承认也可以确认。

大家都没有想到，最后结束蚊帐案件的人是老战。

老战恢复记忆以后，不再说惠通桥，仍然参加一些体力劳动，很少说话。松山、腾冲的收复，大家都振奋万分，而在老战，不只是高兴、振奋，他身体里的一些细胞似乎又活过来了，一些功能也恢复了。他见人打招呼就说：“噢，腾冲收复了，我在那点挖过路。”他挖路是为了阻挡敌人进攻，现在敌人跑了，不跑就统统打死他们。

他仍住在坟场旁边，有时跟着医院负责后勤的人去永平和大理买东西，帮助搬运。他不断回忆起以前的事，总想说给人听。听一个失去过记忆的人找回记忆，起先还有人觉得新鲜，后来就都不耐烦了，很少人愿听他讲话。最近他被派到永平去了一趟，回来后小病一场。张医生要他留在自己小屋里，不要随便出来。差不多过了半个月，才渐渐好了。后勤的人想，可以给他一个正经差事，便安排他做清洁工。

这天，老战在过道扫地，嵋从那里走过，老战直起身看了半天，忽然大叫：“孟！孟——”他想不出该怎样称呼，“你回来了！”

嵋回头看，见是老战，也很高兴，说：“老战，你身体好么？我前些时还问起你呢。”

老战说：“我的记性好得很，好些事都慢慢想起来了——这几天发烧，小毛病。你上前线了？我们打赢了，腾冲收复了。日本鬼子要强占别人的家，天理说不过去。”老战说着，看看嵋，知道大家都有事，懂事地说：“现在你忙，什么时候我去找你家？我想起许多事。”

晚饭后，嵋坐在食堂敞间里，听老战讲话。他从惠通桥讲起，讲到炸桥以前的遭遇，日本兵烧杀，逃难，又讲到炸桥以后见到的人和事，好像把日历一张张翻回去。嵋耐心地听着，她知道谈话对老战是一种治疗，她必须耐心。

“我从永平搬来些家具。”“我从大理回来。”“我又去了一趟保山。”老战絮叨地说着，这都是他被老陈收留以后的事。

嵋心上忽然一亮，说：“老战，你说的事情都非常有意义，今天晚了，明天我们再谈好么？”

次日，嵋约了铁大姐，邀老战到治疗室谈话，那里没有别人。老战见多了铁大姐，更是高兴。他的思路很清楚，表达也很明白。

他说，有一次到永平去，看见一个娃儿，他追着看，人家吆喝他说，你搬东西只管搬，看什么？“为什么看？那是因为，那个娃娃像我自己的娃娃啊。”老战说着，叹一口气。

铁大姐温和地问：“你搬了许多东西，搬过蚊帐没有？”

“可不是搬过！”

“从哪点搬到哪点？”铁大姐接着问。

“哎呀，那是昆明运来的货。”老战看着铁大姐的神情，觉得自己很重要。“当时我已经睡了，陈会计叫我出来搬东西。”

“搬的什么？”铁大姐问。

“有一箱一箱的药，还有就是蚊帐啊！”老战忽然想起来，对铁大姐说，“你家也在那点，可合？汽灯亮得很呢。”

嵋微笑点头说，老战记性真好，说得越详细越好，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只搬了十包下来，就说莫搬了，叫我跟车到永平一个空房，才统统搬下来，大概有八九十包。六顶一包，陈会计和管仓库的老王说话，我听见的，都记得。”老战有几分得意。

“你认得老王吗？”铁大姐追问一句。

“我认得老王的侄儿，我们一块搬过东西。可是陈会计不知道，他以为我是傻子。”

铁大姐和嵋互相望了一眼，老王现在是关键人物了。

“听说老王已经死了？”铁大姐有几分惋惜地问。

“哪个说！他在乡下女儿家住着呢，就是起不了床了。”

铁大姐问：“你能找到他吗？”

“我问问他的侄儿。有时替食堂去买菜，可以遇见他。”老战想了一下说。原来孤独的老战也有交往。

铁大姐和嵋向洪上尉汇报了所得情况。洪上尉很兴奋，只要找到老王，事情就水落石出了。洪上尉要找老战谈话，铁大姐说最好还是由她们去谈。在她们的鼓励下，老战找出了老王的住址。

老王住在永平乡下，卧病在床。洪上尉带了老战驱车前往探访。老王见了洪上尉有些紧张，见了老战也不认得。谈了一会儿，渐渐想起许多事来。

他说，永平的那间空房并不是正式仓库，存放过军队物资，他一直在那里照看。小陈是熟人，提出要存东西，他记得存了九十包蚊帐，共五百四十顶。

“这个数不会错。”老王说，“六顶一包，哪有这样装东西的！应该十顶十顶的装啊。”蚊帐的装法给老王印象很深。以后这些蚊帐都陆续由小陈取走，去向老王就不知道了。

其实，如果蚊帐的事查不清楚，也不妨碍查办这个案件，两陈贪污的药品和一些轻便的医疗器械，足够把他们送上军事法庭了。

查清蚊帐问题，倒是看清一点，在整个作案过程中，小陈狡猾、主动，老陈则有些无奈。老陈的作案动机也很明显，他要养活一家人，包括那些捡来的孤儿。小陈的动机则不明确，要钱是显然的了。不过要钱做什么？他没有负担，在战时，在永平，有钱也无法挥霍。洪上尉替他想，大概是要存起来，作长远打算。

洪上尉的专案组即将押解两个贪污犯赴保山军事法庭受审，他们有可能被判处死刑。

在两陈被押解送走之前，严颖书奉调回永平医院，任即将成立的荣军院院长。他本不必管陈大富的事，但还是和洪上尉谈了自己的想法，希望洪上尉了解陈大富的家庭情况。

“老实说，这都是日本人害的！”颖书愤然。他和陈大富有多少回意见不合，拍过多少次桌子，他都想不起了，只想胜利了，陈大富应该能活下去，和他的家一起活下去。

陈大富临行前被准许回家看望妻儿。一家人围着他，十分恓惶。五翠脸色蜡黄，疟疾已退，但她还是哆哆嗦嗦、站立不稳。桑叶给他煮了一碗米线，放了肉末和韭菜。

他出门临别时，想要叮嘱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保华在他身边，忽然跪下抱住他的双腿，说：“爹，我替你去蹲监狱。”

救国从后面扑上来，拉着父亲的衣襟，在呜咽声里夹杂着模糊不清的话，说的是：“我也去！”

五翠、桑叶都满脸泪痕，只有抗日大声哭。

陈大富拉开保华的手说：“哭什么，我还没有死呢！”大踏步走向医院。他对洪上尉提出一个请求，如果判他死刑，请不要告诉他的家人，待一切都过去了再让他们知道。

胜利一节一节临近了，而他们的家却像一只破碎的船，浮不起来了。

两陈上路的那一天，颖书等去送。铁大姐送给老陈一双手套。

哈医生也在，他对颖书说：“我知道你找洪上尉谈话了，你给老陈加了多少砝码？”

“我希望他活下去。”颖书平静地说。

两陈走了。经军事法庭判决，老陈是主犯，本来应判死刑，因洪上尉的说明和分析，减为无期徒刑。小陈是从犯，判无期徒刑。四年后，云南解放，狱头将他们都放了，说：“现在国不成国，法不成法，你们各自回家吧。”

老陈回家后不久，和五翠俱都病死。孩子们都已长大，各奔前程，只有抗日尚小，由老战收养。

小陈不知所终。人们在他的床下，挖出一个小袋，内有一些金块、玉器和纸币，那是他的储存。这些都是后话。

三

龙陵战役的艰苦不下于克复腾冲，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为正军法，换帅斩将，全军震动。

每一个阵地都是血肉之躯铸成。龙陵附近的一个高地，全连士兵战死，只剩一位孤胆英雄，终于保住阵地。

民间输送的队伍始终未断，但是力量有限。大军曾有几天断粮的日子，士兵们饿得毫无力气，躺倒在地。师部也只能供应一顿稀饭。经过积极安排调援，加强空投，又有多家土司提供了大批粮食，才扭转了局面。我军日夜苦战，浴血奋斗，终于攻下了龙陵。

冷若安到高师的美军联络组已经两个多月了。联络组人员已经减少，薛蚡又病倒，只有他一人工作。他参加了龙陵战役，随部队一步步向前推进。他的工作能力不差，只英文水平不如澹台玮。

布林顿最初不大习惯，总是说：“冷，请你再说一遍。”或者说：“我说明白了吗？”他拿妻女的照片给冷若安看，会说：澹台玮看过的。交代什么事，会说：我想玮会这样做、那样做。联络组的人时常谈起澹台玮和谢夫，以他们自豪。

比起斯宾格上尉和运送药品，这里的人和工作都要复杂些，冷若安并不在意布林顿的不适应，而是看重他们对澹台玮的怀念。

联络组管理伙食的荣格调走了，换来一个姓舒格（Suger）的管理员，原是卖领带的，现是上尉。这人和他的姓相反，尤其在中国人面前自以为了不起，一点不像“糖”，倒像辣椒。

行军多有小路，有时要自己背东西，冷若安常分得最重的，他总是笑笑，从不拒绝。舒格负责分发口粮，宿营时，每人两个罐头，有时只发给冷若安一个。第一次，冷若安没有反应，如是几次后，冷若安趁全组的人都在一起进餐，郑重地向舒格说：“如果你需要计算，我可以帮忙。”

舒格说：“我需要什么计算？”

“我们这里有多少人，需要多少罐头，你可能没算清楚。”冷若安平静地说。

舒格脸红了又白。以后再没有克扣口粮。

冷若安想，若是澹台玮遇见这样的事会怎样对待？又想，没有人会这样对待澹台玮。

联络组的人和冷若安逐渐熟悉了，他们了解了他的能力和做人处事的态度，都生出敬意。吉姆尤其喜欢他，说他唱歌的声音赛过当时美国著名歌星平克劳斯贝。

在一次研究战术的会议上，冷若安遇见贾澄。贾澄对他的翻译水平有些意外，会后对他说：“我还以为你只会念数学，听说你的脑子是为数学长的。”

“数学需要很多东西。”冷若安答。他们一起默然良久。

“好了，”老贾说，“总算快到头了！”停了一下又说：“近来我和周围的人都吵了架。”

冷若安有些诧异：“吵架？有什么可吵的？”

老贾说：“在一起久了，彼此都看着不顺眼。”

“那就少看两眼好了。”冷若安说，“老实说，人难免有些小摩擦，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老贾说：“这点道理我还不懂？只是有些烦了。”

“只要我们的国家强大起来，人家看你就会不同。”冷若安若有所思。

两人又沉默一会儿，不约而同地说：“离抗战最后胜利的日子还不知有多久。”

冷若安没有参加庆祝龙陵胜利的仪式。那一天，他和吉姆到腾冲去联络那里的美军。他们开车，经过一道道夺回来的山水，觉得山水都在发亮，显示出复苏的模样，心里颇为轻松。

快到中午，他们走上一个岔道，见不远处树荫下，有几个帐篷和几间简易房屋，有些人出出进进，想是一个兵站。吉姆停了车，说可以在这里休息。

两人走向房屋，一个中年人迎出来，问是哪个部队的，又问：“翻译官？有烟吗？”

冷若安自己不吸烟，没有搜罗烟的习惯。那人不再理他，仍进屋去。冷若安两人在屋前树下坐了，拿出罐头来吃。

屋里有几个人说话，说得很快，声音不低。原来他们正在做一笔交易，买卖的是轮胎、汽油等物，都是缴获的战利品。

冷若安心上像被重锤敲了一下，那些物资都是士兵的性命换来的啊，转眼就落到这些人手里，成为发财的手段。

屋中的人忽然停住了谈话。一个声音说，他们学生听不懂的。谈话声音低了。

过了一阵，仍是那中年人走出来，见他们面前摆着罐头，搭讪着问：“买两个，行吗？”冷若安不答，和吉姆向吉普车走去。

“他们说什么？”吉姆问。

“他们说，我们打赢了，真不容易。”冷若安答，心里一阵阵发凉。

屋里又走出几个人，指点着帐篷，那里大概就是存货的地点。

吉姆继续开车。冷若安再看路上的一个个弹坑，有的树上挂着破碎的空投用的降落伞。觉得满目疮痍，心头因胜利而生的喜悦罩上一层阴影。我们的国家要强大起来真不知还要多久，他想。

他们在腾冲办完事，驱车回来，吉姆问：“你不高兴？我们正在一步步走向胜利。”

冷若安说：“我们的胜利大概不会一样。”

“怎么不一样？”吉姆问。

“很难说清楚。”冷若安说。“不过，”他微叹，“不要想太多明天的事，先把今天的事做好。”

高师补充了兵员和给养，奉命攻占芒市外围据点。永平医院人员全部撤回，由保山某医院组织了规模较小的野战医院，随军担负医疗任务。

丁医生与李之薇等人离开龙陵前，师部举行了欢送会，美军联络组部分人也来参加，一位副师长讲话，称赞这野战医院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四个月以来，丁医生做手术数百次，别的人员也都十分努力，以后都会有所表彰。

丁医生讲话说，美国军医的帮助是不可少的，他都很难用“感谢”来表达，他个人也向两位军医学到了很多技术。

军医都尔说，他喜欢中国的医生，中国医生容易合作，像丁医生这样的水平在他们国家也是上乘的。他也喜欢中国伤员，他们真勇敢，在任何地方都那么勇敢。他没有提到护士。

军医路德接着说，护士也是出色的。他看见李之薇、孟灵己还有别的护士为重伤员轻声唱歌，南丁格尔的爱心在这里到处可见。冷若安为他们翻译。

之薇脸微微红了，她们常唱的是《松花江上》《长城谣》等救亡歌曲，也常唱一首北方很流行的民歌《小白菜》：“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三岁两岁没了娘啊。”士兵大多是北方人，很喜欢听这个歌，要她们翻来覆去地唱。

副师长问之薇要不要说点什么，又笑道：“你们学生感想多啊！”

之薇用手捻着垂在胸前的辫子，想了一下说：“我恰巧是一个感想不多的人。我只觉得每个人都很伟大。”

赵参谋说：“李之薇的话虽短却很有意义，我有时也有这样的感觉。”

冷若安翻译了这几句话，几个美国人都点头。

老艾开始讲话，讲得很复杂，他见大家望着他，喃喃道：“听不懂吗？孟在就好了。”他一直认为孟灵己很了解他。

路德说：“有冷在这里。”

冷若安把老艾的话归结为三条：他反对战争；应该把战争消灭在发生之前；但有时战争是必要和有效的，那就是反侵略的战争。另外他还发表议论：在法西斯势力的侵略下，全人类的三分之二在苦难中，努力尽责拯救世界是伟大的。这个国家经历了长时间的苦难，不断在贡献力量，简直有圣徒般的感染力。

副师长对老艾说，他随时可以回曲靖去，那边也是需要人的。老艾说，他要留在前线，他对药房已经很熟悉了。丁医生说，药房确实管理得井井有条。最后副师长说，将来会和永平医院保持联系，也许他自己就会到那里去，不过先要把敌人赶出国境，把滇缅路打通。

次日，丁医生等人出发。临行时，能走动的伤员都出来在车旁送别。车开动了，“我们等着最后胜利的消息！”丁医生站在车上挥手，大声说。

部队推进后，顺利地攻占了芒市外围的几个据点。因芒市无险可守，敌人退兵到遮放。遮放在山谷之间，我军掌握了全部制高点，敌人不得不再退到畹町。这里三面有山，可以防守。敌人还不时派出飞机袭击我部队，继续顽抗。

高师的任务是攻打黑山门一带敌人的据点，其中最主要的一个是上天门。这里敌人的据点一面是悬崖深涧，一面是榛莽丛林，地势很是险要，只要守住正面就很难攻下。高师在对面山头筑了工事，用望远镜可以看见敌人从据点里出来，到山坡上采摘什么，可能他们认为自己很安全。其实，再险还险得过高黎贡山吗！

经过几天战斗，高师攻下了多处外围据点，两路友军也都向前推进。现在要集中力量，攻下上天门。高师长、两位副师长、参谋长、几位团长、团参谋们和布林顿研究作战计划，想从不同方向进攻。他们需要一张详细地图，原来的几张都太简单。当时派出了一些侦察人员。布林顿提出，去看一看那条深涧能不能架桥，遂和冷若安同去。他们清早离开师部，背着背包，拿着木棍，背包里装着一张简易地图和图纸，还有几个罐头。穿过几处丛林，经过几道山涧，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布林顿不时举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观察，在地图上做出标记。这时已是十二月，天气转寒，树木还是郁郁葱葱。他们走到一段大路上，忽然听见飞机隆隆声，紧接着天上出现一架飞机，向大路飞来，两翼上两团红色愈来愈清晰。

“日本飞机！”两人同时说，忙向路边的浅沟跑去，藏在灌木丛中。日本飞机从头顶飞过，射下一串子弹。飞机过去了，冷若安要站起，布林顿拉住他，意思是再等一会儿。果然不久飞机又折回，这次没有开枪，只向来的方向飞去了。两人从灌木丛中出来，衣服都被扯破了几处，相顾苦笑。

他们继续向前，尽快离开大路，取隐蔽处行走。仍是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跨沟涉涧。走到离敌人据点不远处，用望远镜已可以看见长满苔藓的悬崖和悬崖上的据点。他们小心地走近，在山坡上看见涧底发亮的流水，还有一条小路通向涧底。他们拨开草丛，顺着小路的方向向前，到了一处，看见涧中有许多高大的怪石，其中两块大石相对，正是隐蔽的架桥的好地方。

布林顿大喜，画了一张简单的图；又考察许久，不断自语：“真奇妙！真奇妙！”然后他们从东面绕到北麓，想看一看能否从这里进攻。

时间不觉已过中午。“哪里来的烟味？”布林顿和冷若安几乎是同时说。又走了一段路，见山北麓一个山洞里冒出淡淡的烟，他们警惕地互望，站在树后观察。

只见山洞里走出几个人来，手中各拿着一块东西在啃；一个人走上一块大石，向四处瞭望。

这不是彭田立吗？冷若安心想，问布林顿：“你可知道游击队的彭田立？”

“怎么不知道？我还知道人们叫他田哥。”布林顿答，一面举起望远镜，朝冷若安指的方向看去，也认为那人很像，又把望远镜递给冷若安。

“就是他！”冷若安说，“看来游击队在这里。”

两人寻路向山洞走去，他们在树丛中，听见彭田立说：“嘿，冷若安你来了，正好！”他已经看见他们了。

待他们走到面前，他举一举手上的东西，原来是烤熟的野鸽。旁边的小董马上递给两人一人一只。

布林顿说：“你们的日子过得不错。”

“我们碰见了难题。”彭田立说，“抓到一个日本俘虏，彼此言语不通。”果然洞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日本军服。“他在树林里钻了不知多少天了，衣服都破了，我们想给他换，又觉得他不配穿得和我们一样，给他吃肉足够了。”

那垂头丧气的日本兵见了布林顿，立刻坐直了身子，发出不清楚的声音。

布林顿说：“你会说英语？”俘虏点头。

经过交谈，知道这日本兵姓吉野，原来驻扎在腾冲；他和十几个日兵开小差，想从腾冲逃到畹町，路上遇到日本宪兵，都被就地处决，只有他逃到山里。

彭田立说：“你们把他带走吧。”

俘虏对布林顿说：“我跟着你们走，我不会逃的。”

彭田立引冷若安到大石后面，低声说，他有一个计划，晚上他要去见高师长商量。现在需要他们快点把俘虏带走，因为他的游击队要转移。他说话时，那双女孩儿般的眼睛显得很温柔，和说话的内容极不相称；衣服也尚称整洁，不像整天在山林里出没。他的身边已经没有章叔，只有小董和十几个队员，他们还在大嚼野鸽。

“准备出发！”他低声说。大家都立刻跳起来，把手中的东西远远一扔，进洞收拾去了。

彭田立叫日本兵站出来，命人将他又仔细搜查一遍，确定没有暗藏的武器。一面说：“他的枪我们已经收了。”这支枪现在小董手中，这是他的战利品。

“可要把他的手绑上？”小董走过来问。

冷若安说：“我直觉这个人不会跑。对他来说，跟着我们是最安全的。”

布林顿拿出罐头送给小董，说：“早知道多带点。”

彭田立问：“你们吃什么？”

“已经吃过鸽子了呀。”冷若安回答。

只听得一声唿哨，游击队员们都钻入树林中不见了，他们好像不是一个个走的，而是忽然消失了。洞边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

彭田立站在大石前，眼睛满含笑意，挥一挥手，也不见了。

“他是不是钻进石头去了？”布林顿瞪着眼前的沉沉的绿色，自言自语。

“可以想象。”冷若安说。

他们也出发了，冷若安在前，其次是俘虏，布林顿殿后。他们不能再观测地形，而是专心押送俘虏。

走了一阵，太阳已经落山。山中天黑得早，虽然走的是来时的路，冷若安仍不时拿出地图，在暮色中仔细辨认。一时经过一个山涧，水从山上流下，形成一个小瀑布，水声隆隆。忽然下起雨来，水流马上宽了许多，不能过去，他们只好退向高处。雨越下越大，看不清眼前景物。

布林顿决定寻找避雨的地方，三人用手中的木棍拨动草莽。不远处大岩石下，有一个浅洞，因为有垂下的藤蔓遮蔽，雨不能飘进。

布林顿说：“我们也许得在这里过夜了。”他让吉野坐到里面，他和冷若安背靠背坐在洞口，都感到一点温暖，又都不自觉地向外挪了一点，想离日本兵远些。大家都不说话。

冷若安想，这大概就是孟灵己遇雨时的情景，她遇见的水流一定比这里大，能够把人冲走，以后可以谈这个话题。

布林顿说：“要是雨小一些，就可以走。”

冷若安说：“夜晚看不清路，这里悬崖峭壁很多。”

过了一阵，雨还没有变小的意思。三人这时有同一愿望：温暖、干净的栖身之地，一顿好饭。

布林顿说：“这山里不知有什么野兽。”

吉野搭话道：“我在这一带山里一个多月了，这里没有大野兽。”

吉野本来有些紧张，见中国人和美国人都很温和，逐渐平静。三人随便说话，话语声常被雨声淹没。

布、冷了解到，吉野应征前是大学生，已经四年级，随日军从缅甸入侵滇西；炸惠通桥的那一刹那，他正要跑上桥去，眼见上桥的同伴葬身江中，他也听见老战听见的震天的哭喊；以后驻扎在腾冲。他很想家，这么远跑到别人的国土上来，就算强占了，离自己的家还是很远。

说到家，布林顿摸摸上衣里面口袋，慎重地取出两张照片，递给冷若安。

“看得见吗？”他说，取出手电筒照着照片。一张是他的妻女，是澹台玮见过也是冷若安见过的。另一张是最近收到的彩色照片，照片中一树繁花似雪，映着一角蓝天。

“我家的山茱萸开花了。”布林顿略显得意。山茱萸是美国常见的花，树很高大，照片中，花朵成百上千地互相簇拥，呈现着成百上千的笑脸，显示着生命和欢乐。

冷若安说：“这花太好看了，简直不可思议。”把照片递还布林顿。布林顿稍有犹豫，递给吉野。

吉野受宠若惊，双手捧着，仔细看了一会儿，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冷若安说：“弥渡也是山区，没有这里的山高大，满山遍野的花，大部分是杜鹃。小时常采来吃。”

吉野想起北海道的大雪，那才是他自己的家。他不禁诉说道：“我从头就怀疑这次战争的意义，无论加上多少好的词汇，都不能掩饰我们是侵略者。占据了别人的土地，要在别人的家里死守，没有援助，只有死守，守的不是自己的家——”吉野的话忽然中断了，他没有说出“所以我逃跑”。

布林顿和冷若安都对吉野生出一点同情。日本人把自己变成野兽，这是一个不愿变成野兽的日本人。

雨小一些了，天也完全黑了。现在走路，随时可能落下悬崖。布林顿和冷若安商量，如果雨停了，有月光，就可以走，不然，只好等到天亮。

“我可以站起来吗？”吉野问。

布林顿警惕地按住手枪，日本人苦笑道：“我太冷了，活动活动。”他扭动着身子，恳切地说，“一个人在山里是活不下去的，我情愿遇见中国人，不愿遇到我的同胞。遇到他们一定得死。”

冷若安说：“你怎么能站起来？一出洞口就会淋得透湿。你的位置最安全，淋不着雨。”

“是的是的。”吉野说，把身子更缩小些。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黑透，雨停了。立刻有一轮冷月出现在山顶，照见山中小路，很是清楚，只是山涧流水仍然很宽。

三人走出洞来，觉得寒气逼人，他们决定等涧水稍浅就蹚水过去。一只小动物蹿过附近草丛，吉野说，这东西是可以吃的。这些日子他就靠一些小动物和野果维持着生命。

月亮到了天空正中，路和榛莽颜色分明，涧水也小些了，三人用木棍试探着蹚水过溪。

布林顿说他身材高大，若落在水里，溪水不能淹没，便走在前面探路，由冷若安殿后。涧石很滑，水寒刺骨，正走到溪水中间，吉野一跤滑进水里。冷若安敏捷地抓着他的衣领，拉住了他。吉野抓住冷若安的另一只手臂，两腿用力，好不容易爬了上来，在石头上站稳了，瑟瑟地抖着，不停地说“对不起”。布林顿警告说，下一步水很深，要小心。最后，三人都安全渡过。

山路很滑，他们在泥泞中一步步向前，生怕踏错一步坠下悬崖，有时互相拉着木棍，走得很慢，直到下半夜才到师部。赵参谋等正在担心，已派一个班出去寻找。看见多了一个吉野，知道是俘虏，笑说：“这是额外的收获。”遂命人将他关押起来，准备送往保山转送昆明俘虏营。吉野向布林顿和冷若安连连鞠躬，嘴里英语、日语相杂，不知说些什么。

吉野被带走后，冷若安取出新标记的地图交给赵参谋，然后和布林顿一起回营地去。两人在路上讨论对吉野的感觉，得出一致的结论：仇恨是可以化解的，但那必须是在正义伸张之后。

他们还没有走到帐篷，高师长的勤务兵老赖跑步追上，请布林顿回去，有事商量。他们又回到师部，师长拿着几张地图在沉吟。他问布林顿，在深涧上搭浮桥有没有可能。布林顿一面在图上指点着一面说，这里是天造地设，可以从两座大石中间穿过去，隐蔽地施工。

“彭田立来过了，他也是这个意思。”高师长说，“游击队员身手敏捷，他们打前锋。天快亮了，今天夜里进行。”

白天，翟军长和两路友军商议后，做了统一部署，将于次日进攻畹町外围最后的主要据点。

次日，天刚蒙蒙亮，畹町外围三面山头响起了隆隆炮声。一阵炮火之后，紧接着是飞机沉重的马达声，它们飞得很低，投弹后又迅速拉起，发出刺耳的声音。敌人的据点变成一片火海。忽然从深涧中升起一队服装杂乱的人影，他们在涧中的石块上跳跃，如履平地，手拉藤蔓爬上悬崖，在悬崖的一个小坡处，迅速地搭好浮桥的一头。浮桥是连夜架起的，这是最后一步。紧接着，中国士兵冲过浮桥，直捣敌人据点。

又是一阵厮杀。枪炮声、呐喊声撼动了整个山头。布林顿和冷若安在对面山头看着这场战斗。

“快看！”布林顿把望远镜递给冷若安，只见熊熊火光中，飞动着一个身影，他似乎是在火的光焰之上，火光映照着他，他引领着火光。

“彭田立！”冷若安不觉喊了一声，和布林顿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泪流满面。

中国军队顺利地打下了畹町，缴获了大批物资。城边有一个大猪圈，尤其让大家惊喜，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这猪圈是日本军队设置的，养了三百余头猪。

军长笑说：“这是日本人的招待！”下令各部队分享。

高师分得了一部分，各连队杀猪煮肉，好不热闹。

高师长邀布林顿等来享用这战利品，布林顿等带着罐头和酒，大家在一间民房里进餐。这是胜利饭。

冷若安问：“彭田立现在在哪里？”他很担心，怕听到彭田立牺牲的消息。

“他很好啊！”高师长答，“有人在畹町城里看见他。我想请他来吃肉，再找他时就不见了。”

冷若安把这话告诉布林顿，布林顿也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说：“他们有野鸽子。”

高师的作战总结说，打仗从来靠士气，正气在我一方，才能取胜。这一仗能够这样顺利，更有两点很重要，一是准备周密，一是游击队协作、配合得当。

中国远征军两路胜利会师的日子到了。一路强渡怒江、跨越高黎贡山，血战数个城市，扫荡了云南境内的全部侵略者。一路从印度挺进缅甸，打通了户拱河谷、孟拱河谷，经过多次血战，密支那大捷后，直取八莫。至此，滇缅公路完全畅通。

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八日，举行了简短隆重的会师通车仪式。虽是冬天，太阳照得空气暖融融的，雨洗后的青山，雄伟中透出一种妩媚。

畹町北面的小城芒友上空，升起了中国国旗。国旗在阳光下迎风招展，许多人仰望着它，流下了热泪。同时也升起了美国国旗，在这场战役中，也有美国人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中、美双方军方负责人和高级将领在简短讲话后，热烈握手。

反法西斯战争向着胜利前进！这是重大的反攻胜利，是亚洲第一次反攻胜利。在持时数年的战争中，这一个辉煌的环节，如日月昭昭，永不褪色。

远处传来隆隆的车声，平原尽头，出现了黑压压的车队，越来越近，可以看见发亮的车身，雄壮而威武。一百二十辆满载物资的十轮大卡车，六辆医疗车，还有几辆坐满中外记者的吉普车，经过这里，络绎驶向昆明。

“中国万岁！”“中国万岁！”人们欢呼跳跃，又不断地擦拭眼睛。

汽车一辆一辆驶过，欢呼和掌声包围了他们。冷若安和贾澄参加了仪式后，走到人群中，汽车还在一辆一辆驶来，像一条游动的长龙。

车辆的司机大都是美国人，他们从人群中驶过，好奇地左看右看，不时挥手飞吻。

忽然，一个驾驶员从车窗中探出头来，大声叫：“冷若安！你在这里！”这是数学系的同学。若安也大声叫着，追了几步。那同学摆摆手，车开远了。

“大头大头！”老贾忽然叫道。另一辆车的驾驶舱中坐着土木系的一个同学，他从舱里扔给老贾一样东西。“缅甸的石头！”他回头大声说。

这个庞大车队的驾驶员，一部分是一九四四年秋参军的学生。他们凭着满腔爱国热情，在国家最危急的时刻，投笔从戎，远赴印度。现在驾驶着车辆，把各种物资运到祖国，把新鲜血液注入祖国母亲虚弱的身体。

晚上，译员们聚会，有些人还不知澹台玮已经殉国，询问他的消息，知道后不免惊诧。“怎么会轮到他死？”有人大叫，伴随着一阵叹息。两位生物系四年级学生呜咽不已。

滇西反攻战中，共有四名译员牺牲。一位在渡怒江时落水，一位在行军时中流弹而亡，一位在缅甸境内因病暴卒，还有澹台玮。

年轻人为四位同学默哀。冷若安觉得自己的心痛得厉害，他知道别人也是一样。澹台玮没有看见胜利，许多人没有看见胜利，而正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胜利。

高师在畹町驻扎数日，重新部署工作，译员们都有新任务。贾澄离开炮兵营，到某地的培训学校；冷若安仍随布林顿到湖南一个师部；薛蚡因健康原因复员回重庆。他们各自乘车从畹町出发，奔向新的目的地。

冷若安是最晚离开的，乘车经过来时的路，看见依然青山翠谷，农人拉着水牛，在田地里的炸弹坑边操作。路旁倒着破车，有的一半车身悬空，显然是当时要把它推下山谷而没有做到。

他不觉想到，来时是步行，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是那样艰难，一个同伴倒下了，别人再接着走、接着打。

他向四周眺望，觉得自己也在替别人眺望，替许多许多人。车子开过了，他还回头望，再回头望——

四

远征军两路会师，将敌人逐出国境，滇缅公路畅通的消息，在永平医院炸了开来，大家一年来的辛苦有了结果。

嵋和之薇眼里含着泪水，它们要到抗战完全胜利时才能流下来。医院也没有开庆祝会，人们企盼着最后的胜利。

各部队的野战医院进行了调整，有的合并，有的撤销，一部分人分到永平医院，因为这里要设荣军院。

一天黄昏，颖书来看之薇和嵋，还是那间宿舍，窗外泉水潺潺。这里的冬天虽不很冷，泉水却带着凛冽的寒气。嵋又生了冻疮，左手背有一处溃破，之薇为她包扎起来。

颖书问：“你怎么年年生冻疮？”

之薇道：“冻疮是有习惯性的。”

嵋把左手藏在背后，问颖书道：“成立荣军院，人手够吗？现在好像人很多。”

颖书道：“绰绰有余。”他停顿了一下，“你要回昆明去？”

嵋微笑道：“你猜着了。我想回去上学。”

她说着，看着之薇。她没有和之薇商量，因为她知道，之薇的心在颖书身边，而颖书必须留在这里。

之薇看着颖书，颖书说：“我们这几天正要安排人员的工作，如果不往外派人，人足够了。学生应该回去上学。”

嵋说：“如果需要，我可以再从军。”

颖书说：“希望不至如此。”

他们都知道，要取得最后胜利，还有一段艰苦的日子。

颖书说，这事要向上级报告请示，估计没有问题。他想托嵋带一封信给荷珠，又踌躇道：“你总要去看亲娘吧？”

嵋道：“我会去看你们全家。”

几天后，嵋和之薇还有几个学生，登上了去昆明的卡车。嵋没有来得及去点苍山。她给姐姐写了一封信，报告她已回昆明。姐姐还是在那些花里吗？嵋觉得自己变了许多，阅历让她的精神世界变得又丰富又贫乏。她没有给姐姐写这些，在花里的峨感受是不一样的。

她们在楚雄过夜，嵋不知道这里是澹台玮和殷大士见最后一面的地方。知道又怎样？这一路岂止这一个故事。在弹坑里、沟渠中，在废弃的车辆边，都隐藏着一段段生死别离的痛苦记忆。

车子到了最终目的地昆明近日楼，大家下车。嵋和之薇雇了一辆人力车拉行李，两人随车步行。经过正义路、华山西路到祠堂街，嵋一路左右观看，天还是那么蓝，街道比以前还要繁华。

她几乎想大声喊：昆明！我们的昆明！多少人的性命保卫了你，你知道么？

李家的书店门面已在眼前。之薇取下行李，和嵋默然对望，自进门去了。

“你家坐上车吧。”车夫对嵋说。嵋不肯，仍随车步行。不久到了祠堂大门，正见一个少年，从门里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孟合己。

嵋大叫：“合子！”

合子看见一个穿军装的黑瘦少女，很快认出了嵋，他也大叫：“小姐姐你回来了！”跑过来拉着嵋的右手，没有注意那垂着的左手。

嵋说：“你长这么高了。”合子高兴地拿下了行李，两人走进了腊梅林。

腊梅已经开过，枝头还有残余的花朵，林中仍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他们走近房屋，合子叫道：“娘，爹爹，小姐姐回来了！”随着话声已进了门。碧初正在外间缝补着什么，弗之照常坐在里屋书桌前。

碧初抬头见嵋已在面前，意外的欢喜使她头晕眼花，站起来，两腿支撑不住又坐下，喃喃道：“真回来了，怎么不写个信！”

弗之出来，拍拍嵋的肩，连说从战场回来的胜利者！又端详道：“真长大了。”

碧初说：“怎么这样又黑又瘦！又生冻疮了？”拉起嵋裹着绷带的手，心里酸痛，流下泪来。

嵋抱住母亲的肩。这一年来父母更显苍老，鬓间都见白发，父亲背更驼了，母亲手上满是针痕，嵋心里十分难过。

“休假吗？服役期满了吗？”“是不是还要去？”父母接连地问。

嵋说明已经退伍，回来上学，不少学生都这样。大家从惊喜中渐渐镇定，更感到安心。

碧初说：“驱逐敌寇，还我河山，真是不容易啊！”

弗之说：“中、美、英三国《开罗宣言》规定，胜利以后，日本必须把台湾、澎湖列岛和东四省都归还给中国。到那时，我们的领土就真正完整了，我们不再是被人瓜分蚕食的可怜虫了。”

“所以玮玮牺牲了。”碧初说。大家痛惜不已，好一阵没有说话。

合子开始问长问短，问都看见过什么武器，他最关心的当然还是飞机。

嵋说：“你刚刚出门，是不是要去上课？”

合子这才想起，还不肯走，从自己的小桌抽屉里，取出那块肥皂印章。弗之含笑，拿过印泥和纸，打在纸上让嵋看。四人在这一间小屋内，都觉得这小屋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合子自去上学。孟灵己和李之薇回学校的消息很快在熟人中传了开来。

当晚，嵋检点衣物。碧初拿出一个大包，里面都是玹子的衣服。澹台玮殉国以后，澹台玹带着卫凌难到重庆去了，和父母在一起，大家都少些孤寂。她留下一堆衣服送给嵋。嵋看了看，挑了一条有暗红格的蓝薄呢裙，上身仍用自己的一件毛蓝布旧衣，前襟有暗红格的装饰，是碧初的设计。

“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碧初微吟道。这旧时裳已嫌稍短，倒是颇为时髦。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嵋接道。这两句诗只是念念而已，她们没有镜台。母女相视而笑。

次日，第一个出现的是庄无因。他来时，碧初正在外间收拾什么。

“孟伯母。”无因有礼貌地招呼。

“无因来了。”碧初放下手中的抹布。

嵋出来了，两人见面，都有些不自然。

无因看着嵋说：“日子一定很苦。”

嵋微笑道：“也不见得，不过的确很沉重。”

无因说：“到腊梅林里去，好吗？”

嵋说：“娘，我们到外面去？”

碧初扬一扬手，柔声说：“尽管去。”

她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在北平时，无因就比嵋高大半头，两人一起长，现在，无因还是高大半头。见两人转脸说着什么，碧初心想，孩子真的长大了，心下安慰欢喜。

嵋和无因很自然地向城墙那边走去。那里半截毁掉的城墙，几年来，无人修葺，长满了各种杂树，像一座小山。小山前，腊梅树下，有几块断石，这里腊梅的余香更浓。两人互望，不知为什么，忽然都笑出声来，这在无因是很少有的。笑声轻轻抚摸着腊梅树，又回荡在树枝间。

无因打量着嵋，说：“我没见过你穿军装。”

嵋说：“我也没见过你穿军装，希望我们都不需要再穿军装。”

无因一点没有变，轮廓分明的脸，这时因为笑容，减少了常有的忧郁和冷漠，眉宇间颇有英气。嵋常觉得他很好看，约一年不见，似乎更好看了。

“我很难想象，战场是怎样的。不过，沉重一定是确切的形容词。”无因说，“你亲身经历了沉重，我佩服你。”

嵋把头一摇，说：“我不要人佩服。”

无因很熟悉嵋这样的姿势，摇头又歪头，明亮的眼睛含着无穷的灵气；浓密的、向上弯曲的睫毛形成好看的弧线，垂下又抬起，好像承担着多少勇气。遂道：“那么我不佩服你好了，我——”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感情。他对眼前这个黑瘦的女孩，心中充满了怜惜，比以前任何时候的感觉更深了一步。他很想抚摸那缠着绷带的手，却只矜持地望了片刻。他们都长大了，长大意味着规矩和界限。

无因不提澹台玮，嵋却知道他很想知道关于澹台玮的任何事，那是绕不开的话题。

他没有问，嵋却说：“我以后告诉你。”

无因望着远方，说：“我好像觉得，澹台玮已经告诉我了。”

他们看着眼前花朵稀落的腊梅枝，沉默了一会儿，在沉默中，香气更觉明显，沁人心脾。

“陆游有一首咏梅的词，”嵋说，“最后两句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我常想给他改一改。”嵋黑瘦的小脸上，透出顽皮。

“怎样改？”无因笑道，“无论你怎样改，反正陆游不会反对。”

“只改一个字。”嵋说，“‘唯有香如故’是消极的，意思是只剩了香气，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把‘唯’改成‘仍’，‘仍有香如故’，就变成积极的了。什么都没有了，香气仍然存在。”

“是啊。”无因赞叹，“照你这样动脑筋，说不定会发明一条数学定理。”

“那我可不想。”嵋说，“爹爹说了，我只能做一个中学教员。”

“中学教育很重要，”无因说，“所以，需要好的教员。一个好的中学毕业生，比一个糟的大学毕业生要强。”

他们从战争谈到教育，又谈到学业。无因今年暑假将读完研究生学业，英国和美国有几所学校都欢迎他去读博士学位，嵋觉得这是一个遥远的话题。

“这个暑假你就会出去上学吗？”嵋问。

“不会的。”无因答，“有许多手续要办。这一段时间，正好帮爸爸做些事，做些实验室工作。还有澄江的那所学校，需要人辅导，爸爸很关心他们。”他停了一下，迟疑地说：“如果胜利了，我觉得你可以出去上学，不一定念完四年。”

“如果胜利了。”嵋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笑道，“如果胜利了，你最先想做什么？——小事，不是回北平这样的大事。”

雨丝飘落下来，这就是昆明的天气，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叫人摸不着头脑。他们不得不进房去，坐在嵋的小书桌前。

嵋问要不要喝水，无因说：“先回答你的问题。你怎样想？——不要说，我们各自写在纸条上，好吗？”

他本来要说写在手心上，因为想到嵋手上缠着绷带，便说纸条上。

嵋在小桌上拿起一张纸，那是这些年他们一直用的，粗糙发黄的纸。无因敏捷地裁开，一人一半。各人写好，交换来看。

无因写的是：“用好纸。”

嵋写的是：“好纸。”

两人又开心地笑起来，嵋更笑个不停。蓬门中纸窗下，两个年轻人的笑声充满了活力和向往，在空中飘荡。

无因看着桌上的纸，说：“前几天，无采用亮光纸做手工，爸爸和我谈起莫比乌斯带。爸爸说，这一个拓扑学原理，最初发现并不容易，后来，又好像很简单。世事往往是这样，后人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或者故意漠视前人，好表现自己的伟大。”

嵋笑道：“说真的，我还没有见过一条莫比乌斯带，只知道有一只小虫，在莫比乌斯指引下，连续爬过一张纸的两面。”

无因随手拿起一张纸，裁了一个宽纸条，将纸条的一端旋转一百八十度，与纸条另一端相连，就形成了一个莫比乌斯带，再从正中剪开再剪开，就出现了两个相连并在同一平面上不断的圆圈。

嵋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比画着爬了一会儿，把它挂在窗上，笑说：“我要用红纸再做一个，只要简单的，不剪开的。”

无因说：“好像是一个简单的手工，可是，能想出这个道理是多么伟大。”他看着桌上的练习本，问：“你回来补功课有什么难处吗？”

嵋道：“还没摸书本呢。肯定会有的。”

“如果有，那是我的事。我来教你。”无因说，脸上显出温柔的神色。

嵋望着他，似乎又回到小时候，只是于亲切中又多了些什么。随口问：“你还教慧书吗？”

“哦，严慧书？”无因想了一下，“教她很无趣。你走后不久，我就不教了。”

“她笨吗？”

“也不能说是笨，只是很无趣。”

嵋想问怎样无趣，却没有说。无因问她被大水冲到独家村的情形。嵋讲了阿露和本，也讲了坐在山头看彩虹的感觉。不过，没有说她希望无因坐在身边。

现在无因就在身边了。

无因忽然说：“你信中说，我不会懂你关于战争的话。我懂的，我怎么不懂。”嵋望着他，两人又笑起来。

“嵋，留无因吃午饭吧。”碧初在厨房说。

嵋询问地望着无因，无因知道是告辞的时候了，低声问嵋，什么时候到先生坡他的家去，庄家搬进城后，嵋还没有去过。

“总要去的。”嵋说。

无因到厨房向碧初告辞后，嵋送他到腊梅林边，看他从小路走了。

无因走后，碧初说久未见他，显得开朗多了。

嵋应该去严家一趟，交付颖书托带的信。素初和慧书现时住在安宁，同在安宁的还有青环。玹子走后，青环到严家照顾素初。在佛祖的帮助下，素初已经戒烟，这个过程很长，但终于完成了。这是让人非常高兴的事。严宅中只有荷珠一人。

嵋很怕见荷珠，要碧初一同去，碧初微笑道：“多少大阵仗都见过了，这点事还要我陪？你应该代颖书去看看他的母亲，总有些话要问的。”

这天，嵋来到严家。一个大院子空荡荡的。嵋到客厅坐下，屏风上还挂着几条烟枪，不知是忘记取下还是留着当摆设。护兵到小院去通报，不多时，荷珠小跑着出来了。

“哎呀！二小姐来了，你哪阵回来的？我常想着去看三姨妈，倒是你先来了，你们一家可好？太太住在安宁，慧书放假也去了，我一个人在这看房子。”自己说着，嘿嘿笑了几声。“也不知道颖书什么时候回来？”

嵋忙把颖书的信送上，说：“颖书哥很好，他的工作很重要。”

荷珠接过信，又想看信又想听嵋说话。

嵋道：“荷姨先看信。”荷珠抽出信纸，信很简单，只说工作很忙，身体很好。一切可以由嵋当面讲。字很大，只占半页纸。

荷珠看了好几遍，说：“就写这几行？”又看了两遍，把信放在裙边的口袋里。

嵋说：“颖书哥负责整个医院的工作，很有魄力，很细心。现在要建荣军院，他的责任更大了。”

她以前没有想过评价颖书，现在很自然就说出这些看法。

“他像他爹，能不好吗？”荷珠一拍腿大声说。

嵋问：“大姨父常有信吧？”

“他是写信的人吗？有时给慧书写几个字。不瞒你说，我昨天夜里做梦，梦见他们父子俩都回来了，军长到门口就不见了。我和颖书一起找，在一个树林里找见了。军长拉着我的手说，和你耍呢。”荷珠模糊不清的脸上现出了笑容。又好奇地问：“二姨妈家的少爷是怎么回事？听人说——”

“玮玮哥很勇敢。”

嵋说了半句，停住了。她实在不想说这个话题。

“好啊好啊！”荷珠说。这并不是她关心的事，她关心的是一些传言。“听人说，殷家小姐要订婚了，殷太太在张罗这事，你可晓得？”她见嵋没有反应，又说：“殷大士常到重庆去玩，一位部长家的公子，好像是姓景的，想接近她，一直追到昆明来。殷大士对人家说她已经嫁人了。你家说天下可有这样的小姐？把殷太太气得两天没吃饭。那是一门好亲事啊！听说她现在还老穿着黑衣服，给谁守丧啊！”她又嘿嘿地笑。

嵋淡淡地问：“那怎么说她要订婚了？”

“那是当然的事，人家要她一起出国留学，多时髦啊！”说起出国留学，她忽然想起吕香阁，“你家亲戚吕香阁，也要出国呢。你可晓得？我那天到她的咖啡馆去，她亲口告诉我的。她结识了一位大土司，土司有办法。”

荷珠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嵋勉强听了一阵，又说了一些颖书近况，便有礼貌地告辞了。

嵋还有一个任务，去看望萧先生，告诉他玮玮临终的话。不过，假期中萧先生总是不在昆明的。她给萧先生写了一封信，说玮玮哥怎样热爱他的学业，希望萧先生找到更好的学生。她把信塞在萧先生住房的门缝里，心里稍有一点轻松。

萧子蔚在青木关已经得到噩耗，他特地到重庆看望过澹台勉夫妇。大家互相安慰，那都是空话。他们不会再有一个好儿子，他也绝不相信会再有玮玮这样的学生。回到大戏台后，见到嵋的通报，他在窗前站立良久，看着窗下的路。澹台玮从这条路上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回来。

随着春天的到来，欧洲的战争局势急转直下。四月二十五日，苏军和美军的先遣部队在易北河河畔托尔高会师。此时德国法西斯想只向英美投降，而继续同苏军作战，遭到同盟国拒绝。四月二十八日，墨索里尼被处死刑。四月三十日下午，希特勒自杀身亡。

这些消息，孟家人最初都从玳拉那里听到。传消息人常是庄无因，他一次次走进腊梅林，带来外国电台发布的消息。嵋与合子已经不再大声叫“庄哥哥”，而是颇为平静地听他的讲述。

五月初，庄卣辰做了一次时事演讲，介绍分析了当时战局。欧洲战场的胜利令人鼓舞；美国在太平洋战场中继攻克关岛和马里亚纳群岛之后，又攻克了硫磺岛，取得了进攻日本本土的基地，现在正在进攻冲绳岛。日军强征岛上十七岁至四十五岁全部男性居民顽抗，战争十分惨烈。中国战场获得了滇西大捷，打通了滇缅路，是了不起的胜利。中南一带仍很紧张，日本发动的豫湘桂战争又占领了两千多公里中国领土，一百四十六座城市，使六千多万中国人民流离失所。据盟军方面估计，要全面打败日本法西斯，还需要至少一百万以上的兵力，也就是说至少要牺牲数以百万计年轻的生命。

听众间有些波动。

“艰难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有多久。”有人微叹。

“最后的胜利总是最艰难的。”有人感慨。

嵋和之薇坐在一起，她们不觉对望了一眼，两人心里都在想，需要时再去从军。

八月上旬的一天傍晚，碧初去严家了，弗之与合子各自在学校还没有回来。嵋一人在窗前看梁先生为二年级学生指定的参考书，看得津津有味。

“嵋！”无因在窗外叫。这是很少有的，他总是彬彬有礼，很少大声。

嵋应道：“请进来。”一面站起走到外间。

“你知道吗？”无因冲进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嵋询问地望着他。“你知道吗？”无因又说，“日本投降了！”

“你说什么？”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美国扔下了两颗原子弹。”无因道，“BBC广播的，日本投降了！”

“就是说，我们胜利了？”嵋大声说。

合子在门外问：“你们说什么？”

“我们胜利了！”嵋和无因齐声说。

合子先愣着，听了情况以后，又叫又跳，三人忽然拥抱在一起，互相拍打着。

他们觉得一下子身上轻松了许多，再没有战争的重负了。那样的重负，有形和无形的，没有经过的人很难想象。

这就是说，他们不会再跑警报，听着敌机在头上轰轰作响，任意丢下炸弹，也许就掉在自己头上。

这就是说，千百万人可以继续活下去，性命是谁也不甘心抛弃的。

这就是说，他们可以安心学习，关注自己所爱的一切。

这就是说，他们可以回到北平去了，回到他们真正的家。

合子忽然哭了起来，嵋也流下眼泪，无因轻轻擦拭眼睛。眼泪已经在他们眼中含了许多年，这时，痛快地流下了。

弗之和碧初一起回来了，发现三个孩子在流泪。他们已经得到这个消息，也不断擦拭眼睛。

弗之笑道：“子蔚回去拿酒了，我们来喝一杯。”又对无因说：“你来宣布好消息了？我们也是听卣辰说的。”

原来弗之和子蔚在学校听到消息，回来路上遇见碧初，一起回家。

萧子蔚拿着一瓶酒，兴冲冲地走进门，大声说：“总算盼到了这一天！”大家举杯笑语。

过了一会儿，嵋与合子送无因出去。弗之邀子蔚坐下，又斟了一杯酒，两人持杯默然。在喜悦和兴奋之上，感到一些沉重。

弗之道：“日本投降，显然是原子弹的功效，这也是不得已。”

子蔚道：“是啊。如果继续打下去，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日本军阀是花岗石脑袋，让他们也知道点厉害。”

弗之道：“怕的是就要开始打内战了。”

子蔚道：“这是中国人面临的最大问题。”

弗之道：“只有国共两党能和平相处，在胜利的基础上，共同努力，建设复兴大业，中国才能保持胜利的地位。”

子蔚道：“如果战火又起，我们怎样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我说句梦话，最好是两党自由竞选，比赛着把国家治理好。”

弗之道：“那才是国家大幸啊，免得多少生灵涂炭。”停了一下又说，“一个强大的中国，或者是一个战乱的落后的中国，对世界会有不同的影响。”

子蔚沉思地说：“建设国家是每一个党派的根本利益。从这一点看，应该没有冲突。但他们都认为，必须照自己的方法做，这问题就复杂了。”

弗之叹道：“我们是在痴人说梦，政治协商已经失败了。仔细想想，内战是避免不了的。两个党都是革命党，是靠武力革命的。他们各自认为，自己是为了国家利益。”两人议论一会儿，子蔚自回大戏台。

嵋与合子回来后，四人都不想睡，仍坐在外间。

嵋依偎在母亲身边，合子举着空酒杯，从房间这头跳到那头，嚷道：“回北平喽！回北平喽！”

弗之道：“我不信神，可是我要祈祷。”碧、嵋、合三人望着他。

弗之大声说：“我要祈祷和平。”

三人不自觉地应道：“祈祷和平！”这是为和平而献身者的遗愿，也是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希望。

祈祷和平！和平，这个本该如此，并不奢侈的愿望，什么时候能真正得到啊！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清晨，中央广播电台广播了日本正式投降的消息，在昆明激起无比的欢乐。人们不停地放爆竹，街上人群拥挤，水泄不通，人人脸上挂着笑容。从十一日开始，人们就在街上挤来挤去，随着日本投降的消息一步步证实，来挤的人越来越多。

许多美国人也在人群中大声叫喊，有的人索性喊出：“我们可以回家了！”几个人低声讨论：“从上海坐船很方便。”

“只要能回家，骑自行车也行！”

晚上，弗之和子蔚两人从祠堂街一起去学校开会，路上遇见了舞龙和踩高跷的队伍，无法穿行。

他们面带微笑，站在路旁观看，和老百姓分享着巨大的喜悦，同时也有一种哀悼的心情。为胜利付出的一切，太沉重了。中国像烈火中的凤凰，飞出来了。可是，能够飞得高吗？

内战的前景，让人忧心忡忡。“会有真正的太平吗？”子蔚自语。

弗之默然。

几条巷子里涌出不同颜色的龙，红色的、蓝色的、橙色的，汇成龙的行列，游动着走过街道。许多人跟着跑，一路叫着嚷着。龙身内的一盏盏灯，照亮了外表的鳞甲，发出五彩的光。

中国万岁！人们呼喊。声音不整齐，却是排山倒海一般。

中国万岁！巨龙向前移动，身体忽高忽低，身上的灯火忽明忽暗，在一条街尾隐没，又在一条街头出现。

不知巨龙会走向哪里。

第七章（上）

一

全中国人和全世界人民一样，沐浴在喜悦和兴奋之中。还有什么比和平更宝贵？和平的意义包括伸张正义，打败侵略。和平得来是那么不容易，有多少生命、多少青春消逝在战争之中。人们在想起这些时，心里又是沉甸甸的。

八月下旬，昆明举行了一次游行，那是胜利以后第一次游行。八月九日，在美国向日本本土投下两次原子弹之后，苏联出兵中国东北，增加了盟军的力量。八月十五日，人们得到日本投降的消息，在极大的欢乐中，也听到了苏军在东北横行肆虐的各种传闻。人们很愤怒，中国人再不是可以随便欺侮的了，再不是“九一八”的时代了。游行队伍打出横幅，“苏联军队撤出中国领土！中国国家主权不容侵犯！”很多人参加。

从八月十八日开始，同盟国制定了中国战区的受降计划，接受日本投降。在这一工作紧张而有序地进行时，中国人逐渐恢复正常的生活。

九月初，又一个学期开始了。

冷若安走进一间教室，朝阳的光辉从破窗里照进来，照见满室凌乱的课椅。黑板上横七竖八写满了胜利的字样。冷若安先将课椅排好，再去擦拭黑板。他舍不得这胜利两字，将黑板擦干净后，用工楷在两边写了两行“胜利”，又在上下用花体字母写了两行“victory”。

几个同学进来了。一个女同学穿着蛋青色竹布旗袍，外罩一件蓝布上衣，在靠边的一张课椅上放下书包，注视着黑板。

冷若安回过头来，愣了一下，扔下手中粉笔，走到女同学面前，叫了一声：“孟灵己！”

“你是冷若安！”嵋也高兴地叫了一声。

“一秒钟以前我脑子里还装满了你穿军装的样子。”冷若安道，“可是你现在不穿军装了。”他觉得嵋现在的装束很好看，不过没有说。

“我只见过你穿军装。你怎么来上二年级的课？”

“我已经毕业了，留校工作了。”

教室差不多已坐满，冷若安忙回到黑板前写好最后一个花边字，搬了一张椅子，坐到另一边的角落。这时，梁明时走进教室。

“呀，呀！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黑板！你们说是不是？”

“是！”大家由衷地轰然回答。

梁先生向冷若安点头。冷若安拿出学生名册，开始点名。这是新学期开始时的惯例。平时上课，先生们大都不点名。嵋知道，冷若安留校工作，是做梁先生的助教，这是顺理成章的。

冷若安点名的声音很洪亮，点到一个名字便抬头看，他要帮助梁先生认识学生。点到孟灵己时，他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他已经认识她了。

这堂课是常微分方程导论，内容丰富而不沉重。梁先生用右手写黑板，很是自如，只是时不时习惯地拉拉没有知觉的下垂的左臂，让它活动一下。

最后的十五分钟，冷若安发给大家一个试卷，以便了解学生的程度。有三个题目，嵋只做出两题。

下课了，同学们围着梁先生。梁先生示意嵋等一下。嵋站在一边，打量这间教室。

正是在这里，她陪姐姐上过英文课，也正是在这里，她上了从军以前的最后一课《楚辞》。现在胜利了，墙上的裂缝已经补好，她在这里上自己的专业课了。如果教室有知，它能说出多少故事？

梁先生和大家谈了一会儿，一同走出教室，同学们散去了。

梁先生对嵋说：“你来认识认识冷若安，他现在是我的助教。”嵋和冷若安都笑了。

冷若安道：“梁先生，我们早就认识，不过，我认识的是穿军装的孟灵己。”

“哦，我明白了，去年你们都从军了。”梁先生说，“胜利有你们一份功劳。”

每一个坚守岗位工作的人，都有功劳。胜利是一个整体，冷若安和嵋都明白。现在的事，是要学好数学。

嵋说，三题中有一题不会做。梁先生一路讲解，走出校门，自回住处。

冷若安问嵋：“上午还有课吗？”

嵋道：“还有一堂英诗。”那是她选修的。她说着，加快了脚步往回走，走进大门附近一间教室。

这一堂课，又是一种境界。人说诗和数学是相通的，嵋还没有这样的体会，只觉得两种境界都是很美的，都是她喜欢的。

站在讲台上的是外籍教授夏正思。这门课旁听的人很多，窗外黑压压一片，却是鸦雀无声。

夏先生铿锵有力的吟诵，充分表现了诗的音乐性。他还是边吟诵边打拍子，好像敲着小鼓。嵋随着默默念诵。

下课后，嵋走出教室，又见冷若安站在那里。

“我也听课了，以前怎么没有想起来选修文学课。”他说。

嵋笑笑，自管走。走了几步，见冷若安没有随来。便停下，转身见他仍在那里。嵋也站住，并不言语。

冷若安走过来问：“你回家吗？”

嵋道：“我离开腾冲以后的情况怎么样？可以说说吗？”他们一起走出校门，沿着红土路走去。

滇西反攻胜利后，冷若安到湖南，仍和布林顿一起工作。到湖南后，他们的任务是保护芷江机场。他没有想到，胜利来得这样快，更没有想到他和布林顿一起旁观了洽降仪式。他热心地向嵋叙述他的经历。

“当时真太高兴了！我眼睛都不敢眨一眨，生怕漏掉一个细节。”冷若安说，“冈村宁次的副参谋长代表日本侵华军队献上他们的指挥刀。我亲眼看见的。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

嵋欢喜羡慕的表情更使冷若安得意。话题从胜利转到日本俘虏，冷若安说：“前几年，我在昆明看见过日本俘虏。我当时很恨，恨极了，他们简直是野兽。”

嵋说：“我也看见了。后来在上绮罗医院也有日本俘虏的伤员，我们一律给予治疗。对他们实在够好的。不过，从不让护士接近他们。”

“在攻打畹町的时候，我们抓到一个俘虏，他叫吉野。”冷若安讲了那一天的经过，“我对那个俘虏的感觉和前几年不大一样。现在想起来，感觉又是不同，我觉得他们在逐渐变成人。”

“因为我们胜利了。”嵋沉思地说，“他们有了从野兽变成人的机会。”

“是的。”冷若安也沉思地说，“吉野便是一个例子。”停了一会儿，他又讲到大雨和突然猛涨的溪水，“我当时想，就是这样的溪水把你冲到独家村。”

“我奇怪那样一户人家怎样生活，他们就是那样过了许多许多年。”嵋说，“阿露不知怎样了。”

他们缓步而行，一时无话。路上很少行人，初秋的风吹着路旁树枝，树枝轻轻摇动，地上的影子也在摇动。

冷若安道：“我离开畹町经过永平时，曾想去看你，你知道那是做不到的，车不能停。”

那时，我可能已经回昆明了。嵋想，却没有回答。她在想着阿露，还有本，那是两段青春。

冷若安见嵋若有所思，也不作声。他们走到北门，冷若安就回学校去了。他不知道孟灵己是不是愿意他在身边，这里不是前方，在前方他有照顾的责任。他没有走到腊梅林。

一天傍晚，秦巽衡邀部分教授在一起便饭。孟弗之等到达学校办事处，看见客厅正面墙上新挂了一张中国地图，秦巽衡正站在地图前仔细观看。

“这么大的沦陷区。”秦巽衡向走进来的教授们说。

地图上做了标志，对受降区也就是沦陷区，可以一目了然。大家用心观看。

“我真有些后怕。”孟弗之说，“国土已经失去了大半，要凭一刀一枪收复失地，还要多少代价！”

“胜利来得这样突然，原子弹起了决定作用。”庄卣辰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当然同情广岛长崎的日本人民。可是不用这个手段，怎么能让日本法西斯清醒。”

大家谈论受降情况。九月二日，在东京湾美国军舰密苏里号上，举行了日本向联合国签署投降书仪式。同盟国军最高司令官麦克阿瑟主持仪式并发表演说：“我们以此严肃仪式为转折点，必须从流血和残杀的过程中，重新建立依赖和理解的世界，以期完成人类之尊严和所渴望的自由、宽恕以及正义，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希望。”

日本外务大臣和参谋总长签字投降以后，各国代表签字受降。仪式结束后，十一架超级堡垒排列成整齐的队形，飞到上空，紧接着又是几批超级堡垒编队飞过，十分威武雄壮，以纪念这历史转折的一刻。

同盟国根据侵略者的占领地区划分受降区，中国地区有十六个受降区。经过严密部署，九月九日上午九时，中国战区接受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在南京举行。何应钦代表中国战区最高统帅主持仪式，与会者千余人。中国战区日本投降代表、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上将解下所带佩刀，由参谋长小林浅三郎中将双手捧呈何应钦，以表示侵华日军正式向中国缴械投降。冈村宁次在投降书上签字后呈交何应钦。仪式约二十分钟结束。

血洗的南京城，受尽铁蹄践踏的中国人民和土地，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一天。打不倒的中华民族，和美国、英国、苏联一起，被誉为反法西斯同盟国的四大强国，实在当之无愧。

以后，中国军队在各受降区分别举行受降仪式。九月十六日，在广州受降，十八日在武汉受降，二十二日在郑州受降。各地受降的消息，让人一次又一次地激动。特别是十一战区的受降仪式，给人印象很深。

江昉拿了一张报纸，上有报道，大家已经看过，却仍饶有兴致地传看。

十一战区，包括北平、天津、保定、石家庄。仪式于十月十日在北平故宫太和殿前临时搭起的会场举行。室内正面墙上悬挂着孙中山像，中国国旗及国民党党旗分列两旁。四周悬挂着中、美、英、苏四国国旗及金色“V”字符号。场内放着两张铺着白色台布的长桌，一张为受降席，一张为投降席，两旁为中外来宾及记者席。受降主官孙连仲将军偕同前进指挥所主任吕文贞将军等步入会场，全体人员起立鼓掌。日军投降代表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根本博中将等二十一人，在中国军官引导下进入会场，根本博等先向受降官孙连仲等鞠躬，然后入投降席依次坐定。

孙连仲将第一号命令授领证由吕文贞转交，根本博签名盖章后，由高桥坦恭呈孙连仲。旋即日军投降代表依次呈献二十一柄军刀，置放在签字桌上。然后，日军投降代表退席。平津地区受降仪式至此结束，历时十五分钟。

大家都注意到，在南京冈村宁次解下所佩军刀呈交中方，在北平，二十一把军刀摆在投降席上。

江昉说：“这是血染的军刀，如今摆在投降席上了。”

萧子蔚说：“真想看看照片，将来总会有的。”

孟弗之道：“从历史上说，中国结束了从鸦片战争以来屈辱的历史，成为四个大国之一。我不敢说强国，我们积贫积弱的情况并未改变，民族复兴的道路还很长。”

江昉说：“受降一方是否应有中共代表参加？那样会好一些。”大家没有说话。

晚饭摆上了，除了办事处简单的宴客菜肴，还有秦夫人谢方立亲手调制的几样时令菜蔬。紫的茄子，红的西红柿，绿的芥菜。有的炒、有的煮，还有放在炭火上烤熟的，十分别致。

餐桌上的气氛显示着胜利的欢喜，但并不十分轻松。弗之和江昉的话引起了思索，先生们都若有所思。

“但愿永远不要再有战争。”大家举杯默然在心里祝愿，这是每个人的希望。

现在他们讨论的是复校工作，需要先派人回北平去。秦巽衡提出子蔚走一趟，大家都认为这是最合适的人选。

子蔚站起举杯，大声道：“回去接收学校，真是梦寐以求啊！”他看着墙上的地图，索性走到墙边，研究着回去的路线。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孟弗之说。

“要是大家能同心收拾，一起建设就好了。”秦巽衡叹息道，“现在我们只能做好分内的事。”

江昉再次指出，受降没有共方代表，是不公正的。中共已经对这样的安排表示了强烈反对。

孟弗之说：“能够得到胜利，中共当然是出了力的，很艰苦，很不容易。”

大家都知道，中共已在多处地方直接接受日军缴械，国共两方的矛盾全面升级。破碎的山河仍在战乱之中。

先生们离开时，带着胜利复校的喜悦，也带着对内战的关切和焦虑。

反内战的口号从学生中响起了，学校里各种社团经常举行时事讨论会。庄卣辰本是时事专家，这时却很困惑，他觉得认识内部的事务比外部的事务难多了，人的道理又比物的道理难多了。

他来拜访弗之，正好江昉也在。他们自然地谈到在学生中汹涌的反内战热潮，都认为，这表现了学生的爱国热情。在总的共识下，三个好朋友却各有不同意见。

江昉的意见很干脆，战争是国民党挑起的，他要独霸胜利果实，怎能不打内战。听说正有大批兵力调往西北一带，应该用群众运动的方式，起到制约作用。

庄卣辰认为，抗日战争是国民党领导的，他负担着主战场，八年抗战取得胜利很不容易，现在也有维持秩序、守卫领土的责任。

“当然，共产党也不容易。”卣辰赶忙加了一句，“最好共产党也不要轻易用兵，大家商量谈判——可是谈判也不容易。”

孟弗之说：“我说一句大胆的话，内战是避免不了的。”他笑笑又说：“我并不是主张打内战，我是说避免不了。上半年，中共举行了第七次代表大会。我是从广播里听到的，收音机还是卫葑留下的。”

江昉笑道：“没人怀疑你。”

弗之道：“中共七大决定了他们要建设新民主主义国家，长远的理想是共产主义。而国民党要建设三民主义国家，也有他们自己的进程。建设什么样的国家是问题的最本质所在，谁都不甘心妥协，只有打了。”

卣辰道：“只要能够建成独立富强的国家，人民安居乐业，谁来管理都可以。”

弗之道：“最好竞选，一个党干几年。”又自己笑道，“真是做梦！我们的民主从认识到制度都还很幼稚，需要时间。理想都是好的，要做到却是很难。”

江昉说：“共产党会把国家治理好，国民党太腐败了。”

弗之叹息：“这确实叫人痛心。”

几位先生在外间讨论。在嵋的小房间里也有着小小的讨论。

孟灵己和李之薇经过了战争生活，在学校中表现很不一样。孟灵己远不如以前活跃，专心研究数学。她似乎对人生有了看法，认为激情是很表面的东西，愿意多作思考。可能是专业的关系，李之薇在做过几次社会调查之后，比以前活泼了，积极参加社团活动，壁报编辑、诗歌朗诵等。不同的想法，并不妨碍她们真诚的友谊。

这时，她们讨论的是去不去参加一个时事集会。之薇来邀嵋，嵋踌躇不想去。

之薇批评道：“你怎么这样不关心国家大事。”

嵋道：“我觉得我们的关心用处不大。”

之薇道：“能尽多少力就尽多少力。”

嵋想想，理好桌上的书本，和之薇一起到学校去。

这一次集会是平安的。但令人深为痛心的事在进入十二月的时候发生了，数千学生在反内战的集会中遭到军警袭击。四名学生遇难，这就是“一二·一”惨案。

“一二·一”使得整个昆明城愤怒了，学生罢课，教授抗议。嵋也从数学公式中走出来，还写了几篇小文章，从百姓疾苦说到专制必倒、民主长青。

李之薇在学校里积极参加罢课活动，在家里却遭到家长的反对。李太太金士珍曾轻度中风，身体已大不如前，会友的聚会少了，也不大管之薇的事。这次的反对来自李涟，李涟很担心之薇的安全，总是劝她少出门多读书。不久，之薇发现父亲还有更深层的认识。

李涟认为打内战双方都有责任，反对一方就是绑住一方的手，这是不公平的。

之薇很诧异，父亲平常很少政治见解，这看法太反动了。

两人争吵了几句，李涟忧心忡忡地说：“你知道吗？我看见把青年们推到枪口下，实在于心不忍。”

之薇道：“我们做的是争民主的大事业，怎么说是‘推’？你怎么不说反动派用枪！”

李涟默然。

罢课委员会提出严惩凶手等复课条件。当局枪毙了两个人，在责任长官去职和复课的先后上，争执长久不决。秦巽衡、孟弗之等尽力斡旋，仍不能解决。

这又是一段不平静的日子。后来，当局决定，如再不复课，将解散学校。愿意复课的学生也日渐增多。领导罢课的中共地下党云南省工委审时度势，认为罢课已经收到一定效果，可以复课。

通过这次罢课，人们对国民党的反对更进了一层。

二

胜利后，抗日军人充分感受了喜悦和骄傲。严亮祖军被派往越南，参加受降。严亮祖随从受降长官在受降席上接受了日军投降代表土桥勇逸的鞠躬敬礼，亲眼看到日军投降代表在授领证上签字盖章，呈交后又被中方军官带出会场。

心底那种完成任务后的激动，让他想举刀大喊一声：“我们胜利了！”身为中国军人，转战征伐多少个日日夜夜，终于能喊出这一声“我们胜利了！”人生更有何求！

严亮祖长久疲倦的感觉爽然若失。约有半年光景，他没有想到累。最初的激动过去后，他和所有人一样，陷入各自的工作。

受降工作是繁忙的，缴械、收编日俘，维持地方秩序，处理好和法方、越方的关系。在这期间，将领中有些零星消息，在好几处地方，为争夺受降，国共双方已有火力接触。也有零星议论：“还要打吗？”“共党不灭，国不能安。”“真想解甲归田。”都是点到为止，不便讨论。

三月中旬，中国军队全部撤出越南。严亮祖以为可以回到昆明，但接到的命令仍是在滇南的一个村中驻扎待命。这是一个不小的村庄，遭过几次轰炸，毁坏的房屋还没有完全修复。滇南地势多山，几乎没有坝子，田间盛开着油菜花，黄澄澄的，也都是高高低低的小块颜色，没有连成一片。

亮祖闲处无事，想着国家、军队的前途，心中郁闷，每日写写大字，练练刀法。他安慰自己说，这也是难得的闲暇。让他奇怪的是，闲暇之中，疲倦劳累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站着的时候想坐，坐着的时候想躺，躺着的时候就不想起来。他笑自己变懒了，尽量正常地生活。

一日，取出随身佩带的军刀，就是澹台玮见过的，来到院中，拉开一个架势舞动起来。几个参谋和护兵在旁观看。

随着刀的劈、刺、砍、挑，刀光像一道白练在亮祖周身缠绕，众人喝彩。亮祖舞了一会儿，停住脚步，手捧军刀大声叹息，自己暗想，怎么又这么累。

一个护兵一直等候在旁，见军长停住练刀，上前禀报，有一个名叫秦远的人来访。

“秦远？请进来。”亮祖扔了军刀，向屋中走去。心中默念：“秦远？是他么？”

室内坐着一个人，身穿便服，看不出身份。

他迎上来说：“军长可好？”

“果然是你。”亮祖一把抓住秦远的手，用力摇着，“好！好！我们好好谈谈。你从哪里来？”

秦远说：“我从昆明来，特地来见军长。”

“有什么事吗？”

秦远道：“主要是想念军长。我们一起经过抗日战争，同过生死，共过患难。想见一见。”

亮祖道：“我何尝不如此，老伙伴中你最了解我。坐吧，坐下谈。”他见秦远走路仍有些不便，便问：“腿怎样？”

秦远道：“可以说全好了，并不妨碍走路，只是姿势不大美观。”

亮祖笑道：“我们军人主要讲实用，美观是次要的。”

他们很快谈到目前时局。国共双方在一月份签订的停战协议，不过是一张纸，全面内战就在眼前。

秦远此来是要游说亮祖，不要参加打内战，最好能投向中共一方。他介绍了共产党建设新民主主义的理想。严军长作为抗日军人，已经有光辉的业绩。如果接下来为腐败的国民党去打能建设新中国的共产党，就毁了一世英名。如果能投向中共一边，参加建设，还有一番事业可为。

“你是说起码要做到不打共产党，最好能做到去打国民党？”亮祖沉思地说。

秦远道：“我和军长无话不谈，说得可能太直接了。”

亮祖摆摆手，命预备酒菜，邀秦远喝一杯。一时酒菜摆好，两人喝了几杯酒。

亮祖道：“你这样劝我，不怕我逮捕你？”

秦远道：“我若没有这点知人之明，还做什么工作。”话题转到当时政府的特权腐败情况。秦远忽然说：“延安那边也有问题。现在经济实力太差，还腐败不起来，也看见苗头了。”

亮祖望着窗外叹道：“最好各自治理好自己的政府，莫忙打仗。”

秦远道：“老实说，我也不想打内战。可是要建立新民主主义国家，必须扫清障碍。”

亮祖把手中酒杯重重一放，说：“好容易打败了日本鬼子，大家团结建设还来不及，再打内战怎么得了。”

两人谈论了一阵，亮祖最后表示他绝不去打共产党，也不愿意替共产党打国民党。

他看看案上军刀，笑笑说：“我的刀是杀日本鬼子的，保卫国家是军人本分。难道能打自己人！”

秦远站起来走了几步说：“我替军长想，要是能归隐就好了。”又笑道：“这话是我不该说的。”

归隐？亮祖心动了一下，感到一阵疲倦袭来。停了一会儿，笑道：“你站在我的立场说话，你犯错误了。”

“当然，我还是希望你率队伍去延安，做一个起义将领。”秦远说。

“喝酒吧。”亮祖举杯，“能不能先不谈这事？”

秦远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说道：“话已说了，我该告辞了，时间太长，会给军长添麻烦。军长再好好想一想。我会设法联系。”

亮祖也站起，两人互望，都觉得还有话没有说完。

秦远深深鞠了一躬，走出房门，又回头一字一字地说：“军长保重。”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亮祖接到命令，命他率部开往山西一带。看来，参加内战势在必行。

这几天中，他仔细想了秦远的话，他的原则是明确的：不能打共产党，也不愿打国民党。怎么办呢？怎么能退出这是非之地？归隐，自然好，可是，怎么能做到？告病回家也必然受到骚扰。亮祖觉得十分疲惫和厌倦，只望得到彻底的安宁。

归隐，归隐，怎么做得到呢？

在部队开拔的前两天晚上，亮祖在军部开会，显得很没有精神，一再问戴副军长的意见。

回住处后，默坐许久，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家信，有颖书前几个月的信，慧书最近的信。他只摸了摸，仍旧包好。命护兵磨墨，说要写字。他写一张撕掉，又写一张再撕掉，后来，留了三张，整齐地放在桌上，用那把军刀压住。自己静坐片刻，上床睡了。

夜深了，开过花的油菜梗，在夜风中摇动。村庄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这吠声引起了许多和者，在深夜中显得很是凄厉。它们大声唱和之后，逐渐平息下来，仍不时有一两声，装点着夜的寂静。

次日清晨，护兵端着一盆洗脸水走进亮祖的卧室，见军长尚未起床，便悄悄退出。

过了片刻，副官来问开拔事宜，两人走进屋，见亮祖仍安稳地睡着，觉得奇怪。副官上前看视，不觉大吃一惊。

严亮祖仰面而卧，面容安详。推他也无反应，已经鼻息全无。

“军长死了！”副官叫了一声。赶快请了两位副军长来，仔细检验后确定军长已死。

再看周围环境，戴副军长叫道：“这里有遗书！”

果然，桌上放有遗书。一张纸上写着几个大字：“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旁边一行小字：“严亮祖绝笔。”另一张是写给殷长官的，内容明确简单：“我不能打内仗。请转告国府，以国家前途为重，不要打内仗。希望共产党也要安分，不要打内仗。如果我的死能起到一点和平作用，我死得有价值！”另一张是写给家人的，戴副军长没有仔细看。

众人哽咽道：“军长何必如此，我们明白你的意思。”

亮祖的死因很明白，死法却让人猜不透。还是随他多年的老护兵，提出一个说法，说亮祖在绿林中学得一种屏息术，方法简单，就是自己停住呼吸，在停住呼吸时，自己点一处穴道，就无法恢复呼吸。一般人是做不到的，想来军长用了此法。可见他赴死的坚决。这是他“归隐”的唯一最干净彻底的办法。

严军长的死，在部队中引起一阵波澜，引起许多人的思考和感慨，不免也有些猜测。在响彻云天的凯歌声中，掺进了苦涩的调子。

当局的说法是，严亮祖军长死于心脏病突发。一般人并不知道严亮祖有没有心脏病，没有这种病也没有关系，可以说是隐性的。遂擢升戴副军长为代理军长，派副参谋长护送严亮祖灵柩回昆明。

严颖书在永平荣军院接到戴副军长电话，得到父亲屏息自尽的消息。

他拿着电话筒反复问了好几遍：“你说什么？！”等到完全确定了，一跤跌坐在地上，又赶快站起身。

电话里仍在大声说话，和他商量下葬的事，声音很不清楚。大意是，要他直接回昆明，不必前往驻地。

他都听懂了，坐在桌边大口喘气，泪如雨下。他没有时间哭，稍平静后，向有关人请假并布置了工作，很快开车奔往昆明。

颖书到家时，严府门口已经挂了办丧事用的白幡，素初、荷珠、慧书都在厅上。他快步走上厅来，扑通跪在素初、荷珠面前，放声大哭。

素初泪流满面，慧书嘤嘤地哭，荷珠却不哭，伸手抚着颖书的头，喃喃道：“好儿子，以后全靠你了。”

噩耗来得太突然，真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严府女眷不知所措，只有荷珠还镇定些，操持着各种事情。现在颖书回来，大家都感到一丝安慰。

荷珠说，军部来过电话，说灵柩已起运，今天可到，可不知什么钟点到。颖书一路劳乏，应先去休息。便引颖书到她的小院来。

小院当门的蛇和蜥蜴仍在老位置上，时间好像在它们那里停顿了。房间里原来的瓶瓶罐罐少了许多，窸窣的声音却还依旧。荷珠眼睛通红，却不哭。两人轻声讨论亮祖的死。

颖书哽咽道：“灵柩到了便可知晓。”

荷珠说：“灵柩到了，”叹了一声，“那也就是时候了。”

荷珠拭去颖书脸上的泪，要他坐下，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雕花木盒，拿到儿子面前，说：“这是咱们家的一点积蓄，没有多少。你知道你爹不爱钱。”

打开看时，有十来根金条，两个存折，还有些珠宝玉器。

颖书说：“妈，你家管着就是了。”

荷珠凄然道：“以后不一样了，这些东西跟你交代一下。还有那些虫蚁，我已经整理过了，剩下的可以卖个好价钱。”

颖书很不安，说道：“妈，你家有什么想法？我会奉养你家一辈子，我们母子不能分开。”

荷珠抚着颖书的头，说：“我这一辈子有了你爹和你，是心满意足了，再没有什么可求了。”

颖书担心地说：“妈，你怎么不哭？你哭吧。”

荷珠摇头。几个罐子里的响声时轻时重，分明是那些东西在爬动。

母子谈了一阵，复到厅上。这时，太阳已经落山，灵柩还不到。颖书想去迎接，却不知往哪里去。

素初仍端坐在厅上等候，慧书依在旁边。有人端了茶来，她们不接。

“灵车进街了。”几个护兵跑步来报告。

颖书等忙到大门外迎接，灵车沿着翠湖驶来，很快到达严府门口。十几个人从卡车上抬下严亮祖的灵柩，斜阳的一点余光正照在棺上。如果亮祖有知，会想到那年他离家出征时看到的是朝阳的光辉。

颖书、慧书扶着灵柩直到厅中放稳。素初早站起，在棺旁哭泣。荷珠猛地扑到棺上，开始捶棺痛哭。一面说道：“军长！军长！你怎么撇下我们走了！你赶走日本鬼子就没有事了吗？”

颖书、慧书跪在一旁也是痛哭失声。众人无不下泪。

一时，哭声渐小。副参谋长对颖书说：“你就是严公子？运输不方便，没有组织迎接，可以在家中开吊。”

拿出严亮祖遗书，递给颖书。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颖书举起遗书让母、妹观看，大声念着。荷珠也止住哭声。

颖书又拿起写给家人的一份，荷珠说：“我先看。”伸手抢过，见上写四人名字，遗书内容是：“我离开你们不是出于本心，我的本心是要大家一起好好过日子，这很难做到。我太累了，很想休息。对不起。颖书已自立，我知道在任何时候，他都不会让我丢脸。慧儿的志愿是出去上学。我也放心。素初、荷珠今后的生活，我完全可以想得出来，我无法管了。各凭自己的心做去便是。”

荷珠看过，递给素初、颖、慧看了。大家真如万箭钻心，一起又哭。副官等上来劝住。

颖书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忍泪介绍了两位母亲。副参谋长好奇地看了荷珠几眼，走到一旁，和颖书、慧书谈开吊、下葬的事。

天色已经昏黑。荷珠站在棺前，一手举着一个酒杯，酒色血红。她把左手的酒洒在棺上，右手的酒一仰头饮入口中，悄然向灵柩下拜，又对素初说：“这些年荷珠多多得罪了。”

素初睁开半闭的眼睛，警觉地说：“你要做什么？”

颖书猛回头，看见荷珠一手扶棺，身体摇晃，忙跑上前拉住母亲的手。又见棺上摆着两个酒杯，红色的酒液从棺头上流下来，不觉大惊，喊了一声：“梦春酒！”

荷珠微微一笑，倒在颖书怀中。最后说：“好儿子——”就断了气。

次日，孟家人得到消息，来到严府，厅上已是摆着两具灵柩。严家在大理已无亲人，不必回到原籍。安宁那片小树林中亮祖曾经舞刀的地方，正是合适的墓地。

弗之说：“军人本不在乎葬身之地，亮祖兄总算亲眼看到了胜利。只是他死得突然，不知有没有什么未了之事。”

颖书告诉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并拿出遗书请弗之、碧初看。

弗之叹道：“我明白了，亮祖兄所想的正是千万中国人想的。他用一死来表达。”

千万中国人所想的并不能见诸报端。几天后，报纸上登出一则小消息：抗日将领严亮祖心脏病突发，不幸逝世。

江昉见报，和弗之谈起，说：“严军长身体很好，怎么这样突然？”弗之讲了经过，江昉道：“严军长表示了不打内战的决心，这是死谏啊，其悲壮不下于战死沙场。他是用血肉之躯表达自己的意见，我们只会用笔墨。”

弗之说：“官方要尽量缩小他的影响，所以，发那样一条小消息。”江昉叹息。

弗之写了一篇文章，阐述严亮祖之死的意义，送给相熟的报社。

编辑看过，说：“孟先生叫我们为难了，严亮祖军长的逝世当然令人惋惜，但他是患病身亡，不好联系到反内战。”不肯发表。

弗之无奈，回家和碧初谈论，都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讲，亮祖之死和吕老人有相似之处，却心照不宣，都没有说出来。

军部留守处派人到严家，建议开吊、下葬合并举行。殷长官那里也有人来，大家商量后都认为尽快下葬为好。

葬地没有问题，葬法是慧书最担心的，她估计颖书会提出两棺合冢，先和母亲商议对策。

素初说：“听其自然。”

慧书不满地说：“总要有人说话啊。如果听其自然，那就是听哥哥的了。”

素初道：“也不是。”

慧书说：“反正我不同意两棺合冢，那样的话将来娘放在哪里？”

素初不语，手捋佛珠，喃喃诵经。

后来颖书并没有提出具体意见，倒是说：“要看亲娘怎么样想。”素初只看着慧书不说话。

慧书有些着急，说：“娘，你说一句啊！”

素初说：“怎样葬我都没有意见，不过我们都该听祖母的话。”

亮祖的母亲素来反对荷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颖书便明白了。

亮祖下葬的那天，军政两方都有人来，还有一些亲友。殷长官一身戎装，和夫人一起，直接去了墓地。

墓碑已经立起，棺木已在穴中，两穴两碑，一大一小，相依为伴。大碑上赫然刻着：“爱国军人严亮祖将军之墓”。小碑是经过研究的，因不知荷珠本来姓氏，写的是：“严府荷珠之墓”。墓地两旁各有四名兵士荷枪站立。

殷长官在严亮祖墓前作了简短讲话，他说：“严亮祖军长是爱国抗日军人，是人人皆知的。他打过的战役、立下的功劳也是人人皆知的。他做到了古训‘武将不惜死’。现在，在可以不死的时候，他还是不惜一死。也许，他有几分迂，但他真是十分可敬。我从来就敬重他，现在更敬重他。”

讲完，转过身带头和将领们一起举手向严亮祖敬礼。

殷长官没有在讲话中申述亮祖的遗愿，他已将遗书上呈，并且做了详细说明。如果他能够，他还要劝共产党也不要打内战。他认为，打内战的主要原因在共产党，国府为了维持秩序，不得不打。现在的形势如同一驾下坡的马车，已经无法逆转。

殷夫人随大家行礼，并向严家人慰问后，自到荷珠墓前站了片刻。

孟家人都去参加葬礼，还有李之薇和吕香阁。

之薇和嵋在一起向严亮祖墓鞠躬，也向荷珠墓鞠躬。她俩觉得荷珠的死很奇特也很壮烈。

吕香阁也鞠躬，她心中很平静。这两个人就是活着，对她也没有用处了。她低声问一个认识的护兵：“那些野物还在吗？”护兵点头。香阁想，她可以转手卖给和美娟，也许能赚一点。

人渐渐散尽了，士兵也撤去，只剩下这一块墓地。隔着绿树，是空旷的田野。

天色阴暗，忽然飘起雨来。雨丝中，田野上，一个人在慢慢行走。他走得很艰难，还摔了一跤，是个跛子。他跨过田埂，绕过绿树，走到严亮祖坟前，三鞠躬后，双手抱住石碑，痛哭不已。

雨丝不断飘落，很快浇湿了一大一小两座新坟。青草还没有将它们覆盖，那不会久的。

三

严府丧事过后，素初等回到家中，各自休息。晚饭时，慧书来到母亲房中，见母亲闭目斜靠在榻上。

娘是累极了，慧书想，便静静地坐在一旁。

“慧儿，”素初睁开眼睛，慈爱的目光抚着慧书，“我们的大事办完了，我要和你说说我自己的事。”

“娘有什么事？”

素初坐起，两人坐到窗下小桌旁。这些天，她们都没有到餐室用饭，只在这里用些点心。青环推门进来，端来两碗粥、一盘乳扇和一些蔬菜放在桌上。

“娘有什么事？”慧书又问。

素初坐得笔直，郑重地说：“我想你也猜到了。”慧书定定地望着母亲。素初说：“我要出家。”

慧书的眼泪直流下来，说：“娘，你还嫌我们不够伤心吗？”

素初拉着慧书的手，眼泪滴在纤巧的手背上，另一手轻轻擦着，喃喃道：“娘对不起慧儿。”

慧书呜咽道：“以后就是娘和我相依为命了。娘除了我，还有谁？我除了娘，还有谁？我已经没有了父亲，娘还叫我没有母亲吗？”

素初拭泪道：“我怎么舍得扔下你！可是，前思后想，你有你的前途。我知道，很多年来你都盼望着离开这个家，到外面去，我只会拖累你。我有佛祖可靠，你也可以放心。”

慧书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两人哭了一阵。

慧书道：“娘，你有佛祖可靠，我怎么办？”

素初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爹在时，已将你托付给三姨父、三姨妈，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慧书的眼泪滴滴答答落到粥里，粥面上浮现出一片清水。

素初又交代说：“二姨父、二姨妈也是亲人，还有殷府也会照应的。家里的东西一向都是荷姨掌管，哥哥是好人，不会缺你的费用。”指着墙角小桌说：“那边抽屉里，有我从小到大留下的几只戒指、簪子、手镯，想来够你留学的旅费。”又说：“那镯子是一对，是你爹给我的聘礼，你留一只，给颖书一只。”慧书点头。

青环来收拾碗碟，桌上食物一点没有动。

过了两日，一天下午，素初到慧书房中坐了，邀颖书过来，她有事要谈。

“亲娘。”颖书进门招呼道，又向妹妹点头，把手中的雕花木盒放在桌上。慧书房中错落的帐幔发出花椒的气味，让他想到母亲，想到慧书对母亲的防御。如今可以不用了。

三人说了些这几天的事。素初几次欲言又止，慧书只低着头。

颖书道：“亲娘，有什么话只管吩咐。”

素初看了女儿一眼，对着一幅锦幔，慢慢说话：“这些年你们爹辛苦劳累，那些硬仗岂是容易打的！千难万难赶走了日本鬼子，本该全家人静享太平。不想，他又为唤醒国人反对内战，拼了一死。若有荷姨在，这个家还能支持，现在她也跟着去了。你们两人各有自己的事业和学业，我呢，也要有我的归宿。”

慧书泪滢滢然，仍低着头。颖书见嫡母把父亲的死意说得这样清楚，很是感动。他也猜到一些嫡母的心意，又唤了一声“亲娘”。

素初微叹：“我的话很简单，我要出家。”

颖书听了，望望慧书。慧书低头不语。

颖书道：“在家里静修也很好，照顾、伺候总方便些。”

素初平静地说：“出家和在家究竟不同，这意思我早就和三姨妈说过。那时有你爹在，有荷珠照应，你们有各自的生活，我在家中可以尽心佛事。现在他们两人都去了，我在家中，对于你们是个牵挂，倒不如出家干净。去哪里我也看好了，就在安宁曹溪寺附近一个小庵，叫落雨庵的。”

曹溪寺是著名禅寺，昆明人大抵都知道。颖、慧二人常到安宁，自然熟悉。落雨庵规模小，且是尼庵，隐藏在山林之中，少为人知。慧书随母亲去过多次。那里佛像庄严，房舍依山建筑，虽有些破败，景致却好。颖书也去过，印象尚可。

素初继续说：“那里的老师太上智下圆，讲经时昆明的人都去听呢。”

颖书知嫡母在家诵经已有多年，现在家中遭此变故，自会看破红尘，想是出家之意已决，踌躇着说：“亲娘的意思我不能违背。我会照顾妹妹，只是我不能久留昆明，妹妹也不能一个人住在这宅子里。”

“慧儿总是要出去的。”素初说，“大学要回北平去，可以跟着三姨妈到北平上学。”素初爱抚地看着慧书，“还有二姨父、二姨妈，都会照应的。也可以安排留学。”走得越远越好，这是慧书的心意，素初是知道的。

大家静了片刻。“亲娘决定的事很周到。”颖书说，“这么办是最好的了。”他指着那雕花木盒说：“这里有咱们家的积蓄，我妈交给我的，可以做妹妹的生活费用。”说着，要打开盒盖。

素初伸手按住，看着颖书说：“难为你想着妹妹。我想把安宁的房子卖了，给慧书用。这些东西你留着。”

颖书说：“我做事了，有薪水。安宁的房子可以卖，这些东西也要分了才好。”

素初仍按住那盒子，眼光凄凉。

颖书想了想，觉得不是分东西的时候，说：“以后再说吧——至于那些虫蚁，我妈也交代了，可以卖掉。”

“有人买？”慧书问。

“当然有。”颖书答，“这是一种生意，那天吕香阁还问呢。”

该办的事都决定了。三人默坐一会儿，颖书道：“落雨庵那里要派人去收拾，我和妹妹一起送亲娘去。”

素初摆手：“你的工作忙，尽可回永平去，我这里有慧书就可以了。出家的事也还需要几天，不必等了。”

慧书忙道：“哥哥走以前，得把那些东西处理了。”

颖书道：“你是管不了它们，明后天我就叫人运走。”

三人起身到厅上，在亮祖像前上了一炷香，各人心中默默祈祷。

颖书看着妹妹纤弱的身躯，犹有泪痕的脸，心中难过，对嫡母说：“妹妹年纪尚小，亲娘放心，我会照顾她。”

慧书走过一步，拉着颖书的手。素初拉着颖书另一只手，轻声说：“到底是哥哥。我是放心的。”

一时，素初母女回房去了。颖书在宅内走了一转，楼上亮祖房间久无人住，却是干净整齐。又到荷珠小院来，见院门紧闭，门旁木香花正在寂寞地开放。

一个护兵走过来好心地说：“莫要进去，那些野物几天没有好好喂了，提防它们咬人。”

颖书点头，在院门外徘徊片刻，回到自己房间。

父亲的大幅戎装照片和与两位母亲的合照仍在那里，看去十分精神，可是三个人都是那样遥远。颖书无力地坐在椅上，以前和父亲接近太少了、谈话太少了，以后再不能看见他、听见他了。怎么能再见他一次，哪怕是训斥、责打也好。父亲和母亲很亲近，这是他们的幸福。自己也和母亲很亲近，却又有多少了解？颖书觉得很空，靠着床栏杆，坐了很久。

次日，颖书到绿袖咖啡馆找到吕香阁。香阁说原以为女土司和美娟会买，谁知她现在变了主意，连自己养的野物也要脱手。这些东西做药材用，要有比较科学的养法，她懒得张罗。颖书一时不得主意。

这天晚上，颖书约了之薇，在翠湖图书馆下面的茶座见面，那里清静无人。两人对望，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颖书说：“这一年来，变故太多，我从此是无父母的孤儿了。”

之薇道：“还有我呢——事情都办完了？”

颖书犹豫道：“那些野物没有人要，我想把它们烧掉。又想着它们是我妈养的，她一定舍不得。”

之薇道：“人到头来，有什么舍得舍不得？该烧就烧了了事。”

颖书看了之薇半晌说：“这一年多你变得多了。”

之薇道：“我是觉得我自己变了很多，这现象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颖书道：“你变得活泼了，本来对社会学来说，人际交往是很重要的。”

之薇说：“我很遗憾，这一年没有去看你的母亲。”

颖书转过脸去，停了一会儿说：“你最好到大理那边做民族调查，我会提供方便。”

“学校要迁回北平。”之薇说，“你能不能到北方工作？”

颖书道：“那太远了。不过，我想离开永平。父亲死后我不想留在军队里。”

之薇道：“有机会回昆明也好。”

颖书道：“你毕业后回昆明工作好吗？”

之薇哧的一声笑了，干脆地回答：“我当然愿意。”

颖书问之薇父母可好，他能不能去拜见。

之薇又扑哧笑了，说道：“欢迎，欢迎。”遂约好次日下午到李家。

两人说好了，默然相视，都觉心里有一种平安之感。

之薇把玩着茶杯，又说：“到过上绮罗医院的同学们都很关心，贾澄还向孟灵己打听你的消息。”

颖书道：“冷若安也寄来了一封短信吊唁，我很想见他。”想了想，说：“我们明天可以约他们先来这里坐一坐，再去你家。”之薇点头。

次日下午，冷若安、贾澄等四五个同学来到茶室，对颖书表示慰问，他们都是毕业后留在昆明的，孟灵己也来了。

大家都认为严亮祖之死意义深远，又说到当时在前方的情形，不约而同都想到一个人，那就是彭田立。

“彭田立怎么样？”冷若安和贾澄同时问。颖书讲了下面的传说。

“我只能说这是一个传说。”他说，“滇西战役胜利以后，谁也没有再见过彭田立。听高师长说，本来部队要给他军衔的，而且让人给他带过话，他的回答是不需要。以后就没有了消息。胜利的那几天，在深夜里，有人看见彭田立和他的队伍骑着马在田野上飞奔，大声呼喊，胜利了！胜利了！连着好几夜。后来又有人说，在深夜里听见人喊马嘶，枪声炮声，起来出门看时，什么也没有。”

“我觉得这完全可能。”嵋说。

“我也觉得。”冷若安说，“彭田立似乎是为滇西一战而生的，打赢了滇西战役，国家走上了胜利的道路，他就消失了。”

嵋接着说：“有时我想，也许彭田立根本没有存在过，他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浮动在滇西大地上，玮玮哥也已融化在里面。”

大家肃然，都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个传说很可信。

颖书说到丁昭将去美国留学，人们认为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医生。老战情况正常，他记得很多事，起了很好的作用。提到张医生、铁大姐等，大家都觉得很亲切。

嵋说：“那位典型人物呢？还在那里继续查？”

“可不是继续查，不断有新发现。”颖书答。大家都笑。

“高师长呢？”冷若安问，“有消息吗？”

“没有直接消息。”颖书说，“大概是继续打仗。”

和谁打不言而喻。大家都有一种惋惜之感。

聚会散后，颖书和之薇要去李家。之薇邀嵋也去，嵋笑着扮了一个鬼脸，和同学们一起走了。

李涟夫妇对于严颖书已经有所了解，大家见面后，很觉亲切。

李涟说：“严军长有功于国家，从报上看到他逝世的消息，只知是暴病。后来听孟先生说，才知他的死更是重于泰山。现在大家都了解。”

“只是不知有多少作用。”严颖书说，“父亲性情耿直，做什么事尽心而已，不问代价。”

李涟道：“若是人人都能尽心也就好了。”

李太太向荷珠表示敬意，说现在哪里还有这样的烈女。对严颖书，她是十分满意。她没有想到之薇能找到这样一个好人，足以让她在人前骄傲。

她一点不掩饰自己的高兴，一跛一跛地在房中张罗水果茶食。还不时说之荃几句，要他向颖书学习。

颖书和之薇不时对望一眼。后来两人都说两人的母亲有点像。

又过了一日，颖书着人找了一位养家，请他帮助处理那些虫蚁。

那人在院中巡视一番，说道：“有的有用，有的无用，有用的我会付钱，无用的烧掉吧？”

颖书请他全权处理。不过一个小时光景，荷珠小院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生物。

颖书到孟家告辞，和弗之谈论国家前途。弗之仍说内战势在必行，共产党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国民党要维护自己的政权，两者势同水火，必以刀兵相见，这是中国人的不幸。国民党的理想色彩不及共产党，从现在的学生运动就可以看出来，颖书如果愿意离开军队也好。

颖书说，从长远看他一定要离开，现在他想把荣军院建设好，让荣誉军人的生活好一些，他们都是抗日军人啊！在抗日战争中失去生活能力，应该有所归依。

弗之十分赞许，说颖书有乃父风。

颖书又向碧初说了昨天去李家情况。碧初连说之薇是个好孩子，和弗之都很高兴。

又过了两天，颖书大略安排了家中事务，辞别了母、妹和之薇，到永平去了。

严宅中一片萧条，安宁的房子已经卖出。绛初从重庆托人带信来，说如果慧书的学业许可，可以先到重庆等候去北平，她那里交通工具方便些。慧书的学校不很严格，同意她离校，发给肄业证书。又过了半个月，碧初和慧书送素初到落雨庵出家。

这天，军部留守处派了一辆车，碧、慧带了青环同去。走了约半天工夫，来到寺门前。寺侧有一个小潭，泉水点点上升，称为珍珠泉。落雨庵的名字便从这上升的水泡得来。泉水流成一道清溪，经过寺门，隔开了尘世与佛国。

大殿里不多的僧尼正在做下午的功课，香烟缭绕和着诵经声在空中飘荡。素初等三人在客座等了半个时辰，功课完了，一位五十多岁面目慈祥的尼姑来到面前。

“智圆法师。”素初站起行礼，又引见了碧、慧二人。

智圆师太寒暄了几句，说：“严太太来小庵出家，是和小庵有缘，今后在佛法中有大福的。”她谈吐文雅，颇见学识。有这样一位师父，碧、慧都觉得放心。

师太又说：“严太太要入佛门，三天以后可以剃度。”

碧初道：“佛法无边，自在心中。大姐能不能不剃头发，带发修行。”

素初道：“头发称为烦恼丝，要它何用？”

智圆师太微笑道：“我对这点倒不执着，看施主决定。”

素初看着慧书，慧书对碧初商量地说：“既然已来出家，头发是小事。娘愿意剃发，就剃好了。”

碧初叹息，不再说话。

师太道：“严小姐倒是达观，出家人四大皆空，何在乎几根头发。”又微笑道：“孟太太是读书人，我想就在这里给令姐起个法号，就叫纯如，你看如何？”

碧初说：“很好，很好，对家姐很适合，也适合她原来的‘素初’这个名字。”师太微笑不语。

有人安排好素初的住处来报。众人进了一个院落，一排平房住着几位僧尼，顶头一间小房，青砖铺地，砖缝里长出草来，这就是素初的住房。青环打扫干净，搬进行李，慧书帮着安排妥当。

素初要诵经，碧初说：“我们先回去，三天后再来。”

素初说：“用不着来。”

慧书两行眼泪早流下来，素初拿手帕替她拭去眼泪，决断地说：“我送你们到寺门口。”

四人走到大门前，慧书抱住母亲，两人衣襟都湿了一大片。青环劝着，慧书哽咽了半晌，强忍着和青环上了车。碧初拉着姐姐的手，哭着叮嘱了几句，也上了车。

素初站在门前，眼看着车开远了，四围青山，遮断了来时的路，心中凄楚。勉强默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得庙门。此后二十年，再没有踏出庙门一步。

当晚，慧书便住在孟家。嵋热心地让出床铺，还在床头插了一瓶野花，她知道慧书心里悲痛，需要清静；母亲也很难过。她细心地张罗了饭菜，自己到宿舍去了。

慧书早早睡下，却不能入睡。她睁大眼睛，室内并不很黑，只见小窗疏影，窗棂上并垂着两个蝴蝶结，颜色一浅一深，以为是嵋的发饰，其实正是那莫比乌斯带。

门轻轻开了，碧初来到慧书床边，摸摸她的头，掖好被角，轻叹一声，走了出去。

父亲已是永别了，什么时候再见到母亲？两个姨妈便是亲人了，还有异母兄颖书，可是他工作繁忙，能有多少关心。慧书用被角拭泪，被角很快湿了。渐渐地，她觉出这里很静，而且没有花椒气味，感到一丝安慰。这一段时间，她几乎处在绝望中，看不到将来的生活。

这时，模糊中生出一个愿望：见到庄无因。无因清秀的脸庞在她眼前打转。自己的机票已订好，一周后到重庆去。这几天里，能见到他吗？父亲见不到了，母亲见不到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人是她最想见的，可是即使见到，又有什么用呢？

慧书动身去重庆的前一天，无因到孟家来了。他到澄江中学去了几天，回来了便来找嵋。见应门的是慧书，有些诧异，很快就明白了原委。

“是你在这里？”他的声音表达出同情和友好。

慧书请他坐，他踌躇了一下，仍站在那里。慧书穿着一件白上衣，左臂系着黑纱，很是刺目。她的脸苍白而瘦削，显出几粒雀斑，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充满了悲伤和茫然。

无因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又不知怎样说才合适，只说：“听说你要到重庆去？”

“是的，先到二姨妈家住。”慧书说，“以后去北平，那对于我来说是新生活。”

“换一种生活也好。”无因有礼貌地说，“有什么我能做的事，你可以告诉嵋。”

慧书用手帕掩住脸，不觉哭出声来。她很想大哭一场，勉强忍住。一会儿，放下手来，抬眼看着无因，目光恳切，脸上犹有泪痕，像是在祈求什么。

无因有些惶恐，说：“我不知道嵋的课表改了，我去教室找她。”正好碧初买菜回来，无因辞去。

次日下午，殷府派王钿带车来接慧书，去巫家坝机场。嵋与合子都有课，便在祠堂街作别，只由碧初去送。

慧书坐在车上，依偎着碧初。她一直想离开家，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现在她离开家了，离开昆明，离开自己生长的地方，被连根拔起，像风中的柳絮一般，向远处飘去，想停也停不住。

第七章（下）

一

学期结束了，八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也就要结束了。明仑大学全校师生陆续登上归途，因为交通工具困难，复员的速度很慢。滞留的人仍在热心讨论时事，反内战要民主的活动仍在继续。只是因为已经放假，人不集中，规模小多了。

六月的下午，天气很热，这在昆明是少有的。茶馆门前摆出招牌，大字写着“刨冰”；女学生在小摊上喝木瓜水，一面用手帕扇着自己。

文林街上一所中学的礼堂内正在举行时事讨论会。讨论会由中文系学生朱伟智主持。进步学生经过一段时期的活动，逐渐引人注目，便要隐蔽。朱伟智在罢课中很活跃，主持过大大小小许多会，也已受到告诫。这两年，要民主反内战是一股政治潮流，许多人受到影响，人才是不缺的。

周弼和吴家馨结婚已经几年了。本来吴家馨参加民主活动比周弼热心，结婚以后住在植物所，离学校很远，积极性便差了。今年初得一女儿，更无暇出来活动。

日益高涨的民主运动，影响着每一个人，周弼一天天积极起来，尤其在“一二·一”惨案之后，他和所有具有同情心、正义感的人们一样，常处于激昂的状态之中。

对参加这次讨论会，周弼和吴家馨曾有一番讨论。家馨要照顾婴儿不能去，劝周弼也不要去。周弼说，现在能参加活动的人已经不多，更应该支持。

他从植物所步行赶来，清晨出发，刚刚跨进会场，一眼便看见江昉先生。他向江先生行注目礼，在后排边上坐下。他虽是生物系，却听过江先生多次演讲，楚辞、庄子还有中国神话等，他都十分喜欢，对江先生很崇敬。

江昉是这一类活动的主角，他的富有激情的发言，很有感染力。只要会上有江先生，大家的认识和情绪都会提高。许多人以他为楷模。同学们在讨论问题时常常说：江先生是这么说的。便会得到支持。

会上已有几个人发言，有人谈到“一二·一”惨案给人的教训，一个不民主的、专制的政府，又掌握着枪杆子，是多么危险。

朱伟智走到江昉身边，给他的大茶杯添水。

江昉拉拉他，要他坐下，低声说：“前天我又收到恐吓信。”

说着，拿出一张纸，纸张粗糙，字迹拙劣，上写：“你不要命吗？你等着吧！”

朱伟智知道，已经有几位进步教授收到恐吓信，他们大都置之不理。看来，应当提防。

“江先生，”朱伟智小声说，“今天你不要讲话了。”

“什么？你以为我怕吗？”江昉有些不悦，“我是让你们了解情况，好掌握全局。话，我还是要讲的。”

轮到江昉讲演，江先生大步走上讲台，大声说：“我的讲话没有题目，我只要问，我们到底有没有民主？我们的民主在哪里？为什么有些人这样害怕别人讲话！”他讲得慷慨激昂，痛陈没有民主自由之害。最后说：“如果没有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人就变成了哑巴，哑巴当得久了，就会成为傻子。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思想，人是有思想的动物。不准说话，不准思想，使中国人都成为傻子，甚至可以说都不成其为人，谁造成这样的局面，谁就是民族的千古罪人！如果你说不是，那你说是什么？！”大家热烈鼓掌，都觉得很痛快。

散会后，朱伟智等几个人陪他走出会场，周弼赶上去，一起送他回家。朱伟智知道江昉明天还有一个活动，劝他不要去。

江昉笑笑，说：“大家都要离开昆明了，应当多做些事。”看见周弼便说：“你们说人是鱼变的，现在，人在被迫变回去，再变成鱼——沉默的鱼。”

走到街拐角处，朱伟智等站住和人谈话，江昉继续往前走，只有周弼在身旁。

周弼低声说：“江先生，你要注意安全。”话音未落，两声枪响，周弼一把将江昉推倒，自己伏在江昉身上。

朱伟智从后面跑过来喊：“什么人开枪？”

几个学生拥过来，已经不见凶手的踪迹。

人们想拉起周弼，却拉不起来。他身中两弹，血还在从背后流出。

江昉站起来，见周弼倒在血泊中，心中怒极，站在街上大声吼道：“青天白日，屠杀百姓，公理何在！公理何在啊！”要随学生送周弼去医院。

朱伟智说：“你不能去！也不能回家，我送你去学校办事处。”

江昉大声说：“周弼是替我死的，我算是已经死了一次了，我怕什么？”

朱伟智说：“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说话间，已有学生把周弼抬走，朱伟智拉着江昉到学校办事处。

秦校长处理罢课事件以后，又去北平办理复校事宜，只有谢方立一人在家。办事处有几个办事人员，见江昉到来，说是遇刺，都很吃惊。大家商议，着人去请孟先生。

弗之不知何事，出门正遇钱明经。

明经说：“又出大事了，江先生遇刺。”

弗之大吃一惊。两人急步到得秦家，见江昉好好坐在那里，弗之长出了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

江昉说：“周弼中弹了，不知死活。要不是他，我早死了。”

朱伟智把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很明显，这次暗杀的目标是江昉。

谢方立和留守处办事人员见弗之来了，都松了一口气。当下，弗之派人乘车去植物所接吴家馨到医院，并提出保护江昉现在最为重要。祖国的国土上已经不是安全的地方，只有和美国领事馆交涉，在那里暂时避难。

钱明经低头，见江昉左脚踝处洇出红色。

“流血了！”他低声呼道，弯下身帮助脱下袜子，是一点擦伤。

谢方立取出药棉等物，明经道：“我来。”说着敏捷地擦拭。“涂什么药？”他问谢方立。

“只有红药水。”谢方立说。

“那就够了。”江昉自己说，“我头上有一处伤，是日本飞机炸的。现在脚上又有一处伤，是中国当权者开枪打的。”

“这样的当权者，不会持久。”弗之说。

“万幸啊，只擦着皮肉。”谢方立说。

一时包好了伤口。留守处安排了晚饭，众人都无心下咽。

弗之寻思怎样和美国领事馆联系，命人去请了外语系主任王鼎一，他和领事馆常有联系。

王鼎一素来钦敬江昉，同情学潮，得到消息立刻跑步前来。经过商量联系，江昉和几位进步教授都住进了美国领事馆。

自周弼走后，吴家馨甚是不安。她哄婴儿睡着，自己坐在床边织一件小毛衣，一面织一面胡思乱想。不知隔了多久，婴儿醒了，她抱着婴儿走来走去，隔几分钟便到门口张望，在门前可以看见蜿蜒的黄土路，看不见一个人影。又一次张望不见人影，只觉心惊肉跳，转身进屋坐下，对婴儿说：“你爸爸真淘气，不管我们，自己出门去了。”婴儿转动着小脑袋，好像不同意她的话。

门前一阵车响。“吴老师！”一个人冲进门来大声叫。这是一个不认识的学生。

家馨站起身，急问什么事，学生上气不接下气，说：“周老师中弹了，已经送医院了，我来接你去。”

家馨觉得四肢无力，几乎抱不住孩子，坐在椅上镇定了片刻，把婴儿托付给邻居。婴儿不肯离开母亲，哇哇大哭。

邻居说：“你放心去吧，我去所里报告。”

家馨随着学生走出院门，坐上大学的那辆破车。

这时天已薄暮，昆明的路上上下下，高低不平，破车很是颠簸。

“他的伤重吗？”家馨问，这话她已问了好几次。

“不轻。”学生答。走到铜头村，植物所的两个同事开了一辆较新的车追了上来，要他们换乘。他们上了车，果然较快。

不久医院在望，家馨觉得血向头上涌，忽然问：“他死了吗？”

学生说：“怎么会！”

医院门口有几个人迎着，神色黯然。

“我知道了。”家馨喃喃自语。

同学领她去的是太平间。太平间门口站了许多人，有些人并不认识周弼，听说滥杀无辜的消息，特地赶来。有人打开了太平间的门，让家馨进去。

家馨一见平躺的周弼，觉得血从头上炸了开来，立刻晕倒了。两个女学生连忙将她扶到门外椅上。人们乱作一团。

“孟先生来了。”学生们低语。

孟弗之和几位教授来到太平间，向周弼鞠躬致敬，又肃立片刻。太平间内外一片压抑的哭声，沉重到令人窒息。

弗之来到家馨椅前，这时家馨已醒，弗之温和地劝慰道：“要保重自己，将来的路还很长。”

家馨挣扎着要再去看，朱伟智说：“以后还有丧葬的事，不必忙在这一时。”

太平间的铁门关上了。人们期待着孟先生讲话。弗之心头沉重，愤怒、悲痛和责任交织在一起，他站在太平间门前，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的脸庞，想忍住要喷发出来的言词，却还是说出了下面一段话。

“国家不幸，百姓不幸，当权者用枪屠杀手无寸铁的公民，这给我们又上了一课。无论是谁，犯下这样的罪行，都要付出代价，都要赎罪！周弼倒下了，千万人会站起来！”他停顿一下，努力平和地说：“秦校长回北平办理复校的工作，等他回来，会有适当的处理，希望大家安心做好自己的事。现在，我们默哀。”

同来的几位教授站在人丛中，和大家一起低头默哀。吴家馨挣扎着站立起来，仍在哭泣。

第二天，报上登出明仑大学教师周弼中流弹身亡的消息。没有战争哪里来的流弹？！因学校已经结束，正在搬迁，剩余的力量不能再有抗议活动，却也更加强了群众争取自由民主的决心。

又过了几天，秦校长和萧子蔚都从北平回来了。一方面向当局抗议，要求严惩凶手，一方面积极安排江昉等离开昆明。

江昉不肯走，对秦校长说：“既然子弹是朝着我来的，就来好了，我不能让周弼一个人去死。”劝说无效。

这天晚上，何曼来看江昉。何曼现在是地下党负责人，很少出头露面。江昉不知道她确切的身份，却知道她能传达组织的消息。

“江先生，您的心情我们很理解。”何曼温和而坚决地说，“任何人处在您的位置上都会这样想，这样做。不过，您还有更重要的事。复员以后的民主运动需要领袖，以您在群众中的威信，您不能放弃自己的责任。”

何曼的口气代表一种力量，再没有讨论的余地。她说，江昉去重庆的机票已经买好了。次日，江昉用化名登上飞机，飞往重庆。家属从成都来会，很快一同转往延安。

秦校长回来以后，弗之集中精力整理书稿，同时也整理自己的心情。

一再发生的血案，使得国民党当局越来越失去民心。一个政府绝不能靠暗杀来巩固自己的政权。这样的行为可能暂时吓倒一些人，却同时会唤醒大多数人。弗之想到，那一年自己莫名其妙地被带上汽车“走一遭”，又被莫名其妙地放回来，一切如同儿戏。人的性命也如同儿戏！在这样的社会里，最好的办法是逍遥世外，诗酒自娱。可是，这绝不是孟樾孟弗之的做法。他不会慷慨激昂地进行斗争，却也不会缄口不言。几年来，针对时事的变化，他不断发表文章，表达意见。

在学校工作之余，弗之大部分精力用于学术著作。三更灯火，五更鸡鸣，从来如此。抗战以来，一叠叠粗黄的纸上，布满了清秀的蝇头小楷。他已陆续出版了三部学术著作：宋、明断代史各一本，思想通史一本。使弗之获得大名的《中国史探》，由英国汉学家沈斯翻译完毕，也将在伦敦出版。另有即将出版的《论文集》，书中都是单篇文章，却凝聚了弗之的最耀眼的思想，那是这几年逐渐发展明确的。人不只要尽伦尽职，还要有作为一个个人的权利。国共双方的争论在于要建立什么样的国，而少关注组成国的人。《论文集》中两篇文章，一篇“论人”，一篇“论政”，都反对极权统治，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提出，必须实行民主，中国才有出路。当时各刊物都不敢刊登这两篇文章，现在收在《论文集》中，还不知能否印出。

“孟先生在家吗？”一个穿长衫的人站在腊梅林小屋外，两手各提着一包书，扬声询问。

“哪一位？”弗之在屋内答，走出房门，见是书局的一个编辑，“请进来。”

“给孟先生送书来了。”编辑说着，把两包书放在桌上，迅速地解开了一包，拿起一本，“你家看看。”

弗之甚喜，接过书说：“真出版了！”

书用的是那种土纸，装帧尚好，书面上大字标题“中国自由之路”，这原是副题，却比正题“中国近代史论文集”的字大。那“中国自由之路”的题目，是到昆明不久，在油灯下写的。现在，印在书上，正好作为这几年一部分工作的总结。

“你家看啊，这封面多漂亮。”编辑指指点点。

“二十二篇文章都有吗？”弗之一面翻书一面问。

“上面决定的。”编辑吞吞吐吐，又说一遍：“上面决定的。”

弗之很快地看过目录，果然，他最关心的那两篇文章不在上面。

编辑有些不安，连说：“该送稿费的时候，怕孟先生已经离开昆明了。一定汇到北平去，不会错的。”

弗之捧着书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也不让座。编辑有些尴尬，站了一会儿，觉得任务已经完成，告辞去了。

弗之初见书时欢喜的心情转换为十分复杂的情绪，大部分是无奈。

碧初从厨下走出，把书一翻，温和地说：“果然删去了。你不要为这点事生气，我们白生气，一点用也没有。”

弗之喃喃道：“这可不是小事。”

碧初道：“书印得不错，你看看有什么错字。”

弗之习惯地听碧初安排，伏案逐页翻看，他用自己的文字安慰了自己，逐渐沉浸在“史论”中，有错字就标出来。这些年，他的近视程度加深很多，看书已很吃力，还是常常趴在那里，或看或写，一连几个钟头。

下午，萧子蔚来访。他从北平回来以后，校领导方面已经开过几次会。这时来看弗之，另有别事。弗之迎着递过一本书，说了《论文集》被删。子蔚苦笑道：“就是了，我就是为这事。”

原来子蔚在北平遇见教育部一位姓许的负责人，这人素来对教授们颇为关心。他托子蔚带话，说删去两篇文章是对弗之的保护，有话不妨慢慢说，不必都凑在一时。

弗之道：“想起来也不是大事，人家连性命都丢了，文章算什么。不过，真叫人窒息，像在一个铁盒子里。”

子蔚道：“研究自然科学，本来离现实远些，可是也离不开。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年轻人，澹台玮为国捐躯，还有得可说。周弼死得不明不白，真冤啊，也可以说，是暴政的一个证明。”两人默然半晌，子蔚又说：“听说周弼遇害那天，你的讲话有些激动，你也要注意。”

弗之道：“我明白，不过那时很难控制自己。”

子蔚道：“要是我在那里，也是一样。”

弗之道：“其实，我们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学术环境，能够自由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又不弄枪弄刀。有那么可怕吗？”

“你说‘只要’是太谦虚了，这是一个根本问题。”子蔚说。

“是啊，思想自由，言论出版自由，都是根本问题。没有这些，一个国家很难健康地发展。”弗之说，“我们常说，人是有思想的动物。我想，这是不够的，有思想还必须能公开地说出来，人才是完整的。这些天，我常想到康德论启蒙的一段话。他说，启蒙就是使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又说，必须永远有公开运用自己理性的自由，并且唯有它才能带来人类的启蒙。他特意在‘公开’二字下面加了重点号。”

子蔚笑道：“说起康德哲学，我在康奈尔读书时曾选修过，只有一学期。他这段话确实很深刻，自由确是人的本性需要。”顺手拿起一本新书，大声念出“中国自由之路”几个字。不觉叹息道：“自由之路，可不平坦啊！”

两人又谈些学校的事，子蔚别去。

碧初过来，将桌上的书放到书架上。那里已经摆着弗之近年的著作，新书扩大了阵容，如果新书没有被删，阵容当然更加雄厚，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这样的成绩，让弗之稍稍安抚了不平静的心情。

“我们可以毫无愧色地回北平去。”弗之对碧初说。

碧初转脸看着弗之，憔悴的脸上，绽出温柔的笑容。

二

碧初的笑容也抚慰着嵋。周弼的死让嵋十分震惊，因为吴家馨和峨的关系，周弼也是她的熟人，他在自己同胞的枪口前倒下了。

嵋特别清醒地感到，不能只抵抗外侮，也要反对国内的暴政。如果没有民主，国家是自己的国家吗？她常想和玮玮哥讨论这个问题。国家必须属于全体人民，不属于少数人，也不属于哪个党派。无论哪一个党派，无论是怎样的政府，都应以人民为前提，尊重每一个人。这才是玮玮哥献身的目的。

嵋知道，父亲也很苦恼，在这样的时刻，有良知的人都会苦恼。

弗之对嵋说：“中国社会封建时期太长了，转变为一个民主社会，谈何容易。要不是日本侵略，国家的事情会好一些。”

“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了。”嵋说。

“路，只能一步一步走。”弗之说，“无论哪一党执政，道路都很长。”

碧初则说，经过抗战的艰苦，经过万千劫难，一家人还能团聚，没有缺损，就是最大的幸福。

孟弗之一家人，在腊梅林里用晚饭，四个人分坐在方桌旁。桌上摆着一盘炒豆芽，一盘拌莴笋。胜利的激动和欢欣已经渐渐平淡，内战的阴影和当局的高压手段让人心头沉重。

弗之和碧初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慰，又不约而同地想：要是峨在家就好了，就真团圆了。现在还有几家能够团圆啊。战争遗留的破碎还未修补，还要加上新的伤痕，什么时候能到头？

“要是峨在家就好了。”碧初喃喃地说。

“我们就缺姐姐了。”嵋轻声说。

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人跨进门来。

“爹爹，娘！”声音很清脆。

“峨！”

“好孩子！”

“姐姐！”

“姐姐！”

四人各叫了一声，都站起来，意外的惊喜使得小屋仿佛陡然明亮了。嵋和合子跑过去接过姐姐手中的帆布包。

峨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说：“我想信还没我快呢，就没写信。”

“只要人回来就好。”碧初说。

大家围着峨问长问短，嵋跑到厨房，打了四个鸡蛋，倒进油锅里，哗的一声，满屋香气。

峨坐了一天车，一身是土，自去洗换。等换了衣服出来，桌上已经添了一副碗筷，新添的炒鸡蛋，嫩黄耀眼。嵋和小娃同坐在一边。

峨说：“我不回来，你们正好一人坐一边。”

碧初嗔道：“什么话！”

嵋要给姐姐盛粥，小娃来抢，说他要盛，两人争了起来。另外三个人看着笑。

嵋很快让了说：“不和你小孩子一般见识。”

“谁说我是小孩子，我都比你高了。”合子回道。

峨注意到，小娃确实长得很高了。嵋看起来也很高，比在大理那次见面又长了，也好看多了。

家人团聚，简单的菜蔬不啻山珍海味。峨知道父母很快要回北平，特地找机会回家看看。女儿这样想就让父母感动，何况峨就在眼前。大家看着她，好像看不够。

弗之问起她的工作情况，峨说：“现在越来越觉得植物的奥秘探究不完，我一生的力量能做到的也是很有限的。”

弗之又问：“有没有考虑过在哪里工作？”峨说没想过。

碧初试探地说：“北平也有植物学一类的工作。”

峨道：“娘是说回北平去？除非把点苍山也搬了去。”

晚饭后，峨打开帆布包，取出两个大理石镇尺，一长一短，是送给弗之和小娃的；两个绣满花朵的针线包，是送给碧初和嵋的。

嵋高兴地拿着针线包左看右看，说花朵的风格和白族建筑有些像。

峨说：“你见过几个白族建筑？”

嵋说：“你不知道，我到土司家里去过呢。”

大家谈着别后情形，很是快乐。

话题转到昆明的形势，特别是最近的周弼遇害。峨也知道报上所谓中流弹是谎言。

弗之说，特务暗杀，实际的目标是江昉，周弼保护了江先生。大家更觉周弼值得敬重。

峨说：“真没想到周弼这样勇敢。”

说起大姨妈出家，峨说：“大姨妈从来就像个出家人，她选择对了。”大家都觉得这话有理。

合子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姐姐也有几分像出家人，却不敢说出。

晚上，嵋在床边加了一块铺板，和姐姐挤着睡。两人迷迷糊糊，说几句话，睡一会儿，又说几句。

嵋告诉峨到土司府的情况，想起瓷里土司问起吕香阁，便说：“姐姐，你说吕香阁是什么人啊？”

峨道：“不是老实人。”

嵋道：“我在驿站遇见她，她说无因常到咖啡馆去。有一天，我和无因走过咖啡馆，知道他只陪庄伯母去过一次。”

峨喃喃道：“天下就有这种造谣专家。”

“所以才热闹。”嵋说。

碧初在房中大声说：“不准说话了，该睡了。”峨、嵋才安静下来。

次日，峨去看吴家馨，到东门坐马车。现在的路已经好多了，马车还是两边两排座位，中间放着小板凳，却也干净整齐多了。路上行人，提篮挑担的、空手赶路的，一个个从车边向后退去。

峨一路想着周弼和吴家馨。没想到胜利到来，吴家馨的小家却破碎了。用枪屠杀自己人民的政府，不准人说话的政府，还能维持多久！

在一个转弯处，走着一对青年男女，男子不时拉一拉女子，让她靠近些。峨忽然想起仉欣雷，那一对青年男女好像就是自己和仉欣雷。在去龙尾村的那条路上，仉欣雷掉下了山崖。他究竟算是自己的什么人啊？自己在心中，只因歉疚而给他的一个地位，他乐意接受吗？

车到站了，峨向植物所走去，路上遇见两个熟人，都对周弼和吴家馨深表同情。

家馨正抱着婴儿，坐在桌旁看一本资料。见峨来了，伸手把婴儿递给峨，自己掩面哭出声来。

峨让她哭了一会儿，才说：“世界上的事，谁也想不到。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只有对付。”

婴儿不喜欢峨的怀抱，扭动着伸手要妈妈。家馨只好将她接过，仍哽咽不止。

峨说：“你不要哭了，你怎么不招待我，我是客人啊。”

家馨说：“你不知道，周弼有多么好。只有做了自己的丈夫，才知道有多么好。”

峨觉得有些刺心，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我不想留在昆明了。”家馨说，“萧先生来看过我，我已经提出离开植物所，到北平或上海去，萧先生已经答应帮我安排。”

“换个环境也好。”峨说。心想，本是两个人的世界，只剩了一个人，怎能忍受。

“我的哥哥吴家毂，你记得他吗？”家馨说。

“好像见过。”峨寻思，“那年，他和我们一起去劳军？以后，很少听你说起。”

家馨微叹，说：“日子过得真快，他三八年就毕业了，到战地服务团做过几年，现在到北平了，几个月前有信来。”

“那你最好去北平工作。”峨说。

家馨说，她进城时要去看萧先生，再谈一谈工作的事，约峨一起去。峨坚决地摇头，说分派给她任何别的事都可以。家馨盯着她看，也不再提。

峨打量吴家馨的小家，家具简单，布置宜人，一定曾是极幸福的小窝。墙上挂着些植物标本，认得其中两株还是那次去西山实习，周弼采的。因问家馨，她参加的那本《云南植物分类细目》进度怎样。

家馨说：“我负责的那一部分，进度很慢。我要照料家，照料孩子，工作算是处于中间状态。有时，我想只要周弼有贡献，也就行了。没有了周弼，什么也没有了。”

峨安慰道：“你从来功课就好，现在，不是周弼的工作里有你的一份力，而是你的工作里有周弼的心愿，有他的一份，更有意义了。你说是不是？”

家馨摇着婴儿，道：“话是这样说。”

峨检查家馨的厨房，找出米、面、饵丝等物，说：“我替你做点什么？”

家馨觉得心情轻松些，说：“你能做什么，我还不知道。请坐，喝茶。”

说着，把睡着的婴儿放在床上，自己动手操持，煮了一锅饭，先盛出米汤加上蛋黄搅匀，这是婴儿的食物。峨饶有兴致地帮忙，不时把锅碗碰得叮当响。

家馨瞪她一眼，她连忙声明：“我们一直是集体伙食。”

两人又找出些腌酸菜，就着米饭吃了，都觉得味道不错。

下午，植物所同事送来些肉、蛋、蔬菜。峨见大家对家馨很关心，自是安慰，等人走了，打趣地说：“怎么上午不送来？”

家馨答道：“这样正好，省得我麻烦。”

这时，婴儿醒了，自己咯咯地笑。两人盘桓了大半天，峨自回家去。

峨在家中住了一周，和碧初一起，为吴家馨的婴儿做了几件小衣服。假期中嵋担负着大部分家务，这几天大显身手，用简单的原料做出可口的饭菜。一家人融融泄泄，十分快乐。碧初脸上常带笑容，显得愉快而满足。

弗之对她说：“看见你高兴我也高兴，可是又有些高兴不起来，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碧初马上懂了，说：“因为能团聚的人家不多？”

弗之道：“而且不能团聚的人家还要增多。”说着，长叹一声。

峨在家中很少出门。一天下午，她到生物系去办事，回来时已是薄暮。斜阳轻柔地笼罩着腊梅林和大戏台古旧的门，稍远处那片荒废了的菜地，绿草葱茏，野花从草中探出头来。她慢慢走着，看着，忽然看见萧先生从大戏台台阶上走下来，风神潇洒依旧，不觉心头一震，加快脚步要走进腊梅林。

“孟离己！”子蔚唤住了她，“你好吗？”峨站住，没有回答。子蔚稍稍走近说道：“你的工作很好，我知道的。最近关于高山杜鹃的论文，我也听说了。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学者。”

峨抬头看着子蔚坦诚而友好的脸庞，时光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低声说：“谢谢萧伯伯。”转身走进了腊梅林。

峨要回大理去了。碧初希望她能住到全家人走，峨说：“我不能一个人送你们，还是你们送我吧。”正好永平荣军院有车，全家人眼睁睁看着峨走了。

峨走后，孟家有几天没有买菜。这天，嵋出去买菜回来，提着菜篮子走进腊梅林，后面赶上一人，接过嵋手中的菜篮子。

“我来拿。”那人说。

嵋转头看，见这女子穿了一身蓝布裤褂，很是干净利落，正是青环。

嵋高兴地说：“你来了！你怎么样，还好吗？”

青环离开严家后，在龙尾村姨妈家里住了一阵。现在来，是有一件大事和碧初商量。

碧初在房门外洗东西，看见青环很高兴。

“我来洗。”青环蹲下来，抢过碧初手里的衣服就洗。

碧初笑笑，便把小板凳让给了她，自己检点着菜篮，见有蚕豆，遂坐着剥豆，一面随口问：“龙尾村那边的人都好吗？”

“比打仗的时候算是强些。”青环想了一下，“可是现在还要打仗，谁知道往后会怎样。”

碧初叹息道：“老百姓苦啊！你还进城找事吗？”

“我来和你家商量一件事。”青环素显黑黄的脸上透出一点红晕，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婚姻大事？”碧初问。

“你家猜着了。”青环只管洗衣服，洗完晾好，坐到碧初身边，拿起一粒豆，慢慢说：“我在宝珠巷认识一个人，名字叫苦留，前两年去当兵了。打走了日本鬼子，他在军队里也是个官了。上星期他来找我，说他不当兵了，逃出来了。他不愿意打自己人，要和我结婚，有个家，过安生日子。”

青环说着，想起那天苦留来时，她正在金汁河边洗衣服，苦留突然出现，把她吓了一跳。苦留说，我在村子里到处打听，总算找到你了。三言两语，就提出结婚，又把她吓一跳。她想着，不觉微笑。

这时，碧初问：“你心里觉得他怎么样？”

青环道：“我从来都觉得他很好。苦留是保山大轰炸的孤儿，比我小两三岁呢。玹子小姐认得的，他常到宝珠巷去，小姐也觉得他不错。”

碧初说：“这是喜事。”

青环接着说：“没想到，前天又有一个人来找我，也要和我结婚，这人你家认识。”

碧初道：“我认识？是谁？”

“是柴发利。”青环说。

“柴发利？”碧初有些诧异，说，“他是个正经人，现在自己开着饭馆。可是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怎么想起来找你？”

“我在你家这里遇见过他，后来他又到宝珠巷去过两次，我也不知道他有这个意思。他对我说，有人给他提亲，他想先问我，如果我愿意，他就回掉人家。”

“这么说，你有两个求婚人。”碧初微笑道。

“他们都希望快些决定，我也不想在姨妈家常住。可是，跟谁呢？玹子小姐又不在，我只有和你家商量了。”

“你和苦留认识好几年了，你喜欢的是苦留，对不对？”

青环微微点头。“可是，姨妈说苦留从部队逃出来，自己都养不活，跟着他只有受罪。柴发利年纪虽大一些，可是有生意，有钱，生活有靠啊。”她剥着豆，继续说：“他们都是好人，我说，我的命硬克亲人，他们都不在乎。”

当时说这事时，柴发利只说没有关系。苦留说：“我的命更硬，打了这两年仗，也没有死。凶煞恶魔的日本鬼子我都不怕，你的命能硬到哪里去？”青环想着，又不觉微笑。

碧初说：“你也是好人，把这话说在前头。”想了想说：“苦留不是一般的逃兵，他是不愿意打自己人。你还是问问自己的心。”青环低头不语。碧初又说：“若要心安，就嫁苦留。若要身安，生活有靠，就嫁柴发利。能决定的只有你自己。”

青环思忖了片刻，抬头微微一笑说：“我明白了。”不再谈这个问题。进屋去帮着收拾了一阵，和嵋说了几句话。说到村子里木香花开得盛，金汁河水很清，村里人还能记得嵋与合子的小时候。

碧初手上刚好有一点弗之的稿费，便拿给青环。青环不肯收。

碧初说：“这是贺礼啊！哪有不收的。这些年，我们三姊妹家你都帮过了，你的终身有托，大家都高兴。”硬把钱塞在她衣襟口袋里。

青环推不过，只得收了，深深鞠了一躬，说她决定了就来告诉，告辞走了。

嵋在房间里听见碧初和青环的谈话，觉得世界上的事，大都不能两全，能有一全也很好了，只是心安和身安不能相等。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母亲，碧初说她真是经过事的，真长大了。

嵋又告诉碧初，她在前方见过苦留，是个很好的年轻人。母女谈论，青环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是社会进步了，只不知青环有没有勇气去过没有根基的生活。

晚上，碧初和弗之说起青环的事，弗之叹息。

碧初道：“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也是这样想。”

弗之道：“你说说看。”

碧初说：“你在想，怎么峨还没有求婚人。”

弗之轻抚碧初的手，又是一声叹息。

“也许我们不知道。”碧初安慰道，“但愿是这样。”

过了几天，柴发利来访。身边有一个女子，他介绍是他的妻子，这人不是青环。

青环以后没有再来。碧初为她拣出几件衣服，也一直搁着，想是随着苦留不知到哪里去了。

梁先生举行了一次数学讨论课，参加的人不多，都是高年级的学生，嵋也去了。还是那一间上常微分方程导论的教室。下课时，梁先生说，这堂课是在昆明的最后一课，这些教室完成了它们的任务。嵋想，这些教室确实老了，完成任务以后的老也不平凡。同学们走出教室，都说到北平再见。

冷若安和嵋一起走，冷若安说：“我想给你写封信，见到你就不用写了。”

嵋微笑道：“什么事？”

冷若安说：“我也要走了，和一批同学先到湖南，然后到上海，再到北平。”

嵋说：“我们在北平见面。”

冷若安道：“我觉得很幸运，要不是大学迁来内地，我大概不会出去做事。”

嵋笑道：“你要谢谢日本鬼子。你会喜欢北平的，就像我喜欢昆明一样。”

冷若安道：“我也会想念昆明，就像你想念北平一样。”

两人走到校门口，看见庄无因和一个同学在说话。

无因看见嵋，撇下那个同学走过来，问：“你今天还有课？”

嵋道：“梁先生加授一堂课，讲复变函数，我是旁听生。”

冷若安解释道：“这是给四年级的一堂加餐，梁先生吩咐让孟灵己也来。”

无因点点头，看着冷若安说：“我送孟灵己回家。”意思是让他走开。

冷若安觉得自己还有话说，因孟灵己没有表示，也不好再赖着，便说：“那么，我们到北平再见。”自去了。

嵋和无因沿马路走去，嵋说：“冷若安是玮玮哥的好朋友，玮玮哥临终时，他在场的。”

无因不说话。嵋遂说了些刚才讨论课的情况，因讨论课上有一些题目是冷若安做讲解。更惹得无因不悦。

一直走到祠堂街，无因都没有说话。嵋并不在意，对无因笑笑，向祠堂大门走去。

“嵋！”无因跟过来，好看的嘴角略有些颤动，“我很无聊，是不是？”嵋摇头，拍拍无因的衣袖，走进大门。

三

明仑大学的师生员工一批批陆续离开了，昆明街上逐渐显得冷清，人少多了，有些小茶馆、小饭铺也关门了。公共汽车比前几年正规得多，乘坐的人却不多。夜里吆喝糯米稀饭的声音也稀疏了，每一声都仿佛拉得特别长。

搬运仪器和书籍是烦难的工作。整理、分类、装箱，有关人员夜以继日，辛苦异常，心情却是兴奋的、快活的，和从北平逃难来时的惶恐、压抑大不相同。

学生和教职员工中的年轻人大多走陆路。校长和一部分教授的路线是飞往重庆，再由重庆直接飞赴北平。也有人走公路到重庆，再从重庆走水路。回去的路多种多样，归心似箭则是人同此心。

大学领导方面做出决定，华验中学将不随大学搬迁，它要留在昆明，作为教育的种子，生根开花。

离开昆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各家都在收拾衣物，准备踏上归程。经过八年的艰苦生活，几乎家家都是家徒四壁，不过破锅破灶总是有的。于是在文林街一带街边出现了许多地摊，离昆的人们在那里卖不能带走的东西。

地摊中最显眼的一个属于金士珍。除了旧衣物外，炭炉子、旧锅碗、腿脚不全的桌椅，连同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块，她认为是有神力的，都整齐地排列着。一天中有大半天，她都在这里看守。之薇怕她累，有时也来看一会儿。

之薇看守时，从不争价钱，买的人给多少是多少，一角两角、五分八分迅速成交。金士珍则会为几件之薇小时的衣服和人争得面红耳赤，这些衣服是这些家当中最完好的，她省吃俭用为之薇买下的，有的只穿过几次，一不留神就穿不下了。现在要当破烂卖掉，她心里真舍不得。她舍不得的不只是这几件衣服，还有那一段艰辛的岁月。

李涟和之薇都认为，那些大小石块可以扔掉，可是它们居然都卖出了，也许是神佛保佑。

李家旁边的一个地摊，属于老魏。老魏是文研所的图书管理员，原在学校大图书馆工作，来昆明后调到文研所，是资深管理员了。他对各种文献书籍都很熟悉，教授们要找什么书，他都能手到擒来。他为人素来热心，乐于助人，还曾帮嵋查过周瑜传记，一直暗自赞许孟家晚辈如此好学，岂知嵋查书是因对周瑜的倾倒，和好学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图书全部运走以后，他便来摆地摊。自己简直没有什么可卖，都是替别人操持。地摊上摆着十几家的东西，分成小堆，大都几角钱一堆。

一天，孟弗之从学校回家，走过这里。正值夕阳西下，照着街旁低矮的民房，大都是两层楼，木格窗向外支起，显得十分古老。楼下一排摆着破旧什物的地摊，也都各有深藏的故事。老魏和金士珍等人各坐在小板凳上，喜气洋洋而面容憔悴，给景物平添了苍凉之感。

弗之忽然觉得，大家都像被风吹起的沙粒，落到这么边远的地方。八年来，学校同仁艰苦备尝，在疾风骤雨之中，坚持教书育人，尽了自己一份责任。我们的艰难，后人怎能体会！时间虽长，总算熬过去了，要回家了。他在心里说。

“孟先生。”有人招呼，是晏不来。“我们打胜仗了，要回家了。这几天我常想到范仲淹的边塞词，‘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宋时守边将士不能回家，我们比他们强。”

“他们也有胜利。”弗之说，“‘战胜归来飞捷奏，倾贺酒，玉阶遥献南山寿。’那胜利当然是不彻底的。”

“我们彻底吗？”晏不来说。

“我刚从学校来。”弗之答非所问，“我想再看一看我们的学校，再看一看。学校里人很少，大概都走了。”

晏不来说：“一排排破旧的空房，里面存着历史。”

“还有房屋后面的蓝天，天真大啊！”弗之说。

他们看了看地摊，弗之略一举手，自回家去。在夕阳中，他的背影拉得很长。现在，经过八年煎熬，南渡之人可以回去了，回北平去了。

晏不来看着满眼苍凉。“老魏！”他喊了一声，“我替你看一会儿？”

老魏笑道：“你弄不清哪些东西是哪家的。不要紧的，一会儿就完了。”

旁边的一家，是工学院教师的家属，一位中年太太已将杂物处理完毕，正在收摊，高兴地招呼晏不来：“我们后天走，你们哪天走？”

“我要走公路。”晏不来说，“大概下星期吧。”

终于可以回去了，回北平去了。

地摊三三两两，有的摆出，有的收去，不过持续了四五天，却在昆明留下了长远的记忆。

碧初把破家当交托给柴发利。柴发利说物价涨得太快，回北平去也不见得宽裕，付了过多的钱。弗之特地为他写了一幅字，写的是杜甫的《阌乡姜七少府设脍戏赠长歌》，诗云：

姜侯设脍当严冬，昨日今日皆天风。

河冻味渔不易得，凿冰恐侵河伯宫。

饔人受鱼鲛人手，洗鱼磨刀鱼眼红。

无声细下飞碎雪，有骨已剁觜春葱。

落砧何曾白纸湿，放箸未觉金盘空。

偏劝腹腴愧年少，软炊香饭缘老翁。

新欢便饱姜侯德，清觞异味情屡极。

东归贪路自觉难，欲别上马身无力。

可怜为人好心事，於我见子真颜色。

不恨我衰子贵时，怅望且为今相忆。

柴发利大喜过望。来取字时，拉着嵋要她一句一句讲解。取回家去，特制镜框装了，挂在饭馆进门处，果然增加了不少文化气氛。

文林街上几条巷子也是一样冷清。蹉跎巷中的卫葑早几年已离开，以后，阿难随着玹子去了宝珠巷，又去了重庆。

刻薄巷中的尤甲仁夫妇早有离开昆明之意。起先因战局严峻，想要逃避，后来见滇西反攻胜利，便又留下。这时已安排好行程，特到孟家来告辞。尤、姚二人在大学中人缘很差。他们自视很高，常对别人做出点评，难免得罪人。弗之素来称许尤甲仁才学，碧初对他们也没有歧视。

这天他们来到腊梅林，不巧，弗之到学校去了。碧初让座倒茶，谈话无非是人员离昆的情况，车、机的安排等。

“下学期的聘书还没有发。”尤甲仁说，“我们不好直接到北平去，想先回天津，看望老人。”

姚秋尔接话道：“甲仁还有一位叔父在堂，甲仁是最有孝心的。”

碧初不便表示意见，说道：“先在天津住一阵也好，反正离北平很近，来去都方便。”

又谈了几句闲话，尤甲仁说：“听说师母这边带不走的东西都交给一位厨师处理，办得很好。”

姚秋尔笑着说：“能不能也给我们办一办，我们东西不多。”

碧初沉吟道：“这要问柴发利自己，你们直接问他好吗？”

尤甲仁笑笑说：“还要师母写个条子才好。”

碧初写了柴发利的地址，一面说：“就在金碧路上，很好找。”还写了托付的话。

尤、姚拿了条子去找柴发利，柴发利答应代办。后来，二人觉得价钱少，又想了别的办法。

刻薄巷中的另一家，数学系的邵为，自妻子刘婉芳出走后，便已搬到单身宿舍。他和几位青年教师结伴，决定走公路水路这一条线，可以饱览山河风光。梁明时慨叹自己行动不便，不然，也要这样走。

如意巷中有另一种发展。郑惠枌因有重庆画界的关系，已经走了。钱明经的收藏这些年没有起色，有些也已转卖。剩了几件家具、字画和玉器，他自有托付的人，那就是和美娟。这一天，两人约了在如意巷见面。

和美娟不喜欢旧家具和字画，答应帮他转给合适的人，倒是问：“我记得你有几件很好的玉器，你要带走吗？”

“真好的也没有几件了，那羊脂玉香炉我是要带的。”明经说，意义深长地微笑，轻抚美娟的肩，带走玉香炉当然是重视赠玉香炉的人了。“你看这红木太师椅，造型多么流利，我真想带回北平放到博物馆里去。可是，路太远了。”

和美娟思忖着什么人可以收容旧家具，口中说：“你认识瓷里大土司吗？”

钱明经连说：“见过，见过。”一面想他到底何时何地见过。

美娟道：“告诉你一件新闻，瓷里和吕香阁结婚了。”又补充道：“就是孟家的亲戚，开咖啡馆的。”见明经没有什么反应，在他手上重重打了一下。

明经嗫嚅道：“我觉得，我觉得瓷里像是——”他不好说完。

和美娟倒是爽快，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本来是我要嫁他的。”说着，咯咯地笑了，“我要嫁他不过图个安逸，其实我心里有谁，你还不知道？”

两人并坐在一张椅上，院中有人走动，觉得很不方便。大致商量好这些东西的去向，约好晚上在和美娟住处相会。

过了两日，孟家来了两位衣饰华丽的客人，带了不少礼物，这便是吕香阁和瓷里，来报告结婚的消息。

弗之、碧初有些意外，还是为香阁终身有托而高兴。瓷里向弗之说了些仰慕的话，并说从此便是孟家的亲戚了。他将携香阁经缅甸到英国去，香阁很能干，对他一定会有帮助。

香阁话不多，一直含情脉脉地看着瓷里，十分贤淑的样子。她说绿袖咖啡馆已经卖出，她给自己置办了一份好嫁妆。

“给你爹有什么要带的吗？”碧初问。

“爹——”香阁好像才想起来，“这样吧，就说我很好，不用惦记。”想了想，又说：“我会写信告诉他结婚的事。”

瓷里说，《中国史探》已经抄录了几页，挂在墙上。听说又出了新书，想要一本。“名字叫作——”他迟疑地说，“好像是《自由之路》？”他看着香阁，香阁点头。

弗之高兴地把新出版的《论文集》赠他。瓷里举着书说：“我拿回去放在土司府里镇宅。”弗之知道他不会看，不过愿意用书来镇宅，也算难得。

香阁周到地问了全家大小情况，说以后总要回北平去，那也是瓷里向往的地方。

孟、庄等几位先生，都要先到重庆候机。当时，自昆飞渝的航班是不定期的。一班飞机只有十七八个座位，买到票很不容易，一次最多两三张。恰巧有一周是三次航班，学校买到两次的票，每次三张。玳拉又买到一次，也是三张。两家人计划分为三批赴渝。弗之夫妇带合子，卣辰夫妇带无采，无因和嵋一批，还有一张票正好给吴家馨。

李涟一家计划走公路赴渝，李太太身体不好，走公路太辛苦。碧初和弗之商议，最好能匀出一张机票。

“我可以走公路，”嵋说，“和李之薇在一起。听说那一路风景很好，还有黄果树大瀑布呢。”李涟夫妇都觉不妥。

无因知道后，便要让出自己的票，可是他和李家一起走很不方便。三家人讨论未得结果。

事有凑巧，一个英国记者买了机票，临时有事不能走，将票让给了无因，行期就在次日。票还没有拿到，说是晚上送来。

无因忙到腊梅林通知孟家人，他不无遗憾地对嵋说：“我们一起坐飞机多好。”

嵋说：“你不过早走几天。到重庆以后，我们大概还要坐飞机去北平。”

无因在腊梅林里略事徘徊，走到大门又折回，进屋对嵋说，想出去走走，看看昆明城。嵋说她正也想去。因和母亲说了，两人一起走出来。

他们踩着青石板路，沿着城墙边走去。土墙不高，树木茂密，添了身量。路的另一边多是民宅，快到市中心处，有一小座房屋，是一个公共图书馆，不知属于哪一级，他们在里面看了很多小说，还有过许多次讨论。市中心的电影院更提供了很多回忆。

走到高处的街道时，正值夕阳西下，落照变幻出绚丽的颜色，涂抹着昆明城。远处暮霭下一片灰色的房屋，就是他们的学校了。他们满身披着红霞，看看天，看看地，彼此对望，几乎没有说话。

回北平，是多年来大家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事。来的人却不能全部回去了，李之芹从未踏上云南的土地，凌雪妍魂断飘落的水花之中。还有亲爱的玮玮，用他全部二十岁的青春，留守在那一片奇妙的土地上。

以后，多是下坡，红霞渐渐褪去。嵋的花生米小铺，无因为制作玩具购买零件的小店，仍在那里。陡坡米线已经换成了刨冰，早已没有了“免红免底”的吆喝。四周的一切是这样丰厚亲切，那是过去。将来呢，又有谁知道。

无因提议，到先生坡看看。嵋已经去过那里的庄家多次，有时是替父母给庄家长辈传口信，有时是和庄家小辈一起读书或闲话。那座房子极小，有一个两步可以跨过的院子，是名副其实的天井。建筑不成格局，却有特色。站在楼上，穿过翠湖树木，可以遥见西山轮廓，是嵋极欣赏的。以后再没有机会去了。

无因和嵋都愿意再一次凭栏遥眺西山，两人顺华山西路通向翠湖的大坡下来，沿着湖边，慢慢走到先生坡，见坡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两人走上坡去，到庄家门前时，正好门开了。玳拉送那位记者出来，看见无因，高兴地说：“回来了，回来了。”原来记者尚未取到票，这时来找无因同去取票，免得他再送。

无因抱歉地看着嵋，玳拉热心地邀嵋进屋去坐。嵋和庄伯母交谈了几句，说也要回去收拾东西，仍和无因同记者一起转身下坡。

“我们重庆见。”嵋和无因在坡口含笑互望。吉普车开走了，嵋自回腊梅林。

过了几天，腊梅林里的小屋显得空多了，各人的衣物都已装箱，弗之专有一小箱书，是选而又选后要带走的。剩下的东西柴发利自会清理。

要回家了，一家人常常相视而笑，可是，在笑里又有一丝苦涩。

庄家人是第一批，孟家人是第二批。家人走后的这一晚，嵋独居腊梅林，在房中走走看看，检点剩下的杂物，见一只箫从网篮中探出头来，便取出抚弄。她已经很久不吹箫了，试一试，居然吹响，居然吹出一段旋律，是哪一个歌剧的序曲。

箫声断续，虽然凄婉，却又欢喜。箫声吹向腊梅林，呜咽地缠绕在枝头，又散开去，消逝在月光中。箫声载着一个托付，向腊梅林和笼罩着它的月色告别，向少女的无羁的梦告别，向周瑜告别。

嵋躺在小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箫声似乎仍然未去，和着腊梅林的气味包裹着她，好像一张温柔的网。网外面，有数不清的苦难。国家、社会、家庭、个人，一道道难题纠缠在一起，人生的路大概就是这样，解不完的一道道难题。无论如何，抗战胜利了；无论如何，要回北平了。

次日，吴家馨很早来到，眼睛红红的，抱着她的婴儿，提着一个小包。快到中午时分，嵋雇一辆人力车装了东西，和家馨一起走出腊梅林。大戏台剩的人已经不多，遇见几位，大家都说北平见。

嵋看着夏日的腊梅林，一林深深浅浅的绿；看着大戏台，台阶上一片片青苔；看着剥落的祠堂大门，恨不得多看两眼。

李涟和之薇、之荃送金士珍到车站，人力车拉东西，大家步行。他们在这街道上走过千万次，这一次走过，不知何日再来。

飞机起飞了，在昆明的蓝天下转了一个圈。远处天边的大朵云彩像一个个花球，缀在蓝天上。

飞机越飞越高，他们抛落了这一片红土地，留下了那一段满怀信心和激情的艰辛的岁月。

间曲

【西尾】怒江水滚波涛。霎时间，霞彩万千条，落红成阵逐浪梢。问因何颜色换了？嚎啕！好男儿倾热血把家国保。驱敌寇半壁江山囫囵挑，扫狼烟满地萧索春回照，泱泱大国升地表。谁来把福留哭，欢留悼？把澹台玮的英灵吊？ 魂灵儿一干立九霄，云拥雾绕。盼的是国泰民安人欢笑。怎的时干戈又起硝烟罩，枉做了一母同胞。看关山路遥，难为那旧燕觅巢。看关山路遥，挡不住新程险峭。苦煎熬，争民主谱出新时调。

后记

二〇〇一年春，《东藏记》出版后，我开始写《西征记》。在心中描画了几个月，总觉得很虚。到秋天一场大祸临头，便把它放下了。

夫君蔡仲德那年九月底患病，我们经过两年多的奋战，还是没有能留住他。二〇〇四年春，仲德到火星去了。

仲德曾说，他退休了就帮我写作。我们有一张同坐在电脑前的照片——两个白发老人沉浸在创造的世界里。这张照片记录了我们短暂的文字合作。它成为一个梦，一个永远逝去的梦。

二〇〇五年下半年，我又开始“西征”，在天地之间，踽踽独行。经过了书里书外的大小事件，我没有后退。写这一卷书，最大的困难是写战争。我经历过战争的灾难，但没有亲身打过仗。凭借材料，不会写成报道吗？

困惑之余，澹台玮、孟灵己年轻的身影给了我启发。材料是死的，而人是活的。用人物统领材料，将材料化解，再抟再炼再调和，就会产生新东西。掌握炼丹真火的是人物，而不是事件。书中人物的喜怒哀乐烛照全书，一切就会活起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只有诚心诚意地拜托书中人物。他们已伴我二十余年，是老朋友了。

我惊讶地发现，这些老朋友很奇怪，随着书的发展，他们越来越独立，长成的模样有些竟不是我原来设计的。可以说是我的笔随着人物而走，而不是人物随着我的笔走。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物都这样，也只在一定程度内。最初写《南渡记》时，我为人物写小传。后来因自己不能写字，只在心中默记。人物似乎胆大起来，照他们自己的意思行事。他们总是越长越好，不容易学坏。想想很有趣。

《西征记》有一个书外总提调，就是我的胞兄冯钟辽。一九四三年，他是西南联大机械系二年级学生，志愿参加远征军，任翻译官。如果没有他的亲身经历和不厌其烦的讲述，我写不出《西征记》这本书。

另外，我访问了不止一位从军学子和军界有关人士，感谢他们从不同的角度给予我许多故事和感受。有时个人的认识实在只是表面，需要磨砖对缝，才能和历史接头。

一九八八年，我独自到腾冲去，想看看那里的人和自然，没有计划向陌生人采访，只是看看。人说宗璞代书中角色奔赴滇西。我去了国殇墓园，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墓碑，不禁悲从中来，在那里哭了一场。在滇西大战中英勇抗争的中华儿女，正是这本书的主要创造者，他们的英灵在那里流连。“驱敌寇半壁江山囫囵挑，扫狼烟满地萧索春回照，泱泱大国升地表。”《西尾》这几句词，正是我希望表现的一种整体精神。我似乎在腾冲的山水间看见了。

二十年后，我才完成这本书。也是对历史的一个交代。

如果我能再做旅行，我会把又是火山又是热泉的自然环境融进去，把奇丽特异的民俗再多写些。也许那是太贪心了。完成的工作总会有遗憾的。

仲德从来是我的第一读者，现在我怎样能把文稿交到他的手里呢？有那一段经历的人有些已谢世，堂姐冯钟芸永不能再为我看稿。存者也大都老迈，目力欠佳。我忽然悟到一个道理，书更多是给后来人看的。希望他们能够看明白，做书中人的朋友。当然，这要看书中人自己是否有生命力，在时间的长河中，能漂流多久。

必须着重感谢的仍是责编杨柳，她不只是《野葫芦引》的责编，现在还是我其他作品的第一读者，不断给我有益的意见和帮助。如果没有她，还不知更有多少困难。

《南渡记》脱稿在严冬。《东藏记》成书在酷暑。《西征记》今年夏天已经完成全貌，到现在也不知是第几遍文稿了。但仍一段一段、一句一句增添或减去。我太笨了，只能用这种滚雪球的方式。我有时下决心，再不想它了，但很快又冒出新的意思，刹不住车。这本书终于慢慢丰满光亮起来（相对它最初的面貌而言），成为现在的《西征记》。时为二〇〇八年十二月冬至前二日。

待到春天来临，我将转向“北归”。那又会是怎样的旅程？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序曲

【风雷引】百年耻，多少和约羞成。烽火连迭，无夜无明。小命儿似飞蓬，报国心遏云行。不见那长城内外金甲逼，早听得卢沟桥上炮声隆！

【泪洒方壶】多少人血泪飞，向黄泉红雨凝。飘零！多少人离乡背井。枪口上挂头颅，刀丛里争性命。就死辞生！一腔浩气吁苍穹。说什么抛了文书，洒了香墨，别了琴馆，碎了玉筝。珠泪倾！又何叹点点流萤？

【春城会】到此暂驻文旌，痛残山剩水好叮咛。逃不完急煎煎警报红灯，嚼不烂软塌塌苦菜蔓菁，咽不下弯曲曲米虫是荤腥。却不误山茶童子面，腊梅髯翁情。一灯如豆寒窗暖，众说似潮壁报兴。见一代学人志士，青史彪名。东流水浩荡绕山去，岂止是断肠声！

【招魂云匾】纷争里渐现奇形。前线是好男儿尸骨纸样轻，后方是不义钱财积山峰；画堂里蟹螯菊朵来云外，村野间水旱饥荒抓壮丁！强敌压境失边城！五彩笔换了回日戈，壮也书生！把招魂两字写天庭。孤魂万里，怎破得瘴疠雾浓。摧心肝舍了青春景，明月芦花无影踪。莽天涯何处是归程？

【归梦残】八年寒暑，夜夜归梦难成。蓦地里一声归去，心惊！怎忍见旧时园亭。把河山还我，光灿灿拖云霞，气昂昂傲日星。却不料伯劳飞燕各西东，又添了刻骨相思痛。斩不断，理不清，解不开，磨不平，恨今生！又几经水深火热，绕数番陷人深井。奈何桥上积冤孽，一件件等，一搭搭迎。

【望太平】看红日东升。实指望春暖晴空，乐融融。又怎知是真？是幻？是辱？是荣？是热？是冷？是吉？是凶？难收纵，自品评——且不说葫芦里迷踪，原都是梦里阴晴。

主要人物

孟樾（弗之） 明仑大学历史系教授

吕碧初　弗之妻

孟灵己（嵋）　弗之次女

孟合己（合子）　弗之子

孟离己（峨）　弗之长女

吕绛初　碧初姊

澹台勉（子勤）　绛初丈夫

澹台玹（玹子）　绛初女

卫葑　弗之外甥、玹子丈夫

阿难（卫凌难）　卫葑子

严颖书　绛、碧外甥

严慧书　颖书妹

赵莲秀　绛、碧继母

凌京尧　卫葑亡妻雪妍父

岳蘅芬　凌京尧妻

殷大士　玹子弟玮恋人

麦保罗　美国外交官、玹子旧友

秦巽衡　明仑大学校长

谢方立　秦巽衡妻

庄卣辰　明仑大学物理系教授

玳 拉 庄卣辰妻

庄无因　庄卣辰子、嵋未婚夫

庄无采　庄卣辰女

李之薇　颖书未婚妻

李涟　之薇父、明仑大学历史系教授

金士珍　李涟妻

李之荃　李涟子

萧澂（子蔚）　明仑大学生物系教授

郑惠杬　萧子蔚妻

郑惠枌　郑惠杬妹

钱明经　郑惠枌前夫、明仑大学中文系教授

梁明时　明仑大学数学系教授

刘仰泽　明仑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吴家馨　明仑大学工作人员

吴家榖　吴家馨兄

徐还　明仑大学航空系教授

周燕殊　徐还女、合子女友

晏不来　明仑大学中文系教师

冷若安　明仑大学数学系教师

柯慎危　明仑大学数学系教授

邵为　明仑大学数学系教师

厉康　明仑大学数学系教授

袁令信　明仑大学物理系教授

依蓝　袁令信妻

尤甲仁　明仑大学教授

姚秋尔　尤甲仁妻

季雅娴、陆良尧、朱伟智、乔杰　明仑大学学生

第一章

一

二

三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一

二

三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第五章

一

二

三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七章

一

二

三

第一章

一

嘉陵江浩荡奔流。夏天的江水改去了春天的清澈，浊浪卷起一层层白色的浪花。奔流到重庆朝天门码头下，在这里汇入万里长江，载着中华民族奋斗的历史，穿山越岭，昼夜不息，奔向大海。太阳正在下山，映红了远处的江面。沿着江岸搭起的凌乱的棚户，在远山、江水和斜阳的图景中，有几分不和谐，却给雄壮的景色添了几分苍凉。棚户里有人出出进进，岸边小路上有推车的、挑担的慢慢移动，好像江水也载着他们。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歌声，随着江波欢腾地起伏。

我必须回去，

从敌人的枪弹底下回去！

我必须回去，

从敌人的刺刀丛里回去！

把我打胜仗的刀枪

放在我生长的地方！

歌曲的最后一句旋律高亢，直入云天。

孟灵己、孟合己姊弟与庄无因、庄无采兄妹在江岸上走着。无采已长得很高，几乎超过了合子，西方少女的俏丽和中国少女的文静混合在一起，显得不同一般。在这些人里嵋是最矮的，纤细的身材显得轻盈、窈窕。

“听见什么？”嵋问。

“《嘉陵江上》。”无因答。

他们确实都听见了，听见了那不知哪里飘来的歌声，中国人的歌声。

“我必须回去！”合子低声唱起来，无因和嵋也加进来：“把我打胜仗的刀枪放在我生长的地方！”

四个好朋友互相望着，又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四个人都觉得胸中有一团东西，是胜利的欢乐？是理想的光亮？想哭，可是却笑起来。他们就要回家去了，把打胜仗的刀枪放在自己生长的地方。

酷热的天气使得四个年轻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嵋和无采各打着一把小阳伞，两人的鬓边都缀满细微的汗珠，嵋的睫毛上还挂一滴较大的，亮晶晶的。无因笑了，递了一方手帕给嵋，示意她擦去。

嵋一笑，擦去了汗，说：“好热。”

“真的，这里天气真奇怪，”无采说，“还是昆明好。”

他们在重庆等候回北平的交通工具，已经快二十天了，说是要有飞机运送大学的先生们，又说是安排了船，可是都没有消息。

庄无因很着急，他要到美国去入研究院，早回北平可以多待几天，看一看阔别九年的家园。急于回到朝思暮想的北平，是这些游子的共同心愿。嵋是最善感最会思乡的，这时却不很急切。她与合子虽想早点回家，又觉得重庆尽管这样热，也很好玩，房屋依山而建，高高低低，看起来很诡异。在这里多停几天也无妨。

四个人目送远去的江水，在江岸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向市内走去。他们上了许多台阶，下了许多台阶，又上了许多台阶，穿街过巷，慢慢走着。

国民政府已经于四月底还都南京，重庆萧条了一些，但还显然带着胜利的喜悦。一辆黄包车从高坡上飞驰而下，拉车人充满豪情地大叫：“让开！让开哟！”仔细看时，四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拉车人脚不点地，身子挂在车把上，让车自然滑落。

“好惊险！”合子说。

嵋说：“我忽然想起从前一件惊险的事，你们猜猜是什么？”

无因微笑道：“我也想到了。”

“那你说说看。”嵋说。

合子抢着说道：“我来说，是那次去找龙王庙。”

“有人要打我们。”无采接道。

“无因哥用英文发表讲话，把他们吓跑了。”嵋说，忍不住笑。

“我告诉你们了，我是背诵爱因斯坦的一段演讲。”无因说。

“我现在也会背了。”合子说。

四人说着笑着又走了一段。嵋忽然说：“我们到底没有走到龙王庙。”无因望着她，若有所思，嵋也望着他。“我们也没有走到阳宗海。”俩人心里闪过同一个念头，却没有说出来。

他们经过一条街，两边有几间杂货铺，收音机里传来川戏的唱段。川戏的唱腔很高，好像天气更热了。

“这声音真奇怪。”无采说。

“那是四川戏，懂吗？”无因告诉妹妹，“四川戏的唱腔很奔放，词句倒是很文雅的。”

无采问：“你什么时候听过四川戏啊？”

无因一愣，笑道：“我也是听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午李之薇拿了两张请柬给我们，要举行跳舞会。”

“这几天玹子正在说跳舞会的事。”嵋说，“不过，这跟之薇有什么关系？哦，当然是慧书托她转交的。”

四人穿行在川剧的高音中。不知不觉间，已走到大学同仁的临时宿舍。这里很简陋，原来是一所小学。小学正放暑假，便做了大学的临时宿舍。从这里到嵋、合的住处还有一段路，因为天太热，无因建议进去稍事休息。嵋、合子随父亲孟樾来过几次，这时见从大门口搭着竹排通过院子，像一座浮桥，便问为什么。无因解释说，这是因为前几天下大雨，院内积水太多不能行走，才搭起了竹排，现在下面还有积水。

他们走进大门，见之薇正和一位先生说话。那位先生身材不高，面色微黑，上唇留着一小撮胡子，时称“人丹胡子”，这正是之薇的老师，社会学系的教授刘仰泽。他正在对之薇说：“今年元旦中国民主同盟提出的意见很对，很能代表知识分子。要政府停止武装冲突、释放政治犯、承认各党派合法地位。取消新闻检查，尊重集会言论自由。”

说话间，他看见进来的几个年轻人，认得是孟家的孩子，心中似有不快，停下讲话，没头没脑地对嵋说：“你们住的地方没有发水吧？”

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嵋说：“我们刚刚听见刘先生讲话，我觉得很对，这几个问题很重要。”

刘仰泽本来转身要走，听见嵋这么说，“嗯”了一声，面色温和了些，自走开了。

几个人望着之薇，见她两条辫子照例一条在肩前，一条在背后，手里拿着一个小锅，人显得有些憔悴。

之薇说：“这位刘老师对当局不满，火气很大，其实和你们没有关系。”

嵋说：“现在火气大的人很多。”

无因道：“天气太热。”

之薇又说：“你们逛什么？到我家坐坐吗？”

嵋早已去过李家住处，狭窄、拥挤、潮湿是这临时宿舍的特点。她指指无因，说：“现在上他们家去。”

“我去买馄饨，改天来找你。”之薇说完，端着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嵋说，“明天的跳舞会你去吗？”

嵋道：“慧书送来请帖了？我要去的，你也去吧。”

之薇微笑，说：“我不想去，那些人我不熟。”说着自去了。

四人沿着窄而陡的台阶向上行，合子随口问：“为什么是慧姐姐送请帖给李之薇？”

“她们是未来的姑嫂关系，明白吗？”嵋说。

合子想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到了这座院子的最高处，三间小房倒比较干爽。庄家住了两间，梁明时住着另一间。

他们进了庄家，庄太太玳拉在整理一只箱子。庄先生在看一张大地图，研究重庆市的街道。

他见了嵋便问：“有希望吗？”

嵋说：“不知道。”

庄先生便又去看地图。他总是在研究什么。

无因给他们倒水喝，说：“天太热了，这点路其实不算什么。我们是有走路功底的。”

大家喝水。合子咕咚咕咚喝完一杯，说：“走回北平去，我也行！”

庄先生笑道：“你说得很对，你们这样小的年纪就要讨论这样大的问题，让人很难过。我记得你要学造飞机，没有变吗？”

“是的，我一直这样想，没有变，不会变。”合子大声回答。

“赶快造一架大飞机，送我们回北平。”无采笑说。

庄太太玳拉问嵋：“母亲身体可好些？”碧初到重庆后一直在生病。

嵋答：“一天轻，一天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玳拉说：“还是太热的缘故。”

过了一会儿，庄先生忽然想起似的，对无因说：“刚刚重庆市中学物理教师有个什么学会来邀我作一次演讲，也要请你讲一次。”

无因走到父亲身边，说：“我？我讲什么？”

“你在澄江已经教过半年课了，又有新发表的论文，他们都知道的。”

无因转过脸去，和嵋相视一笑，又对父亲说：“我愿意去。”

庄先生道：“好，这样讲讲对自己也是提高。”

无因总是略带忧虑的神色，和嵋在一起时，便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拂去他眉宇间的沉郁，换上几分明快。庄先生觉得很安慰，和玳拉也相视一笑。

嵋说：“庄伯伯，有人请你做时事报告吗？我也想听呢。”

庄卣辰说：“让你说着了，中央大学学生会想让我讲一讲当前的形势。我不会讲的，内战有什么好讲的？打来打去，受损害的还是中国自己。可怜的中国。”他叹息了一声。

玳拉说：“是啊，不都是中国人嘛，自己打自己，天下有这样奇怪的事！”

自去年胜利以来，国共两军时有小接触，到现在已经成为颇具规模的战事了。不是你进攻我，就是我进攻你，国人无不忧心。

大家又说了些话，嵋要去看梁先生，卣辰道：“你们先去。他的左腿伤得很重，今天才得到X光片的结果，腿骨裂伤。”

嵋与无因走向隔壁，合子说：“我去找之荃。”噔噔噔跑下楼去。到楼梯中间，几乎滑了一跤。好在他身手敏捷，一把抓住了旁边的柱子。合子心想，难怪梁先生要摔跤。

梁明时正坐着，把缠着绷带的左腿平放在凳上。见无因和嵋走进来，抬了抬右手。前几天因为路滑，他的左臂又不便，上台阶时摔了一跤，当时只以为伤了皮肉。

这时，卣辰也进来了，明时让座，无因给梁先生倒了水。

卣辰说：“还是照了片子才可以弄清楚。”

明时说：“好在没有骨折，只是骨裂，等它慢慢恢复吧。这两天多亏无因和无采照顾了。我这回，不但左臂有问题，左腿也有问题了，真正的左倾啊！”

卣辰说：“昨天晚报上有文章，说到你的腿伤，说国府简直是虐待学者。”

明时说：“我自己摔的跤，怎么赖到国府？胜利刚一年，复员多么不容易。”

大家随便谈了一阵。嵋说该回家了，起身告辞。

无因说：“我送你。”就和嵋一起下楼。

无采站在门口招招手，说：“我不送你。”

到大门口，见合子和之荃正在那里，他们商量次日要去跳伞。昆明没有这种运动。

之荃跟着嵋、合走了一段，说：“这么热。”自回去了。

还是高高低低的路，他们又上了许多台阶，来到吕绛初家。这条街叫做十三尺坡，可见其高。澹台勉夫妇去年回国后一直住在这里。房子很普通，却还舒适。

这里的天地不同了，二层小楼前有一个天井，虽然只是“井”，却有些花木，还有一棵树，树有楼高，枝繁叶茂，很是好看。澹台一家觉得总是要走的，谁也没有兴趣去弄清这是一棵什么树。孟家人从昆明来等飞机，子勤和绛初邀他们来往。他们来后倒是打听了这树的品种，终归没有定论，也就算了。

胜利后国府还都，许多机构迁回南京，澹台一家也要搬迁，正在收拾东西。廊上两个大木箱已经各装了半箱书，是预备运走的。无因没有进去，拍拍合子的肩，望了嵋一眼，自去了。

楼上的窗开着，有人拉开白纱帘，探出头来，那是玹子。时间在她的身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依旧是粉面樱唇。

玹子掠着漆黑的鬓发，笑吟吟地问：“你们往哪里去了？三姨妈正找你们呢。”

嵋与合子连忙上楼，先往碧初房中报到。碧初来渝后一直发烧，医生查不出原因，只好说是天太热所致。

这时绛初正在这里，她坐在床边，碧初靠在床上。姊妹俩正做闺中闲谈，议论亲戚的家事。这时她们最关心的是北平的情况。半年以前，凌京尧因汉奸罪被捕入狱，大家很快都知道了。子勤曾去北平视察华北电力，因公事繁忙，又不愿有更多的牵扯，只去看望了赵莲秀，别处都未走动。知道赵莲秀就要暂时离开香粟斜街，去陪岳蘅芬居住。

这时姊妹俩说起这事，碧初说：“婶儿是个善心人，凌太太正需要人照顾。”

两人为凌家叹息了一阵，话题转到自己最重要的家事，那就是玹子和峨的婚姻。

光阴如箭，玹子已经二十八岁，峨也二十七岁了。峨的事情有些古怪，因为峨的心是关闭的，姊妹俩每次谈及都不能深入，也就撂开了。而玹子至今也没有一个说得上是朋友的人，甚至没有可以谈论一下、稍作考虑的人，让人奇怪。事情往往是这样，越是漂亮活泼的，在寻找知心人这一方面往往落后。

绛初先是埋怨怎么出现了一个麦保罗，又数落了一阵包括朱什么清在内的各个偶然的提名人。然后话题转到卫葑，卫葑的存在实在是很尴尬的。

绛初叹道：“照管阿难我不责怪，战争期间谁都该管一管。只知道卫葑一去没有音讯，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倒放心，可也要替别人想想呀！”她心里认为阿难影响了玹子，只是不好明说出来。

碧初说：“我有一句话一直没有说，我觉得卫葑总有一天会表明态度的，那就是求婚。我看玹子也是愿意的。”

绛初冷笑道：“总有一天？可他就是合适的吗？”见嵋、合进来，就不再说下去。

碧初见两人脸上汗津津的，随手把蒲扇递给嵋，说：“天这样热，出去不怕中暑？”

嵋接过扇子，先给二姨妈扇了两下。

绛初站起道：“我到厨房去看看晚饭。”便走开了。

嵋拿着蒲扇给合子扇了两下，又给母亲扇，说：“我们和无因哥去看嘉陵江了。”又说临时宿舍都搭起竹排了。

碧初道：“所以爹爹着急，又出去商量交通工具的事了。”

门口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小人儿出现在门中，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绸背心，罩到膝盖处，小胳膊小腿儿圆嘟嘟的。他走进房间拉住嵋的手，说：“妈——姑叫嵋姑。”

嵋蹲下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阿难都会传话了。”便把扇子递给合子，拉着阿难来到玹子房间。

玹子正坐在桌前写什么，阿难甩开嵋的手，跑过去依在玹子身边。

“这是你最大的洋娃娃。”嵋说。

“所以别的洋娃娃都不用了。”玹子笑说。

“这是什么书？”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书的纸很坏，封面却颇醒目，上面写着《灭亡·新生》。青年中流传着许多宣传新社会将代替旧社会的书，这本书影响最大。嵋只听之薇说过，还没有看，想不到玹子倒先看了。

嵋想，怪不得这些日子玹子和以前不同了，对现实颇有批判，对当时学生中流行的民主自由的理想颇有想往，原来她有这些学习资料。

玹子从桌边拿过几张请帖，抽出两张递给嵋。

嵋问：“这是明天跳舞会的？”

“昆明也有人喜欢这种舞会，我很少参加。”玹子说，“这里很时兴这个，明天这场以后，许多人都要走了。你去看看吧，慧书也去，殷大士也去。”

慧书到重庆以后，住在澹台家，也常到殷家行馆住几天，这时正在殷家。

嵋接过请帖，随手夹在那本书中，把书举了一举说：“你看这个？”

玹子说：“这是薛蚡拿来的。”

薛蚡和玮玮在军队是同事，抗战胜利后他回到学校，现虽毕业，仍在学校参加由进步势力组织的读书会等活动。玮玮殉国后，他常来澹台家探望，给玹子带来一些进步书籍，玹子也算是读书会的成员。

年轻人大多或紧或慢地向着心目中的光明、向着想象中的太阳走去。这是潮流，也是宣传的力量。

玹子说：“我这样的人现在很少。已经不是学生，也不工作，有这些书看看，好像自己还很年轻。”

嵋很想问问卫葑有消息吗。自己又好笑，这问题怎么问玹子。于是跟她谈了几句巴金的小说。

绛初走进房来说：“你们明天穿什么衣服？”她对玹子参加舞会一类的活动一向很支持。

“妈妈看哪一件好？”玹子说着，从一个打开的箱子里拿出几件衣服摊在床上。

三人围着看，又在身上比试。绛初帮着挑定一件镂空白纱旗袍给玹子。玹子偏爱绿色，挑了一条绿缎衬裙。

绛初道：“太素了，还是白纱衬红缎好看得多。”嵋也同意。最后选定了红缎衬裙配那件白纱旗袍。

绛初又指着另一件红底白色碎花旗袍对嵋说：“这是你的。”

嵋却挑中一条天蓝色间白花的两截裙子，上衣是同样的蓝色，但没有花。

玹子笑道：“你的眼光不错，我做这套衣服是费了些心的，只穿过一次。”

绛初拿着衣服让嵋试了，有些大，可以凑合，就选定了。

这时，澹台家的女仆李嫂在天井里大声叫：“开饭喽！”噔噔噔走上楼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碧初的晚餐。一路又嚷：“开饭喽！”

“我去照顾妈妈吃饭。”嵋说。绛初等人下楼去。

嵋侍候母亲用过晚餐，端了托盘下楼。绛初、玹子、合子已经坐在桌旁，阿难坐在旁边的高椅上，这种高椅正是合子离开北平时的座位。一面墙壁前一排摆着四个脸盆，盛着清水。

大门响处有谈话声，孟樾和澹台勉一起进来。

弗之看上去有些疲惫，一面走一面用手帕擦拭额上的汗，一径上楼去看碧初。

子勤是坐车回来的，神气很安详，和几年前没有多大改变，伤腿似乎也好了一些。他直接到饭厅，脱去长衫，在脸盆里洗了手脸，坐下看一眼桌上的菜，对绛初说：“弗之今天的交涉有成绩，下礼拜可能安排飞机。”

“也许还是你先走。”绛初说。

“那当然。”子勤说。

“我们最后走。”玹子说，不知为什么心头有些怅惘，这在她是不多见的。她和母亲还要在重庆处理一些事，随后到南京。

一会儿，弗之也到，合子给大家盛饭。李嫂又端了两个菜上来。

“辣不辣？”合子问。

绛初笑道：“早吩咐少放辣椒了。要重庆人做菜全不放辣椒是不可能的，不放手痒痒。”

弗之说：“今天跑了几个部门，秦校长往南京那边通了消息，总算有确切的安排。可能是下星期四用货机送我们，这实在已经很不容易。”

子勤道：“就是，复员期间千头万绪。而且不是令出必行。真是很不容易。”

弗之又说：“听说天津封了许多杂志，这还是文的。战事也越来越升级了。”

子勤叹息道：“内战其实已经开始了。如果不打内战，恢复建设要快得多。”

弗之道：“军调小组还在做最后努力，看来希望不大。”

子勤又道：“听说司徒雷登也在帮忙，可是我看希望不大。”

弗之道：“对中国人来说，千辛万苦得到了胜利，最应该做的是同心合力建设国家。现在的局面真令人痛心。”

合子想问什么，忽然被一块辣椒呛住了，只顾喝水。

嵋对弗之说：“下午我们在宿舍那边看见刘先生和之薇说话，他看见我们就说，你们那里没发水吧？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弗之想了想，说：“刘仰泽是去年从地方大学聘来的，思想很激进。”

子勤叹息道：“这是潮流。”

天色暗下来，太阳的余威还在。大家吃了几口饭，便满面是汗，只好站起去水盆里洗脸，这就是水盆的作用了，一顿饭要洗三四次。

用餐快结束时，忽然门铃声大作，李嫂去开门，在天井里大声说：“孟老爷，有人找！”

弗之匆匆喝了几口汤，走出餐室，见两个人进门来，一位是钱明经，另外一位正是平时没有来往的刘仰泽。

弗之请他们客厅坐，明经见院中有树和两张竹椅，便说：“就在院子里坐吧，还凉快些。”

弗之说：“也好，客厅很闷热。”请刘仰泽坐竹椅，那边绛初已在吩咐李嫂倒茶。

钱明经自向花坛边上坐了，一面说：“孟先生，刘仰泽教授说了好几回要来看你。天热，又怕你忙。今天总算来了。”

弗之说：“天气这样热，住的条件也很不好，这是大家都关心的。”

他正要说出好消息，那刘仰泽抢着说道：“在重庆住了快一个月了，国府怎么关心大学同仁？说有专机送我们，今天也说有飞机，明天也说有飞机，到现在连一个鸟翅膀也没有看见。住的地方又湿又热，李太太就病得不轻，我的太太也发烧好几天了。”他说着站起身，又“砰”地坐下去，那竹椅咯吱了一声。

钱明经忙说：“孟先生他们正交涉呢，国家这么多事要办，哪就能轮到我们呢。”

孟弗之慢慢地说：“我正要说一个好消息，今天已经交涉好了，用一架货机送我们，定在下星期四。”

“噢。”刘仰泽拉长了声音，说，“是真是假？别到时候又没有飞机，上回说航空公司可以买票，后来连飞机航班都取消了。”

弗之耐心地说：“这确实是仔细安排匀出来的，本来还说要从南京派飞机来才行。”

钱明经道：“这就好了。”

刘仰泽道：“钱先生没有家眷，不知道我们拖着病人和孩子真是难啊！”

钱明经笑道：“我这是无妻一身轻。”

弗之知道郑惠枌和赵君徽在国立艺专，就在磐溪那边。他想问惠枌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住。

钱明经到底聪明，自己说：“郑惠枌他们在艺专生活很好，他们不急于回北平。”

大家又随便说了几句，钱、刘二人告辞。弗之自上楼去。

天色已晚，李嫂又在院中叫：“孃孃，薛先生来了！”

玹子应道：“请客厅坐。”慢条斯理地喝了汤，起身到客厅来。

客厅很小，迎门挂着一张大照片，是澹台玮的全身像，是在滇西前线照的，但不是戎装，十分英俊潇洒。相框左下角还嵌着一张他儿时的照片。

薛蚡刚端起茶杯，见玹子进来，便放下茶杯站起来。他旁边的椅子上放了一摞书，是今天带来的。

玹子笑问：“又送书来了？上次的还没看完呢。我这个读书会成员不及格吧？”

“哪个说。”薛蚡道，“你上回讲的道理就是读懂了书的。”

读懂了什么呢？玹子浅浅地一笑。

薛蚡简单介绍了新拿来的书，说：“今天有点别的事，明天上午你不出门吧？”

玹子道：“这么热的天，我很少出门。”

“那好，明天上午读书会有一位成员要来看你。”薛蚡说。

“可以啊，帮助我进步吗？”玹子微笑。

“只是谈谈。”薛蚡说，“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读书会成员一起谈谈是很平常的，玹子本不在意。薛蚡走后，想想却有些奇怪，什么人要来？还这样郑重地预先通知。

她随手拿起一本刚送来的书翻看着，都是进步书籍，看了几页便扔在一旁。那明天的客人却在心中挥之不去，直到入睡前还想着这个问题。

是谁？要来的人是谁？

二

晨光熹微，玹子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是和昨晚相连接的。今天的来客是谁？她并没有认真想，却总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名字，略一靠近，又有意无意地闪开。

玹子躺了一会儿，让这些单一而又纷乱的念头平静下来。起身梳洗后，去看仍在熟睡中的阿难。阿难喃喃地说着什么。

玹子忽然明白了，要来的人是他。她等着他其实已经好几年了，但是很模糊很缥缈。是一种不称为其等待的等待。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太阳升起了。

李嫂买菜回来，走进院子就喊：“孃孃有客人！”

玹子从楼上下望，见一个人身着浅米色长衫，戴着一顶纱礼帽，正向院中走来。

果然是他，是卫葑。玹子又望了一眼阿难，款步走下楼去。她在客厅门口定住了，看见卫葑正在凝神望着玮玮的照片，恭敬地三鞠躬，又肃立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

卫葑已是中年人，免不了风霜侵蚀，却仍然俊逸潇洒，眉宇间更透着一种英气，他是经过大事的。两人互相望着，都不说话。

半晌，卫葑道：“玹子，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玹子喉头哽咽，忽然冷笑道：“你这是问我？我以为你是来看阿难，还有三姨父一家的。”

“首先是你。”卫葑认真地说，向前走了两步，见玹子仍定定地站着，便微笑道，“你不请我坐吗？”

玹子微叹道：“请你上楼。”说着转身走出客厅。

卫葑随她上楼，来到阿难床前，见床中的小人儿，那吹号角的齐格弗里德已比两年前大了许多，不觉心潮起伏，思绪万千。阿难忽然睁开眼睛朝他一笑，翻个身又睡了。

卫葑用手捂住眼睛，一滴泪滴在手心里。一会儿，又俯身去看阿难。

他长叹一声，转身对玹子说：“老实说，我首先要看的还是你，我很对不起你。”他几乎是恳求地，“玹子，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他们走进玹子的房间，房间里几只箱子仍敞开着，

玹子说：“你看我正在收拾东西，我们也要走了，大家都是漂泊者。”果然屋子里很少装饰，显得空荡荡的。

卫葑说：“胜利的漂泊者，打回老家去了。”

说着自己坐在书桌旁。看见桌上那本《灭亡· 新生》便取在手中，好像要掂一掂它的分量。书里正好夹着那张舞会请帖，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玹子说：“三姨妈他们可能还没有起来。”

卫葑放下手中的书，望着玹子，慢慢说道：“我是来看你的，而且有重要的事情对你说。”

玹子在书桌前坐下，说：“请讲。”

卫葑忽然笑了，说：“你怎么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你平常不是这个样子。”

玹子说：“你平常也不是这个样子。”

两人实际并不很知道对方平常是什么样子，这时却好像从来就知道似的，而且知道得很多很多。两人对望着，都笑了。

“我来，是要跟你商量一件大事，你猜得到吗？”

玹子明亮的眼睛里仍含着浅浅的笑意，像是鼓励。

卫葑又望了一眼那本《灭亡·新生》，站起身说：“我来是向你求婚。我，卫葑，向澹台玹小姐求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当然牵涉的问题可能很复杂，原则上讲就是这么简单。”

玹子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泪水渐渐充满了眼睛，大滴地滚落下来。

卫葑拉起玹子放在书桌上的手：“你愿意吗？愿意嫁我吗？一个真正的漂泊者。”

愿意吗？这些年来，也许玹子等的就是这句话。那缥缈模糊的期待，这时成为一个婚姻的契约摆在她面前。

你愿意吗？仍是卫葑的声音。你能吃苦吗？吃粗粮穿破衣行军熬夜。

我从来不怕吃苦。

精神上的训练，你能经得起吗？也许会有想不到的折磨。

只要有你在。

两只手握紧了。

我的时间很少，我们说定了我会到北平来接你。

也许我在南京呢？

那也一样，天涯海角我会来的。

八年，还是十年？

要你等一辈子。

玹子试着要把手挣脱，却没有一点力气。

卫葑轻轻吻了一下那柔软、白皙的手，柔声说道：“难道我会那样傻吗？”

两人仍互相望着，仿佛都融化在对方的凝视中。

太阳升高了，灼热的阳光照在廊上，到处都很明亮，热气开始逼进屋里。玹子要卫葑等一下，自己先去向父母通报卫葑的出现。

子勤夫妇听到这个消息，有些诧异又有些欢喜。绛初更觉得有些惊恐，因为这就是说，他们唯一的女儿就要离开了。

玹子引着卫葑进房来了。卫葑先为阿难得到的照顾郑重致谢，然后说了下面的话：“我的请求也许有些突兀，不过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我已经向澹台玹小姐求婚，希望得到伯父伯母的同意。我不会给她荣华富贵，甚至不能给她一个正常的平静的家，但是我知道世界上只有她最适合我，也只有我最适合她。我们等待亲人的祝福。”

他说着，玹子站在他身边，显然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子勤很不安，他想问一句：“你的党同意吗？”踌躇着还是没有说。

绛初已经站起身来，大声说：“玹子，你明白你的行动有多可怕吗？”

玹子走上来依偎着母亲，低声说：“我有什么不明白？我明白卫葑是个好人。”

绛初忽然哭出声来，说：“天下好人多得是！儿子已经没有了，我还要丢了女儿吗？”

卫葑站在一边不知怎样是好。他看着玹子，玹子只顾看着母亲。他又望着子勤，目光里含着询问和祈求。

子勤对他微笑，走近来说：“好了，我同意。”

绛初停止了哭，她想大声说：“我不同意。”但是眼前的卫葑端正挺拔，神色竟有些悲凉，使得她只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

子勤忙走到她身边，再说一遍：“好了，我们同意。”

玹子和卫葑对望一眼，卫葑上前鞠躬。他的时间有限，他很抱歉，他只能这样简单地办理这件大事，他还要留些时间去见弗之夫妇。

玹子指了指碧初的房间，卫葑敲门进去。弗之、碧初已感觉到澹台家有重要的客人，见到卫葑，不免吃惊。

碧初道：“你怎么来了？”再一想，他是必须要来的。她让卫葑坐。

卫葑只扶着椅背说：“五叔五婶大概已经猜到我来做什么。我和玹子已经订婚，也得到了父母的同意。我必须来看望五叔五婶，从我到明仑上大学，一直到工作，都得到五叔五婶的照顾，如同我的父母。现在我走这样一条路，又得到你们的理解，感谢的话是不用说的，我时时在挂念着你们。将来的事现在很难预料，不知道五叔有什么打算。”弗之一时没有回答，卫葑又说，“也许有人会劝您离开北平——”

弗之想问：谁来劝我？又上哪里去？却没有说。他知道，如果卫葑不说，就不用问。便简单地回答：“我哪儿也不会去，我知道回北平后还是不会有一张安静的书桌。我一贯反对内战，你是知道的。也只能尽心而已。”

卫葑听到哪儿也不会去的话，似乎有些安慰。舅甥二人心底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他们没有交谈的条件。

“一动不如一静。五婶的身体还要好好调养，好在嵋和小娃都在身边。我的时间有限，也不多说了，希望大家能过好以后的日子。我现在就告辞。”

卫葑说完，很有些依依不舍。弗之夫妇也有些舍不得，知道他不能多留，送出房来和子勤夫妇一同站在廊上。

弗之对子勤说：“子勤兄，二姐，我和碧初道喜了。在这世界上我们算是卫葑的家长，子勤兄和二姐能够这样理解，不挑剔，我从心里感到安慰，也为两个年轻人高兴。”

碧初说：“二姐，玹子所托得人是大喜事啊！”

子勤呵呵一笑道：“我们是亲上加亲。”绛初绷着脸不说话。

是卫葑离开的时候了，他向四位长辈鞠躬，说道：“我真的抱歉，我现在必须告别。一切一切还要请长辈原谅。”又再鞠躬，说，“我只有感谢，请长辈们回房，我走了。”

他和玹子朝楼梯口走去，再回头看，廊上已经无人。

玹子一手扶着栏杆，说：“我们不能带着阿难？我们拿他怎么办？”

“我想把他托付给老家的姐姐，你看呢？”卫葑说。

“不好。”玹子说，“我看还是托付给妈妈吧。阿难已经习惯了我家的生活，妈妈也很喜欢他。”

卫葑感谢地望着玹子，说：“那是很累人的——只好拜托姥姥了。”

两人下楼来到院中，玹子低声说：“我送你一程？”

卫葑微笑道：“怎么可以呢，我还有事。”

他们在大门旁握手，卫葑走了几步，忽然转回，在玹子耳边说：“我会来接你。”

玹子泪光莹然。他们再握手，冷静地分别了。

卫葑停留的时间很短，却像扔了一颗炸弹似的，搅动了这个安静的院落，大家都有些惶惶然。

弗之夫妇对这个消息倒是甚感安慰。他们深知卫葑是可信可托之人，是一个有信念的漂泊者。绛初强忍下来的恼怒继续发作，她对碧初数落着卫葑的不是。她说卫葑是在设计一个骗局，虽然她心里明知不是这样。又说要把阿难扔出门外，她自己其实也不愿意。

碧初轻声安慰着，说：“只要不打内战，一切正常，卫葑绝对是个好夫婿。”

“他能保证什么？他什么也不能保证，他自己都说了。”绛初冷冷地说。

“是的，他是个诚实的人。这就是他的保证。”碧初说。

玹子把自己关在房里，她想安静一下。她非常心疼母亲，她知道母亲的担忧全因为时局的不稳定。在这样的时局下把将来托付给卫葑更是不稳定，母亲怕失去女儿。如果玮玮在就好了，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她和卫葑本来不是很了解的，他们并没有多少次单独的谈话，可是经过刚才的几十分钟，他们好像从头就认识、就相熟、就了解。

“姑，妈。”阿难在门外叫。

“进来。”玹子应道。

嵋领着阿难进来了：“玹子姐，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你已经想通了许多问题，你是要到延安那边去吗？”嵋的问题很直接。

“我还没仔细想过。”玹子说。

“迟早总要去吧？”嵋说。

“也要看仗打成什么样。”

阿难拉着玹子的手在自己脸上揉，意思是要玹子拭去泪痕。

嵋看见桌上的请柬，说：“晚上还是去吧？”看见玹子懒洋洋的，便说，“我想去呢，看看重庆的生活。”玹子点头。

合子来到门口，他也想祝贺，可是只说：“吃饭了。”

嵋带笑说：“咱们去请二姨妈吃饭吧。”

几个人来到绛初屋内，绛初见了玹子，先板着脸，连声叹气。后来知道玹子仍要去参加舞会，才有几分安慰。她的意识里有一个深深潜伏的念头，希望玹子在什么场合上遇见真正的可心人。这种潜意识现在仍然存在，但愿老天有眼，玹子能改变心意，免得误了她自己和他们一家。

见绛初只坐着不说话，玹子和嵋一边一个走过去将她扶起。

嵋笑说：“二姨妈，怎么着也得吃饭。”几个人下楼来。

不管每个人心里怎样想，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

大家谈论着的跳舞会，在重庆一家大银行的楼上举行。这建筑背山临江，颇有气势。玹子、嵋与合子顺着宽大的楼梯上到二楼，走廊两头都是镜子，互相映照，好像来人都将走进无限深远的地方。几个女孩子正在大厅的门边说笑，讨论的无非是最不值得讨论的事。其中有慧书、殷大士几位云南小姐，还有重庆这边的，她们大部分要回南京去。许多人穿裙子，穿旗袍的不多，但花色式样都很好看，似乎比云南的时装新式些。

“孟灵己！”殷大士忽然看见嵋，惊喜地叫了一声，便向嵋跑过去，用云南话说，“你已经来了好几天了，约你去北碚你也不来，你忙些哪样？”

她穿一条鹅黄色裙子，上身是镶嵌黑色装饰的小圆领衫。人说自澹台玮殉国后，大士的服装总有一点黑色，不知她要维持多久。

“我哪点说得上忙。”嵋也用云南话说，“只是妈妈病着，去哪点也没得兴致。”

大士道：“重庆好耍得很，可惜现在人太少了，他妈的。”她有几分得意地望着嵋，嵋确有几分诧异，她从未听见过大士用这种粗俗的语言。“不过，人少是好现象啊，大家都回南京去了嘛。”大士又说。

几位云南小姐跑过来，有的招呼嵋，有的拉着大士，叫她到那边去。说笑间，几个人都带一声“他妈的”。原来她们以说粗话为时髦，这是一种奇怪的现象。

严慧书走过来和玹子说话，她穿一袭藕荷色连衣裙，系了同样颜色的发带，精神已经好多了。四个人的话题很快集中到回北平，嵋说了下周可以走的好消息，殷大士也要去游玩一趟，她自有游伴。

这时，合子看见一位老同学，那是殷大士的弟弟殷小龙，他们打过架，也谈过心，现在都长大了。“嗨，你在这里！”这是合子的招呼，几个男孩子马上聚在一起。

大厅很宽敞，人不很多。跳舞是重庆一部分人的一种娱乐，以前殷大士在昆明时也专程来参加过。现在国府还都，重庆的官员少了，这大概是这些人的最后一次跳舞会。

庄无因兄妹也来了，他们在靠窗的一个小桌前坐下。玹子和大士已经被熟人拉走，嵋和慧书走过来和无因兄妹坐在一起。

“孟灵己！”又是一声招呼，“你看我是谁？”一个胖胖的女孩把嵋从座位上拉起来。

“是你？”嵋笑道，“赵玉萍！”

“蚕豆还没吃完吗？”慧书在一旁打趣。

这便是和嵋一起偷蚕豆被蛇咬的赵玉屏。她坐下来，和嵋一起跌入童年的无忧无虑和对将来的想往。

厅里的灯光暗下来，音乐响了，这一曲是没有人下场跳的。

一曲终止，一个魁梧的年轻人开始讲话：“这种音乐活动断断续续已经举行过多次，我们也用这种形式为抗战募捐，为前方将士送医药，为小学送书本。现在胜利了，我们中间许多人都要离开重庆了，今天大家好好跳一跳吧。”

慧书低声告诉嵋：“这人叫辛骁，正在向大士献殷勤。”

音乐又响起了，辛骁很快就来请殷大士。大士故意坐在桌前和别人说话，让他站了一会儿。这是很没礼貌的，但大士做来却是活泼自然，站着的人也不以为怪。场上已经有十几对舞者了，辛骁和大士参加进去，大士鹅黄色的裙子在场子里旋转着，成为一道飞舞的颜色。

玹子被一位年轻的官员请走，随着音乐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澹台玹。”总是有人在介绍。

无因对嵋说：“你要跳吗？我们可以学。”

嵋笑道：“看看倒还好玩。”

这时来了几个外国人，他们认识无采。无采把他们介绍给嵋，便有人请嵋跳舞。

嵋踌躇地说：“我不会跳。”

无采道：“我也不怎么会，其实只要跟着走就行。”

很快嵋和无采都进入场地，而且跳得很合拍。

无因仍靠窗坐着。慧书没有跳舞，她怯怯地问无因：“要不要让侍者拿些冰来？”无因谢了。慧书很想邀无因去廊外看江，但不敢说。

不久一曲终止，嵋和无采回来，各自用小扇子扇着。嵋笑道：“这个天不适合这样的活动。”

再一曲音乐响起时，嵋怕有人来请，赶快对无因说：“去外边吧？”又要慧书一同去。

慧书犹豫地说：“我再坐一会儿。”

嵋笑道：“坐着干什么？我们去看江，你来过，你该领路。”

于是三人一同往外走。出门就听见远处的江声，走到外廊栏杆旁看远处的江水，和下午又不同了。月光照在江水上随着江波翻腾，从容地远去，两岸的灯光倒显得微弱了。他们靠着栏杆，良久没有说话。

“这条江上没有萤火虫。”嵋忽然说。

“太远了，有也看不见。”无因说，“我想大概是没有，不过我们很快就会有了。”

“江水和萤火虫，本来是两码事。”嵋沉思地说。

慧书听着对话，觉得他们在把两码事搅在一起讲。她是插不上话的，只默默地看着黑夜中明亮的江水。

嵋和无因说着一些不着边际毫无意义的话，又忽然相视一笑。

嵋转脸问慧书：“我们到一个新地方，总在想离开的那个地方，总在怀旧，好像变老了。你有这个感觉吗？”

慧书说：“我们站在这里，我想起在涌泉寺门前吃火腿坨。”

“那晚月亮很大。”无因好意地说。

“看，这里的月亮也很大。”嵋高兴地仰望黑亮的天空，又俯看罩着白霜的大地。

一个淡黑色的人影从对面街上急急地走过来，走到街的另一头不见了。不久又出现了几个人，也是急匆匆的，有人手里拿着棍棒，像是在追赶什么。

一个夜晚可能发生无比多的事，嵋等不想这些，只在感受山城的月色。

这时玹子照例由几个人簇拥着走过来，笑说：“天太热了，越跳越热，应该去海边游泳。”

就有人接话道：“以后去海边还不容易，青岛、烟台、大连都是我们的。”

又有人说：“大连就不见得。”大家说着话在廊上走了一圈。

在这同时，厅一个角落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辩论，话题是合子他们的行期引起的。

合子说：“我们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好容易下周能够走了，能够回北平了。”

殷小龙说：“复员已经快一年了，交通还是那么不畅，都是共产党打内战的缘故。”

合子反驳道：“内战也不是单方面打的，国府这边也太腐败了！”

殷小龙笑道：“你们大学里的人好像谩骂政府就时髦。”

合子说：“我们照实际情况说话。没有民主政治，只能腐败。然后就会引起战争。”

旁边有人问：“什么是民主政治？”

合子说：“国民党一党专政，就不是民主政治。”他还要往下说，殷小龙又加了一句：“反正我谁都不喜欢。”

辛骁岔开话题，说：“咱们不谈这些，天这样热，越说越热了。”他拿起一杯水来喝，“还是冰的呢，现在喝水很容易，我倒想起日本人轰炸重庆的时候，我们躲在防空洞里，几乎一整天都没喝上水。”

合子道：“真的，对重庆的轰炸比对昆明厉害多了。”

辛骁道：“敌人扔下了那么多吨炸弹，并没有生效。他们发明一种疲劳轰炸，每一次来袭的飞机减少了，但是连续不停，这一批走了，紧接着又是下一批，空袭警报不能解除，人们只好躲在防空洞里。后来，实在不耐烦了，许多人不进防空洞了，这样，当然也加重了死伤。敌人还有一种坏主意，就是扔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让你防不胜防。我家就搬了几次，原来的房屋一次一次都被炸毁了。”

旁边一个人说：“我们小学的体育场上一排扔了四个炸弹，一会儿这个炸了，一会儿那个炸了。炸死好几个同学。”

又有人说：“据说，日本天皇曾经发令，还要狠狠地炸，把中国人抗战的精神炸光。难道中国人的精神能炸光吗？到底我们胜利了。”

辛骁道：“我们的胜利多不容易啊！咱们好好建设国家才是。现在只跳舞吧，别再升温了。该跳方阵舞了。”

便有人出去招呼玹子她们。玹子对两个表妹说：“你们这些大欣赏家，进去跳舞吧。”

方阵舞是美国一种乡村舞蹈，每组八人。大家立刻形成了四个队，你来我往，变换位置跳了一阵。八人队形跳得还很有味道，四个队互相变换就开始乱了。女孩子们笑个不停，还是玹子出来弹压，仍跳了一阵八人队形便结束。

音乐再次响起，辛骁来请嵋跳舞。嵋虽不会跳，却跟得很好，很轻很灵活。

辛骁介绍了自己，他的诸多身份中有一项是殷大士的好朋友。他对嵋说：“殷大士常常说起你，她很看得起你。”这话听起来好像应该接一句“不胜荣幸之至”，嵋没有搭话。

辛骁又说他和殷大士很快要出国留学。

“学什么？”嵋问。音乐中的鼓声正好盖住了辛骁的答话。

辛骁换过话题，道：“你们要回北平了，你们给云南带来了文化。”

嵋道：“我们都很舍不得昆明，抗战八年，我们的少年留在了这里。”

辛骁认真地看了嵋一眼，把嵋轻轻一推，嵋很自然地转身接上了节拍。

辛骁笑道：“殷大士说你是一位高人。”

嵋也笑道：“她也不矮啊。”

“听说澹台玹是你的表姐？你们真有点像。那么澹台玮是你的表哥了？”辛骁说。

“那是当然。”嵋说。

辛骁又说：“我知道澹台玮是个好青年，我很崇敬他。”

嵋又不搭话。玮玮哥不是舞步中的闲谈资料。

辛骁又说了一些人所共知的事，一曲终了，送嵋回座。

无因取了汽水、刨冰放在桌上。嵋舀着刨冰，告诉无因辛骁的话，说道：“我不知道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好像没说。”

无因微笑道：“你应该知道，他是想说一说澹台玮。”

嵋不语。

这时，合子领了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走过来，介绍说：“他们是物理爱好者。”

为首的少年拿出一本科学杂志，打开了请无因看，原来是一篇文章，介绍无因和他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

无因有些诧异地说：“我还不知道有人这么注意这篇论文。谢谢你们。”

那少年说他们很想请无因去他们的学校，讲一讲物理知识。“我们懂的很少，但是我们想知道的很多。”这少年看去比他的同伴年纪小，个子不高，显得又天真又聪慧。

无因微笑道：“你几年级？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高中二年级了，我叫乔杰。我们很贪心啊！下周五好吗？”

无因说：“我很愿意和你们谈一谈，不过下星期四我们就要回北平了。”

几个少年小声商量了，好像讨论不出另外的时间。

边上一个满脸稚气的学生说，他想知道富兰克林和电的关系，“是富兰克林发现的电吗？”他问。

无因微笑道：“你也对富兰克林感兴趣？他拉着风筝在大雷雨中跑，这种冒险求知的精神，真让人佩服。他的风筝试验从雷电中发现了电流，但是电不是他发现的。发现电到我们现在这样广泛地使用电，是一个漫长的知识积累过程。希腊人在两千五百多年前，在琥珀中发现了电的现象。英国人吉尔伯特发现了电的力量，他最先使用了electricity这个字。”无因顿了一顿，音乐又响起了。灯光亮过又暗，许多人起身跳舞。

这样的场合显然是不适于讨论科学的，无因说：“读几本书好不好？”遂介绍了几本书。

有人还想问什么，被他的同伴制止。他们道了谢便散去了。

几支乐曲后，有一个小节目，是由辛骁和殷大士表演的一曲探戈。他们变换步子非常灵活，辛骁一拉一送，大士很自然地抬手转身，大家都觉得很好看。

乐队休息片刻，便开始演奏《翠堤春晓》里的那首华尔兹。年轻人对这支曲子都很熟悉，有几个人同时向玹子走过来。

这时，一个人忽然走进门来，一身淡黑色，像带着黑夜。他疾步穿过场地，几乎是把别人推开走到玹子面前，拉起她的手。

“你！”玹子有些意外，却并不很惊奇，很自然地随他翩翩起舞。他们踏着节拍，好像坐在船上，从容而惬意。别的舞伴们也纷纷下场，舞步浸在乐曲里，似乎都有一些醉意。

你会跳舞？

这是那边的一种娱乐。

也是这边的娱乐。

…………

可你怎么有时间？

我经过了多少日夜才找到你，这一点相聚的时间实在是逼出来的。你很难想象。

我不深问。

为了你我考虑过很久，我永远不能把全身心交给一位同志。

我不是同志吗？

你会是的。可是会永远为我保留一小方园地。

…………

我知道你心里在问，组织允许吗？

玹子的眼睛表示她确有这个问题。

我们会努力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你也许以为这是答非所问。不过这是我所想的。

你永远在矛盾之中，因为我？

因为你代表着一种生活，一种充满人情的生活。

他们舞过了第一圈，脚步越来越慢。他们彼此越来越靠近，忽然又分开，各自一个转身，又合在一起。两人都在心里问，怎么有这样的默契？好像至少每星期六都聚会。可是他们哪里有这样的福分。又一圈舞过去了。

我会来接你。

我知道。

北平？老地方？

玹子点头，还有灿烂的一笑。

音乐变得急促，人们的步子快起来。十几对舞伴在场地上旋转成一朵大花，一层层花瓣叠合又分开，仿佛每个人都在创作一种属于自己的舞步。两个人，一个白色，一个淡黑，成为花心，在旋转中还时时透出一点红光。

“多么奇妙。”嵋和无因在场外看着，“这是一场婚礼啊！”嵋轻声说。

“是卫葑和玹子的婚礼吗？”无因像是在问自己。他和嵋互相望了一眼，又都去看那像水波一样移动着的人群。那一黑一白的花心在人群中间十分触目。

音乐大声响起来，舞会快结束了。卫葑领玹子舞到人群外，在一个节拍上吻了玹子的手，然后大步走下楼去。玹子平静地站在门边，接住卫葑下楼转身时的一个微笑。

乐队奏响了那曲《骊歌》，舞会结束了。人们互相道别。

大士问慧书：“和澹台玹跳舞的是谁？”

慧书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

大士又问嵋，嵋说：“总是玹子自己认识的人吧。”

大士便不再问，和嵋约好在北平见。

三

次日清晨，嵋醒得很早。她脑子里还留着昨晚舞会的印象。那场面很是奇异，五彩缤纷的衣裙围绕着黑白两株花心在旋转。那淡黑色的一株就是从街上走过去的那个人。他正在躲避，正在逃，逃到舞会当中来，举行了一场婚礼。这个人又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表兄卫葑。

“孟小姐，我去买菜喽！”李嫂在楼下大声说，“泡饭在锅里，煳了半边喽！”接着一阵笑声，好像很开心。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不知为什么，李嫂去买菜的时候，总要和嵋打声招呼。

嵋曾问过玹子，自己没有来的时候，李嫂和谁打招呼。

玹子一笑：“可能是和大门吧。”

这时嵋想，这不是值得考虑的问题，舞会上的婚礼才是值得研究的，研究他的出现和发展，将来会怎样。

嵋这样想着，起了床。她穿着一件浅红色圆领的绸睡衣，裙边绣着一朵水灵灵的白荷花，完全是个小姑娘的样子。睡衣是这里的一位官员夫人送的。她是绛、碧二人的老同学，来看过碧初，夸嵋秀外慧中、文武全才。她的意思大概是说文理兼通。

嵋梳洗后便到厨房，盛了一碗煳泡饭，拿了一小碟榨菜，走到天井中那棵不知名的树下坐着吃早饭。这棵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几条树枝生得很低，叶子绿油油的。

嵋享受着煳泡饭和早上的清凉，很觉惬意。思绪又回到婚礼上，这场婚礼当事人不知道怎样想。

这时，玹子从楼上下来，走进厨房，片刻，端着一个红漆小托盘走出来，上面有一碗泡饭和一小碟萝卜条，还有一个切成两半的咸鸭蛋。她穿一件浅绿色的绸睡衣，上有墨绿、深绿等色的小花朵，腰带松松地垂着，显得安详、娴静，略有些慵懒。

玹子脸上略带笑意对嵋说：“你这么早？泡饭煳成这样，这就是我们这几年的生活。”说着也在树下坐了，先递给嵋半个咸鸭蛋，说，“你怎么不拿？”

嵋接过咸蛋：“我看咸蛋好像不多了。”

玹子说：“一会儿李嫂会买回来。要不要萝卜条？”她把手里的咸菜碟递给嵋，“小心，辣得很啊。”

嵋搛起一根，小心地咬了一口，说：“很好，就是太辣。我吃辣的水平太低了，不能消受。”

“在昆明那么多年怎么也没长进，其实我也一样。辣椒可以让人清醒，你爱胡思乱想，应该训练自己吃辣。”玹子笑说。

嵋喃喃地说：“胡思乱想？是有一点吧。”她迎着玹子询问的眼光，“说真的，我正想着你，你和葑哥，你似乎很平静。”

玹子放下手中的食物，起身走到树的另一边，拉着一枝树枝站了一会儿，说：“好妹妹，我看起来很平静吗？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嵋问：“你愿意听我说吗？”

玹子道：“很愿意，让我做一个好学生。”便又走回来，坐在树下。嵋便把她看见的和她想的告诉玹子。

“是吗？”玹子回想着昨晚的舞会。她的感受非常复杂，到现在也没有理清楚。上午刚刚成为未婚夫，晚上突然出现在未被邀请的舞会上。而他又确曾说过他来参加舞会是被逼的。

“那真像是一场婚礼。”嵋说。

“是吗？”玹子沉思地说，“我们举行了一场婚礼？”

“是的，我和无因都这样想，很奇妙的，这场面又帮他躲过了灾难。”嵋也沉思地说，“我看过一篇小说，死囚牢里逃走了一名犯人，犯人和来逮捕他的刽子手一同饮酒，然后友好地道别。”嵋自己笑起来。

“我们可没有那么严重，追和逃是会互相变换位置的。现在追的，将来可能逃。民主自由永远是美好的词句，让人很向往，连我在内。实际上我懂什么？我只觉得有他这样人参加的事业，一定会成功。”玹子说。

嵋看着玹子姣好的面庞，觉得从昨天到今天，玹子从感情上更坚定了她的政治方向。这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便说道：“当然，我们都相信葑哥。不过我们现在对各方的了解都很表面。”

“怎么能做更深入的了解？我简直没有这种要求。”玹子说。

“我有这样的要求，可是很难做到的，因为没有那样的水平。”嵋说。

“你还没有水平？你懂得的道理比我多多了。”玹子说。

“岂敢！”嵋说，“多知道的只是一点X+Y=Z罢了。”

两人不语，都在沉思。这时，小院里已经有些热意，太阳快出来了。

片刻，嵋笑说：“太阳真了不起，还没有出来已经这样热了。记得那年在海上看日出，无因和玮玮哥背诵了曼弗雷德歌颂太阳的诗句。许多年后我在图书馆里读到了，很美——四季之父，气候之王，居住在这气候里的万民之主啊！无论远近，我们的天赋精神里都有你的色彩，如同我们的外貌。”嵋用英语背诵。

玹子接道：“你在光辉中升起，照耀，沉落——”她忽然停住，微笑道，“这一段是描写夕阳的。曼弗雷德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两人不觉都向小院周围看，好像要看曼弗雷德从哪里下场。

玹子又说：“说起读书，我不如你们，我不是读书种子。读了好些英文名著，印象深的不多，倒是对曼弗雷德有些感受。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这些诗句，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讲罪恶和死亡，讲对宗教和精灵的蔑视，我们觉得很新鲜？”

嵋说：“似乎曼弗雷德特别被人称道的是不拿灵魂做交易，而是自己做起诉人和审判官。我还觉得拜伦这部诗剧有一种吸引人的神秘力量。神秘的力量不能说透，太实了就没有意思了。我和无因讨论过。”

“可不是，我也喜欢那种神秘的力量。其实我们都被一种力量所掌握，那就是命运。”玹子说。又忽然笑道：“你真的长大了，一口一个我和无因、无因和我，你不觉得吗？”

嵋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道：“你上的是夏正恩先生的英诗课吧？”

玹子道：“正是。”

嵋道：“我也旁听过，夏先生的朗读非常有音乐性，英诗真美。”她停了一下，“你很运气，你的信仰连终身大事一起有了归宿，至少是朝着一个方向。”

这时，楼上响起了阿难咯咯的笑声。

“妈——姑！姑——妈！”阿难在楼上栏杆旁，把小脸贴近栏杆间，笑着喊：“我起来了！我做梦了！”接着又笑。引得院中的两人也笑起来。看他的王嫂将他抱起，玹子大声说：“不要下来了，已经热了。”

清晨已经过去，楼上的人在说话，玹子和嵋都上楼去了。

十三尺坡小院表面已经平静下来。然而每个人的内心都激荡着不同的波澜。

内心最得到安慰的当然是玹子，她有了正式的期待，可是这期待又充满了未知数。整个时局一点一滴的变化，似乎都关系到她的命运。她读进步书籍有了更多的动力，她希望了解新生的一切，更希望参加到争取光明的队伍中去。这对她都是必要的。

最不平静的是绛初，她没有看见那场“婚礼”，却觉得卫葑出现以后，玹子正在慢慢地远去。她常常莫名其妙地难过，悄悄地流泪，盯着玮玮的照片看许久。然后把阿难抱起来，觉得这小人儿还比较可靠。

子勤永远是稳重、平和、实事求是的，他认为女儿应该走她自己的路。他在夜深人静时常常劝慰绛初，说年轻人不需要干扰，儿女长大总是要离开父母的。至于往何处去，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而在他自己心底，对玹子的进步未尝没有疑惑，他觉得“喜读书不求甚解”现在用在玹子身上很合适。作为国民政府的一个官员，他清醒地了解它的腐败。但中国人终于获得了抗战胜利，这是了不起的。他认为，如果全国上下同心合力，国家未尝没有前途。

他很想和玹子谈一谈，可是，他觉得很困难。一直到他要去南京的前夕，澹台家三个人才坐在一起，有一番家庭谈话。

这天晚上停电，那时各大城市差不多都是分区停电。澹台家的一盏大号煤油灯光线很柔和。玹子到父母房间来看看，见父母都在房里，便坐在母亲身边。

子勤对玹子说：“你的终身大事总算定了，我是很高兴的。妈妈也是很高兴的。卫葑的人品很好，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只是和政治纠缠得太紧，让人不放心。虽然我在政府做官，可是我是技术官员，和卫葑不一样的。”

玹子低着头轻声说：“我懂。”

子勤继续说：“你现在读的书还是很表面的。对共产党有深入了解的人并不多，我有几位研究政治的朋友，也都在观望。我和妈妈是要到国外生活的，也许有一天你会来和我们相会，但是……”

绛初和玹子都已泪流满面。玹子呜咽地说：“阿难怎么办？”

子勤道：“凌家的情况不好。我上次去北平时间太紧，也不便去看他们。京尧现在不知是不是办了保外就医，他的身体很不好。如果他们不能抚养……”他看着绛初，没有说下去。

绛初接上来说：“我们来抚养，你去革命吧。”她心里很怪玹子，可是目光却含有无限的体贴。

“爸爸，妈妈，”玹子哽咽道，“我实在是不孝的女儿。我已经答应卫葑什么时候他来接我，我就随他走。你们身边就没有年轻人了。”

绛初拭泪道：“那不算什么。只是怎么能让人放心你，你怎么能搞政治？”

玹子低头不语，一会儿，抬头望着父母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次日清晨，十三尺坡全体居民，除了碧初，都送子勤到坡下上车去南京。

院中少了子勤，好像少了许多人。合子说：“真奇怪，二姨父平常也不大在家，为什么他一走就冷清了好些？”

星期天，吴家馨忽然出现在十三尺坡小院。作为周弼的未亡人，她到重庆后本可以住在临时宿舍。因有亲戚，便住在亲戚家。她这时出现，大家都很高兴。

家馨先到碧初房间问安，碧初见她更瘦了，心里暗暗叹息，问：“孩子交给谁了？”

家馨道：“托亲戚照护一会儿，所以我得赶快回去。”她接过嵋递过来的冰水和扇子，“我要走了，好容易买到一张船票。先到上海回杭州看看，还要到北平去。前两天见到熟人，说萧先生在北平还问起我，说北平总有事做。”

嵋说：“北平熟人也多。”

家馨说：“我哥哥家榖胜利后在北平中学教书，现在也在杭州。我也许和他一起去北平。”

碧初和嵋本来知道吴家馨有哥哥，但从未注意。现在觉得吴家馨应该有个伴儿，能有哥哥也很好。

嵋说：“我记得你有哥哥，好像姐姐说起过。”

家馨说：“抗战那年我们一同去劳军。后来哥哥在昆明毕业，就去战地服务团了。”

“直接参加抗战，我一直佩服这样的人。”嵋好意地说。

“哥哥是一个很有思想有才气的人，而且很能办事。”家馨说。

说了几句闲话后，家馨又说：“上个星期有人来找我，要我到一个会上讲一讲周弼被害的事情，我拒绝了。”

嵋询问地望着她，似乎在问为什么。

家馨凄然一笑：“我不想讲，我不想对着大庭广众去翻弄自己的伤口。”她停了一下，“那些人苦口婆心地劝了我很久，我还是坚决拒绝了。”

嵋暗想，若是要自己做那样的宣讲也会是不情愿的。她给家馨扇了几下扇子，说：“吴姐姐，我觉得你很勇敢。”

家馨说：“那势必成为一种当众的哭诉，我不喜欢这样做。”

“也许以后可以写出来。”嵋若有所思。

家馨低头不语，和孟家人的谈话，使她想起仉欣雷。她现在住的人家也是仉欣雷的亲戚，除了同情家馨青年丧夫以外，也不免惋惜欣雷的遇难，他们的谈论使得家馨更增加了痛苦。

往事是应该忘记的。周弼却不同，他是自己的丈夫，是一家人，又是被政治势力暗杀，这样的伤口是很难愈合的，也许要记一辈子。

大家沉默了片刻，家馨站起说：“我好像听见孩子哭，我回去了。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就是这个星期四，直飞北平，当天可以到。”嵋说。

“我可能要走上两个月呢。”家馨说，又问碧初，“孟离己什么时候回北平？”

碧初叹道：“我们到重庆后还没有她的消息。”

家馨道：“总会在北平相见，那时伯母身体就会好了。”

家馨和碧初道别，嵋送她出了大门。

家馨忽然问：“你们还记得仉欣雷吗？”

嵋拉住家馨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有些责怪地望着家馨，说：“当然，他是我们的亲戚，而且永远是我们的亲戚，那是不会变的。”

家馨点点头，喃喃地说：“可是他已经死了。”

嵋脑海中一时闪过许多人，他们都死了。她没有再说话。

家馨也用力握了一下嵋的手，转身往一边路上走去，去坐公共汽车。

这边台阶走上来一个人，是慧书。她坐黄包车到坡下，自己拎着两个包上来，和嵋一起走进门去。

知道二姨父已经走了，她遗憾地说：“我前两天就要回来，殷大士他们又要到北碚，便又耽搁了。”她照旧和嵋同住一间屋，等候去北平。

晚上，绛初特地来房间看望慧书，说了些闲话，问了些殷家情况，又嘱咐她一切要像在自己家里才好。

这些话，慧书每次回来绛初都要说一遍。慧书点头应着，心中凄然。

回北平的一天终于到来了。这天一早，孟樾一家连同慧书离开了十三尺坡小院，向站在门口的绛初和玹子挥手告别。他们不久将在北平相见。

孟家人到了学校临时宿舍，和许多人一起上了几辆卡车，穿过四川的田野来到机场。

人们都穿得很多，甚至披着厚重的雨衣。那是因为带的行李重量有限制，而人的重量是不限制的，人就鼓胀起来。

简陋的候机室里，只有几条长板凳。孩子们都自觉地散开，让大人坐。

嵋和合子站在窗前，看着停在飞机场上的飞机。合子看得非常仔细，几乎要看到飞机的内部，嵋则几乎是视而不见。

“孟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让他们都回过头来。

只见一个清秀的女孩正向他们走过来，那是周燕殊，航空系徐还教授的女儿。她比嵋略矮些，此时因为多穿了衣服，显得有些臃肿。漆黑的短发两边向外翘起，使她在文雅中带着几分调皮。她两肩各挎着两个包，还没有上路已经是风尘仆仆的样子。

嵋笑说：“你背得好沉。”

“还有什么东西要我帮着拿吗？”合子问。

他和燕殊本是同学，那年大学校庆时合子见过徐还教授，以后又去过周家几次，和燕殊很熟了。

燕殊拉拉肩上的包，微笑道：“都在这里了。”便站在嵋身边向窗外看。

燕殊的父亲原也是航空系教授，到昆明不久，便得了斑疹伤寒，病了许久，终于不治。这也是抗战中的一种牺牲。许多人，许多人，我们回去了，他们留在那里。

三个年轻人望着广阔的田野，心中有不同的感触。有凄凉，有惋惜，更多的是兴奋：我们终于要回北平了。

“北平的天气总要凉爽些。”嵋说，“重庆真是火炉。”

“可不是，真热。”燕殊用小手帕轻拭鬓边，“我也穿得太多了。”

“到空中就不热了。”合子接话道，“也许会冷，我估计这种飞机不会供暖。”

远处的飞机舱门打开，放下了舷梯。人们看得清楚，都不自觉地整理着手提的大包小包。

“登机！”从候机室另一头传话过来。

“登机！”大家都向门口走去。

燕殊跑过去，拉起坐在长凳上的母亲，嵋、合也到父母身边，一起出了候机室。他们慢慢走着，看见刘仰泽在人群中，旁边的几个人大概就是他的家人了。刘太太看上去身体颇不错，比李太太金士珍强多了。

他们穿过一片田地，走到飞机前，再爬上舷梯。这是一架大货机，机舱里空荡荡的，摆着两排木凳。还有一把旧藤椅，大家都知道那是为梁明时准备的。

人们走进机舱，各自找地方席地而坐。孟家、庄家和李涟一家在一个舷窗下铺了几块油布，坐了下来，随身带的大包小包就成了靠垫。

有人来让孟先生和庄先生去坐木板凳，他们都拒绝，说现在的“沙发”很好。

徐还母女在另一边舷窗下坐定。梁先生上来了，有人招呼他去坐藤椅，他点点头说：“谢谢，谢谢。”藤椅恰在徐还母女旁边，他和徐还打招呼，便坐下了。拐杖掉在地下，燕殊忙过来拾起，把它靠在椅边。

明时问：“你叫什么名字？”

燕殊恭敬地回答：“周燕殊。”

明时问：“是特殊的殊吗？”

燕殊回答：“正是。”

明时道：“不是一般的燕子，而是特殊的燕子。”

“是钢铁的燕子。”燕殊低声说。

机舱门关上了，从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好听的男中音，说的是四川话：“请大家坐好，飞机马上要起飞了。机舱里木凳下面有呕吐袋。”

飞机轰鸣着，响了好一阵，又滑行了好一阵，起飞了。人们鼓起掌来。

庄卣辰忽然站起来，大喊了一声：“我们回家了！”玳拉低声用英语附和着，可惜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中。

飞机越升越高，白云落在下面，有时厚厚的，好像可以踩上去，有时很薄，好像可以撕扯开来。孩子们挤在舷窗前向外看，飞呀飞呀！他们的心在喊。向着北方！向着家乡！飞呀！飞呀！

最初的兴奋过去，大家沉默了。

无因低声问嵋：“到了北平，你最先要做什么？”

嵋想了想：“我不知道，想做的事太多了。”又想了想，“我们大概先到香粟斜街。娘，是不是？”

她伏在碧初耳边问，碧初点头。因为他们在校园中的家“方壶”损坏严重，学校复员要办的事很多，还没有来得及修理。他们只得到城内住些时。

“其实我也不知道。”无因说。

“我要拿一块土吃下去。”合子说。

“我看你吃。”嵋笑道。

之薇问：“你们笑什么？”嵋大声把问题传给之薇。她略一沉吟，说：“我要吃一碗豆腐脑，还有炸油条。”

合子起身走过机舱，去到徐还那边。他向徐还母女提出这个问题。

徐还说：“我要去看风洞。”那是航空教学不可少的，可是昆明没有。

“我要去看爸爸。”燕殊莫名其妙地说，“我们离开北平的时候，他抱着我。”

燕殊的回答叫人心酸，徐还的眼睛湿润了。

合子心里非常抱歉这样打搅她们，忙用别的话岔过去。因为说话声音大，许多人听到了这个题目，成为旅途中一次小小的讨论。

对于这个话题，只有严慧书的心情与众人不大一样。她也兴奋，但那是因为新奇。她也欢喜，欢喜里夹缠着凄凉。胜利了，而她在胜利以后成了孤儿，内战使她失去了父母。她虽然以前随母亲到过北平，北平却不是她的家，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不是还乡的游子，而是漂泊的游客。

飞机突然向下落了一截，又迅速地拉起。接着是一阵猛烈的颠簸，整个飞机都在发抖。这里那里响起了呕吐的声音。呕吐袋是飞行中必备的，很快被拿完了。机舱中几乎三分之一的人都在吐。

李太太金士珍吐得很厉害，之荃捧着呕吐袋，之薇用毛巾为她擦拭。嵋也拿了纸袋来为母亲准备着，碧初却只是头晕，并没有吐。

又过了一会儿，慧书觉得很不舒服，知道自己要吐，而呕吐袋已经没有了，她向四面看。嵋发现了她神气不对，忙站起来把呕吐袋递给她。慧书一直挨着碧初坐，这时背过身去吐了几口。

碧初怜惜地拍拍她，命嵋倒了一杯水来，招呼她漱口喝水。

嵋轻声说：“如果还想吐，不要忍着。”慧书摇摇头，捏了捏嵋的手。嵋说：“你休息一会儿吧。”便把呕吐袋拎走。

过了片刻，慧书渐觉好些，不觉向无因那边望了一眼。见无因和嵋正在看一本书，无因指点着说着什么。

这时合子坐到她身边，问道：“慧姐姐，你好些吗？”

慧书道：“好些了。你们也不是常坐飞机，怎么都不吐？”

合子道：“这是飞机不好，所以会吐。以后的飞机就不会让人这样不舒服了。慧姐姐，咱们想点别的事，你到北平最先想做什么？”

慧书已经听见大家在讨论这个问题，却没有想过自己想做什么，因为北平在她的心中只是一片茫然。如果能知道自己关心的所在就好了，那会有一种归宿感。她觉得合子不会懂这些想法，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飞机又颠簸起来，这次较轻，还是有些人吐了，慧书倒没有吐。

快到中午了，飞机在武汉加油，起落架放了三次才成功，每次下降又拉起，都给人们带来一阵眩晕。飞机终于停稳了，很快加了油便又起飞。

午餐是自备的，有人拿出带的饼干、面包和水就地开饭。玳拉在地上铺了一块白桌布，摆上几摞三明治招呼大家共用。嵋摆出了一些包子、饼干之类。大家都不很积极，倒是孟、庄两位先生兴致勃勃地享用了他们的一份。

弗之对卣辰说：“以后的人坐飞机的机会一定很多，有多少人能体会我们这时飞向家乡的心情？不容易啊！”

“不容易啊！”卣辰也说，“胜利已经够沉重了，现在还有担忧。”

“我们已经够不容易了。”弗之说，“要后人了解更不容易。”

“也不见得很难了解。”卣辰说，“只要有君子之心应该不难。”

弗之微叹，望着卣辰总是有几分天真的脸，又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八年的岁月，三千里路的艰难，半日间要得到偿还。窗虽小，望出去却是无边无际的。

午餐后，机舱里又沉默下来。人们不说话，都睁大着眼睛，不肯放过能看到的哪怕是极细小的事物。这时飞机已经飞得很高，大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有人说穿得还不够，引起一阵笑声。

时光已经到了下午，飞机进入北方的天空了。快飞！快飞！人们在心里为飞机鼓劲。

“北平！我看见了！”有人在舷窗边大喊了一声，许多人拥过去看。果然远处城郭在望，飞机下面树木渐渐多起来。

“那里有一片水！”有人大叫。

“昆明湖！”有人回应。

北平！我们回来了！下午三时二十四分，飞机到达北平西苑机场。

飞机停稳了，扩音器里传出好听的声音：“北平，到了。”人们这时倒安静下来，坐着不动。

机舱门拉开了，一位工作人员出现在门边。他是从地面上来的，他站得笔直，大声报告：“北平，到了。”

北平，到了。这用熟悉的口音说出的几个字，大家听起来如同仙乐一般。

人们纷纷站起来，慢慢地有秩序地一个个走下舷梯。七月的阳光照着大地，远处是一片稻田，绿油油的。

“京西稻。”有人说。有几个人弯腰去抚摸脚下的土地。

两位记者正等在舷梯下，连说：“欢迎！欢迎！”

其中一位见下来的人里没有晏不来，便问身边的钱明经：“晏不来没有在飞机上吗？我是他的老同学。”

钱明经道：“他已经先来了。”

记者又问：“哪一位是孟樾先生？”

明经引他向孟樾走去。记者介绍自己叫陈骏，想请孟先生讲几句话。他的报纸是一家进步大报，常有教授发言。

弗之略有迟疑，明经说：“孟先生，你替我们说几句话吧，我想大家都有话说。”

弗之看看大家期待的目光，便说道：“我想我们大家最突出的感觉是高兴，我在天空上已经看见了朝思暮想的北平城，我能猜出来哪儿是天安门，哪儿是太庙，哪儿是中山公园。我好像看见了中山公园里的公理战胜坊。公理战胜，世界才能存在，人类才能存在。同时，我们的高兴不是轻松的，是沉重的。因为这是八年艰苦的斗争换来的，是多少人的牺牲换来的。我们在回到北平最高兴的一刹那，要向牺牲的中华儿女致敬。”

大家鼓掌，表示赞成他的话。

陈骏拿着笔做记录，一面说：“好，就是这几句。”

合子真的捡起一小块泥土，在嵋眼前一晃往嘴里送。

嵋在合子手上拍了一下，打落了那土块，笑说：“你还要得肠梗阻！”

合子说：“我已经舔到了。”

“什么味道？”嵋笑问。

合子道：“简直没什么味，我吃得太少了，我不想再得肠梗阻。”

学校有车来接，另有一辆车是供孟家人使用的。司机递给孟弗之一个信封，是次日学校要开校务会议的通知。李涟一家正好搭车，他们和大家告别，上了这辆车。人多车小，倒是都塞了进去。

合子最后上车，他站在门边大声说：“北平！北平到了！”

北平，我心中的城

亲爱的北平，我们回来了。我们是飞回来的，本来空中就是我的天下。空中的路是胜利之路，我离开你的时候年纪太小，印象太少。记得的只是方壶，方壶后面的小溪，和小溪上的萤火虫，城里面只记得香粟斜街的住房和后花园。大人们的怀念和叙述，包括小姐姐的描述，在我心中建造了北平城。北平，你是我们心中的城。我们回来了。

看那田野是这样的绿，好像要胀开来。太阳照着，有些地方闪着白光。下飞机的时候，有人在嚷嚷“京西稻”。我知道那是一种好稻米，进贡用的，皇帝用的。以后再不会有皇帝了，我们能推翻统治了两千年的皇帝，也能赶走入侵的强敌。虽然我没有尽什么力，我却觉得很自豪，为每一个中国人自豪。

田野的绿色间也有大片荒芜的土地，大概是没有来得及种。胜利以后来不及做的事一定很多。郊外的路不很平坦，这是敌人践踏过的，胜利一年来还没有来得及修理。这里蕴藏着不平之气，蕴藏着重建家园的愿望。这是它应该有的面貌。

车越来越近西直门了，我们先看见瓮城，它是西直门的外围。我看见爹爹取下眼镜，擦拭眼睛。娘用手帕掩住脸，好像怕看见什么。小姐姐睁大眼睛，像要把一切都装进眼睛里。车进了瓮城，看见西直门城楼了，在澄澈的蓝天下，它比瓮城更庄严。城门是这样高大雄伟，让人几乎要屏住呼吸。这是一个古老历史的门，是一个文化的门。如果我不是早已立志征服天空，我就要来研究历史，研究你，亲爱的北平城。你代表什么？我一时说不清。在我模糊的认识里，你代表着中华民族的融合与形成，这太深奥了。但至少我可以明确地感觉到，你代表的是美，不只是山川景色，更主要是历史的美，中国文化的美。

“有轨电车！”之荃叫了一声。那车有些像碧色寨的小火车，叮当叮当在大街上开。

“看见茶汤店吗？”小姐姐指一指街旁的铺面。我看见一个大铜壶在下午的阳光里闪亮。它还是抗战前我们看见的那一把吗？不会的。

我们经过护国寺，车子驶进一条胡同，之荃他们要在这里下车。他们的门前有一棵大槐树，还有一个缺了头的小石狮子。之荃向我挥手，喊了一声：“我们先到家！”我看见李太太向四面鞠躬，李先生也向四面鞠躬。我想李太太是拜她的神佛，可李先生为什么鞠躬？爹爹正好说了：“李先生是感谢天理和众人的努力。”娘微微点头。我想，这正是爹爹下飞机以后讲话的意思。

车子要退出胡同，可是转不过身来，好容易找到一个岔口调转了头。有些孩子跑过来看车，还帮着喊：“倒！倒！”我们都笑了。他们不知道，我们是离开九年以后又回到故乡，若是知道，一定会喊“欢迎欢迎”！如果是坐飞机，就没有这些麻烦，从西苑机场回到香粟斜街，只需要几分钟；什么时候想回昆明去看看，早上去晚上就能回来。再没有任何敌人敢来侵略我们的领空，那蓝天白云是我们自己的。也许有一天，我们会飞到火星去。

车子上了大街，经过北海后门，看见什刹海了，岸边搭着凉棚，可是游人不多。天太热，每个人的心里想来也是不平静的。小时候，穿好冰鞋从后门出去，在什刹海上溜冰。那一年，我得了肠套叠。

车在香粟斜街三号门前停下了，那大影壁上涂染了好几处黑灰颜色，显得很脏。开车人跳下来，跑过去敲打那两扇黑漆大门，黑漆有好几处都剥落了。一会儿，门开了，忽然出来许多人帮着搬东西。车开走了，我们对着大门站着，娘好像要跌倒，靠在爹爹手臂上。我不知道他们要站多久，我知道门里再没有了公公。

北平，我心中的城！我们回来了！

第二章

一

夏日的星空，笼罩着夜的北平，十分安详宁静。

这古老的城、这许多人心中的城，真的能腾飞吗？

一天的旅途劳累后，孟弗之夫妇躺在久违了的自己的家中，却都不能入睡。他们想着过去的日子。碧初在低声抽泣。

弗之说：“我知道你想什么，过几天婶儿回来再说。”

碧初道：“我想的是一家的事，我知道你现在想的是更大的事。”

两人在沉默中仿佛又听到渐渐远去的撤退的脚步声。他们听出了这脚步声中包含了许多不得已：形势的复杂和保存文物的愿望。他们终于打胜了，回来了。

外面很安静，弗之心里却在翻腾。胜利以来，虽然和平谈判总在断续进行，但战火并未停止。他想着，不觉长叹一声。

碧初说：“赶快睡吧，你明天一早还要回学校，早上凉快些。”

“娘。”是嵋的声音，在窗外。

“是嵋吗？”

“娘，明天我随爹爹去学校，好不好？反正这里也没有事。我去看看方壶修理得怎么样了。”

“你起得来吗？”碧初说，其实她知道这在嵋是不成问题的。

“娘！”嵋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娇嗔。

碧初询问地看着弗之，弗之点头。

碧初遂道：“去吧。”

“娘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嵋问。

碧初说：“没事了，都早些睡吧。”

“娘，那我去睡了。”

嵋走开了，留下一个安宁的夜。

第二天，弗之清早起身，正要出门，嵋已掀帘子进房来。

她提着一个蓝花布手袋，说：“爹爹，我们走吧。”

碧初轻轻咳嗽，嵋走进内室，轻声问：“娘醒了？”

碧初昨天已经累极，一夜没有睡好。这时见嵋站在床前，穿一件月白细竹布衫，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喜欢。

嵋抚着碧初的手说：“娘休息吧，我先去看看方壶。”

碧初叮嘱道：“爹爹要在学校住两天，你自己早些回来。”

父女二人乘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到了西单，赶坐学校的校车。

街上一切似乎都是老样子，可又那么不寻常。店铺大都还没有开门。

乘校车的人不多，嵋在车上远远望见明仑大学的校门，感到十分惊异。九年了，当初离开的时候并不知道要九年以后才能再见。那时自己还是个孩子，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

“爹爹，这门怎么变小了？”她不禁问。

弗之也是百感交集，听见嵋问，不禁微笑：“因为你长大了。”

“长大了。”嵋喃喃地自语。

车子进了校门，沿着小河向前，嵋的思绪随着小河延伸。自己就要在这里上大学了，这里是自己的家，也是自己的学校。

车绕过一个小山，在石桥边小广场停住，这里是明仑大学的中心，来往各处都从这里经过。广场东北离小河不远有一座牌坊，形式很像长安街上的单牌楼，但要精致些，两个方正的石头底座，上面刻了些花纹，四周也有花纹，细看是许多名字，这些名字不见经传，也没有考证出来都是何人。牌坊里侧有一段墙，墙下后来成为发表言论的场所。

弗之领着嵋绕牌坊走了一周，便往方壶走去。路上见许多工人来去，还有运材料的汽车、马车。学校还是个大工地。

“骆驼！”嵋低声道。果然一队骆驼正沿着小河走来，背上驮着沉重的石料，它们也是重建校园的参加者。

父女二人走到方壶，一个领工模样的人看见弗之，上下打量了两眼，走上来问：“是孟先生吧？瞧这鬼子把咱们校园弄成什么样子！我从去年就在修，直到现在还没修完。”

弗之微笑道：“辛苦。这座房子还要几天修好？”

领工回头看了看说：“十来天吧，不会弄到半个月去。”

弗之在屋内各处看看，不再说什么。只对嵋说：“我去倚云厅开会，你自己进城吧。”

两人走到门口衣帽间，嵋转身看见门楣匾上两个篆字，有些惊喜。心想，你们还在这里！

“方壶”是这座房屋的名字，嵋从小就认得的，还曾和玮玮哥讨论过，说这座房子并不像一个壶。这时便叫一声：“爹爹你看，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弗之转身端详着笑道：“这两个篆字在这里倒很好看。”又对嵋说，“方壶是一种盛酒的容器，《仪礼》上有记载。还有一个说法，方壶和瀛洲、蓬莱都是海上仙山，这房子有这样一个名字，也是很有趣的。你也不要停留太久，早点回城里去，免得娘惦记。”说罢自去了。

嵋目送爹爹，又看见那株在方壶和圆甑之间的罗汉松，心想，你也长大了。

嵋又走进屋内，去看九年前与合子同住的卧房，又到姐姐的那间较为独立的卧房。从这里可以看见窗外的草地和小溪，草地绿油油的，溪水在阳光下闪亮。

嵋轻轻叹息，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遂不再多想，她在各房间穿行一遍，见工人都在忙着，便走出后门去看那条小溪，那是萤火虫的跳舞场。流水依然潺潺，青草依然翠绿，可是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孟灵己？”接着又是一声，“嵋！”

嵋转过头去，看见秦伯母谢方立正站在圆甑的后门，向她招手，她惊喜地走过去叫道：“秦伯母！”

秦伯母问：“你们是昨天到的吧？今天就要开会了。房子修得怎样？”

嵋答：“说是还要十来天。”

秦伯母道：“我们很久没见面，你又长大了。我是冒叫了一声，几乎认不得了。你进来坐一会儿吧，外面很热。”

嵋随秦伯母进了圆甑。见一个听差在院中搬什么东西，大概是秦伯母刚刚吩咐的。听差抬头，嵋觉得面熟，原来是抗战前就在秦家做事的陈贵裕。

陈贵裕恭敬地叫了一声“孟二小姐”，嵋笑着点头，随秦伯母走进屋去。这座房子比方壶大得多，嵋一路见家具什物都差不多还是九年前的样子。

她们到了起居室，室内满地摊着书，墙边两个黑木玻璃门书柜大半空着。窗下一个长靠背躺椅，有门通着花园，门边一把靠背椅上蜷卧着一只小黄猫。秦伯母穿着一件烟色半旧绸衫，当是在整理那些书。

她对嵋道：“这是存在城里亲戚家的，倒是一点没损失。前几天才搬回来，我要理一理。”

嵋问：“怎么理？”

秦伯母道：“分类上架，很简单。原来已大致分好的。”

嵋道：“我来帮忙。我行吗？”

秦伯母笑道：“你还不行？”

嵋很快便找了一块抹布，一本本拭去书上的灰尘，摆进书柜。

秦先生虽然是学工程的，也有很高的文学修养，收藏了不少英文文学名著。其中一套《狄更司选集》是很早的版本，书中还有铜版插图。

嵋抚摸着书说：“秦伯伯和秦伯母真是渊博，有这样好的文学书。”

秦伯母道：“学理工的人一定要有文化知识，这是办大学的宗旨。”

嵋又见有一套装潢考究的《圣经故事》，想到秦伯母是一位基督徒，这当然是必备的。

这时，小黄猫醒了，端坐在靠背椅上，打量客人。

秦伯母一面调整原已在上层书柜的书，一面介绍说：“你看见吗？这是黄三弟，你应该见过它的祖母。”

嵋便也打量黄三弟，它很娇小，一身浅金色很好看。它对嵋打了一个哈欠，跳下椅子走到谢方立身边，依偎着叫了两声。

秦伯母摸摸它，对嵋说：“猫就是这个样子。”

嵋眼前闪过几家几代的猫，包括在昆明的拾得和义犬柳，怔了一下，继续理书。

一时一箱书理完了，秦伯母道：“我们歇歇，别的下回再说。你看看我们家，还像从前一样吗？”

嵋又穿过客厅，走到门前看那棵罗汉松，转身见门楣上也有两个篆字，仔细看时知是“圆甑”。忽然想起在昆明乡下见到的饭锅，有一个圆圆的草帽。那就是圆甑了。黄三弟跟了过来，嵋将它抱起看那篆字。它不感兴趣，挣扎着跳下地，跑回起居室去了。

“嵋，来吃饭吧。”秦伯母在餐室叫道。

她们在餐桌前坐定，正好秦巽衡从办公室回来了，见了嵋也很高兴。午餐很简单，米饭外不过一荤两素一汤。那汤很好喝，嵋也不敢问是怎么做的。

秦先生问嵋学数学有什么心得，嵋想了想说：“数学离人心很近。”

秦先生看了看嵋，说：“这是你的体会？学科学必须有人文方面的知识，不然便只是工匠。你大概常听爸爸这么说吧？你们家是不缺这个的。”又说，“你一定读过《阿丽思漫游奇境记》。”

嵋接口道：“那是一位数学家写的。”

秦先生道：“正是，这是一部成功的童话。他的另一部作品却是数学方面的研究成果。”又问了嵋在重庆的情况，说，“好在你们已经回来了。”

“听说慧书一起来北平了？是要上学吗？”秦伯母关心地问。

嵋道：“是的。慧姐姐一直想到北平上学，不过，她也想留学。”

说起慧书，大家都很同情。

饭后吴妈端上西瓜来，秦伯母说：“你就到后面客房休息，中午太热了，在外面要中暑的。”

嵋休息以后，只和吴妈说了一声，仍从后门出了圆甑。

她想看看周围的环境，顺着小河走进小树林绕了一圈，走过小溪、石桥，信步走上小山。山那面是一个大荷花池，荷花一半已谢，一半还在盛开，让人联想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盛景。

转过身来，见绿树中圆甑、方壶，还有不远处的倚云厅和小小的蓬斋，都被溪水环绕着，直如一幅好看的图画。他们小时很少上这座小山，这时觉得又熟悉又新鲜。

嵋在树下一块平石上坐下，想着离别的突然，归来的欢喜，想着逝去的童年和将来的岁月。思绪虽多，心里却很平静。

这时，一个人从旁边小路走上山来，两人对望都不觉一怔，那人正是冷若安。

若安惊喜地说：“你们已经到了？”

嵋道：“我们昨天到的。你怎么在这里？”再一想，冷若安是教员，自然应该在学校里。

若安道：“我是上周到的，我就住在蓬斋。”他向倚云厅那边一指。蓬斋是倚云厅旁边的一个小院，房子简陋些，是单身教员宿舍。 “我从重庆坐船到上海，再从上海坐火车才到的，走了一个多月。你们一直在重庆等飞机吧？”

嵋道：“可不是。重庆真热，没想到北平也热。”

若安道：“你走过很多地方，我是第一次走出云南。我们的国家真大，山河真壮丽，我们的校园真美。”他指着方壶、圆甑，“这一带建筑线条都很简单，整个画面却那么有滋味。”

嵋笑道：“我也是这么想，校园很大，还有些地方很有野趣。”

嵋身边还有一块石头，若安想坐，因嵋没有发话只好站着，说道：“梁先生已经和我谈过一次，我以后的重点是拓扑学，特别是其中的不动点类理论。”

嵋知梁先生素来看重冷若安，微笑道：“梁先生不会要求我研究这些。”

若安道：“最重要的是把基础打好。”

嵋笑道：“你说话倒像个老师。”

若安道：“我本来是老师呀，不是吗？”又说，“我发现学校有音乐室，不知怎样活动。”

嵋道：“我小时候就知道这个音乐室，只是那时太小，不知道他们怎样活动。我们的音乐素养很不够。我想音乐室的活动以后会多起来。”

若安道：“喜欢音乐的人很多，蓬斋就有几个人喜欢唱歌，我们已经在一起唱过。”

嵋道：“真的，你是在哪里学的声乐？”

若安道：“我何曾正经学过，昆明平政街有个教堂你知道吗？我在那里得了一点音乐知识。”他停了一下又说，“其实不仅是音乐知识，那位神父对我影响很大。他很喜欢我，尤其喜欢我的声音。我常常去他那里。”

嵋道：“声音本来是天赋。”

若安道：“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天赋。”两人都笑了。

嵋并不了解若安的身世，只隐约知道他是个孤儿，却觉得他从哪方面看都不像是孤儿。

只听若安自己说道：“我三岁便失去了母亲，只有模糊的印象。她身体很不好，似乎不大管我。但她不只给了我生命，也影响了我全部生活。她留给我一笔数额很大的生活费，并做了一些安排。我生活每有变化时，她似乎都在帮助我。”

嵋喃喃道：“母亲总是伟大的。”便不再深问，若安便也不深谈。

两人又随意交谈几句，若安想邀她在校园里走一走，却听嵋说：“我要去庄家看看。”

若安便没有提出，只说：“我去荷花池那边。”自走下山去。

嵋漫步下山，向校园东边走去。她很想见到无因，但又想，昨天刚到，今天便去庄家，有些不合适。走到石桥边小广场，见有一辆校车停在那里，已坐了几个人。

嵋走到车边去看，有人说：“这是加车，马上就开。”显然等下一辆车还要很长时间。她想早点到家，免得娘记挂，便上了这辆车。

见嵋早早回家，碧初非常高兴，说：“我真不放心，我还记得九年前从城里回学校时的情景。”

嵋笑道：“我们胜利了，已经把鬼子打出去了呀！”

嵋说了在秦家的情况，碧初微笑道：“秦太太曾说，秦先生吃饭时常常不说一句话，有时就拿着报纸看。今天倒是和你说了些话。”

嵋说：“我看秦先生家和抗战以前差不多。”

碧初叹道：“可是将来很难说，谁知道呢？”

弗之到倚云厅，先去找萧子蔚，子蔚不在。中午，弗之到餐厅，还未坐下，就见子蔚进门来，神色疲惫，明显消瘦许多。两人握手默然片刻，便一同坐下。

弗之道：“你真辛苦，在这里支撑、交涉，又想得这么周到，还派车去接我们。”

子蔚微笑道：“昨天一天，从城南到城北也很累吧？这一年的事一言难尽，总算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不会影响开学。”

饭间，子蔚叹道：“我也算办过一些事，竟不知办事这么难。”

弗之道：“听说学校被日军破坏得很厉害，后来国军的陆军医院又占了几座房子。你下午要讲的吧？”

子蔚苦笑道：“就是，办这件事很难。孟太太她们都好吧？”

弗之又说些重庆滞留的情况。子蔚说起一个著名的文化汉奸，在南京高等法院经过公审判了十四年徒刑，听说他还要上诉。两人都觉得判得并不重，对他上诉很不以为然。

弗之问道：“凌京尧怎样？”

子蔚道：“听说他身体不好，正在申请保外就医，他倒是没有做什么坏事。”

两人叹息。饭后各自休息。

下午，烈日当空，先生们陆续来到圆甑。这是九年前他们洒泪而别的地方。

秦巽衡校长还是坐在他那把扶手椅上，说：“九年过去了，大家在这里重聚，这是我们天天盼望的事。现在我们最先要做的，我想大家的想法都一样——”

大家不约而同站起来，低头默哀。为了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献身的人们。

片刻，巽衡请大家坐下，接着说道：“怎样对待这样艰难得来的胜利，是我们面前的大课题。我只有竭尽绵薄之力，办好我们的大学。”

大家觉得秦校长语重心长，深知这“绵薄之力”四个字里会有多少艰辛。

会议议程有二：一是子蔚介绍接收情况，一是讨论补聘教师名单。

秦校长说：“子蔚负责接收工作，这一年来实在辛苦。我们的同仁回来得比较晚，许多事都靠他一人。当然还有事务科马守礼等办事的人，可是子蔚的责任大啊。我回来方才一个月，大事他都办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看出子蔚的疲惫。子蔚说道：“从去年十月回来，做了几件事情，主要是接收校舍。日军撤离以后，国军方面占了几座房子做陆军医院，交涉很难，关系到好几个系统，每个系统都出些想不到的问题。而且伤兵们抵触情绪很大，他们打仗受了伤，没地方养。后来，好容易交涉好了，最后离开时，他们还在卡车上架起机枪示威。设身处地来想，他们有情绪也很自然。最后总算解决。另外就是买了香山一带一座小林场，手续也很复杂，多得秦先生指示，这对以后学校的建设很有帮助。”遂又说了一些细节。子蔚说话素来简单明了，很繁杂的事经他一讲，便很清楚。

秦巽衡说：“这座林场我和子蔚商量了几次，最后决定买下来。不过，还要整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们很幸运从昆明回来，有新的同仁参加学校工作，房子显然不够住了，以前的住宅也多破旧。也是子蔚倡议，在南门外买了一块地，建造一个新的住宅区。教育部批了款，但是不够，又向善后救济总署申请了一笔款项，现在可以开始设计了。这个新区叫什么名字，大家想一想。”巽衡说完，看着大家。

“昆庄。”徐还脱口而出。

巽衡点头道：“昆明的村庄。”

徐还曾留学德国，当时德国一位最著名的动力学教授很器重这位女学生，说想不到中国有这样的女科学家。明仑的教授们也都很敬重她。“昆庄”的命名立刻通过。

下一个问题是聘任几位教授，这是一件急事。正式的聘任在昆明时已经办理，但有几位还没有确定，现在要做出决定。

前面几位都顺利通过，到了尤甲仁，因他提早离校没有续聘，王鼎一认为他教学态度不认真，学问杂乱无章，似乎可以不续聘。他知道孟先生很欣赏尤甲仁，口气留了几分余地。有人说尤的学问确实比较庞杂，不过也可以称得上渊博。讨论了约半小时，也就通过了。

大家又谈论了许多建设学校的近景远景，一步步做下去，大有可为，于是都很兴奋。

晚上，弗之久久不能入睡，室内又热，便披衣走到院中。月光透过树枝，小院如浸在水中，弗之走出倚云厅，见天空一轮明月，不禁想起九年前离开学校时那个夜晚的凄清。那时是离开，是逃难，现在是回来，是胜利。人生能够有一次这样的体验，也不枉过。他环顾周围树木和树丛中露出的房舍，一时觉得自己和月光一样空明。

他信步往荷花池那边走去，经过蓬斋，月光中飘来一阵歌声，是男声重唱，唱的是 “我们都是神枪手……”弗之停步倾听，不禁微笑。

这一首唱完了，接下来仍是男声重唱，两次开头都没有唱好，于是一阵笑声。

好像有人指挥了，又响起了歌声，唱的是威尔第的《铁砧之歌》。弗之音乐知识不多，这只曲子倒是听过，觉得有力、好听。在学校开展美育本是他的愿望，以前没有来得及实践，现在可以好好计划了。《铁砧之歌》中间停了几次，终于唱完了，又有一个男高音开始唱《嘉陵江上》，声音明亮有力，充满了感情。

弗之心想，是哪一位教师，唱得这样好？

他站在荷花池旁，池北岸有一座小山，小山上有一座钟亭，这地方从前是土地庙。荷花池中有残败的梗叶和不多的盛开的花朵，远处不高的芦苇如同小树林一般，统统溶在月光中，染上一片银色。

弗之徘徊良久，回去时，蓬斋歌声已息，但觉余音袅袅在月光中回荡。

次日上午，晏不来带了两个人来访，一位是中文系学生朱伟智，另一位是昨天来接机的记者陈骏。

晏不来是明仑大学第一批回到北平的教员，他已经不是穿着破背心站在红泥沟里吟诵楚辞、高唱战歌的中学教师，他在教学和求学期间都很钻研，到大学任教后更有造诣，已是宋词研究学者。他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显得很精神。

朱伟智回来更早，想来是有些关系，已经开展了一些活动。他原在化工系，因为积极参加学运，功课跟不上，转到中文系，到现在还没有毕业。

晏不来向弗之说了陈骏要采访的意图，大家落座。

陈骏先说：“前天能到机场接到大学的先生们，真是高兴，特别还想和孟先生多谈几句，连夜找了晏不来兄。”又说了些仰慕的话。

大家随意谈着回来旅途的困难，陈骏问弗之对时局的看法。

弗之感慨地说：“我们终于又回到北平了，这样的胜利不仅是八年抗战的胜利，也洗刷了差不多一百年来的国耻，我们国家的地位空前地提高。以前在列强瓜分的情况下被人欺辱，现在我们是胜利者，我们应该是非常的高兴。可是仔细想一想，就高兴不起来。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之下，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只有让亲者痛仇者快啊。现在胜利已经一年了，内战还在扩大，真是让人痛心。”

弗之又道：“现在的局势，说起来我真有些激动。这样的大好时机，难道只落得日本人笑？云南抗日将领严亮祖将军，因为不愿打内战，也希望唤醒国共双方都不要打内战，毅然死谏。现在有多少人记得他？”

晏不来说：“对于严将军的死，我当时感到很震撼，可是慢慢地也就淡忘了。我们能不能来唤醒记忆？”

朱伟智眼睛一亮，说：“晏老师的话有理，我们出一个专刊。”他转头看着陈骏。

陈骏道：“当然，这是一个好题目。可是，离严将军的忌日还有几个月，太远了。要有个由头才好。”

晏不来看着弗之，弗之沉思道：“会有的，是要有个由头，想想再说。”

陈骏又问到将来学校发展的前景，弗之说：“要国家兴旺，最根本是民众素质提高，也就是说根本在于教育。几十年来，我们致力于请进德先生、赛先生，但是我们做得很不够，还要努力。当然，我们首先需要的是和平环境。”

陈骏又问：“孟先生重回北平，您看它改样了吗？”

弗之笑道：“我前天刚到，只从天空中看到加入了想象的北平城，还不能说是看见北平，只是看到了校园。”

陈骏连说：“先生们是很辛苦的。今年秋天能不能开学上课？”

弗之道：“一定能，一定能上课。”

陈骏道：“听说桌椅都没有。”

弗之坚决地说：“站着也要上课。在昆明，我们在坟地里都上课，在炸弹坑里也上课。”

陈骏肃然。

又说了几句闲话，三人别去。

二

又是一天烈日当空，街上人很少。电车走得很慢，也是懒洋洋的。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背上背着一个长方形木板样的东西，慢慢地、艰难地在街上走着，脸上的皱纹中，一双扣子似的眼睛似乎睁不开，眯成了一条缝。这正是赵莲秀。她走进香粟斜街，走进那座黑漆剥落的大门，在垂花门前站住了，呆望着迎门隔扇上已掉了半边的福字。

正好一位中年人从垂花门里出来，看见她，稍有些惊喜，说：“吕太太，您今天回来了？可不是，孟先生他们从南方回来了，您当然要来看看。”

赵莲秀微笑地点头，说：“我知道这些天多靠黄先生照应。”

这位黄先生正是澹台勉以前的秘书，一直住在这里。这几天他帮助孟家外面订饭、里头烧水，很是热心。

黄秘书要去搀扶，赵莲秀摇手说：“我能走。”一直走过夹道，到月洞门小院，在台阶上喊了一声“三姑奶奶”，便掀帘进屋。

慧书与合子正坐在八仙桌旁复习功课。合子要转入城内的一所中学，下周就有考试，正拿着一把扇子猛扇自己的头。慧书要转入一所私立大学，也在预备功课。见了来人，他俩都不认得。

碧初和嵋在里屋收拾，听见声音，嵋很快走出来，怔了一下，立刻悟出这是赵婆婆，便唤了一声“婆婆”。

见她走得气喘吁吁，还背着一块木板，问道：“婆婆背着什么呀？”忙伸手帮她解开系在胸前的结，把木板取下，扶她坐下。合子也站起身，递过一把扇子。

莲秀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嵋，说：“都这么大了！”又看着合子，有些踌躇。

合子说：“我是孟合己。”

莲秀说：“这是小娃啊！真不敢认了。”

碧初扶着墙走出里屋，莲秀立时站起，向前抱住碧初，两人都泪流满面。

莲秀说：“我知道三姑奶奶回来，上房钥匙在我手里，没有车回不来呀。”

碧初说：“婶儿走得累了，先坐下喝口水吧。”便请莲秀坐在一张软椅上。

慧书送过一杯水来，叫了一声：“婆婆。”

碧初道：“这是大姐的女儿，慧书。”

莲秀对严家的事也知道一些，拉着慧书的手说：“你小时我也见过，一转眼都成大人了。”

慧书听她的京腔中还带有云南乡音，觉得很亲切，又低声叫了一声：“婆婆。”

莲秀望着碧初，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话。

碧初道：“这些年的事一时怎么说得完，总算回来了，可以慢慢地说。”

在赵莲秀心上，吕老太爷去世是头一件大事，这么多年来，她等的就是向姑奶奶们报告这件事。见了碧初，又不知从何说起，好在她有一件证物。

大家静了一会儿，莲秀站起身，小心地解开包着那块木板的一层层的布，原来是一块匾，上写：义薄云天。右上角写着：吕清非先生千古，左下角写着两行字：北平市政府，中国国民党北平市党部。

莲秀说：“这是大概半年前市政府派人送来的，当时我已经和凌太太住到香山去了，他们一直找来了。”

碧初拭泪，匾虽然小，她知道这是国家对老人死得伟大的承认。嵋把匾立在条几上。莲秀的眼睛睁大了，舒出一口气，她终于把这件证物交给姑奶奶了。

合子低声问：“匾是给公公的？”碧初点头。

年轻人都知道外公的事迹，大家沉默了片刻。

碧初说：“这么热的天，婶儿拿着这块匾怎么来的？”她知道赵莲秀住在香山附近。

莲秀道：“我等了这几天，好容易有一辆拉西瓜的马车，我搭上了，天不亮就动身，直走到现在。”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碧初，“上房我只留了勾连搭后面的三间存放东西，前面连左右耳房都租出去了，实在是不得已啊。”说着哽咽起来。

碧初说：“这些年的艰难日子谁都知道，能保住性命就很不容易了。”

莲秀叹道：“东西是小事啊，上房是老太爷最后起居和停灵的地方。”

碧初说：“婶儿先休息，等一会儿我们去看。”

莲秀摆摆手说：“我们现在就去。”两人便带着三个年轻人一同往上房去。

上房正中前面三间的房客迎出来，让大家一直走到后面。这里是原来吕家挂祖先画像的地方，现在堆满了东西。

碧初站在门外，不向屋内看，先向屋外看，想认出哪里是停放父亲灵柩的地方。她心里很平静。在整个中华民族争生存御外辱的战争中，父亲的死重于泰山。

里屋简直转不开身，无法走动。赵莲秀指着墙边柜子后面露出一半的相框说：“这是我偷着挂在这儿的，后来也没有搜查。”她说的后来就是吕老人成仁以后了。

嵋立刻上前招呼小娃一起把柜子向外移开，把相框取出来，就挂在柜子上方。

相框里镶着吕老人的相片，照得十分讲究。老人很有神采，注视着大家。似乎说：你们回来了！

合子心里想，这就是我的义薄云天的公公！他多么希望公公能坐在自己制造的飞机上面，在蓝天白云中飞翔。

他凝望片刻，又打量屋里凌乱的存物，忽然在墙边的一个矮桌上发现一个好看的罐子。伸手揭开罐盖，见是一罐蜜黄色的“猪油”，看去很新鲜，便问嵋：“这是什么？”

嵋伏上去闻了闻说：“像是蜂蜜。”

碧初认得罐子，说：“这是那罐蜂蜜吧？这么多年没有坏吗？”

仔细看时，见那罐蜂蜜看去仍然滑腻如脂，颜色稍深，却没有结晶沉淀。想到人却不如物这般长久，碧初不觉滴下泪来。

嵋过来扶住碧初，说：“娘，咱们回去吧。”碧初示意将吕老人的照片取下带走。几个人走出上房，房客有礼地相送，说随时可以再来。

众人回到月洞门小院，嵋和合子立刻将公公的照片挂好，正在那块匾上面。碧初带领大家向吕老人的照片三鞠躬。

大家默坐了片刻，碧初问莲秀：“凌家的情况知道一些，现在究竟怎样？”

莲秀道：“去年凌老爷遭事以后，房子都没收了。凌太太住到香山家里老坟地的几间屋里。当时她也病着，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儿经受得起啊。我去看她，合计着去招呼她一阵。这大半年她倒是健朗多了，可凌老爷不好啊，那里头的日子难过啊。说是要保外就医，要真能住到医院里，不知道准不准凌太太去见。”

碧初道：“我们都关心着这事。弗之这几天到学校去了，回来了一定会去看他。”

这时，嵋端上西瓜来，慧书又给婆婆倒水。

碧初又问：“他们知道雪妍的事吗？”

莲秀道：“听口气，像是不知道。我还是去年听二姑老爷说的。”

碧初叹息，忽然想起，问道：“吕贵堂怎么没见？”

莲秀迟疑了一下说：“老太爷过世以后，他也想上后方去，走了一回没走成，又回来住了几年。还是嫌没事干，又走了，就没回来。也就是失踪吧。”这其中的曲折莲秀不好深说。

碧初道：“香阁结婚的事吕贵堂知道吗？”

莲秀道：“香阁倒是来过一封信，当时吕贵堂已经走了。”

碧初不再问，说：“婶儿来一趟不容易，先住下，再看怎么办。”

赵莲秀见碧初神色疲惫说话无力，便说：“三姑奶奶先歇着。”便要起身。

碧初说：“合子到我们房间来，婶儿到合子屋里休息吧。”

嵋对碧初说：“娘，让婆婆住到我们房间正好，住得下。”嵋和慧书住的是以前峨的卧室，在小院的一边。

慧书也说：“这房间很宽敞，赵婆婆和我们一起住吧。”

莲秀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到厨房边小屋住，那儿还有一副铺板。”

说着掀帘出门。嵋和慧书连忙跟着，那小屋原是赵妈的住处，几个人收拾一下，也还舒适。莲秀便住下了。

过了一天，晚饭后大家坐着吃西瓜，碧初望着莲秀欲言又止。

莲秀道：“我知道三姑奶奶想问什么。”

遂把老太爷逝世前后情况细说了一遍，怎样淡泊度日，怎样怒斥日方来人。因敌人要强行发表他任伪职的假消息，他怎样服了存下的安眠药。凌老爷怎样来帮助买棺成殓，日本人又怎样来开棺验尸，然后抢棺火化。大家都泣不成声。

莲秀说完，一面哭着，心头却觉稍安。她已经做完了她该做的事，但并不觉得轻松。回到这座宅院令她百感交集，她还有许多事要想，但仿佛又想不起来，总是模模糊糊，往事的碎片一片浮起一片落下，一片又浮起。

过了两天，这些片断渐渐连在一起。这天晚上，她只坐在床边发愣，她想着老太爷对她的种种好处。

她到了吕家，已经不再是乡野间人，懂得了许多事，明白了许多道理。吕老人是想平等待她的，但她永远也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她的一生最有光彩的一段是在这座宅院里，在吕老人身边度过的。可是，她最美好的日子是和羞愧、负疚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老太爷只将她当下人看，她会轻松得多。可是怎么办呢？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能想了。

莲秀！是吕贵堂的声音。她睁大眼睛望着门，那时这座宅院只剩了她和吕贵堂是亲人，天地间没有别的亲人联系。只有关心眼前的人，只有被眼前的人关心，才勉强地活着。

一个人过不去的日子，两个人过来了。他们不知不觉地变得亲密，同时又很自觉地阻挡这种亲密。也许是为了逃避，吕贵堂说他要走了，要去为抗战出力。

“怎么出力？”莲秀问，“你去当兵吗？”

“不知道，”吕贵堂说，“也许当民夫，也许人家需要文书，那就好了。”

吕贵堂走了，几个月以后忽然又出现在门前。莲秀感到一阵欢喜，欢喜过后便是安慰，日子又有靠了。

吕贵堂没有说他的经历，只是不提走的事了，他们在战争的夹缝里过着小日子。

“莲秀，你看我捡了多少煤球！”声音像孩子似的高兴。然而，他们的内心都不得安宁。莲秀知道老太爷不会责怪她，甚至会成全她，可是她不能成全自己。

又过了大半年，一个深夜，吕贵堂对赵莲秀说：“我很对不起老太爷，我还算吕家的子孙吗？”

莲秀哭道：“我们怎么办？”

吕贵堂说：“我想离开北平。”

莲秀道：“离开我？”

这也许是吕贵堂真实的想法，他没有说话。黑夜吞没了一切。

一天早上，吕贵堂买了一块酱豆腐放在桌上，说是给莲秀吃粥。那天上午，吕贵堂出去就没有回来。她盼他回来，几年过去了，他没有回来。黑夜在延长。

院中有人说话，是嵋的声音：“文化汉奸应该照法律一样惩罚。”

“我看应该严惩，因为他们有文化。”是合子的声音。

莲秀猛醒地从床上下来，几乎摔了一跤。她忙把床单拉平，又怔怔地坐着，看着眼前的小屋，想到凌太太这几天不知怎样了。她家的宅子多好啊，谁能想到有一天凌老爷会坐监狱，凌太太住到荒山草屋里去。

胜利以后，百废待兴。处理汉奸是一件伸国法扬正气的大事。一年以来，汉奸们大多经过法律手续受到处罚。大汉奸伏法，各级汉奸都有处理，凌京尧便是其中之一。

凌家本来族人不多，有一个远房侄儿凌枫，学的专业是考古，一向和凌京尧很少联系。京尧入狱以后，岳家亲戚各自有事，已经零落。倒是这侄儿去狱中看望，帮着办事。他知道弗之等人回到北平，来过一回。见了碧初，说京尧的学校正在为他办理保外就医，有进展再来报告。

过了几天，弗之回来。凌枫来报，说凌京尧病重，已经住在香山脚下的一个教会医院里。

这天清早，弗之向学校借了车，和赵莲秀一起往香山来。

这些年对于凌京尧来说，体肤的供应虽不差，灵魂的煎熬却如刀山火海一般。

“凌雪妍启事：现与凌京尧永远脱离父女关系。”多年以前，凌京尧夫妇看到报上的这几个字，都惊呆了，接着就大吵了一架，然后又抱头痛哭。女儿的决绝为何会引起吵架，不记得了，那锥心的痛苦记忆犹新。

凌京尧担任伪职以后，小规模的送往迎来，也免不了参加。有一次，日本人要他穿上日本军服，去医院慰问日本伤兵。那时，来找京尧的已不是乌木阳二，而是更为彬彬有礼的文化官员。京尧听到这个命令，本能的反应是不能去，可是，怎么样能够不去，他和蘅芬商量，想出了一个喝醉酒的办法。京尧本来是懂得酒的，还曾为酒写过文章，说各种酒在各种不同的程度上是人不同的朋友。却没有想到，它可以帮助他逃脱奇耻大辱。在规定去医院的那一天，他喝得烂醉如泥，根本站不起来。再加上烟瘾发作，眼睛都睁不开。

日本人来看了，“哼”了一声，把已经送来的日本军服带走了。大概因为有更显赫知名的大文化人积极参加了规定的活动，日本人对凌京尧这样的人物就不大关心了。

这一难逃脱了，但还看不到苦难的结束，他们只能苦苦挨着日子，盼望有一天能和女儿相见，纵使女儿不原谅他。

雪妍得子之后曾来过信，是凌京尧事敌以后唯一一件稍可安慰的事，他们盼望着外孙长大。不料，这封信以后，女儿再没有信来。对国家的负罪感和对女儿的牵挂形成双重的重压煎熬着他。

胜利的消息传来时，他衷心高兴，他觉得自己的苦难到了头。

中国军警来逮捕他的那一刻，他笑了两声，被人喝住。被捕半年以后，依法审讯判决，判他有期徒刑八年。他虽担任伪华北文联主席，并没有做任何实际事情，总是在烟榻上打发日子。人问他是否要上诉，他又笑了两声，说：“我要说判得太轻了。”

他知道这八年他是挨不过去的。刑期的长短对他意义不大，他觉得他对不起一切人，他在烟灯上烧尽了自己，在酒精里化去了自己。

他的学校同仁和凌枫为他多次申请保外就医，现在病情实在严重了，总算被安排到这家医院。蘅芬在病房里照顾他，这几天才被特别批准陪夜。日以继夜的辛苦，蘅芬居然支持着。京尧看着她日渐憔悴的面庞，很是痛惜。费了很大力气说：“你辛苦了。”

他们一起生活几十年，蘅芬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样温存的话，两手抱住他那只没有针管、空闲的手臂，忍不住呜咽。

京尧很想抚摸她的头发，他记得那是光亮的，有着淡淡的香气。但是他只能勉强转动眼珠，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时，两人心里有着同一个念头，就是女儿雪妍在哪里。

京尧的眼光中表现出一个问号，蘅芬懂了，说：“她还没有回来。”为什么没有回来，这又是两人一同想到的。

“我们可以问。”蘅芬说。

京尧想到了一个人，他要告诉这人最后的话，这人正是孟弗之。

孟弗之到了医院，说是来看凌京尧，倒也没有遇到拦阻。走进病房，见岳蘅芬坐在拦门一张椅上。她看见弗之，轻声说了一句：“孟先生来了。”又走到床边，在凌京尧耳边说，“孟先生来了。”京尧尽力睁大眼睛搜寻着。

弗之俯身唤道：“京尧，我是孟弗之。”

京尧的目光定住了，过了几秒钟似乎才辨认清楚，忽然喘息起来，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他努力想去拉住弗之的手，却是喘个不住。

弗之忙用两手捂住他的手，说：“京尧，我们回来了。”

京尧慢慢安静下来，断断续续地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我要对你们说，对不起。”他连着说了两个对不起。

弗之插话道：“你已经忏悔了，我们都了解你。安心吧！”

京尧数次张口，没有说出话来。

弗之迟疑一下，说：“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早已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便是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怎样回答，可是他必须回答。

京尧望着蘅芬，蘅芬用了很大力气说：“她在哪里？我们的女儿雪妍她在哪里？”

弗之定了定神，横下心来，也用了很大力气说：“我想你们已经猜到了，三年前，雪妍因为给阿难洗尿布，跌进河里。后来就葬在那个村子里，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又提高了声音说，“你们的外孙已经三岁多了，现在在绛初家中。卫葑已经和澹台玹订婚，你们又有了一个女儿。”

弗之鼓足勇气说了这一段话，觉得好像走了几十里路。

蘅芬的眼泪滴湿了京尧的被子，京尧闭了眼睛，神态安详，轻声说：“我知道了，我可以去了。”接着又喘息起来，断断续续地说，“我要告诉你们，”他又喘息，然后又说，“我——凌京尧——我是中国人——我爱中国。”说了之后觉得还不够，又奋力睁开眼睛大声说，“我爱中国。”

他用完了他最后的一点力气，闭上眼睛松开了手，他去了。

蘅芬站在床的另一边，只呆呆地站着，并不哭泣。莲秀扶住她让她坐下。弗之拿下眼镜擦拭着。

一会儿，进来一位修女，在京尧床前画了十字，喃喃念诵着什么，让他安息。

有人来推凌京尧去太平间。弗之说：“他的家人还没有到齐。”

那人用眼角看了衡芬一眼，仍动手去搬尸体，并示意弗之抬另一头。弗之不知为什么很想让京尧多留一会儿，只站着看京尧那瘦削凹陷的脸。

门口一位医生说：“不要动，监狱的人还没有到。”

过了片刻，进来一位穿警服的人。那人简单问了情况，又问弗之道：“你是什么人？”弗之报了姓名、身份。

那人又问：“你为什么来看他？”

弗之答道：“我们是亲戚。”

那人有些诧异，很少有人这样坦然承认和犯人的关系，他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有人低声说：“孟先生在这里。”是凌枫到了。

弗之、凌枫和医院的人一起将凌京尧抬上平车，推出病房。莲秀拉起蘅芬说去送一送，蘅芬像木头人一样跟着走。走廊里的修女看见尸体过去，又画了一个十字。

三

凌京尧去世后，碧初和弗之商量着要去看蘅芬，因碧初身体总是不够健朗，未能成行。

这天，碧初收到玹子一封信，信很简单：三姨妈，妈妈和我很快要到北平去，正在设法买机票，先到南京。去平原因你们可以想到。

碧初和弗之都想到，卫葑要到北平来接玹子了。前一时期，共产党在北平的工作相当活跃，现在军调失败，工作渐渐转入地下，卫葑很可能仍在这里。正好廊门院的房客到期，便把廊门院收拾了一下，预备绛初母女回来住。

八月下旬，绛初和玹子带了阿难回到香粟斜街。她们还要等卫葑最后的通知，确定哪一天来接玹子，那就是婚期了。母女二人见到老宅院的破败情况，都很感慨。黄秘书为她们找了一个临时的女佣四妮，四妮是河北三河县人，人很矮小，口齿还伶俐。家里过不下去，出来做事。她和阿难很快熟了，能够帮助照顾，是个帮手。

绛初问她乡下情况，她说：“好容易打走了日本鬼子，以为能过几年安生日子，谁知还是这么兵荒马乱。我哥哥让国民党抓兵抓走了，我弟弟听了共产党的动员，也参军去了。要是两兄弟在战场上见了面，该怎么办啊？今天这边打来是一个命令，明天那边打来又是一个命令，都是中国人，你听谁的啊？这日子真难过。”

碧初将这话告诉弗之，弗之叹道：“这是对内战最朴素的描绘。”

绛初母女回来的几天里，有些熟人来看望。这天，黄秘书说澹台家原来的听差刘凤才来看旧主人，还带了一条狗。说话间，刘凤才已经牵着狗出现在廊门院。

玹子在廊子上看见刘凤才和狗。人看上去倒还不太显老，狗已经老得不堪，它已经十岁了，老态龙钟，毛掉了很多，行动很困难。

玹子听玮玮说过，南去时把亨利托付给了刘凤才。她轻轻叫了一声：“亨利！”心想母亲最好不要见到它。

这时绛初已经走出房来。亨利一见旧主人，便一跛一跛地奋力向前，开始大声嚎叫，好像在哭，在诉说这些年分离的苦。

绛初意识到这是亨利，眼泪滴滴答答湿了衣襟。亨利围着旧主人转了几圈，似乎还不满足，要往前院去，大家都知道它在找玮玮。

绛初说：“你再也找不到他了。”亨利认真地望着绛初，似乎听懂了，趴在地上喘息。过了一会儿，又大声嚎叫起来。

玹子搂着绛初的肩，和刘凤才简单说了些话，知道他的日子还过得去，进房去取了些钱给他，吩咐他带亨利回去。

刘凤才有些不安，说：“不该带它来，让太太伤心。”

玹子说：“也是想见一见的。”

刘凤才便连忙带亨利走了。

第二天，黄秘书说亨利回去后仍然满处寻找，后来像是太累了，趴着不动，看时才知它已经死了。

过了几天，绛初和玹子带了阿难去看岳蘅芬，碧初、慧书和嵋也一同去。几个人坐车到了香山，见苍松翠柏、绿杨垂柳，很是幽静。

绕过一个小坡，见几间瓦屋门前，赵莲秀正在生煤球炉子。另一个妇人穿着白布褂子蓝布裤子，坐着择菜，正是岳蘅芬。几个人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涩。赵莲秀见了他们，忙丢下手中扇子，请姑奶奶们屋里坐，又去拉岳蘅芬，说：“有客人了。”

蘅芬看着大家，仍坐着不动。凌京尧去世后，她每天只是呆呆的，几次对赵莲秀说：“你当我不知道吗？为什么大家都来，她倒不来。”

这时，她冷冷地打量着众人，又对赵莲秀说，“你当我不知道吗？你看她来没来？”

绛初先说道：“凌太太，我们来看你，你过得还好吧？”

赵莲秀拉着蘅芬和众人一起进屋。屋里椅子不够坐，莲秀掀起门帘说：“里屋炕上坐吧。”又把院中的小板凳搬进来，总算都有了座位。

绛初又说：“凌太太，你身体还好吗？”蘅芬不说话。

莲秀说：“我们在这里生活还算安定，在这小村边上没有人来打扰，就是凌太太身体差一些。”

玹子领着阿难到蘅芬面前说：“这是姥姥。”

阿难懂事地向姥姥鞠躬，仍依偎着玹子。玹子把他推向蘅芬，蘅芬伸手去抱。阿难退了一步，玹子又推他上前。他靠在蘅芬腿边，抬头望着蘅芬，忽然哭起来。

蘅芬也哭出声来，抱住阿难。阿难并不挣扎，祖孙二人放声大哭。

哭了一会儿，绛初等过来劝解。玹子拉起阿难的手，阿难马上说：“妈姑。”紧紧靠着玹子。

蘅芬看着玹子光亮的脸，又看看阿难，说道：“以后那个姑字可以省去了。”

玹子在蘅芬身边坐了，蘅芬说：“雪妍命不好啊，你和卫葑的事，我都知道了，祝你们白头偕老。”

玹子说：“以后，我们会照顾你。”

绛初在一旁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你照顾谁？”

大家不好接话，嵋大胆地说：“玹子姐走的是照顾大家的路，她会让大家生活更好。”

碧初说：“具体的事婶儿多操心，玹子和卫葑的心意都在里头。”

莲秀指着桌上一筐核桃，说：“老天爷待我们不薄，这是村里人送的，他们惜老怜贫，不小看谁。”大家都感到安慰。

蘅芬哭过一场以后，似乎精神好些，和玹子、阿难说着话。这边绛初、碧初和赵莲秀商量卖房事。

赵莲秀说：“我和凌太太一起过，倒是彼此有照应。房子的事，两位姑奶奶做主，怎么办都好。”

绛初道：“总要问一问你，难道不问你就卖了？”

碧初说：“我们都知道婶儿是最好说话的，就这么办吧。”

赵莲秀又说了说蘅芬的情况。

这边蘅芬两眼看着阿难，说：“可惜我这儿一块糖也没有。”

玹子道：“他不吃糖。我们给——”想了想不知怎样称呼蘅芬，便说，“我们带了些东西来。”

玹子把带来的日用东西放在桌上，见碧初坐在竹椅上很疲倦的样子，便询问地看了绛初一眼。

绛初道：“我们回去吧，让凌太太休息。”

蘅芬道：“我不累。”神情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僵硬。

说着，一行人走出瓦屋，蘅芬和莲秀一直送过小山坡。玹子让阿难和姥姥再见，阿难站住，又规规矩矩鞠了躬。蘅芬俯身抱住他，一滴眼泪滴在孩子的额上。

碧初回家后发起烧来，躺了两天。这天，玹子来看她，问起碧初经常服用的药。

碧初道：“我用的药很多，有些药也只有嵋记得。”

玹子道：“我离开父母实在是狠心。慧书妹妹为什么一定要到北平来上学？她可以跟着爸爸妈妈去美国。他们也不是马上就去，办手续完全来得及。”

碧初道：“当初大姨父把慧书托付我们，是想让她到北平来上学。现在时局这样，她考上的学校更是乱得很，想安静地读书简直不大可能。”

玹子说：“她可以到美国读书，跟我爸妈一起走。三姨妈觉得怎么样？”

碧初说：“这当然是好主意。”

玹子又说：“就当妈妈又有了一个女儿。”

慧书跟随绛初，互相照顾，本来是最合适的，但碧初不便提。现在玹子提出，谅慧书也不会有意见。

二人正说着，黄秘书在外面说：“孟太太，有客人，是外国人。”

碧初一时想不起是谁，就对玹子说：“你去见一见吧。”

玹子掀帘子出来，看见来人不觉一愣，金发碧眼，风度翩翩，正是麦保罗。

保罗见了玹子，大喜，说：“我找的正是你。”

玹子扬声道：“三姨妈，是麦保罗。”

保罗忙道：“问孟太太好。”

碧初在里面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玹子对保罗说：“到前面坐吧。”便引他到廊门院来。

走到前院，保罗站住了，很郑重地说：“请问澹台小姐，我能请你到什刹海走一走吗？”

玹子说：“好久不见，当然可以。我去和妈妈说一声。”

保罗站在垂花门前，仔细看那只剩了半边的福字。若是加上一个走之，就是“逼”了。他想着。

玹子很快出来了，戴了一顶乳白色宽边帽，帽上缀了一条绿绸带，正好配她原来穿的上有圆点碎花的绿绸衫。

保罗说：“你真是随时可以参加国宴。时间怎么这样优待你，你的样子和几年前完全一样。”

玹子微笑道：“我看时间也忘记了你。”

他们出了大门，保罗开了一辆吉普车，很快到了什刹海。两人走过什刹海的长堤，那正是九年前他们看猴戏的地方。长堤上疏疏落落有几个席棚茶座，游人不多。他们选了柳荫下较隐蔽的一处，在靠水面的桌旁坐了。

茶座主人殷勤地送上凉水浸的鲜核桃和鲜菱角，说：“菱角就要下去了，核桃刚上来，两样能够碰到一块儿可是缘分呢。”他很为自己说的吉祥话得意，又送上两杯刨冰。

两人不由得互相望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把刨冰推到一旁。

保罗说：“我的运气真好，派我来中国三个月，这是上天给的机会让我见到你。”

玹子坐定了，望着保罗道：“你这些年好吗？看样子不错。”

保罗说：“我确实还好，所以，觉得自己有资格来找你，说我要说的话。不过，我先要问你一个问题。用英语我更能表达自己。”他坐端正了，望着玹子，“你结婚了吗？”

玹子笑道：“我已经订婚了，这几天就要结婚。”

保罗低下头，片刻又抬起头说：“订婚不算，我来试一试吧。我这些年还是一个人，起先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找到伴侣，后来发现因为你在这里占据了位置，别人没有地方了。”他指了指他的胸口。

玹子明白了，很感动，说：“保罗，我很感谢你，可我已经对他做了承诺。”

保罗问道：“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玹子略一迟疑，说：“你认得他，就在这里你见过他。”

保罗又问：“他和你在一起？”

玹子道：“不，那时是我和你在一起。”

保罗向四处望了望，好像要找出那个人来。忽然说：“卫葑？”然后又迟疑了一下，说，“他的妻子去世了？”

玹子拍了拍保罗的手背，说：“你真聪明。”

保罗不解地说：“你的思想跟得上吗？”

玹子说：“女人是这样的动物，情感可以帮助思想。”

保罗说：“我怎么也想不出，你和卫葑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你相信共产主义吗？”

玹子道：“我们现在只知道要一个自由民主富强的新中国。其实我和卫葑有很相似的地方，我们都是中国人，这是八年抗战教给我的。我们容易彼此了解。”玹子说着，眼睛有些润湿，“同时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总是在向往，很不实际。”

保罗说：“你的内心所包含的比你实际表现的要多得多，也许这是中国人的一个特点。可是玹子，中国的局势非常复杂动荡，前几天，马歇尔和司徒雷登已经宣布调处失败。我看打仗是不会停的，再调处也不行。生活必然会乱，我不能想象你怎么忍受。跟我到美国去，我们会有一个安定而且快乐的家。这是我的请求，你不必现在回答。我们可以再来往一段时间，也许能找回我们失去的。”

玹子垂头片刻，抬起头，泪光莹然，说：“保罗，我认真想过了，真的很感谢你，我不会违背我的承诺。就是现在可以再做一次选择，我也不会改变。”保罗还要说话，玹子柔和地说，“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再说就不好了。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不是吗？”

保罗定定地望着玹子，觉得玹子确实长大了，和九年前大不同了。不由得于爱慕中又添了几分敬重，无奈地低下头，久久不语。

玹子用手指轻叩桌面，保罗擦拭了眼角，抬起头来，抓起玹子的手，在那白皙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湖面上有一只水鸟呼啦啦飞了起来，两人看着它飞向远方。远方发生了什么事，无人知晓。

保罗开车送玹子到家，下车为她开了车门，直送她到大门前，又递过一张名片说：“这是我的永久地址。”

玹子接过，低声说：“我没有永久地址，你是知道的。”

两人握手，保罗看着玹子跨过大门门槛，自己开车离去。

接连几天，秋雨连绵下个不停。院中的花树经过雨洗，原来已经要褪色的叶子又鲜亮了，稍减天色的阴沉。

卫葑仍然没有消息，玹子有些不安。夜里做了一个梦，不愿对绛初说，又想说一说，便到嵋房里来。

她走进月洞门里那间独立的小屋，见嵋和慧书的两张小床各靠一面墙，两人正在窗下的小桌上下棋。那是一副很讲究的黑白棋子，原是弗之有一阵下围棋，后来觉得太费时间，便停止了。回到北平以后，嵋将棋子从存物中翻了出来。

玹子在桌前看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们多高明，原来下的是五子棋。”

慧、嵋都笑了，说：“我们只会下五子棋。你也来参加。”

玹子摇头，在一张小床上坐了。

慧书已经输了两盘，这一盘有些赢的意思，问嵋道：“我们下完吧？”

嵋道：“玹子姐像是有事。”走到玹子身边坐了。

玹子用手指在嵋额上轻点了一下说：“就你机灵。我做了一个梦。”

嵋道：“当然和葑哥有关。”

玹子道：“这是容易猜的。”她迟疑了一下说，“我梦见他被关起来了，那牢房在一个山谷里，我去找他，许多人对我大喊大叫，快跑！快跑！不然连你也抓起来！我说，我找卫葑。卫葑从房顶上探出头来，挥手说快跑。我像给钉住了，抬不起脚来。许多人又喊，快跑！快跑！我说，你们怎么不跑啊？他们说我们也要跑。说着大家就乱跑起来。我用力抬脚，用了很大的力，就醒了。”

嵋和慧书静静地望着她，嵋说：“好像需要一个圆梦的？”

玹子道：“我才不信那些呢，跟你们说说，心里轻松点。”

正说着，四妮牵着阿难找来了，说：“小姐，前面有客人。”

玹子忙站起来牵着阿难走到前院，见一个学生模样的陌生人问道：“是澹台小姐吗？”随即递过一封信，说要收条。

玹子写了收条，那人自去了。

玹子拿了信回到廊门院，阿难先抓过来，举着说：“澹台玹小姐。”又指着玹子，“妈姑。”

玹子笑了，打开信看，正是卫葑的通知：后日，上午八时在颐和园扇面殿。

玹子一下子抱起阿难，让他看这是爸爸写的字，阿难咯咯地笑。

玹子把纸条给绛初看，绛初叹了一口气。

玹子搂住绛初的肩膀，说：“妈妈，我自己去吧。”

绛初说：“那怎么行，我和三姨妈商量过了。我们送你去，还要有个仪式才好。”

玹子道：“我去告诉三姨妈。”

一会儿，碧初拄着拐杖，由玹子搀扶着到廊门院来了。三人商量了一阵，绛初为玹子准备了一个箱子，里面除了简单的日常用品，还有一件灰色的棉大衣。

绛初让碧初摸那件棉大衣，说：“我做了些夹带，她不让带，非要取出来。好像确实也不大合适。”

一面说着，一面很不情愿地拿了剪子拆线。取出夹带，是两只镯子，一只翡一只翠，颜色娇嫩，温润生光，是绛初最喜爱的；还有两条镶有钻石的金链子。

绛初又叹一口气说：“我给谁呢？”

碧初说：“给玹子的孩子留着吧。”

绛初摇摇头，仍把大衣缝好，装进箱子。

碧初说：“二姐真明白，就是什么都不能带。”

绛初说：“我明白什么，我又不是乡下老太婆不懂道理。”

碧初知她心里难过，便不说话。

这天晚上，几个人都盼着明天是个好天。想着雨已经下了几天，够长了。

次日清晨，玹子很早起来，一切收拾好了，去看阿难。

阿难忽然醒了，睁大眼睛看着玹子，指了指门说：“去。”

玹子俯身道：“我去看爸爸。”

阿难猛地坐起说：“我也去，看爸爸。”

玹子一怔，迟疑了几秒钟，说：“好，咱们一起去。”说着把他抱起换了衣服。

绛初走过来，担心地说：“他去行吗？万一哭闹怎么办？”

玹子问阿难：“等一会儿出去，阿难要听话，做得到吗？”

阿难用力点头。

绛初不愿违拗玹子，这也是阿难见到父亲的一个机会。碧初等见阿难同去，有些意外，但都觉得这是应该的。

嵋和慧书过来，见玹子穿了一件暗绿色镶双边的旗袍，罩一件米白色中袖外衣。阿难穿了天蓝色带领结的衬衫，戴着一顶小帽紧紧牵着玹子的手。嵋和慧书觉得玹子真好看，尤其和阿难在一起，更好看。几个人上了车，驶向颐和园。

玹子曾多次设想自己的婚礼，虽然那时还不知道新郎是谁。一种婚礼简单到只有两个人，一种婚礼铺张到放烟火。也想到婚礼上用的服饰，婚纱是少不了的。却没有想到这样的局面，尤其是她的新郎，她要嫁过去的地方，都像在一层薄雾中。

可是她觉得这一切都很美好，都很适合她，她正在参加到使社会进步的那一边。

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北平秋日的好天气。

他们七点半就到了扇面殿。小殿前有许多花树，丁香和榆叶梅都已过了花期，只有几棵紫薇还在盛开，把殿前的台阶遮了大半。周围还有玉簪花开放，满院香气。

玹子让四妮带着阿难在扇面殿小院外面玩耍，嵋领着他们走动一会儿，才进小院。

八点一刻了，卫葑没有出现。八点半了，卫葑还没有出现。玹子打开箱子，取出棉大衣。

绛初问：“你做什么？”

玹子不答，把大衣铺在台阶上，让绛、碧二人坐。

碧初说：“这是妈妈给你准备的新衣服，不好这样。”

绛初叹息道：“坐吧，卫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二人坐了。

嵋和慧书到花圃靠院门的一边，向长廊望去，空荡荡的不见一人。

又等了一阵，快九点了，院门外已经有游人，玹子去看了阿难，又过来招呼慧、嵋也去坐一坐。一眼正看见卫葑从长廊下甬道沿着长廊急匆匆快步走来，这是勉强遏制不跑的快步。他穿一件灰色长衫，套着深蓝色暗花马褂，满头是汗。看见玹子，紧跑了两步，拉住她的手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许多事是不能预料的。”

玹子用手帕拭去他额上的汗，微笑道：“这种不能预料正是预料中的。”

两人走到花圃后，绛、碧早站起来。

卫葑鞠躬道：“对不起，让妈妈和五婶久等了。”

绛初叹息道：“无论等多久，我也会给你们祝福。”

几个人站定，绛初代表女方家长，碧初代表男方家长，主持这一奇妙的婚礼。

卫葑和玹子并肩站着，向绛、碧说道：“我能得到玹子做终身伴侣，和我一起去走艰难的路，是我最大的幸运。请长辈们放心，我会尽力让她过得好一些。我们走后，阿难幸亏有妈妈照料，我的感激是无法形容的。”

他还想说雪妍在地下也怀有同样的感谢，忽然觉得不合适就没有说。嵋在旁边又想问什么，当然忍住也没有说。

绛初心里很难过，玹子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再相见。她咳了两声，说道：“作为一个母亲，当然希望儿女守在身边，可是女儿得到满意的终身伴侣是更重要的。你们有自己的路。爸爸虽然没有在这里，我代表他，我们祝福你们互敬互助、白头偕老。”

碧初道：“卫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和弗之就是他的家长。从今以后，对于卫葑和玹子来说，五叔和五婶、三姨妈和三姨父各自都多了一个头衔，这是多么好的事。你们现在各自得到自己的那一半，便是完整的，会克服更多的困难。在生活的道路上有更多的阳光，这是我的希望。”

绛初无师自通，拉起玹子的手放在卫葑手中。两个年轻人感动地彼此相望。

玹子见卫葑的穿着很像个生意人，调皮地唤了一声：“掌柜的。”

卫葑立刻应道：“内掌柜的。”大家都笑了。

这时，已经有游人走进院来，看看他们，穿过院子又出去了。

卫葑对玹子说：“我们必须快走，有车在外面。”

绛初拭着眼睛说：“你们快走，不留你们。”

玹子说：“再留两分钟，让你见一个人。”嵋早跑到院外把阿难带过来。

卫葑愣住了，喃喃道：“是你！我的小儿子！”他一把将阿难抱起举在空中，说，“真沉。”

这是阿难第一次得到父亲的爱抚。举得这样高是母亲做不到的。

玹子在旁说：“叫爸爸。”阿难马上搂住卫葑的脖子，接连叫了好几声爸爸。忽然转脸对玹子叫道：“妈妈！”

卫葑吻他，腾出一手揽过玹子，阿难用两只小手搂住父母的脖子，咯咯地笑。

卫葑低声说：“我的儿子！何时再见？”旋即放下阿难，拉过玹子说，“我们快走。”

这时慧书已经把大衣装进箱子。玹子和卫葑转身向两位长辈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玹子又抱住母亲低声说着什么。

绛初拭着眼睛催促：“快去吧。”

玹子又转身吻了阿难，和卫葑一起转过花圃，向排云殿那边走去。大家都跟过来，看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阿难叫道：“爸爸！爸爸！”两人并不回头。阿难懂事地依在绛初膝前，并没有追赶。不久，两人的背影有长廊遮蔽，看不见了。

几个人转身走出了扇面殿小院，阿难忽然大哭起来，左看右看，他是在寻找远去了的亲人。几个人俯身去哄，他还在哭，只好拉着他走，走走停停出了东门。

太阳尚未行到中天，阳光明媚，蓝天澄澈。绛初一行人簇拥着大哭的阿难走下东门台阶。

四

玹子走后，慧书搬到廊门院陪绛初住。表姐奇特的婚姻在她心中引起了波澜，她佩服玹子的勇气。又想，如果所崇拜的人能对自己有所回报，我也会随他走到天涯海角的。和二姨妈同去美国也是曾经考虑过的。严亮祖非常敬重在昆明的北平学界，所以，特别希望慧书能随三姨妈一家去北平读书。慧书本人对到哪里读书并没有一定的挑选，北平对她也是新鲜的有吸引力的，但是美国显然更新鲜更有吸引力。何况她知道，那人将在那里读书。

现在事情的发展，她随二姨妈去美国已成定局，也许这是上天对她的一种补偿。慧书写信给颖书，告诉哥哥自己到北平后的情况，包括姨妈们要她和二姨妈一起去美国的建议。

这一阵比较清闲，慧书常随嵋去明仑校园。学校虽未开学，她还是深深感到一种文化气氛。嵋陪她去拜见谢方立，不巧那天方立进城去了，没有见到。

九月上旬，香栗斜街这处宅院接到两份录取通知书，一份是孟合己的，他考取了一所著名的教会中学，只是远些，要住校。一份是严慧书的，她考取了一所私立大学。大家都很高兴。

慧书考取的大学已经开学，她虽然不打算上，也想去看一看。嵋本来要陪她同去，前一天接到无采来的电话。街口煤铺有一部电话，成了附近人家的公用电话。传话说次日是庄太太的生日，有几位英国朋友要来，请嵋也过去。这样，慧书只好一人去参观了。

慧书照着合子画出的路线到了学校。学校设备都好，但是教学显然不够严格，虽然已经开学，还有许多学生未到。院中已有几张壁报，内容大都是批评国民党发动内战并坚持打内战。有些言辞引起慧书伤心，她便不再看。

一位教师走过来，问她是哪一系的，注册了没有，应该尽快来注册。慧书含糊地回答了，心里决定不再来，便回家去。

走到香粟斜街口上，看见人正在端详街口的牌子。待这人转过身来，竟是严颖书。

慧书高兴地叫道：“哥哥！你怎么没有先打个招呼？”

颖书说：“写信太慢，我打了电报，你也没收到？”

兄妹俩说着话走进大门，先去看了两位姨妈，大家难免伤感。

颖书报告，来时特地去看了亲娘，她每天有一定的经课，生活安定，看来也很健朗。绛、碧知道素初安心礼佛，都很安慰。

颖书虽非素初所出，因为人正直厚道，很得大家尊重，两位姨妈与他也很亲近。

晚饭后，颖、慧二人在慧书房中谈了很久，这在他们兄妹之间是很少有的。

颖书说他已经变卖了安宁家中的房产和一些存物，为慧书筹备了出国的费用。慧书说自己的前途现在很难说，有二姨妈可依靠，哥哥可以放心。

慧书问母亲还有什么话，她期待着母亲的关心。

颖书明白她的心意，因为素初无话，只好说：“佛门弟子讲究切断尘缘，我想她心里是想着你的。”慧书默然。

次日，兄妹俩去明仑大学，找到李之薇家。李家离校门不远，这一带宿舍都是小三合院中式建筑，房屋陈旧，后面更有一大片苇塘衬着，颇有古意。这片住宅区称为苇庄。

之薇开门见颖书，说：“你到底来了。”这是他们早约好的。两人相视而笑。

抗战前，为了金士珍活动方便，李家住在城里。回北平后学校安排了这所小院，他们很快处理了城里的旧房屋，搬到校园内居住。院子不大，有砖铺的甬路，土地上满是青草，靠南墙有两株树。

李太太见了颖书，非常高兴。回北平后她身体渐好，很快恢复了一些会友活动，但比以前少多了。

这时，她埋怨之薇说：“你也不早说颖书要来，你瞧瞧，什么都没有准备。”

颖书笑道：“伯母，不用准备什么，一家人能在一起聚聚就难得。”

李涟道：“正是这话。”

大家说着，李太太仍一跛一跛地摆点心，张罗茶水。

之荃从厢房跑出来说：“颖书哥，你打篮球吗？”

李太太说：“去，去，一边儿去。人家颖书哥做大事的，打什么篮球。”

谈了一阵家常，颖书说他到年底就可以离开荣军院，回昆明去。

他说：“对荣誉军人应该尽心照顾，我总算把荣军院建设得有个模样了。”言下自己颇感安慰。

李涟道：“听说学校搬回来时，陆军医院占着科学馆校舍，让他们搬走可不容易，萧先生很费了些脑筋。伤兵们有情绪啊！如果多有荣军院，就会好些。国家经过这么艰苦的战争，现在是百废待兴啊！”

颖书道：“的确是这样，不过政府能不能担起建国的大任，是个疑问。再说，打内战更是不得人心的。”

李涟道：“内战是中国人的不幸。现在许多人都在批评国民政府，说他们挑起内战，我看这不尽然。”他转向之薇，“你的看法呢？”

之薇笑道：“我有什么看法？”

李涟道：“反对政府。你们提出各种口号，要自由，要民主，这当然都是对的。可是现在的学生运动就是要政府下台，帮助共产党扩大影响。”

颖书知道，未来的岳父思想右倾，不好反驳，只笑道：“这些年，我确实改变了很多。我在军队里看到许多腐败、愚昧、不人道的现象——”

李涟打断他说：“哪里没有腐败、愚昧、不人道呢，我看谁也不能保证。”

颖书看看之薇，转过话题说：“这个小院真好，要种点什么。”

李涟转脸看着小院，也放松口气说：“还没有来得及。明年你来，就有花草了。现在我们每人有一个房间，比昆明好多了。唉，我们读书人只要能安静地坐冷板凳就行了，可是这也不容易。”

李太太说：“你们说的都是瞎话，打仗有神佛管着呢。”

之薇道：“神佛为什么不下道旨意立刻停战？难道是神佛要打仗？”之荃在旁哈哈大笑。

到了中午，之薇说：“妈，咱们别弄饭了，到面馆叫几样面来倒还新鲜。”

颖书道：“就是，我最喜欢北方的面条。”便和之荃一起拿了大锅小碗出去买了面条回来。有炸酱面、打卤面、丝瓜面、茄子面等。

饭间，大家想起昆明的米线，之荃说：“米线比面条好吃。”

讨论一阵米线和面条的优劣以后，李太太对颖书兄妹说：“北平这边灵气重，你们最好到哪个庙给令堂祈福，至少要烧个香吧，不然岂不白来。”她说的令堂，当然是指素初。

之薇道：“烧香要是有用天下还这么乱？”

颖书道：“伯母好意，我和妹妹一定去。”

慧书望望哥哥，附和道：“是要去，该去哪个寺？”

李太太沉吟片刻说：“八大处第二处，灵光寺，我看最好。”

李涟一直埋头吃炸酱面，这时抬头说：“八大处是风景区，去逛逛也好。灵光寺有佛牙，也许真有灵气呢。”

下午，李太太留颖书、慧书住下，颖书自然同意，慧书坚持要回去。于是，颖书和之薇送慧书去上校车。

三人走到校门边，见一人急匆匆走来，是晏不来，他在校外的宿舍居住。

晏不来看见之薇便说：“哎呀，还是住在学校里方便些，免得有事跑来跑去。不过有一间房安顿我的小家，不用再跑警报，已是天堂了。”之薇介绍了颖书和慧书，晏不来略觉诧异道，“这两位是严亮祖将军的后人吗？”

颖书道：“严将军正是先父。”

晏不来拉着颖书的手说：“就是了就是了！我们正等你呢！你来到北平好极了，我们要宣传严将军的殉国大义。”之薇请晏不来到家中坐，晏不来说，“是要好好谈一谈，现在有点事，过几天和报馆的人一起去访你。”

颖书道：“我们住在香粟斜街。”

晏不来道：“知道知道。你一时不会走吧？”

颖书道：“要待上十来天。”

晏不来道：“那好，我们一定办成这件有意义的事。”说完急匆匆向前走了。

之薇等人顺着校门内的大路向校车站走去，到一座小山前，之薇对颖书说：“咱们去看看孟灵己的家，慧书已经去过了。”慧书说：“再去看看。”

三人沿着小山拐弯，迎面是一个荷花池，荷花早已开过，仍有些残叶枯梗点缀着水面，一端连着那片苇塘。他们走到一处缺口，又拐弯，山坡下是一条清澈的小溪，过了石桥，是一大片开阔的绿草地。草地的东南两侧有两所房屋，便是方壶和圆甑了。圆甑屋外又有一片草花，波斯菊、江西腊等等还在开着，颜色颇为绚丽。方壶后面是一片树林。

颖书道：“我看这里就有灵气。”

他们绕着方壶走了一圈，之薇说：“再去看看图书馆。”

经过木桥小路，大图书馆便在眼前。这是一座很朴素的建筑，从一个高台阶上去，正中是大门，两旁的建筑如两翼张开，在蓝天下连着飘动的白云。大家看着，都不说话。

这时从高台阶上走下一人，取过墙边的自行车，一手扶把，一手拿着几本书，轻快地跨上车，向他们这边骑过来，原来是庄无因。无因看见之薇，便下车招呼。在昆明几年，颖书认识无因，无因却不认得颖书，之薇介绍了。

无因知道颖书是之薇的未婚夫，友好地说了几句话。又问慧书：“你好吗？”

慧书矜持地一笑，“还好，谢谢。”

无因看着严家兄妹，想到严亮祖的死虽说是重于泰山，却对时局的影响很小，不由得轻轻叹息。四个人站在路旁，别人看去正是两对人。慧书脸上一阵阵红晕，因天热，大家不觉得。

片刻，庄无因骑车走了，三人慢慢向校车站走去。

颖书道：“我原来觉得庄无因很傲慢，现在看倒不是这样。”

之薇道：“你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脑子里总有一些高深问题，常常是心不在焉，其实不是傲慢。说实在的，我爸也是这样。”

颖书道：“在大学时，我常听见你们外来的学生说谁谁很帅，我始终不大了解这个字的含义。今天看见庄无因，忽然觉得他这种风度就是帅，是不是？”

之薇笑道：“我可没想过，我们很少用这个字。”

颖书又道：“我看他不知哪里和嵋有点儿像，天生的是不是？不过嵋活泼些。”

一时车来了，慧书上车自去。

慧书回到廊门院，向绛初大致讲述了李家情况，一向苍白的脸庞显得活泼有生气。

绛初说，之薇和颖书真是很好的一对。看着眼前的慧书，不觉又添了一件操心的事。

傍晚，之薇和颖书出去散步，走到芦苇塘边站了一会儿，便同坐在一块石上。从他们相识以来还没有这样悠闲、亲密、名正言顺地坐在一起。两人默默地望着眼前的芦苇，都觉得安宁轻松。

颖书说：“这里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只是我很难想象在校园里怎么研究社会。”

之薇道：“那是你不懂社会学。”

颖书道：“我们的目标无非是要有一个好社会，每个人都能享有自己应得的权利。以前我们唱的《礼运》上的词句就是一个好社会。最重要的问题是怎样达到它。”

之薇把落在肩前的辫子甩到颈后，说：“靠国民党是达不到的。”

颖书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和卫葑在昆明翠湖边的讨论，当时谈话不多，可是凭借卫葑借给他的一些书，他早已认为真要有一个健康的社会，要靠共产党，不由得说：“看来，我们应该走卫葑的路。”他一手握住之薇的手，一手揽着她的肩，他们是志同道合、心心相印的。

沉默了片刻，颖书说：“再过两年你就毕业了，你真的能和我在昆明生活吗？”

之薇转过脸来一笑：“那当然，只是我母亲身体不好，你别看她现在还精神，那次中风后，再中风的可能性很大，需要人细心照顾。”

颖书道：“不能想那么远。”

两人沿着苇塘走了一转，回到小院，李涟夫妇还没有睡。

金士珍见他们进来，一跛一跛赶过来对颖书说：“瞧瞧，我糊涂成什么样了，给成佛成圣的人也要烧香啊！你们什么时候去灵光寺，还替我给荷姨上一炷香。她可敬啊！”

颖书无语，自去之荃房中。院门关上了，大家各自入睡。小院中充满了亲爱、安宁的气氛。

颖书在李家住了两天。这天，他和之薇、之荃到香粟斜街来，邀慧书和嵋姊弟去灵光寺，嵋有事不能去。

去灵光寺，只在春秋季节的几个星期里有车来往。颖书等五人从西直门搭车到西山脚下，下车便看见许多驴子，赶驴人上来兜生意。驴的装备参差不齐，它们主人的衣着也很不同。有的小驴头上顶着一个红绒球，背上搭着小花被。驴夫穿着白布小褂，肩上搭着白汗巾，很是精神。有的驴没有装饰，只在背上搭了一条麻袋。驴夫的穿着也不整齐，衣服上还有补丁。

慧书和之薇都不敢骑驴，之荃挑了一头漂亮的驴，自己先跳上去，笑她们无用。

合子把一头披麻袋的小驴端详片刻，也纵身上驴，说道：“驴很老实。”又拍拍小驴的头，说，“它会听话的。”

颖书鼓励女孩子们不要怕，为她们挑了两头装备整齐的驴，两人骑上觉得很安稳。他自己却不骑驴，说只能骑马，因为驴驮不动他。他和驴夫一起随着四头小驴慢慢走上山去，蹄声“嘚嘚”很是好听。

灵光寺在青山绿树之间，果然殿宇巍峨，只是年久失修很是破旧。

在大殿前，五人商量了一阵，决定除为素初祈福外，也为李涟夫妇、绛初夫妇和碧初夫妇祈福。又为究竟应买几炷香、应怎样行礼商量了一阵，决定为每家长辈各买三炷香。寺中和尚笑笑也不说话，在香炉里插下了十二炷香。

之荃拒绝跪拜，说：“你们行礼好了，我在心里念诵就行了。”说着站在一旁。之薇瞪他一眼。合子说他可以行鞠躬礼，三人跪拜了，合子在一旁鞠躬。为四家长辈祈福，各人心中想些什么不得而知。

之薇提醒颖书为荷珠上香，因她已去世，和生者是分开的。慧书觉得荷珠很可敬，但殿中香火的气味使她想起以前家中的花椒味和那些毒虫，还有那些装神弄鬼，便也站到旁边去。

颖书和之薇一起上了香，跪拜了，合子照旧行了鞠躬礼。慧书想想，也过来鞠了三个躬。颖书并不理会，只想，母亲见到之薇一定是高兴的。

慧书很想求签问一问自己的终身大事，又怕求了签众人要问她求的什么。想了想，便不求了。

几个人在佛牙塔前看了看，塔门上了锁，有几位游客在望门兴叹。显然这佛牙凡人轻易是见不着的。又到金鱼池边，十来条一尺长的大金鱼，在水中活泼地穿来穿去，不知它们有多少寿数了。之荃俯身研究，几乎掉进水里，被颖书一把抓住。

大家到灵光寺的任务已完成。颖书说：“既然来了，就多看几处吧。听说有个宝珠洞，有和尚在那里肉身成佛，咱们可以去看一看。”

之薇和慧书上驴，继续上山，合子与之荃嫌小驴太慢，不再骑驴，向山上跑去，一会儿就不见了。颖书放开大步追去，转过坡去不见两人踪影。不久，从坡下树丛中传来笑声，是那两人在树丛中讨论什么。

“快上来！”颖书大声叫。

合子先爬上来，拂去身上的草和树叶，看上去衣着仍很整齐。他对颖书说：“我们以为下面还有一条小路，其实没有。”想想又说，“应该说我们没有找到。”转身叫道，“上来吧！”

这时骑驴的之薇、慧书也赶上来了。颖书对之薇说：“合子走到哪里，他自己是有数的。之荃就不行，好像有点愣。”

之薇说：“打篮球打的。”

之荃正好爬到路边，满脸泥土衣服歪斜，对姐姐做了一个鬼脸。

慧书随口说：“愣头愣脑有福气。”

到了第三处三山寺，驴夫说这里有茶水，还有面饼子。几个人便在三山寺门前小憩片刻。

这一处比灵光寺更为破败，颖书说道：“这样好的古迹来不及修理，想想看，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

合子奇怪道：“我们怎么浪费时间了？”

之薇道：“打内战就是浪费时间，你说是不是？”

合子道：“荒废的时间、耽误的事，我们补出来。”

颖书笑着拍拍他的肩，说：“有志气，几年以前我也是这么想。”

这时，一阵粮食的香味飘来，有人在庙门旁烤面饼。驴夫问要茶水不要，帮着拿过茶水，还有一摞面饼。几个人正有些饥渴，各自取用。

之薇说：“这饼有点像昆明的摩登粑粑。”

慧书不知道什么是摩登粑粑，颖书告诉她这是大学生们给一家面饼铺起的外号。

他拿着手里的饼看了看，说：“这个饼也很摩登。”说着递给驴夫几个饼。

驴夫说：“一个饼子摩什么登，不摩登一样填饱肚子。这年月找点儿嚼谷容易吗？不用摩登。”

听说他们要上宝珠洞，驴夫说上面的路很险，从这儿再往上，驴就上不去了，还是下山去吧。

这时已是下午，之薇和慧书也觉得太晚了，要回去。

驴夫说：“是啊，再晚了怕没车了。”

于是大家下山。骑驴下山比上山难，好像要栽下去。之薇和慧书索性下了驴自己走。

他们顺利地到了山下，坐上车，以为到家不会太晚。不料，汽车快到白石桥，却抛了锚。有几个乞丐上来乞讨，颖书代表大家打发他们去了。大家都闷闷的。车修了半天才修好，回到香粟斜街已经是七点多钟。

绛初见他们回来，对颖书、慧书说：“大学那边来了两位先生，还有一位记者说要采访你们。嵋知道这事。”

他们用过饭后就到月洞门小院来，正见嵋出来，说：“你们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们。”说着大家进屋，弗之也在。

颖书大喜，说：“来了还没有见到三姨父，今天见着了。”

弗之说：“抗战胜利已经一年多了，亮祖兄去世也快一年了。他不打内战的决心上昭日月。可是现在军调失败，内战有扩大的趋势。有一家报纸的记者听说你们兄妹现在北平，很想和你们谈谈，一方面纪念严亮祖将军，一方面扩大反对内战的影响。是晏不来老师联系的这件事。下午那位记者来过，他们想明天再来，或者你们到报社去。”

颖书说：“不知道要谈什么。”

弗之道：“整个的题目是纪念亮祖兄，谈他慷慨赴死的意义，也可以谈他抗日救国的精神。”

颖书说：“我们去吧。”他询问地看着慧书。

慧书迟疑地点头，说：“嵋也去吧。”

颖书说：“是啊，嵋参加过远征军，也可以谈谈。”

嵋微笑道：“我想想。”

次日，陈骏专门来看颖书，约好两天后在报社举行纪念严亮祖将军座谈会。弗之因学校有事不能参加，写了书面发言。到开会的这天，嵋想的结果是不去。

颖书等几个人到报社，晏不来和朱伟智已经到了，同来的还有好几位学生。刘仰泽，还有两三所大学的几位进步教授都来了，到会的还有北平市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据说是一位科长。

报社主编先对各位客人表示欢迎，特别说颖书兄妹到来是很难得的。

主编说：“我们要郑重纪念严将军的死，要让大家知道他为什么死。”接着，便请颖书谈严亮祖逝世情况。

慧书不愿回忆那一段伤痛的经历，不愿听人讲述，在心中反复地对自己说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了。

颖书讲了当时严亮祖接到命令，命他率部开往山西一带。他看出内战要开始了。

颖书说：“这是与先父志愿相违的。他的绝笔、遗书，头一行大字写的就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因为不知道有这次纪念会，我没有把遗书带在身边，不过，我可以背诵。”

颖书站直了身子，大声诵道：“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严亮祖绝笔。我不能打内仗，请转告国府，以国家前途为重，不要打内仗。如果我的死能起到一点和平作用，我死得有价值。”

遗书很短，可是每个人心上都沉甸甸的。

大家沉默了片刻，刘仰泽发言道：“严将军是爱国抗日将领，他用一死来呼吁停止内战，是很可敬的。但是，是谁要打内战？要停止内战，还是要找清根源，大家协商才能有收获。”

晏不来道：“严将军是国军将领，自然有他的立场。能够从大局出发，舍身唤醒世人，实在可敬。至于根源，我看不要深究，只宣传放下武器停止内战的大义。好不好？”

报社主编点头。刘仰泽还想说什么，主编说：“刘先生有什么意见，我们可以单发文章。”

接着又有些人发言，都说严将军之死重于泰山，有促进和平的力量，并表达了他们的敬意。

散会后，大家都和颖书兄妹握手，还有人关心地问及他们的生活。

次日，报纸用两个整版篇幅刊出了纪念严亮祖将军专辑。对台儿庄等战役也做了回顾，呼呼国人珍惜抗战果实。

专辑中，弗之的书面发言和刘仰泽的文章很受注意。弗之对实行死谏的人格高度赞扬，并表示希望严将军之死能有正面的影响，双方放下武器，才好说话。

又有人说刘仰泽是江昉第二，钱明经听了，和晏不来议论道：“刘仰泽说得都对，江先生也是这么说，可是他们两个人不在一个层次。”

纪念专辑发表后，北京、南京、昆明、重庆几所大学都举行了座谈，呼吁停止内战。读者读到这版文章，知道了严亮祖这个人，知道了他的事迹，可是也都知道停止内战的希望很小。

颖书此次来北平，没想到还做了这样一件事，心中很是安慰。又在城里城外盘桓了几日，回昆明去了。

香粟斜街三号终于卖出了，绛初把所得房款均分为四份，三姊妹和赵莲秀各得一份。绛、碧又把自己所得的三分之一资助给慧书读书。慧书推辞，两位姨妈坚持，只好收下。

本来严亮祖把慧书托付给弗之夫妇，现在转给了绛初，一切很自然，弗之夫妇却有些歉意，弗之特为她写了一幅字：“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慧书喜不自胜。

绛初张罗着帮助赵莲秀在西四牌楼一带买了一座小房。她做完这件好事，照例要发作一番，对碧初说：“也就是我在这儿，能这样料理。”还没说完，见碧初眼圈红了，又说，“我是个苦命人，应该是我伤心，怎么你倒伤心起来。”说着，自己拿手帕拭眼睛。

诸事完毕，绛初择日去南京。这天下午，绛初、慧书带了阿难去车站，嵋、合子和黄秘书去送。弗之夫妇也送到大门外。

大家看着两扇黑漆大门，和刚回到北平时心情又是不同。绛、碧二人知道，此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各自忍泪不语。

弗之低声说：“这一段生活已经走进了历史，我们都会走进历史。”

绛初等上车走了，弗之等走进大门。明天，他们就要搬回方壶了。

大门关上了。

“守独务同别微见显，辞高居下知易就难。”这红漆剥落的十六字对联在暮色苍茫中依稀可见。

第三章

一

十月间，秋天的步履越来越近了，凉意日渐加重。校园中几排银杏树的叶子开始转黄，各处的爬墙虎也都变黄又变红。高大的杨柳倒还绿着，只是不那么新鲜，添了几分苍劲的意味。修理工程已基本告竣，这里那里还有些水泥、木板，也还有些敲敲打打的声音。

学生已经陆续到校，路上、溪旁常有年轻的身影和着笑语声，使得满园都活泼起来，成为最秾丽的景色。被蹂躏九年的校园苏醒了、复活了。

孟弗之一家已经回到了方壶。

回来的那天，全家人在客厅停了几分钟，都没有说话。然后，孟合己飞快地跑到过道，又飞快地跑过各个房间。

孟灵己扶着碧初慢慢地走进卧室，碧初一眼看见那镜台，镶在硬木流云雕框中的椭圆形大镜子照出了她憔悴的面容。

她望了一会儿，想到九年前来搬东西的情景，对嵋说：“真想不到还能住在这里。”

她不肯躺下休息，还挣扎着指挥安排，把从香粟斜街搬回来的老东西放在适当的位置。

弗之又坐在书房里，书要慢慢地摆，字画要慢慢地挂，都要以后来做，还要慢慢地找。他看着一面空空的白墙，记得那里是挂着“无人我相，见天地心”这副大字对联的地方。他忽然起了疑问：还能看见这副对联吗？它在哪里？一时是找不到的，也许永远找不到了。

照碧初的安排，嵋住姐姐的房间，以前嵋与小娃同住的一间，派给孟合己住了，因为他已经是孟合己，不是小娃了。

午饭时合子说，小姐姐不在房间里，觉得房间太大了。

嵋心想，我住姐姐的房间，不知道姐姐会不会不高兴。她这样想，并没有说。

这座房屋后面有一个小院，院中除厨房、煤屋外，还有两间小小的下房。四妮住在里面十分满意，说自己从未住过这样整齐的房子。

很快，大家就筹划在小院中种些什么瓜菜。全家充满了安详的气氛，他们知道和平多么难得，觉得身旁的一切都是这样亲切和珍贵。

当天晚上，秦太太谢方立来方壶看望。见碧初形容消瘦，完全是个病人的样子。大家高兴之余，不免凄怆。两位女主人回忆起抗战前的生活，现在是没法比了。

谢方立道：“你从城里带了人来吗？我用的吴妈有个妹妹在找事。”

碧初道：“带了一个人，是二姐走时留下的。人很勤快，脾气也好。现在能用一个人就很好了。”

谢方立道：“是啊，照说你身体不好，该有个人专门照顾，可是哪里比得了抗战以前。常和昆明比一比，就是在天上了。”

碧初微笑道：“可不是。还是如意馆送菜吗？”

谢方立道：“现在改了名字，不过，还是老底子。明天他们来送菜，我关照他们过来。”

碧初道：“现在无论怎样，也不至于像昆明那样难。一个是有了和平环境，又一个是孩子们长大了。”

又说了一些家常话，方立别去。

孟家人回到方壶以后的第一个远方来客，是弗之的弟弟孟桦和他的妻子申芸。孟桦长期在驻外国大使馆工作，已有十多年未到方壶了。兄弟相见，久久没有说话，只互相望着，好像在想怎样接上十几年前的见面。这些年的事太多了，真是不知从何说起。孟桦夫妇到碧初床前问候，都说碧初看起来相当好。

申芸道：“上个月，在一次饭局中看见吕二姐，这么多年她也不大显老。听说子勤兄要到印度去办什么事，还有一位共方人物来和他联系过，这大概是卫葑的关系了。”

碧初道：“卫葑和玹子的婚姻是不是有点奇怪？”

申芸道：“很浪漫，这是亲上做亲了。”

碧初说：“玹子从小就有些不寻常，还有峨，也不听话。我倒希望她们平常些。”

说了一阵两家的生活情况，又在方壶前前后后走了一遍，孟桦说：“虽然不如抗战以前那样讲究，也够舒服了。”

弗之说：“我只需要安静地著书。”

孟桦叹道：“在国外生活，感觉上总是不够安定，因为不是自己的祖国。现在在南京，感觉上也不安定。许多事，确实是国府应该办的。可是，必须有时间。抗战的消耗、损伤太大了，要有时间恢复，有时间建设。可是，现在哪里有时间？又在打仗。”

两人慢慢地边走边说，到了饭厅。孟桦记得条几上原来有祖宗神位，正待要问，弗之已从楠木盒子里请出了带有小栏杆底座的祖宗神位，摆在饭厅的条几上，炉、瓶等都省去了。兄弟二人见到神位上 “襄阳孟氏祖宗神位” 的字样，不觉互望了一眼。

孟桦夫妇说大嫂不必起来，碧初还是奋力起来参加行礼。四人站定，两兄弟在前，两妯娌在后，恭敬地跪拜了。申芸扶着碧初回到卧室，弗之兄弟同到书房。

孟桦道：“刚刚说建设需要时间，抗战胜利了，本来是应该有时间的，但是，现在的局面我想起来就觉得连骨头都冰凉。八月间，北平这边纪念严亮祖将军，影响是好的，大家都不要战争。就凭严将军的抗日的战功，平时的威望，在国府这边有些影响，可是在共产党那边实在影响不大。”

弗之点头，稍停道：“那边的深浅似乎不太清楚。”

孟桦道：“胜利以后，如果大家同心合力，改进政治情况，不要诉诸刀兵，我们国家的建设要比打来打去快得多。现在大家都骂国民党，确实有该骂的地方，而且很严重。不过，他们推翻了帝制，这是中华民族的生机，然后，在短短几年里，建设了现代文化的雏形。”

弗之道：“现在大家盼望一个自由民主富强的新国家，共产党的民主口号是顺应潮流的。”

孟桦道：“可是国家这么大，还是那句话，需要时间。”

弗之道：“这些年来，我常给政府提意见，他们认为我左倾。我确实同情共产主义的理想。其实，我是无所谓左右的。”

孟桦笑道：“现在所谓左倾的人越来越多了。”

弗之说：“我反正随时要说我想说的话。”

中午，嵋从倚云厅附近的彭记厨房要了一桌菜，全家人团圆坐了，慢慢用餐。

嵋和合子对叔叔、婶婶印象很少，这次见了，并不生分。孟桦夫妇对两个年轻人甚为嘉许。又说他们本想带两个孩子同来，因为很快就要出国，很多事来不及安排。此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餐后，合子乘叔叔婶婶的车顺路到学校去了。

过了几天，嵋去学校注册，遇见之薇。

之薇问嵋：“你住宿舍吗？”

嵋道：“听说宿舍床位还不够分配。”

之薇说：“现在都用双层床，原来两人一间，现在是四人一间，所以够用。我们住校吧？”

嵋说：“当然好，住校热闹。”

之薇道：“我们应该联系群众，尤其是你，太清高了。”

嵋看了之薇一眼，没有说话。

她们走到分配宿舍的长桌前。之薇和社会系的同学商量同住，嵋分得了一个床位，领了房间号，转过身来正好和一个女同学打了个照面，是数学系的同班同学季雅娴。

季雅娴是云南人，思想进步，在各种活动中都很活跃。她眼睛很大，很有些猫的娇态，得了“小猫”的绰号，但没有叫开来。

两人说了些别后情况，互看了房间号，213，正是在一个房间，不约而同地说道：“真巧！”便一同向女生宿舍走去。

女生宿舍在荷花池旁边，是一座两层楼的建筑。周围有树木围绕，墙上的爬墙虎正在转红，像一片片大花瓣。她们进了楼，在二楼找到自己的房间。

一进房门，季雅娴便说：“呀！这房间朝北。”

嵋道：“正好看见荷花池，多好。”

房内已经有一位同学，彼此介绍了，这是外文系的陆良尧。陆良尧眉目清秀，看上去很恬静。她的衣物都没有打开，正在等着同屋来。

季雅娴说：“咱们第一件事是要分配床位，谁住上铺，谁住下铺，抽签决定好不好？”

嵋说：“不用抽签，我住上铺。”

季雅娴指一指离门较远的那张床说：“我住这里。”一面询问地看着陆良尧。

陆良尧微笑地点点头问嵋道：“你方便吗？”

嵋道：“我可能常常回家住。”

季雅娴对陆良尧说：“你是刚入学吧？她是孟樾先生的女儿，知道吗？”

陆良尧又点点头，轻声说：“我也是从昆明来。”

后来她们知道，陆良尧本是上海人，在重庆上的南开中学，以后到昆明进入明仑外文系。下半年因身体不好休学了，补考后，现在可以上二年级。

三人安顿好了，以为宿舍里还会来一位同学，后来一直没有来。

同学们陆续到来。按照明仑大学的规矩，女生宿舍是不准男宾进入的，负责卫生工作的门房李大妈阻拦了许多男生。

不久，宿舍楼门口的布告牌上贴出了几张纸条，提出应该开放宿舍，有许多社团活动需要大家商量开展工作，宿舍不开放很不方便。立刻就有不同意见，认为开放宿舍太乱，要商量工作不必在宿舍进行。

女生指导李芙老师是明仑多年的旧人，原是女生体育教师，因打球伤了手，便在训导处工作。她在昆明也管女生宿舍，大风大浪都见过了，这时却觉得不好决定。

反传统是一种时尚，凡是反传统，多有民主进步的色彩，但她也无权废除原来的规矩，便向训导长反映。

训导长这个角色是不好当的，常常是学生攻击的对象。但明仑大学训导长施恩贤，一贯关心学生，在贷金问题上总是替学生着想。他胖胖的，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他知道，现在任何事都可以引发风波，思索片刻，对李芙说：“让同学们自己决定吧。”

李老师便和几位热心公事的同学商量，有季雅娴、李之薇等七八个人。她们在门房讨论，正好嵋和陆良尧经过，李老师叫她们也参加。季雅娴认为，原来在昆明的时候，女生宿舍是禁止男生入内的，那完全是保守的做法，早就该改掉。李之薇认为，我们争自由争民主的活动，实在是和宿舍无关，宿舍还是应该有规矩。

季雅娴说：“昆明有两个地方大学，女生宿舍都是开放的。”

李老师说：“但是你知道吗？晚上有人拿着打棒球的木棒在门口守夜呢。”

大家都笑了。季雅娴又道：“那时女生宿舍虽然有门房，后来管得也很松，用得着那么严格吗？”

嵋说：“我想，还是应该严格些。”

季雅娴道：“男生不准入内，那样的话找人很不方便。”

嵋道：“如果随便进来，也不方便。我们的盥洗室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衣冠不整，撞见生人不好不好。”

季雅娴笑道：“你又不常住，关心那么多。”

嵋说：“即使我不住校，我也认为女生宿舍应该有它的尊严。”

陆良尧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便说：“我也觉得男生随便进出不合适，孟灵己的话很对。”

讨论了约半小时，决定举行一次投票，看看大多数人的意见。

季雅娴等找了一个旧纸箱，放在楼梯口，请每个人写好意见放在里面。很快，纸箱里便有了一大堆纸条。票箱整理出来后，主张禁止男生入内的占多数，女生宿舍仍是禁区。

李芙向李大妈明确了传达的责任，李大妈便常在楼梯口大声喊：“某某小姐有人找！”她的声音特别洪亮，这也成为女生宿舍的一个特点。

几天后，学校举行开学典礼。荷花池旁的小山上的大钟沉默多年以后又响起了，悠扬的钟声传得很远，校园中心都可以听到，远一些的教室还要靠摇铃上下课。

同学们都很兴奋，在钟声中聚集到礼堂。秦校长和孟弗之等几位先生坐在台上，心中都很不平静，他们又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施展才能，提高已有的教学程度，建设新的系科，把有品德、有才识的年轻人一批一批送到国家的各个岗位。

礼堂内渐渐安静下来，一位教师走到台上，正是晏不来，他穿着整齐的中山装，精神抖擞地说道：“请大家起立，唱校歌。”歌声随着他的指挥棒响起，整齐雄壮，其中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培贤与能，养志修诚” 几句歌词脱胎于《礼运大同篇》，历届师生都喜欢它。

接下来是校长致词。秦校长走到台前，他瘦削的身材，清癯的面孔，一件驼色薄呢长衫显得又飘然又庄重，礼堂中马上响起潮水般的掌声。他开始讲话：“同学们，我们回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同学们听起来如同黄钟大吕，嗡嗡作响。

“我们又在阔别了九年的校园里开始一个新的学期了，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时刻。”秦校长喉头有些哽咽，停了几秒钟，说道，“这些年来，我们为之奋斗、热情向往的时刻来到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在驾驶着一条船，经过惊涛骇浪，终于回到自己的港湾，可以停泊了。可是，胜利得来不易，建设更不容易。我们不能休息，我们要加足马力，创造新的业绩。我们有一个指南针，这个指南针永远指着一个方向。这是我们工作的方向，我们事业的方向。发扬学术，培养青年，使我们的国家在艰苦的抗战胜利之后，能够真正强盛起来。”

秦校长讲完后，由弗之代表教授会讲话。弗之穿一袭藏青色长衫，黑框眼镜后深邃的目光中透出一派敦厚饱学的风度。

他说：“秦校长用指南针来形容我们的工作方向，真是再恰当不过。我们的工作照着这个方向是不会变的，而我们这一群人，就是为了做好这项工作，就是为建设祖国文化、发扬学术、培养青年来到这个世上。这个指南针是我们学校的指南针，也是我们生命的指南针。我回到校园中，看见许多松树、柏树，还是我们离开时的那些树，现在依然青翠，长得更高大了。也有一些当时很茂盛的小树，现在却已经不见了。希望同学们不要浮躁，不要急功近利，都像松柏一样，扎实地、有耐性地稳步成长，成为参天大树，成为栋梁之材。”

然后是萧子蔚报告复校工作情况，他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西装领带，依然风度翩翩。他的报告很简要，但是，可以看出复校工作是多么艰难。最后秦校长又讲了几句话，说学生的任务最重要的是求知，是学做人，学知识。他勉励大家不要辜负大好光阴，要好好读书。

散会后，有的同学议论说，先生们太保守，怎么不谈一点国家大事？也有的同学暗下决心要好好读书。

下午，数学系全体师生见面。大教室里有几十把带桌板的课椅，椅子不够，许多人随意站着。大家谈论着离开和回来的情景，不免激动。

梁明时走进教室，四面打量了一下，说：“这房间很健康，没有洞，没有咧着嘴。椅子——”他看了那些椅子一眼，“也还和以前一样，人呢——”他微笑地看着大家，“你们都好吗？复员以来，我天天做一样的梦，梦见我的腿伤好了，左臂也长长了，走起路来能掌握平衡，于是我跑得很快。其实，我的腿已经好多了。可是梦醒了，我的左臂还是没有知觉。”

有学生说：“梁先生的身体虽然不大方便，还是比一般人跑得快。”

梁明时笑了，说：“你们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希望你们比我跑得快。你们的腿没有伤，你们的胳膊都一样长啊。”大家也都笑了。

因为新生还没有到，不必介绍一般情况，梁明时只介绍了两位新教师，一位从美国回来，一位从英国回来。从美国回来的这位名叫厉康，是函数专家。原在一所教会大学任教，和明仑的许多教师都熟识。抗战时他一直在美国，现在说要回来补课。

那位从英国回来的姓柯，全名是柯慎危，是数学和哲学两系的教授。他还不到四十岁，在西方学界已经颇有名气。然而，许多人知道他，并不是因为他在数学方面的成就，而是因为他和一般人不大一样，不修边幅，随意而行。今天他穿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崭新的咖啡色呢裤。裤子肥而长，走路时鞋底踩着裤脚。上衣皱得像一团纸，前襟有两块墨水痕迹。

厉康开玩笑地说：“慎危啊，你再往身上多浇点墨水，就是一幅印象派的画。”

柯慎危眨眨眼说：“我可不那么浪费。”

他身材不高，头很小，看去是个普通人，而且近乎落魄江湖，其实是满腹才华。

梁明时请厉康讲话，厉康说：“梁先生要我们快跑，我可是落后了。抗战救亡这最重要的一课，我没有亲身参加，惭愧得很。”

有调皮的学生在下面小声说：“现在还在打仗，去参加啊！”

系会结束后，嵋和季雅娴走出教室，冷若安和邵为走过来，一起向倚云厅走去。

邵为说：“抗战前，我住在男生宿舍，这一带很少来。这一带是校园的精华。”

季雅娴笑道：“若说数学系的精华，那位柯先生可算得一个了，他是两个系的教授啊。可是，怎么看也不像。”

邵为说：“听说他在英国时读书到深夜，找不到自己的表，跑到邻居窗下看时间，被人当贼捉了。”

嵋问：“捉了以后呢？”

邵为道：“我想应该是警察问了几句，向他鞠了一躬。告诉他时间，请他回屋继续研究。”

冷若安道：“这是文明的表现。”

四人转过一处楼房，忽见西天的晚霞，各种颜色交相辉映，十分绚丽。冷若安赞叹道：“真是精华。”

快到倚云厅时，嵋说今晚不去宿舍，要回家看母亲。自己走上一条小路，穿过树林进了方壶后门。

小院里满是饭菜香味，四妮正在厨房里起馒头，见嵋回来，笑道：“二小姐回来了？这是新蒸的馒头。”

嵋笑道：“不用叫二小姐，叫我的大名孟灵己或者叫小名嵋都可以。”

说着，帮助在饭桌上摆碗筷。又去扶碧初坐上餐桌。这几天，碧初饮食正常，活动有加，大家心中欢喜。饭间，嵋说了系里新来的教授，并说到柯慎危的逸事。

弗之说：“前几天，已经见到柯慎危了，他的各种趣事流传很广。天分特别高的人，常常有些怪癖，能容忍这样的人才是文明社会。”

嵋说：“我在书上看到，数学家阿基米德，敌兵进城的时候他还在地上画图解难题。他告诉士兵不要踩他的图，那兵看看这个小人物，一刀结束了他的命。”

弗之叹道：“这样的冤枉事当然不止这一桩，这是人类的损失啊。不过，社会已经进步很多了。”

晚上，嵋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孟灵己！”是无因的声音。

嵋走到窗前，在渐浓的夜色中，见无因正把自行车放在后门口，他对嵋指指后门说：“我走后门？”

一会儿，无因走进屋来，到嵋房门前，房门开着，他还是敲敲门。

嵋笑道：“请进。为什么叫我孟灵己？”

无因道：“你是大人了，是大学生孟灵己啊。”

无因提着一个方盒，眼光看着嵋的书桌。他放下方盒，一径走到书桌前，他注意的是一张嵋的半身照。这张照片照得非常好，嵋是那种又调皮又懂事的神情，眼睛里透露出聪慧，嘴角边显示出天真和稚气。

无因拿着看了半天，又看看嵋，仍将照片放好。说：“我要送你一件礼物，我自己做的。”

打开看时，是一个地球仪，差不多有篮球大。各地区颜色不同，很是鲜艳。

嵋道：“自己做的？”

无因说：“那是说大话，我只是给它添了个小零件，给它里面装了一盏灯，就可以看得更清楚。”

嵋道：“你是说你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能看见你吗？”

无因定定地看着嵋，轻声说：“知我者孟灵己也。”见嵋穿着蓝布夹袍，套一件白色无领薄外衣，不觉说道，“你真好看。”

嵋从来没有听无因这样说话，有些诧异，随口道：“我好看吗？”

无因道：“当然了。你自己不知道，我随时提醒你。”稍停了一会儿，他说道，“轮船公司来了通知，三周后开船。”

无因要出国，不是新消息，而这船期却告诉了分别就在眼前。

嵋觉得心上像加了一块石头，突然沉了下来。她慢慢走到窗前，两人依窗而立，看着窗外。

无因故意问一些开学的事，嵋随意答应。窗外墙角有蟋蟀的叫声，声音随着微风飘过草地。

嵋低声说：“秋天来了，你要走了。”转身看那地球仪，说，“世界真有这么大吗？你要走得很远。”

无因走过去，掩了房门，拉嵋在椅子上坐了，说：“我一直想要和你说一件重要的事，你愿意听吗？”

嵋不看他，只点点头。

无因说：“我要说的事，极为重要。可是有时又觉得那是不必要的。过去我们都还小，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不需要语言。现在我们已经长大了，不是轮船上的孩子，也不是火车上的少年，我们都已经成人。我要走了，要分别很久。但是，嵋，你记得吗？那次在去路南的火车上，我们站在车厢外，经过许多山，你问我我在想什么。当时车声隆隆，我没有答话。现在，我要告诉你。”

无因停了下来。嵋抬起眼睛询问地看着他。他接着说：“现在我想的也正是那时我想的。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也是这样想的，是吗？”

嵋已经满眼是泪，答道：“当然。”

无因说道：“那就是说你愿意做我的妻子，是吗？”

这话像雷声一样，把两个人都惊呆了。他们拉着手，互相望了一会儿。

嵋低声道：“你想我会怎么说？”

无因说：“我想，你应该说，是。”

嵋说：“你已经说了。”

无因道：“不是我说，是你说。”

嵋蓦地攀着无因的颈项，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个字：“是。”

无因一阵狂喜，紧紧抱住心爱的人。

“我们出去走一走吧。”他觉得很热，嵋也是。

他们走出家门，果然夜凉如水。两人信步走在小树林里，淡淡的月光笼在树顶上。

无因说：“妈妈对伯母说过我们的事，她这一点倒像个中国母亲。”嵋不回答。无因又说，“你知道，我从小没有母亲，妈妈待我很好。但总是缺点什么，也许是我太苛求。幸好，我们从小就认识，我觉得我的心容量很大，只有你能装满。”

嵋仰头笑道：“我是大象吗？”

无因道：“你是天地。”

嵋道：“那么你是太阳？”

“我是宇宙。”无因说。

两人胡乱说着，有些话像诗，有些又像是疯话。他们在小树林中走了几个来回，又回到方壶后门外。

看见无因的自行车，嵋忽然说：“我要骑车。”

无因一笑，总是有些忧郁模样的双眉舒展开来，在朦胧的月光下，眼睛里藏不住的欢喜，使得他的脸十分明亮。

他一把将嵋抱上车梁，自己轻捷地跨上车，骑过方壶和圆甑的前门，过倚云厅和蓬斋，又骑过荷花池和钟山。

嵋道：“无因哥，我真愿意就这样坐在你的车上，一直到永远。”

无因慢慢骑着，说：“我要在两年以内完成我的功课，我回来接你，再商量安排，我们的命运是在一起的。”

他们走过石桥边的校车站，墙上贴着一条标语，在月光下看得出“民主自由”的字样。

无因说：“我以为我的所学是对国家有用的，一些人在争取德先生，也要有人争取赛先生。只有科学和教育能救中国，没有起码的教育，民主也是一句空话。”

嵋说：“我也以为应该多有一些做实事的人。”

他们讨论的题目太大了，对于两个小小的年轻人，他们这时只需要淡淡的月光，青草的微香，继续游在梦中。

嵋回到方壶，进了房间，听见叩窗，将窗开了。无因倚车立在窗外，灯光在嵋身后照出金色的轮廓。

无因看着嵋，用英语说：“晚安，my darling.”

My darling，多么好听！Darling，darling，它们在嵋的心里高唱着，多么可爱的称呼，多么好听的声音。这声音和着蟋蟀的鸣叫在青草上浮动着、跳跃着散开去。本来就是淡淡的月光，更暗了，一大片云遮住了弯月。

嵋对立在窗外的无因说，缓慢地、轻柔地：“My darling，晚安。”

无因骑车走了，慢慢消失在这温柔的夜里。

明天我们还会见面，嵋想。

二

秋日的清晨清凉而爽朗，给人一种透明的感觉。

嵋起身后，在窗前站了片刻，才去梳洗。她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她以为应该是容光焕发的，但看上去却有些疲惫。她欢喜又愁烦，她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变老了，到哪里去把时间找回来呢？

校园中年轻的人群奔忙着，有人骑自行车，有人走路，各自奔向自己的课堂。嵋骑着自行车轻快地向前。

这路真平啊！她想，和昆明的土路不一样。

悠扬的钟声响起了，传遍校园各个角落。较远处还掺杂着清脆的铃声。

复员后的第一节课开始了，嵋坐在教室里望着黑板，想起昆明的那块用“胜利”的字样镶做花边的黑板。这一节课是突变函数，上课的教师恰是冷若安，因为一位教授还没有到校，他暂代这一门课。他口齿清楚，些微的云南口音，使得音调显得很温软。

嵋用心听讲，但好像总是清醒不过来，有些昏沉。直到下课才有些抱歉地想，恐怕要辅导了。

冷若安走过来说：“孟灵己，你不舒服吗？”嵋笑笑摆摆手。

有同学来向冷若安问问题，嵋便走开了。她第三节还有课，想在校园走一走，不觉来到图书馆，那是她儿时便向往的地方。

图书馆墙外的爬墙虎红得正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一走进图书馆，便有一种沉静肃穆的感觉。第一阅览室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虽然是第一天上课。

嵋在一张空位上坐了，心想，绝对不能辜负了学习的时光。她看着四周墙壁书架上的各种工具书，又看着高大的拱形玻璃窗和深红色窗帘。不远处一个高架上摆着牛津大字典，字典是打开的，可以随时查阅。嵋想起自己有一些需要查找的字、词，出神地愣着。

“孟灵己，”有人向她走过来，低声说，“你在做功课吗？”这是晏不来。

他指一指门外，自己先走出去，嵋也走了出去。两人站在窗前，晏不来说：“我们又回到这样好的环境，这是福气啊。”

嵋点点头，不知道晏老师要说什么。

晏不来又说：“我刚刚看到一本杂志，上面一篇文章说，我们需要一个自由民主、进步理性的社会，需要一个好的政府，而这一切一切都需要好的教育。我想，好的教育，应该包括丰富校园的生活，使得学生的人格更完整。所以，我们应该发展艺术社团。”

嵋微笑道：“我对这方面一直是有兴趣的。”

晏不来笑道：“所以，我有一点想法，看见你就想告诉你。”

这时，有些同学走出阅览室，都是要去上第三节课的。

晏不来对嵋说：“你第三节有课吧？我们找个时间谈吧，我现在去查书。”走了几步又走回来说，“我刚刚说的民主自由、进步理性是我在一份杂志上看到的，那是他们办刊物的宗旨。我想，不只办杂志，整个的国家都需要这几条。孟灵己，我把这些零碎的想法告诉你，你不嫌烦吧？”

嵋笑道：“说真的，我很庆幸晏老师能和我这样说话，而不是成本大套。”

晏不来笑道：“零碎的思想是说给朋友的，成本大套是说给听众的。”他对嵋点点头，走到另外一个阅览室去了。

嵋从侧面楼梯下楼，这个楼梯走的人较少。正要出楼门时，迎面一个人推着一小车书走过来，很面熟。正怔忡着，那人向嵋打招呼：“孟二小姐，你不记得我了？我帮你查过周瑜的生平啊。”

是啊，这是在昆明乡下的老魏。嵋忙说道：“魏先生，我怎么不记得，以后还要找你帮忙查书呢。”

老魏笑道：“我可帮不了忙，你好像是上数学系了，是吗？”

嵋道：“那也少不了来大图书馆。”她想，图书馆是个伟大的地方，不过没有说。

第三节是梁明时的课，不知为什么教室安排在校园的边缘，有些同学跑步来上课。

教室里坐得满满的，梁明时刚走到教室门口，见柯慎危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打量着这间教室的号码，似乎要进教室去。

梁明时有些诧异，道：“柯先生，这一节是不是我的课？我弄错了吗？”

柯慎危道：“我正是来听你的课。”

梁明时微笑道：“你要听我的课？请进，欢迎。”

柯慎危道：“先说好，我听听也许要早退。”

梁先生道：“那也好，请便，欢送。”

柯慎危找了个空位坐下，恰在嵋的旁边。

这堂课的气氛很活跃，梁先生讲了约半小时，提出问题让同学们举手发言。大家热烈讨论时，柯慎危悄悄离开了。嵋注意到，他出门前向梁先生鞠了一躬，但梁先生没有看到。

下课后，嵋骑车回家，路过石桥。那座墙边有几个人正在张贴壁报，还有一些人围着看。嵋见不便通行，就下了车，也看壁报。

壁报上大字写着反对内战，下面说国民党军昨日进攻张家口，致使百姓流离，生灵涂炭。回头见朱伟智在旁，朱伟智说：“孟灵己，你给我们的壁报提点意见吧，最好能写文章。”

嵋说：“我哪里会写文章，不过国家大事人人都应该关心的。”

朱伟智说：“正是这样，以后要开展许多活动，我来找你。”说话间，递过一本小册子。

嵋把小册子放进书包，仍骑上车，到了方壶前门。进门觉得屋里空空的，喊了一声“爹爹”，书房无人回答。遂想起爹爹今天中午有事，不能回家。在客厅站了片刻，想着要去禀告母亲的那一件大事。

嵋轻轻走进大卧房，在母亲床前站了一会儿，见碧初睁开眼睛才说：“娘，我说一件事。”

碧初微笑道：“昨晚无因来了，是吗？”

嵋抚着母亲的手说：“是的，他提出一件重要的事。”

碧初问：“到底什么事？”一转念，忽然说，“我猜到了。”

嵋说：“娘猜到了，娘说。”

碧初道：“怎么我说？还是你说。”

嵋在床边坐下来，俯在碧初耳边，鼓起勇气说：“无因说，要我做他的妻子。”

碧初说：“你怎么说？”

嵋看着母亲，低头在碧初脸颊上亲了一下。她的声音更细微了：“我说好的。”

母女对望着，碧初喃喃道：“我的好孩子，你知道娘的感觉吗？”

嵋说：“我的感觉是又轻松又沉重。”

碧初微笑道：“差不多。”

停了片刻，嵋问道：“他应该去向爹爹请求吗？”

碧初道：“当然，这是礼节。”

又停了片刻，嵋说：“还有呢，他的船期已经定了，三周后就要走了。”

碧初道：“留学是必要的，你也还小——”

这时，房外照例响起四妮的声音：“开饭了。”

嵋服侍碧初起床，碧初笑盈盈坐起，在嵋的搀扶下坐到镜台前。镶在硬木流云雕框中的椭圆形大镜子，又映出母女二人的身影，但人已经不是九年前的人了。

嵋拿起木梳，要为母亲梳头。碧初忽然说：“头晕。”接着大口地喘气，冷汗涔涔，靠在嵋身上。

嵋不知所措，叫道：“娘！你怎么啦？”赶快把碧初平时吃的药给她吃了一片。

碧初呼吸渐渐平稳，仍说头晕。四妮跑进来，帮着扶碧初到床上。

“娘，吃点东西吧？”嵋说。

四妮盛了半碗粥来，嵋用小汤匙喂了几口，碧初不肯再吃，连催嵋去吃饭。

嵋把母亲剩的粥喝了，坐在床边抚着母亲的手。

碧初迷糊睡去，忽又睁开眼睛，用力说道：“已经好了，你去休息吧。”

嵋替母亲掖掖被角，自回房间去。

下午，弗之回来，知道家中的事。无因与嵋从小一起长大，这样的发展是顺理成章，令人欣慰的。可是，时局如此，前途究竟如何，谁也难料。当前最重要的是碧初的病。

又过了两天，嵋下课回来，四妮正慌张地向门外走。“二小姐！我正要去找你，太太不好！”

“怎么不好？”嵋说着快步走进内室，见碧初又在大口喘气，身下一片殷红。

四妮说：“已经换过好几回纸了，还在出血。”

嵋立刻给校医院打电话，医院来人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说必须赶快送到城内大医院。

碧初住进了东交民巷的德国医院。合子住校，次日才得到嵋托人送来的消息，只说住院了，并不严重。他下午便赶进城，跑步到病房。见母亲躺着，面色苍白，双目合拢，父亲和小姐姐都在床前，忽然以为母亲已经死了，“哇”的一声哭了。

弗之道：“孩子，娘没有什么。”

碧初也睁开眼睛轻声说：“是小娃来了？我好好的。”

一家人又在一起，都觉得安心不少。而医生对弗之说，现在的办法是止血调养，还要彻底检查。

几天以后，检查结果出来了，最后确诊是子宫癌。

弗之拿到检查结果，对着儿女怎么也说不出那三个字。医生说因碧初体质太弱，做手术危险很大，恐怕下不了手术台，可以服用药物。弗之知道那只是一种安慰，顶多是维持罢了。

不管怎样，碧初经过医院治疗，看来已经平稳很多，血止住了，能进饮食，精神也好些，现在的事就是调养。

碧初回到家中，熟识的太太们都来看望。金士珍原来身体尚可，入秋以来健康下降很多，不再有在昆明乡下探病时的那种豪情。她一跛一拐从校园西边走来，累得不停地喘气。

碧初很感动，说：“李太太，你自己要好生保重。”

金士珍始终没说一句话，她知道碧初不会太久长，而她自己也一样。

秦太太谢方立来时带了多种小菜，特别拿了刚从昆明带来的曲靖韭菜花给碧初看，两人都说只看看那瓦制的罐子，便觉得很有滋味。

谢方立说：“好容易熬到今天了，可要好好过下去啊。”

玳拉本来计划要和孟家人一起举行一次小宴会，把两个年轻人的事情定下来，现在也顾不得了。

最令碧初欣慰的是，无因来看望，他和嵋站在碧初床前，叫了一声“伯母”。

碧初想坐起来，嵋伸手去扶，碧初又是一阵头晕倒在床上。无因很惶恐。

嵋说：“娘太激动了。”示意无因先退去。

碧初睁眼不见无因，问道：“无因呢？”

无因在外间答道：“伯母，我在这里。”便走进来。

碧初说：“你们的事，嵋对我说了，我和爹爹自然是赞成的。你要去留学，科学报国，这很好。”说着又喘气。

嵋说：“娘，你不要说话了，我们知道了。”

无因单膝跪下，吻了碧初的手。

碧初喃喃道：“好孩子。”

三个人都非常感动。嵋和无因互望着，世界对他们又显示了新的一面。

嵋把碧初的情况用电报告诉峨，峨回电四个字“近日即回”。

碧初很高兴，拿着电报左看右看，对弗之说：“峨能回来，全家团聚几天也就够了。”

弗之捂住碧初的嘴，说：“生活哪有够的时候。”

碧初道：“嵋和无因的事，照说无因应该向你正式提出请求。”

弗之沉吟道：“庄家是我们多年的老朋友，无因是我们从小看大的，我想不必在乎形式了，两个年轻人自己说好了是最要紧的。”

碧初道：“那也好。”

两人虽然高兴，心里都有一点前途莫测的感觉。说着话碧初一阵心慌，拉着弗之的手才渐渐安静下来。

碧初自嘲道：“只能躺着。”

弗之道：“躺着就很好。”

几天之后的星期天，合子绕着罗汉松跑步，忽然看见一个人提着一个小箱子向方壶走来。

“姐姐！”他立刻认出，马上大叫着，“姐姐回来了！姐姐回来了！”跑进屋去报告消息，然后又跑出来迎着，接过峨手中的箱子，一同进了家门。

峨真的回来了，虽然自昆明别离不过几个月，以前峨也常不在家，这次却觉得特别长久。

合子帮姐姐提着箱子，一面说：“要是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就几十年没见着姐姐了。”

峨拍拍合子的肩，说：“我总要回来的。”不及多说，一直走到碧初床前，看见母亲形销骨立的模样，峨心里酸痛，连着叫了几声娘。

碧初拉着峨的手，只管抚摸，喃喃道：“峨回来了，峨回来了。”母女便厮守着，直到晚上峨才到嵋的房间。

峨四处打量着，说：“这房间换了主人，也换了个性。”

嵋道：“怎见得？我觉得和姐姐住时差不多。”

峨指点着：“这样的窗帘我是不会用的，藕荷色的底子太娇了，只有你用。书桌上小书架像个玩具房屋，也只有你想得出。”

嵋道：“我们的家具除了城里搬过来的，只从学校添补了些，没有什么好东西，闹着玩罢了。”

说到睡处的安排，嵋说要到宿舍去。峨说：“就在你房里搭张床，我睡。好不好？”

嵋笑道：“搭张床当然是我睡，姐姐睡原来的床。”

峨道：“哪儿还有原来的床！”

嵋一想，是的，这是搬回来时在学校买的床。

峨道：“我看出来了，家里没有几件原来的家具，各人有一张床就不错了。”

晚上，姊妹二人各睡一张床，都想起在昆明时挤在一张铺板上。

嵋道：“现在想来，挤着睡也不错。”

峨微叹道：“就是，我们都长大了，我看你又长高了。”

嵋忽然坐起，认真地说：“姐姐，我真的长大了。”便把无因提出的事告诉峨。

峨也坐起，在黑暗中打量着嵋，说：“娘对我说了，我正等着你说呢。你这么个调皮鬼要长成大人，真不可思议。无因的船期是月底吗？那还是我先走。”

嵋说：“你的假期这么短。”

峨忽然看见高窗台上有一个地球仪，颜色鲜艳，很好看。她不记得自己原来在高窗台上摆的什么，随口问：“这是无因送你的吗？”

嵋道：“正是。”

她记得姐姐房间里墙上挂着耶稣受难像，但始终没有问过姐姐为什么要挂这个像，因为她们都不是基督徒，这时便说起。

峨道：“很简单，人太苦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得人太苦了。我想让耶稣分担一点。”她停了一下，又说，“现在经历多了，倒觉得实在不算什么，也许是耶稣分去了？”

姊妹各有许多话，却都觉得理不清楚。峨说很累，各自睡了。

孟家因为峨回来，紧张的空气变得松缓安详了许多。过了两天，峨打电话给吴家馨，吴家馨很高兴，又知道碧初的病，也觉得忧心。

她说：“我尽快来看你和伯母。我哥哥在这里，吴家榖，你记得吗？我和他一起来，好吗？”

峨说：“当然好。”

次日，吴家馨和吴家榖一起来了，吴家榖中等身材，面目端正，戴一副玳瑁边眼镜，态度沉静。他穿着一件米灰色哔叽长衫，那是他的礼服。

峨对他几乎毫无印象，但因是家馨的哥哥，谈话并不显得生疏。兄妹俩见碧初精神还好，都说越是身体弱的人，越能维持。

碧初要他们坐下说话，峨和家馨坐在碧初床前，家榖坐在靠窗的一张椅上。大家说了一会儿碧初的健康，连碧初自己都很乐观。

家馨忽然道：“孟离己，家榖要到昆明华验中学去工作，过几天就要走。他曾经和你去劳军，你不记得了吗？”

峨茫然地看着家榖。家榖道：“是啊，你大概不记得了。”

家榖却记得很清楚，那天，孟离己穿着纯蓝印小白花的旗袍，戴着草帽。这种记忆好像有些唐突，他当然不会说的。

碧初看看女儿，又看看吴家兄妹，问道：“到华验中学教书吗？”

家馨道：“学校董事会聘哥哥做校长，他们在北平和上海选聘人才，北平这边还有两位教师同去。”

碧初说：“华验中学是嵋上过的。当时大学的先生们很有些想法，希望让孩子们的思想活泼些，不受教育部规定限制。”

家榖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教育不能太刻板，那样不利于智力的发展。”

又说了些话，家榖起身告辞。他站在峨和家馨的椅子后面，向碧初鞠躬，说：“伯母，好生保养。”

碧初心上一动，没有说什么。

家馨自送哥哥出去，回来和峨两人坐在客厅里谈话。

家馨道：“这边都知道你做的毒花研究，这是很有希望的。前几天，萧先生还夸你有毅力，有钻研精神。”

峨道：“你们林场的开拓我们也知道，孩子也在那里吗？”

家馨道：“我做的是管理，你知道的，很平常。将来孩子要上学就不能在那里了。对了，最近我在一本外国的植物学刊物上，看到一篇将有毒植物转为药材的研究文章。”

峨立刻说：“借我看看？我那里消息还是很闭塞。”

家馨道：“我今天就该带来，我太粗心了。你到我那里去一趟吧，看看我的环境。”

峨微微摇头，说：“时间有限，我不能离开娘。”

家馨道：“这几天没有便车，我不能来。家榖应该能跑一趟，可是，我知道他这几天的事都排满了。”

峨道：“哪里好麻烦他。”

正说着，嵋下课回来，听见了便说：“星期天我去取，我正想看看吴姐姐的林场。”

家馨道：“很远啊，没有公共汽车。”

嵋笑道：“不要紧的，我能去。”

峨说：“家馨，你不要管她，她当然不是一个人去。”

家馨在孟家午饭，饭后又与峨谈了许久。谈到吴家榖，家馨说：“我哥哥很苦，在战地服务团时，他有一个女朋友，也是咱们学校的。你大概没有印象，很活跃的，这人后来嫁了一位官员。哥哥很伤心，他是很认真的。”

峨道：“他看上去就是个认真的人。”

家馨道：“你们都在昆明，你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他很热心。”

峨道：“我的生活很简单，不用帮忙。”家馨瞪她一眼。

估计碧初午睡已醒，两人又进房去，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家馨告辞，赶搭便车回去。

星期天，无因和嵋一同骑自行车去林场。嵋穿着蓝工裤白衬衫，自己改制的卡其布薄外衣，颈上系了一条红白相间的丝巾。她纵身上了车，和无因一样轻快。

出了学校，便觉得蓝天很大，不愧是北平的秋天，旷野，果然已带有北方的凉意。路面越来越不平，还有马车和驮东西的小毛驴伴行。

无因有时拉着嵋的车把，助她一臂之力。有时顺手拉一拉她的丝巾，总是得到一个笑靥。

来到林场办公室，吴家馨恰临时有事，去苗圃了，留下了那本杂志和一张字条，说她尽量赶回，杂志看完就放着，有便车时她会去取。办公室的人说林场的苗圃很远，请他们自己随意走动。

嵋和无因绕着林场看看，有些农家气象。他们没有走到苗圃，就在附近树林里随意走着。这片树林比方壶外的大多了，林中小径曲折很是清幽，他们循着小径慢慢走。

无因拉着嵋的手说：“这双手和在昆明时大不同了。”

嵋道：“那时怎样？这时怎样？”

无因道：“在龙尾村的时候，你的手变得很粗糙，简直不像你的手，我真害怕。”

嵋笑说：“你怕什么？”

无因道：“怕你的手变粗。我知道那是暂时的。你看你的手现在这样光润，纤细的手指圆圆的指甲，真是一双美手。”他说着，拉起嵋的手让她自己看，又说，“美是别人夺不走的。”

嵋又笑了：“这和物理学有什么关系吗？”

无因道：“当然有关系。不能用草木灰洗衣服，要好的生活，要科学救国啊。”

两人说着来到一片空地，想要找一块石头坐坐，却只有草丛。层层的树木把他们和尘世隔开了，远处有几声鸟鸣愈显清静，他们手拉着手互相望着，觉得无比的自由和快乐。

无因道：“真奇怪，你这样单薄瘦削的身子，怎么就装满了我的心。”

嵋说：“怎么单薄瘦削了？连苗条都不会说。”

无因笑道：“苗条淑女君子好逑。”

嵋要跑开去，被无因拉住。

嵋忽然笑道：“无因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谁的秘密？”

嵋道：“我的秘密。”

“你还有秘密？”

“是啊，”嵋调皮地歪着头，“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个倾慕的对象，也可以说是初恋吧。”

无因惊讶地盯着嵋看，说：“我怎么不知道？他是谁？”

嵋道：“这件事我对谁也没有说过，现在告诉你，你可不要嫉妒他。”

无因轻拍嵋的手：“你说，你说。”

嵋附在无因耳边轻声说：“他是周瑜。”

“什么周瑜？”他想了一下，“三国时的周瑜吗？”

无因盯着嵋看了几秒钟，然后哈哈大笑，这是他绝无仅有的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半晌才说：“我也有一个初恋的对象。”

嵋笑了，说：“你编的。”

无因道：“还不知道就说人家编的。”他很快说了一句拉丁文。

嵋问：“那是她的名字吗？这么长。”

无因道：“就是呀，还有呢。”他又说了一个名字。

嵋举起手来，数着手指头说：“无因哥，你有几个情人？”

无因又大笑，说：“多着呢，我可以一个一个告诉你她们的名字。”

嵋笑道：“我知道，不是拉丁箴言就是物理公式。”

无因仍道：“还有一个名字，我告诉你好吗？六个字，唵、嘛、呢、叭、咪、吽。”

嵋道：“我也加一个，吽、咪、叭、呢、嘛、唵。”

两人都大笑。无因道：“原来我们都是济公活佛的弟子。你该受罚，你太淘气了。”

嵋道：“我是真的，不是编的。”

无因道：“我是编的，不是真的。”

嵋也大笑。他们的笑声好像惊动了林中的鸟儿。随着笑声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鸟鸣，紧接着，响起了许多不同的鸟的歌唱，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粗，有的细。不只好听，而且十分丰富。

两人一时都怔住了，屏息倾听。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忽然间又是一声高亢的鸣叫，大合唱戛然停止。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这样好听，它们在祝贺，祝贺谁？当然是我们！

无因一把将嵋抱起，嵋挣脱下来，在空地上跑。他们像童年玩耍时一样，那样开心，那样畅快，厚密的树林给空地做了一道屏障。嵋跑了两圈，一下子冲进草丛。

“呀！”嵋忽然尖叫一声，她踩在一团柔软的东西上，脚背一阵刺痛。

“怎么了？”无因跑过来抱住她。

“蛇！”嵋指指草丛又指指左脚。

无因迅速地让嵋坐在自己膝上，脱下她的袜子，脚背上果然有两个鲜红的牙印。无因毫不犹豫俯身下去，吮着嵋的伤口。

嵋叫道：“不行不行！你会中毒的！”

无因吐了几次口水，又拿过嵋颈上的丝巾，紧紧绑在她的小腿上。

嵋道：“我们快回去快回去，回去漱口！”她的左脚刚一点地，又“呀”的一声。

嵋叫疼的声音还没有停，无因已经一蹲身将她背起，一面说：“搂住我的脖子，好好配合。”嵋只有听话。

无因一路快步加小跑，很快便到了吴家馨的办公室。家馨已经回来，正在说这两个人跑到哪里去了。见无因背了嵋进来，十分惊讶。

知道嵋被蛇咬了，说：“不会有事的，这里没有毒蛇，我们还有蛇医。”说着安排嵋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

有人倒了水来让无因漱口，嵋不停地叮嘱多漱几遍，漱干净些。无因到室外漱口，漱了很多遍，直到两腮发酸才结束。他向嵋望去，看到一个满意的微笑。

一会儿蛇医来了，原来是一位老工人，他对周围的一切，植物、动物，也包括蛇，都很熟悉，知道怎样对付。

他看了嵋的伤口，说不要紧的，把随身带的药在嵋脚上敷了一些。知道这伤口已经有过最关键的处理，他有些惊讶地望着无因，说：“这位学生好大胆，幸亏这一带没有毒蛇。”又对家馨道，“不要紧的，不过像猫抓了一下罢了。”

大家知道没有毒，都安心多了。

嵋道：“在昆明时住校，也有同学被蛇咬了，当时连校医都很紧张。”

他们在家馨处休息了一阵，家馨发愁说：“你这个样子，怎么骑车？”

嵋道：“我可以骑，让我试试。”

无因推了车来扶她上车，嵋蹬车的脚一弯，伤口疼痛，不觉又“呀”了一声。

家馨道：“你看看怎么骑车？在我这里住两天吧，好像后天有便车。”

无因和嵋都连连摇头，无因建议嵋坐在他的车后架上，自己一手拉着嵋的空车，转了一圈。

家馨笑道：“你可以表演车技了。不过，路这么远，怎么行。”

无因道：“放心。”就这样上路了。

无因和嵋一路谈话，无因说：“其实，我也很喜欢周瑜，这么多年我们怎么没有说起过他？”

嵋道：“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多神气！”

无因道：“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我走以前只想听你吹箫。”

一路说着话，无因便以表演车技的方式把嵋和刊物平安送到方壶。

嵋的伤瞒了父母，只有峨知道。

峨说：“这本刊物代价不小啊！”

嵋故意道：“可不是嘛！幸亏不是毒蛇。”

峨也故意道：“你去取刊物，难道吴家馨办公室有蛇？”

嵋略一愣，双手捂住脸，咯咯地笑，说：“我们去树林里了。”

峨道：“就说是呢，现在还疼不疼？”

嵋笑道：“已经不疼了，还有些痒。”

果然，两三天后，伤口平复。

外国杂志上的论文证明了峨的思路正确，她做了笔记，又到生物系借了几本参考书，很有心得。她特别跟父亲谈起她的心得。

弗之说：“做学问特别需要旁证，大家吵吵闹闹才能蓬勃地发展。若是只有一家说话，自己也发展不好。”

峨道：“这是很自然的事，能有几个证明才真的站得住。”

和对母亲的关心比起来，峨对花的关心已经是一件小事。她整天依偎在碧初身边。为娘做这做那，每一次很小的服侍，都给母女双方很大的安慰。她们常常安静而又热切地交谈，都觉得很畅快。

这天，秋日的阳光很明朗，峨让碧初坐在窗前靠椅上，看着窗外的秋花，为娘梳头。

峨道：“娘，你原来那么长的头发剪了真可惜。”

碧初道：“我们姊妹三人原来梳的都是有名的吕家髻，现在只有二姨妈还梳着。二姨妈昨天来信了，”她指指镜台，“就在那边。他们下月下旬也要启程去美国。”

峨道：“慧书联系好学校了吗？”

碧初道：“只能到了再说。”

峨将碧初的头发梳顺，松松挽起，又用薄毯轻轻盖住碧初双膝。

碧初看着峨说：“好女儿，我一直有话想跟你说，你不要生气。”

峨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娘只管说。”说着，挨着母亲坐在一个小凳上。

碧初道：“娘的病自己岂有不知道的？我自然知道。娘最不放心的事想你也知道，就是你一个人在昆明。你们有你们的想法，心里有什么主意也说不定，尤其是事业有成的女子，对于成家往往忽略。我是上一辈的人，总是想两个人在一起有照应。一个人对付不过去的事情，说不定两个人就能对付。这是上天这么设计的。”

峨道：“娘是说我该结婚？”

碧初点头道：“还是我女儿聪明啊！说实在的，结了婚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从平常过日子里得出的滋味多着呢，不能求全责备，这是生活的大道理。”

峨低头默然半晌，道：“娘说的话我懂。”又抚着碧初的手说，“娘只管放心，明年春天我就回来，那时想来娘的身体会好多了。”

碧初微叹道：“但愿如此。”

峨道：“我还在研究药呢，不断会有新药。”

碧初又喃喃道：“但愿如此。”

这几天，孟家人都觉得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峨又要离家。因为吴家馨安排峨和吴家榖同路，一切都方便了许多。

这天，李之薇来到孟家，托峨带一封信给颖书。她把两根辫子在颈后打了一个结，系了一条红绢带，颇有些喜气。

谈话间大家注意到，之薇将是峨、嵋的表嫂，不免谈论、排比。

嵋对之薇笑道：“不知不觉，你成了我们家族的新人了。”

之薇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推了推嵋道：“你别起哄。”

碧初想起两个姐姐，一个出家，一个出国，说道：“亲戚们越来越少了，有新人才好啊！难得咱们今天还有这么多人在一起。” 大家说笑了一阵。

峨临行这天，吴家榖坐车来接，全家在门外相送。碧初硬要起来，峨、嵋两边扶着，碧初坐在树下看他们上车。

吴家榖对弗之说：“希望孟先生指导华验中学的工作。”弗之很高兴。

峨俯身在母亲耳边说了几句话，转脸拭着眼睛。碧初其实并未听懂，只定定地看着她上了车。吴家榖从另一边上车，和峨同在后座，峨向窗外摆手。碧初心上又是一动。

车子绕过罗汉松，又绕过小山，不见了。

三

生活的波动，一波接着一波。当天晚上，庄卣辰来电话，说他和玳拉要来看望，约好次日下午来访。碧初心里明白，他们要来说什么。

弗之说：“卣辰素来是不拘礼的，这大概是玳拉怕失了中国礼数。”

碧初道：“这本来是一件大事，礼仪也很重要。”

次日下午，卣辰夫妇带领无因来访。弗之说，卣辰是老朋友了，都到卧室坐吧。碧初以为不够有礼，仍坚持到客厅坐。

庄卣辰夫妇从来都是衣冠楚楚，很得体的，今天更显隆重。卣辰打了领带，庄太太穿着长裙，略施脂粉。无因抱了一大捧红玫瑰，放在墙边的八角桌上，靠着摆在那里的青瓷花瓶。他也穿了西装，打了黑领结，已是一位英挺俊逸有担当的青年。

大家坐定，嵋端了茶盘出来送茶。她穿一件桃红底起蓝白花的夹旗袍，仍罩着那件白色外衣。短发蓬松，脸儿红红的，眉儿弯弯的，眼波流动，唇边一丝笑意，自有一种妩媚，一种光彩。

嵋送过茶，便坐在墙边椅上。碧初心想，小小的嵋也到了谈论婚嫁的时候了。

玳拉的目光一直跟着嵋，这时大声赞叹道：“嵋真好看！”

庄先生说：“我们的来意你们其实早已知道，说老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他们两人的事。”他指指嵋和无因，“让无因说吧。”

弗之笑道：“照中国的礼节，你要说话的。”

卣辰搓着双手看着无因，“啊啊”了几声。

无因向嵋看了一眼，站起身对弗之和碧初鞠了一躬，说道：“我从小生长在校园之中，也可以说是在老伯、伯母膝前长大，和嵋从小在一起，如兄妹一般。现在我们都已是成年人，我们希望永远在一起。我很快要离开长辈们去留学，便想把我们的关系确定下来，也就是说，我请求和嵋订下婚约，希望得到老伯和伯母的同意。”

无因郑重地说了这些话，玳拉为他轻轻鼓掌，庄先生也松了一口气。

弗之哈哈笑道：“这件事其实咱们早已心照不宣了，我和碧初素来看重无因，也一直当他是个好晚辈。虽然嵋年纪还小，还是学生，现在无因要出国，这样定了也是必要的。”

一时大家无话，无因和嵋互相望着，都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天地。两人站起，一同向四位长辈鞠躬。

玳拉走过来拥抱嵋，取了一朵玫瑰花，别在她外衣的纽扣上。然后坐到碧初身旁，问起碧初的健康情况，两人低声谈着。

弗之和卣辰谈到了时事，卣辰道：“现在各方呼吁停战方式很多，有的写信，有的出宣言。国共双方停战，谁都赞成。问题是停不下来，出多少宣言也不管用。这样艰苦奋斗得来的胜利，这样的大好机会平白毁掉，真是让人痛心。”

弗之叹道：“现在一些进步人士在积极活动，要求国民政府停止内战。我现在的看法和以前有些不同，但是我只希望能多有一些时间办好学校，让在抗战期间好不容易才保存下来的底气维持下去，也能有点时间记下我的一些认识和心得。”

卣辰道：“胜利一年以来，日本已经能够出口建筑材料。而我们呢，还在呼吁和平。”他抚摸着玳拉的手说，“连外国人都变成中国人了，中国人总是不能共襄国事。”

玳拉轻轻推了推卣辰，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乖。”她又看了卣辰一眼，“伦敦那边的亲戚屡次来信，要我们到英国去。”

卣辰不说话。弗之不觉问道：“哦，怎样考虑？”

卣辰微叹道：“怎么离得开。”

玳拉说：“孟太太大概累了，我们告辞。”

庄家人辞去，嵋和无因起来送他们。弗之、碧初看无因和嵋走在一起，他还是比嵋高大半个头，很是欣慰。

他们走回卧室，碧初微笑道：“这就是天作之合吗？”停了一下，自己喃喃道，“实在很难说。”

弗之说：“我们只知道这一步，也只能走这一步，谁也不知道下一步。”

无因和嵋送走了父母，绕到后门，进了嵋的卧房。他们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又觉得不必说。

无因说：“这旗袍真好看，不对，应该说你穿旗袍真好看，更显得苗条。”

嵋笑道：“接受教训了？来，我送你一样东西。”

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打开了，取出一块椭圆形的旧式怀表，说，“这是很多年前爹爹从瑞士带回来的，它很勤快，还在走。”

无因看了嵋一眼，接过怀表，不看正面看反面，打开看时果见嵋在里面对他微笑，正是他喜欢的那帧照片。无因大喜，一手拿着怀表，一手抱住了嵋，亲她的脸颊又亲照片。

嵋笑个不停，说：“你可真忙。”说着把怀表放在无因的上衣口袋里。

无因用手按一按上衣口袋，又拉过嵋的手在自己口袋里摸。嵋摸到一个小盒子，拿出来打开看，里面是一个窄窄的、很秀气的红戒指。

无因说：“这是我在澄江得到的，据说是玛瑙。我以为是石头，也不错。我带回来，一直想送给你。前天，我自己在上面刻了两个字母。”

他让嵋看戒指的内侧，果然有两个大写字母，M，Y。M是孟，也是嵋的第一个字母，Y是因的第一个字母。

无因道：“M，Y。看见吗？ My ，My darling。今天，让它承担这个重大的责任。”说着，把戒指套在嵋左手的中指上。

纤细的手指，套上这一道光亮的红圈，很是好看。无因拉着嵋的手，久久地吻着，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嵋说：“你不是要听我吹箫吗？现在我们有一点时间。”

无因道：“我正想着呢。”便端坐在窗前椅上说道，“洗耳恭听。”

嵋从墙边大瓷瓶里取出一个锦套，里面便是那管玉屏箫。嵋拿着箫试了几个音，便吹起来。

本来总是显得幽怨凄凉的箫声，这时却很饱满很轻快。无因不知道她吹的什么曲子，也不想知道。他只要这个现实：嵋在为他一个人吹箫，在这个对他们两人都极重要的日子里。

忽然，箫声变了，音调低沉下来，渐渐掩不住箫声本来的沉郁萧瑟。最后，在一个呜咽似的长音上停止了，两人不觉满眼是泪。

嵋递了一块自用的小手帕给无因，低声问：“你不想知道这个曲名，是吗？”

无因很郑重地说：“是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知道，我问，你也不会说。”

嵋也郑重地说：“你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两人说着，又都笑起来，他们要把这个解答留在那更美好的日子。

“蛔虫”的世界不能长久。四妮来问：“庄少爷是不是在这里吃饭？”

无因惊醒道：“我该回去了，今晚不能见，我们又少了一天。”他走到房门口又回来，说，“还有事呢。”

他吻了嵋的脸颊，两人又拉着手站了一会儿，无因才别去。

又一日下午，弗之在圆甑有一个小会，散会较早。回到书房，摊开稿纸，文不加点写了三四张纸，很觉顺畅。

门外响起了四妮怯怯的声音：“老爷，有客人。”

弗之扶扶眼镜，留恋地把稿纸看了片刻，走出书房。见是社会学系刘仰泽，让坐道：“刘先生来得巧，今天我正好在家。”

刘仰泽似真似假地说：“我打听过了啊。”坐下稍事打量，说道，“还是孟先生府上高雅，我们西边的房子能不漏就很好了。”

弗之道：“苇庄的小院青瓦灰墙，有点明代风格，我一直很喜欢。”

刘仰泽道：“孟先生有古趣，其实那边很落后。”又说些校中闲话，便谈到目前局势，刘仰泽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有几个人，这些朋友你也是知道的，想要发一个宣言，要求国共停战，现在这样打下去对国家太不利了。”

弗之道：“前两个月纪念严亮祖将军，刘先生的文章写得好。后来，反响怎样？”

刘仰泽道：“不大清楚，主要是国府一方不认识内战是他们的罪恶行为。”

弗之道：“反对内战，宣言是可以发的。双方都应该认识停战的必要性。老实说，当前我们国家的情形，经过千辛万苦，从灭亡的边缘得到胜利，得到全世界的尊敬，正是中华民族复兴的好机会。前天，看见一位印度记者，他说你们是自己扔掉了黄金机会。机会尚且难得，何况是黄金机会。这是非常令人痛心的。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发发宣言罢了。”

刘仰泽道：“宣言是一种斗争的形式。”

他下意识地摸一摸口袋，里面有已经写好的宣言稿，本来是邀孟弗之来签名的。因听他的口气不很合拍，便没有拿出来。只说：“宣言由我们来撰写，弄好了给你看看，好吗？”

弗之知道刘仰泽属于一个民主党派，他们很激进，倾向性比较明确，自己原来是被他们看中的。现在自己要好好想一想，不愿立刻有所表示，便说：“我当然乐意看你们的宏文。”

刘仰泽道：“不只看看，我们还要请你参加意见呢。”

弗之一面摆手呵呵笑道：“你们几位高人还少吗？我哪里插得上笔？”

谈话不很投机，刘仰泽告别时道：“咱们以后慢慢再说。”

傍晚，又来了一位客人，弗之见了，不认识。这人个子很矮，圆滚滚的身材像个松塔，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见了弗之连连鞠躬。说：“孟先生不认得我，我是您的学生，叫栾必飞。我是前年转到历史系的，因为身体不好，又休学了两年，现在复学了。”

弗之依稀记起，有这样一位学生转了几个系，又休学两年。便问：“现在可以读书了吗？”

栾必飞自己坐下来，说：“可以了，我和南方的新生一起来的。我想先来看一看系里的老师，尤其是孟先生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师。我希望先能得些教诲。”

弗之不语。栾必飞用他那双滴溜溜的眼睛打量这间客厅，见靠内室门的八角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光色极好，墙边地下摆着一只两尺来高的双耳铁瓶，很粗糙，但很古雅，不知是什么时候的铁器。墙上挂了一个条幅，落款是“其昌”，心里便把它们判作珍贵文物。

等了一会儿，弗之才说：“好，你这回认真学习历史吧，希望你会感兴趣。”

栾必飞感觉弗之态度很冷淡，他说：“我选的是西洋史，其实我对中国史很感兴趣，我想做一点比较，可是像孟先生这样学贯中西，又能打通文史哲三界谁能做到啊。也许还是先学点断代史，是不是可以先研究宋史？”

弗之皱眉道：“你先要把大的方向确定下来，学一学再说。”

栾必飞忙道：“这回学历史的方向不会改了，能够跟着孟先生读书是大福气。”

弗之又不语。栾必飞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离开了。

新生到校了。牌坊后的短墙上悬挂着用红笔写在白布上的“欢迎”两个大字。校园内几个主要路口都拉起了横幅，写着“欢迎你，民主道路上的新伙伴”“发扬五四精神，学习知识，建设祖国”等字句，各宿舍门口都有人接待。

新生不多，却引起一阵新的热闹。自开学以来，各个社团都已在筹备，现在正式活动起来。在大饭厅，各社团用大喇叭介绍自己的宗旨、成员等。各壁报社都赶着出壁报，在最适宜的地方张贴。

这天，嵋下课后和季雅娴一起回到宿舍。女生宿舍门前用大字写着“有了你才更辉煌”，接待室有人在等候新同学到来。

两人上楼。

“孟灵己！”有人在叫，嵋回头看是朱伟智。

“你下来吧，我们正好谈谈。”朱伟智说。

嵋询问地看看季雅娴，季雅娴摇摇头说：“我都知道了。”

嵋走到接待室，见李之薇也在，还有几个同学。

朱伟智说：“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们社团的情况，我们随便谈谈吧。这些社团在昆明就有基础，你是知道的。也还有原来的成员，文学社的基础最好，有人建议给它起一个新名字，叫奔雷社。我想，声音不用这样高，还是叫文学社吧。”

嵋知道，加入文学社的人最多，他们的壁报上有一个小宣言：“文学，为大众服务，为工农兵服务，文学要反映民间疾苦、大众生活。”嵋想，这当然是对的，文学总是要有爱心和同情心。

朱伟智又说：“还有歌唱组织，叫作高歌社，由李之薇和另外一位同学负责。”

李之薇说：“孟灵己是很喜欢唱歌的。”

嵋有些踌躇，半开玩笑地说：“我可不会高歌。”

正说着，进来几位新同学，看去年龄都较小，大家热情接待。没有人分到嵋和季雅娴的213号房间。李之薇的房间分到一位新伙伴，几个人高兴地簇拥着新同学上楼去了。

这时又有几位同学路过，朱伟智招呼他们进来看看，继续向大家介绍他的各路社团。他又讲戏剧方面，在昆明时的一批戏剧爱好者，大部都已毕业，现在人较少。他说有人建议他们的社团叫做狮吼社，要像睡醒了的狮子一样发出吼声，也要唤醒大众。

“不过，我想，”朱伟智说，“那是很重大的任务，我们只是一个戏剧演出团体，宣传进步思想是必要的。但是，也像不了狮子，就叫戏剧社吧。好吗？戏剧在抗战时期起了很大的作用，现在应该继续发挥它的作用。”

人渐渐散去，朱伟智也停止了他的演讲，问嵋道：“你参加哪一个？”

嵋道：“社团的目标无疑是宏伟的，名字越平实越好，我很赞成你的想法。不过，我哪里有时间，我做个票友吧，你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好了。”

嵋说着要离开，朱伟智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嵋询问地望着他。朱伟智道：“我们学校东门外有一个村庄，叫大河村。他们那里有一间民校需要教师，我想这正是我们开阔视野、服务社会的好机会，你愿意参加教民校吗？”

嵋眼睛一亮：“当然。”

朱伟智笑道：“你要上课，这可不是票友。”

嵋说：“一定一定，我会安排时间的。”

嵋上楼去。进房看见季雅娴，便说起教民校的事，因问：“你去参加教民校吗？”

季雅娴说：“我要去的，你也去吗？”

嵋点头道：“是啊，我想这是很有意义的事。”

季雅娴有些诧异，说：“我原来以为你不会有时间，没有说这事。其实，我认为你很应该去，可以接近群众。”

嵋微笑道：“是啊，民校需要教师，教师也需要民众。对不对？”

季雅娴也笑道：“有进步。”

下午下课后，嵋看见走廊上的几间教室门外，都有同学交头接耳在说什么。正纳闷间，忽听他们叫道“Toss（折腾）！Toss！”拉起一位新同学往外跑，跑到空地上，几个人把他抛起来又接住，大家在旁边拍手叫笑。这是大学对新生的一种礼遇，是个玩笑，也有些恶作剧的意思。

新同学没见过这种阵势，大声喊着：“你们岂有此理！”

有大同学在旁说：“好了好了，他害怕。”

新同学被放下来，坐在地上流眼泪。

有人从旁边走过说：“算是什么男子汉，这点玩笑都经不起。”

嵋和两个女同学走过去安慰他，说：“这是开玩笑，大同学都是好意的。”

这少年站起来，抹着眼睛说：“我很惭愧。”他抬头看见嵋，迟疑了一下，说，“我是从重庆来的，同等学力考来的，我叫乔杰。”见嵋无甚印象，又问道，“你认识庄无因吗？我在重庆见过你们。”

“哦，天下真小。”嵋说。

乔杰道：“我在物理系，我想找到庄无因。”

嵋想起，乔杰就是在重庆舞会上来找无因答题的为首少年，微笑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他现在也在这个楼里，有一堂辅导课，不知道是哪个教室，你总会找到他的。”

乔杰点头，大家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各自走开。

嵋回到宿舍，见季雅娴懒懒地坐在床上，便问：“你没去上课？”季雅娴没有回答。

嵋说：“我看见toss了。”

季雅娴漫不经心地答应：“前天在大饭厅也有，起哄而已。”

嵋有几天没有来宿舍了，爬到上铺去收拾。

季雅娴道：“孟灵己，我上学期应用代数不及格，前天补考了，上午邵老师说我的补考还没有及格。”

嵋觉得这事有点严重，坐在上铺想了一下，问道：“要补习吗？”

季雅娴道：“不，再补习还是不及格的，我要转系。”

嵋又想了一下，道：“如果不喜欢数学，确实不要勉强。我印象里你的中文相当好。”

“好哪样！”季雅娴说了一句云南话，心里稍觉宽慰，好像有了一线出路，“那么我转中文系？”

嵋说：“很好呀，我爱看小说，几乎也上了中文系，我觉得上中文系很不错。不过，数学好像更可靠，每个数字都是跑不了的。”季雅娴还是若有所思，嵋又说，“和先生们商量一下。”

季雅娴说：“我问过冷老师了，他说我已经学到三年级了，应该可以学下去，不过，学数学最好不要勉强，及时而退也很要紧。”

嵋微笑道：“这意思好像还是可以转。不过，主要还是在你自己。”

“孟灵己小姐有人找！”楼下李大妈在叫。

季雅娴道：“好像知道你今天在宿舍。”

嵋下楼来，见晏不来站在接待室，正在看壁报上关于文学社等社团介绍。他转身对嵋笑道：“这些社团的名字分贝真高。”

嵋笑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很尊敬他们的志向。”

晏不来略带沉思道：“是啊。不过，我情愿温和一些。文学方面叫做青草社，音乐方面要组织一个合唱团，一个管弦乐队，已经有同学在筹备。戏剧方面我想不出来，你帮着想想。”

嵋说：“这样的难题晏老师考我了！”

晏不来道：“我很喜欢易卜生，他的作品既反映了现实又有五彩缤纷的幻想，就叫易卜生社，好吗？”

嵋迟疑道：“也许青鸟社更好一些。”

晏不来大喜，说：“好，好极了。这是一种象征，一种理想，也是我们的历史。所以，你必须参加啊。”在华验中学导演《青鸟》的经验是他忘不掉的，嵋的演出也是许多人记得的，“这样吧，你先参加几项活动，试试看。”

嵋道：“你的诸门科目我都可以参加活动，我喜欢。不过怕时间不能保证。”

晏不来道：“当然以学业为主，任何活动我都不主张影响功课。”

嵋看见陆良尧从门外走过，便叫她进来，对晏不来介绍道：“这是外文系的陆良尧，她弹钢琴，在青木关音乐院上过一年钢琴系。”

晏不来道：“人才挖掘不尽啊！陆良尧，这几天音乐室已在报名安排练琴时间，你去报名了吗？”

陆良尧道：“没有，我不知道。”

晏不来笑道：“那么，现在你知道了，参加我们的音乐活动吧！”

说着，看到李芙和一些同学在饭厅说话，晏不来便往饭厅去了。

次日，嵋第三节有课，她推车出了方壶后门，无因正从小树林走过来，说：“我来陪你走一段。”嵋便放了车，和无因一同向教室走去。

无因道：“你记得在重庆跳舞会上有一个叫乔杰的少年吗？”

嵋道：“你也看见他了？”

无因道：“他找到我了。新同学们邀我给他们讲一次课。”

嵋道：“是啊！就算在重庆欠的吧。”

无因道：“他们几个人到家里去找到我，都是很好的少年。”

嵋评论道：“老气横秋。在哪里讲？我也来听。我听得懂吗？”

无因笑道：“数学系高才生，这样说话太谦虚了。”他送嵋到楼门口，自去了。

晚上，在图书馆的一间地下教室里，这个物理学座谈会开始了。无因在讲桌前站了几秒钟，含笑看着大家：“我是明仑大学的校友，非常欢迎学弟学妹们来到我们的学校，并且加入物理学的行列。在当今的世界，人对物的了解越来越多，物理学需要新人。你们会越来越发现物理学是无止境的丰富，是无止境的美好。”

无因讲了他从少年时，在父亲的影响下开始学习物理，又讲了普朗克、爱因斯坦的小故事。无因语言很生动，教室内的气氛很活跃，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这样几句话：“进入这个学科十几年来，我不断地发现，我们的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事物都可以逐步地简化又简化，简化到几个方程式，而它们是那样和谐与完美，让我不断地生出敬畏感，我觉得这种感觉很神圣。”

他说这些话时，教室内非常安静，大概同学们都在寻找那神圣的感觉。

无因最后留了同学交谈的时间。乔杰举手道：“我入学刚几天，就觉得时间不够分配。想念书，也想参加社会活动，我觉得都很重要，简直不知道怎么办。”

无因道：“我可以毫不迟疑地回答你，你来上大学，学习是第一位的。要好好学习，认真学习，努力学习，我们都有社会责任。但是，只有更好地掌握知识才能更好地负担起责任，尤其是科学工作者，我们的国家太需要科学了。”

无因话音刚落，有一位同学站起来，朗声说：“庄无因学长的讲话很好，给我很多启发。可是有一点是我不能接受的，就是太强调读书了。我们在大学的这几年里，除了读书还有许许多多社会活动，那都是学生的责任。我们不管，谁来做呢？”

大家小声议论起来，教室里一片嗡嗡声。

无因道：“这个同学的意见很好，我想我们可以各自照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去行事。我的意见也是供大家参考。”

又有一个同学举手发言，他说：“我赞成庄学长的意见，作为学生当然是要学，学了就是为了服务社会。把两者混为一谈，服务社会的人才水平一定会变低。”

无因道：“感谢这样的理解，我想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也可以各行其是。各种事都有人做，不是很好吗？”

散会时，一个同学问无因：“庄老师，π的小数点后你会背到多少位？”

旁边几个新同学说自己能背到五十位、八十位，有个同学说乔杰能背到二百八十位。

无因觉得真是回到了少年时代，他和玮玮都能背到五百位，嵋甚至还背得多一些。他和坐在最后一排的嵋相视而笑。

这是庄无因在国内的最后一次讲演。

无因启程的日子日渐迫近，他和嵋安排了所有能利用的时间见面，而那是太不够了。

这一天终于到了，车次在下午。玳拉邀嵋到她家一同午餐，嵋没有去，午后才到庄家。一进门，见无因正送两位朋友出门，便先到客厅。庄家人都在客厅，无因的衣箱和一个手提箱都在地上，无采正在往箱子上贴写着目的地的纸条。

庄卣辰有课，不能去车站。他对无因说：“你完全有能力独自在外生活，这一点我们是很放心的。我相信你会对得起科学，对得起国家。”

无因陪父亲走到小院门外，他搂抱了父亲。庄卣辰拍拍儿子的手臂，转头向马路走去。无因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

不久，车来了。玳拉让无因坐在嵋身边，自己坐到前边，嵋拉无采一起坐了。车子慢慢驶出校园，无因不自觉地紧紧拉住嵋的手。

车子驶到正阳门东侧的火车站，那是北平唯一的火车站。月台上人并不多。他们一起进了车厢，看了无因的床位，仍下了车。

玳拉道：“我们先到车站外面，嵋留在这里。无因一切要自己当心，愿你有好运气。”

无因揽住玳拉的肩，叫了一声 “妈妈”，又说：“谢谢妈妈。”

玳拉很感动，无因从小到大很少叫她妈妈。她抬头看着长得这样高的儿子。无因拥抱了玳拉，又说了一次“谢谢妈妈”。

无采说：“哥哥，我会想你的。”无因也拥抱了妹妹。

玳拉和无采走开了，让嵋和无因话别。嵋有些木木的，两人慢慢在月台上踱了两个来回，不时对望着。一个报童跑着喊着“晚报！晚报！”

两人站在一个柱子旁边，嵋说：“明天在校园里看不到你了，真是不可思议。也许不发明那么多交通工具倒好，走不了那么远。”

无因说：“有了交通工具，远也可以变近，也可以回来。”他拿起嵋的手，轻轻地吻着每一个指尖，轻声说，“你猜，我想什么。”嵋摇头，无因道，“我想把你抱上车，和我一起走。”

嵋喃喃道：“我想你和我一同回去。”

无因拿出放在上衣口袋中的怀表，打开表盖，两人望着嵋的那帧小照。

无因说：“这是你吗？我们永远在一起。”嵋把表仍放回无因的上衣口袋。

这时，几个人急匆匆跑过来上了车，月台上铃声响了，车就要开了。

两人走到车门前，无因在嵋的额上轻吻了一下，又紧紧地拥抱她，在她耳边连声道：“My darling，my darling，等着我。”

他上车了，嵋不由得喊了一声：“无因哥！”

无因转过身来向她招手。车门关了，车启动了。车声隆隆，声音越来越响，又越来越小，车走远了。

月台上空荡荡的，嵋还站在那里。

“嵋，”是无采在旁边。她们又站了一会儿，无采道，“妈妈在外面等你，我们回去好吗？”

嵋想了想，说：“请庄伯母先回去吧，我要走一走。”见无采仍望着她，又说，“我会坐校车回去。”无采点头自走了。

嵋出了车站，信步走过正阳门，来到了长安街上。夕阳透过树影，显得很暗淡。嵋背着夕阳向东走去。

真的，明天校园里就没有无因哥了，这怎么办呢？我要叫他回来。

东单牌楼就在前面，嵋想起附近有一个邮局，便加快脚步，进了邮局。她要打电报，叫无因马上回来，到天津就回来。她站在柜台前，电报往哪里打呢？她不知道。

营业员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嵋也不觉得。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退出来站在邮局外面，也不知自己向哪里去。

暮色渐渐笼罩了北京城，有过多少离别的北京城。高大的东单牌楼，告诉行人要休息一会儿，因为路太长了。

嵋到西单赶校车回到学校。经过西直门时，正见一群暮鸦从城楼上飞过。暮色已重，嵋觉得每只乌鸦的负担也很重。这一群飞过了，又来了一群。

它们飞向哪里？嵋看着城楼、天空和向远处飞去的乌鸦，觉得十分怅惘。这种怅惘绕着城楼，随着暮鸦，和古老的北平城连在一起。

嵋走进家门，家里静悄悄的，书房没有灯，爹爹不在家。她在娘的卧房门前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见娘正扶着床栏杆站着。

嵋上前扶娘躺回床上，自己坐在床前矮杌上。

碧初轻声说：“无因走了？”

“无因走了。”嵋说。她扶着碧初的手臂，突然呜咽起来。

碧初道：“悲欢离合，人生总是有的。”

嵋伏在碧初耳边说：“娘，无因他，他会不回来吗？”

窗外秋风吹过，爬墙虎的叶子瑟瑟发抖，发出悠长的叹息。

一封发出而没有到达的信

亲亲爱的嵋：

我到天津了，你大概也到家了吧？车渐行渐远，我看不见你了，看不见北平城了。可是，我眼前仍然有你，有北平城。有人来查票，叫了我几次我才听见。我很迷惑，我们怎么能分开呢？

可是，事实上我们分开了。你可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我不知道怎样形容。那是无边无涯，弥漫在空气中的爱包围着你和我。我真想大喊一声：“嵋，我爱你！”可惜你听不见。

嵋，我们是多么幸运，因为世上有你。这么多年，我们相知相识，不需要寻找，我们太幸运了。分别几年，互相等待，这点磨炼应该是可以承受的。你说是吗？

今天到南京，我们在岸上停了很久，我们坐在车里，火车上了渡船，整列火车分成几次才能渡过江去。我想，这里应该有一座桥，要建桥并不困难，而且不需要很久，只要中国人同心合力。

到上海了，上海很繁华，我注意到旅馆大门前挂着一面国旗，许多高楼大厦和临街的民宅都挂着大大小小的国旗。你记得我们去云南时，船过上海，看见在闵行上空飘扬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吗？它孤零零地夹在太阳旗和许多外国旗帜中，那是中国人保卫祖国的决心。现在我们的决心实现了，我们胜利了，我们的国旗不再孤零，而是在晴朗的天空下自由地高高飘扬。

我和刘桓一起上船，他家在上海，也去过昆明。你不认得他。 我们住在一个房间，我随时想起我们逃难时在轮船上的生活。现在航行的方向不一样，但海和天还是那样的阔大和深远，似乎隐藏着无限的奥秘，永远是人类要探索的。

今天我在船上已是第四天了，你猜我遇见了谁？当时我靠在甲板的栏杆上，和一个英国朋友说话，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看，一群年轻人走过来，其中一位是殷大士，她说：“你是庄无因吗？”确定了以后，她介绍自己说，她是孟灵己的同学，澹台玮是她最好的朋友。她问我到哪里上学，并说，他们几个的目标也是波士顿。她的弟弟殷小龙也在，他也自我介绍说他是孟合己的同学。男生中还有一个人叫辛骁，我们在舞会上也见过的。

这个船上有网球场和游泳池，我们在昆明从来没有打过网球，看来这是很好的运动。餐厅不用餐时便是活动室。晚上，刘桓拉我到餐厅打桥牌，我们和两个外国人打桥牌，殷大士他们也在。后来我们的牌友有事离开了，辛骁和殷大士说他们不会打桥牌，不过可以试一试。我们四个人出了几次牌，实在无法打下去。殷大士放了牌，说不打了，对我说：“我知道你是澹台玮的好朋友，你能说说他的事吗？”我有些意外，我想玮是在她心中的，怎么轮得到我讲呢？辛骁插进来，说这船上的饭菜不如另外一条船上的。我们又随便说了几句话就散了。

这几天我们每天黄昏时去游泳，刘桓游泳技术很高，耐力也比我强得多。今天，我觉得水很凉，没游多久，就到甲板上看落照，宏伟的太阳就要落进海里去了。殷大士和她的朋友也在甲板上。我想起我们和玮玮一起看日出的情景，玮玮还背了曼弗雷德的几句诗。太阳落了，明天还会升起，而玮玮消失了，再到哪里去找他？可是太阳也是会死的。那年在船上，你已经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你记得吗？蛔虫。人的死确实是不一样的。玮玮的死是那样高贵，我有什么资格去讲他呢？他是死在自己的职守上的。他的责任是保卫自己的国家，不让敌人侵犯。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愿望，因为我们从小就被敌人侵略。

我忽然想告诉殷大士一件玮玮小时候的事。正好殷大士走了过来，说：“你在看太阳落？”我便讲了北平沦陷以后，我们上学时那件事，玮玮在走过街口的时候，照日军规定，要向站岗的日军鞠躬。他不肯鞠躬，想冲过岗台，日本兵下来追他，他站住了，日本人向他呵斥，他还是坚决不鞠躬。忽然有人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这句口号帮助了他。日本兵去追查喊口号的人，玮玮便逃脱了。你当然记得这件事情。当时都传开了，说是玮玮喊的口号，又说我们是有神助的。神在哪里？我想，就在熙熙攘攘的路人中间，也在那些安静的方程式里。

殷大士听了没有说话，自己走开了。我很抱歉，你说我该讲还是不该讲呢？殷小龙也在旁边，他沉思地说：“澹台玮确实很勇敢，我见过他。”又问，“孟灵己、孟合己是澹台玮的表妹表弟，你是他们的什么亲戚？”我没有回答。我们现在不是什么亲戚，可是将来我们不只是亲戚。

太阳落海了，海天连成一幅宏伟的、绚丽的图画。

今晚，船上有舞会。我们不会跳舞，刘桓也不会，他想去看看。我们便到餐厅，坐在一个较隐蔽的角落喝咖啡。舞会正在进行，他们跳得很优雅，音乐也比较柔慢，声音很低。坐在餐厅另一端的殷小龙看见我，走过来说话。他问我为什么不跳舞，我说没学过。遂问他为什么不跳舞，他说学不会。刘桓说跳舞有什么学不会的。就这样说着闲话。

音乐间歇时，殷大士和她的女伴们也过来了，我们只好站起说话。殷大士说：“澹台玮永远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沉默了一阵。我想，殷大士也永远是澹台玮的好朋友。她率性而为，很纯真。她要教我跳舞，我也说学不会。她们都笑了，说你还学不会。我怕打搅别人跳舞，便和刘桓一起离开了餐厅，虽然那里的咖啡很好。殷小龙也跟着走出来，我们便又在甲板上谈话。殷小龙问了一个问题：“科学能救国吗？”我对他讲了一些最平常的话：“没有科学是不行的，只有科学也是不行的。科学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完全条件。”我们还需要民主，这问题太大了，我懂得很少。殷小龙这样的少年能提出这样的问题，是令人欣慰的。我们在甲板上谈了一会儿，甲板上一排灯光，像一条小巷，光亮在海波上向黑夜散开去。光总是能散开的，是吗？刘桓说他有些头晕。回到房间，我就拿出我的“护身符”，久久地看着你。

你啊！亲爱的嵋，我们什么时候相见？

又是几天过去了。船上有一对外国夫妇，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他很漂亮，说话也很清楚，一点不怕生。他跑到我们桌前，指着墙上的画问我：“那是什么？”图画里是鲜艳的花。我反问他：“你知道那是什么？”他笑了说：“花。”他又问我手上拿着什么，我拿给他看，他说：“书。”他的父母走来，我们攀谈了几句，他们说他们很不愿意离开中国，不过，必须离开了。他们希望再来。

我想起那次玳拉妈妈带我去英国，那一年我六岁。有几个大人问我许多问题，我说我“不说话”。其实，我习惯向自己的内心说话。我对自己的生母几乎没有印象，在我两岁的时候，她去世了。当时父亲在英国，后来父亲回来了，不久，玳拉妈妈也来了。这些都是你知道的。

昨晚，我在梦中看见我的母亲，她坐在海波上。一手抱着我，一手拿着那块表，也就是你的照片。黑夜茫茫，海风在吹，波涛在起伏。一个大浪打来，我们都不见了。

嵋，我带了几本物理学杂志，自己看后还可以和刘桓讨论。还有我们常读的那本英国诗选，这本书虽小，内容却厚重，它们让我从惆怅中感到安慰。济慈的《秋颂》和《希腊古瓮颂》念起来真好听，刘桓也打着拍子念了好几遍。

“白昼渐逝，云朵映霞光似花儿开放，将玫瑰色涂抹在收割过的草场。”我想，那玫瑰色也会涂抹在方壶周围树林的绿顶上。《希腊古瓮颂》中的最后两句：“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包括你们所知道的和该知道的一切。”

真和美、动与静、瞬间和永恒，这真包括了讨论不完的道理。

还有那首勃朗宁夫人的《葡萄牙十四行诗》，我不敢读，我要等着和你一起读。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刘桓带了《唐诗三百首》，我还有一本《古诗源》，我们也常念。在船上漫长的这半个月，最能安慰我的是什么？你可以想见，那是你在我怀表中的小照，我的护身符。我久久地端详你，那样调皮又那样娴静。我觉得玻璃有些湿，亲爱的嵋，你哭了吗？我们是最幸运的人了，想想看，我们只需要等待，煎熬人的等待。在等待中又会有许多有趣甚至是辉煌的事。是吗？

今天是十月十日双十节。清早，我在甲板上看海，太阳已经跳出海面很高，阳光有些刺眼。伟大的海！伟大的太阳！我想到，我们的国家已经列入世界四强。可是，实际上我们配吗？我们还在打内战。前几天，听到广播中说，双方接受了马歇尔停战十天的建议，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现在是傍晚，我从广播中听到，总统将任职期满，因为即将举行国民大会，将任期延至宪法实施后依法当选之总统就职之日止。真能这样吗？那大概也是换汤不换药的。要是真有了民主富强的国家，我和你一起在青天之下，该有多快乐！

Darling，明天上午，船将到旧金山。我一上岸，就把这封拉杂的信寄给你。这是在我们的生活中，我写给你的第一封正式的信。上天对我们多么厚待。以后，大概会很少能这样从容地写信。我看见海岸线了。

亲爱的嵋，我爱你。到死也不会终结。

你的无因

第四章

一

一九四七年一月，正是三九天气，北风扑面风头如刀。房檐下挂上了粗粗细细的冰凌，一排一排的，像是水晶的帘幕。校园中的各个湖面都早已结冰，冰层很厚。有两处湖面从去年十二月中旬就开放了冰场。溜冰是年轻人爱好的运动。

女生宿舍后面的荷花池也结了冰，有些枯梗露出冰面。冰面上因常有人走，形成了一条弯曲的小路。

213房间的北窗正对着荷花池，陆良尧倚在窗边，看着远山、枯树和冰面。季雅娴见她良久立在窗前，便也走过来看。正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冰上的小路，走在枯梗之间。前面的人蓦地摔倒了，他伸手去抓身旁的枯梗。枯梗折了，后面的人快走几步将他扶起。前面的人连连拱手，表示感谢。后面的人连连摆手，表示不用谢。他身上背了一双冰鞋，大概是到西边的冰场去。前面的人指指冰鞋，他们一边谈话，走过荷花池去了。

陆良尧说：“这两人以后便是朋友了。”

季雅娴说：“也不见得，也许还会打架。后面的人大概是去溜冰的，你看见他背着冰鞋吗？”

陆良尧说：“看见呀，溜冰又好玩又好看，我也要学。”

正说着，嵋推门进来，还有李之薇。嵋抱着一摞书，她刚下第一节课。之薇正准备去上第三节课。

季雅娴说：“你们俩都是北方人，怎么一个冬天没见你们溜冰？”

李之薇道：“那时我家不住在校园里，再说我年纪也太小了。”

嵋道：“可不是，我上过几次冰场，还没学会就离开北平了。我的姐姐、表姐、表哥们都溜得很好。”她望着窗外的荷花池，说，“我们可以学。”

陆良尧微笑着从床底下拿出一双新冰鞋来，皮质的鞋面和冰刀都闪闪发亮。季雅娴拿过去摸了摸说：“真好看，这很贵吧？我们拿贷金的学生买不起啊。”

嵋道：“平常有租冰鞋的，你不用买。”

季雅娴问：“你有吗？”

嵋道：“我用姐姐的正合适。”

她们商定晚上去图书馆后面的冰场学溜冰。晚上去是嵋的主意，晚上人少些，摔跤少些人看到。

李之薇看着嵋说：“我不能去，我母亲这几天身体又不好，家里的事做不完。”又对季雅娴说，“朱伟智让我告诉你，明天中午在大饭厅门口碰头。”

季雅娴道：“真的，文艺社的活动我有好几次都没参加。”

李之薇道：“明天去吧。就在大饭厅门口的小过道里，那里不冷。我第三节有课。”她碰碰嵋的手臂，便匆匆走了。

嵋坐在桌边，说：“季雅娴，你怎么又不去上课？”

季雅娴懒懒地说：“我反正要转系了，就不想去听那些听不懂的学问了。”

嵋道：“转系是下学期的事，还要原来的学分，你还是把这学期的课上完才好，我和你一起复习。”

季雅娴看了嵋几秒钟，说：“你是好人，我好像应该这么做。”

陆良尧站起道：“我也该去上课了。”

嵋随口问：“是尤甲仁先生的课吗？”

良尧道：“是的，尤先生到学校晚了，听说是聘书发得晚了。”

嵋道：“听说他很博学。”

良尧一面穿外衣一面说道：“他讲了许多小故事，随时背出来一段段书，好像这书就在眼前似的，记性真好。”她向嵋微笑，出门去了。

嵋把这堂课的讲义给季雅娴看，并且做了讲解。

季雅娴道：“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就是我不够专心。”

嵋道：“那就专心点吧。”

季雅娴道：“你是好人。”

嵋笑道：“好人回家去了，晚上见。”

嵋回到家中，四妮迎着她摇着一封信。

嵋捧着信到自己房里，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这是无因的信，那熟悉的孟灵己小姐几个字已经让她感动不已。

无因走后，这是第四封信。信上说了他学习和生活的情况，他很忙很充实，也很愉快。信上照例地问，他从旧金山发的一封长信收到没有，他每次信都问。嵋这次的回答还只能是没有收到。

晚饭后，嵋做完母亲身边的琐事，站在床边。

碧初催促道：“你该干什么就去，我没有事。”

嵋嘱咐了四妮几句，背了书包和冰鞋去图书馆。

嵋喜欢大图书馆，在这里精神特别集中。她有一个固定的座位，在阅览室的最里边靠窗， 那是她从小就看中了的。奇怪得很，这个座位很少人坐，总像是给她留着。

她坐了下来，安详地在数学世界里遨游。她思考了课堂上的讨论，又做了习题，满足地收拾起书包，在座椅上坐了片刻，看着肃静的大阅览室。一排排的年轻人都伏案专心地做自己的功课。有人在查高几上的大字典，发出轻微的翻页声音。安静里好像有一种精神鼓舞着人，又安慰着人。

嵋缓缓地背起书包和冰鞋，走出图书馆，向冰场走去。在冰场入口处，季雅娴正在租冰鞋，陆良尧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换冰鞋。冰场的灯不很亮，周围小山坡上的枯树影影绰绰，冬天的空气冷而清爽，没有风。

大家都很高兴，陆良尧问嵋：“我们怎样学，就这样在冰上走吗？”

租鞋的人说：“只管放心走，冰刀刃很宽。”

嵋到底小时候溜过几次，穿好鞋便在冰上试着滑行。见另一处有高木凳出租，便推了一个给陆良尧。季雅娴也装备齐全，上了冰场。

嵋滑了几步，自觉手足都很紧张，勉强到了湖中心，“扑通”摔倒了。

她坐在冰上向四处看，靠岸处也有一个人坐在冰上。两人对望了一下，都大笑起来，那人原来是冷若安。冷若安从去年冬至就开始学溜冰，已经不是生手了。他很快站起，向嵋滑来。不料，有一处冰面不平，又摔倒了。

陆良尧和季雅娴都推着木凳到了嵋身边，两人靠着木凳将嵋扶起。冷若安一手按着冰面想要站起，没有成功。这边三个人都忍不住笑。

这时，一个人熟练地滑过来，却是邵为。他要去帮冷若安，若安摇摇手，自己很快站起来了。

两人滑到嵋等身边，冷若安道：“滑冰摔跤是正常的。”

嵋笑道：“可不是，不摔跤是不正常。”又对邵为道，“邵老师你抗战以前就在校园里，你教我们吧？”

邵为道：“我那时还是冰球队员呢。”

陆良尧不认识邵、冷二人，见冷若安有点外国人的样子，有些好奇，询问地看着嵋。

嵋说：“这是我们系的邵老师、冷老师。”又介绍了陆良尧的名字。说着，试着离开木凳，向岸边滑去。

陆良尧心里想，这样的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也推着木凳和季雅娴一起在冰上走。

嵋绕着冰场慢慢地滑了一圈，成为蛱蝶穿花般的溜冰者中的一员。

溜了一会儿，见前面冰上又坐着一人。那人见嵋滑过来，便喊了一声：“孟——”

嵋停下来，见是重庆的小同学乔杰，迟疑地说：“只怕我帮不了你。”

乔杰道：“我不要你帮，只是招呼一声。”

说着，邵为滑过来了，伸出一只手臂，拉乔杰站了起来，又各自滑开。

冰上有几个女同学滑得很好，她们有时手拉着手滑行，十分整齐好看，令人想起四个小天鹅的芭蕾舞。邵为还和一个男生滑内八字和外八字，有时互换场地，也很好看。

他们滑了快一个小时，负责冰场的校工站在土坡上，大声说：“到时间了！要关场了！”

大家纷纷散去，还有几个人仍在滑。

校工又大声说：“我要泼水了！”

那几个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留下空荡荡的冰场，仿佛还响着青春的笑声。

嵋等和邵、冷一同走，乔杰和几个新生跟着，一起向宿舍走去。天空十分明净，清冽的空气里飘来淡淡的幽香。

有人问是什么香，嵋道：“是腊梅吧？”

季雅娴道：“北平哪有腊梅？”

这时，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黄自的歌：“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灞桥过，铃儿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好花采得瓶供养，伴我书声琴韵，共度好时光。”

大家唱得兴起，一起向钟亭那边走去。钟亭下面有一小片空地，周围的银杏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枯枝在冬夜中显得很庄重。他们停住了脚步。

邵为道：“这里没有人，可以大声唱。”

他们唱《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唱到“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都觉得热血沸腾。又唱《毕业歌》，他们要担负起天下的兴亡。又分为两部轮唱《踏雪寻梅》，一部唱到“响叮当”时拖长了音，另一部跟着唱“响叮当，响叮当” 。又是一阵大笑。

冷若安说道：“晏不来老师给我一个歌篇，是新写的《大同歌》，《大同歌》已经唱了好几年了，新曲很好，简练得多。我这里好像有。”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两张纸来，递了一张给邵为，一张给嵋。大家在月光下哼唱起来，一会儿，便把中华民族从古就有的大同理想唱了一遍。

大道之行，

天下为公，

选贤与能，

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

不独子其子，

使老有所终，

壮有所用，

幼有所长，

是谓大同。

大家一口气唱了十几首歌。邵为说：“时间不早了，散了吧。”

乔杰等几个新同学说想听冷老师唱歌，冷若安看了邵为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唱了一首英国民歌《我的心在高原》。

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 my heart is not here，

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 a-chasing the deer.

A-chasing the wild deer，and following the roe，

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 wherever I go.

他接着最后一个音唱了一个拖长的高八度，声音在冬夜中散开去，余音袅袅。大家禁不住鼓掌。

嵋道：“这首歌让我想起云南的高原，虽然那里没有路。”

陆良尧又好奇地问道：“冷老师是云南人吗？”

冷若安道：“正是，云南弥渡。”

乔杰要学那首民歌，冷若安道：“那很容易，以后来参加音乐活动吧。”

他又唱了一遍《踏雪寻梅》，在“响叮当、响叮当”的歌声中，各自回宿舍去。

冬夜很宁静。邵为边走边说：“冷若安，你的歌越唱越好了。”

冷若安道：“我只是自己瞎唱，没有好好练过。”

嵋道：“如果有伴奏就更好了。”她忽然转头看看身边的陆良尧，“呀，伴奏在这里。”

陆良尧一惊，道：“我差得远呢。”又迟疑了一下说，“我愿意学。”

冷若安很高兴，走过来说：“我的音乐训练很不正规，我们试一试好吗？”

陆良尧微笑道：“当然好。”

冷若安道：“明天我就去问晏老师要时间。”

陆良尧道：“我小时到过弥渡。”

冷若安道：“那里很偏僻，你怎么去？”

陆良尧道：“我父亲在滇缅公路局工作，我们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有些地方好像和公路毫无关系。”

他们一路说着弥渡，同路的人渐少，陆良尧也到了宿舍，最后剩了嵋和邵、冷三人。又到分路处，邵、冷要送嵋到方壶。嵋说：“不必。”

两人也不说话，一直陪她沿着小溪走到小桥边，看着嵋进了方壶的后门，才转身回蓬斋去。

次日中午，季雅娴到大饭厅去参加朱伟智召集的会，内容是几个社团负责人联合介绍情况。

这里的墙壁是张贴壁报的园地，最初是为了征求对膳食的意见，后来扩展到各式各样的意见，但还是以对膳食的意见为主。

现在那里正贴着一张大字报：“膳委们睡大觉去了？整天青菜豆腐，营养够吗？”

有人回应：“言过其实，昨天吃过回锅肉，忘记了？”

下面就形成了对话：

“那么一点点肉，看看就没了。”

膳委回音：“物价涨，没办法。我们要努力，尽量让同学们吃好。”

“比昆明时好多了。”

“不要比昆明，我们胜利了，我们有权利吃好。”

“最好停止内战。”

季雅娴正看着，朱伟智在饭厅另一头道：“季雅娴你来了？文艺社有好几次活动你都不来，还等人请吗？”

季雅娴走过来解释道：“我要转系，自己在解决思想问题。”

朱伟智道：“那天好像听谁说了一下，你要转中文系？我深表欢迎。我们要实现民主的理想，需要活动的时间。”

季雅娴道：“其实我并不愿意转系。好了，不说了。”

旁边一个同学说：“不管转系不转系，你是文学社的老社员。我们要开展活动，出点主意吧。”

又有人说：“在昆明时诗朗诵很受欢迎，复员以后还没有来得及举行朗诵会。”

朱伟智道：“诗，本来是为了念的，朗诵比无声的阅读更有感染力。”

大家谈着，简单地总结了这一学期的工作，对已经成立的社团下学期怎样开展工作，交换了意见。

这天下午，弗之走过冰场，看见冰场上很热闹，年轻人在冰上飞快地穿来穿去，几个女同学穿着紧身小棉袄，围着各色的围巾，戴着各式的帽子，在冰上有时成一行，有时成一排，都很好看。还有一个体育教员在指点。

弗之看了一会儿，晏不来走过来招呼，弗之见他背着冰鞋，说：“你来溜冰？”

晏不来道：“我已经溜完了。”他看见嵋正在和几个女同学拉着手一起滑，便指了指说，“孟灵己进步很快。”连着几天，嵋都去溜冰，技术大长。

弗之这才发现嵋也在冰上，在那一行一排的女生中，很是自如。

弗之点头道：“溜冰可以说是寓美育于体育之中了，本来很多体育运动都很美。”

嵋也看见弗之，又溜了一会儿便上岸来，和弗之一起回家。

晏不来同路，弗之说：“我一直认为美育很重要，可以加强改造我们的国民性。这当然要从学校里开始，只是一直没有条件。”

嵋问：“爹爹，现在我们有条件吗？”

弗之略微迟疑，微叹道：“我们争取，首先要有和平环境。”

晏不来道：“音乐是美育的一个重要部分，现在的音乐室可以大大发展。我知道这学期孟先生和萧先生都在考虑成立音乐学系的事情，我和北平艺专的几个熟人说起，都觉得条件已经差不多了。”

弗之道：“是的，首先是大家都有兴趣。要有人愿意做，而且能做，能够承担。”

晏不来道：“这个人早已经有了。”他和弗之相视而笑。

弗之道：“你和我想的准是一个人。”正说着，有人过来和弗之说话。嵋便自回家去。

学期快结束了。天气很冷，连着下了几天雪。校园内的几处广场、大饭厅前、图书馆前都堆起了雪人，两个煤球是眼睛，一根胡萝卜是鼻子，一个个很神气地站在那里，有的还围着真的围巾，戴着真的绒线小帽。

这几个广场也是运动场，学生在这里打雪仗，特别是低年级的学生。他们把雪捏成雪球，互相投掷，中了几球以后便满身都是雪。还有人追赶着把雪球塞进别人的衣领里，到处都是笑声。

圆甑、方壶旁边的小河早已结冰。河边一排枯树枝上结满了冰，变成了冰树，现在又堆满了雪。圆甑、方壶之间的小路虽有人时时清扫，也常常蒙着一层雪。

这一学期大学各系科室的工作都有相当成绩。这天，秦巽衡校长邀了几位先生，大多是评议会委员，到圆甑漫谈学校的发展。

圆甑的客厅和书房之间的格栅打开了，高煤炉里的火很旺。比起去年夏天举行复员以后的第一次校务会议时，这里已经更舒适，更有气派。

先生们陆续来到，他们从雪地里走来，带着清冷的空气，都是神采奕奕。大家说着雪下得真好、雪景真好等闲话。

坐定后，秦校长仍坐在那张圈椅上，说道：“复员时间不长，我们工作的成绩真是很显著。我们这一群人，每个人或许都有些缺点，但总体上都是一致的，都有着为国家为教育的拳拳之心。我们在这里办学校，不是要凭借办学校得到什么，办好学校本身就是目的。我们的工作有时受到阻力大，有时阻力小，也就有时慢有时快，但总是向前进的。”他停了一下，拿出两个文件夹，说和大家通通消息。

他举起一个文件夹说：“这件事我也没有料到，城里的一个高级职业学校向教育部申请，将他们的学校附设在明仑大学里面，说是这样可以提高职业学校的质量。他们的理由很多，但说来说去也还是要提高质量。”

大家听了那些理由，都不以为然。

卣辰道：“大学和职业学校培养的对象是不一样的，职业学校培养的是谋生的手段，这是社会和个人都需要的。大学培养的是独立的全面发展的人，而不只是技术手段。”

弗之道：“大学培养出来的人，应该有理想有热情，能够独立地判断是非，而不被人驱使。我们培养的是人，不是工具。大学不只是教育机构，还是学术机构，它的任务是继往开来、传授知识并且创造知识。国家的命脉在于此。”

王鼎一说：“这事似乎不用讨论，大家都有共同的认识，大学和职业学校是两回事。这样的要求真是匪夷所思。”

巽衡道：“这也说明现在有些人对大学的认识不大清楚，好在是很少数。”他把那文件夹放在一旁，又看下一个文件夹，“这是教育部的一封来函，要求我们的公民课用教育部的统一教材。在昆明这些年来，他们一直要求我们用统一教材，我们没有照办。现在，我们更不能用。学术自由的空间应该是越来越广阔，这是我们坚持的方向。”

弗之道：“学术自由兼容并包的方向是不能改的，只有这样，学术才能发展，人的智慧才能发展。大学是一个学术集团，应该能顶住各方面的干扰。当然，对付上面，周旋应付的功夫也是很麻烦的。”

巽衡点头，说：“大家努力。”说着又举了举一个信封，说，“这是袁令信的信，是令人振奋的消息。”袁令信是一位出身明仑大学，在法国多年的核物理专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巽衡继续道：“他建议在大学设立核物理研究室，并且愿意回来工作。”

这个消息令大家都很欢喜，庄卣辰更是兴奋，说：“这是我们该做的了。”又和徐还悄声议论，“你们同在欧洲，认识吗？”

徐还道：“不认识，当时德法之间交往不密切，我们回来得很早，只知道他很出色，真才实学。”

萧子蔚提出了生物物理和生物化学方面的建设，还有几个学科也有大或小的建议。

巽衡看着弗之道：“你是早有准备的喽。”

弗之道：“我先有一个历史方面的建议，近一百年是中国历史大变革的时间，历史材料很多，可是还没有好好整理，也没有一个看法得到公认。我们需要对百年史做专门的研究，用史家的精神，公正客观，不要偏见，认真搜集资料，编写这一段历史。我想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应该做的。”大家都说这很重要。

弗之提出来的第二个建议就是成立音乐学系，他说：“我们的大学从来都很关心美育，开展美育实在是改造国民性的需要，美育当中音乐是最重要的。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说，人在二十岁以前，最重要的两个学习内容是音乐和体育。音乐培养心灵，体育培养体魄。我们的学校一直是很重视这两方面的，只是以前条件不够，顾不上这方面的建设。我想，现在只要有一点机会，我们就要抓紧时间做这件事。”

巽衡道：“首先是要有人能挑起这个担子。”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子蔚。王鼎一道：“我们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郑惠杬。前天，我在收音机里听见她的歌，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而且听说她不只是歌唱家，理论方面的造诣也是很高的。”

这时，几个人低声谈论，郑惠杬正在和那位柳先生办理离婚手续，已经不再用柳夫人的名号。柳先生不同意离婚，但自复员以来，离婚一事已经有相当进展，都说是很快就要办成了。

子蔚道：“郑惠杬是准备到北方来，北平艺专要聘请她。如果明仑大学需要，来任教大概是不会有问题的。”

卣辰天真地说：“你说大概，你很谦虚。”

子蔚微笑道：“这是民主。”大家都很高兴，从心里祝愿子蔚得到他的幸福。

弗之想起一件事，说道：“对了，博物馆的工作可以由钱明经负责，这是一个恰当的人选。”大家同意，都雄心勃勃兴致很高。有几个人说只要有一个和平的环境就好了。

大家静了片刻，巽衡微笑道：“还有一件高兴的事，昆庄的房子建筑很顺利，在冬季休工前已经初具规模。到明年下半年造好，大概不成问题。”

一位先生说：“我们的精神可嘉，但还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战事的发展。”

巽衡道：“只能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尽力而为了。”

子蔚说：“中国人好不容易推翻了帝制，对自由民主的追求是不会放弃的。我想，我们还有一个追求，就是真善美，这三个字不知是谁最先把他们连在一起。”

梁明时道：“这是很好的标准，可是有些抽象。在具体化的时候，容易歪曲。”

子蔚道：“这倒不怕，只要用最基本的常识标准就可以了。科学是求真，关于人文的学问是求善，艺术是求美。”

弗之道：“是的，关于真善美的书，可以写很多本，还可以专门探讨。不过，最根本的还是基础常识，简单明了，而且包罗万象。”

这时，听差到巽衡身边报告，晚饭已经齐备。巽衡请大家到饭厅，一切都已安排整齐，现在已经不用谢方立操心，自有厨房办理了。

大家兴致很高，喝了几杯酒，秦巽衡举杯道：“我们为过去的艰难奋斗和成绩而饮。”他喝了一口酒，又说，“我们为将来的更艰难和更大的成绩而饮。”大家都喝了酒，巽衡又高举酒杯，说，“我们不碰杯了，为我们的父母之邦，为中华民族的发展而竭尽绵薄。”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先生们满腔热情踏着闪着银光的雪路，各自去寻真善美的理想。

二

春天来了。桃花开时又下了一场雪。花枝、花瓣上堆着白雪，它们并不以为冷。桃花是很勇敢的，接着，迎春、连翘成为一道道金色的墙，横在这里那里，它们也许想守住春光。

大学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除了学习知识以外，学生们还要提高修养、锻炼身体，各方面的活动都很有趣，尤其是音乐活动。音乐室计划在四月中丁香盛开的时候举行一次音乐会，冷若安的独唱是少不了的。冷若安自从有陆良尧伴奏以来，歌唱的水平又有提高，两人合作得很好，常在一起练习。

嵋也得到了练琴的时间，她的教师是一位白俄老太太。嵋虽然功课很忙，练琴却很认真，进步很快。白俄老太太很喜欢她，常在她回琴完毕后用手指点一点她的前额，说：“好！好！”

一天下午，嵋下课后去琴房，见音乐室外面藤萝架下的石凳那里有两个人，正是冷若安和陆良尧。陆良尧拿着琴谱坐在石凳上，冷若安站在后面俯身看。

嵋不想打搅他们，骑车一直向前。冷若安看见了她，叫了一声孟灵己。陆良尧抬头，也向她招手。她只好下车走过去看。陆良尧指着琴谱说那是自己要在音乐会上演奏的曲子，奥芬巴赫的《船歌》。

嵋高兴地说：“这首曲子很好听，我很喜欢，你独奏吗？”

陆良尧笑道：“我还没有独奏过，晏老师鼓励我说我们这里都是业余水平。”晏老师下面还有一句“你就是专业了”，陆良尧没有说。

冷若安从石凳上拿起另外一本琴谱，翻了几页给嵋看，说：“我唱这首歌。”那是当时流行的《桑塔露琪亚》。

嵋道：“就唱一首吗？”

冷若安道：“还有一首《嘉陵江上》。”

嵋微笑道：“也是我喜欢的。我要好好听，洗耳恭听。我要去练琴了。”便上车向音乐室骑去。

嵋练完琴后走出琴房，听见《嘉陵江上》的歌声，还有琴声。忽然琴声停了，听见陆良尧说，这里不对，重来。嵋不觉微笑。走到楼外，遇见音乐室的李老师，听他说了一遍开音乐会的计划，才骑车回家。

一会儿，有人骑车从后面赶来，到她身边放慢了车速，还是冷若安。他默默地在嵋身边骑了一段路，嵋找话道：“你们合得很好。”

冷若安道：“我每次唱《嘉陵江上》都想起一个人。”

嵋默然半晌，说：“我知道。”

他们又骑了一段路，去蓬斋的路已到。

冷若安看看嵋，说：“我拐弯了。”

嵋回家后，先去母亲房里说些外面情况。说天很暖和，草绿了，迎春花都开了，大家在准备一场音乐会。

因弗之不回来用晚饭，嵋留在家中，她扶母亲坐起，在床边吃过晚饭，又服侍了晚间洗漱。这些时碧初的病情比较平稳，大家都很安慰。

嵋回到房间，拿起小书架上的书摊在桌上，那是梁先生给研究生指定的参考书。嵋在桌边默坐片刻，就用心读书，进入了数学世界。读完自己规定的页数，正要收拾睡觉，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看了一遍。

一张讲究的信纸上工整地写着：“庄无因学长，孟灵己学弟：请接受一个朋友的衷心祝贺。”下面端正地写着冷若安三个字。

去年无因和嵋订婚，只有最亲近的几家人知道。嵋特地要李之薇告诉了冷若安，不久得到这封信，信是从邮局寄来的。

嵋看着信，朋友的定位显示了写信人的决心，简短的贺语在富余的纸张上似乎承载着伤痛。

嵋为歌者遇到伴奏感到安慰，却在心底有一丝惆怅。她想着无因，他在做什么？在实验室？在图书馆？也在想我吗？

嵋默坐良久才收拾入寝，很快便进入青年人快乐的梦乡。

在众多的音乐活动中，夏正思家的唱片音乐会是重要的一项。夏正思酷爱西方古典音乐，有人形容他可以把音乐当饭吃。若是试一试，让夏先生不吃饭，只听音乐，估计他是可以活下来的。

夏先生在桃庄的住宅较小、较新，廊、院俱全，是抗战前添造的，那时他就住在这里。他的音乐会每两周举行一次，多在星期五的晚上。他自己主持，预备节目、找唱片、擦拭唱片、换放唱片等琐事都一身承担，还有简单的讲解。

人们坐在客厅、廊上和院子里，音乐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如果适逢月圆，连同音乐都浸在水晶世界里。一些音乐爱好者，大多是管弦乐队的成员，常来和夏先生一起在音乐中度过两小时。

嵋在昆明就曾听过夏先生的音乐欣赏会。陆良尧是夏先生的学生，很快成为音乐会的积极参加者。

一次，陆良尧和冷若安的练习正在星期五下午，良尧问若安：“晚上去夏先生家听音乐会吗？”

若安道：“模糊听说过，没去过。”

良尧道：“怎么不去？”

若安不假思索地回答：“孟灵己没说呀。”

良尧好笑，心想，什么事都要孟灵己发话吗？于是告诉若安那里的音乐很好，若安便也去了两次。

嵋因功课、家事都忙，有许久没有到夏家去了。这天，听说之薇的母亲李太太病情加重，便到李家去探望。看到李太太坐在床上喃喃地念佛，之薇倒有些憔悴，便约她一起去夏先生家听音乐。李太太很赞成，说之薇太累了，应该散散心。嵋和之薇到夏家，正遇见大家坐在一起听音乐，冷、陆都在那里。

夏先生对嵋说：“你怎么许久没有来？被公式困住了吗？”

嵋笑道：“那是暂时的，音乐能解救我。”

夏先生很高兴，他换了新唱片，轻轻地擦了，放好。音乐响起了，几首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使得大家心神安定。

音乐会结束后，嵋想让若安和良尧一起走，自己和之薇走另外一条路。但不知怎么，总是分不开。后来之薇说家里有事，先走了。嵋也想走开，却不料冷若安说他要到系里去，径自走开， 只剩嵋和良尧同回宿舍。

良尧问嵋道：“冷老师有外国血统吗？”

嵋道：“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像是有。”

陆良尧有许多话要问嵋，但没有说。

四月中旬，丁香盛开，校园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音乐会在音乐室的大厅中举行，除了常参加音乐活动的同学和教师，还有许多听众。朱伟智、李之薇、季雅娴等都来了。大厅里座无虚席，还有人站在门外、窗外。

郑惠杬要来参加音乐会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些人是因她而来。过道两边墙壁贴了几张报纸，内容都是关于郑惠杬的，她从复员以后已经不再用柳夫人这个称号。报上有关于郑惠杬前几天举行独唱会的报道，有评论郑惠杬的歌唱艺术的专文，都介绍了她毕业于美国朱丽亚音乐院，在国际上曾获多种奖项，抗战时在重庆青木关音乐院任教，是我国数一数二的女高音。

郑惠杬来了，前面几排的同学都站起来，自动让出了座位。她穿着便装，米色上衣和墨绿色长裙，头发向上梳了一个高髻，斜插了一只玉簪，旁边一位神情潇洒的绅士正是萧子蔚。同来的还有一位年长的女性，那是郑惠杬多年合作的钢琴伴奏。

郑惠杬向大家点头致意，坐定后，音乐会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合唱，演出的队伍很快排列整齐，嵋也在其中，唱的是斯特劳斯的《春天圆舞曲》。“啊，春来了！春来了！”回荡的歌声仿佛带着花的香气。接着是小合唱、女生三重唱，还有提琴独奏和小号独奏等。

陆良尧弹了奥芬巴赫的《船歌》和贺绿汀的《牧童短笛》，然后是冷若安独唱，由陆良尧伴奏。若安唱了《嘉陵江上》和《桑塔露琪亚》，大家热烈鼓掌。冷若安略微欠身请陆良尧到台前，良尧只站在琴旁深深鞠躬，很是优雅得体。

音乐会的高潮，是郑惠杬的独唱。晏不来先走上台介绍，他说：“郑惠杬女士是大家都熟悉的歌唱家，前天，我在无线电里听到了她唱的歌，想到今天就要面对面地亲耳听到她的歌声，觉得很兴奋。我想大家也急于听她的歌唱，我还啰唆什么。”说毕，伸手请郑惠杬上台。

郑惠杬走到台上，含笑望着大家，同学们鼓掌再鼓掌。她先唱了《玫瑰三愿》，又唱了《渔光曲》。在《渔光曲》两段词之间有钢琴间奏，原来比较简单，惠杬配了吟唱成为一段华彩，人们仿佛在打鱼人的渔船上。掌声如雷鸣般响起，“Encore（再来一次）！Encore！”喊声不绝。晏不来站在台侧，向惠杬抱拳点头，请她再来一个。

郑惠杬说：“今天我到学校来，看见这么多年轻的面孔，又看了你们的演出，无论器乐、声乐都很有水平，真是很高兴。《船歌》是奥芬巴赫的轻歌剧《霍夫曼的故事》里的一段女高音唱段改编的。奥芬巴赫是法国轻歌剧创始人，他的这个咏叹调和钢琴曲《船歌》都是非常好的作品，多年来常在音乐会上演出。现在陆良尧同学弹了《船歌》，我就加唱那首咏叹调，好不好？”大家鼓掌，欢声雷动。

她颔首向伴奏示意，琴声起了，歌声起了。听众凝神屏息，心神随着歌声上下飘动，仿佛置身意大利水乡，坐在贡都拉上。歌声停止后，掌声许久仍不停止，encore的喊声也不停止。郑惠杬风度优雅地一再鞠躬。

晏不来走上台来，两手虚按，说：“大家的热情欣赏，郑先生都知道了，只是她晚上还有别的安排，不能多留。请大家谅解。”

掌声渐渐稀落，人们陆续退场。有人低声议论，为什么是萧先生来陪音乐家。有人说，大概是代表学校吧，萧先生很喜欢音乐的。

朱伟智等几个人在掌声还热烈时已走出来 ，季雅娴道：“冷老师的《嘉陵江上》唱得真好，我听着怎么有悲凉的感觉。”

嵋微叹道：“因为胜利是多少人的生命换来的。”

季雅娴道：“是啊。现在这个时局，唱什么轻歌剧？”

李之薇道：“《渔光曲》加得好。”

嵋道：“那一段华彩也加得好，更丰富了。”

朱伟智道：“我不懂音乐，好听倒是好听，但不如《茶馆小调》《团结就是力量》直接有力。” 他想了一下，又说，“这些可能是宣传，我们需要宣传。”

李之薇道：“五四快要到了，我们要纪念吧？”

朱伟智道：“当然，这是一个有号召力的节日。”

几个人说着向女生宿舍走去。

晏不来本想音乐会结束以后举行一个小规模座谈会，请郑惠杬讲一讲，她没有同意。待她出了大厅，许多同学围上来，提出一些关于音乐的问题，她一一回答了。

有人问轻歌剧是怎么回事，郑惠杬说：“轻歌剧是歌剧的一种，比较轻快，贴近生活，曲调也比较简洁，都是很好听的。刚刚陆良尧弹的和我唱的都是轻歌剧的创始人霍夫曼的作品，他是法国人。艺术是多种多样的，音乐也是多种多样的，耳朵要大，心胸要大。我希望大家能从各个方面接触美的事物。”他们边谈边行，几位演出者随在左右。

晏不来笑道：“这不是座谈会，是行谈会了。”

又有同学问对内战的看法，惠杬说：“当然反对。”

晏不来觉得谈得够多了，也怕同学提出什么不便回答的问题，便和李老师将同学引开。

陆良尧等仍跟着郑惠杬走。惠杬问陆良尧是哪一系的，学了几年琴，陆良尧回答了。

邵为忍不住说：“我以前对女高音的印象是声音尖细，好像是挤出来的，不大悦耳。今天才知道女高音这样好听。声音虽高，也觉得很宽广明亮。”

子蔚介绍邵为是数学系教师，又介绍冷若安，说他是云南人。

惠杬道：“我正要问，你的声音很好。是在哪里学声乐？”

若安道：“我哪里学过，一些基础知识，都是在昆明平政街教堂得来的。”

平政街教堂？惠杬和子蔚互看了一眼，他们想起那架破旧的钢琴和在那里度过的快乐时光。

说着到了子蔚住处，便大家散去。

子蔚已由倚云厅迁到桃庄的一个院落，在庄卣辰的院子旁边，格式和庄家的差不多。敞亮的中式北房，院中有两株海棠树。惠杬第一次到这里，立刻爱上了这座院落，当然是因为里面住着的人。她的离婚数天前已经得到批准，她和心爱的人即将进入生命的新阶段。

一周后，萧子蔚和郑惠杬的婚礼在东交民巷的一个天主教堂举行。他们都是无神论者，但惠杬喜欢教堂的气氛，有时也去做礼拜。她觉得只有在教堂举行婚礼才够庄严，天主教或基督教对她是一样的。这座教堂不大，但很秀雅。他们两人都喜欢这建筑。他们又都喜欢教堂音乐，选用了一首圣歌。

婚礼只有四位宾客：郑惠枌和赵君徽、孟弗之和孟灵己，孟灵己是碧初的代表。另外还有一个小合唱队，是北平艺专的师生组成的。

惠杬穿着白缎本色团花旗袍，长及脚面，还有一件同样料子的披肩。脚下是一双银色浅口高跟鞋。头上仍梳着高髻，插了一支珠钗，一头有小珠串垂下，随人行动摇摆。她戴了一副长及手肘的白纱手套，左手捧着一束马蹄莲，右手轻轻挽着子蔚的手臂。子蔚一身藏青西装，打着白色领结。两人站在神台前，不时转头相视一笑，虽都是中年人，却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四位宾客分别站在两旁，守护着这简单又隆重的婚礼。嵋想，如果用花来形容的话，郑惠杬就是白玉兰，华贵而清雅。

子蔚和惠杬很快回答了神父的恒久不变的问题，在青天之下，红尘之间，他们已成为夫妇。

一个小合唱队走到神台一侧站定，前面一排是六位女子，后面一排是四位男子，他们唱起意大利作曲家阿雷格里的《求主垂怜》，歌声在教堂里回荡，大家都感到平静和安慰。

歌声停止，合唱队向两边分开，从中间走出一个人来，弗之和嵋都有些诧异，因为这人是冷若安。他唱的是一首纳兰容若的词：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今得执手成连理，偕老霜鬓。

最后两句是惠杬改的，也深得子蔚之心。冷若安的声音极为浑厚而明亮，最后一句又由合唱队重复了两遍。

结束后，若安走到弗之身后。子蔚带着微笑和在场的人一一握手，惠杬只依在子蔚身边，轻轻点头连声道谢。众人送子蔚夫妇上车，车开动了，驶向明仑大学他们的家。

嵋问惠枌：“你们不去吗？”

惠枌摇头：“对他们两人来说，这是神圣的一刻，让他们神圣一下吧。”

弗之和惠枌夫妇说了几句艺专的情况，这边嵋对若安道：“由你唱这首词，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若安道：“原来不是我，他们学校里人才多着呢。一个很好的男高音，他有事到南方去了，我是替补，临时练了几次，没错就好。郑先生自己做的曲，似乎简单，并不容易唱。当然，我很愿意做这件事。”

嵋道：“你唱得很好，实在有进步。”

若安道：“等你结婚时我也来唱歌，当然，你们请我的话。”

嵋看了若安一眼，没有说话。

弗之和嵋回到家，为碧初描述了这场婚礼。

碧初微笑道：“这词最后的一个字应该是平声，现在的偕老双鬓是仄声。不过，也真难为惠杬了。改得好，这样大的喜事，自然有灵感来。”

弗之看着碧初黄瘦的面庞，柔声说：“你是灵心慧性。快点好起来，大家还可以唱和。”碧初轻轻摇头，微叹。

次日，数学系收到法国大使馆的一封信，冲散了歌声的袅袅余音。信上通知明仑大学数学系教师冷若安，关于不动点类理论的论文获得法国一种极有声誉的高级数学奖项，并邀请他去法国做访问学者，为期一年。

梁先生很高兴，拖着跛腿在屋里来回踱步，对周围的人说：“我一直想冷若安到了一个阶段，应该到外国学术界去看看，扩大眼界，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柯慎危道：“我看冷若安不用出国，闭门造车就可以了。不过，要能逛逛也好。”

梁先生看重冷若安，厉康总觉得有点过分。他比冷若安年长许多，也不能说是不服气，只能说是每个人有不同看法。

厉康说：“听说冷若安很会唱歌，不大专心吧。”

柯慎危看着自己一只长一只短的裤腿，竟伸手把长的裤腿卷上去，一面说：“我倒喜欢听，数学家能写童话，也能唱歌，很自然啊。”

厉康瞪他一眼，不再说话。

后来邵为对冷若安说：“应该嫉妒你的是我。我比你大七八岁，还不算多，可以较劲。可是我想嫉妒也嫉妒不起来。我觉得梁先生很公平，法国数学界也很公平。”

冷若安的歌声和数学上的成绩使得他在校园里成为被人关注的人物。有几个女学生给他写信，说要请他教唱歌，或是请他补习数学，无非是爱慕之意。

若安有些惶惶然又有些飘飘然。对于这些来信，他不想理会，又不知是否失礼。他很想找人谈谈，最先想到的就是嵋。可是他知道她是最不适合这种谈话的人。因常和邵为在一起，谈话时便说起这些。

邵为笑道：“好运气总是一起来的，这些信用不着回，回了麻烦，就当没收到好了。不过，你也该考虑这问题了。其实，已经有了现成的人选。”冷若安睁大眼睛看着他。邵为笑道：“一个弹，一个唱，你不觉得吗？大家看着都很顺眼合拍。”若安沉默不语。

陆良尧温婉娴静，他们于练习之外也有话说。但若安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屏障，是别人进不去的，也许时间久了能够打开？他自己也不知道。

夜里，若安做了一个梦，梦境接着前几天婚礼的情景。梦里他对嵋说，你结婚时我来为你们唱歌。嵋抬头看着他说，你结婚时我能做什么？若安仿佛看见嵋的黑发上有几片紫色的花瓣，那是云南军车驿站里的叶子花，他脱口说道，来做我的新娘。他自己从梦中吓醒了，醒后用力擦拭前额，想要把这句唐突的话擦去。左看右看肯定只有自己知道，才又蒙眬睡去。

丁香谢了，藤萝一串串花苞鼓了起来。五月四日快到了，这是学校里的重要节日。各社团都在准备纪念活动，北平各报刊也在准备纪念五四运动的文章。

晏不来的老同学，记者陈骏到学校来过几次，准备请几位教授谈谈五四运动的意义和展望。他们想到刘仰泽、钱明经等人，孟先生当然是少不了的。陈骏说，如果孟先生太忙，可以单独采访。弗之说，大家在一起可以交流，并建议请李涟也来，各方面的意见都可以听一听。他知道李太太这些天病得很重，又加了一句，如果不能来，就不要勉强。

四月底的一天，这个小型座谈会在倚云厅一间小会议室举行。

刘仰泽先谈了五四运动的政治意义和文化意义，特别讲了“打倒孔家店”的重要意义，他说：“我们的国家必须要走民主的道路，现在的统治势力是一个障碍，好像一座大山挡住了民主的河流。另外还有一座大山，就是我们的旧文化，也就是说儒家文化。儒家文化从来都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只有把这些清除掉，走全盘西化的路，才是正路。”

李涟听了摇头，说道：“从五四以来，进步人士都以儒家文化为敌，鲁迅的《狂人日记》里说，过去的线装书里满纸都写着‘吃人’两个字。胡适说中国文化就是吃鸦片烟，裹小脚。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照说他们对过去的文化都有了解，怎么堂而皇之说出这样肤浅偏激的话来？全盘西化最是荒谬，把自己的文化连根刨了，种上移来的东西，这能活吗？不要说文化不能活，连民族都要消灭了。”

刘仰泽站起来说：“我们的民族正需要去掉这些腐朽的烂掉了的东西，才能获得新生。五四以来，请进德先生、赛先生已经成为共识，可是到现在成绩在哪里？对于科学好像是有所认识，对于民主还是没有改进。你把民主请进来，让它坐在哪里啊？没地方呀。”

李涟也站起来，说：“祸国殃民。”

刘仰泽瞪大眼睛又要说话，弗之两手虚按，说：“两位不要急躁，怎么没说几句话就这样了？可见怎么样对待我们的传统文化，在大家心里真是个大问题。五四运动提出了请进德先生、赛先生的口号，这是非常正确而且重要的，缺少这两位先生正是我们的大缺点。现在对请进科学已经相当重视，对请进民主还是众说纷纭。究竟该怎么请进，究竟是什么阻挡了民主的发展？”

“那还用说吗？”刘仰泽翻翻眼睛。

弗之没有看他，接着说：“正如刘先生所说，全盘西化论者以为儒家文化是一座大山，阻挡了社会进步，这就有了如何对待传统文化的问题，就要研究传统文化究竟是不是一座大山。我们的传统文化主要是儒家文化，是有缺点的。比如：以君为中心、三纲思想、等级的规定。可是关于三纲的说法，是后期儒家才有的说法，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秦汉以前，原来是两方面负责的，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夫意妇顺。文化是慢慢生长的，一种文化的形成，总是有变化的。后来添加上的，再后来也可以除掉。其实，推翻了帝制，没有了君臣关系，也就无所谓君为臣纲，三纲自然应该清除。”

说到这里，弗之停了一下，“我们可以旧瓶装新酒，可以把不符合时代精神的去掉，发扬那些光明面。我不赞成连根刨，我赞成一种说法，我认为是对待传统文化最正确的态度。那就是今人哲学家冯友兰提出的主张。冯友兰在一九三四年写成的《中国哲学史》，被胡适认为是正统派，冯友兰在自序中说，他自己也认为是正统派。但他的正统派的观点是用批评的态度而得到的。黑格尔的辩证法讲正反合。他的观点不是最初的‘正’，而是最后的‘合’。所以他的观点经过最初的正和后来的反，到最后的合，已经到了最高的阶段。他尽量挖掘中国文化里面的光明面，告诉人们我们是有根基的，是有祖先的，是有能力吸收别的文化的。我赞成他的这种态度。”

晏不来拿来热水瓶，往大家的茶杯里一个一个地添好水，又回到座位上说：“我素来喜欢读冯友兰的书，他对传统文化和现代化的思考，是从共相和殊相的哲学道理来的。在《别共殊》这篇文章里说，西方文化之所以先进，并不是因为它是西方的，而是因为它是现代的。近百年来我们之所以吃亏，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是中国的，而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是中古的。我们不能照搬一个个体，可是可以从一类当中吸收适合自己的东西。多精辟啊！”

弗之道：“就是，我想全盘西化这样的激进主义，恐怕实际上是行不通的。现在所说的文化本位主义，”他温和地看了李涟一眼，“现在的文化本位主义也有必须改的地方，冯友兰的这种适合现代化的就拿来，不适合现代化的就舍去，可以说是中道。我看是最适合的。”

这时钱明经走进来，两手抱拳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明经这些年对字画、瓷器、家具都很有研究。他除了甲骨文教授、诗人之外，又加了故宫博物院玉器专家的头衔。他还是那样风流少年的样子，并未显露太多沧桑的痕迹。

他看看众人，说：“我在门外听见了孟先生的话，《别共殊》这篇文章，我在昆明时就看过，觉得这正是我们的文化现代化的一条正路。当时大家正忙于抗战，就没有怎样注意，今天孟先生提出来正是时候，确实中道最为适合。”

座中有两位青年教师问：“《别共殊》是在《新事论》这本书里吗？我们要再仔细看。”

弗之应道：“很值得。”

散会后，弗之回到家，见嵋正在碧初房里说话。

嵋说：“新同学昨天去长城了，他们对祖国的河山感受很深，历史不能抛弃，正如长城不能拆毁一样。”

弗之道：“是啊，这是极明白的道理。”遂说了些下午讨论的情况，并要嵋看看《别共殊》这篇文章。

嵋说：“合乎现代化的就保留，不合乎现代化的就删去。对我们有用的就拿来，无用的就扔掉。这应该是很简单的事。可是，做起来怎么那么复杂。”

弗之笑道：“这才有事干。”

嵋见碧初精神还好，便说：“娘，我和爹爹陪你在房间里吃饭吧。”

说着，到厨房和四妮各端了一个托盘进来，在卧房小桌上摆了晚饭。有粥和馒头，还有两样青菜，一碟醋熘白菜、一碟蒜煸胡萝卜。还有一小碟肉松，是为碧初预备的。

弗之坐下道：“听说大饭厅贴出很多条子，都是抱怨伙食不好。”

嵋道：“有不少人给伙食委员提意见，其实他们够努力了。那天我听见一个采买和大师傅说，他每天一大早就到市场去，可是菜太贵，钱不够啊。”

弗之叹道：“是啊，教授间也在酝酿加薪，物价涨得太快了，如果无法控制，加薪也没有用。”

碧初喝了几口粥，只看着他们父女进餐，轻声道：“我也出不了主意改进伙食了。”

弗之道：“我并不觉得怎么样，我们在昆明训练有素了。”

一时饭毕，碧初说累得很，嵋仍旧扶她躺下。

嵋用一半的脑子想着明天给娘做点什么吃食，另一半的脑子被一道数学题缠绕着。弗之照例进入书房。方壶很快又进入了一个平静而又勤奋的夜晚。

三

随着五月的到来，校园里柳枝已经成荫，各类花朵依次开放，五月的鲜花十分绚烂。桥头的墙壁、大饭厅、各宿舍张贴了许多纪念五四的壁报，也有很多反饥饿、反内战的标语和文章。关于传统和现代化的那次座谈会淹没在这宏大的声音里了。

五四到了，校园里举行了诗歌朗诵会、学术报告会、音乐会、漫谈会等等活动。以“高声唱”为题举行了两场音乐会，一场演出了《黄河大合唱》，气势磅礴。另一场是以《茶馆小调》为主的争自由、争民主的歌曲。《茶馆小调》勾勒出茶馆里的人们对国事的不满情绪，茶馆老板有一段独唱：

诸位先生！生意承关照，

国事的意见千万少发表，

谈起了国事容易发牢骚啊，

引起了麻烦你我都糟糕。

说不定一个命令，你的差事就撤掉，

我这小小的茶馆贴上大封条。

撤了你的差来不要紧啊，

还要请你坐监牢。

最好是，今天天气哈哈哈哈！

喝完了茶来回家去，

睡一个闷头觉。

接着是喝茶的人们的歌声：

老板说话太蹊跷，

闷头觉睡够了，

越睡越糊涂呀，

越睡越苦恼呀，

倒不如干脆大家痛痛快快地谈清楚，

把那些压迫我们，剥削我们，

不让我们自由讲话的浑蛋，

从根铲掉！

歌声很是激昂，随着歌声，已有掌声，渐渐地听众也高声唱起来，台上台下合在一起 “把那些剥削我们、压迫我们，不让我们自由讲话的混蛋，从根铲掉！”

诗歌朗诵会参加的同学最多，诗人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最受欢迎。诗歌朗诵是季雅娴所长，她担任了一段领诵。

我是地主的儿子，

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后，

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里。

啊 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

…………

大堰河，会对她的邻居夸口赞美她的乳儿，

大堰河曾做了一个不能对人说的梦：

在梦里，她吃着她的乳儿的婚酒，

坐在辉煌结彩的堂上，

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地叫她“婆婆”。

…………

大堰河，深爱她的乳儿！

大堰河，在她的梦没有做醒的时候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

大堰河，含泪地去了！

同着四十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同着一手把的纸钱的灰；

大堰河，她含泪地去了……

这些诗句在年轻的心里跳动，伴随着的是社会的动荡，物价高涨，学生贷金维持生活的水平逐渐降低。从南京中央大学开始的反饥饿的呼声，和五四纪念日前后高涨的民主活动，形成了“一二·九”之后又一次声势浩大的学生运动。

大饭厅的墙壁上不断贴出抱怨吃不好、吃不饱的文章。有的同学不很理解，说有贷金，上学白吃饭还不好吗？国家这样困难大家也该体谅。

这种言论立刻受到激烈的反驳，反驳者认为对反动政府的宽容就是罪恶，必须让反动独裁、与人民为敌的政府醒一醒。

学生会发出了罢课三天并游行的呼吁，成立了罢课委员会，在大饭厅工作。从五月中旬同学们便开始忙碌准备，大饭厅前许多架油印机同时运转，油印宣传材料。印好的材料由宣传队送到城里，在大街小巷张贴。

213房间季雅娴和陆良尧成为对立面。季雅娴积极参加宣传工作，常常半夜才回来。她很看不惯陆良尧按部就班的生活，几次追问陆良尧是否参加即将到来的游行。

陆良尧说：“我很同情游行，可是我不想到街上去参加游行。”

季雅娴道：“那为什么？”她心想，你还是局长小姐啊！正好嵋推门进来，就没有说出口。

嵋已听见她们的对话，就对季雅娴说：“我原来也有些迟疑，因为功课太多了。昨天我家四妮收到家信，她哭了一阵。我看了，信上说村里许多人家都揭不开锅，简直等不到割麦子了。看来，反饥饿、反内战是一个大题目，我应该去。我要去参加游行的。”

陆良尧迟疑了一下，对季雅娴说：“我也去。”

季雅娴道：“好呀，人怎么能一点正义感都没有呢！你们现在就和我一起去大饭厅做点事好不好？”

她和嵋互望一下，随季雅娴一同到大饭厅投入了热火朝天的工作。

李之薇更是忙碌，她一方面参加具体工作，一方面协助朱伟智调度全面进程。

另外，她更有一桩难处，就是母亲病重，需要她照顾。李涟不同情民主运动，也不支持之薇的工作。之荃则不关心。

之薇尽力做好母亲身边的琐事，也尽力做好她所承担的工作。那些工作是很有计划的，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极有组织能力又富有经验的指挥员在安排着这一切。

五月十八日、十九日，罢课委员会派出了宣传队，他们带了大批材料进城，到东单、西单一带宣讲张贴。在西单的宣传队遭到警察制止，起了冲突，有两名学生被打伤，还有一名同学被拘捕。

消息传到学校，山雨欲来的校园像打了一针兴奋剂，群情更加激昂。一些平常不大参加民主活动的同学，也到罢委会来帮助工作。大饭厅里热气腾腾，只听见刻蜡板的声音，油印机的声音。做联络员的同学迅速地传递消息，罢委会的同学紧张地商讨问题。

五月二十日清晨，校园提前醒来。同学们在体育场集合，整好队伍，迎着朝阳，准备出发。

李太太金士珍午夜时分忽然吐血，之薇要送她去校医院。李太太不同意，说有大神呵护，不必找医生。

之薇很不放心，一再说她就要去游行了，最好请医生看看。李涟叫她不要去游行，之薇十分为难，说：“怎么能不去？”

折腾到天亮，李太太似乎平稳些。之薇和父亲商量好，如果再有情况还是要送医院。

之薇走出家门，回头好几次，待赶到体育场时，队伍已经出发。她跑步到东校门，远远看见大队的尾巴，继续跑着追上了队伍。

季雅娴说：“你怎么才来？”

嵋同情地问道：“李伯母怎么样？”

之薇大口喘着气，轻轻捏捏嵋的手，没有说话。

她马上投入到情绪激昂的人群中，觉得自己每向前迈一步都是为争民主、争自由做出了贡献。

队伍走到沙滩一带，和城内的学生会合，总罢委会的同学做了一个简短的演讲，说这次游行的意义重大，会使全国人民进一步认识反动政府的无能、腐败和残忍。

队伍又开始前进，最前面由男同学组成方阵，臂膀挽着臂膀，大步迈进。“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前后呼应，人们斗志昂扬，不断高呼着反内战、要民主的口号。宣传队在队伍两旁前后奔走，张贴墙报，或做街头演讲，遭到军警制止，发生争执，一个同学被推上警车。

游行队伍末尾是中学生的队伍，有几个少年跑过来帮着和军警理论，其中一个是孟合己。几个同学争着讲话，军警见他们年纪太小，只喊：“走开走开！要开车了！”

同学们下意识地后撤，只有孟合己还站在车前口若悬河，讲人权，讲民主，讲自由，讲法律。

这时，跟着队伍的女生舍监李芙老师跑过来将孟合己拉开，安慰道：“学校会来交涉的。”

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人群，因为看到有同学被捕，又振奋起来，“还我同学”的口号喊得更加响亮。

虽是初夏，北平的午后已经很炎热，有几个同学坐在马路边呕吐。有一位同学晕倒了，那是陆良尧。李芙老师和一名负责救护的同学忙着给他们喝水，服用人丹。学校准备了接学生回校的卡车，已有两辆停在胡同里，陆良尧等便在车上休息。

明仑大学的队伍走到沙滩一带时天色已晚，由十辆大卡车把同学们运回了校园。

车子进了校门，李之薇跳下车便往家中跑去。拐上住宅区的街道，就在暮色中看见自己家门前站着几个人正向这边张望。之薇心里暗道不好，更加快了脚步。那是几位邻居和会众，一个人看见之薇，大声说：“之薇回来了！李太太正等你呢。”说话声音略带哭腔。

之薇跑进室内，见父亲和弟弟都在母亲床旁。李涟看了她一眼，说：“你母亲怎么也不肯去医院，大夫马上就来。”

金士珍忽然睁开眼睛说：“什么大夫，不用大夫，神佛守着我呢。”

之薇大声叫：“妈，我回来了，我在这儿。”

金士珍似乎感到安慰，她用眼睛寻找家人，勉力竖起一根手指，手指刚刚伸直便垂下了。眼睛闭上，她去了。

消息传出，同事们和会众们帮助料理后事，校园里的熟人们都很难过。朱伟智等和之薇相熟的同学都来慰问，只有季雅娴悄悄议论，说李太太走得不是时候，搅乱了五二○运动的影响。更让她不悦的是她的同屋陆良尧的表现。

陆良尧在游行途中晕倒，回来后发高烧，卧床数日。在这几天中，原定的一次和冷若安的合练她不能去，十分不安，就写了一张字条，托嵋带给若安。若安看后托嵋带话，说练唱事小，请她安心养病。因为没有回条，陆良尧似乎有些失望，她一再问嵋还说了些什么，幸好季雅娴当时没有在屋内。

金士珍去世的消息让碧初很伤心，十年来风风雨雨，两家都是互相关照互相帮助。回到北平以后李太太也没有享什么福，竟先去了。一个多月以来碧初的健康也大大下降，几乎都在床上，没有精神。

这天傍晚，弗之接到萧子蔚的电话，说他和惠杬要来拜望，问能不能见到碧初，次日晚餐后是不是合适。

嵋在旁边听见说：“娘能提起点精神才好，娘还没有见过郑惠杬呢。”

碧初道：“这是喜事，怎么不见？”弗之去继续接电话。

嵋对碧初说：“娘见客，换件鲜亮的衣服吧。”碧初不置可否。

嵋拿出几件短绸衫，挑了一件绿底带黄花的，衣领衣襟都有绣花。

碧初叹道：“这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衣服了，做了就没有顾得上穿。”

嵋笑道：“我那天在樟木箱子里找出来的。”

碧初看着嵋，用手摸了摸衣服，叹道：“总还算有你。”

次日晚，嵋和四妮一起为碧初换好衣服，整理好被褥，让她靠在床上，自往图书馆去了。

不久子蔚夫妇来到，他们在客厅坐了片刻便到卧室来，大家都很高兴。

惠杬双手握住碧初枯瘦的手，连说：“孟师母派小妹妹做代表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很感谢。知道师母身体不好，一直没敢来。”

碧初目光昏花，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觉得她穿了一件连衣裙，很好看。她喃喃道：“我也盼着这一天啊。”

弗之端了两张椅子放在床前，自己坐在床角。子蔚二人问碧初的起居，都说看起来气色不错。

子蔚道：“学潮这样此伏彼起，让人忧心。我有几次没有参加校务会议了，想来，麻烦事不少。”

弗之道：“学生运动这样轰轰烈烈，罢课成了平常事，教师们实在是很难尽责。既是学校就要教，就要学，不然成什么学校。我们只能以保护学生为原则，尽量维持学校秩序。”

子蔚说起他们的近况，郑惠杬收到美国一所歌剧院的邀请，他们要演出歌剧《图兰朵》，请她出演歌剧中的中国公主图兰朵。

惠杬自婚后一直没有演出，对这个角色兴趣很大。恰好美国生物界有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邀请子蔚参加。子蔚又收到母校康奈尔大学的聘请，回去任教一学期。两人准备一同出国，各种手续都已办完，船期在八月，他们此来也是向弗之和碧初告别。关于音乐学系的事，各有关方面仍在进行。

弗之说：“现在学校的工作要开展，很艰难。当局似乎无力于此。不过，总会慢慢进行。正式开拓局面，就要等萧太太回来了。”

惠杬听到这个称呼，从心底漾起一阵喜悦，看了子蔚一眼，说：“我们明年上半年回来，应该赶得上一点准备工作。”

子蔚笑道：“惠杬很喜欢人家叫她萧太太，不过，孟先生叫她的名字好了。”

又坐了片刻，二人怕碧初太累，起身告辞。

惠杬仍握了碧初的手，说：“孟师母这件衣服真好看，现在很少这样的做工了。”

碧初想不到有人称赞她的衣服，十分高兴，老实地问：“真的吗？”

惠杬道：“怎么不是真的，我不说应酬话。请孟师母好好保养，我们回来就来看你。”说着，在床前行了个屈膝礼。

碧初只觉得她带着歌唱家的满台的华灯异彩，又有些少女般的妩媚天真，不觉笑出声来，看着他们走出室外。

子蔚夫妇去国以后不久，卣辰夫妇也离开了。

本来在得知学校要建立核物理实验室后，卣辰十分高兴。可是他发现物理系有两位进步的青年教师，还有一些学生，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他敏感地觉得那是因为玳拉的关系，这是许多年来他没有感觉到的。

他和玳拉几次商量，最终决定离开中国，到英国去，那对于无采也比较适合。他们悄悄地走了，在许多人心里留下问号。

过了几天，被捕的两名宣传队的同学，经秦校长多方交涉被放了回来。罢委会组织了欢迎会。整个校园都在游行、罢课的余波中。

冷若安去法国的行期在八月中，行前和陆良尧还有一次练唱。他们又唱了《嘉陵江上》和《桑塔露琪亚》，又把合练过的歌曲几乎都唱了一遍。两人都很投入，唱完很久还沉浸在音乐之中。

陆良尧一面整理琴谱一面问：“你就要走了吗？我到车站去送你。”

若安忙道：“不用不用，系里有人去，也还有别的系的同学去欧洲。”

若安推着车送陆良尧回女生宿舍，良尧道：“快放暑假了，我要回上海去，开学再来。”又问，“你回家吗？”

若安沉默片刻，说：“学校就是我的家。”

良尧知道一些若安的身世，觉得自己唐突了，连说对不起。

若安笑道：“应该问的，因为每个人都有家。”

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门口，陆良尧塞给冷若安一张纸条，说：“这是我家在上海的地址。”他们握手而别，陆良尧看若安骑车拐了弯，才进楼去。

这些普通人的平凡生活，掺和在历史的洪流中，历史的洪流不会被这些平凡的生活阻挡，却也永远少不了这些生老病死这些缘分。

四

五二○运动影响遍及全国，昆明各校学生也都罢课游行，经过这次斗争的洗礼，学生的政治认识提高了很多。

严颖书去年底离开了荣军院，回到昆明，在地方上一所医士学校任校长。他对学生运动很同情，并积极帮助。

在各种联系交涉中，颖书和华验中学校长吴家榖渐渐相熟。吴家榖不赞成学生运动，尤其认为中学生参加这种政治活动太早了。在多次罢课中，华验中学和医士学校都曾有几名学生自去上课，学生们对这几名上课的学生痛加批判。

颖书同意这种批判，因为这几个学生危害了集体。家榖不同意批判，认为上课是学生的权利，罢课不是他们的义务，可以随自己的主张认识行事。他们都痛恨当局的专制和腐败。

颖书和家榖也是明仑大学的同学，在交往中他们两人求同存异很谈得来，尤其是彼此知道有共同的熟人，更觉亲近。这熟人便是孟离己。

吴家榖和孟离己去年一同从北平回到昆明，一路没有说过几句话，家榖知道峨专心科学研究，全家北上，她只身留在昆明，对她很有几分敬意。又有妹妹的嘱托，一直想去看望她，又怕冒失。和颖书相熟后，也曾说起孟离己。

这天，家榖收到家馨的来信，因为信中提到孟家人，他便约严颖书同去看孟离己。

颖书有些为难，说：“你知道，孟离己脾气有点特别，她很可能不欢迎我们。不过，我也正想去看看她，就算她不欢迎，我们的人情到了。”

一个星期日，他们驱车前往位于东郊黑龙潭的植物研究所。孟离己请他们在接待室坐，没问他们来做什么，神情也是淡淡的。

颖书先问了三姨妈身体是不是好些，峨微微摇头道：“还是老样子。”

家榖说这一带古木参天加上茶花盛开，真是好景色。峨不置可否。

颖书道：“我把翠湖西边的房子收拾好了，我住我母亲那个院子就够了。正院让医士学校的学生住，还有一个跨院给女生住，跨院里有空房。你若是进城，可以落脚。”

峨道：“谢谢了。植物所在城里有房子，专门拨给我一间。”

家榖见颖书有些尴尬，便说：“家馨前天来信了，问你呢。她去看孟伯母了，孟伯母情况平稳，过几天她会有信给你。”

峨道：“家馨是热心人。”又问颖书道，“大姨妈好吗？慧书有信吗？”

颖书道：“亲娘在庙里身心都很安静，我前几天去看过，精神很好。慧书已经进了大学，她是不常写信的。”

家榖又问：“实验做得怎样？”

峨道：“慢得很。”

颖书道：“不怕慢，只怕站。”

家榖很想去看看峨的实验，却不敢说。因峨不再说话，两人起身告辞。

峨回到实验室，这是她星期日的照例去处。她正在做第一百二十次提高花毒质量的实验，操作台上摆着那名为拉帕奇尼女儿大毒花的标本。

峨不觉想起了萧子蔚。子蔚和惠杬结婚的消息早已尽人皆知，峨刚听到时，好像是揭开了一个谜底，觉得有些轻松。她在黑龙潭那唐朝的梅花之下，点了一支香，为他们祝福。

峨在点苍山几年的钻研，让她在植物所有了一定的地位。毒花提炼出毒素的过程比较简单，可是，毒素怎样变成药、怎样用于治疗是非常复杂的。要懂得药学。拉帕奇尼的女儿似乎不愿意为人类做好事，许多设想、许多实验都失败了。峨的研究还停留在提高毒素质量的阶段，她正在花的世界和药的世界里彷徨。星期日照例刻板地过去了，没有新发现。

过了约半个月，峨收到吴家馨的信。家馨在信中很坦率地说：“孟离己，你整天和花和药相对，你应该和人打交道。现在你应该做的是结婚，这一点我和伯母的意见极为一致。前几天我去方壶了，伯母精神还好。我们说起你和家榖一路去昆明，伯母说希望家榖能帮助你。你对他有点印象吗？他对你很有好感，说你做事全都在情在理。有人说你矫情，其实你有自己的道理。别的不能说，只能说我哥哥是好人。”

峨看了，颇有几分感动。默然片刻，仍然回到实验室，与拉帕奇尼的女儿相对。

日子一天天过去，碧初的病日益沉重。峨连续收到嵋的信，报告病情，她在实验室中仿佛看到病榻上的母亲。

看来，分别是不可阻挡的。怎样能让你高兴，亲爱的娘。峨在心里说。

昆明连着下了几天大雨，到处都滴着水。吴家榖穿过大雨从学校回到宿舍，把雨衣挂好，换了鞋袜，倒了一杯水端在手中还没有喝，有人敲门。

吴家榖心想，这样大雨谁来？一面说：“请进。”

门开了，是孟离己站在门前。吴家榖十分诧异，诧异中又有几分欢喜。

“这样大雨，你怎么来了？”一面招呼峨脱去雨衣，说，“我这里有干爽的鞋，你换上吧。”

峨换鞋时旗袍下摆滴水打湿了鞋，家榖忙又拿来一双让她再换。两人坐定，家榖有些好奇，询问地望着峨。

峨沉默了一会儿，很平静地说：“我是有点事。”

家榖道：“什么事，我能帮忙吗？”

峨又沉默了片刻，冷冷地说：“吴家榖，我们结婚吧。”

家榖惊得几乎跳了起来，没有回答。

峨问道：“好吗？你同意吗？”

家榖道：“我同意，什么时候？”

峨道：“现在。”

家榖不知所措，说：“现在怎么样？上哪儿去？”

峨道：“去登记。”

家榖给峨找了一双雨鞋，两人穿好雨衣，打着伞，匆匆地到有关部门登记。手续很简单，登记完了走到门外，见雨已经停了，天上正有一道彩虹。

家榖看着峨，说：“手续是不是办完了？”

峨说：“还没有，我们去打电报。”

他们到电报局打了一份加急电报，电文是这样的：“父母大人，我们已登记结婚。峨和家榖。”

都办完以后，家榖建议一起吃晚饭，两人到华验中学附近一家店里，在楼上临窗桌坐了，望着窗外彩虹的余光。

半晌，峨说：“你觉得委屈吗？”

家榖道：“为什么觉得委屈？你觉得委屈吗？”

峨道：“我觉得很安心。”隔了一会儿，又说，“吴家榖，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我可以告诉你，我会努力做一个称职的妻子，不过，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是称职。”

家榖微笑，认真地说：“你当然是称职的。那么我来说，我会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家榖的态度和声调，不只恳切而且热烈。峨枯井般寒冷的心中漾起一阵暖意，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家榖送峨回到住处，这时暮色渐浓，又落下了雨滴。

峨拿出一张电报给他看，是嵋打来的，只有三个字：“母病危”。这三个字包含了许多内容。

峨告诉家榖，她本来准备立刻回家，因为大雨没有航班。她所能给母亲最大的安慰便是他们结婚的消息。

门外有人喊：“孟离己收电报！”

峨快步跑出房门，淋着雨去接了电报。家榖跟着她，怕她摔倒。

回到房内，峨急急拆开电报，两人同时看到了下面的字样：“凌晨5时37分母病逝。”发电的日期是八月十八日，电报是嵋打来的。

峨双手拿着电报，不住地颤抖。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走到桌前坐下，双手扶头，不停地流泪。

天已经黑了下来，雨越下越大。

峨忽然抬起头冷冷地说：“吴家榖你回去吧。”

家榖像触电似的站起来，走到室外。见夜色茫茫，大雨如注。

他定了定神，又走回室内，说：“孟离己，你这是一个称职妻子的话吗？”

峨一怔，还是冷冷地说：“你请坐。”

家榖道：“坐哪里？”

峨道：“随你便。”

家榖找到热水瓶和两个杯子，倒了一杯热水给峨，自己在桌子对面坐了。

两人沉默良久，峨终于捂着脸呜咽起来，接着便放声大哭。

家榖走过去抚着她的肩，说：“哭吧，大声哭。我在这里。”

哭声穿过雨声，向黑夜散开去。

入秋以来，碧初病情恶化，几次大出血，不得不又住进了德国医院。那时医院不准家人陪护，只有按时探望，弗之三人轮流伺候。

这一天轮到弗之，碧初精神尚可，断断续续对弗之说：“我的病自己知道，是到头了。我怎么舍得这个家，可是死生有命谁抗得过。我走后，最好有人陪伴你。你要听我的话。”

弗之心如刀绞，连说：“胡说什么。”

一面把打湿了的眼镜拿下来擦，眼镜掉在地上，还是护士过来捡起。

碧初叹息，喃喃道：“你看看，你看看。”

嵋的照顾总是那样细致，充满了柔情。她用小勺给碧初喂水，碧初喘息着想说什么，嵋轻抚她的头发，俯身下来说：“娘，你要说什么？”

碧初断续地说：“每个人都有母亲，可是母亲不能跟着一辈子。我很安慰，我觉得你就是我的母亲。”

嵋叫了一声娘，俯下身去抱住娘的头，母女二人的眼泪合在一起。

合子到母亲身旁时，碧初已不能讲话。

合子大声说：“娘，有我呢，你有儿子。”

碧初用力睁开眼睛，便又无力地闭上了。

碧初一息尚存，一位护士走进房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大声说：“加急电报。”

合子接过来看，惊喜地大声说：“姐姐结婚了！”

弗之、嵋与合子轮流各念了一遍，碧初听得清楚。她的手放在弗之的手上，看了一眼嵋与合子，面带微笑离开了人间。

碧初由家人护送到万安公墓，停棺三日。在安葬这一天，峨和家榖赶到了。孟家人围在棺旁，洒泪向这个家庭的主心骨告别。

秦巽衡和谢方立、梁明时和他不怎么出门的太太、萧子蔚和郑惠杬、郑惠枌和赵君徽、吴家馨、徐还和女儿周燕殊等亲近的友人都到了，大家垂首默哀。

棺木落到墓穴中，棺盖上放满了鲜花，其中有峨从云南带回来的，路远迢迢有些已经萎谢。万安公墓里十分肃静，绿荫成帐，遮蔽着沉睡的逝者。天地悠悠，人在这里得到了归宿。

次日，照规矩逝者的子女要到参加葬礼的长辈家谢孝。家榖和峨与嵋、合子一同出门，先到秦家。本来长辈是不必见的，因听陈贵裕说孟家有了新姑爷，大小姐结婚了，谢方立邀他们到客厅坐。四人到了客厅，秦校长也从厨房出来，峨等鞠躬致谢。

巽衡知道家榖是昆明华验中学校长，很关心地问了当地教育情况。

方立拉着峨的手说：“这回娘可以放心了。”

峨道：“总算让母亲得到了安慰。”

他们接着去了梁明时家，梁太太姓齐，名小圆，是南方小县的人。她文化不高，人生得很清秀。抗战时她没有到昆明，一直在家乡带孩子，照顾梁明时瘫痪的母亲。

梁母去世后，正值抗战胜利，他们母子到了北平。夫妇虽分别很久，也一如既往，很是相得。

梁太太加入大学眷属生活较晚，没有见过家榖，也没有见过峨。嵋介绍了，梁太太打量着这一对新人，拢起手来拜了拜，连说：“好人，喜事。”

梁先生说：“你们的母亲虽然去了，可是生命是不会停止的。”梁太太又和嵋低声说了一会儿话，四人起身告辞。

出了门，峨道：“回家吗？”

嵋道：“还有萧先生那里。”

峨很不想去，又说不出原因，只随着大家走。

到了桃庄，子蔚和郑惠杬正在院中说什么。四人进来，互相介绍了。

子蔚知道峨已结婚，深感欣慰。峨凝神望着惠杬，心想，原来你是这样的。惠杬友好地微笑。

子蔚对惠杬说：“孟离己是植物学界新秀，正在做一种研究，已经做过一百多次试验了。她很有钻研精神。”

峨略一低头，又看着郑惠杬，由衷地说：“你真美。”

惠杬道：“我最佩服科学家。前几天在杂志上看见你关于高山杜鹃的文章，你真了不起。”她看着峨说，“你们三人很像，一看就是一家姊妹。”

子蔚道：“就是很像，不只是外貌，有一种神气。”

他让大家坐了，问起峨现在实验的情况，峨择要报告了。

子蔚道：“这是你的创造，创造总是艰难的，不要气馁。”又问了昆明植物所的情况。

峨觉得萧先生像是一位亲切的兄长，心里十分平静。

惠杬端了茶来，又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块从国外带回的丝巾，送给峨作为结婚礼物。

她取出丝巾在峨颈上比着，嵋端详着说：“真漂亮。”

惠杬退后两步，站在子蔚身边。峨拉了拉丝巾，不觉向身旁的家榖靠近一步。她看着萧先生和歌唱家，心想，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忽然，又觉有一丝凄然从心底爬上来。她转头看见嵋正在凝视着自己，心里说：“小鬼头！”索性拉住家榖的手。

惠杬和子蔚相视而笑，他们都从心里赞许峨和家榖这一对新人。

嵋和惠杬谈到母亲的病情。在谈话中，峨、嵋姊妹都觉得心情好了一些。似乎母亲也在这里，仍在生活中。生活继续向前。

离开了萧家，路过原来的庄家。嵋曾在这里出入无数次，现在不必进去了。大家慢慢走回家，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第五章

一

北方夏日的大平原，下午的阳光更加灼热，黄褐色的土地上这里那里散布着村落。这些村落的树木不多，它们大多是国槐，国槐又带着槐树虫。树木在骄阳下很干渴，树下落满了槐树虫，倒是显得绿茵茵的。

季雅娴、李之薇、孟灵己等人参加教民校以后，便在这里的大河村担任教职。大河村其实并没有河，和别的村子一样，一片黄褐色的屋顶，中间有几片青灰色，那是瓦房。这里几个村子才有一个小学，没有小学的村子大多有民校。季雅娴等从骄阳下赶来，进了简陋的民校教室，都觉得阴凉。

民校教员邱春是一个看去老实敦厚的中年人，他除教员以外，还兼任校长、教务主任、校工等职。

这时他一手抱了一卷纸，一手拿了一壶水，把壶放在教桌上，说：“老师们来了？喝水吧，凉白开。我先把这东西贴在墙上。”

季雅娴问：“宣传画吗？我帮你贴。”

打开那卷纸，原来是一张二十四孝图。三人都知道有二十四孝图，却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都围过来看。邱春便把图打开放在课桌上，三人一张张看过去。

季雅娴说：“我昨天恰好读到鲁迅的文章，他非常反对二十四孝。尤其是老莱子娱亲和郭巨埋儿。”

说着拣出了这两幅图，一幅画着一个老人穿着婴儿的服装，坐在地下啼哭。有字介绍，大意是七十岁的老莱子为了娱亲，做婴儿状。

季雅娴指着图说：“肉麻吧？”

又指着另外一张，那是郭巨为了不让儿子和老母争食，要把一个活泼泼的亲生儿子埋掉。嵋和之薇看着图，不寒而栗。

之薇大声说：“这也算孝道？！”

季雅娴说：“恐怖。”

她们因为要上课，不能多讨论。

嵋问邱春：“能不能先不贴？”

季雅娴说：“他哪里做得了主。”又问邱春，“是吗？”

邱春答道：“是啊，这是村长让贴的，村里的人都喜欢，我看着也很好。”

他有些不解地望着嵋，说：“老师们先上课吧。”便把壶和图都拿出教室去。

季雅娴也说：“问问村长吧，别贴了。”

孩子们陆续进来了，很有秩序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李之薇和孟灵己也走到自己授课的教室。

不久，教室里便传出女大学生清脆的讲课声音。季雅娴在教学生念鲁迅的文章《秋夜》，李之薇在讲太阳系的九大行星，孟灵己在讲鸡兔同笼的四则题。孩子们大都专注地听讲，也少不了交头接耳。教室外还有一些更小的孩子，有的在玩沙土，有的向教室内好奇地探头探脑，那对他们是一个新世界。

课程结束了，老师们走出教室，孩子们照例跟着。他们有时会听到一个小故事，有时会得到几粒糖。

三人推着自行车，嵋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的小手，孩子的手很脏，脸上满是鼻涕。嵋没有带纸，拿出手绢擦去挂在孩子脸上的鼻涕。她想把手绢扔了，看看四周，没有合适的地方。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跑过来说：“老师，这是我弟弟，把手绢给我吧。”她觉得这条手绢很好看。

嵋把手绢递给她，很想再送她一条干净的，但没有带。

女孩拉过弟弟的手，一起向嵋鞠了躬。

嵋道：“我们下礼拜还会来。”

孩子们停下，看着三位老师骑上自行车慢慢远去。

三人骑了一段路，听见火车的声音，轰隆轰隆的越来越响。她们走的是一条抄近的小路。三人到铁路边停下来，让火车通过。

季雅娴道：“这里该有一个红灯的设置，阻止行人过铁路。”

李之薇道：“这不是一条正式的路，是人走出来的。”

嵋担心地说：“不知发生过事故没有。”

之薇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村里人对这个路很熟悉，会教孩子们注意的。”

火车过去了，冒出的白烟向天空飘去，渐渐淡了。三人上了车，向学校骑去。

晚上，嵋和爹爹、合子在一起时，说了下午的见闻。

弗之道：“这些年实行新生活，久不见二十四孝这种东西了。大河村的人还很喜欢，可见清除旧的影响是多么不容易。”说着，他忽然咳起来。

嵋道：“怎么夏天就咳嗽了？”站起身在弗之背上拍了几下。

弗之从在昆明时就得了支气管炎，到北方天气冷，这两年有所加重。

等弗之咳定了，嵋接着道：“我记得以前看过一幅曹娥投江寻找父尸，还有郭巨活埋了儿子，王祥卧冰求鲤，真是又愚昧又迷信又残忍。”

弗之道：“孝是一种亲情，也是一种责任。我国过去为父母之丧要守庐墓三年，为的是念父母之恩。感恩是一种很美好的感情，其实也就是良心。有良心，能知道感恩，人就不会变坏，社会就会和睦相处。二十四孝所标榜的种种过分的举动实在是愚昧，再得到上天的赏赐就更是可笑。”

合子一直在旁听着，这时说道：“要是真有天老爷就好了，可是，这个天老爷只能自己做。”

三人议论一阵，各自做事。

嵋回到房间，四妮拿来一封信，说是下午收到的，放在厨房里忘记拿过来。信是无因来的，嵋满心欢喜，以为他就要回来了。捧着信，凭窗站了一会儿才打开。

无因的信还是那样亲热，那样一往情深。可是，信中的消息令人十分沮丧。无因说，他本来是计划明年回国的，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导师要他参加。说是他不参加，课题很难进行。

无因写道：“Darling，课题无论怎么样重要，还能比你更重要吗？你即将毕业，可以出来留学，明年我不回去，我们也能相聚。你如果觉得可行，现在就可以申请学校。”

嵋又把信抱在胸前，在窗前站了好久。

合子本来不想考大学，要和他的同班同学去解放区。他们是中学生中颇有头脑的一群，出了《同路人》的壁报，讨论各种问题。他们曾认为英国工党最为理想，后来读了《方生未死之间》等书，又有民主青年同盟的指导，都向往解放区那一片光明。在这些年轻人心中，那里住着天老爷。

过了几天，孟家父子、姊弟三人深入讨论了合子考大学的问题和嵋留学的问题。

关于合子考大学，弗之说：“抗战胜利，我们的民族得到了独立和自由，这是从最基本的意义上讲的，国家的前途还是很艰难的。从个人来讲，我们要争取个人的自由，人没有自由是不能称其为人的，但是要争取这一切，都离不开科学。你应该学习，你不是要造飞机吗？你不上学，飞机谁来造？国家的科学谁来提高？我们的国家就永远这样落后吗？”

嵋觉得爹爹的话很有启发，说道：“民主与科学，永远是必需的。只上了高中，你还不够了解这个社会。”

经过一番讨论，合子又和周燕殊等几个同学商量。有的同学家长不干涉，徐还则更坚定地主张年轻人应该学习。最后，合子和燕殊一起报考了明仑大学，有几位同学瞒着家长去了解放区。

关于嵋留学的问题，弗之的主张很明确，嵋应该去。时局虽然很乱，只要是维持现在这样的局面，每年还是有公费留学名额的。

嵋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方面是无因在召唤她，一方面是她实在舍不得爹爹和这个家，也不愿错过新时代的变化。她也和梁明时商量。梁先生认为，因为是无因为你准备了一切，这就不光是学业的问题；可是孟先生身体不大好，这又不能只考虑无因。说来说去，只有你自己决定。

嵋在思考、彷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

到了明仑大学发榜的日子，合子一早就去看榜，早饭时还没有回来。嵋和弗之坐在饭桌前，不时望着门外。

一阵脚步声，合子从小院跑过来冲进饭厅，叫着：“爹爹！小姐姐！”却不说话。

嵋迟疑地问：“好消息？”

合子点头：“当然，榜上有名。”

他身材修长，已经比弗之高了，穿一件白衬衫，一条卡其布长裤，戴一副窄边眼镜，站在那里十分精神，俨然是个大学生了。弗之放心地喝了一口粥。

嵋问：“周燕殊呢？”

合子道：“当然也考上了。”他停了一下说，“我站在榜前，看着我的名字，觉得孟合己三个字真好看。”

弗之道：“合，是事物的最高境界，从字的形式来讲，它的组成是人、一、口，一人都要有一口，这个想法很妙。”

合子道：“是啊，不能有的人有很多口，有的人没有。”

弗之道：“合子会为国家做出一番事业的，我相信你会的。”

嵋盛了一碗粥放在合子面前，轻声说：“爹爹说得对，我从来都是这样相信的。”

孟合己很快上了大学，戴上了白底蓝字的校徽。

李涟的小院里树荫斑驳，静悄悄的。这天上午，来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客人，这位客人不是别人，正是蒋文长。

李涟诧异道：“老兄，你怎么光临寒舍？”

蒋文长笑道：“我们在昆明多年，李先生是我的师长辈，我今天回到学校，自然要来看望。”

李涟记起，蒋文长曾托他向孟先生说情，请求免服军役，当然碰了个大钉子。那是过去的事了。当下就请坐让茶，两人说些复员后各自所见，很热络。原来蒋文长想到明仑大学中文系工作，活动了一些时间没有成功。

蒋文长道：“这几天台湾有两个大学来约我去工作，北平这边没有什么好事，我是要到台湾去的。”

“你要到台湾去啊？”李涟很有兴趣的样子。

蒋文长道：“他们那边要请史学界的人，见过了栾必飞，可是又不太中意。不过，当然他要去工作也是可以的。他们希望要有更深资历的，有更高学术地位的。”

李涟笑道：“老实说，我想去呢。”

蒋文长道：“你在这里什么都有了，有了头衔，有了房子，你要走？”

李涟道：“时局不稳定，是明摆着的。学潮的攻势很明显，民主的口号是有很大迷惑性的。糊涂啊，糊涂！我想晚走不如早走。”

蒋文长道：“明天就请台湾的朋友来会一会。”

次日，果然有台湾来人，来和李涟谈了，很投机。不过李涟已经接受了明仑大学的聘书，现在要走是很麻烦的。

他去见孟弗之，到了方壶，大有冷清寥落之感，和弗之相见，各自都觉凄然。两人落座后相对无言，默然良久，李涟说了自己的想法。

弗之道：“历史一时是看不明白的。你既然想离开，现在又有机会，我不勉强留你。只是你已经接受了聘书，课时也不好安排，能不能改在下一年度？”

李涟听到不好安排等话，以为弗之不同意。及至听到改在下一年度，心想，有望。便说：“到时候不知道局势怎么样。”

弗之道：“很难预料。照说，台湾那边正在建设，很需要人。不过，我们还是以本校的教学为主，明年去吧。”

李涟又问：“哪里有孟太太照片？”

弗之引他到原来的卧室。墙上有碧初的照片，她坐在藤椅上，虽是病容，仍然端庄娴雅。李涟肃立鞠躬，然后辞去。

过了两日，弗之在校务会议上说了李涟的事。

秦巽衡道：“抗战胜利，收复了台湾，当然应该帮助台湾的建设。台湾来聘请各方面的人才，教育是最重要的。我们的毕业生也可以到那边就业。李涟要去是可以的，只是好像急促了些，明年最好。”

他询问地看着弗之，弗之道：“正是，我也是这个意思，明年再去为好。”

李涟也向之薇、之荃告诉了他的决定。

之薇道：“爹爹明年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李涟微笑道：“明年才去呢，就先说回来。”

他仍旧安心教书，同时，也不断留意台湾那边的情况。蒋文长已到台湾一所大学任教，和李涟时有联系。

又是一年了，在日益升级的内战中，在物价节节上涨引起的忧虑和抱怨声中，在接连的政治运动中，学生们艰难地学完了学业。

暑假来到了，嵋和李之薇都毕业了，她们即将走进社会的大课堂。数学系几位负责人考虑孟灵己可以留校，是在数学系还是数学所没有确定。其实系里和所里的教师差不多都是兼职。

李之薇要到昆明去工作，先参加一个少数民族的考察团，由刘仰泽领队，大概要去半年左右。

她很舍不得离开父亲和弟弟，家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人，谁来管家事？临行的前一天，她为父亲和弟弟做了一顿好饭，还为父亲备了一小瓶绍兴酒。

在饭桌上，李涟举举酒杯又放下，说：“你这一去，总是要在那里结婚的。时局动荡，在我离开以前，你肯定是不能回来了，不能回来也不用挂念。咱们父女的政治态度素来是对立的。我们互相尊重，很少吵架，我很满意。时局怎样发展还不知道，反正我是要走的。现在的问题是之荃该走哪条路。”

之荃走到李涟身边说：“我跟着爸爸。”

李涟道：“你有自己的前途，你要多想想。”

之荃说：“我无所谓，有球打就行了。爸爸年纪老了，一个人挺闷的，我跟着做伴不好吗？”

之薇呜咽道：“这么说我简直不想走了。”

李涟慢慢地说：“去吧，颖书是好人。明天你走得早，不必来见我了。”

说着站起身，不等之薇说话，一挥手走进自己卧室。

李之薇收拾好桌子，到方壶去和嵋告别。嵋已买了十来瓶花露水，包好了交给她说：“昆明蚊子多，你带着。”

之薇道：“我也买了好些。”

嵋道：“多带点无妨。”

两人依依不舍说了很多话，直到入夜。嵋送之薇过了桥，过了山，看着她踏着月光走了。

嵋回来，见桌上摆着一封信，又是四妮延迟送来的。她急于看无因的信，又怕无因催她。不安地打开信，信比较简单。

亲爱的嵋：

我盼着你的信，但两封来信都说得不够确切。你能来吗？我已为你订好船票和车票。

嵋恨不得一下飞到无因身边，可是她怎么飞得动？她有他们两人之外的责任。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嵋久久地望着无边的黑暗。直到天色发亮，才蒙眬睡去。

清晨，之薇起身准备出发，她到李涟卧室外，低声说：“爸爸，我走了。”里面没有动静。

之荃扛着姐姐的行李，送她到集合地，刘仰泽和另外两位教师已经在那里。大家上了车，车开动了，车声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李涟办了各种手续，在秋季始业之前，便带了之荃到台湾一所大学任教。

那座小院里杨柳依旧低垂，和长高的野草一起随着清风摇摆。

二

自从李之薇毕业，严颖书日夜盼望她的到来。他认真地收拾翠湖西路院落的那几间正房，把院子截成两半，使正房和厢房隔开，成为单独的小院，房间不多，但是宽敞舒适。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到母亲杀蛇的场面。他不喜欢看到母亲一手拿刀，一手挥舞着死蛇，类似女巫的举动，不觉用手掩住了眼睛。

他擦了擦眼睛，又洗干净拖把，再一次仔细地擦了地板。把各种物件都妥善地摆好以后，他想到李之薇即将成为这座小院的女主人，一阵暖流在心中漾开。

这天是之薇到达昆明的日子。颖书一早就收拾好自己，从容地到巫家坝等候从重庆来的飞机。直到中午，飞机才降落在机场。

太阳照着大地，亮得使人睁不开眼睛。在走下舷梯的旅客中，他一眼就看到了之薇。他觉得之薇很窈窕，她长高了。之薇也看到了在机场边等候的颖书。两人走到一起之前，彼此的目光已经说了很多话。

之薇介绍颖书见了刘仰泽，又请了假，和颖书一起到翠湖西路严府。这里已不是当时的军长府邸，但并不荒凉。作为医士学校的宿舍，一切都是整齐有序的。

颖书带之薇看了他的改革。他把手指卷在之薇的辫梢里，一路走一路说：“一切还等你来布置。”

之薇也觉得一股暖流在心里漾了开来，这里会是他们温暖的家。两人商定，待之薇考察结束后再考虑婚事。

明仑大学四人和当地的伊仑大学八人组成了考察团，刘仰泽、李之薇和伊仑大学的两位教师分在一组。一位男教师名字是高明，大理人，生得不俗，幼时读过几篇古文，说话文绉绉的。一位女教师名字是许明，是民主运动的积极参加者，和颖书相识。

他们即将去考察的是云南最最落后的地区。四人乘车出发，三天后到达县城，在县政府开了介绍信。再往前已经没有车行的路。他们徒步走在蜿蜒的山路上，觉得正在走向历史的深处，越走越接近古时候。

一天，经过一小片树林，一座青翠的山横在那里。山道相对来说倒是平坦，绕过山便见一片开阔的平原，散布着许多村落。这里是青岩族，是一个母系社会的部落，已经有人来做过调查。刘仰泽和高明、许明对这里都有些了解，李之薇却感觉很新奇。

他们走进一个村子，在路上看见几个女人都肩扛锄头，穿着土布衣裙，类似小和尚穿的直裰，个个身材都很苗条。看见有生人来，她们停住，悄声议论着什么。

许明和李之薇走过去说明来意，便有一个女人引他们沿街走去。街旁都是认不清的花木，转了几道石墙，便见一道河水，河水清澈，缓缓地流。沿河几户人家，衬着花木，映着河水，甚是好看。

女人推开一户竹门，里面花木葱茏。草棚下一个男人坐在那里编斗笠，旁边都是削好的细竹片。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跑过来，拉着女人的手，说：“妈妈，舅舅的手破了。”

编斗笠的男人举起他的右手，有血从指尖上流下来。女人看了，没有反应。

她请之薇等坐，交谈了几句。女子会说几句云南话，他们得知这女子姓吉，说了一个名字，发音不太好记，他们就叫她吉三姆。

许明拿出介绍信给吉三姆看，她看了一眼，仍还给许明，说：“你先拿着。”

吉三姆很快便为他们安排了住处。她留许明和李之薇住在这里，引刘仰泽和高明到隔壁人家。隔壁人家出来接待的也是一位女子。

这时已是下午，她们还要下地去，许明和李之薇就随着一同去了。她们的耕作十分原始。一直劳动到暮色降临，许、李二人已经很累，吉三姆等人都还很有精神。

她们回到家中，随着更浓的暮色，这里那里飘起了轻柔的歌声和竹弦琴咿呀的声音，情人的约会开始了。

蚊子和情人一起来了，李之薇拿出花露水来搽，也给许明搽了一点。

吉三姆很好奇，说：“什么东西？这么香！我闻闻，给我也搽一点。”

之薇便给她搽上，吉三姆很高兴。之薇一面搽一面说：“搽了蚊子就不来咬了。”

第二天，吉三姆说：“昨晚蚊子少了，很管事。”她很积极地领他们串了好几户人家。

之薇等住了几天，每天都有收获。吉三姆说：“你们还没有见到我们的高姆。”

许明说：“我们还带着介绍信呢。”

这天，又走了几户人家，走进一家较大的院子，一样的花木葱茏。敞间里有几个女人在说话，听不懂她们说的什么。

吉三姆和这家的主人说了一会儿话，主人走过来向刘仰泽他们介绍，其中的一位是他们这里辈分最高的母亲，也就是这个部落的管理者吉高姆。吉高姆看上去年纪尚轻，很不像长辈。

许明取出介绍信递给吉高姆，吉高姆看了一眼，眼波在客人身上流转，笑着说：“有哪样好调查？欢迎。”她的云南话似乎比别人好一些。

刘仰泽等问了几句生活情况，随意谈话。谈话中，吉高姆不时看着高明。

晚上，刘仰泽和高明回到住处，谈论着今天访问的成果。一个女子来招呼高明，让他到长辈母亲那里去。

高明去了，见这里的房屋比别处大。到了一个房间，那位吉高姆正坐在那里，她请高明坐，说：“听说就要走了，让他们走吧，请你多住些时，可好？”

高明不解，说：“做什么？”

吉高姆嫣然一笑，指一指自己，又向左右看了看。高明这才发现她是坐在一张床上，相对来说这是一张很漂亮的床，床上堆着大红被子。又看了看女主人，发现她很俏丽。

吉高姆继续说：“你就留在这里，住多久随你意。”

高明忽然明白，这位吉高姆是在招夫，不觉一身冷汗，站起身说：“谢谢，我们就要走了。”转身快步走出屋去。

他走在街上，看到街上有不少男人，有的提着盒子，有的提着篮子，心想这大概是去赴约的。

高明回到住处，告诉刘仰泽这件事。

刘仰泽笑道：“这倒可以做一次实地调查。”

高明正色道：“刘先生开玩笑了。”

次日，他们和许明、李之薇商量，又做了些扫尾工作。又一日清早，四人便离开了这风光秀丽的女儿国。

他们准备去的下一个部落，更为奇特，却没有这样轻松。他们走过一个山谷，好像进了一个洞，里面仍是一座座山，山路崎岖难行。就在这崎岖的山路上，有两个人背着大包往上爬，不久，他们坐下来休息。刘仰泽等人赶上来，见这两人面部黧黑，短衣短裤沾满了泥草，看去黑乎乎的。

高明上去搭话，知道他们是那个部落的人，正在往寨子里背盐。其中一人会说云南话，知道高明他们来意，说了一句：“小心了。”

说着，又背起包向前走了。他们虽然背着东西，走得却很快，转几个弯就不见了。

高明他们继续绕来绕去，看见一处较开阔的平地，也看见一个很大的村落。那是一个寨子，两棵很大的松树间横架着一根长木头，这是寨门。

他们刚走进去，便有一个衣着较整齐很壮实的人走过来问：“你们来做什么？”这人眼光很不和善。

刘仰泽道：“我们是大学里的，来考察社会情况，能在这里住几天吗？”

这人让他们在树下等候，自己走到不远处较整齐的茅屋里去了，不久回来说：“酋长可以见你们。”

他们走进茅屋，屋内的陈设和外面的简陋比起来，可以算得华丽。一个人威风凛凛地坐在那里，当然是酋长了。

酋长问了他们的来意，刘仰泽拿出介绍信。酋长看了，很和气地请他们坐。说：“明天正有事，你们要看就看吧。”

刘仰泽说要先到人家走一走。酋长眼珠一转，旁边的人看来是侍卫，便领他们出了房屋，向巷子里走去。

刘仰泽等四人仍是分住在两户人家。许明和之薇住的这户人家姓杨，女主人生得不难看，目光比男人还活泼些。

许明问明天有什么事，女主人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当晚，许明、之薇太累了，有个床就赶快睡了。

第二天，刘仰泽他们随着女主人来到一片乱草丛生的坡地，已经有许多人围在那里。有一个人拿着一面鼓放在岩石上，向天看了一眼就敲起来。

鼓声咚咚咚响了三遍，一个很普通的人把另外一个很普通的人押进来，把他按倒，跪在地上，如同抓一只小鸡。又抡起一柄不大的刀，一刀下去，那人砰的一声倒在草丛中，被行刑的人一脚踢到坡下去了。

刘仰泽等人看得心惊胆战，本地观众毫无反应，仍是木然站着，不反对也不助威，可能是看惯了。

那个侍卫对刘仰泽道：“你们回住处去吧。”

刘仰泽道：“我要见见酋长。”

侍卫想了一下，便引他们到了那座较华丽的房屋前，先进去禀报了，才来领他们进去。

他们顺着屋子的拐角走进去，迎面是一个廊子，酋长坐在廊上吃饭，面前摆着几样菜肴。见他们过来，酋长问：“你们吃饭了吗？”一面自己只管吃。

刘仰泽心神未定，半天没有说话。

高明便问：“今天那人所犯何罪？”

酋长说：“他议论庄稼长得不好。”

高明微笑道：“那就想法改进，不行吗？”

酋长看了高明一眼，道：“他没有资格说话，砍他一刀教训他。”

听口气那人并没有死，几人心里好受了些。许明和李之薇都有些害怕，便拉了拉高明的衣袖。

许明道：“我们上哪儿去吃饭啊？”

酋长让侍卫带他们回到住处。四人同在许明住的这家吃了饭，那女人道：“今天有盐巴，好饭啊！”

许明想，这大概就是前几天背上山的盐巴，便问：“从山下背上来的，家家都能分到吗？”

女人左右看看，说：“能啊。”迟疑了一下，又说，“就是太少。”

高明又问：“今天被砍的人伤重吗？”

女人道：“还能治。有时轻有时重，就看命了。”

刘仰泽问：“大概都能活吧？”

女人又左右看看，说：“以前多半不能活。”又小声说，“所以人家叫我们砍脑壳的，听说了吗？现在好多了，一般不伤命。”

饭后，他们去村子里访问，感到这里还停留在较原始的社会。

晚上，之薇又拿出花露水来，觉得它可以帮助自己安定一下。女主人见了也很好奇，说：“这么香。”也要搽一些。

第二天，女主人领之薇二人到一处山泉去洗脸，另一个女人和她说话，扒在她肩上闻了闻，说：“什么香？”

李之薇从口袋里掏出花露水递给她，让她也搽上。

女主人低声告诉之薇这是酋长的女人，酋长的女人在泉边洗脚，别人是不可以同时下水的。

之薇看见酋长的女人的小脚趾指甲分成两半，心想，“哦，原来她是汉人。”

她从颖书那里知道荷珠的小脚趾指甲是两半的，所以，荷珠是汉人。她把这个发现告诉刘仰泽和高明。

刘仰泽说：“很可能有汉人流落到这里，这倒是个题目。”

高明道：“我特别奇怪，这种野蛮的制度，怎么会保存这么久。”

在访问中，渐渐形成了一个小集会。他们和村民谈话，刘仰泽发表了演说，讲到人权的要义和民主的真谛。他们还想做些深入的访问，决定再住几天。

这天，侍卫来邀他们去酋长处。酋长问：“你们这几天做什么？”

刘仰泽道：“和村民闲谈。”

酋长道：“我这里很好吧？”

刘仰泽试探着说：“不让别人说话好像不太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温和的酋长忽然大怒，走到墙壁边取下一把刀，照着刘仰泽就要砍。

刘仰泽身不由己，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抚壁，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高明上来将他慢慢扶起，低声说：“他不敢砍外边人的。”

刘仰泽站起，连说：“惭愧，我是没站好。”

刘仰泽这一跪，让李之薇对他的敬意减了不少。

酋长放好刀，哇啦哇啦说了一大篇，夹杂着云南话，可以听懂的是说：“你们，我们族里的事你们管不着。”

本来调查研究是不应该管别人的事。刘仰泽等尽快收集了必要材料，和留宿的主人告别，下山去了。

走了几十里山路，好容易到了县城，他们请见县长，说了调查情况。

县长苦笑道：“那是这个部落的特点，这几年已经好多了。省里来过人想帮他们改进，可是族人都拥护他们原来的办法，管不了。等着看吧。”

刘仰泽将简单的调查小结交给县长一份，县长很感谢。

四人回到昆明，已经是十二月初。他们住在伊仑大学做总结，讨论的一个主要问题是：这样落后的部落，怎么能生存到现在？关于汉族和少数民族的血缘关系，由李之薇搜集了以前的材料，和这次调查一起写了专题报告。

颖书每天来看之薇，他们的婚事定在十二月中旬举行。颖书本来很想举行一个隆重的大场面的婚礼，但他熟悉的进步人士，劝他办得简单些。他们就在翠湖西路的家中，正房楼下摆了几桌酒席。

之薇这边没有什么亲人，峨和吴家榖来了。峨似乎比以前温婉了许多，她和吴家榖站在一起，看去十分般配。刘仰泽和高明、许明也都来了。

医士学校的教师家属要把之薇的辫子梳成髻，之薇和颖书都反对。峨用大红缎带将之薇的两根辫子扎在一起，系了一个蝴蝶结。以后就成了之薇平常的发式，只是不时更换缎带的颜色。

楼下是礼堂，楼上是新房。人间又多了一对好夫妻。

刘仰泽在参加之薇的婚礼以后回北平去了。之薇受聘为伊仑大学的教师。

一天晚上，许明要之薇跟她到校园中一处花坛前，她在花坛泥土上写了M、C两个字母。之薇略一思索，知道是民主青年同盟的意思，这是共产党的外围组织，便点点头。许明要她写一份自传。

之薇回家也不敢和颖书说，好在她的家庭情况和本人的经历都比较简单，次日便交了上去。过了几天，许明要她再写一份材料，详细讲明参加远征军的情况，之薇如实写了。又过了几天，许明通知她，她的申请已经批准了。

后来，在民青小组会上，大家学习要加强组织观点，也就是一切服从组织。有人提出如果组织错了怎么办，小组讨论后一致的意见是认为组织不会犯错误。

为了抗议日益高涨的物价，昆明学生组织了一次较大规模的游行。游行队伍到了正义路，受到军警劝阻，双方发生了冲突。有些学生被打伤，有两个学生被逮捕。严颖书知道以后竭力营救，学生不久获释，医士学校又对被打伤的同学用心医治和调理。

颖书这次的举动很得昆明地下党组织的重视，又结合他以前的表现，还有严亮祖“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遗言，颖书被云南地下党组织吸收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没有候补期。他也没有对之薇说。

三

正当李之薇走上人生道路的新旅程时，孟灵己还在人生道路的十字路口徘徊。

今年学校数学方面没有公费留学名额，她现在出去读书，势必一切依靠无因，增加他的负担。那是不小的负担，是她不愿意的。而且弗之的支气管炎日益加重，在一次严重感冒后，转成肺炎高烧不退。校医院的大夫来看，嘱他们立刻送到城里大医院。恰巧合子出去实习了，四妮建议让合子回来，可是回来又怎么办？

嵋在病床边守着爹爹的输液瓶，眼前出现了娘去世时的情景。谁来帮助爹爹对付肺炎？谁来帮助他喝一口水？会有人的。可忙得过来吗？能放心吗？

等到弗之的病情渐渐平稳，嵋也从十字路口走出，她终于做出了痛苦的决定：留下。留学的事明年再说，也许明年无因就回来了。

她很快跨进了明仑大学数学研究所的高门槛，戴上了红底蓝字的教师校徽。她在厉康领导的研究室工作，同时也在数学系教基础课。

明仑的南校门有几棵银杏树，掩映着一座小楼。小楼的一大半是物理研究所，一小半是数学研究所。

嵋每天骑车绕过小山过河去所里，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几天在石桥边她常常碰见柯慎危。她觉得这位奇人似乎在路上等她，她就每天走不同的路。

这天，嵋从后门出去，看见柯慎危站在草地上站得笔直，一只裤脚卷着，另一只裤脚拉得很直，白衬衫上没有写意画，比平常整齐多了。

他看见嵋出来，就走过来咳了一声。嵋不知道他有什么事，也向他走了几步。

柯慎危道：“孟灵己，你喜欢吃冰淇凌吗？”

嵋很诧异，回答道：“一般来说我喜欢的。”

柯慎危道：“我请你，那边的冰淇凌店很不错。”他迟疑了一下，“我怕它快关门了。”

嵋更觉诧异，便说：“我下堂课有讨论，谢谢柯先生。”说着，便骑上车走了。

第二天，嵋出门又遇见柯慎危，便有些不高兴。

柯慎危又对她说：“我请你吃冰淇凌。”嵋摇摇手，只顾走了。

又一天，嵋在研究室的书桌上看见一张请帖，是自制的很精美的一张请帖，仍是请她吃冰淇凌，邀请人当然还是柯慎危。

下午，嵋到梁先生家去送材料，进到书房，梁先生正在书桌前，梁师母坐在书房的另一端织毛线衣。

嵋向梁先生报告了所里的事，梁师母也过来说几句闲话。

嵋拉了拉那件浅灰色的毛衣，说：“梁师母织的毛衣花样真好。”

梁先生笑道：“前些时已经给儿子织了一件了，这是给柯慎危织的。”

梁师母也笑道：“颜色合适吧？”

嵋想了想，便说了柯慎危请吃冰淇凌的事。

梁先生笑说：“倒是个活人啊。”说话时，不时抬一抬右臂。

梁师母关心地问：“还疼吗？”

梁先生道：“好多了。”又向嵋说，“昨天夜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起来写下，摔了一跤。”

梁师母道：“我就说呢，天亮了再写吧。说是不行，怕忘了。本来左胳膊就不会动，左腿在重庆又摔瘸了，现在右胳膊又负了伤，自己的胳膊和腿都不方便，总得小心呀。好在伤不重。”

嵋道：“吉人天相。”

梁先生忽然道：“吉人天相这四个字要是对对子，怎么对？”

梁师母微嗔道：“又来了。”

嵋知道梁先生喜欢对对子，却还不知道梁师母的名字和对子的关系。梁先生结婚时出了个对子让新人对，他出的对子是“大方”，妻子红着脸，扭捏了一会儿才说：“小圆。”那时，许多女性没有名字，有了名字也是轻易不告诉别人的。

这时，嵋觉得，梁师母对梁先生说话的口气，很像自己母亲对父亲说话的口气，不禁心里酸痛，便走到窗前。她擦擦眼睛，看见窗外一片绿色，不是草地，是菜地。

梁师母也走过来，说：“我种的菜好吧？”便领嵋去看她种的菜园，一畦韭菜，一畦小白菜。已是秋天，还是绿油油的。

梁师母弯下腰，很利落地掐了一把韭菜，又挖出两棵小白菜，在石头上摔打了几下，用纸包了递给嵋，让她带回去。

嵋道过谢，捧着这把新鲜的蔬菜，踏着还有暖意的秋阳走回家去。

后来，梁先生在和柯慎危谈工作时，告诉他嵋已经和庄无因订婚了。

柯慎危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我还是要请她吃冰淇凌。”

梁先生笑说：“你最好问她要不要吃枣泥馅的点心。”

柯慎危自己不喜欢吃枣泥馅的点心，他要等自己喜欢吃时再说。

嵋总是在解一道一道的难题，也帮助厉康做教学工作。她的工作充实，生活很丰富，心里却不安。

一个夜晚，嵋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后来好容易进入梦乡，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骑车到一个楼里去办事，出来发现自行车不见了。四周白茫茫空荡荡，什么也看不见，嵋很害怕。这时，远处有人骑车过来，近看时是庄无因。嵋大喜，以为他是来接自己的。但他一直骑过嵋身边，没有向旁边看一眼。嵋想叫，却叫不出来。眼看车过去了，越骑越远，四周仍是一片白茫茫空荡荡。嵋醒来后一身冷汗。她安慰自己，梦是反的，无因总会回来的。

次日，嵋到所里开会，看见冷若安坐在那里。他去了欧洲一趟，似乎更像外国人了。

他走过来，对嵋说：“我知道今天会看见你，我昨天刚回来。”

嵋说：“陆良尧回上海了，她有一封信留给你。我应该带来。”

若安道：“不要紧，我下午去方壶取好吗？”嵋点头。

下午，若安到方壶。嵋把信交给冷若安，若安拆开了，先递给她。

嵋笑道：“我为什么要看你的信？”

若安自看信，信上写：

若安老师，因为音乐学系没有成立，我不能留校。我家里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北方，只好回上海去。你会来上海吗？希望我们能在上海见面。

下面是陆家地址。

若安把信折起，对嵋说：“陆良尧回上海了。”

嵋道：“你该写信给她。”

若安看嵋一眼，眼光里有不解，有询问，还有几分温柔。

嵋转头看着墙上挂的条幅，那是明人陈白沙写的唐代李益的一首诗。“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嵋对若安道：“这幅字写得真好，当然诗也好。李益的诗我很喜欢。”

若安道：“我是外行，只觉得这字不只好看，而且有力气。李益是不是还有一首《江南曲》？”

嵋道：“回去看《唐诗三百首》，里面好像有几首李益的诗。”

若安道：“字是真好看。”在条幅前站了半天看字。

嵋笑道：“原来你这么喜欢书法，前几天和四妮一起擦屋子，看见还有一些条幅，都是土。”

说着去书房取了几幅卷轴出来，又取了两块抹布，和若安一起擦拭。

正擦着，合子推门进来了。他和若安在校园里常常遇见，知道他是数学系的教师，但没有打过招呼。

嵋道：“这是我们系里的冷老师。”

若安道：“叫我冷若安好了。这些字很好看。”

合子道：“我们平常也难得有时间看书法。”便和若安一起来拉卷轴。

这是一个横幅，纸已发黄变脆，他们小心地在地下拉开，是文天祥写的《木兰辞》。

合子说：“气势磅礴。”

若安道：“就这名字和这首诗，就把人吓一跳。”

三人在字旁站了一会儿，又小心地卷好。

嵋笑道：“据说是赝品。”

若安道：“在凡尔赛宫看见几张抽象画，那线条让我联想到中国书法和几何图形。”

合子忽然想起，传说冷若安是雅利安种，便随口问：“你到欧洲有没有回到故乡的感觉？”

嵋瞪了合子一眼。

若安笑道：“中国云南是我的故乡。”

三人又看了几幅，合子说：“看个改样的。”说着从自己屋里拿来一幅，打开一看是篆字。

若安说：“这是篆字，谁写的？”

嵋微笑指着合子：“他呀。”

若安道：“原来你会写篆字。”

合子说：“我从小刻图章，所以学写篆字。”

他们一起念这幅篆字，那是一首新诗。

“用篆字写新诗第一次看见。”若安道。

狂风撼动了参天大树

撕破了厚重的霞裹云裳

快乐的歌声高声唱

自由 自由

让心灵无拘束

让头脑无屏障

自由 自由

让大写的

人 呈现在蓝天上

合子举起手臂大声朗诵：“自由！自由！让大写的人，呈现在蓝天上！”

若安也念道：“自由，自由，让大写的人，呈现在蓝天上。”念罢点点头问，“这诗是谁写的？”

合子指指嵋：“她呀。”

嵋道：“其实，是受爹爹的启发，和合子合作的。”

原来，那天弗之说到民族独立和个人自由后，嵋和合子议论了，嵋执笔写了这首诗。

若安对合子说：“你能照样写一幅给我吗？”

合子道：“写几个篆字倒没什么，只怕诗作者不答应。”

“我那几句算不得诗。”嵋说，“正经还是让合子写一首旧诗才相配。”

这时弗之回来，在拉开的条幅前看了一眼。

嵋请爹爹选一首旧诗，弗之说：“用篆字写的话，可以只写两句。李商隐的‘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又仔细看了合子的篆字，笑说，“可以写。”便进书房去了。

冷若安说：“我不懂这两句诗什么意思。”

嵋微笑道：“老实说，我也不懂。”

合子道：“恐怕我们要到五十岁以后才能懂。”

三人一面说着，一面把条幅卷好。若安辞去，嵋姊弟把卷轴放在书柜中，说：“以后再看。”

过了不久，在梁先生指导下，厉康、冷若安等组织了一次全校性的数学比赛。比赛中有两个学生得到满分，一个是物理系的乔杰，一个是航空系的孟合己。合子对数学有了更大的兴趣，和冷若安很投机。

在知识丰收的同时，合子加入了民主青年同盟。工学院的民青组织委员向他讲解，加入民青要树立几个观点：唯物观点、群众观点、组织观点、劳动观点。合子默记。组织委员说，组织观点就是个人要服从组织。

合子想了一下问道：“如果组织有了错误怎么办？”

组织委员一怔，他觉得那是不可思议的，但他没有说不可能，而是说：“真是组织犯错误，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合子也想了想，说：“还有上级组织呢。”两人都很安心。

内战每天在打，物价每天在涨。人们的生活像永远解不完的数学题一样，一道又一道等在那里。

永远的结

蜿蜒的小河边

青草地绿得那样新鲜

那是什么流动的颜色

一群小人儿舞翩跹

它们忽然化作1234567

整齐的队伍如军队般威武庄严

不久它们变成音乐符号

五线谱上的大头宝宝

多来咪发唆拉西

跳动在青草间

数学公式中的“因为”“所以”

滚动着，滚动着，落入草书中

化成了书法中的“上”和“下”

一样的无言

多么美啊

人的思维 人的想象 人的尊严

草上的音乐奏出快乐的曲调

而我是这样茫然

没有人能听懂我的话

能懂的人远在天边

人生是一个过程

我正停留在一家旅店

旅店里挂着大大的结

解开了才能继续向前

下一站又有下一站的结

解开它变化万千

也许会带来花一样的笑容

也许会带来一双泪眼

也许会让你啼笑皆非

也许会让你柔肠寸断

它们都是人生的礼物

给你许多经验

快乐地迎上去吧

那就是新的挑战

让每一天新生的太阳照亮你的脸

让你的生活更丰满

听啊 下一个结正在召唤

人生的游戏告诉我

结 永远解不完

第六章

一

在一段时间里，生活是多种多样的。在孟灵己、李之薇毕业之前，春天在昆庄有不同的画面。

明仑大学的新住宅区建成了，这里的房屋不像别的住宅区，而是各有自己的风格，有一座座小楼，也有几处平房。靠一边有一个小广场，是别的住宅区没有的，但没有什么体育设施，只是光秃秃一片。路边、宅边已移植了一些花木，还有原来就生长在这片地上的几株桃、杏、海棠，都在准备开放。

教师们从去年底便陆续迁入昆庄。刘仰泽因家里人多，搬进了一处较大的平房。厉康搬进了一座小楼，说是一座，实际上很小，只能容一个小家庭。楼房外各有一个小花园，对厉康很合适。按柯慎危的条件，他也得到一座小楼，但他拒绝了。他说，住在倚云厅很好啊，一间房子能容身，为什么要两间呢？

钱明经从去年下半年就和临近大学的一位女教师来往，到年底已经要结婚了，也得到一座小楼。他们开始收拾新家。

不料婚期迫近，那位女教师的父母出来干涉，他们不知在哪里听了什么闲话，认为明经不可靠，婚事没有成功。

不过，明经还是搬进了新住宅。他说，我反正要结婚的。

搬进昆庄的还有尤甲仁和姚秋尔，在昆明时他们和钱明经住在相邻的小巷，现在成为真正的邻居。两座小楼可以隔窗相望，下面的花园只隔着一排冬青树。这里离刘仰泽的平房不远，大家遇见时总要说几句话。平房也有院子，刘太太说要从昆明移几棵腊梅来种。姚秋尔笑道：“我倒想种菜呢，现在白菜都这么贵。”

徐还原来在桃庄有房子，但是已经破旧，学校要她搬到昆庄。

她本来不想搬家了，但是房子漏雨，有的窗户关不上，三天两头要找人修。

燕殊不耐烦，说：“妈妈，我再不愿意给零修组打电话了，咱们搬家吧。”

在燕殊的极力主张下，她们搬到了昆庄。这时已是春暖花开，原有的几株桃花开得很盛。在这战火纷飞的春天，昆庄倒有些欣欣向荣的气氛。

搬家那天，航空系的一些师生来帮忙，其中当然有孟合己。周家东西不多，一天就搬完了。

徐还累得坐在床上喘气，说：“这一回可再也不搬了。”

燕殊举着一个大镜框，让合子来帮忙钉在墙上。镜框里是父亲的大照片，还有一张小照片，是母亲和已是少女的燕殊的合影。小照片放在大照片中父亲的胸前。她没有了父亲，可是，她们三个人还是在一起。

这时，这个住宅区里又搬进一个新家庭。袁令信从法国回来了，还带了一位漂亮的法国太太。她有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出入时常挎着丈夫的手臂。袁令信高而瘦，太太娇小玲珑。不久，就被钱明经形容为一个花篮吊在竹竿上。

依蓝从巴黎高等师范大学物理系毕业，在学习时就听过袁令信的讲演，以后又参加学术活动，对袁令信产生了倾慕之心。她从上中学时就喜欢中国文化，开始学认中国字。后来虽然入了物理系，也还不断自己看点中国书。再后来嫁给了这个中国人，再再后来，她随着丈夫来到中国。袁令信根据她法国名字的读音，为她起了“依蓝”两个字，现在她的名字叫作袁依蓝。

她用中文说：“我有了这个名字，觉得自己更美貌了。”她为自己能说美貌这两个字有些得意。袁令信说：“你本来就是美人。”

照依蓝的学历，她可以教一门课，但她愿意在实验室做一些较简单的工作，好有时间学习中国文化。她去听孟樾讲中国历史，还去听晏不来讲宋词。她在晏不来处看见几帧书法，有董其昌的、文徵明的，还有孟樾的那帧条幅。晏不来给她讲了词义，她特别喜欢，说：“中国书法像是图画，又像舞蹈，又像音乐。因为那些诗句不只看起来很美，而且念起来好听。”

回到家中，袁令信抱着她说：“你是中国文化的知音。”

依蓝扮了一个可爱的鬼脸，说：“高帽子。”

她的家离徐还家很近，很自然地成为朋友，和姚秋尔遇见时也常谈话。有时三人在一起站在路边说话，徐、袁两人不自觉地谈到她们的工作。

秋尔在一旁笑道：“哎呀，我还真有不懂得的事呢！”

依蓝说：“每个人都有不懂得的事。”

徐还真心地说：“我就不能背莎士比亚。”

秋尔面有得色，想对依蓝说什么，却停住了。

有时刘仰泽也参加她们的谈话，他称赞依蓝汉语说得好。

依蓝遇到用汉语表达困难的时候，就说一段英文，总是秋尔为她翻译。

大家对办好学校，提高国家的科学文化水平满怀热情，时常谈论。刘仰泽渴求民主，对将来充满信心，他的见解得到袁令信的同情和尊重。

有一次他们谈论到战事，刘仰泽为共产党在东北的胜利很高兴，说光明快要来了。袁氏夫妇回到家中，依蓝说：“我真不明白，中国已经胜利了，为什么自己还要打仗？”

袁令信道：“我有时也这样想。可是我们的想法可能太天真了，太幼稚了。”

依蓝天真地眨眨眼睛，说：“我想，幼稚的人很多。”

依蓝去听宋词课，是晏不来讲欧阳修的《渔家傲》。

花底忽闻敲两桨，逡巡女伴来寻访。酒盏旋将荷叶当。莲舟荡，时时盏里生红浪。

花气酒香清厮酿，花腮酒面红相向。醉倚绿荫眠一晌，惊起望，船头搁在沙滩上。

这首词，一般的宋词选本较少选用，依蓝却很喜欢，但是不能全懂，下课后还和晏不来讨论。

他们在楼门口说着，见孟灵己走过，晏不来叫道：“孟灵己，你来看看这是谁。”

嵋走过来，对依蓝微笑道：“早听说了，欢迎你。我是孟灵己，在数学系。”

依蓝道：“我也听说过你，我是袁依蓝，在物理实验室。”

两人说了几句话，不知为什么嵋想到了雪妍姐姐。虽然她们的外貌并不相像，却觉得依蓝的气质有些像雪妍姐姐，或说雪妍姐姐的气质有些像依蓝。这点印象很快就淹没在数字的王国中。

一天下午，有人送给嵋两包口蘑，她又买到一些新鲜菜，就带了一包口蘑和青菜来到徐还家。正好依蓝也在那里，她自己做了蛋糕，带到徐还家中一起喝茶。

依蓝见嵋穿了一件简单的竹布旗袍，轻盈苗条又端庄文静，不由得说：“你是我看见最有中国韵味的姑娘。”

嵋也逐渐明白，为什么看见依蓝会想到雪妍姐姐，她们有一种相像的气质，可以说那是一种纯净的浪漫情怀，也许是文化的熏陶。

三个人随便谈话，说到旗袍，依蓝说：“旗袍很好看，可是对外国人不适合。”

徐还说：“我也这样想，可是，以前庄太太穿旗袍很好看。”

依蓝笑道：“也许对法国人不适合。”

嵋道：“不见得，哪天你穿一回试试。不过，你可能会觉得拘束。至少，我想穿旗袍不能运动。”

依蓝看看自己身上浅绿色的连衣裙，说道：“这样的衣服当然好一些，不过，要打球、赛跑也是不行的。我看到倚云亭那边有一个网球场，咱们这边的小广场好像也可以做一个。”

徐还问依蓝：“你好像喜欢运动？”

依蓝道：“我们有一点运动的习惯。”

嵋道：“周伯母在德国时候一直打网球。”

依蓝又问嵋：“你打网球吗？”

嵋道：“我没有学过。我们那个时候没有设备，只打排球。其实，我有一种运动就是走路。在昆明长大的孩子，大概都会走路。去上学都要走很长的路。”

依蓝眼睛一亮，说：“我参加过竞走。”又看着徐还说，“咱们开一次小运动会好吗？”

徐还道：“你们俩赛吧，我现在慢走都费力呢，不能竞赛了。”

嵋觉得很有趣，说：“我去张罗。”

不久，在昆庄的小广场上，真的举行了一次小运动会。数学系和航空系各有十几个人参加，晏不来和中文系的几位教师也来观看了。

嵋和依蓝的竞走临时改为赛跑，因为她们两人都觉得，竞走的姿势是所有运动中最不好看的。

担任裁判的邵为说：“随便你们赛什么，我都可以裁判。”

她们决定跑一百米，还有两位女教师参加。哨声响了，她们轻快地冲出去，先是依蓝在前面，后来另一位女教师赶上了，紧接着嵋追上了她们，比她们先两步到了终点。依蓝拥抱她，祝贺她。袁令信也走过来向嵋祝贺。

嵋笑道：“只能算是平局。”大家都兴高采烈。

下一个是厉康和冷若安，他们要跑一个来回，二百米，这是厉康安排的项目。他特别挑了冷若安做对手。

邵为说他们不在一个年龄组，厉康说没关系。前一百米冷若安占优势，可是再返回时，他崴了一下，差点摔一跤，厉康先到终点。

若安和嵋等都向他祝贺，厉康很高兴，笑说：“没有奖品吗？”

运动会结束以后，大家还在议论。邵为说：“我想冷若安是故意的，他不愿意占先。因为他们不在一个年龄组。”

晏不来道：“胜负并不重要，乐趣在运动，在比赛。”

生活虽然有这些活动点缀，基本上是越来越艰难。物价上涨，法币越来越不值钱。国民政府两次更改币制，仍不能稳定物价。到了八月十九日，发行了金圆券，金圆券每元法定含金量0.22217厘，发行总额定为二十亿元，金圆券一元折法币三百万元。金圆券的发行，并没有起到稳定物价安定人心的作用。正相反，人心更加惶惶不安。

这时，尤甲仁收到了台湾某大学的邀请信，邀他前去工作。他和秋尔频繁地讨论走还是不走，两人觉得，无论谁执政，只要不反对，总是能平安的。最终倾向留下，但未作决定。

政府为了支持金圆券，禁止私人持有黄金、白银和外币。私人若存有金银和外币，都要兑换成金圆券，限期定在九月三十日。这一条命令，使得一些人产生了恐惧。大学教授虽然生活不富裕，有的人家还是有些积蓄的。

尤甲仁是天津世家，有祖产。他们又有些外国朋友，自有一个社交圈子，两人的日子过得很悠闲。他们夫妇存有几条黄金和一些美钞，因为对金圆券的信心不够，若是拿出来兑换很舍不得。命令中说如不换就要没收，限期日渐紧迫。没有原因而没收私产，这样的政府可靠吗？两人每天的话题便是换还是不换。

到了九月二十九日，两人讨论了一夜，最后一致的意见是，若不换落得个没收，仍然是一无所有。若是换，就算是有去无回，也还是支持了国家财政。只好决定将全部积蓄换成金圆券，同时也决定了谢绝台湾的邀请，不去台湾，留在大陆。

次日，两人收拾了一个小包，赶校车进城。到指定的银行，有一个专用柜台办这件事，但是去的人并不多。他们得到了一个很大的包，那是全部积蓄的代价。

两人办完了手续，在街上闲走。这条街人不多，道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筛下了一片片阴影。路边有几个小餐馆，见一家门口摆着两盆菊花，便走进去。坐定后，要了两份扬州炒饭和红菜汤慢慢吃着。两人不时互相对望，在眼光的交流中，也交流了各人在想什么。他们一方面感到轻松，一方面感到担忧。怕以后生活真的紧迫时没有办法，但这也就无可奈何了。结账后，姚秋尔付了钱，觉得这钱比平时买东西更沉重。

他们出了餐馆，走了一段路，路旁有人力车停着，拉车人问：“要车吗？”

姚秋尔正好有点累了，对尤甲仁说：“咱们坐车吧。”两人各上了一辆车，姚秋尔说：“去西四，拉慢点。”一路左顾右盼，很觉惬意。

走过一家较高的建筑，他们认得这是北平首屈一指的剧院。剧院两旁贴着大幅的海报，写的是“冬赈义演音乐会”预告：郑惠杬领衔主演《茶花女》。

他们及时赶上了一班校车回到校园，一路议论着这场音乐会。

尤甲仁说：“前天我走过音乐室，几个人在门外说话，冷若安正说，今天郑先生不能来，近来她身体不大好，她的心脏好像越来越不好。”

姚秋尔道：“还有两个月呢，可能就能唱了。”想一想问道，“你说冷若安和郑惠杬什么关系？好像很熟。”

尤甲仁道：“冷若安是郑惠杬的学生，他学唱快成了业余歌唱家了。”

姚秋尔笑道：“音乐会有他吗？真的，我怎么还没听过？哪天要听听。”

快到家时，他们没有走前门，而是绕到房屋后面，路过钱明经家的小花园，见满院子的野菊花，黄白相间，像是一幅图画。

秋尔道：“这是抽象派啊。”

甲仁道：“你形容得真好。”便在矮栅栏前站下。

明经闻声走出来，请他们进来看。说：“随便从小山上移了一两棵，就长了一院子。”

他还为这些花写了诗。不过，他觉得用不着说。

甲仁问道：“博物馆什么时候开馆？”

明经道：“困难太多了，希望明年能准备好。孟先生说了，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办的。”

又说了几句闲话，两人自回家去。

钱明经看着尤姚夫妇的背影，想到自己在婚事上受到的挫折，又想到惠枌若是不离开，也可以同赏野菊花。而现在只能端一把椅子，捧着一杯茶独自坐在院中，默想着野菊花诗的草稿，还穿插着对积蓄怎样安排的思索。

因为筹办博物馆，来往中各行业的人都有，见闻颇广。钱明经的思考已经有了结果，就是不予理睬。难道会真的一家家来搜查吗？国府要办的是大案子。他很坦然地度过了九月三十日这一天，并没有把这个再当回事。

钱明经喝完了杯中茶，又默坐了片刻。惠枌的影子不断出现在眼前，好像她就站在野菊花丛中向他微笑。他是这样想念她，恨不得马上到她身边，请她理解，求她原谅。然而他知道覆水难收，那是不可能的。他只能把心中所想写成一首诗，诗句在脑中浮动。

他走进房间，坐在书桌边。他要把诗句记下来，眼光却落在一个信袋上，那是他从中文系带回来的。打开看时，里面有几封信，其中一封是何美娟的，他有一种重见故人的感觉。读着信，好像与何美娟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何美娟说，要到北平来看他。

信读完了，怀念惠枌的诗句却找不回来了。他又去看野菊花，在夜色中，黄白相间的图案像蒙上了一层纱，有些朦胧，也更抽象。

他在花前站立良久，觉得有些寒意。回到屋内，开始准备明天甲骨文的一堂课。

二

到十月下旬，已是深秋，寒意渐重，早晚尤其显著。人力车中讲究的都支起车棚，放下车帘。车帘上有一小块玻璃，闪闪发亮。

北平城里许多绿树有的变红，有的变黄，大部分绿色并未减退。天蓝而高，是北平的好天气，而冬天就要来了。

金圆券的发行没有起到预期的作用，物价仍不断上涨。战争在继续，许多人成了难民。有关方面为帮助流离失所的难民过冬，组织义演。本想请郑惠杬举行一场独唱会，但她身体不好，只能参加节目，演出歌剧《茶花女》的片段。这次音乐会的票价最高的已经到了每张一百万金圆券。

明仑大学音乐室从剧场取得了部分门票在学校发售。许多学生想听，可是买不起。有的说：“郑惠杬什么时候到学校来，专门看一次音乐会该有多好。”

晏不来听见，便对萧先生说了。

子蔚告诉惠杬，惠杬说道：“到学校义演是当然的事，我巴不得呢。”

子蔚微叹道：“你的身体要更好一些才好。依我看，这次演出都太勉强了，不该接受这次邀请。”

惠杬道：“这是冬赈，而且我喜欢唱。在这个时代里我们还能做什么有益的事？”

组织这场音乐会的有关方面，很怕惠杬不能演出，那样会大大影响票房。他们劝说子蔚，说这次演出不能没有郑先生，没有郑先生谁来买票啊？没人买票就直接影响到灾民过冬。

他们知道萧先生这些人最关心这一点。当然，最重要的是郑先生看起来很好。

这天，惠枌到桃庄来看望姐姐。惠杬正在弹钢琴，弹的是威尔第另外一个歌剧《阿依达》中阿依达的咏叹调。钢琴上摆着惠杬和子蔚在香山香炉峰那块大石头前的照片。

惠枌看着那张照片，等姐姐停下来便说：“这曲子很好听，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好像离阿依达很远。”

惠杬一面合上琴盖一面说：“薇奥列塔和阿依达都是为爱情而死，殉了自己的感情。阿依达的故事中还有国家和个人的关系，更觉悲壮。但是，我不喜欢演这个角色。阿依达要求阿达梅斯出卖自己的国家，他的牺牲太大了。薇奥列塔就比较单纯，她为了保护所爱的人，牺牲了自己，没有什么可讨论的。我喜欢这样的角色。”

惠枌见姐姐神采奕奕地谈论这些想法，问道：“姐姐你精神还好啊？”

惠杬笑道：“你也是来劝说的吧？”她说着站起来跳了两步华尔兹，说，“你放心，我会注意的。”又问，“你们是要开画展吗？”

惠枌道：“你知道君徽的画有些不合时宜，今天不跟姐姐谈这些，你还是弹琴吧。我来做个什么菜？”

惠杬道：“不用了，你会做什么我还不知道。”

两人笑着，坐下喝了一会儿茶。惠枌要乘晚班的校车回城，惠杬送她到院门，又送出桃庄，接着一直送到校车边，看她上了车。

子蔚特别安排医生为惠杬做了检查，医生认为是可以唱的。又叮嘱惠杬说歌唱家自己会感觉到的，自己注意不要太过分。演出就这样决定了。

明仑大学的一些教师得到赠票，由郑惠杬的未及门弟子冷若安协助分送，他只给自己留了一张后排座位。

合子看见了票，他原本不想去，因为觉得这种音乐会和当前的社会局面很不协调。但嵋说听音乐是一类人的一种习惯，也是一种不可少的生活趣味，没有什么可责怪的，何况是为了穷苦人过冬，济贫义演。不过我们应该买票才是。

嵋姊弟和冷若安一起进城，在校车上遇见夏正思和王鼎一，他们正讨论莎士比亚的《马克白斯》中三个女巫的几句诗。还有两位女教师，议论说物价涨得太快了，从前的秀才说有了豆腐就不吃白菜了，前些时，我们还能吃上豆腐，现在差不多连豆腐也吃不上了。

车行很快，到西直门附近，忽然转弯，又一个猛刹车，大家都向前栽了一下。可能夏先生鼻子太高，竟蹭破了一点皮，出血了。

他用手帕捂住鼻子说：“不要紧，听了音乐会就好了。”

到了剧场门口，遇见一人，衣着整齐，这人叫了一声：“冷若安！”

大家注意看他，原来是柯慎危，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呢大衣，戴了一顶呢帽，全身到处平整。若不仔细看，简直认不出来。

冷若安道：“柯先生，你没坐校车，怎么来的？”柯慎危并不回答，只向大家点点头，径自走进剧场。

剧场内华灯明亮，人们都穿得很整齐，有的先生穿着长袍套上了马褂，有的先生穿西装打着领带，学生大都是短棉外衣。

嵋等各自找到了座位，他们看见许多熟人，梁明时、尤甲仁、姚秋尔、郑惠枌夫妇等都来了。除教育界以外，还有政商各界人士。

最受人注意的当然是萧子蔚，他坐在第三排正中，凝神望着大幕。

前半场是器乐，有小提琴、钢琴等，结尾是艺专的教师弹奏肖邦的《波兰舞曲》。人在音乐中精神仿佛经过了一番洗涤，暂时忘掉了生活的困难。

休息时，惠枌和赵君徽一起走到嵋面前，说：“小姑娘变成大姑娘了。”又对合子说，“童子变成青年了。”

合子说：“前天在报上看见一条消息，说画院要开画展。”

赵君徽道：“大家鼓足心劲要做些事，还不知开得成开不成呢。”

惠枌道：“过些天，寄请柬给你们。”

君徽又道：“一张请柬可以随便去多少人。”

合子看看姐姐说：“我们要去的。”

正说着，那边有人招呼赵君徽，他便走开了。

惠枌打量着嵋说：“你怎么还穿着这样的长袍？”

嵋穿了一件棉袍，外面是母亲的呢大衣。看见剧场中有几位漂亮人物，都穿着绣花的短棉袄和西装裤，那是当时的时髦衣饰。

惠枌说：“我知道你没时间注意这些事，你把棉袍剪去下摆就行了。”

嵋见惠枌穿着一件秋香色斜襟短袄，咖啡色西装裤，外面当然是有大衣的。随口道：“我真顾不上。郑先生身体怎么样？”

惠枌叹道：“不好，我们劝姐姐不要来演出了，姐姐说这点事还是要做的。”又说了几句话，惠枌就走开了。

在她们谈话的时候，有人在关切地看着惠枌，那是钱明经。他坐在不远处看着惠枌的一颦一笑，那些逃走的诗句忽然又回到他心间。他立刻完成了那首诗，题目叫作《我等你》。他继续用心琢磨，沉浸在自己的诗句中。

下半场的铃声响了，大幕缓缓拉开，虽然不是正式歌剧演出，台上也显出了热烈的宴会场面。

满场中大概只有明经一个人没有被音乐吸引。他眼前不断闪现着惠枌和她的画，尤其是他们初次相见的画展上那两张，惠枌就站在画前，画面和舞台上的情景交换着。

场中另有一个人全身心浸在音乐中，那是萧子蔚。惠杬登场了，在满台衣衫华丽的侍女中，薇奥列塔真如一朵白玉兰，高贵优雅而温柔。她和一位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演唱了《饮酒歌》和其后几段重唱、对唱，又唱了薇奥列塔的咏叹调：“光阴啊，不停留，度过了一年又是一年，空虚的生活啊，不改变……”唱得真是余音绕梁。她的歌声让人感觉到金属的明亮，似乎还有花朵的芳香。听众都专注在音乐中。

子蔚凝神地看着惠杬，他觉得惠杬也在看着他，向他倾诉心中的一切。

又有很短时间的休息。郑惠杬演唱了最后一幕第一场中的咏叹调。

让我们离开这万恶的世界，

这里充满了痛苦和悲哀。

我们要走向那遥远的地方，

快乐和幸福就要回来。

命运在那里向我们微笑，

痛苦和悲伤永远忘怀。

啊！亲爱的朋友。

命运正在微笑，

生活的痛苦，生活的痛苦，

永远忘怀，永远忘怀！

…………

惠杬逐渐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冷汗涔涔。她觉得自己正在向远方飘去，而自己的声音却又像从远方飘来。

她应该停下来，但怎能让演出留下缺陷？她尽力唱完了最后两句：

幸福和快乐，快乐的命运向我们微笑，

痛苦和悲伤，永远忘怀！

郑惠杬眼前一黑，晕倒在台上，台上的人都愣住了。

台下的人以为剧情就是如此，仍准备看下去。只有子蔚不顾一切地跳上台去，轻轻抚摸她苍白的脸颊，低声呼唤着她。

惠杬没有动静，没有呼吸，她竟先茶花女而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大幕急速地落下，台下一片肃静。

郑惠杬的死在北平文化界引起不小的震动。报上有人做文章，说她是营养不够。悼念的文章许多篇都说她的才华没有能全部发挥。她本来可以成为世界级的歌唱家，但是她再也不能唱了。

有些报社记者要采访萧子蔚，子蔚谢绝。

晏不来的朋友陈骏也来看望，想做一个专访。

子蔚低声说：“人已经去了，到哪里去访？”

陈骏深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每个人的才华能够充分发挥。

子蔚滴下泪来：“对惠杬来说，可惜的还不只是才华，她是一个有正义感、有责任心、有担当精神的歌唱家。”他说不下去，停了一下，哽咽道，“而且，她是一个好妻子。”

三

问世不久的金圆券也不停地在贬值，二十亿的发行量早已突破。月初领的工资到月底就变得少了许多，嵋和同事们免不了谈起生活的窘迫。一个同事告诉她，领到工资后最好去换袁大头，可以暂时保值。

嵋为了让父亲得到好一点的饭食，与合子商量兑换的事。

合子说：“小姐姐这么忙，我去吧。”

嵋定睛看了他一会儿，决定由合子去换袁大头。

这天一早，合子坐校车到西四，下车后沿街走去。街上人很多，乱糟糟的，有些铺面却关了门。

他一直走到西单，走过一个铺面，台阶很高，有人站在上面吆喝：“换钱了！换钱！”

合子不想上那个台阶，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巷口拐弯处，竟有一个摊位可以换钱，几个人正在做交易。

合子先看了一会儿，便上前问：“什么价？”那人做了个手势。

看有几个人陆续在换，合子便把带来的金圆券全部交给小贩，把换得的银圆装在书包里，用手紧紧地按着，倒是沉甸甸的。

他急于离开这个地方，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直走到西四路口，赶着出城的校车回家。在校车上他一路想，现在的社会必须改造。进了校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学校还是安定的地方。

回家见到嵋，说了情况，把书包交给她，说：“这场面你该去看看。”

到买粮食和日用品时，仍要用金圆券。所以又需要把袁大头换回金圆券。

一天，钱明经来和弗之说博物馆的事，又说起换袁大头。换袁大头已经成为一个常识，可是钱明经知道的更多，他说东四一带比西边换的价钱更合适。

他一面谈着袁大头，一面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小报，递给嵋说：“我知道你也写诗的，看看吧。”

嵋接过，看到报上有一首诗，题目是《我等你》，作者是千木。她怀疑地看了钱明经一眼，默默地把诗看了一遍，马上想到要不要给惠枌看。顺手放进大衣口袋。

这次用袁大头换金圆券是嵋去的。她到了东四一带，市面上似乎是一种热闹景象。有几处铺面关门，大多数各种交易仍在正常进行。

牌楼一侧有一个小铺面，许多人围着在做金圆券和袁大头的交易。嵋摸着书包里的十几个袁大头，很快换成了金圆券，这时的金圆券兑换价更低，拿回来的当然就更多了。可是比起袁大头来还是轻飘飘的。

嵋把纸币收好，走到东四牌楼的一角，看见一个女子迎面走来，文雅不俗，原来是郑惠枌。

“呀！你也来了？”两人同时说，相对苦笑。

她们走到街拐角处一块凹进去的地方，站住说话。惠枌告诉嵋，郑惠杬葬在万安公墓，和孟师母不远呢。按照萧先生的意思，几乎没有请亲友参加葬礼。

嵋说：“我们在报上看到许多悼念文章，真是太突然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都不想离开。

惠枌问：“你们去看画展吗？天越来越冷了。”

嵋道：“我和合子要去的。”

惠枌说：“我知道合子喜欢写字，还对绘画有兴趣。画展上赵君徽的画不多。你知道，他的画有些抽象，属于写意，在法国生活了一段，更有体会，提高很多。画院院长是写实派，一向敌视抽象写意，很不想展出赵君徽的画。许多人力争，赵君徽才参加了这次画展。”嵋正要说话，惠枌又说，“还有人推荐我的画，画展上也有我的两张。”

嵋说：“这样才好呢，应该做的事力争到了。我们一定要去的，可是还没有收到请柬。”

惠枌道：“好像是就要发了。”

嵋说：“合子的字现在有进步，你现在不在学校里没看见。”

惠枌道：“你们来时带一张看看，我记得他小时写的字就不错。”

一阵风来，嵋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那张报，顿时做了决定。一面说：“是啊，写字是他的业余爱好。”一面把报纸递给惠枌，说，“你看到了吗？”

惠枌接了报纸，很快看到千木的名字和《我等你》的标题。她看了嵋一眼，便站在四牌楼的街边，在车辆的来往中、行人的脚步声中慢慢读那首诗。

我等你，

面朝着野菊花建造的山林。

我等你，

依靠着月光流淌的落水。

我等你，

一任寒风掀动着发黄的书页。

我等你，

听凭冷雨敲打着土布的窗帷。

怎能忘，画中绿林上浮动的诗意，

怎能忘，笔底小溪悦耳的歌吹。

怎能忘，撕心裂骨的争吵。

如今再有谁来将我责备。

天佑我啊，在这一刹那，

越过了闪烁的钗光碧影。

我看到了你温柔的笑脸，

绕在我周围。

诗在惠枌心里掀起了波澜，她轻声对嵋说：“明经真不是坏人，他是一个好丈夫，但那是有阶段性的。我想他的缺点是感情太丰富了，而又有这个条件来挥洒。现在和赵君徽一起生活我是满意的。但是，我会记得他。”

嵋怕她要哭出来，捏一捏她的手。

电车来了，她们发觉腿已经站酸了，便分手各自回家。

惠枌上了车，随着电车的轻微摇动，眼前出现了芒河，自己正站在清亮的河水中。忽然看见了那一幕，钱明经和一个女子，是何美娟，在堤上漫步，很是亲密的样子。她当时几乎晕倒在河中。但是，一切都过去了。

到家以后，似乎寒冷也跟进来了。赵君徽还没有回来，她用火筷子捅了捅炉火，便坐在炉旁，又拿出那首诗来读，眼前出现了和明经初遇的情景。

在一次画展中，明经赞赏她的画。他确实是赞赏那画的美，而不是讨好她。因为他并不知道那画是她画的。她有一种知己的感觉，他们彼此对望。在眼光中他又在赞赏她的人，两颗心碰撞了，结下了这一桩孽缘。

惠枌长叹一声，把报纸投入炉火中，眼看火苗在蔓延。忽然又赶快抓出来，报纸只剩下个边缘，也许这正是她要的。她想了想，把剩下的纸边夹在一本旧书里。

惠枌走后，嵋走进附近的菜场，看到有一些乡下没有的改样蔬菜。居然还有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便各样买了一些塞在书包里，鼓鼓的一大包。又到西城赶校车回家。

嵋下了校车，看见牌坊旁墙上贴出了醒目的大字报，知道明天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罢课。走了不远，有人在后面叫孟灵己。是冷若安走过来，说：“你背了这么重的东西，我来提吧。”嵋便交给他。

两人都不说话走了一段路，若安道：“我知道你进城做什么。”

嵋说：“这是不得不张罗的事。”

若安道：“以后再有什么事我愿意帮忙。”

嵋不答，反问道：“你明天有课吗？”

若安道：“有一堂课，我要去上的，不能无休止地罢课。”

嵋稍一沉思，说：“你不觉得这样做和集体的行为差得太远吗？”

若安站住了，然后说：“我再想一想。记得鲁迅说过，横眉冷对千夫指，是吗？他很有勇气，可是勇气来自坚定的信心，我没有这样的信心，我只是觉得上课很重要。学生不能上课，好像有点委屈。我并不愿意成为集体的对立面。”

嵋抬眼看着他说：“看来以后只有加紧补课。”

冷若安笑道：“我们对政治不够了解，说起来都有些呆气。”他看着嵋，心里想：“你也一样。”不过没有说。

两人又说到一个数学问题。走到方壶门前，嵋没有进去。他们又绕到后门，嵋说：“到了。”遂接过书包。

若安看嵋进了门，才转身走开。

嵋到厨房，把买回的菜蔬交给四妮。走到前面书房去看爹爹，觉得屋内冷飕飕的。

合子已经住校，比嵋住校更名副其实，不常回家。为了省煤，四妮只在书房里生了一个硬煤炉子，弗之在书房靠窗的书架下搭了一张小床，入冬以来就在这里睡。床离书桌很近，倒也方便。

弗之正伏案著文。进行了一年多的百年历史研究，因为大家在一些问题上观点不甚一致，暂时停了下来。但是多次的讨论引发了弗之对帝制的一些想法，他正在写一篇批判帝制的文章。

嵋叫了一声“爹爹”，弗之放下笔，道：“回来了？顺利吗？”

嵋道：“还算顺利，就是有点挤。这么多人都抢着去换袁大头，袁大头是怎么回事？”

弗之道：“这是袁世凯时期发行的银圆，真有银子在里面，是值钱的。他的皇帝梦只做了八十三天，后来就死了。在二十世纪还想称帝，真是蠢材。”

嵋见炉火不旺，想捅一捅，又想等吃了饭再说。仍到厨房帮助四妮做些杂事，摆好了碗筷。

一时，弗之过来了。嵋为爹爹盛好一碗热腾腾的粥，自己且坐在桌旁，剥那已经冷了的栗子。

弗之看见，说：“现在还吃得上糖炒栗子。”

嵋道：“街上很乱，不过，看去也还热闹。”

弗之笑道：“这是两方面的词，人总得过日子。人心所向等待光明，也是很自然的。但饭总是要吃的，课总是要上的。明天就要开始新一轮的罢课了，合子谈过这件事吗？”

嵋道：“合子没有说起。我想他一定要参加。我若还是学生，我也会参加的。但我现在是教师，要多想一想，还是上课最重要。”

弗之道：“如果我现在还是学生，或许我也会参加。不过，教书是教师的职责，学习是学生的本分，最好不要罢课。”

晚上八点多钟，合子回来了。他有一个多星期没回家了，这是特别回来看爹爹。

他进了门，摘下眼镜擦去上面的哈气，又去后面找小姐姐。二人来到书房，嵋打开炉门去捅火，合子抢过火通条，说：“我来。”

嵋问他吃过饭没有，合子一面捅火一面说：“在周燕殊家吃了。”

火旺了些，一家人围炉火谈话，都觉得暖融融的。

合子脱去外衣，嵋见他棉袄里面的毛衣袖口脱线了，说：“脱下来，我来修理。”便拿来毛衣针。

合子脱下毛衣，弗之忙把棉袄给他披上。

合子看着小姐姐织袖口，说：“下午第四节是周伯母的课，下了课，她叫我到她家吃饭。我有些问题，她又做了辅导，我算是吃了两顿饭。晚上还有一个会，讨论明天罢课的事，幸亏这堂课在今天。”

嵋笑道：“你觉得不上课可惜？”

合子道：“当然，当然可惜。每一门课的每一堂课的内容都是连接的。前几次罢课以后，老师为了省时间，跳了一些，就有跟不上的感觉。不过，这是小事，争取民主，打倒腐败专制的政府是大事，我觉得罢课还是必要的。”

弗之微叹道：“国民政府这样腐败无能，令人惋惜。你们的叔叔说，国民党在短短几十年里做了几件大事：一件是推翻帝制。另一件是，在短短的时间里建成了现代文化的雏形。我同意他的看法。但是也许它的力量已经用尽了，该换一换了。”

合子说：“就是呢！推倒专制政府，罢课是一道战线。”

弗之和嵋对望了一眼，他们认为合子能够觉得少上一堂课就跟不上，已经很好了。

嵋道：“作为教师，要尽量把应学到的知识塞在有限的时间里，我觉得这是很难的。我想，只能以后来补习。我会努力帮助同学补习，也只能等学潮过去。”

弗之道：“教授也可以随时辅导。我不赞成稍有名气的教授连一年级的课都不上，这种坏风气在明仑是不会有的。”

三人又随意说了些学校的事。嵋放下毛衣，站起道：“对了，还有糖炒栗子呢。”

她去拿了栗子，倒在一个小竹筐里放在桌上，给爹爹剥了几个，又拿起毛衣来织。

合子剥栗子很快，给爹爹剥，给姐姐剥，自己也吃了好几个。一面说：“你进一趟城，收获不小，都看见了什么？”

嵋道：“你看见的我都看见了，这是不是就是经济崩溃？整个北平都在不安的情绪中，可是不安里又有一种老北京的平和稳定。也许这是麻木？总之，我们的国家必须有新的开始。”

三人又说到东北的形势，认为胜负已成定局。

合子剥了最后一个栗子递给弗之，说：“糖炒栗子不知道是谁发明的。”

嵋道：“还有吃螃蟹，也不知是谁发明的。”

弗之道：“许多事情都不知道是谁发明的，人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积累，走上了文明的道路。”

嵋织好袖口，让合子穿上毛衣。合子拉着织补好的毛衣袖，对嵋一笑。嵋拍了拍他的手背。

合子看着爹爹说：“我要去开会了。”转身走向门口。

弗之叫道：“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说着走到合子身边，伸手想摸他的头，可是只抚到肩膀。

合子觉得“什么时候回来”从来都是母亲问的。又见父亲疲惫、消瘦，显得衰老的面容，不觉心上一阵酸痛，说：“我随时会回来，两堂课之间也可以回来。”说着，快步走出门去。

弗之看着他的背影说：“一切谨慎。”

四

次日，静悄悄的校园里，有一位教师去上课。这人不是冷若安，而是柯慎危。他穿着一件厚呢大衣，扣子系错了位。两只棉鞋一只有后跟，一只没有后跟，一脚高一脚低慢慢走着。有人通知过柯慎危今天罢课。但他当时正在考虑一个问题，只看见那人张嘴说话，并不知他说些什么。社会上的事本来就离他很远，就是听见了他也不见得会在意。

柯慎危像平常一样走到教室，倒是有两个学生先在了，一个是物理系的乔杰，还有他同屋的生物系的学生，因为常常谈论生物演化，得了一个外号叫“蝌蚪”，这门课是他们的选修。

他们特别喜欢听柯老师讲课，课的内容和柯老师随意的风度，让他们觉得有时云山雾罩，有时道理又太清楚了，数字好像活起来，有时却特别僵硬，像一块块花岗石。

他们不愿意损失这堂课，还讨论了一番：“去听一听没关系吧？”

“不知柯老师来不来，咱们去吧。”

乔杰和蝌蚪个子都不高，坐在教室里简直显不出来。柯慎危上课从来学生少，也从不点名。他走上讲台，好像对满堂的学生一样讲了这一节课，两个学生也很有收获。

下课了，两个学生一起出了课室，都觉得饥肠辘辘，用手按着肚子，让它发出的声音小一点。走到食堂，每人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第二天，饭团的膳委会知道了上课学生的名单，在食堂门口贴出一张布告，禁止上课的学生用餐，停止他们包伙的权利。

乔杰来吃饭的时候，看到这张布告，很觉意外。他照旧走到门口，却有两个同学把门，说：“这里不准你包伙了。”

乔杰说：“为什么？”

一个同学说：“你破坏罢课。”

乔杰觉得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看到把门的同学身强力壮，有些害怕，转身便走。

恰好孟合己来吃饭，看见他，问：“你吃完了？”

乔杰指一指那布告，走开了。

孟合己看见布告有些诧异，就去问把门的同学，说：“这是什么道理？”

同学说：“你不是孟合己吗？你自己懂得许多道理呀。”

合子道：“我自己是赞成罢课的，而且我也身体力行每次都参加。但是我以为别人也可以不赞成罢课，上课是他们的权利，为什么不准人家吃饭？”

同学说：“破坏罢课，就是破坏民主运动，他可以到别处去吃饭。”

另一个同学对合子说：“你别管那么多，你去吃饭吧。”

乔杰离开食堂，遇见蝌蚪也来吃饭，便告诉他不能吃饭了。蝌蚪不信，跑到门口看了布告，也看见了那两个把门的同学，便不去碰钉子。

他跑回来追上乔杰，说：“我饿了怎么办？”他的肚子又在咕噜咕噜响。

两人想想，走到南门外去找吃的。

南门外有些小摊，有一家卖烤白薯的，摊主在烤炉和学校围墙之间拉起一块布幔，可以挡风。乔杰蝌蚪走到烤炉前，闻见白薯的香气，各自摸了摸口袋。

卖白薯的老头戴着一顶毡帽，满脸皱纹还很健朗。他打开炉盖说：“这一炉烤得了，来一块吧？”

两人又各自摸摸口袋，问：“没涨价吧？”

老者道：“今天没涨。”

两人各买了一块烤白薯。老者让他们进了他的小天地，坐在板凳上。又说：“我这里有热开水，喝吗？”

蝌蚪问：“这么冷的天，大爷还出来？”

老者道：“不出来，这一天的嚼谷怎么办？生活难啊！”忽然又想起来说，“我还有咸菜呢，您二位要不要？”

乔杰忙说：“谢谢。”

蝌蚪说：“您留着吃吧。您用白水就咸菜吗？”

老者咧咧嘴，说：“吃窝头就咸菜，喝开水，还守着炉子。这年月还要怎么着？”

北风把布幔子吹得鼓鼓的，毫无阻挡地扑到人身上，火炉的作用很小。

两人喝了开水吃了白薯，肚子不再叫了。他们要付一点水钱，老者说：“您可别这样，咱们是街坊。”

又有人来买烤白薯了，老者过去支应。

“爹！”一个穿着厚厚棉袄的小伙子走过来，面容和老者有些像，“我收摊了，一会儿就来换您。”

这是老者的儿子，在街的另一头卖菜。

老者笑着说：“这棉袄是刚从当铺里赎出来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进当铺呢。”转脸对儿子说，“你一早起来贩菜，睡得太少，回去不用来了，我能对付。”

小伙子笑了，说：“老爷子，您狂什么呀，我一会儿就来。”

他看了乔杰两人一眼，点点头回家去了。老者也满意地点点头。

蝌蚪说：“这是您少爷？”

老者道：“是啊，其实我这半大的老头子还能干活呢，儿子好啊！”说着，又去支应买白薯的。

乔杰二人离开了这个小天地，大步走回学校。一阵阵冷风吹过，他们拉紧了衣服。

路上，蝌蚪问乔杰：“你说，我们昨天上课有错吗？我们是不是应该服从多数？”

乔杰说：“我也想这个问题，不过，少数应该服从多数，多数也应该容忍少数。这才是民主。”他顿了一顿，“怎样服从，怎样容忍，要看具体的情况了。”

他们一路谈论，回到宿舍又喝了一通热水，各自拿了书本去上课。

孟合己对这件事想不通，去问他的小组长：“不准人家吃饭，有道理吗？”

小组长一愣，自言自语道：“有道理吗？”他望着合子嘟哝两句，不知说的什么。

合子知道他要请示上级，便说：“你过两天告诉我吧。”

过两天，小组长对他说：“不准吃饭有些生硬，别的伙委也有意见。不过不服从罢课委员会的决定，去上课，总是不对的，对这种情况最好个别说服。你和乔杰他们很熟吧？做点工作。”

这件事校领导也知道了。这天，秦巽衡召集了有关方面讨论这事，意见不统一，但大多数人认为饭团不准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吃饭是不对的。罢课这样频繁，学生想要学习，也可以理解。争取民主最好少用罢课的方式。

刘仰泽听了说：“那你们说用什么方式？”

王鼎一道：“在香港已经成立了国民党革命委员会，要改变国民党的不民主，这也是一种方式。学生罢课是对政府的压力，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罢教。不过，过多地影响学业不是好办法。也要知道民主的内容不只是少数服从多数，还要多数容忍少数。包容是非常重要的。”

大家都赞成王鼎一的意见。秦巽衡看着训导处长施恩贤，施恩贤道：“训导处应该劝导学生，是不是出一个布告？但我想，这事好像太大，训导处镇不住，还是用校务会议的名义吧。”

大家一致认为，布告要有说服力，最好由孟先生来写。施恩贤向弗之拱手道：“下午我来方壶取稿？”

弗之义不容辞，起草了一份布告，布告中总的精神是劝导同学们珍惜学习时间，也说了多数容忍少数的道理，批评了饭团禁止不同意见的人吃饭的做法。起草完毕，又和巽衡、施恩贤讨论了，张贴出去。

很多同学围着看，还低声议论。很快便有一些大字报反对这个布告，还攻击孟弗之，说校务会议是被人操纵。

学校的布告和学生的文章在女生宿舍的壁报栏都有张贴，季雅娴和另一个同学站在那里看，一面说：“我们罢课并不是偷懒赖学，我们是争取民主。物价这样高，社会这样乱，能不关心吗？应该有新的秩序，有民主的好政府，有稳定的物价，有安定的社会，学生自然会好好学习，难道学生不愿意学习吗？”

舍监李芙走过，听见一句半句，她看过了学校的布告，又仔细看了张贴不久的学生文章，便说：“学校就是教和学，不上课还算什么学校。”

季雅娴看着李芙说：“李老师，我以为学校是自由的园地，可以有不同意见。”

李芙并不生气，说：“我不反对你的观点。”她有些嘲讽地看着季雅娴，“国民政府坚持了八年抗战，实在是很不容易，如果能有一些时间，会改进的。”

另一同学对李芙的话嗤之以鼻，说：“改进？一栋房子大梁都给虫子蛀空了，只有塌的份儿。”三人争论起来。

争了一会儿，季雅娴想起晚上新诗社有个小朗诵会，她是主角要准备，便走开了。

晚上，朗诵会在中文系的一个大教室举行，社团的重要人物和中文系的许多师生都到了。

这次会不仅有朗诵，而且有讨论。有同学批判《我等你》，说这种萎靡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是大时代的不和谐音。朱伟智以为大时代有号角声，有鼓声，也可以有箫声、笛声，只是不能太多。

当时讨论很热烈，朱伟智的意见是少数，钱明经没有到场。讨论结束，季雅娴朗诵了闻一多的诗《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

…………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季雅娴很激动，眼睛里浮动着泪水，亮晶晶的。

诗念完了，在热烈的掌声中，有人大声说：“暴风雨快来吧！吹开这一池死水！”

大家走出会场，朱伟智和季雅娴很自然地走到一起。

走到僻静处，朱伟智低声说：“民主发展势头很好，估计反动派要有对策，准备好迎接困难。”

季雅娴的声音更低：“逮捕？”

第七章

一

请他们来欢迎我

白日的先驱，光明的使者

打开所有的窗子来欢迎

打开所有的门来欢迎

请鸣响汽笛来欢迎

请吹起号角来欢迎

请清道夫来打扫街衢

请搬运车来搬去垃圾

让劳动者以宽阔的步伐走在街上吧

让车辆以辉煌的行列从广场流过吧

请叫醒每个人

连那些衰老的人们

请叫醒一切的不幸者

我会一并给他们以慰安

期待光明的诗句在校园里传诵着，学生的民主活动更频繁更多样。小型的朗诵经常举行，还有民间舞蹈，吸引了不少女同学。

西北腰鼓也传到了校园里，周燕殊参加了，嵋和合子一起去观赏。女孩子们整齐的动作，一转身一扬槌配合着鼓点，充分表现了青春的活力。

“真美。”嵋说，“我也想打呢。”

“教师也可以参加。”合子顿了一顿。

“好像没有教师参加，教师太老了。”嵋说。

虽然教师没有参加学生的活动，歌声、朗诵声和腰鼓的鼓点在每个人的心上引起不同的感受。

大时代透出了光芒，平凡的小儿女生活同时在进行。

吴家馨到生物系来开会并查阅资料，住在方壶，常和嵋一起出入。

这天，两人走到蓬斋路口，正巧遇见邵为和冷若安走过来，四人站定了说话。

嵋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吴家馨。”又给家馨介绍了邵为和冷若安。

吴家馨是大家都知道、都关心的，邵、冷礼貌地向她招呼。家馨留意地看了邵为一眼。

几句闲话以后，嵋忽然说：“前几天我吃过彭记厨房的面，很好。吴姐姐，我们一起去吃面吧？”

若安忙应道：“我来做东。”

四人到面馆，占了一张方桌坐下，各人点了自己喜爱的面。

不一会儿，跑堂的端了热腾腾的面来，面条上有几片青翠的绿菜叶，很是诱人。各人吃了，果然汤汁可口，面条滑软而筋道，都说好。

若安看了邵为一眼道：“我还想吃一碗。”

邵为笑道：“我也要。”

嵋道：“我想要，可是怕吃不完。吴姐姐，我们分一碗好吗？”家馨点头。

大家吃着谈着，两碗面过去，邵为和家馨已经说了不少话。他们的关系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大的局面也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和前方战事相配合，学潮日益高涨，国府处境日趋艰难，当局开始了大逮捕。

在这种严峻的局势下，中共地下党通知，估计上了黑名单的同学可以到几位教授家躲藏。

这一天晚饭后，整个校园笼罩在朦胧的暮色里。一批军警进了校园，他们分头搜查，到男生宿舍，一个个房间看过去，在楼道里遇见两个同学，便问：“朱伟智住哪个房间？”同学说：“不知道。”一溜烟走到别的宿舍去了。

这时，晏不来正好在朱伟智处商量事情。听见外面问话，晏不来指指房门，又指指自己。

有敲门声，随即两个穿军装的和一个便衣破门而入，问道：“谁是朱伟智？”

晏不来抢先说道：“我是。”

军警并不仔细查看，“咔嚓”一声给晏不来上了手铐，晏不来顺从地随他们出了房门。

朱伟智愣住了，知道这是晏不来为自己争取时间。他向窗外看，见军警押着晏不来上了警车，很快开走了。

他定了定神，敏捷地披上外衣，出了房门跑下楼梯，从楼的后门绕路走到方壶附近的小树林。

这时天已全黑，他在两棵树间的草丛中坐了下来，拉紧了外衣，考虑去向——靠这一件外衣是不能抵御北方的冬夜的。

两辆警车从倚云厅前驶过，周围是一片寂静。人都到哪里去了？朱伟智想。

因为太冷，他起身慢慢向方壶走去。看见那座古雅的房屋从西窗露出幽暗的灯光，洒在窗前的枯枝上。

孟家人还没有睡？朱伟智踏过那片草地，敲响了孟家的前门。

门开了，面前竟是孟先生。

朱伟智又定了定神，直率地说：“孟先生，军警正在追捕我，可以在您家里躲避吗？”

孟弗之没有犹豫，让他进了门，一直引他到合子的房间，问道：“吃饭了吗？”朱伟智摇头。

弗之温和地说：“休息一下吧，这里不暖和。”

朱伟智道：“比外面好多了。”

弗之到过道茶桌前倒了一杯热水。这时嵋听见响动也起来了，弗之告诉她来了避难的学生，还没有吃饭。

嵋便去厨房取了两个馒头，找了点咸菜，回到过道交给弗之。

弗之道：“你快去睡吧，小心着凉。”

弗之安排好朱伟智，仍回到书房，书桌上摊着他正在写的关于帝制的文章，但他已无法继续刚才的思路。

“咚咚咚”，又有人敲门，这回来的是几个军警。

他们看见眼前分明是一位教授，问道：“有学生来吗？”

弗之大声回答：“没有。”

军警又打量弗之几眼，向四周看看，拿着手电随意照了几下，不再停留，出门走了。

弗之听见车声远去，仍来看朱伟智。不敢开灯，只隔着门说：“睡觉吧。”

朱伟智哽咽地说：“孟先生放心。”

他想，这一声“没有”，大概是孟先生平生仅有的一次谎话。

朱伟智在孟家躲了一天，等这一次搜捕的风头过了，辗转去了解放区。

晏不来在拘留所住了两天，终于弄清楚他并不是朱伟智。

警察盘问他为什么冒认，晏不来答道：“我们当时正在讨论一场话剧，我是在念台词。”

警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说：“看着也不像学生啊？是老师吧？”不再深究，予以释放。

晏不来回到学校，知道朱伟智已经走了，甚感安慰。

李涟走了以后，晏不来得到他的小院。房管科说西厢房要分给青年教师，晏不来说：“欢迎。”

过了几天，他的小院迎来了喜事，西房来了新的主人，那是邵为和吴家馨。

他们之间的感情在两碗面条的基础上飞速发展，已经结婚。嵋和季雅娴都来祝贺。小家庭是温馨的，但因整个的局势，大家都有不平安的感觉。

又一次的大规模搜捕开始了，地下党先获得了消息，通知了各校内的组织。

季雅娴很自然地来到孟家躲避。嵋认为自己的卧室比较安全，这几天她发现天花板上可以藏身，那是走电线的地方，有一块板是活动的，可以从那里进去。

嵋搬来人字梯，自己先上去看。里面黑洞洞的，模糊看见一条一条的电线。靠气窗处倒是可以清理出一块地方，只是灰尘太厚，便要擦拭。

季雅娴苦笑道：“来得及吗？”

嵋道：“不擦一下，你怎么坐。”

两人很快擦干净一块地方。嵋给季雅娴拿了一个小毯子和一个枕头，让季雅娴上去。

季雅娴捏了捏嵋的手，爬上去说：“真好，可以躺着。”

嵋说：“离电线远点。”盖好天花板，收拾干净。

到晚上，嵋给季雅娴送了饭。季雅娴怕弄湿了电线，小心地吃了。

从气窗看到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光秃秃的树木在风中摇摆。黑暗越来越浓重，似乎涌进窗来，她觉得很累，靠着枕头迷迷糊糊。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面有车声，紧接着门铃声大作。这时夜已深了，弗之和嵋连四妮都起来，仍然是孟先生去开门。不一会儿，脚步声向嵋的房间逼近。

季雅娴有些紧张，心“怦怦”地跳个不住。心想，不要给军警听见。

这时，听见警察问嵋：“你是什么人？”

嵋清楚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姓孟，我是孟灵己，我住在这里。”

其实嵋想说，“你是什么人？夜入民宅。”但她咽下了这句话。

警察知道这是孟家的女儿，拿着手电往床底下照了照，对后面的人摇摇手走出去了。

到了合子房间，警察问：“这是什么人住的？他上哪儿去了。”

弗之说：“这是我儿子的房间，他是学生，住在宿舍里。”

军警点点头，拉开衣柜看了看。他们这回搜查得很仔细，连厨房后面的小屋也看了。临去时，倒是向弗之说了一声“打扰”。

季雅娴在天花板上躲了两天，嵋到宿舍为她拿了一些衣物。第三天清晨，她准备离开，嵋拿了钱装在信封里递给她。

季雅娴又捏了捏嵋的手，将钱塞在背包里，对嵋说：“我走了，你不用出来。”径自出了方壶后门，过了小桥，穿过树丛向黎明走去。

合子回来，三人在合子屋里说话，说起逮捕的事。

合子道：“这是反动政权穷途末路的表现。”

嵋道：“下回再搜查，可不能躲在这里。”

合子道：“你还等着下一回吗？他们来不及了。”

弗之只看着窗外。

二

战局日益分明，共产党军队除了在东北的胜利，也占据了大部分华北。人们爱护北平这座文化古都，都很怕在北平展开战事。中国人用自己的手毁坏自己的文化古都，消灭历代文化的瑰宝——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人们想尽方法来保护古城。守城将领致函北平文化界少数著名人士，邀请他们参加一个座谈会，征求意见共商大计。

弗之和子蔚都收到了邀请函，弗之因会期那天有课没有与会，而是写了信，说明自己的看法：只能和，不能打。子蔚那天和另一大学有共同研讨会，他打了电话，讲述了一些道理，并恳切表明了只能和不能打的愿望。这也是大家的愿望。

共产党军队已经兵临城下，和平交接已成定局。国军撤退，各种人员离开北平，已是大势所趋。

这几天谢方立都在收拾东西，有些仍然要存放在城里亲戚家。照巽衡的意思，要她先离开校园，到城里去。

方立在起居室里看着窗外的小花园，花园里一片萧索。只有那块太湖石被几茎枯枝围绕着，依然如旧。

她慢慢转过身，去收拾两年前放在书柜里的书，取出来装箱。看到那套《狄更斯选集》，拿起来抚摸着。按铃，陈贵裕走进房来，方立道：“你去请孟家二小姐来一趟。”

嵋正好下课回来，随陈贵裕到了秦家，在起居室见到谢方立和还没有装满的书箱，叫了一声：“秦伯母。”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立示意嵋坐下。停了一会儿，嵋才说：“秦伯母要走吗？”

方立道：“就是，局势如此。”又说，“这部《狄更斯选集》送给你。”又指指坐在椅上的黄三弟，说，“你要它吗？把它留给你吧，我就不带它到城里了。”

嵋低头抚摸着黄三弟，说：“你认识我吗？”黄三弟在嵋的手上蹭了两下，跳下椅子去。

方立取了两个袋子，并说：“书很沉，猫也不听话，让陈贵裕明天上午送去吧。”

嵋说：“谢谢秦伯母，我们再没有秦伯母在旁边了。”

方立道：“你母亲不在了，合子是男孩子，我们这一辈人老了，看来，你家的事全靠你了。”

嵋轻轻说了一声：“是。我帮着装书吧？”

方立道：“不用，我慢慢做。没想到——”没有说下去。

嵋看着秦伯母略显憔悴的面容，觉得她这两年来老得多了。她又唤了一声“秦伯母”，两人互望，都觉依依不舍。

嵋道：“我回去了。”站直了身子鞠了一躬，说，“秦伯母再见。”

方立向前走了两步，抱住嵋的肩，说：“嵋，好孩子，但愿再见。”

嵋走出秦家，在暮色中走过圆甑和方壶之间枯干的草坪，心中充满了凄凉，却又飘浮着对光明的憧憬。

昏暗中迎面走来一人，身材矮小，原来是乔杰。他先叫了一声“孟老师”。嵋毕业后，乔杰已经不再为怎样称呼她为难。

乔杰道：“倚云厅那边贴出一张小字报，是攻击孟先生的。你去看看吗？”

嵋道：“攻击什么？”

乔杰道：“说他要学生复课，是替国民党服务。说他许多文章，都是为国民党说话。”

两人说着，走到倚云厅大门前，墙壁上果然贴着小字报，可惜已经撕去一大半了。

“反正就是那些话，你已经知道了。”乔杰说，“我随便出来走走，就看见这张小字报。各样的人说各样的话，大时代啊！庄先生父子走了以后，系里似乎空了一大块。孟老师，你们——”

“我们不走。”嵋很快说道，“爹爹说，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是要建设民主富强的国家。我们会留下来继续教书，办好学校。”

乔杰似乎有些安心，说道：“我要努力学习，掌握科学知识。”

嵋微笑道：“是啊！民主，科学，还是这两位先生能救我们。我回去了，你还要走走吧？”自回方壶去了。

乔杰继续随意走着，在西校门的大路上，远远看见晏不来骑自行车出校门去。

乔杰暗想，晏老师兴致真好，天都黑了，还上哪里去？

一面想着，一面走到桥边牌坊处看小字报，都是欢呼民主胜利的，看来大局已定。他看了一会儿，便回宿舍去了。

晏不来出了校门，骑车到大学旁边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一个小饭馆，是青年教师时常相聚的地方。饭馆门外有一个招幡，招幡在习习的冷风里飘动，上面写着“常九饭馆”。

晏不来下了车，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这张纸条他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了，上写着某时某刻到这个地方，约他的人是孙里生。

饭馆里灯光昏暗，只有一桌上有两三个人在喝酒。饭馆主人似乎已经在等他，迎了出来，又引他到旁边的一个小院。院里有几间房屋，开门进去，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饭馆主人等晏不来进去，便走开了。

床沿上那人站起，向前走了几步，两人紧紧握手，又仔细地互相看着，好像要弄清对方是不是自己要见的人。

孙里生道：“晏兄，记得我吗？”

“怎么不记得。”晏不来道。

他指指孙里生的头发，那头发不再怒发冲冠，而是服帖地躺在头上。两人会心地微笑，走到床边坐下。晏不来脸上透出一个问号，等着孙里生说话。

“我是从那边来，大的局势你都看见了，学校里的人是不是面临着一个留还是走的问题？我们知道教授大多是不走的，有几位不太清楚。南京那边很希望他们去，他们有条件走。我们都知道，孟先生是不走的，平常孟灵己和孟合己在学校里都说过。而且，孟先生素来是有倾向性的，虽然不像民主教授那样清楚，但是我们可以知道。现在还不知道梁明时先生——”

“这个我倒知道。”晏不来说，“前几天有风声说，南京要来接几位著名的教授。据梁太太跟我太太说，梁先生肯定是不走的。你知道，她和梁太太是小同乡，常有来往。”接着，又说了另几位的情况。

孙里生又道：“晏兄冒充朱伟智替他坐了两天禁闭，大家都知道的。你这样挺身相救，很难得。现在要做的是统一战线，安定人心。”晏不来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晏不来道：“这些年你好吗？你又揭发了什么？”

“我确实又揭发了一些事。”孙里生苦笑道，“我被关押了一年，认识更清楚了。我曾代你在中学教过几堂课，讲的宋词是你选的，有一首《六州歌头》。”

晏不来道：“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

孙里生接道：“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讲的时候，简直要哭。那是宋人的亡国情绪——”

晏不来猛然站起身说：“我们回来了。”

孙里生笑道：“而且我们来了。”

两人又说了些别后简单情况，握手告别。

晏不来说：“你下次再来，就可以到我家去了。”

孙里生说：“以后我可能不在北平工作，后会有期。”颇有些依依不舍。

晏不来离开了常九饭馆，这时，月亮已经很高，冬日的平原一片白茫茫。

他到家后，妻子梅花端来热水，让他洗脚。梅花文化不高，但是豁达能干，热心助人，还帮离家远的学生缝缝补补。人称梅花嫂子。

晏不来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家，听着外面的北风，不觉想到，人必须要有自己的家，无论多小、多穷、多破，那是自己的家。

几天后，在圆甑举行了又一次教授会议。这一次会议不同于南渡前夕共赴国难的悲壮，也不同于复员回来以后建设学校的兴高采烈。

会议很简短，似乎很平静，但是蕴藏着极为复杂的心情。一部分人满怀信心迎接光明，一部分人抱着无奈的心情，听从命运的安排。大部分人都认为自己是中国人，留在中国的土地上，要来的也是中国人，是可以共事的，情绪都比较稳定。

秦巽衡先说了今天有几位教授不能来，其中说到徐还生病了，随口加了一句：“天气太冷了。”又说道，“国民政府和共产党方面正在商谈北平的问题，国民政府为了保存北平这样一个文化古都，希望能够和平解决北平的接管。守城的将领也征求了文化界的意见，北平不能变成战场。大家大概已经听到这个消息。”

刘仰泽道：“能够和平解放，是上策。”

大家都不说话。巽衡也沉默了片刻，接着说：“我要离开了，我是身不由己，必须离开，向国府做一个交代。学校有诸位在，应该是能办好的，我不必也不能再管了。”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别去。有几位先生低声说着什么。

这时，萧子蔚站起来说：“秦先生不得不离开，大家都了解。但是在这样变化的形势下，需要有人挑这个担子，蛇无头不行。”

王鼎一说道：“我建议由萧先生主持选举。”

秦巽衡一挥手，说：“我回避，一会儿再来。”说着走出房门。

有人小声说：“我想孟先生最合适。”

子蔚爽快地说：“请提名。”

王鼎一正式大声说道：“我提议孟先生。”

子蔚道：“有人附议吗？”几个人同时举起手来。

子蔚又道：“还有提名吗？”没有人说话。

片刻，钱明经站起来说：“我还是提孟先生。”

说着，大家都举起手来。

子蔚看了一下，说：“全票。”

大家鼓掌。然后是一片肃静。

弗之站起，沉重地说：“我会竭尽绵薄之力，和大家一起继续努力办好学校，这是我们的责任。我想，现在应该有一位专门负责学校的安全工作。”教授们也都称是。

弗之道：“我提刘仰泽先生。”

见无异议，子蔚道：“那就定了。”

刘仰泽站起来说：“我帮助孟先生工作。”

弗之说：“责任在我们校务委员会全体肩上。”说着和子蔚对望了一眼。

子蔚站起道：“我去请秦先生回来。”便出去了。

一会儿，子蔚陪同秦巽衡进房来。秦巽衡只觉得心里有些舒展，他望着眼前可信可托的教授们，双手抱拳环视大家，说道：“办好学校，永远是我们的共同目标。”

这时陈贵裕来给大家添茶，大家饮了，纷纷站起和巽衡握手。有的说几句话，有的一言不发，目光中都露出惜别之意。

巽衡和弗之走到衣帽间，巽衡指着门楣上“圆甑”两个篆字，说：“这两个字很好看，记得你那里也有两个字。”

弗之说：“是的，我那里的是方壶。”

巽衡说：“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想过没有？”

弗之道：“大概是说住在里面的不过是——”

巽衡抬手插话道：“不过是酒囊饭袋之人。”两人大笑。

停了片刻，巽衡叹道：“此次一别，绝不是十年八年的事，你是守在这里了，我不知还能不能回来看一眼。不过我们是尽了力量。”

两人长久握手，终于作别。

弗之回到方壶，进门看见门上那两个字，不觉站住。又看了一会儿，心下倒觉平静。晚饭后，自到系里资料室查找写帝制文章的补充材料。

嵋在房间看书，不久四妮进来说：“小姐，秦家外面来了许多学生。”

嵋抬头问：“做什么？”

四妮道：“不知道做什么。”

嵋起身走到衣帽间，推了推窗帘。外面天色已黑，圆甑的门灯开着，果见许多学生站在门口。

嵋想了一想，出了厨房后门，从花园那边过去，到了圆甑正面的路旁，站在一棵大树后面。路上还不断有学生走来，简直把圆甑包围住了。其中有几个数学系的进步学生，好像还有外校的，他们排着队到圆甑前。忽然，她看见合子和几个同学走过来，也向圆甑围过去。

嵋有些放心，她觉得合子参加的活动应该是有意义的。

圆甑台阶上有两三个人不时在低声商量什么。一会儿，一位看去比较年长的同学开始讲话，他说：“同学们都知道，我们来的目的是请秦校长不要离开明仑大学，不要离开我们，这是大家的愿望。现在我去向秦校长表达我们的愿望，请大家等候。”

圆甑的门开了，几个同学都进去了。还有学生陆续赶来，有人一路走一路吃馒头，看样子是没有吃晚饭。

嵋忽然觉得很冷，发现自己没有穿外衣，转身走回家。

四妮道：“我正要说呢，你怎么不穿大衣就出去了。”

嵋说：“正是呢，天已经冷了。”

嵋穿上外衣，仍回到那棵大树后。黑压压的人群，没有一点声息，约有半小时，那几位代表出来了。仍是那位年长的同学说：“同学们，我们刚才向秦校长表达了我们的愿望。秦校长说他会考虑大家的意见，请大家回去安心读书。”

底下有人问：“就这个话吗？”

“是，他说他会考虑大家的意见。”

人群陆续散去了。嵋的眼光寻找着合子，没有找到。

她回到屋内，到客厅坐下，等着合子回家。可是，合子过家门而不入，没有回来。

次日，天还不很亮，弗之仿佛听见黄三弟在客厅“喵喵”叫，怕它打坏瓷瓶，走出来却看不见它。弗之走到衣帽间，听见门外汽车响，把半截窗帘拉向当中，看见校长的车停在圆甑门前。等了一会儿，秦巽衡走出圆甑，站在汽车旁，且不上车，慢慢地转身向方壶、倚云厅、小山坡看了一圈，最后决绝地将手杖在地下顿了一顿，上了车。

车开动了，秦巽衡走了。

孟弗之长叹一声，转身久久看着墙上方壶两个篆字。

三

圆甑失去了主人，虽然大格局没有变动，却似乎已停止了呼吸。

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一消息，整个学校继续进行正常的生活。上课下课的钟声按时敲响，学子们或者步行、或者骑着自行车上下课。

靠近图书馆，有两排平房，多半是文法学院的教室。平房是抗战以前的建筑，很平常，但是门窗的木料和式样比较讲究，看上去自有不同的气派。

这天上午，刘仰泽在这里的一间课室上课。他进了教室，觉得很冷，对坐在前面的同学说：“这间教室真冷，到底平房不够保暖。”

他没有脱外衣，开始讲课，他的声音洪亮，条理清楚，讲述了民族研究的一些原理以后，说到他在云南考察时的见闻。

“在少数民族中居然还有奴隶制存在。统治者随便处罚有不同意见的人，有的时候就伤及性命，这个部落索性被称作砍脑壳的。”

同学们听了都很惊讶。有几个同学互相望了一眼，他们相信光明就要来了。每个人的头是长在自己的脖子上。

上课约到一半时间，刘仰泽觉得更冷，手脚都有些发僵，很难忍受。看了一眼课堂角落上的炉子，竟没有火光。

他停了下来，问同学们：“冷吗？”

有的同学搓着双手，说：“冷啊，冷极了。”

刘仰泽走下讲台，摸了摸炉子，冰凉，很是不悦。

他问同学们：“没有火，你们还愿意上课吗？”

一个同学举手道：“我建议不要上课了，不过，我有一个问题，现在还存在这样的部落，怎样解释？”

刘仰泽道：“说明我们进步得很慢，也说明政府的无能。”

他不想多讲，便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太冷，无法上课。”向学生们挥一挥手，径自走了。

下一节是孟樾的课，他走进教室，觉得并不比室外暖和。走到煤炉旁边看，炉子是冰冷的，竟然没有生火。学生已经换了人，比上一节课的学生少。

孟樾让学生先看笔记，自己出去找校工，问为什么不生火，校工说没有煤。

孟樾温和地说：“别的教室也这样么？”

校工道：“我管的这几间都没有生。”他看着孟先生，自己叹了一口气，说，“没有煤怎么办？我再去踅摸踅摸。”

弗之走进教室，对学生说：“我知道大家很冷，我们来做一节体操。”

学生“唰”的一声都站起来，做了一节上肢操。体操做完，大家精神振奋了许多，弗之平静地开始讲课。

他这一学期开的课是宋史，这是最后一堂课。弗之作了总结，最后又加了一些感想。

他说：“我一生研究历史，对历史常怀有亲近和敬畏的感情。历史像一座大山，是我们的依靠。历史又像一面镜子，我们可以借鉴。历史一页页翻过，记录着一个民族的成长。清朝学者龚自珍说，欲灭人之国，必先灭其史。说得好，没有历史，就没有根基，从哪去成长？写历史，要说真话。古人是以生命为代价，要写下真事，‘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历史本身是波澜壮阔的，历史的记载也是艰难的，我们学习历史怎么能不怀有敬畏之心？尤其是宋朝这一段，更像是我的朋友，可学习、可借鉴，可歌可泣的事件太多了。北宋从五代的最后一朝周那里得到了政权，建立宋朝。以后东征西讨，虽未完全统一中国，也有了半壁江山。在这期间，一直和辽对峙。后来金人侵略，又和金人对峙。以后，是蒙古人的铁蹄来践踏这一片大好河山，民间的反抗斗争一直英勇激烈。在这样战争频繁、动荡不安的情况下，宋朝的文明达到很高的程度，当时的福利事业已经比较健全，它设有慈幼局、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等机构，努力做到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病有所医、死有所葬。并且有郡圃的设置，也就是公园，照顾到公众的休憩。当时的文学成就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高峰。”

看到有学生窃窃私语，弗之提高了声音：“有人说，宋朝的宰相制度可以发展到君主立宪，这只是一种说法，实际很难做到。中国的皇帝制度扼杀了这一切，皇帝实际上代表着一个派别的利益，或一己的利益。而把整个民族的前途置之不顾。如高宗，因为怕岳飞打胜仗，能够迎接徽钦二帝还朝，自己就坐不成皇帝了，一直不积极北伐，到后来又怀疑岳飞要谋反，十二道金牌召唤正在打胜仗的岳飞班师，将岳飞和他的儿子岳云、义子张宪一起杀害在风波亭上。这是中国历史上的大冤案，也是我们民族的奇耻大辱。现在杭州岳王庙中有秦桧夫妇的跪像，要他们永远跪在岳飞面前谢罪。秦桧自然是罪大恶极，生杀之权究竟在皇帝手里。其实，最应该跪在岳飞面前的是皇帝赵构，他应该永远跪在我们民族面前谢罪。这可以看作是一个武将的故事。文臣的遭遇也是非常让人痛心的，历代猖獗的文字狱，把人的头脑都压缩成豆腐干，不敢稍微活动。”

弗之接着讲了“乌台诗案”的故事，那本来是他预备的一次重点课。可是，那堂课没有上，后来只简单讲了讲，现在他还要再说几句。

他说：“苏轼因为嘲讽时政，他的诗更被深文周纳，成为反对朝廷的证据，被捉到汴京投入监狱。”

说罢，转身把苏轼的《狱中寄子由二首》写在黑板上。

其一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其二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额中犀角真君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应在浙江西。

写完，弗之说：“受到冤屈，几乎丧命，却还要说‘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大才如苏轼，也不得不这样说，而且是这样想的，这是最最让人痛心的。千百年来，皇帝掌握亿万人的命运。国家兴亡全凭一个人的喜怒。一个人的几根神经能担负起整个国家的重任吗？神经压断了倒无妨，那是个人的事，整个国家的大船就会驶歪沉没。”

停了一下，弗之继续说：“我们到了民国时期，好不容易推翻了两千年的帝制，可是我们还没有得到真正的民主，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个没有皇帝的国家？”

教室里一片肃静，同学们的眼睛中闪着青春之火，他们渴望着自己的国家走上民主自由富强的道路。

铃声响了。

弗之说：“下课。”拿起桌上的蓝布包走下讲台。

学生们上来读那两首诗，有几个学生走到孟先生身边问道：“孟先生，您不再讲一讲吗？”

孟樾道：“如果没有民主，读书人的命运便是如此。”

走出教室，几个学生又追上来问：“孟先生，要不要我们帮着到哪儿去搬煤？”

弗之拍了拍这个学生的肩，说：“我去想办法。”

孟樾觉得北风在吹着他走，把他吹进了办公室。他拿起电话找到事务科主任马守礼。

马守礼说：“孟先生，我正在这着急呢，煤接不上了。不过，现在门头沟那边可以送来。”

孟樾问：“别的平房教室有火吗？”

马守礼说：“有。这是怎么说的，还就是您今天上课的这一排没有火。老赵去领煤，煤少，没领着。我是说了要省着用，我会催的。不能不上课啊。”

弗之放下电话，又处理了一些事务，去看正在筹建的博物馆。

博物馆负责人正在整理馆藏，认真地填写表格。

钱明经在那里，他拿着一件玉镂花篮，说：“我们这里的有些东西，是不是可以送到故宫博物院？我看它们有这个身份。”

弗之说：“以后可以考虑。”

他拿起已经填好的表格看着，说：“我们继续照常工作。”

明经道：“我看这几天秩序很正常，可是心里还是不大安定。我不知道别人怎样，大概也不会很安心。”

弗之微笑道：“这也很正常。”略一思索，“哪天晚上在一起谈谈吧，交流情况。”

明经道：“我去通知。”便拿出笔来记下弗之说的名字。

他们走出博物馆筹备处，遇见周燕殊和几个女同学。

燕殊向弗之鞠躬，弗之亲切地问：“你妈妈好了吗？”

燕殊答道：“已经退烧了，好多了。”

弗之点头，又问身旁的学生，“你们去上课了吗？”

学生回答：“我们几个去了，也有些人回家了。”

另一个学生说：“学期还没有完呢。”

弗之微笑道：“是啊，我们按功课表行事。”学生们散去。

孟樾回到家中，家里还稍有点暖意。这是孟灵己早有准备，早早卖了一些从香粟斜街搬来的书，用这笔钱存上了煤。

孟樾看见放信报的小几上有一封外国来信，是庄卣辰来的，很是高兴，坐下来读。信中写道：

弗之：

日子过得真快，离开学校已经一年多了，从无因那里知道你们的一些消息。

本来无因应该今年回去，能回国服务是他所期盼的。但他的导师又要留他做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说是他们如果少了他会为难。我真没想到无因这样重要。

去年，无因和我们想让嵋出来留学，嵋没有来。我当然希望无因能够继续他的研究，也希望嵋能出来团聚。不过，这是年轻人自己的事。

前天在一个朋友处遇见一个考古学家，他问起你，谈到中国学，他说，中国历史学方面有几位可敬的学者，你是其中最有特色的。

你身体好吗？问候学校的同仁。玳拉和我都很好。

最好的祝愿！

卣辰

弗之放下信，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卣辰的信把无因延期回国的事更生硬地摆在面前。

无因延期回国，嵋是不是出去留学，他们已经多次讨论。他希望嵋出去深造，可是，正是他的病绊住了嵋。嵋以为延期一年也不算长，反正无因会回来的。合子是男孩子，很少能照顾家。这个时候，把爹爹一个人留在方壶，她是做不到的。

“爹爹，”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邮包，举了一举，说，“无因寄来的。”

嵋打开邮包，里面有两本最新的数学书，还有一本新出版的《高斯传》。这本书文笔优美，再现了这位非凡的数学家的一生。书里夹着一张纸条：“让它们先来见你，我会回来的。”除了这些，还有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毛衣。

弗之看见这些东西，对嵋说：“你究竟出不出去，可以再考虑。我的路已经到了这里，你有你自己的前途，不要考虑我。”

嵋说：“这也是我的前途，我愿意教一辈子书，像爹爹一样。适当的时候我也会深造的。”

弗之拿起那本《高斯传》，微叹道：“什么时候我也要看一看。”

“二小姐，”四妮在门外说，“开饭了。”

父女两人和四妮一起吃午饭，嵋恹恹地勉强吃了些。

弗之温和地对嵋说：“去休息吧，你下午还有课。”

当天晚上，方壶又来了不速之客。

因为省煤，大家都习惯早睡。弗之正准备入寝，听见大门有剥啄声，便起来查看，问：“外面有人吗？”

有人答道：“求见孟先生。”

弗之开了门，北风吹进一个人来，这人身材高高的，面目端正。他摆脱了寒风，舒了一口气，向孟先生深深鞠躬。

因见弗之有些迟疑，便介绍自己：“我是事务科的办事员。”

他说了名字，弗之觉得这人有些面善，却不记得这个名字。

那人接着说：“我为国民党做过一些另外的工作，我想，这对国家是没有罪过的，可是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现在很害怕，想离开学校。今天您打电话我听见了，便想到只有来求孟先生了。”

弗之道：“如果你觉得需要，你可以走。”

那人扑通跪下磕了一个头，又嗫嚅着。

弗之说：“没有发工资吧？”

说着转身走进房去，家用储备的钱是放在他这里的。看着这点菲薄的储备，弗之站在抽屉前略一迟疑，取了大约一个月的工资，交给办事员。

那人又要磕头，弗之拦住，看着他往茫茫黑夜中去了。

弗之回到卧室坐了片刻，就躺下了，只觉得衾寒如铁。想到躲逮捕的学生，要逃走的职员，无因与嵋的婚姻以及自己的事业。摆在大多数人面前的问题都是类似的：去还是留。虽然已经回到故土，却好像还是没有归宿，仍有一种漂泊的感觉。

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弗之索性披衣起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北风劲吹，眼前一片模糊。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只好又回到床上，不自觉地摸了摸窄窄的床边，那宽的床已经不需要了。忽然感到十分孤独，这在弗之是很少有的。

黑夜和寂寞混在一起包围着他，越压越重。良久，他才昏昏睡去。

过了几天，孟家举行了一次小宴，就像以前在龟回邀同仁吃炸酱面一样，只是没有了女主人。

傍晚，萧子蔚最先到，和弗之在书房里说话。

子蔚道：“你这书房还是老样子，不知将来会怎样。”

弗之道：“我反正是做学问，能有一间书房就好。”他顿了一顿，“不过的确是有个观点问题。这些年不断有人批评我的历史观点不对，你是知道的。你们研究自然科学要好得多。”

子蔚道：“谁知道呢，将来都是个未知数。”

弗之道：“都是中国人，都是要建设好中国，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子蔚点头，正要说话，有人在外面大声说：“孟先生，钱明经报到，我们在哪儿吃饭？”

弗之走到书房门口，对钱明经点点头，仍和子蔚说话。

不一会儿，梁明时、王鼎一、刘仰泽、尤甲仁夫妇都陆续来到。弗之和子蔚走出书房，和大家站在客厅里说话。

大家说了一阵，嵋过来张罗。弗之说：“这里没有火，没办法，我们只好在厨房那边用饭。”

嵋引客人们穿过过道，到了厨房。厨房外间已经摆好了桌椅，大家挤着坐下。

这时，徐还由燕殊陪着来了。她的脸色很黄，还有些病容。在她的座位旁边有燕殊的座位，可是她说太挤了，让燕殊也到厨房去。嵋和合子的座位是厨房里的小板凳，燕殊跟他们一起坐了。

梁明时说：“我们这是挤挤一堂。”

王鼎一道：“正好促膝谈心。”

桌上摆着一盘榨菜丝炒豆芽菜，还有一大碗火腿炖白菜，还有一个小笸箩，装着白薯饼，这都是彭记厨房送来的。

嵋在厨房里炒鸡蛋，她心里烦闷，手上却很麻利，切葱花、打鸡蛋，加了一点凉开水。油热了，她把鸡蛋倒进锅里，只听见嗞啦一声，香气四溢。嵋用筷子先搅动，又用铲子翻炒了几下，把鸡蛋盛起，由燕殊端到桌上。嫩黄的颜色，一缕、一片的形态，又透出点点葱花的绿色，很是好看。

梁明时先道：“孟灵己还会炒鸡蛋。”大家举箸品尝都说好。

嵋暗想，无因能闻见、能看见吗？

弗之道：“这是家传，在昆明她就会。”

徐还对燕殊说：“瞧，孟姐姐多能干。”又说，“无论在昆明还是现在，炒鸡蛋都是好菜了。”

四妮端上熬好的红豆粥和自己腌的咸菜，嵋招呼大家用饭，合子管茶。

大家以茶当酒，边吃边谈。心情都稍觉舒畅，并不在意稀疏的炮声和呼啸的北风。

尤甲仁道：“已经商定不再打了，国府做出了很大让步，和平让出了北平。怎么还有炮声？”

刘仰泽道：“哪里是让步，兵临城下大势使然。”

姚秋尔见桌上的菜虽然简单，却很诱人，说道：“还有绿豆芽哪？”先给甲仁搛了一筷子，“如意馆这几天简直不送菜了，我都自己到校门外去买大白菜。”

尤甲仁道：“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最好快点，不要拖着，我不想等待。”

钱明经道：“可不是！我想不会久的，人家比我们还急。”

徐还道：“今天有一堂实验没有做，电力不够。”

弗之道：“这几天你们上课有火吗？”

梁明时道：“我有一节课在平房，没有火，我指挥同学们做体操。”

弗之笑道：“原来大家都这样对付，我去上课也是这样做体操。”

钱明经站起看看周围，说：“我现在想做体操，可是没有地方。”

在大家的笑声中，子蔚的神情略显凄然，有时插几句话，还是敏捷潇洒。嵋看到了，不知为什么忽然悟到姐姐最早崇拜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萧先生。

突然一声巨响，这个炮弹好像就落在校园里。

大家沉默了片刻，弗之道：“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去，一会儿回来说：“校卫队说，几个门都有联系，没有落在校园内，听声音，估计是在西门外。”

弗之说着，只站在那里。

刘仰泽道：“我出去看看。”

萧子蔚站起说道：“我们一起去吧。”

弗之道：“可以先和图书馆联系一下，如果需要，眷属们可以去那里躲避。”

徐还道：“我回去了，晚了怕路上有变化。”

钱明经忙把剩的一点豆芽菜扒到自己碗中，匆匆吃了。把碗往桌上一放，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合子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说：“总还会有新的宴席，有好吃的。”

大家走到衣帽间，各自穿衣戴帽。燕殊帮助母亲穿上厚重的棉大衣，用围巾包好头，掖了又掖。

合子开了门，一阵冷风吹进，北风吹得枯枝摇摆不定，有的撞在房顶上，唰唰作响。

又有几声炮响。大家都不说话，陆续走出门去。

孟樾略一踌躇，也穿上大衣随着出门，说要去图书馆看看。

路灯很暗淡，远处又是几声炮响。各人心中有的是期待，有的是惶恐不安，有的是听天由命。无论怎样想，每个人都舍不得这一片精神的沃土，感到深深的依恋。

在北风的呼啸中，他们穿过黑暗一步步走，脚步是那样沉重。慢慢转过小山，各自散去。

间曲

【北尾】重又见叠楼飞檐，红墙绿树，五朝宫阙应谁主，各自有新图。豆萁自燃，将豆来煮。哀鸿遍野泪如注，青春之火加热度。水更沸，声更促，痛煞人，这一盘怪棋难摆布。 民主声高人心属，哗啦啦大厦成灰土，十字路口左右顾，去留自有数。总不改初心要把新人树。万众欢呼望新途，又怎知新途荆棘路。路漫漫，难行步，知后事，且走进那接引葫芦。

后记

这一部书完全是在和疾病斗争中完成的。尤其是写后一半时，我已患过一次脑溢血。走到忘川旁边，小鬼一不留神，我又回来了。上天垂怜，我没有痴呆。虽然淹缠病榻，还是躺一会儿，坐一会儿，写一会儿，每天写作的时间很少。

我时常和责编、我三十多年来的老战友杨柳讨论，杨柳对我已经退化的智力时予提携。又有联大附中老同学、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编审段成鹏提意见，终于完成了《北归记》。

我有些高兴，但仍不轻松。南渡，东藏，西征，北归，人们回到了故土，却没有找到昔日的旧家园。

生活在继续，我也必须继续，希望上天留给我足够的时间，完成这个继续。

请看下一部《接引葫芦》。

二○一七年十一月

小雪前一日，多次重读文稿后

总目录

张居正：全4卷.第一卷 木兰歌

张居正：全4卷.第二卷 水龙吟

张居正：全4卷.第三卷 金缕曲

张居正：全4卷.第四卷 火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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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张居正：全4卷/熊召政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4126-5

Ⅰ.①张…Ⅱ.①熊…Ⅲ.①长篇历史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72139号

策划编辑 胡玉萍

责任编辑 涂俊杰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王重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437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59.625 插页8

印　　数 1—10000

版　　次 2006年7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4126-5

定　　价 138.00元（全四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第一回 病皇帝早朝生妄症 美贵妃衔恨说娈童

第二回 述病情太医藏隐曲 定总督首辅出奇招

第三回 主事钻营买通名妓 管家索贿说动昏官

第四回 魏侍郎惊听连环计 冯公公潜访学士府

第五回 姨太太撒泼争马桶 老和尚正色释签文

第六回 新总督街头奇断案 假老表千里访行辕

第七回 斗机心阁臣生龃龉 信妖术天子斥忠臣

第八回 江南大侠精心设局 京城铁嘴播弄玄机

第九回 密信传来愁心戚戚 死牢会见杀气腾腾

第十回 王真人逞凶酿血案 张阁老拍案捕钦差

第十一回 慈宁宫中红颜动怒 文华殿上圣意惊心

第十二回 太子无心闲房搜隐 贵妃有意洞烛其奸

第十三回 皇上驾崩阁臣听诏 街前争捕妖道潜踪

第十四回 访南岳时黜官受窘 极高明处孤鹤来临

第十五回 李按台坐镇南台寺 邵大侠月夜杀贪官

第十六回 后妃定计桃僵李代 首辅论政水复山重

第十七回 怒火中草疏陈五事 浅唱里夏月冷三更

第十八回 勘陵寝家臣传密札 访高士山人是故知

第十九回 解偈语秉烛山中夜 敲竹杠先说口头禅

第二十回 演蛤蟆戏天子罚跪 说舍利珠内相谗言

第二十一回 众言官吃瓜猜野谜 老座主会揖议除奸

第二十二回 辗转烹茶乃真名士 指点迷津是假病人

第二十三回 紫禁城响彻登闻鼓 西暖阁惊听劾奸疏

第二十四回 东厂豪校计诛妖道 工部老臣怒闯皇门

第二十五回 哭灵致祭愁壅心室 问禅读帖顿悟天机

第二十六回 御门宣旨权臣削籍 京南饯宴玉女悲歌

第一回 病皇帝早朝生妄症 美贵妃衔恨说娈童

隆庆六年闰二月十二日清晨，春寒料峭的北京城仍是一片肃杀。后半夜响了几声春雷，接着扯起漫天丝丝冷雨，天气越发显得贼冷，直冻得狗缩脖子马喷鼻，打更巡夜的更夫皂隶一挂清鼻涕揪了还生。却说各处城楼五更鼓敲过之后，萧瑟冷清一片寡静的京城忽然喧哗起来，喝道声、避轿声、马蹄声、唱喏声嘈嘈杂杂。通往皇城的各条街衢上，大小各色官轿一乘接一乘匆匆抬过。憋着一泡尿也舍不得离开热炕头的老北京人都知道，这是例朝的日子——不然，这些平日锦衣玉食的章服之侣介胄之臣，决计不肯吃这等苦头。

大内刻漏房报了寅牌，只见皇城午门内东南角的内阁衙门，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司阍缓缓推开。内阁首辅高拱与次辅张居正从门里走出来。此时熹光初露冻雨才停，悠扬而又威严的钟鼓声在一重重红墙碧瓦间跌宕回响。参加朝见的文武百官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已来到皇极殿外序班站好。

两位阁臣刚出大门，一阵寒风迎面吹来，把高拱一部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大胡子吹得零零乱乱。就因为这部大胡子，再加上性格急躁，臣僚和宫廷中的太监背地里都喊他高胡子。

“都二月了，风还这么刺骨头。”高拱一面整理胡子，一面用他浓重的河南口音说道。

“二月春风似剪刀嘛。”身材颀长器宇凝重的张居正，慢悠悠回答。他也有一部长须，只因用了胡夹，才不至于被风吹乱。

内阁大门出来几十步路，即是会极门。两个腰挂乌木牌的小火者正在擦拭会极门的柱础，见两个辅臣走过来，连忙避到一边垂手恭立。高拱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顾着和张居正说话：“太岳，今日皇上要廷议广西庆远府僮民造反之事，兵部平常都是由你分管，你准备如何奏对？”张居正说：“广西庆远府山高林密，僮民于此聚居，本来就持械好斗，加之地方官吏无好生之德，盘剥有加。遂激起民变。其首领韦银豹、黄朝猛两人，胆大妄为，率领叛民屡戮天子命官，攻城劫寨，甚嚣尘上，如今已经三年。地方督抚连年请兵请饷，朝廷一一答应调拨，如今已耗去几百万两银子，可是叛民却越剿越多。昨日警报抵京，说是韦银豹又攻陷收复不到半年的荔波县城，把知县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擒贼擒王，要想荡平庆远积寇、地方宁敉，只有一个办法，把韦银豹和黄朝猛这两个贼首捉拿擒杀。”高拱点点头说：“理是这个理，奈何剧贼据险，五万官军剿了三年，自己损兵折将，却没伤着韦银豹一根毫毛。”“这是用人不当，”张居正决断地说，“应重新选派两广总督。”高拱警觉地问：“你认为应该选派谁？”张居正答：“我还是推荐殷正茂。”高拱的脸色略一阴沉，这位“天字一号”枢臣，同时兼着吏部尚书，拔擢用人之权，被他牢牢抓在手中。此时他冷冷地说：“你已经三次举荐他，我已说过，这个人不能用。”张居正并不计较高拱的粗暴态度，只是感叹道：“我真不明白，元辅为何对殷正茂成见如此之深。”高拱说：“殷正茂这个人虽有军事才能，但贪鄙成性，起用他，不要说我，皇上也不会同意，朝中大臣更不会支持。”张居正摇摇头。他知道高拱在这一问题上怀有私心。现任两广总督李延是高拱的门人，深得高拱信任。但正是这个李延，心胸狭窄嫉贤妒能容不得人。先是排斥令倭寇蟊贼闻风丧胆的铁胆英雄戚继光。戚继光奉调北上任蓟镇总兵后，另一位抗倭名将俞大猷接替他继续执行剿匪任务，李延又多方掣肘，克扣军饷，弄得俞大猷进退两难。这回韦银豹攻陷荔波县城，李延不但不引咎自责，反而上折子弹劾俞大猷拖延军务，剿匪不力。朝中大臣，如兵部尚书杨博，左都御史葛守礼等，都知道俞大猷的冤枉。但高拱一味偏袒李延，他们也无可奈何。张居正私下里征求过杨博和葛守礼的意见，他们都认为李延不撤换，庆远叛贼就绝无剿平之日……

张居正沉思着不再说话，高拱又说：“太岳，待会儿见到皇上，不要主动提出更换两广总督一事。不管李延留不留任，反正殷正茂不能接任。再说，内阁没有议决的事，一下子捅到皇上那里，倘若争执起来，叫各位大臣怎么看？”

高拱明是规劝，暗是威胁。张居正苦笑一下答道：“你是首辅，凡事还是你说了算。”

说话间，两人走出会极门。由此北上，便是皇极门前的御道。忽然，御道上传来喧闹之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靠近皇极门的御道中间，停着隆庆皇帝的乘舆。

高拱顿时心下生疑，对张居正说：“皇上这时候不在皇极殿中御座，跑来这里做甚？”

张居正也大惑不解。隐隐约约，他看到隆庆皇帝站在乘舆跟前指手画脚，仿佛在发脾气。

“元辅，皇上像是有什么事。”

张居正话音刚落，只见内使抬了两乘小轿飞奔过来，招呼两位阁臣上轿，说是皇上要见他们。

两位阁臣赶到时，只见隆庆皇帝朱载垕正在乘舆边上走来走去。他三十岁时，从父亲嘉靖皇帝手中接过皇位，改年号为隆庆。朱载垕今年三十六岁，正值盛年，却因酒色过度，未老先衰。这会儿只见他满脸怒气，身上虽然穿着大朝时的章服，但头上的冠冕却没有戴正，前后对称的冕板歪在一侧，缀吊着的珍珠宝玉一片乱摇。一大群乾清宫的近侍环跪在隆庆皇帝周围，一个个战战兢兢，显得异常紧张。

“皇上！”

不等轿子停稳，高拱就跳将下来，疾声喊了一声，走到皇上跟前跪了磕头。张居正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去。

“啊，你们来了，来了就好，我要告诉你们，我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隆庆皇帝不停地来回走动，嘴里恨恨不休地唠叨着。雨虽停了，但天尚阴沉，北风一阵赶一阵地刮。两位大臣跪在地上，棉袍子被渍水浸湿，又冷又硬的石板硌得膝盖生疼生疼，寒气也透入骨髓。这滋味很不好受，但皇上没有发话，谁也不敢起来。“皇上，赐两位老先生平身吧。”服侍在侧的乾清宫管事牌子张贵小声提醒，隆庆皇帝这才弯腰扯住高拱的衣襟，大声嚷道：“起来。”

“谢皇上。”

高拱与张居正谢恩站起，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都不知道皇上为何突然怒气冲冲。隆庆皇帝仍然扯着高拱的衣袖。又是一阵寒风吹来，高拱刚整理好的胡子又乱了，飘了一脸，高拱有些尴尬，伸手拂尽脸上的银白长须，轻声说：“皇上，早朝的时间到了。”

“早朝，什么早朝？”隆庆皇帝仿佛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

两位大臣这才感到皇上神情恍恍惚惚，与往日大不相同。高拱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不早朝，又想做什么呢？”

隆庆皇帝沉默不语，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高拱。忽然他把高拱拉到一边，耳语道：“你是朕的老师，也是朕一手提拔的首辅，现在有人欺负朕，你到底管还是不管？”

高拱小心地问：“是什么人敢欺负皇上？”

隆庆皇帝愣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把奴儿花花给我找回来。”

“这……”高拱一时语塞。

在隆庆皇帝与高拱说话时，张居正小声问张贵：“皇上今儿早上怎么了？”

张贵说：“早上起床盥洗，皇上还好好儿的，一出乾清宫，刚坐上轿舆，皇上就嚷着要下来，然后不知为何气呼呼的，一口气走到这里来了。”

“皇上手上的疮好了吗？”

“没有，”张贵摇摇头，声音愈低，“有时候痒起来，整夜都不能睡觉。”

“叫过太医了吗？”张居正问。

“哎呀，还没有，”张贵一拍脑门子，连忙对身边的一位小火者说，“快，去叫太医来。”

小火者飞一般地跑走了，一直拽住高拱衣袖不放的隆庆皇帝，这时声音又高了起来：“一说奴儿花花，你就不吭声，朕看你也不是个忠臣！”

高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应答。站在一旁的张居正上前朝皇上一揖说：“请皇上还宫吧。”

“皇上，回宫吧。”高拱也小声请求。

犹豫了一会儿，隆庆皇帝长叹一声说：“好吧，你们送我。”

高拱用手指了指轿门，示意隆庆皇帝上轿。皇上却不理会，他仍拽住高拱的衣袖，抬步走向皇极门前的金台。

在金台上，隆庆皇帝又停下脚步，望着晨光中巍峨的皇极殿，忽然跺了一下脚，恨恨地说：“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怎奈东宫太小，如何是好？”

就这么几句话，隆庆皇帝重复说了好几遍。说一遍，捶一下胸。说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哭腔。

见皇上如此失态，高拱与张居正面面相觑。作为大臣，他们不敢打断皇上的唠叨。直到隆庆皇帝停住嘴，高拱才赶紧安慰说：

“皇上万寿无疆，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隆庆皇帝愣愣地望着高拱和张居正，忽然又不说话了。隔一会儿，他挽起衣袖，对两位大臣说：“你们看，我这手腕上的疮还未落痂。”

高拱说：“皇上病刚有好转，千万不要发怒，恐伤圣怀。”

隆庆皇帝颓然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说道：“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内官坏了，先生你怎么能知道。”

说毕，隆庆皇帝仍然拉着高拱的手，走进皇极门，下了丹墀。

“上茶。”隆庆皇帝喊道。

此时依然是天低云暗，站在这皇极门内空荡荡的广场上，身上仍感受到北风中的飒飒寒意。近在咫尺的皇极殿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站好等着朝见。现在，他们都看到皇上和两位辅臣站在广场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禁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时，内侍搬来一把椅子，北向而设，请皇上落座。隆庆皇帝不肯坐，内侍又把椅子车了一个方向，朝向南方，隆庆皇帝这才坐了下来，但他拉住高拱的那只右手，却一直不肯松开。

内侍又把茶送了上来，隆庆皇帝伸出左手接过茶杯，喝了几口，这才长出一口气，对高拱说：“现在，我的心稍微安宁了些。”

说着，隆庆皇帝站起身来，由东角门穿过皇极殿与建极殿，走到乾清宫门。一直被隆庆皇帝拽着衣袖的高拱，这时停下脚步。

“走。”隆庆皇帝催促。

“臣不敢入。”高拱说。

乾清宫属于皇帝的生活休憩之地，称作后宫，也叫大内。后妃宫娥都住在里面，除了内侍，朝廷命官一概不得入内。

隆庆皇帝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说：“送我！”

既然皇上这样坚持，高拱也只得遵旨行事，和张居正一直陪着隆庆皇帝走进乾清宫，进入寝殿。皇上坐到御榻上，右手仍牢牢地抓着高拱。

当皇上由两位阁臣陪同不入殿早朝而径直走回后宫时，百官们便感到事情不妙。开国元勋成国公朱能的后代，第六代成国公朱希忠也在早朝的行列中。所有官员中就他的爵位最高。为了探个究竟，他便尾追而至，在乾清宫门口赶上了他们，一同进了寝殿。

隆庆皇帝刚坐定，朱希忠和张居正便一齐跪到榻前磕头。高拱因为被皇上拉着手，想磕头膝盖不能着地，身子一歪一歪的，显得局促不安。隆庆皇帝见状，就松开了手。

三个人磕头问安毕，隆庆皇帝也不说什么话。三个人便知趣地退了出来，却也不敢走开，只是在乾清宫门外的值庐等候。

不一会儿，有内侍出来传旨，让两位内阁大臣重入乾清宫。

隆庆皇帝仍坐在刚才的那乘御榻上，神色安定了许多，只是两颊依然通红，眼光也显得呆滞。他对两位大臣说：“朕一时恍惚，现在好多了。自古帝王后事，都得事先准备，卿等务必考虑周全一些，照章而行。”

说毕，示意二位大臣退下。高拱赶紧伏奏：“臣等遵旨，只是还有一件要紧事，须得禀报皇上。”

“何事？”隆庆皇帝问。

“昨日，臣已将庆远前线传来的八百里快报传入宫中，原定今日早朝廷议，对叛民首领韦银豹、黄朝猛等，是抚是剿，两广总督是否换人，广西总兵俞大猷是否降旨切责，还请皇上明示。”

隆庆皇帝不耐烦地把手一挥，嘟哝道：“朕也管不得许多了，你就替朕拟旨吧。”

“臣遵命。”

高拱亢声回答，并下意识地看了看跪在身边的张居正，然后一起走出乾清宫。朱希忠还没有离开，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前焦急地问道：“请问二位阁老，皇上有何吩咐？”

高拱阴沉沉地回答：“皇上让我们考虑后事安排。”

就在隆庆皇帝还在皇极门前的御道上闹腾时，住在慈庆宫里的陈皇后也已起了床，近侍的宫女刚刚帮她梳洗完毕，慈庆宫里的管事牌子邱得用就进来禀报，说是李贵妃带着太子爷向她请安来了。

陈皇后走进寝房隔壁的暖阁，只见李贵妃母子二人已经坐好了等她。她刚进暖阁的门，李贵妃就连忙站起来朝她施了一礼，然后牵过身边的一个小孩儿，对他说道：“给母后请安。”

“母后早安。”

小孩儿声音脆得像银铃，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哎哟，快起来。”

陈皇后疼爱地喊了一声，拉起小孩儿，一把揽到怀里。

这孩儿便是当今太子，已满十岁的朱翊钧。

陈皇后今年二十八岁。隆庆皇帝还是裕王的时候，娶昌平的李氏为妃。李妃不幸早年病故。裕王又续娶通州的陈氏为妃，这陈妃就是如今的陈皇后。而李贵妃则是当年选进裕王府中的一名宫女，由于聪明伶俐，被一向喜欢女人的朱载垕看中，一次酒后，拉着荒唐了一回。没想到就这一次，朱载垕再也离不开这位宫女了。这位并非天姿国色的女孩子，身上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非凡吸引力，陪着唠嗑能让他满心喜悦，陪着上床能让他销魂。自从有了她，朱载垕只恨白天太长，夜晚太短。过不多久，这位进裕王府不到一年的宫女就怀孕了。陈皇后虽然地位崇高，无奈肚子不争气，一直没有生育。而这位宫女却为朱载垕生下了头胎贵子。母以子贵，于是从地位低下的都人晋升为太子妃。当了妃子后，她又为朱载垕生下了第二个儿子，这就是后来的潞王。朱载垕登基后，元配夫人顺理成章被册封为皇后，而这位生下太子的妃子也就被册封为贵妃了，其地位在众妃之上，仅次于住在慈庆宫中的陈皇后。

自古以来，后宫争宠，常常闹得乌烟瘴气。皇上就那么一个，可是在册的皇后嫔妃少则几十，多则上百，还有数以千计的宫娥彩女，一个个冰清玉洁，国色天香。这么多的粉黛佳人，皇上哪里照顾得过来？于是，需要温存、需要体贴的这些年轻女人们，便在那重门深禁之中，为了讨得皇上的欢心与宠爱，不惜费尽心机，置对手于死地。这脂粉国中的战争，其残酷的程度，并不亚于大老爷儿们设计的战阵。紫禁城看似一潭死水，但在岁月更替的春花秋月中，该有多少红粉佳人，变成永不能瞑目的香艳冤魂。远的不说，就说隆庆皇帝的父亲，前一朝的嘉靖皇帝，一日躺在爱妃曹端妃的被窝里，曹端妃身边的宫婢杨全英闯进来，用一根丝带勒住了他的脖子。亏得方皇后赶来救驾，才侥幸免于一死。嘉靖皇帝惊魂甫定，听说方皇后已传旨把杨全英连同曹端妃一块儿杀了。嘉靖皇帝明知这事儿与心爱的曹端妃没有牵连，但方皇后自恃救驾之功，捎带着除了自己的情敌，叫他有口难言。嘉靖皇帝因此知道了女人的狠毒，长叹一声，就搬出了紫禁城，住进西苑，从此再也不肯回来。

后宫的矛盾，多半集中在皇后与贵妃的身上。可是，隆庆皇帝身边的陈皇后与李贵妃，给外人的印象是相敬如宾，好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因此，宫里宫外的人，都称赞她们贤慧。这里头起关键作用的，还是李贵妃。起初，看到隆庆皇帝宠爱李贵妃，陈皇后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酸溜溜的。等到李贵妃生下太子，陈皇后的提防之心更加明显了。李贵妃早就看出了陈皇后的心思，却不计较，无论人前人后，从不说陈皇后一句坏话。隆庆皇帝登基后，按理陈皇后应住进坤宁宫，但因多病，她自己要求别宫居住，因此被安排住进东院的慈庆宫。李贵妃住在西院的慈宁宫。年复一年，每天早晨，李贵妃都带着太子到慈庆宫来给陈皇后请安。长此以往，面对李贵妃这一份知情达理、安分守己的诚挚，陈皇后那一点儿戒备之心、妒忌之情也就烟消云散了。两人真正成了好姐妹，什么体己话儿都往一块儿说。

这会儿，陈皇后把朱翊钧拢在怀里，握着他的小手儿，心疼地说：“天这么冷，应该让孩子多睡一会儿。我早就说过，你这早晨请安的客套，应该免掉。”

“老八辈子的规矩，若是在我头上免掉了，后头的人，岂不把我当成罪人。”

李贵妃笑盈盈地说。她不是那种妖艳的美人，但楚楚风韵，眼波生动，一颦一笑，顾盼生姿。一看上去就知道是一个既有魅力又有主见的女人。

陈皇后比李贵妃大两岁，虽然看上去身体欠佳，但端庄美丽，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听了李贵妃的话，她浅浅一笑，又勾下头，逗怀里的小太子玩。因为自己没有生育，小太子又聪明可爱，陈皇后也就特别喜欢他，疼爱得倒像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

“钧儿，昨儿个读的什么书？”陈皇后问。

“《论语》，读到最后一节了。”朱翊钧觉得这位嫡母比生母随和得多，因此也很愿意和她搭话儿。

“哟，孔圣人的书，都读到最后一节了。”

陈皇后啧啧连声。她手边的茶几上，就放着一部《论语》，这是特为朱翊钧准备的。

“钧儿，背一遍给母后听。”李贵妃一旁说。

陈皇后拿起《论语》，翻到最后一节，朱翊钧离开陈皇后的怀抱，在屋子中央站定。朗声读道：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

“好了好了。”陈皇后放下书，一把搂过朱翊钧，称赞说：“这么深的学问书，你都背得滚瓜烂熟的，长大了怕不要当个状元郎。”

“不，母后，状元郎由我来点，我想叫谁当，谁就当！”

朱翊钧说这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虽然是个孩子，但露出一副天潢贵胄的气派。

陈皇后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自嘲地笑道：“哎呀，看我糊涂得，我的儿是当今太子，将来要当万岁爷的。状元郎学问再好，也只是你手下一个办事儿的，是不是，钧儿？”

朱翊钧点点头。

“太子爷，早安！”

忽地门外一声喊，循声望去，只见陈皇后跟前的一名近侍提着个鸟笼子站在门口，方才的话，并不是近侍说的，而是笼子里那只羽毛纯白的鹦鹉叫出来的。

这名近侍也只有十五六岁年纪，叫孙海，专管这只鸟笼子。朱翊钧很喜欢这只会说话的鹦鹉，每次来，都要逗逗它。

“大丫环。”

朱翊钧欢快地喊着白鹦鹉的名儿，追了上去。陈皇后也很喜欢这只鸟，说它像贴身丫环一样可以逗乐儿、解闷儿，故给它取了这么个酸不溜秋的名儿。

朱翊钧把嫩葱儿一样的手指头塞进鸟笼，戳着白鹦鹉的脑袋，鹦鹉也不啄他，只是扑棱着翅膀躲闪。

陈皇后说：“孙海，带太子爷到花房去，逗逗鸟儿。”

“是。”

孙海答应，带着朱翊钧离开了暖阁。

细心的陈皇后早已觉察到，李贵妃今儿早上像是有心事，因此便支走小太子，好给两人留个说话的机会。

听得小太子的皮靴声橐橐橐地走远了，李贵妃开口说：“皇后，看你的气色，这些时一天比一天好。”

“我自家也感觉好些，以前总是空落落的，打不起精神来，现在这腿儿、胳膊肘儿也不酸软了。”陈皇后说着，晃了晃身子，表示自己的身子骨硬朗了许多，接着说，“身子在于调养，春节后，换了个太医的药，吃了一个多月，明显地见效。”

“可是，皇上的病，怎么就这么难得好。”李贵妃脸上挂着的笑容消失了，换了个愁容满面。

陈皇后瞟了李贵妃一眼，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定有不少隐情，于是问道：“你是说，皇上手上的疮？”

李贵妃点点头，说道：“春节时，只是手腕上长了一颗，起先只有豌豆那么大，几天后，就铜钱那么大一颗了，而且还流水，黄黄的，流到哪里，疮就长到哪里。过元宵节看鳌山灯那会儿，这手上的疮，就长了十几颗，起先还只是右手有，后来左手也长了。现在，屁股上也长了两颗。”

陈皇后明白李贵妃的愁容是为这档子事儿，于是宽慰说：“昨儿个我还问了太医，他说皇上的疮已经结痂了。”

“那是让人看得见的地方，”李贵妃说，“胳肢窝里的，屁股上的，还在流水啊！”

陈皇后因为身体不好，已有好几年不曾侍寝，听李贵妃说到皇上这些隐私地方，心中难免生起醋意，但一闪即过，随即关心地说：“你可得当心，听说这种疮叫杨梅疮，同房会传染的。”

李贵妃叹一口气说：“多谢皇后关心，妾身正为这件事担心不尽，昨晚，皇上让我过去，我推说在经期，身子不便，就没有去。”

“这样皇上岂不伤心？”

“是啊，可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李贵妃说着流起了眼泪。

陈皇后也蹙起眉头，半是忧虑半是愤慨地说：“妹子，你我都知道，皇上一天都离不得女人，还巴不得每天都吃新鲜的。宫中嫔妃彩女数百个，像你这样能够长期讨皇上喜欢的，却没有第二个。这时候他召你，除了陪他作乐，他还想说说体己话。你这样不能满足他，孟冲这帮混蛋就又有可乘之机了。”

“你是说，皇上还可能去帘子胡同？”

“什么？帘子胡同？”陈皇后仿佛被大黄蜂螫了一口，浑身一哆嗦，紧张地问，“你怎么提到这个龌龊地方？”

李贵妃从袖子中掏出丝帕揾了揾眼角的泪花，不禁恨恨地说：“昨日冯公公过我那里，对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腊月间一天夜里，万岁爷让孟冲领着，乔装打扮，偷偷摸摸出了一趟紫禁城。”

“啊？去哪儿？”

“帘子胡同。”

陈皇后倒抽一口冷气。早在裕王府的时候，有一次，朱载垕在枕边提到北京城中的帘子胡同是男人们快乐销魂的地方，于是她就起心打听。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原来这帘子胡同里住着的尽是些从全国各地物色来的眉目清秀的小娈童，专供闲得无聊的王公贵戚、达官贵人房中秘玩。

“孟冲这个混蛋，勾引皇上去这种脏地方。”陈皇后不由得恨恨地骂起来。

孟冲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宫内太监称为内宦，机构庞大，共有十二监、四司、八局等二十四衙门，打头儿摆在第一的就是司礼监。而掌印太监又是司礼监第一号头儿，因此也是太监的大总管，地位显赫，素有“内相”之称。隆庆皇帝登基时，掌印太监是陈洪。陈洪因办事不力被撤了，接任他的便是孟冲。

“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朝中文武百官，天下百姓，该如何看待皇上？”李贵妃一腔怒气，强忍着不便发作。

这时宫女送上两小碗滚烫的参汤来，陈皇后取一杯呷了一口，徐徐说道：“做出这等下流事来，不知是皇上自己糊涂呢，还是受了孟冲唆使。”

李贵妃怒气攻心，嫌参汤太热，吩咐侍女另沏一杯花茶。接着回应陈皇后的话说：“孟冲毕竟是个无根的男人，也不知道娈童究竟有何滋味，这肯定是皇上的心思。这些年来，皇上什么样的女人都玩过了，心中难免就打娈童的主意。”

陈皇后不解地问：“娈童究竟有什么好玩的，妹子你清楚吗？”

李贵妃脸一红，忸怩了一阵子，不情愿地回答：“听人说，娈童做的是谷道生意。”

“谷道，什么叫谷道？”陈皇后仍不明就里。

“谷道就是肛门。”

陈皇后顿时一阵恶心：“这种地方，也能叫皇上快活？”

李贵妃道：“皇上毕竟也是男人啊，男人的事情，我们做女人的哪能全都体会。”

陈皇后紧盯着李贵妃，一脸纳闷的神色，喃喃私语道：“看你这个贵妃，大凡做女人的一切本钱你都有了，可是皇上为何不和你亲热，而去找什么娈童呢？果真男人的谷道胜过女人？”

几句话臊得李贵妃满脸通红，赶紧岔开话头说：“话又说回来，孟冲如果是个正派人，皇上也去不了帘子胡同。”

“我早就看出孟冲不是好东西，”陈皇后继续骂道，“偏偏皇上看中他。”

“皇上？皇上还不是听了那个高胡子的。”李贵妃银牙一咬，泼辣劲也就上了粉脸红腮，“皇上一登基，高胡子就推荐陈洪，陈洪呆头呆脑的，什么事都料理不好。皇上不高兴，高胡子又推荐了孟冲。孟冲这人表面上看憨头憨脑，其实一肚子坏水，流到哪里哪里出祸事。这不，把万岁爷勾进了帘子胡同，惹出这个脏病来。”

“啊，你说万岁爷的疮，是在帘子胡同惹回来的？”陈皇后这一惊非同小可。

“不在那儿又在哪儿呢？你，我，宫中这么多的嫔妃贵人，哪个身上长了这种疮？”

陈皇后点点头，又说：“听说杨梅疮是男女房事时相传，只是不知娈童的谷道里，是不是也带这种邪毒。”

说到这里，李贵妃的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高鼻凹眼的鞑靼美女，顿时把银牙一咬，恨恨地说：“要不，就是那个奴儿花花传的！”

一听这个名字，陈皇后浑身一激灵，说：“这个骚狐狸，幸亏死了。”

“就因为她死了，皇上才不开心，跑到帘子胡同寻欢作乐。”

“这倒也是。”陈皇后叹了一口气，“亏得冯公公打探出来，不然我们还蒙在鼓里。”

“唉，想到皇上的病，这般没来由，我就急得睡不着觉，昨儿夜里，我又眼睁睁挨到天亮。”

说着，李贵妃眼圈儿又红了。陈皇后心里也像塞了块石头。正在两人唉声叹气之时，乾清宫里的一个管事牌子飞快跑来禀告说：“启禀皇后和贵妃，皇上又犯病了。请你们即刻过去。”

第二回 述病情太医藏隐曲 定总督首辅出奇招

紧挨乾清宫的东暖阁，是皇上批览奏折处理政务之地。虽然书籍盈架卷帙浩繁，看上去却少有翻动。硕大几案后头的正面墙上，悬了一块黑板泥金的大匾，书有“宵衣旰食”四个大字，乃是当今皇上的父亲世宗皇帝的手书。按规矩这东暖阁外臣不得擅入，但隆庆皇帝有时懒得挪步，偶尔也在这里召见大臣垂询军政大事，因此这东暖阁中也为大臣设置了一间值房，以备不时之需。眼下这间值房正好派上了用场。离开隆庆皇帝寝宫的高拱与张居正，被安排在这里守候。没有皇上的旨意，他们不得离开。

乾清宫本来就烧了地龙取暖，再加上值班太监临时又增烧了铜盆炭火，值房里显出一片温暖祥和。两位大臣刚刚坐定，御膳房的小火者就摆上了一桌茶点，琳琅满目总有好几十样。折腾了一早晨的高拱，早已饥肠辘辘。小火者添一碗加了蜜枣枸杞的二米粥捧上。他接过刚要喝，却一眼瞥见盛粥的小瓷碗上绘了一幅春宫图：一对妙龄男女全身赤裸一丝不挂，少女弯腰两手扶住一把椅子，回过头来朝身后站着的少男莞尔微笑，大送秋波，少男手拿阳具顶着少女高高翘起的白腻丰腴的屁股……高拱顿时大倒胃口，放下那只碗，对侍立在侧的小火者说：“再给我换一碗。”

小火者以为高拱嫌二米粥太烫，躬身回答说：“高老先生，二米粥刚出锅，都是这么烫的，要不，您老先喝碗牛乳。”

宫中规矩，太监统称内阁大臣为老先生。高拱情知小火者理解错了，索性将错就错，只要能换碗就成，回答说：“中，那就先喝碗牛乳。”

小火者添了一碗牛乳捧上。高拱接过那只碗，又傻眼了。碗上仍是绘的一幅春宫画，一对赤裸男女在床上滚作一堆，两嘴相吻，男的一手拿住女的乳房，一手按住女的下身，淫邪不堪。高拱又把碗放下了。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张居正，只见他正专心致志地喝着二米粥。高拱顿时生起气来，朝小火者做起了脸色：“再给我换一碗！”

小火者觉得这位首辅大人比皇上还难侍候，却也只能赔着小心问道：“要不，给您老换一碗莲子雪花羹？”

高拱回答：“还是二米粥，给我换只碗。”

“换碗？”小火者伸着脖子看了看高拱面前的两只碗，迷惑不解地问，“请问高老先生要只什么样的碗？”

高拱指了指碗上的春宫画，啐了一口骂道：“你看看这碗上画的什么劳什子，叫人如何吃得下饭。嗯？”

小火者这才明白高拱挑剔的原因，嘴一咧想笑，但看高拱乌头黑脸样子吓人，又赶忙收了笑容答道：“今天这顿早点，是孟老公公特意关照下来，按皇上早点规格给二位元老先生办下的，皇上平常用餐，用的也是这些碗碟。”

小火者这么一解释，高拱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缓和口气说：“你给我找只没画儿的碗来。”

小火者见怪不怪，摇摇头答道：“不是奴才驳您老的面子，这乾清宫里，实在找不到一只没有画儿的碗。您老看看桌上的这些碗碟，哪一只上头没有画儿？”

高拱俯身一看，果然所有的杯盘碗碟大至汤罐小至汤匙都绘有春宫画。张居正这时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第二碗二米粥，高拱狐疑地问他：“你那碗上也有？”

张居正笑一笑，把碗伸过来给高拱看，说道：“我这只碗上不但绘有巫山云雨男女销魂之状，旁边还题了一句诗：春宵一刻值千金。”

“你吃得下？”高拱问。

“皇上吃得下，我们做大臣的，焉有吃不下之理。”张居正说着，又伸筷子夹了桌上的一块枣泥糕送到口中。

高拱无奈，只得弃了牛乳、二米粥不喝，伸筷子夹桌上的各色点心吃。一边吃，一边问小火者：“你刚才提到孟公公，他人呢？”

小火者答道：“孟公公在司礼监值房里。”

“他怎么没过来？”

“回高老先生，没有皇上的旨意，孟公公不能过来。”

吃着吃着，高拱心里又来了气。世宗皇帝在位时，当今皇上被封为裕王。高拱是裕王的老师，担任讲席有十几年之久，两人感情自是非同一般。裕王登基成了隆庆皇帝，高拱政治生涯峰回路转，顺利入阁。但因他性格急躁遇事好斗，很快又受到几个资深老臣的排斥而怆然出阁，直到隆庆四年才登上首辅之位。隆庆皇帝对这位师相甚为倚重，大小政务任其处置绝少掣肘。高拱对这知遇之恩感激涕零，久而久之也就沽恩恃宠，朝中大事由他一人专断。他心底很清楚，要想保住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字一号枢臣地位，就必须保证皇上春秋康健，国祚绵长。可是，怎奈这个皇上是个色中饿鬼。刚才在皇极门外，向他要那个鞑靼美女奴儿花花；现在在这乾清宫里，又看到这么多食具器皿上的春宫画。长期置身于这种淫邪环境，纵是神仙，也难保金刚不坏之身。想到这里，高拱把手中筷子狠狠朝桌上一掼，怒气冲冲地说：“这些食具，应该统统撤换！”

几个小火者都吓得退到一边，噤若寒蝉。张居正呷了一口茶汤漱漱口。十年前他与高拱在国子监共事，尔后又都充当裕王府讲官，现在又同为内阁辅臣，对高拱的脾气心性是再熟悉不过了。“元辅，”张居正缓缓说道，“制作这批食具瓷器的二十万两银子，还是你指示户部，从太仓银中划拨的呢。”

张居正这么一提醒，高拱倒记起来了。他任首辅之初，皇上谕旨要在景德镇开窑烧制一批宫廷专用瓷器，内务库造了一个预算报来，总共需用二十万两银子。高拱心里头虽然觉得此举太过靡费，但皇上既已发话，还得承旨照办，于是吩咐户部如数拨给。宫廷所用各色物件，照例都由皇上直接派太监监造，政府不得过问，所以高拱虽然出了钱，却并不知道烧制的是些什么玩艺儿。

“我倒要查查，把春宫画烧到瓷器上，究竟是什么人的主意。”高拱悻悻地说。

“元辅不用查了。”张居正说着，就把东暖阁的当值太监喊了来，问他，“听说东暖阁里头，有一面墙陈列的都是隆庆四年烧制的瓷器，可有此事？”

当值太监回答：“回张老先生，确有其事。”

张居正说：“你可否领元辅进去一看？”

当值太监点点头。东暖阁与这值房本来就一门之隔，当值太监推开门，让两位辅臣进去。皇上召阁臣议事，大都在文华殿或者平台。高拱与张居正两人虽然都在内阁多年，却也是第一次进到东暖阁。高拱首先看到“宵衣旰食”那块匾额。扫了一眼罗列整齐的书籍卷帙之后，便走到北墙一列古色古香的红木古董架前，靠近皇上批览奏章的那只架子上，分三层陈列了二十四只尺八月色素盘，这些盘光泽典雅，薄如卵膜，每只盘面上均绘有男女交媾之图。仔细看来，却是根据民间流传既久的《素女经》编绘而成的。二十四幅春宫图分别描绘出二十四种男女交媾之法。“皇上每天就是看着这些盘子处置国家大事？”高拱不禁在心底发问，顿时产生国家社稷庙堂神器遭到亵渎的感觉。张居正比高拱看得仔细，他伸手弹了弹一个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整只盘子仿佛都在颤动，他拿起那只盘子举在眼前一看，盘子几乎是透明的。他把盘子翻了一个面，从盘底依然可以看清盘面上绘制的那幅春宫图——红男绿女，毛发俱见。“这是景德镇瓷器的极品！”张居正赞叹道。

当值太监凑上前来答道：“听万岁爷说，就这二十四只盘子，烧制的工价银就费去了六万两银子。”

“啊？”张居正目光一转，望着高拱说道，“宁夏一省一年的赋税收入，不过两万多两银子，贵州一省也才三万多两。这一套盘子，要耗掉两省一年的赋税。”

高拱恨不得把这些盘子一古脑儿掀翻在地摔个粉碎，但听出张居正的话中却有讥讽他的意思，不由得脸一沉，反唇相讥道：“你我方才吃的这顿早膳，也够乡下小户人家一年的用度，处处打小算盘，皇上的威福何在！”

说话间，两人回到值房。小火者已撤去了那桌早点，为两人重新沏茶。吃早点之前，高拱就吩咐过，一俟太医给皇上诊断完毕就过来具报。这会儿太医离开寝宫来到值房。行了官礼之后，高拱问道：“皇上患的何病？”

太医答：“依卑职诊断，皇上是中风。”

“中风？”高拱有些怀疑，“大凡中风之人，或偏瘫在床，或口齿不清，为何皇上还满地乱跑，打妄语？”

太医答道：“元辅所言极是，一般中风之人都是这种症状，但皇上情形又有所不同。皇上平常吃的补药太多，人总是处在极度亢奋之中。方才卑职给皇上把脉，寸脉急促，关脉悬浮而尺脉游移不定，这正是中焦阻塞内火攻心之象。病从丙，按五行来讲，丙为火，正月为寅，木助火发，皇上内火出表为疮，可见火毒之重。如今到了卯月，邪火更旺，出表为疮，攻心为毒。皇上的火毒已由表及里，由皮入心。在表者，疮毒猖獗，入心者，火燎灵犀，便会生出许多妄想。所谓风，就是火毒。所以卑职才敢断语，皇上今次之病，实乃中风之象。”

这太医快七十岁了，在太医院已待了四十年，论医术是太医院中的首席。听他娓娓道来，剖析明白道理充足，高拱不得不信，一颗心顿时也就沉重起来，他下意识地捻了捻胡子，打量着太医问道：“依你看，皇上的病，重还是不重？”

“重！”太医回答肯定。

“重到何等地步？”

面对首辅的逼问，太医感到犯难。因为据他拿脉来看，皇上已病入膏肓，弃世也只在百日之内。但如据实禀告，首辅一怒，定他个“妖言惑众，诅咒皇上”的罪名，轻者发配边疆，重者斩首弃市；若隐瞒不报，到时候皇上真的一命归西，也可以定他个“诊治不力，贻误病情”之罪，照样可以严惩。在心里盘桓一番，太医答道：

“中风之症，古来就是大病，何况皇上的风症，比起寻常症状来，显得更为复杂，若要稳住病情不至发展，重在调养。”

“如何调养？”

“方才卑职已经讲过，病从火，人自娘胎出来就带了火毒，一个人只要注意降火，就能保证大病不生，以终天年。自古神医如扁鹊、华佗，还有孙思邈的《千金方》、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讲的都是祛火去邪的道理。而祛火去邪之大法，第一条就是要清心寡欲。皇上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再辅以汤药，病情就一定能够好转。”

听了太医一席话，在座的人都默不作声。太医又把为皇上开出的药单呈上请高拱过目。高拱胡乱看了一回，脑子里却浮出瓷盘上的那些春宫图来。他知道皇上第一等做不了的事就是清心寡欲。作为臣子，可以为皇上排忧解难，处理好军政大事，但对于皇上的私生活，却是不敢随便进言的。隆庆二年时，礼科都给事中胡达奎上本规劝皇上不要沉湎女色，而应配厚德于天地，以国事为重，进贤亲政，垂范天下。结果惹得龙颜大怒，批旨下来把胡达奎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从此再没有人敢进言规劝皇上。高拱饱读圣贤之书，红颜误国的道理，他可以一车一车地讲，但他柄国两年，对皇上的贪恋女色却一味地采取纵容袒护态度。惟其如此，他这位内阁首辅才能够臣行君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御百官于股掌之中……如今风云突变，尽管太医闪烁其词，但从他的口风中依然可以听出皇上患了绝症。高拱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比他小了十三岁的张居正，突然感到了巨大的威胁。他挥手让太医退下，又喊来东暖阁当值太监，对他说道：“你现在去内阁，传我的指令，让内阁中书迅速拟一道紧急咨文知会在京各衙门。第一，皇上患病期间，各衙门堂官从今天起，一律在衙门夜宿当值，不得回家；第二，从明日起，各衙门官员全部青衣角带入衙办公，为皇上祈福三天；第三，所有官员不得妄自议论皇上病情，违令者从严惩处；第四，各衙门不得借故渎职，办公勤勉一如往昔，凡欲议决之大事，一律申报内阁，不得擅自决断……”高拱斩钉截铁，一口气讲完他的指令。当值太监领命出了东暖阁前往内阁去了。望着他笃笃跑去的背影，高拱这才想起张居正坐在屋里，也就敷衍地问了一句：“太岳，你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张居正虽然对高拱这种无视次辅存在的做法大有腹诽，但表面上却看不出一点儿怨恨来，他笑模笑样地说：“元辅的安排妥帖周到，下官全都赞同。”

说话间，只见又有一个太监飞奔进来，跪在高拱面前，高声说道：“通政司差人给高老先生送来一封八百里快报。”说着，把一封盖了关防封了火漆的信封双手递上，高拱接过一看，又是从广西庆远府前线传来的邸报。

邸报是两广总督李延寄来的。自从去年冬月叛民猖獗以来，李延一直在前线督阵围剿。这封邸报内容是：继上次攻破庆远府后，数日前韦银豹又连续劫掠了宜山、天河两县，军民死伤无数，天河县城几乎被焚毁。高拱读过，顺手把邸报递给张居正，恼怒地说：“蒙古鞑子没有犯边，北方无事，没想到广西的几个蟊贼，竟然越闹越欢！”张居正看完邸报后说：“李延不耍奸隐瞒，如实禀告军情，也还算一个老成之人。他在邸报中为这次县城失守所作解释，说是岭南瘴疠，军士驻扎其中，多染疾疫，上吐下泻，浑身酸软乏力，站立尚且困难，何况持戈杀敌。这也不算推诿之词。”高拱哑然失笑，不无揶揄地说：“一个时辰前，你还义正辞严，申说两广总督一定要撤换，如何现在口风一变，又为李延说起好话来？”张居正摇了摇手中的八百里邸报，回答说：“仆之所言，元辅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李延心系朝廷，遇事实报，这是优点。但此人实非军事人才，奏章弄文是把好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却非他的长处，至于马上弯弓、诛凶讨虐，更非他能力所及。当一个府尹、抚台按台，李延足资重任，但当一个威镇三军的总督，实在是叫他勉为其难。”

两人谈话间，东暖阁当值太监进来复命，言内阁书办官已按首辅指令拟出咨文，下午散班之前，即可传至京师各大衙门。与此同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也派人将十几份亟待“票拟”的奏折送来，请首辅阅处。高拱翻了翻，挑出李延前一份报告庆远府失守的奏折以及广西总兵俞大猷自劾失职申请处分的手本，递给张居正说：“这两份折子，皇上让我们票拟，你看如何处置？”

张居正心里忖道：“你不早就明确表示了态度么，这时候又何苦来假惺惺地征求我的意见呢？”不满归不满，但回答极有分寸：“为剿灭韦银豹、黄朝猛率领的叛民，皇上已下过两道旨意。限期剿灭的话，不但兵部、内阁咨文多次提起，就是圣旨上也郑重说过。如何匪焰愈剿愈烈？依仆之见，督帅既然不作改动，但李延也好，俞大猷也好，都应该谕旨切责，稍加惩戒。”

“如何惩戒，是降级还是罚俸？”

“既是稍加惩戒，还是罚俸为宜。”

“罚俸有何意义，”高拱冷冷一笑，没好气地说，“打仗打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总督纵然俸禄全无，吃克扣也可以吃出个富甲一方的人物来。”

张居正心里一格登，他听出高拱的话改了平日态度，于是问道：“依元辅之见，罚俸太轻？”

“是的。”

“元辅想给他们降级处理？”

“还是太轻！”

“那么，依元辅之见？”

“李延就地撤职，令其回原籍闲住。俞大猷嘛，罚俸也就不必了，降旨切责几句，令其戴罪立功。”

高拱一脸愤怒，差不多已是吹胡子瞪眼了，这倒叫张居正犯了踌躇。俞大猷本来就是冤枉的，这么处理倒也在情理之中，但对李延的态度，却不知为何在这么短短的一个时辰内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元辅……”张居正喊了一句，竟没了下文。他以为高拱是一时生气说的气话，想规劝几句，但刚欲开口又动了一个念头：高拱躁急于外而实际城府甚深，他如此作戏，肯定另有原因。因此把要规劝的话又全部咽回肚里。

“太岳，”高拱指了指值房一头的几案，余怒未息地说，“你现在就坐过去，按我刚才所说进行票拟。”

“元辅，还请三思而行。”张居正坐在红木椅上品着茶汤，不挪身子。

“李延是我的门人，我知道你心存顾虑，也罢，我自己亲手来拟票。”

高拱说着，已是坐到几案后头，援笔伸纸，一道票拟顷刻出来：

李延全无兢慎之心，屡误军机，骄逸丧败，导致叛首韦银豹、黄朝猛匪焰猖炽，期月连陷数县。失土之臣，罪责难逃。姑念平日尚无恶绩，今令原地致仕，开缺回籍，不必来京谢恩，钦此。

拟票完毕，高拱反复看了两遍，认为字字妥帖之后，才递给张居正，并问道：“殷正茂现在何处？”

张居正心知高拱这是明知故问，仍然答道：“在江西巡抚任上。”

高拱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对张居正说：“太岳，今天这第二道票拟，该由你来执笔了。着殷正茂接旨后一刻不能停留，火速赶赴广西庆远前线，接任两广总督之职。”

张居正又是一惊。他与殷正茂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科进士，素知殷正茂处事心狠手辣，大有方略，实乃封疆大吏之才，因此才抱着“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的态度，屡次举荐他担任两广总督平定广西庆远叛乱。怎奈高拱知道殷正茂与他同年，屡屡找些理由搪塞。现在忽然主动提出启用，张居正本该高兴，但他觉得高拱态度改变过于突兀蹊跷难解，因此也就不敢掉以轻心，斟酌一番问道：“首辅不是说，殷正茂这个人贪鄙成性，不堪担此重任么？”

“我是说过，”高拱并不为自己前后矛盾的态度而心虚神乱，而是把热辣辣的目光投过来侃侃言道，“论人品，殷正茂的确不如李延。但好人不一定能办成大事，好人也不一定就是个好官，李延就是一个例子。他出任两广总督，在前线督战半年，连耗子也没逮着一只。你多次推荐殷正茂，老夫也派人调查过，殷正茂是有些才能，但太过爱财，故落了个贪鄙成性的坏名声，因此，殷正茂虽不是一个好人，但却是一个能人。这次用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高拱这番议论，张居正颇为赞同。但他同时也感到这是首辅的场面话，至于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仍是一个谜，因此叮问：“元辅这么一说，下官自然明白了。但元辅就不怕殷正茂利用两广总督的权力贪污军饷么？”

“只要能荡平积寇，贪污又怕什么？”高拱说着伸出手指，扳着指头说道，“自从韦银豹谋反，李延请兵请饷，前后花去了朝廷几百万两银子，结果叛匪越剿越多。既浪费了银两，也耽误了时间。现在来看这件事，平心而论，这种浪费比贪污更为可怕。你让殷正茂到任后，即刻呈一道折子上来，言明剿灭韦银豹要多长时间，多少银两，在他所需的军费总数上，再加上二十万两银子。老夫可以对你明说，这二十万两银子，是准备让殷正茂贪污的。若是殷正茂能限期荡平匪患，纵然让他贪污二十万两银子也还划得来。”

“如果殷正茂不能荡平匪患呢？”

“那他就不可能像李延这样全身而退。我必请示皇上，对他治以重罪！”

两位辅臣你一言我一语斗起了心智，接着就这一问题的细节进行磋商。这时，值房门外的过厅里响起脚步声，只见张贵推开虚掩着的门，走进了值房。

“张公公，皇上咋样了？”高拱问道。

张贵脸色白煞煞的，显然还没有从早晨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皇上现在和皇后、皇妃娘娘在一起。”张贵一脸愁容说，“皇上拉着太子爷的手，在哭着说话儿呢。”

一听这话，高拱急得直跺脚，说：“中风之人最忌讳折腾，皇上现在什么人都不能见，要静心修养才是。”

“可不是这话儿，”看到高拱急得邪火直蹿，张贵越发慌了神，“皇后也说要走，可皇上就是不让。”

“跟前还有谁？”高拱问。

“冯公公。”

“冯保，”高拱像被大黄蜂螫了一口，恨恨地说，“他怎么也在那儿？”

张贵说：“冯公公是陪太子爷来的。”

“陪太子爷，哼，我看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高拱冲着冯保生气，张贵哪敢接腔。他虽然也是一位大珰，但比起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的冯保来，地位又差了一大截。而眼前这位高胡子，又是当朝内阁首辅，也是惹不起的人物。两头都不能得罪，张贵便朝两位阁臣揖了一揖，说：“我是来告诉两位阁老，皇上一时还没有旨意下来，只怕两位阁老还得宽坐些时。”

张贵说着要走，一转身，门外又进来一人，只见他五十岁左右，中等个儿，身材微胖，穿一件小蟒朝天的元青色纻丝曳衫，内套着豆青色羊绒袄子，头戴一顶竹丝作胎，青罗面子的刚叉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骄奢富贵之气。此人正是刚才惹得高拱生气的冯保。

冯保是河北清河县人，十二岁净身入宫，在紫禁城中已待了将近四十个年头儿。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不准太监干政，违者处以剥皮的极刑，更不准太监识文断字。随着年代久远，政令松弛。明太祖订下的许多规矩，都已废置不用了。太监干政的事，也屡有发生。到了武宗、世宗之后，司礼监与内阁，竟成了互相抗衡的两大权力机构。内阁首辅因得罪司礼监而被撤职甚至惹来杀身之祸的，也屡见不鲜。冯保从小就有读书的天资，入宫后又专门学习了几年，琴棋书画，竟无一不会，尤为精通的是琴艺与书法，在宫廷内外，这两样的名气都不小。还在嘉靖皇帝时，他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隆庆皇帝即位，恰好掌印太监出缺，按资历应由冯保接任。但不知怎的，高拱不喜欢他，因此推荐比冯保资历浅得多的陈洪接任掌印太监。陈洪离职，高拱又推荐孟冲接任，横竖不让冯保坐上掌印太监的宝座。因此，冯保对高拱恨之入骨。高拱呢，自恃是皇上的老师，凡事有皇上撑腰，又处在说一不二的首辅位上，也根本不把冯保放在眼里，平常见了，也不怎么搭理。遇到公事回避不过，也是颐指气使，不存丝毫客气。

“啊，冯公公来了。”张贵赶忙避到一边，让冯保进来。

两人打过照面，张贵趁势走了。冯保径直走进了值房，朝两位阁臣点头施礼，然后走到张居正身旁的空椅子旁，大大咧咧坐了下来。

“两位阁老，用过早膳了么？”冯保问。一进门，他就发觉气氛有点不大对头。

“用过了。”张居正欠欠身子，客气地一笑。

高拱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冯保瞅着他，冷冷地一笑，突然他又霍地站起，用他那娘娘腔厉声说道：“高阁老，皇上着我传旨来了。”

“啊！”高拱一惊，抬头望着冯保，看到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和那两道又冷又硬的目光，他真恨不得大骂一句“你是什么东西！”然后拂袖而去，但这里是乾清宫，加之这阉人又说他是传旨来的，高拱只好压下火气，撩起袍角朝地上一跪，冷冷地回道：“臣高拱接旨。”

冯保口传圣旨说：“高拱，朕让你和张居正预作后事安排，切望尔等借资殷鉴，继体守文，尽快拿出章程，写本来奏。”

“臣遵旨。”高拱硬声硬气回答。

“遵旨就好。”看到高拱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冯保心中升起一丝快意，但仍一脸峻肃地说，“内阁就你们两位大老，商量起来方便。皇上交代的后事，还望你们想得周全一点儿。”

“这也是皇上的旨意吗？”高拱逼问。

“不，这是鄙人的建议。”

高拱一拍几案，厉声喝道：“冯公公，内阁的事儿，用不着你来建议！”

冯保重又坐回到张居正身边的椅子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盒，冷冷地问：“高阁老，你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内阁乃朝廷处理国家大事的枢机重镇，你一个内臣，竟敢向辅臣提什么建议。这干政之嫌，你担当得起么！”

高拱唇枪舌剑，咄咄逼人。张居正并不参与两人的争执，只是一味地低头喝茶。

“高阁老说得是，”冯保仍旧不愠不火地说，“内阁是首脑机关。可是不要忘了，这个机关仍是为皇上办事儿的。你在外为皇上办事儿，我在内为皇上办事儿，区别仅在于此。”

“你！”

高拱一时语塞，一跺脚，坐回到椅子上。

张居正这时放下茶盅。他知道这两个人的性格，高拱脾气火爆，胸中存不得一点芥蒂；而冯保绵里藏针，说话尖刻，若听任两人争执下去，什么样的后果都有可能发生，因此说道：

“冯公公，你是宫内的老人，在司礼监十几年了，同高阁老也打了四五年的交道，难道还不知道高阁老的为人？皇上突然犯病，我们做臣子的，心里头都不好受。这时候，偏偏你一撩拨，高阁老的气话儿，不就脱口而出了？”

经张居正这么一劝说，冯保的脸色稍许和缓一些。只是高拱，仍然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冯保摇摇头，忽然有些伤感地说：“我也没想到要和高阁老拌嘴斗舌，大家都是皇上跟前的老臣，这样你防着我，我瞪着你，全然没有一点儿和气，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还像句人话。”高拱心底说，但出口的话依旧火辣辣呛人：“为皇上做事，公情尚且不论，哪里还敢论及私情。何况内外有别，更不能谈什么和气。”

听了这句话，冯保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张居正，张居正的目光正好从高拱身上移过来，两道目光短暂地一碰，又迅速分开。冯保一直有意要讽刺一下这位盛气凌人的首辅，现在逮着机会，焉有轻易放过之理！此时只见他先是嘿嘿一阵冷笑，随着笑声戛然而落，出口的话便如同霜剑一般：

“好一个天下为公的高阁老，把自己说得同圣人一般，其实也不过同我冯保一样，都是皇上的一条狗而已。狗咬狗两嘴毛，当然就存不得一团和气了。”

“你，你，你给我滚！滚——”

气得嘴唇发乌、浑身哆嗦的高拱，顿时咆哮如雷。若不是张居正把他拦住，他直欲冲过去与冯保拼命。冯保碍着东暖阁与皇上寝宫隔得太近，设若惊动皇上祸福难测，也就趁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仍不忘丢下一句话：

“是你滚还是我滚，现在尚难预料！”

第三回 主事钻营买通名妓 管家索贿说动昏官

酉时刚过，挂在夫子庙檐角上的夕阳，已经一缕一缕地收尽了。秦淮河一曲碧波，也渐次朦胧起来。胡自皋坐着一乘四人暖轿，兴冲冲地来到倚翠楼。

自从燕王朱棣篡了侄儿建文帝的皇位，把个皇城迁到北京，这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钦定的首都南京，便成了留都。但因为明太祖的皇陵在南京，龙脉之所出的安徽凤阳也离南京不远，朱家后代的皇帝，出于对祖宗的尊敬，至少在名分上，还是保留了南京的特殊政治地位。除了内阁之外，一应的政府机构，如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鸿胪寺、六科、行人司、钦天监、太医院、五城兵马司等，凡北京有的，南京也都保留了一套。北京所在府为顺天府，南京所在府为应天府。不过，北京政府管的是实事儿，而南京的政府，除了像兵部守备，总督粮储的户部右侍郎，管理后湖黄册的户科给事中这样为数不多的要职之外，大部分官位，都形同虚设。由于实际的政治权力掌握在北京政府手中，南京的政府官员，大都是仕途失意之人，或者是为了照顾级别，安排来南京当一个“养鸟尚书”或者“莳花御史”。尽管两府级别一样，但是，同样品级的官员，由北京调往南京就是一种贬谪，由南京调往北京则被视为可喜可贺的升迁。因此，一大批受到排挤或者没有靠山的官员都聚集在南京，尽情享受留都官员的那一份闲情逸致。

享受闲情逸致，出门有禅客书童，进屋有佳肴美妾。对月弹琴，扫雪烹茶，名士分韵，佳人佐酒，应该说是人世间第一等的乐事。但官场上的人，除了白发催人晋升无望，或疾病缠身心志颓唐，一般的人，又有谁不想奔奔前程呢？公务之暇，可以由着性子，怎么玩得开心就怎么玩，话又说回来，当官没捞到一个肥缺，又哪有本钱来玩得开心呢？就为着这一层，南京政府里头的官员，大都削尖脑袋，使出浑身解数钻门路巴结北京政府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大臣，以图在省察考核时，有个人帮着说说话。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椅子背后有人，就不愁没有时来运转升官坐肥缺的时候。

眼下这位走进倚翠楼中的胡自皋就正是这样一个人。今晚，他准备在这里宴请京城里来的一个名叫徐爵的人吃花酒。

胡自皋现任南京工部主事。他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合该他走运，甫入仕途，就被任命为户部府仓大使。别小看这个府仓大使，虽然官阶只有九品，却是一个天大的肥缺。大凡国家一切用度，如永安南邑等州的银货，云南大甸等州的琥珀、宝玉和象牙，永州的零陵香，广州府的沉香、藿香，润柳鄂衡等州的石绿，辰溪州的朱砂，楠州的白粉，严州的雄黄，益州的大小黄白麻纸，宣衢等州的案纸，蒲州的百日油细薄白纸，河南府的兔皮，晋汾等州的狸皮，越州的竹管，泾州的蜡烛，郑州的毡，邓州的胶，虢州的席，鄜州的麻，凡四方所献金玉珠贝珍馐玩好之物，都得由他这个承运库大使验收入库。他说各地缴纳的货物合格，那就百无一事。他若挑肥拣瘦，偏要在鸡蛋中寻出气味儿来，得，你这货物就交不出去。须知一州之长，除了守土安民的本职之外，第一号重责，就是按规定每年向朝廷交纳这些地方上的珍品出产。一旦这些货物不能按质如数交纳，等于是违抗君命，你这头上的乌纱帽还戴得安稳么？因此，为了上缴的货物能顺利验收，各个州府前来送货时，都要预先准备一份厚礼送给这个府仓大使。胡自皋在这个肥缺上干了数年，等于家里开了个钱庄，连解溲的夜壶，都换成了一把银制的。手头有钱，就好照应人。他使出大把大把的银钱，把个户部和吏部的头头脑脑们招呼得服服帖帖。隆庆元年，又升迁到盐运司判官的任上，这又是一个肥得流油的差事。但天有不测风云，正当胡自皋官运亨通大扯顺风旗时，却没想到母亲病逝。按明太祖订下的律条，父母双亲去世，官员必须卸职回老家丁忧三年。胡自皋回到乡下守制，好不容易挨过三年，回到京城，一个报告打到吏部等待复职。不想这时候，家乡的县太爷给他奏了一本上去，说他守制时违反天条，居然和族中子弟饮酒作乐，还吹吹打打纳了一个小妾。这样不守孝道，哪里还能复官！这真个是祸从天降，但责任还在胡自皋自己。他自恃京官出身，又有的是钱，回到家乡守制，全然不把县太爷放在眼里。他不主动去县衙门拜访不说，县太爷来看他，他居然当着族人的面，数落县太爷的不是。不怕对头事，就怕对头人，因此，当他回京时，县太爷便奏上了这么一个本。在以孝治天下的明朝，这可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平空落下这么一个祸来，胡自皋只好自认倒霉。出事的时候，内阁首辅正是高拱。高拱同时还兼着吏部尚书，其权势，已达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胡自皋本也是一个极会钻营的主儿，他人上托人，保上托保，居然认识了一个人称邵大侠的人物。这邵大侠非官非儒，非文非商，不知为什么，跟高胡子的交情却很深厚。他给了邵大侠一万两银子的厚礼，邵大侠居然把事儿给他办成了。不但照常例补，还由从六品升到了正六品。只是位子挪了，由盐运司判官变成了南京的工部主事。官虽然升了，却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闲官。胡自皋哪里吃得住这个，到任一年，进部衙办事只当是点卯，一门心思都用在巴结京城有权势的官员上头。

北京来的这个名叫徐爵的人，是前天到的南京。他一来，就受到了应天府官员们的关注，因为他一不是什么官员，二也没什么功名，却居然是拿着一张兵部的勘合驰驿而来。而且来的当天，权倾一方的南京守备太监孙朝用就在稻香楼上为之摆筵接风。这么一个神秘人物，立刻引起了胡自皋的兴趣，经各方打听，才探知这个徐爵是当今秉笔太监兼东厂掌印冯保的大管家——如今也是簪缨之人，冯保出钱为他捐了一个从六品的锦衣卫签事。冯保的大名，胡自皋哪有不知的。他考中进士那年，冯保就已是秉笔太监，经历世宗和隆庆两朝，他上头的掌印太监已换了五个，他却岿然不动，中间虽听说他与高拱不和，却也不见他倒牌子，挪位子，可见根基之深，若能攀上这个高枝儿，或许是一条晋升之路。于是他通过一个平素有些来往的南京内府的管事牌子，和徐爵交换了名帖。今天夜里，又包下了这座倚翠楼，让当红名妓柳湘兰陪陪这位冯公公的大管家。明朝的司礼太监，每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照应官人，被称作“各家私臣”。这些私臣各有名衔，各掌其事。如掌家，实乃一家主管。管家负责办理食物，出纳银两。上房管理箱柜锁钥，司房一职则负责批发文书，誊写应奏文书一应事项。这些私臣，既可以是阉人，也可以是正常人。例如这徐爵，便是一个有着妻儿老小的人物。在冯府中，他担任掌家之职，深得冯保信任。

南京为六朝故都，素有“北地胭脂，南朝金粉”之誉。衣冠文物，甲于江南。白下青溪，桃叶团扇，冶艳名姝，不绝于史。早在洪武初年，朱元璋就敕令建造轻烟、淡粉、梅妍、柳翠等十四楼以容纳官妓，风流天下，盛极一时。过了一二百年，到了隆庆年间，这秦淮河畔的莺花事业，越发的蓬勃了起来。从武定桥到利涉桥，再延伸到钓鱼巷，迤逦以至水关临河一带，密簇簇儿地一家挨着一家，住着的莫不是艳惊江南的名妓。这些女史们的居所称作河房，亦称河楼。凤阁鸾楼都构筑得极为精巧华丽。雕栏画槛，丝幛绮窗，看上去宛如仙家境界。这一带出名的河楼，虽然有几十家，但其中叫得最响的，莫过于停云、擎荷、倚翠三家。皆因这三座楼的主人，都是色艺双佳、技压群芳的当红名妓。公子王孙，豪门巨贾，到了南京，都想登门造访，一亲芳泽。因此，想得到她们的眷顾，都得提前预约。单说这倚翠楼的主人，名叫柳湘兰，与她的约会，都订到一个多月以后了。亏得胡自皋本事大，硬是临时挤了进去。

天尽黑了，倚翠楼中，早已点起了亮丽的宫灯。胡自皋和柳湘兰坐在楼上厅堂里，荤一句素一句地扯着闲话儿。为了掩人耳目，胡自皋卸了官袍，换了一身便服。不过，从头到脚，一招一式，还是那官场的作派。柳湘兰十七八岁年纪，眉如新月，肤如凝脂。穿着一身西洋布面料制成的洁白衫裙，还梳了一个别出心裁的高高的发髻，一朵嫣红的玫瑰斜插其上，站在窗前，犹如玉树临风。一颦一笑，无不妩媚动人。

胡自皋与柳湘兰也是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话时，还有些生分，不过，一盅茶后，两人说话就无遮无挡了。

“胡大人，你说北京来的老爷，姓什么来着？”柳湘兰娇声问道。

“嗨，刚说的，你怎么又忘了？”胡自皋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我再说一遍，你记清楚，姓徐，徐老爷。”

“徐老爷多大的官儿，值得胡大人这样地巴结他？”

“你怎的知道我巴结他？”

“这还用问哪，”柳湘兰两道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挑，咯咯地笑起来，“到我这儿来的人，都是只顾着自个儿销魂，哪有像你这样儿的，巴心巴肝进了倚翠楼，却是帮北京来的那位徐老爷跑龙套。”

柳湘兰伶牙俐齿，一边说一边笑。听了这番挖苦，胡自皋倒也并不觉得怎么难为情，也陪着笑起来。

“玉儿，给胡大人续茶。”柳湘兰喊了一声侍立一旁的小丫环。

胡自皋呷了一口茶，文绉绉地说：“湘兰女史，你以为卑职，啊不，你以为在下没有怜香惜玉之心？那你就错了。从一进你的门儿，我就怅然若失。”

“那你为何要让给别人？”

“人家是远道的客人，我总该有点儿君子之风。”

“好一个君子之风，”柳湘兰揶揄地一笑，“你一个六品官儿，说小也不算小了，拿着小女子去巴结北京来的大老爷，这也算是君子之风。”

“你？”受了这一顿抢白，胡自皋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悻悻地说，“你打着灯笼访一访，本官在南京的名声，哪容你这样胡说。”

“哟，看看，本官不高兴了。”柳湘兰学着胡自皋的腔调，流莺一样掠起，走到胡自皋跟前，弯腰施了一礼，说道，“奴家说话多有冒犯，这厢赔不是了。”

看着柳湘兰不胜娇羞的神态，胡自皋又转怒为喜，自己转弯说：“就你这个柳湘兰，害得有本事的男人，到了你这儿，骨头都称不出斤两来了。”

“胡大人，奴家听不出，你这话儿，是抬举奴家呢还是贬损奴家。”

“当然是抬举。”说着，胡自皋对丫环玉儿说，“你去楼下，把我的管家喊上来。”

玉儿去了不一会儿，便领了一个半老不老的人上来，手里提着一个礼盒。

胡自皋接过礼盒，双手送到柳湘兰面前，说道：“这是几样首饰，作为见面礼送给女史，望笑纳。”

柳湘兰接过礼盒，打开一看，只见是一对玉镯，一对耳环，一只佩胸，绿莹莹幽光温润都是上乘的翡翠。看到这么贵重的礼物，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柳湘兰，也不免惊讶。

“胡大人，这么贵重的礼物，奴家怎么消受得起。”

“我想着女史的楼号叫倚翠楼，所以就选了几样翡翠，小意思。这里还有一千两银票，算是送给你的脂粉钱。”

胡自皋出手如此阔绰，倒真令柳湘兰感动了。她嗫嚅着说：“胡大人，你如此破费，叫奴家怎样报答才好。”

胡自皋挥挥手，管事退了下去。

胡自皋说：“只要你今晚把徐大爷陪好，让他满心欢喜地回去，你就算报答我了。”

“这位徐老爷，究竟是什么人？”柳湘兰又问。这回，她不再是打情骂俏，而是郑重其事地打听了。

胡自皋略一沉吟，问：“你知道冯公公么？”

“冯公公，哪里的冯公公？”柳湘兰茫然地摇摇头。

“就是当今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掌印冯保。”

“不知道。”柳湘兰还是摇头。

胡自皋看她一问三不知，心里头有些窝火。但一想，她一个南京的青楼女子，不知道北京官场的显要人物，也属正常，于是又提高嗓门问：“当今的皇上是哪个，你总该知道吧？”

“这个倒难不倒奴家，当今皇上是隆庆皇帝。”柳湘兰认真地回答。

“这个冯公公，是隆庆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大红人儿。”

“啊，皇上身边的人，”柳湘兰的神情立刻就肃穆了，“胡大人，你说今晚就是他来？”

“不是他，今晚来的是徐老爷。”

“徐老爷和冯公公是什么关系？”

“徐老爷是冯公公的管家。”

听到胡自皋绕了半天弯子，才兜出这层关系，柳湘兰在心中轻蔑道：“说到底是龙尾巴上的一只虾子。”但在表面上，她却恭维说：“我说胡大人怎的这等虔诚，原来是个踩得皇城晃晃动的人物。”

“明白了就好。”胡自皋长出一口气，说，“这会儿，徐老爷也该到了。”

柳湘兰又恢复了轻松活泼的神态，她说：“请胡大人放心，今儿晚上，我要让徐老爷在奴家这里玩得开心，不过……”

“不过什么？”胡自皋叮问。

“跟徐老爷是逢场作戏，奴家现在，倒实实在在有些喜欢胡大人了。”

这时，只听得楼下一声大喊：“徐老爷驾到！”

胡自皋陡地站起，准备下楼迎客，临出门时对柳湘兰说道：“就算你真的喜欢我，也要等把今天晚上的这一场戏作完。”

胡自皋还没有走到楼下，徐爵已奔到楼梯口儿上来了。只见他五短身材，蒜头鼻，鱼泡眼，走路鸭子似的摇晃。看他这副尊容，胡自皋不免心里头犯嘀咕：“冯公公家的大管家，怎么就这德性，十足一只癞蛤蟆。”但转而一想，“人不可貌相，福在丑人边。冯公公看中的人，必定还是有一番能耐。”想到此，胡自皋便迎着上楼的徐爵喊道：“徐老爷，下官胡自皋在此恭候多时。”

“你就是胡大人？”徐爵上得楼来，来不及进得厅堂，就一边喘粗气儿一边嚷开了，“中午多灌了几口黄汤，睡过了头。”

进得厅堂，先是让座儿，接着寒暄叙礼。胡自皋把柳湘兰介绍给徐爵。柳湘兰弯腰蹲一个万福，说道：

“徐老爷，多谢赏脸，肯到奴家的寒舍里来叙叙话儿。”

徐爵色迷迷地盯着柳湘兰，喷着酒气说：“听胡大人讲，柳姑娘的花酒，都订到一个多月以后了。”

“多谢众位老爷扶持。”柳湘兰打心眼里头腻味这个什么公公的大管家，只是碍于胡自皋的情面，不得不强颜欢笑，“其实，奴家是徒有虚名。”

“唔，这句话听了受用。”徐爵把丫环递过来的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了，接着说，“在京城，干你们这行儿的，我见得多了，刚出道儿时，有只烂梨子吃也就满足了，权当是解渴。一旦走红了，嗨，就开始架起膀子，自称是圣是贤了。俗话说，皇帝的女儿状元的妻，叫花子的老婆一样的屄……”

徐爵的话越说越粗野，眼见柳湘兰红晕飞腮，两道柳叶眉蹙作一堆儿，胡自皋情知事情不好，于是干咳一声，硬着头皮打断了徐爵的话：“徐老爷，你看，是不是把酒摆上？”

“再喝会儿茶吧。”徐爵趁着酒意，故意说一阵粗话，这是他寻花问柳的惯用伎俩，看着美人儿粉脸气乌，他心里才有十二分的快活。他瞟了一眼还在咬着嘴唇怄气的柳湘兰，指着挂在墙上的琵琶问：“柳姑娘想必是曲中高手？”

“谈不上。”柳湘兰冷冷地回答。

徐爵哈哈一笑，说：“我徐爵生平有一大爱好，就是喜欢看美人儿生气。今天，又过了一把瘾。柳姑娘，你暂时下楼去消消气，我和胡大人谈点儿正经事，待会儿，再一边喝酒，一边听你唱曲儿。”

柳湘兰如释重负地下楼去了。

听着柳湘兰在楼下指桑骂槐地训斥丫环，胡自皋小心翼翼地说：“徐大人，您怜香惜玉的方式，好像和一般人不一样。”

徐爵眨了眨眼睛，狡黠地说：“再好的女人，也不能宠她。否则，她就会把你缠得透不过气来。”

“好哇，”胡自皋称赞，“您这是温柔乡中的孙子兵法。”

“胡大人，我这个人快人快语，有话喜欢明说，现在请你告诉我，你见我有何事？”

比起刚才与柳湘兰说话时的疯态，徐爵已是判若两人。胡自皋这才领教到此人并非等闲之辈。他下意识抬眼看看这位大管家，只见他的两道犀利的目光也正朝他射来。

胡自皋毕竟是官场老手，他很自然地躲过那目光，微微一笑说：“徐大人这样子，倒像是个审案子的。”

“官场复杂，我不得不小心啊。何况我家主人一向洁身自好，始终恪守大明祖训，不与外官交往，因此也总是告诫我等，不可在官场走动。”

听了徐爵这番话，胡自皋在心里忖道：“不在官场走动，你那兵部的勘合是怎么来的？”但出口的话，却又是肉麻的奉承了：“冯公公的高风亮节，在天下士人那里，是有口皆碑，徐老爷在他身边多年，耳提面命，朝夕熏染，境界自然高雅。”

“你还没说呢，找我究竟何事？”徐爵又开始追问。

胡自皋看看徐爵盛气凌人的样子，心中已有几分不快，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自己好歹是朝廷的六品命官，哪容得你这样盘三问四。但一想到冯保，窝囊气也只好留下自己受用了。

“下官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事，只是仰慕冯公公的声名。”胡自皋说。

“我虽然与胡大人今日才见面，但早有耳闻，”徐爵说，“金榜题名后，一路放的都是肥缺，守制三年，虽然让人奏了本儿，但有惊无险，依然升了个正六品。这事儿，你还应该多多感谢高阁老。”

高拱与冯保的矛盾，胡自皋早有耳闻，听徐爵故意点出高阁老来，知道他对自己有所提防，于是轻描淡写地说：“下官与高阁老并无交情，只是托人求他说了一次情。”

“这话倒实在。”徐爵点点头，“像你这种六品官儿，在京城衙门里，哪间房里都坐了好几个，高阁老哪里都认得过来？你一不是他的门生，二又没有乡谊，他哪能格外照顾你？遇上什么事儿，拿银子抵上，抬手放你过去，送个顺手人情，总还是可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舍得花银子，顺手人情哪个不会做？盐运使判官你做也是做，别人做也是做，就看谁会办事，胡大人，你说是不是？”

“是，是，”胡自皋连声附和，“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千古至理。”

“我看高阁老就不成心帮你。虽然你升了个工部主事，还是南京的，这是个什么官儿嘛，穷得家里连老鼠都跑光了。你花了多少银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花了钱买来一股子穷酸，这不明明是捉弄人么？”说到这里，徐爵顿了一顿，看到胡自皋在勾头思考，又接着说，“胡大人，鄙人有句话想提醒你，又想到初次见面，难以启齿。”

“但说无妨。”胡自皋抬起头来。

“那就恕鄙人无礼了。”徐爵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说，“你虽然也算是个老官场了，但其中的道道儿，你还没有估摸透。”

“不才愿闻其详。”胡自皋来了兴趣。

徐爵说：“会用钱者，四两拨千斤，不会用钱者，千斤换来一屌毛。”

胡自皋问：“何为会用钱者，何为不会用钱者？”

“会用钱者，烧冷灶，不会用钱者才去烧热灶。”徐爵见胡自皋神情疑惑，索性捅穿了说，“比方说吧，你大把大把银子送给高胡子，这就是烧的热灶，他那里本来就火焰熊熊，还差你这把火么？你赶着去投柴火，人家并不领情。倒是那些冷灶，靠你这一把火，扑腾扑腾烧出热气儿来，人家才会记得你。”

“理是这个理儿，”胡自皋思虑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只是人家热灶办得成事，若是个冷灶，终究讨不来便宜。”

“胡大人此话差矣。”徐爵冷冷一笑，“既做官，就是一生的事业，哪能在乎一时的成败得失。你烧了三年冷灶，看似吃亏，到了第四个年头儿，说不定时来运转，冷灶成了热灶，你岂不也跟着鲤鱼跳龙门，落进了金窟窿！”

胡自皋听出徐爵弦外有音，就索性照直说：“徐老爷，不才还要请你指点，现在去哪里找寻这样的冷灶呢？”

徐爵看到胡自皋已经着了道儿，也就不再遮掩，脱口便说：“我家主人就是。”

“冯公公，他？”胡自皋一下子惊愣了，“他这么大的权势，还是个冷灶？”

“南北两京的内侍太监，总共有两三万人，比起那些一般的管事牌子，他当然是大大的热灶，但……”说到这里，徐爵故意卖了个关子，眨了眨鱼泡眼，摇着脑袋说，“算了，算了，还是不说的好。人心隔肚皮啊。”

“徐老爷与我初次见面，信不过我，倒也在情理之中，”胡自皋悠悠一笑，接着说，“不过，徐老爷吞进肚中的半截子话，就是不说，下官也猜得出来。”

“是吗？”徐爵挪了挪身子。

“您要说的是，冯公公的头上，毕竟还有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

这回轮到徐爵吃惊了。他盯了胡自皋一眼，心里想：“可不能小瞧了这个六品官儿。”嘴里说道：“是啊，现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论资历，论才情，哪一点比得上我家主人。”

胡自皋一笑，神情矜持起来：“徐老爷方才问我，为何要请您，现在可以回答了。”

“请讲。”

“为的是烧冷灶。”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大笑起来。笑毕，徐爵严肃地说：“胡大人，君子无戏言，你说话可当真？”

“当真！”

“好！”徐爵显得颇为高兴，一脸横肉松弛下来，蒜头鼻子也泛起了红光，“有你这句话，回到北京，我一定在我家主人面前替大人多多美言。”

“那就多谢了，兄台，”胡自皋改了个称呼，问徐爵，“这样称呼，您不介意吧？”

“早该如此，显得亲热得多了。”徐爵点头首肯。

“兄台打算何日离开南京？”

“事情若办得顺利，我明日就回。”

“您走时，愚弟预备一份厚礼，请兄台转给冯公公，兄台处我也另备薄仪。”

“我这儿就免了，我家主人处，你倒是要好好儿孝敬一下。”

“如何孝敬，还请兄台指教。”

“既然不是外人，我就索性直说了。我这次来南京，是为了替我家主人觅一份宝物。”

“什么宝物？”

“你知道菩提达摩这个人么？”

“知道。”胡自皋点点头，接着就卖弄起来，“他是从印度来到中国的大和尚，被称为中国禅宗初祖。”

“听说他从印度来时，先到广州，后从广州来到南京拜见当时梁朝皇帝梁武帝，并赠了一挂佛珠给梁武帝。这挂佛珠是用一百零八颗得道高僧的舍利子缀成的，被梁武帝奉为国宝。梁朝到如今，已过了一千多年，但这挂佛珠却仍在南京。”

“这可算得是国宝了。”

“是呀，这挂佛珠如今落到一位师爷手里，我找到他商量转卖，他开头一口咬定不卖，说这宝物留在家中已经五代了，不能在他手上消失，落下个不肖子孙的名声。好说歹说，连南京守备太监孙朝用大公公也出面了，人家看我有些来头，这才松了口答应转卖，但出价五万两银子。按理说，这样一件国宝，五万两银子也不算贵，只是我家公公平常为人清正，哪里凑得出这么大一笔银两。我还是和那师爷扯葛藤，讨价还价，今天下午才算敲定，三万两银子，明儿上午去宝应门旁的藕香斋，一手交银，一手交货。”

听徐爵说了前因后果，胡自皋感叹：“没想到冯公公敬佛如此虔诚。”

“佛就是他的命根儿，每年他都要做大把大把的善事。”徐爵一说到“我家主人”，便是一脸的恭敬，“但这次，我家主人差我十万火急地赶来南京收购这件宝物，却不是为了自己收藏。”

“哦？”

“当今皇上病了，你知道么？”

“知道，早有邸报过来，内阁也发来咨文，命各衙门每夜都留人守值。”胡自皋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接着说，“我正想问兄台，皇上的病怎么样了？”

“皇上的病是朝廷最高机密，我辈哪会知道底细。但从我家主人这一段形迹来看，万岁爷的病，恐怕不轻。我这次来寻那串佛珠，也同万岁爷的病有关。”

“此话怎讲？”

“皇上最宠的李贵妃，也就是当今太子爷的生母，是个极其信佛的人。平常就吃花斋，所住的慈宁宫里，还布置了一个大大的佛堂。每日里抄经念佛，宫女都称她为观音娘娘再世。这回皇上病了，她更是吃了长斋。前几天，冯公公去给李贵妃请安，无意中提到南京城中有这么一串佛珠。李贵妃顿时就叮问起来，接着叹一口气，说国中还有这样的佛宝，应该能保皇上万寿无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回到家来，我家主人就差我火速来南京，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串佛珠弄到手，孝敬给贵妃娘娘。”

“兄台带的银票不够？”

“是呀。”徐爵点出李贵妃这一层，原是想胡自皋爽快地掏银子，看到胡自皋还在盘算，就故意激将说，“不过，只要我肯张口，这三万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多少人想巴结我家主人，只愁找不到门路呢。”

胡自皋点点头，他承认徐爵说的是实话，冯公公再不济，在皇帝爷身边滚了十几年，三万两银子总还是拿得出手的，这次差徐爵来南京，压根儿就没想到自己掏钱买那串佛珠。他胡自皋舍不得花这笔钱，自然会有人抢着出。徐爵虽然狡黠，但还是托出了底盘。但转而一想，三万两银子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若被徐爵假借冯公公名义骗走私吞了，自己岂不就成了天大的傻瓜？但若徐爵所言当真，三万两银子结交冯公公，还搭上李贵妃的线，又是一件天大的便宜事。皇上的病，已经折腾了一两个月，假如那些太医们不能妙手回春，一旦龙宾上天，太子爷接任，李贵妃就是一个大大的热灶了。想到这一层，胡自皋心头一热，开口说道：

“兄台，这三万两银子，我出了！”

“好！”徐爵一拍茶几，脸上绽出了难得的笑容，“胡大人果然爽快，我先替我家主人感谢你。”

银子虽然出了，但胡自皋还是留了一份小心，紧接着徐爵的话说：“等明天那串佛珠到手，我派一个人和兄台一起进京，面呈冯公公，以示鄙人的一片孝心。”

徐爵一愣，他知道胡自皋是在担心自己从中做手脚，心中已有些不快，于是没好气地说：“也好，三万两银子虽然不多，但既然胡大人看重，派个人和我一块见见冯公公，鄙人也就卸开了嫌疑。”

胡自皋听出话中的骨头，连忙赔笑脸说：“兄台不必多疑，下官只是担心路上，怕万一有个闪失。”

徐爵勉强一笑，起身踱到临河的窗前，只见各处河房前的大红灯笼都已点燃，把个秦淮河照耀得如同白昼。河上画船相接，岸上楼阁参差。香雾缭绕，烛影摇红，箫鼓琴筝，不绝于耳。他伸了个懒腰，情欲难以自制，于是迫不及待地问胡自皋：

“柳姑娘呢？叫她上楼来。”

第四回 魏侍郎惊听连环计 冯公公潜访学士府

隆庆皇帝中风之后，吃了太医祛火去邪的汤药，又严禁了房事，不过十天，病情就显着减轻，这一日还挪步到西暖阁批了几道折子。消息传出来，日夜守在内阁须臾不敢离开的两位辅臣才大大松了一口气——按皇上的意思，本来是要他们在东暖阁中安歇。但高拱坚持内外有别，并申明内阁也在紫禁城中，距乾清宫不过一箭之遥，有事喊得应，皇上这才同意他们回到内阁宿值。如今皇上病情既已解危，内阁又发出一道咨文，从今天起，各衙门堂官不必守值，可以回家歇息了。前面已经说过，高拱身任首辅同时又兼着吏部尚书，平日值事习惯是上午在内阁，下午到吏部处理部务。因为皇上犯病，他已有十来天没到吏部，这天下午一俟签发了咨文，他就起轿往吏部而来。

吏部左侍郎魏学曾早就在门口迎候，并一起走进高拱宽敞明亮的值房。这魏学曾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为人性格耿直，有口无心，敢作敢为，曾出抚山西、辽东等省，颇有政绩，在官场上素有“魏大炮”之称。无论是脾气还是办事干练的作风，魏学曾都深得高拱赏识，因此拔擢他来担任自己的副手，主持吏部日常政务。却说两人在值房坐定，魏学曾简要地把这十几天来吏部事务述说一遍。高拱向来大事小事都牵肠挂肚，虽然放手让魏学曾处理部务，但凡事却又必须向他汇报明白。这会儿魏学曾杂七杂八说了一大堆，高拱不厌其烦听得仔细，遇到含糊处，还要插话问个子丑寅卯。魏学曾说毕，高拱问：“李延可有辞恩折子到部？”

按规矩，接旨致仕官员都要上折子辞恩，这类折子须得寄吏部转呈。魏学曾摇摇头说：“尚未收到，广西庆远离京城数千里之遥，想必李延的折子还在路途之中。”

高拱皱了皱眉，垂下眼睑思虑一会儿，问道：“启观，你和李延是同年，你说，这李延骤然间丢了两广总督的乌纱帽，会怎么想？”

“那还会怎么想，一个字：气！”

魏学曾心直口快，说话不看人脸色。高拱被他噎了一下，强笑了笑，问道：“他自己失职，气从何来？”

魏学曾回道：“失职可以罚俸，可以降级，可以另换位置，断不至丢了乌纱帽。何况李延还是元辅的门人，对门人处罚如此严厉，何以羁縻人心？再说替换李延的殷正茂，也不是什么循吏良臣。现在这件事在京城里头已被吵得沸沸扬扬……”魏学曾还欲说下去，突然一眼瞥见高拱的脸拉得老长，便打住了话头。

其实，高拱的脸色并不是做给魏学曾看的。他是因为衙役送茶进来，眼见青瓷茶盅而联想到东暖阁中那些绘满春宫画的瓷器。看到魏学曾不说话了，便问道：“你怎么不说了？”

“我怕元辅不肯听。”

“这是哪里话，”高拱当即收回心思正襟危坐，专注地看着魏学曾说，“你说下去。”

魏学曾因为“断”了这一下，冲动的情绪受到遏制，顿失了长篇宏论的兴头，愣了一下，只说了一句：“依下官之见，元辅以殷正茂取代李延，走的是一步险棋。”

高拱哈哈一笑说：“你干脆说是一步臭棋得了，我还不知晓你魏大炮，心里头就这么想的。”魏学曾不置可否，佯笑了笑。高拱眼中犀利的光芒一闪，接着说道：“外头舆情恐怕还不止这么多，三公九卿里头，谁都知道张居正已经三次推荐殷正茂，是我坚持不用。公平地说，此人在江西巡抚任上，捕盗安民，催收赋税，功劳苦劳都有。江西税银累年积欠总额排在全国第三位，殷正茂去南昌开府建衙不过两年，这积欠的排位已往后退了十七位，绩效最为显著。但是，此人性贪，去江西两年，弹劾他的折子就有十二道之多。这里面固然有地方官员不满殷正茂的苛政，挟私愤告刁状的成分，但所列举殷正茂贪墨之劣迹，据我判断，也并非尽是捕风捉影之事，这是我坚持不用的理由。这一点，记得以前我不止一次与你谈过。”

魏学曾点点头，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层，因此更不明白高拱为何突然间改变了态度。皇上任命殷正茂为两广总督的旨意到部，魏学曾遵旨作速办理委札及关防文书时，便觉得事变突然，不由得犯嘀咕。当他听到大内太监传出话来说皇上曾骂高拱“朕看你也不是忠臣时”，还以为高拱失宠，拔擢殷正茂是张居正的主意。后来一看又不像，高拱仍稳坐首辅之位，心里头这一块疙瘩老是解不开。现在正好当面问一个清楚，解开这个谜，于是说道：“对李延和殷正茂这两个人，元辅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这正是大家迷惑不解处。”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启观，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见魏学曾兀自愣怔，一脸不解之色，高拱接着解释说，“那天作出这个决定之前，事情有了两个变数，一是皇上突然犯病，二是李延又有城池失守的八百里邸报送到。皇上十八岁时封了裕王，我就是他的老师，君臣间的情分，自不是一般人能够窥测揣度得到的。但皇上那天在皇极门金台一怒，居然也骂了老夫一句‘不是忠臣’的话，这就叫天意难测。后来太医在东暖阁陈述皇上病情，吞吞吐吐，老夫心里头就生起不祥之兆。万一皇上春秋不豫，鼎祚有变，就会有人混水摸鱼，来抢这首辅之位了……”

“元辅是说张居正？”魏学曾插话问道。

“不是他还能有谁？”高拱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干一盅茶水，伸手抹去嘴角的余滴，又滔滔而言道，“嘉靖三十七年，我任国子监祭酒时，张居正由翰林院编修升任国子监司业，当我的助手，开始与我共事。当时的首辅是严嵩，我俩都对他极为不满，也都怀有论道经邦燮理阴阳的宰辅之志，很快我俩就成为莫逆之交，互相以相业期许。后来又先后入阁，任辅臣之初，他与我还能心心相印，在筹边、治漕与侯王爵禄裁正等诸多国家大政上，与我互相策应，配合默契，办成了一些大事。但我早已看出，张居正并非是甘心久居人下之人。自去年内阁中陈以勤、殷士儋等人相继致仕，只剩下他和我两人时，他的夺位之心就已日见端倪。他对我表面承应如初，暗中却在摩拳擦掌，与我较劲。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国家凡有用人之机，他就尽量推荐自己的同乡、同年和门生，这一点，从他入阁之初就开始做了，只不过不像近两年如此明显。举荐殷正茂，正是出自他培植朋党的私心。”

高拱牵藤扯蔓数萝卜下窖，把陈年往事说了一大堆。魏学曾认真听来，已明白了大概，同时想起了一件与之关连的往事：隆庆二年初春，在当时的礼部尚书高仪的提议下，内阁中的几名大学士联名给隆庆皇帝上了一道公折，希望皇上尽早确立朱翊钧的太子地位。隆庆皇帝有两个儿子，均为李贵妃所生。朱翊钧是大儿子，当时只有五岁，隆庆皇帝对这个皇长子非常喜欢。他记得有一天自己正骑着马在宫中游玩，朱翊钧忽然出现在御道上拦住马头，仰着脸对玩得高兴的父亲说：“父皇，你一个人骑着马，摔下来怎么办？”隆庆皇帝见儿子这么小如此懂事，心中好不喜欢，连忙翻身下马，抱起朱翊钧着实抚慰一番。现在收到内阁大臣请求册立太子的公折，他立刻准奏，并于三月份举行了册立仪式昭告天下。那时的内阁首辅是松江人徐阶，张居正甫一入阁，就赶上了这件大事。而先张居正入阁的高拱，却因与徐阶闹翻，遭到言官们的弹劾，在头年年底就被排挤出阁回了河南老家。因此在册立太子这件大事上他可谓“手无寸功”。当时合疏上折的四名内阁大学士，如今只剩下张居正一人。历朝历代，大凡太子登基，都会重用拥立太子的功臣。高拱是隆庆皇帝登极前的老师，故得到皇上的宠信。现在皇上突然犯病，若有不测，十岁的太子朱翊钧就会承继大统。从习惯上讲，朱翊钧自然在感情上更亲近张居正。高拱虽是德高望重的柄国之臣，却毕竟输了这一着。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谓道出了个中奥秘。魏学曾心里清楚，高拱久居朝堂，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他现在突然改变主张舍弃李延而拔擢殷正茂，正是在这非常时刻的应变措施。但高拱既不肯说破，魏学曾也不便追问，不过，他觉得高拱这步棋走得太险，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元辅既知道张居正这等心思，为何还要顺水推舟促成这件事呢？”

高拱就知道魏学曾会这么问，不由得得意地一笑，站起来从容地舒展一下身子，然后又坐下说道：“我看李延也是扶不起来的臭猪肠，领了那么多的兵马和粮饷，却奈何不了几个蟊贼。春节后写来三份邸报，全是坏消息，再不撤换他，叫天下人怎么看我？说实话，若在一年前把李延撤下，局势不会坏到这种地步。这也是老夫一点儿私心，照顾门生而贻误军机。现在皇上病情未卜，设若变故发生，有人就会利用李延之事大做文章，陷老夫于被动挨打之中。与其让别人来涮这个潲水锅，倒不如自己先整治干净。至于用殷正茂，老夫也存了一份心思。张居正三番五次举荐他，我若硬顶住不用，别人就会数落老夫堵塞才路，不肯为朝廷进贤。何况殷正茂这个人，在朝野之间纷争很大，原也在用与不用两可之间。我现在起用他，一则可以杜塞他人之口，二则还可以观其后效，他若果真有能耐剿灭叛匪，这知人善任的美誉，少不了有我高拱一份，他若真的是个银样镴枪头，对不起，我就得先礼后兵，新账老账一块算！”

高拱伸手一挥，做了一个“砍”的动作，脸上也摆出腾腾杀气来，魏学曾到此明白了高拱如此处置的真实意图，不由得对这种工于心计一石三鸟的老辣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姜还是老的辣，不愧是官场老斗士！”魏学曾心中啧啧称叹，趁势又问：“听说元辅指令户部，在殷正茂造出的军费预算上多加上二十万两银子，明着让他贪污，此事可是真的？”

“确有此事。”高拱点点头承认。

魏学曾立即表示反对：“这样做有乖政体，下官不敢苟同。当今之世，各地官吏已贪墨成风，元辅如此做，等于是推波助澜，纵容天下官员贪赃枉法。”

“好你个魏大炮，轻轻松松的就给老夫定了天大一个罪名。”高拱手指差点戳到魏学曾的鼻梁上，嘴里喷出笑声，满屋子嗡嗡回响，一部连鬓长须抖动如风中秋草，“你这个人，优点在于嫉恶如仇办事干练，但稍嫌不足的，则是遇事不肯在脑子里多转几个圈。你就不想一想，这二十万两银子，他殷正茂敢拿么？”

“元辅既公开给他，他哪有不敢拿的？”

“问得好——好就好在‘公开’二字。”高拱由于兴奋，已是一头热汗，他随即撩起一品仙鹤官袍上绣有四爪金龙的长袖举到额头一阵乱揩，然后凑过身子，双眸炯炯盯着魏学曾问道，“古往今来，你何曾见过哪一位官员敢公开贪墨？”

魏学曾也神经质地揩了揩额头——其实他微汗都不曾出得。他感到高拱问话中藏有玄机，仓促答道：“古往今来也没有哪一位首辅，敢拨出二十万两太仓银让人贪墨。”

“看看，你又说出这等人云亦云的话来，我多拨出二十万两太仓银是真，但咨文上详示仍是军费，并没有一个字说明这二十万两银子是给殷正茂贪墨的。”

“啊？”

魏学曾惊诧地睁大眼睛，随即懊悔自己怎么忽略了这一细节，和元辅不明不白抬了半天杠。

高拱接着说道：“殷正茂敢私吞这里面的一两银子，我就有理由拿他治罪。”

“原来元辅多拨二十万两银子是一个圈套？”

“你以为是什么？我高拱作为柄国之臣，难道是那种鼻窟窿朝天的傻子？”

“可是官员们私下谣传，说是你亲口说的，多拨二十万两银子就是给殷正茂贪墨的。”

“我是说过，那是故意说给张居正听的，我就知道他会把这句话传出来。但是，口说无凭，以字为证。你在哪一道公文上看到我同意殷正茂私吞军饷？”

“如果殷正茂既打赢了这一仗，又鲸吞了这二十万两银子，元辅你如何处置？”

“送大理寺鞫谳，治以重罪。”高拱毫不犹豫地回答，接着脸一沉，不安地说，“我所担心的不是怕殷正茂贪墨，而是怕他不贪墨。你也知道，他和张居正是骨头连着皮的关系。殷正茂出的问题越大，张居正的干系也就越大，神龛上的菩萨，请是请不下来的，要想让他挪位子，只有一个办法：搬！”

听完高拱的连环计，魏学曾已是惊得瞠目结舌，他没想到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里头，竟隐藏了这么深的杀机，使得他对高拱的阴骘有了更深的领教。话既说到这一步，凭着他对首辅忠贞不贰的感情，他真恨不得飞往庆远府，把那张二十万两银子的单票硬塞进殷正茂的口袋，以成就老师相的一番苦心。

“万一殷正茂有所警觉，不贪墨也不要紧，”瞧着魏学曾怔忡不语，高拱又顾自说道，“老夫还留有一手，他殷正茂前脚刚走，我就密札给江西道御史，要他加紧查实殷正茂在江西任内贪墨劣迹。总之，庆远府一仗，他殷正茂打赢了，我有罪治他，打输了，我更有罪治他！”

…………

不知不觉，两人已在值房里私语了半日，透窗的阳光已经收尽余晖，值房里光线朦胧起来。早就过了散班时辰，因两位堂官关门密语，吏部一应官吏也就不敢离开。衙役又进来冲茶，值日官瞅空儿进来禀告吏员都还没有离开，不知两位堂官是否有事召见。“都回去吧，”高拱吩咐，“这些时大家都累了，也该回家睡个囫囵觉。”值日官退下，魏学曾也起身告辞。

“启观，你就别走了。”高拱喊住他。

魏学曾以为高拱还要长谈下去，便把已经迈出值房门槛的一只脚抽了回来，规劝道：“元辅，你也该回家了，半个多月没有回去，老夫人必定挂念。”

高拱并无儿子，膝下一个女儿也早已出嫁，他也未曾讨妾，只有一个元配夫人与之长期厮守，从未享受过儿孙满堂的乐趣——这正是高拱最大的缺憾。“我那个老婆子，”高拱揶揄地说，“十几年前就吃起了长斋，我回家等于进了庙，吃肉喝酒如同犯了天条。今晚，你就陪我吃顿饭。”说毕，也不等魏学曾表态，朝门外高喊一声：“高福——”

高福是高拱的大管家，听得主人喊叫，连忙滚葫芦一般跑了进来。高拱问他：“你上回说，啥馆子的猪头肉做得好吃？”

“回老爷，是薰风阁的。”

“你头前去安排，我和魏大人随后就到。”

高福应诺而去。不一会儿，高拱与魏学曾换了两乘便轿，朝位于灯市口的薰风阁迤逦而来。他们撤去仪仗扈从，只是为了安全起见，留了一队护兵暗中保护。

却说到了薰风阁后，高福早把一切安排妥当，店老板亲自出店迎接，巴结不尽地把他们领到楼上一处罗绮满堂、宫灯璀璨的雅间，洗手净面之后，七大碗八大盘各色菜肴也就在顷刻间摆了满满一桌。中间一个尺二见方的花钿髹漆木盒里，盛满了刚起蒸锅的热气腾腾的猪头肉，一片片通红透亮，切得极薄。

“唔，好香！”高拱耸耸鼻子，禁不住吞了一口涎水，夹起一小块放在嘴中，果然肥而不腻，香而有味。他让高福把侍立门外的店老板喊了进来，问道：“你这猪头肉是怎么制作的？”

店老板回答：“启禀首辅大人，小人这店里头的猪头肉，都是熏制出来的。”

“我知道是熏制的，湖南的熏肉也算是名产，但烟气太重，老夫并不喜欢吃，你店里这个熏猪头，却颇合老夫口味。”

“承蒙首辅大人夸赞，有您老肯赏脸亲来品尝，小的也不枉开了这爿店子……”

店老板受宠若惊，加之又从未见过这等显赫人物，因此唠唠叨叨词不达意。高福见他狗扯羊肠，便从旁喝道：“少啰嗦，你就直接回答我家老爷，你熏制猪头肉有何秘方？”

“是，是。”店老板点头哈腰赔笑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秘方，这猪头肉是用茯苓、当归等药材熏制的。熏之前，取新鲜猪头先腌三五日，然后取出来挂在过风处，晾它十天半月，让其收水风干，再吊在熏笼里用药材来熏，微火轻烟，熏好一只猪头，总得一个多月工夫。”

高拱饶有兴趣，边吃边问：“为啥只是猪头呢，猪肉中不中？”

“猪肉就差一点儿了，因为猪头上骨头多，处处有缝隙，熏烟炙进去，从里面再往外透，药材的香味儿便彻底渗了进去。”

“唔，有道理。”

高拱点头称赞，说话的当儿，两个人已把那一盘猪头肉吃去大半，其他的菜肴却无人伸筷子。高拱吃得兴起，对店老板说：“你把这些菜肴都撤了，再上一盘猪头肉来，今夜里咱们专吃这个。”

店老板遵命撤盘换菜，这时门外有人隔着门缝儿朝里窥探。魏学曾眼疾，大喝一声：

“谁？”

“是我，”一个约摸三十来岁身着七品官服的人应声推门而入，于桌前跪了下去，“卑职叩见元辅与魏大人。”

来者是高拱内阁值房中的帮办文书韩揖。

“你怎么来了？”高拱问。

韩揖呈上一封文书，说道：“这份邸报天黑才送到，小的看邸报上所言之事有些紧要，故寻到这里来了。”

“谁送的邸报？”高拱问。

“应天府尹张佳胤从安庆府传来。”

高拱接过邸报，匆略看过，顿时脸色大变，他把邸报递给魏学曾，阴沉地说：“你看看，张居正已经撕开脸面了。”

“落轿——”

随着一声长长的吆喝，八个穿着一色张府号衣的轿夫动作熟练地把那顶蓝呢大轿停在张大学士府的轿厅里。一个年老的长随早就候在一旁，待轿子停稳，立刻伸手撩开轿门帘儿，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老爷。”

张居正缓缓下得轿来，只要他一回，偌大一个张家府宅，就会变得鸦雀无声。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在家里，张居正的不苟言笑是出了名的，有时十天半月都不能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丝笑意。因此，张家的人，上至公子下至杂役，都很怕他。

张居正的大学士府位于王府井大街的纱帽胡同。从皇城的东角门出来，拐上东长安街，再进入王府井大街，不过一箭之遥，而纱帽胡同就在王府井大街进口不远。隆庆元年二月间，张居正四十二岁的时候，由翰林院掌院学士晋升为吏部左侍郎兼武英殿大学士。数月之间，由一个五品文官骤升为二品重臣。原先的住宅顿时就显得寒酸了，于是，就托人觅下了这一处新的居所。这里原是一个工部侍郎的住宅。那位侍郎是苏州人，好治园子，因此把这一处住宅弄得很有点儿江南园林的味道。大院占地约略有十亩之多，分前后院，后院为眷属住所，前院为宴饮会友之地。隔开前后两院的，是一个约有四亩多的花园。亭台楼阁，不失为居家胜景。张居正觅宅子时，正好这位侍郎致仕要回苏州老家，于是一说即合，老侍郎一来庆幸名园有主，二来也乐得巴结眼看就要当“阁老”的重臣，于是只要了张居正二万两银子。这座院子，按当时京城的价格，不说十万两银子，八万两是绝对好卖的。如此贱卖，张居正甚是过意不去，执意要加价，怎奈老侍郎死活要做这个人情，半推半就，这桩交易就成了。张居正买下院子后，又根据自己的爱好，略加修葺整理，再搬过来住下，不觉过了五年。

从轿厅到前院，中间还有一个过庭。虽然节令已过清明，江南已是一派柳条青菜花黄的春景，可是北京城里，树枝儿才刚刚破绿，过庭正中的这棵老槐树，也只稍稍筛下一点儿春意。倒是庭角的一株春梅正金灿灿开得茂盛，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幽幽的馨香。在皇城困了半个多月未曾回家的张居正，此刻没有心情观赏它。他勾头穿过庭道，径自走到后院，卸去官服、官帽，换了一件居家所穿的藏青葛布道袍，头上戴了一顶阳明巾。在后院客厅里坐定，和夫人一起，依次接受了敬修、嗣修、懋修、简修四个儿子的请安。张居正一共有六个儿子，除上述四位外，还有十岁的静修、九岁的允修两个。问了几个成年儿子的学习情况，便一起用过晚膳。

饭毕，张居正回到前院书房里用茶。品茶时，他让书童把管家游七喊来。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进了书房。

来人清瘦清瘦的，淡眉毛，小眼睛，脸颊狭长，右嘴角向外一寸的地方，长了一颗豌豆大小的朱砂痣。他身穿一件用上海县三林塘出产的青色标布制成的道袍，脚上穿了一双皮金衬里的浅帮布鞋，头上戴着一顶天青色的堂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明之气。此人就是游七。

游七与张居正同乡，都是荆州府江陵县人，张居正嘉靖三十三年病休回乡，三年后再度回京复官，就把游七带到了北京替他管家。从那以后，一晃过了十六年。游七与张居正沾有一点儿远房亲戚，应该喊张居正表哥，但游七谨守主仆身份，从来不以亲戚自居，而只喊老爷。这游七自幼也喜读诗书，原还想参加乡试博取功名，跟了张居正后，遂把那门心思搁置了起来。张居正不但看中游七的儒雅之气，更觉得他办事机警。让他管家，他把家中一应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且接人待物，都很有分寸，有时帮张居正应酬一些事情，也从不失误，因此很得张居正的信任。

这会儿，张居正靠坐在套着锦缎丝绵软垫的竹榻上，游七垂手站在竹榻旁，张居正示意游七坐下，游七便拖把椅子坐到竹榻跟前。看到游七脸上约略透出一些倦容，张居正说道：

“我这些时不在家，你辛苦了。”

“都是平常事儿，说不上辛苦，”游七毕恭毕敬地回答，“只是老爷您要多多注意身体。”

“怎么，你看出什么变化了吗？”

“十几天不见，老爷消瘦了一些。”

“哦，是吧。”张居正苦笑了一下，问，“这一段时间，家中有什么大事吗？”

“半个月前，老太爷来信，要在清明节前往宜都祭奠祖坟，并说明用度不足。老爷不在家，我请示夫人，托人给老太爷带去二百两银子。”

张居正“哦”了一声，一股思乡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张居正的先祖可以一直追溯到元朝末年的张关保。张关保是安徽凤阳人，与朱太祖是同乡，朱太祖起事时，张关保也跟着当了一个兵士，后来在大将军徐达的麾下当了一名下级军官。明朝立国之初，朱太祖论功行赏，把张关保封了一个归州长宁所世袭千户，也就入了湖广的军籍。明朝的军籍，无论兵士和官长，都是世袭的。张关保在史册上没有留下什么功绩，死后葬在宜都。张关保有一个曾孙，叫张诚，因是次子，不能享受世袭的尊荣，因此从归州迁到江陵。这个张诚便是张居正的曾祖。小时候，张居正曾跟着祖父张镇前往宜都祭扫过一次祖茔。自那以后四十年过去了，张居正再没有去过宜都。前年，他曾给宜都县令许印峰写过一信，说过“远祖孤茔，辱垂青扫拂”的话。殷殷孝心，只能托地方官来完成了。张居正自嘉靖三十三年那次病休回家闲居了三年，至今已有十六年再没有回过江陵，也没有见过父母双亲大人了。虽然常有书信来往，但京城离江陵毕竟有三千里之遥。关山阻隔，亲情难觅，不要说侍汤奉药，甚至像祭祖这样的大事，自己也无暇参加。想到这一层，张居正心下怏怏，于是说道：

“祭祖这样的大事，二百两银子，是不是太少。”

游七迟疑了一下，嗫嚅着回答：“以老爷这样的身份，这一点儿银两带回家是少了一些，但是……”

“但是什么？”看到游七欲言又止，张居正追问。

“府上的用度，这两月有些吃紧。”

张居正听了又不吭声。张府上上下下，从眷属到仆婢，总共有百十号人，这么多人吃喝开销，说起来也是一个无底洞。单靠张居正一个人的俸禄，肯定是不够的。有时候，皇上也额外给一点儿奖赏，但毕竟有限。京官的大部分收入，都靠门生或各地方官员的孝敬。偏偏张居正不喜经营，平常要好的仕官朋友送点儿礼金杂物来，客气一番，半推半就，还是收下了。若是一些想说情升官的人走他的门道儿，十有八九会碰上一鼻子灰。张居正游历官场，想做经邦济世的伟业，绝不肯在人前落下什么把柄，因此，他的家境总也没有宽裕的时候。为了节省开支，有时也想裁减佣人，但抬轿的轿夫、侍弄园子的花匠、做饭的厨师、照顾幼儿的奶妈、外院的书童、内院的丫环，似乎一个也裁减不得。官做到这个位置，必要的排场还是要讲的。在这么一个两难的境况下，张居正常常捉襟见肘，因此最怕谈的就是这个“钱”字儿。幸亏游七是个能干之人，由于他的筹划，家中总没有弄到入不敷出、山穷水尽的地步。有时候，张居正也风闻游七背着他收一些地方官员的礼金，免不了要严厉地申斥几句，但也没有往深处追究。毕竟这么一个大家一切的用度开支，还得靠他维持，而且，没有他的点头，数目稍大的礼金，游七也绝不敢擅自做主的，这一点张居正心里有数。

“用度吃紧，节省就是。”张居正慢悠悠地说，接着问，“还有其他的事吗？”

不待游七回答，又有门房进来禀报：“老爷，徐爵求见。”

“快请。”张居正吩咐。游七便随门房到外头迎客去了。不一会儿，游七领了两个人踅回书房，一脸兴奋地说：“老爷，冯公公看你来了。”

“啊！”张居正大吃一惊，连忙起身相迎。因刚才自家人讲话，书房里只秉了一根蜡烛，光亮昏暗看不清来者，这会儿书童点亮那盏八角玲珑宫灯。在雪亮的灯光下，只见冯保一身青布道袍学究打扮，头上那顶叫人望而生畏的刚叉帽也换成一袭儒雅可亲的程子巾。他朝张居正一揖，深沉一笑说：“张先生，冯某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哪里话。”张居正一面让座还礼，一边回道，“刚才门房只说徐爵，要知道您来，我当出门迎接，失礼了，失礼了。”

冯保提提袍角欠身坐下，说道：“先生不必多礼，是我这样吩咐的，免得人多口杂，传出去不大好。”

张居正暗自诧异，冯保从未登过他的家门，今天何故不请自来？不过，他并不急于刨根问底，而是扯起野棉花来：“前几日听说一件事，有个苏州女子，自称江南第一丝竹高手，素慕冯公公琴艺，特意千里迢迢携琴来访，要与冯公公一较高低，可有此事？”

论年龄，冯保比张居正大了四五岁，但因是个不男不女的身子，加之保养得好，一张白净圆胖的脸上竟没有半点皱纹，看上去比张居正显得年轻。就张居正的问话，冯保一边品茶，一边答道：“是有这么回事儿，唔——就是和高胡子在东暖阁闹了个大不愉快的第三天，那女子叫什么来着？”他偏头问徐爵。

“蒋心莲。”徐爵答。

“对，蒋心莲，”冯保怡然一笑，“那小女子走路如袅袅秋风，很有一副看相。听说她两岁学琴，是江南琴王李湖帆的关门弟子，九岁就弹得一手好琴，十三岁就名满江南。王公贵戚官绅臣僚家的堂会，若能请得她到场，必定是喧传一方轰动一时的盛事。”

冯保着实把那女子抬举了一番，却是闭口不谈两人斗琴的事，一屋子人情绪都被他撩拨起来。游七忍不住插嘴问道：“冯公公，蒋心莲琴艺如此之高，不知您老如何应对？”

冯保也不答话，只是欣赏自己的一双赛过女人的白手，抿嘴笑着。善于见风使舵的徐爵，这时站出来替主子说话：“斗琴那天，京城风雅名士来得不少，蒋心莲一出场便赢得一片啧啧称赞之声，那气韵风度，让人想到是仙女下凡。应我家主子的邀请，蒋心莲先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她嫩葱儿样的手指只往琴弦上那么轻轻一拨、一揉、一划拉，在座的人便都邀齐了把耳朵顺过去——天啊，那可真是仙音哪！白居易形容琵琶女‘大珠小珠落玉盘’，到此就觉得言不尽意。一曲终了，众人哪肯放过。蒋心莲拗不了大家这份抬举，竟一气弹了八支曲子。众人仍不放过，这些呆头名士，竟忘了蒋心莲是来与我家主子斗琴的。蒋心莲说什么也不肯再弹了，再三施礼蹲万福请上我家主子。蒋心莲用的那张古琴，听说是唐朝宫廷乐师李龟年传下的旧物。我家主子用的琴，却是自个儿一手造出来的。主子坐到琴前，焚香入定调息凝神，刚才还闹哄哄一片聒噪的堂会，顿时鸦雀无声。风流戏子呆头名士们，一个个都鸭颈伸得鹅颈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家主子。

“我家主子神息调摄停当，然后轻轻伸手往那琴上一探，悠悠一声响，像是有人在空蒙静夜往那三万顷太湖水中丢了一颗石子。就这一下，我看到蒋心莲的脸色都变了，她毕竟是江南第一丝竹高手哇，知道这轻轻一拨已入化境。我家主子弹的是《平湖秋月》，弹完这一曲，众人像被魔法定住了，半晌都吱声不得，蒋心莲做得更绝，当即下令跟随的琴童把那张心爱的古琴摔成碎片，她满面羞愧地说：‘听了冯公公这一曲，我终生不复鼓琴了。’说完，也不管我家主子再三挽留，径直去了。”

徐爵绘声绘色这一场描述，倒叫在座的人都听得痴了。张居正暗自思忖：“皇上病重，身为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的太监却有闲心来斗琴，而且家中堂会声势搞得如此之大，难道他对皇上就不存一点儿忠心？”心中虽起了狐疑，但表面上却逢场作戏大为赞叹：“蒋心莲的琴艺让众人狂，冯公公的琴艺让众人痴，何为高手，何为大师，区别就在这里。”

冯保虽骨子里头自命不凡，回话却谦逊有加：“先生过奖了，鼓琴如从政，都是要经历的。平心而论，蒋心莲琴艺高超绝伦，冯某自有不及处，但她稍微欠缺的，便是这琴艺之外的人生历练。”冯保悄悄儿引过话题，接着朝尚在兴奋之中的徐爵做了一个手势，徐爵会意，连忙捧上一只红木匣子。

“这是什么？”张居正问。

冯保笑道：“打开看看便知。”

徐爵打开红木匣子，取出一幅装裱精致的立轴，游七帮忙牵开立轴。原来是用皇宫专用的极品四尺宣纸整张书写的一张条幅。张居正站起凝视，禁不住低声吟哦起来：

燕市重来二月初，翩翩意气曳长裾。

金门未售甘泉赋，玄室何人问子虚。

太乙夜燃东壁火，天池时化北溟鱼。

乾坤岁岁浮春色，环佩相将侍禁庐。

诗后有一行题款：敬录太岳先生诗，冯保。“保”字下面，钤了一阳一阴一方一圆两枚图章，阳文方章是魏碑体的“冯保”二字，阴文图章上的两个字却是有着秦篆字韵的“大伴”。

冯保抄录的这首诗，是张居正二十五年前写的。那是嘉靖二十六年，他和同乡好友初幼嘉两个年轻举子来北京参加三年一度的会试。他考中进士并被选拔为翰林院庶吉士，而初幼嘉却名落孙山。两人于京城客邸分手，张居正写了这首诗送给初幼嘉，此时重读这首诗，张居正不禁感慨万端。那时年轻气盛，初临京城，看到锦衣玉食鲜衣怒马的王公贵戚、文武百官，这个来自江陵的青年士子，既为自己的穷酸而气馁，同时又为自己的满腹经纶而自信。诗的字里行间，透露出他的远大政治抱负，就是要问鼎人臣之极：环佩相将侍禁庐。

张居正吟诵完毕，心中怦然一动：“这个冯保，这时候把这首诗抄来送我，是何用意？”他又一次端详这幅立轴——这次不是看诗，而是看字。这幅字行草结合，腴而不滞，平中见狂，大得颜真卿《江外帖》的笔意。张居正拈须一笑，说道：“朝野之间，盛赞冯公公琴书二艺冠绝一时，不要说两京大内三万内宦无人能出其右，就是朝中进士出身之人，也没有几个能望其项背，这幅字我将永远珍藏。”

“先生如此说，冯某愧不敢当。”冯保指令徐爵卷好那幅立轴装回红木匣中，继续说道，“其实先生的书法在鄙人之上，我见过你的几张送给友人的条幅，至于先生的奏疏条札我就见得更多了，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无意为书而深得个中三昧，随手写来尽得风流。我当了十六年秉笔太监，严嵩、徐阶、高拱几位首辅的字都见过，却没有一个比得上先生。说起书法，冯某怎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我欣赏的是先生的这首诗。”

冯保说话时，徐爵与游七都知趣地离开书房到外头客厅里拉扯闲话去了，书房里只剩下张居正与冯保。张居正把书童送上来的一盘南丰贡品无子蜜橘剥了一个递给冯保，自己也剥了一个来吃，一边吃一边说道：“冯公公抄录的这首诗，原也不值一提，那是仆年轻时张狂不谙世事，诌出的几句妄语。”

冯保回道：“先生真会说笑话，李清照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那才是妄语。她一个女流之辈，只不过能写几句诗，有何资格谈人杰与鬼雄；先生则不然，你现在已位居次辅，离人臣之极只差一步，只要稍作努力，就能当上一个千古宰相。”

“千古宰相？”张居正情不自禁重复了一句，内心一阵激动，他自小的志向就是要当伊尹吕望一类人物，操庙胜之权行强国富民之术，“冯公公，你认为在下有这种可能？”

“不是可能，只要你愿意，这首辅之位，犹如探囊取物。”冯保口气恳切不容置疑。

张居正脑海里蓦然升起那日东暖阁中冯保与高拱吵架时说的那句话：“是你滚还是我滚，现在尚难预料”，此中已透露出冯保驱逐高拱之心。“谈何容易。”为了探得冯保的全部底细，张居正故意低调说话，“冯公公是不是过于乐观了些，须知高阁老是皇上第一宠臣。”

“这一点儿不假，但凡事都有变数，如今这变数在即。”冯保说到这里，探头看了看虚掩着的书房门扇，压低声音说，“张先生，皇上得的是绝症。”

“绝症？不会吧，皇上今天不是已经开始在东暖阁批折子吗？”

“这也不假，”冯保冷笑一声，眼神越发难以捉摸，“太医说过，皇上的病，第一要禁的是房事，但今天夜里，皇上又命孟冲把帘子胡同里的那个娈童，乔装打扮偷偷摸摸领进了大内。”

张居正大惊失色：“竟会有这等事？”

“不仅如此，李贵妃也知道了这件事，她顿时盛怒，一跺脚要冲进乾清宫，从万岁爷的龙床上拉下那个卖屁股的东西，一刀割了他的脑袋。”

“后来呢？”

“是我拦住了她，我劝她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太子迟早是要接位的，到那时候，贵妃娘娘有什么话不能说，又有什么事做不成呢？”

张居正已经知道徐爵诳胡自皋三万两银子买那串菩提达摩佛珠孝敬李贵妃的事，看来这位大内老臣已完全取得李贵妃的信任。他顿时心中生出隐忧：“皇上的生命，是不是也在他的掌握之中？”因此问道：“听你这么说来，皇上病情还会有反复？”

“不是反复，说得刻薄一点儿，皇上如今是走在黄泉路上的风流皇帝。”

张居正心中一格登：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同时也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冯保关注着张居正脸上神色的变化，继续摇动三寸如簧之舌，煽风点火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说出来，恐怕张先生会生气。”

“何事？”

“今日在东暖阁，我看到高胡子给皇上的密折，他举荐高仪入阁。这个时候增加一个阁臣，明摆着是为了挤对你。”

张居正点点头：“这事我前两天就有耳闻。高仪与高拱同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已当了五年礼部尚书，资历名望都够了。高仪生性淡泊，未必肯为虎作伥，与高拱沆瀣一气。”

“可是，据我所知，高拱与高仪平日里交情甚好，又都是同姓，不可不防。”

张居正瞟了冯保一眼，没有吭声。冯保接着又压低声音说道：“先生不要忘了，当今太子可是高仪提议册立的啊。现在满朝文武，只有你和高仪是拥立太子的大功臣。高拱这只老狐狸，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时候把高仪补进内阁，其用意不是很明显吗？”

张居正是个慎思笃行的人，对高拱此举的用意当然十分清楚，但他仍不想第一次与冯保谈话就过分袒露心迹，因此只淡然一笑，说道：“我说过，高仪为人正派，加之身体又不好，他就是进了内阁，也不可能有什么越格的举动。”

“高仪如何是高仪的事，高胡子这么做，却完全是为了制约你。如果这件事还不足以引起张先生警惕，那么高拱突然一改初衷，十万火急起用殷正茂，又是何居心呢？”

冯保工于心计，不但看出内阁两位辅臣间的矛盾，而且蛛丝马迹萍末之风都了然于胸。至此，张居正也觉得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思量一番沉吟答道：“高阁老任用殷正茂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让我栽个大跟头，只要殷正茂那头一出事，他就有理由把我赶出内阁，这一招固然毒辣，但尚欠火候。”

“先生既已看出个中蹊跷，冯某也就放心了。”

至此，两人心思已经融合一处，当下又说了许多朝廷宫闱秘事，并讨论了大政方略，在此按下不表。

第五回 姨太太撒泼争马桶 老和尚正色释签文

这几天，驻扎在庆远街上的两广总督行辕虽然外头依然重兵把守戒备森严，里头却乱成一锅粥。厅房过道屋里屋外东一箱笼西一挑子的尽是散乱物件。李延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被免职，一时间恼怒、烦躁、沮丧、惶恐，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吩咐亲兵侍卫赶紧打点行装收拾细软，一俟殷正茂前来接职就拍屁股走人。这李延本是那种“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混角儿，从广州出发到庆远前线督阵作战，居然带了两个小妾，到桂林游览漓江时看中船老大十五岁的幺姑，顺手牵羊又纳了一个。及至到了庆远街，他觉得当地妇女把头发揪到一边歪着盘一个大花髻的发型特别好看，又动用军乐吹吹打打把一个演傩戏人家的女儿娶进中军大帐。庆远街本是广西西部崇山峻岭中一蕞尔之地，街头撒泡尿流到街尾——再往前流就出城了。街上有头有脸的人家无非是打制首饰的银匠和举刀见红的屠户之类，烟柳画桥吟风赏月的乐事一概全无。李延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千里迢迢自带了“销魂散”来，每日里让那四个婆娘陪着逗乐解闷，倒应了唐代诗人高适的两句诗：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春去秋来光阴荏苒，弹指就是三年。韦银豹、黄朝猛率领的叛民没逮住几个，总督行辕里却多了两个哭闹的婴儿，这是那个幺姑和傩戏人家的女儿“屙”出来的。“后搭船先上岸，足见我李延知人善任，眼力不差。”李延在中军帐内接见三军将领时，曾这么自豪地说过。谁知乐极生悲——如今削职为民，眼看就要黯然神伤风餐露宿回归故里，这些“销魂散”连带她们的产品顿时都成了累赘。

却说这一日李延正在值房里监督两名师爷清理官书文册，哪些该移交，哪些该焚毁，哪些该带走，他都要一一过目定夺。有的文书一自上架入屉，就很少翻动，如今已是积满灰尘虫屎。两名师爷搬上搬下，弄得灰头灰脑，不时被呛得喷嚏连天。忽然，一名姓梁的师爷从专装信札的柜屉里翻出三张田契来，一张来自浙江湖州，另一张来自江苏无锡，各载明水田一千五百亩，还有一张是北京近畿涿州境内的一千亩麦地。三张田契均把亩数、块数、界桩连属情况记载详细明白，田主栏下填的名字是高福。梁师爷平日深得李延信任，却也不知这三张田契的来历。他朝在另一侧整理书牍的董师爷挤挤眼睛，董师爷凑过来，梁师爷把那三张田契递给他，低声问道：“高福是谁？”董师爷摇摇头，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被李延看见了，喝问一声：“你们两人捣什么鬼？”

梁师爷赶紧从董师爷手中抽回田契，递到李延面前，说道：“在下看到这三张田契，不知如何处置？”

“啊，是这个……”李延接过田契觑了一眼便赶紧藏进袖中，“这个不与你们相干，忙你们的去。”

话刚落音，忽听得院子里一个女人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天杀的贱贷，竟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不就仗着老爷喜欢你的屄肥，才敢这样放肆么！”

“你呢，一条骚狗，一天到晚裤裆里流水，又是什么好东西？”另一个女人的尖嗓子也毫不示弱。

李延顿时勃然变色，拔腿就往门外跑。他慌不择路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儿跌倒，幸亏门口守护的侍卫眼疾手快，赶紧上前一搀，才不至于摔个嘴啃泥。

“成何体统，呃，你们成何体统！”

李延刚刚站稳，就朝两个吵架的女人大声呵斥。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从广州带来的二姨太，另一个是那个傩戏人家的女儿——四姨太。二姨太如今也才芳龄二十，高挑个儿鸭蛋脸，一双滴溜滴溜的大眼睛，两片微微上翘的薄嘴唇，给人印象是既娇嗔，又泼辣。原来她最为得宠，只因嫌李延口臭，同房时总爱别过脸去不肯让李延亲嘴，久而久之李延也就腻味起她来。这四姨太古铜色的皮肤，身材丰满，胸前两只鼓嘟嘟的大奶子，后头一个磨盘样结实而又肥大的屁股，走起路来，前头一突一突，后头一翘一翘，处处散发出那种勾人的魅力。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二姨太如果是“海鲜”，这四姨太则是地地道道的“山珍”了。李延入乡随俗，竟觉得“山珍”更合口味。为此，两个女人常常争风吃醋，口角一番还嫌不过瘾，隔三岔五还免不了花拳绣腿较量一番。

李延开口大骂时，只见四姨太怒目圆睁，双手叉腰，站在一捆行李旁边，二姨太则歪坐在地，一只赭红色的马桶压住了拖地的八幅罗裙。十几位帮忙打点行李的士兵站在一旁看热闹，见总督大人跑出来发怒，都慌忙闪开，干各自营生去了。看到这幅景象，李延气不打一处来，恶声骂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军机重地哭闹，你们吵什么？说，为什么吵？”

两个女人一个站着咬嘴唇，一个坐着抹眼泪，都不答话。

“你们聋了，哑了？”李延唾沫乱飞，接着目光四下睃巡，喊他的管家，“李忠，李忠——”

“老爷，小的在。”李忠从一堆码得高高的行李后转出来。

“他们为什么吵？”李延问。

李忠嗫嚅着道出事情原委：三天前，李忠按李延吩咐开始安排人收拾家私行李。这四房姨太太各有不少东西，一件也舍不得扔下。收拾下来，把个内院竟堆得满满的。从庆远街出柳州，都是盘旋山道，运输负重全靠马匹。李忠把集中起来的捆扎物件粗略统计一下，大约要一百匹马驮运，便禀告李延。李延觉得用一百匹马驮运行李太过张扬，指示李忠一定要压缩到八十驮。李忠只好找四个姨太太一个个劝说，把不太紧要的物件撤下一些。大姨太和三姨太好歹清了一些出来，二姨太和四姨太却顶着不办。李忠好说歹说，四姨太终于答应把不满周岁的小儿子专用的澡盆撤了一个下来。轮到二姨太了，她的行李里头有一只马桶，李忠建议把这只马桶扔掉，二姨太杏眼一瞪，一杆笛样叫起来：“哟，那怎么使得，这只马桶是檀香木制的，我从广州千里迢迢带过来，越用越舒服，如果换了一只马桶，我就拉不出屎来，扔不得，扔不得。”她这里犟住了，李忠摇头，四姨太可不依，心想：“我连宝贝儿子的澡盆都扔了，你那只秽气冲天的马桶有什么舍不得的？”心到手到，这四姨太立马就冲过去，把守护在行李驮前的二姨太猛地一把搡倒在地，顺手扯起那只用油纸包好的马桶，发狠掼到地上。

李忠陈述时，两个姨太太依然剑拔弩张，随时准备冲过去厮杀。这总督行辕，原是庆远街千总卫所，地方局促。前院办公，后院为官廨，两院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来间房子。姨太太们住在后院，平日也还是讲些规矩不来前院搅和的。现在皆因搬家，她们的行李都被搬到略微宽敞些的前院，为了清点物件，她们才来到这里。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如今两个姨太太当着师爷、军校、侍卫、管家这么多下级僚属的面，为了一只马桶打起架来，李延面子上搁不住。再仔细一看，想打架的是四姨太，这二姨太一向娇贵，经这一摔，站都站不起来了。李延吩咐三姨太扶她起来，没好气地对她数落：“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甭说是一个檀香木马桶，就是金子制的，该扔时也得扔。”说着又吼了四姨太几句，“你若把二姨太一掌推成了残废，你就要服侍她一辈子，在家中撒泼成何体统，你果真有穆桂英的本事，去把韦银豹给我捉来！”李延在这边骂，那边大姨太已领着这几位“销魂散”退到后院里去了。李延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行李，对李忠说：“看来八十驮还是太多，减至五十驮吧。”

回到值房，相跟着看了一回热闹的两位师爷先已回来继续整理文册。这两位师爷也是李延从广州带过来的，梁师爷四十多岁，主管总督府一应章奏文牍，董师爷比他小了四五岁，主管钱粮往来册簿，都是李延的心腹。“先歇歇吧。”李延招呼他们。“文件太多，怕一时整理不完。”梁师爷回答。

“殷正茂来了恐怕还得交接几天，来得及的。”李延说着，吩咐堂差备茶。

三人在值房里分宾主坐定，饮了一回茶后，李延说道：“常言道落毛凤凰不如鸡，我如今就成了一只落毛凤凰，你们二位跟了我多年，如今我倒霉，害得你们也丢了饭碗，这也是我不情愿发生的事，还望两位先生海涵。”

梁师爷生性憨直，见李延伤感，连忙安慰道：“我们入幕这几年，东翁待我们不薄，该照顾的也都照顾到了，人非草木，东翁的这份情，我们永远记得，董师爷，你说呢？”

“梁兄说得是。”董师爷随话搭话，“这几年我们跟着东翁，也得了一些好处，即使从此散席，也绝不至于为生计犯愁。”

两位师爷说的都是实话，他们跟着李延，每年捞的外快也不下四五万两银子。李延也懂得他们的意思，但依然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一人手里递了一张，说道：“这是一万两银票，回到广州即可兑现，你们拿去收好，算是我奉送的安家费用。”

两位师爷免不了逊让辞谢一番，但还是半推半就收下了。李延接着说道：“两位先生手头掌握的文札，务必清理干净，不要让后来人看出破绽，特别是董师爷，你那些账目，能抹平的就尽量抹平。”

董师爷会意，与梁师爷略一注目，说道：“这个嘛东翁尽可放心，您就是不吩咐，在下也知道如何处置。该掩饰的我都已掩饰过了，只有一宗最最要紧的账目，恐怕难以抹平。”

“什么账？”

“就是兵士的空饷。”董师爷蹙了蹙眉头，小声说道，“这三年来，我们给兵部具文，报的都是五万兵士，实数其实只有三万，其间有两万兵士的空额，新的总督来，我们断断交不出五万名兵士来。”

“是啊，这也是我最最担心的事。”

李延说罢站起身，在值房里橐橐橐踱起步来。却说三年前李延来到庆远街，不出一月，他就发现了一个大大的生财之道，这就是吃兵士空额。一名士兵每月马草粮秣例银衣被等各项开销加起来是三两银子，庆远前线本来只有三万士兵，李延求财心切胆大妄为，竟然谎报成五万。那子虚乌有的二万兵士，一年下来就给李延带来了七十多万两银子的进项。李延入驻之日经过筹划，认为不出一年，韦银豹、黄朝猛等数千蟊贼即可尽行剿灭，但他为了多吃空额，并不认真追剿，在给朝廷的邸报中，往往还夸大叛民力量。他本意是想吃满四年空额之后，再活捉韦银豹献俘北京，这样就可名利双收。私囊大饱不说，还可加官晋爵。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三年来他不断派人进京，花重金打点吏部、兵部、户部等要紧衙门的官员，加之又有“高拱门生”这一块金字招牌，他满以为按计划行事，可以高枕无忧，谁知中途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他至今也不明白被撤职的原因，难道就为那一份县城失守的邸报？须知过去这样的邸报已经送过十几份，从不曾出什么问题……

这时院子里一片阒寂，临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白炽得炫人眼目。忽然，一只乌鸦飞临院中的那棵女贞树上，发出几声刺耳的叫声，李延心中顿时生起不祥之兆。

“你们两个也知道，这些银子也并没有装进我一个人的腰包。”李延又转回藤椅上坐下，心事重重地说道，“身边的人不说，好处自然都得了，还有京城几个部衙的要紧官员，也都礼尚往来，领了我的献芹之心。只不知为何平地一声雷，皇上来了这么一道旨意。”

两位师爷都是久历江湖玲珑剔透之人，哪能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只不过李延自己不提，他们不好说破就是。现在见东翁有讨教的意思，几天来一直憋在心底的话也就有了一吐为快的机会。梁师爷清咳一声，首先说道：“皇上垂拱九重，深居大内，哪能知道这庆远街上的事。何况皇上的旨意，均采自内阁票拟，依在下陋见，东翁这次致仕，问题还是出自内阁。”

李延垂下眼睑思量一会儿，狐疑说道：“这就奇了，内阁首辅高拱是我座主，我对他执门生礼，这是天底下人所共知的事，难道他会整我？前年广西道御史上折子弹劾我，说我排斥戚继光，剿匪不力，结果皇上颁下旨意把戚继光调到蓟州，高阁老亲来信札对我安慰有加，虽然也要我慎思笃行早传捷报，但口气十分体己。之后弹劾折子还上过几道，都被高阁老一一化解。这回风云突变，真的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说毕，李延垂下一副苦瓜脸，两手抚着腮帮，显得烦躁不安。董师爷接着说道：“东翁这几年花大把的银子，把京城各要紧衙门打点得路路通，照理不会落到这般结局的。事既至此，我看得分两步棋走，第一是求平安，不要把这里的事捅出去，按《大明律》，我们干过的事怎么治罪都不过分，但事在人为，京城里那些得过东翁好处的高官为了自身安全，也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只要躲过这一劫，东翁的第二步棋就是活动起复。在下平常也读点杂书，略通相术，东翁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官运好像不会到此为止……”

董师爷一向话多，好耍点小聪明，眼看他又要东扯葫芦西扯瓢大摆龙门阵，李延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没好气地说：“你那个相术我不止听过一百次，不要说了，你只说说，如今这一劫怎么渡过？”

受此抢白，董师爷也不气恼，他反正看惯了东翁的脸色，知道如何应付。当下答道：“渡过难关，就用那七个字，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指的是高阁老？”梁师爷插问。

“正是。”董师爷转向李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东翁这两三年花在京官们身上的银子，少说也有五六十万两，可是，却没有在高阁老身上花过一厘一毫，东翁，恕我冒昧，您这是失了门生之礼啊。”

李延苦笑了笑，说道：“董师爷你这见识就差了，不是我李延不懂规矩，而是天下官员无不知晓，高阁老是一等一的清正廉洁之臣，我若送钱给他，岂不就是备了棺材送礼？”

董师爷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嘻嘻一笑回道：“东翁识见差矣，天底下我还没见过不吃鱼的猫，高阁老爱不爱钱，通过一件事可以得知，海刚峰海瑞大人，被人称作天下第一廉臣，在嘉靖皇帝手上差点儿掉了脑袋。他在高阁老手上复官并升任苏州巡抚，可是刚刚一年，海瑞头上这顶还没戴热的乌纱又被高阁老摘了。你想想，高阁老如果真的不爱钱，他能罢海瑞的官么？”

“是啊，老董言之有理。”这时梁师爷也插进来附和，“常言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单看高阁老门下那帮亲朋门生，一个个都是在钱窟窿里翻筋斗的人物，就知道高阁老的真正为人。”说到这里，梁师爷突然意识到李延也是高拱的门生，自觉失言，又连忙拿话来掩饰，“总归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听说这次来接任的殷正茂，见了钱，连喉咙管里都会伸出一只手来抓。”

两位师爷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李延默然坐听，忽然间有了主意，心里一轻松，便打了一个哈欠说道：“今天暂且议到这里，下午，你们随我去一趟西竺寺。”

两位师爷退出值房，李延从袖子里抽出那三张田契，又反复看了一遍，接下来是小心翼翼地折起又打开，打开又折起，一时间又心乱如麻，呆呆地出起神来……

这三张田契上的四千亩地，是他为座主高拱置办的一份厚礼。尽管两位师爷认为高拱不爱钱是假，但李延知道高拱平素的确很少收人礼物。这位性格倔强的首辅大人，对自己的门生呵护有加，但一旦门生做出越格非分之事，他的脸色也变得极快。李延心里清楚，没有高拱就没有他的官运财路。他有心报答，却找不到表达心意的门径。送银票不敢，送别的又显不出孝敬。思来想去，他才想到干脆出银子为座主添置些田产。主意一定，他连心腹师爷都信不过，差了管家李忠带十万两银票去湖州、无锡、涿州三处秘密购置四千亩上等田地。买主名字填的是高拱大管家高福——这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买好田产之后，他并没有立即送给高拱，他是想等高拱致仕之后，再把这三张田契送过去。到那时高拱禄位尽失，为桑榆晚景着想，大致再不会申斥拒收。他自认为这个主意并不差，但现在事情出了大变数，殷正茂一旦接任两广总督，立刻就可以从账目上发现那个天大的窟窿……思来想去，李延决定冒险给高拱写封信，坦白告诉他为之购买田产的事。高拱不爱钱是真，但两位师爷的分析也并不是全无道理。一千两银子他不要，一万两银子五万两银子他也可以不要，如果是十万两呢？面对这么一大笔数目高拱设若还不动心，那就是天要灭我李延，只好引颈认命。但是，如果高拱肯收下这三张田契，情况就不一样了。即使这边问题暴露有人上折子弹劾，高拱仍会一如既往竭力袒护，那么多得过好处的官员更会看首辅眼色行事援手相救。这步棋虽险，但尚有一半成功的把握，不走这步棋，事情就会弄得一团糟不可收拾，甚至死路一条也尚未可知。李延想晕了脑袋，终于横下一条心来，提笔给高拱修书一封，告知代置田产一事，他本想把那三张田契随信附上，但临时又动了个念头：信件终究不太稳当，田契还是亲手交上为好。故又从信封里把那三张田契抽了出来，然后亲手封上火漆，最后一次动用两广总督关防，采用八百里快报方式，日夜兼程，把这封信送往北京。

忙完这件事，不觉午时过半，李延就在值房里胡乱吃了一点儿东西，想到两位小妾为马桶打架的事，也没有心情去后院歇息，就着值房里的藤椅，把两只脚搁在茶几上小寐了一会儿。醒来已交未时，正说喊过两位师爷一起前往西竺寺，忽然侍卫进来禀报：“大人，参将刘大奎求见。”

“他回来了？请他进来。”李延吩咐。

七天前，李延收到快报，言殷正茂已从江西南昌出发，取道柳州前来庆远府接任。柳州距庆远有三百余里路程，一过三岔镇，便是崇山峻岭的庆远地面，为了安全起见，李延命令参将刘大奎率一千兵马前往三岔镇等候迎接。如今既然回转，想必新总督也随军来到了，李延正准备整衣出门迎接，只见一个七尺须眉黑脸大汉挑帘进来，单腿一跪，两手抱拳高声言道：

“参将刘大奎叩见总督大人。”

“起来，新总督呢？”李延问。

“回大人，末将没有接到新总督。”

“这怎么会呢，按日程计算，两天前他就该到了。”

“可是末将犹如痴汉等丫头，硬是等不来他。”刘大奎一脸焦急，说道，“我如今把一千兵马留在三岔镇，单骑回来请示，我是继续等还是撤回来？”

“会不会出了意外？”李延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并不着急，对刘大奎说，“你立即回到三岔镇一直等下去，不接到新总督就不能回来。”

“是，末将遵命。”

刘大奎抱拳一揖，又风风火火退了出去。听得他的马蹄声嘚嘚而去，李延这才吩咐备轿，带了两位师爷，在刀兵马队重重护卫之下，威风八面地来到城西两里地的西竺寺。

这西竺寺乃是唐朝天宝年间修建的一座古寺。初名西明寺，宋元祐年间重修时改为西竺寺，至今也有七百多年历史。比起中原沃野黄河两岸的那些恢宏巨刹以及江南春水秋山之间的瑰丽梵宇，这西竺寺就显得规模狭小不成气势，但在庆远街它却是名列榜首的古迹文华之地。当地瑶壮等各族土著，虽然凶悍异常却都虔诚信佛，因此这西竺寺才能七百年香火不断。李延甫将离任心境凄惶，仍不忘来一趟西竺寺，其目的一不是拜佛，二不是游玩，而是专门跑来抽签的。西竺寺的灵签本也远近闻名，而李延更是亲身体验过。

记得是三年前李延初来乍到庆远街，一日得暇便动了兴头来西竺寺游玩，同行人告诉他西竺寺的签灵，他也就随喜抽了一支，抽的是第五十一签，签文是：

朝朝暮暮伴娇莺，虽败犹荣拱近臣。

忽然一阵大风起，金是沙来沙是金。

这是一支平签，解签也有四句话：急水狂浪，不可妄为，定心求佛，待时无忧。

李延一看这签文不妙，总督刚刚上任，还未开仗，就冒出个“虽败犹荣”，心中老大不舒服，顺手把那支签往地上一丢，不屑一顾地说：“什么灵签，都是些模棱两可不三不四的话，我偏不信它。”

西竺寺里有一个老和尚叫百净，最会解签。大凡抽签之人都会请他讲解一番，经他点拨，这签文中暗含的玄机就会一一弄个明白。李延既不满意这支签，又端着总督大人的架子，自然不肯屈尊去请教百净。过了两年，两个师爷有一次陪着李延吃酒，趁着酒兴，董师爷旧话重提，对李延说：“东翁，您初来时在西竺寺抽的那支签，还是很灵的。”李延不以为然，一脸稀松地说：“签文说的什么，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董师爷答道：“东翁当时扔了那支签，梁老兄把他捡了回来。”接了董师爷的话，梁师爷起身去值房找出了那支签，李延接过又仔细看了一遍，顿时沉默不语。梁师爷觑着东翁脸色，谨慎说道：“前些时，俞大猷的兵在荔波吃了个败仗，东翁自劾，邸报到京，皇上不但没有责怪，反而谕旨安慰，我就想到，这不就是签上讲的‘虽败犹荣’么？”李延一听有理，愣怔一会儿说道：“这头两句倒是灵验了，三、四两句是何意呢？‘忽然一阵大风起’，什么大风？‘金是沙来沙是金’，倒来倒去又有什么玄机？”三个人就在酒桌上推测来推测去，也没有个满意的结论。董师爷说：“东翁要想参透玄机，看来还得去找那个百净老和尚。”李延当时答应下来，但日后手头事情一多，这件事又搁下了。直到这次免职，李延才明白“忽然一阵大风起”的含义，心里头也就急切地想去西竺寺拜见那位百净老和尚。

李延在西竺寺门前落轿，步出轿门，但见日头已经偏西，四周山色苍翠如黛，寺前两棵高大的鸽子树上如绢白花开得正旺。寺中阒无一人——在李延到来之前，早有军士前来清场，轰走一应闲杂人等，李延步入寺中，应景儿也在大雄宝殿敬了三炷高香。两个小沙弥站在法案之侧，在李延敬香时为之敲动钟磬，完成这一仪式后，李延问小沙弥：“你们的百净师父呢？”

“在方丈室里头。”小沙弥答道。

董师爷狐假虎威，朝那小沙弥喝道：“两广总督李大人到，你们师父为何不出山门迎接？”

小沙弥朝董师爷施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家师父年事已高，不见客已经一年多了。”

董师爷还欲逞威，李延咳嗽一声，对小沙弥说道：“烦请小师父进去通报百净老和尚，就说前两广总督李延求见。”

小沙弥跑进去即刻又回来，说道：“我家师父请施主李大人过去。”

李延跟着小沙弥走出大雄宝殿后门，来到紧掩的方丈室门前。两位师爷欲同李延一起进去，却被小沙弥挡住了。

“我家师父只肯见李大人一人，请两位施主留步。”小沙弥说罢，又是一礼。

两位师爷无法，只得回到客堂吃茶等候。

却说李延走进方丈室后，只见当中藤椅上坐了一个身穿大红袈裟，须眉皆白的古稀老人。他脸颊瘦削，双目炯炯有神，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李延不禁暗暗称奇，这等地老天荒瘴疠夷蛮之地，竟还藏有如此超凡拔俗的高蹈之士，心中气焰顿时矮了一截，抱拳一个长揖，说道：“李延叩见百净老师父。”

“李大人免礼请坐。”

百净一开口说话，声音虽不大却脆如铜磬。小沙弥给李延搬过椅子沏过茶后退了出去。百净接着问道：“李大人来见老衲，可是为三年前抽的那支签？”

“正是。”李延欠欠身子，恭敬回话，“这签中有许多玄机，还望老师父指点迷津。”说罢从袖中摸出那支签来。

百净并不接签，问道：“李大人抽的可是第五十一签？”

“对，就是五十一签。”

“请问李大人今年贵庚？”

“五十一岁。”

“正好与签数相符，这也是巧合。”

百净平淡说来，李延越发觉得深不可测，想探明究竟的心情更加急迫，于是身不由己地把椅子往百净身边挪近一步，急切地说：“此中玄机，还望老师父明示。”

百净目光如电，在李延身上扫了一下，缓缓说道：“李大人，若是三年前你不负气把签丢到地上，而是移过几步，让老衲给你开示如何趋吉避凶，情形也不至于糟到现在这种地步，临时抱佛脚，恐怕为时已晚啰。”

几句话说得李延惊悸十分，口气也就变成央告了：“三年前求签，李某心气太盛犯了糊涂，如今如何补救，只要老师父指点出来，即使破财毁家，李某也在所不辞。”

李延急得像只乌眼鸡，百净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仍是不急不慢地说：“解签十六个字，最要紧的是‘不可妄为，定心求佛’，李大人恕老衲直言，你在庆远三年，是做尽了妄为之事，而心中全无佛界，事既至此，你还要问什么？”

“请教老师父，‘金是沙来沙是金’是何含义？”

“妄为金变沙，向佛沙变金。”

“既是如此，事情尚有可救之处，”李延自我宽慰说，“我现在捐五万两银子，把西竺寺翻修一新。”

百净摇摇头，一口回绝：“李大人，你捐的银子，西竺寺一分一厘都不能要。”

“这是为何？”

“你的银子来路不正，都是横财。”

百净此语一出，李延一下子满脸通红，两只鱼泡似的大眼袋，竟胀出了黑气。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秃驴”，恨不能上前一把捏死百净。但从百净的眼色中，他仿佛看到自己已经大限临头，于是强压下心中怒火，哀求道：“救苦救难乃佛家根本，老师父既已看出李某有灾，总不至于袖手旁观吧？”

百净闭目沉思一会儿，又睁开眼来死盯着李延，直盯得李延背心抽冷发凉，这才开口说话：“风流才子唐伯虎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一句‘公案三生白骨禅’饶有兴味，李大人可回去认真参悟。”

李延觉得百净这一指点太玄，正欲问得再仔细一点儿，忽听得方丈室的大门被擂得山响，董师爷在外头高喊：“东翁，李大人！”

“什么事？”李延应声询问。

“新总督已经到了行辕。”

李延一惊，心中忖道：“刚才刘大奎还说没有接到，怎么一下子就到了行辕？未必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也顾不得细想，起身朝百净作了一揖，说道：“李某告辞，另外再寻日子向老师父讨教。”说罢闪身出门，起轿回衙。

第六回 新总督街头奇断案 假老表千里访行辕

新旧总督的交接工作进行了三天，这期间还包括了搬家。那天殷正茂走进总督行辕，伸头朝后院看了一眼，但见架起的两条竹篙上晾满了五颜六色的尿片，还听到两个婴儿哇哇啦啦一片哭声，再面对满院子绊手绊脚乱七八糟的箱笼行李，心里头顿觉晦气，半刻也不肯待下去，当时就决定另觅地方设立总督行辕。第二天，中军帐前参将黄火木在街东头觅了一处覃氏祠堂，前前后后大小房间也有二三十间，殷正茂遂下令把老行辕里该移交的文书物件一古脑儿搬了过去，移交工作就在这覃氏祠堂里进行。交接期间，李延千方百计套近乎，怎奈殷正茂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给李延表示亲近的机会。这样子更让李延一天到晚提心吊胆，一落空就胡思乱想。这时又有人告诉他，殷正茂其实已经来了三天，与他会见之前，先去见了总兵俞大猷，两人秉烛夜谈。具体谈的什么，外人却不知道。这一来李延心中更是打鼓，他与俞大猷关系紧张，这已是人所共知的事，殷正茂一来就先偷偷摸摸去找俞大猷，这究竟是何用心？

自殷正茂到来之日，李延就已脱下了三品官服，换上一袭青衣道袍，一身赘肉，满脸沮丧。他的这副蛤蟆身材，往日看上去是威风八面，清咳一声也会吓得老鼠跳梁，如今看起来却是臃肿卑琐，树叶儿掉在头上也成了旱天闷雷，才几天工夫就判若两人。却说这天交接完毕，已是夕阳西下。殷正茂新的值房已安排妥帖，他挥挥手让师爷帮办随差一应吏员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李延两人。“老弟，这边交接完毕，你准备何时启程回乡？”殷正茂问。论年纪，他比李延小了一岁，论科名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却比李延早了两届。官场序齿首重科名，加之两人一升一退，运势又不一样，故殷正茂尚未开口说话，先已摆出了老大的姿态。李延听出这口气不大友好，但如今还有事求着人家，也只得干笑了笑，答道：“就在这三两日内动身。”

“老弟还有何吩咐，请直讲。”

李延一听这话里有缝儿，赶紧说道：“小弟的确有一事相求。从这里去柳州，还有两百多里山路，韦银豹这些叛民神出鬼没，杀人越货，路上很不安全。兄台是否可以拨一些军士护送我的家眷到三岔镇？”

“这有何问题，仍让刘大奎带领一千兵马，把你们一行一直送到柳州。”

殷正茂回答干脆，李延生了一点感激之情，愧疚地说：“这刘大奎说起来也是一个憨头，我令他在三岔镇接你，你来了三天，居然他还没有发现。”

“我这个人素来不喜欢张扬，带了两个师爷，背着罗盘，乔装打扮成风水先生，一路这么逍遥走来，过三岔镇时，守住路口的士兵简单问了两句就放行了，这也怪不得刘大奎。”

殷正茂说得轻轻松松，殊不知李延就是这件事放心不下，见殷正茂主动提上话头，便趁机问道：“不知兄台为何一定要绕过刘大奎，甘冒生命危险只身前来庆远街。”

殷正茂明白李延的心思，干脆捅穿了说：“老弟你也不必多疑，我殷某这么做，原是为了察看这里的山川形势，从山民野老口中听一点儿实实在在的匪情。”

“听说兄台在俞大猷营中住了两个晚上。”

“这也不假，俞大猷军营在三岔镇与庆远街之间，路过时我顺便先去探望这位名闻海内的抗倭名将，李老弟，这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有。”李延赶紧申明，他见殷正茂有深谈的意思，便说，“石汀兄，我们能否借一处说话？”

“去哪里？”

“魁星楼，庆远街上就这一家酒楼还像个样子。”

殷正茂哈哈一笑，说道：“看来我俩想到一块儿了，我已派人去包下了魁星楼。”

“今天夜里就由我做东，我还未替你接风呢。”

“这个就不用争了，”殷正茂口气决断，“我已命令所有参将以上官员今天都来赴宴，欢送卸任总督，为你饯行。”

“兄台何必如此张扬，几年来我李某运筹无方，上负皇恩，下负将士，还有何面目赴宴。”

李延说着，干涩的鱼泡眼顿时潮润，伤感起来。殷正茂觑他一眼，安慰道：“李老弟也不必如此说话，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嘛。何况，致仕对于你也不是什么坏事，离开这连鬼都嫌的地方，回家颐养两年，说不定首辅大人另有更好的肥缺起用你。”

“兄台这是宽心的话……”

“依殷某之见，你还真有这种可能。”殷正茂说道，接着起身踱到窗前，看了看夕阳余晖下的烟火人家以及苍茫参差的远山，又回过头来盯着李延，饶有深意地说，“只要你李老弟在这两广总督的三年任上没有什么把柄让人揪住，不出两年你就会东山再起，要知道你的座主高阁老还是赫赫首辅。”

殷正茂的话风已经透明：你李延能否东山再起，就看我殷正茂把不把你的“把柄”抖搂出来。李延眼前顿时浮出那一堆已搬进这覃氏祠堂的账簿，心中又惊又怕，犹豫了一会儿，便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了的银票，双手递给殷正茂，说道：“兄台，这是小弟的一点儿心意，不成敬意，万望笑纳。”

殷正茂接过一看，竟是一张二十万两的银票。出手如此阔绰，殷正茂心中怦然一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把银票朝李延身上一摔，冷笑一声说道：“怎么，李老弟真的以为我殷正茂是贪鄙之人？”

“哪里哪里，兄台别误会……”

殷正茂突然变脸，李延猝不及防，慌忙解释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故支吾难堪。其实，出重金行贿殷正茂是董师爷出的主意。原也就认定殷正茂是“贪鄙之人”，他既得了李延奉送的巨额银两，还可继续“吃空额”大发横财，何乐而不为呢？本以为银票一送，皆大欢喜，谁知殷正茂不领这份人情。李延尴尬地坐在那里，想道：“殷正茂与我素无交往，突然送这么大一张银票给他，推辞拒收也应在情理之中。不管他是真的不要呢，还是假意推托，反正我今天一定要把这张银票送出去。”

李延这厢沉思，那边殷正茂又开口说道：“李老弟，咱俩明人不说暗话，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与你见面交接之前，我就听到一些传闻，说你‘吃空额’，一年的进项上百万两银子。这几天看过账目，虽然百万两银子一说有些夸大其辞，但两万士兵的空额一年能有多少，也是一笔明账。”

殷正茂无情揭露，李延也清楚这事无法隐瞒，既到了这一步，也只好硬着头皮把话说穿：“账是明白，但银子却并非我一人独吞。兄台若真要揪住这事不放，我李某也只好认命，承担这弥天大罪了。”

“李老弟怎能如此说话，我殷某既非贪鄙之人，更不会落井下石。”

“啊？”

李延抬起头来，眼睛里射出希望之光。

“你放心，我殷正茂绝不会上折子弹劾你。”

殷正茂说得斩钉截铁。他这时雨时晴的态度，倒把李延折磨得心里头七上八下，出了一身臭汗。

“兄台如此大度，李某感激不尽……”

李延一激动，好话也就整箩筐地倾倒，殷正茂像猎人欣赏已收在笼中的猎物一样，专注地听着李延的那些语无伦次的感激之辞。其实，殷正茂如此做，并不是出以真心帮助李延，而是为自己的根本利益着想。接到皇上圣旨赴庆远街接任两广总督之前，他已打听凿实此次举荐乃是高拱所为。他与张居正有同年之谊，张居正三次举荐未获通过，作梗者就是高拱。这次高拱一反常态擢用殷正茂，而且动作如此之快，令殷正茂大为惊讶，心中也存了一个难解之谜。他也知道李延是高拱门生，虽无甚本事却后台强硬，在未摸清高拱真实态度之前，他决不肯贸然行事与李延作对。何况他昨日查核邸报来往册档，发现两天前李延还利用八百里驰传给高拱送去一信，这更让殷正茂感到形势扑朔迷离。他虽然拿到了李延吃空额的证据，但如何利用这个证据，还得审时度势……

李延还在唠唠叨叨讲好话，殷正茂打断他问道：“听说你那天去西竺寺，老和尚不肯给你解签？”

李延心中一惊：这个殷正茂果然刁钻，连这件事也探知了。一笑说道：“老和尚说话玄妙，要我一心向佛。”

“佛是什么？人心就是佛。”殷正茂回报一笑，但他笑得异样，让李延不寒而栗，“百净老和尚说的是讨便宜的话，算了，不扯这些闲话，咱们现在就去魁星楼。”说罢起身要走。

李延连忙也站起身来，觍着脸把那张银票又递到殷正茂面前，说道：“这个还望兄台赏脸。”

“不能收。”殷正茂头摇得货郎鼓似的。

“为何不能收？”

“我已答应帮你，绝不把这里的事情捅出去。如果收了你的银票，这件事就不是人情，而是交易了。”

“兄台既如此说，这张银票就一定要收。”

“这是何道理？”

面对殷正茂疑惑的眼光，李延忽然灵机一动，故作神秘答道：“愚弟已经听说，高阁老举荐你时，还吩咐户部多给你拨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军费，让你……嘿，这事也就不要说明了，这件事在高阁老是知人善任，用人不拘一格，但在你，这二十万两银子的军费是断断不可装进私包的。”

殷正茂一听话中有话，心中便猜疑是不是高拱另有交代，本想探个究竟，表面上却装作不屑一顾地说：“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要贪污这二十万两银子，首辅如此行事，大概是想试探我殷某是否真的就是贪鄙之人。”

“殷兄确非贪鄙之人，这一点愚弟可以作证。”李延说着，便把银票硬塞到殷正茂手上，“这张银票，就正好补了那一笔。”

这到底是李延的主意还是高拱的授意，殷正茂倒有些捉摸不定了。略一思忖，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李老弟既如此盛情，这张银票我就暂代保管吧。”说罢藏进袖中。

李延顿时欢天喜地，自觉所有威胁尽数解除，遂跟着殷正茂走出覃氏祠堂，在众位将士簇拥之下，朝魁星楼踱步而来。

魁星楼离覃氏祠堂本也不远。斯时天色尚未黑尽，街面上戒备森严，到处都是荷枪执刀的兵士，这几日新旧总督交卸，为防万一，临时又从别处调拨五千兵马前来驻扎守护，把个庆远街保护得铁桶一般。城内人口骤增，倒是比平日闹热得多。街上居民长期受战火熏染，已是鼓上的麻雀吓大了胆，这会儿听说新旧总督联袂出行，都想一睹新总督风采，街边上值岗兵士的身后，三个一堆五个一群聚集了不少人驻足观看。

殷正茂因要主持公宴，故仍旧穿上了簇新的三品孔雀官服。他个子瘦小，与身高马大的李延走在一起硬是矮了一个头，加之走路喜欢左顾右盼，比之昂首挺肚目不斜视的李延，“官品”又是差了一截。立时，街上看热闹的人窃窃议论开来：

“看这新总督，怎么像一只猴儿？”

“老总督像一头猪。”

“猴也好猪也好，都是来我们庆远揾食的，靠他们剿匪，哼……”

幸亏这些当地土著说的都是“鸟语”，外地人根本听不懂，否则，还不把这些封疆大吏活活气死。

眼看快到魁星楼了，忽然，从街边蹿出一人，闪过岗哨，冲到新老总督跟前，当街一跪，大声喊道：

“请总督大人为小民做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几个兵士抢步上前，架起那个下跪的人就往旁边拖。

“停下！”殷正茂断然一喝，兵士们松了手，那小民又冲过来跪下，殷正茂问他，“你有何事？”

小民叽里哇啦说了一通，只因是“鸟语”，殷正茂一句也未曾懂得。寻来一个当地籍贯的小校翻译，这才明白了意思：这小民叫覃立山，就在魁星楼旁边开了一间熟食店，常有一些兵士跑到他的店里吃白食，他的小本生意实在应付不来。今儿下午，又有四个兵士进店里饱餐一顿，临走时，覃立山要他们付账，他们不但不给钱，反而把覃立山痛打一顿，还砸坏了店里的东西。覃立山怄气不过，便斗着胆子拦街告状。

庆远街自设立两广总督行辕以来，由于军纪松弛，骚扰百姓的事屡有发生，白吃白喝明抢暗偷的现象已是司空见惯。常言道兵匪一家，老百姓招惹不起，小本生意人只好忍气吞声关门关店。因此，当地百姓对官军的痛恨甚于土匪，这也是韦银豹的叛军越剿越多的原因之一。殷正茂虽然只来了几天，但在明察暗访中遇到投诉最多的就是这一类扰民事件。他本已决定一俟李延离开就立即整顿军务，严明纪律，没想到瞌睡来了遇枕头，出了个覃立山拦街告状，他当即也不忙着进魁星楼吃饭了，当街站定，问覃立山：“下午那四个吃白食的兵士，你可还认得？”

“认得。”覃立山仍跪在地上答道。

“你起来，去把那几个兵士找来。黄火木，带一队人随他前往。”

“是，末将遵命。”

黄火木横刀出列，正欲带领兵士随覃立山前往抓人，覃立山却仍跪在地上不起来，嘴中说道：“总督大人，也不用兴师动众了，眼前就有一个。”说着，抬手指向在魁星楼门口站岗的一个魁梧大兵。

“你过来！”殷正茂朝那士兵一喝。

大兵丢了手中砍刀，过来跪在覃立山旁边。

殷正茂打量这个大兵，体壮如牛，一身剽悍之气，虽然面对众多长官，眼中却毫无畏惧之色。“好一个勇士！”殷正茂心中赞叹，但脸上却冷若冰霜，一声厉喝：“你好大胆子，竟敢吃人白食！”

“我没有吃。”大兵犟着颈子亢声回答。

“覃立山，你没有认错人？”

“小的不会认错，这位兵爷绰号叫牛疯子，就是他带头砸了我的店子。”

覃立山是个机灵人，看出这位新总督有给他撑腰的意思，就一口咬得死死的。牛疯子跪在一旁，立刻就把醋钵大的拳头伸过来，在覃立山眼前晃动说：“你敢诬蔑好人，小心兵爷我在你脸上开个酱油铺子。”

“大胆狗才，你再敢放肆，我剥了你的皮！”殷正茂一声怒骂，牛疯子收敛了一些。殷正茂又问覃立山：“你说他白吃了你的酒肉，可有证人？”

“有。”

覃立山指了几个，有当兵的，也有街坊，但他们有的出于袒护，有的害怕报复，都不肯出来作证。牛疯子得意了，跪在那里龇着牙笑。

殷正茂面对这番景象，朝李延一笑，拱手说道：“李老弟，今晚这顿为你饯行的宴会，看来要耽搁一些时候。”接着，他双手往背后一剪，两道眉往上一吊，睁大了三角眼，喝道：“来人，搬几把椅子来，今天，本总督要在这大街上把这个案子审个清楚明白！”

斯时天色黑尽，幽邃天幕上缀着疏星朗月，魁星楼门口也点亮了两盏灯笼，兵士们不知从何处弄来十几把松明点燃，星光月光灯光火光摇曳辉映，鹅卵石的街面上倒也亮亮堂堂。殷正茂拉过椅子坐定，问覃立山：

“这几个兵士，在你店里都吃了些什么？”

“麂子肉，还有两只野兔。”

“你，”殷正茂指着牛疯子，问道，“在这个老覃的店里，吃没吃这些东西？”

“没有。”

“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吃没吃？”

“没有，没有，不要说麂子肉，我连麂子鸡巴都未曾见到。”

因为没有人敢站出来作证，这牛疯子越发肆无忌惮。殷正茂很欣赏牛疯子这股子野性，但也断定他肯定白吃了人家的酒肉。他眯起一双小眼睛，两道寒光直射牛疯子，仿佛直可看透他的心肝五脏。

“黄火木！”殷正茂喊了一声。

“末将在。”黄火木又闪身出列。

“中军帐前侍卫，可有刀法娴熟之人？”

“回总督大人，中军帐前侍卫，个个刀法娴熟。”

“好，叫上几个来。”

“是。”

黄火木手一挥，立刻就走出四个手执大砍刀的威武兵爷。

“去，扒了他的上衣。”

殷正茂手朝牛疯子一指，四个兵士抢步上前，把牛疯子扑翻在地，三把两把就把他的上身剥个精光。

“总督大人，你不能随便杀我。”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牛疯子嚎叫起来。

殷正茂冷冷一笑，厉声回道：“本总督不杀你，但要在你身上取证。给他开膛破肚！”

“这……”

真的要动手，那四个兵爷也怔住了。跪在一边的覃立山本想告状弄回几个小钱，眼看要闹出人命，也惊慌不知所措，连忙磕头如捣蒜替牛疯子求情：

“总督大人，求你饶这兵爷一条命，这顿饭钱小人情愿不要了。”

殷正茂已是凶神恶煞，狞笑了一声说道：“家有家规，军有军法，这事再不用你覃立山卖乖。你说牛疯子白吃了你的麂子、兔子，牛疯子又拒不承认，我现在只好给牛疯子开膛破肚，掏他的肠子，如果他的肠子里还有嚼烂了的麂子兔子，他就罪有应得；如果找不出什么来，对不起，你姓覃的就得杀人偿命。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四个兵爷见总督大人已是盛怒，事情已无转圜之地，只得遵令。只见一个兵爷横刀一划，接着是听得扯布似的一声响，牛疯子撕肝裂胆的喊叫也同时响起，过后悄无声息。牛疯子已被开膛，白花花的肠子流了一地。

众位旁观的将军虽然杀人如麻，但眼前这一惨烈场面依然令他们股栗不已。李延更是闭着眼睛看都不敢看，一阵血腥味冲过来，他掩鼻不及，顿感恶心，连忙俯下身来，翻肠倒胃地呕吐起来……

惟有殷正茂，一尊铁人似的，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肠子里可有证据？”殷正茂问。

“有，有不少的肉渣子。”兵士颤声回答。

“哼，这就是咎由自取了。把他拖下去，看能否救活他一条命。”

四个刀兵抬着牛疯子飞奔而去。盯着地上的一摊鲜血，殷正茂眼皮都不眨一下，又喊道：“覃立山！”

覃立山早已吓得瘫倒在地，昏死过去。殷正茂命人用凉水把他泼醒，说道：“覃立山，兵士白吃你的酒肉，是本总督管教不严。相信这种事今后再不会发生，这顿酒饭钱，明日我派人给你送来，现在还得麻烦你辛苦一趟，给黄将军带路，去把剩下的三个全都捉拿归案。”

覃立山筛糠一般，被黄火木一干兵爷架起走了。殷正茂这才扶着椅把站起身来，拍了拍尚在俯身干呕的李延，笑道：“李老弟，走，魁星楼的饭菜，恐怕早就凉了。”

李延走了两三日，那一天殷正茂正在行辕中召集俞大猷、黄火木等几个将领商议剿匪事宜，忽有士兵进来禀告说门口有人找。殷正茂正全神贯注听俞大猷陈述用兵方略，便说不见。士兵退下去又转来奏道：“总督大人，来者自称是你的亲戚，一定要见。”殷正茂一听纳闷：“亲戚？我怎么会有亲戚跑到这里来？”遂请俞大猷暂停说话，急匆匆走出行辕大门，只见一个身穿藏青棉布道袍，头戴诸葛巾的胖子背对着他，在门前的空场上散步，这背影很有些熟悉，但仓促间想不起是谁。“先生，总督大人来了。”带路的士兵喊了一声，那胖子回转身来，殷正茂这才看清来者面容，不免大吃一惊，喊道：“怎么会是你？”

“想不到吧。”胖子笑吟吟走近前来。

殷正茂由惊诧变为激动，两手抓住胖子肩膀一摇，叫道：“好你个李……”

胖子“嘘”了一声打断殷正茂的话，说道：“老表哇，我来这里收购药材，听说你也升官到了这里，就顺便过来看看。”

“好，好。”殷正茂应声说道，“你先歇息下来，喝盅茶解解乏，那边还在议事，我去收个场就马上过来。”说罢，喊过一名侍卫，让他把来者带到自己的值房。

从总督的神情态度，行辕内的侍卫听差便知来者是贵客。送进值房之后，当值听差又是躬身打揖，又是请坐上茶，又是绞来热毛巾擦汗去尘，忙得团团转，为的是讨来者一个笑脸。其实这位大模大样的来者并不是殷正茂什么亲戚，而是湖南按察使李义河。他与张居正、殷正茂都是嘉靖二十六年同年进士。因他是荆州府应城县人，与张居正兼有同乡之谊，是张居正屈指可数的密友之一。这次千里迢迢从湖南长沙秘密来到庆远，正是肩负张居正的使命而来。

在值房里落座不过片刻，李义河已喝了一大壶热茶，在同僚中，李义河有“李三壶”的绰号，意思是说他“茶壶、酒壶、尿壶”一样都离不得。听差见他这么能喝茶，索性端上一把镶银的特大号陶制茶壶。

“哟，你们总督这么阔气。”李义河指着茶壶说。

听差回答：“这是前任总督李大人留下来的。”

提到李延，李义河心中就有了一阵不平之气：“这狗日的，连吃败仗还发了大财，只落个致仕的处分，太便宜他了。”于是问道：“听说李大人走时，用了五十匹马搬运行李？”

“这还是砍了一半儿呢。”听差是个老兵油子，见多识广，嘴上也就特别滑溜，“依李大人原来的想法，什么都想带上，两百匹马都不够。”

“怎么会有这么多？”

“怎么就不会有这么多？”听差反问，接着指了指窗外远处的崇山峻岭，说道，“你这位先生初来乍到不知道，这大山里头有一种野果子，才花生米那么大一颗，酸酸涩涩的也没啥味道，但却有一种特别功效，吃下去能给鸡巴长劲。每年中秋前后，这果子长熟了，李大人就派兵士上山采撷。去年，摘果子的士兵还遭了韦银豹的伏击，死了二十多人。果子采回来后，李大人命人用蜂蜜把果子制成果脯。一年要做几十坛子，除了自己受用，还拿出去送人。就这玩艺儿，李大人准备带走十坛，十坛就得五匹马来驮，后来一裁减，只带走了两坛。”

“听你这么一说，这野果子不就是春药吗？”

“是呀。”听差神秘地眨眨眼，煞有介事地说，“听人说，如果长年吃这玩艺儿，人就变成了发情的公猪。”

一句话逗得李义河捧腹大笑，说道：“现在我明白了，李大人为何要找四房姨太太。”

“我们这儿，一头公猪一年要给上百头母猪配种哩！”

听差说话越发肆无忌惮，他那又憨又猾的滑稽模样，使李义河笑得直喘粗气。正在这时候，殷正茂一步跨进门来，凑趣问道：“什么事这么热闹！”

李义河又把听差说的话学了一遍，殷正茂也忍俊不禁，扑哧笑了一声，让听差退了出去。

“三壶兄，”殷正茂打量一眼李义河，口气诙谐地说道，“你这堂堂正正威镇三湘的按台大人，怎么冒充鄙人的亲戚，突然间来到这里？”

李义河压低声音说道：“我奉太岳兄使命而来，事属机密，不得不乔装打扮。”

对自己这次升迁任职，殷正茂一直感到是个谜。上任之前，他除了给皇上寄上谢恩折子，还分别给高拱与张居正各去一信。虽属私人信札，却是应景公文，无非是些感激话。因为不明就里，殷正茂不敢贸然表态。现在见到李义河，知道个中蹊跷可以解开，于是急切问道：“太岳兄有何吩咐？”

李义河故意卖关子，嘻嘻一笑说：“我倒想听听，养实兄对自己这次高升有何见解。”

殷正茂脱口说道：“什么高升，说不定是一个陷阱。”

李义河回道：“怎么不是高升？你由三品官的八叠篆文铜印换成如今的九叠柳叶篆文的银印，虽然官阶没有升，但你手上这颗银印，其规格尺寸，虽比一品大员稍稍小了一点儿，却比二品大员还要丰硕一些，而且鼻纽还是一只卧虎。我大明帝国二百年来，凡持此印者，只要打了胜仗，立刻就可升任九卿。养实兄，这一点你难道不清楚？”

殷正茂听出李义河的话中明显含有醋意，故意反问：“如果打了败仗呢，下场还不同李延一样，卷铺盖滚蛋？”

“咱们同年中，谁不知道你殷正茂是个人精？”李义河喝干了一壶茶，又喊听差进来续上一壶，接着说道，“所以，太岳兄担心的不是怕你吃败仗，而是怕你上了高胡子的当。你刚才不是说到陷阱吗，高胡子真的就给你设计了一个陷阱！”

“什么陷阱？”

“高拱给你多拨二十万两银子的军费，并放出风来是让你贪污的。请问养实兄，你怎么处置？”

“这个请你转告太岳兄，我殷正茂一两银子也不会拿。”

“全都退回去？”

“不，既然以军费名义拨出，我为什么要退回去？”殷正茂先是冷冷一笑，接着侃侃言道，“我打算用这笔银子作为犒赏之资，凡斩叛匪一个首级的，奖银十两，斩一个叛匪头目的，奖一百，活捉韦银豹、黄朝猛的，奖银五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这二十万两银子在手，剿灭叛匪也就更有把握。”

李义河频频点头，说道：“老兄如此安排，太岳兄也就大可放心了。”

“怎么，太岳兄也认为我是贪墨之人？”

李义河听出殷正茂的问话中已透出些许不快，连忙解释说：“养实兄，你别误解了太岳兄的意思。他不是担心你贪污这二十万两银子，而是怕你不知道这二十万两银子是高拱设下的诱饵。”

“诱饵？”殷正茂睁大了眼睛。

“是呀，京城里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你并不知道，太岳兄本来想写信告诉你，又怕信件落入他人之手，故派人来湖南告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让我设法告假十几天，偷偷来到庆远与你通气。”

李义河遂把隆庆皇帝生病，高拱与张居正两人间的一些过节述说一遍。殷正茂听得仔细，预感到京城大内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骤雨，但对高拱欲加害于自己的计谋却是将信将疑，深思半晌问道：“如果我既不贪污这二十万两银子，又打了胜仗，他高拱如何能够害我？”

“老兄大概还不知道吧，你刚离开南昌，京城都察院就已秘密派人到了南昌，为的是调查你在江西任上有无贪墨行为。一走一来，也就是前脚后脚的事。大凡升迁之人，绝没有京城都察院追着屁股勘查之理，而且这个都察御史，与李延是同年，都是高拱的门生。养实兄，这其中的奥妙，你难道还看不清楚么？”

李义河振振有词，句句都是殷正茂不愿听的话，却又句句都得听，不免心中一阵烦躁，对高拱的一点儿幻想也就烟消云散，代之而来的是一种刻毒的报复心理，顿时三角眼内又射出两道寒光，咬牙说道：“我倒要看看，高拱是不是真的把我当猴耍。”

“如今他已经在耍你了。”李义河补了一句。

“那就看到底是谁耍谁！”殷正茂一拍大腿，声音虽低却很瘆人，“我手里有张王牌，只要放出来，倒的绝不是他高拱一人。”

李义河一震，急忙问道：“什么王牌？”

殷正茂狡猾地一笑，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王牌，到时候你便知道。”

殷正茂所说“王牌”就是李延送给他的那一张二十万两银票，他虽然并不怀疑李义河确实奉张居正使命而来，但觉得李义河所说之事有一些尚待证实，因此仍存了一点儿戒备心理，不肯道出实情。李义河也看出这一点，心中不快，遂起身告辞。

“怎么就要走，好歹要住一个晚上。”殷正茂看出李义河的不满，便真心挽留。

“不能住，”李义河朝值房门外看了一眼，说道，“你这总督行辕，还有不少李延旧人，设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对你我，对太岳兄都不利，还是快走为妙。”

“这么说，我也不强留了。”殷正茂说道。

两人在辕门前拱手别过。

第七回 斗机心阁臣生龃龉 信妖术天子斥忠臣

离辰时还差半刻，张居正就走进了内阁院子。辰进申出，这是内阁政府铁打不动的办公时间，自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一直未曾更易。内阁建置之初，场地非常狭小，三四个阁臣挤在一间屋子里办公。后屡经扩建，才形成今日的规模。这内阁院子共有三栋小楼，正中间一栋飞角重檐，宏敞富丽，为阁臣办公之所；院子东边的小楼为诰敕房，西边为制敕房，南边原为隙地，后因办公地方不够，在严嵩任首辅期间，又于此造了三大间卷棚，内阁各处一应帮办属吏，都迁到这里。

阁臣的办公楼，进门便是一个大堂，堂中央供奉着文宗圣人孔子的木主牌位。大堂四面都是游廊，阁臣四套值房，门都开在游廊上。楼上房间，有的是会揖朝房，有的是阁臣休息之所。首辅高拱的值房在厅堂南边，窗户正对着卷棚，张居正的值房在其对面。自从赵贞吉与殷士儋两位阁臣去年相继致仕后，值房就一直空着两套，门上落着锁。值房一套一进两重，共有六间，机要室、文书室、会客室等一应俱全。现在，高拱隔壁的一套门已被打开，两个杂役正在房中收拾。张居正知道，那是预备高仪入阁办公了。

张居正刚在值房里坐定，内役还没有把茶泡上来，便有一位吏员进来禀告说高阁老有请。张居正起身过去，只见高拱端坐在硕大的红木案桌前，看得出他已到了一些时候，桌上摆了几份翻开的折子，显然都已看过。高拱指着文案横头的一张椅子，示意张居正坐下。

“太岳，昨夜睡了个安生觉吧？”高拱侧过身子，摆了摆官袍问道。

“回家头一个晚上，反倒失眠了。”张居正答。

“总不至魂一夕而九逝吧？”高拱眼角微微一动，揶揄道，“你向来风雨如磐，也有失眠之时？”

张居正听出高拱话中讥刺之意，想到会不会是高拱知道了冯保昨夜来他府中潜访之事，顿时多了一份警惕，装糊涂说道：“前些时因为担心皇上病情，心绪不宁，一时还没调整过来。”

高拱并不知晓冯保潜访的事，说这几句话无非是寻个话头开场，其实他一门心思还在张佳胤送来的邸报上。如今拿眼睃了睃摆在案桌上那份黄绢封面的邸报，脸色一沉，出气也不匀了。

“兵部的事情，平常都是由你分管，我也十分放心。”高拱顿了一下，把话引上正题，“安庆驻军哗变的事，如何处置？”

三月间，安庆驻军指挥张志学纵兵围攻与其有怨隙的知府查志隆的官邸，与官邸守军发生争斗，打了好几天，直到应天府尹张佳胤带兵前往弹压才得以平息。当时，邸报到京，因皇上病重，内阁没有会议此事。张居正便给应天府尹张佳胤去信，着他全权处理。府军关系紧张甚至交恶已属司空见惯，每年各地时有发生，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所以，张居正致信张佳胤后再也没有过问，现在见高拱恼着脸问起，便猜想其中生了变故，于是谨慎说道：

“事发之后，仆责成张佳胤调查此事，究竟如何处理，尚未收到邸报。”

“你看看。”

高拱把桌上那份邸报推到张居正面前，张居正一目十行看了下来：

……此次安庆兵变，首恶为驻军指挥张志学，此人性在厉直，失在激讦；质在坚劲，失在溷浊。为报个人仇隙，置朝廷纲纪而不顾，竟纵兵围攻安庆府官邸，导致军士死九人，伤二十一人，无辜市民亦有五人死于流矢乱刃之中……

查安庆府尹查志隆，于此次兵变，亦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平日会揖驻军将领，不行谦恭，处处颐指气使；府军合办之事，虽在微末，亦行刁难。此次兵士哗变之起因，实乃为查志隆调拨军粮，以次充好，府仓陈米几近糜烂，鼠屎沙砾乱布其中，遂招致张志学怒不可遏，引来一场血战。下官勘查之中，发现查志隆尚有种种贪墨劣迹，故决定将张志学、查志隆一并锁拿，下刑部鞫谳……

读完邸报，张居正意识到张佳胤这下闯了大祸。这张佳胤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为人清廉，是有名的干练之臣，张居正很欣赏他。正是由于他的鼎力推荐，隆庆五年，张佳胤才由兵部职方郎中出任应天府尹，兼管南京附近十府，安庆府也在他的兼管之中。处理安庆兵变，本是他职权分内之事。从邸报中列举事实来看，这种处置算是秉公而断并无错处，但张佳胤却不知查志隆是高拱的门人，事前不作任何通报，径将查志隆锒铛下狱，这岂不是蔑视首辅权威？

“好一个张佳胤，这样大的举措，竟然事先不同内阁通气！”见张居正放下邸报，高拱冷峻说道，“这样下去，朝廷威权何在？”

张居正心底清楚，高拱所指的内阁实际就是他自己。他也不想争执，只是息事宁人地说道：“仆今日就给张佳胤去信，查证这件事。”

“查证什么，人已关在南京刑部大牢里了。”高拱一拍桌子，胡子也戟张起来，“我只问你，张佳胤如此处置，是否向你请示？”

这一问真的让张居正犯难：若回答没有请示，以高拱狭隘心胸，轻而易举就会给张佳胤定一个“怙权失察，信谗助虐”的罪名，轻则降职，重则免官；若说张佳胤请示过，则明显是引火烧身。而且从高拱出言吐气来看，他已怀疑自己与这件事有牵连。

“元辅，”张居正不管高拱怒火燃胸，依旧口气平和亲亲热热喊了一声，接着说道，“张佳胤把张志学与查志隆两人一同捉拿下狱，并没有向我请示，但仆以为，张佳胤有权这样做。”

“有权？谁给他这么大的权力？”高拱逼问。

张居正仍是不紧不慢说道：“仆上次给张佳胤信中，责成他全权处置，这实际上已经授权于他。”

高拱感到张居正明显在袒护张佳胤，心火一蹿，气昂昂地说道：“如此说来，捉拿查志隆，你也是赞同的啰？”

逮住高拱的话尾巴，张居正正色答道：“张佳胤公心办案，僧面佛面都不看，把查志隆拿下了。仆知道查志隆是元辅门生，张佳胤未必晓得，不知者不为罪，我这就写信，让张佳胤放了查志隆，元辅你看如何？”

张居正外示关切内含威胁，高拱听了很不受用。待张居正话音一落，他立刻反唇相讥：“查志隆是我的门生不假，但张佳胤是你幕客，也是朝野之间人所共知的事。俗话说，打狗欺主，太岳呀，我看你是成心要撕破脸皮与老夫作对了。”

“元辅，此话言重了……”

张居正还欲解释，却一眼瞥见乾清宫大珰张贵急匆匆走了进来，遂打住话头。张贵来传旨，让高拱去文华殿候见皇上。张贵退出后，高拱喊住准备离去的张居正，余怒未消地说道：“这件事我要面奏皇上。”说罢，踅身来到文华殿。

文华殿在左顺门之东，离内阁最近，沿会极门侧砖道前行不过数百步，即是文华殿的正门文华门。该殿永乐中建，但长期闲置，历朝皇帝都不曾御临。嘉靖皇帝践祚之初，谕旨将文华殿鼎新修建，易以黄瓦，从此，文华殿就成了皇上斋居经筵及召见大臣的地方。

高拱走进文华门，早有文华殿当值太监迎上来，把高拱领进殿西侧的恭默室等待皇上召见，太监给高拱沏上用上等朱兰窨出的西湖龙井，笑吟吟说道：“高阁老宽坐些儿，万岁爷还没有驾临呢。”

这恭默室乃大臣等候接见的进退之所，原也是高拱坐惯了的地方，屋子里的古董摆设，墙上的字画匾对，无一样不熟悉。这时已日上三竿，室外花圃中的芍药，碗口大一朵一朵，在煦暖阳光下无不显得婀娜多姿不胜娇羞。高拱已喝了两盅茶，皇上仍未莅临，他便信步走出恭默室，站在花圃前欣赏这些开得正旺的紫烟朱粉。忽然，他瞥见一个人正顺着恭默室前的砖道匆匆走来。“这不是姚旷么，他来这里干啥？”高拱心下疑惑。姚旷是张居正值房里当差的吏员，平时最得张居正信任。待姚旷走到跟前，高拱喊住他。姚旷勾头走路，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高拱，心里一慌张，开口说话便不自然：“啊，是首辅大人，小人不知道首辅大人会在这里。”

高拱见姚旷手中拿着一个已经缄口的足有寸把厚的信札，问道：“你手上拿的什么？”

姚旷干笑了笑，说：“是张阁老让我送给司礼监的。”

“啊？送司礼监？怕是送给冯公公的吧！”高拱厉声一喝，“姚旷你说实话。”

姚旷站在原地不做声，那忸怩不安的神情，算是默认了。

“写的什么？”高拱追问。

“首辅大人，小的的确不知。”

高拱挥挥手，姚旷飞也似的走了。望着他的背影，高拱懊恼万分心绪烦乱……

打从嘉靖二十年考中进士并被选为庶吉士后，高拱就一直置身在京城的政治漩涡之中。明朝内阁辅臣几乎清一色都由大学士担任，而大学士又必须是翰林院出身。每次京城会试中放榜的进士，只有极少数被主考官看中的俊才，才有可能进入翰林院当庶吉士。庶吉士虽然也算是一个九品官，但并无实职，只是留院研究历朝经籍典故、治国用人之术，以备日后晋升为侍读侍讲，作为皇帝顾问的储备人才。因此，一旦被选为庶吉士，就是通常所说的点了翰林，前程就不可限量。选中庶吉士的人不一定都能入阁，但自永乐皇帝至隆庆皇帝这一百多年间，进入内阁的八十一位大臣，绝大部分都是庶吉士出身。高拱与张居正，以及即将入阁的高仪，三人都是庶吉士出身。朱元璋开国之初，承袭元朝政体，设中书省及丞相之职，后因丞相胡惟庸谋反，朱元璋借机诛杀“胡党”近七万人，并决定废除中书省，永远撤消丞相之职，同时下旨说“今后谁敢言设丞相者，杀无赦”。撤了中书省，总得有人给皇帝办事，于是，内阁就应运而生。内阁起初只是作为皇帝的一个顾问机构存在。入阁的学士，官阶不得超过五品。至仁宗朝后，由于阁臣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深得皇上眷顾，受宠日深。仁宗遂让他们处理朝中大事。阁臣操持权柄，就此开了先河。内阁首辅从此成了柄国之臣，与宰相无异，只是名义不同罢了。作为权力中枢的内阁，从此也就成了争权夺利刀光剑影之地。阁臣们虽然都是庶吉士出身，但为专权，不惜陷同门同种于死地。远的不说，二十多年前，次辅严嵩设计构杀首辅夏言就是一例。那时，高拱尚在翰林院中供职，对那一桩震惊朝野的冤案，他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对被腰斩的夏言寄予深深同情。由此他看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但他并没有因此退却，相反，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入阁的决心。堂堂七尺须眉，既入仕途，不入阁，不当首辅，又怎能把自己的满腹经纶用来报效皇上报效国家呢？经历几番风雨，几次坎坷，总算如愿以偿。从隆庆四年开始，高拱担任内阁首辅并兼吏部尚书，兼朝政、人事大权于一身，加之隆庆皇帝厌对政务，诸事对他倚重，让他放手去干，这给他施展才干提供了极好机会。两年来他经天纬地，颇申其志；责难陈善，实乃独裁。满朝文武，进退予夺，无不看元辅颜色。但春风得意之时，亦是隐忧酝酿之日。高拱初任首辅时，内阁中除张居正外，尚有陈以勤、赵贞吉、殷士儋三位阁臣。这三人资格均在张居正之上，与高拱差不多。除陈以勤有长者之风遇事忍让，赵贞吉、殷士儋两人都同高拱一样恃才傲物，得理不让人。俗话说，一个圈子里拴不住两头叫骡子。何况有了三个。内阁从此成了争吵甚至肉搏之地。脾气火爆的殷士儋，好几次为了丁点小事，竟与高拱老拳相向。赵贞吉虽然恪守“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古训，但天生一副好嗓子，经常与首辅叫板，骂得唾沫星子乱飞，声音响彻内阁大院。机枢重地，成何体统！高拱恨得牙痒痒的。他毕竟在京城官场练摊三十多年，“窝里斗”一整套学问烂熟于胸，应用起来娴熟自如。首先，他把张居正团结起来——两人多年交情，关键时候，张居正帮高拱说话。阵脚既稳，然后瞅准时机各个击破，暗中搜集赵贞吉和殷士儋的黑材料，发动六科十三道各路言官上本弹劾。皇上那一头听信高拱一面之辞，因此，两年时间内，陈以勤、赵贞吉、殷士儋三位阁臣相继致仕。除陈以勤是自己看着没意思上本请求回乡外，另外两位都是被高拱逐出内阁的。所以，到了隆庆六年，内阁就只剩下高拱与张居正两人了。内阁算是平静了几个月，自从隆庆皇帝得病以后，宫府形势又顿时变得扑朔迷离，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的高拱，突然发现真正的对手不是什么殷士儋和赵贞吉，而是自己昔日的挚友，现在位居次辅的张居正！平心而论，高拱觉得张居正的才能，不但远在赵贞吉和殷士儋之上，就是大明开国以来的所有阁臣，也没有几个人的才能盖得过他。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高拱更感到猛虎在侧，威胁巨大，也就特别注意张居正的一言一行。那一日，在乾清宫东暖阁中，他与冯保争吵起来。张居正出面解劝，貌似公正，实际上却在偏袒冯保。几乎就在那一刻，高拱在心中作出决定，一定要把张居正赶出内阁，而且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高拱不愧为铁腕人物，就在内阁入值的这二十多天里，他就办妥了增补高仪入阁的一应事宜。高仪是他的老同僚，此人清心寡欲，淡泊处世，既不求名，也不求利，并不是合适的阁臣人选。但高拱一时情急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用他了。管他呢，先弄个盟友进来，对张居正多一份掣肘总是好的。与此同时他又故伎重演，布置自己的门生及言官，搜集张居正的材料侍机上本弹劾。他的这一举动，也曾引起一些门生故旧的担心，他们都知道张居正非等闲之辈，一旦让他知晓，内阁中就会狼烟滚滚。高拱即使能赢，也是元气大伤。但高拱主意已定，不听劝告。现在，通过查志隆被捉拿下狱一事，他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张居正觊觎首辅之位，早已暗中动手了……

高拱在恭默室里胡思乱想，不知不觉过去差不多一个时辰，仍不见皇上到来，这种事往常从来没有发生过。皇上下旨候见，最多也等不了半个时辰。高拱正心下狐疑，只见张贵又满头是汗跑进恭默室，朝高拱施了一礼，说道：“皇上让奴才来通知高阁老，今日的会见取消了。”

“为何取消？”高拱一惊，顾不得礼貌，直愣愣问道。

张贵面有难色，但经不起高拱一再追问，于是低声说道：“你是阁老，告诉你也无妨。万岁爷刚才还好好的，跟奴才有说有笑，却不知为何打了一个喷嚏之后，那脸色顿时就变了，又摔杯子又砸凳儿，闹腾起来了。”

高拱顿觉不妙，心知皇上的病情又有反复，于是吩咐张贵：“你快回宫照顾皇上，我这就回内阁，给皇上上札子问安。”

说罢，两人离开恭默室，张贵一溜烟跑回乾清宫，高拱快步走回内阁。过了会极门，刚要跨进内阁大门，忽见树荫下蹿出一个人，连声喊道：“老爷，老爷！”

高拱停下脚步一看，喊话的竟是家人高福。他诧异地问：“你跑来这里干啥？”

高福神色极为诡秘，四下里瞧瞧，见没有人，便压低声音说：“邵大侠来了。”

“邵大侠？”高拱心头一紧，问道，“他进京干啥？”

“他要我尽快告诉老爷，他有紧急事找老爷商量。”

“他现住哪里？”

“棋盘街苏州会馆。”

高拱略一沉思，吩咐道：“你先去苏州会馆陪一陪他，酉时过后，我再去看他。”

“是。”

高福拔腿就走，高拱又把他喊住，小声叮咛：“告诉邵大侠，京城人多口杂，凡事务必谨慎，尤其不要暴露身份。”

高拱刚回到值房，正欲写一便札给司礼太监孟冲，让他打听今日姚旷送往司礼监的究竟是什么札子。刚提起笔来，忽听得大堂里有人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皇上驾到——”

听说皇上来了，高拱与张居正都慌忙跑出值房迎驾。他们刚跨出游廊，只见隆庆皇帝已站在过厅里了。两人赶忙趋步上前，跪在大堂上。值楼各房间里一干属官胥吏，也都涌了出来，在两位阁老的后面，黑鸦鸦跪了一片。

“皇上，臣高拱、张居正于此接驾。”

高拱伏地喊了一声，隆庆皇帝也不答应。大堂中出奇的寂静，只有皇上的登龙靴，在砖地上发出橐橐的响声。

皇上不发话，跪着的人也不敢起来。高拱心中纳闷：“皇上不是发病，取消了在文华殿的会见么？怎么事前也不发旨，就突然跑到内阁来了？”他抬头朝皇上觑了一眼，只见隆庆皇帝穿着一件玄色纻丝直裰，外套一件紫色褙褂，头上的那顶没骨纱帽，也是随便戴上去的，一看就是大内居闲的便服。穿这种衣服，是不可会见外臣的。

就在高拱暗自思忖的同时，张居正也朝皇上觑了一眼。除了那身打扮让他感到奇怪之外，他还看清皇上略微浮肿的脸上，泛着飘忽不定的青色，这是久病伤元的特征。

高拱与张居正等已跪了一些时候，隆庆皇帝没有什么表示。这时，张贵气喘吁吁从外头跑了进来，他找皇上来了。他从恭默室与高拱分手回到乾清宫时，皇上莫名其妙的怒火才稍稍平息，并移步到西暖阁养正轩，听司礼监当值的秉笔太监读了两份奏折，忽然一摆手说：“不读了，备轿，朕去慈宁宫看看太子。”一乘杏黄色的四人暖轿立刻抬了过来，隆庆皇帝登轿，刚出乾清门，隆庆皇帝突然撩开轿窗帘儿，锐声喊道：“快，追上她！”四个抬轿的内侍被这一声急喊弄糊涂了，一时都收住了脚步。“大胆奴才，这边！”隆庆皇帝指着左崇楼方向，在暖轿里急得直跺脚。内侍瞧着左崇楼前的御道上空无一人，却也不敢分辩，只得抬起暖轿沿着御道向文昭阁的方向飞奔。“快！快！”隆庆皇帝拍着轿杠嚷道。内侍们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累得脚打绊子。过了会极门，隆庆皇帝手朝内阁大门一指，喊一声“进去”，暖轿便抬进了内阁。

轿还未停稳，隆庆皇帝就跳下轿来，高喊了一声“奴儿花花”，就跑进了内阁小楼。

“奴儿花花？”

内侍们一听这个名字，吓得一伸舌头，心中也就明白了八九分。

却说隆庆皇帝登基之后，成了九五之尊，沉湎酒色，更加有恃无恐。后宫佳丽，美眷如云。开头两年，他倒也颠鸾倒凤，乐此不疲，但时间一长，他就嫌老面孔不新鲜，侍寝味同嚼蜡。去年，深谙皇上嗜好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暗地里差人送信给被隆庆皇帝封为顺义王的鞑靼首领俺答，请他进贡几个塞外异族的美女。俺答很快就办好了这件事，一下子贡上来十个。孟冲神秘兮兮把她们弄进紫禁城，隆庆皇帝看后，顿时龙颜大悦，照单全收。其中有一个波斯美女，叫奴儿花花。深瞳碧眼，肤如凝脂，从身材到脸蛋，没有一处不叫人疼爱，没有一处不让人销魂。隆庆皇帝看见她，当时就挪不开步。偏偏这奴儿花花生性大方，轻佻放达，颦笑嗔怒，尽合人意。唱胡曲，跳胡舞，痛快淋漓，让人耳目一新。隆庆皇帝遂命在乾清宫后北围廊的游艺斋中传膳，只要奴儿花花一个人陪他饮酒。御膳房做了一桌精美的菜肴，御酒房送来自酿的已窖藏多年的竹叶青酒。杯箸都已摆好，箸是银箸，杯是宫中银作局用纯金锻造的做工极为精美的龙凤杯。为了接待波斯美女，隆庆皇帝破例了。

酒斟上，隆庆皇帝正要举杯相邀，奴儿花花嫣然一笑，嗲声嗲气说道：“万岁爷，这样不好！”

“有何不好？”隆庆皇帝问。

奴儿花花乌黑发亮的眼珠一闪，指着酒杯说：“这酒杯不好。”

“这是龙凤杯，朕亲自选的，取游龙戏凤之意。”

“不好，”奴儿花花摇头，“应该用樱桃杯。”

“樱桃杯？”隆庆皇帝思索一回，摇摇头说，“没见过。”

“在这哪。”

奴儿花花指指自己猩红的嘴唇，随之，只听得珠喉呖呖，一阵娇滴滴的笑声满屋飘荡。

“嘴？”隆庆皇帝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万岁爷，汉人不是有‘樱桃小嘴’这句话么？”

“哦，好一个樱桃杯。”

隆庆皇帝恍然大悟，也大笑起来。

“万岁爷，我要用嘴喂你。”

“好，好，用你的樱桃杯。”隆庆皇帝色迷迷伸出两个指头，在奴儿花花猩红的嘴唇上轻轻拧了一把。

于是，奴儿花花喂一口，隆庆皇帝就接一口。反之，隆庆皇帝喂一口，奴儿花花也接一口。隆庆皇帝酒量很大，喂酒的时候，他总是满满地含一大口，奴儿花花也不含糊全数吞下。只不过吞下去后，总是娇嗔地瞪一眼隆庆皇帝，故作生气地说：“万岁爷用的不是樱桃杯，而是大烧锅。”隆庆皇帝高兴得浑身打颤。那一顿饭，他吃什么都是香的。

那一夜两人如胶似漆播云行雨不必细说，一完事儿就想睡觉的隆庆皇帝，竟然一个晚上瞌睡全无。第二天他宣旨让孟冲进宫，把孟冲大大地嘉奖了一番，并当着孟冲的面情不自禁说道：“这奴儿花花，真是无上妙品！”

从此，奴儿花花这个波斯美女几乎填满了隆庆皇帝生活的全部空间。饮酒调琴，插科打诨，花前月下，耳鬓厮磨，须臾不肯离开，真不知今夕何夕。此情之下，后宫虽然表面上平静如常，但暗地里已经是剑拔弩张，杀机四伏了。隆庆皇帝贵为一国之主，谁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但奴儿花花就不同，一个异国女子，万里迢迢孤身来到大内，虽然得到了皇上的专宠，但却把后宫三千佳丽全部得罪。可怜这些花容月貌之人，每到夜晚，一个个迟迟更鼓耿耿星河，饱受孤衾之苦。第一个对她恨之入骨的，自然是太子朱翊钧的生母李贵妃。她是一个端庄贤淑的女人，哪里能容得这么一个妖冶放荡的骚狐狸把皇上弄得神魂颠倒，昼夜不分。一天她找来冯保，秀眉一竖气咻咻说道：“我看皇上被这狐狸精缠落了魂，忘了自己是一国之君。再这样下去，千秋百年之后，皇上的英名如何能保。”因为奴儿花花，孟冲在皇上跟前更是得宠，冯保心中一直暗藏怒气，这一下找到知音，两人遂秘密计谋一番。几天后，隆庆皇帝在文华殿接见大臣归来，发现奴儿花花死在御花园的窨井之中。他顿时咆哮如雷，声言要严厉追查。但查来查去也查不出名堂来。除了皇上和孟冲，宫廷内外的人都因奴儿花花的死而大大松了一口气。隆庆皇帝虽然风流本性，却是一个懦弱之人，“无上妙品”一死，虽然在气头上也说几句狠话，过些日子，他也就不再提起奴儿花花了。只是他变得比过去更加沉默寡言，有时一个人还跑到那口窨井旁站上片刻，流几滴眼泪。过罢春节，由于长期酒色过度，加之奴儿花花的死给他心灵带来的创伤，他终于病倒。手腕生疮，一股子黄水流到哪儿，疮就长到哪儿。宫中暗地议论，皇上长的是“杨梅疮”。关于这疮是怎么长上身的，说法不一：一说这疮是奴儿花花带给他的，一说是皇上在孟冲的陪同下“微服私访”帘子胡同惹下的。但不管怎么说，皇上因这疮变得喜怒无常，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刚才，他本说得好好儿的要去慈宁宫，可是一出乾清宫，他就分明听见奴儿花花娇滴滴地喊了一声“万岁爷”，掀开轿帘儿，他看见奴儿花花婀娜的身影在御道上向着文昭阁方向奔跑。于是他双脚一跺轿板，命令抬轿的内侍一股劲儿地跟着奴儿花花的背影穷追不舍，直直地就进了内阁院子。

早有小火者飞快报知张贵：暖轿出了乾清门，没有向右去慈宁宫，而是向左拐，沿左崇楼文昭阁一线去了。张贵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撒鹰似的追赶过来。

“万岁爷！”

张贵顾不得擦去满头汗水，扑通一下跪倒在皇上脚前。

“你来干什么？”

皇上朝张贵呵斥一声，这是他走进内阁后说的第一句话。

张贵心里清楚皇上病又犯了，于是嗫嚅着说道：“奴才来接皇上回宫。”

“朕不回去！朕明明看见奴儿花花跑进来，怎么就不见了，朕一定要找到她。”

皇上连连跺脚，走到高拱跟前，高声喊道：“高拱！”

“臣在！”高拱伏地回答。

“张居正！”皇上又喊了一句。

“臣在！”张居正同样回答。

“你们平身，和朕一起去找奴儿花花。”

“谢皇上。”

两位阁老从地上爬起来，高拱朝跪着的吏员们挥挥手命令道：“你们全都退下。”

吏员们谢恩，都退回到各自房间去。大堂里只剩下隆庆皇帝、高拱与张居正、张贵四人。张贵朝两位阁老偷偷地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皇上犯病了。其实他不做手势，两位大臣心里也明白。皇上当着一干吏员的面，要他们去找奴儿花花，使他们颇为难堪。高拱心中思忖：如今第一等重要之事，是要让皇上从迷迷瞪瞪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见皇上眼神游移不定，犹自天上地下东张西望地乱看，高拱突然厉声高喊：

“皇上！”

声音炸雷一般地响，皇上吓得一哆嗦，向后踉跄几步。张贵赶紧上前扶住他。这一招还真管用，皇上顿时清醒过来。

“我这是在哪里？”皇上问。

“启禀皇上，这是内阁，臣高拱与张居正在此候驾。”说罢，两位阁臣又跪了下去。

“平身。”皇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大堂空空荡荡，凳子也没有一只，高拱请隆庆皇帝进楼上的朝房稍事休息。于是张贵留在楼下等候，两位阁臣随着皇上到了楼上的朝房。

皇上的情绪显然还没有安定下来，坐在椅子上不安生，来回地挪动。这时早有一个小太监泡了一碗参汤上来，皇上呷了一口，忽然又连声叹气，高拱观察皇上的一举一动，小声地问：“请问皇上，要不要起驾回宫？”

皇上摇摇头，说道：“这会儿好多了。”他起身走了两步，叹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勉强问道，“你们两位阁臣，有何事奏来？”

高拱本有许多事情要向皇上面陈，但因碍着张居正在身边，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问道：“殷正茂的谢恩折子，昨日送进宫中，不知皇上是否看到？”

隆庆皇帝答道：“昨日孟冲挑了几份折子给我看，没有殷正茂的，他谢什么恩？”

见隆庆皇帝压根儿忘掉了这件事，高拱奏道：“上次皇上让臣下票拟，起用殷正茂替代李延任两广总督，圣旨发下已经一个多月。殷正茂到庆远接任后，给皇上传来谢恩折子。”

“啊，”隆庆皇帝点点头，问道，“李延呢？”

“已经致仕回家了。”高拱答道。

隆庆皇帝的眼珠子有气无力翻动几下，说道：“这个李延，眼中完全没有朕这个皇帝，早就该撤职了。”

隆庆皇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两位阁臣大吃一惊。高拱警惕地瞟了张居正一眼，他疑心是不是张居正背着他在皇上面前说了李延什么坏话。

“皇上，”高拱赔着小心说道，“李延愚钝无才，不堪重任，但对皇上，却绝不敢存有二心。”

“你吃过李延送的果脯么？”隆庆皇帝问道。

“果脯，什么果脯？臣没有吃过。”

“你呢？”隆庆皇帝又问张居正。

“回禀皇上，臣也没有吃过。”张居正恭敬答道。

隆庆皇帝干巴巴地一笑，说道：“如此说来，这个李延不但眼中没有皇上，也没有内阁啊。”

高拱奏道：“皇上所言，臣等实不明白，还望皇上明示。”

“李延秘制的果脯，滋阴壮阳有特等功效，他每年都做了几十坛子送人。你们查查，都送给谁了？朕吃不上，首辅吃不上，次辅吃不上，都是哪些人吃了，呃？”

隆庆皇帝说着说着就动了怒气。高拱生怕他又气出了“妄症”，赶紧奏道：“李延的果脯实乃区区小事，皇上圣体要紧，大可不必为此动怒。”

“朕是病了，但朕得的并不是绝症。”隆庆皇帝听高拱说他病了，越发生气，发了一通脾气后，又伤感地说道，“你们两位，都是朕裕邸旧臣，应该知道朕的病起因为何。”

两位阁臣脑子中几乎同时想起奴儿花花，但谁也不敢明说。正在愣怔间，隆庆皇帝又开口说道：“昨日孟冲领了一个老道进宫，这老道深谙阴阳大法，是世外高人，看过朕的病后，献了一个方子，朕觉得这个方子比太医的方子好。”

“请问是何方子？”高拱问道。

“老道说朕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节令交替，导致体内阴阳失调而已。他说可为朕秘制丹药治疗，这丹药叫阴阳调和散。取十二岁男童子时尿液和十二岁女童初潮经水，这经水也一定要取自午时，然后将它们混合配以中药炼制而成。因为剂量要大，所以童男童女各要一百，朕想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一百童男童女也不多，或许京城里头就可找齐。朕就让孟冲办理此事。”

隆庆皇帝轻松说来，张居正的心情却越听越沉重，忖道：隆庆皇帝的父亲嘉靖皇帝一生笃信道教方术，终日在西苑内斋醮炼丹，导致国事糜烂，政风颓败。现在眼前这位九五之尊又要步其父后尘，听信妖道之言，再行让大臣嗤鼻让百姓詈骂的虚妄之举……想到这里，张居正忘记了个人安危，脱口说道：

“皇上，臣以为此事要三思而行。”

“为何？”隆庆皇帝叮问。

张居正肃颜奏道：“陛下乃天下至尊，万民垂范，绝不可妄听妖道之言。”

“高拱，你说呢？”

高拱内心赞同张居正的看法，但出于政治谋略，却违心答道：“臣认为老道言之有理，试试也无妨。”

隆庆皇帝长出一口气，对高拱投以信任的一瞥，然后恼着脸怒斥张居正：

“张居正啊张居正，你虽是朕裕邸旧臣，却全然没有爱朕之心！”

第八回 江南大侠精心设局 京城铁嘴播弄玄机

出东华门不远，紧挨着皇城有一片热闹非凡的街市，这便是棋盘街。有一首诗单道棋盘街的繁华：“棋盘街阔静无尘，百货初收百戏陈。向夜月明真似海，参差宫殿涌金银。”这棋盘街在元朝就是京城里第一等繁华之地。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在元代大内的太液池之东，新修了当今的这座皇城，其规模气派不知超过了元城多少倍。元城周围的市廛店肆也迁走了不少，但是这棋盘街却留了下来。棋盘街又名千步廊，它一头靠着皇城宫禁，另一头连着富贵街。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等重要政府衙门，都在那条富贵街上。棋盘街得了这寸土寸金的上好地望，不热闹那才叫怪。天下士民工贾，无论是来京述职交差，还是经商谋事，都得到这棋盘街上落个脚儿，溜个圈儿。因此，这一条四围列肆、百货云集的棋盘街，每日里驰马传牒，肩摩毂击，喧喧哗哗，一片锦绣丰隆之象。

苏州会馆就坐落在棋盘街上。它当街的门面并不宏阔，但却显得格外富贵。大门之上的骑楼，装扮得朱梁画栋，锦幔宫灯，一看便知是纸醉金迷之地。门里是花木扶疏的庭院，接着是一进五重的楼阁，都是安顿旅客的房间。嘉靖年间，北京时兴建立会馆。各个地方的士绅商贾，为了进京旅居方便，有一个固定的居停场所，供同乡朋友宴集，于是会馆便应运而生。什么顺天会馆、山西会馆、四川会馆、福建会馆、扬州会馆等，北京城中骤然间就冒出百十来座。就是这棋盘街上，也有十几座之多。苏州乃江南膏腴富饶之地，文华藻渥之乡，因此建在北京的会馆，比起别的州府，自然也就要胜出一筹了。

昨夜到京的邵大侠，就下榻在苏州会馆。因旅途劳累，当夜休息无话。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让仆人把帖子投到高府，原想趁高拱赴阁之前就能看到他的帖子，没想到高拱走得更早。管家高福知道邵大侠的来头，也不敢怠慢，亲自跑到内阁送信。高拱立即约定当晚见面。

这邵大侠究竟何许人也，就连权倾天下的高拱也不敢马虎，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邵大侠今年刚过不惑之年，应天府丹阳县人氏。他的父亲是当地的一位乡绅，虽算不得旺族，倒也是一个书香世第。邵老先生一妻二妾，生有三个女儿，儿子就邵大侠这么一根独苗。因此邵老先生对邵大侠疼爱有加，期望他认真读书，将来博取功名光耀门庭。偏偏邵大侠兴趣不在“之乎者也”上头，虽聪明过人，却毫无兴趣读书，硬着头皮读完四书，应景儿的吟诗作对也学会了一些，便再也不肯待在书房中当那咬字的书虫。他整天在街上胡闹，一会儿拜这个师傅学螳螂拳，一会儿拜那个师傅学太极剑。这一阵子研究风水符卦，下一阵子又研究房中秘术。一年三百六十日，他天天都是闲人，却又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他本名邵方，久而久之，人们见他使枪舞棒，装神弄鬼，便都改称他邵大侠，倒把他的本名忘记了。父亲见他如此胡闹，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束手无策。那一日见他又跑出去和几个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恨他不过，在院中照壁上写了一句话骂他：“赌钱吃酒养婆娘，三者备矣。”邵大侠看过一笑，拿起笔来，在那句话下边又添了一句：“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两句相叠，正好是绝妙的一联。邵老先生看了，这才发觉儿子心中还藏有一股奇气，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

长大成人后，这邵大侠便成了远近闻名的江湖人物。浮浪子弟、市井屠儿、师爷拳手、和尚道士，甚至仕宦人家、内廷大珰，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统统交往。这做法，竟有点儿像水泊梁山的及时雨宋公明了，在江湖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慢慢地也就在应天府地面挣下偌大名气。

却说隆庆三年，当时的内阁首辅徐阶因谏劝隆庆皇帝不要游幸南海子沉湎酒色，引起隆庆皇帝的不满，加之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在一旁煽火点风，徐阶便被隆庆皇帝下旨致仕，回了松江老家。在这前一年，高拱也因徐阶的排挤而在家赋闲。普天下皆知这是两位最有本事的阁臣。继徐阶之后担任首辅的李春芳，是个不得罪人的好好先生，当首辅的第一天就在内阁宣布，他并不贪恋这个位子，随时准备让贤。此情之下，便有不少人觊觎首辅这个位子。那时张居正虽已入阁，才能也够，只是资历尚浅，尚没有竞争首辅的可能。扳着指头数一数，最有可能接替李春芳的，还是徐阶和高拱这两个人。

邵大侠虽是江湖中人，却也留心政事，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一番权衡之后，邵大侠觉得自己有能力让徐阶或高拱东山再起，重登首辅之位。经过周密策划，他于隆庆三年的秋天，先到松江拜会徐阶。他刚说明来意，徐阶就一口回绝。这位老谋深算处事谨慎的退位首辅，怎么可能相信一个江湖人士自我吹嘘的所谓“锦囊妙计”呢？他决不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邵大侠见这位名满天下的江南才子不领情，只在心里头骂了一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便又一跃上马，披星戴月赶往河南新郑拜会高拱来了。

高拱致仕回家，不觉已闲居两年。但人在江湖，心存魏阙，无日不在盘算如何重登三公之位，在皇上身边调和鼎鼐，燮理阴阳。他本因徐阶而致仕，现在徐阶这只拦路虎走了，他的重回朝廷的心思也就一日浓似一日。邵大侠此时来访，正是人到病时，遇上郎中。但高拱毕竟久历官场，心情再迫切，也不会病急乱投医，与邵大侠素昧平生，答应不答应，先摸摸他的底细再说。这正是高拱与徐阶不同的地方。徐阶不问情由，一拒了之；而高拱则不显山不露水，先把客人好生款待一番。一连两天，高拱把邵大侠好吃好喝地招待，还让高福带着邵大侠到附近的庄园跑马游乐，到三十里外的古德禅寺烧香拜佛，就是不谈正事。不过，他暗地里嘱咐高福，要密切关注邵大侠的一言一行，有何可疑之处要及时禀报。两天下来，高福说邵大侠风流倜傥，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看样子是有些来头。高拱这才决定与邵大侠接谈。

当晚，高拱在客厅里摆了一桌酒席，与邵大侠对饮。事涉机密，高拱屏退左右，连斟酒的丫环都不要了，自己亲自执壶。

酒过三巡，高拱问道：“邵先生，你一向做啥营生？”

邵大侠知道高拱这是在盘查他的家底了，便嗞儿一口干了杯中酒，笑嘻嘻说道：“不瞒高太师，”因高拱担任过太子太师一职，故邵大侠如此称呼，“说来惭愧，我邵大侠虽然也是出自书香人家，但却视功名如畏途。”

“为什么？”

“我的性格，天生受不得挟持。说来太师不信，我这个人很有一些怪癖。”

“说与老夫听听。”

也不等高拱斟酒，邵大侠自己把酒壶提过来，自斟自饮，浮了一大白之后，朗声说道：“人喜欢诗词歌赋，我喜欢刀枪棍棒；人喜欢凤阁鸾楼，我喜欢荒村古寺；人喜欢上林春色，我喜欢夕阳箫鼓；人喜欢走马兰台，我喜欢浮槎沧海；人喜欢温文尔雅，我喜欢插科打诨；人喜欢温情脉脉，我喜欢嬉笑浪谑。总之，恨人之所爱，喜人所不喜。故弄成现在这一副文不成武不就的样儿。”

邵大侠音韵铿锵的一番表白，逗得高拱一乐，也就打趣问道：“你这不是故意和人闹别扭吗？”

邵大侠瞅着高拱悠然一笑，饶有深意地说道：“太师，恕后生狂言，人生的学问，都从这闹别扭处得来。”

高拱频频点头，顿时对邵大侠有了几分好感，于是转入正题问道：“你如何想到要让老夫重回内阁？”

邵大侠隐瞒了先去徐阶家这一情节，却把他那好弄玄虚的江湖性格表现出来，神色庄重地说道：“我看太师的气色，根本就不是赋闲之人。”

“啊，你还会看相？”高拱问道，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麻衣与柳庄都翻过几页，也受过二三高人指点，故略知一二。”邵大侠颇为自负，自斟自饮说道，“太师双颐不丰而法令圆和，眼瞳不大而炯炯有神，且鼻隼如塔，人中颀长，长颊高颧，眉扬如剑，十足一副腾搏万里的饿鹰之相，加之气色如赤霞蕴珠，沉稳中露出一股虎气。如此大贵之相，世间少有。形主命，气主运。有此相者，必位列三公。有此气者，说明已时来运到，内阁首辅归之太师，已是指日可待了。”

高拱被邵大侠说得怦然心动。数年前，还在当国子监祭酒的时候，一天去京城白云观游玩，门口一个摆摊儿看相的老头就说他有宰相之命，出口的词儿，与这邵大侠大致差不多。但高拱仍担心被人诓骗，略一沉思，说道：

“邵先生从丹阳来时，并不知晓老夫长的何等模样啊！”

“是的，”邵大侠点头承认，应付之辞也来得极快，“我当时只是分析朝政，从道理上看，偌大一个中国，能荣登首辅之位的只有两人，一是松江徐相国，再就是你这位卧龙新郑的高太师了。及至我来到贵府，看过太师的相，就认定新任首辅，必是太师无疑了。”说到这里，邵大侠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了一句吊胃口的话，“我原打算，如果高太师这边无意问鼎，我就立即赶赴松江去找徐相国，现在看来不必了。”

“你真的如此看中老夫？”

“不是我看中，而是高太师你确实有宰相之命。”

邵大侠言辞恳切，高拱仍是将信将疑问道：“你打算如何操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认识几个宫中的大珰，他们都是李芳线上的红人。”

李芳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正是他玩弄花招使徐阶去位，眼下是惟一能在隆庆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高拱清楚这一点。

沉思半刻，高拱追问道：“你所说的那几个大珰，都是哪几个？”

邵大侠狡黠地一笑，说道：“请太师原谅，我不能告诉你。同时也可以在这里给太师打个包票，这件事我出面来办，保证万无一失，你就坐着等皇上的圣旨吧。”

说到这里，邵大侠好像已经马到成功，端起酒杯，站起来就要给高拱敬酒。高拱伸手一挡，问道：

“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天下苍生，为大明社稷。”

“你要什么代价？”

“代价？你指的是什么？”

“银子。”

“银子？”邵大侠哈哈一笑，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放下酒杯，两手撑着饭桌说道：“太师也忒看扁人。如果为了银子，我邵某不会千里迢迢赶来新郑，在顺天府，我随手就能捞到大把大把的银子。”

如果邵大侠开口要钱，高拱就会端茶送客。江湖骗子太多，骗钱伎俩也是五花八门。邵大侠既说不是为钱而来，高拱这才放下一直狐疑着的心，反而不好意思地说道：“老夫在京城待了几十年，知道办这种事，上下打点，要花不少的银子。”

“花多花少，太师全不用费心。”邵大侠大包大揽豪气十足地说道，“这点银子我还拿得出。”

“不为钱，那你为什么？”高拱有些纳闷，又把邵大侠打量一番，说道，“事成之后，要官？”

“我也不要官。”邵大侠回答干脆。

“钱也不要，官也不要，那你图个啥？”

高拱倒真是捉摸不透了。

邵大侠一边谈话，一边饮酒。一壶酒被他喝了一大半，可他毫无醉意。这会儿他又满饮一杯，开口说道：“我若说什么也不为，太师反而会疑神疑鬼，以为我邵大侠要在太师身上设个什么局。既如此，事成之后，太师要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请讲。”

“请太师向皇上讲情，赦免王金、陶仿、陶世恩、刘文彬、高守中等人的死罪。”

邵大侠点出的这几个人，高拱全都认识。这五人都是嘉靖皇帝身边的方士。嘉靖皇帝一心访求长生不老之术，把这几个人弄到自己居住的西苑开炉炼丹。但吃了他们炼出的丹药后，嘉靖皇帝不但没有延年益寿，反而一命呜呼了。嘉靖皇帝宾天之后，首辅徐阶就下令把这五人抓起来问成死罪。可是还没有等到秋天问斩的日子，徐阶就致仕回籍了。这几个人的刑期也就一直拖延到现在还没有执行。平心而论，高拱对这几个人也深恶痛绝。当初若是由他主政，他也会把这五人问成死罪。但这事恰恰是徐阶办的，高拱寻思自己如果真的能够重新入主内阁，首先就得把徐阶经办的大事悉数推翻。

见高拱沉默不言，邵大侠激了一句：“怎么，太师感到为难？”

高拱一掀长髯，朗声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只要我能入阁，不出一月，我就奏明皇上，请旨让法司改议！”

“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二天，邵大侠就告别高拱，束装入京。其时已是枫叶红，芦花白的残秋十月。两个月后，经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推荐，隆庆皇帝下诏，命高拱入阁主政，并兼吏部尚书，集首辅与冢宰于一身。

当高拱在新郑高家庄接旨的那一刹那，他不得不惊叹邵大侠的通天手段。同时，他的心中又生出一丝隐忧：万一这事张扬出去，我高拱在士林之中，岂不要遭人唾弃？

邵大侠已经猜透了高拱的这层心思，所以自从在高家庄见过一面，也再不露面。只是在高拱履行诺言，奏明皇上将死囚王金等五人改判为流放口外之后，邵大侠差人给高福送来了一张纸条，请他转给高拱。纸条上并未署名，只写了一副对联：

卖剑买牛望门投止

吹箫引凤从此无言

听说高拱要到晚上才能见他。吃罢午饭，邵大侠闲着无事，便上街闲逛来了。

出苏州会馆向左一拐，一片琳琅满目，乃是店肆林立的街市，以绸缎、珠宝店为多。再往前走一截子，便是耸着一座钟鼓楼的十字街口。由此向东向南向北，三条大街皆是店铺。彩旗盈栋金匾连楹，红男绿女川流不息。邵大侠并不买什么东西，只想寻个清静地儿打发这半日光景。按高福的意思是连街也不想让他上，但他受不住憋，还是走出来溜达溜达。邵大侠站在街口看了看，便往行人略少的北街走去。走了二三十丈远，右手边出现了一条横街。街口第一家是一间两层楼的茶坊，门口挂着布帘子，屋内支着四五只茶炉，都烧得热气腾腾的。临街窗户里头摆了十几张桌子，一些清客在此一边喝茶聊天，一边看街景。楼上还有七八间雅室，传出吹箫弄笛之声，想是什么公子王孙在里面品茗听曲。邵大侠本想坐下来喝杯茶，一看还是闹哄哄的，又挑帘儿走了。往横街里走过了七八家，邵大侠这才看出横街弥漫着一股子风雅。家挨家的小铺子，门脸儿有大有小，都收拾得极有韵致。门上泥金刷粉的牌匾书着这个轩那个斋的，牌匾两旁的门柱上，都悬挂着黑底绿字儿的板书对联。这些对联亦庄亦谐，于店铺的营生都极为切合。邵大侠挨个儿看下去。

卖膏药的铺子门口悬的是：

神妙乌须药，一吃就好

祖传狗皮膏，一贴就灵

隔壁是一间中药铺，对门是一家专营杭州绸缎的店子，对联也很切题：

去对门买一匹天青缎

来敝舍吃六味地黄丸

再过去是一家装裱店，兼做药材生意，广告词来得贴切：

精裱唐宋元明古今名人字画

自运云贵川广南北道地药材

接着是一间小小的酒肆：

劝君更进一杯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

酒肆的下家最为逼仄，仅能容下两张椅子的过厅里坐着一个帮人修脚的老头儿，门口竟也悬了一副：

足下功夫三寸铁

眼前身价一文钱

一家家看过来，邵大侠心中忖道：“京城天子脚下，气象毕竟不同。就这么一条小胡同，似乎也是藏龙卧虎之地。”这么想着，又来到一家铺子跟前，抬头一看，挂着的一副对联便有些奇妙：

赚得猢狲入布袋

保证鲇鱼上竹竿

邵大侠想了半天，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抬头一看，横匾上写着“李铁嘴测字馆”。测字看相、打卦抽签这一应事儿，邵大侠本来就喜欢，心想反正没事，一抬腿就走了进去。厅堂不大，两厢里摆了一架古董，几钵盆花。正中一只八仙桌，几把椅子。迎面的香案之上，挂着一幅峨冠博带的神仙像，两旁还有一副对联：

帮庶民求田问舍

许国士吐气扬眉

“客官，请坐。”

邵大侠刚一进门，一个二十来岁的戴着程子巾的年轻人就满脸堆笑地迎过来。

“你就是李铁嘴？”邵大侠问道。

“啊，不是，我只是这里的堂倌。”年轻人给邵大侠递了一盅茶，说道，“客官可是要测字？我这就去喊先生出来。”

不一会儿，堂倌就领了一个老者出来，看他有六十挂边的年龄，精神矍铄，几绺山羊胡子，平添了儒者风范。一出内门，他就朝邵大侠抱拳一揖，谦恭地说道：“老朽李铁嘴，欢迎远道而来的客官。”

邵大侠还了一礼，寒暄几句，他指着画上的神仙问李铁嘴：“请问老先生，这是哪一路神仙，小人不才，竟没有见过。”

“啊，这是本主神仙，字神仓颉。”

李铁嘴朝墙上端望一眼，样子极恭敬。邵大侠见李铁嘴还有一点仙风道骨，便有心找个字儿让他测一测。先就李铁嘴的话开了个玩笑：

“仓颉是造字之人，何时成了神仙？”

李铁嘴白了邵大侠一眼，语气中略含教训：“耍斧头锯子的鲁班成了神匠，抓药看病的扁鹊成了神医，仓颉能造字，为什么就不能当神仙？玉皇大帝，如来佛爷，上至九五之尊、王公贵戚，下至芸芸众生，只要能开口说话的，就离不得仓颉。”

邵大侠一笑，说道：“帮有帮规，行有行主，我随便说说而已。请问李老先生，这测字儿的生意可兴隆？”

“托客官的福，偌大的北京城，没有几个不知道我李铁嘴的。”

李铁嘴外表谦恭，内里却颇为自负。

“请客官报个字儿，试试老朽的本事，若说得不准，你出门去把‘李铁嘴测字馆’的招牌砸了。”

“好！”邵大侠起身去掩了大门，回头在八仙桌边坐下说，“我测字儿不喜欢有闲杂人进出。你测得好，我多给赏银。”

“请客官报字。”李铁嘴递过纸来。

邵大侠略一思忖，就在纸上写了一个“邵”字。

李铁嘴接过纸问：“请问客官问什么？”

“问一个朋友的祸福。”

李铁嘴点点头，把个“邵”字端详了半天，又眯着眼睛把邵大侠好生看了一回，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像啊。”

“你说什么不像？”

李铁嘴说：“这个‘邵’字儿里头隐含的天机，与你不像啊。”

邵大侠被李铁嘴吊起了胃口，性急地说：“你莫疑神疑鬼的，看出什么来就快讲。”

李铁嘴惊讶地说道：“你这客官，不显山不露水，竟有这么大的朋友做靠山。”

“多大？”邵大侠不露声色。

“此人之位，不是三公就是九卿，皇上身边的大臣，是不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李铁嘴指着“邵”字说道：“‘召’字左边添一个‘言’旁，就是‘诏’字，皇帝的旨意称为诏。你的朋友在皇上说旨的时候，只能出耳朵听而不能动嘴说，所以无‘言’而有‘阝’。从这一点看，六部尚书都还不够资格，你的朋友必定在内阁里头。”

尽管邵大侠自己也是一个预测阴阳的人，此时也不得不佩服李铁嘴断字如神。他尽量不让李铁嘴看出他的吃惊，故意显得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如今明白了什么叫鲇鱼上竹竿，你这张铁嘴倒还真的名不虚传，胡诌得有滋有味，请往下说。”

尽管邵大侠极力掩饰，但李铁嘴见多识广，哪里又瞒得过？李铁嘴知道邵大侠已经折服了，于是趁着性儿，越发说得神乎其神：“至于你这位朋友的祸福，我看是凶多吉少！”

“何以见得？”

“你这位朋友虽然在皇上面前无言，但对待下官，却是口上一把刀，因此结怨不少。现在还有皇上护着，听说隆庆万岁爷病得重，一旦宾天，你这朋友就凶多吉少了。以刀代士吉不随身，危在旦夕。”

“危险来自哪里？”

“这‘阝’旁之左，加‘氏’为‘邸’，加‘良’为‘郎’，当官不见邸，是罢职之象，问政不从良，必招天怒人怨。若要问你朋友的对头，大概是一个侍郎出身的人。”

李铁嘴从容道来，言之凿凿，没有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邵大侠的心情，却是越听越沉重，不禁双手按着八仙桌，发了好一阵子呆。李铁嘴瞧他这样子，便在一旁捋着山羊胡子，自鸣得意地问道：

“客官，这‘邵’字儿，解得如何？”

这一问倒把邵大侠问醒了，他勉强笑了一笑，说道：“解得好，不愧是铁嘴。”

李铁嘴心中暗笑：“又一只猢狲入我的布袋了。”嘴中却说道：“仓颉造字，暗藏了许多天机……”

不等李铁嘴说完，这边邵大侠从怀里掏出五两一锭的银子往桌上一掼，骂了一句：“你他娘的一派胡言！”

趁李铁嘴被搞得懵里懵懂，不知所措时，邵大侠早已闪身出门，扬长而去了。

骂归骂，李铁嘴的一番话，犹如一块石头塞在邵大侠的心窝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他这次进京，又是为高拱的事专门而来。两年半前的那个秋天，通过他成功的游说，高拱重新入阁荣登首辅之职，且还兼任主管天下官员进退升迁的吏部尚书，顿时间由一个管领清风明月的乡村野老摇身一变为朝中第一权臣。高拱精明干练，在任时政风卓著。对于知情人来说，他之重返内阁本不值得惊奇，大家感到惊奇的是，他这次回来，竟然兼首辅冢宰一身，真正是一步登天。本来平淡无奇的士林宦海，竟被这一件突如其来的大事激得沸沸扬扬。一些好事之徒免不了到处钻营打听这件事情的根由始末。尽管高拱本人讳莫如深，闭口不谈，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刺探别人隐私的能人高手，又全都在皇城内外的官场里头。很快，有人探明了事情的真相，许多人都知道了邵大侠这样一个神秘人物。不要说别人，就是高拱自己，也觉得邵大侠高深莫测，属于异人一类。他原以为事成之后，邵大侠会登门拜见，并从此缠着他，提无穷无尽的要求。谁知等来等去，只等来那一张写着一副联语的字条，联语的意思也很明白，那就是从此不见面了。看着字条，高拱松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邵大侠这般办理，也有他的理由：在新郑县高家庄的会面，从言谈举止，他已看出高拱心胸并不开阔，而且猜疑心甚重，虽属治国能臣，却非社稷仁臣。这种人很难交往，何况靠阴谋猎取高位，本为天下士林所不齿，高拱要洗清这一事实，迟早也会构害于他。这一手，邵大侠不得不防。再加上自己的目的也已达到，王金、陶仿、陶世恩、刘文彬、高守中五个羽巾方士也都被隆庆皇帝赦免死罪，放出天牢，这五人在江湖上党徒甚众，势力不可低估，除王金与他交往甚深，其余四人都未曾谋面，但同在江湖，义气为重，救命之恩，焉能不报。于是，几个人凑齐了五十万两银子送给邵大侠，邵大侠坚辞不受，但经不住几个人的一再感谢，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为高拱复职，他巨额贿赂李芳、孟冲、滕祥等一帮隆庆皇帝身边的宠宦，总共也花了十来万两银子，现在加倍回收得到这一笔大大的财喜，也犯不着再去高拱那里讨什么蝇头小利。思来想去，邵大侠遂决定从此不见高拱，便差人送了那一张字条。但经历了这件事，邵大侠在江湖上的名声就变得如雷贯耳。他用王金等人送的那一大笔钱，在南京城里开了七八处铺号，伙同内宦，做一些宫中的贡品生意，两年下来，竟也成了江南屈指可数的巨商。无论是在商界，还是江湖的三教九流之中，他都是呼风唤雨、左右逢源的头面人物。由于在内宦、官场中有许多眼线，他虽然住在南京城中，却对北京城中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这次隆庆皇帝的病情，他知道的内情，比北京快马送来南京的邸报上写的还多。宫廷中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件以及南京各部院一些浮言私议，让他意识到皇城中又在酝酿一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高拱无疑又是这场斗争的主角之一，而他的竞争对手张居正也是一位声名远播的谋国之臣。虽然其资历、权势都不及高拱，但其心计策略却又在高拱之上。两人争斗起来，鹿死谁手尚难预料。邵大侠凭自己的感觉，猜度任性负气的高拱一定不会把张居正放在眼里，果真如此，必定凶多吉少……尽管邵大侠对高拱一直回避，但事到临头，他发觉自己对高拱感情犹在。在这扑朔迷离阴晴难料的节骨眼上，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赴京一趟，就近给高拱出点主意。

这趟来京，除了十几个家人充当随从，他还带着平日养在府中的四五个家妓，雇了一艘官船，沿运河到通州上岸，然后换乘马车入城，把苏州会馆的一栋楼都给包下了。下午，他命令所有随从都留在会馆里休息不准出来，自己一个人跑到街上闲逛。不想在李铁嘴的测字馆中，花钱买了个天大的不愉快。

出了测字馆，邵大侠又重新走回北大街，正兀自闷闷不乐地走走停停，忽然听得迎面有一个人说道：“哟，这不是邵大官人吗？”

邵大侠抬头一望，只见说话的人三十岁左右，方头大脸面色黧黑，耳大而无垂珠，一双雁眼闪烁不停，穿一件紫色程子衣，脚上蹬一双短脸的千层底靴，头上戴一顶天青色的马尾巾，巾的侧面缀了一个月白色的大玉环。偏西的阳光，把这只大玉环照得熠熠生光，十分抢眼。邵大侠看这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嗨，邵大官人可是把我给忘了，”来人操着一口纯正的京腔，“我是宝和店的钱生亮。”

这一说，邵大侠立马就记起来了，这钱生亮是宝和店的二掌柜。去年春上，曾跟着宝和店的管事牌子孙隆去南京采办绸缎，与他开的商号有生意来往。他陪着孙隆在南京、苏州、扬州玩了十几天，这个钱生亮一直跟着。

“啊，是钱掌柜。”邵大侠赶紧抱拳一揖，“瞧你这一身光鲜，我都不敢认了。我还说明天去看望孙公公，顺便也看你。”

钱生亮答道：“多谢邵大官人还惦记着我，不过，小人已离开了宝和店。”

邵大侠一怔：“宝和店这样一等一的皇差你都辞了，跑到哪儿发达了？”

钱生亮看了看过往的路人，小声说：“小人现在武清伯李老爷家中做管家。”

武清伯李伟，李贵妃的父亲，隆庆皇帝的岳丈，皇太子朱翊钧的外公，算得上当今朝中皇亲国戚第一人。一听到这个名字，邵大侠顿时眼睛发亮，当下就拉着钱生亮，执意要找个地方叙叙旧情。钱生亮说出来帮武清伯办事，不可耽误太久，要另约日子。邵大侠不好强留，当下约定让钱生亮引荐，过几日到武清伯府上拜谒李伟。

当街与钱生亮别过，邵大侠从测字馆中带出来的懊丧心情顿时被冲淡了许多。他简直觉得这个钱生亮就是上天所赐，通过他牵上李伟这条线，再让李伟影响女儿李贵妃。即使隆庆皇帝龙驭上宾，高拱失了这座靠山，李贵妃还可以继续起作用保高拱的首辅之位。“这是天意，高拱命不该绝……”邵大侠一路这么想来，走到方才路过的那座茶坊门前，冷不防后面冲过来一个人，把他重重撞了一下，他踉跄几步站立不稳，幸亏眼疾手快，抓住一根树枝才不致倒下，他抬头看见撞他的那个人跑到街口一拐弯不见了，正欲拔腿追赶，忽然后面又冲上来几个人，把他扑翻在地，三下两下就拿铁链子把他绑得死死的。

邵大侠扭头一看，拿他的人是几位公门皂隶，腰间都悬了刑部的牌子。

“你们凭什么拿我？”邵大侠问道。

内中一个满脸疙瘩的差头瞪了邵大侠一眼，恶声吼道：“老子们布了你几天，今天总算拿着。”

听这一说，邵大侠一笑说道：“差爷，你们想必看错人了。”

这时一位老汉跑来，差头问他：“老汉你看清，在流霞寺强奸你黄花闺女的，可是这汉子？”

老汉只朝邵大侠瞄了一眼，顿时一跺脚说：“是他，正是他。”说着就要扑上前来殴打。

差头把老汉隔开，对邵大侠说道：“好歹你得随爷们儿走一趟了。”

说着，也不听邵大侠解释，将一个先已预备好了的黑布头套往邵大侠头上一罩，推推搡搡，押往刑部大牢。

第九回 密信传来愁心戚戚 死牢会见杀气腾腾

内阁散班，高拱没有如约去苏州会馆与邵大侠相会，而是吩咐轿班径直抬轿子回家，并让人通知魏学曾速来家中相见。高拱到家不过一刻时辰，魏学曾就赶了过来。

“吃饭了吗？”高拱问。

“听说首辅找我，我就从吏部直接赶了过来，哪还顾得上吃饭。”魏学曾答。

高拱当下喊过一个家役，说道：“你去通知厨子，熬一锅二米粥，烙几张饼，直接送到书房来。”说罢便领着魏学曾进了书房。

这时天光黑尽，书房里早已掌起灯来。刚落座，高拱就急匆匆说道：“启观，出大事了。”

“啊，究竟何事？”魏学曾也紧张起来。

高拱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札，魏学曾接过一看，正是李延数日前最后一次动用两广总督关防给高拱黄马传邮的那封信。魏学曾读过，虽对李延这种做法鄙夷，但也看不出这里头会有什么祸事发生。正沉默间，高拱怒气冲冲说道：

“这个李延，我原以为他只不过能力稍差，人品还不坏，谁知他背着老夫，竟做出这等猫腻之事。”

魏学曾知道高拱素来廉洁自律不肯收人财物，发这一顿脾气原也不是假装。但事既至此，也只能拿好话相劝：“李延做的这件事，虽然违拗了元辅一贯的做人准则，但作为门生，李延对座主存这点报恩之心，也在情理之中。送不送在他，收不收在我。元辅既不肯污及一世廉名，把这四千亩田地退回就是，又何必为这区区小事动恼发怒呢。”

“小事？如果真的是小事，老夫会这么十万火急把你找来？”高拱烦躁不安，挪动一下身躯，继续说道，“下午刚接到这封信时，我同你想法一样，后来我又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两遍，慢慢也就看出了破绽。按信上所说，李延是在出任两广总督的第二年，就为老夫购置了这四千亩田地。可是，为何过了一年多时间才来信告知？他陈述的理由是，本来是想待老夫致仕之后才把田契送给我，这理由也还说得通。说不通的是，他为何在撤官之后，又动用八百里驰传给我送来这封信呢？往日仕途平稳时不急着送田契，现在丢官了，就急得邪火上房，赶紧申说此事，启观，你不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吗？”

“首辅洞察幽微，这么一说，李延这封信里，倒还真有名堂。”魏学曾说罢，又把搁在茶几上的那封信重新拿起来阅读。

这时厨子抬了一张小饭桌进来，摆好了二米粥、煎饼和几碟小菜。高拱瞅了瞅煎饼旁边的一碟酱，问道：“这是哪里的酱？”

厨子回答：“回老爷，这是御膳房的酱品，有名的金钩豆瓣，还是春节时皇上赐给您的。”

“不吃这个酱，口味淡吃不惯。你还是去把老家送来的麦酱送一碟子上来。”说着，高拱拿起那碟金钩豆瓣就要让厨子撤下去，忽然又放下，对魏学曾说道，“也许你喜欢吃，留下吧。”

接了刚才的话题，两人边吃边谈。

“这信你又看过一次，应该看出问题来了。”高拱嚼着一口煎饼，说话声调便有些改变，“李延字体你也熟悉，往常送来的折子或信札，一笔小楷个点个明，很有几分赵孟頫的功夫。这封信却写得相当潦草，几处明显的笔误，像把‘涿’州写成‘琢’州，也没有发现，可见他写信时心绪烦乱。”说到这里，高拱盯了魏学曾一眼，问道：“李延有没有给你行贿？”

魏学曾摇摇头，说：“他进京述职时，曾来我家拜访，听说我女儿出嫁，他大包大揽说‘令爱的嫁妆就包在我身上’，被我一口回绝，此后便不再提起此事。”

“母狗不摇尾，公狗不上身，说的就是这个理，”高拱笑过一回，又问道，“那么，他是否给你送过果脯？”

“果脯？”魏学曾一愣，讶然笑道，“北京到处都是果脯，哪用得着他千里迢迢送什么果脯。”

“此果脯非彼果脯也！”高拱似笑非笑，接着就把上午隆庆皇帝的话述说一遍。

“皇上深居大内，怎么知道李延的果脯？”魏学曾感到纳闷。

“这正是我担心的理由，”高拱面无表情，其实心里头像翻开了锅，“别看皇上平常对政事并不关心，但他耳朵灵透得很。你想想，冯保管着东厂，暗地里专门监视百官动静，这帮王八蛋，一天到晚泥鳅似的四处乱窜，什么事情打听不到？前几天，一个工部郎官逛窑子喝醉了酒，回来从马上跌下来，摔掉了一颗门牙。第二天上午皇上就问我这件事，我还不知道呢。冯保这阉竖，每天都有大把的访单送给皇上。”

“提起东厂，百官又恨又怕，世宗一朝多少大狱，都是因为东厂兴风作浪造成的。”魏学曾对东厂从来都深恶痛绝，故愤愤不平说道，“冯保提督东厂，不知给皇上进了多少谗言，元辅应该想想办法，尽早把他收拾了。”

“这是后话，”高拱紧接着说道，“眼下李延之事如果处理不好，让人家拿到证据，我们就会让人家给收拾了。”

“果真有这么严重？”

“有！”

高拱说着打了一个响嗝，这是方才吃饭太急的原因。他喝了一口茶顺顺气，正欲讲下去，忽然门房来报，说是韩揖求见。高拱蹙眉说道：

“他来凑啥热闹，让他进来。”

韩揖灰头土脸进来，看见魏学曾在座，越发显得局促不安。

“你有何事？”高拱问道。

“有点小事，不过……”韩揖看了一眼魏学曾，吞吞吐吐说道，“不过，也不甚要紧。”

“不甚要紧你跑来干啥，”高拱毫不客气地训斥，“你没看见，我和魏大人谈事。”

韩揖弄了个面红耳赤，站在原地想走又不想走。魏学曾看出韩揖的意思是想和首辅单独谈事，于是起身说道：“韩揖有要紧事禀报，我暂且回避一下。”

“不用不用，你且坐下，没有什么事好瞒你的。”高拱这么一说，魏学曾只得又坐下。高拱又对韩揖说道，“有啥事就说吧，魏大人不是外人，听听无妨。”

韩揖遵主人之命，一躬身寻了把椅子坐下，讷讷说道：“首辅大人，我还是想和你说那一万两银子的事。”

“啊，原来你是为这个而来。”高拱点点头，见魏学曾兀自愣怔不明就里，便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向他述说一遍。

下午看过李延的信后，高拱独自一人在值房沉思，这时恰好他的书办韩揖送公文进来。这韩揖虽只是一个七品小官，但因在首辅身边当差，又深得信任，因此六部堂官封疆大吏等一应朝中大臣都不敢马虎他。韩揖尽管在外头拉大旗作虎皮招摇充大，但在高拱面前却显得谨慎小心，永远都是那一副克勤克俭虔敬有加的样子。高拱除了烦他事无巨细一概请示汇报这一条外，余下的也都满意，在心中也就把他当成了家臣。

却说韩揖放下公文之后，磨磨蹭蹭还不想走，高拱问他：“你还有啥事？”

韩揖打了一躬说道：“方才孟公公差人送了两盆花来，都是大内御花园培植的异品芍药。一盆黑色，叫霓裳舞衣，一盆猩红，叫秋江夕照，卑职三十多岁，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娇艳美丽之花。现请首辅大人示下，这两盆花是摆在这值房里呢，还是拿回家中欣赏。”

隆庆皇帝旧病复发跑来内阁寻找奴儿花花，以及李延来信这两件事，正搅得高拱心乱如麻，吃饭都味同嚼蜡，哪里还有闲心来赏花？韩揖话音一落，高拱就没好气地吼道：“闲花野草这等小事，也值得你嚼舌头禀报？下去！”

“是。”

本想讨个彩头的韩揖，只得唯唯诺诺退下。这时高拱忽然动了一个念头：“这韩揖平日在老夫面前帮着李延说过不少好话，这么做是不是得了人家的好处？”疑心一起，他又把韩揖喊了回来，问道：“李延这个人，你觉得他到底如何？”

刚挨过训斥的韩揖，不敢贸然回答，因为李延给首辅的信是他半个时辰前送进来的。首辅看罢信后心情不好，却不知为的什么。他斟酌一番，回道：“李大人在庆远剿匪连连失利，落下个撤官的处分也不算重，但庆远乃西南崇山峻岭蛮瘴之地，李大人在那里待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这琉璃蛋的话等于没说。”高拱鹰一样犀利的眼光扫过来，说道，“你与李延并不熟识，你来我值房办事，李延已在两广总督任上，就前年李延来京述职，你俩见过一面，也只是点头之交。可是，你为何老是在我面前帮着李延说好话？你现在解释一下这其中原因。”

高拱催问甚急，韩揖眨巴眨巴眼睛，又说了一句滑头的话：“我想着李延是首辅的门人，因此就放心地为他说几句好话。”

“放屁！说这种哈巴狗的话，你不嫌害臊？”高拱怒不可遏，手指头戳到韩揖的鼻梁上，喝道，“你现在老实交待，得了李延多少好处？”

“首辅大人……”

韩揖喊了一声却没有下文，高拱看他脸色陡变汗如雨下，已经明白这一“诈”起了作用，便索性一诈到底，他捡起李延那封来信在韩揖眼前晃了晃，冷笑一声说道：“好你个韩揖，吃了豹子胆，竟敢瞒着老夫收受贿赂，事到临头还敢抵赖。”

韩揖真的以为李延信中谈及此事，顿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高拱面前，拖着哭腔说道：“首辅大人，卑职不敢抵赖，李延派人给我送了两次银票，每次五千两，共一万两。”

“你收了？”

“卑职……收了。”

高拱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脚把韩揖踹出门去。韩揖跟了高拱两年，从未见过高拱如此盛怒，吓得面如土色，贴身襕衫已被冷汗浸透。他腰一弯伏地不起，哽咽说道：

“卑职一时财迷心窍，辜负首辅栽培之恩，还望首辅念在卑职犬马之忠分上，饶我这一回，从今以后我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依高拱的性子，恨不能把韩揖送进都察院鞫谳问罪，但顾忌着“家丑不可外扬”，他又强咽下怒火，长叹一声说道：“你起来说话。”

韩揖瑟缩着爬起来，也不敢落座，只筛糠似的站在那里。高拱瞧他那副熊包样子，恨不得啐他一口痰。他看看窗外，花木扶疏，卷棚里也无人进出，但仍压低声音问道：

“你知道还有谁拿过李延的贿赂？”

韩揖知道几位大臣都得过李延的“孝敬”，但他断不敢攀连别人，摇着头说道：“李延做这种事情，断不会让第三者知道，因此卑职不知。”

高拱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又问道：“李延大把大把地往外送银子，这钱从哪里来？”

听这问话的口气，好像李延并没有在信中交待什么。韩揖不免后悔这么快“坦白”，但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为了求得高拱原谅，又不落下个“卖友”的罪名，韩揖便含糊答道：“李延怎样敛财，卑职也不甚清楚，但听说兵部驾部郎官杜化中知晓。”

“你现在就传我的话，命杜化中速来内阁。”

不到一个时辰，杜化中就气喘吁吁走进高拱的值房。他本也是高拱门生，因此一接到老座主指令，不敢怠慢，骑了一匹快马跑来。高拱又如法炮制，“诈”出杜化中三次共收下李延送来的礼金三万两银子，并从杜化中嘴中知道了李延“吃空额”贪污巨额军费的事实。

……

魏学曾听过这段叙述之后，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两道又浓又黑的眉毛顿时锁到了一堆，看着眼前这个韩揖畏畏缩缩的样子，气便不打一处来，也忍不住数落他几句：

“你这个韩揖，一万两银子就让人买走了气节。前几日，元辅还与我商量，要提拔你去六科担任吏科都给事中，这个官职的分量你也知道，天下言官之首！这下可好，鲤鱼不跳龙门，却跳进了鬼门。”

韩揖羞愧难当，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扭捏一阵子，方开口说道：“魏大人，下午首辅当头棒喝，犹如巨雷轰顶，卑职已知罪了。晚上卑职冒昧前来，为的是退还这一万两银子。”说着，从袖筒里抽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递给高拱。

高拱并不伸手去接那银票，而是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宋嘉祐年间刻印的《贞观政要》，翻到中间《贪鄙篇》一段，递给韩揖，说道：“你把这一段念一念。”

韩揖接过书，磕磕巴巴念了下来：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尝谓贪人不解爱财也。至如内外官五品以上，禄秩优厚，一年所得，其数自多。若受人财贿，不过数万。一朝彰露，禄秩削夺，此岂是解爱财物？规小得而大失者也。昔公仪休性嗜鱼，而不受人鱼，其鱼长存。且为主贪，必丧其国；为臣贪，必亡其身。《诗》云：‘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固非谬言也……”

“好了。”高拱打断韩揖，奚落道，“你也是乡试会试这么一路考过来的进士出身，《贞观政要》这部书难道过去没读过？”也不等韩揖回答，又接着说道，“唐太宗一代英主，勤劳思政，魏徵、房玄龄、萧瑀等一班干臣，廉洁奉公。如此君臣际会，才开创出盛唐气象。当今圣上虽不像唐太宗马上得天下，但克己复礼，始终守着一个廉字，他本喜欢吃驴肠，自听说每天御膳房为他做一盘驴肠就得杀一头驴子，从此就再也不肯吃驴肠了。这样的好皇上哪里去找！可是你这做臣子的，轻轻松松就贪了一万两银子。皇上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都被你们这帮混账东西化为己有，皇上岂不寒心？百姓岂能不恨？刍荛岂能无怨？‘为主贪，必丧其国；为臣贪，必亡其身。’这是至理名言啊！”

高拱说这番话时，再也不是雷霆大怒，而是侃侃论理，句句动情。听得出，讲到后来他的喉咙都有些发哽了，在座的魏学曾与韩揖无不大受感动。韩揖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说道：“听了首辅这席话，卑职已无地自容，明天我就给皇上上折子，自劾请求处分。”

“这倒也未必。”高拱盯着韩揖，以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道，“只要你有这份认错的心，老夫就原谅你这一回，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你也不必哭丧着脸，让天底下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亏心的事，你也去跟杜化中讲讲，该干啥就干啥，不要心事重重，让人看出破绽。”

高拱一改刻毒态度，突然变得这么宽容，令韩揖始料不及，继而又感激涕零。他知道高拱与魏学曾还有事谈，连忙知趣告辞。

“回来。”高拱喊住韩揖，指着韩揖放在茶几上的那张银票说，“这个你先拿回去，怎么处理，等有了章程后再说。”

韩揖走后，魏学曾喟然叹道：“首辅嘴上如刀，却原来还是菩萨心肠。”

高拱自嘲地一笑，说道：“不这样，又能何为呢？据老夫思忖，李延这几年给京城各衙门送礼不在少数，两万名士兵的空额粮饷，够他送多少银子？你想想，他会送给谁？各衙门堂官，再就是要紧衙门的郎中主事，这些人又有几个不是经你我之手提拔起来的呢？我高拱在位执事多年，总算有了现在这一呼百应的局面，眼下正值与张居正较劲的节骨眼上，总不能让人一网打尽吧。”

高拱担心的这一层，魏学曾也想到了，这时忧心忡忡地说道：“李延贪墨数额如此之大，账簿上不可能了无痕迹，如今殷正茂接任，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出这宗大案来？”

“是啊！”高拱附和，接着分析道，“这里头有两种可能，一是殷正茂难改贪墨本性，同李延一样张开鲸鱼大口，当一个巨贪，再就是他有所警惕，铁心跟着张居正，揭露李延，如果是这样，局势就岌岌可危了。”

“早知李延如此，悔不该让殷正茂去接职。”

魏学曾心直口快，又放了一“炮”。高拱心里头虽也有些后悔，但他从来就不是自怨自艾之人，愣了愣，他说道：“殷正茂前几日驰传给老夫的信，意在感谢拔擢之恩，字里行间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看得出来他还在观察风向。这个时候我们再拉他一把，兴许就能收到化敌为友的功效。李延是以佥都御史一衔领受两广总督，这殷正茂我看就提他一级，以右副都御史领衔两广总督，你明天就写一份公折送呈皇上说明此意，我即行票拟，这两天就发出去。”

魏学曾一听高拱对殷正茂的策略有些改变，立即问道：“监察御史已到了南昌，殷正茂在江西任上的事还查不查？”

“查！不但要查，而且还一定要查出他的贪墨劣迹来。”高拱斩钉截铁回答，“万一他揭发李延，我们手中也必须攥住他的把柄。先给他糖吃，不吃糖，再给他兜头打一闷棍。”

“如此两手准备，不失为万全之策。”魏学曾思虑变被动为主动，也只能如此行事，接着说道，“殷正茂升迁公文，我明日到部即行办理。但李延一人身上系着众多官员的安危，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个你就放心好了，我自有主张。”

一番计议，不觉夜深，魏学曾告辞回家。

魏学曾前脚刚走，高福后脚就跨进了书房。高拱有些疲倦，伸了个懒腰，然后问道：“事情办妥了？”

“回老爷，办妥了。”高福毕恭毕敬地回答。

“没难为他吧？”

“没有，老爷没指示下来，刑部里头那帮人，任谁也不敢胡乱行事。”

“备轿，我现在过去。”

“老爷，夜色已深，是不是明天再去？”

“此刻路断人稀，正好出行，再说，人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咱也不好太冷落。大轿子就不坐了，你去备一乘女轿。”

“是。”

高福退出。高拱去内室换了一身道袍，然后到轿厅里上了女轿，趁着夜色朝刑部大牢迤逦而来。

他此行前往拜访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南京专程赶来与他相见的邵大侠。

却说上午高福跑来内阁告知邵大侠到京的消息后，高拱让高福带信给邵大侠诸事小心，慎勿外出。想想又不放心，又派人把高福找回来，嘱咐他去刑部找几个捕快暗中跟踪邵大侠，若他出街闲逛，就寻个由头把他弄到刑部大牢关押起来。高拱下这道命令，原也存了一份心思，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邵大侠弄死。出任首辅之后，他对邵大侠这个人一直放心不下。后差人暗访，邵大侠在南京一门心思做生意，从未谈起过帮助他东山再起这段往事，因此他便收了杀人灭口之心，决定放他一马，从此天各一方互不相挨。去年邵大侠托人进京找上门来帮胡自皋说情，他内心便不愉快，虽然给面子免了胡自皋处分并升了个南京工部主事，但对邵大侠已经淡下来的提防之心又重新收紧。这次邵大侠突然来到京城并说有急事相见，高拱凭直觉就知道他又是为掺和政事而来，因此心中老大不高兴。他本来就想让邵大侠无踪无影永远消失，现在既然送上门来，焉有任其逍遥之理？高福深知主人心思，因此办这件事也特别卖力。当邵大侠被抓进刑部大牢后，他又跑来内阁报信，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处置。此时高拱正被李延来信搅得心绪不宁，只说了一句：“先打入死牢秘密关押，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暂时也不要给他加刑。”高福去后不一刻，高拱便起轿回家与魏学曾相见，一番深谈之后，关于如何处置邵大侠，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高拱来到刑部大牢时，差不多已是一更天气。斯时更鼓沉沉，万籁俱寂，刚刚钻出天幕的下弦月，洒下点点寒光，朦朦胧胧照得大牢门前一对石狮子更显得面目狰狞阴森可怕。砭人肌肤的春寒峭风在阒无人迹的巷道上扫掠而过，更让人产生那种阴阳未判大限临头的恐惧。一交酉时，戒备森严的刑部大牢就把大门关闭，夜间办事公差都由耳门进出。知道高拱要来，管理大牢的狱典一直不敢离去，这会儿见高拱一身便装从女轿下来，先是一愣，接着跪迎自报家门，高拱让他头前带路，狱典起身要把高拱领进朝房。

“人关在何处？”高拱问。

“在死牢里。”狱典回答。

“那就直接去死牢，不进朝房了。”

“回首辅大人，死牢里鬼气森森，连只凳子也没有，大人还是去朝房升座，我吩咐捕快去把那人带来。”

狱典是担心死牢里关押着犯人会把首辅吓着，故委婉阻拦。高拱觉得朝房仍有闲杂人等，不如死牢里安全，故不领情，说道：“别啰嗦了，快前面带路，去死牢。”

狱典无法，只得命人扛了凳子，一行人拐弯抹角往死牢走去。

虽是深夜，死牢门口依然布满岗哨。守牢的锦衣卫兵士盔甲护身持刀而立，如临大敌不敢有些微松懈。狱典命兵士卸下死牢门杠，亲自开锁，领着高拱踏进死牢甬道。走了大约十几丈远，便看见甬道两旁都是一个挨一个的单人牢房，除向着甬道一边是厚重木栅之外，剩下三面墙壁都是一尺见方的石头垒砌而成。隔两三丈远，甬道上就挂着一盏风灯。火光昏昏，暗影幢幢，站在甬道之上，真有一步踏入地狱之感。

高拱平生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乍一闻到令人作呕的霉臭味与血腥味，顿时不寒而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许是听到他们脚步声的缘故，一片死寂的牢房忽然起了小小的骚动。虽单禁一室犹刑具加身的死囚们都昂起头来看这一帮人橐橐走过，不知深更半夜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高拱随着狱典刚走过三四个房间，突然听到一阵声嘶力竭的叫骂：

“我操你八辈子奶奶！你们看看，这只老鼠一尺多长，把老子的脚啃得只剩下骨头了。”

出于好奇，高拱停下脚步，朝传出骂声的牢房看去，只见一个囚犯躺在窄小的土炕上，被铁链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一只肥大的老鼠正趴在他的脚背上啃噬着腐肉。看见人来，那只老鼠闪了一下身子，却并不逃走，只瞪着绿莹莹的一双豆粒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木栅外的人影。被它啃过的脚背，真的露出了白厉厉的骨头，这凄惨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不给他松一松绑？”高拱问道。

狱典对这种事司空见惯，冷漠回道：“这是等待秋决的犯人，原也不值得同情的。”

高拱“哦”了一声，便挪动脚步。狱典领着他一直走到最里头，又见一道铁门，并有两个狱卒把守，狱典做了一个手势，其中一个狱卒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走进去两三丈远，又见一扇小门。高拱走进这扇小门，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间四面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的石头密室。

这本是囚禁钦犯之地，邵大侠就关在这里。

高拱进来时，邵大侠正蜷缩在土炕上，背对着小门睡得迷迷糊糊。狱典放下凳子，躬身退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高拱、高福主仆二人。见邵大侠犹自酣卧不醒，高拱便清咳一声。

邵大侠一动，转过脸来，揉揉眼睛，一看是高拱，连忙翻身坐了起来。

“太师！”

邵大侠这一喊真是百感交集。高拱假惺惺装出关切的样子，急忙问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怎么没有为难！”邵大侠愤然作色，怄气说道，“平白无故诬我强奸良家妇女，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一链子锁到这里来，这是个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

“你一路走来，怎会不知道这是何处？”

“我怎会知道，他们扭住我，便往我头上套了个黑布罩子，牵狗似的弄进这间屋子，才把头罩卸下。”

邵大侠一边说一边比画，十分窝火的样子。高拱故作惊讶说道：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倒真是受了委屈。”

“太师，现在咱们可以走了吧。”

“不能走，偌大一座京城，只有这里才是万无一失安全之地。”

“这是在哪里？”

“刑部死囚牢房。”

“死囚牢房？”邵大侠这一惊非同小可，心有余悸说道，“亏得太师及时找到，不然，我邵某成了冤鬼还无人知晓。待老子出了这个门，一定找刑部这帮捕快算账。”

高拱说道：“这事怨不得他们。”

“那怨谁？”

“要怨就怨我，此举实乃老夫的主意。”

高拱的话扑朔迷离，听得邵大侠如堕五里雾中。高拱接着说道：“看你这样子，想必晚饭也不曾吃。高福，去吩咐狱典弄桌酒席来，我就在这里陪邵大侠喝几杯。”

高福遵命而去，屋里只剩下高拱与邵大侠两人。邵大侠狐疑问道：“太师为何要把我弄进死牢？”

高拱坐在凳子上，又把这密不透风的密室打量一遍，佯笑着说道：“京城天子脚下，既是寸寸乐土，也是步步陷阱。东厂、锦衣卫，还有巡城御史手下的密探，都是一些无孔不入的家伙，满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你知道谁是好人，谁是特务？你住在苏州会馆这么惹眼的地方，又包了一栋楼，如此挥金如土之人，还不被人盯死？”

几年未见，邵大侠没想到高拱变得如此小心谨慎，心里头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懊恼，怏怏说道：“我邵某可以打包票说，京城百万人口，能认得我邵某的超不过十人。”

“但几乎所有的三公九卿，文武大臣，都知道你的名字！”

高拱说这话时，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毒从眼神中掠过。灯光昏暗，邵大侠没有察觉，但从高拱的语气中，他依然听到某种可怕的弦外之音。为了进一步探明高拱的心思，他悻悻地说道：

“太师觉得不便相见，让高福告诉我就是，又何必这样风声鹤唳，把我弄到死牢来受这份窝囊罪呢？”

“若说不便相见，倒也不是推托之辞。”高拱屈指敲着自己的膝盖，说起话来也是字斟句酌，“京城最近的局势，想必你也知道。自从隆庆皇帝犯病以来，张居正谋夺首辅之位的野心，已是路人皆知。我猜想你此番进京，大概也是为此事而来。”见邵大侠频频点头，高拱接着说道，“古话说得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三年前我高拱荣登首辅之位，你邵大侠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新郑一别，你除了差人送来那一副对联表明心迹外，却从来不登我的家门，这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作风，仅此一点，我高拱对你就敬佩有加，焉有不见之理？不要说你主动来京城见我，你就是不来，我还要派人去把你请来相见，在这非常时期，我的身边正需要你这种不为功利只为苍生的义士、荣辱与共肝胆相照的朋友……”

说着说着高拱竟然动了情，眼角一片潮润泛起泪花。邵大侠本来就对高拱知之不深，现在见高拱与他促膝谈心，出口的话诚挚感人，那一点狐疑也就烟消云散，不免也动情道：

“自从三年前在太师故里相见，从此我邵某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太师，只是因为太师在朝为柄国重臣，邵某在野为闲云野鹤，身份悬殊不便相见。诚如太师所言，现在隆庆皇帝的病牵动两京朝野百姓万民之心，宫府之间内阁之中的一些摩擦也渐为外人所知，邵某虽然身处江湖，但偶尔在官场走动，也听到一些传闻，因此很为太师担心，这才又斗胆跑来京师，原是想投到太师门下，在这一场纷争中尽一点责任……”

邵大侠话匣子打开，正欲就宫府内阁的纷争发表意见，高拱却把他的话头截断，说道：“你对老夫的一片深情我已心领，多余的话也不用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老夫的气数是否已尽？”

邵大侠脑海里次第闪过李铁嘴和钱生亮的形象，下午见到的这两个人，可谓一忧一喜。邵大侠笃信神灵命运，想了想，答道：“气与数是两回事，气中有命，数中有术。命不足之处，当以术补之。”

高拱听罢大笑，说道：“好一个以术补之，好，好！命由天定，术由人造，按你的意思，我高拱气数未尽？”

“是的。”邵大侠一半恭维一半真诚说道，“只是要提醒太师一句，一定要注意术，就像在棋枰上，务必要下出套住大龙的妙手。”

“说得好，邵大侠真乃无双国士也。”高拱一番称赞，使邵大侠眉宇之间神采飞扬，高拱见火候已到，趁机说道，“老夫现在倒想了一术，不过，若要完成它，还得仰仗邵大侠的妙手。”

“太师请讲，只要邵某能做到，万死不辞。”

“有你这句话，老夫放心了。”

高拱说着，便从袖筒里抽出李延的信，邵大侠接过读罢，不解地问：“这是门生对座主的孝敬，这么绝密的私人信件，太师为何要让邵某过目？”

“让你看，就因为方才讲的那一个‘术’，就由这封信引起。”

高拱收回信小心放进袖筒藏好，然后把李延以吃空额方式贪污巨额军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仔细讲了一遍。

邵大侠听罢，也深感事态严重，忧心道：“若让张居正知道这件事，太师就危在旦夕。”

“是呀，不只是我，京城各大衙门，一时间恐怕都会人去楼空。”

“你说，这件事如何办理？”

高拱缓缓地捻动胡须，反问道：“依邵大侠之见，此事应该怎样处理才是？”

邵大侠咬着嘴唇思忖片刻，突然一击掌，目露凶光说道：“只有一个办法，杀掉李延，以堵祸口。”

高拱心中一震，一双贼亮的眼睛定定地瞅着邵大侠，半晌才摇着头说：“不行，这样做太刻毒。”

“太师，江湖上有句话，无毒不丈夫……”

邵大侠还想据理力争，但高拱挥手打断他的话，说道：“李延毕竟是我门生，他如此贪墨固然可恨，但让我置他于死地，又有些于心不忍。”

“那，太师打算如何处置？”

“我想让你辛苦一趟，前往广西见一见李延，一来向他要回那三张田契，二来带老夫的口信给他，我可以对他既往不咎，但条件是他必须守口如瓶，避居乡里，再不要同官场上任何人打交道。”

“就这个？”

“就这个。怎么，邵大侠感到为难吗？”

“这点小事，有什么为难的。”邵大侠拍着胸脯说，“太师放心，我邵某一定把这趟差事办好，把口信带过去，把那三张地契带回来。”

高拱看着邵大侠的神态，知道他把意思理解错了，连忙解释说：“我要那两张地契干啥，你把它烧掉就是。”

“也好，太师你说何时启程为好？”

“越快越好，最好今夜启程。”

“这么急？”

“真的就有这么急！不及早同李延打招呼，恐怕隆庆一朝最大的谳狱就会从他嘴中吐出来。”

“既是这样，我这就走，只是我带来的一干家仆，都还在苏州会馆。”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已差人把他们全都送往通州，你现在可以赶去和他们见一面。明天一早，他们沿运河乘船回南京，你则可沿中州大道直奔广西而去。”

“仆人中，有三四个功夫不错，我得带上。”说到这里，邵大侠一拍脑门，叫道，“哎呀，差点忘了，我这次来京之前，给太师在南京物色了一个十六岁的良家小姐，叫玉娘。虽非天姿国色，倒也有闭月羞花之貌，我本说当面交给太师，现在只好让高福领回去了。”

“你怎么想到这个。”高拱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老夫今年六十一，你领来一个娇娃一十六，像什么话！”

“上次去新郑，就听高福讲，太师一生不曾纳妾，老夫人又没生下儿子。我当时就留了心，一定要给太师物色一个合适的好女子，给太师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邵大侠说得恳切，高拱却不动心，摇着头说道：“心意我领了，人还是让她回南京。”

“太师，你总得给我邵某一点面子。”

邵大侠说着就沉了脸。高拱虽然心里不乐意，但不肯让这等小事误了大事，只得应承下来，说道：“好吧，我让高福去通州，把这位玉娘接回来。”

“如此甚好。”

邵大侠腾地下炕，一拍屁股就要开路。

“慢着，”高拱拦住他，说道，“我们的酒席还没吃呢，这个高福，弄了这半夜，酒席还不知道在哪里。”

“老爷，酒席在这里。”

话音未落，高福和狱典两人便推开门，抬了酒席进来。原来酒席早就备好，高福见里头两人正谈得火热，生怕打扰，就静静地站在外面守候。

邵大侠看看一桌已经凉了的酒菜，也没有什么胃口，说道：“方才太师进来时，我肚子的确感到饿，现在又什么都不想吃了。”

“不想吃也得吃一点，”高拱说着拿起酒壶，斟了满满两杯，举了一杯说道，“三杯通大道。来，邵大侠，既是为你接风，又是为你送行，我们来满饮三杯。”

邵大侠笑了笑，端起了杯子。

第十回 王真人逞凶酿血案 张阁老拍案捕钦差

张居正让姚旷送给冯保的信札，谈的仍是张佳胤处理安庆驻军哗变的事。他感觉到高拱又会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故向冯保说明事情原委，希望他注意高拱近期的奏折，方便时烦能及时通报。大约两天后的下午，趁着高拱去吏部值事，冯保约张居正来恭默室相见。刚一坐下，冯保就打开随身带来的小红木匣子，拿出三份折子来递给张居正。这三份折子中，张佳胤的那一份张居正已在高拱值房里看过，余下两份，一份是查志隆的申诉，一份是高拱对于此事的处理意见。

高拱的折子对张佳胤措词严厉，认为他逮捕查志隆是“夺皇上威权以自用，视朝廷命官如盗贼……国朝两百年来，抚按两院台长出巡，虽惩治巨奸大猾，犹须事前请得君命。未有如张佳胤者，尽弃纲纪，擅作威福。何况查志隆虽有小过，却非大劣……如此处置，岂不长叛将凶焰，而令天下士人，对皇上齿冷？伏请皇上，颁下圣旨将张佳胤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张志学、查志隆一案移交三法司审理……”

这封奏折盖了内阁的大印，显然是高拱领衔呈上的公折。看罢折子，张居正的不愉快已是不消说得：既是公折，张居正就有权知道。何况这份折子事涉兵部，按常理，他这个分管兵部的次辅应该是这份公折起草之人，可是如今折子已送进了大内，他却不知不晓。可见在高拱眼中，他这个次辅早已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了。

“这三份折子，皇上看过了吗？”张居正问。

“没有，”张居正读折子时，冯保百无聊赖地伸出十个指头在茶几上练弹琴指法，这会儿听到问话，便收了手回道，“折子今天上午才送给司礼监，正好我当值，记着你的吩咐，先没有让人看。”

张居正表示了谢意，接着问：“依公公之见，皇上看到这几份折子，会如何处置？”

冯保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了一个弯子说道：“那一天，万岁爷从内阁回来，不知为何，把高胡子大大称赞了一番，对先生的态度，却好像有些不客气，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我冒犯了皇上。”

张居正说着，就把那日内阁中发生的事情述说了一遍。冯保听罢切齿骂道：“高拱这只老狐狸，最会看皇上眼色行事。”

张居正没有冯保这么激动，但他开口说话语气中便充满鄙夷：“其实高拱对这些妖道也恨之入骨。嘉靖皇帝驾崩后，当今皇上褫了龙虎山张天师的封号。去年，张天师到京活动想恢复爵位，找到高拱，他一口回绝。这次他也不是真的相信那妖道的什么奇门偏方，而是为了取悦圣心以博专宠。作为柄国大臣，应该是‘主有失而敢分争正谏’，如果曲意奉上，倒真的要让天下士人齿冷了。”

张居正如果不是对冯保绝对相信，断然不敢说出这番“骂在高拱，讥在皇上”的话，冯保听了却默不作声。这里头另有一层张居正并不知晓的隐情。去年张天师到京时，曾托人找到冯保送上一万两银子，希望他在恢复爵号一事上也帮着在皇上面前说说话。冯保满口答应，正是因为高拱作梗，这事儿才没有办成。如今张居正旧事重提，冯保内心颇有一些难堪，沉默少许，他便引开话题：

“先生刚才问皇上对张佳胤的态度，我看十之八九还是老规矩，发回内阁票拟。”

张居正苦笑了笑：“还票拟什么，高阁老的态度，已在折子上表明了。”

“是啊，张佳胤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戴不了几天了。”冯保叹息着说道，“万岁爷这两年，从没有驳回过高拱的拟票。”

“可怜了张佳胤，一世廉名、秉公办事，反遭了这等削籍的下场。”

张居正说着站起身来，踱到正墙上悬挂的“励精图治”四字大匾之下——这是嘉靖皇帝的手书。反剪双手，长久地凝视不语。

冯保理解张居正此时的痛苦心情，在一旁以同情的口吻说道：“听说这张佳胤是当今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写得一手好诗，写得一笔好字，官又做得清正，却不成让高拱给害了。张先生，你看我们想个什么法子，将张佳胤搭救搭救？”

张居正回转身来，坐回到椅子上，看着高拱的奏折，缓缓说道：“救，就不必了。”

“先生，这是为何？”冯保不解地问。

“我猜想高拱，正是想到我一定会上折子疏救，这样势必引起皇上不快，他就可以趁机请旨，把我挤出内阁。”

冯保觉得张居正说得有道理，但仍不无忧虑地说：“听说张佳胤如此处置，原是得到了先生令他全权处理的批示，现在问题既出，先生又袖手旁观，岂不让那些好生是非的官员有了嚼舌头的由头？”

“这正是高拱的阴险之处，”张居正无奈地摇摇头，喟然叹道，“救吧，就会得罪皇上，不救吧，又会得罪同僚，冯公公，此情之下，你想得出两不得罪的上乘之策吗？”

冯保想了想，说道：“看来，先生也只能隔岸观火，丢卒保车了。”

张居正苦笑了笑，说道：“如果丢了我这一只车，能把张佳胤这一只卒保下来，我也就豁出去了。问题是人家设计好了的圈套，是想让车和卒同归于尽啊！”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先生能稳坐钓鱼台，张佳胤这只卒就有东山再起之日。”冯保温声抚慰。

“惟愿如此。”张居正长嘘一口气，接着问道，“皇上最近病情如何？”

“时好时坏，”冯保脸色陡地沉下来，说道，“今儿下午，万岁爷把孟冲叫进乾清宫西暖阁，关起门来说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说些什么。”

“会不会与那个妖道有关？”张居正问。

“不清楚。”

“那个妖道叫什么？”

“王九思，自号崆峒道人。”

“这么说他是从崆峒山下来的？我原还以为是张天师手下的人。”

“这个人跟张天师没什么关系。”冯保趁机替张天师辩解几句，“张先生有所不知，张天师这人还正派，约束手下一帮真人道士，不搞这些邪门歪道的法术。”

张居正不置可否，思路仍在那妖道身上，说道：

“三五天之内，要在京城里头找到两百个童男童女，谈何容易，听说京城有孩子的人家闻到风声，都把孩子送到乡下藏起来了。”

张居正口气中充满反感，脸上也怒形于色，冯保盯着他，诡秘说道：“什么阴阳大补丹，都是诳人的鬼话，这又是孟冲的馊主意，每天夜里，都要弄一对童男童女给万岁爷伴寝。”

“皇上真的不要命了？”

“我看活不长了。”冯保意味深长，接着拖腔拖调低声说道，“张先生，咱们熬吧。”

张居正乘坐的绿呢锦帘帷轿抬出东角门时，日头已经偏西。被门楼的重角飞檐挑起的瓦蓝天空，这时已升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连日来天气燥热，刚过仲春时节的北京城，仿佛一下子进入到火烧火燎的夏季。街上一些店家，开始卖起了凉透了的大碗茶，而蒲扇、凉席、夏布汗衫背褂等一应消夏物品也立马走俏起来。坐在轿中的张居正，虽然感到闷热，却也懒得掀开轿窗上的黄缎丝幔透透气。他仍在为张佳胤的事情烦躁。与冯保道别从恭默室出来，他又回到内阁值房给张佳胤写了一封信，告知可能发生的事情，让他早做准备。还有庆远那边的事情他也一直挂牵在心。李义河自庆远回到长沙后，给他来过一封信，说到殷正茂似乎有“脚踩两边船”的意思，他并不赞同这一说法。殷正茂虽然为人一向刁钻，但也讲求情义，君道臣道友道分得一清二楚，不是那种卖身投靠之人。他寻思殷正茂之所以不肯对李义河口吐真言，一是担心李义河口风不严，二是对京城这边局势不甚了解，所以不肯贸然行事。昨日，吏部给皇上的公折发回内阁票拟，要提拔殷正茂挂右都御史衔，寸功未见先升官一级，这有违朝廷大法。明眼人一看便知，高拱是想借此笼络人心，把殷正茂从张居正的阵营中夺走。秉公而论，张居正想阻止这件事。但一想又不妥，高拱一意孤行，加之圣眷优渥，想阻止也阻止不了，而且还会白白得罪朋友。事情到这种地步，也只能听之任之了。不过，他相信以殷正茂的精明，不会看不出高拱这种“欲擒故纵”的伎俩……

一路这么想来，忽然，张居正感到轿子停了不走。“李可，怎么回事？”张居正收了手中缓缓摇动的泥金折扇，撩开轿门帘问轿前护卫班头——一个身着橙色软甲的锦衣卫黑靴小校。不用李可回答，张居正已自瞧见轿前千百人头攒动，喧腾鼓噪拦住去路。这是在王府井大街南头二条胡同口上，距张居正府邸纱帽胡同只有几步路了。

“大人，小的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我这就前去驱散他们。”

李可说罢，还来不及挪步，就见人群像潮水般向大轿这边涌来。唬得李可一声令下，几十名锦衣侍卫一起拔刀把大轿团团围住。张居正定睛一看，围上来的都是短衣布褐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幼各色人等一个个面含悲戚。头前一位老人在两个青年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直欲穿过金扇黄伞的仪仗扈从奔大轿而来，李可恐生意外，提刀就要上前阻拦。

“李可，不可胡来！”

张居正一声锐喊，李可收住脚步，众侍卫也闪开一条通道，放了三人进来。

走近轿门，三人一齐跪下，当头那位老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说道：

“请张阁老给小民伸冤。”

这老人约摸六十开外年龄，身上穿的一件半新不旧的青标布道袍滚了不少泥渍，脚上靸着的一双黄草无后跟凉鞋也被弄掉了一只，情形极为狼狈。张居正看这老人面善，开口问道：

“老人家有何冤屈，可有诉状？”

老人回道：“小民没有诉状，我的儿子被官府人打死在路上。”

“哦？”

张居正一惊，走下轿来，顺着老人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人群已朝两边散开，几十丈远的地面上影影绰绰躺了一个人。

老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诉说事情原委。

老人叫方立德，就住在东二胡同口上，家中开了一爿杂货铺。前面开店，后头住家，小日子过得殷实。方老汉的儿子叫方大林，帮助料理店务，负责一应采购事宜。这方大林膝下生有一女，叫云枝，生得娇娇滴滴，出水芙蓉一般。胡同里人家对方大林生了这么个好女儿，有的羡慕，有的嫉妒，说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方家也把云枝视作掌上明珠，真个是含在嘴里怕融了，托在手上怕飞了，一心巴望她长大找个功名举子的女婿光耀门庭。但人算不如天算，前几日忽然从紫禁城中传出风来，说是当今皇上颁旨又要选宫女了。望子成龙，望女进宫——千百年来天底下的父母都期望自己的儿女有这两样花团锦簇的前程。可是，京师地面天子脚下的百姓人家，想法却不一样，养了儿子，巴望他读书做官出将入相这个没有改变，但生的女儿，却是没有几个父母愿意把她送进皇宫。偌大一座紫禁城上万名宫女，幸运者只是极少数，大多数宫女的命运都非常凄惨。青丝红颜灿烂如花的少女一旦走进红墙碧瓦的皇宫深院，从此就暌违永隔亲情难觅，哪怕熬到白发鸡肤老态龙钟，也绝不可能离开宫门一步。因此一听说有了选宫女的旨意，凡是养了闺女的京师百姓人家无不慌张。今年的旨意特别，只选一百个十二岁女孩子，而且还要配上一百个十二岁的童男。这是个什么章程？人们纳闷之余便四处打听，终于得到确切消息。原来是要用这两百名童男童女为皇上配阴阳大补丹。十二岁男童的尿一屙就是，这十二岁女童的月经可不是想有就有的。听说那个叫王九思的妖道先用什么法术把女童迷镇，不出一天就来了初潮。传说神乎其神，养了女儿的人家听得心惊胆战。

云枝的爷爷方正德和父亲方大林听到这消息，更是慌得手搓麻绳脚转筋——因为云枝今年正好十二岁。爷儿两个一商量，便把云枝女扮男装，连夜送到乡下亲戚家藏起来。亏她走得及时，第二天一大早，便有顺天府的公差走来二条胡同，在方家门口贴了一张盖了顺天府关防的空白纸条，初时方家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到后便知凡家中有十二岁女童者，门口就贴上一张白纸关防，凡家中有十二岁男童者，就贴一张红纸关防。早饭后，就有三人一队的衙门皂隶按纸条到家取人。

却说三个皂隶来到方大林家扑了一个空，家中女流躲在后屋，就方老汉一人在前堂招待。

皂隶翻看随身带来的册簿，问道：“你就是方正德？”

“是的。”方老汉满脸堆笑点头应承。

“你有一个孙女叫云枝？”

“是有一个。”

“人呢？”

“走了。”

“走了？”皂隶脸上肌肉一扯，问道，“上哪儿了？”

“回差爷，俺孙女嫁了。”

方老汉作揖打躬，按昨夜商定的谎话陈说。只因说的是谎话，脸上表情就极不自然，怀里也像揣了只兔子。

皂隶嘿嘿一笑，回头对两个同伴说：“你们听听，他十二岁的孙女儿嫁了！”接着瞪了方老汉一眼，吼道，“嫁给谁了？是嫁给了风还是嫁给了雨，你给本差交待清楚！”

“实不相瞒，俺孙女八岁上就定了亲，今年过罢春节，她婆家就把她接过去了。”

“成亲了？”

“过去了。”

“过哪里去了？”

“差爷，远着呢！那地方叫什么来着？”方老汉假装记不清了，拍着脑门子说道，“啊，是了，开封府。”

皂隶不言声，把方老汉双手端上的盖碗茶抿了一口，又问：“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吗？”

“回差爷，小老儿并不知晓。”

“难怪你推三搪四，却不知我们三人是给你送一件天大的喜事而来！”

“你们别诳我小老儿了，我们小户人家，哪会有什么喜事从公门送来。”

“谁诳你。”皂隶满脸讪笑，说道，“方老汉你养了个好孙女，万岁爷看上了，我们是奉命前来，领她进宫的。”

“进宫？”方老汉朝着紫禁城的方向伸手一指，“差爷你是说，皇上看中了俺孙女云枝？”

“正是，方老汉，好歹我们也得蹭一顿喜酒吃了。”

皂隶们接着就起哄，方老汉摇摇头，哭丧着脸说道：“这样的好事怎么去年不说，现在迟了，俺孙女云枝嫁了。”

皂隶们这才感到方老汉是一块牛皮糖，那为首一个将信将疑问道：“你孙女真的嫁了？”

“嫁——了，去了开封府。”

“他娘的，十二岁就开了封，也忒早点儿。”皂隶涎皮涎脸，油腔滑调说道，“这么说，喜酒也没得吃了？”

“只怪俺孙女没这福气，但总不成让差爷空报一回喜，这点孝敬，你们拿去吃杯水酒。”

方老汉说罢，就把早已准备好了的二两碎银拍到皂隶手中。皂隶嫌少，看看这爿小杂货店也榨不出太多的油水，也只好板着脸收下，拍拍屁股走人。

皂隶这一走，方老汉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定，而一家老少也无比欢欣，庆幸只花了二两碎银就轻松渡过难关。

谁知道第二天上午，那三个皂隶又转了回来。

一踏进门槛，为首那一个就嚷了起来：“方老汉，你竟敢糊弄公门，不要命了！”

方老汉慌忙把这些差爷请到堂屋坐定，赔着小心说道：“好差爷们，小老儿纵然吃下十颗豹子胆，也不敢糊弄你们。”

皂隶冷笑一声：“哼，还在耍赖，有人亲眼看见，前天夜里你儿子方大林领着云枝女扮男装出了城。”

方老汉心里一沉，暗自骂道：“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告了密，嘴上长了疔疮。”为了应付过去，也只能搜肠刮肚把谎话编下去：“差爷，您说的也不假，前些时云枝是回门住了几天，但就在你们来的前一天，她就又回婆家了。”

“你别他娘的鼻子上插葱——装蒜了！这一胡同人，啥时候见过你家办喜事？”

“这……”方老汉一时语塞。

“这、这、这个鸡巴！”皂隶粗鲁地骂了一句，接着逼问，“你儿子方大林呢？”

“送云枝尚未回来。”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等。”

三个皂隶再不搭话，一个个跷起二郎腿。方老汉被晾在一边，心里头虽然窝火，却又不得不强打笑脸，忙不迭地献茶、上点心。看看到了午饭时间，皂隶们还没有走的意思，方老汉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搭讪道：

“差爷，要不就赏个脸，中午在小老儿家里吃顿便饭？”

皂隶眼一横，鼻子一哼，刁难说道：“爷们儿嚼干了嗓子，要吃燕窝滋润滋润，你家有吗？”

方老汉赔笑说道：“爷们儿真会说笑话，我方老儿活了这一把年纪，还没见过燕窝是个啥东西。”

“那，鱼翅也行。”

“这，这个也没有。”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你请我们吃什么？”

“反正到了吃饭时辰，好歹对付一顿。”

“就是要对付，也不能在你家对付，从这里出胡同口，向左拐百十丈远，就是京华楼饭庄，咱们就去那里对付一顿。”

皂隶轻悠悠说来，方老汉知道这又是敲竹杠，心想蚀钱免灾送走瘟神也是好事，便心一横，去杂货店里用木托盒托出几吊钱来，说道：

“差爷，这是小老儿孝敬的饭钱。”

皂隶瞥了一眼，不满地问：“怎么都是铜的？”

方老汉忍气吞声答道：“俺小本生意，一个铜板卖只篦子，两个铜板卖只大海碗，平常收不来银钱。”

“哭什么穷，咱爷们儿又不是乞丐！”皂隶吼罢，又兀自静坐，不吭声了。

方老汉无法，只得返回杂货铺，哆哆嗦嗦地从钱柜里抠出一两碎银，回来递给皂隶，噙着泪花说道：“差爷，这是俺小店的本钱，就这么多了，你们好歹拿着。”

“谁不知晓你们生意人，钱窟窿里翻跟斗！”

皂隶悻悻然夺过银子，连带着把木托盒上的几吊钱也收起装了，然后扬长而去。

这回方家人再不敢高兴了，而是提心吊胆生怕还有意外发生。当天晚上方大林从乡下回来，听父亲讲述这两天家中发生的事情，免不了埋怨老人几句，气冲冲说道：“你何必那么小心，公门里的人，喉咙管里都会伸出手来要钱，喂不饱的狗。明日再来，俺就不搭理，看他们咋办。”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也平安无事。下午刚过申时，坐在杂货店里的方老汉，突然看到一乘四人官轿从胡同口里抬了进来，仪仗里头，除了一对金扇，还有了六把大黄伞。这显赫规模，连部院大臣也不曾有得。方老汉在天子脚下住了一辈子，不消打听，就是拣耳朵也听熟了，朝廷各色官员出行的轿马舆盖都有严格规格，任谁也不敢僭越。瞧眼前这拨子轿马，除了官轿稍小，用的扇伞却如同王公勋爵，更有特殊之处，那一对金扇前头引领开路的是一对两尺多长的素白绢面大西瓜灯笼，正面缀贴有四个红绒隶书大字：“钦命炼丹”。“这是哪一路王侯，怎么就没有见过？”方老汉正在纳闷，却见那乘官轿停到了自家门口。走上前哈着腰殷切掀开轿门帘儿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两次来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皂隶。

“大真人，请！”

随着皂隶一个“请”字，一个约摸有四十多岁的蓄须男子从轿门里猫腰出来。只见此人身着黑色府绸道袍，袖口翻起，露出一道细白葛布衬底，脚蹬一双千层底的黑色方头布鞋，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忠静冠，从头到脚一身黑色打扮，连手中摇着的那一把扇子，也黑骨黑柄黑扇面，端的黑得透彻。此人就是领命为隆庆皇帝炼制“阴阳大补丹”的崆峒道人王九思。

“这就是方家？”一出轿门，王九思就拿腔拿调问道。

皂隶连忙回答：“正是。”

王九思看到站在杂货铺里的方老汉，又问道：“你就是当家的？”

方老汉一时紧张，张着口却没有声音，那皂隶又抢着回答：“他就是方老汉，这杂货店的掌柜，云枝就是他的孙女儿。”

王九思点点头，靠着柜台说道：“方掌柜的，听他们讲，你把孙女儿给藏起来了。”

“回……”方老汉不知如何称呼王九思。

“这是皇上钦封的王大真人。”皂隶介绍。

“啊，回王大真人，”方老汉作了一个长揖，小心说道，“俺已禀告过这位差爷，俺的孙女儿云枝，已经出嫁了。”

“出嫁到开封是不是？”王九思声音突然一冷，眉心里耸起两个大疙瘩，申斥道，“你方老汉一辈子没出过京城，怎么能够把姻缘牵到开封？连编谎话都不会，快说实话，把孙女儿藏到哪里去了？”

打从京城闹腾起征召童男童女这件事，王九思就成了家喻户晓的著名人物。京城里那些养了童男童女的人家，每天都不知要把他诅咒多少遍。其实，这王九思也并非真的就是什么崆峒道人，而是陇西地面上的一个混子。年轻时曾在家乡的一处道观里学过两年道术，因在观里调戏前来敬香的妇女，被师父赶了出来，从此流落江湖，吃喝嫖赌无所不能，在这京城里也混了几年，终是个偷鸡摸狗的下九流人物。直到去年交结上大太监孟冲，这才时来运转，成了部院门前骑马、紫禁城中乘舆的显赫人物。这次隆庆皇帝犯病，信了他巧舌如簧，要征召两百个童男童女炼制“阴阳大补丹”的说法。他原以为圣旨颁下，在偌大一个京城征召两百名童男童女应该不是难事，孰料他把这事想得过于简单，一听到风声，各户人家都把儿女藏起来了，一帮皂隶没头苍蝇一样忙了几天，才找上来二十几个。皇上那边又催之甚紧，王九思这才急了，决定亲自出马，他别出心裁制作了一对“钦命炼丹”的大灯笼，放在仪仗前头招摇过市，赶马混骡子地就来到了方家。

方老汉虽然每天都会见到达官贵人的出行仪仗，但从未打过交道，如今王九思把大轿子歇在他家门前，并咄咄逼人说他撒谎。方老汉顿时慌得六神无主，正在这时，方大林从里屋三步并作两步赶了出来。

“有何事？”方大林瞅了王九思一眼，劈头问道。

“你是谁？”王九思反问。

“这是犬子……”

方老汉赔笑介绍，方大林抢过话头，硬声硬气答道：“我叫方大林。”

“方大林……唔，你就是方大林。”王九思问身边皂隶，“他的女儿叫什么来着？”

“云枝。”

“方大林，你把女儿藏到哪里了？”

“送回开封府了。”

“娘的，你爷儿两个都是鸭子死了嘴硬，小心别惹得爷生气。”王九思狞笑着，收了手中扇子朝灯笼一指，“这上面的字，认识么？”

方大林瞟了一眼，答道：“认得。”

“认得就好，”王九思双手往后一剪，一边踱步，一边玩着纸扇说道，“钦命炼丹，你是京城里头的百姓，自然知道什么叫钦命，征召你家女儿云枝，这就是钦命。你把女儿藏起来，这就是违抗钦命。违抗君命是多大的罪，你知道么？”

王九思摆谱说话时，左邻右舍过往行人已是聚了不少，把个巷子口堵得水泄不通。方大林见有这么多人看热闹，也不想装孬种让人瞧不起，于是亢声答道：

“回王大真人，小人知道违抗君命可以杀头。但小人并没有违抗君命。”

“你把女儿藏了起来，岂不是违抗君命？”

“皇上颁旨征召童男童女不假，可圣旨里头，并没有点明要征召我家云枝。”

“你……”方大林这一狡辩，竟让王九思一时搭不上话来，顿时恼羞成怒，恨恨骂道，“你这刁钻小民，不给你点厉害看看，你就不相信颈是豆腐刀是铁，来人！”

“在！”

众皂隶一起顿了顿手中水火棍，答应得山响。

“把这小子锁了。”

“是！”

立刻几个皂隶上前扭住方大林，拿住木枷就要往方大林头上套。

“你们凭什么拿我？”方大林扭着身子反抗。

王九思上前，用扇柄抵住方大林的喉管，恶狠狠说道：“爷专门治你这种强颈驴子，进了大牢，站站木笼子，你就老实了，带走！”

看着王九思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方大林气得七窍生烟，一时也顾不得危险，竟“呸”的一声，把一口痰吐到王九思的脸上。

这一下闯了大祸。

“打！”

王九思接过皂隶递过来的手袱儿揩净痰迹，一声怒喝，就见众皂隶一起举棍劈头盖脸朝方大林打来，方大林顿时被打翻在地一片乱滚，满头满脸是血。

“打，往死里打！”

王九思犹在狂喊。其时方大林躲避棍棒，已自滚出胡同口躺到了王府井大街，众皂隶接了王九思命令仍不放过，一路追打过来，可怜方大林顷刻之间皮开肉绽，七孔流血便已毙命。

眼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打死，围观的人群可不依了。他们把欲登轿离去的王九思团团围住。正在双方僵持不下的当儿，张居正的大轿抬了过来……

听罢方老汉的哭诉叙述，张居正感到事态严重，心中忖道：“两天前我曾为这妖道之事挨了皇上的训斥，现在如果再管这件事，要么就为王九思开脱，这样就会大失民心，遭天下士人唾骂；要么就秉公而断，严惩王九思草菅人命的不法行为，如此一来又会引火烧身，一旦得罪皇上，自己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次辅地位恐怕就更加难保了。”正在左右为难之时，恰好巡城御史王篆闻讯赶了过来，他本是张居正的幕客，平日过从甚密，被张居正倚为心腹。

王篆知道张居正的难处，故一来就大包大揽说道：“先生您且登轿回府，这里的事留给学生一手处理。”

“这样也好。”

张居正点头答应，转身就要登轿而去。方老汉见状连忙膝行一步，抱住张居正的双腿，哀哀哭道：“张老大人，您不能走啊，这王大真人口口声声说是奉了钦命而来，巡城御史恐怕管不了他啊！”

接着方老汉的哭诉，渐次围上来的市民百姓也都一起跪了下来，叩地呼喊：

“请张老大人做主。”

面对男女老幼一片哀声，张居正已不能计较个人安危了，只得长叹一声，与王篆一道走到了胡同口。

这时王九思一行尚被围观人群堵在方家杂货铺门前，王九思虽然仗着自己有皇上撑腰，弄出人命来也感到无所谓，但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且群情激愤，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心里头还是难免发怵。这时在一片喧哗声中，王九思得知张居正来了，顿时如得救星。他虽然从未与张居正打过交道，但根据“鱼帮水，水帮鱼”的道理，相信张居正一定会设法把他救出困境。

“张阁老，你看看，这些刁民要造反了！”

看到身着一品官服的张居正走进人群，王九思便扯起嗓子嚎了起来。

张居正瞅着一身黑气的王九思，没好气地问道：“你是谁？”

王九思一听这口气不善，心中一格登，答道：“在下就是当今皇上钦封的大真人王九思。”

“你就是王九思？”张居正目光如电扫过来，仿佛要看透王九思的五脏六腑，接着朝路上躺着的方大林一指，问道，“这个人是你打死的？”

“他抗拒钦命。”

“什么钦命？”

王九思指着侍从手上的灯笼，骄横地说道：“我奉钦命炼丹，要征召童男童女，这方大林违抗君命，把女儿藏了起来，本真人今日亲自登门讨人，他不但不知错悔过，反而羞辱本官，所以被乱棍打死，死有余辜。”

“好一个钦命炼丹！”张居正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两盏灯笼，义正辞严说道，“你炼丹奉了钦命，难道杀人也奉了钦命？”

“这，是他咎由自取。”

“当今皇上爱民如子，每年浴佛节以及观音菩萨诞辰，他都要亲到皇庙拈香，为百姓万民祈福。你这妖道，竟敢假借炼丹钦命，当街行凶打死人命，皇上如果知道，也定不饶你！”

张居正话音一落，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片欢呼，有人高喊：“张阁老说得好！杀人偿命，把这妖道宰了！”

王九思本以为来了个救星，谁知却是个丧门星，顿时把一张长满疙瘩的苦瓜脸拉得老长，与张居正较起劲来。只听得他冷笑一声，悻悻说道：

“张阁老，看来你成心要跟我王某过不去了，别忘了大前天在内阁，你因反对炼丹，被万岁爷骂得面红耳赤。”

围观者一听这话，都一齐把眼光投向了儒雅沉着的张居正，众多眼神有的惊奇、有的疑惑、有的愤懑、有的恐惧。张居正脑海里飞快掠过高拱、孟冲以及隆庆皇帝的形象，禁不住血冲头顶气满胸襟，忍了忍再开口说话，便如寒剑刺人：

“君父臣子千古不易，下臣做错了事，说错了话，皇上以圣聪之明，及时指正，这乃是朝廷纲常，有何值得讥笑？倒是你这妖道，非官非爵，出门竟敢以两把金扇、六顶黄伞开路，仪仗超过朝廷一品大员。不要说你杀了人，就这一项僭越之罪，就可以叫你脑袋搬家！王大人！”

“在！”

王篆朗声答应，从张居正身后站了出来。张居正指着王九思，对他下令：“把这妖道给我拿下！”

“你敢！”王九思跳开一步，吼道，“众差人，都操家伙，谁敢动手，格杀勿论！”

几十名皂隶闻声齐举水火棍把王九思团团围住，而王篆带来的一队锦衣卫也都拔刀相逼。双方剑拔弩张，眼看一场厮杀难免。

“都给我闪开！”

张居正一声怒喝，缓步上前，伸手拨了拨一名皂隶的水火棍，问道：“你在哪个衙门当差？”

“回大人，小的在顺天府当差。”

“啊。”张居正点点头，说道，“顺天府三品衙门也不算小，你也算见过世面，你认得我身上的官服么？”

“小的认得，是一品仙鹤官服。”

“那你再回头看看，你身后这位王真人穿的是几品官服？”

皂隶扭过头看看，回身答道：“回大人，王真人穿的不是官服。”

“既然他没有官袍加身，你们为何还要听他的，却来违抗我这一品大臣的命令，嗯？”

张居正这一问声色俱厉，众皂隶顿时杀气泄尽，纷纷把举着的水火棍放下。

“上！”

王篆一挥手，持刀锦衣卫早已一拥而上，把王九思五花大绑。

第十一回 慈宁宫中红颜动怒 文华殿上圣意惊心

巳牌时分，在乾清宫重帷深幕的寝宫中酣然高卧的隆庆皇帝朱载垕迷迷糊糊醒来。

自从吃了王九思每日呈上的三颗色如琥珀软如柿子且毫无异味的药丸子，隆庆皇帝又嫌夜晚太短时间不够用。此前他一直都在吃太医的药，太医每次把脉问诊，总要婉转告诫“皇上须得以龙体为重，暂避房事为宜”。其实不用太医规劝，朱载垕已经这样做了。不是他心甘情愿，而是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他整日里两腿像灌了棉花，人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王九思的阴阳大补丹他只吃了两天，就感到腿上有劲，食欲大增，当晚就弄来一对金童玉女快活一番。王九思把他配制的药丸子说得神乎其神玄之又玄。他每天取一对童男童女的尿液经水，再加进十几种秘不示人的药粉一块熬炼成糊状，然后再做成三颗蜜枣大的药丸，让隆庆皇帝分早中晚三次吃下。王九思打下包票，阴阳大补丹吃满一百日，隆庆皇帝就会病体痊愈。如果吃药之初隆庆皇帝对王九思的话还将信将疑，那么现在他则是言听计从深信不疑。最让隆庆皇帝感到快慰的是，王九思不但不像太医那样要他“禁绝房事”，反而教给他“采阴补阳”的房中大法，把男欢女爱巫山云雨之事当作治疗手段，于快乐逍遥中治病，这是何等的乐事！

在贴身小太监的服侍下盥洗完毕，隆庆皇帝脱下杏黄色的湖绸睡袍，换上一件淡紫色夹绸衬底的五爪金龙闲居吉服，系好一条白若截肪色泽如酥的玉带，这才踱出寝宫，来到阳光灿烂的起居间中坐定。刚要吩咐传膳，忽见孟冲急匆匆进来跪下。一看见他，隆庆皇帝就想到吃药。这王九思的丹药并不是一次炼好，而是炼一天吃一天，每天寅时前炼好三颗，交由孟冲亲自送进乾清宫。

“药呢？”隆庆皇帝问。

“回万岁爷，小的该死，今天没有药。”

孟冲哭丧着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隆庆皇帝惊愣地盯着他，问道：“为何没有药？”

“王九思被张居正下令抓了。”

“啊？”隆庆皇帝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孟冲于是把事情经过大致述说一遍，但把王九思打死方大林一节一语带过，而着重渲染张居正如何飞扬跋扈抓走王九思。

“反了，简直反了！”

听完孟冲奏报，隆庆皇帝怒不可遏，一挺身离开座榻，本来就浮肿发暗的脸颊顿时变成了猪肝色。一直候在门外的张贵见得此景，生怕隆庆皇帝又犯病，连忙跑进来跪下奏道：

“请万岁爷息怒。”

隆庆皇帝怒火攻心，哪能一下子“息”得下来？他兀自吼道：

“张居正人呢？他人在哪里？”

孟冲答道：“他人大概在内阁，一大早，他就亲自到皇极门外，给皇上递了一个折子。”

“折子呢？”

“在。”

孟冲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隆庆皇帝却不接，一屁股坐回到座榻上，阴沉说道：“念。”

“是。”

孟冲打开奏折，磕磕巴巴地念起来：

仰惟吾皇陛下，臣张居正诚惶诚恐伏奏：

昨日臣散班回邸，路经王府井二条胡同口，见千百围观民众堵塞路途，并有老汉名方立德者拦轿哀哭告状，言其子方大林被王九思下令皂隶用乱棍打死，伏尸街头。臣遂下轿勘问，见王九思一行亦被怨民围困。

查此命案，皆因王九思擅以钦差之名，强索方老汉孙女云枝……

“这一段不念了，往下念。”隆庆皇帝吩咐道。

此刻他半躺在座榻上，早有一个小太监进来，搬过一只春凳，让隆庆皇帝一双腿搁上，替他按摩揉捏。

孟冲身躯肥胖，跪得久了，膝下虽垫了套着锦缎的软棕蒲团，双腿仍感酸麻，他趁机扭了扭腰，挪动一下跪姿，又一字一顿念了起来：

……查王九思并非崆峒道人。早在嘉靖末年就混迹京师，与妖言邪术惑乱先帝的陶世恩、王金之流攀援结纳、沆瀣一气。陶王之流被圣上裁旨流放塞外终身不赦，王九思避祸潜踪，敛迹六年，但秽行不改，依旧招摇撞骗。去年秋季重返京师，倚陶王之余党，交接大珰，再以陶王之乱术，进谗邪于圣上。搜求童男童女以其尿溲经水炼制阴阳大补丹，在药理则荒诞不经，在民间则怨声载道……

臣谨记，陛下践祚之初，对陶王奸佞之流惑乱先皇之事，切齿痛恨，并亲降旨意一体擒拿。问谳之初，又降旨大理寺必欲斩首西市。后依内阁首辅高拱计议，遵从厚生之德，改判流放口外。孰知六年之后，陶王阴魂重返，大内再起邪烟……

“不念了。”

隆庆皇帝挥挥手，孟冲如释重负地放下折子，他两手伏地，替跪麻了的双膝撑撑力，抬头看了看在座榻上半坐半躺的隆庆皇帝，只见他闭着眼睛，脸色黄中泛黑已是十分难堪。

“王九思现在何处？”隆庆皇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仍是闭着眼睛问道。

“还关在刑部大牢里。”孟冲伸着颈子，眼巴巴说道，“请万岁爷降旨放王九思出狱，回去赶紧炼丹，不可耽误万岁爷今天吃药。”

隆庆皇帝并不答话。趁这空儿，张贵小心奏道：“万岁爷，早膳已备好。”

“送上。”

“传膳——”

随着张贵一声吆喝，早有两个御膳房的小火者抬了一桌饮食进来，在座榻之前摆好。张贵上前扶起隆庆皇帝，看到面前一应打开的热气腾腾的食盒，隆庆皇帝胃口全无，他伸手指了指盛着燕窝红枣粥的瓷钵，张贵会意给他添了一小碗。

隆庆皇帝一边喝粥，一边对孟冲说：“你去传旨，着高拱到文华殿候见。”

“大伴，这两个皇帝的字，你说哪个的好？"

在慈宁宫的东披檐里，传出一个孩子脆脆的问话声，这是太子朱翊钧。按规矩，太子应住在乾清宫左手东二长街的钟祥宫里，但因年纪太小，便随其生母李贵妃住在乾清宫右手的西二长街的慈宁宫中。为了照顾太子的学习方便，便把宫后院的东披檐改建成一间大大的书房。除了每月规定出阁讲学的日子到文华殿听翰林院的学士们入值讲学之外，平常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东披檐的太子书房里温书习字。今天，又是他跟冯保练习书法的日子。刚过辰时，冯保就进了慈宁宫，来到东披檐指导太子的书法。

文华殿的中书房里，珍藏了许多前代有名的法帖，朱翊钧观赏临摹过不少。今天，冯保又从中书房借来了梁武帝的《异趣帖》和宋太宗的《敕蔡行》两帖，请朱翊钧鉴赏。

朱翊钧虽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但已跟着冯保练了五年书法，加之还有内阁制敕房的几位书法高手的指点，书法造诣自然也就不同凡响，一笔字写出手竟看不出什么孩子气。这会儿，他小大人似的眯缝了两只眼，把展在面前的两幅字帖左瞧瞧，右看看，然后，似乎是琢磨出什么道道儿来了，这才开口问侍立在身边的冯保。

冯保两道稀疏的淡眉一挑，尽管他心中有事，表面上却仍乐呵呵地说道：“太子爷考奴才，奴才正想考考太子爷呢。”

“你考我？”朱翊钧的小嘴巴一噘，颇为自信地说道，“这两个帖，比起王羲之、怀素的字来，都差了一截。王羲之号为书圣，一部《兰亭集序》，其书法之精微，可与孔圣人的半部《论语》相抗衡。你看他写的一个‘永’字，把笔画建架用到最简洁、最神妙的地步，还有他写的一个‘鹅’字，一笔写就，那气势，那融会贯通的法力，都无人企及。还有怀素，人称草圣，随手写来，每个字皆有法势。他的字狂，但狂得有规矩，狂得有味，我也是百看不厌。这两个皇帝的字，虽然也都中看，但还算不上书法神品。”

“太子爷好眼力。”冯保啧啧称赞，接着话锋一转，“不过，王羲之、怀素这些人的字再好，也只是臣子的字。这两幅字的主人，可都是前朝的万岁爷啊。”

朱翊钧抬杠问道：“按大伴的话说，能当万岁爷的人，就一定是书法大家？”

“这倒也未必，”冯保尴尬一笑，指着面前的这两幅字帖说道，“不过，这两帖字，的确也可圈可点。”

“万岁爷天生龙种，这两幅字必然也都是铁划银钩了。”

站在一边侍奉纸墨的孙海，这时凑上来夸了一句。由于朱翊钧很喜欢孙海和那只“大丫环”白鹦鹉，前几日，陈皇后便把孙海和鹦鹉一并赏给了朱翊钧。孙海本是慈庆宫一个弄鸟儿的小火者，一旦升任太子的贴身太监，行头立刻就变了，一件豆青贴里的襕衫换成了圆领曳衫，悬在腰间的荷叶头乌木牌子也换成了用篆文书刻的牙牌。

冯保对孙海并不怎么了解，这时候听他说这一句话，心想这个小人物还是个机灵鬼，于是颔首一笑，接着说：“孙海这小奴才说的是，只是比喻不恰当，铁划银钩，只能是臣子的字，万岁爷的字，是龙翔凤舞。”

“龙翔凤舞？”

朱翊钧重复了一句，他再次望了望面前的两幅帖和书案上几大摞已经写过的宣纸，那都是自己练字留下的。

“大伴，”朱翊钧迟疑地问，“写好字是不是就一定能当好皇帝？”

没人回答。朱翊钧抬头一看，冯保魂不守舍地朝慈宁宫精舍那边窥探。

“大伴，你看什么？”朱翊钧不满地追问。

“啊？没看什么。”冯保又赶紧回过头来，赔着笑脸问道，“太子爷方才问的什么？”

朱翊钧又把问话重复了一遍。

“这个是一定的。”冯保口气坚决，“一个好皇上，是文治武功，样样来得，这文治里头，书法是第一招牌。”

朱翊钧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说道：“我看不见得，汉高祖、唐太宗，还有我大明开国的太祖皇帝，都是一代英主，怎么就没看见他们的字儿留下来？”

这一问让冯保心头一惊，他没想到十岁的太子会想得这么深，脑瓜子一转，立刻答道：“太子爷问得有理，依奴才之见，大凡开国之君，都是武功为主。方才太子爷点出的都是开国的皇帝，而太平天子，则是以文治为主的，梁武帝、宋太宗都是太平天子。”

“梁武帝有什么功绩？”

“奴才小时候读唐诗，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之句，这写的就是梁武帝的功绩。他一生信佛，造了好多好多的寺庙。”

“那宋太宗呢？”

“太宗当政的日子，宋朝天下一片祥和，老百姓安居乐业，真是一片歌舞升平的好景象。太祖本人潜心学问，大规模扩大科举取士，让天下的读书人都有晋升之道，他还把朝中最有学问的人组织起来，编纂了一部大书《太平御览》，这部书有一千卷，编成后，太祖只用一年的时间就读完了。”

“他怎么读得这么快？”

“他一天读三卷，一天也不间隔地读。”

冯保虽然从容对答，但仍看得出他心不在焉。而在一旁侍候笔墨的孙海，也是急得抓耳挠腮，原来昨天夜里，他曾告诉太子，御花园靠近更鼓房的地方，那棵枝柯蔽天的老柏树上，筑了一个鸟窝，春天来了，那窝里肯定有鸟蛋。太子当时就来了兴趣，约定今日巳时一过，就一起去御花园里掏鸟蛋。可现在午时都快到了，太子好像忘记了这事儿。情急之中，孙海看到了挂在窗外游廊上的那只白鹦鹉“大丫环”，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隔着窗子，对“大丫环”扮了一个鬼脸。正在迷迷瞪瞪蹲在纯金锻制的横柱儿上无事可做的“大丫环”，顿时一个激灵，扑了扑翅膀，伸着颈子，朝屋子里婉转喊了一声：

“太子爷！”

朱翊钧循声一望，见是“大丫环”在朝他扑棱着翅膀，孙海趁机朝他做了一个爬树的动作。他顿时记起去御花园爬树掏鸟蛋的事儿，于是对冯保说：“大伴，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冯保顿时如释重负，连忙作揖打躬辞谢出来。穿过游廊，他对站在那里的一名女官说：“烦请通报李娘娘，说冯保有急事求见。”

女官进去不消片刻，便出来告知：“李娘娘请冯公公花厅相见。”

李贵妃笃信佛教，刚刚抄了一遍《心经》，这会儿正坐在花厅里休息。谷雨之后，京城里艳阳高照，春深如海。宫里头各色人等早就换下了厚重的冬装，这时李贵妃穿了一件以绯绸绲边的玉白素色长裙，盘得极有韵致的发鬏上，斜插了一支“闹蛾”——这是自嘉靖年间才兴起的宫眷头上饰物。所谓“闹蛾”，就是草蝴蝶。有时闹蛾也用真草虫制成，中间夹成葫芦形状，豌豆一般大，称作“草里金”，一支可值二三十金。李贵妃这身装束，让人感到既端庄又妩媚。冯保进来，只匆匆一瞥，便觉得李贵妃今日如芙蓉出水，仪态万方。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低了头跪下请安。李贵妃吩咐宫女搬了一只凳赐座，她坐在绣榻上，手里正在拨弄着一串念珠。冯保觑眼一看，那串念珠正是他前日孝敬的“菩提达摩佛珠”。

“冯公公，”李贵妃慢悠悠开口说话，听得出，她并不把冯保当“奴才”，语气中显示出尊重，“太子今日学的什么？”

冯保毕恭毕敬回答：“回娘娘，奴才让太子爷看了梁武帝和宋太宗的字帖。”

“梁武帝？”李贵妃扬了扬手中的念珠，“可是这串佛珠的第一个主人？”

“正是。”

“你上次说，这个梁武帝一生修建了数百座寺庙？”

“是。”

“这是无上功德啊。”李贵妃感慨地说，“皇上化育万民，正好借助我佛慈悲。”

“娘娘所言极是。”冯保此时想看看李贵妃的表情，又不敢抬眼睛，“奴才相信，当今皇上，还有太子爷做下的功德，将来必定超过梁武帝。”

这个马屁拍得既得体，又中听，李贵妃心下欢喜，但一想到皇上的病，脸色又阴沉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问道：“皇上这两天都在做些什么？”

“回娘娘，这些时，万岁爷在吃王真人的丹药。”

“哪个王真人？”

“此人叫王九思，自号崆峒道人，是孟冲把这个王真人引荐给万岁爷的。”

李贵妃眉头一蹙，生气地说道：“又是孟冲，王真人给皇上吃的什么药？”

冯保搓着手，嗫嚅说道：“奴才不敢隐瞒娘娘，但又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直说好了。”

冯保便把王九思通过孟冲取悦皇上炼丹治病的经过大致说过。李贵妃住在慈宁宫中，除了带太子去慈庆宫向陈皇后问安之外，很少去别处走动，所以对宫中发生的大小事情都不甚清楚。眼下听了王九思这件事，不禁勃然大怒，把手中那串“菩提达摩佛珠”朝手边茶几上一掼，恨恨骂道：

“这个王九思，明明是一个禽兽不如的妖道，皇上万乘之尊，怎么就会上他的贼船！”

冯保一心想把李贵妃的火气撩拨起来，便添油加醋说道：“这个王九思炼制的阴阳大补丹，万岁爷吃了很有效果。”

“有何效果？”

“自上次万岁爷发病，跑到内阁去寻奴儿花花，一连十几天在乾清宫独处，从没有点名让嫔妃侍寝，可是，自打吃了王九思的丹药，万岁爷竟长了好大的精神，晚上不但招了童女，有时还招童男去侍寝。”

“有这等事？”

“奴才的话句句是真。”

李贵妃杏眼圆睁，咬了银牙半晌不吭声。花格窗外的庭院里花树交柯，鸟鸣啾啾。李贵妃踱到窗前站定，她并不是欣赏这窗外的宜人春景，而是借入室熏风来清醒头脑，稳定情绪。待她重新说话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冯公公，依你之见，这个王九思的阴阳大补丹，究竟是什么药？难道那些童男童女的尿溲经水真能治病？”

“取童男童女的尿溲经水，只不过是掩耳盗铃，”冯保愤然答道，“其实真正起作用的，是王九思秘不示人的那些药粉。”

“啊？”

李贵妃回转身来盯着冯保，用她忧郁焦灼的眼神催促冯保说下去。冯保一进门就被李贵妃美丽的丰姿震慑，这会儿更不敢迎向她逼视的目光，只自垂着头，迟疑答道：

“依奴才之见，王九思给万岁爷炼制的阴阳大补丹，八成儿是春药。”

“春药？”李贵妃脸色倏然一红，随即镇定下来，咬着嘴唇说道，“这王九思果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种妖道，什么事做不出来？”

“看来，皇上是鬼迷心窍了，这样下去，他的病……”

李贵妃说到这里打住话头，她的心头已经生起了不祥之兆。长叹一声，眼睛里噙起晶莹的泪花。

一直眯着眼睛察言观色的冯保，这时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离了杌子跪到李贵妃面前，哀声求道：“李娘娘，老奴今番求见，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请李娘娘搭救张居正。”

“张居正，他怎么了？”李贵妃一惊。

冯保接着就把昨日发生在王府井二条胡同口的事说了一遍。李贵妃听罢，不由得感叹称赞：“满朝文武，就张先生一人秉持正义，以耿耿忠心对待皇上。”

“难为娘娘如此评价，张先生若得知，也必定感激不尽。”冯保说着竟哽咽起来，“只是好心人不一定会得到好报，张先生现在的处境，已是十分危险。”

其实不用冯保挑明，李贵妃也虑到这一层，略一沉思，她问道：“你知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冯保答道：“皇上态度我还不得而知，但奴才一早来到司礼监，就听说张先生为此事专门给皇上上了手本。孟冲急得猫掉爪子似的，往乾清宫跑了五六遍要面奏皇上，只不过我来时，皇上尚未起床。奴才这头在想，王九思是孟冲引荐给皇上的，他见皇上，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李贵妃点点头，吩咐道：“你现在回去，看皇上那边如何处置，再速来告。”

“谢娘娘。”

冯保叩谢而出。

文华殿西室中，隆庆皇帝与高拱君臣间的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隆庆皇帝因王九思事件紧急约见高拱，是想向这位多年的老师及首辅讨教，此事应如何处理。其实，昨日这件事发生不久，高拱就得知了这一消息。当时他尚未回家，正在吏部与魏学曾讨论一批候缺官员的补职。乍一听说张居正当街把王九思绑了，他的第一个感觉是这一下张居正闯了大祸，不由得幸灾乐祸说道：“咱们正在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对付这个张居正，没想到他自惹其祸，捅了这个马蜂窝。”魏学曾听了这话，愣愣神，以讥诮的口吻问道：“元辅，你如何看待王九思这个人？”高拱脱口答道：“这家伙颠三倒四糊弄皇上，也不是个好东西。”魏学曾说：“这就对了，张居正把他抓了，是大快人心的事。他若因这件事下台，必将留下千古清名。”高拱一听不再说话。当夜回到家中，便听说京城不少官员闻讯都赶往张居正府邸看望。今天早上，兵部尚书杨博与左都御史葛守礼这两个素负重望的朝中一品老臣也都来到内阁看望张居正，又是称赞又是安慰，直让高拱觉得这些“戏”是做给他看的，人心向背由此可知。高拱此时的心情是既嫉妒又恼怒。平常听说皇上召见，他总是满心喜悦，可是这一回却不同，从内阁到文华殿那几步路，虽顶着四月的温煦阳光，他却走得周身发冷头昏眼花。

待高拱看过张居正的手本之后，隆庆皇帝问道：“你看这件事应如何处置？”

高拱看皇上的神情是犹豫不决。他猜透了皇上的心思，想保全王九思惩处张居正，又顾忌满朝文武官员的言论，所以下不了决心。其实高拱一门心思也在这个难解的矛盾上头。皇上向他讨计发问，他一时答不上来，只含糊说道：“依愚臣之见，还是先把王九思从牢里放出来。”

隆庆皇帝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他伸手摩挲着蜡黄干枯的脸颊，阴沉说道：“放王九思，朕一道旨下去就解决问题。但张居正上这道折子，口口声声说王九思是个妖道，朕若没个正当理由放人，满朝文武岂不骂我是个昏君？”

隆庆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要高拱给他找个放人的理由。高拱尽管在官场历事多年，满脑子都是主意，但这时仍不免有黔驴技穷之感。他搜肠刮肚思忖半刻，说道：“皇上，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臣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是否可请高仪、杨博、葛守礼等几个大臣前来廷议，商量一个策略？”

“这么一件小事也值得兴师动众？”隆庆皇帝看出高拱有推诿之意，故不满地申斥，“又不是荐拔部院大臣，讨论朝中大政，为何要廷议？这只是朕的一件私事，你出出主意就成。”

挨了斥责，高拱心里头有些窝火，性子一急，思路反而通透了，他嘟哝一句：“皇上，恕老臣直言，天子并无私事！”

“啊？”隆庆皇帝略略一惊，重复了一句，“天子并无私事？我患病，找人给我配药，这不是私事？”

“这不是私事，皇上！”高拱侃侃而论，“皇上以万乘之尊，一言一行，皆为天下垂范。皇上圣体安康，是苍生社稷之洪福，圣躬欠安，天下禄位之人草民百姓莫不提心吊胆。以皇上一人之病，牵动百官万民之心，怎么能说是私事？”

高拱的这几句话，隆庆皇帝虽然听了心里舒服，但依然感到不着边际，因此顺水推舟说道：“爱卿所言极是，你既把事体剖析明白，这件事就交由你来办。第一，王九思要立即释放，继续为朕炼丹。第二，张居正此举是蔑视皇权，要严惩。究竟如何惩处，你拟票上来。”

隆庆皇帝说罢旨意，再也不肯与高拱多言，便命起驾回宫。高拱跪在地上，目送皇上由太监搀扶登轿往御道而去，这才怏怏地从地上爬起来，魂不守舍返回内阁值房。斯时张居正已返回府邸，按朝廷大法，凡遭弹劾或涉案之人都需引咎回避，不必入值办公而在家听候旨意处理。高拱吩咐吏员把新入阁的高仪喊了过来。移时，只见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头子走了进来。这人便是高仪。他与高拱同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年纪也与高拱相仿，只是脸色憔悴，看上去要比高拱苍老许多。

待高仪打横坐定，高拱便向他传达了皇上在文华殿召见时的旨意，然后两手一摊，懊丧地说道：“你看看，这么一件满手扎刺的事体，皇上一甩袖子，竟然要我全权处理。”

高仪并不答话，只垂下眼睑，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茶盅出神。

与高拱相比，高仪是官场的另一种楷模。虽然官运亨通，但他却更像一位优雅的学者。嘉靖四十五年，担任礼部尚书的高拱入阁，高仪由南京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升调北京，担任高拱空下的礼部尚书一职。甫一接任，高仪就做了一件令人吃惊的大事：嘉靖皇帝崇尚道教，弄了很多方士进宫。这些方士都在太常寺挂职领取俸禄，这帮人自恃皇上恩宠，平日里为所欲为，甚至凌辱朝官。高仪早就看不过眼，调查取证后，便给嘉靖皇帝上了一本，要求太常寺裁汰冗员四十八人，并开列了应被裁汰的名单附后。他所指出的“冗员”，几乎全是嘉靖皇帝身边的方士。这是一个谁也不敢捅的马蜂窝，偏偏被这个有名的“好好先生”给捅了。一时间大家都对高仪刮目相看，也都为他捏了一把汗。看到这份奏折，嘉靖皇帝的确震怒非常，但他也只当高仪是个书呆子，倒没有怎么特别为难他。不久，嘉靖皇帝去世，隆庆皇帝登基，一应大典礼仪，事无巨细，都由高仪斟酌擘划，上承祖制，下顺圣心，没出半点纰漏。大臣们都交口称赞高仪是最为称职的礼部尚书。隆庆二年，隆庆皇帝诏令取光禄寺四十万两银子给宫中后妃采购珠宝首饰。高仪是礼部尚书，国库银钱归户部管辖，本没有他的事儿，但他觉得国家财政空虚，便上疏力谏劝穆宗收回诏令。穆宗不听，高仪便以生病为由，连上六疏，请求辞去礼部尚书一职。穆宗无奈，只好同意他致仕。养了三年病，没想到高拱又推荐他担任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公。尽管他有心推辞，但看到穆宗病重，忠君之心使他开不了口。但入阁不到一个月，倒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家中养病。

高仪久居北京，长时间位于九卿之列，对高拱与张居正都有相当的了解。两人都有经世之才，都是善于笼络人心，不愿与别人分权的铁腕人物。所不同的是两人的性格，高拱急躁好斗，一切都写在脸上；而张居正城府甚深，喜怒不形于色。隆庆初年，高拱正是由于他的这种褊狭性格而被首辅徐阶排挤出阁。隆庆四年他重新入阁并担任首辅，仅两年时间，内阁中先后就有三名大学士因与他难以相处而纷纷致仕回家闲住。但是，隆庆皇帝对他的宠信却一直不曾衰减。这一来是因为隆庆皇帝本来就不喜欢过问朝政，二来高拱也的确是宵衣旰食的任事之臣，在他柄政期间，国家没有发生任何动荡，政府也没有一件积案。正因为如此，高拱才变得越来越跋扈，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对张居正，他过去一直比较信任，但自从内阁只剩下他们两人之后，高拱这才发现，张居正又成了他的最大威胁。由于高拱比张居正大了十几岁，又是老资格，在他眼中，张居正根本不是什么次辅，而只是一个“帮办”而已。因此对张居正说话从不存什么脸面，颐指气使，常常弄得张居正难堪。这一点，各部院大臣早就看了出来。他们并不奇怪高拱的做派，却不得不佩服张居正的忍耐与退让。但是，细心的人也看得出来，张居正是绵里藏针，表面上对高拱唯唯诺诺，从不抗争，但在许多问题上却有自己的看法，并且巧妙地与高拱周旋，常常弄得高拱顾此失彼，进退维谷。自高仪入阁后，两人都在拉拢他。张居正明知道高仪是高拱推荐入阁的，却仍对他显出相当的尊重和热情，令高仪内心不得不佩服张居正的雅量。但平心而论，他和高拱是多年的朋友，有着更深一层的感情。一入内阁，他就陷在“坐山观虎斗”的尴尬局面中。他本来就是有名的好好先生，一辈子淡泊名利，埋头学问，加之身体不好，从礼部尚书的官位上申请致仕后，已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不想被高拱挖掘出来，推荐皇上补了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赞机务。这在别人是梦寐以求，而在他却是一个天大的负担。他实在不愿搅进两位阁僚的争斗，但又想不出脱身的方法，故抱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想法，诸事敷衍不肯拿什么主意。对他的这种想法，高拱早就看出来了，但高拱引荐高仪入阁，本来就是为了两票对一票，哪肯让他去当好好先生，所以无论大事小事，还是事先找他通气并商量对策。

见高仪长时间沉默不语，高拱急得嚷起来：“南宇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像个扎嘴葫芦！”

高仪勉强一笑算是歉意，接着慢条斯理问道：“中玄兄，如果昨天发生在东二胡同的事，不是张居正，而是恰好被你碰上了，你将如何处置？”

这一问倒真把高拱问住了，想了想，答道：“也只好像张居正这么做了。”

“是啊，凡朝中秉节大臣，都会这么做的。”高仪说着气愤起来，“光天化日之下，乱棍打死人命，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袖手旁观！张居正此举深得民心，深得官心。中玄兄，不用愚弟说明，这一点你也是清楚的。”

“又遇到一头犟驴子了。”高拱心中暗暗叫苦，正想着如何措词说服高仪为他分忧，只听得高仪继续说道：

“嘉靖四十五年，我刚接任礼部尚书时，给世宗皇帝上一道折子要求裁减太常寺冗员，目的就是要赶走世宗身边那四十五个妖道方士。张居正昨日所行之事，比之当年我之所为，更显得激烈慷慨，他的这股子勇气魄力，愚弟十分敬佩。”

高仪的话句句是实，但高拱句句都不愿听，因此拉长了脸，悻悻说道：“南宇兄，张居正昨日所为，的确并无挑剔之处，但皇上为此事震怒非常，一定要惩处张居正，这件事放在你会怎样处置？”

“我辞官，不当这个首辅。”

高仪斩钉截铁地回答，一下子把高拱噎住了，随即气愤地顶回一句：“为区区小事而撂挑子不干，这岂不是妇人之举？”

高仪长叹一声说道：“中玄兄，我看你是铁了心要惩处张居正了。”

“南宇兄，你不要栽到我头上，惩处张居正是皇上的意思。”

“但部院大臣们都知道，你和张居正早就在闹意气了，这件事如果处置不当，你就有落井下石之嫌。”

这场谈话又是不欢而散。

第十二回 太子无心闲房搜隐 贵妃有意洞烛其奸

朱翊钧跟着孙海，从慈宁宫的后门溜了出来，七弯八拐，来到了承光门后的御花园，兴冲冲地跑到那棵老柏树下，抬头一望却傻了眼。昨日看到挂在树梢的那个鸟窝，此时却已不见，回头看看地上，有被打扫过的痕迹。孙海沮丧地说道：“到底还是来迟了。”

“什么人这么大胆，我问问人去。”朱翊钧一跺脚，准备去找人。

孙海喊住他，说道：“太子爷，依奴才看不用问了，说不定就是有人知道太子爷要掏鸟窝儿，故意先叫人掏了。”

“一年也难得找一回乐事，又乐不成了。”说着，朱翊钧怅怅地望着柏树梢，一脸的不高兴。

此时的御花园中，姹紫嫣红，百花齐放，水清叶翠，鸟语花香。温暖的阳光直射下来，连平常显得阴郁冷峻的假山，这会儿也变得生机勃勃，明媚可爱。但朱翊钧已经没有了游玩的兴致，和孙海一前一后，怏怏地离开御花园。沿途不时有路过的太监避向路旁，恭恭敬敬给太子爷请安，朱翊钧也懒得搭理。为了避人，他踅向乾清宫西五所，决定从平常很少有人走动的永巷回慈宁宫。

“孙海，你走上来。”

刚拐进乾清宫西五所的甬道，朱翊钧就回头喊。孙海身为奴才，哪敢与皇太子并肩行走。尽管紧走两步，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但仍磨蹭着不肯上前。朱翊钧见孙海还落在后头，索性停住脚步，扭过头恼怒地问：“你怎么不上来？”

“奴才不敢。”孙海低声说。

“我要问你话，你落在后头，我怎么问？”

见太子爷发了怒，孙海只得硬着头皮跨步上前，和太子爷并肩走着。

“你今年多大了？”朱翊钧问。

“十五岁。”

“你比我大五岁。”

“是，太子爷。”

“你哪一年进宫的？”

“隆庆三年，已经三年了。”

朱翊钧突然停住脚步，抬头望了望白云悠悠的天空，问道：“宫外有什么好玩的吗？”

说到“玩”，孙海眼睛一亮，平日训练出来的那种拘谨一下子不见了，说话的嗓门也提高了：“回太子爷，宫外好玩的东西，确实太多了，太多了！”

“啊，是吗？”朱翊钧艳羡地瞪了孙海一眼，“你说说，有哪些好玩的。”

“赶庙会、看社戏、玩狮子、踩高跷、点炮仗、放河灯、斗蛐蛐、过家家……”

孙海如数家珍，说得有板有眼，接着又说了每一种“玩”的方法和乐趣，把个朱翊钧听得心花怒放，惊叹不已。待孙海落了话头，朱翊钧又接着问道：“现在这时候，外头都玩些什么？”

“放风筝。”孙海张口就答，“我还只有五岁的时候，爷爷就教我唱会了一首歌。”说着，孙海就小声唱了起来：

乍暖还寒四月天，

东风好像一支鞭，

抽得大地百花吐，

咿哟喂，呀咿喂，

抽得俺的蜈蚣咿呀嗨嗨，

抽得俺的蜈蚣咬着蜻蜓尾巴飞上天。

孙海唱得很是投入，唱罢，怕朱翊钧不懂，又解释说：“蜈蚣、蜻蜓都是风筝名儿。俺爷爷手巧，凡昆虫百兽，都能扎制成风筝，放到天上去。”

朱翊钧兴奋地说：“走，我们也回去扎个风筝放一放。”

孙海摇摇头，说：“放风筝要好大好大的空地儿，宫中到哪儿放去？就皇极门里的那片广场还可以放，但皇极殿是万岁爷开朝的地方，威严得很，怎么能让人放风筝呢？”

朱翊钧一听泄了气，不无伤感地说：“孙海，宫外头有那么多好玩的，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进宫来。”

孙海叹口气说道：“太子爷，奴才家穷，进宫是命中注定的。”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主仆二人这么走走停停说话，不觉已把永巷走了一半。忽然，他们听到咸福宫后一排小瓦房里，传出嘤嘤的哭泣声，两人便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朱翊钧说：“走，去看看。”两人循着哭声，推开一间小瓦房的门。

屋里，一个眉发斑白的老太监坐在杌子上，一个约摸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正抽抽搭搭地哭。看见朱翊钧推门进来，慌得老太监赶忙滚下杌子，伏跪地上请安。

“你是干什么的？”朱翊钧盛气凌人地问。

“回太子爷，奴才是教坊司里打鼓的。”老太监哆哆嗦嗦地回答。

“啊，宫中戏园子的，我看过你们的戏。”朱翊钧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问老太监，“你为什么欺负他？”

老太监头也不敢抬，小声解释说：“奴才不敢欺侮他，是他犯了错儿，奴才按规矩惩罚他。”

“他犯了什么错？”

“这小杂种吃了豹子胆，竟跑到御花园里掏鸟窝儿。”

“啊，原来鸟窝儿是你掏的，”朱翊钧一听也生起气来，朝跪着的小太监屁股上踹了一脚，恨恨地说，“该打！”

小太监没提防这一脚，顿时往前摔了个嘴啃泥。本想放声大嚎，但一看这位太子爷来头不善，忍住疼痛，又爬起来跪好。

屋子里空落落的，只有那一条杌子。孙海抽过来，请朱翊钧坐了。

“鸟窝儿里有什么？”朱翊钧把脸凑过去，问跪着的小太监。

“有鸟蛋。”小太监瑟缩地回答。

“有几个？”

“四个。”

“蛋呢？”

小太监把手伸进襕衫，掏出四个蚕豆大的鸟蛋来，双手托着送到朱翊钧面前。

朱翊钧拿起一个，还是温热的，他把蛋举到阳光下照了照，问：“你掏鸟蛋干什么？”

“喂蛤蟆。”

“喂什么？”朱翊钧没听清。

“喂蛤蟆。”小太监一字一顿回答。

这莫名其妙地回答，倒让朱翊钧愣住了：“喂蛤蟆，喂蛤蟆……”他念叨着，感到不可理解。

孙海站出来喝道：“大胆小奴才，敢诳太子爷，罪不轻饶！”

老太监跪在一旁说道：“请太子爷息怒。这小杂种没有欺骗太子爷，他真的养了两只癞蛤蟆。”

“你养癞蛤蟆干什么？”

“好玩。”

小太监回答，他双手仍托着鸟蛋。看来他才入宫不久，还不懂什么礼节。

“怎么个玩法，你玩给我看看。”

朱翊钧顿时来了兴趣，见小太监仍跪着不动，禁不住伸手去拉他。

“快起来，”孙海喝道，“这么不懂规矩，还要太子爷牵？”

小太监这才起身，把四个鸟蛋依旧放回怀里揣了，跑进里屋，提出一只布袋和两只竹筒来。他先从布袋里倒出两只蛤蟆来。只见那两只蛤蟆茶盅托盘那么大，一只背上点了红漆，另一只背上点了白漆。两只蛤蟆一落地，就互相扑了一扑，然后头朝小太监，挨着站成一排。小太监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两只癞蛤蟆的脑袋，又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朱翊钧，说了一句：“给太子爷请安！”只见那两只癞蛤蟆车过身子，朝向朱翊钧，把两只前爪直直地伸着，齐齐地把脑袋往前探了两探。这看似笨拙却又极通灵性的动作，惹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笑毕又啧啧称奇。刚看到癞蛤蟆滚落地上的时候，朱翊钧还有些害怕，经过这一番表演，他一下子变得乐不可支。他指着仍向他趴着的蛤蟆问孙海：“它们是不是蛤蟆精？”

孙海也不懂，他朝小太监努努嘴，说：“你回答太子爷。”

“回太子爷，它们不是蛤蟆精，它们的动作是奴才训练出来的。”小太监回答。

“癞蛤蟆还能训练？”朱翊钧黑如点漆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充满了迷惑，“它们还能表演什么？”

“请太子爷往下看。”

小太监说着，又把那只竹筒搬了过来，在蛤蟆两边分开倒着摆好，竹筒口相对，中间隔着两尺多宽的空地，小太监一击掌，红背蛤蟆便爬向左边的竹筒口，白背蛤蟆爬向右边的竹筒口。小太监又是一击掌，两只蛤蟆便朝着竹筒口鼓腮起跳，一连进行了三次，然后缓缓挪过身子，靠着竹筒趴下，脑袋都对着竹筒前的空地。这时候，只见竹筒里竟爬出了两队蚂蚁。红背蛤蟆这边爬出了红蚂蚁，白背蛤蟆那边爬出了白蚂蚁。两队蚂蚁直直地爬成两条线，一红一白，比墨斗线弹得还直。小太监又一击掌，两只蛤蟆在竹筒边又鼓腮跳了一跳，而这两队蚂蚁也像得了号令，急急地往对方线阵上爬，顿时队形大乱。只见红白蚂蚁各自捉对儿厮杀起来，昂头拱腿，抵角相扑。搏战了一会儿，白队的蚂蚁显然抵挡不住，开始溃败。红队蚂蚁则越战越勇，乘胜追击。这时，小太监又是一击掌，两只蛤蟆便开始向空地上爬。而正在厮杀的两队蚂蚁也赶忙鸣金收回，各自归队，一溜线儿地回到两只竹筒中。那两只蛤蟆依旧如前样，头朝着太子，乖乖地趴在那儿。

不要说年仅十岁的太子，就是那个六十多岁的打鼓的老太监，都没有见过这等蹊跷事，一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爷，好玩吗？”小太监天真地问。

“好玩，好玩。”朱翊钧如梦初醒，意犹未尽地问道，“这叫什么游戏？”

“癞蛤蟆指挥蚂蚁兵。”小太监说。

“谁教给你的？”

“我爷爷。”

朱翊钧望了望小太监，又望了望孙海，大惑不解地说道：“怎么你们的爷爷都这么能干，一个会扎风筝，一个会训练蛤蟆和蚂蚁。”

小太监受了表扬，顿时兴奋起来，拍着巴掌说道：“我爷爷真是能干，就因为他会这游戏，要饭的时候总不会空着手儿。”

“你胡说什么！”老太监喝住小太监，又朝朱翊钧赔着笑脸说，“这小杂种才进宫，什么规矩都不懂，请太子爷多担待些。”

朱翊钧心里已经很喜欢这个小太监了，便问他：“你叫什么？”

“客用。”小太监答。

“在宫中做什么？”

“分在钟鼓司。”老太监抢着回答。

“什么钟鼓司？”客用迷茫问道。

孙海一乐，嘻嘻说道：“连自己的差事都弄不明白，你这个差事怎么当的？”

“我不是太监。”

客用此话出口，一屋子人莫不大惊失色。须知重门深禁大内之中，除了皇上和未成年的皇子，任何男子擅入其内都得杖杀。

“你不是太监，怎么进来的？”朱翊钧问。

“前几个晚上，他们给我穿了这套衣服，塞进一乘小轿，抬进来的。”

“他们？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客用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指向老太监，说道，“你问他。”

“你说，他们是谁？”朱翊钧又追问老太监。

老太监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此时跪在地上身子筛糠一般，瑟瑟答道：“孟公公只是交代，让奴才把这几个小子看管好，别的奴才一概不知。”

“啊，还不止客用一个？”朱翊钧朝屋里睃巡一遍，问道，“还有的呢？”

“在隔壁屋子里头。”

“走，过去看看。”

太子发话，老太监不敢怠慢，领着朱翊钧出门，掏钥匙打开隔壁房间门锁，朱翊钧探头朝里一看，只见有三个年纪与客用相仿的小男孩，瑟缩在屋子一角，一起用惊恐的眼光看着面前这一位满身华贵的太子爷。

太子年纪小，但宫内规矩大致还是知晓。是谁带进这些男孩子呢？他正想问个明白，孙海抢先道：“俺去禀告贵妃娘娘。”

朱翊钧点点头，两人飞快地跑回慈宁宫。

片刻，一乘杏黄色的女轿停在咸福宫小瓦房门前，李贵妃走下轿来，问随轿跟回来的太子：“钧儿，可是这里？”

“正是。”朱翊钧回答。

一排小瓦房已是锁扃紧闭。随行太监把每扇门都敲遍，也无人应答，李贵妃下令把门踹开，只见空荡荡寂无一人。

“这么快都逃了？”李贵妃秀眉一挑说道。

原来朱翊钧回到慈宁宫后，立即向她报告了在这咸福宫后小瓦房里发生的事情。她顿时意识到，这几个小男孩极有可能是孟冲暗地里替皇上物色的娈童，因此决定抓个把柄，把孟冲狠狠整治一番。不想这个老太监行动飞快，不出片刻时间，就把人转移得无影无踪。此时接到李贵妃口信的冯保也带了一群内侍飞快跑来，见李贵妃动怒，连忙说道：“请娘娘回宫歇息着，这件事交给奴才来办，他们就是钻了地缝儿，奴才也把他抠出来。”

李贵妃想了想，说道：“也好，你这东厂提督，这回正好派上用场了。”

按下李贵妃带了朱翊钧乘轿返回慈宁宫不表，单说冯保当即对随行的东厂一个掌作太监下达命令：“你作速调集人员封住大内各个出口，每一个出门太监，无论大小，不管是挂乌木牌还是牙牌的，都给我严加盘查。不许漏走一个可疑者。”掌作太监领命而去。冯保又叫过一个内宦监牙牌大珰，令他去找教坊司掌作，查出那个打鼓老太监的行踪。那个牙牌大珰稍许犹豫，表露出为难的样子。冯保看在眼里，脸色一冷，厉声斥道：“你磨磨蹭蹭干什么？我告诉你，这可是皇贵妃和太子的令旨，你办出差错来，小心我剥了你的皮！”牙牌大珰再也不敢延挨，飞跑而去。

冯保诸事分派妥当，回到司礼监值房刚刚坐下喝了一盅茶，便见那位牙牌大珰领了教坊司掌作太监李厚义急颠颠跑了进来。两人刚跪下施礼，冯保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人呢？”

“回冯公公，你要找的那个打鼓老太监，叫王凤池，不知为何，已在钟鼓司后的闲屋里上吊自尽了。”

答话的是李厚义，冯保听了并不吃惊，只冷冷一笑说：“他倒是死得正是时候，走，去看看。”

说罢起身，一行人又来到御花园之侧的钟鼓司院内，走进背旮旯那间堆放破鼓烂钟等杂物的闲屋，只见王凤池老太监颈子上系了一条钟绳，直挺挺挂在屋梁上。冯保命人把王凤池解下来，蹲下翻了翻他的眼皮和嘴唇，又起身围着尸体兜了两圈，突然对同行的两个东厂黑靴小校下令：“把李厚义给我绑了！”

李厚义慌得往地上一跪，哀求道：“冯公公，小的委实没做什么错事，不知为何要绑我？”

冯保指着尸首，杀气腾腾地说道：“大凡吊死的人，舌头都伸得老长，为何这个王凤池却牙关紧咬？看他脖子上还有血印子，这是掐的，看来有人存心要杀人灭口，你是教坊司掌作，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冯公公，我这是冤枉。”

“冤枉不冤枉，进了东厂便知，绑了！”

冯保一挥手，两个小校把李厚义扑翻在地，双手反剪绑了起来，李厚义还自挣扎着反抗，嘴里杀猪似的干嚎。

正在这时，又有一群太监一拥而进，打头的一个身着小蟒朝天的玄色曳衫，只见他身材矮胖，挺胸凸肚，满是赘肉的脸上，一只酒糟鼻子很是扎眼。

此人正是大内主管——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

孟冲也是五十多岁的人，论进宫的年头儿，和冯保前后差不多，但晋升没有冯保快，冯保东厂掌印时，他还只混到尚膳监属下的西华门内里总理太监的位置。嘉靖末年，冯保已担任秉笔太监好几年了，孟冲才成为尚膳监主管。这尚膳监负责皇上及后宫的伙食，在内监衙门中，虽不显赫，却也极其重要。孟冲生就一副憨相，在内书堂读书时，成绩就没有好过。但一谈起吃喝玩乐，他就眉飞色舞，头头是道。特别是吃，他显得特别有研究。给他一头羊，他可以给你弄出二三十道色香味风格各异的菜来，什么冷片羊尾、爆炒羊肚、带油腰子、羊唇龙须、羊双肠……吃过一次的人，都会念念不忘。因此，让他出掌尚膳监，倒也是再合适不过了。孟冲憨归憨，小心眼还是有的。隆庆皇帝登基以后，孟冲服侍得格外小心。每次用膳，他都亲自传送，侍立在侧，看皇上吃什么菜，不吃什么菜；什么菜只夹了一筷子，什么菜连吃了好几口，他都默记在心，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摸清了皇上的口味，每次传膳，皇上都吃得很有胃口。甜酸咸淡，都恰到好处。皇上免不了总要夸赞几句，孟冲更是殷勤有加。一次，皇上提出想吃果饼，让孟冲去宫外市面上买些进来。孟冲哪敢怠慢，两脚生风地跑到棋盘街食品店，买了十几盒松、榛、等送进乾清宫。皇帝边吃边问：“这些值多少钱？”孟冲答：“五十两银子。”皇上大笑说：“这些最多只要五钱银子，不信，你去东长安街的勾栏胡同去买。”原来皇上登基前住在裕王府，闲来无事时，偶尔也逛到勾栏胡同买甜食吃，因此知道价钱。孟冲本想多报一些银子，贪污一点银两，没想到皇上对价钱如此熟悉，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伏地请罪。幸好皇上并不计较，仍是笑着说：“京城里头的奸商也没有几个，偏让你这个憨头碰上了。日后注意就是。”有了这次经历，孟冲再不敢在皇上面前耍小心眼，而是在庖厨内尽数使出他的十八般手艺，讨好皇上的胃口。这样过了两年，这个大厨师忽然时来运转，摇身一变成了司礼监掌印。应该说，他的这次升迁完全得力于高拱，前任司礼监掌印陈洪因触怒皇上而去职，按常例应由当了多年秉笔太监的冯保继任，但高拱对冯保是瞧哪儿哪儿不舒服，硬是推荐孟冲把冯保顶了下来。皇上虽然知道孟冲爱贪点小便宜，但“憨得像个大马熊，尚有可爱之处”，也就同意了高拱的推荐。孟冲上任之后，由于善于揣摩皇上心理，投其所好，从进贡奴儿花花开始，专为皇上挑选俊男美女供其享乐，因此深得皇上信任。这次把王九思推荐给皇上，本来又是一个极讨彩头的事，却没想到张居正横枪杀出，事情顿时搅得难以收拾。今儿个上午皇上与高拱在文华殿会见之后，又令他立即去刑部大牢放出王九思。他刚把王九思安顿妥当让他火速炼丹不误皇上吃药，不想宫里头又出了这样的大事，便连忙赶了过来。虽然他是大内主管，是权势熏天的“内相”，但对于冯保，他也不敢轻易得罪。尽管他现在的职务在冯保之上，但无论是资历还是心机，冯保都压他一头，因此大小事情，只要不涉及他自身利害，凡冯保想做的，他从不阻拦。

李厚义被两个小校推搡着正要出门，一眼瞥见孟冲，顿时像遇见救星，大声嚷道：“孟公公，请救我！”

按规矩，在大内之中捉拿太监，不要说李厚义这样的牙牌大珰，就是一个挂乌木牌的小火者，没有他孟冲点头，也是绝对不允许的。孟冲眼见五花大绑的李厚义，顿时感到自己的权力受到挑战，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悻悻问道：“冯公公，李厚义犯了哪样大法，值得这样捆绑？”

冯保也知道自己这是越权行事，但他自恃有李贵妃撑腰，说话口气也硬：“他有杀人灭口之嫌。”

“什么杀人灭口，就这个？”孟冲指着地上王凤池的尸首，哧地一笑，说道，“冯公公，咱俩进宫的时候，这王凤池就在教坊司里打鼓，最是胆小怕事。上次给皇上排演《玉凤楼》，老是把鼓点子打错，气得皇上要打他三十大板。李厚义赶紧跪下替他求情，才免了这一灾。当时你也在跟前，看得清清楚楚。王凤池七十多岁年纪，不要说三十大板，就是三板子下去，也就吹灯拔蜡了，李厚义若想要他的命，当时为何还要救他？”

“此一时，彼一时也。”冯保抄手站立，并没有被孟冲的气势吓着，而是似怒非怒、似笑非笑地回答，“孟公公你大约也知道了，这王凤池领进四个野小子擅入大内，这是犯了杀头的禁令。他王凤池正如你孟公公说的一样，树叶子掉下来怕砸破了脑袋，哪有这等胆量。不巧这件事被太子爷无意中撞上，露了底儿。如今贵妃娘娘令旨严查，不过片刻工夫，王凤池就一命呜呼，那四个野小子也被藏得无影无踪。孟公公，你说，这是不是有人想杀人灭口？”

孟冲再憨，也听出冯保口气不善，忍了忍，问道：“就算有人想杀人灭口，你怎么就断定，这人一定是李厚义？”

“他是教坊司掌作，王凤池归他管带，第一个值得怀疑的当然是他。”

冯保话音刚落，李厚义跟着又嚷了一句：“孟公公，我冤枉啊！”

孟冲拿眼扫了扫屋内，大约有二十多名大小太监。如果当着他们的面让冯保把李厚义带走，自己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今后说话还有哪个肯听？何况那四个娈童正是他弄进大内交给王凤池看管的。他素来不肯与冯保结仇翻脸，现在看来已顾不得这些了，心一横，说话便用了命令的口气：

“冯公公，你必须把李厚义放了！”

孟冲一贯溏稀，陡然间态度一硬，冯保始料不及，略微一愣，回道：“我可是奉了贵妃娘娘的令旨。”

“我有皇上的旨意！”

孟冲骑着老虎不怕驴子，腆着肚子朝冯保吼了一句。屋子里气氛本来就十分紧张，这一下更是如临大敌，在场的大小太监眼见大内二十四监中两个最有权势的人物顶起牛来，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冯保听得出孟冲这句话的分量，皇贵妃的令旨比起皇上的圣旨来，简直是芥末之微不在话下。这口气不忍也得忍，冯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把满脸杀气换成佯笑，说道：“孟公公既是奉了圣旨，这李厚义就交给你了。”他朝黑靴小校挥挥手，顿时给李厚义松了绑。

孟冲占了上风，乘势朝着在场的太监们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把王凤池收拾收拾，抬到化人场去。”

众太监得了吩咐，一时间都乱哄哄忙碌起来。孟冲怕留在原处与冯保纠缠，提脚就出了门，偏是冯保不舍，追出门来问道：

“请孟公公示下，那四个野小子到底找还是不找？”

“不……”孟冲本来想说不找，但一想不妥，又改口说道，“这事儿，我去向皇上请旨。”

隆庆皇帝自文华殿见过高拱回到乾清宫，正自百无聊赖，躺在西暖阁的卧榻上，一边让身边侍候的小太监揉捏双腿，一边与张贵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

“张贵，你看朕的气色，是不是比先前好多了？”

张贵本来已被赐座，听到皇上问话，又一咕噜滚下凳子跪了，觑了皇上一眼，答道：“奴才看万岁爷的气色，竟是比先前好看多了。”

“哦，你天天跟着我，最知底细，你再仔细看看。”隆庆皇帝欠欠身子，由于兴奋，脸上果然露了一点浮光。

张贵刚才是随口说的恭维话，其实他心底亮堂：皇上的脸色已是深秋落叶一样枯黄——这是病入沉疴的表现。他这几日之所以亢奋，是因为吃了王九思的“阴阳大补丹”。张贵也知道这王九思为皇上配制的是春药，虽然心里头担心，但人微言轻不敢表露。张居正当街把王九思拿了，张贵心里头暗暗高兴，以为这样皇上就没有“撞邪”的机会，仍旧回头来吃太医的药，病情才有可能真正好转。

“你怎么这样看着朕？”

张贵怔怔地望着皇上，其实在想着自己的心事。隆庆皇帝这么一问，张贵惊醒过来，违心答道：“回万岁爷，奴才方才认真看了，万岁爷的气色真是好了许多。”

“唔，”隆庆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把头靠回到垫枕上，惬意说道，“王九思的药有奇效，你是证人。”

张贵跪着沉默不语。

正在这时，西暖阁当值太监进来禀报孟冲求见。“快让他进来。”隆庆皇帝一挺身坐了起来，精神立刻振作了许多。

随即就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穿过游廊，孟冲刚一进门就跪了下来，气喘吁吁说道：“奴才孟冲叩见皇上。”

“怎么弄得这样驴嘶马喘的？”隆庆皇帝温和地责备了一句，接着就问，“王九思接出来了？”

“回万岁爷，奴才已把王九思送回炼丹处，王九思让奴才转奏皇上，未时之前，他就把今日的丹药炼好。”

“如此甚好。”

隆庆皇帝赞赏地看了孟冲一眼，吩咐赐座。孟冲谢过，瑟缩着坐到凳子上，拿眼扫了扫张贵。张贵明白孟冲有事要单独奏告皇上，碍着他在场不好启齿，故知趣地跪辞离开西暖阁。

待张贵的脚步声消失，孟冲这才小声奏道：“万岁爷，宫中出了一点事。”

“何事？”

“太子爷不知为何闲遛到了咸福宫后头，碰到了那四个小娈童。”

“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隆庆皇帝不以为然地笑笑，待听孟冲把整个事情经过述说一遍，这才感到问题严重。他虽然风流好色，却生性懦弱。这会儿嗔怪道：“你也是，干吗要一次弄进四个来，如今倒好，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奴才办事欠周详，实乃罪该万死。”孟冲缩头缩颈，一副猥琐的样子，嘟哝道，“奴才本意是想多弄几个，一是备皇上挑选，二是以应不时之需。”

“这四个孩子此时在哪里？”

“还在宫中。冯保吩咐把住了各处宫门，是只蚂蚁出去，也得看清是公是母。”

“那个老太监是怎么死的？”

“办事人怕露了馅对皇上不利，就大胆把他处理了一下，这冯保气势汹汹，一定要把李厚义绑走，是奴才把他保了下来。”

“内阁出了个张居正，大内又出了个冯保，他们是成心和朕作对啊！”

隆庆皇帝说这话时，口气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伤感。那副颓唐的样子，仿佛不是九五之尊，手中并不握有生杀予夺之权。孟冲听罢甚觉凄凉，恳求道：

“请皇上降旨，把冯保布置的各处宫禁全都撤掉。”

“好吧，你去作速办理。”隆庆皇帝挥挥手，孟冲跪谢正欲退出，隆庆皇帝又补了一句，“王九思那头的丹药，你也去催催，朕还等着吃哪。”

“是，奴才记着。”

孟冲唯唯诺诺退出，隆庆皇帝有些饿了，吩咐传膳。二三十道菜摆了满满一桌，一看这些佳肴，隆庆皇帝又胃口全无。侍膳太监添了一小碗香喷喷的鹦鹉粒米饭给他，他扒了一口，竟像嚼木屑似的全无味道，又放下碗，拣了一块芝麻煎饼吃了。这顿午膳就算对付了过去。

饭桌撤去，隆庆皇帝正对着小太监拿着的水盂漱口，外头又有太监来奏报：“陈皇后与李贵妃求见。”一听此话，隆庆皇帝一口水全都喷到了小太监脸上。孟冲跪奏之事弄得他心神不宁，情知两位后妃来见不是什么好事，本想传旨将她们拒之门外，一时又下不了决心。正犹豫间，陈皇后与李贵妃已是轻移莲步，双双走进了西暖阁。

“臣妾给皇上请安！”

陈皇后与李贵妃一齐说道，又一齐跪了下去。隆庆皇帝上前亲自将她们扶起，吩咐太监搬来软垫绣椅坐了。隆庆皇帝看着眼前这两位多日不曾召见的后妃，只见陈皇后穿着一袭织金凤花纹的荷叶色纱质裙，由于怯寒，又披了一个红绡绲边的云字披肩，脸上也薄薄地敷了一层用紫茉莉花实捣仁蒸熟制成的珍珠粉，看上去越发的雍容华贵。李贵妃还是上午会见冯保时的那身装束，只是脱了脚下的纻丝软靴，换了一双绣了兽头的“猫头鞋”。鞋面由红缎制成，衬着白色长裙，很是新颖别致。隆庆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李贵妃，虽然与她耳鬓厮磨十几年了，却从未发现她像今天这般美丽动人，顿时就产生了想和她亲热的念头，只是碍着陈皇后在场不好表露，便指着李贵妃脚上的鞋说：“你这双鞋很好看，往日朕不曾见你穿过。”

“蒙皇上夸奖，”李贵妃起身施了一个万福，答道，“这鞋叫‘猫儿鞋’，是苏样，妾的宫里头有个侍寝女官是苏州人，手很巧，这双鞋的样式是她传出来的。”

“我看鞋头上绣的不像是猫头。”

“这是虎头，自古猫虎不分家。苏州地面女子穿这种鞋，本意是为了避邪。”

“避邪？”隆庆皇帝下意识地反问一句，“避什么邪？”

李贵妃没有作答，只是瞟了陈皇后一眼。陈皇后这时也正拿眼看她，四目相对，一股子相互激荡的情绪都在不言之中。原来，李贵妃自咸福宫归后，便过到慈庆宫，把发生的事情向陈皇后讲了。陈皇后正陪着李贵妃一块儿生气，冯保又赶过来禀报王凤池之死以及孟冲专横阻挠搜查的种种情状，更把李贵妃气得七窍生烟，她吩咐冯保：“你尽管搜查去，一定要把那四个小孽种找出来，出了事由我和皇后担当。”李贵妃知道孟冲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有皇上撑腰。这事儿既然已经闹开了，必定要见个山高水低，因此决定拉上陈皇后一块儿担待。却说冯保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转回慈庆宫奏道：“启禀皇后和贵妃娘娘，那四个小孽种躲在浣衣局的库房里，被奴才搜出来了。”“人呢？”李贵妃问。“关在内厂，请娘娘放心，蚂蚁都衔不走。”东厂设在大内的分衙，称作内厂，这是专门监督和惩处内宦太监的机构。李贵妃一听放了心，对陈皇后说道：“皇后姐姐，我们现在一块儿去见皇上吧。”陈皇后虽然怕事，但一想到娈童，心里头的一股子怒气也是消释不下，于是颔首答道：“也好，咱姐妹两个一块儿，去皇上那里讨个说法。”于是乘舆来到西暖阁。

隆庆皇帝见后妃两人对眼神，心里头便开始打鼓。他毕竟做贼心虚，连忙转移话题问李贵妃：“钧儿呢，他怎么没有一起来？”

“他在温书。”李贵妃欠身回答，接着又望了一眼陈皇后，说道，“再说臣妾和皇后想向皇上启禀一件事情，太子在场不好说话。”

“有什么话改日再谈吧，朕今日有些累了。”

隆庆皇帝支吾一句，就想起身送客。李贵妃赶紧跪下，奏道：“臣妾所言之事，只是几句话。”陈皇后跟着也跪了下去。

隆庆皇帝本想回避，见后妃二人刻意纠缠，心里头便不高兴。他本可以强行逐客，怎奈他又缺乏这种魄力，无奈之下，只好哭丧着脸，又坐回到绣榻上。

李贵妃知道皇上不高兴，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劈头问道：“孟冲弄了四个小孽种藏在大内，不知皇上可曾知晓？”

“有这等事？不会！”隆庆皇帝矢口否认，想一想如此武断恐为不妥，又道，“这件事可把孟冲叫来一问。或许是新来的小太监，大家不认识也未可知。”

“绝对不可能是新来的小太监。”李贵妃断然说道。

“你怎么就敢断定？”

“那四个小孽种已在浣衣局库房里搜出，如今关在内厂。”

“哦！”隆庆皇帝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头埋怨孟冲办事不力，脱口问道，“谁抓的他们？”

“冯保。”

“那四个……嗯，那四个孩子说了什么？”

“暂时尚未审问。”

隆庆皇帝大大松了一口气，遮掩道：“你们暂且回去，待冯保审问明白，再让他前来奏朕。”

隆庆皇帝再次暗示逐客，李贵妃直欲弄个水落石出，哪里肯走，遂故意问道：“臣妾实不明白，这孟冲弄几个小孽种进宫做甚？何况宫里头暗中传着的一些闲言闲语，也不利皇上。”

“有何闲言闲语？”

“有人说，孟冲弄来的这几个小孽种，都是为皇上准备的。”

“为我？为我准备做甚？”

隆庆皇帝装糊涂，陈皇后没有李贵妃那样玲珑心机，说话不知婉转，这时忽然插进来冒冒失失说道：

“前些时就有传言，说孟冲偷偷领着皇上去了帘子胡同，皇上的疮，就是从那里惹回来的。”

“胡说！”

隆庆皇帝一声厉喝，忍耐了半日的怒气终于歇斯底里爆发了。他气得浑身打颤，伸出手指头，指点着跪在面前的陈皇后和李贵妃，哆嗦着说道：

“你们……你们给、给……”

他本想说“给朕滚出去”，但一句话竟未说完，就因怒火攻心，血涌头顶而双脚站立不住，顿时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在绣榻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陈皇后与李贵妃吓坏了，她们赶紧起身奔到绣榻旁，只见隆庆皇帝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两手握拳，身子抽搐，已是人事不省。

“快来人！”李贵妃喊道。

门外守值太监抢步入内，见此情状，慌忙去喊日夜在皇极门外值房里当值的太医。

太医匆促赶来，一看隆庆皇帝的状况，便知已深度中风，但他还是装样子拿了拿脉，然后对陈皇后与李贵妃跪下哽咽奏道：“皇上要大行了。”

一听此言，皇后与贵妃一起大放悲声。这时张贵也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来，伏在绣榻前失声痛哭起来。

“张贵，你不能在这里哭了，”李贵妃强忍悲痛，擦着眼泪说道，“快去通知内阁大臣来乾清宫，不要忘了通知张阁老。”

第十三回 皇上驾崩阁臣听诏 街前争捕妖道潜踪

冯保堵住宫门在大内搜查四个娈童的事，早有人报知内阁。高拱心知此事又会引发一场波澜，弄得不好，孟冲就会地位不保。冯保早就有心取而代之，这一下给他创造了可乘之机。高拱感到事态严重，便把高仪喊进值房就此事磋商。两人还没商量出个头绪来，就接到了隆庆皇帝病危的报信，要他们会聚张居正一同进乾清宫。

高拱一听大惊失色，连忙问前来传旨的乾清宫太监：“皇上到底咋样了？”

“小人不知道，”太监气喘吁吁地答道，“张公公差我速来传旨，我就跑来了。”

“走，去乾清宫。”

高拱说着抬脚就要出门。太监却不挪步，小声说道：“高老先生，旨意说得明白，要等张先生一起进宫。”

“张先生在家里，何时能到？”

“宫中已差人快马前去传旨，想必不会耽搁多久。”

高拱想到上午皇上在文华殿召见他时，还对张居正恨意难消，如何现在却又执意要他入宫晋见？如果皇上真的病危，那么此番前去，必定就成为皇上托付后事的顾命大臣。既如此，张居正逮捕王九思引起圣怒的事，岂不就一风吹了？高拱感到形势变化太快，便问太监：

“要张先生一同入宫，是皇上的旨意吗？”

“不，是皇后的懿旨，贵妃娘娘的令旨。”

“啊？”高拱又是大吃一惊，追问道，“皇上为何不发旨意？”

“皇上已不能说话了。”太监回答，他见高拱有继续追问的意思，生怕失言，赶紧说道，“两位阁老宽坐些儿，我到院子里头候着张先生。”说罢退了出去。

高拱有片刻间脑子一片茫然，他用手掐了掐额头，定了定神，喊进一个在值房当差的典吏，吩咐道：

“你即刻前往刑部，向刘尚书传我的令，火速捉拿王九思，重新收监。”

典吏领命而去。一直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的高仪这时问道：“中玄兄为何要重新捉拿王九思？”

高拱煞有介事地回答：“我看皇上的病弄到如此严重地步，就是这个王九思炼的阴阳大补丹在作怪。”

“这么说，张居正是对的了？”

面对高仪的追问，高拱苦笑了笑，答道：“我们做大臣的，第一件美德就是要忠君，爱皇上所爱，恨皇上所恨。”

高仪听出高拱的话意是为自己的言行作婉转解释，但他是个书生气十足的人，仍执意问道：“你怎么就知道，皇上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不喜欢这个王九思了呢？”

高拱重新捉拿王九思，原是应付突变的一步棋：如果皇上真的一病不起，捉拿王九思既可以得到民心，又可以讨得新皇上的欢心。如果皇上有惊无险，还可以向皇上说明，此举是动荡之际保护王九思的一项举措。这一招可谓费尽心机。偏遇上高仪这个书呆子，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高拱不想兜这个底，只得悻悻答道：

“这件事情就这么做了，如果皇上怪罪下来，由我一人担待。”

说罢起身来到了院子。

却说张居正接到旨意，也是须臾不敢怠慢，急匆匆乘轿来到内阁。刚抬脚迈出轿门，就看见高拱已站在面前乌头黑脸埋怨他来得太迟。也不及细说，三位阁臣跟着传旨太监一溜小跑进了乾清门。

早已守候在门口的张贵把三位内阁大臣领进乾清宫，来到隆庆皇帝的寝殿东偏室。这东偏室此时正沉浸在一片凄凉之中，已从东暖阁搬回这里的隆庆皇帝，躺在卧榻上昏迷不醒，身子时不时地抽搐几下。此时他眼睛紧闭，大张着嘴，嘴角泛着白沫，一个小太监跪在旁边，不停地绞着热毛巾替他擦拭。

御榻内侧，悬起一道杏黄色的帷帘。陈皇后与李贵妃坐在帷帘里头，紧靠着隆庆皇帝的头部。皇太子朱翊钧紧挨着李贵妃，不过，他是站在帷帘之外的，靠近隆庆皇帝的身边。他盯着不停抽搐的父皇，既惊恐又悲痛，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御榻外侧，隆庆皇帝的脚跟前，还站了一个人，这就是冯保。

高拱一行三人匆忙走进东偏室，连忙跪到御榻前磕头。高拱一进门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头，第一不见太医前来施救，第二作为大内主管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也不在场。

“皇上！”长跪在地的高拱，轻轻喊了一句，他的喉头已发哽了。他转向陈皇后奏道，“请皇后下旨，火速命太医前来施救。”

陈皇后满脸惊恐，哽咽答道：“太医施救过了，刚刚退了出去。”

“哦！”

高拱答应一声，便把双膝挪近御榻，看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隆庆皇帝，一时间心如刀绞。他伸手去握皇上露在被子外头的手，仿佛握住的是一块冰。

“皇上！”

高拱抑制不住悲痛，一声大喊，顿时老泪纵横。

此时，只见得隆庆皇帝的眼皮动了动，他仿佛有所知觉，微微张了张嘴。这一微小的变化使在场的人都感到惊喜，他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皇上，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但过了不一会儿，皇上的身子又开始抽搐。

“皇上！”

这次是张居正与高仪一同喊出，两人不似高拱这样忘情，而是吞声啜泣。

面含忧戚的李贵妃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开口说道：

“请诸位阁老听好，冯保宣读遗诏。”

冯保趋前一步，将早在手中拿好的一轴黄绫揭帖打开，清清嗓子喊道：

“请皇太子朱翊钧接旨。”

朱翊钧仓促间不知如何应对，李贵妃从旁轻轻推了他一把，他这才醒悟，从御榻后头走出来，面对隆庆皇帝跪下。

冯保念道：

遗诏，与皇太子：朕不豫，皇帝你做。一应礼仪自有该部题请而行。你要依三辅臣，并司礼监辅导，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

念毕，冯保把那轴黄绫揭帖卷起扎好，恭恭敬敬递到朱翊钧手上。朱翊钧向父皇磕了头，依旧回到李贵妃身边站好。

冯保又抖开另一轴黄绫揭帖，说道：“这是皇上给内阁的遗嘱，请高拱、张居正、高仪三位阁臣听旨。”

三位长跪在地的阁臣，一齐挺腰肃容来听，冯保扫了他们一眼，接着念道：

朕嗣祖宗大统，今方六年，偶得此疾，遽不能起，有负先皇付托。东宫幼小，朕今付之卿等三臣同司礼监协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卿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读罢遗嘱，冯保把那黄绫揭帖递给了高拱。高拱抬眼望了望命若游丝的隆庆皇帝，充满酸楚地问道：

“皇上给太子的遗诏，以及给我们三位阁臣的遗嘱，都提到司礼监，为何司礼监掌印孟冲却不在场？”

冯保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听出高拱的弦外之音是冲着他来的，便下意识拿眼光瞟向李贵妃。李贵妃也正在看他，眼光一碰，李贵妃微微颔首，开口说道：

“冯保是太子的大伴，又是多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有他在也是一样。”

“秉笔太监毕竟不是掌印太监，孟冲不来这里听诏，似乎不合规矩。”高拱犟脾气一发，便顾不得场合，由着自家思路说下去，话一出口，便意识到顶撞了李贵妃，又赶紧补充说道，“皇上厚恩，臣誓以死报。东宫太子虽然年幼，承继大统，臣将根据祖宗法度，竭尽忠心辅佐，如有人敢欺东宫年幼，惑乱圣心，臣将秉持正义，维护朝纲，将生死置之度外。”

高拱这番话说得荡气回肠，但话中的“刺”，依然让李贵妃感到不快，略停了停，她说道：

“高阁老的话说得很好，就照说的去做，皇上放心，皇后和我也都放心。”

“老臣谨记贵妃娘娘令旨。”

高拱本意是巴结讨好李贵妃，但由于说话口气生硬，李贵妃更是产生了孤儿寡母受人欺侮的感觉，她顿时眼圈一红，一下扑到隆庆皇帝身上，泪流满面地哭诉道：

“皇上啊皇上，你醒醒啊，你不能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啊，皇上……”

也许受了这哭声的惊扰，隆庆皇帝突然身子一挺，喉咙里一片痰响，脸憋得发紫。

“太医——”

“皇上！”

救人的救人，痛哭的痛哭，乾清宫里，顿时乱作一团。

这当儿，冯保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虽然也都面罩哀戚，但泪花后头都藏了一丝旁人看不透的如释重负的眼神。张居正抬起手背揩揩泪眼，跪身说道：

“请皇后与贵妃娘娘节哀，皇上正在救治，需要安静。”

听了这句话，东偏室里的哭声戛然而止，李贵妃抽噎着，朝张居正投来感激的一瞥。

冯保努努嘴，示意两个在场的太监把仍伏在御榻前抽泣的高拱架出乾清宫，张居正与高仪也随后躬身退出。

却说刑部尚书刘自强接到高拱的命令后，立即派出一队捕快，由一个名叫秦雍西的专司缉捕的员外郎带队，前往崇文门跟前的王真人府。刚拐进胡同口，便见另有一队捕役已把王真人府围得水泄不通。秦雍西命令手下跑步前进。先来的锦衣卫看到又来了一班荷枪执棒的公差，又连忙分出一队来，各个亮出枪械，拦住了捕快们的前路。

“什么人如此大胆！”

秦雍西策马上前，大喝一声。捕役却并不买账，其中两人挺出枪来，逼住他的马头，唬得秦雍西一收缰绳，那马咴咴一叫，原地腾起，磨了一个旋差点儿把秦雍西摔下马来。秦雍西正欲发作，忽听得有人说道：“秦大人，受惊了。”秦雍西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惊，说话的竟是巡城御史王篆。原来，到纱帽胡同给张居正传旨的太监是冯保派去的，因此张居正已知道隆庆皇帝病危的确切消息。进宫之前，他派人送信给王篆，要他立即带人重新逮捕王九思。王篆接信后即刻动身，终于抢在秦雍西之前包围了王真人府。

一见是王篆，秦雍西心略宽了宽。论官阶，二人级别一样，都是四品官。但因王篆开府建衙，是堂上官，而秦雍西是刑部职司属官，官场上的铺排威风，却是比王篆差了许多。秦雍西跳下马来，朝王篆一揖，笑道：“啊，原来是王大人，你怎么来到这里？”

王篆还了礼，也有些惊诧地问道：“我正要问你，带了人马来这里做甚？”

秦雍西回答：“奉首辅高大人之命，我率队前来逮捕王九思。”

王篆又是一惊，问道：“高阁老下令逮捕王九思？这不大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看，我有拘票在手。”秦雍西说着，掏出拘票来递给王篆看，又问道：“却不知王大人带了这么多的捕役来，又是做甚，该不是保护王真人吧？”

“保护？”王篆一声冷笑，说道，“秦大人不要忘记，这王九思正是下官奉张阁老之命捉拿归案的，要不是从你们刑部大牢放出，也省得我又来一遭。”

“这么说，王大人也是来逮捕王九思的？”

“正是。”

“这就奇了！”秦雍西看看手中的拘票，问王篆，“请问王大人奉何人之命？”

“张阁老。”

秦雍西听了一笑，立刻露出不屑的神气，说道：“如此说来，这件事就用不着王大人劳神了。捉拿一个王九思，哪用得着两拨子人马。”

“秦大人说得也是，依下官之见，还是你们回去。”

“我们回去？”秦雍西立刻摆出了大衙门颐指气使的办事派头，回道，“高阁老命令下到刑部，捉人办案，我们才是正差。”

秦雍西这段话至少有两层含义：第一，高阁老是内阁首辅，当以他的指令为主；第二，刑部是一等一的办案大衙门，你巡城御史职责是维护京城治安，虽然也可以捎带着办理一些有违治安的案件，但却没有下发拘票的权力。王篆鬼精鬼精的一个人，哪能听不出秦雍西的话意！心里头虽然怄气，表面上却不愠不火，讪笑说道：

“秦大人总不至于忘记，这王九思正是下官昨日一手捉拿的吧？”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王大人，你可是看清了，捉拿王九思的拘单在我手上。”

“秦大人也不要忘了，巡城御史衙门，也有捉人的权力。”

“你那权力，仅限于维护京城治安。”

“王九思当街打死人命，正是破坏了京城治安，捉拿他原在下官许可权之内。”

“人你已经捉了？”

“秦大人一来，就跟下官掰扯了半天，我哪有时间动手。”

“既未动手，还望王大人闪开些个，让我的人马过去，捉拿这个妖道。”

“秦大人为何一定要与下官争抢呢？”

“高阁老指令到刑部，人若是让你捉了去，我如何交代？”

“人若是让你捉去，张阁老处我又如何交代呢？"

两人就这么争执不下，原都是争功心切。正在这时，忽见得王真人府内有浓烟蹿了出来。王篆再也顾不得与秦雍西争论，命令手下锦衣卫喊开紧闭的朱漆大门。

几个兵士把大门擂得山响，里面却毫无动静。王篆与秦雍西均感不妙，王篆命人撞开大门。两拨人马一拥而入，发现庭院里杳无一人，那顶蓝呢大轿以及一应金扇仪仗，全都静悄悄摆放在轿厅里。庭院正中摆了三个大铜炉，那是王九思炼丹的工具，其中一只尚在燃烧，浓烟便从其中冒出。王篆走近一看，炉子里烧着的是一块焦肉，发出刺鼻的臭味，地上还丢了一张血淋淋的猫皮。王篆顿觉不妙，挥挥手大喊一声：“搜！”

秦雍西生怕落后，也向他的手下发布命令：“旮旮旯旯都给我搜到，一个人也别放走！”

顿时，只听得踹门踢杌儿砸缸摔盆子的一片乱响。这王真人府原是隆庆皇帝钦赐的，分前后两院。前院搜了个底朝天，人影儿也不曾见到一个。一伙人又拥进后院，依然是扇扇房门上了大锁。依次砸开来都是空荡荡的，最后砸开了一间库房，只见里头关了十几个童男童女。这些孩子被王九思拘禁在这里，本来就吓惊了魂，这会儿又见得一下子拥进来这么多舞枪弄棒的兵士，都吓得大哭起来。王篆与秦雍西闻声走进来，命令兵士捕快们离开屋里，然后想方设法哄得孩子们不哭，向他们询问王真人的去向。怎奈这些孩子们打从关进这间屋子就再也没出去过，所以也是一问三不知。王篆与秦雍西正急得没头绪，刚走出库房，只见两个捕役又不知从何处拎出一个干巴老头儿来。

“你是这里的什么人？”王篆问道。

老头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想必是挨了兵士的揍，这会儿见到戴乌纱帽的官员，连忙扑通跪了下去，战战兢兢答道：“大人，小的是王真人雇用的火夫。”

“火夫？”王篆打量着老头儿，头发脏乱，面色黧黑，浑身上下没个看相，不由得狐疑地问，“你当哪门子火夫？”

“替王真人烧那三只炉子。”

“啊，原来那三只炉子是你烧的。”秦雍西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本大人刚从前院过来，看见一只炉子里浓烟滚滚，好像在烧一块焦肉，地上还有一张血淋淋的猫皮，这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王真人把一只猫活剥了皮，然后把还没有断气的剥皮猫丢进大号炉里，命令小人多加柴炭，把那只猫烧焦。”

“他为何对这只猫如此痛恨？”

“不止这只猫，凡是猫他都痛恨。”

“却是为何？”

“回大人，王真人是属鼠的。”

“怕猫捉老鼠？”秦雍西禁不住扑哧一笑，侧过头来与王篆开了个玩笑，“王大人，你我都成了猫了。”

王篆勉强一笑，接着又冷下脸问那老头儿：“王九思哪里去了？”

“回大人，一个时辰前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

“说是进紫禁城，给皇上送丹药去了。”

“骗人的鬼话，这王九思出门最好讲排场，既是给皇上送药，为何大轿仪仗都摆在轿厅里不用？”

“这……小的就不知晓了。”

“不知晓？”王篆双手一剪，吊起两道短蹙的疏眉，厉声喝道，“瞧你这副腌臜相，竟敢糊弄本官，你若不交待王九思的去处，我就剥了你的皮！”

“大人饶命，小的真不知晓……”

老头儿磕头如捣蒜，忙不迭地讨饶。王篆看出这老头儿讲的是实话，却又不肯轻易放了他，便命令道：“把这老家伙绑了，带回去细细拷问。”

两个捕役把老头儿押解出去，王篆对秦雍西说：“秦大人，差事办砸了，我们各自回去复命吧。”

“也只得如此了。”

秦雍西说罢，便领了捕快回刑部交差。王篆当即下令严守各处城门，万万不可让王九思溜走。

三位阁臣刚从乾清宫回到内阁，就有太监从乾清宫跑来报信：隆庆皇帝已经龙宾上天。这是隆庆六年的五月二十五日，下午申酉时牌之交。虽然已是预料中事，三位阁臣仍不免聚在朝房里嚎啕痛哭一番。接着抹干眼泪，议出三项决定：一、立即八百里传邮，把讣告发布各地；二、隆庆皇帝一应丧事礼仪由礼部遵祖制订出方案，呈上皇太子批准执行；三、治丧期间，在京各衙门堂官一律在朝房值宿，不得回家；举国各地衙门就地设灵堂致祭，不必来京。商量既定，内阁中书便按阁臣的意思斟酌词句写好告示，盖上内阁关防，命人送往京城各大衙门，传邮的事则由兵部施行。把这些要紧事忙完，已是掌灯时分。值日官进来请三位阁老到膳食房用餐。抽这空儿，张居正回自己的值房一趟。来到膳食房时，只见他已换下一品锦绣官袍，穿上了一袭青衣角带的丧服。瞧他这副打扮，两位依旧穿着吉色官袍的阁老顿时浑身不自在。议事前，他们已差人回家拿衣包去了，却没想到张居正已是随身带来。高仪心里头只想着张居正的精明，而高拱却从这件小事中看出蹊跷：皇上今日是突然发病，他张居正为何就知道皇上一定会死？

胡乱吃过晚饭，三位阁老各自回值房安歇。平日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的内阁院子，如今各个楼座门口都挂起了灯笼——当然不是惯用的绣有“内阁”二字的大红宫灯，而是贴了一个黑色“奠”字的白纱西瓜灯。皇上死得突然，一应丧仪祭品还来不及置办周详。这几对灯笼本是库房旧物，值日官翻检出来略加修饰就挂了出去。惨白的光芒衬出那几个黑色的“奠”字，院子里顿时充满了肃穆悲凉的气氛。

高拱刚回到值房，心绪烦乱没个头绪，正想喝盅茶稳稳神，管家高福推门进来。他专为送衣包而来。高拱立即踅到内阁换好丧服，走出来正欲对高福说话，却发现值房里又多了一个人。

“元辅。”

那人喊了一声，便朝站在门口的高拱跪了下去。高拱认出这人是秦雍西，便吩咐他起身看座，问道：“你有何事？”

秦雍西答道：“下午元辅下到刑部的手令，要将王九思重新逮捕收监。尚书刘大人把这差事交给下官办理。”

高拱心乱如麻，差一点儿把这件事给忘了，这会儿见秦雍西提起来，连忙追问：“人拿到了？”

“没有。”

“怎么回事？”

高拱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秦雍西这是第一次单独面谒首辅，心里头紧张得不得了，也不敢看首辅的脸色，只垂着眼睑，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述说一遍。

听说王篆也率人前往拘捕王九思，高拱心里头清楚张居正这是在铆着劲儿与他斗法。恼怒之余，听说双方都没有捉到王九思，又多少有一点快慰，随口骂道：“便宜了这龟孙子，竟让他跑了。”

秦雍西揣摩首辅的口气，似没有更多责怪的意思，于是问道：“下一步如何处置，还望元辅大人示下。”

“你看咋办才好？”高拱盯着秦雍西问。

秦雍西想了想，答道：“依下官之见，可让刑部发出缉报，着各地捕快严密布控，务必将此妖道捉拿归案。”

高拱点点头，赞赏地说：“此举甚好，你回去和刘大人讲，以刑部名义上一道折子，奏明王九思种种欺君害民的不法行为，请旨拿办。”

“元辅指令明确，下官回去奏明刘大人照办就是，只是……”

秦雍西欲言又止，高拱追问：“你还有什么疑虑？”

秦雍西小心问道：“皇上已经龙宾上天，折子抬头应该向谁请旨？”

“啊，这个嘛……”高拱觉得秦雍西很是心细，这话问得很好，斟酌一番，他道：“新皇上还未登基，这折子就写给皇后和皇贵妃，请她们降旨。”

“是，下官明白。”

秦雍西告辞走了。两人谈话时，高福退到外间回避，这会儿又走了进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高拱，说道：“这是邵大侠的来信，下午收到的。”

高拱“啊”了一声，急忙拆开来看。信写得简单，只寥寥数语，告之已到广西地面，所托之事少安毋躁，数日后必有佳音传来。看罢信后，高拱把它揉成一团，就着灯火烧了，高福上前把纸灰收拾干净。高拱一边品茶，一边喃喃说道：“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八九天，想必邵大侠已经得手了。”

“如果不出意外，过不几天就该有佳音传给老爷。”高福刚说完，又觉得此话不妥，赶紧又补充说道，“邵大侠一贯胆大心细，做事不会出差错的。”

高拱眼珠子一转，问：“你真的这么相信他？”

“真的相信，”高福一半真心，一半为了讨好主人，言之凿凿地说道，“小人跟老爷这么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官场上的人对老爷好，那是有所求。邵大侠却不一样，这人有侠肝义胆，帮老爷却是不求回报。”

高拱长叹一声，颇有感触地说道：“你的话言之有理。如今皇上驾崩，朝廷政局可谓风云变色。稍一不慎，就会授人以柄。这时候，李延的事情千万不可让人知道。”

高福理解主人的心情，看到主人拧眉攒目的劳心神情，也只能拿些宽心的话来安慰。虽然高拱对皇上驾崩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他依然感到太突然。皇上在世时对他诸多依赖，君臣感情非比一般。如今皇上大行，他突然觉得失去了支撑，心里空落落的，有着说不尽的惆怅和苦涩……

见高拱兀自愣神，高福小声说道：“老爷，不知你还有何吩咐，若没有啥事情，小的这就先走了。”

“再待会儿吧。高福，你坐下。”

高福给高拱的茶盅里续上水，打横坐在杌子上。高拱静静地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问：

“高福，皇上驾崩，外头都知晓了么？”

“回老爷，都知晓了，我从府里过来的路上，看到有些店铺已挂上了白灯笼。”

“啊，你可听到一些什么话来？”

“我急着赶路，又是坐的轿子，所以不曾听得什么话。”

“你自家怎么看呢？”

“我？”高福一愣，老爷从不和他讨论公事，这会儿却和他唠起这天大的事情，想了想，斗胆说道，“皇上去得太突然了，今儿个上午，皇上还在文华殿接见了老爷。”

“你听谁说皇上接见了我？”

“我方才进来时，在会极门口碰到韩揖，是他告诉小人的。”

“是啊，这里头肯定有蹊跷。”高拱起身踱到窗前，看着对面卷棚前挂着的惨白灯笼，把这两天紫禁城内外发生的事情连到一块儿来想，隐隐约约感到张居正与冯保已经联手，处处都在制造陷阱与杀机，而他们的后面，还有一个极有主见的李贵妃。对这个皇上的宠妃，他一向都不曾攀附。他认为，不管皇上如何宠她，她毕竟只是一个贵妃，而且皇上御座六年，也从未听说过她干政的事。现在看来，他的这个想法错了。回想起下午在乾清宫皇上座榻前李贵妃对他说的那几句话，看似褒奖，实际上已隐含了老大的不满。如今皇上一死，十岁的太子即皇帝位，宫中说话最有影响力的当然是这位太子的母亲了……高拱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头更是七上八下，不由得喃喃自语道：“看来，老夫又失算了一步棋。”

候在一旁不敢出声的高福以为高拱是在和他说话，又没听清高拱说的什么，只得嗫嚅着喊了一句：“老爷。”

高拱一转身，方才还挂了一脸的愁容突然不见了，并且恢复了固有的傲慢与自信。他猛地一掀胡须，走到高福跟前，谑声骂道：“高福，你也忒稀松，老夫我这边叹口气，你那边就手脚冰凉了。你放心，天塌不下来。你现在回去，让咱府上人都穿上孝服，吊唁皇上，咱家也做个好样子给人看看。”

第十四回 访南岳时黜官受窘 极高明处孤鹤来临

李延一行从庆远出发，不过十日就到了桂林。殷正茂看他家眷众多，行李繁重，便给了老大的面子，派一名裨将率五百兵士护送。到了桂林之后，那位裨将带了人马回去复命，留下一名小校率三十名兵士，吩咐他们一直把李延护送到广州。从桂林到广州，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南下南宁，再从那里到广东地面的廉州，从廉州乘海船回到广州。这条路近，但风险甚大，近年来海盗猖獗，杀人越货的事屡有发生，李延不敢冒这个险；另一条路是由桂林往东取道韶州到广州。这条路虽是通连桂粤两省的官道，但穿行于崇山峻岭，路面也不见得十分安全。李延与两个师爷商量斟酌一番，决定从桂林到衡州，再从衡州过郴州抵韶州，这条路虽然要绕道几百里地，但沿途州县相连，人口密集，走起来比较放心。主意既定，李延也无心在桂林盘桓，只稍事休整了三日，让三姨太回去和家里人团聚一回，便又匆匆上路。一路上轿马浩荡，前有军士开路，后有军士压阵。虽没有了两广总督的威严仪仗，这威风却依然了得！因此常引来不少行人驻足观看，啧啧连声称叹。

不知不觉又过了十来天，一行人马平安抵达衡州。衡州知府王东升亲自出城迎接，并安排李延一行住进驿站。因为驿站是官家旅店，专为接待升官复任公行办差的过路官员，只要住进来，吃喝拉撒睡一应开销甚至各种应酬费用都由驿站包下，临走时还会奉送一笔礼金。因此，住驿站便成了官员的特权。但是手中如果没有兵部发给的勘合，就没有资格住进驿站。李延手上本有一本勘合，但随着职务的撤消，这本勘合也就自动失效。李延与王东升并无私交，见他如此善待，心中自是感激不尽，免职上路后的愁苦心情也暂时得到舒展。在晚间的接风宴席上，听王东升介绍府城近前的南岳衡山，顿时动了游山的兴致。第二天一早，留下管家李忠照顾家眷，自己带了两个师爷，乘三乘暖轿，拣十名军士护卫，为了不致招摇，让军士们也都换上了便服，一路朝衡山迤逦而来。

却说盘桓于湘中大地的南岳衡山，逶迤八百余里，七十二峰峰峰皆秀，其主峰祝融峰高耸入云。相传唐尧虞舜来此祭祀社稷，巡疆狩猎。大禹曾在此杀白马祭告天地，得“金简玉书”，立治水丰碑。就凭这些记载，南岳的名声就响彻寰宇。加之山上古木参天，幽径重重；白云飞瀑，宛如仙界。游人到此，莫不心旷神怡，有超凡拔俗之想。

李延一行来到山下南岳镇已近午时，在镇子里参拜了南岳大庙，用过午膳，便开始登山。斯时节令已过了夏至好几天，湘南大地骄阳似火，热浪滚滚。李延坐在轿子里，时有凉爽的山风吹来，倒并不感到炎热。只是苦了那四个轿夫，空手走在陡峭的石板路上尚且吃力，何况肩上还压了一根沉重的轿杠。走上山路不过片刻工夫，一个个身上便没有一寸干纱。李延上山心切，掀开轿帘催促：“快点！早点上山，我有大把的赏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假，轿夫听说有赏钱，便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扯号踩点子地登高疾行。不觉又两个时辰过去，衡山上已是日头偏西，炽烈的阳光变得柔和起来，投射到松林间淡淡的云烟里，让人感到周遭到处是难以言喻的诗情画意。李延轿帘儿撩得开开的，贪婪地看着四围山色，一时陶醉得很。忽然，炸雷似的一声喊：“停下！”唬得他打了一个激灵，差一点跌出轿外。

三乘轿子停了下来，头一个钻出轿子的是董师爷，他见拦在李延轿子前头的是一个穿着锦衣卫军服的黑靴校官，便凑上前来，用折扇指着校官的鼻头问道：“你这厮，何事拦路喧哗？”

董师爷忘了自己眼下的布衣身份，仍拿出两广总督府上师爷的架势跟人说话。那校官后退一步，把董师爷周身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身穿一件象牙色的锦囊葛直裰，头上戴了一袭染青鱼冻布质地的逍遥巾，脚上蹬了一双黄草心鞋，内中还塞了一双绣有花鸟的玄色丝袜。一看这副打扮，就知是个有钱的主儿。那校官又勾头看看头乘轿子里的李延，也是脑满肠肥，一身光鲜。他心想不过是个白衣财主，平日在乡里横行惯了，如今连我兵爷也不放在眼里。这念头一闪，校官就恶向胆边生，抢步上前劈手夺过董师爷手中的那把价值二两银子的泥金折扇，三把两把撕得稀烂，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几下。

“你！”董师爷白净脸皮气成了紫猪肝，戳着指头骂道，“你这兵痞子，也敢太岁头上动土！”

校官伸手又掴了董师爷一巴掌，狞笑着说道：

“你敢骂我兵痞子？我倒要看一看，你是何方太岁，来人！”

“到！”

立时，路边蹿出五六个兵士。

“把这屌太岁给我拿了！”

校官手一挥，几个兵士如狼似虎扑抢上来。

“慢着！”

随着一声厉喝，只见护卫在李延轿子跟前的一身短衣布褂打扮的壮汉走到校官跟前，抱拳一揖说道：“兄弟不要误会，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校官盯着壮汉，疑惑地问道：“你们是哪里的？”

壮汉从煞在腰间的宽布带里抠出一个腰牌，递给校官说：“请兄弟过目。”

校官接过一看，那腰牌上写着：

两广总督行辕护卫亲兵校官李武

“你就是李武？”校官问。

“在下正是。”李武答。

“听说两广总督行辕驻扎在广西庆远剿匪，你为何跑来这里？”

“我有公干在身。”

“既是公干，为何不穿军服？”

“老兄倒像是审案子的。”

李武把校官拉到一边，把自己的公差大致述说一遍，校官朝仍在轿子里坐着的李延扫了一眼，低声问道：“他就是卸任总督李大人？”

李武点点头：“正是。”

校官便趋身过去，朝李延打了一躬，说道：“衡山卫所把总姜风拜见李大人。”

李延微微颔首，抬手招了招，说道：“近前说话。”

姜风走近轿门，李延问他：“你为何要拦我轿子？”

姜风答道：“回李大人，明日有钦差上山进香，卑职奉命清道。”

“钦差进香？哪个钦差？”

“听说是京城大内来的一位章公公，奉圣命来衡山拜香，为皇上祈福。”

“啊，有这等事。”李延略一沉思，又问，“这位章公公今在何处？”

“听说今日到衡州，明日一早上山。”

“如此说来，明日就得封山了？”

“正是。”姜风指了指曲折而上的苍茫山道，说道，“现在就封山了，各个路口都有人把守。”

“这么说，我慕名而来，现在只能扫兴而归啰。”

李延说罢踱下轿来，伸展了一下坐僵的身躯。他毕竟久居高位，尽管卸了官袍，但举手投足仍还有一股大官派头。姜风也是见风使舵之人，这时便用巴结的口气跟在李延身后说道：“卑职奉命封山清道，办的也是钦差，但李大人毕竟是官身之人，不算闲杂人等，你照旧游山就是，只是明日若碰上章公公的拜香队伍，稍稍回避些个。”

尽管李延心中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但姜风毕竟给了他台阶，让他面子上还过得去，他当即喊过董师爷吩咐：“你给这帮弟兄们拿点银子，就算我李某请他们吃顿酒。”

董师爷刚刚遭到羞辱，心里还有气，回到自己轿子里拿出一锭十两的纹银，拍到姜风手上，悻悻说道：“兵爷，往后做事，别把眼珠子搭在脚背上。”

姜风咧嘴一笑，答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常有的事，还望先生原谅这一遭。”

说话间，已是金乌西坠，晚霞满天，归巢的雀鸟一阵阵飞过头顶。李延手搭凉棚，遥看一座铁青色的峰头被万山推出，直插云霄，便问姜风：“那最高峰是哪里？”

姜风回答：“那正是南岳最高峰祝融峰。大人来朝南岳，一定要到那里的祝融殿抽一支南岳灵签。”

“灵吗？”

“灵验得很。当今的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十五年前在那里抽过一支签，解签的老道说他不出十年就要当大学士，张居正只当是玩笑话，把那支签摔到地上，哪知道十年后，老道士说的话果然印证了。”

李延听了吃惊，说别人他不知晓，这张居正可是当今内阁次辅，官场中有名的铁腕人物，代替他接任两广总督的殷正茂正是张居正的同年好友。顷刻间他觉得世事真是如同这山间白云，去来无迹，卷舒无定。他心中默算了一下，十五年前正是嘉靖三十六年，已经隔了一个朝代，便问姜风：

“张居正抽签的事，你怎么知道？”

姜风听出李延的怀疑，便指着周围一些看热闹的山民说道：“李大人以为我姜风吹牛皮，不信你问问这些山里人，有谁不知道这件事？”

人群中立刻叽喳一片：

“姜总爷说的是真话。”

“祝融殿那个老道士还在，不信你去问他。”

……

众人的话把李延的情绪撩拨了起来。他再次望了望祝融峰，刚才还历历在目的葱翠山脉顷刻间被浩浩白云吞没，只剩下一座突兀的峰头，在绚丽的晚霞中发散出闪闪熠熠的光芒，不由兴奋地说道：

“走，上山，今夜里，我就去会会那位老道士。”

姜风赶紧阻止道：“李大人不必性急，从这里到山顶，还有二十来里山路。天马上就黑了，从这里上南天门，山路陡得很，抬轿子危险。你不如就此住一个晚上，天明再出发。”

李延想想也有道理，抬眼把周遭看了一遍，除了三五间茶棚食肆，再也不见一幢像样的房舍，便问：“这周围哪有旅店？”

姜风答道：“旅店没有，但近处有一座福严寺，却是可以入住的。”

“我们一行这么多人，住得下么？”

“住得下，李大人有所不知，这福严寺是南岳第一古刹呢。当年张居正大学士上山，第一夜也是住的福严寺，如今寺里头还留了他的一首诗。”

李延略一思忖，说：“既如此，我们就去福严寺。”

“好，卑职给李大人带路。”

姜风说罢，先派了一名军士飞跑到福严寺报信。李延又重新登轿，不过一盅茶工夫，拐过一个山嘴，便看见半坡之上，古树丛中露出一道低矮的红墙，墙内几重斗拱飞檐的大殿。福严寺到了。

接了军士的报信，福严寺长老觉能亲出山门迎接。姜风刚把双方介绍过，只听得一阵嘚嘚马蹄声急骤驰来，循声望去，一名军士已在山门前滚鞍下马，喊道：“姜总爷，李大人请你火速去南台寺。”

“何事？”

“小的不知，只是要你快去。”

姜风不敢怠慢，朝李延一揖说道：“李大人对不起，卑职公务在身，不能奉陪了。还有一个李大人等着我。”

李延本想问一句“又是哪里的李大人”，想想不妥，一个闲人怎好问别人的公务，只是还了一揖在山门别过，随长老觉能进了寺院。

乍一见到觉能和尚，李延就想到了庆远街西竺寺的百净和尚。所不同的是，百净和尚干瘦冷峻，而这位觉能和尚体态肥胖，慈眉善目，活像弥勒再世。知客僧把这一行客人安顿妥当，又领他们吃过斋饭，尔后各自散去休息，只把李延和两个师爷带到方丈室与觉能和尚叙话。

觉能和尚向客人介绍了福严寺的历史，他首先讲了山门上的对联：“六朝古刹，七祖道场”，“六朝古刹”是说该寺由慧思和尚建于南朝陈光大元年，慧思是佛教天台宗第二祖，对《般若经》《法华经》很有研究。他创建于南岳的这第一座寺庙，初名般若寺，到了唐先天二年，禅宗七祖怀让来般若寺住持，辟寺为禅宗道场，一时僧徒云集，声震江南，这下联的“七祖道场”即指这一段历史。后来到了北宋太平兴国年间，有一名叫福严的高僧来寺中任住持。在原般若寺基础上增修扩建，较之从前规模更大，遂无论从影响到建置，都无疑成了南岳第一巨刹，后人为了纪念福严和尚的功德，便把般若寺更名为福严寺。如今寺中僧众一百余位，每日来寺中进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旺时达一千多人。

觉能和尚如数家珍向李延介绍情况，李延却心不在焉。一到这种求神拜佛的地方，他就想到自家的荣辱祸福。耐着性子听觉能把话说完，他就问道：

“庆远街西竺寺住持百净和尚这个人，不知师父知道否？”

“从未谋面，但听说过。”觉能和尚笑了笑说，“听说他从不住城市和名山，而且练出了天眼通，能知人吉凶。”

李延眼皮子跳了一下，想到在西竺寺抽的那支签以及百净的解释，说道：“老师父身为南岳第一古刹的住持，想必也是知人吉凶的。”

觉能摇摇头，说道：“人之吉凶，毕竟是六道轮回之事，老衲一心向佛，不研究这个。”

李延听出这话有搪塞之意，心里有些不舒服，感到话不投机，便想告辞回屋休息。偏在这时候，董师爷冷不丁冒了一句问话：

“请教老师父，听姜风讲，张居正十五年前来过衡山，第一夜就住在福严寺，可是真的？”

“这倒不错，也是老衲接待的。”

“听说他还留了一首诗在寺里头。”

“是的。”觉能眯眼看着董师爷，语气中充满自豪，“施主想看看？”

董师爷看着李延。本来已生了睡意的李延一听有了新鲜事儿，当即答道：“还请老师父拿出来，让我等见识见识。”

觉能当即命在一旁侍候茶水的小沙弥去里屋取出一个立轴来，董师爷上前帮着抖开，展在李延面前。灯光不甚明亮，李延凑近细看，是一首七律：

苏耽控鹤归来日，李泌藏书不仕年。

沧海独怜龙剑隐，碧霄空见客星悬。

此时结侣烟霞外，他日怀人紫翠颠。

鼓棹湘江成远别，万峰回首一凄然。

题款为：赠沈山人次李义河韵书为福严寺觉能上人补壁张居正。

李延在两广总督任上看过好几份兵部转来的张居正的亲笔批示，因此对这立轴上的字迹是熟悉的。这位大学士的书法藏灵动于风骨之内，寓冷峻于敦厚之中，原也是别具一格。眼前这幅字除了上述特点，似乎还添了一点超然物外的烟霞之气。李延读了一遍诗后，接着欣赏书法，最后又把诗再三玩味，自认为已悟透了这首诗的底蕴，于是问两位师爷：“你们两个，平常也好哼哼唧唧作诗，看出这诗的意思么？”

董师爷一向以才子自居，这会儿见主人考问，便清咳一声，颇为自信地回答：“在总督府办差时，我看过一份吏部咨文介绍阁老们的履历，首辅高拱今年六十岁，次辅张居正今年四十七岁，据此推算，张阁老写这首诗时，实际年龄只有三十二岁。我不知道那时张阁老在何处为官，怎么有空游衡山。”

觉能长老插话：“那时张居正不在任上，他因病从翰林院编修的官位上退下，回到湖广荆州府老家养病，这期间他上了衡山。”

董师爷伸指头戳着立轴上“李义河”三字，说道：“这个李义河想必就是当今的湖南按察使李大人了。”

觉能长老点头答应：“正是，这个李义河是张居正的同年，又是同乡，那时也恰好在家养病，二人就结伴上了衡山。”

董师爷弄清这些细节，接着就习惯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开始眉飞色舞摇头晃脑地发表高见：

“这诗中的第一句，苏耽控鹤，用的是《神仙传》中的故事，说的是桂阳人苏耽，一日有白鹤数十只降于门，载他而去，苏耽从此就成仙了。第二句李泌藏书，用的是衡山的故事，唐人李泌，当过玄、肃、代、德四朝宰相。出仕之前，他在衡山隐居了十年。他隐居的住所叫端居室，室内藏书上万册，韩愈有诗写道‘邺侯家多书，架插三万轴’。这个邺侯就是李泌，是他当宰相后的封号。我还听说过李泌在衡山‘食芋得相’的故事。据说有一天李泌到附近寺院听和尚念经，他从念经的声音中听出有个和尚与众不同，便暗暗打听这个和尚的底细，弄清楚他的法号是明瓒，白天干苦力，晚上睡牛棚，每天早午两顿饭，吃的都是别人留下的剩饭剩菜，除了做事、念经，他从不和人交言，也不讲整洁，邋邋遢遢的，和尚们背地里都叫他为‘懒残和尚’。李泌从见懒残和尚第一眼开始，就认定这是个深藏不露的得道高人。一天深夜，李泌偷偷摸摸来到懒残和尚独居的牛棚，自报姓名，并恭恭敬敬向懒残和尚行礼。懒残和尚好半天不搭理，突然一抬头，把一口痰吐到李泌脸上。李泌也不气恼，只默默把痰抹掉。懒残和尚仍不搭理他，只自顾从火灰中扒出一个煨熟的泥芋，灰也不打，皮也不剥就这么吃起来。吃着吃着，瞟了一眼李泌，见他仍毕恭毕敬站着，没有走的意思，就叹了一口气，把手中吃剩的半个泥芋递给李泌，说：‘吃下这半个芋头，也勿多言，下山领取十年宰相去吧。’李泌吃下这半个芋头，听懒残和尚的话下山去了，到了京城，果然当了十年宰相。觉能长老，我这个故事有没有讲错？”

“没有。”觉能和尚早就坐回到椅子上，一直闭目敛神来听，这会儿睁开眼睛，微笑答道，“这个懒残和尚，也不知从何处来的，一到衡山就在福严寺挂单。不过那时还不叫福严寺，叫般若寺。”

李延听得出神，这时插话惊问：“懒残和尚后来哪里去了？”

“走了。”觉能和尚肃敬地说，“当时庙里僧人谁也不知道懒残和尚怎么走的，李泌当了宰相后曾回来找过，也是怏怏而归。”

“衡山聚五岳之秀，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

李延免不了一番感叹。董师爷见众人情绪都被他调动，越发得意，继续说道：

“张阁老这第二句诗，‘李泌藏书不仕年’，实乃全诗的关键，说明他当时的心境，觉得入仕为官没有意思，想终老林泉。这也难怪，十五年前，正是奸相严嵩一手遮天，天下士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许多为官之人，都有归隐之思……”

董师爷口若悬河，扯起黄瓜根也动，李延知道再让他说下去，一个时辰也打不住，便挥手打断他的话头，转而问一直不吭声的梁师爷：“老梁，你有何高见？”

梁师爷是个闷嘴葫芦，虽然也偷偷摸摸做几句诗，却从不在人面前显耀。主人问话，他愣了一会儿，木讷地说：“只不知这个沈山人是谁？”

李延一笑，说道：“这算是问到正题儿了，要理解这首诗，沈山人是关键。”

觉能和尚说道：“这个沈山人，也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物。他曾在我们福严寺借居了两年，很少同人搭话，除了看书静坐，就是登山涉水。张居正来寺中住宿，沈山人正在寺中，不知为何，两人一见面就有许多话说，秉烛夜谈一直到天亮，然后就有了这首诗。”

耐不得寂寞的董师爷，立即接了觉能和尚的话说：“这个沈山人，该不会是第二个懒残和尚吧。”

觉能婉转回答：“福严寺是七祖道场，天下法院，常有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也是常事。”

李延对觉能的话很是信服，说道：“我看这个沈山人，定然是世外高人。世上先有黄石公，后有张良；先有懒残和尚，后有李泌。沈山人借居福严寺，想必是要在这里等候张居正，为他指点迷津的。”

觉能和尚频频点头，答道：“老衲也曾这么想过，自两人那次见面之后，一晃十五年，衡山上再不见沈山人的踪迹。”

李延此时心境突然变得苍凉起来。说到李泌，可以作为一则历史的美谈来欣赏，说到张居正，就无法摆脱个人的恩怨及利害关系来做局外人了。高拱与张居正两人，尽管当年也曾风雨同舟，肝胆相照，但随着局势演变，为了争夺宰辅之权，当年的这一对朋友此时无疑已成了水火不容的生死冤家。上衡山之前，李延并没有认真思考过张居正的事情。他总以为高拱圣眷甚深，总揽朝纲多年，上至皇上，下至百官万民，莫不对他多有依赖，真可谓是具有移山心力的威权人物。张居正比起高拱，无论是资历还是影响都远逊一筹，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但现在看来，事情比自己想像的要复杂得多。如果张居正果真有高人指点，得佛光庇护应天地造化之机，那么他取代高拱是迟早要发生的事。他想到张居正曾三番五次推荐殷正茂接替他出任两广总督，都因高拱阻梗而作罢，这次得以实现，是高拱突然改变主意呢，还是张居正的影响力在上升？他因远离京城不明情况而无从判断。但离任一个多月来，却没有收到高拱的只言片语，究竟是座主对他生气还是有难言之隐呢？这也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日京城大内章公公奉圣旨上山进香祈福，这也不是一个寻常的举动。大凡只有国家遭受大灾或皇上病重才有此举。皇上病情究竟如何，他因读不到邸报而不知晓确切消息，但凭多年的为官经验，他知道京城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骤雨。尽管被撤职，他对高拱依然一往情深，他坚信只要高拱在位，他还会有东山再起之日。但是，如果张居正取而代之呢？他想起自己在两广总督任上贪污百万两银子军费之事，顿时心惊肉跳。尽管他用二十万两银子塞住了殷正茂之口，但如果形势变化，殷正茂还会不会守口如瓶，不揭他隐私呢？思来想去，他隐约感到，张居正上台之日，就会是他灭顶之灾到来之时。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慈眉善目的觉能和尚，忽然觉得他深不可测，很想与他单独交谈，便对两位师爷说道：“你们两位且回房歇息，我与长老再闲聊会儿。”

两位师爷起身告辞，方丈室内只剩下觉能与李延两人。已交亥时，寺院一遍寂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宿鸟的啼唤，更增添了山中的神秘感。忽然，一阵穿堂风吹来，把李延座旁烛台上的蜡烛吹灭，屋子里物件影影绰绰，只有觉能手中捻动的佛珠闪动着幽幽的微光。这情形令李延害怕，不由自主地并拢双腿攥紧拳头。待小沙弥重新点燃蜡烛，李延虔敬问道：

“觉能长老，你觉得张居正真的有宰辅之命么？”

觉能已看出李延神情恍惚，似有难言之隐，心想这在失意之人在所难免，但为何总要围绕张居正谈话，倒叫他费解。略作思忖，答道：

“张居正现在不已经是阁老了么？”

“阁老与宰辅还不一样，宰辅是首相，如今的宰辅是高拱，张居正只是一个次辅而已。”

李延一番解释，觉能听得无味，只依自己的思路回答：“当年沈山人与张居正究竟谈了些什么，老衲无从知道，但张居正在祝融殿里抽的那支签，倒有人把那签文抄来送我。”

“签文如何说？”

觉能想了想，念了四句诗：“一番风雨一惊心，花落花开第四轮。行藏用舍皆天定，终作神州第二人。”

李延仔细听过，说道：“这签诗倒是明白如话，只是不知藏有什么玄机。”

觉能回答：“玄机在第二句与第四句上。人生十二年逢一个本命年，即一轮。四轮加起来是四十八岁，这是第二句中的玄机。第四句其实也没有什么玄机。神州第一人是皇帝，在皇帝一人之下，万民之上的是宰相，就是本朝的首辅。神州第二人即是首辅。”

李延惊诧地说道：“张居正今年虚岁正好是四十八岁，难道他要当首辅了？”

觉能目光一闪，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这是天意。”

李延顿时觉得周身冰凉。觉能看到李延脸色大变，也是疑惑满胸，但他谨守出家人本分，无心打探别人隐情，倒是李延按捺不住，沉默一会儿后说：“觉能师父，你看在下近期内是否有灾？”

觉能歉然一笑，答道：“李大人，方才老衲已经说过，尘世间吉凶悔吝之事，老衲一概不去预测。”

李延以为觉能推诿，仍央求道：“觉能师父若能为在下指点迷津，也不枉我到福严寺走这一遭。何况佛家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觉能停止拨动手中念珠，盯着李延说：“李大人此话言重了，你如今解甲归田，好端端做天地间一个闲人，如何要人救命？”

李延长叹一声，欲言又止。觉能接着说：“今夜月白风清，不知李大人可有兴趣陪老衲出去走走。”

“去哪里？”

“我们这寺院后门外，掷钵峰上有一个台子，是当年李泌登高远眺之地，那里至今还留有一块大石碑，镌刻着李泌亲书的‘极高明处’四个大字。”

“极高明处？”

“对，极高明处！”觉能说着站起身来，探头看了看窗外月色，悠悠说道，“到了那里，你就明白李泌为何会写这四个字。”

李延深深嘘一口气，说道：“我随你去。”

两人走出寺院后门，沿着院墙一侧迂回而上不过百十来步，便看到几株盘根虬枝的古松，挺立在空蒙皎洁的月色之中，古松之旁，是一个两丈见方的平台，有一方石桌和四个石凳。

“这就是极高明台？”李延问。

“这就是极高明台。”觉能和尚说着伸手朝上一指，“你看，那就是李泌留下的石碑。”

李延顺手看过去，果然看到挨着岩壁立了一块大碑。也就在这时候，两人几乎同时都看到了，碑底下盘腿坐了一个人。

“咦，有人！”

李延一声惊叫，连着后退几步。觉能和尚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站在原地说道：“不知是何方高人，深更半夜坐在这里，吓着了我们寺中远道而来的施主。”

那人盘腿坐在原地不动，开口说话，声音中充满不可抗拒的诱惑：

“请觉能上人恕罪，我专在这里等候你们寺中这位远道而来的施主。”

“你是谁？”

“不要问我是谁，我是天地间一只孤鹤。”

“孤鹤？”

“那就叫我孤鹤吧。”

凭感觉李延觉得眼前这个人并非歹徒。他定了定神，走上前来问觉能：“你不认识他？”

觉能摇摇头。

孤鹤又开口说话了：“李大人，我等你已经很久了。”

李延小心答道：“我不认识你。”

“相逢何必曾相识。今夜里，我想与李大人在这极高明处，作披星戴月之谈。”

谈了一晚上的奇人奇事，李延却是没想到会在自己身上发生。他甚至觉得这位“孤鹤”就是沈山人一类人物，觉能把他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他获得“极高明”的人生韬略。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兴奋，便问觉能：“觉能师父，依你之见呢？”

觉能感到这个人来得突然，只含糊回答一句：“一切随缘。”

孤鹤紧接着觉能的话说道：“觉能上人说得很好，相见即是缘分。”

李延问：“孤鹤先生，你要和我谈什么？”

“谈解脱法门。”

李延一听这是佛家语言，便相信真的遇到高人了，嘴上没说什么，屁股已坐到石凳上了。觉能见状，道一声“阿弥陀佛”，当下辞过两人，依原路折回寺中。

第十五回 李按台坐镇南台寺 邵大侠月夜杀贪官

姜风在福严寺山门前与李延一行告别，随报信的武弁急速来到南台寺，在这里等他的“李大人”不是别个，正是湖南按察使李义河。

五月初，皇上接受李贵妃的建议，派出大内中贵分别前往五台山、峨眉山、普陀山、九华山、青城山、武当山、崆峒山以及衡山等八大佛道名山进香祈福。历来，这种大型的皇室活动，虽不关涉国计民生，内阁也得积极参与，协助办理。接到旨意之后，内阁知会礼部以及钦天监选派了八名官员陪同大内中贵一同前往，又从兵部选派八名官员，各领一队锦衣卫，负责沿途的保卫和接送。这八支队伍选了吉日，一同离了京城浩浩荡荡前往各处名山。给皇上办差，那领队的中贵颐指气使飞扬跋扈自不必说，就是一般的随行人员，也都骄焰逼人。这八支进香队伍一路行州过县，都有地方官员过境接送。那些头顶乌纱身穿官袍的官员，都是饱读诗书的进士出身。虽然打心眼儿里瞧不起皇上跟前那一群“没根”的男人，却又得罪不起。进香队伍到了自家管辖地界，好酒好肉款待不说，还得以孝敬皇上置办“香火钱”的名义，大大送上一笔银子。

却说来衡山进香的这一支队伍，领头是内宦监太监章公公。他人还没有离开京城，张居正就写了一封信给李义河，告知这位章公公原是李贵妃所居慈宁宫的管事牌子，希望李义河慎重接待。就是没有这封信，李义河也不敢怠慢，有了这封信，他更是把它当头等大事来办。在长沙接到章公公一行，为之大排筵席接风，着实热闹了一番。尔后，趁着章公公在长沙还和其他官员有些应酬，李义河又先行动身来到衡山，就地指挥安排章公公一行上山进香事宜。在李延上山的头一天，李义河就住进了衡山南台寺。衡山上有福严寺、方广寺、丹霞寺、南台寺四大丛林，均是唐朝以前的古刹。其中以南台寺周围的风光最好，而且为施主准备的住房也最为精致，李义河选中这里作为章公公一行上山进香的居留之所。

这李义河也的确是一个能上能下的角色，一个官居四品的堂堂按台大人，亲自指挥一应杂役清理打扫寺院客舍。哪里该摆一把椅子，哪面墙上该挂幅画儿，他都要亲自发话。最后还与方丈一起制订出接风素筵的菜谱。忙活了一天，人也有些乏了。回到客舍躺在竹椅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忽然听得寺院里传来喧哗声，命人前去询问，告之是前来投宿的香客，已被寺中的知客僧回绝了。李义河由此想到众多的游山客身份不明，若让他们滞留山上，其中如果藏了歹徒惊扰为皇上祈福的“钦差”，那自己的十分殷勤也就会全都泡汤。想到此，他便命人火速去找姜风，要他连夜派兵前往各寺院道观，把留宿山上的游山客一律清下山去。

却说姜风气喘吁吁跑到南台寺，叩见李义河领取指令后，当即面有难色。

“看你脸上有犯难之意，究竟有何意思？”李义河坐在躺椅上，斜睨着垂手站立的姜风。

姜风一介武夫，说话直筒筒的：“我这个把总，管带一百来名兵士。这山上各处寺观住宿的游客，多则上千，少说也有几百人，如何一时清得干净。”

“做一点事就叫苦，这成何体统！”李义河说着就恼下脸来，申斥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花大把银子养着你们，就指望这时候派上用场，你莫给我低眉落眼做脸色，反正今晚要把游客清理干净！”

姜风知道拗不过，便说：“李大人，这任务卑职接下，但我也得讨个章程。”

“说吧。”

“如果游客不肯走呢？”

“撵！”

“撵也撵不走呢？”

“你这个把总执行公务，有随机处置之权，这样简单的事，还须问本官？”

“按台大人，我当然得问。卑职手下兵士，个个手执兵器，如果和游客推搡扭打起来，说不定就会闹出人命。”

“你想吓唬本官？”

“卑职没有这个意思，按台大人不要误会。”姜风忙不迭地解释，“去年八月南岳香市，一天上山进香的游客就有一万多人，卑职手下人维持秩序，就和一些愣头发生冲突，双方动起刀来，还真的闹出了人命。”

“既是这样，碰到蛮不讲理的人，不等他动手，先拿枷把他锁了。”

“这也是个话。”

姜风本是领会的意思，但话说得不得体，李义河也就产生了“秀才遇到兵”的懊丧。姜风还欲问什么，庙里的知客僧走了进来，说是方丈请李义河过去。

李义河随知客僧走过一个过堂，到了对面厢房，这里也是一排客房，方丈站在一间客房门口，朝迎面走来的李义河施了一礼，说道：“依李大人的意思，我们用碧纱笼把这首诗罩了，不知合不合意，还请李大人过目。”

李义河跨进房间，这是寺中最好的客房之一，预备给章公公住的。只见雪白的墙壁上安置了一个制作精巧的碧纱笼。内中罩着的是书在白粉墙上的一首诗：

一枕孤峰宿暝烟，不知身在翠微巅。

寒生钟磬宵初彻，起结跏趺月正圆。

尘梦幻随诸相灭，觉心光照一灯燃。

明朝更觅朱陵路，踏遍紫云犹未旋。

落款九个字：宿南台寺，张居正并书。

李义河偏着脑袋盯着墙壁出神，方丈也不知他是在欣赏诗呢还是欣赏碧纱笼。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后，小声问道：“李大人，这碧纱笼你看做得如何？”

“很好，很好！”李义河略一点头，扫向方丈的眼风，也就显得格外的兴奋，“十五年前，我与张居正结伴来游衡山，那时他从翰林院编修职位上退下来养病，我从户科给事中的位子上退下来养病。两个六品官，都三十郎当岁，养病在家。无官一身轻，游山玩水，真是不亦乐乎。我们游衡山的第一夜，住在福严寺，第四夜就住进南台寺。那时，你还不是这里的方丈。那夜里，我们两人在寺里就着斋菜喝了一点酒，趁着酒兴，张居正随口吟了一首诗，并让小沙弥拿来笔墨，把这首诗写到墙上。那时候，张居正满脑子装的都是一些出家人的思想。十五年了，我二度上山，见到这首诗如见故友。张居正已由六品编修跃升为一品内阁大臣，再也没得空闲做当年那种出家梦了。不过他的诗留在南台寺墙上，真的成了南台寺的珍宝。明日让章公公住进这间房，他一定也很高兴。”

李义河提起的这段往事，现在的南台寺方丈虽未在场，但老早就听说了。他对张居正留在墙上的这首诗，还是精心保护，只是不曾想到应该弄个碧纱笼罩起来。

“方丈师父，这间房平时锁起来，只有像章公公这样的钦差或者封疆大吏来了，才打开让他们一住，你看如何？”

一直点头应承却不说话的方丈见李义河问上头来，只得答道：“李大人提议极好，老衲照办。”

一直跟来看热闹的姜风这时冷不丁插上一句：“听说张居正要当首辅。”

“你听谁说的？”李义河问。

“祝融殿的老道人，十五年前，张阁老在那里抽了一支签，按台大人不是跟在一起么？”

李义河听了这句话尽管心里头热乎，但表面上却不得不板起面孔训斥：

“你大小也算是吃皇粮的人，怎好如此信口开河？啊，真是的，你为何不去执行公务，却跟来这里？”

姜风又是抱拳一揖，说道：“回按台大人，卑职还有一事须得请命。”

“请讲。”

“清理山上游客，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开赶呢，还是有所分别？”

“一律开赶。”

“如果游客中也有官身，怎么办？”

“哦，这大约不会吧？”

“眼下就有一个。”

“谁？”

“刚刚卸任的两广总督李延。”

“李延？”李义河大吃一惊，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追问一句，“你说是从广西庆远卸任的那个李延？”

“正是。”

“他现在何处？”

“福严寺。”

姜风把他遭遇李延的事情讲述一遍，李义河感到事情真是太巧了。大约两个月之前，他奉张居正之命秘密去了一趟庆远街，尽管殷正茂闪烁的态度令他不满，但他仍从别人口中探到李延贪墨的一些蛛丝马迹。如今在朝廷进香队伍到来之际，李延又突然出现在衡山，这究竟是赶巧儿的事呢，还是李延要来这里同什么人接头？李义河顿时多了一份警惕。思忖一会儿，他突然一改对姜风的生硬态度，拍拍他的肩膀，亲热地说：“走，到我屋里去，就这件事情，我们再好好谈谈。”

听着觉能老和尚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寺院后门吱扭响了一下，接着复归于静，孤鹤这才起身，沿着台子周边的石栏杆走了一圈，然后找了一个石凳，与李延隔着石桌相对而坐。觉能和尚走后，李延的心情忐忑不安，虽然他求访异人的心情迫切，但眼前这个人出现得过于突然，又叫他放心不下。趁着孤鹤散步之时，他偷偷打量，见他身穿一件三梭布道袍，月光下分不清道袍的颜色是青还是黑。此人头上戴了一顶很有仙家气韵的忠静冠，脚上穿着白布袜，蹬了一双麻耳草鞋。虽看不清他有多大年纪，但从下巴上那三绺长须来看，恐怕也是五十岁开外的人了。

刚坐定，孤鹤先开口说话：“李大人，你从庆远一路走来，恐怕老是提心吊胆吧？”

这第一句话就让李延心里发怵，但他毕竟是当过两广总督的人，稳稳神，便用半是不满半是试探的口吻说道：“先生怎好这样说话？”

孤鹤一笑，讥刺道：“常言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李大人现在也算是落难之人，怎么能够还像两个月前那样，对人颐指气使？”

李延被噎了一下，抱拳又问：“请教先生尊姓大名，是何方高人？”

“方才已经说过，相逢何必曾相识，你叫我孤鹤好了。”

“孤鹤先生，你好像对我的情况很熟悉。”

“是啊，”孤鹤目光闪烁，让人感到有一股逼人的寒气，“高拱是你的座主，这是天底下人都知晓的事。如果不是有这层关系，两广总督这样的要职，怎么会轮到你？”

这等于当面掴人的耳光，李延脸上挂不住，恼怒道：“孤鹤先生，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怎好这样当面羞辱别人。”

孤鹤答道：“忠言逆耳利于行。李大人，如果三年前你上任之初，身边有我这等人向你说真话，你就不会自恃有高拱这样的后台而为所欲为不顾后果，以致落到今日的下场。”

李延一怔，觉着这位高人说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是实，不免长叹一声，接着问道：“依先生之见，往后我的祸福如何？”

“大人自己怎样看呢？”

“先生既然什么都知晓，我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李延回道，“我的前程祸福，都连在恩师座主身上。”

孤鹤点点头：“此话不假。”

“可是，我现在担心的是，座主首辅之位难保啊。”

“大人为何会有这层忧虑？”

“或许这里头有天意。”

李延接着把在福严寺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孤鹤听得仔细，接下来说：“天意难违这话不假，张居正与高拱，一个是太师，建极殿大学士；一个是少师，文渊阁大学士。都是封侯拜相之人。一入内阁，就算是应了天意。至于他们两人往后谁为首辅，这要看当时的造化。”

“依我之陋见，所谓造化，就是人事浮沉，听说明日要来一位章公公上山进香，为皇上消灾祈福，说明皇上病情不轻……”

李延说着把话头打住，他发现孤鹤把头扭向那块“极高明处”石碑，似乎在倾听什么。

“孤鹤先生？”李延喊了一句。

孤鹤“哦”了一声，把头掉回来，说道：“我听到石碑后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只野兔子。请李大人继续说。”

断了这一下，李延突然觉得方才说的都是闲话，于是言归正题，说道：“先生说过，今夜你要为我开释解脱法门。”

“是的。”

“何为解脱法门？”

“就是一了百了，万事皆休。”

“这种话我听过。”

“啊？”

“是庆远街西竺寺住持百净说的，说法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我离开庆远之前，曾向他请教吉凶，他让我读一首唐伯虎的诗。”

“唐伯虎可是有名的风流才子，百净让你读他的哪一首诗？”

“《漫兴》十首中的第三首。读是读了，但李某不才，一直没有解透诗中的玄机。”

“还记得那首诗么？”

“记得。”

李延说着，便用手指叩着石桌，低声吟哦起来：

怅怅暗数少时年，陈迹关心自可怜。

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

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

老后思量应不悔，衲衣乞食院门前。

自那次去西竺寺拜会百净回来，李延从唐伯虎诗集中找到这首诗，闲来无事就吟哦几遍。因此这短短五十六个字早已烂熟于心。此时此地再次吟诵，竟止不住满腔酸楚。念罢诗句，已是喉头哽咽，不能自已。

“唐伯虎这首诗，果真充满了伤感。”孤鹤抚着三绺长须，喟然叹道，“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李大人，这两句诗中，就藏了真正的解脱法门啊！”

“啊，请先生开释。”

“本来，高阁老已经为李大人安排了一个锦绣前程，怎奈你李大人财迷心窍，贪墨巨额军饷，这不是‘前程两袖黄金泪’又是什么？至于‘公案三生白骨禅’嘛，先生是明白人，难道非得让我点明么？”

李延心下一沉，忖道：“他怎么知道我贪墨军饷一事？”越发觉得这位孤鹤神秘莫测。事既至此，也顾不得面子，只哭腔哭调地说道：

“先生既然什么都知道了，还望指点迷津。”

孤鹤摇摇头，眉头紧紧拧住，半晌不做声。这副神情让李延产生了大祸临头的感觉，他起身绕过石桌，竟扑通一下跪倒在孤鹤面前，口中连连哀求：“还望先生施行大德，拯救李某。”

孤鹤并不去扶起李延，而是抬头望天，只见一轮明月挂在星空，极高明台旁边，几棵古松的枝叶反射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芒，远处黑簇簇的峰头像一团团起伏不定的乌云。孤鹤仿佛受到了什么启示，铁青的脸色稍稍松弛一下，缓缓说道：

“李大人，你且起来。”

看到李延艰难地爬起来坐回到石凳上，孤鹤接着说道：“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李延睁大了眼睛。

“实话告诉你吧，我姓邵，人称丹阳邵大侠。”

“邵大侠？”李延一阵惊愣，问，“你就是那个为高拱谋取了首辅之位的邵大侠？”

“正是。”

李延顿时像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浮木，他一把扯住邵大侠的手，激动地说：“李某久闻邵大侠大名，没想到能在衡山见到，实乃三生有幸。”

邵大侠推开李延的双手，阴沉地说道：“李大人，先不要说这些不见油盐的屁话。我说过，我是来为你开启解脱法门的。”

“多谢多谢。”李延一下子变得神采飞扬，说话也畅快起来，“邵大侠真是神机妙算，掐准了今夜我要来这极高明台，事先就来这里把李某候个正着。”

邵大侠勉强一笑，答道：“李大人过奖了，我邵某可不会什么神机妙算，从桂林开始，我就偷偷跟着你，一直跟到这衡山。”

“你跟了我半个月？”

“是啊，确切地说，是十七天。”

“你为何要跟着我？”

“奉内阁首辅高拱之命。”

“是座主让你来救我？”

“救你？也算是吧。”邵大侠看到李延眼神里充满了期望，内心不禁产生些许怜意，但一闪即过，接着委婉说道，“正是你的座主，让我来向你传授解脱法门。”

“何为解脱法门？”

邵大侠盯着李延，鄙夷地说：“你这是第二次问，我再回答一次，一了百了，万事皆休，就是解脱法门。”

李延仍然糊涂，他搔了搔额头，自言自语道：“一了百了，怎样才是了呢？”

邵大侠见李延执迷不悟，也不想再同他绕弯子，干脆明了说话：“双眼一闭，两脚一伸，不就一了百了？”

李延一听大惊，失声叫道：“怎么，你要杀我？”

邵大侠冷笑着回答：“不是我要杀你，而是你自寻死路。”

李延吓得面如土灰，讷讷问道：“为何是我自寻死路？”

“为的就是你贪墨太甚，辜负了高阁老对你的荐拔之恩。”

邵大侠说话的声调虽然不高，却像寒剑一样刺来。李延两股战栗，结结巴巴地分辩道：

“不会，一个月前我还专门给座主去了一信。我李某虽然才能不济，但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给高阁老的信，说的什么？”

“这……”李延欲言又止。

“说呀！”

邵大侠一再逼问，李延长叹一声，答道：“既然你和老座主这等关系，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了。我想老座主年纪也已年过花甲，为了他日后的归田计，我为他在南北两处购置了四千亩田地。老座主对我多年提携，信任有加，这也算是在下对恩师的一点心意。”

听罢李延的剖白，邵大侠又是冷冷一笑，讥道：“如果没写那封信，你兴许还有一条活路，正是这封信，这世上才留你不得。”

“怎么，是老座主要杀我？”

李延战战兢兢，说话声调都变了。邵大侠盯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要冤枉了高阁老。他这次差我邵某前来会你，只是要我传话给你，好好儿回老家待着，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并一再交代要我不要难为你。但我邵某跟了你多日，看你一路上的铺排光景，觉得如果留你性命，终究是给高阁老留下了祸害。”

“邵大侠，你……”

“李大人，我邵某明人不做暗事，像你这等贪墨的昏官，我实在不肯放过。要恨你就恨我邵大侠。”

至此，李延已是汗流浃背，求生的本能让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说道：“邵大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为了高阁老的前程，我邵某只能借你这颗头颅了。”

李延一听这话，从地上爬起来拔脚就跑，却不知从何处钻出两个人来，提着明晃晃的砍刀封住去路。李延想大呼“救命”，其中一人用刀尖指着李延的喉管，低声喝道：“你胆敢喊叫一声，立马叫你脑袋搬家。”

李延见状，又回转身来跪到邵大侠脚下，苦苦哀求道：“邵大侠，我与你无冤无仇，还望饶过李某一命。”

“你不死，高阁老的首辅之位就真的难保，你若死了，事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李大人，百净和尚要你一心向佛，你就留在福严寺，修你的白骨禅去吧。”

“不——”

李延撕肝裂胆一声尖叫，但只叫出半声，就被那个横刀客伸手卡住喉咙。另一位更是手脚麻利，把砍刀朝石桌上一放，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根白绫，打了个活结，往李延脖子上一套，再把另一头系在树上一拉，李延立马悬空。求生的本能使李延双脚乱蹬一气，越蹬脖子上的绳套越紧，不一会儿，这个曾经声名显赫的两广总督大人，就伸出舌头咽气了。

望着挂在树上还在微微晃动的李延的尸体，邵大侠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扯掉用来伪装的那三绺长须，对两个手下人说：

“走，即刻下山！”

李义河得知李延的死讯，已是三更天气。深更半夜山路陡峭模糊，既不能骑马也不能乘轿，李义河只得在几个兵士的护卫下步行前往。南台寺距福严寺虽然只有三里地，但一色的上山路，李义河又身躯肥胖，待走到福严寺山门前，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周身汗湿。早在山门前候着的姜风上前单腿一跪，算是迎接。李义河气喘吁吁问他：“李延怎么突然死了？”

“卑职也觉得蹊跷，一听说出了事，我就急速派兵士前去报告大人。”

姜风如此回答，李义河也不再追问什么，跟着姜风往极高明台走去。天煞黑时，李义河得知李延住在福严寺后，把姜风叫到房里问了细微末节。然后拿了一张名刺给姜风，让他去福严寺交给李延，并转告他的意思，让李延在福严寺宽住三天不要出门，待章公公一行进香完毕下山后再出来游玩，并说等自己把公务料理完后再过到福严寺请李延吃饭，以尽地主之谊。李义河这么做原是有两层意思，一是防止李延和钦差见面，二是把他留在山上“软禁”几日，让姜风派人监视他的动静，看他是否会露出什么马脚来。算盘虽然打得好，但谁知不到三个时辰，就有这件令人意想不到的怪事发生。

走到极高明台，只见李延仍悬着白绫挂在树上。随行军士燃了几支火把，借着火光，李义河看到李延伸着舌头两眼圆睁的惨相，不禁一阵恶心，他别过脸喊道：

“怎么还挂在树上，快放下来！”

“卑职是想让大人过目，呃，你们把他放下。”

姜风一挥手，一个兵士跳起来挥刀砍断白绫，只听得扑通一声闷响，李延的尸首跌落在地，两个士兵把它抬到高台里侧，拿来一幅床单盖了。李义河瞅了一眼，问道：

“李延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上吊？”

姜风回答：“回李大人，依卑职来看，李延并非自己上吊，而是他杀。”

“啊，你如何知晓？”

“听觉能老和尚所言。”

姜风遂把觉能老和尚领李延到极高明台碰到孤鹤的事说了一遍。

“这么说，那个自称孤鹤的人是杀害李延的凶手？”

“极有可能。”

“他人呢？”

“早跑得无影无踪，卑职看过现场的脚印，似乎还不止孤鹤一人，大人请看这个。”

姜风说着拿出一挂用马尾制成的三绺长须，李义河瞥了一眼，问道：“你把老生唱戏用的长须拿来做甚？”

“这是在现场捡到的，据觉能和尚辨认，正是那个孤鹤挂在下巴上的。”

“这么说，孤鹤是化过装的？”

“正是。”

李义河问了个大概，心里头盘算这起凶杀案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仇杀，二是谋财害命。若论仇杀，李延在两广总督任上所结的仇家，无非就是叛民匪首黄朝猛与韦银豹。他们若派人追杀李延，早在广西地面就动手了，何至于千里迢迢追到衡山，因此仇杀的可能性不大。倒是谋财害命的可能性极大。姜风已讲过，杀人现场不止孤鹤一人，会不会是李延身边的人勾结外来的杀手干成这个勾当？常言道家贼难防，李延贪墨军饷聚敛大笔钱财的事情，虽可以瞒过天下人，但却不可能瞒过身边心腹。如此推理，李义河顿时兴奋起来，他觉得趁机拷问李延身边之人，说不定可以牵出一个轰动朝野的贪墨大案来。

“姜风！”李义河大喊一声。

“卑职在。”

“李延身边有哪些人？”

“两位师爷，一个姓董，一个姓梁，还有一个叫李武的小校带了十名军士，另外就是十二个抬轿的轿夫。如今卑职已把这些人全数拘禁，连庙里的和尚也都严加管制。”

“你做得很好。”李义河大声称赞，接着布置，“你作速在寺院里找一间空房，把那两位师爷弄来，我要连夜审问。”

“是。”

姜风转身要走，李义河又把他喊住，指了指床单盖着的尸首，说道：“这个李延，好歹也做到两广总督位上，是个正三品的封疆大吏，落得如此悲惨下场，诚为可叹。你派人到山下大户人家寻个上等棺木，把他收殓了，郑重交给他的家人，也算有个交代。”

姜风领命而去，李义河也走进福严寺，到方丈室拜会了觉能长老。十五年前，李义河与张居正同游衡山，宿福严寺见沈山人都在一起，与觉能也算是故友重逢了。只是重逢得不是时候，李延之死给整个福严寺笼上恐怖的气氛。觉能神情怏怏，与李义河应酬几句，便再也不肯说话。李义河猜想觉能是怕担干系，因此好生安慰。正在两人喝茶磨工夫时，姜风进来告知已找到空房。

“你们找空房做甚？”觉能问。

“做临时公堂，把李延身边的人叫来审问。”

“阿弥陀佛。”觉能双手合掌，缓缓说道，“佛门乃清净之地，出了命案，已属不幸，万不可再作公堂，扰得佛位不安。”

“那……”李义河知道在寺院里头不好摆官场威风，只好低声商量道，“觉能师父，李延的命案不连夜突审，恐怕就会让歹人有脱逃之机，深更半夜，不在寺庙里审，哪里会有房子呢？”

“没有抓住孤鹤，审这些无辜之人做甚？”

“不审这些人，又哪里去寻孤鹤？说不定这些人里头，正好有孤鹤的帮凶。”

“罢罢，佛门公门两不相挨，老衲管不了公门之事，只是恳求李大人，不要把寺院当作公堂，亵渎佛门清净之地。”

“亵渎”两字一下子惹恼了李义河，他顿时沉下脸来，讥刺道：“古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福严寺并非化外之壤，也属王土范围。我李某不才，也是皇命在身，有保境安民之责，李延命案出在福严寺，不在这里审结，叫我还去哪里？”

觉能长叹一声，也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捻动着手中佛珠。李义河朝他抱拳一揖，说道：“觉能师父，不是李某成心要得罪你，公务在身，实属无奈。”说罢转身随姜风出来，走到那间暂作公堂的知客堂，只见权当衙役的锦衣卫兵士已在两厢站定。李义河踱到方桌前坐下，姜风问道：“请大人示下，先带哪一个进来？”

李义河问：“你看那两个师爷，哪一个刁钻些个？”

姜风答：“姓董的那一个。”

“好，就先带上董师爷。”

“带董师爷——”

姜风一声锐喊，不但打破了寺院的宁静，就连寺院门口那棵千年老银杏树上的宿鸟，也被惊得翅膀一阵扑棱。

第十六回 后妃定计桃僵李代 首辅论政水复山重

已经日上三竿。白炽的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淡紫色的光芒。节令已到仲夏，广袤的华北平原已是暑气蒸人，可是乾清宫里，依旧凉风习习，清爽宜人。比之几天前，乾清宫已是焕然一新，许多陈设都已更新，最显眼的，是西暖阁中那几架画有春宫图的瓷盘尽数撤下，换上的是几架图书。而且，宫中的太监宫女也换掉了多半。乾清宫掌作太监张贵如今去奉先殿临时管事，隆庆皇帝的梓宫放在那里，一切祭奠如仪，都由张贵负责。接任乾清宫掌作太监的是原慈宁宫管事牌子邱得用。这些变化皆因乾清宫又有了它的新主人——明朝的第十三代皇帝朱翊钧。

却说隆庆皇帝驾崩之后，全国各地所有官员一律换成青服角带的丧服。在京官员每日到衙门办事之前，一律先到会极门外参加一连七日的跪祭仪式。与此同时，皇太子朱翊钧的登基大典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隆庆皇帝遗嘱中所言的“一切礼仪”，指新皇帝登基所必须采取的一应仪式。此事由礼部统筹负责。国不可一日无君，何况又有先帝的付托。接到这道遗嘱的第二天，即五月二十八日，新晋内阁辅臣同时还兼着礼部尚书的高仪就按仪式所规定上了《劝进仪注》，希望皇太子早日即帝位，并将礼部拟就的另一份《登基仪注》随疏附上。接着，五月三十日，文武百官以及军民代表都来到会极门上表劝进。这都是“一应礼仪”中的程式。虽空洞无物，却得一丝不苟地进行。皇太子接到《劝进表》，也按礼仪作了谕答。这谕答也由内阁代拟：“览所进笺，具见卿等忧国至意，顾于哀痛之切，维统之事，岂忍遽闻，所请不准。”

这样反复了两个来回，到了六月二日，朱翊钧身着绖服来到文华殿，接受百官的第三次劝进。当皇帝固然是万人钦慕的一件乐事，但对于一个还沉浸在丧父之痛中的十岁孩子来说，这些枯燥乏味的繁文缛节，实实在在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坐在文华殿的丹墀之上，朱翊钧听宣读官读完百官所献的第三道深奥艰涩的《劝进表》，便召内阁、五府、六部等大臣进殿，煞有介事地商议一番，然后按内阁票拟传出谕旨：

卿等合词陈情至再至三，已悉忠恳。天位至重，诚难久虚，况遗命在躬，不敢固逊，勉从所请。

太子终于答应登基了，根据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六月十日，朱翊钧举行了隆重的登基典礼。一大早，朱翊钧就派出成国公朱希忠、英国公张溶、驸马都尉许从成、定西侯蒋佑，分别前往南北郊、太庙、社稷坛祭告。他自己则来到父亲的梓宫，祭告受命后，又换上衮冕祗告天地以及列宗列祖。随后又叩拜父皇的灵柩和两位母后。这一应大礼完毕，朱翊钧来到中极殿，在一片山呼万岁鼓乐声中，接受百官的朝贺，并遣使诏告天下，宣布明年为万历元年。

登基前三日，朱翊钧即按规定入住乾清宫。因为他年纪太小，一切都不能自理，因此李贵妃便也一同搬来。当中极殿那边的礼炮声、奏乐声、唱诵声以及震耳欲聋的山呼万岁声越过层层宫禁传进乾清宫时，新皇帝的嫡母与生母——陈皇后与李贵妃两人，正坐在乾清宫西偏室外的小客厅里。李贵妃如今住进了西偏室，陈皇后依然住在慈庆宫。小皇帝上朝后，李贵妃派人去把陈皇后请了过来。两人刚坐下来，便有一群宫女，一齐拥了进来，打头的便是李贵妃的贴身侍女容儿。她们都穿着大红的吉服，发鬓上插戴着蜜珀镶金的团花，一个个梳妆整齐，喜气洋洋。她们一进屋，不等李贵妃反应过来，就齐刷刷跪了下来，喊道：“奴婢给皇后和贵妃娘娘道喜。”

看到宫女们心花怒放的样子，李贵妃也是满脸笑容，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容儿，侧过头对陈皇后说：“皇后姐姐，你看看这群喜鹊，全没个安分的样子。”

陈皇后勉强地一笑，说道：“新皇上登基，没有喜鹊才不热闹呢。”

“你以为她们真的是道贺呀，她们是见着你来了，一齐寻个由头儿，找我们两个讨赏来了。”

“啊？”陈皇后这才恍然明白，连忙说道，“新皇上登基，后宫女官照例是有封赏的。”

“这些鬼精，就知道有这些规矩，所以等不及了，你说是不是，容儿？”

李贵妃故意板起面孔。容儿深知主人这会儿正在兴头儿上，便也不怕她，望着主人噘着小嘴说：“娘娘把奴婢看扁了。我们跟着娘娘，已经有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哪还在乎什么封赏。我们姐妹这会儿邀齐了进来，原是为了要送一份礼物给娘娘。”

“什么礼物？”

容儿向前膝行几步，把随身带来的一只锦盒打开，拿出一方刺绣递上。

李贵妃接过抖开一看，原是一方长约五尺，宽约两尺的刺绣观音大士像。她命两名宫女把那方刺绣举起来看，这是一方宫内织染局制作的海天霞色锦，锦上用鹅子黄的丝线绣了一尊手执净瓶的观音。这幅观音像与真人般大小，端庄秀美，栩栩生动。李贵妃一看就非常喜爱，问道：“这是从哪里请来的？”

容儿顽皮地眨眨眼睛，笑着作答：“回娘娘，这尊观音，是奴婢们从心里头请出来的。”

“啊？”

容儿咯咯地笑起来，说道：“我们姐妹几个，花了三天时间，绣出了这尊观音。”

“你们自己绣的？”李贵妃再次端详着这幅刺绣观音，高兴地说，“难为你们这片孝心，手艺也巧。”

容儿又说：“请娘娘仔细瞧瞧，这观音娘娘像谁？”

乍一看这幅绣像观音时，李贵妃就觉得她丰腴大度，秀美端庄，样子也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像谁，便问陈皇后：“皇后姐姐，你看像谁？”

陈皇后看了看观音绣像，又看了看李贵妃，笑着说道：“我看这幅观音绣像谁也不像，就像你。”

“像我？”李贵妃大吃一惊，拿眼睛盯着容儿。

容儿回答：“启禀李娘娘，皇后娘娘看得很准，奴婢们正是依据李娘娘的模样，绣出这幅观音的。”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李贵妃双手合十念叨着，但眉宇之间依然洋溢着一股喜气，说道，“我本来很喜欢这幅观音，你们这样一说，我反而不敢收了。”

“娘娘这是谦虚，”容儿嘴巴甜甜的，“宫里头的人早就传开了，说娘娘是观音再世。”

“越说越不像话，我何德何能，敢比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李贵妃嘴里虽这么说着，却吩咐贴身女婢给容儿姐妹几个每人赏了五两银子。待她们退出后，李贵妃侧耳听了听中极殿那边的动静。只听得鼓乐仍时时作响，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

“钧儿才十岁，如今要当皇帝，天底下该有多少事情，他如何应付得了。”

打从隆庆皇帝驾崩，陈皇后顿觉自己的地位下降了许多，虽然名分上她仍高过李贵妃，但因李贵妃是朱翊钧的生母，宫里上上下下的人，无不变着法子巴结她。陈皇后受到了冷落，好在她一向遇事忍让，不与人争短论长，再加上她也觉察到李贵妃对她的尊重一如既往，因此倒也没有特别感到难过，这会儿接了李贵妃的话头，她答道：

“钧儿年纪虽然小，但坐在皇帝位子上，还有谁敢不听他的？咱们的穆宗皇帝在世时，就说过这样的话，要想把皇帝当得轻松，只要用好两个人就行了：一个是司礼监太监，一个是内阁首辅。”

李贵妃点点头，沉吟着答道：“这话不假，只是现在的这两个人，有些靠不住啊。皇上在世时，他们不敢怎么样，现在情形不一样了，钧儿年小，你我又都是妇道人家，人家若成心欺侮你，你又能怎样？”

“这倒也是。”说到这里，陈皇后忽然记起了什么，又问道，“冯保捉住的那四个小娈童，如今怎么处置？”

“还没处置呢。冯保说，等新皇上登基了，再请旨发落。”

“冯保倒是忠心耿耿的。”

“是呀，他是钧儿的大伴，对钧儿的感情，除了你我之外，第三个人就算是他了。昨日，我与他唠嗑，说到对钧儿的担心，他倒出了一个主意。今天把你请来，就是要和你商量这件事。”

“什么事？”

“冯保说，佛法无边，慈航普度，新皇上登基，若能一心向佛，求得菩萨保佑，这龙位就一定会坐得稳当。”

“理是这个理，但总不成让皇上一天到晚念经吧。”

“不单念经，还要出家。”

“出家？”陈皇后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急忙说道，“让大明天子放下江山社稷不管，去当和尚，岂不荒唐！”

李贵妃笑着摇摇头，答道：“姐姐理解错了，冯保的意思不是让钧儿去当和尚，而是为钧儿物色一个替身去出家。”

“哦，这倒是个好主意。”陈皇后长出一口气，“只是物色的人选，一定要可靠才是。”

“这个自然。我看事不宜迟，这事儿就交给冯保，让他尽快办理。”

“好。”陈皇后点头答应，接着又问道，“那四个小娈童究竟如何处置，务必让冯保回话。”

李贵妃答道：“不单那四个小娈童，还有那个妖道王九思，也被冯保捉拿归案了，如今一并关在东厂大狱。”

提起王九思，陈皇后余恨未消，忿忿地说：“我看这件事也不用再拖了，着冯保迅速审理，从重处罚。”

李贵妃点点头，答道：“皇后姐姐说得好，只是冯保现在做事还放不开手脚。”

“为何？”

“皇后姐姐忘了，冯保上头，还有一个司礼监太监孟冲啊。”

“啊？”

陈皇后一时沉默不语，李贵妃觑着她脸色，试探地问：“姐姐你看，是不是把孟冲换了？”

陈皇后稍稍一愣，问：“你看这事儿，应该由谁来做主？”

“自然是皇上。”李贵妃立即回答，接着又说，“钧儿才十岁，内阁那头高胡子也靠不住，这件事就只能我俩拿主意了。”

陈皇后想了想，觉得李贵妃的话也有道理，于是点头首肯。

新皇上登基大典完毕，高拱从中极殿回到内阁，正欲在卧榻上休息片刻，就听到外面什么人在跟值班文书说话，声音急促，似乎有要紧事。从隆庆皇帝宾天到万历皇帝登基，这二十多天，高拱一直寝食不安。国丧与登基，本都是国之大事，礼仪程式繁冗复杂，况且事涉皇家权威，每一个环节上都马虎不得；再加上一应军政要务，全国那么多州府行辕，每天该有多少急件传来。虽说通政司与六部六科都会按部就班分门别类处理这些事情，但凡需请旨之事，都须送内阁阅处。张居正与高仪两位辅臣，虽然也都是干练之臣，但都知道高拱专权的秉性，凡敏感之事都绝不插手，里里外外的大事要事烦心事，都让高拱一个人揽着。因此，在皇权更替的这段时间，高拱忙得脚不沾地，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会儿刚眯眼，外头的说话声又让他睡不着，他揉揉眼睛挪步下榻，推门出来，却只见文书一人坐在那里。

“方才和谁讲话？”高拱问。

文书慌忙站起来回答：“回首辅大人，是韩揖。”

“韩揖？他人呢？”

“他说有急事要向大人禀告，我看大人太累，想让大人睡一会儿，就让他走了。”

“韩揖这么说，肯定有十万火急之事，你快去把他喊回来。”

文书答应一声“是”，飞快而去。片刻时间，就把韩揖领了回来。韩揖上个月离开首辅值房，升任为吏科都给事中。与韩揖一起来的还有户科都给事中雒遵。

两人来到高拱值房，行过官礼，韩揖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元辅，冯保这个阉竖，竟然让我们向他磕头。”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高拱听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看两人的脸色一片愤懑，情知事出有因，不由得申斥几句：“我看你这个韩揖，还是一个不成器。你如今已是六科言官之首，却是为何行事还如此草率，说话也不成条理，到底发生何事，仔细道来。”

经这一骂，韩揖不再那么躁动了，而是正襟危坐毕恭毕敬把所要禀告的事情说得清楚明白：上午新皇上在中极殿举行登基大典，朝贺百官按鸿胪寺官员的安排，分期分批入殿朝觐，轮到六科和十三道御史这一列言官进去朝贺时，发现冯保站在新皇上朱翊钧的御座之旁。言官们向皇上伏拜山呼万岁，冯保也不避让，而是满脸奸笑，与皇上一起享受言官们的三拜九叩大礼。

“有这等事？”高拱问。

“回首辅大人，此事千真万确。”雒遵接过韩揖的话回答说，“我们科道官员，参加朝贺的有八十多人，个个都可以作证。”

听两人如此一说，高拱当时就想发作，但转而一想，又忍住了。这些时，有两个人影总在他脑子里打转，一个是张居正，另一个就是冯保。隆庆皇帝去世，朝廷的人事格局虽然暂时没有什么变化，但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张居正每日到内阁当值，不哼不哈，倒没有看出他有什么惹人注意的反常举动；但冯保则不然，这些时他上蹿下跳，气焰不可一世。据孟冲告知，冯保深得李贵妃信任，每天都要去慈宁宫好几次。他知道冯保早就觊觎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孟冲，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是冯保的对手。正是因为这一点，高拱的心情才一直郁郁不振。他心底清楚，一旦冯保与张居正结成政治联盟，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他总是在心里头盘算，怎样出奇制胜，能够一下子把冯保置于死地。

看到首辅在低头沉思，韩揖和雒遵两人不敢再出声，也不敢提出告辞，只得在一旁陪坐，情形有些尴尬。斯时正值半下午的光景，窗外一片火辣辣的日照，让人看一眼就头上冒汗。院子中那棵老槐树上突然响起刺耳的蝉鸣，透过纱窗传进值房，把沉思中的高拱惊醒，他揉了揉两只发胀的眼睛，看到眼前这两位得意门生一副紧张的样子，顿时抑住重重心事，勉强一笑，问道：

“二位怎么不说话了？”

韩揖与雒遵对望一眼，韩揖示意雒遵回答，雒遵于是谨慎地说道：“就方才禀告之事，我们特来向首辅讨个主意，应该如何处置？”

高拱反问：“你们说，如何处置才叫妥当？”

雒遵本是个细心人，除每日政务处理之外，尚格外留心本朝典故，故说话论事，多引经据典，务必有根有据，这会儿答道：“武宗一朝，司礼太监刘瑾由于深得皇上宠信，也是为所欲为，气焰嚣张。皇上让他代祭家庙，他竟敢独行御道，同行人莫不吓得面如土灰，但慑于刘瑾淫威，谁也不敢吭声。后来刘瑾失宠伏诛，这件事便成了取他性命的正当理由。今日冯保之举动，比之刘瑾，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刘瑾只不过走了一下只有皇上一人才能走的御道，这冯保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皇上同登丹墀御座，而且这件事发生在新皇上登基之时，按大明律的僭越罪一项，冯保就该凌迟处死。”

“唔，”高拱点点头，向雒遵投过一瞥赞许的目光，但依然不肯对这件事表示具体态度，又转问韩揖，“依你之见呢？”

韩揖揣摩着高拱的心思，小心翼翼答道：“依愚生之见，若不趁机把冯保除掉，必将后患无穷。”

“就是这个话。”

高拱一拍桌子，正欲就此话题议论下去，忽然听得外头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句：“皇上圣旨到——”话音未落，早有一个牙牌太监走进高拱的值房。韩揖与雒遵两人赶紧踅进隔壁文卷室里回避，高拱跪下接旨。

牙牌太监抖开一卷小巧的黄绫横轴，一字一板地念道：

中旨：从即日起，解除孟冲司礼监掌印太监职务，着冯保接任，并继续兼掌东厂。内阁知道。钦此。

乍一听到这道中旨，高拱仿佛感到脑袋都要炸开了。按照成宪，皇帝的诏令都应经过内阁票拟。“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诏”这句话，是大臣们耳熟能详的史实。除了内阁之外，通政司和六科，对于皇帝的诏令，也都有随时复奏封驳之权。这本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钦定的章程，但是经历了几个皇帝之后，政事日见糜烂，对于皇权的监察，并不能认真履行。有时候碰到棘手的事，皇上不想让内阁掣肘，便直接下达手谕到内阁。这种手谕习惯上称为中旨。

看重权力与责任的高拱，对绕过内阁的中旨一向不满，何况万历皇帝登基的第一天，就来了这一道提拔冯保的中旨。此风一开，往后内阁岂不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越想越生气，跪在地上的高拱，竟忘了去接那道圣旨。

“高拱接旨——”

牙牌太监又尖着嗓子喊了一句，高拱这才不情愿地伸手接过那个黄绫横轴。按惯例，他应该答复“臣遵旨”，但他没有说这三个字，而是起身走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把黄绫立轴随手搁在桌案上。牙牌太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问了一句：

“高老先生，你看奴才如何回去缴旨？”

高拱抬眼看到牙牌太监满脸讪笑中，藏了那种“骑着驴子不怕老虎”的神气，满腔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便狠狠地把桌子一拍，厉声喝道：

“中旨，哼！这中旨到底是谁的旨意，老夫倒要弄个清楚明白。皇上才十岁，年龄小得很呢！他知道什么叫中旨，嗯？一切都是你们做的，迟早要把你们赶走！”

牙牌太监出宫传旨，颐指气使惯了，哪里见过这等架势。瞧着高拱乌头黑脸暴跳如雷黑煞星一般，也不敢理论，如一只受惊的兔子逃出内阁。

韩揖与雒遵两人，从文卷室的门缝儿里，把值房中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楚明白。凭直觉，他们感到高拱这下闯了大祸。待牙牌太监走远，他们从门后头走出来，高拱怒气未消，问他们：“方才的事你们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两人小声回答。

值班文书这时进来，递给高拱一条拧过水的毛巾。高拱接过随便揩了揩满头的大汗，又端起茶盅里的凉茶漱了漱口，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他叹一口气，说道：“老夫已是年过六十的人了，游宦三十多年，历经嘉靖、隆庆两朝，见过了多少朝廷变故，胜残去杀的人事代谢，早就看腻了。其实，六十岁一满，我就有了退隐之心。悠游林下，有泉石天籁伴桑榆晚景，何乐而不为？怎奈先帝宾天之时，拉着我的手，要我辅佐幼主，保住大明江山，皇图永固。我若辞阙归里，就是对先帝的不忠。这顾命大臣的神圣职责，倒整得老夫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本意想学古之圣贤，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但是，又有谁能体谅老夫这一片苦心呢？刚才的事你们都看到了，皇上绕过内阁，颁下中旨，让冯保接替孟冲。这道旨下得如此之快，不给你任何转寰的机会，你们说，新皇上一个十岁的孩子，有这样的头脑么？提起前几十年，大内出了王振、刘瑾这样两个巨奸大猾，扰乱朝纲，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如今这个冯保，比起王振与刘瑾两人，更是坏到极致，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角色，如果让他当上大内主管，他就会处处刁难朝政，必欲使我等三公九卿、部院大臣仰其鼻息，任其驱使。这等局面，又有谁愿意见到！”

高拱掏肝剐肺说完这段话，便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着脸，看着彩绘的屋顶出神。韩揖与雒遵，都是高拱多年的门生，对座主霹雳火样的脾气，都多有领教，但从未见到他像今天这样伤感。两人顿时也都心绪黯然，一时间谁都不肯开腔，值房里死一般寂静。

“元辅，”愣怔了许久，雒遵终于鼓起勇气说话，“你是朝廷的擎天柱，冯保算什么，充其量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狗。”

高拱依然用眼睛盯着房梁，不发一语。韩揖接着雒遵的话，说道：“冯保是一条狗，这话不错。但这条狗的主人，是皇上，是贵妃娘娘。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若不是碍着这一层，元辅能这样忧心如焚么？”

“内廷与外宦的矛盾，自古皆然，”雒遵凡事好争个输赢，这会儿又搬起了理论，“本朝开国时，太祖皇帝看到前朝这一弊政，便订出了大明律条，凡内宦敢于干政者，处以剥皮的极刑。太祖皇帝治法极严，在他手上，就有几个太监被剥了皮。”

雒遵话音一落，韩揖就顶了过去：

“你说的不假，可是自太祖皇帝之后，你听说还有哪个太监因为干政被剥了皮的？”

“但是太祖皇帝的这一条律令，也没有废止啊！”

“废则没废，空文而已！”

听到两人的争论，高拱突然一挺身在太师椅上坐正，双目如电扫过来，疾声问道：

“为什么成了空文？你们两人，眼下是天下言官之首，就这条律令，思虑过没有？”

雒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在于政事糜烂，纲法名器不具。”

“说得好，”高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顺手指向韩揖，“为何政事糜烂，韩揖，你说说。”

韩揖想了想，答道：“古人云，三代之亡，非法亡也，而亡在没有执法之人。”

高拱微微颔首，说道：“这些道理你们都懂，部院大臣都是执法之人，也都行使着纠察之权。如今的朝政，也可谓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但是，我们的政事为何还是糜烂如故呢？”

“积重难返。”雒遵咕哝了一句。

“这是原因之一，”高拱决断地说，“但还有更重要的一条，我们方才所议，都属于臣道，这里头起关键作用的，是君道。君臣合道，上下一心，政事自然就能清明。反之，政事不糜烂，那才叫怪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韩揖与雒遵都不敢接腔了。高拱并不理会两个门生已经产生了心悸，兀自用手推了推桌子上的那轴中旨，轻蔑地说：“你们说这道中旨，在太祖皇帝手上，发不发得出？在成祖皇帝手上，发不发得出？可是现在呢？咱们的新皇上，是大明天下的第十三位皇帝，登基当日，退朝不过一个时辰，就发出了这么一道中旨，这是咱们臣子的不幸呢，还是咱们臣子的大幸？”

说到这里，高拱打住话头，很显然他想听到两个门生的回答。韩揖觑了一眼雒遵，见他勾头坐在那里没有答话的意思，便小声回了一句：“当然是不幸。”

“你答得不错，但这是常人之理。”高拱习惯地捋了捋长须，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刚毅的神情，“不幸与大幸，其分别原也只在一念之间。唐太宗一代明主，曾谓侍臣曰：‘治国与养病无异也。病人觉愈，弥须将护，若有触犯，必至殒命。治国亦然，天下稍安，尤须谨慎，若便骄逸，必致丧败。’如今朝廷，还远远谈不上丧败，只不过出了一二奸佞，但若任其奸佞蒙蔽圣聪，丧败也就为时不远。如今皇上，以十岁冲龄，又深居九重，不能尽见天下事，就是见了天下事，一时也不能明辨是非。先帝看到这一点，才让老夫领头来当顾命大臣。凡有圣上不明白之事体，放旨有乖于律令者，我这个顾命大臣，就有责任正词直谏，以裨益政教。当然，犯颜忤旨，并不是每一位大臣都能做到。桀杀关龙逢，汉诛晁错，都是犯颜忤旨的后果。但作为皇上的耳目股肱，焉能为了一己安危，而不顾社稷倾危，不尽忠匡救乎？”

高拱一番慷慨陈词，又让两位言官看到了他们心目中的首辅风范，韩揖趁机说道：“我们六科十三道的言官，商量就今日冯保高踞御座之事，分头上折子弹劾，不知首辅意下如何？”

高拱略一思忖说：“就这件事情弹劾，恐怕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皇上生母李贵妃宠着冯保，一般的事情怎能扳倒他？我看，棋分两步走。第一，我们政府虽然以天下为公，但落实到具体事情，也须得变通处理。如今紫禁城里头起关键作用的，既然是李贵妃，我们就得设法赢得李贵妃的支持。第二，冯保这些年来，劣迹秽行一定不少，你们应尽快派人分头搜索，对这条毒蛇，不动则不动，一动就必须打在它的七寸上。”

“元辅安排极为妥当，学生当尽快去做。”

韩揖说罢，便与雒遵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高拱又把他们喊了回来，吩咐雒遵道：“你去告知户部张大人，让他再从太仓银中拨出二十万两银子，送到李贵妃处。”

“这……”雒遵一脸狐疑，愣了一会儿，才谨慎答道，“送到李贵妃处，总得有个名目。”

“亏你还是谙熟典故之人，这个名目还不知晓，”高拱笑道，“大凡新皇帝登基，都得订制一批头面首饰，分赠后宫嫔妃。如今皇上是个孩子，但这个礼仪也不可减去，就让皇上的生母来主持。”

雒遵心知此举是为了讨好李贵妃，但他不便点破，只是迟疑地说：“昨日，我还去户部拜访了张大人，他对我诉了半天的苦，言先帝宾天与新皇上登基这一应礼仪，共花去了六十多万两银子，现在国库已经空虚，若再不开源节流，官员们的俸银都无法支付了。”

“户部的难处我知道，”高拱脸色阴沉，蹙着眉头说，“但这也是一笔必须花费的银钱。你去告诉张大人，大家务必和衷共济渡过这个难关，往后出了什么事，有我高拱扛着，谁也难为不了他张大人。”

“是。”

雒遵答应着，与韩揖一起退出了值房。

第十七回 怒火中草疏陈五事 浅唱里夏月冷三更

散班后，高拱回到家中，没想到又出了一件事令他心神不安。

进得家门，高拱卸去官袍换上便服，刚在书房坐定，高福就喜滋滋地拿过一封信，双手递给高拱，低声说道：“老爷，这是邵大侠派人送来的信。”

“哦！”

高拱答应一声，立即将那封缄口的密札拆开，抽出一张信笺来看，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李花南岳谢去

游子归去来兮

高拱已约略猜出这两行字中的“玄机”，但心中仍不敢肯定，便问高福：“邵大侠人呢？”

高福答道：“听说他已回到南京，只是派了一个人送来这封信。”

“送信人呢？”

“也走了。”高福看出高拱心情焦急，又赶紧补充道，“送信人说，李延已在衡山福严寺后头的极高明台上自尽了。”

“什么？你说什么？”高拱连连追问，他仿佛没听清楚，或者说听清楚了不敢相信。

高福又重复了一遍。高拱一时惊得合不拢嘴，愣了半晌，又捡起案台上的那张信笺看了看，说道：“李花南岳谢去，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了，送信人说，李延是怎样自尽的？”

高福略作迟疑，答道：“送信人并未详细叙说，只说是吊死在一棵老松树上。”

“什么吊死的，我看八成是被邵大侠干掉的，这个邵大侠，做事也忒狠毒。”

说这话时，高拱一脸沮丧。他不由得回忆起那天晚上在死牢里与邵大侠秘密会见时的情景。当他说明请邵大侠帮忙时，邵大侠就明显流露出杀人灭口的意思。他虽然表示了反对，但因没有想到邵大侠这种江湖人士的行事风格，故酿成今日这种后果。一想到自己可能成为杀害李延的间接凶手，高拱的心头便一阵阵发紧。这其中许多谜团只有与邵大侠见面时才能解开，高拱便问：“这个邵大侠，为何不肯来京见我？”

高福答道：“我问过送信人，他说他家主人离家时间太长，担心南京方面的生意，故从衡山下到岳阳后，从那里雇了一条船，直接回南京了。”

“哦，是这样。难怪信上还有一句话，游子归去来兮。”

高拱说罢，便把那张信笺揉皱烧了。人既然已经死了，怪谁也都没有用。何况高拱心底也清楚，邵大侠这么做，也是为了他的彻底安全。心里头经过一阵痛苦的煎熬，高拱又恢复了平静，一门心思又回到了现实：打从隆庆皇帝宾天，宫廷内外局势已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隆庆皇帝在位时，凡事都依赖高拱。现在情形却不一样，新登基的小皇帝还不能单独问政，凡事都得要母后李贵妃裁决。这李贵妃对冯保甚为依赖，而冯保又是他高拱的死对头。如今冯保已出掌司礼监大印，这无疑使得高拱暂处下风。他最担心的是，冯保与张居正联手，这样就使得他这位“天字一号枢臣”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想到这里，高拱便记起了隆庆皇帝去世三日后，他与高仪在内阁值房里的一次谈话。

那天下午，大约未牌时分，高拱正在阅处礼部送来的恭请太子登基即皇帝位的《劝进表》，大理寺卿谷正雨前来求见，向高拱报告，刑部张榜通缉的妖道王九思，早被冯保手下暗中捕获，如今关在东厂牢里。一听到这消息，高拱心里头酸溜溜的，于是踅进高仪的值房，把这消息告诉他。高仪听了，半晌不做声，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首辅打算怎么办？让刑部和大理寺去东厂要人？”

高拱叹一口气，答道：“捕缉之事，理归刑部，问谳断案之责，在大理寺。像王九思这样轰动朝野的钦犯，理该交三法司处理，只是冯保抢了这个头功，断不会放人的。”

“首辅所言极是，”高仪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蹙着眉头说，“我看这个冯保，早就派人把王九思盯死了，他这么做，主要还是冲着孟冲来的，朝廷内外都知道，是孟冲把王九思这个妖道引荐给皇上的。”

“偏偏张居正……”

高拱欲言又止，高仪瞅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说：“我知道首辅要说什么，偏偏张居正当街捉拿王九思，又是你首辅下令放了。”

“这可是皇上的旨意。”

“如今皇上宾天，还有谁能够证明呢？”

高仪与高拱是多年的同事朋友，所以说话不存芥蒂。高拱也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有些窝囊，如今被高仪戳到痛处，脸色不禁难堪起来，不由得咕哝一句：“南宇兄，你是知道的，我素来不喜欢妖道神汉这一类人，像绿头苍蝇一样，在皇上身边旋来旋去。”

高仪点点头，答道：“首辅的人品我是知道的，只是这种辩解已毫无意义。依在下看，你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与冯保的关系。”

“冯保？”高拱像被蝎子螫了一口，厌恶地说，“我为何要和他处理好关系？”

高仪苦笑了笑，说道：“难道首辅你真的没有看出来，冯保是登基幼主多年的大伴，他取代孟冲出掌司礼监，是迟早要发生的事。”

高拱哪能看不出这个趋势，他只是不愿意接受罢了。高仪这么一说，他的心情越发变得沉重，愣了一会儿，不由得感叹道：“皇上英年早逝，把社稷风雨留给了你我两个顾命大臣。”

高仪沉默良久，叹口气说：“天道六十年一个轮回，此言不虚也。”

“南宇兄这感慨为何而发？”高拱问。

高仪缓缓道来：“六十年前，正是正德初年，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刘瑾，深得武宗皇帝的信任。那时的内阁也是三位大臣，一个是河南人刘晦庵，一个是浙江人谢木齐，一个是楚人李西涯。那三个内阁大臣的籍贯，竟然同我们三人的一模一样，你说巧也不巧。更巧的是，那个楚人李西涯狠毒非常，他与刘瑾内外勾结，狼狈为奸，一年之内，竟把首辅刘晦庵、次辅谢木齐全部排挤出内阁。”

一向讲究“以史为鉴”的高拱，对这段历史也是相当的熟悉。高仪话音一落，他就补充说：“天道轮回，也有不尽相同的地方。那时，武宗皇帝继位时十五岁，而当今太子才十岁。那个李西涯勾结刘瑾，却还晓得掩人耳目，这个人，”高拱指了指张居正的值房，“与冯保沆瀣一气，却是明目张胆的。我在内阁说一句话，冯保那边立刻就知道了，你说可恨不可恨。”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高仪感叹道。

“依老兄之见，现在应该如何？”高拱试探地问，接着叹一口气说，“我真想上本乞休了。”

高仪沉思了一会儿，说：“先皇龙驭上宾，幼主尚未登基，你若上本要求致仕，则有负于先皇之托，这是不忠，做不得。继续当首辅，又因内外掣肘，难免大权旁落，你也难济国家大事，做这种官也就没有意思，你也不肯做。这叫进不得，退不得，两难啊！”

高拱见高仪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顿时犟性又发了，说：“公大概不会忘记顾命之时，老夫的慷慨陈词。我所言‘生死置之度外’，就是看到势不可为，准备以死报效先皇。”

“元辅既有这等决心，实乃皇上之福，国家之幸。不过，古人明哲保身之训，元辅还应记取。”

“张居正与冯保勾结之势已成，老夫要据正理，存正法，维护朝纲，又怎么能够明哲保身呢？”

高拱这股子勇于任事的气概，倒是令高仪敬佩，但他也感到高拱的褊狭，如此行事肯定要吃大亏，故委婉地说：“元辅，你和张居正也曾经是志同道合的密友啊！”

高拱长叹一声，说：“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

“你现在一掌挡双拳，很难应付，若能和太岳重归于好，单只中宫作梗，事情就要好办多了。”

高拱当时没说什么，但事后细想，觉得高仪的话很有道理。不管怎么说，张居正毕竟和自己曾经是风雨同舟的盟友。现在，若要两人捐弃前嫌，修复旧好，看来并非易事，但对张居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心存顾忌，不敢和冯保联盟，却还是可以做到的。因此在这几天，他一改僵硬的态度，又开始笼络张居正。不管收效如何，至少又表现出和好如初的样子。安顿好张居正这一头，他正在想如何尽快拔掉冯保这颗眼中钉，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任命冯保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中旨颁到了内阁。

明代的内阁与司礼监，本来就是一个互相制约的关系。如果说内阁大臣是皇帝的私人秘书，那么司礼监掌印及秉笔太监则是皇上的机要秘书。各府部衙门进呈皇上的奏本到了司礼监后，按常规都会转到内阁，由内阁大臣拿出处理意见，另纸抄写再呈到御前，这个叫“票拟”，也叫“阁票”。皇上如果同意内阁的票拟，再用朱笔抄下，就成了谕旨，俗称“批朱”。司礼监名义上的职权是掌理内外奏章及御前勘合，照内阁拟票批朱。事实上他们的职权，可以无限地扩大。对于内阁票拟的谕旨，用朱笔加以最后的判定，这本是皇帝自己的事，但若碰上一个不负责任的皇帝，批朱的大权就落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手中。这样，内阁的票拟能否成为皇上的谕旨，则完全取决于司礼监掌印。高拱任首辅期间，司礼监先后有陈洪、孟冲掌印，由于他们都是高拱推荐，加之隆庆皇帝对他这位在裕王府担任了九年侍讲的旧臣倚重甚深，所以内阁的票拟，都能够正常地得到批朱。现在却不同，冯保本是高拱的死对头，加上新登基的皇帝又是个孩子，冯保完全有可能为所欲为。高拱因此又联想到武宗皇帝时的那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由于他深得武宗信任，独擅批朱大权，甚至把奏章带回私宅，和妹婿孙聪、食客张文冕共同批答。一时间内阁竟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而刘瑾成了事实上的皇帝，天下官员与他的关系是顺者昌，逆者亡，卖身投靠者飞黄腾达；谁敢对他言一个“不”字，轻则贬斥到瘴疫之地，重则杖刑弃市。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高拱意识到冯保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刘瑾。与其听任发展，坐以待毙，不如趁他立足未稳，奋力反击，这样或可为社稷苍生除掉一大隐患。

思来想去，高拱决定给新登基的小皇帝写一份奏疏。他吩咐书童磨墨伸纸，自己则在书房中负手踱步，斟酌文句。俄顷，书房里墨香弥漫，高拱也大略打好腹稿，回到案前，拈起那管精致的羊毫小楷，在专用的内阁笺纸上开了一个头：

大学士高拱等谨题：

为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兹者恭遇皇上初登宝位，实总览万机之初，所有紧切事宜，臣等谨开件上进，优愿圣览，特赐施行。臣等不胜仰望之至，谨具题以闻：

写到这里，高拱搁住笔，他的脑子里浮出新皇上一张孩子气十足的脸。昨日在文华殿接受群臣的劝进时，竟不知如何答对。每逢必须答话时，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条，一张一张翻拣，找出一张合适的来，像背书一样念出，这些条子上的语句，一听都是冯保的口气。高拱觉得这是首要解决的问题，于是写道：

一 祖宗旧规，御门听政，凡各衙门奏事，俱是玉音亲答，以见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预也。隆庆初阁臣拟令代答，以至人主玩愒，甚非事体。昨皇上于劝进时，荷蒙谕答，天语庄严，玉音清亮，诸臣无不忭仰。当日即传遍京城，小民亦无不欣悦。其所关系可知也。若临时不一亲答，臣下必以为上不省理，政令皆由他人之口，岂不解本若无？今后令司礼监每日将该衙门应奏事件开一小揭帖，明写某件不该答，某件该答，某件皆某衙门知道，及是知道了之类。皇上御门时，收拾袖中，待各官奏事，取出一览，照件亲答。至于临时裁决，如朝官数少，奏请查究，则答曰：“着该衙门查点，其纠奏失仪者，重则锦衣卫拿了，次则法司提了问，轻则饶他。”亦须亲答如此，则政令自然精彩，可以系属人心。伏乞圣裁。

这一段写下来，高拱的思路才通透。他决定就衙门听政、设案览章、事必面奏、按章处事、章奏不可留中这五件要紧事逐一阐发观点。由于想到新皇上是个十岁的孩子，他一反过去奏疏中那种咬文嚼字的文体，而改用平易的口语。写到按章处事这一节时，他又想到今天下午的那道绕过内阁的中旨，不禁再次怒火攻心，于是奋笔疾书：

三 事必议处停当，乃可以有济而服天下之心。若不经议处，必有差错。国朝设内阁之官，看详章奏拟旨，盖所以议处也。今后伏乞皇上，一应章奏俱发内阁看详，拟票上进，若不当上意，仍发内阁再详拟。上若或有未经发拟径自内批者，容臣等执奏明白方可施行。庶事得停当而亦可免假借之弊。其推升庶官及各项陈乞与一应杂本，近年以来，司礼监径行批出，以其不费处分而可径行也。然不知推升不当，还当驳正。或事理有欺诡，理法有违犯，字语有乖错者，还当惩处。且章奏乃有不至内阁者，使该部不复，则内阁全然不知，岂不失职？今后，伏望皇上命司礼监除民本外，其余一应章奏，俱发内阁看详。庶事体归一而奸弊亦无所舛矣。伏乞圣裁。

这一节的内容，明眼人一看就知，就是要剥夺司礼监的权力，不给冯保干政留有余隙。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时辰，高拱终于写完了一篇数千言的奏疏，又反复看过两遍，觉得所要表述之事尽在言中，这才放下心来，在淡黄的绢丝封面上，恭恭敬敬题上了《陈五事疏》四个字。

把这一切做完，不觉已到了戌牌时分，高拱感到手臂有些酸累，站起身来甩甩手，这才发现高福一直站在身边。

“你怎么还待在这儿？”高拱问。

“老爷这一晌太累，今儿个回来，晚饭都来不及吃，又伏在桌上写了这一两个时辰，老夫人不放心，着我来看看。”

高福说着，把一直捧在手中的一杯参茶递了上来，高拱接过呷了一口，这才感到饥肠辘辘。放下茶盅，伸了个懒腰说道：“你去招呼厨师，炒两个菜，弄一壶酒，就送到这书斋里来。”

“是。”

高福躬身退下，不想被从外面跑进来的书童撞了个趔趄。

“何事这么慌张？”高拱问。

书童也为自己的冒失感到不好意思，避过一旁，向高福表示歉意。高福一把扯住书童往门外拉。书童拗不住，只得扭过脑袋望着高拱。

“慢着！”

高拱一声喊，已经走出书房门的高福只好停下脚步。高拱踱到门口，问书童：

“你好像有事？”

“回老爷，”书童畏葸地觑了高福一眼，嗫嚅着说，“户部张大人，在外头客厅里，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哦，为何不早说？”高拱有些生气了。

“这……”书童语塞。

高福赶紧抢过话头回答：“这个不怪他，是我不让禀报的，老爷太累。”说着回头斥责书童，“不是让你把张大人劝走么，怎么还没走？”

书童委屈地答道：“他不肯走，说今晚非见老爷不可。”

两人还在争执着，高拱却已迈出门槛，搡开两人，径自穿过内庭走向客厅。

“养正兄，对不起，害你久等了。”

高拱人还没有进门，声音先已传了进来。正坐在紫檀椅上百无聊赖的户部尚书张守直，这时站起来拱了拱手面有愠色地说道：“元辅，我唐突造访，实乃事出有因，你的管家说你很累，不想传达。我对他说，我就是在这里等到天亮，也要见到元辅。”

高拱干笑了笑，抱歉地说：“手下人不懂事，多有怠慢，还望养正兄见谅。”

张守直看到高拱一脸倦容，发黑的眼圈里布满血丝，一副花白的长髯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心中的那一股子窝火顿时消失，而换为敬仰与怜悯之情。

“元辅，我知道你这些时的确很累……”

“养正兄，”高拱挥手打断张守直的话头，“你今夜一定要见我，是不是为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事？”

“正是，”张守直点点头，困惑地说，“散班后，雒遵跑来敝舍，说元辅让他转告，明日拨二十万两太仓银给李贵妃，用来制作后宫嫔妃的头面首饰，此事当真？”

“的确当真，是我让雒遵急速到你府上转告。”

高拱回答坚决，张守直吃惊地望着他，思忖片刻，才鼓起勇气问道：“元辅可还记得前年马森去职的事？”

“马森？”

高拱一愣，顿时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却说前年的元宵节，隆庆皇帝带着后宫众位嫔妃一起在皇极门前看鳌山灯。瞅准隆庆皇帝看灯看在兴头儿上，坐在他身边的李贵妃趁机说道：“皇上，你看看众位嫔妃戴的头面，是不是都太旧了。”隆庆皇帝扭头朝众嫔妃扫了一眼，的确没有一件头面是新款，心中也甚为过意不去。这才记起登基四年，还没有打制头面首饰赏赐后宫。第二天，便下旨户部拨四十万两太仓银购买黄金珠宝，为后宫眷属打制一批首饰。但这件事却遭到了当时户部尚书马森的抵制。马森上疏畅言国家财政的困难，国家一年的财政收入只有二百多万两银子，支出却要四百多万两，仅军费和治河保漕两项开支，就要三百多万两，入不敷出，因拖欠军队饷银而引起兵士哗变的事也屡有发生。马森在奏疏中列举种种困难，希望皇上体恤国家财政困难，收回成命。隆庆皇帝虽然不大喜欢理朝，但对于历年积存的财政赤字心里还是清楚的。他平常也注意节约，比如说嫔妃们的月份银子比起前朝来要少得多。他在南苑主持内侍比武射箭，一箭中的者也只赏了两个小芝麻饼。武宗皇帝也搞过同样的一次比赛，得奖者最低是五十两银子。两相比较，隆庆皇帝的小气也创造了明代皇帝之最。但这次不一样，隆庆皇帝已在鳌山灯会上向嫔妃们作了承诺，如不兑现，则有失皇帝的尊严。隆庆皇帝便驳回了马森的上奏。马森实难从命，只好申请乞休，隆庆皇帝准旨。高拱推荐他的同年，时任南京工部尚书的张守直来北京接任马森之职。张守直一到任，经过盘查家底，也感到实难从命。于是在征得高拱的同意下，再次上疏，婉转陈述户部的难处。这次隆庆皇帝作了让步，主动减去三十万两，只让户部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张守直还想上疏陈辩，高拱劝住了他，说皇上既已妥协让步，总得给皇上一个面子。张守直这才遵旨办理。这笔银子从太仓划出之日，也是马森离京回籍之时。当时在京各衙门官员有两百多人出城为马森送行，可见人心向背。

张守直现在又重提这件旧事，弄得高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接过侍者端上的茶呷了一口，睨了张守直一眼，慢悠悠问道：

“养正兄，你是不是想做第二个马森，赢得那些清流派的一片喝彩？”

张守直好像被人踹了一个窝心脚，脸腾地一下红了，急忙辩解道：“元辅，你不要把在下的意思理解错了，我俩交情二十多年，难道你还没看清楚在下的为人？我是那种贪图虚名的人么？如果我想当第二个马森，今晚就不会来你的府上，我只会明天一早到会极门外去递辞官的折子。”

“那你提马森做甚？”高拱逼问。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张守直喟然一叹，吞了一口口水，接着说道：“给李贵妃拨二十万两银子，如果说不出一个正当的名目来，叫天下士人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下午雒遵也是问名目的事，现在你还是问这个，难道雒遵没告诉你？”见张守直垂头不语，高拱又接着说，“历来新皇上登基，都有一笔开销，为后宫嫔妃定制头面首饰，这是朝廷大法，为官之人，谁不懂这个规矩？”

“正因为士人都懂这个规矩，所以我才担心，不要让人看出蹊跷来。”

张守直平素是有名的和事佬，遇事极少与人争执，可是今晚好像成心要和高拱过不去，因此高拱感到别扭。放在别人，他的炮仗脾气早就发作了，但因顾忌张守直是多年朋友，且也是年过六旬的人，故一味隐忍。接着张守直的话，高拱又冷冷地问了一句：

“养正兄，你这话是何意思？”

张守直体肥怕热，碰巧这几天气温骤升，客厅的雕花窗扇虽都已打开，却没有一丝风吹进来，害得他一直不停地摇着撒扇，脑门子上依然热汗涔涔。这会儿他一边擦汗，一边忧郁地回答：

“元辅，你可别忘记了，今天登基的皇上，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哪有后宫嫔妃？”

高拱心中一格登，忖道：“这倒是个疏忽。武宗皇帝登基时十五岁，也尚未婚娶，故免了头面首饰这一项开销。当今皇上比他更小，若不找个合适的理由，就会给人留下话柄。”他抬起右手慢慢摩挲着额头，陷入沉思……

“元辅。”张守直又轻轻喊一声。

“唔？”高拱抬了抬眼皮。

张守直压低声音说道：“不才虽然愚钝，但还是理解你的苦衷。你是想通过这二十万两银子的头面钱，去争取李贵妃的支持。”

“哦？”高拱勉强一笑，“你是这样看的？”

“只要这件事一成现实，京城各大衙门里头，都会这样认为。如今皇上只有十岁冲龄，今年春上才开讲筵，哪懂什么治国韬略，真正当家的，是皇上的生母李贵妃。在下早就听说，这位李贵妃，是个极有主见的人。”

“她是很有主见，今儿皇上下的那道中旨，想必雒遵也都告诉你了。”

“讲了，冯保出掌司礼监，又兼着东厂，权势熏天啊！他的后台正是李贵妃，元辅要争取她，原也是为了社稷苍生、朝廷纲纪。”

“养正兄能看到这一点，也不枉是我的知友。”高拱蹙起眉棱骨，叹一口气说，“你已看得清楚，我高拱向你讨要二十万两银子给李贵妃，并不存半点私心。至于你刚才说到，新皇上还是个娃娃，没有后宫眷属，这是事实，但却忽略了一点，当今皇上是个孝子，先帝的嫔妃个个都在，为她们定做头面首饰，是先帝生前的未了之愿。当今皇上定做头面首饰赏赐后宫，也是登基仪注题中应有之义。”

张守直收起撒扇一捣手心，说道：“洪武皇帝创建大明基业，讲求的就是孝治天下，当今皇上定制头面首饰赏赐后宫，乃是出于孝道，唔，这道理讲得过去，只是……”

高拱指望张守直说下去，张守直却打住话头，再也不吭声。高拱只得问道：“只是什么？”

张守直两手一摊，哭丧着脸说：“元辅，户部的家底你知道，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又哭穷，”高拱拉长了脸，说道，“一国财政都在你养正兄的掌握之中，就是扫箱子角儿，这区区二十万两银子，也还是扫得出来的。”

“元辅既如此说，在下也没有办法。实话对你说了吧，上个月的太仓里，还有一百八十多万两银子，广西庆远方面的军费，解付了六十多万两，本来只要四十多万两，是你元辅做主，多给了殷正茂二十万两。这个月先帝宾天和新皇上登基，两个大典各项开销，又花去了六十多万两，还有打通潮河与白河的漕运工程，这是为了把通州仓的粮食运到京城的大事，年初就定下来的，第一期工程款就得四十万两银子，这也是先帝御前钦定的。因为财政拮据，只预付了二十万两，河道总督朱衡上折子催要了多次，定于这个月再解付二十万两，这道旨意也是内阁票拟上去的。我这里说的，只是几个大项，还有一些小项开支，这里几万，那里几万，我就不必细说。总之，户部手上掌握的，大约还有三十多万两银子。如果再拨走二十万两，不要说疏浚打通潮白河的工程款无处着落，就是京城大大小小上万名官吏的月俸银，也找不到地方开销出来。”

论及财政，张守直眉心里蹙起了两个大疙瘩，除了诉苦别无他话。高拱也知晓这些情况，平素他对财政收支也极为关注，能省的就省。如今年紫禁城中元宵节的鳌山灯，在他的提议和力争下，就只花了五万两银子，较之往年的十五万两例银，一下子就省了十万。但这次却不同，为了争取李贵妃，这二十万两银子是非花不可的。事情既然已经摊开来讲，高拱也不便硬来，只得推心置腹，以商量的口吻说道：

“养正兄，你的难处我知道，但现在是大家和衷共济，共渡难关的时候。朝廷的财政情况一年不如一年，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但眼下的政治局势，比起财政情况，更是乱得一团糟。冯保已经取代了孟冲，还有人对我这首辅之位，也是觊觎既久，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种地步，我的首辅当不成，户部尚书恐怕也不会再是你养正兄了。”

高拱如此缓缓道来，张守直却听出了话中的弦外之音。他出任户部尚书两年多时间，曾有三份折子弹劾他，都因高拱从中袒护，他才有惊无险。特别是最近的一份，是广西道御史孙孝先写的，言李延为了户部能及时解付军饷，曾向张守直行巨贿。折子送上之时，正值隆庆皇帝病重期间，高拱票拟，以“查无实据，不可妄奏”八个字把此事了结。张守直因此对高拱心存感激。他何尝不知道，只要高拱这个靠山一倒，他张守直立马就要离开户部尚书宝座，卷铺盖回家了。

“我也知道事态严重，”张守直讷讷说道，“方才说了一大堆难处，并不是我张守直搪塞元辅，不肯办这件事，而且为了让元辅把事体想得更为周详妥当，不致让奸佞之人鸡蛋里挑骨头，找出什么岔子来。我明天就开出二十万两银票来，潮白河工程款再拖一些时候。朱衡那边，还望元辅晓以利害，不要让他添乱。”

“这个请你放心。”高拱爽快答道，“朱衡那里由我来说话，其实也拖不过一个月，只要能稳住李贵妃，赶走冯保，事情圆满结局，去哪里找不回这二十万两银子。再不济，一道咨文下到两广总督行辕，让殷正茂把二十万两银子退回来就是。”

“这个恐怕难吧？”

“难在哪里？”

“谁不晓得殷正茂爱钱如命，让他退回银票，无异于从猴子嘴里抠枣儿，行不通。”

高拱不以为然地笑笑，说道：“这个就请你养正兄放心，孙悟空本事再大，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两人笑过，张守直起身告辞。

高拱与张守直两人谈话时，高福来客厅两次，他本意是来催主人吃饭，但见两人谈话分外认真，便不敢从中打搅，直急得耍戏猴儿似的里外到处乱窜。等到张守直离开，高福这才又前脚赶后脚地走进来，说道：“老爷，酒菜都备好了。”

由于饿过了头，高拱这时反倒没了胃口，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答道：“都子时了吧，还吃个啥，去给我打盆热水来，我泡个脚睡觉。”

高福嘴中答应“是”，却是不挪脚，高拱扫了他一眼，说：“你还磨蹭个啥，快去呀！”

高福嗫嚅着回答：“老爷，你老这么饿着，身子骨吃不消哇。”

“你少啰嗦。”

高福不管主人烦不烦，犹自絮聒下去：“老爷，今晚这顿饭，是夫人亲自做的。”

“哦，老婆子下厨了？”

“是呀，夫人见你这些时操劳过甚，过着饥一餐饱一顿的日子，也是心疼得不得了，所以今夜里亲自掌厨，做了几样平日你最爱吃的小菜，暖了一壶酒，就等着你品尝。”

“老婆子呢？”

“做完菜，夫人感到累，先自睡了。”

高拱觉得夫人的情意难拂，于是吩咐：“既是这样，就把酒菜搬到书房里来，我喝上两杯，解解乏。”

高福欢天喜地下去。高拱回到书房不过片刻，便见高福提了食盒子进来，后头还跟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

“这个是谁？”高拱指着女子问高福。

高福避过一旁，朝那女子努努嘴，那女子大大方方走近前来，弯腰向高拱蹲了个万福，媚声说道：“老爷，奴家名叫玉娘。”

“玉娘。”高拱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于是对玉娘说，“你暂且出去一下。”

玉娘退了出去。

高拱问高福：“这个玉娘是哪里来的？”

高福答道：“老爷，这位玉娘就是上次邵大侠来京时带来送给你的。”

“哦！”

高拱这才记起那档事情。邵大侠走后，高福把玉娘安顿在一处尼姑庵里，每日里有两个小尼姑照顾她。高福曾向主人几次提起，要他抽空见见玉娘。高拱总是推辞，一来这些时朝廷接连发生大事，的确忙不过来；二来高拱也担心京城人多嘴杂，在这非常时期，不要招来物议，事情就这么搁下了。可是万万没想到，玉娘却在家中出现了。高拱顿时恼下脸来，斥责道：

“高福，你小子胆子也真大，竟敢把玉娘领到家里来。”

高福急忙申辩：“老爷可不要错怪小人了，这件事是夫人的主意！”

“夫人？”高拱一愣，“我那老婆子，她如何知道？”

“是，是小人告诉她的。”

高福于是讲出事情经过：昨日，高拱离家后，夫人把高福找来，说道：“我看老爷这些时不但忙得脚不沾地，眉心上攒着的那两个疙瘩也总不见消除，天晓得他有多少烦心事。你跟了他多年，主人并不把你当奴才看，而是情同父子。你总不能眼看老爷活得如此艰难，而不帮着他找些乐子。”高福听了也有同感，他冥思苦想一阵，终于鼓足勇气把玉娘的事向夫人禀告了。夫人一听，不但不生醋意，反而要高福把玉娘领回家来让她看看。高福领命，今日把玉娘领进家门，夫人见了说了会子话儿，竟对这玉娘十分的喜欢，便吩咐留在家中侍候老爷。

听罢原委，高拱笑了起来，说道：“我家这个老婆子真是开通，居然给老公拉皮条，既是这样，就叫玉娘进来吧。”

高福转身出门把玉娘领了进来，又把食盒子里的酒菜拿出来摆好，这才退了出去，小心把门掩好。

高拱家中的书房同客厅一样大，平素夜里只点一盏宫灯，光线不甚明亮。今夜里书童按高福的吩咐把书房里的四盏宫灯全都点燃，因此屋子里明亮得如同白昼。借着亮炽的灯光，高拱仔细端详坐在眼前的玉娘，只见她穿着一袭素白的八幅罗裙，腰间数十道细褶，每一褶一道颜色，搭配得既淡雅又别致，裙边一二寸宽的地方，滚了大红的花边，看上去很醒目，让人产生愉悦之感。也许是独自面对高拱的缘故，玉娘有些紧张，微垂着白腻如玉的鸭蛋脸，只让高拱看到一个梳裹得整齐的用金银丝线挽成的插梳扁髻。

“玉娘。”高拱喊了一句。

“老爷。”

玉娘抬起头来，只见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脉脉含情，抿着两片薄薄猩红的嘴唇，微微上翘的嘴角露出些许的调皮与天真。面对这么一个不胜娇羞的美人儿，高拱不免心旌摇荡，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玉娘的脸蛋不挪开。玉娘被看得不好意思，香腮上飞起两朵红云。她躲过高拱的目光，站起身来说：“老爷，奴家给您斟酒。”

“好，你陪老夫喝一杯。”

高拱说着，趁玉娘挪步过来斟酒的当儿，伸手把她执壶的手摸了一把，他像摸到了滑腻的牛乳，周身顿时如同遭到电击。在官场同僚中，高拱以不近女色闻名，可是今夜里，他也忍不住失态了。

“老爷，奴家敬您这一杯酒。”

玉娘双手举着酒杯，半是羞涩半是娇嗔地送到高拱跟前，高拱有些情不自禁，说话声调有些异样：“不是说好，你陪老夫一起喝么？”

“这是敬老爷的，您先喝下，下一杯奴家再陪您喝。”

“好，那就一言为定。”

高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玉娘又斟酒两杯，两人碰杯对饮。一杯酒下肚，玉娘的脸庞更是艳若桃花，光泽照人。高拱也是神采奕奕，兴致大发。他吃了两筷子菜，问玉娘：“你和邵大侠是何关系？”

玉娘答道：“奴家原籍在淮北，十一岁时因家境没个着落，被父亲卖给一个大户人家当上房的使唤丫头。没过半年，又被那家主人转卖到南京秦淮河边的玉箫楼，认了一个新的干妈。那干妈便教我弹琴唱曲，吟诗描画。五年下来，倒也学了一些糊弄人的本事。干妈本是把我当作摇钱树来栽培，指望日后靠我腾达养老。那一日，邵大侠逛到玉箫楼来，不知谈了什么条件，就把我赎出身来，并把我带来京城，讲清楚了让我服侍老爷。”

玉娘一口气说完自己的经历，这倒更引起高拱的怜爱，问道：“你那干妈可还疼你？”

“疼是疼，可是管教也严。”

“怎么个严法？”

“我进玉箫楼，从没见过一个生人，也从不让我参加任何应酬。”

“你那干妈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她是想留着你放长线钓大鱼。这不，邵大侠就上钩了。”

高拱说罢，先自大笑起来，又把玉娘斟上的酒饮了一杯。玉娘也陪着笑了。高拱接着问道：“邵大侠是怎么跟你说的？”

玉娘两颊飞红，抿着嘴唇不语。

“说呀！”高拱催她。

“邵大侠说，他给我寻了个除了皇帝之外天底下最显赫的人家，让我来当偏房。邵大侠说的这个人，就是老爷您了。”

玉娘细声细气说完这段话，羞得是无地自容，伸出两只玉手捂住发烫的脸。这副忸怩不安娇滴滴的样子，越发逗得高拱开心。这时他已春心荡漾，很想上前把玉娘搂进怀里亲她一亲，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又寻个话头问道：

“你干妈教你唱了些什么曲子？”

“好多呢，大凡堂会上流行的曲子，奴家都会唱。”

“啊，那你就唱他几支，给老夫佐酒。”

“奴家遵命。”

玉娘答应，出门去拿了一张琵琶进来，调了调弦，问道：“老爷要听哪一支？”

高拱平素极少参加堂会应酬，就是偶尔参加，也无心留意曲牌，让他点唱可真是难为了他，因此答道：“你就拣好听的给我唱来。”

玉娘点点头，敛眉略一沉思，便轻挥玉指拨动丝弦，随着柔曼如捻珠般的弦声，玉娘唱道：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消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染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如果单只说话聊天，高拱只把玉娘看成是一个万里挑一的美人坯子。及至玉娘开口一唱，高拱才领会到玉娘原来是一个色艺俱佳的豆蔻佳人。听她慢启朱唇刚一开腔，高拱便有三分陶醉。他索性闭了眼，静听玉娘的一曲妙唱。那声音媚甜处，让人可以感觉到怀春少女的似水柔情；娇嗔处，让人如置身画楼绣阁，听红粉佳人的打情骂俏；紧凑处如百鸟投林，飞泉溅玉；悠扬处如春江花月夜的一支洞箫。字正腔圆，珠喉呖呖。高拱听得痴了，玉娘一曲终了，他尚沉浸其中。

“老爷，奴家献丑了。”玉娘说道。

高拱醒过神来，连声叫好。望着明眸皓齿的玉娘，不禁又蹙了蹙眉头，说道：“你方才唱的是宋代秦少游的《满庭芳》，词是好词，只是过于伤感。看看，曲子唱完了，你的眼中犹自泪花闪闪。”

玉娘怀抱琵琶欠欠身子，歉意地说：“这是干妈教给奴家的第一支曲子，我顺嘴唱了出来，没想到惹得老爷不高兴，奴家赔罪了。”

高拱没想到随便说一句，竟引起玉娘如此紧张，便故作轻松地一笑说道：“我只不过随便说说，老夫极少听人唱曲子，你却是唱得真好，你再唱下去，唱下去。”

“老爷，奴家唱点诙谐的如何？”

“随你。”

玉娘又不经意地拨了一下丝弦，定定神，又唱了一首：

提起你的势，笑掉我的牙。

你就是刘瑾、江彬，也要柳叶儿刮，

柳叶儿刮。

你又不曾金子开花、银子发芽。

我的哥啰！你休当玩耍，

如今的时年，是个人也有三句话。

你便会行船，我便会走马，

就是孔夫子，也用不着你文章；

弥勒佛，也当下领袈裟。

唱这支曲子，玉娘好像换了一个人，脸上的忧戚一扫而空，换成逗人发笑的顽皮。二八佳人学街头耍把戏的那种油腔滑调，这悬殊的反差本身就很出彩。因此把高拱逗得胡子一翘一翘地大笑，笑声止了，又满饮了一杯酒，问道：“这支曲子叫啥名字？”

玉娘答道：“回老爷，叫《锁南枝》，是一支专门讽刺宦官的曲子。”

高拱眼眶里闪过一丝不易捉摸的光芒，说道：“老夫听到了，你唱的曲词儿中提到了刘瑾、江彬这两个恶贯满盈的大太监，这曲子也是你干妈教的？”

玉娘摇摇头，答道：“这曲子是奴家来到京城后才学会的。”

“啊，跟谁学的？”

“也没跟谁学，那一日，在两个小尼姑的陪同下，到泡子河边看景儿，在一个小书肆里买回一个唱本儿，上面有这首词儿。”

“既是唱本儿，里头肯定有许多的词，你为何单单选中这一首来唱？”

“这……”玉娘欲言又止。

高拱追问：“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可隐瞒之事？”

这一问，倒把玉娘唬住了，她连忙答道：“老爷言重了，奴家自到京城，日日夜夜都想着老爷，哪有什么隐瞒的事。奴家拣了这首词儿来唱，原是想讨老爷的欢心。”

“此话怎讲？”

高拱说话直筒筒的，口气很硬。这是因为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习惯，叫一个女孩儿家听了很不受用，但玉娘隐忍了，依旧含笑答道：

“奴家听说，老爷很不喜欢宦官。”

“哦？”高拱端起一杯酒来正准备一饮而尽，一听这句话又把酒杯放下了，问道，“你一个女孩儿家，怎好打听老夫官场上的事？”

玉娘说：“也不是特别打听，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老爷不喜欢紫禁城内的一个冯公公，奴家只不过拣耳朵听来。”

“因此你就拣了那首词儿来唱，讨我的欢心，是么？”

“正是。”玉娘黑如点漆的眸子忽闪了几下，不安地问，“老爷，这有什么不对的么？”

“也没有什么，”高拱长嘘一口气，说道，“玉娘啊，老夫看你是聪明过头了。”

高拱说着，脑子里便浮出两句古诗：“花能解语添烦恼，石不能言最可人。”玉娘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家，干吗要打听大老爷们儿官场上的事情？既留心打听，谁又能保证她日后不掺和进来播弄是非？虑着这一层，高拱又联想到把隆庆皇帝缠得神魂颠倒的那个奴儿花花，她不也是有着倾城倾国之貌么？看来，古人所言不虚，女人是祸水，越是漂亮毒害越大。这么想下去，本来已被撩拨得精神振奋欲火难熬的高拱，刹那间又变得眼含刻毒心如冰炭，他推开杯筷，起身走出书房。一直候在书房外头过厅里不敢离去的高福，见主人走了出来，赶忙满脸堆笑迎上去，喊道：

“老爷。”

“唔，”高拱停下脚步，盯了高福一眼，说道，“你把玉娘送回去。”

高福一愣，小声问道：“送到哪儿？”

“你从哪儿接来的，就送回到哪儿！”

高拱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后堂。高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望着主人渐渐走远的背影发了好一阵子呆。斯时夜已三更，万籁俱寂，只从书房里头，隐约传出玉娘微微的啜泣。

第十八回 勘陵寝家臣传密札 访高士山人是故知

新皇帝登基第二天，张居正遵旨前往天寿山视察大行皇帝的寝宫工程。出了德胜门，眼见沃野平畴，青葱一片，不觉心中一爽。从隆庆皇帝犯病到去世，差不多也有半年时间了，张居正一直郁郁不乐，这是因为他与高拱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近些时，虽然高拱屡屡作出和好的姿态，但张居正心底清楚，这只是高拱害怕他与冯保联手而做出的防范措施，并不是真正地摒弃前嫌，因此也只是表面应付。两人的矛盾不仅顺天、应天两府的官员们都已知道，甚至那些退休致仕的官员也耳闻其详了。昨天散朝回家，他同时收到了陈以勤和殷士儋的来信。这两人都曾是内阁大臣，先后与张居正同事，后又同样因为得罪高拱而被排挤去职，回籍闲居。一在四川南充，一在山东历城。他们在信中对张居正的前途表示了关切。张居正满腹牢骚，本想对过去的同僚一诉，何况这两人最能理解他目前的处境，但转而一想，白纸黑字写出去的东西，若谬传他人，便成了抹不去的证据。因此落笔回信时便又存了一份小心。殷士儋脾气暴躁，且经常酒后失言。当年同在内阁，也不敢同他推心置腹交谈，给他的回信，只是几句安慰的话：

使至，知台从已返仙里，深慰鄙念。

宋人有一联云：“山中宰相无官府，天下神仙有子孙。”前一句，公已得之，后一句，愿公勉焉。使旋迫节，草草附复。别具侑柬，幸惟鉴存。

陈以勤胸有城府，给他的回信，也就谈得透彻些，甚至说出了“枢衡之地，屡致臬兀。机辟盈野，凤翔九霄”这样露骨的话。在中旨还未颁到内阁之前，他已知道冯保接任了司礼监掌印的职务，他料定高拱接到中旨后必定暴跳如雷。正好新皇帝让他来天寿山，使他得以躲过内阁那难堪的场面。

时为六月中旬，炽烈的阳光无遮无拦地倾泻。驿道两边的杨柳，叶子都晒得蔫蔫的，躲在浓荫深处的知了，高一声低一声的嘶鸣，更让人感到闷热难挨。刚出城的时候，因为还是早晨，凉风悠悠，阳光也不撒泼，张居正因此心旷神怡。两个时辰后，情形就完全不同了。他乘坐的马车，燠热如同蒸笼一般。车轿的四围帘子虽都卷了起来，却一丝风也没有，旁边跟着的小厮虽不停地给他打扇，他仍汗下如雨，那一身青服乌纱黑角带的穿戴，都已经湿透了。

车入昌平县境，昌平县令已恭候多时。路边临时搭起的凉棚里，已摆好了七八桌酒席，招待张居正一行。火蒸火燎的张居正胃口全无，只喝了一碗绿豆稀饭，吃了几片西瓜，就又催赶着上路了。大约未时光景，张居正一行来到了天寿山的大红门前。

坐落在京城北郊昌平县境内的天寿山，是明代第三代皇帝朱棣宣布迁都北京后，亲自选择的陵地。为选择一块理想的“吉壤”，朱棣从全国各地召聚了一批有名的风水大师，让他们跑遍了北京周围的山峦岗地。这些风水大师们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忙乎了几个月，最后遴选了五处山陵，绘出图样来让朱棣圈定。朱棣又让他最为倚重的“黑衣宰相”姚广孝和大相士袁珙参与意见，多方斟酌，终于把风水大师廖均卿挑选出的黄土山选定为皇陵。朱棣嫌黄土山名儿不雅，遂亲改其名为天寿山。

这天寿山的确是一块难得的上乘吉壤。它首尾八十里，是燕山山脉的一个分支，来脉虎踞龙腾，悠远有致。东、北、西三面群山环绕，南边却开敞无阻，好像一个大庭院。“院子”尽头，有一对小山把门，左边称为龙山，右边称为虎山。从天寿山正中一处叫康家庄的村子后头，密林里流下一股清澈的山泉，迂回流过这片三山环抱的平坦腹地，然后从龙山与虎山之间潺潺流出，流向广阔的平原。无论山形水势，还是土层植被，均无一点可挑剔之处。朱棣选中这块陵地后，便把康家庄的村民尽数迁出。在其旁边修建了自己的陵寝，民间所传“康家庄边万年宅”，指的就是朱棣的长陵。自朱棣之后，仁宗朱高炽的献陵，宣宗朱瞻基的景陵，英宗朱祁镇的裕陵，宪宗朱见深的茂陵，孝宗朱祐樘的泰陵，武宗朱厚照的康陵，世宗朱厚熜的永陵，一共八个皇帝的陵寝都在这天寿山中。正在修建中的穆宗朱载垕的昭陵，是这山中的第九座皇陵了。

车轿在龙虎二山之间的大红门前停下，这是皇陵的正门。所有官员、军人等到此一律下马，连皇上也不例外。张居正在车轿里头另换了一套干净的素服下车。穆宗皇帝去世第二天，就来这里督工的礼部左侍郎王希烈和钦天监夏官孔礼，这时导引张居正从大红门的左门进入陵区，沿着青石长阶走上感恩殿，这是皇帝前来祭陵的驻跸之地。隆庆二年清明，张居正曾随着穆宗皇帝来这里祭过一次陵。皇上亲祭了永陵与长陵。余下六陵由皇上指定六名大臣代为祭扫。张居正代皇上祭扫的是武宗朱厚照的康陵。就在那次祭陵中，穆宗也亲自定下了自己百年之后的陵寝之地。一晃四年过去了，山川依旧，人事全非。当年主持春季山陵大祭的穆宗，如今也已作古。想到这一层，张居正不觉抚髯长叹，备感凄凉。

在感恩殿稍事休息，张居正就在王希烈和孔礼的陪同下，乘板舆到了修建昭陵的工地。成祖朱棣的长陵正好在天寿山与大红门之间的中轴线上，左右皆是历代陵寝。世宗皇帝的永陵靠近“庭院”，脚下蹬着龙山。正在修建的穆宗皇帝的昭陵与永陵隔谷相对，正好对着虎山。当初礼部和钦天监两家主持为穆宗选择“吉壤”时，也拿了几处方案，穆宗一下子就看中了现在这块地方。他说：“百年之后与先帝父皇比邻而寝，朕心大慰。”穆宗说这句话时，张居正正好侍立在侧。当时他觉得钦天监选定的几块地中，这地方并不算太好。虽然也在龙脉之上，却回势稍差，缺乏逶迤奔腾的气势。但皇上自己喜欢，他这位大臣哪敢发言“有悖圣意”呢？四年后，再来看这座将竣工的陵寝，张居正当初的感觉并没有多大改变。

在昭陵工地上转了一圈，听了王希烈与孔礼两人的汇报，张居正心中有了底。按钦天监选定的日期，九月十一日是穆宗梓宫落土的吉日。到今天还有整整三个月，而昭陵工程基本已接近尾期，最多只须一个月时间就可完全竣工。

此时夕阳西下，四围郁郁苍苍的松树，在阳光的衬照下，翠色很是抢眼。解暑的清风，挟着不远处依山而下的泉声，悠悠传来，令人心旷神怡，张居正便动了走一走的念头。于是踏上林间的石板道，朝德胜口村的方向走去。这德胜口村同康家庄村一样，原也是山中一个不小的村庄，因修建皇陵而尽数迁出，只留下一个地名。从一片林子中走出来，登上一处突兀的岩石，张居正看到了埋葬着世宗皇帝的永陵。由此他想到了这位笃信道教斋醮的皇帝，由于一意修玄，导致大权旁落，首辅严嵩专权达二十余年，次辅徐阶也就忍耐了二十余年，一直耐心等待扳倒首辅的机会……沉思中，张居正不由自主地转了一个身，位于德胜口村上头的埋葬着武宗皇帝的康陵，在渐渐暗淡的夕阳中，散溢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孤凄。这位沉迷女色、不理朝政的风流皇帝，成天躲在豹房里寻欢作乐，要么楚馆秦楼，要么放鹰逐犬。朝中大事，竟让大太监刘瑾一手处理。一个恶贯满盈的太监，竟代秉国政十几年，社稷纲常，被弄得乌烟瘴气。封疆大吏的奏折，刘瑾的门人可以随意地批答。厚颜无耻的贪吝小人，刘瑾可以随意地封官鬻爵。最有名的例子，莫过于大理司事张彩，每见到刘瑾就远远地拜倒在地，膝行上前，口中连呼“爷爷”。刘瑾开怀一笑，对身边随从说：“你们看看，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不久，就拔擢张彩为吏部尚书。严嵩与刘瑾，一个首辅，一个司礼监掌印，都是前朝的巨奸大猾，就因为碰上两个糊涂皇帝，他们才敢为非作歹，糟蹋公器。太平出良吏，顺世出名臣。可是，自朱太祖创下大明基业，到现在也两百多年了，为什么就出了这么多贪吏奸臣呢？

张居正触景生情，刚刚转好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这时，忽然一阵吵闹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循声看去，只见守陵驻军的一个小校正在驱赶一个老汉。眼看老汉被推得跌了一跤，张居正便喝住小校，走了过去。这才看清老汉并不很老，大约五十岁左右，麻衣麻鞋，虽是村夫野老的打扮，眼光却深邃有力。

张居正问小校：“你为何要推他？”

小校答道：“回阁老张大人，这个人私闯陵区，例该有罚。”

皇陵有一个营的军士守护，闲杂人等若私闯陵区，按条例处罚，轻则拘役，重则关押。张居正又扫了那人一眼，只见那人不卑不亢，身上全然没有俚俗人家的卑琐之气。

“看你一身孝服，是不是为大行皇帝致哀？”张居正问。

“是。”老汉点头回答，“新皇帝虽然于昨日登基，但他毕竟与大行皇帝是父子。子之登基之喜不能掩父之大行之哀。所以，我这身麻衣麻鞋，要穿过二十七日的举丧之期。”

老汉说话铿锵有力，态度也不卑不亢。张居正顿时对他感兴趣起来，问道：

“老人家贵姓？”

“免贵，贱姓常。”

几句答话，张居正已断定眼前的这个人是个读书人。从他的言谈举止，他陡地想起了一个人，两人很有相似之处。但他不相信有这种巧遇，又问道：“请问常先生，为何要私闯皇陵？”

“我想来看看正在为大行皇帝修建的昭陵。”

常先生这一句话，倒让在场的官员们都吃了一惊。王希烈忍不住插问：“你为何要看昭陵？”

“看大行皇帝是否葬得其所。”

“你是风水先生？”孔礼以行家的眼光，把常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番。

“村夫野老，略懂一点堪舆之学。”

常先生微微一笑，又把眼光投向了昭陵。

“你看昭陵的风水如何？”孔礼继续问。

常先生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开口。

孔礼看了一眼张居正，感到这位次辅大人也有听下去的兴趣，于是怂恿道：“常先生，你但说无妨。”

常先生点点头，说：“这块地若下葬大夫朝臣，也算是一块吉壤了，但作为天子陵寝，还是有所欠缺。”

“欠缺在哪儿？”

“天子陵寝，必须拱、朝、侍、卫四全，就像皇上在金銮殿接见大臣时的样子。皇上坐在宝座上，两边有侍从，后面有高大威严的屏风。前面有玲珑的桌案，远处有列班的朝臣。用这四全的法则来看昭陵，朝臣与侍卫都有点散乱，其势已不昌隆了。”

说到这里，常先生便指点着昭陵前后左右的山川形势，一一说明，让这一行官员都听得目瞪口呆。孔礼供职钦天监，是专司皇陵堪舆的命官，成年累月同风水大师打交道，在这方面可谓见多识广。他知道今天碰到了高手。常先生挑出了昭陵的毛病，换句话说，就是他这位命官的失职。出于自我保护，孔礼说道：

“你这是一家之言，当年选定昭陵的风水大师都是名闻天下的行家，说的和你可不一样。”

论及专业，常先生却固执起来了：“大人，我先头已经说过，我一介村夫，不和任何风水大师争短长，我只说自己的观点。”

张居正很欣赏常先生的观点，同时也理解孔礼的心情，这时候站出来打圆场说：“昭陵这块吉壤，是大行皇帝在隆庆二年钦定的。”

“是啊，是皇上钦定的。”孔礼跟着就嚷起来，朝张居正投来感激的一瞥。

常先生摇摇头，不禁惆怅地说：“如此说来，这是天意啊！”

“此话怎讲？”王希烈问。

常先生环顾了一下天寿山，这时暮霭飘忽，影影绰绰的松林上头，到处是盘旋归窠的宿鸟。常先生缓缓说道：

“天寿山水木清华，龙脉悠远，形势无可挑剔。惟我中国之大，也是难得的吉壤。但是，望势寻龙易，须知点穴难。当年永乐皇帝的长陵，点的就是正穴。一处吉壤，只有一个正穴。天寿山的正穴就是长陵，自永乐皇帝冥驾长陵，一晃也有二百年了。这天寿山中，又添了献陵、景陵、裕陵、茂陵、泰陵、康陵、永陵等七座皇陵，现在又有了昭陵，总共是九座皇陵。依老朽来看，这里皇陵的穴地，是一穴不如一穴。千尺为势，百尺为形。势来形止，是谓全气，万寿山的全气之穴，只有长陵。”

常先生一番剖析，说得头头是道，但听他宣讲的这一干朝臣，包括张居正在内，却是谁也不敢接腔。官袍加身的朝廷命官，谁敢对皇陵的优劣妄加评论？尽管他们内心觉得常先生言之有理，但绝不敢随声附和，因此竟一时间冷场了。倒是那机灵的小校，看到张居正不说话，猜想他的为难，便又朝常先生吼了起来：

“你个常老儿，尽他娘的胡说八道，还不快走！”

“我这就走，”常先生朝张居正拱拱手，说，“大人，恕老朽猜测，你们是为视察昭陵而来，天寿山葬了九个皇帝，地气已尽，为保大明的国祚，必须寻找新的吉壤。”

说罢，常先生朝张居正一行深深一揖，掉转头匆匆下山了。望着他渐渐模糊的背影，张居正忽然醒悟到什么，他命令那小校：“你去把那位常先生拦下来，晚上我还要找他谈谈。”

张居正刚回到感恩殿的住所，就有担任警卫的小校进来禀告，说是家人游七有要紧事求见。张居正心下纳闷，离家才一天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便命小校领游七进来。少顷，只见游七风尘仆仆满头是汗地跑进来，后头还跟了一个人。两人一进厅堂，喊了一声“老爷”，磕头行礼。这当儿，张居正才看清，跟着游七进来的是冯保的管家徐爵。

“这不是徐爵吗，你怎么来了？”张居正问。

“我家主人有要紧事向张先生讨教。”徐爵恭敬回答。

两位管家各觅了椅子坐下。张居正盯着一贯鲜衣怒马如今却是一身仆人打扮的徐爵，笑着说：“原来是你家主人有事，我还真的以为是游七有事。”

“老爷，我真的有一封急信要送给你，”游七连忙插话说明原委，“我正要启程送信，徐管家来府上说是要见你，于是临时换了一身衣服，和我一起来了。”

“路上没人认出你？”张居正问徐爵。

“没有！”游七代为回答，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沉甸甸的信，双手呈上。

张居正接过来拆封一看，是李义河从衡山寄来的密件。总共有十几张信笺，详细述说李延在福严寺神秘死去的经过以及连夜突击审查李延一干随从的结果。最令人振奋的事情，是李延的帮办董师爷交待了李延向京城一些部院大臣行贿的事实，并从李延行李中搜出了那三张寄名高福的四千亩田契。张居正一目十行看过这封信，又看了看随信寄来的那三张田契的原件，顿时间心花怒放，心里头直夸奖李义河会办事。但表面上他却声色不露，慢吞吞地把信笺依原样折好，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问徐爵：“你家主人有何事找我？”

游七不知道信的内容，徐爵当然更无从知晓，因此两人都猜不透张居正此时的心情。徐爵瞄了瞄茶几上反放着的信封，习惯地眨眨眼，答道：“今儿个上午，有两封奏折送到了皇上那里。一封是刑部上的，讲的是妖道王九思的事。说王九思既已让东厂抓到，就该交给三法司问谳定罪……”

“该定何罪？”张居正插问。

“折子上说，王九思以妖术惑乱圣聪，导致先皇丧命，理当凌迟处死。”

“唔。”张居正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接着问，“还有一封折子说的什么？”

“是礼部上的。说按新皇上登基成例，应从户部太仓拨二十万两银子，为后宫嫔妃打制首饰头面。”

张居正“哦”了一声，这份奏折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游七观察主人的脸色，趁机说道：“这道折子的意图再也明显不过，就是他高胡子变着法子讨好李贵妃。”

张居正脸上勃然变色，他眉毛一拧，瞪着游七厉声斥道：“狗奴才大胆，你有何资格议论朝政，嗯？”

张居正突然发怒，唬得游七一下子从椅子上跌下来，双膝跪地，筛糠一般答道：“老爷，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张居正余怒未息，吼道：

“滚出去！”

游七连滚带爬退出厅堂，看到游七惶然退出的窘态，徐爵也浑身不自在。虽然他对张居正家风甚严早有耳闻，但如此不留情面还是让他感到难堪。毕竟，他与游七的身份差事相同，因此感同身受，竟也产生了挨骂的感觉。

倒是张居正，脸上早已乌云尽褪，好像刚才的事压根儿没有发生，他转向徐爵，和颜悦色说道：“徐爵，你的话还没说完呢。”

徐爵顿时感到张居正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心中也就产生了一种敬畏。他又眨了眨眼，说道：“我家主人收到折子，不敢怠慢，赶忙奏报皇上。皇上没主意，不知如何批答才好。”

“按常例，这两道折子应该送内阁拟旨。”

“这个我家主人懂得，只是这里头的道理很明显，”说到这里，徐爵觑着张居正神色，小心翼翼说道，“方才游七所言，虽然触犯了张先生的家规，但他道出了个中症结所在。”

张居正默不作声，沉思一会儿，问道：“李贵妃知道这两个折子吗？”

“知道，”徐爵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她也没了主意。我家主人看透了李贵妃的心思，对这两件事情的处理，她都同意折子上所奏之言。”

“这正是高拱的厉害之处。”张居正在心里说道。但他依然不显山不露水地问道：“冯公公是怎么想的？”

“我家主人感到十分为难，如果拟旨准行，则让高拱抢了头功，从此事情就不好办，如果驳回折子，又怕得罪李贵妃，日后更难办事。我家主人苦无良策，只得派我来这里向先生讨教。”

徐爵本想把事情说得委婉一点，但面对张居正深藏不露的眼神，他不免有些慌乱，因此也就赤裸裸地说出了冯保的为难。其实，他就是不如此直说，张居正也清楚不过。听罢徐爵的陈述，他伸出指头，漫不经心地叩动着面前的花梨木茶几，沉吟着说：“其实，这两件事都不难办理。”说着，示意徐爵走近前来，细声细气与他耳语一番。徐爵听罢，不禁眉飞色舞，连连说道：“好，好，依先生之计行事，他高胡子就会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张居正眉头一皱，轻轻拍了一下徐爵的肩膀，提醒道：“徐爵，你家主人如今已升任大内主管，你这位当管家的，凡事要紧开口，慢开言。常言道，小心不亏人。”

徐爵立即收了兴头，小心答道：“张先生的叮嘱是至理名言，小的当铭记在心。还有一件事，我家主人让我告诉您，今天通政司转来了湖南按察使李义河的手本，奏报前两广总督李延在衡山自尽。”

“哦，有这等事？”

张居正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徐爵幸灾乐祸说道：“这个李延，是高胡子的得意门生，他这一死，高胡子的阵营里，便少了一条走狗。”

“李义河的手本还说了些什么？”

“其余倒也没说什么，仅仅奏报了李延的死讯而已。”

听徐爵如此回答，张居正也就放了心。看来李义河是个有心人，他把此事的底牌全都告诉了张居正，对朝廷那边只是敷衍了事地上了一道公文。

张居正瞥了瞥茶几上那个空无一字的信封背面，似乎要说什么，只见小校又敲敲门，进来禀告：“张大人，内阁中书马从云求见。”

马从云接替韩揖在高拱值房当值，他为何此时此地突然出现？张居正眉棱骨一耸，对小校吩咐：“你让马大人在外头稍坐会儿，听我的传呼进来。”

“是。”小校躬身退下。

不等小校的身影在回廊上完全消失，徐爵就满脸狐疑地说道：“马从云不是高胡子的心腹么，他怎么来了？”

“你不要管这些闲事，”张居正阴沉着脸说，“此处非久留之地，我也不留你吃饭了，你去喊上游七，回廊这头，还有一道门出去，你们两个赶紧离开。”

徐爵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闪身出门邀游七走了。张居正收拾好李义河的密札，这才传话让马从云进来。

“张大人！”

随着这一声喊，身材颀长穿着六品官服的马从云已跪到张居正面前行礼。张居正伸伸手示意他坐下。马从云坐在刚才徐爵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一双眼睛滴溜溜朝屋子四处张望。这一动作引起了张居正的不快，他捺着性子问道：“你怎么来了？”

“首辅有急件让我送给张大人。”

说罢，马从云从随身带来的锦囊里抽出了一份黄绫硬面的题本，张居正接过一看，封面上写了四个鹌鹑蛋大小的苍劲楷书：“陈五事疏”，一看就是高拱的手迹。张居正一页一页翻读，嘴中不时叫好，不过片刻读完，他合上奏折，问马从云：“元辅让你送来，是不是征求我的签字？”

“正是，”马从云背书一样说道：“首辅说，皇上以十岁冲龄登基，于政体多有不熟，先帝弥留之际，曾把三位阁臣召至榻前，亲授顾命，现在，三位内阁顾命大臣须得勠力同心，辅佐皇上，廓清政体，明辨国是。”

张居正心里头明白，这份《陈五事疏》是针对昨日任命冯保为司礼监掌印的那道中旨而来的。连同徐爵刚才提到的那两份奏折，都是高拱一手策划的攻势。旨在取悦李贵妃，扳倒冯保。平心而论，张居正很是佩服高拱高明的政治手段，他欲除政敌，步步为营，步步都是好棋。对手稍一不慎，就会落入他精心设计的陷阱而俯首就擒。凭以往的经验，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山风欲来风满楼，好戏恶戏都还在后头。此情之下，他张居正很难做局外人，高拱也不允许他做局外人。这不，大热天，让马从云急急如律令把这份《陈五事疏》送到天寿山来让他签字，就是要把他拖入这场斗争，联合向冯保发动攻击。好在张居正早已看清了这场斗争的性质，并把自己在这场斗争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如何审时度势进退予夺等大事都已思虑清楚，所以事到临头并不慌乱，他起身到里屋，启开书童随身带来的墨盒，毫不犹豫地在高拱、高仪之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马从云拿到签好字的《陈五事疏》奏折，也不再耽搁，告辞走出感恩殿，打马返回京城。

把这两拨人接待完毕，不觉已到酉牌时分。王希烈、孔礼一班官员尚饿着肚皮等张居正共进晚餐。因张居正是一品阁老大臣，又是奉皇上旨意而来，在这里督工的礼部左侍郎王希烈不敢怠慢，吩咐庖厨准备了丰盛的酒席，要为张居正接风。这种官场酬酢最是耗费时间，但张居正也不好推托，只得把脱下的一品官服重新穿上，步入所住厢房一侧的宴会厅，一时间珍馐罗列，举筷飞觞。张居正顾忌着王希烈是高拱线上的人，因此只是勉强应付，就皇上陵寝工程问题，说了一些奖励的话。一顿饭吃得气氛越来越淡。本想套近乎的王希烈，隐约感到张居正这个人不大好侍候，也就草草撤席收场，各自回房休息。

却说张居正一回到下榻处，即命小校去把那位常先生找来。常先生进来时，张居正已除了官服，并让书童给客人沏好了茶水。

宾主坐定，张居正说道：“下午在先帝陵寝工地，我看常先生言犹未尽，因此便让小校把先生留下来，有些事情还想向你讨教。”

常先生坐在明亮的宫灯之下，依然是一身麻衣，只是眉宇间洋溢着一股灵动的生气。他笑着回答：“阁老大人是名倾朝野的文渊阁大学士，在下只是一介草民，虽胸有点墨，亦难担当求教之言。”

张居正久居高位，各色人等见得多了，但觉得这位常先生身上自有一种人所不能企及的仙风道骨。从见他第一眼起，他的脑中就闪过那副对联：“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现在见这常先生谈吐属对，既无村夫野老之粗俗，亦无文人骚客的迂腐穷酸，更是肃然起敬，因此问道：“听常先生口音，好像是江西人。”

“阁老大人说得不错，在下正是江西人。”

“听你谈吐，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为何要隐伏草莽，弃绝功名？”

“当年我也曾进京参加过秋试，只是受了刺激，从此再也不肯走近考场一步。”

“你应试过？哪一年？”

常先生放下手中的茶杯，扬了扬两道漆黑的卧蚕眉，盯着张居正说：“阁老大人，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你是……”

看到张居正迟疑的神态，常先生悠悠一笑，抚摸了一下修理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子，说道：“阁老大人，你还记得初幼嘉么？”

“初幼嘉？”

张居正浑身一激灵，这是他年轻时的挚友，一起参加乡试、京试。正是二十五年前那次京试，他考中进士，初幼嘉却榜上无名。为了安慰多年的同窗，他写下了那首在士子中广为流传的七律“燕市重来二月初”，前不久冯保还专门抄录了这首诗送他。只是光阴荏苒，自嘉靖二十六年在京城与初幼嘉分别，不觉二十多年过去，他再也没有听到初幼嘉的任何消息。现在，常先生骤然提到这个名字，勾起了张居正对往事的无尽回忆，他连忙问道：

“你怎么知道初幼嘉，你是谁？”

常先生仍旧笑道：“你不记得我，该记得那两句诗，常记江湖落拓时，坐拥红粉不题诗。”

经这么一提醒，张居正立刻就想起来了。二十五年前那次京试，全国各地数千名举子会聚京师，其中有一名江西籍举子，名叫何心隐，正好与张居正、初幼嘉同住一家客栈。这位何心隐为人风流倜傥，同时也颇为自负。彼此熟悉后，一次举子们聚会，何心隐在桌上说：“我何某虽然不才，但这次来京会试，奔的就是甲科。余者皆不在吾辈眼界之内。”一听这话，张居正与初幼嘉都一下愣住了，谁也不搭腔。须知朝廷有定规，三年一次的京城会试，每次甲科进士只取三名，第一名是状元，第二名是榜眼，第三名是探花。余者所取皆为乙科进士，总数也不超过两百名。数千名举子多年寒窗苦读，千里迢迢赶来京城会考，得以金榜题名者，已属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却是没有几个人敢像何心隐这样口吐狂言只想跻身甲科。一时间酒席有些冷场。静了一会儿，初幼嘉问道：“柱乾兄，如果你考不上甲科呢？”何心隐一笑，满饮了一杯酒后，决然答道：“考不上甲科，我何某今生再也不进考场。”却说半个月京试之后放榜，何心隐不但没有考上甲科，连乙科进士都没有他的份。同时落榜的还有初幼嘉。本来，在长达三个多月的旅居生活中，何心隐与初幼嘉因为声气相求就已产生了友谊，现在又双双落榜，更是同病相怜，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已经金榜题名的张居正对这两个旧雨新知，除了同情与安慰亦别无他法。放榜后三日，两人联袂出京返回南方故里。张居正为他们饯行，互相说了一些勉励的话。张居正对何心隐说道：“柱乾兄，你也不必负气，三年后再入京秋闱，甲科榜上一定会虚位以待。”何心隐摇摇头，满不在乎地答道：“叔大兄，你不必安慰我，功名原是羁心累人之物，我本来就不喜欢，何况上次酒席上我已说过，今生再也不进考场。”张居正虽然对何心隐的狂人做派颇有腹诽，但又欣赏他的任侠豪气，于是又问道：“你一个读书人，弃绝了功名，又能做些什么呢？”何心隐朝张居正做了一个鬼脸，答道：“前天夜里，趁你们这些新科进士邀齐了去拜谒座主时，我和初幼嘉两个闲来无事，便去棋盘街旁的槐花胡同逛了一回。”张居正来京师不久，就听说槐花胡同是妓女聚居之地，当即笑道：“你们还真会找地方享受，是不是有销魂之夜？”何心隐答道：“销魂谈不上，逢场作戏当一回狎客，亦是快慰人生。在青楼上玩得高兴时，我哼了几句歪诗。”说到这里，何心隐略一定神，接着低声吟哦起来：“常记江湖落拓时，坐拥红粉不题诗。此身应是逍遥客，肯把浮名换玉脂。”何心隐刚念完，初幼嘉接着说道：“槐花胡同的女史们，倒也粗通文墨，有一个叫梅雪的，顿时就捻动琵琶，把柱乾兄的这首情诗按曲儿唱了，众女史一齐拍手叫好，开玩笑说，谢大人作得好诗，这第一句诗若改成‘常记槐花胡同时’就更好了，柱乾兄说这意思虽好，但改不得，一改就不合平仄。女史们就笑闹着喊他常先生，意思是让他常去槐花胡同光顾。”初幼嘉说罢，三人又笑了一回，就此抱拳揖别。不觉光阴荏苒，白云苍狗二十五年过去，张居正再也没有见过初幼嘉与何心隐两人，但这位何心隐的踪迹，倒是时有耳闻。听说他后来因仰慕王阳明的大弟子王艮的学说，师从王艮弟子颜钧，多少年后，成了名闻天下的大学者，到处授徒讲述王学。张居正一直苦无机会再次见到这位当年在京师结识的狂人，没想到面前这位私闯皇陵禁区的“常先生”，就是当年的那个风流才子何心隐。

事情既以捅穿，张居正再仔细端详坐在面前的故友，除了偶尔表现出来的神采飞扬的气质，眼前的何心隐，与当年那位风流倜傥的年轻士子实在相去甚远，不由得感慨道：

“柱乾兄，若不是你自己说破，我真的认不出你了。”

何心隐笑道：“二十五年前，我们只在京城一块待了三个月，认不出本属正常。今天，我若不知道新皇上命你来视察先帝陵寝工程，也认不出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视察先帝陵寝？”张居正警觉地问。

何心隐脸上浮出诡谲的笑容，盯着张居正意味深长地说道：“叔大兄，我来此地，原是为了会你。”

“哦？”张居正平息了故友重逢的激动，又恢复他那深沉练达的习性，平静问道：“不知柱乾兄会我为的何事？”

何心隐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说：“叔大兄多年韬光养晦，现在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此话怎讲？”

“叔大兄真的要我说明？”

何心隐目光突然变得犀利，张居正看了他一眼，蹙着眉缓缓说道：“柱乾兄不要忘记，此处可不敢胡言乱语。”

“是呀，”何心隐踱到窗前，撩开柔纱窗幔，看着月光下的隐隐山林，感叹地说，“这里是大明龙脉之所在，一般人来这里，除了景仰膜拜，又还能说出什么！但你我不一样，你久蓄凌云之志，要当伊吕一样的人物，我何心隐也是生于斯世的狂人。选择这里来谈大明天下、社稷苍生，正是风云际会的上乘之地。”

看着何心隐清癯的背影，张居正忽然感到这位故友身上有着一股磁石般的力量。

“柱乾兄，你再也不是当年的何心隐了。”

何心隐回过身来，反剪着双手说道：“我知道我何心隐在叔大兄的心目中，还是一个寻花问柳的狎客形象，但那个‘常先生’早已死去了，这其间的人世浮沉，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这些谈资且留将日后细细道来。今天，我们还是先谈正事。”

“你究竟有何正事？”

“谈正事之前，我先请你看样东西。”

何心隐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份揭帖。

第十九回 解偈语秉烛山中夜 敲竹杠先说口头禅

张居正抖开那张揭帖，只见上面写了一首五言四句的顺口溜：

田边有个人，

踩石捉鹭鸶。

此鸟一展翅，

飞入白云里。

反复看了几遍，张居正也没看出其中有什么玄机，只是觉得这字迹似曾相识，便问道：

“这揭帖是谁写的？”

何心隐答道：“就是你的总角之交初幼嘉。”

“是他？”张居正又是一惊，忙追问，“他现在哪里？”

“他远在武昌。”

“在武昌，他在武昌做甚？”

张居正神态急切，他虽然身居高位，但对自己当年的布衣朋友依然十分挂念。何心隐看到这一点，内心不免感动，于是答道：“初幼嘉皈依佛门已经二十多年了，释名无可。如今是禅门临济宗的传人，驻锡在武昌府城外小洪山上的宝通寺。”

“宝通寺？”张居正当年赴武昌乡试曾去小洪山游玩过，依稀记得那是一座小庙，“幼嘉既是临济传人，也该住个有名的大庙。”

“叔大兄此话差矣，”何心隐答道，“幼嘉，也就是现在名震禅林的无可大禅师，曾立下志向，一生要建十座临济宗禅门巨刹。这宝通寺是第四座，自从他三年前出任住持，临济宗弟子纷纷前来依附，十方施主也纷纷解囊相助，如今的宝通寺，已经是恢宏壮丽的禅佛丛林了。”

“啊！”张居正一阵激动，心想这人生际遇真是一篇不可记述详尽的大块文章，感叹再三，说道，“你们两个人，如今一个是大禅师，一个是大学者，用佛家话说，都修成了正果。”

“比起叔大兄，我和无可禅师，都只能算是边缘人物了。”

“柱乾兄何必如此自谦。”

“不是自谦，我这是掏心窝的话。”何心隐悠悠说道，“大禅师也好，大学者也好，虽然也算是七尺须眉的事业，但毕竟无补苍生，算不得经天纬地的大业。倒是叔大兄，眼看就要登首辅之位，这才是铁血男儿的伟业啊！”

何心隐声音不大，但由于夜静，句句话都如雷贯耳。张居正虽然知道客厅外头是长长的回廊，周围并无闲杂人等，但他还是担心隔墙有耳，连忙示意何心隐不要再说下去，并压低声音说道：

“柱乾兄，你是闲云野鹤，可以由着心性说话，但我可是官身不自由啊，你万万不可瞎说。”

何心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道：“叔大兄，我何心隐是个狂人，天天都在说狂话，但绝对不会说瞎话。”

张居正不愿意与刚刚重逢的故友发生争执，便掉转话题，指着案几上那张揭帖问道：“无可禅师写这几句顺口溜，到底是何用意？”

“是送给你的。五月初，我游学武昌，特意到宝通寺拜佛，与无可相会。并说要来京师，有可能还会来见你，问他有何言语捎给你，他想了想，就写了这四句顺口溜。”

“如此说来，这不叫顺口溜，用禅家话说，应该是偈语。”

“是偈语，”何心隐朝案几上放着的揭帖略一注目，接着说道，“刚拿到手时，我也琢磨不出什么意思，及至到了京城，看到这里的局势，才逐渐理会了其中的奥妙。”

张居正来了兴趣，迫不及待地说：“请柱乾兄快快解释。”

何心隐指着揭帖，问张居正：“你看这些偈语中的字，都由哪些偏旁部首组成？”不待张居正回答，他又接着说，“这二十个字中，一共有十个口字，一个石字，三个鸟字，还有一个尸字。”

张居正又拿起揭帖看了一回，果然含了这么多部首，便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何心隐笑道：“奥妙就在这里头，尸下有十口，是张居正的居字，很明显，这偈语透露了天机。”

张居正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道：“我倒看不出什么天机来，而且，有居而无正，怎可就证明是写给我的？”

“这就是无可禅师的过人之处，”何心隐深不可测的眼神中闪着睿智的光芒，继续说道，“你虽久居内阁，但一直是次辅而未能荣膺正职，因此这偈语中便隐去了正字。”

“哦？”

看到张居正满脸惊讶，何心隐又说：“虽然正字隐去，但偈语中还是含了正字。唐诗人王维的诗句‘漠漠水田飞白鹭’，鹭鸶之于水田，可谓正居之地。我看田边的这个捉鹭鸶的人，指的就是你。”

张居正敛眉沉思了一会儿，答道：“如果无可真的是这么认为，他就曲解了故友的襟抱。”

“叔大兄，我知道你一直为人谨慎，但在故友面前，你就不必遮掩了。二十五年前，你才二十二岁，就写下了‘环佩相将侍禁庐’这样的诗句，而且，从那以后，你年复一年，锲而不舍，凭着坚韧的意志和过人的才智，终于跻身内阁。现在，你离首辅之位，只有一步之遥，难道你真的不想捉这只鹭鸶么？”

何心隐一番慷慨陈词，倒把张居正说得怦然心动，他叹了一口气，答道：“当年年轻气盛，不知人世深浅，故好作妄语，经历这么多年，才明白到大业原非人事所及。”

“叔大兄此话又差矣，”何心隐快人快语，当即驳道，“古人言，天道酬勤，只这一个勤字，便有做不尽的文章。”

“是吗？”张居正苦笑了笑，说道，“即便我是那个想捉鹭鸶的人，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话怎讲？”

“无可禅师的这首偈语，不是已经说明了吗，那只鹭鸶没有捉住，飞到白云里去了。”

何心隐哈哈一笑，善意地揶揄道：“我看叔大兄是让官场的是非弄糊涂了。我且问你，武昌府另有一个称呼叫什么？”

“古称江夏。”

“那是史称，还有一个呢？”

张居正摇摇头。

何心隐又问：“你登过黄鹤楼吗？”

“登过。”

“登过黄鹤楼，总该记得崔灏的那首诗吧，其中有‘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两句。”

经这么一点拨，张居正顿时恍然大悟，连忙答道：“记起来了，武昌府另有一说，称为白云黄鹤之地。”

“这就对了。”何心隐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鹭鸶飞进白云，不是飞到了你的故乡么？这首辅之位，该稳稳地落在你的手里。”

听何心隐如此解释，张居正甚是喜欢，但嘴上却说：“这是幼嘉，啊不，这是无可禅师的文字游戏，不可当真，不可当真。”

何心隐看透张居正的心思，也不争辩，想了想，宕开一句问道：“叔大兄，自从洪武皇帝创建大明天下，一晃两百年了，期间有了九位皇帝。依你之见，这九位皇帝中，哪一位可享有太平天子的美誉？”

张居正回答：“应该是永乐皇帝。”

“对，是永乐皇帝！”何心隐以激赏的口气回答，接着说，“洪武年间，永乐皇帝还是燕王，龙潜王邸，住在这北京的燕王府中。听说有个叫袁珙的相士，相术精致入微，只是隐居山中，不肯在江湖走动。燕王便派遣特使，恭请袁珙到燕王府中给他相面。袁珙沐浴戒行到了北京，择了一个吉日来燕王府与燕王见面。燕王一见袁珙，仙风道骨，一派大家风范，未及言谈就已对袁珙肃然心仪了。这袁珙也肃恭而前，围着燕王转了一圈，接着就面对圣容，俯仰左右，几眼就把燕王的相看了个里外透彻。看完，袁珙先跪下给燕王磕了一个头，然后再坐起来说：‘圣上是太平天子之相，龙形而凤姿，天广地阔，日丽中天；重瞳龙髯，双肘若肉印之状，龙行虎步，声亮如钟，实乃苍生真主。朱明江山，皇帝事业，文治武功，要在你的身上发扬光大，这正是太平天子的作为。等到你年交四十，一部髯须长过肚脐，即是你高登宝位之时。’一番话说得燕王将信将疑。须知袁珙说这话时，朱元璋已经把皇位传给了长孙朱允炆，史称建文帝。也许正是袁珙这席话起了作用，促使朱棣挥师南下，从侄儿手中抢得皇帝宝位。等到洪武三十五年壬午六月十七，燕王四十二岁生日这一天，上膺天箓，嗣登大宝，这位建下百世之功的太平天子，才相信袁珙所言，丝毫不差。”

何心隐一段绘声绘色的描述，却不能引起张居正多大兴趣。他酷爱读书，平日留心的虽都是经邦济世的学问，但像《太清神鉴》《珞禄子三命消息赋》《李虚中命书》《麻衣道者正易心法》之类的命理术数书籍，闲来时也读过几十本。有了这个根基，再加上何心隐所讲的这段野史他也耳熟能详，所以听来并不激动。待何心隐讲完，他只是敷衍答道：

“永乐皇帝四十而不惑，知道自己威加四海而情系万机的龙种天命。国家神器，本属天机，只不过碰巧被袁珙言中耳。”

“不是碰巧，而是一言中的！”何心隐听出张居正口气轻蔑，遂不满地反驳，“叔大兄，你我都做学问，臧否古人并无不可，但并不是以半桶水讥笑满桶水，更不是以无知批驳有知。”

受此一番抢白，张居正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甚为难堪，好在他久历官场练出涵养，加之又是故友重逢，便强咽下极度的不快，勉强一笑说：

“柱乾兄，我开句玩笑，你反倒认真了。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你有了这么多学问。”

刚发完火，何心隐就感到后悔，但话既出口，他决不肯认错，这会儿见张居正主动赔了笑脸，也就趋势下台阶，说道：

“我这犟牛脾气，只怕到死都改不了，还望叔大兄海涵。我方才说到袁珙一节，其实还有下文。太平天子是燕王出身的永乐皇帝，这个没有异议。但是，本朝的内阁首辅，也就是相当于前朝的宰相一职，自洪武时的解缙起，到高拱这一任，任过首辅一职的有四十多人，但没有一个称得上是太平宰相。从李淳风所著的《推背图》推断，高拱之后，必然有一位太平宰相出现。叔大兄，据我之见，这位太平宰相，是非君莫属了。”

张居正望着面前这位侃侃而论如同少年的故友，问道：“柱乾兄，你觉得何等样人才能得到太平宰相之美誉？”

何心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有口不私言。让天下黎庶万民，怀志者得志，怀土者得土，无苛政、无酷吏，国泰民安，疆土永固。国家有此中兴之象，必是太平宰相之作为。”

张居正微微一点头，随即苦笑答道：“依你这番高见，太平宰相只怕是镜花水月，过去不曾有得，将来也不会出现。”

“是的，当太平宰相，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可是，叔大兄，这种千载难逢的机遇，却已经出现在你的面前。”

“何以见得？”

“大明王朝的第十三位皇帝，昨日已经登基，是个只有十岁的少年天子。无可的偈子中，出现了十个口，正好暗示了这件事。如此少年君父懂得什么，治国安民，还不是依靠首辅？所以，这一任首辅，尽可把满腹经纶用于指点江山，激浊扬清，开创太平盛世。”

何心隐嘴上所言，正是张居正心中所想之事。他感到这位故友虽然目中无人宏论滔滔的习性没有改变，但的确不愧是名噪士林的大学者，于是笑谑道：“柱乾兄，你今晚所言，好像都不是阳明先生的心学。”

“这叫帝王学。”何心隐越发兴致勃勃，不无卖弄地说，“阳明先生是我学问的祖师爷，他创立的心学是知的范畴，而帝王学则立足于用。”

张居正说：“知行合一本是阳明先生学问的根本，从这一点讲，你倒是心学的正宗传人。我想，你若是生在战国时代，行合纵连横之术的苏秦、张仪，一定在你之下。”

“叔大兄过奖了，”何心隐表面虽然谦逊，但骨子里头仍是不可磨灭的自负，“经邦济世的学问，对于叔大兄来讲，是用，是行，对我何心隐来讲，是知，若我俩联合起来，才叫知行合一。”

“怎么，你又回心转意想做官了？”张居正惊愣地问。

何心隐一笑，理了理被穿堂风吹得零乱的山羊胡子，说道：“叔大兄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俗话说，一道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你当太平宰相，我略献匠心，起一点帮衬的作用。不要说做官，我连你的幕僚都不想当，只是在你觉得需要之时，帮你出出主意而已。”

“他大老远赶到万寿山来见我，原来是想当国师。”张居正心中忖道，因此又多了一份警觉，说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太平宰相，好像我现在已荣登首辅之位了。”

“这个是迟早的事。”何心隐的口气不容置疑。

张居正笑了笑，揶揄道：“柱乾兄又不是天子肚里的蛔虫，怎么说得这么有把握？”

何心隐回道：“这本来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嘛。你想想，昨日登极的少年天子，四年前被册立太子时，叔大兄你是立了大功的，如今满朝文武，在这件事上的有功之臣，除了你还有一个高仪，但高仪已是病入膏肓的人。新皇上的大伴是冯保，他已下中旨让自己取代孟冲当上了司礼监掌印，下一步，肯定就会让你取代高拱出掌内阁。”

张居正心里头承认何心隐分析得有道理，也希望有这样的结局，但表面上却显得对此事漠不关心，故以提醒的口气回道：“柱乾兄，妄测圣意不应该是人臣所为。”

“如果不揣摩圣意，人臣之道又从何体现呢？”何心隐机智地反问了一句，接着说道，“现在来说无可禅师这首偈语中的第三层意思，方才说过，这二十字中，隐含了一个石，三个鸟。”

“一石三鸟，”张居正立即接腔说道，“无可弄这么个成语在里头，又是什么天机？”

“一石三鸟究竟有何意义，我也不得知，但依我猜测，应该是指叔大兄出任首辅后应该做的三件事情。”

“哪三件事？”

“当然是廓清政治，开创新风。”

“请具体讲。”

一论及政治，张居正便有了官场上那种颐指气使的口气，何心隐很是听不惯，但因为下面所要谈的是他多年来萦绕于胸的治国大计，便也计较不得态度，遂呷了一口茶水，清清喉咙，从容说道：

“这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进贤用贤，消除朋党政治。古人言，官乃治国之本。百官得人，则以仁抚世，泽及草木。反之则生灵涂炭，国无宁日。纵观本朝两百年来，三公九卿禄秩丰隆者，却是没有几个肯为朝廷办事，为百姓谋求福祉。这是为何？就因为贤人多不在朝。远的不说，就说嘉靖皇帝时的首辅严嵩，这是有明一朝以来最大的奸相，他所用之人，多为同年、学生、乡谊、亲戚。朋党政治到他手上已是登峰造极。再说近一点，如今还在首辅之位的高拱，天下各州府宪台，两京各大衙门，一半官员出自门下。平心而论，高拱是难得的干练任事之臣，但亦陷入朋党政治之泥淖而不能自拔……”

何心隐打开话匣子，便收不住势头，但他所讲述之事，张居正有更深切的体验，他知道照这么议论下去，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便打断何心隐的话头，说道：

“柱乾兄，实例就不必举了，朋党政治实乃官场的毒瘤，要解决这个问题，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进贤用贤，说起来容易，实际做起来也非易事，有人的确是贤臣，声名很大，但让他具体办事，不是办糟就是办不成。”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第二件事情，你要多用循吏，少用清流。”

“唔，”张居正眸子幽幽一闪，说道，“这倒有些新意，不才愿闻其详。”

何心隐受到鼓舞，更是讲得眉飞色舞，头头是道了：“循吏一词，本为太史公所创，意指那些勤政利民、刚正不阿、执法无私的官员。而清流者，是指那些遇事不讲变通，一味寻章摘句的雕虫式人物。这些人讲求操守，敢与官场恶人抗抵，这是好的一面。但他们好名而无实，缺乏慷慨任事的英雄侠气。大凡年轻士子，甫入仕途，都愿做循吏，想干一番伟业，但随着涉世日深，他们不免两极分化，一部分熏染官场腐朽之气，日渐堕落；另一部分人则洁身自好，归到清流门下，除了空发议论，也就无所作为了。真正坚持初衷，执着循吏之途，则属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说得好，”张居正这次的激动是由衷发生，他起身在厅堂里来回走了几步，在何心隐跟前停下，肃然动容地说，“柱乾兄这番议论，痛快淋漓，切中时弊，这才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现在，你且讲第三条。”

“这第三条嘛，”何心隐目送张居正回到座位，慢悠悠说道，“比之前两件事，做起来恐怕更难。”

“是吗？”张居正随口问道。

何心隐点点头，一字一顿地说：“你应该做的第三件事情是：清巨室，利庶民。”

何心隐说罢，专注地看着张居正的表情，只见他双眉紧锁，半晌都不做声。此时，感恩殿外月明如水，松涛飒飒。山风过处，已把白日的暑气吹送净尽。张居正起身踱到窗前，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黑色峰峦，长出一口气之后，才开口说道：

“孟子说过，‘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可是你却要我清巨室，这不是自掘坟墓么？”

“叔大兄，史书昭昭，记载甚详。历代衍成社稷祸变者，莫不是巨室所为，所以，像唐太宗这样一代明主，登基之初，便把江右巨室统统贬为庶民。本朝开国皇帝朱洪武，惟恐死后巨室生乱，也千方百计剪除干净……”

“别说了，”依然站在窗前的张居正，连头都不回，只是摆手制止何心隐说下去，“柱乾兄，你既然千里迢迢前来赐教于我，当然会找出许多例子来说明巨室之害。我只问你，何为巨室？”

张居正猛地一转身，两道犀利的目光朝何心隐射来，一丝寒悸突然从何心隐心头掠过，他顿了顿，答道：“巨室，顾名思义，应是皇亲国戚，显宦之家，只有这帮人，才有可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巧取豪夺，鱼肉百姓。”

张居正冷冷一笑，说话口气带有申斥的意味：“柱乾兄，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成心要我与皇上作对么？”

“可是，这样做也符合朝廷的利益。”

“你这是书生意气，算了吧，我们还是不要谈什么帝王学，还是谈谈你研究多年的阳明心学吧。”

何心隐本来就是心气很高的人，一听张居正的口气不想再谈下去，顿时长叹一声，说道：“叔大兄，我游学京师，怀有一腔热血来见你，谁知遭你一盆冷水。罢，罢，我们就此别过。”说罢，何心隐起身一揖，闪身就要出门。

“柱乾兄，且慢！”

张居正这么一喊，已走到门口的何心隐又站住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张居正问。

“回京城。”何心隐气鼓鼓地回答。

“明日我们一起回去嘛，”张居正显然有些过意不去，便把一脸的冷漠尽数收起，换成笑脸说道，“我们分别整整二十五年，今宵月色如此之好，我们应该温一壶酒，作竟夕之谈，畅叙别后之情。”

何心隐原来还有一份期盼，以为张居正回心转意，叫他回来再共商国是，现在见张居正如此表态，也就不再存什么指望，于是再次拱手一揖，决然说道：“叔大兄，该说的话我也都说了，还是就此别过吧。”话音刚落，人已抬脚出门。

“柱乾兄且慢，我派人送你。”

“不用了，门外头还拴着我骑来的一头小驴子。”

就在张居正与何心隐天寿山秉烛夜谈的时候，冯保坐着一乘四人抬蓝呢便轿，来到丁香胡同孟冲家中。其时孟冲从驴市胡同街北的昭宁寺请了一位高僧到家里来为他讲解佛法。

却说隆庆皇帝死后，孟冲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已有心让位给冯保。新皇上登基前两天，孟冲就差不多把自己值房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了，并派人把冯保找来，恭敬地说：“冯公公，司礼监掌印这把交椅，本不该我来坐，论资历名望，都该是你。只怪他高胡子推荐了我，没法子，胡乱当了两年，也就挡了你两年的道。现在，我把这把交椅还给你。你看看，这值房我都收拾好了，你随时都可以搬进来。”冯保一笑，说道：“孟公公也是宫里头的老人了，怎讲出这等没规矩的话，你的掌印太监是先帝任命的，又不是什么私物，可以随便送人。”孟冲答：“如今先帝宾天，新皇上眼看就要登基，走马换将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是新皇上的大伴，坐进这值房是迟早的事，我孟冲坐在这位子上，好比是戴碓臼玩狮子，自己累死了，别人还说不好看，何必呢，不如趁早让给你。我这就去乾清宫向太子跪奏。”孟冲这份主动，倒是出乎冯保意外，尽管他心中高兴，表面上还是虚情假意把孟冲劝阻一番。昨日，新皇上任命冯保为司礼监掌印的中旨颁下之前，孟冲就已向冯保办理了交卸手续，然后蔫耷耷地回到了丁香胡同。这处私宅是隆庆皇帝赏给他的，平日里在宫中办事，很少回到这里来居住，就是偶尔来住一夜，也是天不亮就慌着赶回宫中。今儿早上，他第一次睡了个懒觉。其实他仍是鼓打四更就醒了，一骨碌坐起来，正要唤小童服侍穿衣，这才想起现在已是赋闲之身，禁不住鼻子一酸，含了两泡眼泪，又懒洋洋躺下去，蜷在炕席上想心思。思量自己的升降沉浮，感到人生如梦，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因此便想到把昭宁寺的高僧请来。

听说冯保登门造访，正在静心聆听佛法的孟冲吓了一大跳，不知是祸是福，便把高僧丢在书房里，踅身到客厅里来。

“冯公公，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孟冲一落座，就一脸奉承地寒暄起来。

冯保笑了笑，说：“孟公公这么说，倒有些责怪我的意思了。”

“哪里哪里，我是说你冯公公现在是大忙人，怎么还有空到我这荒宅子里来。”

“昨儿夜里就说来看你，因忙着新皇上登基的事，分不开身，故拖到今天。”冯保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四周，又把孟冲打量了一番，接着说，“看你的气色还不坏。”

孟冲实人实语：“今儿上午我还闷得慌，请了个高僧到家里来，为我宣讲佛法，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总算搬开了。”

孟冲说着就笑起来，冯保虽也跟着一起笑，却多了一个心眼，问道：“高僧是哪里来的？”

“昭宁寺的。”

“昭宁寺的？”冯保耸了耸鼻子，书房里飘出一股檀香味。冯保伸头朝连着客厅的书房看了一眼，问道，“方才我在门口落轿时，还听到了木鱼声，是你敲的还是别人敲的？”

“就是那位高僧敲的，他教我念经。”孟冲回答，他想把这件事支吾过去，便改了话题说，“冯公公带来的人呢？”

“都在轿厅里歇着。”

“呀，这怎好怠慢。老杨！”孟冲扯着嗓子喊来管家，吩咐道，“去弄些酒菜，把冯公公手下班头好好侍候。别忘了，临走前每人封一些脚力银。”

老杨退下办事去了。冯保不置可否，依旧望着书房，问孟冲：“孟公公，那位高僧还在里头吧？”

“啊，在。”孟冲回答。

“能否请出来相见，我也正想听听佛法。”

孟冲知道冯保这是多疑，怕里头藏了什么是非之人，连忙起身走回书房，领了一个约摸六十来岁身披玄色袈裟的老和尚出来。

老和尚显然已经知道冯公公的来历，一进客厅就朝冯保双手合十行礼，说道：“贫僧一如与冯施主结得佛缘，好在这里相见。”

冯保也起身还了一礼，坐下说道：“你就是一如师父！久仰久仰。听说你在昭宁寺开坛讲授《妙法莲花经》，京城善男信女蜂拥而至，把个昭宁寺挤得水泄不通，可见一如师父修行高深。”

一如答道：“阿弥陀佛，那是佛法精妙，吸引了十方施主，不是贫僧的功劳。”

冯保转头问坐在一如对面的孟冲：“孟公公，你今儿个向一如师父请教什么？”

“一如师父为我讲授《心经》。”

“《心经》？好哇，讲了多少？”

“讲了差不多三个时辰，才讲了第一句。”孟冲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结结巴巴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就这一句。”

“请问哪五蕴？”冯保跟着发问，见一如和尚准备回答，他连忙摆手制止，笑道，“我是问孟公公的。”

“五蕴，哪五蕴？我刚才还记得，”孟冲一时记不起来，又拍脑袋又搓手，自嘲道，“看我这木疙瘩脑袋，左边捡，右边丢，硬是记不全，只记得第一蕴是个色字。”

“对，色、受、想、行、识，是为五蕴，不知我说得对不对，一如师父？”

一如点点头：“冯施主说得一字不差。”

“请教一如师父，五蕴皆空，这个空当指何讲？”

冯保神情专注地望着一如和尚，仿佛他今晚是特意来这里请教佛法似的。一如师父两眼微闭，悠悠答道：“《心经》里已回答明白，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告子有言，‘食、色，性也’，请教一如师父，告子所言之色，与《心经》所言之色，是一回事呢，还是两回事？”

“既是一回事，也是两回事。”一如师父睁开眼睛看了冯保一眼，又缓缓答道，“告子之色，是乃女色，《心经》之色，是乃大千世界诸般物相。亦有‘质碍’之意。凡眼之所见，耳之所闻，鼻之所嗅，舌之所言，身之所触，皆为色。《心经》之色包含了告子之色，所以说既是一回事，又是两回事。”

“那么，色为何就是空呢？”

冯保问话的口气虽然恭敬，但细心人仍能听出有考问的意思。一如师父并不计较，他盘腿坐在椅子上，从容答道：“五蕴之中，尚分两法。第一蕴为色法，其余四蕴皆为心法。色法指大千世界诸般物相，心法乃众生本体感悟之道。五蕴皆空这一句，乃是整个《心经》关键之所在。须知大千世界诸般物相，没有任何一件一成不变。就说冯施主你，童年时的样子现在已无法追回，入宫前和入宫后也大不一样，昨日之你与今日之你也迥然不同，请问哪一个时间的冯公公是一个真我呢？如果你认为当下坐在这儿的冯公公是真我，那么过去所有时日的冯公公岂不是假的吗？所以，父母所造之色身，总在变幻之中，这叫无常，无常生妄见。往往我们认为的真，其实是妄。在色身中，你找不到真实的体性，所以说，色即是空。”

一如和尚隐约感到冯保心火正旺，故委婉地借解释《心经》之机加以规劝。冯保向来心细，哪会听不懂一如话中的玄妙？一如话音一落，他就说道：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听一如师父这么一解释，我冯某也明白了不少道理。”

一如微微一笑，说道：“冯施主也是有大乘根器的人，若不是这样，不会对《心经》如此熟悉。”

“一如师父这是过奖了，我这点东西，是从主子那儿捡来的。”冯保说着，看着木讷坐在一旁的孟冲，又接着说，“孟公公也应该知道，当今皇上的生母贵妃李娘娘，在宫里头被人称作观音再世。她老人家每天早晨起来，必定焚香净手，恭恭敬敬抄一遍《心经》，如今，她抄过的经文，怕要码半间屋子。”

“啊，如此虔敬向佛，必是社稷苍生的福报，善哉，善哉！”一如由衷赞叹。

冯保接着说道：“前几日，贵妃娘娘还把我找去，说是要为皇上找一个替身剃度出家，并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准备把这几天忙过了，把京城各大寺庙的高僧都请来共同办这件事，到时候，还望一如师父能参加。”

“阿弥陀佛，贫僧愿躬逢其盛。”一如答过，他感到冯保夜访孟冲一定有事，自己不方便再待在这里，遂起身告辞。孟冲还想挽留，冯保却说道：“孟公公有心向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今晚就先让人送一如师父回昭宁寺安歇。何时想学了，就坐轿子过去，或者再把一如师父接过来，也不差这半会儿工夫。”

孟冲害怕冯保在这里久坐，故想留住一如牵制，见冯保如此婉转逐客，也没了法，遂安排人把一如送回昭宁寺。

一如刚离开客厅，冯保听着笃笃而去的脚步声，回头来问孟冲：“孟公公不是相信道教么，怎么又改信佛教了？”

孟冲一听话中有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紧张地说：“冯公公真会开玩笑，我哪信过什么道教？”

冯保冷冷一笑，讥刺道：“你既压根儿没信过道教，为何要把那个妖道王九思吹得神乎其神，还推荐给先帝？”

“这……”

孟冲一时语塞，他偷偷觑了冯保一眼，心里头更是突突地打鼓。刚才在一如面前，冯保春风拂面，谦逊有加，如今虽然还是一张笑脸，但却是笑里藏刀，孟冲顿时有了不祥之兆。

“冯公公，你知道，咱们都是皇上的奴才，皇上想要做的事情，我们哪能推诿？”

“理虽然是这个理，但凡事总得想个后果。”冯保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故意拿腔拿调地说，“孟公公，我今天来这里，主要是想给你透个信儿。”

“有什么祸事吗？”孟冲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是不是祸事，我说出来，孟公公你自个儿揣摸。”冯保狡狯地眨眨眼，接着说道，“咱们有什么说什么，先帝在的时候，你这个司礼监掌印的确让先帝满意，但是，你却无意中伤害了一个人。”

“谁？”

“李贵妃。”

“她？”孟冲倒吸了一口冷气，紧张地问，“冯公公，贵妃娘娘她说什么了？”

“她今天把我找到乾清宫，数落了你四大罪状。第一，你把奴儿花花弄进宫来，把先帝迷得神魂颠倒；第二，你偷偷领着先帝乔装出宫，跑到帘子胡同找娈童，让先帝长了一身杨梅疮；第三，你把四个小娈童化装成小太监弄进宫来，被太子爷，也就是当今皇上瞧见了，你又指使钟鼓司杀人灭口，弄死了那个王凤池；第四，也是贵妃娘娘最不能饶恕的，你把那个妖道王九思引荐给先帝，还弄出征召一百对童男童女配制‘阴阳大补丹’的闹剧。先帝英年早逝，就因为你这一系列的馊主意。”

冯保娓娓道来不见火气，可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在孟冲听来都如巨雷轰顶。冯保一席话完，孟冲已如木头人一般，惟一证明他是个活人的，是脑门子上密密地渗出一层豆大的汗珠。冯保见他这副样子，心中有一种快感。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提着嗓门说道：

“孟公公，你怎么不回话呀？”

“啊，”孟冲如梦初醒，定了定神，然后哭丧着脸说道，“冯公公，你也别绕弯子了，是不是新皇上让你传旨来了？”

“传什么旨？”冯保一愣。

“赐死呀，”孟冲撩起袖子往脸上连汗带泪胡乱揩了一把，哽咽道，“先帝宾天之日我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看孟冲这副德性，冯保差一点儿没笑出声来，但他忍住了，想了想，说道：“皇上昨日刚登基，还顾不上下这道旨，但我听李贵妃的口气，倒真恨不能立刻就把你孟冲打入十八层地狱。”

孟冲噙着泪花说道：“事到如今，我也无需辩冤了。不过，冯公公你也清楚，你数落的那四条罪状，条条款款，都是奉先帝旨意办的。”

“孟公公，你若这么说，只会惹怒李贵妃，真的招来杀身之祸。而且，把四件事全都推在先帝身上，亦与事实不符。”

“有何不符？”

“没有你从中撺掇，先帝哪知道那个王九思？”

孟冲勾头不语。冯保又说：“王九思现就拘押在东厂，几次受刑下来，他把什么都交待了。”

“啊，他说了些什么？”孟冲一脸惊慌。

“他说的太多了，”冯保欲擒故纵，兜着圈子说，“若把他的口供交到三法司，孟公公，你恐怕十个脑袋也保不住啊。”

孟冲再也坐不住，起身走进内院抱出一个红木匣子来，双手把匣子递给冯保，失魂落魄地说道：“冯公公，王九思让我把他引荐给先帝，答应事成后送我十万两银子，后来又给我送过两张银票，总共十五万两银票，都在这匣子里了，我现在全都交给你。”

冯保打开匣子一看，果然躺了三张银票，他仔细看了看，都是京城头号钱庄丰隆号见票即兑的一等一银票，顿时心中一阵狂喜。他今夜前来，要诈取的就是这个。其实，王九思在东厂大牢里屁事也没交待，冯保凭直觉就断定孟冲在王九思身上吃了不少好处，就想诈他一诈。没想到这个憨头，一诈就灵。银票到手，抬头再看看孟冲一副待剐的狗熊样儿，顿时又动了恻隐之心。

“孟公公毕竟是老实人，”冯保假惺惺地叹口气说，“但总该记得古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孟冲心里头酸楚，咕哝着说：“古训太多了，我记得还有一条，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现在是寇了，说是寇，这是我孟冲抬举自己，其实我是被绑到案板上的猪，等着被剥皮。”

冯保扑哧一笑，打趣说：“谁敢剥孟公公的皮，我冯保不依。”

“你？”孟冲听出话中有缝儿。

“老孟啊，”冯保改了一个亲切的称呼，动情地说，“我们两个，差不多同时进宫，都四十多年了，平常虽然锅里不碰碗里碰，闹些小别扭，但真正碰到较劲儿的大事，立时间，那份感情就塞满心窝子。你想想，你眼下这个处境，我冯某能见死不救吗？”

孟冲深知冯保的秉性：哪怕明天就要动你的刀子，今天看见你还是一个哈哈三个笑，绝不让你看出任何蛛丝马迹来。现在见冯保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根本不敢相信。但他毕竟是出了名的“憨头”，言语上兜不了弯子，这时忍不住直筒筒地问：

“冯公公此话当真？”

“我冯某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冯保信誓旦旦，“我如果想加害于你，今夜里就不会专门到你府上来通报。”

“那你说，如何能够救我？”

“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我就保你平安无事。”

“好，那就请讲。”

“第一，对任何人不得讲你曾受贿王九思十五万两银子。”

“这个我一定做到。”

“第二，不要同闲杂人来往，在眼下这非常时期，最好不要出门。若闷得慌了，就去把一如师父请来讲讲佛法，这个做得到吧？”

“这不是把我软禁在家吗？”孟冲心里忖道，嘴上却回答干脆：“做得到。从现在起，凡不三不四没有来历的人，不让他踏进我的门槛。”

“就是有来历的人，更要提防。”说到这里，冯保加重了语气，“老孟啊，你我都是宫中的老人，宫里的事知道不少。如果你万一在什么人面前说漏了嘴，到时候我想帮你也帮不成啊。”

“冯公公的意思我明白，怕我孟冲离开司礼监不服气，人前人后发牢骚，这你就多心了。让我孟冲把一头羊拆零打散，做出几十道菜来，哪样该烩，哪样该爆，哪样该卤，哪样该炖，我眼到手到，保证不出一点差错。可是自从到了司礼监，每天见到那成堆的奏折，就像见到一堆烂白菜，别提心里头多腻味，偏内廷外廷为了这些折子，每天扯死扯活的，鸡眼瞪成驴眼，想起来也真是没啥意思。老实说了吧，司礼监的那颗印，在我看来，真的不如尚膳监的一把锅铲，溜一道菜出来，你还能喝二两老酒，一颗印盖下去，却不知要遭多少人忌恨，这是何苦呢？因此，我早就想离开司礼监，只是先帝在时，我不敢开这个口，这回新皇上颁一个中旨，倒真是遂了我多年的心愿，冯公公你说得对，我从此可以享清福了。”

孟冲说着倒也真动了情，说完了自个儿发起呆来。冯保觉得他的话有夸张的成分，但基本真实可信，但话既已说到这个地步，索性就说得更通透些。

“老孟，”冯保声音更显温和，“你的这种心情，我冯某能理解。实不相瞒，你的这颗脑袋，还在掉与不掉两可之间。现在外头都在传，高拱对新皇上不恭，可能会有造逆之举，他若找到你，你可要小心啊！”

“这个请冯公公放一百二十个心，”孟冲拍着胸脯说道，“他高胡子真要来了，我虽不敢推他出去，但我可以当个扎嘴葫芦。”

看到孟冲犟着脖子发狠，冯保忍不住又是扑哧一笑，便故意逗他：“高胡子如果真的来了，你怎么办？”

“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套路，”孟冲也学着卖关子，“你冯公公猜猜，我会怎么对他？”

“闭门不见。”

“不敢，人家是首辅。”

“装病。”

“好端端的，为啥要装病？”

“那……”冯保摇摇头，表示猜不出来。孟冲说：“我会满脸堆笑地把高胡子迎进门，然后让管家陪他聊天下棋，我则亲自下厨，把他平素喜欢吃的糟凤翅、大葱爆牛心、红枣炖驴尾等几样家常菜做一桌出来，陪他喝酒。”

“美酒佳肴，不正好说话么？”

“不会的，酒不过三巡，高胡子就会主动告辞。”

“为什么？”

“十年陈卤水，毒性胜砒霜，这句话你该听说过吧？我会在大葱爆牛心那道菜里头，微微加点陈卤。你放心，剂量小死不了人，但吃下去发作得快。不消片刻工夫，屁股底下便像是有条蛇在蹿，高胡子还不会趁早告退？”

冯保忍俊不禁，又一次大笑出声，指着孟冲一面喘气一面说道：“这等主意，只有你孟冲想得出。”

只在这时，孟冲才找回一点自信，凑趣地说：“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孟公公，今后有空儿，我还会经常来看你。”冯保眼看时候不早，拿起那只红木匣子起身告辞，走到院子里又站住对孟冲说，“你现在闲居在家，不比当差时各方面都有照应，一应用度肯定吃紧。我已同内官监打过招呼，从现在起每月给你这里送十担米，另外，明天就过来十个小火者在你这里听差。”

“这……”孟冲一时语塞。

明朝祖制，凡宦官私宅闲居，一切用度自行开销，内宫概不负责。冯保这么处置，实在是前无先例。孟冲既心存感激，又有些惶惶不安。

第二十回 演蛤蟆戏天子罚跪 说舍利珠内相谗言

乾清宫东暖阁后头，有一处披檐。因有乾清宫的东墙遮挡，这披檐的背旮旯甚为隐蔽。这天半晌午，孙海领着小皇帝朱翊钧偷偷从东暖阁中溜来这里玩耍。同时跟来的还有另外一名小内侍，这名小内侍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老太监王凤池的屋子里头为朱翊钧表演“蚂蚁大战”的客用。这客用虽然生在穷苦人家，但眉清目秀，人又机灵，因此很是讨人喜欢。他流落京师，被人诓骗卖到帘子胡同，第一天就被孟冲看中，将他连同另三名小娈童一起扮成小内侍，偷偷领进了紫禁城。且说这事情败露之后，四名小娈童虽属无辜，按《大明律》规定却也不能轻饶，重者处死，轻者也得口外充军。合该客用走运，朱翊钧心里一直挂牵那“蚂蚁大战”的游戏，因此偷偷告诉冯保，要他把客用弄来表演。冯保为了讨好这个十岁的新主子，也就瞒着李贵妃，私自把客用阉了。从此，假太监变成了真太监，客用便成了东暖阁的侍应。这东暖阁又称昭仁轩，是皇帝的书房。与东暖阁相对的还有一个西暖阁，又称弘德轩，是皇上批览奏折的地方。东暖阁侍应就是书童，不过，这个书童的地位可不是一般内宦所能比的。孙海、客用成了御前近侍，在太监里头，也算是不可一世的大珰新贵了。板起面孔学大人，装腔作势当皇帝，对于朱翊钧来讲，不是快乐而是痛苦。他最高兴的事便是和孙海、客用一起无拘无束地玩耍。朱翊钧心里明白，母亲不允许他瞎玩，所以他对客用千叮咛万嘱咐，要把那两只盛装蛤蟆与蚂蚁的竹筒儿藏好。却说这天半晌午，客用得了孙海的暗示，像做贼似的从住处的床底下摸出那两只竹筒儿，来到这处背旮旯，又为朱翊钧表演起游戏来。

每次观看，朱翊钧都显得非常兴奋。皆因他对其中的奥妙百思不得其解，问客用，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止一次，他扒拉开客用，自己来指挥蛤蟆与蚂蚁，但都失败了。尽管他仿效客用的动作，也无济于事，这些小灵物根本不听他的。今天他又试了一回，还是如此，他不免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个癞蛤蟆，难道不知道我是皇帝？”

孙海一笑说：“回万岁爷，这癞蛤蟆没长人耳朵，不懂人话，同它生气也是白生的。”

朱翊钧瞪了孙海一眼：“它不懂人话，怎么听客用的？”

这倒把孙海问住了。他当即就问客用：“你是不是留了一手，没教给万岁爷？”

“奴才岂敢。”客用委屈地说，“这蛤蟆和蚂蚁是我爷爷帮着训练的，我又不会。”

“你爷爷呢？”朱翊钧问。

“应该还在老家吧。”客用没把握地回答。

“朕宣他进宫，让他帮我训练。”

朱翊钧立刻又摆出了小皇帝的姿态，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孙海摇摇头说：“万岁爷，这个使不得。”

“为何使不得？”

“太后不会同意的。”

“哦？”

朱翊钧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愣了一会儿，一脸沮丧地说：“当皇帝不好玩儿。”

话音刚落，猛听得一声厉喝：“大胆！”

震得朱翊钧浑身一激灵，抬头一看，顿时吓白了脸。只见他的生母李贵妃正怒气冲冲地站在跟前。原来李贵妃抄完佛经后，踅步到东暖阁去看看儿子的学习，却空无一人。后在乾清宫管事牌子邱得用的带领下，才寻到这个背旮旯里来。

孙海、客用情知这下闯了大祸，齐刷刷跪倒在李贵妃的面前，勾着头不敢言声。

太后看了看地上蹲着的两只蛤蟆和两队纠缠不清的蚂蚁，厌恶地问邱得用：“乾清宫砖缝儿里都抠得亮亮的，哪里钻出来这等脏物？”

邱得用躬身一看，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他想帮小万岁爷遮掩过去，又惧怕李贵妃的威严，只得喝问孙海、客用两个奴才：

“你们说，这脏物哪里来的？”

孙海瞄着客用不吭声，客用不敢隐瞒，从实说了。

李贵妃未进宫之前，也看过这种叫花子把戏，想到朱翊钧万乘之尊，竟被两个奴才勾引玩这种下三滥的游戏，更是气上加气，指着跪在地上筛糠一般的孙海、客用，命令邱得用说：“这两个奴才无法无天，拖下去一人打三十板子！”

“遵旨。”

邱得用一个长揖，命令跟来的侍从把这两人架走了。

李贵妃朝朱翊钧横了一眼，说：“你跟我走。”

朱翊钧跟着母后回到东暖阁。李贵妃命令内侍拿了一个黄缎子包裹的棕蒲团放在砖地上，然后朝低眉落眼站在一旁的朱翊钧斥道：

“给我跪上去！”

朱翊钧哪敢违拗，他连看一眼母后都不敢，只把双膝一弯，挺腰跪在蒲团上，含在眼眶里的两泡眼泪，这时候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地落在砖地上。

坐在绣榻上的李贵妃，看到儿子这副样子，心顿时一软，恨不得立即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但一种望子成才的责任感促使她没有这样做。

李贵妃对儿子管教之严，获得宫廷内外的一致赞誉，都称她是一个最能干、最负责任的母亲。朱翊钧自从八岁出阁讲学起，就没有睡过懒觉，天一亮就被母亲叫起床来，读书习字，一日不辍。当了皇帝后，朱翊钧的辛苦更胜过往日。每逢三、六、九早朝的日子，只要一听到宫外头响起柝、柝、柝的五更报时声，李贵妃就立即起床，把尚在梦乡中酣睡的朱翊钧喊醒。这时天还未亮，正是一个孩子最好睡觉的时候，但朱翊钧一看到母亲严峻的脸色，一刻也不敢怠慢。待宫娥替他穿好衣服，盥洗完毕，舆轿已抬到了乾清宫门口。朱翊钧在众多太监的侍拥下上朝而去。李贵妃便在专为她改建的乾清宫中的精舍里正襟危坐，手中拿着那串“菩提达摩佛珠”，一边捻动，一边念经。其间，儿子上朝的礼炮声传来，百官序班入殿晋见的唱颂声传来，虽然对她的心情有所扰动，但她还是能够稳住神，把一卷《心经》反复念他十遍。朱翊钧退朝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精舍里向母后请安。这时，李贵妃便会当着冯保的面详细地询问早朝的情况，甚至与入奏官员的每一句对话都要询问清楚，然后问冯保，皇上的回答是否有误。如果错了，应该怎样回答。小皇帝朱翊钧就是在母后如此严厉的督责下练习政事，他本人也颇为勤奋，当了十来天皇帝，入朝问事，接见大臣的一般礼仪也都能够应付下来。但孩子毕竟还有贪玩的天性，只要一落空，躲开李贵妃的眼睛，他就要想方设法找乐子。这不，今天刚刚溜出去就被李贵妃逮个正着，如今领回东暖阁中受罚。

东暖阁中这时候静得可怕。看到皇上罚跪，大小内侍没有一个人敢进来。这样足足过去半个时辰，忽然听得门外一声喊：

“启禀贵妃娘娘，奴才冯保求见。”

“进来。”李贵妃发话。

冯保今天有事要请示李贵妃，走进乾清宫，听说万岁爷罚跪，不免大惊失色，这可是千古未闻的奇事。若传出去这万岁爷的脸面往哪儿搁？思虑一番，冯保决定硬着头皮进去解劝。他急匆匆跨进东暖阁，看到朱翊钧跪在屋中间，摇摇晃晃已是坚持不住了，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朱翊钧的身后，哀声求情道：“启禀贵妃娘娘，今儿的事，完全是孙海、客用两个奴才的罪过，万岁爷是冤枉的。万望贵妃娘娘可怜万岁爷的身子骨儿，不要让他再跪了。”说着，冯保竟动了感情，呜咽起来。

看到朱翊钧跪得满头大汗，李贵妃已是心疼至极，冯保求情，她也趁势转弯，对朱翊钧说：“起来吧。”

朱翊钧站起来，两腿跪得酸酸的，支持不住，竟踉跄了一下。冯保赶紧从后面把他扶住。朱翊钧感激地看了冯保一眼，踅到母亲身边的另一张绣榻上坐下。

李贵妃示意冯保坐到对面的杌子上，对他说：“冯公公，你是万岁爷的大伴，万岁爷学问的长进，你还要多多操心。”

“奴才遵旨。”冯保毕恭毕敬地回答。

“冯公公还有何事要奏？”李贵妃接着问道。

“有。”冯保奏道，“今天，在恭妃居所当差的一名内侍出宫，守门人看他怀中鼓鼓囊囊的，神色又不大对头，就把他拦下了，一搜，从他怀里搜出一把金茶壶来。当即就把他拿到内官监讯问，他招供说是恭妃娘娘让他送出宫的。”

“往哪儿送？”李贵妃问。

“送往恭妃娘娘的娘家。那名内侍说，恭妃娘娘家中托人带信进来，说她父亲病得不轻，家中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了，让恭妃娘娘好歹接济一点。恭妃娘娘好长时间没得过封赏，月份银子又有限，一时急了，就将这把金茶壶拿了，让内侍送出去。”

冯保说罢，唤人把那把金茶壶送了进来。李贵妃接过来反复看过，不禁勾起对旧事的回忆：隆庆元年，穆宗登基时下旨内宫银作局制作了二十把金茶壶，用以赏赐嫔妃。恭妃是穆宗第一次诏封的八位妃子中的一位，故也得了一把金茶壶。如今，穆宗刚刚龙驭上宾，恭妃就要拿这把金茶壶出去典当给父亲治病，李贵妃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倒不是埋怨恭妃寡情薄义，不珍惜先帝夫君的赏赐，而是将心比心，对恭妃寄予深深的同情。穆宗登基以后，对宫内各色人等的赏赐非常之少。嫔妃们私下有些议论，却又不敢向皇上提出来，不要说她们蓄私房钱，就是头面首饰，也有两年多没有添置，为了这件事，宫府之间还闹了不少矛盾。一想起这些往事，李贵妃禁不住唉声叹气，数落了一回。她把那把金茶壶递给冯保，吩咐说：“这件事不能怪恭妃，她也是穷得没法子，这把金茶壶还是让她拿回娘家吧，她父亲治病要紧。”

“太后真是观音再世，菩萨心肠，奴才这就去办。”

冯保说着，便要退出东暖阁。

朱翊钧这时说话了：“大伴，等会儿再走。”

“万岁爷还有何吩咐？”冯保又坐回到杌子上。

朱翊钧转向李贵妃，小心翼翼地说：“母后，这件事的处置，儿另有想法。”

“哦，你说。”看到朱翊钧小大人的神态，李贵妃心中一阵惊喜，向儿子投以鼓励的目光。

朱翊钧受到鼓舞，胆子大了一点，他撩起袖口揩了揩眼角残留的泪痕，轻声问道：“请问母后，是家法重要还是人情重要？”

李贵妃一怔：“当然是家法。”

“儿认为恭妃娘娘的做法违反了家法，”朱翊钧闪动着亮晶晶的眸子，口气也变得决断了，“按规矩，大内里的物件儿，不管大件小件，没有得到皇帝的恩准，是不准携出宫门的。恭妃娘娘要把这把金茶壶送往娘家，儿身为皇帝，却并不知道这件事，这就犯了家法。”

“钧儿言之有理。”李贵妃顿时眉心里溢出了笑意，她要的就是这样有头脑、有魄力的儿子，“钧儿，那你说该怎么办？”

“刚才听母后和大伴讲，儿才知道宫中嫔妃的生活如此困难，所以，恭妃娘娘也不是故意违反家法。但不管怎么样，先帝父皇的御赐之品，决计不能流入民间。依儿之见，家法也要，人情也要。家法在前，人情在后。那个送金茶壶的内侍，应该打三十大板，这把金茶壶，依然还给恭妃娘娘，然后从内宫库中拨出一百两银子，还着那位挨了板子的内侍送到恭妃娘娘的家中。”

朱翊钧说这番话时，平日的稚气与顽皮都尽行收敛，换成满脸的严肃。特别难能可贵的是，他条理清楚，提出的处理意见，既不悖人情又维护皇家尊严。李贵妃并没有因自己的意见被儿子否决而生气，相反，她显得异常高兴。只见她此时眼睛大放光彩，以赞赏的口气问冯保：

“冯公公，万岁爷作如此处理，你看是否妥当？”

冯保也正自诧异，这个刚才还在罚跪的淘气孩子，十岁的皇上，为何能如此得体地处理事体，见李贵妃发问，连忙起身回答：

“启禀贵妃娘娘，万岁爷圣断英明。如此处理，恭妃娘娘定能体谅万岁爷的一片厚爱仁孝之心。”

“好，那你就按万岁爷的旨意办理。”

“是。”

冯保躬身退下。

冯保离开乾清宫东暖阁回到司礼监值房，刚把处理恭妃金茶壶事件的旨意吩咐下去，便见徐爵急匆匆跑了进来。徐爵虽是家臣，平素想见主人，也得事先通报，眼下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硬往里闯，冯保顿时拉下脸来，厉声申斥道：“瞧你这傻啦吧唧的狗熊样，把这里当戏堂子了？”别看徐爵五短身材一脸凶相，见了冯保却是骨头没有四两重，经这一骂，他那张脸立马臊得像一块紫猪肝，惶惶地退到门外，唱了一个喏：“老爷，奴才徐爵有事求见。”

“进来吧。”冯保没好气地招呼。

徐爵这才重新挪步进门，在值房中间砖地上跪了。冯保眯眼睃着他，问：“有什么事？”

主人不发话，徐爵也不敢起来，只得跪在砖地上答话：“奴才方才清查通政司今天送来的折子，其中有南京工科给事中蒋加宽的一个手本，是弹劾胡自皋的。”

“哦，手本呢？”

“在这里。”

徐爵从怀中掏出手本，冯保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徐爵这才敢起来，双手把那个手本递了上去。冯保抖开来看，只见那手本并不长，仅两个折页，但所写内容却非同小可，正是揭露徐爵如何让南京工部主事胡自皋出银三万两购买那串菩提达摩佛珠。其中一段为：“查胡自皋身为朝廷命官，却不思报效国家，整日钻营，不惜斥重金贿赂内珰，以三万两银购买菩提达摩佛珠送与冯保之家臣徐爵。犹为可笑者，此佛珠乃不法之徒造假诳骗，三万两银子所购之珠，实值不过铜钱一串耳。”读到这里，冯保不禁雷霆大怒，把手本朝案桌上重重一掼。徐爵知趣，早已重新回原地跪好了。冯保咬牙切齿骂道：

“徐爵哇徐爵，俺让你往南京走一遭，谁知道你给俺抓了一把屎回来！”

“老爷，”徐爵揉了揉鱼泡眼，哭丧着脸说，“奴才知罪。”

“这事儿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有，是奴才不敢告诉老爷。”

“大胆，这种事也敢隐瞒！”

“奴才实不敢隐瞒，”徐爵吓得额头挨地，撅着屁股答道，“奴才是想事情办妥了，再禀告老爷。”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不住冯保这么逼问，徐爵便讲出了购买菩提达摩佛珠的后续故事。

却说徐爵那次自南京归后，就一直与胡自皋保持联络。一日收到胡自皋的来信，告之那串菩提达摩佛珠可能有假。南京城里，本来就有一些制造假古董的高手，他们仿制古瓷古画，几可乱真，更不要说那串谁都没有见过的菩提达摩念珠。徐爵听后大惊，连忙派了两个人前往南京，会同胡自皋一块去找那个出卖佛珠的师爷。哪里还能找得到？听周围人讲，那位师爷赁居藕香斋，前后也不到一个月时间，因此街坊谁也说不清此人的来历踪迹。徐爵这才感到，“师爷”在南京的出现，原是专门为了设局骗卖“佛珠”的。他知道此事如果败露，冯保定不会轻饶他，惟一的解决之道，是找到那位“师爷”，追回三万两银子。偌大一个南京，找寻一个人尚且不易，何况此人说不定已经逃逸。江南之大，寻此“师爷”更是如同大海捞针了。亏得徐爵胆大心细，仰借冯保的势力动用东厂布在江南的耳目，通过红黑两道，硬是把躲藏在苏州府甪直镇的那位“师爷”提溜了出来。这种事不便上官府过堂，徐爵手下人把“师爷”弄到沈湖边上一座荒寺鞫审。“师爷”开头嘴硬，硬是不承认造假，一顿刑罚下来，“师爷”架不住，只得承认那串“菩提达摩佛珠”的确是他一手造出的。所谓一百零八颗舍利子，全都是羊骨头经打磨特制而成的。好在那一张三万两的银票兑出后，分文未动。徐爵手下人便取了这三万两银子，径自在苏州府换成了银票，然后把那位“师爷”押到船上，划进苏州边上的沈湖，绑着石头丢进湖底喂鱼了。两位办事人昨儿夜里才赶回京师。

听完徐爵的述说，冯保一方面觉得这事办得窝囊，一方面又觉得徐爵还是一个肯做事的好奴才，蹙着眉毛想了一回，问道：“银票呢？”

“在这儿哪。”

徐爵又从袖口里抠出那张银票递了上去，冯保只瞅了一眼，并不接银票，说道：“拿回府入账吧。”

“是。”徐爵又把银票放进袖中藏好。

冯保示意徐爵找个杌子坐下，他自己靠在罩了九蟒朝天的黄缎套子的太师椅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然后又拿起那个手本看了一遍，问：

“蒋加宽何许人也？”

徐爵回答：“奴才查了一下，此人是隆庆二年的进士，虽与高拱无师生之谊，但他是河南南阳府人氏，与高拱是同乡。”

冯保点点头，又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徐爵从冯保的脸上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因此心里头一直紧张，这时便谨慎地回答：“听说这件事是一个叫邵大侠的人捅出来的。”

“邵大侠？”冯保眼中贼光一闪，这个名字他是熟悉的，“他怎么知道？”

“邵大侠此人在南京极有势力，红黑两道都吃得开，可以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果真如此吗？”冯保阴沉沉追问了一句，看到徐爵张口就要回答，他摆手制止，又问道，“今天送进来的折子，还有什么要紧的？”

“内阁又有具揭送来，催问那两个奏本。”

“知道了，你先退下去。”

徐爵离开后，冯保独自一人待在值房里，仰坐在太师椅上，怔怔地望着彩绘的房梁出神。此刻他心乱如麻，头皮涨得厉害。看他抬手捂着额头，早有侍奉在侧的小火者打了一盆凉水进来，绞了毛巾帮他揩了一把脸，冯保这才清醒一些，再次拿起桌上的那道手本翻阅。

打从九年前出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七年前又兼东厂掌印，冯保实际上就成了内廷中贵二号人物，且一直觊觎司礼监掌印之位。经过数年来韬光养晦呕心沥血的争斗，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但他心底清楚，如今尚在首辅位上的高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新皇上登基第二天，他就以内阁公本形式给新皇上上了一道《陈五事疏》，这意图很明显，就是遏制司礼监的批朱之权，亏得小皇上不谙政务，由他冯保代批了七个字：“朕知道了，遵祖制”，发还内阁。几乎就在同时，刑部要求东厂移交王九思的题本和礼部要求从户部划拨二十万两太仓银给后宫先帝嫔妃打制头面首饰的奏疏都送呈御前，冯保一看便知，这两道折子的目的是笼络李贵妃，给他这个新任的司礼监掌印来个釜底抽薪。高拱不愧是官场斗士，斫轮老手。这一系列的奏疏，的确打动了李贵妃的心。按惯例，刑部礼部两道折子，应该发还内阁票拟，但李贵妃一时还吃不准高拱的意图何在，故让冯保压了两天。冯保也不知此事如何处置才叫妥当，故派徐爵连夜赶到天寿山中向张居正讨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两道折子的事还未了结，南京方面又送来了蒋加宽弹劾胡自皋的手本。这越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弹劾胡自皋是假，真正的目的，是要把这一把火烧到他冯保身上。不用探究就知道，蒋加宽的手本也是他高拱下出的一步叫杀的狠棋。刚才徐爵提到邵大侠也参与其中，这更引起了冯保的警惕。当年邵大侠为高拱复官入阁而来京师活动的事，他早有耳闻。上个月邵大侠再度入京与高拱秘密接触，也被东厂侦知。冯保本想动手把邵大侠拘拿，没想到这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如今又在南京兴风作浪，继续为虎作伥，死心塌地为高拱卖命。没有他，南京方面就不可能有这支暗箭射来。朝廷规矩，凡百官入奏题本分正本副本，正本送呈御前，副本留通政司存底。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蒋加宽手本内容，恐怕早已通过通政司启封官员之口在京城各大衙门传遍。想到这一层，冯保恨不能剥了蒋加宽的皮。转而一想，蒋加宽固然可恨，但最可恨的还是高拱。“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冯保伸出食指蘸着茶盅里的茶水，在案桌上把这八个字一连写了几遍。脑子里也就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计谋。他把蒋加宽的手本装进奏本匣子，命令身边的小火者：

“备轿！”

司礼监掌印处在皇极殿的右边，中间隔着一条甬道。冯保坐了一个四人抬的乘舆，悠悠忽忽上了甬道，入右崇楼，往乾清宫迤逦而来。这紫禁城中，原是不准太监乘坐舆轿的。太祖定下的规矩，不管级别多高，年纪多大，只要是太监，在紫禁城里头，就只能是垂手步行。换句话说，在太祖御前，太监地位极为卑下。这情形到了成祖那会儿稍有改变，其因是他起兵夺位前后，有不少南京宫城内的太监拥护他，向他传递重要的情报。因此他在夺取皇位之后，便一改太祖不许太监读书识字的禁令，而专门在紫禁城中设了一个内书堂，选拔聪明年幼的入宫小宦入内读书，并常常选派所宠信的宦官担任监军。宦官的地位一下子提高了许多，但还不至于提高到可以在紫禁城中坐轿的地步。真正开了这个禁令的，是明朝的第六个皇帝朱祁镇。他即位时才九岁，比当今皇上朱翊钧还小一岁。当时有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极得朱祁镇的信任，成了名符其实的“内相”，便也就允许他在紫禁城中坐轿，从此遂成定例。冯保出任司礼监掌印之前，虽然也有代步工具，但只不过是两人抬的肩舆，规格档次都无法和四人抬的舆轿相比。现在他坐在这乘舆轿上，看到偶尔遇到的内珰中贵都赶紧趋避，心中感觉自是极好。但那份来自南京的弹劾胡自皋的手本，毕竟搅乱了他的心情。山雨欲来风满楼——他知道，他与高拱之间的争斗这才仅仅开了一个头，真正的厮杀招数还在后头。高拱为了扳倒他，肯定是想穿脑袋挖空了心思。冯保虽然对高拱恨之入骨，却从来都不敢小瞧他。这个高胡子久历官场长居高位，如今满朝文武，上至部院大臣，各路言官，下至各地抚按，州府长吏，莫不是他的门生故旧，亲朋好友。这些人拧成一股绳，吐口唾沫也能把人淹死。“我要打下这只雁来，却又不能让它啄瞎了眼睛。”冯保这么思忖着，不觉轿舆已抬到了乾清宫门口。

李贵妃与朱翊钧母子二人，还待在东暖阁中。冯保走后的这大半个时辰，李贵妃依旧坐在那张绣榻上，一边拨弄着手中的那串“菩提达摩佛珠”，一边听儿子背诵这几日新学的几节《论语》，尔后又看儿子练字。才说休息一会儿，刚吃了两片冰镇西瓜，就听东暖阁管事牌子来奏冯保求见，便让他进来。

冯保进来磕了头，李贵妃让他寻杌儿坐下，问道：“恭妃娘娘那头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冯保双手搁在膝头上，一副奉事惟谨的样子，“奴才依皇上和贵妃娘娘的旨意，从御用监支取一百两银子，给恭妃娘娘送了过去。另外，奴才还斗胆给贵妃娘娘做了一个主，从奴才的薪俸中支了五十两银子，算作贵妃娘娘的私房钱，一并送给恭妃娘娘。”

“你为何要这么做？”李贵妃问。

冯保迟疑了一下，然后字斟句酌答道：“如今宫内宫外，都盛传贵妃娘娘是观音再世，更加上是当今皇上的生母，不但是隆崇有加万民景仰的国母，更兼有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恭妃娘娘家父生病，万岁爷念及先帝，大孝根心，从御用监划拨一百两银子救济，这是天子公情；贵妃娘娘再额外救济五十两银子，则是再世观音救苦救难的母仪之德了。奴才这么想着，也就斗胆这么做了，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贵妃娘娘与皇上恕罪。”

冯保条陈明白，语见忠恳，李贵妃大为感动，心想这等体谅主子的奴才，还有什么不值得信任的！何况冯保提到她是“观音再世”，儿子登基那天，以容儿为首的八个身边宫女也这么说过，还送了一幅她们自绣的观音像。外头既有这等舆情，自己看来还得多做救苦救难的善事。这么想过，李贵妃温婉一笑，把手上的念珠提了一提，说道：

“这件事冯公公做得极好，只是总让你破费，我心中甚为过意不去。如果朝廷内外，给皇上办事的人都像你这般忠诚勤勉，钧儿的皇位，坐着就轻松多了。”

李贵妃说着，怜爱地看了坐在侧边另一张绣榻上的小皇上一眼，此时的朱翊钧也正全神贯注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母后对冯保的夸赞，更增添了他对这位长期厮守的“大伴”的信任。母子两人这种感情的流露，冯保看在眼里，喜在心中。他觉得火候已到，便连忙切入这次拜谒的主题：

“启禀贵妃娘娘，奴才还有一件事，不知当问否？”

“请讲。”

“娘娘手中捻动的，可是那串菩提达摩念珠？”

“正是。”李贵妃看了看手中这串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念珠，猜想冯保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是不是想邀功请赏，于是说话的口气显得更加亲热，“冯公公给我送来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还没好好儿谢过你呢。”

“娘娘这么说，倒真是折煞奴才了。”冯保故意装得惶惶不安，接着说道，“这些时我总在寻思，先帝去世，新皇上登基，这一应事体，也算得上是改朝换代的大事。朝廷中虽也有那么三两个人想利用这场变故，闹腾出点什么祸事来，终究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依奴才陋见，这一切一切，全赖娘娘虔心事佛，也恰在这个节骨眼上，菩提达摩佛珠重现人间，到了娘娘手上，这真是天意啊！”

冯保奉承主子，说话向来有剥茧抽丝的功夫，经他这一提醒，李贵妃也确实悟到了手上这串珠子后头的“天意”，可不是吗，自从得了这串佛珠，宫里宫外才开始称她为“观音再世”。尤其令她满意的是，儿子继承皇位，竟然平平安安，风波不兴。想到这里，李贵妃把手上的佛珠捻得更响了。

“冯公公，你也是有佛根的人啊，”李贵妃感慨地说，“没有你，这串菩提达摩佛珠，怎么会到我手中。”

“娘娘是观音再世，没有奴才，这串佛珠照样还会到娘娘手上，”冯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脸色略见阴沉，接着说道，“可是如今南京衙门里头，却钻出来一个人揪住这件事，无中生有，要给娘娘败兴。”

“啊，有这等事？”

“有，”冯保打开随身带来的盛放折子的红木匣子，取出那份蒋加宽的手本，恭恭敬敬递给了李贵妃，“请娘娘与万岁爷过目。”

李贵妃接过只看了看标题，便退还给冯保，说了一个字：“念。”

“奴才遵旨。”

冯保又把蒋加宽的手本接回，一字一句地念给李贵妃与朱翊钧母子听。手本不长，不消片刻工夫念完。听着听着，李贵妃捻动佛珠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浅浅的画过的修眉蹙作一堆。此事发生之前，朱翊钧并不知晓，这时看看母后的表情，问冯保到底是怎么回事。冯保便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奏说一遍。朱翊钧听罢，放下咬在嘴中的手指头，嚷道：“大伴，那个叫胡自皋的，真的为你出了三万两银子？”

“回万岁爷，这纯属无稽之谈。”冯保一脸委屈，按事先想好了的谎话申辩道，“买这串佛珠的三万两银子，原是先帝给奴才的赏赐，说起来是隆庆二年，先帝把沧州的一处田庄赏了奴才，这回为了凑这笔银子，奴才便把那处田庄卖了。”

“既是这样，那蒋加宽为何要诬陷于你？”

朱翊钧如此追问，正好落进冯保的圈套，他从容答道：“回皇上，恕奴才冒昧说话。蒋加宽一个小小的南京工科给事中，哪有这个以莫须有的罪名诬告奴才的胆量？这皆因他的背后有人支持。”

“啊，有谁支持他？”

朱翊钧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李贵妃一直锁着的弯眉一动，似乎也有听下去的兴趣。冯保咽了一口唾沫，正欲说下去，忽然听得挂了浅月色柔幔的木格雕花窗子外头，传来一声脆脆的叫声：

“太子爷！”

接着便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在窗棂外边的回廊上停住了，一个声音传进来：“嗨，小畜生，教你多少遍了，怎么就记不住，不是太子爷，是万岁爷，万——岁——爷——喊。”

原来是乾清宫管事牌子邱得用在逗那只从慈宁宫带过来的白鹦鹉大丫环。李贵妃没好气地用脚一推绣榻前的青花瓷的脚踏，朝窗外厉声喊道：“邱得用，没瞧着万岁爷在谈事？把大丫环提走！”

“奴才遵旨！”

听着外头砖地上一响，邱得用磕了一个头，取下挂在回廊上的鸟笼子，蹑手蹑脚走了。经过这个小小的插曲，冯保隐约感到李贵妃心绪烦乱，这原本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因此并不慌张，依旧接了朱翊钧的问话答道：

“这蒋加宽的后台不是别人，正是现任的首辅高拱。”

“是他？”这回是李贵妃脱口问出。

“启禀娘娘，先帝在时，奴才就是高拱的眼中钉。他推荐孟冲出掌司礼监，孟冲做了什么好事？从奴儿花花到妖道王九思，尽把先帝往邪道上引……”

“不要说了，”李贵妃担心冯保说漏嘴，当着朱翊钧的面说出先帝的丑行，故打断冯保的话头，问道，“闲言少叙，我且问你，这串菩提达摩佛珠，到底是真是假？”

“肯定是真的！”冯保斩钉截铁地回答，那口气硬得叫人不容置疑，“不瞒娘娘说，这串佛珠买来不到一个月，南京方面就有一些风声，说这串佛珠是假的。其实奴才买它之前，已专门请了数位得道高僧鉴定过。他们都一致肯定，这一百零八颗舍利佛珠，颗颗都是含蕴佛光的无价之宝。谣言出来之后，奴才又专门派人去了南京查证落实。差人前几天从南京回来，一是证明佛珠来路光明正大，的确是梁武帝留传下来的菩提达摩佛珠，二来也找到了谣言的源头，说出来又会让娘娘大吃一惊，造这个谣言的人，名叫邵大侠。”

“邵大侠是谁？”李贵妃问。

冯保又添油加醋把邵大侠的生平介绍一番，特别渲染了他和高拱的特殊关系。李贵妃听罢，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感叹道：“人心隔肚皮，世上事果然难以预料。就这么一串佛珠，居然还有人利用它来大做文章。可恶，可恶！钧儿承继大统登皇帝位，我一直放心不下两个人，怕他们欺钧儿年幼，不肯同心同德辅佐圣业。这两个人，一个是孟冲，另一个就是高拱。孟冲已经撤换，剩下这个高拱，一直是我的心病。他一直深得先帝信任，又是先帝临危时的顾命大臣，没有十足理由，也不好撤换他。钧儿登基第二天，他上了一道《陈五事疏》，虽然针对的是你冯公公，要遏制司礼监的权力，但所陈五事，却也无懈可击。后来刑部和礼部上了两道折子，依我来看，倒觉得这位高胡子没有辜负先帝的嘱托，所作所为，俱见忠忱，很有点顾命大臣的样子。折子已经压了两天了，方才你走后，我还与钧儿商量，且把这两道折子发还内阁，让高胡子参详，票拟准行。不知冯公公你意下如何？”

李贵妃这番话极有主见，让冯保至少听出了三层含义：第一，高拱的《陈五事疏》虽然针对的是你冯保，但对皇上练习政体还是大有裨益；第二，蒋加宽这份弹劾胡自皋的手本，李贵妃虽然厌恶，却也不肯轻易牵连到高拱身上；第三，李贵妃对刑部礼部这两道折子十分赞赏。应该说，高拱这些时的努力没有白费，李贵妃对他的态度由猜忌变为欣赏。这正是冯保最不愿见到的局面。此时，他面对朱翊钧困惑的眼神以及李贵妃凛然不可亵渎的目光，心里头一阵惊悸，他感到若不当机立断，抖出个“杀手锏”来，听凭眼前这位贵妃娘娘对高拱的好感发展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愣怔了一会儿，他鼓足勇气说道：

“启禀皇上，启禀贵妃娘娘，关于刑部与礼部那两道折子，奴才看过，也觉得这是出自高拱的精心安排，但有一点，叫奴才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一贯盯着皇上的钱口袋、生怕皇上多花了一个铜板的高胡子，为何一反常态，变得如此体贴皇上了？奴才悟不透这里面的蹊跷，前日专门派人去天寿山请教了张居正，张先生一番剖析，奴才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高胡子的险恶用心。”

冯保这席话，多少有点让李贵妃出乎意料，她惊诧地问道：“张先生怎么讲？”

冯保说道：“这两份折子，张先生分析周详。先说刑部公折，这折子说妖道王九思淫邪进妄，惑乱圣主，所造‘阴阳大补丹’，导致先帝血气两亏，元气大丧，终至失元丧本，龙驭上宾。先帝之死，王九思罪责难逃，因此，应将王九思交由三法司鞫谳，拟定谋逆罪，凌迟处死。”

冯保一口气说完折子内容，话音刚落，李贵妃紧接着说道：“刑部这道折子，句句都是实话，王九思合该凌迟处死，这难道还有什么不妥吗？”

冯保抬眼审量了一下李贵妃的表情，又悠悠说道：“奴才初看这道折子时，也像娘娘这么想，觉得像王九思这样的妖道，凌迟处死也还便宜了他。但张先生的看法却不一样。他认为如果按刑部这道折子鞫谳定罪，虽则大快人心，却使先帝陷入不仁不义之中。”

“啊，这两者有何联系？”

“先帝驾崩之日，朝廷早已诏告天下，先帝是因久病不治而龙驭上宾，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先帝上宾，这是正终，设若审判王九思，这妖道从实招来，说先帝是因吃了他制的春药而死，先帝岂不是亡于非命？天下岂不要耻笑先帝？千秋后代，昭昭史笔，又该如何评价先帝的为人呢？”

冯保这一连几个反问，顿时把李贵妃问得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如此清楚明白的一桩案子的处理中，竟隐藏了这么深的阴谋。设若她的夫君——隆庆皇帝亡后令名不保，那么后人该以何等样的眼光看她？她的刚登皇帝位的儿子，岂不成了色魔的后代？如此想来，李贵妃心中打过一阵寒战，不由得十分敬佩张居正的深沉练达，洞察秋毫。她接着问道：

“关于礼部这道公折，张先生又有何见解？”

“礼部的这道折子，据张先生看，也是包藏了祸心的。”冯保一边说一边思索，那样子看上去好像要尽量说出张居正的原话来，“张先生说，据他所知，由于近些年赋税督催不力，军费、漕运等费用开支又每年递增，户部太仓银已所剩无几。而蓟镇二十万兵士过冬的棉衣，打通京畿潮白河的漕运等大项开支，户部都难以拨付。这种时候，若硬性从户部拨二十万两银子给后宫嫔妃打制头面首饰，这种做法，在天下士人看来，就会说咱们新登基的万岁爷是个只要家而不要天下，只图自身享乐而不管社稷福祉的糊涂君主。娘娘，此事要三思而行啊！”

李贵妃点点头，但心里头却如同倒海翻江烦躁得很。如果真的如同张居正分析所说，那么高拱就是死不改悔，以“顾命大臣”自居，专权干政，威福自重。但这样下去，对他高拱又存何好处呢？

“张先生的分析，句句都有道理。”李贵妃既像喃喃自语，又像是对冯公公述说，“现在看来，刑部礼部两道折子，确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高拱久居内阁，应该知道其中的利害。他究竟是不是存心而为，一时还难以结论。”

针对李贵妃的疑虑，冯保说道：“启禀娘娘，要想弄清楚高拱是不是存心而为，一试便知。”

“如何试法？”

“把这两道折子发回内阁，看高拱如何票拟便知。”

李贵妃点点头，答道：“好，就这么办。”

第二十一回 众言官吃瓜猜野谜 老座主会揖议除奸

却说那日征得张居正与高仪的签名之后，高拱把那份《陈五事疏》以内阁公本形式送呈新登基的万历皇帝。第二天，传旨太监送了一个御批出来，只短短七个字：“朕知道了，遵祖制。”奏稿却留中不发了。旧制：内阁送进宫中的奏折，皇上看过之后，都应发回内阁票拟，然后再由皇上批朱颁行。但是，作为三位顾命大臣联合签名的第一份内阁公本，却被留中不发，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为严重的大事件。立刻，政府各部院大臣以及各路言官都知道了这件事，且都表示出强烈的不满。当然，最不满的还是高拱本人。须知《陈五事疏》是他精心策划的驱逐冯保的第一步棋，如果一开头就是个哑炮，往后的事就更难办了。因此，一接到中旨，高拱便秉笔疾书，再上一疏：

臣高拱、高仪谨题：

臣等先于本月初十日恭上紧切事宜五件，仰裨新政。今日伏奉御批“朕知道了，遵祖制”。臣等窈谓五事所陈，皆是祖宗已行故事，而内中尚有节目条件。如命司礼监开揭夹鉴，尽发章奏，如五日一请见，如未蒙发拟者，容令奏请与夫通政司将封建本辞送该科记数备查等项，皆是因时处宜之事。必须明示准允，乃可行各衙门遵行。况皇上登极之日，正中外人心观望之际，臣等第一条奏即未发票，即未蒙明白允行，恐失人心之望。用是臣等不敢将本送科，仍用封上再进。伏望皇上鉴察，发下臣等拟票，臣等如有差错，自有公论，祖宗法度，其孰能容？臣等无任仰望之至。

这第二道奏疏又作为急件送进宫中，隔一天，宫中终于发还补本到内阁拟票。高拱这一下大受鼓舞，在心中酝酿多时的草拟的皇上批语也就一挥而就了：

览卿等所奏，甚于时政有裨，具见忠荩。都依议行。

几乎就在当天，皇上的批朱就到了内阁，对拟票无一字修改。收到这道圣旨，高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立即就此事咨文通报在京各大衙门并邸报全国各州府。与此同时，他又指示刑部礼部把各自早就写好的公本送进宫中，隔了一天，高拱坐轿子入阁当值，刚到值房，送本太监又把这两个奏本送来内阁拟票。高拱不让送本太监离开，当着他的面，提笔拟了两道票。

刑部公本的拟票是：

览奏。妖道王九思以邪药进于先帝，惑乱圣躬，十恶不赦，三法司须从严惩处。

礼部公本的拟票是：

准奏。我朝以孝治天下，朕初承大统，理当如典行赏。

拟完票，高拱看着虽说此时才誊正但私下已练过多回的这几行狼毫小楷，心下甚为满意，吩咐文书拿了五两银子赏给传旨太监，嘱咐他把这两道拟票连本一起带回宫中，交给皇上批朱。然后，又派人去把韩揖、雒遵等给事中喊来会揖。

正值炎炎六月，又久日不雨，北京城里头，往常大街小巷窜着的都是灼人肌肤的热风，偏今儿一丝风没有。给事中坐的都是四人抬的小轿，顶着日头，轿子里燠热如同蒸笼。及至来到午门内的六科廊，个个都汗流浃背，一身绣着鹭鸶的六品夏布官服，前胸后背都浸出了汗渍。各自进了值房后，揩脸的揩脸，摇扇的摇扇，暑气还没有除尽，接了高拱的指令，又都一窝蜂随着堂差来到内阁二楼的朝房。

关于内阁与六科的关系，这还得从给事中这一官职的设置说起。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初，鉴于宋元两代君弱臣强，朝廷权力失控乃至崩溃的教训，加之左丞相胡惟庸谋反对他的刺激，促使他革除丞相制，把丞相之权分于六部。但如此一来，他又担心部权过重而威胁皇权，又对应六部而设六科给事中，对六部权力加以牵制及监督。这六科给事中不隶属于任何部门，直接向皇帝本人负责。如此一来，给事中不但掌握了参政议政的谏议权，还增加了监察弹劾权，朝廷文武百官无不受其监督。论官秩，六科给事中虽只有六品，但就是那些爵位至重的三公九卿、部院大臣，与之见面也得行拱手之礼。关于六科特殊的政治地位，还有一事可作佐证。政府各大衙门，都设在京城各处，惟独内阁与六科的公署设在紫禁城里头。一进午门，往右进会极门，是内阁；往左进归极门，是六科廊，由此可见六科言官的清贵。按先朝传下的惯例，每月的初一、十五两天，六科给事中都要到内阁和辅臣作揖见面，称为“会揖”，相当于一个互通声气的例会。只是今天这次会揖不伦不类，一是时间不对，离六月十五还差两天；二则内阁除高拱外，张居正、高仪两位辅臣均不在内阁，张居正在天寿山视察隆庆皇帝陵寝尚未回来，高仪患病在家；三则给事中也未全到，只来了七八个，都是高拱的门生，套用一句官场的话说，都是“夹袋中人物”。

韩揖一帮给事中们在内阁二楼的朝房中坐定，这才知道张居正与高仪两位辅臣都不在阁，高拱也因急着签发几道要紧咨文而不能即刻上楼，顿时他们就不那么严肃斯文了，嘻嘻哈哈开起了玩笑。韩揖离开内阁还不到一个月，自我感觉还是这里的半个主人，他下楼找到负责供应的典吏，弄了两个水泡西瓜上来。内阁有一口深井，头天把西瓜放进去泡一个晚上，第二天捞起来吃，又沙又凉，解暑又解渴。

吃罢西瓜，向来心宽体胖的礼科给事中陆树德打了一个饱嗝，坐在椅子上跷起了二郎腿，向坐在对面的工科给事中程文打了一个手势，说道：“打个谜语你猜猜，怎么样？”

程文长着一张凹脸，吃得满下巴都是西瓜水，这会儿从袖口掏出手袱儿一边揩一边应道：“你说吧。”

陆树德指着面前盛满西瓜皮的盆子说：“就这，打两个字。”

“两个什么样的字？”程文问。

“告诉你还要你猜个啥？”陆树德眨巴着一双鼓眼睛，诡谲地说，“这两个字，恐怕在座的诸位个个都尝试过。”

程文迷迷瞪瞪硬是想不出个头绪，余下的人都望着那盆瓜皮出神，一时都难住了。

“你给提个醒儿。”雒遵说。

“哈哈，没想到这个一眼就明的谜语，竟难住了你们这一帮满腹经纶的才子。”陆树德一个哈哈三个笑，自是得意得很，“好吧，我来提个醒儿，张生月下会莺莺，为的啥？”

“偷情。”一位年轻的给事中脱口而出。

“唔，沾上边了。”

“啊，知道了，”雒遵一拍巴掌，未曾开口先已咧嘴大笑，骂道，“好你个老陆，在堂堂内阁中枢之地，说这样的浑话。”

“究竟是什么？”韩揖追问。

雒遵忍住笑，说道：“如果我猜得不差，这两个字的谜底是——破瓜。”

“破瓜？啊，真是的，这不是一盆子破瓜又是什么！”

程文一拍脑门子，那种恍然大悟的样子很是滑稽，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雒遵本来就好捉弄人，现在眼见一屋子人受了陆树德的愚弄，便成心报复。他伸手指着陆树德，笑谑道：“常言道，二八佳人，破瓜之期。这意思很明白，女子长到二八一十六岁，就像端午节后的桃子，总算熟透了，可以享用了。瓜熟蒂落，才有破瓜之说。可是，我听说你去年去杭州公干，在那里嫖了一个袅娜少女，才十五岁。这还是一只青瓜呢，陆老兄，你这是暴殄天物啊。”

“对，在下也听说过这件事，老陆，你现在老实坦白，那一夜是如何风流的？”

“是啊，快坦白。”

众人一阵起哄，陆树德招架不住，赶紧辩解道：“你们这是冤枉好人，那一夜，杭州太守为小弟举行堂会，的确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子随了戏班来到堂会上，太守便让她陪我喝酒，唱了几支曲子，仅此而已。”

“看你把自己说得，都成了守身如玉的圣人，”雒遵占着赢势，继续奚落道，“若说吃猫的鱼，天底下一条也没有，但吃鱼的猫满世界都是，头一个就是你陆老兄。”

“这也包括你雒大人。”陆树德反唇相讥。

眼看两人闹起了意气，脸色都有些挂不住了，一向充当和事佬的程文便出来打圆场，说道：

“老陆说句玩笑话，大家何必当真。其实，老陆这个谜语虽贴切，却不典雅。我现在再说一个谜语，答案比老陆的粗俗，但却典雅得很。”

“哟，程文也会这个？”韩揖一乐，嘿嘿笑道，“你说说看。”

程文一脸正经，说道：“首先声明，这个谜语不是我撰造的，待谜底揭开后，我再告诉撰造者是谁。这谜语是一个字——回。”

“回？”陆树德忘记了不快，插嘴问道。

“对，回。”

“打什么？”

“打男欢女爱的一个动作。”

朝房里一时间静默下来。这一帮给事中，就韩揖年纪大一点，有四十多岁，余下的皆三十出头，平常在一起合署办公，疯闹惯了的。程文向来嘴短拙于言辞，今天他弄出这么一个难猜的“一字谜”，倒让大家搜肠刮肚抠不出一个答案来。

“回，男欢女爱，这两码子如何联系得起来？”

“唔，这字谜刁钻！”

众人想不出头绪，议论一番，便吵着要程文自己把谜底说出来。

程文揉了揉眼角的眵目糊，慢吞吞地说：“这个谜底也是两个字，口交。”

“口交？”谁嚷了一句。

程文接着说：“大口套小口，不是口交又是什么？”

众人这才悟出其中奥妙，于是“轰”的一声笑得前倾后仰。韩揖的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指着程文，喘着气说道：“想不到你程文，看着蔫头耷脑的，竟还有这等心窍。”

程文并不觉得好笑，他仍板着面孔答道：“我已说过，这个字谜是别人撰造的。”

“谁？”

“刚刚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冯保。”

“他？”雒遵叫了一声，头摇得货郎鼓似的，“他底下的根都没有了，还撰得出这等字谜？”

程文答道：“我程文从不打诳语，这事千真万确，是冯保的管家徐爵讲出来的。”

“你从哪儿打听到的？”韩揖问。

“从一个古董商那儿。”

程文接着讲出事情的原委。他有一个经商的布衣朋友，粗通文墨颇有儒风，闲暇之余好逛古董店，搜求一些古董及古人字画。一日到了棋盘街古雅斋古董店，看到一幅春宫画，其绢极细，点染亦精工。画中男女，与时下流行的鄙亵不堪入目的春宫画迥然相异。其图中男女，惟远相注眺，近处却都以扇掩面。有一浮浪人弯腰偷看帷幕中的浴女，那浴女也仅仅只露出浑圆的一只玉肘来，令人遐想不尽，却又春光不泄。那个商人觉得这是一幅春宫画中的上乘之作，便有意购买，向古董商询价。古董商告之这幅春宫画来自琉球岛，漂洋过海来之不易，因此索要五十两纹银。商人嫌贵与之讨价还价，古董商坚持不让。那个商人正犹豫着，忽听得旁边有人说道：“五十两纹银不贵，我买下了。”说着，让跟着的长随兑了银票，把那幅画拿走了。商人望着那买主的背影，颐指气使，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心中甚为懊恼。这时，卖出了好价钱的那位古董商，一脸神秘地对他说：“客官，这买主你不认识吧？他经常光顾我这爿店子，看到好东西从不讲价钱，买了就走，也不留姓名。后来总算闹清楚了，他是替他家主人买的。他家主人好收藏古董字画，据我猜测，这位幕后主人身价一定不低。有一次看一幅春宫画扯浑，那买主打了一个‘回’字谜让我猜，我才知道他家主人还是一个风流才子。”商人听了也甚感惊奇，便问古董商是否打听出这位“风流才子”究竟是谁。古董商摇摇头茫然不知。过了一些时日，商人又去古雅斋闲逛，古董商对他说：“那位大买主的名字搞清楚了，叫徐爵。”商人朋友听了一惊，回头踅到程文家，坐着聊天时说到了这件事。

一班给事中听完程文讲述的故事，顿时都被撩拨得心如火炭。大家还在咂摸着冯保这段隐私后头的东西，陆树德已是响亮地啐了一口，骂道：“他娘的，早就听说冯保假斯文，好收藏古董字画，没想到他更爱春宫图。”

雒遵想得更深一层，他扫了在座的诸位同仁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往日之所传，说冯保私造淫器以献先帝，并非空穴来风。乾清宫东暖阁中摆设的那些春宫图瓷器，保不准也是先帝听信了冯保的建议，特意去景德镇烧制的。”

一个给事中说道：“要想弄清楚这件事的真伪，只有把孟冲找出来作证。”

“孟冲？”韩揖摇摇头，苦笑着说，“昨夜我去他宅子里拜访，原意就是想让他披露一些冯保在宫内的作恶之事。这位老厨师不肯见我，让管家出来搪塞，说是病了，脑袋疼得就像炸开了一样，什么客人都不能见。”

“这是个软蛋。”有人骂道。

“也难怪他，”陆树德说道，“听说前几天，冯保派了十个小内侍前往他宅子里做事，明里是服侍照顾他，暗里却是监视他，不准他同任何人来往。”

这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些个一心想扳倒冯保的言官，竟有了狗咬刺猬下不了口的感觉。这时，又是那位程文开口说话了：

“冯保这阉竖，如果他裤裆里真有过硬的东西，必定是天底下第一号淫棍。现在的他，纵然把天下的春宫图买尽，也只是饱饱眼福而已。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李贵妃向来端庄严肃，母仪天下，冯保本是诲淫诲盗的主，他是如何掩藏嘴脸，博取李贵妃的信任呢？”

“这就是冯保的高明之处，”雒遵盯着程文答道，“此人笑里藏刀，心智过人。惟其如此，首辅才有化解不了的心病啊。”

“首辅的心病也是天下士子的心病，我想，今天的会揖……”

韩揖话还没说完，忽听得走廊里响起重重的脚步声，顷刻间只见书办马从云走进朝房来报告：

“首辅到了。”

高拱一进门，众言官先已肃衣起立，一起向他行了官礼。高拱挥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拣正中空着的主人位子坐了。高拱平素不苟言笑，这些门生都很惧怕他的威严，但今日他们看出座主心情甚好，眼角密如蛛网的鱼尾纹和那圆和的法令，都往外溢出难得的笑意。一俟坐定，高拱朝门生们扫了一眼，笑道：

“方才在走廊听得里头叽叽喳喳甚是热闹，如何我一来，就变得鸦雀无声了？”

首辅一来，尊卑定位。韩揖挂衔的吏科都给事中乃六科给事中之首，因此轮到他来答话。他欠欠身子，毕恭毕敬答道：“学生们在议论阉竖冯保，思量着如果现在交章弹劾，正是时候。”

高拱微微颔首。他坐在西首，此时阳光透过东窗照射进来，炫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韩揖看到这一点，连忙起身亲自去放下东边一排窗户的卷帘，朝房里光线顿时柔和下来。高拱似乎并不介意韩揖的殷勤，一味地瞅着大伙儿笑道：

“老夫知道你们都在说笑话，今天我心情好，也凑个兴儿，说个笑话给你们听。”

首辅有雅兴讲笑话，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儿，众门生受宠若惊，一齐鼓掌欢迎。高拱示意大家安静，开口说道：

“话说嘉靖二十年后，世宗皇帝一意修玄，把一应军国大事，都交给奸相严嵩处理。严嵩既受宠遇，历二十余年不衰。此人在朝廷经营既久，加之性贪，一时间卖官鬻爵，几成风气。满朝文武，无人敢撄其锋。更可气者，一大批溜须拍马者，都纷纷投其门下，为虎作伥。那时，我寄身翰林院充史官，一日有事去请示严嵩。到了他的私宅，一帮求谒严嵩的官员乡绅，如同蚁聚。这时正好严嵩出门延客，候见的人顿时都肃衣起立，屏声静气，鞠躬如鸡啄米。这情形极为可笑，我一时忍俊不禁，便大笑起来。严嵩觉得我放肆，便问我何故如此大笑。我从容答道：‘适才看见相爷出来，诸君肃谒，让我记起了韩昌黎《斗鸡行》中的两句诗：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侍。’严嵩听罢，也破颜而笑。待他回宅子里仔细一思量，便认准我是有意讥刺他，于是怀恨在心，寻机对我施加报复，终至把我削籍为民。按常理，碰到这种不平之事，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这些言官，就得站出来建言上本，主持公道，弹劾不法，但那时，所有言官慑于严嵩的权势，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主持公道。这件事很是让士林齿冷。这时正好有一位尚书生了疥疮，请太医院一位御医前来诊治，那御医看过病后，对那位尚书说：‘大人的这身疥疮，不需开单用药，只需六科给事中前来便可治好。’尚书被御医的话弄糊涂了，问道：‘治疥疮如何要六科给事中来？’御医答道：‘六科给事中长了舌头不敢说话，那就只好让他们练一练舔功了。’尚书这才明白御医是在绕着弯子骂人，也就捧腹大笑，这故事于是就传开了。”

高拱绘声绘色讲完这段“笑话”，在座言官却是没有一个人笑得起来。他们的感觉是被人当面掴了耳光。因这“笑话”是从他们尊崇的座主——首辅大人口中所出，他们不但不能发作，而且还得揣摩，首辅今日召来他们会揖，为何要来一个如此刻毒的开场白？

别人尚在愣怔，程文却有些不依了，他负气说道：“元辅大人讲的不是笑话，而是一段史实。我初来六科就听到过。但学生认为，那位御医攻击言官之辞也不足为听。诚如首辅所言，朝中首先有了严嵩这样一只大鸡，然后才会有包括言官在内的那一群小鸡。大鸡小鸡乱扑腾一气，政府还不乱成了鸡窝子！”

程文本想说明的意思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但他冲动起来表述不清，鸡长鸡短把自己都给说糊涂了。那副较劲的样子又把众人逗得笑起来，这一笑，朝房里的气氛又缓和了下来。高拱知道大家误解了他的意思，趁机解释说：

“看方才大家一个个冰雕泥塑的脸色，就知道你们听了老夫讲的笑话心里头不受用。我并无意借古讽今，挖苦你们。程文你也不必辩解，你今年多大，三十啷当岁吧？老夫被严嵩削籍时，你才刚出生呢。我讲的是一件真事，但再说一遍，不是为了挖苦你们才讲。老夫是想借此说明，给事中为皇上行使封驳监察之权，处在万众瞩目的地位。碰到朝政窳败，贪赃枉法之事，要有拍案而起犯颜直谏的勇气。这不仅是责任，也是道义，否则，就会为天下人耻笑。”

雒遵脑瓜子灵活，至此已把高拱的心思猜透了七八分，便开口问道：“元辅，今天的会揖，是否讨论弹劾冯保之事？”

“正是，”高拱爽快回答，“今天找诸位来，正是为了会议此事。皇上登基那天，雒遵来告诉我，说冯保侍立御座之侧不下来，百官磕头不知道是敬皇上还是敬他。你们言官都气呼呼的，摩拳擦掌要弹劾他。老夫考虑当时的形势扑朔迷离，暂且观望几天再说。现在看来，新皇上，还有皇上的生母李贵妃，都还是以国事为重，顾全大局，并不是一味偏袒冯保。《陈五事疏》按阁票下旨便是明证。今天早上，刑部礼部两道折子也都送还拟了阁票，这都是事态向好的迹象。那一天老夫布置下去，让南京工科给事中蒋加宽的折子先上，投块石头探个路，折子昨日送进宫，虽没有送还内阁，但有《陈五事疏》设定的章程，总还是要送来拟阁票的。韩揖，我让你调查冯保的那两件事，查实了没有？”

韩揖应声答道：“我布置给程文了。”

高拱又把眼光移向程文，程文摇摇头。

高拱眉心里蹙起了一个大疙瘩。他所问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冯保大兴土木建造私宅时，其物料一切皆取自内廷御用库。库内本管太监翟廷玉认为冯保这是鲸吞公物，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被冯保知道了，便派了几个东厂校尉把翟廷玉捉拿下监，并反污翟廷玉在御用库作奸自盗，严刑拷打。翟廷玉不堪折磨，在狱中自杀身亡。第二件事是冯保在外边偷偷采购一些淫器与春药呈献给隆庆皇帝，导致隆庆皇帝久习成疾，英年早逝。大行皇帝生前爱好淫器并食春药成癖，在宫廷内外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献淫器与春药的人，有的说是孟冲，有的说是冯保。高拱授意韩揖去找孟冲调查，其用意很明显，就是想探实孟冲的口供。因为这两件事都可以把冯保问成死罪。特别是后一件，在宫廷是有先例的：弘治十八年，太监张瑜服侍孝宗皇帝吃药，失误拿错了药盒儿，把春药拿给皇上吃了，导致孝帝接见外臣时春情勃发。当时公侯科道等官侦知此事，便合本论劾，硬是把张瑜拘拿问斩了。张瑜并不是成心献春药都丢了性命，设若冯保有意呈献，就断没有活命的道理。宫中的老太监，都知道这个故事。高拱让给事中们搜聚这些传言，然后一件件查证落实。他毕竟经验老到，知道对冯保这样根基深厚的人，要么就不弹劾，若要弹劾，就必须做到铁证如山。

高拱不满地瞪了韩揖一眼，问道：“关于进献春药的事，你去找孟冲核实过了？”

韩揖苦着脸回答：“我去过孟冲的家，他闭门不见。”

雒遵赶紧补充：“听说冯保往孟冲府上派了十名小火者，明说是听差，实际上是把孟冲看管了起来。”

“有这等事？”高拱感到有些意外，旋即脸一沉，说道，“冯保如此做，是做贼心虚的表现，也说明他在宫中还立足未稳，弹劾他，此其时也。”

“元辅说得对，我们现在就写折子。”

沉默了多时的陆树德，这时兴致勃勃喊了一句，众位给事中兴奋地讨论起来。这当儿，马从云又跑进朝房，对高拱耳语：“元辅，工部尚书朱大人要见你。”

“他人呢？”高拱问。

“已在你值房里坐着了。”

高拱心想这位来者不见不行，便对众言官说了一句：“你们先议着吧，我去去就来。”说罢就下了楼。

高拱回到值房，但见工部尚书朱衡已在小客厅里坐定。这朱衡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且当尚书多年，已是三朝元老，年龄也比高拱大六岁，所以高拱对他不敢马虎，一见面彼此行了平等的官礼。高拱执意把客厅的正座让给朱衡，看过茶后，高拱发觉朱衡脸色不大好，于是谨慎问道：“士南兄，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请问今日为何事而来？”

“肃卿兄，”朱衡倚老卖老，对高拱以字相称，“老夫今日派人去户部划拨潮白河的工程经费，户部坚持不给。问他们理由，一个个都支支吾吾，让来问你，简直岂有此理！”

朱衡说着，气得连连跺脚，刚刚擦去汗渍的额头上，又渗出一层汗珠子来。望着他那一脸的怒气，高拱干干地笑着，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若要弄清楚朱衡发火的原因，还得先介绍一下潮白河工程的起因。且说京城士宦及蓟镇数十万军士的粮食供应，大半靠一条贯通南北的运河从江浙一带运来。粮食运到通州仓后，再从陆路转运到京师及蓟镇等处，不但耗费大量人力，而且往往还不能及时运送，导致通州仓存放的粮食发生霉烂。针对这一情况，毕生致力于漕运及治河的水利专家朱衡便在年初给隆庆皇帝上了一道疏，其中说到：密云环控潮、白二水，是天设便利漕运之地。以前潮、白二河分流，到牛栏山才会合，通州之漕运船只能到达牛栏山，然后再由此陆路运送至龙庆仓，一路输挽甚苦。现在白河改从城西流过，离潮河不过一二里地。如果能将两河打通，疏浚植坝，合为一流，水流变深便于漕运。往昔昌平的运粮额为十八万石之多，现在只有十四万石，密云仅得十万石。全靠招商运输，每年为此耗费大量银钱，殊多不便。听说通州仓储粮因转运不及大多泛红朽烂，如果打通潮白二水，每月漕运五万石到密云供给长陵等八卫官兵，再把本镇运输费用折色银三万五千两节约下来留给京军，则通州仓无腐粟，京军沾实惠，密云免佥商，一举而可得三方面好处。这道章疏由大内转来内阁拟票。高拱积极赞同朱衡的建议，于是说服隆庆皇帝同意实施这一疏通昌平河运的工程，并让朱衡专门负责。朱衡接旨后，认真造了一个工程预算，大约需要六十万两银子，工期约七个月，隆庆皇帝批旨准行。现在，工期已到了第五个月，正在如火如荼的节骨眼。按计划，第一期工程款四十万两银子，上个月就该全部到位。户部推说困难，一拖再拖，只给了二十万两，言明余下的二十万两银子，本月十五日前一定解付，今天是最后期限。朱衡派人去户部划款却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因此十分恼火。他哪里知道，这笔钱正是高拱授意户部尚书张守直克下，预备着拍李贵妃的马屁，用来给后宫嫔妃制作头面首饰。因这件事不好摆在桌面上说，一向不肯承担责任的张守直便耍了个滑头，让朱衡径直来找高拱。

“肃卿兄，今天你给老夫一个说法，这笔工程款到底给还是不给？”

朱衡在气头上，顾不得官场礼节，说话的口气分外戗人。高拱心里知道，此时若说明事情真相，朱衡不把内阁闹翻天才怪。如果拖延一两日，等待皇上把礼部的折子批复下来，那时再做说服工作就占了道理，因此他决定来个缓兵之计，先把朱衡稳住再说。沉吟片刻，高拱答道：

“工程款谁说不给，这是先帝御前廷议定下的事情，谁敢不照办？”

朱衡脖梗一犟，气呼呼地说：“张守直就不照办，再不拿钱出来，民工就会闹事，工程也会无休止地拖延下去，这责任由谁来负？”

“士南兄不要如此激动，”高拱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婉转说道，“张守直可能有什么难处，又不便向你说明，故把你支到我这里，你现在且回去，回头我去户部，务必使这件事圆满解决。”

朱衡听出首辅话中有送客的意思，情知硬坐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于是一提官袍站起来与高拱作揖告别，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明日工程款再拿不到，老夫只好上折子到皇上那里去讨个公平了。”

这句话暗含威胁，高拱听了好不受用，但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件事只能暂且忍下。送走朱衡，高拱又回到楼上朝房，问众位给事中：

“事情计议得如何？”

“大计已定。”韩揖代表大家向高拱汇报，“冯保窃取内库材料大兴土木营造私宅之事，由工科给事中程文上本参劾，皇上登极冯保篡踞御侧之事，因涉及礼仪，应由礼科给事中陆树德上本参奏。这两个参本，明天一大早就送到皇极门。为提防冯保把折子留中不发，我们特准备正副两本，正本送进宫中，副本送到内阁。”

高拱微微颔首，众言官知道这是表示同意，但大家期待着他说几句有分量的话，高拱硬是不吭声，这些门生们便开始猜测座主的心思。雒遵认为刚才议定的两份奏折，还不足以引起皇上以及他两位母后的重视，因此也就不能扳倒冯保，这可能是首辅担心的事情。他想了想，说道：

“方才大家所议的这两份折子，固然很好，但若想一举把冯保逐出司礼监，依下官之见，还有更重要的证据可以利用。”

“啊？”高拱目光扫了过来，问道，“还有什么证据，雒遵你说。”

雒遵接着说：“先皇的遗嘱，就是要内阁三大臣与司礼监同心辅助幼主的那一份，自从邸报上刊出后，在官员中引起很大的反响。大家都认为，这份遗嘱疑点甚多。”

“有哪些疑点？”高拱追问。

“第一，学生听说，座主和高仪、张居正两位阁臣赶到乾清宫的时候，隆庆皇帝已经昏迷，这份遗嘱是不是他亲口所言就很成问题。第二，大明开国至今两百多年，从没有宦官与内阁大臣同受顾命的先例。洪武皇帝开国之初，就规定宦官不得干政，甚至定下了宦官干政处以剥皮的苛律。因此，这道遗嘱有违祖制。第三，既让司礼监与内阁三大臣同心辅佐，而当时的司礼监掌印是孟冲，也不是冯保，为何那一日在隆庆皇帝病榻前，却又只有冯保而没有孟冲？这诸多疑点，让大家颇费猜疑。”

“依你之见，这份遗嘱有假？”

“官员们都在私下议论，这份遗嘱可能是矫诏。”

“矫诏？”高拱叮问一句。

“对，矫诏！”雒遵语气肯定地回答，“若能就此矫诏之事上疏弹劾，天下士林必然回应。一旦落实下来，他冯保就不是离开司礼监的问题了，前代犯此矫诏之罪的，都得处以大辟之刑。”

“雒遵说得对，再上一疏，弹劾他矫诏之罪！”

“俗话说，打蛇要打七寸，这一疏上去，就等于打了冯保的七寸。”

众言官齐声附和赞同雒遵的主张，高拱依旧是沉默不语。其实，雒遵说到的这件事，他也一直心存疑惑。作为主要的当事人，他是亲耳听到冯保在隆庆皇帝病榻前宣读这份遗嘱的。当时因为心情悲戚没有细想，事后回忆当时的所有细节，的确如雒遵所言，存有许多漏洞。但如果据此说是“矫诏”，那么，这“矫诏”也绝非冯保一个人的能力做得下来的，至少，新皇上的两位母后参与了此事。如果这时候用“矫诏”之罪去弹劾冯保，岂不是引火烧身？蛇没打着，反倒被蛇咬死，这种事决计不能做。虑着这一层，高拱说道：

“官员们的私下议论，老夫也早有耳闻，但矫诏一事，虽有可疑，尚无实据。这次弹劾，就不必在矫诏一事上做文章了。”

“首辅所言极是，”韩揖瞟了雒遵一眼，打圆场说，“雒遵的提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擒贼擒王，还得按首辅的方略行事。”

韩揖既安抚了雒遵，又搔着了高拱的痒处，高拱兴奋地一捋长须，说道：“只要各位同仇敌忾，上下一心，不愁大奸不除。清君侧，可建千古不朽之功。”

会揖在一片昂扬的气氛中结束，给事中都各自回衙起草奏本去了。

第二十二回 辗转烹茶乃真名士 指点迷津是假病人

在天寿山住了两夜，张居正第三天回到北京，因路途上天气炎热中暑了，上吐下泻，只得躺在家中养病。其实他的病并没有这么严重，皆因眼下高拱与冯保的争斗已到白热化，他想回避，所以称病不出。说是谢客，他只是把不想见的人拒之门外，若有心腹官吏前来汇报事体禀告时局，他则会见如常。

且说这天上午巳牌时分，张居正穿着一身家居度夏的酱色蚕绸方巾道袍，躺在书房的竹躺椅上，拿着一卷闲书翻阅。这闲书乃宋人周辉撰写的《清波杂志》。周辉虽然出生于簪缨世族，但一生却没有做过官，不过读了不少书，游历过不少地方，是江右有名的饱学之士。晚年卜居在杭州清波门下，写出了这本十二卷的《清波杂志》。张居正拿着的这套书，是南京四大刻书坊之一珠林坊的新刻本，装帧考究，印刷精良。这套书是他的挚友，新近因处理安庆叛军事件而遭高拱解职的应天府尹张佳胤派人送来的。对张佳胤遭此打击，张居正一直抱着深深同情，但除了去信安慰也别无他法，现在看到故人送来的这函闲著，心中更不是滋味。他知道张佳胤是借这件礼物表明心迹：他从此绝意公门，只想诗酒自娱，悠游林下，写一点笔记文之类的闲书。

翻看了十几页，正自昏昏欲睡，游七过来报告：“老爷，竹笕装置好了。”

“哦，去看看。”

张居正揉揉惺忪的眼睛，随游七走出书房穿过花厅来到花园。张学士府一进七重，第一重为门屋，过门楼依次为轿厅、大厅、女厅，女厅后是一个约占五亩地的花园。再接着是三进的上房，组成两个三合院，接着又是一座用骑马楼连接的高畅宏大的四合院。以花园为隔，大学士府的前半部分是公务会客、宴聚堂会之所，后半部分是内眷家属居住之地。大学士府的书房有两个，一个在客厅之侧，三进五楹，是大书房；另一个在四合院内，与他的寝室相连，是小书房。

却说张居正从大书房里出来乍到花园，但觉阳光耀眼，幸而花木扶疏浓荫匝地，尚无热浪袭人。游七把他领到花园右角山墙下——这山墙外乃是东厢楼下的甬道，这里有一个藤蔓葳蕤的葡萄架。架下砖地上有一个石桌、四只石凳，是游园时偶尔休憩之地。如今倚着墙角儿，用木架悬空支了一只木桶，木桶底有沙漏装置，此时有水珠渗出，如断线珍珠。这些水珠又流进一根长达丈余且铺了寸把厚银白细沙的宽大竹笕，这些经沙过滤后的晶亮水珠，再滴入一只洁润发亮的白底青花瓷盆。

这套装置究竟作何用处，还得花费些笔墨来介绍。大约四月间，尚在江西巡抚任上的殷正茂，托押运贡品来京的官员给张居正捎来了一罐密云龙茶。这密云龙茶产自江西南康县西三十五里的焦坑——一块大约二三十亩地的地方。自宋元丰年间把此茶列为内廷专供饮品之后，数百年来，此茶一直成为皇家贡品，声誉不衰。此茶取每年清明前后茶树新生嫩芽为料，制成精细小团茶饼，乳白如玉，看似一朵风干的菊花。由于产地狭小，每年产量不过百斤，最为上乘的极品密云龙，大约只有五斤左右——这都要如数贡进内府，外臣很难品尝得到。今年雨水适宜，清明密云龙茶多制出了两斤。督责此事的殷正茂便从中“抠”出一罐来送给张居正。对于衣着饮食，张居正向来颇为讲究。收到密云龙茶后，他当即烧水沏了一壶，滗掉茶乳，细品绿色茶汤，只觉得满嘴苦硬，久方回甜，茶味竟是一般。后来问及御茶房专门给皇上沏茶的司房，方知皇上品饮此茶，专用的是从玉泉山运来的泉水。茶水茶水，一是茶，二是水，有好茶而无好水，沏出的茶汤必定就不是正味。知道了这层奥秘，张居正依旧把那只盛装密云龙的锡罐封了，等着有机会弄来玉泉山的泉水再行品赏。这回到天寿山视察大行皇帝陵寝，但见茂林之中乱崖深处，岩隙中流出的泉水分外清亮，掬上一捧品饮也甚觉甘美，便让小校寻了几只大缶装载泉水携带回来。到家的那天晚上，命人将这天寿山的泉水煮了一壶冲沏密云龙，与夫人一块品赏，却依然还有些许浊味。夫人失望地说：“这茶的声名那么大，怎么喝起来如此平常？”张居正回答：“密云龙乃茶中极品，这个不容置疑。为何我们冲沏两次，均无上味，看来还是不得沏茶要领，兴许这天寿山的泉水真的就不如玉泉山。”在一旁陪侍的游七听罢此话，回道：“老爷，依小人看来，天寿山的泉水肯定要比玉泉山的水好，至于这茶汤中的浊味，八成问题还出在那几只大缶上头。小人看过，那几只大缶都是新的，窑火气尚未退尽，再好的泉水盛在里头，都难免沾惹土气。”“唔，这话有理。”张居正频频点头，便命人去把那几缶泉水倒掉。游七又赶紧插话：“老爷，小人读闲书，记得古人有泉水去浊之法，只须架一竹笕，用沙过滤，泉水便复归于甘甜。”张居正听罢，遂命游七明日如法炮制。

张居正此时站在竹笕旁，躬身看了看滴入青花瓷盆的泉水，紧绷的脸微微有些舒展。这时恰好有两只彩蝶追逐着飞入葡萄架下，一直守候在竹笕旁边防止飞虫掉入盆内的一名侍女欲挥扇驱赶，张居正制止了她，说道：“彩蝶并非脏物，由它飞吧。”接着又对游七讲：“我看这瓷盆里的水够上一壶了，你命人拿去烧好再沏上一壶密云龙。记住，烧水要用松炭。松炭性温火慢，泉水煮得透些。”游七答应一声走了，张居正独自一人在花园中蹀躞漫步。

张大学士府中的这座花园，在京城士人中颇有一些名气。皆因这学士府的前任主人——那位致仕回了苏州老家的工部侍郎，本人就是一个造园的高手。五亩之园并不算大，却被老侍郎弄得“几个楼台游不尽，一条流水乱相缠”。循廊渡水，一步一景；景随人意，动静适宜。园子中几处假山，树得巧，看去险。积拳石为山，而作为胶结物的盐卤和铁屑全部暗隐，这种浑然天成的苏派叠石技巧，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再说这花园正中是一个一亩见方的莲池，入口处是一丛假山，先入洞然后沿“山”中石级走过去，便有一座架设的曲折木桥可通莲池中央那座金碧辉煌的六角亭子。亭子入口处的两边楹柱上，挂了一副板书对联：“爽借秋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这是高拱前一任首辅徐阶的手书。张居正觉得这对联意境甚好，加之徐阶又是他的恩师，所以保留下来不曾易换。原来的主人给这座亭子取了一个名字叫“挹爽亭”，张居正入住之后，更名为“雪荷亭”，取夏荷冬雪皆可于此赏玩之意。兴致来时，他就会请来二三友好，于月色空蒙之夜，在这亭子里摆上几样酒菜，飞觞传盏，品花赋诗，享受一下赋闲文人的乐趣。

张居正此番来到亭子之前，他的书童先已来到，并搬来了一张藤椅。张居正坐上去，正欲吩咐书童去把那套《清波杂志》拿来这里阅读，忽听得前面客厅里传来喧哗之声。

“来了什么人？”张居正问书童。

书童也茫然不知，只得伸直脖子朝前面望去。只见得一位家人飞快跑过来，在莲池岸边对着亭子喊道：

“启禀老爷，巡城御史王大人求见，还给老爷送了一只比马还大的梅花鹿来。”

“介东，你为何要送一只鹿来？”

张居正命人把王篆喊到亭子里来坐定，不解地问。王篆穿着夏布官服，浑身上下冒着热气。他约摸四十岁挂边，生得白白净净，窄额头，刀条脸，浅浅的眼眶里，一双微微有些发黄的眼珠子总是滴溜溜转个不停。这会儿见张居正拿话问他，便收了正在摇着的黑骨撒扇，说道：“卑职昨日来看望，听辅台说两腿发软，脸色也不大好，卑职就想这是因为辅台前些时心忧国事，操劳过度，身体伤了元气，中暑只是一个诱因。我便问了京东大药房的沈郎中，这个人医术可了不得，太医院一帮御医，碰到什么疑难杂症，也前去找他会诊。沈郎中说，人到天命之年，先天精气已消耗得差不多了，以致肾库虚竭。这时候如不注意后天保养，百病就会乘虚而入。这期间的保养，应以填精固元为本，沈郎中还说，新鲜鹿血最有补元功效。卑职于是就托人买了一只两岁的公鹿。”

王篆向来话多，别人说一句他说十句。张居正对他这毛病批评过多次，但他就是改不了。不过今天是闲聊，张居正也不计较，耐着性子听他啰嗦完了，笑道：“你一个堂堂的四品巡城御史，牵着一头鹿招摇过市，成何体统。”

王篆挤眼一笑说：“卑职虑到这一层，让手下班头牵着鹿游街，我坐轿走另一条道儿来的，碰巧在胡同口碰上了。这头鹿血气正旺，一天割一碗血伤不着它。沈郎中嘱咐，鹿血要现割现喝最有疗效，因此，也只能把鹿牵到先生府上。割鹿血也有讲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活儿。我把那割鹿人带来了，辅台你看是不是现在就让他动手割血，您趁热喝上一碗？”

“今天就不喝了吧，”张居正耸耸鼻子闻了闻清风送来的莲香，惬意地说，“待会儿，我请你品饮焦坑密云龙。”

“密云龙？”王篆一惊，他久供京职，当然知道此茶的来历及身价，不由得拿舌头舔了舔嘴唇，神秘地问，“是皇上赐给先生的？”

张居正不置可否，转头看了看莲池那边葡萄架下的竹笕，接着问王篆：“我让你打听的事儿，可有消息？”

昨天张居正刚从天寿山回来，王篆就登门拜望，张居正心中惦记着那个在天寿山中突然冒出来的何心隐，便让王篆打探：这个何心隐还在不在京城，如果在京城又在干什么？王篆领了这道秘示，即刻就让手下一班档头办事四处打听。今日来学士府，正是要禀告所探到的一些消息，只是因为牵来了一头鹿，倒把正事儿搁置一边了，这会儿见张居正主动问及，他连忙答道：

“回辅台，这个何心隐还在京城。”

“啊，在哪里？”

“住在贡院大街的江西会馆。”

“他住在那里做些什么？”

“做什么，吹牛皮呗。”王篆极为轻蔑地一笑，摇着头说，“辅台，这个何心隐是个疯子。”

“你为何这样认为？”

“这个人仰慕王阳明的学说，主张万物一体，居然在江西吉安老家办起聚合堂，身理一族之政，凡婚丧赋役一应事体，合族必须通其有无。全族不但均贫富，连儿女婚姻也一概由他做主，弄到后来，县里官吏到他居住乡里催缴赋税，他带领族中蛮横子弟反抗，被县令下令逮捕关进大牢，后经地方缙绅出面担保才得以出狱。这样一来，家乡待不住了，他便云游四海，到处讲学。说来也怪，天底下竟有那么多的读书人崇拜他的学说，跟着他跑。他现住在江西会馆里，每日里，那里就像开庙会，许多年轻士子都去朝拜他……”

说着说着，王篆打住了话头，他发现张居正一脸浅浅的笑意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这才猛然记起，张居正曾说过何心隐是他的故友。王篆不禁后悔自己一时得意忘形，忘了张居正和何心隐的这层关系。脑子一拐弯，话风立刻就变了：“辅台，下官方才所言，都是底下档头打听到的街言巷语，并不是卑职本人的看法。”

“你本人有什么看法？”张居正叮问一句。

王篆斟酌一番，圆滑地答道：“与其说这位何先生是疯子，倒不如说他是狂人，李太白有诗‘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何先生也是以讥刺孔孟之道为能事，因此他是狂人。”

“你这是褒奖还是贬抑呢？”

“既非褒奖，也非贬抑，据实评论而已。”王篆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想了想，接着说道，“这个何心隐，除了谈学问，还喜欢评论朝政。”

“他是否评论过我？”

“昨天听辅台讲过，多年前进京会试，曾与何心隐有一面之交，但何心隐自己却对这段交往只字不提，他只是说，辅台是一位满腹经纶力挽狂澜的人物，有宰相之命。”

“这是疯子之言，不足为信。”张居正忽然提高声调，正色说道，“介东，你要同何心隐打招呼，不要让他胡言乱语。”

得了这道指令，王篆心里头明白张居正并不喜欢何心隐这个“见面熟”，说话也就大胆了，当即拍马屁说道：“有辅台这句话，卑职知道如何去做了，干脆我命令手下寻个由头，把这个疯子轰出京城。”

“这样做也就不必了，”张居正一摆手，沉吟着说，“我与何心隐虽无八拜之交，毕竟也有识面之缘，这样做，岂不令天下学子笑我张居正寡情薄义？不过，在这朝政形势扑朔迷离阴阳未卜之际，何心隐也真的不适合待在京城。这样吧，待会儿我让游七拿过一百两银子，你代表我送给何心隐，算是资助他的川资，好言劝他离开京师。”

“如果何先生不肯离开呢？”

“难道介东一个堂堂巡城御史，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妥？”

张居正如此一个反问，弄得王篆一脸的窘态，他嘿嘿干笑两声，说道：“何心隐虽无功名，但却是天下学子景仰的人物，卑职说话怕他不信。”

张居正点点头，移时才缓缓说道：“你送两句话给他，就说是我说的，‘要想鹭鸶入白云，还须先生出京师’。”

王篆默记了两遍，不解地问：“辅台，恕卑职冒昧，这两句顺口溜是何意义？”

“你且不要管这许多，只据实转告就是了。”

“是。”

王篆一头雾水却又不敢再问，正欲起身告辞，只见游七拎了一壶开水，后头跟着一个只有十五六岁提着茶盒的女侍，来到六角亭外。

“水烧好了？”张居正问。

“是，茶具也都拿来了。”游七答。

“就在这儿沏吧。”张居正指了指六角亭中的雕花矮木桌，然后对王篆说，“介东，喝一杯密云龙再走。”

说话间，那侍女已进到亭子里来打开茶盒，取出一应备好的茶具、茶点及那个玲珑锡罐盛装的密云龙茶。游七亲自掌泡，点汤、分乳、续水、温杯、上茶一应程式，都做得十分细致认真。茶倒好了，两只洁白的梨花盏里，各有半杯碧绿的茶汤。游七这时退后一步侍立，女侍轻盈挪步上前，蹲一个万福，柔声说道：“老爷，请品茶。”

一直认真关注着整个沏泡过程的张居正，这时伸手向王篆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然后拿起一只梨花盏，送到鼻尖底下闻了闻，回头对站在身后的游七说：“这香味清雅得多。”

游七垂手一鞠，恭敬地说：“请老爷再尝尝茶汤。”

张居正小呷一口，含在嘴中润了片刻，再慢慢吞咽下去，顿时满脸绽开笑意，说道：“泉水过滤之后，果然甘甜，这才应该是密云龙的味道，介东，你觉得如何？”

王篆已是品饮完了第二杯，他咂巴着嘴，附和道：“这茶入口又绵又柔，吞到肚中，又有清清爽爽的香气浮上来，数百年贡茶极品，果然名不虚传。”

“好茶还须有好水。”

张居正说着，又把这泉水的来历说了一遍，王篆听着，心里便在琢磨：眼前这位次辅大人对事体真是苛求甚严，大至朝政，小至品茶，都这么细致认真。这么思量下来，忽然记起了一件事，慌忙放下茶盏，说道：“哎呀，差点忘了一件大事。”

“何事？”张居正问。

“卑职来这里之前，刑部送了一道咨文到我衙门来，要我和刑部员外郎一起前往东厂交涉，把那个妖道王九思移交刑部拘押。我想请示一下台辅，此事应如何处理？”

张居正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吩咐游七带着那个女侍去后院给夫人冲沏密云龙茶。看着两人走过曲折木桥上了岸，张居正这才开口说道：“上次你和秦雍西两人到王真人府争捕妖道，结果扑了一场空，让冯保的东厂抢了先手。这次再让你们两人到东厂要人，这肯定又是高阁老的主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篆把座椅朝张居正跟前挪了挪，压低声音说道，“三法司拘审王九思，我这巡城御史，既可帮办，也可以不帮办。如今刑部正儿八经移文过来要我参与，这还是头一遭。外头都知道我和辅台的关系，高阁老这么做，无非是想把辅台拖进他与冯公公的这场争斗。卑职想好了，我这就回衙门，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不和秦雍西一道去东厂弄个难堪。”

张居正微微一笑，回道：“你就是去了，也未必弄得出人来。”

王篆不知底细，仍有些担心地说：“听说刑部的折子，皇上已送出让内阁拟票了。”

“这个我知道，”张居正睨了王篆一眼，说道，“内阁拟票，皇上可以批票，也可以不批。”

王篆一愣，狐疑地说：“皇上刚刚批旨准行高阁老的《陈五事疏》，同意照票批朱，总不成这么快就改变了吧？”

“如果阁票不中圣意，还可以发还再拟嘛。”

张居正答话的口气极为随便，王篆本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角色，他从张居正的“随便”中悟到了什么，不禁诡谲一笑，说道：“卑职来的路上，碰到礼部的一个郎中，他说他刚从六科廊那边过来，今天六科给事中上了三道手本参劾冯保，折子都从皇极门递进去了。”

“这些年轻的言官真是勇气可嘉，怕折子递不进去，齐齐儿地跑到皇极门外猛敲登闻鼓，听说把皇上都惊动了。”

“辅台都知道了？”

“早饭后姚旷来送邸报，顺便把今天发生的这件大事告诉了我。”

“看来这一回高拱与冯保两人，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了。辅台大人正好坐山观虎斗。”

张居正不动声色，想了想，又郑重其事说道：“你现在就去刑部，会同秦雍西一块去东厂要人。”

“还是去吗？”王篆不解地问。

“去，这个过场一定要走。”张居正盯视着王篆，目不转睛地说道，“不过，我猜想，这个王九思，十有八成已经死了，就是没有死，也活不过三天。”

“哦？”王篆一惊，“他怎么会死？”

“既要让贵妃娘娘满意，又不能把人交给三法司，介东，如果你是冯公公，你会怎么做？”

经张居正这么一点拨，王篆才醒悟过来，说道：“冯公公历经三朝，又新登司礼监掌印之位，恐怕不会缺少这种霹雳手段。”

王篆前脚刚走，徐爵就急急如律令赶到张学士府。他专为送程文、雒遵和陆树德三份弹劾冯保的奏折给张居正看。这三份奏折，以程文的奏折分量最重，洋洋两千余言，一共列举了冯保十大罪状。第一条便是“冯保平日造进诲淫之器，以荡圣心；私进邪燥之药，以损圣体。先帝因以成疾，遂至弥留”。第二条揭露冯保“矫诏”，假传圣旨而窃取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务。其他的八条，如“陛下登基之日，科道官侍班见冯保直升御座而立……挟天子而共受文武百官之朝拜，虽王莽曹操未敢为也”，还有“私营庄宅，置买田产，则价值物料，一切取诸御用监内官监及供用库。本管太监翟廷玉言稍抗违，随差豪校陈应凤等拿廷玉勒送千金，遂陷廷玉死”，等等，皆指责冯保耗国不仁，窃盗名器，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哪一条都罪不容赦而必诛除。最后，程文写道：

先皇长君照临于上，而保犹敢如此，况在陛下冲年。而幸窃掌印，虎而加翼，为祸可胜言哉。若不及今早处，将来陛下必为其所欺侮，陛下政令必为坏乱不得自由，陛下左右端良之人必为其陷害，又必安置心腹布满内廷，共为蒙蔽、恣行凶恶。待其势成，必至倾危社稷，陛下又何以制之乎？昔刘瑾用事之初，恶尚未著，人皆知其必为不轨。九卿科道交章论劾，武皇始尚不信，及其酿成大衅，几危社稷，方惊悟诛其人，而天下始安矣。然是时武皇已十有五龄也，犹且有此逆谋，况保当陛下十龄之时，而兼机智倾巧又甚于刘瑾者，是可不为之寒心哉。伏乞皇上，俯纳职愿，敕下三法司，亟将冯保拿问，明正典刑。如有巧进邪说，曲为救保者，亦望圣明察之。则不惟可以除君侧之恶，而亦可以为后人之戒矣。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职等不胜激切恳祈之至。

雒遵的奏折，也说了两条，第一条说的也是冯保立于御座而不下，弄得文武百官不知是在拜皇上还是拜冯保；第二条用的是程文提供的资料，说冯保给闲住的孟冲每月十石米，岁拨人伕十名是“僭乱祖制，私作威福，背先帝之恩，挠皇上之法”。最后也是“伏望皇上将冯保付之法司，究其僭横情罪，勿事姑息”。陆树德的奏本并无新的内容，无非把冯保立于御座而不下之事细加剖析，进而指斥冯保的司礼监掌印一职“事涉暧昧，来历不明……倘此人不去，则阻抑留中之弊，必不能免”。

仍旧坐在雪荷亭中品茶赏荷的张居正，看过这三份奏折后，情知形势严峻。为了扳倒冯保，高拱真正是动了大心思。首先上一道《陈五事疏》，把事权收回内阁，这一步取得了胜利。第二步接着又上刑部礼部两道公折，其用意是讨李贵妃的欢心；再接着让南京工科给事中蒋加宽上手本弹劾胡自皋，这是投石问路，实乃一石二鸟，既揭露冯保巨额索贿，又把李贵妃的怒火撩拨起来。手本由通政司转入大内不见反响，高拱认为这其中固然有冯保作梗的缘故，但也不排除李贵妃此刻处在两情难断的矛盾境地，于是决定趁热打铁发动六科众言官一起奏本……这种步步为营排山倒海的凌厉攻势，冯保纵然是三朝元老，面对天底下所有言官的同仇敌忾，肯定也是难以招架。按惯例，外臣给皇上的奏折，是万不可私自携带出宫的。冯保如今甘冒天大的危险让徐爵把这三份奏折偷着拿出来给他审读，这位新任“内相”的焦灼心情也就可想而知。

“贵妃娘娘和皇上看过这三份奏折了吗？”张居正问。

“还没有，”徐爵一脸焦急的神色，不安地说道，“贵妃娘娘每天早饭后要抄一遍《心经》，皇上温书也得一个时辰。冯公公瞅这个空儿，让我把折子送给张先生，想讨个主意，这时间还不能耽搁得太久。程文这帮小子把登闻鼓一敲，满宫中都知道了。”

“不是满宫中，而是整个儿京城。”张居正伸手探了探过亭的清风，锁着眉头说，“如今是六月流火，偌大一座京城，本来就闷热如同蒸笼，这样一来，更是燠热难挨了。”

徐爵知道张居正是有感而发，但他替主子担忧，巴望赶快切入正题，于是央求道：“张先生，你快给我家老爷拿个主意。”

“看你急得，事情还没有坏到哪里去嘛。”张居正虽然这么安慰徐爵，但心中也并不是很有底。在这节骨眼上，如果稍有不慎处置不当，局面就会弄得不可收拾。他的脑子里刹那间掠过种种关节，理出一个头绪，接着问道：“刑部礼部两道公折，皇上看过没有？”

“冯公公读给皇上与李贵妃听了。”

“圣上有何旨意？”

“贵妃娘娘初听折子时，还觉得高胡子像个顾命大臣的样子，及至等到冯公公把张先生的分析讲出来，贵妃娘娘如梦初醒，才看出高胡子的险恶用心。”

徐爵接着把那日在乾清宫东暖阁中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张居正听罢，微微一点头，说道：“只要贵妃娘娘铁定了心，认为冯公公是一个正派的内相，是当今皇上不可或缺的大伴，莫说三道五道折子，就是三十道五十道，也只是蚍蜉撼树而已。”

“这一点，我家主人心底也是清楚的，他只是担心，这三份折子，特别是程文的那一道与贵妃娘娘见了面，万一贵妃娘娘一时发起怒来，我家主人该如何应付？”

“事情既已到了这个地步，想捂是捂不住了。我看索性把事情闹大，闹他个天翻地覆，解决起来可能更为便利。”

“依张先生看，如何把这事闹大？”

徐爵眼巴巴地望着张居正，恨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锦囊妙计来。张居正问：“冯公公在宫中多年，人缘一定不差。”

“这个自然，我家老爷在宫里头，可以说是一呼百应。”

“让他们出面，向李贵妃求情。”

“啊，”徐爵略一思忖，问，“这个有用吗？”

“听说李贵妃平日里极重感情，这一招兴许有用。”

“行，这个做起来不难。”

“还有，”张居正示意徐爵近前些，继续说道，“刑部秦雍西要去东厂交涉拘审王九思，现在恐怕已在路上了，这件事也还有文章可做。”

“王九思？”徐爵晃着脑袋看看四周无人，仍压低声音说，“我家主人本想今夜把他处理掉。”

张居正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毒笑意，冷静说道：“我已猜想到冯公公会这样做，如果还没有动手，倒不妨……”

接下来的话，变成了窃窃私语。刚刚说完，只见游七神色紧张地跑进亭子，说道：“老爷，大门口堵了一帮人，要进来。”

“都是些什么人？”

“怕有十几个，都是各衙门的官员，领头的是吏部左侍郎魏大炮，吵着要见你。”

“是他？”张居正大热天儿打了一个寒战，心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便问徐爵，“你是怎样来的？”

“骑马。”

“马呢？”

“拴在大门外的系马桩上，”徐爵哭丧着脸，焦灼地说道，“既是魏大炮带队，肯定都是高胡子的心腹，说不定就是来堵我的，我如今出不了门，可就误了大事。”

事发突然，张居正也担心出意外，忙问：“你没有带随从？”

“没有，那匹马也是临时抓来的。”

“这就不要紧了。”张居正略略松了一口气，“府中还有一道后门，让游七领你从后门走。”

“是。”

徐爵收起那三份奏折藏好，随着游七朝后院匆匆走去。片刻工夫，游七回到雪荷亭问张居正：“老爷，魏大炮这帮人怎么打发？”

“你去告诉他，说我病了不能见客，有什么事情写帖子来。”

“是。”

游七又急匆匆进了前院。一阵风来，吹得一池荷花乱摇。满池的蛙声也骤然响成一片。心情忐忑不安的张居正感到有些累了，于是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书房，躺在垫着杏黄软缎的竹躺椅上闭目养神。朦胧中，他感到跟前站了一个人，一睁眼，又是游七。

“你怎么又来了？”张居正有些生气。

“老爷，魏侍郎留下了这张帖子。”游七说着，把手上的那张笺纸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张居正接过来，只见帖子上写着：

外人皆言公与阉协谋，每事相通，今日之事，公宜防之。不宜卫护此阉，恐激成大事，不利于公也。

“混账！”

张居正丢掉帖子，一个挺身从躺椅上站起来，恶狠狠地怒骂了一句，吓得游七退到书房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二十三回 紫禁城响彻登闻鼓 西暖阁惊听劾奸疏

如果不上朝，卯辰之间，御膳房的管事牌子就会把早膳送进乾清宫。李贵妃与万历皇帝母子二人用过早膳，一个回佛堂抄经，一个到东暖阁温书、习字，而冯保也会风雨无阻于辰牌时分准时来到东暖阁陪侍小皇上。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然后又是午膳、休息，到了下午未时，李贵妃又陪着儿子来到西暖阁，听冯保念念当日要紧的奏折以及内阁送呈的拟票，同时冯保还会针对奏折仔细阐述应如何处理。碰到冯保吃不准的事体，才传旨召内阁或部院大臣于平台会见，当面详议。客观地讲，朱翊钧这时候还不能亲政，所谓“旨意”，都是听了冯保或部院大臣的建议之后，由他的母亲——李贵妃裁决定下。

却说今天早上，李贵妃母子二人正在用膳，忽听得一阵闷雷似的鼓声传来，激越急促，一向肃穆静谧的紫禁城，顿时紧张起来。一名侍女刚添了一杯牛乳准备端给小皇上，乍闻鼓声吓得一哆嗦，杯子失手坠地摔得粉碎，牛乳洒了一地，还弄脏了朱翊钧的袍角。侍女赶紧跪到地上，嘴中连说“奴婢该死”。李贵妃倒也没有责怪她，只是让她赶紧打扫干净，然后吩咐侍立一旁的邱得用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少顷，邱得用急匆匆跑回来跪下禀告：“启禀娘娘，是六科廊的一帮言官，在皇极门外敲响了登闻鼓。”

说话间，那激越的鼓声还在紧一阵慢一阵地传来，朱翊钧用手捂了捂耳朵，问：“什么叫登闻鼓？”

“回皇上话。”李贵妃命令邱得用。

“是。”邱得用挪了挪膝盖，把身子转向朱翊钧说，“启禀皇上，登闻鼓架在皇极门外，鼓面八尺见圆，大过磨盘。一般外官大臣递折子，都通过通政司，每日辰时送到皇极门外交给司礼监接受文书的中官，也有的大臣怕司礼监不及时把奏折送呈御前，便亲自携带手本，跑到皇极门外敲响登闻鼓。”

“递折子为何一定要敲鼓呢？”朱翊钧接着问。

“这登闻鼓本为永乐皇帝爷所创，原意就是怕司礼监不及时传折，故给呈折的外官造了这面鼓。只要一敲鼓，不要说紫禁城，就是皇城外的棋盘街也听得见。皇上一听到鼓声，就知道有紧急奏折到了。”

“六科廊的言官，今日有什么要紧的折子？”这回是李贵妃在发问。

“这个，这个小的不知。”邱得用支支吾吾。

正在这时，只听得外面有人尖着嗓子喊道：“启禀皇上，启禀李娘娘，奴才冯保求见。”

“进来吧。”李贵妃回道，接着对邱得用说，“你且出去。”

邱得用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下，冯保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冯保叩首问安，李贵妃给他赐座后，问他：“六科廊的言官，把登闻鼓敲得这么响，究竟递了什么折子？”

冯保脸色煞白，平日那股子不紧不慢雍和从容之气已是不见，只见他瞳仁里闪动的是一片惊悸慌乱。他尽量掩饰窘态，清咳了几声，答道：“启禀李娘娘，一共三道折子，全是弹劾奴才的。”说着，便将拿在手上的三道折子递了上去。

李贵妃并不伸手去接，只把绞得整整齐齐的两道修眉蹙作一堆，没好气地说：“递这种折子，也值得敲登闻鼓？一大早就瞎闹腾，这帮言官还有点规矩没有？”

这几句话，冯保听了很是受用，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仍哭丧着脸说：“他们敲登闻鼓，是怕奴才不传折子。六科廊的这帮给事中，都是高阁老的门生，他们仰恃首辅威权，故敢于胡作非为。先帝在位六年，这登闻鼓一次也没有被人敲过，现在倒好，新皇上登基才六天，这鼓就被敲得震天响。”

冯保话中的弦外之音，是说高拱根本不把十岁的小皇上放在眼里，李贵妃玲珑剔透的心窍，哪有她听不懂的话？自隆庆皇帝去世，她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把她母子二人当成孤儿寡母来看。这会儿只见她脸上像是落了一层霜，冷冷问道：“折子你看过了吗？”

冯保欠身回答：“奴才还来不及看。”

“你先拿回去，自个儿瞅一遍吧。”

“娘娘……”

“别说了，”李贵妃打断冯保的话头，轻蔑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按规矩，击鼓传折，皇上立刻就得看折子发出旨意来。言官们欺我们孤儿寡母不谙朝政，故弄出这么个噱头来。俗话说，打狗欺主，这一点难道他们不懂？你现在先回去，我们娘儿俩才坚持了几天的规矩不能变，我现在去抄一遍《心经》，皇上还得温一个时辰的书。过了这时辰，你再来读折子吧。”

说罢，李贵妃挥手让冯保退了出去。

冯保回到司礼监，闻讯赶来的徐爵早在值房里候着了。两人关起门来读完奏折，冯保又把方才在乾清宫发生的一幕告诉了徐爵，说道：“南京蒋加宽的折子，如今还放在西暖阁，高胡子又组织在京言官与我作对，声势如此之猛，也是前所未有。看来，不把我扳倒，高胡子是决计不肯罢休。”

徐爵读完奏折，也是心惊肉跳，他跟随冯保多年，主子的所作所为没有他不知道的。程文折子中所列十大罪状，虽然也有捕风捉影望文生义之处，但绝大部分都有根有据。如“私进诲淫之器”“陷害内官监供用库本管太监翟廷玉致死”等条，徐爵都曾参与，如果坐实，哪一条罪状都得凌迟处死，但徐爵更知道冯保眼下圣眷正浓。权衡一番，他又觉得这场风波虽然来势汹汹，但并不怎么可怕，于是说道：“老爷，我看这班言官如同一群落林的麻雀，别看叽叽喳喳十分热闹，只要有一块石头扔过去，保管都吓得扑翅儿飞走。”

“事情真像你说的这么简单也就好了。”冯保伸出手指摩挲着两眉之间的印堂穴，眼睛瞄着桌上的奏折说，“前朝历代，多少权势熏天的大人物，都败在言官的手中。”

“这个小的知道，但今日情形有所不同，皇上是个孩子，一切听李娘娘的，而李娘娘又对老爷如此信任，她方才在乾清宫对老爷说的那番话，等于是给老爷吃了定心丸。”

“你真的是这样认为？”

“真的，老爷，李娘娘在今日这种情势之下，不依靠您又能靠着谁呢？”

“表面上看是这么个理，但李娘娘非等闲女流，心思有不可猜度之处，大意不得，大意不得。”

冯保如此说话，自然有他的隐忧。三年前，李贵妃背着隆庆皇帝与冯保密谋把奴儿花花弄死，冯保把这件事办得干净利索，从此深得李贵妃信任，所以在新皇上登基之时便让他取代孟冲当了司礼监掌印。但是，自当了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就没有一天轻松过。高拱不断递本进来，无非两大内容，一是讨好李贵妃，二是弹劾冯保。李贵妃虽然对他冯保信任如常，好言宽慰，但仍有一些细微的变化被冯保察觉。比方说，自从蒋加宽的手本进呈后，李贵妃就不再手持那串“菩提达摩佛珠”了。而且，那道手本既不发还内阁拟票，也不传中旨，而是放在西暖阁中不置一辞。冯保想问也不敢问，他感到李贵妃已在蒋加宽的手本上头存了一块心病。女人天生猜忌心就重，李贵妃没有读到程文、雒遵、陆树德三人的奏折之前，可以水行旧路袒护冯保，如果读过奏折，天晓得她的态度会不会改变……

冯保前思后想心乱如麻，徐爵也在一旁替主人操心着急，忽然，他想到张居正已从天寿山回到家中，便出主意说：“上次刑部礼部两道折子送进宫中，老爷让我去天寿山找张先生讨教，听说起了作用。这次，何不再请张先生出出主意？”

冯保眼睛一亮，当即点头同意，让徐爵带着那三道折子迅速赶往张学士府。

当徐爵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跑回司礼监时，已经快到了午牌时分，冯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值房里团团转。他一来担心李贵妃派人来喊他过去读折；二来担心徐爵携折出宫被人发现，横生枝节平添麻烦，幸好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徐爵进到值房，口干舌燥茶都顾不上喝一口，便简明扼要把他拜谒张居正的大致情形述说一遍。冯保听罢，又与徐爵计议一番，该找什么人，该办什么事商量停当，反复斟酌再也找不出漏洞时，这才吩咐徐爵依计行事快去东厂，以免那边有什么意外发生，自己则携了这三道折子，乘肩舆来到乾清宫。

李贵妃与朱翊钧已经坐在西暖阁里头了。李贵妃的身边，还站着她的贴身宫女容儿，帮她轻轻摇着宫扇。冯保进去磕了头，李贵妃仍是客客气气地请他坐凳子，问道：“看过折子了？”

冯保觑了李贵妃一眼，只见她手上仍是捻动着一串念珠，但不是那串“菩提达摩佛珠”，心里头便有些发毛，回话也就特别谨慎：

“启禀娘娘，奴才把这三道折子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

“害怕了吧？”李贵妃的口气有些揶揄。

冯保答得不卑不亢：“都是些不实之词，奴才怕倒不怕，只是伤心。”

李贵妃淡淡一笑，说道：“实与不实，你先念给我们听听再下结论。”

“是。”

依冯保此时的心性，他真恨不能把这三道折子撕个粉碎，但眼下他却不得不强咽怒火，硬着头皮展开那三道折子，依次念将下来。这时间他的心情已是十分的沮丧与凄怆。方才李贵妃所说，表面上听是玩笑话，但其中又似乎暗含了某种变数。他庆幸自己没有掉以轻心，早已估计到眼下正在发生的情势。联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韬光养晦，对李贵妃的殷勤侍奉甚至超过对隆庆皇帝，可是事到临头，李贵妃仍是一点面子不给，硬是让他如此这般羞辱自己。冯保入宫四十多年，还从未碰到过这等尴尬之事。他越想心里越不平静，拿着折子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偏是言官们用词阴损，他每读一句，都感到有剜心剔肺之痛。等到磕磕巴巴读完折子中最后一个字，两眼中噙了多时的一泡老泪再也无法忍住，哇的一下痛哭失声。

“大伴！”

朱翊钧一声惊叫。他从未见过冯保如此失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

冯保趁势滚下凳子，哀嚎着匍匐在地。

平心而论，李贵妃对这位老奴一直深为信任并倚为心腹。早上刚收到折子时，她本想即刻开折念读，但旋即改变念头，让冯保把折子携回司礼监。她这么做基于两点想法，一是事情来得突然，她得留点时间给自己从容思考应该如何处置；二是让冯保先看折子，也好就折子中所弹劾之事预先想好答辩之辞。应该说她这么做，先已存了一份袒护冯保之情。现在，她见读完折子的冯保伏在地上，抽搐哀哭，更是动了恻隐之心。她甚至想亲自上前扶起冯保好生安慰，但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虽然压根儿没想到整治冯保，但为了羁縻人心，让这个老奴更加死心塌地为她母子两人当好看家狗，她决定首先还是吓唬他一下。

“冯公公，你且坐回到凳子上，好生回话。”

李贵妃的声音冷冰冰的。一半伤心一半演戏的冯保听了，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也就止住抽泣，回到凳子上双手按着膝头坐了。

“程文弹劾你十大不忠，这第一件可是真？”李贵妃问。

她本想问“你给先帝购献淫器与春药可是真”，但因碍着十岁的小皇上坐在身边，故问得含糊委婉一些。对于李贵妃所问之事，冯保的脑海里闪出四年前的一幕。

那天上午，也是在这西暖阁中，时任秉笔太监的冯保被召来给隆庆皇帝读折子。公事甫毕，隆庆皇帝让其他人退下，单独留下冯保问道：“冯保，听说你喜好收藏古董？”冯保点头称是，皇上又问他喜欢收藏一些什么样的古董，冯保答道：“奴才喜欢字画、玉器和瓷器。”隆庆皇帝点点头，接着问道：“你在古董店中，是否看到过房中所用器具？”“房中器具？”冯保不知皇上指的是什么，正自纳闷，皇上又说：“就是专门用作采战之术的器具。”冯保这才明白，原来皇上指的是男女行房时所用的“淫具”，冯保虽未见过，但听说过，有一种银制的托子，用春药浸泡后套在阳具上，可增添阳具的长度和威力，于是答道：“奴才没有见过，但听说过。”隆庆皇帝忽然淫邪一笑，说道：“你若再碰上，就访求几件来，让朕见识见识。”冯保诺诺答应。几天后就特事特办认真选购了几件偷偷携进乾清宫送给隆庆皇帝。此事也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没有第三个人晓得。外头虽有传言，也只是捕风捉影并无真凭实据。因此冯保并不慌张，面对李贵妃的冷漠脸色，他拭了拭眼角的余泪，按事先想好的答词回道：

“启禀娘娘，这是断然没有的事。”

“既然没有，为何程文敢构陷于你？”

“他们恨着奴才，奴才是皇上的一条狗，他们把这条狗打死了，皇上也就孤单了，内阁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说着说着，冯保又哽咽起来。李贵妃仍是不置可否，喟然一叹后说道：

“这些个我都知道，但是无风不起浪啊！”

李贵妃喜怒不形于色，问话的口气也随意寡淡，但冯保却感到磐石压心。他瞟了李贵妃一眼，又勾头答道：“回娘娘，浪是肯定有的，但奴才斗胆说一句，我姓冯的绝不是掀浪之人。再说，奴才今日就是冤死了，也绝不辩解。”

“这是为何？”李贵妃诧异地问。

“奴才的清白是小事，先帝的千秋英名才是大事，如今先帝刚刚大行，冥驾还停在仁寿宫中，就有这么多污言秽语讥刺先帝，作为先帝的老奴才，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此刻奴才我实在是……实在是肝、肝肠寸、寸断啊！”

说罢，冯保嘴一瘪，又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一直默默站在李贵妃身边摇扇的容儿，受了感染，竟也小声抽泣起来。

“大伴！”

朱翊钧喊了一句，也是泪花闪闪。

这骤然发生的情景让李贵妃大为感动，也有点不知所措。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邱得用的声音：“启禀皇上，启禀李娘娘，奴才邱得用有事禀报。”

“进来。”李贵妃说。

邱得用神色慌张跑进来，刚跪下就连忙奏道：“启禀皇上，李娘娘，宫里头各监局的奴才，都想入阁叩见。”

“啊，为的何事？”

李贵妃起身走到窗子跟前，撩开窗帘一看，只见窗外砖道及草坪上，已是黑鸦鸦跪了一片，怕是有一二百号人，都是宫内各监局的大小牌子，也有十几个太监大珰跪在前头。

“他们这是为什么？”李贵妃转身问邱得用。

邱得用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犹自双手捂脸的冯保，小声说道：“回娘娘，这些奴才都是为冯公公的事来的。”

“为他？”李贵妃盯了冯保一眼。冯保这时也正从指缝儿里露眼看她，只见李贵妃慢吞吞回到绣榻上坐好，咬着嘴唇思忖片刻，然后吩咐邱得用：“你去把领头的喊几个进来。”

邱得用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三位大珰进来，他们是内官监管事牌子吴和、御马监管事牌子崔元以及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三人进了西暖阁，齐刷刷跪倒在李贵妃母子面前，一起喊道：

“奴才叩见皇上，奴才叩见李娘娘。”

朱翊钧犹自沉浸在刚才的惊愕中没有回过神来，这会儿奴才们锐声请安，更让他成了惊弓之鸟。李贵妃察觉到儿子的惊恐之状，她伸手握住儿子的手，然后问跪着的三个奴才：

“你们邀来这么多奴才，跪在毒日头底下，究竟为的何事？”

跪在中间的吴和朝前膝行一步答道：“回李娘娘，奴才们来为冯公公鸣冤。”

李贵妃明亮的眸子一闪，她看看冯保，只见这老奴才仍是双手捧着脸，头垂得更低了，她咬了咬红润的嘴唇，示意容儿不要再打扇了，然后问道：“这么说来六科廊言官们上的折子，你们都知道了？”

仍是吴和回答：“登闻鼓敲得震天价响，奴才们焉有不知的道理？”

“谁撺掇你们来乾清宫下跪的？”

……

“说！”

李贵妃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三位大珰都情不自禁抖了一下身子。这回轮到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跪前奏事。

“回娘娘，”张鲸嘎着嗓子说道，“奴才们没有受人怂恿，大家听说外廷言官们要弹劾冯公公，都自发地跑来乾清宫，向皇上、李娘娘求情。”

“你们担心我和皇上不能秉公而断？”

“奴才们不敢！”

三位大珰听出李贵妃的不满连忙一起头碰砖地谢罪，一直缩手缩脚坐在凳子上的冯保，这时也挪步上前，与三位大珰一起跪了，口中说道：“都是奴才的不是，惹得娘娘生气。”

“不干你的事，你且回去坐着。”李贵妃指了指凳子，看到冯保回去坐好了，又开口问道，“张鲸，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哪。”

这三位大珰平日里都与冯保关系融洽，算是一拨子死党。今日里按冯保的私下吩咐吆喝来一批内侍，硬着头皮闯进乾清宫来替冯保求情，心里头都想着冯保是皇上“大伴”，这么做是锦上添花，并无多大危险。可是，从进得西暖阁，只见到李贵妃一直板着脸，说话口气寒得瘆人，心里头又都慌张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这会儿，听李贵妃对待冯保的口气十分友好，他们又大大松了一口气，张鲸本来已虚下去的胆子又壮了起来。

这张鲸三十七八岁年纪，进宫也二十多年了。因聪明伶俐，被选在内书堂里读书。一帮太监中，就他的文墨最好，因此得到冯保的赏识和器重。他原先在御用监管事，冯保出掌司礼监，便提拔他为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作为冯保的心腹，这会儿只见他挺身答道：

“娘娘英明睿断，皇上登极之初，圣聪亦传闻天下，断不会听信奸佞之辞，诬办好人。奴才们今儿来这里，固然有担心冯公公受冤的心思，这是奴才们的小心眼，是以小人之心度圣上之腹，万万不应该的，不过……”

说到这里，张鲸不再往下说了。

“不过什么，说呀！”李贵妃催促。

张鲸扭捏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卷来，膝行上前，把书举过头顶说：“请娘娘看看这个。”

李贵妃接过这本书卷，只见暗蓝色的封面上，赫然写了两个魏碑体的大字：女诫。

“《女诫》？”

李贵妃脱口念出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她平日除了读抄佛经外，一切闲杂书籍都不曾浏览，但这本《女诫》却是读过好多次的。这是洪武皇帝开国之初就让人编写的一本书，旨在训诫所有内宫嫔妃眷属只能谨守女人本分，不得干政。违令者轻者打入冷宫，重者处以极刑。历代所有入宫女子，无论贵贱，都得读这本书。现在乍一看到这本书，李贵妃陡然想到自己这些时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干政”，顿时心惊肉跳，薄施朱粉的鼻翼上也渗出了几粒香汗，她把那本书随手往榻旁的矮几上一扔，厉声问道：

“张鲸，你呈上这本书是何居心？”

张鲸连忙俯下身子，诚惶诚恐答道：“启禀娘娘，奴才没有任何居心，这本书来自六科廊。”

“来自六科廊？”李贵妃又是一惊，又把那本书拿起来扬了扬，诧异地说，“我看这本书还是新版的。”

“是新版的。”张鲸说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犹自兀坐的朱翊钧，继续说道，“皇上登极之后，京城紫云轩书坊赶印了一千本，两天内抢购一空。买主多半是京职官员，听说六科廊的官员，是人手一册。”

“这紫云轩有何背景？”

“这一点奴才也不甚清楚，只知道紫云轩的主人孙春雨，同六科廊一帮言官过从甚密。”

李贵妃咬着银牙，沉默不语，西暖阁中的气氛已是十分紧张，这时，邱得用又进来禀告说有人求见。

“又是谁？”李贵妃烦躁地问。

“东厂差人来送信，说是刑部派出缇骑兵去东厂抢那个妖道王九思。”

“啊？”

李贵妃顿时觉得头晕眼花，双腿酸软。这么些个蛇蛇蝎蝎的事接踵而至，确实叫她招架不住。她挥挥手命令众奴才退下。当屋子里只剩下她母子二人时，她把朱翊钧一把揽在怀里，叹道：“先帝啊，你为何要走得这样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受此惊吓。”说罢，母子二人抱作一团，已是泪下如雨。

整个上午，位于东安门外戎政府街的东厂都如临大敌，数百名头戴圆帽身穿旋褶直裰足蹬白靴的番役，都在执刀肃队拱卫。

且说这东厂乃永乐皇帝在位时设置，一经成立，东厂的敕谕就最为隆重。大凡内官奉差关防，铸印用的都是“某处内官关防”统一格式，惟独东厂不同，关防大印用的是十四字篆文“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关防”。既点明“钦差”，又加上“太监”称号，以示机构之威，圣眷之重。东厂设本厂掌帖刑千百户两名，掌帖两名，领班司房四十余名，档头办事百余名，番役千余名，机构庞大等级森严。东厂打从成立之日起，就为世人所侧目。这皆因东厂是由皇上直接掌握的侦察刑治机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些位列九卿威权至重的三法司都不能辖制。东厂的权力无所不及，无远弗届，果然是大得了不得。凡三法司办案会审大狱，北镇抚司、巡城御史拷讯重犯，东厂皆有人出席记录口供，甚至连犯人被拶打次数、用刑情况，也都记录详实，于当晚或次早呈进御览；六部各大衙门跟前，每日也都有东厂密探侦看有哪些人出入，有无塘报；京城各门皇城，各门关防出入，也皆有详细记载，某地失火，某处遭受雷击，每月晦日，在京各集市杂粮米豆油面之价，也须即刻奏闻。永乐皇帝创设这一机构，本意就是侦察大臣对朝廷有无二心，办事是否公正，结交是否有营党纳贿之嫌以及民情世俗之变化，因此东厂作为皇上的耳目，其受宠信的程度常人不难想像。士林中说起它，也莫不谈虎色变。

自隆庆二年，冯保即以秉笔太监身份兼掌厂印。表面上他虽然在孟冲之下，但因他管领东厂，手中握有密封进奏的特权，所以孟冲非但不敢对他马虎，遇到紧切大事每每还要逊让三分。自冯保掌得厂印之后，东厂上上下下全都换成了他的亲信，一切都得看他的眼色行事，外人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单说那个妖道王九思，哪怕在圣眷正浓时，其一言一行，也都在东厂的牢牢掌握之中。及至隆庆皇帝驾崩，王九思乔装打扮意欲溜出京城，殊不知东厂早把他盯得死死的，一俟他溜出家门，便秘密把他逮捕带进东厂拘押。

隆庆皇帝驾崩之后，宫府政治格局即刻发生变化，新一轮权力争斗日趋激烈，因此王九思也成了奇货可居，双方都想从他身上得到陷对方于不利的证据。冯保据东厂之便抢了先手，颇为得意。高拱虽老谋深算，终究棋输一着。那天听说王九思被东厂抓走之后，当即就派人把刑部尚书刘自强叫到内阁，当面指斥他办事不力，并要他领衔上刑部公折，要求皇上准旨把王九思交由三法司拘谳。却说刑部公折发还内阁拟票后，刘自强得到消息，这次再不敢怠慢，指令刑审司作速移文东厂要求把王九思转到刑部大牢关押，并让刑部员外郎秦雍西仍旧办理此事。

秦雍西知道自己领的这份差事最是难办。东厂本来就是一个“鬼难缠”的机构，何况这件事还夹杂着宫府之间的争斗。他因此也就多了一个心眼，撺掇着本部堂官给巡城御史衙门王篆那里移过一道文去，要他协理帮办此案。办成了，他的功劳少不了，办不成，就多一个人来承担责任。于是两边商定日期，会合一起，领了两百名缇骑兵，浩浩荡荡威威武武往东厂衙门而来。

东厂这边早就得到了消息，冯保虽然不在，但他的得力副手掌帖刑千户陈应凤早就踞坐公堂等候。徐爵也赶在秦雍西、王篆到来之前到了东厂，与陈应凤秘密会见传达冯公公指示。两人又紧张计议一番，然后静待秦雍西一行的到来。

秦雍西与王篆率领一干缇骑兵来到东厂大门口，只见门前拦了三道梐枑行马，门里门外，也都站满了执刀的番役。秦雍西骑在马上扫了一眼，对身边的王篆说：“王大人，看他们这架势，好像要打架。”

王篆从张居正处得到秘示，知道如何应付这趟差事，因此说道：“东厂这帮人，是狗头上长角，处处要充大王。我们且不管这些小喽啰的气焰，只找他们当家的论事。”

秦雍西点点头，喊过随行班头让他过去交涉。那班头走过去，隔着梐枑行马与东厂一位身穿十二颗布纽扣的青色圆领襕衫，足蹬皂靴的掌帖交涉一番，只见那掌帖挥挥手，立刻就有十几个番役动手搬开梐枑行马。班头回来报告说：“那位掌爷请两位大人进公堂会话。”

按规矩，衙门之间会办公事，差官到此，本衙门堂官应该到门口拱手迎接。东厂如此冷淡，秦雍西心中好不受用。他虽不是刑部的堂官佐贰，但毕竟也是一位四品大员，他望了望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台阶上的那位掌帖，没好气地问王篆：“王大人，这帮没根的王八蛋，怎么这样不懂规矩？”

王篆虽然与秦雍西存心不一，但受此冷落，也是恨得牙痒痒的，他吊起两道稀疏的眉毛，骂道：“他娘的，这帮家伙狗仗人势，秦大人，这差事我没法帮办，下官就此别过了。”

王篆说着就要上马开路，慌得秦雍西一把把他扯住，苦着脸说：“王大人，这是我们两家合办的事，你走不得。”

“那你说咋办？”王篆趁势气鼓鼓地拿起架子。

秦雍西咽了一口口水，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恨恨说道：“咱们暂且咽下这口气，就这么去他的公堂，办妥事情再说。”

第二十四回 东厂豪校计诛妖道 工部老臣怒闯皇门

东厂大门西向，入门有一片空地，满植花木，中间一条阳篷砖道直通值事大厅。大厅之左连着一间小厅，内中供有岳武穆像一轴，厅后青砖影壁上雕满了狻猊等兽以及狄仁杰断狱故事。大厅之右是一间祠堂，内供东厂建制以来所有掌厂太监职名牌位。祠堂前有一石坊，上面悬了一块匾“万世流芳”，乃嘉靖皇帝的手书。祠堂再往南，便是东厂狱禁重地，东厂直接办案的重刑犯人都羁押在此。王九思如今就关在里头。

秦雍西与王篆随了那位掌帖进了东厂大门，来到值事大厅。进了一间耳房，只见里头先已坐了一个人。此人大约三十五六岁，长着一张猴脸，两腮肉球般鼓起，鼻子准头丰大，一双眼窝深凹进去，两道目光射出来，自有一股蛮横凶杀之气。他穿一件产自广东潮阳的上等软薄黄丝布制作的绣蟒直裰，跷着二郎腿斜躺在太师椅上。

“掌爷，”那个掌帖趋前行了跪礼，禀道，“刑部员外郎秦大人与巡城御史王大人前来知会。”说罢，又回头对秦、王二人说，“这是我们陈掌爷。”

“在下陈应凤，”陈应凤收起二郎腿，稍稍挪了挪发福的身躯算是礼见，接着说，“二位大人请坐。”

秦雍西与王篆感到受了羞辱，但既然办的是上门求人的差事，也只能暂且把这口恶气忍了。二人习惯地拱手坐下，喝了几口厅差送上的凉茶，秦雍西舔舔嘴唇，开口问道：

“陈掌公，冯公公不在这里？”

陈应凤大大咧咧答道：“咱们冯老公公每日上午都在陪侍皇上，你们两位大人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看他这讨厌的样子，秦雍西恨不能拂袖而去，但此时只能一忍再忍，又问：“刑部的咨文，你们收到了吗？”

“什么咨文？”

“关于妖道王九思移交的事。”

“啊，这道文收是收到了，只是冯老公公忙，还来不及过目。”

“陈掌公刚才不是说，这里的事情你可以做主吗？”王篆逮着机会，以讥刺的口气插进来问道。

陈应凤扫了王篆一眼，又把二郎腿跷起来说：“除了王九思，其余的事我都可以做主。”

秦雍西知道这样谈下去，三天五天也不会有结果，于是换了个话题问：“听说你们抓住王九思后，已经过了几次堂，今天我们能否看看卷宗？”

“我们这儿的卷宗，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看。”

陈应凤一下子挡得干干净净，事涉东厂特权，秦雍西也无话可说。偏是王篆刁钻，提了个溜尖的问题：

“人呢，人我们能不能见见？”

“你是说王九思？”

“正是。”

陈应凤嘻嘻一笑，答道：“我知道两位大人的心思，怕王九思不在是不是？我们东厂办事，向来一板一眼，处处落实。也好，这个主我做得，来人！”

立时有一位身穿黑色圆领襕衫的档头跑进门来，刷地跪下：“掌爷有何吩咐？”

“传我的话，打开牢门，我要陪两位大人前往看看。”

“是！”

那位档头滚瓜似的跑去，陈应凤起身一提直裰下摆，手一伸说：“二位大人，请。”说罢头前带路，出门向南，沿路已是布满了番役刀兵，警戒森严。不一会儿来到大牢门前，陈应凤挥挥手，两名狱卒上前打开铸有斗大狴犴的锁头，推开大门，却是一处高墙封锁的庭院，院两厢是牢头办事廨房，再往里进第二道门，又是一重院子。两厢的房子黑糊糊的，由于高峻逼仄，从中间天井上照射下来的阳光也显得惨淡。为了适应这里暗淡的光线，调整目力，陈应凤领着秦、王二人在院门口站了站，忽然，听得右厢第一间房里传出一阵惨叫，让人听了毛骨悚然，好在秦、王二人都是刑治官员，这种声音听惯了的。秦雍西问：“这里是刑房？”

陈应凤一笑，狡黠地说：“刑房只有你们刑部才有，我们这里不叫刑房，叫点心房。”

王篆当巡城御史才一年时间，对京城各刑治衙门的深浅还没有全弄明白。他对东厂刑法酷烈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无缘见识，今日既来到这里，索性就想探个究竟，于是问道：

“为什么叫点心房？”

陈应凤本是怙恶不悛的主，因此乐得介绍，他指着两边厢房说：“这里一共是八间房，左右各四间，每间房都是一道点心，这右厢第一间房，就是方才传出叫声的，是第一道点心，叫饿鹰扑食。”

“饿鹰扑食，此话怎讲？”王篆问。

“讲什么，你看看便知。”

陈应凤说罢，便领着两位官员来到第一间房门口。只见房中悬着一道横梁，一个人双脚捆死，脸朝门口倒吊在横梁上，两只手也用两根木棍支起撑住动弹不得。里墙上，密密麻麻钉满了锋利的铁钉。很显然，只要有个人把这个倒吊着的人使劲一推，他的后脑勺便会撞向墙上的铁钉。轻者扎破皮肉，重者就会把后脑勺扎成马蜂窝。此刻只见那个吊着的人已是满头满脸鲜血昏死过去。

看到陈应凤过来，正在房中用刑的两名番役就要跪下行礼，陈应凤示意免礼，问道：“这鸟人是谁？”

番役答：“回掌爷，就是昨夜从御酒房里偷酒的那个贼。”

“啊，知道了。”陈应凤回头对秦、王二位说，“这个倒霉鬼原是御酒房里的小火者，屡屡把御酒房的酒偷出来卖。昨夜里又偷了两罐，让巡夜的禁军逮着了。孟公公执法不严，紫禁城成了贼窝子，冯老公公接任，下决心着力整治，对这些鸡鸣狗盗之徒，是有一个逮一个，有两个逮一双。”

秦雍西看着那个小火者，说了这一阵子话后仍是昏迷不醒，心里便觉得东厂草菅人命，于是小声嘀咕：“不过是一只耗子，哪用得着如此大刑。”

陈应凤耸了耸他的那只大鼻子，轻蔑地说：“秦大人是朝廷任命的刑官，也该知道杀鸡给猴看的道理。话又说回来，八道点心，饿鹰扑食这道点心吃起来最轻松，你们来看这第二道。”

说着，便挪步到第二道门前，王篆勾头一看，是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遂不解地问：“这屋子里暗藏了什么机关？”

“什么也没藏，等点心上来时，你们就知道了，这第二道点心叫豆馅烙饼。”

秦雍西一心想着王九思的事，没心思这么没完没了地耗时间，说道：“陈掌公，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去看看王九思。”

“行，要看就看。”陈应凤答应得爽快，接着又问王篆，“王大人，你想不想见识见识什么叫豆馅烙饼？”

王篆有心想看看这“点心房”的新鲜玩艺儿，便朝秦雍西做了一个鬼脸，说：“秦大人，再急也不差这一刻，豆馅烙饼是道什么样的点心，我们也好开开眼界。”

秦雍西闷不作声算是应允。陈应凤嘬着嘴巴啐了一声，问站在身边的一个体壮如牛满脸横肉牢头打扮的人：“黑老五，牢里进了什么新人？”

黑老五应声作答：“回掌爷，今儿上午刚收了一个姓郑的，是个老头。”

“犯的什么案子？”

“他在街上设赌骗钱。”

“去，把他弄来，做一道豆馅烙饼，让两位大人见识见识。”

“是。”

黑老五答应着，却是不挪步。陈应凤瞪了他一眼，唬道：“快去呀。”

黑老五迟疑了一下，畏葸着答道：“掌爷，这郑老头六十多岁了，瘦成一把柴，怕是受不住这个折腾。”

“啊，哪还有谁？”

黑老五搔着后脑勺，为难地说：“能吃住这道刑的，都用过了，剩下的都是吃不住的。”

秦雍西一听，连忙插话说：“既是这样，今天我们就不看了，还是去看王九思吧。”

王篆摇摇头，沮丧地说：“也只好这样了。”

众人正欲挪步朝里走，偏是黑老五多了一句话：“这个王九思，倒是没用过这道点心。”陈应凤听罢眼珠子一转，觉得机会到了。在秦、王两人来之前，徐爵已向他传达了冯公公秘示，要趁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王九思弄死，最好还能嫁祸于人。两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主意。弄死不难，难就难在嫁祸于人上。如果让王九思死在秦、王二人面前，这个“祸”就算是嫁成了。主意既定，他当即停住脚步，拍了拍头前带路的黑老五的肩膀问：“黑老五，这点心房八道点心，王九思吃过哪一道？”

黑老五心里犯嘀咕：王九思用没用过刑，难道掌爷你不清楚？为何要这样问我？抬眼看去，只见陈应凤直朝他做眼色，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回答：“回掌爷，这妖道打从关进大牢，皮肉就不曾受过一丁点儿苦，皆因冯老公公有交代，王九思是钦犯，明正典刑之前，不能让他死在牢里。”

“这个我知道，除了没女人搂着睡觉，这个妖道比住在家里还舒服。”陈应凤愤愤不平地说道，接着自失地一笑，摇着头说，“不过，就是用刑，也拿这个妖道没有办法。”

“此话怎讲？”王篆又来了兴趣。

“听说这妖道还真的有些功夫。黑老五，把你知道的说给两位大人听听。”

憨里憨气的黑老五至此才明白陈应凤朝他挤眼色是要他述说王九思的种种“能耐”，得了这道暗示，他立马眉飞色舞添油加醋说将起来：

“这妖道功夫真是了不得，记得他进来吃第一顿饭，他是先吃饭菜，后吃碗碟，一古脑儿地吃得干干净净，渣子都不吐。还有一次，他嚷着要喝水，我让手下烧了一铫子滚烫的开水送进去，他接过对着铫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干，我的天，这开水烧得白烟子直冒的，若是滴一滴到咱们的手上，保准烫起一个大泡，可是那妖道喝了却像没事儿人一样，好像他的喉管是铜做的。”

几个官员就站在天井边听黑老五一阵神侃。王篆笑着问秦雍西：“秦大人，这黑老五说的话你信不信？”

秦雍西性子急，但是个本分人，他想了想，答道：“王九思这些个邪门，以前也听说过，但耳剽之事，焉能当真？”

王篆接过话头，瞄着陈应凤说：“秦大人说得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陈掌公，你能否让王九思为咱们演出一两招。”

陈应凤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即回答：“这个不难，只是不知秦大人意下如何？”

秦雍西心想只要能见到王九思是个大活人就成，于是应道：“看看也未尝不可，陈掌公准备让妖道表演什么？”

“也不劳二位动步了，”陈应凤指了指那间空屋说，“就让妖道来这里，表演豆馅烙饼。”

“豆馅烙饼到底是个啥东西？”秦雍西不放心地问。

“这是道谜，先说出就没意思了。”陈应凤深陷的眼窝里贼光一闪，卖关子说，“黑老五，你把这里的事办好，二位大人先随我到前院公廨里喝茶，待会儿再过来看。”

秦雍西与王篆又随陈应凤来到前院牢头廨房里喝茶，这期间陈应凤又出来一趟，在“点心房”里对黑老五耳语一番。最后小声叮嘱：“你先去值事厅的耳房里请示徐大爷，他若同意了，你再做不迟。”说完又回到廨房。

这一回茶喝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黑老五才过来请他们回点心房。三人刚进院子，只见房廊上先已站了两个狱卒，押着一个双手反扣用粗麻绳捆起，头罩黑色布套的人犯。

“这就是王九思。”陈应凤介绍。

秦雍西没见过王九思，便问王篆：“他是不是妖道？”

王篆转问陈应凤：“陈掌公，能否把他的头罩摘下来？”

陈应凤点点头，一个手势过去，狱卒就把人犯头罩除了。王篆一眼看过去，认得是王九思无疑。只是在牢里关了一个多月，这家伙当初那股子傲慢不可一世的凌人之气已是不见。

“不错，是他。”王篆低声对秦雍西说。

此时两个狱卒推了王九思一把，大喝一声“跪下！”王九思猝不及防踉跄一步，脚下一片铁链子响。秦雍西等人低头去看，这才发现王九思打着一双赤脚，脚脖子上紧箍着一副大铁镣，看上去足有七八十斤。

王九思恶眼瞪着眼前的三位官员，既不说话，也不下跪。两个狱卒从后面使劲，生生地踩弯他的膝盖。

“王大真人，别来无恙呀？”王篆踱步上前，像审视笼中猎物一样看着王九思。

王九思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又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人，满不在乎地说：“你啰嗦个鸡巴，隆庆皇上已死，老子如今犯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随便。”

一个堂堂朝廷命官竟被人犯给骂了，王篆脸上哪挂得住，他恼羞成怒，正欲发作，陈应凤拦了他一把，斥道：“好你个妖道，鸭子死了嘴硬，你等着吧，看我陈掌爷怎么收拾你！”

说罢，手一挥，两个狱卒把那只头罩依旧给王九思套上了。这时，只见两个番役抬了一只盖着盖子的大缸进来，走到那间空房门口歇下，揭开盖子，只见缸中青烟直冒。秦雍西与王篆伸头去看，缸里盛满了黄豆般大小的小石子，每一粒都被烧得乌突突热气灼人。两个番役用随身带来的木柄铁铲把那缸中石子铲起泼到空房地上，一股焦煳的热浪直朝外蹿，熏得王篆、秦雍西两人站立不住，只得退到天井另一边。

“把妖道押进去！”

陈应凤一发话，番役狱卒一齐动手，抬起王九思就往那空屋里去。此时，那一缸滚烫的石子已尽数泼在地上，戴着头罩的王九思被四脚朝天扔到了屋里，先是听得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接着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只见王九思满地一片乱滚——殊不知这一滚，便把那无数个烧透的滚烫石子悉数烙到身上，片刻间，王九思身上衣服被烧得精光，周身皮肉嗞嗞作响，被小石子烙烫得青烟直冒。捆绑双手的粗麻绳也被烧断，头套也被烧毁。也许是求生的本能，王九思一个鲤鱼打挺站立起来，发疯似的朝门口狂奔。黑老五见状，连紧迎上去挡，王九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双手把牯牛一样的黑老五像拎小鸡一样拎起，猛地摔向屋内。这回，轮到黑老五去做“豆馅烙饼”了。顿时只听得屋内传出杀猪似的嚎叫。与此同时，王九思从番役手中抢了一把刀，忍住万箭穿心般的疼痛要去砍脚镣间的铁链，但比拳头还粗的铁链，哪是这片刀砍得断的？王九思锵、锵、锵斩了几刀，刀口被砍崩了几大块，铁链上只留了几道印子。王九思只好作罢，便一手提着铁链，一手拎着刀，一跛一跛地朝外院走来。

再说本来想看稀奇的王篆和秦雍西，包括陈应凤在内，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种变化。当王九思抢步出门时，三个人都呆若木鸡，半步也动弹不得。在王九思挥刀斩链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跑”，三个人才撒鹰似的跑向外院。这里毕竟是狱禁重地，一有动静，四面八方立刻就有刀兵赶来。三人跑到外院时，只见已有十几个番役持枪的持枪，拿刀的拿刀，把个院门死死封住了。见到这些手下，陈应凤稍微镇静了一些，他立即命令：“快，你们冲进去把妖道逮住！”

话音未落，只见王九思已跌跌撞撞来到前院门口。此时他周身赤裸，已是皮开肉绽。脸上嵌满了石子和污血，一只眼球被烧得掉了出来，搭在脸颊上。这样子如同魔鬼，谁见了都害怕。

“快，动手杀死他！”王篆神经质地高喊一句。

“不，不能杀他！”

秦雍西立即锐声制止，他虽然惊魂未定，但仍不忘自己的职责，要带个活人回去交差。

杀也罢不杀也罢，王九思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这些嚷叫，此刻他一手以刀拄地，另一只手伸到脸上摸到那只烧流的眼球，一扯拿到手中，又一把扔到嘴里，嚼了几口吞咽下去，接着狂笑道：“老子吞了一枚阴阳大补丹。”说着，只见得他的身子抽搐了一下，接着全身痉挛。他松了握刀的手，双手猛抓胸口。

“他怎么了？”秦雍西惊恐地问。

“烧得痛呗。”陈应凤幸灾乐祸地说。此时他已完全恢复了常态，紧张地关注着自己导演的这一场好戏。

王九思乱抓乱挠一通之后，突然两眼一直，扑倒在地，四肢动弹了几下，然后七窍流血而死。

“他死了！”陈应凤喊道，语调显得特别兴奋。秦雍西赶紧上前俯身翻了翻王九思的眼皮，果然瞳孔放大，已是没有了鼻息。

“快去救黑老五！”不知谁喊了一句。

众人又一窝蜂拥进“点心房”，只见黑老五已经伏在那间屋的门槛上死去，也是七窍流血。

陈应凤蹲下看了看，然后站起来一跺脚，假装痛得揪心揪肺，嚷道：“就是你们两位大人，非要看什么豆馅烙饼，不但死了妖道，还把咱们的黑老五赔了进去。我这就进宫，去向冯老公公禀报。”说罢抬腿就要走。王篆一把扯住他，分辩说：“陈掌公，你不要出了事就诬人，是你自己要我们见识什么叫豆馅烙饼，怎么到头来成了我们的事？”陈应凤道：“怎么不是你？就是你说要王九思表演一两招，秦大人也点头同意，这样我才下令把王九思弄出来。”

陈应凤得理不让人，兜底儿说话。秦雍西与王篆虽不明白这里头藏了多大的阴谋，但已意识到上了陈应凤的圈套。由于事关重大，王篆还想理论，秦雍西拦住他，冷静地说：“陈掌公，王九思与黑老五都是七窍流血而死，这肯定不是受烫的症候。”

陈应凤鼻子一哼，蛮横地说：“豆馅烙饼就是这么个死法。”

逮住这个话把儿，秦雍西追问：“你既然知道这个刑法会死人，为什么还要坚持做呢？”

陈应凤一口咬得死死的：“不是我，是你们两位大人要见识！”

“王九思既死，能否让我们抬走？”

“活的不行，死的更不行。”

“为什么？”

“这是东厂的规矩。”

秦雍西与王篆对视一眼，感到无计可施。

刑部尚书刘自强得知妖道王九思的死讯后，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和秦雍西一起匆匆来内阁向高拱禀告。自从早上六科廊三位言官敲响登闻鼓后，这紫禁城内外就一直沸沸扬扬没个安生的时候，内阁的忙碌也就可想而知。张居正与高仪两位辅臣都患病居家，就高拱一人当值。前来晋见的人一拨接着一拨，这其中既有例行公事如外省官员来京朝觐到内阁听取首辅指示的，也有的是被登闻鼓敲得坐不住，跑来内阁打探消息。后者都是公侯勋戚之列，如成国公朱希忠，驸马都尉许从成等，不是这等人物，高拱也不会接见。就这么十几拨人走马灯似的接见下来，不觉已到了下午未牌时分。高拱中饭都顾不上吃，只坐在值房里胡乱喝了一碗菜汤，吃了两个窝头。外边还有三四拨人候着，刘自强因是急事，便插队先自进来。刚把话说完，高拱便发出了一声惊呼：

“什么，死了？”

高拱身子一挺，差一点把坐着的太师椅带翻了。刘自强知道高拱性子急，怕他下面会说出不中听的话来，故先赔小心说道：“死是肯定死了，但是死得很是蹊跷。秦雍西在现场看得真切，王九思，还有那个牢头黑老五，都是七窍流血而死，这显然不是烫死的。”

“你说，是怎么死的？”高拱问秦雍西。

秦雍西因为两次办砸了差事，因此一直局促不安，这会儿只有一半屁股坐在凳子上，一脸怯色地回答：“依下官的怀疑，那些烧烫的石子中，都含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冯保这是杀人灭口。”刘自强插话说。

高拱半晌没吱声，长出一口气后，才缓缓说道：“杀人灭口，这一点不用怀疑，冯保的手段毒哇。”

“首辅，”秦雍西抬起头，鼓着勇气说道，“来之前，下官曾向部堂刘大人建议，刑部就此事再上一道公折弹劾冯保。”

“弹劾他什么？”高拱问。

“就弹劾他杀人灭口。”

高拱摇头一笑说：“秦雍西，你这道折子上去，不是弹劾冯保，而是夸奖他办了好事。”

“啊？”刘自强与秦雍西两人都微微一惊。

高拱继续说下去：“当今皇上小，眼下真正当家的是李贵妃，你们想一想，李贵妃是想王九思死，还是想王九思活？”

“自然是想王九思死。”刘自强答。

“这就对了，”高拱目光炯炯盯着眼前这两人，慨然说道，“老夫当初提议让刑部上公折，要把王九思从东厂移交三法司拘谳定罪，也是要他死，只不过是明正典刑而已。昨天刚把阁票送进去，皇上批朱还没有出来，东厂那边就当着你这刑部员外郎外加巡城御史的面弄死了王九思，这是抢了先手。人是东厂抓到的，然后又三人对六面的死在东厂，在这件事上，李贵妃不但不会降罪于冯保，相反还会说他办了件大好事。”

听完首辅一番分析，秦雍西脸腾地一下红了，嘟哝道：“既是这样，我们又何必到东厂要人呢？”

高拱白了他一眼，生气地斥道：“亏得你还是个刑部员外郎，问这种蠢话。三法司拘谳问案，这是朝廷纲常正途。东厂算什么？干的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特务勾当。他们逮着王九思，难道朝廷能够不置一词，连个态度也没有？”

受这一番抢白，秦雍西羞愧难当，恨不能觅条地缝儿钻进去。刘自强瞧着属下如此尴尬，心中过意不去，便站出来打圆场说：“这件事没有办好，在下作为刑部堂官也有责任。现在惟一补救之法，一是赶紧给皇上上一道条陈，奏报王九思的死讯，言明王九思死在刑部与东厂交涉之中。二是把这消息刊载于邸报，同时详列王九思种种罪状，以此为天下戒。这样处置是否妥当，请首辅明示。”

高拱心想人都死了，怎么补救都是处在下风，也就不想在这件事上太费脑筋，于是不耐烦地答道：“就按你说的处置吧，行文要斟酌，不要再弄出什么纰漏来。”说罢抬手送客。

刘自强与秦雍西两人刚走，高拱才说靠在太师椅上打个盹再见下拨子客人，忽听得房门砰然一响，好像不是推而是被人撞开了。睁眼一看，韩揖已气喘吁吁地站在面前。

“首辅，”韩揖连行礼都来不及，就气急败坏地嚷道，“又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高拱霍然而起。

“工部尚书朱衡，也要去敲登闻鼓。”

“他敲鼓？他为何要敲？”

“还是为潮白河工程款的事。”

“劝住他没有？”

“雒遵正在劝，但这位朱大人自恃是朝廷老臣，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除非首辅亲自出面，否则……”

韩揖的话还没有说完，高拱早已提着官袍闪身出门。韩揖一愣，抓起高拱留在桌上的一把描金乌骨折扇，一溜小跑地跟了出去。

从内阁到架设了登闻鼓的皇极门，本来就不远，高拱一出会极门，便见皇极门东头的宏政门口，围了大约十来个人。其中有一个身着二品锦鸡夏布官袍的癯然老者，正在指手画脚与人争论，此人正是朱衡。

却说前几日为潮白河工程款解付事宜，朱衡曾去内阁找过高拱。当时高拱好言相劝，答应两日内解决。谁知期限到后又过了两天，户部那边仍拒绝拨款。而潮白河工地因钱粮告罄而被迫停工。一些拿不到饷银的工伕三天两头就聚众闹事，再这么拖下去，不但前功尽弃，弄不好还会在天子眼皮底下爆出民工造反的大事来。朱衡既是工部尚书，又兼着这潮白河的工程总督，看这情势心里头哪能不急？今天早上他又去户部交涉，户部尚书张守直听说他来，情知应付不了，便从后门溜了，只留下一位当不住家的员外郎与之周旋。朱衡开门见山说明来意，那位员外郎嘻嘻一笑，说道：“朱大人再急也不差这两天，潮白河工程有钱你就开工，没钱你就歇工，谁也不会与你认真的。”朱衡没好气地回答：“潮白河工程是先帝定下的大事，工程规模、竣工时间都在御前定下，我身为工程总督，焉敢怠慢朝廷大事！”员外郎觉得这位尚书大人迹近迂阔，干脆点明了说：“眼下朝廷一等一的大事，是如何把事权收之内阁。今儿早上六科廊三位言官敲登闻鼓上折子弹劾冯保，想必朱大人不会不知道。”朱衡心里腻味这位员外郎的油嘴滑舌，但身份使然不便发作，于是耐着性子回答：“宫府争斗固是大事，但总不能让天下朝廷命官都不事本职，而一窝蜂地去参与这些没完没了的权力争斗。你现在须得回答，这潮白河的工程款，今日是付还是不付？”员外郎心想这位朱大人是个榆木脑袋无法开化，便推托说：“这事儿下官不知详情，还得我们部堂大人来定夺。部堂大人出去办事，你要划款就得等他。”说罢，员外郎也不陪了，只把朱衡一人留在朝房里傻等。这一等差不多等了个把时辰，仍不见张守直回衙。还是一个年老堂差进来续茶时偷偷对朱衡说：“朱大人，你也不必犯傻在这里痴汉等丫头，俺们的部堂大人就是看着你来才回避着走掉的，你就是在这儿等上一天，也决计见不到他的人影。”朱衡一听此话勃然大怒，悻悻然离开户部登轿回衙。后来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索性写了一份折子弹劾张守直玩忽职守，贻误国家漕运大事。草稿改毕，又誊成正副两本，然后起轿抬至紫禁城午门。由此下轿，按规矩先去了六科廊知会户科给事中雒遵，把折子副本给了他存档，自己则携着正本，迈着八字方步，要来皇极门口敲登闻鼓。

自早上程文、雒遵与陆树德三人敲响登闻鼓后，六科廊一帮言官都兴奋得如同科场中举一般，都以为这一下肯定是摧枯拉朽青史留名了，加之京城各衙门相干不相干的官员都跑来表态的表态，道贺的道贺，他们就信以为大功告成，预先弹冠相庆。正在这当儿，冷不丁爆出一个当朝的大九卿，历经三朝的工部尚书朱衡也要去敲登闻鼓，弹劾的却是另一位大九卿户部尚书张守直。这不成了朝廷的“内讧”么？登闻鼓如果二度响起，本来已经形成的同仇敌忾一边倒的情势就会变得不可捉摸，六科廊的言官顿时都惊出了一头汗水。韩揖立刻去内阁报信，雒遵则领着几个人跟在朱衡后头朝皇极门走来。

未申之间，日头虽已偏西，但阳光斜射过来，依旧如油泼火灼。从六科廊到皇极门，不过数百尺之遥，朱衡踏着砖道走到地头儿时，贴身汗衣已是湿透，官袍上也渗出大片大片的汗渍。此时皇极门除了守门的禁军，也不见一个闲杂人等。平日候在门口当值的传折太监，也不知钻到哪间屋子里乘凉去了。朱衡站在门檐下阴凉地儿喘了几口粗气，便抬手去拿登闻鼓架子上的鼓槌。

雒遵抢步上前，一把按住鼓槌，苦劝道：“朱大人，这登闻鼓一敲就覆水难收，还望老大人三思而行。”

朱衡白了雒遵一眼，斥道：“你这么三番五次拦我，究竟是何居心？”

雒遵说：“下官觉得老大人这档子事，内阁就能解决，用不着惊动皇上。”

雒遵所说的“内阁”，其实指的就是高拱。朱衡窝火的也正是这个办事推诿的“内阁”。高拱哄他钻烟筒，张守直让他吃闭门羹。这道折子明的是弹劾张守直，文字后头绊绊绕绕也少不了牵扯到高拱，只是这一层不能说破。看到雒遵护紧了鼓槌不肯让开，朱衡急了，手指头差点戳到雒遵的鼻尖上，咬着牙说：“内阁若能解决，我还来这里做甚，未必我疯了？七年前，这登闻鼓被海瑞敲过一次，那一次他还抬了棺材来。今日上午，你们又敲了一次。现在，我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敲定了。你快给我闪开！”

见朱衡如此倔强，且出语伤人，本来一直赔着笑脸的雒遵有些沉不住气了，也顾不得官阶等级，便出语顶道：“朱大人，你别在这里倚老卖老。把话说穿了，你若是把这鼓一敲，必定天怒人怨，遭到天下士人谴责！”

“我历经三朝，位登九卿，还怕你这小小言官吓唬？快给我闪开！”

朱衡到此时已是怒发冲冠，正欲上前搡开雒遵取那鼓槌，忽听得背后有人喊道：“士南兄，请息怒。”扭头一看，只见高拱从砖道上一溜小跑过来。

“首辅！”

众言官喊了一声，一齐避道行礼。朱衡正在气头上，见高拱来只是哼了一声，双手抱拳勉强行了一个见面礼。

“士南兄，你为何跑来这里？”高拱明知故问。

朱衡从怀中抽出折子，递给高拱说：“你看看便知。”

高拱读完折子，凑近一步对朱衡耳语道：“士南兄，皇门禁地，不是议事的地方，我们能否借一步说话？”

朱衡抱定了主意要敲登闻鼓，仍是气鼓鼓地回答：“我是来敲鼓的，还有何事好议！”

吃了这一呛，高拱愣了一下，旋即说道：“士南兄，我并不是阻止你敲鼓，我虽身任首辅也没有这个权利。我只是提醒你，这一槌敲下去，恐怕会冤枉一个好人。”

朱衡听出高拱话中有话，便问道：“我冤枉了谁？”

“张守直。”

“他三番五次拖着不付工程款，延误工程大事，怎么冤枉了他？”

“潮白河工程款延付，原是老夫的指令。”高拱知道再也无法遮掩，索性一五一十说明原委，接着解释说，“礼部一折，内阁的票拟已送进宫中，皇上批复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如果皇上体恤国家困难，把这一道礼仪免了，欠你的二十万两工程款即刻就可解付。”

“如果皇上准旨允行礼部所奏呢？”

“潮白河的工程款还是要给，只是得拖延几日，”高拱叹了一口气，扯起袖口擦拭满头的热汗，韩揖趁机递上那把描金乌骨折扇，高拱一边扇一边说道，“士南兄，张守直对你避而不见，并不是故意推诿。他一半原因是怕见了你不好交代，另一半原因乃是老夫给他下了死命令，务必三两日内，一定要筹集到二十万两纹银交把于你。”

朱衡虽然生性秉直，是九卿中有名的倔老汉，但毕竟身历三朝，官场上的各种把戏看得多了，因此心里透亮。高拱这么急急忙忙前来劝阻，原意是怕他杀横枪，打乱他围剿冯保的全盘部署，另外还不显山不露水地透出一个威胁：这二十万两银子是为当今皇上生母李贵妃备下的——现在惟有她能代表全体后宫嫔妃的利益，你这道折子递上去，岂不是往李贵妃的脸上抹锅烟子？这后头的结果，难道你掂量不出来？

朱衡悟到这一层，顿时觉得拿在手上的这道折子如一个烫手的山芋，但他心中仍有一种受了愚弄的感觉，因此愤愤不平地说：“首辅大人，说起来你们全都有理，我按章程办事，反倒成了无理取闹了。”

“你是部院大臣中难得的秉公之士，谁说你无理取闹了？”高拱听出朱衡有借机下台阶的意思，连忙沉下脸来对侍立一旁的言官们吼道，“你们这群瞪眼鸡，还不过来给朱大人赔个不是！”

言官们纷纷打躬作揖道歉，然后七嘴八舌硬是把朱衡劝着离开了皇极门。

第二十五回 哭灵致祭愁壅心室 问禅读帖顿悟天机

就在朱衡怒闯皇极门的时候，李贵妃与朱翊钧都身着素服离开乾清宫，合坐一乘舆轿前往宏孝殿。

宏孝殿在东六宫前边，在神霄殿与奉先殿之间，隆庆皇帝的梓宫就停放在这里。

自早上六科廊言官敲响登闻鼓，这大半天接连发生的事情，早已搅得李贵妃方寸大乱。午膳刚罢，冯保又派人给她报信，言妖道王九思已死在东厂“点心房”里头，这消息多少给她一丝快慰。她心下忖道：刑部公开去东厂要人，这说明张居正分析得不错，高拱心里头就想着要把王九思问一个“僭害先帝”的大辟死罪。这从办案程式上讲，终是无懈可击，但由此一来，隆庆皇帝就成了一个死于风流的昏庸之君，落下千秋骂名。李贵妃心中一直在疑惑，高拱坚持这样做是一时疏忽呢还是存心不良？通过近几天内阁采取的一系列行动来看，她渐渐倾向于后者。本来她十岁的儿子承继大统君临天下，她就旦夕惊惧，生怕有什么祸事发生，让她娘儿两个捉襟见肘。先帝临终时担心的也是这一点，故把高拱、高仪、张居正三位辅臣叫到病榻跟前，宣读遗诏，要他们尽心辅佐幼小的东宫完成继统大业。可是从先帝宾天后这二十多天来看，高拱所作所为却让李贵妃委实放心不下。他作为顾命大臣，给新登极的皇帝上的第一道折子《陈五事疏》，明里看是为皇上着想，暗中却是为了增强内阁的权力。自此以后，外官送进宫中的奏折，没有一件叫李贵妃愉快，礼部的公折要户部拨款为后宫嫔妃打制头面首饰，倒是件让人高兴的事，谁知又被冯保说成是一个圈套。今天那帮言官敲响登闻鼓弹劾冯保，不用说又是高拱的主意。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贵妃已经有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感觉。她毕竟是一个妇道人家，隆庆皇帝在世时，她只是一个虔敬事佛的贤淑贵妃——谨守宫眷本分，从不往国事里搅和。现在偶尔涉言朝政，也是势不得已，儿子毕竟只有十岁啊！午膳后休息片刻，她乘舆前往宏孝殿，原是想在隆庆皇帝灵前，获得一点神天感应的力量。

在宏孝殿负责守灵致祭的原乾清宫管事牌子张贵，已得知了李贵妃与皇上母子二人要来祭奠先帝的消息。今天刚好又是隆庆皇帝三七祭日，一大早，宣武门外昭宁寺的主持一如师父率领三十多个和尚从东华门进来，在宏孝殿的灵堂里为隆庆皇帝做水陆道场，铙钹钟鼓齐鸣，一遍又一遍地念诵《往生经》。本说下午撤场，听说李贵妃要来，张贵又把和尚们留下来，以便在李贵妃致祭时添点气氛。

乾清宫与宏孝殿虽隔着两道围墙，也不过百十步路，看到皇上的乘舆拐过神霄殿，张贵早已率领宏孝殿当差守值的四五十个内侍齐刷刷地跪在殿前砖地上候迎。看到乘舆在殿门口停稳，张贵尖着嗓子喊道：“奴才张贵率宏孝殿全体内侍在此恭候圣驾。”李贵妃在乘舆里说了一句：“都起来吧。”众内侍一起应道：“谢圣母洪恩。”便一齐起身肃立。

宏孝殿是个七楹中殿，如今中间隔了一道黑色绒布帷幕，帷幕后头停放着隆庆皇帝的梓宫，前头便是致祭的灵堂。李贵妃下舆后朝殿里瞥了一眼，但见灵堂中央帷幕之下，横放了好几排祭台，靠里几排祭台上摆满了三牲瓜果祭品，猪、羊都是整头的。最前排祭台上三只斗大的铜炉里，各插了三炷杯口粗细的檀香，殿中烟雾氤氲，挽幛低垂。睹物思人，李贵妃不禁悲从中来，喊过张贵，问道：“今儿是先帝爷的三七祭日，灵堂里为何如此冷清？”

张贵答道：“本来有三十多个和尚在灵堂里念《往生经》，听说娘娘与皇上要来，奴才让他们回避了。”

“和尚们现在哪里？”

“都坐在厢房里休息待命。”

“喊他们来继续做道场。”

李贵妃说罢，先自领了朱翊钧走进灵堂，顿时灵堂里哀乐大作。原来宫内教坊司的四十多个乐工都手持笙箫琵琶铃鼓等乐器跪在殿门两侧的旮旯里，哀乐一响，顿时加剧了李贵妃生离死别的哀痛。她由两名宫女扶持，在祭台前恭恭敬敬磕了头，又指导着朱翊钧行了孝子大礼，然后绕到帷幕之后，抚着那具阔大的红色棺木，几天来一直压抑着的焦灼与恐惧再也控制不住，不由得大放悲声。紧偎着母亲的朱翊钧，心里头同样交织着不安与悲痛，也不停地揩拭着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凄恻婉转的哀乐停止了，李贵妃犹在饮泣，张贵跪在帷幕外头喊道：“请娘娘节哀，请皇上节哀。”

李贵妃这才惊醒过来，在宫女的帮助下整理好弄皱的衣裙，补好被泪水洗残的面妆，重新走出帷幕。只见灵堂里头已跪了一大片身穿黑色袈裟的和尚，打头的一个老和尚说道：“昭宁寺方丈一如，率众弟子恭请皇上圣安，皇母圣安。”

“免礼。”李贵妃微微欠身，表示对出家人的尊敬，接着说，“还望众位师父好好为先帝念经，让他，让他早升西天，阿弥陀佛。”

说罢，李贵妃又是鼻子一酸，晶莹的泪花再次溢出眼眶。知礼的宫女赶紧把她扶出殿门，在张贵的导引下到旁边的花厅里歇息。灵堂里头，立刻又是铙钹齐响，钟鼓和鸣，只听得众位和尚跟着一如师父，先放了几声焰口，接着紧一声慢一声地念起了《大乘无量寿经》：

彼佛国土，无有昏暗、火光、日月、星曜、昼夜之象，亦无岁月劫数之名，复无住著家室。于一切处，既无标式名号，亦无取舍分别，惟受清净最上快乐。

李贵妃母子在花厅里坐定，喝了几口凉好的菊花冰糖水，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听到灵堂里传来的不紧不慢张弛有序的诵经声，李贵妃若有所思，吩咐张贵派人去把陈皇后请来。

灵堂里的诵经声继续传来：

……欲令他方所有众生闻彼佛名，发清净心。忆念受持，归依供养。乃至能发一念净信，所有善根，至心回向，愿生彼国。随愿皆生，得不退转，乃至无上正等菩提。

李贵妃母子一时无话，只坐在花厅里听经，移时听得殿门那边又是一阵喧哗，原来是陈皇后的乘舆到了。陈皇后先去灵堂里致祭一番后，才来到花厅与李贵妃母子相见。

“母后。”

陈皇后刚进花厅，朱翊钧便从绣榻上起身行了跪见之礼。陈皇后一把扶起他坐定后，怜爱地问：“钧儿，当了几天的万岁爷，累着了吧？”

“孩儿不累，还是母后操心。”

朱翊钧懂事地回答，拿眼睛瞄着李贵妃。

两位妇人闲唠了几句，李贵妃接着切入正题：“姐姐，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情，你可知晓？”

陈皇后点点头，答道：“早上听见了登闻鼓，后来听吴洪禀告，说是六科廊的言官上折子弹劾冯保。”

吴洪是慈庆宫管事牌子。陈皇后向来清心寡欲，对宫内外发生的大事不管不问。自隆庆皇帝去世朱翊钧登极，除了礼节上的应酬，她越发不出慈庆宫一步了，外头有什么消息，全是从吴洪口中得来。听说言官们弹劾冯保，她也是吃了一惊。本想去乾清宫那边见见李贵妃母子打探实情，但想想又忍住了，宫府之争是朝廷大事，乾清宫那边既然不过来通气，自己主动跑过去岂不犯忌？其实陈皇后内心中对冯保还是存有好感，他自当上司礼监掌印，便立即往慈庆宫增拨了二十名内侍答应，并亲自送过去。还吩咐内官监掌作，把慈庆宫中用旧了的陈设一概撤走换新。陈皇后平日闲得无聊喜欢听曲，冯保除了安排教坊司的乐工每日派四个人去慈庆宫当值，有时还把京师走红的乐伎请进宫中为她演唱。这些虽然都是琐碎小事，但难得冯保心细如发，不但记得而且还认真去做。

陈皇后答话后就勾头想起心思来，李贵妃见她半天没有下文，又接着话题问她：“姐姐，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哪件事？”陈皇后想迷糊了，怔怔地问。

“言官们弹劾冯保的事呀。”李贵妃补了一句。

“看我这记性，近些时，我老犯迷糊。”陈皇后自失地一笑，掩饰地说了一句，接着又说道，“我觉得这件事情里头，大有蹊跷。”

“蹊跷在何处？”李贵妃追问。

陈皇后指着正在专注地听着她们谈话的朱翊钧，浅浅一笑说：“当今的万岁爷就坐在这里，评判是非，如何发旨是他的事，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往里掺和个什么？”

这话如果出自旁人之口，肯定又会触动李贵妃的痛处而引发她的怒气，但从陈皇后口中说出，李贵妃却不计较。因为她知道陈皇后向来心境平和与人为善，断不会拿话来讥刺她。于是一笑莞尔，指着朱翊钧说道：“这个万岁爷要是能够评判是非，我和姐姐也犯不着如此劳神了。姐姐大概还不知道，现在外头书坊里到处在卖老祖宗洪武皇帝钦制的《女诫》，那意思很明显，就是说我们在干政，你说可气不可气！”

李贵妃说着喉头又开始发哽，朱翊钧生怕母亲又开始伤心流泪，连忙岔开话题半是好奇半是撒娇地问陈皇后：“母后，你接着说嘛，有什么蹊跷？”

陈皇后向朱翊钧投去赞许的眼光，表示理解他的意思，接着问李贵妃：“妹子，冯公公接任司礼监掌印，有几天了？”

李贵妃扳起指头算了算，答：“六天。”

“才六天工夫，有几道折子弹劾他？”

“四道，一道是从南京寄来的，前天收到。另外三道是六科廊的言官今天敲登闻鼓送进来的。”李贵妃接着简要地介绍了四道折子的大概内容。

“唔。”陈皇后若有所思，又问，“冯公公的司礼监掌印，是怎么当上去的？”

李贵妃见陈皇后像个局外人一样弯山绕水地说话，不免心下焦急，说话声音大起来：“姐姐你也真是，难道你真的犯迷糊了？让冯保取代孟冲，是钧儿登极那天，我俩商量着定下来的，然后以皇上的名义发了一道中旨。”

陈皇后抿嘴一笑，加重语气说道：“我的好妹子，姐姐并没有犯迷糊，我说的蹊跷就在此处啊！”

“啊？”李贵妃的眸子一闪。

“你想想，中旨是绕开内阁直接由皇上发出的，他高胡子能高兴吗？再说咱们明朝天下也有两百年了，当过司礼监掌印的太监，少说也有大几十号人，你听说有谁当上六天就遭人弹劾的？王振、刘瑾，这些前朝太监中的大奸，虽然掌印时为非作歹，也没听说一上任就有人要把他们赶下台。外官们为何要这么做，妹子，我们倒要问个究竟才是啊！”

陈皇后这席话，说得李贵妃频频点头，同时也暗暗吃惊：这位皇后姐姐平日里绝不谈论朝政，可是一旦谈起来却头头是道，顿时有些后悔前两天没有及时找她，害得自己一个人独自着急。

“姐姐，你的意思是高胡子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差不多是这样。”陈皇后语气肯定。

“那，我们应该怎样办呢？”

李贵妃盯着陈皇后，眼光里充满企盼与求助。陈皇后这时反倒感到为难了。她认为，以李贵妃的精明强干，出了这么大的事件，她不可能没有想法，找她来商量之前恐怕李贵妃心中就已想好了主意。李贵妃虽然同意她的分析，但她的主意究竟又是什么呢？陈皇后此时很想趁机替冯保说几句好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论关系，冯保和李贵妃应该更亲近一些，冯保还是皇上的大伴呢。因此，贬抑与褒奖冯保的话都用不着她陈皇后这个局外人来说，这是一层。更重要的，当今皇上——眼前这个满脸稚气的孩子，毕竟是李贵妃的亲生儿子，所以凡涉及朝政大事，还是慎重为宜。主意出得好那就万事大吉，若是出了个馊主意，轻者会说她越俎代庖，重者恐怕连“干政”的罪名也会落到自家头上。思前想后，陈皇后抱定决心不给自己种祸，为了搪塞过去，她故意逗着问朱翊钧：“钧儿，你这万岁爷该拿个主意，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朱翊钧脸一红，紧张地望着李贵妃，讷讷地说：“还望母后做主。”

花厅里出现短暂的沉默。这时，灵堂那边的诵经声又高一声低一声地传来：

佛所行处，国邑丘聚，靡不蒙化。天下和顺，日月清明。风雨以时，灾厉不起。国丰民安，兵戈无用。崇德兴仁，务修礼让。国无盗贼，无有怨枉。强不凌弱，各得其所。

经文的唱声极有感染力，既有覆盆累卵的凄切悲哀，也有白云出岫的超脱空灵。陈皇后听了心性洞开，感慨道：“听说灵堂里的那个一如师父，是个得道的高僧，声名极高。”

“是的，我也听说了。”李贵妃心不在焉地回答。

“能否把他请过来，为我们指点迷津？”

“请他？”李贵妃笑着摇摇头，“一如师父是个出家人，哪管得这些俗事。”

“妹子不也是观音再世么，怎么也管俗事呢？”陈皇后巧妙地说了一句奉承话，接着说，“皇上管的是天下事，要说俗事是俗事，要说是佛事也是佛事。”

“姐姐说这话倒像个参禅的。”李贵妃好像悟到了什么，呆着脸说，“也好，把一如师父叫过来，不指望他出什么主意，若能帮我们把心气理顺，也就阿弥陀佛了。”

不消片刻，一如和尚在张贵的引导下稳步走进了花厅。仓促之间，找不到吉服替换，一如仍穿着那件黑衣袈裟，行跪见礼时，老和尚一再谢罪，李贵妃叫他免礼并赐座。宫眷与外官会见，按理应该垂帘，因考虑一如是个出家人，这道礼节也就免了。赐茶的工夫，李贵妃把这老和尚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见他高额长颊，双眉吐剑，放在胸前捻着佛珠的双手骨节粗大。如果脱下这身袈裟，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饱经风霜历尽磨难的劳作之人。单凭这一点，李贵妃就对他产生了好感。

“一如师父，这半晌你念经辛苦了。”李贵妃说。

“老衲不累，”一如垂着眼睑慢声回答，“愿大行皇帝早升佛国，阿弥陀佛。”

“一如师父住持昭宁寺多少年了？”李贵妃接着问。

“五年了。”

“寺中香火旺不旺？”

“托娘娘的福，寺中香火一直很旺。”

“一如师父这是讥笑我了，”李贵妃勉强笑了笑，倒也真是有些愧疚地说，“我在京师也住了多年，还没到昭宁寺敬过香呢。明儿个我就让人给寺里送二百两银子过去，算是我尽心意捐点香火钱，等这阵子忙完了，再择个日子去寺里烧香。”

一如和尚连忙双手合十，连声念了几个“阿弥陀佛”之后，说道：“多谢娘娘照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娘娘这样的护法，普天之下，也就尽皆是清净佛土了。”

李贵妃虽然爱听这样的话，但还是谦逊地回道：“一如师父过奖了。”

“贫僧并未过奖，娘娘早就有了观音再世的美名，虽深居九重，犹虔敬事佛，每日里抄经不辍。”

“啊，这些你怎么知道？”

“前不久，贫僧在孟公公府中，与冯公公意外邂逅，是听他讲的。”

“他还讲了什么？”

“冯公公与我讨论《心经》，我看他颇有心得，他自己却说，是从娘娘处学得的。”

一如和尚那次在孟冲府中与冯保相遇，虽然对冯保印象并不很好，但今天说的却都是实话。他哪里知道，他的这番话却帮了冯保一个天大的忙，以致李贵妃疑心这一如师父是被冯保买通了的。她与陈皇后对视了一眼，又不露声色地问道：

“你与冯公公认识多长时间了？”

“老衲方才说过，只几天前与冯公公在孟冲府中匆匆见过一面。”

“真是这样吗？”

“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一如和尚一脸峻肃不容亵渎之色，倒叫李贵妃相信他一辈子也不会说半句假话，顿时感到与一如师父的会见藏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天机”，心中不免兴奋起来。想了想，又说：

“还有一事请教一如师父。”

“请讲。”

“你听说过菩提达摩佛珠吗？”

“什么？”

李贵妃又一字一顿说了一遍：“菩提达摩佛珠。”

一如摇摇头。李贵妃便把菩提达摩佛珠的来历作了一番介绍。一如听了，微微睁开眼睛看了李贵妃一眼，说道：“菩提达摩赠佛珠给梁武帝，这算是佛国的大事了，可是任何一本佛籍均未载述此事，岂不怪哉！”

李贵妃的眼神里悄悄掠过一丝失望，愣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我被人骗了。”

“大伴骗了你？”朱翊钧也很吃惊，失声喊了一句。

花厅里刚刚轻松下来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一直静坐一旁默不作声的陈皇后这时开口说道：

“一如师父，菩提达摩佛珠到底是真是假，我看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你说呢？”

一如察看三人的神色，已经感觉到这串“菩提达摩佛珠”后头藏有一段是非。但他毕竟是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不想察言观色巧承人意，仍坚持说道：“菩提达摩是中国禅宗初祖，他十年面壁，一苇渡江的故事广为流传，但这串佛珠，老衲的确没有听说过。”

一如不改口风，倒叫陈皇后有些难堪。她见李贵妃仍自纳闷，便怂恿道：“妹子，你索性把这件事向一如师父说通透了，请他评判这里头谁是偷奸耍滑的人。”

“也好，”李贵妃点点头就说开了，“有这么个人，听说南京那里有一串菩提达摩佛珠，又素来知道我虔敬礼佛，便花了一大笔钱把那串佛珠买来送我，就这么件事情，一如师父你说该如何评判？”

一如答道：“如此说来，这又是一段公案了。”

“公案，什么公案？”陈皇后一听这话，惊得脸上都变了颜色，“这么点小事，难道还要送三法司问罪？”

李贵妃久习佛书，经常还请一些高僧到宫里头为她讲经，因此知道“公案”乃佛家用语，意指机缘语句禅机施设。她知道陈皇后理解错了，忍俊不禁，扑哧一笑答道：“姐姐你理解错了，此‘公案’非彼‘公案’，这是出家人的用语，与三法司完全不相干。一如师父你就讲讲，这里头有何公案？”

一如说：“造假佛珠的人是隔山打牛，献佛珠的人是骑牛找牛。”

“此话怎讲？”李贵妃问。

一如心底清楚，自己面对的是当今的万岁爷以及他的嫡母生母，说话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因此拿定主意不伤害任何一个人，字斟句酌说道：

“隔山打牛者，虽有伤牛之心，毕竟无损牛的一根毫毛，骑牛找牛者，只是一时迷糊，不知牛就在身边。”

“请教一如师父，你说的这只牛当有何指？”

“佛啊。”一如和尚感叹道，“人人心中都有一尊佛，偏偏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不供奉自家心中之佛，而向外寻求什么佛宝，这不是骑牛找牛又是什么？”

一如一席话触发了陈皇后的灵感，她接过话头说道：“是啊，就说咱们紫禁城中，已经有了一个再世观音，大家还要去求什么佛宝。莫说菩提达摩佛珠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仅仅只是给咱们这尊观音锦上添花而已。”

“姐姐，你胡说什么？”

李贵妃脸色绯红，陈皇后的话让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一张端庄的瓜子脸竟露出少有的娇媚。一如觉得陈皇后的话八不对五，只是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慢慢地捻着手中的佛珠。

这时，李贵妃一眼瞥见张鲸在门口晃了一下，就让身边内侍去问他为何来到这里。内侍在门外打个转回来禀告，说张鲸是来给万岁爷送揭帖的。李贵妃不免心中一沉：此时又有什么揭帖？便吩咐张贵把一如师父请回灵堂继续念经，然后命张鲸进来。

张鲸进门就行跪礼，刚一抬头看到李贵妃两道寒霜样的目光射过来，又吓得赶紧把头埋下去。

“又有什么揭帖了？”李贵妃冷冷地问。

“启禀李娘娘，是冯公公差我来给万岁爷送帖子来的。”张鲸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卷筒双手呈过去，内侍接过递给李贵妃。

李贵妃并不急于打开，而是接着问：“揭帖写的什么？”

“回答龙生九子之名。”

“什么？”

“啊，是这个，”一直闷坐一旁的朱翊钧，这时才如梦初醒般回答，“母后，这个揭帖是儿要的。昨儿上午大伴陪儿读书，儿忽然想起那日您说的一句俗话：‘一龙生九子，九子九般行’，儿便问大伴，这龙生九子，都叫些什么名字？朕怎么都没听说过。大伴说他也不知晓，要去向张先生请教，张鲸，这封揭帖是否回答此事？”

“回万岁爷，这封揭帖正是张居正老先生所写，回答万岁爷的提问。”

“啊，是万岁爷问学问。”

李贵妃这才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把那卷揭帖打开，竟有许多字不认得，她把揭帖递给朱翊钧，问：“你都认识吗？”

朱翊钧看了看，也摇摇头。李贵妃急于知道龙生九子的名字，便对依然跪着的张鲸说：“你把这揭帖念给万岁爷听听。”

“奴才遵旨。”

张鲸又从内侍手中接回揭帖，挺身跪着念将下来：

圣上所问：龙生九子都有何名？臣张居正恭谨具答如下：

龙生九子，各有所好。一曰赑屃，形似龟，好负重，今石碑下龟趺是也。二曰螭吻，形似兽，性好望，今屋上兽头是也。三曰蒲牢，形似龙而小，性好叫吼，今钟上纽是也。四曰狴犴，形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门。五曰饕餮，好饮食，故立于鼎盖。六曰霸下，性好水，故立于桥柱。七曰睚眦，性好杀，故立于刀环。八曰金猊，形似狮，性好烟火，故立于香炉。九曰椒图，形似螺蚌，性好闭，故立于门铺首。又有金吾，形似美人，首尾似鱼，有两翼，其性通灵，不寐，故通巡警。

龙生九子，虽不成龙，然各有所好，各尽所能。诚难能可贵，皆人间万物守护神也。

张鲸来之前，已防着要读帖，故先温习了几遍，把生字都认熟了，所以读起来很顺畅。朱翊钧与两位母亲听得都很满意。陈皇后感叹道：“早听说张居正学问了不得，这回算是开了眼界。万岁爷，你说呢？”

朱翊钧显得比两位母亲更为兴奋，凑趣儿答道：“朕还有好多问题要请教张先生。”

陈皇后故意逗他：“你也可以请教高先生，他也是大学士啊。”

朱翊钧头摇得货郎鼓似的：“朕不请教他。”

“为何？”

“他长得样子太凶，朕怕他。”

朱诩钧那副认真稚气的样子，逗得陈皇后大笑。李贵妃也跟着笑起来，忽然她又收起笑容，问朱翊钧：

“钧儿，还记得是谁上疏册立你为太子的吗？”

“记得，”朱翊钧点点头，像背书一样说道，“隆庆二年，由礼部尚书高仪提议，内阁四名大学士联名上公折册立孩儿为太子，如今，当年内阁中的四名大学士只剩下张居正一人了。”

“唔，”李贵妃眼神里掠过一丝兴奋，又问，“又是谁上折，要为你这个太子开办经筵，让你出阁就学呢？”

“也是张居正，每次经筵之日，有八位老师出讲，都是张居正亲自主持。”

“记得就好。”

李贵妃说罢，又掉头问仍跪得笔直的张鲸：

“冯公公呢？”

“回娘娘，冯公公在司礼监值房里。”

“在干什么？”

“他也不见人，只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

李贵妃心底清楚，冯保差张鲸送这份揭帖来，一是表示他虽“蒙受不白之冤”，却依然在忠谨办事，二是也想借此前来探探她的口风。尽管李贵妃心中已有了主意，但她不肯表露出来，只是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对张鲸说：

“人不伤心泪不流，我知道冯公公的心情。你现在回去告诉冯公公，叫他不要伤心。”

“奴才遵旨。”

张鲸爬起身来躬身退了下去。望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李贵妃敛眉沉思了片刻才开口自语道：“一如师父的开释，张先生的揭帖，今儿下午走这一趟宏孝殿，倒真是得了先帝的神灵保佑，找到天机了。”

在一旁仔细观察的陈皇后狐疑地问：“妹子，你找到什么天机了？”

李贵妃轻松地一笑，向侍立身边的容儿做了个手势。容儿便从挂在腰间的小锦囊中抠出两枚崭新的铜钱递过去。李贵妃手心里托着那两枚铜钱，开口说道：“姐姐，实不相瞒，这几日宫中接连发生的大事，究竟如何处理，叫我实在委决不下。我把姐姐找来，原是想向姐姐讨个主意，在这个非常时期，朝廷中这副担子，本该咱们姐妹两个来挑。我想好了，如何处理宫府之争，也就是高拱与冯保的矛盾，姐姐能有个好主意，就依姐姐的，姐姐如果没有，咱俩就一起去先帝灵前掷铜钱。这两枚铜钱是先帝登极那一年让户部铸造的第一批钱，先帝赏给我玩的。往常碰到什么为难事，我就掷这两枚铜钱碰运气。这回我没了主意，仍想这样做。我来之前就打算好了，这两枚铜钱姐姐掷一次，我掷一次，钧儿再掷一次，如果三次中有两次是印有‘隆庆宝钞’的正面朝上，我们就把高拱的首辅拿掉，反之，就让冯保回籍闲居。”

“你现在还打算这样做吗？”陈皇后紧张地问。

“不用了。”李贵妃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保护神本是现成的，我们又何必骑牛找牛呢？”

第二十六回 御门宣旨权臣削籍 京南饯宴玉女悲歌

三位言官敲击登闻鼓的第二天，即六月十六日，是例朝的日子。

每逢三六九例朝，皇上在皇极门金台御幄中升座，京师中凡四品以上官员待鸣鞭后，分文东武西鱼贯入门行叩头礼，然后登阶循廊分班侍立，按部奏事。至于那些级别较低的官员则只能候于午门之外，在鸿胪寺官员的导引下行五拜三叩之礼，然后北向拱立静候旨意。御门决事本是常朝旧制，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但今日的例朝气氛却大不相同。这皆因昨天一天，紫禁城内外大事接连发生。上任六天的冯保即遭弹劾，这种事史无前例，无异于平地一声雷，给本来还算平静的京师平添了十分紧张。京城各衙门大小官员胥吏，少说也有几万人，没有谁不让这件事撩拨得心神不宁。因此，东方刚泛鱼肚白时，就有不少官员已来到午门外。寅时一到，只听得三通鼓响，午门立时洞开。禁军旗校早已手执戈矛先行护道排列，盔甲兵器光芒耀眼自是不容逼视。鼓声刚停，两匹披红挂绿的朝象被御马监的内侍牵出午门，在门洞两边站好，各把长鼻伸出挽搭成桥。此时御钟响起，够级别的显官大僚肃衣列队从象鼻桥下进了午门，不够级别的则留在原地看个眼热。移时，礼部鸿胪寺官员清点例朝官员人数之后，手持黄册名簿报了进去。不一会儿，传旨太监便来到皇极门外的台阶上，尖着嗓子喊道：

“有旨——召内阁、五府、六部众皆至——”

一听这旨意，在场官员都知道皇上要在京的所有官员一个不落全部到场。这种情形，只有皇上要宣布重大事情时才会发生。众官员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又都忍不住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议论声一片。

高拱作为百官之首，早朝位置在金台御幄旁边——与皇上只有咫尺之隔。此刻只见御幄空空，撑张五把巨大金伞以及四柄大团扇护卫丹陛的锦衣力士也没有登堂入室，高拱便有些忐忑不安。昨天一整天，他是在兴奋与焦灼中度过的。程文、雒遵、陆树德三道折子送进宫中之后，皇上那边却没有任何一点消息反馈回来。身为宰辅这么多年，就是抛开孟冲不说，高拱在大内还是有几个“耳目”的，但无奈登闻鼓响过之后，这紫禁城大内的守门禁军比平日多了一倍，出入门禁盘查极严。除了极少数几个与冯保过从甚密的牙牌大珰可以自由进出之外，一般的人是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因此整整一夜，心绪不宁的高拱未曾合眼。而今天的早朝，皇上又迟迟不肯升座，这里头究竟有何名堂？尽管高拱自信发动言官弹劾冯保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全，但因得不到准确消息，高拱似觉心中有些岔气。一个人闷了就想说话，他挪步到东檐柱前——这里是大九卿例朝序立之地，只见成国公朱希忠、驸马都尉许从成、户部尚书张守直、兵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刘自强、工部尚书朱衡、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这些京师一等衙门的堂官都已依次站好，看见高拱过来，纷纷作揖相见。

这帮子九卿里头，除了朱希忠和许从成是世袭勋戚另当别论，开科进士荐拔官员里头就杨博与葛守礼两人的资历最高，两人同是山西人，且都是不阿附权臣的德高望重之士。高拱走过来，首先便与他们寒暄。他对杨博说：

“博老，前些时听说你写了一首《煮粥诗》，在士林中颇为流行，我一直说找过来看，却还未曾见得。”

杨博拈须一笑，答道：“老夫今年七十有三，已是行将就木之人，才悟出吃粥是福乃人生第一至理。近些年老夫多方搜求，写成一札《百粥谱》，专道不同配方之粥疗治不同之时症。方才首辅所言的《煮粥诗》，便是老夫为《百粥谱》写的序诗。”

高拱本只想寻个话头道个开场白，却不成想引来杨博这番一本正经的回答。他并不想就此攀谈不去，但又不得不敷衍，瞥了一眼仍是空空如也的御幄之后，又勉强笑道：“听说这《煮粥诗》写得很有韵味。”

“哪里哪里，穷聊几句顺口溜而已。”

“博老不必谦虚，你这诗就是写得好，”站在旁边的葛守礼这时插话道，“我只读了一遍，便记住了，首辅若有意欣赏，老葛我念给你听。”

“愿闻其详。”高拱说道。

葛守礼便手捣笏板，操着他那浓重的山西腔吟唱起来：

煮饭何如煮粥强，好同儿女细商量。

一升可作三升用，两日堪为六日粮。

有客只须添水火，无钱不必问羹汤。

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长。

唱毕，葛守礼拂了拂他那部全白的长须，意味深长地问高拱：“首辅，博老此诗如何？”

“好，好。”高拱若有所思地答道，“淡薄之中滋味长，唔，博老这句诗中，当别有襟抱。”

杨博看了看两廊以及御道上站满的官员，微微颔首答道：“别有襟抱不敢当，但老夫的确是有感而发。为官之人，若能长保食粥心境，就不会咫尺之地狼烟四起了。”

高拱这才意识到两位老臣是在变着法子规劝他，不由得想到自己与冯保的争斗是关系到社稷纲常的原则大事，竟被他们看作是争权夺利的私人恩怨。再看看旁边的几位尚书，都把耳朵竖得尖尖的听这场谈话。顿时，他本来就不愉快的心里一下子蹿起了无名火，遂冷冷答道：

“多谢博老赐教，不过依在下来看，吃粥与当官毕竟不是一回事。淡薄之味可以喻之于粥，却不可比之于官。就以你博老自己的例子来说，嘉靖四十年你以兵部右侍郎领衔总督蓟镇时，俺答来犯，古北口一役吃了败仗，本不是你的责任，可是兵科给事中一本参了上去说你指挥不力，引起圣怒，下旨将你革职令回籍闲居。这一居就居了五年，你说，此中滋味淡薄得起来么？”

高拱的话夹枪带棒，扫得杨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看就要爆发争论，葛守礼赶紧站出来打圆场道：

“首辅把博老的意思理解错了，他说的淡薄，指的是居官自守，常嚼菜根，甘之如饴，这应该是士人的本分。至于涉及到社稷纲常政令教化这等大事，作为事君之臣，则不容苟且偷安、垂头塞耳。《表记》云：‘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这些个道理，哪个读书人不懂？首辅啊，不是我老葛说你，不要听到人家咳一声嗽，你就喘粗气。是非曲直，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你要在幼主登极之初，力图总摄纲纪开创善治，这满朝文武，除开少数几个心术不正之徒，还有谁能不拥护！”

葛守礼向来说话泼辣，且又光明磊落，不要说大臣之间，就是隆庆皇帝在世时，每次廷议，只要有葛守礼参加，也显得比平日谨慎得多。高拱本来满脸的不高兴，自吃了他这一顿明是批评暗是褒奖的“抢白”，心情反而一下子转好了。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铁青的脸颊上又慢慢上了一点红润。他正欲与葛守礼搭讪几句，却一眼瞥见张居正从台阶上走了进来。高拱一愣，马上离开东檐回到御幄旁站定，张居正强打精神与九卿们拱手见过之后，也来到高拱身边站下。

“叔大，你的病好些了？”高拱问道。

“泻是止住了，只是两腿还软得像棉花，”张居正显得痛苦地回答，“本说还休息两天，可是天才麻麻亮，就一连三道快马催我早朝，不得不来啊。”

高拱感觉到张居正的病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严重，看他故意装出的有气无力的样子，心里头便不高兴，悻悻然说道：“听说你患病在家疗养，实际上却也没闲着，一天到晚家中访客不断。”

高拱的这副态度，早已在张居正意料之中，他并不想在御幄之旁与首辅闹意气，只压低声音淡然答道：“人既病了，自然会有个三朋四友登门看望，这又有何奇怪的？只是昨日魏学曾到我府上，我因为太乏了，没有见他，他给我留了张纸条，说话不存半点客气。”

“他送张什么纸条？”高拱明知故问。

“还不是与言官们弹劾冯保有关。”

高拱冷峻地点点头，他又朝两檐扫了一眼，与大九卿序立的东檐柱对称的西檐柱，是六科廊的言官序立之地。六科言官论官阶只有六品，但俸禄排衙都是四品待遇，朝参时，其地位又仅次于二品堂官，得以序立近侍之地。此刻的西檐柱前，三十多位言官站得整整齐齐的，一个个表情严肃，绝不见交头接耳之状，这股子镇静叫高拱大为赞赏。他又问张居正：“三位言官弹劾冯保的事，昨天我让内阁值日官去你府中知会，见到了？”

“值日官是下午去的，见到了。”

“你觉得这件事会有一个怎样的结果？”

张居正含糊地回答：“待会儿皇上升座，我们就会知道皇上的态度。”

高拱一听张居正这种藏头露尾的话，就知道他根本不可能与自己和衷共济，心里头也就更加有气。于是负气说道：“待会儿皇上升座之后，如果问及昨日程文、雒遵、陆树德三人上折子的事，我将慷慨陈词，以正理正法为言。”说到这里，高拱顿了一顿，又接着说，“只是我要说的话恐怕有些逆耳，如果违忤了圣意，其责任由我一人担当，你放心，绝不会有只言片语牵连到你。”

自徐爵昨日到他府中秘访之后，张居正虽没有听到新的消息，大致结果却也能猜得个八九不离十，但此过节只能讳莫如深。为了平息高拱的怒气，他勉强打起笑容说道：“元辅不必多此一虑，皇上虽然年幼，但聪明睿智，是非曲直，必能判断明白。”

“但愿如此。”

高拱刚刚答话，忽听得殿门前叭、叭、叭三声清脆的鞭响，接着传来一声高亢的喊声：

“圣——旨——到——”

传旨太监的嗓子经过专门训练，这三个字似吼非吼，却悠扬婉转传到午门之外。刹那间，从午门外广场到皇极门前御道两侧以及金台御幄两厢檐柱间，近千名文武官员哗啦啦一齐跪下，刚才还是一片叽叽喳喳窃窃私语的场面，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阳光恰好也在此时升了起来，皇极门门楼上覆盖的琉璃瓦，反射出一片耀眼光芒。跪着的众位官员头也不敢抬，只听得一阵笃、笃、笃的脚步声走上了金台前的丹墀，接着听到有人说道：

“万岁爷今儿个不早朝了，命奴才前来传旨。”

跪在跟前的高拱抬头一看，认出说话的是皇极殿主管太监王蓁。高拱便狐疑地问：

“王公公，皇上为何不御朝？”

王蓁睨了高拱一眼，一脸冰霜地说：“高先生休得多言，奴才这就宣旨。”

按规矩早朝宣旨，接旨的人应该是内阁首辅。高拱因此习惯地朝前膝行一步，说道：

“臣高拱率文武百官接旨。”

王蓁左瞧瞧，右瞧瞧，像在故意卖什么关子似的，突然一咬牙，憋足了劲喊道：

“请张老先生接旨！”

高拱一听这话，禁不住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不由得转头去看张居正。张居正这时也正好抬起头来看他，四目相对，都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惊诧。王蓁看到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阴笑，抬手指了指张居正，又大声喊了一句：

“张老先生，快上前接旨。”

这一回不单是高拱，两厢檐廊的九卿以及言官都听得真切，莫不纷纷抬起头来。高拱是首辅，接旨的理当是他，为何要绕过他让次辅接旨？大家都心下疑惑，又不敢言声，只是互相以眼睛询问。这当儿，只见高拱满脸臊红把身子朝后挪，而张居正膝行向前，口中说道：

“臣张居正接旨。”

王蓁看了看张居正，双手把那黄绫卷轴圣旨展开，一板一眼朗声读道：

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皇帝圣旨：

说与内阁、五府、六部等衙门官员，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召内阁三臣在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说：东宫年幼，要你们辅佐。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通不许皇帝主专，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着回籍闲住，不许停留。你每大臣受国家厚恩，当思竭忠报主，如何只阿附权臣，蔑视幼主，姑且不究。今后都要洗心涤虑，用心办事。如再有这等的，处以典刑。钦此。

王蓁读完圣旨，便走下丹墀把那黄绫卷轴递到张居正手中。只这一个动作，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明白，高拱顷刻之间已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巅峰上遽然跌落，而张居正则取而代之。这一变化来得太突然，以致所有官员都惊慌失措不知所从。完成差事的王蓁已飘然回宫，可是皇极门内外，仍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天正午时分，一队刀明枪亮的缇骑兵押着一辆破旧的牛车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宣武门。车上乱七八糟堆满了箱箧行李物件。车前沿上坐着一对形容憔悴的翁媪，一看却是狼狈不堪的高拱夫妇。

昨日皇极门宣旨后，缇骑兵就上前把跪在地上的高拱押送回家，随即就把高府所居的那条胡同戒严了，一应闲杂人等都不准进去，这也是李贵妃听信冯保之言采取的防范措施。虑着高拱身为宰揆柄国多年，培植的党羽众多，已具备了呼风唤雨一呼百应的影响力，如今既已使出雷霆手段，搋了他的官职，就再也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任其寻衅生事，于是拨了一队缇骑兵把高拱当作罪臣看管起来。缇骑兵隶受锦衣卫管辖，专司捉拿押送犯人之责，平常就飞扬跋扈气焰嚣张，如今奉了圣旨，更是吹胡子瞪眼不可一世。高府上上下下的人，平日里也都是昂头三尺，颐指气使惯了的，如今突然遭人白眼受人呵斥，一时间都成了雪天的麻雀瑟作一团，更有一些昧了良心的仆婢，趁着混乱纷纷窃取主人的细软斧资作鸟兽散。只苦了忠心耿耿的高福，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管得住这个管不住那个，急得像只没头苍蝇，屋里屋外蹿进蹿出不知该忙些什么。今日天一亮，缇骑兵就把大门擂得山响，要高拱急速起程回河南新郑老家。高福仓促之间雇了一辆牛车，胡乱装了一些行李，把主子高拱老两口搀上车，就这么仓皇上路了。

虽然牛车尽可能拣僻静道儿走，沿途还是有不少的人赶来围观。这些看稀奇的人，大都是京师的平民百姓。看到昔日运筹帷幄参佐帝业有吐握之劳的社稷干臣落得如此下场，观者莫不感慨唏嘘。

打从坐上牛车，高拱就一直眯着眼睛打盹。其实他哪里有什么瞌睡，只是不想睁眼来看这物是人非的京师而已。昨日初听圣旨，他真的是蒙了，以至匍匐在地失去知觉。直到缇骑兵把他从地上架起来走下御道时，他才霍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宫府争斗中已是彻底失败。这虽然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眼看就要走出午门，他知道一旦走出这道门，今生今世就再也没有机会走进来了，于是愤然挣脱缇骑兵的挟持，反身望了望重檐飞角的皇极门以及红墙碧瓦的层层宫禁，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皇极门一揖到地。斯时文武百官尚未退场，他们分明都看见了刚才还是首辅如今却成了罪人的高拱，两道犀利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情也充满了怨恨。为了不致在昔日的属下百官面前失态，高拱竭力保持了他的孤傲和镇静，可是一回到家中，就再也控制不住感情，一任浑浊的泪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此时坐在牛车上，高拱心绪烦乱，思前想后，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旋转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冯保，另一个就是张居正。在他看来，正是这两个人内外勾结，才使他落得今日的下场。

一出正阳门，便都是凸凹不平的土路，一连多日未曾下雨，路面比铜板还硬。牛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厉害，高拱老两口前倾后仰东倒西歪骨头像要散了架。加之热辣辣的日头没遮拦地直射下来，路边地里的玉米叶子都晒得发白，高拱觉得浑身上下如同着了火一般。他虽然感到撑不住，但为了维护尊严，仍坚持一声不吭。只是苦了他的夫人，一辈子锦衣玉食住在深宅大院，几曾受过这样的折腾？出了正阳门不远，就差不多要晕过去了。亏得高福寻了一把油纸伞来撑在她的头上，又不断拧条用井水浸湿的汗巾为她敷住额头，才不至于中暑。

大约午牌时分，牛车来到宣武门外五里多地一处名叫真空寺的地方。这是一座小集镇，夹路一条街上有二三十家店铺，也真的有一座真空寺。从这里再往前走就算离开了京畿踏上了直通河南的官道。走了这半日的路，大家已是口干舌燥饥肠辘辘，高福正想上前和这拨催逼甚紧的缇骑兵的头目、一个态度蛮横百般刁难的小校打个商量，想在这小镇上吃顿午饭稍事休息，等日头偏西后再上路，却发现街上已站了一个人，仔细一看，原来是高拱的姻亲，刑部侍郎曹金。高拱只有一个独女，嫁给了曹金的第二个儿子。

此刻的曹金，身上依然穿着三品官服。黑靴小校一看有位官员拦路，连忙翻身下马。若在平常，这样一个没有品级的小军官见了朝中三品大员，早就避让路旁垂手侍立，但现在情形不同，小校是领了皇命押送高拱回籍的，官阶虽卑，钦差事大，因此小校不但不避道，反而迎上去，拱手一揖问道：

“请问大人是哪个衙门的？”

曹金知道高拱今日回籍，故提前来这里候着了，这会儿他也不敢计较小校的无理，佯笑着回答：“本官乃刑部右侍郎曹金。”

“啊，是刑部的。”小校一听这衙门与自己的差事有点瓜葛，忙堆起了笑脸，问道，“曹大人有何公干？”

“来，我们借一步说话。”曹金说着就把小校领到避人处，往他手心里拍了一个银锭，说道，“这十两银子，算是我曹某慰劳兄弟们的。”

小校突然得了这么大一笔财喜，高兴之余又颇为惊诧，问道：“曹大人为何要这样？”

曹金瞧了瞧歇在日头底下的牛车，以及疲惫不堪的高拱夫妇，说道：“实不相瞒，牛车上的高拱是我的姻亲。”

“啊，原来如此，”小校顿时收敛了笑意，盯着曹金问，“曹大人想要怎样？”

“日头这么毒，让牛车歇下来，在这儿吃顿午饭再上路，你看如何？”

小校也是饥渴难挨想歇下来打尖吃饭，但他更想趁机敲诈曹金一把，便故意卖关子说道：“曹大人，这个恐怕不成啊。出京师时，俺的上司一再叮嘱，要尽快把高拱押出京师地面，更不许他同任何官员接触。为了怕吃午饭误事，出发前俺已安排弟兄们都随身带了煎饼。”

曹金心想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心里头直觉晦气，却又不得不赔笑说道：“兄弟，你好歹通融通融。”

小校答道：“不是我不肯通融，只是一停下来，出任何一丁点事情，干系都得俺担着。俺总不能为了区区十两银子，赔搭上身家性命。”

曹金一听，知道小校是嫌银子太少借机敲竹杠，尽管恨得牙痒痒的，他仍喊过家人，又取了十两一锭的纹银递到小校手中，说道：“就吃一顿午饭，若出任何一点事情，我曹某负责担待，兄弟你看如何？”

“曹大人既如此说，小的也只好卖这个人情了。”

小校说着收起两锭纹银就要去安排，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宣武门方向急速驰来。须臾间，一名锦衣卫校官来到牛车跟前滚鞍下马，大声问道：

“谁在这里负责？”

“俺。”小校迎过去，一看这锦衣卫校官衣着光鲜，官阶虽然相同，但腰牌格式却不一样，这是午门内当差的穿戴，便堆下笑脸来问，“请问有何事？”

锦衣卫校官答道：“在下是新任首辅张居正大人的护卫班头，名叫李可，张大人要在这里为高老先生送行，怕你们一行走过了，故先差小的赶来报信。”

张居正为高拱摆下的饯行宴，就在与真空寺只有一墙之隔的京南驿里备下。曹金本在街上酒楼里备了一桌，听说张居正亲自赶来送行，只好留着自家受用。这消息也让高拱感到意外，张居正此举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但他正在气头上，既无颜面也无心情与“仇人”坐在一起传肴把盏，因此连真空寺都不想待了，便催着要牛车上路。曹金一味苦劝，高拱看到老伴要死不活的样子，也不忍心即刻上路，也就顺势下台阶地嘟哝道：“好吧，我且留下来，看张居正为老夫摆一桌什么样的鸿门宴！”

京南驿乃官方驿站，这里庭荫匝地，大堂里窗明几净，清风徐来。高拱老两口在偏房里差不多休息了半个多时辰，张居正的马轿才到。如今他已是新任首辅，出门的仪仗扈从声势气派又是不同，百十号人前呼后拥，马轿前更添了六个金爪卫士。京南驿里里外外，一时间喧声震耳。张居正下得轿来，只清清咳了一声，院子里立刻一片肃静。

“高老先生在哪里？”张居正问跪迎的驿丞。

不用驿丞回答，高拱已反剪双手走出偏房。他早晨出门时穿着的一件蓝夏布直裰，浸透了汗又沾满尘土，进京南驿后换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锦葛道袍，看上去倒像是一位乡村的老塾师。乍一见他这副样子，张居正感到很不习惯，心里头也就自然涌起了一股子酸楚。

却说昨日高拱被缇骑兵架出午门后，以葛守礼、杨博为首的部院大臣都围着张居正，希望他出面具疏皇上，替高拱求情。张居正知道圣意已决，断没有转圜余地。但为了安抚大臣们的情绪，也为了避嫌，张居正顾不得回家养病，而是径直来到内阁，援笔伸纸，字斟句酌地向皇上写了一份为高拱辩冤的奏疏：

……臣不胜战惧，不胜惶忧。臣等看得高拱历事三朝三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虽其议论侃直，外貌威严，而中实过于谨畏。临事兢慎，如恐弗胜。昨大行皇帝宾天，召阁臣三人俱至榻前，亲受遗嘱，拱与臣等至阁，相对号哭欲绝者屡。每惟先帝付托之重，国家忧患之殷，日夜兢兢。惟以不克负荷为惧，岂敢有一毫专权之心哉！

疏文写到这里，张居正还真的动了一点感情，接下来便是陈词恳切地希望皇后、皇贵妃、皇帝能够收回成命，挽留高拱。奏疏写完后，张居正命人飞马报至重病在家的高仪，征得他同意后，以两人名义送进宫中。当天下午，皇上的圣旨就传到内阁：“卿等不可党护负国！”

以上事件均已见载于今日上午发往各衙门的邸报。张居正签发这期邸报原已存了洗清骂名开脱责任的用意。这样做了仍嫌不足，早上到内阁点卯，把紧要事体作速处理之后，又乘马轿直奔宣武门而来——他决计亲自为仓皇南归的高拱送行。

此刻面对站在走廊上的高拱，张居正愣了一下，旋即快步迎上去，抱歉地说：“元辅，仆来迟了，害您久等。”

看到张居正身着云素绸质地的一品官服，不见一点汗渍，高拱悻悻然说道：“你这新任首辅，理当日理万机，却跑来为我这获罪之人送行，真是棒槌打磬——经受不起啊。”

张居正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回答，只装作没听见，转而问驿丞：“宴席准备好了？”

“回大人，都备好了。”

“高老夫人那里，单独送一桌过去，随行家人也都得酒菜招待。元辅，听说您的姻亲曹侍郎也来了，怎不见他的人？”

“听说你来，他先已回避了。”

“既是这样，曹侍郎那里也送一桌过去。”

张居正吩咐完毕，便与高拱联袂进了宴会堂。这是一间连着花厅的三楹大厅，窗外树影婆娑，蝉鸣不已。须臾间酒菜上来，摆了满满一桌。驿丞忙乎完毕退了下去，只剩下张居正与高拱两人坐着酒席。大厅里空落落的，倒显得有些凄凉。张居正亲自执壶，一边给高拱斟酒一边说道：

“元辅，本来说多邀几个人来为您饯行，也好有个气氛，但转而一想又改变了主意，还是我俩对酌谈心，更合时宜。来，先干一杯。”

两人一碰杯，都是一饮而尽。高拱趁张居正斟酒的当儿，冷冷说道：“叔大如此做，就不怕背上‘党护负国’的罪名么？”

张居正苦笑了笑，说：“这么说，皇上昨日的批旨元辅已经知道了？”

“你这么快就登载于邸报，不就是想让我知道么？”高拱狠狠瞪了张居正一眼，愤愤地说，“叔大，对天起誓，我高某何曾亏待于你，你竟这样负心于我。”

“元辅，您别误会……”

“我没有误会，”高拱粗暴地打断张居正的话，说道，“你与阉党结盟，必欲去我而取而代之。你虽做事诡秘，毕竟还留了蛛丝马迹让人看到。”

张居正真不愧有宰相肚量，高拱等于是指着鼻子骂他，他却依然不愠不火，夹了一口菜到嘴中细嚼慢咽吞了下去，又微微呷了一口酒，这才慢条斯理答道：

“元辅，您眼下心境仆诚能理解，但您说仆与阉党结盟，纯属无稽之谈。何况宰辅一职，乃国家至重名器，不是想得就能得到的。昨日皇极门之变，骤然间你我一升一贬，一进一退，一荣一衰，应该说都非你我之本意，我今天赶来送您，原是为了向您表明心迹……”

说到这里，张居正顿了一顿，正欲接着说下去，忽听得外头传来喧哗之声。两人一时都扭头看去，只见一素衣女子已闯进花厅，欲进到宴会堂里来，却被守候在那里的高福拦住。两人正在撕扯，高拱一眼认出那女子正是玉娘，遂高声叫道：

“高福，让玉娘进来！”

高福一松手，玉娘趁势就闯进宴会堂，望着高拱喊了一声“老爷”，顿时珠泪滚滚，跪倒在地。

这突遇的情景让张居正大吃一惊。他定睛细看跪在酒席前的这位年轻女子，只见她天生丽质，面容娇美，虽然泪痕满面污损了淡妆，倒更能引发别人的怜香惜玉之心。

“元辅，这女子是……”张居正问了句半截子话。

高拱心中也甚为诧异。自那夜让高福把玉娘送走之后，他的心中也不再记得起她，可是没想到玉娘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玉娘，你怎么来了？”高拱问。

玉娘哽咽着回答：“昨夜里奴家听说了老爷的事，便要到府上拜望，怎奈兵爷们拦着不让奴家进去。今天一大早奴家又去了，说老爷已动身回河南老家，奴家也就雇了一辆骡车随后追来。”

玉娘哀哀戚戚，让高拱大受感动。冰刀霜剑的世界，难得有如此多情的女子。他起身离席上前把玉娘扶起，让她坐到酒席上来，指着张居正对她说：“玉娘，这位是张先生。”

玉娘起身道了个万福，又含羞地问：“老爷，这是哪个张先生？”

“张居正先生。”高拱回答。

“张居正？”玉娘顿时两颊飞红，杏眼圆睁，愤愤然问高拱，“老爷，不就是他抢了你的首辅之位么？”

“女孩儿家懂得什么！”高拱明是申斥暗是高兴地说道，接着对张居正说，“这个女孩儿叫玉娘，有人把她介绍给老夫，让她照应老夫的起居生活，老夫自忖消受不了这等艳福，故狠心把她送进了寺庙。”

“您这是暴殄天物啊！”张居正本想对高拱调侃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平心而论，在同僚官友的私家堂会上，京城的名姝丽女，张居正也见得不少，但像眼前这位玉娘如此温婉脱俗招人怜爱的，又极为少见。虽然玉娘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好，他也并不计较。看到玉娘对高拱一往情深，他内心不免对高拱大生醋意：这老家伙，表面上一本正经，没想到却金屋藏娇，还诳我说要送到寺庙中去。

刚才还像斗鸡样的两个男人，因为玉娘的来到，一下子都变得和蔼可亲了。高拱大约也猜得出张居正此刻的心境，笑着问道：“叔大，看你不言不语，好像不信老夫刚才所言？”

“正是，”张居正也不掩饰，爽然答道，“玉娘也算是一个奇女子，元辅南归，迢迢千里之途，有玉娘陪伴，也不寂寞了。”

“奴家赶来，就是要陪老爷回家。”玉娘暂掩悲戚，趁机插话说道。

“好，好。”张居正贪看了玉娘几眼，羡慕地说，“有风华绝代的美人陪侍，江山可弃也。来，元辅，为您的艳遇，我俩再浮一大白。”

“是啊，咱有美人，你有江山，咱俩扯平了。”高拱掀髯大笑，但细心人听得出来，这笑声很勉强。两人碰杯后，高拱对玉娘说，“你的家伙带来没有？”

“什么家伙？”玉娘红着脸问。

“唱曲儿用的。”

“啊，老爷说的是琵琶。带来了，在骡车上。”

“高福，去骡车上把玉娘的琵琶取来。”高拱朝门外喊了一句，高福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就取了琵琶过来。高拱又说：“玉娘，今日的情景，也算是长亭送别，你且为咱们唱上一曲。”

“奴家理会。”

玉娘答过，便把坐着的凳儿挪开了些，敛眉凝神片刻，只见她把纤纤玉指往那四根丝弦上一拨，琤琤的乐声顿时流出，和着那撩人情思的丝弦之声，玉娘开口唱道：

夏草繁茂春花已零落，

蝉鸣在树日影儿堕。

两位相公堂上坐，

听奴家唱一曲《木兰歌》。

玉娘先唱了这几句导扳，声音不疾不徐，却先已有了三分凄怆，两分萧瑟。张居正心下一沉，再不当是逢场作戏，而是认真听她弹唱下来：

世上事一半儿荒唐一半儿险恶，

皇城中尔虞我诈，

衙门内铁马金戈。

羽扇纶巾，说是些大儒大雅，

却为何我揪着你，你撕着我，

制陷阱、使绊子，

一个比一个更利索。

呜呼！今日里拳头上跑马抖威风，

到明日败走麦城，

只落得形影相吊英雄泪滂沱。

只可叹，荣辱兴衰转瞬间。

天涯孤旅，古道悲风，

都在唱那一个字：

错！错！！错！！！

玉娘唱得如泣如诉，不知不觉投入了整个身心，待把那三个“错”字唱完，已是荡气回肠，泪下如雨。在场的两个男人听了，也都肃然动容，嗟叹不已。半晌，高拱才如梦初醒般从嘴里蹦出两个字来：

“完了？”

玉娘强忍泪水，答道：“奴家唱得不好，如有冒犯处，还望老爷原谅。”

高拱没说什么，只端起杯子来频频饮酒。张居正却开口问道：“请问玉娘，方才这《木兰歌》，词是谁撰的？”

玉娘答：“我寄居的尼姑庵对门，住着个卖画为生的老头儿，这词儿是他替奴家填的。”

高拱摇头一笑，半是自嘲半是挑衅地说：“叔大，这首《木兰歌》词，倒像是专为咱们两个写的。”

张居正不置可否，只低头喝了一杯闷酒。玉娘并不顾及张居正的存在，只含情脉脉地望着高拱，凄然说道：

“老爷，奴家此番追来，就打算和您一起回河南老家。”

“那怎么成！”高拱的头摇得像货郎鼓似的。

“怎么不成？”玉娘追问。

高拱沉默不语，此时他打心眼里有点喜欢玉娘了，但他不愿意在张居正面前显露儿女情长的落魄之态。权衡一番，他横下心来答道：

“老夫此番回籍，已是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桑榆晚景已经没有几年了，哪还敢奢望有什么红颜知己。”

“奴家才疏艺浅，不敢当老爷的红颜知己，但暮鼓晨钟之时，做红袖添香之人，奴家还是胜任的。”

玉娘愈是恳求，高拱愈是心硬。他不想这么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让张居正看笑话，于是一咬牙，竟说出了伤人的话：“玉娘，女子以三从四德为本，哪能像你这样，缠住人家不放！”

一个守身如玉的女孩儿家，哪经得这般羞辱？玉娘顿时脸色臊红，她怨恨地看了高拱一眼，哭诉道：“老爷如此说话，奴家还有何面目见人？今天，奴家就死在你面前了。”说罢，不等高拱反应过来，玉娘已站起身来，一头向堂中楹柱撞去，只听得一声闷响，玉娘顿时倒在楹柱之下。

两个男人猝不及防，眼看躺在地上的玉娘头上已是血流如注，慌得高拱连声大叫：“来人！快来人！”

高福立刻冲了进来，同时还有四五个皂隶跟在他后头，大家七手八脚，抬起玉娘就往外跑。

“要救活她！”

高拱朝急速离去的高福的背影喊了一句，听着杂沓的脚步声远去，他颓然若失坐回到椅子上，神情沮丧一言不发。

张居正因不知道高拱与玉娘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不便贸然相劝，暗地里却在为玉娘叹息。看看时候不早，张居正还要急着赶回京城，便开始说收场的话：

“元辅，仆已乞恩请旨，为您办好了勘合，您可以驰驿回籍了。”

所谓驰驿，就是动用官方的驿站，一站接一站派员用骡马接送。高拱用上驰驿，等于就去了“罪臣”的身份，而成了正常致仕的回籍官员。这份勘合的确是张居正为高拱争取到的，但高拱此时心情坏透了，不但不领张居正这个人情，反而大声吼道：

“行则行矣，要它驰驿做甚？”

张居正依然好声好气回答：“牛车过于颠簸，元辅年事已高，哪经得起这番折腾？”

“你不要又做师婆又做鬼，把老夫赶下台，今日又跑来这里卖乖。这勘合，我说不要就不要！”

高拱隐忍了多时的怒气终于歇斯底里爆发，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像头狮子在屋子里旋转咆哮。张居正脸色铁青，看得出他也是强抑怒火。他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看寂寂无人的花厅庭院，长叹一口气说：

“元辅，仆若有心把您挤出内阁，又何用拖至今天！”

高拱一听话中有话，没有即刻反驳，但依旧是两眼凶狠地盯着张居正。张居正缓缓地从袖中掏出几张纸来，一声不吭地递给高拱。

高拱接过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几张纸中，有三张是李延为他购置田地的契约。还有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上百位官员的名字，都是接受了李延的贿赂的，数额多少，何时接受都写得一清二楚。这件事高拱自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却没想到实实在在的证据都捏在张居正手上。这几张纸若是交到皇上那里，他高拱的下场就不仅仅是回籍闲居了，而且他留在京城各大衙门的门生故旧，恐怕也就会一网打尽。

“好哇，证据都捏在手上了，你想要怎样？”高拱色厉内荏地问。

“并不想怎样，原物奉还而已。”

说罢，张居正已是闪身出门，高拱追到门口，喊道：“叔大，你等等，你……”

张居正回转身来一揖，说道：“元辅，我俩就此别过，惟愿您旅途保重，早日平安抵家。”

听着张居正噔噔噔的脚步走远，余恨未消的高拱狠狠啐了一口，把那几张纸撕得粉碎。

第一回 邸报中连篇诳鬼话 云台内京察定方针

第二回 赳赳武夫寻衅闹事 谦谦君子以身殉职

第三回 渡危艰折俸闯大祸 平叛乱誓拔硬头钉

第四回 动贼心思擒拿凶犯 灌迷魂药智骗中官

第五回 析时局大臣商策略 行巨贿主事为升官

第六回 为求人大珰舍至宝 谈家事首辅释愁怀

第七回 左侍郎借酒论政敌 薰风阁突降种瓜人

第八回 卖艺人席间演幻术 老座主片纸示危机

第九回 议京察大僚思毒计 狎淫邪总管善摧花

第十回 冯公公读折耍手腕 李太后吃茶识股肱

第十一回 送风葫芦取悦皇上 练隐忍术笼络太监

第十二回 探虚实天官来内阁 斥官蠹宰辅说民谣

第十三回 访衰翁决心惩猾吏 弃海瑞论政远清流

第十四回 荐贪官宫府成交易 获颁赐政友论襟怀

第十五回 老鸨母诲淫真龌龊 白浪子嫖妓遇名媛

第十六回 悍妇人邀功反惹祸 王御史视察出蹊跷

第十七回 还夙愿李太后礼佛 选替身代皇上出家

第十八回 大和尚进言多建庙 老国丈告状说舆情

第十九回 积香庐今宵来显客 花月夜首辅会玉娘

第二十回 绕内阁宫中传圣谕 出命案夜半又惊心

第二十一回 老苍头含泪卖苏木 大总管领命会巨商

第二十二回 谈交易奸商偷算账 狎坤道行酒用弓鞋

第二十三回 繁华酒肆密室开红 寂寥小院主事悬梁

第二十四回 细说经筵宫府异趣 传谕旧闻首辅唏嘘

第二十五回 办丧事堂官招数恶 抨时政侍郎意气昂

第二十六回 捉档头严查吃空额 示密札紧缚老臣心

第二十七回 治顽擒凶军门设计 杀鸡吓猴督帅扬威

第二十八回 黑寡妇勇斗金翅王 毕大爷败走秋魁府

第二十九回 游管家矫情帮巨贾 金秀才大侃蟋蟀经

第三十回 交税银杨提举耍滑 对账册王部堂蹙眉

第三十一回 减免田赋匠心独运 咆哮公堂微臣求谒

第三十二回 礼部请银心怀叵测 命官参赌为国分忧

第三十三回 卜玄机近侍先探路 择吉日母子出深宫

第三十四回 武清伯荐官为私利 邱得用削职因属狗

第三十五回 众官员公祭童立本 无情火烧毁老胡同

第三十六回 借拟票宰揆开新政 得密札明月照愁心

第一回 邸报中连篇诳鬼话 云台内京察定方针

建极殿后的云台是一处三楹小殿，与乾清宫仅隔着一道乾清门，平日里有什么要紧事，皇上便在这里接见大臣。

这天辰时刚过，只见云台里坐了三个人，御座上坐的是小皇上朱翊钧，张居正与冯保打横坐在两侧。冯保在念一份邸报上的条陈：

苏州府知府报告：苏州府治西南太湖之滨，有山自移徙。初犹缓缓移动，渐次甚急，望太湖而趋。偶一村民过之，大惊疾呼曰：“此山要走下湖也！”闻者皆愕然而呼。山随呼即止，已离旧址百数丈矣。

冯保拖腔拖调刚念完，朱翊钧就乐了，他双脚一蹬金踏凳，拍手笑道：

“山还会跑，真有趣。”

冯保干笑了笑，觑了张居正一眼，但见这位首辅敛眉凝神，木头人一样毫无表情，他咽了一口唾沫，念开了第二段：

江西抚院来札：南昌府城隍庙殿下庭中生一石，初出地四五寸，越日已长尺余，以后日日渐长。既数日，已三四尺。其初生时，无人觉之是石，偶一人见曰：“此处想生出山矣。”因此语遂不复长，其生者至今有焉。

这一回小皇上产生了疑惑，他眨巴眨巴眼睛，既像在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石头又不是草，怎么能长呢？”

冯保不置可否，接着念第三段：

山西太原府巡抚御史伍可奏词：查太原府静乐县龙泉村民李良云弟良雨忽转女形，见与村民白尚相为妻。隆庆六年正月内，良雨偶患小肠痛，旋止旋发，至二月初九日，卧床不起。有本村民白尚相亦无妻，于雨病时，早晚周旋同宿。四月内，良雨肾囊不觉退缩入肚，转变成阴，即与白嬲配偶。五月初一日经脉行通，初三日止，自后每月不爽。良雨方换丫髻女衣，裹足易鞋，畏赧回避不与人知。六月十五日村人得知，禀县拘雨相同赴审实，稳婆方氏领至马房验，系变形，与妇人无异。乡人议论，称男变为女乃阴盛阳微之兆，以祈修省。

念着念着，冯保心里头就满不自在起来，他不明白张居正为何要弄来这些乱七八糟的邸报以亵圣听。当把最后一个字念完，他便把邸报朝面前茶几上重重一掼，一边端起茶盅来喝茶，一边不停地朝身后头的帷幕张望。朱翊钧年纪虽小，但心眼儿透亮。虽然这三则邸报上的奇闻逸事听起来饶有兴味，但从冯保的脸色看又似乎触犯了禁忌。小孩子天生的好奇心受到压制，小皇上顿时不知所措，痴坐在御榻上，不安地搓动双手。

张居正一直在关注小皇上与冯保表情的微妙变化。待冷了一会儿场之后，张居正才开口问道：

“方才冯公公所念邸报，请问皇上有何看法？”

朱翊钧生怕答错，指着冯保说：“大伴，你说。”

“荒诞不经！”冯保愤然一哂，口中冷冰冰蹦出四个字。

“是，大伴说得对，荒诞不经！”经冯保这么一“点题”，朱翊钧就知道如何回答了，他扳着小指头说，“山走路，石头长个儿，男人变女人，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出来了？”

“皇上问得好！”一向冷峻内向不苟言笑的张居正，此时眉棱一耸，语气凛然说道，“偌大中国，每日里发生一些或者说流传一些荒诞不经稀奇古怪的事情，原也不足为怪。但奇怪的是，这样一些荒诞不经稀奇古怪的事情，居然堂而皇之地刊载在通政司的邸报之上！”

张居正突出此言，小皇上顿时愣住了。

朝夕如流光阴荏苒，张居正出任首辅不知不觉已经一月有余。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张居正接下这个首辅可谓难上加难。国库空虚财源枯竭，大臣怙权吏治腐败。每日里往内阁值房里一坐，不管是看奏折邸报，还是与晋见的官员谈话，竟没有一件事顺心。但他还是雷厉风行，在短短时间内办成了两件大事：一是给陈皇后与李贵妃都上了皇太后的尊号；二是部院大臣不称职者都已尽数撤换。前者是为了稳定皇室，讨小皇上与其生母李贵妃的欢心。而后者才是真正的大事。永乐皇帝定都北京后，钦定百官依职掌权力划分，共有九大衙门，九小衙门。九大衙门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加上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九小衙门依次是詹事府、太常寺、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翰林院、国子监、尚宝司和苑马寺。九大衙门的掌印者，习惯上称为大九卿。九小衙门的主管，俗称小九卿。这十八衙门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中央政府管理机构。所谓内阁首辅，自孝宗时代起，实际上就是代表皇上，通过这十八个衙门行使管理国家的权力。任何首辅上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治理整顿这十八个衙门，物色堂官人选，张居正也不例外。不过，不同于其他首辅的是，他并不满足于把这些衙门的堂官尽数换成自己的亲信，而是希望这些衙门能真正做到各尽其责担负起管理国家的重任。因此上任之初，他就表明“不以己之好恶决定用人取舍，而是依据才能推荐部院人选”，尽管他这么表态，但却没有几个人相信他真的会如此去做。张居正久居内阁，对官场的种种龌龊心态早就了然于胸。多年来京城官场中就流传着四句顺口溜：“大九卿有大九九，小九卿有小九九，十八衙门朝南开，堂官跟着首辅走。”短短二十八字可谓绝妙地道出了官场痼疾。隆庆元年张居正入阁之初，就曾暗下决心，有朝一日如果天遂人愿登上首辅之位，就一定要根除这种积弊。所有大臣忠诚于皇上，听命于朝廷，本是臣道职守无可厚非，但不能容忍的是大臣们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这样势必会造成结党营私、沽权售利的混乱局面。长此下去，不仅皇上的威福是一句空话，就是天下黎民百姓举头祈盼的国家昌隆的盛世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以上这一番思虑，张居正不知道在心里头琢磨了多少次。他一次次想觐见皇上，把这些朝廷大政官场弊端一一说给皇上听，但取笔写帖时，他又犹豫着停顿下来：皇上毕竟是十岁的孩子，怎样才能让他明白这些深奥的道理呢？与其匆匆谒见说一大堆晦涩难懂的话，让皇上听得懵里懵懂不知所云，倒不如耐心等待某种契机的出现。昨天下午，张居正翻阅通政司送来的邸报，偶然获得了灵感，觉得可以与小皇上沟通了，遂递帖请旨，定下了今日的会见。

此刻的云台一片寂静。面对一丝不苟的张居正，小皇上有着依赖与敬畏的双重心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鼓起勇气问道：

“通政司的邸报应该刊载什么？”

张居正捋捋长须，转向冯保说：“冯公公，皇上这个问题，还是烦请你来回答。”

冯保不清楚张居正拿来邸报的真实用意，他担心这样一些古怪离奇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听多了，会助长孩子的玩愒之心，故满脸的不高兴。但听了张居正方才一席话，又感到这位新任首辅并不是存心“误导”皇上，而是别有所指，一颗心也就放下了，再加上张居正对他总是礼敬有加，读报时的那点懊恼也就豁然而释，于是微咳一声清清喉咙答道：

“万岁爷，奴才在司礼监待了十五个年头儿，这期间通政司的邸报，可以说是一期不落地看过，邸报内容应是各地臣官的职守总汇。各省布、抚、按三台，各府州县官，还有九边总督，河官漕官盐官，他们每天在干啥，是否都是在明赏赉，严诛责，审开塞，守一道，尽明法稽验守土牧民之责，只要一看邸报，便大略可以知道天下吏治情况。张先生拿来的这两份邸报，奴才昨儿个就看过了。一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奴才就像吃了一只苍蝇，恶心得要死，因此没有拿给皇上看。咱不知道张先生为何单单挑出这三篇怪话来念给皇上听。”

冯保话音刚落，张居正立即接过话头说道：“冯公公已把邸报作用讲得透彻。臣今日特意圈出这三个条陈给皇上看，乃是为了引起皇上的警惕，我大明天下的这些封疆大吏，府库之臣，现在都在干什么？国库空虚，匪患不绝，官员贪墨，河漕失修，这许许多多关乎朝廷命运国计民生的大事，没有人认真去做，反而弄这些异端邪说层层上报，岂不无聊至极！”

张居正言辞锋利。朱翊钧浑身一激灵，又不知该如何办理。正在他嘴角翕动，眼巴巴地看着冯保时，猛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冯保后面的帷幕中响起：

“说得好！”

张居正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冯保身后的那重猩红的帷幕被两名小内侍拉开，李太后从里面缓缓踱了出来。

却说昨日小内侍送来张居正求见的揭帖，李太后当即拍板让小皇上准旨接见，当小皇上表现得紧张为难时，李太后叹道：“也难为你了，一个孩子，要让你同张居正这样天下第一精明的人打交道，不怯场才怪呢。”

母子俩正束手无策时，冯保突然灵机一动，说道：“启禀太后，奴才有个主意。”

“讲。”

“明儿个皇上云台接见，太后您也参加。”

“我？”李太后一愣，“我岂能参加，这不给天下人造成了干政之嫌？何况男女有别。”

“这些，奴才都想到了，太后可以坐在云台左侧的帷幕里，这样就近观察张先生，太后就可以明断是非了。”

李太后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点头说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现在，当李太后从帷幕后面转出来时，张居正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跪下行礼。李太后吩咐冯保去搬椅子，要在御榻前安排坐下。“母后，请坐这儿。”朱翊钧站起来要给李太后让座。

李太后瞅着儿子说：“你那是皇帝宝座，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僭越坐上去。”出口的话看似随便，寓意却深沉。

行过君臣相见之礼重新坐定，李太后笑吟吟问道：“张先生，我突然出现，没惊着你吧。”

李太后虽然身份高，但毕竟只有二十八岁，依然是个明眸皓齿气质娴雅的美丽少妇，加之今天并未打算见外臣，所以没有穿戴朝廷命服，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洁比雪艳的西洋布六幅拖裙，越发像一朵出水芙蓉光彩照人。

尽管张居正能做到非礼勿视，但偶尔一瞥，李太后的绰约风姿仍不免让他心旌摇荡。行礼之后，他借整理官袍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强自收摄心神，答道：

“太后突然出现，臣下确实吃惊不小。”

李太后不再就这个问题啰嗦，而是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你们君臣之间方才的谈话，我都听见了。”说着又扭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帷幕，继续说道，“说实话，国家大事，本不该我这个妇道人家掺和。咱现在常常怀念隆庆皇帝在位之时，一门心思都花在两个孩子身上，闲下来抄抄佛经，听听曲儿，日子过得多轻松呀。那时候，隆庆皇帝用了一个高拱，把天下事管得井井有条。这个高拱是个有本事的能臣，只是品性不好，在隆庆皇帝面前唯唯诺诺，所以深得信任。钧儿即位当了皇帝之后，咱们从一些小事上就看出高拱心术不正。咱和仁圣皇太后两人出于无奈，才决定拿掉这个刺儿头，把首辅的位子给了你张先生。咱们这样做，是对张先生寄予了厚望，指望你不负先帝之托，当好顾命大臣，辅佐幼主，把先帝传下的江山基业守好、治理好，让天下百姓觉着万历是个好皇帝。”

说到这里，李太后又充满爱怜地望了一眼坐在御榻上的朱翊钧。李太后没有出现之前，朱翊钧正襟危坐充小大人，自李太后走出帷幕，朱翊钧的紧张心理骤然松弛下来，眼眶里重新荡漾起孩子的天真。

张居正屏声静息听着李太后讲话，差不多把每一个字都“吃”进了脑子。以往他只知道李太后是一位端庄贤淑虔敬事佛，拘法守礼课子甚严的女人，方才的这番话却让他暗暗吃惊，原来在这位年轻太后美丽的外表之下，竟隐藏了如此之深的城府和卓然独立的主见。他顿时意识到，今天坐在这云台内的四个人，除开他自己，另外三个人都能主宰他的命运。尤其是这位李太后，更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自己要想一展宏图，实现富国强兵的理想，首先就得把这三个人服侍好。想到这一层，张居正谦恭地说道：

“多谢太后对臣的信任，臣将不负两宫太后的厚望，一定辅佐幼主，开拓出万历一朝的太平盛世。”

“好，咱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李太后说罢，又转向冯保，“冯公公，把方才邸报上的第三段，再念一遍。”

“第三段？”

“对，就是男变女那一段。”

“是，奴才遵旨。”

冯保重新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邸报，把山西太原府巡抚御史伍可的条陈念了一遍。冯保的声音一停，李太后就问张居正：

“张先生，伍可这个条陈，究竟是何用意？”

“臣以为，伍可此举，是官场颓风的沿袭。”

张居正回答得含含糊糊。这也是事出有因，李太后藏于帷幕之后，虽不敢说是干政，至少表现出对他这位首辅还不是完全的信任。基于此，他的答话不得不十分谨慎。

李太后显然不满意张居正的回答，只见她秀眉一挑，说道：“仅仅是沿袭吗？伍可条陈中最后一句，胡说什么男变女是阴盛阳衰之兆，又如何解释？”

到此，一直纳闷的冯保才明白李太后为什么会突然走出帷幕，原来是伍可的条陈把她气出来的，于是他顺竿儿爬，攒眉说道：

“方才奴才读这段条陈时，还只是感到腻味，没往深处想，经太后这么一点明，奴才这才明白了伍可的险恶用心，他这是暗拉弓放冷箭伤害太后呢。”

“他怎么伤害？”朱翊钧瞪大眼睛问。

“伍可说男变女是阴盛阳衰之兆，阳衰，指的是你万岁爷还是个孩子，阴盛，指的是太后，言下之意太后在干政。”

经冯保这么一撩拨，朱翊钧当即小脸涨得通红，恨恨叫道：“胡说八道！”

李太后示意朱翊钧冷静下来，然后看着脸色铁青的张居正，问道：“张先生，这伍可的巡抚御史是怎么当上去的？”

李太后的言下之意，是问伍可是哪条线上的人。张居正心思透亮哪能不懂，但他装糊涂答道：“回太后，所有官员品秩，都由吏部上报皇上批准。”

“你说的是形式，我是问……”

说到这里，李太后戛然而止，她怕问得太露骨，给张居正留下不好的印象。冯保听在耳中，明在心里，立马接过来答道：

“奴才昨日遵太后懿旨，回去后查明，这个伍可是高拱的门生，嘉靖四十二年的进士，两年前还是吏部文选司的一个六品主事，高拱认为他能干，将他破格提拔为四品御史。”

“啊！如此说来，这件事情后头，就藏了一个天大的阴谋。”李太后起身踱到东厢那排巨大的透雕花格窗棂下，伸出玉指轻轻地捻摸着柔腻的窗幔。过了许久，她才又慢慢踱回来坐下，继续说道：“记得隆庆皇帝大行不久，钧儿刚刚登基，京城紫云轩书坊就赶印了一千本《女诫》，几天就销售一空，买主都是京职官员，六科廊的那帮言官，听说是人手一册。此中深意不言自明，无非是影射我干政。咱以为高胡子削籍回到老家，这股子邪风就可以刹住，谁知现在又跳出个伍可，说什么男变女是阳衰阴盛之兆，还要大家修省，这样乱七八糟的东西，居然堂而皇之地刊载在通政司的邸报上。”

说到这里，李太后情绪激动，眼眶中泪花闪闪。“母后！”朱翊钧涩涩地喊了一句，竟不知如何控制眼前的局势。冯保趁机煽风点火，悻悻说道：

“高胡子人虽走，但阴魂不散。看来不用上雷霆手段，这股子邪风还刹不下来。”

“张先生，你认为伍可应如何处置？”李太后问。

云台内的气氛已是非常紧张。张居正心底清楚，如果自己的回答稍有不慎，就会种下祸根。稍稍一想，他答道：

“臣认为，皇上下旨严加申斥即可。”

“这是不是太轻了？”

李太后反问的口气虽然很轻，却让人感到了威胁。张居正微微蹙眉，冷不丁反问了一句：

“依太后之见，应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李太后嘴角一翘，立时露出泼辣的样子，谑道：“张先生这一问，等于是唆使咱干政了。要论咱个人的好恶，这个伍可，把他削职为民咱看还是轻的，但一个朝廷命官的升贬去留，哪能让我这妇道人家做主？你如今是堂堂正正的首辅，处理一个人的建议都拿不出来，还谈什么刷新吏治，富国强兵？”

李太后伶牙俐齿，把张居正狠狠地刺了一下。张居正却是不慌不忙，顿首答道：“臣不是没有主见，而是担心臣的主见与太后的想法相左。”

“那又有何碍，只要你出以公心，处置得当，咱们就应该听你的。”

“太后如此信任，臣不胜感激。”

张居正欠欠身子，不卑不亢地回答。他觉得时机成熟，是拿出自己主见的时候了。于是抚了抚长须，掏肝剐胆作了长篇陈述：

“太后在帷幕中时，大概已听到臣提醒皇上，应该在例朝时升座一问，在京各衙门、各省府州县的命官都在干些什么？方才冯公公念的邸报上的三个条陈，就很说明问题。臣在官场待了二十多年，身历三朝，眼见仕宦风气江河日下，常常痛心疾首，每至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嘉靖一朝，世庙因笃信斋醮，一切朝政听任严嵩处理。严氏父子巧言佞说，图私为务，取宠乎上而谗贼于下。柄国二十余年，导致朝廷纲常不举，政令教化不行。洪武永乐一脉开创的大明气象，清廉为本奉公惟谨的士林风气，在嘉靖一朝几乎丧失殆尽。世庙好修玄，好祥瑞，好变异，严嵩投其所好，每天捏造许多祥瑞变异之事呈报大内。各地官员纷纷回应，什么猪变麒麟、鸡变凤凰、黄河鲤鱼口中吐出九条青龙等等旷世奇闻，都成了驿路快报。督抚大臣献符争宠，贺表塞路星驰京师。世庙一高兴，便会给这些造谣以惑圣听的官员升官晋爵。长此以往，幸门大开。忠恳之士，每见放逐；淫巧之人，屡得便宜。以致江淮水患疏于治理，赋税积欠无人追缴。两京大僚尸位素餐，以奢靡为尚；地方官吏盘剥小民，以搜财为工。嘉靖四十三年，有一个户部主事六品小官，名叫海瑞，对这种弊政深恶痛绝，遂备了棺材上疏直接指斥世庙，惹得世庙大怒，把海瑞打入死牢。

“嘉靖四十五年，世庙驾崩，隆庆皇帝入承大统。天下振奋，万民拥戴。隆庆皇帝嗣位之初，也想挽振颓风，刷新吏治，重树洪武皇帝亲手创建的纲常教令。奈何积弊太深，人心坏朽，隆庆皇帝虽英姿天纵宵衣旰食，也难以毕其功于一役。加之隆庆皇帝在位六年，内阁走马灯一样换了四位首辅，人不安神席不暇暖，为保禄位钩心斗角，哪里还有心思来整顿政务稽查弊端呢？更可惜天不假年，隆庆皇帝英年早逝，遂使嘉靖颓风，至今绵延而不息。

“正因为如此，通政司的邸报才会出现如此怪诞的条陈，这都是嘉靖遗风。山西太原的巡抚御史伍可之所以上奏男变女的荒唐事，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前提。就伍可这件事，不用说指桑骂槐攻击太后，就是制造奇闻混淆视听，我们就有种种理由将他重重治罪。但问题的症结在于，伍可之事绝非个案，而是官场的普遍现象。若不正本清源拨乱反正，今天处罚了一个伍可，明日还会有十个八个叫张可、王可的糊涂官员继续水行旧路，上各种乱七八糟的条陈奏折以惑圣听！”

张居正说到这里，觉得口干，便停下来喝了几口茶。他的这番话本是昨日就想好了的，所以说起来条分缕析，大有振聋发聩余音绕梁的功效。在座的三个人，都被他的话深深地震慑。特别是李太后，张居正讲话时，她眼都不眨地盯着这位身材颀长脸上轮廓分明的中极殿大学士。自从进了裕王府以后，由于宫禁甚严，除了隆庆皇帝之外，她还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与一个男子对坐。隆庆皇帝病危时，她虽然隔着帷帘与张居正见过一面，但那时因心存悲痛未及细看。现在她才发现，张居正的声音充满魅力，气质如此诱人。她不禁意马心猿想入非非，但“邪念”一起，她顿感羞愧，佯装拭汗，掏出手帕来揩了揩臊红的面颊。

张居正并没有觉察到李太后的微妙变化，他仍沉浸在激昂慷慨的情绪中，顾自说道：

“太后，臣方才所作陈述，都是思考了多年的肺腑之言，不妥之处，还望太后指教。”

“说得很好，”李太后一改冷峻，声音竟变得甜腻腻的，“张先生在政府多年，所以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朝廷弊政。多的也不用说了，你就说，下一步你想怎样刷新吏治整顿颓风？”

“臣建议皇上立即下诏，实行京察！”

“京察？”

“对，京察。”张居正冷浸浸的眸子一闪，徐徐解释道，“所谓京察，就是对应天、顺天两京官员实施考核。四品以上官员，一律上奏皇上，自陈得失，由皇上决定升降去留；四品以下官员，由吏部、都察院联合考察，称职者留用，不称职者一律裁汰。”

“冯公公，你觉得张先生这个建议如何？”李太后问冯保。

冯保操着娘娘腔，恭谨地回答：“启禀太后，张先生的主意好，这是大手笔。”

李太后点点头，朝张居正送了一个秋波，问：“张先生，何以只限于京察，各处的地方官也应该考核才是。”

张居正答：“这个使不得，地方官都负有牧民之责，若同时进行考察，势必引起混乱，导致州县不宁。两京衙门，并不直接面对百姓万民，考察起来没有这层麻烦。何况风气自上而下，只要京官的问题解决好了，地方官行贿无门，进谗无路，吏治就会有一个好的开端。”

“钧儿，你是皇上，你认为呢？”

李太后又转头问坐在御榻上的儿子。朱翊钧虽不懂深奥的大道理，但凭直觉感到张居正的建议是好的，于是答道：

“张先生的建议很好。但是，伍可也得重重惩处。”

“如何惩处？”李太后问。

“免他的官。”

“为何要这样呢？”

“这个混蛋官员，竟然变着法子骂朕以及母后，不惩处，我这个皇帝哪里还有威严！”

说罢，朱翊钧一跺脚，鼓着腮帮子兀自生气。

冯保见状，连忙朝张居正使眼色说：

“张先生，皇上金口玉言，伍可削籍，就这么定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答道：

“臣遵旨。”

李太后此时明眸溢彩，红晕飞腮，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奋。她火辣辣的目光盯着张居正，说道：“张先生，你今天回去就立即替皇上起草实行京察的诏令。”

张居正还来不及回答，忽见云台值班太监冒冒失失闯了进来，跪下禀道：

“万岁爷，东厂掌帖陈应凤派人送了个十万火急的密札进来。”

“说什么？”小皇上紧张地问。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同储济仓的守卫兵士打起来了。”

第二回 赳赳武夫寻衅闹事 谦谦君子以身殉职

位于皇城东总布胡同之侧的储济仓，平时冷清寡静门可罗雀，今儿个可是热闹非凡。仓前广场上东一辆西一辆密匝匝停满了骡马大车，其间还夹杂了不少携筐带担的挑夫。身着戎装的军曹武弁、穿号衣的差人番役、穿襕衫的吏目衙牌、戴乌纱帽的官身僚佐混杂一起，笑谈声、斥骂声、喊叫声、吆喝声闹哄哄交织成一片，直把人吵昏了头。

这一番突然出现的热闹景象，原也事出有因。前日户部咨文在京各衙门，告之太仓银告缺，本月在京文武官员的月俸银，改用实物胡椒、苏木支付。在京的文武衙门上百个，文武官员总数也有上万人。虑着衙门繁杂人口众多，管着这项业务的户部度支司将各衙门排了队，分三天支付完毕。安排在第一天的大多是戎政府、锦衣卫、五城兵马司以及京营等军职衙门。公门中人，当了大官不说，中小官员每月就巴心巴肝等着发俸这一天，油盐酱醋礼尚往来各种用度应酬，都指着这一份俸银来开销。因此，一大早，各路领俸的人马就急急如律令赶来，把个储济仓围得水泄不通。不过，眼下来的人，没有谁能有个好心情。实物折俸，白花花的银子变成了胡椒、苏木，谁碰上这个，就算他棉花条子一根，也会蹭出火星子来。

储济仓辰时开的大门，眼看个把时辰过去了，还只是兑付了一两家。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毒日头底下闷热难挨，加之肚子里都窝着火，一些赳赳武夫便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开了：

“谁他娘的吃屎眯了眼儿，弄出这么个胡椒、苏木折俸的馊主意。”

“是啊，老子吃了三十年皇粮，头一遭儿碰到这等邪事。”

“新皇上登极，本指望多少得几个赏银，这下倒好，赏银得不着，连俸银也变成了胡椒面儿。”

“咱听说高胡子在的时候，本打算给咱们封赏银的，但他的官帽子让皇上一撸，新首辅即位，什么章程都改了。”

“嗨，绣房里跳出癞蛤蟆，邪了。”

“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邪的还在后头哪！”

正这么议论着，忽然人群中骚动起来。只见一个人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此人生得面阔身肥，一双粗眉紧压在两只鼓眼之上，两耳招风，上唇翻翘。乍一看，活脱脱一只猩猩。他脚上蹬了一双黄绫抹口的黑色高靿靴，身上穿一件金靿丝质地绣着熊罴的五品武官命服——单就这身打扮，就知道此人大有来头。按规矩，金靿丝的面料只能是一二品武官才准予使用。此人名叫章大郎，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主管粮秣的官员，袭职为副千户，这职位是一个从五品官衔。这样的官，若是搁在外省州府，或许还是个人物，但在京城，却是球也不算。但这个章大郎不同，他的舅舅邱得用，是李太后极为信任的巨珰，原是慈宁宫掌作，如今又升格为乾清宫管事牌子。就因为邱得用有了这层宠，不要说一般太监，就是权势熏天的“内相”冯保，也免不了要拉拢他，宫内遇上，大老远就把笑脸摆出来迎着。章大郎正是靠着这位舅舅，两年前开后门弄了个锦衣卫百户。前不久，北镇抚司为了巴结邱得用，又把章大郎提升一级，调到司衙主管粮秣。今天来储济仓领取折俸，原是他分内的差事。

此时他大摇大摆走过来，见众人一时都歇了嘴，便道：“方才听得你们闹嚷嚷的煞是热闹，为何咱老章一来，就都不说话了？”

“章爷，咱们是在发牢骚呢。”一位身着七品武官命服的官员搭讪着回答。

“发甚牢骚？”章大郎问。

“就为这胡椒、苏木折俸的事。”

“日他娘，你们别提这事，提起来，咱老章的气头比你们更大。”章大郎说着就一手牵开官袍的圆领，一手撒开折扇朝内扇汗，恨恨骂道，“老子这个粮秣官上任第一个月，就他娘的碰上这等事。司衙的上司同僚明里不说，暗中还不是骂我丧门星！你们说，这事与咱老章有什么相干？可是，别人在咱面前做头做脸，咱还不是得受着！”

“章爷，咱们都同你一样。”

“是啊，放屁打嗝，两头都不好受。”

“章爷，你有办法，帮咱们讨个公道……”

刚刚冷下去的话题，顷刻间又更热烈地议论起来。这章大郎本是个倚势横行好听奉承的莽汉，见众人抬举他，也就一刀把鼻子剁了，不晓得哪面朝前。此时他收了折扇，吊着眼问：

“你们说，这公道上哪儿讨去？”

“胡椒、苏木折俸，这是不把咱官员当人呢！咱们还得要月俸银。”一个官员撺掇着说。

“听说太仓里空了，一钱银子也没有。”章大郎说着，叹了一口气。

“你听他的，章爷，管太仓的没有银子，就像开窑子的说没有婊子，你信吗？”

“这倒也是，”章大郎若有所悟，忖道，“京城文武官员，撑破天一万人，大小一拉，平均每人十两银子，也才十万两银子。偌大一个太仓，未必十万两银子也拿不出来？”

“可不是这个理？我看哪，是有人成心挤对咱们。”

说这话的是京营里的一个校官，刚说完，就有人捅了他一下，低声劝道：

“老弟，可不能瞎谝。”

“谁瞎谝了？有胆量的，让咱到太仓瞧瞧去。”校官不但不听劝，反而越说越激动，凑到章大郎跟前，问道，“章爷，你说是不是？”

“是，是这个理。”章大郎眨着眼睛，用折扇一敲脑袋，问身边那位七品武官，“新任的户部尚书，叫什么来着？”

“王国光。”

“这人是啥身世？”

“此前的差事是总督天下仓场。”

“这么说，连这储济仓在内的京城十大仓，都归他管辖？”

“是的，章爷。”

“日他娘，这咱算对上号了，他管仓库的出身，什么仓里装着哪些东西，这姓王的一清二楚，兴许他觉得这些东西在仓库里放陈了、放烂了可惜，干脆折俸给咱们了事。”

“嗨，章爷英明，把人家的贼心眼看了个透儿亮。”校官说着竟拍起巴掌来。

“折俸的事儿大，恐怕户部尚书一个人做不了主。”有个官员插嘴说。

“他请示谁？无非是新任内阁首辅。”又有一个武官气呼呼地搭话，“听说王国光与首辅张大人是同年，穿……”

那武官本想说“穿连裆裤”，但感到不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章大郎瞅了他一眼，正欲开口说话，忽听得仓门那边又嘈杂起来，忙抽身走了过去，只见一个六品武官带着一脸怒气从朱漆大门里走了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兵士，一人扛了个沉甸甸的大麻袋。

“请问这位兄弟，是哪个衙门的？”章大郎拦住那个武官问。

“京师西大营的。”

“为何不快活？”

“那监秤的家伙，太操蛋。”

“怎么个操蛋法？”

章大郎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武官眼见这个愣头青品秩比自己高，也就耐下性子来一五一十地回答：

“今日发放胡椒、苏木，真他娘的邪门。有主秤，有监秤。主秤的是这个储济仓的大使，姓王；监秤的是户部度支司派来的，姓金。王大使人还好，每一秤都称得高高的，杆子翘着，但那姓金的站在旁边，总要拿铲子往下铲点，非要把秤杆压得平平的。眼看称完了，咱向那姓金的央求，能否多给一铲子补补秤，不然回去分亏了，谁认这个账。那姓金的头摇得货郎鼓似的坚决不肯，咱生的就是这个气！”

“那姓金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听说是个观政，还没有实授哪。”

正这么说着，又见一位吏目从门里走出来，高声嚷道：

“京师南大营，京师南大营人来了没有？”

“来了。”

答话的正是那位呱呱唧唧想说“穿连裆裤”的武官，他这会儿正急匆匆朝前走。

“轮到你们领货了。”

吏目说着正要转身进去，章大郎赶紧喊了一声：“慢着！”

吏目站住了，瞧着章大郎的五品官服以及比这官阶更大的势派，连忙堆下笑来，拱手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章大郎指令紧随身后的亲兵说：“递帖子。”

亲兵迅速递了一张名刺过去，吏目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锦衣卫北镇抚司粮秣官副千户章大郎

锦衣卫与东厂，是由皇上亲自主管的两大特务机构。锦衣卫比东厂权势更大，因为负责保卫皇城以及皇上的扈驾侍卫的御林军，也归锦衣卫管辖。而北镇抚司，是锦衣卫负责北京治安的常设机构，大凡遣送、抓捕、廷杖大臣，都由它负责，只要提起它，公门中人就不寒而栗。所以，吏目看过名刺之后，虽然对这个从五品的副千户瞧不上眼，但对“北镇抚司”却不敢马虎，于是小心问道：

“请问章大人有何事？”

“进去禀告你们大人，就说章爷咱公务繁忙，没工夫傻等，先把咱们司衙的胡椒、苏木领了。”

“这……”吏目看了看广场上黑鸦鸦的人，为难地说，“章大人，这名单次序可是先排好了的。”

“排了就不能改，未必铜浇铁铸的，嗯？”

章大郎盛气凌人说话生戗，吏目还在踌躇，已挤到前面来的南大营那位武官说：“章爷有事，咱们让他。”

“对，咱们让他。”立刻有不少人附和。

见这些平日强五作六的军爷们这会儿不分高低贵贱都一条心地让着章大郎，吏目才感到这位“副千户”大有来头，再也不敢怠慢，忙跑进去传信，一口气工夫又跑回来，对章大郎点头哈腰说道：

“章大人，请进！”

章大郎鼻子里哼了一声，噔噔噔几步上了青石台阶，反剪双手跨过门槛，又回过头来对广场上的军爷们挤眼说：

“你们等着，咱章某给你们出口恶气。”

章大郎随着吏目进了大门，绕过照壁便是过堂，由过堂往左，是储济仓大使的官廨，往右是一溜十几座库房。过堂里，先已站着两名九品官员等候章大郎的到来，他们是储济仓大使王崧，户部观政金学曾。吏目对双方做了介绍。王崧知道这章大郎的来头，因此表现得特别谦恭，尽管忙得团团转，他还一定要请章大郎到官廨叙茶。章大郎也不推辞，到了廨房坐下，呷了一口茶后，开口问道：

“你们储济仓里，藏了多少胡椒、苏木？”

各仓储里收藏的物品及数量，属于机密，不可轻予人言。王崧只得嘿嘿笑着，打马虎眼说：“有一些，咱这储济仓，除了胡椒、苏木，也还保管另外几种物品。”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你这儿都有？”

“不不不，这些值钱的物品，不归储济仓保管。”王崧听出章大郎口气不大友好，连忙引开话题，“章大人，你就在这里歇息喝茶，贵司衙的折俸，卑职安排人与你手下人对账发放。”

王崧说着就要起身，章大郎连忙喊住他，说道：“这么大的事情，怎好让手下人办理，本官要亲自去。”

“这样更好，那就请章大人挪步。”

王崧领着章大郎来到称房，斯时章大郎带来的司务已办妥了账面手续。北镇抚司衙署中有品级的官员差不多两百多位，核实下来，胡椒、苏木两种每样都超过千斤。几个役夫拿来麻袋正欲装填，章大郎又把他们拦住，说道：

“慢着，哪能这样装。”

几个差役住了手，望着王崧听候指示。王崧早就注意到章大郎是有意找碴儿，心里头颇为紧张，小心翼翼地问：

“章大人，你认为应该如何办理？”

章大郎问站在一旁的本衙司务：“咱衙门官员的花名册，你可带来了？”

司务答：“带来了。”

章大郎转向王崧，说道：“就按咱提供的花名册，你一份一份地称好，装好。”

“这得多长时间？”王崧面有难色，支吾道，“外面还有那么多衙门的人候着。”

“咱不管别人，咱北镇抚司的事儿，就得这么办！”

章大郎态度蛮横故意刁难，王崧隐忍着不敢理论，转而问站在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金学曾：

“金大人，你看如何处置？”

这位金学曾生得白白净净，一副儒雅之相，只是一双小眼睛总是眨巴个不停，让人感觉到他的狡黠。他本是隆庆二年的进士，放榜后不久，就分来户部观政。所谓“观政”并非实衔，只是官员等待分配的一种过渡。大凡一个新科进士，一时无法分配，吏部便让他到各大衙门临时学习政务，观政一名由此而来。分到刑部则称刑部观政，分到兵部则称兵部观政，如此类推。观政虽挂级别很低的九品衔，但并非所部的正式官员，只是一个闲曹。金学曾来户部待了不到一个月，已是岁暮，忽然得信父亲去世，只得回到浙西老家丁忧三年。今年三月期满启程来京，一路游山玩水，到户部报到已是六月初了，正值隆庆皇帝大行，各衙门乱成一锅粥。吏部文选司给他入了仕籍，仍遣他到户部继续观政。户部新旧更替，加之他又不是在编人员，所以也没有人管他。佐贰官让他临时到度支司帮忙，因房子太挤无法安插，司郎竟让他这个有“品”的官员到书算房和八个吏目挤在一起，在门口处支张桌子安身。他也不计较，不消三天，就和吏目们混了个脸儿熟。只要一落空，他就在书算房里摆龙门阵，说了京城说外地，说了大内说衙门，从官场说到赌场，从窑子说到书院，指东道西说咸扯淡，把他满肚子杂碎尽行抖搂。吏目们虽然都是见多识广的京油子，却无不折服于他的口辩之才，每日里竖着耳朵听他棉布丝布地乱扯，竟常常忘了做事。王国光上任之后，整饬部治，又是盘存又是清账，各司科顿时都忙得一塌糊涂。吏目们再无闲空来享耳福了，金学曾倒也知趣，一连好几天在书算房里免开尊口，去文牍房里借了些档案邸报来看。但房中整日价算盘珠子劈里叭啦一片乱响，聒噪得他五心烦乱，便找到上司要求换岗。恰在这时，上头决定胡椒、苏木折俸，度支司须得派一个人前往储济仓监理此事。这是个鬼不缠的差事，谁见了就躲。司郎早嫌这个没事干的游神碍手碍脚，于是就把这差事委派给他。金学曾闲得无聊，因此乐得前往。储济仓往外发放物品，每一笔，都得有三个人签字，一是发放方的管仓大使，二是接受方，三是监理方。按理说，章大郎寻衅，本与他金学曾无关，但王崧既然问上脸来，心知他这是转移矛盾，却也不得不答：

“依卑职看，还得按章程办事。”

章大郎睃着金学曾，心中忖道：“这大概就是刚才那位官员咒骂的金观政了，瞧他贼眉鼠眼，就不是个好东西，待老子调教调教他。”于是故意大惊小怪地嚷道：

“啊，原来你不是哑巴！”

金学曾脸色一沉，问：“章大人怎么如此说话？”

章大郎用折扇敲了一下金学曾的肩膀，以一种侮辱的口气说：“咱章爷从进这储济仓的大门，就看见你耗子样跟着，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嘴巴却是个死的。王大使，这人是干啥的？”

王崧回答：“回章大人，这位金大人是户部观政，度支司派来的监理。”

“监理什么？”

“就监理胡椒、苏木折俸的发放。”

“他娘的，六个指头搔痒，偏多出了这么一道。”章大郎骂骂咧咧，接着又拿眼横着金学曾，轻蔑地问，“金观政，你刚才说到章程，什么章程？”

平白无故受此羞辱，金学曾一张白净脸涨红到耳根。尽管章大郎进来之前王崧已介绍了他的底细，但此刻他仍想“太岁头上动土”，迎着章大郎挑衅的目光，他硬朗朗答道：

“储济仓的章程，只对衙门，不对个人。你北镇抚司两百多名官员，若一个一个地给付，今天一天都称不完。”

“称不完也得称，就这么办！”

章大郎以势压人，眼珠子瞪得牛卵子大，金学曾也不甘示弱，回敬道：

“章大人，你既插队进来，众人忍让也就罢了，现在又无理取闹，公堂之内，岂无王法？”

“好你个鸟观政，竟敢教训本官！”章大郎没想到眼前这位弱不禁风的书生竟然有如此胆量，于是哧地一笑，揶揄道，“看看你穿的是什么？几只小麻雀前胸后背的乱飞，老子身上穿的你看清楚了，一只大熊罴，你有什么资格和咱讲话？”

章大郎挖苦金学曾是个“九品观政”，金学曾冷冷一笑，答道：

“是的，我金某官阶九品，是大明王朝里最小最小的官，但是，我这个小官是乡试会试这么一程程考出来的，是皇上金榜题名，从正途上得到的，请问章大人，你这五品官是怎么来的？”

如此一问，等于戳了章大郎一刀，因为他的官毕竟是开后门花大把银子买来的，他顿时恼羞成怒，举起扇柄朝金学曾劈头打来。金学曾一躲，头上的乌纱帽翅被扇柄击断。

“章大郎，你胆敢行凶？”金学曾跳过一边，大声嚷道。

“老子行凶怎么样，老子今天打的就是你这个金榜题名的野狗。”

“天子脚下岂无王法？”金学曾还想理论。

“你一个鸟观政也配说王法？”

章大郎顾不得官箴体面，像一头咆哮的狮子，在称房里把金学曾撵得团团转。胆小怕事的王崧跟在章大郎背后劝道：“章大人，请息怒，有事好商量。”说着就去拉拽章大郎的衣袖。章大郎认为王崧劝架是假，偏袒金学曾是真，顿时迁怒于他，回转身来狠命推了一掌。王崧猝不及防，仰面跌倒，后脑勺重重地碰在砖地上，顿时身子一缩，四肢抽搐起来。

这当儿，金学曾已跳出称房，与闻讯赶来的守仓小校撞了个满怀，小校问道：

“金大人，出了何事？”

“有人在这里行凶动武。”金学曾气喘吁吁地回答。

“谁？”

小校言犹未了，只见章大郎抓了一把铲子又从屋里扑出来冲向金学曾。

“快，把他拿下！”

金学曾一边对小校嚷着，一边撒腿就跑。小校见追打者是个武官，愣了一下，旋即上去阻拦。没想到章大郎气红了眼，也不问青红皂白，竟又抡起铁铲朝小校拦腰扫来，亏得小校手脚麻利一步跳开，不然，这一铲子挨上了，不死也是个终身残废。小校见这“官人”已是完全发了疯，立时命令与他同来的七八个兵士将其团团围住。面对一下子逼上来的七八支枪矛，章大郎色厉内荏地嚷道：

“你们想要怎么样？”

“把他轰出去！”

重又走过来的金学曾，跺着脚命令小校。

“这位大人，你自己走，省得小的不好交差。”小校息事宁人，对章大郎好言相劝。

章大郎见自己孤势，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一丢铲子，指着金学曾咬牙切齿骂道：

“狗日的，你等着，看我章大爷怎么收拾你！”

章大郎说着，已是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大门，他前脚刚走，称房那边，吏目又锐声叫了起来：

“金大人，快来！”

金学曾赶紧跑进称房，只见王崧躺在地上，已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一应胥吏急糊涂了，一声声地喊着“王大人”，也不知如何办理。金学曾蹲下来仔细一看，地上没有一丝血迹，他伸手在王崧的后脑勺摸了摸，只觉得塌陷了一块。他隐约感到这是颅骨破裂血淤颅中，刚才撒腿狂奔已是爆出了一身臭汗，这会儿额头上更是汗水涔涔了。

“金大人，怎么办？”

“快找副担架来，把王大人抬出去急救。”

得了这个指示，吏目飞身而去。金学曾又拿起王崧的右手腕给他把脉，寸、关、尺三点都摸不着脉息，接着翻开他的眼皮来看，瞳孔已经放大。金学曾心中一格登，随即眼角一酸，几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在王崧的脸上。

正在这时，忽听得大门那边喊声震天。旋即小校滚葫芦一般跑过来禀道：

“金大人，方才那位武官领着几十个兵士操着家伙杀进来了。”

金学曾霍地站起，咬着牙说：“天子脚下，岂无王法？你们守库兵士，都操家伙奋勇抵抗！”

“是。”

小校领命而去。金学曾又喊过一位吏目，吩咐道：“你赶快从后面出去，到户部禀告这里的情况。”

“是，小的遵命。”那吏目刚跨出称房，又回头说道，“金大人，小的看那章大人好像要找你寻仇，你也得躲一躲。”

“对，请金大人暂且回避。”

“谢谢诸位好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金某怎能离开？要死，我也只能死在这储济仓内。”

说着，金学曾朝在场诸位拱了拱手，整了整衣冠，挺胸出门，朝杀声震天的大门那边走去。

第三回 渡危艰折俸闯大祸 平叛乱誓拔硬头钉

乍一听说储济仓发生械斗，小皇上显得特别紧张。李太后也不安地问：“锦衣卫怎么会跑到那儿去打架？”在座的谁也回答不出。张居正说道：“臣现在就去调查此事。”说罢告辞离了云台，步履匆匆回到内阁。

刚过会极门进了内阁院子，大老远就见王篆花脚猫似的蹿来蹿去。一看见他，张居正就明白他是为储济仓发生的事情而来，因为守仓兵士属他管辖。张居正也急欲知道事情经过，便快步走了过去。王篆这时也一眼瞥见了他，连忙跑过来，也不及行礼，就禀道：

“首辅，出了大事了。”

“储济仓发生了械斗，是不是？”

张居正一边走向自己的值房，一边问道。王篆跟在屁股后头，有些吃惊地说：

“噢，首辅已经知道了？”

张居正头也不回，说道：“东厂的消息比你的还要快哪。说说，究竟是为何事？”

“还不是为胡椒、苏木折俸！”

“果然是为这个！”张居正心下一沉，不禁想起了几天前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天，新任户部尚书王国光来内阁拜谒，叙茶时，张居正说道：

“汝观兄，听说你这位大司徒到职之后，户部衙门面貌焕然一新。当此新旧交替之际，许多衙门差不多都瘫痪了，官员们一心都在窥测风向，根本没心思做事。户部却不然，各司职部门清账的清账，盘库的盘库，催缴的催缴，倒比过去忙了几倍。没有老兄的掌握，这种局面是不可能出现的。”

“首辅大人如此称扬，着实令卑职惭愧。”王国光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眼神里虽透着自信，说话的口气却很谦逊。

这王国光看上去五十挂边的年纪，身材偏高，虽然发福肚子微腆却不显得臃肿，两颐丰满，鼻隼高耸有肉，五官四窦都生得得体，一看就是一个大富大贵的上乘之相。他是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金榜题名比张居正早了三年。隆庆四年，他从南京刑部尚书任上调任北京户部尚书，但并不到部任职，只是挂此头衔，实际的职责是总督天下仓场。这次张居正让他取代张守直到部履职，级别并没有提，只是事权加重。他是河南府阳城县人，按理与高拱也算大半个老乡，但感情上却更亲近于张居正。这皆因二十年前，张居正任翰林院编修、王国光任吏部文选司郎中期间，两人都恃才傲物，在京城的年轻官员中都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两人声气相求结为密友，对当时权倾天下气势熏天的严嵩颇有微词。他们的形迹很快受到次辅徐阶的注意，这个状元郎出身的阁臣便把他们延揽到门下，教会他们政治上的隐忍之术，因此这两个甫入仕途的愣头青才得以保存下来，并在隆庆一朝徐阶任首辅时得到提拔重用，成为朝廷的栋梁之臣。两人既都成了徐阶的弟子，政见相同又兼着同门之谊，感情自是非同一般。这回张居正力荐王国光出掌户部，还惹出不少风言风语，说张居正怀私罔上任用私党。期间两人曾见过几次面，张居正对此始终不吭一声。仅这一点，就让王国光心存感激，整顿户部开创新局也就格外卖力。这会儿，坐在张居正的值房里，王国光接着说道：

“户部掌握着全国的财政，究竟如何才能给皇上当好掌柜的，这里头名堂大得很。我到部还不到一个月，已摸到一些情况，看到一些弊病，正琢磨着如何革故鼎新，扎扎实实地做出几件事来。因思路还没有理顺，故不忙向你首辅汇报。方才咱已讲过，今天，有急事向首辅禀告。”

“究竟何事？”

“国库的银子已经告罄。”

“啊？高拱离任前，不是说还有四十万两吗？”

“四十万两，哼，那是张守直说的假话。”王国光悻悻然说道，“这几日，所有账目都已查证核实，国库里实只有二十万两银子，所谓四十万两，是把高拱答应多给殷正茂的那二十万两银子也算在内。可是，这笔银子已划出去三个多月了。”

听了这席话，张居正马上想到了朱衡。他登门拜见这犟老头子，请他继续留任工部尚书一职，朱衡二话不说，只提一个条件，必须近期内将二十万两银子的潮白河工程款如数拨付，张居正出于无奈答应了他。于是张居正接着问：

“潮白河二十万两银子的工程款，划拨了吗？”

“早划拨了，”王国光愤愤地说，“朱衡是个牛脾气，这笔钱不给，他就又会闹着去敲登闻鼓，只好给他。他不闹了，我这里也就灯枯油尽。堂堂一个户部尚书，口袋里竟抠不出一两银子，国朝两百年来，实在是前无古人哪！”

王国光一番感叹，让张居正听了心酸，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梳理着长须，问道：“汝观，总还有一些银子的进项吧？”

“有是有，年初，户部十三司会同有关衙门一起核定，今年全国应该征收的赋税是二百七十万两银子，但全年各项开支却须得银两四百余万，这还不包括先帝宾天与新皇帝登基这些意外的大笔开支，总之是寅吃卯粮，入不敷出。”

“不是说还有历年积欠吗？这个数目是多少？”

“五百多万。”王国光伸出一只手来晃了晃，接着叹道，“这还仅仅只是隆庆二年以来的积欠，如果这笔钱收起来，我们就不会如此捉襟见肘，作无米之叹了。”

“汝观，我看催收积欠是户部的重中之重，在这件事上你要多动脑筋。”

“咱已经想好了主意，第一步，把全国十大榷关的征税御史全都换掉，换上年轻肯干愿意为国分忧的官员。这是个大事，过两天咱专门再来请示。”

“今天为何不商议呢？”张居正性急地问。

“今天有比这更急的事情。”

“啊？”

“叔大，后天是啥日子？”

“七月二十。”张居正脱口答道，他不懂王国光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不解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国光嘴一咧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是干扯了扯嘴角，善意讥道：“你是官当得太大不做具体事，所以记不得了。再过几天是发放月俸的日子。京师的官吏，合起来有一两万人，每月应发放的本色俸银是十二万两银子，可是现在上哪儿去找这笔钱呢？”

“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吗？”张居正问。

“若还有一丝办法可想，咱就不会来啰唣你了。实在是山穷水尽啊！”王国光两手一摊，一脸苦相。

张居正这才感到事态严重，一个首辅上任的第一个月，京官就领不到俸银，这可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张居正顿觉胸口堵得慌，嗓子也干得冒烟。趁他呷茶的工夫，王国光继续说道：

“千难万难打磨不开也就是这两个月，过了这两个月，咱就有办法了。”

张居正“嗯”了一声，犹自沉思着问：“邻近州府的钞库中，也无银可调吗？”

“这个主意咱也想过，但行不通。”王国光伸手抹了抹鼻头渗出的细密汗珠，答道，“各省府的官吏俸禄，都从各省府的钞库支取。因多年赋税催缴不力，各省府钞库也大多入不敷出。你调他的银子，等于是夺了他一省官吏的俸禄，纵是省抚答应，底下的官员也不答应。如此扯来扯去，半个月也不得下地。这边的事情解决不了，那边又捅出个新的马蜂窝。”

“找京城富商临时挪借呢？”

“这更使不得。一是有失皇朝体面，载诸史册，必遭后人唾弃。二是你莫看官员们平常爱财如命，你若告知本月的俸银是从商人处告借得来的，马上就会舆论沸腾。那些自诩为孔圣人嫡传弟子的朝廷命官，这会儿就会个个都成了耻食周粟的叔齐伯夷，觉得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弹劾咱们的各种奏折也就会纷纷涌至内廷，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那么，就临时拖欠一月。”

“欠也不能欠，你这首辅上任第一个月，就拖欠官员的俸银，叫人家怎么看你？”

张居正急了，嚷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活人难道叫尿憋死不成？”

王国光迎着张居正的目光，说：“咱倒有个馊主意。”

“请讲。”

“本月的折色银，全部改用实物折俸。”

“实物，什么实物？”

王国光徐徐说道：“户部管理的国库，在京城也有二十几处。除了钞库空空如也，余剩各库倒都是满登登的，累年各府州县纳缴的实物，从纸笔墨砚锣鼓铙钹，到炭米油盐竹木藤漆，可谓应有尽有，统计下来，大约有七百多个品种。这些东西本来是供朝廷日常用度，但入缴数量太多，用也用不完。有些物品因入库时间太久，还发生霉烂变质，每年各司库呈报的损耗最低也是好几十万两银子。依愚职之见，干脆选出几样库存实物，折价作为官吏们的俸银发放，这样既解决了库存压力，又解决了俸银，这无招之招，也算是两全其美。”

“这主意不错，”张居正笑道，“好你个王国光，口口声声说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原来是在卖关子。”

“咱不是说过吗，这是无招之招，是馊主意。”

张居正伸手摩挲着额头，冷静思考后，又说：“这件事执行起来，恐怕还会有阻力，仆坐在这个首辅位子上，该有多少官员不满，他们鸡蛋里寻骨头，想找碴子的人多的是，因此我们做任何一件事，都得把前因后果仔细思量一番。实物折俸，好像国朝已有先例，待会儿我让书办查查。”

“不用查了，咱记得。成化五年，御史李监受命清查内库，见各库纻丝绫罗褐缯布帛衣衾褥，以及书画几案铜锡瓷木诸器皿，皆委诸积尘日久腐坏，因此上疏请充俸钞。皇上批旨允行。”

王国光从容道来，凡涉及国家财政，事无巨细孰论古今，他都不假书簿对答如流。仅此一点，就让张居正心里感到踏实，他暗自庆幸举荐得人，并由此感叹：官场中，像王国光这样的明白人实在太少。

“汝观，既有先朝实例，这件事做起来就有据可依了。”张居正眼神里重又恢复了自信，“只是究竟用何等实物折俸，还须详议。”

“这个，咱也想好了。”王国光立即答道，“就用胡椒、苏木，一是这两样物品国库收藏甚丰，足够供应；二来，胡椒、苏木历来由榷场专营，民间不许散卖，因此，拿它们折俸，官员们很容易就能变现。”

王国光什么事都想得很细，倒让张居正觉得自己的思虑都是多余。不过，他仍免不了嘱咐：

“既如此，这件事就按你的思路办理。仆虽不谙市情，但也约略知道胡椒、苏木历来估价不菲，因此在折俸时，还望汝观不要太抠，多给官员们让一点利。”

“这个不用首辅操心，愚职自会办理。”

“还有，为慎重起见，你将此事写成折子呈奏皇上，以求准旨。”

“折子已拟好了，请首辅过目。”

王国光说着就从袖筒里抽出奏折递上，张居正接过笑道：“汝观，原来你是蓄谋既久啊！”

走进值房，张居正收回思绪，跟着进来的王篆，刚落座就把储济仓发生的事情备细讲了。却说章大郎撒野不到半个时辰，王篆就闻讯率兵赶到现场，其时械斗已经停止。章大郎听说王崧死了，心中发虚，也知道天子脚下闹事儿不是好玩的，便脚底抹油开溜了。但储济仓门前依然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领折俸的混杂一起。由于这样一闹腾，原本就有怨气的军爷们，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尽管领头的章大郎走了，他们却没有稀松下来。只见这个挽袖捏拳头，那个捅娘骂老子，你上蹿下跳惟恐天下不乱，我乌头黑脸赛似活阎王。看见王篆率了兵马前来弹压，他们也毫不害怕——皆因他们自恃都是簪缨贵胄，谅王篆也不敢把他们怎么的。这时，正好王国光的八人大轿抬了来，立刻就遭到军爷们的围攻谩骂。有的人朝他啐口水吐唾沫，有的人朝他扔石块，慌乱中，不知是谁的一块石头击中了他的额头，顿时血流如注。王国光本是得了传信后马不停蹄赶来处理问题的，没想到一下轿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就又挨骂又挨打，军爷们恨不得生吞了他。亏得王篆拼死相救，把他塞回大轿，在巡警的簇拥下离开储济仓，不然的话，很难说他会不会成为王崧第二。

听着王篆的汇报，张居正心里头一抽一抽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王篆话音一落，他立即问道：

“储济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王篆答道：“卑职一看情况不对头，就下令关了大门，暂停给付，并增加了保卫的兵士。”

“闹事的武官，究竟有哪些？”

“在场的都闹了，跳得凶的，也有十几个。”

“那个挑头的章大郎，抓了没有？”

“这个……”

王篆欲言又止。张居正盯着他，厉声问道：

“怎么了？”

“这个章大郎，是个有背景的人，他的舅舅，就是如今的乾清宫总管太监邱得用。”

“哦，原来有这一层。”

张居正眼中火花熠然一闪，脑中迅速浮现出一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来，这就是邱得用。此人平常从不多言多语，但做事很有分寸，因此极得李太后的赏识。张居正没想到，章大郎竟是他的外甥，立时感到这事棘手。若抓捕章大郎，必然会得罪邱得用；若不抓，那些不明事体专扯牛筋的军爷们还会寻衅闹事。张居正顿时陷入两难之中，半晌没有说话。

善于察言观色的王篆，这时望了望门外，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首辅，依卑职看，干脆放这章大郎一马，给邱得用一个人情。”

“混账！”张居正脸色铁青，一拍桌子骂道，“这话是你说的？大是大非的事情，岂容拿来做交易！”

王篆本以为揣摩对了张居正的心思，没想到搔痒搔错了地方，招来一顿臭骂，顿时脸红到耳根，坐在那里局促不安。张居正瞟了他一眼，又问：

“章大郎现在何处？”

“从储济仓走后，这家伙一头钻进北镇抚司衙门，就不见出来。”

“这个硬头钉子，一定得拔掉。”张居正咬着腮帮子说道，“你现在就去，务必把章大郎抓捕归案。”

“卑职遵命。”王篆答应得爽快，可就是不挪身子。

“去呀！”张居正催促。

王篆看着张居正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答道：

“首辅，北镇抚司是锦衣卫衙门，那儿直接归皇上管辖，没有请得圣旨，卑职这个巡城御史，就无权进去抓人。”

王篆说的是实情。张居正听了，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决然说道：

“到皇上那里请旨，不是三两个时辰就办得下来的，况且，你也说过，这中间还有一个邱得用，请不请得动圣旨还是一个问题。我的意思，是要抢先下手，只要把章大郎抓到，怎么处理，主动权就在咱们的手上，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

王篆猴儿精，听得出张居正对他讲的是心腹之话，连忙答道：

“经首辅这一点拨，卑职明白了。我这就派人到北镇抚司候着，只要章大郎一露面，立马就把他逮住。”

“他若不出来呢？”

“咱就等。”

“等不得，等过了今天，黄花菜都凉了。你必须设法把他骗出来。”

“骗？”王篆眼珠子一骨碌，对首辅话中的“玄机”心领神会，笑道，“请首辅放心，卑职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王篆一走，已是中午，张居正胡乱吃了一点东西。按习惯，午饭后他一定得眯一会儿，可是今天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储济仓事件的发生，搅得他六神不安，思绪驳杂。上任首辅这一个多月，顺心事少烦心事多。单是财政困难倒没有什么，主要是人事上的纠葛。他隐约感到暗中总有一股势力在与他较劲。高拱人虽走，但他数年经营提拔的官员多半都还在各大衙门担任要职。这些人明着不说什么，见了面点头哈腰作揖打躬，好像一切都很平静，其实，这些人是用“软磨”代替“硬抗”。这样一来，各衙门都处在半瘫痪状态。政府机构中最最重要的六部，虽然大都更换了堂官，但事繁权重的各司郎官却不肯配合，局势不但没有起色，反而比高拱在位时更糟。近几天来，张居正强烈地感到，自己虽然得到了首辅之位，实际上并没有得到首辅之权，凡所提倡少有回应，一个柄国大臣，上演的竟是自弹自唱的“独角戏”。今天上午，他郑重向皇上提出京察，原就是为了恢复高拱在位时那种一呼百应的局面。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京察还没有开始，胡椒、苏木折俸却出了大事，不但发生了械斗，还出了人命……

张居正慎重思虑反复推想，觉得武官们闹事并不是偶然，保不准背后有人怂恿。有些人就是想浑水摸鱼把事情闹大，若不能及时把局势控制住，听任官员们的不满情绪蔓延开来，最终所有的矛头必定都会对准他这个新任的首辅。众口铄金金必销之，众人推墙墙必倒之。张居正意识到这一点，顿时不寒而栗。有那么一刹那间，他甚至怀疑当初支持王国光做出胡椒、苏木折俸这一决策是否妥当，但很快这念头就熄灭了，吃后悔药并不符合他的个性，何况国库空虚也没有别的选择。思虑了一番，张居正眼里重又射出那种逼人的锋芒，他用手捏着鼻翼提了一会儿神，然后朝门外威严地喊了一声：

“来人！”

“卑职在。”

书办姚旷应声入内。张居正朝他扫了一眼，说道：“传示兵部、刑部两位尚书，到内阁会揖。”

第四回 动贼心思擒拿凶犯 灌迷魂药智骗中官

下午时分，两乘四人抬轿子一前一后进了北镇抚司的轿厅。前轿里下来的一个人，五十岁左右年纪，一张大圆脸，两道又疏又淡的眉毛下，嵌了一双总是半闭半睁的雁眼。他穿了一件大红妆花过肩云蟒绸质地的贴里襕衫——这一款的云蟒绸产自杭州，一匹值银五十两——单从这件衫衣就可以看出其人身份高贵。他便是如今名动京师的巨珰，乾清宫管事牌子邱得用。后一乘轿子里下来的也是一名太监，叫廖均，是惜薪司掌印太监。凡供应宫内柴炭，疏浚宫内沟渠，安排节日彩妆一应杂事，皆为惜薪司职责范围。这样两个人，为何邀齐了来到北镇抚司衙门，说起来这里头还有故事可言。

却说王篆从内阁出来，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能把章大郎抓捕。请不来圣旨，他是不能够进北镇抚司衙门抓人的，惟一的办法就是把章大郎骗出来。既然闹出了命案，章大郎也知道闯了大祸，轻易不会走出北镇抚司大门，思来想去，能让他出来的人，只有他的舅舅邱得用了。但要让邱得用心甘情愿钻这道烟筒，却也并非易事。首先，得找一个邱得用信任的人传递消息。王篆想破了脑瓜子，才想到一个人，这就是惜薪司掌印太监廖均。

惜薪司属于大内二十四监局之一，其管辖的几个炭厂柴厂均在北京城中，因为涉及到这几个厂子的治安保卫，所以王篆与廖均有了联系，交往既久，也产生了一些友谊。譬如说，王篆每年都会帮着廖均偷偷卖一些大内专用的红箩炭或御膳房专用的片儿柴，赚上一笔昧心银子。这中间自然也少不了王篆的好处。这种换背搔痒的事做多了，两人自然就成了“哥儿们”。邱得用任乾清宫管事牌子后，廖均曾私下对王篆讲过邱得用是和他一起净身入宫的“同年”，几十年相处下来，关系极为融洽。他要介绍王篆与邱得用认识，让邱得用得便帮着他在李太后面前美言，王篆点头应允，只是因为忙，才把这事儿搁下了。现在他决定走一步险棋，让廖均去找邱得用。于是派人去找廖均，扯了个治安上的由头，让廖均速来红箩炭厂旁边的一家茶馆里相见。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廖均乘轿前来，王篆早就要了一间清静雅室坐等，见他来了，起身打一躬，问道：

“廖公公，是否用过午膳？”

“用过了。”

“那就看茶。”

王篆吩咐堂倌摆上几样茶点，沏了一壶朱兰窨出的太湖碧螺春。廖均端起杯子来，觉得太烫，又放下了，问道：

“王大人，你猴急马急地找咱来，究竟有何事？”

“这真是个火上房的急事……”

说了个半截子话，王篆便停了。他这是故意卖关子，吊廖均的胃口。廖均果然急了，忙不迭地追问：

“有人在红箩炭厂挖洞，偷炭了？”

王篆摇摇头。

“那，管厂的牌子作奸自盗？”

王篆还是摇头，廖均嘴一瘪，尖着嗓子嚷道：“我的天，你这是让咱猜灯谜呀！”

王篆勉强一笑，旋即又绷紧了脸，压低声音问道：“廖公公，你与乾清宫总管邱公公的交情究竟怎样？”

“好哇！昨儿个晚上，咱俩还在一起喝酒哪。”廖均一摸光溜溜的下巴，惊诧道，“咦，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王篆朝前凑凑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邱公公可是出了大事。”

廖均心猛然一缩，端起的茶杯又放下了，问道：“什么大事？”

“今天上午储济仓里发生的事，你可知道？”

“知道，不就是因为胡椒、苏木折俸的事，几个老军门吵嚷着闹事么？这与邱公公有何相干？”

“你知道带头闹事儿的是谁？”

“不知道。”

“我告诉你吧，就是邱公公的外甥，那个北镇抚司的粮秣官章大郎。”

“是他？”廖均惊得一吐舌头，旋即又道，“军爷们闹事，隔三岔五就有发生，这算是什么大事？”

“可是，这次出了人命。章大郎追打户部观政金学曾，储济仓大使王崧上去解劝，被章大郎一掌推跌在地，摔碎了后脑骨，当时就口吐白沫，一命呜呼了。”

“这么说，章大郎犯了命案？”

“正是。”

“这就算是个大麻烦事了！”廖均双眉紧锁，叹着气问，“如今这章大郎在哪里？”

“在北镇抚司衙门。”

“藏在那儿，谁敢把他怎么样？”

“廖公公此话差矣，”王篆小眼睛一眨，琢磨着说，“我知道廖公公心里头是怎么想的，第一，锦衣卫由皇上直接管辖，没有皇上旨意，任何衙门也不能进镇抚司抓人；第二，章大郎是邱公公的外甥，邱公公跟随李太后多年，深得信任，冲着这层关系，别人也不敢把章大郎怎么的。”

见点着了实处，廖均不自然地笑了笑，答道：“王大人既然说出了这两个理儿，那还有何担心的。”

“这两个理儿若放在平常，兴许还算是一道挡箭牌子，但放在眼下这局势，是一点作用都不起。”

“为何？”

“就为朝局的稳定，”王篆欲擒故纵，始终控制着说话的节奏，“你想想，小皇上登基刚刚两个月，宫里头主事儿的是李太后。户部提出胡椒、苏木折俸，小皇上下旨允行。这明里是小皇上的意思，其实，还不是李太后在后头当家？这个章大郎不识时务带头闹事，如果把这件事儿捅到皇太后那里，你说皇太后会怎么想？一个朝廷命官活活死在章大郎的手下，这事儿已是犯了众怒。如果科道言官一起上章弹劾，李太后就是有心袒护，恐怕也得顾忌朝廷的体面。何况《大诰》上白纸黑字写着：杀人者偿命。李太后哪怕是做样子给大臣看，也得把章大郎抓进大牢。只要章大郎一犯事，邱公公那一头还不知道会担什么干系。李太后若果真要树立个清正廉明的形象，保不准还会拿邱公公开刀呢。”

王篆歪理正理一起摆，真话假话掺着说，廖均果然上了他的圈套，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由得睁大眼睛，焦急地说道：

“依王大人这么一说，邱公公果然难逃一灾，这才真是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可不是，人有旦夕祸福，此言不虚也。”王篆接着又补了一句，“听说刑部已下了驾帖，要把章大郎捉拿归案。”

廖均一听，愣了。国朝体制：凡缉拿罪犯（不管是大臣还是百姓），须得由刑部开出驾帖。拿了驾帖抓人，如果反抗，格杀勿论。这么快就开出了驾帖，可见事态严重到何种程度。

“邱公公是个好人，这下惨了。”

廖均替朋友担心，连连叹气。王篆看在眼里，喜在心中，趁机说道：

“我倒有个主意，可以帮邱公公渡过难关。”

“啊？”

廖均眸子一闪，巴巴地望着王篆。

“这事儿的关键是章大郎，当前最要紧的，就是不要让刑部逮着章大郎。”

“让章大郎躲在北镇抚司里不要出来。”

“这哪儿成？”王篆的头摇得货郎鼓似的，“廖公公你应该知道，锦衣卫都督朱希孝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刑部来要人他可以不给，若是李太后开了口，他敢不给？”

“这倒也是，那，王大人你还有何妙计？”

“让章大郎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让他们找不着。”王篆眼中闪着贼亮的光，狡黠地说道，“再大的事也是一阵风，一年半载风头过了，大臣们的情绪也平息了，到那时章大郎再出来，保准就没事。”

廖均想了想，点头答道：“王大人言之有理，只是往哪儿藏呢？再说，你不是说刑部下了驾帖吗？章大郎一出北镇抚司，岂不是自投罗网？”

王篆一笑，拈了一粒盐水花生嚼着，饶有深意地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是一句屁话，再密的网，也能找着地方钻出去。”

“啊？请王大人开示明白些。”

王篆便把脑袋凑过去，同廖均咬了一会儿耳朵。廖均觉得王篆的计策可行，于是一击桌子，兴奋地说：

“咱看也只能这么办了。待事成后，咱让邱公公摆一席酒，好生答谢你。”

“答谢不敢，廖公公，你千万不可在邱公公面前露半字口风，说这主意是我出的。”

“这又是为何？”

“事涉朝廷机密，一旦让人知道了，本官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这倒也是，”廖均憬然而悟，“等这事儿平息了，再让邱公公报答你。”

王篆见廖均已是深信不疑，怕再说下去会露出破绽，便打住话头说：

“廖公公，事不宜迟，你还是去会邱公公，务必抢先一步，把章大郎安全转移。”

说罢，两人拱手而别。

廖均心急火燎赶回紫禁城，把邱得用请出乾清宫来通报商量。出了这么大的事，邱得用竟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这也难怪，乾清宫是禁中之禁，门卫森严，除了司礼监太监能来这里，任什么人没有皇上的旨意是不得入内的。邱得用从小父母双亡，十二岁净身入宫前，一直与姐姐相依为命，手足之情十分深厚。这章大郎是姐姐的独苗，为了给他补这一个官，邱得用不知花了多少银子，费了多少心思。一家人都指着他升官荫子光耀门庭。如今突然出了这么一件事，无异于晴天霹雳，震得邱得用半晌说不出话来。廖均在一旁催促：

“邱爷，这事儿再磨蹭不得，救人要紧。”

邱得用哭丧着脸，问道：“依廖爷之见，咱那不成器的外甥，果能解救？”

“死马当作活马医，不妨试试。”

“那，咱们就去吧。”

邱得用寻了个由头回乾清宫请了两个时辰的假，然后与廖均坐两乘大内专用的四人抬杏黄轿如飞地出了紫禁城，不消片刻就到了北镇抚司衙门。

锦衣卫与东厂，都是独立于政府之外，由皇上直接控制的两大警治特务组织。锦衣卫历来由世袭勋爵掌管。它的职能一分为二，一是宫廷禁卫、大朝仪仗等；二是负责监视大臣，缉捕廷杖犯罪臣工。因此它也设了一座大狱，即镇抚司狱。京城中有三大狱，分属刑部、东厂和锦衣卫北镇抚司，三家刑治机构功能虽有重叠，但大略也有分工：盗匪奸杀等民案，由刑部管辖；涉及宦官及公门中人犯罪，由东厂管辖；凡大臣谋反弑逆或忤犯皇上，则由锦衣卫缉拿。所以说，镇抚司狱也称“诏狱”。三座大狱，用刑最酷者，东厂与北镇抚司可以并称。有时，北镇抚司甚至还超过东厂。小老百姓，说起刑部无不骇然变色，而达官显宦，对东厂与北镇抚司则避之如虎。这两个机构互为表里，被皇上视为心肋。因此，这北镇抚司虽只是个三品衙门，但在京师人的眼中，却是个充满血腥威到极致的地方，再急的事，路过这里也得绕个道儿。正因为如此，章大郎才敢仗势欺人胡作非为。

邱得用的轿子刚在轿厅停稳，早有人通报了进去，挂都指挥佥事职衔的北镇抚司堂官林从龙赶紧出来迎接。邱得用心里急得猫儿抓要见章大郎，却又不得不先与林从龙敷衍几句。他跟着林从龙进了花厅，坐下说道：

“林镇抚，咱那不肖的外甥这次给您惹了麻烦，心里头甚是不安。”

“邱公公说哪里话，”林从龙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章大郎做错啥事儿了，不错，死了一个九品的守仓大使王崧，可是，那也不是章大郎故意弄死他的。再说，胡椒、苏木折俸，是个什么鸟章程？咱们这些军爷，肚子没那么多弯弯绕，心里头不满，口中就要骂，邱公公你说是不是？”

“是是，”邱公公对林从龙的态度虽然心存感激，但又觉得他不识大局，于是说道，“多谢林镇抚的关心。章大郎现在在哪？”

“在后院廨房里，邱公公你放心，本镇抚已把他藏得好好的，任何人也拿不走他。”

“啊，”邱得用听了这句话一愣怔，拿眼瞅着廖均，犹豫着问，“廖公公，你看？”

廖均知道邱得用轻信了林从龙的话，但他觉得林从龙牛皮烘烘，有些靠不住，便委婉地说道：

“要不，咱们先去看看大郎再说。”

“好吧。”

邱得用答应。林从龙便要陪同他们一起去章大郎处，邱得用一再辞谢，林从龙只得派了一个衙役给他们领路。

这北镇抚司的后院，就是那座名震京师戒备森严的诏狱。衙役把两位公公领进大狱，三弯九转，来到一座极为隐蔽的小院，这里岗哨密布，本是关押犯罪的贵族勋戚王公大臣等特殊人犯的地方，像前朝被弃市的兵部尚书于谦、首辅夏言等，犯事后就被关押在这里。近些年没有这样的大臣要案发生，故这座小院一直空着。上午章大郎逃回北镇抚司后，林从龙便把他安排在这里避风。

邱得用一行走进小院时，章大郎正在一间牢房里吃酒。这牢房原本空空的就一张炕，临时搬了些桌椅进来，如今桌上摆满了酒菜，还不知从哪儿弄了两个粉面姑娘，一边一个把章大郎夹在中间，传杯递盏打情打俏地寻欢作乐。邱得用走到牢房门口，只听得里面嚷道：

“喝呀，章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

“再、再喝不得、得了，再喝，就、就醉、醉了。”章大郎的舌头已经僵了。

“哟，醉了才好，醉了才是个真男人。”

“是吗？那咱章爷就、就、再醉、醉一回。”

里头正这么闹腾着，房门突然哐啷一声被推开。邱得用乌头黑脸闯进来，也不等章大郎反应，就跨步上前重重地掴了他两个耳光。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打、打……”

章大郎跳将起来，一声怒骂，但“老子”二字还未说出口，人就定在那儿了，伸出去的一只醋钵样的拳头也缩了回来，脸臊臊地问了一声：

“舅舅，你咋来了？”

“孽畜，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寻欢作乐！”

邱得用眼见这么个不争气的外甥，气得身子打颤。章大郎虽然蛮横得如一头犟牛，但见了舅舅，犹如老鼠见了猫。见平日里弥勒佛一样的舅舅突然发怒，他声都不敢出，酒意也吓醒了大半，他朝两位姑娘努努嘴，示意她们出去。

两个姑娘悄没声儿刚溜出去，章大郎就搬过两把椅子请舅舅和廖均入座。邱得用指着廖均介绍：

“这是廖公公，你喊叔。”

“廖叔。”章大郎觍着脸喊道。

“上午你干的好事，”邱得用又骂开了，“胡椒、苏木折俸，又不是你一个衙门，你伸什么头？”

“舅舅，这事可怨不得咱，”章大郎辩解道，“你不晓得那个户部观政金学曾做事多么气人。”

“气人，气人又怎么样？”邱得用没好气地数落，“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这是古训！”

廖均怕舅甥两人这么争下去白耽误工夫，在一旁提醒道：

“邱爷，时候不早了。”

“哦，”邱得用一拍脑瓜子，对章大郎说，“你闹出了人命案，听说刑部已下了驾帖要抓你。”

“怕个屌，”章大郎蛮横劲又上来了，“咱待在这里，谁敢进来抓我？”

方才林从龙说过类似的话，邱得用本已产生了犹豫，见到章大郎在这种时候仍然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更觉得北镇抚司衙风不正，担心章大郎藏在这里还会弄出新的事情来，于是铁了心要把章大郎带走，斥道：

“你小子别张狂，北镇抚司再厉害，也是皇上脚下的一只蚂蚁。刑部的人拿了驾帖进不来，拿了皇上的旨意，进不进得来？嗯？”

章大郎心中就指望舅舅这个靠山，如今这靠山既然这样说话，他顿时就抽了一口冷气，嗫嚅着问：

“舅舅，你不是李太后跟前的第一大红人么？”

“呸，什么第一大第二大的，”邱得用狠狠地瞪了章大郎一眼，“你问问廖叔，舅舅在紫禁城待了几十年，哪一天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是啊，大郎，你舅舅平时紧开口、慢开言，见了是非躲得远远的，你这事儿出来，对你舅舅影响不小哪。”

“那，那怎么办？”

“现在，你就跟我走。”

邱得用说着就起身，章大郎问：

“去哪儿？”

“去你廖叔处，他管着的红箩炭厂，隐蔽得很，没人往那里去。”

廖均连忙插进来说：“是啊，咱那里头当值的都是内侍，与外头世界不相干，大郎去了那里管保没事。”

“可是，咱出不去啊！”章大郎两手一摊。

“这个咱与你舅舅商量好了，”廖均说，“你就坐我的轿子，咱们大内抬出来的轿子，没有人敢盘查的。”

“廖叔，你呢？”

“你放心，咱另外安排了一乘。”

“舅舅，那咱们走？”

“走！”邱得用坚决地回答，又对廖均说，“廖爷，咱带着大郎先走，麻烦你去和林镇抚打个招呼，要他千万不要对人说咱来过这里。”

“好嘞，邱爷你放心去，咱会赶在你前头先到红箩炭厂。”

顷刻，章大郎跟着邱得用来到前院轿厅登轿起程。出了北镇抚司衙门，邱得用特意掀开轿帘朝外瞧了瞧，只见街面上清寂寡静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他连忙跺了跺轿底板，吩咐道：

“快，去红箩炭厂。”

北镇抚司与红箩炭厂都在东城区，大约只隔七八条巷子，若走得快，小半个时辰都花不了。这大内的轿班训练有素，把个轿子抬得又快又稳，不知不觉已穿过了六条巷子，再过一条约半里路长的纸马巷，就到了红箩炭厂。眼看快到了目的地，邱得用一直紧缩的心才慢慢松弛，刚说揉揉疲乏的眼睛，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吵闹声，他掀开轿帘扭头一看，只见后头的那乘轿子被一群皂隶围着了。他心里一急，大呼一声：“停轿！”

轿子还未停稳，邱得用早跳将下来朝后头奔去，只见那伙人正掀开轿门，把章大郎从里头揪了出来。

“住手！”

邱得用尖着嗓子大喊一声。那伙人见是个衣着华贵的老公公，愣怔了一下，其中一位黑靴小校瞅了邱得用一眼，命令众差人道：

“不要管，先把人犯捆了！”

说话时，邱得用已跑到跟前，把一双雁眼睁得大大的看着小校，气喘吁吁地说：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小校亮了亮腰牌，答道：“刑部的。”

“你知道咱是谁？”邱公公又问。

“不知道。”小校装蒜。

“不知道咱是谁，这轿子你总该认识吧？”

“认识，是大内二十四监局的掌印公公们坐的。”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敢拦？”

“因为这轿子里坐的不是公公，而是咱们要抓的人犯。”

“谁说他是人犯？”

“这个咱不知道，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公公你看，咱这里有抓捕章大郎的驾帖。”

小校将一张盖有刑部关防的公文在邱得用跟前晃了晃，然后命令众皂隶：

“把人犯带走。”

早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章大郎被众皂隶推推搡搡，要扭进另一乘两人抬的黑色小轿。

“舅舅救我——”

章大郎声嘶力竭地叫着。邱得用一时气极，也不知如何办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伙人把章大郎硬塞进小轿，抬起来如飞地跑了，才挥舞着双手，歇斯底里地叫道：

“你们回来——”

黑色小轿早就没影了，只有邱得用干涩的喊声，在空荡荡的巷道里回响。

第五回 析时局大臣商策略 行巨贿主事为升官

整整一个下午，各衙门要紧官员走马灯一样在内阁穿进穿出。储济仓的械斗弄出了人命案，也算是惊动朝野的大事。俗话说，好事不出屋，恶事传千里。事儿出了不到两个时辰，满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十之八九的京官，对胡椒、苏木折俸本来就有意见，只是慑于新任首辅的权势，敢怒而不敢言，章大郎这回挑头出来闹事，他们是求之不得。谨慎一点的，抱着黄鹤楼上看翻船——幸灾乐祸的态度；刁钻一点的，便借题发挥四处煽风点火，惟恐天下不乱。更有那些个惯于窥伺风向挖窟窿生蛆的人物，硬是耸着鼻子要从中嗅出个什么“味儿”来。他们很自然由章大郎想到邱得用，由邱得用想到李太后，这么连挂上去，就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章大郎敢这么张狂，肯定是得了上方宝剑。”他们想当然得出这么个结论，由此更猜测上任才一个多月的首辅张居正肯定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李太后。顿时舆情对张居正极为不利。

面对这一团乱麻的局势，张居正尽管心情沉重，但却镇静如常。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就是不听衙署市坊的那些议论，单从前来谒见的那些官员的言谈举止中，也大致推断得出事态的严重性。要抓住牛鼻子而不要让人牵着鼻子走，一开始，他就在心里这么告诫自己，因此，当兵部尚书谭纶走进他的值房谒见时，他劈头就问：

“子理，你属下究竟有多少人参与了闹事？”

谭纶与王国光以及刑部尚书王之诰都是同年。谭纶是嘉靖朝霍然崛起的一名军事奇才，在东南抗倭及西北抗虏的各次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他麾下的俞大猷与戚继光，都成为了一代名将。张居正担任次辅期间分管军事，英雄惜英雄，故与谭纶结下了深厚友谊。一年前，谭纶从南京兵部尚书任上解甲归田，张居正担任首辅后，又举荐他重新出山执掌兵部堂印。因为是老朋友，张居正讲话也就不存客套。

谭纶身材魁梧，脸膛紫红，一看就是久历沙场之人。虽年过六十，仍身板硬朗，声如洪钟。面对张居正的逼问，他提着官袍从容坐定，答道：

“在储济仓前，跟着章大郎起哄斗殴的，实只有七人。”

“就这么几个人，能闹得山呼海啸？”

张居正的眼中射出两道寒光，他倒不是故意要给谭纶下马威，而是谈论紧要问题时的习惯使然。谭纶尽管不言而威，仍不免心中震惊，由此猜想张居正为何如此焦灼，他稍一思虑，答道：

“领头的就这几个人，但随着他们去的那些军曹马弁，还不是看长官眼色行事，跟着一起撒野。不过，请叔大兄放心，这事儿咱已经处置过了，谅再不会滋扰生事。”

“请问子理兄如何处置？”

“一听说发生了械斗，咱当即就把今日前往储济仓的各衙门将佐全部叫到兵部，一个一个查证落实。这些赳赳武夫，开头还跟咱发犟。京西营的那位粮秣官，竟当众脱了官袍，赤袒着上身，让咱看他的刀伤、箭伤，细细数落他的战功。说他的五品官，是用多少瓢多少瓢的鲜血换来的。如今新皇上登极，不说多得几个赏银，却连少得可怜的几两俸银都拿不到，这怎能不叫人伤心，不叫人寒心。如果这时候国家战事再起，又有谁会再提着脑袋卖命？这些话问得确实在理……”

说到这里，谭纶长叹一声，轻抚长髯，神色极为严峻。张居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酸楚，说道：

“收揽人心的事，谁不想做？只是国家财政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胡椒、苏木折俸，实在是不得已的举措。”

谭纶咽了一口唾液，斟酌字句答道：“叔大兄的为难，咱十分理解，这叫前人作祸，后人受过。只是这些行伍出身的人不明事体，跟他们讲道理等于是对牛弹琴。”

“那你究竟如何处置？”张居正追问。

“先打下他们的气焰。”谭纶苦笑了笑，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那个粮秣官不是摆谱么，咱谭某虽是进士出身，书生一个，但大小战阵也经历了数十次。在榆林堡对瓦剌一仗，因坐骑中箭掀倒在地，左大腿被虏将搠了个对心穿，幸亏护卫将士及时赶来营救，才不至于横死沙场。因此，咱也当众撩起裤管，让他们看看咱的伤疤。”

说着，谭纶又情不自禁捋起裤腿，伸出大胯给张居正看，只见接近大腿根部处，有一茶盅口大的伤疤，闪着暗红的幽光。张居正也是第一次看到，不由得感慨道：

“有道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子理兄若不是有这块伤疤，恐怕就制服不了这群犟牛。”

“这倒是实话，但这些将佐都是直肠子，虽然闹事不对，却也有情可原。”

“啊？”

听谭纶口风不对，张居正感到惊诧。谭纶继续说道：

“这些武将，对文官历来是又恨又怕。常言道，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见文官若要贪墨，路子野得很。武官却不一样，除了极少数辕帅军门可以吃空额玩点猫腻，大多数将佐常年无银钱过手，想贪墨也没有机会。就是沙场厮杀打了胜仗，皇上封赏，大头也都被那些随军督战的文官拿走，而真正一刀一枪对阵叫杀的将士所得封赏少得可怜，这叫文官吃肉，武官喝汤。所以说，每月的月俸银，对于文官来说不算什么，对于武官却是养家口的活命钱。这次苏木、胡椒折俸，京师文武官员同等对待，叔大兄啊，咱俩关起门来说话，此举有些欠妥。”

谭纶一番话语重心长，既动情又在理，张居正虽觉得不对路子，又不便反驳。正踌躇间，书办来报，说是刑部尚书王之诰已到。张居正吩咐请他进来。

少顷，只见一位年过五十身材偏瘦神情优雅的官员挑了门帘走进值房。这便是张居正的老乡加姻亲，刑部尚书王之诰。他也是素有名望的大臣，多年担任统率三军的边关总督，后来又接替谭纶当了一年的南京兵部尚书，这次张居正“内举不避亲”，又推荐他出任刑部尚书。他一进来，看见谭纶已坐在里头，两人是同年，且又是多年朋友，故先与他打躬，然后才与张居正叙礼，说道：

“首辅与子理兄还有话要谈，要不，我暂且回避，等会儿再进来？”

“告若兄请坐。”张居正指了指谭纶对面的黄梨木椅子，说道，“储济仓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仆与子理兄正在商量如何处置闹事武臣，你也当了多年的三军统帅，或许有好的建议。”

接了张居正的话，谭纶也说：“告若兄，你素有智多星之称，首辅说得对，现在，你得帮老哥一把。”

王之诰“嗯”了一声算是作答。在他听来两人说的都是客套话，即便是真的，他也不会提什么建议。第一，他明白储济仓械斗事件的严重性，这些军爷武夫们是在向新任首辅的权威挑战。在高拱手上，发生的事件诸如裁抑军员等，比之胡椒、苏木折俸要严重得多，也不见哪位官员敢跳出来闹事。单从这一角度，张居正肯定会严惩肇事者。第二，对谭纶他也非常熟悉，这位老儒帅，历来享有“爱兵如子”的美誉。大凡他手下的将士，除了真正犯有国家大法难以保全外，他总是尽可能地加以保护。有此两点，他就知道这建议万万提不得。

“子理兄方才所言，句句是实，”见王之诰不肯做声，张居正又接着说道，“武臣职权与禄秩，这是国朝大政，虽有商榷之处，却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譬如说事重权轻，隆庆四年仆就向皇上建议过要做改革。如今仆既当了首辅，更有责任做好这件事。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最要紧的是要处理储济仓的械斗事件，严惩肇事者。子理兄，你说呢？”

谭纶皱了皱眉，缓缓答道：“咱已经说过，这七位武臣再不会滋扰生事了。”

“何以见得？”

“咱已安抚了他们。”

“安抚？”骤然听到这两个字，张居正心头掠过不快，“如何安抚？”

“这几个人的月俸银，都如数支付了银两。”

“啊，谁给的？”

见张居正脸色冷了下来，谭纶觉得再也不好隐瞒，索性直话直说：

“请叔大兄放心，咱没动用公家一厘银钱，这几个人的月俸银，都是咱用自家积蓄支付的。”

“子理兄，你这是……”

张居正本想说“妇人之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伤害谭纶的自尊。

谭纶听了半截子话，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得又接着说道：“叔大兄，武臣们闹事，没有几个是冲着你的，他们多半是为自家生计着想。”

见谭纶一味地偏袒部属，张居正长叹一声，明是体恤暗含讥讽地说道：

“京师那么多驻军行辕，武臣少说也有好几千人，你子理兄个人积蓄有多少银子，照顾得过来么？”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谭纶已明显感到了张居正的不满，他俩共事多年，从未发生过龃龉，这次他依然不想闹僵，便又自打圆场说道，“当然，这些武臣闹出这么大事来，干扰了首辅的政令，咱这兵部堂官，也深感不安。”

“这事与你没关系。”张居正赶紧申明。

“怎么没关系，属下闹事，是堂官管教不严，咱已想好了，今夜里写一份自劾折子，明天就送呈皇上。”

谭纶一脸峻肃，完全没有做戏的样子，但张居正仍觉得这位老朋友是在负气，也不想多做解释，趁势说道：

“自劾的折子你也不用上了，但那七位武臣必须听参，等候处治。”

“那带头闹事的章大郎怎么办？咱听说他躲进北镇抚司，怎么着也不出来。”

谭纶的嗓门陡地高了起来，一直默不作声的王之诰这时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冷静点。张居正瞅着谭纶涨红的脸膛，扑哧一声笑了，对王之诰讲：

“告若兄，你看，子理兄今天好像是故意来和我闹别扭的，你看他这副样子，无异于沙场秋点兵。”

一句玩笑话，屋子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谭纶转怒为笑，自嘲道：

“咱拿章大郎作挡箭牌，是想着你这首辅，应该枪打出头鸟。”

“请子理兄放心，章大郎一定会绳之以法，捉拿归案。”张居正收敛了笑容，断然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一个章大郎。仆知道你子理兄的心思，认为章大郎后头有一个邱公公，邱公公后头还有一个李太后，因此仆处置起来会手下留情。这一点你尽可放心，事情再棘手，仆也决不会徇私情而放纵罪人。今天我请告若来，也就是为的这个。章大郎一旦捉拿归案，立即三堂会审，鞫谳定罪。刑部应就储济仓械斗立即展开调查，事涉兵部之事，还望子理兄多多配合。”

谭纶虽然闹点意气，但见张居正决心已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答应。王之诰已隐约感到张居正要利用这起突发事件大做文章，以期建立起首辅权威。他承认自己的这位亲家是个铁腕人物，既下决心要做某件事情，就绝不会改变初衷半途而废。他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人臣循令而从事，这是千古定例。刑部护法除奸，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章大郎一案，刑部一定会尽力办好。但储济仓械斗，本因胡椒、苏木折俸引起，若官员的月俸银得不到保障，即便处置了章大郎，恐怕还会有新的祸事发生。”

“告若兄言之有理，”张居正长嘘一口气，忧心忡忡答道，“仆曾与王国光认真磋商，他说，千难万难就这两个月。”

王之诰一惊，问：“怎么，折俸得两个月？”

张居正沉重地点点头，谭纶看着张居正眉心里蹙起的疙瘩，知道他承受的压力，心里头憋着的那股子气不知不觉也就消了。此时，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掠过，也不及斟酌，就索性讲了出来：

“叔大，三个月前，高拱给殷正茂多拨的二十万两银子军费，可否要回来以解燃眉之急？”

“你觉得要得回来吗？”

“不妨一试。”

张居正沉吟着还未回答，书办又挑开了门帘，只见巡城御史王篆兴冲冲闯了进来，朝三位深深打了一躬，禀道：

“首辅大人，章大郎给逮住了。”

天煞黑，冯保就从大内回到了位于崇文门之东的后井儿胡同私宅内。这宅子是他提督东厂第二年买下的，至今已十五个年头儿了，其间又强行将毗邻人家尽数买下，大兴土木扩建了三次。如今宏敞华丽，雕梁画栋，参差楼阁，置身其中，真有天上人间之感。

冯保每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躺在绣榻上，让两名小丫环替他捶腿捏脚，解了乏劲儿，然后才用餐。今儿个晚膳是一碗红枣粥加上两个黄澄澄的小窝窝头，佐菜是一碟六必居的酱黄瓜和一碟糟雀舌。吃惯了珍馐美馔凤髓龙肝，回头再吃这些家常饭，冯保觉得真是特殊的享受。饭后稍事休息，冯保刚在后花厅里饮完一小壶峨眉绿雪，徐爵就推门进来，毕恭毕敬禀道：

“老爷，胡自皋求见。”

“胡自皋，哪个胡自皋？”

冯保不记得了。徐爵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就是那个捐了三万两银子给老爷买佛珠的。”

“啊，是他。”冯保顿时想起那串“佛珠”惹下的麻烦差点让他栽了跟头，没好气地问，“他不是在南京么，跑来北京干吗？”

“南京工部有趟公差，他要了来，主要是想找个由头，进京来拜谒老爷。”

“他是个什么官？”

“南京工部主事，六品。”

“六品官多大一点，你见见不就行了？”

冯保说罢把头朝椅背上一靠，闭目养起神来。徐爵被晾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深知主人的脾气，平常深居简出极少见人，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来家拜望的外廷官员，只有三品以上者他才肯赏脸叙茶，至于内侍，二十四监局的掌印上门找他，只能在外花厅一见，连堂屋都进不了。徐爵明知道这规矩，还涎着脸帮胡自皋求情，主要是想到胡自皋给冯保送过三万两银子的厚礼，这次来京，又给了徐爵一千两银子，求他帮着安排和冯保见一面，两头一凑，徐爵决定帮这个忙。

“老爷。”徐爵又轻轻喊了一声。

“怎么啦？”

冯保微微睁开眼睨着徐爵，这个刁钻的管家依然弓着身子站在原地，谨慎说道：

“小的冒昧建议，这个胡自皋，老爷还是应该屈尊见一见，因为……”

“因为什么？”

“他毕竟捐过三万两银子，就是放在今日的京城来看，这个数目也不算小。”

“唔，事情都过去了，还见什么？”

听鼓听声，听话听音，深谙主人脾性的徐爵，立刻顺着话缝儿钻，禀道：

“老爷，胡自皋还有事求你哪。”

“啊？”

“他可是带了银票来的。”

一听这句话，冯保头离了靠背，身子一挺坐了起来，问道：“他有何事？”

“还不是想挪挪位子。”

“往哪儿挪，他对你说过没有？”

“小的没问他。”

“他人呢？”

“在外花厅里坐着哪。”

“那就见见吧。”

说毕，冯保便跟着徐爵离开后院，到前院外花厅与胡自皋见面。

却说这个胡自皋自从四个月前与徐爵牵上线后，一直为攀上这么个大靠山沾沾自喜。特别是冯保当上司礼监掌印后，他更庆幸这个“冷灶”烧得及时。这回他找了个公差机会来京，目的就是为了登门拜谒这位权势熏天的大公公。此刻，他在外花厅里坐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一直不见冯保的影子，心里急得像猫抓。尽管徐爵打了包票说一定让冯保接见，但他仍心存疑虑。他对冯保见客打发的态度早有耳闻，自己一个小小的六品官，人家万一不念“旧情”来一个拒见怎么办？正自胡思乱想，只听得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忙伸直脖子去看，只见徐爵领了一个年过半百一身富态的老公公进来，不用说，这肯定就是冯保了，也不等介绍，胡自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口中高声唱了一喏：

“卑职胡自皋叩见冯老公公。”

按规矩，内外廷分守极严。外廷命官，哪怕品秩再低，见了内廷巨珰，也绝不能行叩头大礼，因为这既涉及到朝廷的尊严，也关乎读书人的操守。但是，一旦纲常崩坏吏风不正，便总会出现一些无耻之徒向有权有势的巨珰献媚，因此，磕头膝行也只当是寻常之事。

看到胡自皋纳身跪了下去，冯保心中一震，接受外廷命官的叩头大礼，他这还是第一次，因此那一张本来毫无表情的白胖脸上居然浮出了一丝笑意。他也不慌着让胡自皋起来，而是顾自坐了下来，觑着胡自皋说：

“胡大人，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给咱如此行礼，就不怕人家笑话你吗？”

胡自皋抬起头来，巴巴地望着冯保，理直气壮地答道：“老公公，儿子给老子磕头，有谁敢笑话？”

“啊？你咋如此比拟？”

“若论年龄，老公公正好是我的父辈，只是卑职福薄，摊不上老公公这样的令尊大人。”

胡自皋这几句恬不知耻的奉承话，连站在一旁的徐爵听了都感到肉麻。谁知冯保听了甚为熨帖，笑得眉毛打颤，他吩咐给胡自皋赐座看茶，问道：

“胡大人这次来京有何公干？”

胡自皋双手按着膝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答道：“南京工部所辖造船厂，关于核查落实今年的船价银，差卑职前来讨个实信。这是小事，主要是想来京晋见冯老公公。”

“咱一个糟老头子，有啥值得看的。”

冯保说着咯咯咯笑了起来，不知为何，他竟有点喜欢眼前这个满脸谄笑的六品官了。胡自皋见风使舵，这时候忽然板了板脸，说道：

“老公公，卑职斗胆给您提个意见。”

冯保一怔，问：“有何意见？”

“卑职不过是一个无能的晚辈，老公公一口一声地喊胡大人，实在是令卑职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老公公再这样喊，卑职就只好一头碰死了。”

胡自皋说着，越发装出惶恐之态。冯保看了很是受用，对一旁陪坐的徐爵说：

“瞧你这个短舌头，上次从南京回，也没给咱细讲，胡大——啊不，胡，胡自皋是这么个灵性人。”

冯保的赞赏，换回的是徐爵的一罐子醋意，他欠身回道：

“是啊，小的也不清楚，胡主事的两片嘴唇，竟是蜂蜜浸出来的。”

对于徐爵的挖苦，胡自皋一点也不感到尴尬，犹自兴冲冲地说道：

“卑职很是羡慕徐总管，能一天到晚跟着冯公公，这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接过这话茬儿，徐爵索性说起玩笑话：“听胡主事这么说，你是想当咱家老爷的干儿子了？”

“若真能这样，卑职求之不得。”

胡自皋迅速接腔，说罢，瞪着一双酒色过度眼圈发青的眼睛瞄着冯保。

说笑归说笑，看到胡自皋较了真，冯保倒冷静了下来，他虽然脸上依然挂着笑，但说话却不似方才亲热：

“胡自皋，你见咱还有何事？”

一听这口气，胡自皋知道认“干爹”是没门了，连忙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一只花梨木的锦盒，恭恭敬敬递给冯保，说道：

“卑职前来晋见冯老公公，奉上一点薄仪，不成敬意，望老公公……”

“你这是做甚？”冯保打断胡自皋的话头，蹙着眉头说，“来看看就是人情，还要什么薄仪？”

“卑职知道老公公奉公惟谨，廉洁自律。但老公公是前辈，卑职叩见岂能无礼。”

冯保脸色一变，胡自皋不免心下发怵，说话时舌头也就不那么灵便了。亏了徐爵这时上前接过他手上托着的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张银票。

“哟，是一万两！”

徐爵故意惊叫，他这实际上是给冯保透信，冯保听了，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下不为例了。”

胡自皋长长嘘出一口气，又深深打了一躬说道：

“多谢老公公栽培。”

冯保示意胡自皋坐回去，问：“你究竟有何事需要咱出个面，不妨直讲。”

“我，啊，卑、卑职想……”

胡自皋结结巴巴话不成句，冯保瞧着他的窘态，抿嘴一笑，讥道：

“你们这些进士出身的人，总脱不了那一个字儿，酸！巴心巴肝想要得到的东西，可就是呀呀唔唔地上不了嘴。”

徐爵也趁机嘲笑：“是呀，不说正事儿，满身都是嘴，一说正事儿，一张嘴反倒成了扎嘴葫芦。”

听了两人的奚落，胡自皋脸红到耳根。一咬牙，便赤裸裸说出了心底话：

“蒙老公公鼓励，卑职就直说了，卑职想升个官，挪挪位子。”

“好哇，升个什么官，想好没有？”

“想好了，听说两淮盐运使颜元清四年任期已满，如果卑职能接任……”

看到冯保微闭了双眼，胡自皋便打住了话头，好一会儿冯保才睁开眼，徐徐说道：

“两淮盐运使是朝中第一肥缺，还是个四品衙门，你胡自皋真是敢想啊！”

“不是卑职敢想，而是两淮盐运使这个位子，一定得是老公公自己的人坐上去。”

“啊？”

“卑职只要坐上这个位子，一切都听老公公差遣。”

冯保“嗯”了一声，并不作明确的答复。这时，又有家人进来禀道：

“老爷，邱公公求见。”

“啊，他来了，领他进客堂。”冯保吩咐过，又对胡自皋说，“你的事儿咱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第六回 为求人大珰舍至宝 谈家事首辅释愁怀

冯府的客堂有五楹之大，就是百十人坐在里面也不显得拥挤。京师显宦或巨富人家，客堂里都装了戏楼，冯保家也不例外。这客堂彩绘梁栋极尽藻饰，一应家具大至金饰木雕六折屏风，小至髹漆器皿，无一不精致。就是四壁挂着的那些书画，也全都是宋元精品。每当夜幕降临，大厅里三十二盏宫灯一齐点亮，照耀得如同白昼。

冯保从外花厅里与胡自皋告辞后回到后院，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只见邱得用已在客堂南厢里坐着了。冯保趋身过去，满面春风说道：

“邱公公，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

邱得用站起身来，干笑了笑，答道：“咱回宅子，想着晚上也没甚急事，索性就绕了一腿，过这边来拜望拜望冯公公。”

邱得用想尽量说得自然些，但在冯保听来依然是假话。他知道邱得用肯定是为他外甥章大郎的事情而来。邱得用出任乾清宫主管之后，在紫禁城中的地位迅速上升。论级别，乾清宫主管与二十四监局的掌印一样，都是享受五品待遇，但因他是李太后跟前的红人，内外廷想求李太后办事儿的人，都变着法子巴结他，故无形中就显得高人一等。邱得用为人本来还算本分，但因求他的人多了，把他的架子给求大了，看人打发的那一套，不知不觉也就学会了。就像对冯保，表面上他依然恭恭敬敬，但言谈举止间，常常不经意地表现出一种优越。冯保看了心里头很不舒服，觉得邱得用的气焰长得太快，一直在瞅机会要杀杀他的气焰。

“邱公公不是住在西城么，你这一腿子可就绕得远了。”冯保揶揄地说。

“冯公公这是责怪咱来得迟了。”邱得用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论级别，在冯保面前，他不应称“咱”而应称“小的”，这就是他不经意间表现出的优越。他四下瞅了瞅，惊叹道：“人家都说冯公公府上布置得好，果然名不虚传，看看这客堂，京城里没有几家的。”

冯保今夜里心情好，乐得与邱得用扯野棉花，答道：“也算不得什么好，就是敞亮一点。听说邱公公喜欢听曲儿？”

“还不是跟太后学的。”邱得用的口气不无炫耀，“她老人家喜欢听曲儿解闷，咱在一旁拣耳朵，拣多了自然也就喜欢上了。”

“今儿晚上正好没事，咱老哥儿俩，就选几支曲子听听，如何？”

“听说冯公公家里养了个戏班子，有几个一流的唱手。”

“别听人瞎吹，是好是歹，你自家听听。”

“要不，换个时间？”邱得用今晚委实没有心情。

“为何？”冯保明知故问。

“今儿晚上来得仓促，雅兴一时还提不起来。”

“雅兴还用提么，管弦一响，自然就来了。”冯保说着，一拍巴掌，一个家人应声前来，冯保问他，“戏班子呢？”

“禀老爷，都已开了脸，坐在戏楼后头哪。”

“今儿晚上，戏段子就不唱了，你去找一个好的下来，就坐这儿，给邱公公唱几支曲子。”

“欸。”

家人答应一声，飞快地上了楼。不一会儿，领了一个浓妆艳抹袅袅婷婷的少女下来，后头还跟了三位乐师。那少女走近来，对冯保蹲了个万福，柔声说道：

“奴婢春月，拜见冯老公公。”

冯保眯着眼，从眼缝儿里透出的目光捉摸不定，他抬抬手指着邱得用说：

“春月儿，这是邱公公，最喜听曲子的，你好好儿唱几支。”

春月儿又朝邱得用敛衽行了一礼，说道：“奴家唱得不好，还望邱公公见谅些个，不知邱公公喜欢听些什么样的曲子？”

邱得用哪里有心来听曲子，自章大郎当街被刑部番役拿走后，他就一直如坐针毡。回到乾清宫，几次想在李太后面前求情，又生生地不敢开口。还是廖均帮他出主意，要他来求冯保，他才怀着一颗忐忑不安之心来到冯府。可是，一点正事都没谈上，冯保硬要他听什么曲子，推又推不掉，他只得逢场作戏，望着春月儿两片小巧的猩红嘴唇，敷衍着答道：

“随便什么曲子都行。”

“可不能随便，”冯保递过来一本大红绢面九折笺纸的曲目单，说，“想听什么，自己点。”

邱得用接过曲单随便翻了翻，心乱如麻也不知该点什么，只得说道：“还是让春月儿看着唱吧。”

“春月儿，最近学了啥新曲子？”冯保问。

“禀老公公，奴婢前几日刚学了一曲《青杏子》，是《大石调》的套曲。”

“啊，要不就听听这个，邱公公？”

“好，好。”

见邱得用点头应允，三位乐师坐下来，一人按笛，一人吹箫，一人弹琵琶。春月儿轻轻击了击手中檀板，顿时弦管悠扬，竹音悦耳，听了过门，春月儿慢启朱唇唱了起来：

【青杏子】游宦又驱驰，意徘徊执手临岐，欲留难恋应无计。昨宵好梦，今朝幽怨，何日归期？

【归塞北】肠断处，取次作别离。五里短亭人上马，一声长叹泪沾衣，回首各东西。

【初问口】万叠云山，千重烟火，音书纵有凭谁寄？恨萦牵，愁堆积，天、天不管人憔悴。

【怨别离】感情风物正凄凄，晋山青、汾水碧。谁返扁舟芦花外？归棹急，惊散鸳鸯相背飞。

【擂鼓体】一鞭行色苦相催，皆因些子，浮名薄利。萍梗漂流无定迹，好在阳关图画里。

【催拍子带赚煞】未饮离杯心如醉，须信道“送君千里”。怨怨哀哀，凄凄苦苦啼啼。唱道分破鸾钗，丁宁嘱咐好将息。不枉了男儿堕志气，消得英雄眼中泪。

春月儿把这六支曲子连成的套曲唱完，大约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听得出来，这首《青杏子》唱的是一对夫妇分别时的无尽幽怨。词中的关捩窍妙，春月儿体会得很深，一颦一笑，一招一式，无不深通关节，曲尽其妙。加之铜磬样的一副好嗓子，可可地把两位公公给唱醉了。待她歇了歌喉，邱得用拍了拍巴掌，评道：

“这姑娘唱得真好，热锅里爆豆子，脆蹦脆蹦的，若是在这笛箫里头再掺些弦索进去，就更妙了。”

听了他的高论，冯保笑道：“邱公公在宫里头听惯了南调，所以开口便说弦索，方才春月儿唱的是北调。北调用乐就是以箫笛为主。嘉靖末年，沈吏部订了一个《南九宫谱》，盛行天下，因此南曲广为人知，而北调差不多失传了，其实，北调比之南调，要高亢清丽得多。”

“哦，这里头还有这么大的学问。”邱得用逮着机会献媚道，“难怪满京师的人都说，冯公公一肚子学问，赛过十个状元郎。”

“哪里哪里。”冯保略做谦虚，就招春月儿前来，问她，“这曲子跟谁学的？”

春月儿跪在冯保面前，勾头答道：“奴婢是跟师傅学的。”

“还是那个马三娘？”

“是。”

看着春月儿低垂的粉颈，冯保心上像有一条毛毛虫爬过，既惬意又难受。他咽了口唾沫，对邱得用说：

“你知不知道马三娘？”

邱得用茫然地摇摇头。冯保接着说：“这个马三娘，本是北调高手，咱第一次见到她，觉得她不是个货，高高大大像匹马，一张大嘴可以囫囵吞下个窝头，可是她一开口，满场人都被震住了。声音该一缕的时候是一缕，该一雷的时候是一雷，真个儿是绝艺藏身。自从听了马三娘的北调，咱就觉得南调没啥意思了，这个春月儿，原是马三娘的弟子，咱同马三娘打商量买了过来。”

“水灵灵的，真好一个旦角儿。”邱得用一双眼在春月儿身上睃来睃去，啧啧称赞。

“邱公公若喜欢，咱把她送给你。”

“这，这是哪里话，”邱得用哽了一下，脸上泛着红光说，“古人言，君子不掠人之美。”

“这么说，咱哥儿俩就生分了。”

冯保本是做戏，说起来却很认真。邱得用没看出破绽，心里头掂了掂，回道：

“冯公公真要送，就送给李太后。”

冯保一愣，说：“你说让春月儿进宫？”

“是呀，李太后不是最喜欢听曲儿么？”

冯保哧地一笑，摇摇头说：“你看咱春月儿，市井中长大的丫头，哪里懂得宫中的规矩。”

“这倒也是，所以，还是冯公公留着自己受用。”

邱得用就着冯保的话题打转，心里头却一直在想着自己的急事，因此坐在那里焦灼不安，偏偏这时冯保又道：

“邱公公，春月儿还有拿手的唱腔，索性让她逐个儿给你演唱。春月儿，继续。”

“奴婢遵命。”

春月儿说着，起身回到原处，拣了云板，正欲起腔，邱得用赶紧喊了一声：

“慢！”

“为啥？”冯保问。

邱得用哭丧着脸，嗫嚅着说：“冯公公，实不相瞒，咱登贵府拜望你，还有些急事。”

“有急事，嗨，你怎的不早说，”冯保挥手让春月儿一行退了下去，接着说，“咱还真的以为你邱公公闲着没事绕这一腿呢！原来不是。”

冯保不显山不露水就把邱得用刺了一下。邱得用到这一步上，也顾不得面子，瑟瑟缩缩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来，双手递给冯保说：

“这个，请冯公公收下。”

“是啥？”

“看过便知。”

冯保遂叫来家人打开，原来是抄在三尺御品净皮上的一幅《心经》，字体娟秀，端庄工整，并且钤了一方“慈圣皇太后之宝”的红印。

冯保顿时肃然起敬：“哟，是李太后的墨宝。”他知道李太后每日抄经，但从不肯送人，就连冯保这样的心腹侍臣，她也手啬，因此人们都说想得到她的墨宝，简直比登天还难。

趁冯保细细欣赏的当儿，邱得用说道：“这幅《心经》，是李太后上个月晋封后，一时高兴赏给咱的。多少人看了都眼热，有人愿出一万两银子来买，咱说，你出十万两，咱也不勒你。”

冯保相信这话，讪讪说道：“这幅《心经》，是宝中之宝，李太后送了你，连咱都不知道。”

“李太后怕张扬，不让咱说，”邱得用看着冯保小心翼翼卷起了字幅，又道，“冯公公收藏好，对外可别透了风，若是让李太后知道了，怪罪下来，咱就担当不起了。”

冯保也不言谢，只是问：“邱公公将如此贵重的礼物相送，究竟是为何？”

“唉！”邱得用长叹一声，说道，“还不是为咱那不争气的外甥章大郎。”

“你外甥怎么了？”

“今儿个上午，储济仓发生械斗的事，想必冯公公早就知道了。”

“听说了，怎么，跟你外甥扯上了？”

“可不，他一失手，把储济仓大使王崧一掌推倒在地，摔碎了后脑骨，死了。”

“啊，这事儿是你外甥干的？”

冯保故意大惊失色，其实，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早从东厂送来的密报中知道得清清楚楚，包括邱得用动用大内专轿把章大郎从北镇抚司抬出来另觅地方藏匿，一切细节也在他掌握之中。但此时他却装糊涂，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迎着邱得用焦急的目光，他急切地问：

“你外甥就是那个北镇抚司的粮秣官？”

“可不是！”

“他人呢？”

“让刑部逮着了，现关在刑部大牢里。”

“这就难办了，这是命案，进去了就难得放出来。”

冯保眉头蹙得老高，邱得用瞧他这神色，越发慌得空吊吊的，说道：

“正因如此，咱才来找你帮忙。”

“找咱能帮上什么忙，这件事已经惊动朝野，一般人恐怕做不了主，要不你直接去求李太后，或许有救。”

“咱是想过，但一走到李太后跟前，就慌得开不了口。”邱得用为难地说，“李太后的为人，冯公公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是大非面前，从来不肯徇一点私情。”

“这算什么大是大非，一个破九品官，又不是故意弄死的。”

冯保嘴一撇，一副不屑的神气。邱得用投过感激的一瞥，又道：

“这事儿咱琢磨过，能救章大郎一命的，只有你冯公公了。你是皇上的大伴，可以求皇上恩赦。”

“皇上还不是听李太后的？”

“是呀，李太后把咱当奴才使，对你冯公公就不一样，你是她的文胆哪。”

冯保不置可否，想了一会儿，答道：“这事儿的关键在于一个人。”

“谁？”

“首辅张先生。他不松口，章大郎就放不了。”

“啊，难道皇上的话他也不听？”

“不是不听，而是皇上听他的。今儿上午云台会见，李太后的意思，是要张先生摄政呢，要不，你找他也行。”

“张先生是个铁面人，听说抓人的驾帖，就是他让刑部签发的，咱去找他，有啥用。”

“这倒也是。”冯保仰脸看了一会儿璀璨的宫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扫着邱得用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咱们哥儿俩在大内共事多年，没有友情也有交情，就冲着这一点，这个忙我一定帮。不过，帮不帮得成，咱不能给你邱公公打包票。”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一个孩子欢快的叫声，给一向沉寂的张府后院平添了几分生气。声音是从内眷会见客人的小客堂里传出来的。说是小客堂，却也有两楹之大。斯时八盏宫灯已经点亮，华光四溢，四壁厢那些彩绘梁柱被照耀得金碧辉煌。除了张居正，张府合家十几口人都坐在里面。张居正的夫人王氏坐在客堂正中的绣椅上。这位王氏是张居正的第二任夫人，他二十岁成婚，两年后第一任夫人顾氏去世，才续娶了王氏。第一任夫人一脉未生，王氏却为张居正生下了六个儿子。他们依次是敬修、嗣修、懋修、简修、静修、允修，其中敬修、嗣修、懋修都已成家。敬修与嗣修均是乡试过关的举子，现正在加紧温书，准备参加明年的会试。懋修年底就得回到江陵，参加明年的乡试。这么大一家人，虽同住一院，平常各忙的，也难得一聚。六个儿子除每天早晨一块出来给父母请安外，都窝在自己的书房里闭门苦读。今儿个这种其乐融融的相聚，原是为了庆祝张居正夫妇最小的儿子——允修十岁的生日。

此时，允修正站在客堂中间，兴致勃勃地玩着风葫芦。这是京师孩子们常玩的一种游戏。风葫芦学名叫空钟，在江南叫扯铃。它的轴部是用桦木制作的，这是大的。还有一种小的，中间只有寸把高，径约寸半，中间只有一根长芯，用线缠上，利用离心力，把线一抽甩出去，它便在地上陀螺般旋转，发出嗡嗡嗡的响声，所以叫风葫芦。但往地上摔着旋转，只是这种游戏的低级玩法，若要玩出名堂来，必须往空中抖。空钟有单双之分。初学抖空钟，自然先学比较容易掌握的双钟，即中间一个葫芦腰轴，两头两个空圆盘，形如一个空圆饼，边上有缝，旋转起来空气进去，发出悦耳的鸣声，所以叫空钟。学会抖双之后，再学抖单的，即一头有圆盘，另一头只是木轴。两档绳槽，很滑，一头重一头轻，抖起来极难平衡。这种单钟玩起来最刺激，但也很难玩好。大凡抖得好的孩子，不但能把这一头重一头轻的空钟抖得飞快，而且还要变幻各种花样。最简单的，就是趁空钟凌空飞转时，突然一松抖绳，让它尖头朝下落地打旋儿，等它速度减慢几欲倾倒时，再让抖绳嗞溜一下重新缠住木轴，提出来一翻腕，空钟又飞向空中，时而晃悠悠，时而急呼呼地转动。还有的抖着抖着，突然用绳杆接住，让空钟在绳杆上滚动，哗哗乱响。还有两三个人合玩一个，我抖着一松绳子扔给你，你马上接住，抖一会儿再传给他……这一传一接之中，也各有招数，或翻身或劈叉或用指头或用脚掌，不一而足。

京师垂髻少年，没有几个不会玩这种风葫芦的杂技。但允修偏是那不会玩的一个。这皆因张居正课子甚严，除了读书，一切游戏皆禁绝。今天早上，张居正离家之后，张夫人把允修叫来，说可以送一个生日礼物给他，问他要什么。允修想了想，瑟缩地问能不能给他买一个空钟。张夫人心疼儿子一天到晚啃书本，全没有一个孩子应有的快乐，故爽快地答应了，命游七派人去街上买了一个回来。

家人自作主张，买了两个，一个是双盘的，一个是单盘的。允修今日破例放了一天假，打从空钟买回来，他就乐颠颠玩了个不歇气。游七找了个会玩空钟的家人现场施教，不消一个时辰，他就会玩双盘空钟，但单盘的那一种，他愣是玩了两三个时辰，仍不得要领。天黑了，一家人都来到后客堂等着张居正回来共进晚膳，趁这空儿，允修又把单盘的风葫芦提到客堂里玩。

由于玩得不顺手，允修的几个哥哥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讥笑他。允修心里发急，越是想让风葫芦抖起来，它越是往地上掉。还是三哥懋修看出问题来了，对允修说：“六弟，你的手腕太僵，往上抖的时候，不要发力，手腕要松，悠着点，你再试试。”允修按懋修指点的试了几次，果然奏效，因此高兴得大声叫喊起来，哥哥们也一齐给他鼓掌。正在热闹之时，忽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厉喝：

“你们胡闹个什么？”

正玩得起劲儿的兄弟们，一看是他们的父亲张居正怒气冲冲从外面走了进来，一个个顿时都噤若寒蝉，允修更是吓得手一软，松了杆绳，那只凌空飞转的风葫芦，刹那间跌落在地。

张夫人看了看满堂人都站了起来，垂手而立，她也缓缓离了座位，笑吟吟对身边的丫环说道：

“芝儿，快服侍老爷更衣去。”

张居正本来还想发作，看到夫人有袒护儿子们的意思，他也只好摇摇头，气咻咻地穿过客堂，来到后面的起居间，卸下官服，换上芝儿递上来的一件酱色府绸道袍。随他进来的张夫人又命芝儿给老爷上茶，待张居正啜了一口加参片冲泡的红茶后，她才开口说道：

“你一回到家，就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在孩子们面前，总没个慈祥的时候。”

“允修在玩什么？”张居正问。

“风葫芦。”

张居正又沉下脸，说：“玩物丧志，谁让他玩的？”

“我。”

“你？”张居正狐疑地望着夫人，“庸爱出逆子，夫人，这一点你要切记啊。”

张夫人一笑，旋即又不无伤心地问：“叔大，我且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允修十岁的生日，早晨你出门时，还提醒我，晚上大家一起用膳庆祝。”

“啊呀！”张居正一拍脑门子，抱歉地说，“今天忙昏了头，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荆州老家，人一生重三个生日，一是十岁，这是成人，过了十岁就可以定亲了；二是三十岁，这是而立之年，一生能不能做大事，就看三十岁做没做出样子；三是五十岁，这是天命之年，晚年有没有福禄寿，在这个年上便见分晓。允修今天要做十岁，可是你却忘得一干二净，这……唉！”

这位张夫人与张居正同是荆州城里人，是一位举人的女儿，从小墨香熏染，因此知书达理。与张居正结缡二十多年，两人相濡以沫，从未红过脸。张居正为官，一应家务很少过问，全凭夫人操持。眼下，张夫人提起葫芦根也动，数落一大堆，眼圈儿也红了。张居正自知理亏，也不争辩，只得赔笑问道：

“晚膳用过了？”

“谁用了，都等着你哪。”

“那，现在吃吧。”

说是这样说，张居正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今天一天他都在紧张中度过，上午在云台觐见皇上，下午因处理储济仓事件，不停地召见大臣。累且不说，尤其让他担心的，是这件事情可能留下的后患。有可能出现的各种后果他都反复想过并琢磨出对策来，真正的累就累在这里。但这种治国的大事也不便与夫人谈及，因此说是去吃饭，人却不挪腿。

张夫人察言观色，问道：“叔大，看你心事重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张居正掩饰地一笑，“今晚给允修做生日，办了什么好吃的？”

“有你最喜欢的三个菜。”

“啊？”

“皮条鳝鱼、蒸茼蒿、冬瓜炖裙边。”

张夫人说的这三个菜，都是荆州名菜，特别是冬瓜炖裙边。这“裙边”乃是海碗大的老鳖绕背一周的边带，一只鳖的精华全在其上。用其炖冬瓜，味美无比，除秋燥，这是当令食品。张居正虽居京多年，仍喜欢吃家乡菜。家里换过三个厨师，全是从荆州请过来的。前年，张夫人听说荆州城里的凤天酒楼上又出了位名厨，便托人把他聘了过来。一想到“裙边”的美味，张居正立刻口角生香，但他依旧说道：

“现在京官们胡椒、苏木折俸，必定会有风波。家里用度，还望夫人抠紧一些，以免捉襟见肘。”

张夫人答：“几样家常菜，要不了什么钱。”

“人多口杂，还是不要招摇。”

“哟，你好歹是个宰相了，未必吃两个菜也要看人脸色？你不要这个门面，我还要呢。”

张夫人说着，眼圈儿又红了。张居正已经起身走到起居间门口，见夫人这么说，又折了回来，小声说道：

“正因为我现在身为首辅，所以才必须处处小心。”

“这一点我知道。”张夫人说着，进到卧房中拿出一张纸条来递给张居正，说，“你看看这个。”

张居正接过一看，那纸条的上端用蝇头小楷写了两行：“东关帝庙神签。第五十七支，中吉。”

底下是四句诗：

燕子离巢上下飞，

翩翩求侣勿相违。

破空神剑依天意，

不斫霓衣斫老梅。

张居正看过，问夫人：“这是谁抽的签？”

张夫人答：“我让游七去东关帝庙抽的。一直听说那里的签很灵，京师人家有什么事，都去那里求关帝爷保佑，求支灵签。”

“你为何抽签？”张居正又问。

张夫人一笑，答道：“还不是为的家事，想讨个吉利。”

“家事有何不吉利的，值得抽签？”

看着丈夫不屑的态度，张夫人叹一口气，说道：“叔大，今天储济仓那儿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是王篆的管家过来告诉游七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为你担心吗？好在，这支签有逢凶化吉之象。”

“哦，你都知道了？”

张夫人默默地点点头，看着丈夫，眼睛里充满关切。

张居正又拿起那张字条认真研究。张夫人在一旁说：“那把神剑指的是你，你神剑出鞘，是顺从皇上的意思。你不伤害百官，却单斫老梅，梅的谐意是倒霉的霉，剑一挥，霉气就一扫而尽，你还担心什么？”

“这是你解的？”

“我哪里懂得这些玄机，是关帝庙的解签人说给游七听的，游七回来说给我听。叔大，千难万难，有皇上支持，这事儿就逢凶化吉。”

“如果皇上不支持呢？”

“那……不会的。”

“国家大事，岂是一支破签解得透的。”张居正说罢，又把那张字条随手丢在茶几上，提醒夫人说，“凤兰，你要记住，当今皇上同允修一样大，才十岁。”

“是啊，允修玩一个单盘的风葫芦，花了两三个时辰才飞起来，毕竟是孩子啊！”

“好了，不议论这些事情，我们好好用一顿晚膳。餐后，我来教允修如何玩风葫芦。”

说罢，夫妻俩相视一笑，走回客堂。

第七回 左侍郎借酒论政敌 薰风阁突降种瓜人

天色一黑，灯市口一带的夜市便嚣腾闹热起来。所谓夜市，唱主角儿的无非是歌楼舞榭、酒肆饭庄。在灯市口大街东有一座二郎神庙。据道书称，二郎神为清源真君，唐贞观二年创庙于此，那时京都称为范阳。宋元祐二年，北辽据此称京，又把这座二郎神庙扩大重修，从此便成了京城一景。从二郎神庙前的广场往南折有一条横街，叫庙右街。从街头到街尾，清一色都是各具特色的高级食府，达官贵人多半在此燕饮饷客，因此也是灯市口夜市的最盛之处。这些食府酒楼，装修得富丽堂皇，氍毹帘幕锦绣重重，朱梁画栋巧夺天工。一到夜晚，各家店肆高高低低都悬起五色灯球，或间以各色纱灯，如珠如霞，连绵不断。更有一些店家挖空心思，空其壁以灯填之，假其廊以灯幻之，且灯其门，灯其室，屋中一应陈设皆以彩灯装饰。置身其中，如临仙苑天阙，大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高拱曾经大快朵颐的薰风阁，就在这条庙右街上。

这天晚间戌牌时分，有一乘两人抬的便轿晃晃悠悠抬进了薰风阁的院子。那时，大凡有名一点的酒楼，不但设有轿厅，同时底楼都安排大排档专供等候主人的轿夫们吃茶喝酒。那乘便轿刚在轿厅里停稳，只见一个手拿描金折扇、身着府绸道袍的先生走出轿来。

“楼上看座——”

眼疾嘴快的店小二一个肥喏尚有一个“座”字没唱出口，早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来制止，接着对那位先生说：“魏大人，我家主人在三楼，这边请。”

这位打扮成学究先生的不是别人，正是吏部左侍郎魏学曾。

大概四个月前，魏学曾曾陪着高拱来这薰风阁里吃了一顿熏猪头肉，那时候正值隆庆皇帝病情有所缓解。高拱虽然感到内有冯保作对，身边有张居正掣肘，但压根儿没有想到局势变化如此之快。一个身历三朝声名显赫的堂堂首辅竟然说栽就栽，弄了个禄秩尽夺褫职回籍的悲惨下场。所以魏学曾今次重来，难免心中涌起人去楼空的酸楚。自高拱去职后，魏学曾绝少应酬，除了每日到吏部当值，余下时间都是待在家闭门谢客。今天是他第一次接受别人的宴请。

上得三楼，走进一间靠内院的清静雅室，早有一个人起身相迎，勉强挤着笑脸问道：“启观，你怎么磨磨蹭蹭现在才到？”

魏学曾答：“总得挨到天黑才好走路。”

那人本想跟着笑话一句“你这个魏大炮如今也晓得怕人了”，但又怕刺伤魏学曾的自尊心，故忍了没说，改口问道：“一路上没碰到熟人？”

“没有。”魏学曾抬眼看了看雅室内的华丽陈设，淡淡一笑，不无讥诮地说，“汝定，胡椒、苏木折俸已经半个多月了，你居然还敢在庙右街上请客，就不怕人家说闲话？”

“怕什么，咱吃自己的积蓄，碍着谁了？”

说话间，早有店小二沏上一壶茶并端了几样茶点上来。这是京城燕饮饷客的规矩，正式开席吃热菜之前，先摆上茶点让客人嚼嚼开胃。两人遂坐到桌前饮茶。

却说今晚请客的主人，也是京城内鼎鼎大名的人物，现任礼部左侍郎的王希烈。他与魏学曾都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座主都是高拱，因此除了同年之谊，还有着同气相求的政友交谊。两人都是高拱深为器重的人物。隆庆皇帝大行后，王希烈一直在万寿山督修陵寝。高拱去职第二天，本来就重病在身的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的高仪也惊疾而死，担任礼部佐贰官的王希烈便临时回部主政。王希烈担任礼部左侍郎已届四年。高拱曾经许诺，待高仪入阁之后，将选择恰当时机奏明皇上，他不再兼任吏部尚书，高仪也不再兼任礼部尚书，空下的职位，将由魏学曾和王希烈两人接任。可是时过境迁，这次六部尚书调整，吏部尚书由兵部尚书杨博改任，礼部尚书则由詹事府詹事吕调阳升迁出任了。刚刚临时主政不到半个月的王希烈，又不得不退回到副手的位置。他心里头那股窝囊气实在是无从发泄，只得回家平白无故地殴打书童折磨小妾以解恨，闹得这些时家里人见了他，都像是耗子见了猫，无不躲得远远的。但奇怪的是他的脾气却是越发越大。他自己也觉得长此下去不是办法，恼的是自己心大抓不破天。半月前胡椒、苏木折俸闹出大风波后，他又觉得机会到了。冷静观察了一段日子，昨日散班，他便写了个请柬让家人送到魏学曾府上，约他今夜里来薰风阁餐叙。魏学曾这些时也是闷得慌，正想找个人发发牢骚，因此爽然答应如约前来。

喝茶时，两人先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待到酒席摆了上来，看着满桌的佳肴，又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大雅间，魏学曾问：“汝定，如此丰盛一桌酒席，就咱们两人吃？”

“还能请谁？”王希烈尽管窝了一肚子的苦水，面子上却装得轻松自如，调侃问道，“要不，让店小二找两个女孩子来，给咱们唱曲儿佐酒？”

“算了吧，”魏学曾耿直，不像王希烈善于隐藏自己，苦笑着说，“你汝定兄这时候找我，肯定是有事。眼下，谁还有心思吃花酒。”

“这话也对。”王希烈说着便以主人的身份与魏学曾碰了一杯，他本想就胡椒、苏木折俸一事，探探魏学曾的想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却改了一个话题问道，“启观兄，杨博老接任吏部尚书，有何改弦更张之处？”

魏学曾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王希烈：“你那里呢？吕调阳怎么样？”

“这个还用问，吕结巴是你我的同年，他米缸里究竟有多少米，难道启观兄你不清楚？”

王希烈酸溜溜说着，夹起一块熏猪头肉送进嘴中。奇怪，平日里提起来就馋得流口水的京城名吃，这会儿却味同嚼蜡。王希烈屏住呼吸勉强吞咽下去，一门心思却还想着吕调阳。

这个吕调阳，字和卿，别号豫所，也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殿试为第一甲进士及第第二名，留在翰林院中，三年后又升迁为春坊谕德。按唐宋两代的规矩，春坊这个官署，专管皇帝的诏令；谕德这一官职，专门负责传达皇上的指令。但这一官署有其名而无其实，仅仅成了翰林院修撰、编修升迁的中转站，因此，修撰、编修们例升春坊谕德开坊。

吕调阳开坊后，接着担任国子监司业，这是一个学官。隆庆皇帝登基，又迁升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再擢升南京礼部侍郎，两年后回到北京任礼部右侍郎，再改任吏部左侍郎。其实这后两个职位都是虚衔，他的实际职务是詹事府詹事。因詹事府詹事只是一个从四品官，而吏部左侍郎是正三品，给吕调阳这个头衔，是为了提高他的待遇，并不到吏部值事。吕调阳步入官场，一直担任着学官和史官，从来就没有干过封疆大吏，这倒符合他的性格。与他共过事的人都知道，他一肚子学问，只是为人迂腐，说话又有口吃的毛病，因此在同年中落下个“吕结巴”的绰号。他办事稳重有余而魄力不足，绳墨有余而变通不足，因此步入官场二十多年，除当了三年国子监祭酒这个正职之外，大部分时间干的都是副职。詹事府是负责皇太子生活和教育的衙门，詹事虽是正职，但刚刚出阁讲学的太子已当了皇帝，吕调阳又无事可干了。张居正这次特意举荐他出任礼部尚书，一来是要借重他的学问；二来也是最重要的，这吕调阳虽是高拱门人，却从不攀附，平日除了老老实实做自己分内之事，绝不肯沾惹一点是非，因此大家都认为他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是同年中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论读书之多，学问之博，王希烈的确远不如吕调阳，但王希烈甫入仕途，先任知县，后回京任礼科给事中，接着多次出抚地方，或州牧或按台，建衙开府，从七品知县到三品封疆大吏硬是一步一步干起来的。他自恃操约驭繁举能捷辩，因此根本不把长期担任史职学官的吕调阳放在眼里。谁知道就吕调阳这么个三扇大磨也压不出一个响屁来的木头人，如今却成了他王希烈的顶头上司，你说让他气也不气。但王希烈今晚把魏学曾请出来，并不仅仅是找老朋友吐吐苦闷发发怨气，他另有要事要与之磋商。

在王希烈喝闷酒想心事的时候，魏学曾也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搛眼前的菜吃，看看王希烈脸色缓过来，才开口说道：

“汝定，你莫小瞧这个吕结巴，他表面不吭不哈，其实他最懂得官场三昧。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简简单单八个字，你我都不懂，他吕结巴却参到了骨髓。算了，事到如今，评价这个也太没意思。”

说罢，魏学曾又满饮了一杯。王希烈瞅着老友，表面上无所谓，其实心事重重，这时便切入正题问：

“启观，伍可的事，知道吗？”

魏学曾点点头，答道：“伍可弄了个条陈，胡诌什么男变女是阴盛阳衰之兆，得罪了李太后，被圣谕削籍，这已经成了京城里的一大新闻，还有谁能不知道。”

“听说他还写了一个弹劾张居正的折子，说张居正启用私党。正巧他被罢官，这折子就没呈上来，但却私下里在京城流传开了。”

“是的，咱也看过这个折子。”

“伍可此举，不知事先是否找人商量过？”

王希烈朝魏学曾投来探询的目光。魏学曾知道他的意思，索性挑明了说：“汝定兄是不是觉得伍可背后的指使者是我？”

王希烈讪讪一笑，圆滑地说：“外面是有这样的传闻，也不叫指使，可能是这个伍可揣摩着老兄有这层心思，加之玄老有恩于他，故义无反顾放出了一个旱天雷。启观哪，如今京师官场上，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哪。”

“盯着我干啥？”

“干啥？你说干啥？”王希烈压低声音，探着身子说道，“伍可放了第一炮，这第二炮、第三炮该谁上阵呀？”

“谁放炮跟我有何相干？”

“你不是魏大炮吗？”

魏学曾把王希烈盯了好一会儿，叹口气说：“看来，你真的认为伍可此举是受我指使。”

“这又不是坏事，你躲什么？”

“你有这种想法本不足怪，”魏学曾板着脸，解释说，“伍可原是吏部文选司主事，在我手下干过两年。这小子做事灵活，很得高阁老赏识，今年初便把他提拔起来去太原当了一个四品巡抚。高阁老的意思是让他开府建衙，在地方上多做些实事，以备日后晋升。哪晓得这家伙心高气盛，一到太原就与按院府台搞不好关系。人家都因他是吏部出去的人，后台硬，凡事都让他三分，但暗地里仍少不了叽叽咕咕说些不满的话。过了一些日子，就有那么三言两语传到高阁老耳中。高阁老心里很烦，嘱咐我有空给伍可写封信去规劝，并指示写信言语一定要严厉。这事发生在隆庆皇帝病重期间。从那以后，京城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那封信终究来不及写，高阁老本人也就去职离京了。”

“这么说，伍可弹劾张居正是自作主张？”

“我想是的。”

“这小子是嘉靖四十二年的进士吧？”

“是的。”

“唔，三十啷当岁，还是个年轻人。”王希烈索性放下筷子，搓着手感叹地说，“如今的官场，年轻官员们多半都是有奶便是娘，见利忘义之徒不胜枚举，这伍可知恩必报，也算是个血性男儿。”

“汝定对伍可如此欣赏，愚弟却有不同看法。”魏学曾摇摇头，不屑地说。

“噢？”王希烈一愣。

“你说伍可放了第一炮不假，但是可惜得很，他放的是一个横炮。”

“怎么，他弹劾得不对？”

“肯定不对。”魏学曾口气坚决不容置疑。这时店小二送了一壶热酒上来，待他退出重新掩好门后，魏学曾接着说道，“说张居正怀私罔上，此话不假，但说他重用私党，却证据不足显得勉强。伍可在折子上提了两个人，一是王国光，一是王之诰。这两个人，一个是张居正的好友，一个是张居正的亲家，这都不假，但他们都是勇于任事政声卓著的大臣，玄老在任时也很器重他们。六部尚书真正换了的就是户部刑部两个。朱衡是三朝老臣，又是治河专家，张居正将他留用。杨博早在隆庆初年就是吏部尚书，玄老出任首辅后，隆庆皇帝要他兼任吏部尚书，于是便让杨博改任兵部，却仍挂了一个吏部尚书的空衔。这次他归政吏部，也说得上是众望所归。他空出来的兵部尚书一职，由刚刚卸任的南京兵部尚书谭纶接任。谭纶战功赫赫，坐镇宣大六年，俺答虏寇从不敢前来犯边，由他来出掌兵部，也无可厚非。再就是兄台所在的礼部，吕调阳比起上述几人，政绩逊色得多，但道德文章仍为人所称道。更重要的是，他是詹事府詹事，是太子的老师。小太子如今登基御极，张居正举荐他的老师出任礼部尚书，也在情理之中。说句公道话，张居正举荐的六部人选，实在是无可挑剔。”

魏学曾一番宏论，把王希烈说得心都凉了半截。他本指望魏学曾能够借伍可事件，挑头儿领着大家与张居正较量一番，没想到这个魏大炮一反常态，居然为张居正大唱颂歌。如果不是交情多年，他真怀疑魏大炮要卖身投靠了。想着想着王希烈心火蹿了起来，悻悻说道：

“启观兄，张居正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今儿晚上，你专门往他脸上贴金。”

魏学曾知道王希烈向来心胸狭窄，因此也不计较，只笑了笑，仍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汝定兄，我方才说六部尚书的人选无可挑剔，并不是说张居正无可挑剔。他出任首辅的第一件事就是拍李太后的马屁，上两宫皇太后的尊号，这件事你是参与者，比我清楚，个中奥妙我就不啰嗦了。第二件事就是更换部院大臣，这两件事都做得很得体。这正是张居正的阴险过人之处。但是接着这两步棋的第三步棋，才真正显出了张居正的毒辣。”

“他第三步棋是什么？”

王希烈急切地问。魏学曾正欲回答，忽然房门被一下子推开，只见两个陌生人闯了进来。

魏学曾细看这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约摸五十来岁，少的二十出头。瞧模样动静，很像是一对父子。都穿着黑裤白褂，光着一双膀子，脚上都穿了一双踢死牛的千层底皮衬布鞋，一看就是江湖卖艺人的打扮。

“你们要干啥？”王希烈警惕地问。

“回两位老爷，”年纪大的一个抱拳一揖，说道，“俺叫胡狲，这是俺儿子，叫胡狲子，俺爷儿俩见两位老爷闷酒喝得慌，今特来表演几套杂耍，给老爷长情绪。”

说着拉开架势就要开演。这当儿店小二三脚并两脚赶了进来，一副狗眼看人低的神态拉着胡狲的手就要往外赶。“去去去，早就言明了三楼以上是禁地，老子车个眼睛转个身，你们就溜上来了。”店小二咋咋呼呼，胡狲满不在乎嘻嘻笑着。可是，任凭店小二使尽了吃奶的力气，硬是拉不动胡狲半步。胡狲于是讥笑道：

“瞧你这豆腐架子，连棵葱都拔不动，还想扯夺咱这棵树，扯吧扯吧，看你能使出多大的劲来。”

店小二脸憋得通红，越发下劲去拉，一面拉一面嚷道：“看你走不走，不走，我去楼下喊人。”

京城各处酒楼，不管高档低档，都有一些陪酒娇娃、卖唱歌伎或杂耍闲汉寄生其中。这些人专门替客人找乐子，有些酒楼就靠他们招徕生意。但这些人无孔不入有时也让客人心烦，因此大凡高档酒楼，除了客人召唤，一般不准这等人进入，薰风阁三楼便属此列。

看到双方僵持不下，魏学曾便让店小二松了手，然后问胡狲：“你会些什么杂耍？”

胡狲答道：“回老爷，小的最拿手的把戏，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如何表演？”

胡狲拿眼把屋子睃巡了一遍，指着屋角隙地说：“老爷若有兴趣观看，小的就在这里种上一瓜。”

王希烈心里头还在想着张居正的第三步棋究竟是什么，因此心无二用，不想有什么事掺进来误了谈话，正想开口把这父子闲汉轰出去了事，却没料到魏学曾已抢先说话：

“既如此，本老爷就看你怎样种出瓜来。”

“启观兄……”王希烈还想阻止。

“汝定兄，”魏学曾拦住王希烈的话头说，“待看过这杂耍，我们再谈话不迟，你说呢？”

“好吧。”王希烈不情愿地答应。

店小二抬脚就要退出去，王希烈担心这两人来路不明怕生意外，便要店小二站在一旁观看。只见胡狲父子俩站到屋角，那里除了壁角一串牛蹄子大的彩色灯笼，空荡荡别无一物，但胡狲仍装模作样地对魏学曾说：

“老爷，请您挪贵步前来一看，这里除了实心的楼板，可是啥都没有。”

魏学曾手一挥说：“看到了，别卖关子，快弄吧。”

“老爷这么性急，想必是烈酒烧焦了舌头，想吃瓜了。店家，央你帮个忙，给咱拎一桶水来。”

店小二闻声下楼，一会儿就拎了满满一桶水回来。胡狲又问：“老爷想吃什么瓜？”

“你能种什么瓜？”这回是王希烈问。

“嗨，能种的就太多了，”胡狲扳着指头数快板一样说道，“冬瓜南瓜大西瓜，金瓜倭瓜小香瓜，岭南海边的凤梨瓜，乌思藏那边的哈密瓜，俺都能种出来。”

见他牛皮吹得太大，魏学曾故意出个难题，说道：“我想吃个凤梨，你种吧。”

胡狲一缩脖子，答道：“哟，对不住，凤梨没到时令，眼下正当令的是西瓜和香瓜。西瓜太大，长得慢，要不咱给两位老爷种个香瓜？”

王希烈只想这游戏赶快结束，催促道：“行了行了，你就快种吧。”

“好咧。”

胡狲说着让胡狲子解下背上的褡裢，从里面取出一只盛满土的花钵，放在屋角，又从怀里抠出一颗瓜子，上前两步递到魏学曾手上：“请老爷过目，这是一颗香瓜子。”

魏学曾把那颗黄褐色的小瓜子放在手心掂了掂，确定是香瓜子无疑，便退还给胡狲，说道：“你少绕圈子，且快种去，老爷我的确口渴得很。”

“小的遵命。”

第八回 卖艺人席间演幻术 老座主片纸示危机

胡狲说着就把那枚瓜子栽进了花钵，然后吩咐胡狲子浇水。胡狲子毛手毛脚，拎起水桶就要往花钵上倾倒。“慢着！”胡狲急喝一声，抬手就往胡狲子头上挖了一个栗暴，恶狠狠骂道，“你想把瓜子淹死是不是？对你说过多少遍了，只能用手捧着浇，待润透了，再浇一捧。”

胡狲子一脸委屈，两泡眼泪夹在眼眶里打转。魏学曾知道这都是“关子”，因此也不搭话，两眼只盯着花钵。胡狲子小心翼翼往花钵上浇了一捧水，胡狲蹲在旁边，煞有介事地念起了快板：

老爷要吃瓜，

我胡狲种上它。

先浇一捧水，

等着你开花。

说来也怪，须臾之间，只见那花钵里竟有一枝绿芽儿颤颤巍巍拱出土来。

“再浇一捧水，轻点。”胡狲吩咐。

胡狲子浇了一捧水，眼见那芽儿舒开两片嫩叶，一副不胜娇羞的样子。胡狲两眼死死地盯着它，双手一下一下扇动，示意绿芽儿快长。做这动作时，嘴中仍在大声念道：

一棵好瓜秧，

长在盆中央。

再浇一捧水，

求你快快长。

胡狲子又浇了一捧水，只见那翠滴滴的瓜秧一下子就蹿起一拃来高，惊得店小二在一旁直咋舌。

胡狲用手指头碰了一下瓜秧，说道：“瓜秧儿你懂事，往老爷那边放蔓去。”

这瓜秧儿好像真的听懂了胡狲的话，竟溜下花钵，一根蔓放箭似的朝酒桌这边长过来。顷刻间，瓜蔓竟爬上了酒桌，在那盛着熏猪头肉的髹漆盒子旁边停住不动。

看到两位老爷都傻了眼，胡狲狡黠地眨眨眼睛，故意问道：“是让这瓜秧儿长快点还是长慢点，请两位老爷发话。”

“自然是快点。”王希烈急忙回答，这会儿，他的心竟完全被瓜秧儿勾住了。

“好嘞，请老爷看好啰。”

胡狲一拍巴掌，让胡狲子再浇一捧水，然后对着蛰伏在木盒旁的瓜蔓有板有眼地念起了“咒文”：

瓜蔓瓜蔓我的好乖乖，

恭喜你千辛万苦爬到桌上来。

现在听我喊口令，我喊到三

你就欢欢喜喜把花开。

念到此，胡狲陡然打住，他见两位老爷一齐盯着瓜蔓，眼睛都睁得铜铃大，心中甚为得意，不由得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我要数数了。”

“数吧。”王希烈头也不抬地应着。

“一——”胡狲拖腔拖调喊道。

店小二被这声喊撩拨得忘了身份，竟也鸭颈伸得鹅颈长凑上来，恨不能把瓜蔓抓到手上。

“二——”胡狲又喊了一声。

魏学曾和王希烈也不知不觉倾了身子。

“三！”

这一声喊得短促，话音未落，只见桌上的瓜蔓头一昂，居然就真的爆出一朵花来。

“太神了！”店小二忘乎所以，竟手舞足蹈大叫起来，突然间瞥见魏学曾阴沉的脸色，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忙掩了口，一脸窘色退回到门边站定。

却说桌上这朵黄花，顷刻间开得有鸡卵大，胡狲指着花问：

“老爷看看这朵花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希烈伸手摸了摸，说：“是真的。胡狲，啥时候结瓜？”

胡狲弯下身子把那朵黄花前后左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脑瓜子一摇，说：

“这朵花结不了瓜。”

“为何？”

“这是一朵公花，”胡狲一脸沮丧说道，“忙乎了半天，让瓜秧儿把咱涮了。”说着就把那朵花给掐了。

王希烈扑哧一笑说：“好你个胡狲，卖关子也不是这样卖的，瓜秧儿还会涮人？”

“怎的不会，”胡狲一挤眼，故作憨态答道，“瓜秧儿说，谁给钱买瓜，它就开一朵雌花，不然，它就只开一朵公花。”

“绕了半天，原来是要钱。”王希烈吩咐店小二说，“待会儿若真能结出瓜来，你就把胡狲带下去，找我的管家给一吊钱的赏钱。”

“有老爷这句话，瓜秧儿有精神了。”

胡狲也不再卖关子，只对着桌上的瓜蔓吆喝一声：“开花！”又一朵小黄花灿然而开。

“结瓜要多长时间？”王希烈问。

“喝盅酒的工夫，”胡狲答着，突然脸色一变，指着王希烈身后的墙壁说，“老爷，你看那是不是一只壁虎？”

众人一起回头去看，除了壁角灯饰，偌大粉壁光洁如新连个黑麻点都没有，哪里有什么壁虎的影子？魏学曾意识到上当，赶紧扭转头来，只见瓜蔓上已结出了一只金灿灿的香瓜。

“怎么样，老爷，一盅酒的工夫吧？”胡狲得意地说。

王希烈怀疑胡狲趁众人扭头时迅速搬一只香瓜放到桌上，可是他伸手去摸那只瓜，竟然是结结实实地长在藤蔓上。心知有诈，却又找不出破绽，不由得惊叹：

“咦，这就奇了！”

“请老爷们尝个鲜。”

胡狲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割断藤蔓，又把瓜一剖两半，分别递给魏学曾和王希烈两人。

魏学曾咬一口，真正是又香又脆，本来就渴，也就不讲客气，三下五除二把半边瓜吃个精光。

“老爷，好吃吗？”

“好吃。”魏学曾难得高兴一回，饶有兴趣地问，“你这是什么法术？”

胡狲又卖关子：“这一招儿是神农氏传给咱老祖宗的，世代相传到小可。”

“你胡扯！”魏学曾笑着反驳，“我知道你这是幻术，是靠它走江湖混饭吃的。”

“既然老爷把话点穿了，小可也就承认，这的确是幻术。”

“你说，这香瓜是怎么长出来的？”王希烈也把瓜吃完了，打了一个饱嗝问。

“这个容小可保密。”

“汝定兄问这个干啥，未必你也想学会这套骗术去跑江湖？”魏学曾讥笑着问。

“在下只不过好奇而已。”王希烈佯笑着搭讪，随即吩咐店小二领胡狲父子下楼去领赏钱。

胡狲子收拾好褡裢随店小二咚咚咚地下楼去了，胡狲却留在雅间里不走。

“你还磨蹭个啥？”王希烈问。

胡狲一改满脸的市侩之气，肃容问道：“请问二位老爷，谁是魏大人？”

“在下便是。”魏学曾一下子愕然，便把这位胡狲又重新打量一番，问，“你究竟是谁？”

“咱本来就是一个跑江湖的艺人，今受人之托，有一封信要交给魏大人。”

胡狲说罢，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取出一封信递上。魏学曾接过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信皮上的字迹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他并不慌着拆信，而是谨慎地问胡狲：

“你是如何得到这封信的？”

胡狲看了一眼在座的王希烈，欲言又止。魏学曾明白他的意思，说道：“你不必多虑，这是多年故友，不妨事的。”

“既是这样，小可就说了。”胡狲朝门口觑了觑，压低声音说，“小可与高阁老同乡，也是河南新郑县人，他的管家高福是咱的远房亲戚。”

“是高福把这封信交到你手上？”

“是的，我是专程送这封信来京。高福说，这封信非常重要，嘱咐咱一定要亲自交到魏大人手上。”

“你到京城几天了？”

“已经三天，高福还嘱咐咱，京城形势复杂，这封信不要直接往魏大人府上送，更不要上吏部衙门找您，这一下可苦了小可，转悠了几天，竟找不到投信的方法，谢天谢地，今夜里终于得在这薰风阁了此差事。”

胡狲说完，一拱手就要道别，魏学曾又抢着问了一句：“你在家乡见到高阁老了吗？”

“没见着，高阁老回到故居，整天关门闭户不出门。他的院子附近，也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游荡。乡亲们说，这是官府密探，高阁老虽然削职为民，皇上对他仍不放心呢。”

胡狲的口气很是为高拱抱屈，魏学曾更不多言，只是说道：“此地也不便久留，壮士你还是快走为是。”

“是，小可就在此与两位大人告别了。”

胡狲深深一揖，闪身出门走了。

胡狲走后，魏学曾亲自起身把门掩好，再回来拆封读信。信只有两张纸，亦行亦草的蝇头小字，反映出写信人潦倒不平的心境。读罢信，魏学曾掩卷不语，本来就黧黑的脸膛，越发显得铁青难看。

“信上说的什么？”王希烈小心问道。

“这封信你看看也无妨。”

魏学曾说着就把信递给了王希烈。王希烈看过顿时也脸色大变。原来信中所述内容，与两人都有利害关系。

却说高拱那日狼狈离京，张居正赶到京南驿设宴饯行。临别前把李延给高拱置办的三张田契原物奉还，高拱一时负气把它撕了。待回到老家细想此事，觉得这里头还藏有巨大祸根。张居正仅仅给了高拱三张田契，他的手上还有没有比田契更为重要的证据？因为从韩揖与兵部驾部郎官杜化中口中吐出的情况分析，京城中各衙门堂官得过李延贿银的肯定不在少数，设若李延走火入魔，也把行贿之事逐一记账存档，而恰好这些证据也如同那三张田契一样落入张居正手中，这可真给他这个新任首辅剪除异己提供了绝妙机会。高拱心想自己反正已经下台，张居正再下毒手，大不了把他整个一死而已，但他不忍心看到自己多年来呕心沥血培植的势力毁于一旦，于是就给魏学曾写了这封信告知真情，希望他与人商量及早防范以备不测。

这封信的出现，使两人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又加倍地紧张起来。魏学曾从王希烈手中拿过信，借桌上烛台的火苗一举焚了。他还记得几个月前高拱特意与他商量过此事，原以为李延一死就一了百了，没想到祸事再起旧衅重开，眼看就有一场暴风雨到来。他把烧信留下的纸灰清理干净，看着一直发愣的王希烈，说道：

“汝定，这件事大意不得，玄老当时就担心此事若是捅出来，京城各大衙门就会人去楼空，因此百般防范，没想到最终还是出了问题，此情之下该如何应变，老兄有何见教？”

王希烈本人曾两次收过李延的贿银，因此看过信后已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过此时还存了一份侥幸心理，他斟酌说道：

“依在下看来，张居正手中，未必有那份受贿者的名单。”

“何以见得？”

“李延保留三张田契，这是购地的凭证，当然丢失不得。但他毕竟也是老官场，懂得当官的大忌就是给人送礼还留下证据，谁都知道这个证据一旦落入政敌之手，后果就不堪设想。”

“道理是这样，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魏学曾心情如同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一种不祥的预感拂之不去。看到他这副样子，王希烈心中暗忖：“我一个礼部左侍郎，就得了李延五千两银子，这还是李延想给母亲讨诰命，这事儿归礼部管辖，所以才偷偷封了银票送我。这个魏大炮却不同，他是吏部的佐贰官，又深得高阁老信任，权势之大，声名之显，竟超过了其他五部的尚书，李延巴结他，不知又送了多少银子去。跟他比起来，我那点贿银算得了什么。”如此一推测，王希烈不但坦然了，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心理，他试探着问：

“启观，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你说句实话，李延送了你多少银子？”

魏学曾没想到王希烈会问出这种话来，心中甚为鄙夷，也就产生了想逗逗他的念头，便欲擒故纵地说：

“你猜猜？”

王希烈伸出一只手，叉开五指晃了晃，说：“这么多？”

“这是多少？”

“五千两。”

魏学曾摇摇头。

王希烈又伸出双手，叉开十指说：“那就是这么多？”

“这是多少？”

“一万两。”

魏学曾仍是摇头，说：“你再猜。”

“两万？”

“不对！”

“三万？”

“还是不对！”

王希烈倒抽一口冷气，把身子凑近，神秘兮兮地问：“启观，你究竟得了多少？”

“实话告诉你吧，这么多。”

魏学曾伸出右手，把大拇指与食指弯成一个圆圈。望着他一脸古怪的神情，王希烈不解地问：

“这是多少？”

“零。”

“零？”王希烈猛然失口一笑，头摇得货郎鼓似的，“你这话鬼都不信，李延来京行贿，除了高阁老，头一个想到的就应该是你。”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情，我反正是一个铜板也没有拿他的。”

魏学曾口气坚决，王希烈也知道他一向不贪财好利，但仍不相信他就如此干净，因此半是玩笑半是讥讽地说道：

“官场里头，已经有了莳花御史与养鸟尚书，现在又多了你一个零号侍郎。”

“这个称号，愚兄受之无愧。”魏学曾干脆应承了下来，接着问道，“汝定，你问我半天，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你拿了多少？”

“我嘛，”王希烈支吾着答道，“别人吃肉，我只不过喝了一点汤而已。”

“汝定哪，那不是汤，那是毒药哇。”

“就算是毒药，如今已喝进肚子里，又有啥办法。”王希烈悻悻答道。

魏学曾长叹一声，以拳击额自言自语道：“汝定，看来你是在劫难逃。”

看魏学曾样子挺认真，不像是故意吓唬人，王希烈的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上。

“启观，你何出此言？”

魏学曾看了王希烈一眼，宕开一句问道：“汝定，还记得胡狲进来之前，我说过的张居正的第三步棋么？”

“啊，你不说我倒忘了，”王希烈拍了拍脑门子，追问道，“你说张居正的第三步棋很毒辣，究竟是一步什么样的棋？”

“明天早朝，皇上就要宣布了。”

“宣布什么？”

“两个字，”魏学曾伸出两根指头，一字一顿地说，“京察。”

第九回 议京察大僚思毒计 狎淫邪总管善摧花

“京察？”王希烈眼珠子忽悠悠转了好几圈，狐疑地问道，“京察四年一次，去年才搞的，现在又搞什么京察？”

“凡例是四年，但这次是特例。”

“如何一个特法？”

“今天下午，杨博老拿来一份诏书让我看，并说皇上曾在云台单独召见张居正。这位首辅大人向皇上提出了京察的建议，皇上允行，并降旨要张居正代为起草《戒谕群臣疏》，张居正起草完毕，让内阁书办抄录了几份，分送杨博、葛守礼以及朱希忠、朱衡这样的老臣征求意见。博老明知道我是高阁老一手提拔的人物，仍把这草疏拿给我看，其用意十分明显，就是表示他不偏不倚，要做一个公道守正的天官。”

“那《戒谕群臣疏》的大意是什么？”王希烈焦急地问。

“你看看便知。”

魏学曾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吏部专用的移文笺纸，递给王希烈说：“皇上的《戒谕群臣疏》已经刊登在吏部的移文上，明日就要分发两京各大衙门。”

王希烈接过迫不及待读了下去：

朕以幼冲，获嗣丕基，夙夜兢兢，若临渊谷，所赖文武群臣，同心毕力，弼予寡昧，共底升平。乃自近岁以来，士习浇漓，官方刓缺，钻窥隙窦，巧为躐取之媒；鼓煽朋俦，公肆挤排之术。诋老成廉退为无用，谓谗佞便捷为有才。爱恶横生，恩仇交错，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酬报之资，四维几至于不振，九德何由而咸事。朕初承大统，深烛弊源，亟欲大事芟除，用以廓清氛浊……

书不云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朕方嘉与臣民，会归皇极之路，尔诸臣亦宜痛湔宿垢，共襄王道之成。自今以后，其尚精白乃心，恪恭乃职……若或沉溺故常，坚守旧辙，以朝廷为必可背，以法纪为必可干，则我祖宗宪典甚严，朕不敢赦！

一篇草诏读下来，王希烈只觉得手脚冰凉眼冒金星。魏学曾问他：“汝定，张大学士的手笔如何？”

“杀气腾腾。”王希烈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蹦出这四个字来。

魏学曾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接着说道：

“以往的京察，都是走过场，这次不一样了。你我都是三品官员，都要给皇上写《自陈不职疏》，然后，皇上再根据你一贯的表现，决定你的去与留。”

“这哪是皇上决定，还不是张居正说了算！”

“这就是问题的实质，”魏学曾抚髯长叹，“高阁老担心十岁的孩子如何做皇帝，不幸言中啊。”

“启观，难道我们就这样束手待毙？”

“你还能怎么样？”魏学曾没好气地反问，“俗话说，打铁还要自身硬。这么多人都拿了李延的贿银，谁还敢理直气壮地去和张居正较劲？”

“张居正真的就一意孤行，不计后果了？”

“什么后果，将你我等高阁老的门生故旧一网打尽，逐出京城，是不是？”

“果真他要下毒手，让部院大臣人去楼空？”

“他不就这样想吗？”

“好哇，我王希烈就等着张居正摘了我的乌纱去。也好，从此悠游林下，尽享天伦之乐。”

王希烈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头却像打翻了一只五味瓶，甜酸苦辣涩什么滋味都有。他一仰脖子，将一盏冷酒一饮而尽，魏学曾望着他，眼窝里掠过一丝不屑的神情，忽然问道：

“汝定，你说这个胡狲，如何就能凭空种出一只香瓜来？”

“他自己也承认，这是幻术。”王希烈心不在焉。

“明知是幻术，你却没办法破解，看来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之中，各色高人真是不少。”

“张居正何尝又不是幻术高手，他的京察之计，还不是无法破解。”

看着王希烈的一副苦瓜脸，魏学曾摇头一笑，哂道：

“老兄此话差矣。”

“啊？”

“锣做锣打，鼓做鼓敲。哪怕他张居正是再大的幻术高手，只要你不让他牵着鼻子走，不按他的套路行事，他也拿你没办法。”

王希烈听了，眼睛一亮，问道：“启观兄，你是说，咱们还可以与他较量较量？”

“正是，”魏学曾下意识看了看掩着的房门，低声说，“咱们可以在胡椒、苏木折俸一事上大做文章。”

王希烈今夜邀魏学曾前来薰风阁，本意就是为的此事，只是话题岔开一时忘记了，见魏学曾主动提起，他顿时又兴奋起来，问道：

“依老兄看，这文章应如何做？”

魏学曾答道：“胡椒、苏木折俸，两京官员，上至部院大臣，下至典吏军曹，大都怀有怨气，北镇抚司的那个章大郎在储济仓闹事，失手打死了管仓大使王崧，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至今都未见皇上旨意下来惩处。可见小皇上对此事还吃不准，说白了，是李太后吃不准。事情过了半个月，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各方都还较着劲儿哪。屎不挑不臭，这时候，只要有人再挑头议论这事，张居正就会陷入被动。”

王希烈频频点头，说道：“咱猜测，张居正这时候提出京察，目的就是借此震慑百官，让大家逆来顺受，当扎嘴葫芦。”

“所以，咱们要就事论事，团结百官向皇上进言。你搞你的京察，咱们要咱们的俸银。”

“唔，这样才有救。”王希烈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想满饮一杯，发现酒盏是空的，抓起桌上的酒壶摇了摇，也已空了，便朝门外大喊一声：“来人。”

随着一声“到”字，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跑堂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跑了进来，涩涩地问：“老爷有何吩咐？”

“刚才在这屋里当值的店小二呢？”王希烈问。

“啊，他有点事，走了。”

小跑堂说得很不自然，而且一双眼睛老往门外溜，王希烈顿时起了疑心：

“店小二到底哪里去了？”

小跑堂被这一逼，竟吓得哭了起来。魏学曾赶紧上前替小跑堂揩了眼泪，哄着他说：“你们店小二是不是随着那种瓜的爷儿俩走了？”

小跑堂点点头，又接着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跑堂惊恐地答道：“那种瓜的爷儿俩从这里出去后，一上街就被人扭住了。”

“上哪儿了？”

“不知道。”

“店小二呢？”

“他吓得躲起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啊，是这样，没你的事了，去，再给我们筛一壶热酒来。”

小跑堂逃跑似的下楼，魏学曾回过头来望着王希烈，阴沉地说道：

“汝定，我们被人盯上了。”

却说胡狲下得楼来，他的儿子胡狲子早已从王希烈管家手中领了赏银，在门厅等他。爷儿俩遂分予店小二几枚铜板，在门口拱手别过，闪身走进了流光溢彩的大街。刚走几步路，却不知从何处冒出几个人来把他们夹在了中间。胡狲毕竟是个老江湖，各色事情经历不少，因此也不慌张，朝胡狲子丢了个眼色，爷儿俩便膀靠膀站着，暗中提起气来攥紧了拳头。

“你们想干啥？”胡狲问。

“不干什么，咱大爷想让你去种只瓜。”一个长着刮刀脸的人大大咧咧地说道，看来他是这群人的头儿。

“咱不会。”胡狲摇了摇头。

“不会？”刮刀脸短茬眉一吊，说，“刚才在薰风阁三楼，那只瓜是谁种的？”

胡狲见被揭了底，知道赖不过了，便反问：“你们是谁？”

“咱们是谁，你到了地头儿便知。”

“哪个地头儿？”

“喏。”刮刀脸努努嘴。胡狲顺势望去，只见又是一处饭庄，门首悬了一块大匾，叫“彩云楼”。这彩云楼的宏敞亮丽，不要说压过了薰风阁，就是在这条火树银花彩映千姿的庙右街上，也算是拔了头筹。胡狲心想，既然是在酒楼人多之处，咱也不怕谁，便与儿子跟着刮刀脸一行，走进了彩云楼。

这彩云楼里头原是一座花园式建筑，胡狲父子跟着刮刀脸穿过几道曲槛回廊，才迤逦来到一处水榭。刮刀脸先进去禀了主人，才招手让胡狲父子进去。

胡狲刚走进去，顿时被屋子里明亮如炽的灯光炫迷了眼睛，他定定神后，才看清屋内的一切。这间水榭堂面很大，一应陈设十分考究。靠着南窗有一张软藤躺椅，上面躺了一个约有四十来岁的矮矬矬的黑脸汉子，藤椅两侧各蹲了一个浓妆艳抹的二八佳人，在给那个男人捏腿。另还有两个酥胸半露的美女，跑上跑下地应酬。屋子正中的红木八仙桌上摆着酒席，盛放酒菜的器皿，一色都是用纯金制成。胡狲一个江湖艺人，何时见过这等富贵？他不知躺椅上的黑脸汉子是何方神圣，但凭他的经验，晓得这等豪奢纨绔大都是一些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角色，内心里先就生了十二分的警惕。

胡狲当然不认识，躺在藤椅上的这个人原就是冯保的大管家徐爵。自冯保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徐爵越发的摆威使势，神气得不得了。在大内主子面前，他仍是曲腰躬背，谦卑有礼，但一旦到了外面挑头当差，那股子张狂气焰，简直是灼草草死，燎树树枯。

且说高拱削籍离京后，冯保那一日把徐爵叫到值房面授机宜，要他会同东厂掌帖陈应凤，多撒些便衣出去，对高拱留下的死党都要暗中盯紧，看看他们有无串连，每日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都要记录禀报。冯保说着就交给徐爵一份名单，大约写了好几十个人的名字，雒遵、韩揖、程文、陆树德、曹金、王希烈等都在上头。摆在第一名的，就是魏学曾。徐爵本是挖窟窿生蛆的角色，自接了这差事，恨不能看见一个洞口就能掏出一窝王八来。东厂的一帮小番役直接听命于徐爵，每日里鬼鬼祟祟晃荡在各大街小巷打探消息。盯梢魏学曾是重中之重，但这个魏学曾好像知道风声似的，一个多月以来一直是除了衙门就是家门，不同任何人接触。今夜里是他第一次出门，而且是穿了便服乘了小轿从后门走的。手下人赶紧给徐爵报告，徐爵心想这只蝎子终于出窠了。他迅即点了一二十名精干番役，乔装打扮一番也来到了庙右街。喽啰们各尽其责当值去了，他则进了彩云楼包下这座水榭，点了四个陪酒的女妓进来，坐镇指挥的同时，也顺便做起那皮贴皮肉贴肉的苟且之事。

胡狲进来的时候，徐爵正闭着眼任两个姑娘在他腿上揉揉捏捏，只见左边那个姑娘一双巧手捏到了大腿根部，徐爵鼻子里舒舒服服地哼了一声，说：“再往里捞。”那姑娘碍着胡狲他们在场，只敷衍着说：“大爷该起来吃杯酒了。”徐爵仍是不睁开眼睛，只扯了扯嘴角，淫邪地答道：“咱这二爷一天到晚窝在裤裆里得不到照顾，你小妮子要想得大爷的赏银，先把这二爷料理好。”说罢，一把拽住那姑娘的手硬往裤裆里塞，慌得那小妮子大声嚷道：

“大爷，有人来了。”

徐爵这才把一双鱼泡眼睁开，只见刮刀脸领着胡狲父子已站在屋子门口处。他推开两个姑娘，一骨碌翻身起来，睨着胡狲问道：

“你叫什么？”

“胡狲。”

“听口音是河南人？”

“是。”

“河南哪个府的？”

“南阳府汝州县人。”胡狲留了个心眼，没有说真话。

“啥时候来京的？”

胡狲又扯白道：“有些日子了。”

“来京干啥？”

“玩杂耍混口饭吃。”

徐爵嘻嘻一笑，说：“听说你善于种瓜。”

胡狲答道：“那是小可的看家本领。”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句老古话居然也成了他妈的杂耍。”徐爵说到这里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子，问刮刀脸，“呃，上回你不是就着种瓜得瓜这四个字，讲出了一个笑话，这笑话怎么说？”

刮刀脸笑了笑，望了望屋子里四个女子，不好开口。徐爵怂恿道：“你怕什么？她们都是经过场面的人，什么样的话没听过？但讲无妨。”

刮刀脸领了这指令，也不再扭捏，遂肆无忌惮讲开了：“上回宛平县一个老典吏来京公干，闲来喝酒时与我们扯淡，说到他那个县上的瓜农，今年种的西瓜大丰收，自然是个个喜笑颜开。但也碰上那么一个愁眉苦脸的，这家伙三十多岁还没讨上媳妇，做梦都想着女人，因此哭丧着脸，跑到土地庙里给土地老爷烧香，一边磕头，一边发牢骚说：‘土地老爷呀，您老真是咱小民的大神圣呀，您让咱这地方风调雨顺，种瓜人种瓜得瓜，种豆人种豆得豆，俺庄稼人个个腰上的钱袋儿都是鼓鼓的呀！如果土地老爷再开一回恩，叫咱种屄得屄，那就真是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呀。土地大老爷您想想，种瓜得瓜咱有了钱，如果再能种屄得屄，咱就有了媳妇，啊不，这可比媳妇强着呢！媳妇只有一个屄，这地里头长出的可就是一片一片的，那多好呀。一到夜晚，咱就摘一个嫩嫩的带回家去享用，嗨，咱再不说了，咱再说，这跪着的蒲团也会叫咱杵出一个洞来。’那个光棍汉的这番祷词，不知怎么让人听见了，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刮刀脸油腔滑调绘声绘色，大有让人身临其境之感，因此他的笑话刚一讲完，屋子里的几个男人已是个个笑得前仰后合。那几个姑娘虽然要忸怩装出个假正经，也莫不咬了银牙，阴在肚子里笑个不止。有个姑娘居然憋岔了气，一抽一抽地打起嗝来。徐爵笑出了眼泪，他指着刮刀脸，喘着气说：“好你个刮刀脸，一次跟一次讲得不一样。后几句上回你就没有讲，看来是你编的，编得好编得好，老爷回去有赏钱给你。”

“谢老爷。”刮刀脸打一躬，满脸泛着红光。

“姑娘们，这笑话好不好听？”徐爵对着几个妓女嚷道。

四个姑娘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红晕飞腮。其中一个姑娘在徐爵大腿上拧了一把，故作娇态嗔道：“老爷你真坏，唆使人讲出这等浑话来。”

徐爵眼眶里射出淫光，谑道：“幸亏是个笑话，如果是真的，本老爷就把后花园全都种满，哪还用得着你们。”说着又与姑娘们闹作一团。

对这种毫无顾忌的狎邪调情，胡狲平生还是头一遭看到。徐爵那头不在乎，他这厢却吃不住精神，只得干咳两声，背过脸说道：

“小可请示这位老爷，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小可就告辞了。”

徐爵闻听此言，就把姑娘搡到一边，对胡狲说：“你给老爷种只瓜吃。”

“小可遵命。”

胡狲说罢，便与胡狲子配合起来，按在薰风阁表演的那套路子，重新热热闹闹惹人眼目地表演一番。约小半个时辰，便结出了一只香瓜。他拿刀剖开，递给徐爵请他品尝。徐爵嘎嘣咬了一口，直称赞好味道。他又让刮刀脸和几个姑娘都尝了尝，个个都啧啧称奇。

“有这手绝活儿，在江湖上混个肚儿圆不成问题。”徐爵让姑娘斟了一杯酒拿过来一饮而尽，又问道，“你怎么叫胡狲？”

“咱是属猴的。”

“就为这？”

“可不是。”

“依你这么推断，那属猪的不就得叫猪八戒，属鸡的就得叫鸡公了。”

屋子里又是一阵哄笑。面对徐爵的奚落，胡狲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只得隐忍了，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我再问你，”徐爵又盛气凌人地说话，“你方才在薰风阁，为谁表演来着？”

“不认得。”

“真的不认得？”

“这还有假？”胡狲辩解道，“咱一个跑江湖的卖艺人，逮着谁是谁，哪管他是赵钱孙李，还是周吴郑王。”

徐爵冷笑一声，一个挺身屁股离了藤椅，他反剪双手慢慢踱到胡狲跟前，盯着胡狲的眼睛突然厉声问道：

“有人看见你跟着魏大人的轿子，从他家一直跟到了薰风阁，这事如何解释？”

“这是没有的事，什么伪大人真大人，小可统统都不认得。”

胡狲嘴上虽不承认，心里头却在犯嘀咕：“这人怎么跟踪起俺来了，莫不是官府的探子？”他刚这么想，徐爵又吼了起来：

“说，你如此鬼鬼祟祟，要见魏大人做甚？”

“这位老爷的话，小可实在听不懂。”

事到如今，胡狲只好一味地装糊涂。徐爵显得满脸的不耐烦，吩咐刮刀脸道：“看来，这只精猴子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且把他们带下去细细审问，别让他们留在这里败了咱的酒兴。”

黑脸汉子说罢手一挥，刮刀脸上前搡了胡狲一把，一行人又闹哄哄地离开了水榭。

这伙人前脚刚走，又有一个人后脚走进了水榭。他一个长揖，毕恭毕敬地说：“徐总爷，薰风阁那边，该怎么办？”

徐爵问：“那两位大人现在如何？”

来人答道：“还关着门，在里头嘀嘀咕咕。”

“呵，都两个时辰了，他们在商量什么大事？”徐爵眼珠子滴溜溜一阵乱转，嘱咐那人道，“你且先回去给我盯着，有啥动静及时来报。”

“是。”

那人答应一声，躬身退下。水榭里只剩下徐爵和那四个陪酒女妓。这五个不知廉耻的男女，顷刻又胡闹扭成了一堆。做过了种种淫邪动作，徐爵又提议坐回到八仙桌喝个交杯酒，内中一个生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言语也最为泼辣的姑娘不同意，她噘着嘴，撒娇地说：

“老爷应先吃一杯罚酒。”

“为何要平白无故罚我？”徐爵不解地问。

“你诳骗我们姐妹。”

“咱诳骗什么了？”

“你说你姓王，叫咱姐妹称你王大爷，可是方才那差人进来，却是恭恭敬敬喊你徐总爷。姐妹们，你们说，大爷的这杯酒该不该罚？”

“该罚。”

众姑娘一齐应声，也不容徐爵辩解，拉手的拉手，抱头的抱头，掰嘴的掰嘴，生生地硬是把一杯酒给徐爵灌了进去。

徐爵呛得连咳了几声，虽吃了亏，却也不气不恼，涎着脸笑道：

“其实，本大爷从来就没有骗你们，徐总爷是我，王大爷也是我。”

“那你为何一个人有两个姓？”

“这个嘛，你们姑娘们自是不懂。”徐爵邪邪一笑，把坐在旁边的丹凤眼搂进怀中，一边摸着她的奶子一边说道，“徐是我的姓，这个王嘛，是我老二的姓。”

丹凤眼猛不丁朝徐爵裤裆里抓了一把，徐爵猝不及防，那根东西便被丹凤眼攥了个满把，丹凤眼扯着它，嗔道：“既然它叫王大爷，咱们也把它请出来喝杯酒。”

徐爵只觉被拽得生疼生疼，禁不住“哎哟哎哟”直叫唤，丹凤眼毕竟心疼它，顿时就松了手，噘着嘴说：

“什么王大爷，原来是只没疙瘩的海参。”

徐爵嘻嘻一笑，涎皮涎脸答道：“是呀，大爷这只海参，最喜欢吃的就是白白嫩嫩的蚌肉。”

“你真坏！”

丹凤眼又开始撒娇，两只小拳头擂鼓似的打在徐爵身上，徐爵假装怕疼，夸张地嗷嗷乱叫，告饶道：“我的姑奶奶，别打了，再打，大爷我就要恼了。”

姑娘们怕徐爵真的要恼，遂都收了手。经这一闹，一个个也都香汗淋漓云鬟半松，看了越发觉得可爱。徐爵仍在兴头上，嚷着让丹凤眼给他斟酒。

看着丹凤眼特别受宠，其余三个姑娘都有了醋意，一位胖嘟嘟的姑娘连忙献殷勤道：“大爷，秃酒难喝，菜都凉了，要不，咱去给老爷再要几个热菜来。”

徐爵打了一个酒嗝，摇头说道：“再好的菜大爷也不想吃了，单有一道菜可以醒酒，你去给大爷点了来。”

“啥菜？”胖姑娘说着就要起身。

“麻雀的杂碎。”

“这是道啥菜，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那大爷就告诉你吧，”徐爵又把丹凤眼揽进怀里，搂着她说道，“麻雀的杂碎，就是小——心——肝。”说毕，在丹凤眼的脸上猛亲了一口。

姑娘们没想到又上了当，顿时扑过来又要大闹。正在这时，刮刀脸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徐爵问。

刮刀脸也顾不得有不相干的人在场，只把双腿往地上一跪，哭丧着脸说：“禀总爷，胡狲爷儿俩跑了。”

“怎么跑的？”

“刚走出庙右街，到了二郎神庙前的广场上，那儿满地都是卖小吃玩杂耍的。胡狲瞅机会拔腿就往人缝里钻，我赶过去抓住他的膀子，他反身朝我右眼窝就是一拳，打得我天昏地暗，他爷儿俩就趁机跑了。”

刮刀脸说罢就把头低了，紧张地等候主人的咆哮。徐爵定睛望去，只见刮刀脸的右眼窝的确淤紫了一大块，眼睛也肿得差点闭了缝，心想这小子挨了臭揍，那胡狲看来也真的就是个江湖艺人，因此倒也没有深究，只问道：

“薰风阁那两个人呢？”

“方才也都走了，还是分头走的。”

“好，你们先回去吧，明儿个多派些弟兄上街，见了胡狲，还得抓回来。”

“小的遵命。”

刮刀脸千恩万谢就要退下，徐爵又把他喊住，指着屋里四个姑娘说：“这几位姑娘，今夜的缠头银子我都付了，你领回去让弟兄们消受消受。”

“这……”

刮刀脸蒙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这个屁，”徐爵没好气地申斥，“叫你领走就领走。”

徐爵说着一甩手，径直向水榭外走去，他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几个姑娘反应不及。眼看他已走出水榭的长廊，丹凤眼才追上来嗲声嗲气说道：

“老爷，您老未必连我也不要了？”

徐爵回过头，龇牙一笑说：“你两片小蚌肉不知喂过几百条汉子，本大爷哪还有兴趣！”

走廊上光线昏暗，丹凤眼望着徐爵白厉厉的牙齿，顿时像看到了魔鬼，吓得惨叫一声，一摊泥样晕倒在地上。

第十回 冯公公读折耍手腕 李太后吃茶识股肱

这些时，尽管京城官场里头，为胡椒、苏木折俸的事斗得驴嘶马喘，各方人物都铆足了劲儿蓄势待发，可是大内紫禁城中，依旧平静如常。小皇上每日上午在母亲李太后等人的陪同下听冯保念各府州县衙门呈上的条陈奏折，下午温书习字。这天上午辰时刚过，冯保反剪着手一步一摇地走进了乾清宫院门，遥遥看见宫前长廊上，小内侍客用正按着小皇上的脑袋，踮着脚瞧他的耳朵，孙海则嘻嘻笑着站在一旁凑热闹。冯保觉得这两个小内侍太放肆，顿时人脸放下去，狗脸捡起来，快步奔过去，断喝一声：

“大胆！”

两个小内侍一哆嗦，扭头一看是冯保，客用赶紧松了手，与孙海退到一边，勾头垂手，身子已是筛糠一般。这两个小大人虽贵为皇上身边的侍应，但见了冯保，依然如同老鼠见了猫。由于这一声断喝太突然，不但孙海与客用吓得灵魂出窍，就是小皇上朱翊钧也吓得脊背上直透凉气，不由得惊恐地喊了一声：

“大伴！”

冯保赶紧朝朱翊钧打了一躬，歉意地说：“皇上，老奴吓着你了。”接着又转向两个小内侍，恶狠狠骂道，“你们两个小畜生，好不晓事，万岁爷的头，是你们摸得的？”

“吵什么呀？”

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问，众人抬头一看，却是李太后从乾清宫中走了出来。

“太后，”冯保忙趋前行礼，说道，“奴才方才进来，见这两个小畜生按着万岁爷的头，便跑过来训斥。”

李太后“啊”了一声，便款款地走了过来。

冯保又朝两个小内侍喝道：“还不快跪下！”

孙海和客用哪敢吭声，一刷儿跪了。

走近前来的李贵妃，睨着两个小内侍，问道：“你们两个小奴才，为何要按万岁爷的头？”

“是，是……”

客用语不成句，勾着的头又不敢抬起来。瞧他面如土色，朱翊钧看不过眼，忙站出来说话：

“母后，这不怪他们。”

“为何？”李太后问。

朱翊钧答：“是咱的耳朵痒，好像飞了只虫子进去，咱就让客用看看。”

“万岁爷，老奴又要斗胆纠正您了，”冯保眯眼儿笑道，“在奴才面前，您不能称咱，要威威严严的，称朕！朕，这才是您的自称。”

李太后微微颔首：“钧儿，你大伴说得对，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母后。”朱翊钧瞧着跪在地上的两个贴身内侍，又说道，“朕让客用看看，朕的耳朵里钻进虫子没？”

“啊，是这样。”李太后表情释然。

见李太后有原谅的意思，冯保赶紧奏道：“万岁爷，您的耳朵痒，可以坐下来，让客用跪在凳子上给您瞧，哪能这样站在走廊上，任一个小奴才来扳弄，您是万乘之尊哪！”

经冯保这么一点拨，李太后豁然醒悟，喃喃说道：“是啊，这里头有规矩。”

“规矩大着哪！”冯保一脸峻肃，藏着玄而又玄的神气，说道，“奴才刚入宫时，就听宫内老人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孝宗万岁爷在御时，好微服私访，为的是洞察人心的向背。有一天夜里，投宿在一间荒村野店里，枕着块石头，睡在草席上。半夜里，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在院子里，一个在隔壁屋中，孝宗万岁爷支着耳朵，听他们说些什么。只听得院子里那个人对屋中人说：‘今夜，皇上老儿又出来了，咱看星象，当在民间中，头上枕着石头，睡在草席上。’屋中人笑道：‘你没看错吧？’孝宗万岁爷听了觉得稀奇，便头脚易位颠倒来睡。不一会儿，听得屋中人也来到院子里头，看了一会天，说道：‘你老兄果然错了，皇上老儿哪是头枕石头，明明是脚踹着一块石头嘛。’孝宗万岁爷听了，不觉浑身冒汗。第二天回宫，命人前去访求那两个人，竟始终找不到。由此孝宗万岁爷深信，身为九五之尊的人主之极，一举一动，都有神灵窥伺。哪怕细微末节的小事，也丝毫马虎不得。须知万岁爷一句话就是圣旨，一个举动就是万世楷模。今日里，让客用这个奴才按着万岁爷的头，设若民间的高人看了星象，说不定就是天狗吃日头的大事。”

耳朵痒了请人看一看，这在老百姓里头，原是极平常的一件小事，可是经过冯保搬经弄典这么一白话，竟成了不可饶恕的欺君之罪。李太后顿时没了主意，问道：

“依冯公公看，这两个小奴才该治罪？”

“正是。”冯保觑了一眼李太后，答道，“若按皇上的家法，客用小畜生怎么讨便宜，也得斫一只手，但今天的事既是万岁爷叫的，惩罚就轻一点，让这两个小畜生跪在院子里的砖地上，晒一上午太阳。”

“日头老毒的，晒晕了怎么办？”朱翊钧瞧了瞧砖地上白晃晃的阳光，担心地问。

冯保立即回答：“万岁爷，天底下生杀予夺大权都在你手上，一味地慈悲，怎好当皇帝！”

“冯公公说得对，就这么办了，走，万岁爷，咱们去东暖阁。”

李太后一锤定音，说罢牵着朱翊钧的手，在两名宫女的引导下，挪步向东暖阁走去，冯保紧随其后。

此时的东暖阁，早已被值事太监擦拭得窗明几净，镶嵌了几十颗祖母绿的鎏金宣德炉里，也燃起了特制的檀香，异香满室，闻者精神一爽。而在小皇上的御座与李太后落座的绣椅之间，有一个小巧玲珑的单盆花架，上面放了一只翠青六孔莲瓣花插，那本是南宋龙泉窑的旧物。花插上插了六枝猩红欲滴的玫瑰，也分外夺人眼目。主仆坐定，李太后瞄了瞄小皇上几案前先已放好的十几份奏折，问冯保：

“冯公公，奏折还未拆封？”

按规矩，所有呈给皇上的奏折，先都集中到通政司，再由该衙门转呈大内。奏折寄呈时就已封套缄口，通政司收到后再加盖火印关防。只有呈至御前，皇上下旨才能开拆，此前任何人不得与闻。新皇上登极之初，冯保就把这规矩说给李太后母子听了。这些时来，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今日李太后突然问这么一句，看似无心却是有意，冯保觉得这是李太后故意试探他是否对小皇上竭尽忠恳，便恭谨答道：

“没有皇上的旨意，奴才岂敢拆封。”

“啊！”李太后嘴角微微一翘，微笑道，“那就拆吧，你说呢，钧儿？”

“拆。”

朱翊钧的嘴中硬绷绷吐出一个字，他的心思还在那两个罚跪的内侍上头。

冯保趋身上前，把那些奏折逐一拆开并看了一遍题目。李太后问：

“有无紧要的？”

冯保答：“有三封折子，皇上和太后想必愿意听听。”

“哪里呈来的？”

“一封是河南府新郑县令呈上的密札，备细禀报高拱回籍这两个月的举止动静。”

本来慵懒地坐在锦缎绣椅上的李太后，一听这话迅速坐正了身子，急切地问：

“这倔老头子，回家后可老实？”

冯保眯着眼，把那密札读了一遍，大致陈述高拱回籍之后，足不出户，闭门谢客，连当地缙绅前往拜望，也一概谢绝。他刚读完，李太后就微蹙着秀眉问：

“这个县令的话可靠吗？”

“大致可靠，”冯保觑了一眼李太后，讨好地说，“上次太后嘱咐奴才，要把高拱盯紧一点，奴才就派人去了一趟新郑，传谕县令，高拱回籍闲居，地方官要把他看管紧一点，有关高拱的言谈举止，须得定期写密札向皇上奏报。为了万无一失，除了县令那边，奴才还另外派了人监视。”

“情况如何？”

“诚如县令所奏，高拱表面上的确足不出户，但他总还有个传声筒在外活动。”

“谁？”

“他的管家高福。”

“啊，可有越轨之举？”

“这高福早被高拱调教出来，滑得像条泥鳅。他三天两头离开高家庄，一忽儿到庙里烧香，一忽儿到县城采东购西，看起来忙的都是高家的杂务，其实，他还是见了不少的人。前两天，有两个高福会见过的人跑到了京城，还在庙右街的薰风阁酒楼上，会见了魏学曾和王希烈两个。”

“这不是高拱的哼哈二将吗？”

“正是，因此奴才琢磨着，这里头兴许有阴谋。”

“那两个人是干啥的？”

“江湖玩杂耍的，是爷儿两个，爹叫胡狲，儿叫胡狲子。”

“抓住了？”

“这两个家伙武艺高强，抓着又跑了。”

李太后秀眉一挑，埋怨道：“这办的是啥事！”

冯保赶紧滚下凳子，伏在地上连连自责：“奴才该死，是奴才办事不力。”

看着冯保一副惊恐的样子，李太后摇头叹了一口气，吩咐冯保坐起来回话，问道：

“冯公公，你上次说唐朝有个姓李的，住在衡山上，却把握着京城的朝政，这个人叫什么？”

“回太后，叫李泌。”

“后人称他为山中宰相，是不是？”

“是的。”

李太后突然从花插上拔出一枝玫瑰，一折两断扔在地上，恶狠狠地说：

“在咱万历皇帝当政的时候，绝不允许出现一个山中宰相。钧儿，你说呢？”

朱翊钧仔细听了这一番谈话，一想到高拱胡须戟张、目光严厉的黑煞星样子就不免心悸，因此答道：“母后说得对，大伴，那两个人你务必抓住。”

“是，奴才遵旨。”冯保欠身回答，又道，“山中宰相，之所以能呼风唤雨，是因为在朝中党羽众多，若一举剪除，则可永保无虞。”

李太后频频点头，沉吟道：“高胡子自恃先帝信任，总揽朝政几年来，培植了大量党羽，这可是最大的心头之患啊。”

冯保察言观色，适时答道：“张先生提出京察，昨儿皇上例朝时宣读的《戒谕群臣疏》，可谓是清除高拱死党的绝妙良策。”

李太后一笑莞尔，她的眼前闪过一个衣饰整洁五官端正进退有度的大臣形象，心里头难免浮起一片躁动，但她很快克制住并收敛了笑意，问冯保：

“另外两份要紧的折子，是哪里呈来的？”

“一封是湖广道御史黄立阶呈上的，向皇上推荐已经回籍闲居四年的海瑞，说他是朝野闻名的清官，希望朝廷能够重新起用他。”

李太后问：“这个海瑞，是不是当年抬着棺材向嘉靖皇帝上疏的那个人？”

“正是，他上疏指责嘉靖皇帝宠信方士迷恋丹药，懈怠朝政，嘉靖皇帝雷霆大怒，把他打入了死牢。”

“先帝在的时候，不是放了他么？”

“不但放了，还给他官升两级，当了苏州知府。”

“怎么又回籍了？”

“听说这位海大人过于孤介，人品虽好，却不会当官，同僚与当地缙绅对他颇有怨词。”

“啊，钧儿，你说这折子该如何处置？”李太后问。

“发内阁票拟。”朱翊钧答。

冯保又拿起第三份奏折，晃了晃说：“这是殷正茂从广西庆远剿匪前线寄来的。”

“殷正茂，他抓到贼首没有？”李太后淡淡地问。

“没有，但他已把叛贼围在深山了。”

冯保接着又把那折子读了一遍。当听到“臣旬日前已将总督行辕移至荔波县城。叛首黄朝猛、韦银豹已被合围于水山中。目下臣正部署军事，设计出奇制胜之良策，以期冬至之前捣毁匪巢，擒获叛首，使西南妖氛清净，为万历顺世之展开，略献臣之芹心……”这一段话，李太后满意地“嗯”了一声，问道：

“高拱多拨给他二十万两银子，到底是花了还是没花，怎么不见他的奏词？”

“是啊，”冯保随话搭话，“若是有这二十万两银子支撑危局，张先生也不会如此被动。”

“张先生为何被动？”

“还不是为胡椒、苏木折俸的事！”

冯保巧妙地把话题引到这上头，原也是煞费苦心的。章大郎失手打死王崧后，张居正只是写了个条陈告知皇上，之后再没有任何折子呈进。这件事究竟影响多大，牵涉面有多广，李太后和皇上并不知晓，因此也就没有对这件事进行查询与深究，甚至连章大郎何许人也不甚清楚。对这件事，冯保本可作壁上观，但因邱得用三天两头就跑过来求他，冯保也觉得心里头总搁着什么。他原以为张居正会就这件事来找他，探探李太后有何口风，谁知等了十几天也不曾得到张居正的只言片语，害得这位大内主管挖空心思在想张居正究竟是何心思，有何招数。他这个人的禀性，本像是药铺的甘草，一时作冷，一时作热，日子过得风平浪静，他就感到无聊。思来想去，他决定择机向李太后及小皇上“吐点实情”，既不伤害张居正，又要让这位首辅喝上那么一点点辣汤。

却说李太后听了冯保的话后，心里头一惊，立即问道：“胡椒、苏木折俸，京官们反应很大么？”

冯保答：“可谓是一片怨言。”

“说些什么？”

“有的说这是张居正怀私罔上，借此离间君臣情义；有的说不是太仓银告罄，而是国库陈年积压杂物太多，张居正实物折俸，是酷臣寡义之举。这事儿，在两京各大衙门里，已被吵得沸沸扬扬。”

“这么大的事情，张先生为何不向皇上禀报？而且，也不见两京官员的奏折。”

“张首辅没有禀报，依奴才看，也不是故意隐瞒。”冯保说着咽了一口口水，眼巴巴望着神色严峻的李太后，见李太后抬抬手示意他说下去，便继续说道，“张先生同高胡子不一样，对太后与皇上竭尽忠恳，这一点不用置疑。这么大的事情他之所以不禀奏，据奴才猜度，是因为张先生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

李太后突然提高嗓门说道：“这还不算大事，那究竟什么是大事？”

“在张先生看来，京察才是大事。”

“啊？”李太后一愣，停了一会儿才又蹙着眉头说，“张先生人品好，有能力，大小事情可以放手让他去做，但遇上大事，总不能让咱母子俩蒙在鼓里。”

听话听音，冯保已听出李太后的话风中藏有某种担心，心中得意的同时，又感到不能再挑唆下去，于是又改口说道：

“其实，张先生不及时禀报，还另有隐情。”

“是吗？”坐累了的李太后，示意一旁侍候的宫女帮她捶捶背，捏捏腰，问道，“有何隐情？”

“就为那个被刑部拘捕的章大郎。”

“章大郎，章大郎是谁？”李太后问。

一直静听对话的朱翊钧这时插话说道：“就是张先生上次的揭帖中讲到的失手打死储济仓大使王崧的那个人。”

“钧儿好记性，看看，娘倒忘记了。”李太后朝儿子笑了笑，又问冯保，“这个章大郎，不就是北镇抚司的一名官员么，张先生为何在乎他？”

冯保刚欲开口，突然发现小皇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感到那眼神里藏了一种过去未曾发现的东西，不免心头一惊，答话时就分外谨慎：

“太后与皇上有所不知，这个章大郎是邱公公的外甥。”

“邱公公，你说是邱得用？”

李太后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小皇上也霍地挺直了身子，东暖阁里顿时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这种反应在冯保预料之中，他继续作戏，连连叹气道：“唉，千想万想都不会想到，邱公公会摊上这么个不争气的外甥。这些时，邱公公心都怄肿了。”

“可是，邱公公却一直不曾提起过。”李太后喃喃说道。

“借十个豹子胆给他，他也不敢提呀，”冯保振振有词，“邱公公服侍主子尽心竭力，太后也觉得邱公公是难得的好奴才，如今升任乾清宫管事牌子才一个多月，就出了这等丑事，他那一张脸，往哪儿搁呀。”

“这倒也是……”

李太后说了个半截子话就打住了，冯保听不出下文来，又道：“处理胡椒、苏木折俸的风波，章大郎是关键。”

“说说看。”李太后道。

冯保接着说：“说实话，两京各大衙门的官员之所以敢有怨言，就是看着章大郎受不着惩罚，如果把章大郎明正典刑，官员们便都会像秋后的知了，一下子全哑了。”

“那张先生为何不这样做呢？”朱翊钧问。

“投鼠忌器啊！”冯保挪挪身子，从窗棂里射进来的阳光，正好照着他的眼睛，他用手揉揉眼皮子，才又说道，“张先生是有心人，他上次呈上的揭帖，说章大郎是失误致死人命，就这一个‘误’字，就说明他有保全章大郎性命之意。”

“究竟是不是误伤呢？”李太后追问。

“这个……这个，老奴也说不清楚。”

“这个张先生，胸中倒藏得住千山万水，”停了半晌，李太后才缓缓说道，“钧儿，你要好好跟着张先生学一学。”

朱翊钧瞥了一眼地上被折成两截的玫瑰花枝，又伸手理了理摆在面前几案上的那些奏折，答道：“母后，儿正有事要请教张先生。”

“那，你就传旨接见他。”

“您呢，母后，您陪儿一同召见。”朱翊钧说此话时，几乎是在撒娇。

“这……好吗？”

李太后侧身望了望南墙一垂到地的丝幔，端庄秀丽的面颊上，忽然泛起了好看的红潮。

刚过未时，张居正走进会极门，沿着东边甬道穿过会极、中极、建极三大殿。节令虽已过了处暑，可是大日头底下依然暑气蒸人，所以，张居正走完甬道来到云台门口时，额头上已是渗了一层细碎的汗珠。趁他揩汗时，领路的牙牌太监低声说道：

“请张先生稍稍留步，奴才先进去禀告一声。”

管事牌子刚进去，须臾间就有一个银铃样的声音传出来，这是小皇上朱翊钧亲口说话：

“请张先生进来。”

张居正先习惯地整了整官袍，抚了抚本来就很熨帖的长须，然后才提起袍角抬脚进门。一进屋子，他就发觉李太后与冯保都在里头。三人所坐位置与上次会见时大略相同。他立即跪下行君臣之礼，朗声禀道：

“臣张居正叩见皇上，叩见太后。”

小皇上答：“先生请起，坐下说话。”

一名小内侍给张居正搬来了凳子，张居正刚坐定，朱翊钧就开口说话了：“朕要见先生，是有事要请教。”

张居正答：“臣不敢当请教二字，皇上有何事垂询，请明示。”

朱翊钧看看冯保，冯保指指袖子，朱翊钧会意，便从袖口掏出几张小字条，那都是他今日要请教的问题。这是冯保给他出的主意，怕他小孩子临时紧张，把要问的问题丢三落四给忘了，故先都在纸条上一一写好。朱翊钧把手上的几张纸条翻了翻，捡起一张来问：

“请问张先生，通政司每日送来很多奏本要朕审阅，这些公文事体浩繁，形式各异，应该怎样区别对待？”

一听这问题，张居正心里头一阵高兴，小皇帝已经有心练习政事，熟悉掌故了，这实在是一件好事，便应声答道：

“皇上所问之事，乃宫府间移文方式，冯公公在司礼监多年，是再也熟悉不过了。”

张居正的话意是要小皇上就近请教冯公公，这是在表示友好。冯保一听就明，两眼一眯笑着答道：“老奴虽在司礼监待了多年，办的却都是具体事情。哪道折子该怎么批，外头有内阁的票拟，上头有皇上的旨意，司礼监只是看样批朱，都是些省心事。昨日皇上问起，奴才也说不全，只记起上次张先生回答‘龙生九子’之事，平常处就见先生的学问深厚，便建议皇上亲自请教先生。”说罢一缩脖子一挤眼，越发像个没骨头的面团。

比起十几天前的第一次会见，朱翊钧胆子壮得多了，接着冯保的话头，朱翊钧说道：“方才朕提的问题，还请先生快快回答。”

张居正一直正襟肃坐，此时“嗯”了一声，略一思忖，答道：“皇上在各类章奏上的批复或者御制文章，虽总称圣旨，但因体裁不同，大略可分十类：一曰诏、二曰诰、三曰制、四曰敕、五曰册文、六曰谕、七曰书、八曰符、九曰令、十曰檄……至于各衙门所上奏本，体制亦分十类：一曰题、二曰奏启、三曰表笺、四曰讲章、五曰书状、六曰文册、七曰揭帖、八曰会议、九曰露布、十曰译……”

接下来，张居正就自上而下以及自下而上的各十种文体做了详细的介绍说明，每种文体的法式、物件及作用都引经据典由浅及深剖析明白，朱翊钧听得很认真，没有听懂或心存疑惑之处便及时提问，这样言来语往，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两人话头刚落，冯保连忙插进来说：

“万岁爷，该歇会儿了。”

“啊，是的，先生累了。”朱翊钧望了望透过西窗白色的柔幔照射到缠龙楹柱上的阳光，看看李太后，又朝张居正歉意地一笑，生涩地吩咐道，“看茶。”

立刻就有几个小内侍抬了四桌茶点上来，君臣四人一人一桌。张居正面前的小桌上，摆了三五种饮品和十几种茶点，他只喝了一小碗冰镇银耳汤，吃了一小块点心，便漱了口。

就在张居正慢慢品尝茶点的时候，细心的李贵妃一直从旁暗暗观察。她发现张居正特别细心，吃的时候，一只手始终按着下巴上的三络长须，这是为防止沾上点心的碎屑。而且，他咀嚼时也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慢吞细咽，一派斯文。这样一些细节，难免让她联想到自己的夫君，已经冥驾的隆庆皇帝，每次用膳，胡须上都难免沾上食物的碎末和汤水，而且碰上合口味的饭菜，吃起来声音很大，样子难看。两相比较，她更欣赏张居正的温文尔雅。凭女人的直觉，她感到这种男人做任何事都会三思而行，见张居正不吃了，她便劝道：

“先生多吃些。”

“谢太后，臣用好了。”

李太后指了指自己食桌上的一碟点心说：“这是先帝在世时最喜欢吃的蜜制罗汉果，张先生不妨品尝几颗。”

张居正点点头，伸手拿起一颗，正欲送进嘴中，忽然又放回到碟子里。

“怎么了？”李太后问。

张居正长叹一声，说道：“先帝与下臣，有千古不移的君臣之谊。他既龙驾大行，吃不成他平生最爱吃的罗汉果，下臣又哪里吞咽得下。”

张居正说着就喉头发哽，敛眉唏嘘。李太后大为感动，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假装阳光炫迷了眼睛，拿出丝绢拭了拭，指着食桌，对候在门口的太监说：

“撤下！”

第十一回 送风葫芦取悦皇上 练隐忍术笼络太监

几个小内侍抬了食桌出去，云台内复归平静。李太后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她看了看御座上的朱翊钧，这小皇上，只要母后一开口，立刻就如释重负，好像再没有他的事儿似的。这时候他歪着身子，一条腿曲起来蹬着御座的扶手，李太后朝他一瞪眼，他人还挺机灵，知道母后这是在责怪他，忙放下腿，端正身子，又从袖筒里摸出纸条来，拣了一张念道：

“请问张先生，这些时都在忙些什么？”

张居正一听这句问话，心中不免格登一下子，他立刻就想到这里头可能有两层含义：一是这些时一直没有求见，皇上不放心；二是可能皇上听到了什么有关他的传言，特召他前来核实。不管怎么说，他从问话中听出了些微不满——与其说是小皇上不满，倒不如说是李太后。因此，他下意识地看了李太后一眼，答道：

“回皇上，臣近些时，一是就京察之事与各值事衙门磋商，听一些部院大臣的建言咨议，二是为皇上物色讲臣。”

“啊，你在为皇上物色讲臣？”

李太后提高嗓门问道。为了今天下午的会见，她特意换了一件制作考究的九凤翔舞的绯红锦丝命服。戴在头上的凤冠，也是珠光摇曳。脸上薄施脂粉，更是顾盼生姿。张居正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顿时觉得这位一向冷峻端庄的年轻太后，今儿个却显得特别妩媚。虽然他感到李太后一双丹凤眼正注视着他，他却不敢正视，垂下眼睑，掩饰地清咳两声，答道：

“两年前，臣建议太子，也就是今日的皇上出阁讲学，蒙先帝恩准，每年春秋开两次经筵。今年春上，因先帝患病，经筵暂停。现皇上已经登极，宫府及部院大臣，都齐心协力辅佐圣主开创新纪，虽偶有不谐之音，却无损于礼法，臣因此思忖，择日奏明太后及皇上，恢复今秋经筵。”

“这建议甚好。”李太后眼波一闪，又问，“参与经筵的讲臣，都物色好了？”

“选了四个，一讲《春秋》，一讲《诗经》，一讲本朝历代典章，一讲历朝圣主治国韬略，这四位讲臣，其人品学问都为士林注仰。待礼部奏折上来，请太后与皇上裁定。”

“此事就让张先生费心了，事不宜迟，让礼部尽快拟折上来，经筵之事，就让冯公公协理张先生操办。”

“臣遵旨。”

“奴才遵旨。”

张居正与冯保几乎是同时起身回答，看着这宫府两相一副谦恭之态，李太后心中甚是舒坦。她情不自禁说道：

“你俩都是先帝遗嘱中的顾命大臣，钧儿虽贵为天子，但毕竟只有十岁，所以，紫禁城内的事情，冯公公要想周详，把皇上的家管好，而国事天下事，就要有劳张先生尽心谋划了。”

李太后刚说完，冯保又是俯声尖着嗓子道了一声“奴才遵旨”，张居正却是两手按膝，颔首言道：

“启禀太后，臣当尽职尽责，不敢有丝毫懈怠，把首辅分内之事做好。”

李太后觉得张居正的话虽然诚恳，但却让人感到生分，于是嗔道：

“张先生怎好如此说话，你还是钧——皇上的师傅哪，不要忘了，隆庆四年，你就晋爵为太子太傅！”

“臣哪敢忘记，”张居正抬眼看了看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钧，充满深情地说道，“今天，我给皇上带来了一件小小的礼物。”

“礼物？”李太后一愣，“啥礼物？”

张居正朝门外招招手，顷刻，刚才领路的那个牙牌太监就拎了一个锦盒进来，递到张居正手上便又退了出去。张居正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个木葫芦样的东西来。

“这是个啥？”朱翊钧瞪大眼睛，好奇地问。

“空钟。”张居正答。

冯保伸着脖子看了看，哧地一笑，说道：“这不就是风葫芦么，京城里头，满街的孩子都玩这个。”

李太后少年时在京城巷子里住过几年，自然也认得这物件，她不明白张居正为何送这“贱物”给皇上，不由得脸上一沉，问道：

“张先生，这就是你送给皇上的礼物？”

张居正听出李太后的不快，但他并不惊慌，从容答道：“启禀太后，臣知道这礼物太轻，这是臣派人在草甸子集市上花两个铜钱买来的，但臣认为，皇上一定会喜欢它。”

朱翊钧打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见过这玩意儿，此时心中痒痒的想看个稀奇，因此也顾不得看母后的脸色，朝着张居正嚷嚷道：

“张先生，这风，风……”

“风葫芦。”冯保垫了一句。

“对，风葫芦，风葫芦，”朱翊钧一拍小手，急切地问，“究竟如何玩？”

“皇上不必着急，臣这就玩给您看。”

张居正说着，便离座起身，走到屋子中间，面对御座上的朱翊钧，把风葫芦往空中一摔，熟练地扯动绳索，那只风葫芦便随着他的手势上下翻飞。

张居正为何要送这“贱物”给皇上，说来事出有因。却说允修生日那天，因为玩风葫芦家中闹了一场不快之后，听了夫人的劝告，张居正终于悟出“孩子终归是孩子”这个道理，并由自己的小儿子允修联想到与之同龄的皇上。于是每日散班之后，总要挤点时间陪允修玩一阵子风葫芦。这玩具张居正小时候也玩过，只是年数久远技艺生疏，一连玩了几次才又有所恢复，然而身子骨儿僵了，手腕也不灵活，很难玩出童年时的那般境界。待看到允修玩过风葫芦之后，不但不厌学，反而精力充沛思路通达，他遂决定买来一个送给皇上。

就在张居正专注地玩那风葫芦时，殿堂里的其他三个人，可谓是心态各异。李太后看着这位长髯及腹身着一袭仙鹤补服的大臣，那么投入地玩一只风葫芦，她既感动又觉得滑稽；冯保没想到张居正会想出如此绝招取悦皇上，在佩服张居正老谋深算的同时，心里头又酸溜溜的。朱翊钧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只翻飞腾跃的风葫芦，整个神情显得无比兴奋。有一次，眼看风葫芦快要跌到地上，他吓得惊叫一声，霍地从御座站起，恨不得一步跳下金踏凳，去抢救那只风葫芦。须臾间，但见张居正的手轻轻一抖，那只风葫芦又贴地飞起，小皇上高兴得拍掌大笑。这发自肺腑的银铃一般爽脆的笑声，李太后听了无比惊讶——好多年了（也许从来就未曾出现），她都没有听到过儿子的笑声如此甜美！

玩过一通，张居正收了绳索，又把风葫芦托在手上。此时只见他额上已是热汗涔涔。冯保吩咐值事小火者送上拧好的湿巾，张居正并未慌着揩汗，而是转向李太后禀道：

“太后，臣想将此礼物献给皇上。”

朱翊钧早就伸出小手想接过风葫芦，但见李太后沉吟不语，他又畏葸地缩回双手，向母后投以乞求的目光。

此时李太后心情复杂，她既感受到张居正对小皇上的一片赤诚之心——这不仅仅是君臣之义，甚至可比拟为父子之情，但她又害怕这位当年的太子太傅误导皇上，让这孩子玩物丧志，从此读书不专，不思上进……

正在她左右为难不好表态时，张居正又说道：“太后，臣这几日与部院大臣交谈时，曾留心问过他们，小时候除读书外，是否玩过风葫芦之类的玩具，几乎所有被询问之人，都回答说玩过。”

“啊？”李太后微微仰起脸，以犹豫不决的口气问道，“你是说，玩物不会丧志？”

张居正接过小火者递上的湿巾，擦了擦汗，依旧回到椅子上坐下，款款答道：

“玩物肯定丧志，但此物非彼物也，这风葫芦可舒筋活络，启沃童心，偶尔玩习之，有百利而无一弊。臣之犬子允修，今年亦是十岁，与皇上圣龄相同，自玩了风葫芦后，好像换了一个人。往常总显得病恹恹的，读书听讲打不起精神，现在却不然，一天到晚朝气蓬勃，与塾师问答，嘴巴十分勤快，犬子由厌学到乐学，皆风葫芦之力也。”

“听张先生这么一说，这风葫芦还是疗治孩子贪玩的灵丹妙药？”

“回太后，臣以为风葫芦有此功效。”

“难得张先生想得如此周全，既为皇上物色讲臣，又送来风葫芦，先帝选你做顾命大臣，可谓慧眼独具。”

“太后如此夸奖，臣愧不敢当。”

这时，冯保已从张居正手上接过风葫芦，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朱翊钧。小皇上把玩一番爱不释手，真想一步跳下御座试玩一把，但看到母后与张居正对话严肃，又不得不强自收摄心神。

眼见李太后对张居正的赞赏已是溢于言表不加掩饰，冯保心中暗忖：“女人毕竟是女人。”便硬着头皮，插进来说道：

“启禀太后，您不是还有事要问张先生么？”

“啊，正是。”李太后浅浅一笑。此时，偏西的阳光照着她肩头的霞帔，显得格外光彩夺目。她瞟了一眼冯保，问张居正：“张先生，听说胡椒、苏木折俸一事，在京城里有一些风波？”

“看来，太后与皇上今日召见，为的就是这事。”张居正心里头嘀咕了一句，便答道，“是有一些浮言訾议，但无碍大局。”

“为何不见当事衙门上折子奏报此事？”

“是臣压下了。”

“啊，”李太后一惊，她没想到张居正如此坦诚，问道，“为何要压下？”

“些微小事，何必惊动圣上。”

张居正说得轻描淡写。李太后觉得他既深不可测，又清澈见底，于是也就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章大郎打死王崧一事，如何处置？”

这一问问到筋上，张居正最感棘手的就是此事，但他声色不露，以退为进答道：

“臣让刑部勘查此事，结果尚未出来。”

一直摩挲着风葫芦的朱翊钧，突然冷不丁插问一句：“你知道章大郎有何背景？”

“臣知道，他是乾清宫管事牌子邱得用的外甥。”

既已挑明，李太后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张先生，你对章大郎迟迟不作处理，是不是就碍着这层关系？”

“回太后，臣的确有投鼠忌器之意。”

李太后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冯保，这位大内总管也正拿眼瞧她。四目相对心照不宣，冯保的眼神里似乎藏了这样一句话：“怎么样，太后，张先生的心思，奴才猜得不错吧？”李太后突然眉毛一拧，口气严厉地说道：

“张先生为何要投鼠忌器？你且秉公而断。不然，六科廊的那帮爱嚼舌头的言官又有攻击咱的口实了。”

李太后突然变脸，张居正始料不及，因此稍作迟延，思虑如何答话。冯保见机行事，趁空儿问道：

“张先生，你上回给皇上的揭帖中，说王崧之死系章大郎误伤，果真如此么？”

张居正不知冯保问话的用意，因此机敏地反问：“冯公公，东厂对这件事勘查的结论如何？”

冯保答：“手下的访单报来，也说是误伤。”

张居正悠悠一笑说道：“待刑部勘查结果出来，如果仅系误伤，章大郎死罪没有，活罪难逃。”

张居正明里是对冯保讲话，暗里却是说给李太后听的。他巧妙地道出对章大郎的惩罚尺度，看李太后做何反应。

李太后犹自气鼓鼓地说：“张先生一定要秉公而断，万不可留闲话给人说。”

朱翊钧瞪大充满稚气的眼睛问：“母后，谁有这么大胆，敢说你的闲话？”

“有哇，”李太后长嘘一口气，愤愤地说，“六科廊的言官，不是人手一册《女诫》么？”

“张先生，这次京察，把这些人统统革职。”

朱翊钧脚一跺，那表情竟又成了一言九鼎的人间至尊。张居正并不“领旨”，而是适时掉转话头，对李太后说：

“方才太后提到《女诫》，臣倒有个建议。”

“说。”

“京城紫云轩书坊印行一千本《女诫》，肯定受人指使。言官们人手一册如获至宝，其心情不言自明……”

“这是指斥太后干政呢。还有那个伍可，胡诌什么男变女，说这是阴盛阳衰之兆，真是狗吠日头！”冯保打断张居正的话，气呼呼说道。

张居正待他说完，又接着说：

“太后为天下母仪，有深沉博大的爱子之情，却绝无一星半点干政之心。因此，臣冒昧建议，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不是利用《女诫》来做文章么，干脆，太后以自己名义，颁旨内经厂印行五千本《女诫》，赐给两京及天下各府州县衙门，看他们还有何话说。”

“这……冯公公，你觉得如何？”

因救了章大郎一条命，冯保稳稳落下了邱得用的人情，因此这会儿心情十分畅快，见李太后征询意见，忙答道：

“张先生这主意真是好，太后若是在《女诫》卷首写上序言，天下的是非之口，就一次塞得干干净净。”

经这一点拨，李太后豁然开朗，她向张居正投以感激的一瞥，说道：

“烦请张先生，替咱作个序。”

“臣遵旨。”

大内刻漏房报了酉时，张居正才离开云台。斯时夕阳西下，建极殿高高翘起的檐角挂着灿烂的余晖。领路的牙牌太监又带着张居正踏上通往会极门的长长的甬道。大约走了一半，忽听得背后有人喊道：

“先生请留步。”

仅听声音，张居正就知道是冯保，他回转身来，只见冯保正急匆匆朝他走来。

“冯公公，你还有事？”张居正问。

“皇上还有事交代哪。”

冯保赶了几步路，说话气喘喘的。他俩站着的地方，是中极殿的左侧。冯保左右瞧了瞧，吩咐领路的牙牌太监：

“你去交代中极殿管事牌子，开一间耳房，咱与张先生要说话。”

牙牌太监滚瓜样跑开，一会儿就听得开门的声音。冯保领着张居正挪步过去。按区域划分，紫禁城应分三块。第一块是午门至会极门之间，内阁与六科廊于此办公；第二块是会极门至乾清门之间，就是宏伟壮阔的会极（后更名为皇极）、中极、太极三大殿，两旁厢房里，是内宫二十四监局的值房；第三块就是乾清门内，这里是皇上与后妃们的私寝之地。现在，冯保领着张居正进了中极殿的耳房，按常规这是不允许的。为了避免内外串通要挟皇权，内宫掌印太监与外廷首辅绝不准单独见面。皇上有旨到内阁，有专门的传旨太监，皇上要接见大臣，有专门的领路中官。这些五花八门的专职内侍，虽然都归掌印太监管辖，但掌印太监本人，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可以为所欲为，其实他的行动处处都受到诸多制约。但明太祖洪武皇帝制订的这些禁令，过了一百多年数代皇帝之后，已是日渐松弛。纲纪朽坏的最大表现就是有禁不止。掌印太监与首辅这内外两大“权相”的配合如何，往往成为政局是否动荡的晴雨表，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不过，前朝内外“两相”虽然暗中通气互为奥援，表面上还要掩人耳目互不来往，所以，当冯保邀请张居正来中极殿耳房坐坐时，张居正心下犹豫，刚一坐定，他就问道：

“冯公公，你我坐在这里，是否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是太后与皇上叫咱来的。”

“啊？”

张居正微微一怔。冯保看透了张居正的心思，嘴角一扯笑道：“张先生，按太祖皇帝订下的规矩，皇上接见首辅，咱这个司礼监掌印是不该在场的，你说是不？”

张居正轻抚长髯，没有回答。冯保又接着说：“还有，太后直接与大臣会面，且议论国事，这更有悖祖训，你说是不？”

“这……”

张居正欲言又止。冯保的脸上又浮出刻毒的笑意，逼问道：“张先生，如果有人要嚼舌头，说太后如何如何的，你怎样回答？”

“这有何难。当今皇上圣龄幼冲，太后作为母亲，有监管的责任。”

“这不就得了，”冯保一拍大腿，兴冲冲地说，“你还担心你我会见，会被人说闲话么？要知道，先帝遗嘱中，咱与内阁三大臣同受顾命。如今高胡子削籍，高仪病死，就剩下你我两人，为了皇上，为了免除太后的担心，你我能不见面么？”

张居正心下承认冯保的话有道理，但他觉得这位老公公也许憋得太久，一朝得势，便有些肆无忌惮。他不好指责，甚至规劝也不能，只得委婉答道：

“我们做大臣的，为了皇上，背些黑锅原也不算什么，只是凡事须得谨慎，小心不亏人。”

一听这话，冯保心里头有些失望，他信奉“胆小做不成大事”的道理，但转而一想，也许张居正故意这等低调，便叹道：

“有些个做臣子的，蚕豆大的蚂蚱嫌路窄，张先生你却是獭子过水一重皮，毛都不湿一根，这是高手。”

“冯公公过奖了。”张居正不想这么闲扯下去，便照直了问，“请问冯公公，皇上又有何旨意？”

冯保顿时把脸上的刻毒一扫而空，换了一副弥勒脸答道：“你前脚走，皇上后脚就跳下御座，扯开绳索就玩那风葫芦，可是怎么着也飞不起来，他要咱问你，如何让风葫芦飞起来。”

“这个，光说说不清楚，得示范。”张居正想了想，又说，“皇上身边不是有两个小内侍么，让他们出宫，找两个高手学一学，再回去教给皇上。”

“好，就这么定了。”冯保说着，见张居正有起身告辞的意思，忙做手势让他坐下，接着说，“张先生，有两件小事，还望你留意。”

“何事？”

已起了身的张居正，又坐了下来。冯保瞄了瞄窗外，突然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今日召见你，是谁的主意？”

“不知道。”张居正无意猜测。

“是太后，”冯保眨眨眼睛，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太后早就知道章大郎是邱公公的外甥，有心保他又说不出口。你那揭帖里用了‘误伤’两个字，真是绝妙啊。”

“这有何绝妙？”

“若太后口气硬，不讲人情，误伤人命也可重惩。若想救人一命，这一个‘误’字，里头有多少文章可做。”说到这里，冯保又把身子凑近一点，好像老朋友谈心一样说道，“张先生，太后的心情咱知晓，她就是要保章大郎一条命。”

“还有呢？”

“还有……还有的文章，就靠你张先生来做了。菜刀打豆腐，两面光溜，你张先生有这本事。”

说心里话，张居正并不喜欢冯保这样阴阳怪气的脾性，但深知他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辣手段，所以又不得不深与结纳。接了冯保的话头，他答道：

“冯公公，仆初为首辅，许多事考虑不周，太后与皇上处有何思量，还望公公能预通声气。”

“嗨，你这话一说，反把我老朽当外人了。”冯保仿佛要大笑，又强忍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着乾清宫的方向，说道，“张先生你放心，宫里头的事，咱包了。”

“仆这就多谢了。”

张居正朝冯保抱拳一揖，告辞出门。这一坐，不觉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满天红漾漾的晚霞，投到宫殿肃穆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柔和的橘色光芒。张居正刚穿过中极殿左侧的长廊，冯保又从身后赶上来，说：

“张先生，还有一件小事，差点给忘了。”

张居正停住脚步，笑眯眯道：“再说也不迟嘛。”

冯保瞧瞧周围没人，低声问：“听说两淮盐运使颜元清四年期满，首辅是不是打算换人？”

“仆还不知道此事。”张居正答道。他不是装糊涂，而是确实不知道，全国那么多衙门，如果事必躬亲，他哪里照顾得过来。但冯保既专此询问，就无法搪塞过去，便问：“冯公公如此问来，想必是有人举荐。”

冯保嘿嘿一笑，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老朽是想荐一个人。”

“谁？”

“胡自皋，现在南京工部主事任上。”

“胡自皋？这不是传言花三万两银子买一串假佛珠送给冯公公的那个人么？”张居正一惊，心里头顿时生了嫌恶之意，但脸上却依然笑容可掬，轻轻问道：

“冯公公有意举荐他？”

“如果张先生方便，就……”冯保望着张居正脸上捉摸不定的笑容，忽然有些尴尬，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老朽也只是顺便提提，张先生如果为难，就算了。”

张居正摆摆手，依旧笑着说：“这有什么为难的，冯公公交办的事，仆一定尽力办好。”

“啊！”

冯保惊叹一声，他没想到这位推诚辅君竭精思职的首辅，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第十二回 探虚实天官来内阁 斥官蠹宰辅说民谣

杨博喝罢早粥，更了衣，刚准备吩咐备轿前往吏部当值，管家忽然来报：礼科给事中陆树德求见。杨博心想：“大清早不去六科廊点卯，跑来见我做甚？”遂答道：“都啥时候了，哪还有工夫见客。”

管家因得了陆树德的赏银，故替他说话：“陆大人已经来过三次了，都因老爷在会客而没有见成，陆大人说，他只跟老爷说几句话，不会耽误多少工夫的。”

“那就让他进来吧。”

杨博摇摇头，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这位新近上任的吏部尚书是嘉靖八年的进士，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在朝廷现任的大九卿中，就数他的资格最老年纪最大。他嘉靖三十三年就当上了兵部尚书，十年后又改任吏部尚书。隆庆二年因受徐阶的牵连而致仕。两年后高拱接任首辅时又被召回，因吏部尚书被高拱兼任，杨博只得改任兵部尚书。吏部尚书俗称天官，大九卿中排在第一。由吏改兵，对杨博来讲就有点贬的意思。好在高拱有心计，向皇上建议让杨博挂吏部尚书衔而职掌兵部，这样既照顾了杨博的面子，自己又不失吏部的权力。虽然高拱觉得这主意两全其美，但杨博心里头总还是有点疙疙瘩瘩。这次张居正调整六部人选，又让杨博回去执掌吏部。尽管杨博对张居正让他官复原职心存感激，他还是上书皇上请求致仕。一来这样可以表现他避官去利的士林气节；二来他也的确感到自己老了，在张居正手下当这个“天官”有些力不从心。但他的折子被皇上打了回来，请求不允，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任。

打从到了吏部，杨博恨不能把一天掰做三天来使。倒不是他愿意这样，而是情势所然迫不得已。每天无论是在衙门里还是在家中，前来拜望的人络绎不绝。有的人来攀乡谊，有的人来认座主，也有的人来讨他的《百粥谱》，请教养生之道。不过，这些都是幌子，来访的官员其真实目的都是来打听虚实寻求保护的。特别是小皇上例朝宣布即刻实行京察之后，杨博家的门槛差不多要挤破了。这样过了两天，杨博难以招架，干脆就下了谢客令。每日散班回家便把大门紧闭，任什么人也不见。话是这样说，仍有人挖空心思削尖脑袋要见他。譬如这个陆树德，一大早跑来守门墩，硬是让他逮着了机会。

管家把穿戴齐整的陆树德领进客堂。他是在上衙的路上先折来这里的。天气很热，加之又在日头底下晒了一会儿，这个大胖子科臣已是前胸后背都渍出了汗斑。此时见了杨博，他也顾不得揩汗，纳头便拜。杨博欠欠身子算是还礼，抬手让陆树德坐下，问道：

“大清早的，有甚急事？”

陆树德与杨博同是山西老乡，没有这一层扯得上的关系，陆树德也没有理由死乞白赖地求见。他知道时间紧，也就不绕弯子，单刀直入答道：

“博老，晚生是来求救的。”

“求救？”杨博一惊，问，“你怎么了？”

陆树德一脸的晦气，抱屈答道：“前几日例朝，卑职的六科廊同僚都听了圣旨，要举行京察，回衙来大伙儿一议论，都觉着这是新任首辅张江陵的好主意。博老你也知道，咱们科臣都是敲了登闻鼓的，冯保恨不能把咱们一个个都生吞了。这一回，他就可以借首辅之手，把咱们一锅端收拾干净了。”

杨博看陆树德紧张的样子，诘问道：“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外头都在传，新首辅要把高阁老的故旧门生一网打尽呢。”

“这都是捕风捉影，你堂堂一个礼科给事中，也信这些个谣传？”杨博一捋长须，生气地申斥。

“博老，六科廊的人并不都是些呆脑瓜子。种种迹象，叫咱们不得不信啊！”

“你一口一个咱们，究竟代表谁说话？”

“实不相瞒，是六科廊的所有同僚都知道晚生与博老同乡，因此撺掇着让咱来找您。”

陆树德觍着脸，一把折扇呼呼呼摇个不停，看他那副样子是焦急、愤懑、惶恐与卑琐都交织在一起。杨博虽然打心眼里瞧不起，但对冯保这个笑里藏刀的阉竖更没有什么好感。他心里头一直同情高拱，爱屋及乌，因此对陆树德也动了恻隐之心，遂嘟哝一句：

“即便是这样，你找我又有何用？”

陆树德答：“咱们言官们商议，现在满朝文武，最能说公道话的只有您博老与葛守礼两人，你们两位大人出来说话，首辅张江陵不敢不听。而且，朝中四品以下官员的京察也由你们俩主持，这或许就是咱们科臣趋吉避凶的正途。”

“此话怎讲？”

“咱六科廊的言官希望博老能奏明皇上，咱们的京察改由吏部与都察院主持。”

陆树德此话事出有因：六科言官，论其秩只有六品，但其支俸却按四品待遇。如果按其官职，他们的京察倒是应该由吏部和都察院主持，但按其俸禄，他们的京察就要升格到皇上直接处置了。陆树德他们担心直接面对皇上，冯保与张居正就可以上下其手从中寻衅公报私仇；如果交由吏部和都察院来进行，有博老与葛守礼两位无偏无党德高望重的一品大臣从中斡旋奥援，局面或许还有可救之处。

杨博久涉朝政，对科臣们这一请求的真正动机自然是透透彻彻地明白，他笑了笑，说道：

“六科廊言官的京察，历来都是由皇上主持，这次恐怕也不能例外。”

“那，博老岂忍心看咱们成为砧上之肉？”

“没有这么严重吧。你们对新首辅可能还有误解，他提出京察岂是为了公报私仇排斥异己？时候不早，老夫也不得空与你闲扯。”

杨博说着就起身吩咐备轿。陆树德本希望能看到杨博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可是这老头子说了几句油光光两不挨边的话，让陆树德既感到有点希望又觉得不踏实，时候又不早，他只得怏怏告退。

却说杨博乘了八人大轿，从他所居的方巾巷出来，大约二三百步往右一拐，便上了东长安街。这时候卯时已过了多半，大街上车迎毂击熙熙攘攘正是闹热。天官出行虽有幡伞导引瓜钺开路，怎奈路上人多还是快不了。杨博倒也不催，索性放了轿帘闭目养神——目是闭了，神却不能养。他一门心思还在想着陆树德的话。

自四天前小皇上例朝当庭宣布即刻实行京察，这些时应天、顺天两京各衙门已是乱成了一锅粥。说它乱，并不是表面上那种能够见得到的嘈嘈杂杂闹闹哄哄的局面。事实上较之以往，衙门里倒是冷清多了。往常上班点卯之后，官员们便三个五个扎堆凑在一起云天雾地吹大牛。从某大臣上朝也舍不得脱下马尾裙到某亲王吃海狗肾吃成了痨病；从尼姑偷汉子的绝技到和尚吃花酒的本领，逮着什么谝什么，一谝就是半天，倒把正事都丢在了一边。现在却不一样，官员们不管有事无事，都在自己的值房里正襟危坐，既不串门，也不交头接耳。更有那些在肥缺上或者在要紧衙门里当值的显官，往日里神气得不得了，见了人像只大肥鹅一样头昂到半天，如今也缩了气儿软了脖子，逢人打招呼都成了笑脸菩萨。这皆因京察的圣旨既出，两京官员无论大小都得考虑自己的升降去留。在这关乎前途命运的非常时期，谁能不着急？谁又还有闲心插科打诨说笑话？连前些时因胡椒、苏木折俸引发的风波，多数官员们大发牢骚，甚至有的人蠢蠢欲动想闹事，如今也都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所以，前头说的乱，是乱在两京官员的心里头。

究其因，官员们的慌乱主要是心中没有底。谁都知道十岁的小皇上当不了什么家，真正决定众官员命运的还是新任首辅张居正。这种情势下，针对张居正的各种各样的猜测纷纷出笼不胫而走。譬如魏学曾与王希烈的担心、六科廊言官的分析，甚至更有危言耸听者，杨博都不知听了多少。因为隔着辈分，杨博与张居正并无深交，但同在朝中多年，特别是在最近两年任兵部尚书期间，与内阁中分管兵部的张居正有着较多的接触，他对张居正的深沉练达的行事风格还是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他虽然不敢保证张居正不会利用京察排除异己，但他更认为张居正这一举措有其更为深远的意义。在这一点上，不仅仅是他，两京稍有资历的官员都应该清楚。

话要说回到隆庆二年，刚入阁不到半年的张居正在当时内阁四名辅臣中位居末次，就向隆庆皇帝上了一道《陈六事疏》。开篇就讲“近来风俗人情，积习生弊，有颓靡不振之渐，有积重难返之几，若不稍加改易，恐无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天下之心志。臣不揣愚陋，日夜思惟，谨就今之所宜者，条为六事，开款上请，用备圣明采择”。接着，张居正便从省议论、振纲纪、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等六个方面全面系统地阐述了自己的施政纲领，希望皇上能够“审时度势、更化宜民”，从政治、经济、军事诸方面推行改革，改变自正德、嘉靖两朝积留下来的吏治腐败、法令不行、国库枯竭、武备废弛，豪强势力大肆兼并土地，农民破产，民不聊生的严重局面。在这篇洋洋万言的《陈六事疏》中，张居正对承嗣大统的新君隆庆皇帝充满了期望。他惟愿隆庆皇帝能够像成汤那样做一代英主明君，他自己也做好了准备当一个辅佐成汤成就霸业的伊尹。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隆庆皇帝素无大志，担惊受怕苦挨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登上御座，因此他只想粉饰太平花酒自娱，根本没有励精图治富国强兵的念头。何况还有更深的一层，张居正还没有取得这位新皇帝完全的信任，那时内阁中的两位名臣徐阶和高拱，虽然因为互相争斗而两败俱伤相继致仕，但张居正前面还有李春芳、陈以勤等素有名望雍容进退的老臣，所以，一切大权还轮不到他这位年仅四十四岁的末辅。鉴于这些原因，隆庆皇帝收到《陈六事疏》后，只是敷衍式的嘉奖。他的朱批“览卿奏，俱深切时务，具见谋国忠恳，该部院看议行”，只是一纸空文，国家政治局面依然是水行旧路没有多大改变。但是，张居正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气馁。当伊尹霍光这样的名臣良相是他毕生的政治抱负，他一如既往地以超乎常人的忍耐等待机会的出现。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隆庆皇帝驾崩新旧更替之机，张居正终于把握住机会荣膺阁揆之职……

杨博迷迷瞪瞪这么一路想来，忽然感到轿子缓了下来，睁眼一看，只见轿夫们正在磨轿杠准备折向吏部衙门所在的富贵街，他赶紧蹬了一下轿板，掀帘叫道：

“不要磨了，径直去内阁。”

听说杨博乘轿来访，张居正赶紧丢下手头事情，走到内阁门口迎接。杨博是那种表面谦和内心倔强的人，高拱任首辅期间，他竟没有到内阁一次。有关兵部的事情，除了廷议，实在有要事磋商，往往是高拱屈驾到兵部会议。好在兵部一直由张居正分管，高拱也省了许多尴尬。那时候，张居正虽是杨博的上司，但杨博是老资格，无论朝野人望都重，因此张居正在杨博面前总是表现谦恭，每次相见都执晚生礼。杨博表面上不说什么，内心中对张居正却有着十分的好感。如果不是这样，今天他就不会亲自来内阁拜访。

杨博在内阁门口下轿，张居正快走两步迎了上去，双手一揖说道：

“博老，天气酷热，您怎么来了？”

杨博拱手还了一礼，答道：“心里头窝的事情太多，想找你倾吐倾吐。”

不说商量而是说倾吐，细心的张居正听得出杨博既要摆老资格，同时也把他当朋友看待，于是笑道：

“您有事，仆可以去吏部嘛。”

杨博摇摇头，既是诚恳也是调侃地答道：“你如今已是首辅，老夫怎能倚老卖老，失了朝廷的规矩呢？”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了张居正的值房，在会客厅里，张居正把正座让给了杨博，自己打偏坐在杨博的右首。喝了几口茶后，杨博也不绕弯子，劈头就问：

“叔大，皇上宣布京察已经几天了，你都听到了一些什么舆论？”

张居正答：“博老向来人缘好，且虚怀若谷，一定是知道不少舆情，仆正想听听博老的呢。”

杨博快人快语：“叔大，舆情对你可是不利啊！”

张居正眼角的鱼尾纹稍稍动了一下，笑一笑后平静答道：“是吗？仆愿闻其详。”

杨博皱一皱眉，径自说了下去：“老夫待罪官场，已经四十五个年头儿了，亲眼见到了翟銮、夏言、严嵩、徐阶、李春芳、高拱六位首辅的上台与下台。老夫不想在这里评论他们柄国执政的功过是非，老夫只想说一点，他们上台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笼络人心，这一点几乎无一例外。像严嵩，谁都知道他是个大奸臣，可是他一上台就请示嘉靖皇帝，给两京官员提高折俸的比例，官越小获得本色俸越多，让两京官员对他感恩戴德。还有徐阶，甫一上任，就大平冤狱，大凡因进忠言而被嘉靖皇帝治罪的官员，死者昭雪封谥，生者加官晋爵。那个在大牢里整整坐了两年的海瑞，就是得徐阶之力而出狱，不但平反，而且还从一个六品的户部主事一下子晋升为四品的苏州太守。仅此一点，士林清议就对徐阶十分有利。再说高拱，他虽然性格躁急心胸狭窄，但除了整一整徐阶的几个亲信之外，对绝大多数官员，他还是优恤有加。譬如说，对那些当了尚书多年再也无法晋升的老臣，他向隆庆皇帝请旨额外颁赐，不是晋为太师就是晋为太傅，这些勋职都是虚衔，但有了这个虚衔，就同你晋升大学士一样，由二品变成了一品。俸禄拿到了顶级，一年多了几百石粮食上千两银子，而且除了本人，还有常例恩荫子孙，让他一个儿子免了考试就直接进入官场，当一个中书舍人或太常博士什么的，这又解决了老臣的后顾之忧。这些个策略招数，既无害于朝廷，又有益于官员。因此高拱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却依然能够稳定政局，开创一呼百应的局面。

“可是你叔大，刚入机衡之地，所有官员莫不引领望之，侧耳听之，看你叔大有何举措，能够让他们从中得到好处。等来等去，好处没等到一星半点，却等来了一个胡椒、苏木折俸。武官们在储济仓闹事，按理是违悖了朝廷大法，应当严惩，可是在京各衙门的官员，对他们却是同情有加。人心向背，这里头不言自明。这一波还未平息，紧接着又是一个圣意严厉的京察，直弄得两京官员人心惶惶寝食难安。谁都知道，胡椒苏木折俸、京察，都是你的主意，叔大啊，你这样做，岂不是要结怨于百官，把官场变成冷冷冰冰荆棘丛生的攻讦之地么？”

杨博的这一番话，可谓是肺腑之言，虽住了口，两道吐剑的毫眉却还在一耸一耸地显示内心的激动。这老头儿真是保养得好，说了这半日的话，口不干舌不燥，精神气儿还旺得很。张居正听了这番话，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一方面，他承认杨博说的话句句都是忠言，这位三朝老臣若不是把他当成忘年交，决计不会大老远顶着毒日头跑来内阁向他进言。但另一方面，他也感到自己提出的京察之所以普遍遭受非议，是大家并不了解他的真正动机。杨博出于情谊前来规劝，尚且听得出微词来，一般人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尽管张居正善于克制自己，心情却不能不由此沉重。沉吟有时，他缓缓说道：

“博老一席话振聋发聩，仆铭记于心，当深思之。但身居宰辅，惟务从命，一应国家大政，总以得体为是，岂敢为保禄位而怀私罔上。昔范文正公当国之时，深患诸路监司所得非人，便拿来选簿一一审视，凡有不合格者，便拿笔勾去，他的友人规劝道：‘一笔退一人，则是一家哭矣，请公笔下留情。’范公答道：‘一家哭，比之一路哭一郡哭，哪一个更令人痛心？呜呼，我既身居宰相，当以天下为公，岂能怀妇人之仁，为一家哭而滥发慈悲。’范公此等正气，足以震慑千古。仆以为，惟其如此，才是宰相的襟抱，才能担负起宰相的论道经邦燮理阴阳的责任。盖政事顺则民心顺，民心顺则天地之气顺，天地之气顺则阴阳有序。天地人之极，人为主，一国之政顺与不顺，检验民心便可得知，然而欲使民心顺者，官也。如果百官一个个怙势立威，挟权纵欲，恶人异己，谄佞是亲，于所言者不言，于所施者不施，其直接后果，就是皇上的爱民之心得不到贯彻，老百姓的疾苦得不到疏导吁救。上下阻隔，阴阳不交，人心不畅，出现了这种局面，身为宰辅不去大刀阔斧除痈去患，而是如范公讥刺的那样为博一个虚伪的官心，而尽力推行妇人之仁，那国家之柄庙堂神器，岂不成了好好先生手中的玩物么！”

张居正本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哪怕所说的话挟雷带火，也只是一个娓娓道来，让人感到波澜不惊。杨博虽然赞赏张居正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的襟怀，但对他“妇人之仁”的观点却颇不以为然，张居正话音刚落，杨博就温和地反驳道：

“叔大，君恩浩荡无远弗届。民有福祉官亦应有福祉。身为宰辅在便利场合下为百官谋点利益，怎么能说是妇人之仁呢？”

杨博振振有词。张居正知道这样争论下去，纵然十天半月也绝无结果。他遂起身走进里间案房里，打开桌上的卷宗抽出两张纸来，又回到会客厅递给杨博说：

“博老，你看看这两首打油诗。”

杨博接过，只见这两张纸都是五城兵马司衙门的文笺，每张笺上都光头光脑地抄了四句韵文。杨博先看第一张，上面写着：

一部五尚书，

三公六十余。

侍郎都御史，

多似景山猪。

再看第二张：

漫道小民度命难，

只怪当官都姓贪。

而今君看长安道，

不见青天只见官。

就这么两首顺口溜，杨博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读过后，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宰辅的案头上，怎会放着这样的东西？接下来第二个念头是：五城兵马司的堂官巡城御史王篆，众所周知是张居正的夹袋人物，这两张纸十有八九是王篆送过来的，此人最了解张居正的心思，他送这个来肯定是投其所好，也就是说，刻下张居正“好”的就是这个。

“叔大，这是王篆送来的？”杨博直言问道。

“正是。”

“王篆从哪儿弄来这样的顺口溜？”

“这是民谣！”张居正笑着纠正，“大凡国运盛衰，官场清浊，民心向背，都可以从老百姓口头相传的歌谣，也就是您所说的顺口溜中看得出来。赏其歌而知其民，颂其谣而知其俗。所以，周文王特别置了一个采诗官，让他采集民间的歌谣，从中分析老百姓的所思所想，为其治国纲领的制订提供依据，这实在是一个好的传统啊！”

经这么一点破，杨博明白张居正为什么好此一道了。他叽咕着说：“王篆也是个鬼精，他居然能弄到首辅想要的歌谣。”

“博老，这两首歌谣不是王篆弄到，而是仆亲耳听到的？”

“哦，你在哪里听到的？”

张居正呵呵一笑，便讲了前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情。

第十三回 访衰翁决心惩猾吏 弃海瑞论政远清流

却说数月前张居正在方老汉家门前逮捕王九思闹出一场风波之后，他心中一直挂牵着方老汉一家，不知他们是否受到牵连遭人报复。尽管他曾两次派王篆前往安抚打探情况，回答说都无问题，他仍放心不下。前天晚上，他又派人叫来王篆，陪他亲自去方老汉家一趟。

在家中吃过晚饭，张居正换了一身青衣便服，带了几名便衣马弁，与王篆各坐一乘两人小轿，不多时就到了方老汉所住的巷子口。两乘轿子在此停了下来，王篆领着张居正来到了方老汉的杂货铺门口。

杂货铺已经上了窗板，大门也关得严严的。一名便衣马弁上前敲门，大声问：“有人吗？”

连问了几声，才听见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回答：“谁呀？”

“是王大人。”马弁回答。

“哪个王大人？”门里头有人蹑足走来，声音充满警惕。

“是我，”王篆对着门缝儿说道，“方老爹，我是上次来过的巡城御史王篆。”

“哎哟，恩人哪！”

大门吱一声打开，一个模模糊糊的干瘦人影走出门口，又是作揖又是打躬。王篆上前扶了他一把，轻声说：

“方老爹，我们屋里说话。”

王篆与张居正随了方老爹进了堂屋，马弁们都留在了外头。堂屋里黑灯瞎火的，方老爹摸摸索索点着了油灯。他一边点灯一边解释道：

“这屋里本是掌着灯的，小可听见敲门，怕又是歹人，就扑地一口吹熄了。”

灯一亮，方老汉认清了王篆，纳头就要下跪，王篆赶紧把他扶住，指着张居正说：

“方老爹，您看是谁来了？”

张居正笑吟吟地站着说：“方老爹，这一向可好？”

“好，好。”方老汉嘴上答道，一双昏花的老眼却在张居正身上溜来溜去，因为张居正身着青衫便服，显然他没有认出来，“王大人，这位贵人是？”

“方老爹，这是张阁老。”王篆大声提醒。

“张阁老？”

方老爹惊得浑身一颤，不由得又凑近一步，看到张居正那一部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飘然长须，这才猛然记起，顿时在张居正面前双膝一跪，喃喃说道：

“大恩人哪，小可有眼无珠，竟没有认出来，还望大恩人恕罪。”

方老汉磕头如捣蒜，王篆上前把他搀起。方老汉情绪激动难以自制，竟忘了招待客人，犹自唠叨：

“听说大恩人当了首辅，这是上天有眼，咱这贱地，如何能让恩人的贵脚来踏……”

见方老汉不能自持，张居正与王篆各自觅了凳儿坐下。张居正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方老汉，几个月不见，这方老汉完全变了一个人。只见他眼窝深陷形销骨立，满下巴胡子拉碴，套在身上的裤褂也都是皱巴巴的。他很想在客人面前掩饰自己的重重心事，但强作欢颜的后面依然让人感到他有着至深的哀愁。见他如此恍恍惚惚，张居正动了恻隐之心。待方老汉唠叨完毕，他问道：

“方老爹，您杂货铺的生意可还兴旺？”

“杂货铺？”方老汉凄然一笑，“还好，还好。”

张居正看出其中有隐情，开导说：“方老爹，你不用隐瞒，有话直说好了。”

方老汉愣了一会儿，喉管里忽地涌起一口痰来，他猛咳几声，才叹气说道：“实不瞒阁老大人，小可的杂货铺已关门两个多月了。”

“这是为何？”

张居正这一问，把方老汉心中的苦楚一股脑儿都勾了起来。自从他的儿子方大林被王九思当街打死之后，这个案子便成了京城的第一大案。刑部、大理寺、东厂、锦衣卫等一应办案部衙，走马灯一样，几乎不隔天地到方老汉家问事取证。常言说得好，穷人怕接媳妇，富人怕打官司。只要有惊动官府的事，有多少银子你都赔得进去。单说方老汉家，来一起胥吏皂隶各色差人，哪怕问了三两句话，都得打发一顿酒饭，见人封几个脚力钱。开头，方老汉一心只想着给儿子伸冤报仇，花再多的钱也不心疼。各衙门办案的吏卒，都是些能在骨头缝里吮出血来的刁钻蚂蟥。吃了原告吃被告，本是他们的行规。如今这个案子，王九思是个无家无室的人，又已经关在东厂大牢里，人都见不着，又从哪里去榨油水？因此差人们便都把弄钱的主意打在方老汉身上。一个多月下来，可怜的方老汉做一辈子小生意，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一点家底就被敲得一干二净。可是这王九思究竟偿不偿命，却还一直没个说法。其实这案子有东厂把持，任什么衙门都插不上手。方老汉只是个本本分分的苦主，这里头的一趟子浑水他哪能知道？只要是个皂衣皂裤的公门中人，他都当是一个得罪不起的王爷，都是能替儿子伸冤的恩主。所以，大凡进门之人，他都是好酒好肉地款待，现钞现银地打发。又过了一个多月，不但把方老汉的几个家当吃得干干净净，而且还欠了一屁股烂债，一家人赖以活命的杂货铺也山不显水不露地垮了下去。看看家中什么都没有了，差人们也不再上门。直到此时，方老汉才明白这些衙门中的吸血鬼并不是为了给他伸冤，而是挖空心思前来敲诈钱财。好端端的一个殷实之家，如今已是家徒四壁人财两空。方老汉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只得领着新寡的儿媳和尚未成年的孙女云枝苦熬岁月。

在张居正一再追问之下，方老汉声泪俱下讲出了这段隐情。看到张居正紧绷着脸，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王篆急了，紫涨着脸，对缩在一角兀自抹着眼泪的方老汉说：

“方老爹，你这么多苦处，为何本官来了两次，再三询问，你都不肯直讲？”

方老汉畏葸答道：“小可不敢讲。”

“为何不敢讲？”

“小可心想，冤枉钱已经花去许多，如果讲出来，这些当差的老爷一怪罪，又跑来找碴子拿咱，那小可花出去的钱，岂不白白打了水漂儿。”

“真是岂有此理！”一直咬着腮帮子一声不吭的张居正，这时终于爆发了，他腾地站了起来，恨恨骂道，“京城之内，辇毂之下，竟有这等徇私枉法鱼肉百姓的公门败类。方老爹，这些人你可还记得？”

“记……啊，不，不记得了。”

方老汉吞吞吐吐，张居正知道他仍心存顾忌，便压下火气耐心开导：

“老人家，你不用害怕，有我张居正给你做主，看还有什么样的人敢来欺负你。你只要肯讲出来是哪些差人敲诈过你，我必将他们捉拿归案绳之以法，拿走的钱一厘一毫也得吐出来。”

“阁老大人，您，您，您老的话可是真的？”

方老汉看着张居正眼睛里的两道寒光，似乎看到某种希望却又不敢相信这是现实，因此激动得语不成句结结巴巴，问得也不甚得体。

王篆听了方老汉的问话，啧了一声，加重语气说：“你个方老爹好不晓事，你以为张阁老是什么人，可以随便说着玩的？他是当今首辅，一句话顶一万句，你懂吗！”

“我懂我懂，”方老汉点头哈腰越是激动越显得卑微，“首辅就是前朝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是凡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的。小可我何德何能，芝麻大的事竟惊动了宰相，大林啊，你不该死呀……”

方老汉语无伦次说着说着就想起冤死的儿子，又瘪着嘴呜呜地哭起来。看到方老汉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张居正心中非常难过，他吩咐王篆：

“介东，方老爹的事，就交由你来处理，那些敲竹杠的人，不管是哪个衙门的，一律从严惩处。他家的杂货铺，旬日之内，也必须重新开张。”

王篆拍胸脯应承：“下官遵令，一定办好此事。”

听着两人的对话，方老汉拭了眼泪，肃然说道：“小可年纪活了一大把，今儿个才信日头也能从西边出来。”

“老人家此话怎讲？”张居正温颜问道。

方老汉说：“小可打从知事时起，就常听人言，天下乌鸦一般黑，要想不官官相卫，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方老爹，你不要瞎说。”王篆瞅着张居正的脸色似乎又要阴了下来，便及时提醒。

方老爹这才意识到失言，也不知道是否闯祸，只得慌忙掌了自己两个嘴巴，往地上一跪，说道：

“小可一时图嘴巴快活，说话扎着了张阁老，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

张居正向王篆投过去一个眼色，意思是责怪他多事，然后又挪身扶起方老汉，好言说道：

“方老爹，你不要听王大人的，您方才说得很好，请继续讲下去。”

方老汉的头摇得货郎鼓似的，说：“都是咱小老百姓嘬牙花子的话，再不敢讲了。”

眼见方老汉疑虑甚深，张居正索性用起了激将法：

“看来，方老爹是不肯信任我这个阁老啰。”

“哪里哪里，阁老大人把天大的恩典送到小可家中，小可生生世世都感激不尽，哪还有不信任的道理。”

“既是信任，为何不肯畅所欲言？”

方老汉迟疑了一下，问：“阁老真的想听？”

“真的想听。”

“那，恕小可冒昧，先给大人您念几段顺口溜。”

听完这段故事，杨博知道了两首民谣的来源，闷头闷脑想了好一阵子，才抚髯叹道：“京城天子脚下的老百姓，比之外省，一张嘴也格外地尖刻。什么‘一部五尚书，三公六十余’，这明显是讥刺高拱在位时赏典太滥，不断地给人升官晋爵，故朝廷多了不少秩高禄厚的闲官。高拱本意是想给当官的捞点实惠，没想到因此而弄出一个大隐患来。这几句顺口溜也算是言之有物。至于第二首，说什么当官的都姓贪，长安道上不见青天只见官，此语有失偏颇。”

张居正说：“偏则偏矣，但绝非捕风捉影，老百姓盼清官，把清官比作青天，自古皆然。但历朝历代，清官莫不寥若晨星。我大明开国洪武皇帝，吏治极严，那时有一个户部主事贪污了十两银子，被人告发，洪武帝下旨给他处以剥皮的极刑。可是现在呢，连一个吏都称不上的公门皂隶，办趟差也不止敲人家十两银子。去年，郧阳一个知府调任新职，携了眷属家资上路，走到襄阳住进驿站，半夜里被一个偷儿偷了一只箱笼去，这位知府不敢报案。后来，地方捕快因另一起案子捉住那个偷儿。偷儿一并交代了这件事，大家才知道那只箱笼里满登登装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这便印证了那句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襄阳巡按御史给那知府奏了一本，因朝中有人袒护，最后也不了了之。博老，您想一想，这些银子后头，藏了多少敲肝吸髓的贪墨劣迹，又有多少老百姓，像方老汉这样，被敲诈得家破人亡贫无立锥之地。正德、嘉靖、隆庆三朝差不多七十年已经没有正儿八经地整饬吏治了，才导致今日的国库空虚官场腐败。如果再拖延下去，必然江山不保社稷倾危！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活生生的事实！此种情势之下，正好新帝登基，仆深蒙圣恩，愧得治国之柄，此正是刷新吏治重振纲纪，保我大明基业万世无虞的绝佳时期。

“如何刷新吏治，仆已深思多年，主要在于治三个字：一曰贪、二曰散、三曰懈。贪为万恶之源。前面已经讲过，不再赘述。第二是散，京城十八大衙门，全国那么多府郡州县，都是政令不一各行其是。六部咨文下发各地，只是徒具形式而已，没有人认真督办，也没有人去贯彻执行，如此则朝廷威权等于虚设。第三是懈，百官忙于应酬，忙于攀龙附凤，忙于拉帮结派，忙于游山玩水吟风弄月，忙于吟诗作画寻花问柳，惟一不忙的，就是自己主持的政务。此一懈字，实乃将我大明天下一统江山，变成了锦被掩盖下的一盘散沙。此时倘若国有激变，各级衙门恐怕就会张皇失措，皇权所及，恐怕也仅限京城而已。所以，贪、散、懈，可以视为官场三蠹，这次京察，就冲着这三个字而来。”

张居正鞭辟入里慷慨陈词讲了一大通，杨博听了连连颔首。他二十七岁步入官场，从陕西省周至县知县干起，四十多年来先后在十几个衙门待过。地方官干过省级巡抚，掌兵官当过蓟辽总督，都是到了顶儿的。京城里也待过吏、户、兵三个部，因此，张居正所讲的官场种种行状，没有一件他不清楚。他年轻时也曾总结过，官场有三多：痞子多、油子多、混子多，并发誓不与这三种人为伍。五十岁之前，他总梦想出一个圣君能够使出雷霆手段，将这种官场积弊扫涤干净，但久而久之他就感到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天命”年一过，他总结自己官场经历，竟有那么多公正廉明的官员因不满现实纷纷上折弹劾巨奸大猾而遭到残酷打击，他的一颗炽烈的心也就慢慢冷却下来，灰暗起来，这时候，他只求洁身自好善始善终。现在，听到张居正义愤填膺痛斥官场三蠹，他的久已麻木的正义感又豁然而苏，但仅仅只是一个火花的闪现，旋即又熄灭了。他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严峻的现实使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叔大，”杨博这一声喊得格外亲切，“老夫很赞赏你官场三蠹的说法，老夫年轻时也说过官场上有三多，即官痞子多，官油子多，官混子多，这三多与你的三蠹，庶几近之。但是，要想去掉三蠹，让长安道上走的官都是清官，谈何容易！不是谈何容易，简直是比登天揽月还要难！”

张居正已注意到了杨博感情上的微妙变化，他想尽量说服这位老臣支持他的改革，于是婉转答道：

“难是难，但身为宰辅，如果一味地姑息好名，疾言厉色不敢加于人事，岂是大臣作为！夫治家而使父母任其劳，治国而使圣上任其怨，还能说自己是忠孝之人吗？”

张居正的话句句在理，杨博无从辩驳，只得长叹一声，忧戚说道：

“叔大啊，老夫再提醒你一句，你如果一意孤行坚持这样去做，无异是同整个官场作对，其后果你设想过没有？”

“想过，都想过了，博老！”张居正神色冷峻，决然答道，“为天下的长治久安，为富国强兵的实现，仆将以至诚至公之心，励精图治推行改革，纵刀山火海，仆置之度外，虽万死而不辞！”

杨博凝视着张居正，好长时间默不作声。张居正这几句剐肝掏肺的誓言让他深深感动。他顿时想起了“治乱须用重典”那句话，他相信眼前这个人正是敢用重典之人。要想国家富强纲纪重整，非得有张居正这样勇于任事的铁腕人物柄国执政不可，但是，他以一己之力能否荡涤污浊扭转乾坤，现在还很难说。看得出来，张居正是已铁了心要按他四年前的《陈六事疏》行事，杨博虽为他的前途担忧，但也明白此时此际再也不是泼冷水的时候。思来想去，杨博心乱如麻，愣怔有时，他动了动坐僵的身子骨，徐徐说道：

“今天来内阁一趟值得，老夫至少弄清楚了你急着实施京察的真正动机。只是积重难返，几十年郁积的痼疾，不可能一次京察就解决得了。何况，你大道理讲得再多，在别人看来，依然只不过是你借机整人的幌子。”

张居正眉尖微微一扬，声色不动地问：“博老，你刚进门时就说外头的舆情对仆不利。究竟有哪些具体实例，还望博老明告。”

杨博想了想，就把早上陆树德去他家讲的那番话说了出来。

张居正轻轻地摇了摇头，讥道：“陆树德这是庸人自扰。博老，您相信仆会借此机会打击报复高阁老的门生故旧么？”

杨博心中暗道：“按你今日所言，比打击报复高阁老的门生故旧还更可怕。”但想是这样想，嘴上说的话都是另外一个样：“你已经说过，当以至诚至公之心实行京察，所以，老夫并不担心你会假公济私排除异己。”

“多谢博老的信任。”张居正说了一句敷衍的话，但听起来却情真意切，他接着问道，“太原巡抚御史伍可的事，博老知道吗？”

“已从邸报上看到。”杨博答。

“仆正想就此机会请教博老，此事是否处置得当？”

关于伍可的背景，杨博已从魏学曾处尽数得知。他的那篇男变女的条陈，杨博看过一遍之后便再无兴趣翻阅了。现在张居正既然问起，他也就表明态度：

“有人说伍可写这个条陈，是为了替他的座主高拱鸣冤。谁都知道，高拱是倒在冯保手上，这里头起关键作用的，就是当今皇上的生母李太后。伍可弄出个男变女的条陈，其意是含沙射影攻击李太后，这也不假。但依老夫分析，伍可明里是为高拱鸣冤，暗里却是为了让自己扬名。”

“啊，博老的见解倒十分新鲜。”

“新鲜谈不上，”杨博神情优雅，谦逊了一句，接着说道，“伍可先弄这个条陈试试风向，看看反应。当士林为之叫好，他接着又上了一道正规折子弹劾你，说你借九卿调整之机怀私罔上，任用私党。因他被削籍，此折来不及上奏，但已经在京城里流传开了。此折一出，该有多少官员为他叫好！这个时候，他希望的就是你出来惩治他，只要你这样做，他暂时吃点苦头，削籍也好，廷杖也好，谪戍也好，他一概接纳。因为他心底明白得很，像他这样一个毫无政绩可言的御史，惟其如此，才能一夜之间成为名满天下士林景仰的英杰。你当一辈子官，再辛苦再勤勉，未必就能获得这样的影响。凭着这个影响，他日后一旦翻案，就是朝廷中个个敬畏的诤臣；若不能翻案，也是个青史留名的卓越人物。因此，无论从哪一点讲，这个年轻气盛的伍可，才是真正的怀私罔上的奸臣。”

“说得好，”张居正拊掌赞道，“满朝大臣中能够看透伍可险恶用心的，除了博老之外，恐再无第二人了。那一日云台召见，皇上听了这个奏折甚为激愤，一定要对伍可重加惩处。仆虑着初初柄政，若惩治了伍可，恐怕天下人就会笑我张居正心胸狭窄，因此一再奏明，对伍可只可罚俸以示薄惩。现在看起来，仆的这个做法，倒与博老的见识不谋而合了。”

“如此处理甚好。”杨博戴了高帽子，心里头很高兴，剑眉越发显得漆亮，他很优雅地捋了一把长须，继续说道，“你如果重重惩处了他，表面上看是伤害了他，其实是成全了他。对这种小人，惟一的办法就是咸淡不理。”说到这里，杨博好像突然记起了一件事，斟酌了一下，问张居正：“叔大，老夫从邸报上看，湖广道御史黄立阶上折举荐海瑞，皇上发还内阁拟票，怎不见下文？”

张居正敛了笑容，略做沉思，答道：“黄立阶上这道折子之前，海瑞还给仆寄来一封信札，表面上是问安祝贺，字里行间，也约略透露出意欲再度入仕的想法。”

“啊，这位海大人可谓雄心未泯哪！”杨博赞叹了一句，接着问，“你这首辅，打算如何处置？”

“博老有何想法，仆愿闻其详。”

张居正说着，吩咐书办进来续茶。杨博信奉“水多伤肾”的道理，平常很少饮水。不过，说了半天的话，嘴有点干了，他端起茶杯微微呷了一口，徐徐咽下之后，说道：

“方才你让老夫看的那两首顺口溜，第二首说长安道上，只见贪官不见天。平心而论，这是气话也是实话。这些年来，贪官像耗子，逮了一窝又出一窝。海瑞为官几十年，反的就是这个‘贪’字。士林也好，民间也好，一片舆情都称海瑞是天底下第一清官。叔大你若能把此人收至麾下，打鬼就有钟馗了。”

“博老的意思，是将海瑞重新起用？”

“如此清官，焉能不用？”

杨博的反问理直气壮。张居正笑了笑，答道：“博老，仆决心已下，不打算起用海瑞。”

“这是为何？”杨博大惊。

张居正说道：“嘉靖四十五年，海瑞因上疏讥刺世宗皇帝迷恋方术而被打入死牢，严嵩揣摩世宗皇帝心思，让大理寺从严鞫谳，将海瑞问成死罪。折子到了世宗皇帝手上，大约是世宗皇帝顾忌到天下舆情，一直未曾批准。其后不久，世宗皇帝大行，严嵩劣迹败露，徐阶接任首辅，他不但给海瑞平反，还给他官升两级，由户部的六品主事一跃而为众官垂涎的四品苏州知府。可是，这位海大人到任后，升衙断案，却完全是意气用事。民间官司到他手上，不问是非曲直青红皂白，总是有钱人败诉吃亏。催交赋税也是一样，穷苦小民交不起一律免除，其欠额分摊到富户头上，因此弄得地方缙绅怨气沸腾。不到两年时间，富室商家纷纷举家迁徙他乡以避祸。苏州膏腴之地，在他手上，竟然经济萧条，赋税骤减。还有，官员出行，有规定的扈从仪仗，这本是纲纪所定，官家的体面。海大人也嫌这个劳民伤财，一律撤去，出门只骑一头驴子，带一个差人，弄得同僚与之结怨生恨。一任未满而劾疏连发，海大人负气之下只好挂冠而去。论人品，海大人清正廉明无懈可击；论做官，他却不懂变通之道，更不懂‘水至清，则无鱼’这一浅白之理。做官与做人不同，做人讲操守气节，做官首先是如何报效朝廷，造福于民。野有饿殍，你纵然餐餐喝菜汤，也算不得一个好官；如果你顿顿珍馐满席，民间丰衣足食，笙歌不绝于耳，你依然是一个万民拥戴的青天大老爷。仆基于以上所思，决定不再起用海瑞。你给他官复原职，他仍不能造福一方，若给他闲差，士林又会骂我不重用他。所以，干脆让他优游林下，这样就保全了他的清廉名节，让千秋后世奉他为清官楷模，岂不更好？”

张居正这一席话，让杨博听得目瞪口呆，这一通闻所未闻的道理，足足让他回味咀嚼了半天，许久，他才讷讷地说：

“你这样做，恐怕会得罪天下的清流。”

张居正悠悠一笑，答道：“博老，这次京察，仆就思虑应少用清流，多用循吏。”

杨博摇摇头，指着张居正苦笑道：“你呀，一会儿让我明白，一会儿又让我糊涂。”

话说到这里，忽听得一声炸雷响在头顶，惊得两人一激灵，屁股腾地都离开了座位，一齐拿眼看了窗外。只见本来响晴响晴的天此时已是乌云密布，随了这声惊雷，如浇似泼的豪雨已是洋洋洒洒铺天盖地而来。两人因谈得忘情，对窗外天气的骤变竟浑然不觉。

“真是一场好雨！”张居正伸了个懒腰，赞道。

“久旱多日，也该下一场透雨了。”杨博精神一放松，顿时感到乏困，他双手握拳揉了揉眼窝，问，“啥时候了？”

张居正看了看屋角计时的刻漏，答道：“快到午时了。这一上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博老，雨下得这么猛，您想走也走不了，只能在这里吃顿便餐了。”

“好吧，咱也不要别的，只要一碟咸菜一根葱，两只窝头一碗粥，有吗？”

张居正一笑，说：“博老若要燕窝鱼翅，仆无法办理，若只要这个，管保供应。”

说罢，张居正抬手一请，两人便出了门，有说有笑向膳房走去。

第十四回 荐贪官宫府成交易 获颁赐政友论襟怀

这场豪雨下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雨一住杨博告辞而去。张居正回到值房，来不及休息，立刻就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札案牍之中。自从高拱去职，高仪病逝，内阁中就只剩下张居正一人。泱泱大国，每日亟须处理的军政要务该有多少，单是把须得内阁签发的各种文件展读一遍，当值就不消做得别事。张居正虽办事干练，但毕竟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当有许多顾及不到之处。他自恨分身无术，感到选拔一位大臣入阁当他的助手已是迫在眉睫，但选阁臣比选六部尚书更为重要，此事虽急，却也不能仓促行事。次辅没有选好之前，张居正仍只能事必躬亲处理一应大小事体。

却说今天上午杨博来访之前，张居正先已约了户部尚书王国光商量事情，见杨博来，他又派人急速赶到户部通知王国光，把约见的时间改在下午。

张居正约见王国光，为的是冯保所托之事，要荐拔胡自皋出任两淮盐运使。这事儿当时答应得爽快，但办起来却让张居正颇费踌躇。谁都知道，两淮盐运使是第一等的肥缺，多少人都在找靠山钻路子挖空心思想得到这把金交椅。张居正提出京察整顿吏治，就是为了杜绝这类跑官要官的歪风邪气。但冯保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他既然开了口，就必须特事特办，而且只能办好不能办砸。两淮盐运使开府扬州，是一个四品衙门，属户部管辖，因此这个官员的任免虽然由吏部行文，但户部也有参与遴选之责。张居正找王国光来，就是要说服他同意冯保提出的人选，并以户部名义移文呈报。

张居正刚把今天的邸报看到一半，书办就来报告说王国光已到，张居正推开文牍，挪步来到了会客厅。

王国光已在客厅里站着了。

自那日在储济仓前被闹事武弁打伤之后，王国光在家休养了几天。刚到家时，夫人见他头破血流的样子，吓得三魂掉了两魂，忙不迭问他究竟出了何事。王国光虽然一腔怒火煮得熟牛头，但在夫人面前却还要硬撑面子。他让丫环洗了血污，缠了绷带，才嘻嘻笑着对夫人说：“在路上过，碰上个二八佳人女疯子，脱得赤条条的一丝不挂，一边舞之蹈之一边唱歌，许多人挤着观看，合不该咱停下轿子也想饱个眼福，被那女疯子发现，一支箭样冲过来，要和咱亲嘴，咱不肯，惹恼了她。这个疯子，随手捡了块石头，不偏不倚，砸着了咱额头。”夫人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横眉骂道：“你这老没正经的，为甚只挨了一石头，挨一刀才好！”到了晚上，王府周围平添了许多持刀执枪的军士，那是王篆奉张居正之命，特意抽调一哨巡警来保护王国光的安全。夫人大约也从另处打探到丈夫负伤的真相，才又跑到丈夫的床前哭道：“你这当的哪门子官，蚂蚱啄了斗鸡，皇上难道不管？”躺在床上养神的王国光，这时候既不嬉笑，也不发怒，任夫人说上天说下地，他直是双目一闭，并无一语。第二天，张居正匆匆来看过他一次，看到老友遭此不测，张居正心甚怏怏，除了好言安慰，也没有多说什么。临分手时，王国光扔出一句话：“叔大，咱王国光的为人你清楚，咱什么都信，就是不信邪！”过了三天，头上伤口结疤了，王国光又回到户部坐堂值事。凡涉及胡椒、苏木折俸之事，他的态度较之往常更是强硬十分。

张居正走进会客厅时，王国光正盯着墙上悬挂的一幅书法立轴出神。张居正走到他身边，笑着问：

“汝观，看出什么蹊跷来了？”

王国光一欠身算是见面之礼，然后答道：“上回咱来，这儿挂的是吴道子画的一幅钟馗，如今换上了米元章的字，我正在看米元章写的是什么。”

“是他游虎丘的诗。”

“是真迹吗？”

“你看呢？”

王国光又凑近把那立轴上的墨迹与印章认真看了一遍，以行家的口吻说道：“这纸用糯汁调浆，是宋宣的特点，应该是真迹。叔大，你是从哪儿弄到的？”

张居正说：“这哪是我的，是内阁文卷房的藏宝，书办找了来，挂在这里装门面。”

王国光啧啧称赞，感慨地说：“取下钟馗，换上米颠，换得好，换得好。”

见王国光摇头晃脑的样子，张居正被逗得一乐，问道：“这么简单一件事，未必老兄还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当然有名堂，”王国光振振有词地说，“若论打鬼，叔大兄你本人就是高手，哪还用得着借助钟馗。换上米颠就不一样，这米疯子是宋代二百余年来最有洁癖的人，在衙门里办事，碰到一个叫秦去尘的穷秀才，他觉得这名字取得干净，一高兴，竟招这位秦去尘做了女婿。叔大兄的洁癖，与米元章原也在伯仲之间，所以，把他的字挂在这里，正好应了戏文里的两句词。”

“哪两句？”

“两个痴心汉，一双干净人。”

王国光学了戏文里的念白，尖着嗓子学起了旦角。当他双手甩了个水袖翘起兰花指时，逗得张居正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接着解嘲地说：

“说一双干净人还凑合，但两个痴心汉却与情不符。”

“怎的不符？”王国光故意紧绷着脸争道，“你们两个有洁癖的人，巴不得大千世界不存任何一点污垢，这不是痴心又是什么？”

“好你个大司徒，什么话到了你的嘴里，酸甜苦辣全都变了味。难怪人家说你有一张油嘴，可以说得白水点灯，此言不虚。”

在汉唐前朝，户部尚书又称大司徒，故张居正这样称呼王国光。初一见面就说了这一场笑话，张居正顿觉心情轻松得多了。他招呼王国光落座，待书办上过茶后，张居正便把话切入正题，说道：

“汝观，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什么事？”王国光问。

张居正因王国光是老朋友，也就不绕弯子，索性挑明了问：“两淮盐运使颜元清的任期已到，不知兄台考虑到接任的人选没有？”

“这事应当征询博老的意见。”

“博老在这里待了一上午，我尚未与他通气，我是想，这件事还是我俩商议出一个方案，再与他会议不迟。”

王国光略做思忖，说道：“人道盐政、漕政、河政是江南三大政，盐政摆在第一。全国一共有九个盐运司衙门，两淮最大，其支配管辖的盐引有七十万窝之巨，占了全国的三分之一还多。所以，这两淮盐运使的人选马虎不得，一定要慎重选拔才是。”

“兄台是否已经考虑了人选？”

王国光摇摇头，依旧摆道理：“常言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如果盐官选人不当，套一句话说，就是‘三年清御史，百万雪花银’了。”

“这些道理不用讲了，大家心底都明白，我要问的是人选，这个人选你想了没有？”

张居正句句紧逼追问同一问题。王国光精明过人，猜定了张居正已经有了人选，所谓商量只是走过场而已，因此笑道：

“叔大，你就不用兜圈子了，你说，准备让谁替换颜元清？”

“仆是有一个人选，”张居正沉吟着颇难启齿，犹豫了半天，方说道，“这个人，可能你还认得。”

“谁？”

“胡自皋。”

“他，你举荐他？”王国光惊得大张着嘴巴合不拢。对胡自皋他是再熟悉不过了，隆庆二年，他以户部右侍郎身份总督天下仓场的时候，胡自皋是他手下的一个府仓大使。此人的贪婪是出了名的。王国光只想着张居正一心要把这个肥缺安排给自己的亲信，却万没想到会是胡自皋。他不解地问：“胡自皋的劣迹秽行，你知道吗？”

“知道，汝观，我知道的甚至比你还多。”张居正又起身踱到米元章的书轴之下，盯着那些铁画银钩出神。其实他并不是在看字，而是借此稳定情绪。半晌他又开口说话，声音如同从古井里出来：“胡自皋是个贪官，而且贪而无才，一方面花天酒地不干正事，另一方面为保禄位到处钻营。呸，十足的小人一个！”

“那，你为何还要举荐他？”王国光气呼呼地质问，接着说，“新皇上登基之初，南京工科给事中蒋加宽还上了一个手本弹劾这个胡自皋，说他花了三万两银子买了一串假的菩提达摩佛珠送给冯保……”说到这里，王国光戛然而止，他突然间像明白了什么，抬眼瞅着脸色铁青的张居正，又小心地问，“叔大，是不是冯……”

张居正一摆手不让讲下去，他重新坐下来，审视着满脸狐疑的王国光，语真意切地问：

“汝观，我且问你，如果用一个贪官就可以惩治千百个贪官，这个贪官你用还是不用？”

王国光琢磨着张居正话中的含义，问：

“这么说，胡自皋大有来头？”

“你是明白人，何必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呢？”张居正长叹一声，感慨地说道，“为了国家大计，宫府之间，必要时也得做点交易。”

张居正点到为止，王国光这才理解了故友的难言之隐，不过，他仍不忘规劝：

“叔大，胡自皋一旦就任两淮盐运使，两京必定舆论哗然，你我都要准备背黑锅啊。”

张居正不屑地一笑，说道：“只要仆的大政方针能够贯彻推行，背点黑锅又算什么？”

“那些清流凑在一起嚼舌头，也是挺烦人的。”

“宁做干臣勿做清流，这是仆一贯的主张。汝观，年轻时，你不也是这个观点吗？”

王国光点点头，也不再就这个问题争论，而是掉转话头问道：

“户部呈文推荐胡自皋，怎么说呢？”

“这件小事也须商量吗，你胡乱找几条理由即可。”

王国光苦笑了笑，揶揄说道：“当此京察之际，你这位首辅口口声声要刷新吏治，我们却不得不挖空心思荐拔一个贪官。”

“说起来此事是有点滑稽，但仆以天下为公之心，惟上天可以明鉴。”张居正词严神峻地说道，“何况让胡自皋升任此职，也不是让他继续贪墨。汝观，你要想法子把胡自皋盯得死死的，一旦发现他有贪墨秽行，一定严惩不贷！”

“有这句话，咱就知道该如何办理了。”

王国光狡黠地一笑，正欲掉转话题谈谈部务，忽见书办冒冒失失闯进来，对张居正禀道：“首辅大人，传旨太监王蓁到。”

书办说完，王国光赶紧踅进文卷室中回避。王蓁人还未进屋，那又尖又亮的声音已是传了进来：“张老先生，皇上传旨给您了。”话音未落，只见他已是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两名小火者，各托着一只盒子。

张居正一提袍角，准备跪下接旨，王蓁咯咯一笑，忙道：“张老先生，免了礼吧，今儿个，皇上是口谕。”说着，他习惯地清咳两声，有板有眼地念道：

皇上口谕：说与张先生知道，朕每见你忠心为国，夙夜操劳，心实悯之，且慰何如之。今特赐纹银五十两，大红纻丝二匹，光素玉带一围。钦此。

念毕，王蓁吩咐两名小火者把几样赠品放在茶几上摆好，请张居正过目。这意想不到的赏赐，叫张居正既激动又惊诧，他朝乾清宫方向深深打了一躬，说道：

“臣何德何能，蒙圣上如此眷顾。”

中官传旨，不可多说一句话，所以王蓁也不接腔，只向张居正行礼告辞说：

“张老先生，奴才这就回去缴旨，皇上还在东暖阁等着哪。”

“啊，皇上还在值事？”

“冯公公陪着，在练字。”王蓁这老太监是冯保的亲信，此时他顿了一顿，又说，“冯公公让奴才转告张老先生，皇上忒喜欢那只风葫芦，如今玩得熟。”

“没耽搁学习吧？”

“没呢，因此太后也很高兴。”

王蓁说罢离开值房走了。王国光从文卷室中走出来，看着茶几上的赠品，问道：

“叔大，王公公说到的风葫芦，是怎么回事？”

张居正苦笑了笑，答道：“仆看皇上整日枯燥，便买了个风葫芦送他。”

“难为你如此用心！”

王国光本是一句赞叹，张居正听了却感到难受，他想了想，问道：

“汝观，你说，皇上这时候突然颁赐于我，究竟有何用意？”

王国光脱口而出：“皇上，不，是太后赏识你呗。”

“难哪，汝观。”张居正听了王国光的话，忽然大发感慨，“古今大臣，侍君难，侍幼君更难。为了办成一件事情，你不得不呕心沥血曲尽其巧。好在我张居正想的是天下臣民，所以才能慨然委蛇，至于别人怎么看我，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这正是你叔大兄一贯的主张，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一番动情的话，王国光深以为是，因此答道，“做事与做人，若能统一，可谓差强人意。若有抵牾，则只能把做事放在第一了。”

“知我者，汝观也！”张居正把身子朝太师椅上一靠，看着面前茶几上的赐品，又恢复了怡然自若的神色，仿佛是自言自语道，“这些赐品，早不到，晚不到，偏偏这时候到。”

“叔大的话是啥意思？”王国光问。

“汝观，章大郎一案三法司会谳，定了个误伤人命的罪名，呈进宫中，皇上让内阁拟旨……”

“怎么拟的？”

“削籍，发配三千里塞外充军。”

“皇上准旨了？”

“你想想，能不准吗？”

“可怜王崧一条冤魂！”王国光颓然若失，接着又摸了摸额头上似乎还在隐然作痛的伤疤，愤愤地说，“章大郎不就是邱得用的外甥么，牵扯到国家大法上，太后怎么能存有袒护之心。”

“这不怪太后，她坚持要秉公断案。”

“杀人不偿命，这秉公又秉在哪里？”

面对王国光的愤愤不平，张居正既表示同情，又感到这位挚友修炼还不到家，于是说道：“隆庆二年，我初入内阁，一日，隆庆皇帝忽然来了雅兴，传旨内阁几位大臣陪侍他去西苑游玩。在西苑，仆目睹了一场饿虎扑羊的游戏。西苑里养了三只番邦进贡来的老虎，都关在铁栅围死的虎屋里。我们君臣到了那里，饲虎的小火者便投了一只羊进去。老虎一下子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一个纵跃到了羊的跟前，前爪伏地，屁股耸起，目光如电，张须龇牙，那只肥羊股栗不止。大家以为那只虎顷刻就会冲上去把羊撕得粉碎，谁知虎却掉头而去。羊看到机会，顿时撒开四蹄仓惶逃窜，就在那一刹那，只见那只老虎屁股往下一沉，长啸一声，凌空腾起，闪电一样扑下，须臾间就咬断了羊的咽喉，七步之内，血溅尘土。观赏此番饿虎攫羊，让仆悟到后发制人的道理。忍让，后退，乃是为了积蓄力量，以便更有力地进攻，扑杀。”

张居正娓娓道出这个故事，王国光咂摸再三，忽地嘻嘻一笑，说道：

“怎么着羊也是老虎口中之食。如果羊要戏弄老虎呢？要逃生呢？”

“那就趁老虎打盹。”

“叔大啊，你不要给人造成误会，说你是硬处扛枪过，软处杀一枪。”

“我已说过，知我罪我，在所不计。”张居正觉得闲话扯够了，又谈起正事，问道，“汝观，今夏的赋税银，是否有行省解付进京？”

“还没有。”

“太仓还是空的？”

“有一点点小的进账，须得留下来应付各衙门日常开支。”说到这里，王国光想起心中搁了很久的一件事，憋不住问，“叔大，有件事，不知当不当问？”

“你说。”张居正睁大探询的眼睛。

“高拱多拨给殷正茂的二十万两银的军费，能否要回来，以解目下燃眉之急？”

张居正沉吟了一下，答道：“这些时，殷正茂不但有折子进京，奏报战况，打从他接任两广总督后，才三个多月时间，庆远剿匪就节节胜利。昨日，皇上还有旨给他予以褒奖。关于那二十万两银子，他曾给兵部咨文谈及，说是添置了军备。这个人你知道，钱到了他手上，就如同枣儿到了猴子嘴中，抠是抠不出来的，何况当初高拱就讲过：‘只要殷正茂能把叛匪剿灭，纵让他吞没二十万两银，也值！’应该说，高阁老知人善任。”

“这么说，那二十万两银子是要不回来的了？”

张居正点点头，说：“仆根本就不动这个心思。设若殷正茂今冬之前能扑灭匪患，生擒匪首，这样的事功，是一千万两银子也买不回来的。”

“只是这样一来，下个月还得胡椒、苏木折俸。”

“当初不是计划好了的，共有两个月施行折俸么，皇上既准旨，就得按旨行事。”

“才一个月，就怨声载道，再施行一个月，有的人恐怕要把咱王国光生吃了。”

“你害怕了？”张居正笑着问。

“咱怕啥，怕鼻子掉下来咬了嘴。”王国光自嘲地说，“倘若再有人跳出来闹事，皇太后再让咱钻烟筒子，那才叫一跤跌进了茅缸，满身是屎了。”

“汝观，事情不会糟到这种地步。”

“很难说，大凡敢闹事之人，后头都有靠山。”

“这倒也是。”

谈完了正事，发够了牢骚，不觉又是日头偏西，王国光起身告辞走了。这一天的连轴儿转，张居正累得身子骨像要散架，他吩咐书办打盆凉水浇了浇脸颊，正说眯会儿，书办又领了一名内侍进来。

“何事？”张居正问。

“启禀张老先生，”内侍跪地禀道，“冯老公公派奴才前来知会您老，明儿个，李太后要去昭宁寺敬香。”

第十五回 老鸨母诲淫真龌龊 白浪子嫖妓遇名媛

崇文门内的东城根，原是一块闹中取静的地方，始建于元代的昭宁寺，就在这里的一条小街上。这条街就叫昭宁寺街。街的南边叫沟沿头，稍北叫闹市口。自沟沿头往东各胡同，靠南边的叫毛家湾，再靠东边的叫抽屉胡同，再往东叫神路街。抽屉胡同的南边叫盔甲厂，北边是马匹厂，再往东是宽街。马匹厂的西边有梅竹胡同。从毛家湾往北叫一眼井，再过去是铃铛大院。闹市口的东边叫苏州胡同下坡，与之毗连的是箭杆胡同，从那里往东叫铁匠营和豆腐巷。单从这些地名就大略知道，住在这一带的人，大都是些贩夫老卒、佣工匠役、皂隶火夫等三教九流的下等人。各府州县进京讨食的流民，也大都聚居在这里。说它闹，是因为每日这里熙熙攘攘的人气。说它静，是因为比之棋盘街、灯市口那些寸土寸金的商业街衢，这里又要逊色许多。但是，这里也有一个去处，不但在京城，就是在全国也名声极大，那便是位于苏州胡同下坡与箭杆胡同中间的窑子街。

顾名思义，窑子街乃私男野女苟合交媾的风月之地。这里原是两条胡同间的一处隙地。嘉靖年间，一个在京师混了多年并已混出个路路通的开封府人，在这里盖了几间土坯房，弄几个丐女做皮肉生意。多少年过去了，窑子一家接一家开张，这里便成了花柳一条街。街并不长，但三十多家门面，没有一家干别的营生，齐齐儿开的都是窑子。这些窑子里的妓女，少则十几个，多则几十个乃至上百个不等。妓女的来路大致有三：一是从乡下诳骗来的；二是从人口市上买来的；三是收容的丐女。光顾窑子街的嫖客，京城俗称“打钉”者，是各色人等都有，但多半都是身列贱籍的市井小民。

眼下正是两头冷中间热的秋老虎时节，京城已有好长时间未曾下雨。今天下午那场雨，紫禁城那边虽下得猛，可是这里连地皮都未曾打湿。窑子街凸凹不平的泥土路，依然是铜一般硬，行人走在上边，若不小心，不是崴了脚就是踢破趾头流血。这时候酉时刚过，只见有一个人迎着火辣辣的夕阳，从苏州胡同下坡方向东张西望走进了窑子街。

历来窑子的生意，都是旺在太阳落土之后，不过眼下这时分，别看日头还绊在街口的柳梢上，只需一个响亮的咳嗽，就能把它震落到灰苍苍的屋脊后头。走进街来的这个人，看上去约摸二十三四岁年纪，生得虽然白净，但身形弱小，嵌在扁平额头下的一双小眼睛，圆圆的，两颗黄豆大的眼珠子渗进不少黄色。此时他穿了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夏布直裰，脚上蹬一双半新不旧的布鞋，手上还玩着一把折扇，偏是他走路不老实，一蹿一跳的，一看就知是一个没有四两正经的白浪。

但是，打从这白浪一踏进窑子街口，顿时一条街都兴奋了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他这副“相公”的打扮。来窑子街的嫖客，通常是赤膊上阵臭汗熏天，甚至瘸子瞎子罗锅乞丐都有，何曾见过这等一袭长衫遮到底的白皮后生。立时，站在各家窑子门前拉客的徐娘小厮，都一窝蜂地迎了上去。

“少爷，你高抬贵步，脚下有一道棱。”

“相公，你往这边靠着走，树下有荫凉地儿。”

“哟，好一位爷，瞧一眼，比喝碗冰水都舒坦。”

“嗨，大贵人来啰，我们家的小姐，个个都眼皮子跳，爷，就这儿，您留步。”

面对这一片叽叽喳喳的奉承，白浪的黄眼珠子转得比陀螺还快。他双手往后一背，两个指头玩着折扇，一副不屑的神气，听得那个徐娘要他留步，他总算站定了，一开口就听得出来是浙江人打的京腔：

“你是这家的老板娘？”

“算是吧，咱姓夏，街上人都叫我夏婆。”

“唔，夏婆。你叫爷留步，有好货吗？”

“有，爷，你自个儿瞅去。”

夏婆搔首弄姿，扭腰伸了个兰花指。白浪顺着她的指头看到门头上悬了一块匾，叫“街头香”。紧挨着大门的，是一扇用窗纸糊死的大窗户。白浪伸头朝门里一看，是一间过堂，放了几张木椅茶几，再往里有一道门，虚掩着，看不出什么气象。

“爷，瞅这儿。”

早已快步跟上的夏婆，手忙脚乱地把那扇窗门打开了。白浪回转身把头伸进窗户，这一下看傻了眼——屋子里头，竟散漫地坐了十几个一丝不挂的姑娘。

姑娘们有大有小，有丑有妍，有胖有瘦，有高有矮，看见有人伸头进来，谁也不感到害羞，都慌忙从坐着的长条凳上起来，赤条条地一窝蜂拥到窗口。

“老爷，要我吧。”

一个年纪稍大，约摸二十来岁的姑娘抢先说道。她的脸色有些发青，好看的只是那一对鼓突突的奶子，但下腹已经松弛了。白浪的贼眼朝她身上溜了一圈，顿时感到裤裆里的那根东西硬挺了起来，他伸手往下按了按，又下意识地把腰往后窝了窝，然后伸出折扇戳了戳那姑娘的奶子。“马马虎虎，只是老了。”他淫邪而又挑剔地说道。

话音未落，立马又有一个削肩的少女挤上前来，半似挑逗半似认真地说道：

“老爷，我是初出道儿的，比水葱儿还嫩。”

白浪睃了她一眼，脸相、身材都还匀称，只是干巴了一点。众姑娘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还是不满意，便又争着向前七嘴八舌推荐自己。站在白浪身边的徐娘这时便拍了一下巴掌，姑娘们立刻就安静了。夏婆训斥道：

“瞧瞧瞧，来了一位财神，都争着上，规矩都哪儿去了？是客人挑你们，还是你们挑客？嗯？都朝后站，按章程来。”

经这一骂，姑娘们都老实了。往后退到墙根一字儿站定。夏婆又朝她们做了个手势。姑娘们便一个个依次走到窗户跟前。每位姑娘在白浪面前都要表演几个挑逗的动作，展示自己的丰乳肥臀，玉颈纤腰。实在没什么好展示的，便手把牝户，朝白浪投过一注企盼的目光。白浪痴痴地过了一回眼瘾，姑娘们已退回到凳子上坐了，他还像一根木桩似的一动不动。夏婆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腰，小声问道：

“爷，看中了哪一位？”

“啊！”白浪如梦初醒，一龇牙笑道，“你这位大娘，这些姑娘，我怎么都闻着有一股狐骚味儿。”

“哟，看你这位爷说的，”夏婆扭捏着搡了白浪一把，调情道，“这味儿是窑子街的正味儿，没有这狐骚味儿，那还叫什么窑子街！”

这时，夕阳已下沉到屋脊后头，拂面的风也顿时凉爽了起来，街上的流客渐多。看这些人有的是常客，有的也如同这白浪，是初来乍到。大凡常客都有自己的老相好，一进窑子街就勾头直奔目标而去。初来乍到之人深恐吃亏，故总想挨家走完挑上一个最好的。眼下这个白浪就是这心思。他拿扇子骨拍了一下夏婆的手背，笑嘻嘻说道：

“夏婆，本大爷还想看看其他各家。”

“大爷，俗话说走多了脚酸，看多了走眼。我家的姑娘，你已经看到了，一个个都是娇滴滴的，水灵灵的，白腻腻的，勾人魂的，一句话，都是窑子街上最好的。”

白浪扑哧一笑，谑道：“常言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如今是夏婆卖花，自卖自夸。你的话我信，但还是货比三家为妙。”

说罢，白浪已是抬脚走去。顿时只听得一声锐叫“挑帘啰——”原是一直站在旁边拣耳朵的隔壁家拉客的小厮，早已跳到自家门前，撑起衬了白纱的雕花杉木窗。白浪伸头一看，同方才看的这一家大致情形差不多。原来窑子街的各家窑子，其建筑格局大致相同。临街正门之侧，必定是一扇又大又宽的窗户，窗户里头是间大厢房，姑娘们都赤条条一丝不挂待在里头。平常窗户都是关着的，一有客人来，在店前拉客的伙计便会把窗户撑起来，让客人挑货。白浪如此一家家看下来，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时辰。斯时霞光尽褪，暮霭渐浓，各家窑子门口都点亮了写有店号的大红纱灯。这个白浪从街头走到街尾，虽然大饱眼福，免费欣赏了各类年轻女人的胴体，但仍没有发现特别中意的。这大约就是那个徐娘所说看花了眼的缘故。这时进到窑子街的嫖客越发多了，几乎每家窑子门口，都聚了一堆人在选货，白浪来得最早，至今却还没有着落，不免心里头发慌，不由得加快脚步，匆匆走回到街头看的第一家窑子跟前。

“哟，大爷回来了。”

闲倚在门口的那个夏婆迎上一步打了招呼，但口气已不似当初热情了，再看窗户底下，也没有围客。

“看看，你家生意就是比别家清淡。”白浪搭讪着，伸头朝厢房看去，已是空荡荡不见一人，“咦，人呢？”

“都上房了。”夏婆答应。

“一个不剩？”

“一个不剩！”夏婆斜睨着白浪，嘴一噘，没好气地说，“谁让你挑肥拣瘦的，到头来只能把耳朵搁在窗台上。”

“此话怎讲？”

“听动静呀！”

“呸，大爷我就不信这个邪。”

白浪拉下脸来，把折扇朝手心一捣，又匆匆转身朝街里头踅去。

“大爷哪里去？”

“再去找。”

“回来，”夏婆抢上一步拉住白浪，一张涂满脂粉的脸又堆上了笑，“大爷也不看看时辰，眼下还能找到什么，是三条腿的男人还是四只脚的蛤蟆？”

“你这个夏婆，看来要成心捉弄本大爷了。”

白浪两道稀疏的眉毛一拧，那样子是真的生气了。夏婆天天守在门口，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因此倒也不在乎，只是不再开玩笑，而是压低嗓子，神秘地说道：

“看得出来，你这位大爷是第一次来窑子街。我就寻思着你会心花眼花，到头来两手空空采不着一朵花。来，大爷随我来。”

夏婆说罢，也不容白浪答应，便拉着白浪的手，三步两步进了自家的窑子，穿过厅堂来到后院，走到最里头一间把门推开，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徐娘喊道：

“枣妮儿，掌灯。”

没有人应声。

夏婆只得自己摸索着把炕前小桌上的一盏桐油灯点亮。灯光如豆，白浪眼睛眨巴了好多下才调整过来，看见炕上坐着一个姑娘，脸朝里，双手抱膝，低着头不搭理人。

“枣妮儿，把头转过来。”夏婆喊道。

那姑娘木头人一般，坐在那里仍是一动不动。

“哟，她还会拿架子。”白浪说。

“找遍京城，你找不着比她长得更好的，你瞧她，小鼻子尖，小嘴儿圆，葱尖儿样的指头瓜子样的脸。这样子，就是皇宫里的贵妃也给比下了。”

夏婆手捏汗巾不住地絮聒，白浪走近炕前伸手把姑娘的头扳过来看了看，果然是天姿国色。

“方才在前厢房里没见着她。”白浪说。

“她是咱家的花魁，哪用得着去前边。”夏婆的口气中满是炫耀，接着又朝炕上喊了一句，“枣妮儿，来的是一位公子。”

枣妮儿肩膀微微一动，仍是不抬头。

夏婆把白浪拉出房来，顺手把房门带上，轻声说道：“这位枣妮儿心性太高，一般客人瞧不上眼。”

“是啊，看她脸上老挂着霜，一点也不喜兴。”

“要想让她喜兴起来，就看相公你的手段了。”夏婆撺掇着说，“你有本事，就把她办了，没本事，就去找烂虾吃。”

“吃什么烂虾，要吃就吃这只天鹅。”

白浪说着一捣折扇，又要推门进去，夏婆把他一拦，问：“相公，你初来乍到，知道价钱不？”

“啊，价码儿，你说！”

“这儿老规矩，打一次钉，十五枚铜钱。”

白浪小黄眼珠子一瞪，唬声唬气说道：“你欺大爷初来乍到是不是，窑子街上七文钱打一钉，你诈谁呀？”

见白浪揭了底，夏婆也不争辩，只笑着答道：“大爷你是明白人，但枣妮儿价又不一样。”

“要多少？”

“一两银子。”

“枣妮儿长的是金屄还是银屄，值这么多？”白浪一急，便说开了粗话。

夏婆瞧瞧门里，压低声音说：“枣妮儿还是女儿身，没有破瓜呢。”

“啊？难怪她那么腼腆。”白浪一惊，朝夏婆笑道，“若真如你所说，一两就一两。”说罢，也没得工夫再与夏婆理论，一推门重又进了房。

那姑娘坐姿未变，仍塑在那儿。

白浪听着夏婆走远的脚步声，便把房门闩了，挪近土炕，轻声喊道：“枣，枣妮儿？”

那姑娘慢慢转过脸来，答道：“我不叫枣妮儿。”

“那你叫什么？”

“叫玉娘。”

“玉娘？”白浪嘻嘻一笑，“这名儿太雅，听了本大爷都不敢动手了，还是枣妮儿好。”

白浪说着就动手动脚，玉娘伸手去推他，虽近在咫尺，她的手却推了一个空。

白浪一看不对劲，便伸手在玉娘眼前晃了晃，竟没有任何反应。

“咦，你是瞎子？”白浪问。

玉娘点点头，只见她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原来，那一日玉娘闻讯赶到京南驿要同高拱一起回归故里，遭高拱拒绝后，又羞又恨，一头碰向楹柱要自寻短见，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一条命，却因此眼睛模糊不清，大约一个月后，竟至双眼失明。她孤苦伶仃一人待在京城终究不是办法，遂决定返回南京故里，便央人觅车雇船。昨日，她所托之人带了一个人来，那人说是要带她去通州张家湾运河码头上看船。玉娘未曾细想，便跟着那人上了驴车，三弯九转，那人竟把她拖到窑子街，十两银子卖给了夏婆。自进了妓院，玉娘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夏婆一图她姿色，二欺她眼瞎，是棵难得的摇钱树，一来就要她接客，玉娘誓死不从。夏婆怕她真的寻了短见，白丢十两银子，因此也不敢硬逼，一心想找个嘴巴甜有手段的嫖客，把玉娘说动心成就那事。女儿家只要过了那一关，往后的事情就好说了。正是这个主意，让夏婆看中了白浪。

却说白浪听得玉娘哭诉被骗的经过，心中竟也动了那么一点恻隐之心。但憋了多时的一把欲火，又让他按捺不住，趁玉娘不注意，又把手伸向玉娘的奶子上想抓上一把。

凭感觉，玉娘知道有黑手伸来，虽然眼瞎，但她身子不瘸不跛，还是灵活得很，她身子一偏，忽地就在炕上跪下了，流着泪求道：

“好心的大哥，请你发点慈悲，不要欺侮我这弱女子，你若能救我出去，必有重谢。”

“如何救你？”白浪问。

“告到衙门，让官府知晓。”

“你又如何谢我？”

“奴家虽孤身在京，但尚薄有旅资。只要能平安回到居处，奴家送你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你有？”白浪惊问。

“对，我有。”

玉娘越是回答得恳切，白浪越是不信。他心想：“你若如此有钱，也不会被人骗到这种地方来。”因此越发想占便宜。他淫笑着说：

“枣妮儿，我也不要你那一百两银子，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帮你送信到官府。”

“哪一件事？”

玉娘昂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白浪。看着玉娘天生丽质，气吐若兰，白浪更是不能自持了，他把头凑近玉娘耳边，悄声说道：

“你现在陪咱大爷睡一觉。”

“这不行。”

“有何不行？”

白浪也不顾玉娘反对，说着就扑了过去，一下子就把玉娘压在身子底下。一只手箍死了玉娘的颈子，另一只手就伸到底下乱摸。玉娘拼死反抗，又撕又咬。白浪一面躲闪，一面动作，竟有许多力气使不上。双方这么撕扯了一阵子，都累得气喘吁吁的。白浪一只手眼看就要摸到玉娘大腿的根部，情急之中，玉娘拿嘴将白浪的另一只胳膊狠狠咬了一口，白浪痛得一阵嗷嗷乱叫，慌忙松了手，跳下炕来。趁这空儿，玉娘连忙站起，退后两步紧靠墙角站定，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个物件，白浪一看，是把剪刀。

原来，玉娘自从眼睛失明之后，为防不测，身上便始终藏有一把剪刀。白浪虽然好占便宜，但毕竟是个银样镴枪头，见了剪刀，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嘟哝道：

“瞧瞧瞧，本是个乐事，你这样子，竟像是上了杀场。”

玉娘受了两天的折磨，本来就气力不支，加之方才一番争斗，此时已是累得筋疲力尽，但她仍顽强支撑，紧攥着剪刀说：

“你再敢前来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看着她这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白浪又气又恨，却也再不敢造次，只得狠狠“呸”了一口，打开门，悻悻地走了。

第十六回 悍妇人邀功反惹祸 王御史视察出蹊跷

白浪劳神费力折腾了半个时辰，骂骂咧咧走出那间屋子，来到过厅，守候在此的夏婆迎了上来，开口说话前先耸了耸鼻子，因为她闻到了白浪身上黏腻的汗味。她随手递给白浪一碗凉茶，淫笑着问：

“大爷，这枣妮儿值吧？”

“值！”白浪一口气喝完那碗凉茶，咂了咂嘴没好气地说，“进房前，那姑娘叫枣妮儿，折腾这半个时辰下来，本大爷成了枣泥儿了。”

“大爷这是实话，”夏婆以行家的口吻说道，“像你这种男人，咱见得多，进了窑子，都是先等不得，后狠不得。其实，你只要不那么急，咱这里给你吃一颗丸子，你的那根钉，就真的成了铁做的。”

“什么药丸子？”

“金枪不倒。”

“好药好药，下次来一定先吃一颗。”

白浪只当是夏婆成心戏弄他，也不想在此久留，说着闪身就要出门，夏婆连忙把他扯住，喊了一声“大爷留步”，接着把手一伸。

“什么？”白浪眯眼问。

“钱呢？”

夏婆身子摇摇晃晃的，两只耳朵上戴着的镶金大耳环忽闪忽闪让人心烦，本没个好心情的白浪心里头一连骂了几声“母狗，母夜叉”，才讪讪地说：

“亏你还要钱。”

“怎么啦？”

“枣妮儿是丈二金刚，咱大爷摸都没摸着。”

“没上手？”

“是呀，肩上还被咬了一口。”

“那，你为何磨蹭半个时辰才出来？”

“这你也管得着？”

“进了咱的地儿，咱就管得着。”

“你想要咋样？”

“交了钱走人。”

“好吧，那就先记在账上，回头给。”白浪说着抬脚就要出门。

“慢着。”夏婆伸手把路一拦，“你想赖账？”

“赖又怎么样？”白浪想抖狠。

“哼，麻雀吃蚕豆，摸摸自己有多大个屁眼！”

夏婆顿时脸色一变，一拍巴掌，立马就有两名壮汉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一左一右把白浪夹在了中间。

“你们想干什么？”白浪喊道。

“咱们也不想难为大爷，交了银子，你走人。”

“我没带钱。”白浪拍了拍身上，表示一无所有。

“一进窑子街，咱就发现你小子不地道，但没想到，你竟敢欺到老娘头上来。黑柱子，你们看着办吧。”

夏婆说罢，抬腿就要走人，白浪慌忙把她喊住，说道：“大娘请留步，大爷我有件东西给你看。”

白浪说着撩起夏布长衫，从腰间摘下一只小木牌递给夏婆，不无傲气地说：“你看看我是谁。”

夏婆接过这只长三寸宽一寸的被漆得红彤彤的木牌，她虽不识字，但认得这是“衙门人”通常用的腰牌，便把木牌递给略识几个字的黑柱子。黑柱子就着头顶上灯笼的光亮，磕磕巴巴念道：

五城兵马司崇文门内苏州胡同巡警铺

“啊，你是巡警铺的，”夏婆紧绷的脸顿时松弛了一些，她很内行地对黑柱子说，“你再念念腰牌的反面。”

黑柱子瞄了白浪一眼，又一字一顿念道：“刘金贵。”

“你叫刘金贵？”夏婆问。

“本大爷正是。”

夏婆咧嘴一笑，以一种见过大世面的口吻说道：

“咱这窑子街的地盘，就归苏州胡同巡警铺管辖，这铺里的十几位兵爷，还有管事的档头蒋爷，没有谁咱不认识，可咱就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位刘爷。”

“我是新来的。”

“新来的，可是蒋爷没交代呀。”

“蒋爷是咱的头儿，咱上这里来，是他点头答应了的。”

“既是如此，蒋爷总得有话给你。”

“蒋爷说了，要咱玩得尽兴。这是咱巡警铺管的地头儿，有什么事担待得起。”

夏婆听了这话，讪讪一笑，随之脸色就冷了。须知这个夏婆是窑子街上的一只母虎，同苏州胡同巡警铺的管事档头蒋二旺关系非同一般。这蒋二旺世袭军籍，在苏州胡同巡警铺干了差不多二十年，夏婆年轻时就是他的相好。正是因为有了这层关系，夏婆才有恃无恐，成了窑子街上一粒咬不烂嚼不碎的铜豌豆，崇文门一带喜欢惹是生非的泼皮恶少，也没有哪个敢到她开的“街头香”来撞太岁。而且，蒋二旺本人也约束部属，不准他们到“街头香”来占便宜。这些年来，除了夏婆请客之外，巡警铺军卒是断不会到“街头香”来吃白食的。可是眼下这个自称叫刘金贵的巡警居然敢犯忌，夏婆断定其中有诈。所以，待白浪话头一落，夏婆就朝黑柱子使了一个眼色，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黑柱子两人朝前一扑，顿时把白浪掀翻在地，取来一根麻绳，三下两下把他双手反剪捆了。

白浪鸭子死了嘴硬，兀自在地上抖狠：“日你妈，你们想造反了！”

挨了骂的黑柱子来了火气，朝白浪的屁股猛踢了几脚，白浪杀猪似的嚎叫。夏婆这时已坐到木椅上，眯眼看着地上乱滚的白浪，又说道：“褪下他的裤子。”

黑柱子领命做了，白浪露出了白生生的屁股。黑柱子又把他掀翻过来，白浪两胯间的那根东西，像一条地蚕耷拉着，情形委实狼狈。

“东家，还是老规矩？”黑柱子问。

“是。”夏婆答。

黑柱子便从搭档手中接过一把剔骨尖刀，一手抓住白浪的那条“地蚕”就要下货。

白浪感到肾囊根部有一股子冰凉，那是刀片抵在那儿，他顿时惊恐万分，忙不迭讨饶叫道：“大娘，手下留情！”

夏婆说：“手下留情也可，拿钱来。”

白浪哭丧着脸央求道：“我身上的确未曾带钱，这样，你派人随我到巡警铺里去取。”

夏婆一声冷笑，咬着牙斥道：“你小子还想在老娘这里瞒天过海，实话告诉你吧，老娘同苏州胡同巡警是肉连皮的关系，不要说那里的人，就是那里的任何一个物件儿，没有老娘不认识的，你冒充刘金贵，就这一点，我打死了你都不犯法。”

“我就是刘金贵，不信，你去巡警铺问。”

“看来，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好，就依你的，现在就去巡警铺。黑柱子，先把他那鸟玩意儿留一留，去了巡警铺再说。”

黑柱子又胡乱地帮白浪穿上裤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然后押着他，跟着夏婆，一路推搡着朝苏州胡同走去。

从夏婆的“街头香”到苏州胡同的巡警铺约有里把路，不消片刻，夏婆一行就到了巡警铺门口，脚一踏进院子，夏婆仗着人熟地熟，也不及细看，就扯着嗓子尖声尖气喊道：

“蒋二爷，你看看，咱给你领了个两只脚的骚狗公来了！”

刚喊完，夏婆这才发现院子里不对劲，平日里空荡荡的院子，如今歇了一乘八人大轿，沿着墙根，还有一二十匹马。从院门到公廨门十几步路，站了两队刀兵。廊檐下还一溜站了八个兵士，每人手擎一盏写有“巡城御史”的大白纱灯笼，把个院子照耀得如同白昼。夏婆一看这架势，知道有大人物光临，慌忙伸手掩嘴，一扭腰要退出去。正在这时，公堂里传来一声厉喝：

“何人大胆，竟敢来此喧哗，带上来！”

也不等夏婆回答，早有两个刀兵上前把她架住，连拖带拽带进了廨厅。

这廨厅原也是夏婆熟悉的，在此坐堂问政的蒋二旺是她多年的相好。只是眼下正堂的台案后头，坐着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大官，而平日坐在这个位子上威风八面的蒋二旺，此刻却像一只发了瘟的鸡，蔫头耷脑地站在台案左下角梁柱前。

却说在巡警铺里坐堂的这位大官，正是巡城御史王篆。下午，内阁书办来到五城兵马司衙门，送来了首辅张居正给王篆的手谕，告知明日辰时，李太后要去昭宁寺进香礼佛，要他务必“清净道路，尽心保护，慎始虑终，不可有万一疏忽”。接到这道手谕，王篆哪敢怠慢，当即就把衙门里的佐贰官以及掌管京师各路巡逻治安的十八名把总全都找来，就如何清理街道，圈禁流民，防范突发事件，临时增添彻夜巡逻兵卒等切要事体做了详细布置。须知京城的治安，原由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和东厂三家共同负责。锦衣卫、东厂是直接由皇帝控制的警探、刑狱合一的组织，惟有五城兵马司是政府系统的警事机构，管辖着京师城中的一百二十多个巡警铺，负责京师巡逻治安，接受民众报警、追捕和缉拿案犯。五城兵马司衙门的堂上官，就是巡城御史。打从新皇上登基，王篆这个巡城御史就一刻也没有轻松过，常言道天下事大，大不过改朝换代。在这期间，京城中若有任何有碍圣朝的祸事发生，都会是他这个巡城御史的弥天大罪。谢天谢地，在这新旧交替之机，除了皇城中的争斗，京师地面还算风平浪静。可是明天李太后的出行，却让王篆感到压力很大，就是张居正不打招呼，他也知道这件事的分量，是一点差错都出不得的。所以，这个紧急会议一开就是两个时辰，直到觉得万无一失了，王篆这才命令与会者分头行事，各负其责。他自己则于散会后，在衙门里胡乱扒了几口饭，吩咐起轿来到了苏州胡同巡警铺。这里是皇城去昭宁寺的必经之地，属于明日防范治安的重中之重，王篆委实放心不下，便亲自连夜来这里督查。

由于事前未打招呼，当王篆的大轿突然停进了苏州胡同巡警铺大院，该铺的管事档头蒋二旺还在对面的一家小酒肆里猜拳喝酒。铺院门口黑漆漆的，连灯笼也未曾点亮。进得屋来，只见两个值班的兵卒对坐，抱着胯子闲聊，余下兵士却是一个也不曾看见，顿时王篆大发雷霆。他让值班兵士把蒋二旺找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命令他立即派人把全铺二十名兵卒尽快找回来。遭此一吓，蒋二旺的酒醒了一大半，他跳进跳出，差不多过去了半个时辰，兵卒才找回来一大半。一直踞坐在堂的王篆余怒未消，把个蒋二旺足足骂了半个时辰，正在这不可开交之时，偏偏夏婆不识好歹地撞了进来。

兵士把夏婆扭进了公堂，这婆娘哪曾见过这等阵势，顿时心中发怵。但她毕竟是浑噩无知之人，不懂见官的规矩，一根桩站在那里，两只眼睛还四处睃看。

“跪下！”

随同王篆前来的负责崇文门一带巡警铺的一位姓张的把总吼了一句，唬得夏婆双腿一抖，身子趁势跪了下去。

王篆瞄了一眼夏婆头上满插着的镶金首饰和涂了厚厚脂粉的一张冬瓜脸，心里头顿时像吃了一只苍蝇。他皱着眉，没好气问道：

“你叫什么？”

“夏……荷女。”她本想说夏婆，一想不对劲，便改口说了个她自己都觉得生疏的名字。

“干何营生？”

“开窑子的。”

“啊？”王篆又抬头看了夏婆一眼，这女人也正拿眼瞅他，眼神中藏着的那股子淫荡让王篆很不受用，他接着问，“你方才在院子里嚷什么？”

“咱说给蒋爷送了个两只脚的骚狗公来。”

“送什么来？”

“骚——狗——公。”

夏婆拖腔拖调复述了一遍，公堂里响起一阵窃窃的笑声。王篆本也想笑，但一咬牙忍住了，一拍案台，大声斥道：

“大胆泼妇，竟敢对本官如此说话，来人，把这泼妇拖下去，狠狠打！”

“是！”

立时就有几个兵士应声上来，慌得夏婆磕头如捣蒜，哀求道：“大老爷，打不得打不得，老身说的是实话，这骚，啊不，这冒充巡卒的家伙，已被老身捆来了。”

“你说什么，有人冒充巡卒？这究竟是何等样的事情，你从实招来！”

王篆来了兴趣，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蒋二旺也颇为吃惊，一双眼睛死盯着夏婆，铜铃一样大。

夏婆跪在地上，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说罢，又扭头朝院子里大喊了一声：

“黑柱子，带人上来！”

一看见带上来的人，蒋二旺不禁在心中暗暗叫苦。原来此人叫王大臣。三天前，本铺巡卒刘金贵得痨病而死，正好有人介绍王大臣前来找他谋个差事，他便让王大臣顶替刘金贵当了巡卒。按洪武皇帝定下的规矩，各军卫的在籍军士，分本兵和流兵两种，本兵采用世袭制，父死子替，代代相传，而流兵则随时招募。本兵每月禄米两石，较流兵高出一倍还多。这刘金贵世袭本兵，膝下无子，人一死等于报了绝户，按例要上报到五城兵马司衙门注销军籍，但蒋二旺想吞占刘金贵的禄米，便大胆让王大臣顶替了，言明刘金贵的禄米各得一半。王大臣爽然答应。今天下午，蒋二旺才把刘金贵的腰牌给他，言明明日到铺就职，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事。

王大臣一进来，便很知趣地跪下。王篆扫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这个巡警铺的？”

“是。”王大臣瑟缩地看了蒋二旺一眼。

“腰牌呢？”

“在我这儿呢！”

夏婆把手伸进月色夏布襟褂，掏出那只腰牌，旁边的军士接过，双手递了上去。

王篆把那面腰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几遍，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视着蒋二旺，只见这个档头抓耳挠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王篆阴阴地一笑，突然大喝一声：

“来人！”

“到！”

立刻就有四名手持水火棍的兵士挺身向前。

王篆指着跪在地上的王大臣，下令道：“把这厮拖下去，狠狠地打，打断他的双腿！”

四名军士一声应诺就要动手，慌得王大臣膝行上前，苦苦哀求道：“请大人饶命，念小人这是初犯，往后再也不敢了。”

王篆小三角眼往上一吊，斥道：“本官可以饶你，洪武皇帝亲自制订的《大明律》却饶你不得，在籍军士嫖娼者，斩无赦。打断你的双腿，这还是本官的通融，拖下去。”

“大人既如此说，容小人禀告实情。”

“说！”

“小人不是在籍军士。”

“啊，你不是刘金贵？”

“小的不是，小的名叫王大臣。”

“那你为何要冒充军士，滋扰生事？”

“不是冒充，是顶替。”王大臣嗫嚅着。

“谁让你顶替的，刘金贵现在何处？”

王篆明是问王大臣，眼睛却盯着蒋二旺。此时这个档头额头上早已汗如雨下，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王大臣才知道闯了大祸，也是紧张得嘴唇发乌，不知说什么好。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说，刘金贵哪里去了？”王篆又问了一句。

夏婆觑着蒋二旺，她见这个老相好脸色蜡黄，嘴唇哆嗦着不说话，心里头不禁骂了一句“脓包”，便替他答了：

“刘金贵三天前就死了。”

“唔，”王篆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句话，接着问王大臣，“谁让你顶替的？”

王大臣看了一眼蒋二旺，不做声。

王篆至此已全然明白了个中蹊跷，但他今夜里没有心思审理此事，便吩咐把王大臣押下去收监严加看守。

当兵士押着王大臣退堂时，站在一旁的夏婆幸灾乐祸。王大臣见了心里不服，忽然脚步一收，回转身来犟着脖子喊道：

“大人，小的还有要事禀告。”

“何事？”

“这个夏婆拐卖良家妇女。”

王大臣接着就把玉娘的事讲了。玉娘这个名字，王篆并不陌生，她不但让高拱赞叹，同时也得到张居正的激赏，只是不知道此玉娘是不是彼玉娘。王篆也不搭话，挥手让兵士把王大臣带下去，然后问夏婆：

“窑子街有多少家窑子？”

“三十多家。”

“每天有多少嫖客？”

“少则几百，多则上千。”

“生意有这么好？”

“这一带流民多，窑子街就赚他们的钱。”

“你开的窑子是不是最大的？”

“不是最大的，但是肯定是最好的。”夏婆说起“生意”来，顿时就眉开眼笑，嘴巴上毫无遮拦，“我家那个枣妮儿，不是我夸，全窑子街找不出第二个来，大人您是身份太高了，不然，老身就让你去尝个鲜。”

“放肆，出去！”

夏婆吓得一吐舌头，不待人来撵，早已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了。

听得夏婆领着黑柱子叽叽喳喳走远，院子里又复归于平静，王篆喊了一声：“张把总。”

“小的在。”坐在案台右下角的张把总连忙起身。

“传我的令，你亲自带五百名巡逻兵，连夜把窑子街给我封了。”

“是。”张把总领命而去。

王篆又扭头盯着蒋二旺，冷笑一声说：“蒋二旺，你玩的这些猫腻，本官暂不追究。明日从你这里到昭宁寺一带的治安，若出半点差错，本官扒了你的皮！”

第十七回 还夙愿李太后礼佛 选替身代皇上出家

卯时三刻，只听得东华门内九声炮响，接着就见到四名骑着一色枣红马，身着金盔甲，腰悬金牌、绣春刀，手执大金瓜斧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作为前驱使，引出两列约摸有两百人的肃卫仪仗来。跟着就抬出来一顶十六人抬的雕花锦栏杏黄围帘的大凉轿，后面跟着二十多乘舆轿，八人抬四人抬二人抬不等。接下来又是二百名身穿红盔青甲骑着高头大马的扈从禁卫。大凉轿两侧，还各有四个身着红皮盔金甲，手执开鞘大刀的锦衣卫力士充任防护属车使。这规模气势，只是比皇帝出行少了两百名府军前卫带刀舍人，以及隶属神枢营的两百名叉刀围子手。因为不必沿途理刑，因此随驾负责提调缉事的锦衣卫东司房理刑官一员也就免掉了。

坐在大凉轿中的李太后，此时心情好极了。昨天，她正式得到了礼部特为她颁制的慈圣皇太后的铁券金书，一方面心里头感谢张居正忠诚皇室，斡旋有力；另一方面，她更加深信这是无远弗届的佛力所佑，便听从冯保的建议，选定吉日前往昭宁寺敬香礼佛。

大凉轿抬出东华门后，穿过棋盘街往前门迤逦而来。一路上，但见伞盖遮路，彩旗蔽天，每前行一里地，便会嗵、嗵、嗵响起三声礼炮。这是告诉前面各路负责巡视警跸的官兵太后的凤辇就要到了。凤辇所经之处，道路肃清，连平日摩肩接踵的棋盘街，此刻也清旷无人。坐在大凉轿中的李太后，全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但第一次以皇太后的身份出行，这等威严仪仗，自然令她心旷神怡。这李太后乘坐的大凉轿十分宽敞，除她本人外，在她坐着的黄绫衬绣的藤椅两侧，还侍立了两名宫女，其中一名就是容儿。如今容儿已晋升为尚仪局尚仪，是个正五品的女官了。宫中太监有二十四监局，女官也有六局，名曰尚官、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尚仪局掌礼乐起居，下设司籍、司乐、司宾、司赞四司。容儿善解人意，又精丝竹之艺，李太后便把这个官儿赐给了她。眼下节令虽过白露，但因久未下雨，暑气尚有余威，扈从卫士一个个汗得盔甲尽湿。大凉轿里因搁了一盆冰，倒不觉得燠热。耳听得又有三声炮响，李太后问容儿：“咱们到了哪儿？”

容儿轻轻撩起轿帘一角，望到不远处的崇文门城楼，答道：“启禀太后，奴婢看到崇文门城楼了。”

“啊，应该是快到了。”李太后伸手整了整头上戴着的凤冠，又笑着问道，“容儿，你训练的女乐，现在究竟怎样了？”

皇城大内本有一个教坊司，负责宫中一应大事仪制伎乐。两宫太后平时都好听散曲，容儿投其所好，提议选拔通晓钟吕音律的宫女训练一支女乐，李太后当即表示赞同。如今已经训练了一些时日。昨日，容儿征得李太后同意，今天便带了这支女乐一块去昭宁寺，在李太后礼佛拜香时演奏佛曲。现在见李太后问及此事，容儿答道：

“一般常听的散曲，女乐都已演奏娴熟，只是今儿个演奏的佛乐，因是赶排的，恐怕有污太后的耳目。”

李太后笑笑没有作答。这时又传来九声炮响，昭宁寺到了。

大凉轿在昭宁寺门口稳稳停住，当容儿掀开轿门帘，搀扶李太后走出凉轿时，只听得铙钹叠响鼓乐齐鸣，但见早来一个时辰的冯保领着一帮内侍，还有一如和尚领着大小僧众在昭宁寺前黑鸦鸦跪了一片接驾。

李太后今日来昭宁寺敬香，一应事体安排得满满的。首先是往各殿敬香拜佛，接着是将大内收藏多年的一尊藤胎海潮观音像赠予昭宁寺观音阁收藏，顺便还要施赠一千两银子的香资——这都有仪式举行。当李太后在一如师父导引下开始燃香拜佛时，容儿指挥女乐在大雄宝殿一侧奏起了佛乐。只见这班宫女乐工一色身着绯红琐幅质地月色鱼冻布滚边的六幅拖地长裙，头上梳的也是一色的云髻，各插一支玲珑琥珀如意簪，簪头上都坠了一颗亮晶晶的垂珠，摇晃晃光芒四射。她们个个身段窈窕，玉手纤纤；齿白唇红，仪态万方，馋得坐在另一厢放焰口的那帮小沙弥一个个意马心猿，眼睛发直，常常唱错经文。这帮女乐工端的训练有素，都能目不斜视，一门心思用在奏乐上。这皆因容儿对宋朝姜夔的《大乐议》别有心得，深懂古人槁木贯珠之意，对女工要求甚严。一时间，只见她们击钟磬、吹匏竹、操琴瑟——同奏则五音谐和，叠奏若空青出穴。俨然仙乐，又不失皇家气派与典雅。而此时李太后敬香的各殿，经过重新装点，也是流丹炫紫，锦绣错综。那些佛像、悬幛、梁楹与炉尊，若琉璃映彻，水晶洞明；若琥珀光，若珊瑚色；若玛瑙散辉，文采晃耀；若渊澄而珠朗，若山明而玉润；若凤羽之陆离，若龙章之焱灼；若旄旌孔盖之飘摇，金支翠旗之掩映；若景星庆云之炳焕，紫芝瑶草之斑斓。铃索撞摇，宝轮层叠；溜瓦鳞比，阑槛纵横；玲珑疏透，神动光溢。置身于这股子天花灿烂的佛国庄严气象之中，本来就雍容华贵不容逼视的李太后，越发显得神采飞扬。李太后拜佛特别认真，不要说在如来佛、欢喜佛、药师佛与观音菩萨面前一律三拜九叩，就连护法韦驮、四大金刚、十八罗汉面前，也必稽首行礼，献上檀香三支。这一趟三大殿的礼佛下来，足有大半个时辰。李太后也有些乏了，便由侍女搀扶着到客堂落座休息。一如与冯保也相陪着进来，李太后给他们赐座。待喝了一小盅从宫中带来的冰镇菊花茶后，李太后命侍女把容儿喊了进来，问她：“容儿，你们方才演奏的，是什么曲子？”

容儿轻轻提起裙子，正要跪下作答，李太后说：“这砖地不比宫中地毯，会弄污你的罗裙，还是坐下答吧。”

容儿蹲了个万福谢过，坐下来答道：“启禀太后，奴婢们演奏的曲牌，叫《善世佛乐》。”

“《善世佛乐》，唔，这名儿好，也好听。我拜佛多长时辰，你们就演奏了多长时辰，不短哪。”

“这是套曲，一共由七支曲子组成。”

“哪七支曲子？”

李太后心情忒好，所以不厌其烦地问下去，容儿只得细细回答：

“这开头的第一支曲子，就叫《善世曲》，接下来是《昭信曲》，第三是《延慈曲》，第四是《法喜曲》，第五是《禅悦曲》，第六是《遍应曲》，最后有一个圆满的收曲，叫《善成曲》。本来，配合这套《善世佛乐》，还有一套《悦佛舞》，用舞女二十人，手上或执香，或执灯，或珠玉，或明水，或青莲花，或冰桃，一起在佛像前载歌载舞。若是舞得好，莲花座上，便会有佛光出现。”

“啊，有这等神奇？”李太后眼睛发亮，追问道，“今天，你们为何只是演奏而不起舞呢？”

容儿答：“这套《善世佛乐》也才刚刚排练出来，《悦佛舞》还来不及排演。”

“啊，”李太后点点头，脸上略呈遗憾之色，“回宫后，你们加紧排演，何时排演好了，再演给我看。”

“奴婢遵太后懿旨。”容儿又起身蹲了个万福。

一直坐在旁边静听对话的冯保，这时插进来问道：“王尚仪，请问你这套《善世佛乐》用的是何处的谱本？”

“就取自宫中教坊司。”

“啊，怎么从来没有听到教坊司演奏？”

“这套曲子是洪武五年洪武皇帝龙驾亲临蒋山礼佛时，由蒋山寺的僧人度谱创作的。宋濂学士当时躬逢其盛，便在笔记中记下了这次佛会，并将曲谱带回来交给了教坊司。”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奴婢是先读了宋学士的笔记，然后再去教坊司，从那十多只盛谱的大红柜中，找到了这套曲谱。”

“王尚仪不愧是有心人。”冯保口中赞叹，心里头却酸溜溜的。

容儿虽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但对这位笑里藏刀的“内相”向来谨慎有加。她听出冯公公的话中含有讥讽之意，赶紧赔着笑脸答道：

“冯公公的琴艺天下无双，跟您老比起来，我们这班女乐都成了儿戏。今后，还望冯公公多多赐教才是。”

“王尚仪太谦虚了，方才太后还夸赞你们演奏得好。”

“是演奏得不错，”李太后接过话茬，“容儿，回宫后，让邱得用给你们赏银。”

“谢太后。”

容儿弯膝谢过，然后知趣地退出。歇了这半会儿，李太后缓过了劲，问冯公公：

“现在该做啥？”

“赠观音。”

冯保说着，朝门口一抬手，立刻就有两名小内侍抬了一个高约四尺的红木匣子进来，在砖地上小心翼翼地放稳，然后打开木匣，那尊藤胎海潮观音像就赫然映入眼帘。以下情形不必细说，一如师父先是给李太后叩首谢恩，然后让两名小沙弥进来，抬起那尊观音去大士殿落座。一时间，僧众夹道长跪接迎，女乐工们再次鼓吹奏乐。

短暂的仪式过后，一如师父又回到客堂，刚坐定，冯保就提起话头说：“一如师父，今儿可是昭宁寺千载难逢的喜事，一下子来了两个观音，那尊藤胎海潮观音，已经永久留在寺中，还有母仪天下的李太后，本就是观音转世……”

“算了，算了，冯公公瞎唠叨什么，”李太后明是嗔怪暗是高兴地打断冯保的话说，“在佛门清净地讲这种话，不怕犯忌？”

“太后本来就是观音转世嘛。”冯保猜透了李太后的心思，因此也就敢放肆讲话，“一如师父，听说你是练出了天眼通的得道高僧，想必你看得更准。”

“是啊。”一如忽然变得心事重重，抬眼再三，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冯保尚在兴奋中，也顾不得看一如的表情，又抢着说：“既是这样，太后，奴才倒有个建议。”

“说。”

“既然太后亲自把大内收藏的藤胎海潮观音送到昭宁寺供奉，干脆，这昭宁寺就此更名，叫灵藏观音寺，岂不更好？”

“这……”

李太后把目光转向了一如，这一下可让一如为难了。京城梵刹，昭宁寺并不是最有名的，以一如的影响地位，他本可以住持一座更大的庙宇，但他宁可住在昭宁寺，原因是这一带穷苦百姓多，在他们中弘扬佛法，正好吻合他的“普度众生”的佛家襟抱，若更名灵藏观音寺，实际上就变成了一座皇家寺庙，一般百姓庶民就会敬而远之，这实非一如所愿。但冯保这一提议，明显是为了拍李太后的马屁，一如若表示异议，后果不堪设想。思来想去，一如只得合掌念道：

“阿弥陀佛，一切听李太后做主。”

李太后看出一如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便追问了一句：“一如师父，冯公公的提议有何不妥吗？”

“啊……没有。”

“那，就改作灵藏观音寺吧。”

“谢太后。”

一如双手合十，又念起“阿弥陀佛”来了。老和尚的这份木讷与虔诚，倒让李太后大受感动，她对冯保说：

“冯公公，回宫后，您瞅机会奏请皇上，给这灵藏观音寺赐个匾额。”

冯保答：“奴才记住了。”

“唔，还有什么？”

李太后欠欠身子，那样子有回宫的意思，一如努努嘴唇似有话说，又是冯保赶紧奏道：“启禀李太后，还有一件事情，还望您老人家在此定夺。”

“何事？”

“万岁爷登基那天，您让奴才替万岁爷找个替身剃度出家，这孩子，奴才找着了，现就在外头，等着太后过目。”

“啊，传他进来。”

冯保出去片刻，便领了一个孩子进来。

这孩子身材偏瘦，但皮肤白皙，挺挺的鼻梁，大大的眼睛。骤然见到这些大人物，难免畏葸紧张，站在李太后面前，禁不住浑身发抖。李太后慈母心肠，她让孩子站得更近些，一面帮他扯了扯弄皱的衣衫，一面亲切问道：“你叫什么？”

“牵牛。”

“为啥叫这名字？”

“俺娘七月七生了我，所以叫牵牛。”

“今年多大？”

“十岁。”

“哟，你同当今万岁爷同年。”李太后怜爱之心溢于言表，“牵牛，你是哪里人？”

“漷县。”

“漷县？”李太后又大吃一惊，越发亲切起来，“原来你是咱的小老乡。”

牵牛点点头算是作答，冯保一旁插话道：“奴才领旨后，心里头琢磨着，给万岁爷找一个替身，也不是什么地儿的人都行。若能在太后的家乡物色一个，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于是就吩咐手下人一门心思去了漷县，花了这一个多月时间，终于从数千名孩子中，找出了这个牵牛。他年纪同万岁爷一样大，长相虽不及万岁爷，但奴才看他眉宇间也还有佛相，奴才觉得合适，就把他领过来了。”

李太后微微颔首，算是对冯保的赞赏，她的注意力仍集中在牵牛身上。她见牵牛身上穿的衫裤并不是家乡农家自织的土布制成，而是松江府产的细梭子布。这么热的天，还穿了一双城里少爷才穿的鸦头袜。因此问道：“牵牛，你这身穿戴，是从老家带过来的？”

牵牛摇摇头。

冯保仍是包揽着解答：“牵牛穿得破烂，这身衣服是来京后新买的。”

“牵牛，你爹做甚？”

“种庄稼。”

“收成好不好？”

“不知道，俺来的时候，地里正旱着呢。”

“哦，”李太后心里头像被螫了一下，她自十三岁随父亲逃荒从漷县流落京城，十五年过去了，就再没有回过漷县。牵牛的出现，勾起她对故乡的怀念，“漷县这地方，三年倒有两年旱，庄稼人日子不好过啊。牵牛，能吃饱饭不？”

“吃……”牵牛欲言又止。

“说真话。”

“吃，吃不饱。”牵牛答话声音细弱。

“可怜的孩子，”李太后把牵牛揽进怀中，眼角溢出细碎的泪花，“现在饿吗？”

“现在不饿，到京城来，我顿顿都吃得好。”

“你知道你来干什么吗？”

“知道，”牵牛开始兴奋起来，“咱是来替万岁爷出家的。”

“你愿意吗？”

“愿意。”

“为啥愿意呢？”李太后叮问道，“当和尚并不好玩，长大了也不能娶媳妇。”

牵牛使劲地点头，说：“咱还是愿意。”

李太后笑了起来，对在座的一如和尚和冯保说：“牵牛一口一个愿意，说的都是孩子话。”

“不是孩子话，咱娘就这样教的。”牵牛眼睛睁得溜溜圆，认起真来。

这样子逗得李太后很开心，她用手指头戳了戳牵牛的鼻梁，笑问：“啊，是你娘教的，她怎么说？”

“咱娘说，要是真能替万岁爷出家，那可是十代人修来的福气，也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还有，还有……余下的话，咱娘不让说。”

牵牛说着又止住了。他的这份天真质朴让李太后很喜欢，因此更加饶有兴趣地追问：

“有什么好话儿，你娘不让说？”

“咱娘说，咱若是被李太后相中，真的出了家，咱家就可以免差免赋，日子会好过一些。”

“就这话？”

“就这话，咱娘说，这是悄悄话，不让咱告诉任何人。”

李太后听了大受感动，她毕竟是穷苦人家出身，深知丁门小户过日子的艰辛。她让人把牵牛带下去休息，然后问一如：

“一如师父，你看牵牛这孩子如何？”

一直静坐一旁认真听着谈话的一如，往常只觉得李太后不苟言笑甚为威严，今日却看到她和蔼可亲极富人情的一面，心中平添了对她的十分好感，同时他也觉得牵牛纯真可爱，不过对这孩子他是同情大于赞赏，便答道：

“这孩子让人疼爱。”

“牵牛的确是个好孩子。”李太后由衷地赞叹，接着问，“一如师父，你愿意收牵牛为徒吗？”

“这个……”一如略一思忖，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佛家也讲缘分。”

“牵牛这孩子既然让一如师父疼爱，这就是缘分，”冯保虽然对一如尊敬，但对他不痛不痒的答话又甚为不满，“太后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让牵牛在昭宁寺出家。”

“如此甚好，善哉，善哉。”

一如迫于无奈，算是做了一个委婉的表态。

谈话至此，李太后想告辞了，便对一如师父说起道别的话：

“一如师父，咱只想到昭宁寺来敬香还愿，没想到宫里来了这么多人，对寺中多有叨扰，还望师父海涵。”

一如师父双手合十，悠悠说道：“太后玉辇亲临，实乃寒寺的无上荣幸。新主登基，万方吉庆。老衲深信，有太后表率天下，从此后，国人皆敬三宝，佛门重振之日，为时不远。”

“现在，京城各寺庙香火不是都很旺么？老和尚为何要说佛门重振？”逮住一如的话把儿，李太后问道。

“这个，老衲不好明言。”

“越是不好明言，咱越是喜欢听，一如师父，但讲无妨。”

李太后本说道别即走，但从一如师父的话风中听出难言之隐，顿时来了兴趣，遂调整坐姿，一定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第十八回 大和尚进言多建庙 老国丈告状说舆情

一如见李太后催问得紧，便道：“老衲所言之事，涉及先帝，怎好随便开口。”

“先帝？”李太后紧张起来，“哪位先帝？”

一如瞄着李太后，小心翼翼却又字字分明地说：“当今皇上的爷爷嘉靖皇帝。”

“啊，是世庙皇帝爷。”李太后长出一口气，接了先前的话头问，“佛门重振，与老皇帝有何干系？”

“不但有干系，而且干系重大。”一如和尚也许是有事在心中憋得太久，现在见有机会倾吐，顿时满脸憔悴换成了红光，口齿也利索得多，“慈圣太后若能恕老衲无罪，老衲就把在心底窝了多年的话，一股脑儿地倾吐出来。”

李太后愣了愣，说道：“咱依你，恕你无罪，你要把该讲的都讲出来。”

“谢太后。”一如又欠身道了佛礼。只见他捻动佛珠的手慢了下来，额上青筋也突然凸起——这是肝火骤旺之象，他缓缓说道：“我大明圣朝的开国皇帝朱洪武，本是佛门子弟，他得天下之后，以孝悌为治国根本。洪武皇帝深知，要想芸芸众生天下庶民人人都做到孝悌，惟有佛教可尽除人心壅蔽之妄。我佛慈悲，以大悲智力拯拔沉苦，跻诸彼岸；以大光明灯普照沉迷，示之觉路。鉴于此，洪武皇帝秉乾建极，融皇风佛法于一体，转轮宏教，尊崇三宝，虔诚向佛之心，实乃垂范万世。洪武皇帝归天之后，朱家子孙袭承帝位者，莫不尊崇祖制，远近承风，光大浮屠之教。偌大中国，始终是大乘气象，西天净土。而大明天下，也因之皇祚绵长，国泰民安，这都是佛光披覆荫佑所致。

“但是，当国玺传至第十一代皇帝，也就是嘉靖皇帝世庙手中，这位皇帝爷不幸误信妖术，沉湎斋醮，受陶世恩、邵真人一帮妖道唆使，对佛教大加摧残，毁梵宇，焚舍利，荼毒僧侣。大明开国以来的佛教之大劫，实乃由这位皇帝一手造成……”

一如和尚接下来就历数嘉靖皇帝戕害佛教的种种罪孽，他特别讲到了嘉靖十四年发生的最大的毁佛事件：

紫禁城内旧有大善佛殿，其中藏有历代皇帝敕造的金银佛像以及从各地搜求迎进珍藏的佛骨佛牙等物。世庙早就有心拆除，只是碍于诸先帝之为，一时难下决心。恰好这一年皇太后提出想建宫另住，世庙立即抓住这一契机，下令拆除大善佛殿建皇太后宫，并命大学士李时、礼部尚书夏言等入视基址。夏言投世庙所好，建言请敕有司把佛骨佛牙搬出大内，埋入无人之荒野，以杜愚惑。世庙召见夏言颁旨道：“朕思此物，智者认为邪秽，必不欲观；愚者以为奇异，必欲尊奉。今虽埋之，将来岂无窃发，不如举火焚之，以绝后患。”圣旨既出，紫禁城中大善佛寺顷刻拆毁，内藏的一百六十九座金银佛像，各种头牙佛骨舍利一万三千余斤，也被尽数搬至灯市口闹市中心，当众焚毁。

从此，终嘉靖一朝，佛教一蹶不振，各府州县僧亡寺倾。即使这样，嘉靖皇帝仍不放松钳制。在嘉靖四十五年秋，这位已病入膏肓的皇帝爷，还不忘下诏顺天府抚按两院，严禁僧尼建戒坛说法，并令厂卫巡城御史严查京城内外僧寺，如有仍以受戒寄寓者，收捕下狱。四方游僧，一律捉拿治罪……

常言道：“蓄之既久，其发必烈。”一如这番话说了足有半个时辰，慷慨激昂，怒火不可遏止。说到伤心处，竟哽咽唏嘘，泪下如雨。李太后被这情绪感染，心中赞叹道：“这老和尚平常慈眉善目，谨言慎行，原来却还是一个血性老汉。”顿时对他愈加敬重。关于嘉靖皇帝厌弃佛教之事，她在宫中也有一些耳闻，但她于嘉靖二十四年才出生，因此知道得并不多。入宫以来，无论是皇上还是老太监，都讳言先帝之事，许多事也就无从得知。趁一如在拭泪稳定情绪，她问冯保：

“冯公公，一如师父方才所言，是否凿实？”

冯保点点头，答道：“句句都是事实，嘉靖十四年毁大内大善佛寺，焚烧佛骨时，奴才已经入宫六年了，这些事都亲眼得见。”

李太后盯着冯保，顿时脸色冷若冰霜。冯保不免心里发怵，坐在那里双手按住膝头，两眼傻傻地瞄着一如手上捻着的佛珠，后悔自己答话太快。其实，李太后的脸色并不是做给他看的，而是沉入了伤怀往事：论辈分，嘉靖皇帝是她的公公，可是，自她进了裕王府，甚至替这个老皇帝生下了皇孙，公公眼中也没有她这个儿媳。他听信方士的妖言，说什么“二龙不相见，见之则克陛下阳寿”，因此生前从不立太子。裕王朱载垕后来实际上成了嘉靖皇帝的独子，有的大臣帮裕王讲话，上疏请立太子。这一来惹恼了嘉靖皇帝，把上疏大臣廷杖削籍，并颁旨外廷，今后有敢言立太子者，斩无赦。不立太子也罢，他死前整整八年，从未召裕王见上一面，更不用说她这个儿媳了。故事：太子得子，须得老皇帝赐名。可是皇孙长到三岁尚无名字。裕王多次上疏请赐，均没有下文。直到驾崩，世庙终究没有给皇孙取下名字……

每每想起这些往事，李太后心口就隐隐作痛。平心而论，她对嘉靖老皇帝没有敬爱而只有憎恨，但因为她的特殊身份，要让皇室和谐，母仪天下，她只能把这种憎恨深埋心中。但深藏不露并不等于冰消瓦解，这股子睚眦之恨，始终还在心中作祟。她一直找不到泄愤的途径，因此静夜无人时，她常常会无端地怒满胸臆。今天，一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发泄对嘉靖皇帝谤佛毁佛的不满。她的心底深处，那一点真情顿时间爆发膨胀……但即使心如沸鼎五脏若焚，她仍不忘克制与掩饰。沉吟有时，她便借品饮茶水之机压下心火，并掏出黄绫绣帕轻轻地拭了拭双颊，然后威严自重地喊了一声：

“冯公公。”

“奴才在。”冯保赶紧起身。

李太后用力放下茶杯，正色问道：“诽谤先帝，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这……”

冯保看看李太后，又看看一如，不知如何作答。一如吐尽心中块垒，已是如释重负，太后这种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便坦然答道：

“讪谤先帝，可处大辟之极刑，但老衲方才所言嘉靖皇帝所作所为，没有一句是讪话，更没有一句是谤言。”

李太后冷冷一笑，斥道：“和尚妄言，咱且问你，朝中皇帝与西天如来，哪一个为大？”

一如一愣，他没想到李太后会问出这么个刁钻问题，好在他慧根通透法养深厚，立即不假思索答道：“这个不好比拟，一个是人王，一个是法王。人法对垒，必然天道阻滞，灾害频仍。人法和谐，则天地晓畅，万物昭苏。人可欺法但法不欺人，人若违法则必遭报应。”

“唔，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

“就是没有道理，太后今天也不能处置老衲。”

“这是为何？”

“因为老衲有言在先，请得太后懿旨，恕言者无罪。”

李太后本来就是做戏，见一如如是说，便浅浅一笑，说：“老和尚不愧是得道之人，心机甚深。”

一如又趁机说道：“太后若肯虚怀纳谏，老衲还有一言忠告。”

“讲。”

“如今宫廷内外传言，太后是观音再世，这并非妄言，天降大任于太后。还望太后能匡正世庙遗毒，广结佛缘，让我大明之皇天后土，重凝大乘气象。”

李太后专注地问：“如何广结佛缘？”

一如不假思索地回答：“把世庙所毁之寺尽行恢复重建。”

李太后蹙眉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事儿得从长计议。”说着站起身来准备返宫，忽然门外有人来报：

“启禀太后，武清伯李老太爷求见。”

“啊，快请！”

李太后忙肃衣整冠。一如师父适时告退。一会儿，只见一个约摸六十岁左右身着轻绡蟒衣的干瘦老头儿风风火火走了进来。他一眼瞥见李太后，顿时情绪激动又显得局促不安，这便是李太后的父亲武清伯李伟。按国礼，他应该给李太后下跪，按家礼，李太后又该给他下跪，这正是李伟的为难之处。李太后大约看出了父亲的尴尬，主动起身给父亲蹲了个万福，亲自把父亲扶到一张藤椅上坐下，说道：

“爹，这里不是宫中，又没有外人，您不必拘礼。”

“好，好，咱听闺女的。”李伟忙不迭地回答。

“爹，你怎么来了？”李太后问。

“听说你来昭宁寺烧香拜佛，咱特意赶过来相见。搭帮着咱也在菩萨面前磕几个头，烧一炉香，讨点福气。”李伟回答，接着东张西望，看到客房里陈设琳琅满目，每一件都非常考究，不由得羡慕地说，“这和尚们的铺排，竟如此华贵，咱武清伯府上，比起这里来，不知道寒酸了多少。”

冯保听了一笑，说道：“李老太爷要是看着这些家具不错，待会儿都搬了去。”

李伟眯眼觑着冯保，一咧嘴便露出了满口的黄牙，他熟络地说：“你冯公公总喜欢拿咱老李头开涮，这些物件又不是你的，你才这么大方。”

“不是我的，也不是寺里的嘛。”冯保把身边茶几上一块黄绫绣凰铺垫揭起抖了抖，说，“老太爷您看看，这是哪儿用的？”

李伟伸头细看，艳羡一笑：“啊，原来都是大内物件。”

“对呀，李太后来，这昭宁寺里的物件哪摆得出来？”冯保一面说着，一面看李太后的脸色，“您老太爷看中的，都是从宫中搬来的。”

“咱说呢，这些东西怎么就看着眼熟。”

李伟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人又生得干巴，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福相。若是脱掉蟒衣换上寻常装束，走在街上，活脱脱就是一个高粱花子，哪里看得出来他是当今圣朝第一皇亲，地位显赫。关于他的发迹史，偌大京师无人不晓，说得神乎其神，传到他自己的耳朵里，他也只是笑笑，从不辩解。

李伟是北直隶漷县人，在庄稼人堆中长大，一个大字不识，长到十二岁，因家中生计糊弄不开，就跟着干泥瓦匠的父亲学手艺。从此守着一把砌刀，在砖石堆里讨生涯。这李伟天性聪明，好琢磨事儿，几年之后手艺竟超过了父亲，成为当地有名的泥瓦匠了。俗话说“家财万贯，不如薄艺防身”，有了这门手艺，李伟虽不能置田买地，却总还能寻几个小钱来养家口。他二十一岁结婚，老婆十年未曾怀孕，李伟虽不说什么，老婆却沉不住气了，一天到晚到处求神拜佛。三十里外的观音娘娘庙，她差不多每月都要跑去两三回。功夫不负有心人，第十一个年头，肚子里终于有了消息。十月怀胎，分娩的头一天，她梦见一朵五色祥云飘进房中，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端坐云头，俯身朝她点头微笑，慌得她赶忙下拜，人还没拜下去，却见观世音菩萨一抬手竟放出一只七彩凤凰。那凤凰绕屋飞了一圈，上下蹁跹，然后落在她的怀中不见了。第二天胎气一动，她便生下一个女儿。李伟满心希望是个儿子能接过砌刀。女儿是赔钱货，原本不想要的，既然生下来了，老婆又做了那么一个好梦，那就只好养着了。李伟给女儿取名李彩凤，应的是老婆梦中的吉兆。这李彩凤聪明伶俐，刚学会说话就能善解人意。天长日久，李彩凤越长越大，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与村子里别的女孩儿迥然不同。两口子也就把她宠爱得不得了。

丁门小户人家的日子苦巴巴过得很快。转眼间李伟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了。闺女李彩凤也真是个吉星，她两岁时，李伟又得了个宝贝儿子，取名李高。泥瓦匠的活路虽苦，但生计不愁，加上膝下有一儿一女，倒也尽享天伦之乐，没什么烦心事。可是好景不长，那一年春上，忽然变了天，昏天黑地下了一场雹子，乡亲们的房子被冰雹砸得大窟窿小眼，倒的倒，残的残。按理说，李伟这个泥瓦匠不愁活计了，但他心底儿透明，这场冰雹把正在秀穗的麦子砸得稀巴烂，乡亲们口食也无，哪里还有闲钱来盖房？何况自家的房子也砸垮了，思来想去李伟心一横，与其窝在乡里饿死，不如出外闯荡闯荡，兴许还能弄出个活路来。于是携家带口，风餐露宿地到了北京。

初到京城，李伟举目无亲，一天到晚夹把砌刀，挨门挨户地问有没有泥水匠的活儿。京城人家自恃是天子脚下的顺民，对各地进京述职的地方官和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尚不忘逮着机会揶揄盘诘一顿，何况他这个说起话来嘴里像含了块大萝卜的乡巴佬。所以开头一些日子，他真是受了不少折磨，用他自家话说，“甭说是人，连打着京腔的狗也欺侮咱”。干活儿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半年时间，大多数日子只能蹲在租来的房子前的门槛上，抱着膝盖看大地。这时候，李彩凤已经十五岁，出落得眉清目秀，要多水灵有多水灵。惹得街坊上的一些浪荡子弟整天在他家门口打旋儿。李伟担心这样下去会出事，一日便领着李彩凤来到裕王府。他向裕王府门口当值的管事牌子说明来意，自愿送女儿来这里当宫女。那管事牌子瞧着李伟一副憨头憨脑的模样，便一搡三推要赶他出门。这时正碰上年轻的裕王从街上闲逛回来，问清缘由，看了看李彩凤。此时的李彩凤紧紧地依偎在父亲身后。一看她窈窕的身材，白腻腻的脖颈和扎在脑后的那一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好色的裕王顿时就骨头酥软，当即就把她留在了裕王府中。

从此，李伟峰回路转，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都通过女儿开始了。在李彩凤为裕王生下朱翊钧之前，裕王还有两个儿子，但都没有成年就夭折了。裕王登基成了穆宗皇帝，立即册封已有了都人称号的李彩凤为贵妃，接着又册立朱翊钧为太子。母以子贵，父以女荣。作为穆宗皇帝的岳父，李伟于隆庆元年就被封为武清伯。不到十年时间，他由一个满手老茧的泥瓦匠变成了声名赫赫的显贵。搬进皇上御赐的大宅子住下，过起了锦衣玉食、仆役成群的贵族生活。开头李伟还真有点不习惯，他毕竟是个劳苦人，一天不码砖块儿手就痒。但时间一久，他也就适应了老国丈的身份，知道什么场合下说什么话，见了什么人摆什么样的谱。知道他底细的人都道这位皇亲变了一个人，只有一样没有变，那就是爱钱如命，且始终不忘“富时莫忘穷”的古训，日子过得十分悭吝。自李贵妃在宫中得宠之后，身为老国丈的李伟，只要逮着机会，三天两头就会跑进宫中变着法子讨封赏。李贵妃尽管心存孝悌，但对老父亲的苛求依然感到难以招架，因此常常避而不见。自隆庆皇帝驾崩以来，差不多两个多月父女未曾私下见面。今天父亲赶来昭宁寺相见，李太后尽管知道父亲的特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心里头还是高兴，这是因为她如今已晋升为太后，与以往相比，感觉自有不同。

李太后原打算礼佛一完就回宫，现在当着父亲面说不出口要走，遂临时决定在庙里吃一顿斋饭。好在冯保事前已做了安排，让御膳房的火者带了食品随辇而来，不多时就备齐了一二十样精致的素菜。父女俩在客堂边上一间特为大施主备下的香积室里一边用餐，一边叙话。李太后在宫里多年，已学会了矜持，吃饭时细嚼慢咽，并不多言。只是李伟一直絮聒个不休，议论家常，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话。他本想借叙旧来联络父女感情，谁知李太后嫌父亲啰嗦，只顾低头用膳，一俟放下碗筷，就即刻回到客堂喝茶。尽管有父女名分，但女儿毕竟是皇太后，所以李伟生不得闲气，胡乱扒了几碗饭，也回到客堂里来了。

“爹，你还有啥正事儿要说？”李太后问。

李伟今日来找闺女，的确有件正经事儿。却说昨日晚上，大约有四五个四品以上的京官大员上他家拜访，领头的便是礼部左侍郎王希烈。这些人凑了一千两礼银送给他，老国丈见钱眼开，立马就和这帮官员热乎起来。言谈中，王希烈把话题引到胡椒、苏木折俸上头，他说：“武清伯，您的外孙登极当了万岁爷，您的闺女如今已晋升为皇太后，按常例，这样天大的喜事，应该给文武百官封赏，可是如今，咱们不但没得到一厘一毫的赏银，反而连本来应该得到的月俸银都变成了胡椒、苏木。明事的人，知道这是新任首辅的主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皇上寡恩呢。”一听这话，李伟气不打一处来，因为他这个老国丈，这个月拿的也是胡椒、苏木折俸。顿时他把大腿一拍，大包大揽地说：“你们也甭牢骚了，连咱拿的也是胡椒、苏木，你看邪不邪，明儿个咱就去找闺女。”

这就是李伟今日来昭宁寺的理由，现在见闺女主动问话，他就知道机会到了。

“咱就等着闺女这句话。”李伟把小火者送上的茗汤一口气喝了，抹着嘴说，“你升了太后，满京城都是喜气洋洋的，可是咱家，虽然门口也应景儿挂了一大溜红灯笼，却一天到晚闹得鸡飞狗跳墙。”

“这是为的啥？”

李伟叹口气，哭丧着脸说：“还不是你那不争气的弟弟，成天跟我闹别扭。”

李太后的弟弟李高，今年也有二十六岁。李伟受封武清伯的同时，李高也封了个锦衣卫千户，从此拿着朝廷俸禄养尊处优不干事，还结交京城一帮恶少滋扰生事。李太后对这个弟弟很不满，曾多次切责，现在听父亲这么一说，不由得双眉蹙起，问道：“他又发什么疯？”

“发什么疯？”李伟连连叹气，说道，“你弟弟说：‘姐姐如今是太后了，可是你这当爹的，还有咱这当弟弟的，不但没沾上一点儿光，反而连月俸银都搞掉了。’”

“怎么，你们的月俸银也没有了？”李太后大惊。

“是啊，”李伟怒气冲冲，“宗人府给咱送上门的，也是一大堆没用的胡椒、苏木。”

李太后心里头咕哝了一句：“张居正是如何办事的？”但表面上她却恼着脸一言不发。

李伟继续说道：“昨儿个，我将宅子后头的花园清理了一下，什么这花那花的，也不管珍贵不珍贵，统统铲掉。”

“这是干啥？”李太后问。

“铲掉种菜。如今，咱这天字第一号的皇亲国戚，连买菜的钱都没得了。”

李太后心底明白，父亲再缺钱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但她相信父亲的话并非儿戏，这老头子，为了钱，什么样的恶作剧都做得出来。她长叹一声，对一直陪坐在侧的冯保说：

“冯公公，回去后，从咱的私房钱里头，拿一百两，给武清伯送过去。”

“奴才遵命。”

冯保欠身答话，刚说完这四个字，李伟又道：“闺女你别误会了，你爹今番不是讨小钱来的，咱要讨的是公道。”

“你讨啥公道？”

李太后顿时生了烦躁，问话口气生硬起来。李伟到此时也就不看脸色，兀自说道：

“咱那小外孙当了万岁爷，登了基，闺女你晋升太后，这都是大喜事，为啥咱们一点光都沾不上，不要说赏赐，连月俸银都变成了胡椒、苏木，你知道外头怎么传？”

“怎么传？”

“说你寡恩呢。”

“这与咱有何相干！”李太后话一出口，立刻感到不妥，又说道，“太仓银告罄，又有什么办法？何况，胡椒、苏木都是俏货，很好变现。”

“这是谁说的？”李伟气鼓鼓地说，“俏货，哼，储济仓里一下子放出几万斤来，如今满街都是，变得比萝卜白菜都便宜。”

“啊？”

李太后习惯地咬着嘴唇沉思起来。李伟知道她被说动了心，犹自添油加醋说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太仓银告罄，京官们月俸银给胡椒、苏木，咱们这些皇亲国戚，总得照顾照顾吧，你总不能看着我这六十多岁的人，拎着袋子上街卖胡椒、苏木去……”

就在李伟这么唠叨时，又有一位内侍进来，李太后打断父亲的话，问那内侍：

“有何事？”

“外头又有两个人求见。”

“谁？”

“英国公张溶与驸马都尉许从成。”

这两人都是朝中显贵勋戚。一听说他们来了，李太后头皮一麻，问道：

“他们怎么都来了？”

“小的不知。”

“冯公公，去问问他们究竟有何事。”

冯保出去片刻，回来禀道：“太后，他们两人求见，也是为胡椒、苏木折俸之事。”

李太后一下子瘫坐在绣榻上，额上已是香汗涔涔，她本不想见这两个人，却又不能不见，只得把手虚抬一下，说：

“让他们进来吧。”

第十九回 积香庐今宵来显客 花月夜首辅会玉娘

崇文门东城角的泡子河，本是元代通惠河的故道，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大兴土木扩大内城，遂将这条河拦腰切断，一半留在城里，一半留在城外了。城里的这一段河流就叫泡子河，它的上游与紫禁城大内南端的金水河相通。这泡子河清波粼粼，且青藤结瓜似的连着十数个百亩大小的池沼。河岸密匝匝儿地长满了高槐垂柳。在房屋鳞次栉比，车水马龙红尘滚滚的北京内城，这一段两三里长的河流，委实是一处难得的野逸萧旷之地。

河两岸，也有一些京城富室大户筑了一些园子，南岸有方家园、张家园、房家园，以房家园最胜；北岸有蒋家园、傅家东园与傅家西园，以傅家东园最胜。泡子河的西头，有一座吕公祠。这祠里供奉的是吕洞宾仙人。祠中有一处梦榻，传说于此祈梦颇为灵验。吕公祠再往北不到一里路，即是贡院。每逢春秋会试，全国各地的举人聚集京城，都要到这贡院应试。不少人为了慎重应考，都提前几个月跑来泡子河南岸赁屋居住，也怀了虔敬的心情来吕公祠祈梦。因此，来泡子河游玩的士子，便留了这样一首诗：“张家酒罢傅园诗，泡子河边马去迟。踏遍槐花黄满路，秋来祈梦吕公祠。”

每年春秋两季，来泡子河边赏玩景色的游人不少。河边的十几座名园，终日里飞红舞翠，笙歌不绝。但是，这河边最好的一座园子，却极少有人能够进去一瞻宏丽，这便是紧挨着房家园的积香庐。

积香庐占地六十余亩，在京城的私家园林中，算是最大的一座了。园子本是前朝奸相严嵩的别业。传说严嵩动心思造此园时，请来了当时苏州的造园高手纪诚。纪诚问他欲造一座什么样子的园林时，严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写了两句宋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纪诚便凭这十四个字，花了五年时间将这座园子造成。此园运用借景之妙，在泡子河边，水之上下左右，高者为台，深者为室，虚者为亭，曲者为廊，横者为渡，竖者为石，疏密相间，错落有致。一俟建成，便成了京城第一私家名园。

严嵩被罢官，家产抄没后，积香庐也被充公，一直由内阁管辖。严嵩之后的首辅徐阶、李春芳等，都是士林推重的词赋大家，好吟风弄月，每年都要邀请相好的王公大臣到这积香庐中游玩几次，或赏春花，或吟秋月，或听荷风，或瞻雪霁；寄情鱼鸟，品藻英华。公务之暇，尽享文人雅士之乐。高拱接任首辅之后，却是一次也不曾来过这里。一来是因为他不好玩，二来也因他太忙，内阁吏部两头跑，从没个闲的时候。积香庐本来就一年难得开几次门，到了高拱手上，更是“门虽设而常关”了。

却说这日薄暮，只见一乘两人抬小轿急匆匆抬过吕公祠，沿着泡子河堤岸一路向南而去。到了积香庐门前停下，一个人从轿子里下来，这便是张居正。只见他穿着一件宽袖元青纻丝直裰，腰上系了一条极为名贵的深绿色玉带。单看这身打扮，如果不认识，还以为他是赋闲的王公。

张居正为何轻车简从，突然到这积香庐来，起因还是与王篆有关。

昨天夜里，王篆因为盘查苏州胡同巡警铺而意外得到玉娘的消息后，顿时大喜过望。他虽从未见过玉娘，但这名字他却是耳熟能详。他不止一次听张居正谈起过这名女子。张居正评价玉娘用了“色艺双佳”四个字，让王篆惊奇不已。他跟随张居正这么多年，还从未听到他对哪位女子如此赞叹。所以，他立即派人前往窑子街，把玉娘从夏婆的手上解救了出来，然后连夜告知张居正。张居正闻讯后，稍做思忖，就下令王篆把玉娘送往积香庐调养。当夜无话，第二天，张居正照旧到内阁值事，下午散班时他才换了便服，乘小轿直奔积香庐而来。

张居正刚下轿，先已来此等候的王篆与管理积香庐的胥吏刘朴两人便上前施礼迎接。斯时天色薄暮，堤岸高槐垂柳尽挂余晖，而水中芦荻渐白，蒹葭苍苍，一片醇厚秋色，让人心旷神怡。张居正被眼前景色陶醉，在门前稍做蹀躞，赞叹一番，才抬步进了积香庐大门。

徐阶与李春芳担任内阁首辅时，他们在积香庐举行的每一次雅集，张居正都躬逢其盛。高拱主政两年，张居正再也没到积香庐来过。此番一走进院子，面对暮霭中的这一片参差楼阁，以及点缀在小桥流水周围的嘉树繁花，心里头当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们一行三人刚绕过一丛翠竹，踏上生满苔藓的砖径，准备走进积香庐的主体建筑——山翁听雨楼时，忽听得河边的那座秋月亭里，传来悠悠忽忽琵琶声，接着有人唱曲，张居正当即伫步静听：

来了去、去了来，

似游蜂儿的身份。

吃了耍、耍了吃，

把我当糖人儿的看成。

东指西、西指东，

尽是诳人的行径。

究竟是你负我还是我负你，

你自心问口、口问心。

休像这云密密的天儿也，

雨不雨晴不晴糊涂得紧。

曲声凄婉，像孤雁，像中天的鹤唳，更像是深山古寺中的雨打霜枝。张居正听得怔忡，脸色也是愈加严峻。王篆在一旁小声说：“那就是玉娘。”张居正微微点点头。小亭子那边，曲声又起了：

老冤家我待你金和玉，

你待我好一似土和泥。

到如今你坐牛车回故里，

我泪眼儿已枯，容颜儿憔悴。

自古红颜多薄命，有谁知

我命薄如纸，气弱如丝。

苍天哪，痴心人是我，

谁又能说，负心人是你……

接下来是琤琤的琵琶声，万语千言尽在指间缭绕，或激愤，或幽怨，或痴情，或凄绝……

张居正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曲声终了好一会儿，他才抚髯叹道：

“吴侬软语，痛哉斯情！”

刘朴看天色已经黑尽，在一旁赔着小心禀道：“首辅大人，请进屋先歇着，小的这就去把玉娘喊过来。”

“她眼睛看不见，不要吓着她。”张居正抬脚踏上山翁听雨楼的石阶，临进门时，又回头问，“玉娘旁边好像还有两位女子，她们是谁？”

“啊，这是学生家中的两个丫环，”王篆赶紧回答，“我临时差她们到这儿来服侍玉娘。”

“如此甚好！”

张居正满意地点点头，一抬脚走进了山翁听雨楼的大门。该楼三层，底层有七楹之大，是严嵩用来宴集宾客开堂会的地方。二楼曲槛回廊，有多间兰熏密室，本属金屋藏娇之处。三楼琴棋书画炉鼎尊彝样样俱全，是嬉恬娱乐之所。严嵩建成积香庐时，已届晚年，在内阁中待了三十多年，已是云烟过风雨不惊，所以才将这座楼命名为山翁听雨楼。他倒台后有人提议把这楼名改掉，继任首辅徐阶却声言积香庐里的一切都不用改动，他说：“置身偎红倚翠声色犬马之中，而不为之所动，才做得须眉丈夫，堂堂君子。”他不但如此说，还为此写了一首绝句：

谁遣青鸾换鹤俦，

得风流处且风流。

他年杖履江南道，

闲话山翁听雨楼。

如今，这首诗刻在山翁听雨楼入门处的一座硕大的黄梨木屏风上。张居正进得门来，首先看到的就是这首诗。他在屏风前，对着恩师外秀内刚的手迹，睹物思人，心里头又产生了些许惆怅。

华灯初上，在山翁听雨楼一楼花厅旁的一间小室内，已经摆上了一桌淮扬风味的菜肴，这是张居正特为玉娘备下的。张居正先已入座，少顷，侍女把玉娘扶进来与张居正对面而坐，然后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张居正与玉娘两人。

“屋子里有谁？”玉娘问。

“你和我。”张居正答。

“你是谁？”

玉娘警觉地问，并习惯地摸了摸胸前。张居正细细地审视玉娘，两个多月未见，这位美人儿虽然憔悴了一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神色黯然，但她依然是那么清纯。柔和的鼻翼，温润的香腮，两弯淡淡蛾眉，一张樱桃小嘴，纵是迷惘处，也别有销魂之态。

“你，你是谁？”见无人回答，玉娘又问了一句。

“再说一会儿话，你就知道我是谁了。”张居正说着，从冷碟中夹了一片薄薄的肉糕放在玉娘面前的盘子里，说，“先尝尝吧。”

“这是硝肉。”

玉娘耸了耸鼻子，浅浅一笑说，但并不动筷子。

“怎么不吃，怕人下药是吧？”张居正说着，便搛了一块到嘴中。

打从张居正说第一句话，玉娘就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她努力搜索回忆，却始终记不起来。但这声音沉稳，有某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凭女人的直觉，她知道对面的这位男人不是浮浪纨绔之流。于是，她摸索着拿起筷子，将那片硝肉送进嘴中。

“好吃吗？”张居正问。

玉娘答道：“打来京城，就没有吃过这么正宗的家乡菜了。”

“你是南京的？”

“是。”

“何时进京的？”

“四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正值京城风狂雨骤，玉娘，你来得不是时候啊。”

玉娘凄婉一笑，说：“什么风狂雨骤，奴家不知。”

“你知，你比我们堂堂七尺须眉，知晓得更清楚明白。”张居正忽然提高嗓门，感叹地说，“你不是唱过‘皇城中尔虞我诈，衙门内铁马金戈’吗？”

玉娘猛地一怔，脑子里浮现出在京南驿唱《木兰歌》时的情景，顿时脸色涨红，问：

“你，你是张，张……”

“对，我就是张居正。”张居正接过话头答道。

玉娘霍地站起，猛地从怀里抽出那把始终不离身的剪刀，隔着桌子，朝张居正直刺过来。张居正身子一偏，玉娘刺了一个空。她知道刺不中他，便恼怒地拾起桌上的菜盘，朝对面猛砸过去。张居正尽管躲闪得快，还是溅了一身菜汤。

守候在门外的王篆与刘朴听得屋内响声不对头，慌忙推门进来，一见此景，脸色都吓得白煞煞的，王篆脚一跺，斥道：

“大胆玉娘，你怎的如此无理！”

刘朴更不言语，只是冲上前夺下玉娘手中的剪刀，把她拼命地抱住。

“你们不要错怪了她。”张居正掸了掸直裰，仍旧不温不火地说道，“让侍女来，帮玉娘收拾收拾，我去换件衣服就来。”

大约一盅茶工夫，重换了干净道袍的张居正又走进了餐厅。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桌上也换了新的菜肴。玉娘坐在屋角，犹自掩面而泣。张居正示意两位侍女出去，他自己斟上一杯酒，一扬脖子尽饮了下去，问道：

“玉娘，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玉娘抬起脸来，怒气冲冲地说：“是你夺去了高阁老的首辅之位。”

张居正脸色一沉，责备地说：“玉娘，你怎能如此说话。”

“你做得，难道我就说不得？今天，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又想如何？”

玉娘说着，习惯地又把手放在胸前。张居正瞅着她，越发产生了好感。他慢慢呷下一口酒，说道：“玉娘，我知道你此时心境，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样，请坐下说话。”

玉娘犹豫了一会儿，又摸到桌边坐了下来。张居正往她盘子里夹了一些菜，温和地说：

“我们边吃边聊，好吗？”

玉娘未置可否，低头不语。张居正语重心长地说道：“玉娘啊，你一个弱女子，哪里真正懂得什么叫尔虞我诈，又哪里见过真正的铁马金戈！方才，你说我抢了高阁老的首辅之位，焉知这堂堂宰辅，上有皇上的把握，下有百官的监督，是抢得来的么？”停顿了一会儿，张居正又接着问，“玉娘，你家中还有一些什么人？”

玉娘摇摇头，打从九岁被卖进青楼，她就和家人失去了联系。张居正接着说：

“如果你有一位弟弟，今年才十岁，他老担心受别人的欺负，你做姐姐的，该如何办理？”

玉娘想了想，答道：“把弟弟保护好，不要让人欺负他。”

“这就对了，”张居正话锋一转，说道，“当今皇上才十岁，他老担心受高阁老欺负，这才是高阁下台的真正原因。”

“哦？”

玉娘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张居正。

张居正接着说：“高阁老与我共事多年，他既是我的良师，也是益友，我何曾有半点心思加害于他。那一天在京南驿，你突然出现，我很是为高阁老高兴，挂冠南下，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相伴，纵然是终老林泉，又有何憾？遗憾的是，高阁老视男女私情为不道，竟然辜负了你的一片痴情。”

“别，别说了。”

玉娘轻轻摆了摆手，由于戳到了痛处，她低头嘤嘤地哭泣了起来。

“玉娘，我把你请来这里，是想帮助你。”

“帮助我？”玉娘抬起头。

看着她满脸泪痕，张居正更是动了恻隐之心，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古哲有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无情未必真豪杰。这一点，正是我与高阁老的不同之处。我张居正虽然不才，但毕竟怀有一颗怜香惜玉之心。”

“大人！”玉娘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不要喊我大人，喊我先生即可。”

“先——生。”

玉娘涩涩地喊了一句，满脸羞赧。

这一变化被张居正看在眼里，他起身踱至窗前，撩开帐幔，推窗而望，只见中天已挂了一弯明月，山水亭树显出淡淡的朦胧之美。张居正感叹道：

“今夜月光很美，可惜你……唉！”

玉娘摸索着也走到窗前，听窗外凉风习习，秋虫唧唧，回想过去见过的淡云秋月，顿时悲从中来，不由得双手捂脸，再次抽泣起来。

张居正近在咫尺，闻到玉娘身上散发出的幽兰般的体香，直感到身上热烘烘的难以自持，他伸手轻轻地抚了抚玉娘瘦削的双肩，温情地问：“玉娘，听说你想离开京城？”

玉娘点点头。

“方才说过，我可以帮你。”张居正盯着玉娘挂着泪痕的脸庞，声音越发柔和了，“不管你是回南京还是想去河南新郑找高阁老，我都可以派专人护送。”

“不，我不去河南。”

“啊？”张居正眼眶中露出兴奋，“你不想见高阁老了？”

“奴家眼睛雪亮时，他尚且不要，如今，奴家已是两眼一抹黑，他更不会搭理了。”说罢，玉娘珠泪滚滚，抽泣着说，“我要回，只能回南京。”

“南京可有亲人？”

“没有，只有一个邵大侠算是恩人，是他花银钱把奴家从青楼中赎了出来。”

“邵大侠？”张居正一愣，对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这些时，他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玉娘苦笑了笑，“他还以为奴家随高阁老回了河南老家呢。”

“你想回哪儿，是将来的事，现在，你不能走。”

“为何？”

“为你的眼睛。”

“眼睛，我的眼睛？”玉娘神经质地用手按了按双眼，痛苦地说，“我的眼睛还能怎么样？”

“下午，是否有郎中来过？”

“有，是那个王大人领来的，那位郎中看了我的眼睛。”

“是啊，那是太医，是我让他来的。”张居正把玉娘扶回到餐桌边重新坐下，继续说道，“太医说，你的眼睛有救。”

“真的？”玉娘不敢相信。

“太医说，你的眼睛失明，是心火上蹿和头上淤血交杂而致，只要平静下来，吃他的汤药，将息调养，或可重现光明。”

“先生……”

喊了一句，玉娘已是哽咽无语。同为首辅，两相比较，她觉得高拱过于绝情，而眼前这位张居正——诚如他自己所言，有着怜香惜玉的君子之心。

“玉娘，你知道你目下住在何处吗？”

“知道，在积香庐。”玉娘掏出罗帕，揩了揩泪痕，问，“为何要叫积香庐？”

“这是严嵩投世宗皇帝所好取下的名字。世宗晚年以焚香炼药为乐事，所以，这积香庐之香，是斋谯之香，而非妆奁之香。”

张居正这句话稍稍有点挑逗，玉娘并没有往心里去，而是担心地问：

“奴家住在这里，会不会给先生带来不便？”

“没有什么不便，你只管静心养病。”

“多谢先生。”玉娘欲起身敛衽行礼，不知是由于激动还是看不见，竟三次没有站起来，她只好自嘲地说，“看看，我都像个老太婆了。”

“你想干什么？”张居正问。

“奴家想执壶，为先生斟酒。”

“啊，这个不必。”张居正劝阻道，“如果玉娘你还有精神，就请再唱一曲《木兰歌》吧。”

玉娘摇摇头，说：“伤心事，还提它做甚。奴家再也不唱它了。先生若要听曲子，奴家可唱别的。”

“好哇。”张居正立即朝门外喊道，“来人！”

刘朴应声而入，张居正吩咐他去把玉娘的琵琶拿来。刘朴出去一会儿拿了琵琶回来，递到玉娘手上，又退了出去。

玉娘调了调弦，问道：“先生想听什么？”

“随你的意。”张居正自斟自饮。

“你出个题儿吧，试试奴家应景儿的本事。”

“也好。”张居正一扭头，看到窗外远处河边上，有人提着一盏灯笼走过，便道，“你就唱个灯笼如何？”

“灯笼？”

“对，灯笼！”

玉娘怀抱琵琶，敛眉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动纤纤玉指，往那四根弦上轻轻一拨，立刻，屋子里漾起柔曼如玉的乐声，玉娘慢启朱唇，婉转唱了起来：

灯笼儿，你生得玲珑剔透，

好一个热心肠爱护风流。

行动时能照顾前和后。

多亏那竹丝儿缠得紧，

心火上又添油。

白日里角落里枯坐守寂寞，

到夜来方把那青衫红袖，

送过长桥，听鼓打谯楼……

玉娘声音甜美，虽是即兴唱来，仍不失她天生的凄婉本色。张居正手执酒壶，却忘了斟酒，闭着眼睛，已是听得痴了。忽然，听得门外有嘈杂之声，玉娘首先停了唱。张居正睁开眼睛，生气地斥道：

“外面何人喧哗？”

“老爷，是我。”一个声音急切地回答。

“游七？”张居正一惊，立即坐直身子，喊道，“进来。”

游七推门进来，也不敢看玉娘一眼，只朝张居正一揖到地，禀道：

“老爷，冯公公派徐爵给您送来急信。”

“信呢？”

“是口信。”

看游七满脸惊恐的样子，张居正心一沉，暗忖：“宫中又出了何等大事？”便把游七领到外头的花厅。

第二十回 绕内阁宫中传圣谕 出命案夜半又惊心

在花厅里，游七向张居正叙述了一切：

大约一个时辰前，徐爵派人把游七约了出去会面，告诉他乾清宫内刚刚发生的事情。

却说李太后去昭宁寺礼佛回到宫中，已接近酉时，尽管疲惫不堪，她还是留下了冯保，并把正在玩耍的小皇上找到东暖阁来，向他备细讲了武清伯以及英国公张溶和驸马都尉许从成告状的事。朱翊钧听了，惶惑地问：

“外公真的要把花园平了种菜？”

“但愿他不会。不过，也很难说，你不知道你外公的脾气，逼急了，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李太后说着长叹一口气，“张溶和许从成也都说了狠话，说这个月若再胡椒、苏木折俸，他们就上街摆摊儿。钧儿，你说，如果他们都这样做了，会丢谁的丑？”

“丢他们自己的。”朱翊钧气呼呼地说道，“我就不信，他们会这么穷。”

“这不是穷不穷的问题。钧儿，你就不想想，你登极还不到三个月，就有这么多王侯闹嚷嚷找你要饭吃，如果真的闹到外头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这……”

“常言道众口铄金，这事儿，咱们不能不管了。”

“怎么管？”朱翊钧眉头蹙得紧紧的，“要不，传旨请张先生来，一同商议办法？”

李太后摇摇头，说：“不用找他来了，钧儿，依咱看，你直接下旨户部，凡王侯勋戚，一体取消胡椒、苏木折俸，月俸仍以银钞支付。”

“太仓银不是告罄吗？”

“让户部想办法。”

“那，余下京官怎么办，王侯勋戚都拿了月俸银，他们依然胡椒、苏木折俸，岂不要闹事？”

“钧儿，你是皇上！”李太后秀眉一竖，加重语气说道，“王侯勋戚的事，得皇上亲自来管，文武百官那头，还有内阁哪。”

“内阁，内阁，”朱翊钧不停地嘟哝着，不无焦虑地说，“张先生恐怕也不好处置。”

“如果朝廷中尽是顺心的事，还要内阁首辅干什么？”李太后重重地拍了拍绣椅的扶手，断然说道，“疾风知劲草，张先生如果真是匡时救弊之才，就一定能想出办法，把事情摆平。”

“哦，儿知道母后的意思……”

朱翊钧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正欲说下去，李太后伸手阻拦了他，又道：

“内阁就张先生一个首辅，也真累了他，我看，得给他找个助手了。”

一直噤若寒蝉不敢出声的冯保，这时插话道：“张先生自己也好像有这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

李太后严厉的目光扫过来，冯保吓得一哆嗦，赶紧垂首答道：

“张先生今儿个送了手本进来，请万岁爷增补阁臣。”

“啊，他都提了哪些人选？”

“提了杨博、葛守礼、吕调阳三人。”朱翊钧回答。

“钧儿看过本子了？”

“看过，母后去昭宁寺敬香，儿在东暖阁看了一上午本子。”

“很好，”李太后冷冰冰的脸色稍有缓解，“钧儿，这三位大臣，你看哪位合适？”

朱翊钧又恢复他那小大人的神态，扳着指头说：“本子上摆在第一的，是杨博。”

“这个不能用。”李太后干脆地否决。

“为何？”朱翊钧问。

“既是摆在第一，就肯定与张先生私交深厚。内阁大臣，还是互相牵制一点好。”

朱翊钧虽是孩子，但心性灵活，经母后这么一点拨，他立刻就明白个中奥妙，于是一拍巴掌，笑道：

“母后，我就用吕调阳。”

“有何理由？”

“这吕调阳在本子上头摆在第三。”

“还有呢？”

“儿还是太子的时候，吕调阳是詹事府詹事，是儿的老师，他在经筵上讲课最好。”

“还有呢？”

“还有，还有，还……没有了。”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咱听说吕调阳这个人一身学究气，从不拉帮结派。”

“那，母后同意用他？”

李太后咬着嘴唇思忖了一会儿，才字斟句酌地说：“选拔吕调阳入阁任次辅，从目下情势来看，或许是最佳选择。冯公公！”

“奴才在。”

冯保屁股离了凳子，欠身应答。作为大内主管，听了太后与小皇上母子之间这一场对话，可谓是风狂雨骤，惊心动魄，他感到前胸后背黏糊糊地都湿透了。

也许是他回答的声音有些异样，李太后又瞟了他一眼，问：

“你脸色白煞煞的，累了？”

“唉，有一点儿，啊不，奴才向来有头晕的毛病，进屋时发过一阵子，现在好了。”

冯保极力掩饰，处处显得不自然，好在李太后并不深究，而是令他：

“准备纸笔，替皇上拟旨。”

东暖阁内，笔墨纸砚啥时候都是现成的，冯保坐到书案前，李太后又道：

“拟两道旨，一道给户部，一道给内阁，就按方才咱与皇上商量的拟文。记住，这两道旨今夜就得送到通政司，明儿一早，就传到当事衙门。”

听完游七的陈述，张居正陡然感到了天威不测的沉重压力。自接任首辅以来，他一直谨慎从事。入则恳恳以尽忠，出则谦谦以自悔。哪怕深蒙圣眷，也始终不敢忘记国事之忧捍格之患，将一片肫诚之意，流露于政事之间。汲取前任削籍的悲剧，他最担心的是谗谮乘之，离间君臣关系。现在，这件事果然发生。他的脑海里顿时浮出《易·大系》中的两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君失此臣，尚有彼臣可代；臣若失身，何可代之？虑着这一层，张居正惊出一身冷汗。他暗透一口气，望着紧张得合不拢嘴的游七，问道：

“我家的胡椒、苏木，拿出去变卖了吗？”

“没有。”游七嗫嚅着。

“为什么不卖？”

游七猜不透主人的心思，但知道他眼下心情不好，故小心答道：“小的虑着，一个宰辅之家，若真的去卖胡椒、苏木，恐被人笑话。”

“混账！”张居正一拍茶几，由于用力过猛，茶几上的杯子震落在地，这只比蛋壳儿还薄的卵幕杯，落地就碎了。张居正还恨恨地将那堆碎瓷踩了一脚，怒气冲冲骂道：“什么宰辅之家，我同所有京官一样，都是靠朝廷俸禄吃饭。朝廷实行实物折俸，我们堂而皇之拿出去变卖，有何羞耻？”

游七劈头盖脸挨了这一顿臭骂，尽管内心感到委屈，却半句声也不敢做，哆哆嗦嗦站在那里，像秋风中的一条丝瓜。瞧他这可怜又可嫌的样子，张居正朝他挥挥手，说：

“你先回去吧。”

“唉。”

游七如释重负，朝主人深鞠一躬，就退了出去。刚走出花厅门，张居正又喊住他，吩咐道：

“徐爵那里，你要和他热乎点，每次送了信，封点赏银给他。”

“小的知道了。”

游七唯唯诺诺退出，听着他笃笃笃的脚步声已是离开了山翁听雨楼，一会儿，又听得马蹄嘚嘚离开了院子。此时已是夜深人静，偌大的山翁听雨楼虽然灯火通明，却是死一般寂静，一应侍者既不敢睡觉，又不敢走近，只是缩在进门的过厅里等待传唤。张居正呆坐半晌，才开口问一直侍坐在侧的王篆：

“介东，皇上这两道旨意，你如何看？”

王篆向来不肯深研大局，只是个看主子眼色行事的角色，此刻他心里惶惑得很，答道：

“昨儿个，皇上颁赐纹银与玉带给你，今儿个，又绕开内阁直接下旨。皇上的脸色，下官实在看不懂。”

“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张居正心里头忽然蹦出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的这句话来，但表面上，他却反省自己，“我们做大臣的，理所当然应该做到善则归君，过则归己。那几位王侯勋戚串通一气，跑到太后跟前告状，如果你是太后，你又会如何处置？”

“是武清伯这糟老头子，搅浑了这摊子水。”王篆答非所问。

“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张居正眼波微微一闪，“国家国家，皇上既要治国，又要治家，家事掺进国事之中，国事就难办了。”

王篆顺竿儿爬，帮腔道：“这个李伟，京城没有谁不知道他，是个钱眼里翻筋斗的人物。”

“事到如今，何必责怪人家。”张居正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三个人凑到一块儿告状，我看这后头有人指使。”

“啊？”

“英国公张溶，是个树叶儿落下来怕打破头的人，从不出面招惹是非。驸马都尉许从成，有数千顷封田不说，光在两京等处的商铺，就有几十家之多。李伟每年收上万石稞粮，上个月还在粜卖粮食，三个人都富甲一方，怎么会为区区一点月俸银而兴师问罪呢？”

听张居正如此一分析，王篆才感到这场风雨大有来头，把脑瓜子抓挠了半天，才狐疑地问：

“究竟是谁呢，有这么大的能耐？”

“你说，我当首辅，哪些人心里不舒服？”

“还不是高……”

“嘘！”

张居正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里间小屋，王篆这才记起里头还有一位玉娘，顿时吐了吐舌头，小声说：“他的亲信门生故旧，以魏学曾、王希烈为首，还有一大把哪。”

“煽风点火之人，就在他们之中。唉，还是玉娘唱得对，皇城中尔虞我诈，衙门内铁马金戈。”

“既如此，首辅就该向皇上解释。”

“解释什么，让皇上收回成命，更改旨意，这可能吗？亏你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连起码的事君之道都不懂。现在能做的只有一条，就是设法渡过危局。吕调阳入阁，本是仆之所愿，这是好事，难的就是王侯勋戚的胡椒、苏木折俸，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受了训斥的王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正想表明心迹说点什么，忽听得小屋虚掩着的门被推开，玉娘摸索着走了出来。

“玉娘。”

张居正喊了一声，连忙起身走过去，把玉娘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玉娘说道：

“先生，奴家还是离开这里为好。”

张居正一愣：“你为何又突然改变主意？”

玉娘凄然一笑，说：“方才你们在这里的谈话，奴家在里头隐隐约约听到了不少。先生宰辅当得如此之难，这么多烦心事压着您，奴家哪里还能够再来麻烦您呢。”

“玉娘，这是两码子事。”张居正解释道，“你留下，不会给我添什么新的麻烦，相反，你若走了，倒真是添了我的心病。”

“先生，您……”玉娘疑惑不解。

张居正不加掩饰地说：“我是为你的眼睛担心。”

王篆为了讨好张居正，也从旁说道：“玉娘，首辅对你的关怀是无微不至，你怎能轻言离开。”

玉娘深深叹一口气，脸上又不自觉地泛起红晕。张居正想着玉娘这一晚也没吃什么东西，便吩咐王篆：

“喊侍女过来，给玉娘沏一杯参茶。”

少顷，侍女端了参茶过来，递到玉娘手上，玉娘呷了一口，又搁回到茶几上，感慨说道：“平常总听人说，读书人十年寒窗，就为了博取功名，在头上戴一顶乌纱帽光宗耀祖，现在才知晓，这顶乌纱帽戴在头上，是何等的不自在。”说到这里，玉娘苦笑着摇摇头，补了一句，“看来，教曲儿的人，有时候也很无知。”

“教曲儿的人为何无知？”王篆追问。

玉娘答道：“奴家在南京时，就跟着师傅学过一曲《马头调》，专唱乌纱帽的。”

“啊，玉娘能否唱给咱们听听？”王篆说着瞧瞧张居正，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忙去里屋拿了琵琶出来，递给玉娘，说，“首辅这一晌说话累了，正好听听曲子解乏。”

玉娘犹豫着说：“夜已深了吧？”

张居正看了看悄无人影的厅堂，说：“不妨事的，玉娘，你唱吧，这里离人家甚远。”

“那好。”

玉娘端正坐姿，拨动琵琶，唱了起来：

喜只喜的乌纱帽——两翅高摇，

爱只爱的大红蟒袍——腰中带一条。

喜只喜，象牙笏板怀中抱

——清晨早上朝，

爱只爱，黄罗伞罩着八抬轿

——旗帜儿前头飘。

喜的是封侯，爱的是当朝，

——天子重英豪。

喜只喜，出将入相三声炮，

——鼓乐闹嘈嘈。

爱只爱，十三棒铜锣来开道，

——人人站起来瞄。

这支曲子明快诙谐，玉娘的情绪虽然没有调整过来，但大致还是唱出了韵味儿。她稍稍表露出的那股俏皮劲儿，张居正很是喜欢，但这曲本来好笑的《马头调》，却是让他笑不起来。平心而论，唱词儿中表述的那些令人眼馋的东西，如今他样样都有。可是，眼下正是这些东西让他心烦意乱。一曲终了，他应付地拍拍手，叹道：

“昔时范蠡放着丞相不做，而是带着西施泛舟五湖，他倒是看透了官场，像他这样把乌纱帽弃之如敝屣的人，实在是不多。”

“先生为何不能这样做呢？”玉娘问。

“也许是孳障未净吧，”张居正自嘲地笑了笑，“以道事君，士君子之通愿也。居正不才，却不该也怀了一颗匡时救世之心。”

正说着，又听得院门外有嘚嘚的马蹄声急驰而来，三人遂都打住话头，侧耳倾听。一会儿，便听得有人敲门。

“这么晚了，还有谁来？”王篆狐疑地问。

“该不是游七又回来了吧。”张居正心里头又掠过不祥之兆，便对王篆说，“你去看看。”

王篆急匆匆地朝院门方向走去，尚不及一盅茶工夫，他就转了回来。

“是谁来了？”张居正问。

“是学生手下的一位档头。”

“何事？”

王篆一脸的紧张，答道：“今儿个夜里，在桂香阁酒家，章大郎被人刺死了。”

“什么？”

张居正一下子挺直了身子。

王篆继续禀道：“章大郎被皇上赦了死罪，发配三千里外充军，这家伙从刑部大牢出来，竟有四五十抬轿子前往迎接。今儿个晚上，他的狐群狗党包下了桂香阁为他接风压惊，就在酒席上，突然有个人闯进来，拔刀刺向章大郎，等众人反应过来施救，章大郎已倒在血泊之中，抽搐着死了。”

“凶手呢？”

“被当众擒获。”

“是谁？”

“是死去的储济仓大使王崧的儿子，他这是为父报仇。”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章大郎一死，邱公公不知又会在李太后面前挑唆什么，张居正心情更加沉重起来。他吩咐人把玉娘扶下去休息，然后踱步到山翁听雨楼门外。此时月明中宵，夜凉如水，河边草丛中，点点流萤时隐时现。张居正忽然感到有一片黑影迎面扑来，他一闪身，拂面而过的是一阵清风，他回转身来，对一直紧紧相随的王篆说：

“介东，你现在出发，把王之诰、王国光两位大人请来这里，要快。”

“是。”

王篆倏忽间消失在夜幕之中。

张居正回到山翁听雨楼，命人铺展纸笔，趁两位部堂大人还未来到的这段空隙，他想把《女诫》一书重印版的序言写出来。这是李太后交办之事，必须尽快完成。

在案前稍做沉思，他开始奋笔疾书：

尝闻闺门者，万化之原。自古圣帝明皇，咸慎重之。予赋性不敏，侍御少暇，则敬捧洪武祖皇帝敕修《女诫》一书，庄颂效法，夙夜竟竟。庶几勉修厥德，以肃宫闱……

第二十一回 老苍头含泪卖苏木 大总管领命会巨商

礼部散班，童立本骑着一头小毛驴，颠儿颠儿回到位于羊尾巴胡同的家中。节令过了白露，北京的天气已是两头冷，中间热。童立本体弱多病，上值早已穿上了夹衣。这会儿在家中卸去官袍，露出贴身的夏布汗衫。这件汗衫穿了好几年，不但汗迹斑斑，且还打了四五处补丁。他胡乱套上一件褪得灰不灰白不白的旧道袍，慢慢从卧室踅到厢房门口，侧耳听听，屋里没什么动静，他这才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房中光线太暗，童立本一时什么都看不清。他眨巴着眼睛，轻轻喊了一句：

“柴儿。”

“嗯。”

有人应了一声。只见房中的一只木圈椅里坐了一个人，手脚瘦得像麻秆，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口角歪斜，往外流着长长的涎水。这是童立本的大儿子童从社，小名柴儿。柴儿生下时聪明伶俐，两岁时患病，请了个江湖郎中诊治，用错了药，从此便成了个手脚瘫痪的傻子。如今三十多岁了，只能坐在木圈椅中，吃饭拉屎都得靠人侍候。童立本进来时，柴儿正在勾头打盹，父亲的喊声把他惊醒。

“柴儿，饿吧？”

童立本走到木圈椅跟前蹲下，关切地问。柴儿面颊痉挛，涎水顺着下巴一挂一挂流了下来，他嘴唇哆嗦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来：

“爹，饿。”

望着身码儿看似只有十三四岁的残疾儿子，童立本忍了两泡老泪，难过地说：“爹知道你饿，再忍耐一会儿，桂儿娘有东西喂你。”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童立本回头一看，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

“老爷回来了？”女人倚着门问。

童立本站起身，走出厢房来到堂屋，那女人跟在身后。他说：

“回来时没见到你。”

女人答：“去了街口，瞧老郑回来没有。”

“回来没？”

“没。”

两人一时沉默，这女人就是方才童立本提到的桂儿娘。她名叫桂儿，原是童立本夫人的丫环。童夫人过世，童立本无钱续娶，家中又少不得一个女人，加之与桂儿相处时间较长，眉来眼去也有些感情，遂干脆纳她为妾。乍一看，桂儿还有几分姿色，但不能细看，盖因桂儿五岁时，元宵节随父母上街看花灯，被一只飞过来的二踢脚崩瞎了左眼。若不是这个缺陷，她也不会来童立本家当丫环。

因为秋燥，桂儿的眼睛生翳，这会儿正在用手袱儿揉拭，望着她一脸菜色和枯黄的头发，童立本心疼地说：“中午，你和柴儿都没有吃饭？”

桂儿摇摇头。

童立本颓然坐到椅子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再不敢看桂儿哀愁的眼光。他想说点安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而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却像梦魇一样，死死地缠绕着他。

童立本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金榜题名，已经三十五岁。放了一任县令之后，又当了一任的山东登州同知。九年考满，升为礼部仪制司主事。由从六品的地方官变成六品京官，表面上看地位是崇升了，但实际上经济收入却大为降低。在地方官任上，多少有点外快，日子好过得多。礼部仪制司是一个清水衙门，不要说关系到国计民生升降罢黜这样实实在在的大权，就是诸如抚边纳贡，开漕请恤这样可以得到实惠的小权，也一概不沾边。仪制司所做的事，就是为诸如太子登基、皇室人员加封、皇帝婚丧大礼这样一应大典提供典章及仪式的规范。有关涉及到国家礼节的大事，都得由仪制司出面来做。按理这份权力也不小，但这都是为皇帝服务，根本捞不到任何油水。事情做好了，得褒奖的是礼部堂官；做砸了，这个六品主事还得承担责任。因此，童立本自来这个礼制司主事任上，除了一年一百二十石米的俸禄，再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俸禄按月支取，若能全部足额拿到，一月十石米，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虽不富裕，勉强还过得去。但自嘉、隆之后，京官俸禄往往折值不符，甚至发生拖欠现象。每逢此时，童立本就捉襟见肘了。

朱洪武立国之初，就为官员的俸禄等级及支取方法，制订了一整套实施细则。官员俸禄有本色俸和折色俸之分。本色俸包括三样：一是月米，二是折绢米，三是折粮米；折色俸含有两样：一是本色钞，二是绢布折钞。所谓钞，就是铜钱。这样，官员们每月拿到的俸禄，就由米、绢（或棉布）、银、钞四样组成。按规定，官员无论大小，每月支米一石。余下俸禄折为绢、银、铜钱支付。有时太仓银告罄，没有银钱，临时也会改用其他实物支付。这就要看国库里有什么了，有什么分什么。盐、油、蜡烛甚至香料都曾折为米价分给官员们作为俸禄。官员们叫苦不迭，却也无可奈何。还有一个让官员们怨声载道的，就是折色俸中的铜钱。随着物价的变换，铜钱的变化极大。上个月十贯铜钱可以买一担米，到下个月可能就要二十贯铜钱买一担米。但折色俸一旦确定，多少年都不会轻易改变。到隆庆四年，市面上的米已卖到三十五贯一石，而官员们仍按嘉靖初年定下的二十贯折一石米的比价领取折色俸。这样，官员的实际收入比之俸禄数额已大为降低。即便如此，官员们的俸禄也常常不能如期足额拿到。从隆庆初年开始，拖欠官员俸禄的事经常发生。但高拱自隆庆四年秋任内阁首辅后，着着实实为官员们办了几件好事。一是提高本色俸的比例，每月官员们现银拿得多了；二是折色俸中，将实物折俸这一块拿掉，全部改为四十贯钱钞折一石米。这么一来，等于变相提高了官员们的俸禄，他的人望也因此一下子提高了不少。张居正接任后，官员们心想，可能会得到更多的实惠。可是，二十多天前，户部突然移文在京各衙门，本月官员俸禄改用胡椒、苏木支付。一斤胡椒折三石米，两斤苏木也是折三石米。这样，童立本每月十石米的俸禄，除领到一石米外，余下九石，折成两斤胡椒、两斤苏木。分到这四斤东西，童立本差一点滚出了老泪，当时碍着一帮僚属胥吏在场，强自忍着没有把痛苦表现出来。

官员的晋升制度，按成宪来自于考察。每三年对官员考察一次，优胜劣汰。若一连三次考察均无过错，称为九年考满，例该晋升一级。到了隆庆五年，童立本在仪制司主事任上满了九年，头两次考察都顺利过关，这第三次考察却出了问题。盖因这年春节，在过了多年穷困的生活之后，他写了一副聊以自嘲的春联贴在大门上：“白水清茶权当酒，萝卜青菜且为荤。”横匾四个字：“也是过年”。谁知这么一件小事却被礼科给事中陆树德揪住，一本参上去说他这是故意讪谤朝廷，往圣明天子脸上抹黑。隆庆皇帝看了本子后批道：“这厮胡诌，念他以往并无大错，这次免了。下次再犯，定不饶他。”惩罚虽免，但熬了九年，眼巴巴熬到一个升官的机会就这样一风吹了。他心有不甘，却也只能认命，继续在礼部主事的位子上艰难度日。童立本先是一家六口，夫妻两人，两个儿子，还有丫环桂儿和一个六十来岁的苍头老郑。夫人过世后尚有五人，全靠俸禄生活。年初，小儿子童从稷回乡参加乡试，童立本将积攒多年的一百两银子让他带回家。一来孝敬一下健在的高堂老母，二来作为童从稷乡试的费用。这样一来，家中经济状况更是每况愈下，每月的俸禄精打细算才勉强度日。上月，礼部尚书高仪去世，衙内官员凑份子公祭。童立本素来敬重高仪的人品，如今斯人已逝，他越发怀念高仪的雍容大度。为了表示心意，一咬牙就抠柜缝儿，把藏着的最后五两银子翻出来交出凑了份子。当月的生计就出了问题，苍头老郑出去借了一两银子的高利贷。原想拿到七月份的俸禄后迅速还上，没想到一厘俸银没拿到，只领回两斤胡椒、两斤苏木。放高利贷的都是人精，掐准了童立本支俸的日子，他人还没进门，讨债的已坐在家中了。听说没有钱还，那家伙就动手拉他的驴子。京官上班，原先规定二品大员以上才能乘轿，余者皆骑马，后来渐渐禁令松弛，九品官也可以乘轿了，从此京城中轿舆塞道。为了脸面，再不济的官员，也得弄一顶二人小轿抬着招摇过市，像童立本这样骑驴子上值的官员，倒真是寥寥无几了。这会儿见讨债人要牵走驴子，童立本急了，连忙放下官架子与那人商量，是否可以拿胡椒或苏木抵债。那人死活不要这些东西。说到最后，那人便把刚拿回家的一石米搬走了。这样一来，童立本一家四口人的生活就完全没有了接济。米缸里的存米还可应付半个月，童立本当即对桂儿说，家中从此每天改吃早晚两顿，中午的饭免了。另外让老郑提着那两斤胡椒、两斤苏木到街上叫卖。桂儿穷人家出身，深知眼下家中困境不能轻易度过。两餐饭被她改成两顿稀粥，除了保证童立本的一碗稠稀饭，余下三人连同她自己喝的都是米汤。再说老郑每日提着胡椒、苏木出门，晚上回来，手上拎着的仍是苏木、胡椒。这样一连二十几天过去，不但桂儿，连童立本也沉不住气了。再拖延两三日，家中就要完全断炊。今天是第二十三天，已经暮色朦胧，仍不见老郑回来，两夫妻坐在堂屋里，料定又是凶多吉少。偏偏那头小叫驴，拴在院子里头嗷嗷乱叫，它也饿得青肠见白肠，寻不到东西吃。

大门吱呀一声，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老郑回来了。天已黑尽，桂儿起身找了半截子蜡烛点上。可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老郑进门。童立本心下生疑，挪步到门口一看，只见老郑一尊木偶样伫立在院子里，一动也不动。

“老郑，你这是干啥呢？”童立本问。

“老爷。”

老郑涩涩地喊了一声，当即就在泥地上跪了。这是童立本在山东登州同知任上招来家中的老仆，已跟了他十五六年。

“跪啥呢，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讲礼节做甚，进来回话。”童立本没好气地训斥。

老郑磨磨蹭蹭回到堂屋，耷拉着脑袋站着。童立本见他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知道又没有卖出去，脸顿时沉了下来，申斥道：“怎么又没有卖出去？”

老郑抬起头望着童立本，委屈地说：“老爷，这十几天，小的把北京城大大小小的店铺跑遍了，就是卖不出去。”

“为什么？”童立本犟脾气又发作了，“这胡椒、苏木，都是国库里拿出来的上等好货，难道偌大一个北京城，找不到一个买主？”

老郑眼泪巴巴地答道：“老爷，难哪。”

“胡说！”童立本一拍桌子，气咻咻地说，“分明是你老糊涂了，找不着地方。”

老郑仍跪在地上，借着一闪一闪的幽明烛光，只见他已是老泪纵横。因为又累又饿，他的身子左右摇晃。他翕动嘴角，本想说点什么，突然眼前一黑，一下子栽倒在地，慌得童立本夫妇赶紧上前搀扶。怎奈两人也是忍饥挨饿气力不支，折腾了好半天，才把老郑弄到躺椅上。童立本此时已是虚汗淋漓眼冒金花，胸口一阵一阵发慌，桂儿也是脸色惨白气喘吁吁，但两人都顾不得自己。躺椅上的老郑还是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桂儿去厨房舀了一碗凉水来，两人把老郑嘴巴撬开灌了几口，少顷，老郑才悠悠醒来。他见童立本蹲在身边，感到不妥，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依然是头重脚轻撑坐不起。

童立本按住他，负疚地说：“老郑，看你满头虚汗，一天没吃东西，饿晕了。”

“是啊，躺着养养神吧。”桂儿也在一旁安慰，连连叹气。

老郑向他夫妻俩投来感激的一瞥，仍咬着牙撑坐起来，艰难地说：

“老爷，听小人斗胆说一句，不要指望店家能收购你的苏木、胡椒了。”

“这是为甚？”

“开头几天小人不愿意告诉你，现在不说不行了。”老郑又喝了几口水，止了止心慌，接着说道，“老爷其实应该明白，在京的官员，大大小小有好几千人，每个人都领了胡椒、苏木回家，加起来有几万斤之多。家家都想把胡椒、苏木变成现银，说起来真不是容易事。现在，整个北京城，大街小巷走的都是卖胡椒、苏木的人。十个人卖，却不见得有一个人买。虽也有一些店铺收购，但人家只收购那些官大势大人家的，收了吏部官员的，再收户部的，然后又是兵部、刑部。老爷所在的礼部，人家瞧也不瞧。还有就是那些朝中的一品大员，加上那些地位虽低但手上有实权的官员不用出去卖，自有人家上门来用重金收购，出的价钱竟比市价高出好多倍。这些官员拿到胡椒、苏木折俸，竟比直接拿到俸银还要划算。只苦了老爷您这样的官，既无实权，又无显赫品秩，说起来是六品官，在京城里住了十来年，就没有人知道您是谁。我拿着胡椒、苏木送到贴着告示收购的店家，人家开口就问：‘哪个府上的？’小的回答：‘礼部仪制司童大人府上。’人家嘴一撇：‘什么铜大人铁大人，没听说过。’就再也不肯搭理。我站在一旁苦苦央求也无济于事。这一连十天，我处处碰壁。见到这般光景，倒真是绝望了。今天后晌，小人路过北玉河桥回来，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想到这样被人瞧不起，心中像被捅了一刀。若不是要把这四斤胡椒、苏木背回来，我真想一头跳进河中，寻个短见倒也省事。待小人回到院子里见到驴子，知道老爷已经回来了，心里头对小人存着指望，因此也就不敢进门。”

老郑说一下，停一下，待积蓄了一点力气再接着说。这样断断续续说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把这段话说完，说到伤心处，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吧嗒吧嗒掉在地上。待他吭吭哧哧说完，桂儿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大哭起来。院子里的那头小叫驴受了惊扰，也跟着低一声高一声地嚎叫。

就在童立本合府哀嚎之时，位于棋盘街上的淮扬酒肆，正觥筹交错杯盘狼藉猜令划拳喧腾酬酢闹热得不可开交。这里是京城吃淮扬菜最好的地方。如果是白天，远远就可看见店前高高树立的酒望子上，赫然书写着“淮扬古风”四字，这是嘉隆转承期间内阁首辅徐阶的手书。这位鼎鼎大名的江南才子，笔意腴中含秀，柔里藏锋，极得江浙膏泽之地的文化韵致。京城还有一个酱菜名店叫“六必居”，招牌为严嵩所书。这严嵩虽为奸相，但却是嘉靖一朝难得的书法高手。因此，这两块招牌在京城极为有名，两个店子也因此兴旺发达，多少年来，生意一直红火不衰。

华灯初上，在淮扬酒肆二楼一间宽大的雅间里，一桌酒席刚刚开张。席面上坐了三个男子。其中两个是游七、徐爵，还有一个陌生面孔。只见他四十来岁年纪，穿了一件簇新的团花改机的杭绸襕衫，头上戴着时下流行的四片瓦的玉壶巾，手上摇着一把苏制的上等乌骨泥金折扇。乍一看，这装扮倒有几分儒雅，像是文墨中人，但若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此人一双猴眼眨巴眨巴总没个停的时候，手上还戴了一枚嵌着硕大一颗祖母绿的金扳指，仅此一点，便让他的十分斯文减了九分，且让人感到他是一个砍掉树儿捉八哥的厉害角色——这评论不假，此人就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店七彩霞的老板郝一标。

这样三个人为何凑在一处？说起来有故事：

却说那一天，内阁差吏将三十多斤苏木、胡椒亲自送到纱帽胡同张居正府上，交给游七签收，告知这是首辅本月的折俸。这是上午的事。到了下午，就有几拨子人转弯抹角攀亲扯友地来找游七，愿意用高出几倍的价钱来收购这批货物。游七虽然心动，但一想到堂堂首辅之家居然要靠变卖这些苏木、胡椒来生活，说出去名声不好听，故都婉言谢绝了。直到前些天在积香庐的那个晚上，游七被张居正骂得狗血淋头，限令他急速卖出胡椒、苏木时，游七再也不敢怠慢。第二天，先差手下人跑到街上转悠，为的是摸摸行情。手下人走这一趟不打紧，看到多少人背着胡椒、苏木卖不出去，心里头不免打鼓，回来向游七禀了，游七也不想上街丢人现丑，一心等着买主上门偷偷卖了完事。但等了两三天却是人毛也没等到一根。原来自那天下午他辞了那些买主之后，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京城里那些想通过这笔买卖来巴结新任首辅的商人只当是张学士府家规极严，不屑与他们打交道，故都死了这份心，蝇营逐臭把心思用在别的炙手可热的大臣身上，反倒把首辅家晾了干鱼。这情形让游七焦急起来，由于张居正素来管教极严，不允许家里人在外牵藤放蔓惹是生非，故游七认识的人也不多，特别是做买卖的商人，他竟是一个都不认识，所以事到临头不免抓瞎。正在这时候，恰好徐爵来张学士府中有事，游七便说明情况求他帮忙。徐爵听了哧地一笑，讥道：“瞧你这话说得多寒碜，堂堂一个首辅家的大总管，居然卖不掉三十斤苏木、胡椒，这事儿交给我了。”第二天，他便领了这个郝一标来到府中。

对郝一标的大名，游七早就知道，用胡同里话讲，是个肚脐眼肥得流油，放屁都能打出金屑子来的人物。今天亲自见面，看他衣饰派头，那阔绰劲儿倒真是让人咋舌。即便这样，徐爵还惟恐游七看轻了他，刚一坐下，便数萝卜下窖把郝一标吹嘘了一番。

论籍贯郝一标是杭州人，其祖父本是府学生，中了秀才之后，一连两次乡试都未曾中举。遂弃文经商，来京开了一爿绸缎店，取名七彩霞。他因是读书人出身，凡事好动脑筋，不消几年，便把生意场上的沟沟道道阴阳八卦弄得一清二楚。加之他广结人缘，店里货色品种备得全，价格又总比别人低廉一些，这么着做了十几年下来，七彩霞居然就变成了京城第一大绸缎店。一应服饰面料，从数百两银子一匹的上等丝绸到丁门小户消费只七分银子一匹的中机布；从制裙的马尾丝到天鹅绒、琐袱等鸟纹布；从产自琉球、日本的兜罗绒到贩自暹罗、高丽的西洋布与高丽布，七彩霞店里是应有尽有。经过两代人的辛苦创业，七彩霞店到了郝一标手上，越发地兴旺发达，不仅仅在京城，在南京、扬州、苏州、杭州、荆州、番禺、洛阳、大同等四方通邑大都，都先后开上了分店。由于字号老名气大，每一个店都赚钱。单是设在棋盘街的北京总店，门面就有四五十间，京城的达贵官人王公巨族，每年制作衣饰的一半面料几乎都购自七彩霞。京城人说起郝一标来，无不啧啧称叹。

郝一标虽然财大气粗，但在游七面前却表现出十二分的谦恭。略一寒暄，他就让随来的朝奉把那一袋子苏木、胡椒拎走，留下两百两白花花的纹银。值价比市场高了好多倍，游七自是高兴不尽。送客到门口，徐爵又往游七手上塞了一张折纸，低声说道：“这是给你的二百两银票，上棋盘街宝祥号即兑即付。”游七一惊，慌着要把银票退还徐爵。徐爵挤挤眼说：“老游，你也不必客气，这张银票是他给你的。”说着指了指旁边站着的那个郝一标。游七一听此言，更是不敢接受，推推搡搡一定要原物奉还。徐爵看准了游七的心态，心里头既贪着这张银票，又怕其中有诈，便笑着说：“老游不要担心太多。咱这朋友郝员外花银钱像泼水似的，哪在乎这点银子。他只不过慕你老游的名声，想结交你，并不图你什么。银票收着吧，不会咬手的。”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游七也就不再坚持，半推半就地把银票藏进了袖子。

昨日里张居正散班回家，忽然记起了胡椒、苏木之事，吩咐人把游七找到书房来，问：

“胡椒、苏木卖了吗？”

“卖了。”

“卖给谁了？”

“七彩霞的老板郝一标。”

“郝一标？”张居正知道这个人是京城第一富商，常在王侯勋戚间走动，于是又问，“卖出多少银子来？”

“二、二百两。”游七缩着脖子答。

“多少？”张居正似乎没有听清。

“禀老爷，二百两银子。”

“混账！”张居正顿时就炸了，一掀长须骂道，“这哪叫买卖，分明是贿赂，你给我退回去！”

游七本以为办了件好事，谁知又招来了一顿臭骂，也不敢答话，只哭丧着脸倒退着走出书房。

也难怪张居正火气忒大，这些时他的心情糟透了。皇上那两道旨下发之后，吕调阳即日就到内阁上值。户部那边，王国光有心上疏自辩，张居正担心有抗旨之嫌，故把他压下了，只一心谋划如何筹集银两渡过难关。其间他用八百里驰传给殷正茂去了一信，望他以大局为重，能否从那二十万两银的军费中拿出一部分来，以解京城燃眉之急。信出去五天，尚不见回音。他如此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再说李太后那里，这些时对他依然不冷不热。张居正心底清楚，除了三位勋戚告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章大郎被杀。邱公公毕竟是李太后的心腹奴才啊！这事儿既然发生，若能够烟熄火熄偷偷处置也还罢了，偏偏一些官员纷纷上疏替王崧的儿子求情，说他这是替父伸冤，孝心感动天地，伏望皇上给他免死特赦。张居正内心也很同情王崧之子，但他知道官员们的同情奏章上呈，多半是为了闹事。诸多蛛丝马迹证明，京城这些时发生的大小事情，似乎都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组织安排，其目的就是一个，利用胡椒、苏木折俸一事大做文章，以求混淆视听扰乱圣心，达到抵制京察的目的。面对危局，张居正虽然焦虑窝火，但始终方寸不乱。他既看清了问题的实质，也大致猜测得出幕后操纵者是哪些人。他认为平息这场风波并不是难事，只要李太后和皇上仍能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一切事情都好办。但这个“结”如何解开，这几日倒让他颇费脑筋。

却说游七退出书房，也没急着离开，而是躲在廊柱后头，偷偷地抹了几把眼泪。张居正素来不管家务，家里一切用度开支，全凭游七谋划。说实话，张居正很少得过“孝敬”，这么大的家府脸面，撑起来绝非易事。游七为此不说操碎了心，也算是想尽了主意，使尽了解数。偏偏张居正还横挑鼻子竖挑眼，动不动拿他开涮，叫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委屈得不得了。正在他偷偷拭了泪痕，准备去找郝一标退银子时，书童又跑过来，说老爷叫他回书房里去。

游七磨磨蹭蹭回转来，站在张居正面前，怀里像揣了只兔子。张居正看了看他，问：

“怄气了？”

张居正一向严厉，这么轻描淡写问一句，就算是遮过了刚才的那顿火气。游七深知主人的脾性，恭谨答道：

“老爷骂得对，小的这就去找郝一标退银子。”

“值多少就是多少，多一两银子也不能要。”张居正态度仍是坚决，但口气缓和多了，“游七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多拿一点点银子，也算是受贿，要不了多久，这事儿就会传遍京城，后果不堪设想，你知道吗？”

“小的知错了。”游七唯唯诺诺。

“知错了就得改，再犯一次，我定不饶你。”张居正说着，就转了话题，“你怎么认识郝一标？”

“是徐爵介绍的。”

“苏木是上等染料，郝一标的七彩霞正好用得着。”

游七不知张居正说话的意思，随话搭话说：“郝老板说，他一年用的苏木，也得大几千斤。”

“是吗？”张居正语调中透出兴奋，“这次他收购了多少？”

“这个，小的还不知晓。”

张居正起身在房里踱了几步，沉思着说：“这些时，我听说有的官员拿到胡椒、苏木后却卖不出去，因此怨言不少，如果有人大量收购，许多怨詈岂不就冰消瓦解？”

“老爷，您的意思是，让郝一标都买下来？”

“对，”张居正一转身，满怀期冀地说，“你去找郝一标谈谈，看他肯做否？”

“好，小的这就去联系。”

得了张居正的指示，游七便去找徐爵商量，徐爵积极参与联络，于是便有了当夜的餐聚。

第二十二回 谈交易奸商偷算账 狎坤道行酒用弓鞋

因是第二次见面，游七和郝一标还不熟络，双方都还有些拘谨。酒席开始，宾主互相敬酒尽说些酥酥麻麻的恭维话。徐爵泼闹惯了，见不得这道酸景，才喝了一杯酒，就嚷开了：

“郝老弟，你一个钱窟窿里翻筋斗的人，干吗要学着楚滨先生子曰诗云的满嘴肉麻？三个男人三根屌，咱啥时候喝过这种寡酒！”

游七是秀才出身，自然免不了要弄一些文绉绉。他给自己取了个别号叫楚滨。方才徐爵以挖苦的口气道出“楚滨先生”指的就是他。游七听了，脸红红的不好意思，但他因有主人交代的重任在身，也不敢玩个痛快，只是嘿嘿笑着，提醒徐爵说：

“徐爷，可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儿哪。”

“你那点事儿，算得了什么。先同郝老弟把酒喝好，来来来，咱们猜趟拳。”

徐爵说着伸手挽袖就要闹腾，郝一标察言观色，先把徐爵拦了拦，问游七：

“请问游总管，有何事？”

“想请郝老板帮个忙。”

“说吧，”郝一标大包大揽，“只要不是摘天上的星星，剩下的你开口。”

“你能否再收点胡椒、苏木？”

“你家还有？这还用说，有多少收多少。”

“不是我家。”

“谁家的都行，只要你游总管开口。”

“有郝老板这句话，我游某感激不尽。来，郝老板，游某敬你一杯。”

游七说着，嗞儿一口把那杯酒吞了。徐爵在一旁偷着乐。郝一标问：

“徐爷，你笑啥？”

徐爵挤挤鱼泡眼，说：“郝老爷，楚滨先生这杯酒一喝，你恐怕就得放点血了。”

“啊？”

“他要你打出告示，把满京城的胡椒、苏木都收起来。”

“这是为何？”郝一标不解地问。

“为的是帮首辅渡过难关，”徐爵嬉皮笑脸说道，“眼下有多少官员拿了胡椒、苏木卖不出去，这些家伙阴着肚子憋王八，琢磨着要闹事儿呢。”

“原来是这样。”

郝一标说着，猴眼一眯，肚子里盘算起来。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郝一标有了这一份庞大家业，其实活得并不轻松。第一是怕人敲诈，所以必须找衙门里头的人做靠山；第二，要想生意越做越红火，也必须有大主顾关照。说穿了，这两点都离不得官府。因此这么些年来，郝一标花在生意上的心思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交朋结友上。拨云见日水滴石穿，久而久之，京城十八大衙门，内府二十四监局，几乎没有哪一处关节他不能打通。前年，他通过皇室专控的宝和店的总管孙隆，认识了冯保的管家徐爵。过不多久两人就成了密友，皆因两人情趣相投，都是吃喝嫖赌、声色犬马样样都来的大玩家，加之郝一标挥金如土用钱大方，两人挖窟窿生蛆臭作一堆，竟好得像连了裤裆不能分开。张居正当上首辅后，郝一标提出想认识他的管家游七，徐爵素知张居正对下人管教甚严，游七又是一个胆小鬼，要想勾他出来做朋友有一定难度，便说这事要瞅机会，急不得。前几天正好碰上游七托他卖胡椒、苏木，徐爵心想这才真是瞌睡来了遇枕头，第二天赶紧把郝一标领进了张大学士府。这样等于是既帮了游七又帮了郝一标，所以徐爵是火攻纸马铺，乐得做人情。游七既半推半就收了两百两银子的见面礼，郝一标凭着商人的机敏，断定这个游七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因此便想趁热打铁把这层关系拉紧。所以，当徐爵来约见时，郝一标求之不得，便精心准备了这顿晚宴。不过，他万万没想到，今番会见，游七竟是秉承主人之命而来的。这次胡椒、苏木折俸，郝一标已花去了一万多两银子，那些王侯勋戚以及重要衙门的堂官，凡他认识的，他都花高出几倍的价钱收购了他们的苏木、胡椒。现在，首辅大人却拐个弯儿要他“救济”那些毫不相干的穷官，这实在是他不愿做的事。商人天生的习性，就是只肯做锦上添花的事，任何时候绝不肯雪中送炭。但转而一想，若是做了这个“傻事”，从而赢得新任首辅的信任，就等于打开了一个金库——偌大朝廷，一年中该有多少生意，随便哪里切一块儿给他，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喜！思来想去，郝一标心中有了底，便故意扯开话题，嚷嚷道：

“这事儿待会儿再论，今儿个晚上，咱哥儿们先玩好，你说呢，徐爷？”

“对对对，先玩个痛快。游老兄，你那点事儿，郝老弟知道安排，先入乡随俗吧。”徐爵粗中有细，闹嚷中，已把球踢给了郝一标。

游七心虽然悬着，但也不好拂徐郝二位的意思，他习惯地摸了摸嘴角那颗朱砂痣，一咬牙，硬撑出一股豪气来说：

“徐兄，你说怎么玩，今夜里，愚弟听你的。”

徐爵鱼泡眼一眨，笑道：“老游总算肯同流合污了，郝老弟，你安排。”

郝一标对徐爵的每一个眼神都能心领神会。他有心让游七开开眼界见个世面，便问道：

“楚滨先生，你看是喊小唱还是粉唱？”

游七虽然极少进入娱乐风月之地，但毕竟居京多年，拣耳朵也拣到了不少东西。他知道京城里的玩家，呼娈童为小唱，歌伶为粉唱。但小唱他只是听说，还从未见识过，于是反问：

“怎么，这淮扬酒肆里也有小唱？”

“老游这才是少见多怪，如今小唱在京城里何处没有？”徐爵嘴一撇，接着说道，“不过也难怪，张阁老平常把你管得太严，看来，今儿晚上，咱哥儿俩要给你启蒙了。”

郝一标嘻嘻一笑，顿时满脸都是淫邪，他对游七说：“这淮扬的小唱不算太好，但也有几个差强人意，不过都是南唱。”

游七答：“小唱自然是男的。”

郝一标笑着纠正：“咱说的南是南方的南，而非男人的男。南唱是宁波帮，近两年时兴北唱，这北唱大都出自临清。”

“南北两唱有甚区别？”游七好奇地问。

“区别当然有，”郝一标答，“南唱衣裳艳丽，脸上擦脂粉，忸怩作女态；北唱天姿清秀，调笑可人，是地道男色。”

“还有呢，”徐爵眯着鱼泡眼作补充，“这北唱十之八九屁股都肥嫩，与他来事，只感到肉墩墩的甚是快活。有两句话单道这妙处。”

“哪两句？”

“三扁不如一圆，操屁股胜似过大年。”

两人绘声绘色的描述，把游七撩拨得欲火燃炽，他咂巴着嘴唇叹道：“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要不，找几个小唱来？”郝一标问。

“这里头有没有北唱？”游七问。

“没有，淮扬酒肆，岂容北唱进入。”

游七一想到南唱涂脂抹粉作女人态，心里头便起疙瘩，他说：“既没有北唱，今夜里就免了。”

“也好，看来楚滨先生同咱一样喜欢北唱，赶明儿找个地方，让你尽享北唱之乐。”郝一标许下这个诺，又说，“看来，今夜只能招粉唱了。”

“好吧。”游七点点头。

“喊哪一路的？”

“这也有讲究？”

“有，”郝一标又津津乐道介绍起来，“天下妓女，各地叫法皆有不同，在京城就叫粉唱。却说粉唱既有官妓，也有私窠子。官妓都是获罪官员的女眷或俘获虏敌的妻女，归教坊司管辖，年纪有大有小，美丑参差不齐，其品质远远比不上私窠子。私窠子都是鸨母四处物色十岁左右的女娃儿，买来精心培养，让其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会，且接人待物举手投足都极有韵致，三五年后让其出道，一般都能名动一时。由于培养方法不同，色艺标准不同，招徕客人的路数不同，粉唱也分有四大流派，即大同婆姨、泰山姑子、扬州瘦马、杭州船娘。”

“这四大流派有哪些不同？”游七问。

郝一标正欲逐一介绍备细说了，徐爵把他拦住，说道：“老游，你若这么问下去，郝老弟跟你说上三天三夜也没有一句重复，干嚼舌头没意思，干脆要几个粉唱来如何？”

游七吞了一口口水，干笑着，那样子是巴不得。

郝一标说：“这酒肆里原是扬州瘦马的地盘，为了接待尊兄，前几天，我专门派人从泰山斗姥宫弄了几个姑子下来。”

游七心想泰山离京城少说也有七八百里，郝一标此举一是说明他交友之诚，二来也证明他财大气粗，手眼通天，于是说道：

“郝老板如此奢费，只是在下孤陋寡闻，不知泰山姑子是何来历。”

郝一标接着就介绍了泰山姑子的来历：

唐宋两朝以降，泰山就是名闻天下的道教名山。国朝以来，特别是嘉靖皇帝崇尚道教之后，这泰山的宫观香火越发地旺了。来山上进香的游客，一年四季络绎不绝。特别是春秋两季，朝天门陡峭的山路上真个是摩肩接踵人如流水。香火既盛人气就旺，如此一来，那随着人气走的莺花事业也跟着蓬勃了。泰山脚下，处处是密户曲房，里面住的都是妓女。这些店房有一个糊弄人的总称，叫戏子窝。每天，各戏子窝门前，妓女皆倚门卖笑挑逗游人。众多香客登山之前，先已被这戏子窝的千般旖旎万种绸缪所迷醉。许多香客倒把进香当成应景儿的事，登到山顶上把香一插，就慌着下山往戏子窝赶。这般情形，弄得山上一班道人心里头很不舒服。却说登山盘道东侧有一处声闻遐迩的斗姥宫，原本就是女道观。嘉靖三十年后，这观里老道长仙逝，接任的坤道叫静尘。自她主观后，斗姥宫风气为之一变。首先，她把斗姥宫两厢房重新装修，用以接待进香的游客，并别出心裁创设了贺席酒，其意是恭贺烧香的人求子得子，求官得官，求利得利。大凡进香的人，有谁不想得个好兆头？因此这本来还算清静的斗姥宫一下子变得门庭若市了。这还只是表面，更有一般妙处，静尘让三十岁以下的道姑重新蓄起发来，设计眉眼学习弹唱，为吃席的客人佐酒。这些年轻道姑连穿戴都改了，都穿着一色的莲瓣精葛缁裙，衣皆长领，以元缎滚边，项间金练璀璨，时露于外。这种打扮既不失出家人的庄重，又平添了几分俏雅。她们接待吃贺席酒的香客，未及弹唱，先已眉目传情。男人们至此，哪有不手软脚麻心荡神驰的理！一般的香客，由这些道姑们陪着吃顿酒也就了事，遇着那舍得大把花钱的施主或者极有来头的公门中人，晚上她们也可在厢房伴宿。久而久之相沿成习，这斗姥宫的生意竟比山下戏子窝强了千百倍。“泰山姑子”也就成了香客们的垂涎之物。俗话说前面乌龟爬出路，后面乌龟照路爬。眼见斗姥宫生意如此兴隆，原先的戏子窝便依着葫芦画瓢，不多年间，那些曲户密室锦窗绮帐的戏子房便都改成了青瓦低檐尊炉清供的道观，倚门调笑的歌伎也摇身一变成了庄衣素色的泰山姑子。

游七听说这泰山姑子来历，立时就有了兴趣。郝一标喊来店小二吩咐下去，不多会儿，就领了七八个身着青布道袍，一色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的年轻坤道进来。

“楚滨先生，你挑一个。”郝一标说。

见惯了锦衣绣裙环佩叮当的女色，乍一看这些缁裙素裹粉黛不施的小姑，游七顿觉眼花缭乱，他觉得个个都好，竟一时委决不下。

徐爵一看游七的神情，就知他是初入道不省事体，便越俎代庖替他选了一个。这姑子小巧玲珑，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是这帮姑子中年纪最小的，低头抬眼之间，既秋波传神又含着不尽的羞涩。游七一见就很喜欢，不得不佩服徐爵眼光独到。徐爵自己点了一个瘦瘦白白的鸭蛋脸，郝一标点了一个眼睛大胸脯高一看就很风骚的小姑。这时三个小姑各陪了主人入座，余下的都退了下去。

在他们挑选小姑的时候，店小二听了郝一标的吩咐，把席上三位客人的酒具换了。原先的青花白瓷细腻如玉的酒盏、汤匙和托盘尽数撤下，换上了一套彩绘白瓷。比之前套，这几件白瓷越发地滑腻如脂。更有不同之处：酒盏、汤匙与托盘上的彩绘俱是春宫画，裸男裸女，作交媾销魂之状。游七面前的酒盏，绘的是“贵妃醉酒图”，他贪看几眼，说道：

“这是隆庆窑宫中专用瓷品，如何这酒肆中也有？”

郝一标朝徐爵挤挤眼睛，神秘地说：“徐兄在座，楚滨先生此话不是问得多余么？”

这批绘满春宫画的隆庆窑瓷品，在大内收藏甚丰，在民间却根本无从见到。偶尔有内侍从宫中偷出一件来，有钱人便纷纷高价收购，小小一柄汤匙，竟然被炒卖到一百两银子之多。因此有人戏称隆庆窑的瓷品是“白瓷黄金”。徐爵得主人冯保之便，隔三岔五便能从内监库中弄出几件来倒卖。这淮扬酒肆所收藏的隆庆窑，便是通过他的手弄到的。郝一标话虽未说透，游七隐约也听出了名堂。他不再追问，而是伸手偷偷地摸了一把挨着他坐下的小姑的大腿，不无炫耀地说：

“这隆庆窑的瓷品，不才虽然今日才见到，但我家主人却讲了一个故事说及它。”

“啥故事？是不是高拱看着它吃不下饭？”

“是的。”

徐爵嘴一撇，不屑地说：“这叫黑馍馍一道菜，丑人偏作怪。这事儿当时就在内廷传开了，内侍无论贵贱，个个都笑掉了大牙，笑高胡子少见多怪。同时，也都敬佩张阁老雍容大度，面对露胸袒乳的美人关，眉头都不皱一下。”

郝一标接了话头，赶紧讨好地说：“楚滨先生，不才看你家老爷，才是真正的大……”

他本想说“大宰相”，但后两个字还未说出来，游七赶紧干咳一声，示意他停住。游七不想在这些个姑子面前暴露身份，问身边小鸟依人的道姑：

“你叫什么？”

“妙蕙。”小道姑轻声答道。

“你真的是道姑？”

“俺们都从斗姥宫来。”妙蕙答非所问。

游七又睃眼看了席面上另外两个。郝一标身边的道姑大约看出游七是今晚的主宾，便迎了他的目光，主动搭腔：

“奴家叫妙兰，这个叫妙芝。老爷方才说到隆庆窑，奴家在山东时就学了一支曲儿，专唱隆庆窑的酒具。”

“啊，你唱给咱们听听。”郝一标插进来说道。

妙兰起身蹲了个万福，退后几步坐了，调了调随身带来的阮琴，边弹边唱道：

掌上醉杨妃，透春心露玉肌。琼浆细泻甜如蜜。鼻尖儿对直，舌头儿听题，热突突滚下咽喉内。奉尊席，笑吟吟劝你，偏爱吃紫霞杯。

春意透酥胸，眼双合睡梦中，娇滴滴一点花心动。花心儿茜红，花瓣儿粉红，泛流霞误入桃源洞。奉三钟，喜清香细涌，似秋水出芙蓉。

妙兰歌喉婉转嘹亮，虽不能勾人魂魄，但也跌宕柔爽大致可人。一曲才了，徐爵拊掌赞道：

“唱得好，词儿虽然文绉绉的，却也脱了酸气道出实情，有味道。”

“不能有味道，有味道就不好了。”

郝一标狗扯羊肠语涉挑逗，说着伸手就在妙兰的脸蛋上拧了一把。妙兰趁势一躲，不想却倒在了徐爵这边。徐爵顺手就把她揽进怀里，三下五除二就要解她的道袍。

妙兰忙丢了阮琴，双手死死捂住胸前，口中哀求道：“爷，这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的？”徐爵嚷道，他生性粗鲁，本是调情的事，他弄得像打架似的，这会儿他一只手去掰妙兰的指头，一只手在她胸脯上乱捏，嘴里还喋喋不休，“哟，奶子还不小，紧绷绷的，老游，你来摸一把，肯定好。”

游七对徐爵一味的胡闹看不过眼，便说道：“徐兄，你且放了她，我有话问。”

徐爵松了手，妙兰向游七投来感激的一瞥，慌忙整了整弄乱的裙衫，把凳儿往郝一标这边挪了挪，坐稳当了。游七问她：

“姑娘，你方才唱的这曲子，曲牌是否叫《黄莺儿》，曲名是《美人杯》？”

妙兰点点头。游七又问：“你知道这曲词儿是谁填的？”

妙兰惶惑地摇摇头。

游七环顾一下在座诸位，不无炫耀地说：“写这词儿的人，我认得，他叫冯惟敏。”

“冯惟敏，这名儿好像听说过。”徐爵皱着眉头思索。

“这个冯惟敏现在保定府通判任上。方才妙兰唱的这曲《黄莺儿》，是他在山东汶水知县任上写作的。”

“老游怎么对这姓冯的如此清楚？”

“前不久这冯惟敏来京公干，想见我家老爷，老爷不见，我与他敷衍几句，打发走了。”

徐爵摸了摸蓄着短髭的下巴，口气傲慢地说：“头上戴了乌纱还写这等淫词儿，可见不是个好官，这种人，瞅机会打发他回家了事。”

说话间，小厮又端了一盆热汤上来，是白萝卜丝炖鲫鱼。此前已上了狮子头、雪蛤蒸鱼唇、韭菜炒螺蛳肉、桂花烘鳝糊和红烧青鱼划水五道热菜，后面还有五道热菜，中间夹送这道汤，名曰“爽口汤”，其意是怕食客吃腻了口味，插入一道汤来涮一涮吃钝了的舌根。淮扬菜以清淡软嫩著称，即便这样，庖厨仍担心食客吃了肥腻上火，故用白萝卜配两条半斤重的鲫鱼用慢火煨出一道汤来，取鲫鱼之鲜与萝卜之甜，既爽口又清火。

汤刚上桌，郝一标这才发现三个姑子并未动筷，就说：“姑子们既来陪酒，为何不吃？”说着吩咐小厮给三个姑子添上热汤。

小厮刚拿起汤瓢，妙兰忙制止说：“但给三位老爷添上，奴家姐妹不用。”

“为啥？”徐爵眼白一翻。

妙兰望了徐爵一眼，怯怯地说：“实话告诉老爷，奴家这两个妹妹，尚未开荤。”

“你们不吃荤？”游七满脸惊奇，一双眼睛在姑子们身上溜来溜去，叹道，“看来，你们还真是出家的姑子了。”

郝一标嗞儿喝了一口酒，笑道：“尊兄，你又差了，此荤非彼荤也。”

“啊？”

“请尊兄附耳过来。”郝一标做了个鬼脸。

游七把耳朵顺过去，郝一标把嘴巴凑近他的耳门低声说道：“开荤就是开了苞儿，妙芝和妙蕙两个，还是处子哪。泰山的规矩，不开苞儿的姑子，不得沾半点荤腥。”

“真的？”

游七如听仙乐，眼睛都笑眯了。徐爵刚喝了一碗浓汤，这会儿吸溜着舌头说道：

“都明白了吧，老游？咱们今儿晚上打斗的物件，不是山东响马，而是泰山姑子。不要说这两个妙芝、妙蕙，就是妙兰，也才是昨儿夜里被咱郝老弟开了苞儿的。”

听徐爵这番话，游七方明白是他与郝一标两人早就串通好了要赚他入套的，他也乐得有此消受。眼看三个姑子一个个掩面低眉红晕飞腮，他笑得干巴巴的身子一个劲地摇晃。看他这副神情，徐爵与郝一标对视一眼，心里头都有几分欣喜。郝一标想巴结首辅家的大总管不必细说，就是徐爵，无论是从主人还是从自己着想，也想把游七套得更紧。眼看游七已完全放弃了戒备拘谨之心，徐爵觉得应该趁热打铁，他伸头看了看游七面前的隆庆盏，说：

“老游，看着这盏上的贵妃醉酒图，旁边又拥着一位泰山姑子，这吃酒的感觉如何？”

“妙，妙不可言。”游七得意忘形，捻了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摇头晃脑地说，“我看这个造字的仓颉，肯定也是登徒子一类货色。”

“此话怎讲？”

游七伸出手指从盏中蘸了一点酒，一边在桌上写画，一边说道：

“你们看，什么是好，女子就是好。什么是妙，少女就是妙。如今，这屋里三妙俱全，岂不是妙不可言。”

“唔，老游肚子里的墨水儿派上用场了，好！妙！”徐爵朝游七竖起大拇指。

郝一标也很兴奋，一扬脖子又干了一杯，说道：“酒吃到这份上，才算有点滋味。”

“早着呢！”徐爵伸着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朝三个姑子嚷道，“你们三个，都把脚伸过来，让本老爷看看。”

三个姑子不敢违抗，都乖乖地把脚伸到徐爵面前。徐爵勾头审视一番，忽然伸手从妙蕙脚上脱下一只鞋来，啧啧称赞道：

“还是老游的这个妙蕙，好一双小脚。”

他这个举动又让游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咕哝道：“徐爵怎么这么龌龊呢？”傻着眼问：“徐兄，你脱人家的鞋干吗呀？”

徐爵起身走到窗前，撩起上等的丝绒窗帷把那只鞋的鞋底鞋面仔仔细细擦了个遍，然后拿到酒桌上放好。这是一只白布底青缎帮的彩绣弓鞋。徐爵把自己用的那只隆庆窑酒盏斟满酒后小心翼翼放了进去，然后说：

“方才老游咬文嚼字，惹动了俺徐某的诗兴。俺们哥儿几个现在玩玩酒令如何？”

“如何玩法？”游七问。

“说四言八句。轮到谁说，就该他名下的姑子掌酒，这酒如果洒了一滴，罚她喝酒三杯。”

“这酒如何掌？”游七问。

郝一标答：“到时候你自然知道，且听徐兄说下去。”

徐爵接着说：“今儿晚上道姑相伴，俺们的四言八句，自然离不得男欢女爱这个题儿，还有，俺们也得来点难度，第一句用字儿，得左手的偏旁相同，第二句得头上的部首相同，三四句又得合着一二句的意思。郝老弟，你说如何？”

“徐兄提议极好，楚滨先生，这可是你的拿手好戏啊。”

游七一想这不是难事，就点头同意了。徐爵要他先说，游七驳道：“在下未曾玩过这游戏，怎的摊着先说，是你徐兄提议的，自然该你起头。”

“好，那我就抛砖引玉了。”徐爵说着捋了捋袖子，仔细地把那只盛了酒的鞋放在妙芝的头顶上，对她说，“你且起来。”

妙芝颤巍巍起来，徐爵与她比了比肩，妙芝矮了他半截。他又扶着弓鞋把妙芝肩头一按让她坐下。他自己则站在那里，反剪着双手，两眼翻白对着屋顶出神，想了一阵子他又坐回到席面上，抓耳挠腮说道：

“娘的，俺这是自己难自己，什么屌四言，我竟憋不出来。”

“憋不出来罚酒。”游七说着就要去拿弓鞋。

第二十三回 繁华酒肆密室开红 寂寥小院主事悬梁

徐爵把他手一拦，挤眼笑道：“莫急嘛，俺这里有了四句。”说罢念了出来：

左手相同姊妹姑，

头上相同大丈夫。

不是我大丈夫，

如何弄得你许多姊妹姑。

才念完，郝一标就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嘴中连喊着“妙，妙！”游七也忍俊不禁，掩着口哧哧地笑。那三个道姑，除了掌酒的妙芝梗着颈子一动也不敢动，余下两个都把头低到桌面之下。

“游兄，徐兄说得好不好？”郝一标笑得喘气，问道。

“好，只是太粗了。”游七睃着妙蕙，忍住笑答。

“俺是粗人，只能说这等粗话，你是秀才出身，下面就看你狗子进茅厕——闻（文）进闻（文）出了。”

徐爵说着，又把弓鞋移到妙蕙头上放好。

游七盯了一眼妙蕙，关爱地说：“你顶好了，当心洒出来要吃罚酒。”说罢，伸手慢慢摩挲着脸颊上那颗朱砂痣。不一会儿，他清咳一声，便有板有眼地吟诵起来：

左手相同糠粃粝，

头上相同屎尿屁。

不吃这糠粃粝，

如何放得出许多屎尿屁。

游七吟声才落，徐爵就一惊一乍说道：“老游，你这家伙，是在变着法儿骂俺哪！”

游七回道：“徐兄才会说笑话，我哪敢骂你。”

“不是骂我，未必你说你自家放屁？何况，这四句搭不上男欢女爱，犯规了，罚酒！”

徐爵话音一落，郝一标赶紧起身执壶，对妙蕙说：“小姑子，你得连喝三杯。”

“怎么该咱喝？”

“这是规矩，你与游老爷配对子，他犯了规，就得罚你三杯。”

“老爷，小奴家不会饮酒。”妙蕙红着脸答。

“不是老爷欺侮你，这是事先讲好的规矩，咱不能改变，徐兄，你说呢？”

“对，不能变。”徐爵故意虎着脸，粗声说道，“你不喝，俺们就往你嘴里灌。”

妙蕙小小年纪，没见过这阵势，竟吓得眼眶里噙满泪水。妙兰见此连忙解围，伸手过去拿那酒盏，说：

“妙蕙年纪小，从来酒不沾唇，这三杯酒，我替她喝了。”

“慢！”郝一标拦住妙兰的手，说，“你跟我是一对儿，他们那对儿的事与你有何相干？要代，也轮不到你代。”说着，拿眼睃着游七。

游七见妙蕙吓成那个样子，心里早已动了恻隐之心，想替她代酒，只是无从开口，这会儿逮着郝一标的话把儿，连忙说道：

“郝老弟的意思，是要我游某吃下这三杯酒是不是？”

“你吃嘛，就不是三杯啰。”郝一标挤着眼，拖腔拖调地说。

“多少？”

“翻倍，六杯。”郝一标做了手势。

“你这是欺负人。”

游七想争辩，但徐爵与郝一标两个不由分说，站起身来，架着他一连灌了满满六杯，灌得太急，游七呛着气管，猛猛地咳了好一阵子。

把游七捉弄了一回，徐爵心中甚为快活，又转向郝一标，说道：“郝老弟，现在轮到你了。”

郝一标趁笑闹时早已想好了四句，这时他主动把弓鞋放到妙兰头上，清清嗓子，念道：

左手相同绫绢纱，

头上相同官宦家。

不是这官宦家，

如何用得许多绫绢纱。

才说完，徐爵嘴一撇，揶揄道：“郝老弟，方才罚了游七六杯，就因他文不对题，看看你，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不行，也得罚酒。”

游七听到“绫绢纱”，顿时又想起收购胡椒、苏木的事，忍不住又问道：

“郝老板不提便罢，这一提又让我想起正事儿，让你收购胡椒、苏木的事，你究竟答应不答应？”

郝一标趁着疯闹，壮着胆问：“我若是答应了，你家首辅大人，给我何等回报？”

游七不正面回答，只是反问道：“你打听打听，我家老爷啥时候儿亏待过人？”

“既如此说，这个忙我帮了。”

郝一标话音一落，徐爵立即跟上一句：“郝老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只提醒你，不要马吃石灰，落得一张白壳子嘴。”

这话暗含威胁，郝一标哪能听不懂，他把酒杯一举，说道：“我郝某向来说一不二，来，先喝酒。”

三人又一起碰杯，嗞儿一声饮尽了。

游七与徐、郝两个说话时，一只手老是在妙蕙的大腿上揉揉捏捏，他以为有桌面遮着别人看不见，却不知徐爵是个中老手，单看他上半截晃动的肩膀便已明了一切，等他酒杯放下，徐爵就取笑道：

“老游，看你那只左手，像得了羊角风，在底下抓挠什么？怜香惜玉也不是这个怜法。”

郝一标早就看到了这个“猫腻”，徐爵刚说完，他就笑得喉咙里嗝儿嗝儿直响。这回，姑子们也跟着窃笑起来。

游七脸红红的陪着一笑，把手抽了回来，搭讪着说：“我游某今夜着了你们的道儿，你们伙起来欺侮老实人。”

郝一标止住笑，说道：“尊兄可别错怪好人，愚弟与徐兄哪敢挤对你。来来来，你先把三杯酒吃下，下头还有好事。”

“怎么成了我吃罚酒？应该是你！”

游七手指着郝一标。徐爵插进来说：

“不是罚酒，是喜酒。”

“喜酒，哪来的喜，不吃不吃。”

游七认准他们联手诓他，伸手按了酒盏，说什么也不肯喝。

“这好的喜酒你不喝，好，你不喝我喝。”

徐爵一手执盏，一手执壶，顷刻间就满饮了三杯。他这一举动把游七搞糊涂了，狐疑地问：“究竟有何喜事？”

“你先喝，喝了我讲。”

游七无奈，只得咬着牙又吞了三杯。

看他酒入喉咙，郝一标一拍手，可着嗓子叫道：“现在，新郎新娘入洞——房。”

“洞房，哪儿有洞房？”游七吃了一惊。

“游郎，请牵起妙蕙娘子的手，这边走。”

郝一标油腔滑调逗人捧腹。游七睃眼看徐爵，只见他早就搂着妙芝的腰肢，急不可耐绕过酒桌后面的一道七折玉雕屏风。游七也牵着妙蕙跟了过去。踅过屏风，游七这才发现，里面竟有两间房子。走在头前的徐爵把并排两扇房门推开，只见房内雕床锦帐妆台奁盒一应俱全，原是店家为客人幽会准备的密室。徐爵朝游七挤了一下眼，笑道：“游兄，你的事儿都办妥了，现在快活快活吧。”说罢，把妙芝往靠外的一间房里一推，自己也闪身进去，脚后跟把门一带，门轴儿一吱扭，关了。

站在另一间房门口的游七，早已被撩拨得按捺不住，恨不能立刻就把小巧玲珑温馨可人的妙蕙抱起来一气乱啃，但他还顾忌着面子，强咽了一口唾沫，回头望望倚着屏风的郝一标，涩涩地问：

“郝兄，这不大好吧？”

“有啥不好。”郝一标谑道，“只是不知道游兄就炉铸剑的功夫怎样，今夜里开红，不要当银样镴枪头。”

游七嘿嘿笑着，又问：“你呢？”

郝一标答：“俺昨夜已开过荤，你们且玩着，我在厅堂里喝酒，听妙兰唱曲，等你们出来吃后五道热菜。”

鼓打三更，夜凉如水。罩在朦胧月色里的北京城，除了极少数酒楼歌榭还在酒醉红帷弦歌不绝，大街小巷已是阒无人迹一片寂静。偶尔一两声狗吠穿过参差不齐的屋脊，在夜空中远远地荡开，更让人感到帝京的肃穆。

此时此刻，童立本还没有入睡。他木桩似的站在小院里举头望天，但见浮云掩月月穿浮云，幽邃的夜空变幻不定。一袭一袭凉风吹来，夹带着一股一股臊臭味。京城虽说是遍地公侯，宝马香车抬眼即见，但街衢几无公厕。繁华闹市因有兵卒巡逻夫役打扫，卫生状况尚可，但无人管理的背街陋巷，人们随处方便，秽臭溢满沟渠，行人至此无不掩鼻逃遁。童立本所住的羊尾巴胡同便处在陋巷之中，所以臊臭难免。但此时的童立本似乎是视觉、嗅觉、听觉一概失灵，他只是痴痴地站着，脑子里迷迷瞪瞪如同一盆子糨糊。

却说天黑尽时老郑回来说的那席话，把个童立本听得如五雷轰顶。他知道自己向来穷酸，没本事巴结人，却万万没想到一个六品京官堂堂的礼部仪制司主事，在那些奸商眼里竟然是狗屎不如。他感到这是平生从未受到的奇耻大辱，气得脸上五官挪位，胸中一股燥热直冲喉管，嘴一张，竟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老爷！”

桂儿与老郑吓得齐声尖叫，桂儿从袖里摸出手袱儿要为童立本擦拭嘴边的鲜血。童立本推开她，自己用手抹了一下嘴角，一跺脚，突然又仰面大笑起来，这凄厉的笑声让人听了毛骨悚然。桂儿与老郑两人惊恐万状，看着童立本翘在空中一抖一抖的花白胡子。桂儿颤抖着问老郑：

“老爷是不是疯了？”

老郑也不知所措，只跪在地上，抱着童立本的脚一声一声地哭喊：

“老爷，老爷呀！”

童立本突然停住笑声，喘了一阵粗气后，伸出手来，一手拉了桂儿，一手拉了老郑。两人只觉童立本的手指寒凉若冰。见他平息下来，桂儿的心略略安定，强忍哭泣说道：

“老爷太饿，贱妾去替您熬粥。”

“慢着，”童立本终于吐出两个字，他低下头，望着双双跪在膝前的侍妾与老仆，凄然说道，“当了二十年的朝廷命官，直到今天，老夫才豁然明白，我既非铜大人，也非铁大人，更非银大人、金大人，我只是一块不讨人喜欢的狗骨头。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哇！”

说着，又是一阵狂笑。

这笑声刀子一样扎人。老郑累了一天，气力虚脱，已是哭不出声来。桂儿欲哭无泪，只是哀哀求道：“老爷，求求您不要笑了，您吓着奴家了。”

童立本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桂儿，一向冷漠刻板的脸色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他伸出枯树枝一般的手指替桂儿拭去满脸泪痕，嗓音沙哑地喊道：

“桂儿！”

“贱妾在。”

桂儿仰着脸，童立本抚摸着她蓬乱的头发，爱怜地问道：“你来童家多少年了？”

“十二年。”

“对，十二年。八年丫环，四年侍妾，未曾过上一天舒心日子，老夫对不住你。”

“老爷，您这是啥话……”

不待桂儿说下去，童立本打断她的话继续说道：“常言道，贫贱夫妻百事哀。其实可哀之事，何止百件，千件万件都有啊，桂儿，着实难为你了。”

“老爷，您今儿是怎么了？”

见童立本说话有些不对头，桂儿心下又慌了起来。但童立本此时已撇过她，把眼光转向另一侧的老郑，问道：

“老郑，你跟老夫多少个年头儿了？”

“回老爷，十六个年头儿了。”老郑答。

“光阴荏苒啊，老郑你说是不是？”童立本凑近老郑，几乎是脸挨脸说道，“记得在登州你来我府上时，才五十挂边。那时多壮实呀，一拳头能打死牛，一顿还能吃八个烧饼。如今牙也掉了，背也驼了，眼也花了。老夫也没得烧饼给你吃了。”

老郑凄楚答道：“老爷，小人是穷人出身，什么苦都能吃，只是老爷您受这等折磨，小人心里委实难受。”

“老郑你越是这么说，老夫越发无地自容。”童立本叹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仆人，老夫却是天底下最不济的老爷。”

“老爷这话折杀小人了。”

童立本不再回答，只是拍拍老郑的肩头表示谈话结束，然后又掉头问桂儿：

“缸里还有多少米？”

“大约还有两升。”

“去，都煮上，今晚我们饱餐一顿。”

“老爷……”桂儿不挪身。

“叫你去你就去吧。”童立本催促。

“那，明天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老爷我自有办法。”

桂儿迟疑着，终于还是下厨做饭去了。童立本走进卧室翻箱倒柜找出了二十多枚铜板，他回到堂屋尽数交到老郑手上，吩咐道：

“铜钞就这么多，你去打半斤酒，余下买点卤菜什么的，由你做主了。”

老郑遵命而去。童立本又踱到厢房看看木圈椅上坐着的残疾儿子。

“柴儿。”童立本喊。

“饿。”

柴儿答。方才堂屋里又是笑又是哭闹作一团，柴儿是傻子，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看到老爹进门，恐惧感没有了，但钻心的饥饿更让他难受。

童立本搬了把椅子与柴儿对坐，说道：“再忍耐一会儿，爹有饭有肉喂你。”

柴儿听说有肉吃，竟呜呜地哭起来。童立本只当他是饿狠了，一时找不到语言来安慰，沉重的负疚之感，更让他六神无主。他一边擦拭着柴儿嘴角流出的涎水，一边说道：

“我的好儿子，别哭，别哭，爹给你唱曲儿，好不？”

哭声止了，柴儿有气无力地转动着眼珠子，动了动麻秆样的手，咕哝道：“听，我听。”

童立本清清嗓子，低哑地唱了起来：

大雨落，细雨落。

街上姑儿好白脚。

手牵手儿上山去，

要把林间松鼠捉。

你也捉，我也捉，

个个松鼠都溜脱。

忽然冒出个胖娃娃，

不会哭嚷嚷，只会笑呵呵。

个个姑娘爱煞了，

都要装进自家箩。

胖娃娃忽然开口道：

众位大姐不要抢，少啰嗦，

吾是吾家小宝贝，

啷儿里个啷，梭儿那个梭，

你们送吾回家去，

吾爹给你们糖水喝。

这首儿歌童立本自小就会唱，柴儿还在襁褓中，童立本就经常唱给他听。后来虽然柴儿痴呆了，童立本这个做爹的感到是自己害了孩子的一生，因此对他愈加疼爱。只要一落空，就会唱这首儿歌给柴儿听。说来也怪，柴儿只要一听到这首儿歌，立刻就会安静下来，脸上的呆傻气也减去许多，眼眶里竟也能溢出让人怜爱的稚气。自来京城之后，童立本再也没有唱过，一来是柴儿已经长大，二来他仕途不顺，心情总没个朗爽的时候。

柴儿虽然近二十年没有听过这首儿歌，但童立本刚一开口，他的眼神看着就变。他的脑子里开始闪现久已泯灭的一些童年印象。一阵笑声，一块点心，一缕阳光……这些支离破碎的回忆，重新让他甜蜜。一俟童立本唱完，柴儿翕动嘴角，说话居然连贯了许多：

“爹，你还唱，我爱听。”

童立本已是口干舌燥虚弱无力，但为了让柴儿多一些快活，他又费力地哼唱起来。这次更像摇篮曲，柴儿耷拉着脑袋，快要睡着了。

这时桂儿做好了夜饭，老郑精打细算，找便宜买回了半斤高粱曲酒，余下铜板买了些卤猪大肠与牛肝，这是旬月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平常都是两口子一块吃饭，老郑先喂了柴儿以后自己再吃。今夜里童立本不要老郑动手，自己亲手添了饭夹了卤菜一口一口地喂给柴儿。待柴儿吃饱，他这才上桌，与侍妾老仆三人一同进餐。席间，童立本有说有笑，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他与老郑把盏对酌，还力劝从不沾酒的桂儿也饮了半杯。桂儿与老郑虽觉得老爷的行为有些反常，却也只当是他想通了什么事理而卸去心病。桂儿甚至还以为童立本一定还在什么地方藏了私房钱，明日就会拿出来买粮渡过危机。因此，主仆三人在轻松祥和的气氛下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又说了一阵子闲话，这才各自安歇去了。

桂儿因连日忧虑失眠困乏得很，加之又喝了半杯酒，因此一上床就睡得很死。童立本却没有丝毫睡意，辗转反侧到了三更天，他蹑手蹑脚爬起来，摸摸索索来到庭院里，看着天边斜挂的下弦月，他站着像个泥人似的。

除了胡椒、苏木给他带来的愤懑与沮丧，白天里发生的另外一件事也令他极度伤心。

却说京察实行之后，像童立本这样的六品京官，要过的第一关就是自述近三年来的秉职情况。行谋是否保善家邦，言事是否苟利社稷；有何等职绩，慷慨任事于法制之内；有何等缺失，毁瘁置君于暗墨之中。如此种种，都得一一道来。童立本虽寡于交际，但听得同僚议论，知道这次京察来头不善，弄得不好就会卷铺盖回家，因此不敢怠慢，仔仔细细磨了几天墨水，才把一份自述写出，交给本司郎官转呈上去。今日下午散班前，郎官前来喊他，说是堂官王希烈找他去训示。吕调阳入阁后，礼部这边临时又让王希烈牵头。童立本进了王希烈值房。王希烈让他坐下，把他的自述退还给他，斟酌说道：

“童大人，你的自述被吏部退回来了。”

“为何？”童立本紧张地问。

“他们认为，你的自述中有语焉不详之处，上月首辅亲自主持东阁会议，讨论皇上生母李贵妃晋升皇太后事，足下在会上固执己见，不肯在李太后尊号前多加两个字，引起首辅不快，这次京察，首辅授意吏部，要追查这件事。”

童立本一听急了，大声申辩道：“那次东阁会揖之前，是你王大人亲自授意卑职，要吾坚守朝廷法度，按章办事，不可屈服权势，以名爵谀人，卑职谨遵堂命，如何现在又把这坨屎搭在卑职头上？”

在王希烈眼中，童立本是个吃豆腐都塞牙的晦气篓子，加之迂腐好认死理，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但眼下他想利用他，因此也不计较童立本的态度，只一味撩拨道：

“童大人，不是咱王某要和你过不去，你该知道，咱礼部呈上的京察移文中，对你还是肯定有加。”

“那……”

“咱说过，是上头不肯放过。”王希烈用手指了指紫禁城的方向，接着摇摇头，板着脸说，“不要说你童大人，就是咱王某，也做好了削籍回家的准备，因为不肯高抬李太后的身份，为主的是咱！”

“有、有这等严重？”

“比你童大人想的恐怕还要严重。”王希烈连连叹气道，“这次京察，凡是与首辅有过节的，恐怕一个也不能幸免，听说京师十八大衙门，都分到了罢黜降职削籍的指标，三个官员中要去掉一个，六科廊那帮敲了登闻鼓的言官，一个也逃不脱。”

“都撤？”

“撤还是轻的，弄不好还得谪戍充军。”

“大限来临了，大限来临了。”童立本脸色蜡黄，喃喃自语道，“胡椒、苏木折俸，日子已是没法过了，再来京察，这真是前有蛇蝎，后有虎狼啊！”

“童大人，咱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就好自为之吧。”王希烈趁机撩拨。

“好，好，卑职知道了，知道了。”

童立本也不知道是如何离开王希烈值房的，也不知道是如何骑上小毛驴的。他神情恍惚回到家中，又听了老郑的一番哭诉，心情更是雪上加霜。这时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就是那句话：“士可杀而不可辱”。圣人之训，岂可不效？几乎就在那一刻，他已抱定了自尽的决心。

不知不觉，谯楼上的四更鼓已是隐隐传来。月影移上闬墙，周遭静谧而朦胧。已经在小院中站了一个时辰的童立本，此时已是万虑皆空。他最后望了一眼幽邃夜空，回身走进了堂屋。

约摸五更天气，睡得死死的桂儿，忽然被一阵寒气刺醒，伸手一摸，身边没有人。老爷分明是和自己一同解衣上床的，深更半夜跑去了哪里？桂儿感到有些不妙，赶紧披衣起床，点了一根蜡烛寻找。寻了两间屋子不见人，走进堂屋，烛光一闪，忽见梁上吊了一个人，吓得她撕肝裂胆大叫一声，仰面跌倒了。睡在厢房照顾傻子柴儿的老郑听得女主人惨叫，慌忙奔了出来，扶起昏厥的桂儿，又摸索着点亮熄灭的蜡烛，这才发现他服侍了十六年的老爷童立本已经悬梁自尽。身上穿的仍是那件灰不灰白不白的青布道袍，胸前挂着两只小布袋，老郑认得，这正是盛装胡椒、苏木的那两只袋子。而老爷的六品官服却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桌上，上头还放着那顶半新不旧的乌纱帽。旁边放了一张写了字的白纸，用镇尺压在那里。老郑认不得字，不知道这张纸上写的正是童立本的绝命诗：

沿街叫卖廿三天，

苏木胡椒且奉还。

今夜去当安乐鬼，

胜似人间六品官。

第二十四回 细说经筵宫府异趣 传谕旧闻首辅唏嘘

卯时刚过，一名小内侍就跑来内阁知会张居正，说冯公公在文华殿西室候着，要与他商量皇上经筵事。张居正把手头紧要事向书办作了交代，便踅步过去。

打从小皇上绕过内阁下了两道旨后，这几天君臣未曾见面，但皇上给张居正赏赐纹银实物以及直颁谕旨两件事，同时刊登在最近一期邸报上。这截然不同的两则消息，引起了京官们极大的兴趣。大凡官场中人，都有捕风捉影望文猜度的嗜好，尤其是对权势人物的行止动静，更是密切关注。所以，这一期的邸报，一到各衙门便都争相传阅，不到一天就差不多翻烂了，一些人恨不能从字缝儿里尽行抠出那些“意在言外”的东西。如此这般之后，便广泛得出结论，李太后对张居正已经有些不满了。在李伟、张溶、许从成等王公贵戚与张居正之间，李太后是宁可得罪后者也决计不肯结怨于前者。有了这个结论，官员们对新任首辅的敬畏之感顿时减轻了许多，本来已经当起了“缩头乌龟”的那些人又开始活跃起来。

但张居正本人并不这么看。当他在积香庐里乍一听说那两道旨后，内心着实惶惑了一阵子，但冷静下来慎重思考，他又觉得这并非外人所想象的那种“政治危机”。李太后如此做，并非动摇了对他的信任，而是在国与家两者之间寻求一种平衡。凡朝廷大政，只要不触动王侯勋戚的根本利益而给皇上添麻烦，余下的事情还是听凭内阁处置。因此，皇上下旨只是免去王侯勋戚的胡椒、苏木折俸，而并非尽行更改悉数推翻。还有补吕调阳入阁之事，从内心深处讲，张居正也觉得吕调阳是最佳人选，因为他所需要的阁臣是助手而非对手。吕调阳与高仪为人处事差不多，都是远离朋党案牍劳形的人物。他之所以在推荐手本中把吕调阳列在第三，是因为杨博、葛守礼都是三朝老臣，资望远在吕调阳之上，从礼仪与舆情上都不得不这样排位。谁知歪打正着，李太后硬是帮小皇上挑出了这位位居末席的吕调阳。虽然各有心思，结果却是一样。从另外一个角度，这件事也消除了张居正的担心，那就是皇上增补阁臣并没有另辟蹊径，而是仍在他举荐的人中选出一个。这般思考下来，张居正重又恢复了那种“挟泰山以超北海，舍我其谁乎”的心态，让王篆把王之诰、王国光两位心腹大臣连夜召来积香庐商议如何渡过难关。免去在京王侯勋戚的胡椒、苏木折俸，得拿出两万多两现银来，这笔钱怎样尽快筹集拢来，是王国光的事。张居正认为真正棘手的事，是王崧之子刺死章大郎。若让王崧之子杀人偿命，必然得罪士林，因为大家都觉得王崧死得冤。若对王崧之子从轻发落甚至宣判无罪，又会得罪邱公公甚至李太后。通过上次会面言谈，张居正发觉李太后虽然雍容大度精明过人，却也仍难摆脱女人的通常毛病——生性多疑，以情代理。这件命案若处置不当，保不准就会真的结怨于李太后。二王知道张居正的难处，王国光叹道：“这件事要做到菜刀切豆腐——两面光溜，确非易事也。”王之诰手托下巴想了半天，说：“这事儿我看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拖。”见张居正投以询问的目光，王之诰接着说道：“眼下京城乱攘攘一片，这时候做啥事都会有人站出来横挑鼻子竖挑眼，惟一万全之策，就是拖。当年嘉靖皇帝要杀海瑞，三法司问谳会审就用了一年多时间，时过境迁，当事人慢慢淡忘这事儿，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办案的人要是性子急，十个海瑞都没命了。”张居正心领神会，同意王之诰如此办理。这些时，单从面上看，刑部处理王崧之子杀人案积极得很，不但议定了三法司会审办案的人员，而且天天都有奏章呈进宫中禀报进展……

经过如此周详的谋划，虽然京城各衙门口风嚣杂，但张居正始终控制着大局。这两日，他思虑着如何写揭帖求见皇上，没想到冯保先通知他会面。他知道这次会面定有许多要紧事谈，因此立即搁下手头事情，前来赴会。

此时整个大内悄没人声，白晃晃的阳光映照着文华殿黄色琉璃瓦的大屋顶，再反射到周围的花丛秀树，愈觉葱翠炽亮。砖道上，偶尔有巡街内役走过，他们都经过严格训练，步子不疾不徐且无多大响动。每日窝在值房中忙昏了头的张居正，根本没有闲暇观赏繁茂秋景，这会儿沿着文华殿侧花圃前行，林荫夹道清风徐来，特别是当他看到满园子的鸡冠蜀葵罂粟凤仙乌斯菊等都在争奇斗艳逍逍遥遥地开放，不觉有了一种樊鸟出笼的感觉。他揉了揉酸胀的双眼，提起小腹做了几次深呼吸，顿时又觉得精神气儿格外地旺盛起来。

大约离文华殿西室还有百十步路，只见候在门口的张宏撒着腿儿跑上来跪下磕头，口中说道：

“奴才张宏恭候首辅大人张老先生，冯老公公在屋子里候着您老哪。”

这张宏二十多岁就已混到了腰悬牙牌的司礼监值房太监的地位，在内侍里头，也算是春风得意了。他到内阁传过几次信，张居正已经认识了他。但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个人过于乖巧，因此并不喜欢。这会儿他示意张宏起来，敷衍着问：

“冯公公来了多时了吧？”

“也才刚刚到。”

答话的不是张宏，而是站在西室门口的冯保。只见他穿着一件豆青坐蟒贴里，衣料细薄柔和且很有坠性，一看就是上乘丝品。他是听到张宏的声音，才从西室中走出来的。张居正走上前去，夸赞道：

“冯公公这件贴里的料子真是讲究，穿起来很有大家风度。”

“这是七彩霞今年新进的面料，咱试着做了这一件，瞎穿而已。”

七彩霞？张居正一听这店号，马上就想到那个郝一标。今早出门前，游七向他禀报，说昨夜与郝一标见了面，郝已同意挂牌收购胡椒、苏木，这应该是一个喜讯，那些口口声声说卖不出胡椒、苏木的人，现在可以闭嘴了。张居正素来不肯同那些富商巨贾打交道，但这会儿情形不同。接了冯保的话，他笑道：

“听说七彩霞的老板郝一标，是个生意精。”

“不是生意精，哪能做出这么大的场面？”冯保看似随话搭话，其实另藏深意，“咱内廷制衣局，都不如他呢。”

“内廷在江南有好几个织造局，难道还没有他郝一标的货色齐全？”

“真是没有。前几日，李太后想制几件换季的秋裳，咱吩咐从制衣局调了十几种面料，又从七彩霞选了几种。结果，制衣局呈上的面料，李太后只看中了一种，倒是七彩霞的面料，送上的五种她看中了四种。你看看，这个郝一标是不是会办事？”

“哦。”

张居正心中格登一下：“这郝一标又攀上李太后了？”顿时觉得此人不可不防。

冯保此时又道：“这郝一标虽然腰缠万贯，却也是道义中人。咱听说他已答应挂牌大量收购胡椒、苏木，这是平息京官怨愤的善举。”

“是啊，古人言盗亦有道，何况商贾。”

张居正回答得轻描淡写，他不想在这件事上与冯保过多讨论。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西室中坐下。张居正一眼瞥见冯保面前茶几上摆放着一只盛装奏疏的红木匣子，心里想着那里头究竟放的是什么。

两人坐下，还来不及呷茶，张宏就跑进来禀道：

“奴才得冯老公公之命，已着人把值殿监、尚衣监、钟鼓司三衙门的管事公公都请了来，现都在门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冯保吩咐过，又对张居正说，“今日请先生来，就是商量皇上经筵的具体事项，首先是文华殿陈设的添制与修缮，所以请了几位内局的管事牌子来合议……”

冯保话未说完，张居正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他心知肚明，今儿个这个会，牵扯的必定又是花钱的事儿。

经筵，就是给皇帝进讲经书。之所以加一个“筵”字儿，皆因讲完书后，皇上一般都要给讲官及陪侍大臣赐一顿丰盛的酒馔——这顿饭同平常的赐宴不同，不但参与的臣工可以吃，他们还可带夫人前来同吃，甚或轿夫班随，都可以入席。不但可以吃，还可以拿，不但可以拿食品菜肴，还可以拿食具酒器。京官们有一句口头禅叫“吃经筵”，莫不引以为幸事。因此，举行经筵，在君臣两方面都是大事。

自永乐皇帝以来，历代皇上的经筵，每年举行春秋两次，春二月至四月，秋八月至十月。每月大讲三次，逢二进讲，称为大经筵；每天还有日讲，称为小经筵，已成定制。大经筵最为隆重，每次进讲官两名，一讲四书，一讲经章。讲本都得提前写好，由内阁审阅后再转付中书缮录正副各二本，先一日送进司礼监呈至御前。经筵循例都在文华殿举行，皇上出经筵的头天晚上，文华殿内宝座地面之南，左右各设金鹤香炉一只，左香炉之东稍南，设御案讲案各一，皆西向。案上各置所讲之书稿，压以金尺一副。经筵之日，除近侍内官及当日讲官外，一应勋臣及内阁学士、六部尚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鸿胪卿、锦衣指挥使以及四品以上写讲本官都要陪侍参加，都要穿绣金绯袍，这是一等的。二等者是展书翰林、侍仪御史、给事中、序班鸣赞等官，都穿元青绣服。卯时三刻，皇上从乾清宫起驾，一路鸣鞭，由二十名大汉将军导驾至左顺门。皇上于此更换朝服，然后再入文华门进文华殿。这一路上，都有先期到来的参加经筵的官员跪迎。皇上入殿之前，先有四十名金瓜卫士进去，负东西墙而立。皇上升座后，众官员在鸿胪寺鸣赞官的引领下依次入殿序班行礼，然后各就各位。这时候鸣赞官唱喏：“进讲官出列——”进讲官站出来，鸣赞官又唱：“展书官出列——”展书官出至地平，膝行至御案前，展四书讲章……

经筵之创设，本意是给皇上讲经书学问治国之道，发展到后来，竟成了一种仪式，繁文缛节不必细说，极尽奢华铺排之能事。张居正觉得这是陋习，想恢复永乐时期的讲求实效的经筵风格，但方才冯保提了个头，他就知道小皇上的经筵又得水行旧路了。

说话间值殿监、尚衣监、钟鼓司三位管事牌子已进到室内，对着坐在上首的张居正与冯保一列儿跪了。冯保让他们觅凳儿坐下，清咳了咳，说道：

“前几日，为万岁爷出经筵的事，老朽找你们几位议过。这件事，李太后有旨，今秋经筵，是万岁爷登极后的第一次，要规制得像个样儿。凡用的仪式，要添置的物件，都得想周全些。今儿个奉李太后之命，老朽请来了首辅张先生，你们做奴才的，都要把各自要办的事向张先生禀报奏实，都听明白了？”

“奴才明白。”三位太监一起欠身回答。

“好，那就分头说吧。”冯保在太监们面前，举手投足尽显威严，他伸手指了指值殿监管事牌子，“王公公，你先说。”

王公公四十来岁，一看就是个笃实办事儿的人。值殿监管各殿清扫陈设。王公公也不绕弯子，开口就道：

“文华殿里的陈设，遵李太后懿旨，凡该更新的一律更新。奴才查点了一下，大部分物件库中都有备件，但需重做的也有四件。一是御案，这得用黄梨木，四角包金；一是讲案，也是用黄梨木，四角包银；还有就是金交椅、金脚踏，金交椅承祖制，奴才不赘言，金脚踏高一尺二寸，宽两尺，长三尺，这两样都得用纯金。”

“金脚踏？”张居正一时没有会意过来，问道，“哪里用的？”

王公公答：“御案御椅的制作有定规，不可更改。但那是根据成人设计，当今万岁爷若是坐上去，两条腿会悬着着不了地，所以，御椅底下，须得有脚踏。”

“那也不必用金子制作呀。”张居正突然提高嗓门。

“这……”

王公公支吾着，拿眼觑着冯保。冯保嘿嘿一笑，调侃地说：“老朽听说京城里头一些有钱人物，用的夜壶都是金制的，万岁爷钟鸣鼎食帝王家，用只金踏凳也只是平常事。”

张居正只觉得心火一蹿一蹿的难以遏制，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平静地问：

“这得用多少金子？”

“大概得两百斤。”王公公答。

“张先生，太仓中有吗？”冯保问。

张居正难堪地摇摇头。冯保也不再追问，又用手指了指尚衣监管事牌子：

“胡公公，轮到你了。”

胡公公抬抬屁股算是礼敬，一开口，那副娘娘腔嗲得出奇：“奴才管的是万岁爷的穿戴。万岁爷出经筵，按规矩得穿衮冕玄衣裳。这套章服的规格，嘉靖八年就定下了。头上的冠制是圆框乌纱帽，顶上有覆板，长二尺四寸，宽二尺二寸，玄表朱里，前圆后方。前后各七彩珠玉十二旒，用黄赤青白黑红六色玉制成玉珩、王簪，导以朱缨等，遮耳处则用两颗蜜枣儿大小的祖母绿大玉珠，这是帽子。再说衣服，底色是玄色，底色上头还得织出六色来。日月在肩，各径五寸，星山在后，龙华在两袖，长不掩裳。章裳是黄色，七幅。前三幅后四幅，连属如帷。上头的刺绣也是六章，分作四行，火宗荇藻为二行，米黼黻为二行。中间用单素纱做衬。领是青绿领，织黻文十二道。蔽膝与裳色一致，以罗为之。上绣龙一条，下绣火二道，系于革带。革带前用玉，后无玉，以佩绶系而掩之。朱袜赤鞋，黄绦玄缨，结圭白玉。玉上刻山形……”

“好了好了，”冯保大约看出张居正已经听得不耐烦了，便打断了胡公公的话，“这套章服怎么承制，你依规矩就是，你只需说，这套衣服要花多少银子？”

胡公公咽了口唾沫，他很遗憾不能把话说完，抖不出肚中的学问，这会儿舔了舔嘴唇，答道：

“光那两颗大祖母绿宝石，就得八千两银子。”

“一套制下来呢？”

“两万两银子。”

“唔，知道了。”冯保又转向钟鼓司管事牌子，“刘公公，现在该你说了。”

自那一次小娈童事件发生后不久，冯保一出任司礼监掌印，头一个就把钟鼓司值事李厚义撤换下来，把他发配到南海子种菜，让这位叫他向左不敢向右的刘公公接任。今天来的这三个太监，就他资历最浅，所以，轮到他说话时，就显得分外拘谨：

“万岁爷出经筵，摊到奴才名下的差事，就是朝乐。第一次大经筵，得用大乐。须得乐工四十八人。分工是引乐二人、箫四人、笙四人、琵琶六人、箜篌四人、杖鼓二十四人、大鼓二人、板二人。这四十八名乐工的穿戴，都是戴曲脚幞头，穿红罗生色画花大袖衫，系涂金束带，脚上是红罗拥顶红结子皂皮靴。乐工的训练，前几日就已开始，只是有些乐器得添置，还有那四十八套行头，也得赶早儿备下。”

“这个花不了多少钱，撑破天二千两银子。”冯保一副“些许小事何足挂齿”的神态，“你们三位，把要添置的物件儿、所需银两，都填单儿写好报上来。”

“回老先生，小的们都填好了。”

王公公带头摸出加盖了值殿监关防的报单，余下二位也照样做了。冯保接过看了看，说：

“没你们的事儿了，去吧。”

三位公公磕头而退。冯保把那三张报单递给张居正，张居正认真看了一遍，说：

“这几样开销加起来，又得五万两银子。”

“该省的咱都省过了，这些是省不下来的。”冯保说着叹了一口气，“张先生你也知道，隆庆皇帝登极后第一次出经筵，总共花了三十万两银子。除了文华殿修缮，主要是用在赏赐上。凡参与者都有程度不等的颁赐。这一回，虑着太仓空虚，老朽向李太后建言，一应赏赐就免了，总开销只打到十万。”

“这十万两银子也很难筹到啊。”

张居正手抚额头，心里头谋算着这笔开销。他原意是想说服皇上，今秋的经筵不搞排场，节约从事，为天下官民树立个清廉简朴的圣君形象，但现在看来，显然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那两道绕过内阁的谕旨，始终是他心中的两道阴影，这一疙瘩不解开，他做任何事都只能取个守势。他这么思虑着，冯保又在一旁说话了：

“张先生，咱就不相信你十万两银子也筹不到。户部上次给皇上奏请胡椒、苏木折俸的题本中，不是说只需二个月，今年的夏税就可陆续解京么？”

“银子还没到，等着用银子的请示移文，户部已接了一大摞。”

“这个我相信，但任何时候，为皇上用钱天经地义就该摆在第一。”冯保突然戗起来，接着口风一转，委婉说道，“张先生，咱俩也不是外人，关起门来说话没人听见。你说说，当时太仓里只有二十万两银子，高拱宁可得罪朱衡，不付潮白河的工程款，也要用来给李太后置头面首饰。他能这样做，你为何不能？”

张居正只轻轻地“嗯”了一声，沉思有顷，才答道：“多谢冯公公提醒，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只是户部那头，的确困难甚大。”

“户部？”冯保冷笑一声，伸手打开茶几上的红木匣子，取出一份奏疏递给张居正，说，“这是弹劾王国光的本子，你先看看。”

国朝公文制度：公事用题本，私事用奏本。题本亦分两种，以衙门堂官领衔呈上称为公本，以个人名义呈上称为手本。每种奏章行文方式及用纸大小规格皆有定制。现在冯保从匣子里拿出的是六扣白柬、长约七寸的折子，一看就知道是手本。

张居正接过手本翻开一看，是南京户科给事中桂元清呈奏的，就胡椒、苏木折俸一事对王国光进行严厉弹劾。大意是说王国光出掌户部，不思进取思虑如何开源取银充库，反而自图省便，以库中积年陈货胡椒、苏木折俸，导致两京官员宦囊羞涩，竟日为生计奔波，怨声不绝于途。值新帝登基之初，出此下策，实乃离间君臣，涣散人心。政府无所作为，朝廷体面尽失。因此恳请皇上，对王国光追伐罪责，以求正本清源收揽人心。

张居正把这个手本认认真真览阅一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不显得慌张，也没有看出生气。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宦海生涯几十年，他一直处在政治斗争的漩涡，哪能看不透这里面的伎俩。大凡对手要想扳倒朝中某位重臣，必欲先让级别较低的言官写一份弹劾奏疏上呈御前试试风向。如果圣意反对，则不过牺牲了一个马前卒。如果圣意犹豫，则让级别稍高的官员题本再上；若圣意仍是不决，则再让高官上本，直至目的达到方鸣金收兵。现在，对手首先让南京方面的言官发难。如果有隙可乘，第二步肯定是北京的言官出面了，跟在后头的，还有十三道御史，十八衙门堂官佐贰。这一套把戏虽然简单却行之有效。张居正心下清楚，此事是否有个圆满解决，关键要看李太后的态度。

“张先生，本子读了，您有何想法？”冯保问。

张居正答道：“这些人借胡椒、苏木折俸闹事，本意是离间君臣关系，反对京察。”

“老朽也是这样看的。”冯保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毒笑意，说道，“张先生，只要太后和皇上对你信任不疑，随那帮乌鸦嘴怎么聒噪，也伤不着你一根毫毛。”

这话明是关心，暗含威胁。张居正不接这个话茬，只是说道：“仆正想写帖进去恳求晋见皇上。”

“皇上也想见你。”

“啊？”

“但这几日见不着。”

“为何？”

“李太后不让见。”

绕来绕去终于绕上了正题。张居正担心地问：“冯公公，李太后对仆有了看法？”

“这，奴才不知。”冯保耍滑头。

“李伟他们告状，李太后好像很生气。”

“啊，这倒有一点。所以，咱让你学学高拱嘛。”冯保意味深长地说道，“今天咱来见你，除了经筵的事儿，再就是来传李太后的旨意。你代太后为《女诫》一书作的序，太后很满意。这两天五千册书就会印好，分发到在京各衙门以及全国各府州县。昨天下午，太后在东暖阁讲了一个故事，让老朽讲给你听。”

“啊？”张居正又是一惊。

冯保想了想，说道：“这个故事讲的是唐朝的玄宗。这位皇上体谅大臣，宾礼故老，特别尊重姚崇。每次晋见，玄宗都会亲自把姚崇送到门外。后来，玄宗升姚崇为宰相。这姚崇为人谨慎，一天，趁玄宗接见他，他就一个郎吏的序升问题向皇上请示。玄宗一双眼睛望着殿中楹柱，看也不看姚崇一眼。姚崇再三言之，玄宗就是不表态。这一下姚崇慌了，很狼狈地退出大殿。待他一走，侍立丹墀之下的高力士奏道：‘陛下初承鸿业，宰臣请事，应当面言可否。而姚崇再三请示，陛下一言不发，也不拿眼看他，臣恐姚宰相必定大惧。’玄宗听后答道：‘朕既然升任姚崇为宰相，碰上大事他应该来奏，朕与他共决之。如郎署吏秩甚卑，他姚崇就该独自决断处理，何必来烦我呢。’高力士听罢此言，瞅空儿跑到姚崇值房，把圣意告诉了他，姚崇一颗忐忑不安之心这才安定下来。自此大事上报，小事独决，真正地做到了替皇上分忧，成为一代名相。”

听罢这段故事，张居正心中涌出一股暖流。此中深意，不言自明，玄宗与高力士的态度，比之今天，就是李太后和冯保的态度。也就是说，由于李太后的信任与冯保的斡旋，他这个首辅应该勇敢担当起摄政的责任。张居正顿时如释重负，肃然动容说道：

“方才冯公公传达李太后所讲故事，典出唐人李德裕的《次柳氏旧闻》。于此可见李太后读书之宽，学问博洽。”

“李太后在宫中好读书，最喜爱的是两种书，佛经和史著。读书做到了一日不辍。”说到这里，冯保又问了一句，“张先生，李太后讲的故事，你可明白了？”

“臣下明白，”张居正仿佛是在直接回答李太后的问话，故态度恭谨，“感谢李太后与皇上对下臣的信任，也感谢冯公公足德怀远，鼎力相助。”

“老奴只做了分内之事，用不着感谢，”冯保谦逊了一句，接着说，“桂元清这折子如何处置，你回去拟票进来。杀鸡给猴看，不要手软。”

“太后与皇上如此信任下臣，居正纵肝脑涂地也无以报答。”

张居正说着，禁不住哽咽起来。

“张先生的忠心，老奴回去就奏明太后与皇上。”冯保说到这里，待张居正情绪稍稍稳定，又问道，“经筵的事，咱如何回复太后？”

“所需银两，仆尽快筹措。”张居正回答得很干脆，看到冯保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又说道，“不过，仆还有一个建议，请冯公公转告太后。”

“好哇，啥建议？”

“皇上第一次出经筵，兹事体大，恐怕得慎重选择一个黄道吉日。”

“张先生提得好，太后就信这个。”

说罢，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彼此刚要拱手作别，忽见张宏领了东厂掌作陈应凤进来。

“你怎么来了？”冯保惊问。

陈应凤跪地禀告：“冯公公，小的特来知会，礼部仪制司主事童立本上吊了。”

第二十五回 办丧事堂官招数恶 抨时政侍郎意气昂

一大早，王希烈的大轿子刚抬到礼部，立刻就有司务官纪有功上前禀报童立本上吊自尽的消息。

“死了？”王希烈问。

“死了。”纪有功答。

“死在哪？”

“家里。”

“唉，寻短见干吗？”

王希烈嘟哝一句，再不说二话，背着手走向自己的值房。前几日吕调阳入阁后，虽然名义上他仍挂着礼部尚书，但每日到内阁上值，已不大过问这边的事儿，王希烈这个左侍郎又临时负起全责来。这名不正言不顺一会儿管事一会儿“让贤”的堂官，不晓得让王希烈多憋气，他直感到石头缝里射箭——拉不开弓。

隆庆皇帝病重期间，王希烈就被高拱派往天寿山督修隆庆皇帝的陵寝。按本朝惯例，这是一个升官的信号。其时高仪已入阁，他所担任的礼部尚书照例不应兼任。已担任礼部佐贰官三年的王希烈，自以为督修陵寝归来，即可升任尚书。谁知其间高拱去职，高仪去世，礼部尚书一职竟给了本无竞争力的吕调阳。王希烈因是高拱线上的人，对张居正本就没什么好感，这一来意见更大。那天晚上假座薰风阁聚饮，就有意联络魏学曾寻衅滋事，铁定了心与张居正作对。

这些时他可没少活动，一是联络一班官员凑份子给武清伯李伟送礼，怂恿这个见钱眼开的老国丈入宫告刁状，这一招可说是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那道给王侯勋戚免去胡椒、苏木折俸的谕旨到了户部，王希烈可谓欣喜若狂。与此同时，他又利用乡谊去信劝说南京户科给事中桂元清上疏弹劾王国光，这本子也送进了宫中。其间，他还与魏学曾一起去王崧家中抚慰，痛骂章大郎的凶蛮无理，激起王崧之子王岩的愤怒，在章大郎出狱之日，不惜以身试法，替父报仇刺死了章大郎。这一连三件事的发生，的确给张居正带来了巨大的麻烦，王希烈的目的就是要离间君臣关系，让李太后与小皇上对张居正产生怀疑，从而达到把他逐出内阁的目的。

前几天，魏学曾向他透露，吕调阳入阁后，吏部议荐了三个人接替他，打头的第一个就是他王希烈；第二个是从詹事府詹事的任上已退下来十八年的陆树声，此人是士林中清流领袖，这是吏部推荐的理由；第三个是现任南京礼部左侍郎的万士和。和后两人比，王希烈觉得自己有优越之处，这就使得他本来已经落寞的心情重又兴奋起来。但他知道皇上幼小，此中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张居正，因此又不做多大指望。他的一帮朋友与部属，却劝他暂忍一口气，把职务扶正再作打算。他想想也有道理，大丈夫能屈能伸，该低头时就得低头。前天夜里，他坐一乘小轿，携了贵重礼品偷偷摸摸来到纱帽胡同张学士府府邸拜谒。原想捐弃前嫌重新修好，以期能得到他久已垂涎的大司伯一职。没想到张居正拒见，让管家游七丢出一句话来：“若谈公事，明日去内阁朝房，若谈私事，首辅无私事可言。”说罢，狗眼看人低的游七，也昂头一丈转身离去，把他堂堂一个礼部佐贰晾在轿厅里。他当时气得四肢冰凉，五官挪位，吼了一句：“回轿！”

自吃了这个闭门羹，王希烈已是去尽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发誓要同张居正拼个鱼死网破。因为他知道，这次京察带给自己的下场，不外乎两个，轻则外谪，重则削籍。从对高拱的处置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事情既到了这个地步，想不通也得通。这两日他像吃了狂药似的，不知疲倦地四下活动。还真不能小瞧他，京师大臣中，像他这样能够兴风作浪的，委实没有几个。

却说他前脚刚进值房，纪有功后脚就跟了进来。他本是王希烈的心腹，所以被安排到司务一职，负责本衙各司间的协调，一应上传下达的事儿也都该他负责。因这层关系，他见堂官的礼节也就随便一些。

“你还有啥事？”王希烈坐下问。

“有，”纪有功站在案前，请示道，“有两件事，一是泰山提举杨用成昨日到京，他是来京向户部交纳泰山的香税钱。有些账目，在同户部核对之前，想先征询部堂大人的意见。”

“账目有问题吗？”

“大问题也没有，但有一笔开销，大约有五千多两银子挂在账上，一时还无法冲销。”

“做什么用的？”

“是今年四月，李太后派慈宁宫邱公公前往泰山为先帝禳灾祈福，花掉的礼品钱。”

“啊，有这等事？”

“杨用成就这么说的。”

王希烈觉得这里头有戏，当即下令：“你去告诉杨用成，今儿下午，到这里来见我。”

“是。”纪有功点头哈腰，接着说，“第二件事，是朝鲜国的特使，昨日已在京南驿宿下，陪同官派人来请示，何时进京面圣。”

却说万历皇帝登基后，邻近一些外域的国王或番主都派特使前来恭贺。此前安南、西凉等地番王已先后进京，盘桓几天就打发走了。听说暹罗、老挝等国的特使也已上路，正在进京路上。这朝鲜国仰我天朝，世代友好，睦邻关系更进一层。该国特使每次进京，皇上都要接见两次，并赠送诸多礼品。这次前来朝觐恭贺，更是不能怠慢。循常例，外国特使到京，礼部都要派专员陪同，住专门接待外国使者的会同馆，吃皇上恩赐的鸿胪寺大宴，然后游览名胜，置办礼物。一应开销，由礼部报单户部拨款，这次也不能例外。王希烈把这事儿掂量一番，觉得这里头的“戏”，比杨用成那里的戏份还要足，于是兴奋地问道：

“特使来了几个，带了些什么？”

“特使就一个，但跟班儿的有二十多个人，礼物有两大车，有马尾丝、螺钿、老山参什么的，都是朝鲜的特产，听说还有一只猫。”

“猫？什么猫？”

“小的只是听差官言说，也未见过。这猫也没啥好名字，直直儿就叫猫王。”

“猫王？它何以称王？”

“听说每日夜间，把关着猫王的笼子搬到屋子里来，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这笼子四周，密匝匝儿都是伏着的死鼠。”

“这是咋回事？”王希烈惊愕。

“这就是猫王的厉害，”纪有功虽是道听途说，却像真的看见过一般，起劲儿渲染道，“它根本不用出笼去捕抓什么，只要蹲在那儿，附近的老鼠都会主动跑到笼子跟前来，见着它就吓死。”

“这才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王希烈感叹道，“这礼物送到小皇上跟前，他还不要喜得跳起来。”

“是啊，朝鲜特使会办事。”纪有功随声附和。

王希烈兴奋得满脸通红，示道：“你去告诉差官，今天就让朝鲜特使进京，一应如仪。接待费用嘛，你详细造个单子，到户部要去。”

纪有功搔搔脑袋，忧心说：“听说户部没有钱，里里外外演的是空城计。”

“这不是你管的事儿，”王希烈横了纪有功一眼，“你的任务是造好报单，到户部要钱。”

“是，小的这就去办。”

纪有功挪转身，刚要出门，王希烈又把他喊住，说道：

“给我备轿，去童立本府上。”

半上午时分，秋高气爽的北京城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一如往昔。王希烈乘着八人大轿，带着礼部一帮官员各乘官轿像示威似的，浩浩荡荡来到童立本家。顿时，童立本所住的羊尾巴胡同被各色官轿塞满，引来不少街坊邻里驻足围观。

童立本的侍妾桂儿，早已哭哑了嗓子，这会儿躺在床上起不来。坐在木圈椅上的童从社，傻乎乎地嚷着“饿”，并不明白父亲的死是怎么回事。里里外外，只苍头老郑一个人忙，以致王希烈一帮官员拥进门来，既无孝子还礼，也无半点哭声。这情形反倒比合规合矩的丧礼更觉凄惨。这些官员虽然都是童立本的多年同事，但谁也没有来过他家，乍一看这股子穷酸光景，四壁萧然，蛛网联窗，里里外外没有一件像样家具，顿时心里都酸楚得不得了。再听老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了童立本寻死的前后经过，大家更是难过。王希烈当即倡议大家凑份子钱来帮助料理童立本的丧事，并带头捐了二十两银子。众官员不拘多少，你十几两，他三五两，竟也凑出了一百两银子。王希烈又指示礼部仪制司的几位吏员说：“你们是童大人的属下，童家没有人，这丧事就由你们来操办。我看先布置个灵堂，让前来吊祭的人有个落脚处。你们还要花钱请几个哭婆子来，本官听说，哭是很有讲究的，你们务必请几个会哭的，要哭得昏天黑地，撕肝裂肺那才叫好，并且要保证一天十二时辰哭声不断。另外，再请一班吹鼓手，有人来祭奠，就大奏哀乐。童立本在礼部这些年，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因此丧事尽可能办得隆重，以慰他的在天之灵。”想了想，王希烈又补充说，“当下最要紧的还有一件事，就是以他儿子的身份写一份讣告，遍告在京各衙门官员。要把童立本的苦处写得淋漓尽致，以争取更多官员的同情，都来捐助点银两，给童立本留下的孤儿寡母弄点赡养费，使他们不致冻馁而死。这些事都务必做好。”王希烈说完，准备起轿回衙，忽见苍头老郑把半死不活的桂儿扶了出来，朝王希烈面前一跪，气若游丝地说道：

“部堂大人，奴家有份东西给您。”

“什么东西？”王希烈俯身注目。

桂儿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王希烈接过，原来是童立本的绝命诗。王希烈吟哦一遍，顿时如获至宝，让在场官员传阅。众人看了，好一阵窃窃私语。王希烈看出大家的不满，趁机抖着那张纸说道：

“你们看看，这是胡椒、苏木折俸以来，死的第三个人。第一个是储济仓大使王崧，第二个是章大郎，童立本童大人是第三个。这是谁的罪过，谁的呀？”

屋子里鸦雀无声，大家心里明白王希烈矛头指向的是谁，但谁也不敢接这个茬。这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的桂儿又呜呜地哭起来，王希烈赶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关切地问：

“童夫人，童大人死时，除了这首绝命诗，可还有遗言？”

桂儿木讷地摇摇头。苍头老郑在一旁小声答道：“部堂大人，咱家主人死时，是把那两小袋胡椒、苏木挂在脖子上的。”

“看看，看看，这就是遗言，”王希烈情绪激动，义愤填膺说道，“童大人遗嘱，要把胡椒、苏木退还给户部，咱们不能拂亡人之意，王得才！”

“小的在。”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从人缝儿中站了出来。此人是一个老典吏，在礼部司务手下当差多年。王希烈盯着他，说道：

“你现在就把童大人的这两袋胡椒、苏木，送还给户部。”

“这……”

王典吏知道这是个麻烦事，怕惹火烧身。王希烈看透他的心思，讥道：“你怕担干系是不是？拿着童大人的绝命诗去给他们看，就说是咱王希烈让送的，你怕什么！”

“小的遵命。”

王典吏退回一步，这时有人小声插话道：“听说七彩霞的老板郝一标，今儿早上贴了告示，大量收购胡椒、苏木。”

“商人有几个是好东西！”王希烈没好气地斥道，“咱宁可把东西丢到粪窖里去，也绝不卖给他。”

“部堂大人说得对，无论如何，不能让铜臭熏染士林。”有人大声附和，“有种的，就学童大人，把这胡椒、苏木，退还给户部！”

“对，退回去，为童大人伸冤！”

众官员的情绪终于被撩拨起来，童家小屋里，已是一片沸腾。

第二天，在京各衙门官员，几乎都收到了如下这份讣告：

诸世伯世叔：

家父礼部仪制司六品主事童立本因所领俸禄两斤胡椒、两斤苏木不能变为现钞，生活无着，求借无门，万般无奈，只得含恨于昨夜悬梁自尽。呜呼，六品乌纱，举家如同乞丐；廿载宦海，到头三尺白绫。岂不悲哉，岂不恸哉！

不孝之子 童从社

　童从稷 泣告

这份讣告由吏员起草，本司郎官修改，最后送给王希烈亲自审定再行誊抄，然后送达京城各大小衙门。讣告虽短，却相当煽情。许多官员读后都动了恻隐之心，莫不相邀前往童立本家祭奠。按京城吊仪，每位前往的官员都会送去一道挽幛。灵堂里放不下，就摆在院子里，院子里摆不下，就摆到大门外，到后来，整个一条胡同都摆满了灵旗挽幛。前来吊丧的人络绎不绝。被请来哭丧的十几个哭婆子特别卖力，只要人一来，她们就撕肝裂胆地干嚎，加之吹鼓手们也各尽其责，吹吹打打弄得气势非凡，特别是那一只唢呐，时而呜咽时而凄厉，直聒噪得几条街都不得安宁。

这天上午，在祭吊的人中，来了两个显眼的人物，一个是吏部左侍郎魏学曾，另一个则是张居正的亲家刑部右侍郎刘一儒。两人都是三品大员，到目前为止，前来祭吊的官员就数他俩品秩最高。一看到他俩的轿子抬进胡同，在现场指挥操办丧事的王典吏赶紧让吹鼓手们大奏哀乐，在呜里哇啦的唢呐声中，十几个哭婆子尖着嗓子，一齐放了悲声：

哎哟——

我的童大人嘞，我的童大人啊，

你凭什么这样的狠心，

丢下傻儿子，丢下苦命的老婆，

一脚踏上奈何桥，

要去阴曹会阎罗，

满街的人都在说，

这是胡椒、苏木惹的祸……

哭婆子们个个嘴巴滑溜，编词儿应景都是高手，加之哭功到了家，嘴一瘪就哭，一哭就有眼泪，听得她们凄凄惨惨的哭诉，前来的吊客没有几个不动情的。

却说魏学曾与刘一儒两人在哀乐声中一前一后进了灵堂，祭拜完毕，早有人把灵堂中挤满的挽幛挪走了两副，临时把他们的挽幛换了上去。挽幛上照例都书了挽联，众人挤上前来吟读，刘一儒写的是：

天下斯文同骨肉

人间涕泪动参商

魏学曾写的是：

赴黄泉已无告管不得社稷生死

卖胡椒而不售又遑论官秩荣衰

这两副挽联，刘一儒纯粹是举哀，其心也沉，其情也殷。魏学曾则不然，字里行间，都是借题发挥的怨气。刘一儒做人一贯拘谨，不巧在这里碰上了京城里有名的“魏大炮”，且知道他专门与自己的亲家作对，心知再待下去会惹出是非来，连忙把随身带来的十两银子放在操办丧事的王典吏手上，拔腿就出了门。正欲登轿，后面传来重重的一声喊：“刘大人，请慢走一步！”一听就知道是魏学曾的声音。刘一儒无法，只好放下刚刚撩起的轿帘儿，回转身来，魏学曾已站在对面了。

这些时，魏学曾虽然不像王希烈那样上蹿下跳几近疯狂，却也不曾闲过。一是就京察之事向王希烈通风报信，二是凡来吏部拜会他的人，一概接待毫不闪躲。这个人同王希烈不同，他不搞阴谋，但“阳谋”却一天也不曾停止。王崧死后，他本着对太监内侍天生的仇恨，一次次到王崧家里慰问，正是受了他的影响，王岩才铤而走险为父报仇。今日来吊唁童立本没想到会遇到刘一儒，便想通过他把自己的怨气传给张居正，于是拦住了他。“啊，魏大人……”刘一儒弯身一揖，喊了一句，竟没有了下文，只站在那里干笑。

“刘大人，举哀一毕，你就赶紧撤身，是怕咱魏大炮把你吃了？”魏学曾开口就呛。

刘一儒仍是干笑着，答非所问地说：“童立本实在可怜，所以下官略具薄仪，前来一吊。”

“现在的京官，又有几个不可怜呢？如果不拿胡椒、苏木折俸，童立本会死吗？”魏学曾说着，抬头望了望高远的蓝天，长叹一声，接着说，“以实物折俸，国朝一百多年来，仅有那么几次，没想到我辈会轮上。先帝在的时候，宁可减后宫嫔妃的头面首饰，也不肯亏欠外廷官员们的俸银。如今大行皇帝音容犹在，高阁老怆然离京，你那位亲家江陵先生辅佐幼主开展新政，原也无可厚非，但令人大惑不解的是，这个令百官万民举世瞩目的新政，竟从苏木、胡椒折俸开始。刘大人，你如何看待这件事情？”

刘一儒是荆州府夷陵县人，与张居正既是同乡又是同榜进士，因此两人过从甚密结为亲家，张居正惟独一个宝贝女儿张若兰嫁给了刘一儒的大儿子刘勘之。刘一儒向来居官自守颇有清名，张居正入阁数年，他从来不攀附，不结纳，只是老老实实做自家职位分内之事，因此在京官同僚中颇有好评。魏学曾正因为这一点，才敢在刘一儒面前泼辣说话。

刘一儒听了魏学曾夹枪带棒一席话后，心里头颇不是滋味，但问上脸的话不答又不行，只得敷衍道：

“听说国库空虚，胡椒、苏木折俸，实不得已而为之。”

魏学曾指着满巷的悬幛，悻悻说道：“首辅这一个不得已，害得童大人丢了一条命啊！”

刘一儒一言不发，他从来就是遇到是非三缄其口。魏学曾也不指望他有什么表态，又换了个话题说：

“刘大人，先不与你谈胡椒、苏木的事儿，目下外头有些传言，对你不利啊。”

“啊，有何传言？”刘一儒问。

“如今的刑部，堂官王之诰、佐贰官你刘大人，都是首辅张江陵的姻亲，因此有人说刑部成了首辅的私囊之物。”

魏大炮这一“炮”轰得刘一儒面红耳赤，嘴唇嚅动了几下，说道：

“高阁老的姻亲曹大人，不是也在刑部么，怎好说这是张江陵的私囊之物。”

“曹大人尚在刑部不假，但这次京察，他恐怕同我魏大炮一样，都是第一批遭受清洗之人。”

魏学曾话音一落，刘一儒马上回答：“魏大人放心，我刘某恐怕比你们走得还早。”

“啊？”

刘一儒的回答多少令魏学曾有些诧异。还不及理论，忽见得巷子口又落下一乘官轿，内中走下一名身穿杂色文绮白鹇五品官服的半老官员。魏学曾一眼认出这是都御史衙门的佥事李大人。李大人也认出了眼前两位三品大臣，忙拱手行礼。

魏学曾抱拳一揖，问：“李大人也来祭吊？”

李大人恭谨回答：“葛大人委派卑职前来代祭。”

“是都堂葛大人？”魏学曾明知故问。

“正是。”

李大人答罢，便命掾吏将手中挽幛送进灵堂，只听得哀乐齐奏，哭婆子又一阵干嚎。魏学曾与刘一儒禁不住好奇，又一齐回到灵堂观看。只见灵堂正中最显眼的位置，已是高高悬起了左都御史葛守礼送来的挽幛，上面也书了一对挽联：

任上清官，瘦骨苍颜形影只

胸前遗物，苏木胡椒袋子双

这一联写得冷峭，寓意深沉，自不可以同情怜悯指斥时事等简单解之，魏学曾玩味再三，不觉兴奋地说道：

“终于有一个大九卿出面了，刘大人，这联句如此老辣，可见葛老别有襟抱。”

话说完，却不见有人应声，掉头一看，却不知刘一儒何时已经走掉了。

第二十六回 捉档头严查吃空额 示密札紧缚老臣心

童立本一死，特别是那首讨嫌的绝命诗一传开，本来就窝了一肚子气的京官大僚们，终于找到了泄愤的机会。魏学曾、王希烈等人也纷纷从幕后走到台前，在官员中煽风点火串连闹事。京城本来就不平静的局势，骤然更加紧张起来，几乎每天都有人提着胡椒、苏木到户部闹事。三朝老臣左都御史葛守礼的挽联送到羊尾巴胡同之后，舆情对张居正更为不利。谁都知道，大九卿中，就数杨博与葛守礼两位老臣最孚众望。这位葛守礼比之杨博更为耿直，隆庆皇帝在位之日，每逢廷议，只要葛守礼在场，就显得特别谨慎。这次葛守礼为童立本送了挽联并十两赙银，无异于火上加油，大大激发了闹事者的斗志。一些本来还在观望的官员，这一下也壮着胆子加入到闹事行列中。却说这天上午，张居正刚来到值房不一会儿，入阁不到十天的吕调阳就畏畏葸葸地走了进来。

“和卿，有何事？”张居正做个手势请吕调阳入座。

“愚职想请首辅看样东西。”

吕调阳谦恭地说，接着就把手上的一张纸递上。张居正接过一看，是一首诗：

吊童主事

古拙宁争饭一瓯？

乘风南去泛清流。

君魂谢过皇恩去，

过罢孤山有莫愁。

读完诗，张居正心中极度不快，但他尽量克制，脸上堆满笑容说道：

“诗写得不错嘛，听说羊尾巴胡同里的挽诗挽联已经不少，你这首诗再送去，当是上乘之作。”

吕调阳听出话风不对，只得佯笑着，毕恭毕敬答道：“首辅，愚职就是想来请示此事。”

吕调阳故意用了“请示”二字，以示尊卑之别，张居正听了心下稍安，问道：

“和卿想请示什么？”

吕调阳想了想，说道：“童立本之死，有些不明事体的官员想趁机闹事，苗头有些不对，好像是针对首辅来的，愚职也就非常谨慎，并不往这里头搅和。但是，左都御史葛大人的挽联往童立本家的灵堂上一挂，一些针对愚职的闲言碎语就都出来了。愚职毕竟在礼部管了一个月的事，因此那些嚼舌头的，说愚职为官寡义，对部属无情。这话叫愚职听了满肚子的不舒服。为了服众，愚职便写了这首挽诗，今天特来请示首辅，这首诗是送还是不送，请首辅定夺。”

吕调阳表面木讷，但内心委实玲珑。他这一番表白，既说了自己的难处，又顾忌着首辅的面子，最后还要首辅表态。这么做明里是尊重首辅，其实是把该自己来做的难题交给了张居正。这点子小九九，张居正还能看不透？他正琢磨着如何回答，书办探头进来禀报王篆求见，张居正吩咐让王篆进来。吕调阳见有人来，提出告辞，说等人走了再来领示。张居正却要他留下，说：“王篆今日汇报之事甚为重要，和卿你也应该听听。”

话音刚落，王篆已是风风火火跨进门来，这王篆坐镇五城兵马司，平常总是想方设法找乐子享清闲，但每次见张居正，他都要装出一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这会儿他不知又从哪儿弄了一头的汗，一进门也来不及揩，就朝张居正和吕调阳各行了一个一揖到地的官礼，说道：

“首辅大人，吕阁老，卑职前来请示。”

又是一个“请示”。张居正朝吕调阳看了一眼，吕调阳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吕调阳自谦地一笑，抖开一把苏制的折扇来摇。张居正掉头问刚落座的王篆：

“是否是蒋二旺一事？”

“正是。”

王篆一欠身正欲禀报，张居正截住他的话头说：“且慢，吕阁老尚不清楚，你先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做个交代。”

且说那天夜里在积香庐，王篆把前一日在苏州胡同下坡巡警铺里发生的事当笑话说了一回。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张居正当即问道：

“蒋二旺吃空额一事，你深究没有？”

“没有，”王篆回答，随即解释说，“卑职已将那个王大臣打了三十大板，逐出巡警铺，死去的警卒已经除名，这事就算具结了。”

“介东，你好没脑子。”张居正当即责怪起来，“你也不想想，一个小小的巡警铺档头，就敢大着胆子吃空额，那么京师三大营，总共有十万兵士，生老病死该有多少空额吃？单是你五城兵马司管辖的一百二十个巡警铺，一个巡警铺吃一个空额也有一百二十个。每月一个人一石米二厘银子，合起来一年是多少，这笔账你算了没有？国库空虚，一半是奢侈浪费，还有一半是被这些蛀虫吃掉了。你今天回去，先把蒋二旺抓起来收监，着实拷打问来，他究竟这么多年吃了多少空额。另外，你手下那些巡警铺也都要一个个查证。查出多少惩处多少，一个也不叫漏网。”

“这个……”王篆看着张居正的脸色，欲言又止。

“这个什么？”张居正追问。

王篆恃着与张居正关系亲密，斗胆说道：“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小小档头比起官袍加身的大小臣工，得的那点便宜根本不算什么，卑职若如此小题大做闹腾一场，岂不把部属的心都搞凉了，今后还靠谁来维护京城治安？”

张居正知道王篆讲的是实情，但正是这种攀比纳贿本位护贪之风，才使吏治情况一年糟过一年。

“介东，今天你跟我说实话，你吃过空额没有？”张居正恼着脸问。

“我？”王篆一惊，立即矢口否认，“卑职受首辅教诲，立志做清官，哪会昧着良心去做这等龌龊之事。”

“唔，”张居正点点头，词锋严厉地说，“你若有此等劣迹，我照样严惩不贷。你既为官清白，就大胆按我说的去做。你要抱定决心，宁可把一百二十个档头换光，也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惩治贪墨，就从你五城兵马司做起。做好了，我奏明皇上升你的官，做不好你就别怪我无情，我肯定要挥泪斩马谡。”

张居正一席话恩威并施，斩钉截铁绝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王篆哪敢怠慢。童立本上吊自尽后，他又试探着问张居正：“首辅，蒋二旺的事还查不查？”“查，现在就查。”张居正仍是不改口。王篆见马虎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黑下脸来清查自己的部属。

王篆之所以犹犹豫豫，也有他不可告人之处。其实，部下吃空额或者借治安为名敲诈客商的事情屡有发生，个中猫腻，他也大致清楚，但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有人告到衙门里来，他还尽可能包庇。这皆因部属们隔三岔五就得提了礼盒封了银锭到他府上孝敬。一个月下来，这种外快收入竟比他一年的俸禄还要丰厚。如果整治部属贪风，一来是拿了人的手短脸皮撕不开，二来无异于自断财路，这实在令他痛心。但首辅把话已经说绝，他也不能不做。权衡利弊，为了保全自己讨好首辅、博取皇上欢心，他决定把五城兵马司的家丑尽行抖搂出来。

王篆遵示把这件事大致向吕调阳做了介绍，吕调阳心中产生不小的震撼，忖道：“一个小小档头的贪墨之事，首辅都亲自询问不肯放过，朝中大臣，有几个屁股底下干净的？将来设若有哪位大臣的把柄落在他手里，岂不是死路一条？”想到这里，吕调阳暗自打了一个寒颤，对张居正越发产生了敬畏。

王篆刚介绍完，下面该是他的正式汇报了，偏他不接着往下说，张居正也不催他，一边品茶，一边拿眼睃着吕调阳。这位新阁臣知道非表态不可了，心里一急，口头上又结巴起来：

“咳，咳……方才王、王大人所言，就、就那、那个蒋、蒋二、二旺的一点小、小贪墨，首辅就、就指示严、严查到、到底，可见首、首辅整、整饬吏治的决、决心……”

“好了好了，和卿。”张居正笑着打断吕调阳的话。如果让吕调阳这样结巴下去，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察其言观其色，他看出吕调阳敬畏焦灼的复杂心情，心中也就得到了满足，“往后议事，你不要激动，心平气和地讲，没有谁来逼你。”

“好，好。”吕调阳如释重负。

张居正又转向王篆说道：“事情进展如何，你讲下去。”

王篆答道：“卑职自那日得了首辅指示后，回到衙门就传令把蒋二旺抓了，并亲自审问。这家伙开头还抵赖喊冤，给他吃了一顿棍子，他就招了。他吃了两个空额，顺便还检举了另几个吃空额或倒卖马料的档头，这两日我让衙门里的人倾巢出动，一个一个巡警铺追查，到昨天夜里为止，共查出吃了八十九个空额。”

“做得好，”张居正兴奋得一捋长须，说道，“两天就查出这么多，依仆之见，肯定不止这个数，介东，你要一鼓作气追查到底。”

“卑职遵示。”王篆又起身打了一躬。由于受到表扬，他颇为激动，接着说道，“首辅英明，卑职依首辅指示去做，刚一动手，就提溜出一大串小贪吏。若是在京十八大衙门都这样去做，还不知要揪出多少大贪官来。”

王篆话音刚落，只见吕调阳的脸上陡然变色。虽然他觉得王篆所言多少有些根据，但若真的这样一家一家地清查，京城就会咫尺之内狼烟四起，衙门公堂也就变成了互相揭发攻讦之地。发展下去，大小京官的脸面全都没有了，今后还怎样为朝廷效力？此时，他眼巴巴地望着张居正，生怕他顺着王篆的话头表态。

其实，吕调阳的担心张居正也有。不仅如此，他还多了一层投鼠忌器的忧虑。此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了李延送给高拱的那三张田契，于是感叹道：

“介东此言甚是，但却不能如此去做。惩治贪官，应是朝廷长久坚持的国策，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你介东揪出了一个蒋二旺，那只是一只蚊子，隐藏在十八大衙门里的贪官，却是一群老虎。蚊子可以一群一群地打，而老虎却只能一只一只地逮。杀鸡吓猴，敲山震虎，依目前的情势，也只能如此去做了，你说呢，和卿？”

听了张居正这席话，吕调阳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他答道：

“首辅所言极是，蚊子只是吸血，而老虎则要吃人。所以，打老虎要特别慎重，不要老虎没打成反遭其害。”

王篆这个鬼精，短短几句话就刺探明白两位阁老的心思，下一步如何做心里也有了底，便说道：“请首辅和吕阁老放心，杀鸡给猴看，卑职一定会把这只鸡杀好。”说罢起身告辞。

待王篆走后，张居正对吕调阳说：“和卿，当前的头等大事，是整饬吏治惩处贪墨，把京察搞好。有人想借童立本之死闹事，把京城的水搅浑，你我必须头脑清醒，不要去上这个当。”

吕调阳默不作声，他听出张居正这是拐着弯儿提醒他不要去蹚这凼子浑水。他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拿起桌上的那张诗笺说道：

“那，这、这首挽、挽诗，愚职就算、算没有，写、写了。”

“怎么白写了，你送去呀。”张居正说。

“不，烧、烧掉。”

“你不是害怕有人嚼你的舌头吗？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样有损你的清官形象，仆建议你还是把这首诗送去。”

张居正说话时面带微笑，但吕调阳却感到有一股寒气刺来，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唯唯诺诺退下，回到自己的值房，把那首诗付之一炬。

天一煞黑，杨博府邸所在的北梅胡同就被戒严了。这皆因张居正约好今夜前来杨博私宅拜会，五城兵马司为之采取了保护措施。酉时刚过，张居正的八抬大轿就落在了杨府的轿厅。当张居正掀帘下轿时，杨博已在轿前候着了。此时的杨博，依然身着一品命服，与同样身着一品命服的张居正行拱手礼。两人的穿戴说起来也有故事可言：国朝品秩规定，六部尚书等大九卿都是二品衔，只有九年考满之后，才能晋升太师、太傅、少师、少傅、太保、少保等勋职，袭一品。现任大九卿中，只有杨博与葛守礼两人担任大九卿超过九年，一个晋为少师，一个晋为少傅，因此都是一品大员。现在满朝文武，除了这两个一品大员外，还有一个就是张居正。他隆庆二年就被破格晋升为太子太师，隆庆五年又晋升为太师，年纪只有四十六岁，就获得如此高的勋衔，在国朝中几无先例。洪武三十年，皇上颁旨施行的《大明会典》，规定了官场礼仪：凡百官交往，以品秩高下分出尊卑。品级相近，相见时行礼，则东西对立，品秩稍卑者居于西。品秩相差二三等，相见时卑者居下；品级相差四等，相见时卑者下拜，尊者坐而受礼，有事则跪着禀告。如此循例，一品官与二品官相见，二品官居西行礼，一品官居东答礼。与三四品官相见，三四品居下行礼，一品官居中答礼。与五品以下官相见，一品坐受其跪拜之礼。司属官品级低于上司官，禀事时必须跪。近侍官员，不必拘品级行跪拜礼。同僚官品级虽有高下，但不必拘礼。大小官员在内府相见，不许行跪拜礼。官员出入街道，不许抗慢。官员隔一品避马避轿，隔三品跪。但到后来，特别是武宗之后，这一套礼仪也稍有改移。比如说诸寺大卿均为三品官，却得避尚书、侍郎。六部侍郎三品官，得避吏部尚书。公侯勋臣官在一品之上，道上若与内阁首辅相遇，也得避让。仿此而行，当今公侯第一显赫的老国丈李伟，若是在道上遇到张居正，也得避道躲让。可见，内阁首辅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今晚他来杨博府中拜谒，是他担任首辅以来第一次因公事入大僚私宅，于情于理，杨博都不敢怠慢，因此在张居正的大轿进门之前，就先穿好命服，来到轿厅迎候。张居正下得轿来，一看杨博站在西边行拱手礼，连忙还礼说：“博老焉能如此。”杨博笑吟吟答道：“不如此，岂不让人笑话老夫无礼。”两人这么寒暄着，联袂走进客堂。

叙过茶，张居正盯着杨博紫红的脸膛，笑着问道：“博老，听说你们家每天门庭若市，今日为何这般冷清？”

“还不是因为你来，胡同口戒严了，不然，这厅里早就像开堂会似的。”杨博自嘲地摇摇头，又道，“亏得老夫有神仙粥调养，不然身子骨儿早散了架。”

“您应该闭门谢客。”

“老夫何尝不想，但有的人就有挤门缝儿的本事。”杨博苦笑了笑，“京察与胡椒、苏木折俸两件事搅在一起，京官们一个个都像是火烧屁股。”

“好嘛，惟其乱才可以求其治。”

杨博努力捕捉张居正话中的玄机，说：“皇上谕旨，严厉切责南京户科给事中桂元清，并给予削籍处分。今儿下午，这道旨已到了吏部。”

张居正点点头，这件事他知道，那道旨还是他让吕调阳拟的，他只是没想到，皇上会这么快地批复下来。今儿晚上来，他就是想就此事以及京城的局势与杨博交换一下意见，因此问道：

“博老如何看待此事？”

杨博坦言相告：“皇上先前下到户部那道旨免王侯勋戚的实物折俸，倒是让老夫为您捏了一把汗。胡椒、苏木折俸，虽未伤及国本，但舆情对你这位首辅，却不能说没有威胁。现在这道给桂元清削籍的谕旨，至少给那些闹事的官员，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是啊，”张居正心有感触，伸手抚了抚干涩的眼角，“闹事的人现大都站到了台前，为首的就是魏学曾和王希烈两个。”

“叔大既已知道，准备如何处置？”

杨博神情忽然变得严肃。张居正进来之前，他就让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这会儿，他又做手势，让侍奉在侧以备不时之需的一名小厮也离开。张居正脸上泛起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轻声答道：

“博老，如果说品秩卑下的官员对胡椒、苏木折俸有意见，尚可理解，这些人薪微禄薄，的确有些难处，但像王希烈、魏学曾这样的三品大员，究竟何难之有？仆听说，王希烈为了煽动武清伯李伟闹事，邀了几位官员凑了一千两银子送礼，这穷吗？依仆之见，他们反对胡椒、苏木折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在于京察！”杨博迅速接了一句。

“对，在于京察。”张居正像是要发脾气似的，突然满脸怒气，但旋即就平静下来，“他们害怕丢了乌纱帽，故弄出这些伎俩。如果我们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岂不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杨博耐心听着，心里头暗暗为张居正的冷静与克制吃惊。这场京察，若真的按皇上谕旨进行，可以说三分之二的官员都不称职，大小官员们也都乌龟吃萤火虫——心里明白，故巴不得有人领头出来闹事。若不是这一层，魏学曾与王希烈两位左侍郎就决计没有这么大的号召力。此情之下，杨博处境颇为犯难，他既希望京察能顺利进行，又担心张居正真的会借机把高拱的门生故旧一网打尽，正是出于这种心态，他家的门才堵不住。

思忖一番，杨博又开口说道：

“叔大所言极是，只不过童立本一死，的确给闹事的人找到了口实。这事儿若放在平常，也就是芝麻大的小事，但在这京察施行之中，就成了了不得的大事。京城官场，历来风气不正，曾有人戏言，‘上午内阁里有人一声咳嗽，下午传到富贵街上，就成了龙卷风’，捕风捉影望文生义，结党营私拿奸耍滑，这些官蠹实在害人。这次，让老夫这个七十多岁的人，坐纛儿负责四品官以下的京察，实在是一个苦差事。现在这些人都装得像龟孙子，挤着笑脸儿来找咱，一旦知道他的官位没了，还不恨得要生吞了咱。若处置得当，老夫也不怕谁，若处置不当，老夫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所以，这些时老夫行事真可谓如履薄冰。”

杨博说话时，张居正不停地点头，他喜欢听这种掏心窝子的话。待杨博说完，他沉思片刻，问道：

“听博老的口气，好像仍在担心仆会借机整人？”

“是啊，谁都知道魏学曾与王希烈是高拱的哼哈二将，他们闹得那么起劲儿，又有那么多人听他们的，不都是害怕这一点吗？”

杨博口无遮拦，虽有点倚老卖老，说的却也是实话。张居正笑了笑，说：

“博老，您还没有赐教于仆，对王希烈与魏学曾这两个人，您究竟如何看？”

“这两个人嘛，”杨博顿了顿，只见他粗大的喉结滑动了几下，才迟疑着说，“应该说都是有能力的人，也都是大九卿的后备人选，但在人品上，魏学曾要强于王希烈。”

“博老所见甚是，魏大炮搞阳谋，王希烈搞阴谋，分别在此而已。”

“听叔大的口气，这次京察，这两个人都得离开京城了？”杨博以试探的口气问道，见张居正不置可否，又接着说，“你这样做，岂不印证了士林的担心，说你利用京察收拾高拱余党？”

张居正黑亮亮的眸子一闪，让人感到他的眼光既冷酷又不可抗拒。此时他不答话，却从袖口掏出一封信函，递给杨博说：

“博老，你看看这个。”

杨博一看信套上的火漆关防是两广总督行辕，知道是殷正茂寄来的，便抽出信笺抖开来看。不看不打紧，一看完脸上就勃然变色。

“怎么，李延用二十万两银子贿赂殷正茂？”

“没想到吧，博老，”张居正神色严峻，“李延是高阁老最信任的人，也是隆庆朝最大的贪官。您说，仆果真要整治高阁老的门生故旧，还用得着劳神费力施行京察么？”

“你是说……”杨博欲言又止。

“仆只需追查李延贪墨行贿一案，京城各大衙门，恐怕就会真的人心惶惶了。”

“你有把握吗？”

“不敢说有十分把握，八九分还是有的。”张居正胸有成竹，说话的口气不容置疑，“李延的命案尚未了结，他的那两位师爷都还关押在衡阳府大牢里，其中的董师爷一直帮李延管理账务，知之甚多，只要将他提审，肯定会爆出惊天大案。”

杨博知道张居正从不说过头话，他既如此讲，就必定实有其事，何况，湖南按察使李义河又是他的心腹干臣，保不准已经从董师爷嘴中掏出了证据。想到此，杨博心中忖道：“难怪他如此镇定，原来竟有这样的杀手锏！”

这时，张居正又说话了：

“博老，朝廷纲常早已朽坏，洪武皇帝创立的清正廉明的政治，已不复存在。如今，贪墨官员多如过江之鲫。贪风一起，于官场，必结党营私；于百姓，必横征暴敛；于皇上，必献媚争宠。如此发展下来，就形成了今日这种有令不行、有禁不止、怀私罔上、党同伐异的混乱局面。依仆之见，这次京察，应着重惩处贪墨官吏，选出那么几个劣迹昭著之人，绳之以法，必要时，就该斩首西市，以儆效尤！”

一席话金声玉振，杨博看着张居正眉宇间突然腾起的杀机，紧张地问：

“叔大，你决心追查李延贿赂一案？”

“查是要查的，但不是现在。”张居正直率地说，“这事儿牵扯到高阁老，仆希望他能够颐养天命，不再有横祸缠身。博老，殷正茂这封信，除了你知我知，断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杨博大大松了一口气，又不解地问，“放下李延一案不查，你还怎么惩处贪墨呢？”

“吏部咨文下去，让各衙门自查，五城兵马司王篆那里，一查就查出名堂来了。”

张居正接着就把蒋二旺的事讲了一遍，杨博听了，忧虑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若要肃贪，大家伙恐怕还在上头。”

“查嘛，查出谁来就办谁。”

说到这里，张居正起身告辞。把他送出大门后，杨博回到客堂，又独自闷坐了多时。殷正茂的那封信在他心中老是拂之不去，他突然想到，李延巨大贪墨案正是在自己担任兵部尚书时发生的。这些军费，都是从自己手上划拨出去的，自己虽未接受李延贿赂，但至少要担当失察之罪。张居正今夜前来，实际上就是给他暗示：只要查处李延案，他杨博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虑到这一层，杨博惊出一身冷汗。在佩服张居正深沉练达工于心计的同时，又深为担忧，他的仕宦前程究竟有何等样的结局，实际上已牢牢地控制在张居正的手中了。

第二十七回 治顽擒凶军门设计 杀鸡吓猴督帅扬威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殷正茂就把总督行辕迁到了距庆远街约四百里之遥的荔波县。这是庆远府最西北端的一个县，三面与贵州接壤。境内万山重叠，处处奇峰插天，道路窄如羊肠。僮、瑶、苗、僚等土蛮杂居于此。经过两个多月的围剿，韦银豹、黄朝猛率数万叛匪退缩到荔波县的水山中。殷正茂层层堵截步步进逼，统率十万大军对叛匪形成合围之势。

荔波县归南丹州管辖，属于那种“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的地方。县城在缥碧的荔溪边上，萦水枕山，风景如画。只是地方过于窄狭，县城常住人口不过三千人左右，把茅厕茶亭统算在内，也不够一千间房屋。可是此番前来的人马，先不说粮食辎重堆积如山的大军，单是广西布政使、庆远府巡抚、南丹州知州、府治镇抚司以及驻军千户等等随军而来现场办公的各级官员，连同僚属一起大大小小也有上千人，纵是把县城居民全都赶走，房屋也不够。殷正茂也不管许多，只是命令这些地方官员悉数住进县城，而把自己的总督行辕安置在城外三里地的关帝庙中。

关帝庙在一处山坡上，底下是清清浅浅的荔溪，溪对岸又是连绵的冈峦，再往里走，便是进入水山的官道。这天上午刚过辰时，殷正茂正在关帝庙内与几位参将商议军事，忽有亲兵来报：“启禀督帅，所请客人已到山下。”

“传令，奏乐欢迎。”

殷正茂说罢，便带着几位参将出门迎接。由于这里已是兵匪对峙的前线，总督行辕的保卫比之在庆远街又不知严密了多少。只见到处都是持刀荷枪的军士，戒备森严。不要说人，连只蚂蚁也休想钻进来。殷正茂走到行辕门口，只听得军乐大作，两列铠甲鲜明刀枪闪亮的仪兵肃立两侧，中军参将刘大奎领了两队客人鱼贯而入。这两队客人，左边的一队，是以庆远府知府打头的身穿朝廷命服的地方各府州县官员；右边的一队，约摸有二十几个人，穿着各异，都是当地各土著蛮族的首领。殷正茂拱了拱手，将这两拨客人领到关帝庙前临时扩大的操场上分两厢坐下，他自己落座在中间的太师椅上，背后站了一列身材魁梧的虎贲勇士。传过茶后，殷正茂说道：

“今天请诸位来，是想商量一下剿匪事宜。本督帅到任将近四个月，由于在座诸位同心协力，众位将士奋勇杀敌，已经大有斩获。这些时与叛匪大大小小的战斗进行了十几次，仅天河县北陵山、河池县屏风山、南丹州孟英山三仗，斩贼首级三千余颗，生擒四千余人。至此，叛贼已如惊弓之鸟，节节败退，如今龟缩于水山中，凭险据守。据情报，叛匪虽屡受重创，但仍有三万之众。匪首韦银豹、黄朝猛两人纠集残部，妄图负隅顽抗。这一个多月来，官军已对叛匪形成合围之势。水山出口有三条，西北方向通贵州独山，有总兵俞大猷率三万兵马驻守，东北方面可从茂兰突围，进入九万大山，有新近提升的卫指挥佥事黄火木率三万兵马驻守，余下四万大军，由本督帅亲自率领，就驻扎在这荔波县城附近，扼守水山西南通往南丹州的咽喉。韦银豹、黄朝猛所率余部，已成瓮中之鳖。本督帅决定，近期将对叛匪发动总攻。水山易守难攻，并不适宜大规模作战，但具体作战规划，本督帅已部署停当，诸位不必过虑。今天请来诸位，主要有两件事情磋商：一是军粮的运送；二是对叛匪的封锁。商量之前，本督帅要做一些调查。”

说到这里，殷正茂突然脸色一沉，扫视了一下坐在左边的一列官员，问道：

“荔波县主簿吴思礼来了没有？”

“卑职在。”

只见坐在末席的一位身着八品官服的老年官员应声离席，走到殷正茂跟前行叩见之礼。殷正茂也不喊他起来，只是吊着三角眼死死地盯着他，问：

“你在荔波县当了多少年主簿？”

“十二年。”

“听说你包庇私盐贩子，车载船装整整贩了三年私盐，被人告发，本当治罪，亏你省府州县一路银钱打点，才把事情摆平，但九年考满终究不能升官。此事可是真的？”

殷正茂这几句话不但揭了吴思礼的疮疤，就连在座的官员也都捎上了。顿时只见一干官员脸色突变，跪在泥地上的吴思礼更是羞愧难当，勾着头一言不发。殷正茂脸色严峻，接着追问：

“说呀，是否真有其事？”

吴思礼嗫嚅着回答：“事情已过去了三年，卑职知错，已经改了。”

“不是错，是罪！国朝刑典明载，贩私盐者，罪当死刑。你这位理刑的主簿，难道不清楚？”殷正茂骂人可谓敲骨吸髓，语气刻毒不留情面，此时不容吴思礼分辩，又接着说道，“而且你并不知错，贪心未改。本督帅再问你，让你押运到俞大猷军营的粮食，为何一千石变成了八百石？”

问话既毕，只见吴思礼身子一颤，脸色愈加惨白。殷正茂的问话事出有因。却说大军入驻荔波县后，三军粮草均由附近各州县调集解决。驻扎在水口镇的俞大猷所部，粮草由部队派出一名运粮官协同荔波县令指派的吴思礼一块督办。运粮官员负责武装护送及起解验收，吴思礼负责征集民夫和粮食调配。四日之前，有一千石粮食从荔波县城起运，殷正茂命令他们务必两天内运送到水口镇军营。从荔波县到水口镇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官道，长一百四十里；另一条路是崎岖山道，在密林中穿行，比官道近了四十里。吴思礼考虑到所征民夫都是当地人，驮运粮食的马匹也都是当地走惯了山路的矮脚小马，加之这一路离叛匪巢穴较远，自官兵入驻这一个多月来没有发生过路人被劫事件，为了争取时间，他向运粮官提议走山道。军情紧急，运粮官便同意了他的建议。谁知运粮大队走到半路，却遭到叛匪的伏击。护粮的两百名军士虽浴血奋战拼死抵抗，还是被叛匪抢走了两百石粮食，而且兵士与民夫加起来还死伤了几十个人。前任总督李延在任时，这种事情屡有发生，从不见他惩处，最多是把当事者叫到行辕来申斥一顿，因此这次劫粮事件发生后，吴思礼虽然有些紧张，但比照过去，认为大不了挨一顿训斥而已。现在见殷正茂一双扫帚眉高高吊起，三角眼中射出两道凶光，顿时不寒而栗，小声分辩道：

“卑职本意是抄近路，力争提前把粮草送到水口镇，没想到中了叛匪的埋伏。”

殷正茂一声冷笑，逼问道：

“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偏要让几千人马钻深山老林，你说，你居心何在？”

“卑职实在是想走一条近道……”

“放屁！”殷正茂重重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身来，伸出剑指直指吴思礼的脑袋，大声吼道，“三万叛匪纠聚山中，这荔波县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前线，你身为朝廷命官，未必连这点常识都不懂？本督帅看你贼眉鼠眼，没个好样子，就断定你不是个好东西，来人！”

“到！”

立刻就有几名中军护卫兵士拥上前来。殷正茂命令道：“把这狗官给我绑了！”

一名兵士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吴思礼拎了起来，另一名兵士拿出麻绳正要动手，殷正茂又开口说道：

“慢着，先把他这身官皮给扒了，再绑到那边柱子上。”

兵士得令，一伸手就从吴思礼头上摘下乌纱帽掼在地上，接着就开始撕扯官袍，吴思礼两手死死抱在胸前，大声嚷道：

“殷大人，卑职冤枉！官袍是皇上给卑职的恩德，殷大人你不能无礼啊！”

“无礼？”殷正茂一愣，旋即哈哈哈一阵大笑，又突然打住，眉头一拧说道，“你这狗官，不但损失了两百石军粮，还害得三十几条生命死于无辜，反倒说本督帅无礼？今天，这无礼的事我做定了，军士们，给我脱，脱不下他的官袍，用刀给我割下来。”

殷正茂已是怒不可遏，吴思礼情知再犟下去就会皮肉受苦，只得松了手，任兵士们扒去官袍，然后又听凭他们把他绑到行辕大门左侧的一根木柱上。因为捆绑得太紧，吴思礼疼痛难忍嗷嗷乱叫，连呼“冤枉”。殷正茂嫌他聒噪，又对身边军士吩咐道：

“去，让他闭嘴。”

那名军士上前，一使劲扯脱吴思礼汗褂的一只袖子，揉作一团塞进他的嘴里。

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幕，众位在座的官员都是敢怒而不敢言。打从殷正茂接任两广总督，特别是当街给牛疯子开膛破肚以来，他的刻毒的名声就在当地传开。人们背地里都喊他“殷阎王”，不管是谁，上至文武官员下至皂隶军士，只要有事犯在他手上，一个也不会轻饶。正因为他的冷酷无情，李延交给他的这支人心涣散意志消沉的剿匪大军，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调教得纪律严明斗志昂扬。而且，这位督帅行事诡秘，常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让人捉摸不透。就说今天的这次会议，两天前就下达了盖着两广总督关防的通知，言明随军前来的地方各级主要官员，还有当地各土著首领都得参加，说是商量军务，谁知把人圈到这里，却是为了看他抖威风抓人。

再说殷正茂，扯了这半天嗓子，感到喉咙冒烟一口气喝了两碗茶水，口渴是止住了，但心头怒火一时却还不能平息。他扫了一眼请来的诸位“客人”，只见官员们一个个蔫头耷脑愁眉苦脸，而那些土著酋长洞蛮首领，有的抓耳挠腮不知就里，有的事不关己哈欠连天。殷正茂觉得今天的第二出戏应该开演了，于是清咳一声，问道：

“丝苗洞的洞主盘丫吉来了没有？”

殷正茂一开口，整个操场立刻就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射向了酋长席。少顷，只见坐在第二位的一位头扎五彩大缠头，佩着腰刀，穿着围裙的一个壮年汉子站了起来，操着生硬的汉语答道：

“在下就是盘丫吉。”

“你就是盘丫吉？”殷正茂身子前倾，击掌赞道，“一进辕门，本督帅就觉得你勇武不凡。听说你空手能抓住一头活着的金钱豹，真是英雄盖世啊！”

“督帅过奖了。”

绷着脸的盘丫吉咧嘴笑了起来，一直按着腰刀柄的手也放下了。他的这些细微表现没能逃脱殷正茂的眼睛，这位督帅凭直觉就知道，自己身后的一排虎贲勇士也都是怒目圆睁按剑待命。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又指着盘丫吉问：

“听说你的刀法也很好，能否让本督帅见识见识？”

“这有何不可？”

盘丫吉话音刚落，殷正茂抓起桌上的茶碗劈头就朝盘丫吉掷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盘丫吉飞快拔刀，接着寒光一闪，那只碗被他一劈两半。

“眼到手到，好！”殷正茂笑道，“盘丫吉，可愿意与本督帅帐下的护卫比试比试？”

“这有何不可？”盘丫吉还是这句话。

“好！”殷正茂喊了一声，“牛勇！”

“卑职在。”

只见那排虎贲勇士中的第一位应声上前，单腿跪在殷正茂面前。熟悉的人一看便知，此人正是那日被殷正茂当街开膛破肚的牛疯子。却说事发当晚，殷正茂就赶到牛疯子病床前来探望，指示军中医士无论如何要把牛疯子救活。一来是抢救及时，二来因未伤着脏腑，牛疯子第二天就醒了过来，不出半月就能下地走路了。在他养病期间，殷正茂经常前来探望，有时还亲自侍奉汤药。开头，牛疯子对殷正茂记恨不肯搭理，但人心是肉长的，久而久之，看到这位威震三军的督帅大人对自己一个大兵如此热心耐烦嘘寒问暖，他也就回心转意，由充满敌意到感激涕零。心情一好，加之药好饭好，牛疯子身体恢复很快，两个多月后，又是气壮如牛的一条好汉。殷正茂便把他调到自己帐下当一名贴身侍卫，且赏他一个小校军衔。牛疯子因祸得福时来运转，殷正茂在他眼中成了天字第一号的大恩人，因此也就死心塌地在帐前效命。通过接触，殷正茂也知道牛疯子不只是有一身蛮力，且有一身好武艺，也就格外器重。这次单单点他出来和盘丫吉比试刀艺，可见信任之深。

“牛勇，你敢不敢与盘洞主较量刀法？”殷正茂问。

“回督帅，卑职长到这么大，还从未怕过人。”

“先别吹牛，对过阵再说。”

“卑职遵命。”

牛勇说毕，转身走到盘丫吉席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盘丫吉傲慢地看了他一眼，问：“如何比法？”

牛勇答：“由盘洞主定。”

盘丫吉说：“要比，就得事先说定，生死不负责任。”

“如此甚好，请盘洞主下场。”

牛勇说罢就拔刀出鞘，腾挪两步站好了架势。盘丫吉本来就桀骜不驯讲不得斯文，见牛勇弄些花架子显摆，心里头顿时就来了气，一按桌子平地跃起，一个倒空翻已是奔到了牛勇的面前，也不搭话，抡刀就搠向牛勇的咽喉。牛勇身子一闪躲过这一刀，也挺刀戳向盘丫吉的腰部，盘丫吉身子一窝，那刀片从他腋下穿过。双方一交手便都用上了夺命刀法，两边席上的观者，一下子都把心提到嗓子眼上。

两人交上手，刹那间就斗得不可开交，两把刀舞得像两条出水蛟龙，风驰电掣间不容歇，你来我往搏杀凌厉。大战数十回合下来，却是不分胜负。盘丫吉本是赤手缚虎的骁勇之士，一般人能接他十数招也就不错，如今头一遭遇到对手，久久不能取胜，心下不免焦躁。斗到酣处，他突然大吼一声，作一腾跳之势，牛勇刚准备跳起接招，却不知盘丫吉此招乃是虚晃。刹那间只见他身子已经倒地，只一滚便到牛勇跟前，举刀直向他胯下刺来。牛勇心下一惊，再躲闪已来不及，只得用刀来挡，顿时只听得当的一声，盘丫吉的刀尖刺在牛勇的刀片上。一刺一挡双方较上了手劲，坚持了一会儿，还是不分胜负，于是又各自跳开。喘过一口气，又奔上前来再次厮杀。斗过这百十回合，牛勇对盘丫吉的刀法已大致清楚，他擅长正面攻击，主打头、胸、胯下三点，因此就改变策略，专从两侧进攻。只见他闪跳腾挪时左时右走位飘忽，这样避实就虚，盘丫吉应招便有些吃力。又斗了一二十回合，眼见盘丫吉想扭转局面，抡刀耍了个乌龙摆尾，诱牛勇来攻。须知这一招里面也藏了杀机，牛勇如果按常理奔向盘丫吉故意留下的右侧空当，只要他一挪步，盘丫吉就会一个鲤鱼打挺跳起，从半空中劈下一刀，进攻者就会被他劈成两半。牛勇看出这是一个夺命之招，但他艺高人胆大，竟真的猫腰举刀奔向盘丫吉的右侧，盘丫吉大喜过望，顿时凌空跃起朝扑过来的人影劈下一刀，谁知却劈了一个空。原来就在他跃起的那一刹那，牛勇早已倒地滚开。盘丫吉刚刚落地，牛勇已在他身后站了起来，不等盘丫吉转身，牛勇猛地一脚踹向他的后背。盘丫吉猝不及防，顿时摔了个嘴啃泥，牛勇趁机又迅速扑上去，猛地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盘丫吉疼痛难忍顿时松了手，牛勇就势把刀夺了下来。

眼见牛勇得手，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的殷正茂立即大吼一声：

“上！”

几个虎贲勇士应声抢步出列，三下两下就把尚未缓过神来的盘丫吉两只手反剪绑了个结结实实。

“督帅为何要绑我？”盘丫吉问。

“为何要绑你，难道你自家不明白？”殷正茂抹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珠子，恶狠狠问道，“五天之前，是谁派人给水山的叛匪送盐巴？”

盘丫吉一惊，稍愣了愣，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哼！”殷正茂朝后一挥手，下令道，“带人上来！”

众人目光移向关帝庙门口，只见两名军士押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上来，这人的打扮穿戴同盘丫吉差不多，他一出来就看到了也被捆绑起来的盘丫吉，连忙跑到洞主前跪下。

盘丫吉一看来人遍体鳞伤，问道：“你招了？”

来人也不答话，只点点头。盘丫吉飞起一脚踢向那人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下，七窍流血而死。

殷正茂抬手让人把死尸拖下去，一双三角眼死盯着盘丫吉，问：“盘洞主，你为何要派人去给叛匪送盐巴？”

盘丫吉伸着脖子板筋叠骨地发戗：“是人就得吃盐。”

“可他们是叛匪。”殷正茂吼了起来。

盘丫吉不甘示弱，又顶了一句：“叛匪也是人。”接着又骂道，“你这狗官，设计把我拿下，又算什么东西。你有种，就把我杀掉！”

“仗着你丝苗洞人多势众，本督帅不敢杀你？哼，真他娘的井底之蛙。你丝苗洞三千男丁，纵然个个都是天兵天将，我大明十万官员，个个都是孙悟空转世。收拾你一个丝苗洞，还不等于是捏一只蚂蚱。牛勇！”

“在。”

“把他推过去，绑了！”

“遵令。”

牛勇与两个帐前亲兵一块，把盘丫吉推到辕门右侧的一根木柱上绑了，与先前绑着的吴思礼正好成了一对。至此，众位“客人”才明白为何行辕门里头要新竖这两根柱子。

殷正茂设计把这两人赚来，为的是敲山震虎，在发动总攻之前，先肃清内部隐患。这件事可谓办得干净利索，见两人均已绑定，殷正茂又道：

“这两名人犯，一个贻误军机造成惨重损失，一个暗通叛匪为虎作伥。大家说，该如何惩处？”

“斩！”在场军士齐齐儿吼道。

“慢！”

忽听有人高喊，殷正茂定睛一看，说话的是庆远府知府许辛之。只见他缓缓离席，走到殷正茂跟前行了下官晋见之礼，说道：

“殷军门，下官有些言语，可否借一步说话？”

殷正茂知道许辛之是来求情的，正犹豫着如何作答，忽见辕门外又滚瓜似的跑进来一名小校，手上提着一个兵部信使专用的牛皮囊，高声禀道：

“报告督帅，京城邸报快马送到。”

“拿过来！”殷正茂吩咐，接过牛皮囊后对许辛之说道，“许大人少安勿躁，待本帅看过邸报后再与你会话。”说着又喊了一声，“刘将军。”

“末将在。”刘大奎闪身出列。

“你代本帅好好招待客人，已值中午，摆上酒席，让大家喝个痛快。”

殷正茂交代完毕，闪身走进了关帝庙，牛勇拎着牛皮囊紧随其后。

国朝初年，承宋朝公文传递制度，在全国设置了数百个速递铺。传递的方式有三种：一是人递，步行；二是马递，由递卒骑专马送信；三是驰传，即到站换一匹马，日夜不停。这第三种速度最快，昼夜之间最快的能走八百里，所谓八百里驰传指的就是这一种。殷正茂距京城有三千里之遥，加之又担当剿匪重任，所以，他与京城联系的方式，用的便是八百里驰传。尽管这是最快的速递，他收到京城的邸报移文一应函件也得四天半时间。

却说今天信使送来的牛皮囊中，除了通政司的邸报以及兵部的咨文外，另还有张居正的亲笔信一封，他首先拆开张居正的信阅读：

石汀兄见字如晤，先后奉手教，皆有钉封，捧读数回，不胜于邑。

仆数日前，曾面奏主上曰：“今两广督抚，乃臣所力荐，能为国家尽忠任事，主上宜加信任，勿听浮言苛求，使不得展布。”主上深以为然，且奖谕云：“先生公忠为国，用人岂有不当也。”故自公当事以来，虽毁言日至，而属任日坚。然仆所以敢冒嫌违众而不顾者，亦恃主上之见信耳。主上信仆，故亦信公。

来函言叛贼西遁于荔波水山中，力屈智穷，情势已见。但崇山乱壑，虽驱入罗网，成擒尚难。万里指授，恐缓不及事，赖公审图之耳。韦黄二贼，若能扑杀或生擒，幸惟密示，以慰主上悬念，切记切记。

又所寄二十万银票，仆深思仍以多拨军费之名义还归户部，若以李延贿银白于朝廷，必因此迁祸仆之前任。玄老既归故里，当使其安享天年，若借机构陷，非仆所愿也。此中苦衷，望公体谅，先此附言，余容后裁。

读罢此信，殷正茂至少悟到了四层意思：第一，京城里对他的“浮言苛求”一直不曾间断，甚至还反映到皇上那里；第二，张居正对他的态度是“毁言日至，而属任日坚”，且取得皇上的支持；第三，张居正不想乘人之危，对高拱落井下石；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张居正希望他能尽快擒杀韦、黄两贼首，荡平匪患。想到这里，殷正茂一方面佩服张居正总揽全局运筹帷幄的能力；另一方面，又觉得张居正机心太深难以捉摸。就说二十天前，当他看到邸报，知道高拱的故旧门生利用童立本吊死一事大做文章，凭他直觉，就感到这些人是想趁张居正立足未稳，煽动两京官员群起攻之，以达到赶他下台的目的。正在这时候，张居正来信，希望他能顾全大局，从高拱多拨给他的二十万两银子军费中拿出一部分还归户部以解燃眉之急。

其实，在高拱去职之前，那二十万两银子已被他花得精光。一是派人去浙江买回三百杆火铳，组建了一个火铳营。那时，火铳才刚刚问世，比起长矛大刀来，威力不知大了多少。二是他从黔、桂两省征募了数千名僚兵，组建成了一个健勇营。僚人为古中原的苗裔，于西晋年间迁移到川、桂、滇、黔一带深山居住，汉代被夜郎国所统治。僚人大都身形矮小，但捷若猿猴，皆刚勇好舞剑，汉高祖曾招募僚人以平三秦。自此，僚兵英勇善战的名声便屡见史书。只是僚人暴烈刚戾很难统驭，非军事大才则不敢招募他们建制成军。殷正茂与总兵俞大猷多次计议，并深刻分析僚人的习性，认为只要能遵其俗而顺其性并不难羁縻，遂大胆招募。如今，这两个营组建成功。今日在行辕里拱卫的兵士，便都是这些僚兵。二十万两银的军费虽花光了，但李延向他行贿的二十万两银却分文未动。思虑再三，殷正茂觉得这正是帮老友一把的绝好机会，于是迅即寄去李延向他行贿的二十万两银票，并在信中约略检举李延曾向高拱门生故旧大量行贿的事实。他相信只要把这件事兜出来，高拱的“残党”就会不战自溃。谁知张居正不稀罕这个“杀手锏”，竟把李延贿银偷梁换柱说成是多拨的军费。如此一来，他不但没有人情，反而从中“夹黑”，因此心里头并不朗爽，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寄出这张银票，反正李延已死无从追查，自己不交，断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但事情既然做了，吃后悔药也没得用。“二十万银子到了户部，总算能帮叔大兄渡过目前的财政困难，投桃报李，只要日后仕途通显，这一举措何错之有？”这么一想，殷正茂心情转而通畅，又把张居正的来信仔细读了一遍。当看到“万里指授，恐缓不及事，赖公审图之耳”这一行时，他精神一振，放下信，又疾步走出关帝庙。

此时，午宴已经摆起，但因吴思礼与盘丫吉两人还绑在木柱上，与会官员与酋长谁也没心思喝酒。殷正茂扫了一眼席上各位，问：

“诸位怎的闷闷不乐，是酒菜不好？”

坐在前面的许辛之趁机站起来，朝殷正茂一拱手，小心求道：

“殷军门，下官想给绑着的二位求个情。”

“如何求法？”殷正茂嘻嘻笑着。

“饶他们一命，让他们戴罪立功。”

“许大人，军法如山，我殷正茂卖不得这个人情。”殷正茂说着，突然把三角眼吊起，大声令道，“把这两名人犯斩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早已待命的两名刀斧手手起刀落，切瓜似的两颗人头落地。

殷正茂瞧着地上滚动的血淋淋的头颅，恶狠狠地说：“今后，有谁再敢通匪贻误军机，杀无赦！”

眼见这惨烈场景，与席众人一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第二十八回 黑寡妇勇斗金翅王 毕大爷败走秋魁府

从灯市口大街东二郎神庙广场向南折，是庙右街，向西对过称为庙前街。这里是京城有名的斗蟋蟀的场所。蟋蟀又名促织，斗蟋蟀的游戏源自唐代，到了南宋开始大盛。宋理宗时的奸相贾似道可以说是超一流的蟋蟀专家，他专门著了一部《促织经》，就识类、辨色、抓捉、调养与斗技诸方面做了详尽的阐述。宋亡元兴，斗蟋蟀游戏由杭州传至燕京，元亡明继，特别是永乐皇帝迁都燕京之后，这斗蟋蟀的游戏，在这勋爵贵胄、绅士戚畹、纨绔膏粱充斥的京师，已是历两百年而不衰。特别到了宣宗一朝，此戏已是玩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宣宗听说苏州地面出产上等蟋蟀，遂密诏苏州知府况钟捕捉一千只贡至京师，一时间，苏州蟋蟀奇货可居。苏州卫中的武弁，逮一只蟋蟀的奖赏如同斩杀一个虏首。曾有一个善逮蟋蟀的卫中小校因蟋蟀逮得多而获得卫所百户的世职，这也是前所未有的奇事。而宣德窑中的蟋蟀盆子，也成了瓷器中的珍品传至如今，区区尺五之盆，竟值数百两银子。当时就出了一首歌谣单道此事：

促织叫，

宣德皇帝要。

百货皆作贱，

蟋蟀盆子俏。

由于宣宗的提倡，京师入秋以来，家家户户皆捕养促织，斗促织场也是比比皆是。当时有一位在京城做官的歙县人闵景贤，写了一首《观斗蟋蟀歌》，专道京师斗促织的盛况，歌曰：

燕市斗场户挨户，

正酒色天好决赌。

各提斗盆绣花篓，

摩挲入手澄泥古。

高下参差列两庑，

似为秋虫判疆土。

昨夜循声向秋圃，

金翅麻头合虫谱。

蹲踞盆中势虎虓，

未许他虫跳梁侮。

作势登场势逾怒，

双须立似旌旗竖。

积怒不动目相拒，

一阵一阵骤风雨。

战胜长鸣鸣以股，

主人夺采盆安堵。

保抱小虫歌大武，

指盆笑谓将军府。

嘤嘤跃跃何比数，

饮之食之气则鼓。

有雄杰然起行伍，

心有主人目无虏。

……

隆庆之后，京城斗促织盛况虽不及前朝，但每当七八月间，依然是赌门大开，举城如狂。而庙前街则是京城斗促织最为集中之处，小小一条街，家挨家户挨户皆是促织斗场。因此，久而久之，人们倒忘了庙前街的本名，而直呼曰促织街。

这天晚上酉戌之交，促织街上华灯璀璨人潮如涌。街上三十多家斗促织场，每一家都满登登挤满了人，其中最大的一家斗促织场，叫“秋魁府”。入门即是照壁，绕过照壁再入一道门，便是一间五楹大厅，是促织主斗场，正中摆一矮脚红木条桌，三把椅子，主斗双方主人打横对面而坐，正中坐着的是店中牙郎，担当仲裁的角色。四周摆了许多长条凳儿，由里及外一层高过一层，这都是为观众预备的。两庑靠里以及楼上还有许多分隔的雅间，这是为那些有身份的人备下的。他们既可以在此饮酒作乐，也可以互斗促织，如果主厅里的促织大战开始，他们更会参加下注。须知所有进促织场的人，都是携带了银钱前来赶场的赌客。如果说促织街其余各家的赌客多半都是市井小民，那么这秋魁府则是一掷千金的豪赌之所。曾有人在这里一夜暴富，但更多的人在这里得到的却是倾家荡产的悲惨下场。

今晚在秋魁府里摆擂台的，是一个名叫毕愣子的人，他的绰号叫“促织王”。单听这绰号，就知道他在此道中的名气。毕愣子世代居住京师，从小顽皮泼野，读了三年私塾，连个《百家姓》都背不全，可是掏鸟窝、抓蜻蜓、驯狗儿、逮耗子，他样样都是能手。打从九岁上玩起了促织就一发而不可收，干脆逃了学堂一心鼓捣这虫子，父母无奈只得由他。毕愣子十五岁上，就提了秸笼竹筒蟋蟀盆子来这促织街上搦战，虽是小打小闹，却也赢多输少。此后又经过十几年历练，他终于混出个“促织王”的头衔，偌大京师，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得过他。就凭着这宗本领，他居然也积攒起万贯家财，成了人人敬畏的毕大爷。

不觉酉时已尽，秋魁府中灯火亮炽人头攒动。只是大厅里红木桌旁的三把椅子却还空着。皆因毕愣子在这里摆擂，已是一连赢了十二场。京师内外许多不信邪的高手都无一幸免败下阵来，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都流进了毕愣子的口袋，如今已无人敢来应战了。店里的牙郎恐冷了场，站在红木桌前上齆着鼻子大声喊道：

“席前各位先生相公，毕大爷说了，凡今夜里应战之人，一律皆有让头。你道如何一个让法？只要你这位爷驯出的虫王能咬伤他的金翅大将军，哪怕只是掉了腿儿折了翅儿损了牙口，这其中任何一样出现，即便阁下的宝虫战死殉了身子，也算他毕大爷输了，你就能拿到毕大爷的一千两彩银。大家伙儿说说，这让头大不大？”

“大！”

“毕大爷有不有量？”

“有！”

众赌客一齐吼起，声如轰雷。牙郎又撺掇着高喊：

“哪位爷出来应战？”

大厅里鸦雀无声。凳儿上坐着的人都知道毕愣子的盖世绝技，谁肯上这个当。

牙郎见无人吱声，跑进厅右第一间雅室，“促织王”毕愣子就待在里面。须臾间牙郎又出来，兀自高喊：

“小的请示了毕大爷，把彩头加大，一千二百两，哪位爷应战？”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但仍没有人应声。牙郎一急，鼻子更齆了，只听他加码喊道：

“一千五百两！”

仍无人搭理。

“一千八百两！”

……

“一千九百两！”

……

“二——千——两！！！”

牙郎不断抬高赌码，人群中开始骚动。这些赌客本都是为钱而来，耳听这么大一笔财喜，能有谁不动心？一时间，只见眼冒绿火者有之，颊泛红潮者有之，交头接耳者有之，摩拳擦掌者亦有之。激动归激动，终是没人有勇气站出来。偏是牙郎伶嘴俐牙，撩拨得人心中发痒：

“各位爷们，毕大爷的那几头战虫，你们早都见识过了，未必就真的是天下无敌？你们都将自己的竹筒儿、秸笼子、绣花提篓仔细瞧瞧，说不定里面就有一位孙大圣能赢得这二千两银子。白花花的两千两现银哪，我的爷们！”

牙郎喊得口干舌燥，不觉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仍是没有人应战。牙郎正自泄气站在一厢揉他的鼻子，忽然从人缝儿里钻出个人来，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白白净净，清清瘦瘦，穿着一件细葛布的元青圆领直裰，头上戴着东坡巾，整个穿戴气质，活脱脱就是一个落第秀才。只见他手上提着一只二寸来高的楠竹筒，筒口上塞着些蒲草，不慌不忙踱到红木桌前，问牙郎：

“你说是二千两？”

“对，二千两！”牙郎口上虽答得坚决，一双绿豆眼却在来人身上睃来睃去。须知敢来这里叫阵的，都是京城里的富家浮浪子弟，可眼前这个人一副穷酸相。他免不了狐疑问道：“你来挑战咱毕大爷？”

“是。”来人提起竹筒晃了晃，又说，“你去跟毕大爷讲，二千两太少。”

此语一出，全场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射向这位“落第秀才”，众人无不纳闷：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一个穷措大，敢跑到这里来打诳。

牙郎也是站在原地不挪步，盯着来人说道：“客官，小的提醒你，赌场无戏言，赌资对等，毕大爷出多少，你就得出多少。”

“少啰嗦，去跟毕大爷讲。”应战者口气也很硬。

牙郎“嗯”了一声，刚刚转身却见东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只见他冬瓜身材南瓜脸，狐狸眼睛猪肚腮，手中摇着一柄尺五大折扇，一摇一晃走过来。这人就是鼎鼎大名的“促织王”毕愣子。他是听到了牙郎与来客的对话才走出门的。他一出门，立刻引来大厅里一阵喧哗，众赌客都鼓掌向他致意。他踌躇满志地朝赌客们挥挥手算是还礼，然后收了折扇，朝来客一拱手，貌似谦恭内实倨傲地问：

“在下姓毕，请问客官贵姓？”

“姓金。”来客拱手还了一礼。

“如何称呼？”

“就叫我金秀才好了。”

毕愣子点点头，又摇起折扇问道：“阁下嫌彩头小了？”

“是的。”

“你想加到多少？”

“加一千两。”

“三千两。”毕愣子眼光一闪，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挑上眉尖，他嗖的一声又收了折扇朝手心一捣，喊道，“拿银票上来。”

“好咧。”

只听得他手下一个小厮答应，旋即把一张三千两的银票交到牙郎手中。金秀才哪肯示弱，也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给了牙郎。

牙郎把毕愣子的银票收好，却把金秀才的银票打开，正面反面倒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金秀才斜睨着他，不满地问：

“看出假了？”

牙郎赔笑说：“没有没有，初次打交道总得小心。”

“宝祥号的，见票即兑，假不了！”金秀才淡淡地说，接着掉头问毕愣子，“请教毕大爷，如何一个玩法？”

“按规矩三局定胜负。”

“是三头虫还是一头虫？”

“三头亦可，一头也可，这由咱俩商定。”

“那就请毕大爷定下。”

“哪有这道理，阁下你来攻擂，理当由你来定。不然，这些观战的爷们，就会笑话咱欺负人。”

毕愣子志在必得，所以显得宽宏大量。金秀才笑一笑，望了望挤得水泄不通的大厅，说道：“毕大爷既然谦逊，在下就得罪了，一局定输赢如何？”

毕愣子正中下怀，因为他的那只金翅大将军所向无敌，七月以来已连赢过五场，为他赚了上万两银子回来。如今已歇了三天，正是养精蓄锐等着痛快淋漓搏杀一场，于是道了一声“好”，让人给他提上那只精致的秸笼。两人就在红木桌两头落座了。

牙郎主持，两人交换竹筒秸笼互看对方的战将。

促织既为虫戏，这里头也有许多学问。单说促织种类，从颜色来分，就有红紫头、黄麻头、青黄头、白麻头、淡黄麻头、红麻头、青金麻头、紫麻头、栗麻头、柏叶麻头、黑麻头、半红麻头、乌麻头等数十种之多。其中青为上，黄次之，赤又次之，黑再次之，白为下。金秀才接过牙郎递上的毕愣子的秸笼，透过草隙朝里一看，筒底细沙上蹲着一头战虫，身子如蟹壳青，头圆牙大，腿长项宽，红钳赤爪，金翅燥毛。只见它困在里头焦躁不安，辗转腾挪，恨不能一头撞破笼壁，不由得心里头啧啧称叹：“果真是一副王者相，喊它金翅大将军还是亏了，应称它为金翅虎！”再说毕愣子接过金秀才的竹筒儿一看，里面的一只促织身黑如墨，屈腿卧着，埋首如老狐，惟一谈得上品相的是它的如同浇过油的一颗大方头。毕愣子心下忖道：“这虫儿只是个中品，且还懒洋洋不在状态，若上起阵来，不消三两下，就会被金翅大将军撕个稀烂。”心中有了底，他决定卖个人情，把眼前这个想占便宜的书生戏弄一番。他退还竹筒时，一双狐狸眼睛眨个不停，讥笑着问：

“这虫儿叫啥？”

“黑寡妇。”

“名儿俗，”毕愣子心里头咕哝，接着说，“金先生，你这只虫儿在筒里闷养得久了，似乎沾了太多的潮气。”

金秀才看出毕愣子的轻蔑，取笑道：“是啊，这是只雌虫，待字闺中，看样子在怀春。”

“金先生会说笑话，金翅大将军你已看过，有何评价？”

“的确一头好虫，活像猛张飞。”

“既是这样，你不是白白送银子么？”

金秀才瞟了毕愣子一眼，说道：“赌场无戏言，银票既已交出，就绝无反悔之理。”

毕愣子顿觉这位白面书生还有几分豪气，于是答道：“好，金先生是痛快人，我毕某索性把彩头加到一万两，怎么样？”

“一万两？”金秀才一愣，红着脸说道，“对不起，在下今日只带了三千两来。”

毕愣子笑道：“金先生误会了咱的意思，你的三千两不变，咱这头加到一万两。咱若是赢了，就拿你的三千两，你若赢了，就拿走一万两。”

“这样不公平吧？”

“就冲你金先生这等勇气，咱毕某认了。”

金秀才眉宇间溢出惊喜，抱拳一揖说：“恭敬不如从命，金某这厢领情了。”

两人刚把条件谈妥，那牙郎立马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大喊：“各位爷们，赶快下注呀，金秀才挑战促织王，今夜里有一场好戏看啰！”

大厅里顿时又乱成了一锅粥，各位赌客纷纷解囊掏出银钱。只见秋魁府几个一色号衣的小厮拿了竹篚挨个收钱并发放等值的铜牌。这铜牌乃秋魁府特制，以作结账时兑付的凭证。人群中十之八九都把赌注押在毕愣子这边，偶尔有那么几个押给了金秀才，便落得旁人的讥笑：“你看那小白脸，从上看到下没一点气势，你押上他，岂不是拿了银钱打水漂？”那人也不服气，摇着手中的铜牌，反唇相讥道：“他既揽这瓷器活，肯定就有金刚钻，等着瞧吧。”

一阵嘈杂后，大厅复归沉寂，数百双眼睛直直地都盯着那只红木桌。只见牙郎将一只口阔一尺的青花蟋蟀浅底盆摆上了桌面，盆子上架了半圆的铜丝罩，罩子左右各开了一个小门。毕愣子先将靠自己这边的小门打开，拿起竹筒抽开浮草，那只金翅大将军一跃而出，落入盆中，顿时上蹿下跳活泼非常，这股子剽悍之气，赢得堂上一片喝彩。

坐在另一头的金秀才，看着金翅大将军在盆子里活蹦乱跳，倒显得没有把握了，犹豫再三才打开小门，把自己的那只“黑寡妇”放在盆中。

正在自个儿闹腾的金翅大将军，突然发现盆子中又来了一位同类，立刻兴奋异常。它顿时把四只螳螂腿往后一退，踞在盆边儿上，两只红钳叉开挠动，龇着小黄牙，对黑寡妇虎视眈眈，大有一跃上前将对方撕成粉碎之势。相比之下，黑寡妇瑟瑟缩缩一副怯懦之相，它低着头，微眯着眼睛，翅膀贴身敛得紧紧的。双方如此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只见那金翅大将军纵身一跃，像一道闪电朝黑寡妇奔来。只听得轻轻一声脆响，是金翅大将军四腿落地的声音。它本以为如此一扑，一定会压断对手的颈项，殊不知扑了一个空，急忙回头一看，黑寡妇却不知何时已闪躲到它的后面。

这第一个回合，一个进攻一个躲，均无伤害，算是个平手。

金翅大将军本来就是个暴戾的主儿，加之养蓄了多日，攒足一身的劲，没想到第一扑就落了空，顿时撩起了怒火。只见它蹲在那里，坐着两条后腿，两条前腿不停地挠动，宽大的身段绷得紧紧的，伺机发动比第一扑更为猛烈的进攻。

黑寡妇则倦怠如前，眼眯眯地看着三寸之遥的金翅大将军，一副极不情愿过招的神态。

等候间，人们发现金翅大将军两条前腿挠动的速度慢了下来。突然，就在它两条前腿点地的那一刹那，这盖世英雄如同饿猫见鼠一般横空一跃，黑寡妇也刷地挺起身来张了翅子，金翅大将军似乎明白对手又会玩第一招时的把戏，在它落地前跳走。于是，它这一跃在空中就改变了线路，只见它翅膀一仄，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又凶猛地回扑下来。

依然是微微的清脆的一声，金翅大将军落在了原地。而黑寡妇又敛了翅子，依旧趴在原处一动不动，只不过受了这两扑，它不再那么懒洋洋，这会儿它也将一直收起的两只毛茸茸的钳子舞动起来。

经此两招，金翅大将军已是彻底被激怒。它第二扑四腿刚一落地，就又腾地射将出去，这回它不再跃起，而是瞄准黑寡妇直直地撞过去。须知这一身蟹青色的金翅大将军，按贾似道《促织经》分类，是蟋蟀中的极品，俗有铜头铁臂之称。所谓铁臂，就是它的两只红钳，若这么平撞过去，黑寡妇躲避不及，一俟接近它的身子，金翅大将军就会把张开的双钳迅速合拢一夹一撕，黑寡妇非死即伤。这一回金翅大将军使出了“杀手锏”，黑寡妇焉敢怠慢，说时迟那时快，眼看金翅大将军舍命撞来，黑寡妇振翅一跃，就在它整个身子刚刚离地之时，金翅大将军已是挟雷带电冲到它的腹下，它还来不及飞得更高，金翅大将军的红毛铁钳已是扫到了它的后腿。黑寡妇缩收不及，早见右后腿已被夹断半截。

“呀，黑寡妇的腿断了！”一直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的牙郎，这时突然举着双手，对着大厅黑鸦鸦的人群兴奋地喊叫起来。立刻，整个大厅里爆发出欢呼，毕大爷的拥趸们一个个高兴得手舞足蹈。

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毕愣子，看到一对促织连过两招后，心里不免犯嘀咕，单从颜色、形状两样辨识，这黑寡妇虽不是俗流，却也说不上是佳品，若是摆出来卖，也不过值三五个铜板。毕愣子相信自己辨虫的功夫，绝不会看走眼。但从它连躲金翅大将军的两扑来看，居然露出了那种以静制动的上乘功夫。毕愣子心中一格登，心想完了，老子射了一辈子的雁，今儿个晚上未必要让雁啄瞎眼睛？正晦气得没个头绪，忽然看见黑寡妇踉踉跄跄掉了半截后胯儿，他顿时又心花怒放。恰在这时，牙郎也来了那么一呼，惹起大厅里一片聒噪。毕愣子觑了金秀才一眼，只见他正襟危坐，盯着蟋蟀盆子两眼发直。也不知绊动了哪根筋，毕愣子竟动了恻隐之心，朝着牙郎吼了一句：

“你瞎嚷嚷个什么！”

牙郎挨这一剋，满脸尴尬地伸伸舌头，他又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盆子里，两只促织各踞一方，中间是那一条断腿。

“金先生！”毕愣子轻轻喊了一句，语气中让人咂摸出那种胜利者给予失败者的同情。

“别急，往下看。”

金秀才一脸的冷静，他朝蟋蟀盆子努了努嘴，毕愣子与牙郎的眼光才又落到那两只战虫上。

由于钳断了黑寡妇一条腿，金翅大将军得意洋洋，只见它飞跃腾挪精神倍加。黑寡妇虽然断了一肢，却也相当镇定，蹲在那里，好像是一团时刻都会爆炸的惊雷。金翅大将军本想把黑寡妇撩拨出来作战，见黑寡妇纹丝不动，它按捺不住，又一次纳头冲了过来。这次黑寡妇再也不闪躲，而是挺身站起，虽然只有三条腿，却铜浇铁铸一般屹立。当金翅大将军的一对大红钳像两支长矛刺来之时，黑寡妇迅若蛟龙伸出双钳相接。顿时，四只钳子紧紧纠在一起。金翅大将军左扳右扳，终是摆脱不了钳制。按行家说法，这叫攒夹。两虫相斗，按品类分文口武口，两者区别，如拳教中软功硬功。牙甫相交，敌虫即走竟至绝茨者，这是文口。猛不可当，合钳即头开项裂者，乃是武口的表现。今日场上的两只战虫，很明显，黑寡妇是文口，而金翅大将军则是百战百胜的武口。应该说，举钳相迎，应非文口的强项，如此硬碰硬，文口肯定吃亏，但此时的黑寡妇，却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英雄气概，居然敢同金翅大将军进行肉搏，而且双钳宛若神助死死箍住金翅大将军，让其挣脱不开讨不到半点便宜。双方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黑寡妇的大方头突然向左一偏，同时也松了金翅大将军的左钳——这也是斗技之一种，称为敲钳。金翅大将军毕竟身经百战，黑寡妇变出此招在它意料之中。当黑寡妇的钳子一松，它反过来又把它抓住。黑寡妇发现此招不奏效，立即又调整姿势，再次将头侧转，作犀牛望月之势，以自己的牙外盘，频频敲击金翅大将军的牙根。金翅大将军对这一招没有料到，因此来不及防范。连敲几下，金翅大将军牙口松动疼痛难忍，本来强有力的一对钳子忽地就软了。此时它也鼓足力气将头撞向黑寡妇的颈子——这是自救之法，只要黑寡妇保护颈项，两只钳子必然就会分开。这一招果然有效，黑寡妇立马收了双钳护住颈项。金翅大将军趁势一跳离开黑寡妇的攻击范围。但是，愈战愈勇的黑寡妇哪肯放过，趁跳到盆子另一侧的金翅大将军喘息未定，它已是饿虎扑羊一般奔来。金翅大将军牙口负痛无心恋战，只得跳起来躲避。慌乱中，它的矫健的金翅被黑寡妇的大黑钳刺破一只，这才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斗到此时，金翅大将军已是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双方纠缠了一会儿，金翅大将军被黑寡妇逼到盆边无路可逃。这小小畜物，尽管已是遍体鳞伤，但毕竟是宁死不屈的“硬汉”。它受不了这等羞辱，于是拼尽全力朝黑寡妇撞来，此时的它，大概想与黑寡妇同归于尽了。但黑寡妇岂肯上这个当，只见它身子一磨躲过这致命的一击。金翅大将军由于用力过猛收身未稳，打横蹲踞的黑寡妇看准金翅大将军的腰部，挺起大方头狠命一撞，立时，只见金翅大将军已是歪了脖子翻了肚儿被撞成两截。

“呀——”

牙郎又是情不自禁地一声尖叫，扭头一看毕愣子的一张冰脸，吓得赶紧捂住嘴巴。

通过牙郎的表情，大厅里的诸位赌客大约猜得出发生了什么，纷纷拥上前来观看，当他们看到金翅大将军已经身首异处而黑寡妇仍在蹦跶时，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一时间，大厅里除了把赌注押在黑寡妇身上的少数几个赌客外，大都怅然若失噤似寒蝉。毕愣子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因此痴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来，朝金秀才道了一声“后会有期”，反剪起双手，一声不吭走出了秋魁府。

第二十九回 游管家矫情帮巨贾 金秀才大侃蟋蟀经

金秀才与牙郎办妥了银票交割，已是喜不自胜，正说要离开，忽然有人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一个比自己年纪稍长的人，从衣着穿戴上看似乎是大户人家的管家。

“先生，楼上有人请。”那人说。

“谁？”金秀才问。

“我家老爷。”

“谁是你家老爷？”

“七彩霞的老板。”

“是郝老板？”

“正是。”

“我不认识他。”

“这又有什么要紧，上去自然就认识了。”

金秀才还有犹豫，那人瞧了瞧四周，压低声音说：“你以为这一万两银子好赚么？外头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收拾你。”

金秀才抬眼望去，果然发现周围有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遂说了一声“好吧”，便随那人上楼进了靠里的一个房间。

屋子里头坐了三个人，是那日在淮扬酒肆的原班人马郝一标、徐爵与游七。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茶点。

这三个人，这些时经常混在一起。平素还算老实的游七，自认识郝一标后，短短十几天时间，已是吃喝嫖赌样样都经历过。张居正治家甚严，家里人若在外头滋事，他从来都是严惩不贷。去年，曾有一个家丁收受人家十两银子的贿赂，打着他的牌子，跑到房县去干涉一桩官司，被他知道了，先是痛打一顿，然后送到官府治罪。如此一来，的确起到了杀鸡吓猴的作用。张居正当了首辅之后，默许游七与徐爵交往，为的是建立管道，保持他与冯保的密切联系。至于郝一标，则是因为胡椒、苏木折俸需要他帮忙。这样一来，游七经常离家与这两个人鬼混便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今天下午，徐爵差人送信到张大学士府，要游七晚上到秋魁府见面，说是有要事相商。游七向张夫人告了假，如约乘小轿来到这秋魁府。

当小厮把游七领进秋魁府二楼这间雅室时，郝一标与徐爵已先到了。三人坐定，游七问：

“两位老兄怎会在这里，未必你们都有斗蟋蟀的雅兴？”

“闲来无事，这里也是京城找乐子的最好去处，”郝一标笑哈哈地说，“何况咱也曾言明，凡京城有名儿的玩赏之地，都要让你游老兄从容领略。”

“总是让你破费。”游七客气了一句。

“老游，两天没见，怎么背也弯了？”

徐爵一双鱼泡眼在游七身上溜来溜去。游七被他看得不自在，反唇相讥道：

“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你徐总管快活，夜夜笙歌，快活得像神仙。”

“嗨，你瞧瞧这老游，”徐爵手指着游七，眼看着郝一标，嬉皮笑脸地说，“把天底下最苦的事儿，却当成了神仙日子。夜夜笙歌有什么好，那一夜，你给妙蕙开苞，累不累？咱在隔壁，听得那个小道姑杀人似的嚎叫，就知道你老游使了多大的劲儿，一夜下来，底气都掏空了，腰不弯才怪呢！老郝，今儿晚上，你弄点什么给老游滋补滋补？”

徐爵一向好捉弄人，他看准了游七是个好捏的柿子，因此一见面就拿他开涮。游七肚子里的馊主意虽然不少，但天生一条呆舌头，打嘴巴官司不是徐爵的对手，受了徐爵这一顿嘲弄，除了摇头傻笑也别无他法，亏得郝一标出面解围，换了话题说道：

“游老兄，斗蟋蟀的活儿，玩过没有？”

“小时候玩过。”

“来京城以后呢？”

“没有，”游七摇摇头，“这秋魁府的大名，我是早就听说了，今儿还是第一次进来。”

“这门道儿里，也有大学问。”

郝一标说着，便以行家的口气，大侃了一通蟋蟀经。游七本无心绪，又怕他们笑话他“老土”，只得装出饶有兴趣的样子。待郝一标话音一落，他便问道：

“听说玩蟋蟀的一套行头也大有讲究，仅一个蟋蟀盆子，便宜的三两个铜板，贵的，就得好几两银子。”

“好几两银子，”郝一标哈哈大笑，“游老兄，改天我请你到寒舍，看看我收藏的十几只宣德窑的蟋蟀盆子，最贵的，值二百两银子。”

“我的天！”游七惊得一伸舌头，“这纯是抬起来的，就是金盆子，也不值这个价。”

“我收藏的最好的宣德窑蟋蟀盆子，产自苏州。”说到这里，郝一标把脑壳一拍，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瞅着游七说，“提到苏州，愚弟有件事，想请游七兄帮忙。”

“什么事？”游七问。

“事情倒不大，只要游老兄肯帮这个忙，就易如反掌。”

“啊，这么简单。”

游七摸了摸脸上的朱砂痣，眯眼儿笑着，等候下文。

郝一标斟酌着说：“眼看就要换季，咱从杭州、苏州等处置办了一些衣料，拟运来京师，想请游老兄帮忙弄三条船，杭州两条，苏州一条。”

“让我弄船？”游七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郝老兄，你这是开的啥玩笑，我上哪儿弄船去！”

“老游，郝老弟既开了口，就知道你一定弄得到这三条船。”徐爵插话道。

“我上哪儿去弄？”

“找你家老爷，首辅大人。”

“找他？”游七一惊。

“对，找他！”徐爵回话干脆，“京杭大运河上，管理漕运的，是衙门设在扬州的操江御史。眼下正是夏粮起解，运河上的漕船有几千条，只要首辅大人给操江御史写封信，让他调拨三条船给郝老弟用用，还不是小菜一碟？”

游七犹豫着问：“运河上不是还有商船么，干吗非得用操江的漕船呢？”

徐爵见游七问这等蠢话，又好气又好笑：“老游，你到底是装傻呢，还是真的不懂？”

“真的不懂。”游七一口咬定。

徐爵只得解释：“那二千多里的京杭大运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只有上万条，但沿途靠船吃饭的官匪，更是多如牛毛。如果是一条普通的商船，从杭州出发，沿途要经过苏州、扬州、济南卫、通州、张家湾五处榷关，这都是朝廷的税关。过一关就得交一次税，四次税下来，一船货的价值已被弄走了一半。这还算是轻的，若碰上雁过拔毛的家伙，兴许一船货都给你没收了，这是官卡。还有匪，一路上，江中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一股子强盗来，杀人越货，不但劫了船去，押船的人连命都得搭上。所以，一般的商人，绝对不敢雇船运货。但运河上也有两种船非常安全，一是驿船，这是运送官员的；还有就是漕船，专为运送粮食和官办的货物。驾这两种船的，都是由兵部管辖的漕军，都是吃皇粮的兵大爷，哪个敢惹？郝老弟之所以想弄几条漕船运货，一来是为安全着想；二来，咱明人也不说暗话，单是那四处榷关，就可以省下一大笔税银。”

徐爵说的这些，游七早有耳闻。南北商人常常托京城里有权有势的大臣给操江御史写条子弄漕船，一年要挣不少的黑钱。他之所以装糊涂，就是想逼着郝一标说出实情来。当性急的徐爵和盘托出后，他就在心里盘算：每条漕船大号的能装上万石粮食，即便是小号的，也能装六千石。郝一标弄三条漕船，装载的肯定都是上等丝绸面料。取个中价，一条船的货也值十万两银子，不说别的，单是那四道榷关，得要多少银子打发？想到这里，游七心里有了谱，于是撇了这话头，宕开一句问道：

“徐兄知道么？王篆手下一个档头，叫蒋二旺，前几日被拘进了刑部大牢。”

徐爵点点头表示知道，说：“听说他吃空额，咱今天看了王篆给皇上的本子，说是要严查这事。”

“你能看本子？”游七冒失地问道。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徐爵白了游七一眼，“凡是皇上能看的本子，咱家老爷都能看，只要咱家老爷能看，咱就能看。”

“这么说，咱们徐老兄，也算是半个皇上了。你游老兄，也是半个首辅。”

郝一标说句玩笑话，本是讨好的意思，没想到两位大管家一齐变了脸，游七赶紧说：

“郝老弟，这玩笑开不得。”

“是啊，这话有欺君之罪，咱担当不起。”徐爵也附和了一句，又接了先前的话头，对游七说，“王篆那道本子，内阁拟了票，明日谕旨就会出来，要各衙门按五城兵马司那样去做，严格清查本署贪墨官吏。”

“这是京察的主要内容。”游七答道。

“也是首辅大人的神来之笔，”徐爵忽然有点悻悻然，“不过，锣做锣打，鼓做鼓敲，京城十八大衙门反贪墨，并不妨碍你游七做这个人情。”

游七不说为难也不说不为难，只是笑着问：“徐老兄，你说，明儿个皇上圣旨一发，咱家老爷还能给操江御史写信么？”

“有啥不能！”徐爵理直气壮，“前些时，京官们为胡椒、苏木折俸闹事，你家老爷要郝老弟挂牌收购胡椒、苏木，郝老弟没说个不字儿，第二天就照办了，现在请他老先生写个条子，也算是回报嘛。”

游七就知道徐爵会提这档子事，他也觉得这的确是找老爷写条子的正当理由，但他仍不肯爽快答应，敷衍道：

“咱老爷规矩严，不要说我是个下人，就是他的亲戚，也从不敢开口求他办事儿。”

“游老兄真有难处就算了，”一直在旁边静听谈话的郝一标这时开口说道，“不过，如果这事儿办得成，我郝某绝不会让你空劳。”

“郝老弟这话就见外了，”游七嘴上埋怨，心里要的就是这句话，“明日得便，我将这事儿向老爷婉转表达。若办得成，是你郝老弟的运气，办不成，你也别怪我。”

“行，有你这句话，郝老弟就吃了定心丸。”徐爵说着伸了个懒腰，怨道，“干嚼了这半天舌头，该弄点酒来吃了。”

小厮筛了一壶热酒，掇了几样茶点上来，三个人刚喝上一盅，忽听得楼下一片聒噪，原来金翅大将军与黑寡妇的搏杀，已到了紧要关头。

金秀才刚一进门，郝一标就起身朝他打了一躬，说道：“恭喜金先生，今晚大获全胜。”

“这就是咱府上郝老爷。”管家介绍。

“啊，结识郝老爷很高兴，”金秀才拱手还了一礼，又说道，“雕虫小技，不过尔尔，哪用得上郝老爷恭喜。”

郝一标请金秀才入座，指着徐爵与游七说：“这两位是鄙人的朋友。”

徐爵与游七都欠欠身子以示欢迎。

郝一标与徐爵都有养促织的嗜好，虽算不得一流高手，却也在圈子内小有名气。今夜里忽然冒出个谁也没听说过的金秀才，把在京城促织场中称王称霸十几年的毕愣子拉下马来，倒真是让两人吃惊不小，因此一定要把金秀才请上来一会。至于游七，虽然是个门外汉，但既然坐在这屋里，也只能逢场作戏。

金秀才入座，四个人正好各占一方，郝一标的管家退出去重新把门掩好。金秀才把手中提着的竹筒放上桌面，徐爵睁着鱼泡眼，干笑着说：

“金先生，那只黑寡妇可在竹筒里？”

“在。”金秀才点点头。

“能否让咱们见识见识？”

“有何不可？”

金秀才说着就把竹筒推到徐爵面前。徐爵双手捧起，透过草隙朝里细看，只见黑寡妇此刻又是十分的慵懒，伏在筒底一动也不想动。徐爵于是又把竹筒递给了郝一标，郝一标弄根草伸进去拨弄，黑寡妇也只是稍稍挪了挪身子。

“这黑寡妇，怎么让人看不出个大王相来？”郝一标问。

金秀才呷了一口茶，问道：“请问郝老爷，大王相应该是什么样子？”

郝一标答道：“毕愣子的那只金翅大将军，论颜色是一丝不杂的蟹壳青，翅子金晃晃，钳子红彤彤，嘴像狮子嘴，头像蜻蜓头，腿像蚱蜢腿，而且毛躁躁的，一看就让人眼热。可是你这只黑寡妇，老是这么萎靡不振无精打采。咱真不知道，它如何就能把金翅大将军打败。”

金秀才浅浅一笑，回道：“郝老爷大约是中了贾似道的毒太深。”

“此话怎讲？”

“方才郝老爷品评促织是否王者相，用的都是贾似道所著《秋虫谱》里的原话。这贾似道称得上南宋的第一大玩家，对促织之精通，实乃集前人之大成而又有独创之见，时人无出其右。但贾似道毕竟死去近三百年，这期间沧海桑田该有多少变化？蟋蟀虽为微末之蠢，也不可能一成不变。况且蟋蟀之幽微，贾似道也有发掘未尽之处。”

郝一标与金秀才对话时，徐爵一直专注倾听，这时插嘴问道：“依金先生之见，黑寡妇胜在哪里？”

金秀才答：“毕大爷的金翅大将军，的确是神品，但一看它的动静，就知它产自败窑。”

“败窑？何以见得？”徐爵问。

“一座窑败后，窑火尽淬于砖中。虽天长日久杂草蔓生，但砖中燥气仍是旺盛。在这种砖缝儿里长成的促织，具纯阳之气，且青色身子红色钳子金色翅膀，处处都如火燎油泼，呈现一派英武之气。毕大爷的金翅大将军，正具备这些特点，说它万里挑一还有些亏，说它可遇而不可求则庶几近之。从品相上看，金翅大将军的确有王者风范。”

“既是这样，它为何会死于黑寡妇之手？”

“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金秀才眨眨眼睛，狡黠一笑说，“在下那只黑寡妇，产自古冢。”

“什么古冢？”徐爵一时没听明白。

“就是年代久远的老坟。”游七帮着解释。

金秀才看了游七一眼，继续说道：“这位先生说得不错。古冢年代久远，凝至阴之精。产于其中的促织，颜色偏暗，四肢偏短，以通体黑色为上品。由于穴中至冷，促织似醒似眠并不喜动。一旦捕捉到手，顺其性以养之，养其锋蓄其勇，使之投入搏杀，可收奇效。”

“你这黑寡妇捉自何处？”

“香山。”

“唔，那里的老坟多。”徐爵点点头，又狐疑问道，“老坟之产就能斗过败窑之产，这不一定吧？”

“如果都是上品，古冢之产就一定会胜过败窑之产，以阴克阳虽属道家言，却也是兵家大法。”

金秀才侃侃而言头头是道，闻者无不折服。趁徐爵呷茶时，郝一标又问：

“方才金先生说顺其性以养之，这究竟是如何一个养法？”

金秀才看眼前这三个人是真心请教且无恶意，也就和盘道出真经：

“养法因虫而异，不可拘泥。就说这黑寡妇，既出自古冢，又属雌，可谓阴上加阴。首先要设法给它治懒病，激发其斗志。对症下药，又分水疗与食疗。先说水疗，黑寡妇初逮上来，从冷沁沁的地穴到骄阳普照之地面，一下子热不可耐，致使倦怠加倍。为了让它适应地面热度，须得以青草擂碎绞汁，入蜜糖水调匀，再掺入河水慢慢给它洗浴。这里头要紧的一点，是必须用河水，井水泉水都使不得。因这两种水太凉，浇上去虫身难免悚栗，轻者得寒症，重者甚至会丢命。河水性温，一次一次浇过，不消三日，黑寡妇对地面就适应如常。再就是食疗，黑寡妇长处地穴，多吃阴凉小虫，如果一味顺其所好，则仍不能培养斗志。正确之法是取旱莲草嫩花喂饲，每餐再配以四五只绕飞于干粪上的苍蝇。餐后，取男婴便水杂以清水调和让其啜饮。如此数日，黑寡妇表面上虽然还是懒洋洋打不起精神，但体内已是元气大充。一遇战斗，三两回合之后就能摆脱惰性，且愈战愈勇，必欲置敌虫于死地而后快。”

金秀才不疾不徐，从容不迫道出这一番高论，在座的玩家们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郝一标又把那竹筒儿拿起再把黑寡妇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叹道：

“如此一只好虫，可惜断了一条腿。”

“这也无妨，只要调养几天，它仍是盖世英雄。”

“请问如何调养？”

“用篱落上断节虫，再配上扁担虫，一起烘干研和喂之，再用姜汁浓茶配以铜壶中浸过三日的童便作为饮品，如此调养七日，黑寡妇仍骁勇如初。”

“可它毕竟断了一条腿。”

“人之断臂而为英雄者，不也屡有出现么？”

“这倒也是。”郝一标哑然一笑，旋即试探问道，“这只黑寡妇，不知金先生能否割爱？”

“怎么，郝老爷想买？”

“是呀，金先生若有意，可出个价。”

金秀才又把在座三人瞅了一眼，说道：“郝老爷既然有心购买，理当由您开价。”

郝一标举起一只手，说道：“五百两银子，你看怎样？”

金秀才笑而不答。

郝一标愣了愣，性急地说：“上回毕愣子的金翅大将军，咱出过八百两银子他不肯让出。黑寡妇既然战胜了它，我索性再加二百两，一千两银子，你卖不卖？”

金秀才突然哈哈大笑，在座三人都让他笑蒙了。

“你笑啥？”徐爵脸一板，问道。

金秀才收住笑，说道：“郝老爷财大气粗，肯出一千两银子买只虫儿，也算是豪气干云，只是我金某不肯卖！”

徐爵见金秀才张狂起来，便威胁说：“金先生大概不知道郝老爷的名声吧？”

“我金某虽才疏学浅，但郝老爷的名声还是晓得的，富可敌国挥金如土。前几天还张贴告示大量收购胡椒、苏木，以解户部之困。京城十八大衙门、内监二十四司局全都有哥们儿朋友，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你既知道这些，为何不肯卖？”

“卖了，在下就得罪了在座诸位。”

“啊？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哪有什么得罪？”郝一标问。相比之下，他倒显得彬彬有礼。

“方才我金某赚了一万两银子，那是赌。赌桌上只有输赢，没有情分。现在你郝老爷要花一千两银子买黑寡妇，这是买卖。既是买卖，就得讲公平交易。一只从破棺材里逮着的虫儿，哪儿能值一千两！纵是你郝老爷肯出这个价，我金某若是要了，岂不是坑你？”

“金先生是读书人，讲道义。”游七叹道。

“那你说值多少，总得开个价。”郝一标催促。

金秀才把竹筒儿往郝一标跟前一推，大度地说：“我看郝老爷是道中人，有千金买马骨的侠士遗风。也罢，这只黑寡妇就送给你了。”

“这……”

金秀才如此慷慨，倒让郝一标不好意思。沉着脸的徐爵又勉强挤出笑容，赞道：

“金先生毕竟是爽快人。”

“这位老爷不必夸奖，金某奉送黑寡妇，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郝一标手一抬：“请讲。”

金秀才说：“在下进这间房之前，承蒙郝老爷管家提醒，说金某赢了这一万两银票，恐怕出门就有危险，因此请求郝老爷，能否派人护送在下回到寒舍。”

“这有何难，不用郝老爷，咱老徐就可以做到。”徐爵大包大揽答道，接着一拍巴掌，喊了一声，“来人！”

应声门响，只见东厂那个“刮刀脸”走了进来。徐爵对他说道：

“你派几个弟兄护送这位金先生回家，如有闪失，我拿你是问。”

“是。”刮刀脸应诺退到门外等候。

金秀才立即站起身来，对在座三人拱了拱手，说道：

“多谢诸位，金某先走一步。”

第三十回 交税银杨提举耍滑 对账册王部堂蹙眉

这些天，王国光每天都是在点卯之前就早早儿来到值房。国库耗竭，他的当务之急就是筹措银两以资国用。全国田地课税分夏秋两季征收，夏季课银应于八月底前征收完毕，但实际上往往拖至九、十月份也征收不齐。王国光让十三司分头催促各自对应省份，户部也咨文各省抚台，希望切实督促如额征齐夏课，务必于八月十日前解赴两京太仓验交。眼看期限已到，可是还没有哪个省的课银解来。由户部直管的两淮、浙江、长芦等九个盐运司以及扬州、九江、德安等十大税关，虽经多次督催，因各种各样原因，也都无盐课与商税解来。数口之家，每天开门也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事等着花钱，何况一个国家。京城中五府六部大大小小数十个衙门，一天得要多少银子的开销？特别是皇上谕旨取消王侯勋戚的胡椒、苏木折俸，又新增了几万两银子的亏空，王国光为此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加之童立本事件发生之后，一些官员借机闹事，放冷箭打横炮冷嘲热讽写匿名帖子，目标都对着他这个部堂大人。此情之下，王国光纵然是铁打的汉子，也不免心力交瘁，几天下来，竟掉了十几斤肉，平日丰润的两腮塌陷了下去。

今天他刚到值房，日值司务就进来禀报说泰山提举杨用成已在值事厅里候见。王国光吩咐把杨用成带进值房，司务遵命而去，到了门边又停了下来。

“还有何事？”王国光问。

“观政金学曾一定要卑职转告，他说他有要紧事要见部堂大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王国光立刻就想到储济仓事件，对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愣头青，他颇有几分好感，只是这些日子事务繁杂，还来不及召见。

“他有什么要紧事？”王国光问。

司务答：“他不肯讲，说只能禀告部堂大人。”

王国光皱了皱眉，他眼下正忙得分身乏术，哪有工夫听一位闲职的“要事”。于是对司务挥挥手说：“你告诉他，待我有空再传他，你快去将杨用成带来。”

司务出去不一会儿，便领进来一个瘦高个儿，长着两条罗圈腿的半老头子进来。只见他身着精葛布制成的五品白鹇官服，许是早起怕凉，官服外头还套了一件罩甲，看上去不伦不类。他一进来就磕头，用浓重的山东莱州口音说道：

“卑职礼部泰山提举杨用成叩见户部部堂王大人。”

一听这自报家门，什么礼部户部分得清清楚楚，王国光明白藏在话缝中的暗刺，也不便发作，只说道：

“请起，坐下说话。”

“是，卑职遵命。”

杨用成艰难地爬起来，按司务的指点寻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抱着右膝盖头一阵揉捏，只因刚才下跪太快，膝盖头被砖地硌得生疼。王国光瞟了他一眼，吩咐司务：

“你去把金部段大人找来，一块与杨大人谈话。”

今日这场谈话，原也是为了税银问题。自永乐时期起，泰山上大大小小几十座道观，乃国中第一香火旺地，每年上山进香者不下数十万人。各道观每年接受的香火灯油钱，多者上万，最不济的也有上千两银子，因此征收泰山的香税银，也是永乐皇帝的主意。按各道观收入多寡而核定纳税数额，一定三年不变。三年后再根据变化重新核定。如此循环往复，一百多年来，每年所征的香税银，最多征至三万，最少的也能征到一万二千两。从隆庆三年起，核定泰山香税银所征总额为每年两万两。尽管各地各种税银很难如额征收，但泰山香税银却总是能够如期实数入库。去年底，经户部、礼部、泰安州三方一起核查，从隆庆六年始，泰山香税银实征数额为每年二万二千两，比前三年每年增加了二千两。这一增额当时各方均无异议。泰山香税银虽然由户部列收，但其征收者却是主管山政的泰山提举。按其惯例，全国各大佛道名山，都由礼部选派提举前往管辖。提举是从五品衔，有自己单独的衙门，其主要职责是管理山中一应宫观事务，征收香税银只是代理。这位杨用成正是按规定期限解银到户部交付的。他此番应交今年上半年的香税银一万一千两，但昨日交到太仓的只有六千两，少了整整五千两。太仓大使问缘由，他支支吾吾说了一大堆还是没交代清楚。由于数额悬殊太大，太仓大使不敢做主，遂上报部主管金部司，司郎也不敢决断，赶紧又报到部堂。王国光正在为银子着急，恨不能沙里淘金针尖削铁，从什么地方能挖出一窖元宝来，一听此事，不由得火冒三丈，遂让司务安排了今日的会见。

一会儿，金部司郎中段直遵命前来，叙坐之后，王国光也不讲客套，劈头就问：

“杨大人，泰山解部的香税银，为何一下子少了五千两？”

因顾及杨用成是礼部官员而非本衙部属，王国光虽然心中窝火，但还是喊了一声“杨大人”以示客气。但杨用成昨日却从本衙部堂大人王希烈那里领受了机宜，到户部来交差不必低声下气，因此也就骑了驴子不怕老虎。他觉得眼前这位王部堂一开口就好像吃了铳药，言语生硬很不受用，因此冒失顶了一句：

“本来就只有这么多，卑职又没贪墨一分。”

“大胆！”王国光窝了一肚子火终是按捺不住，一拍桌子吼了起来，“香税银交不齐，你反倒有理。五千两银子哪里去了，你今天必须交代明白！”

杨用成扯了扯嘴角，就是不吭声。

“说呀，哑巴了？”王国光逼问。

杨用成霍地站起来，紫涨着脸大声说道：“王大人，卑职乃礼部官员，你户部无权指斥。嫌卑职收税不力，王大人你直接派人去收！”

“你？”

王国光一下子被噎住了，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泰山提举竟然敢同他叫板，顿时气得打哆嗦，恨不能扬手掴杨用成几个耳光。金部司郎中段直更没有想到看似蔫萝卜样的一个人竟像吃了豹子胆，敢在王国光面前如此傲慢，也是又气又急，连忙吹胡子瞪眼嗔骂道：

“杨大人，你怎敢如此对部堂大人说话，看你岁数也不小了，竟这样不识好歹，连尊卑都分不清了！”

“卑职怎的不懂？”杨用成犟着脖子振振有词辩道，“两部之间磋商事情，叫会揖。卑职依约前来，官职虽卑，但毕竟是礼部所遣。王大人指斥卑职，实际上是不给咱礼部面子。卑职挨骂事小，礼部体面事大。就为这个，卑职在这里待不得了，王大人，容卑职告辞。”

杨用成说罢，提着官袍抬脚就要出门。

“回去！”

忽听得门外一声厉喝，惊得杨用成身子一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定在那儿。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材颀长须髯及腹身着一品仙鹤官服的人黑煞似的站在面前。他并不知道这位大员是谁，听得王国光在屋里头惊呼一声“首辅！”这才知道这位气势夺人的大人物是新任首辅张居正，顿时骇得后退几步，赶紧跪下磕头并报了自家身份。金部司郎中也跟着跪了下去。

“首辅。”

王国光拱手一揖，欲说什么，张居正示意他等会儿再说。他脸色铁青，绕着长跪在地的杨用成踱步两圈，然后坐到一张红木椅上，说道：

“方才本辅在门外听得真切，你这个不大不小的从五品官，竟敢在部堂大人面前放泼撒野，仅这一点，就可以让锦衣卫将你拿了。”

杨用成从最初的震慑中缓过神来，小声嘟哝道：“回首辅大人，卑职方才的态度实乃事出有因。”

“什么事？你且站起来回话。”

杨用成刚要一抬屁股站起来，一眼瞥见张居正用手指着的是段直，遂又双手按着膝头跪了。段直站起来缩着身子，恭恭谨谨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张居正听了，脸色越发阴沉得怕人，他目光如炬盯着杨用成，问道：

“杨用成，你说，为何短了五千两银子？”

杨用成支吾道：“这……”

“是各道观不如期上交？”

“都、都交上了。”

“是解银路上遇着了强盗？”

“没，没。”

“那银子呢？”

“银子，”杨用成抬头看了一眼张居正，见这位首辅冷若冰霜目光灼人，又吓得把头埋了下去，嗫嚅道，“禀首辅大人，这五千两银子，肯定有去向，只是卑职来户部前，咱礼部堂官作了交代，不让卑职说出。”

“啊，原来这里头还有猫腻，”张居正冷冷一笑让人不寒而栗。接着明知故问道，“礼部哪个堂官？”

“左侍郎王大人。”

“王希烈。”张居正与王国光对视了一眼，更感到其中大有蹊跷，顿时逼问得更紧，“你现在回话，五千两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这个，这个，”杨用成急得语无伦次，“还望首辅直接去问，嗯，去问王大人。”

“我现在问的是你，你必须回答！”

张居正咄咄逼人，字字吐火。杨用成前胸后背早已是冷汗浸浸。情知扭捏不过，只得道出事情原委：今年五月，隆庆皇帝病重时，曾派出八名太监率队前往八座佛道名山敬香禳灾祈福。派往泰山一队的领队，是李贵妃所居乾清宫的管事牌子邱得用。这一行人到达泰山后，一应接待费用都由泰山提举衙门支付。敬香既毕，邱得用提出要给陈皇后与李贵妃带点礼品回去。杨用成哪敢不办？遂与随邱得用一道前来的礼部差官商议，一共置办了三千两银子的礼品让邱得用带回京城。这样连同接待费用一起，大约花掉了五千两银子。礼部差官回来后将此事向当时的部堂高仪作了禀报。高仪虽然心下不快，但钱既然已经花了总得设法出账，于是将此事告诉高拱寻求解决。高拱口头答应从今年的香税银中列支。杨用成此次押解香税银来京，先到礼部向暂时负责的左侍郎王希烈说明此事。王希烈一听就感到这里头大有文章可做。他心中盘算，王国光眼下是满世界找财源，为一两银子恨不得掘地三尺，对这五千两银子的去向他定然要追查到底，但这笔钱既然花在李太后身上，谁来追查都不消怕得。王国光如果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势必就会得罪李太后。眼下李太后权倾天下……想到这里，王希烈巴不得王国光追查这件事而惹起李太后的肝火，于是向杨用成面授机宜：“如果王国光问起那五千两银子的下落，你无可奉告。他若紧追不舍，你就把责任推到我这里来，让他直接来找我。”杨用成生性愚憨，又是个马屁精，除了自家上司，任谁都不认，王希烈的话对他来说就是圣旨，因此今日来户部本就抱定了不吐实情的宗旨，所以根本不买王国光的账。若不是张居正来得及时，他早就一甩袖子走了。

杨用成磕磕巴巴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他当然不知道王希烈想借此闹事的险恶用心，只当是两部之间的龃龉，因此执行本部堂官的命令忠心耿耿。张居正听罢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五千两银子后头还藏有这等玄机，顿时把王希烈的蛇蝎之心更看得透彻。他脑子一转，说道：

“杨用成你且起来，在户部里找间房，将这件事的始末写成帖子交来。”

“是。”

杨用成跪了这大半个时辰，已是腰酸腿疼，爬起来一瘸一瘸随着段直出门找房子去了。

待段直与杨用成走出值房，王国光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叔大，您怎么突然来了？”

张居正答道：“有几件要紧事，特来户部与你商量。”

“那您来之前总得通知一声，咱这里好做准备。”

“准备什么，到大门口迎接是不是？”张居正笑道，“老朋友了，还讲什么客套。”

却说上次深夜在积香庐与王国光见过一面后，差不多十几天时间，两人一直未曾谋面。其间风起云涌祸机频起，特别是童立本上吊之后，王国光作为胡椒、苏木折俸的首倡者，承受的压力最大。污言秽语嘲骂不说，甚至大轿子抬过街上，冷不丁就会有一块石头投掷过来，有一次居然砸着了轿顶，种种威胁不一而足。在如此艰难情势下，王国光一不妥协、二不气馁、三不埋怨、四不叫苦，仍是一门心思为国库筹措银两，仅此一点，就令朝中所有正直的大臣深受感动，张居正更不例外。他今日前来，一是的确有要事商议，二来也含有优抚体恤之意，谁知一进户部就碰上这么一件令人头痛的事，因此越发体会到王国光的办事之难。此刻，当他看到故友塌陷的眼窝和松垮的双颐，不禁动情地说：

“汝观，十几天不见，你竟变得这般憔悴！”

王国光伸手摸摸两腮，自嘲地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这滋味咱算尝到了。”

“这倒也是。”张居正喟然叹道，“昨日皇上谕旨，给南京户科给事中桂元清削籍处分，户部有何反应？”

“户部官员当然高兴。但咱听说童立本所住的羊尾巴胡同，每日里仍像开庙会似的。”

“这个不用管它。”张居正冷冷一笑，“树倒猢狲散，汝观你应懂得这个道理。”

“擒贼擒王，如今的王就是魏学曾、王希烈两个。”王国光摇摇头，一脸怒色，接着说，“不过，小心不亏人，咱已准备了辩疏呈给皇上，另外还准备了两本账。”

“什么账？”

王国光起身从案几上抱来一摞账册，从中抽出两个贴黄本递给张居正，说道：“部里各司协同会查，日赶夜赶，将历年积欠盘查清楚，都在这两本账册里了。”

张居正接过，所谓贴黄本，乃是区别于资料浩繁之明细账的简约本，是呈上御前便于皇帝阅览的专用本式，封面一律贴上黄绫条签。张居正拿起面上的一本，一页一页翻看，其中一页的一张表引起了他的注意：

张居正接着往下看，翻过几页，他看到了历年赋税积欠的数字：嘉靖时期至隆庆元年积欠的银两是三百四十余万两，隆庆二年至隆庆五年是二百七十多万两。

看完这册贴黄本，张居正又拿起另一本翻看，这是当年征收银两的总额与列支情况。因隆庆皇帝大行与万历皇帝登基，两件大事用银大增，两相比较，又是两百多万的亏空。放下账册，张居正只觉眼睛疲倦，一边揉着双眼，一边沉重地说道：

“国朝家底，积贫积弱几近崩溃。仅隆庆一朝，国库亏空的银两就达八百万两之巨。加上今年，差不多是一千万两了。真是触目惊心！说它土崩鱼烂也不为过。如今太仓银告罄，两京官员胡椒、苏木折俸，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有那么几个人不但不为朝廷分忧解难，反而售奸贾祸，煽动不明事体的官员们寻衅闹事，巴不得天下大乱，王希烈就是一个例子。泰山香税银这件事，本来一句话就说得清楚的，他却指使属下故意隐瞒，意欲挑起事端制造矛盾。这种乖戾之人，竟然还能在官场大行其道，你说邪也不邪？看来不治一治他们，这股子邪气还真的压不下去了。”

尽管张居正说话语气沉缓，但王国光已看出他是在尽量克制愤怒。于是又起身去案几上拿来两张笺纸递给他，说道：

“叔大，您再看看这个。”

张居正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永乐二十二年，“令在京文武官折俸钞俱给胡椒、苏木，胡椒每斤准钞十六贯，苏木每斤八贯。”

宣德六年，“令以承运库生绢折在京文武官十一月、十二月本色俸，每匹折米二石。”

宣德七年，“令文武官月支本色俸一石，以两京赃罚库衣服、布、绢等物折给。”

宣德九年，“令仍以胡椒、苏木折两京文武官俸钞，胡椒每斤准钞一百贯，苏木每斤五十贯。”

景泰元年，“令以龙江盐仓检效批验所存积盐，折支南京文武官本色俸，每盐五十斤折米一石。”

景泰六年，“令以张家湾盐仓收客商余盐并私盐，给通州并通州五卫及附近密云等六卫官折俸，每盐一百四十斤，准米一石。”

看罢这些折俸的事例，张居正赞叹王国光办事缜密想得周全，笑道：

“看来汝观早就做好了反击的准备。这些事例详实有力证据确凿，说明实物折俸是祖制，不是你王国光独出心裁。那帮想闹事的官员，这回是嚼上了一颗铜豌豆。”

王国光并不乐观，说道：“从武清伯李伟到桂元清，咱看出有人在煽阴风，点鬼火。打的是我，其实要整的，是你。”

“这个我知道，”张居正想起那日冯保讲的唐玄宗时宰相姚崇的事，很有把握地说，“其实这些招数也没有什么新意。”

“武清伯李伟的告状，还是添了不少麻烦。”王国光愤愤不平地说，“王侯勋戚有几个靠俸禄吃饭？三年不给薪银，他们照样花天酒地锦衣玉食。真正有困难的是那些小官吏，现在倒好，他们不搞实物折俸了，苦了的是底层官员。”

“七彩霞的老板郝一标打出招牌大量收购胡椒、苏木，这些小官吏的实物变现应不成问题。”

“不成啊，”王国光苦笑着，“官员们再穷，却也不肯沾上铜臭。童立本死后，每天都有官员跑来户部闹事，要退胡椒、苏木。”

“你如何处置？”

“尽数收下，待太仓有了银钞进账，再给他们兑银。”

“这样一来，胡椒、苏木折俸岂不是名存实亡？”

“是啊，叔大，咱们得承认这一招儿失败了。一个李伟站出来，就把什么都给搅黄了。”

王国光忽然显得苍老了，暗褐色的前额上仿佛敷上了一层阴影。张居正面对故友的伤感，脸色也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他的脑海中早就有了与王国光同样的想法，只不过他不愿向人提及而已。这些时的事实已经证明：他什么都可以碰，惟一不能碰的是皇权；他什么都可以更改，惟一不能更改的是皇室的利益。这样一来，他的富国强兵的愿望就不得不大打折扣。但他不肯接受这一现实，仍试图在夹缝中实现理想。不过，他今天不想与王国光讨论此事，他瞄了瞄几案上放着的贴黄本，平静地说：

“汝观，仆今天来，有三件事要与你商量。”

第三十一回 减免田赋匠心独运 咆哮公堂微臣求谒

张居正所说的三件事，第一是殷正茂归还给户部的二十万两银子。对王国光来说，这算是意外收获，他因此就想着取消胡椒、苏木折俸这一举措。说这事儿时，张居正要他不要指望拿这二十万两银子解决胡椒、苏木折俸问题，官员俸银另想渠道解决——主意还是打在郝一标身上。游七昨夜回来，禀报郝一标想用漕船的事，他当时就想到可以答应，条件是郝一标必须出现银购买户部储存的苏木、胡椒。王国光听了这个主意，想到堂堂一个首辅，竟然还得为这样一些小事操心，心里头顿觉难受，暗自嘀咕道：国朝二百年来，像他张居正这样当首辅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张居正所说的第二件事，便是那天与冯保在文华殿西室会谈的内容，关于皇上今秋首次经筵所需费用。冯保让内官监造了一张耗银十五万两的购物单，过几日就会送到户部。张居正事先通个气，让王国光有个心理准备。这笔钱不一定用得上——他正在设法调停此事，是否能让李太后松口不花这笔钱，现在尚未可知，因此还得备着。

说到第三件事，张居正稍稍斟酌了一下，才缓缓说道：“李太后上次去昭宁寺敬香，在寺中听说家乡漷县今年大旱，农民收不上粮食，因此让冯保带信给我，意欲给漷县减免一年的赋税。我最近派人前往漷县做了调查，虽然的确有些春旱，但麦子尚不致歉收。而山东、山西、河南等省的一些州府，今年却是从春旱到夏，一些田地颗粒无收。如果只给漷县减免赋税，这些州府怎么办？如果不给漷县减免，李太后肯定不高兴。她对冯公公讲，她自入宫以来，无论是生了皇太子，还是晋封为贵妃，如今又晋升为太后，从未给家乡谋过任何福祉，因此现在提出这个请求也不为过。汝观，你说此事应该如何办理才是？”

听完陈述，王国光一肚子不自在。这个李太后，有时候看起来很开通，有时候又有点蛮不讲理。皇上经筵本可从简，她非要弄出排场来，她只想到皇上的面子，却全然不顾户部的困难。眼下，他为收税的事急得跳脚，她那里又想着要光宗耀祖做人情。思前想后，一股子无名火便蹿了上来，出口的话硬邦邦硌人：

“如今李太后一言九鼎，干脆遵从懿旨不就得了？”

张居正不急不躁，仍笑着问：“这倒简单，那又如何对待那些真正旱情严重的州府？”

“那就一并减免。”

“以悯农爱民之心，这倒是善举，”张居正应了一句，神情更让人捉摸不透，“如果只减免漷县赋税，岂不是以庙堂神器而谋私德，这有悖于天下为公的圣君思想。若所有受旱州府一体减免，又有违法度。国家财政如此拮据，再容不得败家子。汝观，你说如何选一个万全之策，来解决这一难题？”

张居正一问再问，王国光不好意思再敷衍，于是认真想了想，答道：

“首辅如果别出心裁处理此事，恐怕又会招致非议。”

“怎么能别出心裁呢？值此朝政窳败之际，我们行事，必须慎之又慎，政令所出务必遵从祖制，方不致授人以柄。汝观，你平常留心国朝财政典籍，你说，这方面有何祖制可循？”

王国光又想了想，答道：“新皇上登基，可减免天下赋税，以示天子爱民之心。前朝有永乐、宣德、嘉靖等皇帝都做过，虽非洪武钦定之祖制，却有故事可依。”

“这故事就等于祖制。”张居正显然已经知道这些事例，此时胸有成竹地答道，“胡椒、苏木折俸，也非洪武所定，但谁敢说它不是祖制？凡前朝事例一经决定而付诸实施，便成定制。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请户部拟文奏明皇上，值此改朝换代新主承嗣大统之际，例减天下赋税，以示皇上顺天爱民之心。”

“如何一个减法？”王国光问。

张居正指了指账簿说：“隆庆元年之前，各州府所欠积银三百四十余万两，我看可请圣旨一体免掉。至于隆庆二年以后的积欠，也可在圣旨中加以说明，限定时间征收入库。”

张居正话音刚落，王国光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积欠既久，征收起来一般比较困难。哪怕朝廷饬令再三，各府州县也是百计推诿。如果干脆划一界限，把某年之前的积欠免掉，某年之后者加紧催收，地方官就不再有请托之词，再附以有效措施，事情或可圆满解决。如此一来，收效有三：一、历年积欠一举解决；二、取悦皇上；三、收揽民心。仔细想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王国光心里头十分赞同，只是担心地说：

“此举甚好，但没有单独减免漷县，李太后那里会不会有想法？”

“我想不会。”张居正自信地答道，“太后乃一国之至尊，她是天下万民的太后，而非漷县人的太后，这是个简单的道理，李太后极为通情达理，不会不懂。”

“叔大既有如此信心，这几天，咱就将公折拟好，呈报皇上。”说到这里，王国光略一沉思，又道，“方才说到催交积年欠税，倒让我想起一件事，亦请首辅定夺。”

“何事？”

“上次讲过，全国十大税关，一年所收商税总共也有六十多万两银子。这些时，咱让金部将隆庆元年以来税关收税情况列表备查，发现漏洞很大。一是漏收少收，二是地方克扣，做假账蒙骗朝廷。其症结在于这十大税关都由所在州府通判掌管。通判位卑，上头有知府同知，这些人屁股底下坐着的是本州本府的利益，根本不会全心全意维护朝廷利益。就像这位杨用成，事先不做任何申报，就敢擅自做主，挪用本该收归国库的香税银。说到底，就因他是礼部官员，户部管不了他。要想解决这一弊政，保证朝廷赋税收入，咱认为只有更改税关的管理体制。”

王国光所言之事，张居正也是久萦于胸。这种人事管理上的弊病，不仅反应在户部，就是兵部、工部等其他各大衙门也都有。管事的管不了人，管人的又不管事，导致靡政绵延法令不畅。一些任事之臣想有所作为，往往是处处受掣，未建其功而谤议四起。张居正早就有心改革，只是一时无暇顾及。现在王国光既然提了出来，他觉得让户部带个头先行改革也好，于是问道：

“你觉得应该如何更改？”

王国光答：“再不能让地方代收，改由户部直接任命各大税关的征税御史。”

“这一建议甚好。汝观兄既然已想得透彻，我看事不宜迟，赶紧操办才是。不过，此体制从开国之初沿袭至今，虽然扯皮拉筋，各衙门也都习惯了。一旦更改，各地方州府少了一块肥肉，肯定会强烈反对，所以，这里头的困难要想得多一些。我看，这十大税关的主政者，级别也不能太低。否则一到地方，那些知府还会居高凌弱，衙门之间龃龉更多。总之，你要想得细一些。待呈报皇上取得旨意之后，再会同吏部一同详议，一俟确定便成制度。”

张居正思路清晰分析入微，王国光听了颇为振奋，接着问道：“这十大税关的人选，是由户部主持选拔还是由吏部？”

“当然是由户部，”张居正斩钉截铁回答，“既然要改，就索性改得彻底一点，户部选官，吏部派遣并给关防，就按这一思路办理。汝观哪，这十位官员的人选你也得慎重物色，依我之见，他们既要擅财政之长，又要能独当一面勇于任事。”

“难就难在人上头。”王国光摇头叹道，“如今这世道，要想找个真正的人才，真是比登天还难。”

“不会难到这种地步吧？”张居正笑道，“常言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古人还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都是选才之道。我总是说，天生一世之才，必足一世之用。只要我们不拘一格，人才总是找得到的。听说你户部里头，就有一个怪人。”

“谁？”

张居正还来不及回答，忽听得本来寂静的院子里突然一阵喧哗，间或还听到尖锐的斥骂声。在耳房里当值的书办闻声迅速跑了出去，顷刻又疾步踅回来，禀道：

“王大人，有人在前院里打架。”

“什么人如此放肆？”王国光蹙起了眉头。

“是观政金学曾和礼部前来的官员打起来了。”

“怎么，是杨用成？”

“不是，是另一个。”

王国光正欲发作，却听得张居正先说道：

“这个金学曾，果然是个惹事之人。”

“首辅认识金学曾？”王国光愕然问道。

“不认识，但听说过。我说的怪人就是他。”

“咱早上刚到值房，司房就禀报说金学曾有急事求见。咱想他一个闲得发霉的观政有何要事，因此挡了。没想到他竟然和别部官员打起架来，真是岂有此理。”

“你传话让他进来，本辅倒想见见这个人。”

“这好办。”王国光说着大喊一声，“来人！”

“卑职在。”

司务早就候在门口了，这会儿应声而入。王国光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去，把那个金学曾带进来。”

司务在值事厅里找到金学曾，他正在接受部里佐贰郎官的申斥，听说部堂大人传他，便朝佐贰深深一揖，故意咬文嚼字说道：“深蒙雅训，卑职去也。”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滑稽样子，逗得佐贰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背过脸去假装看院子里的蔷薇花架。

在户部，这位金学曾本是无名之辈，但自从储济仓事件发生后，他就成了名人。有人夸他有胆量，敢于同章大郎斗狠，也有人埋怨他多事，说王崧之死他应负间接责任。但不管怎么说，储济仓的差事他是干不下去了，又回到户部坐冷板凳。一连好几天，他待在书算房里没有事做，便跑去文牍房借了些档案邸报来看。但房中整日价算盘珠子劈里叭啦一片乱响，聒噪得他五心烦乱，便找到上司要求换岗。上司实在找不到一处地方安排这个闲人，只得让他到值事厅里当值，将每日到部公干的各路官吏逐一登记并领到相应部司。这差事虽然淡得出水，但总算有了事做。他利用来访官吏等待会见的工夫，同他们在值事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中竟了解到不少宦情民意。

今天早晨点过卯后，金学曾找到值日司务请他务必禀报部堂大人说有要事求见，谁知吃了个闭门羹。他顿觉怅然，坐在值事厅的长条凳上，琢磨着如何能走进部堂大人的值房。

其间首辅张居正到了户部，一头扎进部堂大人的值房竟不见出来。金学曾很想闯进去向两位大人陈述“要事”，可到部堂门口转了几趟，终没有勇气闯进去，只得退回值事厅两手支着腮帮子独自出神。正左思右想没个头绪，忽然门吏领了一个人进来，穿着六品官服，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金学曾起身招呼他落座，然后坐回到几案援笔登记。

“哪个衙门的？”金学曾问。

“礼部。”来者口气很大。

金学曾对这位来者本就没有好感，一听说是礼部的，越发气不打一处来，顿时问话就成了审案子：

“尊姓大名？”

来者递了名剌过来，金学曾接过，一边念一边往登记簿上填写：

“礼部司务纪有功，衔六品。看你这神气，比郎官还要势派。请问有何公干？”

“申请用银。”

“用银？”金学曾抬眼瞟了纪有功一眼，又问，“请问申请额度多少？”

“五百两。”

“用途？”

纪有功觉得这位登记官已是越权询问，因此老大不高兴，讥道：

“作何用途，与你有何相干？”

金学曾把手中湖笔一搁，嗤然一笑，回道：“纪大人，听卑职一句话，回吧。”

“回，为何要回？”纪有功问。

“户部改名了。”

“户部改名？改什么名了？”纪有功大吃一惊。

“叫空部。”

“叫什么，空、空部？这是什么意思？”

“太仓是空的，里头只有蜘蛛网和耗子，你要不要？宝泉局里还有几个印钞的版模，你要不要？”

纪有功这才明白金学曾是在涮他，顿时乌头黑脸，厉声斥道：“你这人好没正经，竟敢打诳语糊弄本官。待会儿见你堂官，一定直言陈上，让他对你严加管教。”

金学曾满不在乎地嘻嘻笑着，说道：“那就拜托了，请问纪大人要见谁？”

“度支司郎中。”

“见他没用，你得见部堂大人。”

“为何？”

“咱户部有了新规矩，凡各衙门前来申请用银超过一百两者，都得由部堂大人亲自审批。”

“那，本官就拜谒你们部堂王大人。”

“凳子上坐着去。”

“你要怎样？”

“不怎样，部堂大人正忙着呢，待会儿让司务官去帮你申请。”金学曾说着就跷起二郎腿，闭目养起神来。

纪有功只当是撞上了白日鬼，窝着一肚子气坐回到板凳上。却不料这一坐竟坐去了大半个时辰，既不见金学曾外出禀报，又不见有人进来。更气人的是，这个疏眉淡目的九品小官居然仰在椅子上打起鼾来，气得他上前狠狠搡了一把，嚷道：

“喂！”

“怎么啦？”金学曾两眼一睁，他是在装睡。

“你怎么不去传话？”

金学曾答：“司务不出来，我一个九品芝麻官，怎敢进去找他。”

“呸，小人！”

纪有功终于按捺不住，歇斯底里骂了一句。金学曾就是想要激怒他，这会儿收起二郎腿，霍地站起，把两道稀疏的倒八字眉一拧，以牙还牙骂道：

“瞧你那德性，榆木脑袋棒槌腿，鳝鱼眼睛狐狸嘴，上下左右看不出个人样儿，还敢骂咱爷是小人！”

金学曾天生一张损人的嘴，直骂得纪有功七窍生烟。这家伙在礼部一向傲慢，也是个衣裳角儿打得死人的角色，今日无端受辱，哪里还忍得下这口气，顿时冲了上去把金学曾衣领一提，拖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嘴中吼道：

“你骂，我叫你骂！”

金学曾个子比纪有功小，论打架不是对手，但他不想跌这份志气，只得一手去护脖子，一手去抓挠纪有功的脸。两人交上手顿时打得难解难分。他们的打闹声传遍户部前后几重院子，一时间上百人跑到值事厅前观看。待到上去几个人连拉带拽把他们分开，只见纪有功的脸已被金学曾挠出了几道血印子，而金学曾的官袍也被纪有功撕开了一个大豁口，样子都极为狼狈。但他们两人谁都不服输，虽被人扯住，仍在破口对骂。若不是度支司郎官赶来把纪有功劝到另一间房去歇息，还不知要闹腾出个什么结果来。

第三十二回 礼部请银心怀叵测 命官参赌为国分忧

金学曾跟着司务穿过两重院子来到王国光的值房，跨过门槛纳头便拜。进门之前，因打架使了力气周身冒汗，他随手把头上的乌纱帽朝上推了推，为的是揩拭额头上的汗珠。没想到如此一来却在磕头时出了问题，因下跪伏身太快，那顶没有戴紧的乌纱帽竟冲出去掉在地上。金学曾看着帽子不敢伸手去捡，只得乌眼鸡似的慢慢伸头前去想把那帽子钩起来。他一面伸直脖子做这动作，一面高声唱喏：

“卑职九品观政金学曾叩见首辅张大人、部堂王大人。”

报过了家门，那顶乌纱帽却被他的脑袋越推越远。那副滑稽样子，逗得两位大臣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王国光说道：

“你别现世了，快把帽子捡起戴上。”

“谢部堂大人。”

金学曾赶紧拾起帽子戴正，挺身直跪。王国光见他官袍撕烂，又把脸沉下来问：

“金学曾，你为何打架？”

“为的是替部堂大人泄愤。”

“你说什么？”王国光惊问。定睛看去，只见金学曾一张白皮瘦脸绷得紧紧的，于是斥道，“本部堂有何愤怒，要你这九品观政帮着宣泄！”

“部堂可以对卑职不屑一顾，但卑职既观政户部，却不能不为部堂解忧。”

“啊，瞧你还振振有词。”王国光望了一眼正专注听着对话的张居正，又问道，“你和谁打架？”

“礼部六品司务纪有功。”

“为何要打？”

“他来咱户部要钱。”

“他为什么要钱？”

“说是有急用，开口就要五百两银子。”

“他要钱与你何干？”

“与卑职虽不相干，但卑职却不能不气。”金学曾也不管两位大臣的脸色，顾自说了下去，“这个礼部，好像是成心跟咱户部过不去。胡椒、苏木折俸，它那里吊死了一个六品主事，礼部的佐贰官王希烈便借故挑头闹事。其实，童立本之死，主要原因不在胡椒、苏木折俸上，可是……”

“等等，”张居正打断金学曾的话，追问道，“童立本之死，难道还别有所因？”

“是的。童立本上吊那天散班之前，王希烈找童立本谈了一次话，将童立本自陈不职的揭帖退回给他，说是他在上两宫尊号一事上违悖圣意，坚持不肯给李太后加慈圣二字，揭帖中应将此事写进。童立本当时就急了，申明这是你部堂王大人的意思，他只是奉命行事，如今怎好让他去当替罪羊。后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童立本从王希烈值房里出来，已是面如死灰，当夜就悬梁自尽了。”

这可是童立本死因新说，张居正顿感兴趣，问道：

“此事你从何处听来？”

“礼部仪制司的司郎方大人，是卑职的同乡。如上所言，都是他亲口告知。”

“好，你且坐着继续讲。”

“谢首辅大人。”金学曾从地上爬起来，觅了凳儿坐下，接着说道，“方才说到礼部，一是借童立本之死闹事，矛头就对着咱户部，他们不管太仓银已经耗竭净尽，只一味地寻衅闹事。其二，由礼部官员代收的泰山香税银无端地克去一半，天下赋税若都是这样一种收法，首辅大人意欲开创的万历新治，岂不是一句空话？其三，今日这位纪有功，开口就要五百两银子，说是礼部有急用，那副傲慢样子，倒像是债主，户部欠着他的。因此卑职实在怄不过，言语上争论几句，这纪有功竟冲上来抓卑职的衣领子，卑职不甘示弱，于是扭打起来。”

听这一席话，再联想到储济仓事件，王国光对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九品观政竟有了几分好感，不知不觉说话的口气缓和了许多：

“咆哮公堂，殴打来衙门办事的官员，怎么说都是你的不对。本部堂严明纪律，要给你罚俸三月的处分，你服也不服？”

“不服。”金学曾断然回答。

“为何不服？”

“是纪有功先来打我。”

“那是因你伤言伤语撩拨了他。”

“君子动口不动手，乃古训也。卑职谨遵古训只是动口，有何过错？”

两人顶起牛来。看到金学曾鸡公比势的样子，王国光又好气又好笑，对坐在身边的张居正说：“首辅，本部堂治部无方，竟出了这样一个叫鸡公。”

张居正微微一笑，问金学曾：“你方才说礼部前来要钱的官员叫什么？”

“纪有功。”

“他为何要钱？”

“卑职不知。”

“他申请用银的咨文呢？”

“在这里。”答话的是耳房里的书办。他走出来递上一张纸，说道，“方才纪有功将咨文给了度支司，司郎派员转送过来。”

张居正接过一看，咨文写明因万历皇帝登基，各国友邦均派使节前来恭贺。今有朝鲜礼官抵京，因此紧急申请五百两银子以做接待宴请之用。张居正看完后递给王国光，待王国光看完，张居正说：

“难怪纪有功态度倨傲，因为礼部申请用银是关乎朝廷体面，人家占着理。”

金学曾盯着王国光，见部堂大人眉心里蹙起疙瘩沉默不语，便从旁答道：

“回首辅大人，礼部虽然占理，但这也正是礼部的刁钻之处。昨日杨用成交了六千两泰山香税银到太仓，今天就派人前来申请支银，这不是掐着咱户部的脖子做事吗？要说用银，京城五府六部几十个衙门，有哪个没有正当理由前来户部支银？如果这五百两银子给了礼部，不过今夜，全京城都知道户部开始放银了。到明日，你看吧，户部衙门就成了城隍庙的庙会。”

王国光觉得金学曾的话有道理，斟酌一番后说道：“首辅已经讲过，礼部支银是关乎朝廷体面，这上头如何能讨价还价？”

金学曾想了想，答道：“卑职听说过刑部部堂王之诰大人的一件事。”

“何事？”

“听说王大人从南京过来初掌刑部，便去视察大牢，看到死囚牢中一些重犯，手脚溃烂，且还露出白厉厉的骨头。盖因他们枷锁加身四肢动弹不得，大牢里的老鼠便趁机蹿出来吃他们身上创口的腐肉。囚犯们呼天喊地也无人搭理，就这样被老鼠啃死的犯人不在少数。囚犯身上的腐肉成了老鼠的美味，这大牢的老鼠越来越多，大的竟有一尺多长。久而久之，老鼠胆子越来越大，每日里竟以攻击重囚为乐事。王之诰大人进入大牢，目睹这一惨景，当即就捐出五十两银子，让狱卒四处买猫。一时间，京城的猫几乎都被狱卒们买尽了。如今大牢里，放养的各类猫怕有上千只，凶残暴戾嗜血成性的老鼠遂告绝迹。几十年来不能解决之顽症，在王大人手上几天就解决了。按理说，买猫的银子，王大人也可理直气壮来户部申请，可是他体谅户部难处，竟自掏了腰包。这样和衷共济共渡危艰，才是部院大臣的真正风范。臧否大臣，本不是卑职这样一个九品芝麻官该做的事，但这些话，卑职久蓄于心，不吐不快。”

“为朝政建言，何论品秩高低。”张居正很欣赏这位年轻下级官员的忧患意识，故鼓励了一句，接着又说道，“五十两银子，个人还拿得出。但礼部申请用银是五百两，总不能让个人掏腰包吧？何况，大臣们只要奉公守法洁身自好，单凭俸禄，也绝不会富到哪里去。眼下要紧的，是户部如何开掘财源征缴夏课入库，而不是讨论哪位大臣能够慷慨解囊捐资国用。”

“首辅大人高屋建瓴，卑职茅塞顿开。但恕卑职斗胆再讲一句，礼部此番咨文请银，仍是心怀叵测。”

“究竟如何一个心怀叵测，你说说看？”张居正追问。

“京城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要说最有钱的，还是礼部。”金学曾拉开架势，扳起指头说道，“吏、兵、刑、工四部，花钱除了户部划拨，别无他途。礼部却不同，它有三大块财路，一是天下僧道度牒的发放，事权归礼部。每份度牒每年交纹银一厘，全国现在僧道约二十余万人，一年也能收起二万多两银子。这笔收入虽然要收归太仓，但礼部从中也还有手脚可做。新发一个度牒，收银是二两。每年新增僧道指标由礼部核定，本来批了五百个，他上报只说是四百，这黑下来的一百个度牒，也有二百两银子可赚，此其一。其二是各大佛道名山的香税银，也归礼部代收，过手的活水钱，可以先花了再说。这回杨用成正是如此行事，因此也不用卑职饶舌。如果说这两项收入要上缴国库，做起手脚来还有所顾忌，那么第三项收入，就完完全全不受监控，成了他礼部的私房钱。”

说到这里，金学曾只觉口干舌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巴的嘴唇。王国光吩咐书办给他端了一杯凉茶，他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又接着讲道：

“这第三项，便是花捐。洪武皇帝建国之初，便建立了官妓制度，除了淡烟轻粉十六楼，还有大量的乐户。凡隶在乐籍者，每年须得纳税，称为花捐。花捐月收一次，也归礼部征收。洪武皇帝创立此制的本意是，用花捐的银子来解决每三年一次的会试费用。花捐每年多则上万，少则七八千两银子，而三年一次的会试费用，也正好三万两银子左右，两两相抵若有亏损，再由礼部咨文申请补额。从正德朝开始，每次会试之后，几乎没有一次礼部不申请补额，少则一千两千，多则三千五千。户部因想到士子功名不易考试事大，每次并未认真审核就批准照行。如此一来，便让礼部找到了一个玩猫腻的窍门。一方面，每年征收的花捐究竟是多少，从来没有人认真查验过；二来每次会试用银是一个明账。这其中到底是亏是盈，近百年来一直是本糊涂账。上次会试是隆庆五年，如今过了一年，礼部积存的花捐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可是，现在礼部堂官却放着这么大一笔银子不用，反倒咨文户部申请五百两用银招待朝鲜礼官，这简直成了财主找叫花子讨银子，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现在若是派人到礼部查账，查不出问题，就卸下卑职的脑袋！”

金学曾这长长一篇议论，意气风发洞察幽微，说得两位大臣心里头连声叫好。王国光一方面把个礼部恨得牙痒痒的，一方面又在盘算如何去把那笔花捐收缴过来以解燃眉之急。张居正压抑了多日的怒气这一下更被撩拨得火烧火燎，一门心思想着如何给王希烈一个下马威。正在这时，司务又进来禀报：

“首辅大人，部堂大人，杨用成的帖子已经写好，请问该如何发落？”

司务说着就把三张墨迹未干的揭帖递了上来。张居正接过往案几上一搁，吩咐道：

“去把杨用成带过来。金学曾，你暂到耳房回避。”

金学曾踅到耳房，与书办还没交言几句，便见杨用成随着司务蔫头耷脑走进值房。此时张居正一双犀利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弄得这位泰山提举跪在那里头也不敢抬。

“好你一个杨用成，人叫不走，鬼叫飞跑，自己犯了天条，还敢跑到户部来叫嚣斗狠。如此张狂，就少不了你的惩处！”张居正先给一顿杀威棒，接着又问，“五千两香税银的去向，可否在揭帖里交代明白？”

“大、大致明白。”杨用成汗如雨下。

“什么大致明白，哼！真是拈根灯草，说得轻巧。我告诉你，五千两银子的去向，一分一厘都得交待清楚。户部将委派专人复查，若查出你从中有贪墨行为，哪怕是一两银子，也一定严惩不贷。”

“是，是。”

杨用成唯唯诺诺，已是面色蜡黄如芒刺在背，额上滚下豆大汗珠。张居正鄙夷地盯着他，又道：

“你现在回去，不要离开京城，等候听参。”杨用成刚要从地上爬起来，张居正又把他喊住，问道，“你是何日来京的？”

“八月初三。”

“啊，已经来了四天。为何昨日才到太仓交付银两，前两天干什么去了？”

“这，卑职会了会朋友。”

“这倒是实话，你会朋友去了，”张居正冷冷一笑，挖苦地说，“给朋友们送了什么礼物？”

“没、没、啊，不、不不，送了点土产。”

“什么土产，用泰山木鱼石打制的石敢当，是不是？”

杨用成心下一惊：怎么连这点小事首辅也知道？情知蒙骗不过，只得承认。张居正虎着脸，继续斥道：

“我看你杨用成，也真是累呀。从泰山到京城千里迢迢，你居然不辞辛苦将整整一车石敢当押运进京。听说礼部郎官以上，你一家送了一个，这人情算是做到了家。你现在老实交代，这批石敢当的钱是你自己出的吗？”

杨用成嗫嚅着不敢置一词，这批石敢当本就是从那五千两香税银中开支的，他怎么敢说出来呢？幸好张居正只是点到为止，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看着杨用成踩棉花似的出了月门，一直没有做声的王国光开口说道：

“叔大，诚如金学曾所言，这个礼部肯定是一本烂账，若要严厉追查，肯定能挖出一窝贪官来。”

“是啊，”张居正答道，“自吕调阳入阁之后，这个王希烈在礼部闹得乌烟瘴气。仆近日推荐陆树德去礼部执掌，皇上还未批旨下来。”

“皇上能准旨吗？”

“应无问题吧。”张居正的口气也不敢肯定，“不过，你这里可先派人到礼部查账。”

“王希烈在位肯定会阻挠。”

“就去礼部查账一事，仆今日就去请旨。”

“有了圣旨，就不怕王希烈捣蛋了。”

张居正稍一思索，又说：“汝观，户部派到礼部查账的人，我看就让金学曾去，你意下如何？”

“这是个搅屎棍，”王国光善意地嘲笑了一句，接着说道，“不过，他倒是合适人选。”

两人商量既定，便又把金学曾从耳房喊了出来。王国光把派他去礼部查账的事说了，金学曾不假思索就应承了下来，说道：“请部堂大人允许卑职从度支司选派几个精通账路子的书算誊录吏员一同前往，礼部这个马蜂窝，卑职捅定了。”

王国光点头承应，又关照道：“记住，你此番前去，是替朝廷查账的，不是去帮什么人泄私愤。看首辅还有什么吩咐？”

“我送你八个字：秉公办事，不徇私情。”接了王国光的话，张居正说道，“只要你按这八个字去做，设若遇到什么障碍，本辅与部堂都会为你撑腰。”

“多谢首辅与部堂栽培。卑职去了礼部，一定锱铢必较，把这趟差事办好。”

金学曾说着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前往礼部。瞧他这神态，张居正又道：“看来你是个肯干事的人，有这一点就很好。年轻人少一点风花雪月清流习气，多一点忧患意识务实精神，朝廷的事情就要好办得多。”

金学曾从首辅的话中隐约听出期许，心中不禁一热，旋即从袖筒里扯出一张银票来，走上前双手递给王国光，说道：

“部堂大人，方才首辅教诲，卑职铭记在心。这是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卑职把它捐给太仓，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王国光接过一看，是京城最大银铺宝祥号开出的见票即兑的巨额银票，不免大吃一惊，说道：

“看不出来，你小子这么有钱？”

“卑职其实是穷光蛋。”

“那这一万两银票怎么来的？”

“赌来的。”

“赌来的？”王国光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仿佛不认识金学曾似的，把他周身仔细打量一遍，又问道，“你赌什么？”

“蟋蟀。”

“啊，你去了促织街？”

“是的。昨夜里卑职进了秋魁府，与称霸京城的促织王毕愣子一局定输赢，赢回了这张一万两的银票。”

王国光虽不玩促织，但知道毕愣子的名声如雷贯耳，不免又惊问道：

“你能赢过他？”

金学曾一副不屑的神气，回道：“毕愣子不过尔尔，赢他又有何难？”

“我看你小子就有吹大牛的毛病。”王国光怎么都不相信这个其貌不扬的九品观政有如此能耐，便又训斥道，“你说实话，这张银票从何而来？”

“王部堂不必光火，这张银票的确是金学曾从毕愣子手上赢回来的。”一直专注听着谈话的张居正，这时笑吟吟地插话了，“不过，你金学曾还是说了假话。”

金学曾愕然回答：“回首辅大人，卑职从未说过假话。”

“你方才对部堂大人说你是一个穷光蛋，这就是一句假话。”

“卑职真的很穷，在京城里赁屋居住，行囊里大概还有三五两银子。”

“果真如此吗？那你昨晚三千两银票的赌资从何而来？”

张居正这么一问，金学曾心下一格登，暗想：方才首辅追问杨用成拉了一车泰山石敢当来京城送礼，如今又查问卑职的三千两银子赌资，怎么这些刚刚发生的细微末节之事他都知道？常听人说京城东厂特务横行，大小臣工所作所为尽在控制之中，看来此言不虚，亦可证明这位新任首辅事必躬亲作风凌厉。好在金学曾并未做什么亏心事，所以神情泰然，恭敬答道：

“回首辅大人，卑职的那三千两银票是假的。”

“假的？”

“是的，”金学曾说着，又从袖筒里摸出一张银票来递给张居正，说，“请首辅过目。”

张居正拿起两张银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未看出破绽来，他又递给王国光，王部堂看了也分不出真假。

金学曾瞅着两位大人，不无得意地说：“就这么看，一般外人很难看出破绽，这是加厚楮皮纸，须得剥开，中间藏有密押。兑银之时，朝奉就会发现。只要不兑银，拿到外面便可诳人。”

“这张假银票也是你制作的？”王国光问。

“非也，”金学曾神秘地摇摇头，答道，“如今京城里头，作伪高手大有人在，先是制假古董，什么夏鼎商彝、楚戈汉镜，弄出来几可乱真。然后寻那些附庸风雅的冤大头卖出去，赚回大把的银子。发展到后来，这些人什么赝品都做，上至诰命券书印信关防，下至婚书契约，凡有用之凭据，几乎无一不具。卑职的这张假银票，就是花一吊钱请他们制作的。”

金学曾所言，两位大臣闻所未闻，王国光叹道：“没想到世道如此之乱。”

金学曾昨日去秋魁府参赌，本是东厂刮刀脸侦查出他的真实身份后告知游七，游七再回家告诉张居正的。张居正出于好奇，趁来户部会揖，便想找来这个金学曾一问。如今此事既已挑明，张居正便想刨根问底探个明白，于是又问：

“你弄了一张假银票，设若输了，毕愣子兑不出银子，你岂能活命？”

“卑职参赌之前已连去秋魁府看了几场，把毕愣子的那只金翅大将军琢磨透了，料定卑职饲养的黑寡妇必胜无疑。”

“你如何深谙此道？”

“卑职是浙江人，自南宋贾似道好玩促织形成风气，整个浙江便代有高手。卑职识养促织实乃家传。”

“官员参赌理当治罪，这一点你难道不懂？”

“卑职知道，但卑职此举，实不得已而为之。”

“此话怎讲，难道还有人逼着你？”

“不是有人逼我，是卑职看到国库耗竭，想通过此举，为户部解决危艰略献芹心。”

“一万两银子又能解决什么大问题？”王国光叹道。

“目下财政形势，依卑职来看仍十分严峻。各省夏课尚未解银入京，而九边近六十万将士衣甲换季，江淮几处治理工程，广西四川等地剿匪都得花大把大把的银子。纵是夏课全部足额征收，也是入不敷出。所以，卑职冒昧推断，下月京职官员月俸，恐怕仍得以胡椒、苏木折给。鉴于童立本事件的发生，虽有人寻衅闹事，但亦说明折俸施行尚有可完善之处。所以，卑职斗胆再给两位大人建议，下月折俸，可否令在京各衙门认真核查，对本署官员确有困难者，月俸仍给银钞。卑职弄来的这一万两银子，或许于此可派上用场。”

金学曾一早来到部衙求见王国光，原就为了提出以上建议。这虽是一件小事却也关乎全局，难为金学曾如此有心并依靠一己之力筹谋在先。两位大臣听了很受感动，张居正问王国光：

“王大人，金学曾建议如何？”

王国光答：“此情之下，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张居正坐得久了，这时想起身松松筋骨，他缓缓踱步到金学曾跟前，指着他官袍上的大豁口说：

“你现在赶快回家，把这身衣服换换。”

第三十三回 卜玄机近侍先探路 择吉日母子出深宫

这天下午，李铁嘴测字馆门前，一前一后落下了两乘小轿。前一乘轿子里走下母子两人，后一乘轿子里走下来的是一个一脸福相的老头儿。此时，这条横街上人来人往，挑剃头担子的、扛磨刀凳儿的、耍猴戏的、卖新鲜桂花的，各色小商贩都在沿街叫卖。从轿上下来的孩子，看到这些感到很新鲜。他们的华丽衣着，也引起了街上人的注意，有些卖小吃食的便围过来：

“豆糕儿嘞，香喷喷热烘烘落口爽的豆糕儿嘞，一个铜板卖两筒。”

“糖葫芦，糖葫芦，一个铜板一串，不甜不要钱。”

小孩子看着眼馋，望着端庄的少妇说：“娘，糖葫芦是啥？”

妇人答：“糖葫芦就是糖葫芦，甜果子。”

“咱想吃一串。”小孩子央求。

“这哪儿成。”妇人摇头不肯，“脏着的，吃了会拉肚子。”

这句话一出口，卖糖葫芦的老汉听了可不依，凑近来嚷着说：“你这位夫人说话可不中听，不买就不买，凭啥说咱脏？”

妇人瞄了那老汉一眼，没好气地说：“瞧瞧你那指甲缝儿里，尽是些黑泥，还说不脏！”

“哟，这就叫脏？”老汉仿佛遇到怪物似的，“连点泥都算脏，那你只有住到皇城里去，御膳房里做出来的东西，才说得上干净。”

“去去去，不要在这里啰嗦了。”胖老头儿挥手把老汉赶开，躬身对小孩子谦恭地说，“少东家，咱们还是进测字馆吧。”

小孩子点点头，望着走开的卖糖葫芦的老汉，吞了一口口水，随着妇人走进了李铁嘴测字馆。街上的人只觉得这三个人行为举止不一般，但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三个人是李太后、小皇上和冯保。

他们为何乔装打扮出现在测字馆门前，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

那日为小皇上今秋经筵之事，李太后命冯保约见张居正。会见后，冯保回到乾清宫向李太后禀报情况。李太后毕竟是女人，凡事相信神灵在上，张居正提出的选择吉日的建议，深合她意，因此放下别的不谈，单问这个：

“张先生说，出经筵要择吉日？”

“是。”冯保答。

“他说该找谁来选呀？”

“启禀太后，张先生没说。”

“那该找谁呢？找钦天监？”

“钦天监的人恐怕靠不住，”冯保小心提议道，“这事儿，恐怕得找个世外高人。”

李太后浅浅一笑，说：“咱也知道该找个世外高人，可是这种人，不是你想找就找得到的。”

冯保顺着李太后的话答道：“是啊，高人真的难找。不过，奴才听说京城里有个李铁嘴，测字很有些本事。”

“测字？这里头也有神灵？”

“有，你给他报个字儿，他就可以把你的吉凶祸福剖析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样的人。”李太后顿时就动了心，吩咐道，“明儿你就去找他试试，把邱公公也带上，两人一道儿去。”

“奴才遵旨。”冯保睃了一眼邱公公，心里头有点不快，但脸上看不出来，他接着说，“请太后定个字儿。”

“让咱定个字儿？也好，”李太后看着冯保木桩似的站在那儿，就说道，“就定个‘立’字儿吧。”

第二天，冯保约了邱得用，两人换了便装乘小轿来到棋盘街旁的这条横街，找到李铁嘴测字馆。坐下来也不用什么寒暄，李铁嘴劈头就问：“两位客官，想必是听了我李铁嘴的大名，特意前来问事儿的？”

“是呀，”冯保觉得这李铁嘴太自负，但瞧他鹤发童颜着实有几分仙气，也免不了恭维，“你这测字馆是老字号了。”

“这个当然，招牌越老信誉越高，客官你要问什么？”

“问……”冯保略一思虑，说，“问吉祥。”

“好，那你报个字儿。”

“立，站立的立。”

“立，一点一横一点一撇又一横。”李铁嘴嘴里唠叨着，起身走到正墙上贴着的仓颉像前，缓缓捋着一把白白的山羊胡子，沉思有顷，又回转身来问冯保，“客官，您是干啥的？”

“你猜猜？”冯保反问。

“老夫可以断定，你不是一般的人。”

冯保一惊，与邱得用对望了一眼，随即又问：“何以见得？”

“你问‘立’字儿，这位客官，”李铁嘴指了指邱得用，“他坐在你的左首，立字左边有个人，合起来是‘位’字，你是个有位子的人。”

“他有个啥位子？”邱得用开口问了一句。

李铁嘴一笑，说：“立字旁的人开口说话，人言为‘信’，这位子同信字有关。大户人家里头，上传下达者为信，坐这位子的人，是管家。若论到朝廷，与‘信’字儿有关的衙门，外有通政司，内有司礼监。这位老先生坐在啥位子，老朽不知道，也不敢猜。”

李铁嘴嘴上虽这么说，但瞧他的神气，却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肯把玄机说破。此时冯保已是惊得合不拢嘴，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端起茶盅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茶。

“这位客官，老朽所言不妄吧？”李铁嘴问。

“咱干的是管家的事儿，这一点你说对了。”冯保惟恐李铁嘴还往下说，连忙指着邱得用说，“现在，轮到李先生给他测了。”

“你测个啥字儿？”李铁嘴转向邱得用。

“同他一样，也是个‘立’字儿。”

邱得用说这话时，正碰上小厮提着铫子上来给他的茶盅续水。李铁嘴一看就立即变了脸色，反剪着双手，一字不语。

“怎么了？”邱得用担心地问。

“唉，不好说。”

李铁嘴摇摇头，脸色也灰了下来。他这副神情，越发弄得邱得用忐忑不安。冯保也是满腹狐疑，问道：

“李先生，有啥不好说的？咱报的是‘立’字儿，他报的也是‘立’字儿，未必相同的一个‘立’字儿，还会有不同的解释？”

“有哇！”李铁嘴长嘘一口气，叹道，“你们两个的‘立’字儿，有天壤之别。你报了个‘立’字儿，旁边有人，凑成了‘位’字，他报‘立’字儿的时候，旁边正好有个人续水，这字儿就变了。”

“变成啥字儿了？”邱得用问。

“立字旁加水，你说是啥字？”

“泣。”冯保脱口而出。

“对，泣，哭泣的泣。”李铁嘴盯着邱得用，颇为关切地说，“这位客官，此刻你心里头，必定有肝肠寸断的痛心事儿。”

自外甥章大郎死后，邱得用一直处在痛苦之中。他恨不能把杀死外甥的王崧之子王岩撕碎，可是听说刑部虽然拘禁了王岩，办案问谳却进展缓慢。后多方打听，才知道这是张居正故意让刑部拖延，因此内心把张居正恨死了。他总想找个机会在李太后面前告上一状，可是到了李太后面前，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此，他就把希望寄托在冯保身上，指望他能在李太后面前帮着说句话，为这事他求过冯保几次，冯保每次都是满口答应，可就是不见他办事……这会儿，当李铁嘴说出一个“泣”字儿，邱得用受了刺激，忘了情，竟嘴巴一瘪，吧嗒吧嗒掉下了泪珠子。

“邱……”冯保一急，差点喊出了邱公公，亏他收口快，“邱，啊，老邱，你这是干啥呢？”

“人不伤心泪不流，让他流吧。”

李铁嘴同情地说。看邱得用这副样子已是没法谈事了，冯保喊人把他扶了出去。他自己也起身准备告辞，摸了五两银子放在桌上，然后又问：

“‘泣’字儿还有何解？”

“方才说过，‘泣’与‘位’有天壤之别。若要位子稳，得远离哭泣之人。”

“多谢先生指点。”

冯保一拱手，出门登轿回到了紫禁城，当即就把测字馆发生的事情向李太后做了详细禀报。李太后没想到京城里头竟真的还有这等神奇之人，脑子一热，决定带着小皇上搞一次微服私访。为了不致走漏风声发生意外，除了冯保和邱得用，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次行动。而邱得用，也因那个“泣”字儿和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第二次的出行，李太后也不让他参加。

且说李太后一行三人进了测字馆，李铁嘴早就在客堂里候着了。他见昨日来的胖老头儿领进的这母子二人，雍容华贵气质高雅，情知来了大主顾，忙堆下笑来，拱手说道：

“欢迎夫人与公子光临，老夫这厢有礼了。”

李太后点点头，她见这客堂窗明几净，陈设典雅，未及答话先已有了好感。

待落座后，冯保开口说道：“咱家夫人和公子听说你李铁嘴的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夫人太客气。”李铁嘴不知怎的，竟去了平日的傲气，变得谦恭起来，问道，“夫人今日前来，不知想问什么？”

“问家事儿。”李太后回道，转脸对还在东张西望的朱翊钧说，“孩子，你给报个字儿。”

朱翊钧瞧着从天井里投到桌上的阳光，信手写了一个“日”字。

“‘日’字？”李铁嘴正沉吟间，忽听得街上传来汪汪汪几声狗吠，顿时一愣，问李太后，“夫人可听到了？”

“听到什么？”李太后全神贯注等着李铁嘴解析玄机，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狗叫，方才街上有狗叫。”李铁嘴说。

“是吗？咱没听见。”李太后说。

“娘，咱听见了。”朱翊钧证明。

“老……”冯保差一点又说出老奴，亏他机警，立即改口，“老先生的话不假，咱刚才也听到了狗叫。”

“狗叫与测字有啥关系？”李太后嘟哝一句。

“夫人，关系大着呢，”李铁嘴目光一闪，振振有词地答道，“小公子报了一个‘日’字，那边就有狗叫，这正好应了一句话……唉！”

李铁嘴毕竟不脱卖艺人习气，到了节骨眼上就卖关子。在座的三人都急了，李太后追问：“哪句话？”

“天狗吠日。”李铁嘴一字一顿答道，又解释说，“老百姓说天狗吃日头，就是这意思。夫人，老夫看得出，贵府的前程，都在这位小公子身上。可是，眼下却有人想欺侮他呢！”

“谁？”李太后警觉地问。

“是谁咱不知道，”李铁嘴看了看朱翊钧，“不过，老夫有一言忠告。”

“请讲。”

“贵府仆役奴婢一定不少，查一查他们里头若有属狗的，还是尽早打发为妙。”

“有谁属狗呢？”李太后蹙眉思索，突然目光扫向冯保问，“你属什么？”

“属鸡。”

“哦，”李太后微微颔首，又问，“张先生属什么？”

“张先生恰好小咱一轮，也是属鸡的。”

“属鸡好。”李铁嘴一旁插话，“鸡为地上凤，且又司晨。对于公子来说，少不得这样勤快的人帮助打点前程。”

李太后抿嘴儿一笑道：“老先生真会说话。”

这时，一直思索着的冯保突然一拍脑瓜子，叫了一声：“哎呀！”

“怎么啦？”李太后问。

“邱……他可是属狗哪。”

李铁嘴接过冯保的话茬说：“属狗的欺主，少东家可是一条龙命，龙为日之华啊！”

“是吗？”李太后眼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她并不接着这话题往下说，而是盯着李铁嘴问，“你方才说，龙为日之华，咱家公子并不属龙啊。”

“但他写给老朽的那个字儿是‘日’啊，日是什么？羲和驾六龙以巡天，咱们这些凡眼望天，能见到龙么，只能看到日头。夫人，你不是要问吉祥么？只要除掉了狗，你家公子要多吉祥有多吉祥。”

“托你的吉言，多谢了。”李太后脸上泛起难得的笑容，又道，“咱还要问一件事。”

“啥事？”

“咱公子读书的事儿。”

“那还请公子说个字儿。”

朱翊钧想了想，在先前那个“日”字里头又加了一横，变成了一个“目”字。

李铁嘴想了想，忽然哧地一笑，自言自语道：“明明问的是读书，怎么扯到钱上头？”

“钱？”李太后心中一格登，小皇上第一次出经筵，肯定要花一大笔钱，只是这事儿不能跟李铁嘴说破，便问道，“你怎么测出钱来了？”

“目字下面加个八字，是啥字？”李铁嘴问。

“‘贝’字。”朱翊钧答。

“这不就对了，古人以贝为钱。”李铁嘴一脸狐疑之色，不解地问，“按说，像夫人这样的大户人家，公子读书进学，不存在钱的问题，可是，府上现在却出现了无钱的征兆。”

“咱家公子写的是‘目’字儿，你怎么扯出‘贝’字儿来了？”冯保问。

“公子写的是‘目’字儿不假，但眼下是八月，所以得加个‘八’字儿。夫人，你说对不对？”

李太后不置可否，接着先前的话题问：“李先生，你从哪里看出了无钱？”

“还是这个‘八’字儿。八月问目，所以成了‘贝’，但终究这个‘八’隐而不显，所以，八月也就无贝可言。”

李铁嘴云里雾里胡侃一通，李太后听了却觉得句句都是玄机，心里头对这位李铁嘴已是大为钦佩。此时略显惆怅地说道：

“咱原来打算选一个黄道吉日让孩子进学，现在看来却与天意不合了。”

“夫人所言甚是，应该另选吉日。”

“选啥时候呢？”李太后完全是商量的口气。

李铁嘴迎着李太后探询的目光，答道：“这个，还得请公子写个字儿。”

“就这个‘目’字，不再写了。”朱翊钧说道。

李铁嘴摇摇头，解释道：“公子，一字问一事，这是天机。若一字问数事，就不是天机了。”

“孩子，再写一个字。”李太后说。

朱翊钧谨遵母命，又拿起了毛笔，在笺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朝”字。

瞧着朱翊钧龙翔凤舞的笔意，李铁嘴赞叹道：“公子虽然年少，书法却已如此老到，将来必定是凤凰池中人物。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李太后不接这个茬，只是说：“请李先生测定吉日。”

李铁嘴把“朝”字端详了一遍，问：“请问公子，为何要写这个‘朝’字？”

“问这做甚，咱想写就写。”

朱翊钧说话颐指气使，李铁嘴被噎了一下，不但不气恼，反而显得更加谦卑，说道：

“老朽斗胆猜一句，你这位公子，是不是咱大明开国皇帝朱洪武的子孙？”

“你？”

朱翊钧瞠目结舌。李太后也大吃一惊，不动声色问道：“李先生从那儿看出来的？”

“‘朝’字里头，去掉双十，就是一个‘明’字。因此，老夫断言这位公子是朱明之后。不是个亲王之后，至少也是个郡王后裔。”

“真不愧是李铁嘴，猜得还真有几分像。”李太后浅浅一笑，随即问道，“吉日呢？”

“吉日也在这字里头。”李铁嘴拿起写有“朝”字的那张纸指给李太后看，“夫人你看，这个‘朝’字，实际由四个字组成，一个‘日’，一个‘月’，还有两个‘十’字，因此，你所要举事的吉日，便是十月十日。”

李铁嘴话音一落，李太后就禁不住感叹道：“真是不可思议！”

第三十四回 武清伯荐官为私利 邱得用削职因属狗

李太后一行离开李铁嘴测字馆回到皇宫后，当夜无话。第二天用过早膳，就有内侍来报，武清伯李伟和锦衣卫千户李高父子二人已来到乾清宫门外候着。

“怎么来得这么早？”李太后在心里头问了一句。一连好几天，李伟都猴急马急地带信到宫里头要求见面。李太后被他缠得没法，只好答应今天上午见他，谁知他来得这么早。每天上午，小皇上要在东暖阁听折子，李太后不想让他爹与身为九五之尊的外孙见面，便传旨在西暖阁会见。

一刻工夫，李伟父子便在邱得用的带领下走进了西暖阁。一坐定，李太后就问：

“爹，你有啥事儿，这么急着要见我？”

李伟眼睛四下睃巡了一遍，问：“咱外孙呢？”

“每天上午，他都得听折子呢。”李太后瞧李伟虽然蟒袍玉带一身显贵，但行动举止却一点不见长进，比当年当泥瓦匠好不了多少，心里头便不大舒服，碍着父女之情又不好多说，只得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问，“爹，你到底有啥事儿？”

见闺女不想叙亲情，李伟那老国丈的优越感顿时减去了许多，只得搓着手说：

“这事儿，是你弟弟狗蛋提出来的。咱舌头短说不清白，狗蛋，你说。”

狗蛋是李高的小名，李伟一句一句地喊，弄得李高满脸臊红很不受用。李太后也觉得不雅，埋怨道：

“爹，李高好歹也是锦衣卫千户，正五品的官，你怎能老这么狗蛋狗蛋地喊呢？”

“喊惯了，改口难呢。”李伟自嘲地笑笑，指着李高说，“你托姐姐的福，如今不当狗蛋了。你要说的事，还要求你姐姐开恩呢。”

李太后把眼光投向弟弟李高，等着他开口。

“姐，”李高先甜甜地喊了一句，然后欠欠身子，既是讨好又不无羡慕地说道，“你如今是太后了，咱外甥是皇上，但他年纪太小问不了事，朝廷的政局，都是你把舵呢。”

“这是谁说的？”李太后阴着脸问。

“都这么说呢。”李高在外头虽然呼鹰逐犬人五人六，但一向害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姐姐，所以同她说话很谨慎，“都说你母仪天下，是个好太后。”

李太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答道：“好太后不止我一个，还有仁圣陈太后。”

偏李高听不出话风，兀自奉承道：“但你是皇上的生母，情形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外头乱嚼舌头，是不懂朝廷礼法，未必你们也不懂？你再胡说八道，从此就不要见我！”

李太后怒形于色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李高吓得两腿发软差一点滚下凳儿来。李伟看了心疼，嘴上却说：

“骂得好，骂得好，狗——啊，李高，你就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你姐替大明江山把舵，你知道就行了，还用得着往外吹喇叭？闲言少叙，还是把那事儿给你姐说说。”

“爹，还是你自己说吧。”

李高嘟哝了一句。他脸色白煞煞的还没缓过神来，坐在那里，勾头看着地上的砖缝儿。李伟见状，只得硬着头皮说道：

“彩凤，你爹还是个伯呢。”

突然来这么一句，李太后没听懂，忙追问：“什么百啊千的，爹，你说清楚点。”

李伟揉揉鼻子，提了提嗓门：“咱是说，闺女你都当上太后了，咱还是个武清伯。”

“啊，你是说的这个。”

李太后一下子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自李太后那年进了裕王府，随着她的地位节节攀升，李伟则父以女贵，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女儿封了都人，他被赏了个锦衣卫百户；女儿生了太子，他晋升为锦衣卫千户；女儿于隆庆元年升了贵妃，他便升为锦衣卫都督同知。除了在京城里赏了一处大宅子外，还在沧州赐了三千亩好地。过了三年，太子正式册立，李伟又晋升为武清伯。除了俸禄享受一品待遇，另又在通州加赐两千亩好地。不过十年时间，他从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而达到今天这样的高位。须知国朝两百年以来，凡国丈这一身份的人，所能获得的最高勋职就是——伯，再往上就是公、侯。这两样多半属世袭，在位的都是开国功臣之后。父亲急得火上房似的要见她，原来是想再把身份抬高一级……见女儿深思不语，李伟试探着问：

“彩凤，你看你爹头上这个‘伯’字儿，是不是换一个？”

“换个啥呢？”李太后不动声色地问。

“当然是‘侯’字儿啊。”

“侯，那不又升了一级？”

“闺女你从贵妃晋为太后，还不升了一级？当爹的按旧例，也该上个台阶了。”

“爹，咱问你，钧儿如今当了皇帝，他还能不能再往上升一级呢？”

“皇帝到了顶儿，还往哪儿升？”

“国丈的最高级别就是伯，这是朝廷制度定下来的，你这个武清伯已到了顶儿，还怎么升？你想和定西侯蒋佑、成国公朱希忠等人的身份扯平，他们的祖上要么是开国元勋，要么是靖难功臣，你不是！咱祖上是庄稼人，没这份荣耀！”

李太后同父亲讲话虽然存着客气没有发火，但李伟仍能从她的言谈中听出不满，心里头不受用，便直筒筒顶撞道：

“你那个理儿咱不赞同，老百姓都知道隔夜的馍馍不新鲜。那些世袭的公侯们，把当年他们老祖宗那点儿功劳本钱吃了两百年，现在还在吃。就说成国公朱希忠，上朝站在第一，他有啥功劳？他和咱比差得远了，咱生了个好闺女，咱闺女又生了个皇帝，就这一点，谁能跟咱比？嗯？他公得，咱也公得！他侯得，咱也侯得！”

别看李伟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但若较起劲儿来，扯歪理说蛮话他还是一套一套的。听他这通牢骚，李太后又好气又好笑，只得耐心解释：

“爹，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什么都得按章程办事，不能乱来！”

“国法，国法谁定的？皇帝定的。现在咱外孙是皇帝，他的话就是圣旨，他说让他外公当个武清侯，谁还敢说个‘不’字儿？”

“你以为皇帝就没人管了？”李太后秀眉一竖，嗔道，“天下人眼睛雪亮着呢！皇帝做错了事儿，不要说百年之后遭人詈骂，就是当朝也难以过关。钧儿的爷爷嘉靖皇帝爷，喜道术好斋谯，领着一帮妖道把丹炉烧到大内来了。结果怎样？出了个海瑞，抬着棺材上朝，递折子指责皇帝爷。如今，嘉靖皇帝爷死了，可是读书人一提起海瑞，还赞不绝口。爹，这就叫人心！”

李太后一席话，李伟听了很伤心，他连叹几口气，说：“讲这些大道理，咱当爹的讲不过。你方才讲到皇上想做的事儿怕百官反对，可是，给咱提个级弄个‘侯’字儿，也是他们当官的建议。”

“谁的建议？”李太后警觉地问。

“咱说不清，狗蛋，你说。”

李伟一急，又喊起了儿子的乳名。一直在旁静听这场对话的李高，心里头埋怨姐姐不近人情，但脸上却不敢有半点表露。这会儿，当爹的又怂恿他出来说话，推托不得，只好说道：

“前几天，王侍郎到过咱家。”

“哪个王侍郎？”李太后问。

“礼部左侍郎王希烈。”

“他去做甚？”

“他去，他去……”

李太后一逼问，李高舌头又不灵便了，含含糊糊地说不成句。李太后恨这个弟弟不成器，申斥道：

“声音大点。一个大男子汉，说话蚊子似的嗡嗡嗡，像什么话！说，王希烈去做甚？”

“他说，咱爹可以升个侯。”

“他还说了些什么，你详细道来。”

“王侍郎说，按国朝惯例，国丈的最高勋位只能是伯，但咱爹情形不一样。第一，在咱爹之前，没有哪一个国丈的外孙当了皇帝，有的还没有等到外孙登基就去世了，有的虽有外孙却不是太子，所以，咱爹这是特例；第二，王侍郎还说到你。”

“说咱什么？”李太后问。

李高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王侍郎说，姐姐你晋封为慈圣皇太后，与晋封为仁圣皇太后的陈皇后身份抬平，这也是特例。既有这个特例在前，咱爹从武清伯晋升为武清侯，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他真是这么说的？”

“就这么说的，除了李高，还有咱这两只耳朵呢。”李伟赶忙插话。

李太后又问：“王希烈既这么说，为何不见他有题本呈上？”

“他想写，但晋封的事儿，不能用手本，应用礼部公本。说到公本，王侍郎当不了家。”

“为何？”

“公本必须由礼部尚书具名，王侍郎不是。”

“绕了半天，他是想当尚书。”李太后冷笑一声，问李高，“你知道王希烈是谁的人吗？”

“知道。京城里传，他和魏学曾两人，是高拱的哼哈二将。”

“既知道这一层，为何还要与他来往？”

这一问，李高不敢讲话了。李伟又开始接腔：

“彩凤，你不要定眼看人，王希烈先前跟着高拱跑，这不假。有奶便是娘，这是人的天性。高拱现在没奶给他王希烈吃了，他凭啥还跟着那糟老头子？他只会睁大眼睛，找个新靠山。”

“这种人更不能用！”

“闺女尽说傻话。”李伟龇着黄牙一笑，说道，“闺女你大概记不得了，你三岁的时候，爹带你走亲戚，他家一只黄狗扑上来咬你，爹去拦，被那畜生咬了一口，至今，脚脖子上还留了一个疤。后来，爹把那只黄狗牵回来了，先吊着打了一顿，再好好地喂食儿给它。不出两个月，那条大黄狗便习惯了新主人。村里头一些娃儿想欺侮你，大黄狗就扑上去咬。那几年，爹在外做泥瓦匠，常常不回家，多亏了那只大黄狗保护你。”

李太后懂得武清伯说这个故事的用意，但因昨日在测字馆听了李铁嘴的忠告，已是特别忌讳这个“狗”字。她看看铜炉里的计时香，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觉得这场谈话该结束了，于是说了一句：“爹，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干吗。”接着喊过内侍，吩咐送客。

李伟还有许多话要说，但闺女要他走又不敢不走，磨磨蹭蹭到了门口，又回头对李太后说：“彩凤，王侍郎有意让咱当侯，这事儿，你得放在心上。”

“去吧，去吧。”

李太后不耐烦地挥挥手。李伟有些生气，不由得提高嗓门吼了一句：

“狗蛋，咱们走！”

看着武清伯父子匆匆远去的身影，李太后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儿。自从昨日下午在测字馆让李铁嘴测了三个字，回来后李太后一夜失眠。因为儿子未成年需要监护，他们母子同居一室。她夜里几次下床，轻轻走到对面儿子的床前，看着儿子熟睡的憨态，心灵既充溢着慈爱、甜蜜与骄傲，同时也更加明白自己应该担负的神圣责任。儿子登极不过两个多月时间，京城里却没有一天平静。国库空虚、官场争斗、介胄大臣同朝异主、州府旱灾积欠难收，一场又一场暴风骤雨不期而至。所有这一切，无不让她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就说前些时张居正请旨施行的胡椒、苏木折俸，因武清伯等人的告状，她一怒之下，让儿子绕过内阁直接谕旨户部，取消了勋贵们的实物折俸。她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她也知道这样势必给张居正施政带来麻烦，所以，一连多日，她与儿子深居大内，不接见任何大臣。她要借此机会考验一下张居正，一来看他对他们母子是不是真正竭尽忠忱；二来面对如此危局，看他如何运筹帷幄渡过艰难。通过这些时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证明，张居正对皇上没有半句怨言。他一方面想方设法开辟财源，另一方面对京察毫不放松，把惩治贪墨放在第一。他的所作所为，让李太后心下稍安。她让冯保向张居正讲述唐朝姚崇的故事，一是婉转地表示信任；二是提醒张居正，大事要向皇上禀报，小事则可独断处理。她相信张居正的才能，不放心的，就是怕他专权自用，架空皇上，因此，她对张居正采取了拉一下打一下的手段。“对这种干练之臣，不可一味地笼络。”她常常在心里告诫自己，尽管她对张居正一直抱有好感，但为了儿子，她不得不收敛一己私情。近些时，她常常感到身心疲惫，皆因应付如此混乱的朝局，她觉得力不从心。按照一个女人通常的做法，遇到危难时总是乞求神灵的保佑，她也是这样做的。父亲刚才提到那条大黄狗，又让她想到昨天李铁嘴说到的“天狗吠日”，究竟谁是那条狗呢？她陷入深深的思索……

正当李太后坐在西暖阁中左思右想没个头绪时，忽听得有人轻轻喊了一句：“太后！”抬头一看，不知邱得用何时已跪在跟前了。

自从外甥章大郎出事后，邱得用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往日里他见人总是一脸笑，现在却蔫头耷脑提不起精神。他心里头老觉得章大郎死得冤，却又无处倾诉。前天在测字馆弄了个“泣”字儿，更让他止不住伤悲。昨天下午，李太后去测字馆不让他跟着，他就知道犯了忌，心中忐忑不安。正在这时候，礼部派人来向他通风报信，说到上半年他去泰山祈福禳灾的事儿。他闷头闷脑琢磨了一阵子，又找廖均等几个好友商量，大家都觉得这事儿牵扯到李太后，或许是个机会，便怂恿他直接找李太后告状。邱得用想想也别无他法，便答应依计行事。当他看见武清伯父子走后李太后独自一人坐在西暖阁中，就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你有啥事？”李太后冷冰冰地问。

“启禀太后，泰山的事儿犯了。”

“泰山什么事儿？”

“就是上半年四月底，奴才得旨去泰山为隆庆先帝爷禳灾祈福，回来时，给太后带了点礼物。”

经这一说，李太后记起来了。邱得用那次从泰山回来，带给她一对翡翠玉镯，还有一些土特产。便问道：

“这点小礼物，犯了什么事儿？”

“在户部王国光大人眼里，这可不是小事儿。”邱得用于是把杨用成交税银碰到张居正挨了一顿剋的事儿备细讲了，最后紧张兮兮地说，“如今杨用成已被扣在京城交代问题，户部还派了人到礼部查账。”

“查账又怎么的？”

“启禀太后娘娘，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

“首辅张先生明知道泰山少了的这五千两香税银，是给娘娘买了礼物，他还指使户部派人前往礼部查账，这矛头不是冲着娘娘来的么？”

“放肆！”李太后勃然大怒，霍地站起，伸手指着邱得用大声骂道，“大胆奴才，竟敢妄议首辅，该当何罪！”

本来跪着的邱得用，这一下吓得伏在地上，头叩着砖地，颤声回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李太后瞧他那筛糠的样儿，心里头既可怜他又恨他，厉声喝道：“跪起来回话。”

“是。”

邱得用双手撑地，又哆哆嗦嗦跪直了身子。

李太后坐回到黄绫绣椅上，问：“你方才说的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是，是……礼部的司务官纪有功。”

“你怎么认识他？”

“奴才并不认识他，是他托人找到奴才。”

“哼，为什么要找你，就因为你是乾清宫管事牌子。按《大明律》，内侍交结外官，当凌迟处死，你知道吗？”

李太后冷冷的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邱得用被震得面如土色，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出于本能，他小声辩白：

“启、启禀太后，奴、奴才并未、并未交结外臣，是他纪有功找、找奴才，我只同他见、见过一次面。”

“邱得用，你也不用申辩了。”李太后长嘘一口气，问，“你属啥的？”

“属、属什么？”邱得用没听明白。

“咱问你的属相，十二生肖中你属啥？”

“启禀娘娘，奴才属狗。”

“知道了，退下吧。”

邱得用诚惶诚恐退下，他不明白李太后为何突然问他的属相。他服侍李太后时间也不短了，因此看得清楚，自隆庆皇帝死后，受人爱戴的李娘娘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早膳后这连着的两次会见之后，李太后的心情已完全被破坏。在西暖阁里缓缓踱了一会儿步，呷了一杯清火的金银花茶。这才在容儿的陪侍下来到了东暖阁。

东暖阁里坐了四个人，除了小皇上朱翊钧，还有冯保、捧着奏匣的牙牌太监和朱翊钧的贴身内侍孙海。见李太后进来，冯保领着两个奴才跪下迎接，小皇上也离了绣椅垂手肃立。

李太后走上前扶着小皇上重新坐上绣椅，她自己也在旁边的一张绣椅上坐下了，又指了指凳儿，让冯保落座，然后问他：

“今儿个，给皇上念了些什么本子？”

“启禀娘娘，共念了五道。”冯保瞅了瞅堆在几案上的一堆奏疏，欠身答道，“第一道奏疏是殷正茂寄来的禀告荔波县主簿吴思礼与丝苗洞酋长盘丫吉两人通匪，他按军法从事，斩了两人首级。第二道是庆远府知府许辛之弹劾殷正茂的题本，说殷正茂夺皇上威福，怙权自专，滥杀无辜。吴思礼虽有过错，却无死罪，建议皇上将殷正茂撤职查办。第三道本子是吏部的，禀报京察施行情况，言明犯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玩忽职守、怀私进邪这四种劣迹的官员，宜加重惩处。第四道本子是礼部司务纪有功呈上的，言朝鲜国恭贺皇上登极的特使进京，所需招待费用本该户部如数拨付，但户部拒不拨付，反而要礼部从本应用于会试的花捐税中开支，这有违朝廷礼法，请皇上降旨切责户部。第五道本子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欧燧上章弹劾泰山提举杨用成，说他私吞泰山香税银五千两用于贿赂京城要紧官员，已属贪赃枉法，尤其令人气愤之处，是他竟敢胡说这笔贿银用于慈宁宫，如此明目张胆攻击慈圣皇太后，更该罪加一等。”

冯保一口气说完这五道奏疏的内容。李太后听了，问小皇上：“钧儿，这些本子该如何处置？”

“回母后，朕已命大伴，悉数发内阁拟票。”

“对，任张先生处置。”李太后接过容儿递上的温茶呷了一口，问冯保，“欧燧是什么人？”

“监察御史。”

“这个本子上已写了他的职务，咱还想知道他更多的情况。”

“奴才听说他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张居正是他的座主。”

“啊，难怪！”李太后感叹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感激的神情，随即说道，“依咱看，先让锦衣卫把这杨用成抓起来，着实拷问。如此贪墨之人，焉能轻饶！你说呢，钧儿？”

“母后说得对，就这么办！”

朱翊钧对母亲言听计从。李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突然又蹙着眉问：

“钧儿，今儿五道折子，有两道关乎礼部，今儿上午见了武清伯，还有邱得用，都扯到礼部，这礼部到底要干什么？”

李太后的话说得含糊，朱翊钧听了似懂非懂，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冯保却心知肚明，见小皇上发呆，他小声说道：

“这也难怪，王希烈本属高拱死党。”

李太后听了，脑海里立刻闪出父亲讲述的那条凶恶的大黄狗。她心中忖道：“兴许这个王希烈，就是那条大黄狗。”她本想就此事多说几句，但连续两个时辰的谈话，她已感到疲乏。打了个呵欠后，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对冯保说：

“这两日，你物色一个人来，当乾清宫的管事牌子。”

“那邱公公呢？”

“唉，邱得用是本分人，他的外甥章大郎被人刺死，这样大的伤心事，他怄在心里不敢跟咱讲。咱本说发道旨，给章大郎优恤，现在看来也不必了。”

“母后，这是为何？”朱翊钧瞪大了眼睛问。

李太后抚了抚小皇上的头，轻轻地说：“钧儿，不是你娘心狠，谁叫他邱得用属狗呢。”

细心的冯保看见，李太后说这话时，眼眶里已是泪花闪闪。

第三十五回 众官员公祭童立本 无情火烧毁老胡同

这天是童立本的公祭日。

童立本已经死去九天，每天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童宅所在的羊尾巴胡同，本来就不甚宽敞，如今早已被挽幛招魂幡纸人纸马等一应冥器填满。这些时京城天气好得出奇，白日里天空一片瓦蓝，晚上一片繁星。不遭雨淋的素纸素花，把里把路长的一条胡同堆砌得一片缟白，丛丛复复，间不容脚。当天一早，参加公祭的官员们从四面八方陆续赶来，都只能把轿停放在胡同口外的大街上，而一应十几个签单答应迎宾叫子，也都从童立本院门前迁到胡同口，不时听到他们错落有致、有板有眼地高喊：

“吏部员外郎姜大人到——”

“刑部郎中赵大人到——”

“礼部员外郎夏大人到——”

“兵部武备司主事贾大人到——”

“大理寺少卿方大人到——”

“都察院佥都御史顾大人到——”

每次唱喏之后，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唢呐哀乐和哭婆子们熟练至极的干嚎。童立本虽然生前命运滞蹇，但死后的哀荣，比起先他一月而死的礼部尚书高仪来，又不知强了多少。

这次公祭由王希烈发起，他自然来得较早。对胡同里这股子哀荣弥漫之气，他甚为满意。这些时，王希烈的心情是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沮丧，与张居正较劲，他虽然处在劣势，但童立本事件的发生，又多少让他占了一些上风。户部施行的胡椒、苏木折俸，实际上让他给搅黄了。这些时，与张居正作对的事他委实做了不少，而且每出一招，张居正就被动一回。为此，他心中颇为得意。但他也清楚，自己本来没有这么大的能耐，皆因张居正上任伊始施行的胡椒、苏木折俸与京察两件事，是一竹篙打一船人，几乎得罪了所有京官。俗话说蛇有蛇路虾有虾路，若论如何聚敛钱财搜刮民膏，在贪墨成风的官场，大多数官员都有一身故事。甭说拿两个月胡椒、苏木折俸，就是再拿两年，他们照样每天吃香喝辣，屁中都会打出油酥味来。京官们之所以怨气冲天，一是觉得张居正这位首辅太不近人情，上任伊始就摆出个铁鸡公的架势，不肯给臣僚百官一点实际利益；二是京察正在进行，四品以上大员的《自陈不职疏》都已呈到御前，四品以下官员的自陈揭帖也早都汇总到吏部衙门。他们中谁能留任谁将遭贬谁会削籍，不消几日就会揭盖子。明眼人都知道，京察之初小皇帝下颁的那道措辞严厉的戒谕群臣的旨意，原是张居正的杰作，由此可知这次京察的调子是由他定出来的。前几日，吏部更是咨文各衙门，申明犯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玩忽职守、怀私进邪四样者加重惩处，而贪墨之人惩处尤严。京官们揽镜自照，无不有危机之感。出于防卫需要，那些自认为在京察中过不了关的官员，便主动向王希烈靠拢，利用童立本之死大做文章，攻击这是“苛政”。如此做法在官场上也有一说，叫“反制”。知道你要整治我，我便抢在你下手之前先抓住你的问题大做文章，务求痛快淋漓大白天下。这时候如果你再利用手中大权对攻击者弹劾罢免，势必引起公愤。当事者投鼠忌器往往作罢。一般情况下，这种“反制”的斗争策略，大都会收到功效。

看到官员们的不满情绪一日比一日高涨，王希烈心里头甭提有多高兴。开头，他寄希望于魏学曾挑头闹事，现在才发现自己能力并不差，也就当仁不让，把礼部当成了反对派的大本营。他与魏学曾计议，让南京户科给事中桂元清上本弹劾王国光，试试风向。三天后，皇上降旨给桂元清削籍处分。官员们从邸报上看到这份圣谕后，都是敢怒不敢言。此情之下，王希烈又与魏学曾商量再找六科十三道言官中的“自己人”跟着上本，给桂元清鸣不平，再就胡椒、苏木折俸之事弹劾王国光。总之，他之所思所想，就是要把这场“反制”斗争弄得如火如荼形成燎原之势。那头写弹劾本子的人还在搜罗证据铺排词藻，这一头，他又向杨用成面授机宜教他如何倨傲，接着又派纪有功前往户部申请用银，一应事体都把矛头对准了户部。“打蛇要打七寸，张居正这条毒蛇的‘七寸’正是户部。”王希烈一高兴，便向心腹说出了这样的话。他自以为用的都是杀手锏。谁知那天杨用成、纪有功先后铩羽而归，向他禀报了各自的遭遇，他顿时又感到事情有些不妙。金学曾一个小小的九品观政辱骂殴打礼部一个六品官员，不但不受处罚，反而受到张居正、王国光两人的亲自接见；杨用成被宣布不准离开京城，等候听参处理，甚至还要追查那五千两香税银的去向。昨天，更传来惊心动魄的消息：李太后亲下懿旨，将杨用成下逮锦衣卫大狱。而金学曾带领的查账班子也已组成，不日就要来礼部稽查。夜里，他去武清伯府上拜访，得知他们父子与李太后见面的情况也不尽人意。种种蛛丝马迹都说明，张居正重新取得了李太后的信任，要拿他户部开刀了。王希烈突然产生了大限临头的感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形势发展到这种地步，就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王希烈一狠心，准备利用童立本的公祭，再向张居正发动一次猛烈的进攻。好在新的礼部尚书尚未任命，一应部务由他这左侍郎说了算，因此，他让礼部吏员全部出动，凡前往童立本家吊唁过的官员，都送一份礼部分发的参加公祭的请柬。

如今，王希烈走在羊尾巴胡同中，望着渐聚渐多的一张张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心里头又多少增强了一些自信。边走边看，不觉来到童立本院子门口，一眼瞥见坐在木圈椅上穿着一身孝服的童从社口角流涎，望着他痴痴地笑，心里顿时腻味起来。他问一直在此操办的王典吏：

“他怎么这个样子？”

王典吏答：“他现在还算好的，刚抬出那会儿，他一会儿嚎着‘我要——爹——’一会儿又看着这些纸人纸马，傻笑着嚷‘好看——’他并不知晓他父亲死了是怎么回事。”

王典吏学得惟妙惟肖，王希烈越发看了不自在，吩咐道：“把他挪个地方吧，等会儿各位大人来了，看着太不雅相。”

“回大人，小的觉得让他待在这里很好，”王典吏狡狯地眨眨眼，回道，“公祭不能没有孝子在场，童大人眼下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他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王希烈问。

“是有一个，但远在故乡番禺参加乡试，离京城万里之遥，这会儿只怕还未收到父亲的死讯呢。”

两人正在说话，坐在木圈椅上的柴儿冷不丁朝着王希烈嚷了一声：“爹——”王希烈顿时像被蝎子螫了一口，慌忙闪开一步。

“别乱叫，再叫，就把你——”

王典吏朝柴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柴儿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童立本倒霉到家，还是死了好。天底下的孝子，这是我见到的最体面的一位。”王希烈叹息着走开。

羊尾巴胡同里的人越来越多。王希烈正四处转悠着与前来的官员们寒暄，忽听得胡同口又传来一声洪亮的唱喏：“吏部左侍郎魏大人到——”王希烈赶忙迎了上去。只见魏学曾昂首挺胸脸色漠然走了过来。两人叙过礼后，王希烈兴奋地说：“启观，你看今天这阵势，足见官心向背。”

魏学曾四下看了看说：“来是来了不少，但我刚才翻了一下签到簿，也看出一些蹊跷来。一是京师各衙门堂官，没有一个正职出面；二是户部和工部，竟没有一个官员前来参加。”

王希烈回答：“这个不难解释。六部九卿各部门堂官，都是张居正新近更换的，自然都要阿附这位首辅。至于户部就更明显了，王国光是胡椒、苏木折俸的始作俑者，京官们的气都发在户部头上，他们怎有颜面来参加公祭？说到工部倒是一个例外，听说朱衡这个倔老头子下了死令，他衙门里有哪个官员胆敢来参加祭奠，一定严惩不贷，因此工部里头虽有同情童立本的官员，这下也不敢明着来了。想不到朱衡这头老犟牛竟然让张居正调教得这么服帖。”

魏学曾说：“这就是张居正的过人之处。擒贼擒王，这一套他用得很熟。”说到这里，他又问道：“听说张居正前几天去了一趟户部，你知道吗？”

“我不但知道，这里头还有故事呢。”王希烈看了一下周围，忧心忡忡答道，“我琢磨着，张居正去户部，一定是向王国光面授机宜，如何拿咱礼部开刀。”

王希烈接着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备细说了。魏学曾听后，冷笑着说：“听说李太后下旨逮捕杨用成，是因看了张居正门生欧燧的本子。张居正沉默了多日，现在终于动手了。”

王希烈心下黯然，悻悻说道：“张江陵处处都是后发制人，启观兄，咱们斗不过他，却也不能让他好过。”

魏学曾点点头，半是生气半是忧虑地说：“你大概还不知道，乾清宫管事牌子邱得用也被免职了。”

“什么，邱公公被免职？”王希烈浑身一震，急忙问道，“这是啥时候的事？”

“刚发生。”

“是啊，昨儿上午，他还与纪有功见了面呢。”

“他俩为何见面？”

“我让纪有功向他透露户部要清查泰山香税银的事。”

魏学曾长叹一声，说道：“邱得用被免职，可能与这件事有关。欧燧的本子里头就说到杨用成自己贪墨巨额税银，反而诬陷李太后。汝定兄，无论何事，只要牵扯到乾清宫，就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魏学曾如此说，是因为他知道王希烈想利用泰山香税银一事做一个“局”陷害张居正，没想到落得个鸡飞蛋打，自己反而被动。王希烈愣了一会儿，咕哝道：

“唉，女人毕竟头发长，见识短。”

“是啊，大内里头，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还有个没根的男人，这官是没法当了。”魏学曾发牢骚口无遮拦，接着又说，“今天一早，通政司就把皇上慰留王国光的谕旨送到了吏部。”

“皇上才十岁，懂得什么？皇上谕旨，哼，说穿了，还不是张居正假借皇上名义！”王希烈不胜愤然，说话也就夹枪带棒，“高阁老柄国时，朝中一有风吹草动，各路言官一窝蜂地上本子。如今出了这般大事，给事中们屁都放不出一个来。有那么一两个答应写本子的，至今几天过去，仍扭扭捏捏拿不出东西来，真是岂有此理。”

“这就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魏学曾忽然间变得坦然起来，“汝定兄，既然做了的事情，就不要后悔。今天到这里之前，咱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大凡新主子登基，总要施行仁政，如今却是苛政，咱们做大臣的，焉有畏畏缩缩认奸为忠之理。”

“依启观兄之见，下一步如何进行？”

“反正你我都无退路可言。”

“这个咱知道。咱的意思是，如何把事情闹得更大些。”

魏学曾指着塞满胡同的黑幛挽联，饶有深意地说：“为一个上吊自尽的六品主事举行这么大的公祭，国朝史无前例。老兄，这件事还不够大么？”

王希烈干涩地一笑，接着压低声音问：“你觉得张居正会不会出面干涉？”

“他怎么干涉？”

“比如说派兵来驱散什么的？”

“如果他那样做，岂不正好？”

两人心有灵犀。交谈过后，王希烈带着拂之不去的沮丧情绪，又忙起公祭的事儿来。

翻了巳牌，公祭开始。胡同里挤满了一百多名官员，赶来看热闹的市民也把胡同口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胡同两边住户人家的墙头上，也站了不少观望的孩子。小小一条胡同，挤了大几千人。王典吏给童立本寻了一口质量不错的棺材，如今抬到院子外街面上。当司仪宣布公祭开始，众人肃穆静立。哀乐大奏一通之后，站在棺材前面的王希烈，便开始大声吟诵他精心炮制又经几位幕友再三润色过的祭文：

某月某日，故礼部仪制司主事童公之丧。礼部左侍郎王希烈为文以祭曰：童公立本，字吉祥，广东番禺人氏。幼入庠序，饱读诗书。二十七岁得中举人，嘉靖三十二年会试进士。初补知县，继升州同，后调礼部，荣膺主事。列籍二十余年，不逢迎、不谀谄、不唯上；宦海生涯之中，有正声、有廉节、有操守。壬申七月，因胡椒、苏木折俸，举家生计陷入绝境。公既两袖清风，又不肯告困于强梗，遂借三尺白绫，断然了却残生。呜呼呜呼，本是渊衷静默之臣，顿作悬梁枵腹之鬼。尸身未寒，讹言踵至。人议公愚，予为辩之；人议公拙，予为直之；人议公险，予为申之：

呜呼童公，本欲以经术遭逢圣主，却屡屡见嫉于辅弼之臣。开府地方，为民请命，条陈有理；升职京师，佐君制礼，文藻竟工。奈何雄狐九尾，不得与彪虎雁行；狡兔三窟，亦难逃蝼蚁薄命。公之为人，阳仇而阴德，此乃大智之愚；公之行世，迹愚而事巧，此乃大巧之拙；公之为官，言拙而行方，此乃大忠之险。然公之品格，不为官场所容。历历二十春秋，竟只得六品主事而终。古人云：“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如今抚公之棺，难免哀恸而喟叹：李太白常有，而思贤若渴之韩荆州，却百年难得一见……

王希烈摇头晃脑吟诵至此，竟自哽咽起来。这盖因触景生情，其悲不在死者，而在自己的遭遇。见主祭官如此声泪俱下，在场众官员，也莫不为之动容。人群中于是有了一片小小的骚动，间或可听到悄悄的议论：

“王大人如此善待部属，童立本若泉下有知，也感欣慰。”

“他这韩荆州一典用得好，如今荆州则荆州矣，只是物是人非。”这话暗刺现任首辅，他也是荆州人。

不知谁叽咕了一句：“也有人说，若王大人平常稍加恩典，童大人也不致落此下场。”

……

各种议论不一而足。

王希烈本来就有做戏的成分，这一下更是感慨唏嘘进入角色。正当他掏出手绢揩泪之际，坐在木圈椅中的柴儿没来由地又兴奋起来。他从未出过院门，更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见这么多人一起抹眼泪，便觉得好玩，顿时脑壳一阵乱摇，嚷叫道：“爹——”接着只听得屁股底下一声闷响，众人不知就里，但一会儿便都闻到了奇臭。

“你干什么？”王典吏问。

“我，我拉——屎——了。”柴儿呜地哭起来，口角又挂起长长一串涎水。

王典吏捏着鼻子，又朝柴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站在跟前的王希烈顿觉一阵恶心，他挪开两步，屏住呼吸，好不容易才把那股子翻肠倒胃想要呕吐的感觉强压下去。虽然没了心绪，但还是缩着鼻子屏住呼吸把祭文念下去：

呜呼童公，六品清官，萧然寒士；落拓闲曹，类同布衣。看裘马轻狂之客，歌筵永日；裙屐风流之辈，竟夜销魂。公却衣不求新，食不果腹。儿瘸两腿，妾眇一目。五尺微命，一匹瘦驴。本是朝廷之命官，竟成帝乡之饿殍。卸下官袍而自尽，挂起苏木而悬梁。请问谁之过耶，谁之罪耶……

念到这里，王希烈已是声嘶力竭，只见他脸上肌肉痉挛，双眼充血，几欲捶胸顿足。这情绪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不知是谁愤怒地高喊一句：

“谁之过，谁之罪，务必追查清楚！”

立刻又有人接了一句：“是啊，我辈朝廷命官，岂能成为涸辙之鱼，砧上之肉！”

这些话极具煽动性，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官员们这一下都被撩拨得怒气冲冲，胡同里顿时像炸开的锅。眼见这场面，王希烈兴奋不已，他同站在身旁的魏学曾交换了一下眼色，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清清喉咙，正欲念下去，不知是谁杀猪似的嚎了一声：

“不好了，失火了！”

闻者无不大惊，胡同里顿时又骚动起来。王希烈以为又是谁的恶作剧，正想做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听他把祭文念完。一抬眼，只见胡同口果然蹿起一股浓烟，堆放在那里的纸人纸马不知为何烧了起来。他立马丢了手中的文稿，强自镇定大声疾呼：“大家不要慌，赶快弄水来，把火浇灭。”但响晴响晴的秋燥天气，在胡同里摆放了八九天的这些纸扎布做的冥器，已是干焦得一折就断。如今既有火苗子舔过来，加之狭窄的胡同又是一个抽风口，很快就成了燎原之势。胡同口已被围观的市民堵住。火势往胡同里扑，官员们都争挤着往胡同深处逃命。但无脚的烈火比有脚的官员们跑得更快。不消片刻，胡同里已是一片火海。冥器杌椅车轿，都陷在熊熊烈火之中。很快烈火又蹿上房，整个一条胡同都陷在烈焰之中，到处都被烧得哔哔剥剥哗哗啦啦一片喧腾炸响之声。轰隆隆这里的墙倒了，啪啦啦那里的房塌了。逃命的官员民众一个个慌不择路，许多人让浓烟呛昏了头，本是逃生，却偏偏往火海里钻。王希烈素以文雅自命，何曾见过这等惨烈的场面？顿时吓得两腿如泥瘫倒在地。夺路逃命的官员民众此时已是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他！竟纷纷从他身上践踏而过，不一刻他便被踩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亏得礼部几位官吏拼尽全力把他从地上拽将起来，扶掖着仓惶逃遁。

胡同里也有一个人不跑，这就是魏学曾。这位在辽东大营带过兵任过总督的大臣，一见出了事，他首先想到的不是逃命而是把火扑灭。他见众位官员撒鹰似的逃窜，连忙跳到童立本的棺材上大声吼道：“都不要跑，跟我一起救火！”但任他喊破嗓子，也没有人听他的。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此时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瞧他们如此熊包自私不争气，魏学曾气成了黑脸包公，后悔不该与这帮窝囊废搅和在一起。恰在这时，搁棺材的凳子腿儿被烧断，棺材倒了，魏学曾被摔倒在地，刹那间就被冲过来的火焰燎成一个火人。“魏大人，逃吧！”有个下等官员跑过来帮他。他跳起来掴了那人一个耳光，恨恨骂道：“你看看，百姓人家的房子都起火了，身为朝廷命官，焉有逃跑之理！”火势越来越大，挨了耳光的那个下等官员也不敢站在原地计较，捂着脸，踩着轮子一般溜了。童家门口只剩下魏学曾一个人，他顶着烈焰跑进童家拎出一桶水来，泼向一位浑身是火躺在地上痉挛的年老官员……

第三十六回 借拟票宰揆开新政 得密札明月照愁心

早晨，张居正一到内阁，传旨太监便前来向他传达皇上的两道口谕：第一，今秋的经筵推到十月十日举行；第二，每见先生票本，墨迹光彩异常，香气弥久，不知所用何墨，望告之。

听了这两道圣谕，张居正大喜过望，吩咐书办赏给传旨太监五两银子。传旨太监来内阁传旨多次，从未得到奖赏，张居正今日突然慷慨大方，令他十分惊奇，说了几句感激的话，喜颠颠地走了。他哪里知道，张居正为了得到这道圣谕，花费了何等样的心血。

那日在文华殿西室，冯保与张居正商量皇上经筵的事。对于十五万两银子的开支，张居正知道硬抗不行，于是有意无意间提了一条建议，如此重大之事，一定得选个黄道吉日。冯保回宫向李太后作了禀报。李太后觉得张居正建议甚好，便在冯保的提议下微服出宫，去了李铁嘴测字馆。

先一天，当游七从徐爵口中得知冯保与邱得用已去测字馆探听了虚实，李太后决定亲自前往的消息后，立马就禀告了张居正。这位被眼下混乱的朝局折磨得心力交瘁的首辅，突然间看到了一线生机。他当即向游七面授机宜，让他连夜去找李铁嘴。游七遵主人之命，半夜三更敲开李铁嘴的大门，告诉他，明天会有什么什么样的人来他馆里测字，不管这母子二人报了什么样的字让他测，他一定要做到两样：一是论及花钱之事，就说眼下无钱可花，若硬要花钱，则有灾咎；二是若要选择黄道吉日，则尽量往后拖。李铁嘴开馆二十多年，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出于道德良心与一己尊严，他完全可以拒绝这个陌生人的建议，但游七的言谈举止又让他感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犹豫再三，他问道：“咱为何要这样做？”游七从怀中拿出一锭五十两的纹银放在桌上——这还是皇上那天颁赐给张居正的。游七说：“按我说的去做，这个权作赏银。”李铁嘴居京师多年，认得这锭纹银是内府出品，越发觉得这事蹊跷。心想来者所求也不是什么难事，加之有这么大一锭纹银可赚，便点头应允下来。第二天他如计行事，展示他铁嘴功夫，说话紧扣字意丝丝入扣，把游七交代之事当成“玄机”说出，被李太后母子惊为天人。当天夜里，游七又去李铁嘴那里讨了回信，张居正听了将信将疑。现在听了这道圣谕，才相信李铁嘴所言不诳。想到如此大的一个难关，竟能凭借一个江湖艺人的油嘴渡过，心里头不但不感到轻松，反而更增添了沉重的负疚感。

如果说第一道圣谕让他心安，第二道圣谕更是令他难抑激动。问墨虽是小事，但从中可以看出小皇上又把他当“师傅”对待了。这小小的变化，预示着李太后对他曾一度动摇的信任感又重新恢复。他望了望乾清宫的方向，沐浴在灿烂秋阳下的紫禁城，此刻茑萝不动、纤尘不飞。他的心情顿时恬适下来，略一沉思，就援笔伸纸，写出如下揭帖：

仰望吾皇陛下，臣张居正仅就圣谕问墨一事，恭答如下：

臣所用之墨，名水晶宫墨，盖歙人汪廷器所制。廷器自号水晶宫客，家富而好文雅，与士大夫游，每年制善墨相赠，然所制仅数十挺，故坊间无售。

曾听友人言，水晶宫墨制法特精：用上好纯正松烟，干捣细筛，每一斤烟兑胶五两，浸皮汁中，皮即江南石檀木皮也。其皮入水绿色，既解胶，又益墨色。烟浸之后，又用鸡子白五枚，珍珠麝香各一两，皆别治合调，铁臼中捣三万杵，可过而不可少。

大凡墨以坚为上，古墨以上党松心为烟，以代郡鹿角胶煎为膏汁而和之，其坚如石。此为易水人祖氏所创，祖氏乃唐之墨官也。其后有汪超者得祖氏真传。唐末与其子延硅迁居来歙，此乃廷器先祖也。论者言廷器制墨其坚如玉，其香如兰，其纹如犀，长不过尺，细如箸。用三年乃尽，其磨处边际似刀，可以截纸。用其墨书版牍，岁久牍朽而字不动，皆言其坚也。

写到这里，张居正把值房书办姚旷喊了进来，问他：“所存水晶宫墨还有几挺？”

“两挺。”

“好。”

张居正答应一声，又写了下去：

臣所用水晶宫墨，从翰林院学士许国处得来。许为歙人，学问精湛，为士林推重。皇上经筵，臣所选讲师三人，许国是其一也。臣所存水晶宫墨尚有两挺，现呈献皇上试用，若称圣意，可谕旨歙州知府，列水晶宫墨为专贡。张居正伏拜。

写毕，张居正检查两遍并无纰漏，便吩咐姚旷：“你将这份揭帖连同那两挺水晶宫墨封好，一并送到司礼监转呈皇上。”

姚旷刚走，张居正身子都未挪动，就开始翻阅由司礼监送出的待拟票的奏疏。第一道奏疏，是南京刑部右侍郎施琅的献言，其中一段写道：

祖宗设立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谓之法司，其责纠正官邪、清平狱讼也。设立东厂、锦衣卫，谓之诏狱，所以缉捕盗贼、诘问奸宄也。夫职业之废，谓之旷官；职掌之夺，谓之侵官。今后凡贪官冤狱，仍责之法司提问辩明。若有隐情曲法，听厂卫勘查报上。凡盗贼奸宄，仍责之厂卫缉访捕获，然必审问明白，送法司拟票报上。惟其法司与厂卫职责分明，方能事体允当，各衙值事不致混乱。

读完这道奏疏，张居正放下，又拿起另一道来读。这道奏疏是山东道御史谢柬之写的《陈时弊疏》：

……今民力日困，府库日空，乞敕各部备查近来比隆庆初年相比情况：如吏部新增多少文职官吏，户部新增各官并各王府俸禄几何，礼部新增供应并祭祀赏赐等项各有多少，兵部之新增军职并柴薪皂隶多少，工部新增工官并营造料价多少。各部应逐项清查总数上报，如此可以革冒滥贪墨之弊，量入为出，止各衙门攀比妄费之心，恳望人主亲加裁抑。

张居正一口气读完九道待拟票的奏疏，不但不感到累，反而觉得精神气儿格外旺盛。这九道折子除了上述两道，余下七道，有三道就京城苏州胡同巡警铺档头蒋二旺吃空额一事引发议论，建议清理天下营兵，重造簿籍，凡吃空额贪墨饷银者，一律严惩；有两道涉及理财，就清理全国各府州县累年积欠课银献计；还有两道希望圣上谕旨京师各大衙门尽去奢靡浮费之风，厉行节约，以省国用。这里头有一道折子是光禄寺丞罗先吉所写，言隆庆五年至六年两年间，由光禄寺进上供物用于皇上膳食并修斋等项器皿，共二万三千三百四十五件，内侍截留未出。罗先吉用词尖刻，称这等取物不还的做法，类同贪墨，望圣上发旨，将此等大批物件由尚膳监清理归还。

不难看出，这九道奏疏虽议事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揭露时弊，抨击朝政。如今把它们摆在一起，就感到分量颇重。局外人哪能知晓，它们的出笼，原也出自张居正的一片苦心。

却说朱洪武创设的首辅制，与唐宋两朝的宰相制度多有不同。首辅与宰相虽然地位差不多，但柄国方式却差别甚大。宰相握有提调任免生杀予夺之权，而首辅名义上只不过是皇帝的顾问而已。他既不能提拔降黜任何一名官员，调动一兵一卒，更不可能对各大衙门及全国各府州县直接发号施令。但是，首辅也有一样显赫的权力，那就是拟票。国朝政事，无论大小，皆以皇上的圣旨为准。但皇上的圣旨，除极少个例，一般都得送住内阁拟票。皇上同意这个拟票，就命司礼监照样誊抄一遍，是谓批朱。皇上若不同意，仍得发回内阁重拟。有时候，皇上也可绕过内阁径发中旨，但不可能经常这样，大量的圣旨，还得照票批朱。这样一来，首辅就可以通过拟票间接地控制朝纲政局。这样一种执政方式，对皇上与首辅双方均有制约。若双方发生矛盾，失败的只能是首辅。皇上虽不能更改这种先祖创立的公文制度，但他可以撤换首辅。因此，大凡想要有所作为的首辅，首先要审时度势，摸清皇上的脾性，用自己的观点影响皇上。其次就是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诉相关官员，让他们向皇上写本呈奏，自己再来行使拟票权批准这一建言。高拱在任时，之所以能呼风唤雨独揽朝局，就在于他既得宠于皇上，又有一大批门生故旧为之效劳。张居正久居内阁，焉能不知个中奥秘？他虽然痛恨朋党，私下里又不得不承认，如此体制之下，没有朋党必然一事无成。因此他给自己定了两条原则：用术存正气，结党不营私。基于这一点，多年来他也用心结纳同志，培植势力。上任首辅两个多月以来，他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二十年。他几乎每天都处在焦灼、希望、感奋与痛苦中。但作为一个韬光养晦多年的人，他并没有被这暂时的困境所吓倒。就在童立本上吊之后，他感到形势有可能发生转变，经过深思熟虑，他向全国各地发出二十多封急信，收信人全都是他的门生故旧。他向他们密授机宜，教他们如何向皇上写折进言。现在摆在他桌上的这九道奏折，就是其中的第一批。皇上既然悉数发来内阁拟票，其态度不言自明。想到这一层，张居正不禁双眸炯然，脑海里顿时升腾起一个壮丽的憧憬：万历新政就要开始了！

于是，在极度的兴奋中，他提笔拟票。

给施琅奏折的票拟是：

国朝创设法司与厂卫，职责各有定制，着该衙门听了，诏如议行。

给谢柬之《陈时弊疏》的票拟是：

这道疏切中时弊，着各部院大臣看了，详议报来，不得延误。

给光禄寺丞罗先吉呈疏的票拟是：

器皿偷盗昧没之事，屡有发生，这都是孟冲任上事。所言器皿，应悉数归还。今后遇着这等事，俱附写验入，尚膳监并各宫值日太监照数发出，如有损少，听提督太监参奏。

刚拟了这三道票，张居正搁笔，才说闭目养一会儿神，忽听得有人敲门。

“谁？”

“是我。”

姚旷推门而入。

“揭帖送进去了？”

“送了。”姚旷一脸紧张之色，畏葸地说，“首辅大人，出大事了。”

“何事？”

“羊尾巴胡同烧起了大火。”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大半天。风助火势越烧越猛，亏得京师大营派了数百兵士赶来扑救，才把火势控制住，薄暮时分完全熄灭。据初步统计，这场大火烧死官员五人，围观及住户民众二十四人，烧毁民房一百八十七间，踩伤烧伤的人数以百计。其中十几个伤势重者，也是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童立本的棺材以及坐在木圈椅上的柴儿，俱被烧成一堆黑炭。他的苍头老郑在混乱中被踩死，侍妾桂儿被烧得体无完肤，躺在床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羊尾巴胡同变成了火葬场，生前懵懂愚钝，死后受人利用的童立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三十个人为他陪葬。

大火烧得正盛时，张居正亲临现场察看火势，并就救火事宜及善后处置做了一番紧张安排。直等到灰飞烟灭一片狼藉，被烧得衣不遮体毛发俱焦的官员一个个被抬走，他才登轿离开。回来的路上，他思虑着这件惨案究竟如何发生，应怎样调查事发真相，处理善后事宜，同时他又暗自庆幸，这场大火倒是帮了大忙，他现在可以放手去追究肇事者的责任而不必顾忌各种浮言訾议。想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他不禁摇头苦笑，心中忖道：“还是古人说得对，多行不义必自毙，惟苍天不可欺也。”

一回到家，张居正就派人去找王篆。待他吃罢晚饭来到书房，堂役就进来禀报王篆已到，张居正吩咐传他来书房会见。

刚落座，王篆就迫不及待地说：“首辅，今天的这场大火，真是天遂人意。”

张居正尽管心有同感，但仍把脸色一沉，说道：“一场烈火烧死这么多无辜，你身为大臣，怎么还能幸灾乐祸？”

王篆本想拍马屁，却没料到招来申斥，好在他脸皮厚，竟嘿嘿地干笑着掩饰尴尬。

“外头都有何舆情？”张居正又问。

王篆回答：“手下人的访单都还没有送上来，卑职来之前已经吩咐，一有密报，直接送来这里。”

王篆手下有一帮便衣耳目，专门察访京师各色人等动静，虽不及冯保掌握的东厂权势大，眼线广，却也让京师官绅大户感到莫大威胁。冯保的东厂本是直接为皇上服务，盖因皇上小，张居正实际上总摄朝纲，再加上与冯保打得火热，所以本来只有皇上一人才能览阅的东厂访单密札，冯保也会送一份给他。正因为控制了两条暗线，京城百官的一举一动都在张居正的掌握之中。

王篆接着说：“这场大火把参加公祭的官员们都吓蒙了。死的、伤的不说，侥幸逃出来的，也都成了惊弓之鸟。”

“魏学曾呢？”

“他烧得伤势不轻，听说他一连从火堆里抢出了六个人，烟熏火燎晕倒过去，兵士用水把他浇醒了，他仍不肯走，坚持要和兵士们一起救火。他胡子烧光了，脸上尽是大水泡。”

“魏学曾这个人，与王希烈不可同日而语。”张居正心中很是欣赏魏学曾这股子敢作敢为的英雄侠气。

“杨博、葛守礼等都称赞魏学曾是一条汉子。”王篆随话搭话。

“魏学曾现在何处？”

“在家里，杨博老找来太医给他疗伤。不过，听说他家门口，已经有了一队锦衣卫。”

“啊？”张居正大吃一惊。

锦衣卫同东厂一样，也是直接归皇上掌管。既然锦衣卫已出动，就证明皇上已知道此事，他猜想皇上一定是听了冯保的话要严惩肇事者了，于是又问：

“王希烈呢？”

“他的伤势不重，但听说他得了惊吓症，在家又哭又笑。”

“他家门口有锦衣卫吗？”

“有，”王篆眨眨眼睛，讨好地说，“首辅，锦衣卫出动，皇上圣意已是十分明朗。”

“唔，”张居正点点头，深思着说，“今天这场火，发生得有些蹊跷，果真是触怒天意？”

“京城秋燥，连狗鼻子都干得流血，何况那些布扎纸糊的冥器，溅上一个火星子，立刻就有燎原之势。”

“究竟是何原因起火，介东，你务必调查清楚。”

“是。”

两人正说话时，司阍又报外头有人要见王篆。王篆出去片刻回来，激动得脸色通红，嚷道：“首辅，王希烈死了。”

“怎么死的？”张居正惊问。

“悬梁自尽，这是卑职手下人刚刚得到的消息。”王篆轻蔑地说，“这个脓包，一看锦衣卫封了门，就知道自己罪责难逃，与其送进三法司谳狱问罪，倒不如自我了结。”

张居正答道：“自作孽，不可活。介东，关于这场火灾始末情由，你连夜写一个折子，明天一早送来内阁，转奏皇上。”

“卑职遵命。”

王篆欠身回答。按理说他应起身告辞，但他磨磨蹭蹭就是不挪步。

“你还有事吗？”张居正问。

“有。”王篆伸头朝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昨天，我去了一趟积香庐。”

“啊？”张居正这才记起在积香庐里养病的玉娘，忙问道，“玉娘现在怎样了？”

“她的眼睛可以模模糊糊地看点东西了。”

“很好。”张居正眼前浮现出玉娘美丽的倩影，一种温情油然而生，他叮嘱道，“还得加紧治疗，争取早日康复。《诗经》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玉娘虽有巧笑，但盼盼美目还得假以时日啊。”

“首辅说得是，”王篆随声附和，又道，“玉娘让卑职带信，她想见您。”

“是吗？”张居正微微一笑，“等忙过了这阵子再说吧，你转告她，这些时要静心养病。”

“是。”

王篆准备退下，张居正又喊住他，问道：“介东，听说蒋二旺关在刑部大牢，一天到晚喊冤枉。你说，应如何处置他？”

王篆早就知道张居正已铁了心惩处贪墨，蒋二旺是一个突破口，紧接着是杨用成，后面不知道还要牵出多大一串呢。他虽内心深处同情蒋二旺，但此刻却狠着心说：

“他喊什么冤枉？两个空额吃了五年，这是铁证如山的事。他虽然是卑职属下，但卑职不护短，建议首辅给他严惩。”

“好一个介东，秉公为国，不徇私情，这才是循吏！”张居正称赞了一句，接着说，“上次我已讲过，你做得好，就给你升官。我说到做到，这次京察，两京官员调动较大，我准备向皇上推荐你去扬州担任操江御史，你意下如何？”

操江御史管理漕运，与同样开府扬州的江淮盐运使都是最令人眼热的衙门。操江御史三品衔，这样王篆不但官升一级，还得到了一个肥差。他虽然心中狂喜不已，嘴里却说道：

“卑职在京城，旦夕都能得到首辅指教，这一下去得远了，岂不空落得慌？”

“这岂是大丈夫说的话，没出息！”

张居正善意地骂了一句，挥挥手让王篆退下。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打开搁在案上的一个卷宗，取出一张纸来，上面写了二十几个人名，都是两京各衙门三品以上大臣——他准备向皇上建议提拔或降黜的人。此刻，他又浏览一遍：

刑部右侍郎曹金改任陕西巡抚

礼部左侍郎王希烈改任南京国子监事

吏部左侍郎魏学曾改任四川巡抚

礼部右侍郎毕昭改任山西巡抚

都察院右都御史蒋孔苏改任江西监察御史

兵部右侍郎粟承禄改任南京户部右侍郎

刑部左侍郎刘一儒改任吏部左侍郎

户部右侍郎陈瓒改任左侍郎

户部左侍郎郭朝宾总督天下仓场

南京户部右侍郎李晋改任云南巡抚

湖南按察使李义河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

江西巡抚潘季驯升任工部左侍郎

湖北巡抚汪伯昆升任兵部右侍郎

……

看罢这张名单，张居正提笔勾去了王希烈的名字，又在魏学曾名下改为“改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字样。他正准备就这份名单给皇上写一份密帖，游七敲门进来禀道：

“老爷，您的亲家刘大人来了。”

“人呢？”

“在花厅里。”

张居正起身到花厅相见，刚一落座，他就笑着说：“孟真，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过从？”

自张居正出任首辅，几乎所有湖广老乡都登门恭贺，惟独刘一儒没来过。此时刘一儒答道：“您初登首辅，政事千头万绪，卑职不便前来打搅。”

“亲戚之间，不必过于拘礼。”

张居正温和地责备，接着问了一些女儿女婿的家常话。张居正闭口不谈今日的大火，刘一儒更不肯有片语关涉。扯过闲话，刘一儒吩咐随从家人拎了一个锦匣进来，说道：“先生致位宰辅，实在是可喜可贺的一件大事，我一时想不到如何表达心意。前些时逛琉璃厂古董铺，看到这件东西，就把它买下了，不知先生喜不喜欢。”说着解开丝带，从锦匣里小心翼翼捧出一只尺五大小的钵盂。张居正饶有兴趣地上前观看，这只钵盂乃阳羡紫砂制品，用为水注。钵盂两边之耳，左缀一绿菱角，右缀一浅红荔枝，两者之间，又缀了一枝淡黄如意。底盘上是两只缠绕着的黑螭龙虎。四爪伸开，恰成钵盂的四足。虎腹上镌有“熙宁二年”四字，原来是宋朝旧物。细看这些饰物，无不各肖其形，栩栩如生。按年代推断，熙宁二年距今也有五百多年历史了，这只钵盂却保存完好，没有一点损伤。

“唔，这是宝物，亏你孟真觅到。”张居正赞赏地说，“我早就订下规矩，礼物一概拒收，但这次我破例收下。”

刘一儒谢过，接着说：“我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这次京察，我想离开刑部。”

张居正仿佛已经料到刘一儒会提出这个请求，说道：“孟真，听说那天在童立本家门前，魏学曾指名道姓把你鄙夷一通，顺便把我和王之诰都捎上了。”

“实有其事。”刘一儒回答，“刑部里头，告若是堂官，我是佐贰，确实有些不妥。”

“这事你不说，仆也寻思要动一动。告若从南京调来出掌刑部，虽然是我的主意，但他的资历名望，却是朝廷上下一致首肯的。你这佐贰官，也不是我的裙带关系当上去的，这一点，我不怕外人议论。我担心的是两个亲家同处一部，遇事推让都当好好先生，于公于私都不利。我本来就想趁这次京察调动你的职务。今天你来得正好，我要当面征询你的意见，京城各衙门，这次京察会空出很多位子，不知你愿意去哪里？”

一听这话，刘一儒心中猛地一紧。外头都说张居正借京察排除异己，他现在露嘴说出“会空出很多位子”，可见传言不谬。联想到这些时京城的风风雨雨，他脱口说道：

“我愿意去南京。”

“南京？你愿意去南京？”张居正怀疑听错了，连声问道。

“是的，我愿意去南京。”刘一儒显然已经考虑成熟，从容说道，“在自陈的手本中，愚职已将担任刑部左侍郎两年来的过错得失向皇上陈述明白，并恳请皇上降黜使用。今天来找你，是想再次向你表明心迹，在下真的愿意到南京，任一闲职足矣。”

刘一儒说得恳切，张居正心中生出一丝不快，怏怏说道：“我还准备举荐你去吏部接替魏学曾，看来只得作罢。”刘一儒见目的已经达到，再待下去恐节外生枝，遂起身告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张居正心中忖道：“这个刘一儒，毕竟也是清流作风。”一眼瞥见刘一儒留在案上的那件古董，喊过游七说道：“你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物件，缀上的这四件东西，不伦不类，八不相挨，也不知是何意义？”游七端详半天，忽然悟到什么，正待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看出了什么？”张居正追问。

“老爷，不好讲。”游七吞吞吐吐。

“但讲无妨。”

见张居正有些不高兴了，游七不敢违拗，便说道：“老爷，这四件东西，绿菱角取一‘菱’字，红荔枝取一‘荔’字，黄如意取一‘如’字，黑螭龙虎取一‘螭’字，加之这古董本身是一只钵盂，且取一个‘钵’字放在中间，把这五个字连起来读，其谐音就是：伶俐不如痴。”

听完游七的解说，张居正心下一沉，忖道：“刘一儒这哪是送什么古董，分明是假借名目极尽嘲讽之能事。”想到自己出任首辅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所作所为，竟被亲家看成是士林所不屑的“伶俐”之举，不禁心下生寒。用官场语言讲，“伶俐”就是乖巧，就是曲意媚上。而“痴”就是持重，就是风骨。就在一场大火之后，刘一儒送来这一句“箴言”，张居正感到受到莫大的侮辱和伤害。他真想拎起这只钵盂，狠命朝地上一掼，但手一伸出又改变了主意。他抚摸着这只设色古巧传世久远的钵盂，感慨万千地说：

“游七，把它摆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我要天天读这个座右铭。”

游七还未离开，司阍又急匆匆走进来，禀道：“老爷，广西急报。”

“啊！”

张居正接过，一看关防就知是两广总督殷正茂的八百里驰传密札，他迅即拆开来读。殷正茂在密札中告知，五日前，他所率领的剿匪大军已攻破水山中的匪巢，两个叛首，韦银豹被杀，黄朝猛被生擒。

看罢此札，张居正大喜。他负手走出花厅，忽闻得一阵馥郁的香气。他问游七：

“是不是后花园中的桂花开了？”

“是的，老爷，开得正旺呢！”游七答道。

“啊！”张居正举头望月，但见一轮欲圆未圆的明月挂在幽邃的天幕，他突然记起还有三天就是中秋节，便吩咐道，“游七，不要辜负满庭芳香、一轮明月，你去后花园中摆上茶点，请夫人出来一同品花赏月。”

游七领命而去，不过片刻，又有人来说徐爵求见。

“领他进来。”

言未毕而徐爵已抬脚进门，也不及寒暄，徐爵就给他带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今天上午公祭时的那场大火，是冯保指使东厂特务混在人群中暗地点燃的。

张居正顿时愣了，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徐爵啥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老爷！”

游七轻喊一声把他惊醒，他扭头问道：“你有何事？”

“后花园中的茶点已摆好，夫人已经入座了。”

张居正烦躁地一挥手，嘴中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撤了！”

第一回 李国舅弄玄扮妖道 孙督造报忧启衅端

第二回 说龙袍李太后动怒 送奶子冯公公示敬

第三回 老臣受骗骤临祸事 宰揆召见面授机宜

第四回 白发衔冤昏死内阁 红颜薄命洒泪空楼

第五回 谈笑间柔情真似水 论政时冷面却如霜

第六回 听口戏外廷传劾本 抚瑶琴黠仆献鸩谋

第七回 为淫乐恶太监毙命 辩部疏小皇上问师

第八回 张宰揆接旨进古寺 李太后冷峭斥奴才

第九回 说子粒田慈圣动怒 唱岭儿调玉女伤春

第十回 伤太爷承差闯大祸 讨见识御史得奇闻

第十一回 赵知府蝎心施毒计 宋师爷巧舌诳冤囚

第十二回 为济困贱卖龙泉剑 言告状却送戒石铭

第十三回 抨新政京城传谤画 揭家丑圣母识良臣

第十四回 送乌骨鸡县令受辱 拆石牌坊知府惊心

第十五回 应天馆拜访神秘客 铁女寺毒杀贪鄙人

第十六回 言政言商皇亲思利 说春说帛铁嘴谈玄

第十七回 锦幄中君臣论国是 花厅内宰辅和情诗

第十八回 样样淫情引君入瓮 炎炎夏日扫雪烹茶

第十九回 惩黠仆震怒张首辅 告御状挟愤戚将军

第二十回 老国丈上吊为避祸 小玉娘哀告救恩公

第二十一回 扇子厅扶乩问神意 总督府设宴斩狂人

第二十二回 邀缙绅齐瞻年节礼 对空房捧读绝情诗

第二十三回 询抚臣定清田大计 闻父丧感圣眷优渥

第二十四回 议夺情天官思抗旨 陈利害皇上动威权

第二十五回 天香楼上书生意气 羊毫笔底词客情怀

第二十六回 说清田新官三把火 论星变名士一封疏

第二十七回 气咻咻皇上下严旨 怒冲冲首辅斥词臣

第二十八回 午门廷杖血飞似雨 微臣忤旨气贯如虹

第一回 李国舅弄玄扮妖道 孙督造报忧启衅端

“冯老公公到——”

一声高亢的吆喝，穿过早晨的淡淡白雾，从广袤麦野间的大道上传到白云观门前广场，顿时引起一片骚动。先前这里已黑鸦鸦落了一大片各色轿子，内中坐的都是身着貂袍的朱衣太监。他们早早儿来到这里，为的是迎候他们的主子。听得吆喝，他们都慌忙钻出轿来，伸长脖梗儿朝大路上瞻望。须臾间，只听得一阵匆促的马蹄，早有二十余骑武弁驰进广场。他们都头戴圆帽脚蹬白靴，身穿圆领十二颗纽扣直裰，一看打扮就知是东厂的番役。领头的掌帖刑虽然穿着六品武官命服，但比起地上站着的这些内府貂珰来，身份还是矮了一大截。但他自恃是东厂的官员，有见官大一级的特殊身份，也不把貂珰们放在眼里，只公事公办地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公公们来得早。”然后就吩咐手下：“广场上太乱，你们盯着些个。”

话音刚落，一长列气势森严的仪仗已是进了广场。临近山门，只见瓜斧号旗一刷儿闪开，遮轿的六把大金扇两边一分，亮出一乘八人抬的杏黄围帘大暖轿来。顿时，广场上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暖轿。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内侍走近前打起轿帘，大家伙儿先听到一声轻轻的却颇显威严的咳嗽，为数不少的太监禁不住身子一哆嗦——这当儿，万历朝的赫赫“内相”，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已是躬身出了轿门。

为了今日的出行，冯保在穿戴上似乎用了心思，他并没有穿官服，而是在贴身的水獭皮小袄外，罩了一件上等湖丝制作的丝绵道袍，脚蹬一双羊羔皮的短靿靴，靴上的圆泡钉全用纯金制作，代替了惯常的黄铜，头上的暖帽用粹白的狐狸皮制成。这身打扮虽无官气却更显得雍容华贵。加之他一张保养得很好的白皙的胖脸，举手投足颐指气使，都不得不让人对他敬畏有加。就在他跨出轿门的这一刹那，众貂珰好像羊见虎鼠见猫一般一起跪下，齐声喊道：

“小的们恭候老公公。”

冯保也不言声，只把手虚抬一下让貂珰们平身。这时，一名站在台阶上的青衣道人朝山门内大喊一声：“奏乐——”候了多时的道家乐手立马儿弦索高奏响器齐鸣。更有十几名小道人次第点燃手中举着的缠满鞭炮的长篙，劈里啪啦炸了个昏天黑地，震得广场上看热闹的人，个个都捂了耳朵。在肃穆的大内待久了，冯保不大习惯这种闹哄哄的欢迎场面。鞭炮一响，他就站在原地不挪步，待鞭炮炸完乐声停了，他才随着迎候的道长闻天鹤进了山门。

京城四郊，名胜甚多，不胜枚举。单说畿南，旧有三大：沧州狮子景州塔，正定府里大菩萨。这是远郊，近郊的第一大名胜，即是西便门外二里许的这座白云观。

白云观，在道教里头素有“仙都”之称，是全真道龙门派的祖庭。这座道观始建于唐代，名天长观，用来祀奉道教祖师爷老子。此后屡毁屡建屡建屡毁，名气并不大。真正声闻遐迩是在著名道人丘处机来此掌院之后。这个丘处机是道教龙门派创始人，被成吉思汗奉为“神仙”。元朝初年，在中国影响极大。他死后，每逢他的生辰正月十九日，京师庶民都会携着香纸爆竹、三牲酒浆到白云观来致祭。久而久之相沿成习，正月十九也就成了京师人必过的燕九节。届时白云观山门之外，广场四周，各色帐篷帷屋都搭盖起来，迤逦几里路长。全国各地的全真道人都赶来这里，或祭祀，或斋醮，或炼丹药，或卖符箓，坐地论吉凶休咎、分曹谈出世之业，镇日间磬钵起伏，道曲盈耳。在这股子仙气缭绕之中，更有京城的红男绿女纷至沓来，打情骂俏嬉闹玩耍，或艳帜招摇或席地哄饮，日以继夜声势不衰。还有那数以千计的小商小贩，也莫不赶来这里，肩着棍把儿卖糖葫芦的，挑着温火担子卖蒸糕儿的，打酒卖茶，摇糖称卤，应有尽有。至于日用百货，从绸布衣服、几筵箧笥，到盘盂铜锡、古董字画等琐细之物，无不种类齐全塞满道儿，从早到晚叫卖声不绝于耳。因此，这紧接着元宵节之后的燕九节，又把京城的游冶声采热闹气儿，喧喧闹闹延长了几日。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这燕九节又添了一项内容，即宫内的太监们每到这一天，也必定轿马塞道赶到白云观来祭奠一番。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哪一位没根的贵珰考证出来，说丘处机出家之初的生日这一天，为绝尘心竟然自阉。因此，太监们便把他认作本门“阉帮”的帮主，年年祭奠如仪，一丝儿也不马虎。今年是冯保出掌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第二年，领衔主祭责无旁贷。较之前几年，今天的场面就显得格外铺排与显耀。

在道人的陪侍与百十位贵珰的簇拥下，冯保走进了七层四柱气势轩昂的棂星门。枋额上所书“洞天胜景”四字，乃嘉靖皇帝手迹。由此入观，可分三路：中路依次有灵官殿、玉皇殿、老律堂、丘祖殿、三清阁与四御阁六重正殿，还有钟、鼓二楼及丰真殿、儒仙殿。东路主要建筑有南极殿、斗姥阁与藏经楼。西路有吕祖殿、八仙殿、元君殿、元辰殿、祠堂院等。道观后头还有一座偌大花园，名云集园。园内小桥浮绿，游廊迷树，亭阁掩映，山水缠绵，满目皆是仙家情趣，故又有“小蓬莱”之称。整个建筑占地有数百亩之多，且参差疏密井然有序。今日的白云观内，处处装饰一新。石阶砌玉，檐牙涂金；崔嵬殿阁流碧飞丹，雕墙画壁熠熠生辉。如此蓬莱旧国，尘世瑶池，端的是龙纹虎脉，气象万千。站在棂星门下的冯保一看这些景致，顿时心情一爽，问站在身边的闻天鹤：

“闻道长，这道儿一尘不染，香客们怎样进来拜神呢？”

闻天鹤恭敬回答：“启禀冯老公公，贫道已得东厂指示，冯老公公在观期间，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冯保微微一笑，说：“道长理会错了，咱是说，这么洁净的道儿，香客们一踩，不就脏了？”

“哦，是这样，”闻天鹤紧张的心情稍有松弛，回道，“观内有十几个小道士随时打扫，不至于污秽到哪里。”

“这样就好，不要糟蹋了仙境。”

说话间，一干人等已是款款走过窝风桥，穿过三重大殿，来到中路第四重大殿丘祖殿的门前。早在几天前，徐爵就知会闻天鹤道长，冯保此次来白云观只祭祀丘祖，余下各殿一律不进。知情人一听便知，当今皇上圣母李太后一心向佛，与道教略不关涉，冯保跟着她，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本在情理之中，但对于白云观来讲，多少有些遗憾。丘祖殿面阔五间，进深七楹，是白云观中最为恢弘的单檐歇山式大殿。为了这次祭祀，众貂珰合伙捐了五千两银子装修白云观，冯保单独捐了两千两银子装修这座丘祖殿。眼下看去，只见檐廊藻井，飞椽础柱，处处髹漆一新。殿中丘祖塑像也重新涂了金粉，愈觉富贵华丽。冯保跨进殿中，顿时道乐大作，众貂珰三拜九叩，一切祭奠如仪。

却说冯保跪在蒲团上还未起身，忽听得门外头传来吵闹之声，两个小内侍将他搀扶起来，他眼睛瞄着丘祖塑像，嘴中问道：

“什么人喧哗？”

与冯保一起来的徐爵正准备派人出去查看，却见东厂一黑靴小校飞快跑来禀报，说是园门外头有一个疯疯癫癫的道人，非要闯进来不可。

“是个啥样儿人？”冯保问。

小校回答：“说不上，头上戴着一只铜圈，箍住一头乱发，披着一件青色大氅，手上还举着一面幡竿，上面书了‘替天行道’四字。”

冯保听了皱眉，喝道：“这是何方妖道，且把他拿了，打着问话。”

言犹未了，只听得门外有人嬉笑道：“冯老公公，不用打着问话，贫道已经来了。”

说话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已是闪身进门，站在冯保跟前，舞动着那根“替天行道”的幡竿。冯保正想发作，一眼瞥见这人的音容相貌很是熟悉，只是一时仓促记不清是谁，便狐疑地问道：

“你是？”

来人龇牙一笑，把垂在脸上的乱发往后拢了拢，揶揄道：“冯老公公，你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冯保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武清伯李伟的独生儿子，当今圣上万历小皇帝的嫡亲舅舅李高。他慌忙言道：

“哎呀呀，原来是国舅大人，看老夫这眼神儿，竟是这等的不济，罪过，罪过！”

丘祖殿原不是会客的地方，幸好闻天鹤早在云集园中备下了陈设典雅的斋房。冯保与李高踅了进去，闻天鹤安排好茶点就退下了。冯保抿了一口滚热的八宝茶，问道：

“国舅爷，你为何要弄出这一身打扮来？”

“过节呀！”李高脱口回答，见冯保一时没有领会，又补充道，“今儿个是燕九节，我这身打扮，您看像不像丘神仙下凡？”

这么一说，冯保才恍然大悟。传说每逢燕九节这一天，丘神仙就会乔装打扮回到白云观来度化道众，被他瞧中的人，就可以跟着他白日飞升成为仙人。丘神仙的化身，或是贫道、或是乞丐、或是娼女、或是盲叟，总之都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的下九流人物。京城中一些戚畹大户膏粱子弟，逢着这一天，都会跑到白云观来向这些“贱民”布施，如果碰巧从“贱民”中遇上一个丘神仙的化身，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便宜事？不过，最乐于施舍的，还是内廷太监。这些人既认了丘祖为本门帮主，当然就想着如何攀缘接福，一年就这一回，故都出手大方。因此就有一帮泼皮无赖，在这一日故意扮穷骗钱。李高显然不属于这种人，他之所以如此打扮，在冯保看来，纯粹是闲得无聊找乐子，因此应付道：

“难怪你硬闯白云观，番役们不敢拦你，都怕你是下凡的丘神仙，得罪不起啊。”

李高也没听出冯保话中的揶揄，嬉笑答道：“方才在白云观门外，咱这身行头，着实还唬了不少人呢！你看，这是咱收的利市钱。”说罢，解开青色大氅，只见胸前还有一个褡裢，他解下来朝地上一抖，宝钞、铜板和碎银竟滚了一地。他嬉笑道：“这些功德钱，咱捐给白云观了。”

瞧着李高这副痴不痴呆不呆的现世宝样子，冯保心里头已是十二分的不愉快。李高资性就不是个读书种子，仗着李太后这个姐姐，镇日里呼朋引类驾鹰逐犬，总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如今万历皇帝登基，他这位国舅，更成了拳头上跑马粪门里吹火的人物，越发地了不得。冯保虽然不喜欢这种人，但碍着李太后，也不敢得罪他。他不知李高闯进来找他有什么事，只转口问道：

“令尊武清伯大人这一向可好？”

李高耸了耸肩，拣了一块黑脆脆的芝麻糕放进嘴中，一边嚼一边答道：

“好啥，一直心口疼！”

“啊，怎的没听说？”

“冯公公你深居大内，哪儿听说去？”

“没请太医看看？”

“太医都是些烂嘴龟子，哪能看咱爹的病。”李高口无遮拦，说话声音比劈干竹子还响，这会儿咳嗽了一下，接着说，“咱爹的病，冯老公公你倒能治一半。”

“咱？”冯保不禁一怔，他听出李高话中有话，便警觉地问道，“武清伯究竟犯的啥病？”

“心病！”

“哦？”

冯保应了一声，再不接腔。李高见他不再问了，索性自己捅了出来：“冯老公公，你说咱姐晋升太后都两年了，咱爹为何就不能水涨船高，从武清伯升上武清侯呢？”

一听这话题儿，冯保总算明白了李高此行的目的。就这件事，前年秋天武清伯专门进宫当面向李太后提过要求。李太后当时敷衍过去，后来也没有下文。他曾向张居正提过一次，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这位首辅也是不置一词，他就再也不好说什么了。眼下见李高一副气呼呼的样子，他知道搪塞不过去，便回道：

“册封的事是朝廷大礼，条条框框甚多，你姐姐李太后是天下第一等孝女，她何尝不想自己的亲爹封上侯爵，但礼法所限，她不好擅越。太后不开口，别人又哪敢胡乱从事。”

李高觉得这话不中听，却也不便发作。他心知肚明，自己虽贵为国舅，但进宫一次也是难上加难。平素间往宫里头传话儿，还得靠这位手眼通天的内相，于是咽了一口气，说道：

“冯老公公，咱跟你直说了吧，如果不是前年的那一场大火逼得王希烈上吊，咱爹的武清侯，恐怕已经到手了。”

“哦？”一听见“火”字儿，冯保眼皮子直跳，“这王希烈就是活着，也未必能办成此事！”

“为啥？”

“他一个礼部侍郎，有多大的权力？”

“不管权力多大，王希烈毕竟当了多年的礼部左侍郎。朝廷一应礼法，他是烂熟于胸。他说过，常规不行尚可特例，咱姐本是贵妃，一下子拔成太后，与陈皇后扯平身份，这还不是特例？咱姐可以特例，咱爹为何就不能特例？”

“国舅爷，你可不能这样攀比，你姐姐毕竟是当今圣上的生母。”

“老公公不要忘了，当今圣上的生母可是咱爹的亲生女儿。”李高说着又操起那根“替天行道”的幡竿，使劲朝地上杵了杵，翻着白眼呛道，“咱爹的事儿办不成，依咱看，就卡在一个人身上。”

“谁？”

“张居正。”

冯保当下就冷了脸，嗔道：“国舅爷，这话可不好随便说的，首辅张先生是先帝信任的顾命大臣，你姐姐李太后对他深为倚重。你如此说话，岂不让你姐姐伤心？”

李高既不犟嘴，又不服气，只嘟哝道：“花花轿儿人抬人，人家抬咱咱就抬人，人不抬咱咱也不抬人。”

冯保不想闲扯是非，抬了抬眼皮，勉强笑道：“国舅爷也不用说气话，待瞅着机会，老夫再向太后请旨。”说着就有送客的意思。

李高连忙说道：“老公公不要理会错了，咱今儿个大老远赶来，并不是专为找你生闲气的，咱的正经事儿还没说呢。”

“啊，你还有事？”

冯保刚抬起的屁股又重新落座，李高瞅了瞅门外，低声说道：“老公公，咱爹想做件事儿，究竟如何做，让咱找您老讨个见识。”

“啥事儿？”冯保俯了俯身子。

李高瞅了瞅门外，神秘地说：“去年底，咱爹央人在沧州看了块吉地，想修坟呢。”

李高话音一落，冯保就知道意思了，当今的老国丈，又要变着法儿向皇上伸手要钱了。按朝廷规矩，皇亲国戚修建坟寝，朝廷可适当补助。既不是为难事，冯保心下略宽，问道：

“武清伯修坟，好哇，择的地怎么样？”

“说是块好地，风水先生说，得把那架山整个儿买下来，山上有几户人家，得迁走。”

听话听音，冯保知道武清伯要狮子大张口了，便说：“江湖上的风水先生，多半是些混饭吃的，武清伯的吉地，要经过钦天监踏勘核实。”

“咱爹说了，事情该怎么办，咱们按朝廷的章程，只是这花钱的事……”李高说到这里把话头打住，看了看冯保的脸色，又接着说，“咱爹说，请老公公您预先给咱姐通个气儿。”

“这个好办，我回去就讲。”冯保一口应承，又出主意道，“你回去告诉武清伯，他那里先把折子写好，通过宗人府送进宫里头。”

“多谢老公公了。”

李高正事谈毕，见门口总有人晃来晃去，知道冯保还要会见别人，便道谢告辞。临行前，他端起面前那盅八宝茶一饮而尽，随手就把那只薄胎的福禄寿青花盏朝地上一摔，叭的一声茶末子污了一地。冯保瞧着一地碎片，皱着眉头问：

“国舅爷，这是为啥？”

“图个吉利，岁岁（碎碎）平安！”说罢扮了个鬼脸，仍旧挥舞着幡竿告辞走了。

他前脚刚出门，徐爵后脚就领了一个人进来。只见这人穿了一件墨色西洋布的丝绵直裰，绗边用的是鹅子黄的蟒绒，罩在直裰外头的裘袄是用荔枝红的云缎面料制成，头上戴了一顶用牦牛尾毛织成的高檐桶子珍珠冠，脚上穿了一双墨绒布袜儿，踩着双千层底的苏州官样布鞋，系在腰间的带子也是用加厚的墨色西洋布制成，上下滚了两道细密的荔枝红彩边，带头绦子上的吊坠儿是一只板栗大小的翡翠麒麟，这身华贵脱俗的打扮，立刻引起了冯保的注意。

来人一进门，就提了提直裰的下摆，在冯保面前小心翼翼地跪下纳拜，振声唱喏：“小可郝一标，叩见冯老公公。”

“起来起来，都老熟人了，讲这客气做甚。”冯保虽坐在椅子上不动身子，但笑容可掬，吩咐徐爵，“给郝员外看座。”

徐爵忙引着郝一标坐到冯保右下首的一把椅子上。即便这位七彩霞老板是京城里头富可敌国的首富，且平常与徐爵过从甚密，但真想见冯保一面却也不易。去年听说冯保要捐资修缮丘祖殿，郝一标主动提出代捐两千两银子。冯保领了这份人情，因此才肯在这白云观里赏脸见他。

宾主坐定，小道人进来重沏了滚茶。冯保小呷一口，瞅着一身光鲜的郝一标，问道：

“郝员外，你这身直裰，是用何布料做成的？”

“西洋布。”郝一标恭敬回答。

“哪儿产的？”

“听说是波斯国那边过来的，但究竟是不是波斯国产的，小可一时也考证不出。”

“唔，波斯国，那是多远的地头儿啊！”冯保赞叹着说，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倭国的鸟布，高丽国的马尾布，质量都好，常言道苏松杭嘉四府衣被天下，怎么就生产不出这等好布？”

“各国有各国的出产，彼等夷岛番邦，虽是小国，却也有稀世珍品。”郝一标俨然以行家的口气回答。

冯保笑了笑，又道：“前年秋上，李太后选了你七彩霞的七八种布样儿，已是十分的满意，现在，可又有新的？”

“有是有，只是不知太后喜欢什么样儿的。”

“改一天，你把各种新鲜布料都送到宫里头，咱让李太后亲自挑选。”

“小可谨遵吩咐。”

说到这里，冯保又把郝一标身上的衣服瞅了一遍，问：“你这西洋布，一匹值多少钱？”

“五十两银子。”

“这么贵？”

该如何回答这一问，可叫郝一标犯了难。因自国朝以来，朝廷就有明禁，不准民间与外国通商。到了嘉靖朝，因为东南沿海洋面上海盗猖獗，时常有倭寇来犯，不但在海上劫掠船只杀人越货，更屡屡登陆骚扰，甚至攻城拔寨，为害剧烈。嘉靖皇帝便下诏实行了最严厉的海禁。凡敢于与倭寇通商者，一经查出，不但货物全缴焚毁，当事者本人还得处以大辟之刑，全家流放口外。隆庆朝后，海禁虽稍有松动，但海上贸易仍属禁止之列。一些商人为利所趋，有时仍不免偷偷摸摸出海通商。这样就面临双重危险：一是官府的追查，二是海盗的抢劫。这两样只要遇上一宗，立刻就会招致杀身之祸。但是，赚钱逐利是商人的天性，赔本的生意没有一个人去做，只要能赚到大把的银子还是有不少人甘冒杀头的危险。郝一标便属于后者。他在江浙一带的外海经营私货贸易已有四五个年头了。为了对付海盗，他招募了一批不怕死的强徒充当商船护卫，为了货物顺利登岸，他收买了一大批临海府县的官员，打通了所有关节，总之是处处逢迎通行无阻。隆庆之后，南北二京争奇斗艳追慕浮华的风气愈演愈烈。郝一标从海上弄回的各色外国布料，总是供不应求。听说李太后也穿上了七彩霞的“倭布”，郝一标的生意越发地红火了。尽管他的生意是一口价，一应布匹贵得离谱，也总没个滞销的时候。这会儿从冯保嘴中蹦出个“贵”字儿，他便眼皮子发跳。屏声静息一会儿，他自认为斟酌透了，才小心答道：

“西洋布都是从海上弄回来的，风险大，所以贵。”

冯保早就知道郝一标海上贩私大发横财，作为保护伞，他从中也得了不少好处，但他担心郝一标太过张狂弄出事情来，便想趁机敲打敲打。他挪了挪身子，正颜说道：

“郝员外，你这些西洋布鸟布什么的，虽然质量上乘，但毕竟来路不正，若认真追查下来，你恐怕也难逃干系，你也知道，朝廷从来都没有取消过海禁。”

郝一标顿时额上渗出了冷汗，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他愣了一下，只乖巧应道：

“小可的生意，全赖冯公公扶持。”

“咱不扶持你有今日？”冯保在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嘴里却说：“你要明白，猪嘴扎得住，人嘴扎不住啊！”

“冯公公所言极是。”郝一标做出一副依头顺脑的样子，请教道，“小可思着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讲吧。”

“冯公公是当今皇上的大伴，又深得太后的信任，何不向皇上建议，干脆取消海禁。”

“拈根灯草，说得轻巧，”冯保嘴一撇，不以为然回道，“海禁是朝廷大法，岂能轻易改动。再说，海禁于你郝员外，有哪门子不好？”

“这……”

郝一标解不透话中含义，一时语塞。冯保睨着他笑道：“海禁一取消，商贾们一窝蜂地跑到海上，只怕从此后，你的五十两银子一匹的西洋布，贱得就像萝卜白菜。”

“还是公公高瞻远瞩，”话一挑明，郝一标明白冯保的心还是向着他的，因此满嘴恭维说道，“多谢公公照拂，让小可做这独门生意。”

一直陪伴在侧的徐爵这时插了一句：“老郝，独门生意可以做，但独食儿不能吃。”

“这个自然，郝某再颟顸，也不敢少了冯公公的孝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是至理。”

“你懂得这个理就好，”冯保优雅地看了看自己修剪得整齐的指甲，怡然说道，“千万不可学那些市侩，见了点银子，好似苍蝇见血。”

“公公教诲，郝某铭记在心。”郝一标说着，朝徐爵睃了一眼，见徐爵有鼓励的意思，便鼓着勇气说，“冯公公，小人还有一事相求。”

冯保抬抬下巴示意郝一标讲。

郝一标言道：“小可听说，每年三月，南京鲥鱼厂的贡船就会发运，经运河到北京。而且这贡船归大内尚膳监管辖，地方官不能插手。”

冯保浅浅一笑，道：“呵，你倒都弄得明白，你又想打什么主意来着？”

“小人想在这贡船上搭载一些货物。”

“什么货物？”

“在苏杭二州采购的绸缎衣料。”

“郝员外又跟咱玩猫腻，直说了吧，是不是又从海上弄了些宝贝来？”

“是……是的。”郝一标尴尬地笑着。

冯保听徐爵说过，去年，张居正曾致信漕运总督王篆，帮郝一标弄了两条漕船，运了诸多海上私货到京。须知漕船与内廷贡船从南京起运直到北京通州府的张家湾，沿途官府与榷场税关都无权查验，一趟下来，少缴一笔老大的榷税不说，还不知省下多少通融费和各类勒索。个中好处，冯保焉能不知，便问道：

“去年，首辅张先生不是帮你弄了两条船么，今年你怎的又不去找他了？”

听冯保口气中似乎含了一丝醋意，郝一标赶紧辩解：“首辅大人去年是帮小可弄了两条船，但他言明，这是对前年秋上我帮他收购胡椒、苏木的回报，下不为例。”

“张先生知道你运的什么吗？”

“我告诉他是苏杭绸缎。”

“南京鲥鱼厂的贡船一共才三条，而且都载得满满的，哪里还能搭载货物。”

“冯公公，你老只要发个话，天上星星都摘得下来，哪里还在乎几条贡船。”

“这事儿，回头再议吧。”冯保伸了个懒腰，问徐爵，“咱来时，看到山门外支了几里地的帐篷，都是卖货的？”

“是的，”徐爵坐得笔挺的身子微微一欠，笑着回道，“满京城的商贩，都赶来这里趁燕九。”

“是否有古董摊儿？”

“有。”

“走，咱们去看看，郝员外，一起去吧？”

“好。”郝一标说着已是离座，用手抚了抚腰间晃动的那只翡翠麒麟，大献殷勤说道，“我来时见着了那些古董摊儿，也摆了些夏彝商鼎，唐宋名人字画，只不知是真是假，冯公公是大行家，您去鉴定鉴定，若是真的碰上几件，您都拿上，不拘价格小可一应付账。”

“郝员外真大方啊！”

“老公公莫说见外话，钱财本是身外之物。”

三人这么说着，已是跨步出门。正要唤闻天鹤道长辞行，却突然看见一个人跑进云集园。只见这人约摸三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袭小蟒朝天的玄色内五品补服，外套一件灰鼠皮的背甲，身体微胖疏眉淡目，看上去有几分儒雅之气。冯保定睛一看，不免惊道：

“这不是孙隆吗？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说话间孙隆已气喘吁吁跑到冯保跟前，双腿一跪，禀道：“奴才孙隆，叩见老公公。”

此时的云集园中尚有不少太监在嬉闹玩耍，孙隆的慌张样子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园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却说这孙隆也是太监中的新贵，他入宫前读过两年私塾，又在内书堂学了三年，同别的小内侍相比，他的特点是留心学问，好谈掌故，于古董字画多有爱好，因此很得冯保赏识。但因年轻资历浅，在孟冲手上得不到重用，只在内监库的丁字形档里当了一名司库，专管内廷纸墨笔砚的文具发放，是一份油盐不进荤腥不沾的闲差。但孙隆人很机灵，那一日趁送笺纸之机到了冯保的值房，从怀中摸出一把折扇来，双手递给冯保，言道：“奴才觅到一把扇子，请冯老公公赏鉴。”冯保接过一看，是一把十分陈旧的黄罗扇，有两根扇骨已有了裂痕，黄罗也褪去了光泽，积了几小块红斑。扇面上书有一诗：“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销魂感旧游。多谢长条似相识，强垂烟态拂人头。”字体亦草亦行，丰腴有致。落款两字：李煜。冯保看过大惊，问：“这是南唐李后主的？”孙隆答道：“奴才吃不准，但宋人笔记中记载过这件事，这把扇叫庆奴黄罗扇，是李后主赐给宫女庆奴的。宋朝时，这扇子落在东京汴梁，也由内廷中的贵人收藏。”冯保又把折扇仔细看了一遍，说道：“这是李后主的真迹，你是怎么得到的？”“奴才那日清理库藏，发现了这个。此后翻遍所有的册簿均不见登记，是个无主儿的物件，因此便携来这里。老公公若觉有趣，就留下。”冯保本就爱不释手，一听此话也不推辞就收下了。过了些时日，他打听到这把庆奴黄罗扇并不是宫中旧物，而是孙隆花二十两银子从古董市上买来的。对于一名小内侍来讲，恐怕搜尽积蓄也很难凑足二十两银子，冯保嘴上不说，心里头对孙隆已是刮目相看。他不是看中区区二十两银子，而是看中孙隆这份孝敬之心。待他取代孟冲当了司礼监掌印后，一心要给孙隆谋个上等差事儿。年前，冯保奏明皇上，把内廷掌管的杭州织造局的掌印太监撤了，荐了孙隆前往接任。这内廷的织造局共有三个，一在苏州，一在松江，一在杭州，杭州规模最大。这三个织造局专管内廷的丝绸布料供应，上至皇上后妃，下至婢女火者所用衣料以及皇上用作赏赐的缎帛均由此供给。织造局所给关防，均有“钦差”二字。因此，一应地方官员见了他们，管你几品几级，莫不都缩脖儿避马让轿。孙隆得了这份美差，自是对冯保感激涕零。过罢元宵节，他就去冯保府上辞行，说是选了燕九节这一天动身前往杭州赴任。按理说，他这会儿应该到了张家湾运河码头，却不知为何又突然出现在白云观。

冯保让孙隆平身，然后问他：“你不是今日动身么，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孙隆喘息未定，哭丧着脸答道：“启禀老公公，奴才遇到了一点麻烦。”

“什么麻烦？”

“工部不肯移文。”

“啊，有这等事？”

冯保一双眯眯眼突然睁大了，怔怔地望着孙隆。

却说杭州、苏州、松江三个织造局虽属内廷管辖，但职责各有不同。杭州织造局主要是为皇上制造“龙衣”。皇上平居的裳、大朝时的章服、祭祀时的冠冕等等，每年都得添置。“龙衣”造价昂贵，仅一套章服，就得花一万多两银子。这次孙隆履任，按冯保的授意，呈上一份制造清单，各色质地的章服就有二十多套，加上其他各项，总共要耗费八十万两银子之巨。小皇上也不深究，照样颁旨允行。历来规矩，三个内廷织造局用银，一半由皇室支付，另一半由工部拨给。因此每年织造局用银计划，须得内廷织造局会同工部商量妥当后才报呈皇上。这次孙隆先请得圣意，再知会工部，这种做法已引起工部极度不满，加之所请用银高得离谱，比之隆庆皇帝时每年的四十万两银子，高出一半还多，因此工部拒不移文。织造局虽是钦差，但地方州府于此项配合，只认工部移文。孙隆自恃圣旨在握，满以为工部移文是十拿九稳的事，谁知昨日进了工部衙门，却碰了一鼻子灰。

听完孙隆的陈述，冯保这才感觉到事先不同工部商量是一个失误。其实，这个“失误”是他故意所为。他并不是不知道办事章程，而是想提高司礼监的权力，意欲通过此事作一试探。

“工部你见着谁了？”冯保问。

“堂官朱衡。”孙隆答。

“这个老屎橛子。”冯保在心里头骂了一句，又问：“他不同意移文，说了些什么？”

“这老倔头态度傲慢，根本不和我细说缘由，只是说他就此事有奏本呈给皇上。”

“这样的大事，你为何昨天不来见咱？”冯保一下子恼了。

“昨天奴才在工部守到天黑。”

“你真他娘的熊包！”冯保恶狠狠骂了一句，再也没有了逛古董摊儿的雅兴，一跺脚吩咐道，“备轿，回宫！”

第二回 说龙袍李太后动怒 送奶子冯公公示敬

冯保从白云观回来，径直去了乾清宫。小皇上朱翊钧在孙海、客用两个贴身太监的陪侍下，正在东暖阁练书法。李太后则坐在花厅里，同尚仪局女官容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冯保先去拜会李太后，行了礼，李太后给他赐座，问道：

“冯公公，听说你今儿个去了白云观？”

“是的，今日是燕九节，奴才去白云观主祭。”冯保毕恭毕敬回答。

“祭谁呀？”

“丘处机。”

“啊，咱知道，丘处机是个大神仙，该祭，该祭！”李太后瞅着冯保汗兮兮的样子，说着就笑起来，“常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如今你冯公公享尽人间富贵，又想往神仙堆里插一腿，这才叫吃着碗里瞅着锅里。”

几句风趣话，逗得容儿失口笑了出来。冯保似笑非笑，他在揣摩李太后的话意儿是否有嘲讽的意味。李太后接着问道：

“白云观还像往常一样热闹么？”

“依奴才看，较之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劲儿呢。万岁爷登基，风调雨顺，小民们哪个不是自里向外冒喜气儿。”

冯保几句拍马屁的话，李太后听了熨帖，回道：“入宫前，咱跟着爹也曾去白云观赶过燕九节，各种杂耍小吃应有尽有，疯玩一天也不觉着累。”

“奴才今日在白云观里头，还见着国舅爷了。”冯保趁机禀道。

“你是说李高？”李太后问。

“是的，他扮成个道人模样，穿着件黑色大氅，手中拿着根‘替天行道’的幡竿儿。”

李太后听了双眉一蹙，说道：“这李高终究是一个不成器，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了两件事，一是为武清伯晋封的事，后头又说武清伯看中了一块吉壤。”

冯保接着就把李高与他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禀报。李太后听过，沉思了半晌。她记得去年秋上父亲与弟弟两人还为晋封的事专门进宫找她谈了一次，并说礼部左侍郎王希烈愿意办成这件事。对于这样伸手要官讨封，李太后心生反感，当时就把他们申斥了几句。过了几天，王希烈自杀，父亲与弟弟自知理亏，也就不再纠缠此事了。如今跨过了年头儿，李高又转弯抹角求冯保带话儿重提旧事，李太后感到不妥善处置，父亲与弟弟还会无穷无尽地纠缠下去，但究竟如何办，她心中也没有底，于是问道：

“这件事，不知道张先生是怎么想的？”

“奴才不知道。”冯保觑了一眼李太后，试探着问，“要么，奴才去问问张先生？”

“不要问了，冯公公你先查一查，像这类晋封的事，国朝有何规定，老国丈封侯有无先例。如果没有，有无特例可行，前朝又有何故事可循，总之，你要查细一点。”说到这里，李太后又转到第二个话题上，“关于武清伯选吉壤的事，倒是要快办，他也是六十开外的人了，选吉壤选了七八年，总是定夺不下。这次选了一块，不知算不算得吉壤，一生一死，都是人生大事，万不可糊涂。”

“奴才已同李高讲过，要让钦天监派人去复勘。”

“这些事如何办理，你是行家，要快办。”

“是，奴才这就去办。”

冯保说着，装出一副要走的样子，却是不挪步，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工部不肯移文的事，想在李太后跟前告朱衡一个刁状，一时又转不上话题。看他磨磨蹭蹭的样子，李太后问：

“你还有何事？”

“奴才去看看皇上。”

冯保答非所问正欲退下，李太后又把他喊住，说道：“咱们一道儿去东暖阁，看看皇上的字儿又进步了多少。”

冯保与容儿便陪着李太后挪步到了东暖阁。还没进门，就听得蹲在紫檀架上的那只被小皇上赐名为大丫环的白鹦鹉，伸着脖子喊道：

“太后，太后。”

正在临摹王右军《兰亭序》的朱翊钧，一听白鹦鹉的叫唤，赶忙搁笔。李太后一行已是挑帘儿走了进来，孙海与客用赶紧跪了下去。

“母后。”

朱翊钧走前两步垂手恭立，柔声喊道。李太后疼爱地拍拍他的肩，又把他拉回到书案跟前，看了几张刚刚临摹的书法，问冯保：

“冯公公，皇上的字，合不合法度？”

“哎哟，岂止合法度，万岁爷照这么练下去，书法肯定要独步千古呢。”冯保一张面团儿似的脸上，堆满了媚笑，“太后，你看万岁爷临摹的这个永字，点钩撇捺，都恰到好处，精气神无一不佳，纵是王羲之再世，也不过如此。”

冯保这些评论，李太后似懂非懂，但她眼角眉梢都挂满笑意，牵着小皇上的手坐到绣榻上，说道：“立春已过，再过几天就是雨水节，天气一天天暖和，今年春上的经筵也该开了。冯公公，你和张先生要赶紧会商，把日期早定下来。”

“奴才遵命。”冯保应道。

李太后瞥了一下几案，问：“今儿个有本子递进来么？”

“有，”朱翊钧指着几案上的红木匣说，“有三道本子，儿等着与母后一起览阅。”

“都是些什么本子？”李太后问冯保。

大凡给皇上的奏本，都由通政司交给司礼监，再由司礼监转呈皇上。今日上折的内容，冯保自白云观回来就打听到了，这时候从容答道：

“今日共有三道本子，一份是漕运总督王篆就漕军编制及漕船建造事上奏，一份是户部申请增修通州粮仓，这都是例行公事，处置有定例。”

“既是例行公事，也不用念了，先送内阁拟票。”李太后吩咐，接着问，“第三份呢？”

“是工部尚书朱衡具名上奏。”

“啊，他所言甚事？”

“为杭州织造局申请用银一事。”

“他怎么说？”

“户部不肯分担应由该衙支出的那一半。”

“是四十万两吗？”

“正是。”

李太后一下子沉默了。关于今年杭州织造局为皇上制作冠冕服饰鞋袜一事，冯保去年底就向她请示过。当时虽然她也觉得冯保的预算造得太大，但虑着小皇上自登极以来，也从未认真做过几套衣服，因此还是答允了，没想到此事又在工部尚书朱衡那里卡了壳。她虽没有见过朱衡，但对他的名声却知道得很清楚。去年冬上发生的一件事情，更让她对这位老尚书没有好感。却说她当了太后以后，心里头一直挂念着当年从漷县逃难到北京，途中曾在涿州娘娘庙投宿一晚的事。那时一家四口盘缠已尽，又累又饿，亏得庙中老尼收留赐给茶饭，第二天上路时，老尼还送了几十个铜板。她显贵之后，曾派人去涿州娘娘庙进香，使者回来说，那位老尼已经故去，庙也残破不堪，她听了就发愿捐资重修。在冯保的建议下，小皇上谕旨工部派员前往涿州踏勘，制订重修方案。朱衡接旨后立即上奏，言既是太后“捐资”重建，此事就不该工部负责。由于朱衡的作梗，这事儿就搁下了，到现在都未解决，李太后心里一直怫然不乐。前思后想，她亸着的下巴突然往上一挑，愠色问道：

“这个朱衡，怎么老是作对？”

冯保趁机撺掇：“依奴才看，朱衡这是自恃三朝元老，全不把万岁爷放在眼里。”

“哼，”李太后秀眉一竖，露出泼辣劲儿，“倚老卖老，再老也是个臣子，皇上做事，未必还要看臣子的脸色？冯公公，这朱衡有啥能耐？”

“他是个治河专家。”

“啊，难怪。”李太后顿了顿，又伸手抚了抚小皇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龙袍，说道，“可怜钧儿，虽然当了皇帝，穿的衣服都是旧的。让工部拨四十万两银子，朱衡都不肯，皇皇天朝，当个皇帝还这么背气！”

一直陪侍在侧一言不发的容儿，这时忽然搭讪着说：“启禀太后，有句话不知奴婢当不当说。”

“说吧。”李太后点头。

容儿微微耸了耸小巧匀称的鼻翼，不紧不慢地说道：“奴婢偶观闲书，有记载说唐安乐公主织了一条裙子，花钱一亿缗，这价值听了让人咋舌。传说这条裙子上织满了花卉鸟兽，都只有粟米一般大小，大图案套着小图案，怎么着瞧都栩栩如生。而且这裙子从正面看是一种颜色，从旁边看，在日头底下、月光底下都呈现不同的颜色。每逢朝会，安乐公主穿出来，真个儿是倾城倾国。比之安乐公主，万岁爷花八十万两银子制作龙袍，又算得了什么！”

容儿是李太后跟前最为得宠的女官，她未曾开口说话前，冯保心里头直打鼓，他怕容儿打横炮搅黄了局，却是没想到容儿讲出这么一个绝妙的例子。他顿时觉得这容儿比什么时候都妩媚可爱，不由得赞叹道：

“看不出容尚仪还是个饱读诗书的女才子，这安乐公主的裙子，记载在哪本书上？”

“忘了，”容儿半是认真半是撒娇地说，“但我的确看到过，因事儿特别，看过一次也就记住了。”

李太后问道：“这一亿缗是个啥数目，比起八十万两银子，是多是少？”

“多老鼻子了，”冯保扳着指头瞎谝一通，“亿底下是千万，过了千万是百万，过了百万才是十万，缗是铜钱，现在十五吊钱值一两银子，这一亿缗往低处说也值几百万两银子。”

李太后抿着嘴唇想了想，摇摇头说：

“这是个极端的例子，而且也不是发生在本朝，虽可比较，但不足为凭。朱衡的本子如何处置，看来还得问过张先生。”

“太后，您怎么什么事儿都得问张先生呀？”话刚出口，容儿就感到失言，吓得一伸舌头，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幸好李太后没有责怪她，只是柔声说道：“张先生是先帝亲自选定的顾命大臣，又是皇上的老师，内阁的首辅，不问他问谁呀？”

善于察言观色的冯保，早就看出李太后对张居正存有一份异样的眷顾之情，便说道：

“要不，让张先生找朱衡谈一谈，张先生满肚子主意，只要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张先生是有主见的人，”李太后赞同冯保的意见，转向小皇上说，“钧儿，你应召见张先生，当面听听他的意见。”

“母后也一起参加召见吗？”朱翊钧恳切地问。

“当然。”

李太后极轻地回了一句，说完，丰腴白皙的面颊上忽然飞起了两片薄薄的红晕。冯保看在眼里，心里头麻酥酥的，问道：

“启禀太后，奴才是不是现在就去传旨？”

“慢，”李太后轻轻地摆了摆手，说，“等把折子送到内阁，看张先生如何拟票，然后再作定夺。”

“朱衡那边怎么办？”

李太后深深叹一口气，说道：“这倔老头子，看来还得对他薄加惩戒。”

天色黑尽，冯保才乘轿回到家中。客厅里先已坐了三个人，一个是孙隆，一个是内官监掌印吴和，一个是尚衣监掌印胡本杨。这三人都是冯保出任司礼监掌印后提拔起来的，都是他的心腹。如今大内中官上至掌印太监下至内使小火者，拢共有一万二千余人。人役嚣杂衙门众多，常设机构有二十四监局。内府衙门竟是比政府衙门还要多。这二十四监局分别是司礼监、内官监、神宫监、尚宝监、尚衣监、尚膳监、值殿监、内承运库、司钥库、巾帽局、针工局、织染局、司苑局、司牧局、外承运库、甲字形档、乙字形档、丙字形档、丁字形档、广源库、皮作局、兵仗局、宝源局、钟鼓司。在这些监局之外，还有外派如杭州、苏州、松江等地织造局，南京鲥鱼厂，应天顺天两府及各处皇陵守备太监，派驻九边替皇上督军的中使以及东厂掌爷等，都是些要紧的肥缺。这一应监局的级别，有高有低。当初洪武皇帝定制，各监设掌印一人，称为令，正六品衔。令之下设监丞二人，从六品。丞之下设典簿一人，九品衔。各局、库级别要低得多，掌局称为大使，正九品，底下还有两名副使，从九品。但自正德之后，特别是刘瑾专权的那几年，内府监局的级别大为提升，各监令挂四品御，监丞从四品。就连一个掌库大使也挂了六品衔。凡内使有品级者，称为中官，四品以上的中官，方能称太监。余下杂役，统称为火者。凡内使小火者挂乌木牌，头戴平巾，不得穿圆领襕衫。只有正六品以上中官方可穿补服，有牙牌官帽。四品太监穿斗牛补服，若再晋升则穿膝襕飞鱼服，再往上升方可腰系玉带穿小蟒朝天的极品补服。混到这个份上，威权相当于外廷的二品部院大臣，在紫禁城内可以骑马。不过，骑马的路线有严格规定，并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招摇的。够骑马资格的太监，不过一二十个。再往上就是可以在紫禁城内乘坐肩舆的，眼下能享受这份特权的，惟冯保一人。总之，宫内衙门众多，其等级之森严，比之外廷政府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各监局分工极细，只要用心钻营，每个衙门都有油水可捞。外廷政府铨选官员由吏部负责，内廷则由内官监掌其事。再往上就是冯保一人拍板定夺。司礼监掌印历来就有“内相”之称，再加上冯保擅于弄权，又深得李太后宠信，因此一万二千名内使，无论贵贱尊卑，谁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

今天到他府上的这三位，都是比较得宠的，特别是内官监掌印吴和，最得冯保信任。冯保当秉笔太监与掌印太监孟冲争权夺利时，这吴和还是神宫监的一个典簿。他如同赌徒下注，看准了冯保日后能够腾达，于是拿身家性命作赌注，一宝押在冯保身上。那段时间他成了冯保的包打听，每天支着耳朵到处听动静侦伺孟冲的行动，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向冯保禀报。说实话，他这种明目张胆的做法在当时冒了很大的风险，一旦冯保失势，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偏偏该他走运，冯保斗垮了孟冲并取而代之，投桃报李，冯保把内廷中最为重要的肥缺内官监掌印赏给了他。如此平步青云，无异于天上掉金子。吴和感激涕零，干脆认冯保作义父，冯保也乐意接纳这个干儿子。

冯保一走进客厅，三位太监都赶忙站起来垂手侍立。冯保抬抬手说：“你们先坐着，老夫进去换换衣服。”冯保这一进去差不多又是半个时辰，他换了衣服后，又去餐厅用了晚膳，然后才打着饱嗝回到客厅。三位太监是交了酉时才接到通知让来冯保府上，谁也不敢怠慢，顾不上吃东西就赶了过来。如今过了两个时辰，一个个都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谁也不敢吱声要点吃食儿。冯保慢悠悠走到南墙下正中铺了貂皮褥子的太师椅上坐下，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们来得很久了？”

“是的。”吴和畏谨地答道。

“都吃过了？”

“吃……吃过了。”

吴和掩饰着吞了一口唾沫，看看孙隆和胡本杨二人，也都在那里干舔着嘴唇。

说了几句客套话，冯保言归正传：“今天找你们三位来，还是为杭州织造局的工价银一事。工部拒不移文，你们看看有何办法，迫使朱衡这倔老头子就范。”

孙隆估摸着找他们来十之八九是为这件事，故在客厅闲坐时就已议论过了。由于虑着是自家分内之事，故孙隆首先说话：

“禀老公公，奴才去工部同这朱衡打过几次交道，这糟老头子油盐不进，要想扳倒他，除非请皇上发下谕旨。”

“这是你的主意？”

“是小的三人一起商量的。”

“这也叫主意？猴顶灯！”冯保一拍椅子把手，没好气申斥道，“皇上若肯发旨，还要你们来商量个啥？朱衡这老屎橛子，早已把本子递到皇上那儿去了。”

“皇上怎么说？”吴和紧张地问。

“皇上什么也没说。”冯保并不想把东暖阁中李太后的谈话说给手下人听，只是言道，“这朱衡也占了个理儿，说这八十万两工价银事先没有同工部磋商，坏了办事的章程，故可以顶着不办，胡本杨！”

“奴才在。”胡本杨赶紧屁股离了凳儿，站起身哈着腰回答。

“你说说，尚衣监里还存了多少件龙袍？”

“奴才去年底才清点过库房，有不少呢。”

“不少是多少，说具体数字。”

“当今万岁爷的龙袍，仅大朝的章服就有八套，平时接见大臣的龙袍有八套，出经筵时穿的裳也有八套。”

“一样八套，太少了。”冯保加重语气说道。

“是，是少了，但不敢多做。”

“为何？”

“隆庆皇帝在世时，就定了个规矩，各式龙袍，每年定做不得超过两套。”

“啊？先帝爷定了这章程，咱怎么不知道？”冯保剜了胡本杨一眼，这位说老实话的太监顿时好像短了一截舌头不敢应声儿。冯保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接着问，“制作一件章服，要花多少银子？”

“这也没个定数。”胡本杨一紧张，额上冒出虚汗，他用手揩了揩，哆嗦着说道，“尚衣监库房里头，还存有正德、嘉靖、隆庆三位先帝的龙袍，有数百件之多，最贵的一件龙袍是正德皇帝的，那年他亲帅神策军出大同口外征剿也先虏子，命织造局造了一件，竟花了八万两银子。最便宜的也有，隆庆皇帝大行前一年制作的龙袍，只花了八千两银子。当今万岁爷去年出经筵赶制了两件，都只花了二万两银子。”

“皇上多节省呀。”冯保感叹着说，接着用手指着三位太监，动情地说，“皇上的龙袍贵重不贵重，不在于皇上本人，而在于咱们这些内廷办事儿的人会不会张罗。正德皇帝能穿八万两银子的龙袍，凭什么当今万岁爷只能穿二万两的？隆庆皇帝的龙袍价码儿那么贱，还不是孟冲不会办事？万岁爷穿得寒酸了，咱们这些办事儿的，脸面往哪儿搁？百年之后，让后世的人比较起来，说咱们侍候皇上不周全，还不让人戳着脊梁骨骂？这样的恶名声，你们肯背，老夫可不敢背！”

冯保说着说着眼圈儿竟红了，三位太监从未见老公公如此动情，莫不大受感动，吴和想挤几滴眼泪与干爹同悲，怎奈眼眶儿不争气，涩涩的来不了半点潮润，只得抢着表态：

“干爹，您老人家发个话儿，这件事儿该如何去做，小的们就是跑断腿，也在所不辞。”

冯保狠狠地瞪了吴和一眼，恶狠狠斥道：“吴和，老夫真是眵目糊眯了眼儿，怎么就收下你这么个不长心眼儿的干儿子，这事儿不是跑断腿就能办好的！”

“干爹骂得好，奴才是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是酒囊饭袋，是一盏没捻子的油灯，干爹骂一回，奴才就长一回见识。”吴和见巧放巧，把自己臭骂了一通，接着把脑门子一拍，嚷道，“咱们得使点招儿，把朱衡整一整。”

“唔，开始有点谱了，”冯保眼眶里突然射出两道凶光，挑唆着说，“瘟神既挡了道儿，只有一个字：搬！”

吴和心领神会，他睃了胡本杨与孙隆一眼，兴奋地说：“有干爹这句话，小的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咱想了一个招儿，虽然阴损，倒是能把朱衡整趴下。”

“什么招儿？”孙隆凑趣地问。

“你们听听，外头刮起了老北风……”

吴和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三个人都把脑袋凑过去听他叽叽咕咕说完想法，第一个表态的是胡本扬，他担心地说：

“这样会不会弄出人命来？”

“死了才好。”孙隆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气。

冯保对吴和说出的主意没有明着赞扬，只是嘱咐道：“李太后的懿旨，对朱衡薄加惩戒，你们就按这个懿旨行事，不要到时候弄得羊肉没吃上，反惹一身膻。”

接了冯保的话，吴和大包大揽地说道：

“干爹你放心，这事儿包给咱了，保准到时候整垮了朱衡，还没有谁来担这个干系。”

“如此甚好。”

冯保赞扬了一句，接着打了一个呵欠。这样子是要送客，三人知趣，一起作揖打躬辞了就要出门，刚走出客厅门口，只见徐爵追出来喊道：

“吴和，老爷让你回来一下。”

见冯保要单独留下自己，吴和受宠若惊，在门口与孙隆胡本杨两人拱手作别，复又踅了回来，在原先的凳子上坐下。

冯保坐久了腰疼，站起身来在客厅蹓圈儿，把吴和晾在那里不看也不问，急得吴和抓耳挠腮，满脑子胡思乱想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冯保蹓够了，坐回到椅子上呷了两口热茶，这才看了吴和一眼，慢悠悠问道：

“听说你有了对食儿？”

吴和一听，顿时头皮发麻。宫里头的阉官，虽然都去势挑了卵袋儿，但一应常人的七情六欲都还存在。白天忙忙碌碌倒不觉得什么，一俟夜幕降临独守空床，就自叹孤独可怜。久而久之难免胡思乱想，于是找一个同在深宫空老红颜的宫女做伴儿。虽不能行云播雨得床笫之欢，但抱抱搂搂摸乳咂舌的事儿却还做得。不知从何时起，阉人们对这种影子夫妻取了个妥帖的名称：对食儿。大凡宫中有权有势的太监，都有自己固定的对食儿。这种伴当虽然不能名正言顺，但也无人禁绝，故自古至今一直在宫中悄悄儿流行。吴和还不到四十岁，又骤为新贵，于是在紫禁城中也博了个“花哥”之名，见了容貌姣好的宫女，难免顾盼生情。冯保不止一次听到议论，一直说找个机会当面问问。吴和知道冯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好阿堵之物却从不“贪色”，因此从不敢在干爹面前谈论这种事。现在干爹问上脸来，情知支吾不过去，只得老老实实回道：

“启禀干爹，奴才是有个对食儿。”

“在哪儿？”

“尚功局。”

“干啥的？”

“是尚功局的掌制，八品的女官，管一些裁缝针线女红之类的事。”

冯保“啊”了一声，又不说话了。宫中除了太监二十四衙门，还专为大量的宫娥彩女设置了六个局，依次为尚服局、尚食局、尚功局、尚服局、尚寝局、尚官局。六局掌印也都是五品衔。女官们专为皇上皇后及众多的嫔妃服务，名义上虽然也归司礼监统一管辖，但因女官们都是皇室近侍，想管也难得管。再加上女官的任命多由皇后做主，司礼监也不大插得上手。但凡事因人而异，虑着冯保深得李太后宠信，女官们也莫不畏他三分。此刻，吴和的脑子在飞速打转，他揣摩冯保突然问起对食儿的事情来，是不是惊动了“上头”惹出麻烦来，因此也不敢乱说话，坐在那里暗暗跌脚。

冯保善于引而不发震慑手下，见吴和闷头闷脑痴坐着，又追问了一句：

“怎么不说呀，哑巴了？”

吴和大气不敢出二气不敢伸，佯笑着答道：“干爹，奴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不，干爹您指点指点。”

冯保觉得吴和在耍贫嘴，便有心收拾他，问道：“那个尚功局的掌制，叫赵金凤是不？”

“是，是的。”

“宫里头人都喊她小凤儿？”

“是，是的。”

“听说这小凤儿生得标致，一双杏眼儿又黑又亮，煞是好看，你怎样摽上的？”

“这小凤儿心气高，多少人想对上她都弄不成，我弄了一颗祖母绿送给她，事儿就成了。”

“一颗祖母绿，你花了二千两银子呀。”冯保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这么贵重的礼品，不要说是一个八品掌制，就是五品尚仪，也难免不动心啊！”

“是，是的。”吴和的舌头不灵便了。

“听说你在城东白马巷还买了一所大宅子？”

“买了……刚，刚刚买下的。”

“花了一万多两银子？”

“是，是的。”

“你当内官监掌印多少年了？”

“一年半。”

“啊，才一年半。”冯保忽然长嘘一口气，叹道，“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弄了这么多的银子置家置业，花大价码儿玩起对食儿来，吴和，你小子有本事啊！”

话说到此，吴和才知道冯保查他对食儿的真正目的乃是清他的资产，顿时如同雪狮子烤火酥了一大截，他一抬屁股离了凳儿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哭腔哭调地诉道：

“干爹，奴才是弄了些银子，但奴才从不敢糊弄干爹，奴才只得了自家名下的。”

吴和话出有因：内官监掌着内府各衙门的中官荐举提拔，是紫禁城中第一等肥缺。内使们为了弄个一官半职，若攀不上司礼监掌印，莫不都削尖脑袋变着法儿给内官监掌印送礼。冯保久居宫中深知个中猫腻，因此甫一就任司礼监掌印，就把他认为最忠实可靠的吴和提拔到这个位子上。在宫中二十四衙门，几乎没有一个官位不是用钱买的，不同的衙门不同的官位，收受的贿银也不相同，到后来也就约定俗成：凡送银三千两，可获一等衙门的掌印，二千五百两可获二等衙门的掌印，监丞典簿副使等一应官职，都明码实价，多至二千两少至二百两多少不等。这冯保虽然贪财但明里还要博一个“清廉”的名声，自出任司礼监掌印后，从不接受请托而卖官鬻爵，而把荐拔的权力尽数交给吴和。因此，这吴和一夜之间就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所有求官的内使，都争着巴结他。而吴和也不忌讳收受贿银，且明码实价，银钱到位官袍加身，这在紫禁城里头已成了公开的秘密。中官们背地里都骂吴和是“吴剥皮”，但谁也不会想到，吴和只是一个傀儡，真正的幕后操纵者仍是冯保。每卖一个官，所收银钱吴和只得五分之一，大头儿都得如实交给冯保。吴和刚才说话的意思，是表白自己只得了应该得的那一部分。至于冯保的那一份，他是一分一厘也不敢侵占。

冯保对于吴和的辩解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虽然他内心相信吴和不敢诓骗他，但觉得吴和过于张扬，小节不察则生大隙，长此下去后果难以设想，于是寻这机会敲打他，当下言道：

“你是否吃了黑食儿，这个只有你自家知道，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个古理儿谁不懂得？老夫今儿个把你留下，也不是找你算账的，我只问你一句，一年半之前，你在神宫监当典簿，家中蓄了多少银子？”

“回干爹，奴才那时候穷得屁股搭两腚，翻箱倒柜搜不出五十两银子。”

“这就是了，一个穷光蛋当了一年半的内官监掌印，就变成了大阔佬，又买宅子又买祖母绿，随手甩出去就是一万多两银子，这叫外人怎么看，嗯？”

“这……”吴和语塞。

“这，这个屁！”冯保瞪他一眼，怒气冲冲斥道，“你如此孟浪，等于是站在大街上向人表白，你吴和在内官监坐了把金交椅。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贪了大把的银子么？老夫这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放屁都怕打出米屑子来，你倒好，踩着银子当路走！”

经这一骂，吴和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他跪在地上筛糠一般，额上黏嗒嗒尽是冷汗，说话声音打颤：

“奴才的确没想到这一层，往后再也不敢了。往后，奴才一定学着干爹，夹起尾巴做人。”

“往后，哼，往后你再敢胡闹，做那些花里胡哨的事，小心我扒了你的皮！回去吧。”

“是，是。”

吴和诺诺连声，从地上爬起来，仓促中自己踩掉一只鞋子，也顾不得再穿，拾起来提在手上，一溜烟地跑了。

吴和一走，冯保才感到身子骨儿乏累得很，徐爵忙叫人来给他捶腰捏腿。冯保闭目养神，不觉迷瞪起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又忽然惊醒了，女婢还跪在地上在他腿上揉捏着，徐爵抱着一只壶站在旁边。

“好了，去吧。”冯保朝女婢挥挥手，又问徐爵，“抱的可是奶子？”

“正是，”徐爵恭谨答道，“天煞黑时奶子府送来的，奴才想着老爷快醒了，派人去温了一下，现在还是热的。”

徐爵说着就把那只精致小巧的陶壶递了过来，冯保欠起身子接过陶壶啜了几口，惬意地说道：“和牛乳比起来，这人奶要好喝得多。”

“这个肯定，”徐爵淫邪地笑道，“奶子府的奶娘都年轻健壮，吃得又好，奶子格外的浓。老爷喝的这壶奶，是从一个十五岁奶娘身上挤出来的，最嫩了。”

“十五岁，”冯保鲜鲜地打了一个嗝，问道，“是不是最小的？”

“是最小的。”

“难怪味道这么好。”

冯保说着笑了起来，徐爵也咯咯地跟着大笑。

却说皇城东安门外北头，有一处戒备森严的大宅子叫礼仪房，俗名奶子府，是一座专为内廷皇室供应人奶的常设机构。这奶子府直接归司礼监管辖，掌印的官名叫礼仪房提督。提督之下，还有掌房贴房等官职，挂的却是锦衣卫指挥衔。按规定，一年春夏秋冬四季，每季选奶娘四十名，一季一换。征选奶娘要求非常严格，年龄须得是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已婚妇女，身材要丰满，长相要端庄，生下头胎三个月后方可候选。届时集中到指定地点，先脱得一丝不挂接受稳婆查验，身上有无异味，是否有隐疾。若是这一关过了，便梳取高髻穿上宫衣正式住进奶子府，每天由光禄寺支付米八合肉一斤鸡蛋两个，吃好睡好奶水也就充足。一天挤奶两次，及时送到宫中。原先规定奶娘只在大兴宛平两县征选，后因人源不足，遂又扩大到京城市民。隆庆皇帝在位时，只喜欢吃驴肠而不喜喝人奶，这奶子府常年只养了二十名奶娘。万历皇帝一登基，冯保禀告李太后，说皇上年纪小应滋养身体，故又把奶娘扩大到四十名。自去年冬季开始，又提高到六十名。除供应两个皇太后和小皇上享用外，一些位高权重的大珰也沾恩啜饮。每天，奶子府派专人给冯保府上早晚各送一壶。长期饮用，冯保已是上了瘾，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奶子一壶，胜过人参一斤。”

啜完了一壶奶子，冯保问：“六十名奶娘，一天挤出的奶，少说也有几大桶，太后皇上才喝多大一点，都是谁喝了？”

“哟，喝的人可多了。”徐爵愤愤不平地答道，“奶子府提督韩公公，恨不能一天喝一桶。就连吴和一天也喝好几壶，打一个嗝，喷出的都是奶子味儿。”

冯保皱皱眉没有接腔，顿了一会儿，又转了话题问道：“那个郝一标今天离了白云观后在忙什么？”

徐爵谨慎回答：“小的在白云观山门前与他分手，就一直没见着。”

“他要多少只船？”

“他只说要船，具体要多少只还没说。”

“明儿个你问他，究竟要几只船，再有个把月鲥鱼厂的船就该出河了，要早作安排。”

“是，小的明日就到郝员外府上去。”

“价码儿要谈好，”冯保盘算着说道，“这郝一标精兔子一只，装一船倭国的洋布来，一路免税，要赚多少银子？”

“是，老爷。”徐爵一脸狡黠地答道，“小的和他打交道，从来是先交钱后办事。”

“这样就好，”冯保点点头，又道，“还有，你知会奶子府，从明天起，开始给张先生送奶子，也是早晚两次。”

“是，奴才这就派人去奶子府通知。”徐爵说着忽然阴笑起来，言语间也就冒邪气儿，“张先生是该啜啜奶子，补补元气了。”

“此话怎讲？”冯保一瞪眼睛。

徐爵四下里看看，压低声音说：“张先生弄了个相好的，如今正热乎着呢。”

“啊？”冯保一下子挺起了身子，急切地问，“张先生有相好的了？是谁？”

“叫玉娘，那小姑娘风情万种，唱得一嗓好曲儿。”徐爵说着吞了一口口水。

“有这等事！”

冯保脑子里忽然闪出李太后脉脉含情的眼神，顿时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螫了一口。

第三回 老臣受骗骤临祸事 宰揆召见面授机宜

寅时约略过半，天色还是黑得如同老锅底儿。位于崇文门大街之侧石缸胡同工部尚书朱衡的府邸，大门忽然被擂得山响。门子打开门眼一瞧，见是两个宫内的乌木牌火者，便问其故。火者答：“皇上传旨，要朱大人立即赶往左掖门候见。”说罢驱马而去。门子不敢怠慢，遂叫醒管家禀报主人。尚在睡梦中的朱衡被叫醒后也顾不得多想，以为是为杭州织造局用银事，皇上要当面质询，便连忙沐浴更衣登轿而去。到了左掖门外，仍是黑天黑地，只五凤楼上挂在檐下的八盏大红灯笼，摇曳生出一些光芒。轿夫代为叫门，门内守值禁军回答，请朱大人先在外头候着，等接到旨意再行开门。朱衡无奈，只得站在门洞里干等。

却说永乐十四年建成的这座皇城，虽然是南京皇城的仿制，但体制规模更为庄严宏伟。皇城外围墙高七丈，周长三千一百二十五丈九尺四寸。共有六座城门，分别为大明门、长安左门、长安右门、东安门、西安门、北安门。皇城之内还有一座城中城，即通常所说的紫禁城。皇极、中极、建极三大殿及乾清、坤宁二宫俱在紫禁城内。这内城墙南北长二百三十六丈二尺，东西长二百零二丈九尺五寸，高仍是七丈。进紫禁城共有八座门，分别是承天门、端门、午门（即俗称所谓的五凤楼）、午门之东为左掖门、西为右掖门、再东是东华门、再西是西华门、向北叫元武门。除了例朝，皇上平日接见大臣，有时在文华殿，有时在平台。一般被接见大臣接到通知先来到左掖门前等候。

朱衡来到左掖门不久，五凤楼上才敲响五更鼓。这正是寒气最重的时候。加之后半夜变了天，尖刀似的北风吹得山摇地动，扫在脸上哈气成冰，吸一下鼻子五脏六腑都凉透了。偏这左掖门外比之别处，更是冷得非常。盖因端门午门之间，是一个偌大广场，四周城墙高耸，中间空空荡荡了无一物。从端门里挤进的寒风，打着呼哨扑过来，受阻于紧闭的午门，又旋转着回扑，那股子狠劲儿几可拔树。在这巨大的风口中摇摇晃晃站了不大一会儿，朱衡就冻成了冰棍儿。轿班班头眼见主人老大一把年纪受此折磨，于心不忍，便上前问道：“老爷，这左掖门旁边，不是有专给候旨官员备下的值房么？”

“是呀，是有几间。”朱衡呛咳着回答。

“俺去叫他们开门。”

班头说着就上前去敲左掖门，敲了十几下，才听到里面有人应声：“谁呀？”

“俺是朱大人的家人，俺想……”

“去去去，”不等班头说完，就听得里面不耐烦地吼道，“皇上还没有旨意下来，候着吧。”

“俺家老爷已候了半个时辰了，外头北风这么大，他都快冻成冰棍了。”

“咱有什么办法，咱又不是天神，管得住这狗日的北风。”

“候旨的官员不是有值房么，烦你们打开，让俺老爷进去暖和暖和。”

“值房是有，但找不到管值房的火者。”

“烦你们找一找……”

“上哪儿找？叫你家老爷忍一忍，挺一挺，立马儿天就亮了。”

说完，任凭班头再三求告，里头总是一个不应声。缩在门洞旮旯里的朱衡听得这段对话，长叹一声，顿时有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班头人机灵，咂摸着今日的事情有些费解，不管怎么说，朱衡还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守门官如此蛮横对待，于情于理都说不通。思来想去，他似乎找到了个中原因，便凑近朱衡耳边，轻声说道：

“老爷，依小的看，这帮没根的家伙，是故意整治您。”

“是吗？”朱衡冻得嘴唇打磕。

“狗日的嫌您不给路票。”班头说着在身上搜出点碎银，向朱衡征询道，“要不，小的再喊他们，把这点‘路票’递进去？”

“多嘴！”朱衡白了班头一眼，骂道，“老夫一世清名，今日岂能遭污！”

班头再不敢多言，心里头却埋怨主人迂直。且说这紫禁城内戒备森严，门禁甚多，光是历朝皇帝题匾的大门就有一百多座，且每道门均有禁军把守，守门官都由内珰担任。这些牙牌太监虽然官职不高，但因是替皇上把门，借天子之威，纵是三公九卿，他们也不放在眼里。大约在永乐后期就形成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进入大内受皇上接见的官员，一入端门，每过一道门就得给该门值日官送上一份银钱，说一声“公公辛苦了”，值日官则回一句“你走好”，然后笑脸相送。久而久之，这份子钱便有了一个非常恰当的称谓，叫“路票”。路票多少不论，少则一两二两，多则十两八两。从端门到云台，要穿过六道门，虽然每道门所送不多，但加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身为朝廷命官受到皇上召见固然是无上殊荣，但这守门官的路票盘剥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一些清廉官员每每为此叫苦不迭却又莫可奈何。也有一些官员想硬着头皮闯过去不给，守门官就会把他拦住百般刁难，往往误了觐见时间而遭到惩处。曾经有一位知县觐见皇上，随身带了四十两银锭。守门官欺他是个乡巴佬小官，连哄带唬，才过四道门，所带的银子就被敲榨得一干二净。过第五道门无路票可送，守门官是个挖窟窿生蛆的阴损主儿，便故意指错路，让这位县令走进一位贵妃住着的院子。擅闯禁宫，这可是犯了天条，理当受刑大辟，虽然许多官员上折疏救，这位县太爷依然受到廷杖，被打断了一条腿，并革职回籍永不叙用。这等惨痛教训，叫官员们听了谁不心惊胆战？因此都抱着息事宁人蚀钱免灾的态度，凡入大内都备足“路票”钱。当然，官员中也有不信邪的，每次入宫经过那些重门，都强颈驴子似的扬长而去。当年的海瑞是那样，眼下在左掖门外候旨的朱衡也是这样一位软硬不吃的硬汉。

朱衡与高拱是同年进士，岁数却比高拱大了五岁，今年已过了六十七。他两度担任工部尚书，这第二次已当了七年，如今还在任上。张居正担任首辅之初，为稳定局势，留任了三位老臣。一是吏部尚书杨博，二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第三便是这个工部尚书朱衡。众京官都还记得，隆庆六年穆宗皇帝驾崩前夕，这位倔老头为了潮白河工程款一事气得要敲登闻鼓。在部院大臣中，朱衡的倔强是出了名的。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事体没有人情。凡工部职责权限之事，他把关极严，若不合规矩，哪怕是御旨他也敢违抗。因此在京城官场中，大至三公九卿小至部曹掾吏，莫不对他敬畏三分。

兴许是天可怜见，就在朱衡在门洞里备受煎熬的时候，一阵紧过一阵的北风忽然间弱了下来。朱衡一直跺着冻得发麻的双脚，不停地揪着一挂挂的清鼻涕，这会儿略略感到好受些，忽然，隔着厚重的门壁，听得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对话的声音：

“他娘的，这北风怎么停了？”一个尖尖的嗓音没来由地咒骂起来。

“是啊，”另一个更显得油滑的声音接腔，“老天爷该不是姓朱吧。”

“这老屎橛子，咱们讨个值房住住，他从中作梗，这回逮着机会，让他吃吃苦头。”

“这苦头还没吃够呢，老天爷帮着他。”

……

朱衡听得真切，只觉得心窝子像是被人踹了一脚。他咬着发乌的嘴唇，愣怔怔地望着黑漆漆的长天，想起去年冬月发生的一件事情：

京城各大衙门及这皇城紫禁城的所有房屋，无论是兴建或修缮整理，统归工部管辖。这午门之左一直有五间值房，本系候朝官员暂时休息之处，同时也收贮了一些卷箱，凡入经筵的侍班讲读官，亦在此伺候。去年冬月，这午门的新任值门官王起忽然上了一道内疏，向皇上讨这五间房居住。皇上发疏出来，着工部斟酌。朱衡一看折子就有气，心里头直骂阉竖们胆大妄为，竟然把主意打到官员候朝的值房上来。遂以工部名义上了一道题本，申言这五间值房是永乐皇帝对候朝官员心存体恤而建造，之后历经百余年八个皇帝，此值房都未曾更易，现在怎能更改祖宗法度，变众官候朝的值房为守门内官之私宅？小皇上看了这个公折后，批道：“既是各衙门公会候朝之所，今后不许奏讨。”这一场小小风波才算平息。朱衡每天有多少大事要办，此等小事一经过去，他就忘得干干净净，没想到由此得罪了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值门官，今日得此机会意欲往死里整他。

跺了一会儿脚，朱衡稍感暖和。他不想窝在门洞里听“闲话”生气，便一边搓着脸，一边踱步到广场上，班头跟着他一步不离左右。此时天色欲亮未亮，正是一天中最为寒冷的时候。朱衡高一脚低一脚走近端门，弱下去的风势忽然又猛烈起来，吹得朱衡踉踉跄跄站立不稳，万般无奈，只得在班头的搀扶下挪到墙角儿暂避。眼见那股子寒风愈吹愈烈，转瞬间又形成地动山摇之势。朱衡倚着高墙，感到那厚重的墙体也在抖动。他忽然产生了一丝恐惧，眼前出现了天塌地陷的幻景。班头紧紧搂着瘦骨嶙峋的朱衡，感觉是搂着一根冰柱子，心里担心老头子顶不住要出事，便大声嚷道：

“老爷，咱们回吧！”

“回，回哪儿？”

“回家。”

朱衡拼命地摇头，他的舌头僵硬，已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但他仍断断续续说道：

“咱、咱、咱等、等皇、皇上……”

偏这时候，五凤楼上的一盏硕大宫灯被吹脱了钩子，任风撕扯着轰然坠下，重重地摔在朱衡面前。眼见半空中冷不丁飞下一颗火球，朱衡猝不及防，吓得惊叫一声，顿时一口痰堵在喉咙口上瓷瓷实实吐不出来，片刻儿就憋昏了过去。班头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又是摇他脑袋又是捶他的背心，好不容易才让他把那口痰咳了出来。人虽然苏醒了过来，但已是软绵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差不多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才慢慢放亮。在刀绞一般的北风中，但见黑黢黢的城墙、高耸耸的楼阁、密沉沉的飞檐、光溜溜的地砖，都像是用寒冰砌成。班头费了老鼻子劲把朱衡搬到轿子里蜷起，然后又去敲门，两只拳头擂得生疼，半晌才听得里头有人走过来，隔着门缝儿喊道：

“朱大人您请回吧，皇上今日有事，召见取消了。”

班头也不答话，只命令轿夫赶快起轿，如飞一般回到石缸胡同。

朱衡回到家中，已是嘴唇发紫四肢僵硬，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到热炕上捂了几床厚棉被，足有半个多时辰都没缓过劲儿来。本说是去见皇上，一家人兴奋得不得了，谁知竟是这样站着出去抬着回来，合府百十口主仆无不慌了神儿。朱衡的诰命夫人本已上了年纪，哪经得这般惊吓？守在床边六神无主，除了一把一把地抹眼泪，再也想不起该干什么。亏得管家朱禄方寸不乱，张罗着让厨子熬了一碗浓浓的姜汤，端到床边来，撬开朱衡的嘴一点点地灌下，然后把被子捂得紧紧的发汗。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大约翻了巳牌，一直昏迷着的朱衡才悠悠醒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竟忘了发生的事情，看看床边围着的人脸上都挂着泪痕，不解地问：

“你们是怎么了？”

看他犯迷糊，老夫人更是心如刀绞，只瘪着嘴呜呜地哭。还是朱禄挤上前来答道：

“老爷，今儿五更天，您在午门外冻坏了。”

经这一提，朱衡才醒了神，记起了早晨在午门外受到的侮辱和磨难，顿时头痛得针扎一般。他本来就有哮喘病，经此一冻更是发作得厉害，嗓子里像扯风箱似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也吐不过气来。婢女给他垫高了枕头，老夫人又张罗着找出家中常备的“六神顺气丸”让他服下，这才又慢慢平稳下来。待他喘咳稍停，朱禄问道：

“老爷，您不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么？”

“唔？你是说，说……”

朱衡又是一阵呛咳，婢女赶紧给他捶背，待吐出痰后，管家继续说道：

“小皇上才十二岁，朝中又无甚急事，怎么可能这么早传旨见你呢？既然传了旨，为何又突然不见了呢？”

“啊？”

“我看八成是太监使坏。”朱禄肯定地说，“老爷，您平日进宫，从来不给值门官施舍路票，这帮家伙的心都是秤钩做的，早就看您不顺眼了。”

“有几分道理。”朱衡微微颔首，又狐疑问道，“不开值房的门让老夫受冻，这是太监使坏，但我看他们还没这么大的胆子诈传圣旨，这有欺君之罪，谁敢？”

朱禄想想也是，也就不再吱声。这时候门子来报：工部左侍郎潘季驯来访。朱衡知道潘季驯此来肯定不是一般的探望，不能拒见。按士人规矩，正式会客应在客厅，若是密友，也可延至书房。同朱衡一样，潘季驯也是有名的治河专家，只是在治河方略上与朱衡不尽一致。但潘季驯是一个正人君子，自前年京察从江西巡抚调任工部左侍郎，勤勉做事远离是非，朱衡对他很是器重，工部一应大事都与他商量，堂官佐贰相处得十分融洽。朱衡本想安排在客厅见面，但没有力气撑坐起来，只好请家人回避，把潘季驯请到床前会见。

潘季驯在朱禄的引领下走进房中，一眼瞥见躺在床上的朱衡面色蜡黄眼窝塌陷，形容枯槁，眼神也是憔悴不堪，禁不住心下一酸，趋向床前握着朱衡的手，噙着两泡热泪说道：

“朱大人，您受苦了。”

“这苦受得窝囊，”朱衡自我解嘲说道，“阉竖们就因为老夫不肯给路票，就买通了老天爷来整我。”

“朱大人，事情恐怕不这么简单。”潘季驯在床前坐了下来，忧虑地说，“今日刚刚点卯，杭州织造督办太监孙隆又到部询问特制皇上龙袍的移文何日下发。”

“这个移文不能发！”朱衡虽然身在重病之中，但谈起公事来，还是那么决断。

“部堂大人的意思，我们都知道，因此回绝了孙隆，告诉他此事还要上奏皇上，就工费银问题再行磋商。那孙隆悻悻而去，临走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部堂大人已在左掖门外守了两个时辰的门墩儿，未必还想多候几次？听他的口气，朱大人受此折磨，肯定与杭州织造的移文有关。”

“这么说，是孙隆假传圣旨？”

“下官有这个怀疑。”潘季驯想了想，又道，“不过，没有人撑腰，孙隆绝不敢这样干。”

“这人会是谁呢？”朱衡问。

“那还有谁？诈传圣旨，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

潘季驯为人谨慎，说话留有分寸。朱衡想着那个人是冯保，却也不便说出口。顿时又烦躁不安血往上涌，两眼一直再次晕厥过去。慌得家人又是灌参水又是掐人中，好半天才又把他弄醒。潘季驯怕留在这儿添乱只得悄悄儿告辞。朱衡睁开眼珠子见不着潘季驯，窝了一肚子话找不到人倾诉，喘了一阵子，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竟一掀被子下了床，让婢女拿过官袍替他穿上。

“你要干什么？”夫人问。

“上内阁。”

夫人急了，数落道：“瞧你这样子，风都能吹倒，哪能出门？快躺到床上去。”

“你放心，老夫这口气，一时半会儿还断不了。”

朱衡说着，又是一阵呛咳，但他不顾家人的劝阻，硬是犟着出门，登轿而去。

张居正一大早入得值房，杂役早把地龙烧得很暖。张居正先去内屋解下挡风的斗篷，又脱下穿在官袍里的羊羔皮袄子，这才出来问一旁候着的书办姚旷：

“莫文隆来了吗？”

姚旷回答：“昨儿个通知的是辰时过半，眼下离辰时还差一刻呢。”

“他人一到，就领到我这里。”

张居正说罢，就走到紫檀翘头大文案后头，在那把黄花梨透雕靠背玫瑰椅上落座。案台上先已放了一只贴了封条的疏匣，皇上看过的奏疏，都由司礼监盖了关防装匣封出，每日早晨送到张居正的值房拟票。张居正命姚旷启封开匣，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疏，只见封皮题签上写着：“工部尚书朱衡请酌减杭州织造局用银疏”，立即打开来阅读：

昨者，杭州织造局提督太监孙隆到部传谕：今年杭州织造局用银数增至八十万两。循例本部出半，应调拨四十万两银。臣奏称：此项增费太大，无章可循，欲乞圣明按常额取用。

臣等看得：祖宗朝国用，织造俱有定额。穆宗皇帝常年造衣，用银不过二十万两，承祚之初年，亦只费四十万两。且此项用度，须司礼监与本部会商定额，然后奏明圣上请银。所费银两，内库出一半，本部出一半。今次用银，突然增至八十万两之巨，且事前司礼监不与本部会商，竟单独具事上闻，请得谕旨。如此做法不合祖制。因此，本部拒绝移文。

仰惟皇上嗣登大宝，屡下宽恤之诏，躬身节俭，以先天下。海内忻忻，方幸更生。顷者以来，买办渐多，用度渐广，当此缺乏之际，臣等实切隐忧。辄敢不避烦渎，披沥上请。伏愿皇上俯从该部之言，将前项银两裁减大半。今后上供之费，有必不可已者，照祖宗旧制，止于内库取用。臣等无任惶悚陨越之至。

读完这篇奏疏，张居正在心里头连连叫了三个“好”字，又把这本子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这才放下。正思虑如何拟票，姚旷把杭州知府莫文隆领了进来。

莫文隆五日前进京述职，张居正三天前就已接见过他，该谈的也都谈了，本不该再见的。盖因他昨日听说孙隆到工部办理移文让朱衡轰出来的事，情知会有一场风波发生。朱衡与冯保都不是息事宁人之辈，何况这件事涉及国家财政，是发生在万历二年新春上元的第一件大事。张居正心底清楚，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他在这件事情上都不能袖手旁观。当然，他可以耍滑头，两边都不得罪，把最后的仲裁权交给皇上，但他不想这样做。自前年六月上任首辅，到万历元年年底这一年半时间，他主要精力都放在整饬吏治上头。为了解决积弊多年的文恬武嬉政务懈怠现象，他首创“考成法”约束官员。这个“考成法”的内容是：凡皇帝谕旨交办，政府日常公务以及各衙门执掌之事，必须专人负责，限期完成。所做每一件事，其完成情况都要记录在册，以备查验核实。今后，所有官员的升迁去留，奖励或罢黜，都凭这本“考功簿”的档录作为依据。这项改革看似简单却很管用，自推行以来，京城各大衙门一扫过去那种疲疲沓沓冷水泡蘑菇的办事作风。每接手一件事，当事官员再不敢敷衍塞责。过去那种有令不能行有禁不能止的局面，有了根本转变。究其因，是官员们害怕在“考功簿”上记下秽行劣迹，断了晋升之路。人既管住了，张居正便想从今年也就是万历二年起开始整顿财政。

但是，他已考虑了多年的深思熟虑的一揽子计划还来不及推出，杭州织造局用银的矛盾就发生了，他立刻就敏感地感到，这件事为他的财政改革提供了绝妙契机。基于这层考虑，他不但没有“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那份闲情，反而寝食难安，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因势利导把这里头的“戏”做足。因想到杭州织造局的事情历来由杭州府衙帮办，为了摸清情况，他临时决定再次接见莫文隆。

莫文隆五十岁出头，通籍之后，从正九品的县主簿干起，从未被破格提拔，硬是凭着三年考满晋升一级的士人通途，一步步攀到现任的杭州知府任上。他在这任上兢兢业业干满六年，去年例当晋升，但因杭州是江南财赋重地，争抢这一职位的人很多，吏部一时委决不下，张居正遂决定让老成持重的莫文隆留任，给他晋升一级，挂从三品的浙江省布政司参政衔。这一安排自然让莫文隆高兴，心里头对张居正存了一份感激。

因是第二次见面，也就不用寒暄。张居正很快把话切入正题，问道：

“杭州织造局衙门，离你们府衙有多远？”

“不算太远，都在清波门附近。”

“平常来往多不多？”

“不多。”

“为何？”

“他们是钦差。”

张居正听出莫文隆话里头有弦外之音，也不再追问，只是谑道：“惹不起躲得起，是不是？”

莫文隆咧嘴一笑算是默认。

张居正接着问：“杭州织造局的公事，你们府衙如何配合？”

莫文隆摇摇头，略一迟疑苦笑着问：“首辅大人，您允许下官说实话吗？”

“当然要说实话。”

莫文隆伸出四根指头，决然地说：“四个字，苦不堪言。”

“苦在哪里？”

“第一难的是给织户派活儿。给皇上制龙衣，布料特别讲究，就说一匹大红妆花过肩蟒缎吧，从缫丝到染色，每一道工序都丝毫不得马虎。一匹缎子千辛万苦织成，钦差的督造太监过目检查，若找到一个米粒大的疵点，这匹缎子就算废了。织户忙活了半年，不但领不到报酬，那报废的缎子还不给退回。”

“为什么？”

“钦差说的理由是，这是专给皇上织造的面料，说什么也不能让它们流传到民间。”

“这么说，杭州的织户饱受这钦差之苦？”

“可不是？”莫文隆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接着说，“一匹缎子就算验关过了，织造局也只肯付给二十两银子。”

“实际价值多少？”

“值八十两。”

“那织户岂不亏本？”

“是啊，不然下官怎么说是苦不堪言呢。”莫文隆逮着机会诉苦，索性一吐为快，“所以，每年为织造局摊派织工成了杭州府衙第一等的头痛事。八十两银子一匹的缎子，织造局只肯给二十两，杭州府衙这里抠一点，那里抠一点，再给织户凑二十两。即便这样，也没有哪一家织户愿意干。”

“那你们是如何摊派的？”

“每年织造局的计划下来，府衙就派人去把织户按里甲召聚起来，分片抓阄儿，抓着谁就该谁。”

“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

“下官知道这不是办法，但别无良策，方才说的是第一难，第二难是绣女。一匹缎子按式样裁制成衣，然后再将描金百花图案刺绣上去……”

“行了，这些你就不用说了。”张居正打断莫文隆的话，“据此例推也约略知道，每道工序都把关极严，织造局所付工钱又很少，是不是？”

“是。”

“你当了六年杭州知府，对织造局的内情也摸得很熟，今天你对我说实话，制一件龙袍，到底要花多少两银子？”

“从织造局的账面上付出来，不到两千两银子，咱府衙还得往里贴两千两。”

“总共才四千两？”

“是，”莫文隆肯定地回答，“这已是满打满算了。”

张居正好一阵默然，然后长嘘一口气，叹道：“隆庆皇帝生前比较节俭，给他制作的龙衣，价码儿最低，却也是二万两银子一套。”

“是啊，”莫文隆瞧着张居正沉重的脸色，谨慎答道，“下官上任杭州知府，正好给隆庆皇帝做了四年龙袍。他大行前一年，做了一件便宜的，造价是八千两银子。”

“实际值多少？”

“这件龙袍只用了三千两银子。”

“造价二万两银子的龙袍呢？”

“下官方才已说过了，四千两银子。”

“四千两银子，从织造局的账上付出来，实际上只有二千两。只有二万两银子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银子都哪里去了？”

张居正已是十分的震怒，一拍案台问道。其实他并不是问莫文隆，而是一腔愤懑脱口而出。莫文隆不知端的，却以为问的是他，顿时吓得冷汗一冒，挺直了身子答道：

“回首辅大人，杭州织造局直属内府管辖，该局的账目，下官无权过问。”

“我并不是问你，”张居正见莫文隆误解，又解释说，“我是在想，一件龙袍的造价与请银的价格之间，悬殊如此之大，怎么就没人管。”

“这个没法儿管。”莫文隆小声嘟哝。

“为何？”

“自开国圣君洪武皇帝到如今，造龙袍的价格都高悬下不。这已成了定规，没有人去怀疑它是否合理。”

“这中间巨大的差价，难道都让钦差督造们贪墨了？”

“首辅大人没到过杭州，不知道督造的太监们日常生活是如何的奢侈。”莫文隆愤愤说道，“这些人经常大宴宾客，炮龙烹凤只当常事。西湖上最豪华的游船，就是他们织造局的。”

此前张居正就一直怀疑织造局用银有虚报成分，但没想到漏洞会这么大。国家税赋有限，每年入不敷出，户部恨不能一个子儿掰成几瓣儿花，可是这些太监们却如此挥霍无度。太仓纵然是金山银山，这金山银山纵然堆得比景山还高，也不够这些败家子们冒额鲸吞。想到这里，张居正脱口喊道：

“莫文隆。”

莫文隆赶紧起身应道：“下官在。”

张居正示意他坐下，又问：“仆听说，你与致仕的应天巡抚张佳胤是同乡？”

“是。”

“张佳胤是有名的干练之臣，隆庆五年，由于仆的举荐，他由兵部职方郎中晋升为应天府尹。到任一年时间，就政声鹊起，深得地方爱戴。隆庆六年四月，因处理安庆兵变触怒了高拱而被免职。仆主持内阁后，意欲给他复职，却不凑巧他家慈升仙，须得夺情三年。上个月他还有信致我，言在家治《易》，颇有心得。”

听得首辅如此称赞张佳胤，作为同乡，莫文隆亦觉脸上有光，答道：

“张佳胤是家乡有名的才子，深得士人注仰。”

“他不单是才子，更是难得的循吏。”

“循吏？”莫文隆一愣。

“对，循吏！”张居正答得斩钉截铁，“莫文隆，你应该以他为楷模，勇于任事。”

“是，下官谨记首辅教诲。”莫文隆刚说罢这一句应景儿的话，忽然又明白到首辅话中有话，犹豫了一下，又答道，“下官待罪官场这么多年，一不贪，二不怕吃苦，惟独缺的，就是一个‘勇’字。”

“而仆现在向你要的，恰恰就是这个‘勇’字。”张居正说张佳胤，目的就是启迪莫文隆要做一个诤臣，“杭州织造局的内情，你既摸得清楚，就应该上书直谏，以张皇上耳目。”

“谏什么？”莫文隆仓促中问了句糊涂话。

“织造局制作龙袍的工价银。”

“这……”

“有难处吗？”

张居正扫过来的目光，火一样灼人。莫文隆浑身不自在，畏葸地答道：

“下官说过，龙袍工价银自洪武皇帝开始，就是这么定价的，都二百年了，经历了十二个皇帝，未曾更易，这已成了祖宗规矩。”

莫文隆的这段话中藏了心机，盖因张居正出任首辅之初，第一次觐见皇上陈述自己的治国方略时，曾说过“一切务遵祖制，不必更易”。这席话登在邸报上，已是布闻天下，对当时纷乱妄测的朝局，的确起到了稳定作用。这一年半时间，张居正的治国大略与这句话也基本相符。因此，莫文隆特别提出“祖宗规矩”四个字，意在提醒张居正，这件事不可乱碰。张居正心思通透，哪能听不懂莫文隆的话外之音？他觉得不仅是莫文隆，就是整个官场，都存在着不知如何审时度势掌握通变之法的问题，因此便借机阐述自己的观点：

“祖宗规矩并不是铁板一块，其中有好有坏。好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能更改；坏的规矩，不合时宜的规矩，就得全都改掉。譬如织造局用银这种瞒天报价的做法，不仅仅是坏，简直是恶劣透顶，焉能不改？”

听这掷地有声的口气，莫文隆知道首辅已经下定了决心，加之他平素对织造局钦差的飞扬跋扈早就心生痛恨，因此爽快答道：

“首辅欲开万历新政，下官无任欢忻。矫枉黜侈竭诚事启本是臣节。下官明日动身返回杭州，一回到府衙，就立即写本上奏。”

“你回杭州要多少天？”

“水路半月，陆路十天。”

“太晚了，”张居正脸色露出急切的神气，“我看事不宜迟，你这就回到客栈，写好了本子送到通政司，然后再动身回杭州。”

莫文隆不明白首辅为何要得这么急，却也不敢问。正说告辞，只见姚旷神色慌张跑了进来，对张居正说道：

“首辅大人，工部尚书朱衡被人抬进了内阁。”

张居正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问道：“什么，抬进来的？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他在左掖门前被冻坏了。”

姚旷接着就把五更天里左掖门前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张居正听罢，斥道：

“发生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何现在才来报告？”

姚旷答：“小的也是半个时辰前才知道，因见着首辅在与莫大人谈话，就没有进来打扰。”

张居正情急中不得细问，只对莫文隆说：“你回去照仆说的办，要快！”说罢起身离座，在姚旷引领下出门迎接朱衡。

第四回 白发衔冤昏死内阁 红颜薄命洒泪空楼

张居正刚出门，便见次辅吕调阳也闻讯出了值房，两人穿过走廊来到门厅，只见朱衡被人架着，正艰难地朝前挪步。厅堂里本来就聚了不少候见的官员，这会儿都纷纷起身看热闹，一片窃窃私语声。看到两位辅臣疾步走了过来，又都吓得纷纷回避。却说朱衡一定要拖着病体来到内阁，原是要找张居正吐吐冤屈泄泄疾忿，谁知一出门再遭风吹，顿时哮喘又犯了，喉咙堵得厉害，脸憋得青紫。朱禄和另一名家仆把他搀进内阁值楼，那副狼狈样子自不待言。这会儿见张居正与吕调阳上前迎接，一时激动说不出话来，哽咽着喊了一声“首辅”，竟已是老泪纵横。张居正忙将他请进就近的客厅，吩咐杂役把地龙烧得更暖些。

刚在客厅落座，朱衡就猛烈地咳嗽，朱禄赶紧掏出手绢给主人接痰，一向讲究整洁的张居正觉得不雅，便别过脸去。咳嗽声才停，就听得坐在一旁的吕调阳结结巴巴问道：

“朱大人，您、您、您这、这是怎、怎么了？”

朱衡喝了一口侍者送上的热茶，喘气略顺了顺，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

“两位阁老均在，老夫是来辞官的！”

张居正因已知道了“左掖门事件”，对朱衡的这个态度并不吃惊，但仍肃容问道：

“朱大人，您怎么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阉竖们逼着我走啊！”

朱衡重重地戳着拐杖，花白胡须一翘一翘的。看到两位辅臣都脸露狐疑之色，朱禄便壮着胆子插嘴说道：“咱家老爷在左掖门前冻坏了。”接着讲了事情经过。

他的话音一落，一向木讷的吕调阳已是气得五官挪位，一跺脚说道：

“岂、岂有、有此、此理，小小守门官竟、竟敢、敢耍弄朝、朝廷的股肱大、大臣，哪、哪里还、还有王、王法！”

朱衡本就在气头上，听得吕调阳这句话，更是血冲脑门，几乎是声嘶力竭诉道：

“我辈青青子衿，一辈子饱读圣贤之书。三十余岁列籍朝班，待罪官场。治淮河，在田家硖截流差一点被洪水淹死。修济宁卫码头，遇着饥民造反，又差一点被乱棍打死。如今三十多年过去，老夫身历三朝，实心为朝廷办事，从不敢有半点疏忽。谁知如今到了古稀之年，反而遭此奇耻大辱，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升斗小民，穿窬之徒，尚且有尊严不可冒犯，何况我辈？古人言，鼎烹斧锉可也，但万不可受凌辱。皇城之内，午门之下，小小阉竖竟然如此放肆，老夫还要这身官袍干什么？”

朱衡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伤心，竟颤巍巍站起来，哆嗦着要脱下身上的官服。吕调阳赶紧上去阻拦，把他扶回到椅子上坐下，对张居正激愤言道：

“首辅，国朝两百年来，还从未发生这等事情。若不严惩，朝纲何在！”

张居正看到朱衡强撑病体跑来内阁讨公道，心里已是十二分的同情。他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把朱衡劝回家调养将息，听到吕调阳书生气说话，给老朱衡火上浇油，心里头已生了几分不快，便宕开说道：

“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嘉靖四十年，左掖门守门官假传圣旨，让御史李学道候见。当时正值盛夏，日头又毒又辣，李学道晒了两个时辰，几欲中暑。后来知道是守门官戏弄他，一怒之下，两相扭打起来，因此惊动皇上。结果是守门官受了二十杖，而李学道竟然官贬三级，外放州同。”

“这种处置有违祖制，李学道受此凌辱，为何还要贬官三级？”吕调阳不服气地嘟哝。

“珰宦受宠，古今皆然。”张居正叹一口气，继续言道，“唐宪宗时，元稹出使四川，途中为住官驿，与一位宠宦发生争执，宠宦用马鞭把元稹的脸击出一道又深又大的血口。事情传到京城，非但宠宦没有受罚，反而把元稹贬为士曹，一时间士林震怒。元稹的好友白居易上书言：‘中使凌辱朝士，不问其罪，而朝士先贬，如此处置，恐自今而后，珰宦出宫愈亦横暴，无复敢言者。’唐宪宗收了一大堆这样的本子，终是置若罔闻。”

吕调阳与朱衡听张居正这一席话，都咂摸不出味道来。他究竟是想严惩肇事者还是息事宁人忍让为先？朱衡内心中一股子失望之情油然而生，接过话茬气呼呼说道：“老夫自认倒霉，惹不起未必还躲不起？今日先来内阁知会，明日就给皇上递本子，辞官回家。”说罢站起身来，欲挪步离去。张居正赶紧过去又把虚弱的朱衡搀扶着坐下，好言劝道：

“朱大人千万别说气话，仆方才所言，绝没有袒护珰宦的意思。我辈都是士林中人，惺惺相惜，怎么可能与胸无点墨的阉竖们沆瀣一气？仆之所以说了两个例子，意欲说明宦官得宠，实乃朝士之大不幸。我万历皇帝初嗣大统，正欲革故鼎新重振朝纲，怎么能容许这等事情发生？朱大人受此凌辱，仆虽未在场，但感同身受。不过，内官犯法，外廷不能直接处理，而是由内官监直接秉断，仆马上派员同内官监交涉。”

这一番抚慰的话，朱衡听了心下稍安。吕调阳趁机问道：“朱大人，有一句话也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朱衡抬了抬干涩的眼皮。

“这一个小小的左掖门守门官，为何要下此毒招整你，此中必有蹊跷。”

“是的，”朱衡喉咙里一片痰响，费劲地说道，“事情发生后，我也仔细想过。开头以为是路票问题，老夫这么些年入宫觐见皇上，从不肯给阉竖们送什么买路钱，我知道他们恨死我了。后又转而一想，这是多年的事儿了，他们就是想整我也拖不到今日，老夫又想到可能是去年冬月左掖门新任守门官王起向皇上奏讨门外那五间值房之事，被老夫一道本子搅了他的如意算盘，他因此怀恨在心，故选了这么个恶劣天气整治老夫。但是，一个多时辰前潘季驯到老夫舍下探望，才揭开了真正谜底。”

“是何原因？”张居正问。

“还是为杭州织造局申请八十万两用银之事，老夫拒不移文，因此种下祸根。”

“啊，竟是为这件事？”张居正咬着腮帮骨略一沉思，说道，“今天早晨，皇上已把你的奏章发来内阁拟票，朱大人，你这道奏章写得非常之好，仆赞同你的建白……”

他的话还未完，只见乾清宫一名传旨太监已是一脚跨过了门槛。这太监并不认识朱衡，却也不回避，对张居正说道：

“首辅张先生，皇上让奴才前来传旨，听说工部尚书朱衡深更半夜跑到左掖门前闹事，二品大臣如此不讲体面，究竟为何？望查实奏来。”

这名太监干巴巴地说完这几句话，便转身出门走了。被张居正苦口婆心劝了半天情绪才稍稍稳定的朱衡，顿时一下子傻了。张居正想着要抚慰几句还来不及张口，只见朱衡两手突然松了拐杖，眼白一翻，身子朝后一仰，已是直挺挺滑到了地上。

过了午时，张居正也无心思吃饭，在值房里焦急等待朱衡的消息。朱衡昏厥后，张居正一面命人飞速去请太医，一面命人赶紧把朱衡背上轿抬回府中。新年上岁的，总不能让一个三朝元老二品大臣死在内阁。大约半下午时分，派到朱府的人才传回消息，朱衡已被救治过来，但还满嘴呓语。太医恐再生意外，半步也不敢离开。张居正这才心下稍安，立马儿就感到疲乏，正说打个盹儿，又有司礼监内侍前来禀报，说是冯公公在文华殿恭默室等他，有几件事情要商量。张居正让姚旷绞了条毛巾擦把脸，便信步走了过去。

天色还是阴沉沉的，老北风紧一阵慢一阵吹得人心里头发烦。内阁离恭默室并不很远，走这短短一截子路，张居正就感到身上冷飕飕的。看到他来，守值太监连忙挑帘儿躬身迎他进去，先到的冯保也屁股离了靠椅站了起来，瞧着他笑吟吟说道：

“张先生，这北风刀子似的，您出门，咋也不戴个护耳？”

“就这几步路，何必费事。”

两人寒暄着重新落座。春节歇衙半个月，如今开衙五天了，这前后将近一个月时间两人未曾谋面。乍一相见，免不了都做出亲亲热热的样子互相说些吉利话儿。小内侍摆了茶点上来，张居正本来就有些饿，便拣了桃酥芝麻糕胡乱吃了几块。冯保看到张居正脸上约略有些倦容，便关切地说：

“张先生，看你的样子，好像很累。”

张居正点点头，把话引上正题：“是呀，朱衡今天晕倒在内阁，忙得我午饭也顾不上吃。”

“朱衡他咋了？”

冯保装作什么都不知，一副吃惊的样子。张居正知道他是在做戏，也不点破，只蹙紧眉头说道：

“朱衡跑来内阁告状。”

“告谁呀？”

“告左掖门值日官。”

“告他怎的？”

“假传圣旨。”

“哦？”冯保阴笑着说，“原来是为这件事，左掖门的值日官王起大清早就对我讲了，说朱衡发神经，深更半夜跑来说是皇上要召见他，要王起开门。”

冯保说得稀松，张居正听了好不自在，便沉着脸说道：“朱衡三朝老臣，一向持重，没有中官传旨，他顶着北风跑到左掖门干啥？”

“是啊，老夫也这么寻思。”冯保极力掩饰幸灾乐祸的神情，讥道，“王起有王起的说法，这事儿，原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上午，传旨太监来到内阁传了皇上的旨意，说朱衡深更半夜跑到左掖门闹事，要仆查处此事。”

“不单皇上，连太后在内，听了此事都很生气呢！”

“是谁向太后和皇上禀报的？”

“咱。”

“冯公公，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奇怪吗？”

“有啥奇怪的？”

“朱衡三朝老臣，名倾朝野，他一举一动诚为风范，没有人去他家传旨，他怎么可能跑到左掖门来呢？而且昨夜变天，北风如刀。依仆来看，肯定是有人诈传圣旨，成心坑害朱衡。”

“这个人是谁呢？”

“肯定是中官。”

“张先生这么肯定？”冯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见冯保闪烁其词一味推诿，张居正心里头很不受用，又不好发作，只得旁敲侧击言道：

“这件事情一旦传开，恐怕对你冯公公不利。”

“是吗？”冯保警觉地望了张居正一眼。

“中官诈传圣旨，这是犯了欺君之罪。您是内廷总管，至少，那些乱嚼舌根可以说您冯公公管教不严。”

“我回去查一查，看是谁干的。若凿实，就把他关起来。”冯保应付着说，顿了顿，又道，“张先生，你还得按皇上的旨意查一查朱衡那头。”

“冯公公，有这个必要吗？仆敢断定，朱衡是受害者。”

张居正说得斩钉截铁，冯保听了不对胃口却也不好争辩，借喝茶定了定神，然后说道：

“张先生，老夫今番见您，原是奉了太后和皇上之命。”

“啊，太后有何吩咐？”

“三件事情，第一是定一定皇上今春经筵的开筵日期，第二是武清伯李伟的修坟事，第三就是为杭州织造局的用银事。”

张居正知道这三件事太后都是要听回音的，略一思索，便笃定答道：“今春的经筵，昨日就找来三名讲官议过，开筵日期定在二月花朝后一日，讲官们都在按这个日期做准备。你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武清伯修坟？”

“对，”冯保接着说，“武清伯说是在沧州看中了一块吉壤，太后让问问您，该如何定夺。”

“皇亲国戚一应勋爵的婚嫁丧葬大事，宗人府皆有定规，按规矩办就是了。”

听这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冯保就知道张居正对李伟没有好感，只是碍于李太后的情面不作表露罢了。他本想提一提李伟的“伯”升“侯”问题，想了想觉得不是时机，故压下了这念头，径直问道：

“关于杭州织造局用银事，张先生有何看法？”

一俟扯上这个话题，张居正马上就想到上午与杭州知府莫文隆的谈话，心里头便波涛腾涌。他知道织造局用银增至八十万两是冯保的主意，此刻若按本心来谈，肯定是一谈就崩，因此便耍了个滑头，绕个弯子反过来问冯保：

“听说孙隆去工部办理移文碰了钉子？”

“是呀，”冯保装成局外人的样子，“据孙隆讲，他让朱衡轰了出来，朱衡还就此事给皇上写了一道折子，这折子，今日早上已转到您手上了。”

“是的。”

“您准备如何拟票？”

“朱衡跑来一闹，折子还来不及看呢。”张居正一句话搪塞过去。

冯保大略已猜出了张居正的态度，便向前倾了倾身子，故作神秘地说：

“张先生，老夫在这里先给你透个底儿，李太后觉得朱衡倚老卖老，不大喜欢他。”

“是吗？”

张居正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头却是起了波澜：

却说张居正担任首辅之初，留任杨博、葛守礼、朱衡三位老臣，其意是借助钟馗打鬼。当时人情汹汹，说是他联合冯保耍阴谋使绊子挤走了高拱。张居正对这三位老臣礼敬有加，的确起到了“压倒群猴莫乱啼”的效果。不消半年时间，他就控制住了局势。一些犟脖子卖拐明里哼哼哈哈暗中发冷箭的刺儿头，都被他拔葱一般收拾得干干净净，贬的贬谪的谪，即便剩下几个，也都变成了秋风中的老丝瓜，孤零零吊在那里孤了势，终究也闹不成事了。如今在京城十八大衙门中，张居正真个是一呼百应，挥手向左没有一个官员敢向右看一眼，其威权比之素以铁腕著称的高拱，不知又高出了多少。这种局面得之不易。皇上年幼，一应国事仰赖首辅固是重要原因，但更重要的，还在于张居正审时度势因势利导，该忍时就忍到极致，该辣时就辣到十分。他常说自己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霹雳手段是真，而菩萨心肠则山不显水不露让人看不出来，人们背地里喊他“铁面宰相”，可见惧怕之深。

局势既定，张居正在推行新政振衰起隳的过程中，却又明显感到三位老臣不但不能继续发挥稳定人心的作用，反而常常因为政见不合而生掣肘。譬如说，对有着秽行劣迹的官员，张居正要求一律严惩，甚至对那些虽无恶绩但碌碌无为平庸昏聩的官员，也大都勒令致仕，绝不允许他们尸位素餐贻误政事。负责对全国官员进行督察稽查手握弹劾大权口含天宪的左都御史葛守礼，却觉得张居正过于严苛。再说吏部尚书杨博，与张居正算是有几分私交，但对张居正荐拔人才的“不拘一格”，也颇有腹诽。他知道张居正锐意改革，一议既出势难收回，因此便动了归隐之意，向皇上递本子请求致仕。此举正中张居正的下怀，但他不愿意背过河拆桥的恶名，因此在为皇上拟旨时，说的都是动情慰留的话。怎奈杨博去意已决连连上疏，最后皇上只得应允。杨博走后不久，葛守礼也紧随其后递本子请求告老还乡，皇上照样谕旨慰留，如此两三个回合，最终皇上“恩准”。两位老臣归乡时，皇上颁赠盘缠并派太监登门抚慰。上道之日，张居正亲率三品以上的在京官员全部参加盛宴送行，场面之热烈隆重，气氛之融洽动情，的确为三朝皇帝以来之仅见。这样一些表面文章，张居正尽可能做得轰轰烈烈，给足两位老臣面子，让他们尽享尊荣。

杨博、葛守礼在位时，张居正一心想着怎么与这两位“诤臣”周旋，倒把朱衡给疏忽了。及至两位老人去职离京，硕果仅存的朱衡一下子就到了众星捧月的地位。这朱衡为人刻板，做事丁是丁卯是卯，谁也休想糊弄他。当年几次以右都御史的身份总理河道，治黄河淮河运河，都有可圈可点的实绩可言，因此在官场上也是受人尊敬的楷模。对他的治河功绩以及刚直不阿的性格，张居正深为敬佩。工部衙门的事也用不着过多操心，朱衡是一根实打实的顶梁柱。但是磕磕碰碰的事情屡有发生，时时弄得张居正好生难堪。最典型的一件事是去年秋上，李太后忽然发下懿旨，要以自家名义捐资在涿州修一座娘娘庙。接着皇上也发了谕旨：“着工部踏勘建造。”朱衡拿到谕旨就跑来内阁，朝张居正嚷道：“太后既是自家捐资建庙，就不该摊到工部头上。”张居正不急不恼，笑着问：“工部派员踏勘，有何不可？”“仅是踏勘也就好说，但谕旨上踏勘后头，还有建造两字，建造就得花大把的银子，谁出这个钱？近年财政空虚，太仓里银钱匮乏，这一点，你当首辅的比我更清楚。工部正常开销尚且不能保证，眼看春汛就到，但几处河道的修整因缺银两尚不能竣工，哪里还有一两银子的闲钱去建这座无关国计民生的娘娘庙！”朱衡所说都是实情，说句本心话，张居正对李太后笃信佛教好做功德也是很有意见，心中始终不肯判一个“肯”字，但他从不表露，每次懿旨一出，他总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这次皇上“着工部踏勘建造”的谕旨，还是由他亲自拟票。他的本意是先不让李太后拿钱，让工部派两个人去涿州选址，再绘制图样，待图样确切再做预算。这一应事体进展的快慢，还不由工部掌握？你慢悠悠磨蹭半年拿出个图样来，再送呈李太后审定，不满意还得修改，这一来一去不又过去了几个月？真正动工修建最快也是明年的事情了。到那时，国家财政好转，哪里还挤不出几万两银子来？张居正用意在一个“拖”字，偏朱衡死脑筋猜不透首辅的心思，一口咬定没有钱就绝不办事。若是户部、兵部、刑部的事情，张居正也就把自己的心思明说了，对这位朱衡，他就不便掏心窝子说实在话，只能暗示。但朱衡认死理绝不肯变通，闹过内阁后，他还亲自给皇上写折子，力陈工部经费奇缺实难从命，惹得李太后老大的不高兴。亏得张居正想出办法把原属内官监管辖的京城宝和店划到李太后名下。这宝和店专为采购宫内日用货物，一年收入有十几万两银子，李太后拿到了这个店，就解决了每年的香资施舍问题。这么做虽然有假公济私之嫌，但毕竟一劳永逸解决了大问题。有了这笔收入，李太后也就不好意思让别人替她捐资做功德了。自这件事情发生后，张居正就动了心思想把朱衡的工部尚书换掉，但一时找不到恰当理由，这事儿就这么拖着。这次左掖门事件的发生，倒是为他撤换朱衡提供了良机。但事情并非想象的那么简单，关于杭州织造局扩增工价银一事，张居正心里头也是十分的反感。其因有二：一是觉得司礼监不与工部商量单方面定下经费，这样做不单有违祖制，而且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历来宦官干政，有哪个不是从小事上试探？一俟如愿以偿，接下来就是得寸进尺有恃无恐，最终弄得朝局大乱；第二是工价银突然增幅这么大，稍加分析就推断得出，这是冯保利用李太后爱子之心而又不谙织造内情，故狮子大张口，好从中捞取大把的银子。这事情若发生在别人身上，张居正早就使出了霹雳手段，但对冯保，他却不得不谨慎从事。秉持朝纲者若不懂投鼠忌器的道理，一味意气用事，到头来不仅祸及其身，且社稷寻亦覆败。因此，对处理这件事的分寸感的把握，张居正心中有数。最终，这件事情的圆满解决，他必须达到两个目的：一是朱衡离任致仕，二是杭州织造局的用银额度必须大幅降低……

张居正闷葫芦似的坐在那里想了半天，冯保枯坐难挨，正没排遣处，忽然一名小内侍冒冒失失地从外头闯了进来，冯保认出这是李太后身边的管事牌子王三，便问他：

“你跑来干吗？”

王三向两位大人行过参见之礼，然后垂手说道：“老公公，太后让奴才来传个话儿。”

“说吧。”

“宫里头钟鼓司的那些戏文，太后都听腻了，她老人家听说京城里头有个叫张九郎的，一张嘴有绝活儿，叫得出百鸟投林，便要老公公安排张九郎进宫表演。”

王三说完就走了，冯保瞄着他的背影一笑，对刚刚回过神儿的张居正说道：

“张先生，老夫不能在此久坐了，太后要听张九郎的口技，老夫这就去安排。”

“啊，张九郎的口技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未曾听过，”张居正目光幽幽一闪，笑道，“太后倒是满会欣赏。”

冯保已是起身要出门，临走留下一句话：“张先生，别看太后闲，惟其闲着，她才有工夫琢磨事儿。她想办的事，任谁也不敢违拗。”

出得恭默室走回内阁，张居正一路上品味着冯保的话，他听出了其中的提醒，更听出了其中的威胁。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礼记》中的一句话：“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回到内阁，早已过了散班时辰。他对守候在此的轿班班头说：

“去积香庐。”

从紫禁城到泡子河边的积香庐，少说也有十几里路，张居正散班后乘轿来这里，走了三分之二路程天色就已黑尽，随行护班点了四盏气死风的油纸大红西瓜灯探路，一路熙熙攘攘，戌末时分才来到积香庐大门前。

自从玉娘住进这里，张居正就会隔三岔五到这里来与她幽会，有时也在这里会见知己至交处理公务。因此，本已闲置多年的积香庐忽地又热闹起来。出于安全考虑，五城兵马司也为这里增派了守护兵士，一天到晚戒备森严，普通庶民下层官吏想偷窥一眼都不可能。

张居正在门口的轿厅里下了轿，负手绕过照壁，踱步到山翁听雨楼。一大帮侍应在楼门口已是垂手肃立多时，一个个大气不敢出二气不敢吱地恭迎，人堆儿里惟独不见玉娘。张居正来到一楼花厅里坐下，问跟在他屁股后头进来的积香庐主管刘朴：

“玉娘呢？”

“在楼上，”刘朴毕恭毕敬回答，“要不，下官派人去喊她下来。”

“不用了。”

张居正说着又起身步出厅堂，踏入帘幕深深的回廊，在尽头处转折上楼。自玉娘住进这山翁听雨楼，积香庐中一应男侍再没有上过楼来。玉娘的起居照应，一概由当年王篆赠送的两名婢女负责。至于楼上一应打扫布置事宜，则由刘朴新招的几名粗婢管领。张居正一心想看看玉娘这会儿待在房子里干些什么，所以上楼时蹑手蹑脚生怕弄出响动来。山翁听雨楼造得既恢弘又精巧，沿着装了雕栏隔扇的曲折花廊，这二楼大大小小也有十几间熏香密室，玉娘住在顶头儿一间名叫萃秀阁的房子里。这是二楼最大也是装设最为华丽的一间，它三面环水一面环山。当然，这山不是天造地设的丘山，而是造园大家纪诚叠出的黄石假山。山高盈丈，峻峭凌云，再加上芭蕉修篁等翠色衬映，倒也透出几分江南的山林之美。那三面之水，也不是一览无余的浩茫，曲桥小榭，蟹屿螺洲，莫不错落有致。所以，置身在萃秀阁中，犹如身在画图美不胜收。张居正走到萃秀阁前，门虚掩着，他并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而是借着梁间垂下的宫灯，看了看门两旁那一副板刻的对联：

红袖添香细数千家风月

青梅煮酒笑看万古乾坤

这副对联是他新写的，原先挂着的一副是“爽借秋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他嫌这对联太过闲雅，有点与鸥鹭为盟的名士气，便把它撤了下来，亲撰一副换上。站在门前的张居正，一看到那“红袖添香”四字，一股子温婉之情便自心底油然而生，他侧耳听了听，门内竟无动静，便轻轻地把门推开，屋子里黑灯瞎火悄没声息。

“玉娘。”张居正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声。

“小燕儿。”张居正又喊了女婢的名字。

“哎！”

脆脆的一声答应，小燕儿从另外一间房子里跑出来。见到张居正，她忙行礼。

“玉娘呢？”张居正问。

“她在房里呀。”

小燕儿探头一看房内一片漆黑，便赶紧把灯掌上。借着摇曳的灯光，张居正这才看清，玉娘一动不动坐在梳妆台前。

“玉娘，你怎么了？”

张居正一声惊问，快步走过去，只见玉娘泪流满面，手上还拿着一条白绫。

“小姐！”小燕儿也惊叫起来。

张居正伸手制止她并让她退了出去，他看到玉娘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便走到她身后站定，轻抚着玉娘的香肩，柔声问道：

“玉娘，你究竟怎么了？”

玉娘稍微抖动了一下，仍没有说话。

“谁欺侮你了？”张居正又问。

玉娘摇摇头，突然手拿白绫一蒙脸，嘤嘤地哭出声来。

玉娘这一反常的表现，弄得张居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三天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玉娘还有说有笑，怎么就突然变样儿了呢？张居正也不知怎么解劝才好，这时，他突然瞥见梳妆台上放着一张纸，便伸手拿过来看，原来是一张签文，上面写道：

第三十五签 陌头杨柳 下下

离巢燕子任翻飞

唤尽东风总不回

暮鼓晨钟憔悴甚

年年空盼旅人归

一看这签文的式样，张居正就知道是吕公祠制作的。传说吕公祠求签极为灵验，三年一度的会试期间，许多士子都去那里卜问前程。张居正当年参加京试之前也被同伴拉着去求过一签，在他看来，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看过也就忘了。现在听到玉娘哀哀欲绝的哭声，他似乎知道了原因，便俯下身子，附在玉娘耳边低声问道：

“玉娘，你去了吕公祠？”

玉娘点点头，仍止不住抽泣。张居正哪里知道，玉娘心中的凄楚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开的。却说前年秋天被王篆从窑子街搭救出来住进了积香庐后，玉娘就很少出去过。起先是因双目失明行动不便，后经过太医精心调治，半年后眼睛复明，又继续服了一些时间的药，双眼终于完好如初。这期间，张居正经常来看望她，嘘寒问暖调羹问药，心细如发极尽温柔。这一份殷勤，终于消除了玉娘心中的芥蒂。相处久了，她慢慢品出了张居正的魅力所在，这位声名显赫威权自重的宰揆，外表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内里却激情如火柔情似水。他的刚烈冷酷的一面，在玉娘面前很少表露，玉娘所看到的，是他看着她梳妆时的怜爱的眼神，是他在酒席上行令时那种孩子式的狡黠……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玉娘对张居正的感情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起初她只是不排斥他，慢慢地她爱上了他，接着她便身心投入地爱他，到后来，也就是现在，她已是一天也离不开他。她认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句话是天底下最不通人情的，相爱的人，如果不朝朝暮暮厮守，那还叫什么相爱！遗憾的是，张居正并不能每天来积香庐陪伴她。每逢张居正来，她快乐得像一只蝴蝶，迷不知终其所止；张居正不在的日子，她是碧海青天夜夜心，独守香闺慵懒无语。恨只恨相见日少分手时多，短暂欢娱换来长久离别。更多的夜晚，她只能把无穷思念化在凭栏的远眺或者绕指的琴弦中……这两日张居正没来，她便感到百无聊赖，一腔怀春的幽绪无从排遣。今天大清早儿起来，看到昨日还晴朗的天忽地就变了，心里头便生了惆怅。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在积香庐里，从主管刘朴到一般佣人，谁见了她都是满脸堆笑曲意奉承，但她知道这都不是真情表露，他们是害怕张居正的威权而不得不这样做。常言道，每逢佳节倍思亲，一想到自己十八岁的生日形单影只，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不免悲从中来。一个人坐在房子里胡思乱想，忽然记起有人说过吕公祠的神签灵验，这吕公祠与积香庐隔不太远，都在泡子河边，便心血来潮要去吕公祠求签。吃过午饭，在两个女婢的陪同下，她乘轿来到吕公祠中，施了香资之后，她在老道人的安排下摇起了签筒。她心中想的是婚姻之事，希望张居正能够明媒正娶，一顶花轿吹吹打打把她迎进大学士府中。但是，当她看到那一只竹签落地，老道人按竹签的标号给了她这一纸签文时，她当时就傻了。回到积香庐的萃秀阁中，她忽然产生了人生如梦物是人非的感觉。如果说以往她已朦朦胧胧地感到红颜薄命，那么现在看到这签文，她才如此真切地触摸到痛苦。整整一个下午，她把那张签文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她想了很多很多，她忽然觉得，她与张居正之间的关系，如其说是一场爱情，倒不如说是一场游戏。她爱他却得不到他，年复一年，她只能在暮鼓晨钟里憔悴，对于一个痴情少女来说，还有什么比“年年空盼旅人归”更能折磨人呢？思来想去，她已是万念俱灰，再加上生日的冷清，暗沉的天色也似乎是一种暗示。她陡然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白绫，想用它悬梁结束生命，可是在付诸行动之前，她的心中又挂牵着她所钟爱的人，她希望他此时此刻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为她哼起在她江南老家每逢生日亲人们就会唱起的那支小调：“阿侬小小，阿侬娇娇……”就在这揪心揪肺一脚踏生一脚踏死的煎熬中，她等待的那个人突然出现了，一听到他沉稳且又充满魅力的声音，她再次泪流满面。

看到玉娘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张居正掏出手绢轻轻替她擦拭，低声问道：

“玉娘，你为何要去吕公祠抽签？”

玉娘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哽咽答道：“问姻缘。”

张居正这才明白玉娘为何伤心，他心里格登一下，连忙说：“吕公祠的签不灵验。”

玉娘的声音充满哀怨：“全北京的人都知道吕公祠的签灵验，就你说不灵验。”

张居正苦笑了笑，认真答道：“若是问功名前程，吕公祠的签倒还有几分准头，若论婚姻家事，吕公祠的签真的不灵。”

“哪儿灵呢？”玉娘眼中忽然射出一丝期望。

“香山寺。”见玉娘满眼疑惑，张居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疼地说，“玉娘，你想出去求签，也该选个好日子，今天北风这么大，还不把你冻坏了。”

玉娘一听这体恤话儿，顿时心头一热，丢了手中的白绫，一下扑到张居正的怀中，双手捣着张居正的胸口，用她那好听的吴侬软语哭道：

“老爷啊老爷，今天是奴家的生日啊！”

第五回 谈笑间柔情真似水 论政时冷面却如霜

大约一个时辰后，张居正与玉娘下得楼来，但见到处张灯结彩一片节日气氛。皆因张居正听说今天是玉娘的生日，连忙传令刘朴赶紧把山翁听雨楼装点起来。他在楼上与玉娘软语温存，嘴儿舌儿地说着体己话儿，却是苦了楼下的刘朴，急急巴巴一会儿跑进门里，一会儿跑出门外地张罗。元宵节过去了六七天，才收捡起来的各色彩灯又都捣腾出来尽行挂上。亏得皂隶仆役都是熟手，做事快手快脚忙而不乱，也就大半个时辰，便把山翁听雨楼布置得水晶宫一般。特别是楼下大厅，红纨绿绮火树银花，端的是天上宫阙瑶池景象。尽管那一支下下签给玉娘心中投下的阴影一时还难以除尽，但乍一见到这股子隆重热闹的气氛，特别是有张居正陪侍在侧，心中已是十分陶醉。为了表示亲热，张居正一改平日的矜持，竟当着一应仆役的面，拉着玉娘的纤纤玉手，并肩款款步入膳厅。张居正来之前，晚膳就已备下，但那已是不作数了。承张居正之命，厨役又重新做了一席玉娘最喜欢吃的淮扬大菜。只是这等丰盛的生日晚宴，除了张居正和玉娘，断没有第三人前来叨光，侍应都退到门外恭候应差。两人入席对面而坐，张居正亲自执壶，把已温热的绍兴极品黄酒女儿红斟满两杯，然后双手擎起一杯，动情言道：

“玉娘，这一杯酒，我俩同饮。”

“为何？”玉娘撒娇地问。

“为祝贺你的生日，更为了白居易写下的那两句脍炙人口的诗。”

“哪两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玉娘浅浅一笑，香腮上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儿，她梦呓般说了一句：“多谢老爷。”也双手拿起酒杯与张居正一碰，一仰脖子饮了。

酒过三巡，玉娘已是微醉，红晕飞腮更显妩媚，借着酒力，她向张居正丢了一个媚眼，俏皮地问：

“老爷，听人说你是铁面宰相？”

“你是不是说我寡情？”张居正笑着反问。

“我不知道。”玉娘也嘻嘻笑了起来。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张居正瞅着玉娘脸上那一对好看的酒窝儿，不免心旌摇荡，谑道，“人上一百，种种色色，因禀赋、地位、才情各不相同，这男欢女爱的形式，也就因人而异。”

“有哪些不同？”玉娘觉得新鲜，便追问道。

“在我看来，这男欢女爱，分有四种境界。第一种游龙戏凤，这是天子的境界。”说到这里，张居正突然朝玉娘一挤眼，神秘地问，“玉娘，你知道奴儿花花么？”

玉娘想了想，答道：“听说过，她是一个波斯美女，是被鞑子进贡来的，她一来就成了隆庆皇帝的心肝宝贝，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死掉了。”

张居正生怕玉娘联想又生伤感，连忙评价道：“这隆庆皇帝与奴儿花花之间，就叫游龙戏凤。龙凤之戏，只能发生在皇帝身上。”

“那么你呢，首辅大人？”玉娘含情问道。

“我嘛，”张居正嗞儿饮了一杯酒，半是自负半是调侃地说道，“或可列入第二种境界。”

“什么叫第二种境界？”

“怜香惜玉。”张居正一字一顿答道。

“怜香惜玉。”玉娘立刻联想到自己，不由得眉头一蹙，叹了一口气言道，“奴婢在南京时，曾听说过一副对联，上联是‘人曾作僧，人弗可作佛’，下联是‘女卑为婢，女又可作奴’。首辅大人，您说这副拆字联好么？”

张居正理解玉娘的自卑感，立马儿答道：“好什么呀，这都是一些无聊文人的游戏之作，不值一提。”

“可咱玉娘实实在在就是一个奴婢呀。”

玉娘眼眶里又噙满了泪水，张居正下意识看了看门外，隔着帘子倒也看不见什么，但他仍心生顾忌，压低声音说道：“玉娘，你不要在这些称谓上计较，嫔妃们在皇上面前也自称奴婢，你说，她们是奴婢么？一笑百媚生的杨贵妃，在唐明皇跟前，也自称奴婢；绝代佳人西施，在名相范蠡面前，也是以奴婢自称。可唐明皇与范蠡，从没有把自己的意中人当成奴婢来看。”

张居正言词恳切，玉娘听了好不感动，她强忍眼泪，不好意思地说：“我这是怎么了，人不争气，眼泪也不争气。”

“世上动情之物，莫过于女子之泪也。”张居正今晚铁了心要逗玉娘开心，因此尽拣好听的话说，“玉娘你这一哭，我这心里头，就结了老大一个疙瘩。”

“这是为何？”

张居正拈须答道：“我政事繁杂，一入内阁，就忙得像转磨的驴子，片刻也不得歇息，因此不能常常来看你，让你一个人独守寂寞，惭愧惭愧！”

看着张居正痛心疾首的样子，满怀春梦的玉娘怎不感动非常！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竟起身离席走到张居正跟前，双手钩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火辣辣地亲了一口。

张居正顿感全身酥麻，他趁势把玉娘揽进怀中，笑道：“这一吻千金难买，来，再来一个。”

“你要我偏不给，”玉娘淘气劲儿上来，竟咯咯地笑个不停，闹够了又娇声说道，“老爷，你方才的话还未说完，这男欢女爱的第三种境界是什么呀？”

“第三种境界嘛，”张居正心思还未完全收拢，用手摩挲着玉娘嫩白白的脸蛋儿，色迷迷地说，“就是寻花问柳。”

“寻花问柳？”玉娘一双杏眼扑闪闪地，仰着脸说，“比起怜香惜玉来，这寻花问柳就差了一大截了。”

“对呀，墨客骚人，大都如此。宋朝的词人柳永，是寻花问柳的代表人物。此人非经邦济世之才，却是眠花宿柳的高手。‘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样的词，除了他，还有谁作得出来！这柳永不是一个好官，却绝对是一个多情种子。传说他死时，前来送葬的都是青楼歌妓。”

“老爷不喜欢寻花问柳之人？”玉娘用手梳理着张居正黑得发亮的长须。

“不喜欢！”张居正回答干脆。

玉娘不吭声，过一会儿才问：“那第四种境界呢？”

“偷鸡摸狗。”

“偷鸡摸狗？”玉娘扑哧笑出声来，嗔道，“这叫什么境界，羞死人的。”

张居正浅浅一笑，用指头轻轻戳了一下玉娘脸上的酒窝儿，说道：“大凡偷鸡摸狗之人，都是市井无赖，看中良家妇女就百般勾引，此乃人渣也。”

“老爷所言极是。”玉娘挣脱张居正的怀抱，抚了抚云鬓，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扳着指头说道，“四种境界，把你们男人的种种世相都概括尽了。老爷是真正的怜香惜玉之人，可惜奴婢却没有冰清玉质，老爷错爱了。”

张居正盯着玉娘，温存地说：“偌大京城虽然美女如云，但玉娘你是一枝独秀。说句丢丑的话，我第一次在京南驿见到你，就为你的美色与才艺倾倒。”

张居正此话并非戏言。还有一种感觉他不便说出，那就是他与玉娘第一次共拥香衾，才知道玉娘是一位处子，温温婉婉尽显羞态。此后，只要与玉娘同床共枕，就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一种令人魄荡神驰的特殊香味。容貌如花，肌肤如雪，香气如兰，只要和她在一起，张居正无不激情澎湃，如醉如痴。每每在积香庐得了幽会的乐趣，回到内阁处理公务，他就显得格外精神饱满。

大概是因为评价太高了，玉娘不敢相信，问道：

“老爷真的这么看？”

“君子无戏言。”张居正目光如火，说话如同发誓。

“奴婢何德之有，蒙老爷如此眷顾！”

玉娘想到那支下下签，心里头不免又闹起别扭。张居正看到玉娘脸色又有异样，正想着如何弄点噱头调和气氛，忽听得帘子外头有人清咳一声，轻轻叫喊了一声：

“老爷！”

张居正一听是管家游七的声音，顿时脸色一沉，心想这呆头鹅怎的这么不知趣，偏在这时候来扫他的兴头。才说要拒，又怕他有要紧事禀报，便不情愿地喊他进来。

游七双手小心翼翼地抱了一只青花瓷壶进门，看他呼哧哧的样子，一身寒气还未除尽。张居正与玉娘的事倒也没有瞒他，管家是主人的一条狗，想瞒也是瞒不住的——这也是游七敢来的理由。游七一进门便冲着玉娘巴结地一笑，然后往角落里站。

“你抱的什么？”张居正问。

游七答道：“奶子，冯公公派人送来的奶子。”说着就把那只壶搁到膳桌上。

张居正这才想起，今日一大清早，奶子府提督太监亲自带着两名小火者到他家来送奶子，言明这是冯公公的关照，从此每天早晚各送一壶。他让提督向冯公公转致谢意。下午在去恭默室的路上，他还想着就此事当面向冯保表示感谢，谁知一谈事儿就把这给忘了。他伸手摸了摸壶，还是热的，便问道：

“你是专门送这个来的？”

“不是，小的有一件要紧事要向老爷请示，顺便就把奶子带了来，刚用开水烫过，还是温的，老爷现可享用。”

游七嘴中说着老爷，眼睛却睃着玉娘。张居正吩咐婢女拿来两只干净瓷杯，把奶子倒上，递了一杯给玉娘，调侃地说：

“玉娘，这是醒酒汤，你喝一杯。”

玉娘接过，一看满杯乳白，水不是水蜜不是蜜的，嗅又嗅不出味儿来，便问：

“这是什么呀？”

“你喝下，我再告诉你。”张居正笑道。

“你不说，我就不喝。”

玉娘嘟着小嘴，假装生气。张居正也不答话，只闷头喝下自己的那一杯，咂着舌头赞道：

“玉娘，这是真正的玉液琼浆，你快尝尝。”

玉娘看着张居正惬意的样子，将信将疑抿了一口，小嘴一噘嗔道：

“什么琼浆玉液，不过是牛乳嘛。”

“牛乳，牛乳有这么好的味道？”张居正故意大惊小怪，“你再品一口。”

玉娘并不品，只偏着头问：“那你说是什么？”

“奶子！”

“什么奶子？”

“人奶嘛。”

张居正说罢，朝玉娘挤了挤眼，哈哈大笑起来。游七极少见到主人这么开心，也在一旁陪着谄笑。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看到一个长髯过腹的大男子津津有味地嘬奶子，这本身就很滑稽，再加上他们又这么肆无忌惮地大笑，玉娘便觉得张居正这是故意调戏她，顿时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眼底眉梢便生了一些怒气，于是沉下脸来嗔道：

“你们男人，都是些邪货篓子，正儿八经的人，哪会动这等歪心思！”

玉娘这一骂，张居正只得佯笑，倒是游七站出来帮主人打圆场，笑道：

“玉姐儿，你这话可就差了，你知道我泱泱中国，亿万生民，最有资格嘬奶子的，是谁吗？”

“你说是谁？”玉娘白了他一眼。

游七陶醉地说：“第一是皇上，第二就该是咱家老爷，当今的首辅大人了。”

“是吗？”

“京城里专有一个奶子府，养了一大批奶妈，这些奶妈都是万里挑一选上来的。”

“这么说，皇上与首辅都成了婴儿了？”

“是啊，惟其婴儿，才能备受呵护嘛。”

游七摇头晃脑，口气中满是炫耀。张居正看他扯远了，便收回话题问道：

“你还有何要紧事？”

经这一问，游七才想起此行目的，赶紧说明原委。却说五天前，荆州府知府赵谦派了个姓宋的师爷来京，他是乘马车来的，随车带来十几个沉甸甸的大礼盒儿，都是荆州特产，还带了一大筐一色两斤多重的大鳖，说是从江陵县海子湖中捞上来的。张居正喜欢吃红烧鳖裙，做出一碗鳖裙来，少说也得一二十斤鳖。张居正常说，最美味的鳖裙还是家乡海子湖的，故从江陵来的人，都会带大鳖给他。这宋师爷寻到张大学士府卸下礼盒儿，即向游七说了来京公干。他的东家赵谦已联络湖广一帮热心官员，凑了一万多两银子要给张居正在荆州城中修建一座大学士牌坊，如今工程过半，特来恳请首辅本人向皇上讨下御笔，题一个大学士匾。当时各地修牌坊成风，走百十里官道，少说也见得上十几座牌坊。在外取得功名的人，都想在家乡建造一座纪念性的建筑以资显耀。赵谦的想法并非别出心裁，而且又是帮张家做功德，游七觉得是件好事，便应允了宋师爷的请求，让他觅店住下等消息。一连几天，张居正要么不回家，要么回家很晚，除了厅堂会客就是书房训子，竟找不到个说话的机会。宋师爷又催得紧，每天过张大学士府来讨信。今儿下午又来了，说是明日就得返程，无论如何得带个实信儿走。游七这才急了，觅了轿子赶到积香庐来禀事。

本来逢场作戏一门心思要讨玉娘欢心的张居正，听完游七的陈述，当即就沉下脸来。历来他把光宗耀祖视为卑污心理，因此对建牌坊一事大为不满。隆庆二年他升任大学士后，湖广道官员里头就有人倡议为他修牌坊，他都一一婉拒，谁知这个赵谦又旧事重提，且还筹集了巨额银两。当年，赵谦在江陵知县任上与他通过信，后来，张居正老父也常常来信夸他干练会办事，因此在张居正荐举下，赵谦于隆庆五年升为荆州府同知，去年又趁着地方官员调整的机会，再次将他从同知任上迁升知府。谁知这个赵谦这般不对心性，竟弄了这等烂污事来烦他。

“牌坊已经开工了？”张居正问。

“宋师爷说，只怕都快建好了。”游七答。

“简直乱弹琴！”张居正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谁让他筹集银两来着？知情的知道这是他赵谦自作主张，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张居正授意的，这是往我脸上抹黑的事。你回去告诉宋师爷，让他转告赵谦，立刻把那牌坊拆掉。”

“是。”

游七挨骂惯了，倒也不觉得难为情，朝玉娘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一桌子菜早就凉了，好在两人早已酒醉饭饱，正准备撤席离去，刘朴又进来禀道：

“大人，光禄寺丞李大人来访。”

“到了吗？”张居正问。

“已在厅堂里候着。”

张居正转身对玉娘说：“你先上楼歇息，我见过客人就来。”

“不要太久了，奴婢等你。”

玉娘含情脉脉瞟了张居正一眼，已是含了几分醉意，袅袅娜娜上楼去了。

张居正踅过客厅，只见光禄寺卿李义河已先自在那里坐定了，见他进来，又忙着站起，指着头上璀璨的宫灯笑道：

“叔大，这楼里又弄得喜气洋洋的，怎么，又过一次元宵节了？”

张居正与李义河既是荆州府的小老乡，又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榜进士，属于那种可以掏心窝子说话的密友，他与玉娘的事也没有瞒他，于是答道：

“玉娘今天生日，凑个兴，热闹热闹。”

“啊，应该应该，”李义河嘻嘻哈哈谑道，“没想到首辅年过五十，却大交桃花运，这玉娘二八佳人，真乃无上妙品。”

“什么二八佳人，现在是二九佳人了。”张居正赶紧转移话题，指着李义河肥胖的身躯，笑道，“三壶兄，几日不见，看你又胖了一圈。”

三壶是李义河的绰号，他是茶壶酒壶尿壶一样都不能缺。且胃口极佳，一上席面就舍不得放筷子，所以胖得喘气儿都难。前年张居正实行京察，撤换了一大批京官，他把李义河从湖南按察使任上调来北京，一时间没什么好位子可以安顿，便给了他一个工部左侍郎的职衔，实际任职光禄寺卿。这光禄寺专管皇上的宴会与颁赐给百官的酒食，比起六部衙门来，是个闲差，但好歹从地方官变成了京官，且还列班“小九卿”。李义河心中觉得这安排不算太好，但也说得过去，何况他本是一个饕餮之徒，当一个专管吃喝的光禄寺卿，倒也十分实惠。张居正说他又胖了一圈，便含了这层意思。李义河虽然有心计，但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哈哈三个笑的随和人，对张居正的调侃，他用浓重的应城乡音答道：

“叔大兄，若不是老朋友，我真怀疑你是在故意整我。”

“此话怎讲？”

“光禄寺管什么的，不就是吃喝吗？一闻到肉香酒香，我焉能忍住不吃？”

“看你这肚皮，好像怀了龙凤胎，你累也不累？”

“累呀，”李义河哭丧着脸，双手搂着腆得高高的肚皮诉起苦来，“每天回家，我就跑到磨房里去，卸下驴子，自己顶上去转磨儿，一转一个时辰，累得身架散了箍，可就是瘦不下来。”

李义河天生大嗓门，加上夸张的表演，逗得张居正捧腹大笑。笑够了，才问道：

“幼滋兄，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今天又有什么事来烦我？”

“为朱衡的事，”李义河顿时收了笑意，换了一副面孔说道，“下午，刘炫前来找我。”

刘炫是隆庆五年进士，那一年的主考大人是张居正，按士林规矩是刘炫的座主，加之刘炫通籍后外放荆州府嘉鱼县当县令，又在张居正的老家干过两年，因此张居正对他甚为器重。去年将他调来北京，升任为工科给事中，当上了口含天宪的言官。

“他来找你做什么？”张居正问。

“朱衡被中官骗往左掖门挨冻的事，在京城各大衙门已是吵得沸沸扬扬。很多官员都替朱衡打抱不平，刘炫也是一个。”

“他想怎么办？”

“他想写一道弹劾本子呈给皇上。”

“弹劾谁呀？”

“冯保。”

“啊？”张居正眼眶里闪过一丝惊诧，旋即问道，“刘炫为何就能认定是冯保要整朱衡？”

“刘炫说他有铁证。”

“什么铁证？”

“他有一个小老乡，也是一个太监，叫贾水儿，在尚衣监管事牌子胡本杨手下做事，他说昨日夜里胡本杨从冯保府中回来，长吁短叹睡不着觉，便拉着贾水儿喝酒聊天，看到变天了，胡本杨就唠叨着说，朱衡大司空这么大一把年纪，若弄到左掖门，会不会出人命？一边说，一边还骂吴和做事阴损。贾水儿当时并不明白胡本杨说话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喝醉酒说胡话，直到朱衡出了事儿，他才知道整朱衡是吴和的主意，而且是在冯保家定下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贾水儿怎么可能告诉刘炫？”

“这个我没有细问，但这么大的事，刘炫决计不敢乱说。”说到这里，李义河咧嘴一笑，用嘲讽的口气说道，“这刘炫是个人精，他说，若是中官把他骗到左掖门，他保证冻不着。”

“是吗？”张居正心不在焉应了一句。

李义河坐在那儿已是喝干了两壶茶水，这会儿又让侍应续满一壶，呷了几口，接着说道：

“刘炫是工科给事中，工部尚书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能不管。下午他去朱衡府上探望，问明朱衡去左掖门走得太急，只穿了丝绵袄子，这哪儿能抗北风啊。他说，他从小就知道，御寒得穿兽皮袄子。而且，兽皮也有分别，若是羊羔儿皮，抗寒可抗到二更，狐狸皮袄子可抗到三更，最冷的天莫过于四更五更，若想抗过去，就得穿貂鼠皮的袄子。一听这席话，就知道刘炫是官宦人家长大的，不懂生活的艰难。朱衡虽然贵为大司空，平常却节俭得很。一件貂鼠皮的袄子，得五六十两银子，他哪里舍得……”

李义河杂七杂八说了一大堆，却发现张居正根本没有听他的，而是闷坐在那里皱着眉头想心事，也就把话头打住。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侍应又提着铫子推门进来续水，带进一阵风来，吹得宫灯略略有些晃动，摇曳的灯光让张居正猛然惊醒，他揉了揉眼袋，问李义河：

“你怎么不说了？”

“你不听，我说它干吗。”李义河回道。

张居正笑一笑算是致歉，说道：“仆方才在想，这刘炫获得的情报固然重要，但究竟如何处置，尚须三思而行，你方才说，刘炫已去过朱衡府中了？”

“是。”

“他把贾水儿的话告诉了朱衡？”

“没有，”李义河打了一个茶嗝，舔了舔嘴唇说道，“刘炫一心想写本子制造轰动，哪会先泄了这天大的机密！”

“这还差不多，”张居正自言自语地点点头，接着又问：“幼滋兄，刘炫找你讨见识，你如何回答？”

“人家哪里是找我讨见识，”李义河苦笑了笑，“他是想通过我探探你首辅大人的口气。”

张居正的眼神里又恢复了那种不容抗拒的自信，他望着李义河，一本正经地说：

“事关重大，仆想先听听老兄的高见。”

“我嘛，”李义河略顿了顿，爽然答道，“我支持刘炫写这道本子。”

“理由呢？”

“理由有二：第一，阉党无视朝廷纲纪，诈传圣旨，将大臣体面视如敝屣，此风不刹，万历朝就开了危险先例。长此下去，阉党乱政，我辈士人岂不沦为刀俎下之鱼肉？第二，你叔大兄早就讲过，自今年始，要推行财政改革。这财政改革无非两条，一是开源，二是节流。内廷绕过工部申请杭州织造局用银，竟高达八十万两，这不但没有节流，反而是狮子大开口。如果不向皇上说明事体取消增额，你的财政改革，恐怕就只能胎死腹中了。”

李义河说话如竹筒倒豆子，张居正听罢摇摇头，回道：“诈传圣旨与杭州织造银是两回事，不能扯到一起。”

“怎么是两回事？”李义河据理力争，“如果不是朱衡拒不移文，阻挠织造局用银增额一事得罪了冯保，阉党们怎么会出此毒招整他？”

见李义河振振有词，除了激愤却没有独立见解，张居正便拿话刺他：

“幼滋兄，你在官场待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还像那些青年士子，说话意气用事。”

李义河一时揣摩不透张居正的心思，咕哝道：“意气用事也并非全是坏事，人心中存一点意气，才不至于失了读书人根本。叔大啊，恕愚兄直言，我看你举棋不定，心中定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

“你是怕得罪冯保。”李义河口无遮拦，语重心长劝道，“叔大，你我多年朋友，只是你造化大当了首辅。不过，有句话我还得劝你，对阉党不能一味迁就，高拱千不是万不是，但是对阉党制约有方，绝不姑息养奸，就这一点，足可让人称道。比之人家高胡子，你叔大就软了一些，难怪有人说，对各衙门官员，你是霹雳手段，对内廷太监，你是菩萨心肠。这一次左掖门事件，你若再态度暧昧，不理直气壮站出来为朱衡说话，士林中人就会背地里骂你是软骨头，授人以柄的事情，千万做不得啊！”

张居正本想敲打一下李义河，没想到却招来李义河一通议论，反被他抢白一番。在京城里，能用这种口气同他讲话的人，除了李义河，断没有第二个。这位威权自重的首辅平常听惯了顺耳的话，现在当面被人数落，他一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讥诮地评了一句：

“幼滋兄这一番话，听来真如轰雷贯耳啊！”

李义河也感到方才话说得过火，心生悔意正思补救，便觍着脸回道：

“我是个直肠子，话说得难听，但心是好的。”

“幼滋兄你这一解释，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张居正随口谑道，想了想，又说，“你刚才的指责，并不是没有道理。历朝历代，宫府之间，不可能不生龃龉。宫府之强弱，原也因人而异。高拱柄国期间，千方百计限制阉党权力，向隆庆皇帝推举孟冲这个草包担任司礼监掌印，事情就要好办得多。冯保则不同，他为人干练工于心计，且又深得李太后信任，若摆开架势与他争斗，就算你用尽心力，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你说，谁是这个渔人呢？”

“高拱。”李义河脱口而出。

张居正微微一点头，长嘘一口气，叹道：“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目下形势，偌大中国之内，能取代仆而任宰揆者，惟高拱一人。任内阁辅臣，他已是两进两出。仆稍有不慎，就会给他创造机会而三登堂庙了。”

“这倒也是。”李义河颔首称是，但仍不免担心言道，“小人怀利，君子怀义，叔大的担心也不是多余。但若与阉党沆瀣一气，亦终非人臣之正途。”

“说得好，”张居正击节赞道，“但要记住，三军夺帅只是匹夫之勇。”

“你的意思是？”

“对冯保，只能施以羁縻之法，一方面要笼络他，另一方面，还得牵制他。”

“这多累啊！”

“惟其累，才有乐趣嘛，不然，老子为何要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呢。”

张居正说罢，很开心地笑了起来。李义河深深感到自家心志比张居正差了一大截，也不想讨论这些“玄学”，只照直问：

“依叔大的意见，这刘炫的本子，是可以写的了？”

“本子要写，但刘炫不能写。”

李义河一愣，脱口问道：“为何刘炫不能写？”

“刘炫是仆的门生，他的弹劾本子一上，冯保就会知道，他的幕后支持者就是我张居正。”

“啊，我怎的没想到这一层，”李义河一拍脑门子，埋怨自己愚钝，又问，“那，谁来写这道本子呢？”

“朱衡三朝老臣，也是门生遍天下，座主遭此大辱，有多少门生都想替他讨公道呢。”

“对呀，让朱衡与冯保大斗三百回合，既杀冯保的骄横，自家又不会损兵折将，这一鹬一蚌争斗起来，你叔大倒成了得利的渔人。”

“幼滋兄此言差矣，”张居正捻着长须，笑吟吟说道，“得利的渔人是你，不是我。”

“是我？”李义河大惑不解，“怎么会是我？”

张居正答道：“朱衡上午去到内阁，提出要致仕回家，这场斗争之结局，他也只能是告老还乡了，空下的工部尚书一职，仆拟向皇上推荐，由你来继任。”

“我？”李义河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尽管他早就埋怨张居正没有照顾他升任大九卿，但一旦机会来临，他又不敢相信好事成真，便心急火燎问了一句傻话，“叔大兄你想好了，要推荐我接任大司空？”

“是啊！”

“皇上会答应么？”

“决定权在李太后，只要冯保不从中作梗杀横枪，这事儿十之八九能成。所以，你得找个人把风放出去，让朱衡的门生尽快写出弹劾本子送呈皇上，而且千万不要弹劾冯保。”

“那弹劾谁呢？”

“吴和。”

“我听说，这吴和是冯保的一只看家狗，见了银子像苍蝇见了血。”

“是啊，吴和名声极坏，且在貂珰里头不结人缘，如果告他诈传圣旨，大多数貂珰都会黄鹤楼上看翻船，持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冯保再喜欢他，为自身计，他也会丢卒保车。”

“此举甚好！”

一番话谈下来，李义河不得不佩服张居正洞若观火运筹帷幄的能力，想到自己的一切担心都是杞人忧天，不由得自失地一笑。因坐久了，他想站起来伸个懒腰，踱到窗前，但见园子里一片清辉，刮了一天一夜的大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弯下弦月钻出了天幕。他这才感到夜已深沉应该离去了，正说辞行，忽听得楼上弦声乍起，一副清清亮亮的嗓子唱了起来：

一轮明月纱窗外，照入绣房来，

玉人儿换了睡鞋，卸了浓妆，

灯下早解了香罗带。

眼看着窗外，手托着香腮。

睡眠迟，可意的人儿今何在？

默默无言，痴痴呆呆，

俏冤家，总有些不自在。

你来了，鸳鸯枕上

小奴家好把秋波卖，

你不来，却让奴家把相思害……

曲声低下去了，接续的是幽泉一般的弦音，李义河听得痴了，回首一看，张居正不知何时也离了太师座，站在了他的身后，李义河望着他，大发感慨道：

“叔大兄，这位玉娘真是可人儿啊，你看看，我在这里多坐了一会儿，她就在楼上唱曲儿送客了。”

张居正抬头看了看楼上，颇为得意地说：“置身于帝王之乡能屈能伸，游戏于温柔乡中能进能出，方为大丈夫也。”

“怎么，你和玉娘是游戏？”

“是，不过不是人间游戏，而是神仙游戏。”

“好，好，你现在去继续你的神仙游戏，我这就告辞。”

说罢，李义河已是穿好了羊羔儿皮的大袄子，披着渐渐寒重的月色，登轿而去。

第六回 听口戏外廷传劾本 抚瑶琴黠仆献鸩谋

乾清宫后墙下的左披檐，又名养德斋。隆庆皇帝在时，这养德斋是他读闲书并与宫娥彩女戏耍唠嗑的地方。李太后带着小皇上住进乾清宫后，便把养德斋重新布置了一番，把隆庆皇帝嗜好的脂粉气除得干净，而换上了一色的苏样桌椅——这是李太后听了容儿的建议——精精巧巧的都是闺中物。从此，这里成了李太后私下会见官绅女眷的场所。李太后除了焚香礼佛净手抄经外，还有一大爱好就是看戏听曲儿。若看大戏，就去坤宁宫后头的游艺斋，若只是三两人的檀板清唱，就安排在这养德斋里。

这天下午刚过未时，只见李太后在容儿等一应侍女的搀扶下，出了乾清宫西边的月华门，袅袅娜娜走进了养德斋。说是斋，其实也是一间宏敞的厅堂，三二十人坐进去也不见拥挤。南墙下安放的正座——两张黄花梨的透雕绣榻，既可坐也可卧，上面却铺了锦黄缎面的豹皮褥子。李太后进了斋门后，落座时却把她惯常坐的左边的绣榻让了出来。宫里的习惯同外头一样，以左为贵。负责安排照应的容儿知道，这左边的绣榻，是留给陈太后的。

李太后刚坐定，就听得门口喧闹有落轿的声音，便知是陈太后到了。自万历皇帝登基之后，李太后身价陡长，无论宫内宫外已是一言九鼎，但她并没有得意忘形，对陈皇后——这位隆庆皇帝的正宫皇后，她一如既往虚心善待礼敬有加。每逢看戏听曲儿等乐事，都要吩咐手下把陈太后从慈庆宫中请出来。说话间，陈太后在几位侍女的簇拥下已是款步轻轻进得门来。容儿赶紧迎上去请她到左边绣榻安坐，陈太后站在绣榻前，对笑吟吟望着她的李太后说：

“你总是讲礼，让我坐这位子，心里不安。”

“你是姐姐，这位子姐姐不坐，未必让咱这当妹子的坐上去？快落座吧。”

陈太后听了李太后这亲亲热热的体己话儿，心里涌过一股暖流。她因身体不好，平常很少走出慈庆宫，但对于李太后的邀请，却是有请必到。两人坐定，陈太后问：

“妹子，今儿个听的什么曲儿？”

“不是曲儿，是口戏。”

“口戏？”

“对，口戏！”李太后见陈太后浑然不懂，便有意卖关子，笑道，“这口戏也忒耍，姐姐待会儿看过便知。”

李太后说着朝容儿一努嘴，容儿知会意思便出门，少顷又回来，身后跟着冯保，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人瘦巴巴的，看样子有六十多岁，穿一件鸦青色的纻丝衲袄，手上提着个青布小包，走路一高一低闪闪跌跌，原来是个跛子。

冯保走到绣榻前作了大揖，言道：“启禀两位太后，这位就是张九郎，京城里有名的口戏大王。”

干巴老头早扑地跪了下去，颤声奏道：“贱民张九郎，叩见两位太后娘娘。”

李太后睨着张九郎焉不拉唧的样子，心想：“这倒是个烧火不冒烟的杨树蔸子，有什么能耐？”抿嘴儿一笑，问道：“看你这把年纪，早就该称爷了，怎的还叫郎？”

张九郎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眼睛瞄着砖缝儿答道：“启禀太后，张九郎是咱的艺名。”

“艺名？你攒了多少艺？”

“就一种，口戏。”

“好，咱们今天就想听听你的口戏。”

这时，早有两名火者抬了一座六折屏风上来，在太后面前约一丈远的地方支定。屏风里放了一只木桌，一只凳儿。张九郎被引领到凳儿上坐定，他解开青布包袱，从中拿出一块惊堂木、一把扇子。隔着屏风，张九郎因见不着两位皇太后，也就不再惊慌失措了，他抹了抹额头上因紧张而冒出的冷汗，高声问道：

“不知太后娘娘想听什么段子？”

屏风这边，李太后问：“你有哪些段子？”

张九郎便拿起那把扇子给了火者，火者转过屏风双手递给李太后。李太后打开折扇，只见上头用楷书工工整整写了一二十个戏名，什么《百鸟投林》、《雨打芭蕉》、《县令升堂》、《深山古寺》等等，不一而足。摆在头一名的，叫《虎啸丛林》，李太后生肖属虎，便想点这一折，但又想听听《县令升堂》是啥故事，便对火者说道：

“你去告诉他，先演《县令升堂》，接下来就演那个《虎啸丛林》。”

不用火者告诉，张九郎隔着屏风已听得真切。他喝了一口小火者端上的热茶，闭上眼睛在那里酝酿情绪。

养德斋里这时已是鸦雀无声静得出奇，两位皇太后盯着屏风出神，摆在面前的茶水糕点动也不动。一应随侍包括冯保、容儿也都觅凳儿坐下，眼巴巴等着好戏开场。

忽然，一声惊堂木响，接着听得两扇厚重的大门被人轧轧地推开。众人一齐朝门口看去，这养德斋的大门却是关得严丝合缝，大家伙儿这才明白，是张九郎的口戏开场了。接下来，便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远而近，走到大门口忽听得一声脆响，分明是掌了铜垫的皂靴磕在石门槛上。一个趔趄——皂靴跐地的声音十分清晰。这中间有瞬间的空白，想是那差点摔跟头的堂役站定了，不知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接着便听到他扯着嗓子大声唱喏：“升——堂——”余音袅袅传得极远，其间夹杂了断断续续的马蹄声，鸟雀从枝头惊起的扑棱棱的鼓翼声，一大片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只小碗被踩碎的声音，一只公鸡撒翅儿逃窜时咯咯咯的叫唤声。这当儿，又听得咚、咚、咚三声炮响，声音激越、厚重——在这神圣的炮声中，所有的声音都化为乌有……顷刻，又听得一道小门吱扭儿一声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皮靴踩在砖地上，发出了橐、橐、橐的声音。这脚步慢慢挪了过来，愈来愈响。又听得椅子搬动声、轻微的咳嗽声、屁股落座声、茶杯搁桌声、纸在翻动的声音——想必是县太爷已安坐高堂，正在煞有介事地翻阅卷宗文牍。大堂里静得出奇，突然，只听得“咕——”的一声，下边厢不知谁放了一个响屁。翻纸的声音停止了，一个略带痰响的沙喉咙问道：“什么响，给本官拿来！”另一个声音却是个齉鼻子，回道：“启禀县太爷，拿不着。”啪的一声惊堂木响，县太爷恼了，喝问：“尔等皂役，如何作弊蒙混本官，定要给我拿来！”一阵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声，其中有脚步声飞跑而去又飞跑而回，一片喘息声中，只听得那齉鼻子说：“启禀老爷，刚才弄那响声的正犯已逃走，现只拿得家属在此。”县太爷咳出一口痰，说道：“把家属拿来，让本官一看。”齉鼻子答：“恐污了大人的手。”县太爷问：“是什么？”齉鼻子答：“屎！”话音才落，便是一阵哄笑——这哄笑不再是张九郎的口戏，而是养德斋中的所有听众，上至两位皇太后下至小火者一起发出的。

从未听过口戏的陈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这一折惟妙惟肖活灵活现的县太爷升堂戏，竟是张九郎一张嘴“演”出来的。她看到屋子里的人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想着那滑稽可笑的对话，也是忍俊不禁，笑得直抹眼泪。笑够了，她又狐疑地问已是笑得岔气的李太后：

“妹子，这张九郎真的是一个人，没人帮腔？”

“你问他。”李太后一手捶着胸口，一手指着冯保。

“启禀陈太后，这张九郎就是一个人，不信，您老人家自己瞧着。”

冯保说着命小火者撤去屏风，只见张九郎屁股离了凳儿局促不安地跪到地上，桌子上只有一方惊堂木和一杯茶水。

李太后被逗得心情大好，吩咐冯保给张九郎赐座，又赏了他一碟御膳房的馔点——几块用枣泥制成的色如琥珀的花糕。张九郎谢了，拈了一块受用。

“张九郎，你这一张嘴，怎的可以同时做出几种声音来？”李太后问。

“小的学来的。”

别看张九郎身怀绝技，一旦与太后面对面，他的气性就瘫了下去，本想回答得俏皮点，谁知出口的话却干巴巴的。

“怎么学的，有没有师承？”李太后又问。

“有，”张九郎拘谨地回答，“小的小时候是个淘气鬼，一次上树掏鸟窝踩失了脚，跌下来摔断了一条腿，从此就成了残废。俺爹一见我就愁眉苦脸的，怕我长大了养不活自己，成了家中累赘。一日，我去城隍庙集市上逛，看到一个老乞丐在演口戏，学驴叫马叫，倒像是真的来了一群驴马，俺便跟着他，在外云游了好多年。”

“古话说得不差，家有金山银山，不如薄艺傍身。”李太后忽然对张九郎产生了同情，问道，“你学得这门绝技，能养家糊口吗？”

“能，”张九郎脸上露出灿烂笑容，“京城大户人家多，隔三岔五就有人请小的去表演，多多少少都会赏小的几两银子。”

“唔，”李太后点点头，又问，“你什么声音都能学吗？”

“能！”

“你学学喜鹊叫。”

话音一落，只见张九郎已嘬起嘴。顿时，养德斋里便响起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喜鹊声。

一直静听谈话的陈皇后这时插嘴问道：“张九郎，你会学小女子唱曲儿么？”

“回太后娘娘，这个简单。”

“你唱一段来听听。”

“不知太后娘娘要听哪一段？”

“随你唱，要好听的。”

“小的遵命。”张九郎稍一斟酌，说道，“小的就用苏州话唱一支南曲，叫《嫁穷夫》，不知太后愿意听否。”

“好的，就唱这一曲。”

得了陈太后的首肯，张九郎便打开那把大折扇遮住脸，先听得一阵三弦拨弄声，接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用吴侬软语唱了起来：

奴奴薄命嫁穷夫，

明日端阳件件无。

家家都饮雄黄酒，

惟奴奴，一杯清水共菖蒲。

奴也不怨公来不怨婆，

不怨爹娘错配夫。

只因奴，八个字内安排定，

罚奴今世嫁贫夫。

可恨冤家无道理，

终日吃酒赌钱去游湖。

仔细思量无了局，

倒不如削发做尼姑。

长斋一口把弥陀念，

修得来生嫁个好丈夫。

却说这南调起源于苏松地区，到后来在北京也很流行。士绅人家的堂会，也常请专唱南曲的丝竹班子。这曲《嫁穷夫》是南曲中有名的段子，稍解南曲的人都会哼它。张九郎选了这支曲子来唱，原也是想通过大家耳熟能详的曲子来体现自己口戏的绝技。应该说，他的这点心机没有白费。就在他咿咿呀呀唱得如泣如诉时，在场的人都产生了幻觉——她们忘记了这是一位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子的唱口，直当是堂会上的裙钗名角儿。这也难怪她们，那唱声实在是甜美传神：玉磬一般的音质，让你陶醉于江南佳丽的哀婉；铜铃一样的嗓子，让你感受到千娇百媚的秋波……一曲终了，养德斋里仍悄没声息，大家还沉浸在歌曲中没有醒过神来。

“好像啊！”

不知是谁大声冒了一句，屋子里这才闹热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称赞张九郎的“女声”惟妙惟肖。容儿是苏州人，李太后便问她：

“容儿，这张九郎学的苏州话，像不像？”

“像，”容儿兴奋得脸上泛起红潮，“若不是眼见为实，我真不相信这是个男人唱的。”

经过这两段表演，李太后对眼前这个张九郎已是刮目相看，她正想吩咐他上演今天的压轴戏《虎啸丛林》，忽见大门被推开，小皇上身边的侍应孙海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趋到绣榻前跪下禀道：

“启禀太后娘娘，万岁爷让奴才前来喊您过去。”

“何事？”李太后问。

“通政司派人送来两道奏本，都加盖了十万火急的关防。”

“啊，有这等事。姐姐，你们在这里继续听张九郎的口戏，咱去去就来。”

李太后说罢，便带着冯保出了养德斋，由孙海领着穿过月华门来到东暖阁。一进屋，只见朱翊钧站在书案前，急得直搓手。下午李太后去养德斋听口戏，却把朱翊钧留在东暖阁中温书。大凡宫内的娱事，她总是有选择地让朱翊钧参加，能够不去的尽量不去，她是怕孩子的心玩野了收不拢。朱翊钧年纪小，对听曲儿看大戏之类的娱事不感兴趣，因此也乐得耍单，暂离母后的管束，与孙海、客用一帮小太监玩自己高兴的事。刚才，他正在东暖阁外抖空竹，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急匆匆送过来两道折子，说是要作速阅处，朱翊钧拿不定主意，便派孙海去把母后喊了进来。

“什么本子？”李太后一进屋就问。

“在这里呢。”朱翊钧指了指书案。

李太后坐到绣榻上，让冯保打开折匣，两道奏本躺在里面尚未开封，上面都盖了通政司的紧急关防。按公文处理规矩，凡加急文书不必等到每天早上一并送至司礼监，而是随到随呈不得耽搁。冯保取出奏本拆封，只见题签上标有《恳请惩处中官吴和诈传圣旨疏》、《杭州织造局用银甄别疏》，打开正文一看，前一道疏为都察院监察御史蔡启方所拟，后一道疏则是杭州知府莫文隆呈奏。

“是什么本子？”李太后问。

冯保硬着头皮念了一遍疏名。李太后脸色一灰，望了望小皇上，说道：

“先念那道诈传圣旨疏。”

冯保只看这疏名，就知道本子里头说些什么。这事儿与他有关，也不知折子里头是否对他有所指涉，因此心里头忐忑不安，却又不得不念。他刚读完，李太后就问：

“诈传圣旨，把朱衡老头子骗到左掖门，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吴和的主意？”

一听这咄咄逼人的口气，冯保立即就强烈地感受到了李太后的泼辣，幸好本子中没有涉及他，于是赶紧申明：

“老奴怎么可能出这等馊主意，依咱看，吴和也不一定会出，蔡启方可能是捕风捉影诬告了他。”

小皇上把那道本子拿过去翻了翻，狐疑地问：“大伴，你前天不是说，是朱衡到左掖门前闹事么？怎么是骗来的？”

“吴和就这么禀报上来，奴才是听了他的。”冯保回答得小心翼翼。

朱翊钧又问：“吴和为何要整治朱衡？”

冯保觑了李太后一眼，答道：“那天，太后说要对朱衡薄加惩戒，奴才为杭州织造局用银事，也是生他朱衡的气，便在吴和面前把朱衡数落了几句。”

“吴和就诈传圣旨是不是？”李太后问。

冯保答：“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待奴才回去查查。”

李太后看出冯保有心袒护吴和，嘴里便放起了连珠炮：“咱说对朱衡薄加惩戒，那是一时气话，又没有传旨出去，你就当了真？如今弄出事儿来，外头文臣们还不知怎么议论咱娘儿两个呢！朱衡是有些不对的地方，但理是理，法是法，哪能按倒牯牛强喝水？诈传圣旨是不是吴和干的，你要赶快调查。”

“是，是。”冯保诺诺连声。

“还有，”李太后顿了顿，又道，“咱听说这个吴和还做下了烂污事，他在宫中找了个宫女做对食儿，你知道吗？”

“奴才听说过，前天还骂了他。”

“光骂是不成的，得按家法管教！”李太后看了看在认真听着谈话的儿子，忽然口气更严厉了，“大内宫廷，无论哪一方面，都应成为天下楷模，岂能成为藏污纳垢的场所。”

冯保心里明白李太后这几句话是说给小皇上听的，但这教训的口气同样让他感到紧张。这时候，李太后又让他把第二道本子——莫文隆的《杭州织造局用银甄别疏》念了一遍。

莫文隆这道本子所奏，基本上都是那天在内阁与张居正的谈话内容，揭露了杭州织造局提督太监如何凌弱小民中饱私囊的种种劣迹，其中有这样一段：

造作龙衣之制，定自洪武圣祖皇帝，如今已历十二帝而无稍改，遂成永制矣，然臣等因此反切忧虑。此中之弊，诚如上述。臣冒昧建言，制衣之价，宜从新核实，织造局之提调，亦应重新规制。此中要务，实为杜绝中官冒渎，擅作威福盘剥地方……

这道本子读完，东暖阁一片寂静，仿佛空气都已凝固。半晌，李太后才沉重地问：

“一件龙衣的工价银，悬殊竟这样大？”

冯保在读这份奏章时，尽管不像读第一道奏章时那么紧张，却也深感沮丧。毕竟，他还想通过杭州织造局大捞一把，谁知这个并无斗士之名的莫文隆，却也跳出来当了一头咬虫。所以，李太后一问，他就赶紧答道：

“莫文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的话不足信。”

“为何不足信？”李太后追问。

“一件龙衣制造的工价银，除了莫文隆所说的衣料价，还有珠宝这一项，龙衣上缀着的珍珠玛瑙，都采自南海或者暹罗，价格昂贵，衣料价比之珠宝价来，不过十之一二。”

“啊，是这样。”

听了冯保的解释，李太后心下稍安，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她知道对冯保这个“当事人”，一时还不能说得太多，便又试探地问：

“这两道本子同时都作十万火急处理，看来幕后有人指使，这人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朱衡？”冯保小声回道。

李太后没有接腔。这时，只见容儿跑了过来，在李太后面前福了一福，说道：

“启禀太后，陈太后让奴婢过来问问，您还去不去养德斋听口戏了？”

“去，怎么不去呢？”李太后说着，指了指冯保，又道，“冯公公你就不用过去了，吴和的事，你先去调查，人家送来的是急本，咱们就不能慢吞吞地处理。”

“是。”

冯保答应一声退出。他刚出门，李太后就从绣榻上拉起朱翊钧，柔声说道：

“钧儿，跟娘去听听张九郎的口戏，看他那一曲《虎啸丛林》，究竟如何一个演法。”

一连几天，由于蔡启方和莫文隆的两道本子，京城各大衙门又都处在兴奋与骚动之中。大凡急本呈到御前，不须半日就得批复，可是这两道本子送进去三天，却也不见发至内阁拟票。如此“留中”之举，就让百官们生出许多臆测。首辅张居正对此事似乎也很淡化，三天内召见了户部、兵部、刑部以及太仆寺的十几名官员，谈的都是各项赋税收支、漕运多寡、南方盐务以及北方边境茶马交易等财政要务——这些调查摸底，原是要为他即将推行的财政改革获取第一手资料。相比之下，石缸胡同中的朱衡府邸却要热闹得多。两道急本送进大内的第二天，朱衡申请致仕的本子也递了进去。皆因他当面听到皇上派太监到内阁所宣的谕旨，竟颠倒黑白说他不顾大臣体面跑到左掖门闹事，受此冤屈，即便是泥塑的也忍不住了。何况朱衡是个嚼倒泰山不谢土的硬气汉子，当时就气得晕死，醒来已是心中一片寒灰，遂铁下心来要辞官归里。他的这个举动，引起了京官们的普遍同情，不论是门生故旧，还是平日间有些过从的僚属，都一拨一拨前往登门探望，略抒愤懑体恤之情。在公众场合不便言谈的腹诽之事，在这里尽可宣泄，比如说骂一骂阉党，指桑骂槐讥刺一下李太后干政之类，总之是千个罗汉千张嘴，说得老朱衡五神迷乱，身子越来越虚弱。

再说冯保这一头，这几日也急得像只没脚的蟹子，坐在那里见谁都想钳一口。那日下午从东暖阁出来，回到司礼监值房，他立即就派人打听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蔡启方是何方神圣。很快他就得到密报：这位蔡启方不单是朱衡的同乡，而且是隆庆二年的进士——那一年的主考官是高拱。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员后头，竟牵着高拱与朱衡两大人物。这就让冯保想到了“床头一箩谷，自有人来哭”那句俗话，心想这还是高拱的阴魂不散，便恨不能把蔡启方捉到东厂生剐了他。他又打听到，这位蔡启方耿直敢言，在同侪中有些影响。按理说，这样的官员在张居正手上例当受到重用，但是前年京察他却没被拔擢，依然在原位子上窝到现在。把这些情报一归纳，冯保就断定这两道本子的事儿与张居正无关。但如何了结这件事，他却想听听张居正的意见。在此风头上，两人见面不大合适。他便喊来心腹徐爵耳语一番，让他去找张居正的管家游七沟通。

这天晚上，徐爵坐了一乘轿子，尽觅黑道儿鬼鬼祟祟进了张居正府邸所在的灯市口纱帽胡同。轿子并没有在张府门口停下来，而是又往里抬了约摸百十丈远，在一座小四合院的门口歇下。这所院子紧挨着张府高大的院墙，一看就知道翻新过，黑漆漆的大门油得发亮。徐爵走上前去扣了扣铜门环，听得里头有人出来，开门的正是游七。却说游七跟随着张居正来到京城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张府。去年取得张居正的同意，才把紧挨着张府的这座四合院买了下来，修葺一新后就合家搬进来住。原来这四合院的后墙便是张府前厅骑马楼下的甬道，游七搬进来后，在这后墙上开了个门直通张府，如此一来，倒也两不误事。

徐爵夜中来访，原是先派人来知会过，因此游七并不感到吃惊，他把徐爵迎进南厢房客厅，吩咐在家支差的一个童役去把徐爵的轿夫安排到门厅里吃茶。自隆庆六年后，徐爵与游七过从甚密，不仅一起得过贿银粜过仓，还一起吃过花酒嫖过娼，算是割头换颈的好朋友了。徐爵一坐下，就开门见山问道：

“老游，首辅大人今晚回家了吗？”

“回来了，正在厅堂里会客呢。”游七一边为徐爵沏茶一边答道。

“啊，他今儿晚上没去积香庐？”

“没去，”看着徐爵淫邪的目光，游七笑了笑，回道，“哪能天天去，女人嘛，只能当药吃，不能当饭吃。”

“哟，老游开化了，说出的话都是经验之谈，”徐爵龇牙一笑，挤着眼谑道，“听说你仿效你家老爷，也准备迎娶一位如夫人？”

“谁说的？”游七紧张起来。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再说，这种事儿又有什么值得瞒的？”徐爵见游七还想支吾，索性捅穿了说，“你前天是不是领着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跑到七彩霞绸缎店里去了？听郝一标说，你一口气为那小娘子选了一二十种布料。”

“是有这回事，”见抵赖不过，游七只得认账，“这老郝，也真是嘴巴长。”

“那小娘子是谁？”

“是户科给事中孟无忧的妹妹。”

“哟，还是个官眷，你老游有福气，娶过来了吗？”

“看了日子，定在三月十八。”

“唔，还有个把月，到时候咱来讨杯喜酒吃。”徐爵说着眉棱骨一耸，又酸溜溜叹道，“你们主仆二人活得有滋有味，只苦了咱家老爷。”

“你家老爷怎么了？”

“那两道本子的事，你未必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问我怎么了？”徐爵长叹一声，“咱家老爷，今年可是流年不利啊，增加杭州织造局用银额度，是他想办的第一件事，谁知一伸头就撞上一枚大铁钉。”

游七摸了摸腮帮上的朱砂痣，避实就虚问道：“蔡启方的那道本子，你老徐怎么看？”

“咱家老爷最头痛的，就是这道本子。”

“冯公公头痛，原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你老徐不应该头痛啊，你应该高兴才是。”

“咱为何要高兴？”徐爵一愣。

游七把头伸过去，压低声音说：“你老兄不是早就看不惯吴和么？何不借此机会除了他！”

徐爵半晌不做声。且说这吴和自当上内官监掌印，特别是拜了冯保做干爹后，在大内一万多名太监里头，已是身价陡长成了不可一世的显赫人物。这小子也不大会做人，不单在一应貂珰面前架起膀子自称是圣是贤，就是在徐爵跟前，也常常洋洋得意表现出优越感。徐爵本是个鼻子冒邪气眼睛能打诨的角色，哪里容得这等暴发户在他跟前摆谱？他不止一次在游七面前发牢骚，怪冯保把吴和宠坏了，并咬牙切齿地说：“迟早咱得把这个扯白吊谎的小花嘴收拾了。”正因为知道这些个内因，游七才敢出这个主意。见徐爵不吭声，游七又激将：

“怎么，老兄不敢？”

徐爵摇摇头，一副无奈的神气：“不是不敢，只虑着这小子是咱老爷的干儿子，怕咱老爷下不了手。”

“你要把道理讲给冯公公听嘛，”游七加紧撺掇，“吴和这小子是个买干鱼放生——不知死活的人，留着他只会坏事。”

“这倒也是，咱回去劝劝老爷，让他丢卒保车。”

“这是上乘之策，如果冯公公亲手处置了吴和，外头这些官员的口，还不一下子都堵住了？”

徐爵觉得这主意不错，心中忖道：“你游七满脑子油盐酱醋，哪有这灵性的脑袋？这肯定是首辅大人的主意，只不过是借你的口说出罢了。”也不详究，只照直道：“咱家老爷已打探凿实，蔡启方是高拱余孽，他这次跳出来为朱衡叫屈，不能让他得逞，朱衡这老屎橛子上本子申请致仕，咱家老爷让我来转达李太后的意思，还是准了他。”

“好，我一定向我家老爷转达。”

两人又叽叽咕咕密谈一阵子，徐爵这才告辞打道回到冯保府中。

冯保尚未入睡，一个人独自在书房隔壁的琴房中抚琴，旁边站着个叉角琴童，案几上点了一支藏香，屋子里淡淡的异香浮漾。冯保正在弹奏一曲他自己度谱的《古寺寒泉》，虽看见徐爵轻手轻脚进来，却并不急着搭理，而是全神贯注弹着曲子。创作这曲《古寺寒泉》，他差不多用了三个寒暑，期间他经历了改朝换代的风风雨雨，自己也由秉笔太监跃升为赫赫内相。但是，在这位成功者的内心深处，无论什么时候，都还藏了一份挥之不去的抑郁，毕竟在大内多年，胜残去杀的事见得太多，每日如履薄冰的生活，即便享尽人间富贵，也是恐惧多于喜悦。隆庆六年夏，在得到司礼监掌印职位的当天，他回到府中挥笔写下了“得马者未必为喜，失马者未必为忧”十四个大字。他的这间琴室的左右墙上，挂了两幅字画，一幅是唐伯虎的《秋深古寺图》，还有一幅即是他自己书就的这张条幅。正是这种潜藏心底的忧患，使他萌动了创作《古寺寒泉》的灵感。三年来，他一直琢磨这支曲子，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音未稳，于心不安”，直到今年春节期间，这支《古寺寒泉》才算最后定谱。暮鼓晨钟伴随着忽明忽暗的泉声，凄凉与枯索暗示生命的无奈。古寺寒泉，良有意焉！今夜里，冯保吩咐门下谢绝所有访客，坐到这琴室中，焚香馨祝，又弹起了这一曲……

庄生晓梦，望帝春心，一切都在婉约曲折的倾诉中。当最后一个音符像一颗亮晶晶的雨点打在翠绿的芭蕉叶上，滚动如珠又倏然消失，一旁静候恭听的徐爵，分明看到了主人眼眶中流露的怅然若失的神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是多余的，正想蹑手蹑脚出去，却听得背后冯保喊了一声：

“回来！”

徐爵一惊，捉不住脚倒退了两三步，回转身来站定，又重新朝主人打了个稽首。冯保接过琴童递上的盖碗茶，品饮了一口，眼皮子抬也不抬，问道：

“见到游七了吗？”

“见到了。”徐爵便把与游七所谈情况大致复述一遍，又道，“游七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他建议借此机会，把吴和撤掉。”

“啊？”冯保盯了徐爵一眼，“游七知道吴和是咱的干儿子吗？”

“知道。”徐爵踌躇了一会儿，便壮着胆子说，“老爷，这吴和自恃是你的干儿子，到处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弄得口碑很坏。如今不单在大内，就是在外头，也有不少传闻哪。不然，游七怎么会知道呢？”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吴和收受贿赂，明码实价地卖官，还玩对食儿，这游七全知道。”

这些话都是徐爵现编的，他知道冯保最怕的就是“卖官”，故特别点出来。果然，冯保一听脸上就变了色，追问道：

“对吴和，外头还有什么舆论？”

“太多的奴才也不知道，”徐爵故意装出谨慎的样子，小心说道，“不过，宫里头对他的舆论却是更多。”

这些话就是徐爵不说，冯保心里也明白。特别是那日听李太后谈话，分明已表示了对吴和的不满。这吴和知道蔡启方写了他的弹劾奏本后，显得非常紧张，昨日下午还专门跑到司礼监找冯保打探口风。冯保一时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故说了几句大话，劝他不必担心。这吴和欢天喜地地走了，冯保却添了一块心病。

徐爵见冯保深思不语，知他正在犹豫，便又补了一句：“老爷，对这吴和，奴才总有些担心。”

“你担心什么？”

“诈传圣旨的事儿，是在老爷这儿定的，是天大的机密，怎么那个蔡启方能够知道呢？”

“咱也一直琢磨这件事，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孙隆做事细心，胡本杨生性胆子小，这两人都不会坏事，惟独这个吴和，是个狗过门槛嘴向前的角色。他好表功，依奴才看，八成儿是他露了口风。”说到这里，徐爵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言道，“这件事儿露了口风，害的是他自己，设若他把‘卖官’的事儿露了出去，岂不要害一串子人。”

冯保听了半晌不做声，然后阴沉沉问了一句：“依你看，应该接受游七的建议？”

徐爵故作神秘回道：“依奴才分析，这主意不是游七出的。”

“那是谁出的？”冯保追问。

“是张先生。”

“你怎么知道？”

“咱听游七的口气。再说，这等好主意，岂是游七那榆木疙瘩脑袋想得出来的。这主意一石二鸟，既平了外廷官员的怨愤，又堵了后患。所以，干脆把吴和撤了。”

冯保深思了一会儿，忽然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

“不是撤掉，是除掉！”

第七回 为淫乐恶太监毙命 辩部疏小皇上问师

天煞黑，吴和乘一顶四人中轿回到东华门外不远处新购的宅子里，只见门口站了两个人迎他，定睛看去，其中有一个是他的管家，叫麻大年。另一个看不清面目，只约略觉得有了一把年纪。看到他从轿上下来，麻大年赶紧凑上前来，行过礼后，便凑近耳语道：

“表哥，咱把他带来了。”

“是吗，先进屋再说。”

吴和说着已跨过了门槛，麻大年领着那个人跟在后头进了屋。吴和骤为新贵，早入了大户之列，家里头丫环婢女跑堂打杂一应侍役也弄了十几个，还从真定府老家请来表弟麻大年给他管家。在缙绅满巷贵胄如云的京城里头，这座“吴府”也算是初具气象。吴和一进客堂，立刻就有仆役上来给他宽衣看座，又有女婢忙颠颠沏茶上来。麻大年也招呼客人落座了。吴和借着灯光细看这位客人，只见他大约有五十多岁，鼻子眼睛皆小，偏生了一张大漏风嘴巴，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梭子布藏青道袍，头上戴着程子巾，整个一个邋遢相。

“这就是胡先生，人称大仙。”麻大年笑着介绍。

“久闻胡先生的大名。”吴和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头却在犯嘀咕，“听说你是神医？”

“算不上什么神医，只不过祖传有几个秘方，可以让人还阳而已。”

胡大仙明里谦虚，但语气倨傲，有那种“挟泰山以超北海，舍我其谁乎”的劲头。这个胡大仙究竟是哪一路神仙，又为何来到吴和府中，说来有一段故事。却说吴和自当了内官监管事牌子，因为卖官骤然得了大富贵，俗话说“饱暖思淫欲”，这吴和本来就是个猢狲君子，一旦有权有势，就思着那饮食男女的乐事。他与宫里尚功局的掌制赵金凤玩起了对食儿，遮遮掩掩半明半暗过起了“夫妻”生活。往常没挨过女人，他倒也安分。如今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剥得赤条条的抱在怀里，却不能正儿八经地干那件事儿，那一肚子沮丧与懊恼自不消说得。恨只恨幼时去势无以复元，做梦都想自己的阳具能够兀然挺起。麻大年知道他的这份心思，便偷偷四下打探有无这等“神医”，能让他胯下还阳。工夫不负有心人，几个月后终于在润州觅到一位，于是麻大年亲自前往，把这位胡大仙接来北京。久在势利场中，吴和习惯了以貌取人，他觉得眼前的这位“神医”浑身上下觅不着一丝仙气儿，心想可别碰上了撞大运的江湖骗子，便有意拿话试他：

“胡先生的祖传秘方，有什么灵效？”

胡大仙竖起两根指头，颇为自负地答道：“就两个字——造势！”

“造势？”

“对，造势！”胡大仙笑道，“咱这秘方的功效是，无势造势，有势长势。”

“哟，你可是百包啊！”吴和揶揄。

麻大年插话道：“表哥，胡大仙是有这本事，咱见过。”

“是吗？胡先生，你也让咱见识见识。”

“这客堂不是表演之地，你得找间密室。”

吴和看胡大仙神神道道的样子，出于好奇，当即就把胡大仙领到一间空房子。胡大仙闩了门，对吴和说：

“吴公公，咱让你看个稀奇。”

“啥稀奇？”

胡大仙狡黠地一笑，竟解了道袍脱了裤子，精光光露出腚来。他用手指着自己的阳具，问吴和：

“你看它是个啥样儿？”

“一条软蚕儿。”吴和笑道。

“你看我让它变，你喊一二三。”

吴和盯着胡大仙的胯下目不转睛，一字一顿喊了起来，刚数到三，只见那具阳物果真一探头挺了起来，硬戳戳的煞是威风。胡大仙看到桌上有一把竹尺，便拿过来递给吴和，说道：

“你敲打它。”

吴和小心拍了几下，胡大仙鼻子一哼，埋怨道：“你怕它疼怎的，使点劲！”

吴和一咬牙，真的狠命敲了几下，那阳具竟像根栗木棍子完全不理会。吴和心毒，竟然把竹尺仄过来猛地砍了一下，那阳物仍不曾受伤。吴和把竹尺一扔，咕嘟着嘴说：

“你这功夫是不差，但与我相什么干！”

胡大仙笑道：“咱方才说过，有势长势，无势造势，对吴公公这种去势之人，咱会造势。”

“如何造势？”

“补阳气，吴公公你再看。”

胡大仙说着，顿时又提了气收紧了小腹。只见那阳具越发粗壮起来，更奇的是，那只龟头上竟冒出了汤圆大的一个气泡。

“你看清楚了？”胡大仙憋着气问。

“看清楚了。”吴和盯着那气泡，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惊问道，“这气泡儿是从里面出来的？”

“是的，你看我收进去。”

胡大仙说罢，松下一口气，那个气泡果然缩进龟头里了，他又鼓了一口气，那个气泡又从龟头里“长”了出来。胡大仙一连表演了几次，让吴和看够了，这才又穿上裤子和道袍。

这番表演，把吴和的疑惑全都打消，他不得不惊叹胡大仙的胯下绝技，不由得羡慕地问道：

“你那气泡儿是怎么鼓出来的？”

“那就是元气呀，所谓势，就是元气。”

“胡先生，这元气真的能补上？”

“能！”

“要多少时间？”

“这就事在人为了。”

“吴先生，你别卖关子！”

“咱不是卖关子，”胡大仙看出吴和心情急迫，解释道，“只是要看你吃什么药。”

“吃什么药，还不是你定。”

“是我定，但得对你说清楚。”胡大仙说到这里便有些踌躇，又道，“你若狠得下心来，也许只要半年，你就可以还阳。”

吴和“还阳”心切，赶忙表态：“只要治得病，狠狠心又算得什么，你说，要如何狠心？”

胡大仙道：“丧元补元，这是大法。你道最好的元气藏在哪儿？”

“你说。”

“是初生婴儿的脑髓。吴公公若是能半个月吃一个婴儿的脑髓，保准半年，你胯下的阳物就会同常人一样。”

“你说什么，吃婴儿脑髓？”吴和这一惊非同小可，“你这不是叫我戕害性命么？”

胡大仙咧着他的漏风嘴巴，似笑非笑地说：“要不，你改吃猴脑，只是药性儿缓。”

“缓多少？”

“半个月吃一只猴脑，一直不间断，恐怕得五年。”

“五年，这太慢了，不成！”

胡大仙见吴和拧眉攒目一脸不高兴，便讥道：“吴公公，治病可不是上街买东西，任你讨价还价。要想立竿见影，你只能吃婴儿脑髓。”

吴和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抱着头思忖了好大一会儿才又抬脸问道：

“胡大仙，你说实话，你吃过人脑么？”

“没有，咱吃过猴脑。”

“有人吃过人脑么？”

“有，咱接治的病人里头，还不止一个人吃过。”

“病治好了？”

“肯定治好了，上个月，被咱治好的一个病人还得了一个大胖小子。”

“啊，”吴和露出艳羡的眼神，接着问，“这婴儿脑髓，是个啥滋味？”

“你吃过猪脑么？”

“吃过，滑溜溜的，就着酱吃，还是美味。”

“人脑比猪脑还要嫩，只是不能煮熟吃，一打开颅就得趁热吃，也不能加佐料。”

吴和顿时有些恶心，蹙着眉说：“如此残忍，怎吃得进口呢？”

“为了治病，就顾不得了。”

吴和点点头，又在房子里踱起步来，看得出他心中惶惑下不了决心。胡大仙倒也不逼他，只顾自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养神。

忽然，吴和停下脚步，问胡大仙：“既是补元造势，这婴儿必定是男的了。”

“是的。”

“半个月吃一个，半年下来得吃十二个，上哪儿弄这么多的货呢？”

“只要吴公公肯出银子，货包在咱身上。”

“要多少银子？”

“五百两银子弄一个婴儿。”

吴和心中盘算这价格不贵，嘴里却问：“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五百两银子买一条性命，你还嫌贵？”

吴和被噎了一下，自惭地一笑，又问：“婴儿弄来以后，又如何处置？你总不能让咱眼睁睁地看着婴儿的脑袋被敲开吧。”

“这个嘛，你吴公公就不必担心，一应开颅配药之事，都由在下承当。”

“还要配药？”

“不配药，光吃人脑有啥用？咱家的祖传秘方，就是还阳丹，婴儿脑髓只是药引子。”

“好了，这些都依你，就这么办吧。”

“吴公公下定决心了？”

吴和一脸严峻，指着胡大仙说：“半年以后，咱若恢复不了男儿本色，你也甭想活了。”

“吴公公这是说哪里话，”胡大仙一拍胸脯，大包大揽说道，“六个月后，咱胡某包你能够传宗接代。”

谈完这些要紧话，吴和便让麻大年把胡大仙领到街上去寻间客栈住下。他自己到膳房里吃了点东西，然后魂不守舍地跑到大门口瞻望。他在等赵金凤——他的对食儿伴当。大约戊牌时分过半，才见一乘两人抬的小轿进了胡同口，在他门前停下。轿上下来一个腰挂牙牌的小内侍，这是赵金凤女扮男装。却说大内紫禁城门禁极严，一过酉时便把通向外头的各座城门尽行关闭，所有内侍无事均不得出门。宫女管束更严，晚上不单不能出内城，就是所居宫室的大门也不得擅出。内侍中有要紧事出去的，须凭司礼监发放的通行铜牌放人。吴和自与赵金凤成了对食儿，每每嫌宫里头行事不便，便要约她出得大内到他私宅里幽会。他设法给赵金凤弄了个通行铜牌，又给她备下一套男宦服装。大内侍应一万多人，门禁哪里个个认得？谁要出城，只是验牌放人而已。第一次女扮男装出紫禁城，赵金凤怀里像揣了只兔子慌张得不行，后来出的次数多了，也就鼓里头的麻雀吓大了胆，只当是家常便饭了。最近因为左掖门事件，吴和与赵金凤已有好多天未曾会面。蔡启方的弹劾本子呈到御前后，吴和还慌张了两天，昨天拜访冯保，见干爹出言吐气都是保他的意思，心里头才踏实下来。今天下午，吴和便偷偷托人给赵金凤捎了个信儿，要她今晚出城来相会。

在门口为遮耳目，两人也不及寒暄，及至入宅进得后院卧房，两人再也按捺不住阔别之情，竟迫不及待搂抱在一起滚倒在床上。

“心肝，想死我了！”

吴和嘴上说着，手早已伸进赵金凤的衣服里头，在她胸脯上一片乱摸。赵金凤十二岁进宫，在大内已待了九年。如今早已是站着阴门吸风躺下牝户吸土的怀春年龄，哪经得一个“男人”如此抓挠，身上早酥软了下去，嘴里哼哼唧唧的，裆下已是湿了一片。欲火中烧也顾不得廉耻，两人早把衣服褪得精光，赤条条地钻进了被窝儿。

吴和的工夫尽在摸摸捏捏，赵金凤本是正常人，哪里煎熬得住？她伸手去吴和胯下抓住软不拉塌的“小鸡鸡”，狠命一拽，嗔道：

“真可恨！”

吴和被拽得生疼，连忙双手去护，赔着小心笑道：“你最多再恨半年。”

“半年后咋了？”赵金凤问。

“半年后，它就成了茅草窠中的黑旋风李逵。”

吴和说着就把与胡大仙见面的事说了一遍，只是把吃婴儿脑髓的事隐去不说。赵金凤听了不相信，驳道：

“只怕是骗人的，若他祖传的还阳丹这么灵验，那么多有权有势的公公，还能烟熄火熄等到今天？”

吴和也不争辩，只涎着脸道：“死马当作活马医，为了你这个心肝宝贝，咱什么都肯做。”说着就翻身压到赵金凤身上，把舌头塞进她的嘴中。

没咂摸几下，赵金凤便把吴和的舌头吐了出来，这些子“过场”对她来说已不是享受而是折磨，她急切地想进入“正戏”，她搡了搡吴和，嗔道：

“你又忘了？”

“没忘，没忘。”

吴和翻身爬起，把赵金凤身子往上抬了抬，自己跪在了她两胯之间，俯下头去，对着那阴户伸出了舌头……

就在吴和大施舔功把赵金凤弄得十分快活的时候，只听得房门咣啷一声被人踢得大开。猝不及防的赵金凤吓得大叫，吴和一面伸手去捂她的嘴一面赶紧扯了被子遮丑。屋子里却是已拥进了六七个人，吴和没看清来者是谁，依旧使着他内官监管事牌子的威势，恶狠狠地吼道：

“你们是谁？滚出去！”

回答他的是一声瘆人的冷笑，只见一个身着绣蟒直裰的官人反剪双手从人堆里走出来，阴沉沉问道：

“吴公公，不认识咱了？”

吴和定睛一看，认出是东厂掌作陈应凤，顿时感到不妙，赶紧掖了掖被子，惊恐问道：

“陈掌爷，怎么会是你？”

“想不到吧？”陈应凤从番役手中接过一盏灯笼，举着踱到窗前，鼓着眼珠子斥道，“看你做的好事！”

吴和此时好不尴尬，偏被窝里的赵金凤筛糠样的发抖，他一手抚摸着她暗示让她镇静，一手伸出去挡那灯笼的光，望着陈应凤，嬉皮笑脸说道：

“陈掌爷，你且带着属下退下，容咱穿了衣服，到客堂相见。”

“你想得美！”

陈应凤说着，趁吴和不备作速伸手出去一把扯开了那床被子，顿时，一对男女赤膊条儿一丝不挂暴露在众人面前。吓蒙了的赵金凤顿时撕肝裂胆地尖叫起来。番役们本来就都是邪货篓子，此时焉肯放过这大饱眼福的机会，竟一起挤到床前，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平常作威作福惯了的吴和哪里受得了这等侮辱，便破口大骂起来：

“陈应凤，我操你妈！”

“咱叫你骂！”

五短身材一脸横肉的陈应凤伸手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把吴和拎了起来，然后朝地上一掼——可怜瘦猴儿一样的吴和，趴在那里半天不能动弹。这当儿，早有番役用那床被子把赵金凤裹起来扛了出去。陈应凤也把吴和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抓过来扔到地上，踢了踢他的光腚，鄙夷地说：

“快起来，把衣服穿上。”

吴和身上已是青紫了几块，此时顾不得疼痛，赶紧跳起来胡乱穿上衣服。陈应凤已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盛气凌人问道：

“吴公公，知道咱为何来找你么？”

别看陈应凤黑煞星的样子，却是最会见风使舵。自吴和当上内官监掌印后，他见了面，总是一派尊奉。今晚却全然不同，看他一双眼睛，已是药师灯化作了鬼火，而且出手毒辣，俨然把吴和当罪犯对待了。这骤临的祸变，让吴和又恨又怕，却又摸不清来由，脑瓜子转了一通，便试着反问：

“你们把赵金凤弄到哪里去了？”

“到她该去的地儿。”

“究竟在哪里？”

“东厂。”

吴和倒吸一口凉气，两只脚也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哆嗦着说：

“咱与赵金凤对食儿，咱干爹是知道的。”

陈应凤并不答话，只是亲自起身搬过一把椅子让吴和坐下，又命番役给吴和寻来一杯热茶递上。陈应凤一干差人进得吴宅之后，早把一应侍役赶进一间房中圈禁起来，因此，端茶倒水的事情只能由他们代劳。吴和一来周身发冷，二来心内紧张，接过热茶想都没想，就几口咕噜了下去，然后又接着问道：

“你们是来捉奸的，是不是？”

陈应凤点点头，口气中忽然生出怜悯：“吴和，你还有半刻的活命。”

“啊！”

“这茶水里加了毒，这毒性很快就会发作，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了。”

吴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指着陈应凤，声嘶力竭叫道：“陈应凤啊陈应凤，咱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谋我性命？”

“不是我，是李太后。你坏了宫中规矩，你干爹权势再大，也救你不得。”

陈应凤说罢已是屁股离了椅子，带着一干番役跨出房门扬长而去。吴和本想追赶出去，怎奈药性发作，顿时感到五脏迸裂，他滑倒在地上，一边捂着肚子乱滚，一边呻吟着骂道：

“李太后，咱吴和变成了厉鬼，也要把你，把你……”

第二天一大早，吴和“自尽”的消息便在紫禁城中传布开来，各种传闻也不胫而走。有说李太后冲冠一怒动了家法的，有说冯保大义灭亲的，还有说是蔡启方的弹劾本子把吴和吓死的。尽管说法不一，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这就是无论貂珰大贵，还是门子小火者，几乎所有的内侍都额手称庆。玩对食儿也好诈传圣旨也好，放在当下这年头都不该有死罪，但发生在吴和身上，便就死有余辜了。

李太后得到这消息是用过早膳后，乾清宫管事牌子周佑告诉她的，她听了并不吃惊，只淡淡地问了一句：

“怎么自尽的？”

“听说是喝了毒酒，七窍流血。”

“啊，死生都是命。”李太后发出这一句不咸不淡的感慨，然后问坐在一边的小皇上，“钧儿，你上午想召见张先生？”

“是，孩儿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好，周佑，你去内阁传旨。”李太后看着周佑离去，又对儿子说，“上午你和张先生见面，娘就不参加了。”

“这是为何？”

“娘在场，你和张先生说话都不大胆。娘不在，你有何请教，尽可向张先生提出，他是你师傅。钧儿，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既是皇上，又是学生，知道吗？”

“知道了。”

“你去吧。”

朱翊钧离开乾清宫到了东暖阁，准备温一会书再去平台会见张居正。李太后想着吴和“自尽”的事，便又派人去把冯保喊来。

吴和之死，原是徐爵在冯保的授意下一手操办。事儿虽办得顺利，但毕竟死的是自己的干儿子，心中多少还是有一点悲痛，故早晨进到大内之后，并没有急着到乾清宫这边来禀报，而是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抄了几段《大乘无量寿经》。他走进乾清宫的时候，脸上还存着哀戚之容。李太后给他赐座，问道：

“听说吴和曾拜你为干爹？”

“是的。”冯保不知李太后问话的用意，连忙自责道，“奴才该死，认了这么个混账的干儿子。”

看着冯保诚惶诚恐的样子，李太后倒是生了同情心，主动劝慰道：

“人又没长前后眼，这吴和也是后来才变的，冯公公也不必挂怀。”

“谢太后恕罪。”冯保嘴一瘪，真的就流出了眼泪，呜咽着说，“前日奴才从太后这里回去，即派人暗中监视这吴和与赵金凤两人。昨日，赵金凤女扮男装偷偷溜出大内，跑到吴和的私宅里头厮混，奴才的意思是捉贼捉赃，拿奸拿双。东厂的人受命前往，当场在吴和的床上把赵金凤拿住，吴和因此受惊，就喝下毒酒自尽了。”

“赵金凤如今关在哪里？”

“东厂。”

“你准备如何处置她？”

“奴才听太后的懿旨。”

李太后沉吟了一下，又问道：“前朝处置此类事情，有何故事可循？”

冯保答道：“宫里头寻对食儿，历朝历代都有，处置也有重有轻。训斥罚役，这都是轻的；幽禁廷杖，这就是重的了。当然，也有更轻的，像武宗皇帝爷，他就根本不管这类事情。比幽禁廷杖更重的处罚也有，像嘉靖皇帝爷，对宫里头的对食儿，处置的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他是如何处置的？”

“那是嘉靖五年发生的事情，老皇帝听说宫里头有人玩对食儿，便把那一对男女都捉了来。男的押到东厂受刑而死，那个宫女，却是死得更惨。”

“怎么死的？”

“老皇帝命人找来一只大铜缸，把那名宫女倒扣在铜缸里头，从红箩厂调来三车炭埋住那只缸，再把炭点燃。缸里头的那名宫女，就这么被活活烤死了。听说一天后把铜缸翻开，里头只剩下几颗黑炭似的骨头。”

“阿弥陀佛！”

听到如此惨烈的故事，李太后赶紧合掌念佛。细心的冯保看到，太后的眼眶里还泛起了细碎的泪花，便斟酌着补充道：

“奴才进宫时，宫里头的老人一提起这件事，也都还一个个心有余悸。”

李太后掏出手绢拭了拭眼角，叹道：“男女之间的事情，作祸的都是男人，只不知老皇帝是何心态，让那个宫女死得如此悲惨。”

冯保答道：“这皆因嘉靖皇帝爷听了身边妖道的撺掇，说那宫女是蝎子精转世，若不用铜缸蒸死她，她的阴魂就会在后宫作祟。”

“妖道的话不足为凭。”李太后摇摇头，又喃喃地自语道，“这个赵金凤，该如何处置呢？”

冯保揣摩李太后的心思，说道：“太后是观音再世，宫女们背地里都喊您是观音李娘娘，说您普度众生慈悲为怀。奴才斗胆建议，对这个赵金凤从轻发落。”

李太后微微闭着眼睛陷入沉思，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慢启朱唇缓缓问道：

“冯公公，你也以为咱是观音再世？”

“当然。”冯保赶紧回答。

李太后突然睁开眼睛，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这个赵金凤，还是不能轻饶！”

“啊？”

冯保大吃一惊，李太后的强硬态度令他始料不及。只听得李太后继续说道：

“皇上还是个孩子，如今宫中任何一件事情的处置，都会对他产生影响。太监宫女结成对食儿，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淫乱之事。若不严加惩处，就会误导皇上，这个坏头不能开。”

“那，太后的意思是……”

“也不必铜缸蒸人，那太残忍。你现在就去东厂，赐赵金凤一条白绫吧。”

“是。”

冯保灰着脸，正欲起身告辞，李太后又喊住他嘱咐道：“不要难为赵金凤，让她梳洗穿戴。告诉她，咱会让昭宁寺的一如和尚给她做一场法事，念经超度，去吧。”

冯保走出乾清宫，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天威莫测”。不过，这天威不是来自皇上，而是发生在雍容华贵的李太后身上。“她要是想当皇帝，只怕武则天还得逊她三分。”他这么思虑着，不觉走出了乾清门。抬头一看，见平台门口站着周佑，便问他：

“你为何站在这里？”

周佑指了指身后虚掩着的房门，回道：“皇上在里头会见张先生。”

“啊！”冯保伸头朝里瞄了瞄，没有旨，他又不敢进去，稍一留步，便又怏怏地走开。

平台里，小皇上与张居正正在亲切地交谈。这是小皇上第一次单独与张居正见面，在拘谨的同时，又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平日跟母后在一起受到的限制太多，特别是在张先生面前，自己想问话，又怕问错了母后责怪，故总是闷坐恹恹，把会见当成了负担。他今年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已当了两年皇帝，甭说每天在张居正、冯保等一应内外大臣的辅导下练习政事，单是随时随地观察事物拣耳朵，也会学到不少知识悟到不少道理。昨日，他看到一道奏章，觉得里头有问题，便向母后提出来要见张先生。谁知母后这一次竟不陪着见面，朱翊钧陡然间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这时候他身子挺得直直的坐在御座上，拿起那份奏章对张居正说：

“先生看看吏部的这道疏文。”

张居正接过阅览，这是一道荐官疏，拟调大名副职陶大顺到湖广任职。疏文仅寥寥两行字，张居正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心想是不是小皇上听到了有关陶大顺的不利传言，便放下本子言道：

“皇上，这陶大顺升职前，吏部清吏司已认真详察过，此人清正，是个廉吏。”

小皇上浅浅一笑，刻意仿效那种老成持重的口气说道：“张先生理会错了，朕不是说陶大顺这个人有何劣迹，朕是觉得吏部的这一纸荐官疏有问题。”

这一说，张居正更是如堕五里雾中，他又把本子拿起来一字一字地核实一遍，实在看不出差错来，只得抱歉奏道：

“皇上，臣下愚钝，没看出纰漏。”

朱翊钧咕嘟着小嘴巴，认真地说道：“朕记得春节前，吏部曾移文，将陶大顺由兵部职方郎中升任为大名府副使，数日前方见其领敕，如何又突然升转到湖广？吏部选官量才而用，总须允当，这样朝令夕改，岂不儿戏？”

张居正听罢大为惊讶，他没想到小皇上如此留意政事，竟能从奏疏的披览中发现问题，不免心里头一热，肃容奏道：

“皇上所言之事，实乃事出有因，只怪下臣没有及时禀奏。这个陶大顺，本是去年经筵讲官陶大临之弟。春节时，陶大临不幸患病去世。他死后不几天，陶大顺的儿子，在大理寺任司丞之职的陶允淳也突然病亡。一月之间，陶大顺先死其兄，后死其子，皆未下葬。陶大顺是浙江绍兴府人，他虑着大名府离家乡太远，赴任途中不能顺道扶榇归家，因此上书吏部请求改任附近，以便还葬。吏部详议，因感于陶大顺哀情可鉴，遂同意了他的请求，改授湖广副，使大名副使与湖广副使都是正五品，陶大顺以原官调补，并未擢升，请皇上明察。”

张居正一番解释，朱翊钧明白了其中原委，忽地脸庞一红，那神情倒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

“听先生这么一说，朕才知道这里头另有隐情，先生处事缜密，朕多心了。”

“皇上凡事留意，且有心问个究竟，这是圣君之风，下臣今日亲见，已是无比欢欣。”

张居正这几句话出自肺腑，小皇上听了高兴。对这位不苟言笑的辅臣和老师，他过去只是一味地敬畏，现在却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两两相对，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位已经过世的隆庆皇帝，他盯着张居正那一部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须，动情地说：

“先生，母后要我多多向你请教。”

“辅佐皇上，再造盛世，臣所愿也。”

“昨天，朕看到一把折扇，是宫中旧物，上面有宪宗皇帝亲书的一首六言诗，后两句朕还记得是‘扫却人间寒暑，招回天上清凉’，先生说，这诗好么？”

“好，施天恩以化民间疾苦，这是圣明君主的胸襟，皇上要多向先祖学习。”

“朕也是这个意思，朕每见历朝有些皇帝，文采斐然，心实羡慕，便想学着做诗，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朱翊钧说话的时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始终盯着张居正，他心中充满期盼，巴不得用最短的时间掌握所需要的知识。张居正愣了一下，柔声说道：

“陛下的目标，恐怕不是要当一个优秀的文渊阁大学士，而应该是一个衣被天下泽惠万民的圣君。”

“是啊，朕现在就是皇帝，当然不会去当那个文渊阁大学士了。”

“可是，皇上刚才提出来要学诗，寻章摘句，敷设词藻，这不应是皇帝的追求。”

“啊？”

“历史上，亡国之君多善文辞，如隋炀帝，陈、李二后主，倘若把他们放在词人里头，亦居优列。追求浮华香艳，满足于吟风弄月，到头来，只落得仓惶辞庙，垂泪对宫娥。皇上，这都是历史教训，万不可忘记。”

这席话犹如一瓢冷水浇在朱翊钧头上，但他机灵，很快就转弯答道：

“朕明白了。”

“当然，诗词歌赋可以学，但浅尝则可，皇上的主要精力，还是应放在如何控驭天下掌握国计民生的大学问上头。”

“先生的话，朕记住了。”朱翊钧频频颔首，这时他听到外头有脚步声，支耳听了听，脚步声远去了，他才又问道，“朕用早膳时，听说被蔡启方告下的那个吴和，昨夜里服毒自尽了。”

“下臣也听说了。”张居正趁机问道，“蔡启方与莫文隆的两道本子，不知皇上及太后如何处置？”

朱翊钧不便向张居正说出母后的犹豫与猜疑，只说了自己的心思：

“这吴和诈传圣旨，死有余辜。”

“皇上英明。”

“听大伴说，先生每日会见有关官员，正思虑国家财政改革的举措？”

“是的，臣有一道长疏专门论及此事，正在草拟之中，写好后就呈上，请皇上裁夺。”

“很好，为社稷事，先生辛苦了。”

张居正一听有送客的意思，便磕头告辞。

第八回 张宰揆接旨进古寺 李太后冷峭斥奴才

这天上午，张居正到内阁入值不到半个时辰，忽然乾清宫管事牌子周佑来报，说是李太后要他作速赶到大隆福寺见面，而且只准穿便服不得讲排场。张居正虽觉得这道口谕有些蹊跷，却也不敢怠慢，立忙换了衣服，觅了一乘二人抬的小轿悄没声儿地往大隆福寺而来。

经历一场倒春寒，京城的天气又转好，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拂面的东风已是温暖宜人。除开正月十九的燕九节，这龙抬头在京城里也算是个重要的节日。人们一大早儿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提一箩白灰，从门外蜿蜿蜒蜒一条线儿撒到厨房里，接着又绕着水缸，一边撒灰一边唱着“引龙回，引龙回呀引龙回”的歌谣。盖因这时候已过了雨水节，人们盼雨了。龙不行来雨不施，引龙回为的是引回一场春雨来。做过了引龙回的仪式，喜欢吃饼的就搬出黍面枣糕，掺和着摊成薄薄的煎饼，名曰龙鳞饼；喜欢吃面的，就去食铺里买回用隐绘龙形彩纸包扎的大兴县的油挂面，谓之龙须面。这一天，无论是宫中还是百姓人家，女红一律停止，怕的是飞针引线不小心扎伤了龙眼睛。也就是这一天，各家严严实实捂在深窖中避寒的各色花木，也都打开窖口放些子暖风进去催其复苏。总之，一到这一天，京师人家就从心里头感到久违的春天已是跨进了门槛儿。

其实，这时候的地气还薄，雄伟的燕山山脉虽然阻挡了关外的寒潮，但南方的暖流在越过了黄河之后，也遭到了无尽冻云的顽强抵抗。在幽燕之地，首先感受到春意的是那些牲畜。牧场上的马开始尥蹶子了，它们烦躁地跃过埒墙，发出咴咴的叫声。对骒马来说，这雄壮的嘶鸣有着多大的诱惑啊！原野上蒿草丛中，到处可以看到淫性十足的狗们在酣畅淋漓地交媾。顶着漂亮的大红冠子的公鸡，也常常一抖翅儿跳到树上，伸着脖子高瞻远瞩，为的是能找到“意中人”，忽然，它飞身而下，以娴熟的身技逮着一只小母鸡旁若无人地撒野……这一幅幅自然的“春宫图”，使辽阔的北国陡然间充满盎然的生气。冰碴子碎了，土坷垃潮润了，绊根草的根部泛起星星嫩绿，水畔的垂杨，也爆出了翠翠的豆粒大的嫩芽儿……

京城里头，高高低低满满登登塞满了砖头房子，看春景儿不如郊外熨帖。但各家各户的孩子早就跑出巷子口，在空场上玩起打尜尜的游戏。这尜尜形状类同枣核儿，用二寸长的硬木制成，放在地上以棒击之，第一棒把尜尜击起来，第二棒跟上去把飞转的尜尜凌空击远。小儿们玩这个游戏，以击远者为胜。京师民谣：“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杨柳发芽儿，打尜尜儿。”眼下正在杨柳发芽儿的早春二月，满京城都活跃着打尜尜儿的孩子。这些黄髻小儿的欢呼雀跃，更是把人们寻春探胜的心情撩拨了起来。

街上到处都是踏青的人们，若是出城，四郊有多处胜景可供流连，可是城里头，人们寻春一般都到大隆福寺和什刹海。

大隆福寺位于城东四牌楼北一条胡同内，这胡同就叫大隆福寺胡同。这座气势雄伟的大庙由明朝第七个皇帝景帝敕建，成于景泰四年。寺内供着三世佛三大士，入山门左首是藏经殿，右首是转轮殿，中间经过毗卢殿，至第五层才是大法堂。此堂白石台栏乃景帝尽撤前任英宗皇帝南内御所的木石所建。殿中藻井绘有八部天龙华藏界具，旋窗绕栊尽是西域气象。寺一成，就成了京城内一大胜景。京城寺庙很多，但惟有这座大隆福寺和西城的大兴隆寺为皇帝敕建，是皇家香火院。信佛的皇上偶尔出来敬香，就到这两所寺庙。因这一层，大隆福寺不但香火极旺，而且寺前的庙市也是京城里头规模最大的。每月逢九逢十，庙前广场到处都支起棚子，除了日用百货，此处庙市最吸引人的多是旧书古拓夏鼎商彝楚戈汉镜等古董。到后来，这里又添了花市，每年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大隆福寺的花市就开张了，各色盆花，如春之海棠、迎春、碧桃；夏之荷、榴、夹竹桃；秋之菊；冬之水仙、佛手、梅花等等；还有众多的南方花卉如山茶、杜鹃、天竹、虎刺、紫薇、珠兰等等，在这花市里是应有尽有。京城一帮莳花高手，硬是有本事纳四季于一室，然后又都搬到这大隆福寺的花市上来，让众多前来赏春的游人大饱眼福。

今年的二月初二，大隆福寺的庙会花市如期开张，一大清早就扯旗放炮吆五喝六闹哄哄一片。刚过巳牌，只见张居正乘坐的小轿在大隆福寺的胡同口儿停了下来，他刚撩开轿帘儿走出来。突然看到一团黑影飞来，连忙一闪，只见那团黑影噗的一声打在轿帘上，深蓝绒布给活生生穿了一个洞。张居正反身一看，从轿子里拾起一只枣树做成的尜尜来。这时，早有一个年轻轿夫疾跑过去像拎小鸡似的拎了一个小孩过来，嘴中还恶狠狠骂道：

“混账小畜牲，你这一尜尜儿，差点要了咱老爷的命，快跪下赔罪。”

说着把小孩往地上一掼，小孩吓得跪不住，趴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张居正俯身把孩子牵起来，拿着木尜尜儿和颜悦色问道：“娃儿，这木尜尜儿是你的？”

小孩子抽泣着点点头。张居正把木尜尜儿还给他，说道：“这儿人多，你换个地方玩吧，倘若把人击伤，岂不闯出祸来。去吧。”

小孩拿了木尜尜儿，也顾不得道谢，一溜烟跑了。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张居正会心一笑，对轿夫说：“孩子天真无邪，你不要吓唬他们。”

轿夫缩手缩脚，红着脸答道：“是，老爷。”

主仆二人正议论着，忽见巷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个人一边朝这儿挤一边喊道：

“张阁……啊，张老爷，寺中有请。”

喊话儿的人叫万和，本是李太后身边的随堂太监，眼下也是头戴方角巾，着一身青布道袍，乔装成一副伙计模样。

万和领着张居正走完数百步巷道，便到了大隆福寺山门前的大广场。此时广场上鳞次栉比的尽是堆满琳琅货物的棚架，十之八九都是花卉盆景，处处争奇斗艳花枝招展。广场上游客摩肩接踵，红男绿女川流不息。这里头夹杂了不少人既不买花也不采胜，而是专朝人堆儿里扎，看管那些形迹可疑的浮浪子弟。张居正一看就知道，这都是东厂的便衣番役。李太后出行虽然不惊动官府，东厂的保卫是断不可少的。因想着李太后，张居正也无心浏览花市，勾着头径自朝大隆福寺的山门走去。忽然，领路的万和停了脚步儿，捅了捅张居正，朝挨着山门的一排花架努了努嘴。张居正朝那厢望去，不免心下一惊，只见李太后在冯保等几个太监的陪侍下，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盆花呢。

李太后今天穿了一件大红的天鹅绒长裙。天鹅绒分为冬夏二种，夏绒雨淋不湿，称为雨缎，比之冬绒更为贵重。由于国内天鹅绒少，加之天鹅绒制法特别，所以价格昂贵。一般大富大贵人家，能穿上一件广东产天鹅绒的衣裙就算是凤毛麟角了，而李太后这一袭天鹅绒长裙，不但是雨缎，且产自倭国。因为海禁，本朝与倭国并无正常贸易，京城中各店家的倭产，都是一些铤而走险的海盗从东南洋面上贩私得来，所以价格越发地昂贵。李太后这身面料，便是内廷尚衣监从七彩霞老板郝一标手中购得，一匹天鹅绒竟值四十两黄金。李太后穿着这身天鹅绒长裙，外头又套了一件产自哈烈国的葱绿色琐袱斗篷，头上高挽的发髻，斜插了三两支翡翠闹蛾儿。这身雍容华贵的打扮，越发衬得她一张脸庞白如凝脂。再加上她这身衣服都在熏笼里用兰香熏过，一阵微风吹过，沁人心脾的幽香便飘散开来，闻者难免不怦然心动想入非非。

张居正耸了耸鼻子，正思虑着要不要走过去，李太后却一眼瞥见了他，招招手向他示意，张居正这才踱步过去。李太后指着花架上一盆花，笑吟吟地问他：

“张先生，你看这盆菊，花大如碗，花形也特别，不知是如何培植的。”

张居正看那盆花，单单的一株花，大如成化窑的大海碗，花瓣细长细长，最长的有七八寸，短的也有四五寸，每一片金黄的花瓣上，两侧竟还有一晕淡淡的绿意，在微风中，那些纷披的花瓣轻轻摇曳着，极尽婀娜。

“真是一盆好花！”张居正赞叹道，“京城多的是能工巧匠。店家，这花是你自家培植还是趸来的？”

“老爷，这架上的百十盆花木，全是小人自家培植的。”见这一行人气宇不凡，店家满脸堆笑说道，“小的莳弄花艺，本是世代相传，就这一款菊花，小的培植出三百多个品种。方才这位夫人相中的这一种，叫春秋清气满乾坤，金黄是秋的本色，花瓣两侧这一痕绿意儿，是迎春之象。”

“听你说得有板有眼，这花值多少钱？”冯保插进来问。

店家伸手叉开五指，摆了摆说：“就这么多。”

“五两？”冯保一惊。

“对，五两。”店家答道，“这是变种，培植出来花了老鼻子心血。”

“花是好花，但价码也真是个价码儿，你说呢，张先生？”李太后朝张居正送了个秋波。

“是呀，‘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唐诗人白居易的咏牡丹诗，证明古今一理。”

“夫人，你看清楚，整个花市，春秋清气满乾坤仅此一盆。”店家一旁撺掇。

“要不，咱们买下？”冯保巴结地问着李太后。

“算了吧，太贵。”

李太后说着就挪步前行，刚刚走开，就听得背后有人说道：“穿了这一身天鹅绒，却舍不得五两银子，她不买我买。”

话说得刺耳，李太后猛地转过身，见说话的是个疏眉落眼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件灰鼠皮的紧身袍子，外头罩着大团花的锦缎马甲，一身嘎里嘎巴的富贵气。京城里头这种人不少，人们背地里喊他们“二百五”。他知道李太后转身来瞧他，故意挓挲着双手做出不凡的气势，炫耀说道：

“店家，你花架上这些盆花，尽拣好的给我取十几钵来，价钱不拘。”

“这小子何方神圣，这么大的口气。”冯保附在张居正耳边，小声咕哝道。

那边，店家对这财大气粗的大主顾已是十分的奉承，笑道：“你这位东家，真是爽快人，买这些花，官府上送人？”

“送什么人呀，咱自家用！”二百五自以为优雅地捏了捏鼻子。

“你自家用？”

“咱家老爷吩咐咱来买的，他说，二月二龙抬头了，家里得供几钵花儿，养点春气。”

“你家老爷是……哟，小的不敢打听。”

“你既问了，咱索性对你说了，你知道咱家老爷是谁，你猜猜？”

那二百五嘴里同店家讲话，一双眼睛却睃着李太后，这么端庄华贵的女人，他可是从没见过，因此满脑子都在想如何与这位贵妇人比比奢华。

“这位爷，瞧你这行头，这精神气儿，你家主子只怕是个了不得的大官。”

“这你猜对了，你说咱家老爷官有多大？”二百五眯着眼睛，一只脚踏到花架上。

店家伸出三根指头：“三品？”

二百五噘嘴摇头，不屑地说：“三品算什么大官，再往上说。”

“二品？”店家迟疑起来。

二百五一笑，抬手打了一个响指，讥道：“量你也不敢往上猜了，实话告诉你吧，咱家老爷是当今皇上的国——舅——爷！”

“国舅爷？”店家惊得一咋舌，顿时腰都伸不直了，一脸庄敬地说，“爷，你是说你家老爷是当今皇上的舅舅？”

“嗐，这还有假？这花儿你给送到武清伯府上，摆好了我付你银子。”

说罢，那二百五示威似的瞪了李太后一眼，一提袍子挺着脖梗儿扬长而去。

“爷，你走好，这花儿，一个时辰后送到。”

店家跑出几步，朝着二百五的背影大声喊道。回转身见到愣怔着的李太后，又讥诮地说道：“我说你这位夫人，牛皮不是吹的，蛤蟆不是飞的，五两银子一盆花你嫌贵，你看人家国舅爷家里的势派，花百十两银子买几钵花，只当是施舍给叫花子的小钱。”

“放肆！”

冯保跺脚一声怒喝，早有十几个东厂的便衣番役围了上来。李太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得出她内心很不好受，她没有想到父亲家中的仆人在外头如此张扬。但她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只须臾间就把心态调整了过来，她抿嘴一笑，对冯保说：

“小本生意人，哪个不是钱窟窿眼翻筋斗，咱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话虽这么说，李太后毕竟受到刺激，再也没有闲心来逛花市，而是朝张居正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款款走在头里，复又进了大隆福寺的山门。

穿过五重殿宇，李太后一行来到大法堂后面一间五楹的宏敞客堂，这是专为皇室人员敬香时预备的休息场所，平常并不开放。一到里面，俟李太后坐定，张居正就要行觐见之礼，李太后连忙摆手说道：“张先生不必拘谨，今儿个在这里便服相见，一切礼数都免了。”

“谢太后。”张居正坐到李太后左侧的一把椅子上，冯保坐在右侧，一应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

李太后坐在向阳的窗牖下，滤过窗纱的阳光，使屋子里充满了温暖。由于重门深禁，山门外的嚣杂市声传不到这里，一时间屋子里显得特别的寂静。脱掉琐袱斗篷的李太后，坐在那里，像一朵盛开的芙蓉。她望着张居正，柔声问道：

“张先生，你知道咱为何要在这里见你？”

这正是让张居正心下纳闷的事。这些日子，因为左掖门事件的发生，京师各衙门的确沸腾了一阵子，但随着吴和的突然死亡，一些替朱衡打抱不平的官员也就鸣锣收兵。他们认为，吴和既然已“畏罪自杀”，朱衡就争回了这口气，保住了二品大臣的面子，这件事情就没有再闹下去的必要。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其实这件事情并没有真正解决，一是朱衡的去留问题，老朱衡经过这一次折腾，身体再也无法复原，躺在床上已无法到部履职；二来杭州织造局增额用银事也还悬而未决。早在几天前，冯保就给他透信儿，说太后准备就春季经筵的事要召见他。张居正心下明白，太后召见绝不会只谈经筵事，因此就京城最近发生的事情想好了应对之策，特别是财政改革，他也厘定思路，只等觐见时面陈。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召见不在平台更不在文华殿，而是选择了大隆福寺。令他惊奇的还有两层，一是小皇上没有一起来；二是太后也没有穿戴凤冠霞帔，而是穿了这一身华贵的便服。基于此，张居正感到这次召见并不正规，但却非同寻常。这会儿见李太后问话，他抬头朝李太后看了一眼，却不料李太后一双明亮澄澈的眸子也正在盯着他，那眼光中荡漾着一股与太后身份极不相称的柔情蜜意，害得这位“铁面宰相”心里头一阵慌乱，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睑，稳了稳情绪，答道：

“启禀太后，臣实在不知太后为何选中大隆福寺召见。”

“咱知道你会感到奇怪，”李太后浅浅一笑，又瞟了冯保一眼，说道，“这大隆福寺，与咱可有着一段不寻常的缘分。”

“啊！”

张居正与冯保同时感到惊讶。李太后用手抚了抚仔细梳理过的云鬓，絮絮叨叨讲述了她的那一段尘封的往事：

李太后十五岁上由父亲把她送到隆庆皇帝潜邸裕王府中当了一名侍女后，虽然脱了穷街陋巷钻进了富贵堆中，但毕竟仍是一个下等婢女，还谈不上出人头地。她深知自己的一切前程，都系在裕王身上，因此，她总是想方设法讨裕王的欢心。裕王长期不为其父嘉靖皇帝所爱，圈禁在裕王府中无所事事，只能在酒色中度日。裕王身边侍妾成群，但都是城里长大的官宦人家女子，一个个献媚争宠娇不胜羞，裕王游戏其中早就腻了。李太后的到来，那一股子在山野间成长起来的青春气息，那一双火辣辣的眼睛，那两只茄瓜一样丰满的乳峰，还有那浑圆匀称富有弹性的臀部，莫不让裕王心荡神驰想入非非。很快，这个下等婢女就成了他的侍寝之人。虽然可以和裕王如胶似漆翻云覆雨地快活，但她的身份却不能改变。须知皇室人员的晋封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以她当时的出身是不可能获得名分的，若要改变处境，惟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怀孕，替裕王生下儿子来。此前，裕王的嫔妃们曾为其生了两个儿子，但未成年就都夭折了，因此，裕王府中的年轻女人们，都巴心巴肝地想怀上裕王的孩子，谁能够侍寝，立刻就会遭到别的嫔妃的忌恨与咒骂。那些日子里，李太后没少看白眼，也吃过很多苦头。嫔妃们哪容得一个下等婢女得到裕王的宠爱？因此都串连起来，一个鼻孔出气地整她。她没有屈服也没有抵抗，一切都逆来顺受。幸而那时还有一个人同情她并保护她，这就是裕王的正宫夫人陈皇后。陈皇后自嫁到裕王府来就一直没有子嗣，因此嫔妃们都想挤掉她取而代之。她看中李太后的单纯朴实，也希望她能为裕王怀孕，这样就可以阻断嫔妃们的妄想。当时备受欺凌的李太后，因此把陈皇后当作靠山主心骨，两人的这份真挚感情一直延续到今日……

李太后进入裕王府中不久，就被裕王在一次酒后破了女儿身。自那以后，她常常侍寝，但总也怀不上孩子，差不多一年时间过去，腹中尚无任何消息。李太后不免心下焦灼，每夜里她都跪在房子里焚香祷告上苍，祈望神灵保佑她早生贵子。一日，她听人说大隆福寺的观音大士极为灵验，所有求子的人若在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去祈求，莫不如愿以偿。李太后一听到这消息，就开始掐指头数日子，到了二月二这一天，她禀告了陈皇后，天蒙蒙亮就独自一人跑到这大隆福寺敬香来了。

大隆福寺中有六间大殿供奉三世佛三大士，大士殿是其中较小的一个。因李太后来得早，这观音殿中还寂静无人，她是第一个香客。值殿的老尼瞧了瞧她，问：“求子的？”李太后点点头。老尼指着殿外头的照壁，说：“先摸钉儿去。”“摸钉儿，摸钉儿干吗？”老尼一笑说：“你不是求子吗？你闭上眼睛走过去，若能一下子就摸上钉儿，再回来祷告观音，今年就一定能怀上喜。”李太后按老尼吩咐出得门来走近照壁一看，只见墙正中果然有一个茶盅口大小的黄铜泡钉。于是便退到墙根儿，闭上眼睛伸手慢慢摸过去，一步、一步、又一步……这短短十步之遥，她像走了千里万里，好不容易，她的手指头触到了照壁，睁眼一瞄，与铜泡钉只差一指宽，她心里头好不懊丧。倚着殿门观看的老尼安慰她说：“只差一丝丝儿，不打紧的，可以摸三次。”李太后听了心下略宽，又开始第二次试摸。这一回，她闭上眼睛，连声默念了十几声“求观音菩萨保佑”，再伸手探去，一会儿，她感到手指头触到一片光滑的凉意，迫不及待睁开眼睛，但见手指头可可儿地就按在铜泡钉上，顿时大喜过望，折身回到殿中，朝坐在莲花座上的观音大士行三拜九叩的祷告大礼，并把平素用心积攒的五两碎银尽数塞到老尼手中。老尼很少遇到如此诚心之人，不免心下感动，合掌说道：“阿弥陀佛，有观音菩萨保佑，施主定能如愿以偿，今天是龙抬头的日子，祝你早生龙子。”这祝福令笃信神明的李太后心花怒放，跟着就问：“老师父说咱能生下龙子？”经这一问，老尼才觉失言，但又不好改口，只得支吾道：“施主你心肠好，当然有上等福报。”就在这次求子后不久，李太后果真怀孕了，十个月后生下一个白胖白胖的小男孩，这个孩子就是当今的小皇上朱翊钧。

听李太后讲完这个故事，冯保感叹道：“难怪太后一到寺中，就去观音殿敬香，还特意看了看那面照壁上的大铜钉，原来那颗大铜钉上头，还系着咱万历皇朝的命脉。奴才刚才见到仍有一些妇人在那里摸钉，这是大不敬，应立即制止！”

“这是为何？”李太后问。

“奴才听说宋朝有个寇准，进京赶考投宿一处寺庙，即兴在那壁上题了一首诗，后来他当了宰相，庙里和尚就用碧纱笼把那首诗罩了起来以示恭敬。太后摸了那颗铜钉后产下当今圣上，这是石破天惊的大事，这颗铜钉就是神钉，怎么能再让这些凡胎俗妇一气乱摸？奴才这就吩咐下去，立即用碧纱笼，不，打制一个金丝罩把它罩起来。”

冯保引经据典专事谄媚，说着就站起来要去安排这件事，李太后示意他坐下，笑着说：

“冯公公心意儿好，但铜钉就不必罩上了。”

“这是为何？”冯保还欲争辩。

“你呀，”李太后摇摇头，又瞧了瞧张居正，意味深长地说，“你们男人，都体谅不到女人的苦心，天底下做女人的，有谁不想生个孩子。若把那个铜钉罩起来，那些想来摸钉的女人明里不敢说什么，暗里岂不要骂断咱的脊梁骨？你说呢，张先生？”

一直正襟危坐侧耳静听的张居正赶紧欠身答道：“太后祈愿天下为母者都能产下贵子，这等拔苦济世之心，真乃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难怪宫廷内外，盛传太后是观音再世。”

李太后听到这句赞美，脸上忽然收敛了笑容。她瞄了张居正一眼，又看了看冯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们都说咱是观音再世，那么你们两个呢，你们是什么？”

这一问十分突兀，让张居正与冯保两个摸不着头脑。愣了愣，冯保答道：

“咱是太后的奴才。”

李太后冷冷一笑，又问张居正：“张先生，你呢？”

张居正抚了抚长须，不卑不亢答道：“禀太后，下官是先帝为当今圣上选定的顾命大臣。”

“答得好！”李太后眼波一扬，又转向冯保尖刻地说道，“你说你是奴才，你这不是作践自己吗？三只脚的蛤蟆找不着，两只脚的奴才遍地都是。”

“太后骂得是，咱……”冯保一时语塞。

看到冯保好生尴尬，张居正便替他打圆场：“冯公公说得也不差，给皇上办事，第一就是要忠心。古大臣常以臣仆自称，这仆人，换句话说，就是奴才，当奴才没有错，怕只怕一个人只会当奴，而没有才。”

“听张先生这么一说，奴才还可分别领会。”李太后抿嘴一笑，旋即说道，“你们两个，一个给皇上管家，一个给皇上治国，从这两年的实绩来看，先帝选你们当顾命大臣，没有选错。”

“蒙太后夸奖，愚臣愧不敢当。”这一回是张居正抢先表态。

李太后接着说：“今天是龙抬头的日子，我把你们两个召到隆福寺来，原是想避开皇上，跟你们说说体己话儿。钧儿已当了两年皇帝，已经十二岁了，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一天天长大，开始有一些自己的念头儿了。张先生，你知道那一天，皇上在平台召见你以后，回到东暖阁中做了什么吗？”

“臣不知道。”

“他命孙海，把所有从文华殿内书房中搬来的诗词集子又都搬了回去，说是你张先生要他少学这些雕虫小技，多学经邦济世的学问。”

“皇上小小年纪，能克服玩愒之心，从谏如流学习致治之本，实天下苍生有幸。”张居正说着眼圈红了。

他的感情上的变化当然逃不过李太后敏锐的眼睛，她没有表示什么，只继续说道：

“昨儿夜里，钧儿又告诉我，张先生让他读的那些书都是好书，但有一本书他不肯读了。”

“哪一本？”

“《贞观政要》。”

“这是唐太宗治国方略的集成，后世掌天下者必读之书，皇上为何要排斥？”

“钧儿说，这唐太宗玄武门夺权，连亲兄弟都敢杀，这样的人全无孝悌之心，治国再有能耐亦不足取，所以不读他的书。”

小皇上这一判断倒是让张居正没有料到，更让他惊讶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竟然会有如此成熟的思想。他的内心充满欣喜，不由得赞道：

“皇上能独立秉断是非，真是神童啊！”

“还有哪，”李太后白皙的脸庞上挂着的笑意此时又倏然消失，“今儿早上起床，皇上又弄了个惊人之举。侍衣太监给他找了件八成新的玄色裳，他却不肯穿，闹着要太监给他找一件旧的。”

“这是为何？”张居正茫然问道。

“他说，上午要练书法，穿新衣服恐污上墨迹。其实，这孩子的心思咱做娘的知道，他是觉得杭州织造局增额用银事尚无结果，便一心想着节俭，以为节俭了，就是圣君作为。”

李太后说着已是泪花闪闪。看着她揪心的样子，因受到奚落而枯坐了半晌的冯保，这时又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皇上万乘之尊，穿衣服还这么受委屈，奴才听了，心口上像是扎着一把刀子。”冯保极会演戏，说着就抹出了眼泪，恨恨地说，“奴才去年底就拟了条陈，安排杭州织造局给皇上多制几套龙衣，偏工部尚书朱衡硬顶着不办，拖至今日还决断不下，惹得皇上伤心。”

冯保不愧有移花接木的手段，不显山不露水就把话题引到朱衡身上。张居正知道现在谈的才是今天的“正戏”，好在早有准备，因此接腔说道：

“在杭州织造局用银一事上，朱衡虽有些意气用事，但臣以为，朱衡此举，实乃是为皇上着想，只是方法欠妥。”

冯保反驳道：“依奴才看，朱衡不仅仅是方法欠妥，他是成心刁难呢，不然，莫文隆的本子是怎么出来的？”

“莫文隆的本子与朱衡无关，是仆让他写的。”张居正坦然回答，“那天，莫文隆到内阁述职，仆就杭州织造局日常运作向他咨询，他便说出一些外人不知的隐情。仆思虑皇上秉政，应多知道实情，就鼓励他向皇上写了那道本子。”

“你觉得那道本子所言属实吗？”李太后问。

“莫文隆为人持重，捕风捉影之事他不会言及。”

“可是……”

冯保正想争辩，李太后却伸手制止他。她晶亮的眸子扑闪了几下，说道：“咱正想就这件事儿听听张先生的主张，请你讲下去。”

张居正点点头侃侃说道：“据南朝《宋史》记，武帝刘裕出身寒微，年轻时靠砍伐芦荻为生。那时，他的妻子也就是后来的臧皇后亲手给他做了粗布衫袄，穿了很多年之后，已是补丁摞补丁，但他还舍不得扔掉。后来当了皇帝，仍把这件衫袄珍藏着。等到他的长女会稽公主出嫁，他把这件破衫袄当成最珍贵的嫁妆送给女儿，并对她说：‘你要戒除奢侈，生活节俭，永远不要忘记普通民众的痛苦，后代有骄横奢侈不肯节俭者，就把这件衣服拿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我虽然当了皇帝，仍不追求华美，务求简单朴素，以与万民同忧患。’会稽公主含泪收下了这件破衫袄，并从此作为传家之宝。这留衲戒奢的故事，史有明载，后代圣明君主，莫不仿而效之。”

张居正并没有直筒筒讲出自家观点，而是宕开话头借古喻今。李太后心思灵透，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这件产自倭国的天鹅绒长裙，脸腾地一下红了。冯保看在眼里，立刻说道：

“张先生说的这个故事，用于警示世人戒骄戒奢则可，但用于皇室或可斟酌一二，毕竟，皇上服饰并非个人好恶，实乃一国之体面。”

“冯公公深明大义，言之有理，”张居正为避免发生冲突，先拿一顶大帽子给冯保戴上，接着说，“臣也同意冯公公的建议，着杭州织造局为皇上制作一批华贵精美的章服裳。我们做臣子的，有谁不想圣上威仪天下，淳化万方呢！”

张居正顷刻间口风的转变，令李太后颇为惊讶。冯保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又落定了，他笑了笑，轻松地说：

“张先生理是理，法是法，听你这么一说，总算体谅了在下一片苦心。”

“冯公公忠敬皇上，一片眷主之情天下人共知，这一点仆也非常感动。但就杭州织造局用银一事，仆也有一个想法。”

“你说。”李太后令道。

“莫文隆讲到织造局用银中的弊端，不可不引起重视，历朝制造龙衣，一些当事中官借机贪墨，导致民怨沸腾。皇上初登大宝，百事更新，若制造龙衣仍按旧法，则新政从何体现？”张居正一言政事，口气就咄咄逼人，但他并没有忘记安抚冯保，话锋一转又道，“仆身历三朝，嘉隆期间，眼见内廷二十四监局竞相侈靡，当路大珰挟私固谬，假其威权惟济己私，心中无不忧虑。自冯公公掌印司礼监以来，内廷风气为之一新，各监局清明自守，去年仅用纸用瓷两样，就省下了一万八千多两银子，奉俭去侈，拨乱反正，冯公公功不可没。这次织造局用银，之所以引发衅端，一是工部尚书朱衡沟通有差，二是杭州织造局工价银计算有误。莫文隆本子上已讲得很清楚，制造一件龙衣，实际工价与申请用银工价，悬殊太大。”

尽管张居正言语上尽量不伤及冯保，但因利益所致，冯保仍气鼓鼓地说：

“莫文隆本子中有许多不实之词，他计算的工价，有多样没有列入，比方说衣上所缀之珍珠宝石，这项开支，几乎占了龙衣工价银的一多半。”

“这正是问题症结所在，”张居正反应极快，立马答道，“杭州织造局归内廷管辖，其用银却是内廷与工部分摊各出一半。历来编制预算都由织造局钦差太监负责，工部插不上手。既出了钱，又不知这钱如何一个用法，因此工部意见很大，为这工价银的问题，几乎年年扯皮。依仆之见，这种管理体制，现在是非改不可了。”

“怎么改呢？”李太后问。

“既是内廷织造局与工部共同出银，这每年的申请用银额度，亦应由两家共同派员核查，编制预算，然后联合呈文至御前，由皇上核实批准。”

李太后觉得张居正这建议不错，既照顾了工部面子，又堵塞了漏洞，最后的控制权还在皇上手中，便问冯保：

“冯公公，你意如何？”

冯保正在心里头盘算这事儿的得失，他不得不佩服张居正的厉害，如此一更改，虽然名义上是皇上定夺此事，但内阁却可以通过拟票来干预。自洪武皇帝到现在，这件事都是司礼监说了算，如今却大权旁落，内阁成了大赢家。冯保心有不甘，却又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只得回道：

“一切听太后裁夺。”

“好，冯公公既无异议，这件事儿，就按张先生的建议办。”

李太后一锤定音，国朝这一坚持了两百年的“祖制”，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更改了。张居正心里头大大松了一口气，但还谈不上高兴，毕竟这件事得罪了冯保。偏这时候，李太后又道：

“今年杭州织造局的增额用银，亦可让工部参与重新审核。”

张居正略一迟疑，答道：“今年织造局的用银，就不必增额了。”

“为何？”冯保不高兴地问。

“皇上还是个孩子，每年都长个儿，他现在比登极的时候，差不多长高了半个头，如果现在给他多制龙袍，恐怕到明年，穿着又不合身了，这不是白费银子么？”

“张先生言之有理，”李太后心中佩服张居正的细心，转而对冯保善意地嘲笑道，“冯公公，你咋就没想到这一层？”

冯保想笑笑不出来，含着醋意答道：“奴才心眼儿实，只瞅着皇上的穿戴，却没想到个头儿。”

“这么说，皇上今年的龙袍制作，不是要增多，而是应该减少，原来的工价银是多少？”

“四十万两。”冯保答。

“咱看就砍一半吧，二十万两怎么样？”

从八十万两一下子降为二十万两，这么大的降幅，连张居正都感到吃惊，因此迎着李太后探询的目光，他答道：“臣谨遵太后懿旨。”

李太后见冯保默不作声，知道他不高兴，便道：“你们两个，是皇上的左右手。咱说话可能不中听，但希望你们记住，你们做一切事情，都要替皇上着想，替国家着想，千万不要打自家的小算盘，更不要为鸡毛蒜皮的事闹别扭。常言道家和万事兴，你们两个都是替皇上当家的，你们之间的和，不单是皇上的幸事，更是天下苍生的幸事。”

李太后高屋建瓴说出这番话来，既有威又有情，既是拉拢又是敲打。冯保越来越感到李太后不是寻常的女人。他觉得这席话虽然是说给两个人听的，但似乎对他的提醒更多一些，心里头便产生了恐惧，赶紧表白道：

“太后所言，奴才铭记在心。奴才与张先生两个，都是亲受顾命的老臣，忠心事主是本分，哪里有个人意气可闹？”

“冯公公这样说咱就放心了。”李太后说罢，又问张居正，“张先生，朱衡申请致仕，究竟是恩准还是慰留，你意如何？”

张居正朝冯保看了一眼，答道：“臣以为，皇上可恩准朱衡致仕。”

李太后犹豫答道：“朱衡毕竟是三朝老臣，就这么让他走了，天下人会不会说皇上无情？”

张居正答：“臣也虑着这一点，因此，臣建议皇上开恩，晋朱衡为太子太傅，袭一品勋衔致仕，另外再加荫一子，这样，朱衡风光体面地告老还乡，对皇上岂不感激涕零？”

李太后想了想，道：“就依你说的办。朱衡这一走，空下的工部尚书一职，谁来接任？”

“臣让吏部举荐三人，再请皇上定夺。”

“这是规矩，张先生不说咱也知道，咱想知道的是，吏部举荐三人，究竟哪一个可担此重任，张先生要预先考察凿实，廷推之前先给皇上通气。”

张居正本想趁机举荐李义河，但又怕引起李太后猜忌反而办不成，故又打消了念头，只恭谨言道：

“臣遵旨。”

这时候，随堂太监万和进来禀报，说是寺中的素膳已备好，请太后前去享用。李太后便起了身，带着张居正与冯保进了隔壁的膳厅。

第九回 说子粒田慈圣动怒 唱岭儿调玉女伤春

刚过午时，户部员外郎金学曾也乘了一顶四人抬青呢大轿来到了大隆福寺。自李太后“微服私访”进了寺后，东厂番役即把了寺门，一应闲杂人等都挡在门外不得入内。这金学曾大摇大摆跨门而入，番役们以为他是李太后传旨召见的，倒也没有拦他，任他兴抖抖昂头而去。其实，金学曾并不知道李太后、张居正与冯保等一干要人在寺里头，他来这里乃是别有所因。

却说前年秋上，因在秋魁府斗蛐蛐儿赢了一万两银子并捐给太仓后，这金学曾一夜之间就成了京师名人，不但同侪官员对他刮目相看，就连首辅张居正与户部堂官王国光也觉得他心眼灵透大可造就，因此委以重任，派他去礼部查账。半年下来，他把礼部几十年的陈账翻了个底朝天，剔假求真锱铢必较，活活地提溜出一窝子硕鼠来。张居正靠着他提供的确凿证据，惩治了十几名贪墨官吏。在清流习气浓得化不开的官场，张居正好不容易发现这样一位循吏，于是对他破格提拔，才两年多工夫，他即从一个九品观政跃升为从四品的户部员外郎，升官的速度比三月天的竹笋蹿得还快。官位骤升，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占着茅坑不拉屎”，所以，只要部里碰上犯难事，别人躲着不肯干的，他都主动请缨。正因为如此，去年冬上，他又接下一件鬼见愁的差事——去宛平县稽查三宫子粒田的收成。

且说这宛平紧挨北京，青葱冈峦平畴沃野尽在皇帝爷的眼皮子底下。因为靠得近，荣沾圣恩的事儿虽然有，但更多的却是道不得的苦处。别的不说，单道历代皇上给皇亲国戚内府貂珰等各类人物的赐田赏地，差不多就把全县上好的田土占去大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三宫子粒田了。所谓三宫，即大内的乾清宫、慈庆宫与慈宁宫。这三宫的子粒田，在京畿有多处。宛平之外，尚有顺天府大兴县、河间府静海县、保定府清苑县等处。这子粒田的收项，称为子粒银。收上来由三宫主人支配，实际上是他们的私房钱。皇上、东宫和西宫平常要赏赐身边的内侍宫女，就从这笔钱里开支。万历改元，李太后虽然与儿子朱翊钧一起住进了乾清宫，但慈宁宫名义上仍是她的寓所。因为皇上年幼，还不到自己花钱的时候，所以这乾清与慈宁两宫的子粒银，实际上为李太后一个人享有。隆庆六年加封两宫皇太后称号后，在冯保建议下，户部核准又给两宫子粒田各增加五十顷。这样一来，慈宁宫名下的子粒田，仅宛平一处，就已高达一百七十顷四十九亩五分二厘，每年子粒银的进项有八千余两之多。去年，宛平县衙解送上来的子粒银比往年少了许多，仅慈宁宫一家就少了一千多两。短了三宫的进项这可不是小事，因此，子粒银交付不几天，就有一道圣旨传到：“三宫子粒银为何拖欠许多？又昨慈宁宫所进钱粮，比去年少一千有余，查明回奏，钦此。”这道旨是李太后借小皇上的口发出的，没有直接发到户部而是由内阁传达，其用意也很明显，就是希望张居正能够直接督查此事。张居正接旨后即把王国光找来商量，要他派个得力的人去宛平县调查一下子粒银欠缴的原因。王国光几乎不假思索就推荐了金学曾，张居正也欣然同意。

金学曾得到这差事后，便雇了一头驴子骑到宛平县署，向县令沈度说明来意。沈度听后一笑，说道：“金大人奉旨行事，咱县衙该如何配合，你吱声儿就是。”除了表示热情，这沈度是多一句话都不肯讲。金学曾猜到沈度的心思一是作为当事人理当回避，二是怕在钦差面前说错话落下把柄，也就不难为他，只让他派出钱粮师爷，陪着去宫庄子粒田实地调查。

这种调查表面上看起来并不是难事，找宫庄佃户一问便知，但若深入进去，才知道个中隐情甚多。金学曾在底下转了二十来天，因要过春节了才不得不回到县衙。与沈度作别时，他并没有说及自己的调查结果，只留下一句充满同情的话：“你这个县太爷难当。”他如此感慨，是因为他发现过多过滥的赠田赏地，实际上已成为一宗危及邦本压迫地方的弊政。就说这宛平县，各类赏赐庄田达一千多顷，占去全县田土的十分之三。这些庄田分别属于三百七十一人，有的是前朝勋戚世袭而下，有的是当朝权贵泽骨之惠，查起来后个个都得罪不起。这些庄田的子粒银，一经核定就得如数交纳，倘若遇上天灾人祸田亩歉收，碰上说理的庄田主尚可通融酌情减免，若碰上蛮横的，哪怕敲骨吸髓他也不肯减少一分一厘。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宛平的一县之令，真是一百二十个为难。若是帮着勋贵催租，则无异于夺人性命；若帮着农户诉苦，则要备受勋贵们的凌辱。就说这个沈度，去年冬月就因为帮佃户说了几句话，竟当众挨了前来催租的世袭勋爵杜继祖的耳光。金学曾在调查中获得大量详情，春节期间，趁着到部堂大人王国光家拜年的机会，将子粒田的种种弊端作了大略汇报。王国光感到事情重大，便带着他到张居正府上再作禀报。王国光的意思很明显，如果首辅有决心解决子粒田的弊政，金学曾就可以继续调查，如果没有，这个马蜂窝就赶紧不要去捅它。正思虑着财政改革的张居正，哪肯将这等污糟事弃之不管？当即就表态要金学曾继续调查。

有了首辅与部堂大人的支持，金学曾一过罢春节就立刻精神百倍地继续他的差事。他从宛平县署钱粮房的档录中查到，京城中的大隆福寺在宛平马房庄也有六十顷赠地，每年收子粒银近千两。按记载，这是当年英宗皇帝的恩赐——权当是皇室赏给的灯油钱。金学曾便想查一查大隆福寺的和尚们拿这一千两银子干什么。昨天他从宛平县回来，今日上午到部点过卯，处理了一些手头要紧事务，便登轿到了大隆福寺。

他在各殿里闲逛了一趟，问了问收受香火钱的情况。不觉已穿过四重大殿，来到第五重的大法堂。他正在法堂里与值殿的和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便回头瞻望，只见一行人在寺中住持的引领下，已是走到了门前那一座英宗皇帝敕建的白石栏台上。住持指着头顶上的藻井，开始向一干人众讲述上面绘就的天龙八部故事。内中有一个身着青布道袍的中年男子，胸前一部飘然长须引起他的注意。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心中忖道：“这不是首辅大人么，他怎么会穿上便服来到这里呢？看他边上的那位妇人仪态万方，又不知是谁？”既然邂逅相遇，金学曾情知无法回避，于是一步跨出门来，迎着张居正高喊一声：

“首辅大人！”

张居正一个愣怔，他没想到此时此地会有官员出现，更没有想到这个官员会是金学曾。说话间金学曾已走到跟前，一个长揖到地，却没有行庭参之礼——这也是规矩：再大的官若是只穿便服，便不能以官礼相见。看着金学曾执礼甚恭的样子，站在张居正身边的李太后也感到奇怪，怎么大法堂里会跑出一个四品官员来。用过午膳之后，是她提议要往寺中各处走走消消胃气的。她本想车身回避，强烈的好奇心又驱使她留了下来，她问张居正：

“这个人是谁？”

张居正正愁没法介绍，见李太后主动问起，连忙回道：“这位是户部员外郎金学曾。”报过名衔，张居正又特别补充一句，“他正在奉旨调查三宫子粒银欠缴一事。”

“啊，”李太后秀眉一挑，顿时来了兴趣，吩咐道，“带他到客堂参见。”

李太后一行回到客厅，都按原位坐下，万和领金学曾进屋觐见。此时金学曾已知道了贵妇人就是李太后，心里头激动非常。万历朝真正当家的就是这位李太后，这已是路人皆知的公开秘密。她所倚重的内臣外相冯保与张居正两人，今天一并都到了，此等机遇更属难得。他觉得刚才在大法堂前，张居正是有意把他介绍给李太后的。他揣摩张居正的心思，是要他借此机会把调查所得的子粒银实情，向李太后和盘托出，因此心里头做好了准备。一进屋，他就向李太后行了觐见大礼。李太后给他赐座，金学曾却是跪在地上不起来，答道：

“在太后面前，下官不敢落座。”

“这是为何？”

“为的是朝廷礼仪，只有二品以上的部院大臣，面见皇上与皇太后，才有赐座之理。我一个四品蚂蚱官，只能长跪。”

李太后扑哧一笑，问道：“怎么，四品还是个蚂蚱官？”

“比之七品县令，我四品员外郎是个大官，但在皇太后面前，却只能算是一只蚂蚱了。”

金学曾语调诙谐，却没有给人油腔滑调的感觉。李太后见惯了呆板之人，乍见如此一个另类便觉得新鲜，接着问道：

“听说你会斗蛐蛐儿？”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虽是小技，亦见灵气，”李太后笑道，“前年，你在秋魁府斗蛐蛐儿赢了一万两银子，都捐给了太仓，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皇上分忧。”

“唔，”李太后觉得这回答太甜，又问，“你方才说，你今日来大隆福寺，是公干？”

“是。”

“庙里头是焚香拜佛之地，有何公干？”

“当然有，因为这是座皇家寺院，自英宗皇帝时起，就赐给子粒田六十顷，每年租课收入约计一千两银子，用来支付寺中日常用度。下官今日就是来查查，这每年的一千两银子，究竟是怎么用的。”

“查出来了吗？”李太后关注地问。

“今日下臣到这大隆福寺一看，真是百感交集。”金学曾长跪在地，挺直身子问道，“方才，寺里住持陪侍太后，他身上穿的那件袈裟，不知太后是否留意。”

“袈裟怎么了？”李太后不解地问。

“这袈裟是用上等的西洋布制作的，依下官估计，少说也值五六十两银子。”

“和尚衣服也这么贵？”张居正故意问道。

“是啊，这也正是下臣纳闷之处，”金学曾从容答道，“下臣从小就听说，一入空门六根俱净。贪嗔痴一应人间毛病，一概为佛地宝刹所不容。大和尚身着华美之服，这本身就不是出家人所为。今日，下臣进到这大隆福寺，倒像是进了钟鸣鼎食之家。”

金学曾言辞犀利却又占理，李太后睨着他，问道：“你的意思是，大隆福寺把皇上赐给的子粒银，都给挥霍掉了？”

“有这等嫌疑，”金学曾回答得很干脆，“这大隆福寺本是京城寺庙中香火最旺的，城里许多勋贵都是他的施主。我听说宫里头许多中官，每年都向这里捐香火钱，前些时畏罪自杀的吴和，大年初一赶来这里烧头香，一次就捐了五百两银子……”

“有这等事吗？”李太后打断金学曾的话，问专注听着谈话的冯保。

“有，宫里头的老人，或多或少，都喜欢做点功德。”冯保据实回答。

“有这么多大施主，大隆福寺还用得着子粒银么？”金学曾一个设问，引得在座的人都屏声静息听他说下去，“皇上赏赐田地，说穿了，赏的是民脂民膏。天下财富额有定数，此处赏得多了，彼处就会减少。如今这天下的财富，上不在朝廷，下不在百姓，都让一些豪强权势大户控制了。”

冯保一听金学曾的话已是说离了谱，担心李太后听不入耳，于是赶紧制止道：

“金学曾，让你奉旨稽查三宫子粒银缺额一事，你怎么扯起这些野棉花来了？”

金学曾虽然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滑溜角色，却颇能审时度势掌握分寸。他刚才放了一个“二踢脚”，原意是想探探虚实，见冯保出面阻拦，便顺着他的话头答道：

“三宫子粒银一事，臣已稽查明白。去年欠缴的原因，乃是因为春上地里遭了虫灾。论收成，三宫庄田的麦子只有前年的三成，农户们交出的子粒银，连总数的一半都不到，差额部分县衙想法筹措。”

“县衙又上哪儿筹措呢？”张居正追问。

“宛平除了例赐私人的子粒田，还有一些用作县学与祭护山林的官田。这部分收入由县衙掌握使用，算起来该项进银也是入不敷出，但县令沈度担心三宫庄田子粒银欠缴太多会引起圣怒，故只好临时调剂。即便这样拆东墙补西墙，也无法凑足定额。”

“他们凑了多少？”李太后沉着脸问。

“仅慈宁宫一处，他们就凑了整整三千两银子。”

“谁让他们凑的？”李太后霍地站起身来，发髻上斜簪的闹蛾儿上，翡翠吊坠一片晃动，她眼睛睁得圆圆的，逼视着金学曾，怒气冲冲地问，“宛平县令是谁？”

“沈度。”

“你方才所言，都是他告诉你的？”

“不是，沈度讳莫如深，什么都不肯讲，臣方才所言，都是自己调查所得。”

金学曾从容答对，没有一丝推卸责任的意思。冯保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太后发这么大的脾气，连忙欠身劝道：

“请太后息怒，金学曾一派胡言，原不足为据。金学曾，还不退下去！”

金学曾正要磕头谢恩退下，只见李太后摆摆手，喘着气儿说：

“慢！”

“太后。”冯保紧张地喊了一声。

李太后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望着金学曾，口气缓和下来：“你下午就找他冯公公，从内廷供用库中支银，宛平县衙填补的银两，一厘一毫都退回去，你明天就去宛平办这件事。”

李太后态度的突然转变，金学曾不知是祸是福，小心答道：

“太后，臣奉旨办差，只是说明所查的实情，并没有要太后退还子粒银的意思。”

“要咱退子粒银，你有这个胆吗？你自己说过，你还是个蚂蚱官！”李太后说着又动了火气，转向张居正言道，“张先生，宛平县令沈度，给他革职处分，永不叙用！”

张居正犹豫着没有回答，跪在地上的金学曾却肆无忌惮地嚷了起来：

“太后，下官有话要禀奏。”

冯保怕金学曾火上浇油，急得跺着脚嚷道：“你闭嘴！”

李太后瞪了冯保一眼，问金学曾：“你要禀奏什么？”

“下臣要为沈度辩解几句，”金学曾涨红着脸说，“沈度实心为朝廷办事，在宛平县令任上，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这样的好人不但不能提拔，反而要遭受撤职处分，如此处置，有失朝廷公正！”

“放肆！”这一次是张居正吼了起来，他指着金学曾怒斥道，“你在官场待了几天？懂得什么叫朝廷公正，嗯？在太后面前如此张狂，凭你刚才这几句话，本辅就可以将你撤职查办！”

金学曾因为一时性急而直言犯上，经张居正这一骂才清醒过来。他虽然承认自己情绪偏激，却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此刻勾头跪在那里，满脸沮丧一声不响。他哪里知道，张居正的怒不可遏，其实有一多半儿是在做戏。这位首辅明里骂他，暗里却是为了保他。张居正已经看到李太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怕她按捺不住发作起来。如果从她嘴中说出“撤职查办”四个字来，那就是不可更改的懿旨，金学曾刚刚开始的仕途生涯立马儿就会终结，因此张居正抢先发言。他知道金学曾不服气，便也想借此机会敲打这头“叫驴”，于是继续斥道：

“太后要将沈度革职，这是英明之举。连这一点你都看不出来，还充什么能人！依本辅来看，将沈度革职的理由，至少有三：第一，三宫子粒银因天灾难以收齐，沈度竟胆敢将学宫银与养马银挪用贴补。这件事设若传了出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是太后强要，这不是陷太后于不义么？第二，身为朝廷命官，不敢做端直之士，谨于法令以治县，而是唯唯诺诺委曲求全，挨了前朝勋爵杜继祖的耳刮子也不敢上奏朝廷，这是十足的庸官。第三，这沈度已在宛平县当了四年县令，对子粒田的种种弊端，应该说早就了如指掌，可是，皇上何时见他就此事写过只言片语？身穿官袍就禄食俸之人，不敢为朝政直谏建言，这样心中只有自家得失而无皇上的官员，留着他又有何用！”

李太后要将沈度革职本是一句气话，没想到张居正居然深察幽微说出这一番深刻道理。她在对张居正大加赞赏的同时，又增强了对自己处事能力的信心，她问金学曾：

“首辅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金学曾早就听“懂”了首辅的宏论——明里是在训斥他，暗里抨击的却是子粒田的弊政——顿时他对首辅炉火纯青的政治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答道：

“首辅的话，下臣听了如醍醐灌顶，经首辅点拨，下臣才悟出了太后的英明睿断。”

几句奉承话，让李太后心情转好。她咬着嘴唇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

“子粒田对朝政的危害，究竟有多大？”

金学曾本想回答，但看到张居正有启奏的意思，便自谦地说：“下臣奉旨去宛平县调查，所知情况终是一孔之见，不敢妄奏。”

张居正觉得这正是他向李太后陈述财政改革的好机会，略略打了一下腹稿，便缓缓言道：

“国朝自太祖皇帝建极以来，已历十二帝，每个皇帝在位时，都曾对皇亲国戚近侍功臣赏赐土地。前些时，臣曾派人去宗人府查过簿册，截至隆庆六年止，在籍皇室宗亲有八千二百一十四人。其中亲王三十位，郡王二百零三位，世子五位，长子四十一位，镇国将军四百三十八位，辅国将军一千零七十位，奉国将军一千一百三十七位，镇国中尉三百二十七位，辅国中尉一百零八位，奉国中尉二百八十位，未封名爵者四千三百位，庶人二百七十五位。这些宗亲，每个人名下皆有赏赐田地，多的有一千多顷，最少的也有八十多亩，全部加起来有四百多万亩。这仅是宗亲，若加上外戚、勋贵、功臣、内侍、寺观等受赐子粒田，数目之庞大，一时还难以统计出来。去年户部统计，天下所有州府税粮，大约二千六百六十八万四千石。而领食朝廷俸禄者，计有文官二万四千人，吏员五万五千人，武官十万人，卫所七百七十二个，旗军八十九万六千人，廪膳生员八万五千八百人。朝廷所收税银，根本无法应付这庞大开支。两相比较，每年所缺税粮大概一千多万石。眼下的情况是京衙缺禄米，卫所缺月粮，各边缺军饷，名省缺俸廪。户部尚书王国光出掌天下财政不过两年时间吧，那满头乌发倒是白了一多半。不为别的，就为一个入不敷出，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到这里，只见万和探头朝里看了一下，冯保踅到门边同他耳语几句，万和又轻手轻脚走了。李太后一眼瞥见金学曾还直挺挺跪在那里，便问道：

“跪了这半日，你这膝盖酸也不酸？”

“酸。”金学曾咧了咧嘴，老实回答。

“前朝有臣子觐见时应对有错，被罚往午门长跪，一跪就是一天，身子骨儿还不能倒架，看来，你的跪功还不到家。这里没你的事儿了，去吧。”

金学曾难得有机会听到首辅关于国家财政的长篇大论，本极有兴趣听下去，却没想到李太后要他退下，他只得叩首谢恩，怏怏退了下去。

客厅里，张居正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言道：

“国家兴亡，重在吏治；朝廷盛衰，功在财政。我万历皇上登极两年以来，虽垂髫少年，却天纵英姿，决心开拓新政，当一位垂范后世的英明君主。这实乃社稷之大幸，苍生之大幸。自前年京察始，臣每有建议，皇上都虚心采纳，并颁旨例行天下。正因为有皇上的全力支持，臣才能审事量权，揣情谋断。且喜今日，普天之下，百端补治清慎勤明的吏治新局面已经出现。这是盛世的好兆头，但还不是盛世，因为，时下国家的财政，尚在非常艰难的境地。”

李太后从来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如此意气风发地议论国事，包括她已经大行的夫君隆庆皇帝，也包括她一言九鼎的儿子万历小皇上。趁张居正喝茶润嗓子之机，她插话道：

“如何扭转国家财政的困境，想必张先生早已运筹帷幄，成竹在胸了。”

“臣自隆庆二年入阁担任辅臣，就一直关注财政问题，”张居正怕说啰嗦了李太后不耐烦，故尽量言简意赅，“江南三大政，漕政、盐政、河政，都是财政，北边之屯田、茶马交易，也都是财政，方才太后问及的子粒田问题，就更是财政了。天下田亩，额有定数，勋贵手中多一亩子粒田，朝廷就少一亩田赋。臣算过，如果仅从宗室所有子粒田中，每亩抽三分税银上交国家，朝廷就多了一百二十多万两银子，这相当于一个蓟辽总督麾下十万将士一年的开支。如果全国所有的子粒田都如此办理，则北方九边的军费几可解决一半。”

“有这么多吗？”李太后问。

“臣认真计算过，误差不会太大。”

李太后立刻盘算起来：慈宁宫在宛平县的子粒田一百七十多顷，若征三分银上交国库，一年差不多要拿出五千多两银子，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她知道，如果自己带了这个头，天下所有子粒田的拥有者，则都不敢违抗。仅此一项，朝廷一年就多了几百万两银子的收入。张先生为天下计，方有此议，自己断不可为些小私利而不支持他，何况这天下又攥在自己儿子手中。主意既定，她便对张居正说：

“张先生心忧财政，本是替皇上操心，哪一个想当英明君主的人，不想实现富国强兵的愿望？一个丁门小户的人家，打开门来尚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大事，何况一个国家？手上没有银子，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咱看你提议的财政改革，就从子粒田改起。每亩加征三分银，这数码儿不大。你回去让户部拟本送呈皇上，让皇上批旨允行就是。”

张居正没想到李太后答应得这么爽快，感动地说：“太后如此通情达理，臣惟有披肝沥胆报效皇上。国家财政，只要开源节流，一方面杜绝贪墨侈靡之风，另一方面针尖削铁广开财路，臣保证不出两年，财政拮据的状况，就会根本转变。”

“有你这句话，咱就放心了，皇上也就放心了。”李太后说着浅浅一笑，又道，“本说今天到大隆福寺来散散心的，谁知又板起面孔谈了这半天的国事，咱真是有些乏了。”

“是臣烦累了太后。”张居正一脸歉意说道，“请太后回大内歇息。”

“还有事儿没办完呢。”李太后忽然咯咯地笑起来，问冯保，“冯公公，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

冯保答罢朝张居正诡谲地一笑，已是闪身出门。

客厅里，只剩下李太后与张居正两个人。忽然，两人都感到有些不自在。李太后瞅了瞅正襟危坐的张居正，脸上泛起了红晕，她伸手抚了抚云鬓，问道：

“张先生，咱刚才发脾气的时候，样子很难看吧？”

张居正不禁诧异：太后怎好拿这样的话来问一个外廷的大臣？但他还是老实答道：

“臣当时一门心思只想如何训斥金学曾，倒是没有注意到太后。”

李太后娇甜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又问道：“你想知道刚才你论述国家财政时，咱在想什么吗？”

“臣想知道，请太后详示。”

“咱在想，这位张先生脑瓜儿怎么这么好使，那么多枯燥的数字全都记得，张口就来，连顿都不打一个。仅这一点，就可以断定你是个忠诚为国勤勉政事的人。”

“太后过奖了。”

“咱说的是实情，”李太后感叹道，“当皇上的，最怕大臣文恬武嬉，有张先生做文武百官的楷模，皇上再不用担心朝局了。”

张居正心底明白，太后嘴上说的是皇上，其实最担心朝局的是她自己，便回道：

“皇上年纪虽小，但志存高远，可以料定他长大之后，必然是一位英明君主。”

“但愿如此。”李太后心存感激，投向张居正的目光也就更为大胆，“天底下的母亲，有谁不想自己的儿子成器？咱身为太后，这份担忧更不同常人，幸好钧儿在张先生的教导之下，虚心好学，勤研政事，已有一个好的开端。”

张居正赶紧纠正：“臣不敢教导皇上。”

“老师对学生，不是教导又是什么？”李太后真情流溢，感叹道，“作为母亲，咱看得清清楚楚，对钧儿的成长影响最大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皇隆庆皇帝，另一个就是你！”

“太后！”张居正不知所措喊了一声。

“张先生不必紧张，这是咱的肺腑之言，没有半点虚假，咱毕竟是太后，在这个身份上，还用得着虚情假意巴结人吗？”

李太后火辣辣的目光，灼得张居正浑身不自在，但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只哽咽答道：

“太后如此器重下臣，臣无以为报，当结草衔环，誓死效忠皇上。”

同刚才议论国事慷慨陈辞相比，这张居正好像换了一个人。面对首辅的这份拘谨，李太后仰面嘘了一口气，又问：

“张先生，你觉得太后不像一个女人么？”

“不……”张居正语塞了。

“不，不什么？”李太后追问，不等回答，她又问道，“你觉得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太后端庄贤淑。”

“还有呢？”

“太后美而不艳，媚而不妖。”

“这是张先生的真心话？”

“是真心话。”

此时张居正已是浑身燥热，嗓子干得冒烟，却又想不到喝水。李太后看着他的窘态，忽然有了一种很大的满足感，说道：

“骆宾王的《讨武曌檄》，骂武则天‘狐媚偏能惑主’，这是穷酸文人的谰言！狐媚是女人的本钱，天底下没有不吃鱼的猫儿，也没有不喜欢狐媚女子的男人。张先生你想一想，皇帝身边美眷如云，后宫嫔妃尽是佳丽，你若不狐媚，又怎能技压群芳而获宠？不能获宠，作为一个女人，你岂不要把一盏青灯守到白头？当然，狐媚只能作为获宠的手段，若要固宠，还得端庄贤淑。所以说，狐媚与端庄，乃是一个女人的两面，二者不可偏废。”

这一番奇论，张居正闻所未闻。不过也让他就此找到了李太后当年在后宫脱颖而出的理由。他觉得眼前这位年不过三十的美丽太后不但可敬，而且可爱，不免由衷赞叹：

“太后真乃巾帼英雄！”

谁知李太后不领情，把嘴一噘，讥道：“张先生，你这一评价，我就俗了。”

“啊？”

“想当英雄的女人，那还叫女人吗？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要博得男人的欢心。”

张居正的心怦然一动，他看到李太后眼光中有某种企盼，便小声言道：

“太后作为一个女人，也许寂寞了一些。”

“是啊，”李太后的心思被勾动，只见她眼眶中溢出晶莹的泪花，感叹道，“作为女人，都有七情六欲，但作为太后，却又不能不把这些七情六欲抑制下去。”

“太后母仪天下……”

张居正本想说一句安慰的话，出口又觉得不像，便打住了。这时，只听得门外有一声轻轻的咳嗽。

“谁呀？”

“是咱。”

冯保的声音，他出去喊人，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但他看出李太后有单独与张居正多待一会儿的意思，就在外头磨蹭了半天。

“人带来了吗？”李太后问。

冯保隔着门答：“带来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冯保一让身子，让一个穿戴入时的年轻女子打前走了进来。张居正注目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宠爱的玉娘。

“怎么会是你？”张居正情不自禁站起身来。

玉娘也看到了张居正，但来不及打招呼，只见冯保指着李太后对她言道：

“这是慈圣皇太后。”

玉娘赶紧跪下磕头，李太后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吩咐赐座，然后笑着问张居正：

“张先生，没想到吧？”

“臣……”张居正脸色臊红，不知说什么好。

却说在前几日的一次闲聊中，李太后从冯保口中得知张居正宠上了一位叫玉娘的小女子，她顿觉好奇。在她的印象中，张居正是一个不苟言笑的正人君子，没有想到他也会花前月下情意绵绵。今天上午到了大隆福寺后，与张居正谈话时，她突然灵机一动，想把玉娘找到这里来见上一面，于是在中午用膳时偷偷吩咐冯保派人去办这件事。

乍一见玉娘，李太后惊叹她的美貌，看她走几步路儿，袅袅娜娜，却没有轻薄之态，又问了她几句闲话，无非身世籍贯之类，玉娘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应对无误，心中对她已是产生了几分好感。看到张居正在一旁局促不安，李太后笑道：

“张先生，听说你身边多了一位玉娘，咱就想看看是何等的一个标致人儿，所以今天就让冯公公去积香庐把她请了来。”

张居正一听李太后什么都知道，心里头有些紧张，不安地答道：“臣行为不检点，有失大臣风范。”

“先生不必自劾，”李太后以少有的亲热语气说道，“咱这个太后不是呆板之人，前些时，看到张先生为国事如此操劳，咱还寻思着在宫里头选一个才貌双全的宫女赐给张先生，让她好好儿地侍候你。谁知宫女还没选出来，这位玉娘倒捷足先登了。这是好事，你不要自责。”

“谢太后。”张居正心存感激。

“玉娘，你过来。”李太后忽然喊道。

玉娘起身走到李太后跟前，李太后拿起她的手摸了摸，又看了看她的一双扑闪闪的杏眼、白皙圆润的下巴颏儿，叹道：

“看你这副长相，也是个有福的人，跟着张先生，不致败他的运。”

“多谢太后夸奖。”玉娘蹲了个万福。

李太后朝张居正瞥了一眼，又对玉娘说：“咱若不是太后，肯定就要起你的醋意儿，玉娘，从今天起，你就算从我身边选拔的宫女，好好服侍张先生，不可耍娇使性子，你记住了？”

“奴婢记住了。”玉娘羞涩地一笑。

“记住了就好，没事儿的时候，咱会宣你进宫唠唠嗑儿的。”李太后说着，又问，“听说你很会唱曲儿？”

“奴婢学过几支。”玉娘谦虚地答。

“现在，你给咱唱一支吧。”

“不知太后要听什么？”

李太后笑道：“你这妮子，正是怀春的年龄，你就拣怀春的曲子唱一支吧，张先生，你说可好？”

张居正局促地回答：“臣听太后的。”

说话间，冯保让人将玉娘随身带来的琵琶拿进来，玉娘略一沉思，就捻指弹唱起来：

念多情，抛不掉他的情意儿厚，

清晨起闷悠悠，桃红纱帐挂金钩。

孤孤单单无陪伴，

懒对菱花怕梳头。

热扑扑的离别恨，把奴的魂儿勾。

谁能够把情留、把情留？

背地里，奴的泪双流。

奴是一颗实落心，

生生教你温存透。

温存透、温存透，

可恨奴家无来由，

梦赴阳台把佳期凑，

醒来却是孤孤单单在绣楼，

看天边，残月如钩……

玉娘唱的是《岭儿调》，凄切哀婉。唱着唱着，她已是泪流满面。冯保在一旁观察，只见张居正眼睑低垂，负疚之情已在脸上显露，而李太后受到的感染更深，几颗晶莹的泪珠，正滚动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第十回 伤太爷承差闯大祸 讨见识御史得奇闻

长江冲出西陵峡口，从宜昌至嘉鱼一段称作荆江。除了这一条从西南流来的荆江，还有一条从西北流来的汉江。两条江犹如穿越千山万壑的两条巨龙，进入楚地之后，便一下子把围追堵截的大山甩在身后，扑向坦荡荡的千里沃野，在重重稻浪与叠叠荷花之间，作大气磅礴的逍遥游。“楚地阔无边，苍茫万顷连”，苏轼船出南津关，不免生出这样的浩叹，而放置这苍茫万顷的沃野，便是素有鱼米之乡称谓的江汉平原。江陵城坐落在江汉平原的腹心，荆江边上。据南朝刘宋时代盛宏之先生所著的《荆州记》所载，江陵城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近州无高山，所有皆陵阜，故名江陵”。楚国当年的国都纪南城，距现在这座江陵城不过二十余里。楚成王在荆江边上建了一座华丽恢弘的渚宫和通往纪南城的官船码头，这便是江陵城最早的建筑。从那以后，历代王朝在这里或建都立国，或封王置府，江陵城因此成了天下名城。它东连吴会，南极潇湘，北据汉沔，西通巴蜀，居江汉之间，为四集之地。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把天下分为十三州而治，其中就有一个荆州，府治设在江陵，因此江陵城又叫荆州城，一城二名，沿袭至今。历经汉唐，江陵城已成了长江中游最大的政治经济中心，与长安、洛阳、开封、益州、南京、扬州、苏州、杭州、大同等并列为中国十大商业都会。史称“江左大镇，莫过荆、扬”，这荆州城汉唐时的规模在扬州之上，成为中国南方湖广地面上第一大都邑。每逢朝代更替，便不可避免地要进行一场战争，荆州城也是屡建屡毁。到了明代的嘉靖年间，荆州城的规模虽然比盛唐时期要小一些，常住人口仍有十几万。须知那时江南第一繁华地的留都南京，常住人口也不过二十万左右。荆州城东西长，南北短，呈不规则椭圆形。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密匝匝挤了上千家店铺。东门外的江津口，就是当年楚成王修建官船码头的地方，如今成了长江最繁华的港埠之一。每天在这里停靠的来自长江上下各个州城的商船，大大小小数以千计。一到晚上，“气死风”的船灯次第点亮，闪闪熠熠，密如繁星，把江津口一带十多里的江岸，照耀得如同白昼。商人们都拥到城里来消遣，开酒楼茶坊的，说书唱戏的，测字卜卦的，做皮肉生意的，甚至拉皮条的，都能轻轻松松赚到货真价实的银子。天长日久，荆州城中的殷实富户就多了起来。有了钱就教育子女读书，读书人一多，城中风气自然就会优雅起来。所以，荆州城在世人眼中是“琵琶多似饭钵，措大多过鲫鱼”的衣冠薮泽锦绣文华之地。

眼下正是阳春三月，江汉平原上草长莺飞万紫千红，已是一派生机勃勃的仲春气象。这荆州城中，也是绿柳烟花芳菲一片。这时节长江中下游地区多雨，但今天却是一个难得的晴天，绚丽的朝霞挤走了蓝灰色的沉云，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明媚生动。荆州城中的大街上人流熙熙——春时一刻值千金，赶早儿办事的人，无论是为生计还是应差，莫不步履匆匆。在这些忙人中，却也有一双悠闲的脚步，此刻正朝小北门的玄妙观走来。

这人头上戴着一顶银丝起箍两片瓦的青色阳明巾，身上穿了一件细白布衬里大暗团花起底的宝蓝锦丝面料的曳衫。脚上穿了一双月白布袜儿，外蹬一双白底黑帮的浅口布鞋，瞧这身打扮，倒有几分硕儒的气质。路上行走的人见了他，都会连忙避道，躬着腰打招呼：

“张老太爷，你早！”

“早。”

张老太爷嘴上答着，脚下并不停步。听得身后有人问：“这是哪位张老太爷？”有人答：“嗐，你连他都不知道？这就是当今首辅张居正的父亲。”在荆州城中，张老太爷每天都能听到这种议论，他已经习惯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张文明老太爷离这个“古来稀”只差两个月，年寿虽高，但他精神矍铄，全然没有一点点草霜风烛的光景。若说他本人这一辈子的前程，实在是蹇滞得很。二十岁上考中秀才当了一个府学生，娶妻生子，倒也风光了几年。兹后一连赶了十几场乡试，却是一场也未曾中得，真个是屡考屡败屡败屡考。到后来，儿子张居正长大了，与他同为府学生，父子二人同去武昌乡试，儿子高中第一，他仍是个落第秀才。儿子在京城的官越做越大，他在乡下读各类策文试帖是越读越老。最后一次赶考是五十九岁那年，仍是个榜上无名的结局。看看已是六十岁的人了，揽镜自照白发如霜，只得长叹一声言道：“前程，命也，与读书无涉。”从此算是彻底断绝了仕途之想，辞了学宫泮池弃了举业，回家来安享晚年。虽然从此一提文战他就心惊胆颤，但亏得儿子张居正争气，把他失掉的东西加倍地挣了回来。

长寿老人大都有早起的习惯。乡里种田老汉，顶着启明星放牛吃露水草或侍弄菜园子。权势人家里的老太爷，早上起来，在院庭花园里打一趟太极拳，或提着鸟笼子遛遛鸟儿。张文明不好这两样，只要不刮风下雨，他每天早起的功课，就是沿着荆州城的大街小巷走一圈。他每天溜达有一条固定的路线：他住在东门，从家里出来折向城中的十字街，那里有一座关帝庙，从关帝庙往北走到靠近小北门的玄妙观，再从玄妙观往西，走到大北门跟前的铁女寺，从铁女寺往南到文庙，又从那里向东拐回来，经十字街回家。这一趟转下来五六里路，大约个把时辰。每天早上这么一圈，张文明一天身体通泰。

今天乃雨后初晴的好天气，张文明在两个家丁的陪同下，优哉游哉走到玄妙观门口，冷不丁斜刺里冲出一人，扑通跪倒在他面前，嘴中哀哀喊道：

“张老太爷，你可得给我做主。”

唬得张文明倒退一步，定睛一看，是张家台子老乡亲李老汉。张家台子在荆州城东门外八里处，张文明的老家就在那里。张居正嘉靖二十六年会试考中进士后，父以子贵，张文明便携家带口搬进城里住了。先前住在这玄妙观附近，隆庆元年，张居正被晋封为文华殿大学士并进入内阁，身价陡涨，拍张文明马屁的人骤然多了。在众多地方官热心筹划帮衬下，加之儿子从北京也带了些银钱回来，几头一凑，张文明盘下了东门大街上的辽王府。隆庆二年，住在荆州城中的辽王朱宪因被人告发谋反而被废为庶人，且拘押致死。他的家产充公，包括荆州城中这一座朱梁画栋楼阁崔嵬的辽王府。张文明的父亲张镇曾是辽王府的一名护卫，帮辽王守门墩守了十几年。没想到物换星移人事代谢，当年显赫不可一世的辽王沦为死囚，而他的护卫的长孙却成了皇帝身边的大学士。从此，辽王府变成了大学士府，街邻们喊惯了的“张爹爹”也升格为“张老太爷”，成了荆州城中第一号名人。张文明虽然地位崇升，但架膀子摆谱儿的事，只在地方官员面前做做，碰到一块儿捏泥丸子掏鸟窝儿长大的老乡亲，他还是客客气气不端一点架子。这会儿，他被李老汉的一跪弄糊涂了，急忙问道：

“李爹爹，你这是为么事？”

李老汉比张文明小一点，却也是六十开外的人了。看他枞树皮一样粗糙的脸膛，反倒觉得比张文明大出许多。张文明说着就要牵李老汉起来，李老汉不肯，只焦急地说：

“张老太爷，你得救救我儿子。”

“你儿子怎么了？”

“他被税关的差人锁了。”

“哦，有这等事？”

张文明这才注意到玄妙观门前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一片嚣杂——这里早已被辟为露水菜市。荆州城外的农户，每天天不亮就动身进城，把自家种植的蔬菜挑来这里叫卖。这时只见约有一两百名菜农手持扁担，团团围住十几名身着皂衣的差人。差人中间，又有一个人被铁链锁了，这人便是李老汉的儿子李狗儿。

张文明一看出了大事，吩咐家丁赶紧扯起跪在地上的李老汉，拔脚就往人堆里赶，那边厢早有人锐声高喊：“快散开，张老太爷来了！”

手持扁担的菜农们撒雀儿似的散开，虽是站远了，但仍围着手持刀械锁着李狗儿的一干差人。张文明跑了几步路气喘吁吁，还来不及说话，却见李老汉从身后踉踉跄跄奔上来，一把拉住李狗儿就往外拖。

一个差人头目模样的人站出来，搡了李老汉一把，恶狠狠地说：“退回去，再这样，连你也锁了。”那人回过头来，对着张文明深深一揖，满脸堆笑地说，“张老太爷，您老早。”

“早。”张文明敷衍了一句，他打量着面前这位三十来岁的差人，虽然横肉面生，却也穿着一袭九品官服，便问，“你是头儿？”

“是的，小的叫段升。”

“唔，段升，你是哪个衙门的？”张文明明知故问。

段升答道：“回老太爷，我是税关的巡栏的。”

“啊，你是税关的巡栏官。”张文明点点头，指着李狗儿问段升，“你们为何锁他？”

“他抗税！”段升横了李狗儿一眼，脸上又露出凶相。

“抗税？”张文明一惊，问锁着的李狗儿，“狗儿，你告诉我，你抗了什么税？”

“他抗……”

“没问你，你插什么嘴？”张文明斥了段升一句，又细声细气问李狗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狗儿便细说情由：他们家原有十亩水田，十几年前，荆江溃堤，被流沙掩埋了五亩。水退后，留下五六尺深的黄沙碎石，根本无法开垦，因此家中实际的水田只剩下五亩，每年纳粮派夫，却依然按十亩计算。李家虽多次央人写帖子到县衙说明缘由，均被打了回来，因为纳粮册里的田亩，早已进入朝廷的鱼鳞册。户部每年都根据这些田亩征收粮赋，摊派丁税。如果江陵县少了五亩，就该他县令自掏腰包纳粮交税，因此这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想解决它却比登天还难。李家抱了这天大的委屈，却求告无门。每年交纳皇粮一斤一两也不能短少。丁门小户人家，日子本来就过得艰难，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五亩田交十亩田的皇粮，若遇上丰年，多少还可以留下几斤稻谷，若遇上灾年歉收，所收稻谷全部上交尚不足数，一家人生活就完全没有着落了。如此十几年积欠下来，李老汉一家披星戴月勤扒苦做，反倒欠下官府皇粮若干，折合税银有十一两之多。前年新皇上登基，开恩蠲免钱粮，把隆庆元年之前的积欠一笔勾销。这样李老汉家免去了三两，却还有八两银子的欠税。旧账难清，谁知李老汉家又添新祸。且说万里长江的水患，十之七八都在荆江爆发，因此有着“万里长江，险在荆江”的说法。每到汛期，荆江边上的官民都头皮发麻，万一溃口，地方官的前程就断了，轻者丢掉乌纱帽，重者就要拘到法司兴谳问罪。老百姓的提心吊胆更胜于当官人的百倍，因为溃口对于他们来说，重者是灭顶之灾，轻者就像李狗儿家这样，活着也是受折磨。去年汛期来得稍晚，但六月间一连半个多月的暴雨，江水腾涨，却是比前两年来得凶猛，全省的官员几乎日日夜夜都守在荆江大堤上。荆州府的老百姓，按规定五亩田地出一民夫守堤，李狗儿家名义上是十亩水田，故得有两人上堤。李狗儿和他哥哥李虎儿兄弟两个都上了堤，家中只剩得李老汉一人泥一把汗一把地忙田忙地。李家尚有半亩菜园，除了自家吃，多余蔬菜便挑到荆州城中贩卖。一家人平常的开销用度，就靠这半亩菜园的出产了。李老汉的大儿子李虎儿上堤二十多天，一天夜里巡堤，触霉头让毒蛇咬了一口，因当时无人替代不能下堤救治，同伴虽为他挤出了毒血，但因不得法，还是留下了病根子，一条腿肿得水冬瓜似的。民夫出了工伤事故，官府只给免差，其余一概不管。李虎儿被抬回家来，一直还躺在床上不能下地。李老汉一家穷得赤膊鱼儿似的，真个是要死不得断根，要活不得转青，哪里有闲钱给李虎儿治病？如此延挨下去，拖了七八个月，李虎儿虽能下地了，但一瘸一瘸的成了个半残废。这真是破屋又遭连天雨，行船偏遇顶头风。李老汉的家境，只是比乞丐多了三间权能遮风挡雨的破屋。早春时节，别人家还在看社戏放风筝赶骡子混马地玩耍，李老汉就领着狗儿扑在菜园子里头种了几畦蚕豆，一心想赶早卖个好价钱。忙乎了一个多月，这蚕豆倒也爆棵结荚长势喜人。今日起个绝早，父子两人一人挑了一担青豆荚到这玄妙观前叫卖。豆荚还没有卖出去，税关的差人就来了一大群，径直走到李氏父子跟前，领头的巡栏段升双手往腰上一叉，盛气凌人问道：

“李老汉，还认得我否？”

一见这个人，李老汉就心里头暗暗叫苦。税关曾因欠税事向他发过几次传票，每次来都是这位段升接待。他被这位横肉面生的活阎王骂怕了，故总是设法躲着他。这次狭路相逢，李老汉无法避闪，只得佯装笑脸巴结道：

“啊，是巡栏段大爷，小的再有眼无珠，也不会认不出大爷你来。”

“见着我你就装孙子，平素你躲着我，倒像是吃了逍遥散，”段升拉着脸，吼道，“我今早儿来，专是为了候你！”

李老汉知他又是为了那八两欠银的事儿，只得哈着腰求道：“段大人，你老恩典……”

“恩典，哼，再恩典你我这饭碗就砸了。”段升打断李老汉的央求，问道，“说，你那八两欠银究竟啥时候还？”

“如果收成好，今秋上……”

“去去去，什么金秋银秋的，你这些画饼子的话，老子的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段升骂骂咧咧，却不防李老汉身边霍地站起个黑脸壮汉，指头一伸戳着他的脸吼道：

“你充谁的老子？”

半路上杀出个金刚，唬得段升退了一步，喝问：“你是谁？”

“狗儿，别胡来。”李老汉连忙管住儿子，对段升赔小心说，“这是犬子狗儿，乡野人不懂规矩。”

“我还以为光天化日之下跳了一只老虎出来，原来是一只狗儿。”段升讥诮了一句，引得在场的人一阵哄笑，段升自觉长了势，又朝狗儿吼道，“你家欠赋税银八两，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凶？”

“我爹这么大一把年纪，你凭什么充老子，”狗儿憋了一肚子气，说话呛辣，“不要以为身在官府，就可以仗势欺人。”

几句话把段升噎得差一点没背过气，他一跺脚，咬牙骂道：“你欠税不交反倒恶语伤人，我就不信你小子还能翻天，来人！”

“在！”

众差役一起山吼一声。

“把这小子锁了。”

“是！”

几个差役上前就要动手，李狗儿跳开一步，问：“你们凭什么抓人？”

“就凭你抗税这一条，”段升怒气冲冲，“不锁你也可以，现在就把欠银交来。”

“没有！”李狗儿脖梗一犟。

“没有，先把他这两担蚕豆没收了。”

段升一说，差人马上就去搬菜筐，李狗儿一听到那个“税”字本来就有气，再联想到哥哥李虎儿躺在床上等着铜板抓药治病，越发气上加气，顿时扑了过来搡了那差人一把，吼道：“看你们谁敢抢，我跟他拼命！”差人见这小子真的黑煞星似的较起劲儿来，仗着人多也不怕他。一差人道：“咱还怕治不了你这头犟牛？”说着又去抓他。李狗儿被扯急了，便撂下担子抽出扁担，扫了骂他的那个差人一下，差人顿时倒地，半真半假地“哎哟哎哟”满地乱滚。李狗儿这下闯了大祸，七八个差人一拥而上，把他扑翻在地，一顿拳打脚踢，然后拿一根铁链子把他锁了。看到同伴挨打，菜农们的愤怒这才爆发出来，于是各人操起扁担一拥而上，把一干差人团团围住。段升是老差头，今天上街之前，便估摸着会有意外发生，吩咐随行差人带了兵器和刑具，这会儿派上了用场。见他们个个凶神恶煞，手提砍刀，菜农们也不敢贸然上前，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正在这时候，张文明散步到了这里。

听明了原委，张文明这才感到碰上一件棘手事。他原以为只不过是李狗儿和差人们负气斗殴，凭他的面子让差人放人。现在看来不这么简单，李狗儿抗税打人证据确凿。打人事小，关键在这“抗税”上头。赋税历来是国家大法，谁也不敢马虎。李老汉家五亩田交十亩田的赋税，的确是大白天撞鬼的晦气事。在江陵县沾上这等晦气的也不单李老汉一家，曾听江陵县令讲过，眼下全县征收赋税的田亩数，还是正德年间定下来的，这其间已是过了六十多年，历年水打沙压，田地已是少了三千多亩，但朝廷根据当年核定的田亩征收赋税，一升一斗一厘一毫也不可减少，这就苦了那些损田折地的农户。每年县衙都会收到这些农户的诉状希望能照实纳税。县令明知道他们的要求合情合理，却也做不了这个主。仓促间，他想不出一个既不得罪税关又能救下李狗儿的两全之策，只得埋怨李狗儿：

“你这后生哥也是火气太大，讲理就讲理，为啥非得扫人家一扁担呢？”

李狗儿眼红红的，不服气地说道：“他们凭什么要抢走我的菜担子？”

围观的人都替李狗儿打抱不平，七嘴八舌讲开了理：

“李狗儿冤枉，种五亩田交十亩田的税，谁碰上这倒血霉的事，气都顺不了！”

“新皇上登基，下旨蠲免钱粮，隆庆元年前的全免，凭什么我们江陵县还要清缴？”

“张老太爷，你的儿子当了首辅，这不合理的税法，你怎不让他改改？”

“他娘的，有理的菩萨总供在他衙门里头！”

人多口杂，说东道西指桑骂槐不一而足。张文明平常到处都是礼遇，多少人指甲剪得光光的捧着他还怕戳着，却不料这些子编氓口无遮拦打牙犯嘴，骂官府差人竟把他也捎了进去。他肚子里顿时升起无名火，却又无处发作。段升看出张老太爷的尴尬，便指着一个帮腔的闲人斥道：

“你小子老实一点，你家欠下的税银，也不比李狗儿家少！”

“你怎么知道？”那闲人一愣。

“我怎的不知道？”段升龇牙狞笑，“你住在西门纸马巷，陈八开是你老子，你绰号叫绿头苍蝇，是不是？”

“巡栏大爷好眼力，我正是绿头苍蝇。”

“你家欠了九年的匠班银，合起来也有四两多，你知不知道？”

“知道，”绿头苍蝇满不在乎，嬉笑着说，“这笔税银是你衙门定的黑钱，我一个子儿也不会给。”

绿头苍蝇态度梆硬乃是觉得自家占理。且说这匠班银原是在城里头征收的一种差税，凡木匠、瓦匠、漆匠、裁缝、铁匠等一应百工匠户，每年需得向官府交纳税银四钱五分，称为匠班银。此制定于国初，户籍一成不变。中间如果出现了绝户、逃户，则里甲赔付。这样一直强行征收至嘉靖年间，地方司牧里甲叫苦不迭。一位御史就匠班银征收之弊病写本上奏朝廷，经多次廷议会商，皇上才恩准变通之法。应征税的匠户不再一成不变，而是十年一审，期间消亡者准予登出。这一小小改革虽不尽善，但留心民瘼者亦额手称庆。绿头苍蝇的爷爷是名弹花匠，在上次核定匠户的第二年就去世了，他儿子陈八开与孙子绿头苍蝇，均无一人再从事弹棉花的职业。但按规定，这十年中他家还必须如数交纳匠班银。陈八开与绿头苍蝇父子凭什么也不肯当这冤大头，就一直抗拒不交。

段升点出绿头苍蝇来，本意是擒贼擒王打折他这根搅屎棍以压群小的气焰，却不料这绿头苍蝇七窍里冒的都是邪气儿，话里带刺竟是比李狗儿还要难缠，段升不由得心里头骂一句：“日你娘的，老子今天非要把你整熄火。”接着问道：

“衙门按朝廷章程收税，你敢说是收黑钱？”

“我爷爷死了九年了，骨头都烂成了灰，你们还要收他的匠班银，不是黑钱又是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文明不想为管闲事把自己搅进是非之中，正想开口说几句两面光的话抽身离场，偏这时只听段升嗓门吊起来像打雷似的吼道：

“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锁上！”

段升手一挥，几个差役如饿虎扑羊。绿头苍蝇手脚跳窜，竟一下子绕到张文明的身后，他把老太爷当作屏障，戏道：

“税关税关，催命判官。今日横行，明日偏瘫。阔佬大爷，见着就软；逮着百姓，牢底坐穿。”

绿头苍蝇念的本是荆州城中流行多年的民谣。平日里昂头一丈的税差们，焉能受此嘲骂？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蜂拥而上刀棍齐加，绿头苍蝇一见不是势头，把张老太爷朝前一推，自己往后一退，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可怜张老太爷，趔趄一步尚未站稳，头上早挨了税差的一记闷棍，额上顿时裂开一条两寸多长的口子。老太爷“啊呀”一声倒在地上，慌得众人俯身一看，只见他头上鲜血如注，已是昏死过去。

玄妙观门前菜市出事时，荆州税关堂官金学曾正在城南铁券巷。两个多月前，金学曾还在户部员外郎任上调查宛平子粒田，为何又突然跑来荆州当上了巡税御史？这里头有一段故事：

开国初年，朝廷在重要通商口岸及南北要冲富庶之地如南京、扬州、苏州、松江、杭州、荆州、大同、德州以及北京近畿通州张家湾等处设立十大税关。这些税关堂官，都由所在州府的佐贰官同知担任。前年，新任户部尚书王国光履职之初，鉴于十大税关征税不力，税政受制于地方不易展布等弊病，就向张居正建议将这十大税关的官员改由户部直接任命，张居正欣然同意。十大税关不但脱离地方政府而单独建制，而且行政级别也提高到四品衙门。税关堂官职衔巡税御史，与知府平级，都身着四品云雁补服。这一改弦更张，效果立竿见影，去年一年，大部分税关所收税银增幅过半，但也有税关水行旧路不尽人意，一年排榜下来，绩效最差的就是这个荆州税关。

正在大张旗鼓推行财政改革的张居正，看到设在他老家的税关得了个倒数第一，自觉脸上无光，一怒之下，责成王国光把仅仅当了一年的荆州巡税御史撤掉，亲自提名让刚刚结束了宛平子粒田稽查差事的金学曾接任。金学曾赴任之前，张居正专门在内阁接见了他，户部尚书王国光同时在座。张居正对他讲了一番勉励的话，最后叮嘱道：“荆州是本辅的老家，虽不及苏杭松扬等处繁华，但亦是长江边上的重要商埠，要不然国初朝廷设立税关时也不会想到它。多少年来，荆州税关所征银两，总是个中不溜秋，说不上好，但亦不算太坏。自前年税关改制，这荆州竟急转直下，不说和苏杭松扬这几个州比，竟是比德州、大同还要差。别处改制都绩效斐然，为何单单就荆州大掉价？个中必有蹊跷，不可不察。你的前任，如今已撤了，他赴任时信誓旦旦，表示要先察而后行。这一年来，他察了什么，又是如何行的？古人云‘察而以达理明义，则察为福矣；察而以饰非惑愚，则察为祸矣’。不幸的是，你这前任恰恰就是饰非惑愚。他遇事不敢做主，整天这个衙门那个衙门穿进穿出会揖讨教，到头来一事无成。我这样说，不是要你到任后专和地方官作对，但所有官员都得各司其职。你的职责就是收税，这差事不好做，由于利益关系，地方官多有掣肘，你如果一味迁就，前怕狼后怕虎，到头来恐怕还是一事无成。我给你一年时间，做好了，我在皇上面前给你请功，做砸了就得革职查办，你可明白了？”张居正一席话恩威并施。金学曾铭记在心，当下就告辞出来去吏部取了关防，雇了一头骡子，离了京城望荆州而来。

不知不觉，金学曾到荆州已一月有余。来的头半个月，他先把荆州城中各衙门堂官拜访了一遍，接着就是清查历年纳税账册。熬了多个通宵，金学曾大致搞清楚了欠税的症结所在，但查归查，若真的摆上桌面儿解决它也断非易事，因此心下忧虑。别人看他不哼不哈，猜想他这是在以静制动，殊不知他是投鼠忌器，狗咬刺猬下不了口。

这一日他起了个绝早，身着便服踱步到了城南铁券巷。在巷口，他问扫街的老汉：“劳驾，远安知县李大人府上何处？”老汉答道：“往里走十几家，门口挂了一盏灯笼的便是。”金学曾前行走了几十步，走到挂了灯笼的门口停下。这房子陈旧，门脸儿也窄，门上朱漆也多有脱落，怎么看都不像是县太爷的府邸。金学曾担心有错，左右一看，惟有这家门头上挂了一盏灯笼，想那扫街老汉也不会诳人，遂上前敲了敲大门，半天无人应声。金学曾见那大门只是虚掩着，便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大门里是一个天井似的小小院庭，几钵时花一个荼蘼架，倒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紧连着院庭的便是堂屋，金学曾伸头朝那堂屋里一瞄，只见一个身穿七品补服的人跪在地上，头上竟顶了一个铜灯台。旁边椅子上坐了一个妇人，手上拿着一支鸡毛掸子。一看这情景，金学曾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屋里头的人这才发觉来了人，那妇人提了鸡毛掸子走出门来，把金学曾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

“你找谁？”

金学曾指了指还跪在那里的人问：“他可是远安县令李大人？”

“就算是吧。”

“我找的就是他。”

“你是谁？”

“我是荆州税关的。”

跪着的人一听这话，赶紧取了头上顶着的灯台站起来，从那妇人身后挤出一张脸来问：

“你可是金大人？”

“正是。”

“哪个金大人？”那妇人问。

“新来的巡税御史。”

“你怎么知道？”

“荆州税关的老人，没有一个咱不认识的，只有这位金大人咱没见过。”

听说来了一个大官，那妇人赶紧放下鸡毛掸子，把金学曾让进屋来坐下，端茶倒水忙乎了一阵子，然后没事儿人一样笑道：

“金大人你先坐着，同咱当家的聊侃聊侃，这一大早，想来你也没吃，咱去给你们备下早点来。”

看着那妇人麻利地进了内屋，金学曾笑着问：“这位可是嫂夫人？”

“正是。”

“阃政如此之严，李大人门风特别啊！”

面对金学曾善意的嘲笑，李大人倒也不感到难为情，他也自嘲道：“打是亲，骂是爱，咱这老婆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女人。”接着，他就大清早起来头顶灯台一事，向金学曾作了解释：

这李大人叫李顺，保定府人。本是秀才出身，后因家境贫寒难以继续举业，遂在人引荐下来到荆州府衙门当了一名掾吏。这一当就是二十多年，府衙六房书办他样样干过，从钱粮到刑名，一应公务无不烂熟于心。从隆庆三年起，他就被拨到府同知名下帮办税关，依然当了一名管账的师爷。这李顺表面木讷内里心眼儿透亮。堂官们做什么怎么做他从不过问，但若碰到疑难事问他，他不单有问必答，且丁是丁卯是卯让你疑窦全消。因此，历代堂官对他都甚为器重。也正因如此，前年吏部从属吏中铨选县令，他才能够在湖广道独占鳌头得以补官，当了远安县令。李顺不仅办事认真，而且从来不贪不贿。和别的属吏比起来，他的日子就要艰难得多，他这个北方人长到二十岁上还没吃过鱼，到荆州府来第一次吃鱼，他搛了一块鱼肉在嘴里品了半天才赞叹道：“唔，这鱼的味道好，像馍。”这笑话在同僚中广为流传，每逢宴席上了一道新菜，就有人问他：“李师爷，你看这道菜像不像馍？”李顺也只是一笑了之。按理说，在衙门里奉差也算是体面人，找个老婆应不是难事，但李顺为人谨畏不擅风月，直拖到三十岁才品尝到洞房花烛的乐趣。老婆是一个老私塾先生的女儿，叫瑞芝。先嫁出去给一个老御史做了侍妾，老御史死后，大夫人容不得她把她逐出家门，她这才经人撮合跟了李顺。瑞芝是见过世面的人，总嫌李顺窝囊。她跟李顺结婚时，李顺一年的薪俸只有十二两银子，后来调到税关，薪俸加了六两，也不过十八两银子，除了这笔正项收入，李顺毫无别的生财之道。看到别人家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自己家里门庭冷落，瑞芝哪能没有怨言？李顺眼见老婆三五年也难得置办一件头面首饰，时兴布样儿也总不能买回家中，心中也甚是过意不去。即便如此，他仍守着一份清正，不肯动心思弄不义之财。在税关管理账务，也算是肥缺，隔三岔五就有人提着礼盒儿登他的家门寻求通融，他一概拒收，还每每劝诫老婆：“奉差受贿就像女人为娼，一经失足断难回头，即便日后‘从良’，也终落下话柄，让人瞧不起。”瑞芝虽觉得丈夫愚不可及，但也信奉“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道理，便笑道：“礼盒儿你尽管退还，但我跟着你这般受穷，总得有个补偿。”“你说如何补偿？”李顺问。瑞芝说：“你退一次礼盒儿，就跪下顶一次灯台，咱俩就算扯平了。”李顺觉得老婆这种恶作剧难以接受，但转而一想：只要老婆不胡搅蛮缠，这种事又算得什么，大丈夫连死都不怕，还怕顶灯台么？遂一咬牙答应了下来。从此，退一次礼盒儿就跪着顶一次灯台。前几天，李顺因公事从远安回到荆州府述职，在家小住，昨儿夜里，又有人登门送礼被他拦了回去。因思着夜深了，夫妻俩还要上床“话别”，瑞芝暂且忍了。今天一大早，李顺起来要回远安县，瑞芝手捏着灯台赶到堂屋里来，嗔道：“怎么，想逃？”李顺嘻嘻一笑道：“好好好，我且先顶了这铜灯台，再上路不迟。”顶了不大一会儿，正巧被金学曾推门进来撞见。

听了这段故事，金学曾心里头酸酸的。来荆州不久，他就听说过李顺的为人，便想着与他结识，只因李顺住在远安县隔了两百多里路，一时找不着机会。昨天他听说李顺回荆州述职，今儿就要回县，他就起了个绝早，寻到这铁券巷来与李顺见面。此刻堂屋里光线渐亮，他端详这位李顺，四十过半的年纪，大概小时候挨饿多了，故身材矮小，全然不像个北方之人。尖下巴颏上一绺胡须也是稀稀疏疏的，只一双眼睛不浮不肿，透出的光芒深沉有力。金学曾心里头对他生了几分敬意，言道：

“李大人，愚职一到荆州就听说你的大名，早想结识你。”

李顺对这位金学曾也不陌生，他斗蟋蟀赢一万两银子捐给国库以及去礼部查账等事都上了邸报。最近一期邸报上，还登了他去宛平县稽查子粒田得到李太后嘉奖的事，算是官场上的闻人，只是不知他为何大清早登门拜访，便回道：

“下官是个懵懂人，总免不了闹笑话，金大人这么早跑来，不知有何事承教？”

金学曾说：“实不相瞒，是为税关的事。”

“税关的事？”李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听说金大人一来，就一头扎在账房里，可查出什么蹊跷来了？”

“查是查出了一些，”金学曾说着就从袖筒里摸出几张纸来，递给李顺说，“你看看，这是历年来欠银情况。”

李顺接过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姓名，挂寄在诸如榷场税、交易税、田亩税、匠班税等各种税种之下，张三欠几两几钱李四欠几两几钱都标写得清楚明白。底下汇总了一个数字：历年积欠总额三十贰万肆仟柒佰余两。

李顺把清单还给金学曾，说道：“金大人不愧是查账高手，把税关的一本乱账都理顺了，就这一点，你就比你的前任要强。”

金学曾听出李顺话中有话，问道：“我的前任来时，你还在税关管账？”

“刚办完移交，税关就改制了，所以没有和新来的巡税御史大人见上面。”

“有一件事情我想问你。”

“请讲。”

“你在税关管了三年账，为何从来没想到要把账清理一下？”

“我一个属吏有多大的胆子，敢冒这个险？”李顺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何况，你就是把账查清楚了，又济什么事？”

“你是说……”

“金大人，你在京城做的那些事，下官从邸报上都看到了，你实心为朝廷办事，不掺一点私心杂念，下官非常钦佩，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来荆州当这个巡税御史。”

“这是为何？”

“荆州税关去年征税在十大税关中倒数第一，巡税御史撤职，这个邸报上都登了。金大人，你难道就没有想到，你的前任为何落到这个下场？”

“我怎么没想到，”金学曾沉下脸来，皱着眉头说道，“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这荆州城虽小，但要想做点事，却是比京城里头还费周折。”

“不然，怎么叫‘庙小妖风盛，池浅王八多’？”李顺说着苦笑了起来，“金大人，及早打退堂鼓吧。”

“这怎么成，我向首辅大人立过军令状，大丈夫做事，怎么能半途而废？”

见金学曾较起真来，李顺心里头暗暗高兴。在税关三年，他对其中的黑幕已是摸得清清楚楚，只是苦于自己人微言轻无法处置，他一直盼着有人来捅这个马蜂窝。但为了谨慎起见，他故意泼冷水：

“金大人，事有可为不可为者，荆州税关之事便是不可为者，你何必赌这口气呢？”

金学曾见李顺一味推诿不肯道出真情，心里头一急，竟身子一挺，大声叫道：

“李顺！”

“下官在。”

李顺猝不及防吓得身子一颤，几欲跪下，金学曾指着他的鼻子斥道：

“本官今天来，是向你稽查税关欠税之事，你若再不配合，本官就上本子参你。”

李顺一听这话，反而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答道：“要参就参。”说罢一拂袖子抽身要走。

金学曾赶紧把他扯住，问道：“话没说完，你怎么能走？”

“你不是要参我么？”

“那是一时的气话。”金学曾咧嘴一笑，顺手拿起那只铜灯台，晃了晃说，“李大人，你若再不肯指点迷津，本官也要跪灯台了。”

金学曾说罢，真的朝地上一跪，把那只铜灯台顶到头上，李顺正说上前拉他，赶巧儿他老婆这时候从里屋一步跨了出来，看到这情形，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你捡到银饼子了，这么开心！”李顺朝老婆吼道，看到老婆这样不顾体面，他着实恼了。

金学曾这时已从地上爬起来，高举那只铜灯台对瑞芝说：“嫂夫人，听李大人讲，跪着顶灯台专治偏头痛，我正好也有偏头痛的毛病，故跟着李大人学这偏方。”

“什么，治偏头痛？”瑞芝一愣，问丈夫，“是你说的？”

“是呀，这不是你家的祖传秘方么？”李顺没好气应了一声，又问，“早膳可弄好？”

“好了，金大人，请去膳房随便用点。”

金学曾早已是饥肠辘辘，随李顺去膳房吃了一碗葱花油面。吃完回到客堂坐下，李顺正色说道：

“金大人，你既下决心捅这个马蜂窝，下官送你三句话。”

“在下承教。”金学曾挪了挪凳儿。

“第一句话，打蛇不要被蛇咬。”见金学曾愣怔，李顺解释道，“税关里的巡栏承差，大部分屁股底下有屎，你若翻老账，这些人要么打横炮搅你的局，要么使绊子制造麻烦。”

“在下记住了，第二句话呢？”

“荆州真正的逃税漏税，并不在什么田赋银和匠班银这些常设科目上，这些税牵涉千家万户，朝廷额有定规，想逃也不容易。再说，此中税制多有不合情理之处，官府逼收，苦的是老百姓。”

“依你说，真正的逃税漏税在哪里？”

“榷场税。”

凡官府专控物品指定交易者，称为榷场，真正的大宗利润都产自榷场商贾，因此，这税关也称为榷关。金学曾一直对榷商逃税心存怀疑，但几个月查下来却不见一点蛛丝马迹，李顺一提，金学曾叹道：

“在下知道榷场猫腻甚大，但账上却查不出来。”

“如果账上查得出来，你的前任也不会被革职了。我送你第二句话，要查账外账。”

“账外账，”金学曾眼睛一亮，问，“上哪儿查去？”

“查榷商的来往账目，”李顺沉吟了一下，又道，“常言道，十商九奸，商贾之至奸者，莫过于勾结官府。你金大人名声在外，恐怕还没到荆州，这些榷商们就早有防范了。”

“谢谢李大人指点，我金某就是钻天入地，也要设法查出一个账外账来。”

“好，但愿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李顺也兴奋起来，“再说第三句话，不过，下官先得申明，这件事你可做可不做。”

“做何事？”

“牵住牛鼻子。”

“牛鼻子，”金学曾咂摸了半天，又问，“谁是牛鼻子？”

李顺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四下里瞧瞧，看清了无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金大人，你知道荆州城中最大的偷税户是谁？”

“是谁？”

“是当今首辅大人的父亲。”

“你是说张老太爷？”

“正是。”李顺的口气不容置疑，“隆庆二年，当时的江陵知县赵谦把长江边上一片无人认领的荒田作为礼物送给张文明，这片荒田有一千二百亩，张老太爷得了这块田，只收谷米不交赋税，也不摊丁，这是多大的一块肥肉哇。”

金学曾倒吸一口冷气，愣了半天，才喃喃自语道：“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怎么，为难吧？”

“是。”金学曾点头承认。

李顺摇摇头，说道：“你一进咱家，咱就劝你找门路回京城，为的就是这层。你想想，首辅家里的事，谁敢乱插手，太岁头上动土，那后果是什么？话又说回来，若真的把张老太爷这块骨头啃动了，其他的难题儿，还不是小菜一碟？”

李顺的话句句在理，金学曾不住地点头。这时候大门外有人高喊：

“这里可是李大人的家？”

“正是。”李顺起身答道。

只见一个人气喘吁吁跨进门来，焦急地问：“请问李大人，金大人在不在贵府上？”

金学曾认出是税关承差，连忙步出客堂，问：“你有何事？”

承差一见他，连忙禀道：“金大人，出了大事了。咱税关的人把张老太爷打得血流满面，当街昏死了过去。”

“什么？哪个张老太爷？”

“就是首辅的父亲。”

金学曾闻讯大惊，朝李顺匆匆拱一拱手，飞也似的随着承差跑去了。

第十一回 赵知府蝎心施毒计 宋师爷巧舌诳冤囚

张文明被税关差人乱棍打成重伤的消息，不消半日就传遍了荆州城。第一个赶到大学士府来看望的，是荆州知府赵谦。他惶惶如丧家之犬赶到张老太爷的床前，看到老太爷头上包扎着的白绫尚有血丝渗出，顿时就抹起眼泪来：“哎哟哟，老太爷，你痛得很吧？”

张文明敷了金疮药，火辣辣的痛已是止住了，只是血流得多了点，脑子昏沉周身酸软无力。他靠在垫高了的枕头上，哼哼唧唧答道：“郎中看过，只伤着皮肉，静养几天就会好的。”

“老太爷，你可不能这么说，堂堂首辅大人的高堂竟挨了承差的闷棍儿，这是国朝两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棍子打在您老头上，我的心里头也好像被人剜了一刀。”赵谦一副伤心的样子，接着又吊起嗓门，跺脚骂道，“金学曾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唆使差人对您下此毒手，这一回，我饶不了他！”

张文明摇摇头说：“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赵谦鼻子一哼，不以为然地说：“老太爷呀，你再慈悲为怀，也不能学东郭先生哪。”

“唔，唔？”

“您难道还没看清，金学曾是一匹中山狼！”赵谦满脸怒气，一个劲儿地煽乎，“平常他架起膀子自称是圣是贤，其实，他满肚子杂碎，坏得很哪！依咱说，干脆利用这件事，把这姓金的赶出荆州！”

“赶他走？”张文明一愣，觑着赵谦，嗔道，“为什么要赶他走？”

赵谦半跪半蹲地趴在床前，撺掇着说：“老太爷你还没估透？这姓金的打来荆州城那一天起，就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所作所为，都是冲着您和我来的。”

“这，不会吧？”张文明狐疑地说，“他可是咱叔大亲自挑选来的。”

“嗨，有什么不会，愚职方才说过他是匹中山狼，逮着谁咬谁，首辅大人器重他，是没看清他这副德性。”

赵谦阴一句阳一句煽风点火，数落了金学曾一大堆的不是，倒把张老太爷弄得没了主意。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并不会太在意，但赵谦如此说，就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视了。这赵谦与张老太爷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又为何如此痛恨金学曾？说起来却是有一段隐情。

隆庆二年的时候，赵谦尚在江陵县令任上。境内长江改道，淤出一片荒田约有一千二百多亩，赵谦利用县衙名义招了一些流民前往耕种。两年过去，那片田已被培植成上等沃土。那年七月间，赵谦借口游海子湖赏荷花，把张老太爷请出大学士府。赏荷归来途中，在那一大片田亩跟前落下轿子，赵谦指着眼前这一片已抹了青籽儿的稻田，问张文明：“老太爷，您觉着这片稻田怎么样？”张文明看着和风吹拂下的青青稻浪，随口答道：“好哇，这可是上等的好田。”赵谦爽快地说：“老太爷既然喜欢，这块田就送给您了。”“送给我？”张文明一惊，问，“这田是谁的？”赵谦道：“荒田，现由咱县衙暂管。”张文明一听连忙摇头答道：“既然是县衙管着的，那就是官田，我怎敢要。”赵谦察言观色，试探着说：“只要老太爷肯赏脸收下，下官就帮你办妥一应手续，把这田过继到您的名下。”张文明迟疑了一下，不免兴奋起来，也顾不得毒日头晒人，竟绕着那一块田亩走了一圈，然后担心地问：“拿下这块田，会不会犯事儿？”赵谦大包大揽回道：“犯啥事儿？下官想好了，这是你家的祖业田，被水淹了几年，现水退泥现，合该归还。”说着就从衣袖里抽出早已办好的田契，恭恭敬敬送到张老太爷手上，原来他早就办好了这件事。张老太爷意外获得这价值上万两银子的田产，实乃大喜过望，从此对赵谦刮目相看。第二年，由于他写信向儿子极力举荐，赵谦升任荆州府同知，专管税关，这算是对赵谦奉送田产的回报。自得了这一肥缺，赵谦对张老太爷感激涕零，心里头也就越发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是人间至理。

自主政税关以后，赵谦真正开始了他一脚踏金一脚踏银的宦海生涯。他生性贪啬，在江陵县令任上，过手的银钱太少，想贪墨也弄不到多大甜头。再加上那时他还在打垫铺底寻靠山，行事还守几分本分。到了税关却不同，一来他觉得自己多年媳妇熬成婆，是该索取回报的时候了，二来这税关银钱进出像大河里淌水。仅榷场交易税一项，就有多少油水可捞？赵谦自恃有张老太爷这个大后台，大小事情有恃无恐，上任不到半年，家中的门槛几乎被大小商贾们踏破了。这些商人都是挖窟窿生蛆的主儿，为了逃税，什么样的事情干不出来？那些时究竟在他家中做成了多少笔肮脏的交易，只有天知道。可是好景不长，他管了两年税关之后，户部一道咨文下来，把税关收为部属，主政的巡税御史改由户部直接任命。赵谦本想再请张老太爷出面找张居正求情继续留任，怎奈户部尚书王国光早就作出议决，全国十大税关的老堂官一个不留。咨文下达之日，新任命的十大巡税御史姓名都上了邸报。不过张居正还是给了老父面子，将赵谦官升一级，改授荆州知府。以往税关隶属知府衙门管辖，如今却与荆州知府平级，都是四品衙门，这种改变冲消了赵谦升官的喜悦。以往坐在税关衙门值房里，他的感觉是坐在金铺里。如今坐在府衙的正位上，权力虽然大了，但过手的银钱却少了许多，因此心下常常怏怏不乐。所以，当新任巡税御史李大人前来荆州与他交接，半是敷衍半含诚意向他这位前任讨教时，他竟毫不客气地向那位李大人送了四字机宜：“无为而治”。李大人在户部当了多年的郎官，税政之事无一不通透，但此人从来没有做过独当一面的大事，因此儒雅有余而霸气不足，是非曲直心中有数，摆上桌面却怕得罪人。他一到荆州，就知道赵谦是张老太爷的第一号座上宾，各衙门的人都对他敬畏三分。知道这个背景，李大人虽然对赵谦的霸道心下不满，却也不敢分庭抗礼捋他的“虎须”。再加上这赵谦虽然盛气凌人，对这位李大人却还算礼敬。来的头一个月，几乎天天都有饭局请他。越谦只是牵头，轮流做东的都是荆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珍馐佳馔美酒琼浆，把个李大人嘴都吃麻了，胃气滞胀老长时间也消不下去。连续这么吃下去，李大人总算明白了“无为而治”的含义。他情知自己斗不过赵谦，索性就当一个吃喝玩乐逍遥自在的散仙，一年以后，终落得个革职回籍的下场。

当接任的金学曾来到荆州时，赵谦本想如法炮制，但碍于金学曾是首辅跟前的红人，正扯着顺风旗，加之他在京城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揭短参邪，因此不敢贸然行事。那一日，金学曾例行公事前来府衙拜会，赵谦特意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官袍走到廨房与他相见。行过礼后分宾主坐定，约略寒暄，接着说起公务。金学曾实心实意想得到帮助，赵谦却一味地打哈哈王顾左右而言他，金学曾心里头老大不高兴，讪讪问道：

“听说我的前任李大人来，赵大人赠给他‘无为而治’四个字，愚职此次到任，不知赵大人又有何箴言相送？”

赵谦听出金学曾话含嘲讽，便反唇讥道：“金大人，你前程远大，焉用本官提醒？”

“前程远大，就不会从北京跑到荆州来了。”金学曾一笑，又道，“愚职到荆州的第二天，就去看了那座大学士牌坊，听说是赵大人倡议修建的，功德无量啊！”

赵谦脸色一红。自宋师爷去北京带回消息，说首辅大人要拆毁这座牌坊时，这事儿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现在听到金学曾的奚落，他回道：

“湖广官员以及荆州地方百姓，莫不以首辅为荣。本官此举，乃是顺应官心民心，难道做错了么？”

“愚职并没有说你做错，作为首辅家乡的父母官，赵大人可是行事有方啊！”

话不投机，赵谦干脆不搭腔。金学曾起身告辞，赵谦又假意挽留，说道：

“都午时了，金大人若不嫌弃，就在衙中膳房里吃顿便饭。”

“也好，那就叨扰一顿，”金学曾心想在饭桌上摸摸情况，竟不推辞，笑道，“下官蹭饭吃，在京城里出了名的。”

赵谦命衙役备下四菜一汤，那四道菜是：一小碟花生米，一盘子炒茼蒿，四块酱干子，一碗蒜苗炒鳝鱼算是荤菜，汤是神仙汤——一钵子放了盐的清水，撒了点葱花，旋了些蛋花。那饭的颜色黄得像痨病人的脸，原是发了霉的糙米煮成的。一看这饭菜，金学曾就知道赵谦故意整他，此前他已听说前任李大人上任伊始，就被赵谦拉进醉乡，天天泡在酒缸里，大盘大碗吃出了胃胀。如今对他这般接待，说明赵谦对他不仅心生芥蒂，而且是要成心作对了。此时他也不计较，自添了一大碗，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倒是陪吃的赵谦自己消受不下，一粒一粒往嘴里挑，像吃药似的。金学曾看在眼里，一边大嚼，一边笑道：

“赵大人，你这荆州府衙门的糙米饭，真正称得上天下第一美味啊！好吃，好吃！”

赵谦看到金学曾狼吞虎咽的样子，心想这家伙怎么像头猪，嘴里却说：

“金大人，咱衙门里头平常就这膳食儿，很多人吃不惯，没想到倒对上了你的胃口。”

“赵大人，看你这身旧官袍，又品尝了你的衙门饭，下官心里头佩服，你是个难得的清官啊！”

“食俸之人，司牧地方，焉敢忘却吐哺之心，不才所为，仅守官箴而已。”赵谦说的虽是假话，却一脸庄重。

“这糙米饭已表现了赵大人的官箴。”金学曾扒尽碗中的最后一粒米饭，打着饱嗝说，“去年秋上，下官写了一首十字歌，也算是官箴了。”

“啊，请金大人念给咱听听。”

“好，你听着。”金学曾不假思索，随口念道，“一肚子坏水儿，二眼泡儿酸气，三顿发霉的糙米饭，四品吊儿郎当官，五毒不沾，六亲不认，七星高照走大运，八面玲珑咱不会，九转真丹是惩贪，十面埋伏谁怕它。”

金学曾一板一眼念下来，非韵非诗的一段文，竟被他念得铿锵有力。赵谦仔细听来，感到字字都有玄机，暗自忖道：“什么去年秋天写下的，明明是这歪才现编的，他这是向我宣战呢。”心里头毛焦火辣，嘴里却哈哈笑道：“金大人的官箴，大有孤臣风范，下官敬佩，敬佩。”

经过这一回合，两人生下了龃龉。越谦认定金学曾是个鬼难缠，已是十二分的防范；金学曾则相信“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古训，断不肯与赵谦互通声气。过不多久，金学曾就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一来荆州税关现有的吏员多半都是赵谦招进的部羽，他上午在衙门里讲一句话，足不出户坐在府衙的赵谦下午就知道了；二来赵谦是一府之长，手上掌握着地方上民政司法大权，税关虽也是四品衙门，毕竟是户部派出机构，行事若得不到府衙配合，也是寸步难行。凭自己的直觉与经验，金学曾断定赵谦在税关主政时一定会有贪墨行为，但税关的账上，竟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就在双方暗中较劲儿时，突然发生了张老太爷挨打的事件，正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整垮金学曾的赵谦，乍一听这个消息，立刻感到这是天赐良机，于是匆匆登轿，赶来大学士府中探望。明里是探视张老太爷的伤势，暗中却是想说服老太爷，借此机会向儿子张居正告金学曾的刁状。

眼看张老太爷躺在床上睡去了，赵谦却赖在房间里不走。这当儿，张文明的老伴太夫人踅进房来，对枯坐着的赵谦说：

“赵大人，老太爷的伤势稳住了，谅不会有事，府衙里有不少公务，你先回去吧。”

赵谦一脸苦相，以晚辈的口吻恭敬答道：

“老太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咱怎能一走了之。首辅大人又不在跟前，咱就代表他，略尽人子之情。”

几句话说得诚恳，太夫人也不好再赶他，自回房歇息了。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张老太爷才悠悠醒来，赵谦从丫环手中接过绞干了的热毛巾替老太爷擦拭额头，殷勤问道：

“老太爷，这会儿感觉如何？”

“脑壳晕沉沉的。”张文明有气无力地回答。

“皮肉再痛也不打紧，怕就怕颅内有伤。”赵谦关切地说道，“咱府衙里有位刑名师爷善于验伤，要不，咱叫他来验验？”

张老太爷仍惦记着刚才的话题儿，问道：“赵谦，你说金学曾想整你，可有证据？”

赵谦一拧眉毛，加重语气说道：

“老太爷，不光是整我，还有您哪！”

“我，他为何要整我？”张老太爷不大相信。

“就为那块田。”赵谦为了打消老太爷的怀疑，竟不惜说谎，“听说金学曾来荆州不到半个月，就偷偷摸摸调查那块田的事。”

“真的？”

张老太爷一惊，欠欠身子想坐起来，赵谦赶紧上前替他把背垫垫高一些，答道：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税关衙门上上下下，到处都是我的耳报神，他金学曾做啥事都瞒不过我。”

“他想怎么做？”

“第一，他想绕过内阁，直接向皇上奏本，说您侵占官田；第二，这块田至今隐匿不报，五年下来，少缴了大笔赋税，应一体追缴。”

“这是啥时候儿的事情？”

“卑职方才说过，金学曾来荆州半个月就开始查访了。”

张文明脸色大变，出气也不匀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瞅了赵谦一眼，埋怨道：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现在才说？”

“卑职怕惹老太爷生气。”赵谦见老太爷变了脸色，心里偷偷高兴，趁势又补了一句，“这个金学曾，比蝎子还毒。”

张老太爷忘了头痛，瞪着赵谦，埋怨道：

“你当初送我这块官田时，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唉，不怕对头事，就怕对头人。”赵谦恨恨地说，“金学曾铁下心来要在荆州掘地三尺，卑职有何办法？”

张文明这才感到事态的严重，他两眼无神地盯着床顶，仿佛在自言自语：

“如此说来，这金学曾真是一匹中山狼了。”

“不单是中山狼，而且正在发情！”赵谦咬牙切齿露出一副恶相，径自咒道，“一粒老鼠屎，打坏一锅粥。金学曾一来，荆州就休想平静。”

“那，你说怎么办？”

“卑职倒是有个主意，可以叫他金学曾身败名裂，灰溜溜滚出荆州，”赵谦说着把脑袋凑到张老太爷耳边低声说，“只是此事，尚须张老太爷鼎力相助。”

“怎么做，你说？”

见张老太爷已是完全上了圈套，赵谦赶紧道出自己的主意：

“第一，老太爷千万不要说自己伤得不重，就躺在这床上，不要见任何人。”

“这是为何？”

“你越是伤得严重，金学曾越是脱不了干系。干脆说你病危更好，首辅大人是个孝子，一听这消息，对金学曾就不会轻饶。”

张文明盯着他，又问道：“第二呢？”

“卑职让人去动员那些被承差围殴或打伤的税户，联名给府衙以及湖广道抚按两院上民本诉状，告荆州税关无视皇恩，私开刑宪。北京部院大臣中，有不少湖广籍人士，这些民本诉状也务必送到他们手上。宦游之人，谁无乡情？像王之诰、李义河等股肱大臣，都是首辅大人的莫逆之交，若告状税户得到他们的同情，他们再转达于首辅，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

“此举甚好，还有呢？”

“这第三条也很紧要，因围殴事件发生在江陵城内，卑职准备回去找来江陵县令，责成他就此事写一道题本急奏皇上，一申民意，二劾税官暴虐。”

“这样也很好。”张文明觉得赵谦思考已很缜密，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可以给叔大写封信，讲讲这事儿。”

“老太爷若能亲自出面，这事儿就有十成把握。”赵谦兴奋地说，“各方一齐行动，叫他金学曾四面楚歌。”

张老太爷想了想，又担心地问：“如果金学曾一意孤行，硬要把那块田的事儿捅出去怎么办？”

“咱们下手早，他往哪儿捅去？再说，首辅大人总不会向着他吧。”

“不要把叔大扯进来，那块田的事儿，他不知道。”

“这也不打紧，”赵谦胸有成竹言道，“这种事情，就是首辅大人知道了，未必还要抹下脸来和老太爷过不去？”

张文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言道：

“我只嘱咐你一句，万不可节外生枝。”

“老太爷放心，一应事体晚辈亲手处置，管保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赵谦起身告辞，刚站起身来，忽有家人来禀报：“老太爷，荆州税关金大人求见。”

“金学曾，他来干什么？”张老太爷问。

“他说，他来负荆请罪。”

“他人呢？”

“已坐在轿厅里。”

见张老太爷神色犹豫，赵谦赶紧插话：“老太爷，您千万不能见他。”

张文明点点头，气鼓鼓地对家人说：“你去回他，不见！”

天煞黑，一个头戴程子巾，身着深蓝梭子布直裰的半老头子走进了荆州府大牢，在狱卒带领下，他穿过长长的甬道，在稍稍靠后的一间牢房门口停了下来。早晨在玄妙观门前滋事的李狗儿和绿头苍蝇二人被税关巡差当街拿了关进州府大牢。对于抗税之人，税关有权拘拿，但税关不设刑狱，所拘人犯只能放到州府大牢羁押。因为连累张老太爷受伤，这二人一押进大牢就受到皮肉之苦——打他们的不是税差，却是看守大牢的狱卒。绿头苍蝇犯刁，还被狱卒用了一回拶子，十个指头被夹得鲜血淋漓。狱卒打开牢门，陪半老头子走了进去，房子内黑黢黢的连人影儿都看不见，狱卒点亮了随身带来的竹架捻子灯，这才看见两个囚犯半躺在霉味呛人的稻草堆上。狱卒朝他们吼道：

“起来坐好，这位宋大人，是府衙的刑名师爷，专门来看你们的。”

“看我们，哼，”绿头苍蝇本想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句话，但究竟不敢说出口，只是咕哝道，“有什么好看的。”

宋师爷是赵谦的心腹，一肚子坏主意，但两位囚犯并不知他的来头，出于本能，都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看着他。宋师爷佯装没看见，也不似狱卒这么凶，而是一脸和气地说道：“有些事公堂上不便问，想来这里找你们聊聊。”

“聊聊也可以，”绿头苍蝇是个打不怕的角色，这会儿见宋师爷面善，不似来找碴子的，便又出难题说，“你先得给咱们弄点吃的。”

“晚饭不是吃过了吗？”站在门边的狱卒白了绿头苍蝇一眼，没好气地说。

“那也叫晚饭？”绿头苍蝇眼珠子一翻，开口就噎人，“一勺子饭倒有半勺沙子，一瓢菜是空了心的老菜薹，猪都不吃。”

狱卒脸一横又要发作，宋师爷把他拦住，从身上搜出一点碎银递到他手上，说：“你去街上买几样菜筛一壶酒来。”

狱卒接过碎银悻悻而去，宋师爷将就着也在烂稻草上落座，问绿头苍蝇：

“你叫什么？”

“陈大毛。”

“为何人们叫你绿头苍蝇？”

“我这人好管闲事，街坊一帮促狭鬼，就说我像夏日里的绿头苍蝇，见什么都想叮一口。”

宋师爷又问李狗儿：“今天早晨，你和税关的差役是怎么打起来的？”

李狗儿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宋师爷听了又问：“把你们关进来，你们是服还是不服？”

“不服！”

陈大毛忘了自己手指头被拶伤，一拳擂在墙上，顿时疼得“哎哟哎哟”乱叫。宋师爷示意他安静，问道：

“段升是税关的巡栏，你们怎敢和他作对？”

“他当了巡栏官又怎么的？我看他姓段的也不是什么盛德君子。”

陈大毛愤愤不平，口无遮拦骂了起来。李狗儿毕竟是乡下人，只拘谨地坐在一边，紧锁双眉一言不发。这当儿狱卒买了几样卤菜打了一壶酒进来，就摆在地上，宋师爷让他们将就着吃些。两个囚犯一时狼吞虎咽，空不出嘴来说话。不消片刻，那壶酒就被喝得一滴不剩。陈大毛几杯酒下肚，越发肆无忌惮了，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头，指着宋师爷问：

“宋师爷，兔子是狗赶出来的，话是酒赶出来的，你这衙门里的尊贵人，为何要进大牢来请我们喝酒，该不是明天要割我们的头吧？”

“要割你们的头真还有理由，”宋师爷说话的口气始终不阴不阳，“你们知道，张老太爷现在咋样了吗？”

“咋样了？”李狗儿紧张地问。

“至今还在昏迷着没醒过来呢。”

“该不会……”陈大毛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接着就是几个响亮的酒嗝。

“你想说该不会死吧，是不是？”宋师爷捅出了陈大毛的担心，揶揄道，“你这只绿头苍蝇，这一回闯了大祸了。”

“又不是我打的。”陈大毛心虚地争辩。

“你若不躲在张老太爷背后，他能挨这一棒？告诉你吧，张老太爷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绑赴市曹斩首的肯定是你。”

陈大毛一咬牙，狠心说道：“斩首就斩首，我认了。”

“我呢？”李狗儿怯生生地问。

“事情是你引起来的，治起罪来，你也不能轻饶。”

宋师爷连诳带唬，把陈大毛与李狗儿两个人弄得六神无主，已是十分的沮丧。宋师爷见他们心绪全乱，又收口说道：

“不过，事在人为，二位要想保命，也还是有主意可寻。”

“有何主意？”陈大毛眼睛一亮，忽然一拍脑壳，“哎呀我差点忘了，方才禁子大爷说你是荆州府衙的刑名，只要大人您肯开恩搭救，我陈大毛就能逢凶化吉。”

“我来这里，就是想帮你们。”

“多谢宋大人。”

陈大毛说着就要趴下磕头，李狗儿把他一拦，狐疑地问：“宋大人，你真能救下咱们？”

“能！”

“你说个价儿。”

“什么价儿？”宋师爷糊涂了。

“银子呀，”李狗儿说，“俗话说县里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宋师爷好心救人，上下打点都要银钱开路……”

“不不不，李狗儿你听我说……”

“你让我把话说完，”李狗儿不肯让宋师爷打断话头，继续说道，“宋大人，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我李狗儿穷得只剩屁股搭两胯，连八两银子的欠税都交不起，哪里还付得出人情钱，要救，你救绿头苍蝇吧，我免了。”

陈大毛一听，也连忙接嘴：“对呀，我家欠下四两多匠班银，也冇得钱还，我也不用救了。”

两人脖子一缩，复又哭丧起脸来。宋师爷瞧他们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正色说道：

“在你们眼中，衙门中人都是只认银钱不认理的歹人。今天，我宋某偏要对你们说，我铁心援救你们，不收你们一个铜板。”

“啊？”

陈大毛与李狗儿一齐抬起头来，惊愕得合不拢嘴。宋师爷示意狱卒出去把风，接着说道：

“你们两人要想开脱罪责洗清自己，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反告税关。”

“反告税关？”陈大毛一咂舌头，摇头嗟叹道，“我们欠税不缴已是理亏，再反告上去，岂不是罪加一等？”

“此话差矣！”宋师爷啐了一口，回道，“段升早上在玄妙观前怎么说的？说你陈大毛家欠下九年的匠班银，你李狗儿累年积欠的田赋也只是八两多银子，你们何曾抗税，只是连年遭灾无银可交而已。段升当街拘拿你们，是欺侮小民，擅作威福。”

“这倒也是，但皇上远在北京，我们这江陵县还不是衙门说了算。”李狗儿叹道。

宋师爷回道：“衙门都是替皇上办事儿的，违背圣意就叫抗旨，按《大明律》，凡抗旨者一律严惩不贷。”

“理是这么个理儿，”李狗儿不相信世间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又道，“皇上就一个人，哪管得了天下许多事情，自古官官相护，老百姓告官，还不等于麻雀告天，有何用呢？”

“李狗儿的话有几分道理，”宋师爷说，“但这次情形大不一样，咱荆州城中大小衙门十几个，除了荆州税关，其他衙门的堂官，都为你们抱屈哪。”

“真的？”陈大毛又是一惊，双脚跐着地上的稻草。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啊——嚏！”跐动的稻草霉味上冲，呛得宋师爷喷出一挂鼻涕，他揪着朝地上一甩，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接着说，“咱们荆州府里坐纛儿的赵大人，江陵县衙里坐纛儿的罗大人，还有省上按院派驻荆南的按台孙大人，都觉得你们冤屈。”

“这么多大官都说我们冤屈，为何还要对我们用刑？你看，我这双手被拶成啥样儿。”

陈大毛伸出双手让宋师爷看，宋师爷就着如豆灯光细看，只见十根指头上下各拶了一次，虽不是很重——若是重，早就咔吧咔吧断了——但也夹开了皮肉，鲜血淋漓，深创见骨。宋师爷心下清楚，这是狱卒对初来人犯常用的酷刑，但他不肯认这个账，只愤愤说道：

“税关的人，一个个都似活阎王，犯在他们手上，不丢命也得脱层皮，所以你们两个一定要告他们。”

“告荆州税关？”

“对。”

“点不点那个段升的名？”

“他是当事人，怎能不点？”

“往哪儿告呢？”

“你们就朝荆州府衙和省抚按两院告，状子一式写他一二十份，凡湖广道及荆州见衙门一份。另外，还寄一份给京城都察院。”

“这些衙门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

“你们写好状子，让家人带上到府衙击鼓鸣冤，府衙帮你们送出去。”

“狗儿，你识字不？”陈大毛问。

李狗儿摇摇头，陈大毛看看自己一双皮开肉绽的手，苦笑着说：

“我倒是念了两年的书，但几个字儿写出来像是鸡脚扒的，何况这手已是不能握笔了。”

“你不必担心，”宋师爷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纸来，递给陈大毛说，“本师爷虑着这一层，已替你们把状子拟好了。”

陈大毛看了看，倒有一半字不认得，只得退回给宋师爷，觍着脸说：

“还请师爷大人念给我们听听。”

宋师爷也不推辞，把那两张纸的状子从头到尾细念了一遍。开头一段说的是玄妙观前事情发生经过，第二段备细说了荆州税关如何无视皇恩国法，强征皇上已颁旨减免之赋税，如今已是激起江陵县百姓的众怒。告的虽是段升，但字里行间关键处都捎上了荆州税关的主政。最后一段，是宋师爷的得意之作，他摇头晃脑念道：

江陵县乃当今首辅之故乡，更是皇恩荫披之厚土。怎奈荆州税关衙门苟挟权势，惟殖己私。朝廷明诏，蠲免钱赋，税关却越权征税，盘剥小民；横征暴敛，百无忌惮。己虽日昌，民则日瘁；己虽日欢，民则日怨。欺我等蚩蚩之氓，昧于刑宪，故多方刁难，棍棒相加。古今善政，对牧下治民，恒宽缓而不促迫，恒哀矜而不忿疾，为何荆州税关巡栏段升反其道而行之？万望荆州府衙及省抚按两院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小民伸冤，纠弹不法，以伸正义。江陵县乡民陈某某李某某具名跪奏。

宋师爷念完，本以为两个囚犯会为之喝彩，放下纸来，却见陈大毛眉心里蹙起老大的疙瘩。

“咦，你这是怎么啦？”宋师爷不解地问。

陈大毛恭维着答道：“宋师爷才高八斗，这状子写得锦绣，只是这末尾一段，太过文绉绉了。落款是我和李狗儿，我们两个大苕如何做得出这样花团锦簇的文章？因此，恕小人鲁莽，我想斗胆改一改。”

见陈大毛挑剔，宋师爷心中不快，回道：“你想怎样改，说给咱听听。”

“收尾的几句话，应该这样，”陈大毛想了想，念道，“我陈大毛与李狗儿，实在冤屈得很，我们两家欠税是真，但从来就不赖账，只是人穷志短，一时还他不起。但偌大江陵城，欠税的何止我们两家，越是大官家大富户欠得越多，为何不去逼迫他们，反而要对我们丁民小户大刑侍候？说穿了，荆州税关是狗眼看人低。大官家他不敢逼，逼了就自断前程；大富户他不能欺，欺了就断财路……”

陈大毛越念越气，竟站了起来如同演讲。宋师爷见他越说越离谱，连忙打断他的话头：

“行了行了，你那样结尾，岂不是一竹篙打一船人？何况行文也不合状纸的规矩。”

陈大毛不服，犟嘴道：“只有这样才解气呀，李狗儿，你说是不是？”

“是，但宋大人讲的衙门规矩我确实不懂，可别为了解气把事儿办砸了。”

“李狗儿才是明白人。”宋师爷拿班做势赞赏一句，接着摸出一匣印泥，说道，“我这辈子帮人写状子上千，没有一份出过差错，你们现在就在这状纸上按手印儿。”

两人刚把手伸进印泥匣中，只见那狱卒急匆匆进来，向宋师爷禀道：

“他们来了。”

“谁？”

“荆州税关的主簿张大人。”

“他来干什么？”

狱卒指着陈大毛和李狗儿：“来提他们两个。”

“真他娘的冤家路窄。”宋师爷小声咕哝了一句，又道，“你俩快按手印儿。”

陈大毛与李狗儿刚把手印按完，宋师爷像收宝贝似的赶紧把状纸折叠起来塞进袖筒，然后一脚跨出牢门，回头小声吩咐道：

“等会儿与税关的人见面，不要说我宋师爷来过，更不要提告状的事。”

“这是为何？”陈大毛不解地问。

“为了帮你们打赢官司。”

说完，宋师爷噗的一口把灯吹灭，跟着狱卒摸黑走了。

第十二回 为济困贱卖龙泉剑 言告状却送戒石铭

李狗儿与陈大毛被提出州府大牢时，已交了亥时，除了那些青楼酒馆尚灯火辉煌开门纳客，街上已是悄没人声。一行人踏着迷蒙月色，迤迤逦逦走进了税关衙门。

却说早晨出事以后，金学曾心急火燎从铁券巷赶回衙门，老远就看见段升魂不守舍候在他的值房门口，一见到他就扑通跪下，一五一十说明事情原委。上街巡税，本不是金学曾的主意，而是他自作主张，见新来的堂官为欠税问题一天到晚愁眉苦脸，便想上街捉两个“钉子户”打开缺口，本是立功心切，谁知误伤张老太爷闯下大祸。金学曾听完，恨不能一脚踹死这个二杆子。他强忍了好一阵子才压下怒火，对段升说道：“祸已闯下了，后悔也没有用，你且退下，随时听候调参。”段升原以为堂官会大发雷霆，至少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再来一顿毒打，弄得不好还会被扒了官服戴上木枷送进监牢，万万没想到金大人只轻飘飘说这两句就把他放了，心里已是十二分的感激。金学曾如此处置也有他的打算，来税关一个多月，对衙门里的属官差吏他一直留意观察，发现段升这个人虽然对税户态度恶劣，但很少敲诈勒索，本质并不算太坏。税户中老实人居多，但也有胡搅蛮缠抗税不交的刁民，这些人只认得翻眼睛强盗不认得闭眼睛佛，对付他们，真还得段升这样的活阎王。基于这层考虑，金学曾决定放段升一马。见过段升之后，金学曾又立即把全税关的属官差吏集中起来宣布纪律：一、事情既出，当事人既不能推诿责任，更不可背下包袱，有什么祸事，堂官能担当的尽量担当；二、不能排除会有人借此机会攻击税关衙门，大家出门公干，要谨言慎行，再不可添下新麻烦；三、税收是朝廷大政，偶然事故不能干扰税关既定方针；诸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万不可一蹶不振，败坏衙风；四、若再发现有人吃里扒外、欺瞒堂官或为虎作伥，一定严惩不贷。开过会后，衙门里弥漫的一股子惊慌失措的情绪算是稳定了下来。

在衙门里作了紧急安排之后，金学曾才急匆匆赶往大学士府，他想当面赔罪，谁知老太爷拒而不见。吃了闭门羹，他怏怏出得门来，见赵谦的官轿一直停在外头，心中顿起疑惑：“老太爷伤势严重不见客，为何赵谦却在里头猫了大半个时辰？”把前后事儿联起来一想，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预感到赵谦要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了。

晚饭时，他把税关六品主簿张启藻找来，一同喝了几杯闷酒。这张启藻是从户部京仓七品大使任上升迁现职，与金学曾同时到任，金学曾前年秋上去礼部查账，这张启藻就是他的助手。这次来荆州赴任，金学曾特意向部堂大人要求再把张启藻调来襄助。缘于这层关系，在赵谦眼中，这个张启藻也是一位“插楔子”。在这敌友混淆阴阳未判之时，张启藻成了金学曾在税关中惟一可以信赖的人，他把张老太爷拒见的事情告诉了张启藻，问他如何看待。张启藻是个账务专才，遇上刀光剑影作奸犯科之事素来气短。听了这消息他闷葫芦似的愣了半晌，才拐个弯儿答道：

“听说首辅大人是个孝子。”

金学曾听懂这句话的含义，回道：“首辅是孝子，这个不容置疑，但首辅更是良臣。”

“此话怎讲？”

“赵谦倡议给首辅在这江陵城外修了一座大学士牌坊，你知道么？”

“知道，那一天，你不是领我一起去参观过吗？修得真是壮丽，这赵谦会来事儿。”

“可济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金学曾挤挤眼睛，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我来荆州前，首辅召见我，还特别提到这座牌坊。”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乱弹琴，要拆毁！”

“拆毁？”

“对，拆毁！”金学曾的口气不容置疑，“首辅说他最厌恶的事就是欺世盗名，当然，还有假公济私。”

张启藻佩服金学曾沉得住气，任何时候都表现乐观。但他心底仍为税关目前的困境担忧，叹一口气说道：

“首辅会不会因老太爷被伤而为难税关，现在尚难预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赵谦是要借此机会兴风作浪的。”

“你放心，对付他赵谦，我有杀手锏！”

金学曾说得含而不露又信心十足。张启藻不知他的“杀手锏”是什么，但知道他常常弄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措，能收到拨云见日的功效，也就半信半疑吞下这颗“定心丸”。这时，门子进来禀报金学曾，说是有人找。金学曾出去片刻就回转来，对张启藻说：

“这赵谦果然下手很快。”

“怎么了？”张启藻紧张地问。

“方才，我们在府衙的眼线过来递信儿，说是赵谦准备让李狗儿与陈大毛两人领头，联络城乡众多税户，一起具名写状子，告我们税关。”

张启藻倒吸一口凉气，言道：“说曹操曹操到，赵谦这一招真是歹毒。”

金学曾嘻嘻一笑，说道：“赵知府既然打起了开场锣鼓，这场戏不唱是不行了。可济兄，烦你到府牢走一遭，把李狗儿和陈大毛两人提出来。”

一跨进税关的大门，李狗儿与陈大毛因不知道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因此心里头紧张。他们被带到一间小厅房里靠墙站着，不一会儿，便有一个穿着普通道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张启藻向他们斥道：“堂官金大人来了，还不跪下！”

两人才说要跪，金学曾一把拦住说：“不必跪了，要跪，也轮不到你们。”说着亲自上前，扶两人到椅子上坐下。这一举动，倒让李狗儿与陈大毛摸不着头脑。陈大毛把臀尖掂了又掂，好像椅子上有块针毡落座不下，就这么似蹲似坐的样子，拿一双小眼睛觑着金学曾，狐疑地问：

“你真的是金大人？”

“怎么，看着不像？没穿官服是不是？夜里又不坐堂，穿官服干吗？我不自在，你们更不自在。”金学曾说着，指着陈大毛又道，“如果我猜得不差，你就是那只绿头苍蝇了。”

“小人正是。”陈大毛觍着脸笑。

金学曾耸耸鼻子，诧道：“你们喝酒了？”

陈大毛看了看木讷的李狗儿，心虚地答道：“我们是喝了两盅，不多的。”

“在哪儿喝的？”

“大牢里。”

“谁给喝的？”

“不晓得是什么人，让禁子大爷端了一壶酒、两样小菜进来，让我俩受用。”

金学曾知道陈大毛在说谎，却也不追究，又转向李狗儿说道：“看你鼻青脸肿的，是不是一进大牢就挨揍了？”

李狗儿舌头短，开口呛人：“犯到官府手上，就成了砧板上的肉，要切要剁，随人的便。”

“你看我这双手，被拶子拶的。”

陈大毛把一双血肉模糊的手伸到金学曾面前。金学曾看过，赶紧命堂役去寻金疮药，然后感叹道：

“俗话说，好汉不同官府斗，这话一点不假。”

税关堂官口中说出如此话来，倒把陈大毛与李狗儿听得蒙了。李狗儿问：

“金大人不是官府中人？”

“是，我是朝廷任命的堂堂正正四品官员。”

“那你咋也说官府坏话？”

“这是因为官府中欺压百姓的坏人太多！”

说话间，堂役送上了金疮药，金学曾亲自给陈大毛敷药，那份体贴的样子，让两个囚犯大受感动。敷完药，金学曾又问陈大毛：

“听说你编了一首歌谣骂我们税关？”

“不是我编的，”陈大毛连忙辩白，“荆州城中，三岁伢儿都念得出来。”

“你再念一遍我听听。”

陈大毛挠着头有些为难，张启藻一旁说道：“金大人让你念，你就念吧。”

陈大毛不情愿地念了一遍，金学曾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这歌谣难听，但实在，若要更实在些，得改几句。”

金学曾说着就念起来：

税关税关，

催命判官。

肩扛枷锁，

手提铁链。

当街横行，

一群坏蛋。

阔佬大爷，

见着就软。

逮着百姓，

吹胡瞪眼，

稍一反抗，

牢底坐穿。

“好！”金学曾刚一念完，陈大毛就兴奋地叫了起来，忽然又觉不妥，慌忙掩了嘴，掩饰道，“税关的老爷们虽然凶一点，却也没有这么厉害。”

李狗儿也在纳闷：“天底下哪有掌自家嘴巴的人，这位金大人，莫不是又在使什么花招耍我们？”心下已是十二分的警惕。金学曾看出了他的猜疑，便笑着问他：

“李狗儿，你恨不恨段升？”

“恨！”李狗儿一咬牙说真话。

“你呢？”金学曾又问陈大毛。

陈大毛比李狗儿狡猾，兜着圈子说道：“金大人方才改的民谣，那‘肩扛枷锁，手提铁链’两句，不就是指的段老爷么？”

“看来，你也不肯原谅他。”金学曾摇了摇头，又喊来堂役，吩咐道，“去把段升喊来。”

一直在廨房待命的段升不一会儿随堂役进得门来，一见到陈大毛与李狗儿，他就有些气不顺。金学曾眯着眼问他：

“段升，这两个人可是你抓的？”

“是。”段升嗫嚅着，全没有早上在玄妙观前的那股子蛮横劲儿。

金学曾接着逼问：“是抓对了还是错了？”

“错——了。”段升答得很不情愿。

金学曾一跺脚：“错了还不赔礼！”

段升紧绷着脸，朝陈大毛与李狗儿两个每人打了个拱手，带着情绪说：“早上的事，对不起了。”

见段升真的赔了不是，陈大毛与李狗儿反倒过意不去。官府中人给小老百姓道歉，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儿。陈大毛激动之余，又多了个心眼，问道：

“启禀金大人，小人有件事想斗胆一问。”

“请讲。”

“我和李狗儿既是错抓了的，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当然可以。”

“那我走。”

说此话的是李狗儿，语音未落，只见他已是噌地站起来，抬脚就要出门。

“慢！”

金学曾喊了一声，走到门口的李狗儿又回转身来，紧张地问：“又不让走了？”

“怎么不让走？只是本官不好意思让你们这么空着手走。”

金学曾朝段升使了个眼色，段升从袖子里摸出几锭银子来，放在金学曾面前的茶几上。金学曾把那几锭银子分作两处，一处十两，一处六两，然后说道：

“李狗儿，这十两银子送给你，余下的六两，给陈大毛。”

“这……”

陈大毛与李狗儿面面相觑，一时都惊呆了，只听得金学曾继续言道：

“段升说你们两人抗税，说错也错，说对也对。因为你们两家，毕竟都是欠税户，多次上门催收都无功而返。当然，你们两家的苦衷与隐情，本官也都打听凿实。李狗儿家，五亩田要完十亩田的税，不仅仅是税，还有丁差，这都是不合理的。再说你陈大毛家里，爷爷死了九年，你们还得替他交匠班银，这种征税方法，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税关的职责就是征税，税赋征缴不上来，我们头上的乌纱帽就戴不成了。我问你们恨段升否，你们说恨，其实，段升也是出于无奈，有苦难言哪！我到衙门的第三天，段升就对我说‘征税好比在猴嘴里抠枣子’，你们听了这句话有何想法？你们是同情猴子呢，还是同情抠枣子的人？我上任这一个多月，已是真切地感到，天底下最难当的官就是税官！如果想玩猫腻，想贪墨，想榨取民脂民膏，这税官倒是一把金交椅，但若要凭良心办事，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则是比登天摘月还要难哪！

“就像你李狗儿家的田赋银，陈大毛家的匠班银，到底收不收？收，得罪了你们，不收，又势必得罪朝廷，几乎所有的税官，也包括我金学曾在内，是宁可得罪百姓，也绝不肯得罪朝廷。二者得罪其一者，都是好官。还有一种官，上欺瞒朝廷，下欺压百姓，这才是赃官、狗官。他段升，不是赃官狗官，我金学曾，这一辈子，反的就是赃官狗官。但是，身为朝廷命官，必当遵守朝廷的纲纪。田赋银与匠班银，关涉朝廷税法。在税法未有更易之前，税银还得依旧法征收，我知道你们两家生计艰难，纵卖尽家当，也难还清积欠，故把这些银两送给你们用来还账。”

金学曾这一席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座的人无不感动。李狗儿把已拿到手上的银子放回到茶几上，说道：

“这银子我不能要。”

“你为何不要？”金学曾问。

李狗儿愣了愣，迟疑地说道：“如果村里人知道了，我如何回答？”

段升不知李狗儿是何原因不肯收银，便插话道：“你放心，金大人的银子不是贪墨所得，是干净的。”

接着，段升便讲了这十六两银子的来历：今天下午，金学曾得知李狗儿与陈大毛两家的真实情况后，便想着要给予帮助，让他们能够归还积欠，但他是一个不敛财的人，手头并无积蓄，一时间连十两银子也筹措不出。正发愁时，他无意间发现了那把挂在值房墙上的龙泉古剑，这把剑产自南宋高宗绍兴年间，是金学曾家中祖传之物，他当即把那把剑摘下来交给段升，让他拿到典铺里典当出去。这样一把制作精美质量上乘的龙泉古剑，少说也值百十两银子，但开典铺的员外乘人之危，死活只肯出十六两银子。段升见价码儿太低不敢做主，又转回来请示。金学曾一咬牙说：“十六两就十六两，典了它。”就这样，段升心酸酸地捧回这十六两银子。

知道了这十六两银子的来历，李狗儿只觉胸口堵得慌，他对陈大毛说话，喉头已是发哽：

“大毛哇，你看，金大人对我俩恩重如山，可是，我俩还想着……”

“想着什么？”段升问。

陈大毛虽是街头泼皮，但此时也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他竟扑通跪下，羞惭地说：

“金大人，我不是人，我没有良心啊！”

李狗儿也跟着跪了下去，接了一句：“我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万望金大人恕罪。”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你们何罪之有？快起来！”金学曾说着便要段升扶他们起来。

两人膝盖不肯离地，李狗儿道：“金大人，天地良心，我们真的有罪，我们听了宋师爷的唆使，准备明天就去府衙告你们税关。”说着就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金学曾佯装不知晓此事，一脸惊讶问道：“宋师爷会把状子拿到哪里去呢？”

陈大毛答：“他说去交给我们的家里人，明天一早，一起去到府衙敲鼓递状子。”

李狗儿突然记起什么，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心急火燎言道：“我现在就赶回张家台子，我要去阻止这件事。”

“我也是。”

陈大毛也一撅屁股站起来，两人正欲出门，金学曾又对他们说：“其实，你们明天仍可到府衙去。”

陈大毛不好意思地笑笑，回道：“金大人，我若再去告你们税关，天打五雷轰！”

金学曾笑道：“不告税关，也可以去府衙嘛。”

“啊？”

“你们可以联络乡亲，去给府衙的赵大人送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金学曾诡谲地一笑，便小声说出自己的想法，两人一听乐了。陈大毛说道：

“金大人这是个好主意，小的们照办。”

眼看两人就要出门，金学曾亲手拿起银子交给他们，并对陈大毛说：

“李狗儿路远，可以先走一步，你能否再留一会儿，我还有话说。”

李狗儿一走，金学曾便问留下来的陈大毛：“听说你有时候也做点鼓上蚤的事？”

“什么鼓上蚤？”陈大毛一时没领会过来。

金学曾做了一个“偷”的动作，陈大毛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答道：“为了生计，顺手牵羊的事偶尔为之。”

“能否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忙？”

“也顺手牵羊一下。”

“帮你偷？”陈大毛一惊，见金学曾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又问，“偷什么？”

“荆州城里哪一家最富？”

“开绸缎庄的漆老爷。”

“对，就偷他家的账簿。”

陈大毛抓耳挠腮盘算了一会儿，不是很有信心地回答：“我试试。”

第二天一大早，赵谦起床盥洗毕，换了崭新的官袍来到廨房，吩咐人把宋师爷喊来，问他：“事情办得如何？”

宋师爷昨晚从府牢里回来已经夜深，不敢打搅赵谦，又怕回家误事，故宿在值房里头。这会儿他揉揉发胀的眼泡，回道：“启禀大人，都办妥了。”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来递给赵谦，又道：“这是李狗儿和陈大毛两人的状子，请大人过目。”

赵谦把状子仔细看过一遍，高兴地说：“好，他们准备何时递状子？”

“就在今天上午。”

“有多少税户能够参加？”

“不会少的，大约有几百人。”

“声势一定要大。”赵谦兴奋起来，接着问道，“陈大毛与李狗儿两人，是不是还在牢里？”

“不在。昨夜里，税关主簿张启藻去了大牢，把两人提走了，咱派人跟踪，这两人被提到税关后，在里头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放了。”

“放了？”赵谦一惊，皱着眉嘀咕道，“金学曾这小子，又耍什么花招？”

“他大约是迫于舆论，不得已而为之。”宋师爷捻了捻淡黄的山羊胡须，得意地说，“大人有所不知，自昨天早上税关锁人以后，城中百姓把这件事吵得沸沸扬扬，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他金学曾淹死。”

“风高好放火，此等形势不加利用，岂不是傻蛋？”赵谦说着得意地笑起来。

宋师爷兴抖抖地跟着笑，又道：“东翁，咱这里还攒了一个好消息哪。”

“什么好消息，快讲。”

“东翁派到松江府去的人，昨儿天黑时也回到了荆州。”

“人呢？”赵谦急切地问。

“看到天黑，咱让他先歇下了。”

“事儿办成了？”

“办成了，那幅字已存在咱的值房里。”

“去，快给我拿来。”

宋师爷屁颠颠地走了，很快就回转来，把一只描金护书在案台上打开，从中取出一张六尺宣的条幅，摊开来看，上面写了一副对联：

圣恩浩荡 育荆楚时兴人杰

皇祚绵长 赖社稷代有名臣

落款是：松江徐阶题。

赵谦反复品味这副对联，已是喜不自胜。却说去年秋上，他倡议在荆州城东门外修建“张大学士牌坊”，并带头认捐五百两银子，不过半月，就筹集到一万多两现银。旋即动工，到了年底牌坊建成，却没有找到题额的人。赵谦一心想拍马屁，便派宋师爷去京城，本想让张居正出面请当今小皇上赐额，没想到张居正一口拒绝，不但不肯奏请皇上，反而带信要把这牌坊拆掉。赵谦讨了个没趣，却又不甘心，因为湖广道的官员都把他当成张大学士府中的第一号座上宾，如果拆掉牌坊，他的面子往哪儿搁？而且，他揣摩张老太爷的心思，也是希望建好这座牌坊以壮家声，即便在知道儿子张居正有意拆掉牌坊时，老太爷也不松口。赵谦思来想去，认为张居正想拆掉牌坊是做戏给人看，天底下哪有人不肯光宗耀祖？如果他真的拆掉，张居正说不定还会怪罪他不会办事。牌坊既留，总不能白板一块没有题额。当今首辅的牌坊，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题额的，最合适的是皇上。这个既请不到，赵谦心里头又默划了一个人，即隆庆朝第一任首辅徐阶。这徐阶虽然致仕家居，但他毕竟是张居正的恩师，论地位、论名望、论与张居正的关系，再也没有人能出其右。于是，他派人前往松江拜见徐阶说明原意……如今，拿到这幅墨宝，赵谦快意之极，恨不能立刻赶到张老太爷府上表功。但他心底清楚，比之税户告状，这只是小事一桩。在廨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他派人到衙门前数次张望，看看有无动静。宋师爷看到主人猴儿巴急的样子，也怕出了闪失，又亲自跑出去打听，大约一顿饭的工夫，他欢天喜地跑回来，禀告主人道：“东翁，你要准备升堂了。”

“来了吗？”赵谦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来了，已到了十字街口，嘈嘈杂杂的大约有两三百人，打头的正是陈大毛与李狗儿。”

“好！”赵谦顿时眉飞色舞，吩咐宋师爷道，“你现在就把状子送进缮抄房，速抄三份，全部盖上关防，一份送武昌城湖广按院，一份送京城都察院，还有一份直送内阁首辅，全部加急。”

宋师爷不敢扫赵谦的兴头，只得小心答道：“现在抄恐怕为时过早，状子咱已交给陈大毛了。”

“交给他干吗？”

“他得亲自在堂上递给您呀。”

“啊，我倒把这层忘了。”

赵谦笑了笑，这时，只听得衙门前的登闻鼓震天价敲响，沸沸扬扬的人声也轰轰然传来，早有一个衙役滚瓜般跑来禀道：

“大人，外头来了众多百姓，要……”

“不说了，”赵谦无心听衙役啰嗦，一挥手令道，“快去，传令升堂。”

顷刻间，只听得咚、咚、咚三声炮响——这是开衙的号令，接着，便是整整齐齐的山吼：

“升——堂——”

赵谦早已踱出屏风，在堂上正中那张夹头榫翘头大案台后头落座，大案台两侧，各斜放着一张攒牙子着地管脚平头案，府同知与主簿两名属官也随之落座，阶下两厢，数十名皂衣衙差各持水火棍直挺挺站立。赵谦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肃声问道：

“是何人敲了登闻鼓？”

阶下侍立的宋师爷出班禀道：“启禀大人，是荆州城中小民陈大毛与城外农户李狗儿等一干人众。”

“为何敲鼓？”

“递诉状。”

“状告何人？”

“告荆州税关。”

“带陈大毛与李狗儿上来。”

“是。”

本都是事先知晓之事，但赵谦故作威严状，又从头问了一遍，只缘这是升堂的套路更改不得。宋师爷配合极佳，只见他走出大堂，片刻就把陈大毛与李狗儿领了进来，两人一进来就跪下。赵谦俯身看了看这两个“腌臜”人物，急切地问：

“谁是陈大毛？”

“我。”

陈大毛抬起头来，他今天换了件稍稍体面点的蓝布衣褂，只是被拶子拶过的手伤得不轻，敷了药后已用粗白布缠了起来。

“手上怎么了？”赵谦问他。

“昨日在府牢里受刑，拶伤了。”

“啊，”赵谦转头问正在东张西望的李狗儿，“你叫什么？”

“李狗儿。”

“听说昨日税关巡栏段升当街锁你？”

“是。”

“状子呢？”

“什么状子？”李狗儿眨巴着眼睛。

“你们不是状告荆州税关么？”

李狗儿没有作答，而是望着陈大毛。陈大毛看了看两边厢里拿着水火棍的差人，稍作犹豫，便鼓着勇气答道：

“启禀知府大人，小民们今日给你送大石碑来了。”

“石碑，什么石碑？”赵谦蒙了。

陈大毛说：“大人看过便知。”说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出大堂。这本是坏规矩的事，若在平常，赵谦早拍了惊堂木，但今日他却耐着性子，想看看这两个歪辣骨究竟要干什么。不一会儿，便见陈大毛领着四个人吭哧吭哧抬了一个大石碑进来，这石碑高约五尺，厚约六寸，汉白玉质地。四个人抬进大堂后，卸了绳索，两个人将其扶着立起，因隔得太远，赵谦看不清碑上字样，遂忘了开堂的威严，竟自步下阶，走到石碑前观看，只见碑的正面大书三个楷字：

戒石铭

背面的颜骨小楷，写的是一段铭文：

敕谕皇明天下郡县戒石铭：

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言之令长，抚养惠绥。改存三异，道在乙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所提，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役是切，存国是资。朕之赏罚，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为民父母，须是仁慈。勉尔为戒，体朕深恩。

洪武十五年吉旦立

读罢铭文，赵谦脸色刷地变了。却说这一方《戒石铭》碑端的大有来历：皇朝开国之后，太祖洪武皇帝治吏极严。他平生最厌恶的事情，莫过于官员贪墨，他每每嘱咐六科给事中及十三道御史等诸路言官，对居官婪取之人，必及时揭发，不管证据确凿还是道听途说，都可上奏。这就是令贪官闻之丧胆的“风闻奏事”之权。如此苛严，虽不免有冤案产生，但对于官场养成清廉自守的风气，的确大有裨益。即便如此，仍有贪利之官铤而走险。有一位县官贪墨了十两银子被人告发，洪武皇帝盛怒之下，下令将那县官处死，剥其皮制成革，内中塞满稻草做成“贪官标本”挂在县衙大堂里以警示后来为官者：胆敢效尤者，杀无赦！惩罚如此酷烈，洪武皇帝仍心有不甘，洪武十五年，也就是杀了那位县令之后不久，他听了臣下的建议，制作出这一篇《戒石铭》颁发全国，用统一规格与书式勒石作碑，竖立在全国每一座县州府衙门中，并谕旨每一个新上任者，到任之日必须首先阅读这篇《戒石铭》。

陈大毛他们抬进来的这一方《戒石铭》碑，便是洪武十五年的旧物。这座碑本安置在当时的荆州府衙门内。嘉靖年间，当时的知府嫌衙署局促，便打通关节请旨另建，这就是赵谦现今办公之地，而老衙门便做了荆州税关的署所。不知是出于疏忽还是别有所因，迁移府衙时，这一方《戒石铭》碑竟没有一同迁走，而是一直留在税关的署所之内。如今被陈大毛他们抬来，赵谦立马想到这件事的幕后策划者是金学曾。本来巴心巴肝指望接一道状子治一治金学曾，没想到反上了他的圈套接下这一方“圣碑”。赵谦站在碑前，恨得牙痒痒的却又不便发作。偏这时候，宋师爷站出来问道：

“陈大毛，状子呢？”

“什么状子？”陈大毛装糊涂。

“你们不是要告荆州税关么？”

“是你宋师爷要我们告的，怎的赖到我们身上？我们回家合计合计，不告了。”

“为啥？”

“就为你写的状子，不合我们小老百姓的口味。”一直闷葫芦似的李狗儿，这时开口说话了，他从怀中摸出那两张状纸扬了扬，然后把它撕得粉碎，说道，“过去税关的大堂官，就是赵大人，我们如何告得！”

“你！”

赵谦脸色涨得像紫猪肝。府同知一看这些贱民闹得太不像话，立时大喝一声：

“你们这些刁钻小民，竟敢戏弄本衙，来人！”

“在！”

众衙役一齐把水火棍在青砖地上顿了一顿，那样子就要扑上来抓人了。赵谦摆摆手示意衙役们安静下来，他知道如果此时一动手，便真的就中了金学曾的诡计。须知这些子编氓是送“圣碑”来的，如果打了他们，就等于是他赵谦胆敢藐视皇上，到那时候，他纵有十张嘴也辩白不清。小不忍则乱大谋，赵谦想到这一点，便勉强挤出一点干笑来，对李狗儿一干人众说道：

“多谢你们送来这方《戒石铭》，宋师爷，安排人把这石碑赶快安放妥当。退堂！”

第十三回 抨新政京城传谤画 揭家丑圣母识良臣

张居正今天散班回来得晚，到家天已黑了。平常回家，他都会先到后院看看夫人说几句家常话，检查一下儿子们的学业，今儿个却都免了。他一回来就一头扎进书房，援笔伸纸，写下“请裁抑外戚疏”一行字，眼睛瞄着它却半天写不出下文。这当儿，他吩咐游七安排厨下做了一碗葱花挂面端进书房，胡乱扒下去充饥，心思还在那道待写的奏疏上。

自那次在大隆福寺受到李太后的便服召见，这两三个月来，随着财政改革的正式实施，京城里头已是风声鹤唳物议沸腾。经过两年多吏治，十八大衙门已在张居正牢牢掌握之中。一令既出争相回应，这固是可喜之事，但因财政改革触动的都是大户利益，对这些皇亲国戚戚畹膏粱，各衙门官员也莫可奈何，这正是张居正心忧之处。

大约在三月份，皇上对全国各地公侯贵戚的子粒田每亩征收三分税银的圣旨公布，立刻就引起轩然大波。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驸马都尉许从成，他是嘉靖皇帝的女婿，当今小皇上的嫡亲姑父。在宛平、大兴等京畿县份，他名下的子粒田有四百多顷。此项加征，他每年须得拿出一万二千两银子，与他拥有的巨大财富相比，这个数字算是九牛一毛。但为富者多不仁，让他放这一点点血，却如同剜了他的心头肉。他逢人就发牢骚：“对皇上的赏赐也得抽分彩头，这是哪门子王法？照这样下去，早晚得打嗝认捐，放屁缴税。”不单是说，他还写了揭帖送进内宫，要求觐见皇上与圣母，面陈“苦处”。李太后与许从成的夫人嘉阳公主本是姑嫂关系，隆庆皇帝在时，两人过从甚密。这两年虽然疏淡一些，但逢年过节，李太后仍不忘给嘉阳公主家中送去一些礼品，春节时也会宣召她进宫住上一天两天，说说体己话儿。小皇上的至亲没有几个，所以对嘉阳公主一家格外眷顾。许从成正是依仗这一点，所以聚敛钱财有恃无恐。前年秋上为胡椒、苏木折俸事，他曾到昭宁寺找到正在那里敬香的李太后告刁状，逼使李太后下旨，免去公侯勋贵的胡椒、苏木折俸。他从这件事情上尝到了甜头，认为只要闹一闹，李太后还会松口，谁知这一次那招法儿不灵，李太后收到揭帖后并不宣旨见他，也没有只言片语传出来予以安慰。他感到拳头打在棉花上，劲儿都白使了。但他并不甘心，又到处联络公侯戚畹，一起具名上奏，希望皇上能够收回征收子粒田税银的圣旨。他这边本子还没上去，一部由刑部制定的《万历问刑条例》，又由皇上批准布告天下，其中《户律》第四十七条第一款写道：

凡宗室置买田产，恃强不纳差粮者，有司查实，将管庄人等问罪。仍计算应纳差粮多寡，抵扣禄米。若有司阿纵不举者，听抚、按官参奏重治。

紧接着的第二款，对不法权贵的惩治更加清楚：

凡功臣之家，除拨赐子粒田需征薄税之外，但有私买之田土，从管庄人尽数报官，入籍纳粮当差。违者，一亩至三亩，杖六十。每三亩，加一等。罪只杖一百，徙三年。罪坐管庄之人，其田入官。所隐税粮，依数复纳。若里长及有司官吏，踏勘不实，及知而不举者，与同罪。

各处势豪大户，无故恃顽，不纳本户秋粮，五十石以上，问罪。监追完日，发附近；二百石以上，发边工，俱充军。如三月之内，能完纳者，照常发落。

各处势豪大户，敢有不行运赴官仓，逼军私兑者，比照不纳秋粮事例，问拟充军。如各府州县掌印，不即按时催收田赋，纵容迟误，一百石以上者，提问，住俸一年。二百石以上者，提问，降二级。三百石以上者，一律罢黜，不得开恩。

除了开国皇帝朱元璋对于勋贵大户多有抑制之外，此后的皇帝特别是正统年间以来，几乎所有制定颁行的法律，都没有对豪强势力真正作出有效的限制和惩罚的措施。张居正为天下理财，首先向这些巨室挑战，对那些敢于偷漏国赋，与官府勾结纵庇以分肥的不法大户，进行严厉制裁绳之以法。如此行事，已是一百五十年来所仅见。因此，这部《万历问刑条例》一颁布，立刻博得丁民小户的一致赞扬，但是，在全国的势豪大户特别是两京的勋贵巨室中，却引起了极度的恐慌与不满，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时间，明里上本子的，暗里写谤书的，请大仙跳神念魔咒的，走胡同串宅子泄愤闹事的，目标全都对准张居正这位内阁首辅。大前天早上，他刚到内阁，新任不到半年的五城兵马司堂官刘江俞，就赶来紧急求见，紧张兮兮地呈上一张谤画让他过目。张居正摊开一看，这张谤画上画了三个人，当中一个人吊着一双眼，满嘴吐出的都是毒蛇，官服上写着“张大学士”四个字；左边一个人吹胡子瞪眼，手拿狼牙大棒，写在官服上的名字是“刑部尚书王之诰”；右边一个人手提一杆大秤，标名为“户部尚书王国光”，三人坐在“阎王殿”中，都是穷凶极恶之相。谤画上还配了一首打油诗：

此是当朝三结义，

阎王一个两哼哈。

皇朝骨血全收拾，

直叫朱衣变袈裟。

不难看出，这首打油诗乃是攻击他为天下理财的种种措施，实质是打击皇室宗藩。“直叫朱衣变袈裟”一句，更是暗指他要让朱明王朝遁入“空”门。如此露骨地挑拨君臣关系，可谓刻毒之极。他问刘江俞：

“这谤画在何处发现的？”

刘江俞答：“在东华门外的牌坊上。”

“那里是百官入值的必经之地，把这谤画贴在那儿，无非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张居正轻蔑地笑了笑，问道，“这是何人所为，有无踪迹？”

刘江俞摇摇头，答话时已是口齿紧张：“约略五更天，巡城兵士经过那里，发现谤画后就立刻揭了下来，当时糨糊还是湿的，贴上去没有多久，所以，没有几个人见到。至于是谁张贴谤画，目前尚无线索，卑职已命人加紧追查。”

张居正鼻子一哼，鄙夷地说：“此等小人所为，若是追查反而抬举了他，不必理会。”

话虽这样说，张居正却不敢大意，他怕皇上通过别的渠道知道这件事而横生枝节，当即就写了揭帖说明事情原委，连同谤画一起送进内宫。这一主动果然产生了效果，当天下午，就有小皇上的谕旨批出：

说与张先生知道：谤画究系何人所为，朕命东厂侦伺。如此侮辱大臣，离间君臣，定不能轻饶，钦此。

读罢这道谕旨，张居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但事隔一天，又发生了另外一件让他感到棘手的事：年初的时候，皇上的外公武清伯李伟提出要修坟，李太后命冯保将此事告诉了张居正。当时张居正的答复是“按祖制办事”。他责令钦天监派员去武清伯在沧州选定的“吉壤”实地踏勘。大约一个月后，这块“吉壤”便由钦天监的官员正式确定了下来。武清伯李伟立即上本请拨国帑修造坟茔。这类事情按例由工部负责，已于月前正式出任工部尚书的李义河派员再次前往沧州踏勘估价，核算出造坟银价为二万两，便据实上奏。今日下午，小皇上又派太监到内阁口传旨意：“该部折价太薄，从厚拟来，钦此。”李义河就此事上奏之前，先来内阁与他商量过，二万两的工价银，是一笔笔仔细算出来的，既无水分，亦无克扣，应该是合理允当，但皇上要他“从厚拟来”，便让他好生踌躇——这些时京城的形势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所做每一件事情，都不得不权衡利弊三思而行。

通过东厂的密报与五城兵马司的访单，张居正已知晓因子粒田征税的问题犯了“众怒”。京城中的戚畹大户，以许从成为首，几乎是不间天地前往武清伯府中游说，要他挑头出来闹事。这位武清伯本是个钱窟窿眼里翻筋斗的人物，从他手里抠出一文钱来，比从猴嘴里抠枣子还要难。这七八年来，他历次受赐的子粒田，加起来比许从成的还要多一百多顷。新政一出，他每年就得往外多拿一万五千多两银子，圣旨颁布之日，他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窝了一肚子闷气，只差没吐血。儿子李高到处都有耳报神，打听后回来告诉他，说这都是张居正的主意。他因此在心里头把张居正咒了千遍万遍，但当许从成登门要他领衔给皇上写本时，他却抵死不肯领这个头。他的顾忌有二：一是那次在隆福寺前的花市上，儿子李高的仆役居然挥金如土地摆谱，正巧被女儿李太后碰上，当时没说什么，回来后就宣他们父子进宫，夹枪带棒把李高骂了个狗血淋头，并警告他们，如果以后还敢这样胡作非为，就再也休想得到她这个太后的照拂；第二，他从冯保处打听到，子粒田征税，虽然是张居正的建议，却是他的女儿李太后拍板定夺的，如果自己带头反对，岂不是要和女儿翻脸？这个女儿是他的富贵根基，他对她更多的不是慈爱，而是敬畏。别看这位武清伯是个泥瓦匠出身，遇到大事却从来不糊涂。他知道，在子粒田问题上是闹不出名堂来的，倒不如打别的主意，把这部分损失补回来。所以，一俟修坟的“吉壤”确定，他立马儿就上折要钱。他原以为可以借机大捞一把，谁知户部只批了二万两银子，不单是他嫌少，就是李太后也觉得从国库里支出这么一点钱来，实在是有损老国丈的脸面，因此让皇上到内阁传了那道旨意。

放在平常光景，多支出一万二万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碰在这个勋贵豪强与他较劲儿的节骨眼上，这件事情就不能等闲视之。如果能把这个“当朝国丈”的私欲抑制住，那帮子只管自己锦衣玉食不管天下苍生疾苦的猢狲君子就再也闹腾不起来了。想好了这“擒贼擒王”之术，张居正再三权衡，把各方面的形势作了通盘分析，这才决计冒一次险，直接向皇上建言裁抑外戚。思路一旦理清，张居正下笔如有神：

伏蒙圣上发下工部复武清伯李伟请价自造坟茔一本。该文书官张鲸口传圣旨：“该部折价太薄，从厚拟来，钦此。”

臣等看得李伟乃皇家至亲，与众不同。皇上仰体圣母笃念外家之意，礼宜从厚。但昨工部尚书李义河等见臣等言，先朝赉赐外戚恩典，惟玉田伯蒋轮家为最厚，正与今圣母家事体相同。及查嘉靖二年，蒋轮乞恩造坟，原系差官盖造，未曾折价。该部处办木石等料，当时估计该银二万两，卷案俱存。该部因本爵自比蒋轮例，故即查蒋轮例题复。其做工班军，及护坟田土，另行拨给，原不在此数。今奉圣谕，欲令从厚，臣等敢不仰体皇上孝心。且臣等犬马之情，亦欲借此少效微悃于圣母之家。但该部查照旧例，止于如此。今欲从厚，惟在皇上奏知圣母，发自宸衷，特加优赉，固非臣下所敢擅专也……

写到这里，张居正的额头上渗出了微汗，手指也感到有些发酸。他搁下笔，两手十指交叉举起来推展了几次，正要接着往下写，却见游七冒冒失失地一步跨进门来，高喊一声：

“老爷！”

张居正白了他一眼，斥道：“看你，掉了魂似的，退出去。”

“老爷，有急事。”

游七还想说下去，张居正已不搭理他，伏在案头，提笔写了下去：

夫孝在无为，而必事之以礼；恩虽无穷，而必裁之以义。贵戚之家，不患不富，患不知节。富而循礼，富乃可久。越分之恩，非所以厚之也；逾涯之请，非所以自保也。臣等待罪辅弼，不敢不尽其愚。伏惟圣慈垂鉴。

写完这篇《请裁抑外戚疏》，张居正又从头到尾仔细看过两遍，自觉无一字不妥，这才感到完成了一件大事，他长嘘一口气，正想起身到院子里走走，一抬头，却见游七仍木桩似的站在门口，便问他：

“你有何事？”

游七走前一步，焦灼地答道：“老家出了大事，老太爷被人打成重伤。”

“什么？”张居正一下子挺直了身子，“谁打的？”

“听说是金学曾的手下。”

“这怎么可能？你从何得到的消息？”

“赵谦派人驰驿送信，一路加急，四天赶到了京城。”

游七说罢，递上一只盖了荆州府关防的大信封，张居正接过，从里面掏出两封信来。一封是父亲亲笔所写，陈述自己如何被税差打破脑袋，现卧病在床已是不能起身。另一封信是赵谦写的，就荆州税关执意当街捉人，张老太爷上前劝解反遭毒打的过程详尽描述。虽是私信，满纸透出的都是对金学曾的不满。张居正还来不及对这件事情作出判断，又有一个门子过来禀报，说是驿站的人又有急件送来，游七出去取回急件。张居正接过一看，急件上盖的是荆州税关的关防，拆开一读，是金学曾写给他的一封长信。内中不单对老太爷的误伤深表自责，同时也将赵谦私自将官田一千二百亩赠给老太爷的事抖搂了出来……

一连三封信，让张居正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旋即又紧张起来。从信中可以看出，金学曾与赵谦已经交恶，两个四品衙门闹起来，荆州城中的混乱局面可想而知。更可怕的是，父亲竟然瞒着他，私自接受赵谦贿赠的官田，这件事一旦大白于世，他张居正顷刻间就会变为众矢之的。因为子粒田征税，他得罪了所有的豪强大户，其危情之势，本来就如同坐在火山口上，如果他们再利用这件事情来攻击他，后果之严重可以预料，轻者去位，重者……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这时候，又听得前堂有人说话，他正想询问，却见堂役来报：

“老爷，亲家爷来访。”

张居正踅过客堂，只见他的姻亲，刑部尚书王之诰已在堂中坐定，见他来，王之诰欠身一揖，说道：

“叔大兄，夤夜来访，原是有一件急事。”

张居正见他面前的茶几上也放了一封盖了荆州府关防的急件，便坐下问他：

“可是为荆州税关的事？”

“正是。”王之诰一向不苟言笑，这会儿更是沉着脸焦灼言道，“想必你已收到了荆州府的来信，不知叔大兄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仆也是刚收到荆州知府赵谦的急件，”张居正直截了当地问，“不知告若兄如何看待这件事？”

王之诰与张居正既是同乡，又是姻亲，前年张居正把他从南京的闲差上调来北京执掌刑部，无论是部务还是朝政的配合，与内阁都十分默契。正是由于他的努力，一部《万历问刑条例》才这么快地制定出来。由于他为人正派处事缜密，张居正敬他三分，每逢有重大决策，事前总是要征询他的意见，王之诰也从不推诿。眼下，迎着张居正探询的目光，他拿起茶几上的那封信递过去说：“你先看看再说。”

信是荆州府同知写来的，由于他分管谳狱，所以和刑部有联系。这封信内容同赵谦那封信差不多，连攻讦金学曾的词句都大致差不离。张居正看了一遍，把信还给王之诰，又问他：“荆州府在这件小事上，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这样看未免简单，”王之诰瞅了张居正一眼，思虑着说道，“老太爷被打，这算是重大事件，荆州府哪敢不加急禀报？金学曾与赵谦，都是你叔大兄当首辅后提拔的人，依我看，这两个人都有毛病。”

“毛病何在？”

“赵谦从江陵县令做到荆州知府，在荆州城待了八年，对荆州方方面面的情况，早已了如指掌，根基也打得牢靠。我听家乡来的人讲，他与老太爷的关系非同一般，对你在荆州的家人也照顾得极好。此人的特点是灵活，会办事，但有油滑之嫌。再说金学曾，这人在短短两年间，由九品观政骤升为四品御史，升官之快，在国朝中恐怕史无前例。这个人的特点是不怕得罪人，肯干事，在浑浑噩噩的官场，这种人实属难得，但他的缺点是恃才傲物，好大喜功。我猜想，他到荆州肯定摆着京官的架子，自恃有你这位首辅支持，不把赵谦等一干地方官员放在眼里，故两人生了嫌隙。金学曾唆使属下不问青红皂白捉拿税户，以致误伤了老太爷。赵谦逮着这等机会，当然会邀约众位官员，对金学曾群起而攻之。我这只是从来信中得出的分析，至于两人孰是孰非，派人一查便都知道，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难事。现在，我最担心的，倒是老太爷的伤势。”

听这一番话，张居正估摸到王之诰尚不知道老父侵占官田之事，自家也不便捅破，想了想后，才缓缓答道：

“家严的伤势，我估计不会太重。”

“你怎么知道？”

“仆方才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赵谦写来，另一封是家严亲笔所写，如果伤势严重，真的卧床不起，他哪里还能写信！”

“家严高寿多少？”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他七十岁的生日。”

“人生七十古来稀啊，”王之诰突然间感叹起来，抚髯说道，“老太爷贵为宰辅之父，七十岁上，还要挨人一记闷棍。叔大，如果这一棍让人白打了，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你说该怎么办？”张居正问。

王之诰不假思索，断然说道：“这事儿不用你叔大插手，我直接从刑部开出拘票，派人去荆州，把那个肇事的段升抓起来。”

“理由呢？”

“误伤老太爷只是一个严重的后果，但不能作为抓他的理由。”王之诰心思灵动，说出来的话很有见地，“这个段升带着刀枪刑具，当街捉拿欠税的丁民，这种做法无异于强盗行径。交纳赋税乃老百姓天经地义之事，催缴赋税亦是税关职责，但近年各地税关征税的弊病甚多，最令人气愤的，莫过于税官们见了豪强大户犹如老鼠见猫，见了丁民小户人家，又如同饿虎扑羊。其实，国家赋税偷漏为烈者，不在小民而在大户。正是为了解决这一顽症，我们才制定了《万历问刑条例》。这个段升，在可怜巴巴的小老百姓面前作威作福，把他抓起来鞫谳问罪，至少可以取到震慑群小、收获民心的作用。”

张居正打心眼里感激王之诰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的一片真情，但他并不想采纳王之诰的建议，他把眼下发生的各种事情放在心里头掂量一番，才开口答道：

“仆是想告若兄用刑部名义发一道移文到湖广道理刑官，让他派一队缇骑兵赶到荆州。”

王之诰答道：“捉拿一个段升，哪里用得着从省府调派缇骑兵，移文到荆州府办理就是。”

“调缇骑兵到荆州，不是捉拿段升。”

“那是为何？”

“让他们去拆毁大学士牌坊。”

一提上这个话头，王之诰便默不作声。关于赵谦集资为张居正在荆州修建大学士牌坊一事，他早有耳闻。与此同时，一些官员与富户也集资为他在家乡石首县盖了一座“大司徒牌坊”，他对此事的态度是既不制止，也不赞成。建牌坊虽然也涉及到官员的宦囊，但毕竟和受贿是两码事，何况地方官员与桑梓父老的一片情意，也不可完全忤逆。但他不便将这等思虑明说，犹豫再三，才试探地问：

“叔大，这牌坊可不可以不拆？”

“不行，一定得拆。”张居正的回答毫不含糊，见王之诰有些发愣，又补充道，“身居高位，如履薄冰，夹起尾巴做人尚心存惕惧，哪里还敢张扬！”

亲家态度如此坚决，倒让王之诰始料不及，他哪里知道张居正此时正在气头上，要拆毁大学士牌楼，乃是出于三个方面的考虑：第一，上次荆州府宋师爷来京城，想请他向皇上奏讨题额，被他一口拒绝，他本以为这牌坊已经拆毁，从今日父亲的来信中才得知，这牌坊不但未拆，反而请到了徐阶的亲笔赠联。赵谦对他的指示如此置若罔闻，令他十分恼火。第二，徐阶作为长期柄政枢衡的宰辅，对他的确有知遇之恩。正是由于他的荐拔，他才得以在四十二岁时进入内阁。但自徐阶下野，特别是张居正担任宰揆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徐阶闲居乡里以讲学著书为乐，但他的三个儿子却称霸地方，依靠徐阶的门生势力，大肆侵占良田。松江府官民几乎每年都有告状的本子送达京城。张居正颇感为难，如果施以重惩，必然会有人攻击他忘恩负义；如果不管不问，他的有关制约“豪强大户”的一应措施岂不徒具空文？在这时候，如果把徐阶的撰联刻上大学士牌楼，无异于误导世人——徐阶家族仍在他的庇护之中。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第三，直到今天晚上，他才明白父亲为何对赵谦如此垂青，原来两人之间竟有着如此骇人的内幕交易。正是父亲的举荐，赵谦才升任荆州知府。他有一种被人愚弄的感觉，因此对赵谦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产生了怀疑。

王之诰按张居正所说的“身居高位，如履薄冰”这思路想下去，觉得张居正小题大做，于是咕哝了一句：

“建牌坊毕竟不是受贿。”

“但这种邀宠之举，比受贿强不了多少。”张居正耐着性子解释，“告若兄，还记得几天前在东华门发现的那幅谤画么？把我画成一个口吐毒蛇的活阎王，你和汝观兄成了我的哼哈二将，子粒田征税，马上还要重新丈量土地，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本意是为了富国强兵，为了朝廷的兴盛与百姓的福祉。但这些举措，又莫不是在削夺豪强大户的特权，这些人恨死了我们，一有机会，他们恨不能食肉寝皮。因此，在我们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可能成为他们攻击的口实。防人之口甚于防川，这一点，我们绝不敢有稍稍的疏忽。你说呢，告若兄？”

王之诰同意张居正的分析，人都道宰辅权势熏天，谁知道竟是这般谨慎，他为亲家感到委屈，叹一口气言道：

“未必老太爷就这么让人白打了？”

张居正答道：“家严七十大寿，仆原就准备让大儿子敬修回老家一趟，代表我给家严拜寿。家严既已受伤，仆就考虑让敬修提前走，明天准备，后天动身。”

当晚两人又叙了叙家常，交了亥时王之诰才告辞回府。第二天，张居正一到内阁，姚旷就给他拿来了三份揭帖，一份是江陵县令具名上奏，另两份帖子，一份写自湖广道按院荆州分院衙门，另一份写自湖广道监察御史荆南分御史衙门。三份帖子所言全都是荆州税关当街锁人打伤张老太爷一事。看过这几份帖子，张居正得到的第一个印象是金学曾已陷入四面楚歌。荆州城中几个重要衙门几乎众口一词指斥荆州税关“不恤公道，凌虐乡里”。张居正吩咐姚旷把这三份帖子拿给吕调阳过目后，再送给户部尚书王国光披览，然后择日会揖处理。他自己则取了内阁文笺，工工整整誊抄出那份《请裁抑外戚疏》，封匣之后，即时派人送进内宫。

第二天下午，皇上传旨在平台召见，张居正立刻丢下手头事情赶了过去。这次，李太后慈驾亲临。刚一坐定，小皇上就说：

“张先生，朕已看过你的《请裁抑外戚疏》，圣母也看过，圣母有话问你。”

自子粒田征税的谕旨颁布后，京城内外的一应反响，李太后从臣子们的奏章以及东厂每日密报的访单中，已是了解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理智，她对张居正始终都表现出极大的支持。但是，昨日张居正送上的这份《请裁抑外戚疏》，却令她感到意外。她原以为皇上谕旨到阁，张居正无论如何会买她的面子，多多少少给父亲武清伯增加一点造坟的工价银，却没想到张居正因此上疏而委婉回绝，因此，她想当面问问张居正是何动机。此时，她的心里虽然想的是这档子事，问话时，却又宕开话头先扯到别处：

“张先生，听说令尊大人被人打伤？”

“是的。”张居正神色黯然。

李太后瞅了他一眼，接着问：“听说金学曾去主持荆州税关，同地方衙门全都闹翻？”

“这也有可能。”张居正答得谨慎。

“不是可能，而是事实。”李太后的口气中明显露出了不满，“今日上午，户部尚书王国光上了一道本子为金学曾辩护，附上了荆州方面寄来的那三份揭帖，咱听冯公公念过，全都指斥荆州税关的霸道。这里头虽然有一些不实之词，但所揭露之事，依咱来看，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张居正心下猜测：李太后对金学曾的不满，起因大概还是缘于那次在大隆福寺的邂逅。他有心替金学曾辩解，言道：

“启禀太后，金学曾到荆州税关主政才一个多月，就闹出这一场风波。依臣下来看，其因在他想弄清荆州税关历年欠税之巨的隐情所在，因此，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就要千方百计阻止他的调查。”

“是谁阻止？”李太后追问。

张居正答：“荆州府知府赵谦。”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皇上，这时插话道：“朕记得，这个赵谦是前年京察时，由你张先生亲自提名，从荆州府同知位上荐拔为荆州府知府的。这个金学曾也是张先生欣赏的人物，两人都出自你的门下，为何还要相互攻讦？”

小皇上历练政事用心用意，竟能在细微处发现问题。张居正为此感到惊喜，但就事论事又不免有些尴尬，他斟酌一番，才缓缓答道：

“下臣受了赵谦的蒙蔽。”

“此话怎讲？”

“家父数度来信，夸赞赵谦有政声，造福桑梓尽心尽力，下臣听信了家父的举荐，便派省按院风宪官就近考察，结论也是赞赏有加。于是，下臣就向皇上推荐，将赵谦升任荆州知府。直到最近，下臣才得知，家父之所以举荐赵谦，乃是因为赵谦在担任江陵县令时，曾将一千二百亩官田送给了家父。如此重大的受贿，发生在家父身上，下臣实在羞愧难言。”

这么大的“家丑”，张居正竟然自己道出，无论是李太后还是小皇上，都始料不及。李太后看到张居正疲倦发黑的眼眶里噙满了热泪，已是十分感动，她问道：

“赵谦行贿之事，是谁发现的？”

“金学曾。”

“哦，原来是这样。”李太后仿佛在刹那间明白了一切，她对张居正安慰道，“张先生不必过分责怪令尊大人。依咱看，这件事坏就坏在那个赵谦身上，身为朝廷命官，竟拿官田行贿。如此昏官理当重惩。”

张居正正想道谢，小皇上却先开口问道：“张先生，你为何要自揭家丑呢？”

张居正坦然答道：“无论任何事情，下臣都不敢向圣母与皇上隐瞒。”

李太后深信张居正说的不是假话，她本想褒奖几句，但看到儿子正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她，便又改口说道：

“张先生，你的这份《请裁抑外戚疏》写得很好，既有前朝玉田伯蒋轮的例子比照，武清伯李伟的造坟银价，就按工部的议决执行。”

第十四回 送乌骨鸡县令受辱 拆石牌坊知府惊心

位于东门大街的大学士府，因其前身是辽王府，那规模势派竟是超过了荆州府衙。张文明买下后重新修葺装饰，体制愈是恢弘。老远看去，那一片片飞檐翘拔的曲面大屋顶，盖着华贵的琉璃瓦，日头底下反射出耀眼光芒。正门两根粗大的平柱之间，宽大的门梁上悬了一块六尺长的伽楠香大匾，书有斗大的“大学士府”四个石青底子的金字。门前踏道两侧，各蹲了一只神采飞扬的汉白玉大石狮。府前广场甚为宽阔，踏道两侧藻井廊檐之下，挨着角柱石，是两排錾工考究的米青石系马桩，正对着大门约十丈开外，并排儿竖了四根高耸入云的沉香旗杆，飘扬的黄绫绲边三角彩旗上，“大学士张”四个字赫然醒目。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无论刮风下雨，这旗杆下以及大门口都有家丁守卫，因此，除了府中开堂会以及别的什么喜庆日子，大门口落满官轿歇满马匹外，平常空荡荡难得见一个人影。高墙大院重门深禁，那气势就把人震慑，谁还敢于此地逗留一窥堂奥呢？

自张老太爷被承差水火棍打伤后，这半个多月里，大学士府门前每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远近各路官员，不管熟识不熟识，莫不争先恐后赶来探视。这里头作祟的，原是官场上的攀比之心。某某衙门的左堂大人持了拜帖携着礼盒儿前来问候，那右堂大人若不来，岂不遭人议论？这个衙门探视过了，那个衙门焉敢有半点马虎？荆州城里各衙门自不必说，邻近州府衙门，只要有一个带了头，其他的也必都闻风而动。最早赶来慰问的，是湖广道抚按两院的代表，这两衙一动，底下各府州县有谁不看上司脸色行事？官场上盛行的本来就是钻营之术，热衷于奔走权门的官员们自是不肯放过这一次邀宠讨好的良机。一时间，荆州城中百官云集，大学士府门前广场连日来竟像是开庙会似的，众官员紧赶慢赶揣着巴结之心前来，却没有一个能见到张老太爷。这老头子听了赵谦的话，托言伤势太重，躲在后院不出来。接待他们的是张老太爷的二儿子，张居正的弟弟张居谦。他如今挂了个锦衣卫指挥的五品衔，府衙也就在这荆州城中。因在私宅与来访的官员不好行庭参礼，张居谦索性除了官袍只穿便服见客。每天，他都要收下一大摞洒金朱砂笺的拜帖，礼盒儿差不多堆满一间屋子。这一天大约巳牌时分，张居谦正在前院客堂里接待专程从夷陵州赶来拜谒的太守冯大人，一名家人进来递给他一份拜帖。这份拜帖太过简陋，好像是临时找一张红纸写下的，上面一行颜体楷书倒是颇见功力：晚生李顺谨拜。“是远安的知县李顺。”张居谦对冯大人说，“你且稍坐，我去迎他进来。”

张居谦走出大门，只见李顺穿了一件油青布的直裰站在广场上静候。他旁边站了一个脚夫，挑了两只礼盒儿，一只方方正正，另一只圆鼓鼓的，大过府衙悬挂的大灯笼，都用红布罩着看不清里头的实物。张居谦看这礼担沉甸甸的，心里先已有了几分满意，忙迎上去抱拳一揖，笑吟吟说道：

“李大人，屋里请。你的轿夫呢，让他们喝茶去。”

“咱没有轿夫，”李顺擦着满头的大汗，恭谨地答道，“咱是走着来的。”

“你从远安走来？有二百多里路吧？”张居谦一惊。

“不不，咱骑了匹驴子来的，进了城，咱就将驴子留在家里拴着。”

“啊，我倒忘了，李大人就住在城里头。”

张居谦说着把李顺引进客厅，先将他与冯大人作了介绍。冯大人是六品官，比李顺高了一品，加之他对这个不是科举出身的特荐知县有些瞧不起，故敷衍作答。李顺也不计较，与张居谦寒暄了几句，就从袖筒里掏出一张礼单递给张居谦，红着脸说：

“听说张老太爷受了重伤，晚生寝食难安。远安穷乡僻壤，没啥置办的，备上一些土特产，给老太爷补补身子。”

张居谦接过礼单一看，上面写着：“天麻十斤，乌骨鸡二十只。”顿时心中不悦，忖道：“你远安再穷，也不至于弄出这等上斤不上两的礼物来，这不是打发叫花子么？”他随手把礼单朝茶几上一丢，说道：“难为李大人心诚，但这份礼物断难收下。”

“这是为何？”

“家严生性不喜欢吃鸡。”

“可这是乌骨鸡呀，”李顺郑重声明，“和天麻一起炖着吃，专治头晕。”

“乌骨鸡还不是鸡？”张居谦怏怏不乐回道，“家严一闻到鸡汤味儿就作呕。”

“李大人哪李大人，你在荆州城住了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闲坐一旁的冯大人趁机插话，“咱从山西调来夷陵任上还不到一年，就知道老太爷从来不吃鸡，他老人家最喜欢吃的，是鹅。”

“对，家严喜欢吃鹅。”张居谦接过话头，“李大人，这乌骨鸡你还是拿回去。”

李顺心下揣度这是张居谦嫌礼薄，一时无以回答。却说那天他在家中与到访的金学曾别过，当时就骑一匹小驴儿花了两天时间回到远安县衙，他虽然知道了张老太爷挨打的消息，但并未引起重视。大约过了十几天，县学教谕自荆州公干回来，向他备细说了湖广道远近州县衙门前往大学士府探视张老太爷的盛况，他这才发觉自己真是个笨人，居然想不到去大学士府拜望，却颠儿颠儿地回到县衙。如今只好再往荆州一趟送礼补个人情。提到送礼，他又犯了难，远安是个穷县，衙库里虽存有百十两银子，可那是一应差役的工钱和几位属官的俸资，万万动不得。何况他当上县令的第一天就为自己订下规矩，除了俸银，不可昧良心花公家一厘钱。搜遍箧笥，找出了二两碎银，吩咐衙役就用这些钱买了十斤天麻和二十只乌骨鸡。他自以为这是一份重礼，及至到了荆州，听说别的州县衙门送的大礼盒儿都是用骡子驮，外带奉上一张银票，大的几百两少的几十两不等，这才为自己礼物的寒酸而发窘。想再添置些又苦于囊空如洗，只好硬着头皮带着礼挑子姗姗而来。

李顺这边厢蔫头耷脑如坐针毡，颐指气使的冯大人在那厢又说起了风凉话：

“李大人，你堂堂七品县令，怎么像个鸡贩子，二百里长途挑一担鸡来。”

人有脸树有皮，李顺再木讷，对这种侮辱也受不了，便反唇相讥道：

“冯大人，我是一个鸡贩子，想必你就是一个牙郎了，是不是搬了一座金山来？”

“你……”

“你们是衙门送礼，用的是民脂民膏，我李顺礼物虽轻，花的却是自家的俸银。”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张居谦赶紧出来调停，他用眼色示意冯大人不要做声，自家勉强挤了个笑脸朝李顺说道：

“冯大人只是开个玩笑，李大人不必认真。常言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李大人这份情，我代家严领了，只是这乌骨鸡，家严实在享受不了。”

“张大人的意思，是让咱李某把这乌骨鸡挑回去？”

“这……我已说过，李大人的心意我代家严领了。”

“既如此，李某告辞了。”

李顺说着，起身朝张居谦打了一躬，提了提直裰，气鼓鼓走出了客堂。当张居谦赶出客堂喊了一句“李大人你走好”时，李顺已噔噔噔走下踏道，他抬头望了望半空中飘着的“大学士张”的彩旗，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子酸楚，强忍着，两泡热泪才不至于溢出眼眶。这时又有两乘官轿抬进广场，他连忙低头疾走，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背后有人气喘吁吁地喊道：

“老爷，你要去哪里？”

迷迷瞪瞪的李顺这才惊醒，抬头一看，竟已穿过了十字街口，连西大街都走了半截，喊他的人就是那个脚夫，肩上还挑着那红布盖着的一方一圆两只礼盒儿。

“你真的挑回来了？”李顺问。

脚夫悻悻然答道：“老爷，别个衙班的差人狗眼看人低，笑你是鸡贩子，还有……”

脚夫欲言又止，李顺追问：“还有什么？”

“由荆州府同知郑大人出面张罗，包下了大学士府对面的章华酒楼，凡送礼的老爷都有筵席招待，随差也都有酒吃。”

“你没吃上酒，感到窝囊是不是？”

“小的叹息大人太折面子，那些烂嘴龟子乱嚼舌头，说得很难听。”

“任他们说去。”李顺苦涩地一笑，四处张望张望，说，“我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是呀，小的寻思老爷家住南门，怎么就闷头朝西走，所以就在后头喊上了。”

“这前面是啥地方？”李顺懵懂地问。

“尽是些店家，也有一个衙门。”

“啊，对了，”李顺猛然清醒了过来，一拍脑门子，“荆州税关就在前头，走，咱们到税关去。”

“挑着这礼盒儿？”

“挑着。”

李顺说着又快步前行，挑夫跟着他，急匆匆走到了税关门口。

听门子禀报李顺来访，金学曾赶紧迎将出来。这些时，金学曾在荆州城成了众矢之的。各衙门堂上官像避瘟疫一样躲着他，就连平素言谈投契过从甚密的几位新结识的散官，也都不见人影儿。偏在这时候李顺来访，他既感诧异，又心生温暖。出得门来，见李顺一身便装，跟着的脚夫还挑了两只礼盒儿，不由得好奇地问：

“李大人，你这是……”

李顺苦笑了笑，道：“一言难尽，咱们进去叙说。”

两人穿过大堂，径直走到金学曾的值房坐定，喝了一盅茶，李顺便把今日去大学士府的经历讲了一遍。金学曾听了哈哈大笑，谑道：

“李大人，二两银子送礼，你这又创下了万历官场的奇闻，人家没轰你出来已是存了客气。”

李顺心里怄不过，也就说了句粗话：“咱这是割卵子供菩萨，他嫌不好看，咱还痛死了。”

“罢罢罢，咱们打个平伙，你出两只鸡，我去叫人买一坛老酒来，一醉方休如何？”

“如此甚好。”

金学曾当即吩咐下去。李顺无意间瞥见案台上摆着文房四宝，一张四尺长的蜀版藤白纸，已是墨气淋漓书就了一半，他当下起身去瞄，纸上写道：

周礼小司寇五听之法：一曰辞听，观其所出言，不直则烦；二曰色听，观其颜色，不直则赧；三曰气听，不直则喘；四曰耳听，观其听聆，不直则惑；五曰目听，观其眸子，不直则瞭。古人听狱之法详密如此，即有神奸，不能自遁，片言折之可矣。后世不务出此，而以钩距伺察得人之情，以编织求人之情，其法弥刻，其术……

字体亦行亦草，大有盛唐笔意。李顺细细玩吟了两遍，赞道：

“金大人，你这五听之辩，乃是有感而发。”

“是啊，这几日我一直寻思，要给这值房起个名字，昨日想了一个晚上，才想了一个名字，叫五听斋。上午闲来无事，便琢磨着写这一篇《五听斋记》，刚开了个头，你就来了。”

“五听斋，”李顺非常同情金学曾眼下艰难处境，也知他压抑难申的心境，便道，“单看这个开头，就知是一篇奇文。”

“古人言，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究竟何为偏听，何为兼信？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前些时偶翻《周礼》，才找到了出处。”

金学曾娓娓道来，一副神定气闲的样子，李顺甚为诧异，问道：

“这时候，你还有闲心读这些古书？”

“咱荆州税关门可罗雀，此时不读，更待何时？”

金学曾说罢朝窗外院子里望望，大白天的竟阒静无人了无生气，一丝儿郁气不知不觉已在眉宇间显露。李顺看在眼里长叹一声，说道：

“金大人，愚职真是服了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众人都猜想你六神迷乱，却想不到你竟还能提笔写出妙文来。”

金学曾本不想急着说懊恼之事，见李顺主动扯上话题，他便故意露了一个口风：

“李大人，你上次所言赵谦把江陵县官田送给老太爷一事，我已派人打探凿实，当即就将此事写信向首辅禀报，并驰驿送往京城。”

“什么，你写信给首辅？”李顺这一惊非同小可，嚷道，“你怎么能这样做？”

金学曾笑道：“江陵县发生了这样的行贿大案，愚职又怎敢隐瞒？”

“首辅是何态度？”

“现在尚未收到回复。”

李顺的心一下子绷紧了，摇头苦笑道：“金大人，你真是吃了豹子胆，你想过后果没有？”

“想过。”

“张文明毕竟是首辅的父亲，他若有意偏袒，你就是第二个海瑞了。”

“我猜想不会。”金学曾打量了李顺一眼，接着问，“京城通政司最近寄来的几期邸报，你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李顺回答，“多半是子粒田征税引发的争论。首辅作出的这一重大决策，对皇亲国戚等一应豪强大户，实在是打击太大。”

“首辅志在为天下理财，李大人，你说，他怎么可能让我当第二个海瑞呢？”

金学曾如此自信，李顺心下存疑，却也不便再说什么。这时厨子来报鸡汤已炖好，两人便起身到了膳房。一大盆香喷喷的鸡汤刚摆上餐桌，另配了几样时蔬，衙役也早买了一坛本地产的陈年谷酒回来，揭开黄泥封裹贴着油皮纸的坛口，顿时满屋都飘漾着醇厚的酒香。李顺耸耸鼻子，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主宾二人也不讲客气，传杯递盏狼吞虎咽，不消片刻居然也都有了三分醉意。李顺细心啃了一只壮硕的鸡腿，想着上午送礼的事，不解地咕哝道：

“也真是怪，这么美味的佳肴，张老太爷竟然无福消受，唉，可惜，可惜。”

金学曾看着李顺大快朵颐的样子很开心，讥道：“李大人，你真的以为张老太爷不吃鸡？”

“他二儿子张居谦是这么说的，说他闻着鸡汤味儿就作呕。”说到这里，李顺猛然又记起夷陵知州冯大人那副可憎的面孔，脸上又怫然作色，骂道，“张老太爷再好的人，也架不住那帮谄媚之人争着灌他迷魂汤……不说了，不说了，喝酒。”

两人借酒谈心正在兴头上，主簿张启藻忽然走了进来，对金学曾禀道：

“湖广道监察御史周显谟大人要和您紧急约见。”

“他人在哪儿？”

“在东门外接官亭里。”

“怎么在那儿呢？”金学曾觉得蹊跷。

李顺一面打着酒嗝，一面琢磨，不安地说：“金大人，依下官来看，你此去凶多吉少。”

“是吗？”

“周大人从武昌城长途赶来，不入城却待在接官亭，八成儿他是宪命在身，要把你弄到那里去抓起来。”

金学曾心中也没有底，但事既至此躲也躲不开，便嘻嘻一笑说：

“即便接官亭变成风波亭，咱也不能不去呀。张大人，你吩咐下去，给我备轿。”

接官亭在荆州城东门外三里许，大凡上司官员来荆州，本地官员都会到接官亭迎接。这接官亭并不仅仅是一个亭子，旁边还有一所小院，乃接送官员临时休憩之地。如今，在接官亭与荆州东城门之间，又新添了一处建筑，这便是“张大学士牌坊”。往常，一出东城门，远远便可看见那座六角飞檐的接官亭，现在却被这座高大的牌坊挡住了视线。“张大学士牌坊”离接官亭大约还有一里地。金学曾经过那里的时候，却也无心流连，径直奔接官亭而来。

金学曾寻思这次会见凶多吉少，故出门时尽数用上排衙。伞夫牌夫清道夫连同水火棍差人尽行用上，前前后后二三十人，也是一支不小的队伍，如此排场，对于他来说还是第一次。到了接官亭前落下轿来，才跨出轿门，便见亭子后头散放着几十匹军马，还有众多军士三个一堆，两个一伙坐在树荫下歇息，看装束打扮，他认得出这都是专管刑事捕押的缇骑兵，心下当即紧张起来，也不容细想，但见接官亭的亭长走上前来打了一躬，禀道：

“知会金大人，湖广道监察御史周显谟大人在院房里等候。”

金学曾整了整官袍，跟着亭长从容走进了小院。小院中间是一块闲地，正对着院门的是抬高了五级石阶的正房，一名约摸五十来岁的四品官员站在客堂门口，看到金学曾进来，连忙走下石阶迎接，抱拳一揖问道：

“来者可是金大人？”

“正是。”金学曾还了一礼。

“愚职周显谟在此恭候。”周显谟说着就把金学曾请进客堂，双方叙礼坐定后，周显谟又道，“把金大人请到这里来相见，原是为了叙话方便。”

金学曾本已做好了束手就擒戴枷上道的准备，但看周显谟的行为举止，又不似有什么恶意，心里头便有些吃不准了。两人虽然都官居四品，但周显谟是手握弹劾大权的风宪官，因其使命特殊，哪怕官阶比他高的人，也莫不对他敬畏三分。金学曾内心里对他并不惧怕，但仍然按官场的规矩，把自家身份放得低一些，赔着小心问道：

“不知周大人有何事见教？”

周显谟是个老官场，他已估透了金学曾此时的心思，便笑着说：“金大人不必紧张，愚职此次来荆州，乃是奉首辅之命，与你共同完成一件差事。”

“什么差事？”

“拆大学士牌坊。”

“啊？”

“恐金大人不相信，咱这里还有两份公文。”

周显谟说着起身到了里屋，从随身带来的箧笥里拿出两份公文来，再转出房来递给金学曾，其中一份盖了刑部关防，移文很短：

湖广道监察御史周显谟知道：

接内阁首辅张居正指示，命你收领文之日，即刻率缇骑兵五十名前往荆州，拆毁张大学士牌坊，不得有误，事毕回复。

×月×日刑部尚书王之诰签

另一封是张居正写给周显谟的私人信件，内容与刑部移文大致差不多。所不同的是，张居正在信中还特别提到要周显谟到荆州后首先找到金学曾，就拆毁牌坊事与之谋划，要“排除干扰从速完成”。正是因为有这封信，周显谟才把金学曾找到这接官亭来。

等到金学曾读完信件，周显谟问道：“金大人，拆毁牌坊一事，你有何高见？”

金学曾平常与官员们闲聊，就得知这个周显谟老于世故，是个滑溜溜的琉璃球儿。这种人逢着好事就上，见了犯难事就躲。拆毁牌坊之事，刑部移文与首辅的信都指示明白，他偏还要征求意见，这明显是不肯承担责任。金学曾虽看出他的小心眼，但仍以事体为重，问道：“周大人此番前来，是否已知会荆州府方面官员？”

周显谟回道：“除了你，愚职没有通知任何人。”

金学曾眨了眨小眼睛，言道：“在湖广道，你周大人是显官。你既到了荆州，想瞒是瞒不住的，只怕这时候，就已有耳报神向荆州府报告了你的行踪。我看事不宜迟，这张大学士牌坊若是要拆，就即刻动手。”

“愚职想的也是如此，”周显谟担心地说，“若是走漏风声就不好办了，荆州府方面官员肯定会出面阻挠。”

“官员们倒不怕，有刑部移文在此，谁敢干涉？”金学曾底气十足地答道，“要说怕，怕的倒是首辅大人的父亲，他若闻讯赶来，只怕会横生枝节。”

“这倒是，咱们现在就动手。”

两人说罢，就相邀出门朝大学士牌坊而来。此时已是申末时分，西斜的阳光照射下的张大学士牌坊，显得非常抢眼。这座牌坊纯用汉白玉石料凿砌而成，四根两尺见方的大石柱撑起三重石雕飞檐。石柱往上净空有一丈八尺，第一道横枋上雕的是夔纹龙饰，其上的宽大石匾上书有“大学士”三个斗字，下面一行小字：

太师兼文华殿大学士张居正

说是小字，每个也有汤碗口那么大。徐阶亲书的对联还没有镌刻上去，但已描了字样，几个工匠正在那里忙碌。周显谟所带的五十名缇骑兵以及随金学曾出行的衙役，加起来也有七八十号人，拆毁牌坊的人手足够了。工具也是现成的，因还没有最后完工，现场摆了许多梯子、锤、錾、钎子之类。周显谟走到跟前，先负手绕牌坊一周欣赏一遍，对金学曾叹道：

“金大人，这牌坊不但做得势派，且錾工考究，你看横枋上那两只纠缠的夔龙，栩栩如生，直欲凌空而去。如今拆毁它，真是可惜！”

金学曾答道：“首辅大人不肯沽名钓誉，我辈也只能奉命行事了。”

“是啊！”

周显谟虽然心存惋惜，却不得不下达拆毁之令。却说荆州府中有一名姓鲁的典吏，被赵谦派来这里负责现场施工。这会儿见有人拥上来要拆毁牌坊，便连忙跑过来制止，他不认得周显谟，却认得金学曾，便朝金学曾讪讪问道：

“金大人，谁给了你们税关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手拆首辅大人的牌坊？”

金学曾朝周显谟挤挤眼，却也不攀他，只自答道：“咱们做事儿，还轮不到你来聒噪，快闪开，小心伤着你。”

说话间，只见缇骑兵们已是搬过几架梯子攀上了牌坊顶，七手八脚掀翻了一角飞檐，看到忽地冒出许多兵爷来，鲁典吏也不知来头，便慌忙跑回城里头报信去了。

俗话说，败事容易成事难。也就大半个时辰，这座费了多少匠心才得以砌成的气势巍峨的大学士牌坊，就已被拆得只剩下四根立柱。掉在地上的那些汉白玉构件，断的断碎的碎，竟没有一件完整的。这时候，只见东城门里抬出十几顶官轿，前后护轿的衙役也有上百人，舞枪使棒，一路奔跑过来。

金学曾一看那架势，猜是鲁典吏搬来了救兵，便对周显谟说：“周大人，快掸掸身上的土，荆州城中的官员，都邀齐了来迎接你了。”

周显谟手搭凉棚朝东城门方向瞧了瞧，吩咐同来的缇骑兵一起上马，列队站好。他自己果真正冠整衣打理一番，静等那一队官轿的到来。

大约离大学士牌坊废墟还有二三十丈远，那一队官轿都纷纷落定。打头的那顶四人抬围青大轿里，走出了荆州府知府赵谦。他抬头看了看那四根孤零零的石柱和地上的一堆乱石，又一眼瞥见了站在石堆上的金学曾，便跺着脚骂道：“金学曾，你做的好事！”

金学曾眯眼看着赵谦气急败坏的样子，也不同他计较，嘻嘻笑道：

“赵大人，先别慌着乱骂人，你看看，这是谁来了？”

赵谦这才注意到金学曾身边还站了一个人，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对这位主管一省监察的风宪官周显谟，他哪有不认得的道理？他去省城办事，总会跑到周府去拜望。此前周显谟也来过荆州两次，都是他出面接待，因此两人不但熟络，且彼此间还有一些好感。赵谦赶紧趋前几步，举手高打一拱，说道：

“不知宪台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本是同级，赵谦却以“下官”自称，周显谟听了心里头舒坦。他知道这座牌坊是赵谦倡议并带头捐资修建的，他自己也凑兴捐了二十两银子，如今由他下令拆毁，便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位执礼甚恭的老熟人，因此快步走下石堆，朝赵谦深深一揖，尴尬地说道：

“周某此番来到荆州，乃是别有公务。”

赵谦看看地上的断石残碑，怏怏地问：“难道宪台大人这次来荆州，就为了拆毁这座牌坊？”

“正是。”周显谟已看出赵谦的不满，他瞧了瞧随赵谦一块来的荆州城中各衙门官员，不管熟识不熟识，一个个都乌头黑脸，心知犯了“众怒”，于是他半是安慰半是自嘲地说道，“赵大人，你于此可以看出，风宪官不好当吧？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事既至此，说气话也毫无用处。赵谦只得压下怒火，见风使舵说道：

“周大人宪命在身，下官哪敢责怪。想必这一路也辛苦了，下官这就请周大人进城，晚上咱请客，这一起来的众位官员全都作陪，为周大人接风。”

却说晚上的这一顿接风宴，就安排在周显谟下榻的楚风馆里举行。楚风馆本是专门接待过往官员的邸舍，由荆州府官办，赵谦也算是这里的主人。筵席开了十几桌，除开金学曾税关里的人，荆州城中各衙门里有头有脸的官员悉数参加。开宴之前，周显谟单独会见了赵谦，为了卸开责任，他把刑部移文以及张居正的手札拿出来给赵谦看了，然后说道：

“赵大人现在既已知道了这件事的起因，谅也再不会责怪本官吧。”

赵谦苦笑了笑，答道：“既然是首辅大人自己的意思，下官还能埋怨谁呢。”

周显谟看到赵谦一副委屈的样子，索性点拨他：“赵大人，首辅大人如此处置牌坊一事，你是否从中看出端倪？”

这正是赵谦的担心之处。那次收到徐阶的撰联后，他便把这座牌坊当成战胜金学曾的法宝之一。他虽然向首辅写了长信告金学曾的刁状，但对索求到徐阶“墨宝”一事却只字未提，而是让老太爷自己给儿子写信点明此事。他如此设计其因有二：第一，他想让张居正知道，最看重这座牌坊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的父亲张老太爷；第二，他的信中切责金学曾的种种不是，乃是想让张居正体会到他为首辅故乡黎庶谋求福祉的一片苦心，至于牌坊一事隐去不谈，亦是想让首辅大人知道他“居功不傲”的士人品质。他本以为这是一个良策，由此可以得到首辅大人的赏识。信寄出后，他几乎每天都鸭颈伸得鹅颈长等待京城的好消息传来。谁知佳音不至，等来的，却是率领缇骑兵前来拆毁牌坊的周显谟。自见到周显谟后，他的心情一直忐忑不安，总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他之所以强撑笑脸要为周显谟摆下这声势浩大的接风宴，一来是为了给自己壮壮门面，让周显谟知道，在荆州城中，他仍是说一不二的众官之首；二来也是为了讨好周显谟，好进一步探探他的口风，以期了解上头的举措是否对他有利……

眼下，周显谟自己道出敏感的话题，赵谦心中怦然一动。凭官场的经验，他知道周显谟对他抱有同情，但他仍不敢大意，而是小心回道：

“周大人，下官也正在疑惑。首辅大人若想拆掉牌坊，只需写个二指宽的条子给我赵谦就是，哪用得着刑部移文，还让你这位风宪官亲率缇骑兵，兴师动众大老远跑来荆州一趟。”

“赵大人是聪明人，这一点还估不透么？”周显谟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缓缓言道，“这就说明，首辅对你已经起了疑心。”

“首辅疑我真是没有道理，”赵谦垂头丧气地说道，“我赵谦对他，可是忠心耿耿啊！”

“这一点不假，湖广道的官员谁不知道，你是张老太爷的第一号座上宾，但张老太爷并不等于首辅本人。赵大人，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金学曾作对。”

“唉！”

赵谦无言以答，只重重叹了口气。周显谟继续说道，“张老太爷器重你，但首辅本人，器重的却是金学曾。今年，首辅推行财政改革，第一步棋就是给皇帝国戚的子粒田征税，在这件事上，金学曾可是立了头功啊。”

赵谦对周显谟的话不加反驳，却恨恨说道：“金学曾这个人，为人太刻薄，咱荆州城中的官员，没有几个人喜欢他。”

“正因为如此，你就不应该得罪他。”周显谟颇为关切地规劝道，“他如今正在势头上，你同他斗，岂不是自求祸事？”

赵谦不服气，咕哝道：“咱听说，京城的皇亲国戚，反对子粒田征税的不在少数。这件事是金学曾挑起来的，该有多少人恨他！”

“这话不假，势豪大户恨的岂止是金学曾，连首辅本人以及户部刑部堂官，都成了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说到这里，周显谟压低声音问道，“前不久，京城里出现了一幅谤画，你知道么？”

“什么谤画？不知道。”

“咱也是从京城同年的来信中得知。”周显谟接着把谤画事件大致述说一遍，又道，“首辅为天下理财，力除其弊，本也无可厚非，然左右方面大臣，摭事过急，牟利诛求未厌，以致得罪势豪大户簪缨之族，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当今朝廷却反其道而行之。如此与百方作对，新政岂能持久？你赵大人在这种时候就收税事告讦金学曾，乃是没有审时度势，没有看清楚这个金学曾，实际上是首辅大人的一只马前卒。”

周显谟这席话已是说得相当露骨，赵谦砸摸了半天，既品出了痛苦，也品出了欢忻，紧张的心情忽然一下子松弛了很多。他笑道：

“周大人说了许多，归结起来就一句话，要下官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大人是明白人，”周显谟颔首答道，“你若是想和金学曾和解，本官可以撮合。”

“多谢周大人好意，此事容下官三思而行。”赵谦说着，起身朝周显谟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又道，“料想作陪的官员都已到齐，请周大人赏脸入席。”

第十五回 应天馆拜访神秘客 铁女寺毒杀贪鄙人

一顿接风宴吃了一个多时辰。往常，逢到这种宴席总会吃到大半夜，又是唱曲又是行令总之是变着法子多喝酒博取上峰高兴。今天的筵席却闹热不起来，与席的官员们回应赵谦的倡议，都为大学士牌坊的修建捐了银两，如今大学士牌坊已被拆毁，官员们自觉脸上无光。银子白丢了不说，还要落得受人嘲弄，这事儿要多败兴有多败兴。席面上，官员们强颜欢笑奉承宪台大人，但心情沮丧寡酒难喝，折腾了一阵子，倒有一半人喝得酩酊大醉。撒野骂大街的、抹眼泪哭穷的、嬉笑着调戏歌妓的，出什么丑的都有。赵谦见不是势头，慌忙宣布撤席，把周显谟送回房中安歇。即便头脑昏沉，他也不忘从青楼中物色两个面容姣好的二八佳人，送来给宪台大人荐枕。周显谟本是个老色鬼，送上门来的美色，他也乐得享受。

把周显谟安顿好，赵谦寻思要去张老太爷家讲讲这半晌发生的事情，刚走出楚风馆的大门，一直陪侍着的宋师爷忙凑过来，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东翁，有个人想见你。”

“什么人？”

“从京城里来的，他不肯讲出姓名来历，看样子却有一些来头。”

“人在哪儿？”

“住在应天会馆。这位客人说，在哪儿相见，由东翁您定地方。”

应天会馆是荆州城中最好的旅店，住店的客人都是腰缠万贯的商贾。会馆离这儿只隔了半条街，走过去也用不了片刻工夫。赵谦有心前往拜访那位神秘人物，又怕上当，便问宋师爷：

“你从哪儿看出那人有些来头？”

宋师爷答：“那人身上有一份兵部发给的勘合，本可沿途驰驿，但他到荆州却不住府属的驿店楚风馆，自个儿跑到应天会馆住下来。”

大凡新官上任以及二品以上老臣致仕回家，才能发给勘合。这位客人身揣勘合却不享受特权，赵谦颇感蹊跷，于是让宋师爷领路，登轿望应天会馆而来。

新月如钩，夜凉如水。应天会馆所在的南大街，原是酒肆青楼鳞次栉比画栋朱梁争奇斗艳的繁华之地。若在白天，赵谦的轿子抬过这条街，定会引起路边行人的注意，但在晚上却不一样，这条街上到处都是轿子，富商巨贾一个个争强摆阔，谁都是坐着大轿子来这里寻欢作乐。也就是打个哈哈的时间，赵谦的轿子便在应天会馆的轿厅里落下了。会馆里专门负责接轿的小厮麻利地上前打起轿帘，正要高喊“接老爷一位——”却瞧见跨下轿来的是一位官员，顿时一愣，问了句蠢话：“大人，您来这里干吗？”恰好这时候，先赶来这里报信的宋师爷从里头出来，他瞪了小厮一眼，斥道：“有眼无珠的东西，连知府大人都不认得。”小厮吓得一伸舌头，颠着瘦屁股跑开了。宋师爷头前带路，把赵谦带进后院一座两层画楼的楼上。从楼梯上去，是一套三开间的房子，中间是客堂，左边是客人临时的书房，右边是卧室。这套房子陈设典雅器具考究，就连摆放时花盆子的小座子，都是用黄花梨雕琢而成。虽然那个小厮不认得赵谦，但赵谦却是这里的常客，只不过往日来这里，穿的都是便服。他知道这套房子是应天会馆中档次最高的，住一晚得三十两银子。他进到客堂时，只见一个人正独自享用一桌丰盛的佳肴，旁边坐了两个歌女，一个弹着琵琶，一个敲着檀板，为他唱歌佐酒。见他进来，那人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双手一揖问道：

“来者可是知府赵大人？”

赵谦借着头上明亮的宫灯把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打量一番，只见他身穿一领玄色湖绸襕衫，头上戴着京式阳明巾，高颧骨，尖下巴，目生三角形如病虎，一看就不是流俗之辈。赵谦不知这人的底细，先谦虚答道：

“在下正是赵谦。”

“赵大人果然是信用君子，咱让你的宋师爷带信，请你来见见面，你果然就来了。”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敝姓高，你喊我高先生就是。”

“不知高先生有何承教？”

高先生高深莫测地一笑，对愣站在一边的宋师爷说：“老宋你暂且退下，鄙人有事要同你东翁赵大人单独面谈。”待宋师爷下楼后，高先生便邀赵谦入席，赵谦推让说：

“高先生，今晚酒咱是不能喝了。”

“咱知道，赵大人今晚为湖广道监察御史周显谟举办接风宴，已喝得有三分醉意是不是？”

“是的。”

“一个破御史你都可以三分醉，跟咱喝酒，你就是烂醉三天也值得。”

口气如此之大，赵谦只感到云山雾罩。高先生见赵谦眉心里蹙起核桃大的疙瘩，知他信不过，便起身到书房里写了一张笺纸出来，递给赵谦说：

“你看看这几个字，如果你觉得咱高某说话有准头，你就留下来谈，如果你觉得毫无用处，现在就可以走，咱绝不留你。”

赵谦接过笺纸，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

海子湖边官田一千二百亩

赵谦拿着笺纸的手，当时就抖了起来，这墨迹未干的十一个字，如同十一把锋利的匕首，一齐朝他的心窝扎来。

“赵大人，你到底是走还是留？”高先生一双灼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赵谦的脸。

赵谦尽量掩饰内心的慌乱，把那张字条撕碎了，佯笑着说：“咱自然要留下来，陪高先生说说闲话儿。”

“好，那就喝酒。”高先生说着给赵谦满满斟上一杯，“来，干杯！”

赵谦心里头像猫子抓，哪有情绪喝酒？却又不得不奉陪。高先生不知是有意耍弄还是酒没喝好，丢了个话头后却一味地闹酒。他见那两个歌女缩在一旁挤眉弄眼地看热闹，便朝她们一拍巴掌，大声嚷了起来：“怎么不唱了？咱爷们儿啥时喝过闷酒，快接着唱！”

两位歌女不敢怠慢，琵琶一拨檀板一敲，慢启朱唇又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望江楼儿，观不尽的风和荡，

咿喂子哟一片汪洋。

九尽寒退，二月里春光，

咿喂子哟萌芽上长。

三月里来清明节，

桃花开来杏花放，

咿喂子哟又开春海棠。

掩绣户，玉人儿娇模样，

咿喂子哟美貌女红妆。

夏日天长，庆赏端阳，

咿喂子哟暑热难当。

八月十五敬月光，

姑娘二人把香降，

咿喂子哟桂花阵阵香。

到冬来，雪花飘飘梅花放，

咿喂子哟咿喂子哟，

朔风阵阵凉，奴家也断肠。

两个歌女一唱一和，虽不是十分美好却都很卖力。高先生嫌她们唱的这支《望江楼儿》曲调儿揉捏，嗞儿饮了一杯酒，嚷道：“姑娘们，你们弹一曲《马头调》，听咱和着调子，给你们唱一支京城里流行的好词儿。”说着，高先生跟着琵琶声，吊着嗓子唱起来：

久闻姑娘名头大，见面也不差，

脚大脸丑，浑身腌臜，赛过夜叉。

桌面上，何曾懂得说句交情话，

开口令人麻。

若问她的床铺儿，

放屁咬牙说梦话，

外带着争开发，

一张臭嘴，焦黄的头发，

虱子满身爬。

唱曲儿，好似狼叫人人怕，

又不会弹琵琶。

要相好，除非倒贴两吊大，

玩你的后庭花。

高先生本就生出一副凶相，如今虽然嬉闹唱曲，两腮肌肉却依然呆板毫无生动之气。只是这曲调诙谐滑稽，加之高先生常常走板的黄腔，仍能把人逗乐。赵谦客随主便用心巴结，一曲才了，他连忙拍起巴掌赞道：

“唱得好，唱得好，没想到高先生还有这一手，你唱的这支曲子叫什么来着？”

“叫《久闻大名》。”

“这词儿有意思。”赵谦瞅着那两个歌女淫邪地一笑，接着用暗示男女私处的行话问道，“听说京城里头，后庭花的价格，倒比前院的牡丹贵了许多？”

“这个当然，物以稀为贵嘛。”高先生看看差不多闹够了，便去里屋抓了些碎银出来赏给两个歌女让她们离开。听到歌女下楼的声音，高先生命在门外静候的小厮沏两杯热茶进来。待小厮把厅房里的残肴碗碟收拾干净了，高先生才把赵谦请到太师椅上重新落座，一边品茶，一边问道：“赵大人，你是不是真想知道敝人的来历？”

赵谦此时的心情犹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干笑着答道：“如果高先生觉得方便，赵某愿闻其详。”

高先生打了一个酒嗝，问：“赵大人知道武清伯这个人吗？”

“武清伯谁不知道，当今圣母李太后的父亲，名闻天下的老国丈。”

“还有一个驸马都尉许从成大人，想必赵大人也不会感到陌生吧？”

“这个也知道，他是嘉靖皇帝的女婿，当今圣上的嫡亲姑父，也是赫赫有名的皇亲。”

“武清伯与驸马都尉两个人，都委托敝人前来荆州，向你赵大人问好。”

“问候咱？”赵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赵某与两位皇亲素昧平生，他们怎么可能问候我呢？”

“他们问候你，乃是事出有因。”

“为的何事？”

“只因你赵大人治下的荆州城中，有一个人搅得他们寝食难安。”

“谁？”

“金学曾。”

“啊，又是这根搅屎棍！”赵谦心里头暗暗骂了一句，急切地问，“金学曾如何得罪了两位皇亲？”

“子粒田征税的事，赵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便是金学曾。”

高先生把话挑明，赵谦这才恍然大悟。今儿个接风宴前，周显谟在楚风馆中还与他谈到子粒田征税的事。在这一举措中，几乎所有势豪大户的利益都受到侵害。首辅张居正也就成了他们憎恨的目标。金学曾作为张居正的爱将，又是第一个揭露子粒田弊政的官员，势豪大户们自然会迁怒于他。但赵谦仍不知眼前这位高先生要干什么，他转了转脑瓜子，试探地问：

“金学曾是在荆州城中，但他是他，咱是咱，不知高先生为何要找咱赵某？”

高先生觑着赵谦，刻薄地说：“赵大人如此说来，倒真有装蒜之嫌。眼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荆州城中拴着你和金学曾两头叫驴，谁也不服谁，如今已是撕咬得不可开交。”

赵谦觉得高先生作践了他，放在平常他早就拉下了脸，但这会儿却不得不压下气性，讪讪地解释道：

“咱是向京师有关衙门告了他金学曾，但咱为的是荆州的百姓，并不是和金学曾有何私怨。”

“赵大人不要唱高调了，”高先生讥笑道，“知情的人都知道，你想把金学曾挤出荆州，是怕他查出你主持荆州税关时的问题。”

“这……”赵谦死鸭子嘴硬，仍狡辩道，“咱主政荆州税关时，账目清楚，有何问题？”

高先生哈哈一笑，回道：“你放心，金学曾不是省油的灯。前年去礼部查账，连老鼠偷了几颗米他都查得出来，你还怕他查不出你的问题？事实上，他已抓到了你的把柄。不然，你送给张老太爷一千二百亩官田的事，咱高某怎么会知道？”

“他往哪儿告的？”赵谦紧张地问。

“实话告诉你吧，金学曾已将此事写信告诉了张居正。这位首辅大人以天下为公不徇私情，将此事禀奏皇上，自求处分。”

“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一点不假。”高先生耸着眉棱，正色说道，“这件事儿，是咱家主人亲自从皇上口中听来的，那还有假？”

高先生一副势大气粗的样子，赵谦不知他的主人到底是武清伯李伟还是驸马都尉许从成，但又不敢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位姓高的主子即便不是上述两人，也必定是皇上身边的宠贵，不然，如此机密的事情，他又能从哪里探听得到？赵谦顿时如同沉入噩梦，背心一阵阵发凉，哭丧着脸问：

“皇上追究此事么？”

“眼下这时候，圣母与皇上都对张居正深信不疑，当然不会为这事惩处他。”

“这样就好。”赵谦如释重负长吐一口气。

“好什么呀，”高先生嘴巴一撇冷笑道：“皇上不惩处张居正，并不等于会放过你呀。”

“啊？”赵谦身子一哆嗦，两条腿抖动起来，“这么说，咱、咱大祸临头了？”

“可以这样说，但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如何挽救？”

“解铃还须系铃人。”高先生宕开一句说道，“只是不知赵大人是否有此胆量。”

“请高先生明示。”

高先生站起身来，门前窗下到处看了看，直到相信无人偷听了，这才回到赵谦跟前，压低声音说道：

“赵大人要想自救，惟有一途，除掉金学曾。”

“你让咱杀人？”赵谦一惊。

“不除掉金学曾，他就会不断收集你的证据。你不除了他，他就会把你送上断头台。”

“皇上既然知道了官田的事，咱就是除了金学曾，又怎能逃脱惩罚？”

“金学曾一死，就没有后续证据，仅官田一事，咱家主人说，他保证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保你无事！”

“这话当真？”

“君子无戏言。”

“求情有效么？”

“赵大人是聪明人，怎么又犯糊涂呢？”高先生冷静剖析，从容道来，“你把官田送给张老太爷，如果仅惩处你而放过张老太爷，恐怕会引起士林公愤。因此，无论是皇上，还是张居正，都不肯把这件事儿张扬出去。只要大家都想捂着，咱家老爷就肯定救得下你。”

赵谦耷拉着脑袋想了半天，才嗫嚅着回道：

“这事儿，容我再仔细想想。”

位于大北门跟前的铁女寺，今儿个热闹非凡。盖因有一场隆重的仪式即将在这里举行——由当今圣母李太后捐资，内廷司经局翻刻了一百套《大藏经》，颁赠天下巨寺名刹，铁女寺虽算不上名刹，但因建在首辅张居正的故乡，因此也有幸获得一套。日前，由慈宁宫随堂太监万和领旨护送的经书已运抵荆州，颁赠仪式便定在今天举行。

铁女寺是一座尼姑庵，本唐朝旧刹，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期间几次毁于战火又几次兴建。在荆州城中，它算是一个有名的去处，但放到全国和陕西法门寺、杭州灵隐寺、天台国清寺、当阳玉泉寺这样的佛国丛林相比，它的影响力，相对就要薄弱得多。若论资排辈，铁女寺肯定要排在一百座名刹之外。但它何以能够获得颁赠御制《大藏经》的殊荣呢？除了上述理由，还得从铁女寺的住持净慈老师太讲起。

五十年前，即位不久的嘉靖皇帝即颁旨拆毁天下寺庙，这铁女寺也在拆毁之列，净慈老师太那时就是铁女寺的主持。她亲自跑到荆州府衙去求情，知府怕承担抗旨之罪，不敢答应她的请求。拆寺那天，江陵知县领着一百多位工役前来，远远就见一大堆干柴架起一座山挡住铁女寺的大门，净慈身披大红袈裟坐在干柴之上，手捻念珠闭目诵佛。寺中知客告诉知县：“净慈住持有言，谁要拆庙，先动手点燃柴堆。”知县被净慈的行为所震慑，正在犹豫时，随知县一起来的“钦差”——从北京礼部僧录司直接下来督办此事的一名司官却不依。他定要众人搬开柴堆架走净慈，衙差也罢工役也罢，却是谁也不肯动手。司官焦躁，突然看到一名工役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浓痰，他顿时灵机一动，想了一个恶毒的主意。他让人寻来一只大海碗，再下令所有在场工役每人朝大海碗里吐一口痰。不消片刻已是吐了满满一碗。司官让人传话给柴山上的净慈，只要她能将这一碗痰喝下，这铁女寺就保证不拆。净慈听罢此言，便起身走下柴堆，在众目睽睽之下，端起那只大海碗，将污秽不堪的痰水一饮而尽。司官原以为素有洁癖的净慈不会答应，谁知她舍身护法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司官只好带着人悻悻离开。经过这一回，铁女寺不单保住了，净慈住持的大名也从此声震遐迩。

净慈老师太今年已高寿一百零六岁，不但耳不聋眼不花，去年秋上，竟还长出了一口新牙。更奇的是，今年过罢春节，她已经绝了一个甲子的经水忽然重新来潮。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成了荆州城中轰动的新闻。北京礼部的官员从荆州府的钞报上看到这则消息，当作吉兆摘录下来具闻上奏。李太后看了满心欢喜，儿子登基两年，就出了这样的“佛门人瑞”，她认为这是太平盛世的肇端。一来念及荆州乃张居正的故乡，二来她心仪净慈老师太的法愿禅心，于是颁旨把已印好的《大藏经》送一套给铁女寺。

因是圣母颁赐，又有钦差光临。对于荆州府衙来说，这可是第一等的大事。赵谦张罗起来特别卖力，在他的主持下，铁女寺早已修葺一新。今天的颁赠仪式，循例他遍请了荆州城中各衙门官员参加。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还邀请了金学曾。自税差误伤张老太爷事件发生后，两人公开交恶势同水火。今天两人同时来到铁女寺出席颁赐仪式，一些好事者便认为有一场热闹好看。

仪式定在辰时三刻举行，辰时刚过，赵谦就陪着钦差万公公到了铁女寺，先来这里安排接待的宋师爷同寺中知客一齐到寺门迎接。万公公在赵谦的陪同下先到寺中三大殿敬了香，这才来到后院的客堂里拜见净慈老师太。他们刚坐下，就见金学曾嬉着一张脸，提着官袍跨步进了门槛。他一眼瞥见赵谦，抢先打招呼：

“赵大人，这一向别来无恙？”

赵谦听出话中含有嘲讽的意味，本想反唇相讥，但念头一转还是忍住了，讪讪回道：

“托净慈老师太的福，咱赵某一切安好。”

这时，坐在老师太旁边的万公公插话问道：“赵大人，来的这位可是荆州税关的巡税御史金大人？”

“在下正是。”不等赵谦开口，金学曾自己答道。他看了看万和的五品内侍穿戴，又笑着问：“敢情您就是圣母差来颁赠《大藏经》的万公公？”

万公公点点头，兴奋地说：“今年二月二龙抬头那一天，你去大隆福寺，我也正好陪李太后到了寺中，只是无缘与你说话，没想到几个月后，有幸在荆州认识了你。”

金学曾诧异地问：“万公公想认识我？”

“当然哪，”万公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金大人，咱同你有一个共同的爱好。”

“金某爱好甚多，不知万公公说的哪一样？”

“斗蛐蛐儿。”

“啊，原来是这个。”金学曾漫不经心地回道，“我玩蛐蛐儿纯粹是胡闹，充其量是个二流。”

“你能把自称天下无双的毕愣子斗败，这还算是胡闹？金大人，把你那胡闹的本事传一半给咱，咱就心满意足了。”

看到万公公那副极力讨好金学曾的样子，赵谦觉着鼻子里好像是喷了一碗酽醋，一泼儿酸下来，忙插进来夺过话头说道：

“净慈老师太早就修成法身，能知人祸福，万公公，今儿个机会难得，您何不当面向老师太请教？”

万公公经这一提醒，才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忙挪过身子凑近净慈老师太，恭敬地问道：

“老师太，听说你高寿一百零六岁了？”

净慈老师太脸上挂着微笑，淡然答道：“老衲这一生，已经历了七个皇帝。”

“老师太出家多少年了？”

“一个半甲子。”

“老师太，你看咱往后要注意点什么？”

“多拜佛，多念经。”老师太说着把目光移向了金学曾，把他认真打量一番，然后问，“你这位官人，以前好像没有到寺里头来过？”

从一进门，金学曾就注意到这位老师太面孔红润，双目有神，浅浅一笑时，露出的一口糯米牙洁白如玉。虽说是百岁老人，可她坐在铺了棉垫的藤椅上，浑身上下都还透着精神气儿，内心里顿时对她生了几分虔敬。见老师太主动问他，忙欠身答道：

“晚辈金学曾，到荆州城才三个月，没有即时到寺中礼佛，还望老师太原谅。”

“你这个人有慧根。”

“多谢老师太点拨。”金学曾一改平常那种逢场作戏的表情，肃容问道，“老师太，有件事情，晚辈想当面问你，不知妥当否？”

“你要问什么？”

“当年，您为了保护铁女寺，喝下那碗污秽不堪的痰水时，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

“什么都没有想。”

“啊！”

金学曾望着老师太脸上平静的表情，似乎悟到了什么。这时，他发现宋师爷站在紧连着客堂的右厢房的门口向他招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赵谦已经离席走了，便起身向右厢房走去，身后只听得万公公还在虔诚地追问：

“老师太，您是从哪儿看出金大人有慧根的？”

金学曾一走进右厢房，便看见赵谦心事重重地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宋师爷轻轻掩上门回到客堂里。赵谦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金学曾便隔着桌子与他对坐。

赵谦为何要在赠书仪式举行之前，就急着要抽这个空儿与金学曾单独见面？说起来也是情非得已迫于无奈。

自那天晚上，赵谦去应天会馆与那位从北京来的神秘的高先生见过面后，心情就再也没有好过。他没有想到金学曾来荆州不到两个月，就拿到了他“私赠官田贿赂权门”的把柄，更令他吃惊的是，首辅张居正得到金学曾的告状信后，不但不隐瞒，反而自个儿把这件事捅到皇上那里去。纵观历朝历代，措谋攫利怙权敛财的权相不乏其人，但如此铁面无私自揭家丑的宰辅，大明开国以来，张居正恐怕是第一人。赵谦挖空心思削尖脑袋巴结张老太爷，实指望利用他攀上张居正这个大靠山，以利日后升官发财。应该说，这一目的他已达到，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今惹起祸端的，还是这一块官田……

俗话说，不怕对头事就怕对头人。赵谦把这些时发生的事情联起来一想，这才发觉金学曾心机多诈智数周密，硬是一步步把他往绝路上逼。他这边动员陈大毛、李狗儿写状子告税关“当街打人陷民水火”，金学曾那边却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鼓捣起来，给他送来一块《戒石铭》；他这边才把荆州城各衙门联络起来，从不同渠道上书北京当路大臣，攻讦金学曾“横行无礼欺压百姓”，金学曾那面密信一封呈上首辅，揭发他“以官田行贿”；他这边好不容易弄来徐阶的撰联题额，可是还来不及高兴，首辅就径直派周显谟前来拆毁大学士牌坊，谁又能担保，此事在后头作祟的，不是他金学曾？

赵谦自认为可以出奇制胜的几步好棋，被他金学曾一搅局，竟变成了一步差过一步的臭棋。前思后想，他恨不能生剐了金学曾。所以，当高先生提出要除掉金学曾时，他嘴里虽然支吾着要“想一想”，心里头却早已判了一个“肯”字。几天来，他一直在设计除掉金学曾的方案，物色刺杀的人选，并就此事多次约见那位神秘的高先生。他这边暗中准备刚刚有些眉目，却不料前天晚上，又有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荆州城中的首富，漆记绸缎行的老板漆员外突然失踪了。第二天，终于有耳报神向他禀告：漆员外被金学曾设计“请”去，如今软禁在荆州税关里面。

一听到这个消息，赵谦心惊肉跳，差一点惑乱失常。却说赵谦在出任府同知主政税关期间，曾大肆收受不法奸商的贿赂而任其隐瞒交易偷税漏税。虽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他收受的贿银就达十万两之多。其中，仅这位漆员外一人，就送给了他三万多两银子。一来是做贼心虚，二来凭直觉，他认定金学曾一定是抓住了漆员外的什么把柄，不然，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位荆州首富“请”进税关。他索取巨贿而使朝廷榷税大量流失，这一罪行若是暴露，“私赠官田”一事则是小巫见大巫了。他之所以对荆州税关的继任者要么拉拢要么打击，就是怕自己的秽行败露。昨天一天，他陪着钦差万公公游览荆州名胜，表面上热热闹闹谈笑风生，心里头却是一片迷乱。昨儿晚上，高先生去府衙与他相见还催他赶紧动手，他嘴里答应心上却已变了卦。他知道此时如果自己再走错一步路，就会性命难保。权衡再三，他决定尽弃前嫌，主动与金学曾达成和解。这就是他迫不及待要与金学曾单独会见的原因。

一对仇人忽然坐到了一块儿，情形有些尴尬。听着外间客堂里忽高忽低的谈笑声，还是赵谦首先打破僵局，他咽下一口唾沫，不自然地说道：

“金大人，本府今日单独见你，原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你通报。”

“何事？”

“有人要暗算你。”

“是吗？”金学曾扑哧一笑，他总感到赵谦说话阴不溜秋地不中听，故不屑地回道，“除了你赵知府，还会有什么人暗算我？”

赵谦对金学曾的讥诮并不在意，而是从袖筒里摸出一张银票来，递给金学曾说：

“这是一张五千两银子的银票，见票即兑，金大人是造过假银票的，你看看这张银票是真是假？”

这是一张京城宝祥号票庄开出的银票，金学曾一看密押与楮纸的质地，就知道是真的，便问赵谦：

“知府大人拿出这张银票做甚？”

赵谦隔着桌子把身子俯过去，对着金学曾小声言道：“有人愿意出五千两银子，买你的脑袋。”

这一句话可谓石破天惊，金学曾一下子怔住了。他注视着赵谦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不由得狐疑地说道：“不会吧，我金学曾这颗瘦不拉唧的脑袋，哪里值得五千两银子！”

赵谦游移不定的目光忽然深沉起来，他继续言道：“金大人不要作践自己，子粒田征税的事情，在京城里引起的巨大风波，你知道么？”

“略知一二。”

“这件事虽是皇上的旨意，但始作俑者，却是你金大人。如今，天下的势豪大户，哪一个不把你恨之入骨？”

“你是说，是这些势豪大户要我的脑袋？”

“正是。”

“究竟是谁？”

“来者很神秘，一会儿说武清伯李伟，一会儿说驸马都尉许从成，总不肯暴露他的真实身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来头很大。”

“何以见得？”

“你写信给首辅大人，说咱将一千二百亩官田送给张老太爷一事，他都知道。”

赵谦不显山不露水就把金学曾的“阴损”点了出来。金学曾虽然诧异那位神秘来客的通天手眼，却并不为此事而产生些许愧意。他坦然地盯着赵谦，问道：

“这么说，你知道我已经告发了你？”

“知道。”赵谦本想表现出大度，但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卖弄，“首辅大人收到你的信后，采取了何等举措，你金大人大概还不知晓吧？”

“是何态度？”金学曾引而不发地问道。

“他将此事禀奏了皇上。”

这一点金学曾的确不知，但他不想在对手面前表现出急切想知道下文的样子，于是轻描淡写地问：“都是那位神秘来客告诉你的？”

“他不说，咱哪能知道？”

“如此说来，我金学曾应该是你赵知府的第一号敌人，你为何还要援手救我？”

赵谦正欲回答，一个小尼姑提了茶壶进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盅酒水。金学曾探头朝客堂里看了看，见又来了几位官员，宋师爷正忙前忙后招呼。钦差万公公仍神情专注地向净慈老师太讨问前程。而前院大雄宝殿里，众女尼正在紧张地进行仪式前的操演，磬钵声中，她们正在奋声诵唱《妙法莲花经》中的一段：

诸善男子，各谛思惟。

此为难事，宜发大愿。

诸余经典，数如恒沙。

虽说此等，未足为难……

赵谦听着那悠扬的诵唱，似乎神有所引意有所思，待小尼姑退下重新掩好门后，他才长叹一声，语调凄楚地说道：

“你金大人一来荆州，必欲置我赵某于死地。咱若是以怨报怨，今天，你哪里还有命坐在这里。”

“这么说，我要感激赵大人了？”

赵谦拧着脖子回道：“有一点，你金大人一直未曾问我，就是这一张买你人头的五千两银票，为何在我赵某的手中。”

金学曾盯着眼前那一盅还在冒着热气儿的茶水，故意漫不经心地答道：“这个还用问吗？那位神秘来客肯定是想和你联手把我金学曾除掉。”

“金大人说得不差。”赵谦一激动，放在桌子上的手都有些颤抖，“起先，咱也为他的蛊惑所动，必欲将你除之而后快，但转而一想，如此泄愤仇杀戕害性命，岂是我辈读书人所为，便又打消了念头。”

这时，大雄宝殿里的诵经声不断传来：

假使有人，手把虚空。

而以游行，亦未为难。

于我灭后，若自书持。

若使人书，是则为难……

两人谛听有时，金学曾看到赵谦目光中溢出某种企求、某种渴望。他感到有一只滚热的熨斗在他的心头熨过。宝殿上的尼姑们还在不紧不慢地唱着：

若以大地，置诸足上。

升于梵天，亦未为难。

佛灭度后，于恶世中。

暂读此经，是则为难……

外屋里，佛门人瑞百岁老师太为人指点迷津的谈话声，亦如丝丝春雨，润绿了善男信女们的心田。此情此景之下，一向足智多谋胸怀坦荡的金学曾，反倒陷入了痛苦的抉择之中。

却说数日前，金学曾就收到了张居正寄来的密札，对他揭露赵谦将官田私赠张老太爷一事给予充分肯定，要他尽快调查赵谦主政税关期间的贪墨情况，一俟搜集到证据，立即就将赵谦枷掠到京拘谳问罪。收到张居正密札之前，陈大毛就已施展神偷手段，为他偷到了漆记绸缎行的账簿。金学曾将这账簿中所记船运布匹数量与税关纳税之数两相比较详加综核，发觉相差很大，于是当机立断，把漆员外“请”到税关。金学曾办过几次大案，搜微发隐的功夫已是烂熟，漆员外架不住他旁敲侧击一诈一吓，不消半日，就把赵谦如何索贿中饱私囊的劣行交待得一清二楚。拿到了漆员外签字画押的笔录，金学曾大喜过望，正准备对赵谦择日采取行动，却没想到今天在这铁女寺里，赵谦竟然有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将一场未遂的谋杀和盘托出。看得出来，赵谦是真心想与他和解，但他又怎能舍弃朝廷公德匡赞之规，与一个形同陌路的鄙吝之人重归于好呢？

正在金学曾手衬额头想不出个头绪时，赵谦紧绷着脸，又道：“该说的咱都说了，不知金大人有何思考？”

“你想要怎样？”金学曾脱口问道。

“古人言，相逢一笑泯恩仇。金大人，你我能否尽弃前嫌，重归于好呢？”

金学曾摇摇头，回道：“知府大人，一切都晚了。”

“为什么？”

“我不说你也知道，漆员外眼下正在我的手中。”

“我知道。”赵谦的脸色变得非常难堪，“这漆员外的话，你千万不可听。”

金学曾哈哈一笑，讥道：“知府大人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来，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这……”赵谦一时语塞，既是沮丧又是懊恼地说道，“金大人，你难道真的不愿意与我化干戈为玉帛么？如果不是我，那位神秘来客早就要了你的性命。”

“阻挠别人的害命之举，这也算是救命之恩，但我金学曾此时却救不得你。”

“你要把我怎样？”

“漆员外的口供，你向他索贿纹银三万多两，帮他偷逃税银高达五万两，赵大人，钦证如山，叫我如何救你？”

“这口供在你手上，只要你网开一面，一切都好说，你若要银子，咱给你银子。”

“你给多少？”

“一万两，怎么样？”

金学曾摇摇头。赵谦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粗大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又道：

“一万五千两，可以了吧？”

……

“二万两！”

……

“二万五千两。”

金学曾仍是不吱声，赵谦恨恨地瞪着他，一咬牙说道：“罢罢罢，三万两银子都给你，这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金学曾终于开了金口，笑道，“既然是贿银，自然是一厘一毫也不能少。”

赵谦一声冷笑，失了魂一样说道：“说我贪，你金大人比我更贪。”

金学曾冷静答道：“赵大人不要理会错了，你这三万两贿银，我金某不会要一分，全部上交国库。”

赵谦一愣：“这么说，你还要公事公办？”

“赵大人，你我同为朝廷命官，总该知道尧命纲常，这种事情岂能私了？何况我已于昨日向都察院寄去急件，将你贪墨之事如实禀报，如果不出意外，不出十日，都察院就会有拘票传来，届时会将你押往京城，谳审定罪。”

“你金学曾铁了心，必欲将我置于死地？”

“只要你主动交清贿银，我一定上奏皇上，力陈你痛改前非，竭恭去私的悔悟之意。相信皇上念及你司牧地方也曾有过政绩，会对你格外开恩减轻处罚。”

金学曾的语气中虽然含有同情，但强硬的口风却丝毫没有改变。讨好了半天换回的却是这个态度，赵谦至此已彻底绝望。刹那间，他感到满胸膛里都是烈焰腾腾，嗓子眼干得冒烟，他恨不能扑过去掐死金学曾，但却两腿发软站不起来，他梦呓般地骂着、诅咒着，拿起面前的茶盅，将那一盅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恰好这时，宋师爷推门进来，禀道：

“仪式马上就要举行，请两位大人陪万公公到山门前落座。”

金学曾答应一声“好”，正准备起身出去，却见坐在对面的赵谦突然两手抓胸，面孔扭曲痛苦不堪，挣扎少许，已是七孔流血仰面倒地，一阵痉挛后便口吐白沫而死。顿时，站在赵谦跟前的宋师爷以及闻讯跑进来的万公公一应人等，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还是金学曾最早从惊愕中醒来，嚷道：

“有人下毒，快封锁寺院，不要让疑犯走脱。”

第十六回 言政言商皇亲思利 说春说帛铁嘴谈玄

在东直门大街东头以北，有一条药王庙胡同，从那里再往东，便是武清伯府邸所在的万安胡同。这天上午辰时过半，一乘八人抬油绢围帘大凉轿在府邸门口停了下来，一看这凉轿镶金缀玉的花哨以及班役的穿戴，就知是从杠房里租借出来的。为了满足来京办事的地方官员以及豪商大贾的出行需要，京城里开设了多家出租轿马的杠房。从颠着碎步的小驴儿到八人抬的大轿，各种档次的运具应有尽有。眼下在武清伯府邸门前落下的这顶大凉轿，无疑是杠房里顶级的轿子了。再说从凉轿里走下的这个中年人，一眼看去就知是一个富得流油的阔佬，他身穿一件拱壁蓝颜色的八团缎直裰，手上拿着一把乌木扇骨的苏样尺八大撒扇。他刚跨出轿门，武清伯府上的总管钱生亮就快步上来，抱拳一个长揖，唱喏道：

“邵大爷早。”

“钱管家好。”中年汉子回了一礼。

这位被称作邵大爷的中年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隆庆六年夏初在衡山帮高拱除去心腹之患李延的那个邵大侠。自那次事件之后，一晃两年多时间过去，邵大侠再也没来过北京。这原因一来是高拱去职，他本想借高拱势力牟取私利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二来担心自己所作所为被人发现蛛丝马迹，为了避祸而不敢来北京。这两年窝在南京与扬州两地，虽然很少在官府走动，但凭着自己在江湖上的影响，大做布帛绸缎以及盐引生意，银子倒是没有少赚。久静思动乃人之常情，今年立夏过后，他思虑着当下形势对自家已没有什么危险，才决定再来京城一游。两年前来京，在北大街突然邂逅了武清伯府上的管家钱生亮，他当时就觉得这是天赐良机，让他得以攀上武清伯李伟这个高枝。虽然因世事变故耽误了两年，但他一直没有中断与钱生亮的联络，常常托进京的人给钱生亮送来厚礼。这次来京的第一要紧事，就是通过钱生亮与武清伯接上头，选定日子登门拜望。

邵大侠在钱生亮引领下走进武清伯府邸，这府邸原是嘉靖朝首辅严嵩的故宅。严嵩被罢相抄家之后，这宅子被没收充为公产，一时无人居住。隆庆皇帝登基后，便把这宅子赏给了他的老丈人。当时的严嵩权倾天下，极尽享乐之能事。他在京城里头有两处住宅，一是这座大学士府，二是泡子河边的别业积香庐。严嵩晚年多半时间都待在积香庐，这座大学士府实际上由他儿子严世蕃居住。这位严世蕃的贪鄙比之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后来祸发而被皇上下旨诛杀。严大学士府本来就宏敞富丽，到了严世蕃手上又大兴土木再行修葺，最终成了人见人畏的京城第一府邸，大大小小的房子有五百多间。武清伯自成了这座府邸的主人之后，一直嫌宅子太大，若不是怕女儿李太后干涉，他恨不能卖一半出去赚回一笔银子来。

京城达官贵人的府邸，大抵入门即是轿厅，出轿厅便是照壁，过照壁便是客堂。武清伯所居的府邸却不是这样，一入轿厅，迎面的照壁竟成了客堂的侧墙，贴着左墙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于此前行二十来丈远，眼界豁然一宽，一座约略有五六亩地大小的花园展现在眼前。大门到甬道是东西向，这座花园却是南北向，几口大小不一的方塘里荷花正盛，缓坡上松竹蒙翳；红亭白塔，玉砌雕栏，叶间莺啭，帘底花光，端的是近山黛掩神仙窟，隔水烟横富贵家。府上的五楹客堂的大门正对着花园而开，踞坐其中，满耳俱是天籁，满眼俱是锦绣。走到这里，邵大侠在心中叹道：“平常总听人说严嵩居家品位极高，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经营了几十年，却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接过来享受。”

这时候，身穿轻绡蟒衣的武清伯李伟已站在客堂门口候着了。他虽然从未见过邵大侠，但老是听钱生亮在耳边聒噪，知道这人是江南地面上的大富翁，加之昨日邵大侠先派人送来了丰厚的见面礼，除了一张二千两的银票，还有一大堆江南的特产。李伟见邵大侠出手如此大方，也就有心结识。

武清伯将邵大侠引到客堂坐定，叙过茶后，武清伯问道：“邵员外，南京比起北京来，哪儿更繁华？”

李伟虽然穿着蟒服，但做派仍是农民，瞧他坐在椅子上屈着腿，倒像是蹲炕头的样子，邵大侠有些想笑，但到底还是忍住了，答道：

“当然是南京。”

“啊？”武清伯一愣，不相信地问，“北京在天子脚下，为何繁华反倒不如南京？”

“南京不单是六朝故都，咱明朝的根基也在那里，如今天子虽然住在北京，但六部五府这些大衙门，北京有一套，南京也有一套。”

“这倒是。”武清伯附和道，“前几天，宫里头还给咱送来了几条鲥鱼，说是从南京用快船运来的，那味道真是好。”

“是个啥味道？”

“有一点点像腐乳，吃起来虽没有羊肉那么有嚼劲，但软嫩软嫩。”

武清伯说着咽了一口唾沫，还在回味着那味道的鲜美，却不想邵大侠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脱口说道：

“武清伯，您吃的是臭鱼。”

“臭鱼？”武清伯一脸茫然。

“不是臭鱼又是什么？”邵大侠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道，“真正的鲥鱼，又香又嫩，是鱼中的极品，哪里会出来腐乳的味道？三个月前，就这件事，新任的鲥鱼厂管事太监王清到南京上任，还闹了个笑话。”

“闹了个啥笑话？”李伟问。

“这位王太监一到南京，正赶上鲥鱼季节，手下人做了一桌精美的鲥鱼宴请他品尝，谁知他刚品尝第一口，立刻就拉下脸来，斥道：‘大胆奴才，你们竟敢糊弄爷！’手下人被他骂糊涂了，不知王太监火气从哪儿冒出来的，遂小心问道：‘王爷，小的们用心侍候，哪里还敢糊弄您？’王太监气呼呼地质问：‘你们以为咱没吃过鲥鱼？竟敢拿些不相干的野鱼充数，这不是糊弄又是什么？’手下人以为这位新来的管事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儿找事儿，便小心回道：‘王爷，这的确是鲥鱼，刚刚从江里头捕捞起来的。’王太监头一摇，决断地说：‘这不是鲥鱼，咱在大内待了二十多年，哪年不吃鲥鱼？这鲥鱼的味道臭臭的，你们这一桌鲥鱼，何曾有一丝儿臭味？’手下人一听，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耐心解释：‘王爷，你现在吃的是新鲜鲥鱼，咱们这时节把鲥鱼捕捞起来，再经运河长途运到北京上贡，路途上快则二十来天，慢则一个多月。这么长时间，虽然鲥鱼舱里用冰镇着，也难免败腐变味。最好的鲥鱼由皇上享用，稍稍有点变味的，就赐给王侯大臣以及身边的管事牌子们分享，年复一年，吃惯了变味儿的鲥鱼，反倒觉得新鲜的鲥鱼不好吃了。’手下人回答得委婉，王太监明白了个中原因，却仍不肯服输，噘着嘴咕哝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臭鲥鱼好吃。今后，咱只吃北京城的鲥鱼，这南京的鲥鱼，咱不吃。’王太监的这个笑话，一时间传遍南京，谁听了都觉得好笑。”

听了这个故事，李伟并不感到发窘，而是跟着邵大侠一起笑，笑够了又问：

“你们南京的鲥鱼怎么吃？”

“好多种吃法，最好吃的是清蒸。”

“清蒸？”武清伯一回味，不以为然笑道，“淡不拉唧的，有啥吃头？咱也同意王太监的说法，吃鲥鱼，还是北京的做法好，油炸酱焖，又臭又香多好吃呀。”

邵大侠知道李伟是泥瓦匠出身，虽贵为国丈，却是改不了下层人的生活习性，也不同他理论，只笑着伸手到面前茶几的果盘上，想取下一个水蜜桃来吃。这只果盘上堆放了十几个光鲜鲜的水蜜桃，放在最上面的一个略小一些，邵大侠想吃一个大的，便伸手想从第二层中取一个出来，谁知手虽拿到了桃儿，却硬是取不下。陪坐在一旁的钱生亮见状，连忙过来把顶上的那一个桃儿取下来递给邵大侠。到此时，邵大侠才看清楚，这个水果盘整个儿是一个髹漆的黄杨木雕，除了最上面的一个水蜜桃是真的，其余的都是“看桃”。这也是李伟勤俭持家的绝招，再尊贵的客人到家来，虽有水果招待，也仅限一个。邵大侠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抠门的豪门巨贵，惊讶之余，想取笑却又不敢。

李伟眯着眼，看邵大侠把那个水蜜桃吃完，又问道：“听说邵员外在南京是商家领袖，生意做得很大。”

邵大侠从袖筒里掏出一方手绢抹了抹嘴，答道：“领袖谈不上，但各色店铺开了二三十家，生意尚能维持。”

“邵员外这是谦虚。”陪坐在侧的钱生亮这时候插话说，“东家，如今要论大商人，北京城里郝一标，南京城里邵大侠，人称南北双雄，他们两个人富可敌国，财产都超过皇朝初年的沈万山了。”

“说不得，说不得，”邵大侠连忙摆手，“沈万山被洪武皇帝发配云南，客死异乡，就因为富可敌国，我小本经营，哪有那么大的家业。”

“对，穷要嚷，富要藏，这是做人处世的根本，攥着金元宝哭穷，那才是上上功夫。”

李伟的赞扬话刚说完，邵大侠还来不及回答，忽听着门外有人一杆笛似的喊将进来：

“是什么人来了，咱来瞧瞧。”

说话间，只见一位身穿蟒绸曳衫的高个年轻人大大咧咧地跨进门来，他径直走到邵大侠跟前，打量着这位五短身材的阔佬，朝钱生亮嚷道：

“老钱，这位可是你说的邵大侠？”

“正是。”钱生亮站起来回答，然后又对邵大侠说，“邵员外，这位是少东家。”

打从这位年轻人一进门，邵大侠就猜想到他是武清伯李伟的儿子李高。他不务正业一味胡闹的大名在京城里头响得很。邵大侠起身与他相揖见面，重新坐定后，李高说：

“邵员外，人家都说你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这是过奖了，邵某一个生意人……”

“别，别，”李高伸手打断邵大侠的话头，以一种玩世不恭的口吻说，“谁不知道你邵大侠玩生意是出于无奈，你现在帮咱做一件事，咱也送你一万两银子。”

“做啥？”

“把高阁老请回来，重登首辅之位。”

“少东家别开玩笑，”邵大侠一惊，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他觑了李伟一眼，依钱生亮的称呼对李高说，“少东家，这样的朝廷大事，只有你的姐姐，当今圣上的生母李太后才做得下来，我一个平民百姓……”

“别装蒜了，”李高抢白道，“当年不是你，高胡子能挤走李春芳，从河南老家跑回京城当首辅么？”

邵大侠现在最怕人提起的就是这件事，他想封住李高的一张疯嘴，一时又想不出办法，只得敷衍道：

“那是误传，我邵某怎么会有这本事。”

“咱知道你邵大侠为何不敢承认自己的丰功伟绩了，”李高挤了挤眼睛，谑道，“你是怕当今首辅张居正找你的麻烦？”

邵大侠不置可否，巧妙地转过话题说道：“听说你姐姐，当今圣母李太后对张居正甚为倚重。”

“啐！”李高一脸不屑的神气。

“李高！”

李伟担心儿子又要胡说，赶紧出来制止。其实，就是李高不讲，邵大侠对他父子二人的心态也了解得清清楚楚。今年一连发生的两件事情，都对武清伯打击甚大。一是子粒田征税，二是给自己造坟申请用银事。前者让李伟一年要往外拿八千多两银子，后者让李伟想借此机会赚一把的念头落空。因此，父子二人对张居正恨得牙痒痒的。传说前些时有人前往荆州谋杀张居正的得力干将金学曾，也是受了武清伯的指使。尽管金学曾毫毛也未伤及一根，荆州知府赵谦却成了替死鬼。这是今年官场上发生的最大的一件事情，虽然皇上有旨追查，但因谋杀者至今也未捉到，此事遂成了无头案。从与李伟见面的谈话来看，邵大侠不相信这位木讷谨畏的老头儿有此胆量，倒是他的儿子李高这副势豪纨绔的架势，保不准会做出糊涂事来。但人命关天的事也不好随便乱猜，邵大侠想了想，言道：

“我邵某在商言商，武清伯若有生意上的事情打点，鄙人倒可尽绵薄之力。”

“你都做些啥买卖？”李伟问。

“布匹绸缎，珠宝头面首饰，盐茶木材，凡是能赚钱的，我都做。”

武清伯点点头，李高忽然来了兴趣，接着问：“听说你做得最好的，还是布匹绸缎。”

“这倒确实。”邵大侠答。

“同北京的郝一标比，你们两个谁强一点？”

“各有千秋吧。”邵大侠的口气中充满自负。

“郝一标的绸缎品种花色齐全，你的呢？”

“只要人间有的，我的店里尽有。”

“呵，牛皮不是吹的，蛤蟆不是飞的，说说看，你的店里头都有些啥？”

李高兴冲冲地催问，邵大侠如数家珍般说了一大堆绸缎名样，李高听罢又闹着要他说布，邵大侠呷了一口茶，又道：

“若单道布匹，与苏州府相邻的松江府，自古就有衣被天下的美称，松江府上海县出产的标布、中机布、小布、浆纱布，嘉定县出产的斜纹布、药斑布、棋花布、紫花布、细布，绍兴出产的葛布等等，这都是大的品种，若再细论下来，怕也要上百种。”

“哪种布最贵？”李伟问。

“葛布，上等的葛布，如雷州产的锦囊葛，细滑而坚，颜色如象牙，一匹值三两银子，其次是斜纹布，匀细坚韧，一匹值一两多银子。”

“最便宜的布呢？”

“浆纱布，一匹只值银四五分。”

“这些布邵员外的店里都有？”李高问。

“有。”

“咱要的分量多。”

“多少？”

“二十万匹。”

“这么多？”邵大侠嘿嘿一笑，回道，“难道少东家放着簪缨贵胄不当，也想开布店了？”

“非也，”李高瞄了父亲一眼，斟酌着说，“最近，咱揽了一宗买卖。”

“啊？”

不待邵大侠追问，李高继续言道：“邵员外知道河中王司马这个人么？”

邵大侠低眉一想，问：“可是王崇古大人？”

“正是，”李高不无炫耀地说，“王大人现在蓟辽总督任上，他麾下有二十万名兵士，他答应把今年冬天兵士的棉衣换装这桩买卖，交给咱来做。”

“这可是一桩大买卖。”邵大侠羡慕地说。

李高转向父亲说：“爹，这二十万套棉衣的布料，就交给邵员外来做吧？”

“好，”李伟对出手阔绰的邵大侠早就产生了好感，但仍不忘叮嘱一句，“只是不能太贵。”

“邵员外这么个会办事的人，怎么会贵呢！”

李高弄一顶高帽子给邵大侠戴上，邵大侠笑了笑没有应声，但心里头清楚，即便放血，他这笔生意是非做不可了。

谈完正事，李伟要留饭，邵大侠推辞不过，便胡乱吃了一点，然后匆匆告辞，直奔下榻的棋盘街苏州会馆而来。他这么急着往回赶，原是为了会见已阔别两年多的玉娘。

当初，邵大侠为了巴结高拱，打着灯笼访遍南京及苏扬二州，才觅到玉娘这样一朵色艺俱佳的“解语花”，他满以为高拱一定会欣喜若狂，却未曾料到高拱是一个不解情为何物的糟老头子，枉费了他邵大侠一番苦心。自后玉娘的坎坷遭遇，邵大侠也约略知道一些。听说玉娘成了张居正十分宠爱的娇娃时，邵大侠心里头难免酸溜溜的。当初，因高拱的关系，他视张居正为眼中钉肉中刺，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觅到的江南才女，最后竟让这个仇人攫走。他打听到玉娘住在积香庐里，那里戒备森严一般人难以进去，邵大侠于是花银子买通积香庐的采买，递了一张纸条给玉娘，约她到苏州会馆相见。

却说玉娘自住进积香庐后，倒成了金丝笼中的画眉。除了偶尔被李太后召进宫中唱唱曲儿拉拉家常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积香庐中靠抚琴弄曲打发时光。这天她突然收到邵大侠托人带进来的条子，一下子勾起了她对故乡旧识的回忆，因此连想都没有细想，就找个由头，乘轿往苏州会馆而来。

大约下午未时光景，玉娘来到了苏州会馆，邵大侠早派人在门前候着，及至领到下榻处的客厅相见，不知为何，本来极熟的两个人，竟都觉得有些生分了。邵大侠定睛看着玉娘，觉得她虽然没有两年前那么清纯，但眉目之间更多了几分妩媚。与她相对而坐，邵大侠难免意马心猿，他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客客气气问道：

“玉娘，这一向可好？”

“好。”玉娘一笑，有些凄婉。

“这两年你吃了不少苦。”

“一切都过去了。”

“你住进积香庐多少日子了？”

“一年多了。”

“啊！”

一问一答，竟又没词儿了。花厅里陷入难堪的沉默。玉娘虽然心里头对邵大侠存着终生难忘的感激之情，但因一贯惧怕他，加之在积香庐里养出个孤僻性儿，所以不肯奉迎。邵大侠明显感到玉娘没有过去乖巧，便以为是玉娘攀上张居正这棵大树瞧不起他了，顿时就窝了一肚子火，说起刻薄话来：

“听说张阁老待你甚好，京城人传说他把你含在嘴里怕融了，托在手上怕飞了。”

“恩公，”玉娘听出话风不对，但她佯装没听懂，含情答道，“首辅大人待我的确恩重如山。”

她那陶醉的眼神更是让邵大侠生气，他顿了顿，愤然斥道：

“你完全忘记了高阁老！”

“是的！”玉娘迎着邵大侠不满的眼光，回答得很干脆。

遭这一顶，邵大侠好生难堪，他睨着玉娘，奚落道：“当初在京南驿，你为了高阁老，一头碰到柱子上，巴不得殉情而死，那时的玉娘，称得上千古烈女。谁知过后不久，你就移情别恋，向张居正投怀送抱。这种变化，实在超出我邵某的意料。”

乍听这无端斥责，玉娘脸色刷地白了，她强忍住眼泪，哀怨地回道：“恩公，你怎能如此说话？奴家碰了柱子，眼睛也瞎了，高大人回河南老家，一走了之，你恩公也见不着人影儿，可怜奴家孤苦伶仃，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任凭雨打风吹，后来竟遭歹人诳骗，卖到了窑子街。若不是张先生派人搭救，奴家哪里还有性命留到今日！”

玉娘忆起往事心如刀绞，一边数落一边哭泣。看她眼泪不断哀哀欲绝，邵大侠不免又心生怜悯，他长长叹一口气，说话的口气缓和下来：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但我当初带你来京城，其初衷为的是高阁老。到如今，见你身边高阁老换成了张阁老，我心里一时难以接受。”

玉娘止住抽泣，心神恍惚地问：“高阁老如今怎样了？”

邵大侠摇摇头说：“我也没见过。听人说他住在新郑老家，足不出户，官府派的人还在暗中监视他。”

“还监视他干吗？”玉娘茫然地问。

“这个，你去问问张阁老。”邵大侠悻悻然言道，“一山容不得二虎，只要高阁老不死，张阁老心里就不得闲。”

玉娘不想与邵大侠斗气，只是轻轻一叹，伤心地说：“老头儿人好，就是没情趣。”

“如此说来，张阁老很有情趣啰？”邵大侠话里头带着浓浓的醋意。

“恩公说得不差！”

玉娘说着抬起头来，迎着邵大侠锥子一样的目光，一点也不怯懦。这份倔劲儿，倒逼得邵大侠把目光挪开。他心下佩服张居正不但是官场老手，更是情场圣手，才一年时间，就把玉娘调教得如此服帖。事既至此，与其赌气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倒不如好好儿利用玉娘，牵上张居正这条线。自己既在玉娘身上花过大把的银子，现在也该得到回报了。脑子这么一拐弯，邵大侠乌云密布的脸上顿时就放晴，嘻嘻笑道：

“玉娘别往心里去，刚才我是逗着你玩的。”

“啊，恩公啥时候也学着开玩笑了？”玉娘被破坏了的心情一时难以恢复。

“玉娘，邵某当年花大钱把你从养母手上买下来，替你赎了身，本意就是因为你有大富大贵之相。这不，高阁老没福分留下你，换成张阁老对你宠爱有加，论地位两人一样高，论长相、论年龄、论情趣，张阁老全在高阁老之上。你有今天这份荣华富贵，我邵某打心眼儿里高兴。”

一番悦耳的话，说得玉娘破涕为笑。她感激地说：“奴家有今日，全凭恩公当年的拔救。”

看到玉娘情绪缓和，邵大侠趁热打铁说道：

“玉娘，张阁老如此宠爱你，你若求他办个事儿，他不会打抵手吧？”

“奴家没有什么事儿求他。”

“你没有，我有哇。”

“你？”玉娘一愣，问道，“恩公有什么事？”

“请他给两淮盐运使胡自皋写封信，帮我弄点盐引出来。”

“盐引，恩公要盐引做甚？”

邵大侠诡谲地一笑，嘲道：“傻妮子，这个还用问，你知道一窝盐引能赚多少钱吗？”

玉娘茫然摇摇头。

邵大侠接着说：“你知道这世上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在北方是茶和马，在南京是布和谷物，但这些个生意，若是和盐引比起来，则是小巫见大巫了。你要是去了扬州城就知道，修大宅子造花园的，养戏班子坐镶金大轿的，全都是盐商。胡自皋坐在两淮盐运司衙门里，谁巴结上他，立马就腰缠万贯。这个胡自皋是个大贪官，当初犯了事，攀上高阁老才不至于免官，后来又花三万两银子买了一串菩提达摩佛珠送给冯保，一下子又成了冯保的夹袋中人物。张阁老主政后，胡自皋竟得了这个天大的肥缺，坐进了扬州的两淮盐运司衙门。单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胡自皋有通天手段，不知使了多少银两，才能拜倒在张阁老门下。那小子自恃椅子背后有人，在扬州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他手中一年握有七十万窝盐引，想巴结他的人都挤破了门。”

玉娘听这一番介绍，方知这里头大有名堂，但又不解地问：“凭恩公呼风唤雨的本事，难道和这位胡自皋交不上朋友？”

“交是交得上，但这家伙心太黑，吃肉连骨头渣儿都不吐出来，若是张阁老肯给他写张纸条，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阁老的纸条这么有用？”

“傻妮子，怎么连这个也不懂！”邵大侠顿时加重语气，把椅子朝玉娘跟前挪了挪，神秘地说，“你每日与张阁老耳鬓厮磨，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何等人物？他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又是内阁首辅！两淮盐运使在扬州城中是个显赫人物，但在他张阁老的眼中，只是一只小小的蚂蚱，一捏就成了浆！”

“既是这样，奴家代恩公去求他。”

“你如何一个求法？”

“就直说呗。”

“这种事哪能直说？”邵大侠头一摇，一双鼓眼珠子眨巴了半天才道，“你不能提我邵某的名字，更不能说我要盐引，你就说，你有一位叔叔住在扬州城中，希望胡自皋能便中照拂。”

“如此瞎编，如果张阁老刨根问底呢？”

“这个还用我教你？你绝顶聪明，只要肯用心，有什么故事编不圆？”

“那，奴家瞅机会试试。”

“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恩公还在京里头待几天？”

“有事就多待几天，没事就少待几天，候你的信儿，我总有几天好住。”

两人不知不觉已谈了一个多时辰，看看天色已晚，玉娘提出告辞，邵大侠也不挽留，只把从南京带来的土特产揸揸巴巴弄了一堆，让玉娘带回去品尝。玉娘道谢蹲了万福，告辞出来，依旧乘小轿沿原路返回。

送走玉娘，邵大侠心境转好，一时闲来无事，便想到两年前在“李铁嘴测字馆”测字的事情，自那以后，他一直佩服李铁嘴神明。现在得了空儿，他又想去那里卜卜玄机。才说出门，却听得院子里一阵聒噪，正狐疑出了什么事儿，却见一个人噔噔噔地跑上楼来，邵大侠定睛一看，来的人正是李高。

“哟，国舅爷驾到！”邵大侠慌忙高打一拱，言道，“怎么也不先言个声儿，鄙人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咱李高不喜欢虚套子，”也不等邵大侠邀请，李高头前进了屋，一屁股坐下来，嚷道，“中午在咱家怠慢了你，咱爹是个老抠，不会结交人，咱现在来，是要补偿你。”

“如何补偿？”邵大侠笑着问。

“玩呗。”李高咧嘴一笑，“京城里头，好耍的位子多的是，吃喝嫖赌，你喜欢哪样？”

常言道传言是假眼见为实，邵大侠觉得李高直人快语不遮不掩，倒是很对心性儿，也就放下了斯文派头，两只眼睛迷瞪瞪地看着李高，邪笑着问：

“吃喝嫖赌四样，我都喜欢，咋办？”

“好办，咱们去名兰阁。”

名兰阁是京城里名头最响的妓院，所蓄伶女千般旖旎百种绸缪，个个玲珑，极尽销魂之能事。上次来京，邵大侠已去过那里一亲芳泽，因此已不感到新鲜，便摇头道：

“北京的青楼比之南京，终少了蕴藉。倚红偎翠的乐趣，名兰阁难得找到。”

“咱早知道你邵大侠是油里的泥鳅，滑极了的老玩家，要不，咱们去找一家零碎嫁？”

“什么叫零碎嫁？”

“总有你不懂的地方！”李高得意地讥笑一句，接着解释道，“京城里头，有一些破落的大户人家，主人公或贬或戮死了，剩下主母领着一帮女眷，迫于生计，偶尔开门接客，这就叫零碎嫁。”

“原来是这样，”邵大侠回道，“在我们南京，管这种人家叫半开门。”

“半开门也很形象，终不如零碎嫁贴切。”李高舔着嘴唇笑道，“零碎嫁多半是知书识礼的良家妇女，嫖起来还要假装夫妻般恩爱，倒是别一种销魂之法。”

“这种人家多么？”

“不多，虽说笑贫不笑娼，但大户人家里，毕竟更多的人还是想得一座贞节牌坊。”

“又当婊子又立牌坊，就是这种零碎嫁。”

“老兄所言极是。”

说到这里，两人捧腹大笑。嬉闹一番，邵大侠虽有心随李高去见识见识京城的零碎嫁，但仍虑着初次见面不可造次，遂敛了笑容，委婉言道：

“二八佳人，翠眉蝉鬓，虽然销魂，终是白骨生涯，还是少耍为妙。”

“看看看，又把那酸头巾的虚套摆出来了！”李高尖刻地讥道，“老邵，今夜里咱请你。崇文门里有户人家，姓郑，主人是个太仆寺的马官，因贪污马料被抓起来瘐死狱中，他老婆领着两个小妾在家，一向不接客的，前几天才让人说通，咱俩今晚去，喝的是头道汤，走，咱们现在就去。”

李高说着就起身，邵大侠知道再推辞下去，就会惹恼这位诚心相邀的国舅爷，于是笑道：

“国舅爷如此美意，邵某敢不遵奉，只是时间尚早，我们何不先去个地方耍耍？”

“去哪儿？”

“李铁嘴测字馆。”

“听说过，但咱不信他。”

“为何？”

“咱京师有几句谚语，你邵大侠知道么？”

“哪几句？”

“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你道这四句话是个啥意思？”

“请讲。”

“是说它们名不符实，天底下最臭的文章，就是翰林院里那帮烂文人写出来的。太医院的药方，虽然吃不死人，但也医不好人。咱看这个李铁嘴测字馆，与翰林院等是一路货色。”

“国舅爷此言差矣，李铁嘴的确有些本事。”

“是吗？”

看到李高依然怀疑，邵大侠便把当年前往测字馆请李铁嘴测“邵”字的情况详细道过。李高听罢，将信将疑言道：

“既如此，咱们就先弯一腿，去测字馆见见这位被你吹得神乎其神的李铁嘴。”

说罢，两人下楼登轿，不消片刻就到了李铁嘴测字馆门前。天色黄昏，馆里已无人客，小厮把他们请进馆中坐定。邵大侠审视馆中陈设，与两年前无甚变化。一架古董，几钵时花，正面墙上字神仓颉的中堂画，仍都一尘不染。李高不看这些，只跷着二郎腿，心不在焉地瞧着街面上的过往行人。这当儿，小厮请出了李铁嘴。两下相见，李铁嘴已不认识邵大侠了，他打量着两位来客，问道：

“两位客官，为何这么晚了才来测字？”

“不专为测字，”李高看了邵大侠一眼，抢着回答，“咱们逛街，顺便溜达到了这里。”

“哦，”李铁嘴推过纸笔，说道，“请写字。”

“你先写。”李高向邵大侠推让。

“还是你写吧。”邵大侠又把纸笔推到李高跟前。

李高略一沉思，想到邵大侠是做布帛生意的，便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帛”字。

李铁嘴把那个“帛”字拿过来端详一番，又仔细看过李高，清咳一声说道：

“这位客官，必非常人。”

“何以见得？”李高问。

“帛字乃皇头帝脚，如果咱说得不错，你是皇帝家中的人。”

李高身子一震，惊讶之情已是摆在脸上。李铁嘴继续言道：“帛字又与布连，布帛布帛，布为帛之母，帛为布之源，帛又与钱通，以钱易布，这位客官，目下正有一桩布帛生意。”

“做得成么？”李高急切地问。

李铁嘴诡谲地一笑：“皇帝家中人，有什么事做不成的。”

邵大侠见李高似还有相问之意，怕他说多了暴露身份，遂接过话头说道：

“帛乃皇头帝脚，老先生所言极是，我也不写了，就报这个‘乃’字儿。”

“乃，”李铁嘴凝神一想，笑道，“你这个客官，恕我直言，一辈子与功名无缘。”

“是吗？”

“乃加一捺就是‘及’字儿，然而你就差这一捺，所以终身不及第也。”

“你他妈算是猜对了，”李高一口粗话嚷道，“咱这老哥子，至今还是个白衣秀士哪，他不稀罕那个鸟功名。唔，咱再报个字儿你猜猜。”

“什么字儿？”

“春。”

“春？”李铁嘴眼珠子一转，瞪着李高问，“客官为何要报这个字儿？”

“实不相瞒，”李高挤眉弄眼答道，“咱们待会儿离开你这里，就要去寻春了。”

“五陵少年，裘马轻车，寻春无可厚非，”李铁嘴话锋一转，一脸峻肃地说，“但是你这春字儿，可有些不吉利啊！”

“什么不吉利？”李高紧张起来。

“秦头太重，压日无光。”

“这是什么意思？”

“点到为止，老夫就此收口了。”

邵大侠已明白了话中的玄机，忙掏了五两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拉了李高出来。李高仍没明白到不吉利在哪里，便缠着邵大侠问：

“李铁嘴的话是啥意思？”

邵大侠想了想，小声回道：“秦头指的是秦政，即秦始皇暴政也。如今给子粒田征税，减少江南织造局用银等等，不是秦政又是什么？这秦头一压，肯定就压日无光，日是什么，日是皇上，如今的皇上，让秦政压着了。”

听邵大侠一番解释，李高豁然而悟，脱口说道：“咱明白了，当今之世，张居正权大欺主，咱外甥万历皇帝受制于他。”

李高口无遮拦，邵大侠怕他启衅生事，又改口道：“李铁嘴信口雌黄，不可全信。”

“这老家伙有两下子，赶明儿，让咱老爷子也来测一回。”李高蹙着眉头，咕哝道，“真不知道咱姐吃了什么迷魂药，竟那么相信张居正。”

邵大侠不接腔，只笑着问：“咱们现在是不是去崇文门外？”

“干啥？”

“找那家零碎嫁哇。”

“啊，看看，咱差点忘了。”李高一拍脑门子，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劲头儿，他朝轿夫一挥手，令道，“起轿，到崇文门里福马巷。”

第十七回 锦幄中君臣论国是 花厅内宰辅和情诗

从春分到冬至这段时间，除开三伏天一个月，每月逢三六九日，便是经筵的日子。经筵又分大经筵与小经筵，大经筵每月一次，定在初九日。这是大讲，也称月讲。剩下的八场经筵，称为小经筵，简称日讲。除了内阁与礼部、翰林院等文臣，余者概不参加日讲。逢月讲之日，京城里头的王侯戚贵以及大小九卿，翰林院侍讲侍读，十三道御史四品以上六科言官都给事中以上的官员，都要列班参加，入殿站在两厢侍听。讲毕，皇上循例命鸿胪寺赐宴，这顿筵席不但丰盛，且恩宠异常。不单参加经筵的官员们都能与席，即便这些官员的随从家眷，甚至轿夫马卒之类，都可以入座尽享珍馔。吃了还不说，席面上剩下的菜肴以及点心，还听凭官员们尽行带走。因此，有资格参加大经筵的官员们，到了这一天，莫不欢欣鼓舞。他们赶去参加，与其说是为了“听”，倒不如说是为了“吃”，久而久之，京城里头为这件事便有了一个说法，叫“吃经筵”。

今儿个是六月初九，又是个“吃经筵”的日子。大内文华殿，为经筵举行之地。前年万历皇帝初登基时，李太后听了冯保的建议，要趁小皇上出经筵而装修文华殿。当时因国库匮乏，张居正力陈不可。此事耽搁了一些时日，一年后，国库渐有丰裕，张居正便主动提出装修文华殿。去年冬至歇讲至今年春分这几个月时间，文华殿修葺一新，殿前与殿后两座门头上各添了一块匾，前殿门匾四个字：

绳愆纠谬

这四个字是李太后拟的，其因是前殿之侧，有一处附属建筑，叫“省愆居”，这名儿是嘉靖老皇帝取的，意为反省错误。李太后据此而伸张其意，这四个字乃内阁中书舍人杜诗写就。后殿门匾额为：

学二帝三王治天下大经大法

这道匾文不单由李太后拟就，而且书法也是她写下的。字为楷书，大有颜真卿笔意，只是古拙不足而秀丽有加。从前后殿两道匾文中，可以看出李太后对儿子的殷切期望。殿内宏敞的大堂，共有五对峭拔高挺的木柱。每对光泽柔和华贵的红木柱上，各挂了一副制作考究深褐底子的金字对联。五副联均为张居正撰写，内阁书臣王庭策书丹。从一至五，它们依次是：

念终始　典于学　期迈殷宗

于缉熙　殚厥心　若稽周后

披皇图　考帝文　九宇化成于几席

游礼阙　翔艺圃　六经道显于羹墙

四海升平　翠幄雍容探六籍

万几清暇　瑶编披览惜三余

纵横图史　发天经地纬之藏

俯仰古今　期日就月将之鉴

西崑峙群玉之峰 宝气高腾册府

东壁耿双星之耀 祥辉遥接书林

这些联句用诗人眼光来看，端的缺乏灵动气韵，算不得上乘之作。但皇家自有皇家的风范，不求想象乖张，总以雍容确切为务。从皇家角度看，张居正的这些撰联，可谓中规中矩。再说殿内皇上御座的丹陛两侧，各有五扇围屏，左屏贴满天下文官职名，右屏贴满天下武官职名，若是有哪一个职官空缺，就会取下名字而留下一块空白。皇上看到空白就会追问何故缺额，并责成吏部物色人选尽快补上。这两块扇屏也是张居正的创举，将天下职官列于小皇上眼前，其目的在于警醒他政事不可懈怠，要从小养成励精图治的好习惯。丹陛之下，还有一对高约三尺的纯金仙鹤立座，那是一对香台。每逢经筵日，皇上入殿前半个时辰，司香的太监就会点燃暹罗国进贡的息香，一时间异香扑鼻，满殿清馨。立鹤旁边，站着一名展书官，讲官讲到某章某页，展书官走上丹陛，跪下替皇上把讲章翻页，用金戒尺压好，再躬身退下。讲官的讲案放在立鹤外，正对着丹墀。讲官进讲时，一律跪在讲案后头面对皇上，腰要挺直，声音要洪亮。这么做虽然要吃许多苦头，但能给皇上当一名讲官，却是天底下文臣梦寐以求的荣耀。身为帝师，日后必定是辅臣的首选。

却说今日进讲的讲官，乃翰林院侍读学士于慎行。他是隆庆二年进士，这一年的京试主考官是张居正，按士林规矩，这一年所有录取的进士与张居正都存在师生关系。于慎行学问人品都很不错，因此很得座主张居正的青睐。张居正精心为小皇上挑了六名讲官，于慎行列名其中。于慎行今日进讲《论语·微子第十八》中的第十节：“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这短短三十几个字，于慎行旁征博引，举偏发微，音韵铿锵地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当刻漏房值班火者举着“巳”字牌蹑手蹑脚进得殿来，将殿门右侧铜架上“辰”字牌换下时，殿外便传来三声响亮的鸣鞭，这是大讲结束的信号。鞭声一停，于慎行立即奏道：“臣于慎行进讲完毕，有污圣听，实乃惶恐。”小皇上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说了一句“给赏钱”，便见一位太监双手托了一个装满了金珠银豆的木盘从丹墀下走到殿中，将木盘一倾，金珠银豆滚了一地。顿时，只见众讲官展书官侍书侍读一干词臣，都一拥而上，扑到地上争抢赏赐。这也是故事，大约从永乐皇帝开始，每逢经筵，对讲官的赏赐，都是把事先做好的金珠银豆撒到地上，让讲官们去抢，这举动虽有失斯文体面，但因是皇上所赐，讲官们莫不以争抢为荣。

就在讲官们扑地争抢的时候，小皇上已走下丹墀，到殿左临时张起的一个锦幄中休息。在他的吩咐下，张居正与冯保也同时进了锦幄。由于张居正首辅加老师的特殊身份，小皇上对他特别尊敬。每次经筵，他都把张居正的座位安排在丹墀之侧，夏天身旁供着冰，还让小内侍替他打扇，冬天在他脚下铺着厚厚的毛毡，让他双脚暖和。这一切，参加经筵的大臣们都看在眼里，认为这是千古殊恩。

此刻，在锦幄里，小皇上接过内侍递上的温热的银耳羹，亲手调了调，然后双手递给张居正，恭敬言道：“先生请用。”张居正起身称谢，接过银耳羹一小口一小口品尝起来。小皇上自己也品了一碗。内侍收拾碗盘退出锦幄后，小皇上问：

“张先生，于慎行今天讲得如何？”

“不错，于慎行是山东曲阜人，与孔子是同乡，他从小研习孔教，也算是齐鲁硕儒了。”

“先生所言极是。”小皇上顿了顿，瞄了冯保一眼，又道，“朕昨天写了六幅字，想赐给六位讲官，先请先生一看。”

小皇上刚说罢，冯保就从先已放在锦幄中的黄梨木匣中拿出一张折叠着的四尺洒金宣纸，打开来请张居正过目。这纸上是四个亦行亦楷的斗字：

学务本根

这是赐给于慎行的一幅，落款处钤了一方大印：“皇帝之宝”。张居正把六幅字一一看过，见上头钤的都是同一方印，便道：

“启禀皇上，臣建议，这六幅墨宝暂不要赐给讲官。”

“为何？”

“用印有误。”

“这是朕的印，昨天，朕让捧印太监盖上的。”

“皇上一共有十三方印，什么时候该用什么印，讲求极严，一点都不能错。”

“是吗？”小皇上急欲听下去。

张居正略一沉思，侃侃言道：“洪武皇帝开国之初，考查古典，稽察体制，乃造制印信大宝以昭示天下，并传承后世。天子宝印一共有十三个，第一叫‘皇帝之宝’，诏赦用也；第二叫‘皇帝行宝’，命将出师用之；第三叫‘皇帝信宝’，征兵用之；第四叫‘天子之宝’，诰告安抚四夷用之；第五叫‘天子行宝’，给四夷赐物用之；第六叫‘天子信宝’，征兵四夷用之；第七叫‘奉天之宝’，郊禋用之；第八叫‘恭禋之宝’，封印进香合用之；第九叫‘制诏之宝’，专用于制作谕诰文书；第十叫‘敕命之宝’，专用于敕谕敕文；第十一叫‘精一执中’，手书赐墨用之；第十二叫‘御府丹符’，封记符号用之。在这十二个分类御宝之上，还有一方用作颁布法令号召天下的宝印，叫‘凝命神宝惟一镇国宝藏’。这十三方大印备一朝之制，乃天子受命之符，代代相传，不可更易。陛下赐给讲臣的墨宝，循例应该用‘精一执中’，但却错用成了‘皇帝之宝’，此等谬误，切不可传出禁廷。”

师相一番教诲，小皇上听得认真，深感当皇帝不容易，该学的东西太多太多，他回味一番，说道：

“皇帝用错印绝非小事，这六幅字作废了，朕下昼回西暖阁重写，重钤印。”

“如此甚好。”张居正满意地点点头，望了望锦幄外影影绰绰的人影，又道，“今日的讲章，陛下听过了，不知还有什么要问的？”

小皇上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孔圣人讲‘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于慎行的解释已很通透。依朕来看，故旧，对于朝廷来说，就是戚畹勋贵、王公大臣。对这些人，不可求全责备。只要没有大的过错，朝廷对他们一定要宽容，要善待，这是天子施行仁政的内容。朕不但要做到，而且还要做好，元辅，朕理解得对么？”

从这席话中可以看出，小皇上听讲很认真，但张居正担心小皇上因“仁”乱法，便即时提醒道：

“故旧无大故，朝廷的原则是不弃。不弃就是让他们得有机会效命朝廷，而不是让朝廷花民脂民膏，养一帮闲人。”

“如今，戚畹勋贵、王公大臣里头，可有闲人吗？”朱翊钧目不转睛地盯着张居正。

“有，而且还不少。”张居正的口气十分笃定，“就说驸马都尉许从成，不单吃着朝廷的俸禄，还坐享着上万亩皇上赐给的子粒田收入。乡下有田庄，城里有店铺，已是富得流油，论资产，早在武清伯李伟之上。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但不能帮朝廷做一点实事，还到处惹是生非。太后倡议子粒田征税，他不但不支持太后，反而头一个反对。”

今日的经筵，许从成也参加了。冯保朝锦幄外头看了看，小声说：

“许都尉还是做了一点事情，每年春秋两次郊禋，都是他代表皇上主祭。”

张居正一笑，讥道：“一年中就做了这两天差事，这还不能称作闲人么？”

关于子粒田征税问题，涉及到的利益群体是藩王宗室和王公勋贵，单凭俸禄吃饭的朝廷大臣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因此都积极支持这一改革，倒是那些拥有子粒田势豪的大户反对者甚众。近些时，各种传言不绝于耳。小皇上听多了，有时候也难免动恻隐之心，认为这些哭穷的王公自有可怜之处。但他深信母后的决策没有错误，也谨记张居正的教诲“圣君不可有妇人之仁”，因此对这类告状一概不理。方才张居正说到的许从成，倒着实让他犯难。从亲情上讲，这许从成是他嫡亲姑父，但也正是他，对子粒田征税反对尤烈。据东厂呈上的访单得知，前不久在荆州城中发现的那一位神秘的刺客，可能也与这位驸马都尉有关。甚至有的官员还根据这一传闻递上奏章，要求对许从成从严惩处。小皇上心里头思忖：张居正今日对许从成的抨击，可能与这些传闻有关。他知道此时如不明确表态，任其事态扩大，必然对皇室不利，便说道：

“元辅说许从成是个闲人，虽然不假，但责不在他。今后，多给他派些差事就是。至于子粒田征税，他是发了一些牢骚，突然要他往外拿银子，心里头憋气，说些难听的话也是情有可谅。最近，荆州知府赵谦被人毒死的事，居然有人说与许从成有关，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听鼓听声，听话听音，张居正一听小皇上有袒护许从成之意，也立即就地转弯，回道：

“荆州刺客一事，下臣谨遵圣命，不予追究。”

“如此甚好。”小皇上仿佛搬开了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笑道，“赵谦被金学曾查出是一个贪官，本属死有余辜，这事查起来也无甚意义。”

“圣上所言极是。”张居正附和。

小皇上想了想，又回到方才的话题，又道：

“先生讲朝廷勋贵多半都是闲人，但他们都是功臣之后，朝廷对于功臣，若不多加抚恤，今后，谁还肯为朝廷效力？”

小皇上逮着个问题就要刨根问底寻个究竟，张居正也想趁此机会把一些施政纲领通通透透讲出来教导皇上，于是沉吟回奏道：

“我朝开国以来，对于开疆拓土创建纲治的文武功臣，依其绩效之大小，分封为公、侯、伯三等爵位。这些爵位有流有世。所谓流，即受封只限于个人。所谓世，即爵位可以世袭相传，无论是流是世，一经受封，朝廷都要给付金书铁券为凭。佐太祖定天下的功臣，铁券上书‘开国辅运’四字，佐成祖登大宝者，铁券上书有‘奉天靖难’四字，自这两位皇帝之后的受封者，武臣书‘宣力功臣’，文臣书‘守正文臣’，这些都有定制。受封功臣，根据不同爵位而得不同的赏赐和岁禄。太祖皇帝规定，赐田最多不超过五千石。现在，这个数目已是大大超过，如果受封后又有建功，受封者或者晋爵或者晋爵加禄，这种例子极少。世袭爵位者，循例都是长子继任。成祖皇帝时，虑着袭爵者无功受禄不思长进，便鼓励他们横经请业以资黼黻。对于其中的才德兼优者，武臣之后，充团营三营提督总兵或坐营官，或五军都督府掌印佥书，留都守备，出任十六镇总兵官镇守；文臣之后，幼而嗣者，送往国子监学习，与其他学生一样，穿缁衣戴平巾，不可享用特权，如果学习不认真犯下过错，则要革除冠服以示惩罚。所有世袭子弟，犯罪枉法者，轻者夺其禄，重者夺其爵，这都是太祖皇帝与成祖皇帝传下的好规矩，如果认真执行，王公勋贵中，哪里会有这么多的闲人。”

张居正言简意赅，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利弊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小皇上暗自佩服他胸有珠玑，凡事都讲得头头是道，接着问道：

“先帝订下的规矩，为何不好好执行呢？”

“天长日久政务懈怠，有司监管不力，当路大臣不敢得罪权贵，故养成此等窳败之势。”

朱翊钧频频点头，转头问一直侍立在侧的冯保：“大伴，张先生说的可有道理？”

冯保朝张居正挤挤眼，恭维道：“张先生经纶满腹，言必有据，说的话句句在理。”

朱翊钧叹道：“宋代的赵普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此言不谬。”

“谬则不谬，但后人学习《论语》，多生歧义，以致用来治国横生枝节，与孔子道义相去甚远。”

“先生的话，朕记住了。”

小皇上这句话有送客的意思，张居正立即谢辞，在众位官员的注目下缓步踱出文华殿。而小皇上也从后殿走出，乘辇望乾清宫而去。待他们走后，值殿太监才站在殿前走道上扯着嗓子宣告：

“散讲，列位官员，到鸿胪寺吃经筵去！”

夏日的积香庐，实在是个消夏的好去处。庭院柳色参差，池沼荷花娇艳。从泡子河上吹过来的南风，筛过柳荫，清凉爽人肌肤。因此，一过六月，张居正大部分晚上都在积香庐度过。今日上午的经筵散后，下午约见户部尚书王国光和兵部尚书谭纶，就屯边和盐引换取粟米以补九边将士军需之不足的事情进行会揖。散班后半个多时辰，三人议事才告完毕，待张居正起轿前往积香庐时，已是戌末时分。夏日天长，轿子经过泡子河边时，夕阳与晚霞尚在河水上折射出一片灿烂。张居正在山翁听雨楼前落轿，走过前厅正欲上楼，忽见玉娘的贴身丫环小凤儿闪身出来，朝张居正蹲了个万福，笑道：“启禀老爷，玉娘姐姐有话给你。”

“什么话？”张居正停下脚步，含笑问道。

小凤儿把手上拿着的几张卷起来的洒金笺纸递给张居正，言道：“玉娘姐姐今儿个把前些时写出的几首诗改好了，她要奴婢传给老爷，并告知老爷，您须得在一炷香工夫内把这几首诗和上，否则，玉娘姐姐就不让您上楼。”

“哦，是这样。”

张居正感到有点意外，摇头笑了笑，径直走到楼梯口侧面的花厅，里头的书案上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张居正在书案前落座，将那几张笺纸展开来读。开头的题目是：

消夏诗五首呈首辅张先生索和

看到这行字，张居正闲雅地捋了捋飘然长须，眼底眉梢充满笑意，这是玉娘第一次称他首辅张先生，这称呼一入闺阁，便有了温温柔柔的调侃之意。他乘兴看了下来：

夏日积香庐上客，

玉人何处解离愁？

寒凝帘底炉烟细，

尘净墙阴竹色幽。

牛郎只合住天街，

难盼堂前青鸟来。

山月巧窥人影瘦，

花坞兰榭独徘徊。

羡煞青巾酒旆招，

红颜辜负可怜宵。

只堪罚作银河鹊，

岁岁年年枉架桥。

黄金不惜教婵娟，

歌舞而今乐少年。

凤阁画台生梦草，

钿筝锦瑟化寒烟。

点点白鸥晴日雪，

飞飞紫燕故乡人。

江南无限情无限，

六月荷花别有春。

看罢这五首绝句，张居正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诗中渗透了红颜无奈，孤清凄婉的情绪，似乎对他也流露出一些幽怨。最后一首更是直接地表白出浓郁的思乡之情。他把这五首诗反复看过几遍，才忽然醒悟到自己对玉娘的温存太少。平常很少到积香庐来，即便来了，也是杂事缠身，要么会客，要么处理信件奏章，留给玉娘的时间并不多。对明媒正娶的夫人，这样倒也没有什么，但对没有任何名分的玉娘来说，就难免让她生出许多臆想。该如何安慰她，抚平她心头的哀怨？张居正援笔伸纸，一面沉思，一面写了下来：

奉和玉娘消夏诗五首

置身宦海为孤客，

最怕红颜强说愁。

阁上春风岂枉度，

长怀鸳梦小窗幽。

红尘无处问童子，

且喜帘前玉女来。

凤曲鸾歌消永夜，

瑶琴一抚一徘徊。

为觅尘缘屡见招，

怜卿我自醉中宵。

人间有病天知否，

春雨秋风过石桥。

画楼谁肯惜婵娟，

轻薄长安尽少年。

灵药一颗谁窃取，

嫦娥迎我剪寒烟。

落日千山风浩荡，

金戈铁马楚狂人。

虞姬伴我轻生死，

一回执手一阳春。

除了今年元宵节皇上赐御筵写了一首承制诗外，张居正一直没有闲情逸致吟风弄月，但今天实乃有感而发，因此并没有用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这五首诗和出来了。他让小凤儿把这诗拿到楼上送给玉娘，看能否过关。当他听说玉娘已用过晚膳之后，便踅过膳厅要了一壶花雕，独自品饮起来。刚喝了三杯，积香庐主管刘朴就进来禀报，说游七前来有事禀报。张居正命他唤游七进来。

如今的游七，在外头也是个架起膀子自称是圣是贤的人物，但一见了主人立刻就恢复了猥琐。他进门后喊了一声“老爷”，然后恭恭敬敬站在门边儿上。张居正一边呷酒，一边问他：

“今日有何事？”

“有两件事，”游七禀道，“第一件是大公子敬修收到了江西汤显祖的回信……”

“哦，他回信了，他怎么说？”张居正打断游七的话，迫不及待地问。

“这小子张狂，竟推辞了大公子的美意。”

“啊！”

张居正若有所失，也不多讲，只闷闷地呷了一小口酒。游七所言之事，涉及的是张居正的家政。张居正一共有六个儿子，大儿子敬修与二儿子嗣修，都已乡试中举，获得了于今秋在京城举行的秋闱大典的会试资格。张居正对这两个儿子期望甚殷，希望他们才拔群伦而金榜题名。通过向礼部官员咨询，得知江西青年举子汤显祖学问文章称雄东南，今年也来京应试，便意欲把他延揽到门下，与敬修、嗣修一道温习举业，以共进退。当得知首辅大人有这层意思后，礼部官员大包大揽，要以礼部名义办理此事。张居正顾忌士林影响，坚决不同意这么做。他吩咐敬修自己向汤显祖写了一封信，表达慕名订交声气相求的愿望。张居正本以为此信发出后，汤显祖一定有兴趣住进他的首相府邸，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推辞。

“汤显祖到了北京吗？”

“到了，在吕公祠附近赁了一间屋子住下，那里离积香庐并不太远。”

每逢秋闱大典，全国各地数千名举子都得提前几个月赶到北京。尽管京城屋价邪贵，汤显祖宁可多花钱也不肯攀附权贵，这种名士做派虽然令张居正不高兴，但他可以理解，青年士子最易沾染的就是清流习气。他问游七：

“你们谁见到汤显祖了？”

“谁也没见，”游七气呼呼地说，“这小子狗子坐轿不识抬举，谁还会去见他！”

“你告诉敬修，让他明天去拜访汤显祖。”

“啊？”

游七对主人的决定感到惊奇。张居正对他解释说：“有学问的人大都倨傲，让敬修前往登门拜见，也算得士林雅事。”

“小的回去照办。”游七说着，习惯地摸了摸脸上的朱砂痣，又道，“还有一件事，是徐爵过来讲的。”

“什么事？”

“邵大侠又到了京城。”

“邵大侠，哪个邵大侠？”

“就是当年帮高拱东山再起的那位。”

“啊，他又出现了？”张居正略略有些兴奋，又感到意外，“自高拱去职，这邵大侠也遁迹江南，怎么又跑来北京？”

“他来了好几天了，据徐爵说，他一来，就一直处在东厂的监控之中。”

“他来做什么？”

“今天上午，他去了武清伯李伟的家中，下午，他在苏州会馆会见了玉娘。”

“玉娘？”张居正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他知道，正是这位邵大侠当年将玉娘从南京带来北京送给高拱的，他的心中顿时充满警惕，问道，“玉娘怎么知道邵大侠到了北京？”

“这个，小的也很纳闷，”游七觑了张居正一眼，回道，“这积香庐，并不是一般人进得来的，是谁把消息透给玉娘的？小的猜测，一定是邵大侠买通了积香庐里的人。”

张居正觉得游七推测得有道理，便命人把刘朴叫进来，问他：“玉娘今天下午出去了吗？”

“出去了。”刘朴小心回答。

“出去了多长时间？”

“时间不短。”

“什么时间不短？”张居正一拉脸，口气严厉地问道，“究竟何时出去，何时回来，去了哪里，所见何人，你要回答明白。”

首辅动怒，看他脸色，伸手就能刮下一层霜来，吓得刘朴身子筛糠一般，结结巴巴答道：“玉娘出门时，大约午时过半，回来时交了酉时。去会何人，贱职不敢打听。”

刘朴说的是实话，积香庐上上下下的人，谁不知道玉娘的特殊身份？十指剪得光光的捧着她都来不及，谁还敢招惹她？张居正也知道这一点，虽是责备，却也不较真，挥挥手让刘朴退了下去。张居正再无心思饮酒，吩咐游七道：

“这件事不要张扬，邵大侠那边有何消息，你随时都要给我禀报。”

“是。”

游七唯唯诺诺退下，出门乘轿走了。本在兴头儿上的张居正，骤然听到玉娘溜出积香庐去拜会邵大侠的消息，心里头顿时像打翻了醋罐子。这时已是戌末时分，院子里星月朦胧，影影绰绰的树丛中，偶尔飞过三两只萤火虫，高高低低明明灭灭，更增添了夏夜的静寂。张居正心情郁闷，想到院子里走走，但一走出膳厅，双腿竟鬼使神差地上得楼去。

楼道上宫灯璀璨，张居正反剪着手刚走到玉娘的房门前，忽见玉娘像一只燕子突然从屋子里“飞”出来，一把搂住张居正的脖子，撒娇地说：

“老爷，你这一顿饭，吃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

由于是夏天，又不见什么外人，玉娘只穿了一件无袖的束腰长裙，两只裸露的玉臂，温润如玉，嫩白如脂，挽在张居正的脖子上，对他产生了难以抗拒的作用，加之玉娘嘴中呼出的芬芳的气息，更使得他身子酥软，至少在那一刻，他心中的不快顷刻间烟消云散。他顺势把玉娘抱了起来，一步跨进了起居间。玉娘看他要把自己抱进寝房，连忙言道：

“老爷，放下我。”

张居正倒也不强拗，就地把玉娘放下了。玉娘住的这套房子，进门是起居间，往里是寝房，往左是妆房，往右是琴房，玉娘拉着张居正，轻轻盈盈地走进了琴房。

房子里支了一张琴，靠窗的小八仙桌上，已沏好了一壶茶，放了几样茶点。

“干啥？”张居正问。

“你要干啥？”玉娘娇滴滴地反问。

“上床。”张居正故意调侃地说。

玉娘小嘴一噘，嗔道：“就知道上床，如此明月良宵，岂能不做些有情趣的事儿。”

“什么事儿有情趣？”

“品茶呗。”

玉娘说着，就把张居正按在左首的椅子上坐下，摆上两只梨花盏，提起茶壶一边斟茶一边说道：“这是今年春上的太湖碧螺春，老爷你尝尝。”

张居正抿了一口，果然清香爽口，赞道：“这茶好，可惜水差了一点。”

“一听这话，就知道老爷是行家，不像高阁老。”

张居正像被马蜂螫了一口，立马板下脸问：“怎么，你还惦记着高胡子？”

玉娘自知失言，连忙赔笑：“奴婢失口，请老爷恕罪！”

望着玉娘诚惶诚恐的样子，张居正醋意稍减，但他又记起邵大侠的事儿，于是借题发挥说道：

“玉娘啊，你老担心仆不爱你，仆又何尝不担心你用情不专呢？”

“我用情不专？”玉娘一愣，旋即抿嘴儿一笑，半是表白半是讥讽地说道，“奴婢一个失口，老爷就上了醋意儿。其实，奴婢自从认识了你，早就觉得高阁老不值得一提了。”

“真是这样吗？”

“真是这样，”玉娘恳切言道，“奴婢曾编了一支曲儿专道这件事，一直没有机会唱给您听，要不，奴婢现在唱给您听听？”

“好，仆正想听听呢。”

玉娘命小凤儿取过琵琶，调了调音，自弹自唱了起来：

想当初不相交其实妙，

也无愁也无恼也不心焦。

到如今作事多颠倒，

误了奴家一片情，一去不来了。

奴为情憔悴甚受尽折磨，

却不曾博得你说半分好。

玉娘用“挂枝儿”的调子唱出，抑扬情调中掺着些许哀怨，加之吴侬软语本就温婉可人。张居正听过，蹙紧的眉梢总算又舒展开来。他相信玉娘这是真心表露，不由得对她又添了几分怜爱，饮了一盏茶后，笑道：

“你这曲儿唱得好，高阁老生来就不是怜香惜玉之人，被你看得透彻。你既为高阁老写了一曲，想必也为我写了。”

“奴婢不曾为老爷写，”玉娘明眸一闪，婉转答道，“不过，奴婢昨日倒是又胡诌了一曲，不是为老爷，是为奴婢自家。”

“为你自家也好哇，快唱来我听。”

玉娘一拨琴弦，又悠悠唱了起来：

闷恢恢，独坐在荼蘼架，

猛抬头见一个月光菩萨。

你有灵有圣，与我说句知心话，

月光菩萨，你代我去照看他：

看他的衣衫儿整也不整，

看他在值房里累不累乏。

我待他是真心菩萨，

他待我究竟是真来还是假……

玉娘且弹且唱，唇齿间流转的莺声，露出一片痴情。张居正待弦歌一停，说道：

“玉娘，你这曲子明里是唱自己，其实，暗里指的还是我。我待你是真是假，未必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

玉娘放下琵琶，含羞地说：“奴婢知道老爷真心疼我，但有一件事奴婢始终不明白。”

“什么事？”

“老爷既如此爱我疼我，为何不把奴婢娶回府上？”

“这……”

“奴婢也知道自己是葑菲下材，草木贱质，能攀上老爷这样一位大人物，已是三生有幸。玉娘本不敢有非分之想，但蒙老爷恩典不弃，故生了这妄想之心。”

玉娘所说之事，张居正不止一次想过，这是件棘手的事。按常情，一个有本事的男人娶个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并无人干涉，但他却有难言之隐。一是家中人多口杂，张居正订下的家规又严，若玉娘进门，他只能板着面孔与她礼敬，调个情反而多有不便。二来也是最难办的，这玉娘原是邵大侠给高拱物色的侍妾，如若被他娶进门，岂不授人以柄令士林耻笑？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中，他总想搬开，却又找不着一个万全之策。

看到张居正长时间沉思不语，玉娘心下忐忑不安，言道：“老爷，奴婢惹您生气了？”

“没有啊，没有，”张居正极力掩饰内心的矛盾，强笑着说，“玉娘，论理，仆早就该给你一个侍妾的身份，只是有些事一时还理不出头绪，故把这事儿耽搁了。你放心，早晚有一天，仆要给你名分。”

“真的？”玉娘面露欣喜。

“真的，但不是现在。”张居正生怕在这件事上再扯下去会节外生枝，故转了话题问，“你那五首消夏诗是今天作出的吗？”

“不是，这是我花了十几天时间断断续续写下的，还请老爷指教。”

“你写得很好，只是太过悲伤不好。”

“奴婢知道了，奴婢看了老爷的和诗，万般恩爱都在诗中体现了，能得到老爷这份感情，不管往后怎样，奴婢当下知足了。”

看到玉娘清纯可爱的样子，张居正不相信她会做出什么非分的事情，但他对她私下去会见邵大侠的事仍是耿耿于怀，于是转弯抹角想套出她的话来：

“你这碧螺春醇香爽口，回味绵长，当是茶中上品，只不知你从哪儿觅到？”

“我叔叔送的。”

“你叔叔？你还有一个叔叔，我怎么不知道？”

“奴婢的家事，老爷哪里全都知道。”

“你叔叔从哪里来？”

“扬州。”

“他来北京有何事？”

“叔叔做点小生意，贩东贩西的，维持一家的生计，总是艰难。”玉娘按邵大侠的嘱咐临时编词儿应对，心里有些不安，但既然开了这个头，又不得不说下去，“叔叔知道奴婢和老爷在一起，故要我求您办一件事。”

张居正见玉娘张口叔叔闭口叔叔却是不提邵大侠的名字，他本想挑明了追问，想一想又觉不妥，便问道：“你叔叔想办什么事？”

“扬州城里有个管盐的衙门，叫……”

“两淮盐运司。”

“对了，就是这个名，在盐运司里管事儿的官员，叫胡什么来着？”

“叫胡自皋。”

“对，就是这个人，叔叔说这个人权势很大，想求您替他写个信儿，回去找找这位胡大人。”

“找他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丁门小户的人家，找个靠山呗。”

张居正“嗯”了一声却是没有下文。玉娘以为他为难，却不知正是她的话勾起了张居正心中的隐情：前年给冯保一个面子，把胡自皋升任为两淮盐运司的巡盐御史，这家伙到任才一年多时间，坏名声就传遍了扬州，与一帮不法盐商称兄道弟，吃喝嫖赌无一样不来。就去年一年，参他的本子就有三份，因有冯保袒护，事情都不了了之。户部尚书王国光恨得牙痒痒的，早就要把胡自皋褫职审查。张居正劝他暂且不要声张，只暗中派人侦伺，一旦抓到胡自皋贪墨实据，再严惩不迟。“对这种人，要么不动，一动就得置于死地，让冯保也救他不得。”张居正面授机宜，王国光心领神会，照此布置下去。如今玉娘又提起胡自皋，张居正断定这是邵大侠的主意。邵大侠之所以要与胡自皋攀援，还不是想通过他弄出盐引来牟取暴利？如此说，邵大侠设法与玉娘联络，原只是为利而来，谅不至与高拱还有什么瓜葛，再来京城滋事。想到这一层，张居正心下稍安，随口应道：

“你叔叔一个小生意人，守着本分就是，何必要巴结官府。”

“老爷你是大人物，不知道小老百姓过日子的艰难，”玉娘解释道，“扬州城里地痞流氓多如牛毛，这些人三五成群到处揾食儿，能抢则抢，能讹则讹，谁碰上他们，不死也得蜕层皮。叔叔家饱受这讹诈之苦，因此想着找个官府靠山，让那些无常鬼二混子不敢登门。”

张居正仔细听着，觉得眼前的玉娘好像是另外一位女子。他敏感地觉察到，邵大侠对玉娘还有控制力，他平生最不能允许的，就是身边的亲信受制于人。他深爱着玉娘，绝对不能容忍她的心中还藏有另外一个男人。基于这个考虑，也基于邵大侠在官场上钻天入地翻云覆雨的能力，他决心除掉这个祸害。尽管他内心经历了如此复杂的变化，但他的脸上却挂着微笑。他端详着玉娘，体贴地说：

“既是这样，仆可以写封信给你叔叔带回扬州，不过不是写给胡自皋，而是写给漕运总督王篆。”

“漕运总督，也在扬州吗？”

“在。”

“漕运总督和盐运司衙门，哪个大？”

“傻孩子，当然是漕运总督大。”

“谢谢老爷。”

玉娘嫣然一笑，晶亮的眸子里射出火一样的热情。张居正瞧着她可爱的脸蛋儿，再一次陶醉了。

第十八回 样样淫情引君入瓮 炎炎夏日扫雪烹茶

日上三竿，听得两淮盐运司衙门外三声炮响，旋即衙门大开。从院子里走出一队排衙仪仗，簇拥着一抬八人大轿，轿里头坐着两淮巡盐御史胡自皋。轿子出了盐运司衙门前的薰风巷，抬过通泗桥，上了南小街，朝小东门方向迤逦而来。此时市声嚣杂人流熙熙，听得喝道声，行人纷纷回避，站在街边上，看巡盐御史大人出行的威风。

自隋朝建都以来，扬州一直昌盛至今。它昌盛的理由有二：一是处在江淮之间，从杭州到北京通州的运河经过这里，是南北水脉交汇之处。运河又称漕河，因为地利与管辖之便，漕运总督衙门就设在扬州。二是近海，邦内万民煮海为盐，利润颇丰。全国每年的产盐总量大约三百万引，扬州一地就独占七十万引。因此，全国八大巡盐御史衙门，摆在第一的便是开府扬州的两淮盐运司。漕河与盐业都是朝廷的经济命脉所在，而这两大衙门都设在扬州。常言道东南乃中国膏腴之地，而扬州则是东南的机枢。历经隋唐宋元，到了朱明王朝之今日，这扬州比之纸醉金迷的前代，又不知繁华了多少。有人形容当下扬州是处处烟波楼阁，家家美酒娇娃，满城的富贵之气、脂粉之乐、骄奢之风，直让外来的游客咋舌。

如果说扬州城是一座天堂，那么天堂中的天堂，便是小东门前的小秦淮了。这小秦淮南出龙头关，北出大东门水关，两头都与运河相接。扬州人习惯称运河为官河。引官河水入城，水程大约八里，古称市河。市河两岸，多为盐商巨贾的别业或是美伶名妓的河房密室。一到夜晚，河上画舫如鲫，两岸花灯万盏。芙蓉罗绮满眼生辉，丝竹笙歌不绝于耳。置身其中，真不知今夕何夕。因南京城中秦淮河名闻天下，此处便以小秦淮名之。

大约两刻工夫，胡自皋的大轿经过小东门下的双桥巷，进了一座宏丽的府邸，在轿厅里停了下来。他刚跨出轿门，便见一位身穿一领石青云缎褂袍的中年人喜滋滋迎上前来，朝胡自皋深深一揖，恭敬言道：

“邵某在此恭候胡大人大驾。”

不用说，这邵某即是邵大侠了。他一个月前还在京城。通过玉娘拿到张居正向漕运总督王篆写的荐函后，他便启程回到扬州。略略休整两天，他派管家到漕运总督府衙投刺。王篆见了首辅的信后，便主动约见邵大侠，这王篆从北京巡城御史任上升迁到扬州，虽比胡自皋晚来半年，但官大一级，手头上不但管着漕船，更管了十几万漕军。因此，在扬州城众多官员中，自然数他最有权势。邵大侠本是扬州城中著名人物，这一下又攀上王篆这个后台，更是风起云生不可一世。胡自皋虽然自恃有冯保这个后台，并不把一般官员放在眼里，但他知道王篆是首辅张居正的红人，因此对他敬畏三分。当他听说邵大侠成了王篆的座上宾后，心头不免狐疑，不知个中究竟，却不敢怠慢，因此接到邵大侠的邀请请他到邵府做客时，便欣然答应。

邵大侠在南京、苏州和扬州均有住房，若论规模势派，最大的别业还是扬州这小秦淮边上的邵府。它沿河占地约有百丈之长，自家有下河的码头。邵府左邻右舍都是徽州籍的大盐商，都算是富甲一方的人物，但他们的府邸比起这座邵府，却还是稍逊一筹。这邵府最值得炫耀的，便是它临河的扇厅。这临河的邵府大客堂若站在小东门谯楼上看，它活活儿就像一把平展在小秦淮河边上的大撒扇。不单房子像大撒扇，且临水一面，无论是它的三座门，还是三十六个窗子，莫不做成扇子式样。夜来在客堂里把六十四盏大宫灯点燃，从河上看，便是三十九把大大小小的光扇，闪闪熠熠璀璨耀眼，成了小秦淮最为别致的景点。就冲着这道景，人们把邵府直称为扇厅府。胡自皋本是个风月老手，按他的脾性，他早就该成为扇厅府的常客了，但他知道邵大侠当年曾是高拱的江湖朋友，而高拱又是冯保的死对头，为了避嫌他才不肯与邵大侠交往。现在有王篆交游在前，他也就放下顾忌，要到这扇厅府里头找找乐子了。

一下轿，邵大侠的一句客套话让他听得舒服，他习惯性地掸了掸官袖，笑着答道：

“邵员外，早就听说你的大名，没想到你是这副样子。”

邵大侠嘻嘻一笑，问：“胡大人以为我邵某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像个张飞，也应该像个李逵。”

“为何？”

“你不是名震江南的大侠吗？”

说几句笑话，两人彼此都不感到生分了。胡自皋在邵大侠带领下走进了扇厅。胡自皋落座之前，先把这客堂布置摆设浏览一遍，又看了看门外晴光潋滟的小秦淮，叹道：

“都道你邵员外的扇厅是小秦淮一绝，今日眼见为实，这都是用银子堆起来的。”

“我这个人是打肿脸充胖子，好装门面，其实兜兜里没几两银子。”

“看看看，还没开始就哭穷，怕本官打你的秋风是不是？”

胡自皋这句半真半假的话，倒让邵大侠感到有些尴尬，他忙解释道：

“胡大人莫误会了，我邵某为人最重的是仁义，把金钱看得很淡。”

说话间两人分宾主坐下了，这时一位驼背的老仆人上来沏茶，看他那副样子只能两眼看地，却是无法抬头看天，实在埋汰得很。胡自皋看不过眼，当驼背老仆人走开，便道：

“邵员外，本官自进到你府上，七弯八拐见了十几个仆人，竟没有一个长得灵性的，大概全扬州城的丑人，都被你物色到了。”

“胡大人所言极是，我府上这帮仆役，一个个丑到极致，是我刻意搜求到的。”

“你这是何用意？”

“为了衬得美人更美。”

“说是这样说，但毕竟有碍观瞻。方才那位老驼子沏的茶，叫本官如何品饮得下。”

“胡大人，那可是极品的六安瓜片。”

“六安瓜片也不中！”胡自皋觉得邵大侠有怪癖，没好气地说，“邵员外，你请本官来，就是为了看这些丑八怪？”

“不，”邵大侠狡黠地眨眨眼睛，问道，“胡大人，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七。”

“对呀，既是七夕，还是盂兰会。”

“七夕又怎么了，卧看牵牛织女星，仅此而已。”胡自皋自嘲地笑了笑，又道，“至于盂兰会，那是红粉佳人的嬉戏节日，与本官又有何干！”

“盂兰会肯定与胡大人有关。”

“为何？”

“我为胡大人请了一个人来。”

“谁？”

“你看后便知。”

邵大侠说罢，朝站在门口的一个凹脸大麻子的矮矬子仆人做了个手势，那仆人转身急匆匆而去。不一会儿，听得窸窸窣窣脚步声传来，麻脸一挑帘，便见一位窈窕淑女莲步轻轻走了进来。胡自皋循声望去，顿时惊呆了，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南京秦淮河边倚翠楼中的主人柳湘兰。隆庆六年，胡自皋为了巴结徐爵而结识柳湘兰。徐爵走后，胡自皋便成了倚翠楼中的常客，觞咏之乐云雨之会，消磨了多少秋夜春宵。但自调任扬州后，一来新欢间出，二来毕竟与南京山水相隔，两人虽旧情不泯，却是无缘再次相会。邵大侠探得实情，为了讨好胡自皋，便派人去南京把柳湘兰接来，并选择七夕盂兰会，让这一对旧情人在扇厅相见。

“湘兰，真的是你？”胡自皋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胡……大人！”柳湘兰也因这突然的邂逅而激动。她泪光闪闪，似有哀怨，言道，“一别两年，听说胡大人官运亨通。”

“初来扬州任上，诸事从新展布，一直分不出身来到南京看你，没想到一下子暌违两载。”胡自皋话中有愧意。

“奴家以为你是薄幸郎，但邵大官人说，是你委托他派人到南京接我来扬州，奴家本来一腔怨气，倒一下子被冲得干干净净了。”柳湘兰说着破涕为笑。

胡自皋听她这段话，内心感激邵大侠为他做了善事，他朝邵大侠投以感激的一瞥，对柳湘兰说道：

“湘兰，我胡某未曾有一天忘记过你，你来了就好，既来了，就在扬州住下，再不要走了。”

看他两人眉目传情，邵大侠插话笑道：“柳姑娘一来，扬州城中的那些大美人，恐怕一个个自惭形秽，要气得投河了。”说罢，又朝麻脸做了个手势。

麻脸退下，顷刻领上一二十个仆役。在邵大侠安排下，他们依次儿站开，而让柳湘兰站在中间。柳湘兰穿着一袭采莲裙，脸白得像豆腐脑儿，身材高挑匀称，而那些仆役或歪嘴塌鼻，或瘸腿驼背，或龅牙眇目，总之没有一个长得像个人形儿。却说邵大侠别出心裁，光仆人就配了两套，一套就是眼前这些人，丑到极致。还有一套都是俊童丽女，看了让人销魂。今天为了衬托柳湘兰，故将丑仆全都搬了出来。两相比较，越发衬得柳湘兰袅袅婷婷貌若天仙。柳湘兰左看看右瞧瞧，自己也忍俊不禁，咯咯地笑个不停。

初看柳湘兰，胡自皋只觉得她风韵依然，却没有艳光逼人的感觉，如今放在丑人堆中，他才突然发觉柳湘兰比之两年前更加妩媚多姿楚楚动人，在一片枯枝秃梗中，突见一朵娇滴滴的莲花，那是何等的快感！胡自皋也顾不得官箴体面，竟亲自走出座位，前去把柳湘兰的玉手牵起，拉到身旁来坐下，问她：

“今天盂兰会，你想怎么过？”

“去二十四桥。”

“哪个二十四桥？”

“这还用问，‘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就是这杜牧诗中的二十四桥。”

胡自皋转向邵大侠调侃道：“湘兰没到过扬州，因此她只能按图索骥。邵员外，你说是不是？”

邵大侠笑一笑未及回答，柳湘兰追问：“找二十四桥，怎么是按图索骥？”

胡自皋自负地回答：“扬州城中桥梁众多，你说的二十四桥，并非是一座桥，而是真有二十四座桥。”

“是吗？”柳湘兰一愣。

胡自皋继续言道：“这二十四座桥是九狮山石桥、九峰园仙女桥、春流画舫中萧家桥、扫垢山尾美人桥、卷石洞天边上的虹桥、连接邗沟的北来桥、宋大城中迎恩桥等等，请问湘兰，你要去游哪一座？”

“这些桥都在瘦西湖上，还是在小秦淮河上？”柳湘兰手托香腮，认真地问道。

“都在扬州城中。”

胡自皋说罢，朝邵大侠挤挤眼。柳湘兰看到这一细节，担心胡自皋诓她，便问邵大侠：

“邵大官人，胡大人说的是真是假？”

“他逗你的，不过，自古以来，关于二十四桥便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真的有二十四座桥，它们都在瘦西湖上。”说到这里，邵大侠发觉那些丑仆都支着耳朵听他讲演，便挥手让他们退下，然后扳着指头数道，“这二十四桥是浊河桥、茶园桥、大明桥、九曲桥、下马桥、作坊桥、洗马桥、南桥、阿师桥、周家桥、小市桥、广济桥、新桥、开明桥、顾家桥、通明桥、太平桥、利国桥、万岁桥、青园桥、驿桥、参佐桥、山光桥、下马桥。”

听邵大侠一口气数出这一大堆桥的名字，柳湘兰暗自佩服，她一个眼波扫向胡自皋，嗔道：

“你欺奴家没来过扬州，海天雾地诓我。其实你也是个假扬州，不似邵大官人真的清楚。”

胡自皋虽然挨骂，心里头却舒坦。他搔了搔耳根，戏弄道：“其实邵员外也在骗你，真正的二十四桥，就是一座。”

“是吗？”柳湘兰狐疑地看着邵大侠。

邵大侠答道：“我方才说过，关于二十四桥历来有两种说法，还有一种说法，二十四桥就是一座桥，这座桥在瘦西湖听箫园旁边，叫吴家砖桥，又叫红药桥。”

“为何有两个名儿？”

“它本名吴家砖桥，因宋代词人姜白石在他写的《扬州慢》一词中有一句‘念桥边红药’，后来多事者便又把吴家砖桥改成红药桥。不过，依我看，二十四桥不应是一座桥。杜牧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里头用了一个‘何处’，便可证明，瘦西湖上的桥有二十四座，如果仅只一座桥，在桥上吹箫的玉人，还用得着到处去找吗？”

“邵大官人考证得有理，”柳湘兰伸头看了看窗外的河水，急切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去瘦西湖上泛舟，奴家到吴家砖桥，吹箫给你们听。”

“今儿先不能去。”胡自皋说。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柳湘兰警惕地问。

“你不是喜欢拜佛么？新到一地，开玩之前，还得请佛菩萨保佑。”

“这倒也是。”柳湘兰问，“扬州城中何处可拜佛？”

还是邵大侠回答：“扬州城处处兰若，最著名的有八大寺，它们是建隆寺、天宁寺、法净寺、高旻寺、重宁寺、静慧寺、佛缘寺、灵鹫寺。柳姑娘拜佛，首先肯定是拜观音。”

“对。”

“高旻寺的观音菩萨最灵，但路途远，今天恐来不及了，改天择个吉日，让胡大人陪你去。今天，你还是过好盂兰节。”

这盂兰节本是江南女子的节日，每年七月七这一天，一些有钱人家的女眷，便会在晚上雇船游河，放莲花灯。灯之多少，全凭各家财力。家境贫寒者，一盏两盏亦可，但富绅大户，放灯少则千盏，多则数千盏乃至万盏。扬州城中，每年的盂兰节，一到夜晚，巨商大户都会在小秦淮放灯。放灯从戌时开始，一到这时辰，小秦淮河上就会封渡，把整个一条河道尽数留给莲花灯。届时一天星月一河灯，两岸俱是看灯人。喧喧闹闹熙熙攘攘直到天亮方散。柳湘兰久住南京秦淮河边，年年都享受了放河灯的乐趣，她不相信这小秦淮上的放灯场面会比南京秦淮河更热烈，因此说道：

“盂兰节还是南京的好。”

邵大侠也不与她争论，只是问她：“柳姑娘，每年盂兰节，你放多少灯？”

柳湘兰答：“我哪用自己操心，自然有人替我放。”

这倒是实话，柳湘兰是当红名妓，多少官绅公子都争着向她献殷勤，年年都有人替她买灯。邵大侠也替人买过灯，知道其中的风光，于是笑着问：

“我知道柳姑娘身边不缺出手阔绰的公子，他们中替你买灯的，最多有多少？”

“八百盏。”

“啊，怎么这么寒酸？”邵大侠嗤地一笑，不屑地说，“我就知道南京城中小气鬼多，没几个钱，也想在外头撑个门户。柳姑娘，你知道胡大人为你准备了多少盏灯？”

“多少盏？”

柳湘兰一双扑闪闪的大眼睛盯着胡自皋，这位御史大人顿觉难堪，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会在扇厅里碰到柳湘兰，更谈不上为她买灯了。他不知道邵大侠为何要这样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还是邵大侠抢着替他回答：

“不多不少，整整一万盏。”

“一万盏？”柳湘兰惊得一连啧了几声，问道，“那要花多少钱？”

“钱是小事，也就二千两银子，但胡大人对你柳湘兰的一片痴情，却是两万两银子也买不来的。”邵大侠说着，暗地朝胡自皋丢了个眼色，故意埋怨道，“胡大人，这些话本不该我邵某插嘴，柳姑娘没来，你整天念叨，如今来了，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准备，却又不肯表白，这是为何？”

话说到这里，胡自皋才明白邵大侠事先已为他准备了一万盏莲花灯。他先是一呆，接着就在心里头夸赞邵大侠会办事，看似一个粗人，其实心细如发。他顿觉脸上有了面子，当即干咳一声假戏真做，应对裕如地说：

“常言道，痒要自己抓，好要别人夸。由你邵员外来说本官对湘兰的思念之情，比我本人的聒噪强过十分。”

应该说，邵大侠动心思请来柳湘兰这一招相当成功。胡自皋初到邵府时还有点摆架子的意味，如今才过一个多时辰，他内心中已把邵大侠当成至交了。邵大侠看出这一点，但他依然表现谦恭，对胡自皋处处奉承又很得体。胡自皋重续旧情又得新知，心情已是十分地畅快。

三人在扇厅里一面品茶一面聊天，不觉已近正午。邵大侠说有薄筵招待，起身迎请两人到隔壁的膳厅。由于茶喝得多，胡自皋想小解，看他一双眼四下睃巡，邵大侠明了其意，便喊过一个小厮，命他领胡大人前去方便。

胡自皋跟着小厮走进紧连扇厅的一间侧室，这屋子正对着内花园，雕花窗子上衬着玉白的绫幔，显得雅致洁净。小厮推开门恭请，胡自皋闻得一缕沁人心脾的异香从室里传出，顿觉神清气爽，待他一步跨进门来，却是吓了一大跳。屋子里四壁空空，只屋子正中站着一位全身赤裸的绝色美人。他连忙把腿收回来，问小厮：

“这是干什么？”

小厮禀道：“大人不是要小解么？”

“正是要小解，为何把本官领到这间屋子？”

“这里就是溺房。”

“溺房，”胡自皋又朝屋内看了看，那裸体美人令他意荡神驰想入非非，他又问道，“怎不见溺盆？”

小厮手指裸体美人：“这不是吗？”

“怎么会是她？”

小厮笑起来，禀道：“大人看走眼了，这不是真人，是木雕的。”

“啊！”

胡自皋又进得屋来，走近细看，才看清眼前果然是一尊木雕美人，但雕工与髹漆的技艺都十分精湛，看上去同真人无异。小厮跟进来，将暗藏在美人背上的机关一拨，顿时，美人的阴部处就豁开了一个小洞。小厮道一句“大人请用”，就躬身退了出去。

胡自皋解完溲出来，暗自思忖：“我胡某到扬州两年，可谓见惯了盐商们的豪华奢侈，没想到这位邵大侠比之他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单单解一个溲，就让你有行房的感觉，其他处就更不消言得。”进得膳房，他朝邵大侠做个鬼脸，劈头问道：

“如果是柳姑娘，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话一问出口，邵大侠立刻就想到可能是溺房的事，便淫笑着问，“胡大人是说方便事？”

“对呀！”

邵大侠回道：“胡大人放心，同样是大开方便门，只不过男女有别而已。”

“你是说还另有一间？”

“是的。”

见这两人说话如同猜谜，柳湘兰问道：“你们两位说些什么呀，怎么还扯上奴家？”

“没什么，自己方便，与人方便。”

胡自皋说罢，竟扯起嘴角笑得周身打颤，邵大侠暗自讥他少见多怪，待他笑够了，才道：

“胡大人，柳姑娘，我们现在开膳。”

邵府的膳厅紧连扇厅，也在河边上。这膳厅很大，摆十桌筵席不成问题。临河一面都是雕花木扇，供设清雅，洁净无尘，一入其中便有食欲。邵大侠领着胡自皋柳湘兰三人面河而坐，厅里却空空如也，不要说菜肴，就是桌子也不见一张，胡自皋问邵大侠：

“邵员外，我们吃什么呀？”

邵大侠回道：“马上就有食桌抬过来，烦请二位过目，中意者就点个头，这桌菜肴就留下，不中意就摆个头，让它撤下。”

邵大侠话音刚落，就有侍者站在膳厅门口禀道：“老爷，现在能否游菜？”

“游！”邵大侠手一挥。

顷刻，便见四个人抬了一桌菜肴上来，侍者高声唱喏：“这一桌龙凤呈祥——”

食桌在三人面前停下，这一桌菜以鸡与蛇为主，或炖或蒸或烹或爆，形色俱佳香味诱人，胡自皋吞了一口口水，柳湘兰却掩起鼻子，说道：“奴家从来不吃蛇，我好怕。”

“抬走。”

邵大侠一声令下，四仆人抬了食桌穿堂而下。这边门里，又有四仆人抬了一桌进来，侍者又高声报了菜名：

“绿野仙踪——”

食桌停了下来，胡自皋伸头去看，原来是一桌的鸭肉鹅件，做得也很精致。胡自皋笑道：

“鸭公鹅公，的确是绿野神仙，如今成为口中之福，岂不残忍？”

“那就别吃了呗。”柳湘兰撒娇地补了一句。

邵大侠一努嘴，这桌菜又抬下了。第三桌菜抬了上来，侍者又喊：

“霞光彩羽——”

细看这一桌，尽由鹌鹑、八哥、画眉等天上飞禽制成。柳湘兰有留下的意思，但胡自皋想看看邵大侠究竟准备了多少桌菜肴，手一挥又示意抬下。如此又过了六七桌，当第十桌菜肴抬上时，侍者又报：

“秦淮惊艳——”

这一桌菜肴全是鱼虾，都是小秦淮的特产，像翡翠虾仁、芙蓉鱼片、金线鳝丝、蟹粉银鱼等等，无一不佳。柳湘兰一是因为腹饥，二来觉得太过挑拣会让主人难堪，第三也因为这桌菜肴很合她的口味，因此执意留下。胡自皋顺她的意不再违拗，文绉绉言道：

“秦淮惊艳，秀色可餐也，唔，今日的盂兰会，开了个好头儿。”

柳湘兰白了他一眼，噘着小嘴说：“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了味儿，邵大官人如此盛情款待，奴家一是开了眼界，二来心里头也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邵大侠解释道，“谈不上什么盛情，我平常吃饭，也是这种吃法。”

“每天都游菜？”胡自皋问。

“是的。”

“准备多少桌？”

“平时以十桌为宜，若饷客，则加倍。”

“这么说，你今天准备了二十桌？”

邵大侠点点头，胡自皋感叹道：“若不是湘兰要吃这个秦淮惊艳，本官倒想把这二十桌菜肴都见识见识。”

柳湘兰这一下大开眼界，惊诧言道：“这种请客的方式和游菜的场面，奴家在南京从来没有见过。”

胡自皋半是炫耀半是感叹说道：“湘兰你囿于南京，不知天地之大，扬州盐商的享乐，真可谓天下第一。”

“我现在不和你抬杠了。”柳湘兰说罢已拿起了筷子。

用过午膳，在邵大侠的安排下，胡自皋与柳湘兰被引至客房休息。两人欢情如昔极尽绸缪自不必细说。待两人寝毕梳洗出来，不觉已近酉时。在扇厅里与邵大侠重新见过，两人亦不觉有什么难堪。胡自皋耍了这半日，兴犹未尽，他朝邵大侠抱拳一揖，问道：

“邵员外，叨扰半日，下头不知还有何节目安排？”

邵大侠回道：“早筹划好了，我们现在去双虹楼吃茶。”

“那里吃茶有何讲究？”柳湘兰问。

邵大侠殷勤答道：“在扬州老耍的人，都知道一句话，叫‘白天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这皮包水，指的就是吃茶，水包皮，指的是泡澡。扬州城中，酒楼茶肆与澡堂浴室，可谓比比皆是。一家家争奇斗胜，都是好耍的去处。单说茶肆吧，扬州一城之中，怕有数百家之多。比较有名的，有辕门桥的二梅轩、蕙芳轩、教场街的文兰天香，埂子上的丰乐园，小东门有品陆轩，琼花观巷有文杏园，花园巷有小方壶等等，这都是茶肆中最负盛名者。双虹楼在北门桥，刚刚出城，是小秦淮与瘦西湖的连接之处。这双虹楼是一个大花园，楼台亭舍，花木竹石，收拾得颇有韵味。正楼东面可以远眺，看不尽湖山景致。楼上杯盘匙箸等茶具，无一不精致。”

邵大侠如数家珍，把个柳湘兰撩得心痒痒的，胡自皋也乐意奉陪。他们三人顿时起轿望双虹楼而来，因有排衙仪仗导引喝道，路上倒也顺利，片刻就出了北门。这家茶肆的主人早得了通报，知道盐运司御史大人要来品茶，早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还把主楼的第三层整个儿空下来，反正他也不会吃亏，邵大侠早就付了银子。因在公众场合，胡自皋忌着市人耳目，自是不敢放浪，也就自然而然摆起架子，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随着茶肆主人上得三楼，他们的随从都被安排在一楼。

双虹楼建得宏伟，这第三层也有三楹之宽，本来摆了七八张茶桌，如今临时撤去，只在正中留下一张樱桃木的雕花八仙桌。靠左墙根放了一张大书案，上面已铺好毡，放了纸墨笔砚；右边墙根前放了一具古筝，旁边供着一炉檀香。双虹楼主人跑上跑下大献殷勤，叫来两个女孩儿要为胡自皋表演茶道。胡自皋是扬州城中各家酒楼茶肆的常客，对这类应酬本是行家里手，他对店主人道：

“一般的茶道就不必表演了，本官只问你，这双虹楼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有。”店主人答得肯定。

“是什么？”

“扫雪烹茶。”

胡自皋一边踱着方步一边说道：“扫雪烹茶，倒是极有韵致的事，只是这溽暑之中，哪里有雪呢？又不知你编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不是故事，是真的。”

店主人说着，就吩咐堂役下去拿雪，不一会儿，两个堂役果然哼哧哼哧抬了一筐雪上来。胡自皋上前抓了一把，咦，真的是雪！不免惊讶问道：

“这雪从哪儿来的？”

“深窖里。”店主人不无得意地解释，“小可的茶肆中，掘了一个十几丈深的大窖，每年冬天下雪时，就铲些瑞雪储藏其中。逢到像胡大人这样的贵宾，就开窖取出一些。”

“扬州地湿，挖这么深的窖，不渗水么？”

“肯定渗水，但小可砌的是石窖，用糯米浆勾缝，里头干爽得很。”

“亏你是有心人，这银子该你赚。”

胡自皋刚赞了一句，柳湘兰接着又问：“雪是有了，却问如何烹它？”

“姑娘问得好，”店主人也约略看得出柳湘兰的身份，故这样称呼她，“小可这双虹楼的烹茶，可是有讲究的，一是烹茶的炉子，用的是泥炉。二是铜铫子，必定是煮过千次之上的老铫子，这样就完全去了燥气。三是烹茶之火，必须既猛且绵，不猛雪水难开，吃了会腹胀。不绵又会导致水硬，夺了茶香。第四是煮茶之人，也须得是七八岁的小童子，惟其小孩儿，才能实得扫雪烹茶的意境。”

柳湘兰听得兴奋，追问道：“你方才说到火，却是没有说明白，什么样的火才既猛又绵？”

“用松毛。”

“松毛？这也得隔年收储吧？”

“对呀，每年冬天把松毛收藏起来。”

“这真是有趣的事儿。”柳湘兰拍着手说，“店家，你去把泥炉搬上来，让小童子在这里替我们煮茶。”

“这可使不得，泥炉烟大，会熏得你们睁不开眼睛。”见柳湘兰有些失望，店主人又道，“烹茶就在楼下院子里，姑娘只要走到门外游廊上，就可以看到。”

听罢此言，三个人都走到游廊上朝下望去，果然见一棵桂花树底下支了一只泥炉，一个扎着叉角辫的小孩儿趴在地上，拿了一把小火钳正在往泥炉里夹松毛。虽看不见火焰，但缕缕青烟从桂花树枝叶间袅了上来，飘逸虚幻引人遐想。此时日头偏西，山环水绕的瘦西湖波光澄静，几点湖鸥，忽高忽低；几只野艇，欲棹还停。烟柳画桥，飞檐古树，都似宋元画家的淡墨。这寥廓绵远的景致，竟让三人都看得有些醉了。这时，店主人恭请胡自皋留墨。

“写什么？”胡自皋跃跃欲试。

“若蒙胡大人不弃，就给这双虹楼赏副对联。”

“好！”

胡自皋有心献技，径自走到书案前，怔怔地看着柳湘兰，沉吟有顷，遂下笔道：

流水莫非迁客意

夕阳都是美人魂

不等胡自皋搁笔，邵大侠大叫一声“好！”这夸赞出自他的心底。他先前以为胡自皋只是一个贪官而已，却没想到他腹中还有这等的缱绻文思。柳湘兰看过更是激动，她知道胡自皋的感慨是因她而发，眉目间已是露了骚态。偏这样子被胡自皋看成是十分的妩媚，四目相对，欲火中烧，竟都有些不能自持了。店主人粗通文墨，也知这对联写得好，站在一边左一恭，右一恭，赞了又赞，谢了又谢。这时，小童子提了铜铫子上来，交给表演茶道的女孩儿。

“请问胡大人品饮什么茶？”店主人问。

“选上等好的，沏两三样上来。”胡自皋说罢，忽然觉得店主人碍事，又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楼下招呼生意吧。”

店主人知趣，连忙退了下去。女孩儿见客人没有兴趣，也就不表演茶道了，只是把最好的碧螺春、六安瓜片和杭州龙井各沏了一壶。三人坐下一边赏景一边品茶。柳湘兰瞧着墙根上的那具古筝，一时技痒，便走了过去，坐下来为两位茶客弹了一曲。一边弹，一边唱：

荷花池内鸳鸯睡，

帘外风情、紫燕儿双飞。

玉美人凉亭歌舞多娇媚，

采莲船，橹声摇过青山背，

竹桥两岸、柳絮花堆，

喜只喜，牧牛横笛骑牛背，

怕只怕，薰风吹得游人醉……

柳湘兰莺声婉转，唱得胡自皋欲火又起，一脸躁赤，看那样子倒像是十万个金刚也降伏不住。邵大侠心里头也赞柳湘兰是天生尤物，但仍觉得她比玉娘还是稍逊一筹。一想到玉娘，他忽然心里头发酸，思绪顿时乱了。正在这时，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咚咚响得很急，三人一起抬头去望，只见一个穿着驿站号衣的皂隶满脸汗水跑了上来，手上提着一个驿递专用的牛皮囊。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专门传递公文的差人。

“你找谁？”胡自皋问。

“找邵员外。”皂隶气喘吁吁地回答。

“我就是。”邵大侠站了起来。

“这里有京城快递的密件，请邵员外签收。”

皂隶说着就打开牛皮囊，从中拿出一个缄口的密札，恭恭敬敬递给邵员外，请他画押签收。邵大侠一面签字，一面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皂隶答：“小的先去贵府，府上人说您在这里，我又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皂隶领了赏银而去，邵大侠将信拆开，抖开笺纸，信不长，只几句话：

邵员外见字如晤：上月官人来京，幸过门造访，促膝而谈，无任欢忻。所托之事有眉目否，盼能速告。犬子李高附笔问候。

武清伯李

原来是武清伯李伟的信，邵大侠看过后，想了想，又把信递给胡自皋。方才皂隶进来，胡自皋还以为是来找他的，却没有想到接信人竟是邵大侠。历来公文投递只限于衙门，邵大侠以布衣身份而能收受驿递文札，已属一奇。更奇的是，这信竟寄自当今第一皇亲之手。此前闻说首辅张居正亲自写信给漕运总督王篆，要他就近对邵大侠多加照拂，胡自皋已是吃了一惊，今见武清伯李伟的亲笔信，胡自皋更对眼前这位邵大侠产生了敬畏。他没有想到扬州城中还有这等攀龙附凤手眼通天的人物。他把信笺还给邵大侠，不无羡慕地问道：

“武清伯李伟有何事托你？”

邵大侠品了一盏六安瓜片，把玩着茶盏半晌不做声。胡自皋看他有难言之隐，又悻悻地说道：

“若不便说，就算了。”

“胡大人对我邵某如此友契，我还有什么事好瞒着你。”邵大侠旋即一笑，说道，“只是武清伯所托之事，的确有些棘手。”

“何事？”

“武清伯与蓟辽总督王崇古大人至为要好，王大人麾下有二十万兵士，今年冬季这二十万兵士的棉衣生意，王大人给了武清伯。”

“怎么，武清伯还做生意？”胡自皋瞪大了眼睛。

“谁都不怕银子咬手，纵是皇亲国戚，概莫能外。”邵大侠议论了一句，接着说道，“今年三月间，首辅张居正倡议子粒田征税，皇上颁旨布告天下。一些势豪大户都很有意见，武清伯也大有腹诽，但碍着李太后支持张居正，谁也不敢吭声。这一道决策，使武清伯每年要往外拿大几千两银子，武清伯便想寻些外快，贴补这项亏空。于是，王崇古大人便送给他这个大人情。”

“二十万套棉衣，值多少银子？”胡自皋问。

“一两银子一套。”

“二十万两银子，这笔生意是不小。”胡自皋心眼儿多，私下一估摸，又问，“是不是武清伯把这笔生意委托给你做？”

“是的。”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把棉衣做好，于十月底之前运到北京。”

“这时间可是有些紧了。”

“时间紧还赶得出来，最难办的是银子。”

“不是有二十万两银子么，纵让武清伯赚几万两，你也做得成呀。”

“如果有银子放出来，武清伯何必舍近求远，大老远要我承担这笔生意呢？”

“你是说，武清伯不给钱？”

“他是说要给，但我不会不开窍，去要他的银子，二十万套棉衣我肯定要帮他做好，但银子，却是一厘一毫也不能收他的。”

“那……”

“胡大人，我想过，这件事我们两人来做。”

“如何做？”

“你设法为我弄点盐引的批文，把这二十万两银子赚出来。”

邵大侠大献殷勤把胡自皋侍候了一整天，为的就是说出这句话。胡自皋乍一听，不知道自己的好处在哪里，也不慌表态，而是推诿道：

“今年户部拨下的盐引总额，已所剩无几，我就是有心帮你，一时间也办不成。”

两人谈这些生意事，柳湘兰不感兴趣，早一个人踱到游廊上，凭栏远眺湖山。邵大侠朝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胡大人放心，赚出的二十万两银子，你我各一半。我用分到我名下的十万银子，再凑几万两，就能把二十万套棉衣制成。而且，我还会对武清伯讲明，这二十万套棉衣，是你我共同孝敬他老人家的。”

胡自皋心下一盘算：这笔生意下来，不但可赚十万两银子，而且还可攀上武清伯这个高枝，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他心下已判了个“肯”字，但嘴里却还在叫苦：

“这事儿可行，但你要的盐引数目太大，一时批不出来。”

话既然已说穿，邵大侠就不再绕弯子，他直筒筒地说道：“胡大人只要肯做，就断没有批不出盐引的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邵某？”

“这是哪里话？”胡自皋口气一松说，“这事做起来风险很大，你给我几天时间布置。”

“好，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胡自皋此时只恨与邵大侠结识太晚，误了许多发财良机。他哪里知道，方才上楼的那位驿递铺的皂隶是假的，武清伯的信也是他一手捏造。邵大侠为了引他入瓮，故意设计了这个骗局。

此时金乌西坠晚霞渐淡，小秦淮两岸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盂兰节放河灯的序幕已经拉开。邵大侠办完大事，已是一身轻松，他与胡自皋一起走到游廊，对尚在凭栏的柳湘兰说：

“柳姑娘，我们挪个地儿吃晚宴去吧。”

“上哪？”柳湘兰问。

“小东门城楼上，那里是看河灯的最佳之处，胡大人为你买的一万盏莲花灯，我已安排手下为你下河漂放。届时，八里之长的小秦淮上，就会漂满写了‘柳’字儿的河灯。”

第十九回 惩黠仆震怒张首辅 告御状挟愤戚将军

转眼间到了寒冬腊月，正值三九天。一连几天的大雪，北京城变成玉砌银装的世界。这季节天道短，酉时才过，天色就已黑尽，街上走着的人都打起了灯笼。张居正的官轿这会儿刚抬出皇城东角门。因几位地方官的补缺，他与现任吏部尚书张瀚多议了一会儿事，故出来晚了。这时候街上行人寥寥，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打旋儿的雪花，轿板上虽然垫了厚厚的毛毡，张居正依然感到脚底下生冷。他搓了搓手，忽然若有所思，拿起脚跟前的小木槌，把轿前的挡板敲了敲。当下就听得轿外有人禀道：

“大人有何吩咐？”

这是护卫班头李可的声音。张居正把紧掩着的轿帘掀了一个角儿，立刻，刺骨的寒气刷得面颊生疼。张居正用手掩着嘴，令道：

“你派人通知五城兵马司，今夜里多派人上街巡逻，碰到无家可归的流浪乞丐，要尽可能安排收留，不要让这些人冻死在大街上。”

“是。”

李可领命。张居正放下轿帘，厚重的寒气让他呛咳了几声。此刻，他的心情非常不好——不是因为这恶劣的鬼天气，而是为下午碰到的一件事。

在与张瀚会揖议事之前，他先召见了六科廊的一位户科给事中。此人叫孟无忧，是前年京察从陕西一个知县的任上升膺现职的。日前，孟无忧曾就马政之弊给皇上写了一份奏章，其中阐述的问题引起了张居正的兴趣，于是派人把孟无忧叫来内阁当面询问。交谈中，张居正发现孟无忧对历朝的马政利弊研究得极透，心里头对他已产生了几分好感，便极有分寸地表扬了几句。孟无忧听了眉开眼笑，趁机说道：

“多谢首辅大人栽培，无论于公于私，我孟无忧都会惟首辅大人马首是瞻。”

一听这话有些不着调，张居正怔怔地瞟了孟无忧一眼，问道：“什么于公于私？”

孟无忧扭捏一番，不好意思地回答：“我与首辅大人的表弟，不，是首辅大人的管家游七，算是手足至亲。”

“你与游七是亲戚？”张居正嗤地一笑，摇着头说道，“他的所有亲戚都在江陵，没有一个我不知道的，你是他哪门子亲戚？”

“姻亲。”孟无忧答。

“游七老婆也是江陵人，姓王，并不姓孟呀。”

“他今年讨了二房。”

“啊，这么说，你是……”

“游七的二房是我妹妹。”

孟无忧话音刚落，张居正心中一股无名火顿时蹿起三丈高，但在孟无忧面前不好发作，他只轻描淡写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孟无忧。”

“唔，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去吧。”

孟无忧一出值房，张瀚就到了，张居正一门心思与他研究候补官员人选，便暂且搁下这恼怒。如今坐在轿子里又想起那个孟无忧，心里头的无名火顿时又续了起来。

却说张居正自当了首辅之后，对家里人连同远亲近戚都管束极严，绝不允许眼前有什么人以他的名义在官场上攀援接纳。去年曾发生一件事情，有人诡称是他表弟在江南的南京、扬州一带行骗，居然还屡屡得手。一些地方官吏争相巴结，破费了不少银两，连应天府尹也被他诳了。除了盛宴招待，还送给他丰厚的川资。若不是府尹大人写信给张居正“表功”，张居正还蒙在鼓里。尽管张居正接信后立即指示刑部移文应天府捉拿这个巨骗，但毕竟贼过关门，至今也没找到下落。通过这件事，张居正对身边的人更增加了戒慎之心。官场险恶，他真的害怕家人给他捅出什么娄子来。

雪越下越大，一团团打在轿顶上簌簌作响，幸好已近府邸。在轿厅里落了轿，游七一如平常亲自打开轿门恭迎。张居正白了他一眼，也不同他打招呼，竟自负手走到后堂换衣服去了。家里头烧了地龙暖和，张居正除了冠服，换了一袭轻薄的丝绵道袍，去膳堂用过晚餐后，又来到前院的客堂。不但他来，连他的夫人也跟着来了。此时，大学士府中所有稍有头脸的仆役大约有二三十人都被叫到客堂，大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那里交头接耳妄自猜测。张氏夫妇一入厅堂，这一林雀子顿时都哑了嗓儿悄没声息，看着主人落座，他们垂手侍立，一个个呆着脸痴砢砢的。

“游七！”张居正喊了一声。

“小的在。”

游七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打从张居正一下轿，他就看出势头不好。往常要教训哪个仆役，张居正事先都会让他知道，今儿个连他也不知会，游七便揣度这事儿与自己有干系，心里头已是十二分的紧张。

张居正审视着他一向倚重的这位大管家，口气严厉地问道：“你近来做了些什么？”

游七尽量掩饰内心的慌乱，佯笑着答：“小的所做之事，每日都向老爷禀告了。”

“没有瞒我的事？”

“没……有。”

游七闪烁其词。这一年多来，在徐爵等人的调教唆使下，游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谨小慎微的游七了。他二十年前就给自己取了个雅致的别号楚滨先生，却是一直不曾叫响，现在，这名号在京城官场里可是如雷贯耳。多少人想巴结首辅，投靠无门，便辗转结识楚滨先生以求攀援。不要说那些中级官员，连三品四品开府建衙的大僚中，也不乏有人与他称兄道弟。因此，他私下收受了不少贿赂，瞒着张居正在老家置办了几百亩上等的好田，张居正如今铁板着脸问他，他也不知是哪档子事露了马脚，故只好支吾。

见一连两问游七都不肯如实招来，张居正已是盛怒，于是一下子吊起嗓子，大声斥道：

“你什么时候讨了个二房？”

“快四个月了，八月十五过的门。”见老爷问的是这个，游七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觑了张夫人一眼，似有委屈言道，“讨这个二房，小的禀告过表嫂。”

游七尽管称张居正为老爷，但对他的夫人却仍按亲戚辈分相称。久沿成习，彼此也不觉得奇怪。张夫人这时点点头，对张居正说道：

“游七是同我讲过，我记得那时你在积香庐，所以没吃上喜酒，过后几天你回来，我曾对你说过。”

张居正约略记起这件事来，但仍生气地回道：“可是你没有说这个二房的来历。”

“来历，我只知道她姓孟，叫孟芳，祖籍陕西，住在京城，剩下我就不晓得了。”张夫人回答。

“游七，你说，你隐瞒了什么？”张居正也不顾及夫人对游七有袒护之意，犹自追问。

游七从张居正的话缝儿里听出他已知晓此事，情知瞒不住，只得禀告实情：

“孟芳是官家小姐出身，她的父亲当过州同，早已致仕。她的哥哥叫孟无忧，现在户科给事中任上。”

“夫人，你听见了吗？”

张夫人一听这家谱，也吃了一惊，说道：“没想到游七这么有福气，娶了个官家小姐做二房，这真该恭喜你了。”

张居正怒气冲冲回道：“恭喜什么，你以为这是天作地合的姻缘？呸，这是龌龊的交易！”

“交易？”张夫人茫然不解。

“你想想，游七一无功名，二无资产，一个官家小姐，凭什么要嫁给他？若是正室，也还说得过去，却是个二房，人家凭什么？”

张夫人先前没想到这一层，于是顺着丈夫的话问游七：“对呀，游七，你说，人家凭什么？”

游七愣愣怔怔，红着脸答道：“这本是媒人撮合，我与孟芳见面，两情相悦，就定下这门亲事。”

“真是这么简单？”张居正冷笑一声，“你知道孟无忧今天下午在值房里如何对我说？他说于公于私，都对我这位首辅大人惟马首是瞻，这不明摆着要同我攀亲戚么？就这一句话，就将他把妹妹嫁给你的意图彻底暴露。”

游七这才知道是孟无忧说漏了嘴，他有心帮这位大舅子，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在出了这个岔子，他顿时瘫了气性，情知抵赖狡辩都只会引起张居正更大的震怒，只得赶紧扑通跪下，哀求道：

“老爷，小的知错了，小的在娶回孟芳之前，应向老爷讲明她的身世。”

“知错就好。”张夫人想息事宁人。

张居正断不肯给夫人面子，斥道：“错既犯下，断不可轻饶，来人，家法侍候！”

先前就在右厢房候着的李可带了四名兵士闻声走了进来。见他们手上都拿了棍子，游七吓得面如土色，连忙磕头求道：

“老爷，原谅小的这一回。”

此时客堂里一干仆人都吓得筛糠一样，不知是谁领了个头，都一齐跪了下去，齐声哀告：

“请老爷原谅游总管。”

张夫人也想开口说情，但一见到张居正脸色铁青，知道此时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也只能掩面叹息。张居正本来就有杀鸡吓猴的意思，见众仆役跪地哀求，越发铁了心。他瞪了李可一眼，喝道：

“还傻愣着干什么，褪掉他的外衣，给我重重地打二十大棍，一定要重打。”

李可再也不敢怠慢，命士兵扒下游七的棉袍，只剩下一条衬裤，游七本是瘦人，干巴巴的屁股上肉少得可怜，尽管士兵们并不真的上劲儿抡棍子，但即便使了中等力气，那酒盅粗的栗木棍子扫下来，也还是有着粘皮带肉的威力。打完二十大棍，游七瘫在地上周身痉挛呻吟不住。张居正瞧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心里头也不是滋味，但他仍恶狠狠地斥道：

“明日你可派人去告诉你那位大舅子，今天下午我已通知吏部尚书张大人，将孟无忧调任云南湾甸州，降两级使用。李可，将他扶回家中歇息。”

李可派军士刚把游七抬走，忽见阍者来报：“老爷，戚继光大帅来访。”

“啊，他来了，快请！”张居正起身欲往轿厅相迎，挪步时对仍跪成一片的仆役说，“都退下，你们记住，今后谁敢背着我与官场上的人交往，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众仆役诺诺连声，都滚葫芦似的退了下去，张夫人也在丫环的搀扶下回到后院。

张居正刚说前往轿厅，却见戚继光挟着一身寒气闯进门来。论年龄，他比张居正小三岁，因长年风吹日晒霜侵雪打，看上去却显得比张居正苍老。但他一双鹰隼样的眼睛以及鼻翼下冷峻的法令，往外透着一股英武刚猛之气，一看就是一个统驭千军万马的英雄人物。嘉靖一朝，福建及浙江东南沿海一带，出了两个抗倭名将，一个是俞大猷，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戚继光。对这两个人，张居正始终是赞赏有加。他在隆庆二年入阁之后，一直分管军事。正是由于他的力荐，戚继光才得以升任总兵并从浙江调任蓟辽，担负拱卫京师的重任。张居正出任首辅之后，又给予了戚继光更大的权力，一是游说皇上撤回了历来由太监担任的监军，二是允许他从浙江招募新兵。这两点都是违背祖制的，监军代表皇上行军事控驭之权，而自洪武皇帝起就实行的军籍世袭制，也就是主兵制度，更是不可更易。这些主兵纪律涣散，毫无战斗力可言。张居正支持戚继光招募客兵，实乃提高部队战斗力的创新之举。戚继光在蓟镇总兵位置上，既无监军掣肘，又有新训成的浙江客兵锐旅，因此，自古北口至山海关的长城一线，在他手里固若金汤，一直令朝廷头痛的俺答与鞑靼等塞外游牧部落的骠骑，已是三年不敢犯边。有鉴于此，自隆庆皇帝以至当今李太后，还有朝中一应大臣，都认为张居正用人允当。一个戚继光，足抵百万雄师。这种惺惺相惜互相敬慕的情怀，使两人的交往自是非同一般。戚继光碰到排解不开的难事，往往会驱马进京直闯纱帽胡同里的张大学士府。张居正府中侍卫知道戚继光与张居正的关系，故也从不阻拦。但是，冒雪冲寒夤夜造访，这还是第一次。听得门外烈马喷鼻乱蹄踏雪的声音，张居正吩咐手下安排戚继光一应随从到候见房休息。他与戚继光在客堂分宾主坐定。堂役沏上热茶，戚继光嘴唇冻得发乌，也不知道烫，竟一口喝了半杯。

“元敬兄，”张居正亲热地喊道，“这么大雪天，又是夜里，你从蓟镇跑来京城，有何要事？”

“咱不是从蓟镇来的，咱是从长城古北口直接驱马而来。”戚继光开口说话，声音洪亮。

“你从长城上下来，有敌情吗？”

“比敌情还可怕，”戚继光一跺脚，咬着牙说，“首辅，我是来告状的！”

“告状，告谁的状？”

“总督王崇古大人。”

张居正听罢大吃一惊，在他的印象中，王崇古与戚继光相处得不错。朝廷用人方略，九边总督必须由文官担任，而总兵则属武职。历来总督与总兵之间能够同心协力和睦共处的并不多。张居正深知其弊，当上首辅之后，安排地方九边总督，一再告诫他们要对总兵尊重。这两年来，九边军事衙门少有龃龉，戚继光也不止一次讲过王崇古对他十分礼敬，为何今晚态度大变？张居正急于知道原因，急切问道：

“王大人何事把你得罪了？”

“不是得罪了咱，而是害死了咱的兵士。”

戚继光说罢，大呼一声：“金钰！”

隔了五六间房的金钰听到这一声山吼，立忙从候见房中跑了出来。这金钰是戚继光麾下一名偏将，掌军需之职。他大踏步跨进客堂，朝张居正单腿跪下，朗声言道：

“末将金钰，参见首辅大人。”

张居正示意他起来，戚继光一旁令道：“把东西拿上来请首辅过目。”

金钰闻言解下背上的包袱，打开取出一件绗棉的箭衣来，戚继光接过抖开给张居正看，只见这件棉箭衣到处都是撕烂的窟窿，棉花有一搭没一搭，再细看这些棉花，都黄黑发霉。

“这是谁的棉衣？”张居正问。

“这是咱蓟镇所有兵士今年刚刚换季的棉衣，”戚继光愤懑地说，“是王崇古大人配给咱们的。”

“刚换季的棉衣，怎的这般破旧？”张居正伸手捏了捏棉箭衣，顿感不安，“穿这样的衣服，兵士如何能够御寒？”

“这一连几天的暴风雪，通往长城的路都断了，不说京城官绅人家可以围炉取暖煮酒冲寒，就是一般的百姓，也能坐在热炕头上享受天伦之乐。但惟有咱的兵士，这时候都还在守护长城，城内雪深一尺，长城上就会雪高一丈。如果说城内胡同口的北风能割下人的耳朵，那么长城上的北风，就能推墙墙倒推山山裂，咱昨日好不容易打通雪路，到古北口看望在长城垛楼上守卫的兵士，一看到他们身穿的棉箭衣都被北风撕烂了。这些兵士都是从浙江招募来的客兵，本来就不抗冻，再加上穿上这么一件烂棉衣，等于赤身裸体站在滴水成冰的长城上，有几个抗得住？首辅你也知道，咱戚继光训练的客兵，军纪极严，都是宁可前进半步死，也绝不后退半步生的硬角儿，就因为这样，仅昨天一天，古北口上就冻死了十九个人。那是十九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啊！如果不是这劣质的棉衣，他们怎么可能死得这么悲惨！”

戚继光说着说着喉头哽咽，两泡热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张居正与戚继光认识了七八年，还从未见他如此动情。不过，这件事本身也让张居正悲愤填膺。他的眼前闪现出风雪交加的长城，闪现出那十九具冻得僵硬的尸体。他端着茶杯的手颤抖着，猛地，他将茶杯向地上一掷，随着咣的一声，张居正近似咆哮地吼了一句：

“真是岂有此理！”

客厅里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戚继光虽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人物，但依然被张居正的盛怒而震慑。他本来还有诸多愤怒要一一控诉，到此时反倒噤口无言了。张居正稳了稳情绪，又开口问道：

“戚大帅，此事你想如何处置？”

“写本子参他。”戚继光气呼呼答道。

“参谁？”

“王崇古大人。”

“参他何用，”张居正长叹一声，苦笑道，“元敬兄，你只知道王崇古给你的军士制了棉衣，却不知另有隐情。”

“另有什么隐情？”

“这棉衣是武清伯李伟采购的。”

“怎么会是他？”戚继光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旋即又颓唐坐下，沮丧地说，“这么说，我的兵士白死了。”

“兵士不能白死，不管是谁，这笔账一定要清算！”

张居正吐字如火。看他满脸不可侵犯的正气，戚继光心田里腾起一股热浪。

大雪时断时续下了整整一夜，尽管五城兵马司加派了巡逻兵士，城里头还是冻死了不少乞丐。还有一些破旧房子和流浪汉临时搭盖的草棚，也都被大雪压塌。一些在檐缝里做窝的麻雀，许多都被冻成了冰团子。这样的大雪，京城里已是好几年未曾下过。恰恰第二天逢九，又是例朝的日子，若在隆庆皇帝掌御时，碰到这等恶劣天气，肯定会传旨免朝，但如今的万历小皇帝，在张居正的教导下，立志要当一个励精图治的明君，即便天上下刀子，也绝不会免掉例朝。因此，一交寅时，京城主要街道上，都亮起了明明灭灭的灯笼，这是巡逻军士为上朝官员照道儿的。一乘又一乘轿子，急匆匆往紫禁城络绎而来。

紫禁城午门外的广场，由于有军士彻夜扫雪，倒也干干净净片粒不存。官员们陆陆续续到达这里，还没有听到序班的鞭响，故都三个一伙五个一堆凑在一起闲聊。却说东南角的高墙下，几个六科廊的给事中围在一起说话，他们中有工科给事中刘炫，礼科给事中陈吾德和户科给事中孟无忧。这些言官一个个锦袍雕囊，手笼在袖子里，跺着脚还嫌冷。其中陈吾德一个人没有戴护耳，故伸手捂着耳朵不停地搓动。刘炫瞧他那样子，便取笑道：

“陈大人，你说这世上最不抗冻的禽兽是什么？”

“猪，”陈吾德哈着气说，“这畜牲，天一冷，就躲在圈子里不出来。”

“老兄差矣，”刘炫故作高深说道，“最怕冷的不是猪，是鸡。”

“鸡？你有何根据？”

“你说，人若冷，从哪儿冷起？”

“脚。”

“不对。”

“那你说从哪儿？”

“耳朵。”

“有何凭据？”

“脚冷了，可以跺可以跑，耳朵若是冷了，自己完全没有解救之方。惟有一途，就是依你陈老兄，举起两只手不停地搓。”

孟无忧静听两人打嘴巴官司，这时插嘴道：“刘兄，就算你那歪理儿成立，也扯不上鸡呀。”

“为啥扯不上，鸡怕冷，干脆只长两只比绿豆还小的耳朵，像咱们的陈大人。”

刘炫绕了半天的圈子，原来是变着法儿嘲弄陈吾德——他的小耳朵在六科廊是出了名的。众人顿时哄笑起来。陈吾德虽吃了闷亏，倒也不气恼，反而凑趣说：

“刘炫兄你有所不知，我正好属鸡。”

“这很好，大家可称你为鸡兄了。”

鸡兄与“鸡胸”同音，瞧着陈吾德麻秆儿样的身材，众人越发笑得厉害。陈吾德仍不气恼，却神秘地把嘴凑近刘炫的耳朵，小声问道：

“你知道李太后属什么？”

“不知道。”

“属鸡！”

“你……”

刘炫再也不敢置一词，众人也都愣住了。一直忍受愚弄的陈吾德，这时反倒开怀大笑起来，他用手指着刘炫与孟无忧等人，奚落道：

“我看你们真没出息，一个个戴着耳罩。你们不是‘鸡兄’，干吗要把耳朵罩起来？”

“耳朵怕冷嘛。”孟无忧主动搭讪想缓和气氛。

“你也知道耳朵怕冷？”陈吾德冷笑一声，讥道，“那朝廷给咱们的耳罩，谁给取消了？”

陈吾德说的这句气话大家都懂：朝廷旧有规矩，每年立夏日，凡京师各衙门命官，皆可于工部领取折扇一把，每年立冬领取护耳两只。前年，张居正奏请皇上把这两项例赐取消了。理由是京师官员上衙都坐在暖房里，如果他们可以得到皇上赏赐的护耳，那么，北方九边的六十万将士卧冰踏雪保卫皇朝疆土，就更应该得到。这虽是一件小事，但因更改了祖制，也就引起了不少官员的不满。每逢冬天例朝碰到恶劣天气，就有官员发牢骚，陈吾德便是其中一位。孟无忧听出陈吾德的话中有讥刺首辅的意思，立刻沉下脸来反驳：

“陈大人，你今儿个真是吃了豹子胆，敢于犯上了。”

“咱犯谁了？”陈吾德偏着脑袋问。

“你隔山打牛。”

“你该不至于跑到你妹婿那里告我的刁状吧。”

陈吾德样子蔫蔫的，但说出的话刀子一样扎人。孟无忧最怕同僚提他与游七结亲的事，如今被陈吾德戳到痛处，顿时恼了，正欲发作，忽见兵科给事中光懋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家看他神色不对，有人赶忙问道：

“光大人，出什么事儿了？”

光懋答非所问：“咱一夜未曾合眼。”

“干啥去了？”刘炫问。

“首辅传示，让我去了他家里。”

却说昨夜戚继光进京之后，张居正便把兵部尚书谭纶、兵科给事中光懋等相关官员找到他的家，连夜商议处置策略。从首辅家出来已交了二更，光懋按张居正的要求，通宵未睡赶写一份弹劾王崇古的奏本。在场的言官们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故追问：“首辅找你做什么？”

“出了大事了。”光懋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张居正的大轿已经抬进了广场，他慌忙说了一句，“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说罢避向一边。

寅时三刻，例朝时间到了，随着三声鞭响，众官员迅速序班完毕。小皇上朱翊钧在皇极门金台御幄中升座，待必须的仪式演过之后，朱翊钧扬起他银铃般的嗓音，对身边内侍说：

“传鸿胪寺导引官。”

内侍立即走出金台，高声唱喏：“传鸿胪寺导引官——”

立刻，一名身着五品官服的鸿胪寺导引官滚葫芦样跑进金台，朝御座纳地便拜，喊道：

“臣孙起礼参见皇上。”

朱翊钧正襟危坐，睨着俯在阶下的孙起礼，问道：“今日早朝，可有官员缺序？”

孙起礼答：“启禀皇上，共有六十九名官员没有参加例朝。”

“是何原因？”

“臣不知道，”孙起礼答罢又觉不妥，于是补了一句，“大概是畏冷。”

朱翊钧沉着脸说：“朕不畏冷，元辅张先生、次辅吕调阳都不畏冷，他们倒畏起冷来了。不参加例朝者都是何人，胆敢藐视朝廷大法，嗯？”

金台两厢高官，听了都噤若寒蝉，他们明显感到，这位小皇帝比起他的父亲要严厉得多，这多半是张居正调教的结果。伏在地上的孙起礼，也是半句话都不敢回答。

“孙起礼，朕再问你，缺序者可有三品以上官员？”

“没有。”

“四品呢？”

“也没有，”孙起礼畏葸答道，“有两个五品官，一个是御史付应祯，另一个是太仆寺副卿张佑龙。”

“冯公公传朕旨意，将这两人罚俸三月，剩下的统统罚俸一个月。”

“奴才领旨。”在御座之侧的冯保回了一句。

朱翊钧挥手让孙起礼退下，又问坐在御座左侧的张居正：“张先生，这样处置是否得当？”

张居正看了看两厢鹄立的高官大僚，欠身答道：“皇上宽仁，对缺序例朝的官员，只是小惩而已。”

“应该如何？”

“对例朝缺序者，皇上必说一句‘着锦衣卫打着来问’，这是前朝定例。”

“朕知道了。”朱翊钧旨意既下不便更改，便转入下一个程式，他又问，“各衙门有何事要奏？”

按奏事序列，理当吏户兵礼刑工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依次排之，今儿个次序却被打乱，通政司一名负责安排奏事的官员出班禀道：

“启禀皇上，蓟镇总兵戚继光有急事上奏。”

“戚继光？”朱翊钧问张居正，“元辅，戚继光不是在蓟镇么，他怎么也参加例朝？”

张居正答：“不在例朝之列的官员，若有急事大事上奏，亦可破例。”

“好，那就宣戚继光入见。”

随着唱班内侍“传戚继光——”的一声锐喊，只见候在皇极门外的戚继光大步流星走到金台御幄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跪下，高声奏道：

“蓟镇总兵三品武官戚继光叩见皇上。”

小皇上很喜欢戚继光的英武之气，把他端详了一会儿，才启口问道：

“戚将军，你有何急事要奏？”

“臣请皇上看一件东西。”

戚继光说罢，将随身带来的那件破棉袄双手举过头顶，一名小内侍将它接过转呈小皇上。

朱翊钧伸头来看，惊问：“戚将军，你让朕看一件破棉袄是何用意？”

“启禀皇上，这是今年咱蓟镇兵士换季的棉衣。”

“刚换的棉衣，怎么如此破旧？”

“皇上问得好，这棉衣布似渔网，棉如芦花，都是发霉的劣品。”戚继光说着猛地抬起头来，望着皇上目光如电，愤懑说道，“皇上，臣领带的士兵，就因为穿了这样的棉衣，前天一天，在古北口长城上，就冻死了十九名。”

“啊！”朱翊钧闻言色变，竟霍然一下站了起来，急切问道，“你是说，兵士冻死了？”

“是。”

朱翊钧脸色涨红，他看了一眼张居正，只见这位美髯师相也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他躲过那目光，步下御座，走到戚继光跟前，焦灼地问道：

“这棉衣是谁做的？”

“是王崇古大人发下来的。”

“传王崇古！”

“回皇上，王大人还在蓟镇。”

“令他火速进京！”

“是。”

冯保正欲传旨，张居正一旁插话：“皇上，戚将军的话尚未说完。”

“你接着说。”

朱翊钧原地踱步，近前的大臣都看得真切，尽管眼下正值三九严寒飞雪飘洒，可是小皇上嫩白的脸上已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戚继光并不看皇上脸色，兀自奏道：“臣已调查得知，王崇古大人把蓟镇兵士的换季棉衣，全都交给武清伯李伟来做。”

“什么，是武清伯做的棉衣？戚将军，你没有搞错？”

“回皇上，千真万确！”

刚刚由冯保搀着回到御幄中坐下的朱翊钧，顿时瘫得像个泥人，冯保眼见情况不妙，大喊一声：“退朝！”

刚翻卯时牌子，停了半个时辰的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紫禁城内一片混沌迷茫。退朝的小皇上心事重重地坐在暖轿里，戚继光满脸悲愤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方才在金台御幄中，他虽然心神不宁举止失措，但被冯保等一班内侍挟裹着退朝时，他仍不忘让内侍把那件破棉衣拿上。如今坐在暖轿中，他将这棉衣反复翻看了好几次，只觉得心里头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暖轿刚抬进乾清宫大门，他就拼命地蹬轿板嚷着停轿。抬轿的火者不敢违抗，便在铺着积雪的砖道上停下了。朱翊钧手拿那件破棉衣下得轿来，踉踉跄跄走了几十步路，到了乾清宫门口长廊，他犹豫了一下，便放下登廊入室的念头，而是刷地一下在雪地里跪下了，口中高喊：“母后！”

每逢例朝，李太后都会陪儿子一道起床，儿子上朝了，她盥洗梳妆一番后，就会开始她每日的功课——焚香抄写佛经。这会儿她刚抄了两张笺纸，听得儿子呼唤，忙搁笔出来，忽见儿子挺身跪在雪地里，手上举着一件白花花的破棉衣。

“钧儿，你这是干什么？”李太后惊问。

“母后……”朱翊钧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双手把棉衣递给母亲，仰着头已是泪流满面。

第二十回 老国丈上吊为避祸 小玉娘哀告救恩公

送走最后一拨求见的官员，天色已黑尽，张居正揉揉发涩的眼睛，正欲唤轿前往积香庐，忽见一个人悄没声儿地走进了值房。他定睛一看来者是冯保，忙起身迎坐。冯保一边跺着脚上的雪花，一边脱下貂皮斗篷，说道：

“张先生，咱就知道你还没走。”

“你怎的知道？”张居正笑着问。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走得脱么？”

冯保说着便坐到张居正对面的黄梨木太师椅上。张居正听出冯保的话外之音，便随话搭话问道：

“冯公公带了什么好消息来？”

冯保明白张居正问话的意思。却说戚继光御前告状的消息，不消半日就传遍了京城。一个身经百战威震敌胆名倾朝野的大将军，告的是当今圣上的外祖父，被人誉之为“天下第一皇亲”的武清伯李伟，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件事更刺激？一时间，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各大小衙门，都沸沸扬扬地议论这桩新闻。有为戚大帅叫好的，有为戚大帅担心的，也有人认为戚大帅这是小题大做故意与武清伯过不去，更有人猜测这件事后头的“玄机”。官场上的人都知道，多少年来，戚继光一直是张居正的座上宾，若没有张居正在背后撑腰，戚继光哪敢捋虎须犯上？兵士在长城上冻死，这件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戚继光完全犯不着为这点破事得罪武清伯。他之所以敢冒这个险，肯定背后别有所因。让人最容易联想的，便是张居正要借助这件事情拿皇室开刀了。自今年春上皇上颁旨添征子粒田税课，所有的皇亲国戚便与张居正交恶。这些王爷侯爷驸马爷，哪一棵树底下，不聚着一群猢狲？哪一个猢狲又不是看主人眼色行事？因此，张居正每一新的举措推出，都会招来一片反对之声。此情之下，张居正常常有石头缝里射箭——拉不开弓的感觉。他想利用“棉衣”事件治一治武清伯李伟，以求收到杀鸡吓猴的功效，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戚继光当着众多部院大臣的面，把小皇上弄得下不了台，这件事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大家都拭目以待。

大凡宫里头出了大事，第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便是冯保。今儿个早朝之后，冯保先是在乾清宫帮着皇上向李太后禀报金台发生之事，尔后又猴儿巴急赶往万安胡同的武清伯府邸，捣腾了一天，身子累散了架。他眼下摸黑跑来内阁，原是有重要的情况前来通报。他从张居正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急切，便有心撩拨他。他搓了搓被冷风吹僵的脸，绕弯子说道：

“张先生，不是咱数落你，你的心也着实狠了些。”

张居正一愣怔，问：“冯公公，此话从何讲起？”

冯保道：“听徐爵讲，你昨夜里对游七动了家法，把游七打得遍体鳞伤，徐爵去看他，他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是有这事儿。”张居正一提这件事就窝火，沉着脸说，“这个家伙背着我和官场里的人勾勾搭搭，简直无法无天了，不给点厉害，就刹不住歪风。”

“教训教训也是可以的，但又何必这么认真？”冯保趁机劝道，“如今这世道儿上人心险恶，想找个贴心的管家不容易，依老夫看，这游七对你还算忠心，你叫他向左，他就不敢向右，大节不亏，这就是好人。”

张居正对冯保这席话不以为然，加之他平日对徐爵的张扬早有看法，于是委婉回道：

“对身边的人管教不严，终究会酿成大祸，仆不是说游七就已做下了坏事，但须得防患于未然。”

“老夫今天看吏部给皇上的奏章，那个孟无忧已被贬官两级发配云南，张先生真是铁面无私啊！”

“常言道，政如冰霜，奸宄消亡；威如雷霆，寇贼不生。仆真的想当一个铁面首辅，惟其如此，仆才能做到不负天下。”

冯保不喜听空落落的大话，于是摇摇头，讥道：“不负天下，但你负了友情、亲情。张先生，人毕竟有七情六欲。你对属下要求严一些原也无可厚非，但不要太苛刻，否则，谁还肯替你鞍前马后地效命呢？”

张居正听出冯保话中有借题发挥的意思，但他不肯于此深究，而是嘘了一口气笑道：

“冯公公，多谢你赐教。未必你冒雪冲寒摸黑赶来，就为了与仆商讨家政？”

“哪里哪里，老夫的正事儿还没说呢。”冯保正后悔方才的话说得重了些，也就随地转弯，言道，“张先生，你知道老夫从哪里来？”

“不知道。”

“咱从武清伯府上来的。”

“啊，你见到武清伯了？”

冯保点点头，满脸不可捉摸的神气。张居正见他卖关子，也不追问，只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

“仆正想去看看武清伯呢。”

“你不能去！”

“为何？”

“这会儿，那老国丈恨不能生吞了你。”

“是吗？”

“那还有假？”

冯保说着，就把他去武清伯府上的情形讲了一通。

冯保是在宫里头吃过午饭才起轿前往武清伯府上的。刚进胡同口，便见府邸门前闹哄哄落了不少轿子。看到冯保的扈从仪仗招摇而来，堵在门口的人都慌忙避过一边。对武清伯府邸突然间来了这么多人，冯保并不感到奇怪。人情自古就是向灯的向灯，向火的向火。何况武清伯的特殊身份，家中即便出了芝麻大的一点事儿，也会有人趁机来大献殷勤。但门口儿这些人脸上的神色都很慌张，倒叫冯保起了疑心。他甫一下轿，刚绕过照壁踏上甬道，便见一个人摇着臃肿的身躯从里头跑过来迎接。

“冯公公，你来得正是时候儿！”

那人使着鸭公嗓子嚷了一句。院子里雪光太强，冯保眯眼儿一瞄，见是驸马都尉许从成。他心里头不喜欢这个人，老觉得他阴阳怪气的，但井水不挨河水，也犯不着得罪他，于是拱手一揖，笑道：

“原来是老驸马爷，啥时候来的？”

“只比你早来片刻。”许从成眨着眼睛，不安地说，“咱是被武清伯家里人请来的。”

“这就叫请对了人，”冯保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只有你对武清伯的心性，能安慰他。”

“安慰他什么？”许从成追在冯保屁股后头叫嚷，“跟你冯公公比，我这个驸马都尉，是鹅卵石塞床脚。”

“此话怎讲？”

“百计都垫不稳的。”

冯保觉着许从成的这个俏皮话不中听，正纳闷为何是他出来迎接，一个念头还没转过来，突然听得近前什么地方唢呐声大作，接着又见一群人从客堂里奔出来，一个个头扎白绫，身上穿着白布衬里的棉袍。这群人一边跑，一边撒着芝麻米粒儿，打头的人披头散发，手上舞着一根大书一个“魂”字的幡竿儿。他们与冯保擦身而过，径直奔向花园。冯保看清打头的是李高，便惊异地问许从成：

“李高这又是搞什么恶作剧？”

“他是在为他的父亲招魂。”

“武清伯怎么了？”

“他上吊了。”

“你说什么？”

冯保只觉得脑袋一炸，顿时站在原地挪不开步儿。却见李高领着那五六个白衣术士，正在花园砖径上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和着尖厉的唢呐声，扯着嗓子唱起了《招魂调》：

魂归来兮，东方不要去，

东方有毒龙；

魂归来兮，西方不要去，

西方有赤獠；

魂归来兮，南方不要去，

南方有蛮瘴；

魂归来兮，北方不要去，

北方有鸱枭……

这歌声凄切阴森，听了让人毛骨悚然。冯保此时才明白为什么门口那些人的脸色都那么慌张。他见许从成站在客堂门口，像个看热闹的局外人，便推了他一把，焦急地问：

“武清伯真的寻了短见？”

“这还有假？”

“唉，”冯保长叹一声，又问，“丧帖发出去了吗？派谁去宫里头送信了？”

“丧帖倒也不用发。”

“为啥？”

“武清伯没死。”许从成忽然一笑说道，“他刚套上绳子蹬了凳儿，就被人发现，及时救下了。”

冯保如释重负，指着李高说：“既然没死，他招什么魂呀，真是胡闹。”

此时《招魂调》早就唱完，李高耳朵尖，听到冯保数落他，便跑过来抢白道：

“咱爹命虽救下了，但魂却吓丢了，不赶紧招回，岂不成了痴人！”

听冯保讲完这段故事，张居正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武清伯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自己顷刻间就会变得非常被动。他这两年推行改革之所以顺风顺水，主要依赖于李太后的支持。若自己在武清伯的问题上处理不好，李太后对他生了嫌隙，则一切所谓的“政绩”都变成了虚热闹。首辅这一职位，说起来权倾天下，究其实来只不过是皇上的奴仆而已。张居正想着想着，不觉生了揪心之痛。他尽力压下凄凉情绪，问冯保道：

“冯公公见到武清伯了？”

“当然见着了，”冯保已注意到张居正眼神的变化，审慎地说，“没见到武清伯，咱哪敢回来。”

“他怎么样？”

“这老头儿吓得不轻。李高把咱领到他的床前，咱看到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满嘴都是醋味儿。”

“这是怎么回事？”

“他人昏迷了，为了让他醒过来，家里人张罗着给他灌了一大碗醋。”

“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说啥，他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没想到武清伯如此胆小。”

张居正半是感叹半是鄙夷。冯保盯着他，缓缓说道：“早晨戚继光告御状，文武百官个个都仄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这么大的阵势，有谁不怕？”

“是啊，风波既已形成，回避是回避不了的。”张居正刚松弛的神经又紧张起来，他喟然长叹一声，问道，“不知李太后如何看待这一事件？”

冯保揣摩张居正的心思，索性挑明了说：“张先生，老夫知道你眼下最怕的事情是李太后顾及私情而不能秉公谋断。”

“仆是有一些担心。”张居正老实承认，旋即又改口说，“转而一想，这担心又是多余的，太后深明大义，处事施政，莫不以社稷纲常为重，她绝不可能因小私而弃大公。”

冯保不想挑破张居正的掩饰，而是把小皇上退朝后在乾清宫门口跪举破棉衣的事添油加醋大肆渲染了一通，最后说：

“李太后问老夫，戚继光所言兵士冻死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咱当即回答，戚将军久经战阵，是一个言必信行必果的英雄，绝不可能在皇上面前说半句假话。”

张居正听罢，忧心忡忡说道：“太后如此问话，恐怕别有心思啊。”

“这是肯定的。”冯保正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让张居正不敢小瞧他，于是关切地说，“其实李太后也知道，支持戚继光告御状的，是你张先生。”

“这一点仆也不想隐瞒。”

冯保本以为张居正会遮掩，没想到他答得如此坦然。冯保当下一愣，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这关乎朝廷法度。”

“但你也该想想后果，”冯保劝道，“我赫赫皇朝，兵士有八十万之众，纵冻死几个，终无碍于大局。但武清伯李伟只有一个，你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李太后。这后果是什么呢？高拱去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结怨于太后么？”

平心而论，冯保说的是实情，正因为是实情，才更让张居正感到了官场的残酷与政局的不可捉摸，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与择机行事的能力。他向冯保投以感激的一瞥，动情地说：

“多谢冯公公的提醒，仆执掌内阁以来，每事都得到冯公公的无私奥援，这一点仆深藏在心。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而冯公公正是仆最为信赖的良师益友。但是，这一次戚将军御前告状一事，仆窃以为不会得罪太后。”

因有几句奉承话垫底儿，冯保眉开眼笑。他问道：“说说你的理儿，为何不会得罪太后？”

张居正答：“因为仆从未想过要把武清伯怎么样。”

“但戚继光告的就是他。”

“告归告，处理归处理，这是两码事。”

“既不惩处，又何必告他，这不是白得罪人么？”

张居正悠悠一笑，回道：“太后最英明之处，在于她明白一个许多雄才大略的帝王都不曾明白的一个道理：把天下治好，累的苦的是我们，而得实惠的是皇帝自身。冯公公你把内宫二十四监局治理得井井有条，你安排了那么多勤勉肯干的监官，请问哪一个是为你服务的？仆执掌内阁推行改革，行富国强兵之路，如今不过两年，太仓里从一无所有到今日积贮了四百多万两银子，其中又有哪一两银子可以装入我张居正的腰包？你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辅佐小皇上，开创朱明王朝的太平盛世么？”

张居正娓娓道来，冯保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他觉得张居正的话句句在理，但他素来不肯在朝廷的大政方针上发表高见，此时，他依然只问很现实的问题：

“你为何要把武清伯作为靶子？”

冯保的问话点在“睛”上。记得两年前出任首辅前夕，在天寿山上，他曾对故友何心隐讲到官场的顽症之一乃是朋党政治。经过两年多时间的厘清，以高拱为首的朋党已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但通过子粒田征税一事，他发现皇亲国戚这一朋党已成为他推行改革的最大阻力。尽管武清伯李伟并不是这个朋党的首领，但他在这个圈子内的地位最高、影响最大，若是能把他惩治惩治，对其余的皇亲国戚就能起到震慑作用。古人云：“破民间盗贼易，破朝中朋党难。”惟其难，他才想着要花大力气对付。但这些话对任何人都不能明讲，只能私藏于心。张居正与冯保谈话向来极有分寸，这会儿更不肯把心思完全敞开，他想了想，答道：

“实是因为武清伯制作的棉衣太不像话。”

“王崇古把这笔生意送给武清伯做人情，这事儿当时就有人议论。记得有一次老夫还问过你此事，你的态度也是默许的，为何如今一变初衷，又要追查此事？”

“不错，当初仆是默许的。”张居正点头承认，接着又说，“仆当时虑着因子粒田征税，武清伯有些损失，他想做这笔生意补回几个银子，此事虽不合法，却也无悖情理。但仆默许的是让他做这笔生意，而不是让他以劣充优，弄些发霉变质的布匹棉花来制衣服。”

“是啊，武清伯这件事情是做得不大体面，”冯保附和着说道，“咱替他算了笔账，这一套破棉衣，最多值二钱银子，可是王崇古给他的工价银，是一两一套，你说，这笔生意他赚了多少？太黑了！”

“李太后知道这个内情否？”张居正趁机问道。

“暂时还不知道，”冯保觑着张居正，意味深长地说，“若张先生想让李太后知道，老夫随时都可以到乾清宫禀报。”

很明显，冯保想利用手中的通报大权来拿捏张居正，目的是让张居正买他这个人情。张居正虽然厌恶与人做交易，却又明白眼前这位内相实在得罪不起，只得以问话的方式表达己见：

“冯公公，你去武清伯府上，是不是奉李太后之命？”

“正是。”

“那你就应该把真相如实禀报。”

“真相多多，老夫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什么呢？”

“有哪些真相？”

“譬如说，武清伯上吊，说不说？”

“这个……”张居正感受到冯保笑面虎的厉害，只笑着答，“说与不说，决定权在冯公公。”

“依咱说，该说！”

张居正身子一震，问：“你若讲起此事，李太后心里头肯定难过。”

“老夫不会让她难过，而是让她怒气冲冲。”

“怎么会有这种可能？”

“张先生，实话告诉你吧，武清伯并没有上吊，老夫一见他那副样子，看他躲躲闪闪的眼神，就知道所谓上吊，是他那现世儿子李高和驸马都尉许从成两人合计出的一个阴谋，他们想以此要挟李太后，不要给武清伯任何惩处。”

“原来是这样！”张居正恍然大悟长出一口气，对冯保投以感激的眼光，说道，“若不是冯公公明察秋毫，险些让他们弄出个新骗局来。”

“张先生，还有更令你惊奇的事呢。”

“哦？”

冯保坐乏了，站起身捶了捶腰，复又坐下说道：“你知道武清伯把这棉衣生意交给谁做了？”

“不知道。”

“你猜猜？”

“这哪猜得出来。”张居正两手一摊。

“老夫说出这个名字，包你吓一跳，”冯保说，就一字一顿念了三个字，“邵、大、侠。”

“真的是他？”张居正双眼一亮。

“千真万确，武清伯亲口对老夫所讲。”

张居正霍地站起，兴奋地说：“这事情就好解决了。”

“老夫知道张先生如何解决，”冯保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说道，“你可以借此薄惩武清伯，以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同时重办邵大侠，更是做到了一箭双雕。邵大侠不除，终是祸害。”

张居正笑了笑，没有作答。

大约五天以后，一乘四人抬女轿在乾清宫后游艺廊门口停了下来，从轿上走下一名袅袅婷婷的女子。她穿着一件红缎大团花的对襟袄儿，外头披着一袭白绫衬里的紫貂斗篷。虽穿棉着彩，却一点不显得臃肿和俗气。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积香庐中的女主人玉娘。一大早，宫里头就放了轿子到积香庐，传旨说是李太后请玉娘过去叙话儿。玉娘不敢怠慢，忙梳妆打扮一番，然后登轿而来，到游艺廊的门口，已是辰时三刻了。听得落轿声，尚仪局女官容儿忙掀开棉帘儿迎上来，笑道：

“玉娘，快进来，太后早等着你！”

玉娘也不及答话，随着容儿进了游艺廊，朝坐在榻椅上的李太后跪下行礼。李太后笑吟吟地让她起来坐在自己身边，拉着她的手问：

“玉娘，这些时做什么了？”

“启禀娘娘，张先生让奴婢读《女诫》。”

“读《女诫》？”李太后颇觉奇怪，追问道，“张先生怎么让你读这个？”

“他也没说为什么，大约是看奴婢任性，没有大家闺秀的那份矜持。”玉娘说着眼帘儿一挑，又道，“太后为《女诫》写的序言，奴婢已背得烂熟。”

李太后顿时想起隆庆六年六月间的事，六科廊一帮言官人手一册洪武皇帝亲自审订的《女诫》，争相传阅，以此暗示她女流干政有悖祖制。当时张居正为她出主意，由她个人捐资印行《女诫》五千本颁发天下，并亲撰序言，以此回击那帮惟恐天下不乱的饶舌者。这一招儿还真灵，那些反对者再找不着闹事的口实了。那篇序言虽是张居正代撰，但很合她的口味，因此一字不曾更易。如今听说玉娘能把它背诵下来，心中大感快慰，便问侍立一侧的容儿：

“容儿，你有《女诫》一书么？”

容儿一屈膝，禀道：“有，娘娘曾赐奴婢一本。”

“你可否背来那篇序言？”

容儿脸色腾地一红，局促不安地回答：“启禀太后，奴婢不曾背得。”

“还是张居正调教有方，”李太后由衷地赞赏，“张先生的身上真有古大臣之风。”

玉娘一向没有受到过拘束，因此也不懂得怕人，李太后话音一落，她就接嘴问道：

“请问太后，什么叫古大臣之风？”

“为社稷轻生死，对皇上忠心不二。”

“若是这两点，首辅老爷倒当之无愧。”说到这里，玉娘小嘴一噘，又道，“但有时候，他也显得不通人情。”

“说说看，张先生怎的不通人情？”李太后非常有兴趣地问。

“奴婢已经有五天见不着他的人了。”

玉娘说着眼圈儿一红，竟扑簌簌掉起了眼泪。这一哭反倒勾动了李太后的心思。

却说那天早上，当小皇上跪在乾清宫门外雪地里把那件破棉衣举给她看的时候，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想起了在乡下碰到的那些穿着破棉袄的小乞丐。等到小皇上讲完早朝的事情，她情不自禁抱起小皇上，母子俩相互依偎着痛哭一场。但是，当最初的激动平息下来，她开始冷静地思虑这件事的后果时，心中的怜悯便受到了巨大的挑战——她开始为这件事的后果而担心。如果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她的父亲武清伯身上，她肯定会立即让小皇上颁旨严惩当事者，但现在她却颇费踌躇。她是天下第一孝女，她不能没有亲情，更不可能依据《大明律》中的惩治贪官条例，把自己的亲生父亲投进监狱，甚或送上断头台。当然，她也不能无视天下舆情，无视长城上冻死的冤魂——没有餐风饮雪执戈待旦的这些将士，这虎踞龙盘云蒸霞蔚的社稷江山，这钟鸣鼎食锦衣玉馔的朱明皇族，恐怕早就成了异族铁蹄下的败柳残花。此时，她才深深感到，以她的能力，以她儿子小皇上的能力，都无法摆脱这种困境，以寻求一个解决问题的两全之策。这时，她想到了张居正，她让冯保去武清伯府上去探听虚实，然后再去内阁打探张居正的口风。当她听到张居正准备“李代桃僵”惩治邵大侠而让武清伯“金蝉脱壳”时，她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她才重新变得优雅。她再次感激张居正，但碍于男女有别，她不能随时召见，因此，她才想到要把玉娘找来叙话，目的是从她口中得知张居正的近况，却没想到张居正连她那儿也未曾去得，以致引起这位美人儿伤心落泪。一朵美丽的花才能真正理解另一朵花的美丽；当一个女人因爱而生创痛时，惟有另一个女人才真正知道这创痛何其深刻。望着玉娘珠泪涟涟，李太后忘了自己的万乘之尊，竟伸手去给她揩眼泪，劝道：

“玉娘，你不要错怪了张先生。”

玉娘停住啜泣，哽咽着说：“奴婢没有怪他，但奴婢也管不住自己的眼泪。”

“前几天下那么大的雪，张先生每天都很晚回家。就说前一天夜里吧，那可是滴水成冰的天气，皇上遣人到内阁去看，发现张先生还在当值批览奏章，当下央我亲手煮了一碗羹汤送了过去。”

“老爷这么辛苦？”玉娘揩着泪痕问。

“可不是，”李太后叹着气说，“皇上年少不能亲政，国家又这么大，凡事都须得张先生操心。”

“太后为何不多用几个人，给老爷分担一下？”

“傻丫头，朝廷里的首辅只能一人来当，何况张先生这样的大臣，是可遇而不可求。”

“那总不能让他一人累死呀。”

“这倒也是。”李太后沉吟半晌，对容儿说，“容儿，你落空儿告诉冯公公，让他转告张先生，内阁再物色一两个辅臣，给他当下手办事。”

“是。”容儿回答。

经李太后开导，玉娘的心情好多了。她见李太后对张居正如此信任和关心，心里头也替他高兴，又随口说道：

“老爷平常忙也说得过去，这冰天雪地的时候儿，一年的赋税也都收了，他还忙些什么？”

“是啊，到年底了，他本该歇口气儿，谁知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呢！”李太后感叹着说，接着又问玉娘，“你老家是哪儿的？”

“苏州。”

“啊，原来同容儿是老乡，”李太后侧过头去看了看仍在发窘的容儿，接着说，“容儿离家早，对故乡事已是记得不大真切了，有些事儿倒想问问你。”

“太后想问什么？”

李太后忽然迟疑了一会儿才问道：“玉娘，你知不知道邵大侠这个人？”

“邵大侠？”玉娘身子一震，脱口问道，“太后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怎么，你认识这个人？”

“奴婢知道他，”玉娘因不知太后是为何事打听邵大侠，故不敢贸然讲出实情，只敷衍道，“这个人在南京、扬州和苏州等地都很有名。”

“为何有名？是因为有钱还是因为有势力？”

“也许都有。”玉娘从李太后的眼神中看出她并不知晓自己同邵大侠的关系，心略宽了宽，便替邵大侠说起好话来，“听说邵大侠人很仗义，扬州城中的乞丐，倒有一半靠他养活。”

“是吗？”李太后脸色一沉，喃喃自语道，“这个人一方面巴结政要贿赂官府，一方面又在民间广施钱财收买人心，他这种做法，哪像是个正儿八经的生意人。”

“那，太后说他像什么？”

“我觉得他图谋不轨，心存异志，”李太后答非所问，“这种人不除，对朝廷是个祸害。”

玉娘如闻霹雳，但她是个灵性女子，知道此时若再失态，必定会引起李太后的怀疑，便竭力保持镇静，以局外人的闲散口气问道：

“太后为何要除他？”

“他弄了二十万套劣质棉衣运到蓟镇，结果在前几天的暴风雪中，一些穿了这等棉衣的兵士，被冻死在长城上。”

“啊！”

“你方才埋怨张先生五天没上你那里去，却是不知道张先生正在处理这件事儿呢。”

“他怎么处置邵大侠？”

“抓起来，明正典刑。”

李太后说这句话时，不单恢复了议政时的那股泼辣劲儿，眼神里还透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玉娘顿时惊呆了，脸色白煞煞的甚是难堪。李太后看她这副样子，狐疑地问：

“玉娘，你怎么了？”

“吓的，”玉娘尽量掩饰，佯笑着说，“一听太后说杀人的事儿，奴婢就害怕。”

李太后相信了她的解释，心里头对她更是怜爱，硬是把她留下来吃了一顿午膳才放她出宫。

玉娘回到积香庐中，已是半下午了。她一头扎进卧房倒在床上，用被子捂着头嘤嘤地哭泣起来。玉娘本是个知恩必报的多情女子，乍一听说将她救出风尘苦海的恩公邵大侠惹上了杀身之祸，她就心如刀扎。除开张居正，如果说世界上还会有一个男人让她牵肠挂肚的话，那这个人就是邵大侠。她与张居正是两情相悦，是鸾凤和鸣耳鬓厮磨的闺房之乐；而与邵大侠则是另一种感情，尽管邵大侠比张居正还要小几岁，但她却将邵大侠视为父辈，是值得她信赖依靠的人物。今年春上，当邵大侠求她请张居正写信给胡自皋就近照拂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能为邵大侠做一点有用处的事，她的心灵便会获得极大的安慰。如今恩公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性命都不保，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救他。她知道眼下惟一能救下邵大侠性命的人就是张居正。她在为邵大侠伤心落泪之时，内心中也还存有一份希望。

不知不觉暮色降临，丫环进来喊玉娘下楼用膳，玉娘不搭理她，只挥手让她退下。又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寂静的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知道这是张居正到了，心里头一热，刚刚停下去的眼泪又溢出了眼眶。

听得推门声，张居正匆匆跨进门来，他一见屋子里黑咕隆咚的，便吩咐随他一起上楼的小凤儿掌灯。屋子里片刻亮堂起来，张居正瞧见玉娘俯在床上，正无声地抽泣，便轻轻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玉娘的肩膀，柔声问道：

“玉娘，又碰上了什么事，令你如此伤心？”

玉娘不吭声，张居正又道：“是不是怪我几天未曾来陪你，又生我的气了？”

玉娘闻听此言，反而肩膀一耸哭出声来。张居正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正不知如何解劝，玉娘忽然翻身下床，一下子跪在张居正的面前：

“老爷，你得救救奴婢的叔叔。”

“你叔叔，你叔叔是谁？”张居正一时没理会过来。

“就是你替他写信给漕运总督的那个人。”

“哦，是他。”张居正一下子明白了，但故意装憨说道，“他怎么了？”

“老爷，你别再瞒着我，奴婢什么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你正在办奴婢叔叔的案子，你要杀他。”

“你叔叔是谁？”

“邵大侠。”

“怎么，你叔叔是邵大侠，”张居正仍然在做戏，大惊失色地说道，“你上次并没有对我说实话。”

“太后对我说，你要将邵大侠明正典刑。”

“是啊！”张居正尽量让玉娘看出他心情沉重，他抚了抚玉娘的秀发，劝道，“玉娘，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老爷，你不答应，奴婢就不起来。”

张居正长叹一声，心里不肯再对玉娘隐瞒，遂答道：“你这位叔叔，我现在实难救下。”

“为何？”

“皇上亲自批准的捉拿邵大侠的拘票，已从刑部开出四天了，这会儿恐怕已到了扬州。”

“小皇上听李太后的，你去求李太后。”

“事涉朝廷法纪，李太后断不肯徇这个私情。”

“你别托词儿，”玉娘一时情急，竟说了一句冒失话，“奴婢早看出来，李太后对你有意。”

张居正闻听此言头皮一炸，扬手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打在玉娘粉嫩的面颊上。刹那间，打人者和被打者都一齐惊呆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玉娘才捂着火辣辣的面颊，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玉娘！”

张居正伸手过去把玉娘揽进怀中，他为自己的鲁莽与冲动而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第二十一回 扇子厅扶乩问神意 总督府设宴斩狂人

扬州城里的郑师公，以扶乩著名。这一日傍晚他被邵大侠的管家——那个麻脸矮矬子请到府中扇厅。邵大侠早就坐在那里等候。郑师公一坐下就问：

“邵员外，听说你要请乩？”

“正是，请郑师公尽快布置。”

郑师公一面吩咐随他来的两个丫角童子摆好乩盘，悬好一支签笔，一面问道：

“不知邵员外为何事请乩？”

“莫问何事，你尽管请神降笔就是。”

见邵大侠一脸峻肃之色，郑师公再不敢多问，而是麻利地布置好法事，取下腰间的小铜锣嘡地敲了一声，旋即口中振振有词念起咒语来。两个乩童更不说话，稳稳地扶了乩盘，顷刻间，便见那支悬着的签笔宛若被人握住，在纸上缓缓蠕动，大约一炷香工夫，乩盘上留下一首诗：

搔首秦淮泪满笺，

衔悲伏腊别残年。

南城鼓角邀谁听，

北地胭脂恨我传。

天不怜才湘水曲，

梦犹磨剑蒋山寒。

布衣此去长亭远，

何处松楸起暮烟。

占完乩，郑师公停了咒语，从乩盘上取下这首诗，看过一遍后，才忐忑不安地递给了邵大侠。

从扶乩开始，邵大侠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乩盘，他早从那“附神”的笔下读到这首诗。

“邵员外，怎的出了这样的诗？”郑师公惊慌失措。

“你问我，我正要问你呢！”

郑师公避开邵大侠锥子样的目光，搓着手不安地说：“这诗中有不祥之兆。”

“知道了。”

邵大侠吩咐管家封出十两纹银给了郑师公。得了如此丰厚的馈赠，郑师公心下感激，又献殷勤说道：

“要不，再请神降笔一次？”

“神已见示，何必再请，郑师公，你请回吧。”

送走郑师公，邵大侠问麻脸：“现在外头的情形如何？”

“还是有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在门前转悠。”

“是啊，布衣此去长亭远，何处松楸起暮烟，看来难逃此劫了。”邵大侠自言自语，陷入了沉思。

却说两天前，武清伯府上管家钱生亮差人马不停蹄从北京送来急信，把戚继光拿着破棉衣至御前告状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并言武清伯在冯保授意下已把责任推到了他的身上，皇上震怒，已下旨缉拿重办。作为武清伯的管家，钱生亮本不该人在曹营心在汉向着邵大侠，皆因他平常得邵大侠的好处太多，又景慕邵大侠的为人，这才冒了天大的风险送出这封信来。邵大侠拿到这封信后，本该立即出逃，凭着他在江湖上的能力和影响，他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官府鹰犬的鼻子再灵，也无法找到他的行迹。但他历来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以他的脾性，是宁可轰轰烈烈地死，也不愿无声无息地活着。接钱生亮信不过一天时间，他就发觉门口已出现了官府的密探。这时候，只要他下决心，就仍有机会走脱，但他想知道天意，于是让管家请来郑师公扶乩。

现在，他拿着这八句乩诗，逐字逐句地分析参悟。看到“北地胭脂恨我传”一句，他暗自思忖：这北地胭脂大概指的是玉娘，若是她肯向张居正求情，或许自己就有一线生机，但立刻他又否认了这个想法，因诗中用了一个“恨”字。也许，他当年把玉娘带到北京就是一个过错。张居正爱她，乃因为她是天生尤物。张居正害怕高拱东山再起，必欲剪除其党羽，此情之下，对他邵大侠岂不是除之而后快？关于棉衣之事，他更是有冤难辩。这二十万套棉衣，武清侯李伟一个子儿也没花。他从胡自皋那里弄出一批盐引，赚出二十万两银子后，除分给胡自皋十万两外，又从余下的十万两中拿出三万两银子为柳湘兰在小秦淮旁边购置了一处河房。平常招待胡自皋花天酒地，也花去不下二万两银子，剩下的五万两银子用来制作二十万套棉衣肯定不够，于是只好买下一批被水渍过的梭子布，以劣充优。这批棉衣发往北京以后，他就一直心里不踏实，但转而一想，这是白送给武清伯的礼物，顿时又心下释然，却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一批劣质棉衣，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正当邵大侠心下凄凉思考对策的时候，扇厅里又进来一个人，凑到他跟前，沙哑地喊了一声：

“老爷！”

邵大侠一看，见是那个老驼背——他是邵大侠仆役中年纪最大的，大约有六十多岁，便问：

“你有何事？”

“小的听说老爷有了麻烦。”

“你怎么知道？”

“从你的脸色。”

“是啊，”邵大侠叹一口气，却尽量表现得轻松随便，笑道，“我成了皇上的钦犯。”

“那你还不快逃！”

“往哪儿逃？”邵大侠伸头看了看窗外的小秦淮，只见他的私家码头前正停着一艘游船，他指了指那船，对老驼背说，“你看看，前后门都是官府的捕快。”

“老爷只要肯走，甭说这几个捕快，再来多一点，小的也能对付。”

“你？”

“对，我。”老驼背费劲地扬起脑袋，盯着主人说，“小的略通拳术。”

老驼背说罢，顺手拿起高脚几案上的一只铜灯台，两手一拍，那只铜灯台顿时扭曲变形，邵大侠见此大惊。他记得数年前的一个寒冬，他去高旻寺敬香回来，看到一个佝偻老人卧在桥洞底下都快冻僵了，便吩咐手下将这老人抬回家救治，随后又收留了这个老人，他就是眼前这个老驼背。同老驼背一样，邵大侠府上的那些丑仆，多半因患残疾而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人，是他一一收留了他们。尽管亲友对这些人看不顺眼，他对他们却一直很好。在他的印象中，老驼背做事勤勉，但人很木讷，却是没有想到，他竟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不由得赞叹道：

“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老郭你还有此手段，这么多年，你却一点痕迹都不露。”

老驼背无心说闲话，只催促道：“老爷，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他的话音一落，只听得门外传来一片嚷声：

“老爷，走吧！”

邵大侠走到门口一看，见合府几十号仆人都聚齐在门外的草坪上，参参差差跪了一片。他的眼睛立刻湿润了，朝大家抱拳一揖，言道：

“多谢你们的美意，但邵某不是苟且偷生之人，我既作下孽来，理当承担责任。”

“老爷，你何罪之有？”麻脸管家愤愤不平地质问。

“有，”邵大侠沉痛答道，“因为穿了咱邵某制作的劣质棉衣，那些无辜的兵士们冻死在长城上，这罪过还不大吗？老……不，再不能叫你老郭了，郭老爹。”

“小的在。”老驼背上前一步。

“这里是五千两银票。明天，你将它平分给城中八大寺庙，知会那些方丈，让他们尽心尽力，各做一场法事，超度那些冻死的兵士。”

“小的遵命。”

老驼背庄重地接过银票，小心翼翼把它藏好，邵大侠又喊过麻脸管家，对他吩咐道：

“我去后，你把我的家产一分两半，一半用来抚养孤儿寡母，一半作为你们仆役的川资。你们都跟了我多年，没沾什么光，邵某只能在此说一声对不起了。”

当邵大侠再次抱拳长揖时，众仆役已是一个个泣不成声。安排了后事，邵大侠反而心中畅快了许多，他高呼一句：“摆酒！”今夜里，他要与家人仆役一醉方休。

少顷，膳厅里摆下了几桌筵席，邵府里的人上至夫人公子下至门子厨役，无分贵贱都一齐入席。酒过三盏，邵大侠问老驼背：

“郭老爹，会舞剑否？”

“略知一二。”

“那好，咱们乘着酒性儿对舞如何？”

“小的奉陪。”

言罢就有人送上两柄鱼肠剑来，邵大侠与老驼背各取一把，联袂走进扇厅，只见两道剑光一闪，两人腾挪起势。

随着两人的生风剑舞，邵大侠的夫人亲自操琴，一班明眸皓齿的侍女齐声唱道：

今夕何夕兮，雪满关山，

今夕何夕兮，剑光闪闪。

汉宫柳，无须怨，

垓下歌，何足叹！

胸中喷出英雄气，

直欲拍马斩楼兰。

好男儿，志难伸，

别故园，走千山。

悲莫悲兮生别离，

悲莫悲兮眼欲穿……

一班娇娃的吴侬软语，唱这等壮怀激烈的慷慨悲歌，虽不能豪迈，却更能让人体会到什么叫肝肠寸断。就在剑舞歌声酒香泪水的交汇之中，忽听得院子里突然响起嚣嚣杂杂的脚步声，邵大侠举目看时，邵府里里外外已是一片灯光火把。他知道捉拿他的人到了，顿时掷了剑，操起一大觥酒一扬脖子喝干。

当夜，邵大侠并没有被关进扬州府大牢，而是被送往漕运总督衙门的刑捕房羁押。这皆因南京刑部前来督办此案的右侍郎史大人，虑着邵大侠在扬州神通广大朋友众多，怕有闪失，故有此动议。漕运管着一条自杭州至北京通州的大运河，沿途治安惩治盗贼加之纠举违法官兵，一年有多少刑事发生？因此，漕运总督衙门的刑捕房比之扬州府大牢还要森严。加之总督大人王篆又当过北京五城兵马司的堂官，问谳断狱很有一套，把邵大侠放在他那里羁押，谅不致出什么差错。

不知是慑于邵大侠的威名还是因为他曾是王篆的座上宾，刑捕房的狱卒倒也没怎么为难他。收监不久，邵大侠敛了心思，正欲上床歇息，忽听得甬道上又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接着见到一群狱卒将一个人推进对面一间牢房，然后咣当落锁。狱卒们尽行退去，被关进去的那个人踢着门大声嚷道：

“这是什么鬼地方，你们欺侮本官，回来！”

“本官，哼，啄米官。”狱卒丢下一句话，哄笑而去。

邵大侠一听说话的声音像是胡自皋，不禁心下一惊，当即跑到铁栅墙前，朝对面房子喊道：

“喂，可是胡大人？”

关在对面的正是胡自皋，他滥批盐引大肆收受贿赂的事早就在监控之中，户部尚书王国光秉承张居正的密谕，在两淮盐运司衙门安排了不少眼线。邵大侠与胡自皋勾搭谋取不义之财的事，都被这些眼线暗中收集了确凿证据。所以，此次趁小皇上批旨严查“棉衣事件”捉拿邵大侠之机，张居正毅然决定连胡自皋一体擒拿。

再说胡自皋听得有人喊他，忙跑到栅墙跟前朝对面牢房张望，灯火昏昏，他依稀看见邵大侠粗壮的身影，禁不住好奇地问：

“你是邵员外？”

“正是。”邵大侠又问，“胡大人怎么也到了这里？”

“你问我，我正要问你呢！”胡自皋垮着脸，没好气地说，“你说，你为何事被抓来？”

“为那二十万套棉衣。”邵大侠平静回答。

“可不是，”胡自皋尖着嗓子叫起来，“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是个丧门星。”

邵大侠认定胡自皋被抓是受自己牵连，因此心里头充满深深的自责，尽管胡自皋辱骂，他仍耐着性子道歉道：

“邵某连累你遭此牢狱之灾，心中已是惶恐万分，还望胡大人见谅些个。”

“见谅，哼，如果我的前程因此受到影响，我和你就没完。”

邵大侠嗤然一笑：“胡大人既如此说，那你我之间的梁子，算是结定了。”

“为何？”

“你的前程，恐怕是彻底没有了。”

“扯淡！”胡自皋一跺脚，愤然回道，“你不要小瞧了我胡自皋，我和你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就因为你披了这一身官皮，而我仅只是一介布衣？”

“非也，”胡自皋得意地一笑，“你是钦犯，劣质棉衣是你做的，与我何干？”

邵大侠讥道：“既然与你不相干，你为何还要责怪邵某连累了你呢？”

“因为，因为……”

“因为制棉衣的银子，是从你那儿赚到的，因为你怕我邵某贪污你的人情，棉衣漕运到京时，你还派了一名亲信师爷随从，一起与武清伯见面，是不是？”

邵大侠一番奚落，刺得胡自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拿眼横着邵大侠，悻悻说道：

“我会给皇上写本子辩冤，这劣质棉衣与我胡自皋没半点干系。”

“如果胡大人能为自己开脱得一干二净，我邵某当然高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只是，”邵大侠话锋一转，又道，“胡大人，邵某担心你有口难辩啊！”

“这个不用你邵员外担心，本官自有办法。”

“靠冯公公是不是？”邵大侠一语中的，直剖胡自皋的心思，“胡大人，我知道你这巡盐御史一官，是冯公公赏给你的，他是你的后台，这也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但此一时彼一时也，眼下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胡自皋虽觉得邵大侠的话不无道理，但他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兀自斥道：

“你邵员外一天官也未曾做得，哪里懂得官场之事。”

“溜须拍马、投机钻营的事，邵某虽不会，但官场之尔虞我诈、胜残去杀的现象，我邵某还是略知一二。”

胡自皋此时最怕听的就是这样的话，于是又心虚地问：“你说说，我为何就要死心？”

邵大侠分析道：“胡大人你想想，如果冯公公保你，你怎么可能这会儿会待在这阴暗潮湿冷似生铁的大牢里呢？”

“那是因为有圣谕，要拿我问谳。”

“请问圣谕是从谁手上出来的？司礼监掌印是皇上跟前的第一号近臣，掌着传旨之责，冯公公若是帮你，这道谕旨还出得来么？”

“那你说……”

“依我看，冯公公明哲保身，权衡利弊，早把你丢了。”

胡自皋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冷笑着说道：“他岂能丢我，他就不怕问谳之时，我把他的把柄兜出来？”

“什么把柄，无非是收下了你送给他的贿银。你若真的兜了出来，恐怕命都保不住了。”

“你别吓唬我。”

“邵某绝没有吓唬你的意思，自古至今，官场上大权在握的人，为保自身，杀人灭口的事还做得少吗？”

听得“杀人灭口”几个字，胡自皋头皮一炸如遭雷击，顿时两腿一软瘫坐在地。瞧他那副熊样儿，邵大侠心中甚是鄙夷，暗自嘀咕道：“腐儒不可与论道，贪官不可与论德，真乃至理也。”但鄙夷归鄙夷，他仍为胡自皋谋划道：

“胡大人，你倘若肯听我邵某的建议，兴许事情还有转圜之处。”

“请讲。”胡自皋扬起头来。

“我想你我既是钦犯，这案子就不会拖延，或许明日就要过堂，无论刑官如何拷掠逼问，你只守住两条就行。”

“哪两条？”

胡自皋又从地上爬起来，把身子贴近栅墙，眼巴巴地看着邵大侠。

“第一，千万不要攀扯冯公公和武清伯，皇上不会因为你检举了他们而赦免你的罪行，相反，他们会尽快把你处死。第二，你为我特批盐引的事，你一口咬定，是我邵某设局要挟你，你从中没有获得一两银子的好处。你既没有贪墨，对你的惩处就不会重到哪里。”

“你不会攀咬我？”胡自皋狐疑地问。

邵大侠淡淡一笑，回道：“我反正是一死，多承担一点罪过，又有何妨？”

“邵员外，你真是天地间的伟人。”

胡自皋眼圈儿一红，说话喉头发哽。当夜无话，第二天如邵大侠所料，南京刑部右侍郎史大人升堂，对胡自皋与邵大侠分别进行了谳审。胡自皋按头天晚上商定的计策，将一应责任全都推到邵大侠身上，再加上胡自皋的家人托关系在史大人身上使了银子，因此这位史大人倒也没怎么为难他，问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提审，每日里任其在监狱中吟诗作赋。对邵大侠则不然，一来他是“首犯”，二来他又摆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好汉架子，不肯低声下气打通关节，因此史大人第一次过堂，就对他用了酷刑，除了用拶子拶烂他的手指，还弄了一个六十斤重的大铁枷给他戴上。邵大侠牙齿咬出血来，也不肯哼一声。史大人一心想让这个“强项之徒”讨饶，却没有想到他臭硬如此。第二次过堂时，史大人捋着胡须，很优雅地说：

“以热攻热，药有附子；以凶去凶，牢有酷刑。本官就不信，你邵方有三头六臂，斗得过朝廷大法。”

戴着大铁枷的邵大侠，尽管一嘴的血泡，一身的血痂，还偏和这位史大人拧劲儿，讥道：

“史大人对我邵某说朝廷大法，犹如对牛弹琴。我今天之所以戴枷披刑，你以为是你的功劳？呸！若不是我良心有愧，要为长城上那些冻死的兵士服刑，你能奈我何！”

史大人恼羞成怒，一拍惊堂木，吼道：“大胆刁民，竟敢胡言乱语，来人！”

“在！”两厢皂隶山呼应诺。

“大刑侍候！”

“遵命！”

几个皂隶应声而上，把邵大侠掀翻在地，正要乱棍打下，忽见一人从后门进入刑堂，在史大人身边耳语几句，史大人顿时脸色大变，一摆手说道：

“暂饶了这个刁民，押回大牢。”

众皂隶不明其故，只得把邵大侠又押回大牢。他们哪里知道，方才进来的那个人，本是史大人的亲信师爷。他给史大人传来了一个噩耗：三天前史大人十岁的小儿子随家人上街玩耍，忽然就不见了，找了一天仍不见踪影，直到昨天夜里，才有一个人往他家门缝里塞进了一封信，用威胁的语气写道：“姓史的，邵大侠若有三长两短，令公子断难活命。”史大人的家在南京，家里人得了这封信，就急忙差人骑快马跑来扬州送信。

乍一听这消息，原本兴抖抖要挖出更多罪状的史大人，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这天傍晚，他让手下把邵大侠从牢房里秘密提了出来，带进一间早摆了一桌酒席的小房，让人给邵大侠去了铁枷，满脸赔笑请这位“钦犯”入座。邵大侠不知史大人为何前倨而后恭，也不推辞，坐下就吃。史大人给他斟酒，举杯请道：

“请邵大侠饮了这杯。”

“史大人，我可是钦犯啊！”邵大侠嗞儿一口干了酒，话意儿满是嘲讽。

史大人脸红红的，半尴不尬地说道：“邵大侠，本官奉命办案，原不想和你作对头。”

邵大侠夺过酒壶，自斟自饮，回道：“我从来就未曾把你当成对头。”

邵大侠言下之意是这姓史的不够格，但史大人没听出来，却抓住话把儿问道：

“你既不把咱当对头，为何下此毒手？”

“什么毒手？”

“四天前，本官的小儿子在南京城遭人绑架。”

“你儿子遭人绑架，与我何干？”

“邵大侠，你别装蒜了。”

史大人说罢，便从袖筒里摸出那封信递给邵大侠看。草草几行字，邵大侠一瞥即过，放下信笺，自言自语道：

“这是谁做的呢？”

“谁做的你还不清楚？”史大人想发脾气又不敢，只好巴结道，“邵员外，本官知道你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党羽……啊不，朋友众多，这件事是谁做的，你肯定知道！”

邵大侠见史大人救子心切，便有心逗逗他，于是调侃道：“你想救儿子，其实很简单，把我放了，一切都万事大吉。”

“这哪儿成？”史大人紧张得额上冒出汗来，“放走了你，甭说救不了儿子，连本官的这条老命也得搭上。邵员外，只要你放了咱儿子，咱保证从此后不为难你。”

“我是钦犯，你怎么为难我都不会犯错。”邵大侠对眼前这个吃软怕硬的昏聩官员既感到厌恶又产生怜悯，道，“拿纸笔来，我写封信，你们派人送到我府上。”

片刻纸笔侍候，邵大侠只写了四个字：“放他儿子”。史大人不放心地问：

“就这几个字儿成吗？”

“一字千金，拿去吧。”

邵大侠说罢，起身离席，下巴一挑，示意狱卒把他带回漕运衙门的大牢。

不觉半月过去，这期间邵大侠一次也未曾提审。那位史大人也再见不到踪影。有个狱卒慕邵大侠英雄之气，便偷偷告诉他，当史大人的小儿子被人神秘送回府上后，这位老刑官经过权衡思量，再也不肯谳审这个大案，于是装病回了南京。接他手的人现在尚未履任，故邵大侠乐得在牢里清闲，每日与胡自皋两人海天雾地地神侃。

看看已到了腊月二十四小年这一天，扬州城的天气昏昏沉沉。中午，邵大侠与胡自皋两家都买通关系送了食盒进来，两人正欲隔墙痛饮，忽然管监的典吏进来，打开邵大侠的牢门请他出来。邵大侠对着几样佳肴不肯挪步，说道：

“有甚急事，待我吃了这壶热酒再去。”

典吏觍着脸，笑道：“是咱王大人请你去，那边的酒席更丰盛，等着你哪。”

“哪个王大人？”邵大侠问。

“咱们的漕运总督。邵爷，你面子大，咱们王大人的酒，可不是一般人能喝的。”

对面的胡自皋拣耳朵听到这段对话，忙羡慕地插话道：“邵员外，上半年张首辅不是有信给王篆，要他照顾你么，你捉进他的漕运大牢都二十多天了，他一直不肯露面，今天过小年，他却来请你，据我看，八成儿有好消息。”

邵大侠一笑反问：“如果是鸿门宴呢？”说罢抬腿出门，走之前还不忘绕一腿子到胡自皋房前，隔着栅墙朝里头的小食桌看了看，道，“你家的狮子头做得欠功夫，这厨子二流都称不上。”

胡自皋叹一口气，回道：“身陷囹圄，何敢奢谈美食，有此一顿，也差强人意。”

邵大侠又道：“扬州城中四喜阁的厨师老马，狮子头做得真正是好，那才叫佛跳墙呢！你何时官复原职，就把那老马请到你府上去做菜。”

“如果有那一天……”

胡自皋一句话尚未说完，却见邵大侠已是大摇大摆地走了。典吏跟在身后，倒像是个跟班。

从牢房到漕运总督的廨房，大约有一里多路，沿途戒备森严枪兵密布，一看到这阵势，邵大侠料定此去必无好事。走进廨房旁边的花厅，却见王篆已站在那里迎候。这位手握重权的漕运总督，虽然官位显赫，但同两年前任北京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时相比，还是一个样，瘦精瘦精像个猴子，只是从他那两只三角眼中射出的光芒，比过去显得深沉。邵大侠一进花厅，王篆就起身一揖，笑道：

“邵员外，你终于来了。”

邵大侠还了一礼，落座后也不寒暄，兀自问道：“王大人请我来，不知为的何事？”

“没别的，”王篆瘦削的脸颊上勉强挂着笑意，“今天过小年，请你来喝杯酒。”

“王大人何必客气，我做客漕运大牢，已经二十多天了。”

“嘿嘿，这……我知道，你是钦犯，史大人管这案子，我不好插手。”

“怎么今日又敢了？”

“史大人称病，回了南京。”

“啊，”邵大侠心知史大人“病”在哪里，便笑道，“这么说，我邵某这颗脑袋，又可以多寄存几天了？”

“这个，当然，当然。”

王篆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是十分紧张。原来，史大人称病回南京后，北京刑部原打算把邵大侠和胡自皋押往北京审判，但又顾虑邵大侠在江湖上的巨大影响，害怕路上被人劫走。最后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三大衙门堂官一起到内阁张居正值房会揖，决定将邵大侠就地处死。为了万无一失，这案子仍绕过扬州府，径由漕运总督王篆办理。王篆接到这道密令，如拿到一个烫手的山芋，实在感到难办：第一，他在与邵大侠的交往中，感到这个人行侠仗义，的确有可敬可畏之处，亲手杀他，心有不忍；第二，邵大侠在江南势力极大，与他为敌，史大人就是前车之鉴。但是，军令如山倒，内阁密示不能不执行。两相比较孰轻孰重已不能判得明白，他只有横下心来，执行北京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密杀令。

再说邵大侠入门之前已存疑心，现在又看到王篆闪烁其词，便欲探知此中蹊跷。他故意装傻问道：

“史大人既走，这案子是不是暂时搁下了？”

“这怎么可能呢？”王篆蹙着眉头说，“自把你抓起来后，皇上又为此案连下两道谕旨。”

“都说些啥？”

一问到关键处，王篆便不回答。他起身相邀道：“菜都摆上了，邵员外，咱们入席吧。”

两人离开花厅来到膳堂，只见珍馐美味堆了整整一桌。王篆也不让人作陪，与邵大侠对席而坐。但是，细心的邵大侠发现，上菜的伙计罩着的大棉袍子里头都穿上了短打紧身衣，笼着帷幔的木格窗子外头人影憧憧，似乎都是刀斧手。

王篆亲自为邵大侠斟上一杯，起身邀饮。邵大侠坐着不动，正颜问道：

“王大人，你对我说实话，皇上的谕旨说什么？”

王篆情知瞒不下去，便道：“邵大侠少安毋躁，先饮下这杯，我再实情相告。”

“你先说，说了我再喝。”

“既是这样，我不得不说，皇上要把你秘密处死。”

王篆以为邵大侠听罢此言一定有过激反应，因此预先拉好架势准备闪躲，却没料到邵大侠异常平静，他拿起那杯酒，缓缓饮下，问道：

“小皇上不是说要将我明正典刑么，怎么突然又改成了秘密处死？”

“明正典刑就得把你押赴北京，但虑着你江湖朋友众多，怕路上不安全，故更改了旨意。”

“真乃杯弓蛇影，大明天下赫赫皇朝对一介布衣如此害怕，这是衰败之象啊！”邵大侠长叹一声，一脸的蔑视，又问，“这秘密处死的差事，就落到你王大人的头上？”

“是。”王篆强压下心头的慌张。

邵大侠又问：“你准备如何下手？”

“你看，那儿有一壶毒酒，”王篆指着墙边高脚几上的酒壶说，“酒过三巡，趁你不注意，将那酒斟上一杯让你饮下。”

“无稽之谈！”邵大侠鄙夷地说，“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要死也须死得壮烈，遭人暗算成何体统！”

“那，邵大侠想怎么死？”

“用刀砍死我，用箭射死我，都可以。”

王篆从未碰到如此视死如归的人，心中除了紧张又陡生敬慕，小声嗫嚅道：

“邵大侠，我王篆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我又没怪你。”邵大侠抓起酒壶一阵豪饮，直到涓滴不剩，他把酒壶一摔，问，“刑场设在哪儿？带我去。”

王篆不由自主双腿抖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邵大侠，你可有遗言留给家人？”

“没有，走吧。”

“你，你还是留几个字吧。”

王篆近似恳求。邵大侠想了想，道一声“好吧”，便随着王篆回到花厅，在已铺开的宣纸上奋笔写道：

象以齿焚，

犀以角毙；

猩以血刺，

熊以掌亡。

貂以毛诛，

蛇以珠剖；

狐以腋殒，

獐以脐伤。

匹夫何辜，

怀璧其罪。

只为冤魂，

安然受戮。

是大丈夫，

慷慨赴死。

将这人间，

留给俗流。

写到这里，邵大侠似乎意犹未尽，但一时找不到词儿，便慨然掷笔，昂头走出花厅。

第二十二回 邀缙绅齐瞻年节礼 对空房捧读绝情诗

腊月二十四一过，北京城中过年的气氛就渐渐浓了起来。平日冷冷清清没多少生意的商铺，现在无不挤挤擦擦。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有东跑西颠置办年货的，有扛着长篙帚子到处吆喝着替人扫尘清洗烟筒的；有赶着骡车专给大户人家送红箩炭、白花窗纸等杂物的，有当街摆起条桌替人写春联的；有挑着刀具担子上门替人家杀猪宰羊的，也有一等人——多半是乞丐，打着快板挨门挨户送门神，为的是讨几个铜板。总之是人无贵贱，都为一年一次的春节忙得脚不沾地儿。

却说除夕这天早上，武清伯府邸里里外外都是张灯结彩。往年过年，大门口挂上八盏大红灯笼，热热闹闹就满有气氛。今年这灯笼却增加了一倍，整整十六盏。而且，这些灯笼没有一只是从库房中取出的旧物，它们都是从珠市口汪家灯铺里订制的新款宫灯。大清早，家丁们搬出梯子挂灯时，惹来了一帮看热闹的乞丐。这些耍贫嘴觅食儿的街混混，碰到哪家有喜事儿，都会凑上去说吉利话讨财喜。这会儿，乞丐中一个绰号叫铜豌豆的小家伙，看到一只灯笼被挂上梁，忙把一挂鼻涕缩了缩，从腰带上抽出快板摔了个花样敲打起来。和着快板明快的节奏，他扯着嗓子有板有眼念道：

挂灯笼，红彤彤，

这户人家占东风。

日子过得火蓬蓬，

当官当得路路通。

这吉利话顺耳，此时若把几个铜板掷过去，小叫花子们也就作揖道谢，一轰散去。偏李府家丁都不当事，不但没有一个人舍得施舍小钱，反而有一个还把眼睛一瞪，吼道：

“去去去，这里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

一句话未完，铜豌豆又敲起了竹板，嘴巴一瘪念道：

挂灯笼，红彤彤，

外面好看里面空。

除夕一年走到头，

拆下富字换成穷……

铜豌豆顺口溜张口就来，他还欲铺排下去，忽然啪的一声，脸颊上挨了一个重重的手批。抬头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铜豌豆捂着脸正欲叫骂，壮汉如同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喝道：

“小杂种，谁让你在这里咒我？”

这壮汉是李高，他本是个夜里不眠日里睡觉的玩主，除夕这一日家里有喜事，他才起了个大早，到街上溜达办事，回到家门口正碰到这群叫花子哄闹，便逮了个正着。

铜豌豆一见这李高衣着华丽，再看周围不知何时已围拢了一群横肉面生的打手，顿时心底发虚，吸溜着鼻涕答道：

“咱夸这府上灯笼，他不肯给赏钱。”

“谁？”

“他们。”

铜豌豆指着门口的那些家丁。李高把铜豌豆放下，又对那些家丁拧着眉斥道：

“你们怎么和这些嚼舌根的球蛋一般见识，嗯？就他娘的几个铜板，你们施舍不起是不是？”

几句话骂下来，家丁们一个个不但气星儿没有，还都哈着腰满脸赔笑。一个年长的家丁忙摸出一把铜板递过来，铜豌豆接过破涕为笑。

“你叫什么？”李高问。

“铜豌豆。”

“我操你妈，看你烂泥样的伢秧儿，还想挣一个嚼不碎捶不烂的大名。”李高嘴上虽然骂骂咧咧的，脸上却挂着笑，“你拿走了赏钱，该掌自己嘴巴子了。”

“为啥？”铜豌豆问。

“你方才咒了我。”

“咱再念顺口溜，替老爷解咒好吧？”

“也行，你念一段，看大爷咱喜欢不喜欢。”

铜豌豆竹板一打，又音韵铿锵地念将起来：

挂灯笼，红彤彤，

这家府上好兴隆。

男的都是大金龙，

女的都是大彩凤。

铜豌豆一念完，李高眼睛都笑眯了。他拍了拍铜豌豆的脑袋，问道：

“龙为天子，你小子怎敢胡诌，说咱府上出大金龙？”

“咱编词儿只图吉利，不管这许多。”

“唔，咱看你铜豌豆嘴上还利索，你今儿个也甭走了，待会儿咱府上有许多客人来，每一个下轿的，你就念一段顺口溜，只要逗得他们高兴，咱有大把的赏钱。”

李高说罢双手一剪迈开大步进了大门，铜豌豆瞅着他大模大样的势派，问近前的家丁：

“这位老爷是谁呀？”

家丁道：“嗐，闹了半天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国舅爷！”

李高进得府中，但见他的父亲武清伯已穿了一件簇新的绣蟒朝服，坐在客堂里，指挥一帮仆役搬东搬西地布置。李高走了进去，得意地对父亲说：

“爹，咱早上一出门，就讨了个吉兆。”

“啥吉兆？”武清伯问。

李高便把铜豌豆最后念的那四句顺口溜念了一遍，接着喜洋洋地说道：

“爹，咱姐叫彩凤，可京城里的人，不管老少贵贱，都只知道李太后，却是没几个人知道她叫李彩凤的。那个铜豌豆张口说出‘女的都是大彩凤’，可见，咱姐不管权势多大、地位多高，还是咱李家的人。”

武清伯咧开嘴憨憨地笑了。自从戚继光御前告状以来，武清伯一直担惊受怕。他不单听信驸马都尉许从成和儿子李高的唆使，表演了一场假上吊的闹剧，自那以后，他还到处求神拜佛，寻求趋吉避凶的良方。皆因他知道张居正把这事儿揪住不放。他不知张居正究竟想要怎样，会弄何等的套路惩治他，心中猜度不出，故每日愁眉苦脸，吃饭饭不香，睡觉觉不稳。十几天前，他听说扬州方面已把邵大侠与胡自皋捉拿起来，心里头更是发毛。他害怕邵大侠说出事情真相，自己纵然横下心来不认账，但那要费多少口舌？还不知谳审的官员会不会成心作对。这样魂不守舍的日子又过了一二十天，忽又听得消息，说邵大侠已经在扬州漕运大牢里“畏罪自杀”。他顿时心下犯嘀咕：“这人五阎王不要，六阎王不收，怎的就会自杀？”正自将信将疑，昨儿又接到宫里头的传信，说是李太后明日要派人往武清伯府中送年节礼。乍一听这消息，武清伯父子欣喜若狂。李太后这一举动表示，他们父子二人已彻底从“棉衣事件”中解脱了。因此李高便向父亲建议，为了冲冲府上的霉气，干脆趁姐姐送年节礼之机，把京城里的势豪大户请一些来，让他们目睹“送礼”的盛况，好回去宣传宣传，咱李家无论啥时候儿，都还是京城里头的第一号皇亲。武清伯素来只喜欢银子不喜欢张扬，但这回确实受够了“窝囊气”，也就真的想在众人面前挽回些面子，便欣然同意了儿子的建议。因此，从昨天夜里开始，武清伯府上就已忙碌起来，到今儿个早上已是一派盎然喜气。

过了辰时，被请的客人陆续到齐，来了二十多位，都是京城里头叫得响的人物，他们中地位最高的，当数镇国公朱希孝。他是开国元勋朱能的后代，到他这里，已世袭了九代。这朱希孝为人谨慎，从不招惹是非，因此在势豪大户中人缘极好。张居正对这位级别最高的缙绅也极为尊重，正是他的鼎力推荐，朱希孝还被皇上任命为锦衣卫镇抚使，辖控锦衣卫南北十六卫营兵，也算是朝廷中第一号武臣了。他的到来，令武清伯甚为高兴。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大约巳时一刻，忽有门子滚葫芦般跑进客堂，跪下禀道：

“老爷，宫里头的牌子到了。”

李高连忙出门迎接，一会儿，李太后名下的随堂太监万和就随着李高走进了客堂。一看到客堂里坐了不少贵宾，万和禁不住一愣，这些人，多半他不认识，但像朱希孝、许从成这样的显贵，他还是打过交道。他当即先朝在座的诸位勋贵抱拳一揖，然后再对武清伯施礼言道：

“老大人，太后李娘娘差奴才前来送礼。”

“好哇，咱闺女啥时候儿都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李伟一脸的红光，不无炫耀地说，“万公公，太后这一向可好？”

“好，每日还是抄经念佛。”

“咱那小外孙呢？”

“皇上除了温书习字，还要阅读各地奏本，处理军国大事，每天忙得很哪。”

“啊，闺女给咱捎话儿了吗？”

“捎了，”万和拘谨惯了，回话极有分寸，“李娘娘要您老人家保重身体。”说罢，唤过随他前来的两个小火者，将一个礼盒儿抬到客堂里当场交付，然后领了赏钱辞谢回宫去了。

万和一走，客堂里的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第一个起身离席，摇着臃肿的身躯走到礼盒儿跟前的是许从成。他绕着礼盒儿走了一周，煞有介事地感叹道：

“俗话说，亲不亲，一家人。你们看看，大凡什么事到了节骨眼儿上，还是亲情为大吧。”

许从成这些带酸味的话，在场的人一听就懂——这是暗指“棉衣事件”。于是，客堂里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有些人手伸得特别长，想搅和皇上家里的事，这真是自不量力。”

“别看皇上小，李娘娘又是女流，其实他们心里头亮堂得很，心中判得出忠奸来。”

“今年的子粒田征税，咱白掏了四千两银子。”

“我呢，我还不是一样，碰到这种人当道，我也只好日食三餐，夜眠一觉，无量寿佛。”

“别急，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君不听古人言，千人所指，无病自死。”

许从成点一把火，把众人的愤怒都引了出来。除开朱希孝，这些人都是对子粒田征税极为反对的，腹诽藏之既久，借机泄愤也事属必然。朱希孝对这些偏激之词听不过耳，遂响亮地咳嗽了一声，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和缓言道：

“居家友聚，议论国事朝政，实乃朝廷大忌，诸位还是谨慎些个。”

虑着镇国公的声威，他这一说，众人再也不敢造次。许从成本是一盏打不灭吹不熄的逗人灯，哪肯闲着？遂转了话题儿，又指着礼盒儿言道：

“大家猜猜，这礼盒儿里装的是啥？”

“银锭。”有人回答。

李高上前掇了掇，道：“并不沉的。”

“那就不是银锭了。”许从成说，“咱们猜不出，干脆，还是请武清伯打开，咱们一睹为快。”

众人一齐说好。武清伯满面笑容走近前来，看着系在礼盒儿外头的彩带及绸花，已是喜不自胜。李高递给他一把剪刀，要他把彩带剪开。武清伯舍不得剪，硬是笨手笨脚去解那彩带的结子，弄了半天才解开。待他打开层层包装，把最后一层绸布揭开时，一直站在一旁围观的缙绅大僚们顿时都傻了眼。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把砌刀。

武清伯是泥瓦匠出身，李太后派万和给他送来一把砌刀，在场的人没有谁不明白李太后的良苦用心：她要父亲不要忘本。

“咦，怎么会是这个？”许从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清伯与李高父子二人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站在礼盒儿跟前，恍若两根木桩。

除夕这天上午，张居正仍乘轿到内阁转了一趟。京师各衙门年节放假从腊月二十八至翌年正月十六，期间除值守人员每日点卯以应必须，各衙门例不办公。张居正难得有几天清闲，但心中对国事仍放心不下。托老天爷的福，他自上任首辅两年多来，域内风调雨顺，长江、黄河与淮河都未曾有水患发生。北方九边，从陕西榆林到辽东朵颜三卫，这数千里的防线，除秋上偶尔有小股鞑靼与色目骠骑越境劫掠牛羊外，亦无大的战事发生。连续两年半，南方水田北方旱地都有好收成，因此各府州县征收粮课没有出现拖欠现象，且州仓府库粮满为患。累年的积欠除万历元年减免一次外，第二年又酌情对河南、山西、湖广与河北等历年受灾较多因之积欠也多的省份再减免一次，如今积欠已基本清理完毕。隆庆时期六年都做不成的事情，张居正花两年时间就大功告成。朝廷手中有粮，老百姓又都得到实惠，因此耕夫野老一般庶民无不夸赞万历新政的好处。再加上子粒田征税以及全国十大税关的改制，屯边与马政的改革，宫中皇室用度的削减以及两京各大衙门裁汰冗员、节缩开支等财政举措，使国库的银两大幅增加。仅万历二年一年，与隆庆六年相比节约下来的银两就达三百万两之巨，再加上新增收的五百多万两税银，张居正的挚友王国光，终于从大明王朝近两百年来最穷的一个户部尚书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最富有的大司徒。今年秋天，张居正决定给全国官员提高年薪的折俸。过去折俸，四品以上官员是三分银，七分铜钞，五品以下官员是四分银六分铜钞，如今倒了过来——四品以上官员是七分银三分铜钞，五品以下官员是八分银两分铜钞。须知铜钞因造得太多铸得太滥，根本不值钱，官员们薪俸拿到的现银多了，无异于提高了俸酬。中小官吏得到的实惠尤多，因此也是一片赞誉。总之，这个春节物阜民丰，南北东西到处一片喜气洋洋。

张居正心里清楚，这种局面的取得，是李太后与小皇上对他言听计从的结果。“内阁每有一议，皇上即下一旨”，这种亲密无间的君臣关系，乃是万历新政得以展布的稳固基石。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富国强兵的梦想甫见端倪，张居正初登首辅高位的戒慎之心不但没有松弛，反而更加强烈了。历史上功亏一篑的前车之鉴太多。眼下的局势虽然对他有利，明枪没有了，但暗箭随处都是。此情之下，他不敢稍有疏忽。正是有这种警惕心与紧迫感，年三十他也在家待不住，仍想着要到内阁走走。

因今日只是巡视而无实际的事儿，张居正在路上便是从容不迫，待到内阁院子里落轿时，已过了巳时。他刚走进内阁，忽见吕调阳对面的一间值房门已开启，那是新增补的内阁辅臣张四维的值房。说到张四维入阁，这里头还有一段故事：戚继光告御状不几天，李太后曾召见玉娘，两人说闲话时谈及张居正为国事操劳恨无分身之术，李太后当时就让容儿传她的懿旨，让张居正再挑一两个辅臣，随他入阁办事。张居正得到这道旨意，内心感谢李太后与小皇上对他的关心，但在推荐辅臣的人选上，他却颇费踌躇。他心中有三个人选，一个是詹事府詹事申时行，一个是礼部左侍郎许国，还有一个就是礼部尚书张四维，这三个人都在他为小皇上精心挑选的六个经筵讲师之中。这三个人，申时行是状元出身，学问道德都为士林推重；许国资历稍浅，却也有着经邦济世的实际才干。至于张四维，论资历三个人中数他最老，嘉靖三十八年考中进士后，从知县做到巡抚，臬台藩台都干过，当封疆大吏时很有政声。去年，张居正推荐他出任礼部尚书一职，原也存了让他入阁的意思，但他在礼部尚书任上一年多来，所作所为却有张居正不甚满意之处。最不满的是两件事情：第一，今年的会试，张居正的大儿子敬修与二儿子嗣修二人参加，敬修虽然榜上有名，名次却在八十名开外，更惨的是，嗣修还怆然落榜。虽然事前张居正就会试事一再叮嘱张四维要秉公持正，但到头来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这般狼狈，心里头还是很不舒服。其实张四维一直有心照拂，但惮于张居正防微慎独的做人风格，他不敢冒这个险，但他看准了张居正不喜欢江西举子汤显祖恃才傲物的张狂劲儿，硬是把他做出的一张花团锦簇的试卷扔进了废纸篓，让这位志在必得的大才子落魄离京。尽管这一处置本意是为了讨张居正的欢心，而不惜招来非议，但张居正仍不领这个人情。第二，张居正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张四维为了能早日入阁，还走通了冯保与武清伯李伟两人的门路，大肆向他们行贿送礼。张四维是山西蒲州人，祖上经营盐业而积下巨额财富，他根本用不着贪墨，家中自有大把的银子供他打通关节。

基于以上两个原因，他差不多已将提拔张四维的念头打消了。但是，“棉衣事件”发生后，这件事又有了新的变化。戚继光御前告状之后，第一个感到紧张的还不是武清伯李伟，而是蓟辽总督王崇古。在当朝那些以文驭武的进士出身的总督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当数谭纶、殷正茂与王崇古三人。当初杨博由兵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到底该由谁来接替他，张居正一时委决不下，最后，他想出一个折中方案，让谭纶担任兵部尚书，而让王崇古挂兵部尚书衔领蓟辽总督一职，殷正茂挂左都御史衔仍领两广总督。这样，论级别三人都是二品大员。不同的是，谭纶坐的是实职，总揽全国军事，实际权力大过王崇古与殷正茂。如此安排，三人皆大欢喜，因为谭纶年纪最大，他一旦致仕，第一个有资格接任兵部尚书一职的，就数他王崇古。但异数难料，眼瞧着王崇古可以顺利接班，谁知“棉衣事件”突然爆发——这场悲剧的起因，就在于王崇古把这笔制作棉衣的生意当作人情送给了武清伯李伟。

事出之后，王崇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上本子辩解，但数次提笔又不知如何敷陈。尽管这笔生意是李伟主动跑上门来要去的，但自己又怎敢把这责任一股脑儿推给他？设若自己咬牙把这责任承担下来，岂不是伸着脑袋让人砍？常言道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急白了头发，现在用来比之于王崇古，庶几近之。

其实，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张居正也感到非常棘手。平心而论，他对王崇古的才干十分欣赏，这位文帅同殷正茂一样，从里到外透露的都是一股子精明强干的循吏作风，而绝无半点迂腐空谈的清流习气。他之所以建议戚继光到御前告状，原也只是想借此治一治外戚集团的头号人物李伟，这想法同他今年夏天呈给皇上的《请裁抑外戚疏》如出一辙。如此一来，作为当事人之一的王崇古势必受到冲击。目前情势下，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再不可能由他来接任兵部尚书。这种结局虽是王崇古咎由自取，但张居正毕竟不愿意由此而让王崇古背上心理包袱，甚或一蹶不振。如果这样，朝廷将损失一位难得的能臣良吏。打击贵戚为的是惩治腐败，搬开阻挡万历新政的绊脚石，绝不是为了剪除异己自毁长城。为朝廷留一个人才，无异于为天下的黎民苍生谋一份福祉。基于这等考虑，张居正已在暗自寻求一种解决之途。正在这时候，李太后要他增加阁臣，他思虑再三，决定推荐张四维。尽管在小皇上主持的廷推中，有人还是觉得申时行最合适，但他坚持己见，列举了推荐张四维的六条理由，有一条理由他一直没说出口，但却是真正的理由，那就是因为张四维是王崇古的嫡亲外甥。

这一推举，满朝文武都感到震惊。高官大僚没有几个不知道张四维与王崇古的舅甥至亲关系。就在“棉衣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举朝皆惊之时，张四维却能不受王崇古的牵连而荣登阁臣宝座，这一举措，令那些循常例推断朝局揣摩首辅心志的老官僚们，一个个如堕五里雾中。当然，作为当事人的王崇古与张四维舅甥二人，对张居正的感情在一夜之间彻底翻了个个儿，由猜忌、怨恨与沮丧变成了自愧、仰慕与感激涕零。

张四维入阁之后，严格遵守小皇上的御旨与李太后的懿旨：“随元辅张先生入阁办事。”一个“随”字，便把他与张居正的关系定得清清楚楚。任何事情他都不能独自决断，必须请示张居正方可定夺。因此，虽然张居正让他分管礼刑两部的章奏封驳一应事宜，然而他恭敬而逊，顺上为志，不敢有一星半点的私意。

却说张居正步入内阁见张四维的值房门开着，正自猜疑间，张四维也闻声走出了值房。他见首辅正朝里头走，连忙拱手一揖，笑道：

“首辅，今日除夕，也不在家歇着？”

张居正还了一礼，反问道：“你不也来了么？”

“邵大侠一案虽然已经处理，但尚未结案。昨日下臣从刑部调来该案卷宗，还想再看一看。”

“啊，你可有新的想法？”

张居正极有兴趣地问，随即让张四维来到他的值房。张四维坐下后，禀道：

“那个邵大侠已死，棉衣事件按理可以结案，但胡自皋尚未处置，现仍羁押在扬州漕运大牢里。”

“你调刑部卷宗看什么？”张居正问。

“看胡自皋的谳审笔录。”张四维说着看了看张居正的脸色，审慎言道：“自胡自皋收监之后，外头舆论很大，说冯公公是他的铁后台，如今元辅批示抓了胡自皋，是不是要查冯公公的问题。”

“外头这些谰言不必听它，缉拿胡自皋之前，仆专为此事向冯公公作了通报，冯公公也是同意的。”张居正向张四维解释，接着问，“胡自皋谳审时说了些什么？”

“他一再辩解自己与棉衣事件无关。”

“他不是批了盐引给邵大侠么？”

“他说这是邵大侠设局诳他，不得已而为之。”

“他没有攀扯冯公公？”

“没有，一个字也未提到。”

“这条滑泥鳅，倒知道紧要处守口如瓶。”张居正眼中掠过一丝失望的神情，思虑了一会儿，又问，“能给胡自皋定罪的，究竟有哪些？”

“有人证物证，能够落实下来的，他实实在在贪墨了九万两银子。”

“这么少，你信么？”

“咱也不信，但也没有办法。”张四维叹一口气，蹙着眉道，“南京刑部已派员抄了胡自皋的家，除了家中细软值钱物件，能折出三万多两银子，实际的现银也只有三万多两。”

“他早就转移了，还等着你去抄家？”张居正抢白一句，又问，“户部尚书王国光可知晓这些情况？”

“他看过卷宗，他也不信胡自皋的贪墨只有这个数。”

“就这个数，也可治以重罪。”

“问题是……”张四维欲言又止。

“是什么？”张居正抬了抬眼。

“昨天，冯公公让人给下官捎了个话儿，他说，对胡自皋的惩处，虽然没有死罪，但活罪不能轻饶。”

“呵，冯公公真会说话儿，”张居正嘴角泛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表面上看他的意思是对胡自皋要严惩，实际上是要保他一条命。”

“是呀，因此下官今日再把胡自皋的卷宗调来一阅，把他的罪行归纳清楚，然后再向首辅禀报，看究竟如何处置。”

“若想重惩一个贪官，简直比登天还难。”张居正喟然长叹，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接着说，“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就依冯公公的话，活罪不能轻饶，将胡自皋家产充公，个人流徙三千里戍边，永不准开籍回乡。”

“是！”

张四维领命退出。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正想着“棉花事件”的始末缘由，忽听得门口有人怯生生喊了一声：

“首辅大人。”

张居正抬头一看，见是积香庐主管刘朴，便示意他进来，盯着他问：

“你怎么来了？”

刘朴满脸惊慌，跪下禀道：“启禀首辅大人，玉娘不见了。”

“你说什么？”张居正霍地站起，连声问道，“你说玉娘不见了，她去了哪里？”

“她昨日下午下得楼来，说是要去街上看看，小的也不敢阻拦，就让她去了，谁知她一去不返。小的派人四下寻找，至今也没有下落。”

刘朴跪在地上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张居正又气又急，朝他一跺脚，吼道：

“还不快起来，去积香庐。”

大约半个时辰后，张居正匆匆忙忙来到了山翁听雨楼，一路上他直跺轿板要轿夫赶快。众轿夫哪敢怠慢，一路上如箭狂奔。等到了积香庐，一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快要瘫下了。张居正噔噔噔抢步上楼，一把推开玉娘的寝房，只见琴筝宛然，香奁依旧，人却不知哪里去了。

“玉娘！”

张居正大喊一声，寝房中回声荡漾。他用鼻子使劲嗅了嗅，仿佛闻到了玉娘身上的那股子特有的香味。“玉娘！”他又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回答他的，只有虚空中那若有若无的琴声。他心中顿时升起了不祥之兆，他记得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是三天前。玉娘仍对他嫣然而笑，只是不像以前那样任性撒娇。自那次他失手打了玉娘一巴掌后，玉娘的性格就有些改变了。尽管他一再地向玉娘赔礼道歉，玉娘也宽宥了他，并且抚琴作诗蕴藉缱绻一如往昔，但细心的他，仍能觉察到玉娘深藏于心的些许惆怅。她对镜梳妆临风凭栏的迷茫情绪，更引起了张居正对她的百般疼爱。他知道两人之间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对玉娘是一种伤害，他正准备选择佳期，正式纳玉娘为妾，然而，他还来不及把这个决定告诉玉娘，这位风情万种的美人儿，突然间就离他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居正的心被痛苦紧紧攫住，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梳妆台前，这才发现脂粉盒下，压着一张彩笺。张居正小心把它拿起，上面写了几行字和一首诗：

老爷：奴婢今日得知，你还是把邵大侠杀了。死者不可复生，生者岂无锥心之痛。以奴婢之红粉痴情，实难感化老爷铁石心肠。奴婢去矣，和泪写小诗一首，聊表奴婢寸断之柔肠：

凄风苦雨恨绵绵，

此去奴家泪不干。

鸳梦一朝成往事，

难将恩怨说前缘。

看罢这张笺纸，顿时张居正眼前一片茫然，两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

第二十三回 询抚臣定清田大计 闻父丧感圣眷优渥

春去秋来光阴荏苒，转眼间到了万历五年的秋天。这天夜交亥时，一匹快马自宣午门方向驰来，到了纱帽胡同口，马上骑客一勒缰绳，快马两只前蹄顿时腾空。那人趁势跳下马鞍，向一个正好路过此地的路人打听：张大学士府在何处？因这人浓重的南方口音，路人一连听了三遍才弄清楚意思，便向胡同口内一指，答道：“进去百十来步就是。”听说这么近了，那人不再骑马，而是牵着马大步流星走进纱帽胡同。片刻之后，张居正的府邸大门便被这人擂得山响。

此刻，张居正府上客堂里，正坐着两位来访的客人。一位是户部尚书王国光，一位是山东巡抚杨本庵。为何这样两个人凑到一块儿来拜访张居正呢？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前的一份奏章说起。

从万历二年开始，整顿财政一直是张居正推行万历新政的主要内容，从子粒田征税到万历四年开始的驰驿制度的改革，都使朝廷得到了实惠。单说这个驰驿制度，大明开国后，承唐宋朝廷旧制，在全国各地建有数百个驿站。这些驿站负责在职官员的赴任及出差公干的食宿接送，其费用由驿站据实上禀核实报销。而其长年供用的轿马夫役，则就地征派。驿站归兵部管辖，管理驿站的官员叫驿丞，都是八品衔，亦是兵部提名吏部任命。朝廷设立驿站的初衷，本意是为了公务简便，提高办事效率，但演变到后来就成了一种特权。入住驿站者，照例应有兵部发给的勘合作为凭证。为了发放简便，兵部每年给在京各大衙门以及全国各府州衙门配发一定数额的勘合。持此勘合者，不单出门旅行有驿站接待，一路上轿马官船都由驿站供给，临行还由驿站送上一份礼银。如此一来，一纸小小的勘合就成了官场上身份的象征，一些高官大僚当路要人，不但自己享受勘合之便，甚至其家人仆役都能获沾殊荣。因此，近一百多年来，这大明开国订下的驿递制度，已日渐演变成国家财政的重大负担，全国数百座官驿变成了官员们敲诈勒索游饮宴乐的腐败场所。张居正奏明皇上对驿递制度进行了严厉整顿，对勘合的管理严之又严，规定凡因私旅行者一律不准驰驿，违令者严惩。官员们出门在外在官驿中享受惯了，突然不准使用，都深感不便。更重要的是，出一次远门本是官员们捞外快的绝佳机会，如今不但没有“礼金”收入，沿途住客店还得花去一大笔费用，因此引起了不少官员的不满与抵触，甚至有人给皇上写本子，要求废除这个刚刚实施的“驿传之禁”。张居正绝不肯通融，他深知整饬纲纪矫治腐败的艰难，于是对敢于违禁者给予严惩。一年多来，因为违反条例使用驿递或骚扰驿站的官员，被他处分了五十几个。最典型的例子有：宛马寺卿赵敦郊游，在京南驿吃了一顿招待筵席，被降职一级。按察使汤卿出京公干，要驿站多拨三匹马载其仆役并索要酒食，被连降三级。更甚者，甘肃巡抚侯东莱的儿子擅自使用驿站，被言官纠弹。甘肃地处北边前线，侯东莱又是制虏镇边屡建殊功的封疆大吏，因此有不少人替他说情，小皇上也想下旨“薄责之，下不为例”，张居正却坚决不同意，执意革去了侯东莱儿子的官荫。张居正对别人要求严格，对自己身边的人更是管束得近于苛刻。他的儿子懋修回江陵参加乡试，张居正让他雇了一头骡子骑着回去。他府上一个仆人外出办事，把驿站的马匹用过一回，他知道后，立即把这仆人绑至锦衣卫治罪，杖一百棍遣回原籍。

常言道“政治当明其号令，法令严执，不言而威”，由于张居正善用刑典，且完全不徇私情，一个烂了一百多年的驿递制度，竟被他用一年时间治理得秩序井然，不仅矫正了官员们据此而营私的痼弊，而且一年还能为朝廷省下一百多万两银子。

由于连续做成了几件大事，再加之深得李太后和冯保的信任，张居正现在成了大明开国以来最有权势的首辅。在他的治理下，不但吏治清明，国家财政也彻底摆脱了困境。但他知道，近百年积累下来的弊政，不可能在短短的几年内全部芟除。民瘼轻重，吏弊深浅，钱粮多寡，强宗有无，诸多国事，张居正都铭记于心，一旦发现问题，便及时纠察处理，绝不肯拖延半日。

却说上个月，户科给事中温加礼给皇上写了一份奏章，弹劾山东巡抚杨本庵征税不力。隆庆年间，山东一直是粮税大省，可是自万历二年之后，山东上交国库的税银虽略有增加，但其在全国的排名却由第五掉到了第十一名。而原来远远落在后面的如山西、湖广等省却晋升为前八名。山东沃野千里，且近漕河灌溉之便，经过子粒田征课等措施后，为何税赋却不能大幅增收？温加礼便把这责任归咎于杨本庵。

张居正收到从小皇上那里转来的这份奏章后，极为重视，吩咐手下把王国光召来会揖此事。其实，在读到这份弹劾本子之前，王国光就已经注意到山东的问题。当年，王国光与杨本庵同在山西为官，王为抚台，杨为学政。因此王国光深知杨本庵的为人，做事丁是丁卯是卯绝没有半点含糊，而且进取心也强。说他玩忽职守懈怠政务，于情理上说不过去。王国光猜想杨本庵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建议张居正把杨本庵召进京城当面询问。张居正也觉得派人前往调查再等他回来禀报，既费时，还不一定可靠，遂听从王国光的建议，往山东抚衙发了一道加急咨文。杨本庵收到函件，焉敢怠慢，即刻束装北上，他今天下午到京，先去户部拜访了老朋友王国光，然后随王国光连夜来到张居正的府中。

杨本庵担任山西学政时，张居正在礼部尚书任上，还是隆庆二年京城会试的主考官，因此两人并不陌生，但也没有私交。杨本庵这是第一次登张居正的家门，他本是有心人，一看这客堂明窗净几，处处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就知道主人的心性，对卑鄙龌龊藏污纳垢之事天生反感。张居正自当首辅后，为避嫌疑，极少在家会见官员，但他知道杨本庵是王国光的朋友，故给了他一回面子。

茶过三巡，寒暄过后，张居正开口问道：“杨大人，户科给事中温可礼弹劾你的本子，想必你已看到。”

“下官动身进京之前，就收到这道弹劾本子的副本，”杨本庵一谈正事儿就挺直了身子，他看了看王国光，又补充道，“而且，稍后的邸报中，也将这本子全文刊登了出来。”

“温可礼说的可有道理？”

“事实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张居正逮住话缝儿问。

“说下官玩忽职守，政务懈怠，这一条是假的。”

“为何不见你的辩疏上来？”

“首辅大人紧急咨文让下官火速赴京，所以就搁下了，而且，这辩疏下官也无从落笔。”

“为何？”

“唉，下官真是有难言之隐啊！”

杨本庵表现出一脸的无奈，两人一开始谈话就弄得气氛很紧张。王国光担心老朋友会错过这次替自己辩解的好机会，便一旁撺掇道：

“中明兄，你有何难处，正可对首辅当面讲清楚，省得让人过话，说走了样儿。”

杨本庵明白王国光的用意，他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言道：“下官出抚山东三年，何尝不想扩大赋税做出政绩来，该增的税都增了，普通纳税农户十之八九都照额缴付税银，基本上没有拖欠现象发生。在老百姓身上再挖潜力，那就不是扩大税源，而是搜刮民脂民膏了。”

“谁让你杨本庵搜刮民脂民膏了，嗯？”张居正一拍茶几，怒气冲冲斥道，“山西、湖广等省赋税大幅增加，难道都是搜刮民脂民膏？这些省的抚台，未必都是酷吏？”

“中明兄，你对首辅，怎好如此说话？”王国光也急了，赶紧打圆场。

杨本庵躲过张居正咄咄逼人的目光，也不为方才的话辩解，继续言道：

“下官实不想在安分守己的老百姓身上再打主意，只要首辅大人能帮下官搬开压在头上的两座大山，则山东赋税，还可增加一半。”

“哦？”张居正陡然挺起身子，敛了怒容，急切地问，“请问哪两座大山？”

“一是孔子的六十四代孙衍圣公孔尚贤，另一个是第七代阳武侯薛汴。”

一听这两个名字，张居正心里格登了一下。作为当朝首辅，他不一定对全国各地的势豪大户都了如指掌，但是，对孔尚贤与薛汴两人，他却并不陌生。却说孔子被列为“大成至圣先师”入文庙祭祀以来，这位圣人的直系后裔，便被洪武皇帝册封为“衍圣公”。这一名爵代代世袭。如今的衍圣公孔尚贤，是孔子的六十四代孙。另一个薛汴，是成祖皇帝的靖难功臣薛禄的七世孙。成祖登基后，封薛禄为世袭阳武侯，其封地在山东。薛家在山东经营了七代，其势力也是可想而知。

“这两人怎么了？”张居正问。

“衍圣公与阳武侯，在山东的势豪大户中，可谓是拔山扛鼎的人物。”杨本庵并不是糊涂官，论及地方上的事情，便恢复了他作为封疆大吏的自信，“但这两人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抚衙奈何他们不得。先说衍圣公孔尚贤，在曲阜地方，拥有大量的族人佃户。朝廷规定衍圣公每年进京朝贡面圣一次，这孔尚贤趁此机会，让族人佃户替他准备礼品与盘缠，滥加科派。而且，每次进京，对沿途百姓大肆骚扰，所过之处，如同遭到强盗洗劫一般，府县衙门若稍加制止，则受他百般呵斥。如此盘剥还不算，这位衍圣公还把沿途搜刮的货物带到北京贩卖。每年来京一次，总得淹留数月，直到货物卖完才启程返乡。孔子当年周游各国，游说礼教，惶惶如丧家之犬，却不料他的后代子孙如孔尚贤者，竟鱼肉百姓百般敛财，已成地方一大公害。再说阳武侯薛汴，他的先祖是靖难功臣，受封后定居山东，成祖皇帝赐给他的田地有数百顷。但是，历六世之后，到了薛汴手下，这数百顷的子粒田只是薛家财富极小的一部分。一百多年来，薛家不断添置购买土地，如今拥有的田地大约有数百万亩。按朝廷旧制，皇上赏赐的子粒田免征赋税。薛家就是钻了这个空子，兼并那么多田亩，这么多年没交一丝一毫的赋税。前几年虽然皇上颁旨给子粒田征收薄税，但薛家田地十有八九不在子粒田数额之内，他所交税项，只是九牛一毛。由于有这两个人挡道，虽然朝廷施行了大得民心且又能增收税赋的举措，但在山东却收效甚微。”

杨本庵一番陈辞，张居正与王国光两人都听得瞠目结舌。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当政不知行事难。张居正设身处地为杨本庵一想，不禁为自己方才的躁急而略有后悔。这时，只听得王国光说道：

“中明兄，你方才这番讲述，令人听了怵目惊心。只是有一件事还弄不明白，你说到衍圣公孔尚贤的问题，是他行为不端巧意敛财，这跟赋税有何关系？”

“只怪下官没有说清楚，”杨本庵歉意地一笑，又补充道，“孔尚贤大量的财富，就来自于本该是朝廷收取的赋税。”

“此话怎讲？”

“一些刁民为了躲避交税，自愿把田地交给孔尚贤管理。农户变成无田户，一经核实后就不用交税。而孔尚贤当了名义上的田主，农户交薄租给他，当然，这田租所纳数额比交给朝廷的要少，不然，农户们也不会玩这种‘寄田’的伎俩。因孔尚贤有免交田税的特权，所以每年吃这种‘寄田’的租米，也是财源滚滚。”

“真是敛财有方啊！”张居正咬着牙，恨恨地骂了一句，“孔尚贤与薛汴如此劣迹斑斑，合省缙绅安能不反？”

“反什么呀，”杨本庵苦笑了笑，“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些势豪大户，正好仿效他们。”

“各级衙门呢？”

“衙门说到底，只能管老百姓，这些势豪大户，个个椅子背后都有人，得罪不起啊！”

“岂有此理！”张居正霍然站起，下意识地捋了捋飘然长须，嚷道，“新皇上都登基五年了，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怪事，真把人气煞！”

“是啊，祖宗留下来的陋政，莫过于赐田，”王国光也气恼地应声说道，“不法缙绅钻朝廷的空子，使赋税大量流失，如今财富既不在国，也不在民，都被这些凤子龙孙鲸吞净尽。叔大兄，为了能让子粒田征税，你费尽心血，可是，和这些缙绅大户非法占有的田地相比，子粒田加征的这一点税银，又算得了什么？”

张居正沉重地点点头，叹道：“政治不明，小人乘隙；弊政不除，宰辅之过。杨本庵！”

“下官在！”

杨本庵赶紧站起来，张居正朝他走了两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道：

“你今天所言之事，是否全都凿实？”

“全都是事实，下官敢用脑袋担保。”

“好，你明天立即给皇上写一道辩疏，力陈山东赋税收缴不力的原因。”

“这……下官遵示。”

“还有，仆问你，此一弊政根治之法在哪里？”

“惩治这些不法权贵。”

“这有何用？”张居正一声冷笑，“自周文王起，历朝历代对不法权贵都痛加惩治，可是，这不法权贵倒像是癞皮狗身上的虱子，是越捉越多。”

“那……”

杨本庵语塞。张居正又转头问王国光：“汝观兄，对山东的事，你有何高见？”

“这样的事不只是山东，如果认真纠察，恐怕每个省都能找出案例。”

“是啊，因此仆想了一个根治之策。”

“啊？”王国光眼睛一亮，“请首辅明示。”

张居正伸出两个指头，斩钉截铁言道：“就两个字——清田！”

“清田？”

王国光与杨本庵两人都一同叫了起来。

“对，在全国开展清丈田地，所有缙绅大户是重点清查对象，一俟查出，立即追缴所逃全部赋税。”

“好哇！”王国光一下子振奋起来，旋即又担心地说，“首辅，如此一来，你可是与天下所有的缙绅大户为敌，这后果你想过没有？”

“仆早就说过，为朝廷、为天下苍生计，我张居正早就做好了毁家殉国的准备。虽陷阱满路，众箭攒体，又有何惧？惟其如此，方能办得成一两件事体。”

作为挚友，王国光多次听到过张居正这种心志的表述，但杨本庵却是第一次亲耳听到当朝宰辅为国事如此不计个人安危，眼眶里顿时噙了两泡热泪，他激动地说：

“首辅，你既下定决心，下官在此主动请缨，清丈田地，就从咱山东开始。”

“好，清丈田地是一项浩大工程，朝廷须得为此事订下规则章程，究竟如何实施，汝观兄你先找有关衙门会揖商量。”张居正说到这里，忽见游七慌慌张张跑进来，便转头问他，“你有何事？”

游七脸色苍白，嘴唇抖动着不敢说话，只把随他进来的一个汉子朝前推了推。

“你是谁？”张居正问。

那汉子就是方才在胡同口问路的骑士，此时他朝张居正双膝一跪，禀道：

“首辅大人，小的受您尊母老大人所托，从江陵赶来送信。”

“送什么信？”

“令尊大人张老太爷已经仙逝。”

“什么，你说什么？”

“张老太爷已于本月十三日在家中仙逝。”

张居正如遭五雷轰顶，口中不停地喃喃说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第二天早上，内阁院内静悄悄的。辰时已过，仍不见张居正的大轿来临，这是张居正任首辅五年来第一次没有按时入值点卯。不过，内阁大小官吏并不感到惊奇，因为头天夜里，几乎所有部院大臣，都得到了张居正父亲张文明在老家江陵病逝的消息。张居正遭此大丧，已是哀毁骨立，不来内阁当值原也在情理之中。吕调阳与张四维二位次辅，倒是都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来到内阁，他们商议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快把这一消息奏报皇上。于是二人具名写了一份揭帖，遣人匆匆投往大内。

外廷所有奏章条陈，均须经过司礼监方可到达小皇上手中，这次也不例外。冯保也是一大早就赶到了司礼监值房。昨天半夜里他就得到了张文明去世的消息，他本想赶早进入大内，把这一消息向李太后与小皇上禀报，转而一想又不妥，此类事情，照例应由内阁开具条陈禀奏。他若提前奏闻，心细的李太后就会怀疑他与张居正的关系。所以，当他心急火燎等到了两位辅臣写来的揭帖后，便急匆匆赶到了乾清宫。

已年满十五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虽然已于春上举行了订婚大礼，在两宫皇太后的主持下，为他选聘了锦衣卫千户王伟的女儿为妻，但他仍在生母李太后的严密监控之中。乾清宫正寝之室，摆了两张床，一张是朱翊钧的，另一张则为李太后所用，她与儿子对面而寝，怕的是儿子学坏，不能当一个英明君主。

这天早上李太后与朱翊钧二人刚用罢早膳，正在叙茶，冯保禀报一声跑了进来，跪下奏道：

“启禀太后和皇上，阁臣吕调阳与张四维有紧急揭帖呈上。”

“说的什么？念。”李太后令道。

冯保展开揭帖读了下来：

启禀皇上：臣等于昨夜得首辅张居正府中报信，得知张先生之父张文明大人已于本月十三日病逝于湖广江陵城家中，张先生闻讯哀恸不已，已穿孝服在家守制。

内阁辅臣吕调阳张四维伏奏

乍一听到这道讣告，李太后一愣，旋即便见大滴大滴的清泪溢出她的眼眶。朱翊钧已好长时间没有见过母亲的眼泪了，他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微微颤抖着喊了一声：

“母后！”

李太后眼中蓦地闪现出五年前在这乾清宫中隆庆皇帝驾崩的一幕。那三位顾命大臣，高仪已死，高拱被逐，剩下的这一位张居正，又突然遭此大厄。她心头一阵惊悸，习惯地想把坐在身边的朱翊钧揽在怀中，但一见到朱翊钧已长成英俊少年，再非当年的孩子，她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这当儿，贴身女婢赶紧上来替她揩拭眼泪，但眼泪越揩越多。

“太后，请节哀。”冯保跪在地上哀奏。

朱翊钧不知如何安慰母亲才好，但经过五年的训练，他已习惯于在任何时候不忘皇上的尊严。因此，尽量压下心中的慌乱，问冯保：

“大伴，两位辅臣的揭帖中，言及张先生在家守制，这守制是什么意思？”

“守制是洪武皇帝爷订下的规矩，”冯保小心翼翼地奏道，“凡在职官员，遭逢父母大丧，必须除去官职，回家丁忧三年，然后再复职，这一制度就叫守制。”

“这么说，张先生要回家三年？”

“按朝廷大法，是得这样。”

朱翊钧这才感到事态严重，忙问李太后：“母后，张先生一定要回家守制吗？”

李太后微微点了点头，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她忧伤地说：

“钧儿，你想一想，眼下的万历王朝，如果没有张先生，那会是什么样子？”

“这不可能，我是皇上，我不放张先生走。”

看到朱翊钧执拗的样子，李太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张先生的去留是大事，也不是这一时半刻议得出结果来的，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张先生安抚。”

“大伴，这安抚可有章程？”朱翊钧问冯保。

“有，皇上应颁谕旨抚恤，遣太监到张先生府上宣读，尔后再送些礼品去。”

“如此甚好，你现在就替朕拟一道谕旨。”

冯保领命，退下办事去了。

一个时辰后，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受小皇上之命，赶到纱帽胡同传旨。此时的张大学士府已是一片缟素，客堂也被临时布置成灵堂。听说皇上旨意到，正在灵堂哭祭的张居正忙让一应家人回避。看着客堂悬起的这些挽幛，张鲸也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他强忍住，从奏匣中拿出圣谕，对跪着的张居正念道：

朕今览吕调阳、张四维二辅所奏，得知先生之父，弃世十余日了，痛悼良久。先生哀痛之心，当不知何如也！然天降先生，非寻常者比，亲承先帝付托，辅朕冲幼，社稷奠安，天下太平。莫大之忠，自古罕有。先生父灵，必是欢妥。今宜以朕为念，勉抑哀情，以成大孝。朕幸甚，天下幸甚。钦此。

张鲸刚一念完，张居正便伏地痛哭。小皇上这么快颁旨对他宣慰，让他大为感动。张鲸本是冯保的心腹，见张居正哭得这样伤心，一时没了主意，只得劝道：

“请张先生爱惜身体，你这样哭，若是皇上知道了，不知又会多么难过。”

听了这话，张居正止住抽泣，从地上撑起身子，回到椅子上坐下。张鲸恭恭敬敬把圣旨送到张居正手上，又低声说道：

“张先生，冯公公让奴才禀告您，他已给皇上出主意，让皇上接见吏部尚书张瀚。”

“见他干什么？”张居正问。

“大概是为先生守制的事儿吧，”张鲸一脸讨好的神气，“皇上要张瀚出面慰留先生。”

张居正心中怦然一动，自昨夜接到噩耗，他一直处在极度悲恸之中。但哀号痛哭之时，他仍不忘考虑这一突然变故给自己带来的影响。按规定他必须立即“守制”，如果这样，他就得离开北京三年。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他呕心沥血推行的万历新政，无疑就会半途而废，但不这样做，又找不到恰当理由。现在听说皇上决定慰留，他如同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看到一点亮光。但他不愿在张鲸面前表露心情，只是微微一点头表示知道这件事了。他让张鲸稍等会儿，起身去了书房，从书屉里抽出专用笺纸，工工整整写了一段文字：

闻忧谢降谕宣慰疏

本月二十五日，得臣原籍家书，知臣父张文明以九月十三日病故。臣一闻讣音，五内崩裂。

兹者，伏蒙皇上亲洒宸翰，颁赐御札。着司礼监张鲸恭捧到臣私第。

臣不忠不孝，祸延臣父，乃蒙圣慈曲轸哀怜犬马余生，慰谕优渥。臣哀毁昏迷，不能措词，惟有痛哭泣血而已。臣不胜激切哀感之至。

写完这道疏文，张居正看过无误，便又回到客堂交给张鲸带回大内。

送走张鲸之后不久，在他名下帮办的内阁中书姚旷又乘轿而来。这姚旷跟了他多年，感情自是非同一般，所以一进来，先扑倒在张文明老太爷的灵位前呼天抢地痛哭一番，然后才抹着眼泪，在游七的带领下走进张居正的书房。经过一整夜的折腾和这半日来的应酬，张居正已是乏极了，正想在书房的卧榻上打个盹儿，姚旷一来，他不得不又撑坐起身子。若是一般吊客，他倒不用见了，但姚旷却是非见不可的，因为他急于知道内阁那边的情形。

姚旷一进书房，喊了一声“首辅大人”即欲跪下，张居正吩咐免礼，让他觅凳儿坐下，接着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问道：

“你来干什么？”

姚旷答：“是吕大人让卑职前来，今日从大内发出奏本四封，都要票拟。吕大人与张大人两位辅臣不敢做主，故让卑职送到大人府上。”

姚旷说着就把那四封奏本拿出来放到书案上，看到这一堆黄绫卷封，张居正心中泛起一丝快意。五年来，内阁发出的每一道票拟都是由他起草。一个阁臣欲影响朝局，对各大衙门发号施令，其行使权力的方式就是拟票。皇上号令天下的圣旨，就在这拟票中产生。如今他守丧在家，吕调阳派人把奏本送来，可见两位辅臣尚无非分之想。张居正排除了猜疑，嘴上却说：

“本辅守制在家，让吕阁老与张阁老代行拟票就是，何必送来家中。”

姚旷答道：“拟票乃当国大事，两位阁老哪敢做主。”

张居正不置可否，却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又道：“你去山东会馆找找住在那里的山东巡抚杨本庵大人，让他尽快写好辩疏，送呈皇上。”

“是。”姚旷领命，却仍磨蹭着不走。

“你还有何事？”张居正问。

“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姚旷仿佛害怕隔墙有耳，压低声音说，“今儿下午，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到了内阁。”

“他去干什么？”

张居正嘴上这么问，心下已起了猜疑。因皇朝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凡某人登首辅之职，部院大臣都得前往恭贺。但第一个前往恭贺的，必定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皆因内阁首辅无一例外都是大学士出身，而翰林院掌院学士又是朝中词臣之首，因此首先接受掌院学士的恭祝，对于新任首辅来说，不仅仅是不可或缺的礼仪，而且也是深孚众望士林归心的象征。姚旷久居内阁，自然也熟悉这一掌故，故特意把王锡爵去内阁的事情讲出来。首辅一追问，他又答道：

“王锡爵一到内阁，就径自去了吕阁老的值房。”

“啊！”

张居正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按规矩，如果他回家守制，接任首辅一职的，必定是次辅吕调阳。王锡爵这么快去拜访他，是何用意？

正在张居正猜疑不决时，游七忽又来报：“老爷，皇上又遣太监送礼物来了。”

刚送来宣慰谕旨，接着又送礼物，张居正心头一热。他对姚旷说：“你先回内阁，凡事盯着些个。”然后又整了整孝服匆匆回到客堂。

第二十四回 议夺情天官思抗旨 陈利害皇上动威权

九月二十九日通政司发往各大衙门的邸报中，全文刊登了张居正的两道疏文。第一道是《谢遣官赐赙疏》，文如下：

臣于本月二十五日闻臣父忧，今日钦奉圣旨，赐臣银五百两，纻丝十表里，新钞一万贯，白米二十石，香油二百斤，各样碎香二十斤，蜡烛一百对，麻布五十匹。着司礼监随堂太监魏朝恭捧到臣私第，臣谨叩头祗领讫。

伏念臣犬马微生，樗蒲贱质，事主不能效匡扶之力，事亲不得尽菽水之欢，以致抱恨终天，虽生犹死。仰荷圣慈曲垂悯念，既奉慰谕之勤倦，兹又拜赐赉之隆渥，顾此殊恩，今昔罕觏。臣一家父子，殁者衔环结草，存者碎首捐躯，犹不足以仰报圣恩于万一也。臣哀苦愚衷，昏迷罔措，仰天泣血，辞不能宣诚。不胜激切感戴之至。

这一道谢疏是写给皇上的，另一道疏是写给仁圣与慈圣两位皇太后的，名曰《谢两宫太后赐赙疏》：

臣于本月二十五日闻父忧，今日钦奉仁圣皇太后懿旨，赐臣银五百两，纻丝十表里，新钞一万贯，白米二十石，香油二百斤，各样碎香二十斤，蜡烛一百对，麻布五十匹。着慈庆宫管事太监张仲举恭捧到臣私第，臣谨叩头祗领讫。

伏念臣罪恶深重，祸延臣父，以致抱恨终天，痛苦几绝。仰荷慈恩垂怜犬马残生，谕慰谆切。又特颁厚赙，赫奕充庭。顾此殊恩，古今罕遇。臣一家父子，殁者衔环结草，存者捐躯殒首，犹不足以仰报慈恩于万一也。臣哀苦愚衷，辞不能布诚。不胜激切仰戴之至。

可以想见，各大衙门收到邸报后，官员们争先捧读的情景。打从张居正接到讣告的时候起，京城里就被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大家议论的就是一件事：张居正是去还是留？

皇朝官员的丁忧守制制度，施行两百多年从不曾更易。官员一得到家中讣告，循例都要立即向皇上写本子乞求回家守制三年。皇上也会立即批复，着吏部办妥该官员开缺回籍事宜。如果皇上不允，则称为夺情，除了战乱，这种事情极少发生。可是，张居正已得到讣告四天，却还没有上本皇上申请守制，今日邸报上刊载的两道谢疏，也无半点丁忧之意，于是，一些好事的官员便猜测这里头的种种可能。这天上午，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带着部属吴中行、赵用贤等人匆匆赶到位于六部街的吏部衙门，要求见吏部尚书张瀚。吏部尚书列部院大臣之首，称为天官，又称冢宰。因掌握铨选拔擢之权，除公事外，平常极少在值房会见官员，即便是公事，四品以下官员也极难见到他。论级别，吴中行与赵用贤两人均是五品侍读，平常想见他连门都没有，但掌院学士王锡爵亲自前来，张瀚就不得不出面接见了。一来王锡爵是官居三品的词臣领袖，人望极高；二来此人从不登门访客，一般人想请他都请不到，安能将他拒之门外？

却说张瀚将这一行人迎到值房坐定，他与王锡爵刚寒暄两句，吴中行就迫不及待地插话说：

“冢宰大人，今日我们随王大人前来拜访您，为的是首辅张大人的守制之事。”

张瀚一愣，瞟了吴中行一眼，说道：“这种事情，你们为何来找老夫？”

吴中行又问：“今日的邸报想必冢宰大人已看到了？”

“看过了。”张瀚故意轻描淡写地回答。

“不知大人有何感想？”

问这一句话的是赵用贤，他是个大胖子，说话呼哧呼哧喘粗气。张瀚不喜欢这两位年轻官员咄咄逼人的谈话方式，便板着脸说道：

“如果老夫记得不差，你们两位都是隆庆五年的进士。”

“是。”吴中行答。

“首辅张大人是你们的座主，你们今日说话的口气，都不像是他的门生。”

“我们是他的门生，但却进不了他的家门。”吴中行悻悻然回答，眼神里溢出怨愤，接着又补了一句，“如今已被发配到贵州都匀卫的刘台，还不是首辅的门生！”

一提到刘台这个名字，张瀚立刻就感到气不顺了。此人也是隆庆五年的进士，由于机灵干练，很得张居正赏识。万历三年，张居正亲自提名，将他从六品刑部主事任上拔擢为四品辽东巡按，三十多岁就成了开府建衙的地方大员，可谓平步青云。第二年秋上，辽东总兵李成梁击溃鞑靼犯边之敌，斩首两百余级，刘台抢着上本报功。按规矩，向朝廷报捷是总督与巡抚分内之事，地方巡按不得贪冒军功，刘台这一下犯了忌。他去辽东履任前，张居正曾单独接见了他，要他虚心历练政情，为地方父老做几件实事。此次谈话用意明显，就是希望刘台做出政绩来，以备日后重用。谁知刘台到任后，就自恃有首辅这个大后台，在同僚面前颐指气使，弄得关系紧张。张居正听到一些关于刘台的风言风语，心中已对他这个凌辱抚台的风宪官产生不满，现在又见他违例报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借着这件事情，去信把刘台痛斥一番。谁知刘台是个只听得好话听不得调教的主儿，一收到这封信，他就以为张居正要惩治他了。偏那时候，一连几期的邸报上都登载有官员因违反驰驿条例而受惩处的消息。更有甚者，是他的江西同乡付应祯御史因上本指责张居正苛政太严而遭到削官为民的处分。刘台心想：“与其让你不明不白地罢了官，倒不如我先告你怙恩恃宠，把皇上当傀儡，把百官当仆役。”主意一定，他就写了一封长达数千言的《劾张居正疏》寄往京城。此疏一出，立刻轰动京城。张居正读此疏后，不胜骇异激愤满胸，立即给皇上写了一道辩疏，并申请卸去首辅职务。早朝时，张居正俯在丹墀下奏道：“辽东大捷，刘台违制妄奏，法应降谪，臣请旨戒谕，而刘台妄自惊疑，遂无顾忌发愤讦臣。且刘台为臣所取士，二百年来无门生劾师长者，计惟去职谢之。”说罢伏地痛哭。小皇上亲下御座把张居正扶起，再三慰留，当廷宣旨将刘台械掠到京，廷杖八十棍后谪戍贵州都匀卫永不叙用。

去年吏部发生的最大一宗事情莫过于“刘台事件”，张瀚对这个忘恩负义疏于政事的刘台也没有什么好感，所以处理起来并无心理障碍，现在见吴中行旧事重提，便没好气地答道：

“刘台咎由自取，首辅摊上这样一个门生，实乃大不幸也。”

“刘台做人确有缺陷，但他的《劾张居正疏》所列事实，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比如，礼科给事中陈吾德，因为早朝时与同事们聊天，对首辅大人免掉京官过冬所发护耳一事说了几句风凉话，被人告到他那里，他立刻把陈吾德贬二级谪出京城，这算不算怀私泄愤擅作威福呢？”

听这两位侍读的谈话，张瀚已猜出了他们前来拜访的用意。年轻官员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天官面前如此放肆，他恨不能把他们撵出门去，但碍于王锡爵的面子不便呵斥，只得对王锡爵说：

“王大人，你的两位属下初生牛犊，依老夫看，他们神态举止不像词臣，倒像是言官。”

王锡爵胸中虽无城府，但言词甚少。他听出张瀚语含讽刺，便肃容答道：

“冢宰大人，年轻人多愤激之词，然也可理解，他们对首辅大人倒也无甚成见，只是守制一事牵涉朝廷大法，他们想来听听冢宰大人的意见。”

张瀚对王锡爵的辩解不以为然。他觉得两位年轻官员的行状有沽名钓誉之嫌，便劝道：“年轻人，老夫知道你们的心思，想在守制问题上做做文章。老夫想劝告你们，万不可为博得虚名而毁了自家前程。”

王锡爵闻听此言，惊问道：“冢宰大人何出此言？”

张瀚顿了顿，又把在座的三位仔细看过一遍，才缓缓言道：“老夫年轻时也颇好名，为了名，常常铤而走险，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十分好笑。纵观历史，那么多有名人物，有谁不是过眼云烟？名人名人，因名而累人。单说五经中所载人物，《易》中载十三人，《书》一百一十三人，《诗》一百四十八人，《礼记》二百四十四人，《春秋》二千五百四十二人，共三千零六十人，从中挑其重者也不下三百人。今天，你们谁还记得这些人？倒是汉代新城三老、鲁国两生、壶关三老、洛阳令尹，皆不知其姓名，千载之下，后人尚怀念他们的风范，有名变成无名，无名反而有名，王大人，此中道理，不可不深思啊！”

张瀚因名而生感慨，引经据典把三个来访者训诫了一番。吴中行与赵用贤感到张瀚曲解了他们的来意，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但碍于辈分又不便争辩。王锡爵毕竟在官场上待的时间久些，因而看得出张瀚这是故意“王顾左右而言他”。话不投机，他也不想在此久待。他来此的本意是想当面问清楚皇上对张居正守制的具体态度，因此起身告辞前，他只得硬着头皮照直问道：

“冢宰大人，愚职想打听一件事。听说皇上在平台召见了您，要您劝说首辅夺情，可有此事？”

“有。”

张瀚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假装饮茶，把头低了下去。只听得赵用贤抢着问：

“老天官打算怎么办？是遵旨还是抗旨？”

“我老了，并不想博名于青史。”

张瀚说完，已是站起身来，这是送客的意思，王锡爵他们只得怏怏退出。

一出吏部衙门，赵用贤就愤愤骂道：“张瀚这个老糊涂，贵为天官，却还是首辅的夹袋中人物。”

王锡爵叹道：“我看张大人言语闪烁，似另有隐忧，也不必勉强他。”

吴中行出主意道：“到今天为止，张首辅已有五天没到内阁值事。干脆，我们现在回翰林院，邀齐同僚换了绯袍，都到内阁去。”

“干吗？”赵用贤问。

“你难道不知道皇朝更换首辅的规矩？”吴中行挤挤眼笑道，“前朝故事，首辅三天没到内阁当值，次辅就可以按序迁左，取而代之。翰林院的官员们此时就该身穿绯袍前往祝贺。”

“你是说，咱们去祝贺吕阁老迁升？”

“我只是这样想，能不能做，还须得王大人拍板定夺。”

王锡爵也是张居正为小皇上选定的六位讲臣之一，他与张居正本无私怨。他之所以反对张居正夺情，是觉得如果首辅违反守制条例，对于以孝治天下的皇朝来说，无异于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因为皇朝两百多年来，虽偶尔有夺情事例发生，但却没有一个首辅这样做过。通过这几天发生的情况判断，张居正根本没有回家守制的打算。为贪恋禄位，竟置孝道而不顾，王锡爵觉得首辅的这一举动不可容忍。这个一贯远离是非的词臣领袖，终于按捺不住，在吴中行、赵用贤一班僚属的怂恿下四处活动，进行阻止张居正夺情的联络工作。眼下听罢吴中行出的主意，他觉得这样“激”一下，或可影响皇上的决策，于是颔首同意。

按下王锡爵一行不表，回头再说张瀚。自送走王锡爵后，他就独自坐在值房里，愣瞧着屋顶出神。张瀚已年过六十，比张居正早一届考中进士，也是朝中老臣了。他侧身官场数十年来，并无大的建树，亦无什么过错。凭资历，在万历二年，他熬到了南京留都吏部左侍郎的位子上。在一般人看来，他在这位子待上几年就该致仕回家颐养天年了，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谁知时来运转，在这一年，他突然接替杨博，来北京接任吏部尚书。这一任命宣布之日，举朝皆惊，因为无论是讲资历还是讲能力，这么重要的位子，都不会轮到他。朝中大臣都知道，这是张居正看中了他。张居正如此安排原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吏部尚书掌天下文武官员的铨选任用，事权重大，如果选一个能臣担任此职，他就不便驾驭，内阁与吏部之间，难免发生龃龉。汲取前朝教训以及自身的经验，他认为吏部尚书的人选，应该是人品高于才能。这个人不能太有主见，可又必须是守口如瓶的谦谦君子。按图索骥，张居正便看中了张瀚。

张瀚做梦都没有想到快六十岁的人了，居然还能撞大运，担任六部尚书之首。他知道他这一段发自老年的锦绣前程，完全是因为张居正力排众议青睐于他的缘故，因此打从心眼里对张居正感激涕零。上任三年来，对张居正无不言听计从。甫一就职，他就看出张居正整饬吏治的决心，以及他重用循吏轻视清流的用人之道。他虽不是曲意逢迎，但也竭力推行。天下官职，每有一缺空出，张瀚都会请示张居正该由谁来接任。有时候，张居正提出的人选，他认为不合适，但也不会提出反对意见。所以，名义上他是天官，实际上一应人事大权都被张居正牢牢抓在手中。日子久了，张瀚有时候也感到痛苦。被架空的滋味很是难受，夜来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但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他都没有说过一句怨言，总是提醒自己不要以“天官”自命，充其量只是一僚属耳。因此，哪怕是在最小的事情上，他也绝不会自作主张而忤逆张居正。

过惯了这种表面尊贵暗里受瘪的日子，张瀚的一颗心已是麻木，但是，张居正父亲的去世，却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就在王锡爵带着僚属前来拜访时，他的心里头正在倒海翻江呢。

却说前日，小皇上听了冯保的建议，在平台单独召见张瀚，希望他出面上书朝廷，劝说张居正夺情。冯保的这一建议，实在是保全皇上威权的万全之策。皇上为天下之主，想办的事没什么办不成的，但夺情事大，若皇上直接给张居正下旨，势必引起士林非议，这时若让吏部尚书张瀚出面上奏，皇上只是就他的奏本作个准予张居正夺情的批谕，则这件事所承受的风险便从皇上那里移给了张瀚。办成了，皇上不愧是社稷之君；办不成，张瀚就是替罪羊。当然，愿意给皇上写本子慰留张居正的官员大有人在，但冯保虑着最合适的人选还是张瀚。一来张瀚为天官，位高权重，说话有分量；二来处理官员的守制与否也是他吏部尚书分内之事。

亲承小皇上的造膝之谈，出得平台，张瀚一路上暗暗叫苦。此后两天来他一直被这件事困扰，不知如何办理才好。当他乍一听到张居正父丧的讣告，内心的第一个反应是有一种解脱感，因为他想到张居正马上要回江陵老家守制，这位铁面宰相一走，他这个天官就不再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了。一个不敢奢望的幻想眼看就要变成现实，张瀚简直有些欣欣然了。但是，小皇上这次谈话，又再次让他产生了幻灭感。他并不知晓皇上召见他是冯保的主意，他认为皇上之所以要挽留张居正，是虑着自己尚无单独柄政的能力。这几年，张居正一直担任“摄政王”的角色，天下人都看出这一点，只是没有谁敢讲出口而已，如今，皇上还离不开这个“摄政王”。张瀚一旦看清此中“玄机”，心下便痛苦不堪。按他做人的一贯秉性，此时他只须谨遵谕旨办事，上折恳请皇上为天下苍生慰留张居正，则一切还是顺风顺水，他什么都不会改变，依然可以深得皇上与首辅的信任，稳踞高堂养尊处优。但他确实不愿这样做，这不仅仅是计较个人的恩怨得失利害关系，而是他固执地认为：无论是从朝廷纲常还是从国家政局考虑，张居正都不应该夺情。

论纲常，皇朝以孝治天下，父母大孝若不丁忧守制，岂不是天伦沦丧？不守制就是不孝，对父母不孝，对皇上安能尽忠？不忠不孝之人，身膺宰揆之职，安能号令天下，让士林归心？此其一也；其二，论政局，目下北方九边安宁，两广虽时有蟊贼造反，终无大碍，天下田赋充裕，老百姓安居乐业，经过四年的整治，吏治也很清明，值此国泰民安之际，张居正有何夺情的理由？

思来想去，张瀚决定抗旨。在王锡爵他们到访之前，他就下定了决心，绝不带头上书劝张居正夺情。但他不想把这个打算告诉王锡爵，他不肯和这帮文人搅在一起。他觉得他们煽乎这件事的目的是为了出风头，而他则是为了维护朝廷的纲常和个人的操守。

就在他独自一人在值房里冥思苦想之时，书办进来禀报，说是工部尚书李义河已到廨房。张瀚连忙走过去相迎。一进廨房，正在等候的李义河一看到他，便起身相揖，言道：

“张大人，听说你找我？”

“李大人请坐。”张瀚热情叙座，一边看茶，一边言道，“仆找李大人来，是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何事？”李义河问着就打了个茶嗝。

张瀚早上一入值房，就派人前往工部衙门请李义河过来叙谈。李义河是张居正最信任的朋友，这已不是什么秘密。张瀚找他来的目的，就是让他给张居正带信。这会儿，他字斟句酌说道：

“首辅慈父辞世，仆深表哀悼。”

“是啊，”李义河脸色黯淡，答道，“首辅一闻讣告，便在府中布置了灵堂，仆已前往吊唁了两次。”

“啊，”张瀚听出李义河话中含有讥刺之意，埋怨他没有及时前往拜祭，他也不解释，而是宕开话头说道，“首辅这几日在家守制，尽人子孝道，皇上、两宫皇太后也对他抚慰有加，君臣之义，令人景仰。”

李义河咂摸张瀚话中的意思，感到有些不对劲，便索性捅穿了问：

“听说皇上前两日在平台接见了您？”

“是的。”张瀚知道瞒不过，回道，“皇上召见仆，为的是首辅守制的事。”

“皇上有何旨意？”

“皇上让仆上书，建议朝廷让首辅夺情。”

“这好哇，”李义河兴奋地说，“从目下情势而论，朝廷不可一日无张居正，皇上英明睿智，看到这一点。张大人，你的本子是否已上奏？”

“没有。”

“啊，”李义河盯着张瀚，担心地问，“张大人，听你的口气，莫非……”

张瀚避开李义河探询的目光，鼓起勇气说道：“李大人，仆今日找你来，就是想你给首辅传个信儿。仆经再三思虑，认为劝首辅夺情不妥，因此不准备上书。”

“你？”李义河霍地站起身来，十分诧异地说，“张大人，首辅对你不薄，你怎么能这样？”

“李大人，这牵涉到朝廷纲常，仆不敢怀私罔上，万望李大人向首辅解释。”

这几日，张居正府上吊客不断，张居正的几个儿子在灵堂里轮流守值，张居正穿着青衣角带的孝服，待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极少与吊客见面。这天刚吃过午饭，张居正才说小寐一会儿，忽见李义河冒冒失失闯进了书房。一看他的神情，张居正就猜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强打起精神，问道：

“幼滋兄，又碰到什么事儿了？”

李义河屁股一落椅子，就开口骂道：“张瀚这个老糊涂，今儿个反水了。”

“反水？他怎么反水？”张居正吃惊地问。

李义河便把上午与张瀚在吏部见面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张居正听罢，顿时就变了脸，冷笑着说道：

“他把我张居正当成贪恋禄位之人，以为我不回家守制，是舍不得离开首辅这个宝座，真是天大的笑话。幼滋兄，你先看看这个。”

张居正说罢，拿起桌上一份奏章递了过来。李义河接过一看，是山东巡抚杨本庵呈给皇上的一道辩疏。本子中对户科给事中温加礼弹劾他征税不力进行了辩解，并揭露阳武侯薛汴与衍圣公孔尚贤大肆侵占土地藏匿不报的劣迹，建议皇上准予在山东重新清丈土地。这道本子本是杨本庵按张居正的授意写出，如今已从皇上那里送来内阁拟票。

李义河阅过后，垂下眼睑想了想，问道：“叔大兄，皇上如果同意清丈田地，又岂仅限于山东？”

“是啊，要清丈田地，必定是全国统一部署的大事，是一个浩大工程。”

“这肯定又是你叔大兄的主意，此举既可惩抑豪强，又可增收国家赋税，乃社稷长治久安的大计。”李义河说着忽然打住话头，皱着眉头说，“只是你若回家守制，这件事肯定泡汤。”

“仆思虑的正是此事。”张居正两腮的肌肉有些僵硬，看得出他心中波澜翻滚，“清丈土地，主要的对象是那些豪强大户，朝廷诸多弊政，皆因这帮人胡作非为所致，但若想削弱他们的特权，搬动他们的利益，谈何容易。只有那些不避祸，不畏强权，不计千秋功罪的人，方能担当此事。幼滋兄，你说说，今日天下，有谁肯如此行事？”

李义河脱口答道：“惟有你叔大兄，不然，天下百姓不会称你是铁面宰相。”

“是啊！”张居正长嘘一口气，叹道，“张瀚以为我不肯守制是贪图权位，这个误解太大！”

“他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义河愤愤说道，“这些人，打着维护朝廷纲常的旗号，实际上是弃天下苍生而不顾。”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别人管不得的事情，由他去吧。”张居正露出一脸的轻蔑，“只是仆看错了人，居然信任他这么多年。”

李义河回道：“如果叔大兄下定决心清丈土地，则夺情事势在必行。张瀚辜负皇上的期望，不肯出面慰留，干脆，由我出面联络部院大臣来做这件事。”

“你出面不妥。”

“为何？”

“人家都知道你我的关系，你出面慰留，难以服膺于天下士林。”

“如此说，王国光也不行。”

“对，他也不行。”张居正回答得肯定，“仆平日做事虽大刀阔斧不避嫌疑，但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何况夺情这件事，更不能给那些清流留下什么口实。”

“我知道了，相信我李义河会办妥这件事。”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事情密谈了约一个时辰，李义河方告辞离去。他刚一走，张居正就命游七去找徐爵，让他把张瀚不肯出面上书慰留的消息迅速告知冯保。冯保本以为让张瀚上书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却没想到病骡子也有尥蹄子的时候。他顿时感到事态严重，便连忙进了乾清宫，向李太后禀告此事。李太后吩咐手下太监把皇上从东暖阁喊来，一同商议此事。

“张瀚是张先生一手荐拔的人，平时倒十分谨慎，这次是谁给他灌了迷魂汤，竟发了糊涂，嗯？”李太后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盯着冯保问，不等回答，她又重重地补了一句，“难道他不知道，张先生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么？”

冯保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阴阴地说：“大凡朝廷出一点事情，各路神仙都纷纷浮出水面。”

小皇上听出话中有话，便问道：“张先生夺情事，京城里都有什么反应？”

“上午，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带着十几个属下，都穿着大红袍子，跑到内阁向吕阁老恭贺。”

“恭贺什么？”

“恭贺他升迁首辅。”

李太后秀眉一竖，怒气冲冲斥道：“这帮酸文人，怎么会如此大胆？”

冯保解释：“朝廷有规矩，首辅三天不当值，次辅顺而迁之，就可以坐到首辅的位子上。”

“皇上还没有颁旨，吕阁老就能当首辅了？”李太后望了望儿子，泼辣劲儿又上来了，“京城里头，让张先生整治了几年，官场上的邪气儿都消失了。如今张先生的父亲去世，他们又觉得有机可乘了。”

“屎壳郎拱粪堆，这是难免的事儿。”冯保不伦不类比喻了一句，又道，“这几日，东厂报上的访单，都是一些官员们暗中串连的事儿，有些人想在张先生夺情一事上大做文章。”

“他们究竟想要怎样？”

“挤走张先生，只要他一离开首辅之位，那一班捣蛋官员，就没人制服得了。”

李太后觉得冯保的话有道理，便问小皇上：“钧儿，你现在离得开张先生么？”

小皇上尽管已十五岁，但还不敢单独柄政，因此对张居正倚之甚深。他答道：

“母后，朕还离不开张先生。”

“是啊，你虽然贵为天子，毕竟还是孩子。”李太后一咬嘴唇，狠狠说道，“不能让这些人胡闹下去，张先生夺情之事，不容讨论。”

“那，翰林院那帮词臣如何处置？”冯保趁机问道。

“管这些小人物做甚？要惩治，就惩治张瀚。”

李太后这么一说，小皇上立即附和，言道：“这张瀚竟敢抗旨，朕不能饶他。大伴，传朕旨意，令他立即致仕。”

“奴才遵旨。”

冯保叩首退下，忙颠颠跑回司礼监拟旨去了。待他走后，小皇上问李太后：

“母后，儿为天下慰留张先生，不知千秋万代之后，黎民百姓会如何看我？”

李太后诧异地问：“钧儿，你怎么会这么想？”

“孩儿毕竟是皇上，”朱翊钧略略有些紧张地回答，“前朝那些皇上的功过是非，被张先生编成一本《帝鉴图说》，作为经筵的日课。因此，孩儿今日所做之事，如果稍有过错，岂不被后人耻笑？”

李太后一听这话笑了起来，问道：“你觉得让张先生夺情，这件事错了？”

“父死守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夺情，张先生就不能尽孝道，孩儿怕天下人说我寡恩。”

李太后摇摇头，回答说：“钧儿，你要记住，天下读书人，最讲究两个字，一个字是忠，另一个字是孝。孝是对父母，忠是对皇上。如若忠孝不能两全，做臣子的，首先就得尽忠。岳母在他儿子岳飞背上刺上‘精忠报国’四个字，就是这层意思。”

“那，孩儿在这件事上，不会遭到骂名？”

“不会，”李太后爱怜地看着儿子，和颜悦色地开释道，“你如果留下一个奸臣，为的是自己的声色犬马而让他夺情，后人肯定会耻笑你，但你已说过，你是为了天下苍生而让张先生夺情，这应该是英明君主的作为。”

“有母后这句话，孩儿就放心了。”

朱翊钧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他如此认真地思考问题，让李太后深切地体会到儿子长大了，她感到兴奋，又有些许惆怅。想了想，又给儿子出主意说：

“钧儿，此次让张先生夺情，一定会引起风波，明日让张瀚致仕的旨意传出去，恐怕会舆论大哗，你心里头一定要有个准备。”

“如果有人闹事，该如何处置呢？”

“杀一儆百，你这个当皇上的，该使用威权的时候，绝不能心慈手软，用张先生的话说，就是不要行妇人之仁。”

李太后说话的时候，夕阳正好斜斜地照射进来，给她身后墙上挂着的那一幅刺绣的观音菩萨像，涂上一层淡红的光晕。

第二十五回 天香楼上书生意气 羊毫笔底词客情怀

甫交十月，冬令已至，京城的天气已是有些凉了，早晚行人都穿上了棉衣。十月初二这天傍晚，只见两乘轿子一前一后抬到灯市口的天香楼前。头一乘轿子里坐着的是一个五品官员，约四十岁左右年纪，生得矮小清俊，此人名叫艾穆，是一名刑部员外郎。第二乘轿子里坐着一个身着六品官服的人，三十五六岁年纪，斯斯文文，一看就是个白面书生。他名叫沈思孝，是刑部衙门的一名主事。两乘轿子都在天香楼门口落了下来，人还没下轿，就听得一阵鞭炮声劈劈啪啪炸了个满天星。刺鼻的硝烟味，呛得艾穆好一阵咳嗽。鞭炮声中，又见一大串贴着大红喜字的走马灯围着轿子上下翻飞磨旋儿，十几个小孩一边拍巴掌一边齐崭崭儿唱道：

老爷升官——喜呀！

开府建衙——喜呀！

瓜伞开路——喜呀！

八面威风——喜呀！

…………

艾穆一听就知道是讨喜钱的，京城年年月月都有升官的人，凡升官必有盛宴。因此，一帮街头小混混便觅着一个讨钱的方法，专门堵在大酒楼的门口，围着官轿大唱《喜字歌》。前来赴宴的人未必都是升官的，但人在世上走谁不图个吉利？此时艾穆虽然心情不佳，仍然从袖筒里掏出一把铜板赏了。

在店伙计引领下，艾穆与沈思孝两人上得二楼一间宽大的包房。房里先已坐了五个官员，都是翰林院一班词臣，他们是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侍读赵志皋、张位与习孔教。这几位年轻官员，在京城翰墨场中很有一些名气。艾穆在这群人里头，年齿稍长，而且也是惟独一个没有进士身份的。他们之所以与他交往，皆因艾穆当年以乡举被荐用为阜城教谕。由于学问好，邻郡的青年士子常跑来听他讲学，其中不少人后来考取了进士，更有一个名叫赵南星的人，竟高中探花。这赵南星贵为探花郎，然对他执弟子礼甚恭，艾穆由此声名大噪。万历初，他得到张居正的赏识，被荐拔为刑部员外郎。自来京城，他便和翰林院的词臣们惺惺相惜过从甚密。今天下午，吴中行下帖子请他与沈思孝前来天香楼餐叙。他早就听说翰林院词臣穿着大红袍子跑到内阁拜谒吕调阳的事，也想趁机问个究竟，于是践约而来。他刚一进屋，吴中行就站起来嚷道：

“和父兄，你终于到了。”

“今天下午大理寺的人来衙门会揖，所以散班迟了。”艾穆朝在座诸位拱手一揖，笑着说，“翰林院的俊彦都到了，请问谁请客？”

“我。”吴中行答。

“为何请客？”

“为首辅守制的事。”

“啊？”

艾穆一怔，回头对站在身后的沈思孝说：“纯父兄，这顿饭不大好吃吧。”

沈思孝与在座的赵志皋是老乡，通过他的介绍，早就同吴中行等人成了好朋友，常在一起吟诗作赋品茶论道。这帮词臣近日所做之事，沈思孝不但知道，而且也是积极参与者，因此答道：

“今天大概是物以类聚，不然子道兄也不会请我们前来凑热闹。”

“是啊，请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商。”

吴中行说罢，邀大家入席。不一会儿，各色菜肴一应儿摆了上来。这天香楼精于制作关外大菜，招牌菜是红烧熊掌和烤乳羊。眼下大盘大碗珍馐满席，特别是那一盆煨得烂烂的熊掌和那只烤得油腻腻肥嫩嫩的乳羊，更是热气腾腾馋得大家直吞口水。吴中行让店小二离房出门，自己亲执酒壶给大家斟满了一杯酒，言道：

“这第一杯酒，咱们敬一个人。”

“敬谁？”沈思孝问。

“老天官张大人。”吴中行陡然神色黯淡下来，负疚地说，“张大人拒不上本劝说首辅夺情，气节可嘉，高风可仰。可是，我们那天去吏部却错怪了他。昨日，皇上谕旨让他致仕，朝中部院大臣中，又少了一位清望人物，岂不令人痛心。来，这第一杯，我们敬他。”

吴中行拿起酒杯一举，大家依他的意思，都一仰脖子干了。艾穆放下酒杯，问邻座的赵用贤：

“汝师兄，听说左都御史陈瓒倡议六部合疏挽留首辅，可有此事？”

“你这已是过时的消息，”赵用贤放下准备去夹熊掌的筷子，回道，“这陈瓒受了李义河的撺掇，想联络部院大臣一起上本挽留张居正，但却没几个回应的。不是部院大臣都像天官张瀚这般有气节，而是他们中像王国光、王之诰等，都是张居正的密友，出来说话不方便。但也用不着他们了，今天下午，御史曾士楚和吏科给事中陈三谟慰留张居正的手本，已送进了大内。”

乍一听这消息，艾穆鼻子一哼就变了脸，切齿骂道：“这些士林败类，竟弃国家纲常伦理于不顾，争以谄谀为荣，真把人活活气死！”

在同僚中，艾穆的倔强是出了名的。在座的赵志皋脾气恰恰与他相反，是个息事宁人的和事佬，这时趁机说道：

“和父兄，首辅张大人这几年整饬吏治，改革赋税，惩抑豪强，实有功于社稷。这一点，你是怎么看的？你和首辅是湖广同乡，难道楚狂人都是如此行事？”

艾穆答道：“当年李白当了退位宰相许圉师的女婿，酒隐安陆蹉跎十年，他自己写诗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从此，天下人便把那些诋毁孔孟之道的浅薄之徒，称之为楚狂人，这实乃敝乡之大不幸。但若具体说到当今首辅，楚狂人他可当之无愧。他自用其才，好申韩之学，法峻义薄，长此下去，国家纲常就失去了温良敦厚之风。”

艾穆话一停，做东的吴中行又劝大家饮了一杯酒，吃了几口菜，才又接方才的话头说道：

“和父兄的话言之有理，咱们这帮小虾官，都无缘当面聆听首辅纵谈国是，听说你和父兄曾受到过首辅的单独召见，可有此事？”

“有。”

“首辅究竟是何等样人，能否说给咱们听听？”

艾穆听罢此言，半晌不吱声。因为那一次会见，他实在不愿意再提。

话说万历二年冬天，鉴于各地奸盗猬起，剽劫府库戕害百姓的案件屡有发生，张居正便请得圣旨实行严厉的“冬决”。所谓“冬决”，就是把罪大恶极者在冬至前后处以凌迟或大辟等极刑。圣旨规定每省“冬决”不得少于十人，这都是张居正的主意。他知道各省官员都是饱读圣贤之书的儒家信徒，讲求厚生好养之德，纵然面对犯下天条按《大明律》必须斩决的罪犯，也往往会动恻隐之心。不求“杀无赦”，但要造七级浮屠，这几乎是官场上的普遍心理。张居正非常厌恶这种伪善人，为了让“冬决”能够切实按他的意图施行，遂决定从两京刑部抽调若干精明官员分赴各省监督此事的实施。到了年底，各省斩决犯人汇总上来，超过了三百人。对这一数目，张居正仍不满意。他平日留意各省刑情，知道该杀的人犯远不止这个数。但就是这个数，亦超过了隆庆时代六个年头“冬决”人犯数额的总和。须知这次大规模的“冬决”，也是张居正费尽心机才得到的结果。当他说动刑部尚书王之诰上本，提出大规模冬决的方案时，李太后第一个反对。她一心向佛，早就在一如和尚等高僧大德的开释下，涵养成菩萨心肠。她不同意杀人，甚至提出完全相左的方案，取消今年的冬决。原因是万历小皇帝初登帝座，按惯例应大赦天下。张居正在廷对中力陈不可。理由是整个隆庆朝因各府州县官员懈于政事，积案太多。若不用重典，则匪盗猖獗，平民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如果大赦，无异于姑息养奸，天下大治也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李太后虽然不情愿，但无法驳倒张居正，只得颔首同意，于是才有同意刑部公疏的御旨颁发。按理说，去年“冬决”的结果令人满意，但在各省上奏的本子中，张居正发现陕西省只斩决了两名囚犯，而在以往的邸报中，张居正知道陕西省属于大案重案多发地区。为何匪情猖獗之地被斩决的犯人反而最少？张居正命人查究此事。据刑部禀报，前往陕西督察此事的是刑部员外郎艾穆。对于这个艾穆，张居正早有耳闻，知他学问人品都好，便趁去年京察之机，将他从国子监教谕任上升调到刑部。他虽然给艾穆升了官，却从未见过这个人，因此决定将他召来一见，要当面问个究竟。

当艾穆应约走进首辅值房，张居正犀利的目光扫过来，逼得艾穆低下头去。张居正劈头问道：

“让你去陕西办差，办得如何？”

艾穆愣了愣，他听出首辅的口气中明显露出不满，便怯生生答道：“启禀首辅大人，卑职前往陕西督办冬决，没出什么差错。”

“没出差错，为何只斩决两人？”

“只有两人犯罪凿实，罪当斩决。人命关天之事，卑职不敢胡来。”

艾穆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他想起去年冬月间在长安的那一个月，每日里查阅卷宗，提审人犯，最后定下斩决两人。这两名人犯，一个与有夫之妇勾搭成奸，最后毒杀妇人之夫；另一个是杀人越货的强盗，犯下多起命案。当他说出想法时，陕西道御史王开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提着嗓门问道：“两个？只决两个，艾大人，这怎么行？”“为何不行？”艾穆反唇讥道，“就为刑部咨文要加额斩决，是不是？”“是呀，不单刑部咨文，御旨批复口气尤为严厉，我辈执事之人，不说多杀，至少也得满额才是。”艾穆冷冷一笑，回道：“王大人，人命非同儿戏，人的脑袋也非丝瓜黄瓜，摘了一条还可长出一条来。这一个多月来，我们审决人犯，亲自过堂的也有好几十人，认真勘查下来，只有这两名人犯合当斩决。”艾穆说话口气不容置疑，王开阳虽然觉得他占了理儿，但依然不敢附和，便指了指面前的卷宗，说：“其实，该杀的人犯还有一些，依我看，还不止十个。”艾穆看透了王开阳的心思，若不如额决囚，恐怕上峰怪罪，便道：“下官的意思，可杀可不杀的，一概不杀，王大人不要担心，我官职虽微，但毕竟是京城下来的督办，倘若此事上峰追查，一应责任由我承担。”由于艾穆的坚持，陕西决囚便得了个全国倒数第一。昨天刑部通知他今早来内阁参见首辅，他估摸着肯定就是为这决囚事，内心中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张居正眼见艾穆瘦削的脸上泛着青色，就知道这人是个犟性子，加之长期清供教席，难免沾上酸腐的清流之气。他决心杀杀这位“才子”的傲气，便指着案头上的一本考功簿说：“艾穆，你同陕西王开阳御史的谈话，都在这考功簿上记录在案。”

“卑职知道。”艾穆瞅了一眼考功簿，态度不卑不亢。

却说这考功簿也是张居正的一大发明。他自隆庆六年六月接任首辅，到万历元年，这一年半时间主要精力都放在整饬吏治上头。为了解决积弊多年的政务懈怠现象，他首创“考成法”约束官员。这个考成法的内容是：凡皇帝谕旨交办、朝廷日常公务以及各衙门执掌之事，必须专人负责，限期完成。所做每一件事，其完成情况都要记录在册，以备查验核实。今后，所有官员的升迁去职，奖励或罢黜，都凭这本考功簿的档录作为依据。眼下，张居正一面翻着手中这本深蓝封皮的考功簿，一面说道：

“陕西乃边关省份，历来盗贼横行，奸宄之人甚多。刑部派你前往督办，本希望你恪尽职守风宪一方，谁知你仍固守清流习气，一肚子妇人之仁，都像你这样，朝廷的事情岂不样样都要办砸，嗯？”

张居正字字如火，灼得艾穆脸色躁赤，但他心里头不服气，小声嘟哝道：“卑职在陕西一个多月，审阅几百件案宗，实在该杀的，只有两个。”

“只有两个，”张居正一声冷笑，把考功簿朝案台上一掼，斥道，“照你这么说，湖广、浙江、山东等省都杀了二十多个，他们都在滥杀无辜？”

“卑职没有这样说，但陕西实在只有两个！”

“你口口声声只有两个，但王开阳的奏章中，该杀的却有十七个。”张居正从文案上拿起一份奏章，在艾穆眼前摇晃。很显然，王开阳为了推卸责任，已上本告了他的刁状。

“在这件事上，卑职与王大人是有分歧。卑职窃以为，当今皇上初登大宝，应厚生好德，体恤万民。冬决之事，宁可漏网一千，也不可错杀一个。”

艾穆虽然对首辅存有敬畏之心，但仍嗫嚅着说出自己的观点。他这段话实在有点离谱，张居正听了气得把案桌一拍，厉声喝道：

“放肆！”

艾穆看到首辅已是盛怒，慌忙滚下椅子，在地上跪了。张居正本想看在同乡分上，让艾穆去刑部多加历练，以备日后重用，现在看来希望落空。他盯着低头长跪的艾穆，斥道：

“陕西该杀之人，不只是王开阳所说的十七个，更不是你所说的两个！陕西乃边关省份，不要说那些作奸犯科、杀人越货之徒，单是与各番邦的茶马交易，就有多少个铤而走险的宵小之徒，合该凌迟处死！”

张居正说出这段话来，也是事出有因。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整饬吏治已是初见成效。万历二年一开头，他将把主要精力放在财政改革上。他一门心思想的是如何增加朝廷收入，一方面要杜绝偷税漏税走私贩私的混乱局面，另一方面是如何紧缩开支，解决多年来一直入不敷出的拮据现象。艾穆哪知道首辅的心思，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这种人是不少，现陕西大牢里还关有一些，只是这些私贩都是好利之徒，不当死罪。”

“不当死罪，你这个刑部员外郎怎么当的，嗯？”张居正伸手一指，口锋愈加严厉，“按《大明律》，凡私茶出境，没有拿到茶马司关防而进行茶马交易者，犯人与把关头目俱凌迟处死，全家五千里外充军，货物入官。洪武皇帝时，驸马都尉欧阳伦私贩了两万斤茶叶，被皇上赐死，连马皇后都不敢求情。这样的大事，你这个刑部员外郎都不知道？你回去好好读一读《大明律》，不然，法律不伸，你还满口有理。”

对于张居正的痛斥，艾穆心下不以为然。他是个好学之人，一部《大明律》早读得滚瓜烂熟。对于张居正所言驸马都尉欧阳伦贩私茶赐死一事，他也知道整个过程。洪武一朝，私下进行茶、马、盐交易者，处死何止千人。只是自洪武大行，经历了几个皇帝之后，茶、马、盐私贩愈演愈烈，这些人巧取豪夺，一夜骤富，再拿钱来买通官府。官商勾结，牟取暴利，几成风气。有时候，一些清正的地方官或纠察御史也会就此事上本请求皇上严惩。皇上也批旨查办，终因法不责众，不了了之。嘉靖、隆庆两朝，没有一个贩私者被处以极刑。所以，《大明律》中关于贩私条款，虽然没有删除，也只是一纸空文而已。艾穆就任刑部主事以来，对这些典故都作过悉心研究。从内心讲，他对走私贩私牟取横财之人也是痛恨有加，但他脑子里同时又有着根深蒂固的杀人者偿命的思想，认为这些贩私者并未杀人害命，故不应以死罪论之。此时面对怒气冲冲的首辅，他讷讷答道：

“首辅大人，贱官虽然愚钝，但《大明律》还是烂熟于心。若按《大明律》，陕西决囚，确实不止王开阳大人所说的十七个，恐怕一百七十个都不止。”

“你明白了？”张居正脸色稍改。

“下官明白，”艾穆由于刚才跪得太急，膝盖生疼，这会儿稍稍挪了挪，接着答道，“只是《大明律》与眼下国情有所不符。”

张居正一怔，问道：“哪些不符？”

艾穆侃侃答道：“我大明洪武皇帝开国之初，为统摄六合，大扫天下九州之妖氛，故对于贪名、贪利、贪官、贪色者，一律予以严惩。盖因当时国中局势，遭受频年战乱之后，人心尚在躁急狂乱之中而不能自拔。为救溺人心，拨乱反正，洪武皇帝用的是重典。在此情之中制定的《大明律》，不免过于严苛。譬如说，《大明律》中规定，民间百姓不许穿绸披缎，不许穿短靿靴，胆敢犯律者，卸去双脚。当时南京城中有三个少年穿的裤子，因为在裤腿上用红绸滚了一道边，被人告到官府，洪武皇帝亲自批旨，将那三个少年都捉去砍去了双脚。如今，满街百姓子弟都穿着彩绸绲边的裤子，如果用《大明律》来定罪，别处不说，单说京城，恐怕有一半的青年人都会被砍掉双脚。首辅大人，《大明律》这一条款，还能执行吗？”

艾穆自恃占理，因此引经据典直率爽气地坦陈一番。张居正瞧着他摇头晃脑如同在课堂上讲授“子曰诗云”，心里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在张居正看来，艾穆所举的例子，貌似有理其实不靠谱，与贩私相比，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穿戴只关乎个人好恶，充其量是个风俗之事，而贩私则不同，它扰乱国家大政，涉及国计民生。两者孰重孰轻，略略权衡便知。可是这个艾穆偏要钻牛角尖，一席话把张居正顶到南墙上。张居正沉住气听他把话说完，然后垂下眼睑略一沉思，问道：

“艾穆，前年胡椒、苏木折俸，你拿了几个月？”

“回首辅大人，同所有京官一样，都是三个月。”

“拿多少？”

“这个……”艾穆偷偷窥了一下张居正铁青的脸，回道，“同那个上吊而死的童立本一样，两斤胡椒，两斤苏木。”

“哦，那三个月日子好过吗？”

“不，不好过。”

“你知道，为何要胡椒、苏木折俸？”

“太仓里没有银两。”

“太仓为何无银？”

“赋税累年积欠所致。”

“这些你都知道嘛！”张居正口气中明显透着揶揄，“朝廷一应用度，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赋税！你们这些官员衣食来源靠什么？靠的是俸禄。朝廷是大河，官员们是小河，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岂不干涸见底？”

张居正说的都是常理，艾穆焉能不懂？他在心里思忖：首辅大人怎么突然转了话题儿，不谈决囚事却谈起了财政？因此硬着头皮回道：

“下官听说，听说累年积欠也很难追缴。”

“是呀，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张居正瞧着艾穆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道，“积欠是一回事，赋税流失又是一回事。就拿陕西来说，洮州、河州，还有西宁等处都设了茶马司，直属户部管辖。洪武时期，这三个茶马司每年税收高达六十多万两银子，后来每况愈下，你知道现在是多少吗？”

“下官不知。”艾穆老实回答。

“才二十多万两！而茶马交易规模，却是比洪武时期大了两倍，为何交易大增而税收大减？一方面是茶马司官员收受贿赂执法不严。更重要的，便是走私贩私日益猖獗。此风不禁，朝廷财政岂能不捉襟见肘？太仓岂能不空空如也？为扭转这种颓势，对走私贩私之人，只有一个办法，杀无赦！”

张居正嘴中吐出最后三个字时，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在艾穆听来，简直就是石破天惊。他被震得浑身一哆嗦，怔忡有时，才勉强答道：

“首辅大人高屋建瓴，剖析明白，下官听了如醍醐灌顶，只是，只是下官觉得……”

“觉得什么，讲清楚。”

看到艾穆难以启齿，张居正从旁催促。艾穆突然觉得嗓子眼冒烟，他干咳了几声，答道：

“下官明白首辅大人的意思，对那些走私贩私之人，一律格杀勿论。”

“正是。”张居正又瞟了一眼桌上的卷宗，继续说道，“去年冬季决囚，虽然杀了三百多人，但都是江洋大盗，奸抢掳杀之徒，而抗税之人，走私贩私者，却没有处决一个。这与皇上旨意相谬甚多。艾穆，你再去陕西，对关押在大牢里的走私贩私者，再行审决，有多少杀多少！”

“首辅大人，下官恐难从命。”

“为什么？”张居正瞪圆了眼睛。

艾穆缓缓答道：“贱官对于趋利逐财之徒，也是深恶痛绝。但痛恨归痛恨，秉法归秉法，二者不可混为一谈。下官陋见，我万历皇帝初承大统，宜施仁政，威权不可滥用。何况嘉靖、隆庆两朝之积弊，不可能在一夜间全都解决。欲速则不达，此行政之至理也。走私贩私者固然可恶，但也只能宜加疏导。洪武皇帝当年针对广平府尹王允道建议，就磁州铁矿征税一事亲下御旨，批道：‘朕闻治世天下无遗贤，不闻无遗利。且利不在官则在民，民得其利则利源通，而有益于官。官专其利则利源塞，而必损于民。’关于利在朝廷还是利在百姓一事上，洪武皇帝此段旨意是再清楚不过了，因此，下官建议……”

说到这里，艾穆突然打住，因为他发现张居正两道剑眉已是蹙到一处，额头上突然暴起的青筋，看上去就像几条蠕动着的大蚯蚓，他顿时感到背心上阵阵发凉。

眼见这个蕞尔小官竟然如此放肆，不仅仅是冒犯，竟还敢教训！张居正早已是一腔怒火煮得熟牛头。若艾穆不是搬出洪武皇帝的御批来，张居正早就恨不得一茶杯掷了过去。他今天找来艾穆，本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重返陕西将功补过，现在他对这位小老乡的恻隐之心早已荡然无存。他觉得与这种酸腐的清流谈国事无异于对牛弹琴，心中作了这样的判断，也就强压怒火，冷冷说道：

“刑部堂官王之诰说你老成持重，办事果断，还举荐升你为员外郎，却不知你如此食古不化。罢罢罢，我看你也学不了班超，做不了投笔从戎万里封侯的大事，你还是回去反躬自省你的圣人之道吧。”

艾穆耷拉着脑袋，半晌才吭哧吭哧挤出一句话来：“如此甚好，谢首辅大人。”说罢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听完艾穆讲述他那次受张居正召见的经过，在座官员一时间都失了饮酒的兴趣。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之后，赵志皋首先开口说道：

“大明开国以来，出了那么多首辅，但像张居正这样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不但敢与所有的势豪大户作对，而且还敢蔑视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除了他，断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真个是申韩再世，让人怖栗啊！”

接了赵志皋的话，沈思孝言道：“今年的冬决，首辅的意思还是要严办。皇上两个月前订婚，天下同喜。李太后认为在这大喜之年里轻启血光不吉利，因此又建议免去今年的冬决。首辅坚决不同意，认为国无严法，必然奸宄横生。李太后还是迁就了首辅。”

“如此说，今冬又有千百个人头落地了？”吴中行叹道。

“是啊。”沈思孝眉宇间溢出愤懑之色，说道，“按万历二年的做法，由刑部派遣官员到各省督办，我与和父兄都名列其中，我去浙江，和父兄仍去陕西。”

“你还去陕西？”赵用贤掉头问艾穆，“这不是故意整你么？这是谁的主意？”

“首辅亲定的，”艾穆苦笑了笑，“他执意要我再回陕西督办，用他的话说，是将功补过。”

“那你怎么办？”

“还是那一句话，绝不滥杀无辜。”

赵用贤觉得菜肴凉了难以下咽，喊来店伙计让他端出去重新加热。听得店伙计咚咚咚下楼去了，他才对艾穆言道：

“听说你们堂官王之诰虽然与张居正是亲家，却并不附和张居正，因此颇有直声。这次张居正父丧，他是反对夺情的，可有此事？”

“有，”艾穆回答肯定，“前日王大人还去了纱帽胡同首辅府上，劝他回家守制，尽人子之孝。”

“首辅接受么？”吴中行问。

艾穆摇摇头，道：“王大人回来后，那样子看上去很痛心。他说张居正自嘉靖三十六年离开江陵，已整整十九年没有回过家，也没有见过父亲。作为人子，暌违之情如此之久，实难想象。”

赵用贤仿佛从中受到启发，说道：“首辅柄政之功过，今日姑且不论，但他夺情之举，实在是违悖天伦，我辈士林中人，焉能袖手旁观？”

“你想怎么样？”沈思孝问。

这时店伙计把热过的酒菜端了上来。赵用贤给大家斟上酒，言道：

“诸位且满饮此杯，然后听愚弟一言。”

众人都端杯饮了，赵用贤自个儿又斟了一杯，一口吞得涓滴不剩，方言道：

“子道兄草拟了一道本子，愚弟也随之拟了一道。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请你们听听议议这两道本子有无斟酌之处。”

听罢此言，在座的都兴奋起来，一齐把眼光投向吴中行。吴中行起身走到窗牖下的茶几前，拿起随身带来的护书，从中取出一份奏章。大家都是官场中人，一看这奏章的封皮，就知道是一份已经誊正的题本——同样都是题本，但名头规格却大相径庭。洪武十七年二月，太祖皇帝订下诸司文移纸式，如今快二百年了，一直不曾改易。凡一品二品衙门，文移用纸分三等，第一等高二尺五寸，长五尺；第二等长四尺；第三等长三尺。三品至五品衙门，文移用纸高二尺，长二尺八寸。六品七品衙门，文移纸高一尺八寸，长二尺五寸，这都是定式。每日通政司收到各地的奏本，一看规格就知道是几等衙门的。官员们的手本亦参照这个定式执行。吴中行与赵用贤都是五品官，因此用的是高二尺，长二尺八寸的四扣题本。吴中行小心翼翼将这题本捧回来，对在座诸友言道：“曾士楚、陈三谟倡议首辅夺情的本子已送到御前，我辈议见不同，卒不能不发一言，于是，我和汝师兄商量着各上一道本子。我的一份已大致写好，先在这里念一念，大家看是否有不妥之处。”说着念将起来：

仰瞻吾皇陛下：臣得知，御史曾士楚、吏科给事中陈三谟等上疏皇上倡议居正夺情，臣窃以为不可，试述如下：

居正父子异地分暌，音容不接者十有九年。一旦长弃数千里外，陛下不使匍匐星奔，凭棺一恸，必欲其违心抑情、衔哀茹痛于庙堂之上，而责以谟远猷、调元熙载，岂情也哉！居正每自言谨守圣贤义理，祖宗法度。宰我欲短丧，子曰：予有三年爱于其父母乎？王子请数月之丧。孟子曰：虽加一日愈于已。圣贤之训何如也？在律虽编氓小吏，匿丧有禁。惟武人得墨缞从事，非所以处辅弼也。即云起复，有故事：亦未有一日不出国门而遽起视事者。祖宗之制何如也？事系万古纲常、四方视听。惟今日无过举，然后世业无遗议。销变之道，无逾此者。臣吴中行伏拜。

吴中行刚念完，赵用贤便从袖筒里摸出两张笺纸来，言道：“愚弟的具疏只是一个草稿，尚未写成定本，索性也念给大家听听。”说着把笺纸抖开来，清咳一声念道：

臣窃怪居正，能以君臣之义效忠于数年，而陛下忽败之一旦。莫若效仿先朝杨博、李贤故事，听其暂还守制，克期赴阙。庶父子音容乖暌阻绝于十有九年者，但区区稍伸其痛，于临穴凭棺之一恸也。国家设台谏，以司法纪任纠绳，但曾士楚、陈三谟二臣，竟哓哓为辅臣请留，实乃背公议而徇私情，蔑人性而创异论。臣愚窃惧士气之日靡，国是之日非也。

赵用贤草拟的这道疏文，看来还没有呼应成篇，但听得出来，比起吴中行的那一道本子，言辞更为愤怒。这也是官场上论争的套路，先温和后激烈。就朝廷的大是大非问题发表政见抨击当道弹劾权贵，这本是士林清流的传统。尽管进言者往往遭到贬谪甚至丢掉性命，可是仍有人会这样去做。因为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挺身维护“道统”者，若能九死余生，往往都会变成士林中最受景仰的人物。今日与座的七个人，都是意气相投的中青年士子，满脑子都是立言立德立名的书生意气，他们对张居正夺情同持异议本是意料中事。艾穆在这群人中年纪最大，城府也深一些，他把那两道疏文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问吴中行：

“你这道本子何时送上？”

“明儿一早，我就到午门前递本。”

大凡官员递本都交由通政司转呈，但这样就慢。如果急投，则官员自己到会极门前投递。在此守值的太监就会立刻送进乾清宫。若守值太监不肯，官员就于此敲登闻鼓。鼓声一响，整个紫禁城都听得到。

“那么，汝师兄的本子也就随后跟进了？”艾穆又问。

“是的，最迟不过后天。”赵用贤答。

“你们二位想过后果没有？”

“想过，”吴中行回道，“最坏的结果，只不过是被逐出京城而已，但我想尚不至于。”

“为何？”

“皇上还小，不知道夺情的后果，如果我们把道理讲清，皇上或许采纳。”

“如果采纳了当然皆大欢喜，若没有采纳呢？”

“再上本子。”

“谁上呢？”艾穆语气森然，善意讥道，“如果你被锦衣卫缉拿，你还能上本么？”

“那……”吴中行语塞。

赵志皋眼瞧着气氛不对，便道：“和父兄这是危言耸听，小皇上与李太后向来关注清议，事情尚不至于坏到这种地步。”

吴中行愤然把桌子一捶，发誓般嚷道：“就是坏到这种地步，我吴某也在所不惜。”

“如此甚好！”艾穆眉毛一扬，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言道，“子道兄，如果你和汝师兄两道本子上奏尚不能让皇上回心转意，这第三道本子，就由我艾穆来上。”

“还有我。”沈思孝立即补了一句。

吴中行本是性情中人，见艾穆与沈思孝肯站出来与他们呼应，已是激动万分，便大声呼唤店伙计再大壶筛酒上来。七个人意气风发连干了好几杯。艾穆趁着几分醉意，提起嗓门说道：

“你们翰林院这班文臣，都是诗词歌赋的高手，今日趁着酒兴，我也斗胆班门弄斧，填一阕词来献丑。”

众人听罢一起拊掌欢呼，吴中行吩咐店伙计搬来纸笔墨案。艾穆趋上前去，拣了一管长锋的羊毫，饱濡浓墨在纸上写下墨气酣畅的三个行书大字：金缕曲。接着笔走龙蛇，纸上竟腾起风雷之声：

散发走通衢，问今日，燕市悲歌，何人能续？国遇疑难风乍起，忍看乱云飞渡。待我辈，振臂一呼。残漏荒鸡听夜角，太平岁，依旧有城狐。景山上，红叶疏。 耿耿襟抱愤难诉，怅长空，月沉星隐，更无烟雨。幸有儒臣疏两道，胜却万千词赋。开尽了，世人眼目。明日帝都腾侠气，扶社稷，方为大丈夫，何惧怕，雁声苦。

写罢，艾穆又用他亢急的湘音吟诵了一遍。虽是急就章，倒也写尽情怀，众人无不叫好。吴中行朝艾穆一揖，言道：

“蒙和父兄鼓励，明日一早，我就去午门投本子去，我还留下一个副本，待把本子投进大内后，再去纱帽胡同，把副本送到首辅手中。”

“你为何要这样？”艾穆问。

“明人不做暗事。”

吴中行说着，又嚷着要酒。赵志皋看他似有些醉了，便劝阻不要再喝了。双方争执不下，一直闹到夜深散去。

第二十六回 说清田新官三把火 论星变名士一封疏

一连几日，京城各大衙门都处在亢奋与骚动之中。却说在天香楼宴聚的第二天早上，吴中行果真把那道《谏止张居正夺情疏》携到午门投到大内。没等到第二天，就在当天下午，性急的赵用贤也把疏文誊正跟着投进。小皇上在西暖阁读罢两道疏文，再也不用请示太后——因为太后早把主意出给了他，为了不担“妇人之仁”的名声，他即刻传旨“着锦衣卫拿了，枷铐示众”。当天夜里，锦衣卫缇骑兵就把吴中行、赵用贤两人从家里逮出来投入镇抚司大牢。第二天一大早，又给他们各戴上四十斤的铁木枷一副，押到午门前下跪示众。

几乎就在同一天，张居正的《乞恩守制疏》在最新一期的邸报上全文刊登。这是一篇长文，虽然孝子之情哀溢于纸，但请求守制的语气并不十分坚决。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张居正迫于反对派的压力而作出的敷衍。同一期邸报上，还有皇上的两道任命更令人注意。一是任命王国光接替张瀚出任吏部尚书；二是他空出的户部尚书一职，由蓟辽总督王崇古担任。他们两人都是因张居正的推荐而履任新职。推荐他们，张居正确实动了一番心思：王国光既是心心相印的政友，又是难得的干练之臣，且还是谙熟财政的理财高手，他主政户部五年来，朝廷赋税收入年年攀升。这样的专才循吏，实属难得。但若让他在户部职上久任不迁，虽无悖于朝廷用人之道，却有负于朋友之情。政绩斐然不能升官，谁还肯替朝廷效命？吏部与户部虽同属二品，但吏部毕竟是六部之首，文官至尊之位。如今让王国光继任，不但对他是一种奖掖，而且也不用担心大权旁落。再说王崇古，万历二年因戚继光部发生的“棉衣事件”而受到牵连，他的精神一度萎靡不振，宦途也受到影响。那次事件发生不久，兵部尚书谭纶就因积劳成疾死在任上，按张居正最初的想法，王崇古是理所当然的接任者，但这时候，如果让挂兵部尚书衔的王崇古到部主事，势必引起人们的诟病与非议。于是，张居正改推南京兵部尚书方逢时接替谭纶，王崇古职位事权不变。尽管此前张居正已把王崇古的外甥张四维提拔为辅臣以示安抚，但王崇古仍觉得自己有些受屈。张居正也认为王崇古是有大功于朝廷的良臣。隆庆五年，正是由于他大胆建议接受当时最强大的蒙古部落首领——俺答封贡的要求而创立互市，一举解决了数十年与蒙古部落的边界战争。因此，无论从功绩名望与才干哪一方面讲，王崇古都应该成为部院大臣。如今“棉衣事件”已过去三年时间了，人们对于它的记忆已逐渐淡忘。张居正遂决定推荐王崇古膺任户部尚书一职。让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边帅来当锱铢必较的财政大臣，似乎有些不伦不类，但如此安排，正体现了张居正的高明之处：其一，经过五年的拨乱反正及规划谋略，朝廷的财政制度大致上已趋完善。王崇古履任后只须谨守章程办事，即可控制局面；其二，皇上已批旨允行在全国展开清丈田地，这一工程被张居正视为涉及社稷安危的头等大事，执行起来必然要触动许多势豪大户的利益，而受到种种阻拦。一般文雅儒臣，难以担此重任。王崇古征战多年，早练出了坚如磐石的杀伐之心，由他出掌清丈田地之责，便可以排除险阻威慑群小。再加上王国光掌吏权，一些与势豪大户勾结的地方官吏想玩弄伎俩破坏清丈田地计划的进行，亦难逃他的法眼，有这样两个股肱大臣共襄此事，则不愁清丈田地工程会半途而废。张居正打算用三年时间完成这一件大事。

因张居正服丧，小皇上准他在七七日内不随朝不入阁，而在家守孝办公。这天下午，已到部履新的王国光与王崇古二人相邀着到张居正府上拜谒。此前，他们都已分别到张府表达过吊唁之情，此次前来，纯粹是谈公事。他俩到来之前，小皇上又派太监前来张府传旨，这是小皇上看了张居正的《乞恩守制疏》后亲自手书的谕旨：

卿笃孝至情，朕非不感动。但念朕正当十龄，皇考见背，丁宁以朕嘱卿。卿尽心辅导，迄今海内乂安，蛮貊率服。朕冲年垂拱仰成，顷刻离卿不得，安能远待三年？且卿身系社稷安危，又岂金革之事可比？其强抑哀情，勉遵前旨，以副我皇考委托之重，勿得固辞，吏部知道。钦此。

听太监宣读皇上这道谕旨，张居正越发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他让游七封了几两银子送走传旨太监，一个人又回到书房，本说把姚旷送来的一些急着拟票的本子看看，但拿起一份看了半天，竟不知道看了些什么，只好从头再看，仍集中不了精力，眼前的字都是模糊的。他只得放下本子，伏在书案上，手支着额头养一会儿神。

却说昨日早上，他刚用过早膳，门子就来报，说是翰林院编修吴中行已在门厅候着，请求拜谒。张居正虽然足不出户，但不断有耳报神前来禀告外头大小事体，所以，对吴中行到处串联反对他夺情的事，他早有耳闻。对这位门生的才华，张居正是欣赏的，正是由于他的青睐，吴中行才得以成为庶吉士而留在翰林院，并被升为编修。张居正没想到自己信赖的人，竟挑头儿与他唱对台戏，因此对吴中行由欣赏而变成了极度的反感。现在听说他来求见，张居正本想拒之门外，但转而一想，何不趁此机会当面听听他的想法，遂让门子把他领进花厅。刚一坐下，张居正也不吩咐赏茶，而是板着脸劈头问道：

“你为何事前来？”

吴中行虽然放荡不羁，但在座主咄咄逼人的目光下，那一股子好不容易攒起的傲气儿顿时就泄了。他躲开那灼人的目光，小声说道：

“门生给老座主送一道本子来。”

“什么本子？”

“老座主看过便知。”

吴中行说着就把他递进大内的那道本子的副本递给了张居正。虽然张居正胸有城府处变不惊，但看了本子后仍不免诧异地问道：

“本子送进去了？”

“早上刚送进，想必这时候皇上已看到了。”

“你想要如何？”

“没想要如何，”吴中行鼓着勇气说，“门生难以附和夺情之议，既给皇上上本，不敢不禀告老座主。若有得罪，还望老座主原谅。”

吴中行说罢一个长揖辞别而去，气得张居正七窍生烟。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门生弹劾座主，这是国朝二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偏偏去年的刘台、今年的吴中行，都是他的门生。他顿时感到受到极大的侮辱，也为士林对他的误解而深感痛心。当天晚上，当他得知皇上已下旨将吴中行与赵用贤抓进锦衣卫大牢时，他才略感宽慰。今天，听到太监宣读的皇上对他再行慰留的谕旨，他的本来七上八下的心情，更是如有一团乱麻塞进。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游七前来推门禀报说王国光、王崇古两人来访。张居正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命游七将他们二人领进书房。一坐下，王国光就说道：

“上午，皇上就把再次慰留首辅的谕旨传到吏部，想必首辅你本人也已收到了。”

“喏，还在案台上搁着呢。”

张居正指了指台子上的旨匣，王国光瞟了一眼，又道：“听说吴中行与赵用贤二人早上刚押到午门枷铐示众时，围观的人就挤得密不透风。道他们不是的虽然有，但同情他们的人，竟然占了多数。”

“这就是邪气！”王崇古开口说话声如洪钟，他气愤地言道，“一帮子酸秀才，狗屁不懂偏还要议论国事。这边火烧房子，那边死了爷，你是先哭爷，还是先救火？这道理浅显不过了，还扯啥子横筋！”

王崇古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虽是读书人出身，但因长期生活在军幕之中，早把那点儿穷酸斯文消磨净尽，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儿，张居正喜欢他这脾性，便接他的话言道：

“问题在于吴中行这些人，并不认为眼下朝廷的局势如同救火，他们反倒认为现在是国泰民安，既无外患又无内忧的大好光景呢。”

“这就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王国光插话说，“前几年财政改革绩效显著，太仓里现存了几百万两银子。但是，船到中流，不进则退，眼下正是在进退之间，是在节骨眼儿上，这局势类同救火。”

王崇古附和道：“幸亏皇上英姿天纵，看得清情势，所以一再慰留首辅。”

张居正非常感激两位政友的理解与支持，他再次把搁在案台上的旨匣瞟了一眼，动情地说：

“吴中行本子中所言之事，也并非全是妄语。仆离乡十九年，就再也没见过家父。老人家一旦谢世，作为人子，我的确应该即刻奔丧，凭棺一恸，再为他守墓三年。但皇上不让我离开京城，一边是忠，一边是孝。作为人臣，我不能不忠，作为人子，我焉能不孝？这么多天来，我一直为这两个字苦恼，一时抉择不下。翰林院的那帮词臣以为我贪恋禄位，真是可笑之极。”

王国光说：“叔大兄，平心而论，为天下计，你的确不能离开京城。”

“汝观兄，众口铄金啊！”张居正痛苦地摇摇头，道，“仆想好了，准备再次上疏乞皇上开恩，准我回江陵守制。”

“写则可写，但依咱之陋见，皇上绝不会同意。学甫兄，你说呢？”

王崇古正愣瞧着窗外的槐树出神，见王国光问他，连忙回道：

“汝观兄所言极是。首辅，令尊既已弃养，心中存孝即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尽忠。”

张居正长叹一声，说道：“如果宦海中人都像你俩这样通达，我张居正怎会被逼到如此难堪的地步。”

王崇古见首辅被夺情事弄得神情沮丧，情知再说下去只会徒增烦恼，便掉了个话题说：

“叔大兄，咱邀汝观兄今日来拜谒，为的是清丈田亩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汝观兄已讲得详细。咱俩议过，这件事开展起来，必定阻力很大，依仆之见，得用一点雷霆手段。”

“用何雷霆手段？”张居正问。

“听汝观兄所言，首辅的意思是先在山东开始？”

“是，”张居正点点头，“杨本庵决心甚大，在他那里先行一步，试试风头。”

“肯定推进很难，仆拟从部衙中抽调一名侍郎前往督阵，不知首辅意下如何？”

“很好，派去的人，一定要勇于任事。”

“这个请首辅放心。”王崇古仍如在帐幕中议论军事，大有纵横捭阖的气势，他侃侃言道，“若欲振士气，仆与汝观兄商议过，首先得杀猴给鸡看。”

张居正眉梢掠过一丝难得的笑意，说道：“人家杀鸡吓猴，你偏要杀猴吓鸡，说说你的打算。”

王崇古回答：“仆分析，只要重新清丈田亩的咨文到省，阳武侯薛汴与衍圣公孔尚贤两人一定会反对。咱的意思，先从他二人中找出一只‘猴儿’来。他只要一蹦跶，立刻就逮起来。还有一些大户，比起他们来，只算是‘鸡’。‘猴子’咱都敢杀，你‘鸡’还算什么？他只要一动，咱就把他掐住。”

“方才学甫兄所言，就是他倡议的雷霆手段，只是这样一来，就会有许多的侯爷王爷跑到皇上那里去告刁状。”王国光跟着补充说，“首辅你还记得隆庆六年秋上的事么，咱们施行的胡椒、苏木折俸本已取得圣意，但几个侯爵跑到李太后面前一哭诉，李太后立刻就改了口风，弄得咱们左右不是人，差一点被那帮混蛋算计了。”

“这种事情保不准还会发生，”张居正伸了伸腰，一边思考一边说道，“就拿薛汴来说，他的阳武侯是世袭的，有成祖皇帝亲自颁赐的铁券金书，任何时候都能免死罪，所以他才敢胡作非为。能把这样的‘猴子’惩治一下，对于减除清丈田亩的阻力，是有百利而无一弊。学甫兄，你可以把这层意思先向杨本庵吐露一二，让他有个准备。”

“好，我回到衙门就急速办理。”

三人把这件事议得透彻，告辞之前，王国光又斟酌着说道：“叔大兄，有一件事还想征询你的意见。”

“何事？”

“吴中行与赵用贤两个书呆子，这会儿还戴着枷，跪在午门外示众哪。”

“听说皇上要他们罚跪三天？”张居正问。

“是的，”王国光说，“他们二人还不服气，跪在那里昂头一丈。但三天以后，该如何处置他们呢？”

“这要看皇上的意思。”

“皇上已有旨意到部，要吏部先拿出惩处意见条陈上奏。咱接任不过两天，哪件事该如何办理，脑子里还是一盆糨糊，所以特来讨教。”

王国光样子极诚恳，但张居正感到他似乎有推诿之意，心里头略略有点不高兴。正思虑着如何回答，王崇古插进来直筒筒言道：

“对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口喙狂人，应该予以严惩。”

王国光回道：“严惩肯定要严惩，但总要有法可依。”

王崇古不屑地一笑，揶揄道：“什么叫法，皇上的旨意就是法。皇上让吏部拿条陈，这实际上就是要严惩了。”

“但严惩亦应有度，杀头、戍边、开籍都是严惩，咱该取哪一种？”

张居正见王国光确实是因为不懂才拿不定主意，心下稍安，他制止了两人的争论，说道：

“去年刘台上折诬告，皇上下旨判他五千里外充军，不准回籍。此次吴中行、赵用贤二人与他所行之事差不多，惩处之轻重，亦可参照执行。”

张居正一锤定音，二人再无话可说，当下告辞出来，起轿回府。

过了一夜，第二天麻麻亮，缇骑兵就把吴中行与赵用贤从镇抚司大牢中提出来，押解到午门前的广场。昨日已跪了一天，两人的膝盖都磨破了皮，蹭一下都痛。缇骑兵毫无怜悯之心，一到广场，就把两人推倒跪下，颈子上戴着四十斤重的铁木枷，手圈在里头连转动一下都不可能，脚下的砖地又都硬得像铁，膝盖一碰上去，刚结了血痂的地方顿时又被磨破，鲜血渗了出来，濡湿了裤腿。赵用贤虽是个胖子，但忍耐力显然比不上吴中行，跪在那里龇牙咧嘴地难受。瞧他那副模样，吴中行不免担心，问道：

“汝师兄，你熬得住么？”

“熬不住也得熬，”赵用贤仍不改心高气傲的脾性，自嘲道，“戴枷罚跪，这也是读书人必修的功课。过了这一关，方可称天下斯文。”

“理儿是这个理儿，”吴中行艰难地挪了挪膝盖，说道，“只要记住咱们是为了捍卫朝廷的天理纲常而下跪，咱们的膝盖，就不会感到疼痛。”

刚说完，猛听得赵用贤“哎哟”一声，吴中行扭头看去，只见赵用贤身子扑倒在地。原来他因膝盖生疼，身子不住地摇晃，旁边的缇骑兵嫌他不老实，故在他的后腰上踹了一脚。由于铁木枷锁得太紧，倒地一倾，把赵用贤的颈子划开一道大血口子，鲜血流了出来。缇骑兵又把铁木枷一拉，扯起赵用贤重新跪正。吴中行与赵用贤对视一眼，都是敢怒不敢言。他们深知与这些文墨不通的缇骑兵讲理犹如对牛弹琴，只能自讨苦吃。看到赵用贤血人一般，双目圆睁跪在那里，好像随时都会跳起来与人拼命，吴中行怕他真的起爆，便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言道：

“汝师兄，跪着也是跪着，咱们何不趁这大好光阴，做点咱们该做的事。”

“做什么事？”赵用贤问。

“咱们联诗如何？”

“联诗？”赵用贤瞟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凶神恶煞的缇骑兵，笑道，“记得金粉六朝时有两句诗‘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写某皇帝的风流事。如今你我身边不缺韩擒虎，却没有张丽华，所以，咱们既不是昏君，更不是昏臣。”

“那是什么？”

“是咱大明皇朝的殉道者。”

“此评允当。”吴中行低头看了看颈子上套着的沉重的铁木枷，又抬头看了看淡云飘逸的蓝天，苦笑着问，“汝师兄，你不想联诗了？”

“联吧，你出题儿。”

“好，就用这枷字起韵吧。”

吴中行略略沉思，便吟道：

十月轻寒戴铁枷，

赵用贤素有捷才，立刻联上一句，并又出一句：

书生自赏血如华。

午门长跪丹心壮，

吴中行把赵用贤的联句复诵一遍，又吟道：

御苑流风燕子斜。

禁鼓声声闻帝阙，

赵用贤一笑，一边打腹稿，一边说道：“帝阙之禁鼓，该用什么对？子道兄，你这是故意整我。”

吴中行知他故意卖关子，便催促道：“谁不知道你有七步之才，快对上，不然罚你。”

“怎么罚？”

“一炷香工夫，不准挪动膝盖。”

赵用贤瞟了瞟站在身边的缇骑兵，嚷道：“你比韩擒虎还要恶毒，听着，我有了。”说着吟出两句：

浮云片片挂檐牙。

春来春去长安道，

这时来午门看热闹的人又多了起来，两位词臣都有股“人来疯”的傻劲儿，一时间思如泉涌，你来我往联得好不畅快：

花落花开处士家。

我因朝奏终成祸，（吴中行）

谁苦今晨未品茶？

枯舌生津思好句，（赵用贤）

忠肝沸血化烟霞。

三杯小醉饶丝竹，（吴中行）

九死余生对暮鸦。

敢为纲常成死谏，（赵用贤）

终叫社稷免咨嗟。

吴中行这一句对得有些勉强，但一时也觅不来好词替换。他此刻也想弄个生僻的上句来难一难赵用贤，正攒眉沉思，忽听得有人朗吟了两句：

人生自古谁无死，

天道无穷地有涯。

吴中行与赵用贤两人只顾得吟诗，全然不知身边围观的人已越聚越多。听得有人接句，忙抬头来看，只见艾穆已站在他们的面前。

“和父兄，原来是你。”吴中行一阵惊喜。

艾穆单腿跪下，一边掏出手袱儿替赵用贤擦拭颈上的血迹，一边说道：

“看你们在这里旁若无人地斗韵，艾某实在钦慕。二位受此冤屈，犹苦中作乐，真名士也。”

“苦倒没什么苦，”吴中行强忍着疼痛，取笑道，“就是手箍死了，挠不了痒痒。”

赵用贤也咬着腮帮骨硬撑，附和道：“如果有人替我挠痒，跪他十天半月又有何妨。”

艾穆看着地上的血迹，只觉揪心得很，便伸手去把赵用贤的铁木枷往上抬了抬，想让这位冒着虚汗的大胖子轻松一些。缇骑兵见他动作越格，便顿了顿手持的哨棒，嚷道：

“这位大人，请站开些。”

艾穆不理会他，仍用手抬着枷。赵用贤怕他吃亏，低声提醒道：

“和父兄，快依他说的办，这些兵爷是狗脸上摘毛，说翻脸就翻脸的。”

缇骑兵虽不懂诗，但耳朵尖，却把这句话听进去了，顿时又一脚把赵用贤踹翻在地，吼道：

“你敢骂人，看老子不揍死你！”

艾穆赶紧把赵用贤扶起，霍地站起身来，双目如电逼视着缇骑兵，厉声喝道：

“大胆兵贼，竟敢侮辱斯文，定不能饶你！”

“你想怎么样？”

缇骑兵一提嗓子叫起来。执行任务的这一队缇骑兵本有二三十人，听这边一叫喊，便提着兵器都围了过来。在刑部点卯之后一同前来的沈思孝生怕艾穆吃亏，忙把他扯出人群。翰林院里的一帮词臣在赵志皋的带领下也早都赶来这里。他们不是来看热闹，而是来想办法疏通执法的锦衣卫缇骑兵，力争让两位受刑的同僚少吃一点苦头。见艾穆与缇骑兵发生争执，赵志皋忙趋上前去，偷偷地把一只银锭塞到领头的小校手中，觍着脸笑道：

“这位兵爷不要发怒，大家都替皇上办事，能通融的尽量通融。跪着的这两位是咱的同事，待他们平安解了刑罚，咱请各位兵爷喝酒。”

“解刑之后，你们这些官老爷还不像昂头的公鸡，哪里还认得俺们这些大兵。”

得了银锭的小校，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浮着得意的笑容，他一挥手，缇骑兵又都散开各就各位。艾穆趁这空儿，又走了过来，蹲下来问跪着的二位：

“昨晚发生的事，你们知道么？”

“发生什么事了？”吴中行问。

“天上出了妖星。”

“妖星，什么妖星？”赵用贤问。

“昨晚扫帚星起于东南，直犯北斗，光逼中天。随后，京城就有三处火警。”

“星象变异，天人感应，这预兆什么？”吴中行突然挺直了身子。

艾穆眼中射出深邃的光芒，反问道：“地上有夺情之议，天上有妖星闪耀，子道兄，个中蹊跷，还用得着追问吗？”

“老天爷有眼哪，”赵用贤突然狂笑起来，“我辈之举，上合天意，纵死何憾！”

他这一笑，立刻吸引了不少围观者，缇骑兵一跺脚，又斥道：“你再胡闹，小心俺又揍你！”

艾穆眼见人越聚越多，便提高嗓门说道：“那日在天香楼，艾某已说过，继你们二位之后，我也一定会上疏皇上，批驳曾士楚、陈三谟等夺情之议，昨日午夜，我已拟好本子，沈主事定要附名，这本子就以我俩的名义递进。”

“本子已递了？”吴中行问。

“还在这儿呢。”沈思孝插话，说着就把手上的本子递给艾穆，又道，“和父兄说递进去之前，先要念给二位听听。”

“好，和父兄，快念。”赵用贤大声催促。

艾穆站起身来，抖开折子。立刻，偌大的午门广场鸦雀无声，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屏声静息安静下来。艾穆清了清喉咙，大声念道：

吾皇陛下：臣刑部员外郎艾穆、刑部主事沈思孝就首辅张居正夺情事，再行抗疏，谏曰：

自居正夺情，妖星突见，光逼中天。言官曾士楚、陈三谟，甘犯清议，率先请留，人心顿死，举国如狂。今星变未销，火灾继起。臣岂敢自爱其死，不肯洒血为陛下言之：

陛下之留居正也，名曰为社稷。须知社稷所重，莫过于纲常。而元辅大臣者，纲常之表也。弃纲常而不顾，何社稷所能安？且事偶一为之者，例也。而万世不易者，先王之制也。今弃先王之制而从近代之例，如之决然不可也。居正今以例夺情，觍颜留机枢之地。设若期间国家有大庆贺大祭祀等盛典，为元辅者，欲避则害君臣之义，欲出则伤父子之情，臣不知陛下何以处居正，居正又何以自处也。徐庶以母故而辞于昭烈，曰：臣方寸乱矣。居正独非人子乎？而方寸不乱耶？位极人臣，反不修匹夫常节，何以对天下后世？臣闻古圣帝明王，劝人以孝矣，未闻从而夺之也。为人臣者，移孝以事君矣，未闻为所夺也。以礼义廉耻风化天下，犹恐不及，顾乃夺之？使天下为人子者，皆忘三年之爱于其父，常纪坠矣！异时即欲以法度整齐之，何可得耶？陛下诚爱居正，当爱之以德，使奔丧终制以全大节，则纲常固而朝廷正，乃使天下百官万民咸服之。灾变不可弭矣，恳望陛下再思夺情之议，准臣之请。臣艾穆、沈思孝伏拜。

一篇雄文，抨击尤烈。在场的官员竖着耳朵听下来，不少人为之股栗，更有人生怕惹火烧身，赶紧抽身溜走。当然，也有不少人拊掌叫好。吴中行听罢，也不免为艾穆锋芒毕露的犀利言辞而大为担心。因为这篇疏文不但针砭首辅，而且捎带着把皇上也刺激了一番，便道：

“和父兄这篇疏文，痛快淋漓，真千古奇文也，只是言辞过于激烈，一旦投进，下场不会比我俩好到哪里去。”

“艾某正有此意，陪二位在此一跪。”

艾穆话音刚落，沈思孝也凛然说道：“还有我哪，我既来到午门，就没打算回去。”

“快哉，快哉！”赵用贤又大叫起来，“读此雄文，真想浮一大白。”

艾穆拱手朝两位跪着的同道一揖，言道：“二位在此稍候，我和纯父兄投本子去了。”

话犹未了，围观的人早给他们二人让出一条道儿。

第二十七回 气咻咻皇上下严旨 怒冲冲首辅斥词臣

用罢早膳，皇上照例有半个时辰的休息。这会儿，他正和客用、孙海一帮近侍在东暖阁外边的砖地上玩掷金城的游戏。这游戏说来也很简单，就是用白灰在砖地上画出四九三十六个方格，每一方格填上一个州的名字，方格中间搁一小瓷碗，参与游戏的太监站在三丈开外，手拿一枚铜钱，朝方格中的小碗里投掷，若投中一个，皇上就赏给他白银五钱，以投三次为限。三次皆不中者则换下，改另一个人再投。皇上自己并不投，而是当一个仲裁者，就这么简单的游戏，他却玩得津津有味。

且说今天早上，一连换了五个内侍，却没有一个人投中。第五个掷铜板的是孙海，他连掷两次，连碗边儿都不曾碰到。第三次投出的铜板，掉进一只小瓷碗中又弹了出来，旁观的众太监都为他惋惜。孙海想得赏钱，便对坐在藤椅上的朱翊钧奏道：

“万岁爷，奴才这枚铜板算不算投中了呢？”

“不算。”朱翊钧立即回答。

“可是，它是从碗中弹出来的呀。”

“既弹出来，就不能算投中嘛，”朱翊钧跷着二郎腿，得意地说，“你想骗朕的赏钱，没门儿。”

孙海抓耳挠腮，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逗皇上开心。朱翊钧果然兴致极高，又喊道：

“下一个谁上？”

“奴才试试。”

说话的是客用。他与皇上同岁，今年十五，刚处在变音的阶段，说话声音嘎嘎的，听了让人感到别扭。但他今天的声音格外不对头，皇上瞅着他，狐疑地问道：

“你嘴里好像含了什么东西？”

“是。”

客用答着，伸手从嘴里抠出一枚铜钱来。

“你这是干啥？”朱翊钧问。

“启禀皇上，奴才把铜钱用口水濡湿，它就不会嘎嘣嘎嘣地乱飞。”

客用说着扮了一个鬼脸。朱翊钧笑道：“你当年弄蚂蚁大战，朕就知道你是个人精，快投。”

“哎。”

客用先朝皇上深深一鞠躬表示领旨，然后挽起袖子站到投掷线上，眯眼看准一个瓷碗，稳稳地投了过去。只见那枚湿漉漉的铜钱不偏不倚，正好掉进碗中，由于沾水，也不弹跳。

众太监一阵惊呼，孙海伸头去看那方格，大叫道：“万岁爷，客用投中的是扬州。”

“扬州？客用怎么这么好的运气。”朱翊钧屁股离了藤椅，伸头朝方格中看了看，问道，“客用，你知道扬州的分野与出产么？”

“奴才不知。”客用一脸憨相。

“你既不知，听朕为你道来。”朱翊钧双手背负，很有点夫子自道的意味，兴致勃勃言道，“淮扬一带，扬州、仪真、泰兴、通州、如皋、海门地势高，湖水不侵。泰州、高邮、兴化、宝应、盐城五郡邑如釜底，湖水常常泛滥，所幸有一道漕堤为之屏障。此堤始筑自宋天禧年间转运使张纶。因汉代陈登故迹，就中筑堤界水，堤以西汇而为湖，以受天长、凤阳诸水脉，过瓜洲、仪真以通于江，为南北通衢。堤以东画疆为田，因田为沟，五州县共称沃壤。南起邵伯，北抵宝应，盖三百四十里而遥。原未有闸也，隆庆六年，水堤决，乃就堤建闸。你们记住这建闸的谕旨，是朕登基后亲自签发的。兹后两年间，建闸三十六座，耗费金钱以万计。这说的是地势，再说出产。淮扬最大的出产就是盐。其盐厂所积有三代遗下者，然长芦盐窃至淮扬卖，而淮盐又窃至江南卖。长芦之窃，其弊窦在往来官舫；淮盐之窃，其作奸在孟浪流徒。淮盐岁课七十万五千一百八十引，征银六十万两，可谓比他处独多。嘉靖朝鄢懋卿督理时，欲以增额为功，请加至白银百万两。征缴不足，则搜刮郡县盘剥商贾，在他治下，商人多破产，怨声载道。及嘉靖末年，严分宜败，御史徐旷上本弹劾鄢懋卿，司农复议，始减照原额征收。

“扬州有五塘，一曰陈公塘，延袤八十余里，置自汉陈登；一曰句城塘，六十里，置自唐李袭誉；一曰小新塘，一百一十里；一曰上雷塘、下雷塘，各九十里，皆创自先朝。千余年停蓄天长、六合、灵、虹、寿、泗五百余里之水脉，水溢则蓄于塘，而诸湖不至泛滥，水涸则启塘闸以济运河。

“这塘说过了，朕再说扬州的风俗。淮阳年少，武健鸷愎，椎理作奸，往往有厄人胯下之风。凤、颖习武好乱，意气逼人，雄心易逞。小秦淮则如白下，鲜衣冶容，流连光景。盖六朝余绪犹有存也，大抵古今风俗不甚相远……”

朱翊钧滔滔不绝讲了半天，眼前的这帮内侍大都胸无点墨，内中虽也有识几个字的，又哪里懂得什么学问？如今听得皇上指点江山的宏论，他们无不肃然起敬。孙海适时恭维道：

“万岁爷这么好的学问，真是胜过了状元郎。”

“嗐，什么状元郎，”朱翊钧瞪了孙海一眼，“三年一次会试，那状元郎还得由朕钦点呢！”

孙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伸手掌自己的嘴巴，一面打，一面骂道：

“看奴才这张臭嘴，尽说混账话。”

看着他做戏，内侍们站在旁边无不掩着嘴笑。有一个内侍挠挠脑袋，问道：

“奴才天天跟着万岁爷，真不知万岁爷这么大的学问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朕从隆庆六年登基起，就出经筵。六年了，天天就学这些经邦济世的学问，你们这些当奴才的，哪里会知道。”

朱翊钧一副傲岸的神气，众内侍一个个点头哈腰。一直默不作声的客用，这时满脸堆笑言道：

“万岁爷，奴才的赏银还没拿到呢！”

“少不了你的！”朱翊钧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既机灵又憨厚的贴身内侍。他挥挥手，一名内侍便托了一只垫了红绒布的木盘上来，上面放了五钱银子，朱翊钧朝客用一指，笑道，“拿去吧，权且把扬州赏给了你。”

“谢万岁爷。”

客用伸手拿过银子，正要退下，忽然听得有人尖叫一声“且慢”，唬得众人回头一看，却是冯保，不知他何时悄没声儿地走了进来。

冯保疾步上前，拧着客用的耳朵，吼道：“还不快给万岁爷跪下！”

客用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也不敢申辩，只得不情愿地跪了下去。朱翊钧也不明就里，愣着问：

“大伴，客用怎么了？”

冯保也扑通跪了下去——他这一跪，十几个内侍再没有一个敢站的，都纷纷跪下了。冯保正色言道：

“老奴冯保，请万岁爷收回旨意。”

“什么旨意？”

“将扬州赐给客用的旨意。”

一听这话，朱翊钧扑哧笑出声来，辩道：“朕开的是玩笑，实际只赏给他五钱银子。”

“天子无戏言，”冯保偏还较真儿，“万岁爷若不收回旨意，客用就白得了一个扬州。”

“好吧好吧，”朱翊钧有些不耐烦，鼻孔哼了一声，说道，“刚才那句戏言，算朕没有说。”

冯保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又回过头训斥客用：“你这个小奴才，真不知天高地厚，皇上赐你扬州，你本该诚惶诚恐，赶紧谢辞才是，你偏偏还眉飞色舞说一句‘谢万岁爷’，这话是你答的么？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客用平白无故遭此一顿辱骂，气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但他哪敢辩驳，只勾着头一声不吭。经冯保这么一搅和，朱翊钧也玩兴全无，怏怏起身，踱回东暖阁中，冯保跟随在他后头走了进去。

朱翊钧习惯地在御榻上落座，早有内侍把沏好的香茶捧上。朱翊钧呷了一口，强压下心头的不快，也不看冯保一眼，只低头问道：

“大伴，今日有何要事？”

冯保欠身奏道：“启禀万岁爷，午门外又发生了大事。”

“午门外？”朱翊钧不屑地说，“不就是吴中行、赵用贤两人在那儿戴枷罚跪么，今天是第二天吧？”

“是，”冯保奏道，“不是这二人的事，又有两个人上本言夺情事？”

“谁？”

“艾穆与沈思孝，两人都在刑部任事，艾穆是刑部员外郎，沈思孝是一名主事。”

“他们的本子呢？”

“在老奴这里。”

“念。”

“是。”

冯保展开艾穆、沈思孝的本子，一字一句读了下来。当听到“臣闻古圣帝明王，劝人以孝矣，未闻从而夺之也”，朱翊钧就有些沉不住气了，待他耐着性子听完，已是勃然大怒，骂道：

“这两个狂徒，胆敢骂朕！”

冯保瞧着朱翊钧涨红的脸，趁机撺掇道：“这两人的情况，老奴略知一二。”

“讲。”

“三天前，也就是翰林院编修吴中行与赵用贤二人上本的头天晚上，艾穆与沈思孝应吴中行之邀，曾去灯市口的天香楼宴聚。一共去了七个人，除开上述四位，还有翰林院的赵志皋、张位、习孔教三人。他们名曰宴集，实际上就是替张瀚鸣不平，并商量如何上本，反对皇上慰留首辅张先生。”

“哦，这帮人竟如此大胆，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张先生夺情，翰林院带头谤议的时候，老奴就密令东厂番役，暗中侦伺他们的行踪。”

“如此甚好。”朱翊钧点点头，忽又觉得还是冯保忠心事主诚实可靠，便忘却了心头的不快，继续问道，“东厂的密探，还侦伺到什么？”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的，吴中行、赵用贤的本子先上，艾穆与沈思孝随后跟进。”

“艾穆与沈思孝这二人更坏。”

“艾穆向来以名士自居，在京城的清流派官员中很有一些影响。万岁爷，您记得万历二年冬决的事么？”

“记得，当时张先生提出治乱须用重典，朕准了他，在全国杀了一大批要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事儿与艾穆有关，他当年受刑部派遣，前往陕西督办决囚事。那一年，陕西只杀了两个人，在全国落下个倒数第一。”

“我记起来了，”朱翊钧忽然又气愤起来，“张先生有一次在平台向朕禀告决囚事，曾言及刑部有一名员外郎督办不力，为何这人还留在任上？”

“老奴说过，艾穆是个名士，动他有点投鼠忌器。再加上，刑部堂官王之诰也袒护他。”

“王之诰不是元辅的亲家么，为何要袒护他？”

“王之诰为人清正，但有些迂阔，好认个死理儿，所以并不能做到与首辅和衷共济。”

“朕知道了。”朱翊钧咬着嘴唇想了想，又问，“艾穆本子中说妖星出现，是怎么回事？”

“昨夜里，天上的确出了扫帚星。”

“啊，这是凶象吗？”

“是的。”冯保咽了一口唾沫，说出事先想好的话，“扫帚星之所以称为妖星，是因为它一出现，地上就有灾害发生。昨夜，京城里就有三处火警，崇文门外，烧毁了十几户人家。”

“还有呢？”

“还有……”冯保顿了顿，装出一副惧怕的样子说道，“这次扫帚星侵犯北斗，帝座受到威胁。”

“有这么严重吗？”

“老奴在万岁爷面前，绝不敢戏言。”

“应如何处置？”

“往常碰到妖星出现的天象，万岁爷就会立即颁旨内阁，五府六院各大衙门，要文武百官各自修省，禳灾祈福，以解上苍之怒。”

“那你立即替朕传旨下去，让文武百官修省。”朱翊钧尽管处处装出大人的样子，但这时仍不免露出孩子的惊恐，“妖星侵犯帝座，这妖星来自哪里？”

“万岁爷，天上乍一出现妖星，艾穆、沈思孝就上了这一份冒犯皇上的奏章，这事儿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你是说，艾穆贼喊捉贼？”

“依老奴看，是这么个理儿。”

朱翊钧脸一沉，说道：“还是着锦衣卫把这二人拿下。”

“这个自然，老奴马上传旨。”冯保说着却不挪身子，迟疑一会儿，又道，“万岁爷，这件事儿，要不要请示太后，看她有何旨意？”

“不用了，”朱翊钧决断地回答，“母后已明确表态，对这些犯上作乱之人，一律严惩。”

“请问万岁爷，如何严惩？”

“朕已降旨吏部询问，昨日已有回答，给吴中行、赵用贤二人各廷杖六十，贬为编氓，永不叙用，今日的艾穆、沈思孝二人，气焰更加嚣张，廷杖各加二十，流徙三千里，戍边充军。”

“请问万岁爷，廷杖何日执行？”

“明日辰时，让大小九卿四品以上臣工，都到午门外观刑，一个都不准缺席。”

“老奴遵命，现在就去传旨。”

冯保出得东暖阁，一改往日迈八字步的习惯，一溜烟出了乾清宫。

吴中行、艾穆等四人要遭廷杖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北京城，立刻就成了街头巷尾的主要话题。官场的人都知道廷杖意味着什么，这是对犯罪官员最严厉的惩罚之一。只有直接触怒皇上的官员，才会遭此重刑。罪官从诏狱中提出，押至午门外，在垫了毡的地上头朝三大殿俯身躺下。负责行刑的锦衣卫兵士手持大棒——这大棒是特制的，它由栗木制成。击人的一端削成槌状，且包有铁皮，铁皮上还有倒钩，一棒击下去，行刑人再顺势一扯，尖利的倒钩就会把受刑人身上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如果行刑人不手下留情，不用说六十下，就是三十下，受刑人的皮肉连击连抓，就会被撕得一片稀烂。不少受刑官员，就死在廷杖之下。即便不死，十之八九的人，也会落下终身残废。廷杖最高的数目是一百，但这已无实际意义，打到七八十下，人已死了。廷杖一百的人，极少有存活的记录。廷杖八十，意味着双脚已迈进了阎王爷的门槛。因此，乍一听说四人要遭廷杖，吴中行、赵用贤六十，艾穆、沈思孝八十，他们的亲属及同僚好友莫不骇然变色，一时间纷纷行动设法营救。

却说夺情事件发生以来，张居正与冯保两人通过游七与徐爵互传讯息，一直保持着热线联系。皇上对艾穆等人的严厉处置，张居正及时知道，甚至比五府六部的大臣们知道得还快。在艾穆上本之前，张居正又第三次上疏请求皇上准他回家守制。皇上的答复是：“先生再行乞请百次，朕也不准。”这话已说绝，张居正再无回旋的余地。虽然他内心深处渴望皇上有这种坚决慰留的态度，但至少在表面上，在任何人面前，他都必须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吴中行、艾穆等之所以甘冒风险犯颜上书，就是因为他们抓住了官员们的普遍心理——不回家守制就是不孝，不孝之人，安能号令天下？一想到这一点，张居正就会陷入深深的痛苦与惆怅之中。他可以行使威权使国家走上富民强兵之路，但他却没有办法让那些固守迂腐人品操守的读书人改变观念。他深切地感到立功立德可以兼而有之，立功立人却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次夺情风波，其强大的反对力量不是来自那些已被他深深得罪的势豪大户，而是来自他深为倚重的士林，这尤其让他寒心。

这些天来，除了到家中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内的太监也几乎天天跑来传旨。今天下午，司礼监太监张鲸又到府传达皇上最新的旨意：

朕为天下留卿，岂不轸迫切至情，忍相违拒？但今日卿实不可离朕左右，着司礼监差随堂官一员，同卿子嗣修、懋修驰驿前去，营葬卿父；完日，即迎卿母来京侍养，用全孝思。卿宜仰体朕委曲眷留至意，其勿再辞。各衙门知道，钦此。

这道圣旨一到，张府立刻忙碌起来。却说接到讣告的第二天，作为长孙的敬修立刻启程赶回老家江陵，如今大概已过了河南进入湖广地界，用不了三四天即可抵达家中。但是，敬修回籍只是起一个报信的作用，而奔丧的第一号主人应该是张居正。皇上要他夺情引出汹汹谤议，经过十来天的争斗较量，皇上慰留张居正的决心越来越大。眼见不能回家守制，张居正遂决定让身边两个已获功名的儿子嗣修、懋修代表他回家尽孝葬祖。皇上得知此事后，先已带了口信过来，要派一名太监随嗣修、懋修前往江陵主持丧事，这是上午的事。一到下午刚临未时，正式的圣旨就到了，张居正非常感激皇上给此殊荣。首辅葬父，皇上亲派太监前往主祭，国朝二百年来没有先例。早已备好物品束装待发的嗣修、懋修，随父亲焚香接旨后，立刻就出发。皇上亲准他们驰驿，京南驿派出的轿马已在门前等候，他们要即刻赶往京南驿。皇上派出的司礼监太监魏朝在那里与他们会合，尔后一道星夜赶往江陵。

送走了嗣修、懋修，张居正心里头空落落的，他回到书房，喝了一杯茶，吃了几块甜点，正说开始披览等待拟票的奏本，游七敲门进来，递给他一封缄口的信。

“这是谁的？”张居正问。

“不知道，门子给我的，他说一个人走到门口交给他，说是给老爷您的。”

张居正心下疑惑，遂拆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张淡竹衬底的香笺，笺上写了一首绝句并附了两句话：

一闻讣告便摧心，

怅对秋风哭白云。

贱妾无缘来泣血，

闲庭空自吊黄昏。

若能守制，何必夺情？

抑泪遥祭，知名不具。

一看这娟秀的笔迹，张居正的心顿时一阵狂跳。他太熟悉这个笔迹了，更熟悉诗中这缱绻感伤的情调！“玉娘！”他大喊一声，竟手拿笺纸，忘情地奔出书房，跑到大门前。他抬眼看看胡同口，行人寥寥，几个守值的军士，像泥塑的金刚一样站在大门两侧。他回身问站在门厅前的门子：

“这信是谁给你的？”

“一位老人。”

“老人？”

“是，看上去像冬烘先生。”

“人呢？”

“留下信就走了。”

“快去把他追回来。”

“是。”

门子嘴上答应着，脚下却慢吞吞的。张居正一跺脚，吼道：“快些！”

门子一惊，再不敢怠慢，飞也似的朝胡同口跑去了。张居正一直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意识到站在门口不妥，复又怏怏地踅回书房。

过了一会儿，门子满脸大汗跑来禀报，说是找不见那老头儿了。

“你敢断定是个老头儿？”张居正问。

“千真万确。”

“是个什么样的老头儿？”

“瘦巴巴的，好像懂点文墨。”

“知道了，去吧。”

门子离开后，张居正又把那首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脑海里老是浮现出玉娘袅娜的倩影和忧伤的眼神。打从万历二年冬上玉娘离开积香庐不辞而别后，张居正曾多方打听她的踪迹，迄今仍无所获。往日，玉娘不止一次露出厌世出家的念头，因此张居正派人多次查访京城内外的所有寺院，一次次都失望而归。玉娘出走的头两三个月，张居正心情一直不好。白天忙于政务，倒也不觉得什么，一到夜晚，他就感到百无聊赖。自玉娘走后，他已很少去积香庐，偶尔去一次，睹物思人，只会让他徒生伤悲。这样过了几个月，心情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恢复如初。期间，李太后曾向他打听过玉娘的下落，他不敢说玉娘是因为邵大侠被杀才愤而出走，而是含含糊糊地回答说玉娘为了心中夙愿已遁入空门。听说这么一位美丽的小女子能摒弃红尘矢志苦修，李太后对她的印象越发地好了。她要张居正捎信给玉娘，仍要她来宫中探讨佛事。张居正只得敷衍承诺，其实他实在不知道这一只江南的雏燕，如今飞向了哪里。就在他渐渐淡忘的时候，这位玉娘又奇迹般地出现了——不是她的人，而是她带来的这一张痴情如旧的香笺。

这一首绝句，短短二十八个字，寄托了玉娘对他尊父的无尽哀思，诗中以“贱妾”自称，说明玉娘仍没有改变对他的挚爱。“闲庭空自吊黄昏”，这“闲庭”在哪里？诗中透露的消息，可以断定玉娘仍在北京，同住一城却恍若参商难见。张居正本来已是伤痕累累的一颗心，这一下更是再添新痛。他起身踱到窗前，想象玉娘现在缁衣素面临风怅望的样子，眼角再一次湿润了。他真恨不能下令五城兵马司挨家挨户搜查，把玉娘重新觅回来，但他不能这样做。身为宰辅，又在夺情期间，安能为一个小女子兴师动众？众口铄金，他再次想起这滚烫滚烫的四个字。至于诗后附言，特别是“若能守制，何必夺情”八个字，已道出了玉娘对他的规劝与怨望。玉娘作为一个与官场无涉的小女子，也希望他守制，可见孝治观念，并非士林独擅，它已深入民间植根人心。想到这一点，张居正不觉有一点后怕。“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王阳明的这句名言，再一次在他的心中卷起怒涛。

就在张居正怀念玉娘心潮难平的时候，游七又来报王锡爵求见。对这位掌院学士在此次夺情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张居正十分恼火。此时约见，又不知王锡爵要说什么。张居正只得收回思绪，吩咐游七把王锡爵领到花厅。

自吴中行、艾穆等四人要遭廷杖的消息传开，翰林院里像是炸沸了锅。赵志皋、张位、习孔教等人吵着要动员全京城所有对夺情一事持异见者共同署名上书。这样事情就会越闹越大，王锡爵劝阻他们，尔后只身赶来纱帽胡同，他希望张居正出面劝说皇上收回廷杖的旨意。

张居正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待他走进花厅，早已坐定的王锡爵立忙又起身施礼相见。张居正还礼坐下，强压下不快，冷冷地问道：

“王大人此番前来，有何公干？”

王锡爵听出话中带骨头，他睨了一眼青衣角带的张居正，赔着小心回道：

“愚职今次专为廷杖一事而来。”

“有何赐教？”

“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四人，对首辅夺情事有异议，愚职认为，此事不当廷杖。”

“那应当如何呢？”

“应该宽宥他们。”

“那你为何不给皇上上本？”

“皇上在盛怒之中，哪肯听愚职啰嗦。”

“那你找仆做甚？”

“愚职请求您出面劝说皇上，收回廷杖的旨意。”

张居正摇摇头，搪塞道：“你方才已说过，皇上正在盛怒之中，吴中行、艾穆等人冒犯的不是我，而是皇上，此情之下，仆又哪能劝说皇上。”

王锡爵知道张居正对这几个人恨之入骨，不肯施以援手，但目下情势，惟有他的话才可使皇上回心转意，为了救人，他只得苦苦哀求：

“首辅，皇上的盛怒，是因夺情之事引起，而夺情之事，又因你首辅而爆发。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吴中行四人得救，惟有你首辅出面。”

张居正立即回道：“仆不能出面！”

“为何？”

“这是皇上第一次亲自御政动用威权，仆若出面干涉，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搁？”

王锡爵瞧着张居正冷峻的神情，顿觉灰心，但拯救同道的责任感让他不敢放弃，他再一次劝道：

“首辅，有一句话愚职不能不说，但说出来，恐会引起首辅的震怒。”

“你说吧。”

张居正又习惯地捋了捋长须，借以平息心头的烦躁。王锡爵呷了一口茶，缓缓言道：

“首辅，受廷杖的虽然是吴中行等四人，但为之痛心的，将是天下所有的读书人。”

张居正听罢一愣，旋即冷笑一声，讥道：“王大人的意思，是我张居正要与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为敌？”

“愚职不是这个意思，”王锡爵赶紧申辩，“但夺情之事，的确容易引起读书人的误会。”

“首先是你王大人的误会，你不是身穿红袍，亲自跑到内阁去恭贺吕阁老迁左么？”

王锡爵脸色腾地红了，他索性放胆言道：“是有这回事，愚职亦不同意首辅夺情。”

“皇上要留我，你说怎么办？”

“你可挂冠而去。”

“你这岂不是要我不忠？”

“如果首辅愿意出面营救吴中行四人，或许能赢得反对夺情者的谅解。”

“对不住，仆难以从命。”

“首辅，难道你不念及吴中行、赵用贤都是你的门生吗？”

“他们眼中又哪有我这个座主！”张居正说着已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厉声说道，“皇上要我夺情，你们要我守制，你们所作所为，不是要把我张居正逼上绝路么，你们若坚持己见，仆惟只有一死，方得解脱。”

王锡爵见张居正已说出绝情的话，只得长叹一声，起身告辞。他刚走不久，冯保就差人送来了最近两日东厂的访单。东厂自创建之日起，就担负有监伺百官的秘密使命。东厂撒在各处的暗线甚多，这些密探随时都会把得到的情报密呈上来，东厂再汇总成为访单及时向皇上禀报——东厂的访单，也只有皇上一人才能看到。但张居正担任首辅之后，冯保虑着他实际上起到“摄政”的作用，便把访单制成两份，一份呈送皇上与太后，另一份则报给张居正。

现在，张居正看这最新的一份访单，有二十多页纸，内容几乎清一色都是京师各衙门官员在夺情事件中的言语行动。张居正细细读来，不放过其中任何一则消息。其中有多条涉及艾穆，并全文刊登了他在天香楼上写的那一阕《金缕曲》。此前，他已读过了艾穆的那篇《谏止居正夺情疏》，对于艾穆的文字才华，他从内心由衷地欣赏，但同时他又发出了“芝兰当途，不得不除”的感叹。如今再读这阕《金缕曲》，他对这位湘中才子已是深深厌恶，在心中讥道：“扶社稷，方为大丈夫。这话不假，但究竟是谁在匡扶社稷呢，是你还是我？”想着想着，他也情不自禁地提起笔来，依这《金缕曲》的词牌，挥写心中的哀婉、愤怒与沉痛：

一天秋气烈，问孤雁，拍云而去，关山几叠？忍看圣贤皆寂寞，谁醉长安风月。寒夜里，故园萧瑟。料当老父魂飘日，江浦上，一霎枫林黑。肝肠断，星明灭。 我为人子遭诋毁，望江南，烟水茫茫，徒然泣血。以身许国真难事，进退关乎名节。恨不能，远离帝阙。只是明君难割舍，扶社稷，要创千秋业。功与过，且抛却！

第二十八回 午门廷杖血飞似雨 微臣忤旨气贯如虹

“押罪官！”

一名小校站在午门前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呐喊。顿时，从左掖门旁边的三间值房里拥出一队锦衣卫兵士，他们押解着戴着铁木枷的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四人，推推搡搡走到木台前。木台上摆了一张长桌，锦衣卫都督朱希孝主持今天的行刑。让一位王公亲执其事，可见皇上对这次廷杖的重视。按皇上的旨意，京城四品以上官员都来到现场，数百名官员按级别分站两厢，一个个神色严峻一言不发。广场四周，三步一岗四部一哨站满了锦衣卫兵士，真个是风声鹤唳戒备森严。

木台前的砖地上，早已铺好了四块毡，毡上又各铺了一长卷十分结实的白梭布——这也是廷杖的规矩，被杖者躺在白布上面，一俟廷杖完毕，行刑者只须把这白布一拖，被杖者就被曳出午门广场，交给早已在那里等候的家属。

吴中行等四人被押到四块毡前，面朝木台站好。自隆庆皇帝登基以来，到现在的万历五年，一共十一个年头了，这午门外一直不曾举行过令人毛骨悚然的廷杖。四个人一起挨杖，更是多年没有发生过的惨事。所以，广场上的气氛便显得格外压抑。朱希孝虽然贵为锦衣卫大帅，却从未经历过战阵，也极少见到流血的场面，所以，今天他显得特别紧张，他将眼前的四名“罪官”扫视一眼，做了一个手势，嘴中吐出两个字：

“卸枷。”

“卸枷——”小校大声传达命令。

几个缇骑兵上前，娴熟地开锁取枷。只听得一阵咣啷咣啷的磕碰声，四个人颈上的铁木枷卸了。由于他们的双手长久被扯举起来夹死，因此肘关节都已僵直麻木，一旦卸开枷，他们向上弯曲的手一时还放不下来。艾穆与沈思孝少受一天罪，故手放得快一点。艾穆轻轻地甩着手臂，看着站在隔壁的赵用贤仍举着手，便道：

“汝师兄，闭眼一咬牙，手就下来了。”

“你过来帮我扳下来。”

赵用贤本是说一句玩笑话，艾穆信以为真，竟忘了这是在刑场，抬步就要过去，行刑兵士伸棒朝他胸前一横，铁刺扎在囚衣上，顿时扎了几个小洞。朱希孝虽然行事谨慎，却把赵用贤与艾穆的行动看作是对他这个主刑官的挑衅，或者说是蔑视，因此转惧为怒，斥道：

“尔等罪官，临到受刑还不畏谨！”

艾穆不肯在众位大臣面前表现畏葸，故大声抗言道：“我等维护朝廷纲常，何罪之有？”

“放肆！”朱希孝一提嗓门，显出他不怒而威的大帅本色，“宣旨！”

“是。”

一个太监从侧边走上木台，展开黄绫旨卷，高声读道：

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等，反对曾士楚、陈三谟等夺情之议，名曰维护纲常，实则离间君臣。虽枷铐示众，犹不思悔改。今着锦衣卫杖吴中行、赵用贤六十，削职为编氓；杖艾穆、沈思孝八十，流徙三千里外充军。受刑之后，即刻逐出京城，不得停留。钦此！

太监宣旨时，广场上名色人等有千人之多，却是一片鸦雀无声。在场的许多官员不敢相信，如此严厉的惩罚，是一个十五岁的皇帝作出的决断。但也容不得他们细想，宣旨声刚一停，只见朱希孝一挥手，他身旁的小校又振声吼道：

“行刑——”

声犹未落，早已在众罪官跟前站好的锦衣卫兵士一拥而上，极其熟练地将四个人掀翻在地，弄到白布上脸贴砖地躺好。

“张嘴！”

一个兵士叫了一声，四个人没回过神来，只见其中的赵用贤头一抬，想说什么，立刻就有一个兵士飞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根约五寸长的檀木棒儿，棒两头都穿着细麻绳，那兵士将两道麻绳抄拢一提，紧紧勒在后颈上，这檀木棒就把赵用贤的嘴巴撑开堵得死死的，不要说喊叫，连哼都哼不出来。这也是廷杖前不可缺少的环节，皆因铁刺檀木杖击下去，不用几下就皮开肉绽，受刑人忍受不住，必定会撕肝裂肺地叫喊，如今先用檀木棒把你的嘴堵住，叫你想喊也喊不成。转眼之间，四个人的嘴中都“咬”了一根檀木棒儿。

接下来，他们的双手又都用系了麻绳的铁环扣死，然后一字扯开。拉紧的麻绳牢牢地系在临时钉进砖地的铁楔子上。嘴和手处理完毕，四个人已是动弹不得。再接下来的程式，就是褪掉他们的裤子——这虽然不雅，却是不可省略的一环。盖因受杖刑的人，如果穿了裤子，一杖下去，被击碎的布片会被深深嵌进肉中，几杖下去，裤子捶烂了，烂肉里满是布屑，受杖人纵然活了过来，因受布屑污染清洗不净，创口也很难愈合。因此，褪裤子这一举动，乃是为受刑人着想。

裤子褪了，四个光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幸好在场并没有一个女子，但向以儒雅自命的高官大僚们，依然觉得这种亵渎斯文的做法不能接受，许多人都闭上了眼睛。

廷杖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小校逐一检查过，回到台前向朱希孝禀告。其实，朱希孝自己也早就看得真切。眯着眼，他再次瞧了瞧四个在日头底下反光的肉腚，以及每名罪官前负责行刑的两名杖手，他轻轻一点头，小校立刻反身，喊出了一个响彻苍穹令人惊怖的字：

“打！”

“打——”

这声音在午门前的高墙内回荡。一些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一些睁开的眼睛又赶紧闭住。

几乎在同时，八根刑杖一起举起。

“啪！”

“啪啪！”

“啪啪啪啪！”

沉重的钝器击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喑哑，却有着不可抗拒的穿透力。

第一杖下去的时候，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昂起头来。因为是第一杖，他们还能对疼痛感迅速作出反应——犹如一瓢滚沸的油泼在屁股上。

肉末横飞，鲜血喷溅。

但是，在场的所有观刑的官员，却听不到揪人心肺的哀嚎，受刑者的嘴被堵住了。因为他们的身体亦被拴死，所以也见不到他们作任何挣扎与扭动。

“九、十……”

“二十、二十一……”

“四十五、四十六……”

专门有一名兵士在高声报告杖击的次数，每一个数字喊出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位观刑者的心窝子里。不过，这些数字对受刑者本人，已不起任何作用，十几下以后，他们就全都昏死了过去。

“四十九、五十……”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这个数字刚报出来，吴中行与赵用贤两人的杖刑就告结束，而艾穆与沈思孝还要多打二十杖，往下的每一杖，更让观刑者惊心动魄。

停杖的二人，躺在那里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而继续挨杖的二位，任你杖下如雷，他们一动不动，每一杖像打在棉花上。须知这些行刑的兵士（包括他们的班头，那名站在朱希孝之侧的小校），昨日都得了贿赂——赵志皋一班词臣人上托人保上托保找到他们，暗中塞了他们一大把银子，央求他们今日手下留情。小校答应留他们四人一条命。不然，若是行刑士兵使坏，十杖之内就可以把你骨头敲碎，三十杖内就可以让你毙命。今天，行刑兵士的确暗中使了花招，尽管表面上他们把刑杖举得高高，挥下去也十分猛烈，但在挨近受刑人身体的那一刹那，他们手腕一硬，把灌入刑杖的劲往回收了许多，而且，他们下杖尽量不落在关节处。尽管这样，毕竟这带有铁皮倒刺的檀木杖威力太大，受刑人虽然能捡回一条命，但那血肉横飞的活罪，依然惨绝人寰。

“七十八。”

喊到这个数目，行刑兵士手中的刑杖慢了下来，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这些横肉面生膀大腰圆的兵士也都累得气喘吁吁，手臂发软。

“七十九！”

“八十——”

喊到这最后一个数目，报数者将余音拖得很长，就在这拖音中，行刑兵士扛着八根带血的杖，一字儿走进左掖门边的值房。刑场两厢的官员，都不约而同长嘘一口气。

朱希孝在整个行刑期间，紧张得出了一身大汗，如今背心发凉。他瞅了瞅地上躺着的四个大血人，赶紧车过脸去，对小校说了一个“散”字。

小校又跨前一步，高喊：“列位官员，散场——”

顿时间，两边厢官员像潮水一般向端门涌去。他们既不互相议论，也不敢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不消片刻，观刑的官员就退得一个不剩。其实，无论是今天的理刑官朱希孝，还是观刑的上千名官员及这四个受刑者，都不知道他们的主宰者——十五岁的皇上朱翊钧，打从辰时起，就在冯保的引领下，偷偷地登上了午门城楼。在罩着薄纱的木格窗棂后头，他们观看了整个行刑的过程。当那血肉横飞的场面出现时，冯保担心小皇上受到惊吓，便从旁小声说：

“万岁爷，别看吧，这场面太血腥。”

朱翊钧却盯着刑场目不转睛，以无比兴奋的口吻说道：“大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万岁爷，您？”

朱翊钧回过头来，盯着冯保，眼睛里竟射出与他的年龄毫不相符的杀气，一字一顿说道：

“大伴，到今天，朕才尝到当天子的味道。”

冯保如被灼热的火苗烫了一下，浑身一震。他陡然感到眼前的朱翊钧再不是当年那个满脸稚气童心未泯的小皇上了，心下一酸，眼角竟滚出了泪珠。

“大伴，你怎么哭了？”朱翊钧惊诧地问。

冯保赶紧擦去眼泪，佯笑着说：“看到万岁爷长大了，老奴心里高兴。”

“记得朕十一岁时，元辅张先生就教导朕，为天子者，须得仁服天下，威加四海。前几年富民强兵多行仁政，这回廷杖吴中行等四人，便是威加四海的开始。方才刚闻到一点血腥，你大伴就以为朕害怕，岂不是笑话。如果连这一点血腥都见不得，如何行天子之威？”

朱翊钧一边看廷杖一边议论，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折子戏。冯保内心中恨不能行刑兵士把这几个犯上作乱的“罪官”杖死，但平常他却连杀鸡都不敢看，所以，一见这血腥场面，他的胃就朝上翻直想作呕。朱翊钧大约看出了冯保的悸怕，便奚落道：

“大伴，你倒真是有点妇人之仁。”

冯保嘿嘿笑着，一脸的无奈，忽然，他指着端门方向，对朱翊钧说：

“万岁爷，您看！”

朱翊钧探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九品官服的年轻官员独自一人穿过端门，走进了空荡荡的广场。朱翊钧禁不住好奇地问：

“这个人要干什么？”

独自走进午门广场的这个年轻官员，名叫邹元标。

却说廷杖之后，为了防止在现场引起骚乱，理刑官立即下令散场，待所有官员散尽后，小校让兵士将地上四个血人拖出去交给家属。兵士们将毡上的白布一曳拖向端门，广场上顿时留下四道殷红的血迹。

四名“罪官”的家属打从天不亮就跑到端门外守候，如今见四人被拖出来，一个个皮开肉绽气息全无，顿时都放声痛哭。此时这端门外，除了家属，还有不少平日与“罪官”们有交谊的或者说同情他们的一些年轻官员。他们不忘请来救治的郎中，在一片震天价的号啕中，郎中们开始手忙脚乱的救治。这四人虽然昏迷不醒，但嘴巴却全都大张着，皆因他们嘴中“咬”着的木棒儿被拿下了，昏迷中颚骨又不会动，故都合不拢。这样倒给救治提供了方便。郎中们将事先已准备好的蚺蛇胆浸在一小盅黄酒中，倒进他们的嘴——民间一直流传着蚺蛇胆可以让人还阳的说法。吞了蚺蛇胆，再来给他们包扎。刑杖打的都是下身，屁股与双腿被打烂，白厉厉的骨头都已显现出来。这悲惨的伤情，让在场的不少女眷都吓得昏厥过去。郎中们在包扎时出现了困难，零零碎碎的肉末到处都是，他们无法再植它们，惟一能做的，就是敷上大量的金疮药，给他们止血止痛。

邹元标也是极早赶到端门外守候的，如今眼见这抢救的场面，他感到五内俱焚。他是今年秋闱大典中刚刚得中的新科进士，穿上补服才不到两个月时间，分配到刑部观政。考中进士前，他在老家江西省吉水县就很有文名，他的老师胡直是嘉靖年间进士，师承王阳明心学，亦是海内闻名的硕儒。邹元标秉承老师衣钵，提倡和衷济世无为治国之说，因此对张居正施行的吏治与财政改革大为不满，认为是苛政。夺情风波发生后，他密切关注，但因是新科进士，人微言轻，没有多少人理会他，就连同在刑部的艾穆，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凑热闹的热血青年，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昨天，当艾穆、沈思孝上本引起皇上震怒并传旨要将他们廷杖时，邹元标几乎没有认真思虑，就连夜赶写出一份抗疏，准备在今天廷杖之后，再次呈给皇上。

看到吴中行等四人在郎中们的救治下都悠悠恢复了鼻息，邹元标便抬脚向端门走去，守门的兵士把他拦住不准通行，他晃了晃手中的本子，说道：“刑部有急本，差我送呈皇上。”兵士闻听再也不敢阻拦，遂放过了他。

此时的午门广场，已是空空荡荡，一些兵士正在打扫清洗地上的血迹。那四块毡旁，积血摊摊，碎肉离离。邹元标走到跟前，对着地上的血迹伫立良久，这时一名兵士上来干涉，要他赶紧离开，他才噙着两泡热泪踱到左掖门下。

“你要干什么？”左掖门守值禁军问他。

邹元标回道：“刑部递本。”

听说递本，门内太监便转出身来，问道：“是何本子？”

邹元标怕直说太监不敢送呈，便撒了一个谎，回道：“关于冬季决囚事，刑部请示皇上。”

太监也不深问，接过本子回到门内。此时，还待在城楼上的朱翊钧早差人下来要看看邹元标究竟要干什么，这会儿便从太监手上接过本子，飞快地跑回楼上。

听说来者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刑部观政邹元标，朱翊钧便狐疑地问：

“刑部怎么会派一名观政前来递本？快念一念，看这道本子说些什么？”

冯保展开本子，刚看了《再谏张居正夺情疏》的题签，脸色就勃然大变。

“怎么了？”朱翊钧问。

“又是一道针对元辅夺情的抗疏。”冯保小心回答。

“是吗？”朱翊钧摸了摸唇边刚刚长出的软髭，阴沉着脸说了一个字，“念！”

冯保呷一口茶润润嗓子，刚念了一句“为首辅张居正夺情事，臣刑部观政邹元标再次抗疏谏曰”，便停了下来，他觑了觑朱翊钧的表情，见没有任何表示，才继续念了下去：

陛下以居正有利社稷耶？居正才虽可为，学术则偏。志虽欲为，自用太甚。其设施乖张者，如州县入学，限以十五六人，有司希指，更损其数，是进贤未广也。诸道决囚，亦有定额，所司惧罚，数必增额，是断刑太滥也。大臣持禄苟用，小臣畏罪缄口，若今日有敢言者，则明日必遭杖徙……

“放肆！”听到这里，朱翊钧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一个刑部观政，居然敢妄议朝政，来人！”

“老奴在！”冯保赶紧欠身回答。

“传旨锦衣卫，赶快把邹元标抓住，不要让他跑了！”

“是。”冯保答应，吩咐身边长随，赶紧下楼传旨。

“再接着念！”朱翊钧令道。

冯保点点头，又遵旨念了下去：

臣伏读敕谕：“朕学问未成，志尚未定，先生既去，必前功尽弃。”陛下言此，实乃宗社无疆之福也。但朝中弼成圣学辅翼圣志者，岂独居正。学问人品超过居正者，大有人在。观居正疏言：“世有非常之人，然后办非常之事。”若以奔丧为常事，而不屑为者，人之五常之道岂不尽丧？于此亲生而不养，亲死而不奔，犹自号于世，曰“我为非常之才”岂不令天下士人齿冷？由此推断，必定怀禽兽之心，方为非常人也……

“不要再读了！”朱翊钧已是气得嘴唇发乌，他死死抓住椅翅，咬着牙说，“这个邹元标，朕恨不能杀了他！”

冯保担心朱翊钧一时冲动真的下旨杀人，那样势必引起朝局大乱，便赶紧跪下奏道：“万岁爷，杀人万万不可。”

“为何？”

冯保担心一时讲不清理由反而会引起皇上更大的震怒，便说了个旁人意想不到的理由：

“这邹元标眼见四人被打得死去活来，还敢冒险上本，可见他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啊？”

“万岁爷若下旨杀他，是成全了他。为抗谏而死，天下士林就会把他邹元标当作英雄，这就是邹元标想要得到的荣誉。”

“呵，以死换名，天下还有这样的奇人。”朱翊钧感到不可思议，但他还是采纳了冯保的建议，说道，“既然他想死，朕偏不让他死。大伴，传旨下去，依艾穆、沈思孝为例，将这邹元标廷杖八十，三千里外充军。即刻执行！”

“奴才遵旨。”

冯保答应一声，亲自下楼传旨，刚走出门，朱翊钧又喊住他，狠狠地说：

“你将朕的话传给各衙门，邹元标之后，有谁再敢反对朕的夺情之旨，杀无赦！”

第一回 钱知府迎宾谋胜局 张首辅南归似帝王

第二回 挂诗匾弄玄为邀宠 会贬官谠论诉危情

第三回 怒马如龙举城争睹 盛筵巧谏循吏佯疯

第四回 买花盆宠太监耍滑 议奏折小皇上动怒

第五回 颁度牒大僚争空额 接谕旨阁老动悲情

第六回 说白猿故人悲失路 论大捷野老析疑云

第七回 孝棚内会见三台长 墓道前惊闻风雨声

第八回 何心隐癫狂送怪物 金学曾缜密论沉疴

第九回 粮道街密议签拘票 宝通寺深夜逮狂人

第十回 救友显和尚菩萨道 危难见学台烈士心

第十一回 品魁龙珠皇上给赏 逛西瓜摊客用使坏

第十二回 万岁爷初尝神仙宴 小太监荐赏春宫图

第十三回 谈度牒巧使羁縻术 说玉娘触痛离别情

第十四回 金学曾智布黄蜂阵 陈督抚深析宰揆心

第十五回 唱荤曲李阎王献丑 禁书院何圣人毙命

第十六回 给事中密访杀降事 大宰揆情动老天官

第十七回 细论丑闻君臣晤对 拘拿纨绔冯保诛心

第十八回 建造法坛吕府祈福 接闻圣旨次辅殒命

第十九回 朱翊钧寻欢曲流馆 李太后夜闯御花园

第二十回 李太后欲废万历帝 内外相密谋恭默室

第二十一回 下罪己诏权臣代笔 读废帝诗圣上伤怀

第二十二回 李同知京城访故友 金侍郎寒夜听民瘼

第二十三回 议时政热茶酬旧雨 进陋巷首辅慰功臣

第二十四回 朱翊钧索银说歪理 戚大帅春节送胡姬

第二十五回 猜灯谜说龙马精神 献颂诗免百姓欠赋

第二十六回 冯保探病窥猜圣意 钱普求见又启新忧

第二十七回 失龙袍万岁爷震怒 弹锦瑟老公公神伤

第二十八回 赈灾情急抱病面圣 盼孙心切懿旨册妃

第二十九回 乞生还宫中传急折 弥留际首辅诉深忧

第三十回 万岁爷秉灯谈鬼事 大太监深夜访权臣

第三十一回 老公公抽签问灾咎 新宰辅装傻掩机心

第三十二回 见门生苦心猜圣意 入平台造膝沐惊风

第三十三回 玉蟾楼密议掏墙法 夫人庙乞讨护身符

第三十四回 慈宁宫冯保告刁状 西暖阁张鲸说奇毫

第三十五回 李太后怒颜询政务 司礼监倾轧起风云

第三十六回 剑影刀光仇生肘腋 风声鹤唳祸起萧墙

第三十七回 魅影袭来魂惊午夜 琴音惆怅泪洒寒秋

第三十八回 送金像君王用权术 看抄单太后悟沧桑

第三十九回 愤写血书孝子自尽 痛饮鸩酒玉女殉情

第一回 钱知府迎宾谋胜局 张首辅南归似帝王

刚过罢万历六年的春节，北直隶真定府的知府钱普就忙得脚不沾地。他这忙倒不是为的国计民生，而是为了迎接当朝宰辅张居正的过境。

夺情风波之后，遭到廷杖的艾穆、沈思孝、吴中行、赵用贤、邹元标五人被逐出京师，流徙边疆蛮荒之地，京城的局势又渐趋平静。在张居正的一再请求之下，李太后同意待皇上大婚的仪式举行之后，准假三个月让他回湖广江陵老家葬父。皇上的婚期定在二月十九日，照此推算，张居正回老家的行期，最早也得到三月份。钱普从邸报上看到这则消息，心里头就开始盘算：京城通往湖广的官道，从保定府经真定府，再过顺德府入河南境。南北官道在真定府境内有四百多里路，走得快也得四天时间。四品知府在地方上虽然是人抬人高的青天大老爷，但想见一次首辅也是难上加难。即便进京觐见，也是公事公办，两只手搁在膝头上，挺着身子把几句干巴巴的官话说完，就得拍屁股走人，自始至终宰辅都不拿正眼看你一眼，纵想巴结讨好也找不着机会。钱普想着自己与张居正之间，既无乡党之情，又无师生之谊，从里到外都找不着一根线能跟宰辅牵上。这年头，椅子背后没人，想在官场上呼风唤雨晋级升迁真是比登天还难。钱普是嘉靖四十二年登榜的进士，万历三年，由扬州府同知升任现职。与同侪相比，他的迁升不算快，但也不算太慢。他却总觉得自己屈才，其因是无法攀援当朝政要，尤其是张居正——这可是大明王朝开国以来最有权势的首辅。当今皇上称他为“元辅张先生”，不但口头上这么叫，还每每见诸圣旨文字，这也是史无前例。钱普决心利用张居正南下经过真定府境内的四天，好好地巴结一番。

主意既定，他便把门下的几位师爷找来商量对策。这些挖窟窿生蛆的“智多星”们纷纷献计：

“首辅入境之日，凡他经过的路途，一定要打扫干净。三月份正值春荒，路上行人倒有一半是叫花子，让各村的粮长负责，把叫花子都弄到空屋子里关几天。”

“首辅入府城，走的是北门。从北门到南门，街两旁的房屋都要粉刷一遍重新装饰，让首辅感到真定府的升平景象。”

“首辅的随从都要好好接待，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人千万不能得罪。阎王不收礼，不等于小鬼不要钱，咱们一定得对症下药。”

钱普一肚子小九九，身边人抬举他，说他眉梢儿都是空的，这也不是假话。此刻听了师爷们的发言，他哧地一笑，说道：“诸位都有好见识，建议都不差，但依本官来看，都还只是表面文章。这样一些事体，你想得到，人家保定府就想不到？听说保定知府吴显焕大人，早就在安排接待首辅的事儿了。因此，咱们真定府，一定要制订出别人打破脑袋也想不出的接待方案，要有绝活儿。咱们做出来了，不单让保定府吃惊，就是咱们的下一站顺德府、广平府乃至河南的开封府、南阳府，湖广的襄阳府、汉阳府等等，都无法超越，也无法仿效。只有这种独一无二的接待，才算成功。”

众师爷一听，知道钱普已是胸有成竹，于是附和道：“东翁识见高超，想必早就有了非凡之计，还望东翁明示，我们下头照办就是。”

钱普于是眉飞色舞一二三四子丑寅卯神侃一通，师爷们莫不心悦诚服，依计领了各自的差事，分头料理去了。

不觉已到二月底，北直隶衙门给辖下的五个府移文，通报首辅归乡葬父，定于三月十一日从北京启程，凡南北官道经过的府县，务必认真接待，从吃喝住行到安全保卫，都不得出半点差错。不几日，由礼部、兵部和锦衣卫三大衙门派员组成的打前站的人马，来到了真定府城。这些人挑剔得很，就接待细务一件一件和钱普仔细磋商，直到他们觉得事事放心，再无一点差错，才又打马前行，到下一站检查去了。钱普其实留了一手，他只拣人家想得到的场面事向打前站的官员禀报，真正的绝招儿却瞒下不说，他生怕让别人抢了他的先机。知道了首辅离京的具体日期，他又安排几路探子到京畿和保定府打听沿途的接待情况，从起止住行、首辅的好恶，甚至膳食的安排，凡能弄到手的情报，每日都有快马向他具禀。从京城到真定府城是六百里，入真定府境是四百五十里地，钱普决定到保定府与真定府交界处迎接。三月十七日，他听说首辅的车驾已到保定府的庆都县，便带着属下的官员浩浩荡荡来到了庆都县与真定县交界之地。

官道一入真定县，便有一个小小的驿站。驿站前头是一座亭子，供过往行人歇肩饮水。如今这亭子修葺一新，年久失修已经破旧的驿站不但重新整理粉刷过，里头的供应设备也全部更新。钱普带着人马赶来这里已近午时，打从三月十一日张居正离京南下，这七天时间钱普就没睡个囫囵觉，这会儿刚说歪在炕上打个盹，随他一道来的钱粮师爷孙广路像踩了风火轮似的跑进来，忙不迭喊道：

“老爷，快，来了！”

“来了，在哪？”

钱普睡意全消，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提官袍咚咚咚跑出门去，孙广路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边颠着碎步一边气喘吁吁回道：

“大约只有一二里地了，喏，您看，前头的仪仗旌旗，明晃晃的都看得见。”

说话时，二人已登上几步台阶走进了亭子里头，钱普手搭凉棚瞭望，只见西北方向的官道上，马蹄踏踏彩旗飘飘，冠盖如云车驾如簇。这支队伍差不多有一千好几百人，摆成长蛇阵，迤迤逦逦朝这边走来。

“好威势！”

钱普在心里头艳羡地赞叹了一句，习惯地舔了舔两片薄薄的嘴唇，扭头一看，方才还空荡荡的官道上，忽地站出来百十名官吏，好像都是从地缝儿里钻出来的。这些都是他的属官僚吏，先前都猫在各处房子里打尖歇息，听得动静，都一齐跑出来看热闹。钱普扫了他们一眼，像塾师训诫村童一般嚷道：

“各位记住次序，在官道两侧跪迎首辅入境，千万不可乱了章法，明白了？”

“下官等明白了。”

众官员亢声回答。亭子两侧早已铺好了红毡，官员们在孙师爷的安排下，都各就各位，一刷儿挺身跪起。

这时，首辅的导行队伍斧钺仪仗令旗牌扇已逼近真定县境。钱普慌忙跳下亭子，站在路中间朝两厢一挥手，早已训练得滚瓜烂熟的锣鼓班子一齐敲打击奏起来。一向冷僻的县界处，顿时钟吕高鸣喧声震耳。锣鼓鞭炮声中，更有三十二支大唢呐呜里哇啦奋力吹响，明耳人一听便知，唢呐班子演奏的是恭迎圣人出行的《引凤调》。

坐在一乘十六人抬的明黄围帘大暖轿里的张居正，看了一个多时辰的书，感到眼睛有些疲乏，正说闭目养一会儿神，忽听得前头传来喧天锣鼓，他感到轿夫的步伐也慢了下来，正欲询问，护卫班头李可拍了拍轿杠隔着轿帘向他禀报：

“大人，前头就是真定县境，真定府知府钱普率众前来迎接。”

“这个钱普，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张居正小声咕哝了一句，遂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做好下轿的准备。

论节令，谷雨节已过了几天，一眼望不到边的华北平原上墒情已动，葱葱的麦色一天变一个样。柳条儿滚绿，榆钱儿绽青，融化的雪水流入滹沱河中，变成翡翠样的春浪，把辽阔的北国滋润得更加妩媚。万物昭苏生机勃勃，牛欢马叫春光如酒，如此良辰美景，怎不叫人心旷神怡。事实上，打从春节一过，张居正遇着的就尽是喜气事儿。首先是春节之前，从江南各处粮站里兑运来京的一百多万石粮食，都一粒不差地足额运抵通州仓。自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南方的税粮都是分春秋两次解运。斯时运河水丰，容得下千石大漕船的航行。但祸福相倚，一年中，最让人提心吊胆的也是春洪与秋汛。船行河中，若连遭淫雨，洪水滔天，船毁人亡的惨剧每有发生，粮食损失少则十几万石，多则二三十万石，从未足额收缴过。一二百年来，这个矛盾始终不能解决。张居正上任后，启用水利专家吴桂芳出任漕河总督，三年时间，江淮漕河的治理大见成效，通过疏浚与闸站的修建，增强了水系的调节功能。去年夏秋之交，吴桂芳大胆上疏，建议改春秋兑运为冬运。冬天本属枯水季节，有些河床地段水浅仅没脚踝，不要说大漕船，就是浅帮船也断难通过。但经过吴桂芳的三年治理后，多处蓄洪湖泊可开闸放水，保证漕河运粮的必需水位。这一举措更改了朝廷二百年的祖制，如果处置不当稍有差错，势必会引起反对派新一轮攻击。张居正虽然慎之又慎，但仍力排众议采纳吴桂芳建议。如今冬运成功，一百多万石粮食安全运抵京师，没有沉没一条船，伤亡一个人，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张居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迅速奏闻皇上，万历皇帝一高兴，下旨永久废除春秋兑运，将冬运著为永例。美中不足的是，实现冬运的第一功臣吴桂芳因积劳成疾，于正月间死在任上。水利乃国家经济命脉，漕河总督不可一日或缺，张居正力荐另一位治河专家，现任工部左侍郎的潘季驯迅速接任此职。这一安排，得到了士林的普遍赞许。

冬运的成功，所有当事官员都得到了嘉奖，或升官晋级或封妻荫子，这帮子人乐得还没醒过神来，第二件大喜事又接踵而至。正月元宵节期间，皇上与万民同乐，还在午门前看鳌山灯的时候，辽东方面六百里加急传来捷报。却说辽东巡抚张学颜与总兵李成梁探得情报，蒙古鞑靼部落欲趁边疆关城欢度春节之际，长途袭掠抢劫牛羊。这二人遂将计就计，诱敌深入迂回包抄，团山堡一仗，将进犯的虏敌合围掩杀，大获全胜，自虏酋以下，斩得虏级八百余首，这是多年都未曾有过的大捷，不但国威大震，对提高九边将士的士气也大有裨益。小皇上当即采纳张居正的建议，迅速派遣乾清宫值事太监魏清代表他前往辽东前线犒赏三军论功行赏。晋总兵李成梁禄爵一级，命张学颜出任辽东戎政总督——这也是张居正的主意。北方九边治民之政，由巡抚负责；守土之军，由总兵掌控。为了便于辖制，张居正决定创设戎政总督一职，挂三品右都御史衔，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张学颜是担任这一职务的第一人。

有了这两件大喜事垫底，第三件大喜事——万历皇上的大婚，更是把京城的吉庆气氛推到极致。早在万历四年，由两宫皇太后主持，就为万历皇帝选定了皇后——京城一个千户所镇抚王伟的女儿。千户所镇抚是一个从六品的武官，在京城，人们讥笑这等官是“啄米官”。惟其如此，才合了李太后的心意。她自家出身卑微，因此一心要寻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来当自己的儿媳。依她的观点，小户人家的闺女贤淑，懂得艰难，不会胡搅蛮缠不识大体。王伟是浙江余姚人，世袭军职，为人厚朴谨守本分，其女温婉端庄，虽小鸟依人却无半点狐媚。两宫皇太后从上千名待选的淑女中单单挑中了她，第一是她的福报，第二也有某种偶然性。这李太后抱孙心切，一经选定皇后，就巴不得她马上与万历皇帝成亲。她的意思是把佳期定在万历五年秋。命冯保前去与张居正商量，张居正就此事上疏委婉提出反对意见。他认为皇上才十五岁，皇后才十三岁，两人都还太小，鸾凤和鸣的吉庆日子是否应该往后挪挪？李太后采纳张居正的建议，但也不肯把佳期挪后太多。经多方磋商，终于确定了二月十九日作为大婚吉日。皇上成亲，自有非常繁杂的规仪，李太后委托张居正全力操办。过罢春节，就赐给他大红锦袍一袭，要他换下守制的青布袍子。穿上这件明晃晃的绯衣入阁办事，不免又引起清流们的腹诽。张居正一心要办好皇上的婚事，对那些风言风语早已充耳不闻。到女方家里提亲，英国公张溶被任命为纳采问名使，张居正被任命为纳采问名副使。前前后后忙乎了近一个月，终于完成了这一盛大的庆典。

万历皇帝大婚后三天，张居正再次向皇上告假，请求回老家葬父。皇上这次准了他，并把他请到平台亲切会见，问道：

“元辅张先生，朕准你三个月的假，你要遵守这个时间，届时回京，履职不误。”

“臣谨遵圣命。”

“先生走之前，内阁公务要妥为安排。”

言及内阁，张居正心里颇犯踌躇。按朝廷规矩，内阁不可一日无首辅，他回家这三个月，例应请出一个人来临时担任首辅一职，他因此把在野在朝的阁臣都仔细剖析一遍。隆庆朝中的阁臣，尚有三人存世，他们是徐阶、高拱、殷士儋。如果要挑选临时首辅，首先要从这三个人中物色。张居正反复权衡，觉得这三个人都不合适。徐、高二位都任过首辅，高拱与他是政敌，一旦坐上这位子，岂有再让出的道理？徐阶是他前辈，复登宰揆之位，他三个月后回京，又怎么好意思让他归山？至于殷士儋，此公亢急任性，但中官里头有不少人喜欢他，一旦获荐来京，无异于引狼入室。至于现任阁臣吕调阳、张四维二人，虽惟他马首是瞻，但谁又能保证他们久后不生二心？思来想去，张居正不肯临时让出首辅之位，而且还想在离京之前再增加两位阁臣，以对吕调阳、张四维两位老阁臣形成牵制，但能否达到这一目的，还得看皇上的态度。眼下皇上主动谈到内阁，张居正也就顺风顺水引上话题：

“按规矩，臣乞假三月，应寻一德高望重的资历大臣临时替代臣之空缺。”

“这个就不必了，”小皇上似乎想都没想，就立即恳切回道，“如今天下士林中，还有谁可比先生？”

“皇上过奖，臣不敢当。”

“朕并非溢美，这是实际情形。朕现在是一天都不想你离开，但葬父事大，朕不能拦你。你离开内阁这段时间，大致公务，布置妥当就是。”

“臣谨遵圣命。”张居正觉得时机已到，趁势言道，“内阁事务繁杂，臣一旦离开，恐吕调阳、张四维二人忙不择事，难以及时处置，造成延误。”

“先生的意思是？”

“臣请求皇上，能否增加阁臣？”

“这有何难。既然先生认为必需，增加就是。阁臣新增人选，还望先生提出。”

此次会见之后不几天，大约三月初，张居正趁热打铁正式向皇上提出增补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马自强，吏部左侍郎、东阁大学士申时行二人为阁臣。皇上很快批准，批谕是“随元辅张先生入阁办事”。马自强在“夺情事件”中对张居正颇有微词，这次却得到张居正的推荐入阁，不但让部院大臣们吃惊，他自己也深感意外，感情上顿时对张居正亲近了几分。申时行本是张居正执掌翰林院时的门生，为人温文尔雅谦虚冲和，所以一直得到张居正的信任和提携，此次入阁也在情理之中。

经过这一次人事安排，张居正解决了宰位受觊觎这个后顾之忧，也就放心大胆地回家葬父了。三月十一日动身那天，皇上命百官到郊外真空寺班送，并诏遣司礼监太监张宏代表皇室举行郊宴为张居正饯行，两宫太后也都派随堂太监前来赏赐金币赙仪。皇上还亲自授意，安排锦衣卫管辖的禁兵千余名随张居正南行，沿途跸护。戚继光闻讯，更是派来一百名鸟铳手作为前导以壮声威。首辅南归，享受的待遇规格如此之高，简直与帝王无异。但这一切都是来自万历皇帝的旨意，上行下效，凡张居正经过之地，官员们莫不全力以赴诚惶诚恐安排接送，生怕有所疏忽被好事者奏本上去，惹怒圣上吃罪不起。

离京七天，每日酬酢应付场面，张居正已心生厌烦，加之他归乡心切，每天赶路都在八十里以上，所以对各地的接待，他满意者甚少。有的地方，官员们苦等几天，好不容易盼得他来，他却连轿也懒得下，只撩开轿帘儿同当地官员打个招呼就招摇而过，把官员们晾在那里一个个呆若木鸡。现在，听李可说已入真定县境，因在轿子里坐的时间长了，想下来活动活动腿脚，便吩咐停轿。当他踩着轿凳下了轿，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六角亭子前站定时，震天价响着的锣鼓唢呐突然间戛然停止，钱普跑步上前当面跪下，高声禀道：

“真定府知府钱普，率属下五州知州、二十七县县令恭迎首辅张大人入境。”

第二回 挂诗匾弄玄为邀宠 会贬官谠论诉危情

张居正瞅了钱普一眼，见这人四十岁左右，白净脸皮，下巴上的胡子稀稀疏疏，两腮不肯长肉，一看就是个没福气的样子。再看路两边黑鸦鸦跪着的官员，个个都穿着簇新的补服，显然统一布置过。他吩咐钱普免礼，待钱普站起身来，问道：

“你就是钱普？”

“卑职正是。”

钱普觉得首辅眼光像锥子一般，一紧张，竟满头冒汗。张居正盯着他，继续问道：

“真定府最南边，是哪个县？”

“启禀首辅大人，是井陉县。”

钱普平常在部属面前好摆谱，如今面对首辅腰都挺不直，他感到两边厢跪着的官员都拿眼光戳着他，他竭力想镇静下来，偏身子晃动得厉害。张居正在原地走了两步，继续问道：

“井陉离这里有多远？”

“首辅大人指的是井陉县境还是井陉县城？”

“当然是县城。”

“二百五十里。”

“唔，”张居正鼻子里哼了一声，朝跪着的官员们扫了一眼，又问，“你方才说，真定府的五个知州、二十七个知县全来了？”

“是。”

“最南端的井陉县知县也来了？”

“来了。”

“县令县令，一县之令，都一窝蜂跑来这里，县里一旦出了事，连个坐督的人都没有。井陉县到这里，少说也得三天，回去又得三天，整整六天时间，县衙里没有了堂官，这像什么话！”

一番不轻不重的训斥，钱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嚅动着，想辩解却又不敢。

“井陉县令呢？”张居正又问。

“在那边跪着呢。”钱普扭头朝左边瞄了瞄，指着前排跪在第三名位置上的一个半老官员，小心问道，“是不是喊他过来？”

“喊他来吧。”

张居正说着抬腿走进了亭子。在询问钱普的时候，他已看清了这亭子上的一块匾额，书有“迎凤亭”三字。走到亭子里，忽见正面的横枋上，悬了一块精致的诗匾，上面书了一首五绝：

三月雨悠悠，

天街滑似油。

跌倒一只凤，

笑煞一群牛。

乍一看到这首诗，张居正怦然心动，脑海里一下子闪出童年的回忆。那还是他四岁的时候，一次雨天随父亲上街，因为路滑跌了一跤，旁边一群人借此取笑嘲弄，他一生气，便随口念出这首诗以示回敬。四岁孩童有如此捷才，众人大惊，一传十十传百，荆州城的乡亲，从此视他为神童。这件小事的发生，距今已有五十年了，如果无人提及，张居正断然记不起它，却想不到在这遥远的异乡真定县境内，突然又看到这首诗，他怎能不大为诧异。正纳闷时，钱普领着一名年纪在五十开外的七品官员走进了亭子。他猜想来者就是井陉县令，但受好奇心驱使，他仍用手指着头上的那块诗匾问钱普：

“你们为何要挂这一块诗匾？”

“说到诗匾，这里头有一段故事。”钱普这会儿的心情仍是忐忑不安，见张居正有听下去的意思，才用一种神秘的口吻说道，“去年夏天，有一个老和尚从五台山朝拜归来，路过这里，看到这座亭子有些破败，就劝驿丞修缮，并说一年之内，必有圣人经过。驿丞问他是何方圣人，他笑而不答，驿丞请他给这亭子赐名，他便写下‘迎凤亭’三字。字写好后，老和尚意犹未尽，又写下这首诗。驿丞一看是首打油诗，虽有灵气，却不是大雅之声，就没当回事。今年春节过后，卑职来此地视察，驿丞禀报此事，卑职就让他把诗寻来一看，觉得这里头肯定大有玄机，遂令驿丞将它制成诗匾，悬于亭中。”

听罢故事，张居正更觉蹊跷，便问：“那个老和尚叫什么？”

“不知道，驿丞打听过，老和尚不肯讲。”

“从什么地方来的？”

“也不知道。”

“老和尚讲没讲这首诗的来历？”

“也没有讲过。”

钱普回答得小心谨慎。其实他早从过往的荆州籍官员嘴中听得张居正孩童时的这则故事，特意让人将这首打油诗制成匾挂在亭子里头。这是他迎接首辅的“绝招”之一。但为了不显山不露水，他故意把故事编得玄而又玄。张居正不知就里，竟信以为真，蹙着眉头苦苦思索那老和尚的来历，心想他怎么会知道我四岁时写下的这首诗，又怎么会要写在这么个三不管的小小驿站里头？帝王为龙，圣人为凤，这老和尚要驿丞将这亭子改成迎凤亭，看来他是把我张居正当成圣人了，我只不过为匡扶社稷做一点实际功德，又算得上哪门子圣人？思来想去不得头绪，既觉得玄乎，更觉得滑稽。他有心向钱普挑明这首诗的来历，又怕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正犯难时，钱普小心问道：

“首辅大人，要不要进驿站稍事休息？”

“也好。”张居正一眼瞥见众官员尚在原地傻痴痴地跪着，便吩咐钱普让他们起来。他走进驿站，回头指着尚在亭子里不敢挪步的井陉县令，道：“请你进来。”

驿站的厅堂早已收拾得清爽宜人一尘不染，随张居正一道南行的锦衣卫指挥使曹应聘、工部员外郎许嘉林、钦天监监正张应祥等也都进来安排了座位。宾主坐定后，张居正呷了一口茶，然后问坐在他斜对面的井陉县令：

“你可是叫韩里奇？”

“卑职正是。”

韩里奇欲起身离席再跪，张居正伸手将他拦住，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胡子已经花白，面孔黧黑瘦削，乍一看似有卑琐之态，但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他身上有一股子倔强的气息，特别是那一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眸中，射出的光芒总有些与众不同。打从看第一眼起，张居正就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印象，当然，这其中不排除有先入为主的因素。却说张居正此次南行，特意花了几天时间，将沿途所要经过的各府州县的官员档案从吏部调来，逐一披览。因为这一路上，他免不了要同这些官员见面，同他们说什么，怎么说，总要做到心中有底。披阅中，他对韩里奇这个人产生了兴趣。此人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以此资历，仍在当一个七品县令，在全国一千三百多个县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张四维、马自强都是这一科的进士，如今都已入阁当了皇帝身边的辅弼之臣。两相比较，境遇悬殊。细究个中原因，才发现症结所在：嘉靖四十二年，韩里奇出任工部分巡佥事，派驻浙江富阳，督收朝廷贡品鲥鱼和茶两样。到任不久，他就发现贡户民众不胜劳扰，往往因为完贡而倾家荡产，便愤而以诗作谏，希望朝廷减贡，因此触怒嘉靖皇帝，被削职为民。直到四年后隆庆皇帝登基，徐阶出任首辅才将他平反起复，调往陕西平凉府任知府。翌年适值大荒，眼见饥民塞道，饿殍遍野，刚当一年知府的韩里奇也顾不得请示，竟私开粮库赈灾。这粮库囤积的粮食本属边关军粮，没有兵部与户部两衙的联合移文，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动用。韩里奇此举等于犯了国法，按律须得治以重罪。时任首辅的高拱，怜他救了大批饥民，遂从中斡旋，免了他的牢狱之灾，连降四级，调往广西一个县里当九品教谕。万历元年，升了一级，调真定府获鹿县当主簿。万历四年才按例迁升为井陉县令。韩里奇两次事发，张居正都有耳闻，但因不是亲手处理，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官员的升迁贬黜，每年都会大量发生，原也不足为怪，但奇怪的是，韩里奇这么多年从未上疏伸冤，或钻路子找当道大僚帮忙解决问题。他曾就此事询问过张四维，回答是这么多年来，韩里奇从未给他片言只字。如此一个亲政爱民却又不屑于钻营取巧的官场硬汉，张居正决定路过井陉县时见一见他，却没想到钱普竟把辖下所有的知州县令全都带来这里迎接。因此，他决定提前召见韩里奇。

初次交谈，张居正发觉韩里奇有些拘谨，便尽量和悦一些，缓声问道：

“你当井陉县令几年了？”

“两年。”

“此前呢？”

“当获鹿县主簿。”

“再往前是在广西一个县里当教谕，再往前是陕西平凉府五品知府。”张居正说着加重了语气，“其实你的经历我都知道，一遭撤官，一遭贬官，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的老百姓。听说平凉府的百姓还为你立了生祠？”

韩里奇这么多年来从不肯与人谈起过去，眼下首辅谈起，让他颇感意外。他不知道首辅的用意何在，只得支吾答道：

“百姓不知朝廷王法，故有孟浪之举。生祠之事，卑职也曾耳闻，早就去函请求拆除。”

张居正不置可否，又接着问：“你在浙江富阳写的那首诗，还记得么？”

韩里奇因此诗而一生蹭蹬淹滞，到死他也不会忘记这次“豪举”，但在首辅面前不敢唐突，故搪塞道：

“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都记不全了。”

“你记不全，我可记得全。”

张居正说着，竟音韵铿锵地吟诵起来：

富阳山之茶，

富阳江之鱼。

茶香破我家，

鱼肥卖我儿。

采茶妇，捕鱼夫，

官家拷掠无完肤。

皇天本至仁，

此地独何辜！

富阳山，何日颓？

富阳江，何日枯？

山颓茶亦死，

江枯鱼亦无。

山不颓，江不枯，

吾民何以苏？

张居正念得很有感情，在座官员无不肃容而听，特别是韩里奇，一直将此诗当成讳莫如深的往事，如今听首辅一字不差地吟诵下来，不免万分感动，再联想到当年罢官时的种种凄楚，更是百感交集，顿时已是泪流满面。

却说一直侍坐在侧的钱普，先前见首辅对诗匾产生了浓厚兴趣，心里喜不自胜，却没想到首辅没就这件事谈论下去，而是与韩里奇聊得火热，一股子醋意从心里头翻上来，直酸到了鼻管。在真定府这块地方，韩里奇可谓是官场里的一块骨头，从来不肯俯仰随人，就说这次集中起来迎首辅入境，他人虽然到了，却说了不少怪话。钱普素来不喜欢他，却也奈何他不得。五十多岁的老县令，又是二十多年的老进士，资历摆在那儿，轻不得重不得。钱普只知他第一次丢官是因为诗谏，却从来没想到究竟是何等样的一首诗。如今见首辅倒背如流，他顿时从中悟到了一点什么，首辅嘴一停，他立马说道：

“这真是一首好诗，可与杜甫的‘三吏三别’相比，为民请命，韩大人功不可没。”

“是啊，”张居正颇有感触地接过话头，“如今，大部分官员贪图安逸不思进取，不要说主动为民请命，做一个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好官，即便能做到不扰民害民也就不错了。这些官吏有负于朝廷，像你韩里奇这样的官员，是朝廷有负于你。”

“首辅大人……”

韩里奇霍地站起身来，欲表心迹却感到喉头热辣辣的说不出话来。张居正瞅着他，突然高声问道：

“韩里奇，我且问你，你对你做过的事情，是否后悔过？”

“没有。”韩里奇拭干眼泪，抖动着花白胡子，动情地回答，“卑职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能为老百姓做一点实事，则是毕生追求。”

“说得好，如果今后再碰到同类事项，你还敢像过去一样，不计个人安危挺身而出么？”

“这……”韩里奇稍稍一愣，粗大的喉结滑动了几下，才答道，“如今是太平盛世，皇上天纵英姿亲政爱民，首辅敬君子远小人，谅也不会再有陷民于水火的事情发生。”

“这倒不见得，”张居正冷冷一笑，神色庄重言道，“蠹官蠹政，如同夏日里的蚊虫，怎么灭得干净？逮着机会，它就要咬你一口。你现在还在县令任上，你说，在你们井陉县，就没有扰民害民的事情发生？”

“有。”韩里奇苦涩地笑了笑。

“是嘛，怎么会没有呢，”张居正继续言道，“就像我张居正过境，你们大老远跑来迎接，这不但扰了民，还扰了官。钱普，你说呢？”

钱普仿佛突然咬了一口辣椒，顿时面色燥赤。他欠欠身子，不自然地笑道：

“咱们这些地方上的蕞尔小官，都想见见首辅，当面聆听教诲。如果首辅觉得不便接见，卑职马上通知各位官员散去。”

“好一个钱普，竟想让我当恶人，来都来了，散去做甚？仆正想见见大家，听听大家替朝廷守土安民的难处，对清明政治，有些什么样的好建议。”

张居正这几句话，又让钱普吃了定心丸，正想接嘴说话，却见张居正又把脸转向了韩里奇：

“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倘若再碰到害民扰民之事，你还有没有勇气站出来？”

韩里奇嘴里硬邦邦蹦出一个字：“有！”

“好！”张居正一拍官帽椅的扶手，“我离京之前，已向皇上奏明，荐拔你出任工部员外郎，你当年当过五品知府，现在给你四品职衔，也算是朝廷对你的奖赏，你觉得如何？”

事属突然，韩里奇一下子愣住了，呆在那里不知道说话。倒是坐在他身旁的钱普灵透，连忙伸指头捅了捅他的腰眼，小声提醒道：

“还不快谢，还不快谢！”

韩里奇这才如梦初醒，站起身来朝张居正深深一揖，喃喃说道：

“卑职感谢皇上，感谢首辅。”

“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张居正目光灼灼，斟酌言道，“让你做工部员外郎，是有一个棘手的差事等着你。按皇上的旨意，山东全省已开始了土地清丈。朝廷下决心做这件事，其政略屡见于邸报，仆不在这里啰嗦。山东作为试点，一旦摸索出行之有效的办法，即在全国推广。山东巡抚杨本庵对此事督办有力，但亦遇到不少阻力，单拳只手，难以抵挡那些势豪大户的明枪暗箭。因此，本辅奏明皇上，决定派你前往山东，代表朝廷专责清丈田地一事。”

“卑职领命。”韩里奇多年来一直在府县任职，熟悉民间舆情，想了想又补充道，“山东的势豪大户，莫过于衍圣公孔尚贤与阳武侯薛汴两家。”

“你说得不差，本辅派你到山东，就是要你把这两家的田地彻底丈量清楚。”

“首辅大人放心，卑职领朝廷圣命而去，保证他们一亩私田也隐藏不下。”

“要充分估计困难，”张居正想结束这次谈话，说道，“吏部新任命的井陉县令，这两天就要到了，你与他交接之后，就即刻动身，到吏部报到。”

“是。”

韩里奇知道这里没他的事了，躬身告谢辞了出去。他一走，张居正问钱普：

“说了这半晌话，本辅的这些随行军士吃了点什么？”

“卑职早就安排好了，肉包子大葱馅饼尽管吃，还有热乎乎的粉条汤，尽管喝，这会儿都吃过了。”

“吃过了，我们就立刻上路。”

“首辅大人，都过午了，您不用膳？”

“我在轿里头用过茶点，够了。”张居正说着问随行官员，“你们要不要吃点？”

曹应聘领头答道：“我们也都用过点心。”

“好，上路。”

张居正说着已抬腿出门。他忽然又瞥见了亭子，顿时又想起那块诗匾，便停下脚步吩咐钱普：

“把亭子里的那块诗匾摘下来。”

“为何？”钱普冒失地问了一句。

“不要问为什么，叫你摘下就摘下。”

“是。”

钱普听首辅的口气，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心神也就定了。见首辅朝自己的大轿走去，他忙从后面喊道：

“首辅，请留步。”

“你还有何事？”

张居正回过身来，有些不耐烦的样子。钱普赔着小心笑道：

“卑职给首辅另外备下了一乘大轿。”

“是吗？什么样的轿子？”

“在驿站后院里停着，请首辅挪步过去亲自过目。”

第三回 怒马如龙举城争睹 盛筵巧谏循吏佯疯

张居正怀着好奇心，随钱普来到驿站的后院。当看到院子当中停放的那乘大轿时，他禁不住吃了一惊。这乘大轿比普通轿子要大好几倍，就是他现在坐的十六人抬大轿，与它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轿四周的锦栏，雕有百鸟百花图案，一喙一羽一枝一叶，莫不色彩斑斓栩栩如生，轿顶用灿若金线的细篾丝密密编织而成，外面再罩以防水的明黄油绢，轿顶飞卷如曲面屋顶，四角牙檐峭拔，各踞有一只金凤展翅欲飞。顶檐之下是一圈高约一尺的垂幔，亦由华丽的黄缎制成，和风之下，幔上缀饰的猩红丝绦微微摆动，如丝弦上拂动的纤纤玉手，令人遐思陡生。垂幔半掩之中，是白绢轻敷的花格明窗，两边各有四扇。惊艳的窗花，却是远近闻名的当地艺人的剪纸。

看罢这乘轿子的外观，张居正觉得它器宇轩昂华贵脱俗。接着，钱普又请他进轿察看，当他踩着雕花轿凳上到轿子里头，轿屋的一应规制陈设更让他惊讶。这轿屋一进两间，外间摆有书案，案上有纸墨笔砚，案几两旁，各站有一名十五六岁的水灵灵的妙龄少女。里间较小，仅搁一张床，权作倦卧的薰香兰室。顶上都是别具匠心的彩绘，脚下铺的是加厚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柔柔软软没有一点声音。张居正里里外外上下左右看过，最后目光落在两个小姑娘身上，他问站在左边的一个：

“你叫什么？”

小姑娘蹲了个万福，紧张地答道：“玉琴。”

“你呢？”张居正又问另外一个。

“玉意。”

“啊，一情一意，金玉班称。”张居正随口开了个玩笑，他脑海中忽然闪现出玉娘的倩影，心下一阵惆怅，遂又问道，“你们不像是本地人。”

“啊，她们两个是卑职老家人。”钱普代为回答。

“哪里的？”

“苏州。”

“啊？”张居正心中像被掸子拂了一下，因为玉娘也是苏州人。他再仔细打量这两个女孩儿，都袅袅婷婷十分可人，特别是玉琴，低眉抬眼之间尽现妩媚，似乎从她身上可寻到玉娘的影子。张居正不免心有所动，又问：“苏州女孩儿，怎么跑到真定府来了？”

钱普答：“玉琴与玉意两个本是卑职贱内房下使唤的丫头，贱内好一点琴棋书画，倒把她们两个都调教出来了。卑职这次带她们来，是让她们一路照顾首辅大人，权当书童之用。”

张居正听罢倒没有推辞的意思，只是笑着问玉琴：“长途颠簸，你受得了这个苦吗？”

玉琴答道：“这大轿平稳，坐在里头像待在家里，苦不到哪里去的。”

张居正下得轿来，又围着大轿转了一圈，他心中对这轿子着实满意，一来是可以在轿上处理公务；二来倦了也有个睡觉的床铺。但如此庞然大物，路上方不方便？便问钱普：

“这乘轿子得多少个人抬？”

“三十二个。”

“方便吗？”

“方便得很。”钱普说着一拍巴掌，命令在一旁垂手侍立穿着一色号衣的三十二名膀大腰圆的夫役，“你们抬起轿来，在这院子磨两个圈儿给首辅大人看看。”

众夫役得令一齐上前各就各位，领头的喊一声“起轿”，夫役们腰板一挺，起步在院子里磨了两圈，那轿子不闪不跌非常平稳。张居正笑道：

“三十二人抬大轿，自古未曾有过，这是你钱普的创建。”

得了赞扬的钱普，心里头乐滋滋的，他一脸巴结的神气，闪了张居正一眼，半是吹嘘半是真情地回答：

“卑职乍一得到首辅南归的消息，头一个念头就是这两千多里路途，该要受多少颠簸之苦，便大胆设想制作一乘轿子，既可批阅公文又可卧床休息。于是从苏州找来几个匠人，商量着制作出这乘大轿来。”

“为何要请苏州匠人？”

“大凡技艺之事，非江南莫属，而江南之能工巧匠，大半出自苏州。”

“看不出，这钱普还是个有心人。”张居正在心里头把钱普赞扬了一句，忽觉心情大好，言道：“承你好意，本辅就换乘你这顶大轿了。”

第三天中午，大队人马进得真定府城。前有戎装铳手，后有金甲侍卫，中间旗牌森列，鼓乐导引，簇拥着一长列轿队，打头的那乘三十二人抬雕栏黄缎围帘大轿，像一座移动的金碧辉煌的殿宇。真定府的升斗小民，何曾见过这等的威严显赫，几乎是倾巢而出，万人空巷挤到路边来看热闹。他们知道雕栏围帘大轿里坐的是当今皇上的老师，权倾天下的首辅张居正，莫不想一睹伟人丰采。但花格明窗被遮得严严实实，两边各有十六名手执金瓜，腰悬金鞘大刀的护车使骑着奋鬣扬鬃的蒙古高头马揽辔而行——这气势直把人震慑，围观的人莫不啧啧称奇。

在一路不停的嗵嗵嗵礼炮声中，车骑队伍在位于南门大街的真定府衙门前的广场停下，张居正的大轿直接抬进府衙的仪门。先期赶来迎接的钱普亲自搬过雕花轿凳，打开轿帘儿恭请张居正下轿。待将首辅大人请到下榻处安顿妥当后，随行一干人众才敢散开，在真定府接待人员的安排下，各自觅地儿解鞍休息。

当晚，在真定府宽大的廨厅里，钱普举办盛大宴会为张居正接风。打从离开北京，张居正已走过了十几个府县，当地官员都揣想首辅位极人臣，在珠玑满眼锦绣错综的京师，什么样的珍馐奇馔没有尝过？即便烹龙庖凤，也只当家常便饭。为了讨首辅喜欢，他们都纷纷挖空心思搜罗“地方风味”的吃食，七大盘八大碟一股脑儿地搬上筵席。北方饮食味偏咸，油偏腻，这两样恰是张居正的大忌。因此，每次一上席面，张居正就胃口全无。虽然每顿饭的菜肴水陆皆过百品，他依然觉得无可下筷处。地方官员们只觉得这位首辅太过挑剔难以接待，却没有想到首辅为何不给面子。闻听这些消息，钱普闷在肚子里暗笑，他笑保定府的官员们都是些呆头鹅，在首辅面前装出个依头顺脑的样子，却不肯下实在工夫研究首辅的口味，真正制订出出奇制胜的菜单。

却说钱普把张居正从下榻的驿站请进府衙的宫灯璀璨光如白昼的廨厅，一见这隆重盛大的场面，张居正当即皱下眉头，嗔怪道：

“钱普，随随便便吃顿饭，为何要如此铺排？”

钱普因与首辅打了两天交道，已经知道一点深浅，再不像当初只一味地惧怕。这会儿觍着脸答道：

“打从大明开国，到如今也有二百来年了，咱真定府不要说没有首辅到过，就是六部九卿也来得极少，张大人您是第一个来咱真定府巡视的宰揆。中午入城时，首辅大人您自家也瞧见了，咱真定府阖城百姓都挤到路边欢迎。人潮汹涌，举城如狂，小民拥戴之心，于此可见。再说咱真定府上上下下数百名官员，心情也同小民一样，都想有机会拜识首辅尊颜，聆听首辅教诲，为了满足官员们的愿望，卑职才安排下这顿席面。”

听了钱普一番解释，张居正也不好再说什么，摇摇头挪步入席，在六扇红木山水屏风护着的主宾席上坐了下来。自他一入真定府地界，心情变得大好。前两天赶路没见什么人，今天正好趁此机会与当地官员见见面。

此时，众官员都已入座，三十桌席面挤得满满登登。宴会开始前，钱普照例有一个开场白。当担任司仪的真定府同知拍巴掌告知大家安静时，钱普便从张居正身边站起来，整整官袍，然后一清喉咙，侃侃言道：

“自古以来，凡天道与人道相合，则国家昌盛，老百姓安居乐业。我大明王朝，特别得到天道眷顾，凡朝廷遇有转折之期，甚或奸人当道之时，天必生一人以靖之。如此情况，史不乏例。如英宗北狩，陷入虏酋也先的毡幕，则生一个于肃愍，勇担国事，弥缝艰难；后又有珰宦刘瑾谋逆，陷天下斯文于不堪，则生一个杨文襄，拨乱反正，还威福于皇上；江西宁王朱宸濠反叛起兵，则生一个王阳明，拯危诛暴，妖氛顿解；武宗皇帝大渐，宠臣江彬阴蓄异谋，觊觎帝座，则生一个杨文忠、王晋溪，力除危祸之机，深固国本。这些人都是国家治乱之良臣，都是巨奸大猾的克星，是对病之药，手到病除……”

说到这里，钱普觑了张居正一眼，见他微垂双睑，坐在那里像入定的罗汉，心知这开场白的引言太长，引不起他的兴趣，于是赶紧掉转话头，细说当今：

“这些前朝善事，后人效之，力行而不倦。天生一世之才，必足一世之用，此言不谬。但前世这些良臣，比之当今首辅张大人，则其移山心力，又稍逊一筹。古人言圣人受命，拯溺怀德，归罪于己，推恩于民。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这几句话用在张大人身上，是再贴切不过。

“试想张大人于隆庆六年临危受命之时，当今圣上髫龄十岁，主少国疑，祸机四伏。张大人仰惟圣情，俯察民意，除官场恶蠹，弘远大之规；观成败于前踪，访得失于当代。从隆庆六年秋胡椒、苏木折俸，到去年冬的夺情风波，这六年间，张大人经历了多少艰难！如今圣上端拱无为，百官勤勉尽职，万民乐业，四海威服。这太平盛世的建立，就因为皇上为天下选了一个好宰揆。张大人宰辅风范，垂之后世，则国家千万年之灵长之祚，亦可以预卜矣……”

钱普慷慨激昂，讲到此处，博得一阵响亮的掌声。一直半闭着眼睛的张居正，这时也礼貌地欠了欠身子，向拊掌的官员们表示了感谢。掌声一落，钱普继续讲道：

“天有不测风云，首辅尊父张太公遽然登仙，首辅痛不欲生，然为了朝廷社稷，天下苍生，他不能归乡守制，只能将哀毁骨立之悲痛深藏于心中。不以皇上为重，黎民为务者，安能有此舍一己之孝而尽天下之忠的胸襟？凭这一点，首辅就是我们这些人臣的万世楷模。这次首辅归乡葬父，途经我们真定府，我们全府五州二十七县的所有官员，心情是既悲痛，又兴奋。悲痛的是首辅大孝在身，首辅一人之悲，亦是天下之悲。我们恨不能亲到江陵披麻戴孝，临棺一恸。但是，悲过恸过，我们又兴奋异常，毕竟，首辅来到了我们真定府，我们真定府所有官员，今天能够与首辅坐在一起，真是莫大的荣幸。现在，我提议，为首辅的光临，大家满饮此杯！”

“干！”

“干！”

众官员一齐起身，同声端杯高喊，整个廨厅喧声震耳。钱普双手端着酒杯，恭恭敬敬走到张居正跟前，言道：

“请首辅赏脸，饮下这杯酒。”

自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代表皇上在京郊真空寺设宴班送，张居正小饮了三杯，过后这么多天，他可是滴酒未沾。今晚他原本打算还是酒不沾唇，但一来是钱普这番话让他开心，二来现场这热烈的气氛也让他感到盛情难却。此时只得站起身来，端起杯子与钱普碰了一碰，笑道：

“难为你说了这么多的奉承话，就依了你，干这一杯！”

敬过酒，司仪又扯着嗓子高声宣布：“现在，敬请首辅大人训示！”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张居正知道在这种场面下，一番讲话是必不可免，因此早就打了腹稿。这会儿他缓缓离席走了几步，一双犀利的眼睛环场巡视一周，廨厅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几乎都屏住呼吸。张居正先是淡淡地一笑，然后才开口言道：

“方才，你们的知府钱普钱大人，当着本辅的面，说了一大堆奉承话。不管他真心与否，总还是有拍马屁之嫌。什么前朝良臣比起我张居正来，移山心力稍逊一筹，这话是扯淡，你们不必当真。但有一句话他说得不假，我张居正登首辅之位，是临危受命。当官有多种当法，有的人冲虚淡泊，谦谦有礼，遇事三省其身。虽不肯与邪恶沆瀣一气，却也不敢革故鼎新，勇创新局。此种人是清流，眼中的第一要务是个人名器，其次才是朝廷社稷；有的人大醇小疵，这样那样的毛病，让人一揪一个准，但他心存朝廷，做事不畏权贵，不避祸咎，不阿谀奉上，不饰伪欺君，这样的官员，是循吏……”

说到此处，张居正略顿了顿，又环扫一眼，见大家一个个神色紧张，支棱着耳朵倾听，忽觉自己口气太严，于是语调和缓下来：

“你们都是州牧县令，都负有守土安民的责任。治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居乐业，惟在知府、县令。如今全国有一千三百多个县令，要想个个都贤明端正，的确很难。你们大概不知道，在文华殿丹陛之侧，有六扇屏风，像我身后的这座屏风一样，但上面绘的不是山水胜景，而是刻着天下府县职官表。哪一个县由谁担任县令，皇上一目了然。每日的邸报，各地的奏折，皇上必看。因此，他虽然深居九重，对天下的官政民情，却是了然于胸。一个县令开缺，职官表上就有一个空额，若三日还未补上，皇上就要询问原因。所以，你们不要以为山高皇帝远，其实，你们的言行举止，都在皇上的深切关望之中。

“一个州有一个好州牧，则合州安稳，一个县有了一个好知县，则全县生灵有福。自古州守、县令，皆妙选贤德。若天下州牧县令都悉称圣意，则皇上可端拱庙堂之上，重廊之下，百姓也就不虑不怨。所以说没有当过县令的人，便不知施政的艰难，亦不懂如何亲民爱民。依本辅之见，天下最难当的官，怕就是县令了。方才钱普说我是一个好宰辅，试问一句，设若天下的知县都玩忽职守鱼肉百姓，我这好宰辅的名声，又从哪里获得？基于此，本辅在此敬大家一杯，你们辛苦了！”

首辅的话恩威并重，字字句句打动人心，听者无不动容。此刻见首辅举杯敬酒，大家先是怔忡，一忽儿又都明白过来，顷刻间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一边嚷着“谢首辅！”一边把酒杯碰得脆响。

张居正一扬脖子喝干了杯中酒，看大家交头接耳眉飞色舞，场内气氛已是活跃起来，他突然又威严地咳嗽一声，待廨厅里复归平静，他又沉下脸来言道：

“这几年来，真定府的政绩，拿到全国比较，也只是个中不溜秋。昨日，钱普对我讲，真定府要学山东，立马开始清丈田地，一年内完成此役。我对他讲，先甭吹牛，做起来试试再说。真定府中的势豪大户欺瞒田亩，你要对他的田地认真清丈，还不等于挖他的祖坟？常言道，有钱能买鬼推磨。人家拿银子贿赂权门，到时候登门说情的怕要挤破你钱大人的门槛，你挡不挡得住？有些官员立功心切，难免扯旗放炮说大话，这种作风要不得。还有更可恶者，竟然还敢在我张居正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行贿，真是无法无天！”

张居正说这席话时，并没有歇斯底里地叫喊，而是声调沉稳缓缓道来，但听者却如惊雷过耳。骤然之间，本是暖烘烘一片燥热的廨厅，竟变得如同一座冰窖。担任司仪之职的府同知不知如何办才好，站在那里拿眼瞧着钱普。钱普也正在看他，两人面面相觑。钱普低下头去，看着面前的酒杯发呆。

张居正看了看众位官员的尴尬表情，忽地朝屏风后头大呼一声：

“李可！”

“在！”

随着一声响亮的答应，身着小校戎装的李可闪身出来，手上托着一个木盘。张居正吩咐：

“李可，你绕场走一圈，让大家看看这盘子里装的是什么物件儿！”

李可得令，双手平托着木盘，在筵席间穿行。与席的官员们个个伸头去看，只见盘子里是九个五两一只的银锭。绕场走了一圈，李可又走回到张居正身边站定。张居正伸手从木盘里拿出一只银锭，举在宫灯之下，晃着说：

“你们都看清了，这是银锭。大家会问，这银锭是哪里来的？本辅在这里告诉你们，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人送的！”

此言一出，廨厅里轰的一声议论开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叽叽喳喳一片絮聒之声。张居正又把银锭掷进木盘，示意李可退下，大声道出事情原委：

“今天天煞黑，就在本辅来这廨厅赴宴之前，李可前来告诉我，有人送了他五两银子，说是在真定府境内辛苦了，这是奉上的茶水钱。我问李可，是你一人拿了，还是有别的人也拿了？李可出去找身边的人一问，问了八个就收回八只银锭。你们看看，这是何等的阔绰大方！随本辅南行的有一千几百人，纵使其中有二百人收下这茶水钱，加起来也有一千两。真定府一年的税银有多少？如果我记得不差，超不过十万两。这一千两银子从哪里开销？国家的税银少不得，到头来还不是巧立名目，摊派在老百姓头上。诸位都是朝廷命官，都知道我张居正最厌恶贪墨贿赂。本辅已派人调查，随我南行的人，不管是谁，收受了‘茶水钱’之类的好处，一律交出。倘若有谁隐匿不交，一旦查出，立即拷掠回京，严惩不贷。至于是谁送的嘛，今晚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头，本辅暂不追究。说了这半天的话，想必大家已饥肠辘辘，现在，请大家痛痛快快地享受这顿美餐。”

先前桌上摆着的只是一些冷碟，张居正一番话讲完刚落座，如释重负的司仪连忙扯起嗓子高喊：

“上热菜——”

今晚的这顿酒饭，钱普的确动了脑筋。他不再像保定府的官员那样傻不拉唧地开掘什么地方风味，而是根据张居正口味偏淡的饮食习惯，精心制作了一席淮扬菜肴。江浙一带的驰名特产诸如金华火腿、杭州笋鳖、松江糟黄雀、江阴炙鲚、台州天摩笋、苏州蜜浸雕枣、无锡糖腌排骨、绍兴女儿红、湖州杨梅酒等珍奇美味一齐摆上席面。面对这些色香味俱佳的菜肴饮品，张居正胃口大开，他吃了一口香喷喷的江阴炙鲚，问钱普：

“这是哪里的厨师做的？”

张居正突然为“茶水钱”的事发怒，倒真是让钱普始料不及，须知这都是他安排的“出奇制胜”的节目。一时间他六神无主，老在琢磨下一步首辅会如何动作，因此，再好的菜也引不起他的食欲。这会儿首辅发问，他强作欢笑答道：

“扬州天兴楼的主厨，做淮扬菜的绝顶高手。”

“你特意请来的？”

“不，不，”钱普哪敢承认，只掩饰道，“卑职从扬州调来真定府时带来的。”

张居正倒也不深究，而是兴奋言道：

“天下美味，莫过淮扬。记得好多年前，徐阶老太傅请仆到京城淮扬酒楼吃饭，一钵萝卜丝炖鲫鱼，至今说起来还口有余香。”

张居正推杯论盏大谈美食，仿佛今晚他压根儿没有动怒过。钱普总算领教了首辅不言而威不怒而令人股栗的雷霆手段，如今除了加紧奉承别无他法。他唤过真定府同知，问他：

“首辅大人夸赞萝卜丝炖鲫鱼，今晚是否安排了？”

同知略微诧异答道：“有这道菜呀，这菜单是你知府大人亲自安排的嘛，你怎么忘了？”

“哦，对对，看我这记性，”钱普瞧瞧席上的菜单，拍拍脑袋，干笑了笑。他一直等着张居正同他谈“茶水钱”的事，见张居正总不开口，他实在憋不住了，便主动讪讪说道，“首辅，茶水钱的事，卑职一定严查。”

张居正点点头，钱普还想继续解释洗刷自己，忽见一个人提着酒壶歪歪撞撞地走了过来，离桌子还有几丈远，那人就嚷道：

“首辅大人，卑职来给您敬酒。”

张居正一看这人穿着七品补服，袖口污了一大块，脸上疙疙瘩瘩的，似乎从来就没有干净过，内心先就有了几分不悦，他问钱普：

“这个人是谁？”

“真定县知县，叫康立乾。”钱普说着朝康立乾斥道，“老康你要干什么，发酒疯也不看看地方！”

“咱才喝了几杯酒，怎的会醉？钱大人你放心，咱疯不了。”康立乾说着，把酒壶朝桌上一搁，竟身子一溜趴到地上，利利索索朝张居正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念道，“卑职康立乾叩见首辅大人。”

他这一闹，本来已是一片嘈杂的廨厅又悄然安静下来，大家都把惊疑的眼光投过来，要看这康立乾玩何把戏。

这一跪来得突兀，张居正始料不及，只得命他起身，然后问他：

“你有何事？”

“说来给首辅敬酒是假，卑职自吃罚酒是真。”康立乾说着，提着酒壶对着壶嘴又猛灌了几口。

“你为何要吃罚酒？”张居正耐着性子问。

“卑职犯罪了。”

“犯的何罪？”

“您身边随从的茶水钱，都是卑职给的。”

“你？”

张居正只知道有人送茶水钱，但还来不及查证究竟系何人所为。现在康立乾主动站出来承认，倒使他吃了一惊，他问：

“你送了多少银子？”

“回首辅大人，卑职的确准备了两百份，但还只送出九十多份。”

“你为何要送？”

“因官场的腐败之风，卑职不敢不送。”

“岂有此理！”张居正一拍桌子站起来，怒气冲冲斥道，“难道是我张居正向你索贿不成？”

康立乾惨淡地一笑，言道：“首辅的确没有索贿，首辅的随从，也没有任何人向卑职要钱。但官场上多年的痼疾，凡上峰过境，除了好吃好喝，还得奉送盘缠。老百姓说得好，天底下没有不吃鱼的猫，也没有不爱钱的官。首辅清廉不爱钱，早已名声在外。但卑职见过不少的高官大僚，口喊廉正而心存贪墨。白天在衙门里廉正，夜里在家中纳贿不误。你若按廉正的声名对他，真的白水当酒萝卜当荤，他表面上赞扬你，内心里却把你恨得要死。卑职以为首辅也是这样的人，故按惯例，给您的随从奉送茶水钱。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高官大僚身边之人，一个个架起膀子自称是圣是贤，说穿了，还不是狐假虎威？你看不顺眼，却又不敢得罪。一个县令，欲为一县百姓谋福祉，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可得罪上峰。一旦得罪，给你这个县令穿小鞋，坐冷板凳，这还是小事，最怕的是给你所辖之县加派额外税粮与徭役。这样一来，合境百姓就苦不堪言。因此，凡有上峰过境，咱们地方官吏，无不像供菩萨一般诚惶诚恐小心侍候。首辅大人，您以为卑职愿意这样做么？这实在是出于无奈啊！”

康立乾说到这里，好比活生生撕开了鲜血淋漓的伤疤，因此脸上肌肉痉挛不已，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在座的所有官员都为他捏了一把汗，他们也知道康立乾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但这种秽迹败行又岂可当庭揭露？康立乾平常谨小慎微，今夜里若不是多灌了几口黄汤，他也绝对不敢如此放肆。再说张居正，他自任首辅以来，还从未有一个官员敢在他面前如此撒泼说话。这些话在他听来非常刺耳，但仔细推敲又并非妄语。他压下心中的不快，冷冷问道：

“送茶水钱，是你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

这一问，坐在他旁边的钱普好像被大马蜂螫了一口。这次为接待张居正过境，总共要开支几万两银子。府库里挤不出这么多银两，他便硬往各县摊派。茶水钱一项是开支大头，就是他强行摊派给真定县的。他害怕康立乾说出实情，正抓耳挠腮如坐针毡之时，只听得康立乾答道：

“卑职没受任何人指使，送茶水钱是我一人的主意。因此，所有罪责由本人一人承当。”

“你这一千两银子从何而来？”

“启禀首辅大人，这笔银子并非搜刮民脂民膏，而是卑职治盗所得。”

“治盗？”

“对，治盗。”康立乾一连打了几个酒嗝，似乎清醒了许多，继续答道，“卑职到真定县当县令已有五年，在真定府二十七个县令中，咱是当得时间最长的一个。卑职甫一就任，就发现境内滹沱河上桥梁太少，两岸百姓过往极为不便，就立志要在滹沱河上修几座桥。县西二十里方各庄河道最宽，农户过河种地困难尤多，遂决定先在那里修建一座。咱找人测量计算过，在方各庄修一座坚固的大石桥，得花费一万两银子。决心既下，最难的就是筹措银两。国家的赋税一厘一毫不能少，又不能额外摊派增加老百姓负担，怎么办？卑职想出一个办法，就是从盗贼身上打主意。真定县过去民风不太好，贼窝子多，偷牛偷羊偷鸡偷狗，甚至拐卖妇女儿童，什么样的案件都发生过。县里的捕快常年忙得脚打绊子，然而贼子们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卑职不信这个邪，便立下章程，逮着一个贼，就把他三亲六戚一并捉到大牢中关起，视贼所偷实物之多寡，课以重罚，从最低一两银子到十两二十两不等。拿钱放人绝不通融。这样一来，虽然严厉了一些，但还真管用。第一年，咱县衙收了近五千两银子的罚款；第二年就锐减到两千多两，以后每年递减。到今年春上，全县盗贼已基本绝迹，罚款也好不容易积攒到一万两，卑职正说动工兴建方各庄大桥，适逢首辅过境，这笔罚银只好临时挪借一点，改作茶水钱了。”

听罢康立乾的叙述，张居正冰霜一样的脸色稍有缓解，不由叹道：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明白官。”

“岂止明白，老康还是一个清官哪。”钱普对康立乾主动承担责任心存感激，这时恨不能多有几张嘴替他说好话，“老康，你官袍里头，穿的可是百衲衣？”

康立乾点点头。

“什么百衲衣？”张居正问。

钱普觉得再怎么解释也不如眼见为实，便对康立乾说：“老康，脱下官袍，让首辅看看。”

康立乾不好意思地脱下官袍，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裤，只见补丁摞补丁，深一块浅一块，找不出碗口大的一块净布。

“啊，这就是你的百衲衣？”张居正吃惊地问。

康立乾红着脸吭哧吭哧回答不上来，还是钱普替他回答：“这老康是有名的老抠，外面的官袍关系朝廷体面，故他还是不敢太马虎，但里头的衣服，不穿到渔网似的吸不住针，他绝不肯扔掉。”

张居正道：“朝廷的俸禄虽然不够丰厚，但也不至于让你衣不蔽体，你的钱呢？”

还是钱普回答：“除了养家，他积攒一点私房钱，每年春荒，都拿出来施舍给乞丐了。”

“看来，本辅错怪你了。”张居正起身缓步走到康立乾跟前，深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清官也必须行贿，可见官场之腐败已是登峰造极，茶水钱全都还给你，惟愿方各庄的滹沱河大桥，能够早一天建成。”

“多谢首辅！”

康立乾一改先前的疯态，变得非常局促。张居正看着眼前各位官员的复杂表情，深有感触地说：

“本辅在真定府两天，见了两位县令，一位是韩里奇，一位就是这个康立乾，这二人就是本辅所要寻找的循吏，是天下所有县令的楷模。一个小小的真定府，就如此藏龙卧虎，推而广之，全国各府州县，该有多少熟吏良臣！仆每日在内阁守值，总感叹国事蜩螗人才不济，看来不是没有人才，而是我们的眼光不及啊！也不是地方官员愿意腐败，而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张居正话未讲完，众官员已是再一次情不自禁地拊掌欢呼。比之先前的几次掌声，这一次不单热烈，而且经久不息。张居正从中听出了官心所向，他正欲借题发挥再行阐述自己的施政主张，却见李可突然跑上前来，对他低声言道：

“大人，内阁有加急文书传来。”

“啊！”张居正随李可踅到屏风之后，从邮卒手中接过盖了火漆密印的牛皮信套，拆开来，抽出文札展开一读，脸上顿时勃然变色。

第四回 买花盆宠太监耍滑 议奏折小皇上动怒

一大早起来，万历皇上朱翊钧就呵欠连天，仿佛熬夜熬了一个通宵。这也难怪，大凡初当新郎官的人，开头一些日子，都是等不得天黑，等到天黑了急不可待宽衣上床，又恨天亮得太早。痴男怨女干柴烈火，一晚上不捣腾几次，那还叫什么如胶似漆琴瑟和谐？朱翊钧虽然贵为龙种，但七情六欲却与常人无异，加之平常被李太后管教太严，大婚之前真个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如今一旦开禁，他算真正尝到了鱼潜渊底龙翔九天的快乐。只要一闻到粉黛之香，触到肌肤之腻，他的一腔欲火就腾地一下蹿起来。这不，早上曙光熹微，他听得回廊上响起橐橐橐的靴声，便知道是喊他起床的内侍到了，揉揉眼睛正欲起身，一只手却无意间摸到了皇后的饱满如莲蓬的乳房，顿时间按捺不住，一翻身就压到皇后身上。

实际年龄只有十四岁的王皇后，生性羞涩腼腆，见天亮了皇上还要做这“丑事儿”，便不胜娇羞制止道：

“内侍若闯进来，看着多不雅相。”

她越推，朱翊钧的要求越迫切，他一边麻利地耕云播雨，一边兴奋地言道：

“朕玩过这一遭，一天身体通泰。”

两人再不搭话，在滑溜溜的锦被中颠鸾倒凤扭作一团。王皇后开头是应付，到后来花心摇动周身酥麻，也禁不住哼哼唧唧，两只纤纤玉手把朱翊钧腰肢搂得紧紧的，嘴中忘情地叫道：“我要，我要！”

两人正耍得兴起，听得窗子外头，一名乾清宫内侍敲了三声木梆，高声叫道：

“恭请皇上起床——”

按宫内规矩，若逢例朝日子，皇上起床的时间是寅时三刻。不上朝，则于卯时初交时起床。任风霜雨雪春夏秋冬，这时间都不可更易。朱翊钧登基时虚龄只有十一岁，生活还完全不能自理，他的生母李太后便随他一起住进了乾清宫，行照顾监管之责。垂髫少年正是贪睡之时，但李太后从不允许儿子睡懒觉，除了春节那几天恩准儿子多睡半个时辰，平常都必须准时起床无误。朱翊钧大婚佳期定下之后，李太后再不好住在乾清宫，便提前一个月搬回到慈宁宫居住。朱翊钧独自留在乾清宫中，但他同样不自由。一是宫中规矩不可更改，二是李太后搬出乾清宫时，特意找来张居正与冯保，嘱托他们二人代替她对皇上严加管束，不允许皇上有一丝半点玩愒之心而懈怠政事。正因为如此，内侍每天总是准时前来敲梆喊他起床。

敲梆喊过之后，不消片刻，就有负责替皇上皇后穿衣梳洗的乾清宫管事牌子和尚寝局的女侍进来，替他们整理房务。因此，一听到喊床内侍尖锐的嗓音，朱翊钧心里头一紧张，赶紧草草收兵，与皇后中规中矩地躺着，等着宫女们进来。

今日不是例朝的日子，朱翊钧夫妇起身穿戴梳洗完毕后，便双双前往慈宁慈庆两宫向两位太后叩问早安——这都是必不可少的功课。回来用过早膳，一天的学习与政事又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一翻辰牌，朱翊钧就准时出了乾清宫向西暖阁趋步走去。这时候，他的贴身内侍孙海正在回廊上候着，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孙海，看你眉开眼笑的，有啥喜事儿？”

见皇上发问，孙海腰一软，躬着身子回答：“回万岁爷，您吩咐奴才办的事儿，奴才办妥了。”

“什么事儿？”

“钧州窑的花盆呀。”

经这一提醒，朱翊钧马上就记起来了。昨日，御花园的莳花火者给乾清宫搬来了几盆芍药，其中有一株绿芍药极为名贵。斯时花朵欲开未开，花瓣绿如翡翠，朱翊钧很是喜爱。盯着看了好一阵子，叹道：“此花真是好花，只可惜栽花的盆子太差。”孙海在一旁应道：“万岁爷说得不差，常言道好花插在牛粪上，是极为恶俗的事。这只盆子，奴才看和牛粪差不多。”朱翊钧说：“你传旨御花园，将这花盆换一个。”孙海咽一口唾沫，回道：“御花园的盆子，都是从景德镇烧制运来的，哪有好的。要换，得换个宋朝的钧瓷。”“钧瓷，”朱翊钧眼睛一亮，“听人说，钧瓷的窑变最为珍贵，这是古董，上哪儿找去？”孙海诡谲一笑：“有倒是有，在棋盘街一家古董店里，奴才看见一只钧窑的大红窑变花盆，若是买来配这株绿芍药，倒真是十分般配，就是贵点儿。”“要多少银子？”朱翊钧问。孙海答：“奴才问过，店家要二百两银子。”朱翊钧心下思忖：“花二百两银子买一只钧窑古董花盆，说贵也不算贵。”心下已判了“肯”字，嘴上却说：“做生意哪有一口价的，你去和店家还还价，能降多少就降多少。”孙海答道：“万岁爷您给个底价，奴才去跟店家磨磨嘴皮子，看能不能砍下来。”朱翊钧想了想说：“最多只能出一百五十两银子，你去谈，若谈得下去，朕再赏你十两银子。”孙海当下领命而去。

现在，听说孙海已把花盆弄了回来，朱翊钧满心高兴，急忙问道：

“花盆在哪？”

“在西暖阁中，绿芍药也换栽了进去。”

朱翊钧随着孙海走进西暖阁中，只见那只花盆正搁在大文案旁边的黄梨木花架上。这只花盆大约口阔一尺八寸，通体猩红，窑变后的蚓线，丝丝缕缕透着温润的孔雀蓝。朱翊钧只是拣耳朵知道一点窑瓷的知识，若稍稍深究却还是个门外汉。但这件钧瓷毕竟与众不同，他一看就非常喜欢。他摩挲着花盆，问道：

“孙海，你多少银子买下的？”

“回万岁爷，奴才谨遵旨意，实花纹银一百五十两。”

“怎么样，生意还得谈吧，”朱翊钧得意地说，“商家都心黑，若不杀价，岂不让他白白多赚走五十两银子。”

孙海猴儿精，昨日里撺掇皇上买钧窑的花盆，就蓄了心思要赚一把黑钱。那只盆子他早去询过价，店家报的是三十两银子，他对皇上说要二百两。皇上开出的底价是一百五十两，外加十两赏银。凭皇上的旨意，他去内廷宝钞库领出了一百六十两足秤纹银，实际上只花去二十两，就把这只花盆买回来了。办这一趟小差事净赚一百四十两银子不说，还落得皇上的褒奖，孙海心里头美滋滋的，笑得嘴角都扯到耳朵根子上。

“万岁爷何等英明，”孙海奉承道，“奴才按万岁爷的吩咐到那家古董店，把价钱报给店家，他见我诚心要买，就死活不肯降价。奴才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说：‘你不肯降价，爷就去另一家，钧窑的花盆，又不只你一家有。’说着拔腿就走。一百五十两银子的生意，也算是一宗大买卖，店家岂肯轻易放过？店家又赶出门，生拉硬拽要我回去，赔了许多小心，要我多少加一点，我头摇得货郎鼓似的，咬着牙说：‘一两银子也不加，你不肯卖，爷就走人。’店家无法，只好答应了奴才的开价。一百五十两银子，抱回这只钧窑的极品花盆。”

孙海信口胡诌出的买卖过程，朱翊钧听了分外高兴，随口夸赞道：

“看不出，你孙海还会做买卖，将来有机会，碰上合适的内廷采购的差事，朕委你一回。”

“谢万岁爷！”孙海乐得屁颠屁颠的，两片嘴唇更是如同涂了蜂蜜，“其实，奴才这点本事，还不是万岁爷调教出来的。俗话说棒槌挂在大路边，三年也会学唱曲儿，奴才在万岁爷身边六年，再蠢的人，也都开了窍了。”

朱翊钧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绿芍药翠绿的花瓣，一边问：

“听说棋盘街有上千家店铺？”

“那可不是，万岁爷您没去过？”

“朕哪里能随便走动呀，”朱翊钧说着叹了一口气，“朕九五之尊，除了到天坛祭告天地，到先农坛示耕祈雨，平常哪能随便离开这紫禁城。”

“别处不说，就这棋盘街，万岁爷您真该去看看，天下百姓都夸您万岁爷登基后，四海升平物阜人丰。究竟升平到什么样儿，您万岁爷自己反而不知道。”

“是啊，”朱翊钧抬眼看了看午门方向，不无艳羡地说，“孙海，朕说起来是皇帝，天下都是我的，但真正属于我的，只有这紫禁城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说到这上头，朕还不如你这个奴才，可以自由出入紫禁城，见识外头的好处。”

孙海虽然羡慕皇上的富贵威严，但对他这种“画地为牢”的生活也颇为同情，于是眨巴着小眼睛出鬼点子：

“万岁爷，要不，趁哪天晚上，奴才带您出去，到棋盘街耍看耍看？”

朱翊钧心中一动，想了想又道：“这哪儿能行，你不知道母后，还有大伴，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我哪！”

“这倒也是。”孙海一心要逗得皇上开心，鼓突着腮帮子左思右忖，又说了一个主意，“要不，咱们把棋盘街搬到紫禁城里头来。”

“又说疯话，一条街如何搬得进来。”

“不是真的搬棋盘街的房子，是搬生意。”

“啊？”

“咱们紫禁城里头，二十四监局的内侍火者，外加六个女局的宫娥彩女，拢起来也有上万人。择个日子，让他们像外头赶集那样，既有卖东西的，也有买东西的。大家找乐子，皇上也正好趁此机会领略领略棋盘街的风俗生意，调教调教我们这些奴才。”

“唔，这倒是个好主意。”朱翊钧眼睛一亮，“这事儿不单好玩，还有意义。朕去奏明母后，说不定她也会同意。”

两人谈兴正浓时，却见门帘儿一晃，冯保双手捧着折匣，一脚踏进门来。

“大伴！”

朱翊钧尊敬地喊了一声。不知为何，对这位面团似的老公公，他总是心存畏惧。

冯保一见朱翊钧与孙海两个都眉飞色舞的样子，心下就不愉快。当着皇上的面，他对孙海训斥道：

“看你这样子，浑身都没四两骨头，在万岁爷面前嬉皮笑脸的，成何体统！”

孙海心里头恨死了冯保，却又惧怕他的威权，这会儿挨了骂，半个字也不敢吭，悻悻然退了下去。

每天上午辰时一过，冯保就会准时到西暖阁，将通政司送进司礼监的要紧奏折文书分门别类陈请皇上过目。孙海一走，冯保就把折匣放在大文案上。朱翊钧觑了一眼，懒洋洋地问：

“今儿个有什么要紧的？”

“最要紧的有三道，老奴都写好了节略。”冯保说着，从匣中拿出三份奏折呈了过去。

坐在文案后头的朱翊钧接过来浏览了一遍：第一份奏疏是山东巡抚杨本庵呈上的题本，奏衍圣公进京面圣事。自永乐皇帝定都北京，朝廷就应当时的衍圣公请求，恩准他每年进京觐见皇上一次，自此着为永例。杨本庵在题本中呈奏，现六十四代衍圣公每年借进京面圣之机，携带大量人丁，车装马驮沿途强卖私货，这么多人住的都是一个子儿都不花的驿站，磨磨蹭蹭耗去半年时间，旅行费用全由官府供给，沿途做买卖的收入却尽饱私囊，因此扰官扰民影响恶劣。杨本庵建议改衍圣公一年进京一次为三年一次，并限定每次路途往返不得超过三个月，随行人员也不得超过三十人，并禁止其生意买卖以免辱没斯文。第二道奏疏是南京户部公本，详奏南直隶去年开征子粒田税银的收入情况。第三道奏疏是新任漕河总督潘季驯的题本，请求朝廷拨款开挖长芦二十里河道引淮济漕。

朱翊钧读过奏疏后，首先拿起杨本庵的那一份，问冯保：“这个衍圣公，一路上都卖些什么私货？”

“老奴也不大知道详情，听说都是孔府的出产，孔府地里有枣儿，制成蜜枣，高粱一年也收不少，拿来酿酒，一年也能卖不少钱。”

“孔圣人之后，不做文章却做买卖，这的确如杨本庵所说，辱没斯文。”说到这里，朱翊钧又记起孙海买花盆的事儿，又补充道，“当然，天下七十二行，做买卖也算一行。一般人做倒也无可厚非，衍圣公做就不对了。”

“皇上所言极是。”

“去年冬上张先生在平台见朕，专门谈了山东的事。这个衍圣公不单借进京之机做生意，听说还隐瞒了大量私田，张先生率先在山东清丈田地，就因为衍圣公与阳武侯两家势豪大户侵占民田太多，偷逃了大量田赋。”

“老奴猜测，杨本庵肯定是得了张先生的授意，才上了这个题本。先把衍圣公进京觐见皇上的定例改了，一年变三年，对衍圣公就是个不小的打击。”

“此话怎讲？”

“衍圣公去年已经进京见过皇上，若皇上准了杨本庵的建议，衍圣公今明两年都不得来京，杨本庵那里又铁面无私地清查他的私田。衍圣公即便想见皇上当面诉诉苦水叫叫屈，都找不着机会呀。”

朱翊钧仔细一琢磨，觉得冯保分析得有道理，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个张先生，做事滴水不漏，环环相扣，他起念头要做的事儿，没有做不成的。”

冯保这么多年来，虽然小事上与张居正难免有些磕碰，但大事上二人总是配合默契，这时趁机奏道：

“太后选张先生主持内阁，真是皇上的福气。”

“唔，”朱翊钧点点头，接着说，“杨本庵的题本，依朕看就准了他，把它发内阁拟票。”

“是，那第二道奏疏呢？”

“你是说南京户部的那道吧。”朱翊钧又把第二道奏疏拿起翻了翻，问道，“大伴，张先生倡议给全国子粒田征税，去年征了多少？”

“从南京户部这道奏折知道，仅南直隶就增加了九十多万两税银。”

“为何南京户部要单独上这道折子？”

“老奴听说，南直隶的势豪大户，多半是开国功臣之后，对子粒田征税反对尤烈，而南直隶各州府的赋税，历来由南京户部负责征收，当时的南京户部尚书郭坦感到加征子粒田薄税难度太大，心存畏惧就上折请求致仕。”

“朕记得这事。还是去年四月，朕听了张先生的建议，准予郭坦离任回籍，并同意两广总督殷正茂接任此职。”

“这殷正茂深得张先生器重，”冯保说着摇头一笑，拿眼觑着朱翊钧，赞道，“也难怪，殷正茂的确是难得的干才。广西荔波县剿匪，李延剿了三年，把土匪从一万剿成了十万。殷正茂甫一到任，三下五除二就把匪首生擒了。他到南京任户部尚书，首先就腾出两间大房子，把那些有头有脸的势豪大户请来，好酒好菜招待，吃饱喝足，当场就铺开纸墨笔砚，要每个人立下字据认领各自名下的子粒田征税额度。有人知道殷正茂翻脸不认人的秉性，当场签字画押。有人不信邪，把笔一丢，拿班做势想拍屁股走人。对不起，殷正茂一声令下，当即拥出一大队兵丁，将这些簪缨贵族团团围住，殷正茂脸一拧就变成了阎王，他恶狠狠说道：‘子粒田征税是皇上的主意，我殷某人替皇上执法，你们谁敢放肆，莫怪我对他不客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名头再大，也是天子的臣民。子粒田的税银谁敢不交，我就封他的宅子。我殷某跟土匪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怕过谁？’说毕，扬长而去，把闹事的大户们都关在那两间大屋子里，每餐只给一小碗发霉的糙米饭和一瓢有盐无油的老白菜帮子。这些锦衣玉食之人，哪受得了这般折磨？不出三天，个个都乖乖地签字画押。原来，据北京户部统计，南直隶的子粒田税额，能征到七十万两就很不错了，殷正茂到任，却征到了九十多万两。”

“这个殷正茂还真有两下子，”朱翊钧眸子一闪，感慨道，“张先生用了两个户部尚书，南部殷正茂，北部王崇古，都是带兵打仗的总督出身。这种人办事，都是杀气腾腾的，也惟有这样的人，才可以为国家理财。”

“是啊，”冯保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老奴猜测，殷正茂这道折子，一是表功，二来是塞人家嘴巴的。”

“此话怎讲？”

“殷正茂为了征税，几乎把南直隶的势豪大户得罪完了，他也知道这个后果。若皇上就此事给他一道嘉奖，等于是帮他开脱了。”

“这倒也是。”朱翊钧微微点了点头，下旨道，“大伴，你让内阁就按你说的意思，拟几句嘉奖的话，也不要褒得太过，让勋戚们看了寒心。”

“是。”

朱翊钧接着又拿起第三道奏疏，问冯保：“潘季驯请求拨款，可是预算内的例事？”

“不是，是新增拨款。”

“既是新增的，暂且压一些日子，等张先生回来后再行处置。”

“万岁爷，这样恐怕不行。”

“为何？”

“治河事大，一等几个月，恐怕误事。”

“那怎么办？”

“是不是请内阁先拟个票，皇上再定夺？”

“不行，”朱翊钧立刻表示反对意见，“现内阁四位阁臣，两位新的，两位老的，谁有能力单独秉事？小事他们可以处理，大事还须张先生秉断。昨日，礼部就接待朝鲜使者一事上本请示。吕调阳批了一个‘依常例办事’，这个拟票不等于白拟？常例，常例是个什么例，人家使者是来谈封贡事宜，同平常觐见求商等使者大不一样，你这个常例又如何一个常法？要是张先生拟票，就不会这样空洞无物，他会把如何接待，如何赐宴，如何赠送礼品等等事宜说得一清二楚，朕一看，就知道如何处置。吕调阳倒好，干巴巴一句话‘依常例办事’，他倒省心，却难坏了我这个当皇帝的。依朕来看，这些阁臣，都只能办些小事。”

朱翊钧提起葫芦根也动，说着说着竟生气了。冯保也顺着他的竿儿爬，言道：

“吕调阳学问好，但为人迂阔。”

“岂止是迂阔，是糊涂。你到内阁传朕的旨意，张先生归家葬父期间，一应大事等他回来决断，实在等不及的，就六百里加急送给他处理。”

“这个办法好，皇上英明。”

冯保心下知道皇上对张居正依赖惯了，就像一个依靠拐杖才能走路的人，如今没了拐杖，他也就迈不开步。但这话不能明说，说了会伤害皇上的自尊心，因此他只能高颂“皇上英明”。皇上偏又相信自己真的英明，继续补充道：

“像潘季驯这样的折子，就是大事，就应该即刻传给张先生，随到随传，不得延误。”

“老奴马上办理。”冯保想了想，又说，“让张先生随时条陈奏事，于皇上于朝廷都是有利之事，但也有一个问题应解决。”

“什么问题？”

“内阁之印，张先生不能携在路途，但他奏事若无印信，沿途邮驿则按平常官府移文处理，岂不误事？”

“这倒是。”朱翊钧在这些小事上脑瓜子转得很快，立即说道，“朕赐给张先生一颗银印，凡盖此印者，即是直接传到朕这里的密谕，任何人不得延误。”

冯保立即接腔：“如此甚好。”

谈了这半晌公事，在大案台后头正襟危坐的朱翊钧有些倦了，这会儿站起身来，在阁中踱步伸懒腰，早有西暖阁答应觑空儿送了茶点进来。朱翊钧喝了一小碗莲子羹，也给冯保赏了一碗。用过茶后，差不多巳时过半，春日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到那株绿芍药上头，愈觉娇翠欲滴，嫣然可爱。朱翊钧指着绿芍药，问冯保：

“大伴，这株花好看吗？”

“好看。”其实冯保一走进西暖阁时就看见这株绿芍药了，他关注的不是这株花，而是栽花的盆子。此时他伸手摸了摸花盆，笑道：“花好，盆子更好。”

“大伴有眼光，”朱翊钧笑道，“这只钧窑盆子，是从棋盘街古董店里买回的。”

“谁买的？”

“孙海。”

“啊，老奴正想问一件事，昨日孙海到内廷宝钞库中领了一百六十两银子，他只说是皇上要的，却又不肯说拿去做什么，原来是买这只盆子。”

“这盆子是难得的古董，栽上绿芍药，摆在这西暖阁中，增色不少。”

“好是好，只是宝钞库的钱不够啊。”

“朕又没怎么花钱，怎的不够？”

见朱翊钧一脸狐疑，冯保只得耐心解释：宝钞库的钱属于皇上的私房钱，其来源主要是一些皇庄与矿山的榷税收入，如各地的金银铜锡矿，都由皇上派太监前往坐镇督办并收取榷税。近年来，各地开矿虽然数目不少，但收益甚微，税银收入大幅减少，再加上宝钞库最大的进钱户——宝和店前几年被划到李太后名下，因此，宝钞库每年的各种进项大约只有十几万两银子。这些钱被皇上用来作为嫔妃的脂粉钱，以及身边内侍的赏钱等各样小宗开支。前几年朱翊钧年纪小，还不懂得花钱，所以，宝钞库银钞的进项多一点少一点也无所谓。这一两年来，皇上懂得花钱了，他虽然还没有嫔妃，但赏赐内侍买东买西每天都在支出，立马就显得用度不够。

听完冯保的解释，朱翊钧老大不高兴，咕哝道：“难道朕花几个钱，就只能在宝钞库中支取？”

“是呀，”冯保小心回道，“这是老辈儿传下的规矩。武宗皇帝爷花钱最大方，一高兴就给人赏赐，宝钞库一年的收入，只够他应付半年的。”

“剩下半年怎么办？”

“还不是到处挪借，想办法扩大宝钞库的进项。”

“他就不能下旨调太仓银？”

“太仓银是国库，其银两用于军防、漕运、学校、官员、俸禄等国事，银钞可不好随便调出的，每调用一笔银两，得有正当理由。隆庆皇帝登基时，曾下旨调十万两太仓银给嫔妃制作头面首饰，结果导致百官强烈反对，户部尚书马森还愤然辞职。”

“这么说，当一个皇帝，用钱还得受限制？”

“是。”

“那，张先生这几年推行财政改革，国库收入大幅增加，现太仓里存有几百万两银子，咱这个做皇帝的，还无权动用？”

“不是无权动用，而是要有名目。”

“你现在就到内阁传旨，要太仓划二十万两银子到宝钞库。”

“用何名目？”

“名目嘛，”朱翊钧眨巴眨巴眼睛，气咻咻说道，“朕大婚之后，还没有给宫中一应内侍施舍喜钱呢。”

冯保顿时笑得像个弥勒佛：“万岁爷这理由正当。”他本是个爱钱如命的主儿，皇上变着法子弄钱，他正好从中捞外快，哪有不高兴的！当下辞了皇上回到司礼监值房，一路上盘算着如何去内阁传旨。

第五回 颁度牒大僚争空额 接谕旨阁老动悲情

自张居正告假南归，内阁并不因为他的不在而变得冷清，相反，这密勿深禁机枢之地，较之往日却要闹热得多。一来是新增了马自强与申时行二位阁臣，治事规模相应扩大；二来往日因张居正对属下过于严苛，各衙门官员除了应召之外，一般都不会主动到内阁来请示政务，现在张居正不在了，主动要求四位阁臣接见的官员竟比先前多了好几倍。

这天上午，张四维会见了三拨官员，谈了边防又谈郡治，最后接着谈甘肃茶马司的人员增额问题。都是调剂增加饷银赈粮的麻烦事，三轮谈下来，已是精疲力竭脑袋发涨。中午内阁膳事房为阁臣们准备了便餐，张四维嫌不好吃，每日午时过半家里准时送食盒来。清清爽爽六菜一汤，他看了也无胃口，胡乱扒了几口然后倒头便睡。过了半个时辰醒来，精神气儿又提起不少。房役绞了块热毛巾递给他擦把脸。这时，书办进来禀告，说是礼部度牒司主事褚墨伦求见。按常例，除了有事关本司的要事阁臣需要垂询而破例召见外，一个六品主事断没有主动求见阁臣的理由。皆因这褚墨伦是张四维的山西老乡，又受过他提携，攀了这点乡谊，故褚墨伦敢于主动跑来内阁找张四维禀事。张四维吩咐书办喊褚墨伦进来。

顷刻间，书办领进一个身穿鹭鸶补服的官员，只见他长得肥硕硕的，才三十多岁就已过早发福腆起了肚子，这人就是褚墨伦。他是隆庆五年的进士，放榜后补了两任知县。去年，礼部度牒司主事李贽被张居正看中，升官两级外放云南任姚江知府，张四维便荐了褚墨伦进京接任此职。

褚墨伦一进值房行过揖礼坐下后，张四维问他：“你有何急事要说？”

褚墨伦答：“卑职求见阁老大人，为的是和尚给牒的事。”

“你照章办理就是，这种事也值得跑来内阁？”张四维显得有些不耐烦。

“若能照章办理，卑职就不来这里了。”褚墨伦显得紧张兮兮的，似乎有一大堆苦水要诉，“这次和尚给牒，弄得不好，怕要出岔子。”

“怎么呢？”张四维略略一惊。

褚墨伦便说出事情原委。洪武皇帝开国之初，鉴于天下寺庙自行披剃的僧人太多，遂于礼部专设一个度牒司管辖此事。和尚最初的定额是大府五十名，小府三十名，州二十名，县十名，不准超额。每位僧人需有度牒司颁发的度牒作为凭信以备官府查验。凡查出没有度牒的私自剃度的僧人，一律拘押审验发边外充军永不诏赦。度牒每三年颁发一次。全国各地寺庙僧人，需经当地官府核准，持官衙文书来京经过考试领取度牒，所考内容无非是佛家戒律、丛林制度、菩提经义之类。每次发给度牒数额以一千人为宜。凡持度牒者，官府例免丁银夫役。居宫道士，比照僧人办法管理，只是数额尤少。此项法令一出，度牒便奇货可居。不管什么人，一入寺庙便有人供养，又免了夫役税赋之苦，何乐而不为？于是不但天下流民，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也莫不想人上托人保上托保钻路子挤进缁衣羽流之中，弄一张度牒，于暮鼓晨钟之中过那种不耕不稼风雨无欺的清闲生活。洪武之后，虽朝代更替君王好恶不同，但度牒却永远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圣纸”。洪武初年，每领一张度牒须交本银一两。到嘉靖时，这本银涨到了十两，依然是万人争抢。尽管朝廷增加了度牒数额，孝宗时增至每届三千名，嘉靖时减少，亦有一千五百名。但不管增额多少，总是一个供不应求。许多人为了弄到一张度牒，不惜花大本钱去贿赂当事官员。久而久之，发放度牒也成了炙手可热的权力。多少当路政要都染指其中。万历元年，深知个中弊端的张居正恼恨度牒发放太滥，一来助长了民众的好逸恶劳之心，导致劳动力减少；二来不法官员借此机会从中牟利。因此他奏明皇上，将度牒发放由三年改为六年一次。上一次发放度牒是隆庆六年，一晃六年时间过去，今年该发放度牒了。一过春节，礼部就移文各省，申明今年发放度牒的要求及各省名额。张居正请示皇上，将此次发放度牒的名额控制在两千人，并让阁臣张四维督责此事。张四维指示主办的度牒司将其中的一千六百个名额分到各省，而留下四百名作为机动。他知道这种事儿断不了有说情的，先留下一些空额，以免到时被动。但是，待各省按规定于三月十五日之前将预备领牒的僧人聚到京师，人数竟达到了五千余人。除每个省都有大量超额之外，还有一些僧人拿着这官那官的函札前往度牒司寻求照拂通融。这些拿条子走捷径来的，竟也不止一千人。褚墨伦感到不好办，于是跑来找张四维讨主意。

张四维早就料到度牒发放不会一帆风顺，但没有想到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人来。他知道这些多出的人每个人后头都有猫腻。前天夜里，山西省领队前来办理此事的官员跑到他府上拜望，希望他照顾家乡，多给一百个名额。张四维嫌他要得太多，只给了他八十个名额，那官员倒也识相，当下就留下了二千四百两银票。张四维假意推辞一番，然后说一句“下不为例”就算笑纳了。一个名额卖三十两银子，这还不包括中间人的好处，试想一下，两千张度牒能卖出多少钱来？地方上的抚按藩臬郡邑守丞，恐怕都会从这里头赚一把外快。京城各衙门的官员，凡有权势的，也莫不想插上一手。想到这一层，张四维瞅了褚墨伦一眼，定了定心神，才笑着问：

“这几日，恐怕你褚墨伦的家里，门槛都被人踩烂了。”

“张大人说得不假，”褚墨伦一开口说话就显得语气生硬，他想说得缓和一些，结果声音更难听，“只要卑职散班回家，一跨进门槛儿，就见屋子里头像开堂会似的堆满了人，相识不相识的都凑一堆儿朝咱作揖，大家什么都不说，但都心知肚明，谁都是为度牒的事，咱心里烦透了，却又不好开赶。”

“为啥？”

“既然敢登门，必定都有后台撑着。”

张四维正想知道详情，便把身子俯过去，低声问：“都有哪些人？”

“最不能得罪的，咱给您张大人数三位。”褚墨伦的表情越发古怪了，他扳起指头数着，“第一是皇上的母舅，武清伯李伟的儿子李高，他差管家来，点明要一百张度牒……”

“他口气这么大？”张四维插话问。

“是啊，谁叫他是国舅爷呢！”褚墨伦感叹着，一副沮丧的样子。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冯公公的管家徐爵，他要的数也是一百。”

“唔，第三个呢？”

“第三个嘛，”褚墨伦下意识扭头看了看值房虚掩着的门，轻声问，“马大人是否就在对面？”

“是啊。”张四维的值房对面正是新任阁臣马自强的值房，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用手朝对面一指，问，“你是说，第三个是他？”

“不是他，是他的小舅子，这个口气小一点，开口要的是五十个。”褚墨伦做了个鬼脸，双手一摊，无奈地说，“马大人刚刚离开礼部尚书的位子，又荣升阁臣，说什么卑职也不能过河拆桥哇。”

张四维点点头，不禁由马自强想到新任礼部尚书万士和，此公从南京礼部堂官任上调来，很得张居正信任，于是问道：

“你们新堂官万大人是何态度？”

“卑职请示过他，他只说按章办事，余下再也不肯听卑职禀报。卑职猜他的心思，这件事是在他上任之前定下的，当时的礼部尚书是马大人，自应还由马大人负责。再加上首辅大人亦把此事交给你张阁老督责，他万大人就干脆不伸手，落得清闲。”

“万大人知道这是一团浑水，所以不肯搅和。”张四维说话素来不带感情，听不出是褒是贬，这会儿他接着问，“你说的紧要人物，就是这三个？”

“是。”

“阁臣里头，再没有人打招呼了？”

“没有，吕调阳大人向来荤腥不沾，申时行大人谨小慎微，加之他从来与礼部没关系，所以说不上话。”

张四维问话的目的并不是指吕调阳与申时行，听了褚墨伦的回答，他干脆挑明了问：

“首辅身边有什么人找过你吗？”

“没有。”褚墨伦说着，朝张四维挤了挤眼言道，“张大人，听说去年冬上，首辅因他的管家游七娶了户科给事中孟无忧的妹妹做了小老婆，顿时冲冠一怒，动家法打断了游七的一条腿，还把孟无忧连降三级调往云南。管束如此之严，首辅的身边人哪里还敢造次。”

张四维信奉“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对张居正的做法大不以为然，但他不肯在褚墨伦面前表露，便转了个话题问：

“上次拨出二十个名额由你处置，都用完了？”

“甭说二十个，就是二百个也不够呀！”褚墨伦苦笑了笑，又感激地说，“不过，卑职很知足，张大人就是一个名额不赏，咱还不得办事？”

“你嘴巴倒甜。”

张四维一言未了，两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不过，张四维很快就收敛了笑容，忧心忡忡地问：

“五千多名僧人齐聚京师，争抢二千张度牒，僧多粥少，稍一不慎，就会惹出祸事。”

“正因为如此，卑职才急着来向张大人禀报。”褚墨伦顿时又紧张起来，把双手交叉放在凸起的肚皮上，那样子看上去很滑稽，他焦急地说道，“这些僧人敢来京师，肯定都是使了大把的银钱，如果得了钱又弄不到度牒，保不准会有人寻死放泼打官司告状。别看这些秃驴平常敲着木鱼一口一个‘阿弥陀佛’，真正逼急了眼，一样变成疯狗咬人。”

“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发生，”张四维沉吟着问道，“你是执事者，你想到什么好主意没有？”

褚墨伦晃了晃臃肿的身躯，言道：“卑职想了一个主意，但不知是不是好主意。”

张四维手一指：“你讲。”

褚墨伦说：“卑职想给皇上写一份折子，请求再增加一千份度牒，把京官们的那些条子对付过去。”

这个主意早在张四维的意料之中，但是他感到把握不大。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皮，问：

“增加一千份度牒，该照顾的就都能照顾，但是，皇上会同意吗？”

“皇上听三个人的，第一是李太后。咱们当朝的圣母到处捐资修庙，多剃度几个和尚，料想她不会不同意。第二个是首辅。现首辅正好回家葬父，他即便不同意，也与皇上说不上话。第三是冯公公。他的管家徐爵插手了这件事，谅他也不会站出来杀横枪。”

张四维听了褚墨伦的话，在心里头反复权衡，觉得办成此事最大的障碍还是张居正，以他一贯奖勤罚懒的思路，他肯定不会同意增额。但转而一想，多增加一千个和尚，放在全国范围来考量，终究是小事一桩。如果皇上真的同意增额，张居正日后知道，也未必会为这件小事与皇上翻脸。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决定就此事先去请示吕调阳。张居正走后，内阁由吕调阳临时牵头，一旦取得他的同意，就等于找到了一面挡箭牌。主意一定，张四维便对褚墨伦说：

“你这主意不妨一试，你先回去写折子，咱这里瞅空儿也与吕阁老先行通气。”

褚墨伦刚走不一会儿，张四维就来到吕调阳的值房，他刚推门进去，就发现吕调阳蜡黄的脸上泛了一点喜气出来。

“吕阁老。”张四维喊了一声。

“啊，是凤盘兄，来，请坐。”

吕阁老说着起身离开文案后头的坐椅，踱到前面来与张四维对面行揖而坐。这吕调阳长张四维八岁，已经六十岁开外，一年到头总是个病恹恹的样子，说话做事都打不起精神。不过，这老头子待人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哪怕再熟的人，一天见过多次，每次也不少一点行揖逊让的礼敬。吕调阳刚坐定，又起身从文案上拿出两张内阁专用文纸递给张四维，说：

“你来得正好，仆这份条陈，正想请你过目，帮我斟酌斟酌。”

张四维接过文纸，只见上面写道：

世之筑城，必建谯楼。此乃汉之遗风。谯楼者，谓门上为高楼以望也。谯楼内每悬巨钟，昏晓撞击，使城民闻之而生儆惕之心。天下晨昏钟声，数皆一百零八，而声之缓急、节奏，随方各殊。杭州歌曰：“前发三十六，后发三十六，中发三十六，声急通共一百八声息。”蓟州歌曰：“紧十八，慢十八，六遍凑成一百八。”益州歌曰：“前击七，后击八，中间十八徐徐发，更兼临后击三声，三通凑成一百八。”此三种击法，为天下南北谯楼鸣钟击奏之蓝本。大内紫禁城谯楼之击法，与蓟州击法，庶几近之。

击钟之数，为何一百零八，此乃暗合一年气候节律也。盖一年有十二月、二十四气、七十二候，三者相加，正得此数。释氏念珠数亦一百零八，转借此义也。又紫禁城谯楼每次击钟前，必先奏以画角之曲。曲有三弄，乃曹子建所撰。初弄曰：“为君难，为臣亦难，难又难。”次弄曰：“创业难，守成亦难，难又难。”三弄曰：“起家难，保家亦难，难又难。”此画角三弄，盖提醒君臣，不忘创业守成之义，一言一行，必欲尽忠国事。

张四维将这文章从头到尾细细阅读一遍，却不知来由，便狐疑问道：

“吕阁老，您说这是条陈？”

“是啊，是给皇上的，尚未定稿。”

“皇上为何要这个？”

吕调阳便说了事情的起始缘由：昨日，皇上遣乾清宫值事太监魏清到他的值房传达圣谕，说王皇后每夜闻听紫禁城谯楼钟声，都是一百零八响，这里头有何讲究，望能告之。吕调阳接旨后不敢怠慢，翻箱倒柜地找书搜证，忙乎了一天后，才写出了这份条陈。

张四维弄清了事情的来由，不由笑道：“亏你吕阁老学富五车，不然，断然写不出这份条陈。王皇后这问题看似平常，实很刁钻。不信，就这谯楼钟声的来历考考百官，恐怕没有几个人答得出来，不说别人，就说咱自己，也是两眼看锅底儿，一抹黑。”

“其实也没有什么难事，多翻书就行。”吕调阳脸上显出一种怡然自得的神情，“就这份条陈，仆查找了曹昭的《格古要论》、郎瑛的《七修类稿》，甚至佛氏的《楞伽经》等书，才找出敲钟的根由。”

张四维一半是奉承一半是实话，赞道：“吕阁老学问博洽，阁臣中，恐怕只有前朝的李西涯可以与您相比。”

吕调阳仿佛触动了什么心思，叹道：“当初洪武皇帝废除宰相而设内阁辅臣，其本意是替皇上拟制文告，回答皇上一时想不清的事体，实际上是备顾问之职，阁臣用自己的学问取信于圣主。可是到后来，这阁臣的职责变得混淆不清。到近朝，特别是夏言、严嵩之后，简直就同宰相无异。洪武皇帝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张四维从吕调阳的话锋里，听出某种难以言表的怨气。这也难怪，他自隆庆六年被张居正荐拔入阁，这六年来，基本上是在张居正的阴影中讨生涯。前朝内阁，虽然以首辅为重，但余下阁臣分司其责，都有一块实打实的权力。即便如高拱这样威权自用的宰揆，依然让张居正分管了兵部与礼部。这张居正却大不一样，京城各大衙门，天下各府州县，哪个衙门要办的大事，必欲经过他的同意才可行文。无权并不等于清闲，一些无关痛痒诸如调解是非行文建制的小事，都堆在吕调阳头上，让他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这种局面的形成，固然同张居正专权有关，但也不全是他的责任。在小皇上的脑子里，“一切听凭张先生做主”的观念已根深蒂固。这次增加马自强、申时行两位阁臣，皇上干脆谕旨他们“随元辅张先生入阁办事”便是明证。身为阁臣而不能参与决策，吕调阳的尴尬可想而知。他虽然自甘淡泊隐忍为先，但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难堪的事发生多了，心中的芥蒂也就越聚越多。特别是去年冬，“夺情事件”发生后，翰林院一帮词臣穿着大红袍子跑到内阁向吕调阳拜贺，意为张居正若去职，吕调阳可顺理成章迁升首辅。这事儿本与吕调阳无关，但毕竟发生在他身上，张居正知道后极为不快，好长一段时间见了吕调阳都紧绷着脸，害得吕调阳亲登张居正的家门主动检讨，张居正的态度才稍有缓和。张四维入阁不到两年，对张居正牢牢控制权力不肯让人分享的感受，比吕调阳更为强烈，但慑于张居正的威势，他从来都不敢有一丝半点儿的表露。这会儿听了吕调阳的牢骚，他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天子又何尝不是一朝制度。当今皇上登基时才十岁，自然得有一个勇于任事的宰辅担当摄政的角色。”

“是啊，这也是天意。”吕调阳无可奈何地感叹一声，脸上又显露他惯有的漠然。

扯了半天条陈，张四维并没有忘记自己前来的目的，于是，他变着法儿引出话题：

“吕阁老，你在条陈中说，释氏的念珠之数，是因钟声的一百零八响而借用。这一点，恐怕大多数和尚都不知道。”

“和尚们也不必知道。”吕调阳笑道。

“这次和尚给牒，要出题目考他们，我看，就把念珠之数的来历这道题加进去。”

“这是偏题，不能这样考他们。”

“题目不出难一点，让多数人顺利过关，恐怕事情就更难办理。”

“为何？”

“吕阁老大概有所不知，今年共有五千名和尚聚集京师，来考度牒。”

“怎么有这么多？”

“往常三年颁一次度牒，现改成六年，积下来的人数就多。方才度牒司主事褚墨伦跑来找我，诉说难处，主要是名额太少，难以照顾。”

“照顾，照顾谁呀？”吕调阳不解。

“唉，当今皇上的生母李太后笃信佛教，天底下想当和尚的人就多，还有一些当路政要，有权势的人物，也想借此机会做功德，都写条子到褚墨伦那里要度人出家。”

吕调阳虽然迂板，但也知道度牒发放中的幕后交易。从一开始议这事，他就躲得远远的。他现在的心态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张四维既然找上门来，不管怎么着总得搪塞一下，便说：

“首辅让你分管此事，该拿什么主意你就拿呗。”

“褚墨伦的意思是，能否上折恳请皇上增加名额。”

“如此甚好。”

“那么，吕阁老同意如此办理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定夺就是。”

吕调阳一味推诿，但既有了这个口风，张四维也就满足了，正欲起身告辞，忽见有人撩起了门帘儿。两人扭头一看，进来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

“啊，是张公公。”张四维站起来一揖，笑道，“自那天在真空寺你代表皇上设宴给首辅饯行，一晃五六天了，都没见着你，这一晌忙些什么，每天早上的云雁功，你还在练吗？”

“练，怎的不练，”张宏顺着做了一个云手大模大样回答，“我早年落下个结肠的毛病，内火重，常常一连几天拉不出屎来，练了半年云雁功，竟把这毛病给治好了。张阁老，咱劝你也练一练。”

“好，等啥时有空儿，请你来教我。”

张四维说着，打了个拱就要告辞，张宏忙拦住他，道：“张阁老不要走，皇上要奴才来对吕阁老和你传达谕旨。”

张宏一进门就和张四维唠嗑儿表示亲热，吕调阳一旁看着心里很不舒服，他早听说张四维同珰宦打得火热，这下算是眼见为实，但一听到“谕旨”二字，便也顾不得再作他想，立马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掸官袖提起袍子就要跪下接旨。张宏伸手将他拦住了，一笑算是表示了敬意，言道：

“吕阁老不必行大礼，皇上着奴才传的是口谕。”

吕调阳便局促地站在那里，张宏瞄着他，用传旨时的那种严肃语调一字一顿说道：

“皇上口谕：说与吕阁老、张阁老知道，元辅张先生离京归乡葬父这三个月内，凡遇各衙门所奏一应大事，你们不得擅自处置。重要奏折要传给元辅看，由他秉断。”

说到这里，吕调阳以为口谕已完，便躬了躬身子，蹙着眉头说道：

“臣吕调阳遵旨。”

“吕阁老，还没有完哪，”张宏接着又道，“第二道谕旨，说与内阁：朕大婚之后，尚未赏赐内臣，着你等知会户部，调银二十万两入内廷宝钞库，钦此。”

“这……”

吕调阳一下子愣住，张宏传旨完毕，没来由地高兴起来，一拍巴掌，盯着吕调阳几乎全白的胡子说道：

“吕阁老，调银子的事万不可耽误，咱们一万多名内侍，都等着皇上的赏赐哪。”

张宏说完朝张四维挤了挤眼，然后高打一拱飘然而去。吕调阳盯着他的背影，忽然一跺脚，怒气冲冲言道：

“皇上大婚，你一个奴才，凭什么得赏银！”

“正因为是奴才，才想着要得赏银呀！”

张四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弄。吕调阳白了他一眼，咕哝道：“皇上这道旨意，思虑欠妥。”

“为何？”张四维问。

“太仓银用于国事，若调去赏赐内臣，岂不变成了皇上的私房钱？”

“是呀，此旨一出，定会招致非议。”

“如此说，仆须得写一道抗疏。”

“写给谁？”

“写给皇上。”

“吕阁老，葫芦在墙上挂着，您何必非要摘下来挂在自己脖子上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上的第一道口谕，你忘了吗？”

“哦！”

吕调阳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张四维冷笑一声，悻悻然说道：

“说到底，皇上只信任首辅一人，咱们在内阁，都只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是呀，”吕调阳长叹一声，凄凉言道，“仆老了，不中用了，明日就给皇上写手本，请求致仕回乡。”

“吕阁老，皇上对你还是信任的，不然，怎么会问你谯楼上的钟声呢？”

“如果首辅在，皇上就不会问我了。”吕调阳枯涩的眼眶忽然湿润了。他垂下脑袋闷了半天，又抬起来问，“凤盘兄，皇上要银子，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这样大的事情，你我怎能做主，还是让首辅做主。”

“他不在啊！”

“这个好办，”张四维讪笑着，眼眶里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毒的光芒，“按皇上的旨意，凡有重大决策之事，将奏折移文等一应公函，一律六百里加急传给首辅。”

吕调阳想了想，摇摇头叹道：“看来，也只有如此办理了。”

第六回 说白猿故人悲失路 论大捷野老析疑云

半上午时分，一乘八人抬大轿行进在新郑县通往高家庄的乡间泥路上，大轿里坐着的是张居正。他是昨天夜里赶到新郑县的。从河南府南下南阳府，新郑县并不在必经之路上。张居正之所以绕来这里，为的是拜会他内阁多年的同事，于隆庆六年因触怒李太后而被迫致仕的首辅高拱。这高拱与张居正曾经是心心相印的政友，后来又成了你死我活的政敌。打从隆庆六年秋，张居正在京南驿设宴为高拱饯行，两人不欢而别后，一晃六年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世事推移星回斗转，当年的恩怨已淡为云烟。如今，已稳稳踞坐在首辅宝座上的张居正，常常在不经意间想起高拱。毕竟，他们曾经惺惺相惜。去年冬，他的两个儿子敬修与嗣修南下奔丧，他曾嘱他们两人代他到新郑县参拜高拱并赠送礼物。后来，他接到敬修的来信，言已去过新郑见过高世伯，只觉他音容憔悴，身体非常不好。得到这个消息，张居正更是动了恻隐之心。这次南归葬父，他决计亲自到高拱的故乡走一趟。

昨天赶到新郑县时，天已尽黑。张居正遵循当地“夜不访客”的习俗，遂在驿店里安顿下来。今天一早，他便把大队仪仗兵马留在县城，只带了简单随从，往高家庄迤逦而来。

不知不觉已经离京半个多月了。再过几天就是立夏，愈往南走山河大地愈是葱茏可爱。这中州地面，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已是青苗没膝。青青的麦浪上敷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那是郁厚的地气在升腾。阳光穿过白雾，空气中浮漾出若有若无的淡紫。在这如梦如幻的色彩中，小精灵一般的鸣禽们在充当大地的歌手。叫天子呼啸着钻入青空，鹡鸰贴着麦穗掠翅儿飞行时，总是显得有些拘谨，它们的活泼还不如蜻蜓呢。鹌鹑在土垄间跳着，斑鸠在开着槐花的树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啼叫……

穿行在这样如诗如画的风景中，张居正却无心欣赏。自那天夜里，他在真定府举办的接风宴上收到第一份内阁传给他的急件，兹后几乎每一天他都要收到一大包各种各样要他阅处的文件。现在，他的轿子里还放着那一颗万历皇上赐给的银印哩。这银印上镌刻着“张首辅印”四字。凡他传回北京的函札，只要盖上这方银印，都必须六百里加急送呈御前，这样的密奏之权也是特例。张居正既为之高兴，亦为之心烦。最让他棘手的，还是皇上要从太仓调用二十万两银子的事。在他的印象中，小皇上一贯严于律己深明大义，凡有吃不准的事情，总是事前征求他的意见，然后再按他的建议下旨。却没想到他离京才不到十天时间，皇上就擅自主张向户部要钱，而且口气强硬不容商讨。张居正立刻感到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皇上开始自己做主了。因在旅途中，他无法就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作出全面的判断，亦不能写揭帖请求皇上召见，当面向他说明太仓银不可随便调用。但凭着多年的经验，他知道此事不可与皇上硬抗。他毕竟已离开了京城，这时候若得罪了皇上，旁边再钻出什么人来撺掇几句，他可能就再也回不到紫禁城中了。而且，吕调阳虽传来圣谕，却没有只言片语申述自己的态度，这本身就说明问题——内阁中的辅臣，一个个肩膀都是歪的，没有谁肯承担责任。思来想去，他决定先让户部划拨十万两银子出来给宝钞库，以满足皇上的要求，余下事情待他回到北京后再作处理。

人在旅途，心在朝廷，一天到晚总有些不顺心的事萦于脑海中，张居正想轻松也轻松不起来。但今天情形又有些不同，毕竟要与暌违六载的“故友”见面，再大的麻烦事也得暂时搁置。

高拱所住的高家庄，距县城不过二十来里地，轿夫脚快，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中州麦野一马平川，偏这百十户人家的高家庄周围有一些小丘陵。离庄子大约还有半里地光景，张居正吩咐停轿，这剩下的一段路，他想走进去。刚走不几步，便见一个人飞奔而来。他赶紧停住脚步，打量这人是谁。

那人跑到他跟前，扑通跪下，口中禀道：“张大人，小人高福有失远迎。”

“你是高福？”一听这名字，张居正记起他是高拱的管家，但眼前这位须发斑白满脸皱纹的半老之人，却与当年在京城见到的那位脸上总挂着微笑的精明汉子完全不同，遂上前把他扶起，吃惊地说，“几年不见，你都变成两个人了。”

高福木讷地搓着双手，笑道：“咱现在是村野之人，自然不比在京城。”

“你家老爷呢？”

“喏，村口站着的就是。”高福回转身朝村口指了指，说，“老爷腿脚不方便，走不动，只能在村口迎接张大人。”

张居正循声望去，只见村口站了一大堆人，最前边的一位老人正朝他摇动着双手。从他挥手的节奏以及站立的姿势，张居正一眼就认出这位老人正是高拱，他内心顿时泛起一阵异样的感情，阔别的情怀促使他信步跑了过去。

“元辅！”

大老远，张居正就高声喊了起来。

“叔大！”

高拱也用他略微沙哑的嗓音锐声喊道。两人都向前快跑几步，高拱步子有些趔趄，才跑出两步就差点摔倒，张居正紧赶一步把他扶住。

“元辅！”

“叔大！”

两人又都忘情地喊了一声。在激动的泪花中两人行揖见之礼。张居正仔细观察高拱，只见他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道袍，头上戴着诸葛巾。那一部硬楂楂的大胡子如今已是全白，衬得他的脸色似乎比当年更黑。不过，这种黑色让人感到的不是健康，而是一种让人担忧的病态。他眼角的鱼尾纹还是那么深刻、僵硬，目光虽然浑浊了许多，但仍然让人感觉到它们的深沉有力。行礼之后，高拱又伸手拉着张居正，这只手是那么的瘦削、冰凉。张居正虽然对高拱的衰老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一看到这副风烛残年的样子，他仍十分难过。他抚摸着高拱青筋凸起的手背，禁不住唏嘘起来。

两人相见时的真情流露，所有在场的人看了无不动容。

还是高拱首先从梦寐状态中惊醒，他松开张居正的手，凄然一笑，言道：

“叔大，六年不见，你也苍老了许多。”

“机衡之地，每一天都如履薄冰，这滋味，你高大人又不是没尝过。”张居正不想一见面就说沉重的话题，他拭了拭眼角的泪花，问道，“元辅，你这高家庄是不是新郑县最好的风水宝地？”

“叔大，你不要再叫我元辅了，今日朝廷的元辅，是你不是我。”

“喊惯了，改不过口来。”张居正笑着解释。

“你方才说到高家庄的风水，”高拱眯起眼睛朝四周瞧了瞧，言道，“你觉得这儿好吗？”

“冈峦起伏，沃野千顷，有形有势，当然好啊！”

“真像你说的这么好，为何会出咱这样一个贬官？”高拱脱口说出这句牢骚话，马上感到不妥，又连忙掩饰道，“看看，咱俩的老毛病都改不了，一上来就打嘴巴官司，不说了，叔大，咱们进屋去。”

高拱属于耕读世家，是当地的望族。他家虽然住在乡下，但一进五重的青砖瓦房，在庄子中显得鹤立鸡群。张居正跟着高拱走进这座老宅子的大门，刚绕过照壁，忽见院子右角荼花架下，跑出来一只通体雪白的老猿。它一下子扑到张居正跟前，龇牙咧嘴，似乎对新到的客人不欢迎。

“白猿？”张居正一惊，白猿是传说中的瑞兽，因存世极少很难见到。嘉靖皇帝时，凡民间捕获白猿、白龟、白鹿、白鹦鹉之类，地方官员都会立即护送至京城献瑞。隆庆皇帝登极后此风渐止，但将白兽视为祥瑞却是没有改变。张居正第一次见到白猿，不免饶有兴趣地问：“高阁老，你府上怎的会有这等瑞物？”

“老夫历来不相信祥瑞之类的事。”高拱一招手，白猿立刻温顺地走到他的跟前，高拱拍拍它的脑袋，接着说，“不过，这只白猿却是别有来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客堂分宾主坐定，仆人忙着摆茶。白猿随高拱一起进来，挨着他蹲在脚下，一双眨个不停的眼睛，仍警惕地盯着张居正。

“高阁老，这白猿有何来历？”

“老夫说出来，你太岳兄不要见怪。”高拱呷了一口茶，徐徐言道，“这只白猿，是一位大侠客送给咱的。”

“谁？”

“邵大侠。”

“是他？”张居正禁不住惊问。

高拱鹰一样犀利的目光在张居正身上扫过，喘了一口粗气，沉重言道：

“万历二年，戚继光部的棉衣事件，邵大侠作为替死鬼，被秘密处死在扬州漕运大牢。他被抓之前，让家中的仆人给老夫送来了这只白猿。”

张居正感到高拱有意刺他，便立即辩解：“邵大侠不能算是冤死。”

高拱反驳道：“邵大侠弄了劣质棉衣是真，但他是倒贴银钱办这件事，真正贪墨的是武清伯李伟，中饱私囊者稳踞高位，倒贴银钱者反而命丧九泉，你说，这还不是一桩冤案？”

高拱揭人伤疤还像当年一样无情，张居正心中掠过一丝不快，但此时不便发作，只得敷衍笑道：

“元辅穷追事理，仍如身在机枢。”

“看看，毛病又犯了，”高拱自嘲地摇摇头，“咱还是说说这只白猿吧！邵府仆人告诉我，这只白猿是一个华山老道士带到扬州的。开头，它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华山猿。邵大侠好交方外之友，华山老道士来扬州不久，就和邵大侠成了忘年交。第二年，华山老道士在扬州开元观里无疾而终。邵大侠赶去收殓，却突然发现，蹲在老道士床前的这只顽皮老猿，竟然一夜之间，通身毛发都变成了白色。邵大侠分析，这是极度悲哀所致。从此，他收留了这只白猿，视为宠物。‘棉衣事件’发生后，他自忖必死无疑，遂将这只白猿千里迢迢送来新郑，赠予老夫。”

关于高拱与邵大侠之间的传闻，张居正听过不少，这也是他要处死邵大侠的原因之一。但他没有想到邵大侠到死都对高拱抱有一份感情，不免心生醋意，问道：

“邵大侠是有心之人，他千里送白猿，必有说法。”

“邵大侠知道老夫是属猴的，故以这只白猿相赠。”

“不会这么简单吧？”

“猴生性好斗，属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类的角色。邵大侠担心我这只老猴子秉性不改，送这只白猿来大概是想提醒咱。这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哀。其实他这个提醒是多余的，咱一个村夫野老，还能跟谁斗呢？”

高拱出言吐气句句话都带“刺儿”。他自隆庆六年秋被逐出京城，这六年时间，他蜗居在高家庄，几乎是足不出户，每日以谈论桑麻著书立说为乐事。但对六年前的“内阁之变”，他始终耿耿于怀，他一直认为这是遭了冯保与张居正的暗算，因此老想着寻机报复。怎奈事过境迁，擅于掌权的张居正，早把政坛社稷侍弄得风调雨顺井然有序。一方面，他佩服张居正匠心独运的治国才能；另一方面，他又为自己的饮恨离京而难以释怀。因此，他对张居正的感情极为复杂：论治国之道，两人是千古不遇的政友；论朋友之情，两人又是水火不容的大敌。当高拱听说张居正要特意绕道前来拜会他时，他的心情是既高兴又愤懑，由于处在感情的两极，所以，在行为上，便表现出一会儿涕泪纵横，一会儿又剑拔弩张。

高拱的这种态度，完全在张居正的预料之中。他虽心藏不悦，但还不至于怒目相向。听了高拱由白猿而引发的高论，张居正装作听不明白，善意地谑道：

“高大人再要发什么无名火，就发给这只老猿听，兴许它能给你安慰。”

“这白猿懂人话，倒真是个好伴儿。”

说罢，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张居正在高家庄一待就是两个多时辰。中午，高拱吩咐厨下烧了几样家常菜，两人对酌起来。高拱因犯老年哮喘的毛病，早已遵郎中所嘱戒了酒，但今天“故友”重逢实属难得，他也破例小饮了几杯。席间二人的谈话，再也不存心思斗什么机锋，而是真正畅叙了六年的阔别之情。张居正详细询问了高拱的饮食起居日常情况，同时也半真半假地讲述了自己当首辅后的种种苦恼。高拱借着酒力，突然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叔大，皇上和李太后，还生老夫的气么？”

张居正叹一口气，点一点头算是作答。高拱垂下眼睑，伤感地说：

“看来，咱高某在有生之年，是看不见皇上与太后回心转意的时候了。”

“元辅，你不要过于灰心……”

“叔大，你不用劝老夫，”高拱粗暴地打断张居正的话头，言道，“咱清楚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活了将近七十年，咱不得不认命，富贵祸福皆由天定，人生太无常了！今有两事相托，不知太岳兄肯不肯援之以手？”

“请讲。”

“第一，咱高拱一生没有子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没有续接香火者，咱高拱有朝一日伸了腿儿，将有何面目见地下的列宗列祖。因此，老夫想立一个继子，现有几个高姓子弟愿意承祧，究竟哪一个合适，还望叔大你帮老夫审查定夺。”

“这个不难，第二呢？”

“第二件事嘛，可能要棘手得多。”高拱迟疑了一会儿，才道，“老夫隆庆六年被逐出京师，说是致仕，其实是罢官，至今都没个说法儿，活着咱也不争这口气，但死后却不能不讨个清白。老夫想，一旦咱咽了气，你叔大能否奏请皇上，为老夫恢复名誉？”

“元辅，你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这话是不吉利，但不得不说。”高拱又执拗起来，瞪着张居正说道，“叔大，当今小皇上，还有李太后，他们母子二人对你的信任，也是前朝所罕见。你若肯下决心帮忙，兴许异日老夫长眠地下，心有所安。”

“元辅，你这话见外了。为你恢复名誉，是仆分内之事，何谈是为你帮忙。”

“有你这句话，老夫放心了。”

高拱说到此，如释重负地长嘘了一口气。看看时候不早了，张居正欲起身告辞，高拱忽然又伸手将他一拦，沉吟了一会儿，又道：

“还有一件事，老夫心下存疑，想讲出来，又怕叔大说咱干扰政事。”

“元辅但讲无妨。”

“听说今年春节期间，在辽东团山堡，张学颜与李成梁将来犯的鞑靼虏匪斩杀了八百多人？”

“实有其事。”

“朝廷怎么处置这件事情？”

“李成梁晋爵一级，张学颜升任戎政总督，兵部与内阁官员，或赏赐增俸，或荫子晋爵，都各有所赏。”

“吕调阳呢？”

“晋太子太傅，荫一子。”

“张四维呢？”

“晋太子少傅，荫一子。”

“你自己呢？”

“皇上恩旨，准仆晋上柱国勋衔，荫一子。仆再三恳辞，皇上终于同意。”

“你为何不肯获此赏赐？”

“团山堡大捷，仆手无寸功，若获颁赐，恐怕会引起朝野非议。”

“叔大，你到底是聪明人，”高拱瘦削的脸颊痉挛了几下，“这些封赠，有可能成为烫手的山芋。”

“啊？”张居正听出话中有话，急忙问道，“元辅，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老夫没听到任何风声，但自听到团山堡大捷的消息，就一直心存疑惑。”

“你疑惑什么？”

“叔大，你也曾在隆庆年间主管过兵部，你可曾听说过鞑靼在数九寒天时骚扰边境？”

“没有。”

“辽东边境，一过霜降就寒风凛冽，立冬之后更是冰天雪地，这时候鞑靼人都缩在毡房里躲避严寒，怎么可能犯边呢？”

“你是说这里头有诈？”

“依老夫判断，肯定有诈！而且，捷报说斩获虏首八百余级，杀了这么多人，肯定是一场很大规模的战争。既然是一场大战，事前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叔大，开仗之前你可收到辽东方面传来的加急情报？”

“没有。”

“捷报传来之后，你是否派人去检查过虏匪的首级？”

“派人清点过。”

“咱说的不是清点，是检查！”

“检查？查什么？”

“查这些首级，到底是不是鞑靼士兵。”高拱说着突然站起身来，眼中射出的光芒刀子一样锋利，“太岳，老夫担心这些首级中会不会有妇女儿童，或者是像咱这样的糟老头子。”

论及政事，高拱依然保持了当年那种思路敏捷洞察幽微的宰辅风范。张居正不禁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对他的分析也深深折服。他心中忖道：“这位高胡子，虽蛰居乡间僻壤，却依然心存魏阙。朝廷一应大事，孰优孰劣，哪一件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他为寰宇之内还有这样的“山中宰相”而高兴，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威胁。他瞅了瞅高拱枯草一样的灰白胡子，说：

“元辅，你对团山堡大捷的分析深有道理，仆马上派人前往辽东密查此事。”

“老夫只是提出疑惑，该怎么处置，是你太岳的事了。”

张居正点点头。茫茫九州，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人能够令他心存敬意的话，大概就是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了。他正要向高拱表示谢意，忽见高福一脸紧张地跑了进来，匆匆禀道：

“老爷，出事儿了！”

“啥事儿？”

“白猿，那只白猿……”高福欲言又止。

“白猿怎么了？”

高拱问了一句，竟忘了腿脚不便，转身就向门外跑去。院子里围了一群人，见高拱跑来又赶紧散开。只见那只白猿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已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它怎么了？”

高拱蹲下来，一边抚摸着白猿，一边锐声问道。一应仆役见主人发怒，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前，只有高福凑拢来，硬着头皮回答：

“白猿在老爷用午膳时，自个儿踱到那边花墙下晒太阳打盹。不知何故，那堵花墙突然塌了一截，一下子把白猿压在里头了。几个仆役赶紧上前施救，待扒开烂砖头，白猿就是这个样子了。”

高拱扭头看了看，院子东边的花墙果然垮了一段，再回头看看地上的白猿，已是口吐白沫翻了白眼儿。高拱愣怔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挺身站了起来，用脚踢了踢白猿的尸体，用那种大限临头的口气对站在身边的张居正说：

“老猿死了，这是天意！”

第七回 孝棚内会见三台长 墓道前惊闻风雨声

四月十三日下午，位于江陵城南部六里许的太晖山上，放眼望去但见万头攒动人流如潮。引魂幡、追思旗、纸人纸马、安灵屋、金银山等各色冥器密匝匝摆了好几里路——待会儿要在这里举行首辅父亲大人张文明的下葬仪式，只等执事官一声令下，这些物件儿全都得焚烧。

却说张居正自三月十一日离京，四月九日就到达了故乡荆州。二千多里路程只花了二十八天时间，真个是晓行夜宿行旅匆匆。这一路张居正可谓风光占尽，其显赫之势，已是达到了人臣之极。他因为在真定府吃了一顿钱普精心准备的淮扬大菜而胃口大开，导致各地官府都纷纷拿重金聘请善于烹制江南肴馔的庖厨，按时人的议论，是“一时间南菜高手招募几尽”。他乘坐着钱普为他特制的巨型舆轿，沿途所经，当地守臣皆率属下长跪而迎，抚、按大吏一个个越界迎送，概莫能外。巨轿经过南阳府，受封于此的唐王出城迎接，并设精美大宴招待。到了襄阳，居于城中的襄王更是出城三十里接驾，其礼敬比之唐王有过之而无不及。按洪武皇帝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凡文武百官入境见各地藩王，一律以臣礼觐见，哪怕是一品人臣也不能例外。可是现在事情却颠倒了过来，朱元璋的后代子孙——这些天潢贵胄不但不接受张居正的顶礼膜拜，反而屈尊降贵大老远地跑出城去迎接这位不苟言笑的宰辅，只觉着能够和他联袂而行便是莫大殊荣。对这种大有僭越之嫌的“异礼”，张居正虽然逊谢再三，却没有诚惶诚恐地拒绝。

却说他抵家前几日，荆州城中已是轿马塞道高官云集，湖广道各衙门数百名庶官藩臬、郡邑守丞都先后赶来恭候张居正的尊驾。先期赶来的，还有南北二京的勋贵臣僚等显要人物派来的代表，他们仿效皇上以及两宫皇太后，遣人致祭敬奉哀仪。对这些外地官员的接待，名义上由张居正的两个弟弟张居易与张居谦负责，实际上办事儿的全是荆州府的吏员，上百号人连日为此事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张居正自然不知晓这些琐碎之事。其实，对这一路上的铺排场面，百官们倒履相迎的热情，张居正心下也不甚乐意，但骂走了唱戏的，又回来了打锣的，总之是旷野地上的毛狗，赶是赶不开了。他也就索性“入乡随俗”，随这些地方官员们抓红抢绿地闹腾，他也正好趁此机会摸摸各地官员的“水性”。

一入荆州地界，张居正就卸下官袍换上孝服，尽管数百名官员聚集在荆州城外跪迎，他的大轿连停都没有停，他甚至撩开轿帘儿同官员们招招手都不肯，就径直望城中东门的张大学士府肃仪而去。打从嘉靖三十三年他告病回乡乞养三年，嘉靖三十六年再度入京，不觉已过去了二十年。这二十载寒暑中的人事浮沉，真是一言难尽。当年他归乡时，只是一个翰林院的六品编修，二十年后再归故里，他已变成了手掌乾坤身系社稷的宰揆。回到家中，他的感觉不是物是人非，而是一种拂之不去的惆怅。父亲的灵堂尚在，榇棺厝置。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灵堂祭奠。咫尺之间，生死茫茫，怀想这么多年来虽然成就了移山倒海的伟业，却不能对白发高堂侍汤用药略尽人子之情，如今抚棺一恸，怎能不泪雨滂沱！

下葬的日子定在四月十三，从葬穴的勘定到葬日的定夺，都是钦天监的官员奉敕操办。四月初十、十一、十二这三天，张居正披麻戴孝在灵堂为父亲守灵，除了家中亲属，不见任何客人，害得各地前来荆州的官员都像是撞昏了头的麻雀，虽奓着翅儿却不知道往哪里飞。四月十三日一大早，盛着张老太爷遗体的楠木棺材抬出了张大学士府。作为长子，张居正亲自执绋前导。两个时辰后，出殡队伍来到了太晖山。江陵属于平原，太晖山说是山，其实是一个稍稍隆起的土阜。此时，安置张老太爷棺椁的土井早已打好，下葬的时辰定在下午未时三刻，这中间还有一大段时间。张居正到了太晖山后，先到墓井看了看，详察周围形势，向执事的钦天监孔目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在弟弟张居谦的引领下，一头扎进土阜下的孝棚。这孝棚一溜有几十间，备为会葬官员临时休憩之用，虽是临时建筑，桌椅板凳茶水点心倒也样样置办得周全。张居正前脚刚迈进棚门，后脚就跟进来一个人，在他身后扑通跪下，口中高禀一声：

“元辅大人。”

张居正回身一看，只见跪着的人穿着一身灰白的粗麻孝服，腰上系了一根草绳，这是典型的孝子打扮。由于改了装束，张居正一时没有认出这“孝子”是谁，便问道：

“你是？”

跪着的人头一扬，又禀道：

“卑职陈瑞，叩见元辅大人。”

“啊，原来是陈抚台！”张居正马上想起此人就是上任了一年多的湖广道巡抚，不免惊问，“你怎么也披麻戴孝？”说着上前将他扶起。

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累的，陈瑞满头满脸的汗，此时也不敢拿正眼看首辅，只凄惶答道：

“老太爷仙逝，卑职五内俱焚。若人之生死可以置换，卑职愿以一己草芥之身，换回老太爷无量寿福。”

一听这明显谄媚的话，张居正心生反感，但人家毕竟从省城四百里奔丧而来，张居正也就原谅了他。分宾主坐定后，张居正问道：

“你何时到的？”

“比元辅早一天到达荆州。”

张居正其实早从二弟张居谦口中知道陈瑞等一干官员的行踪，但此时仍不免追问：

“你来了五天了？”

“是。”

“听说湖广道的官员来了不少。”

“除极少数因公事牵扯走不开的，基本上都来了。”

早上出殡，天才麻麻亮，加上张居正心存哀恸目不斜视，他只觉得人多，但究竟浩大的送殡队伍中有哪些人，他倒没细看。这会儿，他对陈瑞客气地说道：

“陈抚台，多谢你远道赶来会葬。仆因归家后即刻守孝三日，以略尽人子之情，故免见一切客人，这一点，望陈抚台见谅。”

“元辅大人对封君之孝，可鉴日月。”

“封君？”张居正稍稍一愣。

“这典故，元辅大人应该知道。”陈瑞说着谄笑起来，突然意识到这是失态，忙又掩了口道，“卑职到任不久，就听说有位官员在庆贺老太爷七十大寿时，写了一篇绝妙的祝颂之词，卑职记得这样一段：‘嘉靖初年，上帝南顾荆土，将产异人，以元辅寄之封君。或称元辅为众父，封君为众父父，众父父者，苍苍是也。’这篇祝寿文比喻贴切，一经出手就洛阳纸贵。卑职到任后，也曾专程从武昌到荆州城中拜望封君，一睹封君超尘脱俗的风采，也想写一篇颂文，但因有前面这篇文章，倒让卑职生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叹。”

对于两年前父亲七十大寿就近官员为之贺庆的事，张居正早就知道，但他没有听说过这篇祝颂文。大约是吹捧太过，没有人向他传话。此刻听了，他也没什么反应，只继续问：

“湖广三台长官都来了？”

所谓三台，即巡抚、巡按、学政。三个都是三品衙门，巡抚管民事行政，简称抚台；巡按执刑事谳狱，简称按台；学政管教育科举，简称学台，是一省中三个级别最高的长官。尽管级别相同，因巡抚主管行政，乃列名第一。

“都来了。”陈瑞答。

“居谦，”张居正吩咐一侧侍坐的弟弟，“你去把按台与学台二位请来这里坐一坐。”

少顷，居谦领了两名官员进来，走在头里的是湖广道巡按御史王龙阳，跟在他后面的是湖广学政金学曾。这金学曾于万历二年出掌荆州税关，挖出了荆州知府赵谦这一条鲸吞国家巨额税银的蛀虫，使荆州税关的榷银收入从全国倒数第一跃进为全国第四，仅次于苏州、扬州、北京通州张家湾三处。金学曾本来就是官场闻人，这一下更是声名大振。今年初，他三年考满，吏部咨文，擢升他为湖广道三品学政。对这种安排，熟悉官场路数的人至为惊讶，一省三台长官，最清闲的莫过于学政。同抚台、按台两个衙门前的车水马龙相比，学台的府邸虽说不上门可罗雀，但常年的清冷萧瑟被人视为正常。因此，有人戏称金学曾这次迁升是“从热锅跳进了冷灶”。有了禄享千钟的级别，却失去了炙手可热的权力，在官场上，这也是排除异己的手段之一，名之曰“清荣供养法”。但无论从何种角度讲，像金学曾这样深得首辅张居正信任的干臣，都不应该成为清荣供养的对象，可是他偏偏却被清荣供养了起来。老官场都觉得这是一个谜。金学曾也感到事有蹊跷，但他还是高高兴兴办了移交手续，离了荆州到武昌赴任。张居正这次归乡葬父，合省官员都赶来会葬，金学曾也不能例外。他人虽然来了，但却不像陈瑞那样事事出头，充其量只是让人感到他是一个跟班而已。

且说此时王龙阳与金学曾进了孝棚后，三台长官一起与张居正重新行过揖见谢座之礼。自万历二年离京，除万历四年金学曾进京述职，张居正召见过他一次之外，又有两年时间两人没有见过面了。简单的叙话之后，张居正便问金学曾：

“你从税关改授督学，职责完全不同，上任也有几个月了，是否习惯？”

金学曾欠身回答：“卑职第一天到任，第二天就习惯了。”

“这么快？”

“事情犯到头上，想慢也慢不下来啊。”

“什么事？”张居正追问。

金学曾便道：“卑职一到衙门，便置办了一桌酒席，宴请学政衙门的属官，其意是联络感情，大家彼此熟悉。谁知一位教谕上了席面，却不肯动筷子，我问他为何不吃，他答道：‘孔圣人不得其酱不食，我辈圣门之徒，焉敢造次？’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冬烘先生成心跟我捣乱。我猜他心里想的是：‘你一个收税的，两只眼珠子整天价搭在算盘上，一身铜臭熏死了子曰诗云，有啥资格当我学政衙门的堂官？’他这话一讲，在座的官员都放下了筷子，一起拿眼瞅着我，那顿酒食的确没放酱碟。这不是疏忽，是我素来不大喜欢吃酱。但不吃酱不等于不懂酱，教谕先生既然挑刺儿，我若是忍了，他们就会真的讥笑我胸无点墨，日后这学台大人还怎么当？于是我抹了抹嘴，反唇讥道：‘五经之《礼》中，记有醢酱、卵酱、芥酱、豆酱，用之各有所宜。孔圣人无酱不食，盖源于此。此后，制酱种类越来越多，桓谭《新论》载有脡酱，汉武帝有鱼肠酱，南越有蒟酱，宋孝武诗中有匏酱，汉武帝宫廷内还有连珠云酱、玉津金酱；《神仙食经》中有十二香酱；今闽中有蛎酱、鲎酱、蛤蜊酱、虾酱，岭南有蚁酱、鱼子酱，各地酱产不一而足。今市面上多有售者，江南以豆酱为重，北地则是熟面酱。这么多料酱，孔圣人未必都食用过。食不食酱，本属个人爱好，喜欢食酱的人中，也有不少男盗女娼作奸犯科之徒；不吃酱的人，亦不乏顶天立地的正人君子。我大明王朝，就有洪武与正德两位皇帝不喜欢吃酱，你能说，他们不是圣人？’我这一番话，虽有强词夺理之嫌，不过，还真管用，那位教谕先生脸红红的，支吾了一句‘学台大人博学，卑职钦佩’，便拿起了筷子。”

金学曾这一番话绘声绘色，逗得张居正破颜一笑。陈瑞早听说过这个故事，此时凑趣儿问道：

“听说，这位教谕从此得了一个美名，叫酱先生？”

“是的。不过，酱先生倒是老实人，这回会葬，他也跟着来了。早上出殡，他一瞧见老太爷的楠木棺材抬出来，竟不住大放悲声，一路上，就他的哭声最响。”

金学曾本意是调笑，可陈瑞听了却觉得他是巧妙地向首辅表功，其含意是“你瞧瞧，咱衙门里的人对首辅多么忠诚！”内心顿时上了醋意，板下脸来说道：

“酱先生如此干嚎，有悖于《周礼》，士君子哭祭圣哲，必有锥心之痛，痛极而力竭，力竭而声哑，安能大放悲声！”

金学曾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陈瑞这个马屁精，也不便反驳，只佯笑道：

“陈大人言之有理，落空儿，我会把陈大人的教导向酱先生传达。”

“传达就不必了……”

陈瑞还想借题发挥，却见张居正眼眸一动，似有说话的意思，便赶紧打住话头。张居正已从刚才抚台与学台的对话中，听出两人之间似乎存有嫌隙。官员间能力与性格上的差异，执事人的利益冲突，导致衙门间的龃龉，这种事司空见惯，原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张居正不想评判是非，他心中装有另外的问题，此时他清咳一声，缓缓言道：

“仆今日在这孝棚里接见三位，原意是不谈公事。家父自去年九月十三日辞世，距今日已整整七个月了，这七个月里，你们为家父的葬事，多有操劳。如今合省官员又前来会葬，在你们，是一种礼节，是对家父的感情，但在于我，却是一种巨大的心理负担。这么多官员齐聚荆州，就其接待问题对荆州府衙造成多大的负担？这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耽误了政事。倘若这时候哪里发生了大事，因没有官员把持掌握而酿出祸端，我张居正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有鉴于此，今日会葬完毕，明儿一早你们三位带头离开荆州各自回衙，并请你们转告所有会葬官员，都要即刻登程，任何人不得耽搁。这是仆今天要讲的头等大事，拜托三位务必执行。”

张居正说话时神色严峻，三位官员知道他绝不是说客套话，因此都慌忙表态：

“遵首辅明示，卑职们明日一早离开。”

“如此甚好。”张居正松了一口气，又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陈抚台说，合省重要官员全都来了？”

“是……”陈瑞稍愣了愣，又答道，“不过，还是有一个未曾前来。”

“谁呀？”

“襄阳府巡按御史赵应元。”

“啊，到底还是有一个不随俗流。”张居正眼波一闪，又问，“如果仆记得不错，这赵应元的襄阳巡按，还是待候吧？”

“是，”陈瑞小心翼翼回答，“赵应元托襄阳知府带了一封手札给我，说是他因病不宜出行，故不能来荆州参加张老太爷的会葬，要告假。”

“原来如此……”

张居正还欲说什么，却见张居谦进来禀告说下葬的时辰已到，遂站起身来扯了扯孝服，出门向墓井旁走去。

钦天监风水师为张文明选择的入土安殓的吉辰是下午未时。墓井从正月元宵节后开始挖凿修筑，数百民夫耗时近三个月，如今早已修好。远看是一座硕大的土堆，四周砌了花岗石围墙，前面的神道青砖铺地，两边的石人石马都已各就各位，神道连接墓穴的地方，是一条长约十几丈的坑道。张文明的楠木棺材就停在坑道口上，只等时辰一到，民夫就把棺材抬入墓井中安放，然后再将这坑道掩土平整，葬仪就算结束。

张居正一行刚到坑道口楠木棺材前站定，忽听得近处什么地方传来嗵、嗵、嗵三声炮响，这是报告吉辰已到。本来还有些喧闹的现场，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这太晖山地形开阔，土阜下面的旷地上可以容纳数千人，如今已是塞得满满登登的。旷地四周站满了担任警戒的军士，在警戒线之外，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孝子如潮哭声震野，幡旗簇拥旌表如云。如此盛大的葬礼，荆州府的百姓，就是从上十八辈儿数下来，也没有谁开过这等眼界。除了啧啧称奇，还是啧啧称奇。

说怪也怪，却说炮响之后，本是响晴响晴的天，忽忽儿就起了乌云。张居正抬头一看，正好有一队雨燕横过头顶，它们盘旋着、鸣叫着，愈来愈强的南风将它们远远推去。破絮般的铅云越压越低，云的穹隆里，仿佛有黑厉厉的山鬼鼓翼而来。张居正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心中忖道：“如此幽冥景象，天道不虚啊！”一语未了，早有执行官嘡的一声敲响铜锣，接着响亮喊起：

“恭送封君入冥宫——”

喊声一停，早有侍者将一碗还是温热的雄鸡血递到张居正手中。楚地风俗，为死者封墓之前，须得先将雄鸡血洒于墓道中，其意是祛邪，灵魂安息于此，不至于有杂神扰乱。洒鸡血者，必定是死者的至亲之人。张居正作为长子，担此重任责无旁贷。他接过鸡血碗，走在楠木棺材前面，一路把鸡血洒到墓井口。当最后一滴血洒落地上，他按规矩将大瓷碗猛力掷向棺盖击碎，随着这一声碎响，执事官又高声唱道：

“拜送封君——”

这声音雄壮又有些凄凉，旷地上数千名披麻戴孝的官吏以及张府远近亲疏各房亲戚，一下子像是暴风吹过的幼树一般，齐刷刷跪伏下去。

“一拜——”

所有白色的孝帽都贴在地上，像一团团放大了的白色菊花，一齐朝着墓道口摇曳。

“二拜——”

“拜”字余音尚在耳边缭绕，平空突然响起一声石破天惊的沉雷，接着豆粒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猛砸下来。

“三拜——”

风声、雨声、被吹拂着的旗声、被撕裂着的幡声，衬映着旷野上这一大片跪伏的白色身躯，显得是那样的肃穆、冷峻。

洒完鸡血后，张居正退回到坑道口跪伏在地。三拜完毕，他仍长跪不起，泪水和着雨水在他瘦长的面颊上流淌，楠木棺材入穴后已经安置妥当，夫役们都退了出来。数十把铁铲都一同扬起，往坑道里填土。就在这一刻，张居正忽然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为父亲尽孝。去冬“夺情风波”发生以来，他所承受的所有詈骂、侮辱、伤害和误解，都一齐涌上心头。百感交集，他再也隐忍不住，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所有送葬的官吏，这些滥竽充数的“孝子贤孙”们，此时一个个呆若木鸡，首辅的笃孝深情，给他们以巨大的震撼。

也不知过了多久，后场忽然有了一阵骚动，官员们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府绸道袍的癯然老者，领了一群府学生走上了神道。

第八回 何心隐癫狂送怪物 金学曾缜密论沉疴

神道上杂沓的脚步声，亦将张居正从悲痛中惊醒，他刚把眼睛睁开，一旁站立的侍者就递了一块面巾给他擦脸，尔后又把他搀扶起来。刚才一场急骤的阵雨，将他的粗麻孝服淋得透湿，他想进到孝棚里换换衣服，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转身瞧去，不觉一愣，只见一二百名年轻人，一色的府学生装束，正步履沉重地朝他走来。打头的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走路的姿态让他觉得眼熟。他正猜疑间，那老者抢走几步，向他弯腰一揖，说道：

“宰揆大人，还记得老汉么？”

一听这声音，张居正猛然记起这人就是隆庆六年夏在天寿山见过一面，此后就销声匿迹的何心隐，不免大吃一惊，问道：

“你是柱乾兄？”

“在下正是。”

“你怎么会来这里？”

“湖广合省官员一个不落地全都涌来荆州，会葬令尊大人，我正好在贵省讲学，听得消息，焉敢不来。”

何心隐说罢，径自走到墓门前，朝隆起的大土堆俯身跪下，庄重地行了三拜大礼。趁他行礼的当儿，张居正就近观察，发现何心隐同六年前相比无甚变化，只脸上的颧骨比过去显得更加突出，让人约略感到他的桀骜不驯。

待何心隐行过礼后站起身来，张居正问他：“这些府学生都是跟你一起来的？”

“是的。”

“一个府才二三十名学生，这一二百名学生，该来自多少个州府？”

“大约七八个州府吧。”

“他们怎么来的？”

“我在当阳讲学，他们都是赶来听我讲学的，听说我来荆州，他们又跟着我来了。”

“没想到柱乾兄号召力如此之大。”

“当年孔子弟子三千，传为美谈，其实算得了什么，我何心隐的弟子，三万都不止。”何心隐的口气颇为自负。

“都跟你学阳明心学？”张居正问。

“是的。”

“听人说，你自称是当代圣人？”

张居正的口气中充满嘲弄，何心隐虽然听出来了，但他并不在乎，而是摆出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派头，踌躇满志地答道：

“每一代都应该有圣人，就像每一朝都应该有宰相一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原也不足为怪。”

“好哇，柱乾兄，祝贺你成为青年士子的追随偶像。记得当年你在京城落榜后的题诗‘常记江湖落拓时，坐拥红粉不题诗’，如今你虽然仍处江湖，却是一点也不落拓了。”

何心隐不愿意在这肃穆的葬礼中，与张居正针尖对麦芒地打嘴巴官司，他躲开张居正的机锋，说道：

“宰揆大人，老汉今日前来，是给令尊大人送一点祭仪，略表心意。”

何心隐说罢，转身招招手，便见几个府学生抬了一对汉白玉的石雕走上前来。只见这对石雕状似巨型蜥蜴，昂着三角形瘪头，鼓着一双蛤蟆眼，长长的尾巴卷曲着，耷拉在两条后腿之间。在场的官员们个个都感到好奇，纷纷挤上来，争着想看看这对怪物。张居正抬头朝人群扫了一眼，那些朝前挤抢的脚步又都吓得缩了回去。

“宰揆大人，你知道老汉送的是什么？”

何心隐一口一个“老汉”，张居正听了心底窝火，加之他对这对面目狰狞的石雕也没什么好感，于是没好气回道：

“请柱乾兄告诉仆，这是什么？”

“。”

何心隐嘴中重重吐出两个字。站在张居正身边的张居谦听罢，不禁失声问道：

“什么，趴下，是谁趴下了？”

何心隐睨了张居谦一眼，见他长得与张居正有些相像，猜着是张居正的弟弟了，便朝他拱了拱手，大大咧咧地问：

“承教，你是居易还是居谦？”

“居谦。”张居谦自觉失言，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何心隐摇摇头，叹道：“你读书不博，我也不能怪你，这个，不是你说的趴下。虫旁一个八字，是为，虫旁一个夏字，是为。是神物，了不起的神物。”

“什么神物？”张居谦受了谑，心有不甘地问。

“这说来就有典故了，”何心隐并不看张居正越来越严峻的脸色，兀自滔滔不绝讲道，“昔鸱鸮氏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叫蒲牢，有一副大嗓子，好吼好叫，因此人们就让它饰守大钟，你们见到的钟纽就是它；二儿子叫鸱吻，生了一根长颈子，有事无事好作瞭望状，人们便让它站在屋脊上，你们见到的屋檐上的吻头就是它的演变；这三儿子叫，生下来就好饮，一条江的水，它顷刻就可喝干，今大江大河上的闸口两旁，都让它站岗守值。”

“你说这怪物是人变的？”张居谦又问。

“怎的会是人？鸱鸮氏本就是神，神之后代，不称儿子称什么？神龙火凤，跳蚤臭虫都有后代，儿子只是借称而已。”

“柱乾兄，你为何要将这一对送来？”

这次问话的是张居正，何心隐感到这声音寒瘆瘆的有一种威慑的力量，不禁震了一下，但旋即又提高嗓门答道：

“是镇水良兽，老汉我请名匠雕刻一对送来，权作令尊大人的镇墓兽。”

“镇水则镇水，为何要扯上镇墓？”

“荆州平原古称泽国，大堤十年九溃，无在此，恐令尊大人阴宅难安啊！”

张居正听出何心隐话中有话，便追问了一句：“把你剩下的半截子话也讲出来。”

“你听出来了？”何心隐冷冷一笑，“大凡权势中人，生前处处受人趋奉，死后难逃水厄。”

“放肆！”张居谦跺脚吼了一句，他不了解何心隐与张居正的关系，以势压人说，“你一个陋巷穷儒，张狂什么，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么？”

“我怎么不知道，”何心隐反唇相讥，“你以为老汉得学习这些朝廷官员，见了宰揆大人周身股栗，腿都站不直？孟子说过‘说大人则藐之’，凡见一有爵位者，须自量我胸中所有。若不在其人之下，何为畏之哉！你哥哥如今手掌乾坤，如日中天，他充其量得到的只是官心，而我何心隐，得到的却是道心。天道地道人道神道，道道无穷，我有什么可怕的！”

听到这一番“疯话”，张居正脑海里又清晰地回忆起六年前在天寿山与何心隐秉烛夜谈的情景，深深感到此人沉湎于阳明心学已经走火入魔。人之才能，是为人世所用还是与人世相忤，原也只在一念之间。他不想在父亲的新冢前，当着数百名官员的面同这位“圣人”斗学问的机锋，他捋了捋胡须上挂着的水珠，愠色说道：

“柱乾兄，家父葬仪刚刚完毕，我也有些累了，改日再找你来，专门承教。”

此言既出，一直按剑在旁须臾不离左右的护卫班头李可，立刻抢步上前，推开挡在道上的何心隐，一大队虎贲勇士簇拥着张居正来到孝棚前面，顷刻间起轿而去。

当天晚上，刚交戌时，金学曾应约走进了张大学士府，他虽然当上了学台大人，但毕竟在荆州城住了三年，满街都是熟人，特别是税关的差吏，听说老堂官回来了，一窝蜂地跑来非要拉他去喝酒以示孝敬。盛情难却，金学曾被生拉硬拽上了一品香酒楼，正喝得酒酣耳热，忽见张府家丁带着随张居正南下的内阁书办前来找他，说是首辅紧急召见，要他即刻前往。一听说是紧急召见，金学曾心里已猜出了七八分，肯定是为下午太晖山上何心隐突然出现的事。他当即一推碗筷，朝老部属们拱拱手道一声“对不起，多谢诸位酒饭”，便随着张府家丁噔噔噔下楼，半炷香工夫就跨进了张大学士府的门槛。

这座气宇轩昂的张大学士府邸，金学曾以前来过几次，有两次是被张老太爷请来听戏的。当时的感觉是嘈杂得很，张老太爷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因此，家里佣役说话也是一个哈哈三个笑，一点规矩都没有。今晚可不同了，虽然里里外外依然是灯火通明，但回廊间少有人影，就是偶尔有当差走过，也都蹑手蹑脚，生怕弄出响声来。金学曾到此又重新感到了张居正的威严——这威严不是那种板起面孔不苟言笑，而是举手投足慢言细语之间，一个人整个儿向外散发的那种震慑力量。

张大学士府的第三重正房，面阔三间，原是张文明的书房以及会见重要人物的内客堂，现在被临时改作张居正的值房。金学曾被书办领到这里时，张居正早已坐在里头，正埋头看一份奏折。每天，京城里都有奏折、咨文以及邸报等重要文件传来，他不但要看，还要拟票或批复——这是皇上特意规定的。朝廷大事必须由他处置，他虽然感到累，但心里觉得踏实。

尽管金学曾脚步很轻，张居正仍然听到了响动，他在紧连着客堂的书房里问道：

“是学台大人到了吗？”

这话虽然有些调侃，但语调亲切，站在客堂里的金学曾心中涌过一股暖流，答道：

“回首辅，是卑职金学曾。”

“进来呀！”

金学曾整了整官袍，抬腿迈过了门槛。张居正放下手中正在看着的一份奏折，往后推了推椅子站了起来，笑模笑样地走到金学曾跟前，打量着他说道：

“今天下午，你讲的那位酱先生很有意思，你这位金学曾哪，做什么事都猴头猴脑的。”

张居正此时的和颜悦色，与下午在孝棚里会见三台长官时的冷峻恰成鲜明的对比。金学曾知道首辅欣赏他，但仍不敢造次，正琢磨词儿回答，偏嗓子眼不争气，喉结一滑，竟喷出一个响亮的酒嗝。张居正微微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问：

“怎么，喝酒了？”

金学曾喝酒不上脸，这一下却腾地红成了落锅的虾子，他双手捏着官袍的下摆，局促不安地说：“卑职孟浪，被税关的老同事拉到酒楼上灌了几口猫尿。会葬期间，这是大不敬的事，卑职请首辅治罪。”

“治什么罪呀，辛苦了一天，下午又在太晖山淋了雨，本就应该喝点酒驱驱寒气，我回到府中，也让人熬了姜汤喝下一碗。啊，干吗老站着说话，来，坐下来。”

张居正不在客堂而在书房里会见金学曾，实际上已是把他当成了心腹。这一点，金学曾自己心底也清楚，所以，刚一落座，他就小心翼翼问道：

“首辅连夜找我，不知有何急事？”

张居正拿起书案上的盖碗茶，一边拨弄着浮叶，一边敛了笑容问道：

“你知道我为何要向皇上举荐，让你当湖广的学台？”

“不知道。”金学曾谨慎回答。

“你都上任几个月了，别人怎么看你？”张居正又宕开问了一句。

“官场上的人，本来就好嚼舌头根子，就咱的任职，说什么话的都有。有说我从热锅跳进了冷灶，有说我在荆州清税时，到底还是得罪了首辅大人。”

“啊，怎么得罪了我？”

“将赵谦送给张老太爷的一千二百亩荒田清理了出来，这事儿，没有首辅大人的支持，卑职断然不敢胡作非为，但外头人不知晓内情，故捕风捉影乱说一通。”

“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这些不要去管它。”张居正说着又回到先前的问题，“你真的不知晓我荐拔你出掌湖广学政的用意？”

金学曾本想用一句“不知道”搪塞过去，见首辅一再追问，只得言道：“卑职也曾就这件事反复揣摩，好像摸到了一点，又怕是错的。”

“你讲讲看。”

“首辅大人是不是想整顿学校？”

张居正两道吊额眉一扬：“唔，讲下去。”

“首辅自隆庆六年夏上任，欲造大明王朝的中兴气象，一直在大力推行改革。首先是整饬吏治，裁汰冗员。再就是让六科监督六部，内阁稽查六科。如此考核制度的建立，使内阁真正成为了权力中枢，首辅也就能够理直气壮地担负起替皇上总揽朝局调理阴阳的责任。兹后，从万历二年开始，首辅又整顿驿递、税关、盐政、漕政与马政，一直到子粒田征税，事无巨细一一厘清。将过去许多不合理的制度一一改正，几年下来，国家财政已是根本好转。过去是两年的收入，只够一年的支出，现在是一年的收入，可供三年的费用。去年冬，首辅又敦请皇上颁旨在全国开始清丈田地，首先在山东试点。此役用三年时间完成，一旦大功告成，每年的赋税又会增加许多。届时，国富兵强、物阜民丰的太平盛世必将君降九州。

“士有报国之途、农有可耕之田、工有一技可用、商有调剂之才。如今之天下，野无饿殍而朝有贤臣，是大明王国自永乐皇帝以来最好的局面，但也有不尽人意处……”

说到这里，金学曾酒劲儿上来嗓子眼干得冒烟。他将侍应送上的茶水猛喝了几口，抹了抹嘴角的余滴，继续言道：

“咱说的不尽人意处，便是现在的学校，洪武二年十月，太祖皇帝下令在全国各府县建府学、县学。十五年四月颁诏天下祀孔子，赐学粮，增加师生廪膳。凡入府学县学的学生，一律由国家负担费用，并免生员一家赋税。当时国朝初创，人才匮乏，故太祖皇帝历年增加廪膳生员名额并给予殊恩优抚，至宣德三年，有感于廪膳生员设置太多太滥，已成各府县之负担，皇上采用礼部的建议，给府、州、县、学重新定额，一时削减了不少生员数额。此项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只要一有机会，这些人就鼓捣着恢复旧制。景泰元年，新皇帝登基，为收揽人心，又将生员定额取消。成化三年，生员再次定额，当时主其事者是礼部左侍郎姚夔。京师士子便编了一首顺口溜骂姚夔：‘和尚普度，秀才拘数，礼部姚夔，颠覆国祚。’正德十年，武宗皇帝再次放开生员编制，从此一发而不可收。许多人削尖脑袋往府学县学里钻。一入学校，穿上了宽袖皂边的五色绢布襕衫，就等于跳了龙门。哪怕一辈子考不上举人进士，但只要占着生员名额，照样优免课赋，享受朝廷配给的廪膳。太祖皇帝当年创设学校，其意是为朝廷培养人才，体现朝廷的养士之恩，可是发展到现在，这养士之制早就变了味儿。府学县学里虽仍有认真读书博取功名的人，但大多数士子却是不肯钻研经邦济世的实际学问，而是一味地标新立异，将一些空洞无物的玄谈狂思视为圭臬。因此，朝廷每年花费大把的银子，养的却不是士，而是一帮狂徒！”

“说得好。”张居正就知道金学曾干一行钻一行，出任学政几个月，就把这里头的弊端弄得一清二楚，他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知道现在天下的廪膳生员是多少吗？”

“不知道，”金学曾不是没有打听过，而是因为不在北京，无从查获确切的数据，他回道，“卑职知道正德九年的全国廪膳生员数位是三万五千八百人。”

“正德九年距现在已过去了六十多年，廪膳生员的数额早翻了一倍多，现在是八万七千多名，相当于全国领取俸禄的文官吏员的总和。”

“太多了！”

“是啊，本辅上任之始，裁汰官场冗员，三年共裁去一万多名。至今还有人骂我此举是夺皇上的威福，是寡恩，是与士林作对。但不能因为人家反对，咱就缩手缩脚不敢做事，我荐拔你出任学政，就是要你整顿学校。”

“卑职感谢首辅的信任。”

金学曾想站起来表示谢意，张居正抬手示意叫他别动，接着说：“今天下午三台会见时，我发觉你有难言之隐，所以，就想着今晚单独召你来见面，想听听你在整顿学校方面有何创议。”

“整顿学校，是两个方面的问题，”金学曾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琢磨说话的分寸，“一是裁汰生员，这里头主要是清除两种人，一是害群之马，二是那些实在是开不了聪明孔的老童生，从黄髫少年读到胡子拖鸡屎，还在那里懵里懵懂地学别人的策帖，这类人……”说到这里，金学曾忽然意识到首辅大人刚刚下葬的父亲正是这样一个老不争气的“府学生”，不禁为自己的失言而懊悔，他本想说“这类人一律裁汰”，便临时改了口，言道，“像这类人，因人而异区别对待……”

“什么区别对待，一律裁汰，”张居正看出金学曾的心思，索性挑明了说，“家父也曾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五十多岁，他就退出了府学，不再让朝廷供养。”

“老封君高风亮节，不愧是读书人楷模。”金学曾说了一句拍马屁的话，顿时感到脸上发烧，他连忙拿起茶杯喝水以图掩饰，“方才说的是对于府县两级的官学。其实，这些年讲学风盛，各地办起的私学，亦广招生员，这样一些学校，危害尤烈。嘉靖年后在阳明心学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泰州学派，在民间极为活跃，其代表人物如何心隐、罗近溪等，四处收徒，每到一处，年轻人趋之若鹜，这些私立学校的山长，其影响力，不单超过朝廷亲授的教谕或学正，就是地方官吏，也莫能与之抗衡。”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张居正接过金学曾的话头，怒形于色说道，“仆这里有一份密帖，你不妨看一看。”

张居正说着从案头卷宗里抽出几张纸来递给金学曾。这是安徽太平府知府龙宗武写给张居正的密件，金学曾埋头看了下去：

近查府学生员吴仕期，闻贬曹邹元标过境之消息，邀约府县生员及私学之子计约一百余人，步行数百里至镇江与之会面，尊元标为济世之雄。镇夜轰饮扰乱治安，攘臂欢呼讥刺时局。辱骂元辅为一世奸雄，不孝有如刍狗。且视簪缨贵族如草芥，视谦谦士人为群氓，若不除之，国祸无穷云云。此辈之张狂，于此可见一斑。惟啸聚三日后，吴仕期率众回归府学，又密写揭帖数十张，假借致仕苏州知府海瑞之名攻击元辅，且于府治到处张贴。

愚职于上月十九日密拘吴仕期一干人犯，亲自谳审，侦知吴仕期轻薄狂妄，实有所本。他自认平生最景仰之人物，乃江西吉安何心隐、贬曹湖广平江艾穆之辈……

这封密札很长，金学曾仔细看过一遍，半晌沉吟不语。张居正摩挲着脸颊，盯着金学曾缓缓言道：

“嘉靖以来，讲学之风盛于宇内，如果只是切磋学问探求道术，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如今各地书院之讲坛，几乎变成了攻讦政局抨击朝廷的阵地，这不仅仅是误人子弟，更是对朝局造成极大的危害。像太平府这个吴仕期，只是狂妄之辈的一个代表而已。圣人有言：‘一则治，杂则乱；一则安，异则危。’如今，各地书院已成对抗朝廷新政的堡垒，这是绝不允许的事情。书院为何能够如雨后春笋般兴起，说穿了，就是有当道政要的支持。讲学之风，在官场也很兴盛，一些官员对朝廷推行的各种改革心存不满，自己不敢站出来反对，便借助何心隐、罗近溪之流的势力，来与朝廷对抗。讲学讲学，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张居正说着说着就上了火气，金学曾到此才明白首辅厌恶讲学还有这么深刻的原因，便道：

“讲学之风，如今已成沉疴之病，官员们不管出于何种动机，反正有不少人乐意襄助此事。下午，抚台陈瑞讲到襄阳府巡按赵应元不来参加会葬是因为有病，据卑职所知，真正的原因是罗近溪到了襄阳，在卧龙书院讲学，赵应元要留下来陪他。”

“看看，这又是一例。”张居正轻蔑地笑了笑，又道，“如今全国讲学之妖风，已是甚嚣尘上，其中又以南北两京、浙江、江西、湖北数省为最。我之所以要举荐你出任湖广学政，就是要你先在湖广捅一捅马蜂窝。”

“卑职一定不辱使命。”金学曾脸色庄重地表态，接着说，“前不久，郧阳府发生了一次械斗，郧阳府知府徐显谟到任后，支持何心隐在那里兴办书院，为了解决校舍，徐显谟命令驻扎在郧阳的千户卫所腾出一半房子来，导致军士哗变，竟把府衙包围了起来。”

“这样的大事，怎不见上奏朝廷？”

“当地官员担心考绩过不了关，故多方隐瞒。”

“真是岂有此理！”

张居正恼怒地骂了一句，还欲说什么，却见书办进来禀报：“大人，荆州知府吴熙求见。”

“有何事？”

“吴熙说，他把何心隐抓起来了。”

“为何？”

“何心隐下午在太晖山侮辱了首辅大人，还送那一对怪物到葬礼上，这都是戏弄。吴熙看到大人发怒，一回到荆州，就派人把何心隐抓了。”

“胡闹！”张居正霍地站起，厉声说道，“你去转告吴熙，叫他迅速把人放了。”

“是！”

书办一溜烟跑走了，张居正踱到窗前，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对石雕丑陋的形象，不免又自言自语道：

“何心隐啊何心隐，天底下，就你这一只叫鸡公了！”

金学曾一旁观察，突然明白了首辅投鼠忌器的矛盾心理，他忽然灵机一动，想了一个替首辅解忧的办法，兀自莞尔一笑，便躬身告辞离开了张大学士府。

第九回 粮道街密议签拘票 宝通寺深夜逮狂人

由于地势低洼，加之遍地的湖塘，一到夏天，武昌城就热得如同蒸笼。白日里来风去浪，虽然热，往阴凉地儿一站，倒也还能透口气儿。奇就奇在一到夜晚，风都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一丝儿也不肯吹出来。整个儿一座城不单是蒸笼，简直就成了烤红薯的红炉铁桶。丁门小户人家，多半是杂物堆积拥挤不堪，三伏天窝在家里，摸什么物件儿都觉得烫手。如此天气，待在家里还不把人闷死！于是，太阳一落土，家家都把竹制的凉床搬出来，不管怎么说，躺在大街上乘凉，到底比在屋子里通泰得多。多少年下来相沿成俗，市民们乘凉便成了武昌城夏日的一道景儿——男的只穿一条大裤衩子，女的也只穿一件露着浑圆玉臂的小褂，床挨床人挨人一街二巷睡了个满。摇着大蒲扇说笑话的，拍蚊子把大肚皮拍得脆嘣脆嘣响的；小姑娘闻着邻床的臭汗睁着眼睛数星星的；小孩儿摸出年轻妈妈的奶子当众吮吸的——这都是司空见惯的画面。这时候，你若是讲求“非礼勿视”，除非把眼球儿摘下来。

但人毕竟有尊卑之分，一城之中，能看到这道奇景儿的，只能是千家街、保安街等穷人聚居之地。在蛇山东侧的粮道街却很难见到——这条大约有两三里路长的一条街，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尊贵大户。三台衙门里的官员，住在这条街上的就有不少。

此时已是酉时过半，粮道街上灯火阑珊。巷子里时而走过巡逻的军士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

“酸梅汤——嘞！”

“西瓜嘞，不甜不要钱！”

小贩的叫卖声悠悠忽忽，对于躁热的夜行人来说，这是一帖最具诱惑的清凉剂。

“卖酸梅汤的，过来！”

喊话的是坐在四人抬轿子里的金学曾。此时轿子刚在一所大宅门前停下。金学曾一脚跨出轿门，从赶过来的小贩手中拿过木瓢，伸到酸梅汤桶里满满舀了一瓢，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然后掏了一把铜钱扔给小贩，把木瓢递给抬轿的班头，说道：

“你们在这里尽情地喝，等我出来。”

说话的当儿，早有穿着衙门皂衣的侍轿长随去敲大宅子的门。

“谁呀？”里头有人应声。

“咱衙门里的学台金大人。”

“啊，是金大人。”

里头的人赶紧打开大门，金学曾一步跨进门槛，对开门的班役说：

“烦你赶快禀报，本官有急事要见抚台大人。”

“小的已禀告进去了，请金大人稍候片刻。”

班役把金学曾领到客厅。金学曾打量这厅里的陈设，只见墙上贴了些苏画，桌上摆着一只博山炉和两把宜兴茶壶，景窑彩瓶中插了些时花，虽是些不值钱的玩器，倒也布置得热热闹闹。他心中忖道：“这个陈瑞，虽然沾了爱财的名头，倒也懂得收敛。这个二房的家里，倒见不着刺眼的富贵气。”按理，陈瑞应住在抚台衙门里，只因他宠爱的二房与大夫人合不来，二房不肯受夹板气，硬是要搬出来，陈瑞只得由她，在这粮道街觅下一处住房另住。陈瑞不愧是七尺须眉堂堂大丈夫，一碗水端得平，订下规矩来，逢单日与大夫人住在衙门官邸，逢双日就过粮道街这里来陪陪如夫人。衙门同僚都知道他的这种安排，故逢双日有事，就径自到粮道街来找他。

由于院子里有一棵大桂花树，白日里替房子挡了阳光，所以这客厅夜来还稍稍有点凉气。但金学曾依然感到闷热，皆因他穿得太齐整，一件七成新的三品孔雀夏布补服套在身上，里头还穿了一件挡汗的背心。由于一路走得急，额头上汗渍渍的，补服上也渗出了几块汗斑。他正摇着折扇心急火燎地等待时，忽见门帘儿一晃，身穿一件湖青轻薄府绸长衫的陈瑞抬腿儿走了进来。

“陈抚台。”金学曾站起来，收起折扇行礼。

“坐坐坐，”陈瑞一边还礼，一边说道，“这么热的天，你还要官箴体面，彼此都是老熟的人，何必呢？”

陈瑞说着，便命班役扯动悬在厅梁上的大布扇，厅堂里顿时起了凉风，感觉舒坦得多。

金学曾抹了抹脸上的汗，笑道：“武昌城素有火炉之称，一到夏天，满城的人，都变成了蒸笼里的馒头。”

“都是馊馒头。”陈瑞没好气地接了一句，咕哝着埋怨道，“小时候老听人家说吴牛喘月，还以为吴越之地是天底下最热的地方，来到武昌才知道此言大谬，什么吴牛喘月，应改作楚牛喘月才是。”

“你是北人，特别怕热。”金学曾附和着。

“是啊，”陈瑞哭丧着脸，“一到夏天，咱就像闷昏鸡似的，坐在衙门里竟值不了事。方才你未来之前，我坐在后院书房里，弄了一大桶井水，把双脚泡进去才感觉舒坦一些，你看看，这都过成了什么样子。这次首辅回江陵葬父，咱曾向他当面提过请求，能否把我调回京城去，不求迁升，只求离开这座火炉。”

“首辅答应了你吗？”

“他哼了一声。”

“哼了一声就是记住了。”金学曾眨了眨他的小眼睛，忽然诡谲地一笑，“陈抚台，你若想尽快调离武昌，恐怕得走走捷径。”

“怎么走？”此话一问出口，陈瑞便有些后悔，他知道金学曾是首辅跟前的红人，同时又是一个软硬不吃的“鬼难缠”，同他打交道得十二分的小心，倘若有什么把柄落到他手里，就等于自己给自己支了一口油锅，于是又连忙掩饰道，“咱是正常迁转，哪用走什么捷径。金学台，今夜里劳你大驾光临，究竟有何急事？”

金学曾知道陈瑞对他存有戒心，也不计较，只是不动声色地问道：

“今日吏部传来的咨文，抚台可曾看到？”

“看到了。”陈瑞点点头，又明知故问，“是不是给郧阳知府徐显谟和襄阳巡按赵应元两人处分的事？”

“是的。”

却说吏部这道咨文传示明白：郧阳知府徐显谟因强令卫所驻军腾出营房创办学校，导致驻军哗变，遭监察御史陆庠弹劾，官降两级，谪调泰州同知；襄阳府巡按赵应元候代期间，每以病托不到衙视事，终日悠游山水吟诗作赋，颇遭物议，亦被都察院风宪官纠弹，给予削籍处分。这两人与陈瑞虽无私交，但毕竟是本省下属官员，一体举勘到部黜叙，成了风闻全国的大事，作为一省抚台，本省官员出了这么大的事，陈瑞仍觉得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吏部对这两人的处置都过于苛严，”陈瑞毫不掩饰对这道咨文的不满，言道，“那些风宪官一味取悦于上，揪住一点小事无穷放大。多少官员的仕宦前途，就这样被他们白白葬送了。”

“徐显谟与赵应元，恐怕不是小事吧。”

金学曾盯着陈瑞，一脸的微笑高深莫测。陈瑞意识到自己说话走了板，忙改口说：

“当然，这两个人犯的都不是小事。”

“抚台大人认为他们犯的什么事？”

“这还用说吗？”陈瑞愤然答道，“首辅葬父，合省官员都赶往江陵会葬，偏这两个人都找理由告假不来，这还不把首辅得罪了。”

“按抚台之见，首辅是公报私仇。”

金学曾这句话说得尖刻，陈瑞如听得一声炸雷，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忙不迭地解释：

“金学台，你话可不能这样讲，咱陈瑞对首辅之忠心，可鉴日月……”

陈瑞如木偶一般挥动双手，那样子很是滑稽，金学曾笑着打断他的表白，言道：

“抚台大人，你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我是说，徐显谟与赵应元所受处分，并不是因为他们没到江陵参加会葬。”

“啊？”

“这两人受到贬黜，都是为的同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讲学。”

“讲学？”陈瑞又紧张兮兮地坐回到椅子上，将信将疑问道，“为了讲学处分人？”

“是啊，”金学曾答道，“近些年讲学风起，在阳明心学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泰州学派，早已在士林中成势。时下读书人，若是口头上诌不出几句陆王心学的语录，同侪们就会瞧他不起。在这种情势下，府县两级官学的生员对程朱理学再也没有兴趣，纷纷自发地把一些讲述陆王心学的人请到学校去演讲。官学毕竟数量有限，这帮人惟恐陆王心学传之不广，又纷纷创立书院。现在，这些一哄而起的书院，在全国总有数百座之多，生员已是大大超过了省府县各级官学的学生。这些年轻人再不热心科举，而是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标新立异。朝廷创设学校，原意是为管理国家培植人才。那些名动朝野的心学大师们创设书院，想的却是按他们的意愿调唆青年士子，如何与朝廷分庭抗礼。如果听凭这些人胡闹下去，若干年后，朝廷岂不成了一个空架子？”

金学曾娓娓道来，虽然说得波澜不惊，但陈瑞听了仍感受得到电闪雷鸣。关于“讲学”这里头的弊端，陈瑞不是看不到，他只是觉得这事儿属学台管辖，自己不必硬挤进去操一份闲心。不管怎么说，跑到别人的河里去抓鱼摸虾，终是官场大忌。金学曾当了学台大人已有半年多，两人虽曾多次会揖，但金学曾从不肯主动向他谈及学政问题，他也懒得问。今晚金学曾猴儿巴急地跑来，却一改常态与他大侃特侃“讲学”的邪风，凭他的直觉，这只精狗子肯定是闻到了什么荤腥。他顿时多了个心眼儿，决定采用拨草寻蛇之法，把这位学台大人的心里话套出来。

“听金学台这么一说，下官才明白‘讲学’祸患无穷。徐显谟与赵应元都是讲学的热心提倡者，如果从这方面考虑，给他俩的黜处倒也是合情合理，但让下官糊涂的是，吏部咨文为何不把这真实的理由说出来呢？”

“据我猜想，这是首辅的策略。”

“啊？”

“以首辅一贯的思路，他对无关社稷苍生的空谈玄理始终深恶痛绝。他初任摄政之时，首先要解决吏治与财政两大问题，几年下来诸事已见成效，他也就能够腾出手来治理讲学了。但讲学之风，自嘉靖末年蔓延至今，已成痼疾，到近年来又有所演变，即朝廷中因循守旧的反对改革的官员，往往与涉谈命理的陆王追随者一道，借书院之讲坛，攻击万历新政。这一变化，尤为首辅所注目。因此，据我猜测，首辅肯定要对讲学之妖风行使雷霆手段了。这件事，因牵扯到天下读书人，最易引起非议，吏部处理徐显谟与赵应元二人，言在彼而意在此，咨文一出，先听听士林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的举措。”

“以你之见，首辅下一步的举措会是什么？”陈瑞的态度认真起来。

“查封全国的私设书院。”

金学曾说得很恳切。陈瑞眯眼儿一想，觉得金学曾的话有几分道理，但这事儿与自己关系不大，便松下心来笑道：

“金学台分析得头头是道，反正你是个热闹人，走到哪里，都会弄得山呼海啸的。这回查封书院，你又要力拔头筹，创立奇功了。”

陈瑞的语气中既含有嘲讽，又含有羡慕，金学曾早把陈瑞一肚子杂碎看了个对心穿——这人是个老官场，谁在台上就认谁。吃准了这一点，他就对症下药：

“陈抚台，这回力拔头筹的，恐怕不会是我。”

“不是你，那会是谁呢？”

“你。”

“我？”

“对，是你！”金学曾瞅着陈瑞一张发愣的脸，神秘言道，“我刚才讲过，首辅查封书院，恐怕会使出雷霆手段。既是雷霆手段，就不是我们这些学官有能力做得出来的。”

“你是说……”

不知不觉，陈瑞已把身子凑近了金学曾。金学曾见他已入瓮，心中甚为高兴，问道：

“你说，查封书院应从什么地方做起？”

陈瑞懒得细想，性急地说：“金学台，你干脆说了，如何是雷霆手段？”

“一句话，擒贼擒王。”

“这还是个哑谜，”陈瑞撇了撇嘴角，摆了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你说，何为贼，何为王？”

“抚台这么一问，倒叫我不好回答了，”金学曾略一思虑，又道，“这么说吧，若要拆庙，先得搬神。”

“庙是那些私立书院，神呢？”

“各个书院的山长都是神，但最大的一尊神，现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谁？”

“何心隐。”

“这个疯汉！”陈瑞立刻记起何心隐在太晖山与首辅见面时的张狂，早就把他恨得牙痒痒的，便道，“论理，这个人早就该抓起来，但谁又敢动他呢？”

“为何不敢动他？”

“你忘了，四月份在江陵，荆州知府吴熙把他抓起来，首辅却下令把他放了。听说他是首辅年轻时的朋友，首辅虽是铁面宰相，但朋友之间，他还是抹不开面子。”

金学曾摇摇头，说道：“陈抚台只看到了问题的表面。当时首辅的父亲刚刚下葬，何心隐大老远跑来送那两只，虽有愚弄之嫌，毕竟是参加葬礼来的，如果即刻把他抓起来，就显得首辅太没器量，所以，首辅要吴熙放了他。现在却不同了，首辅五月底动身回京，已离开湖广地面二十多天了，这时候再抓何心隐，我可以肯定，首辅再也不会指示放人了。”

陈瑞想一想觉得金学曾的话有道理，便狐疑地问：“是不是首辅走之前，额外有话吩咐你？”

“没有。”

“既没有吩咐，这首辅的心意你怎么知道？”

“今日户部传来的咨文，就透露了首辅的心思。”金学曾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又道，“陈抚台，首辅投鼠忌器，你我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这倒是。”陈瑞估摸着这件事如果真像金学曾所说，倒是巴结首辅的一次绝好机会，但心里仍拿不定主意，想了想，犹豫地问，“万一抓错了人，怎么办？”

“抓不错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金学曾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说道，“再说，为官一任，要想做成几件大事，总还得冒几分险。当初，我任荆州税关巡税御史时，揭发赵谦拿公田做人情送给张老太爷，多少人都认为我这是自己给自己捅刀子，结果怎样？首辅天下为公，灭私情而惩贪官，我金学曾不但没有引火烧身，反而得到了皇上的褒奖。”

说了一晚上，就这几句话最打动陈瑞的心，他一咬牙，说道：“就依你的，咱们即刻动手，把何心隐先逮起来再说。”

“好，请抚台大人迅速给捕快下令，今夜里就将何心隐捉拿归案。”

“你是说今夜里？”

“是呀，事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

“好，我这就签发拘票。”

武昌城大东门外五里许，有一支小山脉叫小洪山。山上苍岩峻峭古木参天，石泉飞瀑禽鸟相亲，原是省城中人踏青消夏的好去处。山中建有不少富贵人家的别业。如今，这山上又多了一座名闻遐迩声震江南的洪山书院。

小洪山上最古老的建筑，当数始建于唐代的宝通禅寺。依山而建步步登高的禅院，如今已是省城最为有名的巨刹，禅院后山的七层洪山砖塔，亦成为一方名胜。大凡来武昌城游览的人，第一站必定会到蛇山上登临黄鹤楼，俯瞰拍天而去的万里长江和城中烟雨楼台十万人家，接下来就会到洪山宝通禅寺烧香礼佛，尔后沿寺后盘磴古道，登临洪山宝塔，凭栏骋目，看芰荷满地田陌纵横的江南胜景。

距宝通禅寺约有半里之遥的半坡上，有一处石墙围砌的大宅院，俗称半山堂，原是省城中一个大绸缎商的别墅。两年前，这位绸缎商附庸风雅，把这座大别墅捐出来改建为洪山书院。从此，这座禅钟悠扬的小洪山，又成了莘莘学子聚居之地。洪山书院因临近省城，加之环境清幽，一俟建立，便招募到许多学生。上个月，书院山长因请到名满天下的何心隐前来主讲，洪山书院更是声名大噪，本来只可容纳二百多名学士的书院，一下子拥来六百多人。何心隐有一个观点，认为士未必高贵，农工商贾并不低下，人人都应是自己的主人，都应能成为圣人。“凡人皆可成圣”虽假借于禅宗六祖的“凡人皆可成佛”，但对于社会底层庶民，似乎更有吸引力。因此，他每到一处讲学，必定有大批的庶民子弟闻风归附。

且说这天晚上，河汉横陈月华如水，尽管洪山书院里头还是人声嘈杂灯火通明。可是与之毗邻的宝通禅寺，却是大门紧闭寂静无声，惟有方丈室里还有一盏孤灯荧荧茕照，灯下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庙里住持无可禅师，一个便是洪山书院的主讲何心隐。

六年前何心隐在北京天寿山见到张居正时，曾向他介绍过无可禅师的来历。无可出家之前名叫初幼嘉，是张居正的总角之交。嘉靖二十六年与张居正一起去北京参加会试，张居正金榜题名，初幼嘉与何心隐却怆然落第。从此，三个人天各一方。初幼嘉落第的第二年就剃度出家。十几年后，便成了临济宗的传人，禅门里人人敬重的高僧大德。正是由于他的努力，本已破落的宝通禅寺终又变成了宏丽的丛林巨刹。这么多年来，他与张居正早就失掉联系，但与何心隐还常有过从。张居正从何心隐嘴中打听到初幼嘉的下落后，也曾托人带信给他，意在恢复联络。当年的初幼嘉——如今的无可禅师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还是不要互通消息为好。当年，他已通过何心隐带了一首偈诗给他，该说的“玄机”都已说了，何必还要破除佛戒重续尘缘呢？这次听说张居正回乡葬父，有可能要召他一见。以张居正现在的显赫身份，与他相见，无异于请来了一位活菩萨，宝通禅寺亦可借此沾光，使临济宗再次名重天下。但无可禅师一向把与官府结交视为“魔道”，他不肯攀援权贵而自损宗风。为了避免和故友相见，他便提早离开了宝通寺，前往九华山、普陀山等处菩萨道场参拜。这一趟耗去了半年多时间，前几日才回到宝通寺。何心隐来洪山书院讲学已经一个多月了，听说无可禅师游脚归来，便约定今天夜里前来拜会。

老朋友相见，原也没什么客套。无可禅师拿出从普陀山带回的无花果招待何心隐，看他津津有味地咀嚼，无可笑着问：

“柱乾，听说你最近在洪山书院讲学，越发地离经叛道了，你说你现在是无父无君，可有此事？”

“实有其事。”何心隐满不在乎地回答。

无可骇然说道：“你如此说，就不怕人家指斥你是异端邪说？”

“我的学问的确是异端，但并非邪说。”何心隐颇为自负地答道，“父子君臣关系，在孔夫子提出的五伦中，最为束缚人心。在家事父，出门事君，一辈子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你说，一个人一辈子如此活着，哪里还有什么乐趣？”

何心隐摆出一个论战的架势，但无可并不同他争论，而是转了一个话题问道：

“听说你去江陵见到了叔大？”

“见到了，合省官员为了拍他张居正的马屁，都一窝蜂赶到江陵参加会葬，老汉也带着几百名学生，前去凑了一回热闹。”

何心隐接着就把那日在太晖山与张居正见面的情形绘声绘色讲述了一遍。

无可禅师虽然不肯与张居正见面，但毕竟两人是年轻时的挚友，他觉得何心隐前往太晖山会葬的方式有些古怪，于是不解地问：

“你送那一对，究竟是寄托哀思呢，还是故意弄的恶作剧？”

“两者兼而有之。”

“啊？”

见无可禅师一脸疑惑，何心隐便解释说：“毕竟张居正与我曾经是朋友，他的父亲去世，我不前往祭奠，于友道说不过去，所以，前往太晖山一拜，是寄托哀思，此其一也；其二，老夫也想借那一对，给张居正一个提醒。”

“提醒他什么？”

无可问话刚出口，便见一个小沙弥进来，请老和尚出外低声说了几句话。无可禅师回到方丈室，神色有些严峻，何心隐问他：

“有什么事？”

无可答道：“小沙弥说，寺庙外头有两三个形迹可疑的人，怕是小偷。”

“庙里有什么值得他偷的，终不会大和尚的佛法能被他偷了去。”何心隐说了一句笑话，旋即阴下脸来，叹道，“如今这世道，有几个小偷原也不足为奇，眼下的情势是，官宦人家，一个个是饱暖思淫欲，底层百姓，一个个都是饥寒起盗心。”

无可摇摇头，言道：“柱乾兄言重了，叔大当政以来，这几年民困大有纡解。老衲这次出外游方半年，倒听得不少老百姓都在说他的好话。”

“当年在天寿山，我设计见到张居正，向他提了三条建议，第一是清除朋党政治；第二是多用循吏少用清流；第三是清巨室，利庶民。他上任首辅六年来，一直按照这三条推行改革。”何心隐说着，胡子一翘一翘地激动起来，竟提高了调门，愤然言道，“但是，画虎画皮难画骨，叔大兄缺的就是画骨之功。”

“啊？”

“我期望他推进改革，做一个名垂青史的太平宰相，但几年下来，他已深深让我失望，他满脑子的改革举措，只为一个字：钱！只要能为太仓里多弄到一两银子，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多年以来，朝廷积贫积弱，叔大欲行富国强兵之道，原也无可厚非。”

“但是他对读书人太苛刻。对士林中人，他以极尽羞辱为能事，这一点，是可忍孰不可忍。去年他老父去世，按朝廷规矩本应回家守制，他不守制也罢，还把反对他守制的人，使用最严酷的廷杖大刑予以镇压。从这一点看，他为了固守首辅威权，不惜与天底下所有的读书人为敌。”

“阿弥陀佛！”无可禅师双手合十，嘴中喃喃地念了几句经文，又道，“大概就为这件事，你就给张居正送去了一对。”

“是的。是镇水良兽，我将它送给张老太爷镇墓，是为了让老人的灵魂免遭水厄。”

“水厄？”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恻恻。”何心隐不知是为同类伤悲还是别有所思，反正脸色已是黯淡下来，“按《子午流注》所言，水厄为灾咎，为横祸。人既死了，何来灾咎与横祸？所以，老汉把抬过去，名义上是送给张老太爷，实际上是提醒张居正，再这样下去，必定水厄难免。”

“但愿叔大心有灵犀！”无可凄然一叹，随即望着何心隐清癯的面颊，心想历来结怨于朝廷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便道，“柱乾兄，你也要善自珍重。”

“我？”何心隐一愣，他明白无可的言外之意，旋即笑道，“我如今门生满天下，谁还能把我怎么样？那天在江陵，荆州知府吴熙认为我在太晖山的举动得罪了张居正，竟然下令让人把我抓了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又把我放了。”

“为何？”

“听说是张居正发了话，他毕竟是聪明人，怎肯背黑锅处分我这种人。吴熙这小子，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叔大身为宰相，毕竟还念旧情。”

无可说着，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月华流转北斗已淡，周遭万籁俱寂，夜已是深了，便对何心隐说：

“柱乾兄，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书院安歇了。”

何心隐谈兴正浓，但见无可已站起身来送客，只得告辞。两人走到院中，何心隐记起了一件事，又停下脚步，对无可禅师说道：

“差一点忘了一件事，前几天，我收到李卓吾先生从云南姚江寄来的一封信。”

“李卓吾？”无可敛眉一想，问，“可是那位同你一样，装了一肚子怪学问的李贽？”

“正是此人。”

“他不是在北京礼部衙门做官么，怎么跑到云南去了？”

“他本是礼部度牒司主事，去年，张居正特荐他出任云南姚江知府，一下子给他官升两级。”

“这种人本不能为官，叔大能够擢升他，可见宰相肚里能撑船。”

无可一再称赞张居正，何心隐听了心里感到别扭，却又不好反驳，只得言道：

“李卓吾是一个疯汉，张居正虽然善待他，他却并不领情。他虽然到姚江上了任，但不肯认真理事。他听说境内鸡足山有一位禅师有百丈遗风，便跑去相会，把个知府的大印挂在衙门大堂，谁需要盖印，就自己盖去。”

无可听了，捻着佛珠一笑：“这疯汉是个好人物，却不是一个好官。”

“他本来就厌恶当官，一心想要出家，他在鸡足山中参禅，写了一首诗叫《钵盂庵听经喜雨》，你想不想听听？”

何心隐说着，并不等无可答复，就顾自吟诵起来：

山中有法筵，暇日且逃禅。

林壑生寒雨，楼台罩紫烟。

清斋孤磬后，半偈一灯前。

千载留空钵，随处是诸天。

吟罢，何心隐又评论道：“卓吾兄一门心思要当游脚僧，他的主意既定，怕是十头犟牛也拉不回。”

无可心里头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言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对他来讲，应是解脱。”

“他从我这里，知道你无可禅师的大名，便想挂印而去，到湖北来拜你为师，剃度出家。”

“什么，拜我为师？”

“是的。”

“这哪儿能成！”无可摇摇头，回道，“李卓吾已明白‘随处是诸天’，何必跑到我这个痴汉门下，领一件破袈裟。”

说毕，无可亲自为何心隐打开了寺中的侧门，将他送出门外。

斯时月明星稀，寺前的树林里清风习习，萤火明灭。何心隐走出寺门大约百十丈远，忽然从路边茅草窠里跳出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他扑翻在地。他正欲喊叫，刚一张嘴，就有一团破布塞进去，堵了个瓷瓷实实。

第十回 救友显和尚菩萨道 危难见学台烈士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心隐被省抚台衙门秘密逮捕的事，不出一天就在武昌城内外传得沸沸扬扬。近两三年来，何心隐一直在湖北讲学，全省比较有名的私立书院，大概有二十多座，几乎全都留有他的讲席。如今，用“桃李满天下”来形容他的声誉，是一点也不为过。何心隐名气如此之大，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却说各地的官办学校，额有定数，大一点的县学，在籍学生不得超过三十人，小一点的县学通常只有十人左右。由于名额太少，导致入官学的门槛儿极高，除了考试严格，还有一大堆诸如请客送礼沾亲带故的猫腻难以对付。在这种情势下，私立书院应运而生，这些书院倒是都有点“有教无类”的圣人教育之方，只要有钱肯付束脩，什么人都可以进来。如此一来，许多渴望进学读书又请托无门的平民子弟便纷纷拥进书院，加上何心隐所宣扬的反对三纲五常，人之欲望可引导而不可摧残，人人皆可成圣等等宏论，与朝廷提倡的“存天理、灭人欲”的程朱理学恰如针尖对麦芒，听了让人耳目一新，因此极能博得平民子弟的欢心。只要他一登讲坛，远近青年士子都蜂拥而至。各地书院认准何心隐是一棵摇钱树，纷纷出重金礼聘他前来主讲。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夜之间，这位普天下青年士子心中的偶像，忽然成了湖广巡抚的阶下囚，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能刺激人心？一时间，不单闾巷之间驵侩之流就此事夹七夹八说短论长，就是青楼酒馆衙门值房，这也成了最热门的话题。且说这天上午，金学曾端坐在大成路湖广学政衙门的值房内，正在接见省学的监正。这位监正也是为何心隐的事儿而来。何心隐被抓后，省学的太学生们反响激烈，不少人摔盆子打碗不肯上课。昨儿下午，更有人把教谕从讲台上轰了下来。教谕按礼部通过的教义授课，学生们说他满口诌出的全是陈芝麻烂谷子，没有一点新鲜玩意儿，嚷着要把何心隐请上讲台。监正担心出事，故跑到学政衙门请示。

金学曾刚听完监正的具禀，还来不及指示，衙门堂役又来报告说宝通禅寺的无可禅师前来拜会，人已在大门口候着了，问他见还是不见。金学曾心里头嘀咕了一句：“眼下都是烈火蹿上梁的时候了，这老和尚跑来凑什么热闹。”嘴上却说：“哦，无可禅师来了，快请，快请！”堂役领命而去，趁这空儿，金学曾对监正布置说：

“国有国法，学有学规，先把带头闹事的揪几个出来，张榜训诫，若再敢乱来，干脆开除几个，处理这种事情，绝不能心慈手软。”

“可是……”监正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闹事儿的不是一个两个，如今的廪膳生员个个都是刺儿头，法不责众啊！”

“什么法不责众！”金学曾皱着眉头斥道，“常言道，走脱了大猫，就该老鼠成精了，你如今赶紧把大猫请回来。”

“什么大猫？”监正迂板地问。

“大猫，大猫就是你为朝廷办事的忠心。”说到这里，金学曾听得门口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知是无可禅师到了，便对监正说，“你赶紧回去，学校里若闹出什么大事来，我拿你是问！”

监正诚惶诚恐退了出去，在门口同无可禅师打了个照面。监正平常喜好说佛谈禅，每每去宝通寺参谒，这会儿却没有心思向无可禅师讨教性命圭旨，只举手行了一揖，便匆匆挪步而去。无可禅师看他神色有些不对头，正自纳闷时，金学曾已迎出门来，满面春风打招呼：

“久闻老和尚大名，一直想去宝通寺拜谒，却听说老和尚游脚去了，几时回的？”

“四天了。”

无可禅师说着，随金学曾进了值房。金学曾的大名，他早有耳闻，但一直未曾见过。眼下两人对面坐着，无可感觉到这位循吏尽管表面上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头却有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泼辣劲儿，便暗自忖道：“难怪这人能得到张居正的赏识，从他身上，倒可以看出几分张居正年轻时的精气神儿。”正琢磨着如何开口说话，却见金学曾捧了一只茶杯递给他，言道：

“今日天气太热，看老和尚一身衲衣都汗湿了，这是一杯晾凉了的苦丁茶，请老和尚喝下去，既解渴，又解暑。”

“多谢了。”无可接过茶杯浅饮一口，只觉一股子浓涩浓涩的苦味透入心脾，遂道，“金大人，听说你是一个不尚空谈，却能够办实事、做大事的官员，老衲今日登门拜访，实有一事相求。”

“老和尚不说，下官也猜着了。”金学曾浅浅一笑，他早知道无可与何心隐是好朋友，心中已猜准他是为何心隐被拘一事而来，但他不肯贸然点破，只是言道，“听说老和尚平生足迹不入官府，你既然破例，肯定是有要事。”

“老衲为何心隐的事而来。”无可爽直言道。

“老和尚想为何心隐说情？”

“是啊！”无可叹道，“前天夜里，何心隐来宝通寺拜会老衲，出门即遭逮捕。老衲想问学台大人，何心隐究竟犯了什么法？”

无可虽然慢言细语，但话风中已露出明显不满。金学曾支吾道：“何心隐现关在抚台衙门大牢里。”

“这个老衲知道。”

“官府从不会平白无故地抓人，既然抓了何心隐，就一定是何心隐触犯刑条。”

“他触犯什么刑条？”

“这个嘛，待我问过抚台陈瑞大人，再转告老和尚，你看如何？”

无可长嘘一口气，说道：“金学台，你也不用绕弯子了，老衲刚从抚台衙门来，陈瑞大人让老衲前来找你。”

“陈大人让你来的，他怎么说？”

“他说，何心隐人关在抚衙大牢里，但他犯的是学案，谳审由你金学台负责。”

“陈瑞这个老滑头，遇事就推卸责任。”金学曾心里头骂了一句，嘴上却道：“陈大人说得不差，何心隐犯的是学案。”

“犯了什么学案？”

“他利用各地书院的讲堂，大肆鼓吹无父无君的歪理邪说，言词间每每辱骂朝廷，讥刺当道政要。他的所作所为，比照《大明律》条例，叫蛊惑人心聚众滋事。犯此条者，重者可以大辟，轻者也得流徙口外。”

金学曾对何心隐一番严厉的谴责，让无可禅师听了很不舒服，他想到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句话，但他不想与金学曾争辩，只以息事宁人的口吻说道：

“何心隐毕竟名满天下，惩处他可能后患无穷，金大人何必一定要做恶人呢？”

金学曾笑着问：“承教老和尚，这事该如何处置？”

“老衲是出家之人，怎敢给学台大人出主意。”

“常言道当局者迷，你是局外人，兴许看得更清楚。”

见金学曾似有诚意，无可想了想说道：“何心隐在湖北讲学，的确风声太大。学台大人抓起何心隐来，原也是要保一省学问的平安。其实，保平安也不一定要抓人。你把何心隐请来吃一顿酒，然后礼送出境，这样两得其便，岂不更好？”

金学曾听罢脑袋一摇，仍旧笑道：“老和尚这番教诲，下官实难从命。”

“为何？”

无可取下胸前挂着的佛珠，拿在手上捻动起来。金学曾实不忍伤害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但法不容情，他继续言道：

“何心隐近几年主要在湖北讲学，我若礼送出境，岂不是以邻为壑？”

“依学台大人之见，何心隐一定要在湖北谳审？”

“是的。”

无可捻动佛珠的节奏快了起来。等了一会儿，他又疑惑地问：

“听说首辅张先生回江陵葬父，何心隐也曾去了太晖山，在首辅面前言语有些孟浪，荆州知府据此把何心隐抓了起来，却被首辅放掉了，可有此事？”

“有。”

“首辅都不肯抓的人，你这个学台大人，为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老和尚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金学曾将正在摇着的折扇收起来朝手心一捣，慷慨言道，“首辅秉一国之政，管的是官。周天子创一国之制，是陛下管三公，三公管百官，百官管万民。当今皇上，只需管好两个人，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另一个就是首辅张先生。冯保须得替皇上管好内廷二十四监局，而首辅要管的却是天下文武百官。边境不宁匪患猖獗，首辅不可能自己提兵打仗，他只需对总兵都督布置战略发号施令；江淮泛滥河堤溃口，首辅不可能亲往堵塞，他只能拿治河总督是问；某省遭受天灾人祸，首辅亦不能亲自前往赈济，他只能指令该省官员安抚百姓敉宁地方。若官员玩忽职守，首辅则通过风宪官纠察之。总之是有多少方面的国事，就有多少方面的官员。若每个官员都能各负其责各尽其职，则一国之政事就风调雨顺，反之必定国事蜩螗。首辅的职责是选贤任能，制定大政方针。我们这些执事的官员，则是竭心尽力将大政方针付诸实施。具体到我这个学官，要管的事情就是学校与乡试，为朝廷管好一省之学政。下官年初上任，经过几个月的明察暗访，已确切得出结论，何心隐是本省学政方面的害群之马。首辅让荆州知府吴熙放掉何心隐，是因为吴熙抓捕何心隐的理由不当。吴熙认为何心隐在太晖山冒犯了首辅，故下令将他逮捕，吴熙如此做，岂不是陷首辅于不仁不义之中？首辅对这种滥用权力的行为，一贯切齿痛恨，所以把吴熙申斥一番要他放人。我这次抓捕何心隐，却是因为他宣扬异端扰乱学政。同样是抓，理由却完全不一样。我是正当行使公务，履行学官职责。不知下官这一番话，老和尚能否体谅？”

金学曾条分缕析，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剖析明白，无可禅师听了半晌默不作声。他本怀揣希望而来，如今却碰了个硬钉子，心情的焦灼与沮丧可想而知。以金学曾敢作敢为的秉性，他知道再说下去——哪怕再说十箩筐好话也没有一点用处，只得长叹一声，念一声“阿弥陀佛”，遂起身告辞。金学曾把他送到门口，颇为负疚地说：

“老和尚，下官知道您与何心隐是多年的至交，而且，你们两个年轻时都与首辅交情不薄。特别是您，与首辅曾是总角之交。但在这件事情上，下官不能废朝廷大法而徇私情。这一点，务必请老和尚谅解。”

无可禅师听了，摇头苦笑道：“公门与空门，本来就势同水火。多余的话，金学台就不必讲了。只可怜了何心隐，公空二门都进去不得，折腾了大半辈子，已是六十岁的人了，却把自己折腾进了牢门。六道之中，一切皆为苦厄，惜哉，惜哉！”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瞧着他踽踽而去的背影，金学曾蹙着眉头思索，他最后留下的这几句话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当日无话，第二天上午，陈瑞派人送了帖子来，请金学曾到抚台衙门会揖。这也是规矩——一省政情出了大事，三台须得及时会揖。抚台作为召集人，会揖便在他的衙门里进行。金学曾接了帖子后立即赶往抚台衙门，两衙相距约有两里地，也不过一刻工夫就赶到了。值事官把金学曾领到陈瑞的值房，却见巡按御史王龙阳已先他而到。按台衙门与抚台衙门只隔一堵墙，早到也是情理中事。

金学曾一进来，陈瑞就急切问他：“金大人，你来的这一路上，与往日可有什么不同？”

“热，”金学曾站在扇门大开的南窗下，抖了抖汗渍渍的官袍笑道，“路上见了几条狗，都把舌头伸得老长的。”

“狗舌头散热。”王龙阳随话搭话。

“不说狗，说人。”陈瑞说着，突然听到南窗外边的院子里，那棵浓荫匝地的大樟树上传出刺耳的蝉鸣，便对正在给客人倒凉茶的堂役说，“去去去，快去想办法让那些可恶的知了闭嘴，这些蠢物一叫，本官的背上就热汗直淌。”

堂役不敢怠慢，赶忙放下茶壶跑出值房，不一会儿，便见三四个杂役拿着长竹篙在大樟树浓密的枝丫间一片乱戳。见这情景，金学曾又开起了玩笑：

“嘉靖朝南京礼部尚书焦启芳，平生最怕蟑螂，每日到衙升堂，先得让杂役角角缝缝里找一遍，看是否有蟑螂入侵。因此，时人笑他是蟑螂尚书。隆庆朝北京工部右侍郎李宗田，怕的是乌鸦，只要听到乌鸦一叫，他立时脸色惨白。凡他住家与值事的地方，都一棵树不留，为的是不让乌鸦有落脚之处，人称乌鸦侍郎。如今，陈大人这么怕知了，倒正好与蟑螂尚书、乌鸦侍郎一道，可称为知了巡抚了。”

金学曾捉弄人从来都是高手，一开口说话便滑稽可笑。一席话讲完，王龙阳已是笑得一口茶喷了出来，陈瑞也忍俊不禁眉毛眼睛笑成了一堆，自嘲道：

“咱不是怕知了，是怕热。”

“说到怕热，前几日我又听到一个笑话。”金学曾仍一本正经说道，“说是某人死了，这人在世时是个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坏角色，小鬼将这人捉到阎王面前，阎王知道他生前劣迹斑斑，便道：‘将这厮下油锅。’那人也不慌张，竟自向油锅走去。阎王好生奇怪，喝问道：‘这厮怎的不怕油锅？’那人答道：‘小的是土生土长的武昌府人，怕什么油锅。’阎王这才恍然大悟，立即对判官说道：‘素闻武昌城乃火炉之地，此地生民个个都是热不怕，今日眼见为实。今后，凡武昌府拘拿犯人，炸油锅这一项就免了，改用其他大刑。’你们听听，这武昌城的热，在阎王那里也是挂了号的。”

金学曾把这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抚台按台两位大人早已笑得前仰后合。陈瑞抹着眼泪，喘着粗气言道：

“什么话到你金大人嘴里，讲出来都能把人笑岔了气，什么时候你开个堂会，专讲一场笑话。”

“那不行。”

“为何？”

“只要一开讲，只怕狗也会笑出尿来，那多不雅相。”

金学曾又抖了一个噱头。陈瑞觉得他阴损，回道：“今儿个你金大人是怎么了，绕来绕去总扯到狗身上，咱还是那句话，你先甭说狗，说人。”

“说啥人？”金学曾问。

“你来的路上，人多不多？”

“多，”金学曾瞅了陈瑞与王龙阳一眼，纳闷地说，“这么大一座省城，常年都是人多，这有什么稀奇的。陈大人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瑞笑容一敛，脸色立刻就很难堪，他说道，“咱是问你，路上人是不是比平常多。”

“这个……”金学曾略一思索，“下官倒没有作比较。”

“没有人拦你的轿子？”

“没有。”金学曾听出话中有话，连忙问道，“陈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何心隐一抓，他的那些徒子徒孙得了讯儿，都纷纷从各地拥进了省城。”

“怎么，这些人想闹事？”

“巡捕房的密探得到消息，这些人以洪山书院为据点，正商量着如何营救何心隐。”

却说那天晚上陈瑞被金学曾说动，当即签了拘票将何心隐秘密捉拿归案。第二天一到衙门，便有一些部属前来向他打探此事。这些部属中也有一些何心隐的崇拜者，因此说起话来向灯的向灯，向火的向火，倒把本来在兴头儿上的陈瑞说得心神不定了。陈瑞甚至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头脑发热签发了拘票。在衙门里坐一天，前来为何心隐说情的人踏破了门槛儿，这其中就有无可禅师。但人既然抓了，放是不能放的，不放又总得说个理由，陈瑞于是尽把责任推给金学曾。头天晚上何心隐一入大牢，陈瑞就要金学曾立即用六百里加急方式向尚在归京路途上的张居正禀告此事。陈瑞之所以自己不肯出面上奏，原也是留了个心眼儿，一旦这件事做错了，责任就该由他金学曾一人独自承担；若做对了，他的一份功劳自然也埋没不了。他取了这种可进可退的态度，原也是久历官场练得炉火纯青的骑墙术。但是，这两三天来，何心隐事件在省城引起轩然大波，不单那些私立书院的学生酝酿闹事，就是省府两处官学以及一些衙门里的普通官员，甚至贩夫走卒甲首皂隶，也都愤愤不平夹枪带棒地发表议论，本来平安无事的省城，这一下反倒弄得黑云压城山雨欲来。陈瑞担心局势骤变难以控制，便把按台学台两位找来会揖，商量应对之策。

巡按御史王龙阳因为事先没有参与此事，虽然参加会揖，也只是带了两只耳朵来，并不肯主动发表意见。金学曾向来不知道“害怕”二字，对形势的估计不像陈瑞那样担心。这时候，见陈瑞哭丧着脸，他反倒安慰道：

“陈大人，你不用担心，何心隐的徒子徒孙都是一些半尴不尬的货色，做不成什么大事。”

“千万不可掉以轻心，”陈瑞觉得金学曾的乐观没来由，加重语气说道，“咱们千万不能打虎不倒反为所伤。王大人，你意下如何？”

“是啊，不要留下疏失。”王龙阳附和着说。

“金大人，给首辅的揭帖发出了吗？”陈瑞又问。

“当天夜里就发出了，按您的意思，六百里加急。”

“已经三天了，”陈瑞扳着指头算，“再过一两天，首辅才收得到，他如果及时回件，最快还得要七天咱们才看得到。这七天，就是出了天大的事，咱们也得撑过去。”

金学曾见陈瑞完全一副泰山压顶的感觉，心里甚为鄙夷，便讥道：

“陈大人，你若真的怕出乱子，倒有一个十分便捷的解决之方。”

“什么解决之方？”

“把何心隐放了。”

“你这话是脱了裤子放屁，倒是松脱，”陈瑞没好气地回答，“人是你叫抓的，现在又说风凉话，若不是你写帖子六百里加急向首辅禀告了这件事，咱真的就把何心隐放了。”

眼看两人顶起牛来，王龙阳赶紧站出来和稀泥：“金大人本是开个玩笑，陈大人却当了真，算了算了，大家还是来谈正事。”

金学曾顺势笑道：“我的确是说一句玩笑，陈大人却跟我较上劲儿了。陈大人，你放心，抓何心隐是我金学曾的主意，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把责任推给你。”

“咱今天请你来，不是跟你谈责任，是商量应对之策。”陈瑞也尽量压下火气，言道，“你不要看轻了何心隐的影响，时下人心浮躁，一帮调皮捣蛋的青年学子，再加上那些终日游手好闲的浮浪子弟，二者一结合，就有可能闹事，这一点不可不防。”

“陈大人说得对，恐怕得同驻军联系，安排几营军士进城，以备不虞之需。”

“这个我已作安排，昨日就同城防兵马司会揖过，他们调集了一个卫所的六百名兵士，今儿上午就进城。”

“既有六百名兵士，事情就更好办了。”金学曾插话说。

“怎么好办？”陈瑞问。

“依下官之见，对付寻衅闹事的人，不能一味地采取守势，要尽可能抢占先机，争取主动。”

“你的意思是？”

金学曾两道疏眉一扬，说道：“我建议将这六百名兵士开赴小洪山，立即查封洪山书院。”

王龙阳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但他不肯表态，在这关键时候，要看抚台的脸色行事。陈瑞听此言后，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查封洪山书院，只会激起更大的事变，这件事不能做！”

金学曾见陈瑞办任何一件事情都畏首畏尾，心里头感到窝火，但权在人家手上，发脾气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只得摇摇头，暗自长叹一口气。

陈瑞觉得主要事情已经说完，此时日头向午，他正准备开口留二位共进午膳，席间再谈细节问题，忽见一名捕快纳头撞进门来，匆匆喊道：

“抚台大人！”

“何事？”陈瑞一惊。

“一帮不法之徒，包围了学政衙门。”

“有多少人？”

“约摸有上万人。”

“都是什么人？”

“私立书院的学生、省学府学的学生，还有城里头的浮浪子弟各色人等。”

“看看，担心出事果然就出事了。”陈瑞扭头欲问金学曾，却见金学曾已大步流星出了值房，便连忙追出来，“金大人，你去哪里？”

“回衙门。”金学曾头也不回答道。

陈瑞嚷道：“去不得，这些人就是要找你！”

见金学曾不答话，步子却越走越快，陈瑞命令捕快上前把金学曾拦住，他随后跑上前来言道：

“金大人，你不要送肉上砧。”

“陈大人，身为朝廷命官，遇事岂能闪躲。这些歹徒既然包围学政衙门，身为学政堂官，我岂能顾及一己安危，而溜之大吉呢。”

“那，你回去又能怎么办？”

“我要看看那些人想怎么办！”

“万一他们行凶……”

“大不了一个死，纵然被他们撕成碎片，我金学曾也绝不会辱没朝廷。”

说罢，金学曾一提官袍，咚咚咚跑出抚台衙门，登轿急速而去。陈瑞担心他会出事，忙对身边的捕快说：

“快去护城兵马司衙门，传我的话，让他们迅速拨二百名士兵赶往学政衙门，保护金大人。”

第十一回 品魁龙珠皇上给赏 逛西瓜摊客用使坏

一大早，大内紫禁城的东长街，就棚挨棚摊挨摊热闹非凡。盖因万历皇帝朱翊钧听了孙海的建议，要在大内展现棋盘街的商业繁华，让深居大内的上万名男女内侍学着做买卖。这本是一件好玩儿的事，两宫皇太后平常都闲得无聊，一听这建议立马就产生了兴趣，并催着赶紧筹办。冯保担心这样一来，把一座大内紫禁城弄得乱七八糟不好管理，心里委实不赞同，但既然两宫太后和皇上都执意要办，他也就不好说什么，命手下秉笔太监张宏领着内官监几个管事牌子具体操办此事。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便选定了在东长街搭盖棚屋等临时建筑，定于六月十日开街。头一日，冯保在张宏的引领下，先往各家“店肆”视察，见各色铺面琳琅满目货物齐全，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到布匹绸缎古董字画，应有尽有；再看那引客的伙计，坐店的朝奉，个个像模像样。冯保便去乾清宫向皇上禀奏。皇上听了高兴，第二天起了个早床，亲自步行到慈宁慈庆两宫，请出慈圣仁圣两位皇太后，一起来东长街看集市。

一行人走到东长街的街口，猛一见到参参差差的店铺，各种各样的招牌旗旆，万历皇帝朱翊钧一下子兴奋起来，问跟在身边的孙海：

“你看看，这儿像不像棋盘街？”

“有几分像。”孙海答。

“这就是说，棋盘街比这儿还要热闹？”朱翊钧接着问。

“那当然，”孙海嬉笑着答道，“这里毕竟是临时搭的景儿，棋盘街可是京城第一街。”

“走，进去看看。”

朱翊钧一言未了，早听得张宏跨前一步扯着嗓子大喊一声：“皇上驾到——”

霎时间，嘈嘈杂杂的东长街一下子安静下来，穿着各色衣服的“伙计”“朝奉”以及买客看客都一起当街跪了下去——内侍们见了万岁爷，没有一个敢造次的。

“这是干什么呀？”朱翊钧惊愣地问。

“奴才们都恭迎皇上，恭迎两宫皇太后。”冯保一脸谄笑解释说。

“忒多礼，”不待朱翊钧表态，李太后抢先斥道，“今儿个咱们是来逛集市，找乐子解闷儿的，都这样死板板的分出个尊卑，还有什么看头？冯公公，传话下去，叫大家各自尽责，照顾好各店的生意。”

“是。”

冯保答应一声，朝张宏一努嘴。张宏立刻布置下去，片刻之后，东长街又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地喧嚣起来。内侍们不单单是为皇上服务，他们自己也趁这机会买东卖西，既捡便宜又凑热闹。

却说朱翊钧陪着两位圣母走进街中，打头儿的第一家，是一间茶室，门前竿子上挑了一面幡，上书“魁龙珠”三字。李太后站在幡下面，把那三个字端详良久，心里头喜欢这名儿充满吉气，正说要招呼儿子一起进去坐坐，却见一名穿着对襟短褂，头戴一袭逍遥巾，脚上穿着一双平口布鞋的小厮从店里跑出来，当街打了一揖，笑道：

“太后娘娘，万岁爷，赏个脸，到咱店里喝杯茶吧。”

“好呀。”

李太后爽快地答应一声，打头走进了茶室，一行人便都跟着她走了进来。只见里头摆了两三张桌子，柜台里头木格架上，摆了各种各样的茶叶和茶具，地上垫了几块砖，砖上坐着一只泥炉，炭火正旺，煮着一铫子开水。

“万岁爷……”

店家刚一开口，朱翊钧就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说道：“今儿个不要叫万岁爷，外头茶楼里，管客人叫什么？”

“叫客官。”

“对，你就喊咱客官。”

“奴才遵旨。”店家欠身打了一拱，立马递上一份茶牌，对朱翊钧说，“请客官点茶。”

“母后，您想喝点什么？”朱翊钧问李太后。

李太后转向陈太后，笑道：“今日咱们两个当娘的，该享享儿子的福了，看他这位客官点什么茶，咱们就吃什么茶，姐姐，你看如何？”

“这敢情好，操心的事，让钧儿做去。”陈太后说着笑起来。

两位皇太后在说逗趣儿的话，朱翊钧听了高兴，他扫了一眼手中的茶牌，一笔工整的小楷抄了几十道茶名儿，打头第一道茶，就是这店名“魁龙珠”，便道：

“咱们要喝魁龙珠，你尽快斟上。”

“好嘞，客官稍坐。”

店家收了茶牌，与小厮两人一阵忙碌。片刻就把几件精美的细瓷茶具烫热了，小厮把沏好的一大壶茶端上来，每人面前倒了一盅。

白瓷盅里碧绿的茶汤十分抢眼，耸鼻子一闻，温馨的茶气中还渗着一股淡淡的兰香。李太后端起茶盅小心品了一口，滑爽滑爽的，口感极好，不免赞道：

“这茶倒真是好茶，比平日御茶房里的茶，味道还要清雅。店家，这茶叫什么名儿？你说叫魁龙珠？”

“对，叫魁龙珠。”

“魁、龙、珠，”李太后一字一顿念了一遍，又问，“为何叫这名儿？”

“启禀娘娘，这魁龙珠的名儿可是大有来历，”店家眉飞色舞地介绍道，“这道茶实际由三种茶合泡而成。它们是浙江杭州狮峰产的龙井，应天府茅山产的珠兰，以及皖南太平府黟县产的魁针。三种都是绿茶，但香气与味之厚薄都有差异。将它们掺在一起，香味就格外不同。魁针之魁、龙井之龙、珠兰之珠，合起来就是魁龙珠。老茶客都赞这魁龙珠是一水冲三省、香透九重天。万……啊，不，诸位客官，您们品过之后，感觉如何？”

“好，好极了。”朱翊钧忘情地嚷道，“香透九重天，今儿个倒不是虚言。”朱翊钧说着瞧了一眼李太后，一说“九重天”，他便想到了自己，因此十分得意。他摩挲着茶盅，又问：“店家，你说老茶客都赞这魁龙珠，老茶客都是哪些人？”

“小的说的老茶客，都是顺天府南京城内的富贵人家。”

“怎么都在南京城内？”

“因这魁龙珠产在南边，南京城中的富贵人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为何偏是富贵人家？”朱翊钧一问追一问咬着不放。

“因魁龙珠价码儿高，一般小老百姓，哪里喝得起。小的说老茶客在南京，还有一桩原因。”

“讲。”

“好茶配好水，这是千古不移的定规，凡我中国之大，好泉好水却多半出自江南。什么茶配什么水，也是大有讲究，比如说，峨眉山上的雪芽茶，须得乐山三江口的水沏泡方见醇正。太湖洞庭山上产的春笋，用无锡惠山泉来冲沏，味道又不一样。这魁龙珠茶，最服的泉水就是南京灵谷寺的琵琶泉。”

“琵琶泉？”朱翊钧瞧了一眼母后，问道，“这琵琶泉有何特点？”

店家一边给众“客官”续茶，一边继续介绍：“这琵琶泉流自孝陵院墙内，许是沾了灵气，才特别甘洌。琵琶泉又名八功德水，顾名思义，这泉水有八大功德，它们是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净、七不噎、八除病。”

“嗬，听你这么一白话，这琵琶泉倒成了神水了。”李太后抿嘴儿笑了起来，偏过头去对陈太后说，“南京那么好，可惜咱姐妹没去过。”

“是呀，天底下好地方就是多，什么时候，咱们也出去耍耍，见识见识。”

两位太后说着笑话儿，又把魁龙珠品了一小盅。这时，朱翊钧又开口问冯保：

“大伴，魁龙珠这么好的茶，怎么咱宫里头就没有？”

“启禀万岁爷，宫里头每年的贡茶都是前朝定下来的，比如龙井，就是贡茶，杭州府每年上贡一千斤。因这魁龙珠是用三种茶掺和而成，故不在贡品之列。”

“那这茶是哪儿来的？”

“是老奴从家里头拿过来的。”

冯保得意地回答。朱翊钧听了，心下忖道：“这位老公公，说是我的奴才，天下的美味倒比我这个当皇帝的还尝得多。”但表面上他却打哈哈道：“闹了半天，原来这魁龙珠茶肆真正的店家，是你冯公公。”

“冯公公是有心人，”李太后跟着赞道，“今儿个一开街，先品了魁龙珠，这是吉兆。”

“是啊，”朱翊钧虽“与民同乐”，但始终不忘自己是天下至尊，此时颐指气使地说，“店家虽然是冯公公，但这坐店的伙计也委实口齿伶俐，称得上茶博士，今天，朕要赏他。”

“谢谢万岁爷。”店伙计兴奋得脸放红光。

“从明天起，你就到御茶房当值，专门给朕沏茶。”

“这个……”店伙计欲言又止，约略有些失望。

“这个怎么了？”朱翊钧问。

“奴才本来就在御茶房当值。”

“啊，原来这样，难怪你说起茶来头头是道。”朱翊钧说着自己也笑起来，“朕本说量才而用，没想到却是白下了一道旨，不过，朕还是要赏你，孙海！”

“奴才在。”

“付茶钱，另外给这店家多赏一些碎银。”

朱翊钧说罢，便领着两位母后跨步出门。此时的东长街，到处都充满了叫买叫卖的吆喝声。朱翊钧平生第一次见到这种繁华的商业景象，若不是顾及万岁体面，加之要谨慎奉陪两位圣母，他恨不能一口气从街头跑到街尾，先让眼珠子过一回瘾，然后再一家一家地仔细观赏。这会儿辰时过半，阳光渐渐毒辣起来，一帮内侍替皇上一行撑伞的撑伞，打扇的打扇。东长街虽然宽敞，但因盖了棚屋，留给行人走的道儿便变得逼仄，皇上这一群人过来，道儿便被挤得水泄不通。冯保急得要派手下人前去清场，李太后喊住他，说道：

“既是集市，就得有人气，就咱们几个人逛街，有啥意思？何况咱们皇上难得这么挤一回，正好练练身子骨儿，你说呢，钧儿？”

“母后说得是，咱今天权且当一回老百姓，该怎么挤就怎么挤。”

朱翊钧说着，不觉走到一家卖字画的店铺跟前，店伙计迎上来，作揖打躬言道：

“皇上，咱这店里卖的，都是古字画。”

“古字画好哇，朕正好可以赏鉴前人的笔法。”

朱翊钧说着走进店里头，踱到墙根，看画架上挂着的一幅四尺山水。画面是数座峻峭的山峰，罩在一片迷茫的风雪中。笔意放荡不羁，却又谨严干净，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这画儿是谁作的？”朱翊钧问。

“倪云林。”

“倪云林是什么人？”朱翊钧蹙着眉。

冯保站出来回答：“倪云林是前朝末世时的大画家，苏州人，一生有洁癖，与唐伯虎齐名。他在世时就名气很大，即便当道政要，想求他一幅画也非常不容易。”

“元辅张先生讲过，大凡文人都有怪癖，所谓洁身自好，其实是另一种沽名钓誉。”朱翊钧一心要在两位太后面前表现自己的主见，因此臧否人物随心所欲，他伸手将那幅画摸了摸，又道，“不过，倪云林的这幅画，倒是很有一点看头。”

“万岁爷，这是倪云林生平最得意之作，叫《十万图》，总共是十幅，这只是其中的一幅。”

“哪十幅？”陈太后忽然插进来问。

“这十幅是：《万笏朝天》、《万竿烟雨》、《万丈空潭》、《万壑争流》、《万峰飞雪》、《万卷书楼》、《万林秋色》、《万枝香雪》、《万点青莲》、《万岁龙松》，这里挂着的是第五幅《万峰飞雪》。”

“嗬，以《万笏朝天》开始，以《万岁龙松》压卷，倪云林的这十幅画，好像专为万岁爷画的。”

冯保几句讨好的话，朱翊钧听了开心，他问陈太后：“母后，您喜欢这画儿？”

“是呀，”陈太后答道，“这么大热的天，瞧着这幅画儿的点点飞雪，身上就觉得凉爽。”

“店家，这画儿是从哪里来的？”朱翊钧问。

“从棋盘街查记古董店里借来的。”

“既是借的，就不能卖啰？”

“能卖，店主人讲好了的，碰上好买主就出手。”

“要多少钱？”

“一幅画五十两银子。”

“十幅画就是五百两银子。”朱翊钧盘算着，又问，“这画儿该不会是赝品吧？”

“绝对不是，您看这宣纸的成色，印泥的特点，都分明是前朝的旧物，假不了。”

“这五百两银子，也是要价太高，你如今报个实价儿，多少银子能卖？”

“四百五十两。”

“只降这一点？”

“咱降的一成，是画主给的水钱。万岁爷要买，这一成水钱五十两银子，奴才就不要了。”

“还是太贵，再降五十两。”

“咱是小本生意，再降奴才就得倒贴了。”

朱翊钧在讨价还价中得到一种快感，见众人愣瞧着他，也就越发较真儿：“你倒不倒贴不关朕的事，反正朕出四百两银子，买下这十幅画来。”

“万岁爷真的要，奴才就是赔本也乐意。要不，咱把其余的九幅都打开，请万岁爷过目。”

“不用了，你把十幅画都收拾好，送到慈庆宫。”接着对陈太后说，“母后，儿瞧着您喜欢倪云林的画，就买下来孝敬您。”

朱翊钧的这份慷慨，倒叫陈太后始料不及，她连忙说：“咱只是随便问问，钧儿倒当了真，四百两银子买几张旧画儿，不值不值，千万别买了。”

李太后一旁看了，对儿子的细心与孝心非常满意，便道：“姐姐也不用推辞，难得钧儿这片孝心，你就收下吧。”

陈太后还想坚持，又怕扫了朱翊钧的兴头，只得笑纳，心里头却是比喝了一碗蜂蜜水还要滋润。一行人还在古董店里翻看其他物件儿，但见一个头戴麦秸草帽，光着两只脚片子的少年站在门口喊道：

“诸位大客官，恭喜你们做成了四百两银子的大生意，到咱的瓜摊上吃片瓜吧。”

见这少年虎头虎脑，眼瞳里有一股灵气，李太后倒生了几分怜爱，遂上前问道：

“你的瓜摊在哪儿？”

“就在隔壁。”

“好，咱们过去尝个鲜。”

李太后说着，已是带头出了门。少年的瓜摊挨着古董店的右墙根儿，两只板凳上支了一块板子，上面搁了十几片切好的西瓜，都用白布盖着，三两只苍蝇绕着白布飞来飞去。

“看看看，苍蝇吃过的瓜，叫咱们怎么吃？”孙海首先站出来挑刺儿。

少年白了孙海一眼，讥道：“瓜摊上没苍蝇，就像厨房里没有灶马子，你做得到么？”

“吃食儿不干净，拉稀怎么办？”朱翊钧问。

“不干净的瓜，咱不会拿给万岁爷吃。”少年说着，从板子底下的箩筐里搬出一只约有十几斤重的大西瓜，操起片儿刀拦腰一划，瓜汁溅了一板子，再看那瓜瓤儿，都蔫耷耷挺不起来。

“这什么瓜，瓤都倒了！”冯保蹙着眉头说。

少年也感到不好意思，又抱出一个来，切开一看，还是瓜色晦暗。他看了看瓜脐，自言自语道：“看这瓜脐又大又圆，凹得像只盅儿，按道理是上等的沙瓤好瓜，怎么会这样？”说罢，又切开一只，还是倒了瓤的败瓜。

“都像你这样卖瓜，岂不成了穷光蛋！”孙海得了理儿，说话越发尖刻。

朱翊钧也觉得有些败兴，准备挪步走开。少年急得满头大汗，央求道：

“万岁爷别走，咱再杀一只。”

“别杀了，把你的两筐瓜杀完，也都是一些败瓤。”一言未了，便听得一阵得意的笑声。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也是一副小贩打扮的客用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里头。

“客用，看你这样子，一身衣服倒像是偷来的。”朱翊钧一向喜欢客用，这会儿咯咯咯笑起来，指着少年问道，“你怎么知道他的瓜都是败瓜？”

客用咧嘴一笑挤到前头来对少年说：“你看看箩筐底下，有什么东西没有？”

少年连忙弯下身子去箩筐翻检，须臾间竟抠出一把碎骨头和一些米粒儿。

“这是哪儿来的？”少年一脸茫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客用诡谲地问。

“是什么？”

“这些小碎骨都是王八骨头，那米粒儿都是陈年的糯米，这两样都是咱偷着放进箩筐里头的。”

“你弄这些东西干什么？”

“咱小时候，也跟爷爷一起卖过瓜。”客用叉着手，不无炫耀地说，“那时候，卖瓜的人多，互相抢生意。为了战胜别的瓜摊，爷爷就教了我这个绝招儿。”

“这是个什么绝招儿？”

“也不知是啥缘故，再好的瓜，只要一挨上王八骨头，一个时辰就败，若再加上糯米，就败得更快，咱试了多少次，次次都准。”

“你为啥要害我？”

少年一脸愠怒，绕过木板架子要过来和客用评理，客用见他认起真来，连忙说道：

“这一担瓜的钱，咱赔给你。”

“赔钱是小事，”少年不依不饶，“我同你一无冤二无仇，你为啥要害我？”

“不是成心害你，是逗乐子。”客用瞧了一眼万岁爷，又道，“再说，生意场上，本来就是狼对狼，虎对虎，一个人若不见窍放窍，哪能赚得回大把的银子。”

“看不出，你这个客用倒是一只精猴子。”李太后笑道。走了这半日，她感到有些乏了，便对朱翊钧说：“都快晌午了，咱们先回宫歇息歇息，待用过午膳，睡个瞌睡儿，下午再来瞧瞧。”

朱翊钧游兴正浓，哪肯离开，便说道：“要不，两位母后先回去，咱还想继续转转。”

李太后点点头，正欲邀陈太后离去，却听得客用说道：“前面几步路，就是老神仙酒楼，要不，两位太后娘娘去酒楼吃顿便饭再回去？”

“有什么好吃的？”李太后问。

“太后娘娘去了便知。”

客用说罢，先自一溜烟跑去老神仙酒楼报信。

第十二回 万岁爷初尝神仙宴 小太监荐赏春宫图

客用说得很诱人，李太后便临时改变了主意，跟着朱翊钧，走了十几丈远，进了老神仙酒楼。

比起别的店肆，这老神仙酒楼的门脸儿要阔气得多，烫金的沉香木招牌，花格窗上悬着的遮挡阳光的湘帘，瞧哪儿都透着富贵气象。及至进得门来，但见八仙桌官帽椅，甚至屋角安放盆花的弧腿架子，都是一色的黄梨木制作。东墙下立着敞门的四角镶铜的大酒柜，下两层放着两只可盛六斤酒的金镶沉香桶，盛四斤酒的雕花大面爵，上层摆了些玳瑁、犀角、象牙、螺钿、缅玉等质地的酒杯。南墙上，挂了一个装裱得极为考究的行书立轴，笔意有点像赵孟的，圆润中透着飘逸。李太后母子和冯保，都是喜欢书法的，一时都凑趣走近前来观赏，立轴上写的是：

老神仙醉乡十宜

醉花宜画、醉雪宜夜、醉月宜楼、醉山宜幽、醉水宜秋；醉佳人宜微酡、醉文士宜按琴赓古韵、醉侠士宜舞剑发浩歌、醉将军宜策马鸣鼍、醉皇帝谁奈我何！

仔细斟酌这《醉乡十宜》，倒也不是什么谨严的警句，反而觉得随意性很大。

“这是哪位醉汉诌出的文词儿？”李太后问。

“若说这位醉汉，可也是天上的龙种。”店里的“掌柜”回答。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黄脸汉，单看光溜溜的下巴，就知道是个“水货”。

“龙种，”一听这两个字，朱翊钧警觉起来，问道，“那是谁呀？”

“武宗皇帝爷，论辈分，该是您这个万岁爷的曾祖父呢。”

“啊，”朱翊钧笑道，“是先朝的皇帝爷，就他敢变着法儿找乐子，这《醉乡十宜》出自他的口，也就不奇怪了。‘醉皇帝谁奈我何’，你们听听，就是醉了，也是君临天下的气势。”

李太后对武宗皇帝沉溺豹房寻欢作乐的荒唐事早有耳闻，她生性不喜欢这种胡闹的人，便问道：“这些酒具，想必是武宗皇帝爷的旧物？”

“是的，”掌柜的恭敬回答，“紫禁城里开集市，这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儿。昨日冯老公公指示，索性造一家酒肆，让万岁爷和两位太后娘娘见个新鲜。”

李太后朝冯保一笑：“原来是你的主意，为何将这酒家取个老神仙的名儿？”

“这名儿也是武宗皇帝爷取的。”冯保解释说，“有一年，武宗皇帝爷领兵到了大同，进了一家酒楼，花两千两银子吃了三菜一汤，他说那是他平生吃得最好的一顿饭，能吃这种饭，也算是老神仙了。从此，那家酒楼便改了名儿，叫老神仙酒楼了。”

“原来这里头还有典故。”朱翊钧一脸疑惑，追问道，“武宗皇帝爷吃的那三菜一汤，都是些什么肴食儿，能值两千两银子，该不是让人坑了吧？”

“哪里有人敢坑皇帝爷？”冯保故弄玄虚地回答，“三菜一汤，实打实要两千两银子。”

朱翊钧闹不清楚两千两银子的实际价值，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又问：

“一两银子能不能买一只鸡？”

“哪有这么贵的鸡，”李太后笑道，“早年的价码儿咱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八只鸡左右。现在能买多少，咱也不太清楚了，掌柜的，你说能买多少？”

“大概十只鸡吧。”

“哎呀呀，这我就明白了，”朱翊钧两手一拍，大着嗓子嚷起来，“一两银子十只鸡，两千两银子就是两万只鸡，武宗皇帝爷是个什么肚皮儿，一顿能吃那么多？”

屋子里爆发出一阵笑声，一帮贴身内侍叽叽喳喳夸赞万岁爷精明。冯保觉得受到了奚落，但他不气不恼，仍笑模笑样地解释：

“如果是吃鸡，当然用不了两千两银子，但人家武宗皇帝爷吃的不是鸡呀。”

“那吃的是什么？”

“一盘豆腐、一盘瓜子仁、一盘青菜、一碗汤，就这清清爽爽的几样。”

“再清爽，也不值两千两银子呀？”朱翊钧仍不服气。

冯保笑道：“万岁爷，您别和老奴抬杠，您若不信，现就在这老神仙酒楼里烹出一顿，您吃着试试，如何？”

“这临时搭盖的酒家，能做这样精致的菜肴吗？”这次问话的是陈太后。

冯保答：“酒家虽是临时搭盖的，但真正执事的还是御膳房的大厨。”

“母后，咱们就在这儿见识见识吧？”

“也好，”李太后点了点下巴颏儿，笑道，“两千两银子一顿饭，不要说吃，咱听都没有听说过。”

李太后一发话，陈太后便无异议，两人走到八仙桌边相对而坐，朱翊钧不敢僭越坐上主位，而是在下首叨陪末席。一时间，除了冯保留下侍候，余下的内侍都躬身退了出去。

大约一盅茶工夫，掌柜的从里屋掇出第一道菜来。一盘熘得红红的圆形薄肉片儿，上面撒了些翡翠葱花，样子很是好看。朱翊钧问道：

“这是什么呀？”

“瓜子仁呀。”站在李太后身后的冯保笑着答道。

“这肉片儿小小巧巧的，倒像是瓜子仁。”李太后说着，便邀陈太后举筷，她挑着吃了一口，不免惊呼道，“这是什么肉呀，这么滑爽。”

朱翊钧大嚼了一口，也称赞道：“味道真是不差。大伴，这是什么肉呀？”

“八哥的舌头。”冯保答。

“八哥的舌头？”朱翊钧小心翼翼挑了一片“瓜子仁”放到眼前细看，诧道，“八哥的叫声最好听，这一盘小舌头，全是八哥的？”

“全是。”

“那得要多少只八哥呀？”

“一千多只。”

“这么多，上哪儿找去？”

“到树林子去逮呀，”冯保耐心解释，“这一盘舌头，大概要几十号人忙乎半个月呢。一只八哥最精华的部分就是舌头了，取了舌头，八哥肉就没啥吃头了。”

“啊，难怪价码儿高。”朱翊钧感叹。

第一盘菜上来就让太后与皇上胃口大开，掌柜的趁机问道：“太后娘娘，您们还喝点什么？”

“你是说喝酒？”李太后问。

“是呀。”

李太后对朱翊钧管教极严，十六岁之前连酒杯都不让他碰，满了十六岁后，允许他一年三节喝一点御酒房自酿的补酒，但也仅是一小杯而已。今日“逛集市”找乐子，她决定破一回例，便拿眼扫了一下酒柜，问道：

“都有些什么酒？”

“六月伏天，喝不得烧酒，奴才这里准备了几种甜酒，不伤脾胃的。”

“最好的是哪一种？”

“芙蓉液。”掌柜的说着从酒柜里抱起那只雕花大面爵，“这是御酒房刚从民间觅得的秘方酿成的，主要的原料是莲花，既清香，酒味儿还挺浓的。”

“好，你且给咱们一人斟一小杯来。”

隆庆皇帝生前喝酒是海量，他的儿子朱翊钧得其遗传，一闻酒味儿就心荡神驰。今天他很想痛饮，但在两位母后面前不敢造次，他端起面前刚刚放好的象牙杯，品了一口芙蓉液，说道：

“酒味儿太薄。”

李太后睨了他一眼，哂道：“尝尝是个意思，你还真的想学武宗皇帝爷，弄到‘醉皇帝谁奈我何’的地步？”

“儿不敢。”朱翊钧脸一红，赶紧收敛了。

这时，掌柜的掇出第二道菜来，一盘雪白雪白的豆腐，配了几片切得极薄的玉兰片。

“这一看就是豆腐，里头未必也有机关？”李太后笑吟吟地问。

“太后娘娘尝尝便知。”

“姐姐，你先尝。”李太后恭请陈太后。

陈太后道：“不必客气，一起尝吧。”

盘中的豆腐看上去都成块儿，但因为太嫩，筷子一挑就烂，三人只得用羹匙舀来吃。陈太后吃饭素来精细，她舀了一小块豆腐放在嘴中，感觉鲜腻到极致，用不着咀嚼，只舌头轻轻一抿，这豆腐就滑下了肚，食管里留下一种清凉的感觉。她好生诧异，便问：

“冯公公，这是什么豆腐呀？”

“画眉的脑髓。”冯保答道，“一只画眉的脑髓大概比一滴露珠还少。”

“那这盘豆腐要多少只画眉的脑髓才做得出来？”

“大概两千多只吧。”

“哎呀，真亏人家想得出来。”

说话间，第三道菜也端上了桌，是一盘细若松针的绿茸茸的青菜。这回不待主子发问，冯保主动介绍：这菜叫雪龙须，采自西域昆仑山的千仞雪壁之上，以每年十月采撷为宜。这雪龙须有一个特点，就是任何时候都保持着碧绿的颜色。因昆仑山常年风雪迷漫无路可走，采雪龙须的人十去九不回，不是被冻死，就是被雪崩压死。惟其如此，雪龙须的价值才大大超过银子，一斤银子只换得回一两雪龙须。

听冯保这么一说，三人大为惊奇，一盘雪龙须，不一会儿也被吃得光光的。

最后上来的是汤——说是汤，其实是一碗透底儿的清水，热气腾腾地盛在蛋青色薄胎大海碗里。朱翊钧用汤匙舀了一点试试口味。

“怎么样？”李太后问。

朱翊钧咂着舌头说：“看似清水，其实鲜美得很，大伴，这汤又有什么讲究？”

“这是用雄鲤鱼制作的，”冯保眯眼儿瞧着薄胎大海碗，说道，“这道汤用料虽然普通，但做工却很特别，先把一只瓦罐支在明火炉上，里头放的是清水。瓦罐顶上有一根绳子垂下来，下端安一只钩子。待瓦罐里的清水煮沸，厨师就将一条活蹦乱弹的雄鲤鱼捉起，用钩子钩住鲤鱼的尾巴，让它的头对着瓦罐，鱼嘴隔滚水大约一寸距离。瓦罐里的热气冲上来，鲤鱼烫得难受，挣动之中，嘴里便会有涎水滴出。须知这涎水是鲤鱼的命汁儿，若不是遇热扳命，这涎水是决计滴不出来的。如此折腾不了几下，鲤鱼就会气息奄奄，此时它的命汁儿也所剩无几了，厨师便把这条鲤鱼换下，再钩上一条新鲜的。待这条鱼的命汁儿滴得差不多了，再换上一条，如此换上换下，像这样一碗汤，大约总得二三百条雄鲤鱼。”

“这么说咱现在喝的，差不多全是雄鲤鱼的命汁儿了？”朱翊钧问。

“正是。”冯保舔了舔嘴唇，回道，“先前一罐水，都变成了气，剩下的全是鱼汁儿，也不用给什么佐料，只稍稍给一点点盐。”

“这汤叫什么汤？”李太后问。

“龙泉汤。”

“汤的味道好，名儿也雅致。”

“如今三菜一汤都用完，太后与万岁爷评评，值不值两千两银子？”

“值！”朱翊钧兴奋地说，“朕还担心，两千两银子，做不做得出来呢。”

“冯公公，咱们娘儿仨吃了个酒足饭饱，你还饿着肚子，”陈太后似有歉意地说，“这样的三菜一汤，你吃过吗？”

“老奴哪有这口福。”冯保嘿嘿笑着。

朱翊钧心中忖道：“你没吃过，能说得这样头头是道？鬼才相信。”但表面上他却关心地说：“大伴，饿客难当，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多谢万岁爷关心，老奴不饿。”

冯保奉事惟谨的样子，深得李太后赏识，她拿起掌柜呈上的热面巾轻轻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说：

“今天还得多谢冯公公，让咱吃了一次稀罕。钧儿，谅你私房钱不多，这顿饭钱娘来付。”

“今儿逛集市，哪能让母后破费，不就两千两银子么，儿吩咐孙海，从内廷供用库中支取。”

“不用不用，”冯保连忙站出来说，“这顿老神仙宴，就算老奴孝敬两位太后与万岁爷。”

“你付钱？”朱翊钧问，旋即得意地笑道，“也好，今天咱们吃大户。”

从老神仙酒楼里出来，已过了午时，此时烈日当空，路上似有火苗在蹿。两宫太后受不住热，便在冯保的陪同下分别回宫歇息去了。朱翊钧万乘之尊，也不是耐热的主儿，但他毕竟是生平第一次逛集市，哪肯舍了这喝五吆六争七扯八的购物乐趣，而跑回乾清宫去躲避呢！遂在孙海、客用一帮贴身内侍的簇拥下，依旧在这东长街上溜达。看看两位太后走远，孙海便附在朱翊钧的耳边，悄悄说道：

“万岁爷，太后娘娘和冯公公一走，捆在你身上的三根索子都没了，这下子您会玩得更开心。”

“还有啥开心的？”朱翊钧饶有兴趣地问。

孙海说：“方才万岁爷吃神仙宴时，奴才满街跑了一圈，发现前头还有家古董店，有好东西卖。”

“什么东西？”

“奴才不好说，”孙海故意卖关子，“还是请万岁爷自己前去一看。”

说罢，孙海头前带路，领着朱翊钧招招摇摇走向一家古董店。在店门口，孙海拦住众位随行的内侍，让他们在门外守候，只和客用两人陪朱翊钧走进店中。

这店中的小厮生得眉清目秀，见朱翊钧来了，竟愣在那里，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不喊呀？”孙海指着小厮的鼻子斥责。

小厮嗫嚅着说：“咱不知道该喊客官还是喊万岁爷。”

“嗐，好不知相，”孙海一副仗势欺人的架势，“在店外头，咱们扮戏喊客官，如今进了店，你就喊万岁爷。”

“奴才明白了，”小厮转而向朱翊钧高打一拱，说，“多谢万岁爷赏脸，进了咱这小店。”

“听说你店里有稀奇物件儿？”朱翊钧一边落座，一边问道。

小厮回道：“稀奇物件儿有一些，只不知万岁爷要看哪一种？”

孙海插话说：“咱方才看过的那两件，拿出来给万岁爷过目。”

小厮点点头，便从博古架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两面铜镜，他先递给朱翊钧一面。这面铜镜高约八寸，一边是净面。积下的铜垢显然已经磨拭过，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另一面浇铸的是一幅春宫图，一个盘髻少女赤身裸体俯卧着，撅起浑圆的屁股，另一个裸体男子以跪姿面对少女，手举阴茎刺入少女的牝户。朱翊钧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男女交媾图，顿时眼睛发直。他毕竟当新郎官才几个月，对云雨之事兴趣正浓，顷刻之间，裤裆里已是挺起了一根硬物。夏日衣裳薄，他怕奴才们看出破绽，便假装挠痒，把手伸到下边去按住。孙海机灵，忙替朱翊钧拿过铜镜，又说道：“万岁爷，还有一面哪。”

“啊，拿来看看。”朱翊钧说着，脸腾地一红，这发窘的样子，倒不像是一个皇帝。

小厮又将另一面铜镜拿过来，直接把阴面展示给朱翊钧看，镜面正中是一个方形鼻纽，上面有“春月楼制”四个篆字。鼻纽四周，刻了以下文字：

男女情动 交颈相偎

娇声低语 女情大悦

玉户开张 琼液浸润

茎物坚硬 久刺不止

女兴男欲 美快之极

朱翊钧饶有兴趣把这几句顺口溜看了两遍，这些文字歪歪扭扭，显然是铜镜买来之后，某个促狭鬼别出心裁刻上去的。朱翊钧虽然对这两面铜镜极有兴趣，但碍于皇帝的尊严，他却板下脸来，瞪着眼睛训斥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也忒胆大，竟敢将这些诲淫诲盗的物件儿，拿来污朕眼目。”

小厮不知就里，顿时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哭腔哭调地求告：

“小的只是一心想着学棋盘街的买卖，没想到宫里头的禁忌，还望万岁爷恕罪。”

“你是说，棋盘街上卖这物件儿？”朱翊钧问话的口气仍然严厉。

“是。”小厮战战兢兢回答。

孙海知道皇上很喜欢那两面铜镜，突然发火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正在想着如何转圜，却听得客用在一旁叽咕道：

“棋盘街上的店家，一个个都是捉猪上板凳，骑驴过纸桥。甭说卖这种铜镜，就是人肉，只要你肯吃，他也敢卖给你。”

“客用说的倒是实话，”孙海嘻嘻一笑，解释道，“这两面铜镜，说它诲淫诲盗也不假。但它们之所以能放在店里售卖，则因为它们是古董。”

“古董，它们是古董？”朱翊钧将信将疑。

“是呀，这两面铜镜，都是宋朝旧物。”

“既是这样，你拿过来朕再看看。”

朱翊钧终于有了欣赏铜镜的“正当理由”，小厮也很知趣，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捧过铜镜。朱翊钧边看边摸，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他的新娘子——王皇后玉体横陈的诱人景象，顿时有了“意淫”的感觉，不免感叹道：

“宋代怎么会有这种铜镜？”

小厮答：“听说是青楼上的用品。”

“青楼，什么叫青楼？”朱翊钧眨着眼睛，不解地问。

孙海回答：“青楼就是妓女群集之地。”见朱翊钧似懂非懂，孙海又补充说道，“妓女都专事卖淫，男人要找乐子，就上青楼。眼下京城里，就有好多处青楼。”

“你去过吗？”朱翊钧好奇地问。

“奴才们哪能去那儿。”

“为何不能去？”

“万岁爷忘了，奴才们都是没根的男人。”

孙海说罢，勉强挤出一张笑脸。朱翊钧这才记起眼前的三个人都是挑了卵袋儿的假男人，不由得一笑，便又把话题儿转到铜镜上头：

“这两面铜镜，是北宋还是南宋的？”

“北宋南宋？”孙海平常不读书，哪有朝代的概念？便望文生义胡扯下去，“依奴才看，这铜镜肯定产自宋朝的南边。万岁爷您看看，这交欢的一对男女，身架儿都不大，不似北人，婆娘的屁股都大过磨盘。”

孙海驴胯扯到马胯的一番高论，逗得朱翊钧捧腹大笑。多少年来，太后与张居正、冯保三人对他管束极严，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放松过。他忽然感到每日批览奏折会见大臣的生活是多么枯燥。笑够了，他又问小厮：

“这铜镜是从哪儿弄到的？”

“是棋盘街上借过来的。”

朱翊钧记起上午在另一家字画店里买的倪云林的《十万图》，也是取自棋盘街，便道：

“怎么这东长街集市上好一点的货物，都是从棋盘街上借来的。”

小厮答：“棋盘街上的店家，听说咱大内紫禁城要办集市，个个都主动把货物送过来寄售，都瞧着万岁爷是个大买主。”

“原来是这样。”朱翊钧又用手指头弹了弹铜镜，“这两面镜子，要多少钱？”

“二十两银子一面。”

“贵倒不贵。”

“万岁爷，要不您买下？”孙海趁机怂恿。

朱翊钧有心收藏，但又怕母后知道了惹下祸事，如果退回给棋盘街又觉得可惜，便道：

“孙海，朕看你喜欢，你就买下来吧。”

孙海一怔，道：“万岁爷，奴才怎敢收藏这个？”

“朕准了你收藏，你还怕什么？”

孙海吃不准朱翊钧的心思，只得从命。小厮取出特制的木盒儿把铜镜放进去，正在包扎，忽见门帘儿一响，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跑进来禀报：

“启禀万岁爷，方才通政司送来顺天府快递，首辅张先生回京，今儿个申时就可以到达京南驿。”

一听到这个消息，朱翊钧心里头顿时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一方面他庆幸首辅归来，又可以替他把握朝政处置疑难大事；另一方面，这三个多月的无拘无束的生活，看来又要告一段落了。但不管怎么说，对师相的感情，让他高兴大于沮丧，他当即下令：

“传旨元辅张先生，今晚他不必进京，就住在京南驿。明天一早，命百官出城相迎。”

第十三回 谈度牒巧使羁縻术 说玉娘触痛离别情

六月十五日，回籍葬父的张居正又车马喧阗地回到北京。此次离京三个月零四天，张居正沿途会见地方官吏，考察风土民情，虽然累一点，但心里感到充实。毕竟看到了许多在京城里想都想不出来的实情。通过五年来的整饬吏治与财政改革，各府州县的政事民情已是大有改观。这次回家，他原计划将老母接来北京奉养，但因六月正值盛夏，年过七旬的老母不耐旅途炎热，张居正便想把归期往后推两个月，待秋凉后再陪母亲上道。毕竟有二十年没有回家了，有多少山川风物想从头看过，又有多少父老乡亲延门伫望，想与他畅叙阔别之情。他向皇上写了条陈请求延假，皇上不允，要他按原定时间返京。北京南京两都的部、院、寺卿、给事、御史等上百名大臣都看皇上眼色行事，纷纷上折请求张居正及早还朝视事。即便这样，皇上还是放心不下，除了命代表他前往江陵参加张文明祭葬的太监周佑留下来护送张母秋凉启程来京外，另派锦衣卫指挥使翟汝敬驰传往迎张居正登程。此情之下，张居正只得仓促上路。到达京南驿后，奉皇上旨意在此居留一宿。第二天一早，五军都督府大帅朱希孝便赶来京南驿，恭请张居正前往正阳门外阅兵。五千名京营的兵士早已在那里束装待命，各部院大臣也都早早儿在那里候着了。张居正换上绣蟒吉服登上阅兵台，观赏将校们步阵与马战的精彩表演。按理说，只有出征将帅班师回朝或皇帝出行归来，才可举行阅兵仪式。现张居正享受这一殊典，实乃万历皇帝特赐的殊荣。阅兵式结束后，皇上特遣大使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设宴为之洗尘，两宫太后亦各遣大珰宣谕慰问，赐八宝、金钉川扇及御膳饼果醪醴茶物。酒足饭饱，张居正便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浩浩荡荡鼓吹导引回到了纱帽胡同。到家不一会儿，又有太监前来传旨，皇上念他旅途劳累，让他在家休养十天再入阁值事。

说是在家休息，张居正却是一天也不得闲，毕竟出去了三个多月。他首先需要了解的是这期间的朝局有哪些变化，一方面他要找人询问了解，另一方面主动前来找他禀报的官员也不在少数。因此，每天到他家来拜谒的人，就像是走马灯似的去了一拨又来一拨。这一日晚间，内阁辅臣张四维登门造访，因是要紧的客人，张居正便吩咐在书房会见。

张居正离京这几个月，张四维实打实主持的一件事就是颁发和尚度牒。因为要奉送人情并从中谋利，张四维让吕调阳领衔上奏向皇上多要了一千个名额。此事虽然已经办成，但张四维害怕张居正回京过问此事，查出其中的猫腻来，因此心里头一直忐忑不安。思忖再三，他决定先来张府，一来向首辅表示离别渴念之情，二来——如果能逮着机会，就把度牒的事当面解释清楚。

内阁四位辅臣，那天都一齐去正阳门外迎接张居正归来，但登门拜谒，张四维还是第一个，张居正因此格外显示出亲热来。他命游七给张四维泡了一杯从老家带回来的绿茶。张四维品了一口，赞道：

“这茶真香，茶汤绿幽幽的，也极好看。”

张居正说道：“这是仆老家夷陵州产的邓村茶，邓村地处高山，终年云雾缭绕，因此，这茶味清香厚实。”

“是呀，”张四维其实不懂茶，但此时不得不装内行，“咱品这味儿，倒是觉得强过西湖龙井。”

“难得你喜欢，”张居正笑道，“仆这次带了不少，待会儿让游七拿两罐给你。”

“多谢首辅。”

张四维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父亲是山西富甲全省的大盐商，舅父王崇古、同乡杨博都是朝中有名望的大臣，他自己也是庶吉士出身，办事通达干练，也是一位能臣。高拱任首辅时，就对他非常器重。论年龄，他只比张居正小三岁，但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看上去倒像是个晚辈。张居正见怪不怪，扯过闲话后，便破题儿问道：

“听说吕调阳给皇上递了本子，请求致仕？”

张四维没想到张居正一上来就问这个，阁臣之间向来关系微妙，他只得谨慎答道：

“确有其事，首辅离开的这三个月，吕阁老向皇上递了两道手本。”

“他的决心挺大嘛！”

“吕阁老有病，往常是冬天才犯的哮喘，现在大热天也犯，坐在那里就像扯风箱似的，每每开口说话，先听得喉咙里一片痰响。”

“吕阁老有六十二岁了吧？”

“大概是。”

“依我看，吕阁老请求致仕，原是有心病。”

“心病？”张四维眼神里露出惊诧。

“是啊，心病！”张居正脸上虽挂着笑容，射向张四维的目光却是火辣辣的，“去年十月，家父去世，皇上要仆夺情，惹起一场风波。仆在家守制，翰林院那帮年轻词臣，穿着大红袍子拥到内阁，要吕阁老坐上正位取代仆。这是一场闹剧，责任在那些词臣而不在吕阁老。但这件事发生之后，吕阁老见了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仆从来就没有责怪他。吕阁老是老实人，我猜他请求致仕，当由这件事而引发。”

张居正一番表白，张四维心里头不敢赞同，他知道翰林院词臣拥戴吕调阳取代首辅的事，张居正听说后非常震怒，在家守孝三七之后来到内阁，见了吕调阳还是脸色铁青，几天都不说话，吓得吕调阳大气不敢出二气不敢伸，想表明心迹又找不到办法。但首辅现在却如是说，这也是一种姿态——大凡胜利者，对无力反抗的弱者总是表现得宽宏大量。从内心来讲，张四维同情吕调阳，但他审时度势，觉得与其得罪张居正，还不如得罪吕调阳，想了想，他趁机挑拨说：

“首辅对吕阁老的评价，极为允当，但依下臣看来，吕调阳此次请求致仕，还另有所因。”

“啊，还有什么原因？”张居正问。

“这次首辅回乡葬父，吕阁老猜想可以临时执事，那几天，看他脸上还挂着些喜气儿。后来，皇上给内阁发来圣谕，一应大事仍须首辅酌处裁定。吕阁老听了，什么也没说，就写了奏折，申请致仕。”

“皇上要这样做，并不是仆本人的意思，吕阁老又何必多心？”张居正蹙着眉头，言语中颇有责怪之意，接着又说，“吕阁老不肯值事，在外人看来，也有推卸责任之嫌。皇上要从太仓调二十万两银子到内廷供用，这是明显不合规矩的事，不单吕阁老，就是你们余下三位辅臣，也都不置一词，难道这也是无章可循的大事？也得我亲自处理不可？”

张居正唇枪舌剑，虽然责备的是吕调阳，却把张四维等另外三位阁臣也捎了进来。张四维脸红红的，低声支吾道：

“吕调阳是次辅，他不表态，咱们站出来说东道西，岂不有越俎代庖之嫌？”

张居正听了这句话，半晌不吭声。通过几天的了解，对于三个月来京城发生的一些大事，他多少心里有底。四位阁臣中，吕调阳倒有一多半时间不入阁当值，余下张四维、马自强、申时行三位，虽然每日准时到阁办公，但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碰到稍稍有些棘手的事情，要么六百里加急把公文传到江陵，要么就暂时搁置等待他回来处置。张居正虽然对阁臣们擅权始终抱有警惕之心，但对他们这种遇事推诿不担责任的做法却是更为恼火，他决定趁机将张四维敲打敲打，便言道：

“这三个多月来，内阁真正办成的一件事，大概就是你主持的度牒发放了。”

一听到“度牒”两个字，张四维眼皮子一跳，干笑道：“这是件小事儿，下臣做起来，倒也不费周折。”

“周折倒不费，但却坏了朝廷的规矩。”张居正口气严厉起来，“你们说大事须得由我裁夺，一下子增加一千份度牒，这件事情大不大，为何事先不让我知道，嗯？”

张四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道：“增加度牒之事，也是事出有因，已经六年没有发放度牒了，各地拥到京城来希望得到度牒的僧人，怕有上万人。不少当路政要帮着说话，原定度牒数额实在不够，下臣便就近请示次辅吕阁老，由他具名上奏皇上，皇上也就开恩，准了吕阁老所请，多给了一千个名额。”

张居正冷笑一声，言道：“你不是说吕阁老不肯担责任吗，这一回怎么如此积极？”

“吕阁老大概想着这是件小事。”

“你呢，你也认为是小事吗？”

“是的。”张四维声音很低。

张居正虽然对这件事不高兴，但在他急需处理的事情中，这的确是一件搛不上筷子的小事。他之所以要在今晚特别提出来，目的是给张四维一个训示。此刻他瞅着一脸紧张的张四维，语重心长地说道：

“入阁之前，你也当过礼部尚书，应该知道发放度牒究竟是不是小事。自古以来，僧道两教，既不可绝情剿灭，也不可怂恿提倡。我大明开国的洪武皇帝，虽然当过三年和尚，但秉国之后，对和尚道人梵缁之辈采取的基本国策是限制。唐宋元三朝，基本上都有大和尚或大道士被皇帝聘为国师。惟我明朝，绝没有这类怪事发生。龙虎山道教，在前朝被奉为张天师，这名号被洪武皇帝革掉，改为真人。他说：‘天至高至贵，安得有师？’这一问真是振聋发聩洞彻肺腑。自洪武之后，和尚道士各有一个得到了一品人臣的崇隆之位。和尚是姚广孝，他位极人臣并不因为他是和尚，而是因为他是永乐皇帝的军师，是第一号靖难功臣。第二个是道士陶仲文。世宗皇帝晚年好斋谯，不但灭佛，还把道教捧到天上。陶仲文以丹符方术取得世宗信任，竟然当到了礼部尚书，并袭一品少师勋衔。这陶仲文是湖广黄州府人，说起来，还是仆的同乡。他得宠时，仆正在国子监任司业，曾同他见过几次面。他那时极得世宗信任，就连首辅严嵩都畏他三分，多少无耻官员都纷纷巴结讨好他，想他在世宗面前帮忙说好话，以图升官。仆则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好感，心想此等妖孽列于公卿之上，实乃朝廷的不幸。世宗宾天前两年，这陶仲文病死在任上，世宗皇帝居然给了他赐祭九坛的殊荣，并继续宠信他的党羽王金、陶仿、陶世恩、刘文彬、高守中之流。直到世宗驾崩，时任首辅的徐阶才把这五个人缉拿归案问成死罪，一时间士林莫不拊手称快。穆宗皇帝即位，便降敕收了前朝皇帝赐给龙虎山张真人的二品银印，改为六品提点。去年，张真人跑来北京活动，希望恢复二品待遇，连李太后都被他说动，仆则向太后陈述利害，不同意更改穆宗旨意，此事遂罢。”

说到这里，游七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张居正便停下话头问他：“你有何事？”

游七答：“湖北学台金学曾有急信送来。”

“信呢？”

“在这里。”游七说着走进来递上一封信札。

“知道了，你去吧。”张居正随手把信放到书案上，看到游七蹑手蹑脚离去，他瞄了瞄一直在凝神静听的张四维，又接了方才的话头继续言道，“仆举了前朝的两个例子，其意是说明释道两教，若能善自引导，则有补于国事。若任其泛滥，势必成为大患。姚广孝虽享有国师之名，但他外释内儒，从没有以一己之权而为缁衣羽流之辈谋取任何私利。因此，后世当道者仍对他尊崇有加。陶仲文则不一样，此人以邪术进谗，惑乱圣主，把一个垂治天下的朝廷搞得乱七八糟。古言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就因为陶仲文撺掇着世宗皇帝烧炉炼丹，导致整个一座京城乌烟瘴气。不单钟鸣鼎食的王侯将相之家，就是一些升斗小民，也都争相仿效。一时间，不单酒楼茶肆，就是部院衙门庙堂之上，人们津津有味谈论的，都是荒诞不经的斋谯之术。一心为民勤于政事者得不到拔擢重用，而那些迎合世宗皇帝呈献祥瑞探研青鸟之术者，反而都能服蟒腰玉。那些年，大明王朝真是露出了衰败之象。

“好在穆宗警醒，在徐阶、高拱等干练大臣的主持下，一扫妖氛，释道两教才恢复正常。仆汲取前代教训，认为这世道既不可无和尚道士，又不可太多和尚道士，既不可作践和尚道士，又不可追捧和尚道士。总之得有一个度。所以，我们既不学世宗灭佛，亦不学唐肃宗佞佛。做到这一点，首先要控制的，便是和尚道士的人数。仆出掌内阁之后，改度牒发放三年一次为六年，每次只发度牒两千份，这本来已成定规，你们照办就是。谁知道这第一次的度牒发放，就让你们破了规矩，一下子增加了一千名！”

张居正大处着眼一番宏论，张四维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也只能呆着脸痴砢砢地听，待张居正住了口，他连忙屈一屈身子说道：

“下臣督办度牒的事，原只想人情太多，各省都有人帮着说情，故向吕阁老请示，能否上本奏明皇上多要一千个名额，却没有想到这里头牵扯到朝廷的大政方针。首辅方才高屋建瓴的一席话，让下臣如灌醍醐。说起来，这事也不能全怪吕阁老，下臣也有责任，跟着首辅办事，下臣每每感到力不从心，常有绠短汲深之虞。”

张四维明里是承担责任，暗里却是向张居正表示忠心。张居正看穿了他这点小把戏，言道：

“在世人眼中，你张四维也是一个能臣，绠短汲深之虞，你倒不应该有。你主要的问题是患得患失，心里头小九九太多，仆这么说，也许言重了。”

“不重不重，”张四维红着脸答道，“下臣将度牒的事办砸了，愧对首辅的信任。”

“这事情若是认真追究，你倒没有主要责任，上有吕阁老，下有褚墨伦，点子是你出的，但责任却由别人来担，这也是你张四维的精明之处。”张居正谈笑之间说出了问题的要害。在张四维瘫了气性如坐针毡之时，他又话锋一转言道，“不过，这件事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拿了度牒的和尚们已回到各省，若是推倒重来难度太大。如果纠错，也只能等到六年之后，下一次颁发度牒了。因此，你尽可放心，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不过，你要转告褚墨伦，叫他好生办事，再有差错，必定新账老账一起算。”

最后这几句话，明里点的是礼部度牒司主事褚墨伦，实际上是说给他张四维听的。张居正采用软硬兼施又拉又打的办法羁縻人心，让跟着他的人既有盼头又有怕处。如此一来，身边的阁臣纵然经纶满腹，却也只能唯唯诺诺。

一番谈话，张四维闷出了一身臭汗，他感到见皇上也没有这么紧张过，好在首辅终于有了个态度——度牒之事不予追究。他心里如释重负，刚说站起来告辞，张居正把他拦下，说道：“仆约了万士和来，你干脆多坐一会儿，一同见见。”

万士和是新任礼部尚书，他原是南京礼部堂官，北京礼部尚书马自强入阁后，张居正便将他调来北京接任。张四维猜想张居正约见万士和是为湖广学政金学曾捕捉何心隐一事，此事在北京已是传得沸沸扬扬。但张居正既不挑明，张四维也不敢多嘴来问。这时，小书童端上两小碗莲子羹请两人品尝。张居正一边喝着，一边漫不经心言道：

“吕阁老看来是铁了心要致仕了，子维兄，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张四维正要夸赞莲子羹，却没有想到张居正谈这么紧要的话题。他顿时一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吕调阳比他早入阁三年，因此论资排辈坐在次辅的位子上。如果吕调阳一致仕，那么这次辅就非他莫属了。再往下推理，一旦首辅有个三长两短，接替首辅的第一人选便是次辅。当年严嵩取代夏言，徐阶取代严嵩，高拱取代徐阶，张居正取代高拱，莫不都是从次辅的位置上扳倒首辅而代之……从内心深处讲，张四维巴不得吕调阳早一天离开京城，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登上次辅之位，但这样一种心情又怎能在张居正面前表露？他咽下一口莲子羹，摆出一脸为难的神色，言道：

“首辅，容下臣冒昧提一个建议。”

“你说。”

“千万不要让吕阁老致仕。”

“为何？”

“吕阁老这六年来协助首辅办事，总还是尽心尽意，加上他这人生性淡泊，从不招惹是非，仅这一点就为他人所不及，实属难得。”

张居正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随便拈出这个话题，本是想试试张四维的心术。“看来，他还不是那种过河拆桥见利忘义之人。”张居正心下忖道，遂悠悠一笑说：

“吕阁老是书生意气，他既然患病，就让他在家多疗养一段时间，致仕的事，皇上是何态度？”

“皇上把吕阁老的奏折留中，据下臣推测，皇上也是等首辅回来处理。”

“吕阁老不能致仕，至少我不能同意。”张居正回答得坚决。

“首辅宽宏大量。”张四维说着拿眼觑着张居正，见他脸色和缓已不似方才那般严峻，便斗胆说起“体己”话儿来，“首辅，有一件事情下臣一直想告诉你，却又难于启齿。”

“什么事，值得你这么神神道道的？”张居正笑着问。

张四维车过脑袋看了看虚掩着的书房门，通连书房与花厅的过道上寂寂无人，他才小声言道：

“下臣听到了一点关于玉娘的消息。”

“什么，玉娘？”

张居正一听玉娘这个名字，顿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万历二年冬天，玉娘不辞而别，张居正曾令积香庐主管刘朴到处寻找，均无结果。夺情风波发生后，玉娘曾托人送来祭奠的哀诗一首，也是来无影去无踪。玉娘初初离开的那段日子，张居正真正品尝到了唐玄宗那种“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的凄苦之情。随着时间推移，他才逐渐摆脱颓废的心绪。但一人独处时，玉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娇羞身影总还是在脑海里浮现。这份时间愈久发酵愈浓的思念之情，他很难与别人道及。现在，张四维竟然主动说起他的“隐私”，怎不让他大吃一惊。

“下官也是偶尔听说玉娘的消息的，”张四维一副讨好的样子，庄重地说，“她已离开了京城。”

“去了哪里，是不是回到了江南？”张居正急切地问。

张四维点点头，答道：“今年春上，有人在应天府丹阳县见到了她。”

“丹阳县，她跑到丹阳县干什么？”

“因棉衣事件被处死的邵大侠，就是丹阳县人氏。”张四维说着顿了顿，见张居正表情无甚变化，又接着言道，“邵大侠死后，他的家人将他的遗骸运回丹阳老家安葬，玉娘去那里，就是为了去邵大侠的坟前祭奠。”

张居正半晌默不作声，忽然长叹一声言道：“玉娘虽为小女子，却不避利害知恩必报，真乃有巾帼英雄之风。”

关于玉娘和邵大侠的关系，张四维早有耳闻，此时见首辅的样子似乎有些伤心，便劝慰道：

“玉娘毕竟是小女子，虽知恩必报但不识大体。邵大侠将她在青楼赎身，这是恩。但首辅以一人之下，万民之上的显赫身份，对她如此珍爱，更是结草衔环也难以回报的大恩。玉娘为了报邵大侠的小恩，而辜负了首辅的大恩，这于常理上说不过去。再说，邵大侠是朝廷的钦犯，她前往祭奠，岂不是与首辅作对？”

张居正不同意张四维的议论，驳道：“子维兄刚才数落了玉娘一大堆的不是，岂知这正是玉娘的可爱之处。她的脑子里面只有情，只有恩，却没有首辅、钦犯这些概念。比起官场的势利眼来，玉娘才算真正的超凡脱俗。”说到这里，张居正情绪激动起来，他起身踱到窗前，眺望深邃的夜空，仿佛要从茫茫河汉里找到玉娘的行踪，“玉娘出走，是因为仆伤了她的心。她听说邵大侠被抓，曾央求我设法救他，仆知道邵大侠是玉娘的恩人，但我怎么能因私情而废公理呢？因此断然拒绝了玉娘的请求。后来，她听说邵大侠已被明正典刑，于是对我彻底失望，顾自离开了积香庐。”

往常，首辅的这份“隐私”虽然有不少官员私下议论，但多半只当是绯闻。今天，张四维眼见到张居正对玉娘一往情深的表情，内心不免受到了感动，他言道：

“首辅，要不，下官派人去把玉娘找回来。”

张居正猛地一转身，目光灼灼盯着张四维：“玉娘如今像浮萍一样，你能找得到她吗？”

“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里？”张四维笑道，“顺藤摸瓜，没有找不到的道理。”

张居正垂下眼睑，抚了抚飘然长须，不无惆怅地说道：“李商隐写过两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玉娘既然绝情而去，也许，我和她的缘分就到此结束了。从此天各一方，重逢又有什么意义！”

“玉娘可能是一时冲动，下臣相信她对首辅肯定还有刻骨铭心之爱，只要能找到她，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不必了，”张居正摇摇头，“既然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张四维仔细看时，只觉张居正的表情已从“柔情丈夫”变成了“铁面宰相”，他越发感到张居正的高深莫测。两人一时无语，正当书房陷入难堪的沉默时，游七又匆匆进来禀告：

“老爷，礼部大宗伯万士和大人到了。”

“走，子维兄，我们去客厅见万大人。”

张居正说着，从书案上拿起那封金学曾急递来京的信函。张四维瞅了瞅信封上赫然盖着的湖广学政衙门的关防，便趁机小心问道：

“首辅，见了万大人，咱们议什么？”

“议一议查禁全国私立书院的事。”

张居正回答得轻描淡写，但张四维却感到惊雷贯耳。

第十四回 金学曾智布黄蜂阵 陈督抚深析宰揆心

自从抓了何心隐后，武昌城中爆发了几次大的骚乱。第一次是洪山书院的六百名学生发动，全省就近私立书院的大批学生蜂拥而至，就连城里省府两所官学的学生也都响应参加，拢共有数千人，将大成路上的学政衙门围得水泄不通。城里头的一些地痞流氓等不法分子也趁机起哄捣乱，砸抢了几家店铺，甚至焚火烧毁了一些房屋。陈瑞一看这紧张局势大有蔓延之势，便当机立断采取措施。除先前调入的二百名军士外，又将驻扎在孝感卫所的一千名兵士迅速调入省城进行弹压，城中各大衙门以及主要街道都有兵士日夜巡逻。局面虽然控制住了，但问题并没有解决。

却说数千名学生围困学政衙门的那一天，金学曾不听陈瑞劝告，硬是要心急火燎往回赶。斯时学政衙门前人山人海，平素温文尔雅的莘莘学子，这时候早把子曰诗云温良谦让等书生功课一股脑儿抛诸脑后，只见他们在火辣辣的日头底下，有的捶胸顿足看似疯汉；有的龇牙咧嘴如同怒目金刚；有的呼天抢地如丧考妣；有的蹙眉拧目，倒像是吃了几斗黄连水。总之是“狼奔豕突”群情激愤。这些人打听到抓捕何心隐是学台大人金学曾的主意，便互相串连邀齐了前来学台衙门找金学曾兴师问罪。他们中也不乏泼皮式人物，一来就摆开架势要往学衙的仪门里冲。省里的三台衙门都是密勿重禁严守之地，平常都有兵士站岗。这会儿见有人要以身试法，值守的兵士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起横枪护住大门，领头的哨官喊道：“谁敢往前一步，老子一枪戳了他！”秀才们虽然有心闹事，但见了横肉面生的兵爷，心里头还是惧怕三分。数十人冲上了仪门前的台阶，又都吓得退了回去。衙门既不敢冲，他们也绝不甘心就此散去，便吵吵嚷嚷要金学曾出来回答为何要抓何心隐——他们并不知道金学曾不在衙门里，衙门里的人更不会据实奉告。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不知谁嚷了一句：“看哪，学台大人的轿子抬过来了！”学生们回头一看，果然见一乘油绢云顶大凉轿从东面的玉马街匆匆而来。顿时，围在衙门前的学生们，又像潮水般朝轿子那厢涌去。此时坐在轿子里的金学曾面对万头攒动的场面，心里并不惊慌，他吩咐轿夫把轿子抬到广场中间停下，他抬腿下轿，立马就有人朝着他大声喊叫：“你凭什么抓何心隐？”一言未了，不知谁领头喊了一句口号：“还我何心隐！”广场上便响起了一阵一阵的狂吼。待口号声停了，金学曾环顾周围一张张愤怒的脸，冷笑着斥道：“你们不好好念书，跑到这里来吊什么嗓子，嗯？你们问本学台为何要抓何心隐，这么乱哄哄的，本学台怎么回答？你们现在选几个代表随我进衙，我给你们竹筒倒豆子，一二三四讲个清楚明白。”说毕，金学曾抬腿就往衙门里走，胆小的学生纷纷给他让道儿，却也有几个捺横撒泼气势汹汹地站出来挡住去路，高声说道：“凭什么让你回衙？要说，就在这里说清楚！”金学曾瞅着这几个人，三角眼一吊，斥道：“瞧你们这样儿，都是存心要和我捣蛋。好哇，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同你们一起熬！”一言未了，便一撩官袍，双腿盘地坐了下去。他这样一来，倒叫学生们没了主张。正当他们嘀嘀咕咕商量下一步对策时，不知是谁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哎哟，我被螫着了！”众人循声望去，一时都大惊失色，只见头顶上嗡嗡嗡飞起一大片黄蜂。这些可恶的小飞虫仿佛着了什么魔法，见人就螫，尖利的毒刺一扎入皮肉，立刻就会肿起大包疼痛难忍。本来还同仇敌忾众志成城要向学台大人讨个公道的学生们，顿时乱了阵脚，左躲右闪抱头逃窜，广场上一片嗷嗷乱叫，趁着这一片混乱，衙门前守值的兵士连忙跑过来把金学曾接回了衙门。尽管金学曾眼明手快，突围时仍然被黄蜂狠螫了一口。

此后几天，金学曾一直待在衙门里。在这骚乱尚未平息的非常时期，尽管身无铠甲手不执戈，他仍然有一种统兵打仗的感觉。这天上午，他收到张居正急递过来的信函，便想送给陈瑞过目，于是鸣炮三声乘轿出衙，在一队兵士的护卫下，旗牌森严地往抚台衙门威仪而来。

这一回，陈瑞破例挪步到大门口迎接，瞧着金学曾下轿，他迎上去把学台大人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直看得金学曾不好意思，狐疑地问：

“陈大人，你看什么呀？”

陈瑞说：“不是说你被大黄蜂螫了一口么，螫哪儿了，怎的瞧不着痕迹？”

“喏，螫的是这儿。”金学曾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

陈瑞凑过去看，不相信地摇摇头，言道：“大黄蜂螫一口，少说也得肿七天，你那脸上光溜溜的，哪里螫过？”

“螫是真的螫了，不过，半日就好了。”

“怎么这么快？”

“我有奇方。”金学曾挤了挤眼睛，笑道，“不知从哪本闲书上看到一则故事，说的是一个人若遭蜂螫，就赶紧找来蚯蚓粪，用井水调和敷到被螫之处，一敷就好，我就试着办理。”

“闲书上的记载大多荒诞不经，你怎的相信这个？”

“这回还真的不是骗人的。”金学曾摸了摸脸颊说，“我敷上蚯蚓泥后，大约半日就好了。”

说话间，陈瑞领着金学曾穿过前院，走进了紧连着值房的宽敞的客厅，堂役端上西瓜，两人一边吃瓜，一边仍在扯闲话。陈瑞半是责怪半是关切地说：

“金大人，你那日不听劝阻，执意要回衙门，实在是莽撞之举。要不是那一群大黄蜂帮了你，还不知那帮无赖要把你撕成个啥样。”

金学曾接过堂役递上的面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的瓜水，答话中严肃又掺着几分诙谐：“陈大人，你总要记住那一句话——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年轻人脑子一热，凑在一起互相撺掇，杀人放火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水泊梁山的好汉，不就是这样闹出来的？”说到这里，陈瑞瞅着金学曾，又道，“有一件事，我至今仍觉蹊跷，你学台衙门前的广场，空荡荡的连棵树都没有，怎么会突然飞出一群黄蜂来。”

这几天来，不断有人问及此事，金学曾总是不置可否。其实，在广场上螫人的并不是什么大黄蜂，而是一群蜜蜂。却说那天金学曾离开抚衙赶回学台衙门的路上，看到路边一户人家屋檐下挂了两只蜂桶，便灵机一动，吩咐随行仆役将其买下，取下桶内歇满蜜蜂的格扇，小心翼翼地装进一只大布袋中，并交代仆役，若是他在广场遭困，就将这些蜜蜂偷偷儿放出来。一到广场，仆役见金学曾果然被学生们团团围住不得脱身，便依计行事，将布袋口朝下猛地一抖，已是闷了半天的蜜蜂正在焦躁之时，突然重见天日，顿时四散而逃。学生们猝不及防，突见蜂群飞来，便挥手驱赶，蜜蜂受此挑衅，便狠命螫人，顿时间一场人蜂大战便爆发开来。现在，面对陈瑞的提问，金学曾觉得对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据实讲了事情的经过。不过，他还是隐瞒了一点，没有说自己是此事的始作俑者，而将一切“功劳”归之于仆役。陈瑞听了，咧嘴一笑言道：

“你那个仆役倒是有捷才，借蜂救主，也算出了奇兵。这种人应该提拔重用。不过，即使没有蜂群救你，本抚紧急调派的两百名军士也赶到了。”

金学曾回道：“对学生们，弄一群蜜蜂吓唬吓唬就足够了，完全用不着请那些兵爷来。”

“你这话本抚不同意，”陈瑞反驳道，“闹事的是学生，但闹起来了就不仅仅是学生的问题。那几天，一些歹徒趁骚乱之际青天白日抢劫商家店铺。若听其发展，这帮乌龟王八蛋，就该风高放火，月黑杀人了。”

金学曾明显感到陈瑞对待学生滋事生衅的态度同前几次谈话相比，已是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过去是优柔寡断不肯担当责任，如今却是大打出手杀气腾腾，他觉得这其中必有原因，又想着自己前来会揖的要务，便道：

“陈大人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终是封疆大吏的气度，在下钦佩。今天上午，在下收到了首辅的来信，便想着赶紧送过来请抚台一阅。”

金学曾说着打开随身带来的护书，从中取出张居正的来信，陈瑞接过来展开一读：

学曾见字如晤：

六月初三急件收悉，何心隐以圣人自居，终是狂狷一流。讲学只当平居讲明，朋友切磋，至于招延党羽，创设书院，徼名乱政，罪之尤者。今之讲学，舍正学不谈，而以禅理相高，浸成晋代之风。若任其泛滥，必成国蠹而遗祸社稷。人在旅途，车驾旋迫，匆草数语以释尔念。君为朝廷效命，不计利害，深慰鄙念，张居正又及。

读罢这封信，陈瑞把笺纸小心还给金学曾，又起身走到里间拿出一封信来递给金学曾说：

“下官也收到了首辅的来信，你看看。”

金学曾抽出笺纸，一看到首辅行云流水的墨迹，便觉十分亲切，他字斟句酌读了下来：

藩台陈公如晤：

顷接学台金学曾急件，知公欲除书院弊蠹，力排异议而将何心隐逮捕归案，此举怯积习以去颓靡，振纪纲以正风俗，实有利于社稷。

讲学之风，诚为可厌，夫昔之为同志者，仆亦尝周旋其间，听其议论矣。然窥其微处，则皆以聚党贾誉，行径捷举。所称道德之说，虚而无当。庄子所谓嗌言者若哇，佛氏所谓蛤蟆禅耳。而其徒侣众盛，异趋为事。大者摇撼朝廷，爽乱名实；小者匿蔽丑秽，趋利逃名。嘉隆之间，深被其祸，今犹未殄，此主持世教者所深忧也。

明兴二百余年，名卿硕辅，勋业煊赫者，大抵皆直躬劲节，寡言慎行，奉公守法之人。而讲学者每诋之曰：“彼虽有所树立，然不知学，皆意气用事耳。”而近时所谓知学，为世所宗仰者，考其所树立，又远出于所诋之下。将令后生小子何所师法耶？

我朝以来，讲学之风湖广尤烈，叹我桑梓士习人情，深被其害。公以雷霆手段，先于湖广禁毁书院，功莫大焉。

仆此番回籍扶榇，公率僚属前来会葬，在此致谢。公在江陵面告，称不耐武昌苦热，欲求迁转于北地。待仆回到北京，再与吏部商量，一俟京职出缺，当为公谋之。

与写给金学曾的寥寥数语相比，张居正写给陈瑞的这封信，可谓洋洋洒洒。首辅对于讲学风气的批判，可谓有理有据。两相比较，似乎张居正对陈瑞更为推心置腹，陈瑞自己也是这样理解的。但金学曾心底清楚，这正是张居正的高明之处：若要在湖广禁毁书院，其关键人物不是他金学曾而是抚台大人陈瑞。因为在江陵，张居正曾单独召见金学曾，秉烛夜谈面授机宜，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很透彻，倒是这位陈瑞，让张居正放心不下，此人能办事，但有见风使舵的毛病，因此需得仔细叮嘱。

瞧着金学曾读完了信，陈瑞开口说道：“金大人，今天你就是不来找我，我也要发帖子请你。没想到，你我同时收到了首辅大人的来信。”

“首辅对于讲学的看法，已在两封信中阐释明白，”金学曾言道，“陈大人先前总还有点担心，怕做错了什么事，这回该吃了定心丸吧。”

这话如果从别人口里说出来，陈瑞肯定会生气，但金学曾又当别论。因为从首辅的来信中可以推测得出，金学曾在给首辅的信中替他讲了好话，因此他只是得意地一笑，回道：

“咱们为官之人，办任何事都讲究一个有法可依。不瞒你老兄说，抓了何心隐后，引起这么大的骚乱，咱心里头直打鼓，心想上头如果不体贴下情怪罪起来，你我便吃不了兜着走。有了这层心思，咱做事就甩不开手脚。现在好了，有了首辅这封信，咱们就去了后顾之忧，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干？”金学曾问。

陈瑞眉毛一拧，恶狠狠地说：“我已下令调集了营兵，今夜里，就把洪山书院封了。”

“好！”金学曾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接着又问，“那，何心隐怎么办？”

“这个嘛，本抚也有一个主意。”

陈瑞诡秘地一笑，在书案上拿了一张纸递给金学曾。只见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瘐”字。

“瘐？”金学曾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臾之字义，是片刻的意思，须臾之间喻时间之短，臾从病旁，乃很快就病死之意。”

“你的意思是，让何心隐……”

金学曾欲言又止，他已明白了陈瑞的意思，但又不敢相信。陈瑞猜着了他的心思，笑道：

“怎么，金大人，你不敢说出来？干脆，我来说明了，我的意思是，让何心隐瘐死狱中。”

金学曾急切地说：“陈大人，让何心隐死掉，恐怕也非首辅的本意吧。”

“是的，首辅没有在信中交代如何处置何心隐，但我可以断定，首辅绝不愿意再看到这个人逍遥于世。”

“你怎么知道？”

陈瑞突然古怪地笑了一下，问道：“金大人，你知道当年严嵩是如何下台的么？”

“不是徐阶策划让人写折子弹劾吗？”

“大家都这么说，其实并不是。”陈瑞一咬嘴唇神秘言道，“据我所知，这事与何心隐有关。”

“啊，这个我倒没听说。”金学曾惊讶说道。

“官场上多的是蹊跷事，你哪能样样都能听到。”陈瑞说了句摆谱的话，接着言道，“严嵩在嘉靖皇帝面前获宠二十年而不衰，这是个奇迹。多少人想扳倒严嵩，结果如何？从夏言到杨继慎，一个个都被斩首西市。提起这些冤案，至今都让人心惊胆颤。何心隐本是一介布衣，但他好谈国是，因在家乡建立‘和萃堂’，纠集族人合力抗税，结果被江西巡抚派人前往捉拿归案打入监牢，偏偏这巡抚又是严嵩的亲信。那是何心隐的第一次牢狱生涯，后经友人营救，虽然出狱，但他从此就和严嵩结下冤仇。他悉心研究朝廷中那些倒严官员的经历，认为这些官员都是意气用事，是拿脑袋撞南墙，而不擅于使用四两拨千斤的智慧之方。何心隐看准嘉靖皇帝酷爱斋谯，迷信方术的弱点，花重金买通了深得嘉靖皇帝宠信的道士蓝道行。一日，嘉靖皇帝就榆林关外的虏患把蓝道行请来扶乩。蓝道行预先已知道严嵩也要就此事前来觐见，便道：‘待会儿会有一个身穿蟒衣的花白胡子老汉要来与陛下谈这件事，此人虽干练有才，但下巴翘起，有克君之相。重用此人，恐怕对皇祚不利。’嘉靖皇帝闻听此言，心下闷闷不乐。半个时辰后，太监来报严嵩求见，嘉靖皇帝准他进来，当严嵩进来跪下磕头时，嘉靖皇帝定睛看这严嵩，果然是身着蟒衣胡子花白，下巴翘起来如危崖耸峭。严嵩在内阁待了二十多年，三天两头就会入宫觐见，嘉靖皇帝虽对他了如指掌，偏偏却忽略了他这个下巴。想起蓝道行的促膝密谈，嘉靖皇帝顿时心下骇然，一声不吭挥手让严嵩退了下去。就从那一天起，嘉靖皇帝就下了诛除严嵩的决心。当时的次辅徐阶察言观色，发现严嵩已经失宠，遂密嘱手下赶紧上本弹劾严嵩的儿子严世蕃。这么做原也是投石问路，若皇上还宠着严嵩，大不了就损失一个手下。谁知道本子一到嘉靖皇帝手中，他立刻下旨将严世蕃抓进诏狱，最后也被问成死罪弃首西市。儿子一死，老严嵩即刻就被削职，然后抄家，清剿严党。在内阁惨淡经营二十年的严嵩，就这样吹气泡一样完了。”

陈瑞讲的这个故事，特别是蓝道行一节，金学曾从来没有听说过，虽是陈年旧事，听来仍不免惊心动魄。金学曾叹道：

“严嵩倒台，大家都把功劳归之于徐阶，却没想到起关键作用的，竟是这个何心隐。”

“是啊，”陈瑞深有感触地评论道，“徐阶虽是当今首辅的恩师，但平心而论，耍手腕斗心机，他还不是严嵩的对手，若不是嘉靖皇帝信了蓝道行的话，纵然有十个徐阶绑在一块儿，也不可能扳倒严嵩啊！”

“这倒是。”金学曾点头承认，又问，“这么绝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没有不透风的墙嘛。”陈瑞不肯说出消息来源，故卖了个关子。

“首辅知道吗？”

“徐阶知道，首辅就一定知道。”

陈瑞今日一改平素说话闪烁其词的毛病，每句话都口气笃定。金学曾这才感到往日轻看了这个陈瑞。此公平常前怕狼后怕虎，做事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看上去像个草包，却没想到他是真人不露相，城府如此之深让外人半寸也不得窥伺。金学曾自叹弗如，遂又讨教问道：

“你是说，首辅想除掉何心隐，不是因为他讲学，而是因为他这段秘闻。”

陈瑞脱口答道：“至少兼而有之。”

“何以见得？”

“金大人，你还记得万历二年冬天发生的棉衣事件吗？”

“记得。”

“处死了什么人？”

“邵大侠。”

“你知道邵大侠这个人的来历吗？”

“知道。传说高拱下野以后，又东山再起重登宰辅之位，就是邵大侠设计的奇局。”

“这就对了！”陈瑞一拍大腿，意味深长言道，“邵大侠制造棉衣以劣充优，致使戚继光部的兵士冻死十九人，仅这一条，就该杀。何况他以一介布衣混迹朝廷，竟能在宰揆任免这样的大事上纵横捭阖，就更该杀。何心隐的情况同邵大侠一样，论讲学，他可杀也可不杀，论干涉朝廷政事，就一定要杀！”

“陈大人言之有理，”金学曾赞同陈瑞的分析，但又言道，“不过，这何心隐毕竟是首辅年轻时的朋友。”

“李世民为了当皇帝，连自己的兄弟都可以杀，别的就不用说了。”陈瑞越说越来劲，“这就叫政坛无朋友可言。金大人，将心比心，如果换成你我坐在首辅的位子上，你愿意让别人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么？”

金学曾答道：“以首辅之才，邵大侠与何心隐都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

“但这两人，的确是废掉了一个宰揆，又扶起了一个宰揆，这种人留着终是祸害。如今，有大侠之名的那一个已经命赴黄泉，有圣人之名的这一位，也该打发他上路了。”

“取他性命，首辅信中并没有暗示啊！”

“响鼓不须重槌。”陈瑞说着又从茶几上拿起张居正的信，在金学曾面前晃了晃说，“首辅的信上有‘讲学之风，诚为可厌’这八个字，有这句话就够了。金大人，上回抓何心隐，是你心急火燎地催我，这次除掉何心隐，却轮到我催你了。怎么样，今晚送他上路？”

金学曾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咕哝道：“邵大侠与何心隐，正好一文一武，到了地狱连起手来，说不定可以再做一个奇局，把阎王弄下台来，自己取而代之。”

第十五回 唱荤曲李阎王献丑 禁书院何圣人毙命

傍晚时分西北角天空起了乌云，一霎儿工夫弥漫过来，又是扯雷又是打闪，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满世界乱砸。半个多月响晴响晴的天，晒得树叶打蔫地皮起卷儿，这会儿雨点刚落，滚烫的鹅卵石街面如同烧铁淬火，都嗞嗞嗞地冒着青烟。不过半个时辰，路上已是积水成河。一场豪雨解了暑气，武昌城里的居民，终于获得了一个盼望已久的凉爽之夜。

酉时的骤雨只下了大半个时辰，街坊人家吃过夜饭，天上的密云就已散开，一交戌时，又现出疏星淡月。若在平时，这样清风如拂的夏夜，城里头早该是青楼酒馆人影幢幢，灯火楼台处处笙歌了。眼下因刚刚爆发过骚乱，街上实行宵禁，到处都是巡逻的兵士，商铺关门小贩歇业，街面上不单比平日显得萧条，更还透出一股子风声鹤唳的气氛。此时，在藩司衙门直接管辖的大牢里，尤为让人觉得阴森恐怖。券门巷道上挂着的防水的油绢灯笼，光芒摇曳不定，远远看去，倒像是旷野上飘浮的鬼火。从高墙外头到拘禁犯人的牢房，里三层外三层布的都是岗哨。平常，这里就是盘查极严的禁区，自从何心隐被抓羁押于此，这里更是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一概都远远回避。

大凡进了这座牢门的人犯，先甭管犯了啥法，一进门就得赶紧用钱物孝敬锁头禁子。若是一副肩膀抬张嘴两手空空进来，禁子们落不下便宜，他们就会随便找出个什么理由，搬出大刑来好好儿把你“侍候”一番。待一身血污进了牢房，牢头狱霸照样伸手要见面礼。你若敢说一声没有，“窝心馒头”、“倒挂金钩”、“猴子上树”等花样翻新的自创土刑，又会把你尽情款待。甭管你身子骨儿多么健朗，经过这两道“鬼门关”，任谁都得瘫软在地。

不过，何心隐进来倒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一来他是抚台亲自签发拘票抓来的人犯，人还没进来，就有抚衙的刑名师爷前来打招呼：“谁敢沾何心隐一个指头，抚台大人就剁他一只手！”这话说得太绝，锁头禁子们虽然贪财，却也不敢造次。二来何心隐在武昌城中名气大，无论是看牢的差人还是坐牢的犯人，几乎个个都知道他是当今的“圣人”。他一来，差人犯人都忘记了“侍候”这一道手续，个个点头哈腰忙东忙西，那情景，倒像是迎接什么贵宾似的。

因此，何心隐坐牢一个多月，不但没有受到皮肉之苦，反倒每日肥酒大肉的享受。何心隐一贯认为，农工商贾并不比读书人低贱。越是贩夫走卒市井屠儿，他见了越是亲切，在一起称兄道弟唠叨家常，讥笑官府里的人是猫头公事狗脸亲家。正是这种叛逆性格，导致大耳朵百姓都敬慕他喜欢他——这也是他坐牢不受虐待的原因之一。

却说今儿个晚上下雨之后，何心隐正在单间牢房里踱着方步，忽然听得门上锁链一响，接着板门吱扭一声，只见两个人推门进来，头前一个人提着灯笼，看那一身皂衣就知是一个普通禁子，跟在他后头的人虽然穿的也是皂衣，但圆领上多了一道白边——这就是等级，穿这种衣服的人是看牢的小头目，名曰锁头。这锁头大名李黑子，生得一脸横肉，黝黑黝黑的，仿佛在酱缸里泡过。因为凶狠，犯人们背地里喊他李阎王。这会儿，李阎王见了何心隐，忙把腰一哈，恭恭敬敬笑着问：

“何先生，用过晚膳了吗？”

何心隐眼一横，开口骂道：“吃什么？一碗糙米饭倒有半碗沙子，像是喂猪的。老汉牙口不好，哪吃得下去。”

李阎王咧嘴一笑：“咱就知道你吃不惯这牢食儿，走。”

“上哪去？”

“老规矩，上咱值房，咱请你喝酒。”

李阎王虽然凶残，但他却敬仰何心隐的大名，隔三岔五，他就会把何心隐请到自己值房里撮一顿。何心隐也从不嫌他卑琐，采取的策略是逢请必吃。李阎王的值房紧挨着牢房，里面的酒席已经摆好，何心隐一进去，也不谦逊径自坐了首席。也许是饿急了，他拿起筷子搛起一颗黄焖圆子就往嘴里送。瞧着他这副馋样儿，李阎王笑道：

“何先生，今儿个下了雨，难得有了个凉爽，所以你的胃口好。”

“下不下雨，跟我有何关系？”何心隐没好气地说，“这牢房的墙都是用大石头垒起来的，住在里面像待在山洞里，再热的天，也是凉飕飕的。”

谈话间，李阎王已给何心隐斟上了酒。两人推杯把盏，酒过三巡，何心隐问：

“李锁爷，今儿晚上，你怎么这么晚才请我吃饭？”

“临时有公事，总得虚应。”李阎王答话时好像有点心神不定，他挪了挪座儿，又道，“何先生，你答应咱的事儿，今晚总该兑现了吧？”

“什么事儿？”

“看相呀，你答应给我看一次相，却一直没看。”

除了举偏发微阐释阳明心学自成一家外，何心隐还懂得不少诸如风水堪舆推命看相等杂学。在庶民百姓中，他这方面的名气甚至盖过了他的正学。因此他一入牢房，就有不少禁子求他推命看相，这李阎王也是其中的一个。他求过几次，何心隐总是搪塞，现在他又提出来，何心隐嗞儿一声一盅酒下肚，言道：

“日不嫖妓，夜不探宝，这叫帮有帮道，行有行规，李锁爷你说到看相，也还是有它的禁忌。”

“有何禁忌？”

“喝酒不看相。”

“这是为何？”

“看相者醉眼蒙眬看不真切，被看者脸红脖子红气色全变，这相还看得准吗？”

“那……”李阎王有些懊丧，咕哝道，“早知如此，先不该让你喝酒。”

何心隐嘿嘿一笑，说：“年轻时，我喝酒从不知醉，如今虽年过花甲，兴趣来时，喝上个半斤八两也还不成问题。眼下才喝了不到两三盅，这一点酒，还不至于雾里看花，只不知你李锁爷酒量如何？”

陪坐在旁的禁子代为回答：“咱们李爷，喝半斤烧酒只当是喝了一盅茶。”

“好酒量！”何心隐赞道，“这么说，今晚给李锁爷看相不成问题。”

“那就有劳何先生了。”

李阎王说着挺了挺身子，又把脸搓了一把，何心隐瞅了瞅李阎王，说道：

“听说李锁爷好讲个荤故事，可是真的？”

“这个嘛，”李阎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答道，“不是我爱讲，是别人喜欢听。”

“这个也可以理解，古圣贤都讲过‘食色，性也’的话，何况凡夫之辈。”何心隐借题发挥言道，“世上千般苦，人都不爱吃。惟独一种苦，个个都乐此不疲。”

“什么苦？”

“被窝里打勤劳。”

“何先生这话说到了根本。”扯上这个话题，李阎王舌头便灵便多了，“昨天，咱这里又来了一个犯人，是个劫色的花案。那厮跑去逛窑子，狂嫖一宿竟赖账不肯给钱，被鸨母差人扭送到了官府。关到咱这牢里，那厮还嘴硬，说什么那东西任怎么用也不会磨损，凭什么收那么多的钱？即使真的用坏了，把皮匠找来缝几针就是，也不至于漫天要价讹人呀。他还感叹道，世人都道摇钱树好，却不知道摇钱树全长在屄里头。何先生你听听，这厮说的是何等的浑话。”

李阎王讲得绘声绘色，何心隐笑得抹了把眼泪，接话道：“大约这大牢里，关过不少花案，我住的那间牢房里，墙上刻了四句顺口溜：‘人在人上，肉在肉中，上下齐动，快乐无穷’，想必就是这类人的杰作。”

李阎王顿了顿，突然问了个溜尖的问题：“何先生，听说你年轻时也喜欢逛窑子嫖妓女，此事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何心隐爽快地回答，见李阎王表情异样，又道，“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你即使学富五车，还不是一个人！我年轻时不但逛窑子，还喜欢弄双飞燕，两妓相拥，左如瑶草右如琪花，那是何等的欢乐！”

何心隐一副陶醉的样子，李阎王看了觉得开心，趁何心隐在兴头上，又说道：“何先生，该给咱看相了吧？”

何心隐摇摇头，说：“你还得给我再讲几个荤段子，让我老汉彻底放松了，看起相来方见效果。”

李阎王抓耳挠腮，正想着说个什么，旁边的禁子又开了腔：“何先生，咱们锁爷不但会讲荤故事，更会唱荤曲儿。”

“唱荤曲儿，那岂不更好！李锁爷，你现在唱上一曲，既要荤，又要文词儿好，我老汉听得过瘾了，立马给你看相。”

何心隐吵吵嚷嚷显出了疯态，李阎王支吾不开，只得说道：“前些时，咱在戏园子里学了一支曲儿，要不，现在就给何先生学学。”说着就唱了起来：

雨初霁、海棠娇，

赛过胭脂鲜俊。

俏佳人摘一枝试问郎君：

你看这花容胜，

还是奴的容颜胜？

郎君故意道：花容好。

佳人听说怒生嗔，

将花揉碎洒郎身。

夫君啊，今夜你就同花去寝，

我再不与你相交颈。

这支曲子本应是二八佳人扭扭捏捏唱将出来，娇声一放，便是那种令人骨软筋麻的调情味儿。如今听这铁塔似的李阎王一开腔，不但粗声大嗓侉声侉气，且还黄腔走板，听了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一曲终了，何心隐用手按了按耳门子，讥笑道：

“多谢李锁爷，听你这一吼，我这耳朵里堵了多时的耳屎，竟被震了出来，一下子舒坦多了。”

李阎王却认真回答：“这曲子咱刚学，所以唱得不圆润。要不，咱再换一支唱唱。”

“别，别，”何心隐连忙摆手阻拦，“你的唱功，老汉我已经领教，现在，我给你看相。”

何心隐刚说完这句话，忽见一个禁子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一包东西。

“这是什么？”李阎王问那禁子。

“是宝通禅寺的方丈无可老和尚送给何先生的。”禁子说着就地打开包袱，一面翻拣一面说道，“几本禅宗语录，一本无可老和尚自编的禅诗。”

李阎王勾头去看，不屑地说：“什么劳什子，几本破书既当不得吃，又当不得喝，还不如送一块卤牛肉来。”

“蠢物！”何心隐一拍桌子，拉下脸来骂道，“看你这副臭皮囊，除了装酒装肉，还能装什么？无可老和尚送来的这几本书，都是宝物！”

“宝物？”李阎王一个愣怔，旋即恍然大悟，赔笑道，“咱虽然不读书，但记得一句古训：‘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大概老和尚送来的书中，藏有这两件宝物。”

正在生气的何心隐，听到这两句话竟破颜一笑，叹道：“蠢人令人生厌，但蠢到极致反而可爱。”接着又问，“李锁爷，你肚脐眼上一寸的地方，是否长了一颗痣？”

“这个？”李阎王忙解开皂衣低头看自己的肚皮，回道，“是有一颗。咦，何先生你怎么知道？”

“你人中那儿长了一颗痣，对应到肚脐眼相应部位，肯定也有一颗。”

“原来是这样。”李阎王急切地问，“这颗痣是好痣还是坏痣？有无妨碍？”

“这是你的福痣。”何心隐言道，“不然，像你这样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的人，怎的能当锁爷。”

李阎王啐了一口痰，不服气地说：“咱姑父是抚台衙门里的师爷，不是有他这个后台，咱肚脐眼上长颗金痣都不管用。”

“没有这颗痣，光有姑父顶屁用。”何心隐正准备伸筷子夹一块肉吃，一听这话，当即把筷子朝桌上一放，瞪了李阎王一眼，斥道，“你把我当成江湖卖膏药的，一张嘴朝天夸，专门哄人是不是？”

李阎王见何心隐有起身走人的意思，忙满脸堆下笑来，说道：“不不不，何先生你别生气，咱只是说锁爷的来历，哪敢不信你，请你继续指点。”

何心隐鼻子哼了一声，这才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言道：“你的父亲已经死了。”

“是的，死了四年了，你怎么知道？”李阎王一脸惊诧。

“不要问我怎么知道，说了你也不懂。”何心隐有些盛气凌人，那样子，好像他是锁爷而李阎王是囚犯似的，他摸了一把山羊胡子，继续说，“你兄弟两人，还有一个妹妹。”

“是的。”

“兄弟两人你是弟弟，在你三岁的时候，你哥哥摔了一跤，跌断了腿，从此成了跛子。”

“这个也千真万确。”

“你老娘有痛风的毛病。”

“这……”

“怎么了？”

“咱娘痛风都好几年了，何先生，你真是神仙！”

“这些事儿都在你脸上摆着，一看便知，原也不足为奇。你还有一个毛病。”

何心隐说着就打住了，他这是故意卖关子，李阎王已是诚惶诚恐，连忙追问：

“是什么毛病？”

“你命中克妻。”

“克妻？”

“对，克妻！”何心隐盯着李阎王发青的鼻翼，决断地说，“你第一个老婆只跟你过了一年，就蹬腿儿走了。”

“是的，生孩子生不出来，在床上叫了三天三夜，娘儿俩一起走了。”

李阎王说着眼圈儿红了，背过脸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何心隐也不瞧他，只拿起酒壶来自斟一杯，接着问：

“你的第二个老婆呢，怎么死的？”

“咱喝醉酒把她揍了个鼻青脸肿，她一时想不开，一根绳子吊死了。”

“你现在还是光棍吧？”

“唉！”

“叹什么气呀，”何心隐见李阎王一副沮丧的样子，忽然产生了快感，言道，“常言道，吃什么补什么，缺什么想什么，你李锁爷一天到晚讲荤段子，扯着鸭公嗓子唱荤曲儿，为的什么，不就是想女人吗？”

李阎王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问：“何先生，你看咱什么时候能讨到老婆？”

“等着吧，你要多做善事。”

“善事做了一堆，总不见效果。”

“你做了什么善事？”

“逢初一十五，咱老娘就买乌龟到宝通寺放生，逢年过节，总是给乞丐赏几个饼子。”

“嗐，这叫什么善事！”何心隐嘴一撇，反唇相讥道，“我看你作孽太多。”

“咱作了什么孽？”

“你每天都在折磨犯人，以此为乐，这不是作孽？”

“这……”李阎王眉头一皱，回道，“这不算作孽，锁头的差事就是管理犯人。对羁押的人犯，你不狠一点给他颜色，他还不翻了天？”

“你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用刑哪！”

“好人能进咱这大牢吗？”李阎王振振有词地反问，“既然能进这里来，就不会是好东西。”

“混账！”

何心隐起身就要掀桌子，一旁的禁子眼明手快，赶紧把他抱住。李阎王这才醒悟到自己失言，立刻作揖打拱忙不迭地道歉：

“何先生，咱说的坏人不包括你……”

又劝又哄，何心隐总算又平静了下来，重新坐在凳子上。李阎王觑着他，摇头叹道：

“何先生，你看相一口一个准，真是得了大神通，就凭这个吃饭，你也挣得下金山银山。你何必非要搞什么讲学，把官府上的人都得罪完了呢？”

何心隐傲慢地答道：“这是大道理，你一个锁头哪里懂得？”

“咱不懂讲学，但咱懂得不能拿鸡蛋碰石磙。”李阎王生怕说错了话惹恼了何心隐，故小心地问，“何先生，你在这大牢里待了一个多月，可知道外头的局势么？”

何心隐听了默不作声。他虽然坐在牢里，但还是有不少耳报神向他传递外面的消息。学生们为营救他而闹事遭到弹压，大致情况他都知道。他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仔细分析一番，认为与张居正这次回家葬父有关。张居正一贯反对讲学，这是国内人所共知的事情。今年年初，张居正把他最为信任的干臣金学曾从荆州税关巡税御史的任上升调为湖北学台，似乎就是一个信号。有人猜测，张居正这是要弄一个“屠夫”来，对讲学的先生们开刀了。何心隐不是没有警惕，而是认为不值得警惕。他一贯我行我素，从不把官府衙门放在眼里，就连无可禅师这样的好朋友的劝告都听不进去。现在，既然已经身陷囹圄，他对自己的前景就不抱乐观，甚至做了最坏的准备。

“何先生！”见何心隐半晌不吭声，李阎王又喊了一声。

“唔？”何心隐抬起头来，又让禁子给他斟了一盅酒。

“咱问你，知不知道外头的局势？”

“有什么不知道的，”何心隐故意显得漫不经心，“我何老汉桃李满天下，一旦蒙冤坐牢，便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奔走呼号，甚至围攻衙门，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何先生认为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大不了一死。”

“嗬，何先生倒是个明白人。”李阎王说着叹了一口气，又道，“千不该万不该，你何先生不该得罪了咱抚台大人。”

“小小一个抚台，得罪了他又怎样？”

“他有生杀大权哪！”

“他有生杀大权又怎么样，你以为他能杀我？”何心隐不屑地说，“多年前我就讲过，徐阶、高拱、张居正一连三位宰揆，对讲学的态度是一人一个样。徐阶提倡讲学，但他没有能力让讲学之风大行天下。高拱反对讲学，但他也没有能力将讲学之风尽行剿灭。惟独张居正，这两方面的能力他都有。他若提倡讲学，我辈当会位列公卿；他若反对讲学，我辈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以为你们抚台大人是什么？他只不过是张居正门下的一条狗，他安敢杀我？杀我者，张居正也。”

“咱听说，你与张居正曾是年轻时的朋友，既有这层关系，他为何不保你？”

“他保我？”何心隐勉强一笑，深有感触言道，“高处不胜寒。甭管什么人，坐到这个位子上，要想坐稳，都得六亲不认，更不用谈什么友情了。”

“是吗？”李阎王虽然颟顸，但知道在这种话题上不能附和，于是换言道，“待会儿，这牢里就不清静了。”

“为何？”

“傍晚下大雨的时候，从孝感调来的那一营兵士，已是冒雨出了大东门。”

“干啥？”

“查封洪山书院。”李阎王顿了一顿，又道，“咱们这里也接到宪令，要腾出几间牢房来，预备学生们反抗，就统统抓起来关到这里。”

“果然动手了！”何心隐脸色一下子阴暗下来，长叹一声痛苦言道，“书院的大限之日到了。”

“何先生，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些事儿暂不去管它，来，喝酒！”

李阎王说着，命禁子撤掉何心隐面前的小盅，而换成了大茶杯，筛得满满的请何心隐喝。此时的何心隐已是五神迷乱，竟也不推辞，拿起来就往嘴里倒。酒喝得急，加之心情不好，一连干了数杯，何心隐已是烂醉如泥，眼看就要溜下凳子，李阎王赶紧上前架着他，问禁子：

“都安排妥帖了？”

禁子点点头，李阎王便命禁子把何心隐扶回牢房。此时大牢里漆黑一片，禁子刚把羁押何心隐的牢房门打开，里头忽然就出来一个人，把何心隐拽进去朝地上一扔，旋即骑到何心隐身上，双手紧紧扼住他的咽喉。黑暗中，只见何心隐双腿先是不停地乱蹬，接着就叉开伸得直直的一动也不动。这前后也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可怜名闻天下心雄万夫的何心隐，就这样被人活活地掐死了。禁子一直守在门口看完这一幕，此时一声不吭，便把那人带回到李阎王的值房。

却说下大雨那段时间，抚台衙门里的刑名师爷急匆匆来到大牢，向李阎王传达了处死何心隐的宪命。李阎王心中对何心隐颇有好感，但又不敢违抗宪命，思来想去，便想出一个办法，让当值的禁子找一个命案在身的重刑犯来，如此这般交代一番，条件是事成之后就免他死罪。杀人犯也不知道要掐死的是谁，就稀里糊涂答应了下来。趁李阎王请何心隐喝酒的当儿，禁子便把那死囚犯偷偷带进了何心隐的牢房。

正在值房里焦急等待消息的李阎王看到禁子领了死囚犯进来，便迫不及待地问：

“事情办了？”

“回锁爷，办了。”禁子答。

“是不是真的死了？”

“肯定死了。”这回是死囚犯回答，“我见他翻了白眼珠子，嘴上也吐出了泡沫。”

“胡扯，黑糊糊的你哪看得见？”李阎王白了死囚犯一眼，道，“掐死一个醉汉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本锁爷还是给你记功，来，这杯酒你喝下。”

李阎王说着，指了指桌上已摆好的一杯酒，死囚犯受宠若惊，端起来一扬脖子喝了。霎时间，他感到喉咙里火辣辣的如烈焰焚烧。他一面伸手去抓挠，一边大张着嘴想叫嚷，但除了“啊啊啊”外，却是吐不出一个字儿。

瞧着死囚犯痛苦的样子，李阎王狞笑着说：“日你娘，叫你喝酒你就喝，这是生漆酒，喝了就变哑巴！你狗日的有命案在身，如今又掐死了何先生，十颗脑袋也留不住了。小张子，将这苕货押进死牢，镣铐侍候。”

“是。”

那禁子回了一喏，朝门外唤了一声，立刻进来三个狱差，将那嗷嗷乱叫的死囚犯架了出去。

听着杂沓的脚步声走远，李阎王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怅然若失。他双手抱着脑袋痛苦了半天，才对禁子说：

“小张子，天一亮，你去给我买一筐乌龟来。”

“怎么，锁爷要打牙祭了？”禁子乐呵呵地问。

“屁，你一张毛嘴就知道吃！”李阎王恶狠狠地瞪了禁子一眼，“明天，爷要到宝通寺去放生！”

第十六回 给事中密访杀降事 大宰揆情动老天官

转眼之间已经立秋，树上的蝉鸣不再没完没了地聒噪着惹人心烦了。这天上午，张居正乘轿穿过棋盘街，来到了富贵街上的吏部衙门。因事先已经知会，吏部尚书王国光早在门口候着了，轿子一到，王国光就迎了上去，几句寒暄话后，双双联袂进了一尘不染秩序井然的衙门朝房。

张居正回京一个多月，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湖广武昌城学生闹事，天天都有急报传来。最后一份由陈瑞签发的藩台移文到阁，禀报已查封洪山书院，并言关在大牢里的何心隐，被一个突发狂症的死囚活活掐死。因何心隐是名闻天下的学者，他的行踪格外引人关注，先前被抓的消息传到京城，就有不少人为他鸣不平，一些热衷讲学的官员甚至给皇上写折子，要求湖广巡抚衙门放人。正当这些人铆足了劲儿四下活动，突然又听说何心隐暴毙狱中，便都觉得其中有诈，要求调查事情真相。张居正将这件事强行压下，说服万历皇帝颁下诏旨，一下子查禁了全国七十五座私立书院，并讲明这还只是第一批，剩下的书院，一律限期解散。此后有谁敢私创书院擅自讲学者，坚决严惩不贷。此令一出，全国舆论哗然。但议论归议论，却是没有谁有胆量敢公然违抗，蔓延了几十年屡禁不止的讲学之风，终以何心隐之死而画上了一个悲惨的句号。这件事的首功虽然是金学曾，但真正得到好处的却是陈瑞。皇上查禁书院的诏旨颁布不久，吏部的移文就到了武昌城抚台衙门，调陈瑞到京任礼部右侍郎。同时被升任的还有真定府知府钱普，他奉调进京，升任工部右侍郎之职。对这两人的升迁，一些官员颇有腹诽，但慑于张居正的权势，却是没有人敢公开议论。

第二件大事是高拱的去世。自那次张居正回籍葬父路过新郑县特意到高家庄拜访之后，高拱的身体就迅速垮了下来。张居正走后不过半个月，高拱就卧床不起。尽管地方官员在张居正的嘱托下，为高拱请了高明郎中精心救治，终因风烛残年郁火攻心，导致气血两虚而病入膏肓，最后药石不进，喝一口水都吐了出来。六月底，这位倔犟的褫职宰辅，终于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伤心撒手尘寰，永远地闭上了那一双不肯认输的眼睛。六天后，张居正得到了噩耗，不禁潸然泪下。他想起高拱临分手时的嘱托，便立即入宫觐见皇上，希望皇上看在高拱是隆庆皇帝藩邸旧臣的面上，能够给他恢复生前职位并赐谥号。万历皇上还记得六年前高拱说出的“十岁孩子如何能当皇帝”这句话，他是一个记仇的人，他对高拱的愤怒并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消亡。现在高拱死了，他仍然拒绝宽宥这位老臣。虽然在张居正的一再恳求下他作了让步，却也只肯给予半葬的优恤，至于恢复职位并赐谥号，则坚决不允。所谓半葬，即是由朝廷负担一半的丧葬费用。一个有功于社稷忠诚于皇室的秉国大臣，死后如此凄凉，张居正心下恻然。在那一刹那间，他的脑子里闪现出“君王寡恩”这个词儿。但面前的这位少年天子，毕竟是他呕心沥血调教出来的，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学生”想得太坏。

处理过这两件大事，张居正忽然有了心力交瘁的感觉。他上任宰辅以来所作所为，几乎没有一件事是不得罪人的。回想这一路风风雨雨，他真是深有感触，在一个贪墨成风积弊太深的官场，想做成一件事情，哪怕是一桩小小的改革，都充满了巨大的阻力。廓清政治开创太平盛世，唱几句高调可以，若要身体力行义无反顾地推进，让大明江山固若金汤，让天下苍生尽被恩泽，则实在是太难太难。他今天来吏部衙门，就是因为有另外一件更为棘手的事，要与王国光单独面谈。

却说王国光把张居正领到朝房，两人是老朋友，见面便省去不少客套。刚坐定，张居正一眼瞥见王国光坐椅前的茶几上搁了一把镶金的紫砂壶，他不想一上来就谈溜尖的问题，于是指着紫砂壶笑问：

“汝观，你也学着喝茶了？”

在张居正的记忆中，王国光从不喝茶。此时，王国光一手拿起紫砂壶，另一只手提了提壶盖，朝张居正挤了挤眼睛，回道：

“咱这茶壶里装的不是茶，你猜猜装的什么？”

“酒？”

“哪能在朝房里喝酒。”王国光说着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故意咂咂嘴津津有味言道，“叔大兄，实话对你说吧，咱喝的是醋。”

“醋？”张居正嘴里立刻涌起一股子酸味儿，“汝观，你把醋当水喝？”

“是呀，”王国光接着就说，“去年秋上，咱脾胃突然不好，不但每日噎气腹胀，夜里一觉醒来，嘴里每每发苦，舌苔也老厚老厚的，吃啥都没有味道。找几个郎中看过，甚至太医院的院正也为咱开过汤头，吃了均不见效。正苦恼着，有一次，张四维来敝府看望，言谈中知道了咱的病情，便告诉我一个土方子，要我用紫砂壶盛老陈醋，有事无事喝几口，只当是喝水的。第二天，他还让人给咱送来了这把紫砂壶。咱想喝醋也不是什么难事，一日三餐，咱顿顿都离不开醋，于是咱就按他说的办理，喝了一个多月，脾胃真的就好了许多，夜里睡觉嘴也不苦了，嘴里也想吃东西了。从此，这把紫砂壶每天就跟着咱，早上离家上衙门值事，咱带着它上轿，晚上散班又带回去。”

张居正听了，回道：“老陈醋多酸啊，拌菜多放一点都难吃，当水喝，也只能是你。”

王国光笑一笑，又道：“用这紫砂壶喝陈醋，还有一种功效，却是事先没想到的。”

“什么功效？”

“壮阳。”

“啊，还有这回事儿？”张居正眼睛一亮。

“是呀，”王国光摸了摸油亮亮的胡须，兴奋地说，“一连喝了三个月的老陈醋，明显感到肾囊充溢。”

“紫砂壶里装陈醋，原来还是一味春药。”张居正说着大笑起来，又指着紫砂壶问，“你说这紫砂壶是张四维送给你的？”

“是呀，四维兄家里是山西省最大的盐商，可谓富甲全省，有的是钱，送个把镶金的紫砂壶算得了什么。”

“没想到你汝观兄的心里，也有这种吃大户的思想。”张居正虽是讥笑，却并无恶意，“不过，你要记住那句话，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

王国光是细心人，听出话中有话，便道：“张四维是阁臣，用不着来巴结我，他送这把紫砂壶来，纯粹出于友谊。”

“汝观兄曲解了我的意思，朋友之间互赠礼品，不应列在行贿受贿之列。”张居正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最近有件事情，确实牵扯到张四维，还有老兄你也有份儿。”

“什么事？”王国光警觉地问。

张居正瞟了王国光一眼，敛了笑容问道：“汝观兄还记得年初辽东大捷的事情么？”

“辽东大捷怎么了？”

“这里头可能有诈。”

“有诈？”王国光陡地挺了一下身子，问，“有什么诈？”

张居正就把那一次回乡途中去新郑县高家庄，高拱就辽东大捷提出疑问的事说了一遍。王国光听了哧地一笑，言道：

“高拱的怀疑不无道理，但终无实据。”

“实据已经有了。”

“啊？”

张居正迎着王国光惊讶的目光，又讲述了事情的原委。却说那次在高家庄与高拱谈话之后，张居正感到事情重大，决定立即派人前往辽东秘密调查。但究竟派谁去担此重任呢，经过反复斟酌，他想到了兵科给事中光懋。此人在隆庆朝就是言官，由于行使弹劾纠察之权不避权贵，曾深得高拱赏识。张居正出掌内阁之后，曾将六科言官撤换了一大批，只留下了几个人，光懋便是其中之一。此人特立独行，从不参与官场的党派纷争，但碰到不法之事，却能恪尽职守慷慨建言。这便是张居正将他留任的理由。于是张居正在新郑县城连夜给光懋写了一封密信，要他即刻前往辽东。光懋接信后，便以调查辽东屯田的名义出了山海关，在辽东待了一个多月，从李成梁、张学颜这样的藩臬镇守到偏裨校佐，甚至行商土著口外流民，他都旁敲侧击拨草寻蛇作了详尽调查。兹后得出的结论与高拱的怀疑完全一致：团山堡一役，根本不是虏寇来犯。其真相是：鞑靼一支小的部落，因与大首领俺答的儿子黄台吉发生冲突，这支小部落的首领惧怕嗜血成性的黄台吉前来剿灭，便带着全部落老老少少一千余人冒雪冲寒前来团山堡乞降，以寻求明军的保护。守堡的将领是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他见那么多人赶骡子骑马地冲关而来，误以为是虏酋率众来犯，便趁敌骑未稳，大开关门掩杀过去。前来乞降的人群猝不及防，纷纷四下里逃窜。双方刚一接阵，李如松就感到不对劲，但手下兵士立功心切，一个个如猛虎扑羊见人便杀，制止已是来不及了。不到半个时辰，可怜八百余名男女老少就这样死于非命。事情既到这个地步，与其因滥杀无辜受到惩处，倒不如将错就错向朝廷报功。由于李如松的胆大妄为，北京城里便有了那个令龙颜大悦百官欢忻的辽东大捷。

听完这段话，王国光感到问题严重，便担心地问：“光懋的折子，是否已递给圣上？”

“还没有，”张居正回答，“昨日，光懋将折子的副本送到我的手中，何时呈奏皇上，他等我的指示。”

“你打算怎么办？”

“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事情很难办，”王国光蹙着眉头言道，“这一次辽东大捷发生在皇上大婚之前，无论是皇上，还是两宫太后，都把这次大捷视为难得的吉兆。不但开坛祭告祖庙，而且还大量赏赐群臣。如果现在要从头追究，第一个面子上过不去的，不是别人，而是新婚燕尔的皇上。”

“这个我也知道，”张居正微微颔首，沉吟着说，“皇上只是面子上过不去，真正反对的，恐怕还是那些得了赏赐的大臣。”

张居正一语中的，王国光浑身一震，朝房里陷入难堪的沉默。今年正月间，皇上就辽东大捷赏赐群臣，除从太仓划拨十万两纹银给辽东总督行辕用于参战将士的论功行赏外，还给辽东总兵李成梁和戎政总督张学颜各晋秩两级，直接指挥战役的李如松由正五品的偏将晋升为正四品的卫指挥佥事。辽东方面，加官晋级的文武官员有三十多人。京城里，内阁、吏、兵、户、工等与军事有关的衙门，当事官员也有数十人获得赏赐。如内阁，三位辅臣，皇上给予的赏赐是各晋秩一级，荫一子。除张居正坚决辞掉外，吕调阳与张四维都已上表谢恩实际领受。这次晋秩，吕调阳由从一品晋升为正一品，张四维由正二品晋升为从一品，两人各有一个儿子获得恩荫。按朝廷规矩，正一品官员的恩荫，其子可授正六品的尚宝司卿，从一品和二品官员，则只能授予正八品的内阁中书舍人之职。除此之外，吏、兵、户、工四衙门的堂官获得的赏赐与内阁辅臣一模一样。四部之中，王国光早就是从一品，现晋秩一级变成了正一品，余下三位堂官都由正二品变成了从一品。万历皇帝登基六年，如此大规模的加官晋秩，这还是第一次，可谓是吉庆连来皆大欢喜。现在，如果将辽东大捷定为杀降冒功，则所有的加官晋秩都必须取消，这可是大明开国以来都没有发生过的惊天动地的丑闻。

王国光顿觉心口堵得慌，他也忘了喝醋，强咽一口唾沫，问道：“叔大，你的意思是要将辽东大捷重新作出结论？”

张居正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显得很痛苦。

王国光端起那把镶金的紫砂壶，送到嘴边又忽然放下，抬眼看了看张居正。张居正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灼然如电。王国光苦笑一下，言道：

“叔大，咱在想，高拱一个风烛残年之人，临死前，为何要同你谈辽东大捷的事？”

“这个不难理解，”张居正答道，“高拱虽然去职离京，可是他人在江湖心存魏阙，没有一天不关注朝廷大事。”

“这个咱不否认，”王国光终于想起来喝了一口老陈醋，抹了抹嘴言道，“但咱认为，高拱在此事上用了心计。”

“用何心计？”张居正一愣。

王国光问道：“你想想，因辽东大捷而加官晋秩的，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不都是当事官员么？”

“当事官员不假，”王国光提高嗓门加重语气，提醒说，“更重要的，这些人都是你的政友！”

“啊？”

“你与高拱共事多年，他太了解你了。他知道你要廓清政治整饬吏治，你的眼里容不得沙子，碰到有悖于朝廷利益的事，你一定会追查到底。”

“对呀，这难道有错吗？”

“就因为没有错，才看出高拱的高明。”

“汝观，你的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糊涂糊涂，这叫当局者迷。”王国光长叹一声，索性捅穿了说，“叔大，想你上任之初，接下一个百孔千疮的烂摊子，再加上满朝都是高拱的党羽，你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有人出来掣肘。从胡椒、苏木折俸到京察，到后来的驿递改革、子粒田征税等等，所有这些举措，虽然主意是你拿的，但将它们付诸实施的是谁呢？不都是在辽东大捷中得了一点好处的这些官员吗！”

王国光说着说着竟霍地站起身，手拽着银腰带在朝房里急速地踱起步来。

张居正从来没有见到王国光如此激动过，对这位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政友，他不愿有一丝半点儿的伤害，而且他内心也承认，王国光说的都是事实。为了这次谈话，他作了充分的考虑，但事到临头，他仍不免感到为难。他想替自己辩解，刚开口喊了一句：“汝观……”

不容他往下说，王国光伸手拦住了他，气咻咻地说道：“正是这些得了一点好处的官员，六年来不避利害不计险阻，掖着脑袋跟着你披荆斩棘共创新政。吕调阳虽然生性懦弱，但在大政方针上，从来都与你保持一致，还有张四维，你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六部堂官，个个都与你同心同德。再说辽东总兵李成梁，这位李大帅，同蓟州总兵戚继光成掎角之势拱卫京师。六年来边境绥靖虏患绝迹，两位大帅功不可没。外人都道这两位大帅是你深为器重的军事奇才，你如今要拿李大帅开刀，要让所有追随你的干臣良吏脸上无光，这岂不是自毁长城，做下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么！”

“骂得好！”王国光话音一落，张居正立即拊掌言道，“汝观，听了半天我才明白，你是说高拱使了反间计？”

“是啊，生姜还是老的辣！”王国光耷拉着脸，恳切地劝道，“叔大，你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圈套。”

“高拱如今已在九泉之下，骂他何益？”张居正面对老朋友劈头盖脸砸来的牢骚话，尽量和缓地回答，“不管高拱出于何种动机说出他的疑惑，但事有可疑之处，就一定要查，查出问题来，就一定要纠正。”

“叔大……”

“你先别说，你说了这么多，仆已明白了你的心思，你现在听听我的想法。”张居正一收脸上尴尬的笑容，盯着王国光，两道眉棱耸得高高的，侃侃言道，“你点的这些人，的确都连着万历新政，都是整饬吏治开创新局的功臣，他们与我张居正，是骨头连皮的关系，于皇上，都是股肱之臣，这一点假不了，也没有人否认。”

“你记住这一点就好。”王国光悻悻插话。

“仆岂但记住，且是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张居正不愠不火，总是一个眼波深沉，“但是，汝观啊，我也提醒你，不要忘记了你我年轻时立下的理想。那时候，你在户部当主事，我在翰林院里当编修，都还只是个下等官吏。当时的宰辅是严嵩，他利欲熏心，挟威权以自重，大肆卖官鬻爵。各衙门当道大臣，为了保全自己的官位禄秩，几乎有一多半趋炎附势，与之同流合污，以至黑白颠倒，政事窳败。有一次，记得是个大雪天，你我凑在一块儿喝闷酒，议论政事心情败坏，然后是你提议，我俩一道顶着蝴蝶般的大雪片子跑到香山脚下，寻找那一座早已破烂不堪的钟馗庙。对着泥胎剥落的钟馗塑像，我俩焚香祷告，期望这位打鬼英雄再次君临人间，以扫除政坛妖氛，还我清明吏治。汝观，你还记得这件事么？”

“记得……”王国光脸上肌肉痉挛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回道，“听说那座钟馗庙年久失修，早就垮掉了。”

“人间的鬼太多，钟馗受此冷落，也是理属当然。”张居正一番感叹，又语重心长地讲下去，“汝观兄，现在你我两人，一为宰揆，一为冢宰，按常理已是天下文官之首。身居要位，尤当谨慎。天底下有多少官员，有多少百姓，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如果我们又做师公又做鬼，遇到这种天大的丑闻，想的不是去揭露，去纠正，而是千方百计遮掩起来，岂不堕落到跟严嵩一模一样？你能保证没有年轻官吏像你我当年一样，也跑去钟馗庙长歌当哭，骂我们昏庸无道，采用卑劣手法，窃取朝廷的禄秩？”

“这……”王国光仿佛被人踹了一个窝心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言道，“咱是想屎不臭，何必挑起来臭？”

“老兄此言差矣，你听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张居正说着稍一敛神，接着言道，“北宋庆历年间，主管进奏院的集贤校理苏舜卿与本衙属官中秋聚会，还请了欧阳修、梅尧臣等一帮名士参加。聚会的费用来自两部分：一部分是将衙门过时的文纸卖掉，不足部分由苏舜卿贴补。当时京城汴梁，存在着革新与守旧两股势力，苏舜卿的岳父杜衍担任枢密使，也就是宰相。两个副枢密使，一个是范仲淹，一个是富弼，三人共理朝政，都是改革派的领袖。守旧的反对派一直想把这帮改革官员赶下政坛逐出京城，可是总也找不到机会，这一下他们从苏舜卿身上找到了缺口。须知北宋吏治极严，私卖作废文纸得来的钱只能充公，若用来私人打牙祭，便是触犯国法。反对派的骨干人物御史大夫王拱辰、刘元瑜等立刻给宋仁宗上折弹奏此事，请求严惩。仁宗皇帝架不住反对派的轮番劾奏，加之对苏舜卿狂放的文人习气一直心怀不满，于是下令将苏舜卿撤职投入诏狱，枷掠严讯。过了两个月结案，判苏舜卿监守自盗，减死一等科刑，被贬到苏州为民，永不许再回京城。参加那次宴会的十几位名士几乎全都是改革派，也全部被贬出京，就连杜衍、范仲淹和富弼三人也受到株连，降职外调。一时间，守旧派卷土重来弹冠相庆，用他们的话说，改革派被‘一网打尽，京城中名士一时俱空’！就这么一件小事，使杜衍、范仲淹、富弼三人领导的改革毁于一旦。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汝观啊，历史的教训我们不可不汲取。”

张居正讲述的这一则历史故事，在王国光心中引起了震撼。他问道：

“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是不是这时候写下的？”

“是的《岳阳楼记》开篇第一句话‘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记述的就是这件事。一场改革失败，倒是留下了两篇好文章，一篇是方才讲到的《岳阳楼记》，另一篇是客死苏州的苏舜卿写的《沧浪亭记》。本都是秉国大臣，最后沦落为一介文士，岂不悲哉！”

“因小失大，可见官场残酷。”

“这就是我决心揭露辽东大捷一事真相的缘由。”张居正到此时才亮出底牌，“一连六年的改革，我们得罪了多少势豪大户，这些人无时不在虎视眈眈伺机反扑。辽东大捷这样大的事，终究要露馅，你想想，纸怎么能包住火呢？与其让他们揪住这件事把我们一窝端，倒不如我们自己纠正，不给反对者以任何可乘之机。”

听了这一番剖析，王国光终于明白了张居正的良苦用心。他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冒失顶撞而懊悔，讪讪一笑言道：

“叔大兄，听你这一说，咱倒是想通了。但是，处理这件事，牵涉的人太多。咱还要提醒你，千万不要治好一只眼睛，又戳瞎一只眼睛。”

张居正点点头，他为王国光的态度转变而高兴，处理辽东大捷一案，是要处分人的，如果吏部尚书不配合，则简直无法进行。他为老朋友的深明大义而感动，于是开玩笑说：

“我今天来已是做了准备，要让你这只河南骡子踢几脚。”

“你放心，该踢的时候，咱绝不留情。”

“你踢不着我！”

“你甭吹。”

“不是吹，你没听到京城里传了两句顺口溜：‘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这是骂我的话。既是九头鸟，不等你河南骡子尥蹄儿，我早就拍翅儿飞走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玩笑话，朝房里传出爽朗的笑声。

第十七回 细论丑闻君臣晤对 拘拿纨绔冯保诛心

与王国光见面后的第三天，在张居正的授意下，兵科给事中光懋给皇上递了奏本，详述了辽东大捷的真相，揭露辽东总兵李成梁和戎政总督张学颜串通李如松杀降冒功的黑幕。南边武昌城的学潮风波刚刚平息，山海关外的北地边城又爆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丑闻，北京城中的大小臣工，有机会知晓这一消息的，顿时都产生了“多事之秋”的感觉。凡与此事有牵连的官员，心里头都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收到光懋奏本的当天下午，万历皇帝朱翊钧就在平台紧急召见了张居正。当张居正行过陛见之礼刚刚落座，朱翊钧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张先生，光懋奏折中所言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

“光懋怎么得知真相？”

“是下臣差他前往辽东秘密查访。”

“啊，这么说来，首先是你张先生对辽东大捷一事起了疑惑之心？”

“是的。”张居正坦诚以答。

朱翊钧默然良久，方又蹙眉问道：“张先生是什么时候觉得这里头有诈？”

朱翊钧这个问题问得刁钻。张居正心下忖道：“若直言相告说是高拱提醒，皇上肯定因人废言，不但不会下旨纠处，甚至还会反其意而行之，将调查者光懋给予严惩。若隐去高拱一节，皇上又会在心里头责怪我严重渎职，因为辽东大捷传来之初，正值皇上大婚在即，这位新郎官一高兴，决定重赏当事臣工，我当时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如今该赏的赏了，该升的升了，却平地一声雷冒出个‘杀降冒功’的说法，岂不令皇上难堪？”思来想去，为了既照顾皇上颜面，又使问题能得到解决，张居正便主动承担责任，他清咳一声，答道：

“皇上，下臣是在离京回乡葬父之前才听到一些关于李如松杀降冒功的传闻。此时冷静一想，才感到这里头疑窦甚多，遂决定派光懋前往调查。”

朱翊钧叹一口气，有些埋怨地说：“张先生，朕的意思不是说调查不对，而是当时……唉，不说了。”

张居正回答：“臣猜测皇上的意思，是说当时的奖赏决定太过匆忙。”

“是啊！”朱翊钧叹道。

“这件事情不怪皇上，错在下臣。”

“唔？”

“当初，辽东戎政总督张学颜六百里加急传来团山堡一役的捷报时，本身就有疑窦。其一，每年正月，都是三九天最冷的时候，北京尚且鹅毛大雪寒气逼人，何况山海关外的辽东。那里更是冰天雪地。这季节鞑靼部落全都缩在毡篷里煮茶过冬，按常理绝不可能出外寻衅犯边。鞑靼人都是骑马作战，正月里路上都结了冰，光溜溜的马蹄打滑，行路尚且困难，更莫说打仗。所谓三冬无战事，几乎成了铁例。其二，退一万步讲，鞑靼人真的要破例袭侵团山堡，一定经过精心谋划有备而来。李如松所部只有三千人，为何能一仗割取八百余颗首级？这是最不可思议之处。须知鞑靼武士是以勇猛善战著称于世。常言道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而李如松部竟无一人战死，这事奇怪不奇怪？这样的两点疑窦，本不难看出，但下臣当时一是因为父丧而心志颓唐思路不清，二来一心想着皇上大婚，一读捷报，脑子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天降吉兆为皇上贺喜，根本就没往他处想。因此，当皇上提出要犒劳参战将士奖赏当事臣工时，下臣不但没有制止，反而一味怂恿，这样才铸成大错。”

张居正一番表白，朱翊钧听了心里略微好受一点。但这种事究竟该如何处理，他心中没有底，于是问道：

“张先生，如果光懋所言凿实，朕该怎么办？”

“依臣之见，皇上应收回成命。”

“你是说……”

“皇上颁赠给当事官员的所有奖赏，一律收回。”

“这……”朱翊钧面有难色，说道，“这样一来，该有多少官员是竹篮打水，一场欢喜一场空。远的不说，就说内阁里的吕调阳、张四维两位辅臣，晋秩一级要作废，已经荫了功名的儿子又要退回去，他们该作何想？”

“他们一时肯定想不通，但维护朝廷纲常，本来就讲不得半点情面。”张居正说到这里，见朱翊钧仍在犹豫，又补充道，“皇上九五之尊，赏罚之事，尤当谨慎。赏当其功，则赏一人而天下知所劝；罚当其罚，则罚一人而天下知所惩。若赏罚不当而不及时纠正，则会给好大喜功、虚报邀赏者，留下一个可乘之机。”

朱翊钧频频点头，他听进了这番道理，稍一思忖，又问：“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呢，该如何惩处？”

朱翊钧这下子问到了关键之处。好在张居正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立刻答道：“启禀皇上，对这父子二人，既要惩罚，又不能太重，终要网开一面。”

“这是为何？”

“蓟镇戚继光、辽东李成梁，是当今两位最有军事才能的大帅。皇上登基六年，正是有这两人率部拱卫京师，三千里边境才平安无事。各路虏酋，一听到这两人的名字都闻风丧胆。古人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果细数李成梁十几年来镇守辽东的功绩，则这次杀降冒功只是小过。下臣猜想，李成梁大概也想有一次大捷来庆贺皇上的大婚，他事虽做错了，但却是一番好心。”

朱翊钧从这番话中，明显听出了张居正对李成梁父子的偏袒之意。这一点，朱翊钧并不感到奇怪，因为在君臣平常交谈中，张居正不止一次向他灌输这样的用人之道：对于能臣干吏和胸富韬略的专才，不但要大胆使用，而且要善加保护。特别像军事将领，不可轻易撤换。一旦立功即刻行赏，若有小错则善意训谕。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若因噎废食求全责备，势必会导致贤人在野庸官满朝的可怕局面。张居正方才所言正好体现了这种思想。朱翊钧同意师相的观点，于是问道：

“那究竟该如何惩处李成梁父子呢？”

“同所有官员一样，收回奖赏即可。”

“这样，其余的官员岂不有意见？”

“意见终会有的，但有李成梁一人在，就能保辽东一方平安，满朝文武，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

“这倒是。”朱翊钧觉得张居正处事缜密，把什么都想好了，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便道，“张先生，就按你方才所言，你替朕拟旨。”

“臣遵旨。”张居正说罢，稍稍犹豫，又道，“皇上，下臣还有一个请求。”

“讲！”

“下臣说过，辽东大捷一事，下臣也犯了考虑不周的过错，因此要自请处分。”

“自请处分？”朱翊钧摇摇头，说道，“这个就不必了。”

“不自请处分难以服众。”张居正坚持道，“请皇上降旨，给臣罚俸三月。”

“张先生……”

朱翊钧欲言又止，看着张居正诚恳的表情，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微微点了点头。正说要张居正退下，他忽然又记起一件事，便从御座旁的几案上拿了一张折叠的御品宣纸，让小内侍递给张居正，言道：

“光懋的折子，就依先生说的办。这张纸上，抄的是《劝学箴》，你看看这格式如何？”

张居正打开四尺宣，只见上面亦楷亦行，墨气淋漓地写了一篇四言诗：

爰有寒泉，惟其深矣。

于彼行潦，叹其乾矣。

皇父孔圣，示我周行。

黾勉求之，日就月将。

敷时绎思，每怀靡及。

灼灼其华，其实之食。

不稂不莠，如琢如磨。

程门立雪，莫知其他。

每有良朋，俾汝多益。

被其之子，是用不集。

我有旨蓄，何用不臧？

如珪如璋，邦家之光。

百尔君子，迨其今兮。

日月其迈，静言思之。

这篇《劝学箴》，是准备作为圣谕勒石刻碑安置在全国各地的官学中。却说武昌城因何心隐事件而引起学生骚乱后，张居正趁势让皇上下旨禁毁天下私立书院。但这仅仅只是行政措施，要想清除积弊端正学风，让全国数万廪膳生员戒除玄谈，重研经邦济世学问，还得有所提倡。此时，适有南海教谕肖梅东上本提议皇上写一篇《劝学箴》，以激励引导天下学人。朱翊钧觉得这主意不错，便让张居正替他草拟出这一篇四言偈颂。经过反复推敲字斟句酌订正之后，他再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

张居正仔细看过之后，赞道：“皇上写下的这篇《劝学箴》，单看笔墨，庄谐并重，可作为天下法书。以此勒石，莘莘学子看了，谁能不惕然深省！”

“先生夸奖了。”朱翊钧对自己的书法一直就很得意，所以一听表扬就兴奋起来，“《劝学箴》为的是训谕天下学人，所以不敢马虎。”

“臣先让国子监立即将《劝学箴》刻碑，然后将拓片分赠全国所有学校，依样勒石。”

“如此甚好。”

话已谈完，张居正告辞出了平台，刚要跨院门而去，朱翊钧又走出来喊住他，言道：

“张先生，朕忽然想到，光懋也是一家之言，作出决策之前，是否还是再派人前往辽东调查核实？”

“皇上所言极是，”张居正答道，“臣即刻派吏兵两部会同都察院衙门一起派员前往辽东。”

张居正回到内阁，第一件事就是派员通知吏兵两部和都察院三衙门的堂官前来会揖，商量选派前往辽东的调查人员。办完这件事，正说把几位阁臣找来传达一下皇上关于查处辽东大捷一事的旨意，忽听得院子里闹哄哄的。正要询问，却见书办姚旷飞快来报，说是冯公公坐轿到了，跟着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被五花大绑。张居正闻言大惊，立马提了官袍跑出门去看个究竟。

他刚走到大门口，便见冯保神色严峻负手而来，背后跟了一个身着五品熊罴武官命服的中年汉子，身上被一根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张居正瞟了这位武官一眼，只见他大脑袋短脖子，两道眉毛浓黑杂乱，紧压在一双鼓突突的眼珠子上。此刻只见他噘着两片厚嘴唇，神情沮丧且还夹杂着怒气。张居正不认识这个人，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冯保已是瞧见他了。只见他快走几步，在台阶下面朝站在门口的张居正抱拳一揖，勉强笑着言道：

“张先生，老夫带着这孽畜前来负荆请罪。”

“这位是？”张居正一边还礼一边问道。

“这是咱侄子冯邦宁。”

一听这名字，张居正立马想起冯保是有这么一个侄儿，原住在涿州乡下老家，仗着叔叔的权势，在地方上胡作非为。冯保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后，皇上为笼络他特恩荫其家族后人一个，冯保没有儿子，便荐了冯邦宁来京，在锦衣卫担任了一个六品的指挥佥事，三年后迁升一级，当上了五品的镇抚司副使。听说这个人虽然入了公门，但旧习不改，倚仗冯保狐假虎威，在京城里颐指气使飞扬跋扈，没有几个人敢招惹他。张居正虽知道他的“大名”，但从未见过，这会儿见他这副模样，不知什么地方竟长得与冯公公有几分相像，便吃惊地问：

“啊，原来是冯将军，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冯保稍感吃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张居正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冯保愣了愣，说道：“走，到你的值房去，听老夫细说缘由。”

说着便来到张居正的值房，冯保也不寒暄，一坐下就讲了事情经过：

却说今天中午，冯邦宁受人宴请，前往珠市口的一家酒楼吃饭，喝了半醉出来，乘了八人抬大轿回衙。这时，对面路上正好也有一顶八人大轿抬了过来。早在大明开国初期，就传下了避轿制度。凡官秩低的官员乘轿出行，在路上碰到官秩高的官员，一律得停下轿来避到路边，待官秩高的官员轿马过去，方可重新上道。比方说，六部衙门的堂官，在路上碰到内阁辅臣的轿马，除吏部尚书外，余下五部堂官一律回避。吏部尚书与阁臣可以互相掀开轿帘，伸出头来揖礼而过。下层官员若见了六部堂官，不但要避轿，还得走下轿来，跪在路边恭送。总之是，什么级别的官员如何避轿，有一整套完整的规定。正德、嘉靖两朝之后，避轿制度虽没有宣德年间之前那么严格，但大致规矩官员们还不敢不遵守。像冯邦宁这样的五品武官，见了王国光这位秩位隆重的正一品吏部尚书，老远就得把轿子抬到大街旁的小巷中回避，他自己还得来到大街边上迎着天官的大轿挺身长跪。但今天中午，一是因为冯邦宁多灌了几盅毛狗尿，脑子晕乎乎的；二是因为他自恃有伯父冯保这个大后台，任什么官员，他都不放在眼里。当轿役看到对面而来的瓜伞仪仗，认出是王国光的轿子，便连忙磨过轿杠，要把轿子抬进就近的小巷。冯邦宁一看轿子变了方向，连忙一跺轿板，吼道：

“你们要干什么？”

班役回答：“老爷，咱们避轿。”

“避谁的？”

“吏部天官王国光大人。”

冯邦宁掀开轿帘儿引颈一望，果见对面有一乘大轿子排衙而来。放在平常，在路上遇到三品侍郎以下的轿子，冯邦宁从来都是当街呼啸而过，根本不把人家放在眼里。但若是遇到大九卿的轿子，冯邦宁却还不敢造次，每次都是悄没声儿地踅到一边。但今天却又不同，盖因他昨晚到伯父家，听徐爵叽叽咕咕向他传说新闻，言辽东大捷原是杀降冒功，皇上赐给当事官员的奖赏都得收回来，这里头就有吏部尚书王国光。所以，当他一听说对面来的是王国光的轿子，心想这家伙恩荫的儿子还得退回去当平头百姓，还神气个啥，于是干脆把脑袋伸出轿窗嚷道：

“你们这些毬攮的，把爷的轿抬回街上去。”

班役只当冯邦宁发酒疯，小声提醒道：“老爷，对面来的是正一品的大天官。”

“毬，天官又怎么样！”冯邦宁眼睛瞪得像个兔卵儿，骂道，“老子今天偏要当街走一趟，正轿！”

班役不敢违抗，忙又招呼着把大轿正了回来。这时候，王国光的大轿与冯邦宁的大轿相距不过二十来丈远了。王国光此番出行是应张居正之托，前往都御史衙门拜揖左都御史陈瓒。在现任的大九卿中，就陈瓒的年纪最大，辽东大捷受赏，他也是有份儿的人。张居正担心一旦撤消封荫，陈瓒想不通会闹出事来，故委托王国光先去找他透个信儿做做安抚工作。现正走在半路上，却见对面抬过来一乘轿与他冲撞。除了张居正，偌大一座京城，还没有谁的轿子敢与他争顶。

“对面是什么人的轿子？”王国光问随轿的护卫小校。

小校早看了对方的仪仗，回道：“启禀大人，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副使冯邦宁。”

王国光一听，顿时拉下了脸。对于冯邦宁狗仗人势横行不法的事，王国光早有耳闻，他只是没想到，这家伙肆无忌惮，现在连他的轿都敢冲撞。思虑间，两乘大轿已是近在咫尺，都当街停了下来，王国光吩咐小校：

“叫他滚开！”

小校跑到冯邦宁的大轿跟前交涉，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冯邦宁也不下轿，只把头伸出来大声嚷道：

“王大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一边。”

“放肆！”

王国光一声怒喝，这时候街边上已站了不少围观的人。冯邦宁一喝酒便是人来疯，听王国光骂开了，他也不甘示弱，嗞嗞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盛气凌人地回道：

“王大人，你凭什么骂人？”

“骂？本官还要惩罚你，来人！”

“到！”

小校率二十名护轿武士一刷儿站上前来，个个都握着腰间的开鞘大刀。

一看这架势，冯邦宁的十几名护卫也都拔出刀来。按理冯邦宁一个五品官员，拨到他名下听差的衙役只有六名，但他所在的镇抚司衙门是“诏狱”所在地，衙门里要紧官员的护卫自然不能按等级来定，因此冯邦宁每次出行，前呼后拥威严直逼大九卿。这会儿见双方剑拔弩张，冯邦宁乐得把事情闹大，嚷道：

“你不要以为你是天官，就可以仗势欺人。咱早就知道，皇上马上就要降旨惩罚你。”

“惩罚我什么？”王国光稍稍一愣。

“辽东大捷是杀降冒功，你贪领封赏，皇上要尽数追夺，你以为咱不知道？”

一听这话，在场的人——不管是两家护卫班役还是街边上的老百姓，无不大惊失色。正月间的辽东大捷是件大事，京城里的老百姓没有谁不知道。这么一场举国欢庆的胜战，竟然是杀降冒功，而且连大名鼎鼎的老天官也被牵扯进去，谁听了这消息都会像猛听闷雷的婆娘，不打一阵寒噤那才叫怪。王国光此时也深感意外，这事儿尚属机密，这个二杆子怎么会知道？转而一想他是冯保的侄儿，一时间什么都明白了。他决心杀一杀这位“太岁”的气焰，便命小校：

“护轿前行，阻挡者，格杀勿论！”

小校得令，手一挥，八名健壮的轿夫吆喝一声迅速起轿，二十名护卫更是如猛虎出林。顿时，冯邦宁的轿队被打得七零八落，他的那些护卫平常虽然也都是五阎王不要六阎王不收的恶汉，但眼下毕竟是与天官的护卫对阵，心里头有些发怵，因此都不敢真的玩命。当然，也有几个憨头挡道胡闹，厮打中，双方都有人皮破血流负了轻伤。

看着王国光的轿队走远，冯邦宁再看看自己属下的残兵败将，蓝呢大轿也被戳了几个洞，自觉丢了颜面，顿时泼妇似的骂起大街来。骂了天官骂班头，骂了班头又骂轿夫，秽语满嘴脏话乱喷。折腾了一阵子，他的酒也醒了。思量一番觉得不妥，便赶紧跑到紫禁城来找他的伯父讨主意。

冯保听了，感到冯邦宁闯了大祸，一个五品的武官和一品天官争道儿，放到哪儿说都是败理儿的事。这官司如果打到皇上那里，弄不好，这愣头青的一身官皮还得扒掉。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王国光是何等人物！他不单是张居正最好的知己，还是皇上与太后深为依赖的股肱之臣。冯保将冯邦宁好一顿臭骂，直到骂酸了嘴，才让人找了一根绳子来，着两个太监帮忙把冯邦宁捆了，亲自押送到内阁来找张居正。

听清了事情原委，张居正很是生气：一气冯邦宁无法无天，竟敢冲撞吏部尚书的轿马仪仗；二气这浑小子居然口无遮拦，当街乱嚷，捅出了尚未公布的朝廷机密——这事儿冯公公也脱不了干系，不是他露了口风，冯邦宁又怎能知晓“杀降冒功”的事？如今，冯公公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把冯邦宁五花大绑押进内阁。他这样做的目的是堵外廷官员们的口，不让他们借此攻击他骄纵家人横行无道。但如此一来反倒叫张居正为难：若是秉公执法，给冯邦宁严厉惩处，则有拂冯公公的面子，他虽然做了一个高姿态，你可不能当真，谁不知道这位大内主管是有名的笑面虎；若不处理把冯邦宁放了，各衙门官员就会骂他“硬处驮枪过，软处杀一枪”。

踌躇了好一会儿，张居正起了一个念头，想让书办去把张四维喊来，把这难题交由他去处理。转而一想又不妥，人家冯公公是冲自己来的，若交给张四维去办，冯公公肯定知道他这是推诿之举，心里头便不高兴。既搪塞不开，张居正便睃了一眼冯保，说道：

“冯公公，令侄今日之举，的确太过孟浪。”

“是啊，这畜牲只要喝了酒，佛脸上刮金，青楼上摆阔，什么样的浑事都做得出来。”冯保说着便连连叹气。

张居正从冯保的话中听出了“消息”，跟着就问：“怎么，冯将军喝了酒？”

“是呀！”

答话的是冯保而不是冯邦宁。打从一走进张居正的值房，冯邦宁就站在外头过厅里没有进到里屋，这会儿，冯保伸头朝过厅喊道：

“畜牲，还不进来给首辅大人下跪，说个清楚。”

冯邦宁闻言慌忙走了进来，因双手被绑没有支撑，故下跪时差点摔倒，书办赶紧过去扶了他一把。

“冯将军，中午在哪儿喝的酒？”

“在珠市口。”

“冲撞吏部堂官王大人的轿子，你可知罪？”

“知罪……”

此时的冯邦宁早收了嚣张气焰，他偷觑一眼，见首辅脸色铁青，身子竟吓得筛糠一般抖动。

“你这畜牲，死狗扶不上墙！”

冯保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张居正劝道：“冯公公，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光骂也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冯公公问。

“我正要请教冯公公，这类事儿按朝廷规矩，应该如何惩处？”

张居正的问话看似不经意，实际上是把这难题又还了回去。冯保知道张居正这是和他斗心眼儿，此时却又不得不觍着脸回答：

“这种事惩罚起来也没个定规。永乐皇帝时，一个六品主事也是喝醉了酒不肯给礼部尚书让道，礼部尚书告到皇上那里，皇上一生气，竟下令将主事廷杖八十，活活给打死了，这是最重的。也有轻的，被罚俸三月了事。”

“既不太轻也不太重的呢？”

“也有。”冯保眯着眼，数落着说，“嘉靖四十年就发生过一回，五品御史冲了内阁辅臣的轿马，被嘉靖皇帝弄到午门前罚跪，整跪了三天。”

“这个好。”张居正紧接着冯保的话说道，“冯公公，令侄今日所做之事，想完全不加处罚恐怕行不通。处罚太轻，人家会说你冯公公袒护；处罚太重，人家又会嚼舌头骂我张居正落井下石。干脆，让令侄现在就到午门前罚跪去。”

“现在就去罚跪？”冯保有些惊诧。

“对，现在！”张居正的回答一点也不含糊，“我已约了吏部、兵部、都察院三衙门堂官前来议事，过不了一会儿都会到。王国光肯定憋了一肚子怒火要来告状，若是他见令侄跪在午门，心里头就要好得多了。”

尽管张居正是一番“好意”，冯保仍不免感到失望，但一想也只有如此，便道：

“张先生这就算开恩了。畜牲，还不谢恩！”

冯邦宁一听说要去午门罚跪，顿时脸色涨得像猪肝，小声嘟哝道：

“还望首辅大人再轻饶一次，跪在午门，那多丢人呀！”

冯保见冯邦宁这时候还二三得五地对不上数儿，气得起身上前踢了他一脚，骂道：

“好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朝廷大法还容得你讨价还价么，给我滚，到午门跪着去！”

说话间，张居正早朝书办使了眼色。书办会意，出门去把内阁门口值勤的兵士喊了两个进来，从地上扯起冯邦宁，踉踉跄跄地向午门去了。

冯保没有跟着去，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慢慢消失，他回过头来对张居正悻悻说道：

“越是不顺心，这畜牲越是给咱惹祸。”

张居正听出冯保话中充满怨气，便安慰道：“冯公公，你主动把令侄绑了送来内阁，众官员知道了，都会夸赞你深明大义，法不容私。”

“你以为咱是怕官员们胡吣？”冯保凄然一笑，摇着头说，“老夫才不怕他们呢！”

“那，你……”

“咱是怕皇上。”冯保说着，忽然把声音低下来，“张先生，自从皇上大婚，太后搬出乾清宫后，皇上少了管束，好像变了一个人。”

“啊？”

“过去有个什么事儿，他吃不准，总会问问老夫。现在，凡事他都想自己拿主意，唉！”

冯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张居正突然想到皇上执意要从太仓里划拨二十万两银锭到内廷供用的事儿，也不免忧心忡忡地说：

“皇上长大了！”

第十八回 建造法坛吕府祈福 接闻圣旨次辅殒命

吕调阳的府邸位于东单牌楼西侧的井儿胡同。格局虽不宏大，却也是一进三重的院子，照壁藤牖风檐日晷，一看便是大户人家。这一日大清早，吕府大门上挂出一通告示：

设坛祈福，巳时前恕不见客。

这告示引起过路人的好奇。不少人想驻足观望，隔着门缝儿瞧个究竟。但吕府门口四名手持水火棍的当值皂役却不容人停留，他们见人就赶，这更是增加了人们的种种猜测。

吕调阳患病在家疗养已经两个多月了，这在京城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但最近几天他不但水米不进，且每天多半时间都处在昏迷状态。不要说一般的人，就是他要好的朋友，也大都不知道内情，他这次病情加剧，为的是“辽东大捷”一事。按理说吕调阳并不是“辽东大捷”主要当事人，但为何偏是他气得瘫倒在床？欲知个中缘由，还得从头说起。

却说吕调阳一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和小儿子均考中了进士，如今都放官外任。惟有第二个儿子吕元祐，的确不是读书的料，连考三场，连乡试都考不过，如今二十多岁还在晃荡，虽已成家娶了媳妇，却是一个没有功名的白衣秀才。吕调阳每次从内阁回家，一见到吕元祐混在仆人堆里云山雾罩地瞎扯淡，就禁不住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年初辽东大捷，皇上论功行赏，吕调阳晋秩一级并荫一子。吕调阳对晋秩一级倒不觉得兴奋，令他欣慰的是恩荫。不成器的儿子吕元祐因此成了太仆寺的亚卿，多少也是一个六品官了。这一下了却了吕调阳多年的心病，因此内心着实高兴了一段日子。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前几天皇上突然颁旨，言辽东大捷实乃杀降冒功，已经颁发给所有当事官员的奖赏一律撤消。吕元祐六品鹭鸶补服穿了还不到四个月，就又生生地脱下来退了回去。那天下午，吕元祐从太仆寺衙门回来，怒气冲冲跑到书房里找吕调阳，一把抓下头上的乌纱帽朝地上一掼，吼道：

“都是你做的好事！”

上午王国光到吕府来拜望，向吕调阳讲述了“辽东大捷”的内幕以及被查处的前因后果，因此他已知道儿子的恩荫将被撤消的事。这会儿见儿子发脾气，他也只好忍气吞声，指着一只凳儿说道：

“祐儿，你且坐下，听我对你说。”

吕元祐哪里肯坐！他窝了一肚子火跑回来，就是要把老爷子当出气筒。只见他跺着脚吼道：

“听你说什么，你虽然挂着个次辅的头衔，其实是一个窝囊废，人家想怎么捏咕你，就怎么捏咕你。”

儿子这无情无义的几句话，像刀子直扎吕调阳的心窝，眼看着他的脸色就变了——打从五月份起，吕调阳就很少去内阁值事，期间他给皇上写了好几道奏折请求致仕，明里的理由是因为哮喘病的折磨，其实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就是那种奉行故事虚应客套的次辅他实在当腻了。儿子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竟当面指斥他是窝囊废，你说他气也不气！他一生气就犯结巴的毛病，抬起枯瘦的手指，指着儿子斥道：

“你、你、怎、怎么能这、这样说、说话？”

“该如何说话？”吕元祐突然歇斯底里狂笑起来，这笑声让人听了不寒而栗。笑过之后，吕元祐又咬牙切齿地说道：“父亲大人，你被张居正耍了。”

“我怎、怎的被、被他、他耍了？”

“当初辽东大捷，惟独一个辞掉奖赏的人，就是他张居正。现在，又是他站出来禀告皇上，说辽东大捷是杀降冒功的大丑闻。把前因后果连起来一想，这不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张居正下了一个恶毒的大套儿，把你们这些书呆子，全都套了进去。”

吕元祐虽然读书懵懂，但捕风捉影乱判阴阳却是一把好手。京城里，管这种人叫“侃爷”。吕调阳清楚儿子的德性，平常对他说的话存有戒心，但方才这番分析，他却觉得有几分道理。联想入阁六年来张居正对他的态度，尽管表面上客客气气礼敬有加，内里却颐指气使，不把他放在眼里。逢有大事秉断，他只能顺着首辅的意思条陈建白，若稍有分歧，则会频遭白眼。常言道，蓄之既久其发必烈。此时的吕调阳，心里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遭人愚弄的羞辱感。他只觉得喉头一涌一涌的似有烈火喷出，他想喊叫，大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眼看着他一张脸憋得青紫，两片嘴唇发乌，吕元祐这才慌了神，连忙跑过去扶住眼看就要跌倒的父亲，大声嚷着救人。一时间跑进来几名仆人，捶背的捶背捏腰的捏腰，有的掐人中有的拧热毛巾敷额头，折腾了半天，吕调阳总算咳出一口痰来——人虽然没被憋死，但从此却卧了床。第二天太医闻讯前来救治，把了脉后，把吕元祐叫到一边偷偷吩咐道：“准备后事吧！”吕元祐感到父亲这次病重是自己惹的祸，心有愧疚，想着既然郎中救不了父亲的命，便只有请和尚来做法会祈福了。

此刻，在吕府的前院，大约有十几名身穿袈裟的僧人在紧张地忙碌。他们都是昭宁寺一如和尚的弟子，应吕元祐所请，前来吕府做祈福法会。当谯楼上的更鼓报了寅时，他们便在一如师父的带领下，踏着熹微的曙色来到了吕府，并立即在前院布置法会。

自隆庆六年，李太后前往昭宁寺敬香并赠送大内收藏的藤胎海潮观音塑像后，这昭宁寺便一下子声名鹊起，每日前来焚香礼佛印心还愿的人，闹嚷嚷挤破了门槛儿。本来就是高僧大德的一如老和尚，更成了达贵官人争相攀援的人物。但因一如老和尚年事已高，平日深居简出不肯见客，凡应酬的事情一概谢绝，因此能见到他的人极少。由于一如老和尚谙熟佛法并精心训练弟子，昭宁寺的法会已是远近闻名。京城里想做法会的大户人家很多，一做法会首先想到的便是昭宁寺，因此昭宁寺的和尚们一年到头忙得不可开交。能请到昭宁寺的和尚做法会已属不易，能请到一如老和尚亲自主持更是难上加难。今天，俗岁八十有二僧腊七十又二的一如老和尚亲自前来，这多半是因为他素来钦慕吕调阳的人品学问，又顾及他内阁次辅显赫地位的缘故。

法会的布置分像法与坛法，都极为讲究，一丝半毫都不能弄错。

首先是像法：

祈福法会所用法像为观世音菩萨，其要求是以白檀香木刻作其像，身高五寸，或二寸半。必须是雍容端庄面如满月的天女形。面有三眼，头戴天冠，身着色衣，缨络庄严，以两手捧如意珠。造好此像后，安置在黄梨木制成的匣子里，再将匣子盛于锦囊之中。待法坛建成，再将锦囊安放其中。

其次是坛法：

法坛务求方正，以三尺为限，内城方一尺，外城方二尺。造坛之前，先须得将所造之处的秽土铲除干净，所谓掘地三尺指的就是这件事。秽土搬走后，再找来净土铺填。这净土的条件是没受粪便污水所染，一般都去郊外荒地掘取。净土运来后，再用罗筛筛过，以细腻无渣为宜。然后找来各色花瓣，捣成浆汁，掺以染成五色的米粒儿，和以净土层层垒起，以高三尺为限。坛上内城正中，要铺三寸厚的雪白莲花瓣，将盛有观世音菩萨像的锦囊面朝东搁置，内城四角，还要安置四个天王座。外城东西南北四方，各点一盏香油长明灯。对应内城四角的天王座，外城四角插有四面杨枝幡，书四大天王的名号。西北角写的是“毗沙门天座”，东北角写的是“提头愿叱座”，东南角写的是“毗楼勒叉座”，西南角写的是“毗楼博叉座”。

今天一大早，和尚们一到吕府，便忙忙碌碌按规矩造坛。至于观世音菩萨像倒不用操心，昭宁寺平常备下不少。昨日，吕府已派人前去将最贵的请了一个回来。卯时过半，吕府前院的法坛已是造好，一个小沙弥走进客堂，请坐在那里与吕元祐叙话的一如和尚出来检验是否合格。

一如师父绕着院子中间的法坛仔细察看了一遍，检查无误，便对弟子们道：

“可以开坛了。”

这时，一步不离左右的吕元祐问一如师父：“老和尚承教，这祈福法会能救咱老父一命么？”

“心诚则灵，阿弥陀佛。”一如合掌答道。

这回答模棱两可，吕元祐心里头不踏实，又问道：“听说老和尚为人祈福，经常显神通，不知今日，能否产生灵异？”

“所谓灵异，就是天上出现五彩祥云，满院花瓣飘香，这种事是可遇而不可求。”一如不打妄语如实道来，见吕元祐有些失望，他又补充道，“祈祷乃人避祸之本，既尽其本，兼修其德，则无不应验。古有祷尼丘山而生孔子，近有祷泰山而生倪岳者，其事至悉，班班可考。不知施主还有何生疑之处？”

吕元祐听出一如老和尚话风有些不高兴，忙赔笑道：“没有什么生疑的，老和尚开坛就是。”

一如道：“开坛祈祷，还得令尊大人配合。”

“如何配合？”吕元祐痛苦地摇摇头，说道，“从昨天下半夜起，他已昏迷得人事不知。”

一如闻听此言，道一声“阿弥陀佛”，便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念了一段咒，对吕元祐说：“令尊大人虽仍在昏迷，但双手可以动了！”

“真的？”

吕元祐将信将疑，要跑回内院去看，一如喊住他，说道：“你不用去看，老衲不会诳你。”说着举起双手，一边比划一边言道，“老衲教你一个摄身印，待会儿开坛，不但你要做，令尊大人也要做。你看清楚，以你两只手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各向外相叉，然后合掌右压，用右手的大拇指抟着右掌的掌背，对，就是这样。”

一如将摄身印的指法教给吕元祐，又让他进到内院病床前，将这指法教给吕调阳。片刻时间，吕元祐喜颠颠从内院奔出来，兴奋地说：

“真神了，家父虽然昏迷不醒，但拿起他的手来让他做摄身印，他竟自如得很。”

“这是佛力所佑。”

一如淡淡地说。接着吩咐吕元祐在法坛前的蒲团上跪下，阖府闲杂人等一概回避。诸事妥帖，一如一摇手中法铃，顿时间钟鼓齐鸣，法螺吹响。一如师父隔着法坛，与吕元祐相对而坐，只见他手接大三昧印，以金刚正坐之姿，澄定身心，高声唱道：

稽首大悲，婆罗羯帝，从闻思修，入三摩地，振海潮音，应人间世，随有希求，必获如意。

别看一如耆老之年，干瘦如一块片儿柴，他一开口便声如洪钟，大有摄人心魄振聋发聩的威力。他刚一住口，众沙弥便一起振声诵唱：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本师阿弥陀佛

南无宝月智严光音自在王佛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诵过佛菩萨的庄严宝号，一如师父眼皮稍稍一动，他瞥了一眼法坛上供奉的盛着观世音菩萨的锦囊，领头放起了焰口：

南无白衣观世音菩萨。前印后印降魔心印。印身印陀罗尼，我今持诵神咒。惟愿慈悲，降临护念。

道了这二句三颂，众沙弥一齐收口，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一如老和尚金刚正坐一动不动稳如泰山。转瞬之间，他将手结大三昧印换成了左手结金刚拳印，右手轻捻佛珠，口上念起了梵文真言：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卢羯帝铄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埵婆耶摩诃迦噜尼迦耶怛你也他唵多唎多唎咄哆唎咄出多唎咄唎娑婆诃……

听一如老和尚一人诵咒，实乃一大享受。他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口中而是从胸腔里直接吐出来的，深沉圆润字如贯珠，如清风拂面而又极有穿透力。不单是局外人，就连他的弟子们平常也极难听到，此时个个都听得痴了。跪在蒲团上的吕元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听着一如口吐莲花，他产生了那种如沐春风如临天国的登仙之感。正遐想间，又听得一如举起法铃一摇，口中悠悠唱出三个字：

唵——啮——呗

吕元祐只觉得好听，但不懂是什么意思。其实这是净法界三字真言。念此真言能除人内外一切障碍。此番祈福法会，由于是一如亲自主持，所以一点也不“偷工减料”。念了观世音神咒后，接着就念这净法界真言，众沙弥一见师父音调悠长起了新咒，个个都慌忙伸手结了准提印，和着磬钵法鼓，将“唵啮呗”三个字震天价地唱了七七四十九遍。

净法界真言后，接着唱诵“唵么呢嘛呐哄”六字大明咒一百零八遍。一时间，沙弥们的梵唱之声，悠扬时如霜天过雁，凑泊处似大浪推沙。吕府中百十口人无论贵贱主仆，一听这充满神秘感的颂偈，莫不心枷顿失，性门洞开。六字大明咒在昂扬的钟吕声中结束。唱罢最后一遍，众沙弥跟着师父将手举过头顶散其准提手印。散印时，一如又用梵语将准提真言念了三遍：

南无哆喃三藐三菩提俱胝

喃怛你也他

至此，祈福法会的第一轮宣告结束，如样进行一共有三轮方告圆满。法会从辰时开始，不知不觉已耗去大半个时辰。一如师父收了金刚坐，起身在院子里走动几步活动活动腿脚。趁这空儿，吕元祐一骨碌从蒲团上爬起来，跑到后院去看父亲，旋即又跑回来对一如说：

“老师父，家父醒了。”

“哦，阿弥陀佛。”一如双手合十。

“丫环给他喂了几口参汤，他长了一点点精神，这是托您的福。”

“是托观世音菩萨的福。”

一如老和尚说着，示意吕元祐重新跪到蒲团上，他要开始进行祈福法会的第二轮。正在这时候，忽听得紧闭的大门被人擂得山响。吕元祐还来不及张口询问，只见门役急匆匆跑到他跟前，禀道：

“少东家，有人来访，轿子已到了巷子口。”

“不见，门上不是贴了告示吗！”吕元祐斥道。

“这人不见怕是不行。”

“谁呀？”

“内阁首辅张居正大人。”

“他，真是他来了？”吕元祐惊问。

“真的是他。”门役答道，“内阁值事官头前赶来报信儿，就在门廊下站着。”

“既是首辅来了，这法会只好暂时停止。”

吕元祐不好意思地对一如老和尚咕哝道。尽管吕元祐将自己恩荫被撤丢了六品大仆寺亚卿这一官职的怨恨尽数儿发泄在张居正身上，但听说他主动登门看望父亲，吕元祐仍不敢怠慢。毕竟人家是天字第一号枢臣，手握重权，是得罪不起的人物。他命人安排一如师徒一行去花厅里休息吃茶，自己则跑到大门口去迎接。

吕调阳病重的消息，在京城里不胫而走。一连几天，来吕府看望的人络绎不绝。早几天张居正就得知这一消息，他当时还没有想到要来看望，昨天，新入阁的辅臣申时行告诉他，吕调阳已是水米不进，随时都可能断气儿，他这才感到事态严重，早上没有去内阁点卯，邀了张四维直接到了井儿胡同。

吕元祐一出门，便见两乘大轿正在门前落下，胡同里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显然是戒严了。张居正从第一乘大轿里走下来，吕元祐迎上去磕头迎接。张居正不认识他，正猜测间，随他一起来的内阁值事官一旁介绍说：

“这是吕阁老的二公子吕元祐。”

“啊，原来是元祐贤侄，起来起来。”张居正说着，便上前把吕元祐拉起来，一起走进吕府客堂。坐定之后，张居正关切地问：“令尊大人的病体，今日是否好些？”

一听到张居正喊一声贤侄，吕元祐心中顿时生出了无尽的委屈，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回答：

“早晨还昏迷不醒，不过，他的两只手，居然还能抬起来做摄身印。”

“做什么？”张居正听蒙了。

“摄身印。”吕元祐接着解释道，“今儿早上，咱接来昭宁寺一如老和尚，为家父做了一场祈福法会，才做一半，首辅大人就来了。”

“冲了祈福法会，这是罪过。”张居正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内阁值事官，“吕阁老家今日要做法会，你事先知道么？”

“知道。”值事官员欠身回答。

“知道为何不告诉我，早知道，我就和张阁老晚来两个时辰嘛。”

值事官没来由地挨了一顿训斥，站在那里木桩子似的一声也不敢吭。一旁坐着的张四维知道这是首辅作姿态骂给吕元祐听的，便岔开话题说道：

“一如老和尚已是很少主持法会了，他亲自念经为吕阁老祈福，应该有神通出现。”

“神通已出现了。”吕元祐兴奋地回答。

“啊，有何表现？”张居正问。

“未做法会之前，家父人事不知，念了观世音经咒之后，家父居然睁开了眼睛，还喝了几小口参汤。”

“有这等奇事！”张居正感到不可思议，说道，“吕阁老平常敬奉神明，一心向佛，所以在这危难时刻，能够亲见菩提，得菩萨妙谛。”

“吕阁老能说话么？”张四维问。

“能，只是声音微弱。”吕元祐答。

“元祐贤侄，你看我们能否到病床前一看？”

“这个……”

吕元祐面有难色。因吕调阳倒床之后已是十分憔悴，脸上五官都变了形，且病房里气味难闻，他担心张居正与张四维见后，会心生厌恶。正踌躇间，忽听得通连后院的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两名仆役正架着父亲一步一挨地走了过来。

却说一直躺在后院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吕调阳，自听了祈福法会悠扬悦耳的经咒声，仿佛听到了天国的召唤，人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接着他就闻到了一股异香，正闭目养神之际，听人说张居正与张四维前来探望，他顿时不顾夫人的劝告，执意要撑起身子下床，颤抖着让人替他披上久已不穿的官服，歪歪倒倒地朝前院客堂而来。

“呀，父亲出来了。”吕元祐一声惊呼，立马赶过去搀扶。

张居正与张四维也起身相迎。此时吕调阳已被搀到客堂后门口，半尺高的门槛他硬是没有力气抬脚跨过，还是吕元祐伸手抱起他的双脚，抬到太师椅上半躺着坐下。怕他坐不稳，仆人还弄了一床被子让他偎着。

“和卿兄，你病得这么厉害，何必非得挣扎着下床。”张居正埋怨道。

“难得叔大兄还惦记着我这风烛残年之人，”吕调阳接过丫环递过的参茶抿了一小口，喘着气儿说道，“还有子维兄，我还担心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吕调阳说着，眼角滚下了几大颗浑浊的泪珠。张居正看了心里头很难过，不免双眼也噙起了泪花，言道：

“和卿兄，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的病虽然沉重，但还不是不治之症，只要假以时日安心调养，就会慢慢地好转。”

吕调阳轻轻地摇了摇头，黯淡无光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动了几下，回道：

“叔大兄不用宽慰我了，以你首辅之身，出行必有规矩，若我不是病入膏肓，你怎么可能跑来看我！”

吕调阳虽然阳神已散，顶门中走了七魄，但此时他的神志却很清楚。他这一说，倒叫张居正不好回答了。因为朝廷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当了内阁首辅的人，轻易不入他人私宅，见客访友都只能在衙门朝房里进行。这其中的意思是瓜田李下各避嫌疑。如果首辅去了哪个大臣之家，必定是该官员出了大事。要么封侯拜相，首辅代表皇上前往祝贺；要么是吹灯拔蜡垂死之人，首辅代表朝廷前来抚慰。所以说，首辅到了哪一个官员之家，并非有什么私情，而是因他的职责权位而履行的一种公务。就像他现在到了吕府，就是要当面向吕调阳询问他家中有何困难需要朝廷解决，他个人对朝局有何意见需要向皇上转达。吕调阳久居内阁，当然明白首辅的来意，这既是自己的“待遇”，也说明朝廷已知晓他的病情，在着手为他安排后事了。

张居正自看到吕调阳一身憔悴满脸病容之后，便知他存世的时间只能按天来计算了，因此只想拿好话来安慰他。谁知吕调阳自己把话捅穿了，张居正无奈，只好直截了当地问道：

“和卿兄，你有何想法，现在尽可和盘托出。”

吕调阳在仆役的帮助下调整了一下坐姿，痛苦地说道：“垂死之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故在五月端午节后，就给皇上写了折子请求致仕，一连写了三道，皇上就是不肯批准，唉……”

“吕阁老，不是皇上不予批准，是首辅执意要留你。”张四维一旁插话。

“叔大兄，你要留我这个老朽干什么？”吕调阳望着近在咫尺的张居正，像盯着一堵墙，伤感地说，“我昏聩无能，在内阁六年，办不成一件大事，有负于皇上的厚爱。”

“和卿兄，你这样自责，等于是拿一把刀子剜我张居正的心。你是士林楷模，既不争权也不逐利，处理朝政大事，我俩从未发生过龃龉。”

“不发生龃龉乃是因为我是一个窝囊废。”吕调阳脑海里想起这句话，却不敢说出口。他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儿子，答道：

“叔大是伊吕式的人物，你秉持朝政，我这个书呆子，安敢乱置一喙？”

一听这话中的骨头，张居正心中已生愠意，但他却不表现出来，只恳切问道：

“和卿兄，对朝局你还有何建议？”

吕调阳默不作声，半晌才回道：“叔大兄，有句话我一直闷在心里，今天再不讲，恐没有机会了。”

“请讲。”张居正催道。

“这次处置辽东大捷一事，皇上下旨撤消所有奖赏，是否操之过急？”

张居正知道吕调阳会提这件事，便道：“关于贤侄元祐的恩荫，皇上另有打算。”

吕调阳摇摇头，答道：“首辅如此一说，好像我吕调阳说这件事是出于私心。其实不然，我是为你担心，当事官员嘴里不说，心里头恐怕会责怪你。”

“我想过，在公理与私情两者之间，我只能选择公理。”张居正回答。

张四维觉得这时候自己必须有一个态度，便道：“首辅处理辽东杀降冒功一事，我是支持的。掌控政府燮理朝局，就得言必信，行必果。”

吕调阳对张四维的表态大不以为然，他提了提气，苦笑着反驳：

“孔夫子以言必信，行必果为小人，孟子以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为大人，可见至圣亚圣二公，其言相近。一人之言行固然应有信果，但一味追求信果，则于道反有所害。朝廷所有政纲，当以适道为上策。”

张居正本不想刺激吕调阳，但这时实在忍不住了，便正色言道：

“国家尊名节，奖恬退，虽一时未见成效，然当患难仓促之际，终赖其用。如唐朝安禄山之乱，河北二十四郡皆望风溃逃，只有一个颜真卿独挡匪焰，这便是尊名节的功效。我辈效命皇上，匡扶社稷，终不能以粱肉养痈而任其败溃。你说呢，吕阁老？”

讲道理雄辩，吕调阳从来就不是张居正的对手，但他心里不服，想了想，又道：

“辽东大捷一事，我只是随便提提，今天我要郑重讲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张居正追问。

吕调阳示意仆役把参汤拿过来，他呷了一小口，又艰难地说道：

“我认为，你查禁书院一事过于草率，尤其是杀何心隐，恐为后世留下话柄。”

吕调阳一直是讲学的热心提倡者，一帮清谈心性玄学的官员都把他奉为老祖宗，许多私立书院的山长也与他过从甚密。这一点张居正早就知道。在处理武昌城学案的时候，吕调阳正好在家养病，张居正也就有了理由不征求他的意见，而独断专行向皇上请旨。此事处置完毕，倒也没听到吕调阳私下发表过什么异议。张居正还以为他一心归隐山林，对朝政已失去了兴趣，没想到他却一直把怨恨深埋于心。放在平时，他会拍案而起，但此时他却不得不强自忍抑，只辩解道：

“何心隐是被死囚发狂扼死，与我何干？”

“叔大兄，这个弥天大谎，撒得并不高明。”吕调阳心想自己反正是要死的人，心里头已无顾忌，故放胆言道，“何心隐大名鼎鼎，而且还没有定罪，怎么可能和死囚关在一起？常言道王道如砥，本乎人情，何心隐一代鸿儒，却不明不白被人弄死，这哪里还有国法人情可言！”

“你！”

张居正霍地站起。自当首辅六年来，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指责他。看到他脸色铁青怒形于色，张四维生怕弄僵了局面双方都下不了台，忙插嘴调停道：

“吕阁老，你不要错怪了人，首辅对你一直有情有义。昨日为了解决你二公子的前程，还专门给皇上写了条陈。”

正在给父亲捶背紧张地听着谈话的吕元祐，一听此言，忙住了手，急切地问：“条陈写了什么？”

“祐儿！”

吕调阳大叫一声，他是觉得儿子太没骨气，本想阻止他问下去，由于一时性急突然发力，他顿时两眼一翻，头一仰，又昏迷在太师椅上了。

“和卿兄！”张居正急忙大喊。

“吕阁老！”张四维急得额头上冒汗。

“父亲，你醒醒。父亲，你醒醒。”

吕元祐一边摇着父亲一边哭喊。仆役们一齐拥上来慌手慌脚给吕调阳灌参汤施救。正当屋子里乱成一锅粥时，门外又传来一声高喊：

“圣——旨——到！”

话音未了，便见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宏匆匆走进了客堂。他见张居正与张四维都在屋里头站着，以及客堂里凌乱的场面不觉一愣，忙打了个躬向两位辅臣问安。

“张公公，你是来传旨的？”张四维问。

“是的。”张宏躬身回答。

说来也怪，一听到“圣旨”二字，昏厥过去的吕调阳竟突然醒了过来。“父亲，张公公来给你传皇上的圣旨！”吕元祐附在吕调阳的耳边高喊。吕调阳点点头，挣扎着身子要下地。

“躺着不要动！”

张居正说着跨前两步，想把吕调阳按住。吕调阳喉咙里一片痰响，却使出吃奶的力气掰开张居正的手，执意要往地上跪。他是循规蹈矩的大臣，哪怕一息尚存，碰到接旨的事，也绝不敢马虎从事。众人违拗不过，只得在地上铺下被子，让他跪上去。到这时候，他哪还跪得下去？人整个儿就趴在地上了。张宏见此情景，只得赶紧展旨宣读：

说与内阁辅臣、文华殿大学士吕调阳知道：朕念你秉忠报主，有功于社稷，特颁旨荫你一子，仍复吕元祐太仆寺亚卿之位，着吏部办理，钦此。

张宏一念完，吕元祐也忘了照顾父亲，竟扑通一声跪下，高声喊道：

“谢皇上大恩！”

“快扶你父亲起来。”张居正一旁催促。

吕元祐这才侧过身子，同仆役一道来搀扶趴在地上的父亲，匆忙中竟抓了一手水渍，低头一看，父亲的裤裆里已是热乎乎湿了一大片。

“哎呀，父亲撒尿了。”

吕元祐急得大叫。待把父亲翻过来一看，只见他口吐白沫双眼瞳仁已散，鼻孔里还有一丝儿出气，进气已是全无了。

“父亲！”

紧接着吕元祐一声撕肝裂胆的哭叫，便听得近处什么地方传来如同空灵出穴的诵咒声：

南无哆喃三藐三菩提俱胝

喃怛你也他唵

“这是谁？”张居正问。

“大概是一如老和尚，”张四维惊魂未定地回答，“他在这里做祈福法会，我们来，他便回避了。”

“我们走吧，让一如和尚替吕阁老做完法会。”

张居正说着，弯下身子摸了摸吕调阳开始变冷的面颊，噙着两泡热泪掩面而去。

第十九回 朱翊钧寻欢曲流馆 李太后夜闯御花园

天一煞黑，朱翊钧在乾清宫里胡乱用了一顿晚膳，放下筷子就对王皇后说：“咱吃饱了闷得慌，且出去随便走走。”说罢便命孙海客用两个贴身内侍随驾，出了乾清宫后门，穿过坤宁宫进了御花园。这御花园本是皇上与后宫佳丽们休闲散心的场所，建有万春亭、千秋亭、对弈轩、清望阁、金香亭、玉翠亭、乐艺斋、曲流馆、四神祠等建筑。此时天已尽黑，御花园里到处都点亮了灯笼。朱翊钧站在御花园进口的天一门下，问孙海：

“现在去哪儿？”

孙海挤了挤眼睛，小声回道：“曲流馆。”

曲流馆建在御花园最大的假山——堆绣山的西侧。山馆之间有一个大水池，池上架了一座石拱桥，叫澄瑞桥。朱翊钧走上桥头，便见曲流馆门口跪了两个宫女，她们是听说皇上驾到，特意跑出来恭迎的。

朱翊钧快走几步到了她们跟前，两个宫女一起娇声说道：“奴婢恭迎万岁爷驾到。”

她们都低着头，朱翊钧借着曲流馆门口挂着的四盏宫灯，瞧着她们云鬓上插着的银件闹蛾儿和白腻腻的粉颈，心里头顿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说道：

“你们平身吧。”

两个宫女谢恩站起，五个人一起进了曲流馆。这曲流馆三面环水，当初建它时为的是观水景看游鱼，格局并不甚大，但极有韵致。饮酒休憩的供张设备一应俱全。朱翊钧为何要在天黑之后偷偷摸摸跑到这曲流馆来，事情还得从六月间那一次紫禁城中的集市说起。

却说那次集市，朱翊钧“下旨”让孙海买下那两面宋代铜镜之后，僻静无人时，便命孙海偷偷拿出来把玩。那一双男女交媾的动作，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有一天夜里，躺在乾清宫的婚床上，他实在按捺不住，便拉起王皇后，要依铜镜上的“播雨”之法进行试验。王皇后生性腼腆，平素过分矜持，本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名门闺秀出身，一听朱翊钧的要求，顿时羞得满面通红，说死说活也不肯配合。朱翊钧天大的兴头儿遭此一盆冷水，对王皇后的呆板大为恼火，却又隐忍不便发作。孙海在朱翊钧跟前侍候多年，主子的心性他已是摸得一清二楚。有一次，朱翊钧看过铜镜后忽然长叹一声，似有难言之隐。孙海连忙小心试探道：“万岁爷，要不要让奴才找两个宫女，陪万岁爷喝喝酒解个闷儿？”朱翊钧眼睛一亮，问：“能找着吗？”孙海答：“这有何难，紫禁城中的宫女，有谁不想得到万岁爷的眷顾！”朱翊钧想了想，吩咐道：“你得找个僻静地儿。”孙海依旨行事，于是便有了今夜的这次幽会。

一进曲流馆，朱翊钧便在绣榻上落座，孙海、客用与两个宫女都站在两侧，朱翊钧让他们都坐到凳子上。他这时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两个宫女。她们大约都只有十五六岁年纪，一个长着瓜子脸，五官生得玲珑匀称，低眉抬眼之间尽是媚态；另一个长着鸭蛋脸，不但端庄秀丽，且胸脯挺得高高的，往外散发着一股不可抗拒的魅力。朱翊钧心里头夸赞孙海会办事，找来这么两个可人儿，他问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供差？”

坐在头里的瓜子脸起身蹲了个万福，回道：“奴婢叫巧莲，在尚衣局供差。”

鸭蛋脸跟着自我介绍：“奴婢叫月珍，在尚仪局供差。”说着脸一红。

“在尚仪局供何差事？”朱翊钧问她。

“操习典乐。”

“这么说，你是通文墨的。”朱翊钧转头又问巧莲，“你呢，可识得几个字儿？”

“回万岁爷，奴婢读得懂《女诫》。”

“写得下来么？”

巧莲点点头。朱翊钧左瞧瞧右看看，觉得两个宫女都可爱。当了六年皇帝，今天还是第一次避开太后单独同宫女说话，他觉得很惬意，又问：

“你们都入宫几年了？”

月珍回答：“我俩都是万历三年入宫的。”

“三年了，宫里的规矩应该都学会了。”朱翊钧想轻松些，说些调侃的话儿，但多少又有一些紧张，问出的话便显得枯燥，“你们都是哪里人？”

“奴婢的老家在大同，”月珍胆大一些，故总是抢先回答，又指着巧莲说，“她是南京应天府人。”

“一个来自大同，一个来自南京。一南一北，相距有数千里之遥。”朱翊钧注视着月珍的明眸皓齿，开始有些意马心猿心旌摇荡了。

“万岁爷，您可看出这两个姑娘的差别么？”孙海趁机插话问道。

朱翊钧又把两个宫女仔细瞧了一遍，瞧得二人都脸色绯红，勾着头坐在那里紧张地捏弄着衣裳角儿。朱翊钧嘿嘿嘿地笑起来，说道：

“月珍有点大同婆姨的泼辣劲儿，巧莲低眉顺眼的样子，倒像是南方的小家碧玉。”

“万岁爷说得对，这就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孙海一脸谄媚的样子，接着又问，“万岁爷，酒食儿已备下了，要不要现在拿上来？”

“好吧。”

朱翊钧一点头，只见客用闪身出门，一会儿便领了两名抬着食盒儿的小火者进来，将十几样精致的菜肴摆上桌，同时还摆了一大壶酒。

孙海挥手让两名小火者退了下去，然后恭请朱翊钧入席。朱翊钧面南坐在首位，要月珍、巧莲两个宫女也一同入席陪他喝酒。两个宫女受宠若惊，便一边一个打横坐了。孙海与客用两个站在旁边侍候。客用把酒壶提起来，将三只酒盅斟满了。

朱翊钧端起酒盅闻了闻，对两个宫女介绍说：“这酒叫雁来香，是御酒坊酿制的，朕曾经品用过，并不太烈，你们尽可放心品饮几杯。”

“为什么叫雁来香？”月珍问。

“大概是秋天喝的酒，大雁横天是为秋也。”朱翊钧文绉绉说了一句。

“启禀万岁爷，奴婢不会饮酒。”巧莲觍颜奏道。

“大胆，”孙海一旁斥道，“万岁爷赏脸赐你酒喝，你竟敢说不会！”

巧莲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站起来嗫嚅道：“奴婢冒犯万岁爷，奴婢该死。”

巧莲这副惊魂失魄的样子，倒让朱翊钧觉得妙不可言，他示意巧莲坐下，并斥责孙海：

“你给朕闭嘴。”

孙海偷偷地伸了伸舌头，退到一边。朱翊钧这时候忘了自己是九五之尊万乘之主，竟举着酒杯，用讨好的口吻对两个宫女说道：

“来，你们陪朕喝下这杯酒。”

月珍爽快，一扬脖儿喝了。巧莲煞是痛苦，闭着眼睛像吞毒药似的，一点一点往下抿。朱翊钧看了哈哈大笑，戏谑道：

“巧莲，南方姑娘都像你这般扭捏么？”

巧莲涨红着脸，答道：“奴婢不知道。”

三人刚喝完，客用又把酒依次斟满。朱翊钧事先听了孙海的建议，要和宫女们一起饮酒，一来营造气氛，二来把胆量喝开。但一杯酒落肚，他就感到寡酒难喝，于是又扭头喊站在身后的孙海，问他：

“孙海，你不是说喝酒有酒戏么，你怎么哑巴了？快说，咱们现在弄个什么样的酒戏，让巧莲、月珍两位兴奋起来，快乐起来。”

孙海平日里到处乱窜，搜求一些奇闻异事，回到乾清宫便讲与朱翊钧听。长此以往，朱翊钧便养成一个习惯，大凡找乐子的事情便想到孙海，这会儿又要孙海出主意。孙海抓耳挠腮想了一阵子，言道：

“万岁爷，您不是喜欢对对子么？平日里拉着奴才对，青山对白云，大黄狗对小白羊，这些奴才还凑合着对得上来，再难一点，奴才就抓瞎了。听说月珍、巧莲二位是女中才子。您出对子让她们对，对上了就放过，对不上就罚一杯酒。这样喝起酒来，谁也不感到吃亏。”

“这倒是个好办法。”朱翊钧便问两个宫女，“你们觉得如何？”

巧莲心想对对子总不会每次吃罚酒，仗着自家有几分诗文底子，答道：

“请万岁爷出对子，奴婢对着试试看。”

“好。”

朱翊钧略一思忖，口中便念出了五个字：

二人土上坐

“月珍，快对！”

朱翊钧话音一落，孙海就在一旁催促。月珍憨厚泼辣的性格很对他的胃口，因此心里向着她，想让她中个头彩。月珍也觉得这上联出得容易，便随口答道：

一鸟天上飞

她话音刚落，朱翊钧兴奋得一敲筷子，嚷道：“瞎对，罚酒一杯！”

“奴婢对上了，为何要罚酒？”月珍不解地问。

“你这是乱对。”朱翊钧说，“二人土上坐是什么？你用心想想，两个人字加一个土字，连起来就是‘坐’字，这叫合字对，你说一鸟天上飞，岂不是瞎对！”

月珍一听，咕哝一句：“万岁爷这是故意不说清楚。”说着拿起酒盅一口喝尽了。

“万岁爷，奴婢想了个下联。”

巧莲说着便念了一句：

一月日边明

朱翊钧蘸着酒水在桌子上一边画着一边说道：“日边之月，正好是‘明’字，唔，这下联对得好，巧莲不会喝酒，倒会对对子，好，看朕再给你出一个上联。”

朱翊钧又念出了两句十个字：

半夜生孩 子亥二时难定

巧莲并没有多想，就随口念了出来：

两家择配 巳酉两命相当

朱翊钧一想，这个下联也对得十分工整，便一心想把巧莲比下去，故想了一个刁钻的上联，念道：

禾女委鬼 魏

这是文字游戏，却有一定难度。禾女委鬼组成一个魏字，下联也必须是四字组成一字。巧莲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说道：

束文敕正 整

“咦，朕还难不着你了。”朱翊钧也不等人劝，自己喝了一杯，问巧莲道，“你还有什么好对子，说给朕听听。”

巧莲咯咯咯地笑起来，回道：“万岁爷，您不出上联，奴婢如何对呀？”

“这倒是，朕再给你出一个难的。”

朱翊钧蹙着眉头苦想，一时竟没了词儿。打从进门就成了闷嘴葫芦的客用，这时插进来言道：

“万岁爷，奴才想了一句，想让巧莲对。”

“很好，”朱翊钧只当是解了围，忙吩咐客用，“你且道来。”

客用拖腔拖调念了一句：

和尚进洞 吐痰即出

这是形容男女性事的大荤话，朱翊钧早已新婚燕尔，所以心领神会，一听就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指着巧莲催道：“客用的这个上联好，你快对。”

巧莲豆蔻年华尚未谈婚论嫁，哪里懂得这话中的实际含义，便道：

“这上联太俗，又无甚意义。”

孙海插话道：“你怎么知道没意义，你不肯对，立刻就罚酒一杯。”

巧莲怕喝酒，只得勉强对道：

毒蛇入穴 食气而眠

朱翊钧一听，立马拍手叫好，笑嘻嘻言道：“对得好对得好，朕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原来你什么都明白。”

“奴婢明白什么呀？”巧莲一脸茫然。

“你对得很好嘛！和尚进洞对毒蛇入穴，既工整又贴切。”朱翊钧不住口地夸赞。

这时只听得谯楼上报时的钟声响起，已是交了亥时。偌大一座紫禁城一片静谧。御花园内也是灯火朦胧夜色沉沉，惟独这曲流馆内的游宴气氛，已是达到高潮。巧莲文思敏捷，深得朱翊钧赏识，倒是月珍受到了冷落，待在一边插不上嘴。孙海有意让她表现才艺，便道：

“万岁爷，对了这大半个时辰的对子，巧莲的文词儿也差不多诌完了。现在，让月珍唱几支曲子如何？”

“好哇。”今晚的这场娱乐，原是孙海一手安排的，朱翊钧便顺着他的话问月珍，“你会唱什么曲儿？”

“奴婢来宫中学了不少典乐……”

不待月珍说完，孙海便打断她的话言道：“典乐虽好，万岁爷早听腻了，今夜里，你得唱个能让万岁爷开心的。”

“奴婢不知道万岁爷喜欢听什么曲子？”

“这还用问！”孙海点拨道，“良辰美景，万岁爷召你们来，为的是什么？”

月珍隐约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但女孩儿的矜持让她有所顾忌，她正思虑着该唱什么，听得朱翊钧又对孙海说：

“孙海，你上次溜出大内，学了一支曲儿，何不在这里唱唱，让月珍领悟领悟。”

“万岁爷的意思，是让奴才抛砖引玉。好，那奴才现在就献丑了。”

孙海说罢，一提嗓子就尖声尖气唱起来：

你今番出来迟，

必有些缘故，

脸儿红，气儿嘘，

竟为的什么？

看看你罗衫不整露出花花裤，

布扣儿都松了云髻似老鸦窠，

你做了何等的丑事儿？

不用遮，不用掩，

且让咱伸手

去你的裆下摸一摸……

孙海才只唱到一半，两个宫女便有些坐不住了。巧莲双手掩面不敢抬头看人。月珍虽然大方一些，却也做出了粉面含羞的样子。这也难怪，打从隆庆皇帝死后，这大内紫禁城里就没一个真正的男人。加之李太后管束极严，原来隆庆皇帝在世时的宫女，凡被她认为有失检点的，都尽行撤换。此后选征进宫的女孩儿，对于男女间打情骂俏的风流韵事，不要说是见识，连听一听都是莫大的罪过。所以，眼下她们的表现也是理所当然。

孙海一唱完，朱翊钧已被撩拨得脸色燥赤欲火难挨，他对两个宫女说：

“你们就选孙海这种词曲儿，一人给朕唱一首，唱得好的，朕有赏。”

月珍知道躲不过，便唱了一首：

明知道那人儿

做下亏心的勾当，

到晚来故意不进奴家的房，

恼得我吹灭了灯把门儿闩上。

毕竟我妇人家心肠儿软，

又怕他衣衫单薄身上凉，

且放他进了房来也，

睡了和他讲。

因是勉强唱的，月珍的十分唱功大约只使出了六分，即便这样，朱翊钧也听得骨软筋麻，正所谓曲不醉人人自醉。他将月珍赞扬了几句，又点名要巧莲也唱一曲。巧莲红着脸先赔了不是，然后说自己不会唱。

“你为何不会唱？”朱翊钧有些不高兴地问。

“奴婢没学过这种曲子。”巧莲嗫嚅着。

“月珍唱了，偏你说没学。”朱翊钧觉得巧莲扫了他的兴头，便恼下脸来，“你到底唱不唱？”

巧莲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左思右想，才干巴巴地唱了一支曲子：

姐儿上穿青下穿青，

脚底下三寸弓鞋也是青。

小阿奴上青下青青到底，

见了郎君俏丽一时浑。

巧莲是用家乡方言唱的，朱翊钧听不懂吴侬软语，便认为巧莲这是故意应付他，心下甚不愉快。只见他嗞儿又干了一盅酒，垮着脸问：

“你唱的是啥？什么清呀浑的，听了倒是让人起了瞌睡。”

巧莲小心答道：“这支曲子原是小时候奶娘教奴婢唱的。万岁爷一定要听那种曲子，奴婢实在没有。”

方才对对子时，孙海觉得巧莲风头太过，出言吐气对他又不甚尊重，心下早就生了嫉恨，这时趁机插话：

“说来说去，你还是在糊弄万岁爷。”

“不是……”

“什么不是，万岁爷要听荤曲儿，你却咿咿呀呀唱儿歌，谁让你唱儿歌来着？”

孙海阴风一煽，朱翊钧这才记起自己是一言九鼎的皇上，脸上立刻就起了威颜，指着巧莲斥道：

“你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抗旨！”

巧莲连忙离席跪到地上，颤声回道：“万岁爷，奴婢不敢，奴婢……”

“休得多言，”朱翊钧此时已有了几分醉意，一跺脚问孙海，“你说，有人抗旨怎么办？”

“回万岁爷，抗旨就得惩处。”孙海回答。

“是得惩处。客用，将这小贱人拉出去斩了。”

一听到“斩”字儿，月珍连忙跪到地上哀求：“万岁爷，请饶巧莲一命。”

孙海也怕闹出人命来不好收拾，扑通跪下奏道：“万岁爷，这巧莲罪该万死，但念她还有几分才情，望万岁爷准了月珍所求，饶巧莲不死。”

“那……”朱翊钧还在犹豫，咕哝道，“圣旨既下，哪有收回的道理。”

孙海揣摩朱翊钧的心思，便帮着他找台阶：

“万岁爷，您既下旨斩了巧莲，这圣旨不能收回，奴才倒有一个主意。”

“讲。”

“让客用寻把剪刀，把巧莲的一头长发铰了，这也就算是斩首了。”

“好，客用，照此办理。”

客用也不吭声，只把哭哭啼啼的巧莲带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孙海觑了觑万岁爷的脸色，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对仍跪在地上的月珍说：

“你快起来，继续陪万岁爷喝酒。”

经过这场变故，月珍再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向朱翊钧蹲了万福，重新入座。

朱翊钧又让月珍陪他喝了一盅酒，然后问孙海：“那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孙海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方铸有男女交媾图案的宋代铜镜。朱翊钧接过来，尽管看过多次，他仍觉得新鲜，此时用手仔细摩挲了一遍，然后递给月珍，淫邪地笑道：

“你看看。”

月珍接过去，一看那幅画面，顿时就闭了眼睛，拿铜镜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怎么闭眼睛？”朱翊钧问。

月珍缓缓睁开眼睛，但偏过头去不对着铜镜，小声言道：“万岁爷，奴婢怕。”

“怕什么？”

“怕这铜镜。”

朱翊钧哈哈大笑，揶揄道：“铜镜又没长嘴巴咬你，你怕它什么？”

“奴婢怕上面的画儿。”

“朕今晚召你来，就是为了让你看这个图画。”朱翊钧说着，竟起身走到月珍的背后，伸手托着她的下巴颏儿，让她面对铜镜，说道，“朕要你好好儿看着这幅画。”

月珍哪敢违拗，只得把一双扑闪闪的杏眼移到铜镜上，她感到皇上托着她下巴颏儿的手，像火炭一样发烫。

“好看吗？”朱翊钧喷着酒气问。

“好……看。”月珍浑身在颤抖。

“你在说假话。”

“万岁爷，奴婢不敢说假话。”

“你方才说的就是假话。”朱翊钧的手开始抚摸起月珍的脸蛋，“这铜镜上的女人，哪有什么好看的。月珍，你若是脱光了，比她好看得多。”

“万岁爷……”

“月珍，把衣服脱了。”

月珍身子一震，抬眼一看，孙海不知啥时候溜走了，屋子里只有她和皇上。

“万岁爷……”

“嗯？”

“奴婢……遵旨。”

“这才是好奴婢。”朱翊钧说着，便拉着月珍的手，走到窗前的一只春凳旁边。

月珍到了这个地步，尽管仍在害羞，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忐忑不安，她一边脱衣服，一边娇声问道：

“万岁爷，就这只凳儿？”

“你还要什么？”朱翊钧也在脱衣服。

“它躺不下呀。”

“干吗要躺着？”

“不躺怎么能……”

“你不是看了铜镜吗？”

“奴婢不明白。”

“学铜镜上的那两个男女。”

“那多丢人呀！”

“朕不怕丢人，你一个奴婢还怕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是脱得一丝不挂。朱翊钧看到月珍美丽的胴体，犹如饥饿的狮子看到瑟缩的羊羔。他正要抖擞精神，仿效铜镜上描绘的交媾大法行云雨之乐，忽听得大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来不及询问，却见两个人已急匆匆跨进门来，打头的是他的母亲李太后，紧跟着李太后的，是他的大伴冯保。

第二十回 李太后欲废万历帝 内外相密谋恭默室

一大清早，李太后就乘轿子离开慈宁宫来到了奉先殿。昨天夜里曲流馆中那淫秽不堪的一幕，让她深受刺激。自二月份皇上大婚她搬出乾清宫，这几个月来，她心里头一直不踏实。她虽然为皇上长大成人感到高兴，但更多的却是担心。皇上自出生到成婚之前，就一直在她的监护之中，未曾有一天离开过。她知道儿子的缺点：任性、贪玩，所以一直看管甚紧。儿子登基之后，内有冯保，外有张居正两相诱导，儿子倒也成器，风雨无阻出席经筵，批览奏疏勤研政事，渐渐露出那盛世明君的气象。儿子的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使她得到莫大的欣慰。她衷心希望儿子的千秋帝业不但能驰骛今古，更能垂范后世；不但要超过他的爷爷嘉靖老皇帝，更应该比他的父亲隆庆皇帝大有作为，享祚长久。因此，她搬出乾清宫后，便将对儿子的管教之权，尽数委托给了冯保与张居正，要他们一如既往劝导皇上宵衣旰食勤于国事，万不可荒恬嬉闹，生出玩愒之心。昨天晚上，当冯保急匆匆来到慈宁宫，向她禀报皇上偷偷溜到曲流馆寻欢作乐时，她当下心一沉，立马起身跟着冯保来到御花园。

可想而知，母子在曲流馆相遇时的那种尴尬。李太后气得浑身打颤，朱翊钧也是惊恐到了极点。李太后背过脸去，让儿子穿好衣服。她很想当场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但顾及到儿子一国之主九五之尊的体面，她命两名太监把儿子送回乾清宫。他的两名贴身内侍孙海与客用，两名宫女月珍与巧莲则被留下。她对这四名下人进行了严厉的拷问。她首先看到了巧莲满头秀发被铰得乱七八糟，只剩下短毛茬子，便问她是何原因。巧莲据实以答。四个人依次问过之后，差不多已过了子时，她下令将巧莲放回，其余三人都收监关押，听候发落。

回到慈宁宫，李太后一宿都不曾合眼。在她看来，儿子朱翊钧这一次的孟浪之举，是他登基以来最为严重的事件。商纣王、隋炀帝、陈后主等历史上那些亡国之君的种种骄奢淫逸之事，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旋来旋去……她越想越后怕，越想越痛苦。儿子当皇帝六年来，她心中积存的幸福感如陈窖的美酒，哪怕只品饮一小口，也会留下无尽的欢欣。如今——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漫漫长夜里，她所有的幸福骤然间都被掏空了。悲痛攫住她的心，她禁不住啜泣起来，滚烫的泪水滴湿了衾枕。天一亮，她就命慈宁宫管事牌子周尤备轿，一脸戚容地来到奉先殿。

这大内紫禁城中的奉先殿，供奉的是大明王朝开国以来历代皇帝的神位，亦可称为皇家祖庙。举凡国家发生征讨奏捷灾咎祥瑞等大事，或者新皇帝登基更改年号、封后生子等吉庆，皇上都得先到奉先殿祈祷告祭，然后才能陛见大臣诏告天下。李太后一大清早就跑到奉先殿来，不免引起一帮老太监的种种猜疑——因为这不是寻常举动，如果不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大事，除了一年三节的例祭之外，皇上与太后都不会轻易来到这里。隆庆皇帝在世时的乾清宫主管，如今奉先殿的管事牌子张贵，刚刚得到消息，也来不及做多少准备，李太后的轿子就到了。他连忙带着几个值事的火者跪下相迎。李太后下轿后也不同他答话，就径自走进了奉先殿。

天刚刚亮，奉先殿里的一切都还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好在李太后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她从洪武皇帝的牌位开始，一直拜跪到嘉靖皇帝的牌位，然后又来到供列于此的最后一位皇帝——她的死去的丈夫隆庆皇帝的牌位跟前。她长跪在地，捂着脸，爆发出揪心的痛哭。

李太后刚一下轿的时候，张贵就感到大事不妙。因为他不但看到李太后愁容满面，而且还看到李太后并没有穿太后的命服，头上也没有戴凤冠，她只是穿着一袭黑色长裙，头发几乎是半散着，没有一件头面首饰。张贵在大内待了二十多年，从没有见过李太后这般形象，心里头一着急，便派人迅速去司礼监报信。这会儿听到太后的哭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奉先殿的门口，张皇失措地搓着双手，想进去却又不敢。

正在这当儿，一前一后两乘轿子抬到了奉先殿门口。打头一乘轿子里走下来的是陈太后，后头轿子里坐的是冯保。却说昨夜曲流馆的事情发生后，冯保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故没有回家，而是在司礼监值房里凑合了一晚上。张贵派小火者来司礼监报信，他深感事情重大，便先去慈庆宫禀报陈太后，两人一起乘轿赶来。陈太后下轿时，李太后还在奉先殿中哭泣。冯保趁去慈庆宫找陈太后的当儿，已三言两语禀报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此时陈太后也顾不得细想，回头看了看冯保，示意他一起走进奉先殿。

李太后此时仍跪在隆庆皇位的灵位前，双手掩面而泣。陈太后轻轻地走到她身后，也在纻丝拜褥上跪下了。李太后察觉有人进来，回头一看是陈太后，顿时更觉伤心，又一次失声痛哭。

陈太后本来就心下慌乱，李太后这悲声一放，更让她紧张得不知所措，顿时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滚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强自抑制住，哽咽着喊了一声：

“妹子！”

李太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撩了撩粘在脸上被泪水打湿的发丝，凄惶地说：

“姐姐，昨晚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冯公公对咱讲了。”陈太后回答。

“姐姐，咱养下这样的不肖之子，真是没有脸面来见列祖列宗啊！”

李太后说罢，又嘤嘤地哭泣起来。陈太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劝道：

“妹子，事情没有这么严重，你这样自责，依我看，是太过分了。”

“姐姐，钧儿发生那样的事，咱的心里头像有一把刀子在剜……”

“钧儿还是孩子。”

“他已当了六年皇帝，怎么能还是孩子？”李太后说着昂起头来，对着隆庆皇帝的灵位高声哭诉道，“载垕啊载垕，你为何要走得这么早，不把你的儿子教养成人啊！”

一提到朱载垕，陈太后马上想到他生前沉湎酒色的种种行状，心里头便很不是滋味。她长叹一声，言道：

“妹子，咱相信钧儿比他的父亲要好，他登基六年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他是一个称职的皇帝。”

“六年皇帝做得好，不等于往后就好。”李太后回答说，“那六年，咱住在乾清宫，一步不离左右，所以他能够循规蹈矩，以求进取。咱一离开乾清宫，他就胡作非为，这怎么能叫人放心。”

“钧儿这是初犯，咱们做母亲的，还得原谅孩子。”

“初犯就如此大胆，若不严加惩罚，往后翅膀硬了，谁还管得了他！”

“那，妹子打算怎么办？”

“咱一清早就跑来祷告列祖列宗，请求他们原谅我，并支持我的主张。”

“什么主张？”

“废掉万历皇帝。”

“啊！”

陈太后闻言大惊失色，身子一阵摇晃差一点摔倒，跪在她身后的冯保见状伸手扶了她一把。这时，只听得李太后继续说道：

“钧儿的弟弟潞王，今年已经八岁了，让他接替皇位。”

“妹子，你不要太草率……”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姐姐，古人的教训，咱们不能不听啊！”

李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已是从纻丝拜褥上站了起来。陈太后瞧着她冷冰冰的脸色，不禁心里头打起了寒颤，刚刚站直的两条腿又发起酥来。

“妹子……”陈太后还想劝阻。

“姐姐，咱们回去议事吧。”

李太后说着，掏出手巾拭了拭泪痕。她谦逊一如平常，要陈太后走在头里，自己则厮跟着一前一后走出了奉先殿。此时天色早已大亮，霞光照耀下的紫禁城，正流金炫紫，开始它新的庄严肃穆的一天。那些忙忙碌碌的内侍和正在上衙当值的官员们却不知道，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正在他们的身边发生。

却说两位太后刚走出奉先殿，几乎同时发现奉先殿前空荡荡的广场上，正有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那里。她们一怔，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只听得跪着的人发出一声撕肝裂胆的喊叫：

“母后！”

原来跪在那里的是她们的儿子——当今统驭万方的万历皇帝。

昨天晚上，朱翊钧被两名太监护送到乾清宫安歇。闯出这样的大祸，他哪里还有心思睡觉？一晚上也不脱衣服，更不用说上床了。他的夫人王皇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想解劝却找不到言语，只得陪着他枯坐。朱翊钧几次想去慈宁宫主动请罪，却又缺乏这个勇气。这样痴痴傻傻坐到天亮，正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听得冯保着人来报母后去了奉先殿，他不敢再犹豫，遂失魂落魄地跑来这里跪下。看到两位母后出来，他便狂喊了一声。

这喊声是如此凄厉如此悲凉，以致两位太后听了，顿时都心如刀绞。陈太后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踉踉跄跄跑上前，使尽了力气想把朱翊钧扯起来。

朱翊钧看到自己的生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扫过来的眼光依然像火一般烫人，他哪里还敢起来，只是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威严的母亲。

陈太后没有办法，只得跪下去把朱翊钧紧紧地搂在怀中，满含凄楚地哭道：

“钧儿！”

这场面，局外人看了无不动容。瞧着儿子可怜巴巴的眼神，李太后心里头也在滴血，但她尽量克制自己的感情，绝不让儿子看到她的哪怕是一丝半毫的怜爱之心。她走过去，摇了摇痛哭的陈太后，轻声说道：

“姐姐，你请起来。”

“妹子，你得答应我。”陈太后把朱翊钧搂得更紧了，好像一松手他就会飞掉似的，她央求着，语气中似乎还含了一点愠怒，“你若不答应我，我今天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我答应你什么？”李太后睁大了眼睛。

“不要废掉钧儿。”

一听这句话，朱翊钧如遭雷击，他连忙对着母亲哭诉：“母后，孩儿知罪了。”

“迟了，钧儿，”李太后说着泪下如雨，“为娘的已祷告了祖庙，咱不能为朱家立下一代昏君，而遭千古骂名！”

“母后——”

“妹子！”

看到怀里几乎昏厥的朱翊钧，本来就体弱多病的陈太后此时已是撑持不住。眼看两人搂在一起就要倒下，冯保正要上前救助，却见李太后已经俯下身去搀扶。陈太后趁机抓住她的手臂，喘了一阵粗气儿后，再次央求道：

“妹子，咱只求你这一次。”

李太后沉默了半晌，才松口说道：“姐姐，这事儿毕竟关系到国祚，关系到天下苍生。废不废钧儿，你说了不算，咱说了也不算，咱们还是听听张先生的主意吧。”

离辰时大约还差那么一刻工夫，张居正的大轿刚抬到内阁大院，便见冯保已堵着了轿门。

“冯公公，怎么会是你？”张居正吃惊地问。

“张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快随我来。”

冯保说着，便领着张居正匆匆走出会极门，来到文华殿的恭默室。两人刚坐下，张居正又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大事，天大的事！”冯保忙不迭地言道，“李太后要废掉皇上，另立潞王！”

“什么？”张居正大惊失色，一挺身站了起来，他感到匪夷所思，怔了半晌，才问，“李太后怎么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来？”

冯保说一句“当然事出有因”，接着就把昨夜发生在御花园曲流馆中的事，以及今天早晨奉先殿前发生的事一一讲述了一遍。

张居正听罢，第一个感觉是李太后对此事的反应是否过激。朱翊钧实打实满了十七岁，这年龄拈花惹草寻欢作乐也是常事。但转而一想，李太后如此处置也自有她的道理，偷鸡蛋试手，小事不管，将来酿成痼疾就势难根治了，心里头不禁对李太后的深明大义至为敬佩。正在他默然沉思之时，冯保又道：

“张先生，朱翊钧能不能继续坐在皇帝位子上，就全在你的一句话了。”

“冯公公这话从何说起？”出于官场自我保护的本能，张居正立即反驳说，“李太后说的是一句气话，我们怎么能当真！”

“依老夫看，李太后说的不是气话。”

“何以见得？”

冯保斟酌言道：“李太后自搬出乾清宫后，就一直对皇上放心不下，三天两头就要把老夫找过去问长问短，嘱咐咱一定要多长一双眼睛，把皇上盯紧点儿。”

“李太后为何不放心呢？”张居正问。

冯保意味深长地一笑，答道：“李太后不放心，乃是因为有前车之鉴啊。”

“前车之鉴？”

“是啊，”冯保眨巴着眼睛，继续言道，“张先生，你难道忘了，隆庆皇帝是怎么死的？死前两天，他还让孟冲给他找娈童。他死的那一天，东宫娘娘陈太后，西宫娘娘李太后，两个人不是邀齐了去找他扯皮吗？”

一席话勾起了张居正对往事的回忆，他感叹着说道：“李太后是怕儿子承继父亲的恶习。”

“对呀！”冯保一拍椅子扶手，加重语气说道，“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李太后担心的就是这个！”

“你是说，李太后真的想废掉皇上？”

“依老夫来看，李太后这次真的是伤透了心。你想想，若不是下了决心，她能去奉先殿吗？”

从冯保的言谈表情中，张居正发现他有几分幸灾乐祸，便试探着问：

“冯公公，皇上在曲流馆的事情，是你发现的？”

“是。”冯保说着脸上就出现了愠色，“老夫早就看出，孙海、客用两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偏皇上喜欢他们。这可不，皇上最终还是栽在他们手上。”

冯保身为大内主管，绝不允许底下有什么人与他唱反调，或者绕过他直接向皇上邀功固宠。孙海客用两人得到皇上器重，他早就看不过眼，一直在暗中打主意除掉他们。曲流馆事件的发生正好给了他剪除异己的口实。张居正看出这一点，心中也佩服冯保“伺机而动，动必封喉”的治人之术。他不想过问冯保管辖权范围内的事，只是随便应了一句：

“孙海、客用二人，一定要严加惩处。”

“这两只小蚂蚱，何足挂齿。”冯保不屑地说，接着言道，“张先生，现在咱俩要拿主意的是，万历皇帝，咱们是保他呢，还是不保？”

张居正一听话中有话，假装不解地问：“冯公公何出此言？”

冯保盯着张居正，忽然压低了声音，肃容说道：“张先生，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又是多年的老朋友，今儿个，咱们俩得掏心窝子说话。”

“你想说什么？”冯保的表情让张居正略感惊诧。

“你还记得上次咱将侄儿冯邦宁绑来内阁负荆请罪时，说过的那句话么？”

“什么话？”

“咱说，皇上长大了，也变了。”

“长大了肯定就要变嘛。”

“但皇上的变，却是让人不放心。他如果仅仅只是贪玩，沉湎酒色倒也没什么，但他已学会了刚愎自用。凡事好自己拿个主意，已不把咱这个大伴放在眼里了。对你张先生，也只是应付而已。”

尽管张居正觉得冯保的话言过其实，但出现在朱翊钧身上的一些苗头也确实引起了他的担心。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在他回江陵葬父期间，朱翊钧强令要从太仓划拨二十万两银子到内廷供用库，作为他赏赐内侍宫女的私房钱。对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总想找一个适当的机会与李太后谈谈。但自李太后搬出乾清宫后，名义上她已经“还政”于皇上，因此张居正想见她再没有过去那么容易。现在，听冯保的口气，他似乎倾向于撤换皇帝。但这是牵涉国本的大事，稍一不慎就会引发动荡导致政局不稳。在没有探明冯保的真实态度之前，他不想马上表明自己的想法，于是问道：

“李太后的意思，是让潞王接替万历皇帝？”

万历皇帝有一个同胞弟弟，今年才八岁，去年被封为潞王。如今同李太后一起住在慈宁宫中。

“是的。”冯保答，“张先生，如果换成潞王当皇帝，对你我来讲，兴许是一件好事。”

“唔？”

“他比万历皇帝小了九岁，小小年纪坐在皇位上，你这摄政王的角色，最低还可以当十年。”

冯保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非常露骨。张居正再次感到这只“笑面虎”的心狠手辣，他不但希望手下服服帖帖，同时也巴不得将皇上玩于股掌之中。多年来，张居正一直对这位赫赫内相存有戒心，只是他为人处事高明，冯保从未有所察觉。眼下，冯保说出这番话来，他知道不能硬顶着唱反调，那样势必引起冯保的猜忌——得罪了这个人，就等于失去了内廷的奥援。此情之下如何应对？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好在张居正处变不惊，再复杂困难的局面，也总能够应付裕如。他接了冯保的话，回道：

“多谢冯公公，凡事都为仆着想，这份情谊，我是没齿难忘。但依仆陋见，废掉万历皇帝，似有不妥。”

“不妥在哪里？”

“在于咱们没有摸清楚李太后的真正心思。”

“啊？”

张居正接着问：“冯公公，你认为李太后是真心实意要废掉万历皇帝？”

“她不真心实意，干吗天不亮就跑到奉先殿？”

“说得简单一点，她这是在气头上做的事情，等气一消，想法就变了。若再往深处想，这说不定是李太后在变个法儿试探咱们两个呢。”

“她试探咱们什么？”

“冯公公你不要忘了，六年前隆庆皇帝咽气儿的时候，命高拱、高仪、你和我四人为万历皇帝的顾命大臣。如今，高拱与高仪都已先后去世，顾命大臣就只剩下你我两个。先帝把当今圣上托付给咱们，咱们却联手将他废掉，千秋后世，将会怎样看待咱们两个？”

“这……”

“万历皇帝寻欢作乐，李太后痛心是真，想教训他也是真，但废除他却是假。她想借此试探一下咱俩对皇上的忠心，恐怕是其真正的动机。”

冯保仔细思忖，觉得张居正的话有几分道理，不免叹道：“如果真是这样，李太后的心机也就太深了。”

张居正笑道：“你侍候太后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她做事的风格吗？”

冯保一怔，心有不甘地说：“你我现在就去平台见李太后，咱们先别作什么结论，一切都见机行事。”

张居正不再说什么，跟着冯保出了恭默室。

第二十一回 下罪己诏权臣代笔 读废帝诗圣上伤怀

冯保与张居正一前一后走进平台的时候，刚刚翻了巳牌，李太后早在里头坐定了。此次会见约定的时间是辰时三刻，因冯保与张居正在文华殿恭默室谈话多耽误了一会儿，故来得迟了。张居正一见李太后先到，心里头颇为不安，忙施了觐见之礼，坐下言道：

“臣晚到，失礼了，请太后恕罪。”

李太后因要会见外臣，重新戴起了双凤翔龙冠，穿起了金丝绣织九龙四凤十二树大花的朱罗命服。一见张居正，她的内心升起一股异样的感情。打从搬离乾清宫半年多来，她就再也没见过张居正了。此番相见，除了“君臣”之义，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男女私情在作怪。听到张居正说话，李太后保养得极好的白皙脸庞没来由地泛起浅浅的红潮，她答道：

“先生国事繁忙，迟到一会儿不算什么。”

“谢太后宽宏。”

“昨天夜里，皇上在曲流馆发生的事，想必冯公公都对你说了。”

李太后说着瞟了冯保一眼。冯保赶紧欠身回答：“启禀太后，该对张先生讲的，老奴都讲了。”

李太后转向张居正，开门见山问道：“张先生，你看这件事情，应该如何处置？”

张居正恭谨回答：“臣想听听太后的旨意。”

李太后眼圈儿一红，伤心言道：“皇上如此胡闹，有伤君王体面，咱想将他废了，另立潞王。”

张居正立即接话：“恕臣下冒昧，太后此意不妥。”

“为何？”李太后眼波一闪。

张居正答：“皇上登基六年，虚心好学，勤勉政事，早已成了四海咸服、万民拥戴的少年天子。曲流馆一事只是偶犯，而且主要责任也不在他。”

“你是说，是因为孙海、客用两个内侍引诱皇上？”李太后主动猜问。

“是。”

“这是个理由，但往深处究实，却也算不得理由。”李太后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咱在乾清宫陪了皇上六年，每时每刻都在教导他端正操守，做一个正人君子，他好像都听进去了，也的确认真履行。为何咱一离开乾清宫，他就变了？人叫不走，鬼叫飞跑！咱还健在，他就敢这样，若长此下去无人管教，他岂不越发骄奢！”

说到此处，李太后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张居正心里头产生了极大的震撼，对为天下苍生的福祉而灭私情的李太后肃然起敬。但是，他也从李太后火辣辣的言语中听出一些难以察觉的矛盾心理：她责骂皇上，是恨铁不成钢，但一说到“废”字儿，口气便明显地犹豫……心下一揣摩，他越发相信自己先前的判断，于是言道：

“太后，仅仅曲流馆一件小事，断断不能成为废谪皇上的理由。”

“嗯？”

“皇上是先帝生前定下来的嗣位正君，记得先帝那天在乾清宫临危遗命，指派臣等和冯公公一起作为皇上的顾命大臣。六年来，臣和冯公公秉承先帝遗训，忠心辅佐皇上，不敢有一丝儿疏忽。皇上一时犯错，太后如此自责，倒叫臣无地自容。”

“皇上孟浪，与张先生何干？”

“臣是顾命大臣，作为皇上的老师，臣教导无方，岂躲得掉干系。”

张居正的这个态度，让李太后大大松了一口气。张居正猜测得不差：李太后眼下的确处在两难之中。皇上犯事之初，正在气头上的她真的想到过要把皇上废掉，但用过早膳后冷静一想，她又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草率，毕竟朱翊钧已当了六年皇帝，突然被废，将如何向满朝的大臣、天下的百姓交代？那时冯公公已带着她的旨意去了内阁，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平台，担心张居正真的同意她的主张把皇上废掉。然而，她担心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探明了张居正的心思，她索性假戏真做，板着脸说道：

“咱的主意已定，这个皇上一定要废掉！”

“太后！”张居正喊了一声，霍然站起，突然又双膝跪地，侃侃言道，“您若真的要废掉皇上，就先把我这个内阁首辅废掉。”

一直在旁边冷静观察的冯保，这时候也看出了端倪，连忙也跟着张居正跪了下去，奏道：

“启禀太后，老奴不单是皇上的顾命大臣，还是皇上的大伴，要废掉皇上，您先给老奴赐死。”

“赐死？”李太后一愣。

“对，赐死！”冯保嘴一撇，眼泪说来就来，呜咽着说道，“皇上被废了，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太后此时是悲喜交集，悲的是皇上不成器，喜的是两位老臣对皇上都如此忠心耿耿。她亲自起身上前扶起内外两位相臣，吩咐身边内侍：

“去乾清宫，请皇上到这里来。”

少顷，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但见满脸愧色的朱翊钧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打从奉先殿前李太后怒气冲冲乘轿而去，朱翊钧的一颗心就一直如同油煎。母后扬言要废他，无论陈太后怎样替他求情，终是一个不松口。想到自己刚刚知晓事体，尝到一点当皇帝的快乐，就要被废掉，不但要搬出乾清宫，而且要永远离开京城，这一惊吓，着实让他顶门走了七魄，脊上溜了三魂。在陈太后的一再抚慰下，他恍恍惚惚回到乾清宫，一心等着母后召见张先生商讨的结果。如今母后命他来到平台，他也不知等待他的究竟是祸是福，所以一进门来就低着头，不敢看母后的脸色。

看到皇上站在门口迟疑不决的样子，张居正首先站起来肃容言道：

“皇上，请到御榻就座。”

朱翊钧一听师相的口气一如平日，对他充满恭敬，心里头忽地一热，不免抬起头来看了看母后。李太后此时也正凝定眼神儿看着他。四目相对又倏然分开，李太后冷冷言道：

“钧儿，张先生让你到御榻就座，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谢母后。”

朱翊钧顿时如释重负，他坐上御榻后，张居正立即对他跪下，行君臣觐见之礼。

“元辅张先生请起。”

朱翊钧泪花闪闪，恨不能亲下御榻把张居正扶起。待张居正回到绣椅上坐好，李太后又道：

“钧儿，张先生保你，这皇上的位子，还是由你来坐。”

“谢……”朱翊钧本想说“谢谢张先生”，想想又不妥，以君谀臣的事情小时候做起来浑然不觉羞耻，但现在既已长大，再这样做，岂不令他汗颜？想了想，改口道，“谢母后宽宥。”

“宽宥宽宥，”李太后冷笑一声，“若不是张先生和冯公公保你，为娘的绝不宽宥！”

朱翊钧浑身一颤，讷讷言道：“儿再不敢胡来。”

“再胡来，就谁也保不了你！”李太后秀眉一竖，火辣辣斥道，“做下这等荒唐事，也不能太便宜了你，不惩罚一下，你哪里会汲取教训！”

冯保这时又想做好人，便道：“启禀太后，念皇上是初犯，如今他已知错，依老奴愚见，惩罚就不必了。要惩罚，就惩罚孙海、客用他们两个。”

“这两个如何惩罚？”李太后问。

“将他们各杖二十，降为净军，发往南京孝陵种菜。”

“这处理也不算太重。”李太后颔首同意，又道，“那两个宫女，都叫什么？”

冯保答：“被客用铰了头发的那一个，叫巧莲，另一个叫月珍。”

“这两个，咱看巧莲还有闺秀之风，就将她调来慈宁宫，在咱的左右侍候。那个月珍，不能再让她待在尚仪局，干脆把她发落到浣衣局。”

“太后明断，老奴遵旨执行。”

听说要把孙海、客用二人贬谪到南京去，朱翊钧心里头十二分的不情愿，但此时哪有他说话的份！纵有再大的愤懑，也只能隐忍。偏在这时，李太后又道：

“奴才都惩罚了，当皇上的，不说曲流馆发生的那种龌龊事，单姑息养奸这一条，就该重罚！张先生，前朝的皇帝，如果做错了事，该是如何处置？”

张居正虽然保了皇上，但觉得给予薄惩，对纠正皇上的玩愒之心有利无弊，因此答道：

“前朝不少皇帝，做错事后都下过罪己诏。”

“罪……”李太后没听明白。

“罪、己、诏，”张居正一字一顿回道，“就是皇帝将自己所犯的错处，写成诏示以告天下，以此来警醒自己，表示悔过之心，决不重犯。”

“如此甚好。”李太后答应一句，又问朱翊钧，“钧儿，你意下如何？”

朱翊钧哪肯将自己做出的丑事儿抖搂出来告示天下！但迫于太后的压力，他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张先生建议甚好。”

李太后看得出儿子的态度勉强，但她深谙“矫枉必须过正”的道理，对张居正说：

“张先生，你今儿个回去，就替皇上拟出罪己诏来，明日送通政司，在邸报上登载。”

一连数日，乾清宫内一改往日祥和融洽的气氛，上到皇上皇后，下到宫娥彩女小火者，一个个脸上都像是挂了霜。个中原因不言自明——仍是曲流馆事件的余波。朱翊钧虽然没有被废黜，但冯保却仰恃李太后的支持，在紫禁城内宫中搞了一次大清洗。凡是平日他看不顺眼的内侍，不降即谪。由牙牌太监降为乌木牌火者的有七十多人。被调出内廷前往南京、凤阳、南海子等处充当净军作苦役的，又有五十多人。一百多位在皇上跟前服侍的貂珰，转眼间都成了臭水沟中的虾子任人撮捏。这是万历改元以来内宫最大的一次人事更易，弄得鸡犬不宁人人自危。这次撤换最多的是乾清宫内侍，大大小小的管事牌子被撤换了二十多个，讨皇上喜欢的奴才，几乎撤得精精光光。孙海、客用两个被打得遍体鳞伤，押解到南京充当净军去了。冯保作为司礼监掌印，名义上统辖内廷二十四监局，但对乾清宫的内侍，哪怕是一名小小的火者，他也不敢擅自变动。这皆因乾清宫是皇上机枢之地，所有内侍都由皇上钦点。冯保这次之所以敢老虎嘴上捋须，皆因皇上犯错在前。如今安插进乾清宫来的管事牌子，清一色都是冯保精心挑选的亲信。皇上虽然还是威加四海的九五之尊，但在乾清宫中，却成了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这种处境，怎不令他黯然神伤。

还有更令朱翊钧揪心的事，便是张居正替他草拟的《罪己诏》，诏文用词尖刻，用自唾其面来形容犹嫌太轻。朱翊钧读过一次，顿觉胸闷气短，再没有勇气来读第二遍。他恨不能把那份《罪己诏》撕个粉碎，但撕了又有何用？它早就登载在通政司邸报上，通过邮传发往全国各府州县。想想自己身为皇帝，却不得不将这一点点“秽行”公之于众，让全国的蕞尔小官都将它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朱翊钧就恨得咬牙切齿。但所有的怨恨，都只能深埋于心。自孙海、客用离开之后，对调入乾清宫来服侍他的这些个陌生面孔，他是一个都不敢相信。

却说这一日用过早膳，他踱步到东暖阁，刚坐下啜了两口茶，听得门口有人禀道：

“奴才张鲸求见皇上。”

张鲸是司礼监八个秉笔太监之一，年纪虽然只有三十五六岁，在内廷却差不多待了将近二十年。他五岁被阉送入宫中，在内书堂读了六年书，在太监里头，是个难得的秀才。他与时任杭州织造局督造的钦差太监孙隆是好朋友，经孙隆的推荐，他投到冯保门下。冯保赏识他为人谨慎，写得一笔好字，便将他从御马监管事牌子的位子提拔为秉笔太监。在司礼监，除了张宏，他算是第三号人物了。此人平常言语甚少，口上从不言是非之事。因此，在这次内廷人事变动中，他被冯保挑来每日往东暖阁当值，给皇上送本读本。

听到张鲸的声音，朱翊钧皱了一下眉头，懒洋洋地说道：“进来吧。”

张鲸蹑手蹑脚走进来，在御榻前跪下了。朱翊钧瞟了一眼他捧进来的折匣，问：

“今日有何重要的奏本？”

“有内阁首辅张先生的一道疏。”

“什么疏？”

“《皇上宜戒游宴以重起居疏》。”

“又是这件事，简直没完没了。”朱翊钧心里头嘀咕了一句，他已是十分厌烦，稍稍愣了一会儿，他吩咐张鲸道，“起来，坐到杌儿上去，念疏文。”

张鲸赶紧爬起来，打开折匣，取出张居正的那道疏，小心翼翼念将起来：

自圣上临御以来，讲学勤政，圣德日新。乃数月之间，仰窥圣意所向，稍不如前……

读到这里，张鲸稍作停顿，偷偷觑了朱翊钧一眼，见他仰着下巴瞧着窗外的树影出神，脸上毫无表情，便吞了一口口水，继续念道：

微闻宫中起居，颇失常度，但臣等身隔外廷，未敢轻信，而朝廷庶政未见有缺，故不敢妄有所言。然前者恭侍日讲，亦曾举“益者三乐损者三乐”、“益者三友损者三友”两章，以劝导圣上。语云：“树德务滋，除恶务尽。”曲流馆之事发生，内廷务必整顿，其各监局管事官，俱令自陈，老成廉慎者存之，谄佞放恣者汰之。且近日皇穹垂象，彗芒扫宦者四星，宜大行扫除以应天变……

“停！”朱翊钧忽然叫了一声。

张鲸收了口，朱翊钧盯着问他：“张先生说天象有变，可有根据？”

张鲸答：“钦天监几天前上了一道条陈，言过此事。”

“怎么讲的？”

“说是天上出现了彗星，尾巴扫着了紫微星座，这种星象是有内侍欺蒙万岁爷。”

“胡说八道！”朱翊钧愤愤地骂了一句，忽然感到失言，又改口道，“张先生说的是，咱们这个内廷，是要进行一次大扫除。冯公公不是已经大扫除了么！”

“大概张先生还嫌扫得不干净。”

张鲸随话搭话，朱翊钧眼皮子一动，他听出张鲸话中有话，但他虑着张鲸是冯保的亲信，不敢贸然探问，只是朝他挥了挥手，言道：

“继续念吧。”

张鲸清了清喉咙，又一板一眼念将下去：

臣又闻汉臣诸葛亮云：“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臣等待罪辅弼，宫中之事，皆宜与闻。此后不敢以外臣自限，凡皇上起居与宫壶内事，但有所闻，即竭忠敷奏；若左右近习有奸佞不忠者，亦不避嫌怨，必举祖宗之法，奏请处治。

皇上宜戒游宴以重起居，专精神以广圣嗣，节赏赉以省浮费，却珍玩以端好尚，亲万几以明庶政，勤讲学以资治理。

张鲸念完，却不见朱翊钧有任何反响。原来这位皇上的思想早就开了小差，他在想着“宫中府中，俱为一体”这句话。按洪武皇帝订下的规矩，内廷的太监与外廷的官员是不能互相交接的。此举是为了保持朝廷的政体清肃，既不让太监干政，亦不让外廷官员干预皇室私事。有违例者，轻者贬黜，重者剥皮。如今，张居正在这份奏疏中，居然提出宫府一体的话，而且申明“此后不敢以外臣自限”。若准了这奏疏，就等于是往自己身上多加了一道制箍，想想后果，朱翊钧不寒而栗。他抬起头来，才发现张鲸早就收了折子，便心不在焉地问道：

“念完了？”

“念完了。”张鲸答。

“待会儿，把张先生这道奏疏送往慈宁慈庆两宫，让两位圣母过目。”

“奴才遵旨。”张鲸停了一下，又试探着问，“万岁爷，如果太后娘娘问奴才，万岁爷是个啥态度，奴才该如何回答？”

“还是那四个字，依奏允行。”朱翊钧烦躁地回答。

“奴才明白了。”

张鲸收拾好折匣，正要告辞前往慈宁宫，朱翊钧仿佛记起了什么，又把他喊住，问道：

“朕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可是建文帝的那首诗？”张鲸问。

“是的。”

“奴才查到了。见万岁爷没问，奴才不敢主动拿出来。”

张鲸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洒金笺纸，恭恭敬敬递到朱翊钧的手上。

朱翊钧抖开一看，一笔圆润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抄了两首七律：

风尘一夕忽南侵，

天命潜移四海心。

凤返丹山红日远，

龙归沧海碧云深。

紫微有象星还拱，

玉漏无声水自沉。

遥想禁城今夜月，

六宫犹望翠华临。

阅罢楞严磬懒敲，

笑看黄屋寄团瓢。

南来瘴岭千层回，

北望天门万里遥。

款段久忘飞凤辇，

袈裟新换衮龙袍。

百官此日知何处，

惟有群鸟早晚朝。

朱翊钧默看一遍，又吟诵一遍，看得出他神有所伤。沉思有时，他忽然从案几的镇尺下拿出一张笺纸递给张鲸，言道：

“你看看，朕这里也有一首。”

张鲸慌忙接过，一看是朱翊钧的手迹：

牢落西南四十秋，

归来花发已盈头。

乾坤有梦家何在？

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前云气暗，

朝元阁上雨声愁。

新蒲细柳年年绿，

野老吞声哭未休。

张鲸读着读着，一半被诗中的忧郁之情所感动，一半出自对朱翊钧心情的揣摩，竟然两眼一挤落下泪来，几滴泪珠打湿了笺纸，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下乞告：

“奴才该死，污了万岁爷圣迹。”

张鲸的这番表演让朱翊钧大受感动，但他并不表露，只抬抬手让张鲸起来，问他：

“你为何落泪？”

“奴才看到万岁爷这么认真地抄录建文帝的诗，心里头十分感动。”

“啊，是这样，”朱翊钧沉吟着说，“只是还不能断定，这首诗是不是建文帝所作。”

“诗写得过于凄凉，但依奴才看，应该是建文帝原作。”

“你怎么知道？”朱翊钧说，“这首诗出自《徐襄阳西园杂记》，只录了这首诗却没提出任何佐证。”

“关于这首诗的佐证，在《碧里杂存》一书中有记载，”张鲸接着介绍说，“这书是正德年间一个叫董毂的人写的。此人是正德年间的进士，当过安义、汉阳两个县的知县，后因事罢官，归隐林下，遂写了这本书。”

朱翊钧问：“关于建文帝，书上有何记述？”

张鲸答：“对建文帝旧事，书中记载颇详。说建文帝尚在髫年之时，太祖皇帝夜里做梦，看到内廷左右楹柱，有黑白二龙缠绕相斗。左边楹柱上的黑龙战胜。天亮后，太祖发现燕邸——也就是后来的永乐皇帝爷，与皇太孙——也就是后来的建文帝，各抱一根楹柱嬉戏，而燕邸恰恰在左边那根楹柱，太祖心下便起了疑心。后太祖带着燕邸与皇太孙阅御马，出了一个上联让两人对，太祖出的上联是‘风吹马尾千条线’，太孙对曰‘雨湿羊毛一片毡’，燕邸对‘日照龙鳞万点金’。太祖一听，不免心下喟叹天命不可违。他传位太孙后，曾封锁一箧，密召已成为建文帝的太孙说：‘你若他日遇到大难，垂死之际，方许开视。遇到小灾，则万不可打开，切记切记。’到了壬午那一年，燕邸从北京发兵，靖难之师围了南京紫禁城。建文帝危急之中，便打开太祖给他的箧笥。只见里面惟有僧衣帽一副，度牒一纸，剃刀一具而已。建文帝遂连夜削发，纵火焚宫，从暗沟中逃出。有司便以自焚而奏达于永乐皇帝爷。建文帝这是顺天知命，见机保身。至正统年间，距靖难之变不觉已有四十年，有一天，云南布政司衙门忽然来了一个老僧，杖锡从甬道入正堂，南面而立，曰：‘吾即建文帝也，今吾年八十，彼已传四朝，事即定矣，吾有首丘之怀，故欲归耳，汝等可为奏闻。’说着就从袖里掏出诗笺来。藩臣难辨真假，便着人将老和尚礼送来京。其时建文帝时的宫中旧人大都物故，有一个老宦者还活着，他说：‘老和尚前身是否就是建文帝，吾能验之。’说着让老和尚脱去左脚鞋袜。他一见老和尚的脚板心，便抱脚痛哭。原来这老宦者当年曾在宫中为建文帝侍浴，知道建文帝左脚板心上有一颗黑痣。今老和尚脚上恰恰就有一颗，老宦者因此断定是建文帝无疑。有了这个鉴定，朝廷也就善待老和尚，留在宫中奉养。不二年，老和尚圆寂，朝廷亦在万寿山旁为他立了一座坟墓。”

张鲸仔细讲了朱翊钧所抄这首诗的来龙去脉。朱翊钧觉得这张鲸博览史籍，还是个有心人，便问他：

“你抄的两首诗，又是个什么来历？”

“这两首诗出自《蜀都杂抄》，说是贵州金竺有一座小庙，叫罗永庵，有一天来了个老和尚，在庵内的墙壁间题了这两首诗，后人有人读到，认定这是建文帝的手书。”

“那老和尚呢？”

“题完诗就走了，不知所终。”

“这又是一种说法。”朱翊钧仿佛充满了伤感，“关于建文帝的下落，朝廷一直没有明确记载。”

“野史上倒有不少。”

“野史不足为信啊。”

“万岁爷说得太对了，就说奴才方才提到的《碧里杂存》，不少人就讥它是齐东野语。”

“朕让你找建文帝的诗，你可曾对人讲过？”

“没有，”张鲸哈着腰答道，“奴才怕下头人乱猜万岁爷的心思，连冯公公那里，都不敢透个口风。”

“你做得对。”朱翊钧紧绷着的脸忽然露了一点霁色，他又问张鲸，“你说，朕为何要找建文帝的诗？”

“这……”张鲸倒吸了一口冷气，嗫嚅着说，“这个，奴才不敢乱猜。”

“你说，说错了，朕恕你无罪。”

有了这句话，张鲸胆子略壮了些，但他仍不敢看朱翊钧的脸色，只低头言道：“奴才猜想，万岁爷大概因曲流馆的事，已是伤透了心。”

“唔，接着说。”

“因此就想到被永乐皇帝逐出皇宫的建文帝，想到他隐姓埋名，流落民间……”

张鲸说到此处，再也不敢往下讲了，因为他看到朱翊钧的双眼噙满了泪水。过了一会儿，他见朱翊钧双手将那诗笺揉皱又抚平，抚平又揉皱，便又轻声喊了一句：

“万岁爷！”

“嗯？”朱翊钧叹息一声，情绪激动地说，“我要是建文帝，既当了和尚，就绝不再回这紫禁城。”

张鲸猛地跪下，哽咽着劝道：“万岁爷，您千万不要这样想，您是威加四海的太平天子！”

朱翊钧如梦惊醒，他决断地把两张诗笺揉成一团摔到地上，对张鲸说：

“张鲸，你好好服侍朕，朕不会亏待你。”

“谢万岁爷！”

张鲸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第二十二回 李同知京城访故友 金侍郎寒夜听民瘼

一过冬至，天道日短。刚交酉时，街面上就黑糊糊的啥也看不清。金学曾坐了一乘两人抬的小轿，忽忽悠悠从户部衙门回到家来，突然看见门洞里瑟瑟缩缩蹲了一个人。这是谁呀？他正纳闷，那人见他走下轿来，立马站起身踅了过来，双手抱拳一揖，笑着问道：

“你可是金大人？”

“在下正是。”金学曾听出这声音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便快走两步，走近前来脸对脸辨认。一看来者瘦削的脸庞和下巴上干枯稀疏的山羊胡子，不免大吃一惊，嚷道：“啊，是李大人，你怎么突然来了？”

这位李大人不是别个，正是金学曾在荆州税关任职时结识的远安县知县李顺。在揭露荆州知府赵谦贪赃枉法的事情上，李顺帮过他的大忙，从此两人成了莫逆之交。万历六年，金学曾升任湖广学政，两人就极少见面。万历八年，金学曾奉调进京再次升官，任户部右侍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只听说李顺六年考满迁升一级，调到河南当上了南阳府同知。只不知为何在这岁暮年关之时，他竟突然在北京城中出现。

“金大人，你这家还真不大好找啊。”李顺搓着双手，嘴里哈出了白气。

“亏你还找得到，有的人不相信我会住在这样的陋巷，硬是不肯到这穷人堆里找我。”金学曾苦笑着说，接着又问，“李大人，你既找上门来，为何不进屋？”

“咱进得去么，你看看，铁将军把门。”

金学曾一看，大门上果然落了锁。他便从墙缝儿里掏了一把钥匙出来，一边开门，一边说道：“我家那个苍头，大概上街买东西去了。”说着把李顺让进屋里。

待金学曾掌了灯，李顺四下一瞧，这里虽然也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大大小小有七八间房屋，倒有一多半是空的，里里外外瞧不着一些生气，不免狐疑地问：

“金大人，你的家眷呢？”

“都在老家。”

“你如今已是三品大员，怎么还像过去那样，屋梁上挂棒槌，独打独一个？”

“当官在外，带着家眷多累呀。”

金学曾虽然说的是玩笑话，在李顺听来，倒有一多半是实情。金学曾打从万历三年出掌荆州税关，一直处在风波之中，每次调任新职，虽然都是升官，但等着他的差事却没有一件是轻松的。待他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把一大堆麻烦处理完毕，还没有松心几天，又有新的苦差等着他。官场上的人都知道，金学曾是张居正最为赏识的干臣，却也最苦最累，一天到晚忙得脚打绊子。所有得罪人的事，张居正都巴不得他挂红胡子扛大刀在前头冲冲杀杀。在这种情形下，金学曾哪里有心思想到家眷的事。眼下看到金学曾的“官邸”这般穷酸，李顺简直怀疑走错了地儿，这儿怎么可能是户部右侍郎这种有权有势的高官的住宅？李顺还注意到，金学曾身上穿的是一领青色的棉布袍子，而不是让人眼馋的三品孔雀官服，当下心一沉，急切地问：

“金大人，你怎么穿这身衣服？”

“我已不是朝廷的命官了。”

“什么？”李顺这一惊非同小可，看着金学曾不像是开玩笑，便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家母半个月前去世，我接到噩耗，就立刻向皇上呈了手本，恳请丁忧守制。”

“皇上批准了？”

“丁忧是常例，皇上有何不批准的。”金学曾脸上充满忧戚，“昨日我已到吏部办妥回籍手续，今日到户部办了交接，明日一早就离京，回家奔丧。”

李顺听此消息，一方面为金学曾大孝在身而悲痛，另一方面又为他的前程因此受阻而感到难过，想了想，问道：

“首辅张大人准你离开？”

金学曾凄然一笑：“他不让我回家守制，未必让我夺情？”

“那……”李顺一时无话可说。

金学曾喟然一叹，言道：“从万历元年开始，这几年来，该做的事我都做了。这一年多来，我感到特别累，现在，也该歇息歇息了。”

李顺默然不语，他听出金学曾的话中似乎有几分颓唐，正猜疑间，金学曾问他：

“李大人，你还在南阳府供职？”

“是的。”

“这次为何来京？”

“吏部咨文召咱进京，说是让咱觐见皇上。”

“哦，我知道了，”金学曾一拍脑袋，仿佛突然记起了什么，言道，“南阳府的土地清丈，是由你这个同知负责。十月间，首辅把吏、户两部当事官员叫到内阁交代，说是要在全国范围内找出十个在清丈田地中功劳最大的官员，把他们请来北京，由皇上亲自接见并给予褒奖。我在户部分管此事，因此在议定名单时，就特意把你列上。”

李顺一听，连忙摇了摇头，自嘲地说：“咱就寻思着，这样的好事儿，怎么会轮到我这个穷措大身上，原来是你开了个后门。”

“这哪是开后门，你李大人的确做得不差嘛。听说南阳府田地清丈之后，新增了一万多顷。”

“增是增加了这么多，”李顺眼光一闪，瞅着金学曾叹气言道，“但我李某，真的不想得这个褒奖。”

“这是为何？”金学曾颇为诧异。

李顺低眉落眼半晌不说话，看他那样子，倒像是装了满满一肚子牢骚。

却说万历六年首先在山东开始，继而推及全国的土地清丈，历时三年终告竣工。经过勘察核实，总计天下田亩为七百零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比上一次弘治年间的清丈竟多出了三百万顷。这多出的部分，势豪大户之诡寄、隐匿的庄田差不多占了大半。勋戚豪强以权谋私大肆鲸吞土地，数量如此之大，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张居正也深感意外。为了防止这些权贵伺机反扑日久生变，他让户部立即制定配套的法令，加以限制，并说服万历皇帝颁旨允行。这道法令是由担任户部右侍郎的金学曾起草，张居正最后改定，其中有这样一段：

万历九年议准，勋戚庄田，五服递减。勋臣止于二百顷，已无容议。惟戚臣，如始封本身为一世，子为二世，孙为三世，曾孙为四世，曾孙之子为五世。以今现在官品为始，以今现留地数为准。系二世者，分为三次递减；系三世者，分为二次递减；至五世，止留一百顷为世业。如正派已绝，爵级已革，不论地亩多寡，止留五顷，给旁支看守坟茔之人。

又题准，勋戚庄田，有司照例每亩征银三分，解部验讫。如有纵容家人下乡占种民地，及私自征收田赋，多勒租银者，听屯田御史参究严办。

这道法令一经颁布，立刻在勋戚豪强间引起一片喧嚣。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勋臣贵族一直是土地的最大拥有者。这些人自恃有朝廷庇护，在地方上扰民害民横行霸道，老百姓多是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张居正亲自主持制定的法令，对这些天潢贵胄不仅限田，而且还要逐代减田。如若有谁胆敢以身试法再行横征暴敛，一定严惩不贷。如此严厉地对待权贵，可以说是前所未有。正因为张居正义无反顾地坚持推行“不辨亲疏，不异贵贱，一致于法”的治国主张，万历王朝终于大幅扭转了嘉、隆以来的颓败之势，濒于崩溃的国家财政获得根本好转。仅清丈新增田亩带来的收益，每年都可为国库增加九百多万两银子的进项，真可谓物阜民丰，国力强盛！

在此基础上，张居正认为推行赋税改革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再次请得万历皇帝的诏旨，在全国统一推行“一条鞭”法。所谓“一条鞭”法，就是将一州一县的所有田赋、徭役以及各种杂差和贡纳，统统并为一条，折成银两交纳，并官收官解。此前，农民交缴田赋，均是谷麦实物，按田亩所摊的徭役，也必须由种田人亲自出差，以致缴赋之日，粮船粮车不绝于道途，各地官仓满溢为患。由乡及县，由县及府，由府解运各地廒仓，其间不知要耗去多少运力差役，又不知因沿途损耗，层层盘剥，粮户平白增加多少负担！实行“一条鞭”法之后，一改历朝历代实物纳赋为银钱交税，既便于民众又利于朝廷，这实乃划时代的改革之举。

最早提出“一条鞭”改革设想的，是嘉靖九年的内阁大学士桂萼。他构想“以一切差银，不分有无役占，随田征收”。第二年，屯田御史付汉臣正式疏陈：“顷行‘一条鞭’法，十甲丁粮总于一里，各里丁粮总于一县，各州县总于府，各府总于布政司，通将一省丁粮，均派一省徭役。”嘉靖皇帝当时准旨先行在南直隶的宁国、应天、苏州等府，湖广长沙府，山西平阳、太原二府以及广东琼州府的感恩县等地先行试点。兹后经半个世纪，“一条鞭”法的推行时断时续。赞同者称为善政，反对者称为“农蠹”。不遗余力的推行者，在嘉靖及隆庆两朝有苏州知府海瑞、应天府尹宋仪望、浙江巡抚庞尚鹏以及江西巡抚潘季驯等封疆大吏，最后这些人几乎全都因为坚持“一条鞭”法而被参究革职。反对者多半都是当道政要，远的不说，就说万历改元后的首任左都御史葛守礼，就是一个坚持不懈的反对者。他认为施行“一条鞭”法是“工匠及富商大贾，皆以无田免役，而农夫独受其困”。隆庆二年，葛守礼在担任户部尚书期间，曾给皇上写了一道奏章，要求在全国停止施行“一条鞭”法，竟得到了隆庆皇帝的批准。此后，“一条鞭”法不行于天下州县达数年之久。早在嘉靖年间，张居正就是“一条鞭”法的热心提倡者，宋仪望、庞尚鹏、潘季驯等人，也都是他的政友。海瑞于隆庆二年任南直隶巡抚都御史，因行使“一条鞭”法引起了官绅的惶恐和刻骨仇恨，以致被言官戴凤翔等人攻击为“沽名乱政”而被迫致仕。当时张居正已是内阁次揆。即使在这样显赫的位子上，他也无法为海瑞辩诬，只是在海瑞免官回到老家之后去信表示歉意，言道：“三尺法不行于吴久矣，公骤而矫以绳墨，宜其不能堪也。讹言沸腾，听者惶惑。仆谬忝钧轴，得与参庙堂之末仪，而不能为朝廷奖奉法之臣，摧浮淫之议，有深愧焉。”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出张居正当时的愤懑和无奈。他出掌内阁之后，便有心重新推行“一条鞭”法。但他总结前朝教训，深知若不先行丈量土地清查田亩，“一条鞭”法的推行的确存在葛守礼所指出的增加小户农家负担的问题。所以，在万历四年，当朝中的当道大臣再也没有掣肘人物，他决定重新启用宋仪望与庞尚鹏两人，在反对“一条鞭”最为剧烈的应天府与福建省两地再行推广，积累经验。到了万历九年初，一俟清丈田亩宣告结束，他便立即请旨在全国推行“一条鞭”法。从此，这一争论了半个世纪的赋税改革，因张居正的铁腕手段终成为万历王朝的正式制度。在中国已经实行了两三千年的实物田赋，也从此永久地退出了历史舞台。在经历了裁汰冗官，整饬吏治，整顿驿递，子粒田征税等一系列改革之后，再加上清丈田亩和“一条鞭”法的实施，万历新政已大见成效，而张居正的声望亦因此达到了巅峰。从朝廷到民间，从江南到漠北，只要一提到张居正的名字，人们莫不肃然起敬。纵然是村夫野老，也都知道当今圣上万历皇帝对他的师相张居正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自大明开国以来，没有哪一位首辅，能够像张居正这样真正握有重整社稷扭转乾坤的摄政大权。皇上给予他的荣誉和地位，使他达到了人臣之极。比如说，他的二儿子嗣修与三儿子懋修，参加万历九年的秋闱大典，两人均中进士。廷试中，皇上亲自拿笔圈点，将懋修擢拔为状元，嗣修为探花。一家两魁，这是千百年来科举中未曾发生过的事，士林舆论一时哗然，然皇上钦定，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紧接着秋闱大典之后，便是例行的京察。张居正以九年考满功绩卓著，又被皇上晋为太师，上柱国。两个勋职均是一个人臣所能得到的最高褒奖。特别是上柱国，在张居正之前的明朝首辅中，有三个人获得过这种荣誉，但都是在死后得到，惟独张居正生前受封。因此有位阿谀奉承的官员写了一副对联，做成金字送到他的府上，联曰：“上相太师，一德辅三朝，功光日月；状元榜眼，二难登两弟，学冠天人。”张居正得到这副对联很是高兴，将它挂在客厅里，以便前来拜谒的人观看。

作为张居正最为信任的循吏，金学曾从万历元年的户部九品观政，在九年时间里，竟平步青云，跃升为三品的户部右侍郎。许多人都羡慕他攀上了一个最好的靠山，手握灵蛇之珠前途未可限量。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就是不发生母亲去世这样的大事，他的官也做到了尽头。他今日从户部衙门办完公务交接，与同僚们作别之后，轿子抬出户部所在的富贵街，他忽然有了一种走出樊笼的感觉。他想找个僻静地儿痛哭一场，或者找个朋友一诉衷肠，想想又都觉得不妥。正怏怏地走回陋巷家门，冷不丁碰到李顺来访，他既是惊喜又含悲伤。从谈话中，他感到李顺闪烁其词，便断定他有难言之隐，因此起了念头要和他秉烛夜谈。

天色黑尽寒气逼人，两人坐在堂屋里冻得皮猴儿似的。这时听得大门一响，只见苍头肩背手拎大一袋小一袋的杂货回来，原来他奉主人之命，出门置办明日离京路途所用的物品去了。回家一看来了客人，连忙放下东西，先在客堂里生火取暖，然后到厨房制办饭菜。这苍头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弄出了几样菜肴，恭请主客二人用膳。

因为大孝在身，金学曾不能饮酒，两人胡乱扒了几口饭，饱了饱肚，复又回到堂屋坐下。金学曾用火钳拨了拨盆中的炭火，复接了先前的话头，问李顺道：

“召你来京觐见皇上，这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儿，你为何不高兴？”

李顺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将随身带来的一张弓递给金学曾，略含一点诡谲地问道：

“你在户部负责土地清丈，应该认得这个吧？”

早在门口见面时，金学曾就见李顺背上斜挎着的这张弓，当时他就产生了好奇，只是一时还来不及问，现在见李顺主动提起，便疑惑着问：

“怎的不认得，这不是丈量田地专用的量弓吗？大老远的，你背张弓来干什么？”

李顺皱了皱眉头，说道：“你不是问我为啥不高兴么，为的就是这张弓！”

“为它？”金学曾又把量弓仔细看了一遍，看不出什么破绽来，于是问道，“怎么为了它？”

“你没看出这张弓有什么不同？”

“没有。”

“咱且问你，户部颁下的弓样，是个啥尺寸？”

“三尺五寸。”

“可是这张弓呢，你量一量。”

金学曾用手拃了拃弓弦，说：“好像短了点儿。”

“短了三寸。”李顺接过弓，弹了一下弓弦，说道，“这张弓的长度，只有三尺二寸。”

“啊？”金学曾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们南阳府用这种小弓丈量田亩？”

“是的，”李顺晃着他干瘦的指头说，“一弓克扣三寸，你想想，这是多大的一笔虚假。”

丈量土地之初，户部曾制定出合理的度量制，即以三尺五寸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改用小弓，即三尺二寸为一步，如此丈量下来，一亩田竟变成了一亩一分多，金学曾暗自盘算这笔账，气愤地问：

“这是谁的主意？”

“咱们知府大人呀。”

“他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不能这样？”李顺冷笑一声质问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首辅张大人要清理天下土地，目的肯定是要增加田亩而不是减少，各地官员也就投其所好。这样一来，既有政绩，又能得到首辅青睐，何乐而不为？”

“如此说来，你们南阳府多量出的一万多顷土地，里头有虚假成分？”

李顺点点头，答道：“咱南阳府，势豪大户本来就不多，最大的就是一个唐王，多查出七百多顷。”

“也是用小弓？”

“对他哪敢用小弓，”李顺连连摇头说，“唐王名下诡寄隐瞒庄田本来就多，就是正常丈量，人家也不满意，这些小弓，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丁门小户人家。”

“真是岂有此理！”金学曾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

李顺苦笑道：“咱若是想发财，通过这回丈量土地，咱好歹也赚得回一大把黑心银子。”

“是吗？”

“就因为咱手里有两张弓，清丈田地是千家万户的事儿，谁家不想自家的田地少报一点，因此人上托人保上托保，纷纷使银子让咱高抬贵手用大弓丈量，因此只要你肯用大弓，就会财源滚滚。”

“没想到，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件事，里头也藏了这么多的猫腻。”

金学曾的感叹，被李顺看作是少见多怪，他说道：“你这个户部右侍郎，管的是全国的土地丈量，只是动口督办，却并不做具体事，你哪里知道这里头各种各样的鬼把戏。”

“这也就是你们南阳。”

“用小弓可不是咱南阳的发明，”李顺提了提嗓子，加重语气说，“咱南阳知府大人，是从别处取经学来的。”

“他从哪里学来的？”

“浙江湖州府。”李顺接着介绍道，“湖州府的知府是咱南阳知府的同年，清丈土地一律用三尺二寸的小弓。”

“湖州府清田，亩数溢出一万六千多顷，想必这小弓帮了不少忙。”

“若再追查下去，湖州也不是始作俑者。金大人，全国土地，哪些地方溢额最多？”

“南北直隶，湖广，浙江，山东，山西大同、宜府等地，当然，还有你们河南。”

“不信你查一查，这些地方用的全是小弓。”李顺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朝廷推行‘一条鞭’法，新征的赋税根据新的田亩而定，你方才说的这些省份，不知要平白增加多少负担。”

李顺所言之事，也算是一个惊天黑幕。金学曾此时心里头倒海翻江。他问李顺：

“你把这张弓背到北京来，打算怎么办？”

“觐见皇上，咱把这只弓背上。”

“你想干什么？”

“向皇上说明真相。”李顺摆出一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势。

“李顺，你不能这样做。”金学曾心里头一急，竟直呼其名，“你不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此话怎讲？”

“你这不是让首辅张大人难堪么？”

“怎么让他难堪，他又不知道大弓小弓的事。”

“他是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他更不可能知道。但你不要忘了，清丈田亩是他的决策，也是他给万历王朝立下的最大功绩。”

“啊？”

“而且，你所要揭露的事，与清丈田亩的实际意义相比，毕竟只是枝节问题。”

“金大人，你这句话，愚职不敢赞同。”

金学曾眼看李顺脸色涨红要同他抬杠，便伸手制止他，心平气和地问：

“李大人，你说，这次全国清查田亩，受到打击最大的是哪些人？”

“当然还是那些豪强大户。”

“这不就对了！”金学曾一边给李顺续茶，一面说道，“全国新增土地三百万顷，据户部统计，其中属于势豪大户的土地，占了两百四十多万顷。依你的说法，地方州县衙门，不敢对这些人的庄田使用小弓丈量，那也就是说，此次新增土地的五分之四，还是过得硬的。”

“这个咱李某也不反对，”李顺仍在犟嘴，数落道，“但你金大人不要忘了，势豪大户的大宗田地，是用来收取租课积累财富的，而丁门小户的农家，几亩薄田却是用来养命的。穷人的田地本来就少，如此增重负担，影响的不是少数，而是千千万万户人家。”

“这的确是一大隐患，但也不是所有丁门小户的百姓吃亏，也有的穷人，在这次土地丈量中得到好处。”说到这里，金学曾顿了顿，又问，“江陵县的那个陈大毛，你还记得吗？”

“记得，不就是万历四年在玄妙观前，与巡栏段升打起来的那个人么？”

“就说他家，就得了清丈田亩的好处。他家原有十亩水田，被水打沙压五亩，只剩下五亩水田，但因户部的鱼鳞册上载着他家的水田仍是十亩，因此，他家仍得按十亩交税。这回清丈田地，便给他家减了五亩，从此就可以少交五亩水田的赋银。像陈大毛家这种情况，在全国也不在少数。”

金学曾举出的两个例子都很有说服力，李顺驳不倒他，只咕哝道：

“咱不是说清丈田亩不好，通过清丈田亩惩抑豪强，咱李某举双手赞成。但难就难在底下一帮小和尚，把首辅的一本正经念歪了。”

“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金学曾感慨系之，劝道，“李大人，无论如何，这大小弓的事情，这次你千万不要捅到皇上那里去。”

“不捅上去，谁还能替小老百姓申诉冤屈？”

“你就是捅上去，小老百姓的冤屈一样解决不了。相反，你还给首辅帮了倒忙。”

“首辅对贪官猾吏，不是一贯深恶痛绝么？”

看着李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金学曾是又好气又好笑，对这样一位迂夫子，他只有耐心开导：

“首辅痛恨贪官猾吏不假，但对于那些给他使绊子打横炮的人，他整起来也绝不留情。”

金学曾这句话已是说得非常露骨，李顺不免心里头一震，讷讷地问：

“你是说……”

“你只要把小弓带上金銮殿，最高兴的，恐怕是那些势豪大户，他们早就一个个虎视眈眈盯着首辅，只愁找不到机会把他扳倒。”

“这……”

“李大人，你千万不要做那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何况你这样做，也是把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

“咱说实话，何罪之有？”

“李大人，官场上的事情，你难道还没有看透么？”金学曾拿着火钳使劲戳了戳地，“说真话的人，有几个能升官？倒是那些满嘴假话的人，一个个平步青云。”

李顺怎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愿接受这个现实罢了，他故意扯横筋说：

“你金大人始终说真话，不也升了大官么？”

“我，只是碰运气。首辅改革之初，希望有人冲锋陷阵，当冤大头，所以选中了我。”

李顺觉得金学曾今日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心想他可能是因为丧母乱了心志。既然话不投机，他便赌着一口气，要起身告辞。金学曾刚刚打开话匣子，哪肯放李顺走，他一把将李顺拽住重新坐下，言道：

“我的话才说到一半，你怎么能走呢。”

第二十三回 议时政热茶酬旧雨 进陋巷首辅慰功臣

两人在堂屋里说话时，苍头忙进忙出收拾行李。他抽空儿不断烧了热茶送来，又往火盆里加了一些炭。金学曾将李顺杯中的残茶倒掉，重斟了一杯热茶，自嘲道：

“寒夜客来茶当酒，今夜正好是这情境。李大人，你不要嫌我寒碜。”

“你一身名士气，纵是寒碜也风流。哪里像我，一个十足的乡巴佬。”

李顺本想说句奉承话调和气氛，但因心里气不顺，话一出口仍觉生硬。好在金学曾并不介意，故意扯起闲话儿来，只听他又揶揄问道：

“李大人，嫂夫人的阃政，还像当年一样严厉么？”

“一如既往。”李顺干笑道。

“你负责丈量土地，那么多礼盒儿被你却拒，大概天天都得回家顶灯台吧？”

“是呀，”李顺老老实实回答，“顶灯台下跪，也强似收受贿赂，咱心里安稳哪！”

“就冲老哥这句话，我敬你一杯！”

两杯热茶一碰，两人还真的咕噜咕噜喝干了。李顺抹了抹嘴角的余滴，说道：

“金大人，我的话尚未说完，说来也不怕你笑话，咱打从娘胎里出来，这还是第一次到北京。真的让咱去见皇上，咱连起码的礼节都不懂，还望你给老哥指点指点。”

金学曾沉吟着说：“不懂礼节不要紧，届时鸿胪寺的传奉官会向你仔细交代。依我看，你当下最要紧的，是把你那牛脾气改一改。”

李顺瞟了一眼放在木桌上的那张弓，问道：

“你还是说这张弓的事？”

“对。我现在不跟你唱高调，要你为首辅的改革忍辱负重，我掏心窝子跟你说句话，你不要好事做了，又一帚子扫了。”

“此话怎讲？”

“老哥，你从一名钱粮师爷混到今天一个六品同知，容易么？你要珍惜呀！”

金学曾这拐弯抹角的提醒，让李顺觉着不对劲，他索性挑明言道：

“金老弟，有什么话你就直讲吧。”

金学曾惨淡一笑，旋即呆下脸来说道：“这次，你们一共有十名在清丈田亩中有功的官员，要受到皇上接见并给予褒奖。这名单，最后是由首辅亲自圈定的。”

“咱不该得到这荣誉……”

“该不该得由不得你。”金学曾拦住李顺的话头，“你说，若要论功行赏，对于清丈田亩最有功的官员，应该是哪些人？”

“这……”李顺陷入了沉思。

“十个人的名单，想必你都知道。”金学曾又补了一句。

“知道。”李顺答。

“那上面缺了谁？”金学曾见李顺仍一脸茫然，便提醒道，“宋仪望和杨本庵两人，名单上都没有吧？”

“对呀，”李顺忽然醒悟过来，迷瞪瞪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急匆匆言道，“宋仪望大人任应天府尹期间，无论是清丈田亩，还是推行‘一条鞭’，都是铁面无私，极得百姓拥戴。还有杨本庵巡抚，率先在山东清丈田亩，啃下衍圣公孔尚贤和阳武侯薛汴这两块硬骨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听说山东地方上的百姓，议论着要给杨大人立生祠。真是奇怪，这样两个人，为何不受褒奖呢？”

金学曾长嘘一口气，悠悠说道：“这两人受到冷落，其因就是他们得罪了首辅。”

“怎么得罪的？”李顺惊愕地问。

金学曾回答：“宋仪望与首辅大人同年，都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他自从被嘉靖皇帝撤官后，一直赋闲在家。万历四年，当宋仪望的死对头，左都御史葛守礼致仕后，首辅大人立即起用宋仪望，并让他担任责权重大的应天府尹。这宋仪望与葛守礼并无私仇，两人之所以势同水火，其因还在‘一条鞭’。葛守礼反对‘一条鞭’，撞到南墙不回头，所以对推行‘一条鞭’法不遗余力的宋仪望盯得很紧。他在位一天，宋仪望就不可能复职。首辅起用宋仪望，其目的也是为了推行‘一条鞭’法。宋仪望起复履任之后，果然不负众望，立刻就在南京各府州县推行‘一条鞭’法，并着手清丈田亩。应天府乃洪武皇帝建都之地，勋臣贵戚比比皆是。这些龙袖骄民，谁见了都绕着弯儿走，不敢硬碰。偏宋仪望不信这个邪，清丈田亩首先就从这些人家开始，谁跟他捣蛋对抗，该抓的抓，该弹劾的弹劾，好在上头有首辅支持。因此，他仅用了两年时间，就完成了应天府的土地清丈，并立即推行了‘一条鞭’法。两样关系国计民生的改革举措，都在应天府获得巨大成功。首辅对宋仪望也倍加赏识，他不止一次讲过，在他的诸多同年中，最能干的有三个人，一是王国光，二是殷正茂，第三个就是宋仪望。王国光如今仍在吏部尚书位上；殷正茂接替年老致仕的王崇古，当了两年户部尚书，正好是我的顶头上司，今年夏天，也因父死丁忧离任回籍。惟独这个宋仪望，直到去年致仕，还在应天府尹任上不见升迁。”

“这是为何？”李顺急切地问。

“起因还是为那一年首辅夺情的事。”说到这里，金学曾禁不住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夺情之始，两京各大衙门官员舆论汹汹。特别是艾穆、吴中行一伙人上本反对夺情，京城里闹得沸反盈天。首辅处此危难时刻，极想得到老友的奥援。王国光、殷正茂、李义河等都赞同皇上要首辅夺情的谕旨，并到处为首辅奔走呼号。南京方面，有那么一帮政要高官纷纷上本要首辅回家守制，首辅希望宋仪望出面做一做说服工作。谁知这个宋仪望，在夺情事件的整个过程中，始终不发一语，首辅对他便产生了不满。半年之后，宋大人治上的太平府，有一个名叫吴仕期的监生，不但邀了几十名府学生跑了数百里路，赶到镇江会见遭廷杖遣戍贵州都匀卫的邹元标，还假托海瑞的大名，写了一份攻击首辅夺情的揭帖，在江南到处散发。此事惊动了朝廷，首辅知道后非常气愤。太平府知府龙宗武揣摩首辅心思，便把吴仕期抓进大牢，对他使用各种刑罚，折磨致死。宋仪望知道这件事后，认为龙宗武矫法罔上，行为不端，便暗中指使言官对其进行弹劾。宋仪望的这一举动，被首辅看作是以怨报德，从此对他怀恨在心，升官荫赏之类的好事，也就再没有他的份。去年，有一个叫刘应求的言官窥伺到首辅的这种心理变化，便找了宋仪望几件上斤不上两的小事进行弹劾。首辅趁机给皇上拟票，将宋仪望开缺回籍，如今，宋大人在家闲住。”

李顺听罢事情经过，叹道：“去年，咱从邸报上看到宋大人致仕的消息，心里头还在纳闷，宋大人在应天府政绩斐然，为何突遭解职，听你这一说，才知道另有隐情。那么，山东巡抚杨本庵大人呢，他又是如何丢官的？”

“他的情况，与宋仪望大同小异。”金学曾回答说，“去年，朝廷让各省抚台推荐人才，杨大人郑重上书，推荐了一名教谕和一名通判。那名教谕是讲学的热心提倡者，当年为何心隐瘐死在武昌府牢一事，还曾上本请求皇上彻查。另一名通判倒没有什么过错，但有人给首辅写了密帖，说杨本庵收了此人的贿银，才具本向朝廷推荐。”

“就这两件小事就撤了一个封疆大吏，是不是太过草率？”李顺小声嘀咕。

“这也只是撤掉杨本庵的由头，”金学曾说，“真正的原因，是杨本庵不同意首辅撤消私立书院。”

“啊？”

“首辅借何心隐事件，让皇上下旨限期查禁全国七十五座书院，其中就有山东的两座。一个月后，别省纷纷上奏处理完毕，惟独杨本庵上本希望皇上格外开恩，保留山东的这两座书院。”

“在清丈田地上，杨大人是首辅最为得力的股肱，在学政的整肃中，他又不能与首辅保持一致。”

“是啊，因此杨大人也被免职。”

“如此说来，首辅的用人之策，有了一些变化？”

李顺向金学曾投以试探的目光。金学曾神经质地瞧了瞧紧闭的院门，搔了搔脑袋，答非所问地说：

“老哥，该说的我都说了。”

“不，你还没有说完。”李顺揪了揪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子，忽有所悟地说，“咱今日一见到你，就觉得有些别扭。当初在荆州，你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做起事来风风火火，不避利害不计艰险。今日却感到你神情抑郁，说话吞吞吐吐，咱还以为你是大孝在身的缘故，现在看起来并不尽然。老弟，咱看你是有了心病啊！”

金学曾立即辩解：“李大人，你不要曲解了我的意思，对首辅的远见卓识，以及勇于任事的非凡气度，我金学曾是永远敬佩。”

“除了敬佩之外，是否也加了一点提防？”

李顺的问话比锥子还要锋利，金学曾被“刺”得浑身一颤，愣了愣，方又说道：

“自夺情之后，首辅是有一些变化，主要是用人上。过去，凡被他罢黜的官员，不是庸劣无能，就是贪墨怀私，没有一个是处理错了的。现在却不同，除了赃官庸官照撤不误外，一些与他政见稍有不合的正直官员，也被他寻隙开除，这是被撤的官。再说被他荐升的官员，过去凡经他手提拔的，都是敢作敢为，一心为苍生社稷着想的干臣循吏。现在却不尽然，干臣循吏固然仍能得到提升，但一些溜须拍马看菜下饭的官油子，也能得到重用。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真定府知府钱普和湖北巡抚陈瑞。”

“首辅毕竟也是人哪，”李顺苦笑道，“一家之主做父亲的，也希望自己的儿子依头顺脑，何况偌大一个朝廷。”

“依头顺脑倒不要紧，怕就怕那些扯白吊谎的小花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问题是，这种人在官场大行其道。”

“首辅对这种人一贯深恶痛绝，不知为何，他如今有些分辨不清。”

金学曾嘴上虽然这么问，但他心底清楚首辅的变化之因：经过长达九年的惨淡经营，首辅实际上已经控制了朝局，满朝文武中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对他构成威胁。威权到了极致，往往放松警惕，行事做人就不会像当初那样缜密，《易经·乾卦》中爻辞所言“亢龙有悔”，阐述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顺并不回答金学曾的问话，而是庆幸言道：

“金老弟，令慈大人去世，正好让你有机会全身而退。”

“是啊，”金学曾忽然又瞧了瞧桌上的那张弓，感慨言道，“如今，首辅所要推行的万历新政，基本上已成气象。改革中各种艰难险阻都已平安跨过，像我等这样披荆斩棘的莽夫，就可以归隐田园，吟咏林下了。”

李顺脑子中忽然冒出“狡兔死，走狗烹”这六个字，他还没有说出口，忽听得紧闭的院门被人敲响。

“谁呀？”苍头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跑了出去。

门外的人高声嚷道：“首辅张大人驾到，快开门！”

一听到这句话，金学曾与李顺两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正自怔忡，却见张居正带着一身寒气，笑模笑样地走进了堂屋。

“首辅！”

金学曾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李顺来不及回避，也立马跟着跪下了。

却说金学曾昨日曾到内阁向张居正辞行，因张居正正在会见官员，金学曾等了一会儿，见没有机会便抽身而去，只给书办留了个口信。张居正头几天就得知金学曾要回家守制的消息，就想着单独会见他一次，以示抚慰。今日散班之后，听说金学曾明日就要离京，吃罢晚饭便乘轿寻到金学曾家里，此时见金学曾下跪，连忙说道：

“又不是在衙门，何必这么拘礼，都快起来。”

张居正说着，摘了身上披着的灰鼠皮锦缎衬里的斗篷，交给护卫班头李可拿着。他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在火盆边落座，看了看瑟缩站在一旁的李顺，问金学曾：

“这位是谁？”

金学曾答：“他叫李顺，是南阳府同知。”

“哦，我知道了，”张居正拍了拍身边的杌子，示意李顺坐下，亲切说道，“你在远安当县令时，曾给皇上上了一道本子，言一个县衙每年要征召多少民夫供役，每位民夫差值几何，这笔银子从哪儿开销，账算得清楚明白。更难得的是，你指出供役太过靡费。这些供役费用都由本县百姓均摊，多用一名夫役，就给老百姓多增加一份负担，因此希望能减少县衙夫役数额。记得我替皇上拟票准了你的奏本，额定了全国各地县衙的差役数量。减轻百姓负担，你做了一件实事。”

见首辅说起往事如数家珍，对他这一点芝麻豆大的事记得如此清楚，李顺心下感动，言道：“那还是万历四年的事，多谢首辅还记在心里。”

“怎不记得，你是万历三年从全国七万掾吏中挑选晋升的十名县令之一。”张居正言道，“这十名知县，都在任上做出了政绩，除一名县令回家丁忧守制，一名病死，余下八名都已升迁，你现任南阳府同知，是不是？”

“是的。”

“这次来京，是因你在南阳清丈田亩有功，皇上要陛见，还要褒奖赐宴。你何时到京的？”

“今日下午。”

“你一来就跑来看望金学曾，你知道他要回原籍守制了？”

“不知道，咱是碰上的。”李顺觉得自己不便待在这里，便知趣地说，“首辅大人，卑职不知您大驾光临，留在金侍郎家中已是唐突，现在请容卑职告辞。”

“走什么，仆来看金学曾，也只是想在他离京之前谈谈心，你何不留下来一起聊聊。”

张居正一改平日威严，而是自降身份纡尊屈贵来与下官接谈。对这非常的礼遇，金学曾既惊诧又感激。他向李顺使了一个眼色，言道：

“李大人，你方才不是夸赞首辅功在社稷，是伊尹再世么，怎么见了首辅，反倒扭捏不安呢？”

李顺揣摩金学曾说这话是暗示他不要胡言乱语，连忙欠了欠身子，佯笑道：

“咱说过，咱是乡巴佬，不懂礼仪。”

“仆听金学曾说过你为了拒纳贿赂，不得不回家下跪顶灯台。觐见皇上的时候，可不要忘了讲讲这件事情。”张居正说着大笑起来，又道，“官员里头，像你这样廉洁奉公严于自律的人，真是少之又少。”

“其实也不少，”李顺答道，“这位金大人就是一个。”

“是啊，”张居正抬眼看了看四壁萧然空空荡荡的堂屋，疑惑地问，“学曾，你一直住在这里？”

“是的。”

“家眷呢？”

“在老家没有带来。”

张居正虽然欣赏金学曾，但仅限于衙门公事，私下从未过从。今天第一次到金学曾家，亲眼所见感触良多，叹道：

“京城里头的三品侍郎，若论门庭冷落，你恐怕是独一无二了。”

“人各有志，卑职喜欢过这种生活。”别看金学曾心气儿高，平常人不放在眼里，但在张居正面前却显得局促，这会儿他搓着双手说，“首辅大人冒着寒冷光临寒舍，卑职不能好好接待，还望首辅海涵。”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张居正一笑，旋即扭过头去对侍立一旁的李可说道，“把给金大人的礼物拿出来。”

李可遵命，朝外头喊了一声，只见两名张府家丁抬了一个礼盒进来。李可将一张礼单递给金学曾，上面写道：

纹银五十两，纻丝两表里

豹皮囊藏御墨一匣

赋赠故人诗立轴一幅

金学曾捧着礼单，心里头顿时倒海翻江。他久居京城，从未听说张居正给人送过礼物，今日的举动真是破天荒。金学曾受宠若惊，仓促间不知道是该致谢呢还是该拒却。张居正大约看出了金学曾的矛盾心情，说道：

“纹银五十两，是仆敬献给令慈大人的吊唁之资；纻丝两表里是宫中御制，往日皇上赐给我的，现转赠给你，是要你睹物思君，不忘皇上恩德；豹皮囊中的藏墨，也是宫中御藏。传说用豹皮囊藏墨，久之可使墨色鲜亮润厚。仆知道你一向有吟诗作赋的爱好，三年守制，时间也不短，正好磨墨赋诗。还有这幅立轴，抄了一首仆昔日送故友回沂江老家的诗，现转送给你。诗中惜别之情，与今夜之境遇，庶几近之。”

张居正说罢，命李可从礼盒中取出立轴展开，他小声吟哦起来：

幽人结屋东华头，

郁郁松阴四壁秋。

一点浮云向天外，

片帆风影挂江流。

广陵新调惊玄鹤，

渭水长竿钓白鸥。

归去不堪千里道，

山阴夜雪满孤舟。

张居正刚刚吟完，金学曾已是热泪盈眶，他听出诗中充满一股凄恻之情。以首辅目下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博大胸襟，他断不会如此伤感，难道他已悟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危险，抑或在颐指气使一言九鼎的威权下面，还隐藏着那种四顾茫茫无人可托的孤臣心境？金学曾不敢往下细想。不管怎么说，他与张居正毕竟存在着共生共荣的关系。这首诗让他敏感地察觉到，首辅对他此次离京，不仅仅是“惜别”，甚至已流露出“永别”的情绪。诗中所言“广陵新调”，显然指的是魏晋名士嵇康临死前弹奏的《广陵散》，而“渭水长竿”则是借用姜太公遇到周文王之前，在渭水旁钓鱼自乐的故事。两个典故，一个是不见容于俗世，一个是怀才不遇。常言道，伤心的耳朵怕闻哀事，这样难以言喻的不祥之音，怎不令他黯然神伤！

“首辅大人，您对卑职的知遇之恩，卑职没齿难忘。”金学曾哽咽着说，“只是卑职明日离京之后，从此关山远隔，再没有机会在首辅的麾下效命了。”

“学曾，你怎能如此悲哀。三年时间一晃即过，届时你还要回来担当重任。”

“是啊，金大人，”李顺这时插进来说话，两人惜别的场面，也让他激动不已，“首辅推行的万历新政，怎么能没有你这一位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干臣！”

“首辅执政九年来，呕心沥血旰食宵衣，如今全国田亩清丈完毕，‘一条鞭’法也已实施，新政上了轨道，像卑职这个马前卒，多一个少一个已无所谓了。”

金学曾的话虽然诚恳，却不中听。张居正盯了金学曾一眼，也不反驳，只是宕开话头言道：

“唐太宗与侍臣谈治国方略时，曾有极为精辟的见解。他说治国与养病无异，病人似觉痊愈，其实还得调治养护，此时若有触犯，必致殒命。治国的道理也是这样，天下稍安，尤须兢慎，倘若一见太平之象就骄逸起来，必致丧败无疑。今天下安危，虽然系之于皇上，但我辈大臣，却是皇上的耳目股肱，富国强兵，还有赖于我辈同心协力。不要以为天下无事，四海安宁，做臣子的就可以不尽肝膈。这等于是居安忘危，处治忘乱。学曾，此中道理，你可要三思啊！”

一席话看似平常，内中却藏了霹雳电闪，金学曾仿佛被人抽了几个耳光，他脸一红，讪讪言道：

“首辅，卑职说错话了。”

“知道说错了，本辅也不怪你。”张居正说着突然猛地呛咳起来，看到金学曾急得手足无措，他又示意金学曾坐下，喘息方定，又言道，“仆感到身体已是大不如从前，但每日处置国事，仍不敢稍有懈怠。为国家长治久安计，仆这些时一直在思虑，要给皇上推荐一些年富力强勇于任事的循吏。可惜啊，恰在这时候，你金学曾却要丁忧回家。”

“首辅……”金学曾心里头暖烘烘的。

“若要按朝局的需要，仆恨不能也让你夺情，但这是可想而不可为的事。当年皇上让我夺情，引起那么大一场风波。因此，仆若是建议皇上让你夺情，等于是加害于你。”

“首辅，打从隆庆六年，卑职因丧父而守制三年从浙江老家回到京城，这九年来我没有回过一次家。这次丧母丁忧，卑职五内俱焚，已下定决心回去守墓三年，以略尽人子孝道。”

金学曾说着，不禁掩面而泣。张居正看着他，瘦削的双颊痉挛了一下，沉重言道：

“尽人子之孝，仆并不阻拦你。但是，你这一走，朝廷则少了一名能办大事、办难事的能臣，仆心里难受啊！”

张居正说得情真意切，令金学曾大受感动。想到先前与李顺私下谈论的那些对首辅不甚恭敬的话题，心中不免大生愧意。情绪一张皇，说话就语无伦次：

“首辅，我金学曾守制三年，再回来报答您，届时您就是要我肝脑涂地，我也在所不辞。”

“肝脑涂地？”张居正淡淡一笑，“学曾你言重了。朝局早已稳定，如今六部九卿大臣，都可算是栋梁之材，刺儿头倒是一个都没有了。”

“这是首辅掌控有方。”

一直在旁边肃耳恭听的李顺，暗中对张居正察言观色，他觉得金学曾对首辅的判断或许有误，这时忍不住开口说道：

“首辅，卑职来自下头，天天同老百姓打交道，最知道老百姓爱什么，恨什么。”

“你说，他们爱什么，恨什么？”张居正饶有兴趣地问。

“‘一条鞭’法的施行，老百姓都拍手叫好，但也有一点……”

李顺说着，就起身去桌上拿那张弓。金学曾眼明手快，抢前一步把那张弓拿到手上，咔嚓一声折了个对断。

“你？”李顺愣了。

“这是什么？”张居正指着断弓问。

“清丈田亩用的弓。”李顺答。

“是你带来的？”

“是的。”

张居正转头问金学曾：“你为何要把它折断？”

金学曾答道：“李顺是个迂夫子，听说要觐见皇上，便想着要给皇上带个礼物。想来想去不知带什么好，就把这张弓带了来。说是想让皇上知道，太仓一年增加九百万两田赋银，天大的功劳，就在这一张小小的竹弓上头。”

“啊，这想法很好嘛，”张居正兴奋地说，“你为何要将它折了？”

“这张弓是户部颁发下去的，现库房里还堆了不少。李大人此举，岂不让人笑他村究。”

金学曾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给李顺使眼色。李顺知窍，只好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十四回 朱翊钧索银说歪理 戚大帅春节送胡姬

腊月二十八这一天傍晚，张居正乘坐八人抬大暖轿出了东华门后，不多时就出了崇文门，往泡子河边的积香庐匆匆而来。

从万历九年秋天开始，自玉娘走后就一直闲置的积香庐，忽然又闹热起来。隔三岔五，张居正又来这里小住，松弛一下精神会见一些私交，品茗听雨调筝赏月，积香庐的萧旷毕竟还有可让人流连之处。却说隆庆六年夏，张居正接任首辅的时候，身子骨儿还硬硬朗朗的，属于那种精力充沛生气四射的壮汉。待度过数年独揽朝纲的生涯，宵衣旰食事必躬亲，当时累一点苦一点浑然不觉，但天长日久积累下来，如今才感到心力交瘁周身乏软。十年之间，社稷苍生虽然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自己的身体却也大大透支，才五十七岁的人，看上去已是垂垂老者。偏偏他又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每日一到值房，所有军政大事都须得他一件一件研究决策。这样一天下来，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回到家来只想闭目休息。秋上，他的老朋友，同年加同乡方逢时从兵部尚书任上申请致仕。这方逢时历任边关总督，万历五年，王崇古从兵部尚书任上转为户部尚书时，张居正推荐时任蓟辽总督的方逢时接任兵部尚书一职。方逢时比他大三岁，但身体比他好得多。因此，张居正对他主动提出致仕颇为不解，便将他找到内阁询问原因。方逢时便讲了一通理由，他说：“人之一辈子，有生必有死。为生而筹计者，是为生计。若按年龄区分，则一岁至十岁，为生计；二十至三十岁，为家计；三十至四十岁，为子孙计；五十至六十岁，为老计；六十至七十岁以上，则为死计。从二十至六十这四十年间，营营扰扰，或为功名，或为事业。外则苦其身以事劳攘，内则苦其心以密思虑，既要想目下的周身之防，又要想将来的善后之策，总而言之是劳碌一生。现在既年届花甲，就该终老林下，为死而计了。”放在前几年，这样一番话是打动不了张居正的，但这一回他却听了进去，不但准予方逢时解甲归田，自己也经常忙里偷闲，跑来积香庐调养将息。

从紫禁城到积香庐这段路不算太近，一路上，无论是流光溢彩锦绣错综的闹市，还是野旷无人杨柳萧条的泡子河边，张居正都懒得打起轿帘看看景致。他倒不是畏冷，而是心情不好。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平台接受皇上的召见。他眼下这副疲倦的样子，就是因为这次谈话引起。

皇上此次召见他的目的，还是为了要钱。皇上说快过年了，宫里头有许多人情要做，内廷供用库的存银早已用完，要他指示户部从太仓里临时调拨二十万两银子进宫以应急需。张居正一听，连忙解释说：

“皇上，太仓银的使用，朝廷有非常严格的规定，何事能调何事不能调，都有章可循。”

“朕也不能随便调吗？”朱翊钧问。

“是的。”张居正回答得很干脆，“朝廷的制度，皇上应带头遵守才是。皇上用于后宫赏赐，这笔开销只能在内廷供用库支取，太仓银则是用于国家。”

“可是，供用库存银不足啊！”

“据臣所知，供用库一年也有五六十万两银子的进项，怎么这么快花光了呢？”

张居正这么一问，朱翊钧脸红红的没有作答。却说内廷供用库的银两，本由皇上支配，换句话说，就是皇上的私房钱。其来源一是京城宝和店的收入，二是乾清宫名下的子粒田课税，三是分布于全国各地的金银铜铁等矿山的开采征税。万历元年，为了解决李太后捐资建庙的功德钱，张居正建议把宝和店拨到李太后名下。那时皇上还小，不懂得花钱。宝和店划走之后，供用库每年收进来的银子，尽管只剩下一二十万两，却是每有结余。自皇上大婚之后，这笔钱马上就显得不够用了。在他跟前服侍的那些宫娥彩女和大小太监，变着法儿讨他高兴，一高兴他就给赏钱，天天行赏日日给彩头，有多少银子也不够他花的。再加上他还好买个古董什么的，太监们投其所好，今天抱一个李后主用过的画缸，明日抱回一个宋代的哥窑瓶子，每件东西都能诌出一个令人心荡神驰的来历，皇上一看收来了这等稀世之宝，焉有拒买之理……就这样今日一道旨，明日一道谕，供用库一年的银子，不够他半年的开销。万历六年，趁张居正葬父离京，刚当新郎官的朱翊钧就下旨户部调二十万两银子到供用库。这是他第一次伸手向户部要钱。虽然因张居正作梗，他只拿到了十万两银子，但从此以后，只要一逮着机会，他就向户部要钱。张居正每次都是苦心劝阻不肯给付，就是给付了，也必定要大打折扣。如此经过几次，朱翊钧感到憋气，心想连莽莽乾坤整个儿天下都是咱这个当皇帝的，却为何用户部的银子还得看你臣子的眼色！还是秉笔太监张鲸给他出了个主意，在全国各地多开矿山收取税银，这笔收入可直接进入供用库。朱翊钧依计行事，仅万历七年，就一下子在全国增开了三十多处矿山，每处矿山都派钦差太监携了关防前往督办。这些太监一到地方颐指气使凌虐官吏，对百姓更是百计勒索，有几处差一点激起民变。内廷供用库的收入虽然增加了四十多万两银子，但各地控告钦差太监的折子也多了起来。去年底，张居正为地方百姓计，劝皇上减少矿山数量，皇上虽不乐意，却也怕激起民变，故还是勉强答应了，一下撤消关停了十七处矿山。这样一来，一年就少了近二十万两银子的收入。皇上心里想，这些矿山是你张先生建议撤掉的，那么，短少的这笔收入就该让户部补足。于是便把张居正召到平台，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

张居正当然知道皇上的这层心思。说实话，每次与皇上见面商量国事，他的心情都很矛盾。作为君臣关系，他不应该过多地忤逆皇上，伴君如伴虎，前朝皇上流徙诛杀大臣的例子不胜枚举，为自身安危计，多顺着皇上些才是正途。但他在朱翊钧面前，不仅是大臣，还是老师。正是这一层师生关系，使他有责任教导皇上做一个心怀天下不藏私利的正人君子。再加上李太后每每嘱托他要把皇上管紧，事无巨细一律不可娇纵放任。这样一来，他对皇上的管束就非常严厉。九年来，皇上对他是言听计从。新婚之后，皇上曾一度沉湎酒色，经过曲流馆事件，受到刺激的皇上又收敛了不少，出席经筵批览奏折研讨国事，仿佛比先前更加认真，张居正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说实话，如果不是皇上的支持，清丈田地推行“一条鞭”法这些关系国计民生的重大举措，就不可能得以顺利实现。但近两三年来，皇上忽然表现出贪财爱钱的毛病，虽经他反复劝导，却收效甚微。皇上在军政大事上垂询甚恭，虚心纳谏，惟独在要钱的时候，表现得相当固执。这会儿，见张居正又要搬出大道理来谏止他调拨户部太仓银，他的心里头十分窝火，便没好气地说：

“张先生，去年底朕听从您的建议，撤消关停了十七处矿山，内廷供用库减少了二十万两银子的收入，这笔钱总得有地方填补呀！”

张居正知道皇上正生着气，但他仍不避利害，耐心地说：“皇上，宫中用度，务以节俭为主。当初隆庆皇帝在位时，就十分崇尚俭朴之风。每年秋天，他都要在南海子举行内廷侍卫射猎比武大赛，拔得头筹者，仅只得到三小块酥饼的奖赏。臣听说，皇上经常在宫中玩掷房子的游戏，谁赢了，就能得到金角银豆儿。苏州的镶金乌木扇，一把值五两银子，您一高兴，就八把十把地赏人。这种侈靡之风，万万不可滋长。”

朱翊钧听了不以为然，问道：“张先生，您常说朕是万民拥戴的太平天子，那么朕且问你，这太平天子是个啥含意？”

张居正答道：“边境清宁，国富民丰，四海升平，九夷来朝，当是太平盛世。”

“现在是不是太平盛世？”

“是的。”

“既然国富民丰，咱这个当皇帝的，焉能鸡肠狗肚，做些小里小气的事情。”

“皇上，臣已经不止一次讲过，居安思危，居富不侈，才是太平天子的真正品格。”

“居富不侈，朕也没有侈呀，”朱翊钧用手指了指身上穿着的龙袍，言道，“您看朕身上的袍服，还是去年做的，袖口都有些发白了。”

“皇上凡事如果都能这样自律，则是天下苍生的福气。”

朱翊钧默然良久，又道：“张先生方才说到父皇一生节俭，奖赏身边内侍只用酥饼，朕的母后也常拿这个例子来教导，但有一点，慈圣太后与张先生都忽略了。”

“啊？”

“父皇不是太平天子。他在世时，灾害频仍国库空虚，所以只能把酥饼作为赏赐之物。朕现在不一样，经过这些年的整治，朝廷赋税大为增加，仅田亩清丈多出的三百万顷土地，一年就增收了九百万两课银。节俭固然是美德，但若守着金山银山，却仍像父皇一样，把小酥饼作为赏赐，底下人岂不讥笑我这个当皇帝的太抠门儿。”

朱翊钧这番话虽是歪理，一时却还难以反驳。而且，张居正从话中还听出弦外之音：“国库增加那么多银子，我这当皇帝的为何就不能用一点！”其中夹杂着怨气，也含了一些威胁。张居正颇感为难，便斟酌答道：

“国库充实，存有一千多万两银子，这一点不假。但钱多了，用钱的地方也多了。譬如说维修长城，还在五年前，戚继光就提议在长城上修暗堡，一里路一堡，每堡可容三十名兵士。长城是拱卫京师的屏障，每次鞑靼来犯，长城就吃紧。戚继光这个建堡的建议很好，士兵们守长城可以互相策应。蓟镇东起山海关，西至大水谷，抵昌平镇慕田峪地界，全长一千余里，需得修筑暗堡一千余座，初步估算，这笔工程款得一百多万两银子。再说治河，潘季驯出任漕运总督以来，悉心考察黄、淮两河水势，为从根本上治绝水患疏浚漕河，提议修建高家堰护堤六十余里、归仁集护堤四十余里，柳浦湾东、西夹堤七十余里，堵塞崔镇等决口一百三十个，然后修筑徐州、睢宁、邳州、宿迁、桃源、清河两岸的长堤五万六千余丈，砀山、丰县大坝各一道，徐州、沛县、丰县、砀山缕堤一百四十余里，新建崔镇等处减水石坝四座，迁通济闸于甘罗城南，还有淮安、扬州间的堤坝，也都得重新加固，这项工程预定明年开工，三年完成，耗银约计五百余万两。皇上，这笔账再明白不过，如果这两项工程一上马，国库存贮的税银，岂不要耗去大半？”

张居正不假书册，单凭记忆就能把该讲的事阐述得清清楚楚，这一点，朱翊钧深为钦佩，他不解地问：

“防寇治水，历朝历代都是大事，为何前朝都不做，单等我朝才来实施？”

“因为前朝皇帝手上没有钱！”张居正斩钉截铁地回答，“皇上方才言及太平天子，依臣之见，太平天子一是手上要有钱；二是拿了这些钱不是去花天酒地，而是应该用来巩固国防，为百姓办好事，办实事。总而言之，取天下之财用于天下，才是万民拥戴的圣君。”

几句话硬邦邦的，朱翊钧被戗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但他也深知师相的话句句都在理，便以商量的口吻说道：

“既如此说，朕只要十万两银子，张先生您看如何？”

依张居正的想法，是一两银子也不愿给，但他也不好太驳皇上的面子，只得点头应允。离开平台之后，在去积香庐的路上，他脑海里反反复复想着这件事。最后，还是冯保说过的那句话让他心悸：皇上长大了。

轿子抬到积香庐的门口，天色已经黑尽。挂在大门檐下的四盏皮绢大红灯笼，在寒气中摇曳着柔和的光芒。张居正刚下轿，积香庐主管刘朴就走上前来禀道：

“首辅大人，戚大帅已经到了。”

“啊，他在哪里？”

“在这里。”

随着一声洪亮的应答，只见一个身着三品虎绣武官补服的将军大步绕过照壁，拱手前来相迎，这便是蓟镇总兵戚继光。今天中午，戚继光指派自己的心腹参将金钰赶到内阁传话，说是晚间进京，要找个地方与张居正私下唠唠嗑儿，张居正便选了积香庐，这也是他一散班就急急忙忙赶来积香庐的原因。乍一见到风风火火的戚大帅，张居正便忘却了所有的烦恼，笑道：

“元敬兄，你到了多久？”

“一盅茶工夫。”戚继光抬眼看了看四周，言道，“早就听说积香庐，今天第一次来，倒真是个宴乐游赏的好地儿。”

“何时你有空闲，也来这里住几天，散散心。”张居正说着，又问，“薰风阁的猪头收到了吗？”

“收到了。”戚继光答。

这位戚大帅同张居正的前任高拱一样，有吃猪头肉的嗜好。每年春节，张居正都会从薰风阁买最好的熏猪头，派专人用骡车送往蓟镇戚大帅行辕。前几天过罢小年，他又命管家游七办理此事。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了山翁听雨楼，地龙烧得很暖，两人都脱了斗篷和棉袍。接了先前的话，戚继光又道：

“首辅，今年的薰风阁猪头，您怎么送这么多？整整一百只。”

张居正答道：“我听说往年送给你的猪头，你都分送给部将，甚至分到长城哨所的兵士，自己往往一只都剩不下，所以就吩咐游七，今年多给你送一点。”

“多谢首辅关爱。”戚继光看着张居正憔悴的脸色和凹陷的眼窝，动情地说，“首辅，几个月没见，您可又瘦多了。”

“岂止是瘦，精神也差得多。”张居正一下子又记起下午平台召见的事，不由得抚髯长叹，说道，“也许，我现在应该归政了，退隐林下颐养天年。”

“首辅何出此言？”戚继光惊问。

张居正不能将下午在平台的君臣对话告诉戚继光，只是委婉言道：

“早在去年，仆见圣上已经长大，可以独自亲政，心里头就松了弦儿，萌生退隐之意。”

“咱听说，李太后不允。”

“是啊，”张居正撩起窗幔，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答道，“慈圣太后一直信任仆。她看出皇上有亲政的意思，竟然教训皇上说：‘三十岁之前，你想都不要想亲政的事儿，一切还得请教张先生。’太后这么一说，倒叫仆左右为难。”

“李太后这句话，在底下传得很广。”

“是吗？”

“官员们都知道，如今皇上发下的所有圣旨其实都是首辅的拟票。大家心照不宣，认为要想办什么事，与其找皇上，不如找首辅。”

张居正对官员们的这种心态早有预料，只不过没有人当面给他捅穿而已。这种局面对他究竟是祸还是福，他心底也是清楚的。他之所以还不能痛下决心离开宰揆之位，一来担心万历新政的夭折，二来也不好拒却慈圣太后的信任。此时，他对戚继光说：

“元敬兄，官员们的种种议论，我也略有耳闻。有些官员甚至认为皇上成了傀儡，这与事实不符。我张居正虽然受太后之托，行使摄政之权，但任何时候，我都是皇上的臣仆。”

“首辅可以这样说，但官员们心里头不这样想，你拿他有何办法？”

戚继光与张居正关系非同一般，故说话直来直去，张居正知道这种话题纵然谈论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收摄心神，勉强一笑言道：

“算了，不说这些烦心的事儿了。元敬兄，你说要同我唠唠嗑儿，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打紧的事儿，咱这次来，专为您的身体。”戚继光诡谲地一笑。

“身体，我的身体怎么啦？”张居正问。

“咱住在蓟镇，虽不常来北京，但也听人说过，您的身体比过去差多了。方才，您自己也这样讲。”

“连我的身体，底下都有议论？”张居正约略有些吃惊，同时掺杂着一些不高兴。

“您的身体关系到社稷苍生，更连着千万名官员的前途，他们焉能不关心！”

“是不是有人咒我，巴不得我早死？”

“这个，咱还没有听说过，”戚继光看了看张居正敏感的眼神，言道，“但被您得罪的那些势豪大户，肯定会背地里咒您。不过，更多的官员，还是希望您健康长寿。”

“这个我也相信。”张居正的神色略有放松，和缓言道，“特别是你戚大帅，巴不得我张居正成为彭祖第二。”

“是啊。”戚继光爽朗地一笑，说道，“上个月，咱在蓟镇拜会了一个老中医，他说了一番养生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咱受益匪浅。”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养生的道理千条万条，最要紧处，其实就只有一个字。”

“哪个字？”

“逆，顺逆的逆！”

“逆？此字怎讲？”

戚继光略一沉思，侃侃言道：“鸟之溯风，鱼之溯流，皆是逆行。惟其逆行，可得生气。人处逆境，必能自强不息。所谓置于死地而后生，说的就是逆处取顺的道理。阴阳家看风水，用沙水取逆，为的是迎生气。《易经》六十四卦中最吉利的卦是泰卦，这泰卦的卦象是乾在下而坤在上，阳下阴上，这是大逆，但大逆就是大顺。养生家取坎填离，坎为水，离为火，外坎内离是济卦。济就是调养，取坎填离就是返老还童。《易经》有一句话，叫‘生生之为易’，这生生之道，就是采逆之道。首辅，您觉得老郎中讲的这番道理，有无可取之处？”

“有，这是得道人之言。”张居正赞道。

“按老郎中所讲的养生道理，咱比着葫芦画瓢，悟到道家的方术，实有妙处。”

“道家什么方术？”

“采阴补阳啊！”

“采阴补阳？”张居正忍俊不禁笑了起来，谑道，“你这位戚大帅，莫不是想当花帅了？”

“古人讲酒色财气四字，把色摆在第二，说色是刮骨的钢刀，这话只对了一半儿，”戚继光也不管张居正取笑，径自讲下去，“若是一味沉湎酒色，女人就是害命的毒药，但如果深谙采阴补阳的大法，控驭有方，女人又可成为男人最好的养品。不然，乾下坤上凤骑龙，为何成了大吉大利的泰卦呢？”

“戚大帅雄辩滔滔，看来你的采战之理，比起你的军事韬略来，毫不逊色啊！”张居正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首辅先甭夸奖，您听我把话说完。”戚继光挤了挤眼，接着又神秘地问，“前几年，您的身边是否有一位名叫玉娘的女孩儿？”

“有。”张居正心下一动。

“那几年，咱瞧着您首辅大人，精气神儿三样都比现在好得多。您那时身体调养得好，玉娘功不可没。”

“玉娘离我而去，已经七年了。”张居正说着有些伤感，“她就是从这积香庐走的。”

“咱知道，”戚继光说，“听说玉娘善解人意，她走后，首辅也曾伤心过一段日子。”

“人去楼空，说这些陈年旧事，只能令人徒自伤悲。”张居正说着站起身来，对戚继光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走，说了这半日的闲话，咱们也该填填肚子了。”

“就咱两人吃饭？”戚继光起身问道。

“不就咱两人还有谁？”

“两个大老爷们儿扎堆儿喝闷酒，有啥意思。咱这次来，给首辅带来了两个佐酒的。”

“佐酒的，人在哪？”

“在隔壁花厅里，请首辅挪步过去一瞧。”戚继光说着头前带路，将张居正领进一墙之隔的花厅。厅里头早坐了两位美女，一见戚继光进来，都连忙起身并排站着敛衽行礼。

这两个娇娃，都是深眼碧瞳，睫毛修长，鼻梁高耸，猩红的嘴唇散发着迷人的魅力。更有奇者，二人长得一模一样，嘴唇的弧线、微笑的眼神都毫无分别。一看到她们，张居正马上想起那个曾叫隆庆皇帝神魂颠倒的奴儿花花，禁不住精神一振，脱口问道：

“这两位可是波斯美女？”

“首辅好眼力！”戚继光介绍说，“这两个美人儿是一对孪生姐妹，都来自波斯。”

“难怪她们长得这么像。”张居正的眼神一直不曾离开波斯美女勾魂的脸庞，又好奇地问道，“元敬兄，你是在何处得到她们的？”

“托人出关，直接从波斯物色到的。”

“你为何要将她们弄到中土？”

“为了给首辅调养身体。”戚继光说着凑近张居正耳边，小声嘀咕道，“首辅，采阴补阳滋润身体，这两位胡姬，都胜过长白山上的千年老人参哪！”

“她们都叫什么名字？”

戚继光走近两位波斯美女，指着张居正对她们说道：“这位美髯男子汉，就是咱对你们讲过的首辅张大人。他是你们的主子，你们自己告诉主子，你们叫什么名字？”

左边的一个跨前一步，蹲了一个万福，然后说道：“奴婢叫阿古丽，是姐姐。”

右边的一个仿效姐姐，施礼说道：“奴婢叫布丽雅，是妹妹。”

姐妹两人的汉语不甚流利，但看上去已是懂得大汉闺门的礼节。张居正赞道：

“这姐妹两个，倒是让仆想起了奴儿花花，天生尤物，风情万种。”

“她们两个进入中土已经半年，咱先让她们待在蓟镇，委派专人调教。”

“难得你戚大帅如此有心。”

“过春节了，你送我猪头，咱总得有所回赠哪！”

戚继光开了一句玩笑，张居正拍拍他的肩膀，两人会心地大笑起来。

第二十五回 猜灯谜说龙马精神 献颂诗免百姓欠赋

转眼间就到了万历十年的元宵节。为了庆祝朱翊钧登基十年，李太后颁下懿旨，要在紫禁城内举办声势浩大的鳌山灯会。

却说皇城里的鳌山灯会，本是一年一度的常例。其规模的大小并无定制，全凭皇上的嗜好和年成收入的好坏来决定。嘉靖年代晚期，因世宗皇帝笃信斋醮，为了开炉炼丹的方便，他竟搬出乾清宫另觅地方住下，不要说大臣，就是皇后嫔妃也不肯见面。因此，本是后宫同乐君臣同赏的鳌山灯会，就被他生生地免掉了。到了隆庆年代，因国库空虚财力不济，穆宗皇帝虽有心操办赏灯乐事，终因银根吃紧而不能大肆铺张。规制一小，看起来也就没啥意思，于是忽办忽停，终不能提起兴趣。朱翊钧登基后的第一年，喜欢热闹的李太后便有意恢复鳌山灯会，但张居正认为财政拮据，皇上应带头节俭，力谏不可，李太后只得依他。一直到万历六年，朝廷入不敷出的状况得以扭转，太仓积银渐多，皇城里才举办了万历纪年以来的第一次灯会。自那之后又停了几年。到了今年，这个凸现太平盛世检阅朝廷实力的鳌山灯会，才得以梅开二度。

民间的灯会，往往在正月初八就开始，历时十天结束。但皇城的灯会，总会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翻了酉时牌后准点开始，歇会的日子同民间灯节一样，都是正月十八。

却说元宵节这天晚上，大约申末时分，天色尚未完全黑尽，但高大巍峨的午门城楼以及端门上的五凤楼，早已是华灯初上一片璀璨。远远看去，但见星球莲炬火喷梨花、飞丹流紫锦簇花围，灯楹灯柱、灯檐灯梁，灯其窗灯其壁、灯其帘灯其饰，两座城楼耸在半空，恍若天上宫阙水晶世界。在京的公侯世家皇亲国戚以及内阁辅臣六部九卿，还有翰林院六科廊等品秩虽低却清荣高贵的词臣言官，都获准登上午门城楼陪侍皇上观灯。他们的夫人女眷也都穿了诰服，被邀至五凤楼，陪两宫太后及王皇后欣赏鳌山灯火。另外，挨着午门城墙，还搭建了一长溜临时看台，专门安置所有六品以上前来赏灯的京官。这是多年都没有的盛事，因此，一过未时，受到邀请的官员便络绎不绝赶来这里。一时间，东西长安街上宝马香车，鞍笼喝道。除了大九卿以上官员可以乘轿进入午门广场这重门深禁之地，余下官员一律落轿于金水桥外，步行进入端门。

一入酉时，大家瞧见一长列锦衣绣鞯、张金戟玉的仪仗簇拥三乘大轿抬过金水桥。所有人都认识，打头的正是张居正的大轿，另两乘大轿，一乘里坐着他的母亲赵太夫人，另一乘坐着他的夫人。三乘大轿一抵达，本来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午门广场，刹那间静得像是一个人都没有。张居正在午门前下轿，所有官员都避之甚远，只有鸿胪寺传奉官跪下迎接。与此同时，他的母亲与夫人在五凤楼前下轿，早有一帮太监在那里候着，将她们搀上楼去。

张居正一上得午门城楼，先到的王公大臣们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巴结的笑容，纷纷挤上前来和他行揖见之礼，楼上的秩序顿时有点混乱。正在张居正一一答礼寒暄之际，猛听得广场上九声炮响，旋即听到一名太监高声喊道：

“太后、皇上驾到——”

声音才落，便听得楼梯上杂沓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翊钧身穿簇新的衮龙袍，在冯保、张宏、张鲸等一大帮太监的簇拥下，已是满面春风上得楼来。楼面上所有的人，包括朱翊钧的外公武清伯李伟，都一起跪了下去。

在黑鸦鸦一大片跪着的王公大臣中，朱翊钧首先看到了张居正，他慌忙快走几步到了张居正面前，亲手将他搀起，然后才说了一声：

“众卿平身！”

朱翊钧在冯保的引领下坐到了特为他准备的御榻之上，各位跪着的王公大臣也纷纷谢恩爬起来坐上事先安排好了的位置。皇上左边的锦缎太师椅，是张居正的座位，右边坐的是英国公张溶，紧挨着张溶的才是武清伯李伟。张居正身边一溜儿坐着的是内阁辅臣张四维和申时行以及六部九卿。内阁辅臣本来还有一位马自强，但他在万历六年秋天吕调阳死后不到一个月也因病去世，自此再没有增加新的阁臣。众位臣工坐定，五楹的楼面挤得满登登的，朱翊钧把身子侧向张居正，恭敬地问：

“先生何时到的？”

“只比皇上先到了一小会儿。”张居正答。

“听冯公公讲，今年的鳌山灯会布置得好，花样翻新，超过了往年。”

朱翊钧显得很兴奋。张居正看了看垂在大门两旁楹柱上的两串制作精巧的宝莲灯，也很高兴地答道：

“听说东华门外灯市口的灯会也热闹非凡，皇上与百官万民同乐，天下无不欢欣。”

说话间，又听得一名太监跑到楼前倚着栏杆，朝广场上锐声高喊：

“开灯——”

刹那间，鞭炮齐鸣鼓乐大作。本来黑咕隆咚的广场，须臾间火树嶙峋星开万井。朱翊钧与王公大臣们一起拥到栏杆前观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广场中间那一座气势磅礴的鳌山灯。灯山高七层，最上一层直与两座城楼比肩。这灯山珠光宝气，闪闪熠熠，吐翠旋玑，镂金镌玉，五彩灯焰炫迷了所有人的眼睛。这灯山大得让人咋舌，且自下而上有路可通，身入其中，在层层叠叠千影万影灯光下，自有登临天市畅沐霞光的感觉。

在鳌山灯的两旁，是两条香风如梦银花如幻的灯街，它们曲折逶迤，犹如两条光芒四射的银河。河中的浪花，便是数不清的花灯、鸟灯、兽灯、虫灯、游鱼灯、走马灯；料丝夹画灯、绉纱堆墨灯、明角皮纸灯、金线麦秸灯；含珠腾龙灯、吐火麒麟灯、八仙过海灯、十二生肖灯；杭州皮绢灯、滇南彩漆灯、闽中珠灯、白下角灯……数百种形态迥异各展风采的花灯，直叫人心旷神怡目不暇接。

这两条灯街，入口处都有招牌。左边灯街口子上，五盏八角玲珑宫灯上各写了一个大字，合起来是“九曲黄河灯”。顾名思义，这条灯街很长，犹如九曲黄河。一入街中，便设有多处藩篱，彩灯巧布，人入其中，往往转晕了也找不到出口。右边灯街入口处，吊了七盏走马宫灯，上面书写的字儿是“二十四番花信灯”。在万历六年的鳌山灯会中，就扎饰了“九曲黄河灯”，朱翊钧还曾兴致勃勃地走了进去，若不是管灯的火者领路，他恐怕在里面转悠一晚上也出不来。今夜里，朱翊钧还想进去一试，他就不信自己没有本事走出来。但是，右边的这个“二十四番花信灯”却是万历六年那次灯会中没有的，朱翊钧喊来冯保，好奇地说：

“二十四番花信灯，是何含意？”

冯保笑着答：“这是老奴的一个主意。古人道春天是二十四番花信至，三千世界露华浓。咱就想，何不把这些美丽的春景搬到鳌山灯会上。”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朱翊钧赞赏道，“二十四番花信，究竟是怎样一个说法？”

“这个嘛，”冯保指着张居正身边站着的申时行，笑道，“老奴是讨教申先生才知道的，让申先生直接告诉万岁爷。”

申时行是嘉靖四十二年的状元，在翰林院待了很多年，是有名的才子，张居正一直器重他，把他定为朱翊钧的六名讲臣之一。但他深沉练达，为人做事从不张扬，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大场面中，他从来都是甘在人后三缄其口。这会儿冯保点了他的名，情知躲不过，只得挤上前来言道：

“启禀皇上，这二十番花信风，乃与节令对应。我们常言气候二字，气指的是一年二十四节气；候，便是气中的日程。一气是十五天，一候是五天，每一气中含有三候。二十四番花信，指的是从小寒到谷雨这四个月。这四个月，共有八气二十四候。每一候中，都有一种花作为风信对应，昭示节令的推移与变化。”

“原来是这样。”朱翊钧觉得很新鲜，便饶有兴趣地对申时行说：

“二十四番花信，你现在一样一样给朕仔细道来。”

申时行习惯地看了看张居正，见张居正也正满脸微笑地看着他，便略自沉吟了一下，答道：

“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上旬之间，为小寒降临之日。小寒三候，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古人言梅花报春，就因为它是二十四番花信中的第一名。小寒之后是大寒，大寒第一候是瑞香、第二候是兰花、第三候是山矾；接下来是立春一令中的三候，第一候是迎春、第二候樱桃、第三候望春；立春之后是雨水，第一候是菜花、第二候是杏花、第三候是李花；尔后是惊蛰三候，第一候是桃花、第二候是棠棣、第三候是蔷薇；惊蛰过了是春分，第一候是海棠、第二候梨花、第三候是木兰；再说清明，一候桐花、二候麦花、三候柳花；最后一个节气是谷雨，第一候是牡丹，第二候是酴醾，第三候是楝花，过了楝花风信，节令就到了立夏。”

朱翊钧神情专注听完申时行的讲述，猛然看到簇拥在他周围的王公大臣一个个支着耳朵听他们谈话，这才霍然醒悟到今晚不是开经筵而是看花灯，忙招呼冯保安排大家各处赏灯去。看到大臣们各自散去，冯保又道：

“万岁爷，二十四番花信灯，每一种花都扎了十盏样式不同的灯，那条街上一共有花灯二百四十盏，每一盏灯上都贴了一首灯谜。”

“灯谜？好哇，大伴，你陪朕猜灯谜去！”朱翊钧一下子兴奋起来，接着又对身边的张居正言道，“张先生，咱们一块儿去猜一猜灯谜，好吗？”

“好！”张居正难得这么开心。

三人遂一起下楼，才走了两步，朱翊钧似乎记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四下里睃巡，看到武清伯李伟正在楼堂角落里坐着，一边吃着果点，一边与辅臣张四维说着悄悄话儿，遂又吩咐贴身内侍：

“周通，你去把武清伯喊来，让他老人家随咱们一起下楼，去看二十四番花信灯。”

朱翊钧一行下楼来到二十四番花信灯的入口处，只见两宫太后和王皇后几个也正袅袅婷婷朝这里走来。朱翊钧迎前一步喊道：

“母后，咱邀了张先生来猜灯谜。”

“好呀，看有什么灯谜，能把张先生难住。”李太后抿嘴一笑言道。她一眼瞥见夹在人缝儿中的父亲，便朝他微微一揖，问道：“家中春节过得可好？”

“好。”武清伯李伟忽然显得拘谨，憨笑道，“好闺女，今年的鳌山灯，让你爹开了眼界。”

“钧儿登基十年，咱想该庆祝一番，亏得张先生和冯公公尽心尽意，这灯会才如此辉煌。”

“这要花多少钱哪！”李伟摸了摸身旁一根包了金箔的灯柱大发感慨。

“瞧您说这话，还是乡下的李老倌。”李太后说着咯咯咯地笑起来。

冯保凑趣儿言道：“武清伯，您是担心万岁爷花不起钱是不是？如今的万岁爷，可不是隆庆皇帝爷那时的景象。现在，万岁爷大钱不动，就是扫扫箱子角儿，这样的鳌山灯会，一个月办一次，也还绰绰有余。”

一说到钱，朱翊钧就敏感地看了看张居正，见这位师相望着头顶上的宫灯出神，似乎别有所思，便打断众人的谈话，带头走进了二十四番花信灯的灯街。

一入街口，便是璀璨夺目的梅花灯阵，打头的第一盏灯，高约八尺，绉纱扎就的五瓣腊梅，通体透明。花蕊间插着一个精致的黄绫绢轴，冯保命守灯的小火者取下，恭恭敬敬送到朱翊钧手中，朱翊钧抖开一看，上面是一首诗：

闯关踏隘气吞吴，

驰向中原拜洛书。

尽载英雄朝帝阙，

忠心岂肯玉龙孤。

诗下面还有三个工整小字：打一字。

“啊，原来这是个字谜。”朱翊钧立马来了兴趣，将诗轴反复看了几遍，问道，“这是字谜吗？”

“肯定是。”冯保答。

“这个字谜毫无踪迹可寻，这是谁出的？”

“是翰林院里的词臣，这里头的二百四十个灯谜，都是他们编出来的。”

朱翊钧拿着诗轴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头绪，便把诗轴朝灯下值勤的太监手中一塞，说道：

“这个难猜，走，咱们往前看去。”

李太后就站在儿子身边，见他要走，连忙喊住他，说道：

“钧儿，这是第一个灯谜，你非猜出来不可。”

“为何？”朱翊钧瞪大了眼睛。

“既然摆在第一，肯定是个吉兆，你这一走，好兆头不就没有了？”李太后笑着说。

朱翊钧不敢违抗母命，只得重新拿起诗轴，但仍看不出奥妙，遂指着冯保说：

“大伴，你说，这是个啥字儿？”

冯保笑着答：“这二百四十个灯谜的谜底儿，老奴都已知晓，咱若说出来，岂不是作弊？”

“张先生呢，你知道谜底吗？”

“臣不知道。”张居正回答。

“那你猜猜。”

打一看到诗轴，张居正就开始琢磨，这会儿从容答道：“这个字谜，若从字划构架上去寻思，肯定如堕五里雾中，这是一个会意的字谜。”

“会意？那它是什么字？”

“马字，骏马的马。”张居正指着朱翊钧手里的诗轴解释说，“闯关踏隘，驰向中原，都是说宝马的故事，三四两句语意更明了，烈马载天下英雄尽朝帝阙，辅佐皇上开创千秋盛世。”

“玉龙孤怎讲？”朱翊钧追着问。

“玉龙指的是皇上。”张居正说着看了李太后一眼，又道，“皇上上应天命，降临人间是嘉靖四十一年，这一年是壬戌年，壬戌五行属水，玉与金配，属金，金生水，玉龙乃皇上天命之象。如今骏马来朝，皇上就不会孤单。”

“朕本来就不孤单呀。”朱翊钧仍觉纳闷。

“皇上忘了今年的年属吗？”

“年属？”朱翊钧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笑道，“今年是壬午年，属马，难怪第一个灯谜出了个马字儿。”

“马与龙配，即龙马精神，皇上得此吉兆，乘风御气穷极八荒，更当亲政爱民励精图治。”

“好兆头，好兆头！”李太后连连称赞，此时与陈太后两人都喜得合不拢嘴。

“这字谜出得好，张先生解释得更好。”朱翊钧说着就喊自己的贴身内侍，“周通！”

“奴才在。”周通上前一步。

“给张先生赏……”朱翊钧本想说“赏五两银子”，一想张先生又不是宫内的奴才，便改口道，“张先生的高堂老母坐在五凤楼上赏灯，你传旨下去，给她老人家赏五匹杭绸。”

张居正本想推却，但想到受赏者是母亲大人，他只好诚惶诚恐地谢恩。

朱翊钧陪着两宫太后逛灯街猜灯谜，差不多花去了一个多时辰。此时广场上的鳌山灯会，恣意游戏笑语欢声已是达到顶峰。两座城楼上，也是管弦嘈嘈娇声应板，绣筵绮席金盏重开；御茶御酒芬芳满腹，珍馐赏赐人尽开颜。朱翊钧重上午门城楼，高高兴兴同王公大臣们吃了几杯酒，然后问张居正：

“张先生，如此良宵美景，按规矩，翰林院的词臣们应该献诗上来，以记其盛。”

“皇上所言极是，词臣们想必早就准备好了。”

张居正说着让申时行去邻座请翰林院掌院学士于慎行过来，张居正对他说：

“皇上请你们作鳌山灯会的承制颂诗，你们想必都打好了腹稿，快快都把佳作献上。”

“限半炷香工夫，谁慢了罚酒。”张四维一旁凑趣补了一句。

于慎行知道今夜场面难得应付，故滴酒未沾，这时欠了欠身子，含笑说道：

“承制颂诗本鳌山灯会题中应有之义，臣等已略作考虑准备献丑。但按规矩，首辅才高八斗，应该首开韵府敲金戛玉以启祥瑞。接下来是张阁老、申阁老一吐锦绣，你们鸿篇未制，臣等焉敢蹇足而先？”

朱翊钧一听，这话在理，便对张居正说：“张先生，您不动笔，他们于心不安。”

张四维与申时行还有英国公张溶等一帮王公大臣一起撺掇，张居正情知推不过，便起身走到早就铺好纸墨的书案前，提起饱蘸浓墨的长锋羊毫，一边构思一边写了下来：

今夕何夕春灯明，

太平天子踏月行。

灯摇珠彩张华屋，

月散瑶光满禁城。

禁城迢迢通戚里，

九衢万户灯光里。

花怯春寒带火开，

马冲香雾连云起。

弦管纷纷夹道旁，

游人何处不相将。

花边露洗雕鞍湿，

陌上风回珠翠香。

花边陌上烟云满，

月落城头人未返。

共道金吾此夜宽，

便愁玉漏春宵短。

御沟杨柳拂铜驼，

柳外楼台杂笑歌。

五陵豪贵应难拟，

一夜欢娱奈乐何。

年光宛转不相待，

过眼繁华空自爱。

君不见，神州父老欣相告，

新灯万盏向春开！

张居正写下这首《奉御承制元夕行》，一搁笔就引来满堂喝彩。他开了这一个好头，张四维、申时行两个大学士以及翰林院待诏的十位词臣，一时间纷纷献艺。诸位都是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国士，个个笔下滚珠泻玉。诗成张挂起来，便有许多人驻足欣赏。其中，翰林院编撰冯琦写出的《观灯篇》尤为引人注意：

帝握千秋历，

天开万国欢。

莺花稠正月，

灯火汉长安。

长安正月璇玑正，

万户阳春布天令。

新岁风光属上元，

中原物力方全盛。

五都万宝集燕台，

航海梯山入贡回。

白环银瓮殊方至，

翡翠明珠万里来。

薄暮千门凝瑞霭，

当天片月流光彩。

十二楼台天不夜，

三千世界春如海。

万岁山前望翠华，

九光灯里簇明霞。

六宫尽罢鱼龙戏，

千炬争开菡萏花。

六宫千炬纷相似，

星桥直接银河起。

赤帝真乘火德符，

玉皇端拱红云里。

灯烟散入五侯家，

炊金馔玉斗骄奢。

桂烬兰膏九微火，

珠帘绣幌七香车。

长安少年喜宾客，

驰骛东城复南陌。

百万纵博输不辞，

十千沽酒贫何惜。

夜深纵酒复征歌，

归路曾无醉尉诃。

六街明月吹笙管，

十里香风散绮罗。

绮罗笙管春加绣，

穷檐漏屋寒如旧。

谁家朝突静无烟，

谁家夜色明如昼。

夜夜都城望月新，

年年州县告灾频。

愿将圣主光明烛，

并照冰天桂海人。

这首功力深厚想象飞腾的大排律，用了四张大内专用的四尺洒金暗花宣纸，才把它抄下。小内侍把这首诗挂在楼堂入口的显眼处，很多人都挤上去看，传出一片赞扬之声。在张居正的推荐下，朱翊钧挪步过去细读，读到大半，他连连叫好，待到读完，却默不作声了。

“皇上为何不说话？”张居正一旁问道。

“朕看这位冯琦，是晚节不保。”朱翊钧蹙起眉头。

张居正一惊：“皇上何出此言？”

“冯琦这首《观灯篇》，大半都写得不错，像‘薄暮千门凝瑞霭，当天片月流光彩，十二楼台天不夜，三千世界春如海’这些句子，都写出了鳌山灯的气势。可是，读到‘灯烟散入五侯家，炊金馔玉斗骄奢’，朕就起了疑心，这个冯琦是不是指桑骂槐？说王侯大臣们借着灯会之机大肆奢华，明里是骂王侯，暗中指的是朕不该举办鳌山灯会。最后几句，冯琦算是露出了尾巴，什么‘年年州县告灾频’，什么‘愿将圣主光明烛，并照冰天桂海人’，您听听，这不是在骂朕只顾自家欢乐，却全然不顾民间疾苦么？”

朱翊钧说着，气得一跺脚。张居正赶紧言道：“请皇上息怒，据臣来看，冯琦并非有意讥刺皇上。”

朱翊钧用手指着洒金宣纸，没好气地回道：“白纸黑字，难道朕还诬他？”

“冯琦想让圣主的光明灯照彻天下，这应是做臣子的最大心愿。皇上，您应该高兴才是。”

张居正这样委婉劝说，朱翊钧仍觉得气不顺，对冯保说：“冯公公，你去把这个冯琦找来。”

“不用找，卑臣在这里。”

随着这一声回答，只见从对面楹柱下跑过来一名六品官员，朝着朱翊钧跪下了。这人便是冯琦，他的诗写好挂出之后，他就一直站在近旁观察动静。皇上与首辅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城楼上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凑在一块谈天说地品月赏灯的王公大臣们，听到这边的响动，都纷纷停止说笑，一齐把目光投射过来。

朱翊钧并不看周围人的脸色，而是目光炯炯盯着冯琦，厉声问道：“你在诗中说‘年年州县告灾频’可有实据？”

“有。”

“说给朕听！”

“卑臣遵旨。”冯琦仰起脸来奏道，“臣是南直隶苏州府人，咱们苏州府虽是天下膏腴之地，但赋税较之他府，却不知重过几倍，故种田人家历年积欠难以清还。如今，一个府还欠有四十多万石田租无法清缴。苏州府官员年年都向户部报告请求减免，均未获批准。”

“真有这事？”朱翊钧问。

“实有其事。”回答的不是冯琦，而是张居正，他言道，“江南苏州、松江两府，自隆庆元年至万历七年这十三年间积下的田赋欠额，高达七十多万石，现据户部统计，这期间全国的积欠是一百五十多万石。苏、松两府几乎占了一半。不是苏、松两府官员不力，更不是地方的百姓刁滑，而是这两个府历来承担的税粮较他处为重，小民无力交付，故越积越多。年前，应天巡按孙光祐曾呈上奏疏请求蠲免两府积欠，不知皇上是否看到？”

“何时的奏疏？”

“腊月二十九日才到，想必已放年假，皇上尚未见到。”

“唔，”朱翊钧听张居正这么一说，心中已有了底，他猜想冯琦是在张居正的授意下，选定在这鳌山灯会上以诗进谏，便问张居正，“苏松两府的税粮该不该减，张先生心里头肯定已有了主意。”

“想法是有，”张居正毫不隐讳，坦言道，“天下百姓，特别是那样小户人家，财力十分有限。他们基本上是靠天吃饭。若该年风调雨顺，一年的收入，也仅仅只能供交当年的税粮。若遇上荒年，田地歉收，当年的税粮都交不起，哪里还有能力偿还上年的积欠呢？臣曾让户部派员到下面州县做过调查，一些征收赋税的官员欺蒙朝廷，逃避责任，常常将当年征收的税粮挪作附带的征收，名义上完成了以前的欠税，实际却减少当年的征收。今年减少的税粮，又成为明年的积欠。官府索取逼求无休无止，百姓怎么能忍受！丁门小户被逼得家破人亡，执事的胥吏却填饱私囊。天下庶民百姓是国家稳固的基石，百姓的疾苦就该是皇上的疾苦。现在，国库贮藏充盈，因此，臣建议皇上，下旨蠲免全国万历七年以前的所有积欠。这样的善举，就等于皇上给全国的每一位老百姓，都送去了一盏大光明灯！”

赏灯本在兴头儿上的朱翊钧，猛然听到张居正这一番涉及民间疾苦的宏论，感到很在理，但又觉得这番讨论不是时候，为了不误欣赏这多少年才有一回的鳌山灯，他赶紧对跪着的冯琦说：

“冯琦，你这《观灯篇》写得好，朕明日给赏。关于免除万历七年以前积欠的田税，就按张先生说的办。明日上朝，第一道旨就下这个。”

“谢皇上。”

冯琦从地上爬起来，双眼噙满激动的泪水，但朱翊钧这时已没有心思听他的唠叨。楼下广场鳌山灯前，已经响起了如春雷震耳的嘭嘭鼓声。众人又都挤到栏杆前朝下观看，只见九九八十一个叉角童子，奔跑跳跃击起了腰鼓。在他们中间，还有七七四十九个小姑娘提着篮子，在叉角童子间翩翩起舞。她们篮子里盛满了鲜艳的花瓣，踩着鼓点挥动玉臂尽情抛洒——广场上顿时下起了花瓣雨。冯保好不容易挤到朱翊钧跟前，扯着嗓子介绍说：

“皇上，这个节目叫《仙女散花太平鼓》。”

鳌山灯会，再一次进入高潮。

第二十六回 冯保探病窥猜圣意 钱普求见又启新忧

大约是元宵节晚上观看鳌山灯会偶感风寒的缘故，第二天张居正就头痛胸闷四肢盗汗，周身酸痛起不来床。皇上闻此消息，派了太监来家慰问，并下旨给张四维与申时行两位辅臣，要他们多分担内阁日常政事，重大事项仍需前往纱帽胡同请示首辅裁夺议决。

如今的张大学士府，用人丁杂乱四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张居正的六个儿子已有四个成家。他的大儿子敬修，万历二年就考中了进士，如今在礼部任六品主事。二儿子嗣修与三儿子懋修，去年双双折桂，一为探花一为状元，都得选庶吉士在翰林院供职，再加上因张居正九年考满晋太师衔而恩荫一子，四儿子简修授封正六品兵马司指挥，一门荣贵煞是了得！儿子们虽然官袍加身，却都没有自己的“官邸”，大大小小都还窝在张大学士府中。这皆因张居正怕他们学坏，不肯放他们出去另立门户。如此一来，大家里头套小家，满堂儿孙再加上张居正的母亲赵太夫人，老少四代几十口人。除此之外，还有一百多名各类男女佣仆。二百多号人一天到晚喧喧闹闹，张居正纵然在家养病，也很难清静下来。因此，就借了这个理由，他堂而皇之搬进积香庐住了下来。表面上的理由是这里环境清幽宜于调养，其实真正的理由是因为积香庐金屋藏娇——阿古丽与布丽雅两个孪生姐妹住在这里。

不知不觉，张居正在积香庐住了一个多月，这期间，虽然他的夫人以及儿子们隔三岔五来这里探望，但一直陪侍左右的，却只有他的管家游七。不是他的亲人们不肯来侍奉汤药，而是张居正嫌他们碍眼，不准他们常来。看看已到了二月下旬，泡子河边的柳树都爆出了豆粒大的绿芽儿，太阳底下拂面吹来的风暖融融的令人惬意。可是，疗治了一个多月的张居正，病情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剧，近几日卧床不起，连说话都觉得没有力气。

这天半上午，吃过汤药的张居正正迷迷瞪瞪地睡在山翁听雨楼二楼的寝房里，忽然房门外的起居厅里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将他惊醒，侧耳听去，是冯保与游七在说话，只听得冯保问：

“张先生这一向吃的什么药？”

“太医院的院正开的，他说咱老爷内火太重，脾干肾燥，便开了降火祛邪的汤头。”

“吃后有效果么？”

“倒不见有什么奇效。”

“听说张先生……”

说到这里，厅里的声音低了下去。张居正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许多，他想起来却周身绵软，只得轻轻咳嗽一声。游七听见响动就匆匆掀帘进来。

“冯公公来了？”张居正声音微弱地问。

“是。”游七吩咐守值的侍女替张居正掖好被子。

“请他进来。”

张居正说着，又一次强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迎客。冯保正好这时跨进了门，见状忙快步上前阻拦，言道：

“张先生就这么躺着，千万不要动。”

张居正也不再坚持下床，侍女找来大迎枕把他的头部垫高，就这么半躺着。游七搬来一把太师椅挨着床边放下，请冯保落座。

却说张居正此次发病后不几天，冯保就来看过，那时只觉得张居正气色虽差，但两眼仍炯然有神，心想无大碍，回到宫里头，还专门向两宫太后和皇上作了禀报，说张先生得的是时症，调养一些日子就会好起来。后来听说病情越来越重，便放心不下，今日一大早到宫里头请示了皇上，便起轿来积香庐探望。这会儿见张居正眼窝深陷印堂发黑，不单面色干枯，就连平日修长黑润的一部长须也失去了光泽，一瞧这副模样，冯保嘴一撇，竟簌簌落下泪来。张居正勉强挤出笑容，说道：

“冯公公，多谢您来探望。”

冯保拭了拭眼泪，难过地说：“是两宫太后和皇上差老夫前来慰问。”

“仆身体不争气，连累太后与皇上。”

张居正说着，枯涩的眼窝里也有泪花打转。冯保握了握张居正伸出被窝的手，滚烫滚烫火炭一般，便问道：

“听游七说，您吃的都是太医院的汤头？”

“是的。”

游七插话说：“太医院每天有两名郎中在这里当值，须臾不得离开。”

“这个咱知道，这是皇上亲自安排的。”冯保皱着眉头说，“但太医院的郎中，十个倒有九个是药呆子，开出的汤头吃不死人，也救不活人。京师向来有谚语，道的是‘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这四句话专讽刺名实不符。所以，这太医院的药方，咱心里头始终存着疑。听说您久治不愈，咱便从大同给您请了个郎中来，这郎中专治疑难杂症，素有‘王神仙’之称。”

“人呢？”张居正问。

“已在楼下坐着。”

冯保说话时，游七早下楼把王神仙请了上来。只见这王神仙已七十多岁，但鹤发童颜神清气爽，一看就让人相信是有道行的人。王神仙进屋后行了觐见大礼，略事寒暄后，便走到床前替张居正把了把脉，然后又看了看脸色，说道：

“大人名为阳燥，实则阴虚。”

“何以见得？”冯保问。

王神仙答：“如果小老儿没有说错的话，首辅大人的右眼已看不清东西。”

“是的。”张居正微微点了一下头，答道，“元宵节后，仆的右眼突然变坏，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如今读奏章、拟票，全凭一只左眼。”

“小老儿还说一点，大人一直解不出大便来，且大便口常常带血。”

张居正眼珠子一转，微微颔首道：“这也是真的。”

“咦，王神仙你果然有一手！”冯保啧啧称奇，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神仙答：“这其实很简单，只须懂得八卦就可以解透。一般人只把八卦对应于山川万物，其实人身就是一个八卦。人的头圆圆的，象征乾天，双足方方的，象征坤地。古人言天圆地方，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头足之间，人的身体像艮山，津液像兑泽，声音像震雷，呼吸像巽风，血荣像坎水，气力像离火。一身八卦皆全。还有，人的耳、目、鼻，皆是两个孔，口、小便与大便口，皆是单窍。双为阴，单为阳，一阴一阳谓之道，故若要看一个人的身体病情，则首看鼻下、口上之人中。对应六十四卦，这人中穴是泰卦。首辅大人为木命之人，人中穴应是亮青之色，但眼下为赤红之色，这就是病象。赤红属火，木生火，说明首辅身上元气丧失太多。《素问》中讲道：‘天不足西北，故西北阴也，人右耳目不如左明。地不满东南，以东方阳也，人左手足不如右强。’气属阳，形属阴。阳左阴右，阳清阴浊，阳虚阴实也。首辅大人现在恰恰相反，不是阳虚阴实，而是阳实阴虚。所以，根据人中穴的颜色以及脉息，小老儿推断首辅大人右眼已看不清东西，这是肾气不足，阴虚严重的表现。阴上阳下，水既不能克火，火便燥热下行，至大便处瘀结发虐，故皮干渗血。大便中的水分也被邪火烤干，板结成块难以排泄。”

王神仙一番宏论，冯保听得痴了。因将病情说得如此准确，张居正也深为折服，他仿佛看到了希望，不无焦灼地问：

“王先生，仆身体应如何调养？”

王神仙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首辅大人前两年，是不是吃了不少补药？”

这一问叫张居正不好回答。打从和玉娘相识之后，他就经常吃一些诸如海狗肾之类的壮阳药。春节前戚继光将阿古丽和布丽雅两个波斯美女送给他的时候，还顺便给他带来了一箱产自日本的极品海狗肾。现在听王神仙这么一说，他才感到可能是海狗肾对身体造成了危害。

王神仙见张居正沉默不语，内心已明白了八九分。他委婉劝道：

“首辅大人再不要吃任何补药了。当年，大人辅佐皇上开创万历新政，第一步是振衰起隳，整饬吏治惩抑豪强，整顿驰驿清查庄田，这几样对于朝廷来讲，无一不是泻药，因此，几年下来大见功效。现在，大人的身体同国事一样，惟一能做的不是补，而是泻，这也算是振衰起隳。”

张居正觉得王神仙的话很是中听，便道：“王先生说得极好，仆一定按你说的去做。”

王神仙看罢病，便在游七的带领下，下楼去开汤头药方去了。寝房里只剩下张居正与冯保两人。冯保瞧着张居正憔悴的样子，知道他体力很难坚持，便想着要告辞，但两人见上一面也不太容易，心中该有多少话要说，故又舍不得马上离开。张居正看出冯保的矛盾心情，加上他也有许多心里话要说，便主动言道：

“冯公公，请您留下，陪仆多坐会儿。”

“咱是舍不得走，”冯保说着叹了一口气，怔怔地盯着张居正，满腹心事言道，“张先生，您的身子千万不能垮掉。”

“我又何尝想躺在床上，”张居正苦笑着，忧伤回道，“从当首辅到现在，我像一只永不卸磨的驴，再好的身子骨儿，也顶不住啊！”

“大明江山如果重千斤，您张先生一人肩上扛了八百斤，焉有不累之理。”冯保感叹着。

“这些时，仆一直在想，万历新政已初见端倪，或许，我应该卸下首辅之职了。”

“什么，您想致仕？”冯保身子一颤。

“是啊，力不从心了。”

“张先生，您千万不能这样想！”

“为何？”

冯保愣了愣，言道：“张先生，您总该懂得人一走，茶就凉的道理。”

“我怎么不懂！”张居正虽在病中，但一言政事便双目生光，他警觉地问，“您是否听到了什么？”

“皇上对您的病情问得很详细。”

“他是关心。”

“他非常关心，”冯保眼神里露出一丝忧虑，小心说道，“皇上让老夫前来探视先生的病情，一定要弄清楚是重还是轻，如果是重，重到什么地步，他要确切知道。”

“哦？”

“还有李太后，她也把老夫叫过去问了好几次，还亲自到乾清宫指示皇上，要他从内库拨金币给您治病。她还对老夫说，她每天多抄一个时辰的《金刚经》，为您祈福。”

张居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忽然想到万历二年在大隆福寺的那次会见，对李太后的感激之情中更增添了几分温馨。想了想，他说：“请冯公公代仆转呈太后与皇上，臣仰荷圣恩，屡蒙悯念。一旦好转，臣立刻上表谢恩。”

“病呢？咱该如何回复皇上？”冯保叮了一句。

“据实而言。”

“这万万不可，”冯保立刻摇着头，决断地说，“不能让人觉得您病得严重，沉疴难愈，这样，就会有人心生妄想。”

“唔……”

“依老夫观察，皇上与太后两个，对您患病虽然都很关切，但心里头的想法却并不一样。”

冯保的话点到为止，但张居正已听懂了未尽之言。近两年来，朱翊钧对他的礼遇超过以往任何时候，但真心求教的态度却大不如从前。就说元宵节那天夜里在午门城楼，朱翊钧虽然听从他的建议减免天下积欠赋税，但明显心不在焉。冯保本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厉害人物，他早就看出皇上与张居正亲密无间的君臣关系只是表面，内里早已出现了裂痕。他与张居正两个可谓皇上的左膀右臂，任谁失掉对另一方都是不幸，单从利益上讲，冯保就不肯让张居正垮掉，所以，他方才的话意在提醒。张居正思忖了一会儿，便试探着问：

“冯公公，您认为圣意有不可揣摩之处？”

“皇上长大了，天威莫测啊！”冯保的答话蕴含了几分畏惧，接着又忧心忡忡言道，“如今，京城各大衙门，似乎像一盘散沙，官员们都在猜测您究竟患的什么病，能否痊愈。”

“这个你就是不说，仆也猜想得到。”张居正一副不屑的样子，“朝廷一有风吹草动，官员们就会为自身前途着想，竖起耳朵到处打听小道消息。”

“您说得不错。”冯保愤懑地回答，“张先生您大概还不知道，有人出大价钱，要买太医给您看病的药方。”

“有这等事！”张居正一惊，“买药方干啥？”

“从您的药方，就可以推测出您究竟得了什么病，是不是无药可治的绝症。”

“这个人是谁？”

“驸马都尉许从成。”

“他？”张居正眼光霍然一跳，“自从万历二年子粒田征税，到万历六年清丈田亩，这许从成处处与我作对，他想我死，理属必然。”

“张先生，恨您的何止一个许从成。”

“这个仆知道。孟子说‘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我任首辅十年，得罪的几乎全都是王公大臣。上任之初，仆就想到过与巨室作对的种种结局，就曾说过‘虽万箭攒体亦不足畏’的话。也许，此言或成谶语。”说到这里，张居正顿了一会儿，又问，“许从成拿到药方了？”

“没有。”冯保回答说，“您一患病，老夫就请得皇上圣谕，告知太医院的郎中，您的病情是朝廷最高机密，凡给您治病者，不得以任何理由向外人透露病情，谁敢违旨，严惩不贷。”

“还是冯公公想得周到。”张居正向冯保投以感激的一瞥。

冯保叹道：“还有一句话，不知老夫当不当讲。”

“冯公公有什么话尽管直言。”

冯保眯着眼儿，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把话说出口来：“张先生，老夫建议您还是搬回家疗养。”

张居正一愣，问：“冯公公何出此言？”

冯保问：“听说积香庐里有一对波斯美女？”

“是有。”张居正在被窝里挪了挪身子，脸色稍稍有些不自然，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冯保并不回答这个问话，只绕题儿答道：“这事儿，外头已有了一些传闻。”

“都说些什么？”

“说您的病，同当年隆庆皇帝爷一样，都是因色伤身，是女人惹的祸。”

“岂有此理！”

张居正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冯保觑着他，继续言道：“张先生你别激动，咱与您相交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您的秉性？您是那种沉湎酒色荒淫无度的人么？弄两个波斯美女来，尝个鲜儿逗个乐儿，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原也无可厚非。何况您日理万机身心俱疲，一到晚上，更需要有年轻貌美的女孩儿来给您温枕解乏。咱冯某虽然是个公公，但能够理解您张先生。可是，在朝廷中，毕竟人多口杂，有的向灯有的向火，倘若有人使坏，把这话传到李太后耳朵中，那会是一种什么结果？”

“会怎么样呢？”张居正警觉地问了一句。

“李太后肯定不高兴，”冯保慢吞吞言道，“张先生大概还记得奴儿花花的事，隆庆皇帝宠着她时，李太后恨之入骨，从此，只要一提波斯美女，李太后那张脸，立马就拉下了。”

冯保一脸峻肃，把问题说得很严重。张居正心上不悦，正思着替自己做些解释，忽见游七推门进来，禀道：

“老爷，工部右侍郎钱普急着要见你。”

“他人在哪？”

“就在大门口，”游七回答，“老爷不发话，守门军士不肯放他进来。”

“他有什么事？”

“瞧他那副神态，猴儿巴急的，好像有什么重大事情要禀报。”

“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见他。”冯保一旁插话。

“为何不能见？”张居正问。

“您这副样子见人，不是走漏消息么？”冯保说着提醒道，“张先生，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您的病容。”

“可是，钱普有急事。”张居正答。

“反正该说的话咱都说了，该怎么做，还是张先生您自己决断。”冯保说罢拱手告辞而去。

张居正听着冯保下楼的脚步声，想一想，觉得他言之有理，自己断不能躺在病床上见人，遂让游七扶他起来。两个侍女忙碌着给他穿戴梳洗，将其扶到楼下的客厅。张居正因大便口掉了一小节肠子出来，且时时在渗血，坐下来生疼生疼，侍女便在他坐着的绣榻上垫了又厚又软的褥子，即使这样，张居正坐上去仍然如受针扎。

钱普在游七的引领下，急匆匆走进了山翁听雨楼的客厅。在进门前这段路上，游七一再叮嘱他，禀告事情要言简意赅，说完就走，万不可耽误首辅休息。听到这话钱普心下一格登，猜想首辅一定病得不轻。

却说张居正病重卧床不起的消息，在京城已是广为传布，但究竟病得如何，却谁也说不清楚。自万历六年钱普从真定府知府任上升调进京任工部右侍郎后，他就一直得到张居正的赏识，并成为张大学士府的常客。即便这样，这次首辅患病，他依然打探不出真实情况，几次登门都被婉拒。此情之下，钱普就禁不住瞎猜疑，这回总算让他逮着机会，能够当面一探虚实了。

一走进山翁听雨楼的客厅，见首辅袍服加身衣冠整洁坐在绣榻上，完全不像是重病在身的人，钱普顿时心下一宽，忙迎面磕下头去，唱喏道：

“工部右侍郎钱普觐见首辅大人。”

“坐起来说话。”张居正刚啜过参汤，说话有了中气，“你有何急事？”

钱普听这声音，越发相信首辅没有得什么大病。他坐到首辅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按着膝盖头，本想奏事，话一出口却又变了题目：

“卑职听说首辅大人尊体欠安，心下一直不踏实，曾到府上探视数次，都进不了门。”

“不单是你，多少公卿大员想来看望，都被我挡了。”张居正扯着劲儿说话感到吃力，便催促道，“你有何要紧事，赶快说。”

“是这样，”钱普感到张居正的眼光犀利一如往日，故不敢看，只勾着头言道，“今日早上，卑职刚到衙门点卯，皇上就差内廷供用库的管事牌子赵福跑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传达皇上旨意，要急速去云南购黄铜两万斤，以做大内铸钱之用。”

“什么？”张居正突然一个挺身，由于使劲，屁股下大便口便如撕裂一般疼痛，他咬着牙忍住，盯着钱普目光如电，厉声问道，“内廷要铸钱？”

“是的，”钱普抬起脸来回答，“皇上说内廷供用库供费不足，太仓银又不可征用，就想着自己铸钱。”

“你怎么说？”

“卑职一想，这事儿关系到朝廷钱法，即便是皇上，私自铸钱也不合法制，便对赵福说，铸钱事大，卑职做不了主。”

张居正点点头，嘘了一口气，又问：“后来呢？”

钱普捻了捻胡须，哭丧着脸回答：“赵福当即就把卑职训斥了一通，他说：‘这事儿皇上亲自定下，要你做什么主？你的任务是一个月内把两万斤黄铜购回来。’说完就扬长而去。他一走，卑职越想越不对劲，就赶紧跑来请示您，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唉！”张居正身子朝后一仰，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怎么这么糊涂呢！”

“是啊，赵福的意思是要卑职今天就办下移文，六百里加急传到云南抚台衙门。”

“先不能办！”

“卑职遵令。”钱普觑着张居正，又犹豫着问，“皇上那一头，如果追问起来怎么办？”

“你先给皇上写一道奏折，劝告皇上要奉守朝廷钱法，并把私自铸钱的危害阐述清楚。”

“是。”

钱普答应一声，却不理会游七频频向他使眼色要他快走，他仍磨蹭着，似乎还有话要说。

“你还有事吗？”张居正不耐烦地问。

“有是有一件事，卑职又不敢开口。”

“你说。”

“卑职想讨首辅大人身边一件信物，扇子、毛笔、巾帽、腰带，任什么都可以。”

“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张居正颇为惊诧。

“事情是这样的，”钱普解释道，“卑职一心挂牵首辅大人的病情。这病若是能替换，卑职愿以身代之。前两天，卑职突然想起一如和尚设坛祈福很有一些功效，便付了二百两银子，请他在昭宁寺为首辅大人做七天的大坛会，约定后天开坛。卑职知道首辅行事一贯不肯张扬，所以这次坛会，卑职也就没有说明是特为首辅而做。但佛力所佑，首辅是接福之人，如果不到场，这福报就没办法接了。卑职思来想去，便想了一个主意，如果能乞得首辅一件信物，供到法坛上，这样就福有所托了。”

张居正觉得钱普的想法怪诞，本想拒辞，转而一想，人家是一片好心——祈福的事虽不能指望有什么效用，但也不算是坏事，遂随手将茶几上的一把扇子递给钱普，说道：

“我看你的心思，还是要放在奏折上头。”

第二十七回 失龙袍万岁爷震怒 弹锦瑟老公公神伤

天色黑尽，两乘小轿落在冯保府邸大门前，从前头一乘轿子里走下来的是徐爵。由于得到冯保的提携，他早已官拜正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坐镇南镇抚司衙门。如今，他在京城里不但有势，而且还有权。多少缙绅戚畹臣工官佐，莫不以认识他为荣，若是有谁敢拍着胸脯说上一句“人家南镇抚司的徐爷，咱哥们儿”，此人必定成为众人争着巴结的对象。按下徐爵不表，再说后一乘轿子里下来的人，大约三十来岁年龄，长相富态衣着光鲜，看上去虽然没有功名，却也是一个混官面儿的人。此人叫潘一鹤，是去年致仕的南京礼部尚书潘晟的管家。这样两个人为何凑到一块儿来到冯府，说来还有一段故事：

潘一鹤的主人潘晟，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金榜题名后，他又被选为庶吉士。其时在翰林院任编修官的张居正正好分责管理庶吉士，因此就成了潘晟的顶头上司。尽管潘晟比张居正的年龄还要大两岁，但在张居正这个少年得志的座主面前，他只能以晚辈自居。潘晟步入官场之后，开头十几年运气不佳，隆庆皇帝去世时，他还只混到五品巡抚的衔头。张居正当上首辅之后，利用京察之机，将潘晟从地方官任上提拔进京，担任正四品的吏部员外郎，三年后再迁升为三品礼部右侍郎。又三年——也即万历六年，正好礼部尚书马自强荣升为内阁辅臣，他空下的大宗伯一职，便由南京礼部堂上官万士和来北京接任，而万士和腾出来的位子，张居正便推荐了潘晟。就这样短短六年时间，潘晟由五品巡抚升至二品大宗伯。他的飞黄腾达，全凭座主张居正的赏识。若论他的政绩与操守，却并没有给张居正长脸。这人生性猥琐，平素的心思，十之八九都用在钻营上。谁有权有势，他就像膏药一样贴上去。当了六年京官，虽然乏善可陈，没有一件政绩搛得上筷子，但宫内宫外的权势要人，却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凭这一点，你就不得不佩服他夤缘攀附的本领。到了南京之后，他盘算自己的仕途已是到了顶点，便滋生了“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念头，在南京公卿同僚面前，渐渐露出那种“朝中有靠山”的优越感。南京同北京不一样，北京各大衙门的堂上官都手握重权，而南京毕竟是留都，六部九卿的级别虽与北京一样，却多半是闲官。因此，北京多循吏，南京多清流。潘晟搞惯了的那一套，在北京吃得开，在南京却遭人反感。他到南京两年，便弄得四面楚歌一筹莫展，更有人写折子告到皇上那里，说他贪鄙收受贿赂。虽有张居正袒护，他没受到惩处，但他在南京势难再待下去。想调到北京，六部九卿没有一个空缺，降职使用又有伤体面，万般无奈，他只好上折请求致仕。张居正为了替他保存颜面，借皇上之口准了他的请求。

卸职之后，潘晟在浙江老家过了几个月闲云野鹤的生活，心里头却一刻也没有松闲，老想着如何寻找机会重返北京政坛。今年正月间，他得知张居正患病，皇上有可能增补内阁大学士，心想这是个好机会，便急速派他的管家潘一鹤进京活动。

潘晟在北京任职期间，就与冯保牵上了线，徐爵与潘一鹤也彼此成了朋友。这次潘一鹤来到北京，要找的第一个人便是徐爵。对这位如今不仅是冯保的大管家，同时自己也成了锦衣卫四品大员的京城新贵，潘一鹤焉敢怠慢，一见面就奉上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即便在贿赂成风的官场，对徐爵这等人物来说，这也算是一份重礼。徐爵收钱就肯办事儿，当即就递信儿给冯保，约下了今晚的这次会见。为了不事张扬，徐爵特意要了两乘小轿。

冯保所住的府邸，在巷子最里头，门口禁绝行人。徐爵一下轿，门役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大管家”。徐爵问：

“老爷回来了吗？”

“没有。”

“没有？”一只脚已跨进门槛的徐爵，又把腿收回来，问门役，“老爷不是说一散班就回家吗？”

“小的也不知道。”

徐爵自从当了锦衣卫指挥佥事后，就从冯府搬了出去。除了大事他还帮冯保照应，一应家政他早就不管了。冯府管家另有一个叫张大受的人接任，但冯府一应仆役，还是把徐爵当管家对待。这会儿见门役的表情，似乎还不知道他是有约而来，便问：

“张总管呢？”

“他半下午就去了宫里头，到现在也没回。”

“啊，莫非宫里出了什么事儿？”徐爵心下猜疑，对跟在身后的潘一鹤说，“咱们先进去坐会儿，等咱老爷回来。”

冯保不在，徐爵俨然就成了冯府的“二老板”。他一来，仆役们都争着上前与他打招呼套近乎。尽管他官袍加身，大家仍只用家礼同他相见，徐爵也习以为常。他领着潘一鹤刚在客堂坐定，便见张大受气喘吁吁跑了进来。这张大受也是冯保的心腹，他比徐爵言辞短一些，所以出头露面的机会也少，在外头的名气比徐爵小得多。他还有一点与徐爵不同，他是被阉过的人，属于在籍的太监，腰上悬有大内牙牌，出入禁廷要比徐爵容易得多。大凡要在宫里头办的事，冯保便都交给张大受。此时，张大受一眼瞥见徐爵，便嚷道：

“老哥子，咱就知道你先来了。”

“咱不是按老爷约定的时间来的么。”徐爵疑惑着问，“怎么，咱们不该来？”

“不是不该来，是宫里头发生了大事儿，老爷一时脱不开身。他让咱先赶回来，说是若你们没到，就改时间约见，若是来了，就多等会儿。”

张大受说着，一屁股坐下来，撩起袖口就擦额头上的汗。徐爵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禁不住好奇地问：

“宫里出了什么事儿？”

“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张大受反问。

“三月初六。”

“对呀，三月初六晒龙衣。”

“晒龙衣怎么了？”

“晒龙衣晒出麻烦来了。”张大受紧一句慢一句数落起来，“皇上的龙衣，都由内官监甲字库保管，一溜二十个大铜柜，里头满登登儿装的都是皇上的各种袍服。今儿早上，甲字库几个管事牌子一起开库启柜，验单清衣，一件一件拿出去晒太阳。在清理过程中，发觉少了一件。若是平平常常的一件也就罢了，偏是那最最不能少的一件。”

“哪一件？”

“万历六年，皇上大婚时特制的那一件礼服。这件衣服是由孙隆的杭州织造局监造的，造这件衣服花去十八万两银子，是万岁爷最贵的龙袍。”

“这么贵重的龙袍，怎么会丢呢？”

“是呀，甲字库的内侍们翻箱倒柜，恨不能掘地三尺，但就是找不到。”

“后来呢？”

“那会儿，咱老爷还没到司礼监值房哪。内官监觉得事情重大，跑到司礼监禀报，当值的是秉笔太监张鲸。这张鲸一听，也不等咱老爷，就径直跑到万岁爷那里奏本去了。万岁爷一听，顿时雷霆大怒，当即下旨，把内官监甲字库有关人等全部抓起来一并拷问，非要查出结果不可。”

“查出来了吗？”

“哪有这么快查得出来的。”张大受哭丧着脸说道，“老爷捎信儿让咱去，是让咱回来把全府仆役都召聚起来通个气儿，这些日子不要在外头惹是生非。”

徐爵听到这里，心里头便打鼓。他知道冯保的行事风格，若非遇上大麻烦，断不会让张大受回来约束家仆。想了想，便又气愤地说：

“按照规矩，这个张鲸得知失窃事件之后，应首先向咱老爷禀报。该不该奏明皇上，由咱老爷决定，他张鲸凭什么越权上奏？不知他调唆了什么，惹得皇上如此震怒。”

“这都是未解之谜，咱老爷心里有数。”张大受说着，像是才发现潘一鹤一样，指着他问道，“你就是潘晟大宗伯的管家？”

“是的。”潘一鹤赶紧满脸堆下笑来，朝张大受一拱手说，“我叫潘一鹤。”

张大受两只眼迷瞪瞪地盯着他，提醒道：“潘老弟，方才咱和徐爵哥儿俩的谈话，你知道就行了，万不可外传。”

“张大哥放心，小弟不会乱说一句。”

“不乱说就好，”张大受说着就起身，对徐爵说道，“你陪潘老弟宽坐，咱去召集仆役会商。”

看着张大受匆匆而去的背影，徐爵呆着脸怔忡有时，方讷讷言道：

“咱老爷是万岁爷的大伴，万岁爷从没有对他发过脾气，难道这一回……”

徐爵看了潘一鹤一眼，把剩下的半句话吞了回去。潘一鹤知趣，故意引开话题，问道：

“徐管家，冯老公公忙着处理急事，咱们是不是改个日子再来？”

“老爷既然吩咐让咱们等，咱们就等。”

徐爵一句话未了，便听得大门口有落轿的声音，他忙起身伸头去看，只见冯保背着手，正缓缓地朝客堂走来。

今儿个宫里头的暴风骤雨，冯保是始而吃惊，继而恐惧，接着是愤怒，最终复归平静。他吃惊有两点缘由，一是锁钥甚严看守紧密的甲字库，为何还能失窃？除了监守自盗外，不管作何解释都不可信。偏甲字库的一帮值事太监一个个都不承认有盗窃行为，拷问了大半日竟没有头绪。第二点令冯保吃惊的是，就这么一件寻常失窃案，皇上居然气得像个红脸关公，当他闻讯赶到西暖阁时，皇上竟朝他吼了起来：“大伴，宫里头出了这样大的盗贼，你平日怎么管的？”一句话噎得他半天透不过气来。皇上敢对他发火，这还是第一次，他因此感到恐惧。回到司礼监值房后，他静下心来一琢磨，觉得皇上发火绝非偶然。自从张居正病倒以后，皇上的心情就时好时坏，近些时更传出他和王皇后感情不睦的消息。王皇后住在坤宁宫中，皇上多少日子都不去一回。王皇后行为端庄，见不得任何一点轻佻的举动，朱翊钧有时想变着法儿和她亲热亲热，她推推搡搡就是不依。长久下去，朱翊钧就失去了对她的兴趣。这次甲字库失窃之所以引起皇上的震怒，据冯保推测，皇上倒不是特别在乎那一件价值十八万两银子的新婚礼服，而是因此想起了当年与王皇后新婚燕尔两情相悦的蜜月。往事不可追，当下正无奈，这也许就是皇上大为光火的真正理由。揣摩到皇上借题发挥的心理，冯保心下稍安。但他立刻又想到绕过他直接把这件事捅到皇上那里去的张鲸，刚松弛下来的一颗心又揪得紧紧的。他当即找来张鲸询问究竟，张鲸回答说是因为这事儿发生在他守值期间，若等冯保这个“当家的”来到后再奏报皇上，恐冯保嗔怪他推卸责任，故先行上奏，是祸是咎由他来承担。这回答无破绽可挑，但冯保因此对张鲸产生了疑心。这事儿要是张鲸先向他请示，他根本就不会上奏皇上，而是先让内官监自己寻找，万一找不着，再找个替罪羊送到东厂拘禁，到那时再向皇上禀报也不迟。尽管张鲸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凭直觉感到张鲸此举是别有所图。但他只把强烈的不满与愤怒深藏于心，表面上仍对张鲸信任如初，委托他全权处理此事。张鲸受命之后，也想借机表现自己的才能，但除了拷问别无他法，折腾了一天，仍一无所获。一直守候在值房里等候结果的冯保，这时只得吩咐张鲸，先将一应涉案人员带往东厂羁押，明日再接着审理，他自己也就乘轿回到府邸。

却说冯保慢悠悠走进客堂，看到徐爵与另外一个人已毕恭毕敬站在那里，猜想那个人就是潘晟派来的管家了，也不等徐爵介绍，就问潘一鹤：

“你从浙江来？”

“是。”

潘一鹤一看冯保不言而威的样子，不免有些张皇失措。徐爵上前扶冯保坐下，小心地问：

“老爷，您还没用晚膳。要不，您先去膳堂吃点儿。”

“不用了。”冯保摆摆手说，“你让厨子把奶子热一热，咱先啜一壶。”

冯保指的是奶子府每日送来的人奶，徐爵当即吩咐下去。一会儿，便有一个侍女送了一壶温过的奶水上来，冯保一边啜饮，一边问道：

“你叫什么？”

“潘一鹤。”

“你家老爷致仕后，在家干些什么？”

“吟诗作赋，还新增了一个嗜好——钓鱼。”

“钓鱼？”冯保一笑，“潘大宗伯还有这等雅兴。”

“我家老爷说，钓鱼至少可以培养人的三大功夫，第一是风雨不惊；第二是宠辱皆忘；第三是去留随意。”

冯保忖道：这三样倒还贴切。遂放下啜空的奶壶，不无嘲讽地言道：

“你家主人这哪里是钓鱼，分明是钓龙啊！”

潘一鹤不知冯保说话的意思，因此不敢接腔。徐爵这时插进来言道：

“老爷，潘大人虽然致仕在家，但心里头一直惦念着您。他听说您老人家在沧州预制寿藏，特派潘一鹤赶来北京，为您送来一点心意钱。”

“啊，咱预制寿藏的事儿，潘大人知道了？”冯保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是京里的友人写信告诉我家老爷的。”潘一鹤说着又加油添醋巴结道，“听说老公公选中的那块吉壤已经显灵。动工破土那天，一只野鸡在吉地上的草丛中飞起，一锹下去，又挖出一条地龙，盘在那里，怎么着也不肯走，还是老公公亲自焚香祷告，那地龙才蜿蜒而去。如此龙凤呈祥，人人都恭贺老公公上符天意点了正穴。咱家老爷听说后，十分为老公公高兴，就让小的进京，当面向老公公表示贺忱。”

潘一鹤说到这里，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票从袖筒里扯出来，双手递给冯保。

冯保一看，银票的数目是三万两，心中甚喜，但表面上他却沉下脸来，斥道：

“潘大人与咱是老朋友，怎么也不能免俗？”

“咱家老爷说，老公公平常清廉，手上并没有几个闲钱。这次预制寿藏是人一生中的大事，怎么着也不能敷衍，认起真来又得花一大笔钱，作为老公公的至交，咱家老爷说什么也要帮衬帮衬。”

潘一鹤嘴巴顺溜，故意把事情扯到“情”字上头。冯保听了心下舒坦，便道：

“难得你家老爷有这一番心意，这么一说，老夫也不好再推辞了。”

“多谢老公公赏给我家老爷面子。”潘一鹤趁热打铁接着说道，“老爷还让小人带了几样东西，也是要送给老公公的。”

“又是什么？”

“是三张古瑟。”

“古瑟？”冯保眼睛一亮。

“我家老爷常夸老公公的瑟艺，堪称当今第一国手。回到老家后，便有心搜求古瑟，钱塘乃南宋旧都，风流蕴藉，数百年锦绣不绝。半年下来，我家老爷就搜求到古瑟三张，这次小人进京，也一并带了过来。”

潘一鹤言毕便出去了一会儿。原来在乘轿前来冯府的同时，他还命随他进京的仆役雇了一辆驴车随后跟着，车上载着的便是那三张古瑟。这会儿他让仆役把三张瑟搬进客堂一一架起，冯保在一旁欣赏。瑟架好后，潘一鹤介绍说：

“左边的那张瑟，二十三弦，叫雅瑟；中间的这张瑟，二十五弦，名颂瑟；右边的这张瑟，也是二十五弦，瑟身饰满宝玉，漆绘如锦，这张瑟名叫锦瑟。雅瑟、颂瑟，都是南宋宫中旧物，这张锦瑟，却是唐宰相令狐楚家中传下的宝贝。”

说到瑟，冯保是行家里手。他家中收藏的古瑟有一百多张，自汉至元每一朝代的都有。雅瑟、颂瑟两种式样的瑟，他家中都有。而且年代一在汉代，一在初唐，都比南宋要早得多，只是两瑟的样子不如南宋宫中御制的精致。冯保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一张唐朝的锦瑟。此时他在锦瑟前坐了下来，用手轻轻一拨，羔羊皮制成的丝弦，立刻发出润厚的回声，他顿时赞了一句：

“唔，真是一张好瑟！”

“买这一张瑟，我家老爷花了三千两银子。”

“值。”冯保仔细端详这张锦瑟，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瑟身两端用宝石镶出的回形花纹，问潘一鹤，“你读过李商隐写的那一首脍炙人口的《无题》么？”

“是不是写锦瑟的？”潘一鹤问。

“是的。”

“读过，”潘一鹤说着就念了起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

“别念了，老夫且问你，李商隐说锦瑟是五十根弦，为何你这张锦瑟，只有二十五根弦？”

“这……”潘一鹤知道若在冯保面前不懂装懂只会坏事，便老实回答，“小的不知，还望老公公指教。”

“李商隐这首诗，是写男女私情。老夫一直怀疑他所言的五十弦，是两张锦瑟，一男一女对向而弹。”

冯保刚一说完，徐爵就赞叹起来：“老爷学问高，这种解释合乎情理。”

冯保接着说：“方才潘一鹤说，这张锦瑟是唐令狐楚家中的旧物。这令狐楚一身仕德宗、宪宗、敬宗三朝，也是中兴名臣。他通晓音律，家中养了一班歌伎，其中最好的一位青衣，也最得令狐楚喜爱，干脆给她赐名锦瑟。令狐楚在家宴客，常自己弹奏锦瑟，再让锦瑟姑娘按板而歌。这歌词儿，也全都由令狐楚撰写。所以，现在的人，只要一说起锦瑟，首先想到的是李商隐的那首诗，其次就是令狐楚。这个令狐楚，为锦瑟姑娘谱写的乐曲中，最有名的是《宫中乐》。十二年前，老夫曾觅得《唐宫乐谱》一本，上面就有《宫中乐》。”

徐爵久事主人，最会挠痒儿，这会儿赶紧接嘴道：“老爷，您现在既有《宫中乐》谱，又有这张锦瑟，都是令狐楚的旧物，可谓珠联璧合了。恳求您老人家弹奏一曲《宫中乐》，让小的们一饱耳福。”

冯保一笑，也不搭话，左手抚瑟，右手按弦，果真弹奏起来。刹那间，从他灵巧的指间，流出一阵优雅的乐声。这数百年前的古瑟，在人间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沧桑之后，早已是燥气全无，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深沉、圆润；而这唐代的《宫中乐》，比之当下大内御乐，也显得雍容大度激情四溢。冯保一边弹奏，一边还把令狐楚填写的五首《宫中乐》吟唱出来：

楚塞金陵靖，巴山玉垒空。

万方无一事，端拱大明宫。

雪霁长杨苑，冰开太液池。

宫中行乐日，天下盛明时。

柳色烟相似，梨花雪不如。

春风真有意，一一丽皇居。

月上宫花静，烟含苑树深。

银台门已闭，仙漏夜沉沉。

九重青琐闼，百尺碧云楼，

明月秋风起，珠帘上玉钩。

一曲弹罢，冯保还沉浸在唐代宫廷音乐的氛围中，良久才叹息一声，言道：

“天下盛明，宫中方可行乐。令狐楚献诗巧谏，这与今年元宵节在午门城楼上，张居正让冯琦奉御献诗的路数一模一样。历朝历代，孤忠之臣辅佐皇上，哪一个都是用心良苦啊！”

“老公公说的是，”潘一鹤趁机说道，“我家老爷常常念及，说老公公与首辅张大人，都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好的顾命大臣。他老人家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该如何仿效您二位相臣。”

“是吗？”

“倘若还有机会为朝廷效命，我家老爷一定会以老公公为楷模。”潘一鹤趁机说出此行的目的。

“这么说，你家老爷有重出江湖之意？”

“是，还望老公公便中推荐。”

冯保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正欲说什么，忽见东厂掌作陈应凤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你怎么突然来了？”徐爵问。

“启禀老公公，”陈应凤对冯保深深一揖，匆匆言道，“德胜门内，守城兵士与叫花子发生了斗殴，出了三条人命。”

“怎么打起来的？”

“叫花子饿疯了，哄抢店铺，守城兵士赶去制止，双方便交上手了。如今叫花子越聚越多，若不赶紧制止，恐怕要闹出大事儿来。”

见陈应凤急急巴巴的样子，冯保又想起上午在大内发生的龙袍失窃事件，嘀咕了一句：“真是祸不单行。”接着便大声喊道：

“备轿，去五城兵马司！”

第二十八回 赈灾情急抱病面圣 盼孙心切懿旨册妃

翌日上午，朱翊钧刚用罢早膳，冯保就跑到乾清宫求见。在西暖阁，他把昨夜城里头叫花子闹事的情况简明扼要向皇上作了禀报。一听说闹出了人命，朱翊钧就急着问：

“死的是兵士还是叫花子？”

冯保答：“兵士死了一个，是个哨长。叫花子死了两个，一个中年汉子是打架打死的，另一个老头儿，在慌乱中让人踩死。”

“叫花子哄抢店铺，那就不是叫花子了，应该是强盗。大伴，你说是不是？”

“皇上所言极是。”冯保答道，“小鬼造反乌龟翻潭，虽成不了事，终究叫人腻味。”

“这事儿，着刑部处置。”朱翊钧说着，又想起昨天甲字库丢失龙袍的事，便接着问，“大伴，甲字库的那帮牌子，是否审出了眉目？”

“皇上是说龙袍的事？”

“是呀。”

“还没审出来。老奴按皇上的旨意，让张鲸审理此案。他拘拿了五个牌子，拷问了一天，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张鲸办过案么？”

“往常没办过。”

“没办过，他就不知道如何应付。常言道贼精贼精，既然能当贼，就是大精明人。像张鲸那样抽一鞭子问一句，人家哪里肯随便招认。”

“这五个牌子，如今在东厂羁押。”冯保本想借机将张鲸寒碜几句，想想又不妥，又道，“依老奴之见，查此类失窃案，一味地拷问终不是法，还得顺藤摸瓜，找到真正的窃贼。”

“大伴说的是，朕看这案子，还得你亲自处理。”朱翊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道，“大伴，昨日朕一时性急，对你吼了几句，你莫往心里去。”

一听皇上为昨日的发怒表示歉意，冯保心头一热，答道：“皇上这是说哪里话，宫里头出了这么大的失窃案，不要说骂老奴几句，就是动一下家法，也是应该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乾清宫一名内侍进来禀报，说是张居正紧急求见。朱翊钧一下子挺直了身子，问道：

“什么，张先生，他在哪里？”

“他在会极门口等着。”

“他病好了吗？”

“没有，听说他半躺在轿子里，下轿都困难。”

“快请，到平台。不，平台太远，恐张先生走不动，就到文华殿的恭默室吧。”

朱翊钧说罢，就让冯保跟着他，急匆匆朝恭默室而来。朱翊钧刚坐定，便见一乘两人抬的肩舆在恭默室门口停下来。两名文华殿的值殿太监上前，从肩舆上扶下张居正。因皇宫内不准乘轿，在冯保的安排下，张居正换乘了内廷专用的两人抬肩舆前来。看到他步履艰难，朱翊钧赶紧起身，到门口把张居正扶了进来。

张居正自那次听了冯保的劝告，搬回家去疗养，差不多又过去了半个多月，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加之一应重要章奏，都还得他亲自拟票，十年首辅生涯养成的事必躬亲的习惯，如今一时间改不了，虽在重病之中，朝廷中大小事儿他仍放心不下，即便躺在病床上，每天还得处理公务，少则几件，多则十几件。往常在内阁当值，遇有犯难事，他可以随时给皇上写揭帖求见，当面沟通。自患病后，君臣二人见面不容易，对一些事情的处置，纵有不同意见，也只能靠信札和让人带话儿表达。似这般墨议商榷，朱翊钧与张居正两方面都深感不便。就说昨天晚上发生的叫花子哄抢店铺事件，五城兵马司堂官贺维帧连夜跑到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向他告禀。他一听就感到这绝非一般的斗殴事件，便命贺维帧去带了两个叫花子到他家来，他强撑病体，差不多询问了一个多时辰，不觉已交了未时。这时候再上床休息，躺了两个多时辰，又哪里睡得着。天快亮时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却又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京城大街小巷满世界都是舞枪弄棒的叫花子，遂惊出他一身冷汗。尽管周身酸软两条腿像灌了铅，他还是挣扎着起床如常洗漱，穿戴整齐，让家人备轿前往紫禁城。在他看来，叫花子闹事是一场非常严重的突发事件，若处置不当就会留下祸根。他担心皇上考虑不周而淡然处之，上一个条陈难尽其述，所以这才决定亲自来一趟。

却说自元宵节午门城楼上分手之后，快两个多月了，张居正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朱翊钧。他一入恭默室，就挣扎着跪下，给朱翊钧行大臣觐见之礼。朱翊钧拗不过，只得受礼，然后亲自把张居正搀到椅子上坐下。乍一看到张居正形神憔悴满脸病容，朱翊钧大受刺激，两眼禁不住滚下了热泪，言道：

“元辅，你病得这么沉重，何必进宫。”

张居正所坐的椅子虽然垫了锦褥，他仍觉得屁股上大便口硌得生疼，但他强忍住，努力挺直腰身答道：

“快两个月没见到皇上，臣十分思念。正好又有重要事体要向皇上当面禀奏，所以今天没有预约就进了宫。唐突之处，乞皇上原谅。”

朱翊钧本还想多寒暄几句表达慰问之意，但看到张居正难受的样子，只得赶紧问道：

“元辅有何事要奏？”

张居正说道：“昨儿夜里，发生在德胜门内的事，想必皇上已知道了。”

朱翊钧点点头，瞧了一眼打横坐着的冯保，言道：“冯公公一大早就已奏禀过了。”

“巡城御史贺维帧的紧急条陈还未读到？”

“没有。”朱翊钧解释说，“通政司的折子先送至司礼监，再由司礼监送进西暖阁，就算是急折，路途上也还得要一会儿工夫，这会儿想必到了。贺维帧的折子，是否也是说的叫花子闹事？”

“是的。”

“要不，朕命人去西暖阁把本子拿过来。”

“不用了，”张居正略一沉思，回答说，“贺维帧的本子，讲的是叫花子闹事的经过，这个，想必冯公公的述说也很详细。臣在这里要说的，是应该如何处置此事。”

“朕正准备下旨，将带头滋事的叫花子统统抓起来严加惩处，再申谕五城兵马司，限三日之内，把所有叫花子逐出京城，一个也不得漏网。”

朱翊钧的一番话干净利落，本以为会博得张居正的赞扬，却不料张居正摇头言道：

“皇上，臣抱病求见，怕的就是您如此处置！”

朱翊钧脸色一沉，问道：“元辅，难道这样处理，还会有不妥之处吗？”

“不是不妥，是错！”张居正一言政务，便恢复刚愎本性，此时他眉棱骨一耸，简捷言道，“若按皇上旨意，对叫花子严加弹压，必然激起民变。”

“有这么严重吗？”朱翊钧愕然问道。

“有，”张居正虽在病中，却依然神态严峻足以慑人，他沉缓言道，“昨夜事起之后，贺维帧跑到臣家禀报，臣让他找了两个叫花子当面询问，才得知一些实情，因此，臣一晚上都睡不着。”

“叫花子说了些什么？”冯保插嘴问。

张居正答：“那两个叫花子，一个是大名府人氏，一个是真定府人氏。大名府的那一个是位老人。他说自万历八年起，晴雨季节不按时序，春夏宜雨却一直旱，秋天宜阳又淫雨不止，导致年景荒歉收成微薄，有些田地甚至颗粒无收。但是，官府全然不念及百姓受灾实情，催缴田赋一如往日。农户家中几无隔夜之粮，哪里还能上缴赋税？偏官府毫不通融，不交田赋就拘拿锁人。农户抗不过官府，只得变卖家产，交清赋税赎出人质。如此一连两年，大名府的农户几乎破产，在家乡无法活命，只得全家人一起离乡背井，靠乞讨活命。那老人刚说完，来自于真定府的那一位中年汉子，已是痛哭失声。询其原因，他说老人所言句句属实，他本人的家产已变卖殆尽，家有八旬老母奄奄待毙，万般无奈，只有忍痛卖掉年仅十三岁的闺女，换回一点粮食赡养老母。合境饥荒，米贵人贱。卖闺女用秤称，一斤人只能换一斤麦子。这中年汉子的闺女重五十四斤，因此只换回五十四斤麦子。中年汉子将麦子留给老母度日，自己带着妻儿出外乞讨。听了这两个叫花子的哭诉，臣心如刀绞。皇上，唐杜甫曾有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说的是兵戈相见的乱世。如今是轿马挤塞于途，丝竹不绝于耳的太平盛世，在京畿之内辇毂之下，竟然还有这等饿殍遍野的惨事发生，皇上，您听了作何感想？”

朱翊钧默然良久，方沉重言道：“朕万万没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叫花子闹事，后头还有这么悲惨的故事。元辅，听那两个叫花子的口气，好像是官府逼得他们离乡背井，这话是否属实？”

张居正听出朱翊钧的弦外之音，似乎叫花子事件与朝廷推行的税政有关，立刻辩解道：

“皇上，臣执意在全国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其意一是为朝廷理财；二是惩抑豪强保护小民。我张居正务求国家富强，但绝不横征暴敛，为朝廷揽取额外之财。地方官吏为朝廷征收赋税，是依法行事，谁也没有让他们鱼肉百姓盘剥小民！”

“张先生说的是。”冯保眼见张居正咄咄逼人的架势，让朱翊钧有些难堪，便插话说，“不过，官府收税，只要没有额外征收，也没错到那里。”

“老公公此言差矣。”张居正得理不饶人，又驳斥冯保道，“农户颗粒无收，官吏凭什么还要征收赋税？”

“不征收怎么办？朝廷额有所定呀。”

“额有所定不假，但逢天灾人祸，地方官吏应及时向朝廷奏实，请求蠲免租赋。”

“元辅所言极是。”朱翊钧霍然醒悟，言道，“两年来，从不见真定、大名等府的官员有本子上来奏明灾事。”

“这就是症结所在。”张居正义正辞严，“底下的百姓，见不着皇上。官吏催收赋税，对他们如狼似虎，他们还以为这是朝廷的主张，许多怨气无法排泄，就会自然而然迁怒于皇上。古人讲‘官逼民反’，就是这么个理儿。载舟之水可以覆舟，此中蕴含的道理，还望皇上三思。”

“元辅不用再说，朕明白了利害。”朱翊钧终于悟出了张居正抱病进宫的良苦用心，感动地说，“地方官隐瞒灾情不报，是怕误了政绩。考成法有明文规定，地方官若催收赋税不力，有司必纠察弹劾。因此，这些官员为了应付考成法，保自家前程，便全然置老百姓的死活而不顾。这里头的情由，于法可商，于理难容。元辅，您说，眼下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张居正听出皇上既同意他的剖析，又有所顾忌，但他今天已没有精力来谈论这一问题，只就事论事答道：“昨夜由于调了京营的一千兵士前往镇压，局势才控制住，但如今聚留京城的乞丐流民，少说也有好几万人。这些人并不是成心闹事，只是想有口饭吃，对他们施加武力，终是失道之举。臣建议不要强行驱赶他们，先在城里头多开几处粥厂赈济，使他们的情绪安定下来，然后立即张榜告示，减免京畿受灾数府两年的赋税钱粮，已经强行征收的，一律退回。另外，紧急敕谕户部，调运通州仓存贮的漕粮，解往以上州府赈济抚恤。”

张居正说出早已想好的主意，朱翊钧点头称是，回道：“朕立即下旨各有司衙门，按元辅说的办。另外，为了体现朕爱民之意，朕也从内廷供用库中拨出十万两银子，作为赈济之用。”

朱翊钧如此大方，竟要拿出私房钱来救抚灾民，这一点令张居正大为感动。他枯涩的眼窝里不禁溢出热泪，哽咽言道：

“皇上，灾民们一旦知道您的慷慨之举，一定会奔走相告，山呼万岁了。”

“元辅，您曾多次传授牧民之术给朕，让朕明白‘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道理，还让朕知晓君轻民重的驭国之方，如今正好用得着。只要老百姓安居乐业渡过灾难，朕少花十万两银子又算什么！”

在冯保听来，朱翊钧这一番表白好像是为了讨好张居正。他知道朱翊钧始终对张居正存有几分忌惮，两人一起议论朝政决断大事，朱翊钧尽管有时候心里不服，表面上却言听计从。但今天的话，倒叫冯保真假难分。说是真，他昨儿个还为供用库用银不足大发牢骚，如何今儿个脑子一热，又拿出十万两银子赈济灾民？说是假，皇上这副认真的神态又让你瞧不出一点破绽。揣摩再三，冯保也不知朱翊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有一点他可以断定，一旦这十万两银子从内廷供用库划出，皇上肯定又会磨缠着要他想办法补回这笔开销。想着与其日后自己独吞一斗黄连水，倒不如现在就在这里把话挑明，拖着张居正一起设法填补亏空，于是言道：

“皇上体恤灾民，要拿私房钱来赈济，这是天大的恩德。咱们当奴才的，做臣子的，真是为天下苍生感到高兴。但是，皇上自去年下旨关闭了十七座矿山之后，供用库的银子进项就少了差不多一半，许多开支都应付不了，现在又一下拿出来十万两，这个大窟窿怎么填呀？”

朱翊钧一听这话，心下高兴，嘴里却说：“大伴，今儿个不说这些。”

“是是，老奴不该多嘴。”冯保将手上拿着的茶杯往茶几上轻轻一搁，朝张居正歉意地一笑，说道，“张先生，咱们还得想办法，让供用库多少增加一点收入。”

张居正等于被冯保将了一军，只得顺题儿答道：“这个是应该的。”

冯保接着说：“听说皇上想从云南买铜铸钱，工部右侍郎钱普上本奏说不可。”

“实有其事。”张居正答道，“钱普曾就此事前来征询我的意见，我说此事关系朝廷钱法，万不可轻启炉火。”

“钱普是这么说的。”朱翊钧对铸钱一事一直耿耿于怀，此时趁机发牢骚，“朕虽然准钱普所奏，停止购铜，但仍觉得，钱普是小题大做。”

张居正说了这半日的话，早已坐不住了，他很想就着椅背躺一躺，但又怕失了君臣之礼，故犟着挺直腰板，忍着愈来愈烈的疼痛问道：

“不知皇上为何有这种想法？”

朱翊钧嘴一噘，咕哝道：“朕只是想铸些铜钱，以作宫里赏赐之用，怎的就坏了钱法？”

张居正用两手撑着身子，以便能让屁股透气，减少大便口的疼痛，他艰难回答道：

“天下钱数流通者，分金、银、铜钱三种。银少，金更少，市面交易，多以铜钱为主。但铜钱究竟铸多少为宜，由户部宝钱局专职其事。铜钱与银锭的比价，视铜钱多寡而论。若铜钱铸得太多，则鄙薄不值。国朝以来，凡朝廷严循钱法时，则物价便宜，反之则腾贵。如永乐皇帝享祚时，五吊铜钱值一两银子，一吊钱可买五只鸡，或一担谷米。到了英宗朝代，由于铸钱太多，铜钞贬值，一吊钱只能买一只鸡。银子价值不变，依然是一两银子买五担谷米，但买一担谷米的铜钞却由一吊涨到五吊。如此一比较，等于是二十五吊铜钱才值一两银子，无形之中，铜钞贬值了五倍。这样一来，最吃亏的是市民百姓和靠俸禄吃饭的文武官员。老百姓手中，很少有银两，日常买进卖出，使用的都是铜钱。官员们的俸禄，素来分本色俸与折色俸两种。本色俸是谷米，折色俸分银与铜两种，比例是三分银，七分铜。铜钞一贬值，官员们一个个苦不堪言，往常能买一只鸡的钱，如今只买得回一把小葱。如此一来，俸禄低薄的中下层官员，还有更多的无品秩可言的掾吏，不要说过有酒有肉的好日子，就是只求菜饭一饱，也得精打细算。所以说，钱法实乃关系国计民生的根本大法，皇上作为一国之君，务必带头遵守。”

“元辅讲的这番道理，朕也懂得。但朕虑着两万斤铜铸不了几个钱，还不至于引起铜钞贬值。”

朱翊钧显然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故说出的话含有几分赌气。张居正本想耐心讲一番“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防微杜渐的道理，怎奈身子再也坚持不住，两手一松，竟一摊泥似的瘫倒在椅子上。朱翊钧与冯保两人顿时都大惊失色。看到师相瘦削的前额上虚汗涔涔而下，朱翊钧惊恐地喊了一声：

“元辅！”

张居正意识清醒，他还想顽强地撑持起来，怎奈周身疲软如棉花，他动了动眼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冯保忙伸头朝门外大喊一声：

“太医！”

随张居正一同入宫的太医在隔壁房子里候着，听得叫喊，慌忙跑进恭默室，也不及向皇上行礼，就手忙脚乱地对脸色煞白的张居正进行施救。

这当儿，冯保把六神无主的朱翊钧请出恭默室，护送回了乾清宫。

当天下午，午膳过后稍事休息，朱翊钧刚到西暖阁坐定，正说派人前往张居正家中探视，忽见慈宁宫随堂太监进来传话，说是太后娘娘请皇上过去叙叙话儿，朱翊钧不敢怠慢，忙撇下手头事情，乘了肩舆来到慈宁宫。

自搬出乾清宫后，李太后的日子越过越清闲，每天就靠抄经念佛听曲看戏打发时光。表面上看，她是悠悠度日万事不关心，其实，皇上的一举一动都还在她的监控之中，在冯保的安排下，满大内到处都有她的耳报神。经过万历六年的曲流馆事件，差一点被废掉的朱翊钧虽然始终记着恨，却是再也不敢胡来，至少在李太后面前保持谨慎不做越格的事。即便这般谨慎，只要李太后一说见他，他仍然会忐忑不安，习惯地将自己近日来的所作所为检视一遍，生怕有什么错处。

却说朱翊钧走进慈宁宫，李太后已在花厅里候着他了。阳春三月阳光融和，李太后早脱了冬装，穿了一件薄薄的玉白色夹丝长裙，外头披着一袭兜罗绒的宽幅霞帔，头上也没有戴繁杂的金件玉饰，只是在高挽着的苏样发髻上，斜斜地插了一支翡翠闹蛾儿。这副打扮让人感到亲切，朱翊钧见了心下一宽，知道母后今儿个心情甚好，当不会有什么“兴师问罪”的事发生。果然，当他向母后请安后刚一坐下，李太后就笑着说：

“钧儿，看你这身衣服怎么穿的？龙袍下摆都起皱了，你身边的那些牌子，是怎么料理的？”

朱翊钧勾头一看身上的龙袍果然有几道乱皱，便道：“午膳后，咱打了个盹，许是压皱了。”

“这种事儿要注意，当皇上的，最要讲体面。”李太后说着，又问，“听说上午你在恭默室会见了张先生？”

“是的，是张先生紧急求见。”

“他的病有好转吗？”

“哪里有好转，上午又闹了一次险。”

朱翊钧说着，就把上午会见的情况大致作了禀告，李太后听罢喟然一叹，言道：

“当年诸葛亮辅佐蜀国幼主，说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此成为宰相中的千古楷模，咱看张先生这份忧患之心，当是诸葛亮再世。”

“母后说的是。离开恭默室后，儿当即下旨，彻查京畿各府灾情，凡隐匿不报的官员，一律严惩。”

“你这样做，京畿的老百姓就会说你是一个好皇帝，张先生也会为你感到高兴。”李太后说着眉头一蹙，又忧虑地说，“张先生的病总不见好转，这不是好事儿。”

看到母后对张居正的病情表现得过于关切，朱翊钧心里感到别扭。对张居正，他的感情一直很矛盾，治国政务他离不开这位师相，没有张居正替他排忧解难，多少揪心事还不把他压趴下？但他又嫌张居正对他钳制太多，头上总有一道紧箍咒儿，让他轻松不了。因此，对张居正患病，他是既怕他死了，又怕他活过来，这份心情，他一丝儿也不敢在母后面前表露。此时，他只得顺着母后的意思说道：

“张先生积劳成疾，依儿来看，一时难得痊愈。”

“他究竟是什么病？”

“据冯公公说，太医告诉他，说张先生是痔疮，小肠子从大便口掉出一截，缩不回去。”

“这种病，当不致有生命之虞吧。”

“难说，”朱翊钧故意装得沉重，“张先生为病情折磨，吃不能吃，睡不能睡，每日还得为国事操劳，纵是铜铸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折磨。”

“是啊，你要经常派人前往问候。”

“儿天天都派人去。”朱翊钧一副惟命是听的样子，忽然又漫不经心补了一句，“听说张先生有卸职之意。”

“是吗？”李太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问道，“他已经递折子了？”

“没有，他向冯公公表示过。”

“不能让他卸职，朝廷少不得他。”

“可是，他病得这么重，像昨夜叫花子闹事，他抱病处理，彻夜不眠，今天在恭默室，他疼得差一点昏死，儿见了，的确于心不忍。”

“唉，为何好人都不……”李太后本想说“好人都不长寿”，想想这话不吉利，又咽下了，改口说，“只要张先生活着一天，这宰辅就不能换人。”

“儿记住母后的话。”朱翊钧经此试探，探清了母后的心思，便道，“想想也是，张先生这一病，多少人又生了妄想，觊觎首辅的位子。”

“眼下大臣中，谁有这个能力？”李太后嘴一撇，不屑地说，“麻雀儿生鹅蛋，能成吗？”

一句俏皮话逗得朱翊钧一乐，也凑趣儿言道：“大臣中，多数人都是小气相。”

说到这里，母子二人都会心地笑起来。这时李太后吩咐侍女送来一些茶点。吃过后，李太后命在花厅里侍候的内侍都尽行退下，然后对朱翊钧说：

“钧儿，方才说张先生的事，只是顺便提及。其实，今天找你来，为娘的另有一件事要问你。”

朱翊钧本以为正事已经谈毕，正准备闲聊几句告辞，听母后这么一说，他的一颗心顿时又提到嗓子眼上，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地问：

“不知母后要问何事？”

“皇后住在坤宁宫，你多久没去了？”

“大概有……三天吧。”朱翊钧脸红红地支吾道。

“三天，三个三天都不止吧。”李太后盯着儿子，嗔道，“小两口成婚都三年多了，为娘的想抱个孙子都抱不成。你那正宫皇后有啥不好的，你偏要闹别扭，不肯和她亲热。”

朱翊钧不喜欢王皇后，这在宫里头早已不是秘密。李太后始终袒护着王皇后，也曾将小两口叫到慈宁宫调解多回，朱翊钧明里唯唯诺诺谨遵母命，回到乾清宫还是我行我素，不肯与王皇后同房，李太后也拿他没有办法。这会儿李太后又提起这档子事，朱翊钧硬着头皮回答：

“皇后性情太冷。”

“你那副样子，叫她想热也热不起来。”李太后驳了儿子一句，又问，“今儿个你对娘说实话，是不是另外有相好的？”

这一问突兀，朱翊钧浑身一颤，忙回道：“没有，真……的，没有。”

瞧着儿子的窘态，李太后扑哧一笑，挖苦道：“没有没有，看看你那张脸，都红得像灯笼，快告诉我，你瞧中谁了？”

“瞧……”朱翊钧舌头发僵。

“在娘面前，你还想瞒什么？”李太后知道儿子的心结，便把口气缓和下来，言道，“钧儿，为娘的没有难为你的意思，只是抱孙心切。”

“母后，儿实在没有相好的。”朱翊钧仍一口否认。

“既然你不肯招认，娘只好替你把人找来。”李太后说着朝窗外一喊，“容儿。”

“唉！”门外有人答应。

“将她带来。”

不一会儿，便见尚仪局女官容儿领了一个侍女进来。朱翊钧一见这侍女，便是那一年在曲流馆被他铰了头发的巧莲，顿时恨不能找一条地缝儿钻进去。李太后示意巧莲挨着她坐下，然后问朱翊钧：

“你不会说你不认识她吧。”

“认识。”朱翊钧勾着头不敢看人。

却说巧莲自那次曲流馆受辱后，却因祸得福，被李太后看中调入慈宁宫当了她的贴身女侍。李太后替她改名叫迎儿，这名字念起来喜气，也间接反映出李太后的某一种心态。迎儿心灵手巧，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韵，加之做得一手好女红，李太后便很喜欢她。朱翊钧每次到慈宁宫，只要一见到迎儿，他就想到曲流馆，因此极不自然。迎儿乖巧，反倒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每次见到万岁爷，总是眯眯笑蹲个万福，若是躲开李太后的眼睛，她还会没话找话和朱翊钧聊上几句。当年在曲流馆中，朱翊钧同时见到巧莲和月珍两位宫女。巧莲不单有才情，且那一张标致的瓜子脸也讨人喜欢。朱翊钧本有心于她，怎奈她一时放不开，朱翊钧才移情于月珍。如今见巧莲“尽弃前嫌”，越发嫣然可爱，朱翊钧不免旧情复萌，对迎儿竟又产生了几分爱意，只是苦于李太后照看甚紧，朱翊钧这一只馋猫找不着机会偷食儿。去年冬上有一天，朱翊钧来到慈宁宫，适逢李太后到慈庆宫串门，与陈太后拉闲话儿去了，迎儿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绣花。朱翊钧问清了情况，估摸着母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多时潜烧的欲火一下子蹿起来，也顾不得君王体面，竟就在迎儿陈设简单的睡房里宽衣解带云雨一番。事毕，朱翊钧像做贼似的偷偷溜出慈宁宫，一连几天心神不定，生怕事情败露李太后又要追究。后来见李太后浑然不觉，才断定此番偷情成功，一身的惶恐顿换成了满脸的得意，见了迎儿免不了眉来眼去，只要躲过李太后的眼睛，他还会在迎儿的脸上掐一把，胸脯上揪一把。勾引归勾引，却逮不着机会上床。近一个多月来，他多次到慈庆宫，不知为何却很少见到迎儿，偶尔见到，迎儿也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远远地躲开。他心中正猜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李太后却把迎儿领到他的面前。

朱翊钧与迎儿偷情，李太后并不知晓。前天，她偶然发觉迎儿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呕吐，她让迎儿站起身来，发觉她的体型有些不大对劲，凭着女人的敏感，她判断迎儿是妊娠反应，便严厉追问是怎么回事。迎儿情知瞒不过，便如实招了。李太后闻讯即秘密展开调查，确信迎儿所说属实，便传信把儿子找来。如今看到儿子局促不安，李太后盈盈一笑，讥道：

“看你这副样子，和你那死去的父皇一模一样，烂在锅里的肉不肯吃，偏满世界捞野食儿。”

朱翊钧听出母后的话有些刻毒，顿时有了大祸临头的感觉，慌忙朝母后跟前一跪，言道：

“母后，儿只是一时糊涂，求您不要惩罚我。”

李太后一怔，旋即明白儿子把她的意思理解错了，便对迎儿说道：

“去，把皇上扶起来。”

迎儿遵命，姗姗上前将朱翊钧扶回到原先的位子上坐下。李太后用爱怜的眼光看着儿子，问道：

“钧儿，你看迎儿有甚变化？”

朱翊钧哪里敢抬眼睛，只支吾着说：“朕……儿没看出迎儿的变化来。”

“真的看不出来？”

“啊，迎儿胖了些，比过去……更好看了。”

“小糊涂，你究竟是看还是猜？”李太后笑眯眯骂了一句，又加重语气说道，“你既然跟娘打马虎眼，娘就挑明了告诉你，迎儿怀孕了。”

“啊？”朱翊钧身子猛地一抖，惊得嘴巴张开合不拢。

“迎儿，你说，你怀了谁的孩子？”

迎儿满脸红晕，那样子是既羞涩又兴奋，扭捏了半天，才喃喃说道：

“是，是皇上的。”

朱翊钧一听急了，又霍地站起来，仓促中嚷道：“这怎么可能，我才一次……”

“一次就有消息，这说明你们两个有缘。”

朱翊钧感到不可思议，却又无法辩解，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李太后示意容儿将迎儿扶了出去。花厅里，又只剩下母子二人。李太后看着儿子六神无主的样子，便劝慰道：

“钧儿，别那么失魂落魄的，这件事，为娘的并不责怪你。”

“那……”朱翊钧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

“娘早就想抱孙子了，”李太后动情地说，“迎儿既怀上了你的孩子，你就得给她一个名分。”

“给什么？”

“迎儿的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男的，就是太子，你说该给迎儿什么名分？”

“母后的意思，册封迎儿为妃子？”

“你说呢？”

“可迎儿是宫女出身。”

“宫女怎么啦？”李太后脸色突变，怒气冲冲说道，“你不要忘了，娘怀你的时候，也是一名宫女！”

“娘……儿说错话了。”

朱翊钧意识到伤害了母后的自尊，两眼噙着泪水。李太后待情绪稳定后，方对儿子吩咐道：

“明日，你就传旨礼部，迅速办理迎儿册妃的事。”

“儿遵命。”

朱翊钧刚说完，便见容儿又叩门求见。李太后问她何事，她答道：

“冯公公来了多半会儿，一直在廊下坐等，说是有急事要禀报。”

“请他进来。”

转脸工夫，便见冯保急匆匆跑了进来。不等他禀事，李太后先向他说了迎儿册妃的事。冯保其实早就知道迎儿怀孕的事，只是李太后不提，他就不敢造次乱讲，这会儿听了，便满脸堆下笑来向皇上道喜。朱翊钧觉得事情太突然，越是道喜他越是难堪，于是拦了冯保的话头，问道：

“你有何急事要禀？”

冯保忙收了笑脸，说道：“老奴派人到纱帽胡同张先生家去探视病情。太医院的院正守在那儿，偷偷对咱手下的牌子说，张先生的病，恐怕是没有救了。”

李太后听罢脸色大变，说道：“从没听说痔疮是绝症，怎么就没有救了？”

冯保道：“太医院的话，的确不能当真。但他这一讲，若传出去，岂不动摇人心？”

“这个倒是。”李太后想了想，也不征询朱翊钧的意见，顾自言道，“从今天起，太医院的郎中们全部在衙门守值，一个都不准回家。”

“母后，这样是不是过分了？”朱翊钧小心问道。

“有什么过分的，要想不走漏风声，只能这样做！”

李太后说得斩钉截铁。冯保赶紧告辞，他要派人到太医院传旨。

第二十九回 乞生还宫中传急折 弥留际首辅诉深忧

四月中旬，久病不愈的张居正自感肌体羸疲，已无法履行首辅职责，遂向皇上递了《乞骸归里疏》，言及“伏望圣慈垂悯，谅臣素无矫饰，知臣情非获已，早赐骸骨，生还乡里。倘不即填沟壑，犹可效用于将来，臣不胜哀鸣恳切，战栗陨越之至”。语极悲凉哀切。万历皇帝看过之后，亲颁手敕，命司礼监太监张鲸送到张府，敕曰：

谕太师张太岳：朕自冲龄登基，赖先生启沃佐理，心无所不尽，迄今十载，四海升平。朕垂拱受成，先生真足以光先帝顾命。朕方切倚赖，先生乃屡以疾辞，忍离朕耶？朕知先生竭力国事，致此劳瘁，然不妨在京调理，阁务且总大纲，着次辅等办理。先生专养精神，省思虑，自然康复，庶慰朕朝夕拳拳之意。钦赐元辅银元宝四十两、甜食二盒、干点心二盒、烧割一分。钦此。

本来，对于张居正的病情，李太后已下过懿旨，要严格保密，但朱翊钧听信张鲸的建议，谕旨通政司，将张居正的《乞骸归里疏》和以上这道圣敕一同在邸报上刊登。这样一来，天下官员都知道张居正病情严重，似乎患的是不治之症，而皇上对这位师相的宠信，也是一如既往注念有加。官场上的人最会见风使舵，早在一个多月前，京城里就有官员设道场为首辅祈福。像那个工部右侍郎钱普，硬是在昭宁寺设下观音坛，悬幛扬幡敲钟击磬地折腾了三天。那时候，虽有同道中人夸赞钱普心眼儿通透，对首辅一往情深，但更多的官员却认为他这是马屁精的虚套，有讥他纸糊灯笼当菩萨的，有笑他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总之是三人嘴阔一尺，说什么的都有。如今看到皇上的这道敕谕，大家又都觉得还是钱普有先见之明。于是，当初说风凉话的，现在又都想争着插一手沾得利市。一时间，京城大大小小数百座寺庙宫观，尽数儿都被各衙门官员包下来替首辅祈福，有起坛会的，有做道场的，长天白日不去衙门点卯，却脱了官袍换上青衣角带戴着瓦楞帽儿赶往庙观里唱经诵偈。这里头既有二品堂官，也有搛不上筷子的掾吏，一个个忙得喘吁吁的，都在发昏章里翻筋斗。常言道福至心灵，祸来神昧。京城里混官面儿的人，到此时已不探究祸福灾咎，他们要的是这种足以表现忠心的形式。很快，这股子祈福风吹到了南京，留都的官员虽然清流多一些，但忌惮鸡蛋里寻骨头的言官，更怕一心要往上爬的小人打小报告，因此也都一窝蜂地照搬北京的模式，或独自出资或凑份子为首辅祈福禳灾，本来清静无为的街市，突然间躁动非常。点缀在钟山后湖白下山川的那些个清凉寺、鸡鸣寺、永庆寺、金陵寺、卢龙观、报恩寺、天界寺、祖堂殿等等，到处都起了法帐鼓吹，香灯咒语；朝朝暮暮之间，满街上跑的，都是祈求首辅病去福来的辐车轿马。

两京如此，各个地方上的高官岂肯落后？先是通邑大都，后来蔓延到边鄙小县，无不建立道场。那些时，秦、晋、楚、豫、浙、赣、滇、黔等全国各地的奏表驰传进京，十之八九都是向首辅问安。但佛龛上的酒果之献、楮柏之焚，虽然堆得满满的，却一丁点也不能缓解张居正的病情。看看到了六月中旬，大约是六月十九日，万历皇帝朱翊钧又收到了张居正火速传进宫来的《再恳生还疏》：

昨该臣具疏乞休，奉圣旨：“朕久不见卿，朝夕殊念，方计日待出，如何遽有此奏？朕览之，惕然不宁，仍准给假调理。卿宜安心静摄，痊可即出辅理，用慰朕怀。吏部知道，钦此。”缕缕之衷，未回天听；忧愁抑郁，病势转增。窃谓人之欲有为于世，全赖精神鼓舞，今日精力已竭，强留于此，不过行尸走肉耳，将焉用之？有如一日溘先朝露，将使臣有客死之痛，而皇上亦亏保终之仁。此臣之所以局蹐哀鸣，而不能已于言也。伏望皇上怜臣十年尽瘁之苦，早赐骸骨，生还乡里。如不即死，将来效用，尚有日也。

这道急折是冯保亲自送到乾清宫西暖阁的。他念给朱翊钧听后，朱翊钧又接过去再认真看了一遍，良久才放下问道：

“大伴，这是张先生第几道乞休的折子？”

“第八道。”

朱翊钧若有所思，沉吟道：“两个月来，写了八道折子，而且一道比一道哀切。张先生在这道折子里，说他害怕客死京城，叫朕听了，心里委实难过。”

冯保琢磨皇上的心情，难过是难过，但更多的是惶恐，便言道：

“听人说，张先生现在已是瘦脱了人形，脾胃太弱吃不进东西，常常一昏迷就是大半天。”

“天底下文武官员，多少人都在为他祈祷，怎的就不起半点作用？”

“唉，这就叫人生一世，命由天定……”

“张先生今年贵庚多少？”

“他是甲申年生人，今年五十八岁。”

“大伴，您今年六十五岁了吧？”

“是。”

“张先生比您还小七岁哩，按理说，他不该这样一病不起啊！”

“唉，他当十年宰辅，操劳国事，已是心力交瘁。”冯保说着眼圈儿红了。

“大伴，您没有为张先生建个道场？”朱翊钧冷不丁又问了一句。

“我……”冯保一抬眼，发觉朱翊钧投向他的眼光有些异样，忙身子一哈，谨慎言道，“老奴毕竟是万岁爷跟前的人，哪敢随便造次？”

“建道场怎么是造次？”

“老奴一建道场，就等于是向世人说明，张先生得的是不治之症，这不悖了您万岁爷的旨意么？”

“这倒是，还是大伴想得周全。”朱翊钧点点头，又道，“朕看张先生的这道折子，倒有了诀别的意味，您现在去张先生府上看一看，若张先生真的不行了，朝廷还得为他预办后事。对于朝廷政务，内阁辅臣人选，他有什么交代的，也一并要问一问。”

朱翊钧的态度出奇的冷静，完全不像是悲痛中人。冯保察觉到这一点，也就不寒而栗。当下告辞出来，噙了两泡热泪，登轿前往纱帽胡同。

进入六月份之后，张大学士府的气氛就显得特别紧张，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显出哀戚之容。张居正的六个儿子，最小的允修也已二十岁了。他们都轮番守值，日日夜夜侍候在父亲病榻之前，须臾不敢离开。尽管他们在外人面前对父亲的病情秘而不宣，但已在暗暗地准备后事。冯保一到张府，张居正的六个儿子闻讯，一起赶到轿厅迎接。冯保一下轿，就急匆匆地问张居正的大儿子敬修：

“令尊大人现在如何？”

张敬修话未出口先自哽咽：“家父已三天水米不进，上午还挣扎着给皇上写了一道《再恳生还疏》，这会儿又在昏睡。”

“守值的太医呢？”

“在。”太医从人群后头挤上前来。

冯保瞅了他一眼，问道：“你说说，首辅的病情……”

太医禀道：“卑职方才还给首辅把过脉，已经非常微弱。使劲儿按下去，才感到寸脉似有似无，关脉浮滑，尺脉如檐前滴水，这已是残灯之象。”

冯保听罢，连忙在张敬修的导引下来到后院张居正的病榻前。此时张居正眼窝深陷，面色焦黑，往日那般伟岸的身躯，竟萎缩成一块片儿柴似的，躺在宽大的病床上，像是漂在池沼中的一根芦苇。一看这副样子，冯保抑忍了多时的热泪禁不住夺眶而出。算起来也才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却没想到张居正五形全改。六月已是溽暑，张居正却还盖着一床大被子，可见身上的元气已是丧失殆尽。冯保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张居正露在被窝外的右手，竟像攥着一块冰。大约是受到了扰动，昏睡中的张居正眼皮子动了一下。敬修见状，忙俯下身去轻轻喊道：

“父亲大人，冯公公看您来了。”

张居正的眼皮子又动了一下，但仍然睁不开。两片失血的嘴唇在艰难地翕动着，嘴角滚下了一滴涎水，冯保接过敬修递上的手绢，亲自替他揩了脸上的水渍。瞧他这副样子，冯保实在不忍心打扰，但一来“圣命”在身，二来自己也装了一肚子话要说，今日若不交言，恐日后再无机会。因此，他只得狠下心来，伸手摇了摇张居正的肩头，轻轻喊了一声：

“张先生。”

也许是这声音太熟悉的缘故，张居正身子一震，竟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只是满眼的眵目糊，遮得他什么都看不清。敬修让丫环拧了一条热面巾，小心地给父亲擦了一把脸。张居正两只枯涩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动了几下，最后，他游移不定的目光终于落在冯保的身上，只见他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嘴巴张了几下，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来：

“汤。”

敬修以为是要药汤，忙命丫环提过药罐子滗了一碗端上，张居正摇摇头。冯保毕竟有经验，猜想张居正是想提蓄精神同他谈话，便问：

“张先生是不是要喝参汤？”

张居正点点头。敬修又张罗着煎了一碗酽酽的参汤奉上，扶起张居正喂了几口。温热的参汤引起张居正一阵呛咳，不一会儿，他终于挣扎着开口说话了，只是声音微弱：

“冯公公，多谢您来看我。”

冯保抑泪回答：“是皇上命老夫来的，皇上收到了您的《再恳生还疏》。”

一说到皇上，张居正失神的眼眶里顿时显露出一些生气，他木然问道：“皇上准奏了吗？”

冯保答：“皇上要您安心养病。”

“养病？”张居正露出一丝苦笑，断断续续言道，“仆养了半年，终不见好转。我现在是来日无多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家父，唉，仆生前不能尽孝，只望死后能奉侍他老人家于九泉之下。”

冯保听着这些游魂之语，心下悲伤，背过脸去偷偷拭了一把眼泪，赶紧切入正题言道：

“张先生，皇上知道您病情严重，所以特派老夫前来慰问，皇上有心准您辞去首辅之职，让您回归故里。只是您这副样儿，哪里还受得了旅途颠簸？看来您只能在府中静养，等病情有了好转，再作归计不迟。”

“仆自己知道，这病是好不了的。看来，仆真是要客死京城了。”

张居正拼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几句话，冯保担心他撑不住，又让敬修拿了参汤喂他几口，接着说：“张先生，瞧您这样儿，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主持阁务，您看要不要增加阁臣？”

张居正没有答话，他又开始晕眩起来，敬修又要来一条热毛巾敷在他的额上，附着他的耳朵大声喊道：“父亲，冯公公问您，要不要增加阁臣？”

张居正又暂时清醒过来，他努力思索着，死死地盯着冯保，怔怔地问：

“增加阁臣，是您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当然是皇上的意思。”冯保立即回答。

张居正在敬修的帮助下，欠起身子咳了一口痰出来，再躺下时，头脑忽然变得清晰。他揣摩着皇上已经开始为他安排后事了，心里头感到凄凉。经过这么长时间病痛的折磨，他对自己的生死已经漠然，但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正是阁臣的遴选。如果接替首辅的人没有选好，自己花了十年心血推行的万历新政，就有可能毁于一旦。病重期间，他一再思考这个问题，也想趁自己尚能控制局势的时候，完成阁臣的选拔与首辅的交接，但他三番五次向皇上提出要求，皇上就是不予批准。直至今日，他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皇上才主动问起，但他明白，此时自己能够起到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他看中的那些改革派官员，大都因资历太浅而不能入阁，即使有几个资历够了，也因为平常得罪人多而频遭攻讦，加之自己的生命很快就走到了尽头，想力排众议按自己的要求选拔阁臣，恐怕已不可能。尽管这样，仍有几个大臣的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尽量振作精神言道：

“现在内阁张四维与申时行两位辅臣，论沉稳练达，申时行强过张四维，但张四维资格老，已在次辅位置上，仆一旦撒手尘寰，肯定由他来接替宰揆之职……”

趁张居正喘气的当儿，冯保插话说：“老夫看这位张凤盘，在张先生面前颇为谦恭。”

“那是仆在柄政之时，往后他怎么样，仆不敢保证。”说到这里，张居正又补了一句，“此人过于圆滑。”

张四维担任阁臣期间，常常背着张居正偷偷给冯保行贿，两人私下里已打得火热。冯保一直以为张四维是张居正的心腹股肱，却没想到张居正对他存有戒心，不免惊诧地问：

“您怕张凤盘更改您的改革主张？”

“是啊，这是仆最担心的事。”张居正说着喘起了粗气，半晌，才又痛苦地说，“倘若万历新政不能继续，仆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啊！”

听着这洞穿七札的肺腑之言，冯保大受感动，大限临头心里还想着国事，满朝大臣，除了眼前的张居正，还有谁能够这样？但冯保此时一脑门心思想的不是“万历新政”能否继续，而是担心张居正一旦撒手而去，他从此一个人在朝中孤掌难鸣。往常，每当皇上在他面前耍脾气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就感到了危机感。此刻，这种危机感突然放大，他觉得嗓子眼干得冒烟，拼命咽了一口唾沫，迫不及待地说：

“张先生，依老夫看，您得夹塞儿！”

“不是夹塞儿，”张居正嫌这个词龌龊，有阴谋之嫌，纠正道，“是要挑几个正直可靠的大臣，充实内阁。”

冯保连连点头，回道：“老夫就是这个意思，张先生，您选好了人么？”

张居正的身体本已虚弱到极点，一席对话虽费时不多，但仍让他支持不住。这时候，他又要了参汤啜吸几口，一边喘息一边艰难言道：

“当年，仆曾为皇上挑了六位经筵讲臣，他们中张四维、申时行已经入阁，另有许国、于慎行、余有丁等都是阁臣人选。仆曾不止一次向皇上推荐他们，现在看来，能立即入阁担当重任的，当是吏部左侍郎余有丁。”

冯保一听这个名字，立刻就想到了吏部尚书王国光。却说张居正于隆庆六年出掌内阁，任命的第一批六部尚书，如今只剩下一个王国光了。十年时间里，六部九卿十八大衙门的堂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像杨博、葛守礼、谭纶、王之诰、殷正茂、李义河、王崇古这样一些素有名望的大臣，有的作古有的致仕，惟独这个王国光，自始至终陪伴着张居正走过一程又一程风雨。若论张居正的私心，他巴不得王国光能接替他的首辅之职，但这事儿决计办不成：一是王国光已年过六旬；第二，大明开国以来，从没有让吏部尚书担任首辅的先例。首辅上任后可以兼任吏部尚书，但当了吏部尚书之后却再也不能当首辅，皆因吏部尚书是六部之首，名为天官，事权重大。洪武皇帝当初制订这项用人措施，意在让天官与宰辅互相牵制。发展到后来，天官也在宰辅领导之下，其牵制作用已化为乌有，但不从吏部尚书中选用首辅的制度却保留了下来。冯保猜想拔擢余有丁进内阁是王国光的主意，自万历五年，王国光接替张瀚执掌吏部后，就荐了他的门生余有丁出任吏部左侍郎。此前，余有丁已被张居正荐拔为皇上的讲臣，同时得到两位权重大臣的赏识，余有丁可谓春风得意。自入部之后，王国光对余有丁的倚重，犹如当年高拱之于魏学曾。余有丁办事干练，几年来在官场博得一致好评，连皇上对他都有几分青睐。此时张居正将余有丁列为增补阁臣的首选，显然是王国光推荐的结果。冯保揣度王国光推荐余有丁入阁是为了自保，但他也承认余有丁的确是理想的人选。不过，冯保也想在阁臣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于是绕弯儿说道：

“余有丁近年来政声鹊起，当是合格人选，但入选阁臣，应不止他一个吧？”

张居正听出话风，迟疑了一下，说道：“当然不止一个，老公公若有人选，也可推荐。”

冯保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略顿了顿，回道：“外臣选拔，老夫本无权过问，但为先生着想，倒想起一个人，还比较合适。”

“谁？”

“潘晟。”

“您推荐他？”张居正双眸浮光一闪。别看他命若游丝神情恍惚，其实心里头一点也不糊涂，他闭目凝神了一会儿，才幽幽言道，“这个潘晟是我的门生，我也曾对他寄予厚望。但他到南京后，为人做事颇遭非议，且又有贪墨之嫌，南京方面曾对他多次弹劾，他不得已才申请致仕。这次再推荐他，是否妥当？”

冯保静静听完，这些事他也早有耳闻，但他仍一心要替潘晟说情，这不仅因为他收了潘晟的三万两银子，更让他看中的是潘晟这个人他完全可以左右。此时他言道：

“张先生，潘晟虽然有毛病，但他是自己人啊。让他入阁，怎么着他也不会过河拆桥。”

“唔……”

张居正实在没有气力争辩，但脸上的表情却是犹豫不决，冯保也不管张居正爱听不爱听，只顾自劝道：

“张先生，到了这时候，您总得想一想身后的事。老夫今年六十五岁的人了，也是墙头上跑马，路径不长，如今能撑一天就撑一天。有咱在司礼监坐着，您的万历新政，就是有人想改，也得先过咱这道关。但内阁里头，您总得有放心的人在那里把持。倘若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那里，一天到晚在皇上的耳朵边聒噪，把黑说成白，把白说成黑，皇上毕竟才二十岁，您能保他耳朵根子不软？”

“冯公公所说的道理，仆都懂，只是推荐潘晟，恐难孚众望……”张居正说话的声音已是含糊不清，敬修不停地换热毛巾替他敷额头刺激着他，这多少起了一点作用，张居正停了一会儿，复又不情愿地喃喃言道，“既然找不着更好的人，恐怕只有推荐他了，但仆担心，皇上不会同意。”

“这个您放心，”冯保把脑袋凑过去，对着张居正的耳边小声说，“您现在提任何要求，皇上都会答应。”

张居正没说什么，只瞪大惊诧的眼睛。

冯保继续言道：“您既是皇上的顾命大臣，又是师相，对您最后的建言，皇上就算不真心接受，哪怕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他也得如数采纳。”

“皇上！”

张居正终于颤抖着喊出了一声，冯保的话刺痛了他的心，许多往事一齐涌到心头。此时他表面上平平静静，但内心深处已倒海翻江。只见他凸起的喉结滑动了几下，他想说：“我这个顾命大臣，已是当到头了。执政十年，我为朝廷社稷、天下苍生，不知得罪了多少簪缨世胄、势豪大户。如今我已是油干灯尽，也许要不了几天，我就入土为安了，那些仇视我的人，便会伺机反扑，但我已是毁誉不计……”

这席话虽没有说出，但冯保已从张居正愈来愈黯淡的眼神中“读”懂了意思，他止不住哽咽起来，安慰道：“张先生，您不要胡思乱想，有皇上在，那些泥沟里的虾子，怎么翻得起浪来。”

谁知这平平常常几句抚慰的话，竟引得张居正的身子剧烈抖动起来，他大张着嘴，想说“惟愿如此”四个字，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屋子里的人，只听得见他喉咙里一片痰响。眼看他双目凸起，嘴唇发乌，双手十指弯曲抖动——一根弦就要断了。冯保忙唤太医进来，又是敷心口又是掐人中，手忙脚乱施救了半晌，张居正终于安静下来，但睁着眼睛再也不能说话。冯保虑着再待下去对张居正刺激太大，便起身告辞。张居正却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那意思是要他留下来多坐一会儿。冯保想着这是诀别，鼻子一酸，眼泪簌簌往下掉。张居正嘴唇颤抖，冯保看出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便命再给他灌参汤，太医看着张居正痛苦不堪的样子，小声提醒道：

“现在灌参汤已没有用了。”

“那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他开口说话？”冯保急切地问。

“只能给他的命门、涌泉、合谷等穴位扎针，刺激他兴奋，但这样一来，等于抽尽了他身上尚存的一息元气。”

冯保听懂太医的意思，恐怕几针下去，会加速张居正的死亡，但此时已顾不得那么多，他想知道张居正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想说什么，便命太医赶快扎针。

银针入穴，果然有奇效，张居正身子挺了挺，终于又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冯公公，还有一件事，烦您转告皇上。”

“请张先生讲。”冯保耳朵几乎贴在张居正的嘴巴上。

“三月间叫花子闹事，户部赈济京畿各府州县，灾民是否都安置妥当？”

“早就妥当了。”

太医不停地转动着银针，生怕张居正断气儿。许是回光返照，张居正吐字竟清晰起来，也能成篇讲话，他说道：“告诉皇上，不能只听各府衙门的奏折，如今的官员，弄虚头说假话的太多，应该让吏部与户部，会同通政司三个衙门，委派官员下去查访。”

“张先生放心，老夫一回去就禀告皇上。”

“还有，大名、真定等府的官员隐匿灾情不报，皇上曾有旨意，要都察院派员严查。半个月前我曾见过督查御史的奏章，弹劾这两个府的知府欺瞒朝廷压榨百姓，建议将他们拘谳问罪。我因病重不能拟票，只口头表达同意，责令有司立即将这两名知府押解来京专案审理，不知此事是否已办理妥当。”

“好像皇上准奏了。”

“不能说好像，我希望知道确切的消息。”

张居正这时候还如此较真儿，冯保心下骇异，他原本想支吾，现在却不得不据实相告：

“大名、真定两个知府，人是弄到北京来了，但没有进刑部大牢，而是软禁在沧州会馆。”

“这是为何？”

“有人替他们说情呗，”冯保顿了一顿，揶揄道，“据前几日东厂的访单报告，这两位府台大人还凑份子，为您张先生做道场祈福呢。”

“真是岂有此理，这等谀官，更要严惩。”张居正一激动，呼吸再一次迫促起来，“冯公公，您……转告皇上，要把这两名谀官、迅速收、收监……”

再下面的话，冯保就听不清了。看着他瞳孔慢慢地扩散，半握着的拳头缓缓地松开，敬修再也压抑不住，一下子跪倒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发出了撕肝裂胆的嚎哭。

第三十回 万岁爷秉灯谈鬼事 大太监深夜访权臣

出了张居正府邸，天色已黑。冯保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到紫禁城，连杯茶都来不及喝，就径直跑到乾清宫向皇上禀报。此时皇上刚用过晚膳，正在东暖阁中同三个内侍一起玩斗叶子的游戏。叶子是一种纸牌，又叫马吊牌，共四十张，每张牌都以《水浒》故事中的人物命名。玩时四人入局，每人八张，以大管小，变化甚多。大约是年前，乾清宫一名管理牌子在外头学会了这种牌戏，回宫来教给皇上，皇上很快就上了瘾，每天只要一落空，就要让贴身内侍陪他玩几局。冯保进来的时候，皇上正玩到第三局，乾清宫管事牌子周佑与他是对家，这时候打出一张百万贯的阮小五。皇上磨蹭了一会儿，突然甩出一张牌来，嚷道：

“千万贯行者武松！”

周佑一看这张牌，立刻叫起来：“万岁爷，您这张牌是偷的！”

朱翊钧硬着脖梗儿，大声争辩：“咱啥时候偷牌了？咱有这张牌嘛！”

“您是有这张牌，但奴才打出九十万贯活阎罗阮小七时，您就用过一次，怎的现在又有这一张？”

“有就有，你输了，却反赖我。”

一个万乘之尊，一个下贱奴才，竟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那架势好像还会打起来。冯保实在看不过眼，站在门口也不挪步，只重重咳了一声，朱翊钧转脸看见他，犹自喊道：

“大伴，你评评理，周佑这混蛋，竟然说朕偷了他的牌，这怎么可能！”

周佑得理不让人，咕哝道：“万岁爷，您不是偷奴才的，您是偷您自己的。”

“你听听，越发胡说了，”朱翊钧咯咯咯地大笑起来，言道，“咱自己的牌，还用得着偷么？”

周佑还想争辩，冯保朝他一跺脚，眉毛一拧吼道：“你这蠢物，敢说皇上偷东西，再胡闹，小心咱割了你的舌头！”

这一骂，三个内侍都吓得筛糠一般，没有一个人敢张嘴说个不字儿，都灰头土脸溜了出去。眼看着好端端一场牌局被搅黄，朱翊钧脸上有些挂不住，埋怨道：

“大伴，朕方才争着好玩，你却当了真。”

“皇上，在奴才面前，您总得注意体面。”冯保敛了火气规劝，旋即又道，“周佑这帮家伙，哼，屎壳郎爬草秸，终究不是一条蚕。”

冯保的骂语很损人，朱翊钧也不同他理论，只漫不经心用手拨弄着桌上的马吊牌，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何时从张先生府上回来的？”

“老奴刚回来，就赶着进乾清宫来见皇上。”

“张先生究竟怎样了？”

“唉，恐不久于人世。”冯保瞅着桌上散乱的纸牌，心酸地说，“看张先生那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咽气儿。”

“啊，真有这么严重吗？”

“这种事，老奴怎敢打妄语。”

冯保说着，便将见张居正的前前后后细微末节详述一遍。朱翊钧听罢，顿时忘了方才的不快，伤心地说：

“在恭默室最后一次见元辅，才三个月工夫，他就病成这个样子。原先朕总以为他患的不是绝症，只要天气一暖和，他就会慢慢好起来，谁知他今日里竟走到黄泉路口上……他若真的撒手一走，这一团乱麻似的国事，朕托付给谁呀？”

最后这一问，透露出朱翊钧心中的惶恐。冯保抬眼一看，只见朱翊钧眼角已是滚出了泪珠，不由抚膝一叹，禀道：

“皇上，当务之急，恐怕还得赶紧增加阁臣才是，以备张先生不豫……”

“大伴说的是，”朱翊钧停了啜泣，答道，“就按张先生的推荐，你赶快替朕拟旨，补余有丁为文渊阁大学士，潘晟当过南京礼部尚书，资历深一些，这次就补武英殿大学士，列名在余有丁之前。着二人迅速到阁履任，这道旨，今夜就发出去。”

朱翊钧如此干脆，冯保心下甚喜，当即拟了旨，钤了御印，连夜派人送往吏部。

冯保一走，差不多戌时过半，朱翊钧独自坐在东暖阁中，对着荧荧烛光，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鬼气森森，心里一阵惊悸，便朝门外大声喊道：

“来人！”

“奴才在。”

随着这声答应，只见周佑领了七八个内侍走了进来，原来他们都一直守候在门外廊下，只是皇上没吩咐，不敢擅自进来。

“这房灯光太暗，多点几盏灯笼。”

其实东暖阁中已点了四盏灯笼，外加桌上的两支大光明烛，已是亮如白昼，但皇上既嫌灯暗，周佑忙带着手下七手八脚又弄了四盏灯笼进来挂上。

“万岁爷，您看这光亮够吗？”周佑问。

“够了。”

周佑瞧着皇上神色不对头，咂摸着是为玩马吊牌的事冯保让他不高兴，遂小心问道：

“万岁爷，要不要奴才们还陪您玩牌？”

“不玩了，你派人去把张鲸喊来。”

周佑命一个小内侍去喊张鲸，余下的人都留在阁房里。这帮朱衣太监想着为皇上逗乐，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一时间竟冷了场。半晌，朱翊钧方双眸一闪，幽幽问道：

“周佑，你说，人死了会不会变鬼？”

“这个嘛……”周佑没想到皇上突然会问这样一个古怪问题，他搔着脑壳，讪笑道，“人家都说，鬼是死人变的。”

“人死了变鬼，鬼还死不死呢？”

“鬼死不死，这可是个溜尖的问题，奴才还真不知道。”周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鬼又不是命，怎么会死呢？”

一个小内侍抬杠：“人老了病了就会死，鬼老了病了，肯定也会死的。”

“鬼不吃五谷，哪里会死。”另一名太监反驳。

朱翊钧哧地一笑，驳道：“自从盘古开天地，到如今有多少年头了？少说也有一万年。年年都死人，死的人都变成了鬼，如果鬼都不死，那现今这大千世界，岂不是角角落落里全都挤满了鬼？”

“哟，万岁爷这理儿高妙。”周佑伸着舌头舔了舔嘴唇，谄媚说道，“就说这乾清宫，已经有七个皇帝在这儿驾崩，如果先前的皇帝爷变鬼以后，都不再死，岂不……”

周佑正说在兴头上，忽被人在腰眼上捅了一指头，掉头一看，只见张鲸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他的身后。这位当红的秉笔太监责备他道：

“你一张臭嘴胡吣什么，先朝皇帝都登龙升天，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去了，什么鬼不鬼的。”

周佑经此一骂，顿觉失言，背上已是冷汗涔涔，幸好朱翊钧并不追究，只是挥手让周佑一行退下，命道：

“今夜里，乾清宫各处房子，都多点灯笼。”

周佑一行唯唯诺诺躬身而退，待他们一走，张鲸这才跪下行礼，禀道：

“奴才张鲸恭请万岁爷晚安。”

自从张居正病重之后，张鲸遵朱翊钧之命，每天夜里在司礼监值房歇宿，以备不时之唤。小内侍过去一喊，他立刻就跑了过来。此时，朱翊钧让他平身，赐了座后，才道：

“张鲸，元辅最新的病情，你知道了吗？”

“方才冯公公到司礼监，简略向奴才说了几句，听说已在弥留之际。”

“是啊，”朱翊钧长嘘一口气，叹道，“张先生铁面宰相，何等了得，然也难逃一死。”

张鲸听出皇上的话中含有几分幸灾乐祸，他揣摩皇上对张居正的感情非常微妙：即敬重又憎恨，既依赖又忌惮。敬重的是张居正作为顾命大臣，十年来把个混乱溃败的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憎恨的是张居正对他要求太严，特别是万历六年的那道《罪己诏》，让他脸面丢尽。依赖的是张居正作为他的师相，十年来不仅事无巨细一一施教于他，而且替他排除所有的艰难险阻，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移山心力；忌惮的是张居正独揽朝纲功高盖主，如今天下官员，都议论他这位太平天子，之所以能够端居廊庙四海威服，就因为靠着张居正这位铁面宰相……尽管张居正严守臣道，对他礼敬有加，但他在张居正面前，总是小心谨慎，像一个生怕做错事情的小媳妇。处理朝政，他对张居正言听计从，但每签发一道圣旨，他又怅然若失——皆因张居正的票拟，他不敢擅改一字……如今，这位宵衣旰食不苟言笑的宰揆，眼看就要油干灯灭撒手而去，皇上在悲痛之余，有几分幸灾乐祸也是情理中事。有了这个判断，张鲸冷冷一笑，露骨地说：

“万岁爷，奴才恭喜您了。”

“恭喜什么？”朱翊钧一愣。

“张先生一死，压在您头上的一座大山，就给搬掉了，这不是喜事儿又是什么？”

“放肆！”

朱翊钧一拍桌子，唬得张鲸双腿一软，屁股离了凳儿跪到地上。朱翊钧的确如张鲸揣摩的那样，对张居正是又敬又恨，但他绝不允许底下的奴才对他有这种印象。他之所以今夜里喊来张鲸，本意也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的惆怅，偏张鲸自作聪明，硬是要将一些只可意会的东西用语言点破，因此引起了朱翊钧的恼怒。

“万岁爷，奴才该死！”张鲸惊悚地自责。

朱翊钧本还想臭骂几句，一见张鲸惶恐的样子，又抬手示意他坐回到凳儿上，斥道：

“朕还以为你是个伶俐人，原来却也是一个草包，什么三荤五素的话，都从你的嘴中吐出来。”

“奴才知罪。”张鲸被骂蔫了。

“冯公公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除了张先生病情，余下什么都没说。”

朱翊钧睨着他，又道：“大名、真定两名知府，一直未曾收监，这次张先生又特意追问。”

皇上提起这件事，张鲸止不住心惊肉跳。本来，朱翊钧已有旨，着都察院将两名知府押解来京谳审，张鲸是大名府人，大名府知府便托人给他送了三千两银子，请他在皇上面前说情。张鲸纳贿之后，便瞅了个上西暖阁读折的机会，对皇上说大名知府逼迫灾民缴纳赋税，实出无奈。他曾向上峰禀告过府治内受灾情况，但府中移文报上去后就被有司压下。即使这样，他还尽量挪借银两赈济灾民。因此，解官押赴来京之日，境内许多百姓自发拥到路口摆香案送他。皇上一听，生怕弄出冤案来，忙又下旨吏部，将两名知府由收监改为软禁。现在，皇上说张居正追查，张鲸自知理亏不敢争辩，只讷讷问道：

“张先生病入沉疴，还惦记着这件小事？”

“元辅早就说过，朝政无小事。冯公公方才禀奏时，朕未下旨，因为这事儿，朕是听了你的禀报后才修改了旨意，如今再改回去，也还得让你去办理。”

一番话让张鲸听出两层意思：一是皇上顾及他的面子，没有将此事的底儿露给冯保；二是此事的处理还得恢复原旨。张鲸感激之余又忐忑不安，说道：

“奴才当日所言，也只是拣耳朵听来的……”

朱翊钧浅浅一笑：“你也不必掩饰，朕并没有说要追究你的责任，你也像冯公公那样，即刻就去吏部与都察院传旨，将那两名知府连夜收监。”

张鲸再不敢吱声，只好告辞回去办理，刚走到门口，朱翊钧又把他喊住，言道：

“张先生还提议，补潘晟与余有丁两人入阁，朕都准了，这会儿，恐怕旨意已到吏部。”

“潘晟？”张鲸早就风闻潘晟曾派管家潘一鹤来京活动谋求起复，还走过冯保的门路，但他此时多了个心眼儿，不讲这件捕风捉影的事，只恭维道，“张先生向皇上推荐的人，想必没有错。”

“什么对呀错的，张先生柄国十年所有的建议，朕都虚心采纳，如今他这最后一回建议，朕焉有不准之理！”

“是是，万岁爷虚心纳谏从善如流，真乃有古天子之风。”

张鲸嘴巴涂蜜尽说好听的，朱翊钧乜了他一眼，斥道：“别说这些奉承话，你管住自己的臭嘴就好，去吧！”

张鲸乘轿出了紫禁城，去吏部和都察院办完传旨的事，想着收了大名府知府的银子，不但没有替人家逢凶化吉，反而收监拘谳，不免心下怏怏。斯时夜已深了，立秋刚过几天，正是北京城最热的时候。往常逢到这节令，北京就变成了不夜城，多少戚畹人家膏粱子弟，正好去那些酒馆青楼或倚翠偎红或揎臂痛饮，极尽声色犬马之能事。今夜里气氛却有些不同，街面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军士，那些风月场所馔饮之地，也都冷冷清清少有人光顾。张鲸心下清楚，这都是因张居正的病情引起。万千朝局一身所系，必然导致所有的官员都密切关注首辅的病情变化。于是，一股子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的紧张气氛便在京城里蔓延。皇上虽然没有下令宵禁，可是大街小巷竟寂静得如同木叶落尽的空山。张鲸本来就一肚皮不自在，又目睹这份冷清，三伏天里居然打起了寒颤。这时候，他乘坐的四人抬凉轿刚抬出吏部、都察院所在的富贵街，眼看就来到了棋盘街口，从这里向右踅过去，大约半里多路，就是夜间进出紫禁城的惟一通道东华门，轿夫们咔咔咔的在磨轿杠，张鲸从凉轿里伸出头来喊道：“不去东华门，到槐树胡同。”

轿夫听令，又把轿杠磨回来，从棋盘街口向左拐，奔槐树胡同而去。大约半个时辰，凉轿抬进了槐树胡同口，在一所气势轩昂的大宅子前停下，这里是内阁次辅张四维的家。四年前，张鲸被擢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不久，就与张四维建立了交情。起初，张四维对张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他只是仗着自家盐商出身，有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故对内廷大珰，特别是司礼监的几个太监，一个个都用心巴结，但他仍然把主要心思用在冯保身上。后来，张鲸主动前来贴他，间或吐露几次皇上的私下谈话，如某件事应该如何处置，某人可用不可用等等，让张四维按皇上的意思写折，结果是写一个准一个，他这才对张鲸刮目相看。从此，窥伺皇上的心思与动态，除了冯保这条“明线”，又增加了张鲸这条“暗线”。冯保虽然对他抱有好感，但人家毕竟是首辅的肝胆之交，这张鲸却不同，两人有着共同的利益——一个想当首辅，一个觊觎司礼监掌印，虽然未曾点破，但两人心照不宣。张居正患病期间，按皇上的旨意，平常阁务由张四维与申时行两人处理，只是重大事情才由张居正秉断。但张四维为了表示谦恭，事无巨细都派人到张大学士府请示，他自己倒落得清闲，每日去内阁点卯，表面上也忙得团团转，内里却没拟过一道阁票。三天两头，他还要跑到纱帽胡同去向张居正请安问病，极尽关心。近些时，每每看到首辅貌萎神枯的样子，他强烈地感到历史上的那些失败者，更多的不是败于政见而是败于身体，于是，便请了一个武当山的道人到他家中住下，日夕向他请教养生吐纳之法。

却说张鲸在张四维府邸门口落轿的时候，张四维正在武当山道人的指导下练习扪腹静坐之法，听得门人禀报，他立马收了功，与张鲸在客堂相见。

两人略事寒暄，张四维让茶之后，就开门见山说道：“张公公夤夜造访，定有急事。”

张鲸呵呵一笑，却宕开问道：“听说凤盘公家中住了一个武当山道士？”

张四维一惊，问：“是有一个，来了大约半个月，这点小事，你也知道？”

张鲸说：“前几天，咱去西暖阁读折，偷瞄了一眼东厂呈给皇上的访单，内里有一条，说您请了一位武当山道士教授养生之法。”

“东厂真是无孔不入！”张四维脸色一沉，又担心地问，“皇上是何态度？”

“咱说过，这访单是偷看的，皇上并没有和咱议论这事。”张鲸据实而答。

张四维虽然贵为内阁次辅，满朝文臣，仅屈居于张居正之下，却是没有资格看到那份本只供皇上一人览阅的访单。张居正担任首辅之后，兼管东厂的冯保卖面子，将访单制成两份，一份给皇上，另一份给了张居正，凡东厂侦伺的文武大臣的秘事，实际上只有皇上、张居正和冯保三人知道，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与闻。张四维对东厂的访单一直心存畏惧，这时问道：

“那份访单上还说了些啥？”

“什么都有，上斤不上两的事情都会载上一笔。咱记得还有一条，说是西北榆林卫出现了天狗吃日头的事，当地有小儿唱歌谣：‘文星落，紫微黑；马变龙，猴儿死。’您看看，这是不是谶语？”

张四维沉思了一会儿，问道：“马变龙，猴儿死，这六个字藏了什么玄机？”

张鲸解释道：“今年是马年，神马变龙，预示着皇上要当家做主了，猴儿死更明白，首辅张先生是甲申年生人，属猴的，今年是他的大限。”

“咱看，这歌谣是人编的。”

“管它呢！”张鲸嘴角掠过一丝狡黠的微笑，兴奋地问，“凤盘公，元辅的病情您知道吗？”

“知道。”张四维点点头，答道，“现在已在弥留之际，仆已安排京城各大衙门，日夜都留人值事，以备不虞。”

“皇上也在安排首辅的后事。”

“啊？”张四维眼光霍然一跳，问，“皇上是如何安排的？”

“他已下旨吏部，增补潘晟与余有丁两人为阁臣，这两人都是张居正推荐的。”

“这么快？”

“是啊，明天，余有丁就会到内阁值事，潘晟在浙江老家，想必他的任职圣旨如今已在路上，要不了二十天，这位潘晟也就到了北京。”

闻此消息，张四维心下甚为不快：一来是张居正推荐阁臣不与他商量，可见对他存有戒心；二来是皇上选拔阁臣的谕旨下得如此之快，也不让内阁与闻，可见他堂堂一个次辅，在朝政即将巨变之时，竟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想到这一层，他立刻就感到两位新增阁臣必将对他构成巨大威胁，特别是潘晟——当初他任礼部尚书时，潘晟是礼部左侍郎，此人擅于钻营，又是张居正的门生，如今风闻已攀上冯保作为靠山，若让他顺利入阁，等于是对自己晋升首辅的柄政之路设置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铁门槛。思来想去，他本来已经滋生出的稳操胜券的感觉，突然间又化为乌有。

张鲸注视着张四维表情的变化，小声说：“凤盘公，咱知道你的心思，好端端的眼睛里，怎么能搁一粒沙子进去。”

“是啊。”张四维一改平日故作高深的做派，焦灼地说，“堂堂内阁，怎么放了一只磕头虫进来。”

“你是指潘晟？”

“不是他又是谁？”

“依咱看，这事儿并没有板上钉钉。”

“皇上不是下旨了吗？”

“皇上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元辅是他的师相，临终前推荐两个人，他怎能驳元辅的面子？如果有人提出反对，皇上肯定会改变主意。”

张四维眼睛一亮，问：“这么说，皇上擢用潘晟，只是做样子的？”

张鲸饶有深意地一笑，言道：“据在下猜测，在两可之间。”

张四维心下略微一松，正欲细论，忽见派往张居正府上当值的内阁中书急匆匆跑进客堂，神色慌张禀道：

“大人，首辅他、他老人家走、走了！”

第三十一回 老公公抽签问灾咎 新宰辅装傻掩机心

转眼到了八月，这一天冯保早早儿起来，喝了一杯奶子，便起轿往白云观而来。

一出西便门，冯保打起轿帘，但见淡蓝色天空显得非常高远，已经收割过的庄稼地似乎还在安谧的梦境之中，薄薄的烟雾弥漫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茶褐色的麦茬上。偶尔看见三两只乌鸦伸着嘴巴，在土垄间小心谨慎地跳动着。它们并不是在觅食，而是在干崩崩的硬泥块上磨着嘴巴。忽然，它们扑动翅膀飞起来，原来是一只松了缰绳的驴儿惊扰了它们。只见这匹驴儿穿过一片果园，踩着被凉风吹落的红叶与黄叶，激情奔放地跑向空荡荡的田野，被它的蹄子掀起的尘埃，在霞光的照射下蔚为金雾。而洁洁净净的天空上，忽然浮起大朵大朵的白云，看上去倒像是大堆大堆的积雪。在这辽远的恬适与宁静中，又见一个瞎眼的老乞丐一只手拿着一个豁口的破碗，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木棍探路，正步履蹒跚地向城里走去。听到冯保的大轿抬了过来，这老乞丐慌忙避到路边。冯保从轿窗里看到他衣衫褴褛，神态却很安详，顿时动了恻隐之心，吩咐同来的张大受给老乞丐施舍一点碎银，张大受从怀中掏出一只二两的小银锭放在老乞丐的碗里。待到老乞丐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轿队已经走远，老乞丐干涩的眼窝里噙着两泡热泪，扬起枯枝般的双手对着轿队留下的尘雾，大声嚷道：

“好人哪，菩萨保佑你们！”

听到这苍老的祝福声，冯保心里一阵阵发酸，他揉了揉略微有些浮肿的眼泡，不免想起两个月来扑朔迷离的朝局，心情再次陷入烦乱。

却说六月二十日二更时分，被病痛折磨近半年之久的张居正，终于带着无尽的忧患和对未竟事业的无比挂念，怆然离开了人世。当夜，在乾清宫辗转难眠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就接到了噩耗，他当即亲自赶往慈宁宫报信，李太后披衣起床，母子二人相对而泣。李太后一再叮嘱儿子，要为张居正隆重治理丧事，并厚恤家属。皇上表示一定遵守母命。从慈宁宫归来，朱翊钧立即接见冯保，命他传下谕旨，宣布文武百官停止上朝一月，谕示礼部设九坛制祭——这是国丧的规格。张居正生前受封上柱国、太师，大明开国以来，惟独他一人受到此等荣耀，即使李善长、姚广孝这样家喻户晓功勋卓著的国师宰辅，也从未获得过。张居正辞世后的第二天，朱翊钧又敕命赐谥“文忠”。如此锦上添花之举，更是将张居正的声望推到了顶峰。一时间，北京城中无论是高官大爵还是丁门小户，都如丧考妣，纷纷在家门口设下香案致祭。青烟氤氲祭器琳琅，千般奠仪百种哀思——这其中固然有人是应景儿做给别人看的，但绝大多数官员，特别是那些平头百姓，却是真心实意地表达哀思。祭诗祭文如潮汹涌，素幛挽幛充斥街衢，这种声势也使皇上大受感染。为了顺应民心，就张居正的丧事安排，他好几次找来内阁辅臣和司礼监太监一起会商征询意见。斯时正值溽暑，天气闷热不堪，应张居正六个儿子的请求，皇上准予将张居正的遗体三日内盛殓入棺，然后由钦天监选了吉日，于七月初的某一天移榇南归，并差遣吏部、礼部各出一名四品员外郎，锦衣卫堂上官以及司礼监秉笔太监一名，四人共同护灵前往荆州。灵车出发那一天，从纱帽胡同到正阳门这段城区路上，沿途不但摆满了各大衙门特意设置的香案，更有数以万计的京城百姓赶来送行，十几里长街的两旁，挤满了跪地痛哭的人们，这场面令人十分感动。

送走了张居正的灵柩，冯保一下子病倒了。一来因为在张居正治丧期间，他要处置许多杂事，乏累得很；二来老友去世，他深为悲痛之余，更感到失去了主心骨。所以丧事一毕他就卧了床，开头几天额头烧得如同火炭，吃了大同那位王神仙的汤药后，虽然退了烧，但周身酸软，打个喷嚏都会眼冒金花。这一病就是二十多天，期间两宫太后与皇上都派身边太监前来探望过他。前日稍好下床，他想着新增加的阁臣潘晟应该到职了，便让管家张大受打听一下，却不曾想到张大受带给他一个惊人的消息，皇上原定增补潘晟、余有丁两人为阁臣，现到任的只有余有丁一人，潘晟并未到职。其因是张居正灵柩出城之日，皇上就接连收到监察御史雷士祯、礼科给事中王继光两道奏折，弹劾潘晟居官贪鄙收受贿赂等六大罪状，建议皇上收回成命，不让潘晟出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选辅臣。朱翊钧将这两份奏折交由张四维拟票。也不知张四维做了什么手脚，皇上竟收回成命。结果是走到半路上风风光光赴京上任的潘晟，只得又拨转马头打道回府。

乍听到这个消息，冯保差点儿没从椅子上跳起来。当天夜里他失眠了，第二天也顾不得身子尚未痊愈，早膳用过之后就匆匆赶到司礼监，打开盛放奏折的铜柜，查阅上述那道圣旨的阁票，果然是张四维亲笔所拟，写道：“潘晟行为不端，难为人臣师表。今准雷士祯、王继光二人所奏，收回前命，仍令潘晟回籍闲住。”冯保当下大怒，本想立即跑去内阁兴师问罪，想了想又暂且忍住，闷坐在值房里，将这件事的发生缘由仔细思量了半天。平日，这个张四维在他眼中，属于那种顺竿儿爬的乖巧角色，你口渴他给你送茶壶，你走累了他给你屁股底下塞一只板凳，挠痒儿总是恰到好处。入阁九年，他处事谨慎，在外人的眼中，他简直不是次辅，而是张居正的大书办，以致一些官员私下里讥他是“伴食中书”。对冯保，张四维也极尽谦卑，每次相见，张四维都执晚生礼，偶尔托付他办件什么事，绝没有出错的时候。仗着家里有钱，一年三节，也不忘给冯保送来“孝敬”。因此，冯保对他印象颇佳，在皇上面前替他说过不少好话，张居正临终之前，曾特别提醒冯保说这位次辅过于圆滑，难当大任，冯保还不以为然，所以在张居正死后，张四维例升首辅的时候，冯保没有作梗。现在看来，还是张居正察人的眼光独到。冯保在大内待了大半辈子，身历三朝，看多了争斗杀伐的悲剧，因此在政权转折之时，对身边发生的事就特别敏感。从潘晟被废一事，他预感到某种潜藏的危机。昨日傍晚从司礼监回到私邸，又在床上翻了一夜烧饼，今儿个一大早就吩咐备轿去白云观。

冯保自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后，这白云观几乎成了他的“家庙”。每年的燕九节，他必定亲来主祭丘处机，日常碰到什么疑难事，他也总要跑到白云观求签问卜。白云观的东路建筑斗姥阁与西路建筑吕祖殿两处，都备有签筒供游人抽签之用，但冯保从不到这两处抽签。白云观住持闻天鹤在中路老君堂后的丘祖殿备有签筒——这是专为冯保备下的，除了他，断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来这里卜问玄机。

冯保虽然起得早，到了白云观山门前却也过了辰时，早已闻讯在棂星门下站着等候的闻天鹤不等冯保大轿停稳，便连忙迎了上去打了一个稽首，满脸堆笑言道：

“贫道昨儿夜里打坐，忽见桌上的灯台灯花儿连爆，心下便惊疑，明儿个会有什么样的大贵人来，却是没想到要迎老公公的大驾。”

冯保虽然心情不好，一下轿但见楼殿巍峨仙家气象，吸一口气儿也是甜丝丝的，顿时精神一振，笑啐一口道：

“什么贵人，前几年说杭州生产的八团锦贵，如今满街都是，也都贱了。”

“老公公真会说笑话。”闻天鹤头前领路，进棂星门过窝风桥，一边走一边说，“七月十五，徐爵镇抚爷过来知会贫道，说老公公尊体欠安，要贫道做法会为老公公祈福，贫道率合观道众在丘祖殿开了三天道场，在大铜缸里点长明灯，光香油就费了三百斤。第三天晚上，贫道收锣刚散了坛米，天上忽然就起了一阵西风，还落了立秋后的第一场雨，贫道就知道，这是丘祖显灵，保佑您冯公公。今儿见您冯公公，面色红润，倒不像是病过的。”

方才下轿还两腿绵软，如今在铺着林荫的砖道走了一截子路，冯保忽觉腿肚子长了劲儿，也就真的相信自己“面色红润”了，他伸手在脸上搓了一把，答道：

“多谢你们为老夫祈福。听大受讲，你们这里前不久来了一个白胡子老道人，自称是丘祖，在昆仑山住了三百年下来的，这人哪儿去了？”

“假的。”闻天鹤一撇嘴答道，“贫道问他几个丘祖故事，本是耳熟能详的事，他却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如今这世道儿，真是人心大坏——老公公，咱们去哪里？”

“丘祖殿。”

“老公公要抽签？”

“是的。”

闻天鹤心想，老公公一大清早就跑来抽签，一定是遇到什么疑难事儿委决不下，便道：

“京城老百姓都讲老公公与张居正是当今圣上的左丞右相，您两位辅佐幼主，开辟了万历一朝的新气象。如今张先生过世，朝廷再有什么大事，老公公该与谁商量呢？”

一席话触到痛处，冯保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此时已走到丘祖殿跟前，冯保抬脚进去，看着丘处机丰神伟姿金碧辉煌的塑像，叹道：

“张先生一走，这丘祖殿，老夫只怕是要经常来了。”

冯保到哪儿动静都大，此时随他进白云观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但都不敢走进丘祖殿——皆因冯保规矩严，抽签时不准有闲杂人等在侧。眼下在丘祖殿里只有三个人，除了冯保本人，还有闻天鹤和张大受。冯保亲自燃香，对丘神仙的法像行跪拜大礼，闻天鹤一旁替他击磬颂祝。拜仪一毕，张大受趋前一步，从法像前的雕花红木条案上取下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羊脂玉签筒，恭恭敬敬递给跪在蒲团上的冯保。冯保把签筒掂了掂，又伸手将插在签筒里的竹签拨了拨，问闻天鹤：

“老夫记得共有九十支签，这里头怎么少了许多？”

闻天鹤干笑着没有作答，原来在冯保没有进殿之前，张大受抽了个空儿同他耳语，要他把签筒中的下下签都择出来。谁知冯保眼尖，一下子看出了破绽，只见他随便抓起几支签看了看，笑道：

“都是好签，闻道长，谁让你弄这些小把戏？”

闻天鹤遮掩着说：“大概昨儿个小道士打扫这里，随便捡走了几根。”边说边“找”，终于从法案的屉子里头搜出一把来补到签筒里。

冯保这才跪在蒲团上摇动签筒，筒口向前半倾着，摇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摇出一支签掉到地上，张大受上前替他捡起，小心禀道：

“第二十九签。”

“看签文。”冯保从蒲团上爬起来。

张大受把那支签文给闻天鹤，闻天鹤对照着从墙上的布褡中抽出一支签票，一看大惊失色，觑着冯保不敢说话。

“怎么啦？”

冯保从闻天鹤手中拿过签票，只见洒金笺上，有几行清秀的柳体小楷：

第二十九签 虎落平阳 下下

平生不信野狐禅

无尽风云一啸间

霜雪骤来谁解得

流沙千里是雄关

解曰：占家宅恐防回禄；占身有厄，小人当道官司难赢；占财有破，田蚕不熟；占婚姻难成，灾星正照，诸事小心。

冯保天分极高，不用人解释，他也能把这首签诗的不祥之兆悟出个七八分。更何况后头的解文已自阐述透彻。冯保心里头十分沮丧，但他脸上却挂着笑，掸了掸笺纸问闻天鹤：

“这首签诗颇有些嚼头，是谁编的？”

闻天鹤紧张答道：“这里所有的签诗，都是丘祖登仙之前亲自撰写，首首都有玄机。”

冯保又问：“那这首签诗有何玄机？请道长开示。”

闻天鹤不知冯保为何事抽签，但这么一大早跑来，肯定事头儿不小，为了不让这位大施主扫兴，闻天鹤脑瓜子一转，竟打起稽首贺道：

“恭喜老公公抽了一支好签。”

“明明是下下签，你为何说是好签？”冯保怫然作色，斥道，“闻道长，你不要拿老夫开涮。”

“贫道吃了豹子胆，敢开涮老公公？”闻天鹤佯笑着说道，“咱道家讲阳极生阴，阴极生阳，阴阳互变，是人间至理。套到灵签上头，下下签就是上上签。”

“你这多少有点诡辩。”冯保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头却想听闻天鹤说下去，便又问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当作何解？”

闻天鹤道：“这是提醒老公公，从今以后一段时间内，要提防小人。”

冯保微微颔首，问：“小人能得势么？”

“签诗中言霜雪骤来，喻有小人得势之义，流沙千里，似乎也是说小人道长。但老公公是正人君子，从来就不会被野狐禅一类的异端所炫迷。狐可以假虎之威，终究不能夺虎之猛。跨过千里流沙之后，野狐道消，虎归山林。祸机既失，老公公仍可啸傲风云，稳居庙堂之上。”

“解得好！”冯保眉梢一颤，皮笑肉不笑地说，“只是不知你解透的玄机，究竟是天意呢，还是你闻道长信口胡诌的。”

其实，闻天鹤说这番话也是用心想过的，虽然都是好听的话，却没有一句靠实。现在听到冯保的恶谑，知道他仍心存疑惑，这本是鬼哄鬼的事，真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闻天鹤也没这本事，只得赔着小心敷衍：

“老公公，丘祖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神仙，贫道毕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能将他的玄机全都悟透。”

“唔，这句话倒还实在。”

冯保说着，将那张笺文揉成一团儿，信手扔在地上。

冯保回到城里头，差不多到了午时。他先自回到府邸用了午膳，然后再起轿进宫。

不知不觉，大轿抬进了紫禁城中的会极门。轿役踏上西边砖道，欲往武英殿后的司礼监而去。迷瞪中的冯保忽然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话，挑开轿帘儿一看，见是御膳房的管事牌子马三卫，正和一名身穿六品鹭鸶补服的官员站在砖道旁高一声低一声地唠嗑儿。冯保便命停轿，沉着脸走下来，冲着马三卫没好气地说：

“瞧你这厮，越发的没头脑了，长天白日不去做事，却跑来这里扯淡。”

马三卫好像老鼠见了猫，吓得一哆嗦，嗫嚅道：“小的不是在扯淡，是在请教苏州醪糟蛋的做法。”

“什么苏州醪糟蛋？”

马三卫咕咕哝哝地解释道：“恭妃娘娘这几日胃口不好，昨儿个想着要吃醪糟蛋，小的做了一碗送过去，她尝一口就放下了筷子，说不是那个味儿，要小的再做。小的也不敢多问一句，她想吃的醪糟蛋究竟是个啥味儿。正急得团团转，忽然有人提醒咱，说恭妃娘娘是苏州人，要咱去找苏州人打听苏州醪糟蛋的做法。小的一想这还真是个办法。只是小的生在北地，自入宫以来每日围着灶台转，哪里认得什么苏州人德州人的，幸亏早上碰到秉笔太监爷张鲸，他告诉小的，六科廊的这位王大人是苏州人，小的便寻到这里来了。”

马三卫所说的恭妃娘娘，正是慈宁宫李太后名下的宫女王迎儿。她因怀上了朱翊钧的孩子，在李太后的主持下，被册封为恭妃，安排在慈宁宫不远的启祥宫居住。这恭妃娘娘临产期已近，这些时李太后对她呵护有加，因此，冯保相信马三卫说的是真话。眼下马三卫站的地方，也正在六科廊的外头。冯保瞧了一眼站在马三卫旁边的年轻官员，问道：

“你是六科廊的？”

年轻官员点点头，答道：“卑职名叫王继光，在礼科供职。”

“你是苏州人？”

“是，马公公向卑职讨教苏州醪糟蛋的做法，卑职已向他传授了。”

“噢，原来真的是拜师。”冯保眯眼儿一笑，转向马三卫说，“你快回去做一碗送给恭妃娘娘，如果合了她的口味，本监有赏给你。”

“小的遵命。”

马三卫答罢一溜烟跑走了，王继光也拱手一揖告辞回了礼科值房。看着王继光离去的背影，冯保猛然记起弹劾潘晟的两道折子，其中有一道就是这个王继光写的。马三卫说是张鲸介绍他来认识，冯保顿时心下生疑，张鲸是如何认识王继光的？他已听说王继光是张四维的门生，将这些蛛丝马迹联系起来，冯保似乎察觉到一些什么，莫非张四维与张鲸已勾搭到一起了？想到这里，正准备登轿回司礼监的冯保，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让轿役们抬着空轿回去，自己则反剪着双手，慢悠悠走向会极门另一侧的内阁。

自张居正去世后，冯保这还是第一次来到内阁。他走进阁门，只见门内小坊上，镌刻了一道圣谕：

机密重地，一应官员闲杂人等不许擅入，违者治罪不饶。

这道圣谕为永乐皇帝所立，冯保不知看过多少回了。往日可说是熟视无睹，但今番他发现这块金字圣谕牌被髹漆一新，心下顿时起了疑惑，忖道：“张四维一当上首辅就装潢这牌子，他到底安的什么心？”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起来，从阁门到辅臣值房不过百十步路，冯保很快就走了进去，路上碰到两三个熟识的官员避到路边向他行揖套近乎，他也只是虚应。张四维的值房原是隆庆年间的辅臣高仪用过的，与张居正斜对面。冯保走到跟前，也不劳别人通报，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张四维此时正坐在值房里与一名官员议事，猛见冯保闯进来，不免大吃一惊，连忙起身让座，笑道：

“冯公公，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冯保窝了一肚子气，但不好当着不相干的官员面发作，只得扯了一个谎：“老夫到文华殿那边有点事儿，顺便过来瞧瞧。"说罢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官帽椅上。

却说张四维循例迁登首辅之位已经两个月了，他空下的次辅一职由申时行接替，再加上新补的文渊阁大学士余有丁，三位阁臣凑合着撑起了内阁一台戏。说是凑合，是因为张四维与申时行两位当初入阁时，皇上的批谕都是“随元辅张先生入阁办事”。既然是办事，总还得看主事者的眼色行事，因此铁锅顶头当家做主的事，两人从来没有做过。如今虽然椽子出头，但“一枝动，百枝摇”的威风一时还培植不起来。就说拟票一事，过去都是张居正一人说了算，现在却是三人共同议决。虽然有主次之分，但张四维觉得自己根基未稳，还不敢擅权自用。如此一来，一些习惯于在首辅更换之际观察动静窥测风向的官员，都无不感到奇怪，各衙门里私下便有了一些议论，有的说张四维毕竟是张居正刻意栽培的人，对他一手创立的万历新政，必定奉为圭臬不致刊削；有的说他胸有城府大智若愚，目下表现，在于掩人耳目；也有人讥他斗筲下才，虽登龙有术，终非济世之雄……这些浮谤訾言，间或传到张四维的耳朵里，他只是一笑了之，每日仍准时来到内阁恭谨办事。今儿个午膳之后，他并未休息，而是约来礼部员外郎褚墨伦到值房相见。这个褚墨伦是万历六年春给天下和尚颁发度牒的礼部度牒司主事。那一次，他不但为张四维大大挣了一把银子，还为他挪用名额做了不少人情。事后三年考满，张四维投桃报李为他说话，褚墨伦居然跳了两级，晋升为四品员外郎，主管仪制司。这次他召见褚墨伦，为的是恭妃即将临盆诞生龙子的事。如果恭妃真的替万历皇帝生下一个儿子，这就是太子。历朝历代，太子降世都是举国欢庆的大事。循国朝故事，凡太子出生，一般都会大赦天下，晋封皇亲国戚及主要大臣，以及减免各省赋税。张四维今天找褚墨伦来，便是商讨由礼部仪制司负责的晋封之事。张四维认为，此次应该晋封的有十几个人，其中最主要的，应该是两宫太后以及王皇后的父亲王伟。两宫太后在隆庆六年朱翊钧登基时就已晋封，一为仁圣，一为慈圣，此后欣逢皇上大婚，又都加封两字，一为仁圣懿安，一为慈圣昭文。这次若太子真的降生，两宫太后必然还得加封两字。张四维虽当了四年次辅，却一直未曾引起李太后的特别关注，这次他想通过晋封一事来讨好李太后。还有王皇后的父亲王伟，虽贵为皇上岳父，头两年却一直是个锦衣卫指挥。皇上大婚时，就提出要给王伟晋封，张居正却以前朝赏赠太滥遗患无穷为由不肯办理，只给王伟从锦衣卫千户升职为锦衣卫指挥，后经皇上一再催促，才于万历八年给王伟晋升一个永年伯，却言明只是流职，不能世袭。为这件事，皇上一直耿耿于怀。张四维决定利用这次封赠，将王伟的永年伯爵位由流职改为世袭，其意也是为了取悦皇上。张四维向褚墨伦交代这件事，刚说到一半，就被冯保冲断。张四维只得对褚墨伦说道：

“你且回去，按本辅的交代办理就是。”

褚墨伦躬身退下。冯保见没有了外人，便呷了一口书办送上的热茶，悻悻然说道：

“凤盘先生，恭喜你呀，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了。”

张四维早从冯保的脸上看出来他今儿个好像是专门找碴子来的。他寻思究竟什么事儿冒犯了这位惹不起的大内主管，便试探着说道：

“老公公，元辅太岳先生突然不豫，说走就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咱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如今，蒙皇上错爱，让咱在内阁牵头。咱也清楚自己不是这块料，正说等忙过这段时间，就专门到您府上拜望，向您讨教。”

“你讨教什么？”冯保乜着眼，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张四维很不受用，但他强忍着，想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儿个好歹做个“哀兵”，先把这丧门星对付过去。于是双手按膝长叹一声，苦笑着说：“该讨教的地方多着呢。譬如说，咱每天总要替皇上拟几道票，有的票好拟，有的票就让咱颇费踌躇。往常咱见着张先生，遇有疑难处就写揭帖求见皇上，皇上也总是及时在平台召见。咱如今碰到同类事情，也给皇上写过求见帖子，但皇上总是批一句‘先拟票来’，不肯给机会听咱奏对。皇上究竟心下如何想的，咱心里头吃不准。这样的事情，咱不请教老公公，还能请教谁呢？”

冯保不知道张四维说这席话的目的，是表明皇上不信任他呢，还是皇上还不习惯把他张四维当首辅看待。冯保觉得其中必有蹊跷，问道：

“你是说，你当了两个月的首辅，皇上还一次都没有召见过你？”

“见过两次，都是在元辅太岳先生治丧期间，且都是内阁三位辅臣一同见的，所谈也仅只限于太岳先生的丧事，以后就没有召见过了。”

“平台单独召见首辅，这是朝廷的议事制度。皇上不肯见你，一定别有所因。”冯保说着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用那种幸灾乐祸的口气问道，“凤盘先生，你想想，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皇上？”

张四维见冯保着了他的道儿，心里头暗暗高兴，表面上却哭丧着脸答道：“咱一天到晚小心谨慎，怎么可能得罪皇上？”

冯保哧的一声冷笑，讥道：“你的小心谨慎，老夫是领教了的。”

“冯公公，你这话……”

冯保的怒气终于爆发，只听他斥道：“往常，老夫打个咳嗽，你就跑过去嘘寒问暖。这一回元辅张先生过世，老夫为他治丧，累垮了身子，大病一场，在家躺了一个多月，多少人都知道上门安慰几句，惟独就见不着你的影儿。老夫知道你当了首辅，身价儿高了！"

冯保夹枪带棒不留情面，张四维听了好不尴尬。其实，乍一听说冯保害病，他就有心去探望，是张鲸拦住了他，张鲸说：“皇上如果知道你与冯保拉扯得紧，立刻就会对你起戒心。”他一想有道理，便只派管家提了礼盒儿到冯府探视，但这等内情又怎能捅出来？他只得支吾着说：

“咱实在是忙不过来，所以让管家代咱过去，给老公公请安。”

“你那管家来了不假，还送了一盒长白山的老人参，一床日本国产的鹅绒褥子，这都是贵重物品，老夫还得感谢你。但感谢归感谢，老夫心里头却还是惆惆怅怅的。这年头儿，人情比黄金更宝贵，老夫哪稀罕你的财宝！要的，还是你过去的那份情意。凤盘先生，你总不能一阔脸就变吧！”

冯保提起葫芦根也动，不给张四维一点面子。张四维虽然一腔闷火煮得熟牛头，但还惮着冯保的威势，只得一味地赔小心：

“老公公，你这是多心了，咱这些时候的确是忙……”

“忙什么，忙着走马换将是不是？”冯保戗道。

张四维脸上有些挂不住，微讽道：“老公公越说越离谱了，什么走马换将，咱走谁的马，换谁的将啊？”

“换太岳先生的将嘛！”

“太岳先生对咱多年栽培、提携，咱感他的恩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过河拆桥？”

“如果你真是这样做，皇上对你就不会如此冷淡了。”

冯保这是说的一句气话，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四维便猜测冯保今日这般有恃无恐，是不是得了皇上什么旨意，顿时心里发怵，也顾不得尊严，竟觍着脸问：

“老公公是说，皇上对咱产生了误会？”

“不能说是误会，应该说是事实。”冯保索性一唬到底。

“什么事实？”张四维眨巴着眼睛。

冯保问道：“你出掌内阁，拟的第一道票是什么？”

“第一道票，”张四维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心有所悟，明白冯保今番前来兴师问罪的原因，便答道，“是关于潘晟入阁的事吧？”

“潘晟为何不能入阁？”冯保单刀直入问道。

“咱对潘晟素无成见，当年咱任礼部尚书，潘晟任礼部左侍郎，两人还相处得极好。”张四维生怕引火烧身，此时竭力推卸责任，“但是，监察御史雷士祯、礼科给事中王继光两人的弹劾折子呈到皇上那里，皇上责臣拟票，臣揣摩皇上的意思，好像是不大喜欢潘晟，故拟了那道票。”

“你怎的知道皇上不喜欢潘晟？”

“皇上让咱拟票，事先不作任何交代，这种态度，本身就说明问题。”

“你方才说要请教老夫，看来你对帝王心术的揣摩，已是炉火纯青嘛。”冯保讥刺一句，复又问道，“你知道潘晟是太岳先生推荐的吗？”

“知道。”

“知道了还如此拟票，太岳先生如果九泉有知，当作何感想？”

“这……雷士祯、王继光那两份折子，列举潘晟贪墨罪状，并非捕风捉影。”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年头，要想在哪个人身上找几个毛病出来，还不容易吗？关键是有没有人成心和他作对。如果有人想揪你凤盘先生，你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

这几句话很有威慑力，张四维不寒而栗，却仍辩解说：“问题主要出在雷士祯、王继光的折子上。”

“凤盘先生，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谁不知道雷士祯是你同乡，王继光是你门生！”

“这……”张四维一时语塞。

冯保瞧着张四维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忽地又想起在白云观抽的那一支下下签，又愤愤然言道：

“十年前张居正从高拱手上接过宰辅台印，才不过两个月时间，就让人看到了万历新政的种种气象。何为万历新政？简略言之就是一句话：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凤盘先生，你如今从张居正手中接过宰辅之印，差不多也两个月了，你让人看到了什么呢？如今恰与张居正执政时情况相反，是君子道消，小人道长，这岂不令人痛心！”

冯保说完，就倏然起身拂袖而去，留下张四维独自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三十二回 见门生苦心猜圣意 入平台造膝沐惊风

张四维窝了一肚子火，从内阁回到家来。更过衣后，管家张顺请他用晚膳，可他胃口全无，只让张顺吩咐厨下调了一碗蜜渍兰花膏给他服用。自己闷坐在书房里，还在想着下午冯保大闹内阁的事。

自万历二年入阁担任辅臣以来，张四维一直在提心吊胆中过日子，一来是惧于张居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严峻政风，二来更惮于李太后与皇上对张居正的言听计从。入阁之前，他本来也是一个敢作敢为说一不二的干臣，但是，他那几刷子比起张居正的铁腕来，却是小巫见大巫。加之皇上准他入阁的旨意是“随元辅张先生入阁办事”，已判了他的身份就是随班。张四维审时度势，便将自己的政见主张尽行收起，一切惟张居正马首是瞻。几年下来，他在士林中的形象竟完全改变，官场中无论是清流还是循吏，两样人都视他为庸碌之辈。除了在张居正面前唯唯诺诺，对冯保，他也是十二分的巴结。他知道得罪了这位老公公就是得罪了李太后。但自担任首辅以后，他的心态渐渐有了一些变化。就像阻止潘晟入阁这件事，他从自身利益着想，绝不想潘晟入阁对他构成威胁。因此，他明明知道潘晟走通了冯保的路子，却依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组织自己的门人进行弹劾。他这是听信张鲸的话走了一步险棋。他想着如果皇上驳回，再去冯保府上请罪，甚至不惜把张鲸抛出来以讨冯保的欢心。谁知皇上竟如此爽快地同意了他的拟票，这样一来便给他造成如下印象：皇上对冯保已存有芥蒂，而张鲸已越过冯保取得皇上的宠信。如果说过去，处理冯保与张鲸的关系，他是脚踏两只船，通过这件事，他决心弃冯亲张。他甚至暗自忖度：皇上会不会是通过张鲸来试探他的心思。张鲸不止一次对他说起，皇上一直想亲自柄政，只是李太后坚持不允，他才不得不在张居正与冯保的双重挟持下，继续当那种诚惶诚恐的“影子皇帝”。如今，张居正既死，皇上要想当事必躬亲的社稷之君，还得搬掉冯保这块绊脚石。皇上要这么做，首先必须取得外廷特别是内阁大臣的支持。如果真是这样，他这个新任首辅便是关键。但长期以来，在外人眼中，他张四维与张居正的关系是如影随形。他要想取得皇上的信任，就必须有所表现，也就是说，要让皇上看到他与张居正的不同之处。

基于以上分析，张四维决心投石问路向皇上表示忠心，弹劾潘晟只是他作出的一个小小的试探，此事成功之后，他自以为摸准了皇上的心思，暗自高兴之余，又开始琢磨更大的行动。简单地说，他是想利用皇上即将得子这样一件大喜事作为契机，通过施行晋封、大赦、蠲免田赋三件大事来顺理成章地推行他的“德政”。晋封可讨好皇室自不待言，给全国纳税农户蠲免当年三分之一田赋，也是老百姓欢呼雀跃的善举。再说大赦——这是张四维最想做成又最没有把握的事。由于张居正奉行“治乱须用重典”的政策，几年来，各地大牢关押的人犯大为增加，每年秋决，全国被判斩决的罪犯由几百人升至数千人，张居正犹嫌刑法松弛。更有甚者，十年来，被张居正的“考成法”罢黜或被拘谳判刑流徙的官员，也有数百名之多，若能恢复这部分人的官职，则等于从根本上否定了张居正的吏治举措。皇上愿不愿意这样做，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张四维心底清楚，惟其如此，他才有可能在短期内获得人数众多的中下层官员的支持，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晋封为了取悦“君心”；蠲免田赋为的是得到“民心”；大赦则是为了博取“官心”。若三样实现，万历王朝必然在他张四维的辅佐下，掀开崭新的一页。可是，令他迷惑不解的是，他将如何实施这三件事的密折呈进大内后，皇上既不召见他，也不将折子发回内阁拟票，正自焦灼，冯保恰在这时候登上门来兴师问罪……

正在张四维独自待在书房里如坐针毡之时，忽见管家张顺推门进来，禀道：

“老爷，李植御史大人到了。”

“啊！”张四维迷迷瞪瞪地揉揉眼睛，刚起身准备到客堂相见，想了想忽又改变主意，对张顺说，“你将他领到书房来。”

转眼间，张顺领了一个身穿五品白鹇官服的中年官员进来。只见他瘦得一根葱似的，淡眉鼠眼，高颧骨尖下巴——这副长相，倒像是京城大店里那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朝奉。他便是在都察院供职的监察御史李植。

李植一进门，立马把官袍下摆一撩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口中大声禀道：“门生李植叩见座主。”

张四维亲热言道：“起来，张顺，给李植看座。”

李植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副奉事惟谨的样子。他是万历二年的进士，那一年会试的主考官是吕调阳，副主考是张四维。吕调阳万历六年病逝，这一年的进士便都奉张四维为座主。如今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十之八九都是张居正生前亲自铨选。张四维虽然当了首辅，这些当道大臣却是没有一个肯听他调遣。倒是他的门生中，有不少人聚集在他的麾下，这李植便是其中之一。李植属于那种一按浑身都有消息的人，一肚子鬼点子多似天上繁星，因此，他就格外得到张四维的青睐，逢有难以决断的事，张四维便会将他找来商量。此时，待张顺退出把书房门掩上，张四维便一改座主的尊严，迫不及待地说：

“李植，知道老夫为何召你来吗？”

李植眨了眨两只小眼睛，问：“听说冯公公下午跑到座主的值房里大闹一通。”

“你听谁说的？”

“黄际。”

黄际是张四维的书办。张四维郁了一肚子的闷气，终于找到一个人一吐为快，于是将下午在值房里发生的事备细说了。李植一听，缩脖儿一笑，说道：

“座主，唐代宗将‘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两句金言，做了护身符。这两句话，如今正好用在您的身上。”

“怎的合用于老夫？”张四维不解地问。

“大人当五年次辅，一直装聋作哑，现在，是您惊雷劈空利剑出鞘之时。”

张四维眉毛一蹙，回道：“瞧你兴抖抖的样子，说话高一句低一句不着边际。什么利剑出鞘？”

李植挪正了座儿，再不敢吊儿郎当打野岔，而是敛了笑容一本正经言道：

“依卑职猜测，眼下皇上心里头最嫉恨的还不是冯保，而是张居正。”

“你怎么会这样想？”张四维问。

“大人还记得万历六年皇上因醉酒而调戏宫女的事情吗？”李植舔了舔嘴唇问道，“按理说，皇上的宫闱秘事，外臣既不能打听，更不能干涉！张居正不但干涉，而且还替皇上起草《罪己诏》，刊载在邸报上。对于一个九五之尊的皇上，如此听任大臣摆布，岂不是奇耻大辱？”

张四维觉得李植这番话无甚新意，说道：“《罪己诏》一事是有些过分，但这并不能责怪张居正。李太后当时在盛怒之下，有心要废黜当今皇上，另立潞王，是张居正劝说李太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就是症结所在。”李植两道稀疏的眉毛一阵颤动，身子朝前一俯，觑着张四维，神秘兮兮地说，“据说皇上当时跪在奉先殿门口，苦苦哀求李太后不要废黜他，李太后硬是板下脸来不松口，为何张居正一劝说，李太后就能回心转意？这里头的奥妙，叫皇上不得不深思啊！”

“你是说……”

“皇上肯定会这样想：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又贵为九五之尊，为什么咱在圣母心中的地位，反倒不如一个张居正？”

“你瞎猜疑什么？”

“大人，卑职并不是瞎猜疑。其实，宫廷内外，早有一些议论不胫而走，说李太后与张居正之间关系暧昧，已超越了君臣界限……”

“闭嘴！”

张四维断喝一声，李植吓得一缩舌头把底下的话吞了回去。其实，关于李太后与张居正的传闻张四维也听到一些，但他根本就不相信。张居正虽然喜欢女色，但绝没有胆量去打李太后的主意。李太后钦慕张居正是真，有时也难免有一些私情，但她更没有勇气越过皇家道德藩篱。退一万步讲，纵然李太后行为有失检点，也必定是天下第一等机密，有谁胆敢将它捅出来？皇家秘事讳莫如深，不要说胡猜乱讲，就是有心打听者，也必将招来杀身之祸。张四维恼恨李植不知天高地厚信口雌黄，便把脸沉下来，厉声斥道：

“从此以后，不许你再提这件事！”

李植点点头半晌不吭声，见张四维瞅着屋顶出神，复又鼓起勇气，小心言道：“座主，卑职并不是要捕风捉影谈张居正的隐私，而是想提醒您，可以从这件事上，揣摩皇上的心思。”

“皇上的心思？”张四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疑惑地问，“你能揣摩出什么呢？”

李植答道：“皇上大婚之后，懂得男女私情。他不愿意让任何一个男人取代他的父亲隆庆皇帝，在李太后的心中占有地位。一旦这个男人出现，他必定将他置于死地而后快。”

“皇上的这种心态，仆也有所体会。”张四维脑子里念头一转，又道，“可是张居正已经去世，皇上的万千嫉恨，岂不化为乌有？”

李植诡谲地一笑，回道：“咱家乡流传一句粗话，叫‘狗赶出去了，屁还在屋里头’。如今朝堂上虽然走了张居正这只狗，但满衙门都还留着他的屁。”

张四维皱了皱眉，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嘴里放干净一点。”

李植半尴不尬地一笑，又道：“卑职私下猜度，皇上嫉恨张居正，绝不会因为张居正一死而了之。早晚有一天，他会对张居正进行清算。”

张四维这时想起张鲸偷偷透露给他的一些关于皇上的信息，便觉李植的分析有几分道理，喟然叹道：

“皇上毕竟年轻，如今满朝文武都是张居正的亲信，势大难欺啊！想清算他，谈何容易！”

“大人此言差矣，”话一出口，李植便觉不恭，他朝张四维歉意一笑，又绕弯子说道，“京城一到冬日，滴水成冰雪厚三尺，可是一到夏天，骄阳之下，你上哪儿看得见一片雪花？自然节令与政坛规律，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四维拿起桌上的一柄碧玉如意，一边捻着一边答道：“理是这么个理儿，关键在于皇上。”

李植又是一笑，冒了个响炮：“依卑职看，关键不是在皇上，而是在您这位新任的首辅大人。”

“为何在我？”张四维一愣。

“皇上欲改弦更张号令天下，必欲通过内阁控制五府六部各大衙门来实现。内阁首辅如果不深谙皇上心术，行政调度南辕北辙，则灾祸必起肘腋之间。遍查历代故事，皇上罢掉一个首辅，犹如脱掉脚上一双臭袜子，是太容易的事。张居正是大明开国以来惟独一个例外，这是因为皇上登基才十岁髫龄，所以张居正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皇上已长大成人，经过十年历练，早已深沉练达洞察幽微。老座主接替张居正，成为万历王朝的第二任首辅，也是万历皇上亲自执政后的第一任首辅。数月之间，沧桑已变，大人若想稳踞宰辅之位，就必须彻底与张居正决裂。”

李植一番宏论，在张四维听来虽有不敬之辞，但细心一想却也在理，于是悠悠问道：

“如何一个决裂法？”

李植答：“张居正执政十年，无论是吏治还是财政都过于苛严，多少势豪大户，都将他恨之入骨。”

“可是，天下老百姓还是欢迎他的改革。”

“哼，在庙堂之上，帝禁之中，老百姓又值几何！”李植鄙夷地啐了一口，“成天围着皇上转的，全都是公卿巨贵，有哪个老百姓能见到皇上？”

“这些道理不用你多讲。”张四维既想听李植的见解，又怕他高谈阔论，遂言道，“仆且问你，如果皇上真的有心清算张居正，他会怎么做？”

“拿掉冯保！”李植脱口而出。看到张四维盯着他的眼光有几分惊愣，又接着解释，“皇上目下最忌惮的，还是他的生母李太后。过去十年，李太后通过张居正与冯保这两个人来辅佐小皇上，名为教诲，实则控制。如今张居正已死，若再去掉冯保，李太后等于被人剜了一双眼睛，她就是还有心控制皇上，也无能为力了。”

张四维凝神想了想，说道：“现在马上弹劾冯保，各种条件尚不成熟。据说，皇上现在还很怕他。”

“那是因为皇上还没有把握把他扳倒。卑职认为，现在最要紧的，是让皇上懂得使用威权。要让皇上真正地明白，冯保是他的奴才，而绝不是他的主子。”

“言之有理。仆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还威福于皇上。”张四维兴奋地扬起手中的碧玉如意，忽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扬起的手又无力地垂下来，沮丧地说，“只是不知何故，皇上一直不肯单独召见我。”

李植一双小眼睛转得飞快，突然又龇牙一笑，说道：“卑职倒有一个主意，大人不妨试试。”

“请讲。”

“卑职听说，皇上颇好银钱，也曾多次打主意从太仓划拨银子，但都遭到张居正抵制。眼下恭妃娘娘快要临盆生育，内廷正是用钱的时候，大人何不指示户部，主动拨一笔银子到内廷供用库。”

张四维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想了想，又道：“户部尚书梁梦龙与冯保关系非同一般，到太仓拨银，首先得过他这一关。”

“依卑职看，梁梦龙在这件事上不会阻拦。皇上得子举国欢庆的喜事，他犯不着冒犯皇上。”

“这个倒是。”

张四维点点头，决定明日亲自到户部走一趟。

八月十一日凌晨，启祥宫里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的啼哭。恭妃娘娘王迎儿胎气发动顺利产下一子，这便是后来加封皇太子的朱常洛。朱翊钧于万历六年春月间大婚，至此已有四年半时间，与他结缡的正宫娘娘王皇后始终没有怀孕，而宫女王迎儿偷沾雨露，竟奏承祧之功。这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在恭妃临盆之前，宫内宫外着实忙碌了一阵子，宫内的太监宫女在李太后的亲自督促下，做好了一应接生准备。从产婆、奶娘到摇篮、尿片，事无巨细，或人或物，一样样都置办妥当。龙虎山道士还专门开坛请下九九八十一张“龙种降生诸神回避”的符咒，遣人日夜驰驱送达京城，如今都贴在启祥宫内外窗门路口。

太子于丑时三刻诞生，一直守在启祥宫门外一宿不曾合眼的冯保，竖着耳朵听清了婴儿的啼哭并问明这小家伙的胯下长了一只小鸡鸡时，顿时满心欢喜，立刻亲往乾清宫向皇上报喜。皇上与皇后也未曾合眼，与太监们凑在一起玩马吊牌等候消息。一闻这喜讯，都笑得合不拢嘴，又一起赶往慈庆慈宁两宫向两位皇太后报喜。此时的紫禁城内，早已是一片沸腾，东西两条长街上，到处灯火通明。数十座大殿宫院的门口，都挂起了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各处值殿太监彩女，都穿上簇新的礼服四处道贺。首先是启祥宫门口，接着是整个大内到处都燃起了鞭炮。后花园中的谯楼和午门前的五凤楼上，都同时奏响了悠扬激越的大钟……

很快，紫禁城中这股子闹热的气氛惊醒了京都的百姓，已经沉入梦乡的人们纷纷披衣起床走上街头。他们引颈眺望紫禁城上空的炫目霞彩，眼看螭唇龙吻上挂着的瑶光紫雾，耳听爆豆子般的鞭炮声和错落有致的钟声，莫不感到惊奇。就在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时候，听得驰马奔出大内前往各处皇亲宅邸报信的太监们漏出的口风，才知道当今圣上新添了龙子，小老百姓们于是奔走相告：“太子诞生了！”“下一代的皇帝爷降世了！”一时间，偌大一座北京城狂欢起来，街上楼帘尽卷灯火高悬，路上音影浩浩人如蚁聚。花炮轰轰筋弦急急；瑞气腾腾钟磬吉祥。六月间，京城人们经历了张居正逝世的大悲痛，仅仅两个月，他们又迎来了太子降生的大欢乐。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人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太平岁月里的多事之秋。

却说皇太子诞生三日之后，也就是中秋节的前一天，张四维早上刚到内阁，就有乾清宫管事牌子周佑前来传旨，说皇上要在平台单独召见，要他即刻动身前往。张四维顿觉喜从天降，忙命书办给周佑封了十两银子。张四维出手如此阔绰，让周佑喜出望外，不由得嘱咐了一句：“张先生，万岁爷正在兴头儿上，您有话尽管说。”说完就走了。张四维琢磨这句话的含义，笑了笑，也不敢耽搁，径直往平台而去。

算算日子，皇上这次召见与冯保那次大闹内阁，也不过五六天时间。早在三天前，张四维指示户部给内廷供用库划拨的二十万两银子就已办妥。张四维认为皇上这次终于答应见他，其功劳应归功于李植划银的主意。

从内阁到平台的这段路上，张四维走得极快。太子刚出生，加之明儿又是中秋节，宫里头到处都洋溢着节日气氛。太和殿后头连接东西长街的横行甬道上，几树桂花金灿灿开得正旺，微风吹来馥香阵阵沁人心脾。张四维穿过这里时，见几个太监自东向西匆匆走来。他眯眼儿瞧去，但见走在头里的是大内糕点房的管事牌子胡有儿。这胡有儿间或奉皇上之命，给内阁辅臣送去点心品尝，故张四维认得他。胡有儿身后，跟了四五个挂着乌木牌的小火者，都挑着盖了明黄锦缎的食盒儿。胡有儿大老远看见张四维，忙赶了几步跑过来深深作了一揖，满脸堆笑言道：

“张相爷，难得在这儿见到您。您老人家拜了相，咱们这些奴才，早就该向您道喜了。”

“有啥值得道喜的。”张四维开心笑道，“一见到你胡有儿，咱就想起你制作的桃酥。那次你送了两盒来，咱带回去分给家人品尝，个个都说好吃。”

“这点贱手艺，也值得相爷夸。只要相爷爱吃，早晚我给您老多送点。”

说话间，几个挑着食盒儿的小火者已走到跟前，张四维瞧着担子上的明黄锦缎，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便问：

“又是啥好吃的？”

“月饼呀，”胡有儿答道，“李老娘娘自抱了孙子，一天到晚喜得合不拢嘴，吩咐咱糕点房多做上好的月饼，各个宫院都要送上几盒儿。咱们这就是往后宫各处送月饼的。相爷，您放心，外廷的官员也少不了。皇上有旨，凡二品以上官员，每人三盒；四品以上，每人两盒；余下所有京官，每人一盒。就为赶制这批月饼，咱糕点房的二三十号人，忙得几宿没睡觉。”

胡有儿说着，又打了一拱，方告辞而去。张四维一边走着，一边心里头忖道：“皇上果真是大方起来了。他登基十年，此前过了九个中秋节，外廷臣工没有一次得到过他赏赐的月饼。施赠点心虽是芥末小事，亦可从中看到皇上心境的变化。”不觉已走到平台门口。这儿的值殿太监名叫孙理，见他来了，便趋上一步施礼迎接，说道：

“老先生且进殿稍坐片刻，万岁爷马上就来了。”

胡有儿方才见面喊“相爷”，意在表示亲热，现在孙理改称老先生，却是正常称谓。百人百口，张四维顿觉内廷一凼浑水不可随便趟得，遂收了心思正襟危坐。

少顷，听得孙理在门外恭恭敬敬喊了一声“万岁爷”，旋即听得软底靴踏在砖地上的声音。张四维顺势看去，正好朱翊钧穿着簇新的衮龙袍，在周佑的引领下跨进了门槛。张四维连忙跪了下去，高声禀道：

“臣张四维觐见皇上。”

“平身吧。”

朱翊钧说着已在御榻上落座，张四维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尽管他已是文臣至尊的地位，但因是第一次单独面圣，仍不免有些紧张，讷讷言道：

“皇上准旨召见下臣，臣不胜感激。”

“张阁老不必拘谨，”朱翊钧一开口先自笑了起来，“朕一直未曾单独见你，你着急了是不是？”

“是……”张四维拭了拭脑门子上渗出的细碎的汗珠，言道，“臣知道，皇上这些时很忙。”

“不是忙，是心绪有些烦乱。”朱翊钧将搁在镶金红木脚踏上的靴子跐了一下，缓缓言道，“自从张先生，唔，不是你这位张先生，朕说的是元辅张居正。自他去世之后，朕一时不敢见外臣，无论见了谁，都会叫朕想起元辅，忍不住伤心落泪。”

朱翊钧说着脸上便露出戚容，凭直觉，张四维觉得皇上的悲伤并不是发自内心。他当下就怀疑皇上这样做是不是试探他的态度，略一思索，他答道：

“皇上对元辅的感情至笃至深，以致哀恸过度。太岳先生获此殊恩，令臣羡慕不已。”

这回答多少有点令朱翊钧感到意外，他问：“朕心下悲痛，这算什么殊恩？”

“首辅虽为人臣之极，但毕竟是皇上的臣仆。皇上以万乘之尊，如此锥心揪肺痛悼一个仆人，这是千古少有的事。臣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遇上明君圣主，实乃臣子之福。因此，臣决心誓死报效皇上。”

张四维不显山不露水表了一个忠心，朱翊钧听了心下舒坦，便开了一个玩笑道：

“报效则可，拍马屁则不行。”

张四维没来由地遭此一讪，心下顿时慌乱，干笑道：“皇上，臣还没学会拍马屁呢。”

朱翊钧笑道：“你主动让户部拨二十万两银子到内廷供用库，这不是拍马屁又是什么？”

“这……”张四维的脸腾地红了。

朱翊钧看着张四维坐立不安的样子，越发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谑道：

“朕只是说句玩笑话，瞧你张阁老这副窘样儿，倒当了真！”

闹了半天虚惊一场。张四维没想到皇上也会捉弄人，吓出一身臭汗，半晌没有说话。

这时，只见朱翊钧已敛了笑容，言道：“往常，元辅张先生屡屡告诫朕，太仓银只可用于国家，不能成为皇室的私房钱。你这样做，是否有章可循？”

张四维已自慌乱中镇定下来。皇上的这个问话是他早已料到的，此时从容禀道：

“太岳先生为国家理财，任劳任怨不避利害，堪称明臣。但他把内廷外廷两本账分开，看似有理，实则差矣。《诗经》所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连天下九州万里都是皇上的，何况太仓里的几两银子！皇上厉行节约尽除侈靡，为社稷苍生计，始终撙节财用不肯乱花银两，这是圣君之道，是天下人的福祉，但这并不等于说，太仓里的银两，皇上不能调用于内廷。”

“唔，张阁老如此一说，极有道理，”张四维几句话解开了朱翊钧多年的心结，只见他脸上笑容灿烂，接着又道，“这些时，为皇长子出生，张阁老操劳甚多。前些时收到内阁公本，你等辅臣述奏皇长子出生，朝廷应该做的晋封、大赦、蠲免租赋等三件大事，朕看大致尚可，只是几处细节，朕尚有疑问。”

张四维赶紧奏道：“皇上有何训示，臣在此恭听。”

朱翊钧说：“晋封之事，两宫太后、皇后之父王伟，加封皆为允当。大赦一事，你们辅臣提出要赦的是两部分人，一是今冬斩决犯人；二是前些年被拘谳定罪的官员。冬决囚犯赦放一批，料无人反对，但若恩赦犯罪官员，恐怕会招来许多非议。”

张四维一听，有心辩解又没有勇气，只得支吾道：“咱们做臣子的，只是尽自己的见识建言，一切还听皇上旨意。”

多少年来，朱翊钧每次与张居正议事总是诚惶诚恐，现在见到张四维大气不敢出二气不敢伸的样子，他感到特别开心，便陡然间觉得长了不少九五之尊的威严。于是端起架子清咳一声，说道：

“朕知道你张阁老的心思，是想起复这些犯罪官员，借此收揽人心。这想法不错，但眼下还不是时机，这一条暂且搁置。”

皇上一言中的，张四维骇得背上冷汗涔涔，忙奏道：“臣谨遵皇上旨意。”

“还有一件事，”朱翊钧顿一顿才说，“现有一人，也想加爵封伯，两宫太后亦有此意，只是不知能否办理。”

“请问皇上，这个人是谁？”张四维抬头问道。

“冯保。”

“他？”张四维失口叫了起来。

“怎么，张阁老感到奇怪？”朱翊钧追问了一句，又道，“冯保是朕的大伴，隆庆六年，又与内阁高拱、张居正、高仪三位辅臣同受先帝顾命。四个人，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健在。皇长子诞生，论功行赏，合该有他一份儿。一般的赏赐，对冯保已无甚意义，晋封爵位，又牵涉朝廷纲本，朕一时委决不下。”

张四维细心听来，觉得皇上的话中藏有玄机：虽然表面上他保持了对冯保的一贯礼敬，但并不想给冯保封爵，只是李太后发了话，他不敢硬顶着不办，故在此提出来商量。张四维一时也感到不好办，只得敷衍道：

“太岳先生在世时，对这类封赏，是一概不允。理由是赏爵太滥，坏了朝廷纲常。”

“问题是太岳先生已经不在呀。如果他在，这类事根本用不着朕来操心。内阁现在是你张阁老掌制，你是何态度？”

张四维一下子被顶到墙上，想耍滑头已不可能。想了想，决定趁此机会试探皇上有无诛除冯保的意思，遂把心一横，冒险言道：

“臣觉得，给冯保加封爵位不妥。”

“不妥在哪里？”

“历朝封爵者，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建功立业的大臣；一种是皇亲。冯保以一个太监出身，既无伟功建树，又非在国难时有救驾之功。如果给他封爵，势必会引起士林非议。”

“朕怕的不是士林非议，”朱翊钧眉梢一扬，露出不屑的神气，言道，“你要说清楚，前朝太监中，有无封爵的人？”

“有一个。”

“谁？”

“刘瑾。”

“刘瑾？”朱翊钧一愣，说道，“这不是武宗皇帝爷手下的司礼监掌印么？此人极坏。”

“皇上所言极是。此人生封爵位，死有余辜。”

“既如此说，冯保封爵之事，也该搁置起来。”朱翊钧仿佛了却一桩大心事，舒了舒腰，漫不经心地说，“张阁老回去后，就按你方才所言，给朕写一个条陈。”

“说什么？”

“就说冯保为何不能封爵的理由。这个条陈一定要写好，朕要给太后看的。”

张四维一听，不免心下暗暗叫苦，想不到绕了半日，他竟被皇上绕进了套子。皇上要他当恶人整治冯保。如此一来，他不但与冯保彻底撕破脸，捎带着还把李太后得罪。事既至此，想当缩头乌龟已不可能。张四维本想趁机给皇上多多进言，却见皇上已是起身离座返驾回宫，临走时留下一句话饶有深意：

“张阁老，凡事都要多多琢磨。”

第三十三回 玉蟾楼密议掏墙法 夫人庙乞讨护身符

中秋佳节各衙门照例放假一天。张四维整整一个白天闭门谢客，猫在书房里起草条陈，阐述为何不能给冯保封爵的理由。这一辈子他给皇上写过的奏折，大大小小拢共有上百道，却没有哪一道奏折像今天这样叫他费尽心思，前后不过数百个字，竟折磨得他茶饭不思。写完之后，心下一松，不觉天色已暮，但见幽邃高远的穹隆之上，却早推出了一轮明月。此时京城里多少官商士民人家，无不肴果满席庆贺佳节，或诗文觞咏或丝管竞奏，或酒垆茶灶仙侣嘉会，或倚红偎翠泛舟清波。张四维因新任首辅，家中自是更加热闹。傍晚他自书房出来，正说高高兴兴与家人一起吃顿晚宴，经张顺提醒，他才猛然记起数日前李植等一帮门生就来说过，中秋节晚上要请他到玉蟾楼赏月，他当时是应允了的。此时忙到后院挑了一件夹料纻丝酱色雷公袍，换下家居方便起坐的开襟大褂，并选了一顶金丝起箍的东坡巾戴在头上，命即刻起轿，望玉蟾楼匆匆而来。

玉蟾楼在珠市口附近，是京城里上好的地界。张四维现在是首辅，出入警跸森严。他人还没到，玉蟾楼周围，早添了不少的巡兵游哨。这玉蟾楼共有五层，李植他们数日前就付了定金，包下最高一层。按理说，首辅驾到，玉蟾楼就该戒严，一应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但张四维虑着现在还不是摆谱的时候，一切尚须低调，便特别关照不要清场。因此，一至四楼如常营业，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喝五吆六喧声一片。张四维在一干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五楼，李植、王继光、雷士祯、褚墨伦等五六个门生都早早儿到了，一起趋到楼梯口迎接。虽然那地儿狭隘，李植带头，都要跪下去拜迎。张四维吩咐不必拘礼，众人便改作大揖，将张四维迎至楼中。

这玉蟾楼的五楼是一间通楹大厅，四壁吉祥如意木格明窗，如今都珠帘卷起。从窗前放眼望去，但见参参差差十万楼台，都罩在清辉朗月之中。闹嚷嚷的街面上巾车辐辏，黑黝黝的瓦脊上铺着如水的月华，浓淡异色锦绣多姿。这如诗如画的京俗良宵，看了怎不令人心旷神怡！张四维站在窗前，听得李植对上楼问菜的店家说：“菜肴就是先头预订的，不作改动，另外，醋壶、茶壶都要，酒壶就免了。”他连忙插话：

“酒壶不能免。”

李植一怔，笑问：“大人，您不是戒酒了么？”

张四维一笑。他年轻时本是豪饮之客，山西蒲州家乡的老白烧虽然辣得呛人，他来了兴致，扬脖儿就能喝下一大海碗。后来当了京官，地位渐隆，再不做那牛饮之事，但每日晚上用膳，总还免不了自得其乐地抿几口。自张居正病重之后，他突然觉得天底下第一等的重要事就是保养身体，于是在武当山道人的劝诫下戒了刘伶之好，几个月下来滴酒未沾。此时他踱到楼面正中的大圆桌边坐下，笑道：“如此良辰佳节，可人的满月莲花世界，岂能无酒？店家，你店里有何佳酿？”

店家是个约摸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长得猴脸猴腮，一双眼睛贼精。听得首辅问他，便习惯性地把两手朝库灰梭子布长衫上蹭了蹭，答道：“有玉壶春的十年陈窖，还有四川的太白液，山西的老白烧。”

李植知道张四维的嗜好，便抢着说：“将上好的老白烧先抬上一缸来。”

张四维说：“老白烧是要，其他好酒，也拿两三样上来。菜呢，点的什么菜？”

李植回答：“咱点了三汤四羹五大菜，都是这里的招牌菜。店家，你再给首辅大人报一次。”

“好嘞。”店家吱了一声，扳起指头字正腔圆地报起了菜单，“燕窝鸡丝汤、海参烩猪筋、鲜蛏萝卜丝羹、海带猪肚丝羹、鲍鱼烩珍珠菜、淡菜虾子汤、鱼翅螃蟹羹、蘑菇煨鸡、辘轳锤、鱼肚煨火腿、鲨鱼皮鸡汁羹、血粉汤。咱是按上菜的顺序报的。”

张四维是盐商后代，吃着山珍海味长大。一听这菜名儿，便知这顿筵席不但价格不菲，而且制作费时。单鲍鱼烩珍珠菜一道，就有十五道工序，要耗费七天时间。便笑着说：

“今晚是谁请客，这么破费？”

“大家凑份子，孝敬老座主。”这次说话的是礼科给事中王继光。

张四维看了王继光一眼，言道：“你这六品官一年的俸禄，还不够吃这一顿饭。今夜里，你们也不用踮起脚来做人，这顿席面钱老夫掏了。店家！”

“小的在。”一直候在门口的店伙计又走进几步。

“你再加两道菜。”

“请大人吩咐。”

“店中可有石斑鱼？”

“有。”

“炒一盘石斑鱼肝。记住，剖石斑鱼之前，不要见生水，将肝剜下，用滚水氽一氽，然后用鸡油炒。”

“去了肝，鱼肉呢？”

“活剖鱼取肝，这鱼肉就没法儿吃了。你扔掉即可，实在舍不得扔，就赏给下人煮汤，反正银子我出了。”

“小的遵命。”

“还要补一道菜。有一次老夫在你们店里吃过的，叫梨片蒸果子狸。这道菜温补治秋燥，这时候吃正当令。”

“启禀相爷，这道菜恐怕有些难处。”

“怎么啦？”

“咱店里这几日生意太好，活的果子狸都用光了。您老看看能不能换一道菜？”

“除了果子狸，你店里还有啥野味？”

“有小猩猩，有梅花鹿。”

“鹿肉鹿血，均是冬令补品，这时候吃，会炝得鼻孔流血。小猩猩肉酸，周身只有上唇一块肉肥嫩。这样吧，你就换成梨片蒸猩唇。”

“好嘞，小的这就去办理。”

店伙计反身咚咚咚一溜小跑下楼去，李植等五六位门生也都序齿坐了，这里头，就褚墨伦与雷士祯两人的品秩最高，他们一左一右挨着张四维坐下。少顷，店家派了四五个伙计上来侍奉，他们抬酒的抬酒，掇菜的掇菜，先前那位店伙计上蹿下跳地指挥支应。李植见这人十分伶俐，便问他叫什么，答曰“杨二牛”。李植从袖筒里摸出二两碎银赏给他，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有事再叫你。”杨二牛知趣，闪身跨出门槛儿并帮着掩好了门。

一帮门生，数王继光年纪最小，他便担起执壶斟酒的角色。各人面前的酒杯满了，李植便举着杯站起来言道：

“老座主在上，咱们几个门生一直有心要摆一桌筵席，庆贺老座主荣膺宰揆。今日老座主赏脸，咱们的愿望才得以实现。来，诸位，咱们先敬老座主一杯。”

六个人一起站起来，对着张四维双手托杯一起饮了。既是敬酒，张四维本可倚老卖老不喝，但他一是高兴，二来戒酒多日乍闻酒香忍耐不住，竟也一扬脖子喝得涓滴不剩。这一口酒，让他有了久旱逢甘霖的感觉，在学生们的怂恿下，竟一连饮了五六杯。俗话说兔子是狗赶出来的，话是酒赶出来的。张四维不知不觉半斤酒下了肚，嘴上的话顿时多了起来。此时只听得他言道：

“今天过中秋节，你们畅畅快快喝一顿酒。从明天起，你们各人都有要事去做。”

一听老座主话中有话，众门生都兴奋起来。李植嘴巴长，先自问道：

“大人，听说昨日皇上在平台单独见您。如此造膝密谈，定有非凡旨意？”

“你小子长的是狗耳朵，什么都想听。”张四维亲昵地骂了一句，忽见门外白纱窗下人影儿一闪，忙警觉地问了一句，“门外是谁？”

“相爷，是咱。”一声未了，便见那位名叫杨二牛的伙计掇了一个托盘推门进来，高声唱喏道，“来嘞——热腾腾香喷喷的鲍鱼烩珍珠菜。”唱毕搬菜上桌，又对张四维大献殷勤说道，“相爷，这是咱玉蟾楼的第一号招牌菜，制作它……”

众门生竖着耳朵急着要想听座主讲与皇上相见的事，却不想这厮跑来啰嗦。他们中数雷士祯性子最急，这会儿只见他拉下来脸斥道：“行了行了，咱们是品酒赏月，还是听你嘬牙花子？还不快快下去。”

杨二牛遭此抢白，只得怏怏下楼。张四维伸着筷子让大家品尝鲍鱼，众人都赞味道好。张四维慢慢嚼了一块，言道：“做工倒是没有偷懒，只是料酱稍差。”说着，嗞儿一口又干了一杯，趁着酒劲儿把昨日平台召见的事向门生们作了通报。他一说完，李植就兴奋得一击巴掌，嚷道：

“听到这消息，今晚醉死也值得。”

众人又咋咋呼呼闹了一通酒，席面上已是热闹非常，年轻气盛的王继光说道：

“老座主既然给皇上拜章明奏，不给冯保封爵，这道冤仇就算结下了。利剑既然出鞘，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下一步咱们该如何动作，还望老座主明示。”

褚墨伦插话：“冯保这只老狐狸，要么不动他，既然动了他，就得一棍子将他打死，否则，让他喘口气儿反扑过来，咱们断没有活命的道理。隆庆六年，高拱与他斗，吃的就是这个亏。”

张四维频频点头。李植却不服气，两片薄嘴唇一撇，与褚墨伦抬杠道：“应泽兄，你不要忘了，现在是万历十年，与隆庆六年相比，情形完全不同。那时，冯保内靠两宫太后，外与张居正结为死党。现在呢？张太岳已睡在黄土堆内成了文忠公，皇上也已长大亲政，不再受人愚弄。他昨日与咱们老座主造膝密谈，这就是吉兆。”

褚墨伦不喜欢李植咄咄逼人的做派，咕哝道：“咱也不是故意说丧气话，常言道小心不亏人。”

“墨伦说得对，小心不亏人。”张四维一边喝酒一边说道，“李植，你那分析也不是全无道理，但要记住，冯保现在并不是一只死老虎。”

“是呀，”褚墨伦高声附和一句，“冯保是一只母大虫，吼一声地动山摇。”

“咱就不信这个邪！”李植悻悻然说道，“座主，学生按您的吩咐，暗地里查出了冯保不少贪墨秽行。只待您一发话，咱就给皇上递折子弹劾。”

“先不忙弹劾他。”张四维白日里在书房草拟条陈的时候已想好了与冯保周旋的策略，此时正好向门生们布置。他喝酒喝得舌头发黏，让王继光下楼要了一壶热茶上来。他喝了一口漱漱嘴，言道：“墙倒众人推，这是常理，但冯保这堵‘墙’眼下还稳固得很，连皇上都不敢得罪他。皇上不想给他封爵，却转个弯让老夫来当恶人——可见冯保的威势。目下有一件事，须得你们去做。”

“但请座主吩咐。”雷士祯代表众人言道。

“墙既推不倒，你们就掏墙脚。”

“如何一个掏法？”李植性急地问。

张四维正欲面授机宜，忽见张顺从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对他说：

“老爷，小的有件急事，想单独请示。”

“啊，你有啥事？”

张四维说着起身离席，走出大门。只见四楼以上的楼梯口两侧，站满了随他而来的护卫。张顺随手把门掩上，张四维狐疑地问：

“把护卫都调来这里干吗？”

张顺道：“小的发觉这玉蟾楼鱼龙混杂，有不少形迹可疑的人。”

“你发现了什么？”

“那个叫杨二牛的店伙计，老爷记得么？”

“记得，他怎么啦？”

“小的在四楼靠近楼梯的位置要了一个台面儿，一面品茶吃点心一面观察形势，发现这小子有事没事就往楼上跑，有几次蹑手蹑脚地把耳朵贴在门扇上偷听。小的心下生疑，趁他下楼不注意，脚下使了个绊子，他踉跄跌了一跤，小的装作去扶他，趁机在他腰间摸了一把，发现他长衫里头扎了一个腰牌，小的立马撩起长衫一看，发现是一面鱼形铜牌，上半部阴刻了一只狴犴，下半部刻了一个甲字。”

张四维一听大吃一惊。他久居内阁，知道这种狴犴铜牌为东厂专用，凡刻有甲字号的，每天不拘任何时辰，都可以自由进出大内。他早就知道，东厂有许多奸细撒在各处，不单青楼酒馆客栈店肆里有，甚至各大衙门里也有暗线，只是这些人隐藏得很深，你即使与他相知多年，却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看来，这个杨二牛便属于这类人，名义上是玉蟾楼的跑堂，实际上却是东厂的探子。张四维本已有了七八分醉意，此时醒了一大半，低声问管家：

“你没有看错？”

“小的看得十分真切，绝不会错。”

“此人现在何处？”

“他见小的识破了他，便觍着脸下楼去了。”

“好，你多盯着些个。”

张四维说着反身回到房里。他的那些门生以为管家找他说家事，所以并不在意，都还在那里等着他回来传授“掏墙法”。谁知他一回来，看了满座的佳肴，忽然摇了摇头，笑道：

“今儿个中秋节，谈什么正事儿，乏累得很。老夫记得这楼上有卖唱的，李植，你去叫两个来，咱们一边听曲儿，一边饮酒赏月，岂不快哉！”

众门生一听，都心知有异，却也不敢追问。只见李植已是一溜烟地跑下了楼。

就在张四维与其门生在玉蟾楼上宴集之时，另有一拨人也先后乘小轿来到东四牌楼南边的勾栏胡同。他们是冯保、梁梦龙和王篆。这个梁梦龙是万历开朝以来的第四任户部尚书，不但与张居正有同年之谊，且与冯保交情很深。王篆在漕运总督任上干了六年后，于万历七年从扬州回到北京，升任为都察院右都御史。都察院的一把手为左都御史，右都御史为副，但两个都御史的职级一样，都是正二品。张居正任次辅的时候，这个王篆就是他夹袋中人物。由于张居正的关系，王篆与冯保也相处得不错，特别是张居正死后，王篆为了寻求新的靠山，与冯保靠得更近了。这样三个显赫人物之所以选择在中秋节的夜晚来到勾栏胡同，为的是寻访一位异人。

却说这勾栏胡同，本属元朝大内御沟栏旧址，故名。当时，紧挨着御沟栏，曾建有一处达官贵人的巨宅。元朝灭亡，这巨宅成为废第。大明开国后，元旧宫的一些宫女僦居于此，将废第的后花园版筑翻新，改建为一座庙宇。庙内供奉了一尊铜铸坐式女像，它通高四尺八寸，方面含笑，姿容秀美，头向左偏，顶盘一髻，插花两枝，身着短袄，盘右股，露莲钩，右臂直舒做点手势，曲左股，左手握莲钩，情态妖冶，楚楚动人。传说这样子是根据元大内所藏花蕊夫人绘像浇铸而成。因此，人们将这座庙直呼为花蕊夫人庙。久而久之，为了称呼方便，便简略成夫人庙。不知从何时起，这座夫人庙竟成了妓女的祖庭。京城锦绣之地，天下尤物，于斯为盛。因此，这夫人庙的香火，一年到头出奇的兴旺。俗传八月十五拜太阴——妓女们视太阴为本家吉神，夫人庙铜像更被看成是太阴化身。每年的中秋节，京城中的风尘女子便相邀着到这座庙里拜神。届时这条胡同内，熙熙攘攘走的都是妖艳女子，引得许多浮浪子弟，都兴抖抖赶到这里来一饱眼福。

冯保一行相邀来此，倒不是学登徒子作猎艳之行，他们是闻听夫人庙的住持妙尼的大名，特地前来拜访。

传说这位妙尼年轻时颇有姿色，也是当红名妓，后年长色衰屡遭变故，便削发遁入空门，在山西真空寺闭关修行多年。一日烧开水，不小心烫伤了手臂，痛得一声惨叫——就是这一声叫，让她顿悟破了禅关，竟得了天眼通的异禀。通过辨音辨影，言人吉凶祸福往往十分灵验。今年夏天，夫人庙的尼姑们听说她的大名，便把她从山西请来北京当住持。自她入住夫人庙，京城多少缙绅人家的贵妇人都跑来找她测灾问命，打听流年。回回都能被她说得八九不离十。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妙尼的名字便响彻了京城，不单是妇人，就是找她的贵人大佬也渐渐多了起来。徐爵听说之后，便向冯保推荐。自张居正去世后，冯保脑子中的危机感一直挥之不去，去白云观抽了一支下下签，心下更是怏怏不乐，正有心重新问命，听徐爵一吹嘘，就动了心思要来拜访，于是决定趁中秋节放假往夫人庙走一遭。他本没有邀梁梦龙与王篆，怎奈这二人都提前给他府上投了大红拜帖，要请他中秋夜里一起赏月。冯保不便推辞，只得一搭两就，请他二人一同前来。

为了掩人耳目，三人都换了青衣角带的居常便服，乘了两人抬的小轿前来。妙尼住在夫人庙的后院，属于“香客莫入”的清静之地，冯保到来之前，徐爵早就给妙尼送了一百两银子，嘱她今晚再不要接待别的客人。因此，当冯保一行从莺声呖呖笑语频频的俏佳人丛中好不容易挤进后院时，眼前不觉一爽。只见这小院约半亩见方，靠近前院挡住山墙的是两棵团团蒙蒙的桂花树，此刻暗香阵阵直是沁人肺腑。靠里院右角，用石条砌得整整齐齐的八角型围栏里，生长着一棵盘龙虬枝的古藤。藤叶葳蕤差不多遮蔽了半个院子。藤架下，摆了一只八仙桌，几把四出头的官帽椅。一位头戴观音帽，身穿对襟绲边青素衣的尼姑面对前院正身而坐。她身边一左一右站了两个小尼姑，一个执拂，一个执剑，这排场亦佛亦道，叫人捉摸不透。看见客人进来，那尼姑便挪了挪椅子站起来。领头的徐爵趋前一步，对冯保介绍说：

“这位就是妙尼师父。”

“阿弥陀佛！”

妙尼向客人打了个稽首。徐爵又指着冯保对妙尼介绍道：“这位是咱家老爷，这二位是咱家老爷的朋友，一个姓梁，一个姓王。”

徐爵不肯透露三人的真实身份，妙尼也不追问，只点点头，招呼客人坐下，让小尼姑给他们沏茶。桌上没有燃烛，借着满庭月色，冯保打量与他隔桌对面而坐的妙尼，只见她身材微胖，鸭蛋样的下巴颏儿微微有点翘，因为光线暗，倒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纪，只觉得她双眸晶亮，想她年轻时必是一个美人。冯保呷了一口小尼姑新沏的茉莉花茶，言道：

“久闻妙尼师父大名，今日，老夫得便与两位朋友一道前来造访。”

妙尼浅浅一笑，答道：“老身离开京城四十年，如今再回来，发觉这红尘之地越发风俗浇薄了。”

“师父离开京师四十年了？”王篆插话问。

“是呀，老身二十八岁离开，如今都六十八岁了。”

“这倒真看不出。”王篆备感惊奇，叹道，“咱还以为师父只有四十来岁呢，您保养得真好。”

“什么保养，”妙尼摇头一笑说，“日食三餐，夜眠一觉，无量寿佛。”

冯保把话题儿扯回来，对妙尼说：“师父方才说京师风俗浇薄，老夫深有同感。”

“是啊，你看外院这些人，说是来拜太阴，有几个诚心的？在花蕊夫人铜像前，还叽叽喳喳笑闹不停，转身离庙，就越发没有规矩了。”

妙尼是听到前院传来的打情骂俏声有感而发。徐爵接过话茬儿说：“老师父说的是。外院那些俏佳人，平常都娇滴滴的，线疙瘩挨着都喊痛。其实，她们又有几个生了好命？话又说回来，她们命好也不吃这碗饭了。”

“你这位府君的话也有偏，不能一竹篙打一船人，风月场中也有好人。”

妙尼这一驳，徐爵马上想起她也是妓女出身，顿时后悔失言，忙遮掩道：

“师父所言极是，咱家老爷听说师父通过辨音辨影，能察人祸福，百不一失，想见识见识。”

“老身近些日子乏累得很，眼神儿不济了。不过，几位施主大老远地跑来，也不好扫你们的兴，老身权且试试。”妙尼说罢，便对身边拿着拂尘的小尼姑说，“你去禀告前头行院，让她布置布置。”

小尼姑领命去了，妙尼便请客人吃茶点。这当儿，只见几位女尼在两棵桂花树间支起了白纱屏风，屏风里头的外院后廊下的八角宫灯也都点亮了，人在后廊中走，白纱屏风上便影影绰绰。徐爵指着屏风问：

“妙尼师父，您从那影儿可以看出人的祸福来？”

“试试吧。”妙尼说着把四位客人睃视一遍，又选中徐爵说，“还是有劳你，到前院找个女孩儿，让她从后廊走一遍。”

“是。”

徐爵答应一声，起身就去了前院。不一会儿，只见他又绕过屏风问道：“现在能走了吗？”见妙尼点点头，便又缩了回去。旋即就见白纱屏风上出现了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从左至右缓缓移去，妙尼凝目而视。

“师父看出了什么？”王篆问。

妙尼说道：“这女孩儿十三岁破瓜，今年大约十六岁，余下的，待老身当面问她。”

说话间，徐爵已将那女孩儿领了过来，只见她齿白唇红目如点膝，脸白得像豆腐脑儿。穿着一领月白色采莲裙，外套葱绿色水田披风，她向在座的主宾蹲了个万福，然后忸怩站在一边。

妙尼瞅着她，问道：“这小妮儿，你叫什么？”

“秋菱。”

“你今年十六岁？”王篆问。

“是的。”

冯保与梁梦龙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只听妙尼继续问道：“你左手臂上一块青紫，是谁揪的？”

秋菱眼圈儿一红，低头不语，妙尼叹口气，又道：“秋菱，你老家可在德州？”

“大概是。”

“怎么大概是。”徐爵问，“难道你连家乡也记不清了？”

“她是记不清，”妙尼说，“她五岁时在街上走失被人拐卖，进了青楼，十三岁就被迫接客。”

“秋菱，老师父说的可是真的？”王篆问。

秋菱点点头，掩面抽泣起来。妙尼叹了一口气说：“这小妮儿不肯当风尘女子，千方百计躲着不肯接客，故昨儿晚上被鸨母揪打。老身看她日后还有一段富贵，你们几位施主谁肯做好事替她赎身，必定功德无量。”

王篆已是对妙尼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时抢着回答：“秋菱的赎身银子，我出了。”

秋菱一听，睁大了泪眼，朝王篆喊了一声：“老爷！”

“给你赎身，大约多少银子？”

“二百两。”

“好。”王篆转头对徐爵说，“麻烦你替在下安排个人，随秋菱回去办妥这件事。”

“好嘞，保证不误。”

秋菱喜从天降，当即跪下对王篆磕头，徐爵催她起来，将她带出了后院。

经过这段插曲，冯保、梁梦龙等对妙尼的非凡功力已是深信不疑。冯保抬头看了看中天的明月，脑海中又浮出张四维、张鲸等人阴阳怪气的脸色，不免忧心忡忡，便指着梁梦龙问妙尼：

“老师父，你看这位施主，该有什么地方指点迷津的？”

早在品茶闲聊时，妙尼就把三个人的相都看过了，遂答道：“老身看你们三人，都是大富大贵的人，你们来找老身，为的是同一件事。”

“啊？”三人面面相觑，关于张四维这些时的言谈举止，三个人的确私下议论过，都觉得这人靠不住，迟早要反水，因此王篆一直撺掇冯保及早想办法将他除掉。妙尼点出一句，叫他们惊骇不已。冯保也不敢追问妙尼所说的究竟是哪一件事，只笼统地问：“请教老师父，咱们想的那件事，能办成否？”

妙尼拿着茶杯，刚说要喝忽地又放下，瞄着冯保说，“你是大施主，从今日往前说，你的命贵不可言，龙翔九天，你骑在龙背上。”

“往后呢？”冯保紧张地问。

“尧有八眉，夔惟一足，人之吉凶，皆在身上体现，安能隐瞒？”妙尼发了一通感慨，又对冯保说，“你有将相的权势，却无将相的名分，今年冬天大寒之前，你得好好过，千万不要犯煞。”

“犯什么煞？”

“与人打官司，你在劣势。”

“咱呢？”梁梦龙按捺不住，插话问道。

“十月份，你还有喜事。”

“真的？”

“但此喜是回马禄，喜中有忧。”

“此话怎讲？”

“有名无实，得而复失。”

梁梦龙空喜一场，嚼在嘴里的一块莲蓉月饼，竟半天吞咽不下。王篆一听冯保与梁梦龙两人都有灾厄，心想自己与他们是骨头连皮的关系，因此不敢再问，谁知妙尼却主动对他说道：

“你这位施主，方才为秋菱赎身，这是积了阴德。本来，明年开春之后，你有牢狱之灾，现在看来有所化解。”

“老师父，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王篆沉不住气问。

妙尼仍是浅浅一笑，高深莫测地回道：“你有官身，今晚不穿官服，却穿这领道袍，这兆头不好。”

王篆怅然若失，半晌才问：“听人说，老师父曾赐人护身符，可以趋吉避凶，不知能否赐给在下一个。”

“你用不着了，”妙尼不紧不慢回答，“其实，最好的护身符，就是积德从善。”

听着妙尼的告诫，冯保尽管内心不以为然，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笑着问：

“老师父，听你一席高见，好像咱们是一根绳儿上拴的三只蚂蚱。”

“不止三只，三个三只都不止。”

“啊？”王篆一急，身子便乱摇起来，他追着问，“究竟是什么事儿，这么严重？”

“老身说不清。你们三个，好像有一个共同的仇人？”

妙尼所说的话，没有一句实际所指，但句句都让冯保他们听得心惊肉跳。经过短暂沉默，梁梦龙还欲问什么，却见徐爵滚葫芦似的跑进来。

“秋菱的事办了吗？”妙尼问他。

“咱派手下人前往办理去了，老师父放心，误不了事的。”徐爵说着，又问王篆，“王老爷，妙尼师父露了一手儿吧？”

“真是高人，在下服了。”王篆赞叹。

冯保看看夜色已深，便提出告辞。妙尼也不挽留，送出后院门口，施礼而别。此时夫人庙的前院，犹自游人如织。徐爵将冯保一行领到僻静地儿上轿。冯保看到徐爵似乎有话要说，便让梁梦龙与王篆起轿先行。看他们一溜烟儿地走得远了，徐爵才低声禀道：

“方才陈应凤派人来禀报，张四维同他的门生雷士祯、褚墨伦、李植、王继光等人，在玉蟾楼宴聚。”

“他们说了些什么？”

“咱们东厂暗线拣耳朵，零零星星听了几句，张四维说老爷你是一堵墙，墙基稳固，想推是推不倒的，只能用掏墙法。”

“怎么掏墙？”

“暗线正想往下听，却被张四维的管家发现了，暴露了身份。”

冯保顿时心绪烦乱，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有些心悸地说：“看来，昨儿个皇上在平台单独召见张四维，一定给他讲了一点什么。”

“老爷，你不能让这猢狲得势。”徐爵也急得抓耳挠腮。

冯保点点头，略一沉思，又问徐爵：“上次你说，有人讲张四维能当首辅，是家里祖坟葬得好？”

“是的。”

“你迅速派人去山西蒲州。”

“干啥？”

冯保一跺脚，咬牙切齿地说：“挖他张四维的祖坟。”

第三十四回 慈宁宫冯保告刁状 西暖阁张鲸说奇毫

中秋节后第三天，紫禁城里仍旧保留了节日的气氛，京城里有名的诸如唱弋阳腔的李家班、唱昆曲的贺家班等，被轮流召进宫中演剧。两宫皇太后白天看孙子，晚上看戏，多少年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自张居正死后开始正式亲政的朱翊钧，心情也从来没有如今这么开朗。他似乎找到了那么一点点君临天下的感觉，宸纲独断而不担心有人掣肘。这天上午，当他读到张四维呈上的阐述冯保为何不能封爵的条陈后，便命人将冯保召来，把这份条陈拿给他看。

冯保一心想借皇长子出生的吉庆晋封一个爵位，为此他找过李太后与皇上，他们均表示同意。他还以为这事儿铁板钉钉，却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张四维跳出来反对。冯保一字一句看过那份条陈，不禁联想到中秋节晚上妙尼所讲的话，越发相信昔日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张四维，如今已变成了他的克星。不怕对头事，就怕对头人。张四维搬出祖宗法典，说前朝十二个皇帝，除了武宗皇帝手下的巨奸刘瑾因为擅权自用封了伯爵外，断没有一个太监晋封爵号。他摆出这个道理，冯保纵有一肚子怒火也无从争辩，只得讷讷言道：

“启禀皇上，老奴能否封爵，全凭皇上恩典，他张阁老怎么能干涉？”

冯保哪里知道不肯给他封爵正是朱翊钧的意思。但朱翊钧此时却装出一副同情冯保的样子，在阁中一边踱着方步一边说道：

“大伴，您多年来竭心事朕，既有功劳，更有苦劳。这次皇长子降生，朕本有心封您一个爵号，只是张四维这份条陈奏上，给朕添了麻烦。”

冯保不知就里，犹自乞求道：“皇上，您九五之尊一言九鼎，赏老奴一个爵位，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朱翊钧摇摇头，指着条陈说：“大伴，您看看张阁老的折子，说得多难听。他说前朝太监只有一个刘瑾是封过伯爵的，这刘瑾后来被武宗皇帝爷凌迟处死，那爵位自然也就革掉了。国朝既无故事可循，朕若一意孤行给您封爵，外廷那帮官员，恐怕又要大嚼舌头，不出十天，就会有一大把弹劾的奏折送到朕的案头。”

听到这里，冯保才隐隐约约感觉到皇上的态度原也暧昧，知道再说下去终不济事，只得改口道：

“既如此说，老奴岂敢令皇上为难，这事儿就算了吧。”

冯保黯然神伤，怏怏离开乾清宫，一连多日寝食不安。晋封颁告那天，也有人前来向他道喜，说是皇上旨意，要荫他一个弟侄做锦衣卫都督佥事。他听了哭笑不得，忖道：“这算哪回事儿呀，咱也不是孩子，跟大人闹别扭，赏一颗糖哄着。”内心中对朱翊钧已是生了腹诽，对张四维更是恨之入骨。琢磨再三，他觉得皇上之所以突然间变得倨傲起来，是因为内有张鲸，外有张四维两人的挑拨唆使，便暗地里找亲信商量，设计如何将这两个人除掉。就在他这里紧锣密鼓密谋铲除二张的时候，朝局又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在八月底，兵科给事中顾允忽然给朱翊钧上了一道奏折，言各地总兵不宜久任，为了防止各边驻防军门拥兵自重，应经常给他们换防。其中特别提到蓟镇总兵戚继光，说他从浙江调来蓟镇，一晃已坐纛十四年，拱卫京师责权重大，尤其应该换任。皇上很快下旨同意此一建议。第一批换防的总兵共有六名，赫然列于榜首的是戚继光。他卸下蓟镇总兵帅印，远调广东，虽然职务不变——都是二品总兵之衔，但实际上大相径庭。在蓟镇行辕，他麾下强兵劲旅共有二十万人之多，而广东总兵统领的兵士只有一万多人，对付的也仅只是海盗流贼。调动文书上还特别申明纪律，各总兵接旨之日即行解除本辕兵权，三日内启程赶赴新任。此道圣旨一经公布，立刻舆论大哗。谁都知道，戚继光是张居正生前的第一爱将，正是因为有他领兵固守长城，十四年来，鞑靼胡虏才一直不敢犯边，京城也因此固若金汤。如今突然将万历王朝的第一名将戚继光调出蓟镇，让一个碌碌无为的继任者面对塞外兵强马壮的虎狼之师，这一措置的确令人大惑不解。正在戚继光与麾下将士挥泪而别束装上任之时，又一个爆炸性新闻在京城传开：吏部尚书王国光被勒令致仕回籍闲住。其因也很简单，十三道监察御史杨寅秋于九月初写折呈至御前，弹劾王国光六条罪状。熟悉王国光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些所谓的罪状都似是而非，有的干脆就是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按常规，皇上接到此等奏折，应该责成都察院派员核查落实再作处理。但是，按乾清宫奉御太监传出的消息，朱翊钧读罢此折，立刻勃然大怒，当即授意内阁拟旨将王国光免职。如此草率惩处名列天下文官之首的吏部尚书，这在朱翊钧还是第一次。如果说将戚继光调离京师，官场中人一时还看不清皇上的真实目的，那么，在王国光突遭解职之后，所有人都强烈地意识到京城里风向已变。张居正柄政十年，几乎所有衙门中的重要职位，都被他众多的同乡同年门生亲信们所占据。与他心心相印的政友甚多，但最得他青睐的却只有戚继光与王国光二人。可是在短短半个月内，这一文一武两个声名显赫的大臣，竟都相继被逐出京城。一时间，京城各大衙门人心惶惶，几乎所有官员，都在密切注视着皇上的一举一动……

在这个非常时期，最能从种种细微末节处感受到危机四伏的人，当还是冯保。戚继光与王国光的废黜，让他察觉到皇上与张四维似乎达到了某种默契——张四维组织他的门生对张居正的亲信一个一个进行弹劾，而朱翊钧对这类折子是来一道准一道，断没有驳回的时候。到这时候，冯保终于明白张四维的所谓“掏墙法”，就是将张居正生前倚重的干臣一个一个拔除。一俟这些“基石”被搬走，最后就轮到生吞活剥收拾他了。这个数十年来在大内争斗中一直游刃有余的老公公，这一下算是真切地感到了大限临头，但他不甘心任人摆布束手待毙。经过一番分析，冯保认为欲除张四维，先得把藏在司礼监里头的“奸细”张鲸除掉。正是这个一口一个“冯爷”，在他面前装龟孙子的家伙，早就背着他暗地里和张四维勾勾搭搭。近些时，更是每日里鬼鬼祟祟在乾清宫与内阁之间来往穿梭跑个不停。放在三个月前，冯保若想收拾张鲸，简单得如同捏死一只蚂蚱，但现在谈何容易。张鲸外结张四维，内有皇上袒护，中山狼已是成势。冯保思之再三，决心借助李太后的力量除掉这心头之患。

自张居正去世，朱翊钧亲政之后，李太后待在慈宁宫里已经很少过问国事了。朱翊钧批览奏折，也不再向她请示。出现这种微妙的变化后，冯保想见李太后一面也不如先前容易。一来是李太后没有理由召见他，居常琐事，自有慈宁宫几十号大大小小的内侍长随照应，完全用不着他这位大内主管亲来照拂；二来是冯保怕引起皇上的猜疑，也尽量不去慈宁宫。但眼下到了火烧眉毛的关键时刻，他再也顾不得许多。

却说这天是九月九重阳节，刚过辰时，冯保在司礼监处理了几件手头要务，也不要乘舆，径自绕过乾清宫，往慈宁宫蹒跚而来。名义上，他是就今儿夜里在游艺斋演戏的事，去向李太后禀报，看她有何指令。其实真正的目的，便是在驱逐张鲸一事上，寻求李太后的支持。

自从七月份大病一场后，冯保明显感到体力不支，这会儿走进慈宁宫的院子，跨过大门槛时，因为腿抬得不够高磕碰了一下，竟一个趔趄朝前蹿了几步，差点摔倒。碰巧李太后刚抄完《心经》，才说走出书房到院子里蹓蹓腿儿，一眼瞧见，就喊了起来：

“冯公公当心！”

冯保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喘息方定，李太后已走到跟前来了。只见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绣花长裙，脚上穿了一双青缎面子的苏样浅帮花鞋，完全是居常的住家打扮。由于不施脂粉，眼角上也爬上了几道细细的鱼尾纹。冯保看她一眼，忽然觉得她这几个月也憔悴了不少。正怔忡间，只听得李太后又问道：

“冯公公，今儿个怎么来了？”

冯保答：“为今儿晚上演戏的事，老奴特来请示太后。”

“又有什么好班子啊？”李太后笑着问。

冯保答：“大约一个月前，老奴预备庆祝太后的皇长孙出生，特地知会南京守备太监刘全，让他将留都最好的戏班子雇请几家到北京来演出。刘全接到老奴的手札后即刻办理，大约是前天，被雇请的三个戏班子乘船从运河抵达了通州，昨儿进了城，被安排在苏州会馆住下。念着他们旅途劳顿，本说让他们歇息几天再说，凑巧儿今天是重阳节，明天又是皇长孙满月的吉庆日子，老奴便想着让他们今儿夜里进宫演出，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好呀，”李太后是个戏迷，一听说有戏看便有精神，饶有兴趣地问，“来的这三个戏班子，是不是南京最好的？”

“肯定是最好的。刘全办这类事情，是一把好手。”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溜九楹的慈宁宫正房廊下。在长廊东头，摆着一张铺着团锦靠垫的藤椅，那是备着李太后闲暇时坐在这里欣赏院中花木的。她坐上去，并示意冯保坐在她旁边的一张小矮椅上。她正说问一问戏班子的事情，忽然瞥见冯保的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眼泡儿亮晃晃的，似乎有些浮肿，便关切地问：“冯公公，你是不是病了？”

眼下，冯保最忌讳的就是这个“病”字儿，因为他知道皇上现在只要找到任何一个借口都会让他在家赋闲。因此，不管筋麻骨痛多么不舒服，每天他都准时赶到司礼监当值。李太后此时的问话，正好触动了他的心思，想起进院时差点摔了一跤，回道：

“启禀太后，老奴没有病，方才是被迎面的阳光炫花了眼，才歪了一下。”

李太后听出冯保这是在要强，想起他十几年如一日任劳任怨服侍皇上，不免深为感动，动情地说：

“冯公公，这三个多月来，朝廷接连发生大事，先是张先生去世，你忙得脚不沾地，终是病倒了。刚刚好一点，接着是皇长子——咱的孙儿出生，你又没日没夜地操持，这样连轴儿转，不要说你这么大一把年纪，就是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身子骨儿也熬不住啊。”

“太后……”冯保眼角潮润了。

“冯公公，如果咱记得不差，你今年六十五岁了吧？岁数不饶人啊！咱看从今以后，你在司礼监坐个纛儿就行，杂七杂八的事，尽让手下人做去。”

李太后一番体恤话儿，让冯保悲欣交集，他确信李太后对他的信任一如既往，止不住的泪珠子便簌簌地直往下掉。他哽咽着说道：

“太后如此体贴，老奴感恩不尽。也不瞒太后说，这些时老奴常常犯迷糊，想着是不是自己真的就老了，成为皇上的累赘了。”

李太后双眸一闪，吃惊地问：“冯公公，你怎么能这样想？常言说得好，家有老，是个宝。如今张先生走了，皇上就得靠你。”

逮住这个话缝儿，冯保赶紧言道：“太后，老奴如今是有力使不上，真正能够替皇上把舵的，还是太后您呀！”

“我？”李太后一愣，咬着嘴唇沉吟着说道，“自张先生去世后，钧儿自己操持国事，几个月下来，倒也井井有条。过去，咱老是对他放心不下，现在看来，他被张先生调教出来了。”

冯保叹了一口气，苦着脸说：“依老奴看，朝中大事，还得您太后把把关。”

李太后听出话中有话，敏感地问：“怎么，冯公公你听到了什么吗？”

冯保瞧着东墙角处一株正在盛开的嫣红的月季，迟疑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问道：“朝中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情，太后知道吗？”

“什么事？”

“戚继光被调离蓟镇……”

“他去了哪里？”不等冯保说完，李太后抢着问。

“广东，虽然都是总兵，但蓟镇担负着拱卫京师的重任，事权之重，为各路总兵之首。还有吏部尚书王国光，前几天也被免职了。”

“啊，这是为何？”

冯保便把这两件事发生的始末缘由详细禀报一番。李太后听罢，半晌没有做声。这时，一只槐叶般大小的花蝴蝶从院墙外头飞了进来，绕着月季花翩翩而舞，正在花树下浇水的宫女看见了，忙跳跃着想把它捉住，李太后对那名宫女嚷了起来：“芹儿，让它飞，不要打扰它。”看着宫女重又弯下腰来给花树浇水，李太后才扭过头来对冯保说道：“咱自添了孙儿以后，这一个多月来，只想着消受做奶奶的福气，没想着要过问朝廷的政事，钧儿与咱多次见面，也不言及政务。咱还以为他可以单独柄政了，没想到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听到李太后的口气中明显露出不满，冯保说话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太后，戚继光与王国光落得如此下场，老奴听了也不免心惊胆战。”

“你担心什么？”李太后睁大了眼睛问。

冯保回答：“皇上登基十年，张居正忠心辅佐，终于开创出国富民安四海咸服的万历新政。戚继光与王国光都是张居正生前最为倚重的干臣，如今张先生尸骨未寒，张四维就撺掇皇上把这两个人除掉。现在朝中所有大臣，无不人心惶惶。这情形，倒很像隆庆六年春天。”

“啊？”一提起那段难以忘怀的惨痛岁月，李太后心下猛地一紧，看着脸色就变了，她问道，“怎的像隆庆六年？”

“那时候，先帝爷病重缠身，已很难亲理国事，外头内阁一个高拱，内廷司礼监一个孟冲，两人心术不正，勾结起来架空皇上，把持朝局……”

“不用说了，”李太后已是脸色燥赤，提高声调问道，“如今内阁是张四维，内廷与他勾搭的是谁？”

“张鲸。”冯保脱口而出。

“张鲸？”李太后一怔，“他不是你的手下么？”

“是啊，”冯保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这人原在御马监值事，肚子里有些墨水儿，一眼看上去老实巴交，老奴就将他提拔进了司礼监。万历八年起，又让他专门上西暖阁给皇上读折。谁知道这家伙，竟是一只中山狼。”

“你说他与张四维勾结，有何证据？”

“据东厂报告，这张鲸自张居正去世后，曾偷偷摸摸到张四维家中去过多次。近些时弹劾潘晟、王国光以及调离戚继光的折子，皆出自张四维门生之手。张鲸与张四维的这些个门生，私下里也打得火热。前天，张鲸还做了一件坏事，被老奴侦伺出来了。”

“什么事？”

“他花重金，从云南给皇上买了些缅铃。”

冯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锡纸包儿，小心翼翼打开给李太后看，只见里头有几颗绿豆般大小金灿灿的小球儿。李太后拿一颗在手上，见这小球儿外头用头发丝般的金线镶架，轻轻一捏，只觉软软的手感很好，李太后从没见过这物件儿，不解地问：

“这小球儿制作如此精细，你说叫什么？”

“缅铃，产自缅甸国，从云南那边弄进来的。小小一颗，值一百两银子。”

“这么贵，它干啥用的？”

冯保扭捏了一阵子，才道：“当着太后的面，老奴实在说不出口。”

“有什么不好说的，说！”李太后弯眉一挑，眼角皱纹越发深了。

“启禀太后，这缅铃是淫器。”

“淫器？”李太后将放下的缅铃又重新拿起来，揉捏着问，“这怎么是淫器？”

冯保知道李太后问话的意思是这缅铃如何使用，遂答道：“老奴打听过，听说是将这缅铃塞进男人的那个里面，缅铃受热之后，便有一种气味散发出来，令女人大生快感。”

李太后一听，顿时满脸羞赧，盛怒之下，一扬手将那颗缅铃掷了出去，骂道：

“张鲸这个狗奴才，竟敢引诱皇上！”

“是啊，当初孙海、客用两个，将皇上骗到曲流馆，做那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如今这张鲸，引诱皇上的花招更离谱，胆子越发大了。”

“唉，这宫里头的坏蛋，怎么比虱子还多！”李太后说着，霍地一下站起身来，拧着眉对冯保说道，“走，冯公公，咱们现在就去乾清宫。”

巳时过半，在乾清宫西暖阁中听张鲸读了一个时辰奏折的朱翊钧感到有些乏了，便坐在几案后头伸了个懒腰，问口干舌燥的张鲸：

“后头还有什么折子没读？”

张鲸翻开摊在面前的折子节略，禀道：“要紧的还有两道，一是河南道监察御史李仕尧上折请求皇上恢复隆庆初年南京大理寺少卿邱橓的官职。”

“邱橓是什么人？”朱翊钧问。

张鲸一边翻看李仕尧的折子，一边答道：“邱橓是山东诸城人，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先后担任过兵科、礼科给事中等职。在嘉靖一朝，是最有名的言官，与海瑞齐名，时人有北邱南海之称。这邱橓以弹劾不法权臣为己任，先后被他弹劾的权臣有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内阁首相严嵩、顺天府知府徐松等人。由于得罪权贵太多，屡遭贬斥。嘉靖末年，还遭到了嘉靖皇帝爷的廷杖，被黜逐为民。隆庆初，徐阶任内阁首辅时复召入朝，任南京大理寺少卿，不到两年，又因得罪高拱被免职。万历初年，万岁爷登基后，有人建议给邱橓再度复官，张居正觉得此人迂板，深为厌之，所以不予同意。”

朱翊钧听罢，问道：“你说这个邱橓，与那个不贪钱的大清官海瑞齐名？”

“这是李仕尧折子上说的。”

“海瑞这个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奴才不知。”

“你去内阁传朕的旨意，问海瑞是不是还活着，若是还在，就同这位邱橓一同复官，元辅嫌这两个人迂板，朕看这两个人可用。”

“奴才遵旨。”

张鲸说着又伸手从匣中拿折子，朱翊钧阻止他道：“算了，下面的折子就不看了。今儿个是重阳节，听说后花园中菊花开得正好，咱们先吃点茶，然后赏菊去。”

说话间，西暖阁管事牌子已抬了茶桌儿进来，沏了一壶上好的武夷铁观音，摆了三四样茶点。朱翊钧品了一小杯茶水，又拈了一小块麋霜糕放进口中，一边嚼着一边问张鲸：

“朕昨日让你问糕点房，这麋霜糕是怎么制的，你问了么？”

“奴才问了，”张鲸瞧着朱翊钧嚼得津津有味，不免吞了一口唾沫，禀道，“糕点房的管事牌子胡有儿告诉奴才，这麋霜糕的原料，用的是新鲜的麋茸，调和阿胶熬炼制成。”

“麋茸？朕听说鹿茸大补，为何不用鹿茸？”

“鹿茸补阴，利于女子；这麋茸补阳，利于男子，故胡有儿给万岁爷制作麋茸糕。”

“难怪，朕昨儿个品尝几块，果然有效。”朱翊钧笑起来，孩子气地扮了个鬼脸，又道，“这胡有儿往常怎的不给朕制作这麋霜糕？”

“往常他还不会呢，”张鲸瞧瞧窗外，压低声音说，“这麋霜糕的制作方法，是张阁老传授给他的。”

“啊，你是说张四维？”

“正是。张阁老家中是山西首富，从小就知道该如何保养身子。他告诉胡有儿，秋风进补，京城人时兴吃冬虫夏草，那只能补气，一般男子，既要补气，又要补精血，就得吃这个麋霜糕。”

朱翊钧又就着茶咽了一块糕，笑道：“这张阁老年轻时，肯定是风流才子。”

张鲸咧嘴一笑，回道：“咱大明王朝，在万岁爷之前有十二个皇帝，若论慎独自律，却没有一个比得上万岁爷的。”

朱翊钧眼波一横，不满地说：“朕说风流，你却说什么慎独。在朕面前，你装哪门子圣人？”

张鲸见朱翊钧误解了他的意思，忙哈腰解释道：“万岁爷，奴才的意思是，比起前朝那些个万岁爷，您慎独太过，应该放开些个。”

“怎样放开些？”

张鲸神秘兮兮地从折匣里头抠出一把折扇来，双手递给朱翊钧，言道：

“奴才前些日子逛古董铺，看到这一把大折扇上，留有宣德皇帝爷的御笔，就将它买了下来，一直放在折匣里，想将它呈给万岁爷欣赏，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朱翊钧“啊”了一声，接过折扇抖开一看，只见略微有些发黄的绢质扇面上，有一首亦行亦草的六言诗：

湘浦烟霞交翠，

剡溪花雨生香。

扫却人间炎暑，

招回天上清凉。

朱翊钧吟诵一遍，又仔细欣赏书法，评道：“宣德皇帝的字，大有褚遂良笔意。张鲸，你买这把扇子，花了多少钱？”

“一千两银子。”

“天哪，这么贵！”

“万岁爷，一千两银子得一幅先朝皇帝的墨宝，值呀！万岁爷知道这折扇上的字是用什么笔写的？”

朱翊钧答道：“朕已看过了，笔锋柔润，应是羊毫。”

张鲸摇摇头，说道：“古董店的老板说，宣德皇帝爷的这幅字，是用胎毛笔写的。”

“胎毛笔？”朱翊钧又拿起折扇看了看，“唔，从濡墨的程度看，倒像是胎毛笔。”说着起身从案台的玳瑁笔架上取下一管用象牙作杆的长锋笔，递给张鲸说，“朕也有胎毛笔，你看看，这一支是大伴送给朕的。”

张鲸接过象牙胎毛笔，用手捻了捻笔锋，笑道：“冯公公送给万岁爷的这支胎毛笔，是婴儿的胎毛制成的，宣德皇帝爷的胎毛笔，不是这一种。”

“还有什么胎毛笔？”

“另一种更好的胎毛笔，是用女孩儿初长的牝毛制成的。比起婴儿头上的胎毛来，这女孩儿阴部的牝毛，不但柔润，而且还有韧性。”

“啊，还有这种笔，朕闻所未闻。”朱翊钧惊讶地说，“只是牝毛弯曲，怎样让它变直呢？”

“制笔人有特殊工艺。”

“唔，用这种笔写字，当别有情趣。”

“万岁爷想用这种笔吗？”

“哪儿有哇？”

“有，奴才给万岁爷备了一支。”

“啊，你从哪儿弄到的？”

“这年头，只要有钱，什么东西买不到。”

“笔呢？”

“在奴才的值房里。”张鲸谄笑着说道，“等奴才陪万岁爷到后花园赏了菊花之后，就去拿过来。”

“去，你现在就去拿来。”朱翊钧急不可待地说，“朕现在只想用这胎毛笔写字，哪还有心思赏菊花！”

张鲸正说退下，却见周佑一脚跨了进来，禀道：“万岁爷，冯公公领着太后，从慈宁宫朝这边来了。”

“啊，他们怎的来了？”已是兴奋得脸上放光的朱翊钧，突然预感到有什么祸事发生，忙对张鲸说，“你先回司礼监，朕喊你来时你再来。”

张鲸躬身退下。

第三十五回 李太后怒颜询政务 司礼监倾轧起风云

张鲸前脚刚跨出乾清门，李太后与冯保后脚就到了，两下子刚好错开。自万历六年春上朱翊钧大婚，李太后搬出乾清宫后，她到乾清宫走动的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少了。张居正死后这几个月，她只到过乾清宫一次。平常有什么事儿，都是朱翊钧过慈宁宫向她禀告。朱翊钧此时已踅出西暖阁，在砖道上垂手迎接圣慈。乾清宫一帮扎着黄绫抹腰的内侍，看到李太后这样的“稀客”来到，也一个个慌忙避到路边跪下接驾。朱翊钧觑了觑太后的脸色，阴沉沉的煞是瘆人，再看她身后的冯保，脸上也挂着霜，心里格登一下顿时紧张起来，直到李太后迎面走到跟前，他才愣怔着挤出笑来言道：

“母后，儿正说听完折子，就去慈宁宫请您一道儿去御花园赏菊。”

“好呀，”李太后“剜”了儿子一眼，一边朝西暖阁走去，一边说道，“娘现在是一个闲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等着你请我看看景儿，唠唠嗑儿。”

说话间，三人已走进了西暖阁。李太后在靠窗的绣榻上坐了，朱翊钧挨着她坐在太师椅上，冯保离得远点，也觅了一只凳儿坐下。这时，西暖阁内侍要进来沏茶照应，李太后朝他挥挥手，说道：

“这里没你的事儿，出去吧。”

内侍退下，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朱翊钧看出母后好像是专为寻事儿来的，但又不知她为的什么，“哑”了半天，只得主动问道：

“母后，您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有什么大事，”李太后抬眼瞟了瞟冯保，又回过来盯着朱翊钧，“听说最近朝局有点变化，咱想打听打听。”

一说到朝局，朱翊钧立刻敏感起来。因为自亲政后，他处理一应政务有意不向母后禀报。李太后因为添了孙儿，一门心思忙那头去了，也无暇顾及别的。前儿个他去慈宁宫请安，李太后还笑着对他说：“钧儿，看你实打实当了三个月皇帝，诸事料理井井有条，为娘的放心。”朱翊钧听了喜不自胜。谁知没过两天，她又乌头黑脸跑来过问朝局。变化如此之快，朱翊钧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是冯保去她那里告了刁状，心下虽然恼火，嘴上却说：

“母后有何旨意，儿在此恭听。”

“听说吏部尚书换人了？”李太后劈头就问。

乍听这个突兀的提问，朱翊钧一时不知如何措辞，只得老实答道：

“是的。”

“王国光犯了什么事儿？”

“这个，在御史杨寅秋的折子里，已揭露得清清楚楚，他共犯有六条罪状。”

“你是否责成都察院派员勘查过？”

“没有。”

“既没有勘查，就仓猝将王国光削职，这正好应了那句话，原告一状，被告该死。”

朱翊钧不服气，咕哝道：“杨寅秋的折子，并非捕风捉影。王国光在儿登基之初，出掌户部，为朝廷理财，的确功不可没。但自改任吏部后，他的心态就变了，除了张居正，任何人的话他都不听，甚至对我这个皇上，他也是能敷衍处且敷衍。儿总结前朝经验，治国重在治吏，治吏重在铨选天官。张居正生前也对儿说过，天官不可久任，久任则难防其结党营私。儿基于以上考虑，便准了杨寅秋的折子。”

李太后用心听着，觉得儿子毕竟长大了，已懂得驭人之方，但这点依葫芦画瓢的技巧，还过于笨拙，取不到收摄人心的作用。想了想又开口问道：

“蓟镇总兵戚继光远调广东，又是谁的主意？”

“兵科给事中顾允的建议。他说将官久任，不利朝廷控制。儿觉得有道理，就准了他。”

“你知道蓟镇总兵的职责吗？”

“知道，凭借长城抵抗异族入侵，拱卫京师。”

“是啊，”李太后眸子一闪，沉吟着说，“蓟镇总兵事权之重，为天下总兵之首，广东总兵事权之轻，放到全国讲，终是个垫底儿的差事。往常总听张先生讲，戚继光是我朝第一名将，与辽东总兵李成梁两个，可谓是擒龙伏虎的顶尖儿人物。如今，你安排他到广东岭南去对付几个海盗，这不是拿金扇子拍苍蝇吗？”

朱翊钧再不济也当了十年皇帝，焉能不懂李太后所说的这番浅显道理？但他有一层心思不敢向母亲坦露，调离戚继光的所有理由都只是幌子，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因为他是张居正的爱将。朱翊钧暗中正在加紧准备清算张居正，若不把戚继光先行撤换，万一这个敢作敢为的大将军领兵反了京城，自己最好的出路，大概也只能学建文帝钻阴沟儿逃走。恰在这点上，张四维与他不谋而合，因此才有顾允折子的出笼。他批准这道折子时，也估摸过有朝一日母亲会追问，故想出了一条搪塞的理由，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只听他高声嚷了一句：

“母后，这戚继光，儿就是信不过！”

儿子冷不丁冒出这句话，倒把李太后吓了一跳，追问道：“你怎的信不过？”

朱翊钧看了看双手按着膝头坐在凳儿上的冯保，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敏感的冯保猜测到朱翊钧的心思是要他离开，好单独与母后讲话，遂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说道：

“老奴坐在这儿不合适，请太后与皇上容老奴告退。”

朱翊钧正想说“大伴请便”，还未开口，李太后抢先说道：“冯公公，你不要走，今儿个议事少不得你。”冯保得了懿旨，又坐下了。朱翊钧本想避嫌，见太后这个态度，也就不顾了，索性捅穿了问：

“母后还记得万历二年冬天的棉衣事件吗？”

“记得。”李太后的眼前立刻浮现出当年朱翊钧跑进乾清宫院子双手举起一件渔网般破棉衣的情景，狐疑地问，“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这件事情，儿一辈子都忘不了。”朱翊钧一跺脚，眼眶里竟挤出了泪花儿，他看着李太后说，“母后，咱外公武清伯和舅舅李高，为了这棉衣事件，丢了多大的丑啊。往常，咱外公一天到晚乐呵呵的，从那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见了谁都点头哈腰，仿佛欠了人家债似的。舅舅李高也常常摇头叹气，说他是‘一朝遭蛇咬，三年怕井绳’。儿当时主张不徇私情，彻查棉衣事件，所以连下严旨，抓了胡自皋，杀了邵大侠。虽然过去多年，从今天看，处理得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问题是，这件事的几个当事人，王崇古一年后就得到提拔，当了户部尚书，当时的兵部尚书谭纶，也没有受任何处罚，惟独咱的外公，倒成了众矢之的。因此，儿一直怀疑，戚继光将这件事捅出来，其真正的目的，在于震慑武清伯。”

朱翊钧以“情”动人的一席话，一下子牵起了李太后对往事的回忆：自棉衣事件后，她的父亲武清伯一家，好像短了水的秧苗，整日价蔫耷耷的，终没个茁壮的时候。这二年，李伟年纪大了，犯了胸口痛的病，很少来宫中走动，李太后偶尔相见，看着老父亲木讷拘谨的样子，心里头便很过意不去，总想着欠了父亲的一份情，却又不知道欠的什么。现在听儿子这样一说，她才霍然而悟。儿子惦记着外公家的遭遇，这一点令她感动。但她凭直觉，又感到儿子将戚继光调离蓟镇并非完全是为了替武清伯出气。从他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出，他似乎隐藏了什么。退一万步讲，儿子即便是真心要替外公打抱不平，也是可想而不可做的事。因为在棉衣事件上，武清伯毕竟有贪墨之嫌，当时如此处置，的确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有效地遏止了官场上愈演愈烈的贪墨之风。倘若现在予以纠正，势必会引起朝野非议，天下人就会扪心一问：怎么张居正一死，他一手调教的英明之主就突然间变成了昏君？李太后左思右想，觉得儿子出此下策，肯定是被人灌了迷魂汤。她脑海中顿时浮起了张四维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于是问道：

“你方才说，建议将戚继光调离蓟镇，是兵科给事中顾允的主意？”

“是的。”

“这么说，是你授意顾允上的这道折子？”

朱翊钧意识到母后是在绕弯儿套他，连忙矢口否认：“不，儿从未授意。”

“既不是你的授意，你怎么能说是替你外公出气呢？”李太后自以为找到了破绽，叮了一句，又道，“听说这个顾允，是张四维的门生。”

“这个，儿不知道。”

“你不知道，咱知道！”李太后两道泼辣的目光扫过来，朱翊钧如同挨了火烫，赶紧低下头去，只听得李太后斥道，“张先生一死，你就失了管教，在做娘的面前，都敢说假话！”

李太后情急中骂了一句狠话，骂完了又觉伤心，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朱翊钧多年都没听到过这么严厉的训斥，顿时吓得脊背上一溜儿淌下冷汗。想辩解半天找不出话头，急得两手抽风似的打颤，嘴里喷出一个响亮的嗝儿，接着一声一声地打嗝。见这情景，冯保连忙喊来周佑，吩咐道：

“你快去内药房，取一小瓶胎衣粉来。”

听冯保这么一说，李太后猛然记起打嗝是儿子小时候常犯的毛病，只要一受惊吓，就一抽一抽地打嗝，半日都不得停止。后来，还是冯保寻了个偏方，说是用猫儿产崽留下的胎衣，晒得收水后再用瓦片烤干研成粉末，一打嗝就用它兑蜂蜜泡水喝，百治百灵。朱翊钧长大后再没犯过这毛病，没想到现在一急又回到儿时。李太后生气归生气，此时又赶紧起身，帮儿子轻轻地捶着后背。这当儿周佑已是如飞跑来，守候在门口的冯保连忙接过胎衣粉亲自冲泡调温给朱翊钧服下。一半是药效一半是心理作用，不一会儿，朱翊钧就止住了打嗝。李太后这才长嘘一口气，又坐回到绣榻上。

经过这一番折腾，西暖阁里的几个人都觉得疲乏。李太后口干舌燥，命内侍送上一杯冰糖菊花水，正啜饮着，只听朱翊钧说道：

“本说去看菊花，却没想到这么快已过正午。母后，您能否留下来，儿陪您用一顿午膳？”

冯保一旁听出皇上并不想真心挽留，心里头暗自焦急，李太后虽然将儿子训斥了大半天，听着过瘾却又不落实，就好比肚子饿了吃西瓜，越吃越饿。他生怕李太后不肯留下来，抢先说道：

“太后好长时间没有和皇上一起用膳，今儿个既然来了，又正好逢着重阳节，正该在一起吃顿节饭。”

李太后本有睡午觉的习惯，正说要走，但冯保点明今天是重阳节，她就不好意思离开，便道：

“那好，钧儿，有什么吃的？”

朱翊钧本想支走母后，却被冯保使了绊子，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老狐狸”，明里却笑着回答母亲：

“儿的膳食，都由御膳房安排。他们做什么，儿就吃什么。”

“你一向挑食儿，吃白菜只吃叶子不吃梗儿，吃鸡蛋只吃白不吃黄，让御膳房自行安排，谁知道你的这些毛病？"

冯保插话说：“启禀太后，皇上的口味习惯，御膳房的那帮奴才，没有一个不知晓。”

“都是你调教的？”

“老奴服侍皇上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皇上的习性？”冯保说着又补了一句，“看着皇上吃得好睡得香，老奴心里头舒坦。”

说话间，御膳房的管事牌子已领着几个火者抬了食桌食盒儿进来，各类菜肴摆出来，大大小小有三四十样。李太后因逢三六九日吃花斋，饮食清淡，见了这多油腻的馔食儿便觉头晕，问朱翊钧：

“每顿饭上这么多菜，你岂不挑花了眼？”

“还好，儿只吃眼前几道菜。”

“吃不了那么多，就该减几道。一国之君，该给老百姓作出表率，任何时候都不可养成挥霍的习惯。冯公公，你抽空儿到御膳房打个招呼。”

“奴才遵旨。”冯保品味着李太后的话，笑道，“启禀太后，这事儿也难怪御膳房。”

“为何？”

“皇上膳食标准，额有所定。当时太后与皇上一起住乾清宫时，最初的膳食银是每顿十两，后来加到十五两，今年八月起，又加到了二十两。国泰民丰，国库里的银子多了，皇上就该吃得更好一点。老奴指示御膳房的牌子们，这二十两银子，一厘一毫都得让皇上吃到口，谁敢从中克扣贪便宜，老奴扒了他的皮。”

“冯公公管理有方，咱看这席面儿，倒还像不止二十两银子。”李太后挑了一小碗面条拌了一匙炸酱慢慢嚼着，忽然间记起了什么，又问，“恭妃娘娘那里，每顿多少伙食银子？”

“五两，这也是规定，皇上的膳食银是妃子娘娘的四倍。”

“才五两，是不是太少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李太后皱着眉头说，“昨儿个咱去启祥宫看她母子，一问才知，她奶水不够，应该多给她吃点催奶的膳食。噢，光顾着说话，冯公公你也吃点儿。记得你喜欢吃枣面窝头，喝燕窝汤，这儿都有，你尽管吃。”

“谢太后，”冯保小心从食桌上拿了一个枣面窝头，一边用手掰着吃一边说，“太后不用担心，奴才命奶子府增添了二十名奶娘，都是一等一的好身子。当然恭妃娘娘坐月子，膳食银早就该加，奴才今儿个下午就吩咐下去。”

就在李太后与冯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时，朱翊钧早就狼吞虎咽吃得打起了饱嗝。这会儿接过内侍递上的漱口盅漱了漱口，插话道：

“恭妃没奶水，怨不得别人。”

“怎么呢？”李太后放下筷子问。

“她不肯吃，她说吃多了会发福。”

“她跟你说的？”

“是。”

“她这是讨你的欢心，”李太后抿嘴儿一笑，“怕长胖了，你不喜欢她，你应该劝她多吃一点。”

“她不肯吃，劝也没用，朕且由着她。”朱翊钧一脸的不在乎，“她没有奶水也不打紧，反正奶子府里有那么多奶水，常洛就是长了十张嘴也吃不过来！”

“你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能这样说话，不懂装懂！”李太后嗔怪地说，“别人的奶水再好，终究没有为娘的奶水甜。你小时候，奶子府还不是天天送奶来，结果怎样？你啜一口就吐了出来，哇哇哇乱哭，为娘的将奶头塞到你的嘴里，你立马就不哭了。”

受此一顿抢白，朱翊钧干笑着不再辩解。见母子二人扯起野棉花来，冯保心里急得像猫子抓。他命令小火者把食桌抬出去，趁着朱翊钧剔牙李太后拭脸的空儿，咳嗽一声引题儿说道：

“太后，用了午膳，您也该回慈宁宫打个盹了。看您走之前，还有什么话要对皇上说？”

李太后立马明白了冯保说话的用意，并由此想到那一包缅铃。斟酌了一下，李太后说道：

“钧儿，今儿个做娘的到这儿来，并不是故意要找你的茬儿，而是为了提醒你，单独秉政，一定要谨慎。作为一国之君，只须转一个念头，就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升官发财，也能让成千上万的人蒙冤受屈，甚至死无葬身之地。往常谋断大事，你背后有张居正把舵。张先生一死，咱看你做的几件事不伦不类，倒像是受了什么人的唆使。”

李太后一口一个张先生，朱翊钧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噘着嘴咕哝道：

“如今张先生死了，儿上哪里找他朝夕聆听教诲？”

李太后被噎了一下，心想和儿子谈论家常嬉笑无碍，怎么一言政事就不顺气儿。本说讲了这句话就走，这时却改变主意又坐下来，不轻不重回了儿子一句：

“张先生死了，冯公公还在呀！”

“太祖皇帝爷立有法典，太……”朱翊钧本想说“太监不得干政”，但一见母后眼睛瞪得铜铃儿似的，底下的话便缩了回去，改口说道，“太监只能替皇帝管家，治国还得依靠外廷的文武大臣。”

冯保知道照这么顶下去，又得白赔一个下午。他眼下最切近的目标是把张鲸除掉，但李太后不发话，他又不敢先说。为了把李太后的话引出来，他又说道：

“皇上，您方才说的话，都是治国的大韬略，您能这样说，老奴听了高兴。老奴亲眼看着您长大，这绝不是摆谱儿的话，太后可以作证。记得皇长子在启祥宫出生那天，老奴高兴得直掉眼泪。一看到这白白胖胖的小龙蛋儿，咱就想起了皇上小时候的样子。太后还记得吗？皇上两岁时，犯了百日咳，每天夜里不睡觉，闹着要骑马，老奴只得哄着他，趴在地上当马。皇上您骑在老奴背上，双手搂着老奴的脖子，一骑就是半宿，老奴满地爬还不能停下，一停下您就哭。往往一个时辰下来，老奴两只膝盖在砖地上磨得破了皮，血流不止。但只要能哄着皇上高兴，老奴打心眼里不觉得难受。日子过得真快呀，转眼间皇上也有孩子了，这叫老奴怎的不生感叹。皇上二十岁了，却已当了十年皇帝。张先生生前多次说您天纵英姿，开创了大明王朝的中兴之象。老奴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如今您亲自秉政三个月，斟酌轻重缓急，辨别是非瞀乱、善恶纷挐，都能恰到好处，这都是难能可贵的明主之风。但是，皇上做下的诸如开籍王国光、撤换戚继光等事，老奴一边看了，又觉得匪夷所思。但转而一想，却是有迹可寻。”

“迹在何处？”李太后问。

“皇上既然亲政，肯定是想重新谋划措置，把万历新政培植得比张先生活着的时候还要好。皇上想展现雄才大略，这是好事，是天下生民的福气。但皇上亲政后的吏治措施，容老奴斗胆说一句，是被人利用了。”

“被谁利用了？”仍是李太后问话。

“张四维。”

“这个张四维，”李太后噘着嘴，不满地说，“当初他入阁，不是张先生亲自推荐的么？”

“是张先生亲自推荐，但人心隔肚皮，哪能样样都看得清楚？古时之奸佞，有搜罗美女误其国君者，有置毒于胙肉中，诬其太子者，这些人秽行恶绩未败露之前，哪个不是极尽谦卑之能事！远的不说，就说高拱在隆庆皇帝爷面前，还不是一味地奉承？待到隆庆皇帝爷晏驾，高胡子对皇上这位新主子，却是气势汹汹露了本来面目。如今张四维何尝不是这样？张居正在世时，他小心谨慎曲意逢迎，放屁都怕打出屑子来。但自担任阁揆以来，就迫不及待唆使门生连发劾折，对张居正生前器重的人必欲除之而后快。如此祸延干臣，毒及忠良，机枢失衡，欺诬可见，皇上岂能不谨慎思之！”

冯保的这席话，在胸中蓄之既久，一旦出口，则如银瓶泻水。朱翊钧此前从来没有听到冯保如此长篇大论议论国事，不由得对他的敬畏又增加了几分。就在他母子二人还来不及反应时，只见周佑把头探进来看了一下，李太后问他：

“你有何事？”

周佑站在门口说：“遵皇上的旨意，游艺斋里的戏台子已经加宽了。教坊司的管事牌子来请示，今儿晚上南京戏班子来演出，要不要动用他们的乐手？”

不等朱翊钧开口，冯保抢着回答：“南京来的戏班子，琴箫笛鼓一应儿配齐了，教坊司的乐队就用不着了。”

“奴才知道了，这就去复命。”

周佑说着车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儿，听得朱翊钧喊了一声“回来”，忙捉住脚，复又进门。朱翊钧对他说：

“传朕的旨意，立即派人通禀武清伯李伟、永年伯王伟、驸马都尉许从成、定西侯蒋佑等，今晚都带家眷进宫来陪两宫太后看戏。”

“奴才遵旨。”

周佑颠颠儿去了。李太后见儿子始终不忘几门至亲，心中自生了温情，又见他使唤底下奴才，显得从容威严，便觉看惯了的“小皇上”到底是长大了，叹了一口气，又接着先前的话题说：

“钧儿，冯公公是你的大伴，这份感情不是一般人能够取代的，也惟有他忠心耿耿，敢批你的‘龙鳞’。他说你对张四维偏听偏信，咱看你那样子，倒是不服气。”

“母后，朕对大伴的话，从来都是用心来听。方才的话，儿的确有如灌醍醐之感。不过，大伴今儿个当您的面才说张四维的不是，此前从来没听他扬声儿。”

朱翊钧这几句话以守为攻，倒把冯保弄得很尴尬。他知道绕过皇上去找李太后已是多有得罪，但这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做，此时只得赔小心说：

“皇上，您方才吞回去的那半截子话，奴才心下明白，洪武老皇帝开国时就有明示，内廷太监不得干政，老奴若主动向您道张四维的不是，岂不有干政之嫌？”

“大伴行事倒是极有分寸，朕也懂得咎取一时，怨接千载的厉害。”朱翊钧明是褒奖暗是揶揄，“昨日，张四维给朕写了一个密帖，专道你的不是，咱一看荒诞不经，随手就撕了。”

“他说的什么？”李太后问。

“他说，大伴派人到山西蒲州他的老家，鬼鬼祟祟要挖他的祖坟。”

“挖他祖坟做甚？”

“外头人哄传，张四维拜相，是因为祖上坟茔葬到吉壤上，挖了他的祖坟，就破了张四维的宰揆之命。大伴，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简直胡说八道，”冯保没想到这件事居然露风，张四维借此到皇上面前告状，顿时老羞成怒说，“这张四维身为阁揆，竟编造出这等谎言蒙骗皇上，究竟是何居心？皇上若相信这无耻谰言，老奴只得请辞。”说罢，竟自伤心落泪。

李太后一听，也觉得挖祖坟这一招儿阴损，但她不相信冯保会这么做，于是偏袒说道：

“张四维家的祖坟可能被人挖过，不然，他不会无中生有写揭帖给皇上。但是，若把这罪名安在冯公公身上，则未免张冠李戴。”

朱翊钧趁机装好人：“是呀，儿也不相信，所以并未追究。”

李太后抬头看看窗外，树影儿已经西斜，也不想再争论下去，干脆对朱翊钧交代说：

“过去做过的事，凡是不恰当的，能补救的尽量补救，不能补救，也要吸取教训。今后，遇上大事决断，吃不准的，还是问问冯公公，他毕竟在先帝大行前，与张居正等同受顾命，对你始终没有二心，你记住了？”

“记住了。”朱翊钧小声回答。

“还有，”李太后接着说，“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咱看这个人心术不正，比当年引诱你的孙海、客用还要坏，你马上把这个人逐出大内。”

“这是为何？”朱翊钧大惊。

李太后碍于做母亲的身份，不好揭露张鲸为儿子买缅铃的事，只气咻咻地说：“你自己差张鲸做了什么事，还用得着问别人？”

正在朱翊钧懵懂不知所措时，冯保接李太后的话又道：“太后说张鲸比当年的孙海、客用更坏，是有确凿证据。放下这个不讲，单论张鲸的品性，他也不适宜再待在皇上身边。皇上，老奴观察张鲸好几年了，此人聪明伶俐，但心术不正，最近与张四维勾勾搭搭，最为可恨。内廷太监不得与外廷官员交结，这也是洪武皇帝爷的祖训！”

李太后接着说：“钧儿，冯公公的话说的是。这个张鲸，咱从今以后，再不想见到他。”

“老奴已经想好，比照当年处理孙海、客用的旧例，将张鲸发往南京孝陵种菜。皇上，您意下如何？”

冯保挟太后之威，已是明显地逼宫了。朱翊钧心有不甘，却又不敢抗拒，只得支吾道：

“好吧，这事儿，明天办理！”

第三十六回 剑影刀光仇生肘腋 风声鹤唳祸起萧墙

张鲸一出乾清门，吸溜着嘴儿，倒像是犯了牙痛病似的——只要一着急，他就这副模样。他不知道冯保将李太后怂恿到乾清宫来，究竟要和皇上说些什么，凭直觉，他知道没有好事。一路走一路寻思，不觉穿过了黄瓦东门。这道门在紫禁城北边的玄武门与东华门之间，过了这道门是一条横街，街南是尚衣监值房，街北是司役监，再往东头走，依次是酒醋面局、内织染局、内府供用库、番经厂、汉经厂、司苑局、钟鼓司等等。依次走过这些内府衙门，再往南，迎面耸着一座朱漆大门，便是大内司礼监的入口。从乾清门到黄瓦东门，要穿过南北向的东长街，因那里是皇上及众位皇后嫔妃的居住地，所以一向肃穆安谧。一入黄瓦东门，情形便不同了，不足一里地的街面上，挤了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内府衙门，各处供职的牌子火者监工杂役拢共上千人。这么多人夹杂一起迎来送往搬东搬西，再加上间或的扯皮拉筋争吵打架，所以一天到晚嘈嘈杂杂总没个安宁的时候。张鲸在横街上急匆匆走了一小半路程，经过内府供用库门口时，忽然门里奔出一个人来，只见他穿着一件圆领红贴里的双袖襕蟒衣，头上戴着一顶马尾丝织成的缀着绿宝石的烟墩帽儿，长得眉清目秀，光溜溜的下巴上闪着瓷光，一看就是个“招蜂惹蝶”的浪主儿。他当街拦住张鲸的去路，打了个拱喊道：

“张爷！”

张鲸抬头一看，认出是内廷供用库的总理太监柳如春。这总理太监是内廷供用库的二把手，他上头还有一个掌印太监。宫里有个规矩，小太监们为了寻求靠山，往往会拜在一个大太监门下。若大太监接受了拜礼，小太监便可自称是某某门下，并尊其为爷。七年前，柳如春还是一个酒醋面局的佥书，拜在张鲸门下后，正是张鲸的提携，他才混到现在这个六品内侍的位置。眼下张鲸心里有事，见柳如春拦他，便不耐烦地问：

“你有何事？”

柳如春左右瞧瞧，见没有人，压低声音笑道：“张爷，小的答应您的事儿，今儿个办妥了。”

“什么事儿？”张鲸不解地问。

“夫妻宴呀！”柳如春挤了挤眼，“小的托付人，把挽口、挽手、龙卵三样儿弄齐了。”

如果不是大内的阉人，叫外头人听了，还真不知晓柳如春说的话是个啥意思。他说的挽口，便是牲畜的牝物；挽手，即牲畜的阳具；龙卵，则特指白牡马的肾囊，都是阉人的隐语。却说太监们被阉之后，虽然失了性事的能力，但男人的心态并没有改变，身份一高，也想在那“淫”字上下功夫。虽不能在床上颠鸾倒凤耕云播雨，但玩玩“对食儿”过过干瘾也是好的。更有那一般不可思议处，他们将牛驴等牲畜的牝户阳具——也就是他们说的挽口挽手等不典之物，配之“龙卵”，合起来制成菜肴待客，称之为夫妻宴。若门下人用此宴招待主子，才称得上是大孝敬。夫妻宴吃得多了，方有比较，牛挽口的味道较之他种牲畜为胜，小叫驴的挽手，在四条腿的畜类中，亦高居上游。即便牛驴，也有讲究。牛须得是淮河边上两岁口的黄牛，驴则以山西汾州的草驴为胜，龙卵最佳者，却是取自山海关外的嘶风胡马。这三样凑起来的夫妻宴，才称得上极品。大内的貂珰，虽然常常都能吃到夫妻宴，但能吃到上述那种极品的，却又少之又少。一次闲谈中，张鲸说一直未曾吃过正宗的夫妻宴，颇以为憾，在场的柳如春便拍着胸脯说他来想办法，一定让门主了这一桩心愿。张鲸当时并未当真，笑笑过去了，却没想到几个月后，柳如春真的谋回这三件宝物。

“都是正宗的？”张鲸问。

“爷，这事儿哪能假呢？”柳如春扭着腰，女人气十足地说，“山西驴子的挽手，看着就是不一样，放在泔水里浸泡了一天，它还硬得枪似的。”

一阵风吹来，柳如春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薰衣香，呛得张鲸打了一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问道：

“谁掌厨做的？”

“御膳房的马三卫。当年隆庆皇帝爷，最喜欢吃他烹制的驴肠。小的将他请到咱衙门里来做下这顿筵席。”

“马三卫的手艺没有话说，前些时他给恭妃娘娘做的醪糟蛋，还得了李老娘娘的夸奖。”

“爷赏个脸，先进咱衙门吃杯茶，然后再开宴。”

张鲸看看日头，大约已入午时，眨眼儿就到了吃午膳的时间。虽然这顿“美味”是他盼望已久的，但他此时实在没有心情。一想到李太后和冯保正坐在西暖阁与皇上谈话，他的眼皮子就跳个不停。他正犹豫着怎么办，忽听得背后咚咚咚响起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另一位秉笔太监张宏手下的掌班杜光廷急匆匆跑来。一看到他，杜光廷就嚷道：

“张公公，可算找到你了！”

“你找我干啥？”

“咱家老爷急着要找你。”杜光廷气喘吁吁地说，“咱老爷一入值房，你已经去了乾清宫，他怕你读完折子又去忙别的，便差小的守在乾清宫门口等你。小的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一泡尿憋不住了，才说寻个厕所方便一下，转眼儿你就出来了，小的只好跟在屁股后头追。”

“究竟是什么事，这么急？”

“小的哪知道呀，瞧咱老爷的脸色，倒不像是好事儿。”

张鲸一下子紧张起来，再也无心吃那夫妻宴了，遂对柳如春说道：“事不凑巧，饭是没法吃了。”一句话道罢，已跟着杜光廷三步并作两步朝司礼监值房跑去。

眼下，在司礼监掌印冯保下面，共有四个秉笔太监。按顺序排列，第一是张宏，第二是张诚，第三才是他张鲸。若论及资历，张鲸嘉靖二十六年入宫，选入内书房学习时，与孙隆最为友善，而那时的内书堂管事牌子便是张宏。因此，张鲸与孙隆都算是张宏门下的人。冯保得势后，孙隆改投门庭，张鲸也跟着一起归附，两人俱从冯保那里得到好处。即便这样，老成持重的张宏也没有生半点闲气。当张鲸渐渐失宠于冯保又回来对他表示谦恭时，他连半句责怪的话都没有。只是这张宏不喜沾惹是非，是宫里头有名的“好好先生”，每每见到张鲸背着冯保搞些小伎俩，他总是好言相劝，提醒他不要引火烧身。

从内廷供用库到司礼监衙门，半里路都不到，不一刻工夫，张鲸便跟着杜光廷走进张宏的值房。张宏在司礼监的地位，仅次于冯保，属于“亚相”。从司礼监的大门进来后，先要经过一座长了十几棵虬皮老松的庭院，再进入第二道门。入门以后，大院里又套了东西两座小院，东院是冯保的值房，西院是张宏的值房。这两座小院互不相连，但后门都紧挨着碧波粼粼的护城河，河岸上榆柳成行，花畦分列，在警护森严密瓦重檐的紫禁城内，这里却能看到蝶舞蜂忙的田园风光，实为大内最好的居所。

张鲸进来时，张宏正坐在临河的文卷房里品茶。他今年快六十岁了，比张鲸大了十四岁。但他保养得极好，一头乌发找不到半茎银丝。杜光廷将张鲸领进文卷房后便退了出去，一名本在文卷房中当值的小火者给张鲸沏了一杯茶后，也被张宏支开。看到张宏一脸峻肃，全不似平日随和，本来就已有些紧张的张鲸，心里更像揣了只兔子，急不可耐地问道：

“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张宏看了看护城河上明丽的波光，悠悠地问：“棋盘街滇药铺那个叫吕兴贵的老板，与你是什么关系？”

张鲸还在御马监管事的时候，因每年要购买大量的兽药，认识了不少开药铺的商人，吕兴贵是其中之一。这吕兴贵看中张鲸日后必会发达，便舍得在他身上花钱，因此两人成了莫逆之交。张鲸不知张宏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遂答道：“一般的熟人。”

张宏追问：“仅仅只是个熟人？不会吧。”

“爷听到什么啦？”

“前天夜里，这个人被东厂秘密抓走了。”

“他不是去了云南么？”张鲸一下子提高了调门，嚷道，“东厂凭什么抓他？”

“吵架怎么的？看你那嗓门，倒像是打铜锣。”张宏白了张鲸一眼，接着说，“你与吕兴贵只是一般的熟人，怎的知道他去了云南？”

“爷……”

“吕兴贵从云南回到北京，根本就没到家，刚一进城，就被守候在那里的东厂番役秘密逮捕。”

“难怪，咱昨日派人去他店里询问，店里朝奉说，他还没有回来。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咱今早儿才知道。”

“冯公公对您说的？”

张宏摇摇头，说道：“他命东厂封锁消息，不让所有人知道，当然也就不会告诉我了。我怎么知道的，你也不必问。你今儿个对我说实话，你让吕兴贵买什么了？”

“缅铃。”事既至此，张鲸只好说实话。

“买来送给皇上？”

张鲸点点头，又不解地问：“这事儿，咱对谁都没讲过，冯公公是怎么知道的？”

“东厂是干什么的，你这么大一个聪明人，还用得着问这种蠢话。”张宏仍不紧不慢数落道，“甭说你这事还有点影子，就算是空穴来风，东厂想要收拾你，也会给你整出一个莫须有来。”

“即便咱给皇上买缅铃，这又算得了什么？”

“真有这件事儿，你就完蛋了。”

“啊？”

“还记得当年孙海、客用两人的下场么？”张宏板着脸说，“咱知道你张鲸心下所想，你以为皇上喜欢你，就可以骑着老虎不怕驴子？你想错了，孙海、客用就是例证。皇上喜欢他们不假，结果如何，李太后一发话，他们就被发落到南京去当净军。”

张鲸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由此可以推断，冯保通过自己把持的东厂，对他的一言一行始终监控。一想到有许多把柄落在冯保手中，张鲸不免心惊肉跳，哭丧着脸说：

“咱从西暖阁离开时，冯公公已跟着李太后，进乾清宫找皇上去了。”

张宏叹了一口气，说道：“咱就知道，这事儿迟早要发生。李太后一心要将儿子培养成盛世明君，她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底下奴才诲淫诲盗引诱皇上。”

“那，现在该怎么办？”张鲸的脸色已是煞白。

张宏垂下眼睑，沉思有时，方道：“事既至此，你只有两样可做，第一，如果李太后查问，你抵死不要承认，一口咬定吕兴贵所说是栽赃陷害；第二，你主动去找冯公公赔罪，请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并让他相信从今以后，你一定痛改前非，绝不会和他搓反索子。一哀胜百强，兴许冯公公会原谅你。”

张鲸一听便摇头，答道：“冯公公既然说动李太后去了乾清宫，咱再使哀兵绝无用处。你在那儿装蒜哭鼻子，反而更让人觉得软柿子好捏。”

“你想怎么样？”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咱只能顺势而为，与他冯公公决一雌雄了。”

“你呀，三月的老芥菜，起的粗粗心。”张宏瞧着张鲸犟颈驴子的模样儿，责备道，“人家冯公公拔根汗毛都比你的大腿粗，你逞的哪门子能！”

这时，外头穿堂厅里传来摆碗筷的声音，张鲸仿佛没听见，犹如木头桩子似的兀自坐在那里闷想。张宏本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背着冯保给张鲸递信儿，这会儿他担心冯保回到司礼监来瞧个正着，便催促张鲸道：

“已到用午膳的时间了，咱也不留你，你回去静下心来想一想对策，千万不要莽撞。”

张鲸这才起身，一路恍恍惚惚走回自己的值房。比起张宏的小院，张鲸的值房要促狭得多。在他房下值事的十几名文书差役，这时候还不知晓他们的主子已经大祸临头，都还聚在厅堂里过重阳节打牙祭。见他进来，掌班郑守成忙丢下手上拿着的一块干撕辣兔腿，拿起抹布擦了擦油嘴，禀道：

“老爷，方才柳如春来过，说等着你过去吃酒。听说你有饭局，小的们就先吃了。”

“知道了。”

张鲸随手从篾箩里拿了一个烧饼，一边啃着，一边走向值房。郑守成追在他后头喊：

“老爷，柳如春那头说过，你不去不开席。”

张鲸头也不回地答道：“你派个人去知会一声，就说咱有急事，吃不成酒了。”说着进了房门，顺势反手把门带上。刚说一个人安静会儿，想想如何渡过眼前这个难关，人还没坐下来，忽听得大门哐当一声又被人推开。张鲸抬头一看，是他的管家刘玉。宫里的大太监，手下都有一帮办事儿的人，最重要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掌班，帮助处理公务；另一个就是料理家务的管家。掌班必定是在籍的阉人，管家则不论。像冯保的管家徐爵，就是一个吃喝嫖赌无一不能的顽主。张鲸的这个管家刘玉，却也是阉党一个，所以进出大内无碍。此时只见他满头大汗冲进来，人还没站稳，就一杆笛似的叫道：

“老爷，出事了！”

“火苗子蹿上房了，嗯？”张鲸嫌刘玉冒失，斥道，“深宫大内，你狼嗥个什么！”

刘玉吓得一吐舌头，又反身把门轻轻掩上，再趋近张鲸小声禀道：

“老爷，吕兴贵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半上午时，东厂的番役拿着拘票到他家通知，说吕兴贵犯事被拿了。”

“没说为的什么事？”

“说了，说他交接大内贵珰，用缅铃行贿。东厂番役前脚走，吕兴贵的弟弟后脚就跑到府上来找老爷。”

“他怎么说？”

“他说那缅铃是老爷您托付他哥哥买的，他要您务必想办法，把他哥哥救出来。小的一听，这事非同小可，若让冯公公知道，问老爷一句‘你买缅铃做什么？’这可是答不出来的难题。因此小的就把吕兴贵的弟弟吼了几句，把他撵走了。”

“你吼他什么？”

“小的说：‘你不要诬陷咱老爷，天知道是谁让你买缅铃的？去去去，别在这儿胡搅。’那小子还想理论……”

刘玉还没说完，却夹耳掴腮重重挨了张鲸一个巴掌。

“放肆！”张鲸跺着脚骂道。

刘玉本以为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当，特地前来报功，谁知却讨了揍。他捂着火辣辣的脸，怎么也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正委屈着，只听得张鲸又道：

“你即刻就去吕兴贵家，告诉他，咱正在想办法营救，有我张鲸在，不会让他吕兴贵受冤。”

“老爷，你……”

“刘玉，咱们做人，不能狗脸上择毛，说翻脸就翻脸。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吕兴贵的确是受咱之托买缅铃，如今遭人陷害，咱却一脚跳到高岸上，这还是人吗！再说，东厂抓他吕兴贵做甚，还不是想收拾咱！到时候咱这头祸没躲脱，那边朋友也得罪了，这岂不是放屁打嗝两头蚀！”

经过这一番解释，刘玉总算明白了主人的心思，忙又抽身打转，急匆匆往吕兴贵家去了。从张宏的值房里出来，张鲸就有了大限临头的感觉，现在看着刘玉离去的背影，他忽又怅然若失，忖道：“难道他冯保真的就是法力无边的如来佛，咱张鲸跳不出他的巴掌心？”心中甚不服气，躺倒在太师椅上，正没个排遣处，忽又听得有人叩门。

“谁？”张鲸眼睛都懒得睁。

“张公公，咱是周佑。”

一听说是周佑，张鲸一骨碌从椅子上弹起来，亲自上前开门。周佑也不进来，只在门口说了一句：“皇上差小的前来传话，要你立马儿过去。”说完掉头离去。

乍听这个消息，张鲸就好像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心中顿时一震。他猜测，皇上在与李太后和冯保见过面后，还能够立即召见他，可见事情并不像张宏想象的那样坏。但是，有一点他心底清楚，如果他不能利用这次召见游说皇上除掉冯保，自己即使躲过这一劫，总有一天还得成为他冯保的刀下之鬼。同时他又知道，尽管皇上对冯保早有戒心，但对这位跟随多年的大伴，皇上却又始终存有几分忌惮。此时若要让皇上痛下决心“清君侧”，第一要务就是要激起他的勇气。对皇上使用“激将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稍一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在此进退维谷之中，张鲸想到了张四维，他很想跑去内阁向那位胸藏甲胄的新任阁揆讨教，但时间紧迫已是来不及了。仓猝之间，他突然瞥见台案上的一本书，那是前几日从桂珠坊书坊购得的一本《谜谱》。他随手捡起翻了翻，忽然心生一计，忙从中择出三条，喊来掌班郑守成，让他找出一张发黄的旧笺纸如数抄上，又觅了一个寻常信封，将旧笺纸折叠起来小心翼翼装了进去藏入袖中，这才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出门往乾清宫而去。刚出司礼监的第二道门，他又想起皇上要的那只“胎毛笔”，又踅回值房，从红木书柜里找出一只镶满宝石的笔盒儿，怀揣着再度出门。

自李太后与冯保离开西暖阁后的这小半个时辰，朱翊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头烦躁得要命。他才说要吃点时鲜水果压压火，内侍忙不颠儿送上一大盘红润润亮晶晶的甘甜大玛瑙葡萄，他拈下一颗放进口中，嚼了两下，又噗地吐了出来，恼着脸骂道：“你们这帮混蛋怎么办事的？要酸掉朕的牙齿是不是？迟早要把你们赶走！”内侍们知道这是皇上故意挑刺儿，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二气不敢伸，既不敢站远又不敢站近。站远了怕皇上瞧不见，遇事没人支应，站近了又怕抵在他眼睛上挨骂，真是左右为难。这时，在阁外廊檐下站了八个身着圆领明黄曳衫，外套五蟒缠胸背甲的奉御——他们都是轿夫。上午巳时，皇上就传旨要到御花园赏菊，他们便抬了锦栏大轿前来待命，这一待就是两个多时辰。皇上既不说去又不说不去，他们一字儿站在那里，半步都不敢挪动。许是站得太久生了倦怠，这会儿他们自找乐趣讲起笑话，也不知说了什么，竟一起扯声笑了起来。朱翊钧在阁里头听见，便问：“何人在外喧哗？”垂手站在门口的周佑趋前一步回答：“启禀万岁爷，是侍轿的长随。”“混蛋，谁让他们来的？宫里头越发没有规矩了，都拖下去，每人打二十大板！”周佑不敢解释他们是在廊下候旨，只得出来将长随们带去受刑。刚一回来，朱翊钧又让他火速去司礼监传唤张鲸。

却说张鲸一进西暖阁，朱翊钧一个鲤鱼打挺从绣榻上起来，拧起双眉，连珠炮似的说道：

“太后说你比孙海、客用还要坏，又责备朕不该差你做坏事，朕究竟差你做了什么，连朕自己都不知晓！”

张鲸双膝朝地上一跪，两手抠着砖缝儿，沉着回禀：“万岁爷没差奴才做任何坏事。”

“那太后怎么会那样说？”

“奴才斗胆说一句，太后是受了冯保的唆使。”

“你有什么把柄落在冯保手里？”

张鲸伏在地上，感到朱翊钧火一样的目光在他脊背上溜来溜去，尽管心里发怵，他还是强自镇定答道：

“万岁爷，还记得奴才说过的缅铃的事么？”

“缅铃？”朱翊钧记得张鲸数月前提起过，说是一种上好的淫器，他有心见识见识，却一直未曾得见，便道，“你总说缅铃，朕却一直未曾见到实物儿。”

“奴才就是为了给万岁爷孝敬实物儿，才惹出一点麻烦。”张鲸接着就禀告了吕兴贵前天夜里被东厂秘密捉去的事，又道，“冯公公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实想借刀杀人。”

朱翊钧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这才叫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膻。”

张鲸故意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伏在地上说：“奴才连累皇上怄气，奴才该死。”

“就一句‘奴才该死’就能了事？”朱翊钧一跺脚，哂道，“太后下了懿旨，要将你逐出大内。”

张鲸尽管已预计到这种结局，但乍一听到这句话，仍惊骇不已。他决定试探一下皇上的态度，于是突然间跪直了身子，望着皇上，泪流满面说道：

“奴才一条贱命，早就交给了皇上。皇上不要说让奴才走，就是支口油锅把奴才炸了，奴才也是高兴的。”

瞧着张鲸可怜巴巴的样子，朱翊钧心里头便觉难受。几年来，他在乾清宫中“形单影只”，诸事展布如同石头缝里射箭——拉不开弓。每每神情抑郁之时，只有眼前这个奴才，还能稍许给他安慰，也惟独他能够谋决大事。如今，摆在朱翊钧面前的选择有两个：一是谨遵母命，将这个张鲸发配南京，这样，他恐怕就还得当几年“儿皇帝”；另一个是一意孤行将张鲸留下，但冯保与张鲸两个已是水火不容，他只能留下一个。从感情上说，他愿意留下张鲸。但冯保背后有太后支持，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搬动这个树大根深的内相。眼下如果意气用事，必定祸起肘腋之间。权衡再三，他长叹一声言道：

“朕哪里舍得你走，只是母命难违。”

张鲸已看出皇上的矛盾心理，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便从怀中摸出那只宝石笔盒，双手举起，仰着泪脸说：“奴才听凭万岁爷发落。只是这一走，奴才再也见不着万岁爷。想到从今以后万岁爷受到委屈时，再没有一个人分忧解难，奴才心里头比刀子剜着还难受。这是万岁爷要的东西，奴才献上。”

“是什么？”

“胎毛笔。”

朱翊钧“噢”了一声，接过盒儿打开，用手将黑得发亮的“笔毫”捏了捏，一想到它们的产地皆在少女胯下，身上便燥热起来。但此时他没有闲心欣赏，随手把笔盒放到一边，对张鲸说：

“你且起来，朕有话说。”

张鲸谢恩爬起来，哆哆嗦嗦坐到小凳儿上。朱翊钧摸着生了浅浅黑髭的下巴，沮丧地说：

“这番祸事临头，倒霉的不单是你，恐怕张阁老的首辅也当不了几天。”

“啊？”张鲸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紧张地问，“对张阁老，太后娘娘也有懿旨？”

朱翊钧答非所问地说：“太后本来已不过问国事，今儿个，她是被冯公公撺掇来的。”

张鲸蓄了多时的一句话这时候脱口而出：“万岁爷，冯保这是迷惑太后，借她老人家的力量，企图在宫廷里搞一次政变。”

“政变？”朱翊钧一惊非同小可。

张鲸一扫满脸的惊惧，咬着腮帮骨恶狠狠地说：“万岁爷亲政三个月，一连处理几件大事，已是大快人心。如今若尽数推翻，这不是政变又是什么？”

朱翊钧点点头，叹道：“即便是政变，有太后支持，朕又有什么办法？”

“有。”

“唔？”

“张居正死后第二天，奴才心忧朝局，曾偷偷跑到大兴县乡下的一座小庙里头，拜见了一位异人。那个邋邋遢遢的老头子，什么也没说，只封了一张纸让奴才带在身上，并一再叮嘱半年之内，若遇大祸，当可拆封视之，化祸之法，尽在纸上。”

“那张纸呢？”

“奴才旦夕带在身上。”

张鲸说着，从袖子里抠出半个时辰前才在司礼监值房里封好的信笺递上。朱翊钧拆开一看，只见一张寻寻常常的笺纸上，潦潦草草地写了几行字：

　　打胎

（“四书”两句）

　　左看三十一

　　右看一十三

　　合拢起来是三百二十三

（打一字）

　　才名犹是杨卢骆

　　勃也何因要向前

（《书经》一句）

朱翊钧横看竖看，终是解不透其中奥秘，问瞪大了眼睛站在旁边的张鲸：

“这不是叫人猜谜么？”

“大概是的。”张鲸装出的样子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惊奇地说，“既是高人指点，总会弄点玄虚的。”

“这头两个字‘打胎’，谜底在‘四书’里头。”朱翊钧说着在靠北里墙一排大书架上抽下一函“四书”，抖着书咕哝道，“这么厚的一本，上哪儿找这两句话去？”

张鲸假装犯难，嘴上胎呀胎呀的念叨着，忽地把脑壳一拍，兴奋言道：

“万岁爷，奴才估摸出来了。”

“哪两句？”

“既欲其生，又欲其死。”

朱翊钧琢磨这两句话，说道：“胎在腹中，生死原也在一念之间。唔，这个谜出得好。”

张鲸又看了看朱翊钧手上拿着的笺纸，说道：“第二道谜，依奴才看……”

“这道谜不用你啰嗦，朕早就知道了。”朱翊钧伸了一根指头从茶杯里蘸了水，在红木大案台上写了一个“非”字，说道，“你按数字从左向右念，是不是三百二十三？”

“正是，万岁爷高明。”张鲸狡黠地笑了笑，又道，“不知那老头子弄出一个‘非’字来，是啥含意。”

“要等三道谜底儿都猜出来，方知玄意。”朱翊钧此时已是着了道儿，又指着笺纸说，“这第三道谜，杨、卢、骆显然指的是杨炯、卢照邻和骆宾王，加上一个王勃，凑成初唐四杰。这里点出了王勃的勃，却把王字儿隐去了，张鲸你查一查《书经》，带‘王’字儿的有些什么句子。”

“不用查，奴才在内书堂里背过《书经》，有一句现成的，叫‘王不敢后’。”

“王不敢后？”朱翊钧惊愕地重复了一句。

“三道谜底儿凑到一起是：既欲其生又欲其死、非、王不敢后.万岁爷，连着一起看，消息就出来了。”

“什么消息？”

“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指的就是今天冯公公欲借刀杀人，逼着皇上把奴才赶走。这样，皇上就会像过去一样，变成了聋子哑巴。”

“虽然牵强倒也扯得上边儿，”朱翊钧点了点头，又道，“‘非’字当作何解？”

“依奴才分析，这个‘非’字儿是个断语，就是说冯公公的所有主张都是非分之想，皇上千万不能受他摆布。一个奴才一心要控制皇上，这是犯了欺君之罪。”

“王不敢后呢？”

“这个嘛，也是提醒皇上，既然君临天下，就不可容忍小人乱政！”

“小人乱政，你指的是谁？”

张鲸情知再不能兜圈子，遂一咬牙，从齿缝间吐出两个字：“冯保。”

朱翊钧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此时屋子里静得怕人，张鲸只觉耳膜发涨，不知不觉额上已滚下豆大的汗珠。半晌，朱翊钧才抬起头来，阴森森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要朕除掉冯保？”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冯公公眼里没有皇上。”张鲸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嗫嚅道，“万岁爷，古人有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王不敢后。”朱翊钧一边反剪着双手在屋子里转圈儿，一边喃喃念着，眉宇间竟渐渐生出了杀气。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院子里已是寂静无人。朱翊钧突然举起一只手，那样子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他又把手放下来，担心地说：“朕也想先下手为强，免掉大伴的司礼监掌印，可是又有些害怕。”

“万岁爷怕什么？”

“如果朕下旨之后，冯公公不服气，又跑进慈宁宫去找母后，朕该怎么办？”

“万岁爷，这个您不必担心。”张鲸为了打消朱翊钧的顾虑，竟双手比划着言道，“您只要给大内守军下一道旨，不准冯保进宫，他就是长了翅膀想从天上飞进来，守军兵士也会张弓搭弩把他射落。”

朱翊钧想一想也觉有理，于是把心一横，言道：

“既如此说，事不宜迟，就定在今夜动手。”

第三十七回 魅影袭来魂惊午夜 琴音惆怅泪洒寒秋

在游艺斋看完戏，已是交了子时。大大小小数十乘轿子，一窝蜂抬出了东华门。这些颇获皇上恩宠的皇亲国戚，在东华门口揖让道别，各自择道儿回家。冯保的八人大轿，最后一个抬出紫禁城。此时夜凉如水，街面上已经灯火阑珊，天幕上疏星闪烁，薄薄浮云，半掩着一弯寒月。不知何处的寺庙里，间或传来一两声悠远深沉的梵钟，更是平添了京城的幽邃与神秘。冯保坐在轿子里头，忽然感到双膝生冷，便拣了一块鹅绒毡盖了膝头，又塞了一个枕垫到腰后头。

自下午将李太后送回慈宁宫后，冯保又马不停蹄赶到棋盘街苏州会馆看戏班子彩排，审查晚上演出的剧目。然后再回到游艺斋查看戏台子，给皇上请的皇亲们设座儿，备茶点，总之是事无巨细必得亲自安排。等到戏班子开锣，他已累得一摊泥似的。即便这样，他也不能找个地方躺一会儿，还得侍候着太后与皇上，人前人后安排照应。可以说是别人看戏，他在看人。冯保让戏班子准备了两本戏，可是一本刚演完，皇上就请示太后，说夜色已深，是否该让皇亲们回家了。李太后看戏本在瘾头上，但念着宫里的规矩，皇亲们进入大内后宫，子时前必得退出，遂同意皇上的建议，让戏班子罢了丝竹锣鼓。看到皇亲们个个离座儿谢恩辞别，皇上特意走到冯保跟前，关切地说：“大伴，你忙乎了一天，也该早点回去歇息。”冯保心下感动，趁机说道：“皇上，按太后的懿旨，明儿个老奴就传旨张鲸，免了他的秉笔太监，发往南京，您看是否妥当？”皇上答道：“就按太后说的办，明日上值，你先来乾清宫取旨。”说罢又催着他回家安歇。冯保这才回到司礼监坐轿，既兴奋又疲倦地离开了紫禁城。

不知不觉，轿子抬过富贵街。近处的青楼上，传出了小女子略含凄凉的曲声：

身子瘦了为谁瘦？

朝也是愁来暮也是愁。

心儿中，厌弃的总在眼前绕，

想要得到的偏是不能够，

泪珠儿，点点湿透了罗衫袖。

心比那天高，命不得自由，

俺是一颗要强的心，

偏偏落在他人后。

熨斗儿，熨得衣衫平整整，

却熨不开奴的眉头皱；

剪刀儿，剪得开乱麻一缕缕，

却剪不断奴家的忧愁……

这小曲儿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冯保的大轿抬出去半里多路，那怨怨艾艾的嗓音儿还直往他耳朵里钻。“自古红颜薄命，”冯保在心里忖道，“座座青楼，埋葬了多少女孩儿的痴心妄想。”由此及彼，他又联想到张居正死后这段时间的朝局，忽觉自己的心情，同那个青楼里的女孩儿，倒也差不了多少。争斗杀伐之事，冯保堪称高手。但拔掉一个眼中钉，又谈何容易！单说为了除掉身边的张鲸，他费了多少心思，才做成这一个“局”。如今虽胜券在握，但谕旨下达之前，还不可掉以轻心。他看出皇上对张鲸还心存眷顾，只是迫于太后的压力，才不得不同意驱逐张鲸。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圣谕弄到手。此时，他真恨不得有神仙显灵，把日头拽出东山。正闭目乱想，忽听有人拍打轿窗，他一掀帘，见是护卫班头施大宇。

“怎么啦？”冯保问。

施大宇略显紧张，小声禀道：“老爷，小的瞧着这街面，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的不对劲？”

“你看看，到处都是巡逻的军士。”

冯保将脑袋伸出轿窗眯眼儿朝街边一瞧，果见一队持枪兵士匆匆走过，锃亮的枪尖，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着可怕的寒光。他没往深处想，只道：

“今儿个是重阳节，又有那么多皇亲前往大内看戏，为了安全，五城兵马司多派士兵巡逻，也是情理中事。”

“可是这些兵士，并不是五城兵马司管辖的铺兵。”施大宇指着又一队走近的兵士说，“小的问过，他们是驻扎在德胜门外的京营兵士，傍晚时候奉命进城的。”

“啊？”冯保心里格登一下，自言自语道，“京营兵士，没有皇上的旨令，任何人都不得调动。这个时候既无匪警，又无火患，调京营兵士入城干什么？”

“是啊，小的也是这样猜疑。”施大宇说。

“且不管这些，让轿夫们走快点，咱们早点到家。”

施大宇向轿头吩咐一声，大轿顿时如飞前进。大约一炷香工夫，冯保就到了府邸门口。大轿刚在轿厅里落稳，早见管家张大受抢步上前拉开轿门，看到冯保稳稳地坐在里头，这才长嘘一口气，一边扶冯保下轿，一边言道：

“见到老爷，小的安心了。”

“你有何不安心的？”冯保问。

张大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吩咐门子关好大门，将冯保领到客厅坐下，从一只盛着热水的木桶中取出浸在里头的奶壶，双手捧给主子。冯保这才发现宅子里到处灯火通明，虽然夜深了，却没有一个人睡觉，仆役们的脸上，都露出惊慌的神色。他顿感奇怪，啜了一口奶子府送来的人奶后，问张大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张大受答道：“启禀老爷，徐爵不见了。”

“啊，他哪儿去了？”冯保诧异地问。

“小的若是知道，就不会这么着急了。”张大受急得猫掉爪子似的，讲述了事情原委，“今儿个重阳节，徐爵说好了，晚上要回府上来，同底下的兄弟们喝一顿菊花酒，可是从申时等到酉时，总也不见他的人影儿。兄弟们以为他在衙门里有应酬，抽不脱身，也就不等他，自顾吃了。谁知这时候南镇抚司衙门里有人找上门来，问徐抚爷在不在，说他半下午就起轿离衙，告诉手下人回这边来。他走后，镇抚司那边发了案子，等着他签票连夜拘人，久等不至，故寻到府上来了。小的一听，这就奇了，徐爵平素儿不是这种颠三倒四的人，怎的就会突然失踪呢？小的放心不下，便差人一处处寻他。他最爱去的地方有四个，一是右都御史王篆府上；二是少主人锦衣卫指挥冯邦宁府上；三是纱帽胡同的张大学士府，张先生的六个儿子都回故里守制去了，如今那里只留下一个游七看家，徐爵常去他那里闲聊；第四是去东厂，找掌爷陈应凤。结果在这四个地方均不见徐爵的人影儿。更奇的是，冯邦宁与陈应凤两个，也都失踪了。小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派出十几拨人，将京城里所有耍闹的场所找了个遍。老爷回来不久，出外寻找的人也都陆续回来，却是没有任何消息。”

听说这么多人一起失踪，又联想到在街上看到的京营兵士，冯保顿觉不妙，放下啜了一半的奶壶，问张大受：

“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禀报？”

张大受回道：“小的发觉这些异常后，曾骑了一匹马，想去紫禁城找您。可是在门口，被守门的兵士挡住不让进，说今夜里宫里头演戏，一应闲杂人等都不让进。”

“你不是有进出大内的牙牌吗，没亮出来给他们看看？”

“亮了。他们说今夜，有什么牌子都不让进。”

“你走的哪个门？”

“小的寻常都走玄武门，在那里被挡后又绕到东华门，也被挡了。”

“啊，还有这等事！”冯保怔了好一会儿，又起身在厅堂橐橐走了几步，突然把脸一横，吩咐道，“备轿！”

“这深更半夜的，老爷还去哪里？”张大受小心地问。

“东厂。老夫亲自去找找，咱就不相信，三个大活人，转眼间叫阎王一笔勾了。”

张大受不敢怠慢，又去前院厢房里把刚刚歇下的轿夫和护卫尽数喊了起来。众人收拾好旗牌仪仗，刚把大门打开，轿厅里站着的人一下子都愣住了——只见大门外头，黑压压站满了京营的兵士。站在队列前面的是三个人，中间是张鲸，左边是京营都督许云龙，右边是锦衣卫都督赵文襄。

却说半下午，张鲸从西暖阁领了撤办冯保的圣旨后，就立即赶到内阁，向张四维通报了这一重大消息。时间紧迫，两人当下议定，鉴于冯保的三大心腹徐爵、冯邦宁和陈应凤控制了东厂和部分锦衣卫，撤查冯保之前，须先得将这三个人秘密逮捕。为防不测，他们又请求皇上即速颁下特旨，调驻扎在德胜门外的三千名京营兵士进城担负巡逻及抓捕任务。商量妥当，张鲸又到西暖阁禀报，皇上尽数同意，向参与此次行动的有关文武官员秘密下达手谕。由于事发突然，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抓捕徐爵、冯邦宁和陈应凤没费一点周折。如今，这三个人已被秘密送往北镇抚司大牢关押。当张鲸派人进宫偷偷向皇上报告进展时，同样坐在游艺斋里的冯保，却还蒙在鼓里。皇上以夜深为名停止演剧，名义上是因为皇亲们不能于子时之后留在宫中，实际上是要催促冯保回家。出了东华门后，种种迹象已让冯保感到祸事临头。他回家问明情况后当机立断决定去东厂，一来是为了找徐爵他们三人，二来也是觉得家里不安全，要去东厂避避风头。谁知一打开大门，等待他的竟是全副武装的数百名兵士。

一见这架势，张大受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关门。他一努嘴，几个杂役有的推门，有的抬门杠。冯保一挥手让他们尽行退下，径自振衣出门，走到张鲸跟前，盯着他冷冰冰地问：

“张鲸，你要干什么？”

别看张鲸平常趾高气扬一肚子坏水儿，每每见了冯保，他就低眉落眼两腿起弯儿。这会儿拼了好大的力气，才挺起了腰杆，仿佛吵架似的嚷道：

“冯……爷，咱来传旨。”

“旨呢？”冯保咄咄逼人。

“在这儿哪。”张鲸从身后一个小内侍手中拿过一个黄绫卷轴，两手拉开，尖着嗓子喊道，“冯保听旨——”

冯保稍一迟疑，双腿一弯跪了下去，只听得张鲸念道：

冯保年事已高，心智渐昏。御前办事，屡不称旨。今免去司礼监掌印，即赴南京闲住。钦此。

张鲸念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拖腔拖调。这带有某种侮辱与挑衅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读罢，他把圣旨一卷，重重地捣在冯保手上。刹那间，冯保全身如遭电击。这寥寥几十个字的圣旨，倒像几十道惊雷，在这位威权不可一世的老公公的心头炸响。就在那一刻，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过一个又一个念头，他想到了在白云观抽出的那根下下签，想到了夫人庙住持妙尼要他大寒前不要犯煞的提醒，想到张居正临终前对朝局表现的极度忧虑，想到今儿中午皇上在太后面前支支吾吾的神情，想到他花了两年时间精心谱写的曲子《古寺寒泉》……刹那间，他仿佛什么都明白了。只见他从地上慢吞吞爬起来，把圣旨随手扔给张大受，乜眼看着张鲸说：

“老夫当初提拔你进司礼监，是狗屎眯了眼儿。”

张鲸尽管心里发怵，却强自镇定，干笑道：“冯爷，你年纪大了，到南京去享清福，有何不好？”

冯保哧的一声冷笑，厉声说道：“你花重资托人去云南买缅铃送给皇上，如此引诱圣君败坏纲纪的奸佞，有何资格站在老夫面前说话！”

张鲸恼羞成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外强中干地威胁道：“老公公，本监谨遵皇上之命前来传旨，你对本监不敬，就是欺侮皇上。”

“呸！”冯保重重啐了一口，咬着牙骂道，“这道圣旨还不是你骗出来的！”

张鲸情知这么争下去，自己终是处在下风，干脆以牙还牙，恶狠狠回敬道：

“老公公，本监没有工夫听你啰嗦。你也看清了，咱身旁站的都是京营的兵士。皇上给他们的任务，就是护送你到通州张家湾码头，那里早为你备下了一只官船，送你到南京。”

骂归骂，冯保自己也清楚，眼下大势已去。他看了看那些虎视眈眈的兵士，长叹一声，吩咐身边的张大受：

“去，到客厅里为老夫支下瑟来。”

张大受手拿着圣旨，满脸虚汗地抽身打转。冯保在原地踱了几步，撇下张鲸，径对京营都督许云龙说：

“老夫要去和府内的手下人道个别，军门在此稍候片刻。”

许云龙一个三品武官，往日想巴结冯保，只愁找不到路子，这会儿冯保虽成了“阶下囚”，但颐指气使威严不减，许云龙被他气势所慑，竟一哈腰讨好说道：

“冯公公尽管回屋道别，只是卑……嗨，只是本都督皇命在身，还望冯公公配合些个。”

冯保也不答话，已是慢悠悠踱回府中客厅。此刻，府中一应侍役近百名都静候在院子里。这些人做梦都没想到他们的主子——皇上深为倚重的大伴，竟会遭皇上抛弃。这真是天威不测横祸飞来，因此一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此时，客厅里瑟已架好，张大受懂得主人心思，架的正是潘晟送来的那具唐朝的锦瑟。冯保坐下来，轻轻一拨瑟弦，温润的瑟音如掠过柳梢的紫燕。他眯眼四下里一瞧，问：

“香呢？”

张大受噙着泪水答：“小的忘点了。”急忙搬过宣德鹤香炉，寻了府中珍藏的乌斯藏贡香点上。

冯保吸了吸鼻子，闻着令人兴奋的异香，又问：“兰芷呢，怎不见她？”

兰芷是两年前王篆从扬州带回来送给冯保的歌女。她长相姣好且歌喉清亮，因此很得冯保喜欢。此时，兰芷就站在客厅的角落里，听得主人找她，忙从人缝儿里挤出来敛衽行礼，凄然说道：

“奴婢在。”

冯保瞧着她眼圈儿红红的，笑道：“死别尚不可悲，生离又算什么，把你那眼泪擦擦吧。”等着兰芷拭了眼角儿，冯保又道：“兰芷，上次老夫教你的《四时乐》，还记得吗？”

“记得。”兰芷声音颤抖。

“好，老夫现在抚瑟，你就唱这支曲子。”冯保说着又命张大受，“把所有的宫灯都灭掉，只点一支蜡烛。”

顿时，本是灯火通明一片璀璨的冯府，突然变得漆黑一团。焦急守候在门外的张鲸心下一惊，正欲命令兵士冲进去，却听得客厅里瑟声一响，一个女子不胜娇羞的嗓音，已自凄凄凉凉地唱了起来：

看穿世事，

静养潜修，

暑往寒来春复秋，

百岁光阴不我留。

寄身清流，

泛一扁舟；

安排卧榻，

天地悠游。

寻什么名山胜景，

登什么舞榭歌楼；

讲什么英雄豪杰功名富贵，

读什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到春来只需读李太白的《桃园序》，

牛衣醉月、秉烛夜游。

到夏来只需读王羲之的《兰亭序》，

茂林修竹、玉带清流。

到秋来只需读欧阳修的《秋声赋》，

星月皎洁、银河横秋。

到冬来只需读孟浩然的《兴雅志》，

踏雪寻春、诗酒相酬。

雪压山头、梅占魁首，

梅雪争春，闲持酒一瓯。

白雪诗、梅花酒，

与老头陀促膝谈心情意相投。

道什么闲愁万斛，

琴棋书画消长昼；

说什么封侯拜相，

渔樵耕读过春秋。

看江山无边落木萧萧下，

学高人南窗倨坐傲王侯。

回头看，名利场上多少痴迷客，

扰扰攘攘，可叹无止休。

直羡他，野草溪边老钓翁，

踏月归来，却道天凉好个秋。

一曲奏罢，几案上那一支茕茕独照的蜡烛已是燃去大半。冯保双手按着瑟几怔忡半天，既不抬头，也不说话。良久，他才抬了抬眼皮，透过微弱的烛光，看到客厅内外影影绰绰到处跪满了家丁仆役，他缓缓站起身来对张大受说：

“下头的人，都跟了老夫多年，你多安排一些银两散给他们，让他们各自谋生去。”

冯保平常待手下人极好，替他们排忧解难，施舍银两从没有亏待过谁，所以，一旦他骤遭变故，府中一应仆役都惊得木头人似的，断没有任何一个人幸灾乐祸。此刻，听到他对张大受这般吩咐，都忍不住啜泣起来。不知是谁掩抑不住带头放了声儿，顿时，冯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已是呼天抢地哭成一片。冯保心里头酸酸的，瞧着东一堆西一伙跪着的人群，他想到“树倒猢狲散”这句话，便从袖筒里摸出手巾，替站在跟前哭成泪人儿一般的兰芷揩了揩脸，强自微笑着，说道：

“兰芷，老夫教你《四时乐》这支曲儿，先前你怎么唱，都觉得不对味儿，今夜里，你总算唱出情性儿来了。”

“老爷！”

兰芷尖叫一声，丢了手中的云板，一下子跪到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冯保再也不管她，而是猛地转身，双手操起那具锦瑟狠命朝地上一掼。瑟碎了，蜡烛火苗蹿了一下，也倏然熄灭。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只听得冯保轻声说道：

“太后，老夫此去江南，恐骸骨难归，只能在这里向您道别了。”

第三十八回 送金像君王用权术 看抄单太后悟沧桑

第二天，冯保被免职谪往南京闲住的消息，就在京城里传得沸反盈天。官员们正自惊愣，顷刻又有中旨传至内阁，命张宏接任司礼监掌印，张鲸任东厂提督。如此安排，朱翊钧也是煞费苦心，按他内心意愿，是想让张鲸接替冯保的职务，但他知道这样做势必引起巨大非议。一是太后那里通不过，二来他也知道，张鲸资望尚浅，提拔过快很难服众，故只让他接掌东厂。历来掌厂者，在太监里头的地位，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张鲸获此职位，虽然并不满足，却也差强人意。他接过“钦差东厂提督太监”之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皇上的旨意抄了冯保的家。冯保家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抄查了一个多月尚未了结。

按下这头不表，再说朱翊钧那边，除掉了冯保之后，一个月之内，他又接连下发了十几道谕旨。第一道谕旨是重新起用张居正秉政时坚决不用的邱橓和海瑞这两个士林推重的清官；第二道谕旨是听从御史孙继光的请求，将因张居正夺情一事而遭廷杖的翰林院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进士邹元标等重新起用；第三道谕旨是将因各种原因而触怒张居正被放逐解职的大臣王锡爵、余懋学、赵应元、付应祯、朱鸿模、孟一脉、王用汲等尽数召回；第四道谕旨是解除张居正最为倚重的门生王篆的右都御史的职务，斥为编氓回归原籍；第五道谕旨是勒令刚刚改任的吏部尚书梁梦龙、工部尚书曾省吾致仕；第六道谕旨是将张居正秉政期间惟独一个不肯依附他的刑部尚书严清擢拔为吏部尚书；第七道谕旨……其实也不用细数下去，将这些谕旨通读下来，就可以摸透皇上的心思：凡是张居正生前信任的人，都一律革职罢斥；凡是张居正生前处分过的人，都尽数召回官复原职。至此，京城各大衙门官员不得不相信风向已变——打从七月间就有迹象表明，皇上要改弦更张驱除“江陵党”，如今这传闻终于变成了可怕的现实。因此，多少个一心要跟着张居正开创“万历新政”的能臣干吏变得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曾几何时，还被天下百姓传为美谈的圣君贤相之间的鱼水深情，怎么转眼间变成了如此不可调和的深仇大恨？

转眼过了十月中旬，再有两天就是小雪节了。往常这时候，虽然霜花愈重，早晚人们嘴里哈出的都是白气儿，但还不至于冻得伸不出手来。今年却不一样，前两天忽然从山海关那边刮过来一阵急骤猛烈的北风，在田野上嗥叫着，像是一群群饿狼，凶残地扑向了城里。被它们推起的厚厚的铅云，转眼间就把温暖的老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气温骤降，松软的地面变得比铁还硬。昨日还嘈嘈杂杂轿辇相接的北京城，一下子变得黯淡而无生气。这光景，同时下大部分官员的心情倒也十分吻合。

北风未起之前，机敏的狗似乎就知道寒潮要来，它们在街面上烦躁地奔跑着，发出惊恐的吠声。比狗还要机敏的，是大内惜薪司的太监，他们赶在摧墙揭瓦的北风到来之前，就把大内各宫院的地龙烧热，让太后、皇上以及后宫的所有美眷，在重帘绣幕之中，丝毫感觉不到气候的变化。

这天天刚亮，如同千军万马呼啸而过的北风渐渐弱了一些，但天空还是灰沉沉的布满了阴霾。歇宿在乾清宫的朱翊钧从燥热中醒来，内侍替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尔后他啜了一壶奶子，用了几样点心，便问身边的周佑：

“南京的贡船，昨日是否准时到了？”

“到了。”周佑小心回答，“今儿一大早，供用库的牌子就来禀报，说昨儿下午酉时，贡船就靠上了张家湾码头。”

朱翊钧看看窗外，天上已有簌簌的碎雪飘下，又问：“运河还没封冻吗？”

周佑答：“这北风再刮两天，保不准河就会冻的。”

“贡船上的物件儿呢？”

“遵万岁爷的旨意，已连夜搬进了大内，现存放在供用库的仓房内。”

“开箱查过没有，有无破损？”

“查过了，完好无损。”

“好，”朱翊钧眼角添了笑意，吩咐道，“你命人将箱子送到慈宁宫，朕这就过去。”说着，又让周佑去西暖阁取出一个四角包金的牛皮护书，随他一起去慈宁宫。

却说冯保被革职的头几天，朱翊钧心里头一直忐忑不安。第一他怕冯保突然会在他面前冒出来——这担心纯属多余，但做了多年的“小媳妇”，心态一时还不能恢复正常；第二他怕母后知道消息又找上门来质问。为此他特别关照新任的司礼监掌印张宏，要他知会所有内侍不得在太后面前走漏风声，违旨者严惩不贷。宫内大小太监一万余人，看到连冯保这样的巨珰皇上说撤就撤，他们谁还敢捋虎须批龙鳞拿刀抹自家脖子，因此一个个噤若寒蝉。冯保那头一路惨兮兮地被押解到了南京，李太后这边却还一直蒙在鼓里。好在这些时她又在忙乎另外一件大事——为她的第二个儿子潞王的婚事做准备，暂时也无暇旁顾。尽管这样，朱翊钧也知道纸包不住火，这事儿迟早要捅穿，因此一直在琢磨着如何向母后禀报这件事。后来还是听信张鲸的建议，将南京紫禁城中收藏的一尊纯金制作的九莲观音大士坐像火速用贡船运来北京，作为礼物送给母后，一俟她老人家高兴，再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说出，反正生米已煮成了熟饭，母后除了责骂几句，还能怎么着？朱翊钧依计行事，如今九莲观音大士像已平安运抵大内，加上昨日张鲸也将冯保家中资产的抄单整理了出来，有了这两样东西，朱翊钧觉得可以和母后摊牌了，所以今早一起来，便想着要去慈宁宫。

一出乾清宫，便听得又白又硬的雪子儿打得屋顶沙沙作响，地上也铺了薄薄的一层。一名西暖阁值役拿着笤帚走出来正说扫雪，看到皇上，一慌张脚下没留神，竟跐出一丈多远，跌了个仰八叉。瞧他那龇牙咧嘴的样子，朱翊钧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本说走到慈宁宫去，见路面太滑，遂听从周佑的建议改乘暖轿。

此时的慈宁宫一片肃穆，空旷的院子里，除了细密的雪霰敲打着光秃秃的槐树枝，再也听不到任何声息，连平常喜欢在地上与瓦楞间觅食的檐雀儿，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慈宁宫太监接到消息，早就将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打开，并挪开了一尺多高的门槛。大轿直接抬进了院庭，朱翊钧一下轿，便在内侍的导引下直接走进了紧连着花厅的暖阁，李太后正在那里等他。

坐下刚要寒暄，周佑在暖阁外头奏道：“万岁爷，供用库的奴才把箱子送到了。”

“拆开来，放在外头厅堂里。”

“什么箱子？”李太后问。

“待会儿母后一看便知。”

说话间，听得院子里吵吵嚷嚷，李太后起身撩开窗幔一看，只见七八个太监正手忙脚乱将一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抬进厅堂，便和朱翊钧踅步过去。箱子已在铺了锦毡的砖地上放稳，周佑掏钥匙打开箱子上的大铜锁，命人把放在里头的九莲观音大士像搬出来，小心拆去层层缠裹的丝绵，然后临时供在茶几上。乍见这尊高约二尺的菩萨像，李太后连忙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走近仔细观赏，只见观音大士坐在九朵莲花上，含笑凝神，面如满月。前面两只手持着一只净瓶，后面左右伸出的大大小小的手多得数不清。李太后看罢顿生崇敬，问道：

“这尊观音铜像，是从哪里请来的？”

朱翊钧神秘地眨眨眼，笑道：“母后，您再看看，这可不是铜像啊！”

“啊？”李太后刚准备伸手去摸一摸，忽又觉得不敬，便又弯下腰来仔细看了看，狐疑地问，“不是铜的，未必是金的？”

“母后说得对，这尊观音像是用纯金制成。”

“这要花多少金子呀！”李太后惊呼起来。

“多也不算多，只用了六百两黄金。”

“哪座庙，能供得起如此贵重的观音？”

“庙里哪里会有？”朱翊钧加重语气说道，“这是专从南京紫禁城中运来的，是洪武皇帝爷收藏的。”

听到这一来历，李太后越发感到惊讶，她看了看周围的太监，不解地问：

“咱听说洪武皇帝爷至为节俭，他怎么舍得用纯金制作菩萨像呢？”

“母后，这尊金像并不是御制，”解释了这一句，朱翊钧忽然灵机一动，又补充道，“它是洪武皇帝爷抄家抄来的。”

“抄家？”李太后眉梢儿一扬，好奇地问，“抄谁的家？”

“沉万山。”朱翊钧一字一顿，道出一个名字，接着又问，“母后，您听说过沈万山这个人么？”

“听说过，”李太后微微颔首，回道：“他是江南巨富，传说洪武皇帝爷定都南京，他还捐资帮着修了几十里的城墙呢！”

“嗨，修这点城墙算什么，对于沈万山，那只是九牛一毛！”朱翊钧说起钱财，口气中便充满艳羡，“如今南京大内，还收藏了沈万山的两件传家宝。一件是这九莲观音大士像，还有一件是银制水盆，说是差不多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一次可装三十担水，是沈万山同他的妻妾们一起洗浴用的大澡盆子。”

“唉，饱暖思淫欲，这话一点也不假。”李太后叹息一句。朱翊钧听了觉得有些牛头不对马嘴，正揣摩母后的心思，只听她又接着问：“钧儿，你怎把这尊金像从南京搬到北京来了？”

朱翊钧按早就想好的词儿回道：“儿早就听说，母后是观音娘娘的活化身，因此便想到，应该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尊观音像从南京请来，供奉在慈宁宫，与母后朝夕相伴。”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李太后把朱翊钧上下审量一番，斟酌良久方郑重言道，“只是这尊金像，万万不可摆放在慈宁宫里。”

朱翊钧一愣，问道：“这是为何？”

“这金像是抄家抄来的，咱们虔心礼佛，图的是吉利。抄家之物，想起来就有晦气。”

“原来是为这个。”朱翊钧暗暗嘘了一口气，连忙解释说，“母后不必担心，当年洪武皇帝爷把这尊金像请至大内，专门请了三十位江南高僧为之设坛颂祝，做了三天法事。从那以后，这尊金像就不能算是沈万山的家藏，而成了皇室拥有的吉祥菩萨。这次将九莲观音大士像请来北京，出南京大内之前，朕也特意关照做了一场法事，而且一路上，也有十位高僧护送。”

李太后听罢莞尔一笑，说道：“你既如此说，为娘的就放心了。这厅堂右边的房子，便是咱每日抄经的精舍，就把这尊观音大士像请进去供养，每日里专拨一位婢女侍奉香火。钧儿，你意如何？”

“母后安排极为妥当。”朱翊钧说着，转头看了看窗子外边，雪花儿越筛越密，遂笑道，“这种天气，也做不了什么事儿。母后，儿陪你去暖阁里头再坐会儿。”

“好，”李太后正在兴头儿上，笑吟吟应道，“咱正有事儿找你呢。”

两人重回暖阁坐下，女婢沏了热茶奉上。朱翊钧心不在焉抿了一口，问道：

“母后，您有什么事儿要吩咐？”

李太后脸上的笑意一直不曾退去，这会儿她靠在太师椅上，惬意地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娘这些时一直为你弟弟潞王的婚事操心，脑袋都昏涨了。”

“母后不要过度劳累，潞王的婚期在明年二月，还有三个多月呢。要办什么事，尽让奴才们办去，您动动口就行。”

“有些事光动口不行，奴才们办不了。”

“什么事奴才们办不了？”

“譬如说珠宝的事。”李太后眼波一转，忽然气愤地说，“上个月，你从供用库里批下二十万两银子来，为潞王的婚事置办头面首饰，按说，这笔钱也不算少了。记得万历六年你成亲时，花二十万两银子置办头面首饰，不但种类齐全，且样样都是好的，光祖母绿就买了八颗。现在倒好，祖母绿都涨到一万两银子一颗了，一支翡翠闹蛾儿，也要五百两银子，一顶凤冠只用一颗祖母绿，镶上几十颗宝石，再配上该用的金饰件，竟要四万两银子。若是置办你当年一样的头面，那时花二十万两银子，现在四十万两也打不住。开头，咱还以为是办事的奴才从中做手脚、吃猫腻，便换人再办，谁知报的价儿大致差不多。前后一共换了三茬人当采办，都回来瘪着嘴叫苦。咱这才相信，如今的珠宝价格居高不下。咱实在不明白，才短短几年时间，怎么世道变得这么快，豆腐都卖成肉价了。”

李太后絮絮叨叨数落了一大堆，朱翊钧知道母后的意思，就是要他批旨增加潞王大婚的头面首饰费。这并非难事，现在国库充裕，加之无人掣肘，花多少钱都没人敢干涉。但朱翊钧早学会了就锅下面的控驭之方，本是“小事一桩”，他却要借机做大文章，心里头估摸半天，他才开口说道：

“母后，这两年珠宝弥贵，实有原因。”

“什么原因？”李太后瞪大了眼睛问。

“是因为张居正与冯保两人，把珠宝的价格哄抬起来。”

“你说什么？”李太后身子一挺。

朱翊钧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李太后怔怔地望着儿子，仿佛不认识似的，半晌才喃喃地问：

“钧儿，你怎么这样说话？”

朱翊钧反正已横了心，撕破脸今儿个也得把话说明白，便犟着脖子说：

“母后，您一直不曾问咱，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着大伴冯保了。”

“是啊，咱是想问，只是来不及。”

“咱免了他的司礼监掌印职务。”

朱翊钧故意说得平淡，但李太后从他眼中发现了过去从未见到过的腾腾杀气，她心里猛地一震，既有几分惊恐又有几分愠怒地问道：

“何时免掉的？”

“就在重阳节之后。”

“已经一个多月了？”

“是的。”

“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咱并不想隐瞒，只是想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以后，再向母后禀告。”

“什么事？”

“冯保贪墨的种种劣迹。”

“啊！”李太后本能地尖叫一声，旋即想到重阳节那天冯保来慈宁宫向她言及张鲸偷偷托人去云南买回缅铃的事。本说要儿子撤办张鲸，谁知到头来赶走的却是冯保。李太后锁着眉头思忖一番，恼下脸来问：“你是不是听了张鲸的唆使，才做下这等糊涂事？”

朱翊钧早在一旁把母后的心事猜透，不慌不忙答道：“母后，冯保那次对您所说的事，纯属子虚乌有。他故意捏造缅铃一事，目的是陷害张鲸。”

李太后一声冷笑，言道：“冯公公主持司礼监，把个大内管理得井井有条，底下的珰宦火者，个个都信服他，你说他陷害张鲸，鬼都不信。”

朱翊钧回答：“儿也从没有怀疑过大伴，但这次他陷害张鲸，却是铁证如山。”

“你怎么知道？”

“儿谨遵上古圣贤之训‘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就在母后重阳节那天来乾清宫要儿处分张鲸之后，儿就命人立即调查此事，这才知道了事情原委。原来是张鲸握有冯保收受巨额贿赂的证据，大伴怕他讲出来于己不利，故先下手为强。他知道母后这一辈子最痛恨的事，莫过于男女间的淫乱之事，因此投其所好，编造出张鲸暗地托人给我买缅铃的事，其目的是激起母后的震怒，然后借母后之手，把张鲸逐出大内。大伴用计之深，用心之毒，实在令我震惊。”

李太后不敢相信儿子的话，追问道：“张鲸掌握了冯公公什么证据？”

“母后还记得潘晟的事么？”朱翊钧问。

“潘晟？”李太后蹙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这个人不是张先生临死前推荐的阁臣么？后来有人告状，说他是贪墨之人，在士林中影响很坏，你又将他免了。”

“正是这个人。”朱翊钧回道，“张居正病重期间，他就派管家来北京活动，想要入阁。他那管家叫潘一鹤，与冯保的管家徐爵勾搭上了。通过徐爵，他一次送给冯保白银三万两，古瑟三张。”

“送这么多银子？”李太后倒吸一口冷气。

“是呀，”朱翊钧闪了母后一眼，接着说，“冯保得了贿银，便到处替潘晟讲好话。此事没有办成，他听说弹劾潘晟的监察御史是张四维的门生，又怒气冲冲跑到内阁把张四维痛责一番。母后，您想想，一个堂堂内阁首辅，竟然受到一个太监的羞辱，这样下去，朝廷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李太后这才感到事情重大，但仍将信将疑问道：“这兴许是张鲸一面之辞。”

朱翊钧回道：“儿初听这个消息时，也同母后一样，根本就不敢相信。但是，抄查了冯保的家产之后，面对那么多的珍珠财宝，就不由得你不相信。”

“都有些什么东西？”李太后问。

朱翊钧打开放在茶几上的镶金牛皮护书，从中拿出一份盖了东厂和大理寺两个衙门关防的密折，双手递给母后说：

“这是冯保家产的抄单，请母后过目。”

李太后接过，只见抄单上写道：

仰惟吾皇陛下，臣等九月十一日奉敕抄没冯保家产，费时三十二天，已于昨日清点完毕，财产清单抄附于下：

白米贰佰肆拾贰万陆仟零肆石。

黄米壹拾贰万壹仟叁佰零贰石。

祖母绿宝珠盈寸者叁拾壹颗，不及寸者伍拾柒颗。

翡翠两匣，计玖佰肆拾玖件。

其他各色美玉饰品壹拾伍箱，计陆仟陆佰玖拾柒件。

各色古瑟壹佰叁拾陆张。

各色古董贰仟捌佰贰拾玖件。

唐宋元等朝贵重字画柒佰肆拾叁幅，其中包括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唐怀素《食鱼帖》以及南唐李后主所书《心经》等极品。

各类精瓷玖仟陆佰捌拾捌件。

京城私宅叁处，铺房伍处，计房屋肆佰壹拾贰间；沧州府治房产壹处，保定府治房产两处，共计房屋贰佰柒拾陆间。

沧州、大名、真定、保定等府及大兴、昌平等县田契贰拾柒张，共计田产壹仟零伍顷陆亩贰分。

李太后看罢这份清单，已是瞠目结舌，手心里都渗出冷汗来。她抖着清单，不解地问：

“听说通州仓大得可以跑马，一个仓也只能装三十万石粮食，冯保这二百多万石白米，该要多大的地方装载？再说，他有多大个肚子，家里要藏这么多的白米？”

朱翊钧听了扑哧一笑，回道：“前些时张鲸向我禀事，说冯保家中抄出多少多少白米，又抄出多少多少黄米，我听了，也像母后这样产生了疑问。经张鲸解释，我才知晓白米指的是白银，黄米指的是黄金，一石就是一两。别看贪官们一个个钱窟窿眼里翻跟斗，却偏要躲开金银字样，弄些隐语替代。”

“这么说，从冯保家中抄出的白银就有二百多万两，还有十几万两黄金，这都是真的？”

“一点不假。”朱翊钧满眼吐火，余恨未消地说，“这清单上的物品，除了房产和地产搬不动，其余的都已尽数儿搬进了大内，我已下旨，让供用库的奴才们一样样登记入库。母后，您要不要去看看？”

“咱是要去见识见识，但不是现在。”李太后此时心乱如麻，尽管铁证如山，她仍然无法接受这一现实，想了想，又问，“钧儿，你是怎么想着要抄冯保的家？”

朱翊钧略一沉思，反问道：“母后，您还记得万历六年初夏，咱们在大内东长街兴办的那次集市么？”

“记得，你怎么扯上这个啦？”

“那次集市虽是张鲸提议，却是冯保一手操办。他让咱们母子三人吃了一顿神仙宴，花费了一万两银子。我当时心里头就犯嘀咕，冯保他一个司礼掌印，说到底也不过是咱这个皇帝的奴才，他花一万两银子轻轻松松，倒像是花几个铜板的。他一个月的俸禄不过一百多两银子，外加一百多石米。一顿饭要吃去他十年的俸禄。咱一琢磨，就觉得这里头有鬼。”

李太后仔细琢磨儿子的话，问道：“这么说，四年前你就怀疑冯保了？”

“可不是，”朱翊钧自鸣得意地说，“这回把他家一抄，可见咱的怀疑有道理。母后，您知道二百多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父皇当政的隆庆年间，朝廷一年的赋税收入，比这个多不了多少！”

“唉，咱不明白，冯保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还不都是当官的人送的。”朱翊钧说着又愤怒起来，“最近，咱连下谕旨，撤办了十几个大臣，像梁梦龙、曾省吾、王篆等人，都革职了。”

“怎么，他们都与冯保有瓜葛？”

“岂止有瓜葛，他们之间的龌龊事儿多着呢。冯保有一个本子，凡给他送过礼的官员，送些什么，何时送的，都在这个本子上详细登记。仅这本子上记载的，给他送过礼的官员，就有七百多人，朝廷现任的二品大臣中，只有一个人没给他送礼。”

“这个人是谁？”

“刑部尚书严清。如此正直官员，实属难得。因此我当机立断，将他擢升为吏部尚书。”

“梁梦龙这几个人为何免职呢？”

“就在冯保被免职前半个月，这三个人还分别给他送礼，咱实在生气，便撤了他们的官。”

李太后默然良久，叹道：“冯保只是一个太监，就有这么多官员巴结他，要是……”

“要是他任职内阁，岂不贪得更多！”李太后咽下没说出口的半截子话，朱翊钧按自己的意思抢着说出来，并补充道，“比照冯保，咱看张居正的家产，只会比他多，绝不会比他少。”

李太后没有接腔，她的眼前浮现出张居正一丝不苟的神情。朱翊钧观察母后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知道她对张居正仍保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念之情，因此内心里燃起了妒忌之火。只见他一跺脚，怒道：

“咱查了一下，给冯保送礼的官员，大部分都是张居正的亲信。母后您想想，这些人将大把大把的银子往冯保那儿送，给张居正送礼，岂不更是车载驴驮！”

朱翊钧这是第一次用如此咄咄逼人的口气同母亲讲话，李太后听了很不受用，便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

“钧儿，这种事情你怎么能想当然。张居正生前，你从哪里听到过他有贪名？”

“母后，您为什么总是袒护他？”朱翊钧恼怒地冒出这一句，忽觉失言，又遮掩道，“张居正生前与冯保关系太好，叫人不得不怀疑。”

放到往常，如果受到儿子这等抢白，李太后早就秀眉一竖发作起来，但眼下她听出儿子的弦外之音，忽然双颊飞红。为了掩饰，她低下头去装作喝茶，半晌才就事论事说道：

“张先生生前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官员贪墨。他临死前还不忘惩处腐败官员。这样的首辅，怎么可能自己贪墨！”

“儿不敢苟同母后的判断，”朱翊钧黑着脸，厉声反驳道，“张居正并非那种高风亮节的人。事实上，一手捉贪官，一手接贿银的人，历史上并不少见。因此，儿已下定决心，再颁一道谕旨。”

“干什么？”

“抄张居正的家！”

李太后腾的一下站起来，几乎忘情地嚷道：“钧儿，你不要忘了，张先生是你的老师，如果没有他辅佐你开创万历新政，你哪里会有今天！”

朱翊钧一改平日在母后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竟垮下脸来，恶狠狠地说：

“母后，张先生教我的许多话，我都记忆模糊，但有一句话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说，当一代明主，切不可有妇人之仁！”

李太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她嘴唇痛苦地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噙着泪水坐下来，失神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第三十九回 愤写血书孝子自尽 痛饮鸩酒玉女殉情

不觉一年过去，到了万历十一年六月二十日，也就是张居正一周年忌日的这一天，薄暮时分，只见一乘两人抬的青色油绢小轿从荆州城外的江津关码头抬了出来。斯时正值三伏天，江汉平原暑气蒸人，幸好正午时分刚下过一场骤雨，拂面的南风变得凉爽。小轿上路的这一刻，但见傍晚的霞光，红过三月的灿烂桃花，映衬着路边荷田的无穷一碧。这景色本已令人心旷神怡，再加上七八只缟素的江鸥翩跹其中，两三队灵巧的紫燕舞蹈其上，更让人觉得天地悠悠生机无限。恰在这时，不知何处的莲荡里，传出了采莲女银铃般的歌声：

千声郎，万声郎，

谁让你追奴追到莲花荡？

郎唱的歌儿直比那铃铛脆，

唱得小阿奴奴兀坐在船头

悠悠忽忽心发慌。

瓜子尖尖壳里藏，

奴家小船撑进水中央。

遥遥看到情哥来，

赶紧摘片荷叶头上戴，

只道是三伏天里遮太阳。

歌声是那么的娇甜、清脆，如荷叶上滚动的晶莹露珠，它们在暮色四合的田野上弥漫，更具有某种不可抗拒的诱惑的力量。但是，坐在小轿里的人，却没有从这歌声里分享到采莲女对爱情的渴望与憧憬，而是仿佛感到有一条毒蛇钻进了她的心，滚烫的泪水从她的双颊流下……

轿子抬到一个岔路口，一直朝前走便是荆州城，向右拐是一条满是泥泞的小道。轿夫放慢脚步，打头的轿夫问道：

“先生，你不想先进荆州城去看看？”

“不了。”

“这时候去张居正的墓地，天道有些晚了。那里上不巴村，下不巴店，很荒凉。”

“这不关你们的事，走吧。”

轿夫再不答话，将轿子抬上了那条曲折的便道。方才问话的轿夫一边小心地躲过脚下稀烂的泥浆，一边犹自咕哝道：“这时候还去看那座荒坟做甚，也不怕犯忌。”说话人哪里知道，轿子里头坐着的，正是失踪了九年，如今已女扮男装特意赶来江陵谒墓的玉娘。

玉娘这几年究竟藏在哪里，她为何选在今天前来江陵？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却说去年冬天，万历皇帝去慈宁宫与母亲李太后进行了一次摊牌式的谈话之后，不到四十岁的李太后，从此就真正过上了“安度晚年”的生活，每日除了抄经念佛，享受孙儿的绕膝之欢，她再也不能就朝廷的政事发挥一丁点作用。除了慈宁宫一应侍役长随，大内其他衙门的太监，特别是司礼监的巨珰们，再也不敢轻易去拜谒这位有“观音李娘娘”之称的太后。往日为天下人称道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圣母，再也听不到任何来自外廷的消息。她落得清闲，却也变得非常憔悴。每天夜交子时，大内巡夜的禁卒，还能听到从慈宁宫中传出的单调的木鱼声。那是李太后还守着一盏孤灯，极为虔诚地诵读经文。迟迟更鼓，耿耿星河，太后的所有缠绵悱恻的心事，都寄托在普陀海潮的梵唱之中。就在她幽居慈宁宫的这些日子，由她的儿子朱翊钧宸纲独断的朝局，正在急遽地发生变化。继撤查冯保之后，他采取的又一个暴风骤雨式的行动就是彻底清算张居正。去年刚过小雪节，在平台召见了内阁首辅张四维之后，朱翊钧突然颁旨谕告全国，撤消赠给张居正的“文忠公”谥号。不几天，第二道谕旨又刊载在通政司的邸报上，张居正生前受封的太师、上柱国等爵号一并剥夺。春节前，第三道旨又明发出来。收回皇上对张居正的一切诰赠，连赐给他的瓷器、银章、八宝银锭以及题匾等，不分巨细一一追缴。此前，自王国光被革职到冯保的家被抄，一连串的消息已使所有领取朝廷俸禄的官员确信政坛的风向已变，但他们仍心存侥幸，认为皇上如此行事，是对他万历六年因曲流馆事件差一点被废除一事的报复。对于张居正殚精竭虑矢志推行的“万历新政”，皇上还会一如既往地实施推行。但是，随着一大帮因张居正整饬吏治实行“考成法”而被罢黜的官员的起复，这些人才相信，皇上在秋后采取的所有举动，显然都经过深思熟虑。种种迹象表明，他对自己登基十年来，由他的母亲李太后、张居正与冯保三人组成的牢不可破的“铁三角”，已是深为痛恨，如今，他要尽快地摆脱这个“铁三角”对他的钳制。当务之急，除了大量撤换他们相信的官员，还必须将他们推行的种种改革予以纠正。如果不这样，人事的更换便完全没有道理。基于此，朱翊钧对张居正的清算，便由表及里、由近及远步步为营地全面展开。自冯保被发配南京“闲住”，李太后幽居慈宁宫与佛为伴，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对朱翊钧形成制约，所以，他才能为所欲为在一个月里连下三道谕旨，将他多年来陆续颁赐给张居正的所有荣誉一概剥夺。万历十一年的春节，京师各大衙门的官员都是在风声鹤唳惶惶不安中度过。自己为了避祸而申请致仕的，遭人弹劾而被免职的官员几乎每天都有十几个，而每天前来吏部报到的起复的谪官贬官也不在少数。这种乱哄哄的场面让一些矢志国事的良臣循吏深感寒心，也让一些局外人深刻地领会到什么叫官场险恶，尺水狂澜。

过罢春节，朱翊钧又亲书一道谕旨，由司礼太监张宏送至内阁：

说与首辅张四维，辅臣申时行、余有丁、许国等知道，即命刑部右侍郎邱橓、东厂掌印太监张鲸率人前往湖广荆州府，查抄张居正府邸。各有司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这道圣旨由张鲸代拟，发阁之前，张鲸已将草稿送给张四维秘密改定，而且，正是由他亲自推荐刚刚到京履职的邱橓担此重任。他知道因张居正生前拒不起用邱橓这一过节，邱橓对张居正已是恨之入骨，现让他前往荆州查抄张居正的家，他一定会铁面无情不遗余力。朱翊钧对张四维这一建议深为嘉纳。但是，当中旨到阁之日，张四维却假装震惊，立即领头与三位阁臣一齐具名向御前呈进阁本，恳求皇上念及张居正生前辅政有功，不要对其抄家。朱翊钧读到阁本，立即批复回来：“尔等维护欺君之人，是何用意？谁敢为虎作伥，朕绝不姑息！”措辞如此之严，阁臣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灰。在死一般的沉寂中，邱橓与张鲸率领一大队缇骑兵，“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英雄气概，神色庄严地离开了北京城。

十七天后，他们到达了荆州城。在他们到来的前六天，荆州知府吴熙——也就是万历六年张居正回家葬父时鞍前马后小心服侍的那个人——就得到了京城通政司邮递来的移文。他一看到抄家的圣旨，立刻就将全府捕快衙役统统集合起来，冲进东门街上的张大学士府，将府中所有人，上至张居正的八旬老母赵太夫人，下至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以及一应仆役，总共百十口人全部赶出，押送到张家老屋——那一栋已多年不曾住人的空房子里关押，并将其大门钉死，既没有一个人能进去，也没有一个人能出来。而昔日重门深禁灯火灿烂的张大学士府，转眼间变成了一座鬼气森森的空城，大门上贴着封条，四周布满了岗哨。尽管这样，吴熙还提心吊胆，生怕有什么地方想得不周全而让即将到来的钦差怪罪。

邱橓与张鲸到达之日，已是半下午。他们先被迎进楚风馆里安歇，稍事休息，又吃过吴熙为他们摆起的接风盛宴。酉时过尽，邱橓打着酒嗝，这才命吴熙领路，要往张家老屋清点被拘禁之人。待捕快将钉死的大门打开，借着衙役手中的几十盏西瓜灯一看，眼前的景象，竟让如狼似虎的缇骑兵们不寒而栗。只见百十口人，分躺在十几间屋子里。因为他们被赶出张大学士府的时候，什么都不准带，老屋里除了藓苔尘吊，也是空空如也，既没有一粒米，也没有一口水。所以张居正的所有被圈禁的亲人，已是整整六天粒米未进，滴水未喝。他们中不少人已饥饿而死，没有死的人，也都奄奄一息。看到大队的官员和缇骑兵进来，他们除了能够艰难地转动眼珠之外，竟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出话来。邱橓怕事情闹大，连忙下令抢救，没断气的人都抬出去喂米汤，断气的人——一共是十七个，其中有三个婴儿，一个是张居正的孙儿，两个是他的孙女，赶紧挖坑掩埋。第二天早上，刑部、东厂以及荆州府三方会齐，一起打开张大学士府进行抄家。历时七天，被抄家产便登记完毕，连同此前抄没的张居正在北京纱帽胡同的居所，两地共抄出现银十一万两，黄金三千余两，另还有一批名画古玩，以及张居正父亲张文明购置的七千多亩水田。张居正的整个家财，尚不及冯保的二十分之一，这一结果，令邱橓和张鲸大失所望。他们断定张居正的家产远远不止此数，便想当然地认为是张居正的儿子们趁钦差到来之前转移了资产。于是，他们将张居正的大儿子，正在守制的原礼部主事张敬修从拘禁地提出来严刑拷打，并将事先预备好的一份转移资产的清单拿出来要张敬修签字画押。在这份清单上，载明由张敬修将二十万两银子寄存在王篆家里，二十万两银子寄存在李幼滋家里，十五万两银子寄存在曾省吾家里。这三个人都是张居正生前信任的密友，且都是荆州府人，除李幼滋因年过六十于万历八年从工部尚书任上正常致仕之外，王篆与曾省吾都是于去年冬天被朱翊钧下令革职的二品京官。邱橓与张鲸商量对他们栽赃陷害，可谓一举两得，既能将张居正的亲信们一网打尽，又可让张居正的家产大幅增加——这样就能证明皇上下令对张居正抄家的旨意无比正确。张敬修素来老实，在突然飞来的横祸中，早已吓得手足无措。加之邱橓下令对他施以酷刑，他实在坚持不住，只得哆哆嗦嗦地在那份清单上签字。邱橓如获至宝，拿着这“铁证如山”的口供，下令立即前往应山、嘉鱼、夷陵等州县抄查李幼滋、曾省吾、王篆三人的家。第二天，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张敬修听说前往上述三处进行抄家的缇骑兵已经从荆州出发，这才意识到自己屈打成招的口供将要给父亲生前的政友们带来灭顶之灾。独囚一室的他，于是撕下贴身穿的对襟白褂，咬破中指，以血为墨，写下控诉信一封，信中斥张四维为活阎王、邱橓为催命的判官，并将邱橓如何对他折磨羞辱，要他诬陷李幼滋、王篆、曾省吾等人的内幕加以揭露。书罢，他将道袍撕成条状结为绳子，于夜深人静时悬梁自尽。

十几天后，当这一消息传到北京，特别是读到张敬修留下的血书之后，京城的许多官员深为震惊。当年张居正亲自为朱翊钧选定的六名讲官之一，时已升任为左春坊谕德的于慎行，写了一封《致邱侍郎》的公开信，劝他不要公报私仇，落井下石。这封信一经问世，立刻广为传抄，人心向背，于此可知。更有一位工部尚书潘季驯——张居正生前最为信任的治河专家，这时也不避嫌疑挺身而出，上书内阙，要皇上念张居正柄国十年，厉行改革，厥功甚伟，若死后追逼太过，恐会引起天下谤议。朱翊钧看到这封奏折，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万万没有想到，经过八个多月的调理整治，居然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张居正鸣冤叫屈。张居正曾称赞潘季驯是万历朝根治水患的第一功臣，朱翊钧也承认这一点，所以，当他将张居正信任的大臣尽行撤换之时，对潘季驯，他却手下留情。但现在势所难容，朱翊钧在西暖阁暴跳如雷，冲着读折的秉笔太监张诚吼道：“纵然天底下的黄河、长江、淮河一齐溃口，朕也要将这潘季驯革职为民。”三天后，潘季驯怆然离开了北京，前来为他送行的官员，竟有数百人之多。法不责众，朱翊钧虽然恼怒，却又不得不有所收敛。他本来还有对张居正开棺鞭尸的打算，现在只好取消，并下令邱橓不要株连太广。这样，李幼滋、王篆、曾省吾等人终于躲过一劫。但对张居正的家人，朱翊钧却绝不肯通融。到了四月份，对冯保、张居正两大案的处置，大理寺判决如下：冯邦宁、徐爵、游七、陈应凤等人斩首西市；冯保由南京闲住改为充当净军；张居正的弟弟张居谦革去锦衣卫副指挥使职位，发配云南充军；张居正的二儿子嗣修、四儿子简修均革去功名荫职，俱发蛮瘴之地；三儿子懋修——也就是万历七年的状元，被革去功名及官职原籍闲住——他之所以没有发配边塞，乃是因为他三次自杀，均被人救下，已成残废。余下老五、老六两个儿子，都尚未参加乡试，也被革去秀才功名斥为编氓。冯保所有财产全部没收。张居正北京、荆州两处房产及所有金银古玩全部充公，只留下一百亩薄田，作为张居正老母赵太夫人的赡养之用。至此，对冯保、张居正的清算才算告一段落。听说圣旨传到南京，已经圈禁在净军营中的冯保没有说一句话，当天晚上就悬梁自尽。而在荆州城中，人们躲避张居正像猪狗一般活着的家人如同躲避瘟疫。

从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病逝到万历十一年四月对张居正清算完毕。这惊心动魄的十个月，真可以说是搅得国无宁日，不单官场像是抽风打摆子，就是天底下老百姓的心灵也备受熬煎。那些通邑大都，甚至边鄙州县的驿舍客邸、酒楼茶馆、船坞书坊、祗园道观，凡有人群处，必将把张居正的荣辱功过生死沉浮，作为不可或缺的谈资。而曾经是张居正红颜知己的玉娘，便是在扬州城外一座并不显眼的尼姑庵中听到这些消息。

万历二年，玉娘因为张居正执意要捕杀邵大侠，一时五内俱焚，绝望之中竟不辞而别。此前，她常去昭宁寺拜佛，认识了一如和尚，那天离开积香庐之后，她便跑到昭宁寺拜谒一如，表示想出家。一如知道她的来历，不敢收留，但又觉得玉娘夙有慧根，斟酌一番，就命寺中可靠的弟子将玉娘秘密送往香山白玉寺，那是一座尼姑庵，住持老师太与一如同出一个高僧的门下。玉娘到了白玉寺后，老师太待她极好，也不急着替她剃度，只让她待在后院焚香诵经。一晃过了一年，张居正夺情事件再一次扰乱了玉娘的向佛生涯，她托人给张居正捎去劝诫诗一首。老师太见玉娘凡心未泯，恐她被人发现祸及佛门，便劝她离开京师，并将她托付给自己的徒弟，现住扬州净水庵的南慧尼姑。临走前，尽管玉娘一再恳求老师太给她剃度，老师太终是不允，并含笑说她有佛性而无佛缘，似此带发修行，亦能成为正果。玉娘回到阔别多年的扬州，入住净水庵后，几乎闭门不出，以致净水庵的诸多施主香客竟都不知庙里住了一位绝色佳人。因为有老师太的嘱托，庵中住持南慧对玉娘极好，竭力为她提供方便，让她过这种半僧半俗半隐半现的闲静生活。几乎每年清明，她都会偷偷前往丹阳，祭奠明正典刑之后运往老家安葬的邵大侠。对这位将她救拔出青楼的恩人，她始终怀有一份感激之情，但更多的时候，她却是在怀念与张居正耳鬓厮磨的那段岁月。当初她一气之下离开积香庐，已下定决心一辈子再不要见到张居正。这位知恩图报的纯情少女，尽管从张居正那里获得了感情上的极大满足，明白了人间至爱，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离开。她早就知道张居正是一个“铁面宰相”，但她却认为张居正的铁面无私只是体现在官场政务中，对她，这位赫赫首辅所给予的却全部是花前月下的温柔体贴。当她心急火燎替邵大侠求情希望张居正网开一面时，没想到换回的竟是一记重重的耳光。至此她才明白，张居正的铁石心肠是不分内外的，她寄托在张居正身上的所有美好的憧憬，刹那间全部幻灭。平日小鸟依人幽怨自卑的她，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座曾给她带来无尽欢乐和无尽闲愁的积香庐。

在出走后最初的一段日子，玉娘万念俱灰，一心一意要皈依佛门。后来随着岁月推移，当她愤懑的情绪渐趋平静，她又开始怀念在积香庐的那些日子。临风把盏，对月调筝，每每想到张居正对她的似水柔情，她就心下惆怅愁绪万端。但她并不因此后悔离张居正而去，对他不肯援手拯救邵大侠，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但是，当她听说张居正的死讯后，顿时如遭雷击。就在那一刻，她发觉自己对张居正仍然爱得很深很深。此后，她对这位已经死去的“铁面宰相”梦魂牵绕，思念之情一日浓过一日。特别是万历皇帝对张居正发动清算之后，她所爱慕的人——这位昔日跺一脚大明社稷江山也要抖三抖的赫赫首辅，竟然变成了万劫不复的罪人，这种遽变，玉娘说什么也不能接受。就在张居正家中的亲人一个个在荆州饱受折磨之时，远在扬州的玉娘，镇日里也是以泪洗面。过了五月中旬，她突然打点行装，辞别南慧禅师，雇了一条船，从扬州运河进入镇江，然后溯长江而上，她要赶在张居正死去一周年的忌日抵达荆州，把积蓄了九年的生离死别的所有创痛和悲伤，全部携到张居正的坟前倾诉。

玉娘乘坐的小轿，在一处稍高的土阜前停下。这时暮色渐浓，归鸟的羽翼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玉娘走出轿子四下一张望，看到前面不远处隆起一个大土堆，便问轿夫：

“那就是张首辅的坟包吗？”

“是的。”轿夫擦了擦头上的汗珠，答道，“去年，张首辅的灵柩从北京运回来，在这里安葬的时候，是何等的荣耀。九月份为他举行下葬仪式，参加的官员有上千人。这坟是北京工部派官员来督修的，那规模势派，直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咋舌。你脚下站的地方，是原来的神道，两旁的石人石马，摆了一里多路长，如今都毁了。神道铺着的石板，也都撬起来砸碎了，坟地周围的围墙全被推倒，守坟的几间房子也拆了。坟包原来高三丈，遵皇上的旨意，也削去了两丈。你看，如今它矮趴趴的样子，同我们乡下草民的坟头有什么两样？唉，可怜哪！”

轿夫叹息着，从轿子里拿下一只盖着青袱的竹篮和一只布囊，然后辞别而去。此时周遭一片冷寂，没膝的蒿草，摇曳着令人发怵的凄凉。玉娘前行几步，距坟前的墓碑只有一丈来远。这墓碑显然更换过。原先的墓碑高六尺，镌有万历皇帝亲自书丹“张文忠公之墓”六个大字。那墓碑被毁之后，族人为其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两眼盯着这块粗糙的米青石碑，借着暮霭中最后的光线，玉娘认清了碑上的五个字：

张居正之墓

玉娘顿时百感交集，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下，泪水潸潸，声音颤抖地说了一句：

“先生，玉娘看你来了。”

周遭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偶尔三两只萤火虫，在杂草间明明灭灭。一声宿鸟的鸣啼，将一直掩面啜泣的玉娘惊醒。她又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反身从毁坏的神道上找到轿夫放下来的那只竹篮和布囊。竹篮里放着一壶酒、一卷诗——那是当年在积香庐她与张居正的唱和之作。布囊里除了一张琵琶，别无他物。她重新回到墓碑前面，打着火镰将那卷诗烧掉，一边烧，一边梦呓般地喃喃自语：

“先生，您的诗，奴婢一直牢记心头：‘落日千山风浩荡，金戈铁马楚狂人，虞姬伴我轻生死，一回执手一阳春。’当初读到这首和诗，奴婢心中就有不祥之兆。先生啊，您位极人臣，有能力拯救大明的江山，为何就不能拯救您自己？一如老和尚说您精于治国，疏于防身，不幸被他言中。先生啊先生，项羽兵败垓下，到死都有虞姬相伴。如今，您在这里躺了整整一年，玉娘才来看您，您将奴婢比作虞姬，奴婢不配呀！”

一边说，一边哭。那一卷记载了两人私情的清词丽句，终于在欲圆未圆的月华下，变成了一只只哀婉低回的灰蝴蝶。看着它们旋转、蹁跹、破碎、沉落，玉娘拭了拭泪，又缓缓摘下头上的东坡巾，一头乌黑的长发顿时披散了下来。抚着墓碑，只听得她又轻声说道：

“先生，奴婢这次来看您，就再也不会同您分开。”

玉娘说着，又从布囊里取出那张琵琶。她刚要面对墓碑席地而坐，忽听得近处什么地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谁？”玉娘惊问。

“我。”

只见一个人影从坟包左侧转了过来，玉娘本能地后退一步，尖着嗓子追问：

“你是谁？”

“金学曾。”那个人影已经踱到跟前，与玉娘面对面站着，只见他拱手一揖言道，“玉娘姑娘，久闻你的芳名，没想到在这里与你见面。”

玉娘早就听说过金学曾这个名字，知道他是张居正生前最为欣赏的干臣，禁不住好奇地问：

“你是那个会斗蟋蟀的金学曾？”

“在下正是。”

金学曾苦笑一下，黑暗中，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双眸灼灼生光。他自万历九年回浙江老家守制后，一直布衣葛服足不出户，但人在江湖心存魏阙，暗地里他仍十分关注张居正推行的万历新政。因他离开官场已有几年，加之为官时廉声卓著，没有任何把柄让人可抓，所以，在万历皇帝亲自主持的对张居正的清算中，他没有受到冲击。但他坚信张居正的改革没有错，至于张居正本人，虽然并不是没有可指摘之处，但瑕不掩瑜，他依然是大明开国以来屈指可数的中兴名臣。对张居正遭受到如此不公的待遇，他深感愤怒却又无从表达，所以特选了张居正的忌日前来荆州凭吊。玉娘来的时候，他已在这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只因在荆州税关任上得罪过不少地方士绅，所以不想被人发现。玉娘轿子抬到时，他便躲到坟地背后。当他确信在墓碑前哭诉的只有玉娘一人时，这才又慢慢蹀躞出来。玉娘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道：

“你为何也来这里？”

“同你一样，也是特地赶来祭奠首辅。”

“你从哪里来？”

“杭州。”

“啊，你比奴家走得更远。”玉娘凄然一笑，对着坟包说道，“先生，您睁开眼睛看看，终于有一个官员来看您了。”

金学曾摇摇头，纠正说：“玉娘，在下并非官员。”

“啊？”

金学曾简单地介绍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然后说道：“官场龌龊，原也不值一提。玉娘，首辅如果地下有知，看到你千里迢迢赶来祭奠，他必定陶陶然，欣欣然，对着这中天朗月，满满地浮一大白。”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激愤地说：“奴家始终不明白，张先生生前以国为重，忠心辅佐皇上，死后不到半年，就落得家破人亡的悲惨下场，这究竟为的什么？”

金学曾捻须一叹，答道：“只因他整饬吏治，清理财政，推行的一系列重大举措，虽有益于朝廷，有利于百姓，却得罪了太多太多的势豪大户。”

“皇上不是支持张先生么，他为何出尔反尔？”

玉娘口无遮拦问出此话，倒叫金学曾犯难。他虽然早已是布衣身份，却仍不敢指责皇上。稍一思索，他才绕了一个弯子委婉答道：

“自古忠臣，未必都有好报。”

玉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一次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墓碑，动情地说：

“张先生若还能再活一次，不知他是否还有勇气，像先前那样不避权贵料理国事。”

“我相信，他还会那样！”金学曾肯定回答。

“是吗？”

玉娘对金学曾的回答感到惊讶。金学曾看了看玉娘，从衣袖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玉娘说：

“你看看这个。”

借着火镰打出的微弱的火光，玉娘抖开那张纸，只见上面写道：

二十年前，仆曾有一宏愿，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寝处其上，溲溺垢秽之，吾无间焉。有欲割取吾耳口鼻者，吾亦欢喜施与。

万历元年 答阅边总督吴尧山

天下事，非一手一足之力。仆不顾破家沉族以徇公家之务，而一时士大夫不肯为之分谤任怨，以图共济，将奈何哉？计独有力竭行之而死已矣！

万历五年 答总宪李渐庵论驿递

既以忘家殉国，遑恤其他！虽机阱满前，众镞攒体，不之畏也。如是，才可建立国事。

万历六年 答词道林按院

仆弃家忘躯以殉国家之事，而议者犹或非之，然仆持之愈力，略不少回。故得失毁誉关头打不破，天下事断无可为。

万历八年 答学院李公

玉娘读罢，沉吟问道：“金先生，这几段话都是张先生生前写的吗？”

金学曾点点头，答道：“上面这四段话，都是从张太师担任首辅之后给有关官员的信件中摘录。这些信，都刊载在当时的邸报上。张太师之所以要把这些私人信件刊载出来，其用意就是为了让天下的官员都知道他矢志改革的决心。”

几滴晶莹的泪水落在那张笺纸上，玉娘啜泣着问道：“金先生，你将这几段话抄录下来干什么？”

金学曾双颊痉挛了一下，痛苦地答道：“在下也同玉娘姑娘一样，认为张太师精于治国而疏于防身。读过这几段话，我才明白，张太师不是不懂得防身，而是根本不屑于一防。像张太师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如果做任何一件事情，都先将自己的退路想好，则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做成。这一年来，在下每思及张太师的悲剧，心下就隐隐作痛，我抄下这几段话带在身上，是想提醒自己，张太师对于自己身后的悲剧，应该说早已想到。他之所以还要这样做，乃是为了实现他担当天下事的宏愿。”

听金学曾这一席话，玉娘对张居正除了一腔挚爱之外，更是增添了无限的崇敬之情。她哀戚地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绕着坟包走了一圈，金学曾则跟在她身后。当玉娘重新回到墓碑跟前，对着坟包静静地伫立时，金学曾满怀敬意又充满悲戚地说：

“首辅大人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但他身后如此悲惨，的确让在下有锥心之痛。”

玉娘仍未答话，她希望眼前这座坟包能突然裂开，张居正仍像往常一样双目炯炯走出来，与她携手，双双踏月而去。但眼下在这深沉的夜色中，除了偶尔吹过的风在树丛蒿草间留下令人惊怖的声响，再没有任何景色能平复她无尽的愁绪。站在一旁的金学曾，也为玉娘的痴情所感动。两人都这么默默地站在张居正的坟前，月华流转，河汉无声……过了很久，到了子夜时分，玉娘才叹出一口气，面对墓碑盘腿坐了下去，拿起那张琵琶，轻轻拨了一下，清脆的弦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很远。玉娘瞅了一眼金学曾，说道：

“金先生，当年奴家住在积香庐，张先生每每心情不爽时，总是要奴家给他唱曲。今番奴家从扬州赶来，便是为了将一首奴家自写的曲子，敬献在张先生的灵前。”

金学曾听罢，连忙后退一步对着坟包跪下。他明白玉娘即将唱出的曲子，肯定是对张居正最好的祭奠。幽邃的苍穹下，万籁俱寂的夜色中，的琵琶声响起了。在这金玉相撞银瓶乍裂的激越中，只听得玉娘凄切地唱道：

夜深深，草茫茫，

风雨如晦，星月无光。

对着孤零零一座坟头儿，

听奴家唱一曲《火凤凰》。

传说人间有神鸟，

歇在扶桑树，飞在山之阳。

火中诞生，火中涅槃，

疫瘴为甘露，忧患为酒浆。

引颈一鸣，天下阳春至，

翅儿一抖，阴霾变霞光。

此鸟常在梦中舞，

此鸟名叫火凤凰。

奴家今日吊先生，

泪眼儿迷离，心儿惆怅怅。

不用说生前显赫死后孤凄，

不必叹人妖不分世态炎凉，

先生既是火凤凰，又何必

在这尘嚣浊世争短长？

先生啊，梦中见你头飞雪，

梦中见你鬓如霜。

凤凰在，天空毁，

凤凰去，国有殇。

先生啊，只道人间不可住，

奴家且随你，

黄泉路上诉衷肠……

玉娘边弹边唱，与其说是唱，倒不如说是一种肝肠寸断的倾诉。唱到最后一句，玉娘已是泣不成声。只见她扔下琵琶，将先前已在墓碑前放好的那把酒壶抓到手上，对着壶嘴猛力地啜吸了几口。沉浸在凄婉歌声中的金学曾，抬头见玉娘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心中已生了不祥之兆，猛然喊了一声：

“玉娘！”

玉娘将喝干的酒壶朝荒草间一扔，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几步，又靠着坟包半躺了下来。

“玉娘！”金学曾又喊了一声。

“金先生，奴家要跟着张先生去了。”玉娘忽然变得异常的平静，但顷刻间她的身子就剧烈地抖动起来。

“怎么，你喝了鸩酒？”金学曾惊慌地嚷道。

“不，是还、还魂、汤、汤……”说话间毒性已发作，玉娘嘴中喷出鲜血，她拼着最后的力气对金学曾说，“求，求你，在这坟、坟包旁，挖个坑儿，将、将奴家，埋、埋下，奴家要陪、陪张、张……”

望着玉娘慢慢闭上了她那一双美丽的凤眼，金学曾欲哭无泪。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掏出手袱儿，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替玉娘揩干净嘴角的血迹。此时月在中天，不知何处的草丛中，一只纺织娘正在低声地吟唱。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秦腔/贾平凹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3967-5

Ⅰ.①秦…Ⅱ.①贾…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46759号

责任编辑 孔令燕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三河市宏盛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430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17.75 插页　2

印　　数 1—10000

版　　次 2008年1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967-5

定　　价 39.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正文

正文

要我说，我最喜欢的女人还是白雪。

喜欢白雪的男人在清风街很多，都是些狼，眼珠子发绿，我就一直在暗中监视着。谁一旦给白雪送了发卡，一个梨子，说太多的奉承，或者背过了白雪又说她的不是，我就会用刀子割掉他家柿树上的一圈儿皮，让树慢慢枯死。这些白雪都不知道。她还在村里的时候，常去包谷地里给猪剜草，她一走，我光了脚就踩进她的脚窝子里，脚窝子一直到包谷地深处，在那里有一泡尿，我会呆呆地站上多久，回头能发现脚窝子里都长满了蒲公英。她家屋后的茅厕边有棵桑树，我每在黄昏天爬上去瞧院里动静，她的娘以为我偷桑葚，用屎涂了树身，但我还是能爬上去的。我就是为了能见到她，有一次从树上掉下来跌破了头。清风街的人都说我是为吃嘴摔疯了，我没疯，他们只知道吃嘴，哪里晓得我有我的惦记。窑场的三踅端了碗蹴在碌碡上吃面，一边吃一边说：清风街上的女人数白雪长得稀，要是还在旧社会，我当了土匪会抢她的！他这话我不爱听，走过去，抓一把土撒在他的碗里，我们就打起来。我打不过三踅，他把我的饭吃了，还要砸我的碗，旁边人劝架，说甭打引生啦，明日让引生赔你个锅盔，拿手还比画了一个大圆。三踅收了拳脚，骂骂咧咧回去了，他一走，我倒埋怨劝架人：为啥给他比画那么大个锅盔？他吃他娘的×去！旁边人说：你这引生，真个是疯子！

我不是疯子。我用一撮鸡毛粘了颧骨上的血口子在街上走，赵宏声在大清堂药铺里对我喊：“引生，急啥哩？”我说：“急屁哩。”赵宏声说：“信封上插鸡毛是急信，你脸上粘鸡毛没急事？进来照照镜子看你那熊模样！”赵宏声帽盔柿子大个脑袋，却是清风街上的能人，研制出了名药大清膏。药铺里那个穿衣镜就是白雪她娘用膏药贴好了偏头痛后谢赠的。我进了药铺照镜子，镜子里就有了一个我。再照，里边又有了白雪。我能在这块镜子里看见白雪，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秘密我不给任何人说。天很热，天再热我有祛热的办法，就是把唾沫蘸在乳头上，我也不告诉他赵宏声。赵宏声赤着上身给慢结巴武林用瓷片放眉心的血，武林害头疼，眉心被推得一片红，瓷片割了一下，血流出来，黑的像是酱油。赵宏声说：“你汗手不要摸镜！”一只苍蝇就落在镜上，赶也赶不走。我说：“宏声你把你家的苍蝇领走么！”赵宏声说：“引生，你能认出那苍蝇是公的还是母的？”我说：“女的。”赵宏声说：“为啥？”我说：“女的爱漂亮才来照镜哩。”武林高兴了，说：“啊都，都，都说引生是疯子，引生不，不，不疯，疯么！”我懒得和武林说话，我瞧不起他，才要呸他一口，夏天智夹着红纸上了药铺门的台阶，我就坐到屋角不动了。

夏天智还是端着那个白铜水烟袋，进来坐下，呼噜呼噜先吸了一锅儿，才让赵宏声给他写门联。赵宏声立即取笔拿墨给他写了，说：“我是听说夏风在省城结婚了，还想着几时上门给你老贺喜呀！明日待客着好，应该在老家待客，平日都是你给大家行情，这回该轮到给你热闹热闹了！”夏天智说：“这就算我来请过你喽！”赵宏声说：“这联写得怎样？”夏天智说：“墨好！给戏楼上也写一副。”赵宏声说：“还要唱大戏呀？！”夏天智说：“县剧团来助兴的。”武林手舞足蹈起来。武林手舞足蹈了才能把话说出来，但说了上半句，下半句又口吃了，夏天智就让他不急，慢慢说。武林的意思终于说明白了，他是要勒掯着夏天智出水，夏天智爽快地掏了二十元，武林就跑去街上买酒了。赵宏声写完了对联，拿过水烟袋也要吸，吸一口，竟把烟水吸到嘴里，苦得就吐，乐得夏天智笑了几声。赵宏声就开始说奉承话，说清风街过去现在的大户就只有夏家和白家，夏家和白家再成了亲家，大鹏展翅，把半个天光要罩啦！夏天智说：“胡说的，家窝子大就吃人呀？！”赵宏声便嘿嘿地笑，说：“靠德望，四叔的德望高。我就说啦，君亭之所以当了村主任，他凭的还不是夏家老辈人的德望？”夏天智说：“这我得告诉你，君亭一上来，用的可都是外姓人啊！”我咳嗽了一下。夏天智没有看我。他不理会我就不理会吧，我咳出一口痰往门外唾。武林提了一瓶酒来，笑呵呵地说：“四叔，叔，县剧团演戏，戏哩，白雪演演，不演？”夏天智说：“她不演。”赵宏声说：“清风街上还没谁家过事演大戏的。”夏天智说：“这是村上定的，待客也只是趁机挑了这个日子。”就站起身，跺了跺脚面上的土，出了铺门往街上去了。

夏天智一走，武林拿牙把酒瓶盖咬开了，招呼我也过去喝。我不喝。赵宏声说：“四叔一来你咋撮口了？”我说：“我舌头短。”武林却问赵宏声：“明日我，我，我去呀，不去？”赵宏声说：“你们是一个村里的，你能不去？”武林说：“啊我没，没没，钱上，上礼呀！”赵宏声说：“你也没力气啦？！”他们喝他们的酒，我啃我的指甲，我说：“夏风伴了哪里的女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赵宏声说：“你装糊涂！”我说：“我真不知道。”赵宏声说：“人是归类的，清风街上除了白雪，夏风还能看上谁？”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满空里都是火星子在闪。我说：“白雪结了婚？白雪和谁结婚啦？”药铺门外的街道往起翘，翘得像一堵墙，鸡呀猫呀的在墙上跑，赵宏声捏着酒盅喝酒，嘴突然大得像个盆子，他说：“你咋啦，引生，你咋啦？”我死狼声地喊：“这不可能！不可能！”哇地就哭起来。清风街人都怕我哭的，我一哭嘴脸要乌青，牙关紧咬，倒在地上就得气死了。我当时就倒在地上，闭住了气，赵宏声忙过来掐我人中，说：“爷，小爷，我胆小，你别吓我！”武林却说：“啊咱们没没，没打，打他，是他他，他，死的！”拉了我的腿往药铺门外拖。我哽了哽气，缓醒了，一脚踹在武林的卵子上，他一个趔趄，我便夺过酒瓶，哐嚓摔在地上。武林扑过来要打我，我说：“你过来，你狗日的过来！”武林就没敢过来，举着的手落下去，捡了那个瓶子底，瓶子底里还有一点酒，他咂一口，说：“啊，啊，我惹你？你，你，你是疯子，不，不惹，啊惹！”又咂一口。

我回到家里使劲地哭，哭得咯了血。院子里有一个捶布石，提了拳头就打，打得捶布石都软了，像是棉花包，一疙瘩面。我说：老天！咋不来一场地震哩？震得山摇地动了，谁救白雪哩，夏风是不会救的，救白雪的只有我！如果大家都是乞丐那多好，成乞丐了，夏风还会爱待白雪吗？我会爱的，讨来一个馍馍了，我不吃，全让白雪吃！哎嗨，白雪呀白雪，你为啥脸上不突然生出个疤呢？瘸了一条腿呢？那就能看出夏风是真心待你好呀还是我真心待你好？！一股风咚地把门吹开，一片子烂报纸就飞进来贴在墙上。这是我爹的灵魂又回来了。我一有事，我爹的灵魂就回来了。但我这阵恨我爹，他当村干部当得好好的偏就短命死了，他要是还活着，肯定有媒人撺掇我和白雪的姻缘的。恨过了爹我就恨夏风，多大的人物，既然已经走出了清风街，在省城里有事业，哪里寻不下个女人，一碗红烧肉端着吃了，还再把馍馍揣走？我的心刀剜着疼，张嘴一吐吐出一节东西来，我以为我的肠子断了，低头一看，是一条蛔虫。我又恨起白雪了，我说，白雪白雪，这不公平么，人家夏风什么样的衣服没有，你仍然要给袍子，我引生是光膀子冷得打颤哩，你就不肯给我件褂子？！

那天下午，我见谁恨谁，一颗牙就掉了下来。牙掉在尘土里，我说：牙呢，我的牙呢？捡起来种到院墙角。种一颗麦粒能长出一株麦苗，我发誓这颗牙种下了一定要长出一株带着刺的树的，也毒咒了他夏风的婚姻不得到头。

第二天的上午，我去了一趟戏楼。戏台上有人爬高上低地还在装灯摆布景，台子下已经很多婆娘们拿着条凳占地方了，吵吵嚷嚷，听不清谁和谁都在说啥，有小儿就尿下了，尿水像蛇一样突然从条凳蹿出来。书正的媳妇把柴火炉子搬在场边要卖炒粉，火一时吹不起，黑烟冒着。赵宏声猴一样爬梯子往戏楼两边的柱子上贴对联，对联纸褪色，染得他颧骨都是红的。把稳着梯子的是哑巴，还有文成站在远处瞅对联的高低，念道：名场利场无非戏场做不出泼天富贵，冷药热药总是妙药医不尽遍地炎凉。说：“宏声叔，你这是贺婚喜哩还是给你做广告哩？”赵宏声说：“话多！”屋檐里飞出个蝙蝠，赵宏声一惊，梯子晃动，人没跌下来，糨糊罐里的糨糊淋了哑巴一头。哑巴仍扶着梯子，哇哇地叫，示意我过去帮忙。我才不帮忙的，手痒得还想打哩！场北头的麦秸堆下一头猪瞪我，我就向猪走去踢它一脚。没想这呆货是个图舒服的，脚一踢在它的奶上，它就以为我逗它而趴下了。我呸了一口，不再理它，一股风就架着我往麦秸堆上去，又落下来，轻得像飘了一张叶子。

我现在给你说清风街。我们清风街是州河边上最出名的老街。这戏楼是老楼，楼上有三个字：秦镜楼。戏楼东挨着的魁星阁，鎏金的圆顶是已经坏了，但翘檐和阁窗还完整。我爹曾说过，就是有这个魁星阁，清风街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是白雪同父异母的大哥，如今在新疆工作，几年前回来过一次，给人说新疆冷，冬天在野外不能小便，一小便尿就成了冰棍，能把身子撑住了。另一个就是夏风。夏风毕业后留在省城，有一笔好写，常有文章在报纸上登着。夏天智还在清风街小学当校长的时候，隔三岔五，穿得整整齐齐的，端着个白铜水烟袋去乡政府翻报纸，查看有没有儿子的文章。如果有了，他就对着太阳耀，这张报纸要装到身上好多天。后来是别人一经发现什么报上有了夏风的文章，就会拿来找夏天智，勒索着酒喝。夏天智是有钱的，但他从来身上只带五十元，一张币放在鞋垫子下，就买了酒招呼人在家里喝。收拾桌子去，切几个碟子啊！他这话是给夏风他娘说的，四婶就在八仙桌上摆出一碟凉调的豆腐，一碟油泼的酸菜，还有一碟辣子和盐。辣子和盐也算是菜，四碟菜。夏天智说：“鸡呢，鸡呢吗？！”四婶再摆上一碟。一般人家吃喝是不上桌子，是四碟菜；夏天智讲究，要多一碟蒸全鸡。但这鸡是木头刻的，可以看，不能吃。

魁星阁底层是大敞屋，没垒隔墙，很多年月都圈着中街组的牛。现在没牛了，门口挂了个文化站的牌子，其实是除了几本如何养貂，如何种花椒和退耕还林的有关政策的小册子外，只有一盒象棋，再就是麻将，时常有人在里边打牌。

赵宏声从梯子上下来，想和我说话，风绕着他起旋儿，他说这是邪气，使劲地扑朔头发。我说扶着这风刚才我上到了麦秸堆上。赵宏声说：“上去了？啊，你好好养病。”我说我真的上去了，麦秸堆上有个鸟窝。文成搭了梯子就爬上麦秸堆，果然从上面扔下来个鸟窝。众人说：“咦？！”赵宏声还是推着我到了文化站门口，问我要不要在后心处贴一张膏药？他说：“不收钱。”我说我真的上去了，他不再理我，探头往文化站屋里看。里边有人说：“是不是幺饼，我眼睛不行啦。”赵宏声说：“你再打一天看啥全是黑的！”牌桌上有夏雨和会计李上善，两人为一个幺饼吵闹。原来夏雨单钓幺饼，将手中的幺饼压在额头上，额头上就显出一个幺饼图案，上善暗示大家都不打出幺饼，等黄了局摊牌，三个人手里却多余着一个幺饼，夏雨就躁了。赵宏声说：“你家正忙着，你也打牌？”夏雨说：“我来借桌子板凳的，刁空摸两圈。”起身要走。一人说：“急啥的？你哥娶媳妇你积极！”一个说：“嫂子的勾蛋子，小叔子一半子么！”

这时候，门口有人说话：“来时我还说这一身衣服脏哩，到这儿了倒觉得干净！”我一回头，是几个剧团人。其中一个老女演员说：“你一到乡下都英俊了！”那人是齿齿牙，微笑了一下，嘴没有多咧，说：“这么还有文化站？”老女演员说：“清风街出了个夏风，能没文化站？”一直站在牌桌后头看热闹的狗剩往门口看了看，弯着腰就出来。狗剩是五十多岁的人，黑瘦得像个鬼，他把头伸到老女演员面前，突然说：“你是《拾玉镯》？”老女演员愣了一下，就明白了，笑着点了点头。狗剩说：“我的毬呀，你咋老成这熊样啦？！”老女演员变了脸。狗剩要和她握手，她把手塞到口袋里。

事后我听说啦，三十年前县剧团来清风街演了一场《拾玉镯》，拾玉镯的那个姑娘就是这老女人演的，狗剩爱上了那姑娘，晚上行房就让媳妇说她是那姑娘，惹得媳妇差点和他闹离婚。狗剩让名角生了气，上善出来忙解释狗剩没有恶意，只是不会说话，抬脚把狗剩踢走了。

名角是演《拾玉镯》成名角的，她也就一辈子只演《拾玉镯》。她的情绪没有缓过来，中午吃饭前的时候说胃疼，要回去。清风街之所以同意包场戏，就是冲着几个名角，这下要砸锅呀，夏天智就让赵宏声针灸治胃病，老女演员说不用，还要回去。白雪就老师长老师短地恳求，还将夏天智画的秦腔脸谱拿出来，其中一张就是专门画她的装扮的，老女演员才说：“我真的老了？”白雪说：“你没老！”老女演员说：“人咋能不老呢，我是老了。”白雪说：“人老了艺术不老啊！”老女演员说：“那好吧，我不走了，但晚上取消《拾玉镯》，我只来段清唱。”

我本来是不去夏家凑热闹的，上善硬拉着我去，我才去的。白雪穿了双瘦皮鞋，把脚收得紧紧的，真好看。中星他爹信佛，给我说过菩萨走路是一步一生莲的，我看见白雪走过来走过去，也是一溜儿一溜儿的花。赵宏声问我看啥哩，头老不抬，发痴眼儿？他鬼得很，知道我的心思，可我不敢瞅白雪的脸，我还不能瞅她的脚吗？我转了身，对着院子里的花坛，花坛上种着月季，花红艳艳的。赵宏声说：“你今日可别多喝酒！”我拿手去掐月季叶，叶子颤了一下，我知道叶子疼哩，就松了手。

院子里噼噼啪啪响过鞭炮，上善就主持了宴会。夏家待客虽然没有太多地请人，人还是来了许多。武林是最后到的院门口，他来训斥他老婆，他老婆黑娥来得早，他说：“你，你回呀不不回，一，一，一会儿上礼，啊你是有钱，钱，钱哩？”正好四婶出来，让武林快进去坐席，武林说：“我，我，我，没钱呀婶子！”四婶说：“谁要你上礼呀？！”武林就说：“啊过一个月，是，是，是我娘的三三三周年，你也，也来，啥都不，不，不要带噢，噢。”村主任君亭和支书秦安是相跟着来的，秦安先站在院门口念门联：不破坏焉能进步，大冲突才有感情。就锐声说：“是宏声写的吧，写得好！”上善就拥他们在主桌上坐了，开始讲话。上善能讲话，说得很长，意思是夏风是个才子，白雪是个佳人，自古才子配佳人，那是天设地造的。虽然在省城已办了婚礼，但在老家还得招呼老戚旧亲，三朋四友，左邻右舍，老规矩还是老规矩！那么，东街的本家，中街的他姨，西街的亲家，南沟来的他舅，西山湾来的同学，还有在座的所有人，都把酒杯端起来，先贺咱老校长福喜临门，再祝一对新人白头偕老！都端起酒杯了吧？众人说：“早都端起了，你说得太长！”上善说：那就干杯，都得喝净！干过了，众人都要坐下，上善又说：“先不急坐，再把酒倒上，让秦支书讲话！”秦安就让君亭讲，君亭说我是本家子哥，你讲。秦安说：“我不会说话，要我说呀，对这一对新人哇，我只说一个字，只一个字：很好！”众人都笑了，说：“明明两个字，怎么是一个字？”秦安愣了愣，也笑了，就坐下来。众人也就坐下来。席间，有人给夏天智脸上抹红，夏天智说婚结了给我抹啥子红？众人便起哄：今日不耍新郎新娘了，就耍你，你得来个节目！夏天智也不擦脸上的红，喃喃道：我出啥节目呀？就叫喊四婶把他画的那些秦腔脸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四婶说：“你咋恁逞能的，拿那些脸谱有啥看的？”夏天智说：“你不懂！”四婶就从柜里搬出一大堆马勺，马勺背上竟都画着秦腔脸谱。我知道夏天智能画秦腔脸谱，但没见过能在马勺上画，画出了这么多，一件一件竟摆得满台阶上都是。众人便围进去瞧稀罕，你拿一个，他拿一个，掖在怀里，别在裤带上，也有拿了要出院门。夏雨急着喊：“哎！哎！”夏天智却说：“谁要爱上的，就拿上！”众人说：“四叔比夏雨舍得！”马勺立时就被抢光了。夏天智脸上放光，说：“热闹，热闹！我再给大伙放段戏！”又从卧屋取了个台式收音机，拧了半会儿，正巧播放着秦腔曲牌。音乐一起，满院子都是刮来的风和漫来的水，我真不知道那阵我是怎么啦，喉咙痒得就想唱，也不知道怎么就唱：眼看着你起高楼，眼看着你酬宾宴，眼看着楼塌了……我唱着，大家就看我，说：“这疯子，这疯子！”上善就过来拿了一只大海碗，满满地盛了米饭，又夹了许多肉在上面，给我说：“引生，你那烂锣嗓能唱个屁！把这碗端上，好好坐到花坛沿上吃，吃饱！”然后他高声说：“要唱我来上一板！”众人都起哄：“唱！唱！”上善真的就唱啦：为王的坐椅子脊背朝后，为的是把肚子放在前头，走一步退两步只当没走，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唱着唱着，一只苍蝇站到了他鼻尖上，他拍苍蝇，就不唱了。音乐还在放着，哑巴牵着的那只狗，叫来运的，却坐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呜叫起来，它的呜叫和着音乐高低急缓，十分搭调，院子里的人都呆了，没想到狗竟会唱秦腔，就叫道：“上善上善，你唱得不如狗！”来运在这场合出了风头，喜得哑巴拿了一根排骨去喂它。但来运叼着排骨不吃，却拿眼睛看我。我也看着来运，我叫：“来运，来运！”来运就卧到我腿前，我看出了来运前世是个唱戏的，但这话我不说破。花坛边的痒痒树下，夏风和赵宏声说话，他们是小学同学，夏风说：“瞧我爹，啥事都让他弄成秦腔会了！”赵宏声笑着说：“四叔就好这个么。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白雪活该就是给你爹当儿媳的。”夏风说：“我就烦秦腔。”赵宏声说：“你不爱秦腔，那白雪……”夏风说：“我准备调她去省城，就改行呀。”米饭里边吃出了一粒沙子，硌了我的牙，我呸了一口米饭，又呸了一口米饭。起身要走时，秦安过来问起夏风：“新生没来？”夏风说：“没见来么。”秦安就给夏天智招手，夏天智端着白铜水烟袋走来，两人叽叽咕咕了一阵，我逮听着他们在商量着晚上给剧团演员披红的事，秦安说：“五条呀，一人还得十斤鸡蛋，一袋苹果，这笔账不好报哇？”夏天智吸了一阵烟，就把白雪叫来。白雪就站在我的旁边，她的身上有一股香，她的裤管上粘着一个棉花球儿，我想给她取下来，但我没敢。白雪说：“那就只给王老师一个披红吧，她称得上是表演艺术家了，到哪儿演出都披红哩。”秦安说：“这得和君亭研究一下。”就叫了君亭过来，君亭听了，口气很硬地说：“剧团是村上请来的，当然应该负担人家！”秦安看我，我把脸埋下吃我的饭。秦安低声说：“毕竟是给夏风白雪贺喜来的……”君亭说：“毬，那又咋啦？演戏还不是全村人看，如果没有夏风的婚事，你就是出钱人家肯来？庄稼一季一收的，人才是几百年才出一个，夏风是清风街的一张名片了！咱可以宣布，如果以后谁的事弄到像夏风这么大，家里的红白喜事村上就一揽子包了！咱明事明干，用不着偷偷摸摸的。”夏天智说：“这……”秦安说：“君亭说的也是，那咱班子就算决定啦。包场费一千元，红绸被面一条，还有鸡蛋、苹果都让新生那边办，款项从他的承包费里抵就是。”当下，秦安让夏雨去找新生，夏雨打了一个口哨，来运就厮跟了他，夏雨还说：“引生你和我去！”我看了一下白雪，白雪给各个席上敬酒哩，我说我不去，夏雨恨了恨，从饭桌上拿了一包纸烟才走了。

差不多是鸡都上架打盹了，天还没漫下黑，亮着一疙瘩一疙瘩火云。我在门口啪啦啪啦抖被单，隔壁来顺说：“今日有戏，这天也出祥瑞，怪怪的？”这有啥怪的，秃子，来顺是秃子，天也发了烧么！来顺说：“你才发烧哩！”我就是发烧哩，吃毕宴席回来我睡了一觉，睡着睡着身子发烫，我之所以抖被单，就是看把被单烧着窟窿了没有？没有烧着，只抖下几个屁弹。一只猫从树阴下跑过来，白的跑成了红的，钻进厨房的烟囱中去了，再出来，是个黑猫。来顺梗着脖子往戏楼下去了，我一直等到锣鼓吵起，喝下半勺浆水才赶了去。

清风街的人差不多都在戏楼下，中间有条凳的坐了条凳，四边的人都站着，站着的越站越多，就向里挤，挤得中间的人坐不住，也全站在了条凳上。人脚动弹不了，身子一会儿往左侧，一会儿往右侧，像是五月的麦田，刮了风。那些娃娃们从戏台的墙头爬上去，坐在台上两边，被撵下来，又爬上去，赖成了苍蝇。我就听谁在喊：“引生呢，让引生维持秩序！”我近去从台口拉那些娃娃腿，三下两下全拉得掉下来。人窝里有骂声：“疯子，你要出人命啊？！”但我很得意，凡是群众集会只有我才能维持了秩序。

文成一伙跑到戏楼后面，趴在后门缝看演员化妆。我也跑去看了，我要看白雪在没在后台，但没见白雪的踪影，看到的却是那个长脸男演员往头上戴花。中午吃饭的时候，庆玉和这个演员在一个桌子上，庆玉给他递纸烟，他说他要保护嗓子，不吸纸烟。庆玉就问：你是唱啥的？他说：你猜。庆玉说：净？他说：不是。庆玉说：生？他说：不是。庆玉说：那是丑角？他还是说不是。庆玉有些火了，以为他戏弄，说：那你唱毬呀！他却说：接近了。庆玉说：噢，唱旦的！一个大男人唱旦角，我就稀罕了，正看着，他也发觉了我在偷看，走过来把身子靠在门上。

我觉得没有了意思，离开了后门口，前边台下的秩序还好，就灰沓沓靠到麦秸堆上发蔫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一遍和一遍的数目不同。隐约里谁在说话：“你瞧你瞧，人不少嘛！”“说到底也就是个农民的艺术么。”“你少说这话，让人听着了骂你哩！”“你要是在省城参加一次歌星演唱会，你就知道唱戏的寒碜了！”“我可告诉你，王财娃演戏的时候，咱县上倒流行一句话：宁看财娃《挂画》，不坐民国天下。”“那是在民国。”“现在有王老师哩！”“不就是一辈子演个《拾玉镯》，到哪儿能披个红被面么。”“你，你……”“我说的是事实。”“到了后台你不许这么说！”“我才不去后台，我嫌聒，我找宏声呀。”我听出是白雪和夏风，一拧头，他们果然就站在麦秸堆边。我往黑影里缩，不愿意让他们发觉是我，但他们却没再说话，我斜眼睛看了一下，夏风朝西头去了，而白雪端端往戏楼走，她两条腿直得很，好像就没有长膝盖。我心里说：白雪白雪，你要能和我好，你打个喷嚏吧！但白雪没有打喷嚏。

戏楼上叮叮咣咣敲打了半个时辰，红绒幕布终于被两个人用手拉开，戏就开场了。先是清唱，每一个演员出来，报幕的都介绍是著名的秦腔演员，观众还是不知道这是谁，不鼓掌，哄哄地议论谁胖谁瘦，谁的眼大谁的脸长。后来演了两个小折子，一个须生在翻跟头时把胡子掉了，台下就喝倒彩：下去，下去，要名角！表演艺术家王老师，在接下来就登场了，但她是一身便装，腰很粗，腿短短的，来了一段清唱。台下一时起了蜂群，三踅一直是站在一个碌碡上的，这阵喊：“日弄人哩么！”他一喊，满场子的人都给三踅叫好，王老师便住了声，要退下去，报幕的却挡住了王老师，并示意观众给名角掌声，场子上没有掌声只有笑声，突然间一哇声喊：不要清唱，要《拾玉镯》！这么一闹腾，我就来劲了，撒脚往戏楼前跑。戏楼下一时人又挤开来，有小娃被挤得哭，有人在骂，三只鞋从人窝里抛了出来，正巧砸在我的头上，我说：“砸你娘的×哩！”“日”地把鞋又砸到人窝里去。秦安一把拉住我，说：“引生引生，你要给咱维持秩序啊！”他先跳上台让大家安静，可没人听秦安的，秦安又跳下台问我：“君亭呢，君亭没来？”我说：“君亭饭后就到水库上去了，你不知道？！”秦安眉头上就挽了一个疙瘩，说：“弄不好要出事呀，这得搬天义叔哩！”剧团演出队长说：“天义是谁？”我说：“是老主任。”秦安就说：“引生你领路，让队长把天义叔请来！”

我领着队长小跑去东街，街道上有狗汪汪地咬。街北的312国道上开过了一辆车，白花花的一股子光刷地过来，照在一堵墙上，我突然说：“你瞧那是啥？”队长说：“啥？”我看见雷庆的女儿翠翠和陈星抱在一起，四条腿，两个头，没见了手，就说：“好哇，不去看戏，在这儿吃舌头哩！”队长说：“管人家事？咱急着搬救兵啊！”我不行，拾了块土疙瘩朝墙根掷过去，车灯已经闪过了，黑暗中传来跑步声。穿过一条歪歪扭扭的巷子，队长问老主任家怎么住得这么背呀？我说：“背是背，那可是好地穴哩！”队长又问怎么个好地穴？我说：“白天了，你站在伏牛坡就看得出来！”如果是站在北头的伏牛坡上看清风街，清风街是个“”状，东西两街的村子又都是蝎子形，老主任的家就盖在蝎子尾上。在过去，东街的穷人多，西街有钱的人家多，而最富豪的是白家。白家兄弟两个因家事不和，老二后来搬住到了东街，但老二后辈无人，待夫妇俩死后，老大就占了东街的房院。那老大就是白雪的爷爷，曾当过清风街的保长。到了解放初，夏天义是土改代表，一心想给白家划地主，可农会上主持人是县上派来的监督员，和白家有姑表亲，一开会就给白家传信，结果白家主动将东街的房院交了出来，只给定了个中农成分。这房院自然而然就让夏天义一家住了。他们是兄弟四人，按家谱是天字辈，以仁义礼智排行，在这房院里住过了十年，后来都发了，各盖了新的房院分开住家。先是夏天仁搬住到了北头巷口，他就是君亭的爹，拳头能打死老虎的人，只是命短，不到六十就死了。后搬住到中巷巷尾的是夏天礼，他在五十里外的天竺乡干过财务，退休已经多年。再是夏天义在蝎子尾盖了房子，五个儿子，前四个是庆字辈，庆金庆玉庆满庆堂，到了二婶怀上第五胎，一心想要个女子，生下来还是个男的，又长得难看，便不给起大名了，随便叫着“瞎瞎”。五个儿子都成了亲，又是一个一个盖房院，夏天义就一直还住在蝎子尾。这事我不愿意给队长说，说了他也弄不清。队长说：“老主任是夏风的二伯？”我说：“你行呀！”队长说：“夏风他家的房院倒比老主任的房院好。”我拉着队长从池塘边的柳树下往过走，才要说：“那当然了，夏风家的房院是原先白家的老宅子么！”话还没说出口，竹青就从对面过来了。

竹青撑着一双鹭鸶腿，叼着烟卷，立在那里斜眼看我。我说：“竹青嫂子，天义叔在家没？”竹青说：“我爹喝多了，可能睡了。”我就摇院门上的铁环，来运在里边说：“汪！”我说：“来运，是我！”来运说：“汪汪！”我说：“我找天义叔的！”来运说：“吭哧，吭哧！”我说：“天义叔睡了？睡了也得叫起来，要出事啦！”上堂屋有了躁躁的声音：“谁在说话？”我说：“天义叔，我是引生，你开门！”开了院门的却是来运，它用嘴拉了门闩，夏天义就站在了堂屋门口。夏天义是个大个子，黑乎乎站满了堂屋门框，屋里的灯光从身后往外射，黑脸越发黑得看不清眉眼。队长哎哟一声，忙掏了纸烟给他递，他一摆手，说：“说事！”队长就说戏楼上观众如何起哄，戏演不下去，又不能不演，担心的是怕出乱子。夏天义说：“就这事儿？那秦安呢？！”我说：“秦安那软蛋，他镇不住阵！”夏天义说骂了一句：“狗日的！”跟着我们就往院门口走，走到院中间了，却喊：“哎，把褂子给我拿来，还有眼镜！”夏天义迟早叫二婶都是“哎”，二婶是瞎子，却把褂子和眼镜拿了来。眼镜是大椭块石头镜，夏天义戴上了，褂子没有穿，在脊背上披着。我说：“天义叔，你眼镜一戴像个将军！”他没理我，走出院门了，才说：“淡话！”

到了戏场子，台上台下都成一锅粥了，有人往台上扔东西，拥在台口两边的娃娃们为争地方又打起来，一个说：我日你娘！一个说：“鱼，鱼，张鱼！”张鱼是那个娃娃的爹，相互骂仗叫对方爹的名字就是骂到恨处了，那娃娃就呜呜地哭。秦安一边把他们往下赶，一边说：“叫你爹名字你哭啥哩，毛泽东全国人都叫哩！”台下便一片笑声。秦安没有笑，他满头是汗，灯光照着亮晶晶的，就请出演员给大家鞠躬，台下仍是一哇声怪叫，秦安说了些什么，没有听见。夏天义就从戏楼边的台阶上往上走，褂子还披着，手反抄在褂子后边，我大声喊：“老主任来啦！”顿时安静下来，夏天义就站在了戏台中间。

夏天义说：“请剧团的时候，我说不演啦，不是农闲，又不是年终腊月，演什么戏？可征求各组意见，你们说要演哩要演哩，现在人家来演了，又闹腾着让人家演不成，这是咋啦？都咋啦？！”吧！电灯泡上纠缠了一团蚊子，一个蚊子趴在夏天义的颧骨上咬，夏天义打了一掌，说：“日怪得很，清风街还没出过这丢人的事哩！不想看戏的，回家睡去，要看戏的就好好在这儿看！”他一回头，后脖子上壅着一疙瘩褶褶肉，对着旁边的队长说：“演！”然后就从台边的台阶上下来了。

戏果然演开了，再没人弹七嫌八。

夏天义得意地往回走，我小跑着跟他，我说：“天义叔，天义叔，你身上有股杀气哩！”夏天义摆了下手。我还是说：“秦安排夸他上学最多，是班子里的知识分子哩！知识分子顶个屁用，农村工作就得你这样的干部哩！”夏天义又是摆了一下手。不让说就不说了，热脸碰个冷沟子，我就不再撵跟他，一转身把掌砍在武林的脖项上。武林张着嘴正看戏的，被我一砍吓了一跳，就要骂我，但噎了半天没骂出一个囫囵句来。

戏是演到半夜了才结束。人散后我和哑巴、瞎瞎、夏雨帮着演员把戏箱往夏天智家抱，让书正搭个手，书正只低个头在台下转来转去。我知道他是在那里捡遗下的东西，说：“钱包肯定是捡不到的，这儿有半截砖你要不要？”他真的就把半截砖提回家去了。

演员们在夏天智家吃过了浆水面，大部分要连夜回县城，夏天智挽留没挽留住，就让夏雨去叫雷庆送人。雷庆是州运输公司的客车司机，跑的就是县城到省城这一线，每天都是从省城往返回来过夜，第二天一早再去县城载客。夏雨去叫雷庆送人的时候，在中巷见到雷庆的媳妇梅花，梅花不愿意，说你家过事哩，你雷庆哥回来得迟，连一口喜酒都没喝上，这么三更半夜了送什么人呀？！话说得不中听，夏雨就不再去见雷庆，回来给爹说了，夏天智说：“让你叫你雷庆哥，谁让你给她梅花说了？”白雪就亲自去敲雷庆家的门。敲了一阵，睡在门楼边屋里的夏天礼听到了问谁个？白雪说：“三伯，是我！”夏天礼忙高声喊雷庆，说白雪敲门哩！梅花立即开了院门，笑嘻嘻地说：“是白雪啊，晚上我特意去看你的戏哩，你咋没演？”白雪说：“我演得不好，甭在老家门口丢人。我哥睡了没？”梅花说：“你来了，他就是睡了也得起来！”白雪说：“想让我哥劳累一下送送剧团里人。”梅花说：“劳累是劳累，他不送谁送？咱夏家家大业大的，谁个红白事不是他接来送往的？！”当下把雷庆叫出来把要走的人送走了。

留下来的演员是三男两女，男的让夏雨领了去乡政府一个干事那儿打麻将，女的安顿到西街白雪的娘家。白雪带人去时给婆婆说夜里她也就不回来了，四婶不高兴，给她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儿话，白雪笑了笑，才让夏风带了女演员去的西街。

我原本该和夏雨他们一块走的，可我没有走，磨磨蹭蹭直到夏天智和四婶已经坐在灯下清查礼单的时候才离开。但刚出门，庆金的媳妇淑贞拉着儿子光利来见白雪，说光利的嗓子好，整天跟了陈星唱歌，还要买收录机，让白雪听听他的歌看值不值得投资买个收录机？四婶说：“后半夜了唱啥歌呀，一个收音机值几个钱，舍不得给娃买！”淑贞说：“是收录机，不是收音机！”四婶说：“收录机贵还是收音机贵？”淑贞说：“一个是手表一个是钟表！”语气呛呛的。见四婶指头蘸着口水数钱，又说：“今日待客赚啦吧？”四婶说：“做啥哩嘛，就赚呀？！”淑贞把嘴撇了个豌豆角，光利却趁机跑掉了，她就一边骂光利一边低声问白雪：“收了多少钱？”白雪说：“不知道。”淑贞说：“四叔四娘为啥待客哩，就是回收以前送出去的礼哩。礼钱肯定不少，给你分了多少？”白雪说：“给我分啥呀？”淑贞说：“咋不分？夏风不是独子，还有个夏雨，四叔四娘把礼钱攥了还不是给小儿子攒着？即便他们不给你分，可你娘家的，你的同学同事的礼钱应当归你呀！”话说得低，四婶八成也听得见，嚷道着白雪把鸡圈门看看关好了没有，小心黄鼠狼子。白雪说：“现在哪儿有黄鼠狼子？”淑贞说：“四娘不愿意了我哩。”就要走。四婶偏过来，说：“淑贞你走呀？”拿了一沓钱交给了白雪，白雪不要，不要不行，羞得淑贞一出院门就骂光利。

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夏家待客的第二天早晨，夏天智照例是起来最早的。大概从前年起吧，他的瞌睡少了，无论头一夜睡得多晚，天明五点就要起床，起了床总是先到清风街南边的州河堤上散步，然后八字步走到东街，沿途摇一些人家的门环，吆喝：睡起啦！睡起啦！等回到家了，门窗大开，烧水沏茶，一边端了白铜水烟袋吸着一边看挂在中堂上的字画，看得字画上的人都能下来。白雪是听到院门响而醒来的，做了夏家的新儿媳，起床先扫罢院子，又去泉里挑水。路上见上善从斜巷里过来唱《张连卖布》，先是一句：你把咱大铁锅卖了做啥？我嫌它烧开水不着饹甲。白雪就把水担放下，眯着笑眼听。上善一抬头看见了白雪，就噤口啦。白雪说：“上善哥起得早？”上善说：“睡不成么！”白雪说：“咋啦？”上善说：“四叔啥都好，就是一点，他睡不着了也不让别人睡！”白雪还是笑。上善说：“四叔讲究大，你一早给他老两口倒尿盆了？”白雪说：“这还没。”上善说：“好，你给他当儿媳就要破破那些规矩哩！”

白雪担水回来，夏天智已喝毕了一杯茶，把茶根儿往花坛上浇，问夏风起来了没，不等白雪答复，就嘟囔什么时候了还睡着不起，该去西街和乡政府接客人呀。白雪赶紧去卧房把夏风推醒。

客人接了回来，吃罢了饭，刘新生就进了门，夏天智一见他空手，先问给演员办的货呢？刘新生倒嚷嚷结婚待客多大的事情怎么就不给他透个风？四婶忙解释只待了族人和亲戚，西街中街的人家都没告诉。刘新生说：“我还以为把我晾下了！”四婶说：“晾下别人还能晾下你？让你办货还不是给你个口信儿，只说你昨儿夜里过来，没见你来么！”刘新生说：“昨儿下午我去西山湾收鸡蛋了嘛！”一边叮咛着夏雨派人去果园拉货，一边却将自己写的鼓乐谱请教剧团来的乐师。

刘新生种庄稼不行，搞文艺却是个人才。我敢说，像夏风那样的人，清风街并不少，只是他们没有夏风的命强，一辈子就像个金钟埋在了土里，升不到空中也发不出声响。比如水兴他那死去的爹，大字不识几个，却能把一台戏一折一折背下来，连生净丑旦的念白都一字不落。这刘新生以前吹过龟兹乐班，甚至扮过旦角，但有一年春节放鞭炮，炸药炸了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再唱戏手伸出来做不了兰花姿，他就迷上敲鼓，逢年过节若办社火，全都是他承操。剧团来的乐师正拿了夏天智的白铜水烟袋吸，刘新生叫声“师傅”，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来，上面密密麻麻记了鼓谱，求乐师指正。乐师说：“你用嘴给我哼调，我听。”刘新生就“咚咚锵，咚咚锵”哼起来。哼着哼着，脸绿了，脱了褂子，双手在肚皮上拍打。乐得大家都笑，又不敢笑出声，乐师就说：“哈，这世事真是难说，很多城里的人，当官的，当教授的，其实是农民，而有些农民其实都是些艺术家么！”

乐师说的这句话，事后是赵宏声告诉我的，这话我同意。我说：“夏风就是农民，他贪得很！”赵宏声说：“你看见夏风娶了白雪，嫉恨啦？”我说：“结就结吧，权当他是个护花人！”赵宏声说：“咦，你还能说出这话？那你也找一个，当护花人么。”我说：“要穿穿皮袄，不穿就赤身子！”赵宏声说：“那你就断子绝孙去！”我说：“我要儿子孙子干啥，生了儿子孙子还不都在农村，咱活得苦苦的，让儿子孙子也受苦呀？与其生儿得孙不如去栽棵树，树活得倒自在！”赵宏声说：“说着说着你就疯话了！”

那天早晨刘新生在夏天智家把肚皮当鼓敲的时候，我是在街上蹓跶的。去果园拉货的人把鸡蛋苹果搬运到东街口，却抖出了一个新闻：二分之一的果园刘新生已经不承包了！清风街就这么大个地方，谁家的鸡下丢了一颗蛋都会吵吵闹闹。刘新生将二分之一的果园退出了，人们就来了气。果园前几年挂果好，他发了财，去年霜冻，今年又旱，他就退出一半，果园是集体的果园，他想怎么就怎么啦？人是怕煽火的，一张口指责了刘新生，十张八张口就日娘捣老子地骂刘新生，待到有一个人近去拿了颗苹果吃，你也吃我也吃，不吃白不吃，都去拿了吃。

刘新生把肚皮拍得通红，拍着拍着放了一个屁，就见一个小娃拿着苹果进来吃，刘新生说：“哪儿的苹果？”小娃说：“街口都吃苹果哩。”刘新生便跑了去看，果真是自己筹备的苹果，两个箱子都已经空了。李三娃的娘正撩了衣襟装了四五颗，刘新生气得去夺，老婆子颠着小脚跑，把一颗扔给她孙子，刘新生就把她掀倒了。旁边人说：“你打人了？”刘新生说：“这是两委会让我给演员筹的货，她红口白牙吃谁的？”那人说：“果园是全清风街的，你能吃，为啥别人吃不得？”刘新生说：“我承包了就是我的！”那人说：“承包费你交了？”刘新生说：“交了！”那人说：“交了多少？”刘新生说：“一半。”那人说：“那一半呢？”刘新生说：“那一半我已经不承包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吵，我就扑上去说：“哎，新生，大家都知道你承包了，怎么只成了一半？”刘新生说：“咋？你想咋？”他用手指我，少了两个指头，我把他的手拨开了，说：“丰收的时候你承包，不丰收了你就不承包了？你是清风街的爷？！”刘新生说：“我不和疯子说！”他瞧不起我，我就从苹果箱中拿了两个苹果，啃一颗，扔一颗。一直蹴在旁边吃纸烟的三踅过来说：“你说你承包的合同修改了，你拿出来看看。”刘新生一嘴白沫，说：“拿就拿！”让夏雨把鸡蛋和剩下的苹果拿回夏家，自个儿气呼呼地去了果园。

苹果已经没有了多少，夏天智脸上不是个颜色，把鸡蛋一小纸盒一小纸盒装好数数儿，又不够了几盒，那个乐师说：“是这吧，昨儿夜里回去的就都不给了，留下来的每人两盒正好！”夏天智说：“这使不得的，大家都辛苦了嘛！”就去了卧屋和四婶商量着把收礼来的被面给留下的这些人一人一个。四婶说：“村上的事，都揽着？这一个被面是多少钱啊？！”夏天智说：“说是村里包场，还不是来给咱家演的？你要那么多被面干啥？！活人活得大气些，别在小头上抠掐！”四婶说：“你愿意咋办就咋办吧。”脸吊得多长。夏天智拿了六七条被面，要出卧屋门了，说：“是粉就搽在脸上，你往喜欢些！”出来把被面送给演员。演员推辞了半天，到底接受了，院子里一时气氛活泛，然后坐了丁霸槽开来的手扶拖拉机上了路。

手扶拖拉机开出了巷口，经过街上，又拐上了312国道，这些我都看到了。看到了，心情就不好，因为演员们一走完，我就没有理由再去夏天智的家了。一时灰了心情，懒得和三踅他们说话，拧身要走。三踅说：“新生还没来哩，你走啥？”我说：“我管毬他承包不承包哩！”三踅说：“战争年代你狗日的是个逃兵哩！”我说：“战争年代？那我就提了枪，挨家挨户要寻我的新娘哩！”我才说完，见一人牵着一只羊从巷口出来，紧接着夏天礼在后边撵，把牵羊人喊住了。夏天礼说：“老哥，账不对哩！”牵羊人说：“三百元一分没少啊？！”夏天礼说：“羊是三百元，缰绳可是麻搓的，光那个皮项圈我就花了五元钱！是这样吧，你再给八元钱。”牵羊人说：“这，这不行吧。”夏天礼说：“不行那就没办法了。”动手解起羊脖子上的缰绳。牵羊人说：“我服了你了，好好，我再给你五元钱，可我现在身上没钱了，过几天我来清风街赶集，把钱给你补上。”夏天礼就朝我们这么看，我们都笑他，他就给我招手。我近去了，他说：“这是引生，你认识不？”牵羊人说：“疯子引生我当然知道。”他认得我，我不认得他。夏天礼说：“引生做个证，三天后你把钱可得补上啊！”那人把羊牵走了。夏天礼问我：“拥那么多人干啥的？”我把新生果园的事说了一遍，没想他拧身就走。我说：“三叔你咋走啦？”他说：“我没那闲工夫！”我说：“三叔往哪儿去？”他说：“茶坊赶集呀。”我这才注意到他提着那个黑塑料兜。我说：“银元现在是啥价？”他回过头来，看起我，一巴掌捂了我的嘴，低声说：“你胡说些啥？”我没胡说。夏天礼长久以来偷偷在做贩银元的生意，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我是在茶坊村的集市上瞧见过他和一个人蹴在墙根，用牙咬一枚银元哩。夏天礼还捂着我的嘴，说：“这话你给谁说过？”夏天礼这么说，我也就乖了，我说：“我……我说啥了？”夏天礼说：“你说你说啥了？”我说：“我说我雷庆哥孝敬你，给你买了头羊让你喝奶哩，你咋把羊卖了？”夏天礼就笑了，说：“我恁奢侈的，让人骂呀？！”看见路边的水渠里有一个苹果，捡起来擦了擦，放在了提兜里。

夏天礼走了，我还站在那里，我觉得我是一个皮球，被针扎了一下，气就扑哧放了。中街刘家的那两个傻子娃从牌楼下过来，争论着天上的太阳，一个说是太阳，一个说是月亮，他们拦住了一个过路人，那人说：我不是清风街的，不太清楚。我连笑也没有笑，闷了头往伏牛梁去。伏牛梁是县上“退耕还林”示范点，那里的树苗整整齐齐的，树干上都刷了石灰，白花花一片，树林子里有我爹的坟。我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到我爹的坟上，给我爹说话。我就告诉爹：“爹，我爱的女人嫁给夏家了！为什么要嫁给夏家呢？我思想不通。她白雪，即便不肯嫁给我，可也该嫁得远远的呀，嫁远了我眼不见心不乱的，偏偏就嫁给了清风街的夏家！”我爹在坟里不跟我说话，一只蜂却在坟上的荆棘上嗡嗡响。我说，爹呀爹，你娃可怜！蜂却把我额颅蜇了，我擤了一下鼻，将鼻涕涂在蜇处，就到坟后的土坎下拉屎。刚提了裤子站起来，狗剩过来了。狗剩是苦人，勤快得见天都拾粪，日子却过不到人前面，听说好久连盐都吃不上了。我本来要同情他的，他竟然说：“引生，你那水田里的草都长疯了，你咋不去拔拔？”我就来气了，说：“你有空的时候你去拔拔么！”他说：“你以为你是村干部呀？！”我说：“你要不要粪？我拉了一泡。”他拿了锨过来，我端起一块石头，把那泡屎砸飞了。

夏天智在送走演员后就睡了，一直睡到中午饭后。四婶做好了饭，就收拾着去西街亲家的礼物，问白雪该去几家，白雪说，族里的户数多，出了五服的就不去了，五服内的是六家。四婶只准备了五家，糖酒还有，挂面却不够了，就把五份挂面又分成六份，重新用红纸包扎。夏天智睡起来坐在炕沿上看四婶包挂面，问夏风：“东街口还闹腾哩？”夏风说：“吵了一锅灰！君亭和秦安也去了，新生拿来了合同，合同上是秦安盖的章，君亭就发脾气啦。君亭一发脾气，秦安支吾得说不出话，浑身就起红疙瘩，病又犯了。”夏天智说：“给我点纸媒去！”夏风点了纸媒，夏天智呼噜呼噜吸了一阵水烟。夏风说：“我君亭哥像个老虎似的，脾气那么大？我看他把秦安就没在眼里拾，既然是秦安盖了章，也得维护秦安呀，当着三踅这伙人的面，让秦安下不了台。”夏天智又是呼噜呼噜吸了一阵烟，说：“你在城里，你不知道，农村这事复杂得很哩……”却不往下说了，侧着耳朵问：“啥响？是打雷吗？”

是打雷。天上豁啷啷地在响，一朵云开始罩了南沟垴的虎头崖。

天上的雷声像推空石磨，响了一个时辰。整个夏季，干雷打过几次，落不下一场雨，飘过来的云没有给人们留下个印象。现在云又从虎头崖飘来了一朵，清风街的人差不多出了屋仰头往天上看，人给云留下了印象，它就下了一颗雨，扑沓，砸在陈星的门口。

这雨砸下来，起了一股烟尘。门面里，陈亮睡在凉席上还睡不醒，陈星喊了声要下雨啦，出来却没雨，便把修车的家什摆在门口，一边补轮胎一边唱。清风街上，陈星是第一个唱流行歌的，能唱得和电视上、收音机上唱的一样。现在他唱《流浪歌》：流浪的人在外想起了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人在天涯，没有一个家……巷道里的娃娃伙听见了，就都跑出来，陈星不理他们，只是唱，扭头看着街面的远处。

中街的两边都是门面房，没有门楼，却都有个长长的门道，我就坐在丁霸槽家的门道里吃茶。丁霸槽从县城回来后用凉水擦身子，他个头没有我高，肚子却像个气蛤蟆，我说：“半截子，半截子，谁给你起的大名？”丁霸槽说：“我爹起的，咋啦？我爹盼我不窝囊，在槽里能抢得下吃喝哩！”他扭头对隔壁门道的王婶说：“婶子，恁热的天还不下机子？来喝点茶么！”王婶在织布机上手忙脚乱，前心后背的衣服都汗透了。王婶说：“我要是有你这样个儿子，我也知道躺在凉椅上摇扇子哩！霸槽，听说染坊里价又高了？”丁霸槽说：“可能是高了。”王婶说：“咋啥都高了？！”梭子从机上掉下来，她弯腰拾，没拾起来。我说：“谁说的，霸槽的个子就没高嘛！”武林挑着豆腐担子走过去，喊：“豆腐！浆水豆，啊豆，豆腐！”王婶就下了机子，在口袋里掏钱要买豆腐，掏了半天掏出几张软塌塌的毛票，武林已经走远了，就骂：“结巴子你是卖豆腐哩还是跑土匪呀？”

中街的街道热气腾腾，热气是生了根往上长的，往东看去看见街拐弯处的西街口牌楼，以及往西看去看见街拐弯处的东街口牌楼和牌楼下的武林，都在热气中晃，像是一点一点在融化。“狗子，狗子，来运！”我大声叫着，不叫它的大名它不理你，叫了它的大名，它站住看了看，还是追逐乡政府的黑狗赛虎。夏家的人和乡政府有关系，连狗恋爱也门当户对。街上的狗见到了赛虎都想接近，来运就和它们咬，叽吱哇呜，咬到染坊门前了，狗和狗都是一嘴毛。

清风街的染坊，从来都是西街白家人开的。白家人善于生意，中街的门面房除了东街的竹青租了一间开理发店外，压面房、铁匠铺、裁衣店、纸扎坊都是他们的。染坊门面比先前小多了，但染出的布花样更多，颜色更亮，平日里晾布架要撑到清风寺的门前土场上去。从染坊旁的短巷往南就是清风寺，隔着土场和戏楼端对。清风寺是什么时候建的？这谁说得清楚？！寺里的前殿比后殿大，前殿的后檐和后殿的前檐仅差一尺，下雨天雨水就聚在两殿间的台阶下，然后从东西水眼道流出去。前殿隔挡了四个小房，门都是走扇子，关上了门缝里还能伸进去个手。后殿两边隔挡了单间，中间摆了一个长案，还有很长的条凳，坐着吃纸烟的时候，从窗子里就看到院子里的大白果树。

白果树上住着一家鸟。大前年一只鹞子飞来打架，鹞子和鸟夫妻打得非常激烈，白的灰的羽毛落了一地。人们想帮鸟夫妻，但掷石子掷不到那么高。战争持续了三天三夜，鸟丈夫被啄瞎了眼睛，跌下来摔死了，紧接着鸟妻子也跌下来，先还能睁眼，不到一个时辰也死了。奇怪的是鹞子并没有占巢，从此飞得没踪没影，直到连刮了七天黄风，鸟巢被刮了下来，才发现巢里还有两只雏鸟，差不多都干瘪了。

白果树上的鸟遭到灭绝，正是312国道改造的时候。312国道原规划路段要避开清风街的后塬，从屹岬岭随着州河堤走，可以是堤又是路，不糟蹋耕地。可后来还是从后塬经过，这就把清风街风水坏了。风水重要得很，就是风水一坏，夏天义下台了。夏天义一辈子都是共产党的一杆枪，指到哪儿就打到哪儿。土改时他拿着丈尺分地，公社化他又砸着界石收地，“四清”中他没有倒，“文革”里眼看着不行了不行了却到底他又没了事。国家一改革，还是他再给村民分地，办砖瓦窑，示范种苹果。夏天义简直成了清风街的毛泽东了，他想干啥就要干啥，他干了啥也就成啥，已经传出县上要提拔他去乡政府工作了。这事可是真的，因为庆金给他爹买了雪花呢布，在中街的缝纫铺里做短大衣，准备着去乡政府工作时穿呀。但夏天义是太得意了，竟组织村民去挡修国道！在后塬入口架了路障，不让工人进驻清风街，当掘土机开了来，他让一批老汉老婆们躺在掘土机前不起来。年轻的县长来现场处理问题，让他把村民撤走，他不撤，他说：“你得给农民道歉！”县长生了气：“我要为国家负责！”公安局来人把老汉老婆们架走了，也给了他处分。

312国道终了仍是贴着清风街北面直直过去，削了半个屹岬岭，毁了四十亩耕地和十多亩苹果林，再加上前几年在七里沟淤地没有成效被下马，夏天义灰了心，就撂挑子。夏天义撂挑子其实是故意给乡政府看的，因为我去看他时，他在家里用香油炮制他的烟叶，见到我了，把一片烟叶在腿面上卷成了要给我吸，我不吸，他说：“你一天到黑乱跑哩，消息多，我不干了听到没听到啥反应？”我那时巴结他，我说：“你不干了，清风街塌天啦！”夏天义笑了，满嘴黑牙，说：“你狗日的会哄人了！”我说：“真的塌天了！”夏天义说：“塌了好么！”但是，谁能想到，夏天义不干了，乡政府竟能立马决定让治保委员秦安当了支书，把君亭从农机站派回村作为主任候选人来公示，一张纸贴在街上，五天里没人反对就正式上任了。

夏天义是在第二天的早晨起来，穿衣服就显得宽了许多。二婶不让他出门，在家给他打荷包蛋吃，他不吃，偏要出门，他说：“褂子呢，把褂子拿来！”二婶取了对襟褂子，他说：“雪花呢大衣呢？！”二婶说：“你穿那干啥，你不嫌人笑话？”夏天义说：“我偷人啦？！”雪花呢短大衣披着，戴了大椭石头镜，叼着黑卷烟从街上走。经过贴着公示纸前，许多人叫他：老主任！夏天义端端进了饭馆，他这回没赊账，付的现款，吃了一海碗凉粉。夏天义爱吃凉粉。吃了凉粉，又提了两瓶酒，砍了十斤排骨，说：“我以前的工作没完成好，年轻人应该担担重担么，我回家睡觉去！”

我这说到哪儿啦？我这脑子常常走神。丁霸槽说：“引生，引生，你发什么呆？”我说：“夏天义……”丁霸槽说：“叫二叔！”我说：“二叔的那件雪花呢短大衣好像只穿过一次？”丁霸槽说：“刚才咱说染坊哩，咋就拉扯到二叔的雪花呢短大衣上？”我说：“咋就不能拉扯上？！”拉扯得顺顺的么，每一次闲聊还不都是从狗连蛋说到了谁家的媳妇生娃，一宗事一宗事不知不觉过渡得天衣无缝！丁霸槽不理我了，自言自语道：“这么坐着不是个法儿呀，总得弄钱呀！”我不接他的话，他又翻来覆去地说，“到哪儿弄钱去？”到哪儿弄钱去？真是有一个钱就想着第二个钱？我就烦了，说：“信用社有钱，你头上套个黑丝袜子去抢么！”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失言了。丁霸槽之所以现在不是穷人，前几年银行在清风街办信用站，他在站上干过，人都说他钻了许多政策上的空子，从中挪腾了一笔钱。我说：“你瞧我这脏嘴！”丁霸槽说：“你嘴巴脏，你把牙上的韭菜擦了！”我一擦，果然有片韭菜叶子。丁霸槽却说：“君亭的裤裆里是不是湿的？”我才发现君亭从街上碎步钻进短巷去了，脸色不好。

君亭在中午发了一通火，就气呼呼到两委会办公室来。君亭像他爹，如果左眉骨没有一道疤，简直就是他爹又活过来了。但君亭比他爹性急，腿快，话头子也快，前倾着身子走路。有一次我在厕所里蹲坑，他也进来了，我说：“主任亲自来尿呀？”他说：“嗯。”我说：“我要寻你汇报个事哩。”他说：“啥事？”我说：“关于我爹的事。”他说：“你爹的事你寻秦安。”我说：“秦安他拿不了稀稠。”他说：“那就等我闲下来再说，厕所外还有三个人等着我办事哩！”他收回了东西，提了提裤子就出去了。他是忙，我怀疑尿也没来得及尿净。君亭气呼呼到了清风寺，寺门口现在挂的是两委会办公室的牌子，牌子上有人用炭画了个小王八，把他娘的，他用脚把小王八蹭了，又踢开了门，上善在庭院里喝茶。和上善喝茶的是妇女委员金莲，两人都脱了鞋，盘脚坐在石凳上，白果树阴了半院，白花花的太阳从树叶间筛下来，两个人像两只斑点狗。今年的白果也旱得没多挂果，赵宏声在捡白果的落叶，一把小扇子，一把小扇子，他捡了一大包，要拿回去制药。君亭进来看了一眼，金莲慌忙把鞋蹬上了，君亭没有说话，径直进了他的办公室。赵宏声说：“君亭不高兴了？”金莲说：“你捡白果叶哩，他能高兴？这棵树可是村干部的茶钱树呀！”赵宏声说：“今年白果两毛钱，又没结几颗果。”金莲说：“往年可是五角价的，正因为今年是小年，叶子才值了钱，你却每天来捡。”赵宏声说：“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弯过头来，一边看着君亭办公室的窗子，一边低声说：“哎，我听说他来办公室，一进寺门就不说话了，天大的事也得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了才开口，而且他的座位最逊谁坐了，是不是？”金莲说：“这些你咋知道的？”赵宏声说：“这样好，这样才有威严，不至于掌柜子当成个伙计了！”金莲如梦初醒，说：“原来是这样！”君亭把办公室窗子哗啦打开，骂道：“宏声，你嘴里能不能吐出颗象牙？！”赵宏声低了头，不敢做声，提了白果叶包从门口溜走了。

君亭把上善叫了屋去，上善给君亭倒了一茶缸茶水，但君亭的身子像是个筛子，喝多少水漏多少汗，就不喝了，指示上善把账做一做，看清风街现在欠别人多少，别人又欠咱多少？上善说：“怎么今日提起账，上边要来检查啦？”君亭说：“你也话多得很！我是村主任，我心里能不揣个明白？”上善说：“清得很，账面上还有三万元，欠上边税费有八万，欠干部十一万三千，欠饭店二万二。”君亭的额颅上忽地涌了个肉疙瘩，说：“欠干部这么多？”上善说：“这积攒多少年了，常常是上边催得紧的税，下边又收不上来，干部临时用自己钱垫的，更多的是去贷款，贷款单上又落的是个人名字。还有，补贴欠半年的、一年的。引生他爹是欠了一年零三个月的补贴。引生来要过几次，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君亭一挥手，说：“没收回来的有多少？”上善说：“西街农业税还欠二万，中街的是八千五，东街的一万六千。果园承包费交了五千，还欠三千八。电费几乎三分之一没缴上来。河堤上卖出的那些树，事情还粘着呢，引生他爹在条子上写着的是六十棵，我去查看了，树桩是八十一棵，原定的一棵卖一百元，引生他爹说其中四十棵卖给了乡长的外甥，因为人家一次性买得多，大小粗细拉平是五十元。他人一死，就成糊涂账了。”君亭没言语，在口袋里掏纸烟，但口袋里没有，他说：“你带纸烟了没？”上善说：“我才吸完。”弯腰从屋角笤帚后捡扔掉的纸烟把儿，君亭把茶缸的剩茶泼过去，纸烟把儿全湿了，坐在椅子上出粗气。窗子开着，白果树上的知了没死没活地叫，来运从寺院门缝里挤进来，赛虎紧接着也跟进来，金莲把赛虎撵了出去，关了门，赛虎就在门外抓门环，在外边叫一声来运，来运在里边应一声。上善就给金莲挥手，金莲把来运就也撵了出去。上善然后说：“还有，不知该怎么说呀？”君亭说：“说。”上善说：“秦安上次去县上争取河堤的加固资金，说舍不得娃打不了狼，拿了两万元的活动费，但资金没批下来，两万元也没了下落。”君亭说：“你问问他！”上善说：“我咋问呀？！”君亭躁了：“你是会计你咋不能问？钱是清风街的钱，打了水漂了就打了水漂了？！”上善不再吱声。远处有啊哇啊哇的长声，这是染坊后院的那头驴在叫，清风街就只有了这一头驴，在染坊的后院里专门推碾子轧染料。君亭噎过上善后，口气缓下来，说：“新生的事，现在人都盯着，三踅叫喊着要告哩，你说怎么办？”上善说：“刚才我和金莲还说到这事着，修改合同的事，虽说是秦安分管的范围，他没给你打招呼？”君亭说：“我知道个屁！”上善说：“这，这事咋能这样弄呢？那就谁屙下的谁去擦吧。”金莲把一壶茶端进来，君亭不说话了，金莲知趣，放下茶壶又出去，坐到石凳上用指甲花染手上的指甲。君亭说：“谁屙的谁擦？现在屎抹勾了，他能擦净？！”上善说：“三踅不是省油的灯，他真闹起来，与秦安不好，与咱们谁都不好。这事我思谋，你得出来，一方面压压三踅，一方面要想个办法……”君亭说：“我处处护着他，他倒不领情，最近他是不是和我二叔走得勤？”上善说：“这我说不清，反正是我到老主任那儿去了三次，三次他都在那儿。”君亭说：“我二叔也是糊涂了！”撇下上善，自个儿出了办公室，到院中的水井里打水。井水不深，木钩杆吊着水桶就把水提上来了，君亭把水倒在铜脸盆里，整个头脸全塞在盆水里，哇哇哇地一阵响，水溅了一地。

君亭和上善在清风寺的办公室里提到了我爹，这令我非常恼火。李上善，世上有一种鬼名字叫日弄，你李上善就是日弄鬼！清风街的烂事那么多，他上善偏要数说我爹的不是，还不是因为我爹人死了，死口无证，猪屙的狗屙的全成了我爹屙的！我爹在世的时候，他能把我家的门槛踏烂，来了不是手里提个鸡，就是端一个老南瓜。要是下雨，他会将一双泥脚在台阶上蹭来蹭去。我爹说：你进来，进来吧！他还是用树棍把鞋上的泥刮得干干净净了才肯进来。河堤上的树要减伐，为的是要修缮小学校的危房，而乡长的外甥提出要买一些树，一是人家舅是乡长，二是乡长正准备批一笔款给学校，哪能不卖给人家吗？树伐下来帮着拉运的是谁，是你李上善嘛！向县财政局要加固河堤款是秦安最后办的，可先联系的还是我爹，谁愿意去行贿呀！但我爹背了一麻袋柿饼、花生到财政局，人家让拿到办公室去都不让去！两万元打点了人家，能指望再让人家还打个收条吗？没脑子！我爹为清风街办事落了个啥，受尽了人的黑脸白眼，磨破了脚上的一双双胶鞋，他是怀里揣了冷馍在饭店里要碗面汤泡着吃，吃坏了胃，给谁说去，反倒现在村里还欠他的干部补贴金！

君亭洗完了头脸，上善殷勤地跑到厕所边的核桃树上摘了三片叶子，要君亭夹在裤腰里生凉，君亭却说：“你给我挠挠脊背。”君亭的脊背上满是痱子。挠着挠着，上善的脊背也痒了，靠着那棵白果树蹭。金莲就进了办公室，摆弄了风扇，但风扇怎么也是不转。上善说：“你没看有电没电？！”金莲拉了灯绳，灯是灭的，就说：“又没电了！”君亭不让上善挠脊背了，说：“你这就去乡政府，把头头脑脑的都请了，到刘家饭店里咱包一桌饭。”上善说：“请乡上人呀？”君亭说：“我估摸三踅肯定要告状的，得先给乡上打个招呼。我还有个想法，给电站得增容呀，天这么旱，不说浇地用，人热得连电扇也扇不成，西街的意见大得很，几乎是起了吼声，这钱也得让乡上帮呀！”上善说：“吃饭时叫不叫秦安？”君亭说：“叫上吧。”金莲就说：“那我去通知秦安。”先出门去了。上善也要走，君亭说：“给刘老吉说，让他弄些钱钱肉。”

上善转过清风寺拐角，金莲却站在那里等着他，伸手把他额头上一撮耷拉下来的头发往谢顶处抹上去，说：“你们说什么事，我进去他就不说了？”上善说：“他嫌秦安太靠老主任。”金莲说：“连他二叔都防备呀？”上善说：“他和秦安是越来越尿不到一个壶里了，以后难做事的就是你我哩。”金莲说：“也活该秦安是软蛋，听说乡上都有意思让他们换个位的，有这事没？”上善说：“我问过他，他板着脸说：你听谁说的？我就没再问他了。”金莲说：“突然间要请客，会不会是乡上今日通知这事呀？”上善拍了谢顶，说：“对对对，极有可能，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瞧四下没人，捏了一下金莲的屁股。

金莲一股风就往秦安家去，这女人丰乳肥臀，总觉得她在清风街要比白雪漂亮，但就是脸上有雀斑，要抹好多粉。夏天里出汗多，粉难搽匀，她口袋里便时常装了个小圆镜。一路走着照了三回，到了秦安家，秦安家的门上了锁，返回街上见秦安的老婆在染坊，叫道：“嫂子，秦支书呢？”眼里看着染坊门口的对联：进来了，我知道你的长短；出去了，你知道我的深浅。心里就说：这肯定是赵宏声写的！秦安的老婆在翻印花布，却没理睬金莲。金莲又说：“嫂子，我找秦支书哩！”秦安的老婆说：“他算什么支书呀，那是聋子的耳朵，我早就让他割了哩！”染坊的白恩杰说：“耳朵割了那成啥啦？”秦安老婆说：“成啥了？”白恩杰说：“你还解不开？”秦安老婆说：“解不开。”白恩杰说：“笨得很！我说个故事吧，一个大象正走着，一条蛇挡了路，大象就说：躲开！蛇不躲，说：你张狂啥呀，不就是脸上长了个毬么！大象也骂道：你不也就是毬上长了个脸么！”秦安老婆就扑过去抓白恩杰的嘴。等秦安老婆出了染坊，却把金莲也叫出来，在没人处了，说：“金莲，你找他啥事？”金莲说：“两委会请乡政府人吃饭呀，四处寻不着他的人！”秦安老婆说：“人在屋里哩。”金莲说：“我刚去过你家了，院门锁着的。”秦安老婆说：“他不想见人，叫我把他反锁在屋里的。金莲，你说说，秦安人心软，见不得谁有难处，新生守着个病老婆，照顾他让他承包了果园，果园收成不好，他又欠了一沟子烂账，秦安眼见着他艰难才同意改了合同，现在倒落得三踅要告，君亭也嚷，要把改了的合同再改过来。一盆水泼出去都收不回来，这当支书的说出的话不如放一个屁？！”金莲闭口不说是非，只是听着。到了秦家门楼，开了门，秦安果真就在堂屋台阶上坐着用瓷片儿刮芋头，刮了一盆子。金莲说了吃饭的事，秦安不去。秦安老婆说：“没出息，你咋不去？”秦安说：“我不想见他君亭。”秦安老婆说：“你羞先人了你！他君亭是老虎？他就是欺负你，你也让乡上领导看看他怎么个欺负你，你为啥不去？”秦安说：“那好，见了乡上领导，我提出不干了！”

在饭店里，三巡酒都喝了，刘老吉的儿子从西山湾买钱钱肉才回来。刘老吉训儿子：养头驴都该养大了，这个时候才买肉回来！刘老吉的儿子抱怨西山湾那里没了现货，人家冷柜里存着给县上领导送的两条，他死皮赖脸地连包纸绽也没绽就拿回来了。君亭把包纸剥开，果然里边是两条驴鞭，每条驴鞭上都贴着字条。分别写着县长的名字、书记的名字。君亭就说：“咱就吃县长的和书记的！”大家哈哈大笑，秦安却冷不沓沓地说他要辞职。乡长说：“你这秦安扫兴，大家正乐着，你辞什么职？”秦安说：“我不干支书啦。”大家都愣了，拿眼看秦安。秦安说：“我可是把话给你们领导说明了。”起身就要走。乡长一把扯住，说：“喝酒喝酒，天大的事喝了酒，吃过钱钱肉了再说！”秦安还是说：“我真的不干了。”秦安是痴性人，话一出口就梗了脖子，不再喝酒。乡长说：“你要辞职就由你了？”秦安说：“我这一堆泥捏不起个佛像么！”乡长说：“清风街就在乡政府的眼窝底下，啥事我们不知道？你秦安干事好着哩！要说不是，就是开拓局面的能力软了点，当时配班子，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把君亭从农机站调过来，我看你两个长的补短的，粗的匀细的，蛮合调的呀！清风街是乡上的大村，任何工作只能做好，不能搞砸！清风街最近是出了些事，出了些事不怕么，有什么事解决什么事么。为了大局，为了清风街的工作做得更好，我们也研究了，你们两个谁也不能给我撂挑子，可以把各自的工作对换一下……”君亭一直在喝酒，喝得脸红红的，钱钱肉端了起来，凉调的，切得一片一片，中间方孔外边圆，是古铜钱的样子，他说：“乡长，先吃菜，尝尝味道咋样？说对换就对换了？”乡长说：“我听听你们意见。”君亭说：“我觉得这不合适吧，我毕竟年轻，经验也差，还是继续给秦安做个帮手啊！”秦安说：“还是把我一抹到底着好！”乡长说：“就这么定了，趁今日这机会，先说给你们，明日就在清风街上张榜公示呀。”一说毕，酒桌上都没了声。乡长就带头吃钱钱肉，他吃饭响声大，说：“都说这东西有营养，不一定吧？”上善说：“现在市面上卖的都是小毛驴的，那不行，咱西山湾出叫驴，叫驴的东西劲还是大哩！”君亭说：“咱上善是西山湾的女婿，他丈人曾经做过这东西。”上善说：“做这东西，两岁的叫驴最好，但不能软着割，得领一头漂亮的草驴在它面前转，等到那东西一硬起来，全充了血了，刷地一刀割下来……”金莲就起身离开了桌。乡长就笑开了，说：“不说啦，不说啦。老吉，主食是些啥？”刘老吉说：“酸汤面行不行？”乡长说：“那就来面。一人一碗。”秦安说：“我不要。”君亭和金莲几个人也说吃饱了，不要面了。最后落实了两碗，刘老吉就对厨房喊：“来三两碗面！”恰好店里进来三人也要吃面，刘老吉又喊：“再来两三碗面！”金莲小声问上善：“怎么三两碗两三碗地喊？”上善说：“三两碗是把三碗面盛成两碗，两三碗是把两碗面盛成三碗，明白了吧？”金莲说：“这贼老吉！”上善踩了一下金莲的脚，端了酒杯说：“乡上都研究了，公示不公示，那就铁板钉了钉，来，我先敬乡上领导对清风街的关怀，再恭贺君亭和秦安！乡上的决定好得很，啥叫神归其位，这就叫神归其位！”秦安先是不喝，最后还是端起喝了一半，顿时脖脸通红，胳膊上起了红疹。君亭说：“这半杯我替你了！”拿过来喝了，又说：“既然是这样，那我有个要求，清风街电不足，这乡上都知道，我想增容哩，乡上得拿钱啊！”乡长说：“清风街从来是不叫不到，不给不要，你君亭倒把这作风给变了！好么，增容是急需增容的，乡上可以掏，但我把话说清楚，你们也得掏，四六摊分，你们把四成筹齐了，我给你们掏六成，怎么样？”君亭说：“凭领导这么支持，我君亭把这半瓶一口喝了！”上善忙挡，说：“你胃溃疡……”君亭说：“毬！能拿回六成，胃出了血也值！”半瓶子白酒吹了个喇叭。乡长一直看着君亭，等君亭把酒喝完了，问稻田抗旱的事，又问伏牛梁上“退耕还林”示范点的便道修得怎样，问着问着，头一歪对秦安说：“我来前三踅就在我那么，果园是怎么回事？”秦安当下脸色就变了，君亭立即给秦安添了茶水，说：“这么快三踅就告状了？没什么嘛，给刘新生改合同的事，秦安和我研究了的！当时的合同是按正常年景定的，去年受冻，今年干旱，产量减得厉害，咱不能让人家上吊么。分出来的那一部分，好多人还想承包，这你放心，很快就落实啦！”乡长说：“这就好。三踅可是说得邪乎得很，说你两个先闹开了！”君亭说：“三踅的话你敢信？谁的状他都告哩，吃谁的饭砸谁的锅，他在清风街活了个独人！”

话说罢，君亭就去了厕所。秦安也跟了去，一边尿一边说：“你说果园很快就承包，其实已经搁在那儿了，有谁肯去？要是乡长知道了咱在哄他，那咋办呢？”君亭说：“我也是刚才突然想到一个人才这么说的。”秦安说：“谁个？”君亭说：“陈星。”秦安说：“他能肯呀？”君亭说：“这事我来办，你只管着刘新生把所欠的承包费交上来就是。”又返回桌上，秦安的脸色有了活泛，给各位敬了酒，敬到君亭，说：“兄弟，哥不如你，陈星的事就全靠你了！”乡长问：“谁是陈星？”君亭说：“从外地来的小伙，原本来清风街上要开鞋店的，咱这样税那样费的太多，就没开成，我和秦安的意思是如果外来人想在咱这儿做生意，除了税收外，别的费能免就免了，却吃不准这样行不行？”乡长说：“你们看着办么，外来人能来对清风街是好事，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嘛。”喜得君亭当即让金莲去叫陈星来见乡上领导。

太阳一落，屹岬岭的乌鸦便往清风街来。我是见不得乌鸦的，嫌它丑。我一直认为，栽花要栽漂亮的，娶媳妇要娶漂亮的，就是吃鸡吃鱼，也得挑着漂亮的鸡鱼吃！这些乌鸦站满了戏楼的山墙头上，一起喊：黑哇！黑哇！天就立马着黑，黑得乌鸦和戏楼一个颜色。这个后晌，夏天义在地里挖土，把老头挖坏了，去铁匠铺修补完，差不多鸡都上了架，回来路过雷庆家的院墙外，听到滚雷状的划拳声，顺脚就进了院子。夏天礼端着葫芦瓢在喂猪，葫芦瓢里的红薯面给猪槽里撒一层，猪吞几口，扬头又看着他，他又撒一层，骂道：“比我都吃得好了，你还嘴奸！”抬头见夏天义进来，说：“二哥你吃了？”夏天义说：“吃了。”厦屋里有电视声，是梅花和几个孩子在看电视，梅花出来嘟囔着画面不清，让文成上到树上把天线往高处移，对夏天义说：“二伯进堂屋喝酒去！”夏天义说：“又喝上了？”夏天礼说：“一回来就喝，又花钱又伤身子，那酒有啥喝的！”夏天义说：“都谁在？”梅花说：“君亭，家富，还有那个陈星。二伯知道不，君亭现在是支书啦！”夏天义说：“那秦安呢？”梅花说：“他两个调换了一下。”夏天义说：“真能折腾。”梅花说：“折腾了也好，这刚调换，君亭就找陈星把退出来的果园承包了。”夏天义说：“是不是？”走近去推开堂屋门。屋子里烟雾腾腾，酒气熏人，都站起来让座、敬酒。夏天义就坐了，点了自己的黑卷烟，说：“你们年轻人玩，你们玩！”陈星先倒了一杯酒，单手端给夏天义，赵家富训道：“咋端酒哩，那个手呢？！”陈星一时不知所措，赵家富夺过酒杯，双手高高端了，说：“记着，在清风街敬长辈老者就得这样！”但夏天义却说天热，他不喝。赵家富说：“君亭今日是村支书了，你是老领导，又是君亭的二叔，这都是你夏家的荣耀，你应该喝一杯！”夏天义接了酒杯，却交给了陈星替他喝，说：“你把果园承包了，就好好侍弄，技术上有不懂的来找我。”君亭说：“二叔也知道了？”跟着进来的梅花收拾地上的空酒瓶，嘟囔：“喝了这么多啦？”雷庆说：“再去弄一碟菜吧。”梅花听见了却装没听见，斜靠在门框上说：“二伯什么不知道？巷道里跑过一只鸡，二伯清楚这是谁家的鸡，下蛋了没有！”夏天义说：“这事算弄得好。以后承包出去的项目还得勤勤照看着，一大撒手，问题就出来了，清风街可是费干部的地方！”君亭说：“这一次也就是三踅在闹腾。”梅花打了个喷嚏：啊嚏！唾沫星子溅了雷庆一脖子。梅花说：“谁想我哩？！”雷庆说：“狗想你哩！”梅花踢了一脚，说：“三踅，哼，他是以攻为守哩！”雷庆说：“你就话多得很！”梅花说：“我说的是理呀，砖场这几年，他总说是亏损，可自个摩托车倒骑上了！让他承包他不承包，别人要承包他又不肯，哪儿有这么横的事？！”君亭说：“这可是二叔手里的事，二叔没解决，秦安没解决，我就是煮牛头也不能一把火两把火就煮烂了的。”夏天义说：“我要不退下来，他敢？我可告诉你，遗留的问题一时解决不了，就得月月查他的账，防备着贪污！”君亭说：“没承包前，要允许着这些人贪污哩，不贪污谁当自己事干？但贪污有个度，超过度了那不行。”夏天义说：“一个子儿都不能贪污！”君亭给大家倒酒，一边倒一边脸上笑笑的，说：“瞧我二叔说的！他在任的时候水清是清，可水清不养鱼么，清风街谁给你好好干来？”夏天义说：“我干得不好，办公室的锦旗挂了一面墙了！”话说得动了气，把手里的卷烟猛地从堂屋门口往院子一扔。他这一扔，偏不偏电灯忽地灭了。梅花说：“停电了，电又停了！”立时黑暗中一片寂静，大家都在原地不敢动。梅花在划火柴，在找煤油灯，喊：“翠翠，把厦屋墙窝子里的煤油灯拿来！”脚底下踢倒了一个空酒瓶子，玻璃碎裂着响，末了一盏灯颤颤巍巍地亮在柜台上。夏天义说：“你瞧瞧，咱这电，三天两头断！”君亭说：“你当主任的时候那能用多少电，现在谁家没个电扇电视的？明日我就去县上采购新的变压器呀！”夏天义说：“我给你说话，你总是跟我顶嘴！”

院子里，夏天礼还在喂他的猪，他拿手压压猪的脊梁，试膘的厚薄，猪的脊梁仍然像个刀刃子。翠翠过来说：“爷，我二爷和我君亭伯又吵哩，你不去挡挡？”夏天礼说：“那不是人吵哩，是两个肝吵哩，我厦屋柜上有大黄丸，给他们拿去吃吃。”翠翠把大黄丸还没拿来，堂屋门哐啷响，一片子光跌在院里，夏天义走出来了。家富和雷庆给夏天义说好话，越说夏天义的脖子越梗，拉也拉不住，把披在肩上的褂子拉下来了。梅花拿了褂子追到院门外，夏天义还是没留住。夏天礼进了堂屋说：“你两个虚火就恁大？！”君亭说：“在他眼里，啥事都是我们管得不好！我到底是村干部呢还只是他的侄子，倚老卖老！”夏天礼就不再言语，把桌上吃光了菜的一个碟子取了往柜台上放，说：“我说不要喝多了不要喝多了，火气大，天又热，喝的啥酒哩！”君亭却说：“喝酒喝酒！雷庆你还有酒没？没了我回去拿几瓶来！”雷庆又取了一瓶新酒，君亭拿牙咬瓶盖，咬不开，瓶子口塞到门闩环里一按，呼地瓶盖就蹦了。

夏天义在院门外听见君亭又嚷嚷着还要喝酒，越发生了气，路过夏天智的老宅院也没停，一脚高一脚低往蝎子尾去。几条巷子都一哇黑，许多人在骂这电是怎么啦，说断电就断电啦？电扇转不了，热得在屋待不住，拉了席到打麦场上睡，就有人朝一户院里喊：“刘叔，刘叔，到打麦场去呀不？”回应说：“不去啦。”那人说：“热成啥啦不出门，在家扒灰呀？”回应说：“扒灰也是黑灰！”哗的灯又亮了。灯一亮，夏天义就闪到墙根，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了他，问起他为什么电总不正常。但站在墙根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村干部了还怕人责问吗？又大着步子往前走。巷子里又没了人，夏天义走着走着又怨恨起了君亭：工作没做好，还听不进意见，这样下去能不出娄子吗？酒桌上提到买变压器，拿什么去买，肯定还得群众集资吧，清风街一集资就又要骂娘了，以前修街面路就是集资，差一点没塌了天啊！夏天义突然为君亭担起心来，已经走到了自家门口，并没有进去，把老头放在门楼角，拐脚要寻电工俊奇去。

俊奇姓周，自小就患有心脏病，一年四季嘴唇都发青，干不了重活，是夏天义在任上的时候让俊奇当了清风街的电工。有人对俊奇当电工有意见，狗剩就当着夏天义的面说：“不公平呀，你偏心俊奇哩！”夏天义没有反驳，也不回避，说：“只要你能得心脏病，我也偏心你！”狗剩说：“可惜我娘不是地主婆么！”夏天义听了，扑上去扇了狗剩一个嘴巴。从那以后没人再提说这件事。

明白了吧，夏天义和俊奇家是有故事哩！这故事已经长久了，清风街上了岁数的人知道，年轻人不知道，但我知道。土改的时候俊奇的爹被定为地主成分，当然得批斗，俊奇的爹受不了作践，俊奇的娘就去勾引夏天义。夏天义第一回和俊奇娘是在磨坊里办了那事，俊奇娘把裤子褪了，叉着腿仰面睡在磨盘上，夏天义首先看见这么白的身子，血就轰地一下上了头。他的老婆，就是二婶，裤头都是旧棉袄拆下的布缝的，月经来时夹的是烂棉花套子，而俊奇娘的裤头竟是红绸子做的。心想：到底是地主的老婆！就狠了心干起来。已经排泄了，还用手又戳了几下。那时辰，拉磨子的牛还拴在磨坊里，夏天义使劲拍了一下俊奇娘的屁股，一侧头，看见牛眼瞪着他，瞪得比铜铃还大。但是，夏天义毕竟是夏天义，把俊奇娘睡了，该批斗俊奇爹还是批斗。俊奇娘寻到夏天义为丈夫讨饶，夏天义说：“茄子一行，豇豆一行，咱俩是咱俩的事，你掌柜子是你掌柜子的事。”俊奇娘说：“那我白让你干了？！”夏天义生了气，说：“你是给我上美人计啊？！”偏还要来，俊奇娘不，夏天义动手去拉，俊奇娘就喊，夏天义捂了她的嘴，唬道：“你这个地主婆，敢给我上套？！”俊奇娘就忍了。可是，俊奇娘的喊声毕竟被耳朵听到，一个是中星的爹，一个就是牛棚里的牛。中星的爹从水田里拔草刚上了塄，看见了夏天义和俊奇娘挽联了一疙瘩，摘片蓖麻叶挡了自己的脸就走了。中星他爹那时才学佛学道，给人预测算卦，是个碎嘴，给一些人说了，出奇的是东街的人不但不气愤，倒觉得夏天义能行，对美人计能将计就计，批斗地主还是照旧批斗。只是俊奇家的牛记仇，从此一见夏天义就拱了头来牴，牴断过夏天义的一根肋骨。

中星的爹曾经给我说过，人是轮回转世的，这一世是人，前一世可能是一棵树，下一世或许又成了一头猪，各人以各人的修行来决定托变的。所以我说来运前世是个唱戏的。所以我老觉得我和白雪在前世是有关系的，我或许是一块石头，她或许是离石头不远处的一棵树。俊奇家的牛牴断了夏天义的一根肋骨，夏天义和牛结了仇，入社后，就把那牛杀了，拿皮蒙了鼓，现在这面鼓就在刘新生家的楼上放着。十几年都过去了，夏天义一直恨俊奇爹娘的卑鄙，不肯再到周家宅院去，而随着俊奇的爹一死，自己的年纪也大了，却有了恻隐之心，夜深人静了总想起俊奇娘的模样，便暗中照顾那娘儿俩。一次在麦场上，俊奇娘收工往家走，走过了麦堆时将脚踩在麦堆里，又摇了几下。这种偷粮食的办法许多人都使用过，夏天义就看见了，他吭了一声，俊奇娘吓得浑身哆嗦，回过头来，却发现夏天义把头低了，在腿面上搓卷着烟叶。俊奇娘为这事感念过夏天义，曾托俊奇叫夏天义去她家吃茵陈蒸饭。夏天义没有去。俊奇长大了，病恹恹的像黄瓜秧子，夏天义就让他当了电工。

那个夜里，夏天义从水塘边上一个土坡，穿过两道巷，站在了东街最东的那棵柿子树下，看着周家的院门。这是六间屋的大院，曾经是青堂瓦舍，土改时院子中间垒了胡基墙，将四间分给了贫农张拴狗，两间留给了俊奇家。俊奇修了电房的保险丝回来不久，关院门要睡觉了，猛地看见柿子树下有一颗亮点，还以为是狼，吓了一跳。再看时，那亮点发红，知道有人在吸纸烟，就问：“谁？”夏天义走过去，俊奇呀地叫了一声，忙不迭地招呼着让往家里坐。在俊奇居住的上房里，散发着浓重的酸菜味和尿桶臊气，夏天义又接续了另一根卷烟，问起电供应的事。俊奇乖顺得像个学生，先检讨了自己的工作，为清风街常常断电感到内疚。他说：“二叔，我给你下巴底下支了砖头了。”夏天义说：“我现在不是村干部了，我只问电不正常是啥原因？”俊奇说是电费难收，所以放电时间短。西街更不行，电都断了十几天了。夏天义又问变压器是不是该更换了，而更换变压器是不是又要集资？俊奇惊讶着夏天义什么事都知道，就告诉说君亭向乡上要了钱，也约他一块去县城先看货呀，但钱是四万元，可四万元怎么行呢，新换个变压器得十二万，因为必须要加增容量，要另架高压线路，这不是买一台变压器能解决了的。俊奇说：“君亭说就这些钱，先把变压器换了再说。”夏天义说：“这我心里有数了。君亭不懂电，你得把握好，钱不能乱花，还要办事！知道不？”俊奇说：“我听你的。”

说了一阵话，蚊子叮得难受，夏天义说你不买些蚊香？俊奇说天擦黑时烧草熏了熏，现在开了灯，蚊子见光又从门缝进来了。夏天义说：“那我得走呀。”就出了上房。在院子经过厦屋，厦屋倒亮着光，窗纸上印着俊奇娘的头影。俊奇娘在屋里问：“俊奇，黑漆半夜的谁来了？”俊奇说：“是老主任，我天义叔。”夏天义迟疑了一下，要说话，却又脚没打住，匆匆走出了院门。在院门外，他悄声对俊奇说：“你娘高血压病怎么样？”俊奇说：“还是头晕，不打紧的。”夏天义说：“让她睡醒了先不急着起身，起身了先不急着就走。”俊奇说：“嗯。”夏天义又说：“你娘拉扯你不容易，上年纪了，你得孝顺哩。”俊奇的眼窝就潮了。

这个下午，我是和丁霸槽喝淡了一壶茶，他啬皮不肯再添茶叶了，我就去文化站看夏雨他们搓麻将。关于整个下午发生的一切事，都是陈亮后来告知我的。他是个大舌头，咬字含糊，和武林有一比，但武林结巴是慢结巴，陈亮结巴是快结巴。我喜欢陈亮快结巴，我说：“你说不及了你就唱！”他也是能唱的，但唱的是秦腔，就唱：“‘越思越想越可恨，洪洞县里没好人’。”我说：“你会唱秦腔了？”他一得能，又唱了一板曲子：

我说：“陈亮，清风街让你兄弟俩承包了果园，你倒骂‘洪洞县里没好人’了？！”陈亮说：“一签签了合同，我哥就就是哭，哭了。”我说：“他哭啥的？”陈亮说：“我哥一一心想当个歌歌手的的，只是为了吃吃饭才四处跑跑着做鞋补补轮胎的，这果园一承承包就把他拴拴拴在清风街了！”我说：“你哥的歌声我听了，当歌手他真的就饿死了，何况还带着你这个兄弟，你们到哪儿混去？”陈亮说：“这，这也是是的。”然后我就问陈星是不是勾搭上翠翠啦？陈亮变脸失色，说：“没没没。”我警告说要在清风街站住脚，就得先把自己的东西管好。陈亮说：“这这知道，我们都有有手哩！”他这么一说，我就可怜起这兄弟俩了，唉，这社会，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幸福，恓惶的人却是各有各的恓惶。但是，陈亮却又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是对我哥吃吃醋啦？”我对陈星吃醋啦？笑话！翠翠，涩苹果，没长开，她那样子，清风街多得是，我吃醋的只有夏风！我看搓麻将看到天黑，才从街上往回走，心想能不能碰上白雪呢，或许白雪去西街娘家也正巧回东街呢。但国营供销店的张顺在喊我：“引生！引生！”我没有理这麻子。张顺又说：“和你爹一样装聋充痴！”我说：“你说啥？”张顺说：“骂你就听见了？”我爹是给夏天义当了一辈子副手，每一次换届，夏天义都要留用我爹，但每一次运动来了需要拔白旗，夏天义就要批判我爹。我爹是好脾气，受批判时便装聋充痴，过后了又鞍前马后地给夏天义做副手。我抱怨过我爹，我爹说：“那好么，能做活典型嘛。”我说：“你当典型，他咋不当典型的？”我爹说：“你不懂！”我可能不懂，但夏天义可以批判我爹，我也可以抱怨我爹，而别人要说我爹的不是，我反对哩！我摸了一块砖，走过去准备收拾张顺，张顺却是要我吸酒管子，我便不恨他了。供销社存着几大木桶的酒精，用细皮管要往小罐里导引，细皮管里有气，导引不过来，需要用嘴吸。我吸了两口就吸通了，却趁机美美喝了两口。两口酒精下肚，头稍微有些晕，半闭了眼睛在街上走，想要见白雪，果然白雪就打了灯笼在前边走，脚步碎碎的，两个屁股蛋子拧着。我才要叫：“白雪！”另一条巷子里走出上善和金莲，在说：“这妹子做啥去？”回答是：“家富在雷庆家喝酒哩，去接呀。”我才看清前面走的不是白雪。也上前说：“咦，男人能挣钱了，也显得老婆贤惠！”家富的老婆回头骂我：“你这光棍知道老婆是个啥？！”就对上善和金莲说：“家富拿不住自己，上次喝多了，回来一头窝在渠里，多亏是干渠，要不早没命了！”上善对金莲说：“雷庆请酒不叫咱去，咱偏也去！”他们去，我就跟着去，反正回家还是睡不着。

在雷庆家，上善、金莲和家富的老婆都入了席，梅花不给我凳子，说：“你有病，喝酒会犯的，你当酒监吧。”梅花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当酒监就当酒监吧，我办事可是认真的。喝了一阵，家富赖酒，雷庆压住让喝，我过去抱住了家富的双手，他把酒喝进嘴里了，我又强调：说话，说话！他一说话，酒咽下去了，就对我不满意。轮到君亭，君亭要我代酒，说：“你喝一两盅没事！”我酒精都喝过了，还怕喝一盅两盅？我喝了，家富就嫌我监酒不公，说：“你巴结君亭，君亭给你啥好处了？你嚷嚷着要承包砖场，砖场仍是三踅干着，你连陈星都不如，陈星还承包果园哩！”陈星承包果园的事那天夜里我还不知道，我就问君亭：“这是真的？”君亭说：“新生不全承包了，总得有人干呀！我也考虑过你，可你有病，你干得了？”我说：“我有啥病哩？你们村干部倒有病，欺软的怕硬的，尤其是秦安，他上台还是我爹推荐的，我爹一死，我爹的事他就不管了？！”家富说：“你爹人都死了还管他啥事？”我说：“村里还欠我爹五百元哩，是补贴费和代垫的牲畜防疫税。”君亭说：“你不要提你爹的事啦！”我说：“为啥不提？”君亭说：“那是糊涂账，你爹负责修街面，大家集资了那么多钱，可路修成了个啥？为这事我替你爹背了多少黑锅！你爹一死，死口无对，这些账是瞎是好一笔抹了，你再提五百元，谁说得清？！”我说：“你当主任不能说这话！”陈星说：“他不是主任，是支书了，支书比主任大！”我说：“你是支书哩，你们不还钱，我就告去！”君亭说：“告去！”我说大话，君亭要是口气软和，给我解释解释，事情也就过去了，但是君亭说：告去！他那神情压根就瞧不起我，我就火了。我感觉我头上起了一堆火，像鸡冠子，还在地上蹦哩，蹦得上了木梁，木梁上的灰尘全落下来，又从木梁上跳下来。我骂道：“贪官污吏！”君亭忽地站起来，说：“谁是贪官污吏？！”我说：“秦安是，你也是！”君亭说：“你嘴放干净些！”我说：“贪官污吏！贪官污吏！”他一拳头把我戳倒在了地上。我是装了两颗假牙的，假牙掉在桌子底下，我捡起来又装进了嘴，爬起来往他冲过去，说：“你支书打人，你打呀，你不把我牺牲了你都不是人！”众人都把君亭护住了，倒指责了我：“引生，你咋啦，你病犯啦？”我撞不上君亭，气得在桌面上撞我的头，咚，咚咚，撞得桌面上的酒盅都跳起来。是家富后来抱住了我，却还是一边对君亭说：“你今晚心情不好，惹这疯子干啥呀？”一边把我往门外拖。我手抓着门框，他把我掰开了，硬是把我送回了家。

我一夜没睡，睁着眼坐在土炕上，一疙瘩一疙瘩的蚊子来咬我，觉不着痒，等着蚊子趴在腿面上吸血，吸得肚子鼓鼓的了，啪地打一掌，血就染了一手。我的血竟是臭臭的。后来我头疼得厉害，像熟透了的西瓜，铮儿铮儿响，就裂开了，我能感到从裂缝里往外冒白气。我不知怎么就在清风街上走，见什么用脚踹什么，希望有人出来和我说话，但没人出来，我敲他们各家的门，他们也不理我。清风街是亏待了我，所有的人都在贱看我和算计我。赵宏声的大清堂门口有盏路灯，照出我的影子，影子有十丈长，我就身高十丈，我拿脚踩我的影子，影子不疼，我的脚疼。天亮了，我怎么还是坐在炕上？身上出了一层小红疙瘩，那是蚊子咬的，我看见院门敞开着，连堂屋门也敞开着，是不是半夜里贼来过了，忙揭开了炕席，席下的二百零八角钱还在，吊笼里的三个蒸馍还在。我再一次到了街上，街上有了游猪，大肚子着地，一摆一摆地走。中街的人家有好几户是放游猪的，狗剩就担着粪担，一头是尿桶，一头是粪笼，跟着猪走，猪的尾巴一翘，便把大粪勺伸到猪屁股下。我真看不起狗剩，别人出外打工都好好的，他出去背了一年矿，回来就得了病了，而每天早起都拾粪哩，穿的裤子黑勾蛋子都露了出来！从街上走到了312国道上，乡政府的大铁门还关着，来运却已经蹲在那里，等候着赛虎了。狗恋爱这么专注，这我没有想到。从乡政府门口再走一大圈回西街，西街人差不多都起床了，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发迷瞪，挠膀子，说：“引生你视察回来了？”我说：“昨晚听到我敲你家门了？”他们说：“没呀！”我说：“门都快敲破了怎么会听不见？”他们站起来翻我的眼皮，说：“引生引生，你犯病啦！”

我怎么是犯病了呢？我引生现在有什么病？我想白雪是病吗，我爱钱是病吗，我喝茶喝酒顿顿饭没有吃厌烦是病吗，这些人真可笑！我继续往前走，水兴家门旁那一丛牡丹看见了我，很高兴，给我笑哩。我说：“牡丹你好！”太阳就出来了，夏天的太阳一出来屹岬岭都成白的，像是一岭的棉花开了。哎呀，一堆棉花堆在了一堵败坏了的院墙豁口上！豁口是用树枝编成的篱笆补着，棉花里有牵牛蔓往上爬，踩着篱笆格儿一出一进地往上爬，高高地伸着头站在了篱笆顶上，好像顺着太阳光线还要爬到天上去。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景象，隔着棉花堆往里一看，里边坐着白雪在洗衣服。这是白家的院子！我立即闭住了气，躲在那棵桑葚树后往过看。白雪洗的衣服真多，在篱笆上晾着了上衣、裤子，还有裤头和胸罩。白雪还在大木盆里搓一件衣服，她一搓，我一用劲，她再一搓，我再一用劲，我的拳头都握出汗了。我那时是又紧张又兴奋，可以说是糊糊涂涂的，我在心里说：“白雪白雪，你要对我好的话，你拧一下头来看我。”我这么祈祷着，望了一下天，希望神在天上，能使我的愿望实现，但是，白雪始终头没有拧，一直低着，水溅在脸上，擦了一下，后来站起来却返回堂屋去了。白雪一返回屋，我就大了胆了，我哪里能想到我竟能跳起两米高，忽地跳过了篱笆。两米的高度我从来没有跳到过，但我跳过了，极快地将晾着的衣服偷了几件，抬头看堂屋门，门口卧着一只猫，猫说声：不妙喔！我撒脚就跑，一件衣服又掉下去，拿着的是件胸罩。

我是一口气跑到西街村外的胡基壕的。我掏出了那件胸罩，胸罩是红色的，我捧着像捧了两个桃。桃已经熟了，有一股香气。我凑近鼻子闻着，用牙轻轻地咬，舌尖一舔舌尖就发干，有一股热气就从小腹上结了一个球儿顺着肚皮往上涌，立即是浑身的难受，难受得厉害。那个时候我知道我是爱了，爱是憋得慌，出不了气，是涨，当身上的那个东西戳破了裤子出来，我身边的一棵蘑菇也从土地长出来，迅速地长大。我不愿意看我的那个东西，它样子很丑，很凶，张着一只眼瞪我。我叫唤道：“白雪白雪！”我叫唤是我害怕，叫着她的名字要让我放松却越来越紧张了，它仍是瞪我，而且嗤地吐我。

不说这些了，说了我就心跳，浑身起鸡皮疙瘩。因为我很快被人发现了，挨了重重的一脚，白家人闻讯出来，将我一顿饱打。我的一生，最悲惨的事件就是从被饱打之后发生的。我记得我跑回了家，非常地后悔，后悔我怎么就干了那样的事呢？我的邻居在他家的院子里解木板，锯声很大，我听见锯在骂我：流氓！流氓！流氓！我自言自语说：“我不是流氓，我是正直人啊！”屋子里的家具，桌子呀，笤帚呀，梁上的吊笼呀，它们突然都活了，全都羞我，羞羞羞，能羞绿，正直人么，正直得很么，正直得说不成，那正直么，正直得比竹竿还正，正直得比梧桐树还正么！我掏出裤裆里的东西，它耷拉着，一言不发，我的心思，它给暴露了，一世的名声，它给毁了，我就拿巴掌扇它，给猫说：“你把它吃了去！”猫不吃。猫都不肯吃，我说：“我杀了你！”拿了把剃头刀子就去杀，一下子杀下来了。血流下来，染红了我的裤子，我不觉得疼，走到了院门外，院门外竟然站了那么多人，他们用指头戳我，用口水吐我。我对他们说：“我杀了！”染坊的白恩杰说：“你把啥杀了？”我说：“我把×杀了！”白恩杰就笑，众人也都笑。我说：“我真的把×杀了！”白恩杰第一个跑进我的家，他果然看见×在地上还蹦着，像只青蛙，他一抓没抓住，再一抓还没抓住，后来是用脚踩住了，大声喊：“疯子把×割了！割了×了！”我立马被众人抱住，我以为会被乱拳打死，他们却是要拉我去大清堂。我不去，他们绊倒了腿，把我捆在门扇上抬了去。赵宏声那时正和乡政府的小王干事学唱戏，事后赵宏声告诉我，他正唱到：“看你那额颅，看你那腿胯，哪一样子称得着骑马坐轿？！”我就被抬进药铺，是他一看，伤口太大，他治不了，就让人在312国道上挡车送我去县医院，又让白恩杰快回我家去找割下来的×。

我这边一出事，白雪家的人都慌了，夏风也是在白家的，他正骂我，听到消息也跑来我家看究竟，我已经被抬到312国道上，而白恩杰刚出了我家门，手里拿着用纸包的那一吊子肉，夏风说：“现在医疗技术高，能接上的。”白恩杰说：“热热的，还活着哩。”夏风就回白家给白雪说了情况，白雪呜地就哭了。白雪一哭，我在去县城的路上就感觉到了，我心里宽展了：白雪没有恨我，以后见到了白雪她还会理我的。但白雪这么一哭，夏风生气了，说：“你哭啥的？”白雪说：“是我害了引生！”夏风狠狠地摔了一下门，自个先回了东街。这是他们第一次翻了脸。

天继续在旱着，街道上起了蹚土，所有的狗都整晌地卧在屋檐下吐舌头。鸡开始一把一把地脱毛，露着个裸脖子和红屁眼。鱼塘里每日都漂有死鱼，伏牛梁上的“退耕还林”示范点上已经有百十棵幼树干枯了。更要命的是稻田里无法灌溉，地势略高的畦裂起了大小不一的泥板，四角翘着，像苫盖了一层瓦。低处的畦边还偶尔聚了一摊水，集中了黑乎乎的蝌蚪，中间的蝌蚪还动着，四边的全部头朝内，尾巴黏在了泥里。清风街上十多年来没有过这么旱，莫非是要死人啦！当然，这些我不管了，我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治伤。医生说×拿来的时候已经颜色变黑，死了，死了的不能再缝接，我要求把×埋了，就埋在医院花坛的一棵牡丹下。我反复地叮咛：一定要是棵白牡丹！

还是再说清风街吧。清风街有我张引生不显得多，但一旦我离了，清风街就一下子空荡了，像是吃一碗饭，少盐没调和。在乡政府做饭的书正，晚饭后一洗完锅盆碗盏，把担着的泔水桶一放在家，就往自家的田里去等水。许多人都在田畦上坐着，相互问：“水库里今夜放不放水？”谁知道水库放不放水？大家心里没底，却谁也不敢离开，就开始骂天气。骂着骂着，有人唱开了秦腔，唱的是《拿王通》中皇帝出场：“王出宫只见得滚龙抱柱，金炉中团团气罩定龙楼。腰系着蓝田带上镶北斗，足蹬着皂朝靴下扣金钉。殿角下摆的是双狮戏舞，有宫娥和彩女齐打采声……”便有人喊叫：“甭唱啦！庄稼要死了，你唱的什么皇帝老儿，烦不烦呀？”回应道：“庄稼死了就不种庄稼了，咱也和皇帝老儿一样了！”书正说：“没庄稼了你喝风屙屁去！”一抬头，月光下夏风从河堤上走了过来，高声喊住。书正说：“你来得好，你是贵人，说不定今夜能来水哩！”书正和夏风在小学是同桌，夏风每次回来，别的同学都躲着，他总是要来叙叙旧。叙过旧要走了，夏风给他一棵纸烟他不吸，用手握着，到乡政府喊住一个小干事，说：“我给一个好东西！”小干事见纸烟牌子好，问哪里来的，他会说：“这是我同桌夏风给我的！”小干事当然对夏风感兴趣，书正就要讲许多夏风的故事，比如夏风小小就爱写字，家里的墙上、门上、柜盖上，能写字的地方都写得满满当当，他却不爱写字，字和他有仇的，他把毛笔尖拔了，破开笔杆去编蚂蚱笼。小干事说：“唉，这怎么说你呀！同样学的是一加一等于二，一个学成造宇宙飞船了，一个学得只认得人民币。”但书正不以为耻，笑着说：“我是瞎农民，瞎农民。”还唱一段《双婚记》上的词：“我今生活得日巴刷，在家做庄稼，一天犁了二分地，打了一十二页铧。这个庄稼不做吧，靠着老婆纺棉花。盆盆大的铁灯盏，捻子搓了丈七八，天明着了九斤油，纺了一两二钱花。”夏风在河堤上散了心过来，口袋里装了一包纸烟，撕开了，给众人散了个精光，自己倒拿过书正的旱烟锅来吸。两人又是说些闲话，不知不觉话题扯到了我。书正先是骂我，再是劝夏风不要生气，夏风说：“我不生气。”书正说：“生他的气不如咱给狗数毛去！”夏风说：“引生是不是真疯子？”书正说：“不是疯子也是个没熟的货！”夏风说：“也是可怜他，一个男人没了根，那后半生的日子怎么过呢？”书正听夏风说这话，抱了夏风的头，说：“夏风夏风，你可怜那牲畜了，你大人大量啊！”

书正还抱着夏风的头，三踅骑着摩托车一股烟跑来，刹闸不及，把书正的锨轧着了。三踅也不道歉，当下对夏风说：“夏风，我把你君亭哥告了！”书正说：“你咋这么说话？你就是告了，你也不要给夏风说么。”三踅说：“我告了就是告了，隐瞒着干啥？”夏风说：“你是为啥？”三踅说：“这清风街真是你夏家的世事啦？一个夏天义下去，一个夏君亭又上来，我就气不顺！现在又包庇刘新生，刘新生是十亩地里一棵苗，就那么稀罕？”书正说：“你告吧，你谁不敢告？！你霸着砖场还不知足呀？”三踅说：“我也不避你夏风，我就是以攻为守，让谁也别在我头上捉虱。现在农村成这熊样子，死不死，活不活，你养不了狗去看门，你自己就得是条狗咬人哩！”书正说：“你厉害得很么，你比咱伯厉害么！”

书正说“咱伯”，指的就是三踅的爹。三踅的爹当过国民党的军需，活着的时候就爱告状，告夏天义重用了李上善，重用了秦安。状子寄到乡政府，乡政府把状子转给了夏天义，状子又寄到县政府，县政府还是把状子转给了夏天义。三踅的爹就把状子装在一个大信封里，写上县长的名字，后边再加上“伯父亲收”，县长是亲自看了状子，亲自到清风街来处理了。夏天义没有怯，对县长说：“他告状？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县长说：“什么人？”夏天义说：“国民党的军需！”县长说：“有历史问题？”夏天义说：“我和他不是一个阶级，天要是变了，他要我的命，也会要你的命！”县长也就没再追究夏天义，在夏天义家吃了一顿包谷面搅团，坐车回去了。三踅的爹也就从那场事起，着了一口气，肚子胀，胀过了半年，新麦没吃上人就死了。

三踅说：“甭提我爹，我瞧不起他，三年了我都没给他坟上烧过纸！”夏风是不喜欢三踅的，却一直给他笑着，说：“你告谁不告谁我不管，也管不上，但你这脾性倒爽快！”三踅说：“是不？你这话我爱听！说到这脾性，我也是向你爹学的，咱们乡政府谁不怕你爹，每一任乡长上任哪个不先去看望你爹，四叔才真正是清风街的人物哩！”书正说：“你学四叔哩？四叔可不只想到自己！”三踅说：“四叔当过校长，县政府有他的学生，更有夏风这么个儿子，他当然腰粗气壮的，我三踅就凭着横哩！”说完，问起夏风：“庆玉回来了没？”夏风说：“今日不是星期天吧？”三踅说：“他哪儿论过星期天不星期天？他说今日回来要拉砖的，你见他了让来寻我，新出了一窑砖，得赶快去拉哩。”夏风这才知道庆玉要盖新房了。

夏风回到家，他娘问白雪咋没回来，夏风说她娘家有些事，搪塞过去，就说起庆玉盖房拉砖的事。夏天智提了桶在花坛上浇水，白玫瑰红玫瑰的都开了，水灵灵的，都想要说话。清风街上，种花的人家不少，尤其是夏天智，他在院子里修有花坛子，花坛子又是砖垒的台儿，那一丛牡丹竟有一筐篮大，高高的长过墙头，花繁的时候，一站在巷口就能看见，像落了一疙瘩彩云。但是，夏天智爱种花他不一定就能知道花能听话也能说话，知道的，除了蜜蜂蝴蝶就只有我。白玫瑰红玫瑰喝饱了水想要给夏天智说话，夏天智却扭转了脸，看着夏风，他说：“夏风，把水烟袋给我。”夏风把水烟袋递给他，又给他吹燃了纸媒，夏天智说：“我才要给你说房子的事哩。咱夏家这些年，差不多都盖了新庭院，只剩咱还在老宅子里。老宅子房倒还好，可你兄弟两个将来住就太窄狭了。东街原来的生产队老仓库现在听说要卖，咱把它买下来……”四婶说：“老仓库呀，那破得不像样了，能住人呀？！”夏天智一吹纸媒，训道：“你知道个啥！”四婶离开了去关鸡圈门，鸡却打鸣，她说：“这时候了打的啥鸣？小心骂你呀！”夏天智说：“咱买老仓库不是买房，是买庄基，在原庄基上盖一院子，你将来退休了可以住么。我听听你的意见？”夏风说：“我不同意。”夏天智说：“不同意？批一块新庄基难得很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夏风说：“我退休早得很哩，再说真到退休了还回来住呀？到那时候清风街和我同龄的能有几个，小一辈的都不认识，和谁说话呀？再说农村医疗条件差，吃水不方便，冬天没暖气，就是有儿女，那也都在省城，谁肯来伺候？”夏天智说：“儿女随母亲户籍走的，咋能就都在省城？”夏风说：“我正想办法把白雪往省城调的。”夏天智说：“往省城调？”夏风说：“将来了也把你和我娘搬到省城去！”四婶说：“好，跟你到省城享福去！”夏天智眼睛一睁，把一句话撂在地上：“你去么，你现在就去么！”四婶说：“行啦行啦，我说啥都是个不对，我也不插嘴啦，行啦吧？”夏天智说：“叶落归根，根是啥，根就是生你养你的故乡，历史上多少大人物谁不都是梦牵魂绕的是故乡，晚年回到故乡？”夏风说：“有父母在就有故乡，没父母了就没有故乡这个概念了。”夏天智说：“没我们了，你也就不回来给先人上坟了？话咋能说得那么满，你就敢保证一辈子都住在省城？西山湾陆长守年轻时比你成的事大吧，官到教育厅长了，可怎么样，一九五七年成了右派，还不是又回来了！”四婶不想说话了，偏又憋不住，说：“你说的啥晦话！什么比不得，拿陆长守比？那老仓库买过来得多少钱，要盖新院子又得多少钱？”夏天智说：“老仓库拆下来梁能用，柱子能用，瓦也能用一半，总共得两万五千吧。”四婶说：“天！”拿眼看夏风的脸。夏风说：“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盖了新庭院没用。”夏天智没再说一句话，端了水烟袋进了堂屋，坐到中堂前的藤椅上了。中堂的墙上挂了一张《卧虎图》，算不得老画，老虎又懒懒地躺在那里，耷拉着眼皮。夏天智给人排说过这张画的好处，说老虎就是这样，没有狐狸聪明，也没有兔子机灵，但一旦有猎物出现，它才是老虎，一下子扑出去没有不得手的。君亭当上村主任的时候，夏天智就把君亭叫来在中堂前说了很多话，什么“居处以恭，执事惟敬”，什么“无言先立意，未啸已生风”，指着《卧虎图》说：“你瞧这老虎，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名字前都加一个‘老’字！”君亭却说：“是吗，那老鼠名字里也有个‘老’字！”气得夏天智不再给君亭多说什么。

夏风见他爹回坐在《卧虎图》下的藤椅，他确实是有些怕他爹，但夏天智坐在藤椅上了，并没有自养自己的虎气，或许是心情闷，竟闭了眼睛睡着了，呼呼的有了鼾声。夏风就出了院门在巷道里看夜空。光利和哑巴打打闹闹地从巷口进来，哑巴刷地将一个东西掷打光利，没打着，东西落在夏风的脚下，便“啊！”了一声，慌忙都跑了。夏风低头看了，是一只死猫，一脚要踢开时，却又把它捡起来，拿回院子埋在了花坛里要做肥料。

晚饭做得迟，做好了，四婶喊夏天智吃饭，夏天智才醒过来。出来却对夏风说：“你去柜里取那副老对联，把中堂上的这副换了，这副词句还可以，字写得弱。”夏天智是存有许多字画的，喜欢不停地倒换着挂在《卧虎图》旁边的，夏风就搭凳子上到柜台上从墙上取对联，四婶说：“晚上了，又要吃饭呀，换什么画？”夏天智说：“你换你的！”自个却先坐到八仙桌边，等待把饭端上来。饭是包谷糁稀饭，四婶端到了桌上，转身自个端了碗在院里吃。夏风挂了对联，对联上写的是“博爱从我好；宜春有此家”，笑了笑，到厨房里还要端那碟木鸡。四婶说：“吃的稀饭，端木头干啥？”夏风说：“我爹就好这个。”端上桌了，也自己到院里来吃。

院子里有悠悠风，蚊子少，母子俩听见堂屋里夏天智把腿面和胳膊拍得不停地响，但夏天智不肯出来，他们也不叫他。四婶说：“他爱喂蚊子，让蚊子咬去！”夏风问起夏雨呢，也不见回来吃饭？四婶说：“鬼知道他死到哪儿了？八成又去金家了吧。”夏风问哪个金家？四婶说：“别人给提说过金莲的侄女。”夏风说：“噢。”四婶说：“你爹倒热火，他之所以盖院子呀，就是要成全这门亲事。我不同意！金莲她娘眼窝子浅，当初你和金莲的事，就是她不愿意，认为你是农民，她家金莲已经是民办教师了。现在她侄女又黏乎夏雨，咱是找不着人了，须金家不行？我惹气的是夏雨没脑子，整天往那儿跑，在咱家懒得啥事不做，却去人家那里挑水呀，担粪呀，勤快得很！”夏风问：“金莲现在干啥着？”四婶说：“和西街老郑家的老三结了婚，早不当‘民办’了，在村里是妇女委员，还是那个猴精样！”夏风说：“日子还过得好吧？”四婶说：“你管她好不好的，还没伤够你的心？”一只蚊子趴在夏风的后脖上，四婶说：“不要动！”啪地拍了一掌，她拾片树叶子把血擦了。

突然一声碗碟的破碎声。四婶朝堂屋说：“咋啦？”堂屋里的夏天智没回应，又是哐啷一声，好像在隔壁院子里响。接着是脚步，是喊叫：“四娘！四娘！”四婶问夏风：“是不是喊我？”夏风说：“是我菊娃嫂子。”四婶放下碗，说：“又打架啦！”

两人出了院门，月亮光光的，果然菊娃就在她家院门口被庆玉摁在墙上，菊娃还在喊叫，庆玉捂她的嘴，菊娃手脚乱动，却软得往下溜。四婶过去拉开了庆玉，恨道：“要打你往屁股蛋子上打，你是捂死她呀？！”菊娃喘不过气来，哽了半天才哭了，说：“四娘救我！”四婶又恨道：“你一回来不是骂就是打，你回来干啥呀！”庆玉说：“我在学校里口干舌燥地讲了一天课，黑来又掮了椽回来，进门累得兮兮的了，饭也没做，水也没烧，我是养活老婆呢还是喂了头猪？四娘你到屋里看看，看是家还是个狗窝，谁家的娃娃出来不干干净净，你瞧咱的娃像个土蛆！不说给娃们洗洗，也把自己收拾些呀，可炕底下，血裤头都塞了两条了！”菊娃说：“你胡说！你是嫌弃我了就作践我！当初你寻不下老婆的时候，见我看得能吃了，把我叫娘叫婆哩，把啥地方没舔过，咋不嫌脏呢？！”庆玉扑上去扇了个耳光，骂道：“你说的是你娘的×话！”菊娃一挨打，就喊：“麦草麦草！”麦草是二婶的名字。四婶说：“你们打架哩，骂你娘干啥？”菊娃说：“我恨她哩！”四婶说：“你恨她造孽哩！”菊娃说：“恨她没生个好儿子！”庆玉又扑过去拳头擂了两下。四婶忙护了菊娃，往自家院子里拉，说：“你嘴上也干净些。”菊娃说：“他打我，我就骂他娘，麦草麦草，你生娃哩还是生了个狼虎！”四婶就生气了，说：“那我就不管了，让他打死了你去！”

夏风在庆玉的家里劝庆玉，庆玉的脸上印着两道指甲印，说：“兄弟，你看哥过的啥日子？！”庆玉家三间房，开间小，入深也浅，屋里是又脏又乱。庆玉原是村小学的民办教师，后来转了正，就不认真教书，被调到了白毛沟的小学校去。白毛沟离清风街十里路，十几个孩子在一起上混合课，他白天得空到学生家的山林里砍一棵两棵树，隔三差五了晚上就掮着回来，张狂得要盖新庭院。这些，夏风不太清楚，但夏风知道他为人的德性，也不愿与他多说些话，只提醒着去拉砖的事。庆玉一下子像换了个人似的，说：“出窑啦？”夏风说：“三踅说要拉就快些去，好多人都等着要货哩。”庆玉说：“这我倒不急了，明日去还能和他砍些价。”庆玉没了事似的，夏风倒觉得没了趣，就回自家院来。菊娃在院子里还是哭，四婶劝不下，也不劝了，任她哭去。女儿腊八过来喊：“娘！娘！”菊娃说：“睡去！”又哭。哭了三声，说：“笼里有馍，盖好别让进了老鼠！”再哭。竹青脚步很重地进了院子，说：“不哭啦，爹在我那儿发脾气啦，让我过来看看是咋回事？”四婶就对夏风说：“给你嫂子发纸烟！”竹青接了纸烟，说：“四叔不在？”夏风说：“在堂屋里。”竹青立即不燃纸烟，装在了口袋里，说：“四叔在屋里，你还敢这么哭呀？”菊娃也就住了声，说：“四叔在屋里？那我得让四叔给我做主，要不有一天我会死在那土匪庆玉手里的！”堂屋里夏天智说：“你哭呀，你咋不哭啦？清风街人还没听够的，怎么就住声啦？！”竹青赶紧拉菊娃就出院门，低声说：“你是该打哩，你那一张嘴是谁都受不了！庆玉哥那瞎脾气躁是躁，可他是顾家的角儿，他辛辛苦苦要盖房，没吃喝好当然就上火了！”菊娃说：“他盖新庭院是为了他和黑娥哩！”竹青说：“又胡说了是不是？”菊娃不说了，却要竹青陪她去家里说话。竹青说：“已经没事了我还陪你说什么话，我得去找丁矬子哩！”四婶听说竹青去丁霸槽家，就让夏风厮跟了去西街接白雪，一定要接回来，才结过婚的人，咋能黑来一个睡在东街，一个睡在西街？

在路上，夏风问起黑娥是谁，竹青说：“你给我点上一支纸烟了我说给你。”夏风说：“我庆堂哥不吃纸烟，你倒烟瘾越来越大了。”竹青说：“你没看看你庆堂哥干的是不是男人的事？！”又说，“黑娥是武林的媳妇，武林那个歪瓜裂枣的，媳妇倒脸儿白净，头梳得光明，不知怎么日怪的和庆玉哥好上了，才和菊娃嫂子三天两头地吵嘴闹仗。”夏风说：“活该庆玉哥娶了菊娃嫂子。”竹青说：“庆玉在你们九个伯叔弟兄中，没有君亭狠，却比瞎瞎鬼，是个搅屎棍，我那一门子里就数他在里边惹是生非，没想却让菊娃制了他！世上的婚姻真是说不清，不是冤家不聚头，十全十美的就你和白雪。”

去丁霸槽家要路过金家，一排两个院子，院门楼上都是一蓬葡萄架，无数的萤火虫在飞。萤火虫不是秃子沾月亮光，它们都自带了灯笼。夏风伸手去抓一只萤火虫，抓住了，立在西边那个院门口发了呆。那一年冬里，他到金莲家，金莲给他烫酒，原本酒壶煨在火炭盒上稳稳当当的，不知怎么酒壶刚放上去，酒壶就歪了，歪了倒出些酒也还罢了，没想竟一壶酒全洒在盆中，烟灰腾起，火炭全灭。他就预感到恋爱不成，后来果然就不行了。竹青说：“咋啦，想见金莲啦？”夏风笑笑，竹青拉了夏风就要进院，夏风却不肯了，摘了从门楼上扑撒下来的葡萄蔓上的一颗硬葡萄，在嘴里嚼，萤火虫便从手中飞到院门里去了。

这个晚上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晚上，水兴的孩子不好好学习挨了一顿打，李三娃的娘哮喘病又犯了，新生家的一只鸡掉到了水茅坑，后来又捞了出来。但是，有一件怪事，我得说出来，因为这怪事是我直接导致的。那就是我把夏风的腿弄坏了。我早就说过，这世上的事情，凡是你脑子里能想到的，就肯定会发生。比如我以前想过：狗有尾巴，老鼠有尾巴，人为什么就不能也长个尾巴呢？果然我在医院就发现一个小女孩来做割尾巴的手术的。就在这个晚上，我躺在医院，看着墙壁上霉黑了的一大片，形状像是夏风的侧面照，我就想：夏风的命怎么那么壮呢，为什么好事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呢，他如果是个跛子多好！我这么想着，想得非常狠，那正是他站在金莲家院门口嚼硬葡萄的时候。他嚼了嚼，酸得打了个冷颤，就对竹青说他不一块去丁霸槽家了，该去西街呀，抬脚就走。但是，咔嚓，他的膝盖响了一下，闪了一个趔趄。竹青说：“你咋啦？”夏风站直了，跺了跺脚，说：“没事。”当时真的没事，三天后一上台阶就隐隐作痛，后来回省城拍了一个片子，竟然是左膝盖的半月板裂了，动了一回手术。

再说竹青独自到了丁霸槽家，一摆子房都黑着，丁霸槽的电视开着，风扇也吹着，丁霸槽在和夏雨说话。竹青一来，夏雨就走了，竹青说：“霸槽，你灵得很，该知道我为啥来了？”丁霸槽说：“这电我才用上。”竹青说：“态度不错！但性质恶劣还是性质恶劣，东街群众反映你偷电，我是组长，我得来管管。你看怎么个处理？”丁霸槽说：“中街组有人不自觉，电费收不上，害得大家都用不上电么。”竹青说：“我听说中街之所以电费收不上来，是你在自家电表上捣鬼。”丁霸槽说：“这是赖我哩！”竹青说：“赖不赖你，这是中街组的事，可你现在偷用东街组的电却是事实吧？”丁霸槽说：“是事实，就是晚上用了一点照明电，一个电扇，一个电视，每个月撑死二十度，一个月也就二三十元吧，到时候我会全交的！”竹青说：“这话可是你说的？你写个保证吧！”丁霸槽说：“你不信我呀？”竹青说：“我不敢信！”丁霸槽写了保证书，竹青又让他咬破中指按个指印，丁霸槽啪地在空中拍了一下掌，手心里一摊蚊子血，涂在中指上按了，说：“我庆堂哥可怜！”竹青说：“你说啥？”丁霸槽说：“我现在知道庆堂平日遭的罪了！”

竹青回来，给夏天义说了，夏天义责怪为啥不当场让丁霸槽把偷搭的电线取了？竹青说：“他要交钱那也行么。”夏天义说：“你等着他哪年哪月把钱交给你呀？！砖场放任自流，电费收不上来，你们都这么软，清风街的工作牛年马月能搞好？”竹青见夏天义说话蹭，就说：“爹，这话你最好少说，君亭在任上，他当猫的知道怎么逮老鼠。”夏天义说：“现在老鼠都养猫了！”二婶坐在炕上，翻着白眼仁吃炒豆，舌头撬过来撬过去，炒豆咬不烂，又拿了出来，就敲起炕沿，示意夏天义声高了。夏天义没好气地吼道：“你指头疼不疼，烦死人啦！”竹青赶忙打岔，说：“娘，黑来吃的啥饭？”二婶说：“米汤煮萝卜，没把胃给喂好，就声高啦！”夏天义阴沉个脸。夏天义脸长，一阴沉像个冬瓜。竹青起身要走了，夏天义又问道：“君亭和俊奇回来了没？”竹青说：“看明日回来。”夏天义说：“你给君亭说，不管怎样，要给西街中街送电，天热成这样，没电怎么行？”竹青说：“人热还罢了，地旱得秧叶子都点上火啦。”夏天义说：“我闹心就闹心这事，水库上总得放水啊，现在是水库上不配合，乡里也不见谁着急，旱死饿死了人才有人管啊？！”竹青接不上话，就掏了纸烟吸，狠狠地一口吸进肚，呼地从鼻孔里喷出来，夏天义说：“你烟瘾这么大？”竹青就把烟头掐了。

竹青一走，鸡都叫了，夏天义还坐在炕沿上生气。二婶说：“咱夏家世世代代都有女人吸烟的，三婆在世时吸烟，五娘活着时吸烟，他三婶吸烟，现在竹青也吸烟，你管得那么多？”院门外有了什么抓门声，卧在炕边的来运一下子灵醒过来，摇了尾巴就往外走，夏天义冷不防吼了一下：“往哪儿去？睡下！”来运回头看着夏天义，立即低了头，又返过来卧好。灯就熄了，院门外还有着抓门声。二婶说：“赛虎这么早就来了？”夏天义没吭声，长长的腿直着伸过来，脚就在二婶的脸前，一股子臭味，二婶摸了枕巾把脚盖住了。

庆玉去砖场拉砖，三踅没有抬价，还多给装了一千块，庆玉就觉得三踅够义气。够义气的人都是恶人，他要对你好了，割身上的肉给你吃，但若得罪他了，他就是鳖嘴咬你，把鳖头剁下来了，嘴还咬着。庆玉得了便宜，把一百元往三踅的手里塞，说：“不请你去饭馆了，你自己买酒喝吧！”三踅说：“我这是优惠知识分子哩，你若有心，给我一样东西。”庆玉问：“什么东西？”三踅说：“前年你丈人去世时咱去拱墓，他家有个老瓷倒流酒壶，如今人过世，放着没用，你拿来让我温酒。”庆玉说：“原本是小意思的事，我不会舍不得，巧的是我拿回来，菊娃反对我喝酒，送给了我四叔，这就不好再要了。”三踅说：“你是过河勾缝子夹水的人，你能送你四叔？你不愿意也罢了，但你得给我安排一下！”庆玉说：“安排啥？”三踅说：“我得学你，收藏钱也收藏女人哩！”庆玉说：“你别胡说！”三踅说：“赵宏声给你看过性病，是不是？”庆玉说：“这赵宏声狗日的给我栽赃哩，我是火结了，哪里是……”三踅说：“庆玉，得性病这不是你的专利，你就不能让我也得得？！我看见黑娥的妹子到她家来了，你要让我认识认识哩！”庆玉说：“这皮条我拉不了。”三踅说：“行呀，庆玉，砖一拉走就不认啦？我可告诉你，你盖房还得用瓦哩！”

有了砖，庆玉就在划拨的庄基地上起土，扎墙根子。清风街的规矩，是红白喜丧事都相互换工，你这次给我家帮了工，我下次给你家帮工，只管饭，不付工钱。庆玉是请了东西中三街上几个有名的泥水匠，再请了东街几个小工，又给夏家四户都打了招呼，待中星爹拿了罗盘定了方位，掐算了日子，噼里啪啦放一通鞭炮，施工就开始了。

君亭和俊奇从县上回来后，三番五次去乡政府落实资金，又二返县城买了新的变压器来安装，人都黑瘦了一圈。听说庆玉盖房，就支使了他媳妇麻巧来帮活。麻巧门牙翘着，嘴也翘，一再解释君亭已经几天几夜没沾家了，实在来不了，菊娃说：“我们就没指望他，你来了就是了。”但麻巧养了三头猪，她一天三顿都要回家去喂食，每次提一个木桶放在菊娃的厨房里，有什么泔水就盛在里边，有剩饭剩菜了趁没人注意也往里边倒。菊娃就叮咛腊八不离开厨房，防备麻巧把什么都拿回去喂猪。

夏天礼被请来经管现场的，但谁也指挥不动，只是不停地捡拾着那些被匠人们扔掉了的钉子、铁丝和半截砖头，又嫌哑巴在搅和水泥时把装水泥的袋子弄破了，嫌文成在茶壶里放的茶叶太多。太阳到了头顶，人影子在地上缩了，有人说：“收工洗一洗吃饭吧！”夏天礼说：“饭熟了会有人来叫的，再干一会儿！”太阳偏过了树梢，菊娃还不来叫吃饭，大工小工的都懒得再动了，听中星的爹给讲阴阳。中星的爹留着一撮山羊胡，右手的小拇指甲特别长，一边掏着耳屎，一边讲人是怎样轮回的：人要死过二十四小时了，如果头顶还温，那是灵魂上天堂了，如果胸部温热，那是投胎做人了，如果腹部温热，那是托变家畜了，如果腿上温热，那是托变飞禽走兽了，如果脚上温热，那就下地狱了。别人就问：“都转世了，那鬼怎么说，还有鬼吗？”中星的爹说：“当然有鬼。鬼是脱离了轮回道的，所以说游魂野鬼。人如果遭了横死，或者死时有什么气结着，那死了就变成鬼了。”别人再问：“西街那李建在省城打工，从脚手架上跌下来死了，那肯定变了鬼啦？”中星的爹说：“肯定变了鬼么。”别人说：“果然是真的！李建他娘说每天夜里厨房里有响动，是碗筷的声音，她就说：‘建儿建儿，我娃可怜得肚子饥，你走吧走吧，娘给你坟上烧些纸。’”中星的爹说：“你想想，咱这一带每年有多少案子，小偷小摸的都破不了，可茶坊出了个凶杀案，一星期就破了，那不是派出所的人能行，是冤鬼追索凶手哩！”一个人就说：“那李建的鬼还在吗？”中星的爹说：“在么。”那人说：“还在？你会掐算，你掐算他在哪儿？”中星的爹说：“是不是你欠了李建的钱了？”那人变脸失色，汗哗哗地往下流。夏天礼就说：“别听他胡说！”中星的爹说：“我没胡说。”夏天礼说：“你真能掐算，你掐算啥时候收工吃饭呀？”中星的爹扳了指头，嘴里咕咕嘟嘟的，像瓶子里灌米汤，仰了头说：“还得一小时，菊娃才来叫人呢。”夏天礼说：“去你的吧，现在咱就收工，吃饭去！”众人哇的一声，不再怕鬼，肚子里装了个饿死鬼了，就收拾了工具，都往庆玉家跑去。

夏天礼给庆玉叙说了盖房现场的情况，庆玉吃过饭后就不让中星的爹再去帮活了。没了中星的爹，不热闹，但夏天智来了。夏天智来了他绝对不干活的，哑巴还要给他搬一把椅子，他坐着吸水烟。他不指挥人，但不指挥人却谁也不敢消极怠工，大工小工人人都汗流浃背，像是从河里捞上来一样，仍撅起屁股干活。西街的陆家老大在县教育局，代领了夏天智的退休金，托人捎了来，夏天智指头蘸了唾沫一张一张数，大家就都看着，说：“四叔一个月这么多钱！”夏天智说：“不多。”大家说：“还不多？！几时请我们喝酒么！”夏天智说：“喝酒，喝酒，晚上了到我家去喝酒！”大家说：“现在喝么！”夏天礼说：“现在喝的什么酒？给庆玉帮活哩，要喝收工后让庆玉买酒。”大家说：“四叔来了，三叔你就不是监工的。”夏天智就说：“我给大家听秦腔，听秦腔比喝酒来劲的，哑巴，哑巴！”哑巴在和泥，说：“哇！”夏天智说：“你到我睡屋里把收音机拿来！”收音机拿来了，却怎么也收不到秦腔，他便不停地拍打着机子。夏天礼有埋怨，却不能批评夏天智，说：“人就像这机子，不拍打着不出声的。”夏天智说：“战场上还有个宣传队哩！”再一拍，收音机里唱起来了。秦腔一放，人就来了精神，砌砖的一边跟着唱，一边砌砖，泥刀还磕得砖呱呱地响。搬砖的也跑，提泥包的也跑。提泥包的手上沾了泥，一摔，泥点子溅了夏天礼一鼻脸。

这一天，夏天智又拿了收音机给大家放秦腔，收音机里嗞啦嗞啦的杂音太多，夏天智用嘴哼曲牌，说：“天热，我唱个《荡湖船》吧。”就唱起来。

大家都拍掌，说：“好！好！”夏天智脸涨得有盆子大。大家说：“四叔唱得这好，啥时学的？”夏天智说：“‘文化大革命’中学的。那一阵我被关在牛棚里，一天三晌被批斗，我不想活啦，半夜里把绳拴在窗脑上都绾了圈儿，谁在牛棚外的厕所里唱秦腔。唱得好得很！我就没把绳圈子往脖子上套，我想：死啥哩，这么好的戏我还没唱过的！就把绳子又解下来了。这秦腔救过我的命哩！可我唱得不好，没白雪唱得好。”大家就说：“瞧四叔说起儿媳妇的名字多亲热！让白雪来也唱一唱么，四叔不愿意啦？”夏天智说：“行么，行么。”拿眼睛就看见来顺领着一个孩子走了过来，孩子脑袋圆圆的，扎着一撮头发，像一根蒜苗，趴在面前就磕头。夏天智问：“你是谁？”孩子说：“我是张长章。”夏天智说：“名字太拗口！”来顺说：“四叔文墨深，你给娃重起个名。”夏天智说：“知道你夏风叔吧。”孩子说：“知道。”夏天智说：“就学他，叫个张学风吧，将来出人头地！”来顺说：“四叔说对了，这娃灵性得很，还能唱秦腔，让娃唱一段吧。”唱起来，果然不错。夏天智说：“还行还行，记住，能唱秦腔，更要把学习学好！”来顺说：“书念得好着哩，就是他爹不行，害得娃要休学了。”夏天智说：“他爹是谁？”来顺说：“是背锅子张八么。今夏张八背驼得头都抬不起了，挣不来一文钱，地里的活儿也做不前去，掏不起学杂费，就不让他念书了。”夏天智说：“这是张八的娃娃？再穷也不能亏了孩子么，张学风，学休不得，以后的学杂费，爷给你包了！”来顺赶紧按了张学风在地上又磕头，磕得咚咚响。待夏天智一走，大家就议论张学风来唱秦腔，完全是来顺精心策划了的。来顺也承认了，说：“救助这孩子也只有四叔嘛！怎么不寻三叔去？”夏天礼听见了，说：“我没钱，就是有钱我也不吃谁给我戴二尺五的高帽子！”

话说到这儿，我得插一段了。在清风街，差不多的人都吝啬，但最吝啬的要算夏天礼，别人吝啬那是因为穷，夏天礼应该是有钱的，他抠门得厉害我就搞不明白。他曾经和三婶吵了一次嘴，我在书正媳妇的小饭店里碰着了他，我说：“咦，三叔也下馆子啦？”他说：“不过啦，这个家要咕咚就咕咚吧，来一个烧饼！”烧饼是粘着芝麻的那种烧饼，他咬了一口，一粒芝麻就掉到了桌缝里，抠，抠不出来，再抠，还是抠不出来，我说：“三叔，我拍桌子上了你用手就接。”就猛一拍桌子，芝麻从桌缝里跳出多高，他伸手便接住了。夏家兄弟四人，夏天仁死得早，我不了解，夏天义一直在农村劳动着，自然身骨子硬朗，而夏天智和夏天礼身体却差别很大。我问过夏天义：“听夏雨说，四叔平日感冒都少见，他咋保养得恁好呢？”夏天义说：“这有个秘诀，你学不学？”我说：“啥秘诀？”夏天义说：“多做些好事！”夏天义的话或许是对的，但是，夏天礼小气自私，虽然一直病病恹恹，可每一回病得不行了不行了又活了过来，这又是为什么？我但凡见着夏天礼，他不是鬼鬼祟祟背个烂布兜去赶集贩银元，就是端了个药罐子到十字路口倒药渣子。我猜想，他每天早晨起来熬药，药罐子里熬的不是中药材，是把人民币剪成片片了熬着喝人民币汤的吧。

盖新房的，那些匠人和小工，也包括庆玉，最不愿意让夏天义来，但夏天义还是来了。夏天义在现场看了看，觉得不对，拿步子量庄基的宽窄。庆满说：“爹，爹，这是上善亲自用尺子量过的。”夏天义说：“你信得过上善还是信得过你爹？！”夏天义果然量出庄基东西整整宽了一步，他说：“把墙根往里重扎！”庆满说：“你让我哥生气呀？”夏天义说：“你说的屁话！我生气你就不管啦？！”墙根子已扎垒了一尺高，庆满不愿意拆，说要等庆玉来了再说，夏天义拿脚就踹一截墙根子，一截墙根子便踹倒了。他说：“你多占集体一厘地，别人就能多占一分地！”就蹲在那里吃黑卷烟，看着庆满他们把扎起的墙根推倒，重新在退回一步的地方起土挖坑。文成已跑去告诉了庆玉，庆玉走了来，心有些虚，站在不远处朝这边看。大红的日头照着，大家都戴着草帽，夏天义光着头，后脖项上的壅壅肉黑红油亮。他说：“文成，咋不给你爷拿个草帽哩？”夏天义直戳戳地说：“我让把墙根子往里扎啦！”庆玉说：“往里扎就往里扎，我得把爹的话搁住！”夏天义脸上立时活泛起来，说：“砖备齐整了？”庆玉说：“齐整了。”夏天义说：“木料呢？”庆玉说：“还欠三根柱子，已经靠实了，只是没拉回来。”夏天义背着手就要走了，却又问：“你在家盖房哩，学校里的课谁上着？”庆玉说：“就那十几个学生，我布置了作业让自学着。”夏天义说：“你说啥？学生上课的事你敢耽搁？！”庆玉说：“你听我说……”夏天义说：“听你说啥？你现在就往学校走，寻下代课老师了你再回来，寻不下代课老师了就别回来！”庆玉说：“行么行么。”看着夏天义走了。

夏天义一走，来顺就说：“庆玉你怕你爹吗？”庆玉说：“逢上这号爹是个咬透铁，我还能怎样？别人盖房谁不多占几分，咱就不行么，权当我爹是毛主席吧！”来顺说：“你庆玉别给我说这话，要是真亏了你，你能这么乖？这片地那边是个涧，你这三间房一盖，旁边地虽空着，别人再盖房盖不了，种地吧鸡狗又糟踏，终究还不是你的？”庆玉就笑了，说：“看样我得请你喝酒，先把你的嘴封住！”来顺说：“你是教师，说话得算话，现在就拿酒去！”庆玉却说：“你馋着，我现在要去学校呀！”

但庆玉并没有去白毛沟学校，直脚到西街张八家。张八土改时分住了地主的房，两年前房塌了，又住到西街早年的饲养室里，倒塌的旧房椽是不能用了，有三根柱子和四个菱花格子窗还好。庆玉早订购了三根柱子，就又讨价还钱硬是便宜着买了窗子，用背笼背了回来。回来见厨房里白雪在帮着洗菜，他娘也拄了拐杖来了，他说：“菊娃，娘来了！”菊娃说：“她来干啥呀，干不了活还碍手碍脚的！”二婶听了也不恼，坐在一旁翻白眼，一双耳朵逮着每个人说话，逮听到白雪在洗菜，就说：“白雪，你歇了，让他们干吧。”白雪见她衣服上有土，过来拍打了，二婶却抓住白雪，又摸白雪的脸，说：“哟，脸光得像玻璃片子么，二婶把你脸弄脏了没？”然后自说自念：“夏风有福，人丑丑的倒娶了个好媳妇！”竹青说：“夏家的媳妇就是花朵插在牛粪上了！”二婶说：“你几个算啥花朵？狗尾巴花！夏风丑是丑，多有本事，上的是大学，读的是砖头厚的书！白雪你高中毕业？”白雪说：“没毕业。我不配你夏风了！”二婶说：“女人念那么多的学干啥，出门能拿出手，在屋会过日子，再生几个娃娃就是了。”白雪笑了笑，问二婶的眼睛几时看不见的？二婶说：“七年了，看啥都是黑的。”白雪翻着二婶的眼皮看了看，认得是白内障，说这样的病是能治的，做个手术就好了。二婶便喊：“庆堂庆堂！”庆堂烧了火棍儿烙一颗猪头上的毛，说：“啥事？”二婶说：“白雪说我这眼睛能治的，你们给我治治！”庆堂不吱声了。庆满的媳妇帮庆堂拽猪耳朵，猪眼闭着，猪额上净是皱纹，说：“你那是老病，哪里会治得好！”白雪说：“真的能治！”庆满的媳妇说：“白雪你几时进省城呀？去时把你二婶带上，一定得给她做个手术！”白雪说：“行么。”庆满的媳妇给瞎瞎的媳妇撇了撇嘴，瞎瞎的媳妇说：“人老了总得有个病，没了病那人不就都不死啦？！”

天擦黑，家家屋里的门槛下都往出冒白烟。烟是熏蚊子烧了湿柴草起的，从门槛下涌出来，在院子里翻疙瘩，再到巷里，巷里的烟就浓得像雾。我就是在这个傍晚回到了清风街。我在烟雾里走，飘飘的，鬼抬了轿，一下子觉得街巷的房子全矮了下去，能看见了各家门窗里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还有鸡猪猫狗。烟雾很呛，吸进喉咙里有酸菜味，发酵了的屎尿味，汗味和土腥味。魁星阁上的绿字清清楚楚。大清堂门口新点了红灯笼。铁匠家的一家大小在吃饭，老碗比脑袋大。水生的娘老了，已不顾羞丑，光着膀子背了孙子，胸前的两个奶像两个空袋子吊着，孙子仍从婆的肩头上抓过来把奶头噙住。白恩杰坐在草席上，突然喊老婆，说行了行了，老婆挓挲着一双和面团的手，就解怀脱裤，但是，老婆白光光的摆在那里了，像一扇子猪肉，白恩杰却又不行了。院门是关着的，门道处站着两只麻雀，麻雀知道白恩杰的悲惨事，叽叽喳喳说是非。清风街没有一人来欢迎我，给我招手的只有树，我见着每一棵树都说：“我回来啦，我回来啦！”冷丁雾稀了，一大片黑色的瓦往下落，原来是从房上飞过来一群乌鸦，我就站在了我家的门楼前，门楼前还是那一根电线杆和电线杆下的半截子碌碡。中星的爹说过我之所以打光棍，是门口栽了根电线杆，可我找君亭，要求能把电线杆移动，君亭他不理我。院墙上掉下来一大片墙皮，没有人帮我修理，我想我那责任田里地翻了一半，恐怕也是没人帮我翻的。下水道口钻出了一只老鼠，它拿眼睛瞅我，我认出它是我家的老鼠，我说：“你也瘦了？”院门口堆着三个麻袋，里边装着糠，老鼠不往糠里钻，又从下水道口缩回去了。这是谁的麻袋，我大声说：“哪个猪的糠？”隔壁的来顺出来了，他的秃头上疮生得更严重，如同火烧的柿子揭了皮，他说：“是我的，我用你门口的地方给猪碎了些糠。你家门口光堂。”我说：“你家锅里的饭稠，我去盛一碗行不行？！”来顺搬动着麻袋，说：“这，这……才几天你就回来啦？”我说：“你让我啥时回来？”他说：“治好了？”来顺没发火，我的火也熄了，我说：“好了。”但他却说：“毬还在的？”我龇牙咧嘴地恨了一声，开了门进屋拉灯，灯竟亮了。

灯是死的，通了电就像有了魂。但灯亮着，我睡在炕上，琢磨来顺的话，就丧了许多志气：东西只剩下少半截，我成残废，以后要遭人耻笑吗？我拿手摸着，总操心着灯背影的黑处一定有老鼠在看我，有蜘蛛和爬墙的蜗牛在看我。我拉灭了灯，黑暗中脑子里却有了一团光亮，光亮里嘈嘈的有了鸡有了猫，有猪狗牛羊，鸡在对牛说，人让我多生蛋哩，自己却计划生育，太不公平了，牛说，你那点委屈算什么呀，那么多人吃我的奶，谁管我叫娘了？我脑子里咋净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就把灯又拉开了，我又想起白雪。只要白雪一来到脑子里，我就像蚂蚁钻进了麻团里，怎么也找不着头绪，便拿被单蒙了头，估摸还能不能见到白雪，见到白雪了她还能不能与我说话，就发愿：如果还能见到还能和我说话，那让我今夜梦到她吧！果然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都有白雪。天亮起来，发现桌子上有一朵花。怎么会有一朵花呢？但确确实实是有了一朵花。

白雪都能够理我，我怕谁？谁也不怕！武林碰着了我，他往地上唾一口，我把痰唾到了他脸上。一群孩子看见了我，就全拉下裤子尿尿，比试着谁能尿得高，我骂道：“滚！”拿脚把他们踢散了，就自己把裤带勒了勒，空出裤带头吊在腰前，感觉它在腰里已缠了三匝，地上能拖丈八，还想在空中撵打乌鸦哩！这就遇着俊奇啦，俊奇什么话也不说，给我了个蒸馍。我感激俊奇给了我个蒸馍，我愿意陪他去挨家挨户检查谁还在偷电。

清风街更换了变压器，用电已经正常，但天还是旱着，稻田里开始扬花，水库又不给放水了。这一个晚上，庆玉把电拉到了盖房处，亮了三四个灯泡要加班砌墙，才干了一会儿，三个泥水匠就被家人叫回去稻田守着，防备夜里水能来。砌墙的仅剩下庆满一个大工，庆满的媳妇也跑来要他到地里去，庆满说：“别人能走，我不能走呀！”媳妇骂庆满：“你泼命哩，谁念叨你的好处啦，地里收不了稻子，你哥会给你一颗米的？”庆满说：“你吱哇啥呀！”偏在脚手架上不下来。媳妇就拿了庆满挂在树上的衣服翻口袋，翻出了三元钱捏走了。庆满说：“这是明日要给霸槽他娘过三年的礼钱！”从脚手架上下来夺，两口子便丁里啷厮打起来，结果三元钱被扯烂了三片。庆玉就生气了，说：“今黑不干了！”倒给庆满了个更难看。

是谁说夜里水库要来水，人们相互询问，相互摸不着头脑，反正缺水缺急了，就像三更半夜一个小孩喊一声地震了，任何人都会从屋里跑出来一样。那个夜里差不多的人家都守在地头，水仍是始终没来，当然就骂天要灭绝人呀，又骂村干部办事不力，没能使水库放来水。这时候，他们就怀念夏天义，问文成：“你爷呢？咋不见你爷呢？！”

夏天义年纪大了，入夏以来脊背老是痒，趴在炕沿上让二婶给他用指甲挠，文成跑来说今黑来水库还是没放下水，他说：“往上，再往上，左边，左边！”二婶挠不到地方，他就火了：“你能干了个啥？！”翻起身从门里出去了。夏天义直脚到君亭家，君亭在炕上睡觉着，连叫了三声君亭连动都没动，麻巧说：“他几天几夜没合眼了，早晨一躺下就像死了一样，一整天都没吃饭哩！”夏天义又寻着了秦安问水的事，秦安说他去过水库，人家说水库水少，放不出来，他说西山湾放了一次水，雷家庄也放了一次水，为啥就不给清风街放？人家说清风街是下湿地，比别的村还强些，就是不肯放。夏天义骂道：“这是放屁的话！清风街是水田，没水比别的村更要命！人家不肯放你就回来了？”秦安说：“就回来了。”夏天义说：“你就坐在那里，不放水就不走！”秦安媳妇做的是绿豆米汤，端了一碗让夏天义吃，夏天义不吃。秦安媳妇说：“绿豆米汤败火哩。”夏天义说：“我没火！”秦安媳妇说：“你嘴角起了燎泡，能没火？”夏天义说：“没火！”秦安媳妇说：“二叔你就是犟。”夏天义不言语了，闷了一会儿，说：“明日一早，我跟你们一块上水库！”

君亭昏睡了一天又一夜，起来了，头还疼着，麻巧从庆玉家回来，他问：“房根子扎好了？”麻巧说：“墙都砌一人高了。庆玉都盖房哩，咱讲究是村干部，还住的旧房。”君亭说：“咱住得宽宽展展的盖什么房？这几日我不在，村里有些啥事？”麻巧说了白雪要给二娘看眼病，惹得二叔的几个儿媳不悦意。君亭说：“二叔啥都气强，家窝事就气强不了，看看娶的几个儿媳，除了竹青，还有谁能提上串？前年瞎瞎一结了婚，闹腾着分家，为老人后事的分摊争来吵去，外人问起我，我脸都没处搁。赵宏声说二叔是龙，生下的都是些虼蚤，一点没说错！还有啥事？”麻巧说：“为电的事安宁了，浇地为水却打了几场架……”君亭说：“让秦安跑水库，他没去？”麻巧说：“去是去了，没顶用。二叔训秦安，说他在任时，田里啥时候缺过水？”君亭说：“他在任又什么时候旱过？！”正说着，夏天义和秦安进了门，麻巧说：“说龟就来蛇，正说二叔的，二叔就来了！”夏天义说：“说我啥的，睡好了没有？”君亭说：“头疼。”夏天义说：“头疼也得起来！”要一块去水库。君亭就让麻巧给他挤眉心，眉心挤出了一条红，他说：“走吧！”从柜里取了一瓶酒，揣在了怀里。

跟着俊奇又去收了一家电费，我和俊奇就坐在东街牌楼下的碌碡上卖眼。街上的人稀稀拉拉，丁霸槽骑着摩托车呼啸着驶过去了。白恩杰又牵出了那头叫驴来蹓跶，在不远处的土场子上驴就地打滚，尘土扑了过来。岔道上去的312国道上，也有了一头驴，是小毛驴，拉动着一辆架子车，赶车人头枕在车帮上睡着了，任着小毛驴走。三踅就在路边，捉住了小毛驴缰绳，转了个方向，小毛驴拉着车又从来路上往回走去。俊奇就哧哧地笑，说：“三踅狗日的造孽。”我说：“俊奇，人是不是土变的？牛羊猪鸡是不是草变的？”我看着来往的人都是一疙瘩一疙瘩土，那打滚的叫驴和拉车的小毛驴都是草堆里动。俊奇打了我一下头，说：“你又胡说！”他这一打，远处的人又成了人，驴又成了驴。这就像是夏天智的收音机，不响，拍一下又响了，是不是我的脑子里也有无数条线路，哪一条接触不良啦？我摇晃着头，却看到白雪和白雪的娘并排地走过来了。我就自己拍自己头，以为我又看错了，可就是白雪和她娘么。哎哟，白雪穿了件黄衫子，亮得像个灯笼！我知道我的眼痴了，因为俊奇叫了我两声我没听见，但白雪娘猛地看到了我，她怔了怔，便拉着白雪一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小巷。我还在发痴着，俊奇弯过头来看我的眼，又伸手在我眼前晃，我说：“干啥吗？！”俊奇说：“人家早都进小巷了！”我说：“老妖精！”骂白雪她娘。俊奇说：“你真的爱白雪？”我没有理他，给他说爱不爱的有什么用？俊奇却说：“兄弟，听哥的话，这不是你爱的事！”俊奇竟然说出这话，我感到惊奇，我说：“为啥？”俊奇说：“人以类分哩。贵人吃贵物，崽娃子泡饸饹。”这话我不爱听，我说：“去去去去！”一挥手，趴在脚下一口痰边的苍蝇轰地飞了。俊奇说：“你要听我的话哩，引生，哥不日弄你，不该你吃的饭，人家就是白倒了，也不让你吃的。”我站起来，不跟他去收电费了。

我和俊奇就为这事恼了的，从此不再搭理他。我瓜呆呆地顺着街朝东走，我想哭，眼泪就一股子流出来。这时候，君亭、秦安和夏天义正好要往水库去，当然我不知道他们是要往水库去，夏天义就说：“引生引生，咋啦？”我说：“没咋。”夏天义说：“没咋了头扬得高高的走！”君亭说：“你有事没？”我说：“没事。”君亭说：“没事了跟我们到水库去！”秦安说：“要他去干啥？”君亭说：“烂套子也能塞墙窟窿。”对我说，“你去不去？”我说：“去。”君亭说：“要去，把这只公鸡逮了提上！”路边是庆金家，一只大吊冠子公鸡领了两只母鸡在刨食，大吊冠子公鸡骄傲得很，绕着左边的母鸡转一圈，再绕着右边的母鸡转一圈，然后拉长了脖子唱歌。我脱下鞋一下子砸过去，它跌趴在地上，就把它逮住了。屋里的淑贞跑出来，尖锥锥地叫：“土匪呀？土匪呀！”君亭说：“甭喊啦，过后我给你鸡钱！”

我们就这样到的水库。水库在清风街北十里地，一九七六年修建的时候，他们三人都曾在工地上干过，君亭的爹就是在排除哑炮时哑炮突然又爆炸了被炸死的。到了水库管理站，我才知道是来要求放水的，但君亭没让我和夏天义进站，说他和秦安能摆平事的。我说：“我还以为叫我来能打架哩。”君亭说：“你好好陪你二叔，就在这儿等消息。”他给我撂了一盒纸烟，把公鸡和酒拿走了。我明白，两军谈判的时候要布下重兵才谈判的。我也明白，最大的武者是不动武。毛主席活着的时候，有钱没？谁敢说没钱？！但毛主席身上从来不带一分钱！这是夏天智在去年给我说过的话。

我和夏天义坐在管理站外的土塄下，夏天义一根黑卷烟接一根黑卷烟吸，可能是吸得嘴唇发烫，撕了一片核桃树叶又嚼起来。他突然说：“引生，早上见你时，你哭啥么，眼泪吊得那么长？”夏天义是白雪的二伯，他肯定知道我对白雪的事，肯定在现在没事时要狗血淋头地骂我一顿了。但他没有，一句关于我自残和住院的话都没有，他竟然在问：“你爹的三周年是不是快到啦？”我说：“二叔还记得我爹？”夏天义说：“人一死就有了日子，怎么都三年了。你爹要是活着，清风街不会这么没水的。”我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夏天义说：“天不下雨，你这眼泪咋这多？！君亭叫你来，我还以为你记恨他，不肯来呢。”我说：“你和君亭也吵过，你也来了么。”夏天义说：“你行，你像你爹！这天旱得怎么得了，麦季已经减产，若再旱下去，秋里就没指望了。”我说：“大家都怀念你哩。”夏天义说：“是吗？都咋说的？”我说：“说你在任的时候，没大年馑。”夏天义说：“那是天没旱过。”我说：“为啥天没旱过？还不是你福大命大，福大命大才能压得住阵哩！”夏天义说：“不管别人怎么说，这话你不要说。”我偏要说，我说：“二叔，我给你说句实话，现在的干部不如你们以前的干部了，天气也不是以前的天气，这叫天怨人怒！”夏天义又开始吸他的黑卷烟，他的黑卷烟呛人，加上他一直把吸过的烟头保存在脱下来的鞋壳里，脱了鞋的脚散臭，熏得我都要闭了气。他说：“天是不是在怨我不敢说，人的确怒了。清风街是多好的地方，现在能穷成这样……”夏天义开始嘟囔，不知是在对我说，还是说给他自己，算起了一笔账：一亩地水稻产六百公斤，每公斤售价八角六分钱，小麦产一百五十公斤，一公斤售价一元六角钱，如果四口之家，一人三亩地，全年收入是七千元。种子三百元，化肥五百元，农药一百元，各种税费和摊派二千五百元。自留口粮一千五百公斤，全以稻价算是一千二百九十元，食油二百五十公斤，油价按每公斤一元六角又是四百元，共计二千五百元。七千元减去二千五百元，再减去二千五百元，剩下二千元。二千元得管电费，生活必需品，子女上学费用，红白事人情往来花消，还不敢谁有个病病灾灾！这样算仍还是逢着风调雨顺的年景，今年以来，一切收入都在下滑，而上边提留摊派，如村干部的补贴，民办教师的工资都提升了，化肥、农药、地膜和种子又涨了价，农民的日子就难过了。夏天义忧愁上来，额颅上涌了一个包。我说：“二叔，你算得我头疼哩，不算了，不算了，糊里糊涂往前走，不饿死就行了。”夏天义说：“你咋和你爹一个德性呢！”

我和夏天义坐到了日头偏西，肚子饿得咕噜噜响，君亭和秦安还不来叫我们。我说：“他们喝酒哩，把咱给忘了？”夏天义说：“你吃萝卜不？想吃了你给你拔去。”土塄下一片地里种有萝卜。我站起来去拔萝卜，秦安拿着一个熟鸡头一个熟鸡爪过来了。他把鸡头给了夏天义，把鸡爪子给我，我说：“你们才煮了鸡吃呀？！”秦安说：“鸡也吃了，酒也喝了，还是不行。”夏天义一扔鸡头就往管理站走。管理站是三间木房，不远处还有一排房子，几个工人在核桃树下玩棋，老远就听到君亭在吵。夏天义一站在管理站门口，里边什么也看不清，他就咚咚地拿脚踢门槛，站长就跑出来，说：“天，你老咋来了？”夏天义说：“我来了大半天了，等着你吃肉喝酒哩！”站长说：“君亭，这你就不对了，你要用你二叔来压我，也得给我说一声啊！”夏天义说：“还带了个打手哩！”我立即提了拳头，身子往上耸，并且朝地上的一块石头踢了一脚，但石头没踢动，脚疼得很，我就忍了。站长说：“要是这水库是我私人的，剩一瓢水我也给你拿去。库是国家的，我只是守库的，放水有规划地放，我乱了规划犯错误呀！”夏天义说：“修水库的时候我是清风街民工大队长，君亭他爹也就死在这里，我们现在倒用不上水了？你放就放，不放也得放！你不开闸，我这就开闸去！”站长被吓住了，说：“老主任，你可不能乱来！”夏天义说：“你甭叫我老主任，你知道我现在猫不逼鼠了，就把我没搁在眼里！”说完就往库坝上走。站长要拦夏天义，君亭和秦安却把他拉住，站长是个瘦子，脖子抽动，身子挣不脱。远处下棋的工人跑过来，似乎要打架，我从窗台拿了一把镰，秦安说：“引生，引生，你别来你的疯劲！”我不伤人，镰刀嚯嚯地在空里挥了几下，我把刀刃儿在我胳膊上割，割出了一个口子，血就往下滴，滴得像风中的桃花。那些工人就钉在那里不动了。夏天义回头说：“不要拉，让站长和我一搭去！”站长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你要破坏，后果自负，你让我去我才不去了呢！”夏天义说：“你也知道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清风街快没命了，我还怕啥？君亭秦安，你们让站长来，就得让他亲手开闸！”君亭秦安便架起了站长，一路小跑到了库坝。

闸门终究是站长亲手开启的，水流进了通往清风街的渠道。君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让我尿尿，让我尿尿！”他从裤裆掏出了东西，美美地尿了一泡。这一泡尿是君亭入夏以来尿得最受活的一次，脸上的肉一点一点松下来，眼睛也闭上了。我也闭了眼睛，听见了大坝下的河谷里有人在说话，说着什么听不清，只是嗡嗡一片，听见了水库里的鱼扑棱棱跳出了水面，听见了一只蚂蚱从草丛里跳上了脚面。我睁开了眼，看见君亭双手还端着他那东西，我说：“你尿尿也摇啊？”君亭骂道：“你狗日的！我没说你，你倒说我了，你摇摇，你也摇摇么！”我这才意识到我是摇不成了，但他高兴，他作践了我我也高兴。

这个时候，谁也没想到夏天义把我们吓坏了。君亭正骂了我，夏天义扑通一声，连鞋带衣服扑到了水渠里，在水渠里他没有站，手脚朝下趴在渠底，水流得很急，头久久不出水面，头发就像草一样在水上漂，接着是擦汗的手巾顺水漂走了，一包卷烟顺水漂走了。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都呆了，连站长也脸色煞白，我大声喊：“二叔！二叔！”但夏天义还是身子不动弹，头不出来，我看见他是一条鱼，这鱼有着很大的吸盘，就伏在渠底。秦安已经跳进渠了，他才要拽夏天义，夏天义忽地头撅出水面，口鼻在吹着，水花四溅。站长说：“天！你把我吓死了！”夏天义站起来，说：“我喝了八口，喝了八口，你狗日的一定在库里放了糖了，水咋这么甜么？！”站长说：“我可告诉你呀，老家伙，这水一放，规划全乱了，别的村再来闹事，你这责任就大啦！”夏天义说：“你小子亲自放的水，怪我老汉？我是下台干部我怕啥的，你如果还想吃公家饭，你自己会给自己下台阶的，你精着哩！”他走上坝，很响地擤鼻子，擤鼻子的手却拍起站长的背，我是看着他把鼻涕就势抹在了站长的背上，然后嘀嘀咕咕给站长说悄悄话，站长恼着的脸硬硬地笑了一下。

事后，我问夏天义：“你说什么悄悄话了，站长就笑了？”夏天义说：“我说，清风街要给你送一面锦旗呀！”锦旗是不是在过后送了，我不知道，知道的是我们分批离开的水库。夏天义让君亭仍留在库上，监督着放水，必须放够十二个小时，他和秦安从原路急赶回去组织浇地，而安排我顺着渠道走，以防水渠被堵或者半道上被别人截流。我顺着水渠几乎是走了多半夜，我发现了水渠里始终有一条鱼，这种鱼头很大，长有牙齿，鳍直立着，又黑又硬，从来没有见过。我在渠沿上走，鱼在渠水里游，水渠在半山腰弯来拐去，月亮在空中，这一个坡湾是白的，那一个坡湾是黑的，我就有些害怕，我在问：“鱼，鱼，你是谁？”鱼说：“呀，呀，呀！”我又问：“你是二叔吗？”鱼说：“呀，呀，呀！”中星的爹说过，你遇着一个人了，一个动物，明明是陌生的，但你觉得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觉得亲近，人们一般说这是缘，其实这人前世一定是你的亲戚或熟悉的人。这条鱼难道真是夏天义吗，或者说，夏天义前世做过鱼吗？我和鱼就这么一路招呼着出了山，经过了土塬，终于在后半夜来到了清风街的河湾地。我站在田埂上大声喊：“水来了！水来了！”河湾地头的人差不多也都睡着了，听见了喊声，迷迷瞪瞪地说：水呢，水呢，竟然不知了方向，在原地打转转。站在河湾南头的武林听见我喊，他也喊，他喊起来不结巴。河湾里的人全醒了，一个接一个往下喊，就像一只狗咬起来，所有的狗都在咬。喊声传递着一直到了东街、中街、西街，回家走到半路的人折了身，已经在家的人急忙呼儿唤女，高一脚低一脚往地里跑。但是，当我一摊稀泥一样坐在了渠沿上，看渠水中的那条鱼时，鱼不见了。

关于这条鱼的故事，我只能说到这里，因为清风街所有的人都没有见过这条鱼。我问过第一个浇地的狗剩，狗剩说他没见，说如果是那么大一条鱼他能看不见吗，他让我闻他的手，看他的口，手上口里确实没有鱼腥味。最后轮到浇地的是庆满和武林，庆满告诉我，水还未到的时候，丁霸槽来给他捎了个坏消息，说312国道在西五里处要建一个过水涵洞，公路局将活儿指定给清风街，上善就安排了英民，英民开始组织人哩。他一听，就去找上善了，连地都没浇上，哪儿见什么鱼了！

那就说庆满寻上善吧。庆满寻着了上善，上善火结，几天屙不出屎，脾气躁躁的，说：“公路局来人点名要英民的，我管不着呀！再说，什么好事总不能都是你们夏家呀？！”庆满说：“你是会计，几任的村干部了，你怎么说这话，夏家在东街是人多，可也没有什么好事都是夏家的呀！”上善说：“你扳指头数数，东街这些年谁盖房了，是不是姓夏的？”庆满说：“只要能盖谁都可以盖么，又不是不准别人盖？”上善说：“为啥夏家都能盖起房？从七十年代起，凡是当兵的，招工的，走的都是夏家人，夏家吃公家饭的人多，越富的就越富，越穷的就越穷。”庆满说：“当兵招工要成分好的，政策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怪谁，怪共产党？你也是小姓，你怎么就是会计了？”两人吵得红脖子涨脸，旁人拉了半天才拉开。

庆玉把三根木柱从张八家拉了回来，捡了个大便宜，得意地坐在木桩前喝茶哩，瞎瞎跑来说：“二哥二哥，你得去呢！”庆玉说：“啥事？”瞎瞎说：“三哥和上善吵开了，打虎离不开亲弟兄，你不去？”庆玉说：“吵就吵呗，村里哪一天没个吵架的，又不是要出人命？就是出人命，他媳妇不是厉害得很吗，让他媳妇去！”也不请瞎瞎喝茶，披了褂子往砖场去。

三踅在砖场的席棚里睡着，他冬夏睡觉都不穿裤头，见庆玉走来，睡着不起来，那个东西像一截死长虫趴在腿上。庆玉说：“不怕猫当作老鼠给吃了？”三踅说：“我估摸你快来了！”庆玉说：“我不是来买瓦的。告诉你，见不见白娥？”三踅说：“谁是白娥？”庆玉说：“黑娥的妹子么。”三踅一下子坐起来，眼里放了光。庆玉说：“把话可说到前头，只能认识，不能动手动脚！”三踅说：“人呢？”庆玉说：“到她姐家去。”

武林家是独院，院门没关，里面是三间堂屋，两间厦房，堂屋的屋檐塌了一角，压着一张塑料纸，风吹着响，像鬼拍手。白娥黑娥在堂屋里打了一盆凉水擦澡，听到院门外有一声：“人在不？”立即吹灭了灯。黑娥问：“谁？”庆玉也不说话，把门环摇了三下，堂屋门就开了，黑娥裹了件床单出来，见有三踅，拧身又闪进屋。庆玉和三踅坐在檐下台阶上，那里晾着做豆腐的布包和木箱，三踅说：“武林呢？”黑娥出来，衣服已经穿好，端了两碗绿豆汤，说：“他到地里等水去了。你们没去？”庆玉说：“你托我给白娥寻个事干，我给三踅说了，他要来看看能不能干了砖场上的活。”黑娥说：“白娥白娥，你快出来！”白娥出来端着一盏煤油灯，灯照着脸，脸粉嘟嘟的，眼睛扑闪着亮。三踅就站起来要朝白娥跟前走了，庆玉咳嗽一声，三踅伸出的手便把灯拿住，慌口慌心地说：“家里没拉电？”白娥说：“我姐家穷么。就是穷了，我姐夫嫌我吃白饭，我得寻个事干呀！”三踅说：“到的我砖场去！我只担心着砖场灰多，把你这白脸弄黑了呢！”白娥说：“黑了也是黑牡丹么！”黑娥说：“你不知羞！”白娥说：“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三踅说：“就是的！”庆玉见两人干柴烈火，就给黑娥使眼神，黑娥招呼了到堂屋说话，一进了堂屋便嚷道烧水煮荷包蛋呀，桶里怎么就没水了？黑娥说：“你都坐，我去泉里舀些水。”庆玉说：“我和你一块去！”出来就把堂屋门拉闭了。

庆玉和黑娥并没有去舀水，两人一进了厦房，庆玉就把黑娥按在锅台上。月亮光从窗子进来，锅台上安着做豆腐的桶子锅，锅里有一碗冷豆腐，黑娥说：“你吃呀不？”庆玉不吭声，就拉裤子。黑娥抓了一块豆腐塞在嘴里吃，裤子便被拉了下来，说：“三踅在堂屋，急急草草地能干个啥？”庆玉说：“你扶住锅台，我隔山掏火。”黑娥还在吃，说：“我那个了。”果然从腿间拉出一卷麻纸来。庆玉恨了一声，说：“那你给我弄出来！”两人抱在一起，黑娥用手在下边给庆玉逗弄，一股子稀东西射在了黑娥的鞋面上，擦没擦净，黑娥说：“你给我赔鞋！”庆玉说：“明日集上我给你买。”黑娥说：“我还要买件衣服哩！”庆玉说：“买鞋了还买什么衣服，正盖房着哪儿还有钱？”黑娥说：“啬皮！”两人整好了衣服，黑娥要到堂屋去，庆玉拉住了，说：“让人家多了解了解。”黑娥说：“三踅是个凶神恶煞，让白娥去，不会受欺负吧。”庆玉说：“谁欺负谁呀？！”黑娥说：“那你给三踅说，白娥一定得去砖场干活，吃了喝了还要钱多！”

堂屋里一阵哧哧地笑，紧接着是白娥“啊”了一声。夜静了，这“啊”声特别大，黑娥在厦房门口问：“白娥，咋啦？”堂屋却没了响动，隔了一会儿，白娥说：“姐，屋里有老鼠啦，啦，啦，啦！”庆玉把黑娥拉回厦房，说：“灯呢，给厦房也点个灯么，不吃荷包蛋了，你调些辣子醋水咱吃豆腐么。”两人点灯调辣子醋水，把豆腐端出来，庆玉说：“吃豆腐了，到院子里吃着凉快。”白娥先出来了，却急急火火跑向堂屋后的厕所，三踅出门槛时，腿软了一下，差点绊倒，说：“热死啦，你家也没个电扇？”黑娥说：“指望着你呢！”三踅说：“明日让白娥从我那儿抱一个过来！”黑娥说：“甭说我家没电，就是有电，白娥可不白拿你的东西，她去不去砖场，我还得问她哩！”白娥就在厕所里说：“我去的！”

庆玉三踅吃了豆腐，离开了武林家，那时候武林的地里还没轮到浇，他帮别人先浇，一脚踏进泥里，脚抽出来了，鞋还在泥里陷着。庆玉说：“你得手啦？”三踅说：“水大得很！”庆玉闷了一会儿，说：“给我一根纸烟！”三踅递过了一包纸烟，庆玉点了一根，把整包纸烟却装到自己口袋，说：“让你认识，你就……”三踅说：“猫见了鱼不吃，那是猫？”庆玉说：“我谋算了几年才和黑娥好上，你第一回就跟白娥硬下了手……”三踅说：“你是知识分子么！”庆玉气得咬牙子。

君亭守在了水库三天四夜，不打不成交，倒最后和站长成了朋友，离开时还从水库里抓几只鳖带了回来。进门已是中午，让麻巧叫了夏风和赵宏声来吃饭。赵宏声来得早，给君亭说话，逗得君亭直笑，夏风一进门，倒不说了，夏风说：“什么话不让我听！”赵宏声说：“你听听这话有道理没？‘鬼混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恋爱；霸占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结婚；性冷淡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贞操；阳痿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坐怀不乱。’”夏风说：“谁说的，能说了这话？”赵宏声说：“引生么，这没毬货文化不高，脑子里净想得和人不一样！”赵宏声提到了我，突然觉得不妥，就不说了，拿眼睛看夏风，夏风也是没接话茬儿，瞧案上几只鳖，说：“噢，叫我来吃鳖的，这么好的东西，咋舍得让我和宏声来吃啊！”我告诉你，赵宏声提到了我赶忙收口，他是意识到夏风不喜欢听到我的名字，但夏风避了话题说吃鳖的事，那是他一定让我的话击中软肋。他就是霸占么，霸占了白雪！当时赵宏声见夏风说到了吃鳖，便说：“我知道叫我来是要下厨房的，你嫂子觉得你这一阵出力哩，给你补身子的！”麻巧说：“宏声你这张嘴要是瓦片做的，早呱呱烂啦！”赵宏声说：“这又咋了，嫂子关心兄弟应该呀，常言说：嫂子勾蛋子，兄弟一半子！”麻巧正剖一只鳖，将一颗鳖蛋塞到赵宏声的嘴里。夏风说：“君亭哥，这次去水库你辛苦啦！”君亭说：“你可惜没去，要不真该写一篇好文章哩！唱白脸的唱白脸，唱红脸的唱红脸，简直逼宫一样！后来我留下，水放了一半他又不放了，我真恨不得把他脖子扭下来，可我扭不成呀，就又给人家说好话。我说，我要是个女的，我愿意让你把我糟踏了，要不，我在我腿上拿刀割开一个口子？！”麻巧正剁鳖爪子，把一个爪子掷在君亭的额颅上，说：“就恁下贱？！”君亭把额颅上的鳖血擦了，说：“朱元璋打江山，啥事没干过，咱给他当孙子，目的是要当他的爷么！那站长不是个色狼倒是个酒鬼，又买了酒陪他喝呀，他为了整我，说你能一口气把一瓶酒喝了就给你放水，我说，咱说话算话，拿起酒瓶我就喝了，当时就醉得趴在椅子下。夏风，你写写这，保证是一个好作品哩！”赵宏声说：“文学作品咋能那样写，嗨，你这君亭，你不懂！”夏风就只管笑。君亭说：“我是不懂，可我也看过夏风写的书。夏风，哥给你说，你那书写得没劲，我能欣赏的是扉页上那一首诗。”赵宏声说：“什么诗？”君亭说：“是写给牛顿的：自然和自然规律在黑暗中隐藏着，上帝说，让牛顿去搞吧，于是，一切都光明了！”赵宏声说：“咦，还知道牛顿，君亭你行呀！”君亭说：“你以为你会编个对联，看别人都是大老粗啦？！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喜欢诗，毕业后回到农村，那时候夏风爱写作，我也爱写作，你问问夏风？”夏风说：“这是真的，君亭哥爱普希金的诗，还常常学着普通话给我朗诵哩。我知道我君亭哥，从来就不是地上爬的。”赵宏声说：“这我相信，他要当科长绝对干的是县长的事，要当了县长绝对干的是省长的事，就是成了林彪，也要害毛主席的！”君亭说：“你这是夸我么还是骂我？”赵宏声说：“我敢骂你，我想当秦安呀？！”君亭说：“宏声，我知道你那一张嘴有煽惑性哩，也知道清风街许多人同情秦安哩！我给你说，支书也罢，村主任也罢，说是干部，屁干部，整天和人绊了砖头，上边的压你，下边的顶你，两扇石磨你就是中间的豆子要磨出个粉浆来！当乡长、县长的还可以贪污，村支书和主任你贪污什么去？前几天乡政府开会，我在会上说，我们这些人可怜不可怜，大不了就是在谁家吃一顿饭，喝一壶酒，别人还日娘捣老子地骂你！”赵宏声说：“不至于吧，民谣里可是说你们这一级干部‘村村都有丈母娘’么！”君亭说：“说句实话哩，我现在把那事都快忘了。隔一月两月，你嫂子给我发脾气，好好的发什么脾气，一想，噢，两个月没交公粮了！”麻巧红了脸，骂道：“你还有脸说这话！宏声，鳖剖好了，你看怎么个做法。”先自个去了厨房。君亭说：“你嫂子是人来疯，一会儿她上菜要问香不香，你就说香，你越说香她越给你炒菜哩！”

果然，第一盘菜端上来，麻巧问：“菜行不行？”夏风说：“香！”麻巧说：“你天南海北好的吃遍了，你笑话我手艺哩。”夏风说：“真的是香！”麻巧说：“那就好，嫂子多给你弄几个菜！”等鳖肉端了上来，三人喝过一瓶酒，君亭脸上的那条疤就红了，说：“夏风现在是把事闹大了，我也想，夏风都能把事干大，我君亭在清风街也该干几件事呀！毛主席治一国呢，咱还弄不好一个村？”赵宏声说：“让我先念一首诗。”赵宏声就念了：“啊大海，你全是水，啊骏马，你四条腿，啊爱情，你嘴对嘴，久走夜路的人呀，你要撞鬼！”夏风拍桌大笑。君亭说：“你这是啥意思？”赵宏声说：“我看清风街是没指望，要工业没工业，要资源没资源，又人多地少，惟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可读书又有几个出息得像夏风？”君亭说：“正因为没工业没资源地又少，我才想办别的事呀，每一任村干部总得留些东西吧。”赵宏声说：“王德合手里是建了一座桥，西京是扩建了学校，引生他爹修了街道路，你二叔干得最多，筑河堤，改造河湾滩地，在北塬修梯田，挖干渠，还留下一片果园。要是兴修庙，应该给你二叔修个庙哩！”君亭说：“你说的都是过五关斩六将，没说走麦城。修桥死了三个人。修下的街道现在又成了马蜂窝。二叔留下一个果园是是非非的不说了，还留下淤了一半的七里沟，人把力出尽了，钱花了一堆，地没淤成，他也就下来了。我接手的时候，乡上还说上辈人给你把工作摆顺了，贫困村成了致富村，好像是个盛世，可谁知道，村里的资产是空的，账是乱的。二叔是在他手里把清风街的贫困帽子摘了，可一摘了帽子，国家没了救济，税费上去了，又逢着天旱，这日子又难过了。我上任要说做了什么事，一个是稳定，清风街自古民风强悍，连乡政府的人都说在这里工作最费劲的是干部，我毕竟是稳住了，比如退耕还林那么难办的工作，没让出乱子，而且伏牛梁还是示范点。二个是我争取把贫困帽子又要了回来，名声是不好听，可实惠呀，他县上乡上就不能多摊派呀，向他们要钱还能要些呀，这次买变压器就是乡上拨的款。我下来准备再搞个农贸市场，也可以夸口，要建就建个县东地区的农贸中心！”君亭站了起来，眼睛红红的。夏风说：“你是不是哭呀？”君亭说：“我对农贸市场的期望很高，一想起来，自己都激动得要哭！”赵宏声低了头只是笑。君亭说：“你觉得不可行？”就拿了纸画起来，画的是在街道通往了312国道的那一片三角地盖大集市，有六间两层楼的旅社，有三万平方米的摊位，有大牌楼门，有三排小开间门面屋。赵宏声说：“设想不错，可这么大的工程有精力完成吗？我听秦安说还要继续淤七里沟，那……”君亭说：“淤什么七里沟，淤了三年，淤成了没？就是淤成，能收多少庄稼？现在不是粮的问题，清风街就是两年颗粒不收也不会饿死人；没钱，要解决村民没钱的问题。我是支书，清风街的红旗得支书来扛呀！”赵宏声说：“瞧，瞧，横劲来了吧？秦安当支书时，你说秦安只能代表支部，不能代表村委会；你现在是支书了，就强调支部扛旗，话都由你说了！”君亭说：“你回答我，秦安是能做大事的人吗？”赵宏声就不言语了。

院门外喊：“麻巧！麻巧！”麻巧说：“四娘喊哩！”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说：“四娘寻夏风哩。”君亭说：“让四娘也来吃饭么。”麻巧说：“四娘说家里有客，四叔嫌夏风不沾家，都生气了。”就问夏风：“和四叔闹别扭了？”夏风说：“县剧团来了人，嫌我待人家不热情。”君亭说：“白雪在没？”夏风说：“在的。有她在，偏叫我回去干啥？！”君亭说：“我还有一个事，白雪在县上认不认识商业局的人？”夏风说：“啥事？”麻巧说：“四叔在家生气了，你还有啥事？！”夏风出了门，一摸口袋没了纸烟，偏不急着回去，直脚又去了中街。

在中街上，武林和陈亮打了起来。这是清风街最有意思的一次打架，而煽风点火的就是我。

武林是一大早起来拾过粪后，又要磨黄豆做豆腐，喊叫黑娥给他帮个下手，黑娥蓬头垢面地坐在台阶上发蔫。武林说：“你，啊你，咋啦？”黑娥说：“我不舒服。”一口一口唾唾沫，唾沫把脚旁的捶布石都唾湿了。武林说：“你唾，唾这多的唾沫，沫，是有，啊有啦吗？”黑娥也不言语。武林就兴奋了，说：“爷！你可可，可能是有，啊有了！”武林一直想要个孩子，但黑娥几年内不开怀。武林就让黑娥再睡去，说豆腐他一个人做，他能做的。黑娥却说她口寡。武林便不再做豆腐了，满院里逮那只黄母鸡，要给黑娥杀了炖汤喝。黑娥骂武林是猪脑子，黄母鸡正下蛋哩，杀了拿骨殖去买化肥农药呀？！武林又问吃凉粉不，黑娥不吃。黑娥说：“我要吃苹果。”武林向黑娥要钱去买苹果，黑娥说你给过我钱啦？武林到屋角的墙缝掏出一只破袜子，取了里边私藏的两元钱去刘新生的果园里去买。刘新生却不在，而旁边陈星的园子里，陈星和翠翠在草庵子里亲嘴，被他撞见，陈星和翠翠不羞，他倒羞了，跑回街上，偏偏陈亮在他们店门口补鞋，他呸了一口。陈亮说：“你呸呸着干啥，我得得罪你你了？！”又呸了武林一口。武林能守住秘密，他说：“这，这，这下咱都拉平，平了。”还坐了下来歇脚。鞋店里坐了许多闲人，有我，还有白恩杰、刘柱子和供销社的张顺，我悄声说：“武林是慢结巴，陈亮是快结巴，让他们吵架不知是个啥状况？”我就递给了武林一根纸烟。武林吸了一会儿纸烟，把草帽挂在门闩上去了厕所。其实武林去厕所并不是要拉屎掏尿，他在藏他的两元钱。别在裤带上，不行，装在口袋里还不行，就藏在了鞋壳里。出来，见草帽上沾了一大片黑鞋油，问谁弄的，我指指陈亮，武林就冲着陈亮说：“你，啊你，把我的帽子，弄，弄，弄脏了？”陈亮说：“我没，我我弄你那草帽我还还舍不得鞋鞋油的，你那烂帽子烂烂烂帽子！”武林说：“你，你弄啊弄，弄了！”陈亮说：“我没没就没！”武林说：“你还，还，啊还嘴，嘴硬，硬哩，你一个外，外乡，乡人，还欺负本，本，啊本地人，唵！”陈亮说：“外乡人人咋咋啦，我我有暂住证证证的！我们还承包了果果林，我们吃吃了你的还是喝喝了你，你们的？！”武林说：“你，你碎小鸡给老，老鸡踏，踏蛋，蛋呀？！”陈亮没听懂这句话。武林就说：“我，啊我，日，日，日你，娘！”陈亮说：“我日你奶日日你娘娘日你老婆！”气得武林瞪了眼，手指着陈亮了半天，说：“一，啊一，一样，啊一样！”我们都看着他们吵，轮到谁吵了，就也张着嘴，跟着他的节奏，把他娘的，这结巴学不得，我们也都话说不连贯了。我说：“吵熊哩，该打的事吵熊哩？！”他们真的就打开了。陈亮动作快，先打了武林一拳，武林踢过去一脚，把鞋踢掉了，陈亮再把鞋踢出了一丈远。众人这才过来拉架，武林不服气，说：“我，啊我，就就是不，如他，他，会换气么！”突然想起鞋里有钱，跑去捡，鞋壳里的钱却不见了，哇哇地哭。

这当儿，夏风到了中街要买纸烟。夏风一来，我顺门就走，我不愿意见到他。说实话，可能是心虚，我恨夏风更有些怕夏风。我走到了竹青开的理发店里，让雇用的那个小伙给我理发。理发店的后门开着，后院子里栽着一丛芍药，那个小伙用小竹棍儿扶一根花茎，我让他给我理起发了他还不停地拿眼看芍药，说：“花开得艳不艳？”我说：“艳。”他又说：“花咋么就开得这般艳呢？”我说：“你好好理发，不许看花！”不许他看，我可以看，这花就是长得艳，花长得艳了吸引蜂蝶来授粉，那么花就是芍药的生殖器，它是把生殖器顶在头上的？那小伙说：“武林和陈亮打架啦？”我说：“嗯。”他说：“夏风一来就不打啦，他们也怕夏风？”我说：“谁怕谁啦？！”小伙给我剪头发，头发梢一剪我就觉得疼，他说：“这就怪了，谁剪头发都不疼，你剪头发疼？给你理个夏风那样的分头吧。”我说：“我要一边倒！”他再说：“活人就要活夏风哩，娶的白雪多漂亮，像一朵花似的。”我生了气，说：“你屁话这多！他娶了白雪咋？咋？！”他恨了我，把头发给我剪短了，我索性让剃了个光头，没有给他钱。

夏风见武林在那里哭，问是怎么啦，武林说钱丢了，丢的有两元钱哩！夏风就掏了五元钱给武林，武林不接，他说他要他的钱。就那么大个地方，就那么几个人，两元钱却没踪影，谁都怀疑谁是贼，事情就严重了，大家都分头找，没有找到，白恩杰说：“是一张两元票的还是两张一元的？”武林说：“一一一张。”白恩杰就掏自己口袋，他口袋里有二十元钱，却没一张两元票，说：“我没捡到的，这你看清了！”刘柱子和张顺也掏口袋，口袋里没有两元票。陈亮说：“你你搜搜我身，你搜出一分钱了都算算我捡了！喊引生，引生走了，是不是引生捡捡捡去了？”刘柱子跑来理发店喊我，夏风却说捡到了。其实夏风是把自己的两元钱丢在了地上，故意说捡到了，交给了武林。武林把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又拿起来对着太阳耀，然后把钱捏在手里，龇了牙笑。

夏风买了纸烟回来，白雪已经在门外候他，问他到哪儿去了，怎么是个大屁股，出了门就不晓得回来，饭做好了，让一家人都等着。夏风说：“你们吃你们的么。”白雪说：“你得陪陪邱老师呀！”夏风说：“他还没有走？！”白雪说：“你这是啥话！人家也想和你认识认识么，你看你不理不睬的样子，是给人家难看还是给我难看？”夏风说：“他想认识我，我不想认识他么。他那副模样我看着都别扭！”白雪说：“你欣赏人家的艺术，管人长得怎样？”夏风说：“他那艺术我欣赏不来。”白雪说：“你小看邱老师了，团里要说权威，除了你见过的那个王老师就数邱老师了，他不光戏演得好，秦腔理论也懂得的多，县志上的戏剧卷就是他执笔的哩！”夏风说：“是吗，这么权威的还张罗什么草台班子？”白雪说：“什么草台班子！团要一分为二了，他有威信才组织了演出队，特意来邀我入伙的。”夏风说：“咋不一分为四为五呢，全烂摊了，你就清净地跟我进省城了。”白雪说：“我到省城干啥呀，辛辛苦苦练了十多年功，不演戏我才不去哩！”夏风说：“又犟开了不是！戏剧已经没落成啥样了，还指望什么名堂吗？本身成了泥牛，你能入江过海？我给你邱老师说去，就说你不到他的演出队了，你准备着调工作呀。”白雪就急了，说：“你敢！”白雪一急，眉额上就显出一道红印。夏风看着白雪，突然一仰头笑了。白雪说：“你笑啥的？”夏风说：“我想起书上写的一个故事了。说是有两个女人都说她是公主，可公主只有一个，谁是真公主谁是假公主，就在十八床被褥下放一颗豌豆让她们去睡，能睡着的就是假公主，真公主她睡不着，嫌豌豆硌哩。”白雪说：“我知道我是贱命，狗吃肉哩狗不下蛋，鸡吃草吃石子偏下蛋，你不让它下蛋它还憋得慌哩！”两人还捣嘴，四婶就出来了，夏风忙住了口就进院往堂屋去，白雪撵上去拍了拍他后襟上的土。

饭桌上，夏天智和邱老师说话。邱老师已经很老，光着头，鼻子大得能占半个脸，拿了大杯子喝酒。夏天智说：“你说你那抢背要转三百六十度？”邱老师说：“必须转够三百六十度才能仰面倒地，落下来时掌握臀和肩先着地，这得有童子功！”夏天智说：“顶灯是不是靠皱眉头？”邱老师说：“头皮要会动！”说着就示范，头顶上的皮果然就动起来，把一个菜碗放在额上，然后往后移，碗里的菜纹丝不动。夏天智就拍掌，他一拍掌，四婶和白雪都拍掌。夏风拿眼睛看中堂上新挂出的一排马勺上的脸谱，那是张飞的脸。白雪在桌下踩夏风的脚，夏风拿眼瞪张飞，张飞拿眼也瞪夏风。夏天智说：“去年我在县上看过你演喷火，别人是一次喷一口，你连续喷十六口，那嘴里得装多少松香，又怎么控制呀？”邱老师呷了一口酒。夏风看见那张嘴，上下全是皱纹，一只苍蝇就落在他身后的墙上像一枚钉子。邱老师说：“这得拜神了！”夏天智说：“拜神？”邱老师说：“团里的小六没拜神，火喷出来，一下子烧了嘴！拜神就能神附体，干什么要干好就得神附体。你就说阴阳先生吧，哪一个有文化？没有。可他从事了阴阳职业，神就附体了，他的话你听了就安全，你不听就来灾祸。夏风，你们写文章是不是这个理儿？我见过县文化馆一个作家，他每晚让曹雪芹给他写书哩。”夏风说：“不至于吧。”用筷子去夹一颗花生豆，豆子蹦了，在桌子上打转转。邱老师把花生豆捉住了，塞到自己嘴里，说：“夏风你见过文化馆那个作家？姓陈，一口黑牙。”夏风说：“我看过他的文章，臭得像狗屎！”夏天智就瞪夏风，夏风便起身给邱老师敬酒。邱老师说：“老校长这么爱戏，夏风肯定有遗传基因。”夏风说：“你也知道基因？”看见邱老师身后探出一个狗头，来运什么时候进来的呢？邱老师说：“基因是现代词，其实古人早都说了，《三滴血》中就以滴血黏连不黏连认定父子关系的，现在说基因是把猫叫成了个咪！你给咱写个戏吧，凭你的水平，你来写，我和白雪演，一定会轰动，说不定能拿个奖的。”夏风给来运招手，来运从桌下钻过来，他把一口烟喷在狗脸上，说：“我不懂戏。”白雪说：“夏风，你把米饭给咱端上来！”夏风起身去厨房，白雪也到了厨房，说：“你咋样对人家说话的？”夏风说：“你叫我怎么说话？他说灯泡是黑的我就说是黑的？”回到堂屋，见邱老师自个给自己倒酒，酒洒在桌上了，竟低了头去吸，说：“世上啥东西都可以浪费，酒不能浪费！”夏风说：“你真是酒仙，不怕坏嗓子？”邱老师说：“这就是秦腔风格！咱秦人是吃辣子喝烧酒了才唱秦腔的，我打死都看不上南方的戏，软绵绵的没劲！为啥当年的秦国就灭了六国，你知道不？”夏风说：“不知道。”邱老师说：“秦人喝的是烧酒吃的是锅盔夹辣子，一是不冷二是耐饥，说走就走，兵贵神速，而南方的国家一扎下营了才洗菜呀，淘米呀，饭还没熟，秦国兵马已经杀到了。你写一出戏，就写秦人这种习性，怎么样？”夏风说：“我给你老倒茶！”茶没了，去厨房续开水，便再没把茶端上来。

白雪从堂屋出来，瞧见夏风和哑巴在院门外逗弄着来运，气得脸都煞白。夏风却嬉皮笑脸地说：“我问你个事哩。”白雪说：“你有啥事看得上问我？！”夏风说：“你和县商业局的人熟不熟？”白雪说：“啥事？”夏风说：“君亭哥想办农贸市场，要我问问你，如果有熟人，得求人家支持哩。”白雪说：“哼！”夏风说：“咋啦？”白雪说：“你去求邱老师吧，他儿子就是局长！”夏风呀了一声。

邱老师是喝醉了，躺在炕上呼呼地睡了一觉。夏风去把君亭叫来，君亭就坐在炕边等着邱老师醒过来，又请了去他家喝二次酒。请去的还有夏天智和白雪，当然是净说着秦腔的好话。话头转到了办农贸市场的事，邱老师拍了腔子，说：“这有啥问题吗，他就是在外做了当朝的宰相，回家还得叫我爹哩！我给他说。”君亭一高兴，说：“凭邱老师这么豪气，我得给你唱个戏哩，我不会唱戏，但我一定要给你唱！”就唱《石榴娃烧火》：“把风箱我拉一拉，想起了我娘家妈，我家妈妈，你咋不来看你娃？”君亭是烂锣嗓子，又跑调，大家就说：“妈呀，没恶你么，咋让人受这份罪哩！”君亭说：“白雪你唱，往下唱。”白雪接着唱：“石榴我生来命不强，逢下个女婿是二架梁。石榴我生来命恁瞎，逢下个女婿是肉疙瘩。乃逢下呀女婿，实实是肉疙瘩。”

第二天早上，君亭跟了邱老师要去县上，白雪也要去剧团，希望夏风陪她，夏风黑青着脸，说他得回省城呀。

还记得从水眼道里钻出来的那只老鼠吧，那是我养的，它经常在屋梁上给我跳舞，跳累了就拿眼睛看我，它的眼睛没有眼白，黑珠子幽幽地发射贼光。猫是不敢到我家来的。我家自爹死后没人肯再来，我在家却干了些啥没人知道，但老鼠它知道。早起，我给我爹的遗像烧了三根香，就坐下来开始写日记。清风街里，能写日记的可以说只有我。香炉里的香燃成了一股青烟，端端往上长，老鼠以为那是一根绳子，从梁上要顺着青烟往下溜。吧，就掉到香炉里了。人都说老鼠聪明，其实也笨。但这只老鼠不嫌弃我，这么久待在我家，证明着我家还有粮食，听说东街的毛蛋去年害病，为看医生卖光了家里的粮食，大小老鼠都离开了他家。我要说的是，我家的老鼠乃是一只有文化的老鼠。我在日记里写到关于白雪的部分，它曾经咬嚼过，我很惊奇，说：老鼠，你知道我想白雪了？你有本事你就给白雪说去！我家的老鼠果然便去了夏天智家，它整夜在白雪的蚊帐顶上跑来跑去，白雪说：“这贼老鼠！”用空粉盒子掷它，粉盒子里还是有一点粉涂在它的耳朵上。它是搽过白雪香粉的老鼠，可惜的是它当时吱吱地叫：“引生想你！引生想你！”白雪听不懂。我家的老鼠后来是把夏天智的字画咬吃了。夏天智家的字画是常换着挂，而挂在中堂上的字画一定是有德性的人写的或画的，夏天智在柜子里寻那副县文史馆长写的对联，发现了被老鼠咬得窟里窟窿，就关了门窗在家剿鼠，结果捉住了让哑巴去弄死。哑巴把煤油浇在老鼠身上，在戏楼前的广场上点着让老鼠跑，老鼠大声叫着，钻进了那座麦秸堆，麦秸堆就起火了。

哑巴在点燃老鼠的时候，寺院里正开两委会。新上任的君亭和秦安第一回为决策发生了矛盾。以君亭的设想，在中街和往东街拐弯处，也就是去乡政府的那一块三角地建立农贸市场，集散方圆六个乡的农特产品。君亭非常激动，把褂子都剥脱了，说这是一项让乡政府和县商业局都吃一惊的举措，完全有希望拯救清风街的衰败，甚至会从此拉动全乡的经济。他讲他如何沟通了乡政府和县商业局，获得了支持，又怎样请人画好了市场蓝图。然后，他就展示了蓝图：竖一个能在312国道上就看得见的石牌楼；建一个三层楼做旅社，三层楼盖成县城关的“福临酒家”的样式；摊位一律做水泥台，有蓝色的防雨棚。君亭说得口干了，说：“茶，沏茶么，我办公桌有好茶！”金莲把茶沏了，君亭一一给大家倒满茶杯，说要成立个市场管理委员会，他考虑过了，秦安可以来当主任，上善和金莲当副主任。他不看大家反应，拿了树棍在墙上画着算式给大家讲：以前清风街七天一集，以后日日开市，一个摊位收多少费，承包了摊位一天有多少营业额，收取多少税金和管理费，二百个摊位是多少，一年又是多少？说毕了，他坐回自己的位子，拿眼睛看大家。君亭本以为大家会鼓掌，会说：好！至少，也是每个脸都在笑着。但是，会议室里竟一时安安静静，安静得像死了人。秦安在那里低着头吸纸烟，吸得狠，烟缕一丝不露全吸进肚里，又从口里喷出一疙瘩在桌子上，发散了，遮住他的脸。金莲一直看着烟雾中的一只蚊子，蚊子飞动，想着那是云里的鹤。上善的眼睛发了炎，用袖子粘一次，又粘一次，似乎眼里有个肛门，屙不尽的屎。但上善始终坐得稳，不像别的人一会儿出去上厕所，一会儿起来倒茶水，再是大声地擤鼻子，将一口浓痰从窗子唾出去。君亭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他说：“大家谈谈吧，重大决策就要发挥集体的作用嘛！”大家仍是都不说话，连交头接耳都没有，坐了一圈闷葫芦。秦安终于要发言了，他依然是他的习惯，嘴里有个大舌头，支支吾吾，含糊不清，而且声音低。上善说：“你谈了半天，我还没听出你要说的是什么意思？”秦安说：“是不是，那我说高点。”这当儿院外有了尖锐锐的叫喊声：“着火了，麦秸堆着火了！”金莲往外一看，一股子黑烟像龙一样腾在空中，接着是火，火苗子高出院墙，一闪一闪地舔，说：“真的着火了！”大家哗地就往出跑。

麦秸堆的一角已经烧红，一群孩子变脸失色地胡叫，哑巴在那里灭火，他把褂子脱下来使劲扑打，火烧着了褂子，连他的头发都烧没了。君亭扑过去将哑巴推开，脱了衣服也扑打，急喊：“提水，提水！”一桶水提来，不起效果，又拿了锨铲土盖，而火还烧得噼里啪啦响。秦安一看控制不了火势，忙招呼扒开没烧着的一半麦秸。紧张了半个时辰，一半麦秸被扒开，另一半也就不救了。人人都成了黑鬼，只有眼睛是白的。君亭问：“怎么失的火？”孩子们一声喊：“是哑巴点了老鼠，老鼠钻进去着的火！”君亭一脚踢在哑巴的屁股上，骂道：“把你咋不烧死了哩？！”哑巴像是从炭窑里出来，头发没有了，褂子也烧剩下一半，哇哇地叫，就哭了。哑巴如果发起怒来，清风街是没人能打过他的，但哑巴理亏，他只是哭。我呢，我在哪里？麦秸堆着火的时候，我从巷子里出来才路过戏楼前，先为麦秸堆上那个鸟巢被烧着了痛心，后来知道是哑巴给老鼠浇了煤油点火导致的，我立即知道我家的老鼠它牺牲了，咬牙切齿地恨哑巴。但是，哑巴被君亭踢了一脚，我已经不再计较哑巴谋杀了我家的老鼠，去把哑巴拉开，劝他快去赵宏声那儿给头上涂紫药水。君亭还在骂：“涂啥紫药水？！快回去给你爹说去，烧了谁家的麦秸堆赶紧给人家赔偿！”

两委会的干部又回到了清风寺里开会。忙乱了一场，人心还收不下来，继续在说这麦秸堆是卖醪糟的王老九家的，王老九的老婆是个黏蛋，看他庆满怎么收场。君亭说：“着火的事不说了，开会开会！”上善说：“火烧财门开，或许是好事，火又烧在村部门口，是不是预兆着咱们要红红火火呀？！”君亭说：“你这一阵话就多了？你说吧！”上善说：“刚才不是秦安正说着吗，秦安你把话往完里说。”秦安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上善说：“刚才你嘴里像噙了个核桃，谁听得明白？你从头说。”秦安就说：“从头说？咋说呀？君亭是辛苦了，是吧？想了许多问题，跑了许多地方。村干部么，就不是人当的。咱跑路出力那都没啥，求人说话看人脸却难哩。君亭么，是好支书，真正为清风街费了神，出了力，这一点，我秦安不如君亭。我比君亭大，白吃了几年盐。在座的大家，都不如君亭吧。”君亭说：“不说这些了。”秦安说：“我总得说说我的心里话呀，君亭是有魄力的，但是我想，我说的不一定正确，不对了大家再讨论么。这事肯定是好事，对于清风街是不是却有些超前了？一是清风街虽然是一星期一次集，可东边的黑龙潭乡是五天一集，北边的西山湾乡是三天一集，西边茶坊乡是七天一集，这是上百年来自然形成的，那么，咱这山区能有多少物资流通？如果咱们办集散地，除了靠近312国道这个有利条件外，还有什么优势？我是一时还没看出来。二是咱们这儿企业没基础，商业底子薄，你看咱的果园，现在刘新生只能承包了一半，砖场多年来也不见效益，乡政府的那个鱼塘，听说也是寡妇尿尿只出不入，还有咱的河堤、水磨坊，凡是村办的没一宗红火。染坊小打小闹还行，建设队也在外有名，那又是私人的。农民只有土地，也只会在土地上扒吃喝，而清风街人多地少，不解决土地就没辙。这几年盖房用地多，312国道又占了咱那么多地，如果办市场，不但解决不了土地问题，而再占去那几十亩……那几十亩可都是好地，天义叔他们曾经在那几十亩地上亩产过千斤，拿过全县的红旗的……”君亭哼了一下，秦安就不说了。君亭也没说，把一根纸烟在桌上蹾烟头，蹾了又蹾，再将过滤嘴儿往茶水里蘸蘸，用力从纸烟头吹，茶水从过滤嘴儿滴出来，咕出咕出响。上善说：“你说呀！”秦安说：“说完了。”君亭眼皮扑忽扑忽闪，说：“咱这一届班子，总得干些事情，如果仅仅‘收粮收款，刮宫流产’，维持个摊子，那我夏君亭就不愿意到村部来的。”他伸手在空中一抓，抓住了那只蚊子，捉下来拽掉了一只翅膀，又拽掉了一只翅膀，后来把蚊子拍死，闻闻手，臭臭的，把手在桌脚上揩。秦安说：“我的意思，咱既要干大事，不如把上一届的事继承下来，上一届也干的是大事。天义叔的手里没有把七里沟淤成，主要是天旱的原因，我就不信天会一直旱下去？”君亭说：“我知道你会提淤地的事，前几天我在水库，回来也特意拐到七里沟又看了看，那里确实也能淤几百亩地。可你想了没有，就是淤地，淤到啥时候见效？就是淤成了，多了几百亩地，人要只靠土地，你能收多少粮，粮又能卖多少钱？现在不是十年二十年前的社会了，光有粮食就是好日子？清风街以前在县上属富裕地方吧，如今能排全县老几？粮食价往下跌，化肥、农药、种子等所有农产资料都涨价，你就是多了那么多地，能给农民实惠多少？东街出外打工的有四人，中街有七人，西街是五人，他们家分到的地都荒了啊！我是支持出外打工的，可是也总不能清风街的农民都走了！农民为什么出外，他们离乡背井，在外看人脸，替人干人家不干的活，常常又讨不来工钱，工伤事故还那么多，我听说有的出去还在乞讨，还在卖淫，谁爱低声下气地乞讨，谁爱自己的老婆女儿去卖淫，他们缺钱啊！”君亭说得很激动，一挥手，竟然把茶杯撞倒了，茶水像蛇一样在桌面上窜，茶杯掉到地上破碎了。巨大的破碎声使大家都惊了一下，金莲去捡玻璃碎片，君亭说：“不用不用。”拿脚将玻璃碎片踢到桌底下，说：“你再说。”秦安说：“这是我的意见。”君亭说：“没了？”秦安说：“没了。”君亭说：“那大家都说说。”大家都不说。

清风街两委会历来开会都是大多数人不发言，主持会的头儿却都能讲话。算起来，夏天义讲得最好。夏天义没有夏君亭有文化，但他的记性好，鬼晓得他竟会运用排比句，所以慷慨激昂很有煽惑性，而且不断地夹杂些骂人的话，既有杀气又亲切有趣。我爹活着的时候他把我爹当反面典型，我爹也生过气，曾经在夏天义过生日的那天偏不去喝酒，夏天义在河堤上看见我爹在河滩地，破口大骂：“我过生日哩你狗日的为啥不来？你就那么恨我？！我告诉你，今黑儿你必须来跟我喝酒，酒还得你提，看我怎么灌醉你，狗日的！”我爹被骂了，却乐得颠儿颠儿地晚上提了酒到他家去。这一点，他夏君亭学不会，他只是急，说不到几分钟脸上的疤就红，嘴角就起白沫，而且爱拿手拽额角上的头发，那一撮头发都让他这么拽光了。

现在，君亭见大家都不说，他又急了，手再在额角上拽头发。治保委员说：“上善你说话呀，你再不说君亭的头发就要拽完啦！”金莲哧地笑了一下，见大家都没有笑，她也忍住，看对面墙上的裂缝，裂缝像长了一棵小树。上善还是擦着眼睛，干脆闭了眼皮，说：“君亭说的时候我觉得有道理，后来听秦安说，也觉得有道理，待君亭再一说，也有道理啊！这就难了……都是为群众谋福利的，这得好好考虑，再实际考察考察。”君亭说：“你说的等于没说！”上善说：“我不是和稀泥呀，因为这是大事，不管办市场或是淤地，一动弹就得花钱。我是会计，我知道清风街的家底，这些启动资金到哪儿弄去？天义叔为什么下台，好心没办成好事，教训得汲取么。”君亭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就走出房子。金莲说：“你顶得他心疼哩，他是热脸撞上了冷屁股。”上善说：“他是上厕所去了。”金莲说：“气得尿黑水吧。”秦安说：“大家都说说么，在下边说得那么坚定，会上就都撮口了？！”君亭又走回来，他是太热，在院里用水洗了个头，水淋淋的也不擦，说：“是到吃饭的时候了，但会不能散，几时说出个眉目了几时吃饭。”有几个人就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咋行？瞌睡要从眼里过呢，那我就说吧。”依次发言，却有说办市场的好处，也有说淤地的长久利益，意见不统一。君亭说：“分歧这么大呀？听说北边的山门县开始试验村干部海选，真想不来那是怎么个选法？”金莲说：“十个人十张嘴，说到明天也说不到一块儿，民主集中制，要民主还要集中，你们领导定夺吧！”君亭将一口痰吐在地上，说：“那就散会！”

村干部在清风寺里会开了个乱咚咚，王老九的老婆不管这些，她跑到庆满家要庆满赔偿麦秸堆。庆满不了解情况，一定要找着哑巴问个清楚。王老九老婆说：“他是个哑巴，你怎么问他？”庆满说：“哑巴也知道个点头摇头吧？”庆满到处找，找不着。其实哑巴是藏在我家的。庆满没有找着哑巴，二反身回到家，王老九的老婆还坐在家里哭闹，口口声声说哑巴是反革命，反革命故意放火，而庆满找哑巴找不着也是故意包庇，包庇了反革命，反革命放了火还要杀人呀！庆满就和她吵，嘴笨又吵不过，说：“男不跟女斗！”王老九老婆气坏了，就寻绳往门框上搭，说：“我给你挂肉帘子！”庆满便把自家的麦秸堆赔给了她。

哑巴是半后晌悄悄回家的，庆满一见就把他用麻绳捆了打。文成赶紧去给夏天义报信，夏天义才从稻田里回来，两腿的青泥，用竹片儿刮着，说：“打着好！”文成去了，一会儿再来说哑巴被吊在门框上，他爹把顶门杠子都打折了。夏天义熬茶，茶熬得糊糊的，说：“打着好！”文成又去了，又跑了来说哑巴被打得尿了一裤子。夏天义吃黑卷烟，说：“打着好！”文成一走，他把院门关了。隔了一会儿，门环摇得哐啷啷响，夏天义吼道：“不要给我说了！”门外却是竹青，竹青说：“是我。”竹青来说的是两委会的内容，夏天义一听就笑了。竹青说：“爹笑哩？”夏天义说：“秦安长进了么！”竹青说：“秦安敢说话倒敢说话，恐怕君亭不会听了他的。”夏天义说：“你去吧。”竹青一走，他就披了褂子，叼着黑卷烟出门了。经过了庆满家，院子里还响着哑巴的嘶叫，夏天义只咳嗽了一声，庆满住了手，哑巴嘶叫得更厉害。但哑巴失算了，他爷没进院，一阵脚步从院墙外又响过去了。

夏天义在东街、中街、西街只走了一圈，许多人就知道了两委会上的意见不统一，而老主任是不同意君亭的主张的。夏天义当年淤地没有成功，村民的意见大，但夏天义一下台，村民又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了夏天义。夏天义绝对不会给自己谋私，他走过的桥比君亭走过的路多，夏天义现在不同意君亭的主张，他们也就指责君亭是不是头脑发热啦？再者，安装了新变压器，君亭让俊奇专门看管，还增加了看管费，君亭把好事都给了对他好的人，那么办市场要建牌楼要建楼要建摊位台，不知又好过谁呀？他们说：我们也不同意办市场，与其让一部分人富，不如要穷都穷！

我也是反对建什么农特产贸易市场的。我跟在夏天义的屁股后，他到染坊我到染坊，他到大清堂和赵宏声说话，我也到大清堂和赵宏声说话。我见人说：“知道不，君亭要建农贸市场呀，这不是胡闹吗，那几十亩地是插根筷子都开花的肥地，说糟踏就糟踏呀？！”旁人说：“老主任你咋看？”夏天义说：“土农民，土农民，没土算什么农民？”旁人说：“那我听老主任！”夏天义并不回应，背抄了手继续往前走，他后脖子上壅着肉褶褶，随着脚步颠儿颠儿颤。我小跑步撵他，我说：“天义叔，天义叔，你后脖子冒油哩！”夏天义不理睬我。我又说：“袄领子都油了！”夏天义还是不理睬我。我说：“那怕把衣服油完哩！”但是，丁霸槽在一旁说我：“引生和来运是一样啦！”这话我不爱听了。和来运一样又怎么着？来运跟着夏天义走，只要赛虎一出现，它就爱情去了，我张引生比来运忠诚！我们最后走到书正媳妇在中街开的饭店门口，夏天义回过了头，说：“你吃不吃凉粉？叔请你！”我说：“你去年打过书正，他媳妇肯卖给咱凉粉？”夏天义说：“我打过书正？”我说：“伏牛梁上退耕还林的时候，书正为兑换地耍死狗，你去扇过他一巴掌。”夏天义说：“这事我都忘了，你狗日的还记着？！”就站在饭店门口，噗噗地吸黑卷烟。书正的媳妇大声地说：“是老主任呀！”夏天义说：“叫二叔！”书正的媳妇就说：“二叔你吃呀不？快坐快坐！”用袖子擦板凳。夏天义说：“引生说我打过书正，你就不肯卖给我凉粉了？”书正媳妇说：“他疯子说疯话！书正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咋打不得？打着亲骂着爱，不打不骂是皮儿外！”夏天义说：“那好，你把碗洗干净，来两碗凉粉！”我和夏天义就蹴在饭店门口吃凉粉。

夏天义喝酒不行，只是爱吸黑卷烟，再就是好一碗凉粉。“文化大革命”中批斗他，才戴高帽子游街结束，他就在街上小吃摊上吃凉粉。从村主任位上被免职的当天，他又坐在街上的饭店里吃凉粉。他是有了重要事情的时候就吃凉粉，醋要重，辣子要汪，我想，他浑身上下最重要的器官不是头脑，应该是胃。现在，夏天义吸一口黑卷烟吃一口凉粉，凉粉中的辣子把嘴都染红了，脑袋上流着汗水。君亭骑着摩托从西街牌楼下骑过来，他没有看到夏天义，夏天义看见了却低头还在吃他的凉粉。我说：“君亭骑得这快的！”夏天义说：“他急着哩。”

君亭确实是急着哩，他在清风街摸了摸底，支持建农特产贸易市场的人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多，就骑了摩托到砖场找三踅。君亭平日里是不搭理三踅的，但三踅是清风街上的惹不起，好多人怕他又巴结他，君亭就想借三踅的邪劲去影响一批人。君亭到了砖场，三踅光着大肚皮在三间砖场办公室里的炕上躺着，靠窗边的大案上一个女子丁丁咣咣剁饺子馅儿。君亭说：“日子过得好么，怪不得好多人对你三踅有意见！”三踅从炕上爬下来，一背的竹席八角纹印儿，说：“风再大，你君亭的树根不动，它树梢摇着顶个屁哩！”君亭说：“你咋知道我君亭的树根就不会动？”三踅说：“我是农民，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农民的瞎风气，你日子过不前去他笑话你，你日子过好了他又嫉恨你！这砖场我是管了多年，是没给清风街挣多少钱，可也没有把它搞砸呀，都嚷嚷着要承包，别人不晓得你君亭心里该明白，从东街数到西街，从西街数到中街，还有谁能把这砖场搞得转？没人么！”君亭说：“你倒对清风街了解得透！”三踅说：“坟地里就那几个鬼么，谁不知道谁？拿你君亭来说，黑天白日为清风街谋划哩，落谁好了？办个市场还在撂凉话！”君亭说：“你啥都知道呀！你说说撂了啥凉话？”三踅一下子亲热起来，递纸烟端凉茶让君亭坐下，又对那女子说：“馅儿剁好了，你拿到屋外去包吧，多包些，支书要在咱这儿吃饭哩！”女子一出去，君亭问：“这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三踅说：“脸白吧？身上才白哩！”君亭说：“你别给我闹乱子啊？！”三踅说：“那咋敢？这是白娥，武林的小姨子，在咱砖场临时干些活。”接着就说些村民对办市场的不同看法，竟有一说成二，有二说成五，说得君亭垂头丧气。三踅说：“我这臭嘴，是不是说得多了？”君亭说：“你继续说。”三踅说：“你不敢没了劲呀？”君亭说：“我夏君亭是长大的不是吓大的。”白娥在屋外包饺子，门挡着看不见，只看见斜伸的一条长腿，脚上是凉鞋，大拇指比别的指头长了许多。君亭挪了挪凳子，看不见那只脚了，说：“没有个主见我就不当这个支书！”三踅说：“这才是你君亭！那我给你说，现在人是穷怕了，也集资怕了，群众之所以反感办市场，害怕把工程又让个别人承包了，事后只是富了个别人。而设摊位呢，摊位给谁？”君亭说：“总得一部分先富么，一部分人先富了才可能带动全体富起来，我不是我二叔，也不是秦安！”三踅说：“对，谁集资谁有摊位，把政策定死，肯定支持的人多。”君亭说：“你估计支持率有多少？”三踅就从东街往西街一家一户来分析，认定西街支持的人多，因为西街村干部少而做小买卖的人家多。中街支持的人也会不少。至于东街，可能有你二叔，支持率不会太高。君亭说：“别的我不管，我只给你说，你不能坏我的事！”三踅说：“爷呀，三踅的饭碗子你说踢就踢了，我不晓得个利害？”君亭说：“你还要多宣传哩。”三踅说：“多宣传？那没问题，你只要看得上我……”君亭却说：“你把砖场的账这几天得弄出个清单，该交的款都交上，村里是急需用钱的。还有，修牌楼盖旅舍的砖你得备齐，这笔砖钱等市场赚钱后再结账还你。”三踅眼睁得多大，说：“君亭呀，你这是来征询建议的还是来收拾我的？”君亭说：“两方面都有吧。”三踅说：“要知道这样，你一来我就躲开了！”君亭说：“你躲不了，我还要吃你的饺子哩！”

吃毕了饺子，三踅送君亭出来，君亭低声说：“你把武林的小姨子留在这里，将来你媳妇来哭哭啼啼寻我了，我可没好话替你说啊！”三踅说：“你君亭我是服了，你不会只是个村支书，你还会往上走，能当县长哩！”君亭说：“那我先给你许愿，我当县长了就安排你当个局长！”就搂了三踅的肩，再说，“三踅，咱兄弟说哩骂哩，可我还真喜欢你这个坏人！”

君亭心里朗然了许多，就骑了摩托车到三角地那儿兜了一圈，又停下车，背着手用步子丈量了地的宽窄长短，然后从裤裆里掏尿，边走边摇在地上写字，他写的是他的名字。天完全地黑下来，君亭推了摩托进了东街巷子，路过夏天智家，院门开着，夏雨在院中挠痒痒树，他一挠，树浑身就抖，叶子哗哗哗的像笑。夏雨说：“才回家呀，进来坐么。”君亭说：“你哥走啦？”夏雨说：“早走啦！”君亭说：“噢。四叔没在？”夏雨说：“我爹和二伯三伯在堂屋里，你也来么。”君亭说：“他们老弟兄们说话哩，我就不去啦。”

白雪从县上回来，捎了一瓶好酒，夏天智就叫了两个哥哥来家，一个小盅儿，我给你倒了你喝，你给我倒了我喝，喝得滋滋有味。夏家老弟兄四个的友好在清风街是出了名的，但凡谁有个好吃好喝，比如一碗红烧肉，一罐罐茶，春季里新摘了一捆香椿芽子，绝对忘不了另外三个。夏天智说声：“好酒！”听见院子里响动，问夏雨谁来了？夏雨说君亭来了又走了。夏天智说：“他知道我们喝酒，来了怎么又走了？”夏天义说：“他不愿意见我。”夏天智说：“这是为啥？”夏天义说：“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突然隔壁吵声顿起。夏天智说：“庆玉这两口子是一对冤家，三天两头地吵！赶快把新房盖起了搬过去，我也清静了。”就对四婶说，“过去看看，又咋啦？”

四婶过去，没有回来，吵声更大，听得出不是庆玉和他媳妇吵，是庆金的媳妇和瞎瞎在骂，骂得入不了耳。夏天礼就出去，又回来，说：“天智天智，你去。”夏天义就躁火了，说：“狗日的是一群鸡，在窝子里啄哩！越穷越吵，越吵越穷！”要扑出去，夏天礼和夏天智就拦着不让，夏天智说：“我去看看。”端了水烟袋去了隔壁院子。夏天义脸上还是挂不住颜色，对夏天礼说：“丢人呀，兄弟，我咋生下这一窝货色！”夏天礼说：“谁家不吵闹，你管毬它哩！老四去了，他谁还能吵起来！”果然吵声就降下来。

清风街的故事从来没有茄子一行豇豆一行，它老是黏糊到一起的。你收过核桃树上的核桃吗，用长竹竿打核桃，明明已经打净了，可换个地方一看，树梢上怎么还有一颗？再去打了，再换个地方，又有一颗。核桃永远是打不净的。清风街传开君亭和秦安一个要建市场一个主张淤地，好些人就再不安分，他们热衷这个，都觉得自己有责任发表意见，而自己的意见又是重要得不得了，走东家，串西家，说黑道白。来了劲头的，拍桌子踢板凳地辩论，你不让他声高，他偏声高，一些人就胆小了，回到家去，四门不出，不敢有任何观点。君亭曾找过庆满，说到时让他组织一个施工队负责修旅社楼房和牌楼，条件是东街的人得支持他，尤其夏姓的族人。庆满当然高兴，但后来却知道爹支持淤地，而且秦安也来动员过他，说淤地是长久利益，又利于爹以前的政绩和声誉，兄弟五人便拿不定了主意。吃过晚饭，由庆玉牵头，叫了各户在他家商量。庆金没在，去单位办理退休和儿子顶班的事，淑贞就来了，一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一边听，麻绳子拉得嗤溜嗤溜响。商量的结果是达成一个意见：两种主张都不表态，看事态发展。如果村里决定了建市场，庆满一定要承包工程，还要争取几个摊位。如果淤地，那就要考虑迁坟的事。三年前七里沟淤地不成，爹下了台，爹心大，当天还在街上吃凉粉哩，娘却气得害了病，几乎都不行了。兄弟们当然准备后事，就具体分了工：庆金为长子，负责两位老人日后的丧事；庆玉和庆堂各负责一位老人的寿衣和棺木；庆满和瞎瞎各负责一位老人的坟墓。当时，庆满和瞎瞎就合伙拱墓，拱的是双合墓。拱墓时选了许多地方，都不理想，爹提出就在七里沟的坡根，说：“让我埋在那里好，我一生过五关斩六将，就是在七里沟走了麦城，我死了再守着那条沟。”墓拱好了，娘的病却好了，只落下双目失明。现在如果真的要淤地，原先的墓地就太低了，需要迁移。说到迁移，瞎瞎就提出：“我和三哥合伙拱的墓，花去了一千二百元，如果迁移的话，拆下来的旧砖还能用，但肯定要耗去不少，还得再请工匠，再买水泥白灰，我粗粗合计了一下，得六七百元。迁移可以，受累也可以，可六七百元钱让我们再掏就不公平了，这六七百元钱是不是五家分摊？”瞎瞎话一出口，淑贞就不同意，她把针往鞋底上一扎，说：“这是以前定好了的事，咋能变化？比如我们家负责老人丧事，原定待五十席客，可到时客来了八十席，我待不待？一般是人倒头了三天入土，如果倒头的日子不好，阴阳师说得停放六天七天，那多出四天所耗的粮钱我能不能让你们分摊？”庆玉和庆堂说：“嫂子的话在理，迁移墓的费用我们不承担。”瞎瞎说：“你们不承担，那就重分工，大嫂说你吃了亏，我来负责丧事，你拱墓。”淑贞说：“屙下的屎能吃吗？你是最小，爹娘什么都护你，你还不知足？”瞎瞎说：“我是小，我沾谁的光了？”淑贞说：“你找媳妇的时候，好的看不上你，不好的也要出重聘礼，爹一句话：当哥的要帮忙！我们虽分了家，谁没出了钱？你现在为老人的事还这样不孝顺？！”瞎瞎说：“我不孝顺，你孝顺啦？你家的地都是爹替你家做的活，可你一年到头给爹扯过一寸布的衣裳吗？大哥吃公家饭，月月拿工资，你们穿的啥，爹娘又穿的啥？娘为啥病了，就是看不惯你们在家吃肉哩，爹在院门口问你们地里的麦收了没有，你吓得不开门，娘才气得害了病！”淑贞说：“呀，你给栽这么大个赃？！”拿了鞋底就地拍在瞎瞎的头上。瞎瞎嘴上坏，却是个胆小鬼，当时抓起笤帚打了嫂子一下，顺门就跑，庆玉庆满庆堂赶紧把淑贞挡了。淑贞扑沓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哭。四婶去劝说劝说不了，夏天礼更是不行，夏天智一去，淑贞不敢哭了，瞎瞎也站在门外停止了骂。

夏天智说：“把椅子拿来！”庆堂忙搬了椅子。夏天智坐了，说：“哭么，骂么，咋不哭不骂了？赢人得很呀，我想听哩，咋不哭不骂了？！”庆玉庆满庆堂忙给四叔赔不是，庆满就说：“瞎瞎，你给大嫂认个错！”瞎瞎说：“那得说清，六七百元谁掏？”夏天智噎住了，气得手抖，四婶忙给他丢眼色，夏天智就冷笑，说：“都不愿掏钱了，你爹你娘一死就让他们臭在炕上算了么！”庆玉一看不对，踢了瞎瞎一脚，说：“咱这会不开了！以后要议咱家窝里的事，兄弟几个都要到齐，婆娘们少掺和！散了吧，都回你们家去，我给四叔消气。”来给夏天智的水烟袋点火，夏天智倒坐着不动，庆玉又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夏天智仍是不喝，也不动。四婶说：“让他回，让他回。”庆玉和庆满就把椅子抬起来，一直抬到四叔的院门口。

夏天智把几个侄子和侄媳妇给镇住了，回家来再喝酒，但夏天义的情绪仍是一直缓不过来，一瓶酒没喝完，他就醉了。夏雨扶了二伯往蝎子尾走，夏天义一路紧紧拉着夏雨的手臂，脚下像拌了蒜，口里还嘟嘟囔囔说：“你三伯身体不好，我得照顾着他回去才好。”到了自家门前，突然大喊：“开门！开门！”二婶没应声，嘣地一脚踢出，声大得很，门被里边闩着，竟然踹开了，自己却躺在夏雨的怀里。进了院子，堂屋门也关着，夏雨小声说：“二伯二伯，这是格子门。”夏天义说：“好！格子门咱，咱不踢了吧。”

这件事发生以后，其实清风街知道的人并不多。此后的三天，白天还都大红着日头，一到晚上天便黑着没星光，又刮着风。中星的爹已经后跑很长时间了，后跑你懂不懂，这是土话，就是拉肚子。这个晚上他又去大清堂抓了中药回来，碰着庆玉推了架子车去砖场拉砖，庆玉便问起病的状况，说：“你整天给人掐算哩，禳治哩，咋还吃药？”中星的爹说：“医都不自治么！”却又问：“是不是要建个市场呀？”庆玉说：“你也关心这事？”中星的爹说：“要建市场，让君亭去寻中星，他在县政府么！”说完觉得肚子不对劲，提了裤子就找僻静处。庆玉说：“寻中星？”中星复员了分在县政府都没个具体事，寻中星有屁用？他在黑暗里笑了笑，就去了砖场。

庆玉在装砖的时候把家里吵闹的事说给了三踅。三踅等庆玉一走，就去给君亭汇报，分析说夏天义家这么一闹，肯定会导致反对淤地，那么，东街的问题就不大了。又提供消息，说中街西街那些支持秦安的人活动频繁哩，他是来前的路上就看到西街的连义、军生，还有刘新生、李上善和秦安去了文化活动站，十有八成是一边搓麻将一边撺掇那事了。君亭听了，问：“你喝酒不？”三踅说：“不喝啦。”君亭拿了一瓶酒硬塞给了他。

送三踅出来，看见白娥在巷口的碾盘上坐着嗑瓜子，君亭装作没看见。返回屋，麻巧说：“三踅把武林的小姨子带来带去算啥事么！”君亭说：“算啥事？”就拨起柜台上的电话。

就是这一个电话，从此改变了清风街。这话一点儿不假。君亭是在给乡公安派出所拨的电话，他并没有说他是清风街的支书夏君亭，只是有个情况反映：一批人在魁星阁楼底的文化活动站赌博哩！君亭拨完电话就睡了，睡得死气沉沉，不远处的土上，王老九在伐他家的一棵椿树，斧头砍得很重，他没有听见，直到椿树咔嚓倒下来，惊动得鸡飞狗咬，他也没有醒来。

事情说出来，谁也不肯相信，但相信不相信，事情却确实是真的。王老九伐倒了树后，拿手电往桩茬上一照，他就吓了一跳，桩茬布满了血，再看倒下的树的截面，血水流了一摊，还在流。王老九就惊慌了，急急忙忙拿了斧头跑回家去。

那时候，我和哑巴就藏在一堵矮墙后，我们还要制造一个恶作剧。在天落黑前，哑巴来到我家，给我比画了半天，意思是王老九的老婆在他家闹，害得他挨了他爹一顿毒打，他就要报复呀。哑巴蛮力大，做事莽撞，我担心他会打伤人家的儿子，或者毁了人家的庄稼，就给他出主意。我的主意是在一个点心盒子里拉上一泡屎，然后封好，就放在王老九家门前的路上，让王老九或他的老婆捡了去，当然最好是挑着醪糟担子。当时我俩是藏在矮墙后瞧动静的，但王家大小都没有出来，倒是上善急急地从旁边过来，看见了点心盒，愣了愣，看着四下无人就一下子把点心盒拎起来，然后快快走了几步才打开来看，立即就扔了出去。我和哑巴又遗憾又觉得可笑，但不敢笑出来，要等着上善走远了再离开，偏这当儿王老九提了斧头要回家去。王老九告诉了上善，说伐下了椿树，椿树咋流血哩？上善说：“你不是引生么，你咋也说天话？！”王老九说：“真的流血哩！”王老九就领了上善，还有我和哑巴，一起去看那椿树。血水是流了一摊，我说：“这是棵女树，来月经的吧！”上善蘸了蘸血水尝了尝，说：“都胡说八道，椿树汁本来发红，只是它红得颜色重了些！”拍了拍手，笑话我们是少见多怪。我是不同意上善的说法，要和他顶牛，秦安、刘新生、连义和军生就走过来，嚷道着去文化活动站搓几把呀。我和哑巴就也跟着他们走，说：“你们去耍，我们也去！”上善说：“我们还商量事的，你俩去干啥？”我说：“商量啥大事呀还避人？我耳朵背听不见，哑巴听见了又说不出来。”秦安说：“走走走，又不是外人。”上善就说：“我要是输了，你引生得掏钱呀！”我心里说：“你手臭了，肯定要输！”

在文化活动站，他们果然是一边搓麻将一边说淤地的事，只指派我和哑巴为他们服务，可以在身后看牌，但不准胡说。麻将刚刚搓了一圈，派出所的三个警察就悄悄来了。站在门口的哑巴才拿了上善的一根纸烟偷着抽，抬头看见有人过来，鬼鬼祟祟的，还好像是电影里的鬼子进了村，待到那三人经过了魁星阁，猛地又转回了身，一人守在了后窗，两人直扑到门口，知道坏事了，扔了纸烟，哇哇地叫。哑巴是不会说话的，情急了就堵在门口。警察拉他，拉不动，用力一推，门被撞开了，哑巴仰面跌了进去。上善运气好，他是前三分钟出去上厕所，秦安、新生、连义和军生被逮了个正着，他们全呆傻了，竟都站着不动。我是一急就跳，我是跳出后窗就掉了下去，后窗外的警察就抓住了我的头发，说：“你还能行！”把我带回屋里。刘新生的脸是绿的，把桌上的钱往地上刨，一个警察说：“你刨？把钱都到这里放！”他把一个布口袋丢在桌上，又将一副手铐也丢在桌上。连义说：“谁不搓麻将？你们不搓麻将？！”警察说：“谁说我们不搓麻将？搓的。但你们搓就得抓！”新生说：“你们是哪儿的，我怎么不认识？”警察说：“不认识我们，我们所长你能认识，但不至于让所长亲自来吧？小王小吴你可能也认识，前五天调到茶坊了，我们是新来的，一回生二回就熟了。”秦安说：“同志，是这样的，我们来这里说说话，随便娱乐了一下，不带点彩玩着没意思……哎，不是平日派出所不管这三元五元的事吗？”警察说：“以前是不管，现在有任务呀，一人一年得上缴治安罚款五元，不来怎么完成任务呢？”警察完全是嬉皮笑脸逗我们，就像是猫逮住了老鼠在戏弄，这我就受不了。哑巴瞪着一双眼，眼里在喷气，突然扑上来抱住了门口的警察说：“跑！跑！”两个警察一下子抓了哑巴的胳膊扭起来，吼道：“你敢动弹？先把你铐了！”我们都不敢动弹了，我却说：“哑巴，你会说话啦？！”但哑巴一辈子就只说了那两个字，就再也不会说了。刘新生忙从地上捡钱，捡了放到布口袋里，又从身上掏，把口袋底都掏了出来，说：“就这些。”军生也从怀里掏，放钱时，却还在手中捏了一卷，警察一打胳膊，手伸开了，钱掉下来。秦安身上并没有钱，他说他没带钱，借他们的钱玩的，又输光了。连义就满脸堆了笑，说：“怎么罚我们都行，他是秦主任，清风街的主任，让他走吧。”警察说：“是主任呀，村干部带头赌博呀，那我们更不敢放他走了，这得所长发落！”就把桌布一提，连麻将一块提了，带了我们去派出所。魁星阁后的黑影地里蓦地响了一下，是一阵跑步声，我知道那是上善，他捡了装屎的点心盒还这么幸运，我简直不可理解！秦安说：“哑巴和引生没搓麻将，把他们放了吧。”警察看了看哑巴，没有言语，就不管哑巴了。他们搜我的身，上衣口袋里没钱，袖口里没钱，就盯着裤子，说：“下边呢？”我说：“下边的没了。”我说的是我下边的那根东西没了，他们以为说下边的口袋里没钱了，也就把我推到了一边。哼，我鬼着哩，钱就装在衬裤的口袋里，有一百二十二元。秦安、连义、新生先走出屋，军生还站着不动，警察说：“快走！”军生说：“走就走。”桌下一只脚将什么东西踢给了我，他跟着出去了。我低头一看，是一沓百元票子，赶忙捡了捏在手中。

在派出所里，所长都认识，自然没拘留，也没再罚款和写书面检讨，但现场弄到的钱却以警察已没收了不好再返还为理由而没有退。秦安觉得很霉气，心想自己平日并不多搓麻将，而清风街很多人搓麻将又从来没被派出所抓过，也就觉得蹊跷。他是在所长上厕所时查看桌上的电话，电话机上显示出的竟是君亭家的号码，眼前突然一哇黑，头磕在了桌角上。

消息是在第二天传了出来，派出所抓赌抓的还有谁，大家记不住，但都知道了有秦安。有人就耻笑秦安，也有人对君亭不满。上善原本对君亭有意见，他又是最爱搓麻将的人，就在村部对金莲说：“要是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不干，别采用这种手段！”没想君亭正好进来，当下恼羞成怒，说：“就是我举报的！从今往后，清风街谁再赌博，我就举报！”气得上善吵了几句，但上善毕竟理缺，又是软性人，被金莲打开，也就没再说什么。

秦安却一气就病倒了，数天里不理了村上的事。君亭来到办公室，上善也不肯和他多说话。君亭活成个独人。但建市场的事总得还要开个会的，君亭就在这天提了酒要和上善喝几盅。到了清风寺，办公室没一个人，上善的会计室门却关着，叫了几声，没有反应，便坐到前殿的台阶上发闷，思想和解的法儿，就死等着上善。约摸了半个小时，会计室的门开了，出来的竟是金莲。金莲小心小心地往外走，猛地见着君亭坐在台阶上，一下子傻了。君亭脑袋轰地一下，站起来了，但又坐了下去。金莲说：“支书你没走？”君亭说：“忙完啦？”金莲说：“我帮上善对一些账。”上善闻声出来，说：“你找我吗？”君亭说：“看把你热的，去擦擦脸吧。”上善趁机到水盆子里洗脸，连头都洗了，洗了好久，慢慢走过来。君亭说：“你洗脸哩，也该把裤子那儿擦干净么。”上善低头一看，裤子拉链处有着白色的垢甲，腿就软了，坐在台阶上说：“君亭，我们就这一次……你千万要给保个密。”君亭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却微微笑了，说：“什么事给你保密，做什么事了？金莲，你去饭店买几个凉菜来，我和上善喝几盅。”金莲忙不迭就出了寺院门，一边走一边用小镜照着理头发。

秦安的病一天两天没见好，反倒是越发的沉重，他给乡政府递了辞职报告，也再不去清风寺。乡政府并没有批准，却也同意了君亭建农贸市场的方案，甚至乡长一激动，还用毛笔题写了石牌楼上的刻字：清风街大市。此后的几天，夏天义就黑了脸，窝在家里四门不出，也不许来运出去。他说他要打草鞋呀！夏天义十多年都没打过草鞋了，从楼上取下鞋耙子和龙须草，鞋耙子钩在门槛上，一头绳子缠在腰里，把草搓得索索地响。二婶给他说什么话，他都不吭声。手艺实在是生疏了，打出的草鞋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他拆了又重打，整晌整晌，打不出一双鞋来。这期间，四婶摘了些南瓜花在家摊煎饼，夏天智去叫了他二哥来吃，夏天义是吃过两张就不吃了，瓷瓷地坐着发呆。夏天智说：“二哥你听秦腔呀不？”在收音机上拧来拧去寻不到戏剧频道，夏天义说：“不寻了，我不爱听秦腔。”两人都坐下，没了话，拿眼看院里花坛上的月季和芍药。月季和芍药不知怎么生出了黑蚊子，密密麻麻爬满了花茎和叶子，而且蚂蚁也特别多。夏天智说：“这花是咋啦？”夏天义说：“我给你看看。”夏天义有了事去干，夏天智也不拦他，自个坐在桌上画起秦腔脸谱。夏天义用铲子刨花根，刨出一只死猫，这死猫就是夏风埋下做肥料的死猫，猫腐烂了一半，生了蛆，招来的黑蚊子和蚂蚁。夏天义说：“谁埋这死猫？！”但夏天智没听见。夏天智一画起秦腔脸谱就成了聋子。夏天义刨出了死猫扔到了厕所，见夏天智画脸谱，立了一会儿，就又悄悄回蝎子尾了。四婶去庆玉家说了一阵话，回来没见了夏天义，却见夏天智嘴上五颜六色，他是不停地把画笔在嘴上蘸唾沫，脏得像娃娃的屁股。四婶说：“二哥呢？”夏天智说：“侍候花哩。”才发现夏天义人不在了，说：“这二哥！”夏天智可怜起二哥没文化，也没个嗜好来泄闷，就去找了一趟上善。

上善便立马到蝎子尾去，站在夏天义的院门前，见赛虎在那里转圈圈。赛虎已经好多天没见上来运，尾巴都脱在地上，跷了腿在墙根尿尿，上善才发现赛虎是条亮鞭。他敲了很久的门，门才开了，夏天义劈头盖脸就埋怨上善不坚持原则。上善脾气好，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擦了，说：“秦安不在，我有多大的斤两？”夏天义说：“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却又问起秦安的病。上善说：“这几天忙，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他，听金莲说，他女儿到赵宏声药铺抓了几次药。”夏天义说：“是不是避嫌都不敢去啦？”上善说：“怕什么呀，我不就是个会计么，我是凭技术吃饭，谁要有本事来换了我，我还落得轻省哩！”夏天义说：“秦安有你这样皮实就好了，他真是没出息，打麻将不是个时候，害病也不会害。”上善说：“二叔，一朝天子一朝臣，世事到了君亭这一层，是瞎是好让他弄去，是非曲直自有公道，即便一时没公道，时间会考验一切的。你当年淤地，那么多人反对，这才过了几年，大家不又都念叨你的好处吗？人活到你这份上，也就够了。现在退下来了，你别生那些闲气，站在岸上看水高浪低，你越是德望老者！”夏天义说：“不管了，不管了，我也管不了了。”上善就拉着夏天义去刘新生的果园，要新生给敲敲锣鼓听。

夏天义没想到上善变化得这么快，原本鼓凸凸的一个皮球还要跳呀蹦呀，被锥子一扎，气嗤地就瘪了。他张着一嘴的黑牙往天上看，天上飞过一只鸟，鸟尾巴一点，一粒粪不偏不倚地掉在他的嘴里。这真是晦气，夏天义没有声张，也没有净口，默默地望着那只鸟，心里说：“我记着你！”到了果园，原先他搭建的那个庵子，新生承包了几年已改成了砖屋，去年又在砖屋上续盖了两层。一层是会客的，二层盘了炕，三层顶上有个亭子可以瞭望，他家盖成炮楼了。天很热，新生的老婆到果园南头地堰上摘花椒叶，新生和他的儿子都是光着上身和腿，仅穿着大花裤头在门前的草席上睡觉，睡觉着还给儿子教鼓点。儿子总记不住，新生说：“你笨得是猪！”以腹为鼓做起示范。夏天义和上善一闪过那一堵土墙，一只狼狗呼地就两条后腿站立起来。新生一扭头，就往起爬，叫道：“爷！爷！二叔咋到这儿来了？！”便急喊儿子沏茶，又拉着长嗓子喊老婆快回来，你瞧是谁来啦！

上善说：“二叔这威信，一来天摇地动的！”夏天义说：“我要活得连新生都待我不理不睬了，那我早就一头碰死在厕所墙上了！”新生说：“我新生没啥能耐，但我不敢昧了良心。国是大村，村是小国，二叔什么时候都是清风街的毛主席么！”夏天义说：“你这是啥意思？”新生说：“你在任上的时候，我给你说过这话？前几天，铁旦他娘还说把三楼收拾出一间屋子，如果二叔愿意来，就孝敬你来住，这里清静，眼界也宽。这话真的是铁旦他娘说的。”就又长声喊：“哎——你死到哪儿去了？”新生老婆是驼背，驼得头都抬不起来，好像一年四季都被磨扇压着似的，当下应了声：“来了来了！”夏天义精神头又起了，脖子挺着，点了黑卷烟吸，对上善说：“上善呀，有两种人我可是应付不了，一是喝醉了酒的，一是给你说好话的，他们给你说好话，你拒绝着不是，接受着也不是，你就得听着，还得认真地听，还得笑。”上善见夏天义高兴了，就偏说：“二叔，你知道不知道，这都是我事先给新生交代过的！”夏天义说：“交代得好，我不怕你交代就怕你不交代！”果园里一阵树枝响，新生的老婆钻了出来，腰弯得眼睛几乎只能看着膝盖，手里握了一把花椒叶，说：“二叔来啦！中午谁都不能走，我烙椒叶馍吃！”新生说：“做啥椒叶馍？二叔爱吃凉粉，你收拾一下豌豆面，做凉粉！”夏天义说：“吃凉粉吃凉粉！”当下坐下来喝茶。

喝起茶，上善对新生说：“嫂子的病你没再给看过医生？”新生说：“看啥哩，哪能看好？引生给我出过主意，说用两个门扇一夹驼背就直了，我说那驼背直了人却没命了，这狗东西引生！”上善说：“他咋能说这话？！”新生说：“他也是说着取乐么。”上善说：“这是取乐的事？”新生说：“该取乐还得取乐呀！我给铁旦他娘说了：咱命里有这个难，咱就要安安心心受这个难哩，如果愁，那把人愁死啦！”新生说完，对夏天义说：“二叔你说是不是？”夏天义抓了新生的肩膀，按了按，没有说什么，端起茶杯喝茶，茶水的热气哈得眼镜片子上一片白，又把眼镜摘下了。上善说：“新生是个快乐人，那就敲一阵鼓给二叔听！”新生说：“好得很！”

三人就上到楼的三层。三层上一半搭了间小屋，一半空着，建了一个亭子，站在亭子上可以看到果园的四边，那一面牛皮大鼓就挂在亭子里。夏天义一看见那鼓，想起年轻时的荒唐事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都拿了鼓槌，在鼓面上咚咚咚敲了三下，一唾唾沫，说：“你这个老牛，是我把你剥了！”这话谁也听不懂。新生就夸这张牛皮好，槌打了几十年还不破，问夏天义和上善要听什么谱。上善说：“还有什么谱，社火谱么。”新生说：“那是老一套了，来段新的吧。清风街流传有秦王十八鼓乐，我改造了一下，你们听听。”却把儿子喊上来，让儿子敲。

鼓声一起，我就听到了。我是和哑巴、夏雨、丁霸槽在西街牌楼旁的大槐树下乘凉说闲话时听到的。稻田里又浇了一遍水，撒了化肥，便没再有活儿干了，我们就光了膀子，四处游逛，哪儿凉快就坐到哪儿。先是和丁霸槽在地上画了方格儿斗“狼吃娃”，丁霸槽会算计，走一步能想到后三步，我斗不过他，我便不和他斗了，拿眼睛看大槐树。我看出了大槐树的每一个枝股不是随便地或粗或细，弯来拐去，而是都有感情的。这一个枝股是在对那一个枝股表示亲热，那一个枝股又是讨厌另一个枝股，谁和谁是夫妻，谁和谁在说话，这些我都能看得出来。我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了鼓声。我说：“哪儿敲鼓？”哑巴听了听，摇摇手。我说：“哑巴的耳朵应该灵呀，你听不到？”哑巴还是摆摆手。但我分明听出是鼓响，就朝天上看，以为风在敲太阳。天上没太阳，阴着厚云。我说：“多大的鼓声！”丁霸槽就骂我说疯话，说：“来吧来吧，我和你再斗一盘！”我和丁霸槽又斗起“狼吃娃”，鼓的响声越发好听，我就知道我的灵魂又出窍了，我就一个我坐着斗“狼吃娃”，另一个我则撵着鼓声跑去，竟然是跑到了果园，坐在新生家的三层楼顶了。夏天义、上善和新生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他们，他们才是了一群疯子，忘记了悲伤，忘记了年龄，鼓在夸夸地响，夏天义在“美，美”地喊。我瞧见了鼓在响的时候，鼓变成了一头牛，而夏天义在喊着，他的腔子上少了一根肋骨。天上有飞机在过，飞机像一只棒槌。果园边拴着的一只羊在刨蹄子，羊肚子里还有着一只羊。

要说起来，夏天义在年轻时也是清风街鼓乐队的，中街的赵家义老汉，也就是赵宏声的三叔是头把鼓手，夏天义就在队里打小铜锣。赵家义过世后，赵家义的徒弟新生成了领衔人物，清风街逢年过节闹社火，都是他起头操办。新生说过，他最爱好两件事，一件是搓麻将，一件是敲鼓乐，搓起麻将了就把鼓乐忘了，敲起鼓乐了就把搓麻将忘了。村里人说他，正是他好麻将和鼓乐才使他老婆像只麻虾，守着个麻虾老婆了，他也只能迷上麻将和鼓乐。现在，新生的儿子敲过了第一段、第二段，进入第三段，新生就站在旁边不时地喊：“三闪！”儿子双槌齐下打出二拍“夸，夸”，又双槌在空中闪出一拍“夸夸”，又有槌在鼓正中击出一拍“夸”。新生又喊：“十不冷灯彩！”儿子右槌在鼓面右边轻击“十”，后左槌在鼓面左边轻击“不”，再右槌在鼓面右边略闪击“冷”，再左槌在鼓面左边略闪击“灯”，最后用右槌在鼓正中击出“彩”。新生再喊：“八拍十三当！”儿子在鼓的一边面上按拍，双槌分工，一字一击，击出十三个“当”来。新生和儿子都已经一身的水了，头发贴在了头上，大裤衩子湿了一片，汗流得眼睛睁不开，汗滴在地上溅水星。鼓点刚一落，夏天义又要拍掌，远处一声锐喊：“敲得好！”

夏天义抬头看去，东头果园里有一个庵子，庵子里一男一女朝这边呐喊。夏天义说：“那庵子是陈星的？”新生说是，招手要陈星过来，但陈星没过来，那女子也没过来。夏天义说：“那是不是翠翠？！”铁旦说：“咋不是翠翠，她常在那儿哩！”新生就瞪儿子。夏天义有些纳闷，说：“嗯？”上善就说：“新生有这手艺，真不该是个农民！”驼背老婆从一楼爬到三楼来了，她竟然能爬了上来，叫喊着凉粉好了，下去吃凉粉，听了上善的话，说：“农民就是农民么，敲的这鼓能吃能喝？硬是耍了这鼓，果园经营不好，才惹得一堆的是非！”新生说：“你不懂！鼓敲好了，说不定还会敲到省城去！”老婆说：“到省城？你是夏风呀？！”这话我又不爱听了，夏风咋，他不就是能写几篇文章么，一白遮百丑，他会扬场吗，能打胡基吗，他要还在农村，他连个媳妇都娶不下，就是娶下了恐怕还被别人霸占着！夏天义说：“鼓要敲哩，果园更要管好，如今陈星和你有了竞争，你要不如了他，我可就不依了！”新生点头哈腰给夏天义保证，他们就下楼吃凉粉了。

他们在楼下吃凉粉，我就离开了。我已经是一连四盘输给了丁霸槽，丁霸槽很得意，非让我请他吃酸汤面。我们在书正媳妇的饭店里吃的酸汤面，正吃着，一群孩子用棍追打着来运，来运却和赛虎连着蛋，来运在前边跑，赛虎在后边倒着退。哑巴轰走了孩子，让来运和赛虎安静了一会儿，它们才分开，我就把赛虎用脚踢跑了。

我们的酸汤面还吃着，夏天义在新生家却把凉粉吃醉了。酒是能醉人的，吃凉粉也能醉人？但夏天义确确实实是吃醉了。他是先吃了一碗，说：香！呼呼噜噜送下肚。又吃了一碗，还是没咬。再吃了一碗，脸上的气色就不对了，腿发颤，额上冒汗，说：“你这凉粉里调了大烟壳子油？”新生说：“芥末调得重了些。”夏天义还要吃，新生又盛了一碗，调辣子醋和芥末都调不及，夏天义就拿筷子来夹，一条凉粉掉在锅台上，他捏起塞在了嘴里。夏天义从来没有过这种吃相，新生高兴了，说：“二叔爱吃，证明这凉粉做好了！”上善过来夺了碗，说：“不敢吃了，二叔吃醉了！”新生说：“凉粉咋能醉人？”上善说：“饭常能把人吃醉的，他才听了鼓乐，又吃这么多，肯定要醉了。”新生说：“二叔能吃凉粉的。”上善说：“能吃也不能吃了三碗了还要吃？他喝醉酒了就是这副样子，别一醉了就哭哩。”夏天义说：“胡说，我什么时候哭过？”说着就开始流眼泪。夏天义的眼泪是浑黄色的，从眼边出来就顺着皱纹一道一道往两边横流。上善说：“还说不醉，瞧流泪了不是？”夏天义说：“我高兴啊，我已经好长时间没这么高兴了！人高兴了也流眼泪，你上善知道不知道？民国三十五年，咱清风街闹土匪，动不动土匪就在村里丢票。”新生说：“你咋说到闹土匪了，啥是丢票？”夏天义说：“票上写着户主姓名，写了财产数目，写了期限，说要会票了就找马团长，马团长是刘家坡的马大壮，不会票了就‘威武烧杀’呀！”上善说：“醉了，说开陈年旧事了！”夏天义继续说：“赵宏声他爷家里宽裕，丢票丢在他家，他爷变卖了家产，提了两筐子银元，还有一口袋鸦片给人家送去，从此家败了下来才学的郎中。”夏天义又从锅台上端凉粉碗，上善说：“你说古今！”要挡他端碗，夏天义还是吃了一口，说：“你狗日的像你伯！我告诉你，我家也被丢了票，票面要价太高，七天限期一到，我家拿不出来就躲到屹岬岭去。我是藏在屋后的大树上，夜一深，土匪点了火把在屋里搜，拿了值钱的东西，又放火烧了三间房，我看见二三十个背枪的土匪是外地人，只认得其中有你伯。土匪一走，我爷邀了夏家人就寻你伯的事，你伯在茶坊乡上的鸦片铺里抽烟哩，进去就捆了。本来准备点天灯，你们李家人求饶逼得紧，才将你伯勒死了。那年夏家人喝包谷酒，你猜喝了多少，喝了十八坛！我那时小，也喝了三碗，我没有醉。喝了三碗酒都不醉，三碗凉粉就醉了？我就爱吃凉粉！当了几十年村干部了，我吃过的凉粉比你吃过的粮多！”上善说：“好好，我那伯他该死，但你是不能吃了，你真的醉了。”新生说：“你伯是土匪的内线？”上善说：“本家子伯与我屁不相干！”夏天义说：“与上善没事，是英民他爷。”新生说：“英民那么实诚的，他爷会是土匪的内线？”夏天义说：“人这肉疙瘩难认哩！不是有共产党，世道到现在还不知是啥样子？我一辈子是共产党的人，党让我站着我就站着，党让我蹴下我就蹴下。现在的干部不知道日子是咋过来的，自以为是，披了被单就想上天，猫拉车会把车拉到床下去啦！”上善和新生一时噎住，不好再说什么，见夏天义眼泪流着流着就哭出声了。新生赶忙劝，越劝越哭声不止，又开始讲他当村主任的事，说他当了半辈子村干部，他心里不亏，他最大的不幸最大的羞辱，一是淤地没淤成，白白花了大家的集资，二是他年轻着，不该……却不说了。新生从来没见过夏天义这么哭过，就害怕了，赶紧收拾凉粉碗。上善说：“让他吃，彻底吃醉就不哭了。”把凉粉碗递给了夏天义，夏天义才扒了一口，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上善说：“这下安生了，可怎么回家呀？”新生说：“你背回去。”上善说：“这样回去，二婶肯定得骂我。”新生就要夏天义在他家睡，上善想了想还是背了夏天义回去。

我和哑巴拿了一根排骨引逗着来运来到夏天义家门前的水塘边，上善背着夏天义在水塘边的碾盘上歇气，上善喊哑巴，哑巴见他爷泥一样瘫在碾盘上，就哇哇地给上善发凶。上善说：“这不怪我，是你爷自己吃醉了。”哑巴才抱了夏天义进的院子。

我没有到夏天义家去，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白雪从水塘南头的菜地里出来了。菜是绿芹菜，衫子是红的，白雪从菜地里站起来，颜色艳得直耀眼，我就端端地戳在那里了。中星的爹给我说过，世上是有神的，也有鬼和狐狸精，它们常常以人的模样就混在人群里。所以，白雪突然地从菜地里站起来，我以为那不是白雪。但她怎能不是白雪呢，她先并没有看见我，怀里抱了三个新摘的南瓜，还在轻轻地唱《桃花庵》：“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然笑春风。”上一次，我是碰着白雪了，她和她娘一拐弯从小巷里避着走了，现在，菜地到水塘只有一条小路，我盼小路更窄更窄，窄到是一根木头，她白雪就避不开我了。我一眼一眼看着白雪走过来，她终于抬头了，我赶紧就笑，她愣了一下，脸却沉下来，说：“笑啥的，还有脸笑？！”我一下子浑身起了火，烧得像块出炉的钢锭，钢锭又被水浇了，凝成了一疙瘩铁。我那时不知道说什么，嘴唇在哆嗦，却没有声，双脚便不敢站在路中，侧身挪到了路边给她让道。她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有一股子香，是热乎乎的香气，三只黄色的蛾子还有一只红底黑点的瓢虫粘在她的裤管上。又有一只蜻蜓向她飞，我拿手去赶，我扑通一声就跌进了水塘里。水塘里水不深，我很快就站起来，但是白雪站住了，吓得呆在那里。我说：“我没事，我没事。”白雪说：“快出来，快出来！”瞧着她着急的样子，我庆幸我掉到了塘里，为了让她更可怜我，又一次倒在水里。这一次我是故意的，而且倒下去把头埋在水里，还喝了一口脏水。但是，或许是我的阴谋让白雪看穿了，等我再次从水里站起来，白雪已走过了水塘，而路上竟放着一颗南瓜。这南瓜一定是白雪要送给我的，我说：“白雪，白雪！”她上了夏天义家旁的斜坡上，碎步跑去了。白雪为什么肯给我一个南瓜呢？我只说白雪恨死我了，要拿手指甲抓我的脸皮，要一口唾沫吐在我的身上，她却给了我个南瓜！我站在水塘里，突然想到很多的话，我后悔在她给我沉了脸的时候，为什么嘴只哆嗦，不说出这些话呢？我扇我的耳光，啪，啪，我扇得我在那里哭。

我的哭声惊动了从夏天义家里出来的哑巴，他站在院门口朝我说：“哇？哇哇？！”我不哭了，我在他的面前我觉得我幸福，就从水塘里出来，紧紧地抱了南瓜，撒脚就往我家跑。我的腿越跑越长，长到有两米三米高，脚也像簸箕，跨着清风街的街房跑。我听到有人在喊：“引生又疯圆了！”我不屑招理，跑回家将南瓜放在了中堂的柜盖上，对爹的遗像说：“爹，我把南瓜抱回来了！”我想，我爹一定会听到的是：“我把媳妇娶回来了！”这南瓜放在柜盖上，我开始坐在柜前唱，唱啥呀，唱秦腔，白雪是唱秦腔的我也唱秦腔，唱了一句：“哎呀，来了呀——”后边的词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整整三天吧，日子过得很快活。染坊的白恩杰一边晾印花布一边唱《朱锦山》：“开门倚杖移时立，我是人间富贵人。”呸，白恩杰你算什么富贵人？！我觉得好笑，急步就走过染坊门口，每晌去到东街水塘边的小路上等白雪。天上的太阳红得像烧着的油盆，又一把一把抓着针往我身上扔，我顶了个蓖麻叶，不想让夏天义出来看见，也不想白雪再到菜地来首先看到我。但白雪没再到菜地来。我在小路上来回走，还走到芹菜地里，心想，会不会拾到白雪的影子？没有拾到，拾到了一条蛇蜕的皮。我拿了蛇蜕的皮去大清堂，要卖给赵宏声，赵宏声能把蛇蜕的皮捣碎和冰片一起配制治中耳炎的药，但赵宏声不给我钱，还待理不理地翻看一本杂志，杂志上有一页是个电影演员的头像，他说：“人家是吃啥长的，这么美！”我看了一眼，哪儿有白雪美？赵宏声却将那头像剪下来，贴在他的床头墙上，还给我笑了笑，说：“我爱写对联，是不是艺术家？”我说：“我不知道。”他说：“爱美人才有艺术灵感哩！”赵宏声啥都好，就是嘴碎，又有点酸，总以为他和夏风是一类人，下眼看我。我就不和他多说了，唱唱喝喝地往回走。

白天没有见到白雪，晚上我在家里就轻轻地叫着白雪的名字。我一直觉得，我叫着白雪，白雪的耳朵就会发热。叫着叫着，我声音就发颤，可着嗓子高叫了一下，恐怕是邻居也听得到的，他往我的院里扔了一个破瓦片，我不管它。我对着院中树上的一只知了说：“你替我叫！到他院子去叫！”知了果然飞到了邻居家的院里，爬在树上使劲地叫：白雪白雪——雪——

农村的晚上没有娱乐，娱乐就是点灯熬油地喝酒、搓麻将，再就是黑灯瞎火地抱着老婆做起那事。我在巷道里转了几个来回，想和人说说话，差不多的门都关了，窗子里传来猫舔糨糊的声音。我回到家里，躺在炕上，想起赵宏声把电影演员的头像贴在床头上的事，就遗憾着我没有张白雪的照片。黑暗里我看着炕头墙，看着看着，还真看出那里有了白雪的脸，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了腿根。我是个苦人，小时候没有玩过玩具，连皮球也没有过，我玩惯了我的小鸡鸡。所以我现在手又摸到了下边，下边是没了，仅仅剩了个短茬茬。短茬茬还是流出来了一摊东西。这事我给谁都没说过，流出一摊东西后我也后悔，或许我真是一个流氓了吧。但赵宏声说艺术家爱美人能来灵感的，我是这么想：流氓就是和女人睡了觉吗？艺术家就是睡不了觉而煎熬吗？那么我写不了对联不是艺术家，我也不是流氓，何况我是在我家里，门和窗都关了，除了屋角的蚊子和蚂蚁，没有人能看见的。

但是我说实话，我常常晚上玩我的那东西，它发炎了，害得我比犯了痔疮还难受得走不了路，我就去了县医院又治了一次。在县医院，悄悄寻找埋着我那一截东西的地方，那里长出了一株树苗来，长着三片叶瓣。我知道，这树苗会见风就长的。

树苗见风就长的日子里，清风街的农贸市场就动工啦。君亭汲取了前任村干部的教训，不敢再集资，在信用社贷了款。全部的工程交给了庆满，庆满的实力比不得李英民，但庆满一揽到了工程就诱惑了李英民建筑队的人心，结果将几个骨干匠人撬了过来。李英民伤了心，带了残缺不全的一批人去312国道上修一座涵洞，而他的弟弟李生民气愤不过，借了酒劲将东街牌楼下的石狮子头敲掉。君亭需要在他建市场前杀鸡给猴看，让派出所警察把李生民抓起来，在黑房子关了一夜，又折价赔偿了石狮子。李生民从派出所出来，双拳砸着地，说了句：“我就是死在外边，也再不回清风街了！”去了省城，从此没了音信。

从县城回来后，我就再没见到白雪。听夏雨讲，剧团原本要一分为二了，可在分配戏箱时争执吵闹，甚至打了群架，戏箱就封了，暂时谁也不能动。而夏风还是不断地来电话，催白雪能尽快去省城，白雪是眼看着剧团乱成了一锅粥，心也灰暗，可能呆不到多久就该远走高飞了。我听了这话差点没昏过去，娘耶，我是苦胆煮过的命这么苦呀，好好的白雪她嫁了夏风，嫁就嫁吧，我只说她毕竟还在县上，十天半月要回清风街，我还能见到她，如果她一去省城，连水中的月都没有了，连镜中的花都没有了！那几天里，我缓不过气，走路能踩死蚂蚁，去泉里提水，半桶水只提到李生民家的山墙外就要歇下，李生民的媳妇在她家门口哭。李生民一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媳妇度日如年，一些老太太就劝说她，又出主意让把李生民的旧鞋用绳子系了吊在红苕地窖里，李生民就能回来的。这办法给了我启示，我就想着也把白雪的旧鞋吊在我家的红苕地窖里，应该是白雪就远走不成了吧。但白雪的鞋从哪儿去找呢？我心虚，不能给夏雨说，更不敢去夏家。正熬煎着，夏中星回了一次清风街，事情就又发生了变化。

在夏氏族里，中星家和庆金、君亭、夏风他们是出了五服。中星自小没了娘，是他爹拉扯大的。他爹一生神神道道的，不吃肉不喝酒不动辛辣，平日里早起拾粪，十天半月了就到虎头崖庙里烧香，但他年轻时是穷人，活到老了仍还是穷人。一个地方得有一个懂风水和阴阳的，不知怎么，中星爹就充了这个角色，清风街上红白喜丧都是他选定的日子，盖房、拱墓、修灶、安床，也都是他定的方位。干这份活一般是不给钱的，只带四色礼。中星的爹早就放出风，甚至还在家里贴了个字条，上面写了：“选日子一次五元，定方位一次七元。”但来人还是把四色礼往他家的柜盖上一放，再不掏钱，他生气是生气，嘴上说“我今日身上不美”，最后还是拿了个布口袋跟人家走了。要说四色礼，就是一包糖，一斤挂面，一瓶酒和一条纸烟。他吃用不完，也舍不得吃用，全拿了给书正媳妇在饭店里卖，书正媳妇当然不肯原价收购，为折价一半还是折价三分之一，他们常常争吵。上善就曾经劝过书正媳妇：“他能阴阳，得罪他了会给你使怪的！”书正媳妇说：“让他使么，他算卦啥时候准过？！”他是给人算卦和禳治的，禳治行不行我不敢说，但他的卦不准。我爹病重的时候脚肿，肿得指头一按一个坑儿，我让他算一算我爹危险不？他说：“算卦是收钱哩！”我给了他十元钱，他算了半天，说：“没事。”我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我爹脚肿得厉害。”他说：“我替神说的，没事！”我说：“你不是神么。”他说：“我干这工作干得久了，神就附体了。”我说：“神咋附体了？”他说：“领导当的时间长了有没有官气？警察当的时间长了有没有杀气？”他这话说得有道理，我信了他，可我爹不出十天就死了。

不说中星爹了，咱说中星，中星因为小小没娘，夏氏族里人都可怜他，待他稍大，夏天义就报名让他去参军，但体检中中星的血压高，怎么也过不了关。年轻轻的就患着高血压，夏天义骂他不争气，给征兵干部说了许多情允许再次体检，赵宏声就出主意让多喝醋，他提前喝了一葫芦瓢的醋才把血压降了下来。复员后按规定他是返回清风街的，他爹哭哭啼啼求夏天智，又是夏天智去了一趟县城，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终于把他留用在了县政府。中星爹就是从那以后，镶了一颗金门牙，见人就笑，早起拾粪时脚下跳跃，走的是雀步。

但是，中星在县政府没有分配具体工作，哪里有事，他就到哪里忙活：去县长的扶贫村里蹲过点，做过全县“退耕还林”工作检查，还在县葡萄酒厂搞了半年整顿工作。剧团里乱成一锅粥了，县上将团长调去了文化馆，一会儿传出某某来任团长了，一会儿又说某某坚决不来又让另外谁来了，但最后谁也没来，来的是中星。人都说：要生气，领一班戏。中星说：“我不怕！”他当然不怕，让他当团长是把他提了科级。他去的那天，精心地梳理他的头发，其实他的头顶全秃了，只有左耳后的一绺头发留得特长，把它拉过来，用发胶水固定住。演员们都哧哧地笑，那个唱净的胖子甚至说：“我一看见他那头就来气，恨不得压住他把那一绺头发给拔了！”中星好的是不计较这些，他有他的雄心大志，一到剧团便先整顿风气，又将分开的两个演出队再次合二为一，开始排新戏，把新戏排好了就要到全县各乡镇巡回演出，雄心勃勃，也信誓旦旦，要在他手里振兴秦腔呀！也就是中星当了团长喊叫着要振兴秦腔，白雪的心是风里的草，摇着摇着又长直了，决了意不去省城。

我是多么喜欢夏中星啊！也多么希望秦腔能振兴啊！说结实的，在这以前我并不爱秦腔，陈星曾经嘲笑过清风街爱唱秦腔的人都是粗脖子，都是大嘴，那不是在唱，是在吼，在吵架，他一听到，就得用棉球塞耳朵，甚至他让陈亮去跟县农技公司的人学果树剪枝，陈亮不去，他说你不去就让你听秦腔呀！陈星这么辱没秦腔，我没反对过。可现在，中星要振兴秦腔，振兴了秦腔就能把白雪留下来，我就觉得秦腔咋这么好听呢！我虽然不知道秦腔有多少出戏，也记不住几段唱词，一有闲空，我也手里拿着一个蒸馍，一个青椒辣子，咬一口馍咬一口辣子了，也吼那么一句两句。

中星当团长的消息最早是供销社的张顺从县上带回来的，清风街的人都觉得不可能，也全不在意，但我不知道怎么就相信一定是真的，就感到了高兴。我在街东头的小河石桥下碰见了中星他爹，他坐在桥墩根又算卦了。他拾着粪也身上斜背着那个小布袋，布袋里装有一盒“九品莲花香”，一沓黄表纸，一块雷击枣木刻着符的印章，还有一支钢笔和一个纸本儿。粪笼子就在面前他不嫌臭，专心地在纸本儿上列卦式。我说：“荣叔！”他名字里有个荣字，我们叫他叔的时候前面都加个荣字。他说：“是不是你介绍谁来请我出门呀？”他说出门就是去选日子或定方位。又说：“我把话说在前面，得四色礼还得出钱，选日子是六元，定方位是八元，都涨了一元。”我说：“没人请你出门。我问你一句话。”他说：“那你就不要问，我这阵忙着算卦哩！”我说：“给谁算卦？”他说：“给我算哩，看明日有没有财运。”我说：“明日肯定有人给你送礼呀，我中星哥在剧团……”我还没说完，他就认真地说：“我纠正你，引生，中星不在剧团，他是县政府干部！”我一听，知道他压根儿不晓得中星当了团长，而张顺是在造谣了，顿时没了劲，起身就走了。但是在下午，中星爹亲自跑到我家告诉我，他一个小时前接到中星的电话，中星现在是剧团团长了！他说：“这么大的县就一个剧团，一个剧团就一个团长！你是不是上午知道消息了去问的我，我后悔还训挞了你！”我说：“上午我备了一份贺礼的，你才后悔了吧？！”他就给我笑，但我没给他还个笑，我跑动着去把好消息告诉了丁霸槽，告诉了俊奇和庆堂。去大清堂告诉赵宏声时，赵宏声坐在里面和一堆人说话，我没有进去，却故意唱着一板秦腔，慢慢经过门前。我唱的是《周仁回府》：“若不是杜公子他身遭魔障，我周仁焉得官器宇轩昂！”赵宏声就高声说：“引生引生，你也能唱秦腔？”我没有立即应他，继续唱，但我只会唱这两句，记不住下面的词了，就哼曲调：

一收腔，我说：“咋的？”赵宏声说：“你‘器宇轩昂’个屁哩？！”我说：“知道不知道，夏中星当了县剧团团长啦！”赵宏声说：“夏中星当团长，你高兴着啥的？”我说：“你想想！”赵宏声说：“我想想。”我说：“想起来了吧？”赵宏声说：“想不起来。”我说：“猪脑子！”又接着唱最后的拖腔：

到了第五天，中星是回来了。那已经黄昏，他在乡政府门口的停车点一下班车，背了军用包低头往家去，夏天礼刚好从商店买了一袋化肥，放在地堰上歇息，说：“这不是中星吗？”中星抬头说：“是三叔呀，买化肥啦！”夏天礼说：“我就说么，仰脸婆娘低头汉，谁走路头低着，果然是中星！清风街都嚷嚷你是团长了，中午在巷口大伙还向你爹讨酒喝哩！”中星说：“那有啥呀，不就是一个团长嘛！”夏天礼说：“哎，听你这话，你还有大出息哩！现在从政，由科员到科长这一步难得很，但只要一进入科长这轨道，就算搭上车了，说不定还会往高处去呀！”中星笑了笑，说：“三叔你没地，咋还买化肥？”夏天礼说：“雷庆操心他地里的事？还不是我替他忙活！”中星说：“他还种地呀？地里即便不长一颗粮食，还能饿了他？”夏天礼说：“都说雷庆的日子好，好什么呀，吃的公家饭能好到哪去？现在的国营单位，说好还好，说不好，一两年就不行了，我担心他的难过还在后头哩。哪里像你，没结婚，将来在县上找一个媳妇，也把你爹接到县城去住。我倒是当了一辈子乡干部，老了却回来种地了。”中星将一支纸烟给了夏天礼，夏天礼说：“这么好的烟！”但是没有吸，装在了口袋里。夏中星帮夏天礼扛了化肥袋，两人一到东街村巷，许多人就问候，中星一一散纸烟，说：“到家喝酒去！”呼啦啦去了一群。夏天礼立在那里，发了半晌呆。竹青手里夹着烟走过来说：“三叔！”夏天礼才缓过神来，说：“中星回来了，你知道不？”竹青说：“回来就回来了呗。”夏天礼说：“狗日的有出息！我到退休还是科员，他年轻轻的就当科长了！”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棵纸烟给竹青，竹青说：“他真的当了团长？四叔知道不？”

夏天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画他的马勺，先画出了个秦腔中的关公脸谱，又画出了个曹操脸谱，夏雨一阵风跑进来，嘁里哐啷在柜子里翻东西，夏天智戴着花镜看了他一会儿，就恼了，一摘眼镜说：“土匪撵你哩？！”夏雨说：“咱家的钳子放到哪儿去了？”夏天智说：“找一个钳子你都慌乱成这样，要是让你处理个大事，你都不知道胳膊腿在哪儿长着？！”夏雨终于在柜底的一个盒子里寻到了钳子，出门又要跑，夏天智说：“来给我挠挠背。”夏雨说：“桌上不是有竹挠手吗？”夏天智说：“我要你挠挠背！”夏雨就在夏天智的背上挠。夏天智说：“往上。再往上。往左。叫你往左你不知道哪儿是左？”夏雨说：“爹难伺候得很！”夏天智也笑了，却说：“我给你说过几遍了，你就是不听，走路脚步一定要沉，脚步沉的人才可能成大事，甭像你荣叔，一辈子走路都是个雀步。”夏雨说：“雀步咋？”夏天智说：“贱么。”夏雨说：“荣叔贱？中星却当剧团团长啦！”夏天智说：“谁说的？”坐在那里倒愣了。夏雨趁机不挠了，拿着钳子就往出走。夏天智说：“当团长？脚步沉！”夏雨刚走到院里，步子缓下了。却不会了走路，一步一步，一到院门外，撒脚就又跑起来。四婶进来说：“你穷讲究多得很，你让他掮个磨扇脚步肯定就沉了！”夏天智说：“从小看大，我算看透了，他日后没气候！他寻钳子干啥呀？”四婶说：“他在市场那儿干活哩，中午回来只吃了一碗包谷糁面，躁躁的，我问他咋啦他也不说；我想起来了，和你一个脾性，一顿饭没吃好，就犯瞎脾气！”夏天智说：“你瞧你中午擀的面？面条要厚，一指宽，四指长，总得泼些油葱花吧。”四婶说：“好啦好啦，我也给夏雨说晚上吃米饭，你出去买些豆腐去。”夏天智说：“这个时候了到哪儿买豆腐去？就是能买，你儿子要吃豆腐，就让做老子的去买？”院门口有了脚步声。四婶说：“你声往小点！”夏天智不吭声了。

四婶从堂屋出来，是中星来了，就说：“是中星呀！”让中星到堂屋坐，又喊夏天智说中星来了。中星穿了件有棱有角的裤子，裤带上吊着一大串钥匙，他说：“不惊动四叔，我先给你几句话。”四婶进了厨房烧火，他就拉了个矮凳坐在旁边。

中星反复地解释，说他真不知道夏风结了婚，否则他就是再忙，也会回来祝贺的。又说他现在调到县剧团工作了，到了团里才晓得夏风的媳妇就是白雪。白雪真是万人里挑不出的，人好戏好，色艺双全！四婶把火烧旺，脸上红彤彤的，就夸说中星熬出头了，给你爹长脸了，却又问起县城里天气热不热，白雪在家时脖子上出了痱子，不知道痱子褪了没有？中星便大发感慨，甚至不惜夸张，说你这婆婆这么疼儿媳的，也活该好婆婆才能得到个好儿媳！然后他才说这次回来，一是探望他爹的病，二是白雪让他捎带一件棉毯，因为团里正排着戏，排好了就要下乡巡回演出呀。四婶说：“她准备着去省城呀，咋去下乡？”中星说：“团里正整顿哩，谁也不得请假。”四婶说：“夏风要把她调进省城的，再不演戏了，也不能走？”中星说：“我才当团长，她就要调走，那不行。”四婶说：“你是团长了？”中星说：“是团长。”四婶说：“这就好么，你能照顾上白雪了么！他们一个省城一个县城哪是个长法？”中星说：“团有团的规定，四婶！”四婶说：“现在干啥事都兴后门，你留在县政府还是你四叔走的后门，你就不会给白雪个后门？”中星说：“我才去，我不敢开这个后门，要是走上一个人，那人走得就多了！”四婶就不高兴了，拿烧火棍在灶口捅，三捅两捅，火捅灭了。低头去吹，起了黑烟，四婶在咳嗽，中星也在咳嗽。

夏天智听说是中星来了，赶忙放下画笔，却又听到中星说“不惊动四叔”的话，心里有些空落，就坐在椅子上吸水烟。竹青悄然没声地进来，倒吓了他一跳。竹青说：“我来才给你说中星的事呀，没想他倒先来了！”夏天智说：“他有什么事？”竹青说：“中星现在是县剧团的团长了！”夏天智脸静得平平的，吹纸媒吸烟，说：“你就来说这事？”竹青说：“就这事。”夏天智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夏天智在外人眼里是一副好脾气，但在本家的晚辈面前，却从来威严。竹青转身要走了，他却说：“把这个拿上。”桌子上是一盒纸烟，夏天智没有动，竹青自己去拿了，说道：“这还像个叔！”就出了门。夏天智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出了堂屋，站在台阶上伸懒腰，然后故意咳嗽了一声。

中星赶忙从厨房出来问候，夏天智说：“是中星啊！咋没给中星沏茶？”四婶说：“我问他喝不喝浆水，他说不喝。”夏天智说：“中星是团长了，喝什么浆水！那茶呢，把茶沏上！”中星说：“四叔你知道啦？”夏天智说：“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当了团长好，你在剧团，咱白雪也在剧团，一个剧团出了夏家两个人！”四婶说：“好什么呀好，白雪原本要走的，现在倒走不成了！”夏天智说：“中星才上任，白雪应该支持他的工作，咋能给脖子下支砖？她往哪儿走，到省城去干啥，年轻轻的把专业丢了，你以为学戏容易哩？！”中星说：“四叔到底是四叔！白雪不敢走的，她一走，我的秦腔振兴计划就塌火了！”夏天智说：“你有秦腔振兴计划？你来你来，中星，让你四娘给做饭，咱到堂屋来谈！”

夏天智的兴趣陡然高涨，中星也就夸夸其谈。但是，夏中星谈着谈着就没词了，因为他毕竟对秦腔不懂，夏天智推荐让排演《赵氏孤儿》，夏中星不知道《赵氏孤儿》，夏天智又推荐让排演《夺锦楼》，夏中星也不知道《夺锦楼》。夏天智说：“那你听说过《滚楼》《青风亭》《淤泥河》《拿王通》《将相和》《洗衾记》吗？”夏中星说：“这还没听说过。”夏天智说：“你是团长，肚里起码要装几十本子戏哩！”就翻箱倒柜取了他画的脸谱马勺，一件一件讲这是哪出戏里的角色，为什么要画出白脸，为什么又画出红脸？夏中星目瞪口呆，说：“四叔，四叔，你咋恁能行呢！”夏天智一仰身子靠在椅背上，喊：“饭熟了没，熟了端上来！”

四婶在厨房就是不吭声。饭已经做熟了，一锅米饭，没有豆腐，原本要炒一碟鸡蛋和一盘土豆片，偏不再炒，只炝了一碗浆水菜。夏天智喊得急了，她说：“夏雨还没回来么！”夏天智说：“他不回来我们就不吃啦？中星，你尝尝你四婶炒的菜！”四婶说：“哪儿有菜？没菜！”中星就往起站身，一定要走，说饭就不吃了，如果四叔能给他一个马勺，让他挂在他的办公室，那就高兴得很！夏天智给了一个，又给了一个，最后竟然给了五个，说：“只要你喜欢，叔以后还给你！”

送走了中星，夏天智就关了院门，变脸训斥四婶：“你今日咋啦？”四婶在花坛上泼泔水，说：“咋啦！”泔水里的菜叶粘在牡丹蓬上。夏天智说：“中星来了你看你态度！”四婶说：“你今日咋啦？留吃饭呀又送马勺呀，他不就是当了个团长么！”夏天智被噎住，恨了恨，说：“我这一辈子啥事都耽搁在了你这婆娘的手里！”

夏天智怎样和四婶在家怄气，这我不说了，谁家不怄气呢，反正他老两口从来也没闹出个响动来。随便吧！我要说我，我在中星到夏天智家看脸谱的那段时间里去他家找他的。他当然不在，他爹在，趴在院里石桌上往纸本本上写东西，石桌上有三枚铜钱。我说：“荣叔，又给谁占卦哩？”他把纸本本合了，说：“找你中星哥来的？他忙得很，一回来这个叫那个叫，出去了！”又问我：“你会杀鸡不？”我说：“是不是我中星哥当了团长你招待我呀？”他说：“糟糕得很，张顺刚才送来了一只鸡，送鸡也不说把鸡杀了给人送！”他真烧包！我说：“我不会杀！”他看着我笑，笑着笑着，肚子又不对劲了，提了裤子往厕所里跑。我趁机翻看他的纸本本，这纸本本平日是不准人看的，原来歪歪扭扭地记着他给人看风水、掐日子、占卜算卦的事。翻到新写的那一页，写着“占自己病”，然后是各种符号的卦象，我看不懂。下面却有一段解语：“体用虽好，但爻辞瞎得很，有阴阳两派俱伤之意。后跑前十天一天三次，这几天一晌两次，病是不是还要转重？消息卦还好，代表九月。利君子不利小人。我自负可以算君子。”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平日代表神灵行事的，只说他把生死离别看得淡，没想自己对自己的病这样惊慌？！又往前翻了一页，上面写着“三日内有大收入乎”，解语是：“初：体生用，没大收入。中：巽克体，没大收入。末：体生用，无有。看来所来人均平平，无大收入，还要出去些符。”而在旁边又竖着写了一行：“大验！三日内只有四色礼二件，三元钱。”我笑了一声，院门口咚咚地有了响动，中星就把五个脸谱马勺抱进来了。

中星拿了夏天智五个马勺，他爹非常不满意，说夏天智家好东西多得很，你要这些马勺干啥呀，用又不能用，还落人情。中星却不迭声地夸这马勺好，说他是团长了，凡是有关秦腔的东西他都要热爱哩，振兴秦腔，四叔是个难得的典型，下乡巡回演出时他就带上马勺，走到哪儿就宣传到哪儿。鬼知道我在这时候又想出了个好主意来，我说：“你还可以把他家的马勺全弄出来办个展览么！”中星听了，就看着我，说：“你行呀，引生，你脑瓜子恁灵呢？”我说：“爹娘给的么！”他爹说：“灵个屁！灵人不顶重发，瞧你这头发粗得像猪鬃！”中星手又理了一下头顶上的那绺头发，说：“哥给你发根好纸烟！你这点子绝，巡回演出时，就在各地办展览，把四叔也请上，现身说法！”他爹说：“他肯定不去！”中星说：“这说不定，他好秦腔哩。”他爹说：“他就是肯去，你能伺候得了？他穷讲究，这我知道，睡觉冬夏枕头要高，要凉席枕套，吵闹了又睡不着。吃饭得坐桌子，得四个碟子，即便吃一碗捞面，面要多宽多窄，醋只是柿子醋，辣子要汪，吃毕要喝汤，喝二锅面汤。你四婶伺候了他一辈子还伺候不到向上，你咋待他？”我说：“他不去了最好，我去！”中星说：“你能去？”我说：“你要出力，我有力气，心细我比谁都心细。你给我吃啥都行，我不弹嫌。睡觉么，给我个草铺就行。我不要你的工钱！”中星是真兴奋了，就拧身要去夏天智家说这件事。他爹说：“你急啥呀，吃了晚饭再去么！”但中星还是出了门。我赶紧跑出来，叮咛他和夏天智商谈时，千千万万不要说我去负责展览的事。中星说：“那为啥？”我说：“你想事办成，就不要提说我，你提说我了事情就砸了！”

返回来，他爹说：“当团长不容易呀，他营心得很！你中星哥之所以把事情弄大，他不二流子！”我说：“那你说谁是二流子了？”他爹就笑，说：“你吃点心呀不？”我说：“你收的四色礼多，吃哩！”他领我进了堂屋，开了板式立柜，柜里放着一包一包礼品，一个盒子里放着咬过一口的一个点心，给了我，他三个指头捏了一撮点心皮渣放在口里，说：“好吃吧！”

这一夜，我在得意着，夏天智也在得意着，我们都没有睡好。天亮起来，我去送中星带着两大麻袋的脸谱马勺坐班车去县城，他告诉我一旦开始巡回下乡，就会立即通知我。他一走，我突然想吃鱼。人一高兴，这胃口也好，但我没去三踅管着的鱼塘去买鱼，凭我现在的运气，我相信能到河里捉到鱼。河边的堤坝头有一潭深水，石头缝里常常有鲶，那种长胡子的鲶光滑得很，一般人是捉不住的，我能捉住，果然手伸进去一会儿，一条鲶就抓了出来。提着鱼走上街，迎面的陈星走着唱流行歌：“这就是爱哎，说也说不清楚，这就是爱哎，糊里又糊涂。”我在心里说：我能说清楚，我不给你狗东西说！就看着他，提着鱼晃。他立即不唱了，说：“鱼？！”我说：“嘴馋了，跟我到书正媳妇的店里清蒸去！”

但是，夏天智清早起来却害了病，头炸着炸着地疼。四婶说：“你不是精神头儿好么，人家拿走了马勺，你得能成夜不睡觉么？！”却叫喊夏雨去地里拔些葱，要给夏天智熬些发汗的汤。夏天智嫌麻烦，就到赵宏声的药铺里买西药片儿。出来在巷头碰着夏天礼和李生民的老婆说话，看见了他，李生民的老婆慌里慌张就走了。夏天智说：“三哥吃了？”夏天礼说：“吃了。”又说，“书正家的饭店里新卖油条豆浆哩，你没让夏雨去买些？”夏天智说：“我才不去那店里，瞧瞧他们家，大白天尿桶都在屋里放着，她能卖出什么干净吃喝？”夏天礼说：“你赶西山湾集呀不？”夏天智说：“没啥要买的，那么远的路！”夏天礼说：“几时咱这儿把市场建好了就天天都是了集。”夏天智说：“这几天我没去，不知楼房地基起来了没？”夏天礼说：“还没吧。庆满两头调人的，这边要给庆玉盖，那边要修楼。”夏天智说：“噢。”抬头看天，天上是一疙瘩一疙瘩旋涡云。今日又是个红天。

夏天智和夏天礼厮跟着出了巷子，夏天礼撇着八字脚往北走了，夏天智朝中街来，碰着梅花，说：“你是没有钱还是故意要虐待你爹哩？”梅花说：“啥事吗，四叔说这话！”夏天智说：“你爹去赶集呀，脚上穿的难受不难受，后跟一半快磨出洞了！”梅花说：“我爹那八字脚，穿皮鞋都拐哩！”夏天智说：“你一次买三双五双放在那儿，看它能拐个啥样？！”我是把鱼让店里剖着清蒸，就和陈星蹴在店门口喝豆浆，看见夏天智一路走来都有人问候，他也不停地点头，我便对狗剩的连疮腿儿子说：“你想不想喝豆浆？”那小儿一直看着我，喉儿骨上下动了半天。连疮腿说：“想么。”我就啪地打了他个耳光，他要过来打我，我说：“你哭，你哭么。”连疮腿便呜呜地哭。夏天智果然走过来，说：“娃你哭啥的？”我说：“他想喝豆浆又没钱，他说先记个账，书正媳妇说你碎熊以为你是谁呀，是乡政府干部？把娃骂哭了。”书正媳妇听我这么说，还没回过神来，夏天智说：“一碗豆浆值得骂人？给娃盛一碗，再给两根油条！”他把一元钱扔在案板上。书正媳妇说：“四叔，给你来一碗！”夏天智说：“我不吃。你也把油条拿竹网子盖上么，苍蝇轰轰成啥啦？”书正媳妇说：“四叔，那是饭苍蝇，没事的！”

这时候，斜对面的巷口立了一群人，噼噼啪啪放了一阵鞭炮。鞭炮一响，这便是另一宗事，我必须有个交代。在三角地修建市场，地的北头有一棵苦楝树，本该砍掉这棵苦楝树就是了，但君亭说砍掉苦楝树可惜，让连根刨了移栽到他家后院。结果刨树根就刨出了两块大石头，竟然是人像，而且一男一女。先是人们觉得奇怪，觉得奇怪却也没认作是多贵重，庆满拿了头就咣地敲了一下，把一块石人的肩敲下一块，偏偏李三娃的娘来工地上看热闹，说：“这不是土地庙里的土地公土地婆吗？”她这一说，人们再看那石像，石像头戴方巾帽，身穿着长袍，长面扁鼻，眼球突出没凿眼仁，满脸都是深刻的皱纹，年纪大些的都说是土地公和土地婆。真是了土地公和土地婆，那就是神，虽然是小神，小神也是神呀，有人就把石像要放进土地庙去。清风街自我爷的爷手里，就有一寺一庙。寺是清风寺，庙是土地庙。土地庙在中街北巷口，我记事起庙就磨坊那么大，庙里空着，庙门前有两棵松树，我们常在树下捡松子嗑。后来两边的门面房盖得连了起来，把土地庙夹在中间，堆放着谁家盖房苫院剩下的破砖烂瓦，松树被伐了，做的是清风寺里会议室的桌面，庙门也没了，门框里织了一张蛛丝网，中间趴着一只大肚子蜘蛛。我在书正媳妇的店里喝豆浆，正是一群人打扫了土地庙，把土地公土地婆安放在了里边。对于出土了土地公土地婆，又将土地公土地婆安放进土地庙，我事先不知道，夏天智事先也不知道。清风街发生的大小事竟然有我和夏天智不知道的，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我端着碗过去蹴在庙前的台阶上看别人放鞭炮，对石像没兴趣，对放鞭炮的人也瞧不起。他提着鞭炮转圈圈，鞭炮还有一大截就紧张得丢了手，那一截鞭炮就飞到我面前，我没惊慌，连身也不起，筷子在空里一夹，轻而易举便夹住了，让它在我面前开花。夏天智走过来，人全给他让路，他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石像，半天半天了才说：“神归其位，神归其位啊！”人群里立即有七张嘴八条舌争着要给他说，说怎样在三角地北头的苦楝树下挖出来的，为什么它会埋在了那里呢，是街道扩建时移的还是“文化大革命”中扔的，为什么埋在那里了上边长着棵苦楝树？他们搞不明白，夏天智也觉得是个谜。但是，他们说，不管怎样，修建市场而土地公土地婆显出这绝对是一种好兆头，预示着市场会一定成功，而庆幸着没有支持秦安去淤地，秦安哪里有君亭的吉人天相，瞧他小鼻子小嘴，干啥都不成的！听着他们这样说，我就不服了，我说：“哼！”气管炎张八哥说：“你说啥？”我说：“说不定是君亭事先埋在那里的！”我这一说，大家倒都不吱声了。夏天智就说：“谁在说这话？唵？！”刚才合起来的人群又闪开来，夏天智就站在五米远的地方盯着我。我不敢看他的脸，他脸长，法令很深，我面前起了土雾，那是他的话一颗一颗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起的土雾。站在我身后的书正媳妇立即夺了我手上的碗，用抹布打我的头，说：“你这个疯子！”我说：“我说疯话啦，四叔！”夏天智却高声地说：“你不是疯子，你说的不是疯话，你是没原则！我告诉你，君亭还没懂事的时候这石像就丢了！”我灰不沓沓地坐在台阶上，许多人在看我的笑话，我对书正媳妇发了火，说：“男人的头女人的脚，只能看不能摸，你在我头上打啥的？再来一碗豆浆，听见了没有，再来一碗！”

夏天智后来是到了大清堂，赵宏声在里面正写对联，猛抬头见夏天智脸色黑青，才要问话，夏天智说：“让我洗个脸！”赵宏声忙在脸盆倒了水，夏天智把脸洗了，脸上亮堂多了，说：“狗日的引生，水不混他往混里搅哩！”赵宏声说：“引生气着你了？”夏天智说：“他这一气，我头倒疼得轻了！你干啥哩，当郎中的没见过你看药书，就只会写对联！”赵宏声就说：“以我的本事呀，说一句不谦虚的话，应该去大学当教授，可就是没夏风的那个命，只好当郎中吃饭了。唉，世上只有读书好，人间惟独吃饭难啊！”夏天智说：“瞧你这贫嘴，教授硬让这嘴贫成个郎中了！谁家又给儿子结婚呀？怎么没听说！”赵宏声说：“谁家红白事能不提前请你？这是给土地庙写的。”夏天智近去看了，上联是“这一街许多笑话”，下联是“我二老全不做声”。夏天智说：“写得好。可清风街的土地公土地婆不做声了，总得有人说话呀！”赵宏声一拍掌，说：“有横额了！”立马写了：“全靠夏家。”夏天智说：“你对夏家有意见啦？”赵宏声说：“对谁家有意见对夏家没意见，对夏家有意见对四叔没意见！”夏天智就笑了，说：“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有的人对你好，但他没趣，你就是不愿和他多待，有的人明明来损你，但他有趣，你就是爱惦记他么！”赵宏声说：“四叔不是在骂我吧？”乐哉哉地给夏天智沏了茶。

夏天智先喝了一包清热止痛散，额头微微有了汗，才慢慢品茶，问起赵宏声一共能写多少对联，赵宏声扳起指头数，数出二百条，别的就记不起来了。夏天智建议写了这么多，怎不让夏风帮着联系省上的出版社出一本书，赵宏声说：“咦，夏风出书，影响得你也知道要出书？我是农民，谁给我出书？”夏天智说：“夏风说能卖的书出版社会给稿费的，你这号书肯定有人买，不像我的书。”赵宏声说：“你也出书？”夏天智说：“我那些秦腔脸谱，剧团里人老鼓动着出一本书，可我那书只有研究秦腔的人买，那就得自己出钱。”赵宏声说：“出多少钱对你来说算什么事？”夏天智说：“从古到今你见过哪个文人富了？世上是有富而不贵，有贵而不富，除非你是皇帝爷，富贵双全！我真的到出书那一天了，我可事先给你说好，你得借给我些钱哩。”赵宏声说：“少借可以，多借我可拿不出。你该向一个人借。”夏天智说：“谁？”赵宏声说：“你三哥。”夏天智说：“雷庆有钱，他没钱。”赵宏声说：“你不知道，最有钱的应该是他。”

赵宏声是个碎嘴，什么事让他知道了，门前的猪狗也就知道了。他当下告诉夏天智，说去年八月，是八月初八，一个人来问他有没有银元，他知道碰上个银元贩子了，就没和那人多说话。那人临走时却问清风街有没有一个叫夏天礼的，他说有，那人又问住在哪儿，他给指点后那人就走了。到了今春，他还瞧见过夏天礼在布兜里装有十个银元哩。现在银元是一个七八十元，夏天礼倒贩了几年了，手里肯定能落上几万元的。赵宏声说着，眼皮子哗哗哗地眨，夏天智就回想夏天礼是周围几个集市场场不落地去赶，却从不见拿什么东西去卖和买什么东西，刚才和李生民的媳妇正说话着见了他就不说了，李生民家在旧社会是富户，他爹又当过土匪，说不定那媳妇要把藏在家里的银元卖给夏天礼的。当下心沉了沉，又黑青了脸，说：“你对你的话能负责任？”赵宏声见夏天智严肃了，就慌了，说：“这，这……”夏天智说：“这可是违法的事，没有证据，不敢胡说！”赵宏声说：“这我知道，要不是你是三叔的弟弟，你四叔要不是夏天智，这话就烂在我肚里了。”突然夏天智连打两个喷嚏。赵宏声说：“这下病就好了！”夏天智说：“打一个喷嚏是有人念叨，打两个喷嚏是有人骂。狗日的，谁在骂我？！”

是我在骂夏天智的。他当着那么多人训斥我，比君亭打了我还要难受，当然骂他。但骂过了心里却又感激他，别人都以为我是疯子，他却说我不是疯子，说的不是疯话，夏天智到底是夏天智，他让你恨他又不得不尊重他。我在饭店里吃了清蒸鲶鱼，又去了土地庙门口，几个人还在说：“疯子滋润，买鱼吃哩！”我就骂道：“谁再说我是疯子，我日他娘！”大家却哈哈大笑，说：“你拿啥日呀，拿你的头呀？”中星的爹说：“都不要戏逗引生啦，不嫌人家可怜！”我一下子更火了，说：“谁可怜啦？我让你可怜？！”大家便说：“好了，都不准说引生没×的事，清风街数引生最乐哉，咱让引生给咱说说话！”竟然有人给我鼓掌。我那时一是有气，二是也想糟践糟践君亭，我就提高了声音，说：“乡亲们，虽然我们日子是艰难的，劳作是辛苦的，但理想却是远大的，等咱有了钱，咱去吃油条，想蘸白糖是白糖，想蘸红糖是红糖，豆浆么，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大家啪啪地给我鼓掌。我说：“这是村支书夏君亭给我们的远大理想，我们要跟着夏君亭发财啊！”三踅却站出来，说：“引生你说得不好，那算什么理想，听不听两个屎扒牛怎么说的？”我见不得我在说话的时候三踅来插嘴，我说：“你听得懂屎扒牛的话，你说！”三踅说：“两个屎扒牛在谈理想，一个屎扒牛说，等咱有了钱，方圆十里的粪便我全包了，谁也扒不成，只有我扒！一个屎扒牛说，没品位，我要是有了钱，雇两个小姐来屙，咱吃新鲜热乎的！”三踅才是没品位，他这么一说，恶心，把我讲话的意义也冲淡了。我一甩手，就要离开，赵宏声拿着大红的对联过来了，他说：“引生引生你不要走！”我说：“这是给谁送对联呀？”他说：“给土地庙呀！”就把对联真的贴在庙门口。我看了，说：“宏声你文化多，你说土地神是多大个神？”赵宏声说：“是神中最小的神吧。”我说：“他管着土地，怎么会是最小的神？相当于现在的哪一级干部？”赵宏声说：“就像君亭吧。”我说：“君亭他如果是土地神，他能不淤地？”赵宏声说：“你现在事咋这么多？！”我就是事多！我一揭对联就跑。赵宏声来撵，我说：“你要再撵，我就撕呀！”赵宏声停了脚，但日娘捣老子地骂我。

骂就骂吧，反正骂着不疼，我把对联拿走了，贴在了夏天义的院门上。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那时为什么会把对联贴在夏天义的院门上，确实脑子里没有多想，像得了谁的命令似的。我是用牙垢粘上去的，牙垢原本是粘不上去的，但粘了对联上沿，一股小风呼地吹来，将对联平展展地贴在门框上，接着是水塘里无数的蜻蜓飞来。蜻蜓的翅膀都是红的，越飞越多，越飞越多，天哪，在院门前翻腾着红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都吃惊了，离开了院门已经走过水塘，那院子上空还是一片红，像有了火光。事后我将这现象说给了赵宏声，赵宏声不信，说我装神弄鬼，我发誓：谁说谎是猪！赵宏声说：“难道夏天义还要成什么事？！”

我一生从没服气过赵宏声，但他这一句话，过后真的应验了。

夏天义发现院门上贴了对联，却已经是第二天的事。

头一天晚上，庆金从单位回来，终于办妥了儿子光利顶班的事，心里高兴，回来提了几瓶好酒，三斤羊肉和一串卤制的豆腐干。进门后，淑贞给他诉说和瞎瞎的吵闹，觉得自己身为长子，没能替爹担承反倒惹爹生气，就责备了淑贞几句。但庆金在家里没掌权，他一责备，摸了老虎的屁股，淑贞在案上擀着面，不擀了，骂庆金软蛋，你啥都软，别的男人把婆娘伺候得到到的，你就是不伺候也该遮风挡雨，不是一棵大树吧，也该是一把伞，你这伞烂得一条一条的！庆金见面条吃不成了，提了一瓶酒去他爹的屋里，走到巷口的碾盘边，对着石磙子骂：“谁都有老人的，你也会老，你这样待我父母？！你把我气死啦！哎，你把我气死啦！”俊奇挎着电工包往过走，站着看了一阵庆金，说：“你骂谁的？”庆金说：“我没骂你，我骂我那媳妇哩！”俊奇说：“嫂子没在跟前，你骂着给石磙子听呀？”庆金抬了脚就踢石磙子，石磙子没动，把他的鞋踢掉了。

夏天义是在庆玉家的稻田里撒化肥，二婶整个下午都坐在门槛上刮土豆皮，刮了半盆子，就煮了土豆做拌面疙瘩汤。哑巴在院子里劈柴火，柴火是两块大树根，哑巴抡了斧头劈了半天，才劈开了一块。二婶说：“你缓缓来，缓缓来，挣出毛病了又害我呀！”哑巴不住手，抡一斧头吼一声，天摇地动。自从瞎瞎成了亲后，夏天义就和最后一个儿子也分房另住了，老两口自个过活。五个儿子曾经提议他们让老人每周轮流到各家吃饭，夏天义不同意，觉得儿子儿媳们都忙，尤其麦秋两季或有了什么要事，吃饭都是凑合的，如果管了饭，是忙呀还是先做饭呀，都不方便。更何况夏天义心性强，才不愿意每天拉着瞎眼老婆去上门吃饭，那算什么呀，要饭呀？！夏天义就说：“地我们是不种了，全分给你们，一年两料每家给我拿小麦五十斤，稻子一百斤，各类豆子杂粮五斤，蔬菜随便在谁家地里拔。而饭是我们做我们吃，想吃稠就吃稠，想吃稀就吃稀，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夏天义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五个儿媳都不是省油的灯，常言久病无孝子，如果分配到各家吃饭，时间长了免不得生闲气。这样的日子实行了几年，夏天义没有一天不在儿子们的田地里劳作，但劳作并没落下多少好，几个儿媳们倒埋怨公公给这家干活多了，给那家干活少了。这些话夏天义没往心上搁，他劳作是他愿意，不在地里干活反觉得心慌，身上没劲，只是从此对儿子儿媳心淡了许多，爱惦着哑巴，让哑巴常年就吃住在他那儿。哑巴忠实，又舍得出蛮力，把一块树根劈开，正劈第二块，书正来了家里，要哑巴在家把来运管制好，说来运每天都往乡政府跑着勾引赛虎，乡政府的刘干事意见很大，一是嫌坏了赛虎的纯性，赛虎是外国洋狗种杂交的，来运是土狗，二是来运一到乡政府院里就狂叫，影响领导办公。哑巴说不了话却能听见声，当下就哇哇叫喊。书正说：“你不骂我，我只是来传达刘干事的意见的！”哑巴还是哇哇叫喊。书正说：“清风街这么多狗，来运偏偏就只和赛虎好！”坐在门槛上刮土豆皮的二婶一直听书正说话，这会儿说：“是我家来运贱么，巴结乡政府么！书正，我可给你说，不是来运要给赛虎好，是赛虎一早一晚都往我家跑！”说罢放下刮刀，拉了拐杖要去厕所。哑巴看见忙去把尿桶提出屋，但二婶还是要去厕所，书正说：“婶子，那有啥哩，你那么大年纪了，我和哑巴又都是你的娃么，你出去干啥呀？”二婶说：“我再老，我还是个女人么！”书正说：“那是这吧，我的话也传达完了，我该走啦，你就在尿桶里方便。”起身就出了门。门口便撞着赛虎，汪地向书正叫了一下。二婶说：“你要走呀？你看看，你前脚走，狗后脚就来了！”

夏天义进门的时候，光着双腿，手里提着两只鞋，人累得腰都弯下了。他没有感觉腿肚子上还趴了一条马虎虫，哑巴看见了，就一个巴掌拍去，使夏天义冷不防受了一惊，骂道：“你咋啦，咋啦？！”低头看，被拍打的马虎虫从腿上掉下来。马虎虫黏在腿上就吸血，但是不疼。马虎虫从夏天义的腿上掉下来了，腿上却出了血，一股子顺腿流，像是个蚯蚓。哑巴将马虎虫从地上捡起来，拿手一节一节地掐，掐成四节，夏天义就骂：“你咋这狠的！你把它弄死就行了，谁叫你这么掐的，你恶心不恶心？你滚！”就把哑巴骂跑了。二婶说：“要吃饭呀，你把他骂走了？”夏天义说：“让他回他家吃去，咱两个人的饭抵不住他一个吃！”便问，“啥饭？”二婶说：“拌汤煮土豆。”夏天义去锅里盛了一碗给了二婶，自己也盛了一碗，却见碗里漂了一层白虫子，忙起身将二婶的碗夺了，说：“面里生了虫，你也不用罗儿隔一下！不吃了，我重做些别的吃。”二婶说：“有虫啦？倒了多可惜，把虫子捡出去就是了，全当咱吃没骨头的肉哩。”夏天义也觉得把一锅饭倒了可惜，就把虫子一个一个往外捡。庆金提着酒进了门。

夏天义一见庆金，一肚子的火就冒上来，咚地把碗筷往锅台上一放，也不吃了。父子俩一句话都没说。二婶从脚步声中分辨出是庆金来了，就叫庆金的名字。庆金见爹不高兴，有些为难，也不敢说喝酒的事，把酒瓶往柜盖上放。二婶说：“听你出气声！那是淑贞和瞎瞎吵嘴，与庆金啥事？！”庆金坐到娘身边了，说：“吃的啥饭，我也来一碗。”故意气强，去盛饭时就叫着这么多虫子怎个吃呀，一时心里酸酸的，端锅把饭倒了，自己给老人重做。夏天义气也消了，看着庆金在水瓢里淘米，说：“光利的事妥了？”庆金说：“妥了。”夏天义说：“啥时候去上班？”庆金说：“得半个月吧。”夏天义说：“你给光利提个醒，干公家事不像在家里，要把事当个事干。你看你把光利惯成啥样了，年轻轻的身子沉，地里草都上来了，也不见他去拔一把！”庆金说：“噢。”淘了米，下到锅里煮着了，才把酒又拿给夏天义。夏天义用牙咬酒瓶盖，咬不开，起身将瓶嘴伸在门环里一扳，自己先喝了一口，说：“这不是假的！”二婶说：“这阵高兴啦？”夏天义就对庆金说：“我来烧火，你去把你三叔四叔叫来，就说请他们喝酒的。”

在清风街，天天都有致气打架的，常常是父子们翻了脸，兄弟间成了仇人，惟独夏天义夏天礼夏天智一辈子没吵闹过，谁有一口好的吃喝，肯定是你忘不了我，我也记得你。当下庆金出去先到了四叔家，夏天智端了白铜水烟袋就走，四婶说：“你感冒着敢去喝酒？”夏天智说：“二哥叫哩，我能不去？给我个馍，夹根葱，我先垫垫底！”庆金又去叫三叔，夏天礼正和泥补炕头的一个窟窿，弄得满脸的汗和泥，说：“大热天，喝什么酒？！”不肯去。庆金拉他出门了，他又返回去把后窗关了，再出来锁门，将钥匙放在门框脑上，已经走出百十步了，又折身从门框脑上取了钥匙装在口袋里。在院子里乘凉的翠翠说：“爷，没人开你的门！”夏天礼说：“不开我的门？我放在吊笼里的那副石头镜咋没见了？”翠翠说：“谁动你石头镜了？”夏天礼说：“前日我看见陈星戴着我的镜，他咋能戴了我的镜？！”翠翠说：“你真啬，人家害火眼，借戴几天又不是不还你，你补鞋人家怎么不收你钱？”夏天礼再不说话，撇拉着八字脚走了。

弟兄三人和庆金吃了米粥，将一瓶酒喝了。还没有过足酒瘾，夏天义从柜里又取了一瓶再喝，庆金就退下，到炕上陪娘说话。这期间，竹青也来了，将炕头上放着的纸烟抽出一根吸了，又点上第二根。庆金说：“你烟瘾倒比我大。”竹青说：“心烦么。”庆金说：“你啥事有我心烦？”竹青说：“你还烦呀，光利有你这个当爹的，早早就有工作了，我那儿子靠谁去，自个又不好好念书，一辈子就只有戳牛沟子了！”庆金说：“供销社当售货员能比农民高出多少？他要是身体好，我倒还同意他也出去打工，或许还能闯出个名堂。”竹青说：“不知这是咋回事，咱夏家到光利他们这一辈，出不了一个像样的人才！”二婶忽地打了个嘘声，两人停了话，二婶说：“谁在院门口的？”庆金听了听，并没有动静。竹青说：“娘耳朵灵，又听到什么呀？”二婶说：“有人在门口。”竹青出去看了看，没有人影。回来说：“没人。”就又说：“这四家，别的都好，就咱一门子五个儿子顶不住个雷庆，更不要说夏风。”庆金说：“上善就说过，清风街出个夏风，把上百年的精华吸走了，咱夏家也就没了脉气。”竹青说：“出人才就像挣钱，越有钱的越能挣钱，越是没钱，挣个钱比吃屎都难，夏风将来不知还要生个龙呀么凤呀！四叔，白雪怀上了没？”庆金说：“这事不问四叔，白雪要怀上了，四婶早嚷嚷开了。”二婶又嘘了一声，说：“院门外谁又来了？”竹青说：“谁来了，风来了。”还继续说光利这一茬人，来运就跑进来，接着哑巴跑了进来，哇哇地叫。竹青听不懂，庆金也听不懂，二婶说：“是你五叔的娃烫伤啦？”哑巴又哇哇地说。二婶说：“你五叔呢？”哑巴手比画着。二婶说：“竹青你快去瞎瞎家，那贼媳妇把娃烫伤了！”竹青说：“娃咋能烫伤，瞎瞎人呢？”二婶说：“打麻将去了。”竹青就往外走，二婶已哭起来，又喊叫：“拿上老醋，拿上老醋给娃抹！”夏天义夏天礼夏天智一直喝酒，这边的说话能逮一句是一句，全不在意，待二婶一哭，都知道出了事，夏天义就训二婶哭啥哩，有啥哭的，又大骂瞎瞎整天打麻将，又没钱只是站在旁边看，那有啥看的？！夏天礼又劝夏天义，说庆金这一辈九个就瞎瞎的日子过不前去，越是日子过不前去越是没心情做事的，既然他看人家打麻将去了不在家，让竹青过去看看娃娃烫伤得怎样就是了。夏天义说：“把他娘的，连一个娃都养不好，不是今日咳嗽，就是明日闹肚子，娃两岁了像个病老鼠！”夏天礼说：“逢上这号儿媳妇了，你生气有啥用？喝酒喝酒！”夏天义说：“兄弟，这教训深啦，生下个没本事的儿子，千万再不给娶个肉馕子媳妇！”二婶说：“不给娶媳妇，你让他打光棍啊？！”夏天义说：“你还说啥呀？我咋就遇上你这婆娘，生一窝猪狗！”二婶哭声更高，竹青从厨房里拿了老醋，又来劝二婶，说：“爹，你就少说我娘两句！”庆金却让竹青快拿了老醋去瞎瞎家，把娘背到厨房里坐了，又来酒桌上添酒，就拿眼睛看夏天智。夏天智喝他的酒，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放下，然后说：“庆金你应该去，淑贞和瞎瞎致了气，你去着好！如果是烫得不重，到我家拿些獾油给娃涂上，如果烫得重了，就到宏声那儿去看看，你给宏声说，账记在我名下。”庆金和竹青起身就走了。待到一个时辰后，庆金回来，说是瞎瞎媳妇端饭时不小心饭倒了娃娃胳膊上，烫了一片，已经涂了獾油。问竹青呢，庆金说回去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说：“就喝到这里吧。”各自回家去睡。

夏天智有些醉，耷拉着脑袋从巷子里往回走，想着酒桌上的话，心里闷着，实腾腾的难受，经风一吹，一股子东西就吐了出来。才扶着一棵树歇气，蓦地看见斜对面中星家的院内怪兮兮的，所有的树上都点着一支蜡，又设有香案，中星爹一直是跪在案旁，一声不吭，而俊奇却从每一棵树上折一小枝编成草帽戴在头上，然后在香案前上供品，上香，上酒，跪下来念一页纸上的话：“奉请北斗星君归坊安座，我本院大小树木十二棵持香祷告，主人夏生荣生于戊寅年正月十一日未时，现年六十六岁，一生勤劳俭朴，一心向善，深得村里乡邻爱戴，尤其教子有方，培养其儿出息有为，又待我众木亲近，今身染重病，痛苦难耐，我兄妹十二，长树榆，次树桃，三树杨，四树梅，柿，枣，丁香，樱桃，香椿，梨，柳和花椒，发自本心，甘愿各减阳寿一年添给主人。等主人病好之后，我等以所开之花，所结之果，全部敬献，主人也以电影一场，大小炮，满斗香以还重愿。人树诚心，神必感应。专呈此文为证。”求寿文念毕，夏天智却浑身哆嗦了一下，感觉有一股冷气上身。他向来不重视中星的爹，但中星现在才当了团长他却害了病，也理解他的可怜。关于求寿，夏天智倒想起一桩往事，母亲在晚年身体一直不好，大哥夏天仁每晚夜深也在院中设香案祈祷：愿减自身寿命十年，以增母寿。母亲终转危为安，但大哥五十五岁就死了，母亲也常说：你大哥生寿应该是六十五岁，今早死十年，是将十岁增给我了。求寿或许是顶用的，但夏天智不明白的是为夏生荣求寿的不是夏中星，而是俊奇，俊奇又代表着院中十二棵树木？他站在那儿呆了半天，待俊奇出来，轻轻叫了一声，俊奇吓了一跳，说：“是四叔呀，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夏天智说：“你给中星他爹求寿啦？”俊奇说：“你知道啦？他病了，本来要中星来添寿的，他又不愿意让中星添寿，就让院中的树木各减一岁，但树木不会说话，才要我去以树木的名义念他写好的祷文哩。四叔，你说这求寿能不能求到？”夏天智却说：“噢。”转身就走了，走了还自言自语着：“能求到吧，能求到吧。”

夏天智回到家里，四婶已经睡下了，他坐在中堂的椅子上吸水烟，堂屋里没有拉灯，黑幽幽的，堂屋门半开，跌进来的是片三角白光。夏雨终于回来了，推了一下院门，院门很响，他就掏出尿浇在门轴里，门再没了声，关了走进堂屋，蹑手蹑脚才要闪进来，夏天智说：“回来啦？”夏雨吓了一跳，说：“我说早早得回去，丁霸槽说再打十圈，他又是输了……”夏天智说：“你赢了？”夏雨说：“这，这……我以后再不打麻将啦，我给你保证。”夏天智说：“赢了好。”夏雨说：“爹，爹……”夏天智说：“你既然没瞌睡，你拿上你赢来的钱，现在去宏声那儿买‘固本补气大力丸’，买十二包！”夏雨说：“买药，现在去买药，谁咋啦？”夏天智说：“你问那么多干啥？让你去你就去，宏声就是睡了，也得把他叫起来。”夏雨迷迷瞪瞪就出了门，一出门，庆幸爹竟然没一句骂他，撒了腿就往中街跑。

“固本补气大力丸”是买回来了十二包，夏天智在篮子里提了，要夏雨拿了一把头跟他走。夏天智说：“我叫你干啥你干啥，不得说话！”父子俩先到了院后东北角，夏天智让挖个坑，埋下一包药，又到院后西北角，挖下一个坑埋下一包药，再到院前东南角挖坑埋了药，院前西南角挖坑埋了药。夏雨到底不明白，抬起头看爹，夏天智没吭声，他也不敢说了。夏天智又往夏天礼的家走去，夏雨仍是跟着，在房子的四角挖坑埋药，埋毕了。最后到了夏天义家，又是房子的四角挖坑埋药，挖到东北角的坑时，二婶睡梦中听到了响动，敲着窗子说：“谁，谁做啥的？”夏天智不吭声，也示意夏雨不吭声，轻轻地把药包放进坑，用手刨着土埋。二婶用脚把夏天义蹬醒了，说：“你听到了没，有啥响动！”夏天义听了听，说：“有啥响动？你睡不着了别害扰我！”鼾声又起了。

夏雨到底不明白他爹深更半夜埋“固本补气大力丸”是为了什么？事后过了好多天，他在丁霸槽家喝茶，我也去了，他给丁霸槽说起这事，丁霸槽也不知为了什么，我在一旁微笑，他说：“你笑啥，你知道？”我当然知道，吃啥补啥，赵宏声就曾经让我爹吃猪肚片补胃，吃核桃仁补肺，夏家的后人除了夏风和雷庆再没成器的，夏天智这不是要给夏家壮阳气吗？但这话我不给他夏雨说。世上是有许多事情不能说的，说了就泄了天机。夏雨就不理我，拿眼看门外碌碡上坐着的白娥。白娥穿了件花短裙子，腿白胖胖的，像两个大萝卜，她才坐到碌碡上，一眼一眼往街西头瞅。丁霸槽说：“一会儿三踅就要来了！”夏雨说：“你猜她穿了裤头没有？”丁霸槽说：“穿裙子能不穿裤头？”夏雨说：“没穿！”他们就哧哧地笑。白娥回过头，竟朝我们走过来，说：“笑我啥哩？！”夏雨说：“是引生笑你哩！”白娥就看我，说：“你就是引生呀？三踅常说起你的。”三踅说我能说什么好话，我说：“他说我啥的，谁背后说我谁断了舌头！”白娥说：“是吗，还断了啥呀？！”便嘿嘿地笑。我明白她笑我什么，才要起身走开，她却拿手捏了一下我的脸，说：“人倒长得白白净净的么！”三踅骑着摩托就过来了，让白娥坐到后座，呼啸一声又开走，但一股风吹开了白娥的裙子，她果真没穿裤头。白娥慌忙中拉裙子往身子下压，她的屁股还是让我们看见了。他俩乐得嘎嘎大笑，夏雨却冲着我说：“白娥捏你的脸，对你有意思啦！”我呸地唾了夏雨一口。

清风街别的人戏耍我，连丁霸槽夏雨也戏耍我，这让我非常生气！我呸了夏雨一口，从此就和他生疏，有事没事都去找哑巴，哑巴是好人。说到哪儿了，全扯远了，还是再说夏天义。

夏天义直到第二天起来，要将尿桶里的生尿提到瞎瞎家的地里去浇葱，葱浇上生尿长得快，才一出院门，发现了门框上贴着的对联。他说：“咦，谁给我送对联了？”坐在堂屋台阶上梳头的二婶说：“半夜里我听见响动……该不是给你贴大字报吧！”夏天义念了一遍，说：“吓，我是土地爷啦？！”二婶说：“你再念念。”夏天义又念了一遍，二婶说：“是土地爷你就少做声的。”夏天义闷了半天，说：“球！”提着尿桶走了。

东街的土地，除了三分之一的河滩稻田外，三分之一集中在东头小河两岸，还有三分之一就是312国道尽北的伏牛梁。伏牛梁上是“退耕还林”示范点。瞎瞎家的一块地就在伏牛梁的坡根，栽种着茄子、豆角和葱。夏天义到了葱地边，一边浇尿，一边骂瞎瞎。瞎瞎自小人没人样，偏爱惹是生非，又偏偏是骂不过人也打不过人，时常额上一个血包地回家，夏天义没有庇护他，反倒拿套牛的皮绳抽他。但是，夏天义最讨厌这个儿子，又最丢心不下的是这个儿子，分家另住后，瞎瞎日子不如人，他免不了在各方面勒掯着别的儿子而周济瞎瞎。夏天义浇完了尿，看见紧挨着的那一块只有二亩大左右的地里长满了铁杆蒿、爬地龙和麻黄草，知道是俊奇的堂哥俊德家的，眉头上就皱了个肉疙瘩。提起俊德，那是个没名堂的人，生了三个女儿却一定要生个男娃，拼死拼活是生下了，被罚款了三千元，家境原本不好，这下弄得连盐都吃不起，就去了省城拾破烂。出去拾破烂，村里人捂住嘴拿屁眼笑哩。可他半年后回来，衣着鲜亮，手腕子上还戴了一块表。丁霸槽硬说那表是假的，时针秒针根本不走，但俊德再走时把老婆和娃娃们都带走了，村人便推测他是真挣了钱，有人倒后悔没有跟他一块去。夏天义看着二亩地荒成了这样，不骂瞎瞎了，骂俊德，就过去拔铁杆蒿，拔一棵骂一声。

拔开了有席大一片，俊奇背着电工包从312国道上过，说：“二叔，没柴烧了吗？我家有劈柴，我给你背些去。”夏天义说：“我来拔柴火？我看着这蒿草就来气！多好的地荒着，这就不种啦？！他最近回来了没？”俊奇一下子脸沉下来，说：“过年回来了一次再没回来过。”夏天义说：“清明也没回来上坟？”俊奇说：“没。”夏天义说：“那他是不想再回来了？”俊奇说：“省城是他的？不回来最后往哪儿埋去？”夏天义说：“埋他娘的脚！他就这样糟踏土地？！他不种了，你也不种了？”俊奇说：“他说过要我种，却要我每年给他二百斤粮食，还得缴土地税。我种地他白收粮呀？再说我一天忙得不沾家，我家的地都种不过来哩。”夏天义说：“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我来种！”

又一个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当夏天义说出他来种俊德家的地，俊奇回来就给他娘说了这事，老太太有些晕，头弯在炕沿上了半天，说：“这使不得。”俊奇觉得奇怪，问为啥使不得，老太太却要俊奇倒一碗水，她该吃药呀。水还没有倒，夏天义就在门外喊俊奇。夏天义是个急性子，一整天没见俊奇回话，摸黑来问情况，俊奇忙出去，说他还没给俊德打电话的，要夏天义进屋去，夏天义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进去，一边走一边故意咳嗽。老太太躲不及，也就不躲了，手心唾了口唾沫，抹了抹头发，站在门口。俊奇见娘的眼睛发亮，才要问娘的头还晕不晕，娘却说她去给烧开水。夏天义说：“喝些浆水倒好！”老太太亲自去舀了碗浆水，还在浆水里放了一把糖，退身坐到灯影下的炕沿上。俊奇拨通了俊德的电话，俊德同意代耕，俊奇就代表了堂兄和夏天义写了个协议：土地税由夏天义承担外，每年给俊德一百斤小麦和一百斤稻子。写了协议，夏天义突然说：“咳，解放前我给你们家种过地，六十年过去了，我又来种你们家的地了！”老太太挪了挪身子，要起来，但还是没有起来，说：“他二叔，你不说这话我还不敢说哩，你种了一辈子地，老了老了，还种这二亩地干啥呀，你还缺吃少穿的？”夏天义说：“地不能荒着么，好的一碗饭，倒在地上了，能不心疼？我还不至于太老吧？！”老太太说：“……你一辈子使强！”老太太却笑了。老太太一笑，夏天义就不吭声了，在口袋里摸卷烟，但口袋里没有装卷烟。俊奇说：“娘，娘！”老太太说：“我睡呀，你们说吧。”摇摇晃晃地就往厦屋去。

老太太一走，夏天义也说他走呀，俊奇就送他出来。天上满是星星，一颗一颗都在挤眉弄眼。夏天义的情绪特别好，顺口唱了：“老了老了实老了，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俊奇说：“二叔也能唱《五典坡》？”夏天义忙把唱止住，脸上一阵烧烫，说：“俊奇，你现在一顿吃几个馍？”俊奇说：“吃馍？一顿吃两个。”夏天义说：“我吃三个！”俊奇说：“你还能吃三个？”夏天义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不说了，跨了一个大步。巷道拐过弯是段斜坡，夏天义明明看着两个石阶，要一步跨上去，但脚步没踩住，咚地窝在了地上。俊奇忙去扶他，他说没事没事，不让扶，也不让再送，独自从巷道里往过走，肩膀抬得高高的。俊奇在黑暗里笑着，返回家来，娘却坐在厦屋门前的捶布石上，屋檐上吊着两只蝙蝠。

夏天义要种俊德家的地，这事除了夏天义的五个儿子知道外，谁都不晓得底细。俊奇到夏天智家收缴电费，说给了四婶，四婶告诉了夏天智，夏天智不画脸谱马勺了，立马去找庆金。

庆金在家里和四个弟弟、弟媳们也正商量着这事，听见夏天智在院门外喊他，一出来，夏天智劈头盖脸就说：“你们是不是不养活你爹啦？”庆金一头雾水，说：“四叔咋说这话？”夏天智说：“我就说了，你们不养活你爹了，我就让你爹住到我那儿去！”庆金赶紧端了凳子让夏天智坐下，要给夏天智点烟，但夏天智没有拿水烟袋，庆金就喊光利快给你爷回去取水烟袋。光利跑着去了。庆金说：“四叔你有啥慢慢说，我听着的！”夏天智说：“养儿防老，养的你们干啥？你爹给你们各家帮着种地，我都有些看不下去，现在竟然让你爹去种别人的地？！”庆金就给夏天智解释，说这事他们事先都不知道，这阵也正在屋里商量着咋办呀。夏天智站起来就走，说：“那好，你们商量吧，商量出结果了，给我汇报！”庆金拉他没拉住。

庆金一脸灰，回到屋里。庆玉说：“四叔倚老卖老！”竹青说：“话不敢这样说，四叔还不是为了咱？”庆玉说：“他是长辈我尊重，但我咋都不爱惦他，事情也怪啦，老弟兄三个，原本爹管事的，倒是他把谁家的事都揽了！”竹青说：“不说这些了。咱想一想，为啥爹要种人家的地？”庆堂说：“是不是咱给爹的粮食不够吃？”瞎瞎的媳妇抱着胳膊上还缠着纱布的儿子，说：“咋不够吃，老两口的茶饭比我家好，我儿子每顿拿了碗只往他爷家跑。”庆满说：“是你一到饭辰了就唆着娃去么，让老人替你照看娃又管了娃吃的。”瞎瞎说：“我儿子能吃他爷多少饭，一小木碗也就够了，你把哑巴常年放在爹那儿，哑巴是啥饭量，吃谁谁穷！咱给的是两个老人的粮，倒成了三个人吃饭，当然不够吃了。”庆满说：“你只看哑巴吃哩，咋不看哑巴给老人干的啥活？一年四季，吃水是谁担的，柴是谁劈的，黑漆半夜老人头疼脑热了是谁背着去看医生的？”声音都高起来，庆金说：“吵啥呀？！咱把爹的地分着种了，是想让爹歇着，可爹身子骨还硬朗，这些年还不是看谁家活忙就帮谁干？爹一定在想，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弄一块地种。”庆玉庆满说：“是这个想法。爹当了一辈子村干部，现在不当了，他还是看啥不顺眼就要说，可说了君亭又不听，他得有个事干呀！爹既然种人家的地，就让他去种吧。”竹青说：“外人可不知内情，会不会耻笑咱做儿女的？”庆玉说：“爹虽说当过村干部，那毕竟还是农民，农民种地有啥呀？四叔一辈子吃公家饭，如果他现在去种别人的地，那才招人笑话夏风夏雨的！”说到这儿，光利空着手回来。庆金说：“你取的水烟袋呢？”光利说半路碰着四爷，四爷拿走了。庆金说：“你四爷脸色咋样？”庆玉说：“管他脸色不脸色的，咱家窝里的咱不能处理啦？！”

夏天智一直在等待着庆金来汇报，庆金却没有来，几天里连个面都不闪。经夏雨了解，庆金他们做儿子的意见竟然和夏天义一致，这让夏天智十分尴尬，在家骂庆金，又埋怨二哥是劳苦命，预言他现在还能动弹，等到动弹不得了，受罪的日子就在后头！夏雨不敢多劝说爹，去街上买了二斤肉，要给爹做红烧肉吃。夏天智就说：“吃肉，吃肉，咱吃咱的！”红烧肉还没做好，君亭来了。四婶留君亭吃肉，君亭说：“红烧肉有啥吃的，我请四叔吃熊掌！”夏天智说：“说天话，现在哪儿能吃到熊掌？！”君亭说：“熊掌是真熊掌。”这才告诉有人前几天给刘家饭店送来了一只熊掌，刘老吉叫他去买了吃，他嫌贵没有去，今日县商业局长要来参观市场建设情况，这可是个机会，为了争取商业局能拨一些款，就得好好接待人家。夏天智说：“这哪儿是请我吃熊掌，让我作陪么！”君亭说：“你一作陪，这规格就高了么！”夏天智说：“我户口又不在清风街，要陪，你请你二叔么！”君亭说：“非你莫属！”夏天智爱听这话，肚子里的气也消了许多。君亭说：“如果你和二叔不拆伴，就把二叔也请上？”夏天智说：“那就不叫他了。”

夏天智决定去作陪，就收拾起来，换了一件新裤子，又要穿件西服。西服是夏风工作后给他买的，平日很少穿，现在从箱子底取出来，四婶说：“大热天的，恨不得剥了皮的，你穿得这厚要捂蛆呀？”夏天智说：“你不懂！”又蹬了皮鞋，说：“要给清风街撑面子，就把面子撑圆！”

两人到了清风寺，商业局长还没有来，金莲在院子里训练几十个小学生。金莲说：“听着，我到时候一喊：热烈欢迎，你们就挥手喊：欢迎欢迎！我喊四个字，你们只喊后两个字，记住了没有？”孩子们说：“记住了！”金莲说：“咱排演一下，丑丑你站好！”丑丑是铁匠的孙子，就站直了。金莲说：“热烈欢迎！”孩子们全是挥手，喊：“欢迎！欢迎！”金莲喊：“领导辛苦！”孩子们喊：“辛苦！辛苦！”金莲一抬头见夏天智进了院，说：“四叔来了！”孩子们仍在喊：“来了！来了！”气得金莲说：“我问候四叔哩，谁叫你们喊的？！”

夏天智坐到会议室里，身上就出了一层汗，问：“局长没到？”君亭说：“说好到的，估计十二点左右吧。”上善就拿了一份材料，让君亭签字。君亭念道：“熊掌一只，盐二斤，醋一斤，面粉五十斤，菜油五斤，鸡十斤，大肉十斤，鸡蛋十斤，土豆五十斤，萝卜三十斤，鱼十斤，排骨十斤，木耳一斤，蕨菜三斤，豆腐十斤，味粉一斤，大小茴一斤，花椒一斤，白菜五十斤，米五十斤。”他说，“一顿饭吃这么多？”上善说：“账单上是接待商业局长一行人。”君亭说：“一行人也吃不了这么多，盐都二斤，是骆驼呀？！”上善说：“两委会欠刘家饭店几万元了，账不好走，趁机会就可以冲账么。”君亭为难了半天，又揪额角的头发，说：“这咋回事么？！”把字还是签了。

农村的午饭吃得迟，一般都在两三点钟，眼看着到了十二点，金莲就领了孩子去了312国道到清风街的路口，随后君亭和夏天智以及一帮村干部也赶了去。太阳正毒，人站在路口，天上像一把一把往下撒麦芒，扎得人难受。夏天智穿得又厚，里边的衬衣早已湿透，只觉得头晕。但他在孩子们面前要做表率，就一直站着，不肯坐到树阴下，也不戴草帽。君亭说：“四叔，害扰你了！”夏天智说：“啥叫害扰！为了集体的事，这晒一下有啥？”村里一些人见村干部集中在路口，知道是要迎接领导了，却不知道迎接的是什么人，远远地站着往这边看。三踅却端着一碗长面过来了，嘴唇上一圈辣子油。金莲先劝他走开，因为村干部正正经经迎接领导的，你端着一碗面在这里吃，影响不好么。三踅生了气，将饭碗摔在金莲的面前。君亭是看到了，但他没言语。这陈三踅抱着肩就站在路口对面，说：“我媳妇让我洗裤头，我不洗，我媳妇说，让你洗是看得起你，别人想洗还不让洗哩！”夏天智懒得理他。君亭说：“三踅，咋啦，脸吊得那么长？”三踅说：“要告人呀！”君亭说：“又告谁呀？”三踅说：“才想哩！”夏天智悄声给君亭说：“领导就要来了，你赶快把他支走，他如果拦住领导告状，那就难堪了！”君亭走过去给三踅一阵耳语，三踅就走了。金莲问君亭：“你说什么了，他乖乖走了？”君亭说：“我只问了一句白娥的事，他就走了。”夏天智听不明白，才要问白娥是不是武林的小姨子？突然觉得心慌，接着腿颤手颤，额上的汗就滚豆子。君亭说：“四叔，你不舒服？”夏天智说：“没事。”身子颤得更厉害，脸上没了血色。金莲说：“是不是中暑啦，我这儿有风油精。”夏天智说：“可能低血糖犯了。”往君亭身上靠。君亭忙把四叔扶住，着人背了先到刘家饭店去歇，在这里迎接不了不要勉强，吃饭时陪陪也行。夏天智不让人背，被搀着去了饭店。

低血糖犯了人就害肚子饥，夏天智一到饭店，饭店里正卖扯面，他说：“给我来一碗！”但买扯面的人多，下出了一锅，被别人买走了，又下了一锅，眼看着轮到自己了，却偏偏又没有了。夏天智已经难受得厉害，没力气去看别人在吃扯面，也没力气看刘老吉的媳妇在锅台前一遍一遍地点水，笊篱在锅里搅来搅去，他趴在了桌上。

扯面终于端了上来。夏天智头不抬地吃，肚里好像有个掏食虫，吃下了半碗还急着扒拉，将一大碗面全吃了，脸上的颜色才好转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说：“这病犯了能吃得很！”刘老吉媳妇说：“再给你来一碗。”他说：“纸呢？来一张纸！”他拿纸擦着嘴，说：“你拿面打发你四叔呀？得留下肚子吃熊掌啊！菜做着没有？”刘老吉媳妇说：“后边灶上正蒸着哩。”他说：“做好，一定要做好！”

但是，商业局长到了三点还没有来。君亭给县商业局打电话，局办公室说县政府有个紧急会议，局长来不了了。君亭气得骂了一声：“官僚！”让金莲给孩子们每人买一支冰棍打发了去，招呼村干部到刘家饭店，说：“现在这官僚，就得再来一场‘文化大革命’！他不来了，拉倒，咱吃饭去！”饭菜当然丰盛，味道也不错，遗憾的是熊掌没有蒸烂，根本咬不动，金莲嚼了半天，还是吐了。君亭说：“再难吃也得吃，吃一口顶三个蒸馍哩！”夏天智吃了四块，都是嚼来嚼去咬不烂，强忍着咽了。这个晚上肚子就胀得睡不成觉，让四婶揉肚子，还不行，就爬起来用指头抠喉咙眼，一恶心，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第二天，夏天智起得很晚，才到花坛上看月季又开了三朵，听见有鞭炮声，问四婶：“谁没来请我吧？”四婶说：“谁来请你？”夏天智说：“那谁家放鞭炮做啥？”四婶说：“夏雨一露明就走了，说庆玉今日立木。”夏天智没有言语，给花浇水，水把鞋溅湿了。他放下水瓢，进了卧屋，说：“一会儿谁要来叫我，你就说我身子不美，还睡着。”四婶说：“鬼叫你！”才捉住帽疙瘩母鸡，指头塞进鸡屁眼里试蛋，庆玉来了，问：“我四叔呢？”四婶说：“说你要来的就真来了！今日立木啦？”庆玉说：“立木啦！来请四叔过去。”四婶朝卧屋窗子努努嘴。庆玉就立在窗外叫：“四叔，四叔，我是庆玉，我新房今日立木，来请你呀！”夏天智在炕上说：“我去干啥呀，我给你又干不了活！”庆玉说：“哪敢让你干活？你端上水烟袋去现场转一圈，然后吃饭时你坐上席。”夏天智说：“我去不了，身上不美气。”庆玉说：“昨日那么热的天，村上的事你都去了，你侄儿一辈子能盖几回房，你能不去？你去了能压住阵哩！”夏天智说：“我能压住阵就好了。”庆玉瓷在那里，说：“四叔不给我个脸了！”夏天智说：“我有脸也不至于说话像放了屁！”他在土炕上摆弄收音机，嘶里哇啦的，寻找秦腔频道。庆玉不高兴地走了。在新房那边噼噼啪啪又一阵鞭炮声中，收音机里播放着《钻烟洞》：

庆玉新房立木的鞭炮是我和哑巴放的，我们先在新房的门口放了三串，又爬上大梁放了五串。哑巴笨，他一手提着一串鞭炮一手握着一盒火柴，鞭炮快燃到手边了，我说：“撂！撂么！”他一急，把火柴撂出去了，鞭炮还在手里，吧地就响了，差点把他从大梁上跌下去。放完了，我问哑巴：“咋不见你爷呢？”哑巴给我比画着，意思是夏天义去挖地了。我说：“这么大的事你爷不来，他挖什么地？”哑巴窝一眼瞪一眼地恨我。吃饭的时候，哑巴拿着大海碗吃两碗米饭，见我也已经吃罢了，就满满再盛了一碗，让我端到房后去。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把饭端到房后，他又端了一碗菜过来，拉着我就往巷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往后看，后边没人跟着，跟着的是来运。原来他是偷着饭菜要给夏天义送的。

夏天义真的是在俊德的二亩地里。地挖出了一大片，他热得脱了褂子，正靠在地塄上吸黑卷烟。地塄上歪歪扭扭地长着一排酸枣刺，没有叶子，枝干像一堆蛇体龙爪。有一处塌陷，一棵酸枣刺的根须露了出来，飘飘荡荡的，而枝头上仍有一颗酸枣，夏天义手伸过去将枣摘了噙在嘴里，眯着眼看起远处的清风街。他看得十分专注，连我们到来都不晓得。哑巴要叫，我制止了，蹴下身也往清风街看，街前街后红着天黄着地，街道是白的，街房是黑的。我说：“这有啥看的？”夏天义回过头来，吃惊地看着我们，叫道：“哈，给我送饭来了，这么好的饭！”他把黑卷烟塞在我的嘴里，端过碗就吃起来，黑卷烟太呛，我就扔了。夏天义人老了，吃饭仍然狼吞虎咽，一碗饭一碗菜很快就吃完了，脊背上的汗道一股一股往下流。碗里还剩下那么一疙瘩米饭了，他站起来，走到地塄上吹净了一小块硬地皮，把米饭放了上去，然后他退过来，对我们说：“你们都吃了？”一群麻雀飞了来，还飞来了一只土鸽，它们好像一直就在附近等待着，立即在硬地皮上叫着吃着。我说：“二叔，二叔，这是你养的鸟？”夏天义却靠在那里睡着了，鼾声在拉风箱。

夏天义睡着了，我和哑巴离开了二亩地，狗剩却在喊他。他这一喊，酣睡中的夏天义听到了，躲在不远处的一丛坟墓上的鬼也听到了。可怜的狗剩只剩下了几天的寿命，但他不知道，还满怀希望地补栽十二棵核桃树。从二亩地往上，经过一段土路，伏牛梁上的“退耕还林”有他一块地，栽种的核桃树死去了十二棵，当他领取“退耕还林”的补贴时，上善责令他一定得把死去的树补栽齐，他就去补栽了。他三年前去潼关的金矿上打工，今春回来钱没挣下多少却患上了矽肺病，手脚无力，几乎成了废人，所以补栽树后又担着水去浇灌就很艰难，爬坡几十步，便停下歇歇。狗剩是歇着的时候，看见了夏天义，他高了声说：“老主任，老主任，你种起俊德的地了？”夏天义醒来，说：“你干啥哩？瞧你的脸，土布袋摔过一样！”狗剩说：“我补栽些树苗。”夏天义说：“这个季节你栽树能活？”狗剩说：“缺了十二棵，原本想冬里补上，可上善须让我补上么。”夏天义说：“补上也是死的。”狗剩说：“能活就活，就是不活从远处看数儿是整齐的。你咋样种俊德的地？”夏天义说：“除了缴土地税，一年给他二百斤毛粮。”狗剩说：“那有些划不来。”夏天义说：“总不能让地荒着啊！”狗剩说：“地荒着是让人心疼。这‘退耕还林’国家是给补贴的，可头两三年树苗子小，行距又这么宽，地这么闲着多可惜！”夏天义说：“是可惜！”狗剩说：“那你说，这行距间能种吧。”夏天义说：“不影响树苗么。”狗剩就喜欢了，说：“咋能影响？不影响！种不成庄稼了也能种些菜么。”

这一边说话，狗剩真的就在树苗的行距间翻地松土。清风街的人是南山的猴，一个在阳坡里挠痒痒，一群都在阳坡里挠痒痒。看了狗剩的样，七家八家也去翻地松土，翻松开了就等着天下雨。

天旱得太久了，肯定是要有雨的，许多人家刚刚翻松过了伏牛梁上的坡地，天就阴了。那天天阴得很奇怪，先是屹岬岭上起了蘑菇雾，蘑菇云越长越大，半个天就暗下来，戏楼南的埔畔上，一疙瘩一疙瘩的黑云往下掉。掉下来又飞走了，那不是云，是乌鸦。哪儿来的这么多乌鸦？清风寺的白果树也成了黑的，落住了一只猫头鹰呜呜地叫。猫头鹰一叫，是猫头鹰闻见了人将要死去的气息，狗剩的老婆听到了，心里陡然地发慌，想到：是不是狗剩要死了？这念头刚一闪过，她就骂自己想到哪儿去了，啪，啪，打嘴巴。从家里出来要到伏牛梁上找狗剩，才到街上，便见狗剩从伏牛梁往回跑。狗剩是跑得一双鞋都掉了，提在手里还是跑，后来气就不得上来，窝蹴在路边歇着。

正好夏天智过来，说：“狗剩，娃娃学习咋样？”狗剩哎哟一声趴下来磕头，说：“多亏你出钱让娃娃上了学，我还没谢你老哩！”夏天智说：“起来起来，我是稀罕你谢呀？干啥么，累成这样？”狗剩要回答，气又噎得说不出来，举了手指天。夏天智说：“天要下雨呀。”狗剩说：“是天意！”夏天智说：“也该下雨了。”脚步未停就回去了。

回到家里，满院子还挂着新画的脸谱马勺，四婶却在院角用禾秆苫盖一棵榆树苗，夏天智就说还苫禾秆怕树苗晒吗，天要下雨了。四婶却说就是要下雨了才苫盖的，雨要是大了会把树苗拍死的。夏天智拿了个竹篓去盖，才发现榆树苗小得只有四指高，叶子嫩得像水珠。苫盖了榆树苗，收拾了脸谱马勺，狗剩却又来了，狗剩手里提着一只鸡。夏天智说：“我说过我不稀罕你谢的，你拿了鸡干啥呀？”狗剩说：“这是个母鸡，但入夏来就不下蛋了。”夏天智说：“我说不收就不收！”把狗剩往院门外推。狗剩抱住门框说：“四叔，我还有一句话给你说的。我不会说话，说好了你老听着，说不好了权当我没说。”夏天智说：“你咋这么啰唆！你说。”狗剩说：“你要不收就不收，我把鸡押在你这儿，你看行不？”夏天智说：“你咋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清，平白无故地把鸡押在我这儿？”狗剩说：“我实在不知道咋开口的。”夏天智简直有些躁了，说：“说话！”狗剩说：“这雨要下呀，我想在地里种些菜，可没钱买菜籽，我把这鸡卖给书正媳妇，她说要买就买一只下蛋的鸡。鸡下蛋哩谁能卖？我气得就来寻你了，我想把鸡送给你，你借我些钱，等菜收成了，卖了钱我就还你。”夏天智听了，口气就软了，说“你坐下你坐下”，让四婶倒了一碗水递给了狗剩，问：“你种菜呀，在哪儿种？”狗剩说：“伏牛梁上我那一块地种了树啦，可树还小，间距大，我把它翻松了。”夏天智说：“那能种呀？”狗剩说：“能种，好多人都翻松开了。真是天意，地荒着时就是没雨，才翻松开雨就要来了。”夏天智看看天，天上的黑云变成了两股粗道，粗道交叉成一个错号，一个石头掉下来，四婶吓了一跳，过去看时，不是石头，是一个麻雀，小脑袋已经碎了，她尖叫着：“麻雀能飞着飞着就死了？”夏天智说：“这鸡你带回去，钱我也不借你，但我给你菜籽，我家里正好有五六斤白菜籽的。”狗剩兴奋得搓手，说：“我要不了那么多，几两就够了。”夏天智说：“都拿上，看谁家要就给谁，真长出菜了，给我提一笼子就是了。”狗剩拿了菜籽袋，放下鸡就走。夏天智拉住他，让把鸡带上，狗剩就手捏了鸡脖子，鸡被捏了脖子，鸡冠子发红变紫，两只眼睛亮晶看着狗剩，狗剩也就看着鸡。人鸡对视了十几分钟，狗剩突然扬起掌，啪啪扇了鸡头两下，鸡头就垂下来，眼睛闭上了。狗剩说：“四叔不要活的，我把它弄死了你该要吧！”放下鸡就走了。四婶看得目瞪口呆，狗剩已经走到巷子里了，她才说：“这狗剩多可怜的，心咋恁狠的？！”

可怜人肯定有他的可恨处，狗剩是这样，武林和瞎瞎是这样，即便是秦安，也这样。秦安的病原本不重，可他不愿意出门，一看见人多就发慌出虚汗，病竟然就一天比一天沉了。秦安的老婆老想不通，秦安当领导的时候，家里啥时人断过，她烦得理都不理，待一出事，全都躲开了，她想寻一个人给秦安说说宽心话，又不好意思给人下话，终日只在家偷偷抹眼泪。这期间君亭是来过，秦安的老婆从门道里看见君亭在院门外停摩托车，一阵高兴，就进屋告诉秦安：是君亭来了。秦安问：“他来干啥，看我笑话呀？”老婆说：“他能来就好。”秦安说：“还有谁？”老婆说：“就他一个。”秦安拉被单盖了自己，说：“那我服了药瞌睡了！”老婆在院子里招呼了君亭，君亭放下一竹篮鸡蛋，问秦安病怎么样了？老婆说：“还能怎样，这一睡倒怕是不得起来了。他给乡上打了辞职书，你没见到吗？”君亭说：“清风街怎么能没有他？让他安心养病，养好了，我们这个班子还有许多事要干呀！”秦安在里屋炕上听着，一时觉得喉咙痒，忙吞咽了唾沫。秦安老婆说：“你两个调换了位子时，你不知道他多高兴，还对我说君亭的能力强，这一届肯定能给清风街办大事哩。没承想就有人害他！清风街上谁不玩个麻将，偏偏派出所就来抓摊子！他是个没嘴儿的葫芦，生了气爱窝在肚里，我对他说你被人捉弄了窝在家里干啥，你就不能出去喊一喊，骂骂那些报案的人？！”君亭一直等秦安老婆把话说完了，他看着秦安老婆，说：“嫂子，你恨那个报案的人，那我就给你说，那个报案的人就是我。”秦安老婆本要指桑骂槐，给君亭个下马威，没想君亭说出这话，她一时慌了，张了嘴不知还要说什么。案板上有了老鼠在偷竹篮里的鸡蛋，一个老鼠把鸡蛋抱着仰躺在案上，另一个老鼠咬着抱鸡蛋的老鼠的尾巴，一下一下往前拖。秦安的老婆看见了老鼠偷鸡蛋，没理会，她说：“是你？”君亭说：“是我。我哪里知道秦安在那里打牌？也是怪，那天派出所偏偏换了新人手！等我知道已经晚了，我就给所长说情，让不要再追究也不要再提说，可秦安心眼小，竟自己先吓住了自己。”秦安老婆这才吆喝老鼠，老鼠逃跑了，鸡蛋滚下案板，一摊蛋清蛋黄。秦安老婆说：“你这么说了，我倒不生你的气。我就想么，你们兄弟俩搭班就像你二叔和引生他爹当年一样，一个是笼沿一个是笼襻，不应该谁离了谁！”君亭说：“就是的！他这一病，我倒没处挖抓了！”说着就往里屋走。秦安老婆说：“他吃了药刚刚瞌睡。”但君亭已经进了里屋门，秦安立即将脸转向墙去。秦安老婆说：“秦安，秦安，君亭看你来了，还给你拿了一篮子鸡蛋！”秦安没有动。秦安老婆说：“药一吃人就迷糊，是睡实了。”君亭说：“那我就不等了，你好生服侍他，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扇了扇被单上的苍蝇，竟手里抓到了一只，握了握，甩在地上。秦安老婆就送君亭出了院门。

君亭一走，秦安倒训斥老婆，嫌老婆恳求了君亭。老婆说她之所以那样一是把话挑明了，让君亭心明肚知秦安的病与他有干系，二是秦安心眼小，让君亭多来看看或许秦安的病好得快些。秦安却说君亭并不像夏天义，夏天义把引生的爹做了一辈子反面典型但也把引生的爹认作是最好的知己朋友，而君亭学会了夏天义作怪，却没夏天义的耿直。秦安说：“你给我把人丢尽了！你以为君亭盼我病很快好起来吗？以为君亭就会常来看我吗？”果真，君亭来过了一次，就再没闪过面。秦安的老婆曾经到市场工地上去，君亭在那里指调这个吆喝那个，看见了她也没有和她搭话，觉得秦安说得对，伤心地又哭了一场。

君亭提来的那一篮鸡蛋，提来时怕破碎，上下铺了麦糠，秦安不愿意吃，老婆也就没敢给秦安煮，一直放在厨房。天气热，鸡蛋就臭了。市场工地上挖出了土地公土地婆石像，秦安的老婆回来给秦安说：“人都说这是吉兆，或许是你错了。”秦安说：“我错啥了？我还没死哩你就向着别人啦？”秦安老婆一肚子委屈坐到厨房台阶上，想：别人家田里都拔过二遍草了，自己忙不到地里去，而市场工地上那么多人热闹着，秦安就这么待在家里，服侍又服侍得惹气，就可怜了秦安，又恨秦安。一只斑鸠从村外的槐树上飞来，站在她家院门楼上叫：咕，咕！她听着是：苦，苦！扬了扫帚打，斑鸠扑哧拉下一股稀粪，白花花留在瓦棱上，顿觉晦气，对天呸呸地吐唾沫。秦安在里屋待得心烦，听见老婆在院中呸呸吐唾沫，骂道：“你吃了死娃子肉了，吐？！”老婆说：“唉，秦安，我看我得死到你前头！”秦安听了，不再言语，坐了一会儿，挪着步走出来，竟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晾到竹竿上。身子虚弱，一弯腰已是一身汗，他说：“土地爷石像现在放到哪儿了？”老婆没理他。他又说：“天义叔知道不？”老婆还是没理他。秦安自言自语说：“好多天没见天义叔过来了。你去把枕头底下那个小本本拿来。”老婆去拿了小本本，秦安记着他病后谁都来看望过他，数来数去，是八个人。老婆不忍心看，说：“你记这些干啥，记着生气呀！”夺了小本本，把那一页撕了。秦安说：“别人不来也罢，他上善也不来了？！”用脚踢面前的捶布石，鞋却飞到了院门口，正巧夏天智进来。夏天智提着宰杀过的鸡。

夏天智陪着秦安吃鸡的那个下午，雨是下起来了。清风街里里外外的蹚土很厚，雨落下来一声价响，蹚土就飞起来像是烟雾，一时笼罩得什么都看不清。跑着的人、鸡、狗，被呛得全打喷嚏。土雾足足罩了半个多小时，天地才清亮了，能看见雨一根一根从高空中直着下来栽在地上，地上在好长时间却没有水，到处是嗞嗞的声。大多的人都没避雨，站在雨地让雨淋，染坊后院的叫驴在叫，人也在叫，叫声乱了一片。瞎瞎头一天在屹岬岭上割草，砍了漆树，出了一脸的红疙瘩，眼睛也肿得一条线，他在雨地里见谁抱谁，还把自己的脸和别人的脸磨蹭。他是想让所有的人都染成漆毒，人们骂着他，但并不记恨，就同他一块又叫又跳，故意跌倒，弄得浑身的泥。也有人担心这雨不会太长久，将桶、盆子、罐子都放在屋台阶下接檐水，也扒开了尿窖子边的土堰，让巷道里的水流进去。但雨下到了天黑仍还在下，家家院子里的水满了，从水眼道里流不及，翻过了门道。巷里水流不动，尿窖子溢了，屎橛子就漂。

我是有一双雨筒子鞋的，清风街只有这一双，是爹活着的时候冬季里下荷塘挖藕穿的。那天我就穿着到处跑。我看见一只鸡张着嘴向空中接雨，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最后就喝死了，倒在泥窝里。小炉匠家的后院墙坍了，正好压住了躺在院墙下淋雨的母猪，母猪当场流产。无数的老鼠从街面上通过，爬上了戏楼，而戏楼前的柳树上，缠绕着七条蛇。伏牛梁上跑下来一群种了菜籽的人，狗剩是跑在最后的，他张着嘴，喘不上气来，见了我却说：“兄弟，兄弟，你要吃菜了，你来寻哥！”我穿着雨筒子鞋呱呱呱地还是往前跑，路上的人都赤着脚，我经过他们身边故意踩着积水，溅他们一脸一身，要惹他们骂我。但是，一道电闪，我看见了半空里突然出现一棵倒栽的树，是红树，霎时就不见了，然后是一个火球，有粪笼那么大，极快地在前边的麦场上转，碰着碌碡了起一团火星，碰着麦秸堆了，麦秸堆烧起来，火又被雨浇灭了。我还要看，嗡的一声，就被什么打着了，昏倒在地上。

我昏迷了，但我没有死，很快睁开了眼睛，我听见远处有人在叫：“引生让龙抓了！”清风街把雷击叫“龙抓了”，七年前西街白茂盛被龙抓过，一米八的大个，烧成了一截黑炭。我看了看我自己，身上好好的，裤子口袋里掉出一枚钢币，我把钢币装进去，可我没有起来，瘫得像被抽了筋。好多人都跑了过来，以为我死了，但他们没有痛苦，却说我是造了孽了，才被龙抓了的。我愤怒着就站了起来，而同时耳朵里充满了声音，声音沙沙的，就像是你拿着麦克风又在麦克风上用指头挠。接着是有了人话，周围的人却并未开口，我才知道这些人的话来自他们的心里，他们想的是：“引生没有死？狗日的命还大！瞧呀，他穿的雨筒子鞋，这是他爹拿村里钱买的。”放你娘的屁！我大声地吼着，回到了家里倒头就睡。下雨天是农民最能睡觉的日子，毬朝上地睡，能睡得头疼。但我那个晚上却睡不着，我的耳朵里全是声音，我听见了清风街差不多的人家都在干那事，下雨了，地里不干了，心里不躁了，干起那事就来劲，男人像是打胡基，成百下的吭哧，女人就杀猪似的喊。我甚至还听到了狗剩的喘息声，他在说：“我要死呀，我要死呀！”就没音了，他的老婆说：“你咋不死么？！”一连串的恨声。这时候我想起了白雪。这时候是不应该想起白雪的，这时候想起白雪是对白雪不恭，清风街所有的女人怎么能同白雪相提并论呢？我问我：哪儿想白雪？我说：浑身都想。问：我到底是哪儿想？我说：下边一想了，心里就想。我扇了我一个耳光。却又想：白雪今夜里在干些啥呢，是排练着戏还是戏排练好了已下了乡巡回演出，而巡回演出夏中星怎么没通知我？我一生最遗憾的是这一夜我刚刚想到了白雪我的耳朵再也听不到远处的和旁边人心里要说的声音，我最终不知道白雪那时间里在干啥事。这已经到后半夜，雨渐渐地稀了，只有屋檐上还滴答着水，再后就一片寂静。

等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晌午，太阳又白生生照着。院子的地砖缝儿都长上了草，三四十年的土院墙浸湿了一半，几处墙皮剥脱了，而墙头上的裂缝被几片粗瓷瓮片盖着，并没有塌崩，却在瓮片旁生长的苔绒由黑变绿，绿中开了一朵烟头大的小花！清风街的土真是好土，只要一有水，就生绿开花！这花开在我家墙头一定会有原因的，我想了好多它的预兆，我不愿意说出来，怕泄了天机。一高兴，从炕席下取了几十元，我寻丁霸槽打牌去。丁霸槽家里早已摆了两张桌子在搓麻将，人人都是大泥脚，一进门就在地上蹭，门槛里鼓起了一个大土包。我说：“你也不铲铲土包，不怕崴了脚！”丁霸槽说：“这是福包哩！你家的地平，可谁到你那儿去？”我要坐上去打牌，丁霸槽不愿意退下来，让我到另一张桌子上去，另一张桌子是四个妇女，我说：“净是些女的？”丁霸槽说：“女人上了四十还算女人呀？！”我就在另一张桌子上搓起了麻将。丁霸槽的院子里有一棵核桃树，往年的穗花像毛毛虫，挂满了一树，也落得满院都是，现在树枯了，没一片叶子，枝条就像无数的手在空里抓什么。抓什么呢，能抓住些什么呢？我的牌一直没搓好就是我操心着树的手想抓什么。麻将一直搓到半下午，我已经欠下了百十元，在身后的墙上画了十多道，那些女人果然不像女人，凶得像三踅，非要我回家取钱不可。离开丁霸槽家的时候，我说：“霸槽，你应该砍掉这棵树！”丁霸槽嘲笑我是输了，看啥都不顺眼。

输了百十元钱算什么呀，狗剩才是可怜，他就是在这一天死了。

事后我听供销社的张顺说，狗剩在黄昏时来到他那儿要买一瓶农药，但没有钱，要赊账，他就替狗剩写了个欠条又让狗剩按指印，狗剩用大拇指蘸的油泥，一连按了三次。

头一天的雨下起来，乡长坐着乡政府那辆吉普车从县上回来，雨在车玻璃上撒一把水点又撒一把水点，然后流成一股一股，乡长很高兴，说：“下得美！下得美！”把头还从车窗里伸出来。他这一伸，糟了，瞧见伏牛梁上有许多人在撒种子，心里就起了疑惑。县长把“退耕还林”示范点定在了伏牛梁，乡长确实是卖了力，也因此进入了乡级干部提拔上调的大名单。乡长一个晚上没睡好，天露明他去了伏牛梁，发现了“退耕还林”地里又有了耕种，气急败坏地就找君亭，下令这是有人在破坏国家政策，要严肃查处。君亭立马做了调查，最先搞破坏的就是狗剩，而且别的七户人家是各种了两溜菜，狗剩竟然翻松了那块地的所有空处。君亭就把狗剩和另外七户人家召集到乡政府，雨还是哗啦哗啦下，乡长日娘捣老子地骂，当下宣布撤销每亩地补贴的五十元苗木费和每年每亩拨发的二百斤粮食二十元钱，还要重罚七户人家各五十元，狗剩二百元。狗剩一回到家就倒在院子的泥水窝里哭。他老婆把他从院子里拖进屋，听了缘故，自己也傻了，说：“这不是要咱的命吗？啥补贴都没了还罚那么多，到哪儿弄钱去，把这房上的瓦溜了也不值二百元啊！你去寻老校长，他人大脸大，又是他给你的菜籽，他会帮你说话！”狗剩上去就捂了他老婆的嘴，说老婆你放屁哩，四叔给的菜籽咱能说是四叔给的？这个时候去寻四叔那不明着要连累四叔？狗剩的老婆没了主意，就埋怨狗剩为什么要种那些地，是猪脑子，真个是狗吃剩下的！狗剩理亏，任着老婆骂，老婆拿指甲把他的脸抓出血印了也不还手，后来就一个人出去了。狗剩是从供销社赊了一瓶农药，一到西街牌楼底下见没人就喝了的，一路往家走，药性发作，眼睛发直，脚底下拌蒜。碰着了中星的爹，狗剩说：“我爹呢？大拿呢？”中星的爹说：“都死了你到哪儿去寻？！”狗剩的爹死得早，大拿是领他去挖矿的，三年前患矽肺病就死了。狗剩说：“那咋不见他们的鬼？”中星的爹说：“你是喝？……”狗剩说：“喝啦！我喝了一瓶！”狗剩想着他得死在家里的，他得吃一碗捞面，辣子调得红红的，还要拌一筷子猪油，然后换上新衣，睡在炕上，但是，他离院门还有三丈远就跌倒了没起来。中星的爹没有去扶他，朝院子喊：“狗剩家的，狗剩家的！你咋不管人呢，狗剩喝醉了你也不管？”狗剩的老婆在院子里说：“他还喝酒呀？喝死了才好！”中星的爹没当一回事就走了，狗剩的老婆也没当一回事没有出去。过了半天，鸡都要上架了，狗剩还没有回来，狗剩老婆出来看时，狗剩脸青得像茄子，一堆白沫把整个下巴都盖了。

狗剩被老婆背到了赵宏声的大清堂，赵宏声说狗剩还有一丝气，就给狗剩灌绿豆汤，扎针，让上吐下泻。但狗剩就是不吐不泻，急得赵宏声喊：牵一头牛来！清风街自分田承包到户后家家没有了牛，犁地靠人拉，只有染坊那头叫驴。叫驴拉来，就把狗剩放在驴背上，狗剩老婆一边哭一边拉着叫驴转，要把狗剩肚里的脏东西颠簸出来。狗剩还是吐不出来。

夏天智头一夜睡得早，不知道消息，第二天一早起来去河堤上蹓跶了一圈，才坐下喝茶，夏雨说了狗剩喝了农药的事。夏天智说：“这不是逼着狗剩喝农药吗？！”又问，“人没事吧？”他以为人没事。夏雨说：“昨天夜里听说还有一口气，让赵宏声去治了，现在情况不明。”夏天智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给我说？你也不去看看？唵？！”夏雨就去了狗剩家。夏天智坐下来喝二遍茶，喝不下去了，抬脚直奔乡政府。

在乡政府，乡长正在会议室开着会。乡长习惯于开会前要念有关文件和报纸上的社论，正念着，夏天智拿手在窗外敲玻璃，别人都看见了，乡长没看见，乡长说：“都用心听！吃透了政策，我们的工作才有灵魂！”夏天智一推门就进去了，拨了乡长面前的报纸，乡长有些生气，但见是夏天智，说：“正开会哩！”夏天智说：“狗剩喝了农药你知道不？”乡长说：“他喝农药我不知道，农村寻死觅活的事多，全乡上万户人家，我咋能知道谁生呀谁死呀？”夏天智说：“那我告诉你，狗剩喝农药了！狗剩为啥喝农药你该明白吧？”乡长说：“我不明白。”夏天智就火了，说：“你不明白？”乡长说：“这是在开会！”夏天智说：“好，你开你的会，我在院子里等你。”

乡长继续念报纸，念过一段，不念了，说：“散会吧。”出来见夏天智蹴在室外台阶上，忙把夏天智叫回会议室，而让别人都出去了，说：“你刚才说啥？狗剩喝农药我咋不明白？”夏天智说：“他在‘退耕还林’地里种了些菜，你要取消补贴，还要罚二百元，有没有这回事？”乡长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老校长，我可是一向敬重你的，你要我办什么事都行，但关联了违犯国家政策，我就不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也知道，伏牛梁是县长的示范点，又在312国道边上，什么人都拿眼睛看着，怎么能又去耕种呢？这一耕种，水土又流失不说，毁了示范点我怎么向上级交代？！”夏天智说：“不是不好交待，怕是影响你的提拔吧？”乡长说：“老校长你怎么说这话？既然你这样说，咱就公事公办，凡是谁破坏国家‘退耕还林’政策，我就要严惩重罚！”夏天智说：“那你就严惩重罚我，狗剩种的菜籽，菜籽是我给狗剩的。狗剩犯了法，我也是牵连罪，我来向你乡长投案自首！”乡长一下子眼睛睁得多大，说：“老校长你这就叫我没法工作了么！茶呢，没给老校长倒茶？倒一杯茶来！”有人就端了茶过来。夏天智却高了声对站在门外的书正说：“书正，你到我家去，给我把藤椅和水烟袋拿来！”书正说：“对对，四叔是坐藤椅吸水烟的！”转身要走了，夏天智又说：“你给夏雨说，我恐怕要拘留在这会议室了，一天两天不能回去，让他拿几张字画来，我得挂着！”

乡长和夏天智在争辩着，但心里已经发毛了，他让手下人赶紧去打听狗剩的情况，自己一边苦笑着，一边噗噗地吸纸烟，然后去厕所里尿尿。他尿的时间很久，尿股子冲散了一窝白花花的蛆，还站在那里不提裤子。去打听狗剩情况的人很快就回来，跑进厕所汇报说狗剩已经死了，他一个趔趄，一脚踩在了屎上，头上的汗就滚豆子。他走出厕所，口气软和了，主动要和夏天智商量这事该怎么处理？夏天智说：“你这种口气我就爱听，你是乡长，我怎么不知道维护你的权威？可你得知道，给共产党干事，端公家的饭碗，什么事都可以有失误，关乎人命的事不敢有丝毫马虎！”乡长说：“我年轻，经的事还是少，你多指教。”夏天智说：“你要肯听我的，那我就说：种了的地，不能再种了，补贴也不取消，款也不罚，全乡通报批评，下不为例。”乡长说：“行。”夏天智说：“这事我也有责任，我弄些白灰在清风街和312国道两旁刷些标语。”乡长说：“这不能为难你。”夏天智说：“我主动要求干的么，但你得去狗剩家看看，狗剩是可怜人，能给补助些就给补助些。”乡长说：“行行行，我负责取消乡政府的处罚决定，这事咱一笔抹了！至于给狗剩补助的事，我来安排，你也放心。但狗剩喝药的事，清风街肯定有话说，你就担当些，能捏灭的就捏灭，千万不要把风声传出去。”

夏天智从乡政府出来，半路上碰着了书正和夏雨，他们果然拿着藤椅、水烟袋和一捆字画。夏天智得意地说：“我真想坐几天牢哩，可乡长不让坐么！”夏雨却告诉了夏天智，狗剩救了一晚上，到底没能救过来。

夏天智折身就去了狗剩家。狗剩就躺在灵堂后的门板床上，脸上盖着一页麻纸。夏天智揭了麻纸，看着一张青里透黑的脸，他突然用手左右拍打了两下，说：“你死啥哩？你狗日的也该死，啥事么你就喝农药哩？！”然后直直地出了门，头也不回地去了清风寺的村部，让金莲在高音喇叭上给狗剩播一段秦腔。狗剩是第一个享受村部高音喇叭播秦腔的人，那天播的是《纺线曲》，连播了五遍：

狗剩的棺材是他家的那个板柜，锯掉了四个柜腿儿，里边多垫了些灰包和柏朵，将就着，土埋了。三天里清风街刮北风，风不大却旋转，街巷里时不时搅得烂草树叶腾起一股，谁碰着谁就害头疼。中星的爹说狗剩是凶死的，变成了鬼，好多人天一黑就不再出门。我不怕。我在巷里碰到了供销社的张顺，我问张顺最近需要不需要吸酒精导流管，张顺还未说话，一股子旋风忽地在他身边腾了二丈高，张顺的脸色都变了。我说：“狗剩欠你的农药钱你向他老婆要过？”张顺说：“那是公家的款，总得走账呀！”我说：“明明你承包了，你敢哄鬼？他人都死了，你还要农药钱？！”张顺说：“国家枪毙人也得让家属出子弹费么！”旋风越旋越欢，竟能把张顺的褂子像有人解一样每个扣子都松开，褂子从身上脱下来吹在巷头碾盘上。我说：“你快把欠条撕了，狗剩就不寻你！”张顺忙解裤子后边口袋的扣子，掏出一张纸条撕了，旋风哗地软下来，扑沓了一地的烂草树叶。这件事张顺给乡长说过，乡长在狗剩七日那天去了狗剩家，以乡政府访贫问苦的名义拿去了三百元，从此再没刮过旋风。夏天智是说话算话的，他同赵宏声用白灰水在清风街刷了很多宣传“退耕还林”的标语，又让赵宏声代狗剩老婆写了感谢信贴在了乡政府门外墙上，一切事情都安安妥妥地过去了。乡长极快地按程序提拔上调到了县城，又一位更年轻的新乡长到来。新乡长当然又来拜访夏天智，夏天智绝口未提上届乡政府的不是，只建议新的乡长要关注清风街的贫富不均现象，扳着指头数了家庭困难的二十三户，这其中有痴呆瓜傻的，有出外打工致残的，有遭了房火的，生大病卧炕不起的，还有娃娃多的……他还说了现在村干部和群众的关系紧张，其实村干部很辛苦，自个并没捞取个人好处，催粮催款得罪了人，一是国家的政策这么要求的，二是村部没有资金还得负担民办教师的工资和干部的补贴，如果乡政府能给上边讲讲，让上边承担了民办教师的工资和干部的补贴，村部肯定会把应收的税费都一并缴给上边，不再有提留款，那么群众就少了意见，干部的工作作风也能改变。现在是穷，人一穷就急了，干部和群众啥事都可能干得出来。夏天智像给学生讲课一样，抑扬顿挫，声情并茂；乡长很乖顺地坐着，并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动。夏雨给他们续茶的时候，顺便往那笔记本上看了一眼，字写得挺秀气，但写的却是中堂上挂的书法条幅上的内容。夏雨在院子里喊爹，夏天智出来了，夏雨说：“人家是礼节性地来看你，你咋说那么多？”夏天智说：“为了他不犯前任的错误呀！”夏雨说：“我娘要我问你，乡长在咱这儿吃饭不，她得有个准备呀。”夏天智“嗯”了一声回到堂屋，见乡长已经在欣赏中堂上的字画了，他说：“乡长，你今年多大年纪？”乡长说：“三十了。”夏天智说：“和夏风同岁么！”乡长说：“同岁是同岁，夏风干多大的事，我没出息。”夏天智说：“能当乡长不错啦，好好干，前途大着哩！这字画还好吧？”乡长说：“真是好！听说你还画了一大批秦腔脸谱？”夏天智说：“你咋知道的？”乡长说：“我听夏中星说的。”夏天智说：“中星是我个侄！他拿去了一大批，说要巡回演出时办展览呀。其实画得一般，咱是爱好，随便画画。”进卧室搬出一个木箱，木箱里又取出八件马勺，取一件就讲这是哪一出戏里的哪一个角色的脸谱。讲着讲着，突然记起了吃饭的事，说：“乡长，今日不要走啦，就在我这儿吃饭，你婶子大菜做不了，炒几个小菜还蛮香的。”乡长说：“不啦不啦，我们中午还有一个饭局的。”夏天智也就对院中的四婶喊：“乡长不吃饭了，那就烧些开水吧！”

在清风街，说烧开水就是打荷包蛋。四婶开始添水动火，却发现糖罐里没了白糖，就让夏雨到雷庆家借，夏雨去了雷庆家，才知道了雷庆要过四十九岁的生日。

这就要我腾开手说雷庆呀。他夏雨讲究是雷庆的堂弟，雷庆要过四十九岁的生日的事梅花没给他说，却邀请我啦。自从三十六岁那年起，雷庆每年都要给自己过生日，家里摆上几桌，亲戚朋友吃喝一天一夜。四十九岁是人一生的大门坎，梅花前几天就四处张扬着要给雷庆大闹呀。先去扯了绸子，拿到染坊染成大红，做了裤衩和小兜肚，再去武林家预定了一筐豆腐，油坊里买了一篓菜油，又给屠户交了钱，让头一天来家杀了她家那头猪。我在中星他爹那儿打问剧团巡回演出的事，梅花来借中星家的一口大铁盆，她就邀请了我。我帮她把大铁盆拿回她家，陈星正在院子里抡着斧头劈柴，劈了好大一堆，也不肯歇下。我对陈星说：“好好干！”夏雨就来借白糖了，知道要给雷庆过生日，问今年待几席客？梅花说：“也就是十席左右吧。”夏雨说：“我可没钱，但有力气，需要干啥你招呼一声。”梅花说：“你是没钱，夏风倒有钱，他明明知道你雷庆哥要过生日呀，他却走了！”夏雨说：“这怪不得他，他是名人事情多，婚假还没休完单位就催他。”梅花说：“名人给夏家有什么实惠呀？反正我是没看到！他上大学到现在，去省城和从省城回来，哪一回不是你雷庆哥接来送去的，若计票价，不说上万也七八千元了吧，可你雷庆哥没吃过他一口饭！”夏雨说：“雷庆哥的好处，我哥他哪里敢忘，就是我嫂子也常说你们好！是这样吧，我哥我嫂不在，今年我替他们行情，鞭炮你们就不用买了，我来买！”梅花说：“夏雨说了一回大话！你要买鞭炮呀，四娘怕心疼得睡不着觉了，四娘仔细！”

可怜的夏雨，说了一回大话，梅花竟真的把买鞭炮的事靠住了他。我悄悄问夏雨：“她是爱排场的，放的鞭炮肯定要多，你哪儿有钱？”夏雨说：“你听她说的话多难听，我不买行吗？你借我二百元。”我哪儿有钱呀，我就给他出主意，于是我们把陈星叫出来，就在巷外的槐树底下，我们说：“你是不是要和翠翠相好？”陈星说：“相好。”我们说：“相好可以，但你怎么能伤风败俗？”陈星说：“我没伤风败俗呀？”夏雨踢了他一脚说：“没伤风败俗？你勾引翠翠干啥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狗日的胆大得很，你还来劈柴，你以为你是我雷庆哥的女婿吗？我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要是抖出来，不但和翠翠相好不了，你还得被棍棒打出清风街！”陈星脸色煞白，说：“你们威胁我呀？！”我说：“说得对，是威胁，你有把柄能威胁么！”如果陈星再不妥协，我和夏雨就没办法了，但陈星是个没牙口的人，一吓唬他就软了。他说：“那你们说咋办？”我说：“你拿三百元钱封我们的口！”陈星乖乖掏了三百元。我一生没干过坏事，这一回干了，夏雨说：“咱们是不是太那个了？”我说：“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么。”

到了晚上，雷庆出车回来，梅花说了过生日的鞭炮夏雨要买的，雷庆说：“咱过生日让人家买什么？”梅花说：“他是替夏风买的，夏风是他哥，你又把他接来送去的，他还不应该买啦？过生日花消大，就算夏雨买了鞭炮，要花的钱也得几千元的。”雷庆说：“这么多钱？！”梅花说：“你不当家，你哪知柴米贵！”就扳指头计算：猪是咱家养的，肉是有了，大油是有了，可你使用菜油吧，菜油十斤。豆腐一座。木耳五斤。菜花十斤。蕨菜要热条子肉，又要做汤，得五斤。鸡十只。鸭十只。鱼再少也得三十斤。现在讲究海鲜，我让家富从市里捎十斤虾，六斤鱿鱼。如果待十桌，得十只王八。水果还不得五十斤？还有纸烟，纸烟是花钱的坑，紧控制慢控制也得十条吧。萝卜呢，白菜韭菜芹菜莲菜茄子南瓜洋葱土豆，再少也得各有一筐啊！吃的米面不算，也不算做甜饭的醪糟，红枣，白果，葡萄干，仅大魁小魁花椒胡椒辣面芥末就花三十元。酒呢，酒呢，酒还不得三箱子？！雷庆挥挥手，说：“我不听这些，听得我脑子疼！”梅花说：“你是贵人么！”当下就把雷庆的上衣抓了来，就在口袋里掏钱。雷庆来夺，梅花已跑到院子，一边掏一边说：“你装这么多钱干啥呀，钱多了害人的，只给你装二百五十元。”雷庆说：“我二百五啦？！”梅花说：“那再给你十元！”夏天礼坐在厦房里一直朝院子里看，看不下去了，说：“你把他身上掏得光光的，让他出门在外寒碜呀！”梅花说：“爹，要过生日呀，钱不抠紧些，这生日一过就该喝风屙屁呀！”夏天礼说：“生日待客谁不行情，行情钱花不了还赚哩！”梅花说：“爹知道这个理儿，我说最少待十席，你还说两席三席就够了？再说，他身上装那么多钱干啥呀，你让他犯错误呀？就是不能给三百元！”雷庆说：“你净听上善唆唆哩，他只知道一个妓女三百元，他哪里又知道好男人玩女人不但不掏钱，还赚钱哩！”夏天礼恨了一声，把厦屋门掩了。梅花说：“那好，只要你能赚钱，倒省下我了。”雷庆说：“你这不要脸的老婆，就爱个钱！”梅花说：“我爱钱是给我花了还是牵挂了我娘家？咱这么大个家，你屁事不管，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着？淑贞嫂子见了我，都说这个家就是把我一个人亏了！”雷庆说：“听她说哩，她穿的啥，你穿的啥？”梅花说：“我这一身衣服还不是为了你，你说好看，让你看了起那个事么！”雷庆忙努嘴厦屋，怕她的话让父母孩子听着了。梅花就把衣服给了雷庆，问最近怎么安排的，雷庆说他休假啦，这十天让赵家富替他的班。梅花说：“咱正是花钱的时候，你让家富替什么班，你脑子进水啦？你给家富说不用他顶替了，上次我在车上帮你卖票，这几天我再跟了你去，辛苦上几天就给你过生日！”雷庆说：“你这老婆是要把男人累死！”梅花说：“那我就让你死一回！”拉了雷庆往堂屋去。厦屋里，夏天礼出门要上厕所，见儿子儿媳拉扯着，就又返回屋，故意大声地咳嗽。

第二天的上午，雷庆给公司的赵家富挂了电话，让他从省城返车回来后直接将车开到乡政府门口，说不让替班了。黄昏时车一到，几个人就来雷庆家约定明日去省城，雷庆还没开口，梅花就说：“那可得买票呀，现在公司制度严得很，不准捎客的！”来人说：“那当然，只想提前订个座位。”梅花说：“那就六点准时在乡政府门口等着。”来人一走，雷庆说：“乡里乡亲的，你真的让买票呀？”梅花说：“为什么不买票？以前是白搭顺车，现在还有那好事？他们都在中街开了商店，是去省城进货呀，咱到他们店里买个针都得掏钱，他坐几百里路的车能不买票？！”雷庆说：“人不敢应承太多。”梅花说：“就你胆小，家富哪一次不带七八个人？”

前半夜雷庆和赵家富喝了一瓶烧酒，后半夜雷庆睡了一觉起来就去开车，梅花便厮跟了当售票员。早在乡政府门口等候的五个人都交了票钱，梅花却没给扯票。等车进了县车站载客，站长问那五个人是谁，雷庆说：“是我的亲戚。”站长说：“下不为例，要不，我就负不起责任了。”车一路到省城，沿途都拾零散客，梅花仍是收票钱不扯票。从省城再回县上，一路还是拾零散客，收票钱不扯票，梅花就赚得了四百元。一连跑了四天，人已累得兮兮的了。再出车一趟，就该过生日了，雷庆不让梅花再跟车，正劝说着，秦安的老婆来了。秦安的老婆运气晦着，做啥啥不顺，她真不该来找雷庆，惹得梅花生气，她自己也生气，至后来使秦安也出了大事。

原因是秦安一病，嫁到了省城的姐姐来看望妹夫，待过一天了也得赶回省城去，秦安的老婆便来找雷庆让搭个顺车。梅花拉了秦安老婆的手问秦安的病，说：“引生把毬割了都治得好，秦安这么好的人咋还不见康复？”秦安老婆说：“话说不成啦，要么我姐能来看他？”梅花说：“我和雷庆一直说要去看看的，只是忙得分不开身。你姐要走，雷庆能不送吗，可怎么给你说呀，先前秦安到什么地方去，哪一回不是坐雷庆的车，现在公司整顿纪律，司机不准带任何不买票的人，要是发现一个，就扣司机的工资，发现两个，吊销执照，你看这事……”梅花这么一说，秦安的老婆脸上就暗了色气，说：“我姐是工人，本身没多少钱，来时又买了些东西，钱都花完了，你也知道我家，秦安一病，只有出的没有入的。”梅花说：“这咋办呀！车如果是私人车，雷庆少挣三百四百也就算了，可车是公家的，这如同秦安当主任，村上的钱有十万八万，他也不敢动一分一厘啊！”秦安的老婆说：“那倒是。”闷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卷钱来，扎着红头绳，绽开来净是零票子。梅花说：“你带钱着么。”秦安老婆说：“只有四十元，还欠二十六元呀。”雷庆说：“是这样吧，明早你让她在乡政府门口等着，二十六元钱我替她掏了。”梅花说：“你掏？你跑一天，工资也就二十元！”雷庆说：“权当咱看望了秦安一回。”秦安老婆忙千谢万谢，又说了一阵雷庆的好话方才走了。人一走，梅花说：“你不该免那二十六元，说不定她在别的口袋还装有钱的。”雷庆没再理梅花。

秦安老婆一早送走了姐姐，回到家里，秦安已经起来，她说了一阵雷庆为人友善的话，就给秦安烧开水打荷包蛋端去，自个在院里脱了鞋，用针挑脚上的鸡眼。秦安端了碗，筷子搅来搅去，把荷包蛋全捣得一块一块的，但夹起了一块蛋白，掉下去，再夹起来却喂到了鼻子上。秦安说：“我咋吃不到嘴里去了呢？”秦安老婆说：“你是娃娃么，要人喂呀？！”把脚上的鸡眼挑了，回到堂屋，见秦安一脸一鼻子蛋白蛋黄，心里就犯疑了，说：“你是咋啦？”秦安说：“我手不听使唤了。”秦安老婆忙让他再来，再来还是夹不起来，就变脸失声地叫喊。邻居来了人，忙去找赵宏声，赵宏声一看，二话没说，就着人用架子车往县医院送。

在县医院，一检查，是秦安脑子里长了东西。陪同的赵宏声不敢把结果告诉秦安，叫出秦安老婆到一旁，说了实情，那老婆当下就哭出了声。两人询问了如果住院治疗得多少钱，医生说：这就说不定了，隔壁病房昨天死了人，已经花了十二万吧。秦安老婆从医办室出来，扶着墙走，还没走到走廊头，一堆泥瘫在地上。女人家关键时刻全没了主意，一切都听了赵宏声的。赵宏声说：“这算是黑了天！你就是一捆一捆的钱往里扔，世上也没个治处，你得做好思想准备。但你若能信我，咱就回去，我给他配些膏药贴，好人天保佑着，或许有奇迹出现。”秦安老婆趴在地上给赵宏声磕响头，说：“你给治吧，咱死马当活马治，真要治得好，我和秦安下辈子就在你门前长成树，让你挂驴系狗，给你荫凉！”把秦安又用架子车拉回清风街。

现在我给你说雷庆过生日的事。那一天夏雨买了三盘万字头鞭炮，从院门外一直响到巷口。三婶的耳朵聋，放了这次鞭炮，越发啥也听不见。原本预备了十桌，人来了十五桌，院子里安满了席，雷庆的堂屋和夏天礼的厦房里也都安了席，还是坐不下，就在院外巷道里又支了几桌。若在以往，厨房里是最忙的，为担水和洗菜吵吵嚷嚷，今年是雷庆的亲家来了，一切都显得轻省。雷庆的大女儿盈盈和西街姓王的一家订了婚，王家贫寒，夫妇俩又都是老实疙瘩，儿子却白白净净的，一直跟着李英民的建筑队当小工。这门亲事雷庆和梅花先不同意，但盈盈热火，再加上王家又是三婶娘家的拐巴子亲，三婶极力说好，雷庆和梅花也糊糊涂涂就那么认同了。订婚后，王家夫妇三天两头来，手从未空过，不是拿些鸡蛋，就是背些土豆红薯，一来便帮着在猪圈里起粪，在磨道里推磨，任劳任怨。三婶有些看不过去，数说梅花：“你也把你亲家往眼里拾一拾，把人家当长工使呀！”梅花说：“我可没支配他们，他们下苦惯了，你让歇着也歇不下。”亲家在头一天来帮着杀了猪，剥下了八斤板油三斤花油，三婶主张把三斤花油送给王家，王家死活不收。他们带着小儿子，小儿子尿床，只肯让屠户割下猪的尾巴时在小儿子的嘴上蹭几蹭，说是蹭了猪尾巴油就不再尿床了；再是在大木梢里烫过了猪，王家的女人将烫猪水给夏天礼盛了一盆，给三婶盛了一盆，烫猪水能治干裂脚的，王家女人给自己也盛了一盆。三婶还是小脚，一边洗一边挤捏着袜子上的虱子，看着王家女人的脚，说：“你脚上裂子像娃嘴，你不疼呀？！”王家女人说：“咋不疼呢！”三婶说：“烫了脚你快回去歇着，明日坐席时再来。”第二天王家夫妇还是天露明赶来，洗了一筐萝卜，又去专门担水。三婶就骂孙子和孙女，孙子担了一次水，翠翠跑得没踪没影。

中午开席以后，有人说了秦安从县医院回来的话，大家很快知道了秦安得的是脑瘤病，一时七嘴八舌，长吁短叹。坐在堂屋桌上的夏天义听说后，放下了筷子，嘴窝着嚼一口菜，嚼过来嚼过去，嘣，牙硌了，从嘴里掏出个硬东西，原来是半个扣子。赵家富说：“这谁洗的菜？”旁边的庆堂拿了半个扣子要到厨房去，夏天义却摆摆手，吩咐庆堂去请赵宏声，说是本该请赵宏声来的，既然他回来了，快请了过来吃饭，也问问秦安的病到底怎么样。庆堂却支使哑巴去大清堂。

赵宏声是帮着把秦安拉了回来，要经过市场那儿，秦安不愿意，又不明说，坚持要从312国道上另一条小路进清风街。小路上坑坑洼洼，颠得秦安从架子车上溜下来几次，就听到远处鞭炮声。秦安问：“谁家过事？”赵宏声说：“是雷庆过生日吧。”秦安说：“噢。”不再说话。送到了家，赵宏声要走，秦安老婆撵上来说：“你是去雷庆家吃席是不？”赵宏声说：“既然从县上回来了，不去不好。”秦安老婆说：“是不是我也去，或者上些礼？”赵宏声说：“你算了，我给你把话捎到。”赵宏声回大清堂换身衣服，门口三踅领着白娥往过走，三踅说：“宏声，秦安得了脑瘤了？”赵宏声说：“消息这么快的？”三踅说：“那秋季的新米他吃不上了！”赵宏声恼得不理他。白娥穿了双新皮鞋，鞋把脚后跟磨了泡，进来买了个“创可贴”。三踅帮着脱了鞋，贴了“创可贴”。赵宏声说：“你也给人家把鞋买大些！”三踅说：“我这鞋可是买得早啦，谁要能穿上就是谁的，我见不得大脚！”白娥一出药店，三踅趴在柜台上说：“女人真是能变，她才来的时候木木的，现在多灵光，只要开一窍，所有窍都开了！”赵宏声看着他走了，脑子里琢磨：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可怎么总是好人的命不长久而坏人活得精神？突然琢磨通了：坏人没羞耻，干了坏事不受良心谴责；好人是规矩多，遇事爱思虑，思虑过度就成疾了。便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联：一生正派爱村爱民心装群众愁苦乐于助人笃实谦让可怜英年早逝村民捶胸顿足皆流泪；半世艰辛任劳任怨胸怀集体兴衰廉洁奉公敬业勤奋痛惜壮志未酬父老呼天抢地共悲伤。写毕，吓了一跳，说：“我这是咋啦，秦安还没死，就写挽联了？”一把揉了，就见哑巴和来运到了店前。哑巴哇哇直叫，手比画了半天，赵宏声明白了，从抽屉里取了五十元揣在怀里，跟着走了。

两人走过中街，书正媳妇也从饭店里出来，问干啥呀，应声是到雷庆家吃宴席去，赵宏声说：“你也该把身上弄得干净些！”书正媳妇使劲跺脚，脚上的鞋还是一层灰尘，说：“我这一身又咋啦，梅花还能不让我入席？书正上了礼，他忙得去不了，我是去吃我自己的呀！”狗走得比人快，来运已经走到前边了，却一拐身趴在了一家窗前摇尾巴。哑巴认得那是陈星的住处，走近去从窗缝往里一望，里边是高举起来的一对大腿，便莫名其妙，再望，炕上躺着的是翠翠，炕下站着的是陈星，两人都一丝不挂。哑巴脚一闪，跳了开来，也把来运的耳朵提起来往后拉。赵宏声说：“啥事？”哑巴呸呸直唾唾沫。赵宏声说：“看见啥了，你唾唾沫？”哑巴拦了他，伸了个小拇指，在小拇指上又呸了一口。

赵宏声那天在雷庆家证实了秦安的病情，使所有的人都没再多喝酒，三箱子瓶装的烧酒只喝了一箱。饭后夏天义和君亭去看望秦安，梅花将剩菜剩饭盛了一小圆笼让给秦安带上。夏天义和君亭在秦安家待的时间并不长，回来的路上，夏天义对君亭说：“你得过三四天了就去看看他，人到了这一步，什么矛盾隔阂都不要记了。”君亭说：“我和秦安没有矛盾隔阂呀！”夏天义说：“没有了就好。”就又说，“一个活生生的人，说不行咋就不行啦！秦安家境不好，治了这么久的病，已经是钱匣子底朝天了，又添上这脑病，这……”君亭说：“如果宏声配膏药，我给他说说，让能免费。”夏天义说：“就是膏药不要钱，也总不能只贴膏药呀。”君亭说：“村上是应该补助的，可现在建市场，账上已经腾空了。咱是不是动员三个村民组的人给秦安捐款？”夏天义想了想，说：“捐款可以，但这事万万不能让秦安知道，知道了他不会收的。再说，以两委会名义号召捐款，有的捐，有的不一定就捐，村里有天灾人祸的人家也不少，给秦安捐了，那些人家不捐也影响不好。我想，今天雷庆过生日，那秦安也是有生日的，咱张罗着给他过个生日，趁机让村民送人情，说不定能收到一笔可观的礼钱。”君亭说：“这就好，这就好！”二反身，夏天义就又到了秦安家，秦安已经睡了，秦安的老婆说：“二叔，你要多来看秦安的。”夏天义说：“我会的。”秦安老婆说：“你要再来，不要叫上君亭。”夏天义说：“这我还要批评你和秦安的，有多大的矛盾弄到谁都不见谁了？当干部就是恶水桶，秦安这病都是他气量小得下的。现在你不能说这话，也要劝劝秦安才是，记住了没？”秦安老婆说：“记住啦。”夏天义就问秦安的生日在啥时候，秦安老婆说：“他生日小，在腊月十三。”夏天义就说了他和君亭的意见，要求把秦安的生日提前，当下说定在三天后。

清风街人都知道了秦安得的不治之症，惟独秦安还以为是大脑供血不足，当老婆说提前过生日或许能冲冲病的，秦安也勉强同意了。过了三天，秦安家摆了酒席，一共五席，夏天义主持，清风街的人一溜带串都赶了来。秦安原是不愿见人，这回见村人差不多都来了，便硬了头皮出来招呼大家，然后就又上了炕歇下。来人都不拿烟酒和挂面蒸馍，一律是现钱，君亭在旁边收钱，上善一一落账，然后将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元交给了秦安。秦安说：“上善，你是不是搞错了，咋能收这么多钱？”上善说：“你当了多年村干部，谁家你没关心过？你病了，人家也是补个心思，这有啥的，前几日雷庆过生日也是收了上万元的礼。”秦安说：“我比不得雷庆，收这么多钱，我心里不安！”夏天义说：“有啥不安的？要不安，就好好养病，养好了多给村民办些事就是了。”秦安满脸泪水，又从炕上下来，一一拱拳还礼，说没什么好招待的，饭菜吃饱。但来人都是一家之主坐下来吃喝，别的人借故就走了，秦安老婆把要走的人一一送到巷口。

我是上了二十元的礼，庆满说我的礼太少，不少了，要按我的本意，我还不肯上这二十元哩。我翻看礼单，发现还有十多家压根儿就没来，当然这些都是掌柜子出外打工了，不在家，也有与秦安有冤仇瓜葛的。秦安向来待我不好，我还上了二十元的礼，而秦安对中星关心，中星他爹竟然没有来，这让我想不通。我要去查看中星他爹是什么原因没来，丁霸槽骂我好事，我就是好事，蜜蜂好事才使花与花能授上粉哩。到了中星他爹家，荣叔人是瘦多了，坐在石桌子前熬中药，石桌子对面坐的是翠翠，脸苦愁着。我说：“荣叔，秦安过生日你咋没去？”中星他爹说：“我身子不受活，去虎头崖庙里要神药了。”我说：“你吃宏声的药还要啥神药，要了神药咋还熬中草药的？”中星他爹说：“各是各的作用么，你不懂！”翠翠说：“你别干扰，我让荣爷给我算卦哩！”我说：“你算啥？算几时结婚呀！”翠翠说：“你滚！”中星他爹说：“从你摇的卦上看，还看不明白，去也行，不去也行。”翠翠说：“这是什么话！到底去好还是不去好？”我说：“去哪儿呀？”翠翠说：“你知道不知道，俊德的女儿回来了，裹络着几个人去省城，小芹想去，我也想去。”我说：“小芹可以去，你去不成。”翠翠说：“为啥？”我说：“陈星不会让你去。”翠翠竟火了，说：“引生你就是给我造谣！他陈星是陈星，我翠翠是翠翠，你明白不？先前威胁敲诈陈星，现在又说这话，你是啥意思？”她来了脾气，我也懒得理她，说：“那你们算吧。”拿起了中星他爹的那个纸本本翻着看。

纸本本上比我以前翻看时多记载了十多页，其中一页上写着“三十九页‘占谒见及乞物’大验案：此卦乃15日早所占。欲知16日去县文化馆事。我因病情加重，买药已花去400元。当继续花。心想去县文化馆找画家高世千画张马卖钱看病，才有三十九页之卦占。大验！奇验！特验！以前我曾向高世千要过画，一次成功，两次未成功。高的老婆瞧不起我，到他家热讽冷嘲，不让坐也不倒茶。可恨的是还用笤帚扫地，以示赶我。高世千待我还好。我以前给他算过卦。中星现在当了团长，他老婆不至于还不理睬吧。即便不理睬，高世千会给我画的。高世千往常不上班，多在家。而16日他无意到文化馆，其刚进内，门卫尚未看见。我向内问人，一人说根本不来。又向内问之，一人说好像来了。我到二道院，两人就遇见。大喜过望，真天助也。后在无人处说明想叫画张马卖之看病。意料中又意外地慨然答应，且说画三马四尺宣。我高兴无比。二人言明17日下午去他家取画，我便去袁老青家住之。17日在袁家吃过早饭，走到县林业局门口时遇到西山湾韩兆林。求我预测，随到墙根详测之，送我三元钱。钱是少，但天下了大雨，韩给了把伞，又去小巷吃过汤面。下午去高世千家，大雨不止，在刚下雨时就忧心万分，若高之老婆因雨不出门，如何是好？！带着极为忧愁之心到高家，高之老婆不在家，谢天谢地。高世千早将四尺宣三马画成，贴在墙上。我真高兴，知心知己的高世千！高世千还说：你培养了中星这个人才，上天会增加你的寿命的。又说了有贵人（指他）保你，病绝对能好之话，百般劝慰于我。高世千可算得上义气乾坤之文人英雄了，夏荣再补于此！天已渐亮了，我之病或许可好？！”

我看着记文，再没留意中星他爹还和翠翠说了些什么，反正是翠翠一直阴沉个脸，后来就走了。中星他爹说：“这娃不中人劝！”把纸本本收了回去。我说：“她不给你一文钱，给她算什么呀！”中星他爹却问我：“秦安过生日去了多少人？”我说：“都去了。”中星他爹又问：“君亭去了没有？”我说：“去了。”中星他爹还问：“收了多少钱？”我说了钱数，他说：“这么多！那咋花呀？！”我说：“行情上礼都是换的，你从不给别人行情上礼，你过生日也就没人来。”他说：“谁家我没去看过庄基？！”中星他爹不高兴起来了，低头熬他的中药，不再理我。我就说：“你前日去县城了？”他还是不理我。我说：“见到我中星哥了？不知剧团里戏排好了没有？”他便抬头看我，说：“得了病就得花钱，以病敛财病能好吗？他秦安给村里做过几件好事算什么，我培养了你中星哥那是对咱全县有功！”我赶紧说：“是这样！”他高兴了，说：“戏快排好了，有一个照片你看不？”领我进了堂屋。堂屋中堂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小，是剧团彩排留影，我看见了照片中有白雪。我一看见白雪就笑。中星他爹说：“你瞧中星在前排中间坐着，他那件西服是五百元买的，一件衣服么，咋那么贵！”白雪在所有的演员中最漂亮。我给她笑，她也在笑，她的左腮上应该笑起来有一个酒窝，但看不出来。

中星他爹闻见了什么，急跑了出去，在院子里骂我，说药熬干了。我趁机把照片揣在了怀里。我就是那样偷走了照片的。这张照片现在还放在我家炕头前。我每每看着照片，都盼望白雪能从照片上走下来。但是，她总是在那一堆演员中活活地动，却始终没有走下来。我上中学的时候读过一篇课文，说一个人买了一张仙女画，他每次出了门，仙女就从画中走下来给他洗衣服，扫地做饭。所以，我一回到家，便直奔厨房，但厨房里冰锅冷灶。这不怪白雪，白雪演戏，是艺术家，白雪怎么能干洗衣做饭这一档子事呢？我焦急地等待着夏中星通知去巡回演出的事，过了一天又是一天，通知还不见来，而我什么都准备好了，还找着上善学会了一段戏。上善是乐于助人的，可他并不会几段唱词，就教我《背娃进府》中的一段说词。

这一段说词太适合我了，我把它背诵得滚瓜烂熟，不信我给你说说：哎，人家娃叫，人家娃大头小头的个叫，背的格头往包谷地里跑哩——你寻牛哩，还是撞杆哩？红萝卜缨子换炸弹——着了一个满天飞；屎巴牛掉在尿壶里——生装你的醋泡酸梅子；屎巴牛落在秤杆上——受罪哩，你当高鹞子观星哩；屎巴牛钻竹竿——受罪哩，你当过节哩；长虫把头割了——死淋虫一个；长虫缠在辘辘把上——把不缠你，你还缠把哩；哈巴狗立在供桌上——你和爷爷斗起嘴来了；庙后边的南瓜——你还想给爷爷结蛋蛋哩；你是装下的不像，磨下的不亮，升子丢在地里——八棱子没相；锅刷子写字——笔画太壮；耙刺睡觉——屁股朝上；打你两个五分——你×嘴胡犟；朝屁股上蹬上一脚——稀屎拉了一炕；吃的冷馍，睡的冷炕，点的琉璃灯，你还嫌不亮；你是羊皮一张搭在板凳上，生装的四腿没毛，死狗一条，爬下不跑，尾巴也不摇——你是个啥玩意；你真是鬼头肉，毛盖儿长在后头，见了你爹，你叫舅舅；花盆里栽娃，坟地没人看——你还当你务人哩；你是吃的石灰，唱的靛花——放你娘的月兰屁；把你爹死了——放你娘的寡妇屁；屎巴牛落在粪堆上了——生装你的夯货。

我逢人说起这一段说词，他们说：再不要羞你的先人了，洗脸的胰子当点心吃，你能唱秦腔，看你挨戳的模样！清风街的人从来是不重视我的，不重视就不重视，随便吧。我看着他们头上的光焰，笑他们的光焰都是那么微弱，哼，还是自己把自己管好吧！

我正经告诉你，我是能看见人头上的光焰的。一个人的身体好的时候头上的光焰就大，一个人的身体不好了，光焰就小，像是一豆油灯芯，扑忽扑忽，风一吹随时就灭了。气管炎张八哥的光焰就小。王婶的光焰几乎都没有了。中星他爹的还行。还年轻的陈亮光焰昏黄，我问他怎么啦，他说他感冒了三天，大热天的一犯病浑身筛糠，还要捂两床棉被子。最奇怪的是秦安，他去医院那天，光焰柔弱得像是萤火虫，从医院回来，赵宏声三天给他换一贴膏药，没想到光焰又起来，他已能下炕，又开始在村里转悠，头上的光焰如长了个鸡冠子。

这一天，秦安的老婆用豌豆面做了凉粉，秦安说老主任爱吃凉粉，拿了一块，让我搀扶了他去夏天义家。在二叔家里说了一会儿话，哑巴进来了，他的裤裆开裂，匆匆地换了条新裤子又要出门，我问啥事这么急的，夏天义说庆玉的新房今日抹绽上瓦哩。抹绽上瓦是盖房的最后一道工序，我是应该去帮工的，便丢下秦安和哑巴一块去了。

帮工的人很多，也很热闹。果然是俊德的女儿回来了，也在帮着搬瓦。她见了我就说：“引生哥你好？”清风街人见面都是说：“你吃了？”或者是“老人硬朗？娃娃还乖？”从来不说“你好”的。俊德的女儿问我“你好”，而且是普通话，我就措手不及了。庆玉的女儿腊八和俊德的女儿是同学，腊八说：“人家问候你哩，你咋不吭声？”我说：“你把舌头在嘴里放好，你重说！”俊德的女儿说：“问你吃啦没？”大家都笑起来。我说：“这就对啦，咱是去省城里拾了几天破烂，又不是从天堂上下来的，不会说人话了？！”俊德的女儿骂我狗肉上不了席面，便不再理我。屋顶上的几个小伙却说：“不要理引生，他对女人没兴趣，你到架子上来递瓦！”但俊德的女儿没有去架子上，也不在地面上搬瓦，只拿了茶壶给口渴的人添茶。她穿着非常少，原来不知道她这么细的腰，又是一件短窄上衣，腰细得一把能握得住了。添了茶后，她和腊八坐在一边的凳子上，腊八问省城的风光，她就大肆地吹嘘，说省城的高楼和马路，说省城里的酒吧和网吧。屋架上的一个小伙也在听她说，听得把一摞瓦没接住，哗里哗啦掉下来。我说：“旧报纸一斤是多少钱？酒瓶子一个是几分钱？”俊德的女儿掏出了口红给自己的嘴唇上涂，又给腊八涂，腊八的嘴立刻像肿了许多。腊八说：“引生，你没去过省城你少说话！人家她爹是收破烂的，人家才不收破烂呢！你能行，你穿的啥，人家这裤子你在哪儿见过？！”我承认俊德的女儿活得比我强，尤其是我看见了她头上光焰很高，像蓬着的一团火，但我心里总有些不服：俊德，种庄稼都种不好么，凭什么一家人倒光堂了？！腊八还在噎我，她娘说：“腊八，你两个回老屋去说吧，坐在这儿说话还让别人干活不干活？”屋架上的小伙说：“不能走，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菊娃说：“人家在村里的时候你不理不睬，去了省城几年你就眼馋啦？”转过身倒骂腊八嘴涂得是不是吃了死娃子肉了？这一骂，俊德的女儿没了脸面，起身走了。屋架上的小伙说：“嫂子你这就不对了，人家也是好心好意来帮工的，撵了去！”菊娃说：“她能给我干啥呀，还不把你们勾引得光说了话！”脸上一恼，雀斑就黑了一层。

菊娃收拾了一堆做木架时的刨花儿到老屋厨房去了，屋架上的人都歇下来吸纸烟，说：“这臭婆娘，怪不得庆玉见不得她！”我趁机搅和，说：“庆玉见不得她，庆玉见得谁了？”有人说：“谁白胖庆玉就见得谁，庆玉爱吃肥肉。”大家就说黑娥又白又胖，那两个奶子像猪尿泡。真是清风街地方邪，说鳖就来蛇。正说哩，黑娥穿着一双黄胶鞋来了。我忙打口哨，说：“不敢说啦，说多了惹事呀！”屋架上的人说：“是黑娥来了才说的！黑娥黑娥，你咋这个时候才来？”黑娥说：“来得早不一定活干得多！”挽了裤腿就去提泥包。这女人真的卖力，提着泥包来回小跑，胸脯上两个肥乳咕咕涌涌地抖。将一包泥浆提到屋架前了，举着往上递，架上的人在她用力举上来的时候手没抓住，泥包就又落下来。黑娥说：“你卖啥眼哩，你一下子不抓住，要日弄死我呀！”架上的人说：“谁日弄死你了，我媳妇在那边的，你可不敢陷害我！”黑娥抓了一把泥摔上去，骂道：“你碎倒调戏我？！”泥巴甩了架上人一脸，屋上屋下一片哄笑。菊娃又提了一大壶开水来到新屋场上，瞧见了，脸上又是一层雀斑，问我：“谁让那骚货来的？”我偏故意说：“是庆玉叫的吧。”菊娃说：“村里人都死了，偏要叫她来？！”话说得声高，一直负责担水和泥浆的武林刚好过来，就承了头，说：“谁，谁，谁也没，没叫，啊是我们贱，贱了，手，手，手痒了么！”菊娃说：“这话倒说得好，就是发贱，手痒哩，恐怕还不仅是手痒，还有痒的地方呢！”武林说：“啊你，你，你把话说干，干净，净些！”菊娃说：“做了不干净的事还嫌我说的不干净？”武林一时气得越发说不出话来。这边一吵，那些上瓦的都停了手，黑娥就过来说：“谁做什么不干净事了？”菊娃说：“呀，倒有个爱武林的人了，这么热的天你给他戴绿帽子，这阵儿这么爱男人哟！”黑娥力气大，上来给了菊娃一个巴掌。她手上有泥，五道泥印留在菊娃的腮帮上。女人家打架像螳螂，只显得腿长胳膊长，乱抓乱踢，后来就抱住了，你揪我的头发，我也揪你的头发，尖叫声如杀了猪。众人见她们厮打，并不劝解，还说：“不敢抓脸，不敢抓脸！”脸相互都抓破了。众人又喊：“快把茶壶拿开，小心被摔了！”黑娥抢了茶壶往石头上一摔，茶壶成了一堆瓷片。赵宏声黑水汗流地跑了来，将她们拉开，赵宏声的衣服上就粘上了泥土，头上也乱了发型。被拉开的黑娥当然占了上风，对着菊娃骂道：“我就是庆玉请来的，他要是不请我来，你个泼妇就是上吊了直咽气儿，我看见了摘一片树叶挡了我的眼也是个看不见，让你死个硬硬的！”骂过了，却又要去提泥包。武林说：“不，不，不干了！咱这是落，落，落个，啊啥？舔沟子倒是把子，子蛋咬，咬了，回！啊回！”黑娥却说：“咱这么回去算什么？！”架子上的人起哄说：“不回去就不回去，这房盖好了还要住哩！”黑娥说：“住了又怎样？”赵宏声生了气，说：“你们不劝架，倒煽风赶焰的！”就给我招手。

我过去说：“事情都怪菊娃。”赵宏声说：“你别掺和，赶快回去！”我说：“回去不热闹。”赵宏声才对我说，他刚才在大清堂，夏中星从县上打电话让他通知我，说剧团要巡回演出呀，要我大后天务必赶到县剧团。这真是个好消息！我大声叫了一声：“哇！”我一叫，黑娥和菊娃又扑到一起厮打开了。打吧，往死里打吧，我张引生现在是不管你们了，撒了脚就往回跑。跑过庆玉老屋前，来运从厨房里叼出了一根骨头，后边又跑上来赛虎，它们就在我面前，你啃一啃骨头放下了，它叼起来又啃一啃，骨头上没有丁点肉，它们好的就是那点肉味。我在心里说：这下能天天见白雪了，见到了白雪，白雪能不能让我待她好呢？抬头就看天，希望天上能出现星星。我已经很长时间里，每晚回家，一想到白雪就默默祈祷：我还能见到白雪吗，如果能见上，那屋顶上就出现一颗星星吧。然后猛地抬头看天。遗憾的是夜里总阴天，没有星星，或许有星星了，偏都不在我家屋顶上空。现在我仰头，才意识到还在白天，空中当然没有星星，而巷口立着夏天智。

夏天智又从街上买回了几把马勺，一边走过来，一边唱：“人得瑰宝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光。”我立即停住了脚，想逃走，但巷子里没岔口。我心里说：“不怕，怕啥哩！”便侧身站在巷道根，拿眼看着夏天智。夏天智也看见我了，说：“嗯？”我说：“四叔买马勺了？”他却哼了一下，走过去了。他走过了，轮到我唱了，我也唱：“人得瑰宝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光。”

我一回到家就开始洗衣服，我把所有的好衣服都洗了，还拆洗了被子。天气热，被单干得快，黄昏里我就将被子铺在门前的碾盘上缝，白恩杰来了，说：“真可怜，男人家缝被子！”我说：“我还自己吃饭哩！”他说：“我来给你说个好事的，但你怎么谢我？”我说：“好事你肯给我？”他说：“我给你寻了个媳妇。”我拿眼看着他，白恩杰能有这个好心，还真让我感动。他说：“村里来了个要饭的，才二十多一点，人丑是丑些，但身体好。我给你领来了，你看看。”我抬头一看，大苦楝树后露出一个女人的半个侧脸，撅撅的黄瓜嘴，还嚼着什么，一撮头发干得像枯草，上边缠着条红头绳，也粘着麦糠。我当下就生气了，白恩杰，狗日的，你怎么能给我介绍一个要饭的丑女人，我张引生难道就只配这号女人吗？我说：“你是不是来羞辱我的？”白恩杰说：“我说你很穷，她说老鸦不嫌猪黑。我说你没有那个，人家还是不嫌，说只要能有碗饭吃就行。”我说：“吃屎去！”

我轰走了白恩杰，被子也不缝了，在家生气，气得一夜都没合眼。天明庆玉却来找我，求我去给他帮工，说是再干一天瓦就上齐了。我们在他的新屋场正忙活，君亭骑了摩托车从巷子里冲过来，猛地兜了个圈，刹住，粗声喊庆满。庆满说：“哎！”君亭说：“市场明天就开业典礼，石牌楼上的活儿还没干完，你倒走得没踪没影！”庆满说：“就剩下那几块雕花砖没贴，我安排人在干呀！”君亭说：“他们会贴个屁！你赶快下来！”庆玉说：“他怎么能走，他是大工，他一走我这瓦还上不上？”君亭说：“我管你上不上的？！”庆玉说：“人都说你做事狠，你真个六亲不认！村里的匠人都让你弄到市场，我这房稀稀拉拉拖了这么长日子，今日上瓦呀，连我的亲兄弟都不能帮忙？！”君亭说：“我和我的合同人说话，不和你说。庆满，你要是想拿到承建费，就立马三刻往那儿去，保证开业典礼前完工，否则有我说的没你说的！”庆满从屋顶上下来，在地上抓了一把草，搓着手上的泥，说：“二哥，你们先干着，实在干不完，我晚上回来再干。”庆玉说：“晚上上瓦，我在盖鸡圈呀？你走吧，你去挣人家的钱吧！”发了怒，将浸过水的一摞瓦一脚踹倒。君亭说：“你给谁发歪哩？”庆玉说：“我敢给谁发歪，我不能踹我的瓦吗？我还要踹！”对着已经倒地的破瓦又跺了脚踩，有一片没踩动，捡起来摔在石头上，碎片四溅。

一吵嚷，帮工的全停下来。哑巴从屋架上往下跳，又把裤裆绷扯了，一边用手捂着一边去喊夏天义。夏天义赶来，扬手先给了庆满一巴掌。庆满捂了脸说：“他们两个吵架的，你打我？”夏天义说：“集体的事大还是个人的事大，你吃了秤锤了，掂不来轻重？”庆玉说：“建市场那是胡成精哩，那么好的耕地建市场，建了市场卖啥呀，卖骨殖呀？！”夏天义说：“放你娘的屁哩！你以为你老子反对过建市场，我就支持你把建市场的人叫来给你盖房？你听着，建市场是两委会决定，决定了谁都得服从！”就高声对所有人说：“谁是从那边过来的？”庆满说：“就我一个。”夏天义便对君亭说：“你把人带走，在这儿吵啥呢？唵！”君亭发动了摩托车把庆满驮走了。

庆玉蹲在地上不起来。腊八不看场面，站在远处喊：“爹！爹！”庆玉说：“你叫魂哩？”腊八说：“我娘让我向你要钱，说没菜了，米儿面锅里没菜了，要赶快买菜。”庆玉说：“买你娘的脚去，没菜下了不下了！”夏天义说：“这个时候才说没菜了，提早干啥去了？去地里摘些南瓜叶去！”我说：“南瓜叶能当菜吃呀？”夏天义说：“咋不能当菜吃，凉调了不好吃，下到锅里还不能吃？！”他招呼众人该干啥的都干啥，自个竟从木架攀上了屋顶，亲自在那里抹浆上瓦。

夏天义是个催命鬼，老老的人了，在屋顶上逞能得比年轻人干得还猛，更害气的是他还要督促地上干活的人。他戴着大椭子眼镜，嘴角叼着黑卷烟，总是叫喊我，嫌我提着泥包跑得慢。我的鞋上溅满了泥，滑了一跤，他又在骂，我索性脱了鞋，赤着脚来回小跑。大红日头下，我跑着跑着，脑子就乱了，看见满地的脚丫子在跑，大脚丫的，小脚丫的，长得秀溜的脚丫子和大脚趾根凸着一个大包的脚丫子排起了队，从地上经过，又上了墙，在屋顶的大梁上跑。我害怕这脚丫子队伍，因为那一年从桑葚树上跌下来后，满世界的脚丫子就这么跑过。我说：“我尿呀！我尿呀！”捡起挂在一根椽上的草帽，我不知道这是谁的草帽，戴在头上把我隐蔽了起来，然后赶紧逃离屋场。

天上出了鱼鳞云，鳞一片一片的。天上有一条大鱼哩，我简直都闻见了一股腥味。这时候一架飞机飞过，飞机后拖了条白带，经久不散，天就被割开了，或者是天裂了，漏了水，鱼也不见了。半个下午我就一直看着天，没再回屋场干活，吃晚饭的时候哑巴才把我从碾盘上拉回去吃饭。饭是米儿面，下着南瓜叶，颜色好看，做得也稠，但吃起来苦。我说：“饭这苦哇！”大家都说苦，是南瓜叶把饭弄苦的，就放下了碗。匠人和帮工的都不吃了，菊娃就在厨房里埋怨，训斥着腊八提一口袋面粉去重新轧面条。夏天义累得躺在堂屋的条凳上，让哑巴给他捶背，捶了背又用木槌子敲脚心，听见院子里吵嚷，说：“南瓜叶有啥苦的？”起来盛了一碗来吃。我看见他第一口饭进嘴，眉头分明是皱了一下，我说：“苦吧？”他说：“不苦么，这哪儿苦？”就把一碗饭吃了。我说：“二叔嘴里不苦心里苦。”他拿眼睛瞪我，低声说：“一锅饭哩……你就不起个好作用！”他去盛第二碗，菊娃已经把锅里饭往一个木桶里舀，木勺在桶沿上磕得刮刮响，说：“咱富裕得很么，一锅饭就这样着糟踏？！”夏天义没有吭声，盛了第二碗坐到堂屋门槛上。菊娃对庆堂说：“你把桶提回去，喂猪去。”夏天义说：“你们不吃了都给我留下，我明日吃，看把我毒得死！”

这是我看到夏天义理儿亏最忍气吞声的一次。他吃完了第二碗，还去盛第三碗，竟然没有人劝他不要再吃了，似乎大家都在看他的笑话，看他自作自受。这我就生气了，我过去夺了他的碗，说：“这何必呀，一锅饭能值几个钱？！”他说：“那你替我把这半碗吃了。”为了夏天义的脸面，我把剩下的半碗饭端起来吃，那个苦呀，像吃黄连。半碗饭还没吃完，君亭扶着庆满醉醺醺地经过院门前，我听见有人说：“咋醉成这模样了！”庆满舌根子硬着，说石牌楼收拾停当了，君亭请客吃饭，在书正媳妇的饭店里杀了三只公鸡，喝了五瓶子烧酒，还有一筐白蒸馒。君亭也在说：“吃肉吃肉！喝酒喝酒！”两人便扑沓在地上。

再说第二天的晌午，农贸市场就举办了开业典礼。典礼仪式由君亭主持，十分的体面和热闹，这就不用说了，而成百个货台上全有人摆了货，惹得312国道上来往的车辆都停了下来，乘客买了这样又买了那样，大包小包的，像是来了一群蝗虫和土匪。陈星在市场上也有一个摊位，虽然没有苹果出售，却事先到南北二山收购了木耳、黄花和蕨菜，还有三十六只土鸡，十二只兔子。帮他照料摊位的是翠翠。陈星鬼机灵，拿着他的吉他，一边弹拨一边唱歌，顾客就招揽得多，竟把所有的山货全卖了。喜欢得坐在货台上数钱，钱是一大堆零票子，蘸一口唾沫数一张，就把一卷子要给翠翠，翠翠不要，陈星便拉了领口将钱塞到了她的胸罩里。君亭看着了，并没恼，领着参加典礼的各位嘉宾偏偏走了过来，夸陈星带了好头。林副县长是嘉宾中官职最高的，拍着陈星的头说：“小伙子，好好干！”陈星倒会顺竿爬，说：“县长县长，你听啥歌我给你唱！”县长说：“你这吉他能不能弹秦腔？”陈星说：“我不会秦腔。”君亭说：“林县长也是秦腔迷？”县长说：“爱好吧。听说清风街有个退休教师对秦腔痴得很，还画了秦腔脸谱？”陈星推着翠翠说：“那是她四爷！”县长说：“能不能让我见见你四爷？”君亭说：“也是我四叔，我让我四叔来吧。”林县长说：“那不行，我得去看望。”君亭就让翠翠给夏天智捎口信，让准备准备，饭后他带县长到家里去。翠翠一溜烟先跑回去了。

翠翠把消息告诉了夏天智，夏天智在院子里让人理发着，不肯信。翠翠说：“信不信由你，我把话捎到了。”赌气便走。夏天智又喊她回来，说：“你没哄爷？”翠翠说：“我哄你，让我死了！”梅花一脚进了院，拿起院门后的扫帚就打翠翠，叫道：“你死了好了，就不给我丢人了！”理发人赶忙挡了翠翠，说：“这不怪女子，是她四爷不信翠翠的话，逼她那么说的么。”梅花说：“几个人都给我说了，这不要脸的一天到黑不沾家，竟然在市场上帮陈星招呼摊子哩！”夏天智和理发人才知道话说岔了。翠翠呜呜地哭，说：“那又咋啦？我帮人家卖货哩，又不是住到人家屋里啦，丢你啥人啦？！”梅花说：“你咋不住到人家屋里呢？夏家人经几辈，还没出过你这号不要脸的！”举了扫帚又要打，翠翠从门口逃开，梅花撵出去，二反身回来放下扫帚，捡了一根树条子再撵了出去。夏天智说：“平常把娃惯得没样儿，这会儿倒凶成这样！娃娃长大了，箍了盆子能箍住人？是不是县长要来？”理发人说：“翠翠说是县长来。”夏天智说：“那你还愣啥，快些理！”理毕了，拿镜子一看，埋怨前边理得太小，说：“人老了头发稀，你理得这么小，秃顶上用什么遮盖呀！”理发人说：“四叔你这头型前大后小，前边理得大了后边就显得更小。你看不见你后边。”夏天智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还是不满意，说：“理成这样，瓜不瓜？！”理发人说：“才理过发都是瓜瓜的，过三天就顺眼了。”夏天智说：“过三天？一会儿县长就来呀！”掏了两元钱打发理发人走，还说：“竹青说理发店不赚钱，凭你这手艺，到哪儿赚钱呀？！”

夏天智等理发人一走，就喊在厨房做饭的四婶出来，看他发型行不行？四婶说：“你嘟嘟囔囔训人家理得不好，我在厨房里听着了，也恼得不想理你，你现在是农民了又不是教师！”夏天智说：“就是农民了咋，县长还要来看我哩！”当下又洗了一下头，使头发更蓬松些，就让四婶把院子扫扫，把夏风的小房内整理好，让县长来了到夏风的新屋坐，那里家具新，显得光亮。他自己却把新画的马勺全摆出来，又把颜料和画笔也摆好，然后坐在了藤椅上等候。

等候了两个小时，君亭并没有领了县长来。四婶要夏天智吃饭，夏天智不吃，说正吃着客人来了多难看，再者，县长既然能来看脸谱马勺，肯定是个秦腔迷，秦腔迷遇到秦腔迷能不唱几句，吃饱了饭就唱不成了。又说：“白雪不在，秦安又病了，那就把上善找来，上善还能唱一段《下河东》的。”四婶说：“你平日架子端着，县长一来就轻狂成啥了？”老两口致了气，不再说话。夏天智坐在椅上看着太阳从屋檐上跌下来，又从台阶上落在院子，君亭还没有领县长来，就怀疑是翠翠说谎了。四婶说：“翠翠这娃口里没个实话，几次给梅花说她去同学家呀，有人却看见她是去了陈星的果园里。她肯定哄了你！吃饭吃饭，再不吃前腔贴到后腔了。”把饭端出来，正要吃，院门外摩托车嘟嘟地响，听见有人在说：“君亭，今日给你过事哩！”君亭说：“不是给我过事，是清风街过事哩！”那人说：“那还不是把猫叫个咪！今日高兴，喝高了？”君亭说：“不高，不高。”咵的一声，院门被撞开，君亭和摩托车就倒在门口。夏天智忙放下碗，说：“来了！”跑到门口，抬头望巷中，巷中没人，一只鸡昂头斜身走过。倒在地上往起爬的君亭说：“四叔，快把摩托掀开，压住我腿了！”夏天智说：“县长呢，不是说县长要来吗？”君亭说：“县长来不了啦，正吃饭着，县政府来了电话，说东乡镇有人去县政府大门口闹事，催他快赶回去，我是来给你说一声的。”夏天智唏嘘了半天。

这天下午，君亭就睡在了夏天智家。他是心松了下来又多喝了酒，一进夏天智家就醉睡不苏醒。老两口拖他到炕上，盖了被单，出去到地里转了一圈，回来君亭还在睡着，而炕下吐了一堆东西。四婶一边清除，一边骂君亭，但君亭还是没醒，直睡了两天两夜。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验：当你在山上，再高的山，山上什么也没有，可你只要一屙屎，苍蝇就出现了。你挖一个水塘，什么也不放，只放水，水在塘里只有半年水里就生出鱼了。我终于背着行李要去县剧团，恰走时想见见君亭，因为我觉得我这一去，说不准就从此脱下了农民这张皮，不受君亭领导了。但君亭在夏天智家醉睡不起，我在夏天智家的院墙外转了转，没敢进去。夏天智家的西隔壁是水牛家，水牛他奶八十岁了坐在墙根梳头，白头发掉下来她绕成一个小团往墙缝里塞，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怪念头，就脱下褂子捉虱子，夏季里虱子少，毕竟还捉住了一只，便也塞进了墙缝里，还用土糊了糊缝口儿。虱子是最古老的虫子，我想把我的虫子留下来。

我到了县剧团，夏中星他没有失信，就让我跟随他们去巡回下乡，负责保管和展览秦腔脸谱马勺。但他对我的要求十分严格：下乡期间，我不离马勺，马勺不离我，保证马勺不得损坏和丢失。我说：“马勺是我爷，我是它孙子，行了吧！”中星梳他的头发，就那稀稀几根，在头顶上抹过来粘过去，说：“头发少了。”我说：“灵人不顶重发。”他快乐起来了，唱：“王朝马汉一声叫，你把老爷×咬了？”唱完了，想起我是没那个的，就抱歉地笑笑。我不在乎这些，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我说：“我跟剧团下乡，白雪知道不？”中星说：“知道。”我说：“她没说啥吧？”中星说：“没说啥呀！”我说：“哇！”夏中星说：“你咋啦？”我说：“没啥，没啥。”

第一站我们去的是竹林关镇，出发时，我看见白雪上了那辆大卡车，我也往大卡车上爬，中星却把我拉下来，让我坐到一辆拖拉机上。拖拉机上装着戏箱和那些脸谱马勺。拖拉机在山路上摇摇晃晃走了大半天，我突然想到我塞在墙缝里的那只虱子，虱一定是饥瘪了，但瘪了的虱即便成麦麸子一样，见风就飘，飘到人的身上就咬住吸人血，飘到猪的身上就咬住吸猪血。我一路都在指挥着我的虱，先去咬了丁霸槽，这是要向他显示，再去咬了白恩杰，还是向他显示，最后去咬夏天智，夏天智觉得脖子上痒，手一摸，捉住了，说：“虱子？我身上生了虱子？！”他用两个指甲要挤死虱子，一股风把虱子却吹跑了。

到了竹林关镇，镇上有个骡马会馆，是清朝年间这一带骡马商队修的祭祀神灵的地方，也是来往歇脚点。骡马会馆现在是破烂不堪了，只剩下一个戏楼和一个后殿。戏就在戏楼上演，马勺的展览布置在后殿。我和白雪见面不多，他们排戏和休息在镇上的一个大仓库里，我要看管马勺，我只能一个人睡在后殿。

剧团是白天演一场，晚上演一场。每次演出前，中星都要上台，都要讲秦腔是国粹，是优秀的民族文化传统，我们就要热爱它、拥护它，都来看秦腔；秦腔振兴了，我们的精气神就雄起了。再要讲这次演出是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剧团全体人员经过精心排练，推出的最有代表性的秦腔戏，是把最好的艺术奉献给大家。当然，他还讲了为配合这次秦腔巡回演出，专门组织了一个秦腔脸谱展览，也希望大家能踊跃去参观。他的这些话，像君亭在清风寺里念报纸和文件一样，念者慷慨激昂，听者却无动于衷，戏台下人来得并不多，来的人又都不喝彩，不鼓掌。中星最后说“谢谢”，自己就走下台了。

看戏的人不多，参观脸谱马勺的人就更少，原本我也该讲讲秦腔的历史以及这些脸谱的含义和特点，但这些我却说不出来。我能介绍的只是这些脸谱是清风街一位退休老校长画的，夏天智是谁，是剧团里白雪的公公。来人听到白雪，他们就来兴趣了，说白雪的戏唱得好，一听她唱戏把人听得骨骨节节都酥了，说白雪吃什么喝什么了，咋就长得那么亲，是不是干净得不屙不尿连屁都没有？我可以这么说，他们不能这样说，他们好比是从花园子边路过，看见一朵玫瑰花，称赞过这花好，就要用手去摘它，或者突然怨恨了，向花撒一把土，吐一口痰。我当然就发怒了，把他们往出赶，几次差点儿打起来。这么着，参观的人就更少了。但一连三次来过一个人，人长得怪难看的，说话都咬文嚼字，口袋上插了个钢笔，他是每次看完戏又来参观，听说脸谱马勺是白雪的公公画的，而我又同白雪是一个村的，就不停地打问白雪的事。我警惕了，问：“你干啥的？”他说：“我是白雪的戏迷。”他这号人竟然也是白雪的戏迷，我就得考察他是迷了戏还是迷了人？没想他竟说他看过白雪所有的戏，还为白雪写了诗赞。我说：“你写诗赞？你念念！”他真的张口就念了，他念得的确好，从此我就把这诗赞永远记住，没人时就自己念诵了。

这诗赞是这么说的：州河岸县剧团，近十年间一名旦。白雪著美名，年纪未弱冠。态惊鸿，貌落雁，月作眉，雪呈靥，杨柳腰，芙蓉面，颜色赛过桃花瓣。笑容儿可掬，愁容儿堪羡，背影儿难描，侧身儿好看，似牡丹带雨开，似芍药迎风绽。似水仙凌清波，似梨花笼月淡。似嫦娥降下蕊珠宫，似杨妃醉倒沉香畔。两泪娇啼，似薛女哭开红杜鹃。双跷缓步，似潘妃踏碎金莲瓣。看妙舞翩翩，似春风摇绿线。听清音袅袅，似黄莺鸣歌院。玉树曲愧煞张丽华，掌中影羞却赵飞燕。任你有描鸾刺凤手，画不出倾国倾城面。任你是铁打钢铸心，也要成多愁多病汉。得手戏先说一遍：《梅绛雪》笑得好看，《黄逼宫》死得可怜。《串龙珠》的公主，《玉虎坠》的王娟。《飞彦彪》的忽生忽旦，《双合印》的裹脚一绽。更有那出神处，《二返安》一出把魂勾散，见狄青愁容儿一盼——怨；戽宝刀轻手儿一按——慢；系罗帕情眼儿微倦——干；抱孩子笑庞儿忽换——艳。看得人神也昏，望得人目也眩，挣出一身风流汗。把这喜怒哀乐，七情毕现且莫算，武兰儿熟且练。《姬家山》把夫换，《撮合山》把诗看。穆桂英《破洪洲》，孙二娘《打店》。纤手儿接枪，能干；一指儿搅刀，罕见。回风的一条鞭，拨月的两根剑。一骑桃花如掣电，脚步儿不乱；三尺青锋如匹练，眼睛儿不眩。筋斗云凌空现，心儿里不跳，口儿里不颤。鹁鸽窠当场旋，两脚儿不停，一色儿不变。听说白雪把戏扮，人心慌了一大半，作文的先生抛了笔砚，老板的顾不得把账看。担水的遗桶担，缝衣的搁针线，老道士懒回八仙庵，小和尚离了七宝殿。还有那吃烟的把烟卷儿叼反，患病的忘了喝水，药片干咽。真个是不分贵贱，不论回汉，看得人废寝忘食，这才是乐而忘倦，劳而不怨，人人说好真可赞。

有了这长篇诗赞，我就在后殿里反复朗诵，来参观脸谱的人都疑惑惑地看我，他们看我，我也看他们，继续朗诵，他们就说：“这人脑子有病！”趔趄着脚往出走。中星来批评我，说：“叫你展览脸谱的，你来这儿练嘴皮啦？”我说：“我宣传白雪么！”中星说：“白雪用得着你宣传？你的职责是展出脸谱，你就得给人多讲脸谱的事！”我说：“这我不懂。”中星说：“你鼻子下的嘴呢，不会请教演员？”请教谁呀？我当然第一个想到去请教白雪，但我不敢，只好去请教演《拾玉镯》的王老师。我也知道还有个邱老师比王老师知识更多，邱老师却是男的，请教王老师其实还是为了容易接触白雪。但是，每次我去找王老师，旁边的白雪就走开了。一次吃饭，我明明看见白雪和几个演员拿着碗去伙房，我就鼓了勇气迎面朝她走，而白雪看见了我，却折身又回到仓库的宿舍去。演员们喊：“白雪，你还吃不？”白雪说：“你们先去吧，我过会儿来。”我知道她又在避我，只好打了一碗菜，筷子插了两个蒸馍回到后殿去。后殿里没有一个人，听得见老鼠在什么地方跑动和啃东西。顿顿脚，响声停了，脚一停，响声又起。我放下碗坐在那里吸纸烟，听起远处隐隐的人笑。

我只有在晚上演出时才能睁大了眼睛看白雪。她在台上演《藏舟》，唱道：“耳听得樵楼上三更四点，小舟内难坏了胡氏凤莲，哭了声老爹爹儿难得见，要相逢除非是南柯梦间。”台上演的是更深静夜，台下正好也是弯月当空，我想，一只小船儿浮漂在江心，船上一个女人唱着歌诉她的哀伤，我的眼泪就下来了。这时候，有人在拍我的肩，回过头来是王老师。她说：“你哭啦？”我说：“白雪在船上一唱我眼泪就止不住了。”她说：“是胡凤莲在船上唱。”我说：“噢，是胡凤莲。”她说：“你不知道吧，这段唱腔是我设计的，胡凤莲因爹死后十分悲痛，但她是在船上，又处在复杂的心理状态下，再加上夏公子还在身边，所以设计的唱腔节奏平稳，旋律和缓，才符合她的身份。你这一哭，正是我想要的效果！”她是在夸耀她哩，我就不哭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竟哭出了声。戏台子上，白雪还在划船，她走起了碎步，像水上漂，漂过来漂过去，我觉得满台上都是水，水从台子上溢下来，戏台子下面就全是水了。突然，白雪是身子一个趔趄，她捂住了嘴，几乎要倒下去呀，最后还是站住，锣鼓点子就乱了。这是严重的失场，别人看不出来，王老师看得出来，她“啊”了一下。我说：“锣鼓咋敲的？”她说：“白雪怀了孕，她犯恶心了。”我说：“唵？白雪怀孕了？！”王老师踢了我一脚，说：“喊啥哩！”

白雪真的是怀孕了。这消息其实在剧团里不是秘密，原本彩排时她就给中星说过，但白雪是台柱子，中星要求她继续上戏，到了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再说。这次失场后，白雪就再没出演A角，只在别的戏里跑跑龙套。对于白雪怀孕，我心里怪怪的，说高兴我高兴不起来，说难过也算不上是难过。已经有几次，我远远地留神过她，她蹲在那里呕吐，呕吐又呕吐不出来什么东西，然后就坐在那里不停地唾唾沫。她离开了，我走过去，那块地方被她唾得像落了一层雨，我就可怜起了她。但我能给她做些什么呢？第二天的晚上戏演完后，我瞧见她和另一个女演员去镇街口买烧鸡，另一个女演员买了一块酱鸡肉，她却要买辣鸡肉，说：“口寡得很，啥都不想吃，就馋辣鸡肉。”另一个女演员说：“酸男辣女，你要生个女娃呀！”她说：“那就来个‘贵妃’！”我还糊涂她怎么说“贵妃”？她买了一个鸡腿一个鸡翅高高兴兴走了，我才明白鸡腿是“跪”，鸡翅是“飞”。我就过去对卖烧鸡的小贩交代，叫他每晚戏毕后提了盒子到仓库宿舍那儿去卖。

白雪不出演A角了，看戏的人越发少，急得中星嘴上起了火泡，要求晚上演出前两个小时就得“吵台”。来参观脸谱的就更少，我虽然从王老师那儿学到了一些秦腔的知识，但仍是不够，我说：“王老师，你给我写个什么东西，我把它抄了贴在墙上，可能来参观的人就会多的。”王老师说：“你想了个美！我怎么给你写这些，就是我给你写，我有时间吗？！”她伤了我，我就再不愿提说了。可是到了午饭前，她却主动来给我说，她同意给我写的，我就买了一个烧鸡腿谢她。午饭后，演员们都休息了，我睡不着，到村边的小河里去洗澡，我没有想到小河边的树阴下坐着白雪，白雪趴在石头上写什么。我几次都要走近去，抬了脚又收回了脚，我怕我过去了白雪肯定要走的，不如她就坐在那里能让我好好地看着她。她低了头写，头发扑撒在面前，头发是那么黑，衬得脸是那么的白，写着写着写不下去了，抬了头，太阳从乌云里露出来了，嘴角咬起笔杆。笔杆前世是啥变的呀，这样有福！她又开始唾唾沫了，一口一口往河里唾，河里的鱼都是红鱼，向那里游，河里就红了一片。我就这么一眼一眼看她，她怎么抬手，怎么拧身，我说不出来，但我全装在眼里，等她已经离开走了，我眼前还是她坐着写字的神情模样！到了下午，王老师交给了我一份关于秦腔的介绍材料，字写得并不好，但清晰整洁。我说：“我给你买鸡腿！”王老师说：“得买一只整鸡！”可我把材料拿到后殿，在一张大红纸上抄写的时候我闻见了材料上的气味，这气味和先前我偷白雪的胸罩上的气味一样，我明白了这材料是白雪写的。王老师，你哄我，你哪儿肯写材料，你哪儿又能写了材料，你有这气味吗，一个老太婆了有这么香的气味吗？

材料上是这样介绍着秦腔：秦腔，又名秦声，是我国最早形成于秦地的一种梆子声腔剧种。它发端于明代，是明清以来广泛流行的南昆、北弋、东柳、西梆四大声腔之一。唱腔以梆子腔板腔体为主，除有“慢板”“二六板”“带板”“滚板”“箭板”“二倒板”等基本板式，还有“麻鞋底”等彩腔腔调十余种。板路和彩腔均有欢音、苦音之分，苦音腔最能代表特色，深沉哀婉，欢音腔刚健有力。凡属板式唱腔，均用真嗓，凡属彩腔，均用假嗓。伴奏曲牌分丝弦曲牌和管乐曲牌，数目甚丰，常用也有一百余首，如“小开门”“紫南风”“朝天子”“雁儿落”“柳生芽”“步步高”等。锣鼓经名目繁多，有慢、中、快、散四种类型，依其作用又有开场、动作、板头、曲牌锣鼓四种之别。乐队分文、武场，文场以胡琴为主奏，武场以鼓板为主奏。表演均以我国传统的戏曲虚实结合、且以写意为主，并采用虚拟的表现手法，有四功五法和一整套的程式，再加上世代的艺人的智慧运作和多方创造，形成众多“绝活”。角色有三大行十三小行，三大行为生、旦和花脸。十三小行是胡子生、老生、小生、武生、正旦、花旦、小旦、老旦、彩旦、武旦、大花脸、二花脸和三花脸。现存传统剧目三千多种，多为历史故事戏，剧中主要人物也多系帝王将相、忠臣义士、英雄豪杰和才子佳人。最擅长搬演袍带戏、扎靠戏和“光棍戏”。组班制统“四梁四柱”，“四梁”为头道胡子生、大花脸、正旦和小旦。“四柱”为二道胡子生、二花脸、小生和丑。这些行当要求唱念做打俱精，且有各自的绝招和拿手好戏。脸谱旦角多用墨绉纱包头、贴片子。丑角有梅花、蝙蝠、铜钱和全白脸等，净脸谱色块大，起窍高，面窄额宽，图纹多变，可分为花脸、白脸、黑脸、红脸和净脸。勾黑脸表示人物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如《铡美案》中的包拯。曹操、潘仁美因其骄横、霸道和奸诈，则勾白脸。勾红脸则表示人物有忠贞英武的性格特征，如关羽。还有特殊的脸谱勾法如旦角净扮，净角俊扮，生角净扮。

我感动着白雪为我写这么长的文字，也感叹她知道的这么多，明白她不离开剧团去省城，实在是她为了演戏而生的，我说：白雪，白雪，你真伟大！却就担心起她的身体了。她妊娠反应是越来越厉害，不出演了A角，看戏的人越发地少，少到有些寒碜。剧团又演了一个晚上，又演了一个晚上，戏毕吃宵夜，是一人一碗白菜豆腐汤和一个大蒸馍，大家就地坐了一圈吃喝，中星便喊我也坐过去吃。中星问：“今日到你那儿看的人多少？”我说：“四个人。两个老汉，一个婆娘，婆娘怀里抱了个娃。”一个演员就对我说：“引生，你现在看见了吧，我们像不像个要饭的，背个铺盖四处流浪！”中星就训道：“你怎么说这话！”那个演员说：“好，好，为了振兴秦腔我们光屁股撵狼哩，不怕死也不知羞！这样说行吧？”我笑了笑，赶忙岔话，说：“在竹林关镇还要演几天？”中星说：“再演两场，就转到过云楼乡去，那里条件好哩。”另一个演员说：“我佩服咱团长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来这儿前你说条件多好多好，可一场戏，咱挣死挣活地演哩，能有几个人看？”中星说：“正因为人少，我才让镇上包场哩。”那演员说：“一场包四五百元，还不够咱的枉累钱！即便吃亏赔本也行，你总得有人来看呀，中午加演的那一场，我现在脸还红哩。”我说：“你们做演员的还有脸红的？”那演员说：“演员总该长了脸吧？中午演到最后，我往台下一看，只剩下一个观众了！可那个观众却叫喊他把钱丢了，说是我拿了他的钱，我说我在台上演戏哩，你在台下看戏哩，我怎么会拿了你的钱？他竟然说我在台下看戏哩，你在台上演戏哩，一共咱两个人，我的钱不见了不是你拿走的还能是谁拿走的？”中星黑了脸，说：“我告诉你，你再这么编段子作践剧团，我就开除了你！”他站起来，对我说：“走，不听他胡说八道了，我跟你到后殿说话去！”

到了后殿，中星说：“演员里边有些人文化低，素质差，只算经济账不算政治账！”我说：“这儿没人，你给我说实话，你也是当了一段时间的团长了，你说说这秦腔还有没有前途？”中星说：“这话怎么说呢？”我说：“恐怕有一天，剧团就散伙了。”中星说：“剧团毕竟是一批人吃饭的地方么。”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吵闹，就有人跑来找中星，说剧团收拾舞台的那些人和村人吵起来了，村人说戏台上是他们三户人家放麦草的地方，为演戏才腾了出来，应该给他们三户人家付腾场费。中星说：“镇上包了场，还给他们什么钱？让后勤科老王去处理吧。”那人走了，中星说：“咱整天说传承民族文化，秦腔就是民族文化的精粹啊，振兴秦腔应该是文艺工作者的责任。再说，如果没有了秦腔，群众文化生活就只有喝酒搓麻将？”我说：“问题是没人看秦腔么，真不如演歌舞，你知道不，清风街有个陈星，歌儿唱得好。”又有人跑来说：“团长，老王处理不了，双方打起来啦！”中星说：“好好说，打啥哩？别见风就是雨，让剧务科老张去，他能镇住！”那人走了，中星说：“你说唱流行歌，把剧团变成卡拉OK厅？！”我说：“陈星一唱歌，清风街的年轻人都去了，翠翠就是因为他能唱歌才和他好的。”又有人跑来了，说：“团长，老张毬不顶，打出血来了，你再不去就出人命啊！”中星说：“那快去叫派出所呀！”那人跑去了，中星说：“翠翠？是雷庆的小女儿……真要出人命呀？我得看看去！”

这个晚上，人命是没出，但事情闹大了，它牵连了我，不但失去了继续跟着剧团巡回演出的机会，更让我在白雪面前丢尽了脸面！事情是这样的：中星走后，我先一直在后殿里，而中星去了戏楼，剧团里的一些演员已经和竹林关镇的村人打成了一锅灰，当然是中星把演员们都撤回了仓库宿舍，宣布关上仓库大门，一律不准出外，要大便的先憋着，要小便的，男演员从北边墙角的那个窗口往外尿，女演员在隔开的那边门下往出尿。但村人的怒气并没有消，他们又撵来在仓库外叫骂，骂得很难听，甚至有了石头和瓦块打在了铁门上。我本来乖乖地待在后殿，可我那时却操心起了白雪，我想双方打闹起来，白雪会不会也去现场了呢？即便她不会参与打架，但别人会不会撞了她呢？她可是有身孕的人，提着鸡蛋篮子过街，不怕咱挤人就怕人挤咱啊！还又一想，如果谁撞一下白雪也好，不要撞得太重，最好让我看见，我就会豁出命去扑上去和那人打，我打坏了他，我英雄，他打坏了我，白雪就会心痛我。这么一想，我就往仓库那边跑，竟没有关后殿的灯，门也没锁。等我跑到仓库，仓库大门前黑黝黝站了一伙人，石头瓦块往大门上砸，我偷偷溜到仓库背后的窗下，轻声喊：“喂，喂！”仓库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前门的打砸声、叫骂声渐渐平息了，我又轻声喊：“团长，团长！”没人时我叫中星是中星哥，当着演员面我叫他夏团长。中星应了声，说：“谁？”我说：“走了走了。”中星趴在窗口说：“走了？”我说：“你们没事吧？”中星在仓库里说：“走了，走了。”话刚落点，电灯却灭了。仓库里一阵骚动，中星在说：“不许出去！电线铰断了就铰断吧，闭上眼睛都是个黑么！”仓库里又静下来，我听见有人放了一个很大的屁。这时候，远远的地方传来卖烧鸡的声音，说：“烧鸡——谁买烧鸡——”我对窗缝又叫：“夏团长，团长！”中星说：“你快回去睡去！”我说：“没事吧？”中星说：“没事。”我问的是白雪有事没事，但我不能提说白雪的名，又说：“真的没事？有卖烧鸡的。”中星就躁了，骂道：“你回去！”

我回到了后殿，打老远看见后殿的门敞开着，觉得奇怪：刚才我没锁门？心里就紧了！一进殿果然，殿里乱七八糟，有三个脸谱马勺被砸成了碎片，有四个断了勺把，我的被子上被浇了水，那一只碗在门口，是三瓣。狗日的，他们没有砸开仓库铁门，来我这里发泄怨恨了！我清理了一下脸谱马勺，一百二十个脸谱马勺，毁了七只，丢失八只。我一下子火冒了三丈，提了个条凳就冲出了后殿，跑到戏楼前，戏楼前没人，又跑到街口，街口没人，我狼一样地喊：“人呢，狗日的人呢？我日你娘了你打砸抢脸谱马勺？！”没人回应我，我抡起条凳往一个碌碡上砸，条凳的四个腿儿就全飞了。我扑沓在黑地上号啕大哭。

到了天明，剧团里有两个演员收拾了铺盖离团回县了，他们是早已联系了南方的一个演出班，因中星没允许才留下来，现在一走，大家心就乱了。中星挽留那两个演员没挽留住，却当着所有演员的面开始骂我，骂我没有保护好脸谱马勺：“你咋不死呢？你被打死了我给你申报个烈士，可你好好的你把马勺让打砸抢啦，你让我怎么给四叔交代？！”我说：“我给四叔赔！”中星说：“你拿啥赔？你拿毬赔呀，你还没毬哩！”骂我可以，他中星揭我的短我就生气了，何况当场还有白雪，而剧团人压根不知道我是自残过的。我说：“你当团长哩你这么粗野？”中星说：“你惹下乱子了我再给你笑？你滚！你给我滚！”我就这么离开了剧团。我在剧团里的失败，完全是一种天意，我是真不该保管和展览夏天智的秦腔脸谱的。在我走出了十米远，我回过头来，中星以为我要报复他，他说：“你要干啥？”我拿眼在人群里寻白雪，白雪就站在女演员中间，她头上别着一枚发卡，太阳把发卡照得像一颗星星，光芒乍长乍短。我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头上的草帽就掉下去，我没有拾，我觉得整个脑袋都掉下去了。他们被我的举动惊呆了，全都鸦雀无声。但我终于再次扭转了身，迅速地跑开，眼泪就雨一样地洒了一地。

我回到了清风街。清风街是我的清风街，清风街里的日子是我的日子。我路过州河，从桥上跳下去美美洗了一个澡。太阳很晒，远处的哑巴在泥滩上用铁叉插鳖。哑巴空有力气，就是插不着鳖，嗷嗷地骂着走过来，对着我喊。我不理他，伸手在石堤的洞隙里摸鱼，人倒霉了喝水都会噎住，摸出来的却是一条蛇。我把蛇扔到岸上，哑巴却把蛇头剁了，塞在嘴里就吸血，蛇没有了头蛇还活着，尾巴在他的胸前打得啪啪响。我不愿意和凶残的人待在一起，从州河里出来进了清风街，哑巴却还跟着我。我说：“你滚！你给我滚！”我是有些过分，可不招惹哑巴，我还能再招惹谁呢？我和哑巴就坐在东街的二道巷里玩起“跳方”。你一定晓得围棋而不知道“跳方”的，清风街人的“跳方”大致和围棋是一样儿的规则。哑巴笨是笨，“跳方”却跳得好，我一直跳不过他，但我手快，能在落子的时候偷子或把子移位。哑巴今天警觉着我的小动作，双眼盯着我的手，来运被夹在他的两腿间，使劲地要挣脱，他的两腿却越夹越紧，狗尾巴就像风中的旗子一样地摇。我说：“来运来运，你摇得心慌不慌？”捏起了哑巴的一颗子。哑巴似乎没留意，待又重新将子落在另一个方格上，他知道自己是败了，挠着头，一脸的疑惑。我嘎嘎地笑起来，用很坏的笑声羞辱了他。哑巴一下子将方格上的子儿全抹了，一口痰吐在我的脸上。我也不避，吐他一口。我们吐来吐去，来运趁机汪汪大叫跑了出去，原来是中星他爹从巷口过来，已经站在了我们身后。

我一抬头，蓦地看见中星他爹站在跟前，激动得要诉说我的胜利，但立即想起了往事，掉头就走。中星他爹说：“引生，你从竹林关镇回来啦？”我脚不停。中星他爹说：“中星没让你给我捎东西？竹林关镇上的木耳好。”我说：“我恨你哩！”中星他爹说：“你恨我？”我说：“恨你生了个坏儿子！”中星他爹愣在那里，好久了，我才听到他在问哑巴：“引生咋啦？”

哑巴哇啦哇啦地说，中星他爹听不懂，走过了三家，去推夏天智家的院门。没有推开。哑巴又哇啦哇啦。中星他爹说：“你四叔四婶不在？这院门关着呀！”又摇门环，院子里有了脚步，开门的却是夏雨。中星他爹说：“你娘呢？”夏雨说：“和我爹出去了。”中星他爹说：“那你在哩，关什么门呀？”夏雨伸头看了一下哑巴和已走到巷口的我，说：“我嫌他们进来干扰。”

中星他爹走进来，厦房门口站着的是丁霸槽，黑小的脸上给他笑，中星他爹觉得那脸像一只受冻的洋芋。夏雨说：“我和霸槽商量大事哩！”中星他爹说：“你两个鬼鬼祟祟的，有什么大事？”夏雨说：“荣叔，你小看霸槽了，霸槽不显山不露水，我敢说霸槽是清风街最有钱的人啦！”丁霸槽说：“你别夸张呀！”中星他爹说：“大事还不让我给算算？”夏雨说：“让你算得花钱么。”中星他爹说：“办大事还怕花小钱，那就不是什么大事！”夏雨说：“霸槽你给荣叔说说。”丁霸槽立即庄重起来，开始讲他的设想。丁霸槽的口才好得很，语气又不紧不慢，两只小眼睛像点了漆，黑溜溜发光，他首先夸奖君亭，说君亭也是农民，却能想到在三角地那儿修建农特产品贸易市场，真是个人物！市场才开张，每天来往的人挤了疙瘩。过去清风街七天一集，如今天天是集，西山湾乡，茶坊乡，留仙镇的集全淡了，更了不得的是吸引了312国道上的车辆，几乎每一辆车都要停下，热闹得清风街像是个县城了。丁霸槽就又提到了书正，说书正两口子人都说他们窝囊吧，但其实光灵得很，已经在312国道边他家的地里要修个公共厕所！中星他爹就笑了。丁霸槽没有笑，他说，我算了一下，修一个厕所投资不到三百元，一坑粪尿要省去多少化肥，一斤化肥又值多少钱？他书正就是出售粪尿，一担又是多少钱？我还没给书正说哩，先不给他点这个窍，你想，如果修厕所能把厕所修得高档一点，卫生保持得好一点，在厕所门口是可以收票么。省城里进一回厕所是三角钱，咱这儿只收五分，312国道上车流量有多大，一天收多少？任何事情你不敢算细账，算起来不得了！中星他爹说：“霸槽真是做生意的料！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到你们的大事呀！”丁霸槽说：“荣叔笑话我了。”便又分析这市场开办后清风街将来会有多少流动人员，他说他做过调查，市场上有三分之一的人来自四周乡镇，这个数目当然还少，但清风街肯定会逐渐形成县东地区最大的农特产品集散地，因为国家政策优惠，君亭又不是个平地卧的，而且开业典礼林副县长亲自出席，可见县上会重点扶持，所以说市场还可能扩大。现在是农贸市场，将来会不会扩大有中药材市场、小商品市场和农耕生产资料市场也说不定。做任何事情不能看一步，看一步你如果没踏住那就失塌了，要看三步四步。我早些年贩服装的时候，染坊的白恩杰就嘲笑过我，说乡里人谁穿你那些衣服呀，可我的生意好啊！我的生意一好，一下子多少人都去贩服装，咱这儿人是南山猴，一个搓球都搓球，等他们都贩开了，我就不贩了。夏雨说：“别说这么多，你说咱办酒楼的事。”丁霸槽说：“不说这些说不清么。荣叔，我和夏雨想办个酒楼，你说行不行？”中星他爹说：“办酒楼啊？”丁霸槽说：“清风街饭店不少，可没一家上档次，如果仅仅办个小饭店，打死我也不办，要办就办高档的。咱可以上鸡鸭鱼肉，上鱿鱼海参，也上野味么。我家你知道，临街大院子，后边是四间瓦房，我想把院墙拆了，就在院子那儿盖两层小楼，下边开餐厅，上边做旅馆。你听我说，君亭在市场那儿建的楼供人住宿，但房间设备简陋，又没个吃饭地方，咱们再开个卡拉OK厅，吃住玩一条龙。说客源吧，大致有三宗：一宗是外地收购土特产的人，周围四村八乡赶市场的人；二宗是312国道上的司机和乘客，只要给十几个客车司机有抽成，不愁他不把乘客拉来吃饭；三宗是乡上的单位，乡上的单位虽然不多，也各有各的食堂，但县上市上下来的干部多，这几年他们接待都是住在乡政府，吃在街上的小饭店，那都是些什么条件呀，可东头刘家的饭店，仅仅是乡政府去年就吃了四万元！”丁霸槽说着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是酒楼的设计图案，然后是一条一条数据，说全年如果弄得好，可以净利十五万到二十万。中星他爹看不懂那图案，也不想仔细看那些数据，说：“开办这么个酒楼得花多少？”丁霸槽说：“就为这事我和夏雨在这儿商量哩！”中星他爹说：“那你们商量。”丁霸槽说：“荣叔我服你了，我才要谈到钱呀，你就起身走了！这酒楼我和夏雨一起弄，先贷款，如果贷款不够，你还得让中星哥帮夏雨的。”中星他爹说：“你中星哥可拿不出一个子儿来的！”夏雨说：“那你给算算，看能不能办成？”中星他爹却站起来说他要上厕所。

中星他爹去了厕所，蹲了好久，肚子才舒服了些。厕所在堂屋后侧，旁边长着一棵红椿树，有一搂粗。中星他爹估摸这树伐下来可以解棺板，能解两副棺板，一副棺板两千元，两副棺板四千元，就想，钱这东西贱，爱聚堆儿，夏天智家有钱，连厕所里都长这么大的树！夏雨和丁霸槽还在厦屋里叽叽咕咕说话。中星他爹低声说：“我才不给你算卦哩，你办酒楼吧，把钱全砸进去了就好了！”过了一会儿，院门在响，听见夏雨娘说：“我们一回来你又往哪儿去？”夏雨说：“我和霸槽有正经事哩。”夏雨娘说：“啥正经事，别人家都开始收豆子呀，你地里的活不上心，一天到黑也不沾家？！”夏雨说：“地里就那点庄稼你急啥？我就是有正经事么，给你说你也不懂。你给我五元钱！”他娘说：“我哪有钱？”夏雨说：“我是借哩，借五元钱将来给你还五万元！”夏天智突然说：“你偷呀抢呀有五万元？！我气得都不愿理你！你瞧瞧你这一身打扮，上身光个膀子，裤子黑不黑白不白像张老鼠皮，你那条黑裤子呢？”他娘说：“你管他穿什么裤子哩。”夏天智说：“咋不管，从穿着就可以看一个人的德性哩！黑衣服多好，黑为青，青为水，水为德哩！”他娘说：“你要他穿成个黑老鸦呀？！”夏雨说：“那爹给我钱，我从头到脚买一身黑去。”夏天智骂道：“给你个脚！墙高的人了，倒还有脸向我要钱？”

中星他爹咳嗽了一声，从厕所里出来。夏天智说：“你来啦？”四婶直努嘴儿，就把夏雨推出了院门。中星他爹说：“我来借个熬药罐儿，我那罐儿破了。”夏天智说：“你那病咋样了，还没好？”中星他爹说：“总不见回头么。”四婶去堂屋柜底下取了熬药罐儿，用抹布擦尘土，说：“丁霸槽是不是来说那女的事了？”中星他爹说：“这我不晓得。我听着是要开一个酒楼哩。”夏天智气又上来了，说：“酒楼，他们要开酒楼？你瞧瞧他那脚步，什么时候走路脚步沿沿地走过，凭他那走势，我就把他娃小量了！”中星他爹听了，拿了熬药罐儿就走，他走得一跃一跃的，真的像个麻雀。

夏天智说了声：“那你不坐了？”就喊，“夏雨，夏雨！”夏雨在院门外送走了丁霸槽，忙反身回来，说：“爹在哪儿不敞快了，回来给我撒气？”夏天智却说：“你嫂子的侄儿死了，你知道不？”夏雨吃了一惊，说：“白路死了？他不是在英民的建筑队里当小工吗，怎么死了？！”夏天智说：“建筑队在县城给人盖楼，脚手架突然坍了，架子上的两个人掉下来当场死了，白路本来在楼下搬砖，偏不偏脚手架坍下来把他压在下面，后来也就死了。”夏雨一时说不出话来。夏天智说：“人已经拉回来了，我和你娘去西街看了看。白路爹去世早，你嫂子又不在，再逢上个秋忙，他家全乱了套，你过去帮帮忙。”夏雨说：“人几时埋哩？”夏天智说：“事故还没处理完哩，我让上善去了，你去别的干不了，也就帮着把地里的活给干干。”夏雨拔脚就往西街跑。

西街白家，一片哭声。夏雨进去看了看灵堂后停放的白路，头肿得像个斗，人不像个人样，他站着流了几股眼泪。白雪她娘已经气病了，睡在东厢房的炕上，许多人围着说话宽心，给她喂水。院子的台阶上堆了一堆才收割回来的豆秆，豆秆没有摘豆荚，也没摊晒，猪在那里拱，白雪的嫂子就坐在一边拉长着声哭，旁人咋拉也拉不起。夏雨走到西厢房里，上善和白雪的二哥在说话，看样子话说得时间不短了，两人脸色都难看，上善就低了头吃纸烟。夏雨进去，白雪的二哥说了声：“你来啦？”就又说，“上善，你是代表村委会的，你说这事情行不行？五千元他英民就撂过手啦？！”上善说：“兄弟，你这让我为难哩么。四叔让我来，我也是请示了君亭的，以村委会的名义来解决赔偿问题，我就得两头跑着，这头低了我提一提，那头高了我压一压，大致差不多就可以了。”白雪的二哥说：“我把人都没了，他舍些钱算是啥事？他没办法？他青堂瓦舍的盖了一院子，这几年还挣得少了？他不肯多出钱那也好，我还要告他呀，我听说了，架子坍下来白路只是砸成重伤，如果及时送医院，人还能救，他偏偏就不往医院送，他说救过来也是残废，那以后就是个坑，多少钱都填不满，死了倒省事，给一笔钱后就刀割水洗了。”上善说：“你这有证据？”白雪的二哥说：“我听人说的。”上善说：“没证据你可不敢胡说！白路是最后死在医院里的，从架子上掉下来的两人是西山湾的，掉下来就没气了，英民还是送了医院，白路是清风街的，他英民能不给及时送医院？”白雪的二哥说：“那五千元就了啦？一条人命就只有五千元？！”上善说：“英民说他和另外两家基本上谈妥了，都是五千元。”白雪的二哥说：“别人的事我不管，他给我五千元我不行，我说一万就是一万，他要不给，我就不埋人，把尸首抬到他家去！”夏雨终于听明白了情况，说：“我插一句，赔五千元是太少，你们村委会应该给他施加压力。”上善说：“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只图说落好的话，才把事情越煽越放不下了。那你给英民说去！”夏雨只插了一句话，一句话就被上善噎住，心上不高兴，出了西厢房，把拱豆秆的猪轰走了。他在院子里立了一会儿，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就拿了院门口的背篓和镰刀去白雪二哥的地里去收割豆秆。

夏雨收割了一阵豆秆，满脑子都是上善训他的样子，就不干了，径直往李英民家走去。他一路上想好了和李英民论理的言辞，但一到李英民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英民的头发全白了，弯着腰把一大两小的沙发往院子里抬，又开始搬床，床怎么从堂屋门里都搬不出来，他就骂他的老婆，老婆也不吭声，把头塞在床下往上顶，他一肘子将老婆掀开，用力把床一推，自己的手就夹在门框上，当下撕了一片皮，血流出来。他娘还在屋里腾一面立柜，一边腾一边流泪，腾完了就在中堂前的桌上烧香，人一扑沓瘫在蒲团上不得起来。三踅叼着一根纸烟，在院子里绕着沙发和床转，不停地拍沙发背，尘土把他的眼睛迷了，英民说：“那台电视机你也拿上，你就给个两万吧。”三踅说：“就那个破电视？我不要！沙发、床和立柜我给一万。”英民说：“一万？我买时掏了三万哩！”三踅说：“旧东西么！”英民说：“我才用了一年。”三踅说：“媳妇娶过门一天，分了手就是离婚。二婚的女人还值钱？”英民的娘身子戳在那里，半天没有动，说：“你再给加加，给一万五吧。”三踅说：“你也在事头上，不说啦，加两千。”英民说：“两千就两千，你拉走吧！”三踅着人把沙发和床往院门外的架子车上装，英民的老婆哇地哭起来。英民说：“你哭啥呀，哭啥呀，唉，我真……”他发着恨声，手背上的血已流了一片，在地上捡鸡毛粘。夏雨给他招手，说：“你过来，我给你说个话。”

夏雨把英民叫到了鸡圈旁边，夏雨说：“你把这些家具卖给了三踅？”英民说：“我急着用钱呀。”夏雨说：“你这是不是要给人看的？”英民说：“给人看能把三万元的东西一万二卖出？”夏雨说：“人都说你有钱，那你这些年挣的钱呢？”英民说：“不就是盖了一院子房，又添了这几件家具么。外头倒是还欠着几万元施工款，可已经两年了要不回来。”夏雨说：“我刚从白家过来，那边天都坍了，你能给人家拿多少？”英民说：“五千。”夏雨说：“五千元太少。出了这等事，谁也不愿意，既然出了，赶快让人入土为安，五千元是少了，你给上一万，我代表我爹平这场事。”英民说：“你和白家是亲戚，四叔让你能来给我说这话，我感激四叔和你哩！可我确实再拿不出来，如果给白路一万，那两家肯定也要一万，那我也就只有死了！”英民扭过头对老婆说：“你倒还哭个啥么，唵，把纸烟拿来，夏雨代表四叔来的，把纸烟给夏雨！”夏雨说：“我不吸。”英民拿了凳子让夏雨坐下。

英民的女儿从院门外跑进来，连声着喊爹，说：“来啦！来啦！”英民说：“谁来啦？”女儿说：“西山湾人来啦！”英民说：“来了就把人家请进来，谁也不能恶声恶气。”女儿说：“来了两拨人，十几个哩，在街口就骂，说要赔两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英民脸当下煞白，就对三踅说：“兄弟，你帮帮哥，你快去巷口把人挡住！”三踅说：“要闹事呀？我去看看！”三踅就出去了。英民说：“你看，你看，他们倒要两万！”远处已传来了吵闹声。英民突然说：“夏雨，不怕你笑话，我现在得了稀屎痨了，一急就夹不住屎啦。你坐，我上个厕所。”

英民去了山墙后的厕所再没出来，一伙人就进了院，粗声喊：“李英民。”夏雨跑到厕所，英民没在厕所，厕所墙上搭着一架木梯，木梯下掉着英民的一只布鞋。进来的人全都戴着孝，见英民逃跑了，就跳着蹦着骂，越骂气越大，有人把小板凳踢飞了，小板凳偏巧砸在中堂桌上的插屏上。插屏的玻璃就裂成条，插屏里装着英民爹的照片，老汉的脸成了麻脸。英民的娘说：“土匪打砸呀！”他们说：“谁是土匪，你家才是土匪！当老子的害了一辈子人，到儿子手里了，还是害人？！”竟真的砸起来，把条柜上的一个盐罐抱起来摔了，盐白花花洒了一地，把铜脸盆用脚踩，踩出一个坑。又要抱电视机，英民的娘身子扑在电视机上。夏雨喊了一声，说：“谁也不能乱来！一乱来你们什么也得不到了。咱都是来解决问题的，他李英民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还有清风街村委会哩，村委会解决不了还有乡政府，咱找政府么！”他们说：“你是谁？”夏雨说：“我是夏天智的儿子夏雨，白路是我的亲戚！”他们就不闹了。

夏雨镇住了西山湾的来人，等到他们一窝蜂又去清风寺找君亭了，夏雨也出了门，碰着三踅。三踅说：“夏雨夏雨，你有四叔的派头哩，哥佩服你！”夏雨走得很急，眼泪却下来了。

整个下午，夏雨没有说话，他收割完了白雪二哥家的豆秆，背回去摊晾在院里，他也没再问李英民到底是赔偿了五千元还是一万元，他一概不问。从白家出来，也是闷着，也是累着，他的脚步沉重，世上最沉的是什么，他知道了，不是金子，也不是石头，是腿。书正担着两桶泔水从乡政府回来，老远就说：“夏雨夏雨，给我发什么纸烟呀？”夏雨说：“啥纸烟都没有，你要是瘾犯了，我给你卷个树叶子！”书正说：“你咋和你三伯一样了？来，哥给你发一根。”从耳朵后取下一根纸烟给夏雨。夏雨看了看，是“红中华”，说：“你不是向我要纸烟，你是要成心给我显摆么！”书正说：“这一根纸烟抵一袋子麦价哩，我能吸得起？今日县上来了领导，领导说我做的饭香，给了我一根。兄弟，哥是伙夫，没啥光彩的，要说这工作好，好在离国家政策近，能常见到领导，你瞧，领导吃什么，我就能吃什么，我家的猪也能吃什么，这泔水里一半是剩饭剩菜！”夏雨说：“家里现在还有几头猪？”书正说：“一头母猪，十二个猪娃。你去看不看？”夏雨竟然就跟着书正走。

书正家和武林家原是五间老瓦房，一个大院子。十年前，书正掏了钱分住了一半，堂屋和院子就一分为二，中间砖盖垒了界墙。书正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什么东西都就地摆，装菜的竹筐子、烂网套，和面铝盆，臭鞋破袜子，乱七八糟搅在一起。那只母猪并没有关在圈里，领着十二个小猪，哼哼唧唧在院子里用黄瓜嘴拱地，然后一个进屋去，都进了屋去，挤到炕洞前的麦草窝里。夏雨才站了一会儿，觉得裤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跑，把裤管绾了绾，蹦出两只虼蚤。书正说：“虼蚤咬你啦？你到底肉细，一来虼蚤就咬上了！”取了一包“六六六”药粉要给夏雨的裤子里撒。夏雨不要，他解开怀给自己洒了些，说：“你看这些猪娃咋样？”夏雨说：“肥么。”书正说：“你看它们是啥？”夏雨说：“猪娃么。”书正说：“我看是一疙瘩一疙瘩的钱在跑哩！”抓住了一只，提着后腿，要夏雨掂分量，夏雨不掂，隔壁屋里有了什么动静。书正喊：“武林，武林！”不见有回应。书正说：“明明听着有响动，咋没人呢？”又喊，“武林，武林，你耳朵塞狗毛啦？”夏雨说：“人没在你喊啥呀。武林日子恓惶，今夏看上去老多了。”书正说：“人有可怜处又有可恨处，瓷脚笨手么，这几天我让他帮我在312国道边挖个厕所坑，说好坑挖好给他二十元，你猜他挖了几天？三天了还没挖好！昨日我给黑娥说了，黑娥骂了他半夜。”书正在一只大柳条筐里撮糠，撮出一大盆，将桶里的泔水倒进去，果然泔水里米呀面呀菜头肉片的都有，老母猪就先过来吧唧吧唧了一阵。书正也从柜上拿了一块馍，还拿了根青辣子，一边往青辣子上撒盐末，一边说：“猪一动嘴，我就口也寡了！你吃不？”夏雨摇摇手，书正就一口辣子一口馍，嘴咂吧得比猪还响。又说：“你听戏呀不？”从堂屋取了收音机，一拧开关，正好里面播了秦腔，唱了大花脸。夏雨一时感觉那唱者在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而大嘴叫喊出的声音和唾沫星子似乎都要从收音机里泼出来了。夏雨说：“你快把它关了，你要人命呀？！”书正说：“你不爱听？我跟着四叔学哩，你不爱听？”夏雨一时无聊，起身要走，书正突然说：“你听见什么了？”夏雨说：“唱得像吵架！”书正说：“你坐坐。”自己进了屋，一会儿又出来，给夏雨招手。夏雨莫名其妙，走过去后，书正又让他爬上靠在隔墙上的梯子，夏雨是看见了隔墙那边的炕上，黑娥光着身子趴着，庆玉像个狗在后边做动作，两人都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但劲头不减，黑娥还时不时回过头来，嘴里咬着枕巾。夏雨赶忙从梯子上下来，小声骂道：“啥事么叫我看哩？！”书正说：“我只说你没见过……”夏雨嘘了一声：“小声点。”书正说：“我让他们喊起来你听！”就把收音机声放大，满屋子都是嗡嗡声，约摸两分钟，猛地一关，秦腔没有了，隔壁屋里传来噢噢的淫声，叫过三下也停止了。

清风街的人偷什么的都有，有偷别人家的庄稼，偷萝卜，偷鸡，偷拿了清风寺院墙头上的长瓦，但偷人家女人的事，夏雨第一回看到了，从此反感了庆玉，更可怜了武林。那是个黄昏，我和武林正站在清风寺院子里，看君亭处理李英民赔偿的纠纷。清风寺的人很多，一是来看咋处理，二是防备着西山湾的人若要再撒野，我们好给君亭壮势。武林待了一会儿，说他头晕要回去，我不让他走，我就看见他脸上发绿，头发突然地全奓了起来，像个栗子色，也像个刺猬。他那样子非常可怕，西山湾的来人也看见了，互相示眼色，他们的口气就软了，终于同意给赔偿费再加一千，五千加一千，六千。

解决了纠纷，白雪的二哥就连夜派人去伏牛梁上掘墓，这劳力活自然还是少不了武林。上善让我也去，我说：“人家让不让我去？”因为白雪的二哥恨过我，也踢过我一脚。上善说：“你该去，给你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我们整整忙了一夜，天亮时把墓全部拱好。但是就在这一天，清风街泛滥了地虱婆。地虱婆你肯定知道，小小的虫子，有翅膀能飞，却飞不远，以前在夏季里能见到。而这天早晨不知怎么就满空中飞，像下雨一样，从树上，房顶上吧吧地往下掉。到了饭辰，地虱婆更多，家家屋里屋外，地里，打麦场，墙根，灶台，甚至水里都能看到一堆堆地在蠕动，到处一股腥味。人都说这是咋啦，是白路那三个死鬼作祟？你三个死鬼算什么呀，偿命钱已经给了你爹你娘，还阴魂不散吗？！供销社的张顺把所有的农药粉都卖光了，地虱婆还杀不死，全部的鸡放出来吃，吃撑了卧在地上，鸡身上的地虱婆爬的还是一层。我原本要回家美美睡一觉的，但家里的地虱婆太多，睡不成，只好到地里去干活。地里全是人，收割豆秆和谷子。白家就把白路埋了，去送葬的人不多，放了一串鞭炮，隆了个不大的土堆。说来也怪，白路的娘在墓堆上哭得人拉不起来，就刮了一阵风，地虱婆竟然全随着风起飞，遮天蔽日的一片黑云在清风街上空兜了三个来回，就朝西消逝了。

白路毕竟是白路，他如果不牵涉赔偿的纠纷，死了也就死了，村人会说“白路死了”，或者再说，“娃可惜，花骨朵没开哩”。有了赔偿的纠纷，清风街折腾了一下，他一入土为安，清风街也安静了。太阳还是那么红，继续晒得包谷黄，稻子也黄。白雪的二哥买了一把大锤，和三个人去了州城为人家拆一座旧楼打工走了，只有白雪的娘还在病着，白雪就从巡回演出的乡镇回了清风街，而且带回了夏天智的那些脸谱马勺。

马勺缺了七个，不知道夏天智是如何接受了的，反正他没有寻过我的事。而白雪在西街陪伴她娘，每天我总能见到她的身影，我高兴地笑，看见谁就给谁笑。陈亮瞧着我给他笑，忙着擦自己的脸，这快结巴以为他脸上有了锅灰，说：“你你笑你娘娘的×，×哩！”我还是笑，又唱唱歌歌着往市场上去。我唱的是秦腔的《十三铰子》：

我才要转唱到《水龙吟》，屹岬岭上过来了一片云，我还以为又来了地虱婆，仔细看了看，不是地虱婆，是真云像一个白蒲团，浮在中街的上空。我说：“云，云，你下来！”云就下来了，落在土地庙的台阶上。土地公和土地婆是现在的清风街最大的神，清风街所有的故事它们都知道，就该晓得我的心事，我就不唱了，双手合掌在庙前作揖。君亭嘟嘟嘟骑着摩托过来，轮子碾着一摊脏水溅了我一身，我没有恼，还给他笑，他竟然也笑，说：“你笑啥的？”我说：“你笑啥的？”他把摩托靠在了庙前，云绕了他，他以为是烟，挥了挥，说：“引生，笑！高兴了就笑！”然后披着褂子，他穿的是府绸褂子，无风而扶了风，从街上往过走。

市场建成后，为了争摊位和缴摊位费，发生过许多争执和吵闹，甚至王婶和狗剩家的寡妇还厮打在一起抓破了脸，但清风街开始繁荣，村里所收的租金和管理费也多起来却是事实，君亭就得意了。他从街上走，开小饭馆的就说：“支书支书，你吃了没有？”君亭说：“有没有红烧肉？给我留一碗！”书正的媳妇将淘米水往街上泼，猛地看见了君亭，一时收不住，自己先在门槛上跌倒了，水湿了一怀。君亭说：“街面就你这门前坏了，你要再泼，这段路你家得铺了！”书正媳妇说：“我哪儿要泼！你吃啦？”君亭说：“没吃哩，有啥好吃的？”书正媳妇说：“现在了你还没吃？当干部的就是辛苦！君亭，我没叫你支书你不会不高兴吧？嫂子给你说，身子骨是本钱哩，你的身子骨可不是你君亭的！”君亭说：“你也会说了这种话！书正呢，厕所还没修好？”书正媳妇说：“开始用啦，你去啊，给咱多拉些！”但君亭已经走过去了，和染坊里的年轻女人开玩笑。染坊不再是谁把土布送进来，染了色泽花纹再交给谁，只收个染钱，而是从方圆村镇收土布，染过了在市场上摆摊子卖。312国道上每天有车停下来购买了回去做床单和桌布，卖得最好的一次竟然出手了四十八件。君亭就说每件布为什么不做个塑料袋呢，塑料袋上还可以写上染坊的历史和各种产品的介绍呀。白恩杰的媳妇噢噢地叫：“你把我点醒了，你把我点醒了！”君亭就说：“那怎么个谢我？”女人说：“谢么，你说咋谢？”君亭说：“今黑儿把门留上。”女人笑喘着，撵出来拿着挑布竿儿打君亭。君亭一跳，双脚跳到南边的台阶上，却见一家门过道里是四个人在玩麻将，见了君亭也不避。坐在桌东边的是三踅的老婆，穿着裙子，黑瘦腿上爬着一条蚯蚓。君亭说：“瞧你那腿！”三踅老婆看了，呀的一声，掏了纸就擦，原来是来了例假，说：“你眼睛往哪儿看哩？！”君亭说：“整天都见你玩麻将哩，人都成干蚂蜢了，还只是玩哩！”三踅老婆说：“我没事么，地里就那么点活，做生意不会，人又这么大岁数了，没人亲，没人爱，没人弄了，不打个麻将干啥呀！支书，我们玩的可是甜麻将，没赌的！”君亭脸烧了一下，去供销社买了一条纸烟，往大清堂去了。

大清堂里坐着赵宏声和中星他爹，两人赶紧起身。君亭说：“宏声，你没去市场？”赵宏声说：“我咋没去？你这一回为清风街干了好事了，现在没人说你的不是了。”君亭说：“是吗？那你怎么不给牌楼上写个联呢？”赵宏声说：“我早就写了，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当下拿出两副，一副是：我若卖奸脑涂地；尔敢欺心头有天。君亭说：“这不行，黑猫白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你管人家怎么卖的？！”看第二副，是：少管窝里闲事；多赚外人银钱。君亭说：“还行。市场上摊位多人多，就像天天在开老碗会似的，我最烦有些人说是非！这联如果能加些政治话就更好了。”赵宏声说：“我没当过干部，我不会说政治话。”君亭想了想，说：“‘要开放就得少管窝子里闲事；奔小康看谁能多赚外来的银钱’，怎么样？”赵宏声说：“好！”君亭说：“我路过丁霸槽家，门上贴了联，一边是‘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一边是‘通讯基本靠吼，娱乐基本靠手’。这是你给他写的吧？”赵宏声说：“他的意思我编的句，调子有点灰，是不是损害了咱清风街的形象？”君亭说：“他这是有野心了么！”赵宏声说：“你知道不，他现在正闹腾着要盖酒楼呀！”君亭说：“好么，村两委会支持哩，这个小矬子还真没看出！”赵宏声说：“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三踅是歪人吧，昨日他就和三踅打了一架，敢给三踅头上撂砖！”君亭就急了：“打架了，为了啥？”赵宏声说：“三踅瞧不起丁霸槽，他在街上看见了丁霸槽，故意撵上去蜷了腿和丁霸槽并排走，街上人一笑，丁霸槽就生气了，两人一吵就打起来。我看是三踅寻事的，他其实心里怕丁霸槽起身哩。”君亭“嗯嗯”了几句，就不问赵宏声了，却对中星他爹说：“荣叔，我还要求你个事的。”中星他爹立即挺了身子：“是托中星在县上找什么领导？”君亭说：“你就得意你家出了个中星！”中星他爹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那我给你算一卦？”君亭说：“那就不必了。算什么卦呀，不想干事了总能有借口，但要想干事了就一定会想出办法！”说完，拍拍手出门而去。

如果佩服君亭，我就佩服君亭自以为是的气质。我多次站在远处看他，他头顶上的火苗子蹿得高。他骑摩托的速度越来越快，前后轮扇起的尘土像一朵云，我甚至想过，凭他现在的运势，披上一件麻片都能浮上天的。收麦天扬场，讲究有风了就多扬几锨，君亭在市场建成后刚刚取得成效，就谋划起了又一个决策。他的谋划，一般人是看不懂的，但他瞒不了我，当我看见他见了三踅是那样的热乎，说说笑笑，拍拍打打，转过了身脸立即恢复了平静，我就知道他三踅没好果子吃了。我说这话是有原因的。二十年前水库建成后，水库上除了浇溉就又饲养了鱼，但水库离清风街太远，养下的鱼难以卖出，后来便在清风街的滩地上修了四个鱼塘，这些鱼塘平日供县上的干部星期天来垂钓，逢年过节了，捕鱼又作为年节货给各级领导上礼。鱼塘先由乡政府代管，同时代管的还有砖场，乡政府代管是今日换人明日换人，经营不上心，结果是获不了利反倒亏损了还得补贴，乡政府就把砖场交给了清风街而只管了鱼塘。三踅当了砖场负责人后，乡政府不知怎么将鱼塘也让三踅替管。三踅是坚硬人，他手里有砖场和鱼塘，在清风街就更横了，吆三喝四，可以和两委会抗衡，以至于谁家娃娃夜里哭，哄不住，当娘的就说：“再哭，三踅来了！”三踅简直和旧社会的土匪一样，吓得娃娃都不敢哭了。君亭当了村干部，为了打开工作局面，常常是依靠三踅，而局面刚一稳住，他就曾提出过收回砖场，或者让三踅干脆承包砖场。他的提议大家一哇声地支持，可三踅就是不交让也不承包，一面向乡政府送东西卖好，一面向乡政府告状两委会中的经济腐败。结果，三踅的问题不但按下未动，反倒查起我爹在河堤卖树和修街道工程中的账。当然这查不出个什么来，但尿泡打人，不疼，却臊哩，坏了我爹名声。待到君亭当了支书，再次提出让三踅承包砖场的事，两委会里却有人说：“不惹他了，村里还需要一个恶人，有许多事情咱们办不了，利用他倒能办的，鬼是越打越有，打鬼不如敬鬼！”君亭觉得一时难以扳倒三踅，就琢磨着慢慢削弱三踅的势力。君亭要扳倒三踅，我是支持的，但他干着干着，我就看不惯了。他是第一步想收回鱼塘，考虑到水库管理站肯定不同意，就以对换七里沟作为条件和水库管理站沟通。水库管理站是同意了，他们想将七里沟统归于水库周围的绿化带中，将来创办水库绿化风景区，发展旅游事业。君亭把协商的结果提交了两委会讨论，一半人竟然反对，说用七里沟换四个鱼塘不划算，把七里沟卖了自己就能修十个鱼塘的。君亭当然在会上不能说出他最根本的心思，只强调七里沟是个荒沟，除了水库外谁还肯要？反对派说不过君亭，却坚持七里沟就是没用，也不能和鱼塘交换，因为清风街人在那里投过钱，出过力，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再次淤地。一提到淤地，君亭就火了，发了一通脾气，会议再没开下去。君亭权衡了几天，拿不定主意，见了中星他爹原本想让老汉给这事算一卦，预测一下得失利害，可中星他爹的神气让他不舒服，也就不肯再说一个字来。又是过了数日，秋收全面铺开，此事暂放下，而丁霸槽的旧院墙就推倒了，开始挖坑夯基，夏雨也雇车从县上运回了钢材和水泥，在戏楼前的场子上做水泥预制板。君亭去看了，问：“你有多少钱就办酒楼呀？”丁霸槽说：“办酒楼才挣钱呀！”他把丁霸槽抱起来，打了一拳，说：“你矬子是浓缩的精华啊！”心里却坚定了七里沟换鱼塘的决心：毬，换了就换了！有啥反对的？过沼泽地能没蛤蟆叫？！这如同干部任用一样，任用前意见大得很，一旦任用了，所有的人还不都是狗，尾巴给你往欢着摇哩！当天就带了上善和金莲去了水库，和站长签了合约。

一天下午，刘新生请了夏天义到他的果园里察看树木病情，因为许多树叶子莫名其妙地都枯黄了。夏天义去了，发现是一种虫子隐身在树根的土里，白天你看不见，晚上顺着树根上来咬噬树皮，就建议用石灰浆涂抹树身。新生和陈星是互不往来的，夏天义又怕新生不会将治虫的办法传授给陈星，就离开了新生的果园又到了陈星那儿。果然陈星的果园里也枯死了好些树，正愁得挠头，见夏天义这么关心他，又感激夏天义从未干涉过他和翠翠的事，便一定要留夏天义喝酒。夏天义喝酒喝到了八成，吼着秦腔往家走：“将八台平落在背街哎上，包文公下轿来细观端详。”没想用力过猛，一吼门牙就掉了一颗，拾起来包着，词儿是不唱了哼哼曲调：

才走到铁匠铺门口，却见土地庙那儿拥了一些人。

有人喊：“老主任来了！”夏天义不唱了，倾着腰走过去，壅在后脖子上的酱红色肉褶子嘟儿嘟儿地抖。

夏天义站到土地庙前，庙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黑字，一激灵，酒醒了，说：“谁贴的？唵，‘文化大革命’过去多少年了，谁还在贴大字报？！”旁边人说：“不是大字报，这字写得小。”夏天义说：“字大字小还不是一样？”伸了手就要撕。旁边人按住，说：“老主任你看看是啥内容么！”夏天义眼睛花了，又是傍晚，看不清，摸摸怀里也没有带眼镜，便有人小跑去了铁匠铺把铁匠额颅上的镜子取来，夏天义一边看一边念出声。夏天义当村主任的时候从来看报纸或者看乡政府的什么通知都要念出声的，当下念道：“村里的毛主席，老子是第一；池塘里的青蛙，不开口，哪个虫儿敢出声。不要民主，只为权；为了将来成大款。不淤七里沟，还换七里沟，吃瓦片，屙砖头，李鸿章是你祖；养鱼送领导，还想往上走；老百姓，皮包肉，生活够苦，麦糠里榨油；某些人，挣一分；某些人，花一角；有些人想承包，干得男女事；小人反而更吃香；问：究竟怎样才是共产党？不改名和姓，张引生写的，不怕毬咬了腿。”念完了，说，“这是引生写的？”旁人说：“引生没了毬，当然不怕咬了腿。”大家就笑。夏天义说：“把残废当笑话呀？！他写的这是啥意思？”旁人说：“写着要换七里沟，你不知道呀？君亭用七里沟换水库的四个鱼塘哩。”夏天义说：“胡说啥的，水库是水库，清风街是清风街，清风街的地方谁有多大牛皮就换呀？”旁人说：“不在朝里了，你不知朝里事。”夏天义说：“我还是不是村民啦？”说着把小字报揭了下来。众人都以为夏天义要把小字报撕碎呀，夏天义却把小字报叠起来装在了怀里，说：“散伙！都散伙去！”

现在我交代，小字报就是我张引生写的。那天我给丁霸槽和夏雨帮工，拿八磅锤砸一块石头棱角，听丁霸槽说：“穿得恁漂亮！”我以为是白雪来了，扭头一看，是金莲，她穿了件短袖，胸部挺得高高的。丁霸槽说：“只准我看，你不要看，好好抡锤！”我又抡锤，心里说：“臭美！”金莲却蹦着蹦着过来，说：“漂亮吧？！”和丁霸槽说话。我原本不愿听他们说什么，偏偏金莲说起君亭和水库签了合约的事，我就忍不住了，说：“拿七里沟换鱼塘呀，这是李鸿章割地卖国么！”金莲说：“你嘴里吃屎啦，恁臭呀，你听谁说的？”我说：“你说的呀！”金莲就翻白眼，说：“我什么时候说的？”我说：“霸槽，你作证，是不是她说的？”丁霸槽说：“说什么了，我咋没听见？”哇，世上咋有这种人！我说：“霸槽，这工我不给你帮了！”丁霸槽说：“不帮了好，我省下一顿饭了！”我拿了炭在墙上写：“君亭太霸道！”丁霸槽拿锨把字铲了，说：“要写到你家墙上写去！”我说：“丁霸槽，我以为你是个泰山石，你才是个土圪垯！你怕啦？”丁霸槽说：“我怕。”我说：“我不怕！”丁霸槽说：“你是疯子你当然不怕。”我离开了丁霸槽家往回走，走过了大清堂，赵宏声在门口换对联，新对联上写着：只要囊有钱，但愿身无病。我小声说：“虚伪，虚伪，都没病了，你囊里哪有钱？”赵宏声就说：“引生你说啥？”我没回答他，心里却萌生了写小字报的念头。我就进去给赵宏声说了七里沟换鱼塘的事。赵宏声眼睛睁得铜铃大，说：“你不会是在说疯话吧？”我说：“宏声，是不是我又犯病了？”赵宏声说：“你看屋里那个炮泡，是圆的还是方的？”屋里吊着一个炮泡，从屋后门看过去，后院厦房根一排牵牛花萝整整齐齐地顺着墙皮往上爬，已经爬上了墙头，一只鸡在那里啄蔓上的花，往上一蹦，啄一口，再往上一蹦，还啄一口。我说：“圆的。”赵宏声说：“你没疯。”说完了，还看着我，又说：“可怜了你引生还这么激动！”我说：“不光我激动哩，好多人听了都会激动哩，那咱们给君亭写小字报！”赵宏声说：“写小字报？你写！”我说：“我文墨没你深。”赵宏声说：“你写，我给你改。”他把笔墨纸砚给我。我就写了。我本该详详细细说七里沟换鱼塘划不来，这划不来的事情后头肯定有黑幕，但我还是写成了四六句儿，我是要尽量写得有文采而不至于让赵宏声笑话。我让赵宏声改，赵宏声说：“好着哩！”他却不改了。我让赵宏声和我一块把小字报贴到土地庙墙上去，赵宏声走到半路说要上厕所，竟从厕所后墙上翻过去跑了。赵宏声讲究他最有文化，文化人咋这么软蛋？

现在看来，我的四六句写得不好，太想有文采反倒没展开，但我是写了，清风街这么多人独独我是写了，我一想起来，我都为我的勇敢感动得哭呀！当大家围近去看了小字报议论纷纷，尤其夏天义也发了大火，我是一直藏在铁匠铺的山墙后偷偷看的。自爹死后，我张引生什么时候受人关注又被尊重过，这一回长脸了！我兴奋得将一只猫掼进铁匠家的烟囱中去了，过了一会儿猫钻出来，白猫变成了黑猫。

夏天义反背着手往东街走，披着的褂子张了风，呼啦呼啦地响。他是在东街第一道巷口碰着了竹青，劈头就问：“你们决定用七里沟换鱼塘啦？”竹青纸烟还叼在嘴上，来不及取，说：“上次开两委会，意见不统一，不是搁下了吗？”夏天义说：“那怎么现在又换啦？”竹青说：“这我不知道。”夏天义说：“你是东街村民组组长你不知道，那你怎样代表东街组村民利益的？你就会吸纸烟，你咋不吸大烟呢？！”不等竹青再说什么，气咻咻地就走了。竹青愣了愣，说：“是不是又喝多了？”跑回家告诉庆堂。庆堂在院子里把收割回来的稻子一捆一捆在碌碡上摔。手也没停，说：“喝多了。你过去看看，娘眼睛不好，照顾不了他。”竹青去了公公家，奇怪的是夏天义并没有回家。过了一会儿，来运跑进来汪汪地叫，又往出跑，竹青跟了出来，穿过巷子，来到的却是君亭家，打老远就听见夏天义和君亭喊叫着。

夏天义气得红脖子涨脸，他把小字报摊在桌上，拍得啪啪响，说：“看看群众的意见，几十年了，清风街还没出现过手大一片传单哩，你君亭倒摊上了，大字报上墙了！”君亭说：“是小字报，不是大字报。”夏天义说：“小字报就光荣啦？”君亭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没有？他引生是疯子，疯子的话你能听得？”夏天义说：“引生的话你不听，两委会上那么多人的话你听不听？”君亭说：“民主还有个集中哩，都民主了什么事还能干成？你当年淤地是不是人人都同意啦，可你为什么最后还是淤地？话说白了，你是老主任，又是我叔，你说什么都应该，但你上次反对办市场，这次发这么大的火，你纯粹是耿耿于怀淤地的事么！”夏天义说：“我就是耿耿于怀！但我告诉你，我不是为了我的声誉，我舍不得那七里沟，七里沟当年没有淤成功，不等于以后就再也淤不成功，那是能淤百十多亩的地方，你当干部了，说一声不要就不要啦？人口越来越多，土地面积越来越少，你只顾眼前，不计长远，糟踏了十八亩地又要扔掉一百亩地，到你死了，埋都没个地方！”麻巧一直劝君亭，听夏天义这么说，不爱听了，说：“二叔，你这是咒你侄儿么，你白发人咒黑发人！”夏天义也火了，说：“我就咒了，我不能骂他吗？你插什么嘴？你避远！”麻巧就呜呜地哭，说：“你咒君亭死哩，还不见得谁先死？！”站在院门口拉着来运的哑巴一下子冲进去，面对面地朝麻巧吼。君亭便扇了媳妇一个巴掌，骂道：“你倒说你娘的×话！这儿有你说的啥？我死了咋，没地方埋了，我埋到狗肚子里去！”麻巧却说：“你有本事就只会打我么，你把我打死么！”偏过去让君亭打，君亭哐哐又打了几拳，竹青就扑过来把麻巧往开拉，麻巧仍是不走，竹青一把将君亭推坐在地上，而夏天义扭身出了院门。

夏天义同君亭吵架着，他的五个儿子闻讯赶来，全站在君亭家门外榆树下。他们像狼虎一样，护着父亲，一旦君亭和他媳妇言语过分或敢动手打夏天义，他们就会承头出面。东街所有外姓人家都站在远处看。这些人家不肯近前一步，嘁嘁啾啾又都不出高声，心里明白这虽事关集体大事，却也是夏家人自己的争吵，谁是谁非，无法帮这个损那个，事情一过，夏家毕竟还是夏家。夏天智知道得最晚，赶来时夏天义已经走了，见庆金庆玉庆满庆堂和瞎瞎还在君亭家院外，就训道：“你们还待着干啥，要进去打架呀？回去，都回去！”兄弟五个一走，夏天智说“不像话”，外姓人家听夏天智说“不像话”，哗地也都散了。

这时候，天上起了火烧云，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水又像烧滚了，都能听见呼呼的翻腾声。

第二天，夏天义起得老早，顺着巷道往北，谁将烧酒瓶子摔碎在路上，用脚才把玻璃碴子往旁边踢，就听到麻巧在拽着长声叫骂。骂哪个日他娘的把她家的葫芦蔓铲断了，是遭刀杀呀，挨枪子呀，上山滚了长江，睡觉得了臌症。中星他爹拾了粪回来，夏天义问：“她骂啥哩？”中星他爹说君亭家门外的照壁下种了一蓬葫芦，枝蔓茂旺，结了十几个葫芦了，今早麻巧出来给葫芦蔓浇水，发现葫芦叶蔫了，提了提蔓子，蔓子竟然断了，看断的茬口是齐的，分明是用刀子割了，鬼就鬼在有人用刀在蔓根的土中把蔓根割断了。话还没说完，麻巧又骂了：“谁割了我的葫芦蔓我日你娘！你有本事你来把我脖子割了，把君亭的脖子割了！”巷道里零零散散有了人，都不说话，只有来运和赛虎一前一后跑着叫。麻巧又骂了：“君亭，君亭，你羞了你先人，当的啥村干部，你为集体的事而害我呀！”夏天义就喘粗气，顺着巷子往前走。中星他爹说：“天义，你不要过去，你碰着她生气啊？”夏天义倔倔地往前走。来运和赛虎就逃窜了，蚂蚁在跑，榆树上的麻雀全在飞。一块土坷垃紧避慢避，夏天义脚到就踩碎了。一直走到君亭家门前，麻巧看见了他，一下子哑了口，进院把院门关了。夏天义在心里说：“你骂么，你红口白牙的咋不骂了？！”他经过院外，脚步像打胡基，直接去了乡政府。

乡长正端了洗脸水给门前的花盆里浇，看见了夏天义，叫声：“老主任来了！”就进屋沏茶。夏天义黑着张脸在水泥石桌前坐下来。石桌上刻着棋盘，一堆棋子堆在那里，他刨了刨，一歪头却见来运和赛虎一起后腿跷起在院墙角撒尿，就叫：“来运！来运！”来运往夏天义面前跑，却又停下来，拿眼睛看夏天义，突然掉头从大门口跑走了。乡长端了茶壶出来，笑着说：“噢，老主任是来‘扫黄’来了！你家来运可是每天早晨都来约会的。”夏天义说：“乡长，我来给你反映一件事情！”乡长说：“我就说么，老主任没事是不来乡政府了！”夏天义说：“我不是主任了，我再来怕别人说我干扰新班子工作。”乡长说：“这话谁敢说！我可是从君亭口里没听说过。君亭是你的继任，又是你侄儿，他哪里不需要你支持？”夏天义说：“在工作上我们没有叔侄关系。我今日来就为他来的。”乡长说：“还是市场的事吧，市场现在不是挺好吗？既是清风街经济增长点，又是清风街的形象工程啊！”夏天义说：“我问一下乡长，国家有没有政策，一个乡与另一个乡，一个部门与另一个部门有没有权利将土地和财产交换的？”乡长说：“你说说，具体是什么事情？”夏天义就把君亭独断专行与水库交换七里沟的事说了一遍，举了两委会上意见不统一的事实，又把小字报作为村民反对的证据一并交给了乡长。乡长就傻眼了。夏天义说：“我以一个老党员的责任，以一个村民的身份向上级领导反映这事，希望乡政府阻止这种交易，以免清风街的土地面积流失。”乡长看了看小字报，扭头喊：“小李子，刘书记几时能回来？”在院角厕所墙头，冒出一个脑袋，说：“书记说他到南沟村待两天了还到东堡川去的。”乡长说：“君亭和水库用七里沟换鱼塘的事你知道不？”小李说：“听君亭说过一次。”乡长说：“那你怎么没给我说？！”小李走出来，一边扣裤子前开口，一边说：“我觉得这是清风街自己的事么。”夏天义说：“清风街若把所有的土地都卖了，也是清风街的事？！”小李说：“你老不要棱我么，领导在这儿，你给领导说。”夏天义就自个端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很烫，但还是咽了，肚子里烧了一道火。乡长就笑道：“老主任责任心很强，实在够我们年轻人学习啊！给老主任添茶！”小李来端茶壶。乡长说：“你把手洗洗。”小李去洗手。夏天义说：“乡长，你说这事咋办？”乡长说：“这事我知道了。我把事情再调查一下，如果真是那样，一得翻翻有关文件，看有没有这样的政策，二得要和刘书记交换一下意见。但不管怎样，你老的这种精神感人，你老也多保重身体。小李，你去给书正说一声，今日中午多炒几个菜，留老主任吃顿饭，我来请客！”夏天义知道这是在送客了，就站起来，说：“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呢。”他往起一站，突然头忽地晕了，顿时天旋地转，立了一时，又清亮了，就走出了大门。

夏天义过了312国道往街上来，头好像又晕了一次，他拍着脑门骂：“狗日的咋晕成这样？！”回头看看，自己的身影挂着了路边一棵酸枣棘。迎面就走来了夏天礼。夏天礼还是背着个包儿，问夏天义是不是去乡政府告君亭了？夏天义纠正说不是告，反映了一下情况。夏天礼就埋怨这何必呢，君亭是村支书，他怎么干就让他干去么，如果是君亭贪污了，盖了金碧辉煌的房子，在家花天酒地，那怎么告他都行，可君亭不是这样呀，他都是为了集体么！夏天义说君亭要真是贪污腐化，夏家的家法都把他收拾了，正因为是为了集体的事，才要给乡政府反映的。话不投机，两人就不说村上的事了，夏天义问夏天礼到哪儿去，夏天礼说去赵家楼镇赶集，夏天义不明白清风街现在天天是集，去赵家楼镇有啥买的和卖的，夏天礼说他在家坐不住，走一走倒好。

夏天礼去312国道上等班车去了，庆玉拉着一架子车石灰又过来。风一吹，石灰车冒了烟，庆玉的眼睛就眯了，让夏天义给他吹吹。夏天义给庆玉吹了眼睛，说：“是不是要搪墙呀，土墙要过个夏才能干透，你急得搪了干啥？”庆玉说：“我先把料备着。”夏天义说：“我看你好几天都在家里，你得把学校里的事当心哩！”庆玉说：“指望那里能出个夏风呀？！”夏天义说：“你放屁的话！”不给庆玉吹眼睛了。庆玉自己揉，说：“刚才我见到三踅，他说他还要寻你哩。你留点神，你和君亭吵是吵，别让他钻空子。”夏天义说：“他钻什么空子？”庆玉说：“他和君亭也闹翻了，这换鱼塘的事还不是君亭要限制他？”夏天义说：“我不会见他的！”

夏天义一回到家，就把鞋脱了，褂子也脱了，穿着个大裤头坐着吸卷烟。二婶在炕上高一声低一声地自己给自己说话，夏天义就琢磨乡长的话，觉得现在乡政府的干部是太年轻了，掂不来事情的轻重，要出面阻止那得等到几时，可能等他们开会研究了，七里沟换鱼塘已生米成了熟饭。一时心里发烧，去菜瓮里舀了一勺浆水喝了，又训二婶：“你鬼念经哩，烦不烦人！”二婶就不出声了，从炕上下来摸着墙往院子去。夏天义训过了，又觉得有些那个，将地上绊脚的盆子挪了挪。这一挪，想到了可以利用三踅么。怎么能不利用三踅呢，利用三踅并不等于不厌恶三踅啊！夏天义重新穿好了衣服，他把一把扇子拿给已经坐在院门口的二婶，就去找俊奇，要让俊奇查一查砖场的用电。俊奇说用不着查，砖场已经欠电费万把元了。夏天义就给俊奇出招，俊奇果然没再向三踅催要电费，而是直接掐断了砖场的专线，回来和夏天义在他家沏了一壶茶喝起来。喝过了一壶，门外没有动静，鸡都卧在门墩上打盹。俊奇说：“二叔，你说三踅能来？”夏天义说：“喝茶！”俊奇还往门口看看，说：“三踅可是从未到过我家的。”夏天义说：“让你喝茶你就喝茶么！”俊奇把身子坐端，开始喝第二壶茶。院门外鸡突然飞起来，又有了摩托车声，俊奇说：“三踅果真来了！”就往起站。夏天义瞪了他一眼，低声说：“喝茶！”

三踅的颧骨很高，这是俊奇知道的，但俊奇终于晓得了三踅是满脸的皱纹，皱纹以鼻子为中心向四边放射，因为三踅一直在给他笑。三踅求俊奇送电，俊奇向三踅讨账，一会儿你硬起来他软下去，一会儿他硬起来你又软了，人话鬼话，黑脸红脸。夏天义坐在一边，不说话只喝茶，茶是好茶，入口苦，后味发甜，他几次看见俊奇娘在院子里出现，那女人没有进堂屋来，夏天义也没有出去，壶里没水了，添上，继续喝。三踅的嘴角起了白沫，说：“俊奇兄弟，你哥还从来没给谁下过话的，我求你啦行不行？”俊奇说：“我打不过你，我也挨不住你打，你甭求我。君亭给我的指示，收不上电费的就停电，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停过电？你去找君亭么，我算什么，我只是个电工么。”三踅说：“我才不去找他，我找他就是告他！天义叔在这儿，天义叔你去乡政府告得怎么样？”夏天义将碗里的剩茶泼出去，说：“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也别管！”三踅说：“天义叔你这就不对了，大家都知道你是为了集体的利益，我三踅就得支持你哩。”俊奇说：“我停电也是为了集体利益吧。”三踅说：“把七里沟没有了事大还是欠一万元的电费事大？欠一万元并不是要你抹了，七里沟说没了就永辈永世没有了！天义叔，你给乡政府告状顶屁用，现在的乡长文绉绉的，他能镇住君亭那条狼？咬狼的只有狗，我三踅就是咬狼的狗，我到县上告他呀！”夏天义说：“得啦得啦，你一生告了多少状，可你哪一次赢过？人把名声活倒了，你就是有理也是没理！”三踅不言语了，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喝了，说：“俊奇，你谱摆得大，我来你家也不说给我茶喝。”俊奇说：“你现在不是喝了？！”三踅说：“天义叔，我要是写状子了，你能不能签名？”夏天义说：“只要你有理，我怕什么？”三踅又说：“那好！俊奇我也写上你的名。”窗子被当当敲着，窗纸上映着俊奇娘的头影。俊奇就说：“放屁添不了多少风，没了我，秤盘上也不减一钱一两。”三踅说：“俊奇堂口清白得很么！”俊奇说：“我给你说了，我是个电工。”三踅说：“你是君亭的枪！”俊奇说：“你抬举我了，你要说我是君亭的狗你就说。”三踅说：“这话我可没说！俊奇，哥再给你求一声，电得送上。砖场亏损那么大，再停十天八天电，那我就喝老鼠药呀！”夏天义就说：“俊奇，我不是村干部了，本不该管村里的事，可三踅把话说到这一步了，你就先送上电，欠账是砖场没钱，停了电也就等于说村里再不想收回那欠账啦。”三踅说：“对呀！还是天义叔顾全大局！我到处给人说了，天义叔在台上的时候，我三踅的眼睛是瞎的，觉得这不对那不对，等天义叔下台了又怀念天义叔，这就像咱做儿女的总和父母顶嘴，等咱有了儿女，才知道父母是最疼咱的人。”夏天义说：“你别给我灌黄酒，我醉不了的。”俊奇说：“那好吧，我听天义叔的，但我有话说明白，君亭要力主停电，那我还得把电停了。”三踅说：“你瞧着吧，我们告了他，他那支书当得成当不成还说不定哩！”

三踅真的写告状信。他是在砖场写的，写好了让三个人签名按手印，又让白娥把信的最后一页拿回去要武林也按个手印。白娥正洗脚着，说：“啥东西呀，念给我听听。”三踅很得意，竟学着用普通话，舌头硬硬的。白娥说：“你谝起来翻江倒海的，一写咋就一锅的萝卜粉条，捣鼓不清？”三踅说：“我要是有夏风那笔头子，我的女人就是白雪了，哪里还轮得到你？你有个啥，不就是一对大奶么！”白娥撩洗脚水，三踅跳开来。白娥把袜子甩过来，偏不偏甩在三踅的头上。三踅说：“你给我带晦气呀！”扑过来一脚踢在白娥怀里。水流了一地，白娥又倒在水地上，白娥就哭了。白娥回了黑娥家，直到天黑也不肯去砖场。

砖场里没了白娥，空荡荡的，三踅就耐不住了，到武林家来。武林在磨黄豆，小石磨呼噜呼噜地响，豆浆白花花往下流，白娥黑娥将一口袋黄豆倒在笸篮里拣里边的小石子。武林看见三踅把草帽挂在门闩上，说了一声：“是，啊是三踅！三踅你，你是吃了没，啊没？”白娥起身就钻到卧屋去。黑娥也跟进去。白娥说：“他是为我来的！”黑娥说：“你收拾漂漂亮亮了再出来，出来了不要理他！”三踅在门槛上坐下来。武林喊：“白娥，啊白娥，娥，三踅他来，来，来了！”三踅就看见白娥一挑门帘，花枝招展地出来，忙给白娥笑。白娥没理，坐在笸篮前拣石子儿。武林说：“三三踅，你有，啊有，啥事的？”三踅觉得没趣，说：“我来买豆腐。”买了二斤豆腐提走了。

这一夜，三踅在砖场的床上手脚没处放，把枕头压在腿下。候到天明，又去了武林家。武林在锅上过滤豆浆，屋子里烟雾腾腾，还是说：“三踅啊你，吃吃，吃了，啊没？”三踅说：“白娥不在？”武林朝着卧屋喊：“白，白，白娥！”白娥听声知道是三踅又来了，偏不吭声，坐在卧屋镜子前换新衣服。过了一会儿出来了，穿了件短袖褂，白脖子白胳膊的，还是不理三踅，坐到灶前烧火。三踅拿了柴棍戳白娥的腰，武林一回头，柴棍不戳了。武林说：“三踅你，你，没啥事，事么？”三踅说：“我买些豆腐。”提了二斤豆腐走了。

到了晚上，三踅又来了，武林说：“三踅，啊三踅，又又又买豆腐呀，呀吗？你咋恁恁爱吃豆，豆腐的？”三踅说：“我就只吃豆腐！买了几次豆腐了，都招待了人，这豆腐钱得入账的，我写了个收据，你得按个手印哩！”武林说：“还要收，收据，据呀？”武林不识字，三踅让他在一张纸上按手印，他在三踅拿来的印泥盒里蘸了红，狠狠地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三踅一撩卧屋门帘，白娥光着脚在炕上坐着吃瓜子，两条腿一夹，说：“你让按手印了？”三踅说：“你再不到砖场去了？”白娥说：“我又不是白雪，我去干啥？”三踅嘴皱着，做了个要亲嘴样，白娥轻轻说：“呸！”瓜子皮飞到三踅的脸上。三踅就按捺不了走进来，身子靠住了卧屋门，一把将白娥拉进怀，急得在脸上啃。武林在外边说：“三，啊三踅，你看这印按，按，按得行不？”三踅只好出来，说：“行了。”把纸和印泥盒收了。三踅又提了二斤豆腐，说：“那我走呀！”拿眼睛又瞅门帘，门帘闪了闪，露出白娥一只脚，三踅再说：“我走呀！”终于走了。三踅一走，白娥出来，腮帮上一个圆形紫印，武林说：“你脸咋啦？”白娥说：“没咋。”武林说：“你是在砖，砖场做活，活哩，三踅来了你不招，招，招呼人家？”白娥说：“我的事你甭管，你知道你刚才按的啥手印？”武林说：“啊啥手印，印？”白娥说：“他三踅要上告夏君亭，你按了手印你也告呀？！”武林一听傻眼了，说：“啊，啊你咋不早说，说？！”脸色苍白，也不过滤豆浆，赶忙去了君亭家。

君亭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当下倒安慰武林不要哭，说他夏君亭不会怪罪你武林的，也让武林再不要给任何人提说这事就是了。打发武林一走，君亭就找上善和金莲商量对策。这一夜安安静静地过去了，到了天亮，上善通知武林和陈亮随他去县上的林场采购水杉树苗。武林第一次受村委会重视有了差干，虽然高兴，却不愿意同陈亮一搭去，嫌陈亮说话快，老欺负他。黑娥就骂他没出息，说让你出差又给补助，何况有会计在，你就怕了一个外乡人？就又问上善：“晚上回得来？”上善说：“恐怕回不来。”黑娥说：“还要在外过夜呀？”上善说：“哟，一晚上都离不开我兄弟啦？”黑娥说：“看你兄弟的本事！”武林说：“那号事，啊，啊我都，都快忘了呢！”三人就搭班车走了。

武林一走，黑娥在中午就把一件条格子床单搭在院门前的铁丝上晾。庆玉看到了，便拉了架子车去砖场，要装运一车砖。三踅说：“钱拿了没？”庆玉说：“先赊上。”三踅说：“砖场欠了电费，俊奇把电都停了半天，我赊不起账了！”庆玉说：“咱兄弟俩说那话就生分了。”三踅说：“你姓夏，我姓陈，咱不是兄弟。”庆玉说：“不是兄弟也是姐夫和妹夫吧。”三踅看看四周，说：“你这坏熊！我是不怕的，你可是为人师表的教师！”庆玉说：“武林今日去出差，你去不去？”三踅说：“武林不在？”庆玉说：“黑娥把条格单子晾出来啦！”三踅说：“狗日的老手，还有这暗号？”当下给庆玉装了一车砖，骂道：“你要是再这样，砖场让你拉完了！”庆玉说：“可我成了啥人了么，皮条客死了阎王爷抽舌头哩！”

天黑前，三踅提了酒去约庆玉，在门外大声喊。庆玉对媳妇说他喝酒去，媳妇说地里的包谷秆还没拉回来，喝什么酒？庆玉说咱运了砖场多少砖瓦了，人家让喝酒能不去？出门就走了，媳妇自个去了地里。

庆玉和三踅揣了酒先看看武林家隔壁的书正在不在，却偏偏书正从乡政府早早回来，书正说：“呀，你两个这是干啥呀？”庆玉说：“口寡得很，想吃喝哩！”书正说：“我家有柿子烧酒，要不嫌弃，到我家喝吧。”二人就进去，书正并没有舀柿子酒，喝的还是三踅带来的，只调了一碗酸菜。三踅说：“鸡蛋哩，不会炒些鸡蛋？”书正说：“真是巧，早晨来要吃多少能炒多少，中午才把鸡蛋卖了。这酸菜好呀，能解酒的。”三踅说：“吃辣子图辣哩，喝酒图醉哩，今日就往醉着喝！白娥，黑娥！”隔壁的白娥没应声，黑娥却回道：“是三踅呀，有啥事？”三踅说：“我和庆玉在这儿喝酒哩，书正啬得只给吃酸菜，你家有没有鸡蛋？”黑娥说：“没鸡蛋，有豆腐哩！”一会儿煎了一碗豆腐端了过来。三个男人坐在院子里喝酒，书正媳妇和黑娥坐在旁边说东家长西家短，一阵笑哩一阵哭哩。书正酒量不行，但贪酒，一会儿他就舌根子硬了，但三踅还是要让他喝，喝不了就让他媳妇替。一瓶酒还未完，书正两口趴在那里便不动了，庆玉和三踅立即到了隔壁。白娥在堂屋不肯给三踅开门，三踅一推窗子，窗子却掩着，白娥赤条条地躺在炕上，身子下铺着一块手帕。

但是，半夜里上善却领着武林和陈亮回到了清风街。因为在县城上善同林场通了电话，嫌林场的树苗要价太高，三人就在饭馆吃了饭，连夜又回来了。他们先到村部，君亭和金莲还在看电视，听了上善的汇报，君亭说事情没办成，补助就免了。武林却急了，说他回去说没补助，黑娥肯定是不信的。君亭就说我们陪你回去做证明行吧。一行人往东街走，路过砖场喊三踅没人应，到了庆玉家喊庆玉，菊娃才从田里回来，说庆玉被三踅叫去喝酒了。君亭就给上善使眼色，直接到了武林家。推院门，院门关着，武林翻了院墙进去把院门开了，却见厦屋窗上还亮着灯，忽地灯又灭了。武林说：“听到我回，回，回来了，吹，啊吹灯哩？起，起来，起来！”去推厦屋门，门也关着，怎么敲怎么喊都不开。跑到窗下隔缝儿一看，过来对君亭说：“庆玉在，在，在屋里哩。”君亭说：“庆玉怎么能在你家？”陈亮就嚷起来，说：“你这个软软软头，你说是庆庆庆玉在屋里搞搞，搞了你老婆哩？！好好呀，我和武林才才才走了半天，奸夫淫妇就日日日到一搭里了！”这边一喊，隔壁的书正两口子就酒醒了，跑了过来。厦屋门已经开了，庆玉和黑娥胡乱地穿着衣服，立在那里不敢吭声。书正的媳妇说：“还有三踅哩！三踅人呢？我现在明白了，他们两个来日这姊妹的，怕我们听到，才请了我们喝酒！”金莲就敲堂屋门，门开了，三踅走出来说：“喝多了，糊里糊涂以为在自己家里。事情既然有了，你们说咋办呀？”武林气得浑身发抖，扑过去打了黑娥一个耳光，耳光并不重，浑身抖得再打不下去，竟拿自己头往墙上碰。陈亮说：“你羞羞你先先人哩，你碰碰你的头是干啥啥呀！”君亭说：“陈亮你喊啥的，多荣光的事你喊得东街人都起来看热闹呀？算了算了，家丑不可外扬，庆玉和三踅你们还不快滚？武林就是不打你们，村人起吼声了，两委会还处理不处理？”庆玉三踅抱头就走。上善说：“这是公了还是私了？”君亭说：“你俩先站住！”庆玉三踅就站住了。君亭说：“事情碰在我们面前，算是公了也算私了，你们带钱了没带？每人掏一百元算是给武林的伤害费吧。”庆玉和三踅说：“没带钱。”君亭说：“明日你俩把钱来交给我，我给武林。今夜这事就这几个人，谁也不要外传！走吧，都走吧！”

第二天，庆玉来把一百元交给了君亭。三踅也把一百元送了来，三踅说：“君亭，还有啥事？”君亭说：“把钱交了还有啥事？！”三踅说：“这样处理，我咋谢你呀，三踅是个野路人，只有你能笼住！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兄弟也有对不住你的事，你知道不？”君亭说：“你有啥对不住我的事？”三踅说：“我告你呢。”君亭说：“这我不信，我得罪了引生，我没得罪你么。”三踅说：“我告的也是七里沟换鱼塘的事。”君亭说：“换鱼塘你还不高兴啊？你专管还不如代管吗？”三踅说：“那我咋听说你要让金莲承包鱼塘呀？”君亭说：“这谁说的？你脑子进水呀，要换你我能不与你商量，我找你商量了没有？”三踅掏出了告状信，说：“我再告你君亭，我就是嫖客×下的！你看不看？”君亭说：“我看那干啥？”三踅当下撕了告状信，撕成指甲盖大的碎片片。

武林家的奸情到底还是传了出来，白娥再没敢去砖场干活，老实地待在姐姐家。但待在家里，要吃要喝，武林不愿意，白娥就挑了担子出去卖豆腐。许多人背地里骂白娥是骚货，见了白娥却又瞅白娥的奶子，问豆腐瓷不瓷，极快地用手拧了一下她的屁股，白娥没言语，用秤钩钩了豆腐来称，买者便说一句：瓷！把豆腐买走了。白娥卖豆腐卖得比武林快，武林就不挑担子出来走街串巷，只在家做豆腐。这一天，我在染坊里看白恩杰给叫驴刷毛，驴突然昂啦昂啦叫，驴鞭也忽忽地伸了出来。这时候，白娥挑着豆腐担子站在染坊门口。白恩杰说：“原来是白娥来了！”白娥招呼买豆腐不买？白恩杰是买了二斤。白恩杰拿了豆腐，却问白娥怎么卖起豆腐了？白娥说不卖豆腐嘴就吊起来了，如果染坊里需要个下苦的，她就不看她姐夫的脸了，姐夫的脸难看。白恩杰说：“你能下什么苦？这料水池子的水眼堵了，你能把它捅开你就来染坊干活！”白娥竟然进来。料水池子很大，水眼堵住了，蓝瓦瓦半池子碱水。白娥挽了袖子，伸胳膊在水眼里掏，还是掏不通，就身子趴在池沿上，一用力，差点栽到池子里去。白恩杰老婆从布房里出来，一直站在房门口看，说：“白娥这屁股圆啊！”白娥没吱声，还在掏，终于掏通了，池水流干了，站起身来，脸已憋得通红，扭过头给白恩杰老婆笑。白恩杰老婆说：“你过来，我问你一句话。”白娥走过去，还在笑。白恩杰老婆说：“白娥，你实话给我说，你和三踅有没有那事？”白娥脸就变了，低声说：“……他强奸了我。”白恩杰老婆说：“强奸？强奸了几回？”白娥说：“五六回。”白恩杰老婆说：“那我问你，他强奸时你眼睛睁着还是闭着？”白娥说：“闭着。”白恩杰老婆说：“强奸哪有五六回的，你受活得眼睛都闭上了还算强奸，你给我滚，再不要到染坊来！”白娥愣在了那里，拿眼睛看着白恩杰老婆，眼泪刷刷刷地流下来，然后从染坊出来了。

白娥即便有千差万错，白恩杰老婆也不能这样待她的，这婆娘我以前还以为她宽善，原来这么凶恶！我从此不再进染坊，路上碰见了她，也不招呼。白娥就是这一次被羞辱后，离开了清风街，回到山里老家去了。但三踅还是三踅，凡有人在一边嘁嘁啾啾说话，他一来又都不说了，三踅就说：“是不是说我啦，大声说么！”说：“三踅，是你把人家白娥×啦？”三踅说：“×啦，咋？我媳妇生不了娃娃，我借地种粮哩！”众人见他这么说，倒觉得这贼是条汉子，比庆玉强。

庆玉是死都不承认的。捉奸的第二天早晨，风声抖开后，菊娃追问他，他平静着脸，说有人陷害他。菊娃说清风街这么多人，不陷害别人陷害你？他说我从农民当上民办教师再转成公办教师，又盖了一院子房，好事都让我占了能不招人嫉恨？菊娃说你是教师能耍嘴皮子，我说不过你，你要是没和那黑娥×了一夜，你现在就给我缴公粮！当下和庆玉上炕，庆玉却怎么也雄不起，勉强起来了，又不坚强。菊娃骂你没干瞎事才怪的，捏着那东西问：你庆玉就是这样子？！两口子便打了仗。菊娃受庆玉打得多了，学会了一套，就是一打开仗便猫身往庆玉胯下钻，用手握卵子。这回庆玉揪了她的头发，她握了庆玉的卵子，疼得庆玉在炕上打滚，等庆玉缓过了劲，将她压在炕头上用鞋底扇脸，半个脸立马肿成猪尿泡。

菊娃杀猪般地叫，隔壁的四婶就赶过来，见院门还关着，就大声说：“庆玉庆玉你男人家手重你要灭绝她呀？！”庆玉说：“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离婚！”菊娃趁机跑脱，裹了被单开了门，两个奶子松乎乎吊着，也不掩，说：“离婚就离婚，再不离婚我就死在你手里了！”四婶训道：“都胡说啥的，这号话也能说，一旦说出了就说顺了嘴！”双方才住了声。

真的是离婚这话一说出口，口就顺了，以后的几天里，庆玉和菊娃还在捣嘴，一捣嘴便说离婚。家里没面粉了，菊娃从柜里舀出一斗麦子，三升绿豆，水淘了在席上晾，一边晾一边骂。先还骂得激烈，后就不紧不慢，像是小学生朗读课文，席旁边放着一碗浆水，骂得渴了喝一口，喝过了又骂。庆玉在院门外打胡基，打着打着就躁了，提了石础子进来说：“你再骂？”菊娃骂：“黑娥我日了你娘，你娘卖×哩你也卖×！嘘，嘘！你吃你娘的×呀！”她扬手赶跑进席上吃麦子的鸡。鸡不走，脱了鞋向鸡掷去，鸡走了，就又骂：“你就恁爱日×，你咋不把毬在石头缝里蹭哩，咋不在老鼠窟窿里磨哩？！”庆玉说：“你再骂，你敢再骂！”菊娃喝了一口浆水，又骂一句：“黑娥，你难道×上长着花，你……”庆玉举起了石础，菊娃不骂了，说：“你砸呀！姓夏的家大势大，我娘家没人，砸死我还不像砸死一只小鸡，你砸呀！”庆玉把石础砸在小板凳上，小板凳咔嚓成了堆木片。庆玉说：“离婚离婚！”进了屋去写离婚申请书，出来自个咬破中指按了血印。庆玉要菊娃跟他一块去乡政府办手续，菊娃说：“走就走！”也不示弱。两人走过夏天智家院门口了，菊娃却喊：“四娘，四娘，你给我照看着席上的麦，我和你侄子去离婚呀！”四婶跑出来，把庆玉手中的申请书夺了，撕成碎片，骂道：“你们给我成什么精？！”菊娃就抱住了四婶呜呜地哭。

一次没离成，二次再去离，竹青从半路上把他们又截了回来。但他们从此再无宁日，不是吵架，就是打仗，把离婚的话吊在嘴上，夏家的人就不再劝了，东街的人也不再劝，说：“小娃的牛牛，越逗它越硬的！都不理，看他们还真的就离婚呀？！”两人再打打闹闹地去了乡政府，谁也没有阻拦，四婶在院门环上拧麻绳，看见了，手中的拐子并没有停，一伙人在巷口看公鸡给母鸡踏蛋，听到了消息，目不旁视，等到下午，菊娃在老屋里放了悲声，庆玉搬着铺盖，提了锅住到了新房，人们才知道庆玉和菊娃真的把婚离了。

庆玉在新房仅仅独住了两天，淑贞就看见黑娥从地里拔了青菜葱蒜给庆玉包素饺哩。淑贞把这事告诉庆金。庆金在小河畔的沙窝子里拾地，已经刨出了席大的两块，趁歇息，和庆堂、瞎瞎在地边赌起扑克。赌注是二元四元的，庆金输了，不肯掏钱，庆堂和瞎瞎就不依，说：“哥是挣工资的，还赖呀！”淑贞正好去，当下不高兴了，说：“你哥有啥钱的，前天给娘买了件衣裳，又买了三斤盐，他还有啥钱！”庆金说：“说这干啥？”淑贞说：“咋不说，爹娘生了五个儿子又不是你一个？！你讲究是有工资的，兄弟五个中除了你，谁没盖了新屋院！”庆堂和瞎瞎见嫂子话不中听，起身走了，说：“哥，你可是欠我们账哩！我们走呀，你好好拾地，工作了一辈子，退休了就当农民，这地肥得很，种豆子收豆子，种土豆长土豆，再种些钱给我嫂子长出个金银树！”两个弟弟一走，庆金说：“我们在一块玩哩，能赌多少钱，你就搅和了。”淑贞说：“我在屋里给你煎饼哩，怕你肚子饥，没想你倒在这儿赌钱，这粪笼大一块地你弄了几天了还是这样？”庆金说：“我还害气哩，工作了一辈子，拾掇这些地还不够旁人耻笑哩，不弄了，不弄了！”淑贞见庆金上了气，就蹴下身，说：“你在家闲着，是爹让你寻个事干的，又不是我逼的。今天累了，不干了，明日再说。你知道不知道黑娥和庆玉过日子啦？”庆金说：“他的事你少管。”淑贞说：“我看这离婚是预谋了的，这不，晌午黑娥就在庆玉那里双双对对包着饺子吃哩！”庆金说：“别是非啊！一堆屎嫌不臭，你还要搅腾？！”

淑贞憋住了一天没再说，第二天就憋不住了，说给四婶，又说给竹青。夏天义就把庆玉叫去，问：“你是不是想娶黑娥？”庆玉说：“想哩。”夏天义一抬脚就把蹴在对面的庆玉踢倒在地，骂道：“我以为你们闹一阵子就和呀，你却是早把心瞎啦！”庆玉的嘴撞在地上破了，血也不擦，说：“离就离了还有啥合的，我们三天两头吵嘴打仗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娘家旧社会经几辈都是土匪，有什么家教，嫁过来给我家做过一次针线，还是给你洗过一件衣裳？”夏天义说：“那黑娥就孝顺啦，她是给武林他娘洗过衣服还是做过饭，他娘临死的时候，吃到炕上屙到炕上，她做儿媳的收拾过？武林是老实人，啥事不听她的，她还和你纠缠不清，她在武林家和你好，她嫁了你就不会和别人好？”庆玉说：“一物降一物，我不是武林。”夏天义看着庆玉，长长地嘘气，就掏出了卷烟。庆玉忙擦火柴来点。夏天义把卷烟又放下了，说：“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文成是男娃不说了，腊八来我这里哭哭啼啼几场了，她给我说她走呀，出去打工呀！把孩子伤害成那样，你知道不知道？我再给你说，你不合婚了也行，婚姻也不是儿戏，说离就离说合就合的，可黑娥娶不得，你一口否定和黑娥没那事，你却要和她结婚，那又怎么说？清风街人又该怎么看夏家？”庆玉说：“我是和黑娥没那事。就是有那事，我们一结婚也证明我们真有感情，外人还有啥说的？”夏天义说：“你给她应允过，要一定娶她？”庆玉不言语。夏天义说：“是她现在粘上你啦？粘上了的话，我让你几个兄弟去吓唬她，热萝卜还粘在狗牙上抖不离了？从这一点看，她就不是个好女人！”庆玉说：“是我要娶她。”夏天义说：“真的是你许了愿！”气又堵上喉咙，掏卷烟叼在嘴上，手抖得擦不着火柴。庆玉说：“爹，爹……”夏天义强忍着，说：“你四十多岁的人了，我原本不管你的事，可我没死，你不要脸了，我还有脸啊！你给武林戴绿帽子了，他没寻你鱼死网破就算烧了高香，你再把人家的媳妇弄来做你屋里人，娃呀，那武林还怎么过？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又不是阶级敌人……”夏天义不说了，一会儿又问：“黑娥和武林能离婚？”庆玉说：“他愿意不愿意都得离。”夏天义说：“你放屁，你是土匪呀！我苦口婆心给你讲道理，你就一点也听不进去？！”又是一脚，把庆玉再次踢倒在地上。庆玉这回很快爬了起来，扭头就走。夏天义吼道：“你滚！”自己却从凳子上跌下来，窝在那里半天不得起来。

后来的事情就热闹了：是夏天义再也见不得庆玉；是黑娥和武林开始闹离婚，武林死都不离；是庆玉三天两头在河堤上或伏牛梁的背洼地约会黑娥。我那时全当是在看戏哩，碰着了庆玉，就高声唱：“没有你的天不蓝，没有你的日子烦，没有你的夜里失眠，没有你的生活真难……”我用秦腔的曲调唱。庆玉拾了块土圪垯要掷我，我继续唱：“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你啊，我心爱的钱！”我说：“我说钱哩！你掷？你掷？！”庆玉笑道：“你狗日的让钱想疯啦！”遇见武林，我给武林出主意：“你没好日子过，你也要让庆玉过不上好日子！”武林说：“就是，是。婆娘再不好，毕毕，啊毕竟还有一个婆，婆娘。离，离，离了婚，我就，啊就，光毬打着炕，炕沿子了，响了。”我让武林对黑娥殷勤些，武林果然殷勤，从田里劳动回来，又做饭，又洗衣，扫地抹桌子，但是黑娥仍是不正眼看他，睡觉不脱裤子，还只给他个脊背。黑娥用香皂洗脖子，说这香皂是庆玉给她的，换上一双新鞋，又说这新鞋是庆玉从县城买的。黑娥说：“你不离婚，我就住到庆玉家不回来！”武林来寻我，问咋办呀？我说找他庆玉，吃屎的还把屙屎的雇住啦？找他夏庆玉！武林却要我陪他去。我陪他走到庆玉新房前的土场边，我说你去吧。武林吸了一口气，走到新房门口，看见庆玉坐在门槛上，武林不敢走了，绕到了屋后。那里有新修的水尿窖，庆玉在墙里蹲坑了，武林搬了块大石头丢进尿窖，脏水从尿槽口冲上去，溅了庆玉一身。庆玉还没出来，武林先跑开了。我气得再不理了武林，武林就去找夏天义。夏天义关着院门，武林说：“天义叔，天义叔，我有话给你说呀！”夏天义在家里不吭声，等武林走了，就捶胸顿足，骂庆玉要造孽。

夏天义哪能想到，自己正热心为七里沟换鱼塘的事抗争着，庆玉却出了丑，待到再不理了庆玉，又操心起三踅告状的事怎么没个动静？院门外的水塘里漂了一层浮萍，原本是绿色的，却一夜间都成了铁红。文成和哑巴将青柿子埋在塘中的黑泥里暖了三天，刨出来了，在那里啃着吃。给了夏天义一个，夏天义说：“柿子还没熟哩，能暖甜？”咬了一口，柿子上却沾着了一点红，忙唾了几口唾沫，发现是牙龈出血。竹青匆匆忙忙地从塘边小路上过来，说：“爹，你吃啦？”夏天义说：“河滩地都收完啦？”竹青说：“最北头还有几家没收。爹牙龈出血了？”夏天义说：“没事。你要到后巷去，就让栓劳他娘快把栓劳叫回来，出去打工总不能误了收庄稼么！”竹青说：“晚上了我去他家，现在君亭通知开会哩。”夏天义说：“组长也参加……研究啥事呀？”竹青说：“不知道。”夏天义突然觉得一定是乡政府干预了七里沟换鱼塘的事，他说：“那你快去吧。”便进了院里拿了烟叶搓烟卷，然后叼着蹴在院门口，看文成和哑巴在水塘游泳。哑巴只会狗刨式，脚手打着水花，把夏天义的烟头都溅灭了。

两委会的确是召开了会，研究的却是鱼塘的管理。管理条例一共有五条，又明确了在农贸市场专设一个鲜鱼摊位。但是，谁来管理，意见不统一，有的说让三踅继续经管，有的说水库之所以能以鱼塘换七里沟，也有三踅在几年里不缴代管费的原因，而他管的砖场还欠村上两万元，还有一万元的电费也收不回来，如果再让他管鱼塘，那等于用七里沟给三踅换了个私人鱼塘。君亭见意见分歧，提出大家投票，谁的票多就让谁干。当下提了五个候选人，投票结果是金莲票最多，金莲也便签了承包合同。开完会，竹青并没有将会上的事说知夏天义，但三踅在丁霸槽家门口当着众多的人大骂金莲。

我不同情三踅。但我知道金莲承包了鱼塘，就是说七里沟换鱼塘板上钉钉的事了，就可怜起了夏天义。我本该立即去看望夏天义的，而很快又把这事遗忘了，因为我看见了白雪和四婶往供销社去。我承认我对不住夏天义，可我管不住我。我当时哇地叫了一声，惊得站在旁边的吃蒸馍的王婶吓了一跳，牙就把舌头咬了。我说：“回来啦！”丁霸槽说：“你咋啦，唵？”我说：“我给你帮忙搬石头！”丁霸槽的酒楼已盖到第二层。我没有从梯子上去到二楼，而是抱着脚手架的那根木杆子往上爬，我爬杆有两下子，手脚并用，不挨肚皮，像蜘蛛一样，刷刷刷地就爬上去了，上到杆顶还做了个“金猴探海”。我“金猴探海”是趁机往供销社门口看，下边的人喊：“引生，来个‘倒挂金钩’！”四婶和白雪在供销社门口说话，四婶手里拿着买来的两袋奶粉。这奶粉一定是买给白雪喝的。但白雪的身子看不出是怀了孕，腰翘翘的。她们从供销社往回走了，走过了丁霸槽的屋前，白雪抬了头往正盖的酒楼上看了一眼。我突然地嘿了一声，双脚倒钩在杆上，身子吊在了空中。众人一哇声叫好。傻样！我哪里是为他们表演的呢？

我在丁霸槽那儿干了两个钟头，没吃饭，没喝一口水，天麻麻黑了往回走，却远远看见夏天义戴着石头镜坐在书正媳妇的饭店里吃凉粉。夏天义一吃凉粉，肯定是他已经知道了金莲承包鱼塘的事，我现在再过去见他，就有些不好意思。我躲开了他。夏天义是吃完了一盘，又吃一盘，清风寺里白果树上的高音喇叭就播放了秦腔。夏天义说：“这个时候播的啥秦腔？”书正媳妇说：“金莲管着喇叭的，她高兴吧。”夏天义粗声说：“再给我来一盘！”高音喇叭上开始播起了《钻烟洞》：

三踅从铁匠铺里出来，看见了夏天义，把草帽按了按，却随着屋檐下的台阶往西走。夏天义把他叫住了。夏天义就骂三踅：“狗日的，你见了我趔呀？”三踅说：“心情不好，我谁都不想理。”夏天义把他的草帽子揭了，低声问：“这么长时间了，你告的状呢？”三踅说：“我就没再告。”夏天义生了气：“你当儿戏啦？你就是不再告了也得给我说一声，你屁夹得紧紧的？！”三踅说：“你知道我和庆玉事……”夏天义哼了一下，却觉得事情蹊跷，问起那天出丑事的情况。三踅说：“不说了，说那事干啥？”夏天义说：“你说说，让我听么。”三踅就说了武林和上善、陈亮去县上买树苗的过程。夏天义说：“村里什么时候让武林出过差？再说买树苗肯定是事先就联系好了才能去的，他上善咋就又嫌树苗价贵？就算是没买成回来，武林是什么角色，竟那么多人能送他回家？”三踅一拍脑门，说：“二叔你是说他们知道了我要告状，先下手为强，设了圈套让我钻？”夏天义说：“我可没这么说。”三踅说：“肯定是设了圈套让我钻的！现在他们得逞了！二叔，你说说，不让我承包有啥理由，我三踅有男女作风，她金莲就没有啦？这口气我咽不下，我再告呀，咱们一定要再告！”夏天义说：“告不告那是你的事，你不要写我的名字。”夏天义再不理了三踅，低头吃他的凉粉。

三踅到底还告君亭了没有，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要说的，就在当天晚上发生了一场哄抢鱼的事件。清风街哄抢事件这是第二次了，三年前一辆油罐卡车在312国道上翻了，车毁得很厉害，司机的腿断了，被卡在驾驶室里，所幸的是油罐里的油流了一地，却没有燃烧爆炸。清风街的人闻讯赶了去，先还有人把司机从驾驶室往出弄，更多的人竟用盆子罐子舀地上的油，舀了就拿回家去。舀油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救司机的人也再不管了司机，也去舀油。地上的油舀完了，三踅竟然去拧开了油罐的出油阀，直接用桶去接剩余的油。整整一卡车油就那样被一抢而空了。这回哄抢鱼是在深夜，差不多鸡叫了二遍，铁匠铺的老张因去南沟村亲戚家回来得晚，才走到西街南头鱼塘的土畔前，突然咚的一声爆炸，他胆小，当下趴在地上。接着又是咚咚两声，鱼塘里的水溅了他一身，才看清有三个人在水塘里炸鱼。他们是把炸药装在酒瓶子里，再塞上雷管，点燃了丢在塘里，鱼就白花花地在水面漂了一层，然后捞着往麻袋里装。老张先以为是三踅在捞鱼，心想三踅真个不是好东西，鱼塘不让他经管了，他就要把鱼捞走，可定眼一看，捞鱼的并不是三踅，估摸那便是偷鱼贼了。他就叫了一句：“谁个？”偷鱼贼慌忙扛了两麻袋就跑，跑得急，跌了一跤，就把一麻袋丢下了。老张便大声喊：“有贼了！贼偷鱼了！”西街的人有晚上搓麻将的，有喝酒的，听见喊声过来，瞧见塘边有许多鱼，水面上还漂了一层，说：“恶人有恶报，又不是咱的鱼，管毬哩！”老张说：“鱼塘不让三踅管了，金莲还没接手哩。”众人说：“狗日的偷得是时候！”转身又要回去，走了几步了，说：“谁经管只好过谁，有贼能偷，咱也捡一条。”反过身来，从塘边捡了一条两条提着。一个人这么捡几条，十个八个也就各捡了几条。后边再来的人见别人都捡了鱼，就争开了，塘边已经没有，跳进塘里去捞，一时塘里响声一片，水花乱溅，有人回家拿了笼筐，一下子就捞起了半筐。我在那个夜里失眠着，听到响动后也跑去抢鱼，其实我压根儿不爱吃鱼，鱼有刺吃着麻烦，我是一见那热闹场面就来劲，再是我恨三踅，也恨金莲，恨不得把鱼塘里的鱼全捞净！我跳进了塘里，将裤子脱下来，扎了裤管，把鱼一条一条装进去，然后架在脖子上。这时候有人喊三踅来了，我架着装了鱼的裤子就跑，一边跑一边掏着鱼隔院墙往各家院子里扔。跑过了白雪她娘的院子，扔进去了三条，又扔进去了三条，我想白雪怀孕了，应该有滋补的鱼汤喝，就把剩下的四条全扔了进去。但是，那天晚上三踅并没有来，得到消息跑来的是金莲，金莲跑来的时候鱼塘里已经没有了鱼，抢鱼的人也全散了，她立在鱼塘边气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次哄抢起因是偷鱼贼，派出所来破案，没查出个任何头绪。金莲怀疑是三踅所为，但三踅矢口否认，说他那晚上在丁霸槽家搓麻将，丁霸槽可以作证。是不是三踅故意指使了别的什么人偷鱼？又拿不出证据。君亭让上善调查哄抢的到底是谁，上善到西街各家去看，各家几乎都有鱼，法不治众，事情就不了了之。君亭要求这事再不要外传，嫌传出去太丢清风街的人，但清风街大多数人却不这样看，说上次哄抢油是丢了体面，这一回有什么呀，鱼塘本来是集体的，好过了三踅又要好过金莲，哪里有公平，哄抢是群众不满么！那几天里，西街人家家剖鱼，清风街人历来吃鱼不吃鱼头和鱼泡，鱼头鱼泡和鱼鳞甲抛得到处都是，太阳下鱼鳞甲闪闪发光，而腥气熏人，所有的绿头苍蝇都到了西街。

白雪的娘因为院子里突然有了十条鱼，自然也高兴，留下了四条，把六条提到东街给女儿吃。白雪不知道这鱼的来历，去剖，正好碰着夏天义和庆金担土垫新拾出的那一小块地，白雪要把三条鱼送给二伯，夏天义说：“哪儿来的？”白雪说：“我娘拿来的。”夏天义说：“你娘也参与了？”白雪听不明白，还要把鱼送二伯，夏天义说：“这鱼我不吃！”庆金就说了哄抢鱼塘的事，白雪噢了一声，自己脸倒红了。庆金说：“这有啥不该吃的？！你不要，我要！”把三条鱼收了。再不说鱼的事。白雪见夏天义身上的褂子泛着汗印，就要夏天义脱下来她给洗洗。夏天义倒没推辞，把褂子脱下来让白雪洗着，自己靠了一棵树蹭痒痒。在夏天义的记忆中，他的五个儿媳从未主动要求给他洗衣服的，眼前的白雪这样乖顺，就感慨很多，喉咙里呃呃地打着嗝儿。白雪问二伯你是不是气管不好，夏天义说好着哩，只是风一吹就打起了嗝，趴在河里喝了一口水，嗝儿也就停止了。夏天义问白雪好久没见回来是不是去过了省城，白雪说她是下乡巡回演出了，还没时间去省城哩，夏天义问起夏风最近怎么样，是不是又写书了，白雪说正写一本书的，估摸明年春上就能出版，夏天义又是一番感慨，喉咙里呃呃地打起了嗝。夏天义当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夏风还小，穿着个开裆裤，头上梳着个蒜苗似的发辫，却每天放学回来，就拿了炭块在写字，家里的墙上、柜上、桌上到处都是他写的。夏天义说起了往事，白雪一边拿棒槌捶着衣服，一边说了一句：“是不是有道士说夏家要出个人物呢？”夏天义说：“你听谁说的？”白雪说：“夏风说的，我估摸他是胡说的。”夏天义说：“这可是真的。那天我端着碗坐在门口吃饭着，一个道士正好路过，指着门前的榆树说树冠长得好，这家以后要出个人物哩！你二婶说：是不是出个当村长的？我那时当着村长。道士说：比村长大。我还以为说的是你爹，你爹在学校教书哩，却还不是你爹。你爹爱唱秦腔，暑假里组织老师演《三滴血》，他扮的是县官晋信书，可能他是在戏里当了县官了，今生只当了几年小学校长，校长还不如我在村里的官大。后来夏风到了省城，那道士的话才算应验了。”白雪就哧哧地笑，说：“夏风什么官都不是呢！”夏天义说：“他可是见官大一级，你瞧他一回来，县上的领导乡上的领导谁不来看他？”白雪说：“二伯也这么看他？咱夏家都宠他，才使他脾气越来越怪哩！”蓦地看见棒槌沉在水里，去捡时，却是一条蛇，吓得跳了起来。河里突然出现了蛇，夏天义也愣了，他从树下跑过来，拿树枝逗弄蛇头，另一只手趁机捉住了蛇的尾巴，猛地提起，使劲在空中抖，蛇就软得像一根面条，头再弯不上来，被扔到乱石窝里去了。白雪受了一惊，回头寻棒槌，棒槌却再没踪影，心里倒纳闷，却说：“我爹还演过戏呀，他要不演戏或许就真当了官的，要不夏风总瞧不起唱戏的。”夏天义说：“夏风不爱秦腔？”白雪说：“他说秦腔过时了，只能给农民演。”夏天义说：“给农民演就过时了？！胡说么，他才脱了几天农民皮？！”庆金说：“爹！爹！”夏天义说：“不说夏风啦，他是给咱夏家和清风街长了脸的，他也没忘他这个伯，每次回来还给我捎二斤四川卷烟哩！”白雪又是哧哧地笑，接着扬起头来，因为前面的小石桥有人在大声说话。

小石桥上，竹青遇到了西山湾的一个熟人，热火地说：“多时都不见到你了！咱婶子的身体还好？”那人说：“好，好。”竹青又说：“娃娃乖着哩？”那人说：“乖，乖。”竹青送着那人走过桥了，看见河滩里是夏天义和庆金、白雪，就跑下来，先问白雪你回来了，洗这么多衣服呀！又嘲笑庆金是个鸡，这儿刨个窝那儿刨个窝！庆金说：“爱土地有啥笑话的，笑话的是不孝顺的！你们谁给爹洗过衣服，五个媳妇不如一个白雪么！”白雪说：“我给二伯洗一回褂子算什么呀？！”竹青说：“洗一回褂子就是给我们做了榜样啦，我明日先动员大嫂，她给老人洗一件，我给老人就洗八件！”然后就问夏天义：“爹，是不是你告了状啦？”夏天义眯着眼听他们说话，突然眼睁成杏核，说：“咋啦？”竹青说：“我才开两委会回来，七里沟换鱼塘的事黄啦。”夏天义说：“好事么，早该黄啦！”竹青说：“果然是你告的！”夏天义说：“是我告的！”竹青说：“你糊涂啦爹！没订合同前你有意见可以告，可合同都定了，方案要实施呀，你这么一告，君亭发火，连大家也都反感了！”夏天义说：“你说我告得有没有理？”竹青说：“犯了众怒哪有什么理，你当年淤地还不是没弄成吗？”夏天义说：“这回不是就弄成了么？”竹青说：“爹！会上有人说咱胳膊扭不过大腿，乡政府明令不让换那就不换了，反正现在鱼塘里连鱼都没有了，可中街组长说谁告的状那就让谁死到七里沟去！这不是指骂你吗？我当时要承头回骂他，金莲把我挡了……”夏天义说：“骂就把我骂死啦？谁不死，我的坟在那里，死肯定就在那里，他说的也没错么。”笑了笑，掏一支卷烟来吸，把另一支递给庆金。庆金从来没见过爹给他递烟，一时愣住。夏天义说：“吸吧，这烟香哩！”庆金赶紧把卷烟点了吸。夏天义说：“你要修地，你跟我一块到七里沟修去！”庆金说：“在这儿刨出个坑儿种一把是一把，跑到七里沟喂狼呀？农村么，咋比我们单位还复杂！爹你岁数大了，还英武着干啥呀，以后你啥事都不要管，你也去和那些老婆老汉们码花花牌，零钱我给你供上。”夏天义说：“我现在才知道你们单位为啥让你提前就退休了！”从石头上取了晾着的衣服，衣服还没干，披着走了。庆金的脸像猪肝的颜色，对着白雪说：“我哪儿是单位让提前退休的，为了光利顶班，我要求退休的呀！”

白雪洗完了衣服往回走，天上有了三道红云又有了三道黑云，像抹上的油彩，才觉得奇，脚上的高跟鞋竟把一个鞋跟掉了，一时想到棒槌变成了蛇，慌慌地就往家跑。四婶在院子里为那丛牡丹系撑架，夏天智画脸谱画累了，又折腾着换中堂上的对联，换上的是“花为女侍者，书是古先生”，然后沏了茶，在桌前唱。白雪把鱼交给四婶，说了鱼的来历，四婶说：“我能不知道这鱼是从哪儿来的？咱离鱼塘远，离得近了我也会去捡几条哩！”白雪心坦然了许多，说：“我爹也知道？”四婶说：“他说他不吃，嫌有贼腥气。他不吃了好，他就是想吃还不给他吃哩！”婆媳俩笑了笑。白雪又提起竹青给夏天义说的话，四婶却忙喊夏天智。夏天智听见厨房里又说又笑，心里高兴，从堂屋到了院子，美美地放了个响屁。四婶就走出来，拿眼睛瞪他，说：“你……”夏天智说：“我总不能憋死吧！”白雪就在厨房里偷着笑，把鱼一段段切开，又切葱蒜和生姜。四婶说：“二哥告状的事你知道不？”夏天智说：“他告啥了？”四婶说：“他把七里沟换鱼塘的事给告黄了，两委会上有人骂得难听哩！”夏天智噢了一声，脸上的笑僵住。四婶说：“你得空给二哥劝说劝说，咱何必呢，老老的人了，让人骂着。”夏天智说：“他闲着让他害病呀？”两人当下无话。白雪忙在厨房里喊：“娘，娘，咱炖汤的沙锅在哪儿放着？”四婶说：“不说啦！长圆毛的只在地上跑，长扁毛的就能飞，让他信意儿去吧。可他管这样管那样的，儿子儿媳倒管得住谁了？夏家娶了这么多媳妇，我看就白雪好！”夏天智说：“凤凰往梧桐树上落么！”四婶说：“你栽了梧桐树？你画你的马勺去吧！”夏天智说：“就是画了秦腔脸谱，才把个秦腔名角招进屋的。赶明日夏雨的媳妇，不会秦腔的就不要！”门外一声应道：“那我娶一个唱黑头的！”夏雨就进了院。夏雨一身臭汗，一边进屋一边脱衫子，又把吹风扇对着肚子吹。四婶忙把风扇移了个方向，说：“你不要小命啦，热身子敢那样吹！”夏天智立即庄严起来，说：“你看你这样子！”夏雨说：“我干大事哩么！”夏天智说：“你能干了大事？披被子就上天呀？！”白雪舀了半瓢浆水出来，夏雨嗤啦笑了一下，算是打过了招呼，就把浆水咕嘟嘟喝下去。白雪说：“听说你在办酒楼呀？”夏雨说：“办起来了嫂子你常去吃呀！”四婶说：“别听他煽火，猫拉车能把车拉到炕洞去！”夏雨说：“不是吹哩，就咱夏家这些人，我还没服气过谁的，二伯弄了一辈子事，哪一回不是把楼房盖成了鸡窝？君亭哥是能干，我还真瞧不上，他最多是把鸡窝当楼房盖哩，那鸡窝能盖成楼房？我们酒楼是两层，楼顶快封呀，今日拉回来了装饰材料，明日就去订餐具呢。你们只关心我哥成事，从来把我就没在眼里搁么！”白雪笑着说：“我以后得巴结你了，咱家要出个大款呀！”夏天智撇了撇嘴，不屑地到他的卧屋画马勺了。夏雨说：“嫂子，你不巴结我，我还得求你啊！我们开业的时候，你们能不能来演几天大戏，我们可是给发红包的！”白雪说：“要演大戏就难了，你知道不知道，团长又换人了。”四婶说：“中星不是才去吗？”白雪说：“他一去真是烧了几把火，只说剧团要振兴呀，可巡回演出了一圈，县上是奖了我们一面锦旗，却把他调到县委当宣传部长了。他一走，剧团又塌火了，原先合起来的队又分开，而且分成了三摊子，这大戏还怎么个演？”夏雨说：“演不了大戏，就来几个人唱堂会么。上一次剧团来是村上包场，只演一场，我们要演三场，每个演员给三百元……”四婶说：“一个人三百元呀，凭你这大手大脚，那酒楼就是无底洞了！”夏雨说：“能挣就要能花。”四婶说：“还没挣哩拿啥花？”夏雨说：“娘你不懂！”白雪就说：“我给你联系联系。”四婶说：“你不要理他，他哪儿能拿出三百元，把演员请来了，发不出钱，让你夹在中间难做人呀？”白雪还要说什么，突然一阵恶心，捂着嘴跑到厕所去了。

吃饭的时候，四婶在灶口前坐着，看见白雪盛了饭，把醋和辣子往碗里调了很多，然后就端到小房子里去吃，已经好长时间了还不见来盛第二碗。心下犯了疑，就去叫白雪，一推门，白雪在床上趴着，地上唾了一摊唾沫。四婶吓了一跳，说：“你病啦？”白雪说：“没。”四婶说：“我看见你恶心了几次啦，是不是有啦？”白雪赶忙把小房门掩了，悄声说：“嗯。”四婶说：“我的天！”就高声喊：“他爹！他爹！”夏天智过来了问啥事？四婶却又把夏天智推了出去，说：“没事，你出去！”就过来拥住白雪，问反应多时了？白雪说：“快两个月啦。”四婶说：“夏风知道？”白雪说：“没给他说。”四婶说：“给你娘说了？”白雪说：“前日才给我娘说的。”四婶说：“那你咋不给我说？！”白雪说：“我想走的时候再给你说。”四婶说：“你是不让我高兴啊？！”白雪说：“那倒不是，我想……”四婶说：“这么长日子了，你不吭声？你这娃大胆得很！还担水哩，洗衣裳哩，你给我惹乱子呀？！”白雪说：“我就估计你会这样的……我没事。”四婶说：“你给我好好坐着，从今往后，你啥事都不要干，只用嘴。”白雪说：“我当领导呀？”四婶说：“你以为哩！”拿了白雪的碗去厨房盛了饭，又端进小房。

夏天智见四婶为白雪端了饭，在院子里对四婶说：“你真轻狂，你给她端什么饭？你再惯着她，以后吃饭还得给她喂了不行？！”四婶说：“你知道个啥，她身上有了！”夏天智说：“真的？”四婶说：“我可告诉你，你再别在家和我吵架，也别板个脸，连鸡连狗都不得撵，小心惹得她情绪不好。”夏天智说：“你给我取瓶酒来！”四婶说：“你要喝到外边喝去！我再告诉你，再不要吆三喝五地叫人来家抽烟喝酒！”夏天智说：“在家里不喝酒了行，可我总得吸烟呀。”四婶说：“瘾发了，拿烟袋到厨房里去抽！”白雪在小房里听见了，只是哧哧地笑。

白雪原准备趁剧团混乱着要去趟省城，四婶是坚决不同意了，她认为怀有身孕的儿媳不可以坐长途汽车，这样会累及白雪和白雪肚子中的孩子。她还有一条没有说出来的理由，就是白雪若去了省城，小两口见面哪里会没有房事，而这个时候有房事对胎儿不好。白雪听从了婆婆的意见，没有去省城，只给夏风打了电话，告诉了她怀孕的事。在白雪的想象里，夏风听到消息会大声地叫喊起来，要不停地在电话里做着亲吻的声，但白雪没有想到的是夏风竟然说让她打掉孩子。要打掉孩子？白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连着说：“什么，你说什么？”夏风说：“打掉，一定要打掉！”夏风的意思是怎么就怀上孩子了？！白雪生了气，质问：“怎么就怀不上孩子？你怀疑不是你的孩子吗？”夏风的语气才软下来，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嫌在这个时候怀上孩子是多么糟糕，因为他已经为白雪联系了工作单位，如果人家知道新调的人是个孕妇，那怎么工作，生了孩子又是二三年哺乳，人家不是白白要养活三四年，那还肯调吗？白雪说：“我啥时候同意调了？！”夏风说：“难道说我结婚就是为了两地分居吗？”两人在电话里吵起来，夏风就把电话掐断了，气得白雪流眼泪。四婶问了情况，给夏风重拨电话，说白雪不能打胎，也不能去省城，她口气强硬：“你回来，你给我回来！”但是夏风就是没回来。

我又是两天没瞌睡了，因为我见到了白雪。每一次见到白雪我都极其兴奋，口里要汪很多的口水，得不停地下咽，而且有一股热东西从脚心发生，呼呼地涌到小腹，小腹鼓一样地胀起来，再冲上手掌和脑门。陈星曾经惊呼我的脸像猪肝，说他看见过一次枪毙人，行刑前一个罪犯的脸就是这个颜色，结果一声枪响后，别的罪犯一下子就不动了，那个罪犯倒下去，血还在咕嘟咕嘟冒，只得再补一枪。我骂陈星拿我开涮，但我也知道我浑身的血流转得比平常快了十倍。人的大脑会不会像打开了后盖的钟表，是一个齿轮套着一个齿轮的，那么，我的齿轮转得像蜂的翅膀。这一次白雪回清风街，我最早看见是在丁霸槽家门口，然后又在小河边，记得白雪把棒槌丢失吗？那就是我使的坏。她在小河边洗衣裳的时候，我就在河下游的柳树下，我说：来一场大暴雨吧，让河水猛涨，把白雪冲下来，冲不下白雪就冲下一件衣裳。这么念叨着，想起了那次偷胸罩的事，我害怕了，改口说：“把棒槌冲下来吧！”河水没有涨，棒槌竟然真的就冲了下来。我捡起了棒槌，寻思哪一片水照过白雪的脸，河水里到处都有了白雪的脸。我掬了一捧，手掌里也有了白雪的脸。我那时是喝了一捧水，又喝了一捧水，直到白雪离开了小河，我才把棒槌别在裤腰里回的家。从那以后，我两天两夜没有睡。

说老实话，我在炕上抱着棒槌是睡不着的。我把棒槌塞在裤裆里，裤子撑得那么高，那该是长在了我身上的东西。我开始唱秦腔，秦腔是你在苦的时候越唱越苦，你在乐的时候越唱越乐的家伙。我先是唱《祭灯》：“为江山我也曾南征北战。为江山我也曾六出祁山。为江山我也曾西域弄险。为江山把亮的心血劳干。”唱过了，还觉得不过瘾，后来就一边唱一边使劲地击打炕沿板。我击打“慢四锤”：

又击打“软四锤”：巴

再击打“硬四锤”：打

还击打“倒四锤”和“四击头”“大菜碟”“垛头子”，一遍比一遍击打得有力，而口里也随着节奏狼一样地吼叫。在我击打了“慢一串铃”：

左邻的杨双旦使劲地敲我的院门，喊：“引生！引生！你还让我们睡觉不？！”杨双旦一直下眼瞧我，我不理他，还是击打。杨双旦把院门能踢烂，喊：“你要再烦人，我烧了你！”我只说他是吓唬我哩，他狗日的真的把我家门外的一堆麦草点着了。一时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几条巷子里的人都跑来救火。火是救下了，有人喊：“差点把引生烧死了！”但我还在炕上躺着，击打是不击打了，棒槌还撑在裤裆里。杨双旦首先翻院墙跑进来，他是在点着火后害怕了。我不害怕，我知道那些麦草不会引燃我的房子，麦草燃起来也肯定有人会扑救的。杨双旦一见我好好的，就又开始骂我，我说：“杨双旦你放了火！”杨双旦说：“谁放的？我来救你，你还说我放了火？”大家都不相信杨双旦放火，因为他在救火时最积极，头发被火烧焦了，眉毛也没有了。但杨双旦看见了我的裤裆顶得老高，出去对人说：“引生没有残废呀，他的×把裤子顶得那么高！”这真是以祸得福，许多人问我是不是还有×，我没有回答说有，也没有回答说没有，他们就惊讶地看着我。

这时期，中街发生了一桩血案。清风街有史以来从没有发生过血案，你想想，即使发生，应该是蛮横不训的三踅或者是受欺负的武林吧，但偏偏是屈明泉。我本不愿提起他，和狗剩一样，他丢了我们的脸面，可不提起他，后面的故事又无法串连。故事都是一个环扣套着一个环扣的。一棵大树突然枯萎了，原因可能是一片叶子有了问题。屈明泉是和金莲的本家叔金江义住了邻居，金江义的老婆因为嫌屈明泉家的猫叫春难听而骂过屈明泉，两家就有了矛盾，三天两头地吵架。他们双方都寻过君亭和上善，君亭上善也去解决过纠纷，但总是和稀泥，事情不了了之。屈明泉后来盖了新屋搬到戏楼东边去住了，老宅子旁的牛圈和一块菜地还属于他，牛圈不养牛了，闲着，而菜地还种些葱蒜。金江义想在牛圈前盖猪圈，屈明泉不同意，两家又吵了一次，金江义抓一把石灰撒在屈明泉眼里。再往后，菜地里的葱蒜常被拔掉，两家就打起仗，屈明泉的老婆便被打伤了，屈明泉用架子车拉了老婆到赵宏声那儿挂吊针。金江义到赵宏声那儿去闹，说屈明泉的老婆故意来治病是给他栽赃，不让挂吊针，还把屈明泉的老婆带来的被褥夺过来扔到街上。屈明泉去村部找干部，偏偏君亭没在，上善也不在，金莲在村部里用煤油炉子炒鸡蛋吃。正吃着，屈明泉进去，给金莲告状，金莲说：“你们那事我没法处理。”屈明泉说：“那是你叔你就不处理，让他打我呀？！”金莲也生了气，说：“打得好！”屈明泉哭着走了，去赵宏声那儿把老婆用架子车又拉回去，在家养了一个月的病。屈明泉的老婆病好后，不愿再在村里待，跟李英民出去给建筑队做饭，要屈明泉也出去打工，屈明泉说“咱都走了，人家就把猪圈盖了”，偏不走。到了三天前，屈明泉又发现菜地里的葱蒜被拔掉了十来棵，立在金江义门口骂，两家就又吵。这一回是夏天智出面去调解，大家只说有夏天智调解两家的纠纷该结了，事情也真的是夏天智一去骂声没了，夏天智回来也得意地给人说：“这么点小事，村干部几年里解决不了，太不像话了！”但是，第二天就发生了血案。

那天早上，我起来得早，刚刚走到金江义家门口，就听见有人哭，金江义的老娘坐在门口，见了我就喊：“赶快找江义，他老婆被人给害了！”而不远处的菜地边站着屈明泉，提着一把斧头，斧头上滴着血。我一下子呆了，对金江义的老娘说：“你儿呢？”老娘说：“江义去河滩地里去了，你快叫江义！”我忙从地上捡了根木棍，说：“明泉，你放下斧头！”屈明泉身子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摆不定，但眼里射着凶光，说：“引生，你不要过来，过来我就砍死你！”连说了三遍。我赶紧就跑，去了派出所，派出所立马来了警察，现场已没见了屈明泉，而金江义的老婆倒在堂屋地上，满脸是血，我用手摸了一下她的脖子，人已经咽了气。这时候四邻八舍也起来好多人，我们一块去抓屈明泉。到了屈明泉新屋，屈明泉不在，门板上用炭写了一句话：“你给四叔保证不找我的碴儿了，为啥你又砍我家的树？你不让我活了，咱都不活！”门板下丢着个空瓶子，是装“3911农药”的空瓶子。在屈明泉家没有见屈明泉，就在村里找，村里也没屈明泉，二反身到了金江义家，才在旁边的空牛圈里寻到了屈明泉。牛圈旁有一棵榆树，榆树是屈明泉的，树有两股枝长过了屈明泉老宅地界，两股枝被齐茬砍了，屈明泉就死在树根下。他的死相比金江义老婆更难看，是喝了农药后并没有毙命，拿斧头割自己脖子，地上有一摊呕吐的脏东西。

这起凶杀虽然破案没费派出所多少精力，而且凶手已死，只在县公安局备案就完结了，但乡政府毕竟批评了清风街两委会工作不力，两委会就决定给金江义的老婆买口棺材。但是，给金江义的老婆买了棺材，而屈明泉的尸体在家停着，他的老婆在外地无法联系，他家里又一贫如洗，中街村民就要求两委会也要给屈明泉买口棺材。两委会又开会，最后还是买了棺材，棺材质量当然是差点，缝儿合得不严，也没油漆。君亭说：“这仁尽义至了吧？！”和上善、金莲去了过风楼镇，参观学习人家的小商品一条街的经验去了。而夏天智的情绪缓不过来，他没调解好两家关系还出了两条人命，自己失了体面，在家里四门不出。中街组的组长负责着金江义老婆和屈明泉的丧事，来和夏天智商量下葬的日期，夏天智关了院门，任凭十声八声地喊，也不回应。

埋葬屈明泉的那天，十个人抬着白木棺材，没有哭声，没有人披麻戴孝，十几分钟后，伏牛梁坡根就起了一个新坟。村人都站在街上往坡根看，他们还在疑惑着屈明泉平日连鸡都不敢杀的人怎么就敢杀人？三踅就说：“他老实吗，他才不老实哩！”就说起他和屈明泉曾经一块去过县城，他们去吃了两顿饭，第一顿他要掏钱，屈明泉也要掏钱，屈明泉是用右手按住他的左手，用自己的左手到右裤子口袋里掏钱，这不明明要他掏钱吗？第二顿吃饭时他也不掏钱了，两人想到饭馆里要两碗面汤泡着自带的黑馍吃，是屈明泉告诉说用别人用过的碗去要面汤，用净碗人家会不给面汤的，这屈明泉够有心眼的。三踅说着的时候，眉飞色舞，我就看不惯了，我说：“人都死了，你还这么高兴？”三踅说：“咋不高兴，死了才好！”我说：“三踅，你没良心，明泉可没得罪过你。”三踅说：“他不死，金莲她婶子咋能死？！”他是在恨金莲着。我挪了个地方，站到了人群边上，三踅却也跟过来，又说：“引生，你那大字报写得好！”我说：“是小字报。”他说：“写得好，清风街人感谢你！”我说：“只好过了你！”他说：“好过了我，你不高兴呀？我请你喝酒！”我不再理他。三踅突然笑起来，笑得嘎嘎响。我拿眼睛瞪他，他说：“你瞧瞧咱的四叔，他今日不端他那个白铜水烟袋啦！”我扭头往东街口望去，东街口牌楼下是站着夏天智，他孤零零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伏牛梁下抬棺材的人。三踅说：“屈明泉的阴魂得寻咱四叔了，他要不调解，还出不了人命哩！”就这时，东街的巷道里出来了四婶和白雪，她们经过牌楼下似乎在和夏天智说话，但夏天智挥了挥手，还在原地不动，后来就蹴下去，双手抱住个头。四婶和白雪是一直朝我们走过来，我当然不能去招呼，倒是三踅却首先问她们干啥呀？四婶回答，说白雪要去县剧团呀。白雪又要走呀？我的头嗡地响了一下，眼前的路就竖立起来，所有的人全都在我头上的空中活动，接着一切旋转，我就扑通倒地了。在我倒地的一刹那，我的灵魂跳了出来，就坐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我看见我倒在地上像一头被捅了刀子的死猪，眼睛翻着，口里吐了白沫。三踅叫道：“引生撞上明泉的鬼了！”他狗日的胡说。立即有人在拍打我的脸，掐我的人中，然后被背着往赵宏声的大清堂跑，一只鞋就遗在地上。我在大清堂里睁开了眼，眼前没有四婶也没有白雪，就哇哇地哭。背我来的人还在说屈明泉的鬼仍在缠我，拿桃木条抽打我，叫喊：“明泉你走，冤有头债有主，你缠引生干啥，你去缠金莲么，缠君亭么！”桃木条抽打得我身上疼，我爬起来反抽他们，赵宏声却说我是疯子，又犯疯了，压住我注射了一针镇静药。

过后的一整天，我在我家的炕上躺着，第二天和第三天，浑身还是无力。我浑身抽了筋似的没力气，夏天智也是在他家吃不好、睡不好。许多人都在探望夏天智，让他不要把屈明泉的事放在心上，丁霸槽也让我和他去看看夏天智，我没去。我关心的倒是丁霸槽的酒楼几时开业，酒楼开业了，白雪肯定要回清风街的。

酒楼开业的日子终于定了，夏雨也专门去了一趟县剧团。他从县剧团回来时，我正好也在酒楼，他给丁霸槽讲他去剧团的经过，听得我心里也乱糟糟的。剧团的大门楼在县城的那条街上算是最气派的，但紧挨着大门口却新搭了几间牛毛毡小棚，开着门面，一家卖水饺，一家卖杂货，一家竟卖花圈、寿衣和冥纸。夏雨认得坐在这些小门面里的老板都是在哥嫂结婚待客的那天见过的演员，见面了便招呼了一下，卖水饺的老板就说：“是白雪的小叔子吧，酒楼要开张啦？”夏雨说：“你怎么知道我开了酒楼？”老板说：“你嫂子早已给说了，让准备着去给你唱堂会的。”夏雨倒有些不好意思，说：“这是你开的店？”老板说：“要不要来一碗？”夏雨说：“你们不是演戏吗？”老板说：“你在乡里开酒楼哩，我在县上办个小铺，瞧不起啦？！”夏雨说：“你说话真幽默！”赶紧进了大院。大院里三排平房，前面两排都是职工宿舍，后一排左边几间是剧团办公室，右边七间打通了是排练厅。旁边是两棵柏树，树干又粗又高，树冠却只有笸篮大。太阳火辣辣的，风丝不透，前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地上长着乱七八糟的草。每户宿舍都是一间平房，而平房前却各自搭盖了砖墙房、土墙房、木板房，或者牛毛毡房。偶尔有女演员洗过了头，散发披肩，趿着拖鞋往厕所去，有的则将一锨炉灰倒到院墙角，那里已堆了一大堆垃圾，无数的西瓜皮上趴着苍蝇，炉灰一倒，嗡的一声。夏雨没想到剧团里的人出门来个个衣着鲜亮，讲究卫生，而剧团大院的环境却这般肮脏，他就不紧张了，甚至有些瞧不起这些人。夏雨是从未来过剧团的，不知道白雪住哪一排哪一户，从一家家门口经过，也不问，只拿目光斜视着往前走。走到第三排了，排练厅门口几个男女在说话，似乎在说什么荤段子，有女的就站起身来拧那个男的嘴。夏雨看了一眼，男的黑瘦，女的却漂亮，穿件短裙，一对长腿。那男的却也看见了他，突然不笑了，说：“喂，喂，你是干啥的？”夏雨说：“我找白雪。”男的说：“你找白雪？”夏雨说：“她是我嫂子。”男的说：“噢，白雪的小叔子长得比他哥俊么！白雪，白雪，你小叔子找哩！”原来白雪住在第二排的最西边。白雪正在屋里洗衣服，让夏雨坐了，出去到大门口买了一包纸烟，又烧水沏茶。夏雨说：“剧团房子紧张呀！”白雪说：“结了婚的才能分到这一间的。酒楼要开业呀？”夏雨说：“你组织好了没？”白雪说：“联络了十几个人，可三个又去不成，演折子戏就难了，你说咋办？”夏雨头大了，说：“折子戏都演不起呀？”白雪说：“也不知县上领导咋想的，把中星调来又调走了，剧团存在的困难没人管，倒成了一些人升官的跳板。原本大家的工资就低，现在又只发百分之六十，许多人就组成乐班去走穴了。走穴也只是哪里有了红白事，去吹吹打打一场，挣个四五十元。这样吧，演不起折子戏，就单唱吧，只要乐队好，也怪热闹的。乐队的几个人我硬让留着，敲板鼓的杨虎虽然卖饺子，摊子可以交给他媳妇，他也能出去两三天。”夏雨说：“就是大门口卖饺子的那个？”白雪说：“他板鼓敲得好。”

夏雨把落实的情况一介绍，丁霸槽眉毛皱得像两条蚕，说：“与其这样，还不如让陈星给咱唱流行歌，他唱得和收音机里一模一样的。”夏雨说：“剧团人毕竟是专业演员，还是请他们来着好，咱要的是名分么，演不成折子戏了可以少发红包就是了。”我也赶紧附和，说：“那陈星唱的是什么呀，他跑腔走调的，你还说和收音机里一模一样？！”丁霸槽也便同意了，对我说：“到时候，你还得维持秩序啊！”这我没问题。

开业的那天，我洗了头，换上一件新衫子，一大早就拿了锣东街西街中街跑着敲，吆喝着剧团要给丁霸槽夏雨的酒楼哄场呀！剧团里来了十二个演员，戏没有在戏楼上演，而在酒楼前搭了个小平台。赵宏声骚情，给小平台两边的柱子上送了副对联，丁霸槽没看上，要他写个能发财的联，赵宏声也真能写，写了个上联是“穷鬼哥快出去再莫纠缠老弟”，下联是“财神爷请进来何妨照看晚生”。从中午十点开始，看热闹的人群都拥在街道上，八个火铳子一放，演出就开始了。白雪有身孕，没有演，担当了节目报幕员，哪一个演员要出场了，她就详细做以介绍。先是一连推出了三个“秦腔名角”，一个唱《三娘教子》，哭哭啼啼了一番，一个唱《放饭》，又是哭天抢地，另一个唱《斩黄袍》，才起个头“进朝来为王怎样对你表”，声就哑了，勉强唱完，像听了一阵敲破锣。白雪在台角鼓动着大家鼓掌，但啪啪地只有几片响。清风街爱秦腔的人多，能唱上一段两段的也不少，那是糊弄不了的，当时台下就乱起来。我看见白雪很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后来她就走到台中，给大家躬礼，说：“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请著名秦腔演员王牛给大家唱一段《下河东》！”众人哄地笑起来。这一笑，白雪不知所措，我就急了，扬着柳条子喊：“笑啥哩，笑你娘的×呀！”三踅也在人群里，说：“引生，我也笑哩，你骂谁？”我说：“谁笑我就骂谁！”三踅唾了我一口，我也就唾了他一口，我俩就扑在一块厮打了，染坊里的白恩杰赶忙把我们拉开，三踅才骂骂咧咧地走了。我说：“三踅见不得别人发财，他故意捣乱哩！”重新拿了柳条子，站在台边的碌碡上维持秩序，喊：“谁也不能捣乱！”那个叫王牛的演员便走上台，先让我也站到碌碡下面，然后故意扭曲了脸，他的脸皮松，往右一拉，鼻子眼睛都往右边去了，说：“大家不要笑，我叫王牛，又不是王牛牛儿么！”牛牛儿是指小孩的生殖器，大家就笑得更厉害了，还鼓掌叫好，王牛就吼着嗓子唱起来。上善也是来看戏的，丁霸槽过来给他递了一棵纸烟，说：“你瞧他那个嘴，能塞进个拳头！”上善说：“他刚才说那段话不得体。咱是开业演出，乡政府有人来看，过路的也有人来看，你得注意点精神文明，不要让他们在台上说下流话，要不影响不好。”丁霸槽说：“你这提醒着好。”过去给白雪耳语了一番。白雪等王牛一下台，批评他不该说下流话，王牛说：“取观众个高兴么，你正正经经唱，人家给你喝倒彩！”白雪说：“村干部有意见啦。”王牛说：“有啥意见，我作践我还不行吗？”白雪说：“咱是县剧团的。”王牛说：“县剧团咋啦？你还以为咱是革命文艺工作者呀，不就是来混口饭吗！”两人说得不高兴起来，第七个节目轮到王牛再上，王牛说他嗓子疼，拒演了。

演到中午饭辰，结束了，到了晚上再演。王牛还是闹别扭，不肯出场，但他晚饭吃得比谁都多，吃过了两碗，还要我再给他盛一碗，我到厨房给他盛了一碗面条，趁没人，在他碗里唾了口唾沫。到了第二天，剧团还要再演一场，但能唱的唱段差不多都唱过了，乐队就合奏秦腔曲牌。一奏曲牌，台下的人倒安静了，夏天智远远地站在斜对面街房台阶上，那家人搬出了椅子让他坐，他坐了，眯着眼，手在椅子扶手上拍节奏。赵宏声已经悄悄站在他的身后，夏天智还是没理会，手不拍打了，脚指头还一屈一张地动。赵宏声说：“四叔，节奏打得美！”夏天智睁开了眼，说：“这些曲牌我熟得很，你听听人家拉的这‘哭音慢板’，你往心里听，肠肠肚肚的都能给你拉了出来！”赵宏声说：“我听着像杀猪哩！”夏天智瞪了他一眼，往前挪了挪椅子，又搭眯了眼睛。赵宏声讨了个没趣，往人窝里挤去，就看见夏天义戴着石头镜，背着手，远远地走了过来。赵宏声没有迎过去招呼，而几个人给夏天义让了路，也都没有说什么。往日的夏天义到哪儿，哪儿都有人殷勤，怎地现在没人招呼？这我有些想不通。

夏天义明显是受到了冷落，他自己也觉得脸面搁不住，站在那里干咳了几声。瞎瞎的媳妇也牵着儿子看戏，儿子只是哭，哭得旁边人说：“你把娃抱出去么，吵得人还看不看戏？”瞎瞎媳妇把儿子拉出人窝，看见了夏天义，说：“爹，你也来啦？你孙子哭着要吃霸槽家桌子上的瓜子，我不好进去，你把你孙子带进去。”夏天义看了一眼丁霸槽的酒楼大厅，说：“吃什么瓜子！谁在那里？”瞎瞎媳妇说：“君亭他们村干部在里边喝茶哩！他没叫你进去坐？”夏天义说：“我嫌屋里热！”拧身就走，一直走到旁边的一家小饭店去，到饭店门口了，手又反背着，扬了头，太阳在眼镜上照成了两片白光。赵宏声迎过去了，说：“天义叔！”夏天义哼了一下。赵宏声说：“叔还好？”夏天义说：“咋不好？！”再问：“我婶好？”夏天义说：“好。”脸上的肌肉才活泛了，说：“这唱的是啥嘛，不穿行头，不化妆！喝茶去！”赵宏声说：“就是，就是。”两人进了饭店，店里没有了茶叶，说全让丁霸槽买走了，夏天义就要了一壶酒，又要了一碟油炸干辣椒。赵宏声说：“今日是个好日子，天义叔这么待我？”夏天义说：“不就是一壶酒么！有鱼没，烧一条鱼来！”掌柜说：“清风街没鱼塘哪儿有鱼？”夏天义翻了眼盯住掌柜，说：“唵？！”掌柜忙说：“老主任要吃鱼，我这就找三踅去。”夏天义挥了一下手，将一杯酒底儿朝天地倒在了口里。

这壶酒喝得不美气，两人也没多少话，听得不远处咿咿呀呀演奏了一阵秦腔曲牌，竟然唱起了流行歌。夏天义说：“你瞧瞧现在这演员，秦腔没唱几个段子，倒唱这些软塌塌歌了！”赵宏声说：“年轻人爱听么。”夏天义说：“这世事，唉！都是胡成精哩，你说丁霸槽盖那么大个酒楼，清风街有几个人去吃呀？自己地里荒着，他倒办酒楼？办酒楼供一些干部去腐败呀？！”赵宏声说：“天义叔！”就大声咳嗽起来，站起身到门口朝街上吐痰，也趁势扫了一眼。但他还没返回桌前，夏天义却也出了店往外走。赵宏声说：“天义叔，酒还没喝完么……”夏天义说：“不喝啦，我不连累你宏声啦！”赵宏声赶忙说：“你想到哪儿去了，天义叔，我不是那个意思，天义叔！”夏天义头也不回地顺街往西走了。

夏天义梗着脖子把整条街道走到了西头，就犯起愁来，不晓得再往哪儿走。太阳白花花的，地上的热气像长出的草，能看见一根一根在摇晃。三百米处就是那几口大鱼塘，水晒着发烫，漂了几条翻了肚皮的死鱼。金江义的老婆没有埋在伏牛梁梁根，是埋在了街头后的土崖下，坟上的花圈还完整着，黑乎乎的纸灰也没被风吹散。夏天义走到了坟前，额上的汗就流下来钻进眼角，他龇着牙在坟前停了一会儿，却一拐脚顺着土崖的斜道走上了塬，看见了塬西北边的那一片苹果园。此时，高音喇叭上传来白雪的声音：“下面，我们请清风街的歌手陈星给大家唱几首歌！”夏天义就听见了：“走吧，走吧，让悲伤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落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苹果园里，新生在砍伐着树。这是一棵高大的白杨，高高的枝头上有着一个鹊巢，几乎比清风寺白果树上的那个鹊巢还大一倍。前三天，新生用手扶拖拉机拉土，手扶拖拉机失了控，一头撞在了杨树上，树身被撞了一个坑，当晚树叶就开始响，啪啪啪地响，听着让人害怕。第二天，天上并没风，树叶子还响，而且是所有叶子互相拍打，响得更厉害。喜鹊也便飞走了。新生砍伐着这棵杨树，树嘎啦啦从空中倒下来，压翻了放在园子边的一对水桶。塬上畅快，夏天义敞开怀晾着褂子上的汗渍，嘎啦啦的响声像打雷，他看见了一棵树倒下去，就愤怒地叫喊着为什么砍伐树，这棵树是在修苹果园时就保留下来的，而树上的鹊巢也是他栽苹果苗时就开始有了的。新生瞧着夏天义像个狮子一样奔跑过来，忙放下斧头，赔了笑脸，解释白杨树发生过的事，夏天义还在叫喊：“你说什么天话！你也敢诓我？！”新生的媳妇赶紧过来给夏天义证明，她说：“是真的，天义叔，昨儿夜里吓得我没合眼哩！”新生诓夏天义，新生的驼子诓不了夏天义，夏天义就傻眼了，说：“有这事？咋有这事？！”新生说：“我问过荣叔，他说这是鬼拍手，鬼拍手没好事哩。”夏天义说：“听他胡说！你开拖拉机撞了它，你亏了这树，它痛苦哩。你狗日的新生，这么大的树，你把拖拉机往它身上撞？”新生说：“真是有邪了，拖拉机突然就不听了使唤！我咋能不知道树在痛苦，我是不忍心看见它痛苦才砍伐了它。”夏天义不再说话，蹴下身抚摸了半天树的茬口，成群的乌鸦在果园的护墙头上聒聒地叫，他斜着脸看了看，苹果树枝把天分割成一片一片，嘟囔着：“今天这是咋啦，唵，这是咋啦？！”新生的媳妇说：“天义叔，该不会我家有不好的事吧？”新生说：“你这臭嘴！有什么不好的事？今年苹果树开花时受了冻，可现在果子的长势还不错。再说，只要天义叔一来就是好事！”夏天义站了起来，原本是眼睛瞪着新生，嘴里却说：“砍伐了就砍伐了吧。”但他心里毕竟也宽展了些，望起这一大片果园，当年竟然是干涸的峁梁塬，现在变成了一大片果园，就有了一种得意。新生赶紧说：“天义叔，你得常到我这儿来呀，不光我新生盼你来，这些苹果树也都盼你来哩！”他把夏天义往园子里领，掷了土块轰走了乌鸦，又大声地对苹果树说：“都站好站好，一齐鼓掌，欢迎天义叔！”一句寻开心的话，却真的刮来一阵风，所有的苹果树叶都摇摆起来，哗哗哗地响。夏天义陡然来了精神，像将军检阅兵阵一样往园子深处走，说：“新生呀，叔现在走动得少了，但叔就爱去河滩地和这片园子！我可给你说，你得把园子经营好！人是土命，土地是不亏人的，只要你下了功夫肯定会回报的，当年分地时谁都不肯要这片峁梁塬，我承包了种苹果，多少人还在嘲笑哩，可现在呢，谁能想到会有现在这么大的园子？”新生说：“叔的话我记着哩！”夏天义说：“你没记！你目光短浅，春上一受冻你就把一半园子不承包了，你瞧，如果陈星没那一半，你坐在楼上看这一片子果林，你心里就受活了！”新生说：“世上没有后悔药么，叔。”新生的媳妇一直跟着，趁势插嘴：“你玩鼓么，玩到明年，这园子再退一半去。”新生说：“又嘟囔啦？！”媳妇说：“我就要当着叔的面嘟囔哩！今日要不是我让砍伐那树，你背了鼓又去丁霸槽那儿热闹去了！”新生却说：“天义叔，你没去看戏？”夏天义说：“看什么戏？哪儿有啥戏？！”新生一脸的糊涂，夏天义掏出了黑卷烟，向新生要火柴，卷烟点着了，说：“哎，那杨树股枝你准备干啥呀？”新生说：“烧柴么。”夏天义说：“如果做烧柴，那我求你一宗事了。”新生媳妇说：“你还求他？你有啥事你说话，他敢蹭拧？”夏天义说：“如果愿意，我让哑巴过来拉些去七里沟搭个棚子，要不愿意那也算了，我也是看到树股枝临时拿的主意。”新生说：“在那里搭棚子？！”夏天义说：“你没听说七里沟不换鱼塘了吗？”新生说：“啥事？”夏天义说：“你给我装傻？”新生的脸上就硬笑，说：“天义叔，这话咋说呀……别人怎么议论，你相信，我新生会维护你哩！”夏天义说：“我不用你维护。君亭现在故意在晾我，他晾我，我就该坚持的不坚持啦？”新生说：“他晾你？他敢晾你？！”新生的媳妇说：“你给我打马虎，也给叔打马虎？他君亭是狼么，这清风街一摊子是你开创的，他坐你的江山，还敢这样待你！你在七里沟搭棚子，是住到七里沟吗？他逼你，你就钻他的套子呀？！”夏天义说：“倒也不全是为他。”新生说：“那何必呢！”夏天义说：“你不愿意了也罢。”新生说：“天义叔你啥都好，就是一根筋！”夏天义突然嘎嘎地笑起来，说：“你二婶嘟囔了我一辈子就是这一句话，今日你也这么说，你也算这一句话说了个实话。人一生能干几件事？干不了几件事，但没这一根筋，一件事你都干不了。”新生说：“那就让哑巴来拉吧。”新生媳妇说：“要哑巴干啥，新生你去把棚子搭了就是了！”夏天义说：“你前世肯定是个男人！”新生媳妇说：“可能还是个村干部哩！”三个人笑了一通，新生说：“叔这阵心情好，咱是喝酒呀还是敲鼓呀？”夏天义说：“敲鼓敲鼓！”三人出了园子，上到楼顶，鼓在楼顶上用油布苫着，搬过来了，夏天义狠狠地抡了一槌，鼓面却噗的一声破了。

陈星的演唱，使剧团的演员惊喜不已，那一个下午和晚上，他们几乎都唱起了流行歌曲。清风街的年轻人都跑了来，酒楼前的街道上人挤得水泄不通。演出结束后，剧团拉二胡的演员夸奖陈星音乐感觉这么好，问是在哪儿学的，现在做什么？陈星说他是外来客，在清风街承包着一片果园，还为人做鞋，修理自行车和架子车。那个演员就遗憾不已。翠翠说：“他还会作曲哩！”演员说：“是不是，你给我唱一曲你的歌。”陈星张嘴就唱。陈星一唱歌就投入，头摇着，眼睛不睁。一唱毕，演员说：“你会识谱？”陈星说：“我只是爱哼哼，心里高兴的时候和不高兴的时候就哼，翠翠说好听，我就反复将那一句记着，又往下哼，十遍八遍的，我就能哼出一首来了。”演员问翠翠：“你是谁？”翠翠说：“我是他的歌迷。”演员说：“陈星你有追星族了！”翠翠说：“你觉得他能不能到县上的歌厅去唱歌，能不能成为一个歌手？”演员说：“很有天赋，当然他还只是纯自然状态的，若能学学音乐知识，我想该不会再在清风街做鞋修车侍弄果园吧。”陈星兴奋得当场要拜那演员为师傅，周围人说拜师要给师傅送礼的，陈星就给师傅磕了一个头，说：“以后我供师傅苹果！”就又喊丁霸槽。丁霸槽过来说：“谁稀罕你的烂苹果呀，给师傅买酒喝！”陈星说：“没问题，今晚饭的酒算我的，我请师傅和全体演员的客！”果然晚饭时陈星从供销社提来了四瓶烧酒和两箱啤酒，喝得满院都是空酒瓶子。

吃过饭，白雪招呼演员们到婆家去坐坐，夏天智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原本大家才吃过了饭，却要叫四婶下挂面煮荷包蛋。演员们都阻止，连白雪都说算了，夏天智说：“吃不吃也得做呀，咱乡下还有啥招呼人的？”就又对白雪说：“秦腔唱得好好的，咋就唱开歌了呢？”白雪说：“有人嫌都是那一板戏，几十年迟早听厌烦了！”夏天智说：“他懂不懂秦腔？就讲究老唱段差不多的人熟悉，唱起了台上台下能交流。听秦腔就是听味儿么！陈星唱的啥呀，软不塌塌的，吊死鬼寻绳哩？！”白雪说：“我也吃惊，那么多人爱听陈星唱的，下午街上人都挤实啦！”夏天智说：“你要耍猴也是那么多人！秦人不唱秦腔，咱夏家的娃娃起别人家的姓？”说完，觉得话说得不妥，不说了。

一人一碗荷包蛋挂面，演员们都吃得坐在那里不动了。中星他爹在院门外叫白雪，白雪出来，中星他爹说：“剧团人在你家里？”白雪说：“都在，你进么。”中星他爹说：“演员到咱村上了，中星不在，我该来招呼一下。”白雪领他进来，向演员们说：“这是咱夏团长的爹！”演员们身子都没有动，说声“噢”，也就没话了。中星他爹就笑着说：“大家辛苦啦？”王牛说：“夏团长辛苦！”中星他爹说：“大家都晒黑啦！”王牛说：“夏团长更黑！”演员们倒哄地全笑了。演员们一哄笑，中星他爹就难堪了，一只鸡蹑着步儿走过来啄他鞋上粘着的一粒米，他说：“这鸡，这鸡。”赶着鸡到了厨房门口，就一步跨进去和四婶去寒暄了。

院子里，白雪和演员们商量起了明日演出的内容，说着说着，意见发生了分歧，一部分主张唱秦腔，一部分主张还是唱流行歌，双方争起来，红脖子涨脸。偏偏一个家住西山湾的演员晚上没吃饭，回家看望老娘，这时赶来说了一件事，两派彻底分开。事情是西山湾一户人家死了老爹，希望剧团能去，条件是每人给六十元。当下有演员说：六十元不少，比这儿多十元钱，咋不去呢？去！有的说：咱是“龟孙”，吹丧去呀？头摇得像拨浪鼓。主张唱秦腔的就说：“既然清风街热乎起流行歌，那我们去西山湾。”主张唱流行歌的说：“不嫌丢人！”要走的人说：“丢啥人了，死了人去唱是丢人，人家开了个酒楼就来唱是赢人啦？”白雪傻了眼，拉这个，留那个，但最后那些要唱秦腔的没留住。白雪也恼了，说：“不就是多了十元钱么，你们不给我面子，要走就走吧，留下来的，我让丁老板每人每天再补二十元！”

两拨人当下分开，一拨直接就去了西山湾，一拨去了酒楼睡觉，院子里一下子冷清了。中星他爹一直在厨房里和四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这阵走出厨房，见夏天智独自在院里的捶布石上坐着，便说：“都走啦？”夏天智没理睬他。中星他爹又说：“中星离开剧团是明智的，人常说，要生气，领一班戏……”夏天智说：“你回去歇着吧。”中星他爹说：“啊，是不早啦，都歇着。”出了院门。

酒楼的演唱又延续了一天，给剧团的演员每人多发了二十元，陈星却一文未付。翠翠去寻丁霸槽，丁霸槽说：“给陈星啥钱？给他寻了师傅了，他还得谢我们哩！”气得翠翠说：“还没做生意哩就学会坑蒙拐骗了！”

翠翠回到家，家里已经吃过了晚饭。雷庆早就出车回来了，和家富在堂屋里下棋，梅花用湿毛巾拌搅笸篮里的麦子，说：“这个时候才回来？吃饭，推磨子呀！”翠翠在厨房里见是蒸了屉软包子，吃了两个，又拿了两个揣在兜里要给陈星送去，说：“又推磨子呀？”梅花说：“吃饭咋不说又吃饭呀？”翠翠说：“我困得很，明日推吧。”梅花说：“吃的时候都是嘴，干活就没人啦？你困啥哩，你去找陈星就不困啦？你给我把包子放下！”翠翠从兜里掏出包子，一下子就扔到笸篮里。母女俩又要吵架了，三婶正在灯下用刀片割脚底的鸡眼，忙丢下刀片过来把翠翠拉到厦屋，说：“你娘和你爹刚吵了嘴，你再犟，你爹肯定就上火了！你乖乖的，跟你娘推磨子去。”原先的东街是每家每户都有一盘石磨的，也都是牛拉磨，现在没牛了，石磨也只有夏天智家那条巷道口有一盘。梅花收拾了笸篮、圆笼、磨绳磨棍，把麦子倒在磨顶上，她没有再让雷庆来推，雷庆是从来不干家务活的，刚才提到推磨子还吵了一架，翠翠又一直耷拉个脸，两人推不动，就嘟嘟囔囔地骂，骂了一会儿，只得去了庆满家。月亮光光，地上是一片白，庆满家的院门关了，旁边的窗子还透着灯，梅花说：“三嫂子三嫂子，你没睡吧？”窗里的庆满媳妇说：“才黑了，就睡呀？”梅花说：“你来帮我推推磨子。你几时要推了，我再帮你，咱换工。”庆满媳妇说：“你别说换工的话，我能指望你换呀？我后晌去看戏崴了脚，我叫你三哥给你推去。”就叫：“庆满，庆满，梅花推磨子没人，你去吧。”庆满说：“喝酒不叫我，干活就寻到我啦？”梅花在窗外听了，说：“雷庆啥事都给人帮忙哩，轮到自己了，求人倒这么难！”庆满说：“我可没坐过一回雷庆的车！”我开了门出来，梅花可怜兮兮地倚在墙上，我说：“没人去了，我给你推去！”梅花说：“自家人不如旁人世人！引生，你几时要用车了，你就来给我说。”

那天晚上，我碰巧是在庆满家。看戏的时候，庆满在人窝里向我提说要借钢钎子给他们建筑队，我说这钢钎子是我爹留的遗产，借是不借的，可以卖，便宜着卖。吃罢晚饭我就把三根钢钎子掮到了庆满家。我说我要帮梅花推磨子，庆满的媳妇还嘲笑我会巴结有钱的人，其实我有我的主意，因为石磨子在夏天智家的那巷道口，在那里我能看着白雪夜里从酒楼那儿回家来。说实话，我也是最烦推磨子的，我帮着梅花和翠翠只推了一会儿，头就晕起来。翠翠一直是闭着眼睛推了磨棍走，一句话也不说，梅花却不停地骂庆满两口子。我没有应她的声，眼睛一直盯着夏天智家的门口。夜已经深了，白雪从酒楼那边还不见回来。翠翠突然在低声地唱，她故意唱得含糊不清，但我还是听明白了，她唱的是：“爱你爱你我真的爱你，请个画家来画你，把你画在吉他上，每天我就抱着你。”我说：“陈星给你唱的？”她瞪了我一眼。我说：“这歌词真好！”她哼了一下，脸上的神气在嘲笑我：你懂什么呀？！麦子第二遍磨过了，梅花开始用罗筛面，我和翠翠歇下来，她还在唱。这碎女子，以为只有她才有爱！我抬起头看月亮，月亮像个银盘挂在天上。我想起了今天早晨起来，在炕上坐了半天回忆昨晚的梦，甚至还翻了翻枕巾，看有没有梦把图画印在上面。梅花筛完了面，把麦麸倒在磨顶上，说：“推。”我没有听见，她说：“发什么呆！”拿扫面笤帚敲了一下我的头。她这一敲，天上的月亮立刻发生了月食。你见过月食吗？月食是月亮从东边开始，先是黑了一个沿儿，接着黑就往里渗，月亮白白的像一摊水，旱得往瘦里缩，最后，咕咚，月亮掉进了深洞里，一切都是黑的，黑得看不见翠翠的牙，伸手也不见了五指。我们在黑暗里推磨子，一圈一圈的，走着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路。待到月亮又逐渐地亮起来，麦子磨过了四遍，还要磨，翠翠就不耐烦了，说：“好了！好了！”梅花说：“趁有你引生叔，多磨几遍。”翠翠说：“引生叔是牛啊？！”我说：“磨吧。”倒担心既然已半夜了，如果不磨了偏偏白雪回来，那就白出了一场力。梅花又磨了一遍后还要磨，只剩下麦麸子，磨子轻了，她就筛面，让我和翠翠继续推。磨顶上没有及时往磨眼里填麦麸，空磨子呼呼响，翠翠又是瞌睡了，双腿还在机械地走，我脑子里昏得像一锅糨子，眼睛还瞅着夏天智家的方向。梅花喊：“不拨眼，推空磨子呀！”翠翠从睡梦中惊醒，生了气，就把磨棍抽下来，不推了。巷口闪着手电，有人走了过来。我冷丁脑子清了，以为是白雪哩，走近了，原来是四婶。四婶说：“成半夜地推磨子呀！”梅花说：“四娘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四婶说：“我在酒楼那儿……”却往菊娃的院门口去，哐哐地敲门。门开了，菊娃说：“是四娘呀，啥事？”四婶说：“睡得那么死，该起来尿啦！”菊娃笑了一下。四婶说：“剧团人连夜要回去，留了半天，才留下让明日一早走，白雪也要去，你知道她有了身孕，总得有人照顾着给做饭洗个衣的，我实在是走不开，你四叔一辈子让人侍候惯了，我走了他把嘴就吊起来了，腊八不是整天嚷着要外出打工呀，就让她跟了白雪去，我给出工钱，你看行不行？”菊娃说：“你把我吓死了，三更半夜来敲门，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四婶说：“要是行了，你连夜给腊八收拾几件衣裳，明日一早就去县上。”菊娃说：“这你得给庆玉说！”四婶说：“我刚才去找过他了，他说他不管。”菊娃说：“他不管我了，他也不管他娃？他现在只和黑娥黑天昏地地日哩，他不管他娃？！四婶，你说，她黑娥×上是长着花啦？”四婶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说：“高啥声的！他庆玉不管，你就拿个主意。”菊娃说：“哎呀，腊八也离不得呀，丁霸槽已经说了，让腊八去酒楼当服务员的，每月答应给五百元，这一去县上，那酒楼就去不成了？”四婶说：“五百元？你这是吃人呀！”再不和菊娃说，拧身到自家院门口，进去了，呼地关了门。梅花说：“引生，你说现在人心黑不黑？”把筛过的麦麸又倒上了磨顶，还要磨。我说：“黑得很！”扔下磨棍转身就走了。

也是在这一夜，鸡叫的时候，落了雨。可能是我推磨子推累了，在仅有的两个小时里，睡得不苏醒。我梦着剧团里的演员坐着拖拉机要回县上了，白雪就坐在车厢沿上，两条腿担在空里，许多人在送他们，有夏天智，也有四婶和翠翠，我就站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白雪。白雪似乎也看见了我，她很快地又转了脸和四婶说话，但那一双担在空里的腿一晃一晃的。嘴能说话，腿也会说话的，白雪的腿在给我说话。我盯着两条腿，在心里说：让鞋掉下来吧，让鞋掉下来吧！鞋果然就掉下来了一只，我立即钻过许多胳膊和腿的缝隙，近去把鞋捡起来，说：“白雪，你的鞋掉了！”夏天智把我拨了一把，说：“好啦好啦，拖拉机要开啦！”那拖拉机怎么发动都发动不起来。我盼着拖拉机永远发动不起来！但我却突然尿憋，想找个僻静处放水，走到哪儿，哪儿都有人，急着尿了还要送白雪的，就是没个地方尿。这么三憋两憋，憋醒来了，天早已大亮，屋外的雨下得刷刷响。我赶忙跑去酒楼，白雪和剧团的演员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

别人都说我的病又犯了，我没有，我只是沿着拖拉机的两道辙印往前跑。雨硬得像射下来的箭，我想我是杨二郎，万箭穿身。街道上的浮土经雨淋后变成了红胶泥，粘得两只鞋是两个碗砣，无法再带动，脚从鞋里拔出来，还是往前跑，石片子就割破了脚底，血在水里漂着。麻巧从地里摘了青辣子，拦我没有拦住，辣子篮被撞翻在地上，她大声喊：“引生犯病啦，把引生拦住！”路中间就站上了哑巴。哑巴铁青个头，嘴唇上有了一层茸毛，我往路的右边跑，他拦了右边，我往路的左边跑，他拦了左边，我低了头向他撞去，他没有倒，把我的头抱住了。新生说：“引生，你跑啥哩？”我说：“我撵拖拉机哩！”新生说：“你撵拖拉机干啥？”我说：“白雪走啦！”我一说到白雪，哑巴是知道我以前的事的，就把我扭了脖子摔倒在地上。新生说：“白雪走了？”我说：“走了！”哑巴把我提起来又摔在地上。我一说白雪，他就提我摔我，我就不敢说了。夏天义穿着雨衣站在一旁，他是一直皱着眉头，这阵说：“不要打引生啦。”过来拉我，说：“回去吧，快回去！”我不知怎么就抱着夏天义的腿哭。夏天义说：“哭吧，哭吧，哭一哭心里就亮了。”他这么说，我心里倒真的清白了，倒后悔刚才说到了白雪，蹴在地上只是喘气。但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夏天义说：“不回去了，那就跟我走！”

我就是这样跟着了夏天义，鞍前马后，给他支桌子，关后门，端吃端喝，还说趣话，一直跟到了他去世。夏天义养了两只狗，一只是来运，一只就应该是我。中星爹说人的一生干什么事都是有定数的，我和我爹，前世里一定欠着夏天义的孽债，这辈子来补还了。

我永远地记着这一天，雨在哗啦哗啦下，我跟着夏天义，还有新生和哑巴，拿了一卷油毛毡去七里沟苫那个棚子。棚子是他们头一天搭的，就搭在夏天义的墓前头，虽然简陋，却很结实，矮墙是石头垒的，涂了泥巴，人字架几乎是树股子挨着地，里边有床有灶。我们把带来的油毛毡在棚顶上又苫了一层，雨就下得更大，棚前的泥脚窝里聚满了水，来运就跑来了。来运能独自跑来，它是认识夏天义的脚印，还是嗅着了夏天义走过的气味？我以前是见不得来运的，一看见它和赛虎连蛋，就捡石头砸它，这个时候却一看见来运就感到亲切。我说：“来运，你的赛虎呢，你咋舍得离开你的赛虎？”来运呜的一声，眼泪都流下来了。狗会流泪你信不信？它的眼泪浑浊，顺着脸颊，在那里留着发黄的痕道，然后低了头，呜哇不停。我是体会到了，人是能听懂动物话的，当然只是瞬间里，来运在告诉我，乡政府的李干事又把赛虎看管严了，不许它出来，它一去他们就撵打。我把来运夹在两腿间，可怜地抚摸着它的脑袋。新生问我和狗说啥哩，我说了来运的意思，新生说：“和赛虎不成了，清风街还有的是狗！”新生说的屁话！我扭过了头，对新生怒目而视，这当儿哐啷一声，一个黑影子突然从天而降。待我们清醒过来，一只像鸡一样大的鸟撞掉了挂在木桩上的搪瓷缸子，而鸟也撞昏了，掉在地上乱扇翅膀。这是一只谁也叫不上名的鸟，黑头红喙，当然不是锦鸡，尾巴短，但翅膀非常大，也非常漂亮。有这样一只大鸟能突然飞进了我们的小木棚里，这是一桩喜事，它撞落的搪瓷缸子是夏天义的，是六十年代农业学大寨时县上奖给他的奖品。见大鸟在地上乱扇着翅膀，来运忽地扑了上去，一下子就把它噙住。我大声喊：“来运！来运！”把大鸟从来运口里夺过来。新生踢了来运一脚，说：“这是凤凰！”我说：“哪儿有凤凰？！”新生说：“它像凤凰就权当它是凤凰。这样的鸟谁在哪儿见过？它飞进来撞着天义叔的搪瓷缸子，是吉利呀，天义叔是人中龙，这是龙凤见面呀！”夏天义笑着说：“你狗日的新生会说话！”新生说：“这是事实么！”夏天义说：“借你的吉言，但愿这七里沟的事能弄成！”我就把大鸟抱到棚门口，雨还在下，它完全地缓醒了过来，雨落在它身上像油珠一样滑下去，脖子扭动了一个优美的半圆，张开了口接饮着雨，然后一声长吟，哗啦啦展翅飞了。我却琢磨夏天义的话，说：“天义伯，你在这里搭棚弄啥事呀？”夏天义说：“住呀么。”我说：“骗人，你能住在这儿？”夏天义说：“咋不能，当年栽苹果的时候，我就搭了棚吃在那儿住在那儿的。你来不来？”我当然来的，就那一点稻田，种完了平日又没事，而且在村里浪荡着没意思，如果真的跟着夏天义住在这里那倒好哩。我说：“我来的！”夏天义看着我，突然间不言语了。雨越下越大，棚檐前像挂了瀑布。夏天义说：“当年淤地的时候，我是带了清风街三百人来的，现在跟我的却只是你们三个了！”我说：“还有来运哩！”他说：“啊，还有来运。”眼角里却有了一颗泪。我说：“天义伯你哭啦？”夏天义头没有扭过来，说：“我没哭。”直直地站到棚檐外，让雨淋在脸上，脸上分不清了哪是泪哪是雨，喃喃道：“要是四十岁五十岁，我啥事都可以从头干的，现在是没本钱了，没本钱了……可我夏天义还是来了！”就解开了裤子，也不避我们，面朝着沟里尿起来。夏天义一尿，新生和哑巴也跑出去尿，尿得很高。我也出去尿了，但我是蹲下的，哑巴向新生做着鬼脸，夏天义踢了他一脚。

七里沟有了人气，也有了尿味，我那时便忘记了白雪带给我的痛苦，和村人对我的作践，快活得在棚子里蹦跶。后来，我们肚子都饥了，我说，我给咱回村弄些吃喝去，说完就往沟下跑，夏天义紧喊慢喊没有喊住。

白雨是不过犁沟的，确实不过犁沟，从七里沟下来到了312国道，路面上一半是雨，左边的路沟里全是水，另一半却没了雨，而且路面差不多都要干了。我没有在雨地里跑，也没有在没雨的路上跑，雨从天上下来把空中劈开一条线，我就沿着那条线跑。中星爹说，这世上是由阴阳构成的，比如太阳和月亮，白天和黑夜，男和女，快慢高低轻重缓急，那么，我是在阴晴线上跑，我觉得我的身子一会儿分开了，一会儿又合起来，我是阴阳人吗？我是阴阳人，说是男的不是男的，说是女的不是女的，哎呀，我以前总是羞愧我的身体，现在反倒为我的身体得意了！我唱起了《滚豌豆》：“海水岂用升斗量，我比雪山高万丈，太阳一照化长江。”我想着我应该去书正媳妇的店里买半个卤猪头，再买一瓶酒，当然还得买一盘凉粉，夏天义就好一口凉粉。我还想着把酒肉买了拿到七里沟，须要把夏天义喝醉不可，他酒量不行，但酒拳好。于是我一边跑一边练拳。我分开的身子都长着一只手的，两只手就划起来：一点梅呀！五魁首呀！四季来财！八抬你坐！到了清风街，雨又是白茫茫一片子往下下，书正的媳妇惊叫着我身上怎么一半湿一半干，更不明白我怎么就买了这么多的猪头肉？我没有告诉她。店门外的屋檐下站着夏天礼，他穿了一身新衣服，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我说：“天礼伯，下雨天往哪儿去赶集呀？”他说：“盈盈和她女婿要到省城去，一定要孝敬我也去逛逛，在这等你雷庆哥的车哩！”我说：“天礼伯要进省城呀，你应该去省城逛逛！”夏天礼说：“娃们须让去么，逛什么呀，我看在清风街就好得很！”他是给我烧包哩，我就不愿意与他多说，提了吃喝就往七里沟去。跑过了东街口牌楼，脑子一转：夏天义年纪大了，应该身子累了要在棚里展展腰，就自作主张又去了夏天义家取一床被子。我为我能想到这一点而高兴，但偏偏就是我这一想法，聪明反被聪明误，以致酿成了以后更大的是非。瞎眼的二婶问我取被子干啥，我说天义伯在七里沟搭了棚，要在那里住呀，二婶是把一床被子交给了我，却放长声哭了起来。

这哭声先是惊动了前来给娘送来一捆鲜葱的庆金，他雨伞没来得及放下就问娘你哭啥呢？二婶说你爹住到七里沟去了，庆金着实吃了一惊，就出来给庆堂说了，又直脚来找夏天智。夏天智却没在家。

夏天智被张八哥请去给他的堂兄弟分家，堂兄弟是中街困难户，分家本不该请夏天智，但中街组长主持分了几次，兄弟俩都嫌不公平，要求重新分定，中街组长和张八哥就请了夏天智出面。两个兄弟一个剃了个光头，一个头发长得绣成了毡片，把所有的家当都搬了出来，老二说老大有媳妇而他没有，就该把那个大板柜分给他，老大说，不行，家里他是主事的，凭啥他分不到大板柜？老大的媳妇叫羞羞，是个弱智，一脸的傻相，只是嘿嘿嘿地笑。老二就主张，要分就把羞羞也当一份家产，要羞羞的不要大板柜，要大板柜的不要羞羞。夏天智就骂道：“你说的屁话！旧社会都没有这种分家法！”夏天智一骂，两个兄弟都不吭声了。夏天智说：“房一人一半，老大东，老二西，厕所给老二，屋后的大榆树给老二，老大拿大板柜，老二拿三个瓮再加一把头一个笸篮，红薯窖共同用。有啥分的？就这样弄，今天就刀割水洗，分锅另灶！”说完坐在中堂吃他的水烟了。中街组长说：“就这样定。四叔，那些杂七杂八小的零碎呢？”夏天智说：“这还用得着我再给分呀？”中街组长和张八哥就提一个小板凳给了老大，提一个搪瓷盆给了老二，老大老二不时地有异议，夏天智就哼一声，他们又再不敢争执。破破烂烂的东西堆成了两堆，夏天智说：“我该走了！”才要起身，门里进来了狗剩的老婆和她的儿子，大声地说：“四叔，听说你过来了！”狗剩死后，夏天智承包了秃头儿子的学费，这秃头儿子在学校期中考试得了九十八分，狗剩的老婆摘了一个南瓜，领着儿子来给夏天智报喜的。夏天智情绪立即高涨了，也不说再走的话，当下把考卷看了，说：“不错，不错，我的钱没打水漂儿！”却发现考卷上还有一个错别字老师没批出来，就拿笔改了，又让秃头小儿在地上写，写了三遍。狗剩老婆说：“四叔待我们的恩，我们一辈子不敢忘的，他要以后学成了，工作的第一个月工资，一分不少要孝敬你哩！”夏天智哈哈笑着，说：“我怕活不到那个时候吧？来，给爷磕个头吧！”秃头小儿趴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夏天智说：“这疮没给娃治过？”狗剩老婆说：“男娃么，没个羞丑！”张八哥说：“现在小不知道羞丑，长大了就该埋怨你了！你弄些苦楝籽、石榴皮和柏朵子，熬了汤，每天晚上给娃洗。”夏天智说：“别出瞎主意，明日去找赵宏声，就说我让来治的，不得收钱！”有人地敲门扇，门口站了庆金，给他招手哩。夏天智说：“啥事？”庆金说：“家里有事，得你回去哩！”夏天智说：“啥事你进来说！”庆金进来却只给他耳语，夏天智脸就阴沉了，说：“你就从来没给我说过一句让我高兴的话！”站起来就要走，却又对中街组长和张八哥交代：“把事情处理好，甭让我下巴底下又垫了砖！”

回到家，庆满、庆堂、瞎瞎已经在等着，夏天智在中堂的椅子上坐了，说：“到底是咋回事，你爹就去了七里沟？”庆金说：“他先前让我和他一块去，说他慢慢修地呀，我以为他随口说的，没想真的就去了。”夏天智说：“一把年纪了，他倒还英武啥哩？！”庆金说：“就是呀！他干了一辈子，啥时候落个人话，可这一半年不知是咋啦，总不合群，自己糟踏自己的名声。四叔你要给我爹说哩！”夏天智说：“我说是我说，你们做儿子的，出了这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瞎瞎说：“我觉得丢人！外人已经对他说三道四的，他这一去，唾沫星子还不把人淹死！”庆满说：“爹只管他逞能，从不为儿子们着想，上次替种俊德家的地，我们就一脸的灰，现在又到七里沟，知道的是他要去给清风街修地呀，不知道的又该咬嚼我们对老人又怎么着啦。”庆堂说：“他修什么地，做愚公呀，靠他在那儿就是呆二十年，能修出多少地？！他是咋去的？”庆金说：“娘说是新生给盖的棚子，哑巴和引生厮跟着的。”庆堂说：“引生是疯子，那哑巴是干啥吃的，让他待在爹跟前照顾老人，他倒是瞌睡来了就给送枕头！不说修地，就是住在那里，得下个风湿病了，是哑巴负责呀还是谁负责？”庆满说：“谁负责？事情说事情，别胡拉被子乱扯毡！”夏天智说：“又吵开呀？咱还笑话张八哥那两个堂弟争哩吵哩，咱也这么吵呀？要吵就不要来寻我！”夏天智一说毕，庆金就拿眼睛瞪庆堂，庆堂说：“我说的不是实情？怎么就胡拉被子乱扯毡？！”庆满说：“自己把自己管好！”庆堂说：“我咋啦，我又咋啦？”庆金气得发了恨声。夏天智喊：“把茶给我拿来！”四婶忙端了茶杯。夏天智见是上午喝剩的陈茶，忽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新茶呢，那新茶呢！”四婶又沏了新茶，夏天智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了。屋里一时安静，屋檐上的水刷刷地响。夏天智说：“说么。”却都没有再说。夏天智说：“全撮口啦？”庆金说：“你说咋办呀？”夏天智一下子火了，说：“咋办呀，他的坟不就在那儿嘛，让他就死在那儿吧，咋办呀？！”庆金顿时瓷在那里，嘴里吐不出个完整的话。瞎瞎起了身就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说啥哩，不说了，逢上这号老子，他愿意干啥就让他干去！”庆金说：“老五你给我坐下！”夏天智说：“走吧，走吧，既然他要走，你也走，我无能，我二哥也可怜，他还英武啥哩嘛，甭说村人怎么待他，儿子都是这样么！你走，你们都走！”把庆金往门外推，推出了庆金，又把庆满庆堂推出了门，门随即哐啷关了。兄弟四个站在院里让雨淋着，庆玉就也打了一把伞来了，说：“四叔是啥主意？”瞎瞎说：“毬！”夏天智在门里听着了，破口大骂：“日他娘的，我说话都是毬了？！”四婶说：“你好好给他们说，发的啥火，人家又不是夏风夏雨。”夏天智说：“你瞧瞧这成了啥门风！咱二哥做人失败不失败，他讲究一生在人面前英武要强哩，倒生了一窝啥东西！”庆金在院里骂了瞎瞎，瞎瞎不做声了，五个儿子就商量了先把爹叫回来再说，当下就去了七里沟。

我在木棚里陪夏天义喝酒，夏天义没醉，我却醉了，就昏睡在床铺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爹也在木棚里坐着。梦里我还想，我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在这里坐着？我爹始终不和我说话，他是拿了个小本本给夏天义说七里沟的地形，他说七里沟是个好穴位，好穴位都是女人的×，淤地的堤应该建在×的下边。说这话的时候，木棚角背身坐着的一个人骂了一句，身子一直没有转过来，而我知道那是俊奇的娘。我也奇怪，俊奇的娘来干什么？似乎我爹和夏天义为着一个什么方案又吵起来了，夏天义指头敲着我爹的脑门骂，而我爹一直在笑，还在对俊奇娘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说话？我正生气爹的脾气何必要那么好，爹却突然跑出木棚，跑出木棚了竟然是一只大鸟！我叫着：爹，爹！就被瞎瞎踢醒了。五个儿子跪在木棚里求夏天义回去，夏天义叹息着儿子们不理解他，但也念及着儿子们毕竟还关心着他，就同意先回去，瞎瞎便拿脚把我踢醒，说：“回村！回村！”我醒过来极不情愿，看见来运已经被庆满吆进棚来用绳子拴着，而棚外三百米远的一块青石上站着那只大鸟，就是曾经撞进棚里的那只大鸟，黑顶红嘴的凤。我说：“住在这里多好，为什么回去？”瞎瞎说：“你是野的，你不回去了就和那鸟过活去！”我说：“我认得那鸟哩，那是我爹！”庆金说：“这疯子胡说八道！”我说：“我爹说七里沟是好穴位，好穴位都是女人的×形。天义伯，我爹是不是这么说的？”瞎瞎又踢了我一脚。夏天义看着我，又朝沟里看，他是看到七里沟也真的是沟口窄狭，到沟垴也窄狭，沿着两边沟崖是两条踏出来的毛路，而当年淤地所筑的还未完工的一堵石堤前是一截暗红色的土坎，土坎下一片湿地，长着芦苇。整个沟像一条船，一枚织布的梭，一个女人阴部的模样。夏天义往沟里看的时候，我也往沟里看，我也惊讶我爹说的话咋那样准确呢？夏天义说：“引生，你懂得风水？你爹给你说的？”我说：“我爹说的！”夏天义说：“你爹啥时给你说的？”我说：“刚才不是给你和俊奇他娘说的吗？！”夏天义说：“谁，还有谁？”我说：“俊奇他娘么。”夏天义怔了一下，他还要问我什么，嘴张开了没有出声，就把卷烟叼着，使劲地擦火柴。瞎瞎说：“爹，你和疯子说啥的，他的话能信？”夏天义默默地吸了几口卷烟，烟雾没有升到棚顶，而是平行着浮在棚中，他走过来摸我的头，说：“引生，要回都回吧，今日下雨，睡这儿要患关节炎的。”我说：“我就睡在这儿。”夏天义说：“还是回去睡吧。”我说：“睡在哪里还不是都睡在夜里？”新生说：“回，回！辛辛苦苦倒是给你盖了棚子？！”我们就是那样离开了七里沟。沟口外的312国道上，雨还是一半路是湿的一半路是干的，他们都走在干路上，我让雨淋着。

夏天义要住到七里沟的计划被限制了，清风街的人大多已知道夏天义去住七里沟又被儿子们叫了回来，议论着夏天义在清风街活得不展拓，在家里也不滋润，有些可怜他，也有些幸灾乐祸。夏天智用手巾包了几块生姜去看他的二哥，但他并没有直接进屋去，而是坐在塘边的柳树底下，打开了带着的收音机，放起了秦腔戏。正好唱的是《韩单童》：“我单童秦不道为人之短，这件事处在了无其奈间。徐三哥不得时大街游转，在大街占八卦计算流年。弟见你文字好八卦灵验，命人役搬你在二贤庄前。你言说二贤庄难以立站，修一座三进府只把身安。”柳条原本是直直地垂着，一时间就摆来摆去，乱得像泼妇甩头发，雨也乱了方向，坐在树下的夏天智满头满脸地淋湿了。二婶坐在鸡窝门口抱着鸡，用一根指头在鸡屁股里试有没有要下的蛋，听见了秦腔，就朝着窗子说：“天智来啦！”窗子里的炕上直直地坐着夏天义。二婶说：“你出来转转么，天智来了你也还窝在炕上！”二婶说这话的时候，夏天义已经从堂屋出来，又向塘边走，但有着雨声，二婶竟然没听见，她放下了鸡，拿拐杖笃笃地敲窗棂。

夏天智感觉身后立着了夏天义，却始终没有回头，任收音机里吹打“苦音双锤代板”：

夏天义就也坐在石头上了。夏天智说：“你听出来这是谁唱的？”夏天义说：“谁唱的？”夏天智说：“田德年。”夏天义说：“就是那个癞头田吗？”夏天智说：“他一死，十几年了再没人能唱得出他的味儿了。”夏天义说：“……”没说出个声来。一团乱雨突然像盆子泼了过来，两人都没了言语，用手抹脸上的水。夏天智回过了头，看见夏天义眼里满是红丝，下巴上的胡子也没有剃，有十根八根灰的和白的。说：“这雨！”夏天智又说的是雨，他没有提说七里沟的事，绝口不提，好像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件事。夏天义见夏天智不提，他也不提，说：“天旱得歇歇了，这一场雨倒下得好！”夏天智说：“只是膝盖疼。”夏天义说：“我这儿有护膝。光利那娃还行，一上班给他婆买了个拐杖，给我买了个护膝。”夏天智说：“你用么。”夏天义说：“我用不着。”夏天智说：“我到商店里买一副去，都上了年纪了，你还是戴着好。昨儿晚上，我倒梦着大哥了，七八年没梦过他了，昨儿晚上却梦见了，他说房子漏水哩。大哥给我托梦，是不是他坟上出了事啦？”夏天义说：“他君亭是干啥的，他做儿子的也不常去护护坟？”夏天智说：“我还有句话要给二哥说的，你咋和君亭老是不铆？”夏天义说：“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夏天智说：“咋看不顺眼？他是在任上，你和他不一心，一是影响到他的工作，再者，他没了权威，别人对你也就有了看法。”夏天义说：“我还不是为了清风街，为了不使他犯大错误！可你瞧他，一天骑个摩托车，张张狂狂，他当干部是半路出家，都经过啥事啦，就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夏天智说：“谁当干部不是半路出家？他哪儿没做好，你给他好好说么。”夏天义说：“要是旁人，或许我会好好说的，但对他我还用得上客客气气地求他吗？你是不是要说我当了一辈子干部，现在失落啦，心胸窄了要嫉妒他啦，故意和他作对来显示我大公无私啦？我不是，绝对不是。但我说不清为啥就见不得他！”夏天智说：“这话能理解，人有好多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许这就是书上说的，人和人交往也是有气味的，你们气味不投。”夏天义说：“我是不是有些过分啦？”夏天智说：“你是他叔，你就是打他，他又能怎么样？是这样吧，我把君亭叫来，咱一块说说话？”夏天义说：“你不要叫他，他来了我就生气哩。咱到大哥坟上看看去。”两人到了夏天义家，夏天智把生姜给了二婶，让整了姜汤喝了，头上都冒了汗，没再说话，拿锨去了夏天仁的坟上。坟上侧果然老鼠打了一个洞，流水钻了洞里。夏天义和夏天智忙活了半天，将老鼠洞填了，又把坟上面的流水改了道。回来路过了君亭家院门外，夏天智喊：“君亭！君亭！”夏天义却没有停，快快地回家去了。

那天君亭并没有在家，麻巧在门道剁猪草，听见叫声出来见是夏天智，问有啥事，夏天智也就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晴了雨，夏天智在农贸市场上购买南山人卖的木马勺，碰着了君亭，说：“你到你爹坟上去过没有？”君亭说：“好久没去了，我听文成说坟上那棵干枝柏让谁家孩子砍了，寻思着今冬了再多栽几棵。”夏天智说：“你爹坟上老鼠打了洞，你不去填填，下雨让水往里边灌呀？”君亭说：“是不是？我今黑了去。”夏天智说：“等你去坟都塌了，昨儿你二叔都去填了。”君亭说：“二叔到我爹坟上啦？”夏天智说：“你不顾及我们兄弟四个了，我们还不自己顾着！”君亭说：“四叔好像这话里有话？”夏天智说：“你不要逼着你二叔！”君亭说：“你是说我二叔去七里沟的事吧？我听说了……这与我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夏天智说：“是吗？”君亭说：“他接二连三地给乡政府反映，七里沟没换成，我说什么了，我没说什么呀！是不是二叔觉得把七里沟争夺回来了，争夺回来就那么个苍蝇不拉屎的山沟沟，他于心有愧了？”夏天智说：“他有啥愧，他争竞的是他的庄基还是房产？他为的是集体的利益！你说你没逼他，仅你这个想法，就是逼他么！”君亭说：“好，好，我不说也不想啦，行了吧？四叔，你吃过饭了吗，夏雨他们酒楼上的菜还真的不错，你先去那里歇着，过会儿我来请你吃一顿。”说罢去了东头一家摊位，很快地和摊主为收费的事吵了开来。夏天智没有去酒楼，拧身往大清堂去，说：“我没吃过啥？！”

夏天义在家闷了两天，就上了火，嘴角起了一个燎泡，脾气也大起来，嘟囔饭没做好，米里有沙子硌了牙，再训斥哑巴没有把那一串烟叶挂到山墙上去，天已经晴了，还压在屋角寻着发霉吗？二婶说：“你出去吧，你在家里就都是我们的不是！”夏天义是领狗出了门，狗要往中街去，他不去，狗要往乡政府门前去，他不去，他大声骂狗，骂得狗坐在地上呜呜地哭。夏天义自己也觉得过分，说：“你走吧，你走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来运顺着东街口过了小河石桥，竟一直往七里沟去，夏天义眼睛潮湿了，把狗抱起来，说了一声：“你到底懂得我！”

就从那天起，夏天义又开始去了七里沟，一连数日，竟然谁也不知道。但我说过，夏天义有两条狗，一条是来运，一条就是我，来运已经和夏天义去了七里沟，我就有了感应，当然我去七里沟是别的原因去的，这就是我的命，生来是跟随夏天义的命。

我是极度的无聊，在清风街上闲转，哪里有人聚了堆儿就往哪里去，而人聚了堆都在说是非，我就待那么一会儿又走了，他们骂我屁股缝里有虫，坐不住。我转到了东街，把一只鸡满巷子撵，撵到中星他爹的院门口，中星他爹趴在院墙外捅过水道，他人黑瘦得像一根炭，趴在地上气喘吁吁。他说：“引生你干啥呢？”我说：“我撵鸡哩！”他说：“快来帮我捅捅。”我说天下雨的时候你不捅，天晴了捅的是啥道理？他说他近来病越发重了，自己算了几次卦，卦卦都不好，可能今年有死亡的危险。我说：“荣叔，你让我干活我就干活，你别吓我！”他说：“你差点见不到你叔了。昨儿夜里，我去大便，真是把吃奶的力气都鼓完了，就是拉不下来，先前是稀屎沟子，现在又结肠，疼得我大哭大叫，用指头抠下来核桃大一疙瘩粪。我吃了一片‘果导’，不行，用玻璃针管给肛门里打了五管菜油，又捏了一个‘开塞露’，还是拉不下来。沟子撅起头低下，肚子胀疼得只有疼死人啦，疼得骂东骂西，骂娘，只剩下没骂神，又拼命暗数一百个数，才拉下了四五个硬粪块，又拉了两摊稀粪。今早起来，我想我没亏过人么咋就得下这号病，突然醒悟这水道不畅道，而我平常又往这里泼恶水，怕是水道的事，就算了一卦，果然卦象上和我想到的有暗合之处。”他说得怪害怕的，我就趴下去捅水道，捅出一只烂草鞋、一把乱草还有一节铁丝。他把铁丝拉直，放到了窗台上，说：“引生你是好娃，你要是自己没伤了自己，叔给你伴个女人哩！”我不爱听他这话。我说：“你给你伴一个吧，好有人照顾你！”他不言传了，过一会儿又说：“叔问你一句话，前一向你跟剧团下乡啦？”下乡巡回演出的事我最怕清风街人知道，我说：“你说啥？”他说：“我知道你要保密，可别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你中星哥……”我说：“我中星哥没回来看你？”他说：“你中星哥现在才叫忙呀，当领导咋就那么个忙呀？！”我说：“忙，忙。”抬脚就走。他把我拉住了，说：“你肯不肯帮我一件事？如果肯，我给你一辈子不愁吃喝的秘方。”我说：“啥秘方，你肯给我？”他说：“我要是身体好，我不会给你，你要是富裕，我也不会给你。你得了秘方，对谁都不要露，尤其不能让赵宏声掌握。”我说：“啥秘方呀，说得天大地大的？！”他把他那个杂记本翻开一页，让我看，上面写着：“此信封内所装之方为治妇女干血痨之仙方。为南刘家村一老妇人掌握极为灵验。她吃了一辈子鸦片烟从不缺钱花，口头福不绝，即得益于此方。临死只传儿女一人。从清末民初到共和国成立，由小范村乳名孙娃之母所掌。妇女面黄肌瘦，月经一点不行者，将药碾成细末，分三份以白绫缝小包三个，包上各留长绳子一条，在烈日下暴晒一天。一次一包，从阴道以指放入子宫内，一晌工夫以绳拉出。第一次，多无反应。第二次放入有黄水样的东西流出。第三次月经行病好。若三次放之无反应者必死。一定要是干血痨病，否则绝不可施此药，血会把人流死的。”他说：“信了吧？”我说：“那秘方呢？”他说：“你得给我办一件事呀！”他要我办的事是去山上寻找雷击过的枣木，雷击过的枣木可以刻制符印。他说：“你找到了，一手交货，一手给你秘方。”

我就是为了寻找雷击的枣木，先去了屹岬岭，又去的七里沟，在七里沟遇见了夏天义。我见着夏天义的时候先见着的是来运，这狗东西身上有一道绳索，两头系着两块西瓜大的石头，我还以为它犯了什么错误，夏天义在惩罚它。可一抬头，百十米远的那条沟畔的毛毛道上，夏天义像一个肉疙瘩走过来。他竟然也是背着一块石头，双手在后拉着，石头大得很，压得他的腰九十度地弯下去似乎石头还是一点一点往下坠，已经完全靠尾巴骨那儿在支撑了。我看不见他的脸，但看得见脸上的汗在往下掉豆子。我大声喊：“天义伯！天义伯！”跑过去要帮他，路面却窄，他几乎占满了路面。他说：“快让开！”我靠住了毛毛道靠里的崖壁，尽量地吸着肚子，让他经过。他企图也靠着崖壁歇歇，但崖壁上没有可以担得住的塄坎，就碎步往前小跑起来，他小跑的样子好笑又让我紧张，因为稍不留神，石头带人就会掉到沟底去。我又急了，喊：“天义伯！天义伯！”他不吭声，一对瘦腿换得更勤。我又喊：“天义伯！天义伯！”他瓮着声骂了一句：“你喊叫个×哩！”他是在憋着一口气，任何说话都会泄了他的劲，我就不敢再喊叫，看着他终于小跑到一处可以靠歇的塄坎边，石头担了上边，人直起身子了，他才说：“你狗日的还不快来帮我！”我跑近去帮着把石头放在了塄坎上，他一下子坐在了毛毛道，呼哧呼哧喘气，而两条腿哗哗地颤抖，按都按不住。我说：“你背啥石头呀？！”他说：“到沟坝上来，总得捎一块石头呀。你咋也来啦？”我说：“我不来，你能把石头背上来？”他说：“那好，现在你就背！”

我把石头背上了那截沟坝上，就把寻找雷击枣木的事忘到脑后去了。人和人交往真是有说不清的地方，中星他爹要给我一辈子不再愁吃愁喝的秘方，我偏偏不爱和他待在一起，而夏天义总是损我骂我，我却越觉得他亲近。夏天义说：“明日把哑巴也叫上，咱就慢慢搬石头砌坝。”我说：“家里都愿意啦？”他虎着眼说：“我都由不得我啦？！”他噎着我，我嘟嘟囔囔地说：“你一辈子修河堤呢，修河滩地呢，修水库水渠呢，咋就没修烦吗？！”他说：“你嘟囔个啥的，你吃了几十年的饭了咋每顿还吃哩？！”他把我说得扑哧笑了，我说：“好，好，那我每天就偷着来。”他又骂了一句：“把他娘的，咱这是做贼啦！”

我们这定的是秘密协约，夏天义仍然哄着二婶，只是说他到新生那儿搓麻将去了。连续了三天，二婶一早起来做饭吃了，就说：“今日还去搓麻将呀？”夏天义说：“能赢钱，咋不去？”二婶说：“你咋老回来说你赢了？”夏天义说：“那没办法，技术高么！”二婶说：“今日拿一瓶酒去。酒越喝越近，麻将越搓越远，你再是赢，谁还和你搓呀？”

吃过饭，夏天义领着来运走了，二婶又是把每个母鸡的屁股摸了摸，凡是要下蛋的鸡都用筐子反扣了起来，就闩上了院门，拄拐杖到俊奇娘那儿去说话。差不多是前十多天，俊奇来家里，说二婶你没事了到我家跟我娘说说话吧，二婶是去了一趟，俊奇娘很是热惦她，留她吃饭，还送她了一件包头的帕帕。这个地主老婆年轻时二婶是不愿接近的，但人一老，却觉得亲了。两人脱了鞋坐到炕上，二婶说：“你眼睛还好？”俊奇娘说：“见风落泪，针是穿不上了。”二婶说：“那比我瞎子强，世上的景儿我都看不见……你去市场上了吗？”俊奇娘说：“我走不动了么！”两人就木嚅木嚅着没牙的嘴，像是小儿的屁眼。俊奇娘说：“老姊妹，你说，这尘世上啥最沉么？”二婶说：“石头。”俊奇娘说：“不对。”二婶说：“粮食是宝，粮食沉。”俊奇娘说：“不对。是腿沉，你拉不动步的时候咋都拉不动！”二婶就“嗯嗯”点头，说：“瞧你年轻时走路是水上漂呢，现在倒走不动了！”伸手去捏俊奇娘的腿，一把骨头和松皮。说起了过去的事，已经没成见了，就说土改，说社教，也说“文化大革命”，不论起那些是是非非，倒哀叹着当年的人一茬一茬都死了，留下来的已没了几个。俊奇娘就说：“天义身子还好？”二婶说：“好啥呀，白天跑哩，夜里睡下就喊脊背疼。”俊奇娘说：“他那老胃疼还犯不犯？”二婶说：“不当干部了，反倒慢慢好了。”俊奇娘说：“他年轻的时候可是一吐一口酸水哩。”就又想起了过去的事，不再怨恨，倒有些得意，然后不出声，眯起眼睛靠在了炕墙上。二婶说：“你咋不说了？”俊奇娘说：“我作念起一个人了。”二婶愣了一下，长长出了口气，说：“你还好，还有个人作念哩，我一天到黑在屋里，啥都想想，啥都想不出来。”两个人嘿嘿笑起来，二婶突然住了笑，歪着头听，说：“鬼，咱说的啥话呀，别让人听到！院子啥在响？”俊奇娘趴在窗缝往外看，说：“是猫。”就又没盐没醋地说闲话。

这一天，二婶地点着拐杖到了俊奇娘的厦屋门外，听见俊奇娘在和人说话，就拿拐杖敲门，俊奇娘一看，忙扶她进去。二婶说：“和谁说话的？”俊奇娘说：“和俊奇他爹么。”二婶说：“和俊奇他爹？”俊奇娘说：“我再不和他爹说了，那死鬼害了我一辈子，再打我我也不说了！”二婶说：“他还打你？”俊奇娘说：“我没事了就和他说话哩，可昨儿中午我出门，咣地头就撞在门上，一定是死鬼打了我。你摸摸，头上这个包还没散。我让俊奇一早起来去他爹坟上烧纸了，让他拿了钱走远！他打我哩？！”两人又说笑了一回，就都不言传了，差不多默默坐了一个小时，二婶说：“太阳下台阶了没？”俊奇娘说：“下台阶啦。”二婶说：“才下台阶？天咋这么长的！”俊奇娘说：“又没要吃饭呀。你说咱活的有啥作用，就等着吃哩，等着死哩么。”二婶说：“还死不了呢，我得回去做饭呀，他是个饿死鬼，饭不及时就发脾气呀！”摸着到家，却仍不见夏天义回来，骂了一句：“那麻将有个啥搓头！”自个去笼里取馍要到锅里馏一馏，可笼里却没有了馍。

笼里的馍是夏天义一早全拿走了。在七里沟里，我们在沟坝上的一片洼道里清理了碎石和杂草，挖开席大一块地，地是石碴子土，就拿头扒沟崖上的土，再把土担着垫上去。夏天义告诉我们，好好干，不要嫌垫出的地就那么席大，积少可以成多，一天垫一点，一个月垫多少，一年又垫多少，十年八年呢，七里沟肯定是一大片庄稼地，你想要啥就有啥！我说：“我想要媳妇！”夏天义说：“行么！”他指着地，又说：“你在这儿种个东西，也是咱淤地的标志，要是能长成长大了，不愁娶不下个媳妇！”夏天义肯定是安慰我说的，但我却认真了，种什么呢，没带任何种子，也不能把崖畔的树挖下来再栽种在这里呢？我把木棚顶上的一根木棍抽了下来，插在了地里。哑巴就格格地笑，他在嘲笑一根木棍能栽种活吗？我对木棍说：“你一定要活！记住，你要活了，白……”我原本要说出白雪，但我没敢说出口，哑巴又撇嘴了，手指着我的裤裆，再摆了摆手。他是在羞辱我，我就恼了他。那个下午，我没理哑巴，他在东边搬石头，我就在西边搬石头，他担一担土，我也担一担土。夏天义说：“赌气着好，赌气了能多干活！”他每一次拿出两个馍分给我一个哑巴一个，吃完了再拿出两个馍还是一人一个，他却不吃。我说：“天义伯，你咋不吃？”夏天义说：“我看着你们吃。”我说：“看着我们吃你不馋呀？”夏天义说：“看着你们吃我心里滋润。”哑巴就先放了一个屁，但不响，又努了几下，起了一串炮。

晚上回来，夏天义脊背痒得难受，让二婶给他挠，又喊叫浑身疼，二婶觉得奇怪，三盘问两盘问，才知道了夏天义一整天都在了七里沟，就生了气，和夏天义捣开了嘴。夏天义没有发火，倒好说好劝，末了叮咛不要给外人提说，他以后每天都去七里沟，只需早起能给他蒸些馍馍，调一瓦罐酸菜就是了。他说：“不累，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吗？”这样又去了几天，二婶终于把事情告诉了庆满，庆满就有些生气，他知道爹能去七里沟，得仗着力气像牛一样的哑巴，就在哑巴晚上回家换裤子时教训哑巴。哑巴个头已比庆满高出半头，一脸的红疹疙瘩。他的裤子破了，露出半个黑屁股，脱了让娘补，庆满的媳妇忙着擀面条，说寻你爹去，庆满就大针脚补，一边补一边埋怨哑巴像土匪，新裤子穿了三个月就烂成这样，是屁股上长了牙了？哑巴只坐在那里吃馍，一个馍两口，全塞在嘴里，腮帮上就鼓了两个包，将柱子一样的腿搭在门槛上，脚臭得熏人。庆满说：“你是不是跟你爷去七里沟了？”哑巴的舌头撬不过来，来运在旁边说：“汪！”庆满又说：“你长心了没有，你爷要去七里沟你不阻拦还护着他？”来运又说：“汪！”庆满骂道：“你不愿意着你娘的×哩，我是问你了？”来运冲着庆满汪汪汪了三声，庆满把来运轰出去了。再对哑巴说：“明日不准去七里沟，听见了没？我再看见你去了，我打断你的腿！”哑巴忽地站起来就走。庆满说：“你往哪儿去，我还管不下你了！”过来就拉哑巴，哑巴一下子把庆满抱住，庆满的胳膊被抱得死死的不能动，接着被抱得双脚离了地，然后咚地又被摁坐在椅子上。庆满惊得目瞪口呆，看着哑巴走出去了。

庆满把哑巴摁他的事说给了庆金庆堂，庆金庆堂都叹了气，说爹一根筋的脾性，又有个二杆子哑巴跟随他，他们要去七里沟就让去吧，箍盆箍桶还能箍住人？便安排了瞎瞎的媳妇白日里帮娘担水劈柴，照应着。瞎瞎的媳妇个子小，力气也怯，嘴还能说会道，照应了二婶一天，第二天心里却牵挂起了去南沟的虎头崖庙里拜佛的事，而将三岁的孩子用绳缚了腰拴在屋闩上，倒托二婶把孩子经管着。等到夏天义从七里沟都进门了，她还没回来，孩子尿湿了裤子，又用尿和了泥抹得一身脏。夏天义训斥了她，她没脾气，却笑着给夏天义说：“爹，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夏天义说：“说么。”她说：“我今日原本半天就回来的，没想朝拜昭澄师傅肉身的人很多，我就多待了些时辰。”夏天义说：“听说昭澄师傅死了身子就是不烂？”她说：“师傅修行得好，没有烂，看上去真的像睡着了。爹每天去七里沟，我也去七里沟，给爹在那里做热饭吃。”夏天义说：“你想把七里沟也变成庙啊！”瞎瞎的媳妇没再还嘴，起身去淘米做饭。吃饭的时候，却又说：“爹，你说中星他爹德性够不够？”夏天义说：“你得叫叔的！”瞎瞎的媳妇说：“我这个叔的德性够不够？”夏天义说：“咋啦？”瞎瞎媳妇说：“他说他死了也会肉身不坏的。”夏天义说：“扯淡！”瞎瞎媳妇说：“他说他准备做个木箱钻进去，让人把箱盖钉死，他就饿死在里边，给世人留一个不坏的肉身。”夏天义说：“你让他死么，他能寻死？他害怕死得很哩！”就让瞎瞎媳妇抱了孩子快回自己家去，别再乱跑，好好过好日子。

中星他爹说他死了会肉身不败，他到底没有做了箱子钻进去寻死，而仍是隔三差五就给自己的病情卜卦。哼，他的话不如我的话顶用，我说：你一定要活，一定要活！我的树，那根从木棚顶上抽下来的木棍，插在地上竟然真的就活了，生起芽，长出了叶。我就快乐地坐在树下唱秦腔曲牌《巧相逢》：

我在七里沟里唱着秦腔曲牌，天上云彩飞扬，那只大鸟翅膀平平地浮在空中。但清风寺里的白果树却在流泪。这流泪是真的。金莲一个人在村部会议室的大桌上起草计划生育规划表，听见丁丁当当雨声，出来一看，天晴着，白果树下却湿了一片，再看是一枝树股的叶子上在往出流水。金莲觉得稀罕，呼叫着戏楼前土场上的人都来看，有人就皱了眉头，说这白果树和新生果园里的大白杨一样害病，一个鬼拍手，一个流泪，今年的清风街流年不利？金莲就蔫了，不愿意把这事说给君亭。但白果树流泪并没有停止，一直流了三天。白果树是数百年的古树，村人一直视它为清风街的风水树，白果树突然流泪，议论必然会对这一届两委会班子不利，君亭就和上善、金莲商量一定要保护好白果树。民间保护古树的办法是在根部浇灌菜油，而要给白果树浇灌菜油就得五十斤菜油，村部没菜油，购买又是一笔不少的开支，上善的主意是以保护古树的名义让每户人家捐菜油。上善便去找中星他爹，散布白果树数百年已经成精，树有了病，谁捐菜油肯定会对谁好，一两不嫌少，十斤不嫌多。中星他爹也就第一个捐了半斤菜油，把一条红线系在树身上。中星他爹是多么吝啬的人，他能捐，村人也就捐，西街捐了二十一斤，中街捐了二十五斤半，东街人也就积极地捐了起来。头天夜里刮了风，天一露明夏天义起来得早，却看见武林已经在拾粪了，那粪担一个筐里是装了几疙瘩粪，一个筐里却放着一些干树枝，树枝上还有一个老碗大的鸟巢，而担子头上吊着一个小油瓶。武林一见他，说：“天义叔，啊你起来得，得早！”夏天义说：“没你起来得早！”武林说：“起，起来得早，不一定能，能拾，拾，啊拾上粪！”夏天义说：“你到底是拾粪哩还是拾柴火哩？”武林说：“风把鸟巢，巢，吹下来了，我拾呀，啊拾的。天义叔，叔，你捐了菜油了，啊没？”夏天义说：“庆堂替我捐了吧。”武林说：“我一会儿转，转到村，村部了，我也捐呀！”夏天义说：“就瓶子里那点油呀，那有多少？”武林说：“一，一两。”夏天义说：“一两？”武林说：“我向书正借，啊借的，我说借，借半斤，啊他，他啬皮，只借，借一两。”夏天义说：“你家没菜油？”武林说：“我，我几，几个月没，没见油，油花啦！”夏天义说：“瞧你这日子！”武林说：“年好过，月好，啊好过，日，日子难，难，难过么！天义叔，国家不，不是老，老有救济粮救济款，款的，这几年咋，咋不给，发，啊发呢？”夏天义说：“你这个老救济户，吃惯嘴啦？现在谁还给你救济呀！前几年丰收着，你攒的粮油呢？”武林说：“黑娥，卖×的把，把我的油，油，都转，转了么。这卖，卖×的！”夏天义一下子噎住了，说了句：“你羞你老人哩！”匆匆走过。走过了，又反过身，说：“把这个鸟巢给我。”武林就把鸟巢给了，说：“这烧饭，美，美，得很哩！”

夏天义要了那个鸟巢并不去烧饭用，他想到了我的那棵树，要把鸟巢系在树上招鸟儿来哩。他捧着鸟巢走到小河边的桥头，那里是我和哑巴约等的地方，但那天我去得晚，哑巴也恰巧去得晚，夏天义以为哑巴累了贪懒觉，又以为我忙自家地里事，他就独自先往七里沟去了。

进了七里沟，沟里的雾还罩着，夏天义鼻子呛呛的，打了个喷嚏，雾就在身边水一样地四处流开，看到了那些黑的白的石头，和石头间长着的狼牙刺。夏天义把鸟巢系在了我的那棵树上，然后蹴下身去嘤嘤地学着鸟叫，企图能招引鸟来，但没有鸟来，也没有响应的鸟声，他就拿手抓起像浪一样在树边滚动的雾，抓住了却留不得，伸开五指什么都没有，指头上只冒热气。夏天义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七里沟平平坦坦，好像是淤出了平坦的土地，地里长满了包谷，也长满了水稻，而一畦一畦的地埂上还开了花，大的高的是向日葵，小的矮的是芝麻和黄花菜，有萤火虫就从花间飞了出来。哎呀，萤火虫也是这么大呀！哎，黑了，哎，亮了，亮的是绿光。夏天义猛地怔了一下，看清了那不是萤火虫，是狼的一对眼睛，一只狼就四腿直立着站在那里。夏天义一下子脑子亮清了，对着哩，是狼！足足有二十年没见过狼了，土改那年，他是在河堤植树时，中午碰见了狼，狼是张了大口扑过来，他提了拳头端端就戳到狼嘴里。他的拳头大，顶着了狼的喉咙，狼合不上嘴，气也出不来，他的另一只手就伸过去抠狼的眼珠子，狼就挣脱着跑了。他将打狼的事告诉了人，没人肯相信，他也不相信自己竟能把拳头塞在狼嘴里，但他确实是拳头塞进狼嘴里了，狼才没了力气，而石堤下有狼的蹄印和狼逃跑时拉下的一道稀屎。这件事曾经轰动一时。现在，夏天义又和狼遇到了一起，夏天义过后给我说，这或许是命里的定数哩，要不咋又面对面了狼呢，这狼是不是当年的那只狼，或者是那只狼的后代来复仇呢？但夏天义不是了当年的夏天义，他老了，全身的骨节常常在他劳动或走动中嘎嘎作响，他再也不是狼的对手了。夏天义当时是看了一下周围，身前身后没有制高点，即便有一个大石头，他也再无法跳上去。他没敢再动，硬撑着，警告自己：既然逃不脱，就不要动，让狼吃不准你已经老了。夏天义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站了许久，隐隐约约听到了沟口有了哑巴的哇哇声，他瞧着狼是低下了头，然后扭转了身子，钻进了一片白棉花似的雾里，那条拖地的尾巴一扫就不见了。

这件事，夏天义没有像几十年前在河堤上和狼斗打后立即告诉了人，他是在二十天后才说给了我和哑巴。我是半信半疑，信的是夏天义从来不说诓话，他把这件事当成他一生很羞愧的事，所以在二十天后才说给了我们；疑的是如今哪儿还有狼呢，我和哑巴曾三次半夜里到七里沟，走遍了每一个崖脚，每一丛梢林，都没见到过狼。但我现在回想，那一天我和哑巴迟去了七里沟，来运首先叫着跑到了夏天义身边，夏天义是直戳戳地站着，脸色苍白，五官僵硬得像是木刻的。我说：“天义伯，你来得早？”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我说：“你咋啦，伯！”将他一拉，他一下子倒在地上，像是倒了一捆柴。他说：“我的腿呢，腿呢？”我捏着他的腿，他没感觉。等缓过了一会儿神，夏天义说他头晕，我们扶他进木棚歇下，我看见了他的裤裆是湿的，而且一股臊味。

我和哑巴都以为夏天义是真病了，也不往别处想，到了中午，夏天义从木棚里出来，却变成了另一个模样。他是突然地吼了三声，对面崖畔上的岩鸡子起飞了三只，吓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给我招手，要我和哑巴过去同他扳手腕。我一搭手，他便把我的手按倒了，而且使劲握我，我感觉骨头都要被握碎了，他还不丢手。哑巴的力气大，两人相持了两分钟，但最后还是他将哑巴的手按倒了。夏天义说：“你熊了，一个小伙子倒不如你爷！”我说：“天义伯，我爹要是还活着，你年纪大还是我爹年纪大？”夏天义说：“你爹比我小三岁，你爹没能耐，早早死了。”我说：“凭伯这手劲，你能活一百岁！”我这当然是恭维话，只说他听了哈哈一笑，但夏天义没有笑，却转了一下身，问：“我这头上有啥不一样？”我说：“前边头发白了，后边头发还是黑的。”夏天义说：“是一半白一半黑，那就是我才活了一半。我今年七十五了，我还要活他七十五年哩！我告诉你们，我夏天义二十岁上闹土改就当了村干部，我没亏过人，也没服过人，清风街大大小小的地主富农都是我给定的成分，清风街的水田旱田塬上坡下是我用尺子量着分给各家各户的。在我手里筑的河堤，河堤筑了又修的滩地，修滩地时你引生还在你爹的大腿上转筋哩，我膝盖上结出的厚茧整整三年才蜕的茧皮，这后脖上的肉疙瘩都是扁担、杠子磨的！我跑的电站项目，后来用了湖北输过来的电，咱们的电站废了，但电站的水渠现在还做灌溉用。是我领人修的梯田，是我领人上了水库工地。改革啦，社会变啦，又是我办的砖场，种的果园。清风街村部那一面墙上的奖状和锦旗是在我手里挣来的，在我的手里清风街摘了贫困村帽子。你们说，我是能行还是不能行，唵？”我和哑巴老老实实站着听，好像听他的训话。夏天义还在任上的时候，他是好训话的，披着褂子，手里拿着黑卷烟，讲话是一套一套的。我爹讲话不行，我帮我爹分析过夏天义的讲话，发现他之所以讲话有气派，能煽惑，是他爱用排比句，但我爹后来也用排比句，却没有高低快慢的节奏，我爹的讲话就不吸引人。现在，待夏天义追问他能行还是不能行，我说：“天义伯能行得很哩！”夏天义却说：“能行个屁！”说完了，却又说：“我夏天义失败了，我失败就失败在这七里沟上。可我不服啊，我相信我是对的，我以一个老党员的责任，以一个农村干部的眼光，七里沟绝对能淤成地的！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信得上我，你们就跟我干，要信不过，你们随时都可以走，听见了没？”哑巴哇哇叫着，我赶紧说：“听到了！”夏天义说：“听见了，走不走？”我说：“你不走，我不走！”夏天义说：“好，那你现在就回去到秦安家把放在他家的火铳拿来！”

我是遵他的命令去了秦安家，他再是安排了哑巴去崖上挖溜土的槽道，自己竟翻过了沟垴去水库上骂了一通站长，质问为什么就同意了拿四个鱼塘换七里沟，又逼着站长翻箱倒柜地寻着了当年放水淤地的留在站上的那份方案，然后马不停蹄地返回到了七里沟。

我在秦安家找火铳，秦安要我扶了他到七里沟看看，我不肯扶他。他去能干啥呢，只能拖累我！他就把他家的头让我带给夏天义，说头去了也权当是他也去了。火铳并不在秦安家，夏风结婚待客的那天，是赵宏声从秦安家取走了火铳，用过后还在赵宏声那儿。赵宏声却兴趣了在七里沟要火铳干啥？干啥？我说不清。赵宏声就跟着我一块来了。到了沟里，那只大鸟站在石头上用嘴啄腋下的胸毛，赵宏声就撵着打，我一伸腿，钩他跌了一跤，我说：“它招你惹你了，你打它？”赵宏声就骂我：“野鸟是你爹了，你护它？”我说：“就是我爹！”赵宏声说：“是你爹，是你爹，你这疯子！”我说：“我爹说了，七里沟好就好在像个女人的×。”赵宏声说：“你见过×？”我拿脚又要踢他，忽听得什么地方有了汪汪声。我看了看四周，并没来运的影子，也不见哑巴，就喊：“哑巴，哑巴！”哑巴也不回应，而来运从左边的一大堆石头间钻了出来，汪汪大叫。我们跑过去，那里的大石头垒着，形成一个石隙，往下一瞧，黑洞洞的。我说：“你叫唤啥的？”来运还是叫，我往石隙里再看，才看见哑巴就在石隙里。赵宏声说：“哑巴，你钻到那儿死呀？”哑巴还是没反应，赵宏声就说：“是哑巴跌下去了！”我俩忙溜下石隙，哑巴果然在里边昏着，掐他的人中，醒了，他晃了晃头，就擦眼睛，眼睛还看得见面前的赵宏声，他站起来便从嘴里掏出一个鸟蛋来。哑巴嘴里噙了颗鸟蛋，我们都觉得奇怪，他比画着，我们才明白他是在崖上挖溜土槽道，发现了草丛里有个鸟窝，鸟窝里有颗鸟蛋，他想把鸟蛋放到我那棵树上的鸟巢里，又怕鸟蛋装在口袋里弄破了，就噙在嘴里从崖上下来，一脚没踏实，竟就跌了下来。我多么感激哑巴啊，把他抱住，又拿了鸟蛋放进鸟巢。赵宏声却说：“不是疯子就是白痴，为一颗蛋你要丢你的小命啦？！”我说：“七里沟风水好就是好，你瞧哑巴跌下来就没撞在石头上！”赵宏声又看了看七里沟地形，他竟然说：“七里沟是个女阴形，天义叔的坟正好在阴蒂位上，原来他来七里沟是要保护他这坟了么！”一句话没说完，哑巴一拳就打在他的额颅上，额颅上立即起了一个包。赵宏声说：“你狗日的没良心，我救了你倒打我？”哑巴又扑上来，哇哇吼叫，我赶忙把哑巴拦腰抱住，说：“宏声你快跑，你还不跑，我可抱不住啦！”赵宏声拔腿就跑，跑出几丈远了，看见夏天义从沟垴下来，喊：“天义叔，天义叔！”夏天义走下来，黑了脸说：“打架了，在这儿打架了？”哑巴就哇哇地说，我听不懂，赵宏声更听不懂，夏天义说：“你说我来七里沟是要保护我的坟的？”赵宏声说：“我说笑话哩，哑巴听不来话。”夏天义说：“他打着你啦？”赵宏声说：“他打了我一拳。”夏天义说：“你欠打！你天义叔还不至于就那么没水平！”赵宏声说：“天义叔，我要是不信你，我还来七里沟干啥，我寻着腿软和呀？”夏天义说：“我这坟是庆玉让武林他丈人来踏勘过，但把坟修在这儿却是我早决定了的，如果这地方真是好穴，那好得很么，我死了埋在这儿能给夏家后人享福，七里沟是清风街的七里沟，能淤成地了，也是让清风街后人享福么。”赵宏声说：“是这样呀，为了保护坟就得淤地，淤了地就自然保护了坟！”夏天义说：“你瞧你这张嘴！说得这么好。你怎么今日才来七里沟？”赵宏声说：“我在家思谋着给七里沟拟联呀！”夏天义就笑了，说：“你现在就给我拟！”

夏天义没给赵宏声发凶，倒还和颜悦色，我就纳闷了，说：“天义伯，今日有了好事？”夏天义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没有恶宏声么。”夏天义从怀里掏出了那一沓方案材料，说：“我把这个要回来了，你看看，当年我和你爹就不是胡来的吧！”

这份方案报表里是这样写的：

一、基本情况

清风街位于苗沟水库西南，北有苗沟水库主干渠（设计流量12m³／S）。全村现有土地面积一千亩，其中滩地300亩，塬地500亩，坡地200亩。全村410户，2120人，人均不足0.5亩。

二、引洪淤地可行性分析

1.地势

计划在水库进水渠半截道处引水。半截道在七里沟西北，1200米长，渠底高程38米，七里沟平均高程30.50米，两处高差7.50米，可顺利引水浇地。

2.进排水

该工程计划将水库进水渠道改线修一拦水库，渠底宽200米，比降1／1500，在半截道修淤地进水闸一座，经1200米长进水渠引水淤地，比降I＝1／1200。

淤地泄水时与水库泄洪时间错开进行，不影响水库泄洪。群众对淤地工程情绪高，干部信心足，除能自筹部分资金外，可动员大量义务工。

三、引洪淤地工程建筑物设计

1.计划三年完成淤地0.5千亩，每年淤两次，每次进水200小时，洪水含沙量按40%计，三年淤土厚0.6米，淤地高程达200米。

2.水渠改线2000米长，底宽200米，边坡1∶1，比降1／1500，断面为复式断面，需动土方20000m³。

3.进水闸设计需带6.5米陡度，水闸孔宽3孔×2米宽。

四、经济效益分析

地淤成后以种玉米为主。收获玉米500kg／亩，秸秆500kg／亩，玉米价0.60元／kg，秸秆价0.020元／kg，每年纯收入138万元。

我读着这份报表，有两只红翅膀小鸟就在头顶上飞，它们一定是一对夫妻，一长一短地叫着，时不时就搀在一起，轻轻地往下落，又忽地拔高在空中，然后像是在做一种表演，身子滑着斜道往下坠，一坠就坠到我的那棵树上的鸟巢里了。原来这对鸟发现了我的树上的鸟巢，也寻着了在鸟巢里静静放着的它们要孵的鸟蛋！我大声地喊：“天义伯，你看，你看！”夏天义却就在旧坝址前指挥着哑巴放火铳。火铳响了两下，巨大的声浪撞到对面的崖上，又从对面的崖上再回来撞在这边崖上，我觉得脚底下都晃悠了。我赶紧稳住我的那棵树，担心鸟巢里的鸟夫妻要惊气了，但是它们没有动，静静地伏在巢里。夏天义对我喊：“引生，你来放，你也来放两铳！”我过去放了，夏天义就靠着木棚的门框蹭后背，或许他的后背痒得厉害，蹭着的时候木棚就哗哗地摇，舒服得他挤眉咧嘴。赵宏声站在那里，他差不多都看呆了，夏天义说：“你把对联拟好了没？”赵宏声才说：“拟得不怎么工，写出来你看看。”用树棍儿在地上写了“学会做些吃亏事；为着后人多享福”。夏天义说：“嗯，还行，能写到我心上！”赵宏声说：“我是叔肚里的蛔虫么！”夏天义说：“你说我现在想说啥？”赵宏声说：“叔要说：宏声，叔请你喝酒！”夏天义笑了，说：“你狗日的真是个人精！但我不请你喝酒，请你吃凉粉！”

下午收工后，夏天义真的请赵宏声吃了凉粉。我不明白夏天义，他还看不透赵宏声吗？咳，夏天义啥都好，就是吃软不吃硬，别人一说他好话他就糊涂了！夏天义给我和哑巴也都买了凉粉，哑巴没原则，他吃，我不吃，一甩手，我出了饭店门坐到斜对面土地神庙的台阶上。秋庄稼彻底地收割毕了，包谷秆和稻草在街街巷巷堆得到处都是，谁家就把芝麻秆堆在庙门口，我拿脚就踹。踹下去了一半，夏天礼从西边走过来，问我这是谁家的芝麻秆你踹？我说：“谁眼窝瞎了，把芝麻秆堆在庙门口？！”夏天礼说：“你这疯子，皮痒了，寻着挨打呀？”我说：“让来打么，我皮痒了，手也还痒哩！”夏天礼说：“算了算了，咋不嫌可怜嘛！”我听不懂他说话的意思，看着他走过了，问：“天礼伯，你不是到省城去了吗，咋又回来啦？”夏天礼说：“省城是咱久待的地方？”我说：“你咋回来的，坐我雷庆哥的班车？”夏天礼说了一句让我矬下去了一截的话，他说：“我坐夏风的车回来的。”夏风也回来啦？我不愿意见到夏风，抬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钻进小巷回到我的家。那个傍晚天上有火烧云，染坊里的叫驴叫了一个时辰。

夏风真的从省城回来了。他是单位的小车送回来的。小车从312国道拐进了街道，有几家在门口晒着割回来的豆秆，拿梿枷在拍打，就挡住小车说：“夏风夏风，让你的车在豆秆上多碾个来回！”夏风便下了车，让司机来回在豆秆上碾。夏天礼先回家了，他自个倒进了一户人家拿了烧好的玉米棒子啃，啃了一个黑嘴。

夏风回来，在清风街待了两天，要帮着去翻自家的滩地，夏天智却不让他去，说夏雨雇了武林和杨双旦在翻，每日给五元钱的，只要夏风给他画的那些秦腔脸谱提意见。他把巡回展览的脸谱全摆了出来，又把新画的木勺也拿出来，摆满了屋子，夏风就生发了一个建议：把这些脸谱全拍照下来，他可以联系出版社，出版一本秦腔脸谱书么。夏天智被煽惑得云山雾罩，指头戳着夏风的额角说：“臭小子，你爹没白养了你一场！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你给爹联系出版社，我要真能出那么一本书，爹死了就拿书当枕头！”父子俩便拿照相机拍摄起那些马勺，庄严得把院门都关了，叮咛四婶不要让任何闲人进来干扰。吃午饭的时候，武林和杨双旦从地里回来，敲院门门不开，连着声喊四婶，四婶从厨房出来，埋怨夏天智咋不开门？夏天智说：“你没见我忙着吗？”四婶说：“下午你和夏风都到地里去，雇人帮忙，咱家也得去人呀，难道人家真成了长工？！”夏天智说：“夏风能去翻多少地，他把书编出来了，顶翻十亩八亩地哩！”四婶开了门，武林和杨双旦一身的泥水和臭汗，见是夏风给那些马勺拍照片，觉得稀罕，也都过来拿了马勺说这个画得好那个画得不好，泥手就把一个脸谱弄脏了。夏天智赶紧说：“辛苦啦，快都歇下。他娘，他娘，你给洗脸盆倒水么，把我的水烟袋拿来么，让武林双旦吸着解解乏！”四婶把洗脸水倒在盆里，取了水烟袋，还点了火绳，夏天智说：“做的啥饭？”四婶说：“米儿混面片。”夏天智说：“咋没烙馍呢？”四婶说：“你声那么高干啥？瓮里白面不多了，烙馍也烙不下个大馍。”夏天智说：“下苦人么，不吃好能行，馍烙不大了，只给他们吃，我和夏风就吃米儿混面片。”到了晚上，四婶问照片拍完了没，夏天智说拍是拍完了，可编书的事麻烦得很，还得几天忙哩，问四婶还有什么事吗？四婶说：“什么事？还有什么事？！夏风回来就是给你编书来啦？他和白雪闹别扭，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也不催促他去剧团？！”夏天智噢噢地拍自己脑门，把夏风叫到跟前，要求他明日一早必须到剧团去，并连夜老两口碾了新米让给白雪带上。第二天夏风走的时候，夏天智问夏风：“书的事我还再干些啥？”夏风说：“你再写个前言，介绍秦腔的历史呀，它的影响呀，还有画脸谱的一系列知识。”夏天智说：“还有啥？”夏风说：“还有的，就是你得筹钱，这号书肯定卖不动，出版社不做赔本买卖，得自己出钱。”四婶说：“你写书不是能挣钱吗，你爹的书就得出钱？”夏天智说：“你不懂！”四婶说：“那得多少钱？”夏风说：“估计得两万吧。”二婶说：“两万？你没说错吧？”夏天智说：“钱的事不说啦，反正我把书稿交给你，你给我把书拿回来就是！”梗着脖子走了，走到卧屋，脑袋咯噔耷拉下来。四婶却埋怨夏风：“你给你爹煽惑啥呀，他出什么书？白雪快到月子了，有个娃娃，那花钱是个没底洞，你哪儿有两万元给他出书，你不给他出！”夏风没吭声，提了米袋要走，四婶又拉住说：“白雪反应大，你得给我照顾好她！”夏风再走，四婶又撵上说：“啊，还有，白雪已经几个月了，你得和她分床另住啊！”夏风是听了他娘的话，在剧团里和白雪分床另住，给白雪洗衣服，给白雪熬米粥，还给白雪洗脚捶腰，但只有两天，却和白雪吵了一仗。

在夏风的想法里，白雪是应该遵照他的意见打了胎的，回到家知道白雪并没有打胎，仍还想着到剧团了再动员打胎，而在剧团一见面，白雪的身子明显的笨了许多，反应又强烈得厉害，他就心里一直闷着，除了做些该做的活外，一有空就去和县城里的一些熟人去聊天喝酒。剧团大院里已没有了多少人，自从分开了演出队，财物也都分了，吵吵闹闹使一些人结了仇冤。分开的队也没钱再排演新戏，又相互关系好的聚在一起搭班子，多则十人，少则五人，不是在县城的歌舞厅里跳舞唱歌，就是走乡串村赶红场子。白雪身子笨重了，脸上又生出一层蝴蝶斑，暂时就没跟班子跑动。演过《拾玉镯》的那个王老师，虽然名气大，但人老了，脾气又怪，也在剧团闲待着，和白雪拉话时给白雪透露她的心事，说是以前她演出时都录过音，现在想把那些录音整理一下出个碟盘，但就是费用太高。王老师说着说着就落了泪。白雪说：“老师是表演艺术家，早该出张碟了，中星当团长时说要振兴秦腔哩，可他只是耍花架子，现在他一走，连个呼吁的人都没了，再不抢救这些资料，过几年……”白雪不愿再说下去，拿手帕给王老师擦眼泪。王老师说：“死了就好！等我死了看谁还能给县上撑面子呀？！”白雪说：“我联合几个演员，找县长给你呼吁去？”王老师说：“这不要去！我为报销药费的事找过了县长，看样子还有希望解决，你们再去说出碟的事，恐怕一件办不了两件都费了。”白雪无计可施，安慰也再没词，就给王老师倒了一杯茶，茶里放了糖。王老师说：“这么多演员，我看得上眼的也只有你，你若真要帮老师，你给夏风谈谈，看他能不能在省城给音像出版社说上话，他的话倒比县长顶用！”白雪说：“哎哟，这倒是个主意，我怎么就惦不起来？！”王老师一走，白雪自己兴奋，就在房子里等夏风回来。夏风回来后，白雪把帮助王老师出唱碟的事给他一说，夏风就说：“爹要出版他的秦腔脸谱，你的老师又要出版唱碟，这人老了，咋都营心着这事哩？！她出多少钱？”白雪说：“她能有钱，找你呀？”夏风说：“找我也得出钱。”白雪说：“她演了一辈子戏，戏真的是好，总得给她自己，也是给团里、县上留下个东西吧。”夏风说：“你以为她是谁啦？她在你们团里是名角，即便在县上也是名人，可在全省她提得上串吗？！省上多大的名家出了碟片都卖不出去，音像出版社会给她赔钱？”白雪说：“我把老师叫来，让她再和你商量商量。”夏风说：“有啥商量的，我不见她！”白雪的情绪就低落了，脸上的蝴蝶斑更明显。夏风说：“房子闷，咱出去转转。”白雪说：“有啥心情转的？她等着我回话哩，我咋给人家说呀？”夏风说：“谁让你爱管这些闲事！”白雪说：“我爱管闲事？别人以为你有吃天的本事哩，原来你也是没处下爪！”两个人捣了一阵嘴，就不再说话。各自枯坐了好大一会儿，大院外传来叫卖烧鸡的，白雪终于说：“你出去给咱买点。”夏风买回来了一个整鸡。白雪说：“谁叫你买整鸡呀，平日我都是买一个鸡冠、鸡爪的，咂个味儿就是了。”夏风说：“你想吃就买么，我夏风的老婆还吃不起一个鸡呀？”白雪说：“你多大方！一只整鸡得多少钱，我一月的工资抵不住买十多只鸡的。”夏风说：“这怪谁了，让你调你不调么，你也知道一月的工资买不起十多只鸡？！”白雪一股子酸水又泛上来，吐了，说：“我就是穷演员么，你能行，却就找了个我么！”夏风说：“嗯！”白雪说：“咋啦，后悔啦？”夏风说：“好啦，不说啦，命就是这种命，还有啥说的？你比我犟，我认啦，行吧？”白雪说：“是我犟吗？我反应那么大，你让我去，我能去吗？叫你回来，我打电话，娘打电话，你回来看一下都不肯！”夏风说：“我让你打胎你不打么。”白雪说：“头胎娃为啥要打？我们团德泉的老婆怀了孕，德泉一天到黑把老婆当爷敬哩，谁见过你听了我怀孕，不问青红皂白，就让打胎，我弄不明白你打的是啥主意？”夏风说：“啥主意？你这样借口那样理由不调动又打的啥主意？”白雪说：“我还不是想演戏哩！”夏风说：“你演么，现在咋不演呢？”白雪一拧身趴在桌上哭。夏风说：“在县上工作长了，思维就是小县城思维，再这样待下去，你以为你演戏就是艺术呀，以为艺术就高贵呀，只能是越来越小，越来越俗，难登大雅之堂！”白雪说：“我本来就是小人，就是俗人，鸡就住在鸡窝里，我飞不上你的梧桐树么！”哭得更厉害，嘤嘤地出了声。哭声一起，住在院子里的女演员都站在自家门口听，听出是白雪在哭，就全跑来了，说白雪你哭啥的，你肚里有娃娃你敢哭？白雪爱面子，团里人一直把她和夏风当郎才女貌的典型而夸说的，这一闹来了这么多人，有关心她的，也有来幸灾乐祸的，夏风偏偏不肯替她遮掩，脸仍吊得老长，白雪越发生气，说：“谁管我和娃呀，死了还好哩！”有演员就说：“夏风呀，你有啥对不住白雪的事了，让她生这么大的气！有了短处让白雪抓住啦？”夏风说：“素质差得很！”夏风当然是弹嫌那些来说情的演员的，但他没明说，恼得坐到一边吃纸烟。那些演员倒劝说白雪了：“算了算了，该饶人时就饶人，老婆怀孕期间，男人家都是那毛病，何况是文人哩，戏上不是说风流才子，是才子就风流么！”越抹越黑，白雪更生气了，哭得噎住了声。夏风说：“没事的，你们都回吧。”演员们说：“你欺负白雪，偏不回去！”夏风一摔门出了剧团回清风街了。

夏风进了老家门，四婶没有接他手中的提包，伸了头还往门外看。夏风说：“娘看啥的？”四婶说：“白雪呢，人没回来？”夏风说：“她回来干啥？！”气咻咻到他的小房去。四婶垂了手呆了半会儿，忙踮着脚到夏天智的小房，一把夺了正画着的马勺，说：“你就只会画马勺，你前世是担尿的还是卖水的？”夏天智卸下眼镜，嘴被画笔备了各种颜色，问：“哎？哎？！”四婶说：“夏风独独一个人回来了，肯定和白雪又闹翻了。”夏天智就来了气：“结婚不到三天两头，说闹翻就闹翻了，那以后日子咋过呀！”四婶说：“你倒比我还火？你给我问去！”夏天智说：“要问你去问么。”四婶又踮了脚到夏风小房，探头一看，夏风已经在床上睡了，叫道：“夏风，夏风，你给娘说为了啥嘛，你也是快要做爹的人了，还闹个啥呀？”夏风不吭声，再问也不吭声，老太太就坐到院中的捶布石上抹眼泪。

院门咚地被踢开，是夏雨回来了，四婶张口大骂：“你要把门扇踢坏呀，你是兵痞还是土匪？！”夏雨说：“娘咋的，一个人哭哩？”四婶一把拉夏雨坐下，悄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夏雨说：“娘你偏心，我没个媳妇，没见你操心过，我哥有媳妇也快有娃呀，你还为人家落泪！”四婶捂了他的嘴：“喊叫那么高声让你哥听着呀？”夏雨说：“你叫不起我哥，我叫他去。”便进了小房，连说带拉地把夏风弄出来了，要夏风跟他去万宝酒楼上耍去。四婶说：“你在那里赌博，还让你哥也赌呀？”夏雨说：“一有爱情就会忘了赌博，一赌博也就忘了爱情的！”

兄弟俩来到酒楼，楼下餐厅有两桌人吃饭，划拳声很大。上得二楼，将东头那单间门一推，里边一股浓烟先扑了出来，浓烟散去，四个人在那里搓麻将。夏风认得有丁霸槽，有上善，有西街的顺娃，还有一个不认识，黑胖子，一脸的油汗。相互问候了，丁霸槽说：“夏风哥你来替我，我这几天像是摸了尼姑的×了，手气臭得很！”夏风就坐下来玩了三圈。三圈竟扣了两回。夏雨说：“真是说了个准，我哥情场上失意了，赌场上就得意！”上善说：“夏风能情场上失意？”楼下的街面上有人喊：“上善上善！”上善推开窗一看，说：“是团干呀，上来上来，玩两把！”楼下的人说：“你下来我说个事儿。”上善下去，过了一会儿上来，头蔫耷了。丁霸槽说：“说什么事？”上善说：“团干要结婚呀，请那日去吃酒，这可怎么办？”夏风说：“让你去吃酒就拿张嘴去吃么，还怎么个办，你是不是给我们显摆呀？”上善说：“你不知道，乡上干部结婚，去了能不拿红包，拿红包百儿八十的能拿得出手？”已无心思再玩，告辞了大伙往村部去了。

上善一进清风寺门，金莲从院角的厕所里正好出来，给他做了个手势。上善一时不明白，近去说：“咦，今日穿得这么俏扮，谁给买的？”金莲低声说：“你跑到哪儿去了，到处寻不着！正开两委会哩。”上善吐了一下舌头，说：“天，把这事忘了！”两人就悄声走到会议室门口。金莲进去了。再是上善猫着腰也溜进去，就势坐在靠门边的条凳上，拿过条凳上的一张报纸，半遮半掩地看。君亭话没有停顿，只是咳嗽了一下，继续说：落实生产责任制以来，村里的一些集体提留款、牲畜农机具作价款、责任田、机动地、河堤、河滩芦苇地、果园和砖场等承包费，都没有做到按时兑现。除此以外，落实生产责任制前的“三角债”，至今也没有得到彻底的清理。还有尾欠的机耕水费，农业税收任务，粮差价款，这部分资金还在个人手里，使一些村的集体事业办不了，正常业务不能支付，发展下去，将会严重地影响清风街集体经济。造成上述问题的根源：一是人民群众的集体观念淡薄了，国家利益、集体利益向个人一面倾斜。自己富了就忘了国家和集体，应负担的义务不愿履行。比如，集体的财产、资金长期使用不按期兑现，作价分到集体的牲畜、农机具户，有的已使用了六七年，有的早已卖掉，靠集体经济发了家，但至今还欠着集体的。二是我们干部自身对此项工作重视不够，没有果断加强有力的措施，工作流于一般号召，一拖再拖，拖空了集体，拖小了权威，拖大了工作量，拖重了个人负担，致使集体事业无力办，民办教师、现役军人、五保户、干部工资等正常业务不能支付，逐渐出现了集体穷，个人富，集体金碗无饭盛的局面。根据乡政府的九号文件精神，凡是个人欠款累计在五百元之内的，必须在年内全部还清。五百元至一千元之内的，必须在两年内全部还清。一千元以上的必须三年内全部还清。对分期偿还户，村里要与他签订还款协议书，协议书必须以物质抵押或个人财产担保的形式签订。签了协议的人自签订协议之日起，对签订金额按银行贷款最高利益计息，对不履行协议者可加罚百分之三十的预息，或起诉至法院依法解决。对规定数额内应还而不还，或应签协议而不签的，村方可以拿其牲畜农具以物顶债，在不影响生活的情况下，也可以拿粮或收回责任田，也可以按以上办法起诉法院依法解决。对尾欠的机耕费、水费、农业税、任务粮差价款的，不论其欠款额度大小，必须在年内还清。对牲畜、农机具作价至今分文未还的，这次一定要收回，并按作价额每年收百分之十的使用磨损费。对还了部分但未还完的，这次要令其限定时间还清，限定时间最晚不得超过年底，超过限定期，集体可以无偿收回。对转手卖掉至今还欠集体款的，这次要限其在最短的时间内还清，否则从拿农具之日起，按作价额随银行贷款最高利息走，或国债款兑现，或依法解决……君亭的讲话远远比不上夏天义，夏天义的本事是能将道理用本乡本土的话讲出，再严肃的会都能惹起大家的笑声，好多人就把听他讲话作为享受的。君亭就不行了，他没有废话，也没有趣话，一字一板，听得大家头皮发木。会场上一半人都眯了眼睛。眯了眼睛是有人还在听着，有人就彻底地打盹了，叼在嘴上的纸烟便掉下来，或是头突然撞着了桌沿，一个冷怔醒来，一边擦口水，一边看看周围。君亭依旧在讲话，讲着讲着，并没有停歇，也没有转换口气，说：“这么重要的会议有些人没有来，是没通知到还是通知到了不来？唵，上善你是会计，谁不来都可以，你不应该不来吧？”上善正在看报纸，报纸上的文章差不多都看完了，就把报纸提在鼻梁上，眼睛从报沿上看出去，看见了会议室墙上趴着的一个蜘蛛，蜘蛛的背上好像有图案，他以为君亭还在讲收回欠款的事，话声从这边耳朵进去了又从那边耳朵要出去，快要出去了，觉得君亭在说到他上善了，忽而怔住。他说：“你在说我？”君亭说：“你怎么就迟到了？”上善说：“啊，我来开会走到半路，乡政府突然把我叫去了。”君亭说：“又有了啥事？”上善说：“会后我给你汇报。”君亭说：“乡政府就知道给咱压活！”又开始他的讲话。

上善又看着墙上的蜘蛛，觉得蜘蛛背上怎么会有图案呢？他站起来走近了墙，看清了图案是张人脸相。他说：“蜘蛛背上有人脸！”许多人都近来看了，说：“真个呀！”君亭就停止了讲话，也过来看，觉得奇怪。上善说：“蜘蛛蜘蛛，是知道了的虫，君亭你讲的这些事情它都知道了！”君亭说：“胡扯！”伸手去捉蜘蛛，蜘蛛却极快地顺着墙往上爬，爬到屋顶席棚处，不见了。

现在我告诉你，这蜘蛛是我。两委会召开前，我原本去七里沟的，路过文化站时却发现有人在里边下象棋，忍不住进去看，君亭就在门口喊上善。他是以为上善也在这里下象棋的，发现不在，就要我去找上善来开会。我问开什么会，君亭说关于清理欠款的事，我就说那欠我爹的补助费可以还呀？君亭没有理我，就进了清风寺。君亭不理我，对不起，我也不去找上善了。但我人在文化站心却用在两委会上。我看见墙上有个蜘蛛在爬动，我就想，蜘蛛蜘蛛你替我到会场上听听他们提没提到还我爹补助费的事，蜘蛛没有动弹。我又说：“蜘蛛你听着了没，听着了你往上爬！”蜘蛛真的就往上爬了，爬到屋梁上不见了。当时我很高兴，虽然还站在一边看人家走棋，指指点点帮着出主意，脑子里却嗡嗡地一片响，结果下棋的双方都骂我多嘴：真君子观棋不语，你的×话咋这么多！但我忍不住还要说，他们就躁了，撵我出了文化站。

我往七里沟去，一边走一边骂，臭棋篓子，你攻个兵绝对就赢了，你偏偏走马？！就感觉到两委会上君亭不会提到欠我爹补助费的事了。人一走茶就凉，何况我爹已死了。小石桥东头的柿树底下，夏天礼在乘凉，眼睛眯眯的，看见我了，睁了一下，又眯上了。我说：“天礼伯，你清闲！”他说：“清闲。”我说：“今日没去赶集呀？”他说：“没意思！”我说：“挣钱也没意思？”他说：“你往哪儿去？”我说：“去七里沟么。”他给我抬手，我走近去，他说：“你给你天义伯说，让他好好歇着，修什么七里沟，咱就修成了，你还能活到省城人的份儿上？！”我说：“天礼伯去了一趟省城，换脑子啦？”他说：“没到省城去，咱还觉得咱有个奔头的，去看看人家，我一点心劲都没有了。”我说：“这才怪了，别人去了省城，回来拼了命挣钱，你去了一趟倒没心劲了？”他说：“我要是你这般年纪，说不定还扑着干呀，我现在还想咋，把人家一看，只盼着早早死哩！”我说：“是不是，哪天天礼伯把你那些银元给我几枚！”他立即说：“你咋知道我有银元？我哪儿有银元？！”我说：“看把天礼伯吓的！我不会要你的银元，你凉着，我得走呀！”我就走啦。

我到了七里沟的时候，清风寺里的会议结束。君亭美美地在厕所里尿了一泡，回来让上善留下，问乡政府叫他去有了什么事？上善就随机应变，说是乡长询问清风街这一段工作怎么样？君亭说：“你怎么汇报的？”上善说：“我说安宁得很，天义叔在七里沟忙活，三踅也没生是惹非，鸡下蛋哩，猫叫春哩，生产和治安按部就班！”君亭说：“他咋说的？”上善说：“他说这就好，不出问题就好，现在的事情都难办，就像赶一群羊，呼呼噜噜往前拥着走就是了，走到哪儿是哪儿，千万不敢横斜里出个事！”君亭说：“这个乡长倒比上一个乡长好。还说啥了？”上善说：“还有的是团干要结婚呀，特意邀请你和我那日了去吃酒。”君亭说：“可怜这小伙子，结婚不到一年媳妇死了，他现在找的是谁？”上善说：“还是周家的女人。”君亭说：“咋回事？”上善说：“西街周家的大女子死了，小女子顶缺么。”君亭说：“姐夫和小姨子呀！也好。你让宏声写个联咱到时候拿上。”上善说：“这使不得，人家能亲自请咱去吃酒，那还不是明摆的事？得拿个红包的。”君亭说：“是得拿一个，你说包多少？”上善说：“这你得定，少说也有五百元吧。”君亭说：“那就五百元吧！有啥办法？”上善说：“咱账上没钱啦。”君亭说：“这钱不敢让村部出吧？”上善说：“村部不出谁出得起？人家请咱俩，如果请的是个人，他没理由请咱俩，不沾亲带故，之所以请咱俩那是咱俩代表清风街么。”君亭闷了半会儿，说：“账上没钱了？市场上不是收了些摊位费吗？”上善说：“全给民办教师发了工资。”君亭说：“你先垫上吧。”上善说：“我已经替村部垫有两千元啦。”当场写了条子，君亭在上边批了字。上善又去买了红纸，让赵宏声写联，赵宏声写了：一顾倾城二顾倾国；大乔同穴小乔同枕。上善嫌太文气，乡里人看不懂。赵宏声又写了一联：街上惟独周家好；乡里只有团干强。

再说夏风在万宝酒楼的麻将桌上玩了一夜，与对面坐的黑胖子熟了。黑胖子叫马大中，河南人，先在市场的旅店里租屋住着，为他的老板收购着南北二山的木耳，后见当地没有香菇，就传授种香菇的技术，但因顺娃在清风街开了个小油坊，看中了顺娃在地方上熟，人又实在，两人就合伙让南北二山的人种香菇，并定了协约，一旦香菇成熟，一斤四元，有多少收购多少，以致许多人家都开始种植，马大中也就搬住到了万宝酒楼上。马大中长得模样像个土匪，而且肚子大，他说他肚子大得已经五年没有看见过他的小弟弟了。但马大中与人交往从来都是满脸堆笑，从两岁娃娃到八十岁老婆婆都能受用他的拍马术，只要他出现，气氛总是很活跃。麻将桌上丁霸槽谈起种香菇的事，问能不能做成，别骗了别人也害了自己。顺娃说：“清风街先头有四家做小磨香油的，为啥现在只我一家还开着，做件好事或做件坏事就像刻在心里，自己和别人都清清楚楚。”夏风说：“你这是道德式经济嘛！”马大中说：“夏风说得好！我只来万宝酒楼吃住，但我不会和丁霸槽合作的。”丁霸槽说：“你看我是骗子呀？”马大中说：“你比顺娃聪明，但顺娃比你实在，这你承认吧？我们已经协约了十户投资香菇生产，我是带着录像资料给他们看，又从河南请了技术员具体辅导，利润在那里放着，现在他们倒不怀疑我们是从中牟利的商人，倒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丁霸槽说：“你这一张嘴，能把水说得点了灯！”马大中说：“我是能说，顺娃却是没嘴葫芦，不一样生意做得好吗？做生意一是要和气，二是要诚实，不像你丁霸槽逮住我了就硬宰，才住了几天房价又涨了。”丁霸槽说：“你要小姐给你按摩哩，当然得加按摩费呀！”夏风说：“你们这儿还有小姐？”丁霸槽说：“只会按摩。”夏雨说：“哥问这话，就像问万宝酒楼上有没有苍蝇。现在不是我们去招小姐，是小姐一见清风街上有了万宝酒楼，她们就跑来了。”马大中说：“我一般不与人斗狠，哪怕要我跪在地上叫爹叫娘我都干，但要真翻脸，我就放他的血！”丁霸槽说：“这说对了，别人都说你和气，你那个长相就告诉我，你的匪气被生意人的语言遮掩了。你实情说，香菇成熟了，你是以四元收购，一斤赚多少钱？”马大中说：“运到福建是四十元。”丁霸槽说：“你狗日的黑！”马大中说：“黑是黑了些，可别人做不成呀，只有我有销售网啊！”丁霸槽说：“没人抢你生意的，你吃肉我和夏雨喝个汤。和了！交钱吧交钱吧，马老板你有的是钱，不能挂账的！”

麻将搓到中午，丁霸槽和夏雨请夏风吃了一顿果子狸肉，然后，丁霸槽就悄声说：“太累了，让给你按摩一下吧。”夏风说：“是哪个小姐？”丁霸槽说：“饭间来给咱倒酒的那个，还漂亮吧？”夏风就同意了，被安排开了一个房间，自个先脱了鞋，趴在了床上。一会儿门被推开，进来了那个倒酒的女子，女子顺手把房门反锁了，又去拉窗帘。夏风说：“拉上窗帘太黑。”女子说：“那我不习惯。”就在夏风身上捏弄起来。捏不到穴位，只是像在揉面团。夏风说：“你这是咋按摩的？”女子说：“我不会按摩。”夏风说：“那你会干啥？”女子说：“打炮。”夏风一下子坐了起来，明白了，说：“你走吧，你走吧！”女子倒蒙了，说：“你不是清风街上的人？”夏风趿了鞋先下了楼，丁霸槽正在楼梯口的凳子上坐着，笑笑地说：“这么快的？”夏风说：“不是的，不是的。”丁霸槽说：“我在这儿盯着梢的，没事么。是嫌人不行？那娃干净着哩。”夏风生气地说：“要干事我在这儿？！”见夏雨从外边领了上善进来，他顺门走了，丁霸槽咋叫都不再回头。夏雨说：“我哥怎么啦？”丁霸槽说：“你哥到底是城里人，口细。可乡里的土鸡是土鸡的味呀！”夏雨急得直跺脚，责怪丁霸槽怎么能这样安排，让他回去咋面对他哥呀！倒乐得上善嘎嘎嘎地笑。

夏风一夜未睡，又生了一肚子闷气，搓着脸从万宝酒楼往家走，不愿见到人。街上的人也不多，有的抬头看见了他，老远就避进了小巷，有的是蛮熟的人，他只说人家要打招呼了，但没有打招呼，而他问一声：“忙哩？”回答一句：“回来了！”脚步连停都没有停，他从口袋里要掏纸烟，偏偏口袋里又没有了纸烟。就听到身后有人在问那人：“那是不是夏风？”那人说：“不是夏风是谁？！”有人说：“夏风给你说话，你咋待理不理的？”那人说：“咱和人家有啥说的？人家干人家的大事，与咱啥关系，我也没吃他一根纸烟！”有人说：“你就只图个吃！”那人说：“小人谋食么，我就是小人，咋？”夏风心里越发不舒服。有人就叫着他的名字跑了来，寒暄着几时回来的，城里的生活那么好怎么人还瘦了？白雪呢，几时该坐月子呀，肯定能生个儿子，聪明得像你一样！夏风的情绪好些了，这人才求夏风办事，说他的女儿从幼儿师范学校毕业了，就是寻不下就业单位，求夏风给县上领导写个信，或者打个电话，把孩子照顾照顾。夏风的头就大了，说他不在县上工作，认识人不多，何况县上领导三四年就换了，这一届领导他连见过都没见过。这人哪里能信夏风，说女儿谈了个对象，就是嫌咱女儿没工作，提出要分手呀，难道做叔的忍心让孩子的婚姻散伙吗？夏风只好说你们先联系接收单位吧，有接收单位了，在哪里卡住，我找领导去说说。打发走了一个，又有一个拉住夏风，说夏风你给县交通局长施点压力么！夏风莫名其妙，说我不认识县交通局长，给人家施什么压？那人说交通局长几次排夸他和你是朋友，你咋会不认识？夏风说，那他在说谎哩。那人说，他说谎着也好，证明他崇拜你，你就让他提拔提拔我那二儿子么，在他手下当干事当了八年了，提拔了，我那二儿子难道还会和他不一心吗？夏风说这话我怎么给人家说？那人说，你要说，你说顶事，我要是搬不动你这神了，晚上我让我娃他爷来求你！夏风含含糊糊地说，行么行么，拧身就走。东街牌楼下一声叫喊：“哎呀，清风街地方邪，我心里正念叨你的！”夏风抬头看了，是白雪的嫂子。夏风说：“嫂子好！”嫂子说：“好啥哩，急得头发都白了！”夏风说：“出了啥事？”嫂子说：“听说你回来了，我还问娘的：夏风过来了没？娘说没见么。”夏风说：“我准备晚上了去看她。”嫂子说：“你得去，一定得去，她就爱你这个女婿，亲生的儿倒皮儿外了！”便把夏风拉到一旁，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夏风先还没听明白，多问了几遍，那嫂子才说是以前农村实行责任田的时候，白雪的哥领了村部一辆手扶拖拉机，拖拉机后来坏了，成了一堆烂铁，但拖拉机钱一直欠着村部，只说这笔钱欠着欠着也就黄了，没料到现在要清理，限期偿还，这到哪儿去挖抓钱去？求夏风能在省城给妻哥寻个事干。夏风说：“我到哪儿给他寻事干？他没技术特长，又是老胃病，去城里干啥呀？”嫂子说：“给哪个单位守个大门也行，他是个蔫性子，能坐住。”夏风说：“看门的差事我也找不下。”嫂子说：“那就让你哥死去！”夏风说：“你说的怕怕，干啥么逼人死？！”嫂子说：“你不知道君亭呀，他茬下得狠，睁眼不认人的！”夏风说：“能欠多少钱？”嫂子说：“一千元。一千元对你来说是牛身上一根毛，对你哥可是刮骨哩，抽筋哩！”夏风就从口袋掏钱包，数了一千元给了嫂子。嫂子也没客气，一张张数了，说：“你这是救你哥了！我常在家说哩，人这命咋就差别这么大呀，都是一个娘生的，一个有工作，本来就挣钱了，还嫁了你，一个就穷得干骨头敲得炕沿响！夏风，你哥穷是穷，但等将来他有钱了一定要还你。”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夏风就感到晕眩，要嫂子到他家去坐坐，嫂子却说她刚才在路上碰见天智叔和婶子去秦安家了，倒要夏风去西街。夏风说：“我爹我娘去秦安那儿了？那我先回去睡睡，晚上我去西街吧。”说罢回家，家里果然没见夏天智和四婶，倒头就睡，睡到天黑，却没去成西街。

夏天智和四婶是提了一只母鸡去探望秦安。秦安的媳妇不在，秦安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发呆，蚊子在头顶上挽了一团，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却不扇，胳膊上腿面上满是被叮出的红疙瘩。秦安见夏天智和四婶进来，说：“来啦？”要站起来，夏天智按着他又坐下，把自己的水烟袋擦了擦烟袋嘴儿，递给了秦安。秦安把水烟袋接了，却没有吸，紧紧地握着，再没说话。夏天智说：“你吸么！”秦安说：“吸。”吸了一口，又不动了。四婶就把水烟袋取了过来，又拿过扇子给秦安扇蚊子，说：“就你一个，媳妇呢？”秦安说：“到地里去了。”四婶说：“饭吃了没？”秦安说：“不知道。”四婶说：“吃没吃你不知道呀？”夏天智看着秦安，头就摇起来，说：“成瓜蛋了。”四婶说：“半个月前我来看的时候，人是有些瓜瓜的，可还有话说，脸上也活泛，这……膏药咋越贴越把脑子贴瓜了！”夏天智说：“还多亏宏声的膏药，要不早没命了。”正说着，院门响，秦安媳妇背着一背笼柴火到了门口，说：“呀，咋劳得你们来了！”急着进门，柴火架得长，一时不得进来，硬往里挤，差点跌一跤。四婶忙过去帮着拽，人和柴火才进来，她把背笼哐地撂在院子，说：“快坐下，我给你们拾掇些饭去！”四婶说：“这个时候吃的啥饭，你还没吃中午饭吧？”秦安媳妇说：“你们吃过了那就算了，我也不饥，秦安是不知道饥饱的。”过去摸了摸秦安的头，把秦安嘴边的涎水擦了，说：“你瞧这瓜相，叔和婶来了也不会招呼！”四婶说：“话好像是少了。”秦安媳妇说：“来人不来人就是瓜坐着。饭量倒好，你给他盛一碗，他就吃一碗，盛两碗，吃两碗，你不给他吃，他也不要。”四婶说：“这就把你害糟了！哪儿弄这么多柴火？”秦安媳妇说：“水华砍了他院墙外的桐树，给我了这些柴火。”四婶说：“他把那棵桐树砍了？去年雷庆想买那棵树做家具，水华就是不卖，说留下给他将来做棺板呀，他咋又舍得砍了？”秦安媳妇说：“他把树卖给西山湾人了，明日一早，他人也就跑啦。”说完了，又小声说：“这话你知道了就是，不要给谁说。”四婶说：“跑哪儿去？”秦安媳妇说：“你还不知道清理欠账的事吗，两委会把会都开了，欠账的还不起，已经跑了三个人了。水华害怕他一跑这树保不住，把树就砍了。”夏天智说：“欠钱还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跑啥的，跑了和尚跑得了庙，能再不回清风街啦？”秦安媳妇说：“理是这个理，可拿啥还呀？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谁要来，谁把秦安领走！”四婶说：“你家也欠着？”秦安媳妇点了点头，说：“欠得倒不多，可就是一百元钱我也拿不出呀，秦安是这样，能吃能喝，天天又离不了药，钱都得从粮食上变么，咱又有多少粮？”四婶眼圈就红了，她不让秦安媳妇看见，说：“你还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秦安媳妇说：“你还说干净呀！你不知道，顿顿吃饭像娃娃一样得给他系围裙，拉屎拉尿也把持不住，这前世里做了什么孽了？他受罪，我伺候他着受罪。”夏天智没再说话，坐在台阶上吸水烟袋，四婶和秦安媳妇进厨房里热了锅里的剩饭，端来递到秦安手里，秦安就吃起来。吃完了，也不言传，头勾着又坐在那里。夏天智吸了一阵水烟，忽然说：“秦安，那你还会唱秦腔不？”秦安说：“会。”四婶说：“你咋有心思让他唱秦腔么？”夏天智说：“不唱一唱，把人愁死呀？！秦安，你能唱了就唱一唱。”秦安张了嘴，嘴里满是包谷糁子，唱：“朱君他为我冲锋陷阵，用铁锤四十斤败了秦军。我日后回大梁又添新恨，哎，驱驷马我怎忍再过夷门。”四婶说：“这唱的是啥呀，一句都听不懂。”夏天智说：“是《盗虎符》信陵君的唱段。”秦安媳妇眼睁得多大，说：“他唱起戏倒清楚？！”夏天智说：“那就让他多唱么，一天到黑再不说话，人就瓜实啦。”但秦安却不唱了。夏天智说：“唱么！”秦安说：“完啦。”夏天智说：“我给你起调，再唱！”自己就唱了：

秦安只是傻笑着，就是不唱。夏天智说：“明日我把收音机拿过来，让他听听戏，能唱就让他多唱。”站起来就走，走到院门口了，秦安媳妇还在和四婶说话。四婶说：“啥事都不要在心里多想，车到了山前肯定会有路哩。一闲下来，你就逼着他走路，逗着他说话。中星他爹也不是病了老长时间，还是一个人，不也熬过来了？前几天我见了他，他给自己算命哩，我也让他给秦安算算，他说秦安没事，这四五年里都没事。”秦安媳妇却呜呜哭起来，说：“那我就死呀，他还要活那么久，我咋受得了罪呀！”

两人出来，夏天智说：“那媳妇咋能说那话？”四婶说：“她也可怜，实在是撑持不了了，人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媳妇哩。”两人说话着往回走，天就黑了下来，街上虽然没路灯，家家的门道里却透着光。白恩杰又拉着叫驴出来蹓跶，驴声昂啦昂啦地叫。水华似乎也在前边的商店里买什么东西，夏天智才要叫住水华，水华却忽然不见了。夏天智说：“秦安也欠村上的账了？”四婶说：“我说不清，反正在实行责任田那阵，村上的东西是让一些人分了或者租用了。”夏天智说：“这世道……”背着手往前只顾走。夏天智和四婶出门，从来不并排走，他总是大踏步在前，四婶小步紧跑在后边。四婶就说：“你走得恁快是狼撵呢？你不知道我脚疼？”夏天智站在那里等候，却见中星他爹和夏风从巷里过来，中星他爹躬着腰，说：“四哥这是到哪儿去了，才回来？”夏天智说：“你们这是到哪儿呀？”中星他爹说：“中星回来啦，他要见夏风哩。”赶来的四婶说：“啥紧事？明日让夏风过去吧。”夏天智说：“中星当了官了，他爹都成了跑腿的，肯定有急事哩。”夏风就跟中星他爹一块走了。

到了半夜，夏风才敲门，夏天智一直在整理着那些脸谱，等着夏风，开了门就问：“说什么了，这么长时间？”夏风说：“他让我明日跟他去市里找市长，市里正调整各县领导班子，他想能提一提。”夏天智说：“你答应啦？”夏风说：“我不去能行吗，他不知从哪儿晓得我和市长熟！”夏天智说：“才当了几天宣传部长？就又谋着升官呀！我就见不得你荣叔，一天阴阳怪气的，家里出了个中星，他以为出了个真命天子哩！”四婶说：“能帮上忙就帮么，你当年还不是帮他留在了县上。明日咋个去法？他是有小车呢。”夏风说：“他不会坐小车去的，还不是搭我雷庆哥的顺车？”四婶说：“那就快睡吧，明日还要起早哩。”一家人洗漱了睡下，鸡已经叫二遍了。

夏中星和夏风搭乘了雷庆去省城的班车，车上收费卖票的仍是梅花。到了半路的州城下来，下来的还有两个乘客，他们索要车票，梅花却不给扯票，说：“农民要票干啥？”两个乘客说：“是农民就不能要票啦？！”梅花将他们推下车，忽地将门关了，骂道：“没票怎么着？”车刚一发动，下了车的两个乘客就捡了砖头往车上砸，车上的人没伤着，两块玻璃却哗啦啦全碎了。雷庆停下车，提了摇把撵过来，两个乘客一溜烟跑了，雷庆就把气撒在梅花身上，说：“他们要票就给人家么，两块玻璃值多少钱？！”梅花又埋怨中星和夏风，说：“你两个是死人呀，白坐了车也不帮忙，眼睁睁让那两个土匪跑喽！”

到了州城，中星问夏风：是不是给市长送上些钱？夏风说不用。中星又要买些礼品提上，夏风还说不用。中星就将五千元塞到夏风衣兜里，说：“你总得请领导吃顿饭呀，以你的名义好。”夏风生了气，说：“我从来是空手见他的，你让我这样那样我就觉得怪了！你既然这么有钱，何必搭顺车，落梅花嫂子的话？”中星说：“咱跟她计较啥？”倒把钱收了。到了市府大院，两人朝一座小楼走去，中星浑身抖起来，夏风说：“你怎么啦？”中星说：“我有些慌。”就进了楼上厕所。从厕所出来，他是洗了脸的，又把那一绺头发用发胶固定好。市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又是递纸烟又是沏茶，问是从省城回来的还是从清风街来的，夏风说了谎，说是从省城回来，路过州城来看望领导的。市长就从办公桌下提了两瓶茅台，说：“那你给你爹带两瓶酒吧。”夏风倒有些不好意思，推托不要，市长不容分说，让秘书替夏风拿了，又立即安排吃饭。去了饭店，夏风先在洗手间洗手，中星也厮跟了，悄声说：“不到外边真不知道你声名有多大！”夏风说：“人很和气，一会儿你把你的情况直接给他说。”中星说：“你是文化名人，见官大一级，他当然对你和气，可他对他下边的干部是日娘捣老子地骂哩，我怎么说呀？”夏风说：“你这是把我硬往水下拖哩！”饭间，夏风作难了半天，终于介绍了中星的情况，市长说：“当宣传部长？我怎么没见过你？”中星就站起来，说：“你不认识我，我认得你。上次你到县上开会，我是记录的，后来你去上厕所，我领你去的，你不记得了。”市长说：“噢，噢。你两个谁大？”中星说：“我夏风哥比我大半岁，我面老。”市长说：“人家是知识分子么！”大家都笑了笑。夏风就说：“市长，我这个兄弟面老，人也成熟得早，在我们这一辈里就数他稳重，他现在县上，还得你多关照的。”市长说：“你们县上的工作不错。”夏风说：“是不是市上调整各县的班子了？”市长的脸立即严肃了。中星赶紧给市长敬酒，额上的汗都流下来。市长却又笑了，说：“夏风呀，你也学会来要官了？”夏风说：“我这不是要官，是推荐人才么。我可以保证他的人品和才干，至于能不能用，那当然得由组织考察来决定了。”市长便问了问中星的情况，说：“我知道了。”就不再多说。夏风也不再说中星的事了，开始说天气，说身体，说厨师的手艺好。宾馆的经理和餐厅的经理来给市长敬酒，又要和市长照相留念，市长说：“你们真是有眼不识金香玉，名人在这儿坐着，和我照什么相？！”就又说：“这是夏风。知道不知道夏风？”两个经理仍在笑着，说：“啊，夏领导！”市长训道：“什么夏领导，你们不知道夏风呀！”夏风一脸的尴尬。市长说：“真是没文化！”两个经理说：“噢，噢，听说过，听说过。”市长说：“快去拿笔墨纸砚，求名人写个字挂在这里，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笔墨纸砚立即拿来了，夏风便写了四个大字“鼓腹而歌”。市长笑着说：“夏风，总还有人不知道你的大名呀！”夏风说：“不知道着好，只要这顿饭吃得饱，拍着肚皮就唱哩！”又说了一阵闲话，市长说他下午有个会，要秘书给他们登记房间住下，夏风谢绝了，市长就派他的小车送他们回清风街。

一到清风街，中星便活跃了，说和市长在一块吃饭不自在，中午他没有吃好，夏风肯定也没吃好，他要好好谢谢夏风，请夏风再吃一顿，多上些酒，往醉着喝。夏风拗不过他，就说到万宝酒楼吧，中星却主张在乡政府，理由是万宝酒楼虽好，但是私营的，乡政府的饭菜可能差点，毕竟是政府行为。夏风说：“你是不是要乡政府出钱呀？”中星说：“钱是小事，它有个规格问题呀！”果然在乡政府，书记和乡长恭维话说个不停，中星说：“亏他州城的宾馆那么富丽堂皇，可用的人都没文化呀，你瞧瞧咱这儿……”书记和乡长就说清风街出了你们两个，是清风街的荣光，也是他们在乡上工作的人的荣光，平日对两位的家照顾不到，还要多多包涵，就高声叫喊书正去街上买肉买蛋买蔬菜，还有酒，要二十年的陈酿“西凤”。夏风在院子里欣赏花坛里的月季时，书正在那里剖鱼，说：“我的天，书记、乡长把你当了爷哩！”夏风说：“人家不是请我，是请中星哩。”书正说：“中星那眉眼，歪瓜裂枣的，倒受得这样巴结！”夏风说：“人家巴结的是位子，你要是主任，他们会一样巴结你的。”书正说：“你还从来没尝过我做的菜呢，你说你爱吃啥，我只拣你爱吃的做！”

太阳落山的时分，他们在乡政府的小餐厅吃饭，四冷四热，四荤四素，菜的形和色都一般，味道还可以。书记和乡长敬过夏风后，就轮番敬中星，中星的酒量大得惊人，两瓶酒后，乡长的脸成了酱肉颜色。乡长喊：“上汤！上汤！”书正从厨房端了汤进来。汤是鸡蛋菠菜汤，盛得很满，泼洒了一路，放到桌上的时候，他的两个大拇指一半都伸在汤里。夏风说：“书正，你看你那手！”书正吮了一下大拇指上的蛋花，说：“手咋啦？”乡长就训道：“手咋啦，你把大拇指伸在汤里，还让人吃不吃？”书正才知道自己错，但书正偏要耍笑，说：“我这大拇指风寒过，冷么。”乡长便火了，说：“冷了咋不塞到你屁眼里去？！端下去，重做一盆来！”夏风见乡长发火，就说：“书正爱开玩笑。算了算了，我不嫌的。”便先给自己舀了一碗喝了。中星也说：“夏风是省城人，他能喝，我也能喝。”乡长随即说：“书正啥都好，就是卫生差，他是你们东街人，我也就不说了。”重新吃饭。饭后，书记和乡长要陪中星和夏风回东街，中星不让，两人就送到院门口。书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动静，也跑到门口来送，高声说：“那你们慢走呀！”乡长说：“去去去，哪里有你的事？”书正说：“我送我同学的。”

夏风是从来没有喝醉过的，但这一次是喝多了，摇摇晃晃一进家门，一屁股坐在花坛上，把一株月季都压歪了。四婶在厨房里把米瓮里的米往圆笼里戳，听见响动跑出来说：“你才回来呀，快到你三伯家去，出事啦！”夏风说：“啥事？”他想呕吐。四婶说：“你三伯死了。”夏风拿手在喉咙里抠，要抠恶心了，把肚里的东西吐出来，突然站起来，说：“你说啥？”四婶说：“你三伯死了。”夏风的酒一下子醒了，说：“三伯死了？死了？！”

夏风的三伯确实是死了。人的寿命真是说不清的事，有时顽强得很，怎么死也死不了，有时却脆得像玻璃棒儿。在我的感觉里，如果要死，应该是秦安，再就是中星他爹，他们是井台上汲水瓦罐，已裂了缝，随时都有破碎的可能，可他们就是没死，死的偏偏是夏天礼。夏天礼死得毫无预兆。事后三婶告诉我，夏天礼晚饭时吃的是麦仁稀饭，还嫌没有煎饼，她又给煎了三张饼，竟然一张不剩地都吃了。在他家的炕洞里，三婶去找那些银元，没有找着，拉出了一只破棉鞋，里边塞了一堆钞票。夏天礼一辈子都喜欢收藏钱，其实钱一直在收藏他，现在他死了，钱还在流通。看见了吗，这是我的钱，一张软塌塌的人民币，我总觉得这张钱经过夏天礼的手，它要告诉我关于夏天礼的故事，但我把钱丢在地上了，又把它捡起来，小心地说：“摔疼了没？”唉，我说不清钱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钱又要酝酿我的什么故事。中星他爹说，人是生有时死有地的，夏天礼是死在河堤上，活该又偏偏临死前我在跟前，我前世是和夏家有什么关系呀，若我不是夏家的成员，我可能就是夏家门前屋后的一棵树了。

就是那日的头一天后半夜，落了一场小雨。天明我本该一起来就去七里沟的，因为夏天义叮咛中午了咱在木棚里蒸一锅包子吃，我便想，做什么馅的？夜里落了雨，河堤上的地软该生发了，何不去捡些拿到七里沟做地软包子吃，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去了河堤。我在河堤的沙窝草丛里捡地软，捡着捡着，好像听到哪儿有人呻吟，往前后看看，河堤上还有雾，没有人，我还以为是哪个树在说话哩。但过了一会儿，呻吟声又有了，我才要问树枝上的一只鸟，河堤斜坡上的雾就散了，草丛里有一只鞋。还想，这鞋还能穿么，咋就被人撂了？就看见斜坡上躺着一个人，像是夏天礼。我说：“是不是天礼伯？”夏天礼趴着没有动。我就又说：“天礼伯，你还说你从省城回来没心劲了，这么早，你不在家睡觉，到河堤上来拾粪还是来捡柴火呀？你哄谁呀，哄我们都懒得不动弹了，你勤快过好日子哩！”夏天礼还是没有动，我就觉得不对，跑下去看了，他半个脸乌青，昏迷不醒，我便背了他往东街跑。夏天礼或许能活过来，可他偏偏是大限到了，雷庆没有在家，梅花也没有在家，三婶哇哇就哭，喊翠翠快去叫你四爷，夏天智就来了。夏天智这一回没有冷淡我，他让翠翠又去叫赵宏声，再就指挥我给夏天礼掐人中，做人工呼吸，还拿手巾替我擦了擦额上的汗。

对于夏天礼的死，夏天智问赵宏声：是不是因心脏病引起的？赵宏声说额头上一块青，脊背上一块青，明显是遭人打了。夏天智说：“我三哥和谁结仇了能遭人打？！”我说：“都是银元惹的祸！”我的理由是，夏天礼在贩银元，可能是和什么贩子约定了半夜在河堤上交货，要不，夏天礼为何天黑后去的河堤？而贩子见财起了黑心，将夏天礼打了，抢走了银元。或许贩子并没有成心要把夏天礼打成怎样，只是夏天礼那身子骨咋能招得住一拳两脚呢！夏天智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我三哥贩银元啦？”我说：“天礼伯是贩银元。”三婶说：“以前是做过这生意，可他从省城回来，就不再贩了，还亲口给我说他不会再贩了……”三婶话没说完就去厦屋的炕洞去看，炕洞口那块土坯是启开了，里边是没有了银元，再掏，掏出的就是塞满了钞票的破棉鞋，三婶又哭了，把自己的头往炕洞门上碰。夏天智当下像霜后的瓜苗，扑沓一堆在椅子上，我拿眼睛偷看他，他也看我，说：“引生！”我赶忙往院子走，我说：“我舀些水，给天礼伯擦擦身上的土。”夏天智说：“过来！”我便走过去了，他说：“引生，是你把你三伯背回来的，我们都得感谢你，雷庆回来了让雷庆给你磕头。”我说：“不，不。”他说：“咋不？磕头，要磕头！至于你三伯是怎么遭人打的，我们肯定要报案，得查个水落石出，你不得乱猜测，也不得到处胡说！”我说：“我再不胡说！”他把柜盖上的一条纸烟拆开，取出了一包扔给了我。夏天智能把一包纸烟赏给我，我觉得这老头亲切了，在他面前走路，也知道腿怎么迈，胳膊往哪儿放了。后来是赵宏声说他治不了夏天礼的伤，得把人往县医院送，我就拉着架子车，但只走到茶坊村，夏天礼就断气了。当时三婶在哭，赵宏声在哭，我也在哭。夏天智不让我们哭，他在茶坊村口买了一只白公鸡缚在架子车上，要我们往回拉，但我仍是流了一路眼泪。我可怜夏天礼，他儿子是开车的，他死呀死呀坐的却是硬轱辘架子车。

再说吧，夏风赶到三伯家，灵堂已经设了，夏家的老老少少都穿了孝衣，竹青忙将夏风叫到一边，将一块白布叠成船儿帽戴在他的头上。三婶在灵床边哭得哑了声，张罗着丧事的上善还得不停地问她：烛台在哪儿放着，那酒壶呢，得赶快派人去碾米、磨面，稻子柜的钥匙在什么地方，钱呀，得有人拿钱呀！三婶已经昏了头，说不清个七七八八，上善就叫苦：“这雷庆出车了，梅花咋也不见个踪影，咱是没脚的蟹么！”三婶说梅花是跟车卖票去了，上善就喊夏雨，让夏雨去万宝酒楼给市运输公司打电话，要雷庆火速回来。夏天智两眼浮肿，眼袋显得很大，对上善说：“夏雨早去打电话了，雷庆他们回来恐怕也到明天下午了，你主事的，你就指挥么，该办啥就办啥，箱子柜锁着，就当众撬开也就是了。”上善说：“那好！”真的撬了稻子柜、麦柜，撬了炕头的一个铁皮小箱，果然里边有钱，一一清点了，就列出一个安排表，把夏家的大小叫在一起，指使竹青和瞎瞎的媳妇负责去碾米磨面；庆玉庆满去市场买肉买菜；君亭负责给亲戚朋友发丧；庆堂在院里盘灶，准备柴火；文成光利翠翠哪儿都不准去，在家跑腿帮下手；大婶和四婶照看三婶；夏天智、夏天义什么都不要干，就坐在屋里；由庆金招呼前来吊丧的人。一切安排停当。竹青和瞎瞎的媳妇从柜子里往出舀稻子，装了两麻袋，瞎瞎的媳妇扛了一袋往院外的架子车上放，她个头小，人就累得一身的汗，正过院门槛，二婶拄着拐杖往里走，门槛一时出不去，瞎瞎的媳妇就躁了：“娘，娘，你急着干啥么，挡我的路！”言语生倔，上善就说：“你这做儿媳妇的，对你娘就是这口气？”瞎瞎媳妇说：“你没看着我扛着麻袋吗？！”上善说：“我能看见，你娘看不见么。”瞎瞎的媳妇说：“我说话就是这脾气。”上善说：“你咋不学学竹青？”瞎瞎的媳妇说：“她呀，就会耍嘴！这麻袋她咋不扛呢？”上善说：“待老人心实是孝顺，但孝顺里还有一种是媚孝，爱说笑，言语乖，让老人高兴，可能比你那只有心没有口还孝顺。知道了吧？”瞎瞎的媳妇哼了一声，拉着架子车走了。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说：“说得好！”上善说：“你们这些儿媳妇呀，还得我来给上课哩！”俊奇从商店买了烧纸香烛和烟酒回来，给了上善一根纸烟，说：“你话多了，快把嘴占住！”上善接了纸烟才要吸，院门外高一声低一声有人哭，就说：“亲戚这么快就来了？！”院门口进来的却是梅花，梅花身后是夏雨和赵家富。

原来夏雨寻到了在家休假的赵家富，问了运输公司的电话，给公司打电话时，公司接电话的人态度很恶劣，说：“他出车着！”就挂断了，气得夏雨骂了一句娘，和赵家富往三伯家赶来，没想梅花却搭乘了别的车进了清风街，一见赵家富就哇哇地哭，说：“家富，家富，你要救救这个家！”赵家富说：“你知道家里出事啦？”梅花说：“我咋能不知道！你得连夜往公司去呀！你们是好朋友，雷庆出这事就只有靠你了！”赵家富莫名其妙，说：“你爹死了，急得到处寻你和雷庆的，我去公司干啥？”梅花说：“我爹死了？”哇的一声边跑边哭往家里来。

梅花一进院，见人都穿着孝衣，就直奔了灵堂，跪在夏天礼的灵床前哭得呼天抢地，谁都拉不起来。麻巧在院子里说：“活着多给端一碗热饭，也抵得死了这么哭！”四婶赶忙捂她的嘴，说：“你三叔没个女儿，有媳妇这么哭也就够了。”就又对旁边人说：“不要拉，让她哭吧，难得今日这般伤心。”大家就不再劝梅花。梅花的哭声拉得特别长，哭得人人都掉眼泪。哭着哭着，人们听梅花的哭声中的话有些不对，她哭的是：“爹呀，你咋这么早就走啦，你死得不是时候呀，你儿刚刚出了事你就走啦？！啊，啊啊，这个家完了，全完了，害你儿的人你咋不死啊，爹啊！”上善就对夏天义说：“二叔，梅花咋哭得不对啦？”夏天义说：“哭话有啥正经的，派出所那边有啥消息？”上善说：“现场他们去过了，也找了些人做了了解，别的情况我还不知道。梅花刚才哭说谁害雷庆，谁害雷庆了？”夏天义就说：“我也觉怪怪的，她是跟雷庆出车的，她回来了，雷庆咋没回来？”上善就到灵堂后去拉梅花，说：“甭哭啦，梅花，老人已经死了，再哭也哭不活的，你是惟一的儿媳，啥事还要你管的，你起来，我有话要问你的。”梅花就不哭了。四婶忙将孝衣帮她穿了，跟上善到了卧屋，夏天义和夏天智在里边坐着。梅花说：“二伯四叔，我爹咋就死了？”夏天智说了事情经过，梅花说：“我爹贩银元，一个糖也不见给孩子们买一颗，谁知道竟要了他的命！你们报案了没，他不能这么白白就死了？”夏天智说：“案是报了，可要想把凶手寻到，我看是难哩！到底是先等派出所破案呢，还是让阴阳先生看个日子下葬，我们等你和雷庆的，雷庆咋没回来？”梅花就又哭起来。夏天义说：“还哭呀，总不是雷庆那里出车祸吧，你是跟了车的，你不是好好的吗？”梅花才说：“不是车祸，是早上拉了客去省城，在州城和人吵了架，被人砸了两块玻璃，夏风也知道，这都是小事。就在离开州城一个半小时后，公司路风检查队把车拦了检查；我知道公司有了检查队，可跑了几趟车却没遇到过，我只说今日总不该就碰上吧，偏偏绳从细处断，就碰上了。查出六人没有车票，问那些人为什么不买票，他们说买了没给票，检查队就说雷庆顶风违纪，当时就扣了车，让别人把那辆车开往省城，我和雷庆被带回了公司。后来人家把我放了，雷庆还在公司等候处理哩。我一回到清风街就找赵家富，他在公司人熟，求他能帮雷庆说说情，没想家里又出了这事，真个是祸不单行。”夏天智夏天义和上善都吃了一惊，一时哑口无声。梅花说：“这个家是完了，这个家是完了。”夏天义粗声喘气，猛地在茶几上捶了一拳，茶几上的一只搪瓷缸子就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三下，滚到了梅花脚前。梅花把搪瓷缸子拾了起来。夏天智忙拉了拉夏天义的衣襟，夏天义强忍了愤怒，说：“你在车上卖票啦？你凭啥在车上卖票？车是国家的，你收了钱不给人家撕票？！家有贤妻，丈夫在外不遭横事，像你这样，雷庆不出事才怪哩！”梅花呜呜地又哭。夏天智说：“这阵训她有什么用，屎越搅越臭的……那雷庆就不得回来啦？”夏天义说：“这都是些啥事么！天礼我不知说过多少回，他不听，落到了这一步，雷庆又是这样，这咋给人说呀！以我看，案子破不破，也不指望人家破了，即便破了，人是不能生还，事情抖出来还不嫌丢人？雷庆我估计一时也回不来，他回来不回来也罢，咱们几个拿了主意，选个日子把人埋了，葬事也不必太大，从快从简。”梅花说：“那雷庆就没人管了？”夏天义说：“我真想扇你耳光哩，啥时候了还顾及上管他，让他好好给人家检讨着，等着处分吧！”说毕，扑扑腾腾吸黑卷烟。一根黑卷烟吸完了，夏天义说：“天智你说呢？”夏天智说：“你说得对，派出所能破了案那当然好，但我看，以他们的人力和财力不可能出远路去调查的，那咱也就不要再去追究，也不要太声张，尽快安葬，入土为安。雷庆的事除了咱这几个人和赵家富，不得再给外透口。梅花你记住了么？”梅花说：“记住了。”夏天智说：“咱现在上上下下把事情做妥，牙掉了往肚里咽，有了苦不要对人说！上善你在这儿主管着事，我去找赵家富，给赵家富说个软话，请他连夜去公司，能给雷庆说上情就说，说不上也可以了解公司处理的意见。就是要开除他、法办他，也得争取能回来埋葬他爹吧。赵家富去公司要是没顺车，就让夏雨把君亭的摩托骑上送赵家富。梅花你先拿出五千元交给上善，让上善统一安排。”梅花说：“五千元呀？！”夏天义又火了，说：“五千元你拿不出来啊？不说雷庆的工资高，光你收那些黑车票钱又有多少？到啥时候了你还是钱，钱，你没见钱把你这一家害成啥样了？！”说完，走出了卧屋，对俊奇说：“烧纸烧纸！”俊奇招呼夏家的孝子孝孙和大小媳妇们全跪在灵堂前奠酒烧纸。顿时哭声一片。哭声中，夏天义夏天智坐在门槛上一语不发，老泪纵横。上善过来说：“你俩坐到堂屋吧。”夏天义站起来，却低头回他蝎子尾的家去了。

雷庆是第二天中午从运输公司回来的，听了上善的叙述，他也主张不提要求破案的事了，便请中星他爹选定下葬的日期。中星是陪着他爹来的，吊唁了一番，因政务在身就去了县城。中星他爹就推算了凶吉，把入殓和下葬的时辰定好。他在用金粉在绸布上书写铭锦的时候上了四次厕所，每次跑到厕所了就大声喊我，要我给他拿些手纸去。农村里废纸少，我向俊奇要纸，俊奇长年戴个帽子，帽子里垫着报纸，要把帽顶隆得高高的，但俊奇不愿意把报纸给我，我就撕了一张烧纸拿去，说：“厕所里这么多石头、土坷垃，你那屁股是你儿子的屁股呀！”他说：“后跑时间长了，土坷垃擦着疼。我给天礼掐日子哩，写铭锦哩，他还舍不得一张纸？”我说：“这纸是天礼伯的冥钱哩！”他说：“我死了我给他还。”我就问：“荣叔，你病咋样吗，天礼伯一辈子也病恹恹的，我只说破罐子能耐过好罐子，没想他就死了。”他说：“你狗日的也盼我早死呀？我告诉你，原本我这病是不行了，可你天礼伯一死，他倒替了我，把今年的指标完成了。”我和中星他爹在厕所里耍花嘴，雷庆去给夏天义夏天智请安汇报，夏天智是问了问公司那边的事，雷庆说现在听天由命，等候人家的处理了。夏天义不等雷庆说完，气就上来了，说：“咱夏家到你们这一辈弟兄十个，指望的就是夏风和你，你却给咱夏家人脖子底下支了这么大一块砖头！吃的是国家的盐放的是私骆驼，你心亏呀不亏？”雷庆说：“这都怪梅花。”夏天义说：“你瞧你平时把婆娘惯成啥啦！让你回来这就烧了高香了，法办了你都不屈！”夏天智说：“不说这些了。既然时辰定在明日中午十二点，咱商量商量丧事。寿木寿衣都是齐当的，墓也是拱好了的，目下就是待多少客？”雷庆说：“我爹死得不明不白，他肯定死不瞑目，如果丧事太草率，我心里永远是一个疙瘩，对不起他老人家。”夏天智说：“你心里难过，我和你二伯心里更难过！事情到这一步，你大操大办有啥好处，待的客越多，闲话越多，让你爹死了还遭人耻笑谩骂吗？我看待东街人就够了，再加上你爹原单位的人，亲戚和一些好友，别的人都挡了，尤其你那些酒肉朋友都不要来。”雷庆说：“那就听你们的话吧。”夏天智就让竹青到西街、中街挡了可能要来的人家，让君亭去挡了乡政府、派出所、邮局、信用社的人。就在下午，白雪接到夏风的电话，也赶了回来，穿了孝衣，坐在灵堂后的草铺上哭了一通。

我和庆满庆堂武林从屋楼上往下抬寿木，屋楼上灰尘大，有蜘蛛网，迷了我的眼睛。正揉着眼睛，猛地从楼上看见了灵堂后的草铺上坐着白雪。白雪哭声不高，也没有拉长着声调，只是不停地抽泣。但白雪穿着孝衣显得比往常更俊俏，真正是女要俏一身孝。我多看了她两眼，抓寿木一角的手松了一下，寿木没抬起，庆满发了一声恨，我赶紧低了头，用力把寿木抬起来往楼沿挪。寿木是纯柏木做的，沉得很，楼下的人就接住了一头，一声喊：“慢点，慢点！”这个时候，我又看了一下白雪，白雪是揭开了盖在夏天礼脸上的麻纸，夏天礼的眼睛睁着。多少人都揉过他的眼皮让能合闭，但夏天礼的眼睛就是合闭不上。在清风街一直有这样的说法，人正常死亡的时候，二十四小时后灵魂便投胎了，投胎的道口很多，以生前各自的修行，可能投胎成人，可能投胎成猪，可能是飞禽走兽和草木鱼虫，而横死的灵魂有气结，它不能进入投胎的道口，游兵散勇的，那就是孤魂野鬼。有气结的特征就是亡人眼睛合闭不了。所以，我看见夏天礼的眼睛还没有合闭，就觉得夏天礼的鬼还在这屋子里游荡，当白雪也伸了手去揉夏天礼眼皮，屋梁上嘎地响了一下，我惊恐地往屋梁上看，屋梁上并没有什么，庆满又在骂我了，嫌我力没用上。我说：“寿木太重了，把寿木盖先取下来分两次挪吧。”庆满也同意这种做法，我就把寿木盖取了下来，但寿木里竟有了一个小布袋，小布袋里还装着十枚银元。庆满把十枚银元交给了梅花，梅花拿牙咬了咬，又吹一口气把银元放在耳边听，说：“白雪，白雪，你别揉了，你不嫌害怕呀？”白雪说：“我给三伯说说话，他气结散了，眼睛该合闭的。”我说：“用银元按按他的眼皮，眼睛就合闭上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大家都看我，以为我又在说疯话，但白雪却从梅花的手里取了一枚银元往夏天礼的眼皮上按，眼睛竟然就合闭了。白雪扬头望了我一下，她的意思是你怎么就知道这些？哎呀，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冒出了那样的念头，这完全是天意么，天意要白雪拿正眼瞧我么！我很得意，回应着白雪的眼神，甚至我皱了一下鼻子，故意挤了一下右眼，白雪就又趴在灵床沿上哭起来了。

四婶在厨房里指导着淑贞和麻巧油炸麻叶果子。知道什么是麻叶果子吗？就是把面捏成各种花形在油锅里煎炸。古老的习俗里以这种面做的花替代鲜花，而现在谁家的院子里都有月季或者玫瑰，清风街人却仍然不用鲜花要用这面花。四婶埋怨着淑贞手笨，捏就的花不像花，便听见灵堂上有了白雪的哭声，她说：“白雪回来啦？”淑贞说：“你只心疼你的白雪，对我就恶声恶气！”四婶在围裙上擦了面手，到了灵堂，果然见是白雪，就过来说：“白雪，哭一哭就是了，你给你三伯烧炷香奠杯酒吧。”白雪点香敬酒，还再到草铺上去哭，四婶悄声说：“你有身孕，不敢再哭的。先回家去歇，这里人多手杂，顾不得你了，让夏风在家做些拌汤去吃，这边有事我会叫你过来的。”白雪就回到前巷自家院里。

院子里，大婶、二婶和夏天智坐着说话，一个个都眼睛红红的，见白雪进了门，夏天智说：“你没去你三伯家？”白雪说：“去过了。”夏天智说：“你哭没哭？”白雪说：“哭了。”大婶说：“白雪还行，身子笨着还赶回来哭你三伯哩，这倒比梅花强，梅花哭了一回就再没见哭了。唉，这夏家没女儿，哭不起来，显得凉哇哇的。”夏天智说：“她哪儿还有时间哭？”大婶说：“也是的，雷庆在家百事不管，全凭她张罗。”二婶说：“腊八她娘哭了没有？”大婶说：“人家现在不是夏家的媳妇了，去哭什么呀？”二婶说：“她和庆玉离了婚，又不是远在他乡，还住着夏家的房呀！”夏天智说：“人家去了，早上还从地里挖了一捆葱给梅花拿去的，这就够了。”二婶就不言语了，却又说：“黑娥去了？”夏天智说：“让她去干啥？”二婶说：“要给梅花说哩，不能让她去，那狐狸精不要脸的，她要去了，就想着要让人承认她呀！”白雪一直立在那里，听不懂他们说话，走又不是，说：“院子里热，到屋里说吧，我给你们开电扇。”夏天智说：“你还没吃饭吧？夏风是不是还在你三伯家那边，叫他回来给你做饭么。”白雪说：“我自己做去，你们谁还吃？”夏天智和两个婶婶都说吃过了，大婶就说：“天智呀，你们兄弟四个，就你有福了！”夏天智说：“有豆腐！”大婶说：“你是心里笑着嘴上不说，谁家娶了媳妇不淘气，有白雪好？”夏天智说：“你们的媳妇也都好么。”想起了什么，忙到了厨房，对白雪说：“夏风给你打电话时，有没有说让你招些演员来给你三伯唱戏的？”白雪说：“没说么。”夏天智说：“这我寻上善去。”一会儿回来，对两个嫂子说：“我二哥说不让请，这咋能成么，就是不大整着唱本戏，也得请个乐班呀！”二婶说：“你别只听你二哥的，他怕闹大了别人嚼舌根，但谁死了都请个乐班的，咱夏家要是太冷清了，别人又该说咱心虚。”夏天智说：“二哥把死因给你说了？”二婶说：“谁能想到他没个好死。”白雪从厨房出来，更是听不明白，说：“三伯是咋死的？”夏天智说：“你去做饭吧，吃毕了，给剧团打个电话，让来几个人。”大婶说：“请乐班按规矩是女婿请的，天礼没个女儿，这钱谁掏的？”白雪说：“算我请的。”二婶说：“你瞧白雪多懂事！”

白雪回到清风街，和夏风再没提致气的事，但夏风也没陪白雪多说话，只一直在夏天礼家忙活。夏风到底是文人，文人有文人的想法，他是趁机在观察丧事的过程，为他的写作积累素材哩。他问他娘，三伯死后是怎样换衣的，四婶告诉了他是三婶给擦的脸，洗的头，三婶患气管炎，一边洗着头一边哭，气喘得就洗不成了，换衣服是她和大婶换的，穿了七件，三件单的三件棉的，还罩了个袍子。衣服是几年前就准备好的，只有一双白袜子是临时用白布缝的。换了衣服把人抬放在门板上，然后用三张白麻纸放在门框上用铁锤一张一张锤在一起，变成一大张了，盖在三伯的身上。夏风又极力参与一些事，在上善的指导下他写灵牌，先用一张白纸写了贴在牌位上，要等下葬后撕了白纸重新再写，他问上善：“这是为啥？”上善说：“规矩就这么定的。”灵堂是俊奇布置的，白纸联由赵宏声写，一副要贴在院门上：直道至今犹可想；旧游何处不堪悲。一副要贴在堂屋门上：人从土生仍归土；命由天赋复升天。一副要贴在灵堂：大梦初醒日；乃我长眠去。夏风看了，说：“好是好，都不要贴。”赵宏声就让夏风重写，夏风给灵堂写了：生不携一物来；死未带一钱去。给堂屋门上写了：忽然有忽然无；何处来何处去。给院门上写了：一死便成大自在；他生须略减聪明。赵宏声说：“到底是夏家人！”夏风又随同庆堂一起去给夏家的亲戚报丧，穿着寿衣草鞋，到人家屋中先在“天地布龛”前磕三个头，由亲戚扶起，对亲戚说明出殡日期，亲戚便要做顿饭，略略动几下筷就回来。回来又看匠人在巷道里用碌碡碾竹竿，破成眉儿扎制“金山银山”，用一沓白纸剪出像蒸笼一样大的纸篓挂，再和泥捏童男童女，童男身上挂个牌：打狗护院。童女身上挂个牌：洗衣做饭。寿木从楼上抬下来后，是一层一层用白棉纸糊了里边，中星他爹写铭锦，一会儿要喝茶水，一会儿要吃纸烟，拿起笔了，却说：“夏风你写。”夏风不懂格式，还是中星他爹写，写错了五个字。夏风说：“‘长’字不能写成‘长’。”中星他爹说：“我师傅就这样教我的。”夏风不再发言，看着中星他爹最后写了棺联：别有天地理，再无风月情。夏风嘟囔了一句：“我三伯一辈子只爱个钱，他倒从没个风月情的。”

出殡的那天，白雪请的剧团五个人来了，在院中的方桌前坐了吃纸烟喝烧酒。五人中有一个竟然就是唱《拾玉镯》的王老师，她不吃纸烟也不喝烧酒，拉着白雪叽叽咕咕说话，后来就和白雪到前巷的老宅院来。夏天智一早起来，心口有些疼，四婶要他在椅子上坐着不动，冲了一碗红糖水让他喝下，说：“那边乱哄哄的，等入殓时我来叫你。”夏天智坐了一会儿，仍是放心不下，背了手才要往后巷去，白雪领着王老师进了院。夏天智哎哟一声忙拉了王老师的手让到屋里坐一会儿，说：“咋敢把你都请来了！”王老师说：“应该来，应该来，来了也能见见你和夏风么。”白雪说：“爹，入殓还得一会儿，我老师一定要先来看看你。夏风呢，到处没见他的影儿。”夏天智说：“刚才我听他说去你三伯坟上看怎么启口呀。”王老师说：“夏风不在，那我就先给你拜托个事。”夏天智说：“这个咋受得！你是老一辈秦腔艺术家，谁不敬重啊，还有啥事要拜托我的？”王老师却突然流下泪来。夏天智一下子不知所措，说：“这，这……”白雪说：“我老师激动啦。老师你坐，坐。”取了凳子，但王老师没坐。王老师却那么笑了一下，说：“有你这话，我心里高兴啊！咱听党和毛主席的话，为工农兵演了一辈子戏，计较了什么，我什么也没计较过！旧社会咱是戏子，是党和毛主席把我们地位提高了，是革命文艺工作者了，咱就只热爱个秦腔艺术。可老校长啊，你看看，咱只说这秦腔艺术千秋万代要传下去，老了老了，世事却变成这样！剧团是倒灶了，年轻演员也不好好演戏了，兴什么流行歌，流行歌算什么艺术，那些歌星有什么艺术功底，可一晚上就挣那么多钱，走到哪儿前呼后拥的。你说这世事，这世事是不需要艺术啦？”夏天智说：“秦腔艺术依然是神圣的，老师，你可以吃肉，你可以喝酒，你可以说吃蔬菜吃水果，但米和面谁离得了。离不了的！清风街的陈星就唱流行歌，我就不爱听，一听秦腔我这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是舒坦。我之所以画秦腔脸谱，就是爱么，清风街许多人不理解，说画那干啥呀，干啥呀？不懂秦腔你还算秦人！秦人没了秦腔，那就是羊肉不膻，鱼肉不腥！”王老师说：“说得好，老校长！听白雪说你要把那些脸谱出一本书呀？”夏天智说：“我正整理着，到时候还得请你指正哩。”王老师说：“是夏风给你联系的？”夏天智说：“他在省城人熟。”王老师说：“你生了个好儿子，可怜我那儿子是个脑瘫，我也就那么一点工资……唉，唱了一辈子戏，我还能活多长时间，到时候就是一股子风，吹过去就吹过了，无影也就无声了。”说完又哭起来。夏天智说：“你说这话倒提醒我了，你也该把你的戏录下来，就是剧团再不演出了，录下来还能听到你的声么。”王老师说：“谁给录？剧团倒灶了谁还管这事？我自己录，到哪儿去录，我又没钱。我来见你，就是为这事，这事恐怕只有夏风能帮助我。”夏天智说：“对，给夏风说，这事我给夏风说。”王老师说：“白雪，你瞧，你倒为难哩，你爹多爽快！”夏天智说：“这有啥为难的……”话没说完，四婶急急进了院门，说：“要入殓呀，你快过去。”王老师和白雪赶紧就往后巷了。四婶说：“白雪和她老师给你说啥了？”夏天智说：“你说这老太太可怜不可怜，年轻时候，《拾玉镯》演红州里省里，现在想录制一盘带子都录制不起，她想让夏风帮她哩。”四婶说：“你别给夏风揽事！”夏天智说：“你知道啥呀？！”心里倒不舒服，出门往后巷去。巷口立着三踅，铁青个脸，说：“四叔，埋我三叔哩也不通知我？”夏天智说：“雷庆想给他爹丧事从简，中街西街的人都没请。”三踅说：“别人不来，我能不来给三叔抬棺材吗？我还得给三叔说句话的。”夏天智说：“说话？”三踅说：“三叔生前从我那儿拿过三枚银元，老说还我呀还我呀，他却死了，这银元我就不要了，给他念叨一声，要不三叔在九泉下还记惦这事。”夏天智一扭头走了。到了夏天礼家门口，见许多人站在那里念门联，也看了一眼，心里有些不高兴，进去又看了堂屋门上和灵堂上的对联，就过去问赵宏声：“你写的联？”赵宏声说：“是夏风写的。”正好夏风从坟地回来，夏天智就对夏风说：“你跟我来！”转身往院门外走。夏风跟着出来，一直跟到巷道拐弯处，夏天智说：“对联是你写的？”夏风说：“我写的。”夏天智说：“你有文化了，倒作践你三伯了？”夏风说：“哪里是作践我三伯，只是写得实在了些，从昨天下午贴到现在，仅你这么说。”夏天智一时没话，但气还憋着，才要数说夏风，巷口矮墙外有说话声，一个说：“今日埋雷庆他爹哩，你没去？”一个说：“人家没请我，去干啥？”一个说：“不请就不去呀？瞧你这话，品麻得像夏天智？！”矮墙后走过两个人，一见夏天智，吐着舌头赶忙跑了。夏天智用鼻孔长长嘘了一口气，说：“好吧，不说了，你去吧。”夏风返回院子，院子里乐班就吹打开了。

乐班一吹打，众孝子便开始烧纸。先是雷庆烧，烧了纸，上香奠酒。再是夏家另外八兄弟，以庆金率领烧纸，烧了纸，上香奠酒。再是文成、光利一帮孙子辈烧纸，烧了纸，上香奠酒。每一拨烧纸上香和奠酒，乐班就吹打念唱一番。其中敲板鼓的谢了顶，头顶两边的头发蓬乱得像栽着茅草，他一边敲一边唱，声音干炸脆亮，脸色就挣成猪肝，尤其每一次起板，他都忽然眼瞪如环，盯住院中的某一个人，表情丰富又生动，被盯着的人就忍不住要笑，又不能笑，说：“老把式！”他就越发来劲，旁边就有人低声说：“人来疯！”开始入殓了，大量的柏朵和草木灰包铺在棺底，而夏天礼被白布裹了，由上善和俊奇抱进棺内，再四周用草木灰包夹实。上善说：“陪葬的有没有东西？”雷庆将他爹卧屋里三个彩陶瓶儿放进去，又放了一瓶酒，一包纸烟。俊奇将柜台上一个水烟袋要放进去，竹青说：“这不是三叔的，是四叔放在柜台上的。”俊奇就取了出来。三婶哭着说：“他爹死在银元上，把那些银元都给他带上。”上善说：“银元呢？”梅花说：“在我这儿。”上善要放时，夏天义一把夺过银元袋儿，扔到地上，说：“啥银元不银元的，放这干啥？！”三婶方知自己说错了嘴。上善忙打圆场，说：“不要放太值钱的东西，去年茶坊村埋人陪葬了一副玉石麻将，惹得让人盗了墓。”就盖棺。众人一下子扑近去，看着夏天礼哭，夏天礼是眼睛合闭了，嘴却张着，门牙少了一颗，三婶伸手按他的嘴，说：“他爹他爹，你不明不白就这样走呀？！”上善说：“快把三婶拉开！”竹青把三婶拦腰抱了，棺盖就合上了。捆绳索，套抬杠，屋里哭成一片。

接着，村里同辈人进行孝式，亲戚朋友进行孝式，棺木就起驾。庆金一一给抬棺人发了纸烟，有点着叼在嘴上的，有别在耳后的，雷庆端了纸灰盒在棺前摔了，捧着父亲的遗像。上善喊：“起乐！”乐班一起吹打，抬棺人一声大吼，棺木极快地出了院门。后边是雷庆，再后是文成，再后是庆金君亭庆玉庆满庆堂瞎瞎夏风夏雨，再后是各个儿媳侄媳，白雪走在最后边。出殡的队伍在街上绕行一周，停在戏楼前，一方面让抬棺人休息，棺木是不能着土的，随行带条凳的人忙把条凳支在下面，一方面乐班要停下吹打起秦腔曲牌《五更愁》，吹打了一更愁，吹打了二更愁，三更四更五更吹打完，棺再抬起，围观的村民立即散开，纸钱便撒得满地是白。

到了墓上，上善指挥着雷庆扫墓，然后放鞭炮，孝子孝孙们又是跪下烧纸，烧过了三大捆纸，棺木才安然放在了墓中，封口，填坟土，孝子们的哭丧棍合起来用土壅立在坟前，上善近去把棍捆往上提了提，说是怕哭丧棍生根发芽，生根发芽了对后人不好。媳妇们就先回家，再是孝子们回家，四婶把坟上一把土抓了让白雪用孝衣襟包了，白雪问：“这有啥讲究？”四婶说：“回去把土放在柜下，对你好哩。”待到雷庆也回时，上善也将一块砖让雷庆拿回去。

我是分配着和一伙人最后隆坟堆的，坟堆隆到半人高，别人都散了，其中两个人是送葬时就带着八磅锤的，他们原本要在312国道上挡顺车去州城里打工，但却还是把夏天礼送到坟上了再走。我不明白他俩去打工带着八磅锤干啥？他俩说他们没有手艺，带上八磅锤了好为人拆作废的水泥房，是出卖苦力呀。我说：“知道不知道，挣钱的不出力，出力的不挣钱。靠抡八磅锤你能挣几个钱？！”他俩说：“毬！挣不了钱了，把毬割了当妓女去！”他俩说着或许是无意，但我听着就火了，抓起一把土摔在他们脸上，他们也扑过来踢了我两脚，是武林把我们拉开了。这两个人后来去州城为人拆旧楼真的没有挣下钱，就在州城里拦路抢劫，被公安局抓起来坐牢了。十五年里，清风街受法坐牢的就他们两个，太丢人，我才不说他们的名字，也不再说他们的事了。在夏天礼的坟上，我挨了那两个人两脚，心里觉得窝囊，待隆坟的人都走了，我还坐在坟头上流眼泪。我不是挨了踢在哭，我想夏天礼就这样永远睡在这里了？人怎么说死就死了，死了就这样一下子再也没有了？！眼泪就像羊屙粪蛋儿，一颗一颗掉下来。

从坟上回来的路上，白雪告诉夏风，她的老师要和他见见面的。夏风问是不是关于出碟盘的事，如果是，他就不见。白雪说：“老太太真的不容易，能帮就帮么。”夏风说：“都幼稚得很！”白雪说：“她在剧团没见上你，能赶来清风街也见不上你，这就过分了，事情办得成办不成，你总得见个面，暖暖老太太的心么。”夏风说：“她就是让你们这么煽惑得飞在天上落不下来！办不了见她，都尴尬呀？！”白雪说：“爹已经答应人家了，我搬不动你，爹会找你的！”夏风干脆回来就没进家门，直接去了夏天义家。

夏天义从坟上回来得早，一进门，便搭梯子上到堂屋楼上，揭开那副棺木将包着的一大堆寿衣提了下来，一件一件挂在院中的铁丝上晒太阳。二婶说：“你真会翻腾，看见天礼穿了寿衣，你也想穿呀？”夏天义说：“晒一晒。”二婶说：“又不是六月六，晒啥的丝绸？！”夏天义说：“天礼穿的那件袍子，颜色多难看。哎，哎，我的这件衬衣做得太短了吧？”二婶说：“哪一件？”过来用手摸了摸，说：“那是贴身的衬衣当然是短。你要嫌短，咱俩换换。话得说清，我那件是粗布，你这件是绸子。”夏天义说：“你要嫌是粗布，你给你儿子们说去，让他们重制！”夏天义把所有寿衣挂起来，一共也是七件，三身单的三身棉的，再加一件长袍。寿衣在棺木里装得时间长了，竟然有了霉点，夏天义揉了揉，霉点并没有腐蚀到丝绸发硬或一揉就烂。还有一双鞋，一双袜子，一顶瓜皮帽，夏天义没有晒瓜皮帽，说：“这帽子我不要！我可是给你说好了，到时候，你告诉他们，这帽子不要给我戴！啥年代了还是瓜皮帽？要给我戴，就戴我冬天常戴的‘火烧头’翻毛帽，要新的！”二婶说：“你咋学开天智啦，在穿戴上恁讲究？！你不要这瓜皮帽，我给谁说去，你能保证我就不走到你前头吗？”夏风进院后，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二伯和二婶在那里晒寿衣，他只说两个老人们会说起三伯的死，哭鼻子流眼泪，但他们对他们的寿衣说三道四，夏风心里就有很多感慨，要说出来，却又寻不着个合适的词。和二伯二婶打过招呼后，他也就问三伯的寿衣是七件，二伯的寿衣也是七件，七件的数目是啥讲究？二婶告诉他，吃饭穿衣看家当，阳间和阴间一样，有一件的，三件的，五件的，最多七件，穿七件寿衣鬼门关上狗不咬。夏风又不解了，问怎么都是单数，不穿双数？二婶说：“阳间兴双，阴间兴单，你见过谁家老人死了是夫妻双双一块死的？”夏风看着那些寿衣，形样都是清朝财东家人的衣服形式，那衬衣衬裤还罢了，而袍子的样式笨重又滑稽。他说：“这袍子是不好看，现在兴呢子大衣，咋不买个呢子大衣？”夏天义说：“你二伯一辈子农民，穿呢子大衣了装狼不像狼，装狗尾巴大，招人笑话呀？你身上插钢笔好看，我要插个钢笔像啥？你给你爹得买呢子大衣，他工作过。”夏风说：“去年我给我爹买了呢子大衣，还有一双皮鞋，我爹要穿，我娘不让穿，说人老了又在农村穿那么好干啥，到将来了做寿衣穿。”二婶说：“你娘胡说的，呢子大衣可以穿，皮鞋咋能穿？皮鞋是猪皮牛皮做的，到阴间托生猪牛呀，即便托生不了猪牛，穿皮鞋咋能过奈何桥，不扒滑的！”夏风就笑了笑，说：“过什么奈何桥？”二婶说：“人一死，过奈何桥就到阴间了么。奈何桥是两尺宽，十丈高，桥面上洒着花椒油，大风吹来摇摇摆，小风吹来摆摆摇，亡人走不好，就掉下去了。掉下去就到黑社会了！”夏天义说：“甭听你二婶说！”二婶说：“辈辈人都这么说的。黑社会黑得很！”夏天义说：“多黑？”二婶说：“黑得就像我现在的眼睛，啥也看不着！”夏风突然间不言语了。夏天义也发了一阵愣，说：“夏风，你咋问这样问那样的？”夏风说：“问清了，以后写文章有素材。”夏天义说：“哈，写文章呀，二伯给你说，你写写七里沟呀，我们在七里沟干了一阵时间了，早上去，晚上回，就像你当年到茶坊村初中上学一样，去时提一个酸菜罐子，拿上些馍，罐罐来罐罐去，回来拿个罐罐系，瓦罐子是碰碎了三个，木杠子是抬断了七根，原来的半截堤上又垒了几十方石头，挖出了一片地，从崖上溜土垫了几尺厚……你可以把七里沟写写么！”夏风说：“二伯说的那事是报社的记者可以写新闻，也能写报告文学，我搞的是文学创作，那不一样！”夏天义有些丧气，说：“都是文章，还有不一样的？”夏风说：“是不一样。”夏天义站在太阳底下，张着嘴，他到底搞不懂这怎么就不一样？！这时候夏天智站在院门口，说：“二哥，从坟上回来，你咋没去吃饭呢？”夏天义说：“我没吃，客都散了吧？”夏天智说：“散了一半。”就对夏风说：“你到你二伯这儿，也不给谁说一声，到处在找你！”夏风已经猜出他爹的来意了，说：“有事？”夏天智说：“我给你说个事！”两人就进了厦子屋，进屋还把门掩了。夏天义也没有打扰，一直在院子里等着，足足等了有半个小时，两人才出来，夏天智黑了个脸。夏天义说：“这……”夏天智说：“二哥，你这里还有没有鸡蛋？”二婶说：“有的，让哑巴去卖了买盐和粉条的，哑巴懒得没去。有三十颗吧。”夏天智说：“都借给我。”他把三十颗鸡蛋一篮子提走了。过了半天，文成跑了来，夏风问演员们走了没有，文成说走了，问那个王老师走了没，文成说也走了。夏风说了声好，就回去了。白雪没有和那些演员一块走，在卧屋里生着气。夏天智在院子里吃水烟，也在生着气。四婶把夏风拉进厨房，一指头戳在他的额颅上，说：“你给我惹白雪了？”夏风说：“谁惹啦？！”四婶又说：“她老师对她说话恶声败气的，白雪怕是心里不畅，你说，人老老的了，脾气咋那么大的？”夏风却说：“我爹又是咋啦，脸吊得那么长！”四婶说：“他要把一篮子鸡蛋送给白雪的老师，送过了嫌送少了，自己生自己气！”夏风想笑，没敢笑出声来。

到了这一天，夏天智在他的卧屋里写各种脸谱的介绍，夏风在院子的痒痒树下整理自己的素材笔记，家里有两个人在写文章，四婶说话不敢高声，走路像贼一样，轻手轻脚。她在厨房里熬鸡汤，香气就飘出来，夏风放下笔，去厨房的锅上伸了鼻子闻，娘偏不给他盛，将一碗端给白雪了，一碗让他端给后巷的三婶。夏风端着进了三婶家院子，雷庆蹴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吃纸烟，浓重的烟从鼻孔里出来，顺着脸颊钻进头发，头发像是点着了一堆草，烟雾再绕上屋檐前葫芦蔓架上。蔓架上吊着三个葫芦，差不多葫芦皮黄硬了。夏风说：“你回来啦？”雷庆是埋葬了夏天礼后第二天又去的运输公司。雷庆说：“回来啦。”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一只苍蝇一直撵夏风，这阵就坐在碗沿上。夏风抬头看了看葫芦蔓架，三支蔓在空中摇摆，好如三支蔓在相互说话，但夏风就是寻不出个话题给雷庆说，他端了碗就进了三婶住的厦屋。

三婶盘腿坐在炕上流泪。她自夏天礼死后，黑天白日一个人只要坐着就哭，眼都哭烂了，而且得下个毛病，说话是同样的一句话要说两次，一次高声，再一次低声。见了夏风，说：“不让你娘给我端饭了，还端啥哩，端啥哩。”夏风说：“这是鸡汤，我娘让你趁温喝了，过去和她拉呱话。”三婶说：“我不去，让你娘跟着生气呀，生气呀。”堂屋里突然火躁躁地有了骂声，是梅花在骂翠翠：“你滚吧，你滚得远远的，你看哪儿有野汉子你就滚吧！”翠翠哭着往出走，眼泪冲脏了画出的眼影，眼睛像了熊猫的眼睛。雷庆哗啦站起来，起了一股风，鹰抓小鸡一样揪住了翠翠的头发，擂起拳头就打，翠翠杀她似的叫唤。三婶才喝下一口汤，喊道：“你还嫌这屋里人没死够吗？”又低声说：“死够吗？”雷庆手没有停，打得更狠了。梅花就跑出去把翠翠夺开来，哭着说：“你要打她打死呀，你男人家手重，她招得住这样打？”翠翠趁机从院门里跑出去，梅花就倒在地上号啕大哭。夏风出来，雷庆又恢复了原状，坐在那里吃纸烟，刚才打翠翠使他也伤了力气，呼哧呼哧地喘，突然又吼了一声：“你哭你娘的×哩？！”转身进了堂屋，咣啷一响，把一个搪瓷脸盆踢了出来。夏风便把三婶背到了自己家来。

三婶给夏天智诉苦，眼泪流得长长的，说人常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祸咋真的就不单行，可她想不通的是这祸就降在她这一家头上，是老天要来灭绝呀？原来雷庆去了公司，公司没收了他的驾照，分配他到后勤上，后勤上又不给他安排活，不安排活就没有补贴，他是昨天一气之下回来待在家里了。而翠翠也是添乱，今早起来突然要去省城，说万宝酒楼上住着一个城里人介绍她到省城一家美容美发厅打工呀，梅花不让去，她偏要去，就打闹开了。三婶说着，喉咙里呼噜响一下，又呼噜响一下。夏天智倒不知说什么劝她，端起水烟袋吸，纸媒没有了，喊夏风把纸媒拿来，四婶说：“火柴在这儿的，你不会用火柴点？”夏天智说：“我偏要纸媒！”四婶就不再理他，说：“他三伯人都死了，背运还能背到啥地方去？他们的事你不要管，你管也没用，白作气。这几天白雪也在家里，你也不要回去了，咱多说说话。”三婶说：“我咋能害骚你们，害骚你们……白雪坐的是几时的，几时的？”白雪脸色通红，说：“还早哩。”三婶说：“这回就看白雪给咱生个金疙瘩银疙瘩呀！不要再去剧团了，农村也能接生的，到时候你娘接不了，有我哩，有我哩，夏风还不是我接到世上来的，到世上来的？”夏风说：“她想回剧团也回不去了，下岗啦！”三婶说：“下岗啦？”夏风说：“你不懂，就是没事干啦，不让唱秦腔啦！”三婶说：“嘴是自己的嘴，谁不让唱？”白雪瞪了夏风一眼，回了她的小房屋去。四婶说：“不让你说这话，你就没记性，人家心乱着，你倒看笑话呀！”又说了一阵话，夏天智到他的卧屋去看脸谱的介绍，夏风也拿了他的笔记本坐到痒痒树下，四婶就把三婶拉到院门外的榆树下说话，榆树的阴影在转，她们跟着阴影移板凳。

夏风在写作的时候，常常就叼着笔写不下去，眼睛吧嗒吧嗒。夏天智可能也是写累了，轻轻拧开收音机听秦腔。秦腔的声音像水一样漫了屋子和院子，那一蓬牡丹枝叶精神，五朵月季花又红又艳，两朵是挤在了一起，又两朵相向弯着身子，只剩下的一朵面对了墙。那只有着帽疙瘩的母鸡，原本在鸡窝里卧着，这阵轻脚轻手地出来，在院子里摇晃。夏风全然没有理会这些，脑子里还是他的文章，眼睛眨得像闪电。院门口榆树下的四婶小声地和三婶说话，眼睛却好长时间看着夏风，她觉得夏风可怜，终于忍不住了说：“夏风夏风，不要写啦，你一坐半天，那字能写得完呀？”三婶说：“别人是出力气挣钱哩，夏风写字挣钱么，挣钱么。”四婶说：“钱有啥够数的，挣多少才是完呀？！”夏风就把笔收了，笑着说：“我这哪儿是为了钱，不写没事干，心慌么。”起身到小房屋去。两个老人话就高了，四婶说：“我这一家呀，除了夏雨，都是能坐的，他爹一天到黑钻在他那屋里侍弄马勺，夏风就写他的字，我也是寻不到个说话的。哎，要不要我去喊麻巧过来，咱仨码花花牌？”三婶说：“我心慌得捉不住牌！”却又说，“我一天到黑心慌着，夏风说他不写字也心慌，夏风害病啦？害病啦？”四婶说：“病得深哩！我常说了，他爹害的秦腔病，夏风害的写字病！”三婶说：“鬼，那你呢？”四婶说：“我害的吃饭病。这一天三顿饭，吃了几十年了也没见吃厌烦过？！”两人就都笑了。

夏风进了小房屋里，却见白雪一个人坐在床上流眼泪，夏风就说：“不至于吧，生我气还生这么长时间呀？”白雪说：“谁生你的气了？我听爹放秦腔，听着听着就心里难受了。”夏风说：“咦，咦，你爱秦腔，秦腔咋不爱你呢？到现在了，人都下岗了，你还不恨它！”白雪说：“你说这秦腔再也唱不成了？”夏风说：“你以为还有振兴的日子呀？！”白雪说：“我十五岁进的剧团，又出去进修了一年，吃了那么多苦，不唱秦腔了以后这日子怎么个过呀？”夏风说：“你错过了调动的机会，这怪谁呀？”白雪说：“我恨夏中星哩！”夏风说：“你恨着人家干啥，调动不调动还不在你？”白雪说：“我调动啥的，我哪儿也不调动，现在让你不写文章了，永远不能拿笔了，你愿意不愿意？！”夏风被呛住，坐在一边不言语了。收音机里的秦腔还在放着，是《三娘教子》，夏天智还哼哼跟着唱。白雪的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流。这时候，夏风也觉得白雪可怜了，说：“不哭了，三婶在院门口坐着，让人家听见笑话呀？想唱了那还不容易，和爹一样，可以在家唱么。”白雪说：“我是专业演员，我拿过市汇演一等奖哩！”竟然就嘤嘤地哭出了声。

白雪一哭出声，四婶就听到了，喊：“白雪白雪你咋啦？”白雪没回应，四婶又喊夏风，夏风一出来，四婶就说： “你惹白雪啦？给你说她不敢生气，不敢生气的，你前几天惹了她，你现在又惹了？”夏风说：“谁惹她啦？！”拿脚踢了一下榆树，榆树的叶子落下来几片，落下来，光线一下子暗了。三人抬头往天上看，一大片的黑云把太阳埋了。天上突然有了这么大一片黑云！巷口里随即有一股风涌过来，搭在三婶头上的帕帕就被吹掉了。三婶说：“天咋说变就变了？”起了身要回。四婶不让走，说晚上咱熬米粥吃，拉了三婶一块进厨房淘米。米还没淘好，天就下起了一场大雨。

这场雨整整下了三天，天气也随着凉起来，树叶发黄，开始脱落，蝉就一声比一声叫得短。播种过了麦子的地，结着一层薄盖，远看有了绿的颜色，近来却还是黄土，只有刺蝶草胖乎乎的，被人剜了回去做浆水菜。清理欠账的工作并没有结束，该交的主动交了，交不了的依然交不了，有的早早跑出去打工了，有的开始寻思出去。在家里待着的夏风，终日有人缠着，要求能被介绍到省城去寻个事干，夏风哪里有这份能耐，索性关了院门，在家里睡觉。夏天智趁机就嚷嚷编书的事，催督着夏风把秦腔脸谱一一拍成了照片。照片的顺序排好了，当然需要在每张照片前写些介绍文字，夏风就不懂了，夏天智便把白雪叫来，两人商量着写了两天。写完了，夏天智说：“书前边是不是还得有个序什么？”夏风说：“爹还知道序呀？”夏天智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呀？！你的书本本有序的，我也得有个序，你来写吧。”夏风说：“啥书么，还穷讲究！”夏天智说：“啥书？你说啥书？！”夏风说：“好好好，好书，好得很的一本书！我不懂你们的秦腔，只有你写了。”夏天智就戴了眼镜在家里写。他写文章呀，真是天摇地动，要把院门关了，不准谁打扰，要四婶把茶沏上，吃水烟的火绳点上，可他写一页了，不行，撕了，再写一页，还是不行，撕了，地上揉了一堆纸团儿。四婶笑话说：“你不是啥都能行吗，现在咋这难场！”夏天智恨了恨，却突然笑了，说：“我不会写文章，我却能养个能写文章的儿哩！”他想起了水兴的爹活着的时候好秦腔，希望能在水兴家找些什么秦腔方面的资料，去了水兴家，水兴说他爹记性好但不识字，家里哪里有书？灰沓沓地回来，对夏风说：“你能不能在省城寻个高人写个序？”夏风瞧着爹可笑，但又不敢说明，就说我先联系个出版社吧，听听人家意见。原本想搪塞过去，没想夏天智就立逼着夏风打电话联系，联系的编辑是夏风的一个朋友，竟然也想趁机游玩，不几日就来到了清风街。

来的这位编辑姓黑，还有姓黑的？人却长得白白净净，他来到的几天里，夏风领着把清风街四周的地方都游转过了。那天我在水塘里摸鱼，我是摸了鱼用荷叶包了，泥巴裹了，中午在七里沟要吃烤鱼的。正举着一柄荷叶走到小石桥上，远远看见夏风、白雪和那位姓黑的走过来，我先是把荷叶往头上一盖，我以为荷叶应该立即成为隐身帽的，我能看见他们，而他们看不见我。我就看见白雪的肚子已经隆起来了，走八字步。白雪能怀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呢？这我看不出来。来运也是怀了孕的，我能久久地盯着来运的肚子看得见肚子里的狗崽子，但我看不到白雪怀的是什么样的孩子。孩子如果模样像我就好了，我这么作念着。我这样作念不道德，很流氓，但我确实这样作念过。突然，白雪说：“那……”她是在说我，她发现了我后立即又不说了。夏风说：“啥事？”白雪说：“啊，没，没事。咱们回去吧，我有些累。”但夏风没有听白雪的，仍往小石桥上来。我知道事情要坏了，荷叶并没有隐住我的身，我一身泥水，我才不愿意一个脏兮兮的样子让夏风看着了鄙视我。我就举了荷叶，从桥上往河滩跳，荷叶应该像降落伞，我能轻轻地落下去的，真的，我就落下去了，没有骨折，只腿上碰了一块大青色。

我后来是一瘸一跛从河滩上桥那边土塬，走到七里沟外的312国道上才撵上去沟里的夏天义和哑巴的。夏天义骂我为什么来得迟，我说去摸鱼了，中午可以吃烤鱼的，他原谅了我。我那时肚子就疼了，这可能在小石桥上太紧张，肠子蠕动得快，我想拉稀。夏天义说：“要拉拉到沟地里！”我们以往在路上有屎有尿了，都要一直憋着到沟地里拉。我就憋着。憋屎憋尿那是艰难的事，我使劲地憋，但终于憋不住了，就在路边拉了起来。夏天义又骂我没出息，还干什么呀，连个屎尿都憋不住！他和哑巴生气地前边走了。我拉了屎，觉得很懊丧，拉完了立在那里半天没动，但我用石头把那堆粪砸溅飞了，我的屎拉不到沟地里，谁也别拾了去！

我搬了石头砸我的粪，砸下一个石头，再砸下一个石头，石头却哗啦哗啦全从空中砸下来，这是天上下起冰雹了。五月六月天上常常下冰雹，但到了秋季了还下冰雹，这是我没有经过的。冰雹有芸豆颗大，也有的像算盘珠大，落在身上又冷又疼。我急忙往沟里跑，远远地看见夏天义和哑巴仍在那里搬运石头，夏天义竟然没有戴那顶竹皮子编的帽子，帽子放在那块地上，自己却光着脑袋。石头太大，他只能把一个石头掀起来，翻一个过儿，再掀起来，翻一个过儿，吭哧吭哧的声传得很远，似乎满山沟都在喘气。突然间我觉得所有的石头都长了腿，争先恐后地往那截坝上跑。夏天义也是一个石头，就在石头群里，天上的冰雹在石头上蹦溅，发着脆响，而只有在夏天义的头上发着木声。我跑过去喊：“你咋不戴帽子呢？你咋不戴帽子呢？”去地上取那帽子，夏天义扑过来护住了帽子。竹帽下边苫着的是一棵麦苗，独独的一棵麦苗，才拱出了地皮，嫩得只是一点绿。他说这是他特意种下的一颗麦，他要看看这颗麦能不能长，能不能长得指头粗的秆子，结一尺长的穗子？！他这么给我说的时候，再也没有在路上训我的那股凶气，目光甚至在取悦我，但一颗冰雹就咚地落在他的鼻子上，鼻子便出血了。

凡是冰雹砸过的庄稼苗就不再能长粗长高，夏天义的鼻子遭冰雹砸出血后，好长日子都没有好，贴着赵宏声配制的一块膏药，我笑他像戏里的白鼻子县官。

好像是又过了雨天，天上起了火烧云，热倒不热，但一切都特别的光亮。当火烧云不是横着从空中移动，而是一道一道，斜斜地竖着朝清风街栽过来，来运就产下了一窝小狗，而姓黑的编辑也审查完了《秦腔脸谱》所有的照片和介绍文字，准备着明日要离开清风街了。夏天智在家设宴，要欢送黑编辑，也要为自己将要出书庆贺，就邀请了乡党委书记和乡长，也邀请了两委会一些主要干部，还有新生。夏天智为了夏风的文章不知请人喝过了多少次酒，这一回是为自己喝酒的，十分兴奋。一早起，他把所有的脸谱马勺全挂在屋里院里，中堂上的字画也更换了，收音机里播放着秦腔，他就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吸水烟，说：“把院门大开！把院门大开！”白雪把院门开得大大的，鸡也进来，猫也进来，一只手掌般大的花蝴蝶也飞进来，在痒痒树上绕了一圈，停在了牡丹蓬上。夏天智就问白雪能不能在酒席上唱一段秦腔凑兴，因为黑编辑懂秦腔，来的新生和上善也会几句戏文，酒喝到八九成了肯定都要唱的。白雪说：“行！”夏风在厨房里帮四婶择菜，瞧着爹的样子只是发笑，四婶就说：“你给你爹出什么书呀，他多张狂，天上地上都放不下了！”夏风说：“贼老来偷东西，你防是防不住的，把贼叫到家招待一次，贼就再不来了！这书一出，我爹以后画马勺就没劲了。”四婶说：“打你的嘴，咋这样说你爹！”来运领着五个小狗在院门口叫，夏天智也笑了，说：“狗都知道贺喜哩！”就吆吆吆地叫，来运一蹴身子进来了，尾巴乱摆，五个小狗从门槛上往过翻，翻不过，白雪过去帮忙，五个小狗像滚着的五个棉花球儿。夏天智说：“今日来人多，谁要喜欢，就把这狗娃送了去。”白雪就抱起那只毛最纯白的，说这一只她要给她娘家的。院门外却有一声：“要送狗，我得要一只！”夏天智看时，是上善进来了。

其实我就在上善后边。我是在路上见到上善提着一嘟噜排骨，我说：“请我吃排骨呀？”上善说：“你嘴馋了，到石头上磨磨。我这是给四叔送礼呀！”我说：“夏天智家过什么事？”上善说：“你没大没小，叫四叔名字？四叔要出一本书哩，庆贺呀！”我说：“他儿子出书，他老子也出书，写什么书？”上善说：“秦腔脸谱。”我说：“吓，秦腔脸谱也能出书？”上善说：“听你这口气，好像你也会画秦腔脸谱？”我说：“画不了，但我懂！”上善说：“呸，呸，到一边凉去吧！”他抬脚就走，我说：“你信不信，我这儿就有一份关于秦腔的文章哩！”我是把白雪写的那一份关于秦腔的介绍材料一直揣在怀里的，就拿出来给他显夸，上善就停了脚步，把材料拿过去看了，说：“你写的？”我说：“信了吧？！”上善竟拿了材料就走，我便追着撵，一撵撵到了夏天智家院门口，上善进去了，我不敢进去。

上善进去了，我就坐在院墙外，我后悔自己显能给上善看了材料，他把材料如果让白雪看了，白雪肯定就收了回去，我将再也得不到了。就骂上善，石子在地上写上善名字，然后用脚踩。院子里一片笑声，我听见白雪的笑，隔着一堵院墙我看不到白雪。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白雪能知道我就在墙外，就大声朗诵起了那一篇我差不多背诵得滚瓜烂熟的诗赞。

上善会来事，一嘟噜排骨就让四婶喜欢了，四婶说：“你要一只就给你一只！你和金莲不拆伴的，金莲呢？”四婶最希望的是金莲来，但金莲没来。上善说西街江茂的媳妇回来了，金莲他们要去抓人的。四婶说：“夏风结婚待客那次她没到，这一次她还是不来，金莲的神大，请不动的！”上善说：“这你错怪她了，她特意要我给你解释的，只是不凑巧，江茂的媳妇偏偏回来了！”夏天智说：“江茂的媳妇？哎哎，谁在念啥的？”夏天智对秦腔敏感，他第一个听到我的朗诵了。院子里一时静下来，我故意又放高了声音，而且用普通话，我的普通话说得不好，有醋溜的味道。上善说：“是引生，他疯疯癫癫胡叫哩。”上善就对着墙外说：“引生引生，你要念就好好念，说什么普通话，把舌头放好着念！”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我的朗诵，我很得意，继续朗诵，但是乡里和村里的一些干部一溜带串地到夏天智家来了，我不愿意他们看见我在夏天智家院墙外朗诵，就走开了。

诗赞没有朗诵完，但白雪是听了几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没有吭声，一转身去了厨房，帮起四婶做饭。四婶却说：“刚才上善的话你听到了？”白雪说：“咋？”四婶说：“是不是你娘家二婶的儿媳妇要超生呀？”白雪说：“听我娘说，是我江茂哥的媳妇又怀上了，逃避计划生育，逃到南山她娘家去了。”四婶说：“坏了，她回来了，金莲今日要去抓你嫂子的。”白雪说：“是不是？已经有两个女娃了，还要生，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再生一个咋着活得起？”四婶说：“农村人么，没个男娃咋行？你快去报个信，让你嫂子躲开。”白雪说：“我不去。”四婶说：“咱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不去说，心里咋能过去？！”白雪就趁夏天智招呼乡里和村里来的客人的混乱间去了西街。夏天智忙活了半天，突然叫夏风，夏风说：“又有啥事了，五瓶酒还不够呀？”夏天智说：“我把你二伯忘了，他怎么也得来呀！你去你二伯家看他在不在，要是不在，就骑上君亭的摩托去七里沟，一定得把他接回来！”

夏风去了夏天义家，路过中星他爹院门口，中星他爹正在门口倒中药渣子，就问：“荣叔又熬中药啦？”中星他爹说：“我难过得很。”夏风说：“荣叔一辈子都没精神过，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你没事的！”中星他爹说：“咋能没事呢？你给你爹出了书啦？”夏风说：“这你咋知道的？”中星他爹说：“我有啥不知道！你这儿子好，我让你中星哥把这院房子重修一修，但他不，他说他将来要给清风街的州河里造一座桥呀！”夏风说：“那好，那是大事哩，他得当了大官才行！”夏风心里反感了这位荣叔，原本也要请荣叔去他家喝酒，也就没再请。到了蝎子尾，夏天义家的院门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李三娃在院子里和夏天义正说话。夏风进去，两人倒不说了，夏风说：“二伯今日没去七里沟呀？”夏天义说：“没去哩。叫你去七里沟看看，你咋老是不去？”夏风说：“改日我肯定去的。”就说了他爹的那些秦腔脸谱要结集出书呀，省城来的编辑也要走呀，家里备了些酒，请二伯过去喝几盅。夏天义说：“哈，好事么，书厚不厚？”夏风说：“估计将来有二指厚吧。”夏天义说：“你爹给我说过，那么厚的书，将来我死了枕石头，你爹拿书做枕头了！”就对李三娃说：“就这样吧，吃亏占便宜都不是外人。你说你叔平日对你怎样？”李三娃说：“天义叔好是好，就是为河堤上的树扇过我耳光么，我这耳朵现在还有些聋。”夏天义笑道：“你狗日的还记仇呀？！那一次把你没打死都是好的，我可给你说，你占我多少便宜都行，集体的事你少浅眼窝！”李三娃说：“这拖拉机可是我个人的，为了这拖拉机的欠款，这回我是卖了三斗麦哩。”夏天义说：“你也瞧瞧它都快是一堆烂铁了！”李三娃说：“车厢是破了些，可机器好得很，而你这桌子倒成了啥模样了么！”夏天义说：“你懂不懂，这是红木桌子，你在清风街谁家还见过这桌子？白家要不是大地主，甭说你，我也没见过的！这几十年了，合的缝你看得出来？你试试这分量，你试试！”李三娃把桌子搬起来，试了试，不吭声了，又蹴下身摇桌子腿，说：“有茶壶就得有茶碗的，光这一张桌子就能值一个手扶拖拉机？你这是一堆木头，手扶拖拉机可是一堆铁！”夏天义说：“狗日的三娃，你咋像你爹生前一样，过河渠沟子也夹水？你那点鬼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我磨来磨去就谋算那两把椅子呀？！”李三娃说：“你把羊都卖了还舍不得缰绳？！”二婶在堂屋说：“这椅子不给，贵贱不给，桌子没了，又拿椅子，这屋里还有啥值钱的货呀？”夏天义说：“你少插嘴！”对李三娃一挥手，说：“好了好了，都给了你！你把手扶拖拉机的摇把留下，桌子椅子天黑了来搬，我还得去夏风那儿喝酒呀！”李三娃说：“又喝酒呀，你们夏家日子都滋润，原先是雷庆家见天喝酒，现在又是天智叔家啦。”夏天义说：“你说啥，你狗日的是喝不起酒的人？你要是喝不起我请你喝酒，让你的钱在你家生儿子！”李三娃嘿嘿地笑。夏天义就对夏风说：“你先回去，我让三娃把手扶拖拉机推到院里了我就来。”夏风就回来了。

客都到了，白雪没闪面，夏天义还没有来。夏天智问白雪呢，四婶谎说到商店买酱油了，又问夏风：“你二伯呢？”君亭在屋里说：“二叔也来吗？”夏天智说：“来的。”君亭说：“那我就得走了。”夏天智说：“胡说！和你二叔闹啥气憋的？过会儿他来了，你要好好给他敬酒哩！”君亭说：“我没问题，只怕二叔给我难看。”夏天智说：“国共两党是死敌，毛主席和蒋介石见面还握手哩！你和你二叔都是为了治村，只是方略不同罢了，闹着让外人笑话！他为大你为小，他就是唾在你脸上，你都要给他笑哩！”乡长就说：“君亭，老主任是不是自己去了七里沟？”君亭说：“他要做老愚公故意给我难堪的。”乡长说：“也难得他是为了集体，必要时你们得支持他么。”君亭说：“他往七里沟一去，村里人就议论了我的不是，我那金玉满堂和瞎瞎五个兄弟也都说是我把二叔逼到那里的，连我四叔都对我有意见。”夏天智说：“你当了支书是清风街的支书，也是夏家人的支书，该管的要管，该照顾的要照顾，你不要以为夏家是本家人就特别苛刻了给别人看！你二叔是一根筋脾性，你让他成了孤家寡人，可他又不是为了他自己，你就得尊重他，多行孝道，你三叔一死，你想孝顺也孝顺不上了。”君亭说：“我哪儿是苛刻了夏家人给别人看我的光明正大呀，我哪儿又把他逼成了孤家寡人？今天两委会的人差不多都在，我专制独断说一句话，既然二叔执意去七里沟，就让他把七里沟承包了，那蝇子不拉蛋的地方，村里不收一分一厘的承包费，也算给他个名分！”夏天智说：“这倒也行。”就又让夏风去叫夏天义。

夏天义还在家里，家里除了李三娃外，还有哑巴和庆玉。这一回是夏天义和庆玉吵架哩。夏风一时不知所措，也不知为啥原因，越劝挡父子吵得越凶。夏风就问李三娃这是怎么回事，李三娃说夏天义在七里沟拉石头拉土想要他的手扶拖拉机，他就提出用夏天义家的八仙桌换。夏天义同意了，可庆玉得到了消息却要来拉八仙桌。夏天义当然不让拉，说你们兄弟五个分房另住了，你凭啥拿这桌子？庆玉说老人总有百年之后的，到时候父母的遗产还不是五个儿子平分，他什么都不要，就要这桌子椅子，如果这桌子椅子不顶换手扶拖拉机，他可以让他爹继续用，如果他爹要顶换手扶拖拉机，那他现在就搬走桌子椅子。夏风对庆玉立即反感，把庆玉拉开，要他不得和二伯红脖子涨脸地吵，吵什么来呀！？庆玉说：“夏风你在外边见的世面多，这桌子怎么能顶换呢？酒楼上住的马大中是来这儿见过这桌子的，他给我说这桌子是老古董，在省城值二万三万哩。”夏天义一听，说：“噢，我说你要桌子的，你是黑了心么！”庆玉说：“我说过了，以后我啥都不分的。我是不是你的一个儿子？”夏天义说：“我还没死哩，你分啥呀？！”庆玉说：“现在不分也行，但不能就好过了李三娃。”夏天义说：“那你给我买手扶拖拉机？”庆玉说：“修七里沟值得你变卖家产？去散散心也就是了。凭你能修了七里沟！你咋修呀，修十年还是八年，你也不看看自己年纪？”夏天义说：“咋，咒我死呀？我就是明日死了，我今日还要修！三娃，你现在就把桌子搬走！”李三娃过去搬，庆玉压住不放，干脆坐在桌子上。夏天义说：“你下来不下来？”拉住庆玉胳膊往下拽。庆玉手一甩，夏天义闪了个趔趄坐在了地上。哑巴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夏天义跌坐在地，冲过去把庆玉从桌上掀翻了。庆玉说：“你碎熊想咋？”哑巴哇哇地叫，庆玉扇哑巴一耳光，哑巴拦腰把庆玉抱起来了往地上蹾，像蹾粮食袋，蹾了三下，庆玉的眼镜掉了下来。庆玉没有了眼镜，就是瞎子，他在地上摸，哑巴把眼镜又踢开。夏天义也不劝哑巴，说：“三娃，让你把桌子搬走，你瓷啦？！”李三娃就先把椅子扛起来。庆玉在地上站不起来，骂：“三娃，你敢把桌子椅子搬走，我就敢把你的娃娃撂到井里！”李三娃一听，扔下椅子到了院外，把手扶拖拉机发动了，恨恨地开着走了。夏天义在院子里突然用手打自己的脸，骂道：“我丢人呀，丢了先人呀，我看我死不在七里沟，死不在崖上、绳上，我就死在你庆玉手里呀！”夏风忙推了庆玉快走，庆玉不走，哑巴拽起他一条腿往院门外拉，像拉一条狗，一拉出去，转身回来把院门关了。连夏风也关在了门外。

夏风叫门，叫不开。二婶已经起了哭声。夏风才跑回自家，把情况说给了在家等着喝酒的人。夏天智当下和君亭上善赶到蝎子尾。夏天智隔着门缝喊：“二哥，二哥，你把门打开么！”院子里没声息，哭着的二婶也止了声。上善说：“你就说乡上书记乡长说事来了。”夏天智又喊：“二哥，二哥，乡上的书记和乡长来给你说个事的。”院子里还是没反应。君亭说：“让我喊！”上善说：“你喊更不开门的。”夏风说：“叫哑巴，哑巴在院子里。”夏天智就喊哑巴，从门缝看，哑巴已经从堂屋出来了，就立在院中，偏不开门，气得夏天智咚咚地敲，二婶才出来把门开了，说声：“天智！”就哭了。

众人进了堂屋，夏天义直戳戳坐在小条凳上，眼睛闭着，鼻孔张得很大。夏天智说：“有啥大不了的事，生这么大的气？！”一句未了，夏天义突然跳起来，从门后抄起了一把斧头，哐哐地就在院子里的桌子上砍起来，立时一条桌腿便砍断了。众人登时愣了，缓过神忙去夺斧头，夏天智却说：“砍得好！要这桌子干啥？”夏天义越发像头狮子，又是十上八下地砍，桌子成了一堆木板，然后咣地把斧头撂了，说：“这是我的桌子，我怎么砍就怎么砍！”众人都呆了像木鸡，二婶号啕大哭。夏天义吼道：“你哭啥呀，咱生下冤孽了有啥哭的？！”脸黑得像锅底，却说：“来了，坐。”取了他的黑卷烟一一给大家散，也给了君亭一根。都不知道该说些啥，君亭倒说：“二叔，你这可是很长日子没给我散过烟啦！”夏天义说：“你不见我，我给鬼散去？”上善赶紧打圆场，说：“哈，这下没事了，哑巴哑巴，你没眼色，还不把这些木片子拿开，给你爷搬凳子呀！”哑巴把砍下的木片拾开了，端了凳子给夏天义。夏天义没坐，让乡书记坐了，又拿了另一个凳子让乡长坐。君亭忙搬了那把红木椅子给了夏天义。上善说：“今日天智叔摆了酒席，为的就是要给你和君亭喝化解酒的，这酒还没喝，隔阂就解决了。我知道了，天义叔不到天智叔家是个阴谋，故意要让君亭亲自上门的。”夏天义说：“我和君亭有啥隔阂？为了集体的事，吵是吵嚷是嚷，心里没仇没恨的，我恨的就是我养了个狼，咱整天说谁是谁的掘墓人，庆玉才真的是我的掘墓人！”乡长说：“你儿子当然是你的掘墓人呀！”夏天义说：“我就是死了，让狗叼着死了，也不让他送终！”夏天智说：“到底是咋回事么？”夏天义说：“咋说呀，不说啦，你们去吃酒吧，不要为我家里的事败了大家的兴。”君亭说：“二叔，你不说我们都知道了，庆玉不让拿桌子换手扶拖拉机，咱就不换了么……”夏天义说：“不换了他庆玉也休想拿到！”上善说：“这桌子是魔鬼变的，砍了就安然了！”君亭接上说：“两委会已做了决定，让你承包七里沟，你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去，村上不收你的承包费。没有手扶拖拉机，把村上的那辆旧手扶拖拉机也就给你！至于这屋子里的东西，他庆玉要，你不会答应，就是你答应了，村里也不同意，只要你老在，谁都不能动一针一线，即便你和我二婶都不在了，分家还得村干部主持吧，我君亭还得出面吧？”乡长就拉了夏天义，说：“君亭话都说到这儿了，你还不笑一下？”夏天义不笑。乡长说：“你不笑？”戳了一下胳肢窝，夏天义说：“我修七里沟是我没办法了才去的，靠我能把七里沟修好？乡上领导都在这儿，你当支书的不是说同意我承包七里沟，你应该实施什么时候去淤七里沟啊！”乡长就说：“老主任，你这就得寸进尺了，淤不淤七里沟那是以后的事，今日咱先喝酒，还有省城的人哩，不要晾了人家。”连搡带扯，把夏天义拉出了门。夏天智让二婶也到家去，二婶不去，说：“你二哥咋活得像娃娃一样喽！”把褂子让夏天智给捎上，还有那副大椭子眼镜和一包黑卷烟。夏天智就指着哑巴骂：“没心眼，叫你开门咋不开门？！”哑巴只是笑，然后跑到厕所就不出来了。

事情是解决了，大家却没了酒兴，原本准备了五瓶酒，只喝过两瓶就喝不动了。夏天智说：“都喝呀！夏风，给各位都倒满！来，我再敬大家一杯！”新生说：“四叔，我不敢多喝了，这酒上头。”夏天智说：“我这是好酒，咋就上头了？！”新生说：“不是四叔的酒不好，酒是好酒，是我昨夜没睡好，沾酒头就昏了。”夏天智说：“你那胖身子，渗都渗半斤酒的。”新生说：“我实在不行了，你瞧我这脸！”新生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他解开褂子，胸膛上也是红的。夏天智说：“那是这，你要不喝了，你给咱唱一段，黑编辑到咱这儿，老感叹这么个小地方还有人能画秦腔脸谱，他是不知道清风街人还都能唱秦腔的！不是我夏天智多能耐，是清风街秦腔艺术的群众基础厚，啥地方产啥东西，咱这儿葱长一尺高，我听中星说，他在新疆当兵，那里的葱都是两尺来高！新生你就唱一段，让黑编辑听听！”众人就说：“好，好，新生来一段！”新生却说：“唱啥呀？让上善唱吧，上善你唱了我再唱！”夏天智说：“上善你先唱？”上善就拢了拢扑闪在额前的那撮头发，说：“唱就唱，我脸厚。今日高兴的事多，初次见到省城里的黑老师。”黑编辑忙说：“什么老师，我年轻，就叫小黑。”上善说：“叫老师！初次见到了黑老师，又是四叔要出书，再是君亭和二叔和好，还有乡上的两位领导在场。”乡长说：“你这话多了，咱们又不是不常见面？”上善说：“和领导在一块吃饭这是第一回呀！这么多的好事，我就唱一段，大家多喝酒。”大家以为他要唱了，上善却又说：“唱什么呀？我在清风街是唱得最不好的，四叔说清风街秦腔艺术的群众基础厚，这话是真的，刚才在路上碰着引生，连引生都写了个文章，说的也是秦腔。”他把那份材料拿出来。黑编辑说：“引生是谁？”夏天智说：“疯子！”黑编辑说：“疯子？让我看看是咋样个疯子！”一边看，一边说：“哈！”一连说了三个“哈”。夏天智说：“上善，让你唱的，谁叫你说这些？胡拉被子乱拽毡！”黑编辑说：“写得好么，咱书上没有序，这不是现成的序么！”夏天智说：“唵？我看看。”夏天智看了，说：“这是引生给你的？”上善说：“是呀。”夏天智说：“他从哪儿弄来的，他怎么能写了这些？”上善说：“是不是宏声写的？”黑编辑说：“宏声又是谁？”夏天智说：“清风街上的医生。”黑编辑说：“真是块神奇地方！别的书请名人作序的，咱这本书用民间的序，那就太有意思啦！”黑编辑手舞足蹈，夏天智也高兴了，说：“人常说天上掉馅饼，真是掉了馅饼，喝酒，喝酒！”乡长说：“老校长喜糊涂了，你不是让上善唱一段吗？”夏天智说：“对对对，上善你唱！”上善还是说唱啥呀，啪啪地拍脑门，只说他又要拿做，嘴里却不变声调地说开戏词了：“我在学坊当门督，爱吃牛肉喝烧酒，我乃门督，今是大比之年，学里老师命我给吕师爷送来衣帽蓝衫，十两银子的盘缠，打发老人家上京求官。来到门前，咋没人言传。吕师爷！哎呀是不是饿死咧。吕师娘！得是冻死咧。待我窑背上去叫，吕师爷你睡醒些，财神爷给你送元宝来了！”咣哐，把酒杯往桌上一扔。君亭说：“酒杯？酒杯？”上善说：“那不是酒杯，是扔的金元宝！”开口却唱：“贫莫忧愁富莫夸，谁是长贫久富家。有朝一日风云炸，时来了官帽插鲜花。”黑编辑立即鼓掌，说：“唱得好，唱得好！”夏天智说：“你知道他唱的哪出戏？”黑编辑说：“这我倒说不来。”夏天智说：“是《木南寺》，穷秀才吕蒙正和妻刘瑞莲受饿于破窑，刘氏之母来接济女儿，差苍头丫环送来粮米，刚才那段是门督的说唱。”黑编辑说：“噢，是丑角戏。”夏天智说：“上善不是唱黑头就是唱丑角。”上善说：“四叔是说我不是个正人君子啊？”夏天智笑着说：“你是个人精，清风街真还离不得你！新生，现在该你了，上善唱的是丑角，你来一段正剧，咋样？”刘新生说：“唱哪段？”夏天智说：“来段长的，《哭祖庙》，我给你起板。”手就在桌沿上敲打，先敲“渐板”，自己哼唱，再敲“二倒板”，刘新生便唱开了：“先皇爷腰挎着三尺宝剑，灭强秦除霸楚才定河山。自孝平国威衰王莽篡汉，毒药酒害平帝龙驾归天。光武帝走南阳复兴炎汉，全凭着云台将二十八员。传位在桓灵帝宦官作乱，恨黄巾插义旗四下狼烟。我皇祖和关张桃园遇面，杀白马宰乌牛大谢苍天……”夏天智离开了堂屋，到了院子，四婶却坐在厨房门口打盹儿，夏天智说：“堂屋里唱得多热闹，你倒瞌睡了？！”四婶说：“这酒喝到啥时候呀，饭菜都放凉啦！”夏天智说：“不急的，大家正喝到兴头。白雪呢？说得好好的她要给大家唱一段的，人呢？”四婶说：“她身子都笨成那样了，还让她唱啥的，唱出毛病了你负责呀？！”夏天智没脾气了，立在那里了半天，堂屋里新生还在继续唱：“……当阳桥三声吼吓退曹瞒，折柳梢系马尾用计一件。马奔跑尘土万丈扑满天，站立在桥梁上三声喊。直吓得曹相人踏人死马踩人亡折一半回营去抱过年册簿子从头到尾仔细观，大将折了整二万，小卒一概记不全……”

夏天智再到堂屋去，四婶赶紧叫了夏风在一边，说了白雪娘家的事，打发去看看。

这肯定是个热闹的日子，夏家在东街热闹着。白家在西街也热闹着。我本来去七里沟，但夏天义说他要找李三娃换手扶拖拉机，让我也去铁匠铺买把锨，我便去买锨了。从铁匠铺出来正碰着金莲领人去西街，我就嘿嘿地笑。金莲说：“你笑啥的？”我说：“两个苍蝇在你脊背上搞事哩！”金莲说：“滚！”但两个苍蝇确实在她脊背上压了摞摞。我说：“滚就滚，哪怕苍蝇把你脊背搞烂哩！”我站在了铁匠铺门口的台阶上，金莲抖了一下身，苍蝇飞起，它们飞在空中还是一个摞一个，金莲就觉得冤枉我了，说：“跟我计划生育去！”我说：“我为啥跟你去计划生育？”金莲说：“你不能生育了么！”我骂她了一句，却问要抓谁去？金莲说是抓江茂的媳妇，我就跟着她去了，因为我恨江茂。那一次我偷白雪的内衣，江茂积极得很，首先撵过来打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于有机会让我整他了，最起码，我可以看他的笑话。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去江茂家就遇上了白雪。

白雪是回到了她的娘家，她娘没有在，外甥女在院子里跳绳儿，说我婆在后头院子里。后头院子便是江茂的家，白雪去了，果然见堂嫂改改挺着个肚子坐在屋台阶上，娘和婶婶说什么，哧哧地笑个不停。白雪说了消息，改改变脸失色，转身就往屋里走。婶婶说：“金莲怎么就知道改改回来了，谁报的信儿？当存你断子绝孙呀，你嘴那么长？！”白雪知道当存是西街牛拴的老婆，两家以前为地畔吵过仗。白雪娘说：“你骂当存干啥的，你也是多事！”婶婶说：“改改从山里回来就只碰上过当存，不是她报的信还有谁？改改，你往屋里钻顶啥用，屋里老鼠窟窿他们都会翻到的。”改改就又出来，抱着个包袱，说她到河堤上去，河堤那儿有芦苇滩，钻进去了寻不着。婶婶说：“那怎么行，那里能过夜？”又说，“白雪，让你嫂子穿上件衣服把脸盖住，你领着到你婆婆家去。她金莲能想到人在你婆婆家？就是知道了，她还到夏家抓人去？”白雪说：“正因为村干部都在我家，我才知道了消息过来的，哪能去得？”白雪娘说：“就是能躲，躲到人家那里算个啥？先到我家去吧。”开了院门，瞧瞧四下无人，小偷一样窜到了前院。婶婶收拾了才吃过饭的碗筷，又把织布机移到院门过道，然后站在巷口往街道方向瞅。

白雪娘将改改安排到西厦子屋的一间小房，让上炕睡了，又拿了尿桶进去，叮咛千万不要出来，不管外边有啥动静都不得出声，要尿了，就顺着尿桶边儿尿，喉咙再痒，多咽些唾沫，不准咳嗽。拉闭了门，上锁子，把院中跳绳的孩子撵赶出去了。白雪说：“娘，那我该走呀！”白雪娘这才问起白雪几时从县上回来的，身子怎样，一定要把自己养好，把胎保好，说：“你也看到了，在农村生个娃娃多不容易！”白雪说：“‘计划生育’这么严啊！”白雪娘说：“这一届村班子硬得很，你嫂子从一怀上就跑了的。要跑你就跑得远远的，把娃娃生下来再回来，可她鬼迷心窍了，你江茂哥打工又不在，你回来干啥，没事找事！”白雪说：“生那么多娃娃干啥呀，我连我这头胎都不想要哩。”白雪娘说：“快唾嘴！”呸呸朝空中唾了三下，也让白雪唾。白雪一唾，唾沫落在脸上。白雪娘又说：“在你家里，可别说这话！记住啦没？”白雪笑了笑没言传，就听得后边院子里人声嘈杂。白雪娘说：“我心咋这慌的！”爬上院墙梯子，假装整理院墙头上搭晾的玉米棒子，往外一看，金莲和一伙人从巷子进来。白雪娘说：“这不是金莲吗，啊哪哒去呀？”却不等金莲回话，就爬下梯子，小声对白雪说：“来了，真的来了！”白雪说：“那我走呀，那边正待客的。”白雪娘说：“你先不急，就守在院里，我到后边去看看。”

白雪的婶婶一听到白雪娘大声说话，立即坐上了织布机，脚一踏，手一扳，哐哐地织起了布。我们已经到了院子，她还在织布机上不下来。等白雪娘赶了过来，金莲已经和白雪的婶婶吵了起来，那婶婶一口咬定改改没有回来，指天画地，发白眼咒。但金莲压根不在乎这些，只讲了一遍：逃避计划生育和包庇逃避计划生育人的行为都是犯了国法！开始在上下屋搜寻。搜寻的人有村干部刘西杰，有治保员周天伦，有赵宏声和我。我们查看了每一个小房间，又上到木板楼上，又下到红苕窖里，金莲甚至揭起了那些大小瓮盖后，还弯腰下去检查了鸡棚。没有个人影。这时白雪娘进了院，白雪娘一进来我就慌了，忙拿起一个草帽戴在头上。白雪的婶婶说：“抢东西呀，戴我家帽子！”她把帽子夺了去，我就站在了刘西杰身后。白雪娘看见我了并没理我，说：“金莲金莲，又收什么税了吗？”金莲说：“姨，你知不知道改改回来了？”白雪娘说：“没听说么。”白雪的婶婶还坐在织布机上，吊着脸，说：“金莲，你把鸡棚看了，你再把鸡屁眼摸摸，看改改在没在里边藏着！”金莲说：“你不恨我，我这里执行国策哩，上一次她回来了，你说没回来，你骗了我，骗一回两回，骗不了三回四回的，这次明明有人看见了她，你又把她藏在哪儿啦？”白雪的婶婶说：“这是谁在嚼舌根呀，就不怕断子绝孙，她一辈子不生个娃娃，就这样嫉恨我呀？她欺负我家没个男娃，我要有个男娃长得门扇高了，看她还敢多嘴？”就大声哭，手在织布机上拍得啪啪响。白雪娘说：“干部来了，你咋能这样，也不请干部喝口水呀！”婶婶还在哭，说“你拿电壶倒些水”，又拉长了声哭。一边哭一边看白雪娘在四五个碗里倒水，她又说：“放些糖，糖在柜柜瓷罐里。”再是哭。金莲不喝水，我们都没喝水，但也寻不着大肚子改改。白雪娘说：“改改又不是个蚂蚁，家里寻不着，那真的是没回来，你们搞计划生育的也辛苦，到我家去坐坐吧。”白雪娘当然是说客气话，金莲却同意了，她给周天伦耳语了一下，说：“你们就在这儿守着，她一天不露面守一天，十天不露面就守十天，清风街的计划生育先进称号不能让她给咱毁了！”她跟了白雪娘往前边院子走，偏偏又把我叫上。我说：“我不去了吧？”金莲说：“咋不去？”我跟金莲走，刚一走到前边院门口，我就看见了白雪，一下子身子钉在地上了。我看见白雪也看到了我，她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就避开了。天呀，她一刹那的眼神，是惊慌，是疑惑，是不好意思，又是愤怒，像是给我扔过来一把麦芒，蜇得我浑身起了红疙瘩，扭头便跑。金莲大声叫我：“引生，引生，你还想要补贴不想？！”我一直往巷子外跑，一只鞋都跑掉了，还是跑。

我跑得越远，魂却离白雪越近，如果白雪能注意的话，一只螳螂爬在她的肩膀上，那就是我。最可恶的是金莲，她首先看见了螳螂，说：“这个时候了哪儿来的螳螂？！”把螳螂拨到地上。白雪看见了螳螂就尖叫，她说她害怕这种长胳膊长腿的虫子，就咕咕地吆呼鸡，鸡把我叼起来就跑了。鸡吃不了我，鸡把我才叼到院门外，我一挣扎就飞了。白雪和金莲是中学的同学，白雪没和夏风结婚的时候金莲和白雪好，白雪和夏风结婚后金莲就恨白雪，但现在金莲却显得热火，不停地夸说白雪的上衣好，鞋也好，头上的发卡在哪儿买的，真好看。金莲永远不说白雪漂亮，只说白雪的衣服好。我恨起了金莲，我的螳螂不再是螳螂了，我变成了绿头苍蝇来恶心她，在她头上嗡嗡地飞，她赶不走，还把一粒屎拉在她脸上。金莲的脸上有好多雀斑，全是苍蝇屎的颜色。白雪娘说：“金莲你的衣服才漂亮哩！你爹身体还好？”金莲说：“春天犯了一次病，不行不行了又缓了过来，现在还可以。”白雪娘说：“你要多照看着哩，你爹就你这个女儿，女儿是爹娘的贴身小袄哩！”金莲说：“我一天忙的，哪能顾上？！”白雪娘说：“也是，当干部要唱红脸又要唱白脸么。金莲啥都好，要是性子不急，说话不冲那就更好了！”金莲说：“你是嫌我刚才太厉害啦？”白雪娘说：“那也应该。”金莲说：“谁愿意把自己弄得不男不女呀？可你当干部，不厉害咋工作？！改改生过两胎了，又要生三胎，咱不说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只说计划生育指标完不成，县上训乡上，乡上训君亭，君亭又训我，你说我咋办？我给你透个实情，村部都决定啦，改改她再不回来，村上就得罚她家款呀！”白雪娘说：“罚那个老婆子呀？她儿子在外边下煤窑，命是今日有明日没有的，改改再一跑，家里地都荒了，她老婆子还有个啥呀？！”金莲说：“西山湾村里违犯计划生育的都抬门揭瓦啦！”白雪娘说：“你瞧你瞧，狠劲又上来了？！”金莲就嘎嘎地笑。白雪起身去给金莲倒茶，悄声对娘说：“你咋让她到咱家了？”她娘说：“我随便说了声去家坐，谁知她就过来了。”白雪说：“那我怎么回东街呀？”她娘说：“你不要走了，你在这儿能和她说话，她想不到改改在咱家的。”刘西杰走进来给金莲招手，金莲近去，两人耳语了几句，金莲就笑了，接了白雪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好茶！姨呀，咋舍得给我喝这上等茶？改改不会在你家吧？”白雪娘脸一下子变了，忙低头往厦屋走，走到窗台了，拿了窗台上一把笤帚，说：“你说啥，金莲，这是我的家，她在我家干啥？你是吓你姨哩！”笤帚拿在手里了，却放下，说：“白雪你和金莲坐，我挑些水去。”金莲说：“你要挑水呀，是这吧，我帮你挑去！”夺了水担，却要白雪跟她一块去，两个人说说话。白雪娘心静下来，给白雪使眼色，白雪无奈地跟了金莲到西街头的泉里去挑水。

白雪一走，刘西杰和周天伦就趴在了厦房的后窗，他们已经搜索了周围人家，终于从后窗看见屋中的土炕上睡着一个人，看发型是改改，就拍窗子喊，那人不动弹，越发肯定了是改改，拿棍子从窗格里伸进去捅。一捅，那人一挪，再一捅，那人再一挪，一直捅得从土炕上掉了下来，果然就是改改。刘西杰和周天伦便进了院子，让白雪娘开厦屋门，白雪娘不开，他们将门抬开，把改改抓住就往赵宏声的大清堂去。白雪娘气得双腿稀软，坐在院子里起不来，白雪的婶婶不敢哭也不敢闹，却挓挲着手跟着一块去。

这边把人一带走，巷子里就嚷：改改被抓走了！抓去流产呀！挑了两桶水过来的金莲放下担子，说：“白雪，我得走啦！”转身跑了。白雪挑不动两桶水，只身回来，她娘在院里双眼瓷着，一语不发。院里有一只猫，卧了一团，头却仰着天，两眼睁得圆圆的，而一只鸡，斜着身子，探了脑袋，步子小心翼翼地往猫跟前走。猫不知怎么看着天流泪，鸡也不知这猫又怎么啦，这么可怜？白雪到了这会儿才明白了金莲是故意要把她引开的，倒埋怨娘不会办事，弄巧成拙。

在清风街，这样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了，所以改改被抓去了大清堂，巷子里人知道了，也只说：“把改改抓走了，这笨改改，跑回来了干啥？！”就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了。大清堂里，所有违犯了计划生育的妇女刮宫流产都在那里，赵宏声就曾说过，后院里那间治疗房里有三百个娃娃的魂呢，每到半夜，那房里有小鬼叫唤。所以，这间房子初盖起时他贴了一联：为因此外无妙地；恰好其间起小屋。后来就又贴上了：社会不收你，你来干啥；是可怜儿女，另处投胎。改改被带到那间小屋，天差不多要黑了，白雪的婶婶跟了去，竟悄悄溜进后院就躲在小屋边的柴草棚里。柴草棚里的蚊子能把白雪的婶婶吃了，她不敢拍打，只用手在脸上胳膊上抹，抹得一手腥血。金莲当然回家去了，刘西杰和周天伦还坐在大清堂门口把守，赵宏声去做结扎手术时手术已做不成，对刘西杰和周天伦说改改怕是要生呀。刘西杰说：“那你就接生吧，孩子一生下来处理掉！”赵宏声说：“生下来了咋能捏死？！”刘西杰说：“生下来了你喊我！”刘西杰和周天伦在前边的药铺里喝酒，你一盅我一盅，喝得脚下拌蒜。赵宏声拿了消毒的器械又进了小屋，半个时辰，改改真的把孩子生了出来。改改是已生过两胎，再生娃娃没叫喊一声，容易得就像拉了一泡屎。但怪事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孩子和羊水扑通一声喷出来，孩子像一条鱼在床上的油纸上滑了过去，竟然掉到了地上，而电灯哗地灭了。赵宏声以为是跳了闸，在门后的闸盘上扳闸刀推闸刀，灯还是黑的，骂着：“停电了？！”赶忙又在地上摸孩子，没摸到。药铺里的刘西杰喊：“宏声宏声咋没电了？”赵宏声满手的血，跑到药铺取蜡烛，取了蜡烛又寻不着火柴，等点着了，院子里又跌一跤，烛又灭了。赵宏声最后到了小屋，改改虚脱在床上，孩子连同胎衣却不见了。赵宏声吃了一惊，说：“娃呢？！”改改说：“我生下娃娃了你们让我看都不看一眼就扔了？！”赵宏声便大声叫喊刘西杰和周天伦。

其实孩子是白雪的婶婶抱走了。这老婆子邪得很，她在柴草棚里隔着棚缝看天上的一颗星星，祈祷说：“我娃生下来就断电吧！”果然电就断了。她鬼影一般闪到小屋，从地上把孩子抱起来，先分开孩子的腿，摸着了一个小牛牛，黑暗里她不出声地说：“天！”眼泪流下来。她原本有一条风湿腿，鬼晓得那一晚身手麻利，撩起了衣襟把孩子连同胎衣兜了就跑到院角，又踏着院墙下的鸡棚上了院墙，再从院墙上跳下去，顺巷道跑向了312国道。

再说夏风去西街接白雪，一出门碰着了赛虎，他跺了一下脚，赛虎站住瞅他，尾巴摇摇，又掉头跑了。夏风想赛虎一定又是来找来运的，叫道：“赛虎，赛虎！”赛虎却一直顺着巷子跑，出了巷子，竟从斜路上往乡政府那儿去。夏风也是无聊，也撵着到了乡政府门外，书正拍打着衣服正要回家，说：“夏风，今日请客了？喝的啥好酒呀，书记和乡长一回来都醉得睡了！”拿脚踢赛虎，又说：“赛虎也去啦？”夏风说：“又不是设狗宴！”书正说：“我不是那意思，夏风。这赛虎怪得很，街上多少狗来找它，它都不理，就和来运好，狗找对象也讲究门当户对的！”夏风说：“狗的事，我不理会。”夏风不愿意多说，顺了公路走，走到砖场那边的岔路上了折往西街，却见一个黑影一闪，再看却什么也没有了。夏风吓了一跳，问：“谁？”前边的一个土塄下黑影蠕动着，说：“是夏风吗？”夏风走近一看，是白雪的婶婶，衣襟撩着，鼓鼓囊囊，就说：“你拿的什么呀？我来帮你！”婶婶低声说：“娃叫你姑父哩！”不容分说，拉着夏风从土塄下往北又走了百米远，蹲下了，让夏风看。夏风看到一个婴儿，小得像个老鼠，身上还连着胎衣。婶婶说：“改改让抓走了，没想不该我家绝后，她就生下来了……快把脐带弄断！”夏风不知所措。婶婶说：“寻石头，寻两块石头！”夏风寻了两个石头，将脐带放在一个石头上，用另一个石头砸，砸了一下，软软的，没有砸断，再砸了一下，滑，还是没断。婶婶说：“真笨，用力砸么！”夏风又砸了两下，脐带断了。婶婶撩起衣服，说：“你快去告诉你丈母娘，让她到陈星的果园来。”夏风跑了十多步，听到了孩子的哭，弱得像病猫叫。

夏风一定是没有想到他会经历这样一件事，那一晚他觉得新奇而兴奋，等到接回了白雪，已经半夜，夏天智和四婶都睡下了。两人在床上睡不着，还说着改改生孩子的事，夏风说：“你嫂子想要个男娃真就生了个男娃，你能给咱生个啥呀？”白雪说：“你想要个啥？”夏风说：“是男是女都行，但我估摸你生个女娃。”白雪说：“为啥？”夏风说：“你发现了没有，越是日子穷的人家越是生男娃，日子好过的倒是女娃多。”白雪说：“我还是想要个男娃！”夏风突然笑起来。白雪说：“笑啥的？”夏风说：“你说这话让我想起一个荤段子了。说是一群孕妇到医院去检查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医生问第一个孕妇：做爱时你在上边还是你丈夫在上边？孕妇说：他在上边。医生说：是男娃。轮到第二个孕妇，医生还是问：你在上边还是你丈夫在上边？说：我在上边。医生说：女娃。轮到第三个孕妇了，医生还没有问，孕妇却哭了。医生说：你哭啥呢？孕妇说：我可能生个狗呀，我丈夫是在后边的！”白雪突然觉得身上一股凉气，打了个颤，说：“你就讲这样的故事？！”夏风也觉得这时候说这样的笑话不好，才要自己给自己圆场，西边房里有了响动，是四婶起来去上厕所，四婶瞧见东边房里还亮着灯，说：“白雪白雪，咋还没睡？”白雪说：“就睡呀，娘！”四婶说：“快睡，别折腾身子！”白雪悄声说：“娘担心咱们有那事哩，白天就暗示过我，说不要顺着你的性儿，要不对孩子不好，我还问要流产吗，她说，生下孩子了，孩子会浑身不干净。”夏风说：“你这一说，我倒有感觉了。”白雪说：“有感觉了自己解决去！”夏风说没事的，再要求，白雪抱了枕头睡到床另一头。

那天晚上，夏风和白雪没有睡好觉，而清风街好多人压根就没睡。改改的孩子丢失后，金莲非常生气，她和刘西杰、周天伦、赵宏声，又还把我也叫去，我们在清风街里到处搜寻，都知道孩子肯定被偷走了，但就是搜寻不出来。金莲骂过了赵宏声，又拿我出气，说我为什么临阵逃脱，逃脱了干啥去了，又说我是倒霉蛋，有我参与了这事，这事就出了问题。我委屈不委屈？你金莲让我去的，又不是我要求去的，出了问题就是我的错？！天亮的时候，我和金莲在街上吵了一仗，哑巴却从清风寺的院子里开出了手扶拖拉机。我说：“金莲，世上有一个鬼，你知道叫啥名字？”金莲没回答，我说：“鬼的名字叫日弄，你就是日弄鬼！”一跃身跳上手扶拖拉机，哑巴把我拉走了。

有了手扶拖拉机，我们是鸟枪换了大炮，威风得很。开到了土地庙前，我给哑巴说：“你下去，给土地公土地婆磕个头去！”哑巴下去了，我把手扶拖拉机嘟嘟嘟往前开了，路过了李三娃家门口，李三娃才起来开他家的鸡棚门，他明显地吃惊了，说：“引生，引生！”我不理他，唱：“我杨家投案来不要人保，桃花马梨花枪自挣功劳。”李三娃说：“鸡，鸡，我的鸡！”我看见了他家鸡，但我还是开了过去，鸡从手扶拖拉机的轮子下飞了起来，嘎嘎地叫着，落了一堆鸡毛。这个早晨，二婶熬了一锅粥，里边放了茴豆、黄豆、豆腐丁、萝卜丁、洋芋丁、莲子，还有红枣和核桃仁，夏天义说是八宝粥，他把一碗粥先倒在手扶拖拉机头上，然后才让我和哑巴吃。我说：“天义叔，见了手扶拖拉机我就觉得亲，浑身上下都来劲，咱给它起个名吧。”夏天义说：“那就叫来劲！”我本来是应该开来劲的，夏天义却担心我犯病昏厥，不让我开，哑巴就成了我们的专用司机。

哑巴笨是笨，捣鼓机械却灵醒，每天早晨他把夏天义和我拉到七里沟，晚上了又把夏天义和我拉回村。来来去去，天就凉了，清风街人开始戴帽子系腰带了，田里没了多少活，农贸市场上做买卖的倒比夏里还繁荣。人们见哑巴开来劲开得好，就给哑巴竖大拇指。哑巴是那一阵起得意了的，向他爹要钱买了副茶色片子镜，还把那个手电筒用绳子系了挂在裤带上。有好几天，我担了尿在我自家地里泼尿水，夏天义也在租耕的地里施肥，哑巴开着来劲却去帮好多人干活。中街一户人家的大儿子跟着茶坊村的一个工头在省城搞装饰，干了半年没拿到工钱，哑巴开了来劲帮着去工头家讨债。他不说话，坐在人家门口吃讨债人给他的蒸馍，一气儿吃了五个蒸馍，再掏出一个还要吃，工头害怕了，乖乖把钱给付了，说：“兄弟，你快回去，你别挣死在这里！”哑巴不是故意挣吃着吓人，哑巴的饭量就是那么大。西街老韩头的女儿在省城混得好，拿钱在村里盖了一院房子，也求哑巴能帮她去县城买些家具，哑巴却拒绝了，因为哑巴听村里人说那女儿在省城钱挣得不干净。那女儿就骂哑巴，哑巴还不了口，将身子一晃一晃做下流动作，惹得韩家的人出来撵打，哑巴逃得慌，将手扶拖拉机碰到了丁霸槽万宝酒楼的墙角上，油箱都碰进去一个坑。哑巴回来给夏天义诉委屈，夏天义倒骂哑巴为啥不给人家帮忙？我说韩家的女儿在省城当妓女哩，当然不能帮忙。夏天义说：“你咋知道人家是妓女？”我说：“她一个女的，做啥事了能挣那么多钱盖房哩？”夏天义说：“谁家日子过穷了你们笑话人家，谁家日子富裕了你们就这样嫉恨呀？！”我说：“她不是妓女才怪的，你没见她那一身打扮，妖精似的。和万宝酒楼上那些妓女一样，都是那么厚的鞋底！”夏天义说：“万宝酒楼上有妓女？”我说完就后悔，这话怎么敢给他说？果然夏天义看着我，看了半会儿，我改口说：“她有做妓女的嫌疑。”他也不言语了，只让我把他家剩下的陈包谷装了多半麻袋送去了秦安家。

夏天义把陈包谷送给了秦安，庆玉知道后大为不满。原定秋后兄弟五个给夏天义老两口交稻子和包谷，这个庆玉，还讲究是民办教师，插着钢笔戴着近视镜，他没水平，竟然只交了稻子却再没交包谷。庆玉不肯交，庆金、庆满和瞎瞎的三个媳妇也都学样，不肯交，说：爹能把包谷送给秦安，却让咱们交，咱做儿女的倒不如个外姓秦安？竹青最会来事，她是交了，还多给了爹娘一口袋黄豆。再是哑巴回到他家用麻袋装了包谷给夏天义掮去，然后提了一杆秤到各家去收。瞎瞎见哑巴进了门，拿锁子锁了柜，哑巴用秤锤砸锁，叔侄两个就打了起来。瞎瞎没有哑巴力气大，却仗着辈分高，哈巴狗站在了粪堆上，咣地扇了哑巴一个耳光。哑巴头低下去就牴，牴得瞎瞎靠了墙动弹不得。瞎瞎拳头在哑巴脊背上捶，脊背宽得像案板，捶也是白捶，他就揭哑巴屁股，一指头竟然捅进哑巴的肛门里，用力要把哑巴揭翻。哑巴肛门一收，将指头夹住，拉着瞎瞎在院子里转圈儿。瞎瞎喊媳妇：“你拿棍往他头上抡！”哑巴肛门一松，瞎瞎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蹾得半天不得起来。

哑巴在这边打架着，村里好多人站在院墙外听动静，却捂着嘴笑，不去劝解。二婶和俊奇娘又坐在俊奇家的厦屋里一边剥南瓜子儿吃一边拉家常，俊奇娘说着说着就对死去的俊奇爹说话。她说：“你把我的镯子给谁啦？你说，挂面坊往常一月交二百个银元，这一月怎么才收了一百二十个，你把银元给谁啦？镯子是我娘陪给我的，你也敢给了那狐狸精？”二婶说：“你说谁个？”俊奇娘就清亮了，说：“我给俊奇他爹说的。”二婶说：“你说鬼话呀！”俊奇娘说：“我没个老汉么。”二婶说：“要老汉有啥用！我有老汉和没个老汉有啥区别？”俊奇娘说：“有馍不吃和没馍吃是不一样。”俊奇的媳妇从外边进来，说：“我爹死了几十年了，你一天到黑念叨他，我和俊奇是少了你吃的还是穿的？”俊奇娘说：“谁家里少了吃的穿的？”俊奇媳妇说：“你问问二婶，她五个儿子秋里给她了多少包谷？”二婶说：“你咋知道这事？”俊奇媳妇说：“谁不知道呀，刚才哑巴去为你们争包谷，把瞎瞎打了个血头羊！”二婶一听，就往回走，拄了拐杖到了巷口，一疙瘩猪粪滑了脚，跌在地上就哭起来。

夏天智是八字步，穿鞋脚后跟老磨得一半高一半低。他去陈星陈亮的鞋铺里补了一双雨鞋往家去，看见了他的二嫂子坐在地上哭，问哭啥的？二婶说了没人给他们交包谷的事，又说了哑巴和瞎瞎打了架。夏天智把二婶搀起来，说：“我知道了！”直脚就去了庆金家。庆金家的院门开着，他把雨鞋挂在门闩上，端端走进去坐在了堂屋中的一把藤椅上。猫跑来抱他的腿，他把猫踢开，鸡来啄他的脚，他把鸡踢开。庆金闻声从厦房出来，叫了声：“四叔！”见四叔的脸阴着，就垂手立在那里不动了。夏天智从来不像夏天义那样暴怒过，但他不怒自威，也不看庆金，眼睛一直盯着院门外杨树上的疤，疤像人眼，问：“咋回事？”庆金说：“四叔，啥咋回事？”夏天智说：“哑巴和瞎瞎打架是咋回事？”庆金说：“这都怪庆玉。”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夏天智说：“庆玉吃屎你们都吃屎呀？政府都不让每一个人饿死，乡上饿死一人罢免乡长，县上饿死一人罢免县长，你们都不给你爹娘粮了，你这长子还坐在屋里安妥啊？”庆金满脸通红，求四叔不要将打架的事告知他爹，说他现在就让各家把包谷往他爹那儿送。夏天智站起来就走，说：“那我就在你爹的屋里等着！”庆金已经沏了茶，说：“四叔，四叔。”夏天智走出了院门，他没有提那双雨鞋，说：“你送粮时把我的鞋带上！”

夏天智到了夏天义家，夏天义没在家，二婶坐在炕上哭，他的脚有些疼起来，一边脱了鞋揉着一边劝二嫂再不要哭，哭啥呀，你把头发梳光，盘腿坐在炕上剥你的南瓜子吃。就走过去把窗子打开，他嫌屋里有一股酸臭味。门外水塘里一阵鸭子叫，庆满的媳妇把包谷用麻袋扛了来，说：“娘，我把粮给你扛来了，这么多粮看你怎么个吃呀？！”进门瞧见夏天智坐着，不说了。庆堂是交过了的，又提了一笼子胡萝卜。庆玉没有来。庆堂问庆满的媳妇：“二哥呢，他还不来交？”庆满媳妇说：“软柿子好捏么！”夏天智说：“唵？！”庆满媳妇说：“我去问二哥去。”在门口和瞎瞎碰了个满怀。瞎瞎头上的血没有擦，而且还抹了个花脸，提着两小筐包谷，说：“只要都交，我是地上爬的，我能不交？给国家都纳粮哩，何况我爹我娘？我爹我娘要我身上的肉我都剜了给的！他哑巴算什么东西砸我柜上的锁？他把我打死么，我没本事，谁都欺负，文成打过我，哑巴也打我，下来该光利打了吧！”说光利，光利扛着麻袋提着雨鞋进来，说：“我以前没打过你，以后也不会打你。”夏天智说：“你把你脸上的血擦净！”瞎瞎不言语了，用衣襟擦脸。夏天智懒得再理瞎瞎，问光利几时回来的，光利说：“刚才四爷去我家，我在厦房里和我爹致气，所以没出来问候你。”夏天智说：“只说你是个乖的，你也跟你爹致气？你爹为了你顶班自己提前退了，你还跟你爹致气？”光利说：“我没顶班反倒好了哩！”夏天智说：“没良心的东西！”光利说：“我一顶班，乡商店就承包了，承包费一月是两千元，我头一月就亏本了！我想回来种香菇呀，我爹又不让。不让回来也行，我让他每月把商店的亏损给我补上。”夏天智说：“你爹哪有钱，就他那点退休金……”光利说：“他没出息也让我没出息一辈子呀？！”夏天智倒心软下来，觉得刚才骂了庆金，庆金没说他的苦愁，当下闷了一会儿，说：“你给你爹说，让他黑了到我那儿去。”待拿来的包谷都装进柜里了，挥手让瞎瞎庆满光利都走，瞎瞎却说：“交了的就交了，不交的就不交了？！”炕上的二婶说：“庆玉权当不是我儿！”瞎瞎说：“他明明是你儿！四叔家法严，我二哥就逍遥法外？！”夏天智说：“安门是给好人安的，小偷哪个走门？”赶着他们走了，拍了拍柜盖，对二婶说：“嫂子，这包谷不是都交上来了吗，他谁敢不交？！”二婶说：“天智，这夏家呀多亏有你！”夏天智就回自己家去，显得气很盛，把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里边正播着《滚楼》。《滚楼》里有着张壳浪和张金定又说又唱得热闹。

张壳浪：尔嘿！

我老汉今年七十岁，

满口牙关都不对。

豆腐血丸子咬不动，

麻辣胡豆吃起很脆。

我老汉张壳浪，正在下边打坐，耳听我的女娃娃在请，不知为着何事，待我上前问个明白。

张金定：爹爹到了，请坐。

张壳浪：我这里有座。

张壳浪：我的瘿瓜瓜！

张金定：哎，女娃娃！

张壳浪：啊，女娃娃，你把爹爹老子叫出来吃呀吗，喝呀吗？

张金定：爹爹，你光知道个吃喝。

张壳浪：不吃不喝，有何大事？

张金定：爹爹，是你不知，我尊师言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时，有一天朝大将王子英，那人原来和儿有姻缘之分；请爹爹出堂，以在庄前等候此人到来，与你儿提说姻亲大事。

张壳浪：我可莫说你这个女娃子呀，女娃子呀，你师父啥都没有教导与你，叫你下山找女婿来了！

张金定：爹爹呀，父亲，父命为大，师命为尊了！

客厅上和爹爹曾把话讲，

你为儿把言语细说端详。

我尊师在仙山对我细讲，

有一个王子英美貌才郎。

劝爹爹去奔往庄门以上，

等他到你与他好好商量。

作别了老爹爹去回楼上，

但愿得结成了并头鸳鸯。

《滚楼》戏一唱，前巷后巷的人家都听得着。三婶来大婶家借用笸篮，大婶说她近几日老是头疼，疼又疼得不厉害，却浑身的不自在，三婶就在水碗里立了筷子驱鬼。一碗水和三根筷子拿上来，大婶说：“天智又放起戏了！现在就他的日子滋润。”三婶说：“好好捉着！捉着。”大婶就把筷子在碗中立起，三婶将水往筷子上淋，说：“是你了你就立住！立住！”大婶说：“你说谁？”三婶说：“他大伯么。”又说，“是你了，你就立住！你死了多少年了还不托生呀，你还牵挂她干啥？要你牵挂的？！阴间和阳间不一样，你当你的官，大嫂子还要改嫁哩！改嫁哩。”大婶说：“你胡说啥呀！”三婶说：“吓鬼哩！”又一边淋水，说：“是你了你就站住！站住。”筷子晃了晃，竟然站住了，直戳戳立在碗中，两个老太太都脸上失了颜色，浑身打了个哆嗦。三婶说：“你梦见他从门里进来了？”大婶说：“他进来了，就坐在蒲团上，说：来一碗绿豆汤！我就醒来了，醒来了头疼。”三婶说：“八月十五君亭去坟上烧纸了没？烧纸了没？”大婶说：“他哪儿还记得烧纸！”三婶说：“那就是他大伯来向你要东西的。要东西的。”吓得大婶就搭了梯子往楼上取麻纸。楼上有麻纸的，是过年时买了一些糊了窗子，又用生漆贴着糊了一遍她的寿木，剩下的一沓被尘土蒙着，一翻动，活活的东西就在一柱从瓦楼里透进来的光中乱飞。两人一阵咳嗽，忙在柜前的插屏下烧纸。插瓶里装着夏天仁的像，脸长长的，额窄腮大，像个葫芦。纸烧完了，碗里的筷子还直直地站着，大婶说：“他还没走。”三婶就拿了菜刀，说：“你走不走？走不走。”一刀砍去，筷子被砍飞了，跳上柜盖，又跳到地上。大婶将碗水从门里泼出去，说：“滚！”

水正好泼在进门的淑贞身上，把两个老人吓了一跳，忙给她擦，瞧着淑贞眼睛烂桃一样，问是不是和光利没过门的媳妇捣嘴啦？淑贞一股子眼泪刷地流下来。大婶说：“你眼泪咋这多的，你要上了年岁和你娘一样！梅花给光利说媒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看上了你家的日月好，她那外甥女就是个样子好看，却不是个顺毛扑索的人。怎么着，还没过门就吵了几次啦？！”淑贞说：“她说话是刀子往我心头剜么！我去找梅花，梅花倒凶我，说给你家当个媒人好像成了千年的灾啦，我那外甥女在娘家像个猫儿似的咋到你家就是了老虎？”三婶说：“你不说梅花！不说梅花。到底为了啥吗？为了啥吗？”淑贞说：“光利在商店天天开门天天是亏，闹着不干了，要回来种香菇呀，这不是让人笑话吗？端着金饭碗咱不要回来又当农民呀？！”三婶说：“天天亏着还是啥金饭碗，雷庆的饭碗比光利的饭碗大吧，说一声烂了不就烂了？不就烂了。”淑贞说：“种香菇就一定能种成吗？我和庆金不让他种，他和梅花的外甥女就跟我打气憋，又要去新疆打工呀！他一个同学在新疆，说油田上要人哩！那啥鬼地方，说是蹴下屙屎蚊子能把沟子叮烂，到那儿去寻死呀！再说他两个远走高飞了，我身体不好，庆金又没力气，地里活谁个去呀？”三婶说：“唉，你三叔一死，咱咋啥都背运了，家家闹腾得不安宁！不安宁。”淑贞说：“愁得庆金一天到黑地叹气，又加上给我爹娘粮的事，让我四叔骂他！”三婶说：“你爹鬼迷心窍，一天到黑在七里沟，现在咱夏家就只靠你四叔了。你四叔了。”淑贞说：“四叔骂就骂了，庆金都听着的，可我家这日子咋得过呀？我来请请你们的主意。”三婶问大婶：“头还疼不疼？疼不疼。”大婶说：“这一阵倒没在意。”三婶说：“那就是不疼了么。不疼了么。”淑贞说：“你们在立筷子呀，三娘你给我也立立，我这也是撞着哪一路鬼了？”三婶说：“你这不是立筷子的事，该去算算卦。如果说光利出去能挣钱，那就让光利去，若是出去不好，就是梅花她外甥女再闹，唾到你脸上你也忍着。你现在实际上是当婆婆了，你也知道当婆婆的难了吧？难了吧。”淑贞说：“我对我婆婆可是好的吧。”三婶说：“好，好，你不顶嘴，只是事情没利利索索办过。办过。”淑贞说：“三娘委屈我呢。你说算卦，让我找中星他爹？”大婶说：“叫荣叔！听说中星又当了阳曲县的副县长啦？”三婶说：“是不？前三天我看见中星他爹走路一闪一闪的，这两天咋就没见过他了？他了。”大婶说：“咱这一门我看是衰了，人家那一门子又旺了。”三婶说：“咱这是气散了，聚不到一块么。一块么。”淑贞说：“中星要是升了官，他爹还肯给我算卦？”大婶说：“寻瞎瞎媳妇么，她带你去南沟虎头崖找神去。”淑贞说：“我不寻她。你信神就信神，可哪里有她家里啥事都不管的，瞎瞎为啥成那样，家无贤妻他能不在外生祸？”大婶说：“她过她的日子，你过你的日子，与你屁事？依我看，人家倒心大，哪像你树叶大的事就端在手里像是个泰山放不下！”淑贞眼泪又流下来，嘤嘤地哭着走了。大婶说：“咱这一门子该败呀，除了竹青，哪一个媳妇都是窝里罩，没事了寻事，有了事就哭哭啼啼，家就是这么哭啼败了！”三婶说：“头不疼了吧？吧。”大婶说：“还有些。”三婶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抽丝。”大婶说：“要疼就疼死罢了！我活这么大岁数干啥呀，活着是别人的累赘，自己也受罪，阎王爷是把我忘了，你说……”话到口边突然又咽了。

门道里麻巧拿着一卷布进来，咚地往桌上一扔，说：“娘，你儿回来了没？”大婶说：“他一天到黑在村里忙哩，没见回来么。”麻巧说：“他忙啥哩，忙得在万宝酒楼上和别的女人睡觉哩！”大婶说：“你胡说个啥呀！”麻巧说：“我胡说？人家染坊里的人与咱没冤没仇的，人家是胡说啦？！”三婶说：“这话给谁说谁信？君亭不是庆玉，何况村上事牛毛一样，他就是要干那事也没个空！村里现在嫉恨君亭的人多，别人家可以乱，你这儿可乱不得哩！乱不得哩。”麻巧说：“这个家我男不男女不女的顾扯着，他再要和万宝酒楼上妓女来往，我就碰死在他面前！”收拾了染好的布去了卧屋，两个老太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再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淑贞回到家里，心慌意乱什么活儿都捉不到手里，她就去找中星他爹。摘了几个茄子给中星他爹拿上，但中星他爹的院门上了锁，几只麻雀在门口的尘土上走了一片“个”字，她又把茄子拿到瞎瞎家。瞎瞎不在，瞎瞎的媳妇倒乐意领她去南沟虎头崖庙里抽个签去，但瞎瞎媳妇却说：“你在村南头等着，我该洗个脸的。”淑贞在村南头等了个把钟头，却不见瞎瞎媳妇，反身又来寻，瞎瞎媳妇正站在巷口的碌碡上往远处看，脖子伸得长长的，半张着嘴。淑贞说：“你卖啥眼哩？”瞎瞎媳妇说：“夏风走呀，我看那么多人送夏风哩。”淑贞说：“你操闲心！”瞎瞎媳妇说：“白雪身子笨成那样了，夏风也不多待？工作着的人有工作着的人的可怜，谁也照顾不了谁。”淑贞说：“你瞎瞎一年四季都在家里，你怀孕就照顾你啦？”瞎瞎媳妇说：“人和人不一样么。”淑贞说：“你关心白雪哩，白雪咋没说你这裤子烂得屁股蛋子快出来了给你买条裤子？”瞎瞎媳妇忙用手摸自己屁股，说：“裤子是烂啦？”又说，“我里边有条衬裤哩！”

两人去了南沟，一路上唠叨着夏家代代出人，老一辈兄弟四个一个比一个能行，英英武武了几十年，到了庆金这一茬，能行的就是夏风和雷庆、君亭。雷庆是马失了前蹄，卧下不动了；君亭再厉害到底还是农民，得罪的人又多，落脚还说不来哩。实指望在文成这一伙中能看出有出息的是光利，光利却闹着要出走，要出走是出走的阳光大道还是独木桥，她们心里就像一颗石子丢到井里，探不到个深浅。到了庙里，她们先烧了香，就跪在殿中抽签。抽出的签是上签。签上面有四句话，她们看不懂，其中却有一句是“在家安然”，瞎瞎媳妇就说：“不走着好！”淑贞说：“果然是不走着好，这神也真灵！”就将自己的一堆心事一样一样都念叨给神，还要抽签，给庆金和她的身体抽了签，给光利的商店还亏不亏本抽了签，但签签都是下签。淑贞心急起来，一头的汗，还要再抽，瞎瞎媳妇说：“再抽就不灵了。”拉了淑贞出来，一香客问瞎瞎媳妇：“你来啦？”瞎瞎媳妇说：“来了。”那人说：“你给捐了多少钱？”瞎瞎媳妇说：“你说是给昭澄师傅修塔的事吗，我捐了五十元。”那人说：“才五十元呀，中星他爹是二百元。”瞎瞎媳妇说：“他捐了二百元？”满脸的羞惭。

瞎瞎媳妇回到家，瞎瞎在堂屋和一些人搓麻将，满屋罩了烟，一地的烟蒂和痰。瞎瞎说：“你死到哪儿去了，快给我们烧些水！”媳妇说：“没柴了，你到场畔的麦草堆上抱麦草去。”瞎瞎说：“叫谁去抱？你日你娘的犟嘴哩？！”众人见瞎瞎发凶，也不劝他，一个说：“咱那老婆，只要我一回家，开口就是：吃啦没，我给擀面去！”一个说：“我迟早一进门，老婆一手端着碗捞面一手提了裤子，说：先吃呀还是先日呀？”他们这么一说，瞎瞎就对媳妇吼：“咋还没动弹？！”从脚上脱了鞋就掷过去，正打在媳妇的头上。众人见瞎瞎真动了肝火，忙说：“好啦好啦，别在我们面前逞能啦！”媳妇说：“是不是你又输啦？”瞎瞎骂道：“你管我输啦赢啦？！”又要扑起来打，媳妇就出门去抱了麦草，在厨房里生火烧水。烧着烧着，咬了牙，从柜子里往麻袋装麦子，装好了，大声叫道：“武林哥，武林哥，你不坐会儿呀？行，行，我一会儿给你掮过去！”然后把烧开的水端到堂屋。瞎瞎说：“你给谁说话？”媳妇说：“咬舌人武林，他去市场上粜粮食，一趟拿不动，放了一袋让我帮他背到市场去。”瞎瞎说：“吓，啥人都会指派人了？！”就忙着去抓牌。媳妇便走出来，将那一袋麦子背着，便宜卖给了赵宏声。她已经卖给赵宏声几次粮食了，她对赵宏声说：“这事你可不要给我那一口子说，一说他就拿钱又去搓麻将了。”赵宏声说：“我这嘴你还信不过，白雪她娘家婶把娃娃抱走了，我能不知道，可我吐一个字来没有？”瞎瞎媳妇说：“听说生了个男娃？”赵宏声说：“这话我就不说了。”瞎瞎媳妇笑了笑，将一卷钱塞在怀里高高兴兴走了。

回到家，瞎瞎一伙还在搓麻将，媳妇却想不出把钱放在哪儿安全，先放在柜中的麦子里，又取出来，就从谷糠瓮背后翻出一个破纸盒，放在盒子里了，再想想，怕钱潮了，用一片塑料纸包了，还在纸盒上放了些麦草，重新藏在瓮背后，谋算着明日下午就可以重到南沟庙里去了。瞎瞎在堂屋喊：“喂，喂！”媳妇知道在喊她，偏不作理，瞎瞎就骂：“你耳朵塞了驴毛了吗？”媳妇说：“你吱哇啥的？”瞎瞎说：“你摊些煎饼，去大哥院里摘些花椒叶垫上，椒叶煎饼好吃！”媳妇说：“我不去，上次摘花椒叶，大嫂蛮不高兴哩。”瞎瞎说：“摘她个片花椒叶都不行？你去，你偏去摘！”媳妇说：“你能行，你去摘！”瞎瞎逗火了，当下放下牌，就去了庆金家院子摘花椒叶。一会儿回来进门竟吼道：“是你把大嫂领到南沟庙里去了？”媳妇说：“她说要给光利抽签的，她要我带路，我能不去？”瞎瞎扇了媳妇一掌。瞎瞎的个头低，他是跳了一下扇的媳妇的脸，说：“你抽的屁签哩！光利已经坐车去新疆了，如果大嫂在，光利还不敢走的，你把大嫂却偏偏带到庙里去了，现在大嫂寻死觅活的，你负责去！”媳妇一听，说：“爷！”转身就走。瞎瞎又跳着一个巴掌扇过去，说：“你往哪里去，你惹下事了，你不乖乖在屋里还往外跑？！”媳妇挨了打，并没有哭，在院中的捶布石上坐了一会儿，进厨房摊煎饼。这媳妇做针线活不行，摊饼在五个妯娌中却是最好的。她娘死得早，四岁上她就在案板上支了小凳站着学摊饼。嫁过来后，瞎瞎不务正事，又惹是生非，她已经习惯了，知道这是她的命，也就不哭，也不在人前唉声叹气，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饼煎了一案，她的奶惊了，孩子还放在婆婆那里。就在灶火口将衣服撩起，将憋得生疼的奶水挤着洒在柴火上。然后把饼盛在盘子里，又在四个小碗里调了辣子醋汁，一切都收拾停当，拉闭了厨房门，在院子喊：“饼子好了！”自顾出门去接儿子。

麻巧的脸青萝卜似的，从巷子里小步跑，一对大奶扑扑闪闪像两袋子水，咕涌得身子跑不快，瞎瞎媳妇就忍不住笑了。瞎瞎媳妇说：“嫂子，嫂子，狼撵你哩？！”麻巧没吭声，但跑过三步了，却说：“你有事没事？”捏了一下鼻子，把一把鼻涕抹在巷墙上。瞎瞎媳妇说：“我去接娃呀，娃在他婆那儿。”麻巧说：“那你跟我走！”瞎瞎媳妇糊糊涂涂就跟了走。走出了巷到了街上，她不知道往哪儿去，说：“嫂子，你知道不知道光利到新疆去了？”麻巧说：“去了好，都窝在咱这儿干啥呀！”瞎瞎媳妇说：“他一走，他娘寻死觅活的！”麻巧说：“谁的日子都比我好！”瞎瞎媳妇觉得不对，也不敢多说，跟着只管走，瞧见麻巧头上似乎长了个大红鸡冠。瞎瞎媳妇说：“嫂子你头上有个鸡冠？”麻巧说：“我成了鹐人的鸡啦？！”瞎瞎媳妇再看时，那不是鸡冠，是一团火焰。揉揉眼睛，火焰又不见了。

这两个婆娘到了万宝酒楼前，脚底下腾着一团尘土。丁霸槽在楼前的碌碡上吃捞面，辣子很汪，满嘴都是红，刚一筷子挑了一撮，歪了头用嘴去接，蓦地看见麻巧过来，忙咽了面，跳下碌碡把路挡住了。麻巧说：“矬子，君亭在没在楼上？”丁霸槽说：“啥事？”麻巧说：“他几天不沾家了，是不是在楼上嫖妓哩？”丁霸槽说：“啥？你是糟践君亭呢还是糟践我酒楼呢，我这儿哪有妓？”麻巧说：“谁不知道你那些服务员是妓，三踅带着到处跑哩！他几天不回去了，家还是不是家？！”丁霸槽说：“君亭哥是村干部，你见过哪个大干部能顾上家？”麻巧说：“他算什么大干部，看有没有指甲盖大？”丁霸槽说：“你权当他就是大干部么！你不认他，我看他就是清风街上的毛主席！”麻巧说：“他人肯定就在楼上，你为啥不让我上楼去？”丁霸槽突然大声说：“我君亭哥肯定没在楼上，你是警察呀，要检查我呀！”麻巧说：“你喊那么高你别报信！”就对瞎瞎媳妇说：“你就在楼口守着，我上去寻！”瞎瞎媳妇到这时才明白是来要捉奸的，她才不想沾惹是非，转身就走。这时刻，酒楼上有声音在说：“胡闹啥的，在这儿喊叫啥的？唵！”君亭披着褂子从楼梯上下来。麻巧说：“矬子说你不在楼上，你在楼上干啥哩？”君亭说：“我的工作得给你汇报呀？往回走，清风街上哪个女人这样过？你在这儿信口乱说，我还工作不工作？！”一脚朝麻巧屁股上踢，没踢着，麻巧却猫腰就上了楼，砰地将一间房门踹开，床上睡着一个女的，拉起来就打。楼上一响动，丁霸槽先跑上来，君亭也上来了，两个女人已纠缠在一块，你撕我的头发，我抓你的脸皮，丁霸槽忙拉开，各自手里都攥了一撮头发。丁霸槽说：“人家是我这儿的服务员，你不问青红皂白凭啥打人家？”麻巧说：“大白天的她睡啥？”丁霸槽说：“大白天就不能休息啦？”麻巧说：“她休息就脱得那么光？”指了那女子骂：“你要清白你把你那×掰开，看有没有男人的在里边？”君亭压住麻巧就打。麻巧叫：“你打死我让我给她铺床暖被呀？！”君亭吼道：“你给我叫，你再叫一声？！”麻巧不叫了。瞎瞎媳妇赶忙拉了麻巧就走，君亭就势站起来，理他的头发，临下楼了蹬了那女的一脚。

麻巧闹了万宝酒楼，消息不免在清风街传出，可是第二天，麻巧却再次来到万宝酒楼，当着众人的面，说她错怪了君亭，也错怪了万宝酒楼上那个服务员，而且道歉。这绝对是君亭导演的。如果君亭压根不理会，别人倒认作是麻巧生事，而麻巧不是顺毛能扑索的人，她这么表演，就欲盖弥彰了。但是，这种表演不管多么拙劣，你得佩服君亭毕竟是制服了麻巧，清风街又有几个男人是制服住老婆的主儿呢？我好事，曾经去君亭家和夏天智家的周围偷偷观察。我发现了君亭从那以后是每天都按时回家吃饭和夜里回去睡觉的，而夏天智也在他家院子里大骂过夏雨，不久，万宝酒楼上的那个女服务员就再不见了。那个女服务员一走，三踅好久一段不去万宝酒楼了，丁霸槽从北塬上采购了五条干驴鞭，用烧开的淘米水泡了，对三踅说：“你不来吃钱钱肉呀，厉害得很，才泡了半个小时，就在盆子里栽起来了！”三踅说：“我已经上火了，还让再流鼻血呀？！”倒是坐在万宝酒楼前让剃头匠剃光头，拿了炭块在墙上写：“你可以喝醉，你可以泡妹，但你必须每天回家陪我睡，如果你不陪我睡，哼，老娘就打断你的第三条腿，让它永远萎靡不振！”夏雨知道三踅这话指的谁，用瓦片把字刮了。

清风街好长好长的时间里再没有新闻了，这让我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每日从七里沟回来，在街上走过，王婶还是坐在门道里的织布机上织布，铁匠铺已经关门，染坊里的叫驴叫唤上几声再不叫唤，供销社的张顺竟趴在柜台上打起盹儿了。我一拍柜台，他醒了，说：“啊，买啥呀？”我说：“没啥事吧？”张顺说：“进了一罐酒精，陈亮来吸过导管了。”我骂了一句：“谁稀罕喝你酒精呀？！”回去睡觉。枕着的那块砖，把头都枕扁了，就是睡不着，便坐起来想白雪。我很想白雪。想得在街巷里转，就看见了陈星挑着一担苹果从果园里回来，担子头上别着一束月季。我抓起一个苹果要吃，他说：“你给一角钱吧。”我没钱，理他的，我把苹果狠狠地扔回筐里，却把那一束月季拿走了，说：“这月季该不会要钱吧？！”拿着月季，我突然想，也许是那个人的心意呢，就觉得自己像月季一样盛开了。

那个傍晚，我的心情陡然转好，而且紧接着又来了好事。我拿了月季唱“清早间直跪到日落西海”：

夏雨便喊住了我，要借用我们的手扶拖拉机，说是明日去剧团把白雪的一些东西拉运回来。这是多好的事！给白雪拉东西，白雪肯定要去的，即便白雪不去，能给白雪拉东西那也幸福呀！我说：“好呀！”眼睛盯着月季，月季嫩闪闪的，好像也要说话。夏雨说：“我二伯不知肯借不？”我说：“我说借就借！”夏雨说：“那好，你把手扶拖拉机收拾好，明日几时走，我才叫你。”我立即去找哑巴，我没有告诉他夏雨要借手扶拖拉机的事，只说我要用一下，就把手扶拖拉机从东街开到了西街我家的院子，开始用水清洗车头和车厢。这已经是鸡上架的时候了，我没有吃饭，还在清洗着，夏雨又跑来了。我兴奋地说：“该不是连夜去吧？”夏雨说：“明日一早走，我先把手扶拖拉机开到万宝酒楼那儿。”我说：“你要开？”夏雨说：“我开呀！”我说：“你不相信我的技术？我开得稳着哩！”夏雨说：“我借车不借人。”这个夏雨，猴羔子，不是在日弄我吗？我那时真的要反悔，不借给他手扶拖拉机了，可又是答应过了他，气得哐的一声扔了手摇把，说：“你开吧，你开吧！”夏雨把手扶拖拉机开出了院门，我却请求他不要把手扶拖拉机开走，我要手扶拖拉机先留在我这儿一夜，明日一早我再把它送到万宝酒楼的。我的请求几乎是哀求，我说：“你听，来劲在哭哩！”手扶拖拉机的马达声确实在哭，在一哽一噎地哭。夏雨放下了手扶拖拉机，疑惑地看着我，说：“是不是又犯病啦？”离开了院子。

在这一个晚上，我做了面条吃，我吃一口，给手扶拖拉机吃一口，车头上就挂了三十二条面。我给手扶拖拉机说了无数的话，我说：来劲呀，你明日去吧，乖乖的，不要耍脾气，因为车上坐的是白雪，白雪的身子是颠不得的。我说，我感谢你，你安安全全去了再回来，我给你喝最好的柴油。我是常常在感谢着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的，比如，我的眼睛，我的脚腿，心肝肺胃，甚至肛门还有那个。它们一直在辛辛苦苦为我工作着，使我能看到白雪，想到白雪，即便是那个东西没有了，它仍能让我排尿，能让我活着，我得感谢它们。来劲当然要感谢，谁说它仅仅是个铁疙瘩呢？

就是因为我感谢着手扶拖拉机，在第二天，手扶拖拉机去了县城，我在七里沟里脑子里总是浮现着手扶拖拉机上的事。我知道在手扶拖拉机出发的时候，陈星是搭了顺车，还捎上了两大麻袋的苹果去县城卖。陈星一路上都弹他的吉他，他反复地唱：你说我俩长相依，为何又把我抛弃，你可知道我的心意，心里早已有了你。陈星唱着，白雪却红了眼，趴在车厢上不动弹。夏雨说：“陈星，我要问你，你现在和小翠还好着吗？”陈星不唱了，拿眼睛看路边的白杨，白杨一棵一棵向后去，他是不唱也不再说。夏雨又说：“那你知道小翠在省城里干啥吗？”陈星说：“你知道她的情况？”夏雨说：“不知道。”一块石头垫了手扶拖拉机的轮子，手扶拖拉机剧烈地跳了一下，陈星的头碰在了车厢上，额上起了一个包。一个麻袋倒了，苹果在车厢里乱滚。陈星没有喊痛，也没揉额上的包，眼泪快要流出来了。白雪就拿过了吉他，但白雪她不会弹，说：“你最近又写歌了没？”陈星说：“写了。”白雪说：“你唱一段我听听。”陈星说：“行。”唱道：“312国道上的司机啊，你来自省城，是否看见过一个女孩头上扎着红色的头绳，她就是小翠，曾带着我的心走过了这条国道，丢失在了遥远的省城。”陈星这狗东西到底不是清风街人，他竟然用歌声让白雪伤感了，眼泪虽然没有下来，却大声地吸溜着鼻子，说：“你真可以，陈星，你也给我教教。”夏雨说：“嫂子要跟他学呀？！”白雪说：“你看着路！”陈星说：“你是秦腔名角了，倒要唱民歌？”夏雨说：“陈星，用词不当，流行歌怎么是民歌？”白雪说：“你才错了，过去的民歌就是过去的流行歌，现在的流行歌就是现在的民歌。我演了十几年秦腔，现在想演也演不成，哪里像你什么时候想唱就唱，有心思了就唱。唱着好，唱着心不慌哩。”夏雨说：“嫂子还有啥心慌的？人常说女愁哭男愁唱，我才要学着唱几首呢！”白雪说：“你也和对象闹别扭啦？”夏雨说：“哪能不闹？她要走就让她走！”白雪说：“她要往哪儿去？”夏雨说：“省城么，清风街拴不住她魂了么。”车厢里的苹果又滚来滚去，最后又都挤在车厢角。白雪不敢再接夏雨的话，拿眼看着苹果，说：“苹果在县城能卖得动吗？”夏雨说：“谁知道呢，总得出卖呀，不出卖就都烂啦。”白雪再一次趴在了车厢上，自言自语道：“这都是咋回事呀？！”

白雪从剧团的宿舍里把日常用品全拉了回来，其中就有着一支箫。夏天智对这支箫爱不释手，可惜他气息不足，吹奏得断断续续不连贯，就每日早晨出外转游一趟回来了，立在巷子里听白雪在院子里吹。白雪是每日吹奏上一曲，四婶说：“听你吹，就像风里的竹子在摇哩！”白雪说：“呀，娘懂音乐哩，这曲子就叫《风竹》！”四婶说：“我是瞎听的。你吹惯了，你就吹几声，千万不敢吹得多，用气伤了孩子！”白雪说：“没事没事，让孩子听听音乐也是胎教么。”就又吹起来。夏天智在巷中听久了，禁不住地进了院子，白雪却不吹了。白雪总是不愿在公公面前唱戏或吹箫，使夏天智很遗憾，他说：“吹得好！”白雪说：“不好。”脸色绯红地到自己小房间去。她听见婆婆在低声发恨，说：“哪有你这样做公公的？！”夏天智说：“吹得好就吹得好么。”嘿嘿地笑，坐到堂屋椅子上庄严地吸起水烟了。

这一夜间，白雪做了一个梦，梦见挂在墙上的箫呜呜在响，然后那响声里似乎在说：“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这梦是白雪说知给夏雨的，夏雨在事后给丁霸槽说时我听到的。梦醒以后白雪再也睡不着，睁了眼在窗里透进的冷光中静静地看着箫。事情得追溯得很远，县剧团的演员中，家住县城以西的只有白雪和百胜，百胜是西山湾人，吹笛子吹箫。以前的岁月里，一到礼拜天，百胜骑了摩托，白雪总是搭坐在摩托车后座，他们一块回家。百胜的挎包里迟早都装着箫，他说他最喜欢晚上坐在他家后边的山梁上吹，能吹得山梁上的蝴蝶乱飞。白雪那时天真，偏偏不信，百胜说不信你跟我到我家去看，但白雪一直没去过他家。直到白雪订了婚，白雪是和百胜真的夜里坐在山梁上吹过一次箫，天上的星星都眨眼，而蝴蝶并没有飞。白雪说：“你吹牛，哪儿有蝴蝶？”百胜说：“你不是个大蝴蝶吗？”就在那个晚上，百胜将这支箫送给了她。这支箫白雪一直挂在自己的房中。百胜死去了，这支箫还挂在白雪的房中。夏风并不知道这箫的来历，白雪也不愿告诉他，他还问过她会吹吗，她说不会吹，夜半里等着它自鸣哩。这原本是白雪顺口说出的一句话，没想现在，箫真的在白雪的睡梦里鸣响了！白天过去，白雪似乎也不再多想起什么，到了晚上，她又梦到了箫在呜呜地响，同样有一种声音：“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这样的梦连续了三个晚上，白雪便害怕了，神色恍惚，不知所措。她想：是不是做了鬼的百胜在给她托梦，是不是百胜的鬼魂已经不满意了她依然保留着他的遗物而又每日吹奏？于是在第四天的早饭后，白雪给四婶说了声她到娘家走走，就把箫拿着走了。四婶还说：“你拿箫干啥？”她诓着说：“我外甥说要学吹箫，借的。”白雪就走到西街牌楼下了，折身上了312国道，独自往西北方向的西山湾去。

该说说我在这一天的情况了，因为不说到我，新的故事就无法再继续下去，好多牛马风不相关的事情，其实都是相互扭结在一起的。这一天，太阳灰着，黑色的云一道一道错落，整个天空像一块被打砸过裂开纹路的玻璃，又像是一张蛛网，太阳是趴在网上的蜘蛛。我们照例在七里沟劳动，你说怪不怪，那棵麦苗，就是夏天义在下冰雹时用竹帽护着的那棵麦苗，已经长到两拃高了。按时节，麦苗露出地面后，最多长四指高就不再长了，一直要等到明年的春上才发蘖起身的，但这棵麦竟见风就长，它长到两拃高了！我没有见过，夏天义活了七十多岁他也说没有见过。麦苗离那棵树不远，树上的鸟仍是每日给我们唱着欢乐的歌，这三样事是七里沟的奇迹，我们约定着一定要保护好。许多秘密，不能说破，说破了就泄露了天机。我想到这点的时候就看着哑巴，想着哑巴一定在前世里多言多语，今世才成了哑巴。我刚刚这么想，哑巴开着的手扶拖拉机突然间就熄火了，怎么捣鼓都捣鼓不好。夏天义骂了一顿哑巴，就让我回村找俊奇，因为俊奇以前在农机站做过修理工。我跑回到清风街，怎么也找不着俊奇，俊奇娘听说是夏天义让我来找俊奇的，拉了我的手问七里沟中午还热不热，一早一晚是不是冷，又问夏天义身子骨咋样，啰啰唆唆，没完没了。我哪里有时间和她说这些？！又到了中街去找俊奇，才知道俊奇是收过了赵宏声家的电费后再到新生的果园里收电费去了。命运是完全在安排着我要再一次见到白雪的，我往果园去，路过万宝酒楼前，猛地头上一阵湿，以为是下雨了，抬头一看，二楼的阳台上立着河南人马大中，还有小炉匠的儿媳妇，那女人抱着两岁的男孩，男孩撒了尿了，从空中洒下来。我说：“哎，哎，把娃咋抱的？”那女人忙把孩子移了个方向，马大中嘎嘎大笑，他牙上满是烟垢，张着的是黑嘴。我有些生气了，那女人却说：“引生，娃娃浇尿，喜事就到。你有好事了哩！”清风街是有这种说法的，也亏她这话吉利，我没再怪罪，低头走了，却寻思：我会有啥好事？！到了312国道，路过砖场，看见三踅蹴在窑门口拿着酒瓶子往嘴里灌，他没有喊我过去喝，我也没理他，快步跃上了通往西山湾的岔路，要抄近道往果园去，一举头就眺见远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影，立马感觉那就是白雪了。

白雪在去了西山湾后，她站在村口却犹豫了，是应该去百胜的坟上将箫埋在那里，还是去那个石头砌起的矮墙独院看望年迈的百胜娘？她徘徊来徘徊去，决定了还是去见百胜娘。便在村口的商店里买了一袋奶粉和两包糕点，低头往独院敲门。门楼明显比先前破旧了，瓦槽里长满了草，百胜死时贴在门框上的白纸联依稀还残留着一些。白雪禁不住一阵心酸，闭目沉思了一会儿，使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拍门上的铁环。哐啷哐啷。她已经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但脚步声是从院子里响进了屋去，就是没有作应。她继续拍门，轻声地叫：“姨！姨！”她又听到了沙沙的声，隔着门缝往里一瞧，门缝里也正有一双眼睛往外瞧，然后门吱地开了，老太太一把将白雪拽进去，说：“是白雪哇！”院门又关上了。

老太太头发像霜一样白，鼻子上都爬满了皱纹，双手在白雪的脸上摸。摸着摸着，看见了白雪拿着的箫，脸上的皱纹很快一层一层收起来，越收脸越小，小到成一颗大的核桃，一股子灰浊的眼泪就从皱纹里艰难地流下来。白雪在风里拥住了老人，她们同时都在颤抖。老太太很快又松开了手，她说：“白雪你看我来了？我只说我没福见到白雪了。白雪你来看我了！”白雪也流了泪，老太太竟替她擦了，两人上了屋台阶。门槛外的竹竿上晾着一块破布，破布上有一摊像鸡蛋花一样的粪便。白雪没有多想，推开了堂屋门，迎面的柜盖上立着百胜的遗像，百胜在木框子里微笑着。她咬着嘴唇一眼一眼看着走近去，她感觉她是被拉了近去，将箫轻轻横放在了相框前。她没有出声，心里却在说：百胜，我把箫给你拿来了，我知道你离不得箫的。心里还在说着，门外一只黑色的蝴蝶就飞进来，落在相框上，翅膀闪了闪，便一动不动地伏着。白雪打了个冷噤，腿发软，身子靠住了柜。

老太太并没有瞧见白雪的摇晃，她挑了东边小房门的门帘，说：“没事，是白雪。”白雪回头看时，门帘里走出来的竟是娘家的改改，怀里抱着婴儿。白雪呀地叫了一下，说：“嫂子你在这儿？”嫂子说：“姨是我娘的干姐妹。你不知道吧？百胜在的时候，我还说咱要亲上加亲了……”嫂子忙捂了嘴说：“你快来瞧瞧，这孩子是你保下来的！”白雪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沉，她说：“你这个超生儿，倒长得这么胖啦！”

白雪原本是来看看百胜娘，把箫送还的，没想却遇见了躲避的嫂子，她就多待了一会儿，直到老太太做了一碗荷包蛋吃了，才离开了西山湾。白雪送还了箫，心里似乎轻松了许多，从西山湾外小河边走了一段漫坡，上了塬。塬上的路两边都是土塄，土塄上长着柿树，摘过了柿子又开始了落叶，树全变成了黑色，枝柯像无数只手在空中抓。枝柯抓不住空中的云，也抓不住风，风把云像拽布一样拽走了。

我感觉远处走来的是白雪，果然是白雪。我一见到白雪，不敢燥热的身子就燥热了，有说不出的一种急迫。我想端端地迎面走过去，我可以认为我这是要到西山湾办事去的，无意间碰上的，天地虽然大，偏偏就碰上了。我这样想当然是在说服我的紧张，以免我先脸红了，手没处放，脚步也不知该怎么迈了。狗东西三踅，他咋见任何女人都那么勇敢呢？我见别的女人也能勇敢的，但见了白雪就不行。我用手拍着我的脸，说：“不怕，走，把头扬得高高的！”我走了两步。走过去怎么办呢？和白雪打个照面了，肯定她会猛地一惊的。那就别吓着了她。我咳嗽了一声，企图让白雪先发现了我有个准备，但白雪并不理会，扭着头还在看着土塄上的柿树。我又想，和白雪打个照面了，我该怎么办呢，是给她点个头，是给她笑一下，还是搭讪一句？这么一想，我真真正正是胆怯了。唉，如果旁边还有他人，我一定会大大方方的，可现在就我一个人，我不敢。我是一猫腰上了路边的土塄，就趴在土塄的犁沟壕里，一眼一眼盯着白雪终于走了过去。她走过去了，我又后悔了，双拳在地上捶，拿额头在地上碰。一只乌鸦在不远处嘲笑我，它说：“呱！呱！你是个傻瓜。”但我对乌鸦说：其实暗恋是最好的，安全，就像拿钥匙开自家屋里的门，想进哪个房间就进哪个房间！白雪那天穿的是白底碎兰花小袄，长长的黑颜色裤，裤腿儿挺宽，没有穿高跟鞋，是一双带着带儿的平底鞋，鞋面却是皮子做的，显得脚脖子那样的白。她从土塄下走过，我能看到她的脖子，她的胸脯和屁股上部微微收回去的后腰，我无法控制我了。我是有坏毛病，我也谴责我思想是不是败坏了，但我怎么就不知不觉地手伸到了裤裆。我那东西只有一根茬儿，我只说它是残废，没用的了，却一股水射了出来，溅落在一丛草上，一只蚂蚱被击中，趔趄在地，爬起来仓皇而逃。我的身子怎么会这样？我没有流氓，是身子又流氓了，它像僵死的一条蛇瘫在了犁沟壕里，我却离开了它，已随白雪远走了。

白雪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走出了塬，上了312国道，她更搞不清的是她的衣服上有了一只土灰色的蛾子，怎么赶也赶不走，蛾子就一直跟着她走到了家门口，才飞到门楼上的瓦槽里不见了。

一天比一天地凉起来，鸡在脱毛，脱光了脖颈，也脱光了尾巴。二婶把摘回来的柿子取了蒂把，塞在瓷瓮里酿醋，醋十几天就酿好了，满屋里都是酸味，蚊子少起来，却惹得更多的苍蝇进来，都趴在电线绳上。夏天义在池塘边的柳树上捡着了三十七个蝉壳，也从地堰里捡着了三条蛇的蜕皮。蝉壳和蛇蜕研末了可以治中耳炎的，光利从小耳朵就不好，时常会流出一些发臭的脓水来。但是，当他把蝉壳和蛇蜕要交给二婶让保存起来时，他意识到光利已经离开了清风街，就自个把蝉壳和蛇蜕放在了窗台上，而从口袋掏出一把酸枣给了二婶，说：“你尝尝这个。”他坐在门槛上挽上了裤管，狠劲地挠腿，鳞一样的皮屑就落下来。二婶把酸枣吃在嘴里，又吐了，说：“你不知道我牙掉了一半，还能吃酸？”夏天义说：“几时给你也镶镶牙，白恩杰的小舅子镶牙镶得好呢。”也就是这一天，光利的信到了清风街，使夏天义例外地没有去七里沟，而垂着脑袋整整在院子里闷坐了半天。光利和他的未婚妻远走了新疆，再也没有消息。庆金时常跑邮电所，终于等来了一封信，信却是写给夏天义的，还寄了一小包裹，装着一个可以拉长收短的挠手。挠手正面写着“光利的手”，背面写着“孝顺”。夏天义心里酸酸的，却没有念叨孙子的好处，倒把挠手丢在了一边。在夏家的本门后辈中，夏风是荣耀的，除了夏风，再也没一个是光前裕后的人了。老话里讲：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书读得好了你就去吃公家的饭，给公家工作，可庆金、庆玉、庆满，还有雷庆，却不是没混出个名堂就是半道里出了事。书没有读好的，那便好好耕田吧，夏雨完全还能成些事体的，可惜跟着丁霸槽浪荡。而使夏天义感到了极大羞耻的就是这些孙子辈，翠翠已经出外，后来又是光利，他们都是在家吵闹后出外打工去了。夏天义不明白这些孩子为什么不踏踏实实在土地上干活，天底下最不亏人的就是土地啊，土地却留不住了他们！夏天义垂着脑袋坐在院里，院门被挤开了一条缝，钻进来了来运和赛虎，还有那几个狗崽子也一个一个滚进来了，但这些夏天义都没有理会，直等到来运把那个挠手叼起来进堂屋门时，挠手碰到了门扇，夏天义才抬起头来，说：“滚！”这一声吼使来运害怕了，夏天义也害怕了，自己打了个冷怔。夏天义害怕的是在这一瞬间里认定夏家的脉气在衰败了，翠翠和光利一走，下来学样儿要出走的还有谁呢，是君亭的那个儿子呢，还是文成？后辈人都不爱了土地，都离开了清风街，而他们又不是国家干部，农不农，工不工，乡不乡，城不城，一生就没根没底地像池塘里的浮萍吗？夏天义叹息着这是君亭当了村干部的失败，是清风街的失败，更是夏家的失败！他便在傍晚去了书正媳妇的饭店里吃凉粉，这可能是他第一回凉粉端在手里了却没有吃，因为他看见了斜对面的土地神庙，一群鸡在庙门口刨着尘土觅食，他端了凉粉过去，贡献在了土地公土地婆石像前，一跺脚，把鸡群撵得嘎嘎乱飞。

夏天义在土地神庙里坐到了天黑，书正媳妇操心着她的凉粉碗，赶了过来，问：“天义叔你做啥呢，钻到这黑屋子里不出来？”夏天义一语不发，顺门就走。走到巷口了，迎面走来夏雨，他突然问：“夏雨，你记不记得原来十八亩地头的那一块石板？”夏雨莫名其妙，说：“石板？”夏天义说：“上面写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夏雨说：“记得。”夏天义说：“后来呢，知道不？”夏雨说：“谁知道弄哪儿去了，是不是修街道时棚盖了水道？”夏天义张着嘴，一嘴黑牙，是一个黑窟窿，说：“可能是棚盖水道了！”夏雨说：“二伯咋想起那块石头？”夏天义说：“我托付你件事，选一块大青石，上面刻上‘泰山石敢当’，就栽在这巷口上。办得到？”夏雨说：“这简单得像一个字！栽这干啥？”夏天义说：“土改时才分了地，那时害怕守不住，我是让人刻了个石板栽在十八亩地头上的，从此地主富农再没有翻过势。现在你看么，清风街成了啥了，得镇一下邪哩！”又说：“你们年轻人怕不信哩。”夏雨说：“信的，咋不信呢，我得找一块大大的青石！”

夏雨果然从小河里抬来了一块大青石，让人在上边刻了“泰山石敢当”，但夏雨把刻好的石头不是栽在清风街口，而是栽在了万宝酒楼门前。

夏天义对夏雨的做法极其不满，开始对这个侄儿不抱希望了，尤其听到了万宝酒楼上有妓女的传言，他甚至在夏天智家一看见夏雨进门就起身走了。夏天智一次在家请夏天义吃酒，夏天智提到夏雨在家里身沉手懒，给金莲的侄女家挖地窖却一天一夜不出洞，说：“咱给人家养儿哩！就这，金家那女子还两天好了，两天恼了。你说咱的娃贱啊不贱？”夏天义说：“他能不贱吗？瞧着吧，他会有报应的事哩！”这话四婶却不爱听，她在厨房里对夏天智说：“他二伯说的是当伯的话吗？夏雨再不好，他也不该咒呀！”夏天智说：“二哥的脾气你不知道？”四婶说：“他现在活得不得人爱！”在为客人盛面条的时候，给一块来家的上善面碗下卧了两颗荷包蛋，给夏天义卧了一颗。

终于有一天，是个阴天，风刮得呼呼响，柳树、槐树和杨树披头散发，巷道里的鸡羽毛翻着，像毛线缠成的球都在滚。夏天义把夏家所有的孙子、孙女们都叫到了七里沟；文成在家里睡觉，不想去，不去不行。夏天义黑着个脸，手里提着一截麻绳。一路的风吹得孩子们蓬头垢面，他们在七里沟的石坝前，没有坐，都站着，听夏天义讲夏家的祖先怎样从湖北沿汉江逃荒而上，翻过了秦岭，在这个四面环绕的小盆地里开垦出第一块地，又怎样先有了东街的村子，待到清朝以后外姓不断进来，才逐渐有了中街和西街。孩子们听了并不感到震动，却埋怨祖先逃荒逃的不是地方，为什么没去关中大平原呢，没去省城呢？夏天义说：“放屁！”文成说：“就是没选中好地方么！在关中平原上葱长得二尺高，咱这儿撑死才五寸高。还不让人说！”夏天义说：“狗东西，倒怪起祖先了？没祖先哪有你？！”文成说：“生娃都是寻乐的副产品。”文成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夏天义一时还没听清，等醒悟了，气得拿眼睛瞪文成，但文成说的也还有点道理，他就忍了忍，又讲当年他们这一辈人如何修河滩地，所有的男劳动力，没有谁的肩上不被杠子磨出一块死肉的，又如何在坡塬上建大寨田，仅一个冬天，俊奇他娘在坡塬上捡穿烂的草鞋，就捡了三千二百双，又如何在水库上干吃着稻糠子炒面抬石头，连水都喝不上。文成又说：“水不是用河装着吗？”夏天义说：“你咋啦？你咋啦？唵？！”文成不敢插话了。夏天义又讲修河滩地，伤了多少人，建大寨田又累病了多少人，而他的大哥，也就是孩子们的大爷死在了水库工地上。孩子们已经知道那一段历史，但他们也听说了二爷当村干部的时候，县上原准备征用清风街的地，要把县煤矿上的煤运来建炼焦炭的基地，而二爷以清风街耕地面积少为由带头抵制，结果炼焦厂移到了八十里外的赵川镇。他们说：“人家赵川镇已经是座城了！”夏天义说：“是城又怎么着，那里到处都是煤，人去了要尿三年黑水的！”他们说：“上海当年被外国人占了，现在又怎么样？”夏天义说：“你们这些猪狗王八蛋，帝国主义侵略有理有功啦？谁给你们灌输的这种思想？！”夏天义发了火，不讲话了，他要用劳动来改造他们。他让赵宏声把那副对联用红油漆写在了七里沟的崖壁上，然后用红油漆将沟里的大小石头都标上一到二十的数字，让孩子们去把这些有数字的石头往坝上抬，而他就在坝址上验收，必须每人一天抬够三百分。夏天义说，这种计量法就是当年他们修河滩地修水库时采用过的，那时吃的啥，喝的啥，一天要抬够六百分的！

孩子们当然要偷懒了，他们暗中用布头蘸着还未干的红油漆涂改数字，往往将写有2的石头改成8或12。夏天义并未觉察，奖赏着他们，就钻进草棚里要给他们生火烤洋芋吃，一人吃三个。

把孩子们赶到七里沟劳动，本家的媳妇们不大愿意，但当面不敢说。文成是父母离婚后总逃学，他娘拿扫炕笤帚打着赶不到学校去，在七里沟抬了几天石头，回来喊肩疼腿疼，他娘说：“你爷是教育你哩，看你还上学不，再不上学，将来就抬一辈子石头！”梅花对小儿子去七里沟抬石头虽不高兴，却也没多阻止，因为小儿子在家不听话，让夏天义管管也好，而且回来还能带些北瓜。我们在七里沟垫出来的地上种了很多北瓜，北瓜结得很大，夏天义常常回来摘一个就送给了街上碰着的人，夸耀说这是七里沟的北瓜，随便撂了几颗籽儿就见风长，瓜蔓都一丈长，瓜结得一个筛箩一个筛箩的。梅花的小儿子每次回来拿一个北瓜，夏天义没有吭声，但夏天义没有想到的是就因了北瓜又生了一肚子的气。

说起来都是三踅惹的。三踅的媳妇一直不生育，按清风街的风俗，在媳妇生日的那天，若有人能把瓜果偷偷塞在炕上的被窝里，就预示着能怀上孕的。三踅经过了白娥的风波后，老实地回家过日子，也请中星爹给他算能不能生儿生女的卦，中星爹让三踅写一个字来，三踅写了个“牛”字，中星爹说：“恐怕生不了。”三踅问：“为啥？”中星爹说：“生字缺了下面一横，就成了牛而不是生了。”三踅说：“唵？！”中星爹说：“牛是有地耕了才有牛的价值，可你这牛没地，事情不怪你，怪你媳妇。”三踅当下骂媳妇：“把他娘的，她给我凶哩！”又问中星爹有没有禳治的办法，中星爹说明日你把你媳妇叫来，这得检查检查。三踅回来，并没有领媳妇去检查，他在大清堂里对赵宏声说：“他是让我送礼哩，这老东西！我让媳妇去检查什么，让他在媳妇身上摸呀？老流氓！”赵宏声便记起了老风俗，让他在媳妇生日那天叫人往炕上塞瓜果。三踅说：“那你给我家塞么！”赵宏声说：“这得娃娃们干。你肯买条纸烟，记住，要好纸烟，我会让你满炕都是瓜果！”三踅就买了一条纸烟，赵宏声在晚上给了文成一袋核桃，如何如何交代了，文成他们在第二天将八个大北瓜揣在怀里去了三踅家。三踅当时在家，心下明白，故意不理会，等他们把北瓜塞在炕上的被窝里了，出来每人发了一小包花生。夏天义发觉北瓜少了许多，问到我，我说了原因，夏天义说：“三踅是个害祸，让再生个害祸呀！”虽没骂文成，却再摘了北瓜叮咛我给秦安家送去。

我是把北瓜送到秦安家后，又匆匆地往七里沟去，到了东街外的小河边，瞧见了白雪又在那里洗衣裳。这条小河肯定与我有缘分的，这是我第二次在这里碰上她了。秋天里的水比夏天的水旺，河面上的列石被淹没得只剩下个石头尖儿。白雪已经洗好了一篮子衣服，要从列石上过，但白雪的肚大起来了，几次要过几次又吓得不敢过，我就从路上跑了下去。我这一次非常地勇敢，没有犹豫，一犹豫就胆怯了，我说：“我背你过！”连鞋带袜子就蹚在了水里。我说“我背你过”这话时，把白雪吓了一跳，但我连鞋带袜子蹚了在水里一定是感动了白雪，她没有愤怒，说：“啊，不，不用。”掉头就往河的下流走，想寻个水面窄的地方过去。我愣在那里，脸火烧火辣的，却念叨：河呀河呀，你不要有窄的地方！河水也就眼看着又涨了一些。白雪到底没寻着窄处，她又走了上来，准备脱了鞋蹚呀。我站在了列石上，可怜地说：“你不要蹚，我拉你过来，行不？”说完了还怕她不肯，在岸上就折了一个树棍儿，把树棍儿的一头伸给她。白雪撩了一下头发，往周围看了看，把树棍儿的一头握住了。这树棍儿是怎样的一个树棍儿呀，一头是我，一头是白雪，我们就在列石上走。别人家牵的是红绳儿红绸子，我们牵的是树棍儿。我手不停地抖，通过树棍儿，白雪的手也抖起来。白雪到底是正面看我了，她一看，我倒害羞了，眼光落在了列石上。这列石实在是太少了，它有一百个一千个，永远地走不完，多好！但列石却很快走完了。我听见她说了声“谢谢”，抬起头，她已经走了。她走得急，篮子里洗过的一件东西掉下来。我说：“……哎，哎！”她没有回头，走得更急了，一到了岸上的漫坡，漫坡上一丛毛柳挡住了她，一只鸭子嘎嘎嘎地从毛柳下跑出来。我走过去，静静地看那掉下的东西，它竟然是一件小小的手帕。

等我赶到了七里沟，夏天义却在拿了麻绳抽打文成。文成犟得很，任凭夏天义的麻绳怎样在他的屁股上抽打，都挺着身子，梗起脖子，一声不吭。我说：“你学刘胡兰呀？！”把麻绳夺下，推了夏天义到草棚。夏天义气呼呼地说：“他要是回个话，哭一声，我倒是不打了，狗东西竟这么犟！”我问怎么回事，夏天义才告诉我，在我走后，他摘了一个最大的北瓜，想生火熬了给孩子们吃，切开时竟然发现里边有了人的粪便。当下追问是谁干的，孩子们先都不说，后来就检举是文成。是文成用小刀将北瓜开出一个口儿，掏了里边的瓜籽，将粪便拉进去，然后再把开出的那块原口子放好，几天切口就长合了，而且北瓜长得越发大。听夏天义一说，我也生气了，出去对文成说：“你咋这坏的？！”文成虎着眼瞪我。我说：“你还能打了我？”文成就提了两个拳头。我那时一是有夏天义做靠山，二是我才得了白雪的手帕，我就不怕文成，趁他不注意，一脚踹在他的后腿弯，他扑通跪下了。我说：“给你爷认错！”文成竟一下子扑起来向我挥了拳。我们在那里斗打起来，他打我一拳，我打他一拳，然后像两只牴仗的公羊，分别退后，几乎同一时间伸着脑袋向前冲，砰的一声，两人都坐在地上，他头上一个包，我头上一个包。孩子们一声喊：“爷！二爷！”夏天义坐在那里看着我们打，不说话，也没有动。直到文成发了狂，他打不过我，却拿了木杠子使劲在石头上抡，木杠子断成了两截，他从七里沟跑走了。夏天义说：“你打他干啥呀？你这一打，他就不会再来啦！”

果然，第二天文成不来了，孩子们都不来了，跟随夏天义的又只剩下我和哑巴。我嘲笑哑巴前世一定是狗变的，就只对夏天义忠诚。哑巴做着动作，意思在说我也是狗，和他一样是两条狗。可哑巴哪里知道我之所以这么卖力，平日两人抬的石头现在一个人掮着就走了，是我得到了白雪的手帕！人有了快乐和悲伤总喜欢诉说的，我的得意不敢对夏天义和哑巴说，我憋得难受，终于在第三天晚上去给赵宏声说了。我说：“宏声，我有话要给你说的。”赵宏声说：“说么。”我却犹豫了，说：“还是不给你说的好。”赵宏声说：“不说了就不说。”不说我又怎么能行呢？我还是给他说了。赵宏声听罢却没激动，说：“就这？这有啥的？！”我说：“你不懂！”赵宏声说：“我是不懂没×人的想法。”我说：“白雪肯定是把手帕故意遗给我的！”赵宏声说：“既然是故意遗给你的，你就去和她多亲近么。”我说：“我又怕她不肯。”赵宏声说：“我倒有个办法，只是有些损。”我说：“损命吗？事情是我的事情，要损就损我的命。”赵宏声说：“但你一得保密，二得孝敬我，我要做个门匾呀，你把你家的桐木板拿一块来！”成了人精的赵宏声果然教授了我一个绝法儿，我就把我家的桐木板拿了一块送给了他，他刻上了“开元济世”四个字，挂在了药铺后的墙上。当天夜里，我就让猫在那件小手帕上撒了尿，第二天偷偷又将小手帕铺在七里沟的一个蛇洞口，果然傍晚要离开七里沟时我去察看小手帕，小手帕上有了蛇排出的精斑。这法儿一定要给我保密，一定不要传给别人，赵宏声说这是他在一本古药书中看到的。我拿了小手帕再次去找赵宏声，我说：“真的拿了小手帕对着白雪鼻前晃晃，白雪就迷惑了，能跟着我走吗？”赵宏声说：“我没试过，或许能吧。”我说：“这是不是违犯法律和道德呢？”赵宏声说：“我只给你法儿，至于你怎么用，给谁用，那是你的事。斧头可以劈柴也可以杀人，斧头仅仅是工具么。男人都身上带着×，难道能说是有强奸嫌疑吗？”我兴奋得嗷嗷大叫，走出他的药店门，头碰着了门上的玻璃，我不疼，玻璃却烂了，赵宏声在后边大声骂我，要我必须赔他的玻璃。

我突然地就在七里沟口瞧见了白雪。白雪是顺着312国道中间的那条白线往前走的，她在训练她的腿，以免成八字步。我就从七里沟跑了出来。我开始实施我的计划了，没有在白雪的身后追，那样会吓坏她的。我上了国道边的庄稼地里拼命地跑，跑过了白雪，然后从庄稼地里下来，潜伏在国道边的一丛茅草中。白雪过来了，她还是微笑着，走着猫一样的步子，屁股一拧一拧的。我忽地跳了出来，像电影里那些强盗，不，是侠客，跳出来还做了一个威武的动作。白雪呀的一声吓着了。白雪受惊的样子真是叫人心疼，她的嘴张着，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就举在那里。我极快地从怀里掏，掏出来的是一双破手套，掏错了，再掏，就掏出了小手帕，在白雪的脸前晃。我听见白雪说：“你干啥，干啥？”我只是晃，白雪脸上的肌肉就僵起来，目光呆滞了。我说：“宏声，我成功了！”转身就走。回头一看，白雪果真也跟着我走，我走多快她走多快，像我的影子，或者像我牵着的木偶。我们走过了整个清风街，清风街的人都注目着我。我拿脚踢了一片树叶，树叶踢飞了，再踢一片树叶，那不是树叶，是颜色像树叶的一块石头，把我的脚趾甲踢掉了，我不嫌疼，继续走。人群里有白恩杰，有丁霸槽，也有张顺和三踅，他们都没有说话。我知道这是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也嫉妒得说不出话。我微笑着给人群点头，皇帝也都是这样的。我们走到了我家的院子，进了堂屋，上到炕上，白雪平平坦坦地躺着了。等到白雪躺在了我的炕上，我却不敢去碰她了，就坐在炕沿上一眼一眼看她，担心她是个香草，我气一出粗，香草就飞了。我伸出了手去摸了一下她的脚，脚腻腻的，柔得像婴儿的屁股，但有些凉，像一疙瘩雪，但我从头到脚却火烫火烫的，我又担心再摸她，雪就要化了。我让白雪静静地躺在炕上，她一直昏睡着，我希望她永远就是个睡美人躺在那里。我坐在了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屋，连苍蝇蚊子都不能进去。榆树上下来了一只蜜蜂，它硬要进去，把我的头蜇了，它在拔屁股上的毒刺时把半个身子拔掉了，它也死了。我连续三天再没去七里沟，夏天义以为我患了病，寻到了我家，他看见我好好地在屋门口，说：“你在家干啥哩？”我拿眼瞧着土炕，没说话，只是笑。夏天义就走过去揭土炕上的被子，被子揭开了什么也没有。我却是扑过去抱住了夏天义，我不让揭开被子，甚至不让他靠近土炕。夏天义说：“你又犯疯病啦？！”我叫道：“你不要撵她！”夏天义说：“撵谁？”啪啪扇我两个耳光，我坐在那里是不动弹了，半天清醒过来，我才明白白雪压根儿就没有在我的土炕上。我说：“天义叔！”呜呜地哭。

夏天义拉着我再往七里沟去，我像个逃学的小学生，不情愿又没办法，被他一路扯着。刚走到东街口牌楼下，有人在说：“二伯！”我抬起头来，路边站着的正是白雪。这个白雪是不是真的？我用手掐了掐我的腿，疼疼的。夏天义说：“你去你娘那儿了？”白雪说：“我到商店买了一节花布。”我一下子挣脱了夏天义的手，跳在了白雪的面前，将那小白帕按在了她的鼻子上。白雪啊地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夏天义立即将我推开，又踢了一脚，骂道：“你，你狗日的！”一边把白雪拉起来，说：“你快回去，这引生疯了！”

在我的一生中，这算是第二次最丢人的事了！但我没有恨白雪，也没有恨夏天义，我除了恨我外，就骂赵宏声是个骗子，骗子，大骗子！当天夜里我就去了大清堂追要那块桐木板，他乖乖地把桐木板还给了我，我还拼劲地拿脚在他家墙上踹了一脚。现在那个脏脚印还在，离地面一米高。

足足有一个礼拜，我看太阳都是黑的。真的是黑的。白雪是不是也看太阳是黑的，这我不晓得。那个晚上天下大雨，我独自进了七里沟，连续在七里沟的草棚里住着不回清风街。那棵麦，还记得吧，它的麦秆差不多指头粗，三尺高了，谁在哪儿见过这样粗壮的麦子呢？我坐在桌子下面，和旁边那树上的鸟儿说话。鸟儿说：“喳！”我说：“咋？”鸟说：“喳喳！”我说：“娃娃？”鸟说：“喳喳喳！”我说：“谁的娃娃？”鸟说：“喳喳——喳喳喳！”我听不懂了。夏天义来了，他给我提了一瓦罐饭，说：“你狗日的没回去着好，回去了夏雨便把你打死的！”我说：“他凭啥打我？”夏天义说：“白雪早产了！”我吓得脸色苍白，天哪，是我惊吓得她早产了吗？孩子是几个月的，早产是活着还是死了，白雪又会怎么样？夏天义说：“还好，她们母女都没事，只是那孩子瘦小得像个老鼠。”夏天义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双腿就软得再也撑不起身子，稀泥一样地瘫在地上。

我拼命地掮石头，我想用超负荷的劳动来惩罚我，但一个大老鼠的模样总往脑子里钻。我想像那孩子瘦胳膊瘦腿的，脑袋挺大，眼睛细眯，一对招风耳。白雪好看得像一朵花，她的女儿却长成那么丑，我也搞不清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但当时确实是这么个想法。待到真正见到那孩子的时候，孩子的长相和我的想象几乎一模一样，让我非常惊奇。这当然都是后话了。我要说的是白雪从地上爬起来，小跑到家，心还扑通扑通跳，当时就上床睡下了。四婶在厨房里择菜，听着卧屋里夏天智播放秦腔曲牌，先播的是《风入松》，再播的是《凡婆躁》，然后就是怪怪的一段曲子：

四婶说：“这是啥曲子，听着不舒服！”夏天智在卧屋说：“你行呀，还能听出这曲牌不舒服，这是《甘州歌》，专门是鬼魂上场用的。”四婶说：“你快把机子关了，你招鬼上门呀？！”夏天智没关，说：“傻呀你，这是艺术！”还跟着哼起来。四婶这时候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知道白雪从外边回来了，可过了一会儿，并不见白雪到厨房来。就喊：“白雪，雪，你把花布买回来啦？”白雪没言语。四婶觉得怪怪的，走到白雪的小房间，白雪在床上躺着，手捂着肚子，满头的汗。四婶就说：“你怎么啦，白雪？”白雪说：“我肚子有些疼。”说着，更疼了，白雪的身子蜷起来，头顶在了床上。四婶有些慌，说：“疼得厉害吗？是不是什么东西没吃好？”白雪说：“我在街上碰着金莲，她让我吃了一把花生。”四婶说：“吃她的啥东西？想不想去厕所？”白雪说：“不想。”四婶说：“咋个疼法，是不是拉扯着疼？”白雪说：“像是谁在拽肠子。”四婶一下子慌了，说：“爷呀，今日是几号了，该不会要提前啦？！”就喊道：“别哼啦，别哼啦！”卧屋里收音机声戛然而止，夏天智过来了，说：“咋啦，我在家混得没权没势啦？”四婶说：“白雪肚子疼，你快去把三嫂叫来！”夏天智立即明白了，就弯腰勾鞋，踉踉跄跄跑出去。白雪已疼得从床上下来要走，却走不动了，扶着床沿，一会儿到床这头，一会儿到床那头。四婶说：“甭害怕，白雪，八成是要生了，世上都是人生人的，没什么害怕的！”白雪不呻吟了，却一口一口吸着气，后来就蹴在床根。

屋外突如其来地就起了风，先是呼的一声，把揭窗扇了起来，床上的枕巾，扎头发的手卷，桌上的纸和那把蒲扇，全在了空中，那张纸竟贴在了穿衣镜上，久久地不肯落下。四婶忙把揭窗关了，外边的风有了吼叫，随即是哗啦哗啦的雨，一股一股泼打着窗子。夏天智在三嫂子的屋里说起白雪可能要早产的事，三嫂子说：“不可能吧，早产也不该这么早呀？这么早呀。”夏天智说：“是呀是呀。”三嫂子说：“可不敢出事！出事。”两人一脚高一脚低往前巷子赶，风把他们吹得原地转了一圈，又斜着往前小跑，差点撞在一座厕所的墙上。他们就看见周围的树都倾斜了，方向全是朝着夏天智的家。而一朵云压得低低的在他们头上移，移到夏天智家的院子上空不动了，往下降雨。夏天智一推开院门，院子里的雨像垂了密密麻麻的白线，地上立时有了水潭，他站在痒痒树下，浑身已经淋湿了。三婶还在院门外，身上却干干净净。三婶说：“这雨下得怪不怪！怪不怪。”夏天智说：“你进来，你快进来！”三婶就走进了雨，身子也全湿了，经过院子上了房台阶，夏天智停住在台阶上，看着三婶进了白雪的小房间，他说：“需要什么就喊我！”

夏天智在台阶上踱过来踱过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接着就跑厕所。在厕所里，他又拉不下，听见小房间里白雪开始叫唤，叫唤得厉害了。从厕所刚出来，又觉得不对了，再往厕所跑。四婶就喊：“你去烧些水！哎，听见了没，你去烧些开水！”夏天智在厨房里烧水，火老是点不着，点着了用烧火棍捅捅，黑烟呛得喘不过气来。水已经烧开了，白雪还在小房间里叫唤。夏天智似乎没有刚才紧张了，但脸色苍白，他端着白铜水烟袋一口接一口吸烟。三婶在说：“羊水破了，躺好，躺好，生娃娃容易得很，就像拉一泡屎，夏风就是我接生的，他还是横着来的，还不是就把他拉下来啦？天智，天智——”夏天智一口接一口吸烟，烟气都不从口鼻露出一丝一缕，全都吸在了肚里。三婶叫过了，他蓦地意识到是三婶叫他，忙应道：“叫我呢？”四婶说：“你没在台阶上。”夏天智说：“我在哩！”四婶说：“快烧些水，把剪子在水里煮煮！”夏天智到处寻不着剪子，但他不能进去问四婶，还在堂屋柜子里翻。四婶出来，说：“叫你煮剪子，你听着了没？”夏天智说：“剪刀在哪？”四婶说：“还能在哪？”从炕上的针线筐里取了剪子。夏天智说：“咋样么，要不要把宏声叫来？”四婶却转身进了小房间。夏天智又煮剪子，灶口的火嚯嚯地笑，小房间里白雪的叫唤声一声倒比一声大。剪子煮好了，放在盘子里拿到堂屋门口，四婶在中堂板柜里找被单，找净白布，一脸汗水。夏天智说：“还不行呀？”四婶说：“你不要进来，不喊你不要进来！”把一卷带着血的布扔在墙角。夏天智说：“出血啦？”四婶说：“鸡下头个蛋都带血的！”夏天智说：“让白雪坚持住！”四婶瞪了一眼。夏天智说：“那我给放放秦腔，听秦腔会缓解疼痛的。”四婶没言语，又进小房间去，夏天智果然就打开收音机，却怎么也找不着有秦腔的波段，便取了胡琴，坐在台阶上拉。

胡琴声中，风雨在院子里旋，院墙外的榆树、杨树都斜着往院中靠。夏天智拉着拉着，自己倒得意了，竟一时忘掉了他是在给白雪拉胡琴，而白雪正在生孩子。待到孩子一声啼哭，三婶在快活地说：“天智，天智，你有了孙女啦！孙女啦。”夏天智一收弓子，还有一声颤响，他同时看见院子里的风雨在缓下来，缓下来，突然风停雨住，最后的一滴雨有指头蛋大，像一颗玻璃球儿，落在痒痒树上，溅起了无数的水沫。

三年前我说过，我的心脏一跳动，满清风街都能听到，现在，到处又都在骂我惊吓了白雪，使白雪早产了，我就还是不敢回村。早上到崖头上去挖溜土槽子，一窝蜂不是姓白就是姓夏，追着撵着蜇了我一头疙瘩，多亏我懂得止疼的秘方，把鼻涕涂在头上，但连哑巴都嫌弃了我的肮脏。我的罪孽深重，夜里偷偷进村找了一次中星的爹，让他给白雪和白雪的孩子算算卦，中星爹说白雪早产的时候天上风雨交加，这本身就不好的，但孩子能不能活，活得健康不健康，还要看交合择子的时辰天体是如何变化的。这些当然我不知道。我问这有什么说法？他说：“人生在阴阳五行变化之中，各有不同，尊卑贵贱都是父母交合的原因。如果雷电风雨，天空昏暗，震天动地，日月无华，男女交合择子，生子必狂癫，或者盲，或者聋，或者哑，或者傻得像砖场里那些红砖，不够成色。”我一听就不高兴了，说：“你这是在骂我？”中星爹说：“不是骂你，是怨你爹你娘……我给你说中星吧，我选的是优生日，又在半夜后，鸡鸣前，在太阳升起时……”我站起来就走，走过台阶，偷偷把放在那里的熬药罐拿走了。哼，我是来算卦的，不是来听交合择子的，他怨恨我爹我娘哩，他病恹恹了一辈子，也该怨恨他爹他娘了！我把中星爹的熬药罐摔碎在十字巷口，匆匆经过夏天智家前，看见院门环上挂了一块红布，便为白雪母女祈祷了平安。

门环上的那块红布是孩子的胞衣刚刚埋在痒痒树下后四婶就挂上的，一在显摆她家又有另一辈人了，二在提醒生人不得随便进来，免得带了邪气。夏雨是第二天露明就去西街白家报喜，白雪娘立即烙了一张两指厚的锅盔，三尺花布，三斤红糖，二十斤鸡蛋赶了过来。两亲家母相见，有说不完的话，白雪娘当晚没有回去。又住了一天，买了猪蹄炖着一锅，让白雪吃了早早下奶。猪蹄还没炖好，夏天智给牡丹花蓬浇水，忽然听得街巷里人声嘈杂，就瞭见中街方向一股浓烟冲了半天，像黑龙在空中旋。夏天智出去看了，原来是金莲家的稻草垛子着了火。金莲家的稻草是绕着屋后一棵杨树堆起来的，幸亏扑救及时，没引烧到后屋墙下的包谷秆，只把杨树熏成黑桩。夏天智回来，四婶和白雪娘也站在巷口张望，碰着武林，武林说：“四婶，白，啊白，雪生啦？”四婶说：“生啦！”武林说：“生，啊生，生了个，啥娃？”四婶说：“你猜！”武林说：“男，男娃？”四婶说：“不对。”武林说：“女，女娃？”四婶说：“行呀武林，两下就猜中了！”问夏天智谁家着了火，烧得怎样，夏天智说：“是金莲家，只把稻草垛子烧了。”四婶说：“前几日不是说她家的鸡被人偷了吗，怎么稻草垛子又着了，会不会谁故意要害她？”白雪娘说：“真是造孽！”却不再言语。

到了下午，白雪的外甥女来叫白雪娘回去，白雪娘就起身向亲家告辞，眼皮子哗哗地跳了一阵，忙撕了片草皮贴在眼皮上。四婶从柜里抓了一把柿皮柿饼给孩子吃，孩子说：“我爹给我买的有。”四婶说：“你爹回来了？”白雪娘说：“江茂不下矿了，早都回来了，在家种香菇哩。”四婶对孩子说：“你爹给你买了，这是我给你的呀，这么争气的！”白雪娘说：“你奶给你的，你拿上，给你奶磕个头！”孩子接了柿皮柿饼，立马将个柿饼塞在嘴里，趴在地上磕了个头，婆孙俩就走了。夏天智说：“白雪，什么事儿，你娘脸色都变了？”白雪说：“可能是我堂嫂的事吧。”夏天智说：“我听说是要罚超生款的，罚就罚么，一个男娃还不抵三四千元？”四婶说：“你娘也真是，就是罚款，罚的是江茂，她着急回去干啥？”白雪说：“我那本家就只有我们两家，平日亲近，不像咱这边。”说罢了，觉得不妥，改口道：“他家什么事儿都是我娘操持的。”四婶没再说话，夏天智也没再说话。

白雪娘回到西街，直脚去了后巷的妯娌家，白雪的婶婶像晾在河滩上的鱼，嘴张着，一眼一眼等着嫂子，见面问：“娃娃还乖？”白雪娘说：“还乖。”又问：“白雪精神好？”白雪娘说：“好。”白雪的婶婶哭腔就下来了，说：“嫂子，乱子怕要惹下啦！”白雪娘说：“是不是江茂把金莲家的稻草垛点了？”婶婶说：“我估摸八成是他点的，但他死不回话。前几日偷了人家的鸡，我问过他，他不承认，昨日我在后院萝卜窖里看见了一堆鸡毛，再问他才说是他偷的。这二杆子，整日在家骂金莲，稻草垛子能不是他点的？派出所来了人，刚才把他叫去了。”白雪娘说：“罚款就罚款，收没香菇棚就收没香菇棚，咱能保住个娃就行了么！你这么报复，不是秃子头上的虱明摆着吗？！”婶婶说：“这可咋办呀，会不会把他弄到牢里去？”身子靠住了墙，腿软得往下溜，就溜坐在了地上。白雪娘说：“你咋啦，咋啦？”婶婶说：“我没事，我坐下歇歇。”白雪娘说：“越乱越不能急。看江茂去了怎么给人家回话，再作商量。事急处必有个出奇处，那么多人守着，你还不是把娃娃抱回来啦？！”婶婶点着头，只是叹气。屋子里婴儿哇哇地哭，哭得好像要闭住气。婶婶说：“娃咋啦，怎不哄哄？”改改抱了婴儿出来，敞怀把奶头塞到婴儿嘴里，婴儿还是哭，婶婶就上了气，说：“你连娃都哄不了吗？我和你婶说事的，让哭得人心焦不心焦？”白雪娘过去抱了婴儿，才发现是尿布湿了。

人心惶惶到晚饭时辰，江茂还没回来。白雪娘让婶婶做了汤面去派出所，借着送饭，打探打探消息。婶婶去了十多分钟，却和江茂一块回来了。江茂说：“我死没承认，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就把我放了。”白雪娘说：“没事了就好！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你点的？”江茂说：“是我点的。”白雪娘说：“你说你死不承认，你给我承认啥的？！”江茂说：“你是婶么！”白雪娘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天王老子问你都不要承认！”院门外有脚步响，白雪娘就不说了。进来的是村里几个人，撩了江茂的胳膊要看有没有伤，说前日中街牛娃偷人，拉去铐在窗棂上打了一顿，骨头都折了。江茂说：“火又不是我点的，他敢打我？”一人说：“就是，我看见天上一颗流星忽地划落下来，就在金莲家那方位，不久稻草垛就起火了。”白雪娘说：“你看见了？”那人说：“看见了，我当时还想，天上掉星，是不是金莲家要死人呀，这倒好，稻草垛一着火，人就死不了了！”白雪娘说：“这你得给派出所去说呀，要么屈死江茂！”那人说：“我敢做证！你说这流星偏不偏就落在金莲家的稻草垛上？！”江茂说：“她做事太绝了么！”白雪娘就打他的脑袋，骂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稻草垛着火的事派出所不追究了，但江茂因超生而被罚的款必须交。四千二百元江茂拿不出，金莲领了一伙人就收没了他家的香菇棚，说是五天里不交齐款，香菇棚就拍卖啦。五天里江茂没动静，按说抗一抗事情或许就过去了，或许能少交一些，可恨的三踅竟趁火打劫，掏了四千元把香菇棚买了。香菇棚价值五千元，四千元让三踅买了，江茂心中怨恨，去找三踅讨要一千元，三踅根本不理。江茂去了三次，第四次三踅说：“我是从村部买的香菇棚，与你没干系，你要再来，我就把你当贼打呀！”江茂又去，三踅果然拿了门杠子就打，江茂哪里是三踅的对手，回家哭了一场，只好再次出外打工，到县城一家建筑工地和灰。派出所查不出放火的实证，村人又证明看见过流星落下来。为稻草垛的事，金莲患了个肚子疼。没了稻草，就少了烧饭的柴火，金莲让上善给她弄些树枝，上善负责着河堤上的树木管理，有这个权力，就批准她去堤上砍四千斤的树枝。金莲派去的人在堤上当然不敢伐整棵树，却专拣粗大的树上砍那些枝股，有的完全可以做厦房的椽了，便惹得相当多的人有意见。

有了意见给谁提去？提给了村组长，组长也不给君亭说，更不给金莲上善说，就三人五人地跑来怂恿夏天智。夏天智掏了二百元钱把三婶手里的五块银元买来去小炉匠那儿给孙女打造项链。有人就跑来拉闲话，说伏牛梁下的坟地里闹鬼，夜夜贫协主席和我爹吵架哩。这又说到我爹了，我得把陈年旧事提一提。贫协主席是西街的，姓手，论资格比夏天义还老，人是七十年代就死了。贫协主席活着的时候，我爹总是为清风街的事和他闹矛盾，一开会就吵，吵得红脖子涨脸。一次修电站水渠，工程进度缓慢，我爹提出给夜里加班的人每人蒸五斤红薯，他不同意，主张抓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结果把清风街所有的地富反坏右集中起来批斗，杀了鸡给猴看。我爹又和他吵，他说他是贫协主席，以势压我爹。我爹说：“你是主席，但如果你那个姓不向左拐向右拐，那我就听你的！”手字拐个向那是毛字，贫协主席就说我爹这话是不尊重毛主席，是反对毛主席。在那个年月，你反对毛主席你还能活呀？这事就严重啦！是夏天义出来为我爹打了圆场，既不同意贫协主席给我爹扣政治帽子，又支持贫协主席批斗地富反坏右。从那以后，我爹和贫协主席谁看谁都不顺眼，贫协主席死的时候，我爹没参加他的葬礼。但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在清风街的领导班子里，去世的人就只有贫协主席和我爹，他俩偏偏都埋在伏牛梁下，中间仅隔着一条水渠，三棵柿树。这些人在说每天晚上了他们听见伏牛梁下的坟地里贫协主席的鬼和我爹的鬼仍还在吵，吵的什么，听不真，但怪叫声一来一往，声调绝对是贫协主席和我爹的声调。夏天智听了这话，不信，哧儿哧儿笑。那些人就又说：“咱这清风街的风水不好！”夏天智说：“胡说！风水不好，能出个夏中星？！”夏天智不说夏风，说夏中星。他们说：“当然出了个夏中星，更出了个夏风，可他们都是从清风街出去后成事的，留在清风街的，能人是还能着的，却只给自己能，能得过头了！”夏天智说：“你们要说啥话，明着说！”他们立即就数说金莲在河堤上砍树股的事。这三四人刚刚给夏天智说毕，又两三个人进来，还说的是金莲砍树股。夏天智说：“有意见寻村干部么，给我说干啥？”众人说：“我们给村干部说了顶屁用！”夏天智说：“你们是说我是君亭他四叔？”众人说：“那不是。古人说：有德言乃立。你老德行好！”夏天智就把他的水烟袋拿出来吸，他的烟丝拌了香油和香料，吸起来满屋子香，众人说：“香！”夏天智却不吸了，说：“我才不让你们不花钱就闻了香哩！”

夏天智把打造好的一个银项圈拿回家，就去君亭家找君亭。去了两次人都不在。文成悄悄告诉他四爷，说君亭其实在家，一听说夏天智来就从后窗出去了。夏天智便搬了椅子，从早到晚坐在君亭家院外的巷口吸水烟，终于把君亭堵住，责问：河堤上的树每年砍一些树枝股给老弱病残的人家烧柴用，凭什么就让金莲去砍，金莲如果是砍一些树枝也还罢了，竟把那么粗的树股都砍了！村干部以权谋私了，在群众中还有什么威信？！夏天智责问君亭的时候，夏雨也在场，夏雨说：“爹，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呀！就是有意见，我二伯没提，三踅没提，引生没提，你管着干啥？你是不是不同意我和人家侄女的事，就看金莲也不顺眼啦？”夏天智说：“这里有你说的啥？！”夏雨说：“你这样了，我的事肯定得黄！”夏天智说：“黄就黄么！”夏雨说：“你对我的事永远不操心，我就不是你生下的？人家不就是唱不了秦腔么！”夏天智说：“放你娘的屁！”父子俩捣了嘴，君亭就说：“好了好了，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至于金莲砍树枝嘛，这我要查查。四叔提的意见对着的，不仅是四叔，任何人都可以监督村干部么！”夏天智说：“那你为啥老避我，我一去，你就从后窗出去了？”君亭说：“这你咋知道的？”夏天智说：“你先说是不是这样？”君亭就嘿嘿地笑了，说：“你看我可怜不可怜，当村干部不敢走大门，从后窗子跑哩！我给四叔说实话，金莲砍树枝的事我哪里能不知道，可我难处理么！你想想，金莲为了工作得罪了人，稻草垛子都被人烧了，我还能对她怎么着？村干部就不是人当的，上级领导压，下边群众闹，老鼠钻进风箱了，两头受气！你不让他们有私心，不占些便宜，谁还肯热身子去干工作？如果说这是腐败，还得允许腐败哩，只是有个度，不要过分就是了，这一点我把握得住！”一席话倒说得夏天智没词了，他收拾了水烟袋，提了椅子就走。夏雨说：“爹，你没当过干部，你不知道当干部有当干部的一套，那不是戏台上的一出戏！”夏天智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没当过干部？我当校长的时候，目标明确，措施得力，就为的把升学率排到全县第五名。你君亭当支书、主任的，你要把清风街弄成个啥？”君亭说：“我给你说不清。”夏天智说：“说不清？”君亭说：“我有我的梦想，就像这州河一样，我不知道要转几个弯，拐几个滩，但我知道是要往东流，东边有个大海！”夏天智说：“那我就记着你君亭这一句话！我来找你，也只是给你提个醒，你要干大事，你得有干大事的样子，你手下的干部也得管好，凡事做过分了，等到群众起了吼声，那就啥也收拾不住了！”

君亭到底是听了夏天智的话，虽没有收没金莲砍的树枝股，却把上善对河堤的管理权收回了。为此，金莲泄气，工作再不积极，而上善还和他吵了一顿，撂下挑子不干了。君亭一直嫌上善太鬼，但上善的活腾又使君亭不能没有了他。上善一撂挑子，清风街又没合适人来当会计，君亭就以上善和金莲的不正当关系为把柄要挟上善，上善虽继续工作，从此却貌合神离，倒是去七里沟了几次。

夏天义人在七里沟，清风街上发生的任何事却都清楚，上善的突然到来，他并不怎么吃惊。上善说：“天义叔，你这是苏武北海牧羊么！”夏天义说：“那都是你们不淤地么！”上善说：“我可是支持你呀，把手扶拖拉机给你，仍是我首先给君亭建议的。”夏天义说：“村上不是还有一些炸药和雷管吗，你给我批些。”上善说：“我没资格给你批了，你找君亭，君亭学毛主席那一套管理法哩！”夏天义哼了一声，说：“他怎么学？”上善说：“他专制，搞一言堂。”夏天义说：“清风街这条船，责任全在船长身上，他说话要不算话了，让船翻呀？！我告诉你，毛主席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他那一分为二是让手下人分成两派，右一派左一派相互制约。他君亭会？他要是会，就不至于那样待秦安了，也不会让你和金莲搅和在一块。他嫩着哩！”上善目瞪口呆，说：“生姜还是老的辣，他君亭当领导到底是半路出家！”夏天义说：“屁话，谁当领导不是半路出家？你平日啥事都投其所好，到关键时候了，你却给他撂挑子……”上善说：“天义叔你知道我的事啦？那你说说，能怪我吗？”夏天义说：“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说你有没有私心？”上善说：“是人，谁没个私心？”夏天义说：“对着哩，别人占了你的地畔子你肯定不能让他，你媳妇遭人打了你就得去帮你媳妇，谁欠了你的钱少还一分那不行，一顿饭没吃好也可以发脾气，但你要当村干部，就得没私心！我夏天义几十年在任上，我可以拍腔子说，我是有这样的错那样的错，但我从不占集体的便宜！私心就是池塘里的水，人是鸭子，一见水就浮呀？！”上善睁着眼睛，扑忽扑忽闪，不吭声了。

夏天义在训斥着上善，我是多么高兴啊！他上善那一张薄嘴，平日挽翻得欢，这一次竟然哑口无声。我在旁边哧哧地笑，上善说：“你吃了欢喜他娘的奶啦，笑？”我说：“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你咋不说了？”上善说：“让我喝口水！”他把挂在草棚门上的水罐取下来，抱了要喝。夏天义说：“那不是人喝的！”这水罐里的水确实不是人喝的，是我们每天提来给那棵麦子浇的。夏天义拿过了水罐，把水浇给了麦子，上善这才看见了新垫出的地里竟然有着一棵粗壮的麦子！上善毕竟是上善，他惊奇着，也更是为自己喝不上水的尴尬找台阶下，就大声呼喊，说这个季节怎么会长麦子，而这麦子长得这么粗大应该用栅栏围起来，让清风街所有的人都来参观！我以为夏天义又要训斥上善的花言巧语了，没作想他也认真了，蹴在了麦子跟前，一边慢慢地浇着，一边说：“听见了没，上善都夸你了，你就好好地长，给咱长成个麦王来！”半罐水浇在了麦子根下，麦子顿时精神，在风里摇着响，发出铮泠泠的声。上善见夏天义情绪好起来，他也就脱了夹袄，说：“天义叔，村上的事不说啦，今日我来就是想出出汗的，你给我个头，你说挖哪儿我给你挖！”夏天义说：“是不？那你和哑巴把那十几块石头抬过来。”那十几块石头原本是要用手扶拖拉机运的，但夏天义偏要上善去抬，上善抬完了，人累得趴在了地上。夏天义说：“累了吧？现在你知道我来七里沟不是玩哩吧？”上善说：“可惜我不是君亭，要不早决定淤地了！”夏天义说：“你要是君亭，清风街倒比现在还乱了！”上善说：“哎，天义叔，你说清风街乱，确实现在咋那么乱呀，你知道不知道中星他爹到哪儿去了？”夏天义说：“你说不说村里的事，咋又说呀？又要去巴结人家呀？”上善说：“咋能叫巴结，这话不中听。中星一当上邻县的县长，乡长就对我说应该关心关心人家家里人，我前日昨日去了几次，他总不在……”夏天义说：“他能到哪儿去，病成那个样子了，不是去中星那儿，就是上南沟虎头崖的寺庙了，问问瞎瞎的媳妇，或许她知道。”上善说：“瞎瞎的媳妇也信佛道的？”夏天义说：“鬼成精么。”上善说：“人真是说不上来，谁能想到中星就当了官了？！”夏天义说：“你不也就当了官？”上善说：“村干部算哪门子官？”夏天义说：“就那你和君亭还弄不到一块么！我可提醒你，我可以和君亭打气憋，但你不能和君亭闹不到一块，你们帮衬着路越走越宽，一个砸打一个了，就都得从独木桥上跌下来！你把我这话记住，也告诉他君亭！”上善点了头，耳朵里却听见了一种声音，隐隐约约，像是唱戏。上善说：“你听唱戏哩！”夏天义听了听，没听出来，说：“你吃亏就吃在太精灵了，是个铃，见风就响哩！”

其实，上善是听对了，夏天智在他家屋顶上架了高音喇叭，喇叭里唱了秦腔。夏天智早就建议过君亭，清风街外出的人越来越多，显得冷清，如果能把村部那个高音喇叭架在白果树上每天定时播秦腔，就可以使清风街热火。但君亭嫌村部时常没人，若定时播放就得有专职人，就又花钱，夏天智也没好意思说让他来管，这事就作罢了。这天中午，夏风再一次返回了清风街，捎了一大堆婴儿的衣服，也捎回了几大捆印好的《秦腔脸谱集》，夏天智一激动，便把村部的高音喇叭和播放机借了过来，让俊奇安装在了他家的屋顶上。夏天智要夏风把《秦腔脸谱集》的序在喇叭上念念，夏风不肯，说：“爹你咋啦？”四婶说：“烧包哩！”夏天智说：“这又咋啦？念！”夏风还是不念，转身到白雪的房间去了。

夏天智就在喇叭上念起序来，他不停地咳嗽，一咳嗽就停了，停了又从头念。念了一半，白雪是听到了，吃了一惊，说：“爹念的啥？”夏风说：“书的序么。”白雪说：“从哪儿弄来的？”夏风说：“你不知道呀，上次黑编辑来，正愁没个序的，上善拿了这个文章，说是引生……”夏风不说了。白雪说：“唵？”脸色通红。夏风说：“可能是宏声写的，写得还好。”白雪说：“好啥呀，让爹不要念啦，丢人哩。”夏风说：“丢人哩？！”白雪却不言语了，拿眼看起孩子，身下睡着的孩子脸红扑扑的，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一口。

夏天智念完了序，问夏风：“播哪出戏？”夏风说：“有哪些戏？”夏天智说：“二十四大本都有哩！”夏风说：“那么多？”夏天智说：“二十四本我给串成民歌了。你听不听？”夏风说：“我喝茶呀！”白雪却在里屋床上说：“爹，你说说，我听！”夏天智说：“你听着啊：《麟骨床》上系《串龙珠》，《春秋笔》下吊《玉虎坠》，《五典坡》降伏《蛟龙驹》，《紫霞宫》收藏《铁兽图》，《抱火斗》施计《破天门》，《玉梅绦》捆住《八件衣》，《黑叮本》审理《潘杨讼》，《下河东》托请《状元媒》，《淮河营》攻破《黄河阵》，《破宁国》得胜《回荆州》，《忠义侠》画入《八义图》，《白玉楼》欢庆《渔家乐》。串得好不好？”白雪说：“串得好！你播《白玉楼》中的‘挂画’吧，‘挂画’我演过。”高音喇叭里立时响起了锣鼓弦索声。

夏风反对夏天智播放秦腔，一是嫌太张扬，二是嫌太吵，聒得他睡不好。可白雪却拥护，说她坐在床上整日没事，听听秦腔倒能岔岔心慌。出奇的是婴儿一听秦腔就不哭了，睁着一对小眼睛一动不动。而夏家的猫在屋顶的瓦槽上踱步，立即像一疙瘩云落到院里，耳朵耸得直直的。月季花在一层一层绽瓣。最是那来运，只要没去七里沟，秦腔声一起，它就后腿卧着，前腿撑立，瞅着大喇叭，顺着秦腔的节奏长声嘶叫。

夏风是不能不回来的，但夏风和他的孩子似乎就没有父女的缘。在孩子的哭声中，夏风提着大包小包的进的院门，而夏风第一眼看到孩子，竟吓了一跳，瘦小，满脸的皱纹，像个老头。他说：“吓，这怎么养得活呀？！”四婶把孩子抱起来，塞到夏风怀里，说：“不哭了，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看你爹，这是你爹！”孩子哭的时候眼睛是紧闭的，这会儿就睁开了一只眼，突然打了个冷颤，哇哇地哭得更凶了。

应着名儿是回来照顾白雪和孩子的，但一抱孩子，孩子就哭，夏风也就没再抱过，而尿布是轮不到他洗的，白雪一天五六顿饭，四婶也不让他在厨房待。反倒是白雪一次一次吃饭，四婶都要给夏风盛一碗。白雪说：“不像是我坐月子，倒是你在坐月子！”拉夏风在床边坐了，要陪她说话。夏风坐下了，却没了话说。白雪说：“你咋不说话？”夏风说：“你说呀！”白雪说：“给孩子起个名。叫个什么名字好听？”夏风说：“丑丑。”白雪说：“她叔有个叫瞎瞎的，她再叫丑丑，是寻不到个好词啦？”夏风说：“她长得丑么。”白雪说：“她哪儿丑了？我看着就觉得好看！”夏风说：“你说好看就好看吧。”又不说了。白雪说：“你一出去话那么多，回家就没话啦？”夏风说：“联合国又换秘书长啦……”白雪说：“我娘俩真的有那么烦吗，你不愿多说话？”夏风没有吭声，把纸烟点着了，突然觉得在小房间里吃纸烟会呛着孩子，就把火掐灭了。夏风说：“你现在咋这啰唆呢，有话就说没话就不说，我在家里也不能自在吗？”白雪说：“谁做了父亲的不欢天喜地的，而整天盼你回来，回来了你就吊个脸，多一句话都懒得说！”夏风说：“我说什么呀？你一张嘴就是这话，我还怎么说？”白雪吸了一口气，用鼻子又长长地嘘出去，眼泪也随之流下来。夏风看了一眼，站起来靠在柜前，说：“这有啥哭的？坐月子哩，你不要身体了你就哭！”白雪还是哭，夏风就一挑门帘走了出去。

院门里，书正却来了。他没有进小房间来看孩子，抱着一个小石狮子放在了花坛沿上，说这是他从乡政府刘会计那儿要的。刘会计是关中人，关中的风俗里生下孩子都雕一个小石狮子，一是用红绳拴在孩子身上，能防备孩子从床上掉下去，二是狮子是瑞兽，能护佑孩子。书正这么说，夏天智非常高兴，就让四婶给书正沏杯茶喝。书正却说不用了，他受乡长之托来通知夏风去吃饭的。夏风说：“今日你给做什么好吃的？”书正说：“现在来了重要人，乡长都陪着到万宝酒楼上去吃。万宝酒楼的厨师做的饭我吃过，不是我说哩，我还瞧不上眼！”夏天智立即取了六七本《秦腔脸谱集》给乡政府干部签名，要夏风去吃请时带上。夏风先是不肯，说：“人家爱不爱秦腔呀，你送人家？！”夏天智说：“它是一本书，又是你拿给他们的，爱不爱都会放在显眼地方哩！”他签了名，喊四婶一本本放在桌子上，先不要合上封面，以免钢笔水不干，粘脏了。自己又拿了一本翻来覆去地看，还举起来，对着太阳耀，说：“夏风，你出第一本书时是个啥情况？”夏风说：“你只在屋里欣赏了一天，我是欣赏了三天，给单位所有人都写了指正的话送去，过了三天，却在旧书摊上发现了两本，我买回来又写上：×××再次指正，又送了去。”夏天智说：“你就好好取笑你爹么，我这送给他们，看他们谁敢卖给旧书摊？！”

夏风和书正提了书一走，大婶搀着瞎眼的二婶就进了院。二婶行动不便，白雪生孩子后她一直没来，今日叫大婶搀了她，一进院门就叫嚷：“我孙娃呢，让她这瞎眼婆也摸摸！”四婶忙把两位嫂子安顿坐下，喊白雪把娃娃抱出来。白雪赶紧擦了眼泪，二婶却已进来了，抱过孩子摸来摸去，说娃娃长得亲，鼻子大大的，耳朵厚厚的，便撩起衣襟，从里边摸摸索索了好大一会儿，掏出一卷钱塞在孩子的裹被里，说：“我娃的爹娘都是国家干部，你瞎眼婆是农民，没有多少钱，我娃不要嫌少！”白雪说：“不用，二婶，你给的啥钱呀？！”二婶说：“这是规矩，没有多的也有个少的，图个吉祥！”四婶就说：“白雪你替娃拿上，你二婶一个心么，让娃娃记住，长大了给二婆买点心！”二婶说：“她二婆享不了我娃的福了，我还能活几年？等娃长大了，到她二婆坟上烧个纸就是。”大婶说：“你那坟那么远，谁去呀？！”三个老妯娌就呱呱呱地笑了一回。没想，大婶才把孩子轮着抱到怀里，忽听得扑哧一声，孩子就屙下了。她忙解开裹被，从孩子的两腿间取了尿布，尿布上是一摊蛋花一样的稀屎，白雪要抱过去，说：“别把你弄脏了！”大婶说：“我还嫌脏呀，娃娃屎有啥脏的？”给孩子擦屁股，却见屎沾在前边，擦了，又擦后边，后边却没屎，再看时，发觉后边并没有个肛门，顺口说：“没屁眼！”说过了，突然变脸失色，又说了一句：“娃咋没屁眼？！”大家弯过头来看了一下，果然是没屁眼。四婶一把抓过孩子，在怀里翻过身，将两条小腿使劲掰开，真的没见有屁眼，就蝎子蜇了一般叫喊夏天智。夏天智看了，当场便昏了过去。

谁能想到活活的一个孩子竟然没有屁眼？而孩子生下来这么长日子了谁又都没有发觉屎尿竟然是从前边出来的？！这样的事情，清风街几百年间没发生过，人和人吵架的时候，咒过，说：你狗日的做亏心事，让你生娃没屁眼！可咒语说过就说过了，竟然真的就有没屁眼的孩子！这个下午，夏天智昏倒了，三个老妯娌和白雪慌作了一团，赶紧把他抬回到堂屋的卧屋炕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给灌浆水，夏天智总算苏醒了过来，却长长地啸了一声：“啊！”坐在那里眼睛瓷起来。白雪见夏天智没事了，披头散发地跑到小房间里去哭，一边哭一边双手拍着床头，拍得咚咚响。三个老妯娌一直是战战兢兢，听白雪一哭，就都哇哇地哭。哭着哭着，大婶擦着眼泪一看，夏天智还瓷着神坐着，刚才是个啥姿势现在还是啥姿势，就轻声说：“天智！”夏天智没理会。又叫了声：“天智！”夏天智还是没理会。她爬起身，拿手在夏天智面前晃了晃，以为夏天智又是没知觉了，夏天智却两股子眼泪哗哗哗地流下来，从脸上流到前胸，从前胸湿到衣襟。

夏天智一生中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的泪，他似乎要把身上的水全都从眼窝里流出去，脸在一时间里就明显地削瘦，脖子也细起来，撑不住个脑袋。当四个老少女人还汪汪地哭着，捶胸顿足，他站了起来，先去关了院门，然后站在堂屋门口，叮咛大婶和二婶要为夏家守这个秘密，千千万万不能透一丝风出去。大婶二婶说：“我们不是吃屎长大的，当然知道这个！”夏天智就让四婶去洗洗脸，有了天大的苦不要给人说，见了任何人脸上都不要表现出来。说完了，他转过身去，拿眼看院子上的天，天上的云黑白分明，高高低低层层叠叠的却像是山，而一群蜂结队从门楼外飞进院子，在痒痒树下的椅子上嗡嗡一团。冬天里原本没蜂的，却来了这么多的蜂，夏天智惊了一下，他不是惊讶这蜂，是惊慌着孩子竟然没人再管了，还放在椅子上！他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一声没哭。他说：“娃呀娃呀，你前世是个啥么，咋就投胎到夏家呀？！”狠狠地拍了一下孩子的屁股，孩子还是没哭，眼睁得亮亮的。

到了天黑，家里没有做饭，也不开灯，晚风在瓦槽子上扫过，院中的痒痒树自个摇着，枝条发出喀啦喀啦声。院墙外的巷道里，是文成和一帮孩子在说笑话，用西山湾人咬字很土的话在说：树上各咎着两只巧（雀），一只美巧（雀），一只哈（瞎）巧（雀），哈（瞎）巧（雀）对美巧（雀）社（说）你迈（往）过挪一哈（下），美巧（雀）社（说）挪不成，再挪奏（就）非（摔）哈（下）起（去）咧！哈（瞎）巧（雀）社（说）末（没）四（事），非（摔）哈（下）来饿（我）搂着你！美巧（雀）羞涩地骂道：哈（瞎）松（）！孩子就哇哇地哭，哭得几次要噎住气了，又哽着缓过了气。乡长陪着夏风就回来了，咣当咣当敲门。夏天智先从炕上坐起，叮咛四婶快起来，要没事似的招呼乡长，又去给白雪说：“脸上不要让乡长看出破绽。”三人都收拾了一下，将灯拉亮，夏天智去把院门开了。乡长说：“老校长，我把人给你安全完整地送回来了，稍微上了点头，不要紧的。”夏风蒙眬着眼，说：“我没事，我没事。白雪你给乡长沏茶呀，娃怎么哭成这样？”乡长说：“我来抱抱。”把孩子抱过去，孩子哭声止了，却噎着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乡长说：“噢，噢，是不是嫌我把你爹借走了？”坐了一会儿，夏风却支持不住，头搭在桌沿上。夏天智有些生气，说：“没本事你就少喝些，乡长还在这儿，你就成了这样？！”夏风说：“生死有命，我死不了！”夏天智说：“胡说八道！”夏风说：“你叫乡长说！”乡长说：“也是的，生死不但有命，也有时间地点。老校长，你知道不知道咱清风街出了怪事啦！”夏天智说：“你说的是金莲家的稻草垛？”乡长说：“那都不算个啥，是中星他爹死了！”夏天智说：“你说啥？”乡长说：“不知道了吧？清风街都没人知道。”四婶尖叫起来：“他怎么死了？”乡长说：“他已经死了近一个月，谁都不知道的。昨天接到南沟虎头崖那儿的举报，派出所去了人，原本死的是中星他爹。谁能想到他就会死了，又死在南沟的寺庙那儿！”夏天智说：“到底是咋回事？他一直病恹恹的，在寺庙那儿犯病啦？”乡长说：“是他杀。”夏天智说：“他杀？又是他杀？！”乡长说：“所长下午打回电话，说把凶手抓住了，凶手也是寺庙里的一个信徒。凶手交代，昭澄师傅死后肉身不坏，被安置在寺庙里供着享受香火，中星他爹也说他一生尽做与人为善的事，他儿子之所以有出息，也是他积德的结果，认为他死后也会肉身不坏的。他便爬到寺庙后的那个崖顶上，钉了一个木箱，自己钻进去，凶手再用钉子钉死木箱盖。可虎头崖那儿雨水多，加上潮闷，他很快就腐烂了，从木箱往外流臭水，臭水都流到崖壁上，就被人发现报了案。”四婶和白雪听得毛骨悚然，四婶就把白雪拉进卧屋去。夏天智说：“这怎么会是这样呢，他整天给自己算卦求寿呢，对死害怕得很，怎么就能自己去结果自己？”乡长说：“或许是太怕死了吧。”夏天智说：“这事中星还不知道吧？”乡长说：“还没通知哩。”夏天智说：“这事在清风街不要声张。”乡长说：“这怎么堵人口，南沟那一带都摇了铃了，明日我得去现场，你们夏家是不是也派个人去料理后事？”夏风从桌面上抬起头，说：“我去，我去看看。”夏天智说：“你去看啥？那有啥看的？！”就对乡长说：“你还是去给君亭说一声，让村委会人去好一点，将来也好给中星有个交代。”乡长说：“这倒是。”起身就去君亭家。夏风也要去，夏天智把他拉住了。

乡长一走，小房间里白雪又哭起来，夏风有些躁，说：“这哭啥的，烦不烦啊！”夏天智说：“你去洗个脸了，我有话给你说。”夏风疑惑地端了一盆凉水，整个脸埋在水里，一边吹着一边摇，水就全溅了出来。夏天智把孩子没屁眼的事说了一遍，夏风的头在水盆里不动弹了。少半盆子的水呛住了夏风，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终于憋不住，腿软得倒在地上，水盆也跌翻了，哐啷得惊天动地。谁也没有去拉夏风，谁也没有再说话，孩子安然地睡在床上，竟然有很大的鼾声。夏风就坐在水摊里，一个姿势，坐了很长时间，突然哼了一下，说：“生了个怪胎？那就撂了吧。”一听说撂，白雪一下子把孩子抱在怀里，哇地就哭。夏风说：“不撂又怎么着，你指望能养活吗？现在是吃奶，能从前边屙，等能吃饭了咋办？就是长大了又怎么生活，怎么结婚，害咱一辈子也害了娃一辈子？撂了吧。撂了还可以再生么，全当是她病死了。”夏风拿眼看爹娘，夏天智没有言语，四婶也没有言语。夏风说：“趁孩子和我们还没有多少感情，要再拖下去就……”四婶说：“咋能没感情？养个猫儿狗儿都有感情，何况她也是个人呀！”夏风站起来，说：“你们不撂，我撂去！”从白雪怀里夺孩子。夺过来夺过去，白雪没劲了，夏风把夺过来的孩子用小棉被包了。孩子是醒了，没有哭，眼睛黑溜溜地看夏风。夏风拿手巾盖了孩子的脸，装在一个竹笼里，三个人眼睁睁瞧着他提着竹笼出去了。

白雪呼天抢地地哭起来，四婶也哭，堂屋桌子上空吊着的灯泡突然吧地爆裂，屋子里一片漆黑。白雪和四婶在灯泡爆裂的时候都停止了哭，随即哭声更高。夏天智在黑暗里流眼泪。半个小时后，夏风回来了，他空着手，说：“咋不拉灯？”一家人都没有言传，他就到他的床上睡下了。夏风嫌孩子夜里吵，他又要吸纸烟，他是单独在后厢屋里支了张床的，进去后就关了门。夏天智流了一阵眼泪，悄没声息地站起来，在柜里摸寻新的灯泡，没有寻到，擦火柴再寻蜡烛，火柴燃尽就灭了。再擦着又一根火柴，说：“蜡在哪儿？”四婶说：“插屏背后有。”火柴又灭了。柜盖上一阵响动，火柴再次擦着，一点光就亮了，有指头蛋大，忽闪着像跳动的青蛙的心脏。夏天智说：“夏风，夏风。”夏风在他的屋里不吭声。四婶在中堂转来转去，说：“我心里咋这慌的，他把娃撂到哪儿啦？他撂时也不给娃裹一件新布，就撂了？”四婶又敲夏风的屋门，说：“你撂到哪儿了，她哭了没哭？”夏风在屋里说：“我撂在小河畔那块蓖麻地了。”四婶说：“风这么大的。”夏风说：“你还怕她着凉呀？”白雪突然从床上扑下来，她说她听见娃哭哩，就往外跑。四婶跟了也跑。婆媳俩跌跌撞撞跑出去，巷道里没有碰到一个人，在小河畔也没碰到一个人，她们就到了蓖麻地里。但是，蓖麻地找遍了，没有找着孩子。四婶说：“没个哭声，是不是他把娃埋了？”白雪哇地又哭。四婶说：“不敢哭，一哭外人就听见了。”一拧身，孩子却就在旁边的一个小土坑里。冷冷的月光下，孩子还醒着，那件手帕不见了，睁着一对眼睛，而在身边是无数的黑蚂蚁。白雪将孩子抱起了，黑蚂蚁呼呼呼地都散了。进了街口，迎面来的脚步噔噔响，四婶和白雪避不及，就直直走过去，也不吭声。武林却殷勤了，说：“四婶，啊婶，这黑了干啥，啥，去了还抱了娃，啊娃？”四婶说：“娃从炕上掉下来惊了，出来给娃叫叫魂。”武林说：“啊没魂，魂了？碎娃的魂容，啊容，容易掉。”四婶说：“你快回去吧，噢。”但武林偏不走，还在说：“我从伏，伏，啊伏牛梁过来的，你猜，猜我听到什，什么了？”四婶说：“你听到什么了？”武林说：“鬼吵架哩！啊，啊老贫协和，和，和引生他爹又吵吵架哩！”四婶说：“说啥鬼话，你滚！”武林说：“你不让说，说鬼？滚，滚，啊滚就滚！”脚步重着才走了。武林一走，四婶呸呸呸了几口唾沫，说：“真的要给娃叫叫魂哩。”白雪就轻轻地叫：“回来噢——回来！”四婶抱了孩子一边从地上撮土往孩子额上点，一边说：“回来了——回来！”

回到家，孩子却哇哇地哭起来，给奶不吃，给水不喝，只是尖锥锥地哭。四婶给夏天智讲了蓖麻地里的状况，夏天智说：“咱舍不得娃，娃也舍不得咱么，既然她是冲咱来的，那咱就养着吧。”夏风生气地说：“这弄的啥事么，你们要养你们养，那咱一家人就准备着遭罪吧。”四婶说：“娃不要你管，看我们养得活养不活？！”夏风说：“我是她爹！”夏天智说：“啥话都不说了，咱开个会，商量商量。”三个人坐在一起，商量到鸡啼，最后的主意是给孩子到大医院做手术，现在的科学发达，报上常报道女的能变男的，男的能变女的，难道还不能给孩子重做一个屁眼吗？但孩子还没出月，夏风先回省城去医院咨询，等满月了，夏天智就陪白雪抱孩子去手术。

这个晚上，夏天智一家人没有睡好觉，我也没睡好觉。晚饭我做的是拌汤煮土豆，土豆煮得多了，吃得肚子发胀。我是吃石头都能克化的人，偏偏土豆把我吃得肚子发胀，这都是怪事。我肚子胀得睡不下，就到文化站活动室看别人搓麻将。搓麻将的是文成几个碎鬼，他们搓着搓着，文成就把麻将揉了，吆喝着去312国道上挣些零花钱。我已经耳闻312国道上发生了两次半夜拦截过往汽车抢劫的事，但我没想到竟是这一帮碎鬼。他们不避我，甚至还要我同他们一块去，是认为我会和他们同伙的，这使我感到羞辱。我当然不去，我说：“文成，你是夏家的后人，你可不敢干这地痞流氓的事！”文成说：“谁是流氓？你才是流氓！你不去了拉倒，但你要坏我们的事你小心着！”我引生是吃饭长大的，是吓大的？说这恨话的应该是我！等他们一走，我就去君亭家要举报。但我还没走到君亭家就遇见了武林，武林低着头往前走，嘴里嘟囔说：“啊让我滚，我就滚，滚呀，啊咋？”我说：“武林，谁让你滚呀？”武林说：“是四四婶，还有白，啊白，白雪。”我赶紧问：“白雪让你滚？几时她骂你的？”武林说：“刚，刚才么。”我朝四下里看，黑地里有一个萤火虫，向我飞过来了又飞走了。我说：“你胡说，白雪坐月子哩，这么晚了，能出来？”武林说：“她娃娃惊，惊，惊了魂，出来给娃叫，啊叫魂哩！”武林这么一说，我耳朵里满是娃娃的哭声，我就猜想一定是娃娃把觉睡反了，整夜整夜地哭。娃娃整夜整夜地哭，那白雪能睡好觉吗？我扔下了武林就走，也不去给君亭举报了，跑回了我家在纸上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天大光”。清风街都是写这样的字条治娃娃夜哭的，我写了一张又写一张，一共写了十二张，连夜张贴在街道的墙上、树上、电线杆上。至于文成他们在312国道上拦截没拦截汽车，抢劫了什么东西，我都不管了，白雪的事，事大如天。

第二天露明，我家的院门被咚咚地敲，我开了门，门口站着君亭。君亭说：“眼睛肿着，没睡好，夜里干啥了？”我说：“我本来要去你家，走到半路，遇上武林我又回来了……”君亭说：“你知道了来寻找我？那跟我走！”我说：“去哪儿？”君亭说：“跟我去南沟。”我以为文成的事败露了，君亭来寻我的不是的，就放下了心跟他走，走到半路才知道我们要去南沟虎头崖给中星他爹搬尸的，我之所以被他选中，是因为我胆大，又肯出力气。在南沟的虎头崖顶上，我看到了那个木箱和中星爹，他全身的肉都腐烂了，就像是红烧的猪肘子，一挪动，肉是肉，骨头是骨头。那分离开的头颅几乎是个骷髅，我说：“荣叔，这头是不是你的？”用树棍撬嘴巴，寻找金牙，果然有两颗是包了金的。我就把几块白骨和腐肉用布包了，盛在笼子里从崖顶提下来。中星爹毕竟是君亭的本族长辈，他对着笼子磕了头，烧了纸钱，就把尸骨分装在两个笼子里，让我挑着下山。五十年前，中星爹也是我这般年纪，土匪在西山湾杀了人，要把人头运到清风街戏楼上示众，就抓了中星爹去运人头，中星爹也是一副挑担，挑担里盛着人头，人头的嘴里塞着割下来的生殖器。五十年后，中星爹的头也是盛在笼子里被挑着了。我说：“荣叔荣叔，我可是给你当了一回孝子！”我说这话的时候，挂在挑担头上的那个水罐莫名其妙地就掉下来跌碎了，这水罐是寺庙的人特意给我备的，它一跌碎，我就知道这是荣叔在作祟，他在报复我摔过他的熬药罐。君亭说：“水罐怎么就掉了？”我没敢多说话。从虎头崖下来，看热闹的人非常多，寺庙的台阶上我看见了坐着的四婶和瞎瞎的媳妇。她们也来了？她们能来，白雪会不会来呢？我又看了看，没有见到白雪。我那时并不知道她们到寺庙来是祈祷神灵的，还以为也是为中星爹的事来的，我向她们招手，瞎瞎的媳妇是过来了，四婶却不来，还坐在台阶上，呸呸呸地向空中吐唾沫。

一年之后，我知道了白雪孩子的事，回想起这一天，我后悔了没能自己也去寺庙里为孩子祈祷神灵。而那时我真傻，看见四婶呸呸呸地向空中吐唾沫，倒认为她对我发恨。在那以后的日子里我数次路过她家门口，希望能见到白雪，白雪没有见到，四婶是从院门里出来去泉里挑水了。我扭头便走，走过巷口，也呸呸了几口，说：“啊，想让我帮你挑水，没门！”

埋葬中星爹的时候，中星没有回来，他远在北京上中央党校半年的培训班，葬礼就很简单，也没有吃饭，抬棺的人在坟上就散了。等到十四天，也就是“二七”，中星坐着小车回来，清风街落了一场雪。雪不大，麦粒子状，落下来风就刮得满地上跑，但初冬的寒冷倒比三冬还厉害。我最讨厌的是冬季，人心里原本不受活，身上就冷，只好闷了头，狠着力气在七里沟抬石头。夏天义说我越来越表现好了，天义叔傻呀你，该给你怎么说呢？想着白雪是可以忘掉抬石头，抬了石头又可以忘掉白雪。在七里沟抬石头使身子暖和了，手上却裂开了无数的血口子。夏天义让我去商店买手套，清风街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来运和赛虎在东街牌楼底下挽联着，我骂一声：滚！拿石头想把它们打跑，却怎么也打不跑。那当儿，中星和他的司机背了两背笼东西往他爹的坟上去，中星在叫我，他说他知道了是我把他爹从虎头崖担回来的，要谢我，掏了一卷钱塞过来。我刚要接钱，风把钱吹散了，我就明白这是他爹的阴魂在阻止他给我钱，所以，他的司机把钱捡起来再给我时，我坚决不要，说：“你要是真心，你把手上的皮手套送我！”中星把手套给了我。中星到底比他爹大方。常言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我就帮中星背了背笼到坟上去，给他爹磕了个头。中星在坟上并没有哭，他烧了整整三捆子纸，还有那么一大堆印制好的冥票，票额都是“一百万”“一亿”。烧过了纸，他又烧背来的他爹的旧的衣物，有一堆衣服、枕巾、包袱布，还有那个出门算卦时背的褡裢。他一件一件往火堆上扔，嘴里说：“爹，爹，我从北京回来了，你知道不，去北京上党校那是回来了就有提拔的。”我说：“是吗，你要提拔到州城了吗？”中星看了看他的司机，说：“我这是哄鬼哩。”我立即就说：“荣叔荣叔，清风街要说出人，他夏风是小拇指头，中星是大拇指头，这下你在九泉下该含笑了吧！”就把褡裢往火堆上扔。褡裢很重，掏了掏，是一卷黄表纸，是朱砂粉泥，是雷击枣木印，是那个我翻看过的杂记本。杂记本上记录着中星爹所有的卦辞，也写得有意思，我就说：“中星哥，荣叔一辈子算卦，谁家红白喜丧离得了他？他过世了，得留件东西做个留念吧。”中星说：“那你把这本杂记拿去。”我便把杂记本揣在了怀里。

当天夜里，我坐在我家的炕上读杂记本。读到第十八页，有一段他是在骂我，说我在土地神的小庙前正和人说说笑笑，他过去了我却不说了，是不信任他，更让他生气的是我给大家散发纸烟，连武林都给散了，陈亮也给散了，就是没有给他散。他写道：“引生不光是个流氓，老惦记夏风的媳妇，而且是个狗眼看人低。我手里有枪，我就毙了他。”我一下子脸红起来，害怕这杂记本被别人看到，就把这一页给撕了，扔到了炕角。一个人在炕上睡，睡不着，又把杂记本拿来看，里边再没有骂我的话了，几乎有二十多段都是他在为自己的病情算卦，写着他不得活了，春节前可能阳寿要尽了，而新麦馍馍是绝对吃不上了。他在怨恨他的寿命太短，怨恨他的一生里，清风街欠他的多，人都是在算计他。就在倒数的第五页上，他写着：“今夜肚子疼，疼得在灶火口打滚，锅里的饭做不熟，火从灶口溜出来燃着了柴火。死就死吧，柴火烧着了把房烧了，把我也烧了。但房要留给中星的，我忍痛又爬起来扑火，浇了一桶水把火终于浇灭了。”在倒数第四页上，他又写着：“我的日子是不多了。清风街有比我年纪大的，偏偏我就要死了？！今早卜卦，看看他们怎样？新生死于水。秦安能活到六十七。天义埋不到墓里。三踅死于绳。夏风不再回清风街了。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明年硕果累累，后年苹果树只结一个苹果。庆金娘是长寿人，儿子们都死了她还活着。夏天智住的房子又回到了白家。君亭将来在地上爬，俊奇他娘也要埋在七里沟，俊奇当村主任。清风街十二年后有狼。”这段话就是这么写的，我说：“可笑！可笑！”害怕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我抬头看屋梁，怀疑是不是中星爹的鬼来了，我使劲地捋头发，头发上噼噼啪啪冒火星子。我再把那段话看了一遍，寻我的名字，看他怎么说我，但没有说我。寻夏天智的名字，也没有。我最想看看他是怎么说白雪的，也没有说。没有说就好，但夏风是“再也不回清风街了”，那么，白雪也要走吗？我就骂起了中星爹：“你死就死吧，你死前还放什么臭屁！”愤怒着，就下了炕，在尿盆里把杂记本点着烧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七里沟，带着斧头去了屹岬岭，我原本要英雄一回，砍些野桃木要在中星爹的坟上钉橛，以防他对清风街的预言言中，但我把桃木橛钉在中星爹的坟上了，却没有对人夸耀过，因为那一天我对不起了白雪，干了一件现在还令我后悔的事。

我是砍了野枣木回清风街，走着走着天又下起小雪，一见雪我就想到白雪了，就伸了舌头接落下来的雪。路边有一大堆包谷秆，可能是秋天里为了看护甜瓜地搭起的棚子，棚子已经坍了一半，包谷秆就乱七八糟架在那里。我坐在那里歇脚，舌头还是长长地伸出来接雪，说：“我把你吃到肚子去，吃到肚子去！”一个声音在说：“引生，你要把我吃到肚里？”我吓了一跳，定眼看时，路边站着的是白娥。白娥不是早已离开了清风街吗，她怎么又出现了？白娥说：“引生引生，你怎么在这儿？”我说：“你怎么在这儿？！”白娥说：“清风街我不能来吗？”我说：“是三踅把你又叫来了？”白娥说：“不提三踅！世上除了三踅就没有男人啦？”她竟然在我身边坐下来。我赶紧起身，她说：“我要是白雪，你起不起？”她也知道了我和白雪的事，我脸红了一下，说：“你不是白雪么。”白娥没有生气，反倒笑了，说：“你说的是实话，难得还有你这样的男人！”说着，她捏了我一下鼻子，说：“瞧你这鼻子冻得像红萝卜！你穿得太单了么，没穿毛衣？”我说：“穿着的。”撩起夹袄让她看毛衣。她却把我的夹袄又往上撩了撩，说我的毛衣烂了一个洞，如果不嫌弃，她给我补补。就这一句话，我的心软了。我爹死后，我看惯了人的眉高眼低，谁还问过我的饥呀冷呀？我对白娥就有些好感了。白娥往我身边挪，我再不好意思起身，但也不再看她，身子缩，缩得小小的。白娥说：“三踅说你贼胆大得很么，原来还是个羞脸子？”我说：“……”我不知道说些什么。白娥说：“引生，让我看看你的鼻子，你的鼻子怎么长得这样高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鼻子……”我只说她又要用手捏我的鼻子了，她要敢再捏我的鼻子我就打她的手，但白娥却低了头，轻轻地说：“其实我在砖场的时候就一直注意着你，想给你说说话，但你是不会理我的，你只有白雪。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那么痴心，我倒觉得白雪对你太寡情了，她不值你这样爱她……”我说：“你不能说白雪的不好！”白娥说：“她哪儿好？”我说：“她就是好！”白娥说：“她不就是白吗，一白遮百丑，她那么瘦的……”她突然地斜过了身子去抓我头上方的包谷叶，而把她的胸部压住我的脸。她的乳房非常的大，隔着衣服我都能感到那么柔软。我第一次触到了女人的身体，脑子里忽地响了一下，就像是一个电闪，一切都白花花的，立即就全黑了，整个身子往一个深沟里掉，往一个深沟里掉，人就惊慌得打颤。白娥却笑起来了，说：“就你这个样子，你还爱白雪呀？！”她俯下上身，一对眼睛看着我，眼睛里火辣辣的。我说：“白雪！”我那时是糊涂了，真以为她是白雪，用脸拱了一下她的乳房，立即用手又去揣了一下，她一下子便扑沓下来，整个身子压倒了我，我的气出不来，手还在动着，她竟然是手不敢碰的人，一碰眼睛就翻了白，嘴唇哗哗哗地抖。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我分不清我们是如何在那里翻动，哪条腿是我的，哪条胳膊又是她的，而包谷秆棚全倒塌了，如果那时有人看见，一定以为那包谷秆里有着两头拱食的猪。我是不能干那事的，但我用手抠她、揉她，她有无穷的水出来，我的东西也射了出来，然后都静下来了，她躺在我的身旁，肚子在一跳一跳。当她拨拉着我头上的包谷叶，说：“你是个好男人，引生，我现在越发恨白雪了！”我完全是清醒了，往起爬，腿一打弯，跪在了地上，她还在说：“引生，引生。”我再一次爬起来，从包谷秆堆边走开了。我那时是非常地后悔，我怎么就和白娥有了这种事呢？白娥，为什么是白娥，而不是白雪呢？我觉得很羞愧，对不住了白雪。雪还在下着，风刮在身上要掉肉。我是一气儿跑到了中星爹的坟上，狠着劲地把木橛往土里钉。

连续的四五天，我都在恶心着我自己，偏不多加件衣服，让我冷着，在七里沟默默地干活。回到清风街了，见人不想搭理。张顺在供销社门口叫我去吸酒精导管，我也不吸，张顺说：“阔啦？跟夏天义跑腿，你也是夏天义啦？！”我说：“×你娘！”张顺说：“你敢骂我？”我就骂了，我还想和谁打一架哩。

受不了冻的武林已穿上了棉袄，棉袄是去年冬天的旧棉袄，到处露了棉花。他在鞋铺里听陈星唱歌，门道里的风往进刮，火盆中的红炭能热前怀却冰着后背。陈亮说：“你听听懂了没没有？”武林说：“听，啊听不懂。唱，唱啊唱，秦腔么！”陈亮说：“你你要听秦，秦腔吗，到庆玉他四四叔家，家去，你不去是是，是不是怕见，见庆玉？”武林说：“我不，啊不怕他，他庆玉，我是怕脏，脏，脏了我，啊我的眼！”陈星没有理睬他们两个打嘴的官司，继续唱：“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充满了泪水。铺子门外就有人踢踢踏踏跑过去。街面虽是水泥铺了的，仍泥雪多厚，跑过的人脚下哧地一股子脏水溅进了门，落在陈星腿上。陈亮骂道：“急急得上伏牛梁呀？！”清风街死了人都埋在伏牛梁下。路过的人就立住了脚，人并没影，声到了门口：“哎，你买不买摊位去？”陈亮说：“你是要，要我跳跳崖呀？！”武林就嘿嘿地笑，说：“君亭他现，现在头，啊大啦，农贸市场是好吃，吃，啊好吃却难克化啦！陈星，你唱，唱，唱得像哭，哭哩，是不是想，想起翠，翠翠啦？”陈星看着他，脖子聚得粗粗的，说：“你把鼻涕擦了！”武林就用手擦鼻涕，抹在鞋跟上。

农贸市场的摊位上堆满了洋葱、土豆和莲花白，收购商反复地说明原定了多少货就收多少货；人们不听他的，只是一股脑儿地把自家的菜全弄了来，还从四周邻村也倒贩了一些，都想一下子卖给收购商。但是，从头一天后晌就在等候的运货大卡车，过了一夜和两个半天仍是没有踪影。戏楼前是六七户人家拉着猪，县生猪收购站的人收了三头也停了，人围着收购员论理，收购员只好再收。顺娃的猪排在最后，猪在过秤前却屙起了粪，气得顺娃一边踢猪的屁股，一边骂：“你就憋不住一分钟？你屙的是我的钱呀，爷！”收购员说：“猪比你觉悟高！分量少了几斤还算给你收了，那些卖菜的排了两天队了谁收呀？收菜的公司倒闭啦！”话被传到了农贸市场，人们起了吼声，说：“不来收购菜啦？谁说的，谁说的公司倒闭啦？！”但上善依旧在收取摊位费，好多人就又和上善对上了，高一声低一声话越说越难听。市场上的摊位自建立后，摊主已经倒换了几次，撤走了一批，立即又有一批进来，退让的知道那是个水坑，一进去扑通就淹没了，要进来的却希望那水里有着鱼，手一摸就能抓上来几条。书正的媳妇后悔买了摊位，又收了莲花白太多，声明谁买她的摊位就连那些莲花白一块买去。没人肯上她的当。书正从乡政府过来，问出手了没有，媳妇说：“出你个头！我办的饭店好好的，你让买摊位，这下好了，母猪白下了一窝猪娃子！”书正就拣着莲花白堆上的那些已腐烂的往远处的电线杆上砸，砸了一棵又一棵，但他砸不准。媳妇从泥地上又捡起来，她想拿回去喂猪呀，骂书正：“你砸么，把你那头咋不砸了呢？！”书正把一疙瘩菜砸在媳妇的背上。

马大中站在万宝酒楼门口，他看见了书正和媳妇打打闹闹从农贸市场过来，两个人先在泥地上厮打，再是书正把媳妇压在路畔的土塄上用鞋底扇，他走近去把两人拉开了。书正和媳妇给马大中说委屈，各说各的理。马大中一直笑着听他们说，后来说了句什么，两人都不言语了，媳妇又去了市场的摊位，书正一边抖身上的泥雪，一边就进了陈星的鞋铺里。

陈亮说：“书正，马马老板给你说说了个啥，火气一一一下子就没，没了？”书正说：“他说有啥矛盾呀，回去搂着睡一觉就好了！”武林又嘿嘿笑，说：“马老，啊老，老板，都知道，道你两个的秉，秉性！”书正说：“我两个打打闹闹，离不了婚就是性生活和谐。”陈星正唱着，扑哧也笑了。书正说：“你笑啥的？你没结过婚你笑个屁！其实是马老板告诉我们这摊位上的生意不好了就去种香菇，种香菇他可以赊前期的投资。”陈星说：“看他大方的！瞧着吧，他在清风街也待不长了。”书正说：“待不长的怕是你吧？”陈星说：“我伏低伏小，苹果又没卖下几个钱，铺子里隔三差四来一个顾客，翠翠也走了，我怎么待不长？他马大中派头倒比君亭还大了，听说君亭去求过他，让他为农贸市场寻些大买主，他是拒绝了。他现在倒不像个老板，像个村主任，君亭能让他坐大？”大家都不说话了，觉得陈星说得有理，就拿眼看万宝酒楼门口。门口是夏雨推了摩托车出来，金莲的侄女坐上了后座，一阵巨大的发动声，两人就风一样驶过。铺子里又议论开了，武林说：“女子不，不嫌冷，啊，啊冷呀，还穿裙子，腿，啊像两个大，大，萝卜！”陈亮说：“你操闲心！”书正说：“夏雨又带着去县城买衣服了吧！金莲的侄女也在酒楼上班？”陈亮说：“是是领班，管那几个女服服，务员干，干那事哩。”武林说：“干哪，哪，事？”书正说：“干你的头！”一巴掌拍在武林头上。

夏雨是新买了辆摩托车，经常带着金莲的侄女跑来跑去，也让金莲的侄女自个儿骑了到处招摇。夏天智筹备着给孙女动手术的资金，手头扣得很紧，在清风街上买画脸谱的马勺，得知茶坊村的商店里每个马勺能便宜一角五分钱，就让夏雨去买。夏雨自己没去，派了金莲的侄女，这女子为了讨好夏天智，买了马勺又买了一袋该村的小吃粉蒸羊肉回来。四婶说：“是你去的茶坊村呀？”女子说：“我去的。”四婶说：“你跑了一趟，你留下吃么。”女子说：“不累，骑摩托一会儿就到了，我在茶坊村也吃过一碗。”女子一走，四婶就对夏天智说：“瞧瞧，你为了省一角五分，你儿倒让那女子骑了摩托去，又吃又买，没二十元钱能成？萝卜搅成肉价啦！”夏雨再回来，夏天智催他去把后塬上的责任田翻一翻，开春了好栽红苕。夏雨说：“出的那力干啥呀，地不种啦！”夏天智睁大了眼睛：“不种了，喝风屙屁呀？”夏雨说：“村里多少人家都不种地了，你见把谁饿死了？我负责以后每月给家里买一袋面粉咋样？”夏天智说：“你咋不向好的学呢？人家不种地是人家在外打工，你人在村里你不种？就整天把人家女子用摩托车带来带去？！”四婶说：“你到底和人家女子怎样吗，我听说了，那女子不安稳，和那个姓马的老板嘻嘻哈哈的。”夏雨说：“你儿能让谁给戴了绿帽子？马老板帮她办了个外出劳务介绍所。”四婶说：“这我也听说了，是只介绍女的不介绍男的，她把女娃娃介绍出去干啥呀？”夏雨说：“你是说她拐卖人口呀，逼良为娼呀？你们一天没事，就听别人瞎嚷嚷！你信不过她，也信不过你儿啦？”噎得老两口一时逮不上话。

夏天智毕竟是不放心的，去找君亭转弯抹角地问万宝酒楼上的事，问马大中的事，君亭只说了一句：“马大中以为他有钱了么！”说得夏天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家一夜没睡好，起来就觉得头闷疼，扛了半日，越发沉重，四婶就去叫了赵宏声来把脉，又跟赵宏声去大清堂抓了三服中药。对吃中药，夏天智是非常讲究的，他让四婶一定要付钱，不得让赵宏声白给药，也不得欠账，中药抓回来，他要亲自从泉里舀水，亲自来熬，说这样才对得起中药。喝药的时候，他洗了手，盘腿打坐了一会儿，才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下。喝下了却又想起君亭说过的话，琢磨君亭的话中有话，是不是夏雨在外也有什么事瞒着他，就又吩咐四婶去寻君亭，要从君亭口中讨个实情。但君亭和庆玉却已经动身去高巴县了。

君亭为清风街的土特产卖不出去愁得不行，庆玉又来和他谈关于自己与黑娥结婚的事，君亭随话答话地应酬着，但庆玉说到高巴县是有着几个大型国有企业，那里的土特产需求量很大，君亭灵机一动，倒想起在高巴县当县长的中星，中星才上任，肯定要显示自己为家乡办事的能力，何况他爹去世后，村里替他处理的后事。君亭就决定去一趟高巴县，又特意请庆玉作陪，因为在夏家族里，庆玉和中星是最要好。

这就是“君亭走高巴”一事，这件事成为了一宗美谈，乡长在几个会议上都作为典型表扬过这事。这件事如何使君亭有了好声誉，在这儿就不多说，只说君亭和庆玉到了高巴县，中星果然十分热情，在办公室里接待他们，又是散纸烟又是请喝茶，还给冲了两杯咖啡。君亭喝了一口就不喝了，庆玉把一杯咖啡喝完，面潮心慌，肚里像钻了个猫，挖抓得差点没吐出来。找中星办事的人一溜带串，他的秘书对每一位来人都是宣布只有十分钟时间，而君亭和庆玉就一直在办公室等待着，要办的公事都处理完了，中星同他们说不上几句话就要打个电话，打电话时便给他们做手势，让他们不要出声，打完电话了，说：“是张省长，过一个星期他要来检查工作了！”接连又是几个电话，不是市里的韩书记，就是省农办的雷主任。君亭看得一震一震的，说：“我整天和村民绊砖头，你却都结交了大领导！”中星说：“也烦，也烦，认识的领导越多事情越多。”庆玉说：“我是开了眼了，中星你还能上哩！”中星说：“谁不想进步呀，你问问君亭，他能说不着什么时候了到乡政府去？”君亭说：“这我没想。”庆玉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君亭说：“我没出息，真的没想过。”中星说：“这我信的。科长想的是处长，处长想的是局长，科长才不想省长的，那隔得太远么。”庆玉说：“中星想的是市长喽！应该想，十几年前咱不是有一句话，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么。”中星说：“图你话个吉利！我要是什么时候当上市长了，我给清风街拨一批款，把清风街建成312国道线上最大的一个镇！”君亭说：“你不要说将来给清风街拨多少款，现在举手之劳就可以给家乡办事么。我们来时，二叔、四叔特意交代，说咱夏家出了个最有实权的人物就是你，要你给家乡做些贡献，他们还托我俩给你带了些苹果。”中星说：“他们还惦记我呀！好么，好么，苹果在哪？”君亭说：“在旅馆里，怕拿到这儿对你影响不好。”中星说：“那怕啥，父老乡亲给我的东西我怕啥的？”一拍手，秘书立即进来。中星说：“去旅馆把那些苹果拿来！”庆玉就和秘书去了。过了一会儿，秘书来电话，问把苹果是不是拿到办公室来。中星说：“多少？”秘书说：“两箱子。”中星说：“就放在收发室，机关的谁来了就发几个。”君亭一听，觉得脸红，他们思考来思考去从刘新生那儿买了这两箱苹果，还怕人看见，中星却这么处理了！就说：“实在拿不出手。”中星说：“咱那儿人我知道。你说让我给家乡办些啥事？”君亭就诉苦清风街农贸市场上的东西出手不了，高巴县大企业多，能不能联系一下，给那些土特产和蔬菜寻个出路。中星“嗯，嗯”着，就把办公室主任叫了来，说：“707厂申报改造费的批件下发了没？”主任说：“今日就下发。”中星说：“你通知一下707厂张厂长，随便给他说一下，让他近日派三个卡车去长凤县清风街为职工办些福利，那里的木耳、金针、莲花白菜可是全省有名的。”又问君亭：“还有什么？”君亭说：“有土豆，全是紫皮土豆。”中星说：“对，还有土豆，都是紫皮的，干面得像栗子。”主任点头出去了。君亭看得瞠目结舌，说：“你办事这么干脆利落！”中星说：“威信就是干出来的么！我现在正抓企业转轨的事哩！”君亭说：“啥是企业转轨？”中星说：“就是有些企业办不下去了，让私人来买断。你知道高巴的葡萄酒厂吧，现在省里一个老板提出三千万买下，他一买下，原厂的职工他也得安排，这就给县上甩了个大包袱！”君亭说：“还能这样呀？”中星说：“这其中复杂得很，阻力也大呀！办这些事，当领导的就得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这不，葡萄酒厂一转产，省上也总结我们的经验啦！”君亭又是一愣一愣的。

到了中午，中星在酒店里摆了酒席，七碟子八碗吃喝过了，就向君亭和庆玉告辞，说他要开几个会的，就不再陪了，让他的小车送他们回去。庆玉却坚决不让送。中星一走，君亭说：“你怎么不让送了？”庆玉说：“咱好不容易来了，不多呆一天两天？”又说：“黑娥已经来了，她就在车站的旅馆里。”君亭说：“你两个商量好来逛啊？！这出差费我可不给你报的。”庆玉说：“黑娥不报，为啥不给我报？”君亭说：“那好吧，就多待半天，明日你就是不回去，我也得回去的。”庆玉说：“我多待两天，可话我得给你说清，我为清风街办了多大的事，这出差费你不能少我一分的。”

去了车站旅馆，黑娥果然就在那里。这一个晚上，君亭和庆玉的房间隔了一层木板，庆玉和黑娥整整折腾了一夜。君亭睡不着，隔着木板缝往过一看，看见一个白团，才明白庆玉将黑娥顶在木隔板上立着干，黑娥就放了一个屁出来。君亭窝火，又不好说，自个出来到一家小酒馆里吃酒，就想起了一宗事。君亭想的是中星在高巴县搞企业转轨，甩掉老大难包袱，清风街现在荒芜的土地多，何不收起这些地让外人租种呢？这么想着，心里畅快起来，直到后半夜才回到旅馆。隔壁是安静了，君亭却老操心庆玉又要干一回，就等着，等庆玉又干一回了睡去不再受惊动，但直等到了天快亮，隔壁却再没有干，君亭方合眼睡了一会儿。

高巴县的大卡车来了三辆，收购了农贸市场上差不多的蔬菜和土特产，清风街上人人欢声笑语。君亭穿得干干净净的，偏就和那些来收购的人蹴在市场牌楼下的石条上，他对三踅喊：“去拿几瓶酒来，和师傅们喝几口！”三踅从商店买了三瓶，没有菜，也不用酒盅，端着瓶子你一口我一口。三踅说：“你这一回弄得好，我得去你家挂彩哩！”君亭说：“你不告我状我就烧了高香啦！”三踅说：“这么大个村，你唱红脸，总得有人唱黑脸呀，还都不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君亭说：“这几天那姓马的都干啥的？”三踅说：“还不是吃酒搓牌！金莲的侄女又介绍了三个出去啦，这女子发了，介绍一个收费二百元哩。”君亭说：“介绍去了哪儿？”三踅说：“这回听说是青海那边，马大中原先在青海干过事。邮局张老汉说啦，西街李桂花早些日子是去了那里，大前日给金莲的侄女来了电报，八个字：人傻，钱多，速再送人。他娘的，什么人傻钱多，那儿油田上的工人多，常年见不到女人，恐怕也是多！”君亭说：“马大中把咱这儿是搞乱了。”三踅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你瞧着吧，他算什么东西，我早都看不顺眼了！”君亭说：“你不要胡来。”三踅说：“我文斗不武斗。”君亭站起来就走。

第二天，天比往常还要冷，街上的小饭馆里往外泼泔水，街面上就结了冰。王婶到染坊里染布，滑了一跤把胯骨折断了。许多人照例要去看望王婶，但没有去，都拥在土地神庙门口看一张小字报。小字报写着：“万宝酒楼没万宝，吃喝嫖赌啥都搞。住着一个大马猴，他想当头头，人心都乱了。人民群众要清醒，孙悟空要打白骨精。”大家都清楚这是说马大中的，马大中常年喝酒，脸老是红的，再有个酒糟鼻。但是，糟糕的事情就发生了，有人猜想小字报是我写的。我真冤，比窦娥还冤，七里沟里活路多，夏天义像个阎王，让我们抬了石头就挖土，挖了土又抬石头，闷着头干一天，到晚上了我还要闻那小手帕的。说起小手帕，我是臭骂过赵宏声的，骂他骗了我，让我在白雪面前丢人现眼。赵宏声狗日的还给我做工作，问：你真的恁爱白雪？我说：爱！他说：这不是你爱的事。我说：为啥哩，你吃饭我也要吃饭哩！他说：人以类分，来运找的都是乡政府的赛虎哩！我说：那我今生今世就没个女人啦？他说：女人多的是，白娥又来清风街啦。他这么一说，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他知道了我和白娥的事，我立即说：你别胡说，我和白娥可没关系！他说：我知道你没关系，可这女人身子爱抖，笑着无声，走路手往后甩，那是个骚娘儿。她有过三踅，有过一个男人就能有两个三个，她又和马大中黏乎上了，你哪儿不比马大中？我说：我没钱。他说：马大中是有钱，可马大中那鼻子多恶心！你要敢给她摇尾巴，她肯定就撵你了，说不定她会把马大中的钱还分你一些哩！我说：呸呸呸！那还不如我自己用手哩！他说：噢，你是手艺人。这赵宏声就这样作践了我。但是，我下定了决心，要为白雪守身如玉呀，我依然在夜里念叨着白雪的名字，就自个儿闻着小手帕。小手帕还真的有让人迷惑的功效，它是把我迷惑了。每每一闻，我就犯迷糊。丁霸槽曾经给我说过抽大烟了想啥就来啥，我没有抽过大烟，可一迷糊就来幸福，能看到白雪。这一阶段，我的生活过得是充实的，劳动一天浑身乏乏的了，回到家看白雪，困乏就解了，第二天再去劳动，回来再解乏，我还有心思去管村里的毬长毛短的事吗？我才懒得去管！可是，这一天早上，我往七里沟去，沟道两边的树都硬着，枝条在风里喀啦喀啦响，一起说：“冷！冷！冷冷冷冷冷！”一伙人却把我挡住了，他们说：“引生，你行！”我说：“还可以吧。”他们说：“有人把马大中当财神爷敬哩，可马大中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富的越富，穷的越穷了，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他吃干的我就喝稀的？！”我说：“你也吃干的么！”他们说：“哪儿有干的？”我说：“劳动么，劳动致富么！”他们说：“小钱靠勤，大钱凭命。”我说：“那就是法儿他娘把法儿死了，没法儿了！”他们说：“引生你真逗，你是逗着我们支持你哩！我们支持你，你的小字报写得好！”我说：“原来是说小字报呀？那不是我写的！”他们说：“是你写的！”我说：“不是！”他们说：“是！”吃屎的把屙屎的顾住了，是就是吧。白娥头包了件花头巾往过走，停下了，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拿眼睛勾我。她拿眼睛勾我，我没动，一个人就说：“贼来了！”我说：“清风街有贼？”他们低着头笑，笑得怪怪的，说：“咋没有贼，贼专门偷男人哩，引生你把裤带系好！”我这才明白他们在骂白娥。白娥也听到了他们的话，脸一下子青了，说：“谁是贼？我偷你了？！”那人说：“你就是把你那东西摆在那儿，我拾一个瓦片给盖上，我也就走过去了！”白娥就挓挲着手扑过来要抓那人的脸，但她还没近身，倒被那人一把推了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就有些过分了，我拨开了那人，说：“王牛，你这就欺负人了，你手那么重，她挨得起你？”那人说：“你没看见她要来抓我脸吗？她不要了脸，我还讲究个面子哩！”白娥在地上哭，说：“你还讲究面子？！前日你把我堵在巷子里说啥来？”那人骂道：“你还嘴硬，你再说，我撕了你的嘴！”他往白娥跟前走，我把他挡住了，我是拉起了白娥，让她走开。但白娥感激我，却说：“引生，引生……”我说：“你甭叫我，我和你州河里宰羊，刀割水洗！”

我讨厌了白娥，更讨厌了那伙人，我离开他们钻到了陈星的鞋铺里，陈星在用楦子楦鞋，问我买不买棉鞋，我说不买，陈亮进来说上善把小字报也看了，揭下来交给了君亭，君亭可能要整治马大中的，而丁霸槽却在酒楼门口破口大骂哩。我问骂谁哩，陈亮说：“骂你你没毬了还×，×，×他的沟子！”我一听，出门就走。我刚走到万宝酒楼门口，丁霸槽果然就挡了路，我往右走，他往右挡，我往左走，他往左挡。我说：“好狗不挡路！”丁霸槽说：“小字报是你写的？”我说：“写得不对？！”丁霸槽说：“你啥意思，是要撵马大中呢还是眼红我们的生意？”我说：“我眼红你？笑话！”丁霸槽一把将我掀倒。我是不注意而让他掀倒的，我当然就也去打他。我个头不高，但丁霸槽比我更低，四只胳膊撑起来，他用脚绊我的腿，我闪开了，我用脚绊他的腿，他也闪开了，我们是势均力敌。周围立即来了人，都不劝架，还笑了起哄。我终于把丁霸槽绊倒了，他趴在地上像狗吃屎，但他从地上摸了一块砖，吼着：“我拍死你！”我害怕了跑，丁霸槽提着砖在后边撵，但围观人多，跑不开，两人就兜圈子。我就喊：“哑巴！哑巴！”我本来是给自己壮胆吓唬丁霸槽的，没想哑巴竟真的跑过来了。哑巴在东街口等着我，他并没有听见我喊他，而是等不及了开着手扶拖拉机过来，看见了我和丁霸槽打架，就过来抱住了丁霸槽，把砖头夺了。丁霸槽被抱住，又没了砖头，我便咚咚地打了几拳。丁霸槽反过来要咬哑巴的手，哑巴趁势一拨，丁霸槽摔在地上。这时候上善来叫丁霸槽和夏雨去村部，丁霸槽一边走一边说：“引生，我日你娘！”我说：“我日你娘！”他丁霸槽竟然说：“你拿啥日呀，你脱了裤子让人看看！你敢脱裤子吗？脱呀！”周围的人都哈哈地笑，连上善也在笑。我不嫌丁霸槽骂我，我嫌的是这么多人都在笑。我说：“笑你娘的×哩？！”周围人更是笑，我受不了，浑身哆嗦起来，嘴里就吹着白沫。是哑巴抱住了我，我动弹不了，但我突然觉得我在哑巴的怀里忽地蹿高了，有二丈高，就踩着人群的肩臂和头，恨恨地踩，再飞了起来，撵上了丁霸槽，吧吧吧地在他的脸上左右开弓。事后，我是躺在了大清堂的台阶上，我看见了大门上新换了一副对联：但愿你无病；只要我有钱。赵宏声在说：“醒过来了！你这个货，丁霸槽打了你，你拿我屁股蛋出啥气，想吃屎喝尿呀？”我号啕大哭。

我在大清堂门口哭的时候，丁霸槽在村部里也哭，他说他得罪谁了，连残废的引生都欺负他，要求君亭出面主持公道，惩治我。君亭没有理他，等他哭闹得没劲了，才说：“哭完了没？”丁霸槽说：“完了。”君亭说：“那我现在给你说！”君亭说街上出现小字报那只是个爆发点，其实近来群众到两委会反映万宝酒楼的人多了，而且惊动了乡政府。并说群众之所以对万宝酒楼有意见，不是指万宝酒楼，是针对马大中的，马大中如果只搞香菇，两委会是支持的，但马大中把那么多女子介绍出去从事不良职业，就坏了清风街风气，而且人心惶惶，都不安心在清风街了。夏雨一直没言语，听到这里，说：“你的意思，是对我的对象有看法了？”君亭说：“群众是有看法。我说了，再有看法那都是马大中惹的事，咱的人咱要保护。”夏雨说：“有啥证据说介绍出去的人都是卖淫了？”君亭说：“有啥证据她们出去不是从事卖淫？”夏雨说：“这话就不说了，说了伤和气。我要问的是，马大中可以不在万宝酒楼长住，但有什么理由不让人家住？陈星可以承包果园，又办鞋铺，马大中不是特务不是逃犯，咱能拿出哪一条法哪一条律给人家说？”君亭倒生气了，说：“我是把群众意见集中起来告诉你们的，你们要是不听就不听吧。以后出什么事了，也不要来找两委会。现在清风街荒芜的地不下二十亩，二叔为了地和我闹得红脖子涨脸，长年都住在七里沟，一方是为一分一厘地下力出汗，一方却把几十亩地荒着不种，再发展下去这责任我就担不起了！”夏雨说：“责任让万宝酒楼担当？土地收拢不住人了，为啥土地就收拢不住人了，这都是万宝酒楼的事吗？如果没这个酒楼，我和丁霸槽恐怕早也出外了。如果你不搞那个市场，也恐怕清风街走的人更多！我服了你能建个农贸市场，可你却就不容个万宝酒楼？”君亭竟然没了话，停了一会儿，就又笑了，说：“没看出你夏雨不是混混了！”丁霸槽说：“君亭哥的话我听明白了，万宝酒楼你是支持的，你反对的是马大中。马大中的事我来处理，清风街是清风街人的，清风街就听两委会；他马大中要在清风街呆，就好好搞他的香菇，他要披了被子就上天，那他就走人，最起码万宝酒楼上没他的地方！至于君亭哥的难处，我能不理解？说一声不该说的话，君亭哥，你听不听？”君亭说：“丁霸槽有头脑，你说。”丁霸槽说：“村里荒了那么多地，可以统收起来么！”君亭说：“收起来谁种？”丁霸槽说：“你要肯承包给我，我种！”君亭看着丁霸槽，却说：“你要种？你要种那两委会得研究研究。”

君亭找丁霸槽和夏雨谈话，注定了是谈不出个结果的。但君亭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因为马大中知道自己处境难了，就让顺娃负责经营，他离开清风街回老家去住了一段日子。马大中在万宝酒楼的房间没有退，白娥就住在了那里。白娥名义上还是给顺娃跑小脚路，顺娃却啥事也不让她插手，她又在酒楼上干些服务员事体。两委会召开了三次会，决定把荒芜的土地收回来，并让丁霸槽来承包，丁霸槽却和陈星说好，到时候陈星老家的人来租种，丁霸槽就从中间白吃差价。马大中离开了清风街，三踅才站出来说那张小字报是他写的，讽刺我该尿泡尿照照，是能写出那一段文字的人吗？但他三踅没有想到，收回来的土地让丁霸槽承包了又要转租给外乡人，他便爆火烧着了毬了，一蹦三尺高地骂，并第一次到七里沟见夏天义。

三踅来给夏天义拿着一包卷烟的，往夏天义面前一放，我的鼻子里就哼了一声，转身要去抬石头。夏天义喊我把草棚里那半瓶烧酒拿出来给三踅喝，我没吱声，夏天义就骂我逞什么能呀，凭你这样是搅屎棍呀？三踅说：“你是说我哩么！”夏天义说：“你还知道你是搅屎棍呀！”三踅没有恼，反倒赖着脸笑，说：“清风街没了你当主任，没有个搅屎棍能行吗？这回我就要叫丁霸槽当不成个地主，天义叔你得支持我！”夏天义说：“你反对丁霸槽承包，我也反对丁霸槽承包，农民么，弄得穷的穷富的富，差距拉大了，清风街能有安生日子？可我不会支持你去承包的！我这次写了告状信，真的是写了，我想的是一些人把地荒了，一些人却不够种，与其收起来不如重新分地，使每一寸地都不闲，使每一个人也都不闲。你要愿意了就在我的告状信上签名，你要不愿意了，你把你的卷烟拿上，另外去告你的状。”三踅说：“你要重新分地？我第一个就反对，我爹我娘死了，我还种着他们的地，要重新划分，那我就吃亏了！”夏天义说：“你吃亏了，那些娶了媳妇生了娃娃的人家没有地种就不吃亏？”三踅站起来就走了。走过了那一片已栽了葱的地边，顺手拔了一捆。哑巴要去夺，夏天义说：“三踅，那葱我早晨才喷了些农药，吃时你得洗干净啊！”

天还是冷，冷得满空里飞刀刃子。但那棵麦子竟然结出穗了，足足有一拃二寸。天神，这是麦穗子么！我和哑巴害怕风把它吹倒，就找了三个树棍儿做支撑。旁边树上的鸟巢里，它们一家三口，都趴在巢边朝我们看，叽叽喳喳说话。我说：“冬天里麦子结这么大长穗，没见过吧？”鸟说：“没见过！”我听得出鸟是这么说的。我说：“没见过的事多着哩！”就把牙子狠劲挖到岸边的一个多年前就被砍伐的树桩上，牙子扎在树桩上，把翘得高高的，我想，明日可能还有奇迹，这把能发出芽的。但这把到底没有发出芽来，惹得一家三口的鸟把白花花的稀粪屙在把上。

麦子结了穗子，夏天义他还没有看到。他已经是连着几天没来七里沟了，而是在东街、中街、西街各家的地里查看，凡是荒了的地，或者在自己分得的地里起土掏取盖房用的细沙的，挖了壕打胡基土坯的，或者像书正那样，在地里修了公共厕所的，或者老坟地以前平了现在又起隆修了墓碑的，一一丈量了面积。又将谁家在分地后嫁了女，死了老人或出外打工两年不归的，和谁家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的一一统计。然后他拿着这些材料和夏天智交换意见，要夏天智修改他写成的状子。夏天智看罢了，竟庄严了，认为这不是告状的事，是了不得的建议，就让四婶做饭，当然是四菜一汤，桌上还摆了那盘木鸡，说是给二哥补一补身子，也为二哥庆贺。兄弟俩吃毕，擦了桌子，夏天义说：“咱起草个建议吧，你说，我来写！”写了一页，有一句话没说妥，揉了又写，又写还是有两个字写错了，涂了墨疙瘩，撕了再写。四婶在旁边看着，说：“爷呀，纸就这样糟踏？”夏天智说：“这可是大事。”四婶说：“给皇帝写折子呀？！”到院子里用小石磨磨辣子。这一家人都是辣子虫，一天没一顿捞干面不行，捞了干面不调辣子不行。书正的媳妇来借笸篮了，为了能借到笸篮好话就特别多，问四婶的身子骨可强，问四叔的胃口可旺，问白雪，又问娃娃，再是树呀花的，猫呀狗的，她都要问个安的。夏天智就写不下去了，出来训斥四婶。四婶赶紧打发书正的媳妇走，二反身进屋抱了白雪怀里的孩子，说：“咱都出去转呀，你爷办大事哩，你要哭了，你爷就该又骂了！”出了院门，还在门外上了锁。

建议书上相当一部分内容是说两委会收回荒地和另作他用的土地的决策是正确的，也是及时的。这话当然是夏天智的意思。但对于如何由人承包，而又由承包人转租给外乡人的做法，他们认为不符合村民的利益。为了使每一寸土地都不荒芜，使每一个农民都有地种，公平合理，贫富相当，所以建议重新分地。建议书写成后，夏天义在落款处第一个写了他的名字。夏天智因为是退休干部，他是不分地的，就替四婶和夏雨签名。夏天义在以后的日子里，逐户走动，希望每家每户也能签名，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东街签名时竟有一半人不肯签。有的是家庭减员不愿签，有的是家中有人在外打工担心以后若不再打工了怎么办，还有的是自己不耕种让别人耕种而收取代耕口粮的人家更不愿意。东街前边三个巷子的人家找过了，消息传到后边几个巷子，有人就背了背篓赶西山湾集市去了，走了亲戚家了。到了书正家，书正的媳妇说书正是一家之主这得书正说话，而书正从乡政府回来往东子的地里垒地堰了。夏天义就去寻书正，来运厮跟着，刚过了小河，赛虎就跑了来。两个狗钻进河边的毛柳树丛去，再叫不回来。书正在地边放着收音机，收音机里播的是《金沙滩》：“君王坐江山是臣啊啊创哎，臣好比牛吃青草蚕吃桑。老牛力尽刀尖死，蚕把丝作成在油锅里亡。吃牛肉不知牛受苦，穿绫罗不晓得蚕遭殃。实可恼朝朝代代无道的昏王坐了江山，先杀忠臣和良将，哎哎骂一声祸国殃民狐群狗党的奸贼似虎狼，一个个都把良心丧，将功臣当就草上霜。任意放起……”书正看见了夏天义，放下锨，坐在塄上吃旱烟，打老远就说：“天义叔是不是让我签名呀？‘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签过名，现在什么社会了，你还搞运动呀！”夏天义说：“谁是搞运动呀？！”书正说：“天义叔，你真个是土地爷么，一辈子不是收地就是分地，你不嫌泼烦啊？”夏天义说：“农民就靠土么，谁不是土里变出的虫？！”书正把他的旱烟锅擦了擦，递给夏天义，夏天义没接。书正说：“梅花签了没？庆玉签了没？”夏天义说：“他们敢不签？！”书正说：“他们不敢不签，我却不签的！”夏天义说：“你咋不签？”书正说：“我要一签，公路边的公共厕所就用不成了，那个厕所比我养头猪还顶事哩！”夏天义便瓷在了那里。收音机里还在唱：“因此上辕门外将儿绑了。绑了怎样？绑了斩了。当真斩了？当真斩了。儿斩子与国家整一整律条！”两厢争吵起来，一个比一个声高，都是长脖子，脖子上暴了青筋。塄上一吵，毛柳树丛中的来运就跑了来，睁了眼睛看书正。书正只要身子往夏天义面前挪一下，来运就汪一声，书正的手指头一指夏天义，来运就又汪一声。书正说：“你汪啥的？你也要强要了我的手指头按印不成？！”这话有些骂夏天义，夏天义能听来，来运也能听来，来运前爪腾空立起来了，连续地汪汪。书正说：“你要咬我？我是乡政府的人，你敢把我动一下！”来运呼哧一声，双爪搭在书正的肩上，舌头吐得多长。书正一抖身子就跑，一脚没踏实，竟从塄上跌了下去。

塄三米多高，书正一跌下去，夏天义就呆了，赶忙从旁边的斜路上下去拉书正。书正被拉起来了，夏天义一松手，书正又倒下去，说：“我腿呢，我的腿呢？我站不起筒子了！”龇牙咧嘴地喊疼。夏天义汗已经出来，蹴下身揉书正的右腿，书正说是左腿左腿，夏天义又揉左腿，书正却疼得不敢让碰。夏天义知道断了骨头，不能再揉了，说：“咬住牙，书正，咬住牙！”背着书正往赵宏声的大清堂跑。书正在夏天义的背上大声叫喊，夏天义先是劝他不要喊，书正还在喊，夏天义就生气了，说：“你再喊，我就不管了！”书正不喊了，说：“鞋，我没穿鞋！”夏天义才发现书正的一只脚光着，就对厮跟跑着的来运说：“还不快去取鞋！”来运却突然上来小咬了一下书正的脚，才一股风似的往塄下跑去。

赵宏声给书正诊断是左腿踝骨断了，贴了一张膏药，用一块木板固定住，开了一包止痛片，三天的中药。书正说：“我会不会瘫痪呀？”赵宏声说：“你想得美，让人伺候一辈子呀？！”夏天义不放心，说：“宏声，咋不见你捏骨呢？”赵宏声说：“用不着，只要他好好卧硬板床不动，这三天的中药吃了，七天后保证能站起来！”书正说：“我是活人不是个木头，咋能卧在床上不动，拉屎尿尿不起来？”赵宏声说：“硬木板床上开个洞，拉屎尿尿不就解决了！”书正说：“那骨头长歪了咋办？”赵宏声说：“打断再接么！”书正就急了，说：“宏声宏声，你可不能整我！”赵宏声说：“你要这样说，我就不给你治了！”动手又解木板上的绳子。书正忙回话说：“爷呀爷呀，有手艺的人这牛么？！”书正肯定和夏天义前世里结了什么冤仇，夏天义在以前为养牛的事骂过他，为争水浇地打过他，现在又使他断了腿。但这回夏天义倒霉了，他得掏书正的医疗费，更头疼的是赵宏声开的中药里还缺一种簸箕虫，得想办法寻找。夏天义觉得十分丧气，把寻找簸箕虫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在许多人家的鸡圈里、土楼上寻找簸箕虫，就是寻不到。簸箕虫是小甲虫，黑丑黑丑的，像屎扒牛，喜欢在潮湿的地方待。又到几家的红苕窖里寻找，但仍是寻找不到。我对赵宏声建议：能不能不要簸箕虫，或者换一种别的虫？赵宏声说：“不行。没有簸箕虫这药就没用。”我说：“你开的中药里带有虎骨，你还不是用狗骨替代吗？”赵宏声说：“谁给你说的，你看见啦？我用的是真虎骨！”我说：“国家总共就那几十个虎，你哪儿弄虎骨，虎在你床下养着的？！”他就笑了，说：“算你赢！但跌打损伤的药不能没有簸箕虫，你在红苕窖里找过没有？”我说：“去过了，找不着。”赵宏声说：“如果谁家的红苕窖里放过草木灰，绝对能生簸箕虫的。”我把赵宏声的话说给夏天义，四婶正好也在夏天义家，四婶说她家红苕窖里草木灰没放过，但种土豆时剩下了一笼土豆种存放在窖里，这些土豆种切了块，曾经用草木灰拌搅过。夏天义说：“你快跟你四婶到窖里看看。”我就去了夏天智家。

自白雪嫁给了夏风后，我这是第一次去的夏天智家。我一进院门，那架牡丹就晃悠，一半的月季开着花给我笑。就是在这一天，我突然觉得月季为什么要开花，花是月季的什么？我认为花是月季的生殖器官，月季的生殖器官是月季最漂亮的部位，所以月季把它顶在了头上。院子里，从西北角到东南角斜着拴了一道铁丝，晾着三件白被单，白雪抱着孩子就站在白被单前，逗孩子看痒痒树上的鸟。鸟长尾巴，白着嘴。白雪说：“瞧，瞧见了吗，花喜鹊！”我说：“不是花喜鹊，是野扑鸽！”白雪掉过头来，看见了我，抱着孩子就回堂屋，一块尿布掉下来，她蹲下去捡了，头没再回，进了堂屋。堂屋门里黑洞洞的，一声咳嗽，堂屋东间的那个揭窗里坐着夏天智，戴着眼镜，眼光从镜片上沿看我。夏天智一看我，我就钉在院子里了，他从堂屋出来，端着水烟袋，对我说：“你怎么来了？”我说：“四叔！”他没有应声。他的脸板着，我腿就发软，开始摇。我暗里说：“甭摇，甭摇。”腿摇得很厉害。夏天智很鄙视地说：“瞧你这站相，摇啥的？！”我说：“是痒痒树在摇。”野扑鸽飞走后痒痒树真的也在摇。四婶就说：“他是去红苕窖里给二哥寻簸箕虫的。”夏天智在屋台阶上的椅子里坐下来，他吸他的水烟袋，包谷胡须拧成的火绳有二尺长。红苕窖在厨房里，揭了窖盖我下去，窖壁湿滑湿滑，一个壁窝子没蹬住，咚地掉了下去。窖拐洞里是有一笼拌搅了草木灰的土豆种，我翻了翻，果然有几个簸箕虫四处爬动，立即捉了往带着的一个小布袋里装。一只，两只，三只……捉到第八只，我想，真是怪事，书正从塄跌下来怎么就断了腿，而需要簸箕虫竟偏偏夏天智家的红苕窖里有，这不是天设地造地要我见白雪吗？白雪，白雪。我在窖里轻轻地唤白雪，我希望白雪有感觉。你想谁，谁就会打喷嚏的。我立在窖里听地面上的动静，果然有一声喷嚏，是白雪在说：“娘，谁想我了？”四婶说：“是夏风吧，他怕是天天等你们去的。”白雪说：“上善今日去县上，我已托他买票了。”又是一声喷嚏，还有一声喷嚏。四婶说：“打一个喷嚏是被人想，打两个喷嚏是遭人骂，连打三个喷嚏就是感冒了。你要感冒了吗？”白雪说：“是不是？”我在窖里轻声说：“白雪你没事，那是我想你想得厉害了才打了三个喷嚏！”我想白雪而能让白雪连打喷嚏，使我有些得意，于是我大胆了，从怀里掏出了那件小手帕，贴在脸上，我就又恍恍惚惚了。我是看见白雪抱着孩子进了厨房，她看见了红苕窖口往外冒白气，就把孩子放在灶火口的麦草上，然后顺着窖壁的蹬窝子下来了。下来的先是一双脚，左脚踩在蹬窝里，右脚在空中悬着，那是一只红色的皮鞋。我把皮鞋握住了，脚却收了上去，皮鞋就在我手里。这时候我噔地清白了，因为孩子大声哭，四婶在说：“你收拾去，我来哄娃！”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是四婶抱了孩子进了厨房，喊：“引生，寻到了没有，这么长时间还不出来？”我看着怀里的红皮鞋，红皮鞋变成了簸箕虫钻进小布袋里。我从红苕窖里爬出来，四婶抱着孩子就在灶台边，四婶说：“寻到了没？”我说：“寻到了。”四婶说：“书正就会折磨你二叔！”我说：“书正是属牛的，他就像个牛牴二叔！”四婶说：“书正是属牛的？你二叔一辈子和牛不卯，不是他见了牛就打，就是牛见了他便牴！”我说：“这是为啥？”四婶说：“谁知道为啥！”我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我，我就不说夏天义和书正了，孩子是白雪身上的一疙瘩肉，孩子就是小白雪，我说：“乖，乖！”伸过了嘴去亲孩子的脸。我亲孩子的脸是我想起了巢里老鸟给小鸟喂食的样子，而我听到了扑哧一声，以为是她在笑，但她是屙下了。四婶在听到了响声立即紧张，说：“你快，娃屙下了，我得给娃收拾呀！”我只好从厨房出来往院门口走。四婶并没有端了孩子让屙屎，院子里没有白雪的人。我说：“那我走啦！”白雪还是没出堂屋。我说：“我走了呀！”我走了。

书正开始熬喝有着簸箕虫中药的那天，夏天智和白雪抱着孩子去了省城。清风街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个时候去省城，反倒取笑夏天智是千里送儿媳。我夜夜做梦去夏天智家的院子，夏天智家的院子是从东街牌楼下的巷子斜进去再拐三个弯儿才能到的，但梦里每一次去那个院子却都是从东街牌楼下进巷子，拐一个弯儿就到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当我再去夏天义家时，路过夏天智家院门口就心里是说不出的一种滋味，人走院空，白雪还会回来吗？我在院门口寻找白雪的脚印，终于寻找到了一个，是雨天踩在泥上的，泥干了，鞋印就硬着，我把我的脚踏上去。书正的媳妇偏巧从巷子里过，说：“引生，你咋啦，这冷的天你光着脚？”我说：“鞋壳里钻了个石子。”书正的媳妇是要去找夏天义的。书正不能去乡政府做饭，乡政府物色了新炊事员，也知道了清风街把荒芜的土地承包给个人又转租于外乡人的事。乡长紧急阻止了转租外乡人的做法，但丁霸槽就不愿承包了，而君亭又以相当多的人反对搁置了重新分地的建议。夏天义白忙活了一阵，鼓鼓的劲就泄了。可恶的是书正的媳妇又不停地索要误工赔偿，夏天义烦得没去刮胡子，下巴上的胡子乱蓬蓬的，人也瘦了一截。书正媳妇再去生事，夏天义说：“你说说，你要多少？”书正的媳妇说：“书正每月工资四百元，还管一天三顿饭，乡政府灶上的泔水稠，担回来喂猪，猪是一头母猪十头小猪，得空还种地，再是我在市场上还有个摊位，一日再不卖也是落个五元十元的吧，现在在家伺候人，不赚钱了还得出摊位费和各种税，你算算，伤筋动骨一百天……”

夏天义说：“你慢慢说，不要急，把眼角屎先擦了。”书正的媳妇就擦眼睛。夏天义说：“你说总共多少钱？”书正的媳妇说：“你还不给五千元？”夏天义说：“才五千元？应该给五万！”站起身就走了。

夏天义再不去书正家送好吃好喝，三天一换的膏药让哑巴去送，哑巴到了书正家院门口，把院门拍得哐啷啷响，书正的媳妇开了门，只见门外放了膏药不见人影，就破口大骂。此后，这婆娘上门耍泼，夏天义在七里沟，她便对瞎眼的二婶说难听话，见二婶吃什么她吃什么，二婶喝什么她也喝什么，还睡在了炕上不走，哭喊：“我日子过不下去了，我把书正就抬到你家来啊！”二婶口拙，眼睛又看不见，先是好说好劝，那婆娘越发张狂，一边哭喊一边将鼻涕眼泪抹在炕沿上、桌子上，二婶摸了一手，也趴在炕上只是个哭。左邻右舍的人都来劝阻，才把书正的媳妇拉走。到了晚上，几个儿媳才知道了书正的媳妇来闹腾的事，便来找夏天义。夏天义说：“是这样吧，咱给那泼妇出些钱吧。”淑贞说：“爹有多少钱？”夏天义说：“我哪儿有钱？”淑贞说：“你没钱那还给她啥钱呀！让她闹吧，看她能闹到什么样？”竹青说：“那娘还活不活？舍财图安宁，咱每家出二百元，打发了算了。”淑贞说：“你有钱出，我可没钱。再说，起事的还不是哑巴，送膏药就是送膏药么，你放到人家门口像个啥？”庆满的媳妇说：“你要这样说话，这钱我也不出啦，就让人家天天来哭来骂，只要老大不嫌丢人，我们怕什么了！”屁股一拍走了。庆满的媳妇一走，淑贞也走了，留下竹青和瞎瞎的媳妇。夏天义一直抱着个头蹴在凳子上，这下摆了摆手，说：“你们都走吧，都走吧。”夏天义从来没有说过这么软的话，竹青就说：“爹，你不要急，我找书正说去，咱就是有错也不至于让她来家闹呀？该硬的地方还要硬！至于最后怎处理，有你几个儿哩，你甭生她们的气。”夏天义苦愁着脸，突然泪流下来，说：“我咋遇到这事么，唵，这到底是咋啦，弄啥事啥事都瞎？！”他脸上皱纹纵横，泪就翻着皱纹，竖着流，横着也流。两个儿媳忙劝了一番，动手去厨房做饭。

竹青拿了一包纸烟，去书正家和书正谈了一次话，纸烟一根接着一根，说你书正是从塄上自己跌下来的，给你看病吃药已经可以了，你还狮子大张口要五千元，又让你媳妇去闹，天地良心过得去过不去？书正说，你给我吃根纸烟。竹青说我的纸烟为啥给你吃，吃可以，一根五元。书正不吃纸烟了，说天义叔不来让我签字，狗不咬我，我能从塄上跌下去？这腿一断，疼痛我忍了，可做饭的差事没了，地里活干不成了，我为啥不要赔偿？竹青说要赔偿，当然要赔偿，你不要赔偿还不行哩。书正说咋个赔偿？竹青就把一根纸烟塞到书正的嘴上，说你不胡搅蛮缠了咱就好说。整整一个下午，竹青软硬兼施，最后说：“做饭的差事，让君亭去乡政府争取，腿一好你就去上班，这我给你保证。地里有什么活，夏家五个儿子帮你，这我也给你保证。我说话如果不算数，你要多少我们就给你多少，还可以把唾沫吐在我脸上。但是，我给你保证了，你媳妇再去闹，那我们就管不了哑巴，他要把你媳妇腿打断了，你两口子就睡在一个硬板床上养伤吧。”书正说：“你甭吓我。”竹青说：“我不吓你，哑巴现在就在院门外坐着的。哑巴——”哑巴在外边听到了，提起一只猪崽的后腿，猪崽曳了长声叫。书正蔫了下来，却说：“五千元不给，两千元给不给？”竹青说：“两千元能从天上掉下来呀？”书正说：“那给一千元，少了一千我就不和你说了！”竹青说：“你好歹不知，那你就去索要吧！”竹青把纸烟收起来就走。书正说：“竹青，你是来威胁我么，我知道你夏家人多势众，可我书正也是有三个儿子的，我儿子会长大的！”

竹青把情况反馈给了夏家的五个儿子，只说男人家有主意，没想庆玉先躁了，骂道：“一个子儿都不给他！”庆金嘟嘟囔囔，一会儿说爹爱管闲事，现在出了事啦两委会没一个人来过问，一会儿又怨恨狗，如果不是狗去咬，哪儿会有这事。庆满和瞎瞎也骂狗，说爹把狗惯得没个样了，在爹眼里，狗倒比儿子强。正恨着狗，来运就进了门，来运是和夏天义去七里沟的，已经走到半路，夏天义发现忘了带吃卷烟的火柴，让来运回家去取。来运先跑到夏天义家，院门锁了，二婶是害怕书正媳妇再来而到俊奇娘那儿，来运就跑到了庆满家。来运一进庆满家，见屋里坐了夏家五个儿子，尾巴摇了摇，从厨房灶台上叼了一盒火柴要走。庆玉说：“瞧瞧，这狗真是成精了！”瞎瞎就一下子先过去关了院门，逮住了来运就打。可怜来运被夏家的五个儿子按在地上用脚乱踢乱踩。夏天义在路上等了一个时辰，不见来运，担心来运没听懂他的话，就反身自己回家来取火柴，在巷中忽听得庆满家有响动，顺脚进来，才发现来运被打得趴在地上，口鼻里往外喷血。夏天义气得浑身哆嗦，吼道：“这是打狗哩还是打你爹哩？！要打就来打我吧！”五个儿子都松了手，呆在那里。夏天义还在吼：“打呀，来打我呀，你们不打，我自己打！”举了手打自己的脸。儿子们吓得一哄散了，来运才呜呜呜地哭起来。

庆金跑出门，赶忙往四叔家去，庆金着实是慌了，他要搬夏天智来劝爹，但到了夏天智家门口，才醒悟夏天智去省城了，没有在家。那日的天上黑云密布，秦安的媳妇在伏牛梁上的地堰上割酸枣刺回来当柴火，听见了老贫协和我爹又在吵鬼架，吓得跑回来，把镰刀都丢失了。染坊里的大叫驴莫名其妙地不吃不喝，腹胀如鼓。而放在刘新生家的楼顶上的牛皮鼓却自鸣起来。

夏天智是在省城呆过了十天返回清风街的。孙女的手术很成功，割开了封闭的肛门，只等着伤口痊愈后大便就正常了。夏天智满怀高兴，等到白雪娘带着庆玉的小女儿去照管白雪和孩子，他自己就带着一大包买来的秦腔磁带先回来了。清风街发生的事，是他回来后知道的，他就去万宝酒楼向夏雨要了一千元，谎称向出版社再购一部分《秦腔脸谱集》，把钱悄悄送去了书正家。书正见夏天智拿了钱来，从炕上下来一瘸一瘸地走着去倒茶水。夏天智说：“你给我走好，直直地走！”书正说：“走不直么，四叔！狗日的赵宏声整我哩，现在我走到哪儿路都不平！”端来了茶，茶碗沿一圈黑垢，夏天智不喝，骂道：“这碗恶心人不恶心人？你还讲究在乡政府做过饭哩！”书正说：“清风街上我最服的就是四叔了，四叔做事大方，你就再骂我，我心里还高兴哩！”却又说：“四叔人大脸大，去乡政府再做饭的事，还求四叔给说话哩！”夏天智说：“你别给个脸就上鼻子啊！你去乡政府问过了？”书正说：“我让我媳妇去过，人家不肯再要了，嫌我是跛子。”夏天智说：“我咋听说是嫌你不卫生，还庆幸断了腿是个辞退的机会。”书正说：“那些干部官不大讲究大哩，乡长要筷子，我好心把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给他，他倒嫌我不卫生，我衣襟上是有屎呀？！”夏天智当然没有去乡政府给书正说情，书正的媳妇倒自个去找乡长，乡干部一见她，先把大门关了，敲了半天敲不开。她说：“当官的这么怕群众呀！”门还是不开。她就大声喊，喊她来取书正的一双鞋的，难道乡政府要贪污群众的鞋吗？隔了一会儿，门上边撂出来一双鞋，是破胶鞋。

书正的媳妇提着破胶鞋往回走，走到砖瓦场旁的土壕边，一群孩子用棍子抬着连了蛋的来运和赛虎，孩子们哄地散了，这婆娘就拾了棍打来运。来运拖着赛虎跑，又跑不快，被木棍打得嗷嗷叫。乡政府的团干从街上过来，夺了棍子，说：“狗也是一条命，你就这样打？！”书正的媳妇说：“我没打赛虎，我打来运。”团干说：“来运是赛虎的媳妇，你打来运是给乡政府示威吗？”书正的媳妇说：“噢，狗是夫妻，乡政府才护着夏天义呀！”团干说：“你这婆娘难缠，我不跟你说！”拿了棍子回乡政府了。书正的媳妇又用脚踢来运，来运已经和赛虎分开了，立即发威，咬住了她的裤腿，她一跑，裤子哗啦撕开一半，再不敢踢，捂着腿往家跑。

夏天义却在这天夜里添了病，先是头晕，再是口渴，爬起来从酸菜瓮里舀了一勺浆水喝了，再睡，就开始发烧，关节里疼。天亮时，二婶以为人又起身去七里沟了，腿一蹬，人还睡着，说：“今日怎么啦，不去七里沟？”夏天义说：“我是不是病了？”二婶从炕那头爬过来，用手在夏天义额上试，额头滚烫，说：“烧得要起火呀！你喝呀不？”夏天义说不喝。二婶说：“是不是我把老五的媳妇叫来，送你去宏声那儿？”夏天义说：“谁不害头疼脑热，我去干啥？恐怕是头发长了，你让竹青来给我剃个头。”二婶摸摸索索去了庆堂家，竹青把理发店的小伙叫来。夏天义的头皮松，剃头时割破了三处，都粘着鸡毛。夏天义想出来活动活动，但走了几步，天转地转，面前的二婶是一个身子两个头，他又回来睡在了炕上。到了下午，后脖子上暴出了个大疖子。

夏天义没有想到一颗疖子能疼得他两天两夜吃不成饭，睡也睡不好！二婶害怕了，这才告知儿子们，儿子们都过来看了，把赵宏声请来给贴膏药。庆金说：“啥病你都是一张膏药？”赵宏声说：“我耍的就是膏药么！”庆金说：“为啥这样疼的？”赵宏声说：“疖子没熟，就是疼。”庆金说：“还有啥药吃了能叫人不疼？”赵宏声：“那就得打吊针消炎。”庆金说：“打吊针。”赵宏声说：“这膏药我就不收钱了。要打吊针得连续打五天，我就贴不起药费了。”庆金就去和几个兄弟商量，得给老人看病，庆满的媳妇说：“这得多少钱？”庆金说：“现在药贵，几百元吧。”庆满的媳妇问：“不就是个疖子么，贴上膏药慢慢就好了，还打什么吊针？”庆金说：“老人年纪大了，啥病都可能把人撂倒。”淑贞说：“人老了就要服老哩，再说人老了不生个病，那人又怎么个死呀？！”庆金啪地抽了老婆一个耳光，骂道：“这都是你说的话？”淑贞一把抓在庆金脸上，脸上五道血印儿，说：“你还打我呀，你们人经几辈就是能打人么，不打人也不至于落到病成这样！我不孝顺，你孝顺，你给你爹去各家要钱治病么，看你能要出个一元钱来，我都是地上爬的！”庆金不言语了，气得去河滩转，肚子鼓鼓的，一边揉一边说：“气死我啦！唉，气死我啦！”又觉得自己窝囊，伤心落泪。转了一会儿，心想几个弟媳妇肯定也是不会掏钱的，他不愿再给他们说，可他自己又没钱，便去了西山湾的血站卖了血。

庆金没想到给他爹只打了两天吊针，夏天义是忽闪忽闪着又缓和过来了，而他却从此面色发黄，见荤就吐，一坐下来便困得打瞌睡。光利去了新疆后所经营的供销社关了门，却一直欠着承包费，人家最后清算，以商品抵债，把他又叫了去。原想着把那些积压商品拉回去还可以办个杂货摊儿，现在全抵了债还不够，人一急，眼前发黑，就昏倒了。醒来寻思什么病上了身，趁机在县医院做个化验，结果是肝硬化。庆金问医生：这病要紧不要紧？医生说：当然要紧，往后再不得生气、熬夜、喝酒，好生吃些保肝药就是。庆金没有去买药，回来也没给任何人说，只是再聚众喝酒时坚决不动杯子。

眼看着到了腊月十几，庆金坐在夏天智的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暖暖和和。夏天智吃了一阵水烟，见庆金耷拉个脑袋，来运也卧在那里不动，就说：“提提神吧！”放起了秦腔。庆金不懂秦腔，问放的是啥调？夏天智说：“你连苦音慢板都听不来？”顺嘴就哼：

庆金说：“人心里早些不美，这曲子听着恓惶。”夏天智说：“你不懂就少指责！给你听个《若耶溪》，只怕戏词儿太文。”就放了西施唱的一段：“一叶儿舟，一叶儿舟，一叶儿舟自在流。渔女儿，坐在船头，渔老儿，垂钓钩。鸥不知人，人不知鸥，世外桃源多自由。胜如我，拘在茅屋，纺织不休，没爹没娘，多病多愁，无雪常叫梅花瘦。”庆金果然听得不明白，却说：“响鞭炮了！”夏天智侧耳听了，果然有鞭炮响，说：“谁家过事啦？”庆金说：“今日庆玉成亲了么。”夏天智说：“他成亲呀？！是和黑娥？”庆金说：“他没来给我说，只给庆满说了，让庆满带话要我过去吃酒。我那么贱，欠一口酒？我是他大哥，他不来亲口给我说，他家离我家千山万水了？”夏天智说：“我连个口风儿都没听到。”庆金说：“他记恨你！连我爹都没请，我爹今日还是去了七里沟。”夏天智说：“你爹身子虚成那样了，还往七里沟跑呀？！他庆玉是个横爬的螃蟹，他都请谁啦？”庆金说：“我刚才到你这儿来，瞧见君亭、上善、金莲、三踅，还有丁霸槽都去了。听庆满说他不大闹，只待三桌客。亏他待的客少，他就是山珍海味摆一河滩，看清风街能去几个人？”夏天智说：“他不请我了也好，请我我也不去的。听戏，咱听戏！”夏天智这回在高音喇叭上播放磁带，满清风街都是了秦腔。来运从地上爬起来，应着曲调也嚎叫，痒痒树上的叶子就哗哗地往下落。夏天智突然把高音喇叭又关了，他说：“咱这么放秦腔，别人还以为是给他庆贺热闹哩！我给你说戏。你知道不知道白雪他们剧团里退休了的那个癞头红？”庆金说：“听说过，没看过他演的戏。”夏天智说：“人是一头的癞疮，但扮了旦了，走是走样，唱是唱样，一笑一颦比女人还女人哩！他演过《走雪》中的曹玉莲，在戏台上过独木桥，独木桥不容易渡过，他是半晌不敢迈步，最后由老曹福给他抓了一枝柳枝，才手握柳枝往前走，走到桥中，无意间眼睛向下一扫，万丈深渊啊，视线就转移了，腰腿颤震，变脸失色。他演《送女》，唱到‘人人说男子汉心肠太狠’，就把余宽一指，失手太重，把余宽差点推倒在地，又急切地拉回来。好不好？好，恼恨，惊怕，不忍，怜惜，全表现出来了。还有，她给余宽诉苦一段，越说越亲，越诉越苦，刚说出‘咱夫妻同床共枕’，她爹一声咳嗽，当下噤口，一脸羞红……”夏天智说得收拢不住，却不见庆金反应，说：“你咋不言传呢？”庆金还是没吭声。夏天智回头一看，庆金却闭着眼睛睡了。夏天智就上了气，拿脚踢了踢庆金的椅子，庆金醒过来，说：“我听着的。”夏天智说：“你听啥着的，人家没叫你去吃酒，你就气成这样啦？”庆金说：“吃酒的事我早忘了，你还记着！我只是困。”夏天智说：“你咋啦，有病啦？”庆金说：“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夏天智说：“说你大，你不大，说你小，你也是退休了的人，你不要跟庆堂、瞎瞎他们打麻将了就没完没了，那身子能吃得消吗？”庆金噢噢地应着，觉得要上厕所，就去了厕所，但怎么也拉不出来，蹲了半天，才有了指头蛋大一点干粪，硬得像石子。

趁空，该交代我了吧。其实庆玉是邀请了我去吃他的喜酒的。头一天的傍晚，书正一瘸一瘸到商店里去买盐，我刚好从七里沟回来，他在前边走，我就跟着他。他瘸起来是左边高右边低，身子走着走着走到了街道的右边，我也就学着他的样，一闪一闪地走到了街道的右边。坐在土地神庙台阶上吃旱烟的武林就嘎嘎地笑。武林的笑是傻笑，书正说：“你笑啥的，看见我瘸了你高兴？”武林说：“我，啊我没，没笑你！”我就跑到台阶上，害怕他说我在书正的身后学书正，我说：“武林，坐在这里干啥哩？”武林说：“没干啥，啊吃，吃烟哩。”他把旱烟袋递给我，我不吃。我说：“武林，没事干的，你买些酒咱俩喝。”武林说：“没钱，钱么。”他把口袋亮着，口袋里有一元钱，买不成酒。我们都是穷光蛋，又都是光棍，我每到晚上就觉得没意思，我想武林也肯定觉得没意思才坐在这里，坐到别人家里人家不欢迎，土地公土地婆是两块石头，它们不嫌弃。我就想出了一个坏主意，寻了一条长线把那一元钱拴了，放在街上，我们就拉着线头蹴在庙门口，要瞧别人来捡钱的笑话。这时候，一男一女从街那边过来，女的头上裹着头巾，男的穿着大衣，还未认清是谁，那女的就看见了钱，弯腰去捡，我赶忙就拉线，一元钱在街面上滑动，女的也就随着钱小跑，跑到庙门前了，钱又上了台阶，她有些奇怪，抬起头了，我才看清是黑娥。黑娥不好意思了，我也不好意思。穿着大衣的男的就说：“引生，引生，你日弄谁呀？！”他是庆玉。武林一见是庆玉，脸就黑了，不愿意见庆玉，背过身去，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流氓！流氓！”庆玉却大声地对我说：“引生，明日邀请你去我家吃酒！”我说：“吃什么酒，你舍得给我吃酒？”庆玉说：“明日我结婚呀，你来！你来了热闹！”庆玉和黑娥走了，武林就哭，拿他的头在庙门上撞。我说：“撞啥呀？撞破了你白受疼！”武林就不撞了，也不哭，说：“引生，啊引，引，引生，那两个狗，狗男女，呸，结婚婚呀你，去吃酒？”我说：“我想吃酒。”武林说：“你不，不要去，啊我，请，请你吃酒！”我说：“一元钱能买个啥酒？”武林从头上卸下帽子，他戴的是火烧头棉帽，帽壳里垫着牛皮纸，头油把牛皮纸蹭得黑乎乎的，牛皮纸下放着一张五十元人民币。武林说：“你不要去，噢，我请你吃酒！”他去商店里果然买了一瓶烧酒。

第二天，我没有去参加庆玉和黑娥的婚事。我才不去哩。武林就是不请我吃酒，我也不会去的，人活得还得有个志气的。我去了七里沟，只说夏天义和哑巴是不会来了，但哑巴来了，夏天义也来了。我奇怪他们没说庆玉的婚事，或许他们压根还不知道，我也就没提说。这一天，我们在收割麦子。那棵麦子已经成熟了，大拇指头粗，一拃半长，把它剪下来，我们趴下去给土地磕头，感谢着七里沟能生长这么好的麦穗。夏天义是带了一个小木匣子的，他把麦穗放在木匣子里，说他要送给县种子培育站，让人家做母种，培育出一批新麦种来。夏天义的决定我是反对的，何必送给他们呢，一个麦穗他们会重视吗，就是重视，凭那些人的技术，能培育新麦种吗？与其把麦穗给县上的人，不如让清风街人都能看看，或许能促进村两委会下决心淤七里沟的。我的意见得到夏天义的赞同，但把麦穗放在夏天义的家里还是村部，我们费了脑筋，最后意见一致，就放在土地神庙里。我们三人当即从七里沟回到街上，就在土地神庙里的庙梁上拴了一条铁丝，把麦穗吊在了石像前的供案上。你见过在屋梁下吊着的腊肉吗，见过吊着的一嘟噜包谷棒子吗，因为以免老鼠从绳上溜下去偷吃，那绳上要系个灯罩。我们也就在麦穗上的绳上系了个草帽。土地公土地婆是管理土地的神，土地上产生的大麦穗应该敬献给它们，而土地神庙是公众的场合，清风街的人谁都可以看得到。赵宏声是最会锦上添花的，他当然送了副对联又贴在庙门上，一边是“庙小神大”，一边是“人瘦穗肥”。我说：“我们是瘦了吗？”果然是瘦了，平日里却没在意，一留神，夏天义是比春天里几乎瘦了一圈，他那脖子上的壅壅肉也不见了。哑巴的嘴唇上茸茸的有了胡子，声也变得瓮里瓮气，但他的腮帮子没有了两疙瘩肉，嘴就显得噘了出来。我看不见我，拍拍肚皮，说：“真的是瘦了，以前肚子凸凸的，现在是一个坑！”夏天义说：“不是瘦了，是肚子饥了，叔今日请你们吃饭！”夏天义请我们吃饭就是吃凉粉，一进小饭馆，他喊：“一人两碗凉粉！醋要酸，辣子要汪！”两碗凉粉，夏天义就吃醉了。夏天义放下碗，眼睛就眯着睁不开，往起站时险些跌倒，他扶着桌子，说：“吃呀引生，往饱里吃，他庆玉待客哩，叔就在这儿招呼你！”我这时才知道，夏天义是晓得庆玉结婚的事。这时候，我听见了高音喇叭上的秦腔，我说：“天义叔，你听戏！”但高音喇叭却停止了。

庆金在厕所里半天拉不出屎来，夏天智也有些急了，才要过去看看，院子里进来了腊八。腊八是在省城给白雪照管孩子的，怎么回来了？夏天智心里惊的，忙说：“腊八你咋回来了？”腊八扑在夏天智的怀里就哭。夏天智忙问出了啥事，腊八说：“是我爹把那妖婆娶了？”夏天智松了一口气，说：“你知道了回来的？”腊八说：“我刚一下班车听说的。”夏天智说：“我腊八也大了，离开他还活不成了？你还有你娘，也还有你伯你叔和爷哩！”腊八就又哭了：“我娘可怜。”四婶听见是腊八回来，她在炕上整理针头线脑，忙下来问腊八吃了没，就要去做饭，又高声朝隔壁喊：“菊娃，菊娃，你在没在，咱腊八回来啦！”菊娃从隔壁院里过来，穿得新新崭崭，头发上抹了油，梳得一个大髻，见腊八哭着，便说：“你这娃，好好地哭啥的？”腊八说：“我爹……”菊娃说：“你咋就那么稀罕个爹？！你爹死了！去把衣服换换，换新衣服，活得旺旺的才是！”夏天智赶紧给四婶使眼色，四婶就拉了菊娃母女去厨房。四婶是早上就蒸了一锅土豆，大声嚷道着要做一顿糍粑吃，菊娃就把熟土豆放在了石臼里用木榫捶。庆金终于从厕所出来，站在院子里觉得木榫捶得像地震，脚下都在颤动，四婶对他说：“庆金你也不要走，今日四婶给咱做最好的，高高兴兴吃一顿饭！”

吃毕了饭，腊八的情绪好些了，夏天智才问起城里的事，说：“腊八，你白雪嫂子和娃咋没同你一块回来？”腊八说：“还得做一回手术的。”庆金说：“谁咋啦，做手术？”夏天智忙说：“给夏风做痔疮的。北方人十人九痔，贴贴痔疮膏就会好的做什么手术，真是的！”忙起身去卧屋取茶叶，喊：“腊八腊八，你给我帮个手。”腊八进去了，夏天智从糖罐里捏了一撮红糖往腊八的嘴上一抹，自己又把指头舔了一下，说：“我给你叮咛十遍八遍了，娃娃手术的事给谁都不要说！给你娘也不要说！”腊八说：“我说漏嘴了。”夏天智问：“怎么还要做第二次手术，不是手术已经很成功了吗？”腊八说：“你一走，娃娃的肛门又发炎了，医生说孩子太小，等十二三岁时再做一次人造肛门，而近期只能在肛门插一个管子，让粪便从管子里排出来。”夏天智手就抖起来，越不让抖，越抖，他握住了箱子上的锁子，说：“那你急着回来干啥，不等着……”腊八说：“我哥和我嫂子整天吵架的。”夏天智说：“吵架？你西街婶子也在那儿，他们还吵架？”腊八说：“气得我那婶子哭了几场，也待不住了，我两个就回来了。”夏天智嗯了一下，闷了半会儿，说：“回来了也好。一定得保密，别人问起啥都不要说，就说都好着哩。”腊八说：“这我知道。”两人从卧屋出来，夏天智让四婶去沏茶，四婶放的茶叶少，又给各人的杯子里倒的水满，夏天智发了火，说：“就放这点茶？酒满茶半，你把杯子倒得这么满是饮牛呀？倒了，重沏！”四婶说：“你吃炸药啦？！”庆金忙拿了茶壶说：“我来我来。”

待腊八母女和庆金一走，夏天智对四婶说：“你把锅碗洗了，你过来。”四婶没有理。夏天智又赶到厨房去，说：“我是正烦着的，说了你一句，看你凶样！你知道不，娃娃的手术失败了，现在要在肛门那儿插个皮管子。”四婶的一只碗从手上掉下去，在锅子里烂了，说：“爷呀，插皮管子？那是长法呀？！”夏天智说：“我想近日再去省城。”四婶说：“你去我也去。我娃倒遭了啥孽了，那么小的，动了刀还不行？”夏天智说：“你去顶屁用，你儿子是能听你的？他和白雪整天是吵，已经闹崩了，连白雪她娘都气得回来了，我害怕娃娃病没治好，他两个倒要出事哩。”四婶不洗锅了，一屁股坐在灶火口的木墩上，眼泪淌了一脸。

夏天智还没有动身去省城，白雪就抱着孩子从省城回来了，白白净净的白雪已经黑瘦黑瘦，头发也没有光泽，眼圈乌青。三个婶子都来看娃娃，白雪送给她们一人一双胶底棉鞋，白雪说：“这鞋是专为你们这些半缠半放的脚做的，又轻又扒滑。”三个婶婶都说：“咱这脚穿的鞋城里还有卖的？”喜欢得当下脱了旧鞋换新鞋。但二婶的脚在大拇指处凸了一个大疙瘩，穿不进去。白雪很难堪，二婶说：“就好，就好，穿不成我也拿上，等我死了，睡在棺材里穿！”她们就热惦着把孩子抱过来抱过去，尖声地说：“狗娃子，蛋娃子。”胡起名字。大婶问：“没给断奶吧？”白雪说：“断是没断，但能喂些稀的。”大婶就把一疙瘩馍在嘴里嚼嚼嚼，嚼烂了，用舌尖送到孩子的嘴里。白雪说：“我来喂！”白雪不让她们多抱孩子，抱过来的时候趁她们不注意把那嚼过的烂馍从孩子嘴里掏出来握在了手里，而同时拧了一下孩子的屁股，孩子便哭了。孩子一哭，白雪把孩子交给了四婶抱，四婶又交给了夏天智，夏天智抱着去巷子里转悠了。孩子的肛门处是插了一根皮管，粪便再不从前边出来了，但饮食一定要吃稀的，而且粪便出来不能控制，只能随时检查着更换裹在身上的宽布带。孩子就显得很粗，抱得人累。事情就是这个样儿了，没人时四婶总是哭，夏天智说：“有了苦不要给人说，忍着就是。灾难既然躲不过，咱都要学会接受。”夏天智还现身说法，他在五十岁的时候患过胃病，啥药都吃了不见效，他就每天晚上在心里和病谈判，既然制伏不了病，就让病在身上和平共处，并享受着与病和平共处的好处：比如家里人不让你吃粗粮，周围人照顾你少干重活，什么事都不使强用恨，能宽容，能善良，人际关系好，还可以静了心学一门手艺，他就是那时学画起了脸谱的。夏天智说：“病得上了十年，我现在不是啥都好了吗？”夏天智开导着四婶和白雪，但他心里却悬着一件事，一直不敢对四婶提说，也不敢询问白雪。直过了七天，四婶去泉里淘米了，白雪把孩子哄睡了，拿了扫帚扫院子，扫着扫着，立在痒痒树下不动弹，看着树上的蚂蚁。那是一长队的蚂蚁从树上往树根的洞穴里爬，都带着东西，非常努力，又非常有秩序。夏天智坐在卧屋画脸谱，撑揭窗时看到了这一切，身上的肉就酥酥地抖，似乎要一块一块掉下来。他终于问起夏风，问夏风怎么不送她们回来，白雪怔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低了头又扫起地。白雪一直背着揭窗在扫地，夏天智就明白小两口真的是闹崩了，他最担心的事真的就发生了，张了嘴说不出一句安贴的话，就默默地看天。天上一朵云往下落，落到了院子里，明明是一朵云落在院子里，白雪又是扫了一下，云不见了，而白雪拧过身的时候，一把泪珠子洒在了地上。白雪说：“爹，天怕要下雨了，挂在墙上的烟叶收拾不？”夏天智说：“下雨呀？”白雪说：“树上的蚂蚁都进洞啦。”夏天智说：“噢，那是要下雨呀。”自己走出卧屋，搭了梯子从山墙上卸烟叶，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此后的数天，清风街上没有再听到高音喇叭播放秦腔。高音喇叭里的秦腔听惯了，有时你会觉得烦，但一旦听不到了，心却空空的，耳里口里都觉得寡。来运多时没来院子里卧了，熬过了汤的排骨在门道处让鸡啄着，鸡又啄不动，惹来了三只绿头苍蝇。院墙根的牡丹篷折断了支撑的木棍，哗啦扑沓下来，夏天智再次用夏天里撑蚊帐的竹竿把牡丹篷架起来，四婶埋怨了怎么用竹竿撑，那夏天了又拿啥撑蚊帐呀？夏天智有些生气，嘴里没吭声，转过头来，又发现花坛东北角的一朵月季在掉花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剥，花瓣掉下一片，又掉下一片，一朵花立时没有了。白雪在西厢屋里哼秦腔的曲牌哄孩子，孩子仍哭声不绝。夏天智说：“白雪，让你娘哄哄。”白雪把孩子抱给了四婶，却说：“爹，多时不见你放喇叭了，你咋不放了呢？”夏天智说：“你说放吗？”白雪说：“放么。”夏天智就播放了秦腔。播放了秦腔，夏天智第一回没有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他把孩子要了过来抱着，对四婶说：“我出去转转。咱家不是还有银耳吗，你给熬熬让白雪喝。”四婶说：“熬的排骨汤还有，熬什么银耳汤？这事用不着你操心！”夏天智说：“你说话这么冲的！你可不敢对白雪这样呀。”四婶恨了一声，把夏天智推出了门。

街上的人看见夏天智抱了孩子，都觉得稀罕，说：“呀，四叔今日没端你那白铜水烟袋了？”夏天智说：“我孙女不让我吃烟了么！”大家都来逗孩子笑，孩子却就是不笑。问：“给娃娃起了啥名字吗？”夏天智说：“还没个名儿。”染坊里的人把一节印花布裹在孩子的身上，说：“四叔是文化人，肯定会在字典上给娃娃起个好名字的！”夏天智说：“翻了几次《辞海》，拿不准个意思好的。”那人说：“长得多胖的，一脸的福相，叫个福花！”夏天智说：“不要。人要有福，还要贵哩。”那人说：“牡丹是富贵花，那就叫牡丹！”夏天智说：“这倒是个好名字！”染坊人的建议受到了采纳，便很得意，又说：“娃娃也没认个干爹吧？”旁边人说：“你是个人来疯！起了个好名儿又要想当干爹吗？夏风和白雪是什么人，认干爹认你这农民呀？！”那人说：“我哪里敢想当干爹的事！可农民怎么不能认呀？干爹又不是亲爹，农民没钱没势没知识，身体却好，认个农民干爹对娃娃好。”夏天智当下心就动了，说：“那倒是，认个农民干爹也好啊！”大家就起哄：“那就认吧，那就认吧！”清风街的风俗，要认干爹，就在动了这种念头之后，立定一个地方，朝着一个方向等待，等待来个什么人了，那人就是干爹。当年夏天义生了第五个儿子，瘦小得像个病猫，二婶就这样认过干爹，她抱着儿子是立在东街口朝北的，等来等去没有等着一个人，却来了一头猪，二婶就说：“我娃的干爹咋是个瞎猪？”但还是按了儿子的头在地上给猪磕了一下，算是认了。这五儿子就起了个名字叫瞎猪，叫着叫着，嫌猪字不好，就叫了瞎瞎，瞎瞎的身体从此健壮，给啥吃啥，吃啥不再生病。夏天智当下抱了牡丹就立在土地神庙前，面朝了东，众人就眼巴巴地看东边能来个什么人。

东边果真就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这的的确确是一种缘分。我们在七里沟抬石头，往常多大的石头用那根木杠子都抬得动，而这天我和哑巴抬一块笼筐大的石头，木杠子却喀吧断了，我只好跑回村要拿新杠子，就出现在了东街牌楼底下。土地神庙前的一堆人瞧见了我从东街口牌楼下走过来，哦地都叫了一下，首先是夏天智把孩子一搂转了个身，铁匠铺抡大锤的王家老三是个眼儿活的人，一向见碟下菜，他一瞧见夏天智脸色不好，就一阵风朝我跑过来，拉了我往牌楼南的一条巷道里走。我那时莫名其妙，说：“你干啥你干啥？”他说：“我搓麻将输了，你借给我五元钱！”我气得说：“你输了向我借钱？”从裤裆里一掏，说：“借你个屁！”这时候我扭头看见夏天智抱着孩子从巷口一闪而过。我还说：“四叔抱的是白雪的娃么？”王家老三说：“你管人家抱了什么！”扬头就走了。我从小巷里出来，继续在街上往西走，土地神庙前的人都看着我，嘁嘁啾啾。这些长舌妇长舌男一定又在说我的是非了，我没有理睬，唱：“自那年离了翰林院，官做知县在古田。今日因事出衙门，眼界一阔心目闲。”

这件事，直到春节的时候，我去大清堂玩，染坊的人路上碰见了我说闲话，才告知了我。我一听，噗噗噗地叫苦了半天，就日娘捣老子地骂了一顿王家老三。骂过了却想：也多亏有王家老三，要不是王家老三拦阻我，我直端端地走到夏天智面前了，夏天智能让我给孩子当干爹吗，当着那么多村人的面，他怎么下场，我怎么下场？我虽然没有给白雪的孩子当成干爹，实际上我已经算是白雪孩子的干爹了，我爱着白雪，白雪的孩子认干爹偏偏就遇上了我，这不是命吗？这是命！我甚至还这么想：思念白雪思念得太厉害了，会不会就使她怀孕了呢？难道这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还是继续说夏天智吧。夏天智抱着孩子急急匆匆地回家去，脸色极其难看，白雪问他咋啦，夏天智说：“胃有些疼。”四婶说：“你才抱了一回娃，胃就累疼啦？！”并不在意。夏天智真的是胃疼了，他到卧室里捂了一会儿肚子，还是疼，就喊四婶来给他揉揉。四婶见夏天智满头汗水，倒吓了一跳，说：“还真是病了！”夏天智说：“恐怕吸了些凉气。”四婶揉了揉夏天智的肚子，又拿嘴对着肚脐吹热气，夏天智一连串咕噜了几声，疼痛渐渐消去。四婶说：“不是受凉，是你窝住气了？”夏天智才说了抱孩子在街上认干爹的事。四婶说：“碰上引生了，就认引生么，那有个啥，瞎瞎的干爹还不是个猪？”夏天智说：“胡扯筋！引生是什么人，让娃认他呀？！”四婶说：“没认就没认吧，那你还生的什么气？”夏天智不吭声了，又取了水烟袋吃水烟。四婶却说：“他爹，我倒有句话一直搁在心口，昨儿夜里我梦到夏风和白雪结婚哩，醒来就觉得不对，他们已经有了娃娃了，还结什么婚？再说梦都反的……你察觉了吗，白雪这次从省城回来就没甚笑过，时不时就发呆……咱那儿子没见送她们母女回来，年终月尽了他也没个信儿……你说，他们会不会要离婚么？”夏天智说：“他狗日的敢？他要离婚，我就到他单位找领导去！”四婶更心慌了，说：“他要真的离婚呢？”夏天智说：“你不会说些吉利的话吗？！”四婶拿了抹布擦柜盖上的盆盆罐罐，盆盆罐罐擦得珠光宝气的，她还是擦，一只罐子突然间就破了。罐子破得没声没息，成了三片，罐子里的米流了一柜盖。四婶吸了一口凉气，拿眼睛看夏天智，夏天智没有言传，过去把米往一堆收拾，他说：“他狗日的要真瞎了心了，他就再不要回来。白雪和娃还照旧住在家里，他不认，咱认！”

但是，夏天智到底是病了，每每在黎明时分肚子就开始疼，四婶为他揉肚子，吹肚脐眼，都不起效果，他就起来一个人在院子里转。夏天智是找过一次赵宏声，赵宏声号了脉，说可能是胃溃疡，抓了七副中药让熬着喝。这七副中药还行，疼的次数减少了，但饭已不好好吃。过了一些日子，疼痛又加剧了，再喝中药也不起作用，赵宏声没了办法，就给了一些大烟壳子让煎了水喝，喝下去真能止疼，不到两天还是疼，夏天智害怕喝大烟壳子水上瘾，不敢再喝。

夏天智生病的消息传了出来，人们都说平日见他身体蛮好的，退休后连头疼脑热都没有过，怎么突然胃疼了，这么些日子不好呢？往常是夏天智照看别人，现在夏天智病了，好多人就还人情来探望他，四婶是天天忙着招呼来家的人，一双缠过的脚就累得锥儿锥儿地痛。这一天，冷得石头都要酥了，萝卜窖上结了一层硬盖，四婶用头捣了半天，捣出一个洞，从洞里掏萝卜，要给夏天智包一顿素饺子吃。秦安在他老婆的搀扶下，用手帕包了几颗鸡蛋也来看夏天智。四婶扔下萝卜，招呼秦安坐，说：“你咋也来了？！”秦安一脸瓜相，不吭声，他老婆说：“四叔病了，我们能不来看看？”夏天智也忍着疼在堂屋生了一盆炭火，陪了一会儿。夏天智依然还关心秦安，但他问秦安这样那样，秦安只是说：“噢。”不多说话。夏天智就拿了几个冷馍在炭火上烤，烤黄了给秦安，秦安就吃了，又烤了一个再给秦安，秦安还是吃了。秦安的老婆说：“四叔你可不敢给烤了，他吃东西没饥饱。”院子里的鸡翻过门槛，啄着秦安掉下来的馍渣，趁他不注意叼了他手上的一疙瘩馍到屋角去啄，秦安说：“嘘，嘘！”竟爬着到屋角去捡馍，又爬着回到凳子前。秦安老婆说：“这是在四叔家，你爬？！”夏天智说：“他在家里爱爬？”秦安老婆说：“活成二杆子了。动不动就在地上爬。”夏天智说：“唉，病把人弄成这样！”自己的肚子又疼得厉害了。四婶就说：“你要难受了，你进卧屋歇下，我陪他们说话。”夏天智进了卧屋。四婶和秦安的老婆又说了一阵话，中街的几个老婆子便手拉手地进了院子，高声叫嚷着夏天智的名字，说她们来看看他了。这些老婆子辈分都高，四婶忙到院子里迎接，她们说：“他四叔呢，病还没回头啊？”四婶说：“还是疼。”她们说：“没让宏声给看看？”四婶说：“一直吃宏声的药，好像还不行。”她们说：“吃药不行了，那就有怪处哩，没让谁给禳治禳治？这中星他爹一死，清风街也没个会阴阳的人了！哎，过风楼镇有个姓付的神汉本领大哩，没去请请？”四婶说：“他不信这个。”她们说：“要信哩，咋能不信，他王婶崴了腿，派人去问人家，人家也不知道王婶是谁，却说是王婶家后院墙破损，才使腿崴了，把后院墙修补修补腿就好了，你说怪不怪，王婶她家后院墙真的是塌了一个豁口！他四叔不信，我给他说！”四婶说：“他疼了一上午，才止住，睡着了。”老婆子们立即声低下来，就坐在院子里，说：“那让他好好歇着，咱都不要惊动他，病人要歇好哩。”白雪抱着孩子出来招呼。一个老婆子立即脸笑得像一朵菊花，挓挲着手，说：“快把娃让我抱抱！”白雪把孩子递给她，她在孩子脸上亲，说：“白雪的奶好，把娃喂得这么胖！”白雪说：“不胖。我娘家二嫂的孩子脸像个关公，腮帮子肉都堆在肩上哩。”另一个老太太说：“就是那个超生儿吧，听说是用石头砸的脐带？”白雪笑着说：“就是。”秦安老婆说：“咱娃脸不胖，身子胖么！”四婶脸一下子变了，就把孩子抱了过来。老婆子说：“哪儿臭臭的，是不是娃屙下了？”就过来解起孩子的腰带，四婶身子一斜，把孩子抱到卧屋里去了。

在卧屋里，四婶给孩子解了衣带，果然是屙下了，忙换了裹身布，又穿好衣服用带儿系好，问在炕上的夏天智：“还疼吗？”夏天智说：“她们没发觉吧。”四婶说：“没。”夏天智说：“你打发她们走，我实在疼得厉害。”四婶说：“老是疼咋行？还是让夏雨送你去县医院吧。”夏天智说：“你让秦安路过酒楼了，把夏雨叫回来。”

夏雨很快骑了摩托车往家来，但他在街口碰着了坐着小车回清风街的夏中星。中星的小车是从312国道上掉头进的西街，又从西街开到东街。街上的人多，还有猪猫鸡狗，小车一路鸣了喇叭。快到农贸市场前的拐弯处，路边晾着两席淘过水要上磨的麦子，车轮就碾到了席角，主人跑出屋把车挡住，拽开车门就要揪司机下来。中星在车里说：“是我！”那人说：“你是谁？”中星说：“你不认识我啦？”司机说：“这是夏县长！”那人说：“是夏阴阳的娃呀？这席上该不是车路吧！”中星忙下车赔情道歉，说席把路挡了一半，那边有一只鸡，车一避，不小心就把席碾了。那人说：“噢，怪我晒粮食了！”中星说：“不是的，不是的。那你说咋办呀，我赔你的损失。”那人说：“你咋个赔？你数数碾了多少颗麦！”夏雨骑了摩托过来，忙劝说了一会儿，那人说：“我就看不惯他张狂！你哥比他能行吧，你哥回来没见开车，就是开车回来，把车停在乡政府院里，他也是往回走哩。夏阴阳的儿子是把车从西街开到东街，喇叭按得一路响！要是派儿大，下次回来带个警车开道么！”说得中星面红耳赤，便让小车先开到东街口，他和夏雨就到了夏天智家。

得知是夏天智要夏雨送他去县医院看病，中星就一定要夏天智坐他的小车去。夏天智也没再推辞，就收拾起牙刷、毛巾和换洗衣服。中星逗着白雪的孩子，问白雪现在剧团怎样，白雪说早都不行了，她好久都没再去。中星说：“那是怎么搞的，我一走摊子就烂了？现在谁是团长？”白雪说：“原先剧务组老马。”中星说：“他只会演戏哪里懂得这个？！”白雪说：“他说话是没人听。性格太软。”中星说：“不是性格软不软的事，他没政治头脑。”白雪说：“啥是政治？”中星说：“政治就是把你的人弄上来，上来的越多越好，把你的对手弄下去，下去的越多越好。”白雪说：“这是你说的？”中星说：“毛主席说的。”白雪就不言传了，卷了一床被子，送到车上让夏天智垫了躺。来送夏天智的有雷庆和梅花，也来了庆金、庆满、庆堂和瞎瞎的媳妇。庆金背了夏天智往车上去，夏天智不肯，要自己走。走时，他拿镜子照脸，脸色黑灰，他把一顶草帽戴上，又压低了帽檐儿，说：“来这么多人干啥？我去检查一下，又不是去住院呀！不要送，都不要送！”最后一块走的只是四婶、夏雨和庆金。

世事很怪，清风街的故事总是相互纠缠的，说出来就像是我在编造，但就是那么确实。当夏天智要往县医院去的时候，三踅他出事了。三踅早晨在鱼塘里捞鱼，捞着捞着就把捞兜扔了，上善从鱼塘边过，说：“又憋上谁的气了？”三踅说：“县上来人要吃鱼，你乡长让我送几条我就送了？！”上善说：“乡长你也不认呀，你是吃谁的饭砸谁锅！”三踅说：“我可没砸过你的锅！你这要干啥去？”上善说：“我去河堤上砍些树枝，狗剩一死，他家今冬没烧的，村部研究了得照顾啊！”三踅说：“君亭不是把你的权夺了吗？”上善来了气，说：“我不批条子了，我还不参与决策了？”三踅就说：“我跟你去！”跟着上善到了河堤。在河堤上，三踅没让上善上树，他身手快，砍下一大堆树枝，又给自己砍了根锨把，说：“上善，你别嫉恨我，我写小字报不是冲着你的，他君亭借刀杀人，让我背黑锅哩！”上善说：“我无所谓。”三踅说：“上善，我可是个粗人，刀子嘴，豆腐心，他君亭挖我的软柿子，他也挖你的软柿子，以后我会跟着你，你也得帮护着我哩！”上善说：“这你还看不出来？”三踅就从树上下来，掏了纸烟让上善吃。三踅的纸烟比上善的纸烟好。吃罢了一根纸烟，三踅便仰躺在堤上歇息，不一会儿竟瞌睡了。待上善把树枝捆在了一起要往回拖，三踅啊了一声。这一声“啊”得奇怪，上善回头看时，三踅的嘴里有了半条蛇，他的双手紧握着蛇的后半截。那一刹那，上善想着的是：冬天蛇都眠了，哪儿来的蛇？但上善看到三踅脸已紫青，头高仰着，双手握着蛇的后半截，蛇尾还不停甩动。他是惊住了，立即丢下树枝，过去帮三踅往出拔蛇，蛇却是劲大，拔不出来。上善说：“不敢松手！不敢松手！”两人就往赵宏声药铺跑。赵宏声一看，说他治不了，得往县医院送。赶紧让人开了手扶拖拉机去县城，在东街口就遇着了夏天智，两人就搭坐在了中星的小车上。

在县医院，上善陪着三踅，医生在三踅的脖子上开了个口，把蛇从开口处拽了出来，是条菜花蛇。三踅这才算是活过来了。夏雨陪了夏天智做胃镜检查，夏天智在检查前一定要刷刷牙，他不愿意牙不干净让医生笑话他。刷过牙后，他独自进了检查室，等走出来，眼泪哗哗的，夏雨说：“做胃镜是难受。”夏天智说：“丢人了，丢人了，我呕吐了两次，你快进去把地上的脏物给人家打扫净！”夏雨扶了夏天智去过道的椅子上歇息，他去打扫卫生，医生却把他叫住，说：“你是病人的儿子？”夏雨说：“是。”医生说：“你爹患的是胃癌。”夏雨一下子呆了。他没有打扫完脏物，反倒自己还踩上了一脚，但他立即暗示医生不要再说，回头看了看过道上的夏天智，又问：“你没哄我？”医生说：“我哄你？”夏雨的额上就滚起了水豆子。医生说：“赶紧住院，这号病越早手术越好。我开住院手续呀。”夏雨说：“住院，住院。我求你能保密，我把我爹叫来，你就说不是瞎瞎病。”医生说：“这我知道。”夏雨稳了稳神，过去对夏天智说：“爹，不好了，你患了严重的胃溃疡，医生说得住院手术。”夏天智说：“我估摸是胃溃疡。咱不做手术，保守着治。”夏雨说：“医生说你这病严重，不手术可能将来癌变。是这样吧，县上条件差，要做手术咱去省城做，我哥在那儿，方便。大医院手术人也放心。”夏天智说：“甭说是溃疡，就是胃癌我也不去省城！”夏雨愁了半会儿，说：“那咱就在县上治，你听听医生的意见。”两人过来，医生真的就说患了溃疡，因溃疡面大，最好做手术。夏天智说：“把他的，老了老了还得挨一刀！”

夏雨办了一切手续，让夏天智住了医院。三踅包扎了脖子，和上善来看夏天智，三踅说：“四叔，甭怕，我脖子上都开了刀哩！”夏天智说：“你没事啦？”三踅说：“没事啦。”夏天智笑着说：“你三踅是个恶人，要是别人，吓都吓死了，哪里还能把蛇握住！”三踅说：“蛇要是细一点，我就把它咬着吃啦！”夏天智说：“你这回去又该有吹的资本啦！”三踅说：“要吹的话，我就吹我是和四叔坐过一辆车的！”说到车，夏天智就催司机赶快把车开回去，说中星能把车带回来肯定有事要办，别太耽搁了人家。

上善和三踅便坐了小车回清风街，夏雨也随车回来取钱，二反身再到医院。这回是四婶、白雪，还有庆金、雷庆都来了，夏天智问：“怎么没带收音机来？”夏雨说：“过几天了我给你取来。”夏天智说：“你现在就回去取，没秦腔听咋在病床上躺得住？”

夏雨又回了一趟清风街，天已经擦黑，他把收音机揣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他站在巷口低着头想：爹能不能闯过这一关？或许手术后就好了，或许手术后一年两年就又复发了。癌是难于治好的，能耐活三年五年就好，一年两年也好，但愿奇迹能出现。那么，就盼手术顺利成功。如果手术顺利成功，天上就出些星星吧，如果天上没有星星，那……夏雨不敢再往下想，抬起头来看天空。天空上黑乎乎一片。夏雨颤抖着，一眼一眼还往天上看，突然一颗星星闪了一下，但又不见了，就死死地盯着那个部位，终于星星又亮了。夏雨惊了一下，靠在巷口的树上大声地喘气。巷口外的小路上，君亭和新生走过来，君亭正训斥着新生，突然看见了夏雨，小跑过来说：“四叔住医院呀？”夏雨把诊断的结果告诉了，君亭身子也矮了半截，半会儿没说话。夏雨说：“这事你知道了就是，对外人就说是胃溃疡，免得将来话又传到我爹的耳里。”君亭就从怀里掏了一卷钱，说：“我实在去不了医院看四叔，乡政府开始征收一揽子税费呀，你知道这工作难度大，我是走不开的。我也没时间去给四叔买什么补品，这些钱是我这一月的补贴，才领到手，你看着给四叔买些营养品。做手术的时候，一定得给我说一声！”夏雨说：“怎么到腊月底了收税费，人都忙着过年呀，手里能有多少钱？”君亭说：“麦后要收的，因天旱没收成，秋里虽说还行，但也没收起来，年前再没日子了，乡政府都急了……”新生走过来了，夏雨再没听君亭说下去，骑摩托急急走了。新生说：“夏雨夏雨你这要到哪里呀？”君亭说：“四叔住院啦。”新生说：“啥病住院了，不要紧吧？”君亭说：“不要紧。”夏雨听见新生在后边喊：“夏雨夏雨，有啥事我能帮上忙的，你就言传啊！”

夏天智生病住院，事先我是没有一点感应的，待我知道的时候，那已经是他做手术的那天。那天的风是整个冬季最柔的风，好像有无数的婴儿屁股在空中翻滚。夏天义没有去县医院手术室外守候，手术成功的消息传回来后，他半个下午都是坐在七里沟的阳坡晒暖暖，解开怀，捉住了七个虱。但夏天义不肯让我去看望夏天智，说：“你去让他病加重呀？！”想想也是，我就在七里沟里哭。我那时还不知道夏天智的病是生夏风的气而得的，总以为我给他添过许多乱子，是逃不了的一份罪责的，就祈祷他的病在手术后能多活几年。我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的，就是你越闭上眼越看得清，肠肠兜兜在脑子里出现一幅画。我企图把我的胃当作夏天智的胃，但没有成功，因为胃是有感情的，夏天智的胃能接受辣子，我的胃从小喜欢蒜，现在每顿饭只要嚼蒜，它就活跃，要不便懒得不动弹，克化不了，会不停地放屁。我很怀念中星他爹，他会为人添寿的，可惜他已经死了，我就试着学习他，让树木给夏天智添寿。连续三个夜里，我叩拜了清风街所有的大树，我对它们说：你们的寿命长达上百年，数百年，甚至千年，为什么不拿出一年或者几个月拨给夏天智呢？牛身上拔一根毛不算个啥，可夏天智多活几年，清风街安稳了，我心也安稳了！我叩拜了大树后的第三天，从屹岬岭起身了一股大风，来回地在清风街刮。地皮刮起来，房上的瓦刮得掉下来，放在西街口的杨双旦他二爹碾芦苇做纸扎活的碌碡，被刮得滚了三丈远。我倒操心我家的那口井，这是我爹活着时挖的清风街惟一的井，怕被风刮得从院子里移到院子外。但井没有被刮走，却有三十棵大树都折了枝腰，喀嚓喀嚓一连串地响，有的折了把粗的一股，有的折了树梢，有的虽然没倒，但倾斜了，断裂几条根。我知道这是大树在响应了我的请求，它们都在给夏天智贡献了。

枝股折断最厉害的是清风寺里的白果树，它有五股大枝，都是盆子那般粗的，其中一股齐茬茬地折断，横担在院墙和厕所墙上，把在厕所蹲坑的上善吓了个半死。

上善通知了两委会全体成员到齐了清风寺，君亭就主持会议，宣读了乡政府《关于全乡本年度税费收缴工作的通知》，指出收缴的范围还是老范围，即土地税、农牧税、公积金提留、公益金提留、统筹金提留，以及教育附加费、公路代金费、治安联防费、社会福利费、文体卫生费，等等。中街组的组长在腿面上铺了一沓纸卷旱烟，低声说：“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不高，君亭没听见，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坐在上善左边的治安员用脚轻轻踢上善的腿，说：“他狗日的又胡说了。”上善装着天地不醒，拿手挠秃顶，然后就站起来到院子里的厕所去了。他在厕所里蹲了一会儿，风就踅着筋斗刮，交裆里冻得便失去知觉，用手摸摸，还担心风是刀子把他那一吊子肉割跑了，就听见头顶上喀嚓一声巨响，还没来得及反应，黑压压的东西就塌下来，他觉得是天塌了，大喊了一下，跌坐在蹲坑里。在会议室开会的人听见了喀嚓声，又听到了上善的喊，以为地震，有人就瓷在凳子上，有人溜身在会议桌下。君亭那时没动，看吊着的电灯泡没有摇晃，说：“不是地震。”就往外跑。大家也都跑出来，才发现白果树折断了一股横担在院墙和厕所墙上，而上善跌坐在蹲坑里，双手有屎。大家的心放下来，就说：“上善上善，你起来，蹲坑里不臭吗？”上善眼珠转了转，活泛了，说：“这是咋啦，这么粗的树股说断就断了？天怒啦？”治安员说：“你肯定得罪了天，天要灭你哩！”上善把脏手在厕所墙上抹，说：“多亏是我在厕所里，要是别人，哼，树股子砸不死也让厕所墙倒下来塌死了！”上善这么一说，大家心里都腾腾跳，说咱正开税费收缴工作会哩，就出了这事，千幸万幸，没伤着人也没毁坏院墙和厕所墙。便一齐动手，要把那树股从墙上卸下来。但无论如何使劲，树股卸不下来。君亭就说：“正好，上边苫些包谷秆，就给厕所搭了棚了！都进会议室，开会，开会！”竹青说：“还开会呀？”君亭说：“咋不开？开么！”上善到水池子那儿洗手，擦衣裤上的脏物，治安员也过来擤鼻涕，嘴里嘟囔说：“虼蚤腿上能割多少肉呀？！”上善说：“群居守口，你在会上别管不住嘴。”治安员说：“我刚才说话你听到了？”上善说：“税费这事上边一层压一层，直接影响着乡政府领导的政绩和工资，也影响着咱们的补贴。群众心都躁躁的，当干部的要那样说，你当心君亭撸了你！”治安员说：“君亭也听到了？”上善说：“这我说不清。”治安员说：“我是直人，嘴上得罪人多，该你打圆场的时候你要打圆场。”上善说：“这你还看不出来？！”

会议继续召开。君亭当然是讲了税费收缴工作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再是强调清风街的债务数额已经很大，已严重影响着清风街的正常工作，乡政府意见很大，乡长把他叫去几乎是拍了桌子在警告他。这些债务大致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是前任村干部借钱贷款开发七里沟，修村级碎石子路，不但贷款未还清，而且贷款的利息逐年积攒。一部分是由于村收入入不敷出造成的，大致包含国家税金，“三提五统”和各项摊派这三大块。其中“三提”的使用权归村里，近一年村里却又使用了三万元，其余十二万都被作为税费上缴到了乡里，因为清风街农民一直拖欠税费和提留不缴。“三提”一并上缴到了乡里，乡里并不返还，其实缴到乡里的部分也不足，缴上去的由乡里先费后税或先税后费地安排使用了。农民大量地欠村集体的提留，而村集体却必须借款完成乡里分下来的税费、提留任务，每年的数万元至数十万元的借款都是高息，积累下来，仅利息就近十万元。况且每年三万元的“三提”费用并不够村里开支。现在清风街村民欠缴“提留”形成了恶性循环，据这几年的经验，先是贫困户和少数“钉子户”不缴，老实人年年缴，到后来，老实人有意见，说，我凭什么该年年缴，因此也不缴。君亭就强调，这次收缴肯定困难大，但一定要来硬的，再像以前学软蛋，那清风街就烂啦。他安排各组组长要挨家挨户一项一项收缴，两委会干部具体包摊，鉴于两委会人员不齐，由他、上善、金莲分别到东街中街西街。为了便于工作，避开嫌疑，他包西街，上善包中街，金莲包东街。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要吃晚饭了，君亭并没有让散会，还让派人去乡政府将税收组专职干部张学文请来，张学文又带了李元田和吴三呈。张学文是从县纪委调来的，年轻气盛，他讲了无论如何，清风街村干部必须完成上级分解下来的征缴任务，虽然知道村民生活比较困难，村干部工作艰辛，但乡里也没办法，县财政吃紧啊！所以，今年县政府已经下发了文件，把征缴任务完成的好坏作为县里评价乡领导政绩的第一指标，不完成的乡主要负责人停发工资。乡里也决定了，将各村的征缴任务完成的好坏与村干部的报酬挂钩，全部完成的，领全年百分之四十的报酬，完成多少，就以完成率计算。张学文又说，乡税收组最担心的是清风街的征缴能力，乡领导已研究了，由他和李元田、吴三呈包清风街，如果他们不能督促协助完成任务，也是一律停发工资。张学文最后是拍了桌子，说：“同志们，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突然停止了，拿眼睛看窗外。窗外有人影晃了一下，不见了。他继续说：“谁也跑不了啊！谁在外边？开会不要乱走动么！”君亭说：“谁出去啦？”上善数了数，说：“都在这儿。”君亭说：“那外边是谁？”上善就走出来，看见院角白果树下立着赵宏声。

赵宏声为人配药，缺了白果叶，心想虽是冬季，清风寺内的白果树上总还能有些吧，就跑来了。院门没有掩，进来了却听见张学文在地敲桌子，以为和谁在吵架，奓起耳朵听了，才知道召开征缴税费工作会，就极快地闪过窗外去白果树下了。上善瞧见了赵宏声，忙给他摆手，让快出去，赵宏声却震惊了白果树折断一股树枝。上善走过去，低声说：“开会哩，你来这儿干啥？”赵宏声说：“我知道开会哩，我来捡些白果叶又没出声。这树股子怎么就折断了？”上善说：“树嫌你来白捡叶子，它不愿意了么！你快出去吧，走来走去的能不影响开会？”赵宏声就往外走，说：“不就是个征缴会么！”出了院门，心气终究不顺，想，会开得那么大就能收上钱？年年征缴哩，哪一年又完成过任务？从地上捡了个土疙瘩，在左门扇上写了“向鱼问水”，在右门扇上写了“与虎谋皮”。

张学文讲完了话，君亭再说：“大家都听到了吧，这一次乡里是下了硬茬的！再饿一下肚子，谁也不要走。借鉴往年的经验教训，咱们再说说这一次怎样去征缴。”大家都不说话，目光也分散开来，有的低头吃纸烟，有的干咳嗽，一声一声总咳嗽不净，像喉咙里塞了鸡毛。大多数的人看着窗台。窗台上落着了一只麻雀，走过来走过去，后来就飞了。君亭说：“咋都不说话了？那咱就饿肚子吧。”上善便弯腰去拿水壶给自己杯里续水，他总觉得手没有洗净，闻了闻，说：“每一年征缴的时候，我就没人缘了。平日里小小心心的为人哩，好不容易给自己垒了一个塔，一征缴，哗啦就坍了！但有啥办法，你还得去得罪人呀，谁叫咱是村干部？”中街组长说：“你上善的人缘够好了，我们啥时候不被人骂作是狗的！”上善说：“这得益于我这张嘴呀，所以我说，搞征缴，要会说话，他吃软的你不能给他上硬弓，他吃硬的你不能给他下软话。说穿了，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人没鬼了就胡哇哇。啥叫胡哇哇，就是逢场作戏，打情骂俏么。”上善这么一说，气氛就活跃了，西街组长说：“我是不是得卖尻子呀？！”大家哄地笑了。竹青说：“流氓，臭！”西街组长说：“是有些臭。清风街有几个上善？我是一直在向上善学习的，可上善跌在厕所里了人家不臭，我一下午连厕所去都没去还是个臭！”大家又是笑。君亭说：“笑啥的，都严肃些！”金莲就说：“我想了想，为了使今年征缴任务顺利完成，咱应该有个口号，我拟了一下，可以是：坚持常年收，组织专班收，联系责任收，依靠法律收。”治安员说：“这口号还用你说呀，哪一年不是这样？依我看，今年工作难整哩！天旱，麦季减产，秋里虽说可以，但现在物价都往上涨，村民手里哪有多少钱？”张学文说：“村干部不要先泄气！”治安员说：“我这不是泄气，我说的是实情。”张学文说：“就是实情，这话也不能说！”治安员说：“那我不说了。”低了头，吃他的旱烟。竹青说：“还有一个问题，今年以来，村里闲置的土地多，人家都不种地了，还收这样那样的税费合理不合理？村民问起来，话怎么说？”张学文说：“当然要收，为啥不种地？”竹青说：“种一亩地收不了多少粮，一斤粮卖不了多少钱，税费不减，化肥、农药、种子价又不停地涨，种地不划算了么，如果再这样下去，明年我看荒芜和闲置的土地就更多了。”治安员又说：“年年征缴都是和农民在绊砖头，能不能给上边说一说，把税费能减一减？”张学文说：“给谁说去，你去找一下国务院总理？！”治安员说：“瞧我这嘴！我咋不哑巴呢？！”他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君亭说：“说的倒也是实情，但那不是咱能决定了的事。中国这么大，政策都一样，别的地方能办到的事，咱清风街也应该能办到。这类话题咱就不说了。至于荒芜闲置的土地要收回来让人承包没能实现，咱在以后还要再研究，在没收回承包之前，必须按以前的规定办，当然要征缴。出外打工家里没人的，要通知他们回来缴，通知了仍不回来，咱就破门抬家具，按去年的办法来。”治安员脖子梗了梗。君亭说：“你说？”治安员说：“我说完了。”上善说：“君亭说要总结以前的经验，这是对的。以前的经验是丰富的，咱也是在征缴中学会征缴，我归纳了一下，比如说：一旦发现谁家卖了猪，卖了一篮鸡蛋，在市场上出手了蔬菜，就立即去上门收款。只要知道谁家有现金收入，不等他将现金用掉就去收，有一分收一分，有一元收一元。”上善的办法具体，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补充，金莲也提了一条，即：凡是种香菇的人家，从顺娃那儿直接截收，再是让邮局提供信息，凡在外打工的或做生意的，一旦给家寄钱来，立即就去上门。还有，各组指派些打探消息的人，什么时候有消息什么时候就行动，早晨的不能拖到中午，半夜的不能拖到天明。竹青说：“咱是特务呀？！”金莲说：“特务不是个坏名词。什么叫特务？就是执行特殊任务的人。在农村，征缴工作就是特殊任务。”竹青说：“我长知识啦。”不再说话。

最后，又讨论了一下可能有哪些难缠户，还有像刘新生、三踅、陈星、陈亮、丁霸槽、夏雨、生民、顺娃、白恩杰等等一些承包了果园砖场或有酒楼、饭店、染坊、铁匠铺、药店、纸扎店、杂货店，以及建筑队包工头这样人家的征缴方案，会议就结束了。大家说：“饿得走不动了，君亭你看咋办吧？”君亭说：“又谋着要吃公款呀？行么！等这次任务完成了，我请大家到万宝酒楼上吃鱿鱼海参，今日就去街上一人一碗牛羊肉泡馍，来优质的！”

从清风寺往出走的时候，有人看见了院门扇上的话。君亭说：“谁写的？‘向鱼问水’，什么意思？”金莲说：“这是说人在问鱼河在哪儿，因为鱼是生活在河里的。”西街组长说：“这是人渴了，问鱼哪儿有水？”上善说：“我明白了，这是糟践咱们征缴工作哩！”竹青说：“咋个糟践？”上善说：“鱼是没水活不成的，现在鱼都渴着，人还向鱼要水哩。”君亭再看看另一扇门上的“与虎谋皮”，说：“赵宏声写的？！”用手就擦了。对上善说：“你要给赵宏声敲打敲打，甭让他在这个时候没事寻事，给咱添乱！”上善说：“这狗日的倒是有文采！”

至于村干部如何吃了牛羊肉泡馍后，君亭又如何去乡政府向乡长做了汇报，这些就全不说了。只说怎么个征缴税费。征缴税费是刀下见菜的事。甭看村干部平日神气活现的，征缴起税费却都成了龟孙子。中街在三天之内，仅收了两户。上善的一张嘴能说会道，但中街的人也就针对了上善而死磨烂软，你说东我也往东说，你说西我也往西说。上善是不得罪人的，在一户人家几乎泡了一天，似乎他忘了自己是去收税费的，而成了聊天闲传的。西街的进度是最快，君亭就让西街组长继续征缴，他自己到了中街，协助上善。东街起先还较顺利，因为那些外姓人家大多家里有人在外打工或包活，经济条件还可以，又都是妇女在家，竹青和金莲一个用理一个用情，人家就都缴了。但是，在三踅家遇到了拒交，三踅的态度非常好，说他去西山湾收取一批砖瓦钱了就如数缴上，可一走竟再没了踪影。再去书正家，书正说：“夏家交了没有？夏家交了我交。”竹青自己便先交了，君亭交了，夏雨交了。书正便交了三分之一，说：“能不能缓几天？”竹青和金莲就去武林家收。武林是最贫困的，他说他藏在他爹相框里的三百元被黑娥偷走了。再拿不出钱，乞求等他卖些粮食后再交。金莲不行，让他现在就装了麦子到市场上去卖。武林掮了麦袋去市场，嫌价格太低又掮了回来，说他明日再去卖。金莲说：“你别给我耍花招啊！”武林说：“谁，谁，啊谁耍花招了，是猪，猪！”竹青就拉了金莲到她家去吃饭。

武林在家愁得无法，越想越觉得黑娥坑了他，憋足了劲，去庆玉家找黑娥。庆玉幸好没在家，武林说：“钱，钱呢，把我的，的，钱给我！”黑娥说：“我欠你什么钱了，离婚时我只拿了判给我的那一份，我连判我的三只鸡都给你了，我欠了你的骨殖？”武林说：“我藏，啊藏在我爹相，相框里的三，三百元，咋不见了？！”黑娥说：“不见了就是我拿了，你有证据？没证据我还要你给我揭贼皮的！”武林说不过她，举了拳头说：“我砸，砸，啊砸死你个卖，卖，卖×货！”拳头还没扬起来，庆玉进了门，一磨棍把武林撂倒了。武林爬起来就跑，庆玉撵出来，骂道：“你狗日的再来我家，我打断你的腿！”武林跑回家，大骂庆玉和黑娥，把世上最难听的话都骂了，还不够解气，拿了锨又到了庆玉家门口。院门关住了，他从厕所铲了一锨粪涂在门上。再铲第二锨，庆玉从院门里冲出来，一脚将他踹到了尿窖子里。

尿窖子里屎尿半人深，武林跌进去差点呛喝了一口。东街人炸了锅，说啥话的都有。金莲和竹青跑了来，武林一身的屎尿坐在庆玉家门口，叫喊：“黑娥，你不还我三百元，我就坐在你家门口不起来，除非来把我打死！”金莲进屋训了庆玉，又训武林，说武林的钱缓一步吧，你先回去。而让庆玉立马交税费，庆玉是民办教师，征缴了税费乡里才能开出工资，他没理由不交，也就交了。

竹青和金莲再次到书正家，书正却口气硬了，说：“你们给武林缓了，为啥不给我缓？”竹青说：“你咋能和武林比？”书正说：“武林被庆玉霸占了妻，我也是被你爹致残了腿的！”竹青说：“你胡扯淡！你不交不行，我现在就守在你这儿，什么时候交了，我什么时候走！”坐在门槛上吃起纸烟。金莲见这里有竹青守着，就去找别的人家收缴。收缴到了瞎瞎家，瞎瞎抱着头往地上一蹲，说：“我没钱！”金莲火了，说：“你没钱，你搓麻将就有钱了？没钱那就戳粮，扛门，上房溜瓦！”瞎瞎的媳妇见金莲变了脸，就在麦柜里翻，翻出了五十元要交。瞎瞎扑过去把钱夺了，骂道：“你咋这积极的？你就让她戳粮扛门溜瓦么！”金莲顺门就走，说：“瞎瞎，你这颗老鼠屎就坏夏家的一锅汤吧，你嫂子是组长，你堂哥是支书，我让他们来！”

瞎瞎这边不交，村里又有四五家看着样儿不缴，竹青知道瞎瞎是个不讲理的主儿，就和金莲把他反映到君亭那里。君亭跑来骂瞎瞎，瞎瞎把五十元交了，说：“你再搜，能搜出多少你都拿去！”君亭让金莲揭了炕席，炕席下没有，再翻柜子里的麦和稻子，麦和稻子里没有，屋梁上挂着一个竹笼，卸下来了，里边是一堆旧棉花套子。君亭说：“你站起来！”瞎瞎站起来，身上的口袋都是瘪的，还故意跨了马步，裤子烂着裆。君亭气得说：“你倒把日子过成个×啦！”

征缴了七天，只收到了全部税费款的五分之一，而且那些交过了税费的发现大多人家都没有缴，又来要求退钱。君亭又召开了会议，各组长纷纷叫苦，也同时提出税费太高，大多村民实在交不起了，要求君亭把情况给乡政府反映，如果能减免一部分就减免一部分，减免不了能希望再缓缓，春节没几天了，闹得清风街鸡飞狗咬的也不好。原本开会要给大家再次鼓劲，却开成了诉苦会，君亭也心软了，去向乡政府反映，遭到乡长一顿训骂。君亭回来又训骂各组长，三个组长却一个腔：不当组长了，行不行？！当下撂了挑子。君亭和张学文商量，张学文说：“问题都出在东街，你是不是护你夏家人了就寻理由的？”君亭也生了气，说：“你说我护夏家？我君亭为了清风街把夏家都得罪完了！那你去征缴吧。”

张学文带了李元田、吴三呈，又叫了派出所的两个警察，就先到了东街。第一户去的是三踅家，三踅正在家里吃饭，饭碗一放，从后窗跳出去跑了。张学文窝了一肚子火，把三踅的那只碗端起来摔了，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你三踅不在清风街闪面！”又兵分两路，叫喊着从钉子户开始，杀鸡要给猴看。张学文、李元田和一个警察到了瞎瞎家，吴三呈和另一个警察到武林家。瞎瞎坐在家里打草鞋，听见后窗外有人喘气，抬头看见立了个警察，并没在意，张学文和李元田就从前边进了院子。瞎瞎说：“收税费呀？”张学文说：“你咋不跑？”瞎瞎说：“我坦然得很，我交过了！”竹青正好从门前过，张学文喊：“竹青竹青，你进来！”竹青说：“我不是组长了，你不要叫我！”脚步不停地走了。张学文生了气，问瞎瞎：“你交了？交了多少钱？”瞎瞎说：“五十元！”张学文说：“你交给谁了？”瞎瞎说：“交给君亭了！”张学文说：“君亭是怎么搞的，五十元一收就算了？再补交！”瞎瞎说：“我没钱！”张学文说：“我知道你是这话！”对李元田说：“戳粮食！”瞎瞎说：“戳粮食？”张学文说：“戳粮食！”李元田是提着几个麻袋的，揭了柜盖就装了一麻袋麦子，又装第二袋麦子。麦粒洒了出来，鸡就过来啦，啄了吃。瞎瞎的媳妇一边撵鸡一边哭着捡麦粒，瞎瞎骂道：“你捡你娘的×哩，你捡？有土匪吃的还没鸡吃的？！”张学文说：“谁是土匪？”瞎瞎说：“你们是土匪！”张学文说：“你才是刁民！”吵着吵着，李元田已在扎麻袋口，瞎瞎说：“你再装么，两麻袋就够了？这柜子里不有哩，你怎么不装了？”哗啦把柜子拉倒，里边的麦子全倒出来，他又双手把麦扬着，扬得满屋子都是。

这时候，吴三呈和另一个警察扭着武林过来了，说武林就是不交，怎么办？张学文说：“不交戳粮食！”吴三呈说：“他那点粮食够个屁！”张学文说：“那就抬门溜瓦！”吴三呈说：“一抬门他倒点了扫帚要烧房，他真烧了房那要给咱栽赃呢。”张学文说：“那就把人往乡政府拉，办学习教育班！”吴三呈拉扯武林，武林抱住了院门口的树就是不走，警察扳他的手指，扳开一个指头另一个指头又合上，就拿拳头砸武林抱着树的手，武林就大声喊：“乡政府，打人了，救命，救命！”武林长声叫喊，竟然不结巴了。院门口拥来了许多人。瞎瞎见来了人，胆也大了，说：“你们这是收税费哩，还是国民党拉壮丁呀？！”张学文说：“你别嚣张，是不是看人多了？人多了咋？对待你这种刁民就得来武的。把粮食拉走！”李元田就从院墙角拉了瞎瞎的架子车，把两麻袋的麦子装了上去。瞎瞎一下子跳起来守在了院门口，说：“装了我的麦还要拉我的车？！有本事你扛了麻袋走，敢动我的车，我就死在你面前！”张学文来拨瞎瞎，瞎瞎也推张学文，但瞎瞎没有张学文个头高，只抓着了张学文的衣服，张学文再一拨，衣服便嘶地拉扯了。张学文的外套一破，露出里边的红毛衣，毛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假领。张学文叫道：“你动手打人，你抗税打人呀？给我铐起来，铐起来！”警察竟真的从腰里取了手铐，就把瞎瞎双手铐了，拉着往乡政府走。

瞎瞎被铐了，推搡着往巷子里去，看热闹的人就起了吼声，说：“你收你的税费，你铐人干啥，共产党的法律里有没有铐人收税费的？”就有人飞跑去告诉了竹青。竹青赶来，说：“张学文，你咋能这样？”张学文说：“你看没看见我的衣服被他撕破了？”竹青说：“可你能铐人吗？你要是手里有枪，你也开枪呀？！”张学文说：“竹青，你是村干部，你现在是什么立场？”竹青说：“我不是村干部了，我要那村干部的帽子呀！”张学文说：“你不是村干部你就站远！”一把搡开了竹青。

巷子里的人越拥越多。清风街人是有凑热闹的习惯，甭说是吵嘴打架，就是两三人高声说话，也就有人拢了来要瞧个稀奇，是说是非的，也要说几句，是吵嘴打架的，但不阻拦，起哄吆喝，煽风点火。这边巷子里人一多，声音又大，农贸市场上就有人往东跑，一人一跑，十人都跑，中街西街也跑来了许多，巷道里很快就塞满了。人们见是为了税费的事，没有一个偏向张学文的，又见张学文铐了瞎瞎推搡着要去乡政府，吼声如起了漫水。张学文怕人多而武林趁机跑了，也给武林上了铐。但他们走不前去。张学文黑着脸，说：“闪开，闪开，把路闪开！”人还是拥着。张学文硬往前挤，就把一个人的脚踩了，那人说：“我交了税费，你踩我的啥脚？”张学文说：“滚！”那人说：“我是清风街人，我往哪儿滚？！”后边的人嗷地就叫，偏往里挤，里边的人就挤着了张学文。张学文叫道：“谁在挤？怎么啦，要聚众闹事呀，谁要闹事，一样铐了走！”人群就闪开了，闪开了一条缝，这缝一直到了巷子口，巷子口便站着了夏天义。

我现在要说夏天义了，因为夏天义的出现，使这次税费征缴工作成了一场轰动全县的大事件。多年后，我和赵宏声还谈起这件事，我说：“清风街咋就出了个夏天义啊？！”赵宏声说：“你说说，是清风街成就了夏天义，还是夏天义成就了清风街？”赵宏声的话像报纸上的话，我说：“你用农民的话说。”赵宏声却不愿意说了，骂我：“没文化！”我是没文化，但清风街上我就只认夏天义，谁要对夏天义不好，谁就是我的敌人。那一天的早晨，我们照常在七里沟劳动，天阴着，没有乌云，却呼噜噜地打雷。冬季里往常是不打雷的，现在打了雷又不下雨，我们就觉得怪怪的。半早晨，赵宏声为了给俊奇娘配治哮喘病的药引，到七里沟来找甘草根，他说起夏天智的病，叮嘱夏天义若去县医院看望的时候，一定要把他也叫上。赵宏声一走，夏天义觉得心慌，对我说：“引生，我这心咋这慌的？”我说：“我和哑巴又没偷懒，你慌啥的？”夏天义瞪我，过了一会儿，又说：“是不是你四叔有事啦？”我说：“四叔做手术时都没事，做过了有什么事？”夏天义说：“那倒也是。宏声是来给俊奇他娘配药的？”我说：“俊奇他娘那是老毛病了，哪个冬天不是犯着？”夏天义不再跟我说话，往天上看了看，就叮咛我和哑巴继续刨石头，他得回去看看，中午了给我们捎些白米捞饭来。我贪嘴，还问带啥菜哩？他说还想吃啥菜，酸菜么。我说酸菜就酸菜，那得用腥油炒一遍！夏天义就回村了。夏天义心还在慌着，直脚去夏天智家，夏天智家的院门锁着，白雪和娃娃没在，没能问夏天智的病。就思谋着去不去俊奇家看看，便听见了前边巷里乱哄哄地响。夏天义知道近日村干部在征缴税费，肯定村里都不安宁，但他转到了前巷，没想到那么多人拥挤着，忙问啥事啥事么，王婶的拐杖在地上磕着，说：“他二叔，他二叔，你咋才来？乡上的人把瞎瞎和武林上了铐子往乡政府拉哩！”夏天义说：“胡说个啥的？”人群就闪了，人群闪开像麦田里风倒伏了麦，果然是张学文他们推搡着瞎瞎和武林。瞎瞎的左手和武林的右手用一个铐子铐着，瞎瞎的胳膊细，武林的胳膊粗，铐子铐得武林不停地喊疼。瞎瞎不肯走，腿撑硬着，李元田在他的腿弯处踢了一脚，瞎瞎一下子倒在地上，武林也被拖倒在了地上，面朝下磕在一个土疙瘩上，口里出了血，说：“我，我的牙，啊牙，门牙？”眼在地上瞅。夏天义站住了，张学文一行也站住了。

夏天义穿着黑棉裤黑棉袄，也一脸的黑色，说：“这是干啥，干啥？”瞎瞎就喊：“爹，爹，他们铐我！”夏天义训道：“你给我住嘴！”瞎瞎使劲地拽胳膊，想要从地上站起来，但他站不起来，张学文把他拉起来，他的胳膊还被武林拖着，哎哟哎哟地叫。夏天义说：“他们犯罪了？”张学文说：“是老主任呀，你可别管这事，瞎瞎虽然是你儿子，但他抗拒纳税。你把路让开，不要使事情闹得谁都难看。”夏天义说：“你还知道我是老主任呀！那我告诉你，我从四九年起就当村干部，我收了几十年的税费，但像你这种收法，还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你娃年纪轻，没吃过亏，你这么胡来，引起众怒了，你还在乡上干事不干事？”人群就哄哄起来。巷子的那头传来了二婶的哭声，瞎瞎的媳妇抱着孩子也往这边跑，孩子尖叫着，来运在咬，东街所有的狗都在咬。巷口的人越拥越多，后边的又在挤前边的人，前边的人脚未动，身子往前扑，有人将巷道墙头的瓦揭下来摔了一块，发出很大的破碎声。张学文说：“想干啥？想干啥？”张学文留的是小分头，他把头一仰，头发扑忽在两额，他说：“老主任，你可别煽惑啊！我尊重你，你倒倚老卖老了。现在的社会不是你当主任的社会，不来硬的税收任务怎么完成？谁抗税谁就是犯法，把人带走！”推搡起了武林和瞎瞎。夏天义一看，张学文根本不买他的账，偏就站在路中间。人群就更乱了，架子车被推到了巷道边，车轮陷进流水沟槽里。张学文吼道：“谁在推？谁再敢推？拉了往乡政府去！”一时吴三呈把架子车往前拉，后边又开始往后拖，张学文过去把车头调了，从后边往前推，许多人的脚就被车轮碾了，哎哟地叫，骂开了娘，更多的人来抓车帮，车轮又卡在了一个土槽子中。土槽子是下雨天的车辙，天晴后硬得像石头。张学文鼓了劲往前一推，轮子是出了土槽子，却一时收不住力，向夏天义冲去。夏天义没有躲闪，被撞跌在地上，车帮的一角正好顶在他的右肩窝。张学文迟疑了一下，仍是很快地推了架子车出了巷子。众人忙看夏天义，夏天义的肩膀虽没出血，但锁骨断了，人疼得昏了过去。人群中就喊：“出人命啦！”竹青在后边听说出了人命就急了，大声说：“撵他姓张的！”众人立时像一窝被捅了的蜂，跑着去撵。张学文见人群来撵，就害怕了，丢下架子车，几个人拉着武林和瞎瞎撒脚往乡政府一路狂奔。瞎瞎就势抱住了路边一棵树，警察拉，见拉不动，就拿警棍在手上打，瞎瞎手松了，警察的帽子却掉下来。这警察是个秃子，帽子掉了以后，反身要跑过来捡，但看撵的人快要撵上，又折身往前跑。竹青是把帽子捡到了，却累得蹴在了地上，看见斜巷里跑来了三踅，就说：“三踅三踅，你跑到哪儿去了，你让张学文把气往武林瞎瞎身上撒？！”三踅说：“听说把二叔都打了？”还没等竹青说话，他就朗声喊：“狗日的，这还得了，乡政府来人把天义叔打死啦！”竹青说：“人是伤了，不敢胡说！”三踅还在喊：“乡政府的人把天义叔打死啦！”扭头对竹青说：“村人再不多去，他们真要打死人啦！你快喊人，喊人去呀！”竹青就进了夏天智的院子。院子里只剩下白雪和孩子，白雪听见外边乱哄哄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竹青像一个疯子，说：“把人铐走啦，把你二伯打昏啦！”就跑进夏天智的卧屋打开了高音喇叭，在上边喊：“乡政府收税费铐人啦！戳麦抬门啦！打了人啦！要出人命啦！没见过这样收税费的！是收税费还是阎王爷来索命啦？！去夺人呀！抓凶手呀！打倒张学文！”

高音喇叭一播，东街人听到了，中街西街的人也听到了，干柴见了烈火，噼噼啪啪地烧，西街先起了锣声，再是中街有人敲打脸盆、水壶，人们都在相互传递消息，大声咒骂，都往乡政府跑。差不多的是在出门的时候都从门外摸了一把锨，也有拿棍的，空手跑的在半路上拾起半截砖，喊：“日了你娘！日了你娘！”从巷道到了街道，从街道又到乡政府门外的312国道上。

张学文一行才到乡政府大门口，东街人有的跑得快，已经撵上。张学文站了个马步，唬道：“敢再来，就敢铐你！”撵来的人站住。而后边的人却扑过来，喊：“法不治众，你铐谁的？你铐！你铐！”张学文就往后退。一个警察提着警棍又跑过来，人群又往后撤。一进一退，一退一进，退退进进三个来回，西街中街的人也撵了来，一块土疙瘩“日”地扔了过去，没打中人，却在李元田的脚前开了花。张学文把武林和瞎瞎拉进乡政府的铁门里，喊：“关门！关门！”撵上去的人顶着门不让关，李元田、吴三呈拳打脚踢把顶门的人往开推，铁门哐地关上了，前边顶门的人头上就被撞出了血。有人喊：“把人打出血了！”伤了头的人没包扎伤口，反倒无数的手抹了血拍在铁门上。紧接着，铁锨、木棍、石头、砖块都往铁门上砸，铁门就哐啷哐啷响。数百人把乡政府围了。

这一天屹岬岭北沟有人偷偷给乡长带来了一只熊掌，熊是国家禁猎的动物，乡长让炊事员红烧了，给书记和几个干部都叮咛咱们要吃狗肉。熊掌烧出来了，乡长说：“这狗肉咋样？”书记说：“狗肉香。”几个干部说：“狗肉就是他娘的香！”吴三呈就跑进来喊乡长。乡长赶紧把肉碗收了，隔着窗子说：“喊啥的，爆火烧了毬了？！”推开窗扇，张学文从铁门外把武林和瞎瞎往里拉，外边人把武林和瞎瞎往外拉，接着铁门就关了，外边吼声连天。一看这阵势，书记脸便黄了，坐在椅子上腿发软，说：“我担心就担心出事，这下咱的先进就泡汤啦！”乡长从房间出来，张学文才要汇报，乡长踢了他一脚，就到了大门里，高声喊：“聚众闹事是犯法的，围攻乡政府更是犯法，乡亲们赶快散开，散开！”门外一哇声喊：“放人！放人！交出张学文！交出张学文！”铁门砰地又关了。石头瓦块雨一样地从院墙上打进来，乡长和张学文都往后退，退到平房的屋檐下。石头瓦块大多砸在院里的花坛上，有一块石头击中了窗子，玻璃掉了一地。书记还在屋里的椅子上坐着立不起腿，乡长冲进来就给君亭打电话。电话铃响着没人接。从窗口看去，院子的石桌上有一盘象棋，张学文头顶着铁皮簸箕去取，一个东西在空中画着弧线砸了过来，啪地在簸箕上溅开了，是一包粪便。乡长仍在拨电话，骂：“清风街的干部死到哪儿去了，村部没人？”

其实君亭和上善就在村部办公室。他们已经知道了群众在围攻乡政府，但他们没有出去，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火烧大了用水浇，水也成了油的，况且他们内外将不是人。电话一响，君亭要接，上善制止了，说：“肯定是乡政府打的！”君亭说：“咱不出去，事情会闹大的。”上善说：“咱出去帮谁说话呀？帮群众吧，咱是干部，帮乡政府那群众不把咱吃了？！”君亭说：“这样下去咋行？”上善说：“张学文做过分了，惹了众怒，咱有啥法儿？管，也让他们知道村上的事情不好办，以后少给咱耍威风！”但君亭到底坐不住，说：“群众失了理智，肯定会干些蠢事，乡政府解不了围，打砸开了，公安少不了要来，那咱坐在这里能脱了干系？”上善说：“是这样，你回避一下，到西山湾去，我去现场看看，如果出了事寻不到你头上。”君亭想了想，说也是。出了办公室又对上善说：“你也要小心点呀！”君亭是低着头出了寺院大门，径直钻进戏楼旁的短巷，短巷中没人，只有一头猪摆着大肚子走，他出了巷到了河滩，然后从河堤上绕道走了。

等君亭走了半个小时，上善连听着电话又响起了三阵，他就盯着电话机吃了一根纸烟，又喝了半杯茶才出来，慢悠悠地在街上走。到了土地神庙前，庙门口站着刘新生、陈星和西街的跛子顺成，新生说：“是不是谁用红颜色染的？”顺成说：“谁染的？明明是自己红了么！”上善咳嗽了一声，他竟然唱起《金碗钗》了：“好一个小小娇娥，伶俐不过，聪明许多，我的情意她看破，我的来路她知着，真乃是大有才学，全不像小家人物。”三个人回过头来，上善不唱了，说：“说啥的？在外边不嫌冷！”陈星说：“你倒会唱旦的！”上善说：“女愁哭，男愁唱么。”陈星说：“你有啥愁的？”上善说：“在家怕老婆唠叨，出门怕被狗咬叫。”新生说：“甭绊闲牙。让上善来看看。”上善说：“啥事？”陈星说：“土地公土地婆的眼睛红了！”上善说：“胡说哩，那是石头又不是人！”近去看看，似乎有些红，似乎又没有红。上善说：“是你们眼睛红了，看啥都是红的！”新生就说：“上善上善，你没到乡政府去呀？”上善说：“我才不去巴结领导！汇报工作人家不叫我不到，有好事了人家不给我不闹。”新生说：“出事啦你也不去？”上善说：“啥事？”新生说：“好得很，村人都在那儿砸大门哩，吓得乡政府的人一个都不敢出来！”上善说：“爷呀，这不是捅娄子啦？！”就四人一起到了乡政府，见黑压压一大片人在那里叫骂，三踅、庆满，还有来旺七八个人正抬着一棵伐下来的树桩撞铁门。咣当，咣当，铁门摇晃不已，门楼上的几块砖先裂开，哗啦掉下来。三踅还在叫：一二！木桩又一次撞了铁门，铁门成了斜的。上善就拉长了声调喊：“啥事么，啥事么？”上善的声调一拉长，像公鸡嗓子，铁门里的乡长就听到了，高声在里边说：“是李上善吗？李上善同志，你快把群众疏散开！”上善偏不接乡长的话，还在说：“啥事么，啥事么？”旁边人就说：“上善来了，上善有力气，来一块撞！”上善说：“爷，这是乡政府，我不敢。”旁边人说：“都撞啦，谁都得撞！要犯法咱都犯法！”上善说：“我是村干部，我怎么能水冲龙王庙？”几个人就说：“村干部是乡政府的狗哩，还管咱们的死活？上善，你是不是来看谁在撞门的？！”上善说：“撞门？谁在撞门？我怎么没看见？”三踅说：“上善也是披了张农民皮的，他能和咱们一心？撞，撞，一——二！”木桩再一次抬起来，抬木桩的人都往后退了几步，几乎同时一鼓劲，步伐一致往前冲，木桩把铁门撞出一个窝。上善说：“咋出这蛮力，有事情说事情，和铁门有啥仇的？”话刚落点，院墙上站着了赛虎，龇牙咧嘴地向外边咬。来旺说：“咋说呀，谁听咱说呀，戳我粮食的时候张学文凶得像头老虎！瞧瞧，又放出狗来咬了！”几个人就用锨去打赛虎，赛虎忽地从墙头扑下来，一口咬住了一个人的腿，周围人哗地后退，当下跌倒了几个。三踅说：“日他娘，狗都欺负咱了，打，打！”放下木桩，拿木棍就打。赛虎迎着木棍扑过来，身子拉长，在空中跌了一道黄影，哐，木棍便磕在狗头上。赛虎趴在地上，昏了，后腿在蹬着，还蹬着，却蹬直了腿把身子撑起，像人一样，打了一个转儿，再趴下去，又没事了，再扑过来。赛虎第二回扑过来，呼哧呼哧喷着响鼻，身上的毛全竖直，三踅往旁边一闪，第二棍抡在赛虎的腰上。赛虎的腰是豆腐腰，这回没能再爬动。后退的人立即又聚过来，全拿了石头砖块往赛虎身上砸，狗血就溅了一地。有人说：“砸死了，砸死了！”但赛虎又醒过来，在地上动弹。三踅说：“狗在地上是死不了，要吊起来！往起吊呀！”竟然就有了绳，是条麻绳，从人群外扔了进来。三踅把绳挽了一个套儿，套住狗脖，绳子一头才系在铁门环上，绳子的另一头就被人拽直，赛虎忽地吊在了空中。无数的声在喊：“还长了个亮鞭！勒死它！勒死它！”赛虎前爪使劲抓了几下，就软软地垂下了，喉咙里发着咯儿咯儿的响声，眼珠子就往外暴。有人说：“还没咽气，灌些水就咽气了！”三踅说：“灌水灌水！”但没有水。被狗咬了腿的是冉家的儿子，解了裤子，要把尿往狗嘴里撒，可惜尿不高，嘭的一声，赛虎的眼球暴了出来。暴出来的眼球并没有掉在地上，肉线儿连着，挂在脸上。上善已经从人群里往外挪身，然后捂了肚子，说：“厕所呢，厕所呢？”小步往312国道上去，钻进了书正修的那间公共厕所里。上善在厕所里没有大便，也没有小便，靠在墙上嘘气，直到听见一阵警笛声，才站起来趴在厕所墙上看，312国道上驶来了三辆警车。他立即又蹲下去，再没有出来。

警车是县公安局的，他们接到了乡政府的紧急电话就开来了。警车一来，许多人就逃散开，木棍、铁锨、石头、砖头扔了一地，还有三顶帽子和十几只不成对的鞋。警察抓住了撞门和勒狗的八个人，铁门从里边拉开了。

这就是著名的“年终风波”。这一年，十二属相里排为龙年，龙年是不安生的，我们县上发生了五大案件。先是过风楼乡实行村委会民主选举，两大家族间起了械斗，数百人打成了一锅灰。再是大油门镇派出所为了筹资盖宿舍楼，给警察分配处罚款数，一女子就以卖淫罪被抓了罚没三千元，那女子不服上告，结果经医院检查，女子的处女膜完好无损。到了夏季，壅乡小学才盖了一栋教学楼却塌了，当场死伤了六个学生。又不到半月，东川镇八里村破获特大盗窃自行车案，八里村二百零七户而一百九十八户都曾有过从省城、州城偷盗自行车的劣迹，八里村从此称作偷盗自行车专业村。这些案件在发生之后都轰动一时，但清风街“年终风波”出来后，我们是大拇指，它们就是小拇指了。清风街在当天晚上下起了雪，雪是一片一片小白花往下落，它压根儿不消，积得虚腾腾的有一拃厚。屋顶和街巷，312国道，以及乡政府的院里院外，都是纯一色的白，你哪里能想到这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件！八个人，还有武林和瞎瞎，统统被关押在了乡派出所，清风街街巷中没有了一个人，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家，没吵闹声，也没哭声。但是，赛虎的魂仍在乡政府大门外飘荡，因为来运在这儿抓抓，在那儿嗅嗅，然后望着已被抛扔在门前榆树枝上的那根麻绳汪汪哀叫。赵宏声来到夏天义家为夏天义捏骨，锁骨没有完全断，属于粉碎性骨折，他还是给贴了膏药，然后掖着衣服回去。雪把他变成了个老头。他看见了哀嚎的来运，叫道：“来运，来，来运！”来运却不愿意到他跟前来。赵宏声在雪地立了一会儿，捡起了一只鞋。鞋是灯心绒鞋面，鞋头破了一个洞，鞋后跟磨损得一半几乎都没有了。赵宏声猜不出这是谁的鞋，刚提着鞋要走，大铁门里有人叫住了他，说：“站住！”赵宏声就站住了。那人说：“你是谁？”赵宏声说：“你是谁？”那人说：“我是专案组的！你在这儿看什么？”赵宏声赶紧说：“我是赵宏声，清风街的医生，我可没参与闹事。吴三呈，吴干事，你得给我作证，我闹事了没闹事？”吴三呈正从铁门出来，说：“没你的事，你快走吧！”赵宏声把那只鞋扔了，一边往回走，说：“臭鞋！”一边甩着手。

清风街驻进来的专案组人员，连续三天三夜调查风波经过，结果撞门和勒狗的八个人各被行政拘留十五天。夏家抓走的是瞎瞎和庆满，警察曾到竹青家来抓竹青，认为是她在高音喇叭上煽动群众闹事，身为村干部，该更严处理，但竹青逃跑了。武林和瞎瞎没有直接闹事，却是风波的起因，在交足税费后分别罚款二百元，通知家人交钱领人，并继续寻找竹青。要求庆堂，一旦竹青回来，立即报告。至于征缴税费，君亭他们给乡政府写了一份检讨，君亭只好去信用社贷了三十二万元作为税费款交给了乡政府。

武林的税费及罚款是村委会代交的，瞎瞎的也是拿不出钱，白雪替他垫了。武林放回来的第二天，去找陈星，求陈星能在果园里有个活干。陈星说：“冬天里果林里有啥活干的，你是让我养活你呀么？”武林却不走，赖着说：“你不，不，啊不让我干，我就就，就要饭去呀！”陈星就让他帮陈亮干活，工资是一月一百元，可以管饭。武林趴下就给陈亮磕头。陈亮说：“你不要磕，磕头，可我告告告诉你，你得听听我的话话，我叫你干干啥你就得干啥啥，不能和我顶顶嘴你你听到了没没？”武林说：“我，啊我听，听到了。我顶，顶，顶不过你，你换，换气，比，比，比我快哩！”

夏天义已经贴了赵宏声的三张膏药，他再次去药铺换药时，宽大的棉袄显得像给麦田里的稻草人穿的，风一吹就呼啦啦晃荡。他斜着身子倚在了药铺门上，门上换了新联：开方观人脸面；打针只对屁股。而铺子里坐有书正。书正也是来给腿上换膏药的，旁边放着一根竹棍。书正说：“天义叔，我是个断腿，你也是个塌塌肩了，你说这是为啥？”夏天义说：“报应。”书正格儿格儿笑起来，笑成了一对鼠眼。他说：“天义叔，我不记恨了，你快坐下，现在胳膊还能抬起来吗？”夏天义没有坐，就走近了柜台前，他的屁股后是书正的头，他让赵宏声给他换肩头上的膏药。书正说：“天义叔，我还要谢你哩！”赵宏声捏了捏肩，夏天义吸了一口气。书正又说：“不是你弄断了我的腿，这一次抓人能少得了我？”夏天义回过头来，用脚就在书正的另一条腿上踢了一下，说：“那就踢断你这条腿！”书正便倒在了地上，哎哟哎哟叫唤，说：“你往腿肚子踢么，天义叔！”夏天义的脸严肃得很，书正就不敢多做声了。赵宏声却开始笑起来，说：“我说一个笑话！”不等两人反应，赵宏声就说开了，他说，这是上个月发生在中街的真事，乡长在理发店里理发的时候，和剃头的张八哥拉话。拉着拉着说到了小康生活，乡长说：“君亭给你们讲没讲过奔小康？”张八哥说：“讲了。”乡长说：“那你说说，啥叫个小康？”张八哥说：“白天有酒喝，晚上有奶摸……”坐在理发店门口的白恩杰媳妇说：“张八哥，你嘴里咋就吐不出个象牙？”张八哥说：“噢，这白家嫂子就是小康，白天有牌打，黑来有毬耍！”笑话就讲完了。讲完了夏天义没笑，书正也没笑。赵宏声说：“咋都不笑？”夏天义扭身从药铺里走了，书正一眼一眼看着夏天义走。雪后的太阳照着，门槛和台阶上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书正说：“这算啥笑话？张八哥说的对着的。”赵宏声愣了愣，说：“没文化！有你这话，才更是笑话哩！”

夏天义踉踉跄跄地从街上走过，小炉匠和张拴狗是喝醉了，小炉匠咧着嘴站在染坊门口笑，笑声像夜猫子叫，然后就倒在雪窝里。张拴狗却手拿了一个木棍，歪着头挨家挨户敲屋檐上吊着的冰凌，哗啦，一串冰凌掉下来，哗啦，一串冰凌掉下来，一根冰凌落在他的头上，血从额上流出来，红蚯蚓一样蠕动。夏天义突然想吃一碗凉粉，但街上的几家饭店门都关着。他没有吃成凉粉，走到了东街，在夏天智的院墙外立了脚听动静。院子里有孩子的咿呀声。夏天义朝院子里问：“白雪，白雪，你爹还没回来吗？”院里的白雪说：“是二伯呀，你进来坐呀！我爹还没回来，听夏雨说就这几天要出院的。”夏天义说：“他该回来了……娃乖着吧？”白雪说：“乖着。”夏天义说：“你娘身子骨还好？”白雪说：“前天我去看了一次，我娘还行，只是在医院睡不好。”夏天义说：“噢。我就不来了。”

夏天义试着把胳膊往上抬，勉强还能抬起来，但巷道的短墙头上一棵狗尾巴草的穗儿白茸茸的，像开着的一朵花，他想去掐掐，却怎么也举不到那么高。竹青就从旁边的一个厕所里闪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纸烟，叫声：“爹！”夏天义吃了一惊，说：“你回来啦，几时回来的？”竹青说：“我早晨回来的，爹，你的伤咋样，人就瘦得这样呀？”夏天义说：“派出所来人找过你没？”竹青说：“我回来还没人知道。”夏天义说：“你这么大个人，又不是只苍蝇，怎么能没人知道？我看你还是去派出所……”天突然间暗下来，夏天义闻到了一股呛呛的气味，他以为是傍晚村里人家的炊烟，扭头看时，巷道外的那一片麦地里雾气笼罩了一层。他说：“今日雾起身早。”竹青也看着雾从麦地里四处流动，一只猫迅速跑过来，像是雾的潮水在追赶它，又像是它牵动了麦地里的雾，湿漉漉地涌了浪，立时猫不见。竹青说：“去派出所？……庆满他们还没回来哩。”夏天义说：“没回来才说明事情没结束呢。你去派出所吧，共产党的事你也知道，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雾把巷子也填了一半，竹青拿手去抓一疙瘩雾，抓到手里，手里却又什么都没有，她说：“爹，咱倒弄了一场啥事么？！”夏天义长出了一口气，说：“走吧，爹陪你去。”

两个人便去派出所，竹青走在前边，夏天义跟着在后，都有气无力。这时候，万宝酒楼的院子里丁霸槽在剥狗皮。因为乡政府派人来订好了一桌饭，来人就背着死了的赛虎，要求炖上一锅狗肉。丁霸槽把狗皮剥下来，吊在绳上的没了皮的赛虎竟然和人一模一样，丁霸槽就吓得刀从手上掉了下来。酒楼上开始唱起了秦腔的曲牌，曲牌声中，赛虎终于被开膛分割，一块一块炖在了锅里。秦腔的曲牌声，哼唱得并不高，清风街许多人家都没有听到，但夏天义和竹青却听到了。夏天义说：“谁唱秦腔哩？”竹青说：“谁唱秦腔哩？”雾已经是十步远就啥也看不清，一团一团像滚筒子在翻卷，再后两人就踏进了棉花堆里一样。竹青不忍心夏天义的样子，说：“爹，你不去了，我独个去。”夏天义说：“是不是看爹老了？”竹青说：“爹只是有伤，伤好了就和以前一样了。”夏天义说：“是老了！”秦腔的曲牌再一次传了过来：

夏天义住了脚再听时，音调又变了：

我现在可以坦白地说，这秦腔曲牌是我哼的。我破锣嗓子，哼得不好。但我是为安妥赛虎的亡魂哼哼的。“年终风波”我遗憾没有参与，不能五马长枪地给你排夸。我是和哑巴一直在七里沟，等晚上回来，还来埋怨夏天义呀，而夏天义已经受伤了躺在炕上。那些天，我怀里是揣着一把菜刀的，曾经在乡政府的大门外等待张学文。张学文，狗日的，你撞伤了夏天义，我要让你刀下见红！但我一直没等到张学文的影子。当得知乡政府在万宝酒楼上订饭局，我以为是张学文去订的，就喝了点酒，直接去了。但订饭局的不是张学文，我问张学文呢，那人说张学文已经离开清风街了。我把菜刀在石桌上砰砰地砍，说：“他狗日的走了？！”那人说：“你要砍人？专案组还没走呢，你要砍人？”我说：“我砍石桌！我就砍了！”菜刀在石桌上砍出火星，刀刃全崩了。后来，见丁霸槽在剥赛虎的皮，我说：“他们养的狗他们也忍心吃呀？”丁霸槽说：“让他们吃吧，他们吃他们自己哩。”狗皮一剥，那样子真像个人，只是龇着牙令人恐惧。我那时可怜起赛虎来了，想它这是什么命呀，就哼起了秦腔曲牌。我平常什么时候哼过秦腔曲牌？但不知怎么就哼了出来。

这一个晚上，我知道了乡政府在万宝酒楼上摆了一桌席，吃饭的有乡书记、乡长，竟然还有夏风。其实，得知夏风回来的消息最早的还是竹青。她到了派出所，当然就把她铐起来了，所长派人去叫乡长，乡长没过来，那人低声说：“夏风从省城回来了，乡长要给接风哩！”竹青听到了，心里说：这边抓人哩，那边倒讨好哩。过了一会儿，所长的电话响了，所长对着听筒说了一句：“乡长，这……”拿眼睛看了看竹青，背过身去，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打开了竹青的手铐，告诉说，鉴于她并没有动手撞门和杀狗，也已罚了两人，拘留了八人，不再追究责任，但必须写一份悔过，还要在高音喇叭上向全清风街人广播。竹青推门就走。所长说：“这就走啦？”竹青说：“那还有啥？”所长说：“给你最宽大了，也不说一句谢话？”竹青说：“谢谢我夏风兄弟！”

夏风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夏风不知道爹得了病。夏天智手术时也不让给他说，而白雪思来想去，怕夏风若不回来，村人要知道是夏天智不让告诉他，或许不会怨他，但村人不知道的就会说夏风不孝顺了，所以最后还是给夏风打了电话。夏风从省城坐车一到清风街就碰着了乡长，乡长请他吃了饭，回到家，才知道无意中帮了竹青的忙，又立即去看望夏天义。夏天义在炕上躺着，我早从万宝酒楼过来和哑巴在屋庭里帮夏天义劈柴火。我原本已说好这个晚上就睡在夏天义家，但夏风一进来，我就从灯影下溜出了门。我这一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和夏风同时活在世上，又同时是清风街人。秦腔戏里那个周瑜，唱：既生瑜儿何生亮。我曾经对赵宏声说：这是啥意思，是周瑜他娘叫地，诸葛亮的娘叫河？赵宏声笑了半天，说：比个例子吧，就是既然清风街出了个夏风，为什么还要再生引生呢？！我那天夜里从夏天义家出来是矮了一截，雾气埋没了我的身子，只露着一个脑袋，如果谁在那时碰着了我，一定以为只有一个脑袋在空中飘浮。

我没有碰着人，来运却在叫我。来运是从地上爬到了万宝酒楼山墙外的厕所墙上，向山墙上扑，摔下来，又爬到了厕所墙上向山墙上扑。我不晓得来运这是干什么？往山墙上一看，山墙上挂着赛虎的那张皮。我立即把来运抱住了，低低地喊：“来运，来运！”我哭，来运也哭。赛虎已经死了，还要那张皮干啥呢？我把来运架在脖子上，就像架着一个娃娃，我们去敲供销社的门。张顺把门开了，我说：“买一瓶酒！”张顺疑惑地看着我。我说：“我俩喝酒呀！”张顺说：“拿钱呀！”我说：“先赊下。”张顺说：“不赊！”我说：“我吸吸酒精导管。”张顺说：“没进酒精。”我给张顺说好话，求他，还说，我实在想喝酒，如果你看上我这顶棉帽子，我把棉帽子押在你这儿，如果你有什么出力气的活儿，我给你干。张顺他到底心软了，拿出一瓶酒，说是不赊我，要我陪他喝。我和张顺在供销社喝酒喝到半夜，都喝高了，已记不清在说什么事时提到了夏风，我就恶狠狠地说：“甭提他！”张顺说：“你恨他？”我说：“恨哩！”张顺说：“他不恨你，你倒恨他了？”我说：“他恨我咋的？”张顺说：“你惦记人家白雪么！”我呜呜地哭起来。张顺说：“引生引生，你狗日的醉了？”我说：“我没醉，你再拿一瓶喝了也不醉。”我趴在桌上吮洒在桌面上的酒，张顺竟把酒往桌面上倒着让我吮，他说：“引生引生，你就那么爱白雪呀？”我说：“你在哪儿还见过比白雪好的女人？你说她脸白不白？眼睛大不大？腰细不细？她能唱戏，她说话也好听，她笑起来牙那么白。她咋那么干净，我觉得她都不放屁的！”张顺嘎嘎嘎地笑起来。我生了气，说：“你笑啥的？”张顺说：“白雪再好，那是人家的媳妇，你说这样的话多亏在我这儿说，要是被别人听到，肯定扇你嘴巴的！”我说：“我就爱啦，我还要说：我就爱白雪！我就爱白雪！”张顺说：“我有个法儿，你就不害相思啦。”我说：“我不听！我不听！”张顺说：“你狗日的醉了！”张顺说我醉了，我没有醉，他倒是从桌面上不见了，我往桌子下一看，他趴在那里不动了。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也是睡在桌子底下的，张顺还没有醒，来运开始睁了眼。它满脸都是我和张顺吐的脏物。我说：“来运，你是吃了我们吐的东西也醉了的吗？”我和来运又抱着哭。

就在我和来运醉倒在供销社的时候，夏风并没有在清风街多待。他询问夏天义村里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夏天义却回避了，只怨怪说你爹动手术你怎么没回来？夏风说：“我哪里知道呀，昨天晚上白雪才给我打了电话，她也太不像话了，啥事都瞒我！”夏天义说：“你也别怪她，你爹一住院，她带个娃，上上下下跑着，也够劳累的了，你没见她瘦成啥样了？”夏风就不再言语。夏天义说：“你还没吃饭吧，让你二婶给你做些吃喝？”二婶从炕上就往下溜。夏风赶紧挡了，说一下车碰着乡长，在万宝酒楼上吃了。夏天义说：“我明白了，我说你竹青嫂子咋那么快就回来了？夏风，夏家就出了你这一个，你在省城是忙，可得常常回来才是。”夏风掏了二百元钱放在炕边，说：“伯，我回来急，也没给你买什么东西，这点钱你就拿着去街上买个零嘴吧。”夏天义也不推辞，说：“你还要给我钱呀！也不亏我疼过你，你上次给我买的卷烟我还没舍得吃哩，你看你看。”夏风看见炕头墙上的木板架上放着一包雪茄。夏天义就把二百元交给了哑巴，说：“把一百元还给赵宏声，用这一百元明日去买些铁丝，知道不，买抬石头的粗铁丝！”

夏风从夏天义家出来，并没再回他家，直接往公路上挡过路夜车要到县城。但夏风没想到的是，去公路的三岔路口上，白雪和竹青已经在那里了。竹青正高声地和俊奇说话。“竹青，你回来啦？”“回来啦！”“回来没事吧？”“回来会有啥事？”回头看见了夏风，说：“我兄弟能行得很么！”夏风说：“我哪有嫂子能行，要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你肯定当个造反派头儿！”竹青说：“你怎么不说在解放前我就是刘胡兰？！”从怀里掏出了烟盒，抽一根递给夏风，说：“我在你家等你，白雪说你肯定从你二伯家出来就要到公路上挡车去县城呀，果真是这样，白雪是你肚里的蛔虫啦！”夏风看了一眼白雪，说：“我还以为我爹出院了在家里……我得去医院呀！”竹青说：“这个时候了，路上哪能挡了车！白雪把俊奇叫来，让俊奇骑摩托带你。”夏风就说：“俊奇哥，那得谢谢你呀！”俊奇说：“有啥谢的？以后我还可以给人吹嘘夏风坐过我的摩托哩！”白雪笑了一下，但没有声音。竹青说：“俊奇，你把车子推过来检查检查。人家两个还没多说话，咱给人家也腾出些时间么，没眼色！”两个人转身往旁边走，白雪却将孩子塞在她怀里，说：“我们有啥说的！”竹青又将孩子塞给夏风，说：“快把你娃抱抱！”夏风抱住了，孩子却哇哇地哭，手脚乱蹬打，折腾得夏风不知所措。白雪又从夏风怀里抱回了孩子，说：“你们走吧，雾大，路上一定要小心！”夏风尴尬地立在那里，然后坐上了摩托后座，摩托车驶走了。

那时候，地上的雾流动起来，谁家的鸡开始叫鸣。摩托车和摩托车上的人渐渐地淡去，白雪一颗眼泪咕噜噜滚下来。滚下来了，眼里脸上毫无痕迹，只是轻轻落在孩子的小手上。

夏天智终于出院了，那是腊月的二十八。夏风在县委要了一辆小车，小车开来的时候，县委办公室主任代表书记来送夏天智，车后箱塞满了年货。四婶翻着看了看，是肉呀酒呀，鸡和鱼，说：“送这么多东西？！”夏天智拽了拽她的衣襟，低声说：“向人家表示感谢！”四婶就说：“谢谢你啊！”主任说：“书记今日开会来不了，他交代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夏风不在，都来找他就是了。”夏天智便问夏风：“你没带我那本书吧？”夏风说：“没带。”夏天智说：“明日我给领导签几本书，你送来让领导指正。”主任说：“老校长也著书立说啦？”夏天智说：“老来聊发少年狂。”头就晕起来，额上出了一层汗。夏风让他不要多说话，闭了眼睛养神，车子才起动了。车一直开到清风街的东街牌楼下，夏风要背了夏天智回家，夏天智却一定要自己走，就手撑了腰慢慢地走。一路上碰着的人都在打招呼，夏天智每次总要努力地微笑，待到夏天义斜着身子也在巷口来接他，他突然老泪纵横，说：“二哥，我恐怕这回要绊麻达呀！”

但夏天智的身体竟然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自个在院子里转悠，而且又播放了秦腔。高音喇叭一放秦腔，清风街的人都知道夏天智回来了，亲朋好友接二连三地来看望。凡是客来，四婶都要在厨房烧水做饭，夏天智就怀抱了孙女，开始讲他是患了胃溃疡了，胃切除了五分之三，但胃是能撑大的，医生说一年之后就可以和以前一样的饭量，而现在才这么几天，一日五餐，每次已经吃半碗了。来人就随着他的话一会儿焦虑，一会儿惊愕，然后就说大难不死，后边该有洪福呀。怀里的孩子格格地笑起来，笑得有些傻，夏天智就说：“臭女子，你笑啥哩？”他自己也笑起来了。四婶端着荷包蛋开水上来了，夏天智说：“肉哩吗？酒哩吗？”四婶说：“夏风刚才去街上割肉了，嫌那是母猪肉，没买成。”夏天智说：“那县委书记送的年货呢，不是有肉吗？”四婶哦哦应着，到了厨房，对白雪说：“你爹就会作弄我！”将那些年货一大筐提到堂屋，当众打开，里边是有一个肉包，绽开纸，一条驴鞭，上面的字条没有动，写着：夏风。来人看了，叫道：“哇，是县委书记送的！”夏天智说：“送来了咱就吃。给大家做了吃！”四婶说：“这我还不会做，得叫来书正哩。”来人说：“不吃了不吃了，我们咋能吃得起这东西！”倒动手把驴鞭包了，放回到筐里。

夏天智的身体恢复得快，是因为夏风回来了。他恨着夏风和白雪闹矛盾，不让给夏风通知他住院的事，甚至夏风到了医院他也恼得不理，但自出院回到家，拿眼睛看着小两口还可以，寻思矛盾可能是化解了吧，心里便朗然了许多。吃饭的时候，他要一家人都坐到桌上来。四婶说：“我坐桌子吃着不香，我就在灶火口吧。”夏天智说：“瞧你娘，端不到席上的狗肉么！”骂是骂着，四婶笑着端碗坐到了桌边。夏天智说：“我这一场大病要是不得过来，一家人想坐一个桌子也坐不成了，既然囫囫囵囵的，在桌子上吃饭多香！”四婶说：“你们不知道哩，你爹做手术的头天晚上，都给我交代后事啦，说谁欠了他的账，他欠了谁的账，说这一院房子两个儿子一人一半，你要是再招人，住是住，但房产权不能给了人家的孩子。”夏风说：“娘咋应承的？”四婶说：“我说我没那么傻，肯定给我儿子的！”夏天智说：“我现在倒要说你了，你那时咋不给我保证：我绝不招人！”四婶说：“我偏不给你保证！”白雪就说：“娘想招人的计划第二天中午我爹一下手术台就破产啦！”一家人哈哈大笑。夏天智说：“是不是我旧脑袋啦？”夏风说：“就是。”夏天智说：“我是考验她哩，她就是不说！”一家人又笑。吃罢了饭，夏天智给夏风递过了一根纸烟，夏风说：“咦，爹这是第一回给我纸烟的！”夏天智说：“你是大人了么，如果我没退休，像你这么大的同事，还不都称革命同志么！”白雪说：“爹还幽默么。”夏天智说：“我在单位的时候幽默得很哩！”夏雨说：“这么说，你在家就不如在单位啦？”夏天智说：“像你这一天到黑惹大人生气的，我拿啥幽默呀？”夏雨说：“我又咋啦？”白雪说：“爹这回生病，夏雨可是出了大力啦！”夏天智说：“这回表现得好！做老人的，能看着一家人和和气气，那心里就高兴么，人一高兴哪还有什么病呀？！”就问夏风：“你过了年走吧？”夏风说：“肯定得过了年呀！”夏天智说：“这就好。这个年咱美美地过，夏雨你下午把该买的东西都买齐，肉多割些，豆腐来不及做了也买些回来，今黑来哪儿都不要去，在家帮你娘蒸馍做炸锅。”夏雨说：“啥都不买了，酒楼那儿啥都是现成的，我让他们送过来就是了。”夏天智说：“酒楼有现成的？”夏雨说：“啥蒸碗子都有，趁过年得赚一笔呀！”夏天智说：“那好，你给你二伯和大婶、三婶也送上些。夏风你到你二伯那儿去过了？”夏风说：“我一回来就去过了。”夏天智说：“多去你二伯家坐坐，我这次回来，咋看他瘦得都失形了，先是一场病后又受伤，心绪又不好，我真担心他……”夏雨说：“我那几个嫂子不如旁人路人！”夏天智说：“所以你们要多关心你二伯二婶的。夏风，爹还给你说一句话，清风街的事你也得上个心，去给乡上或者县上说说，让把庆满他们放回来，要么，他们家里人这年咋过得去呀？！”夏风说：“这我知道。”夏天智说：“不说了，吃饭吃饭。”他扒了两口饭，却又指责夏雨吃饭响声太大，头发那么长的也该理了，商店里有没有棉毛毯，得给娃娃买个棉毛毯，如果商店没有，就得去西山湾或茶坊的商店去看看。说完了，他又问：“我那双皮鞋呢，得拿出来上些油，过年我要穿哩！”夏雨说：“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你皮鞋上油！”拿了夏天智的碗去厨房添饭。白雪也去盛汤。夏雨说：“你发现了没，爹现在啰唆得很！”白雪只是笑。夏雨说：“做了个手术人都变啦，就是对秦腔没变！”白雪还只是笑。

夏风是饭后就去了乡政府，庆满他们真的就被提前释放了。夏风的威信在清风街又高涨了许多，他再去大清堂找赵宏声聊天，一路上谁见了他都问候，刘新生更是当街把他拉住，说他要给夏风敲一曲《秦王得胜令》，但他没鼓，竟然脱了上衣在肚皮上拍鼓点，拍得肚皮像酱肉一样红。夏风赶紧让他穿好衣服，以免感冒，自己快步去了大清堂，赵宏声已经在门口笑嘻嘻地等候了。赵宏声说：“你看你看，清风街人把你当大救星了！”夏风说：“是个棒槌！”赵宏声说：“也是个棒槌，能打乡政府那些人哩！”夏风说：“现在农村咋成这个样了？今年全省农民抗税费的事件发生了多起哩。”赵宏声说：“清风街不是第一起呀？”夏风说：“不说这些了。年货备得怎么样了？”赵宏声说：“有啥备的？娃娃伙盼过年哩，大人过一年就老一年，这一年一年咋这快的！”赵宏声就给夏风道歉，说他误诊了四叔的病，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四叔患的是胃癌。夏风说哪个医生敢保不失手呀，好的是他爹病还在中期，若再耽搁就危险了。夏风又问起清风街现在七十朝上的老人还有多少？赵宏声扳指头数了数，西街有五个，中街有七个，东街也就是夏家的几个长辈和俊奇的娘了，说近几年人死得多，患了胃癌的有八个。夏风说：“这么多？”赵宏声说：“我也调查这事哩，原以为是水土问题，可年轻人患这病的少，可能的原因是像四叔这等年纪的人以前生活苦焦，伤了胃，加上饮食习惯，都爱吃浆水菜……听说浆水菜吃多了容易致癌。”夏风说：“要说吃喝上受亏和吃多了浆水菜，我二伯可是一辈子都在农村，他胃倒好！”赵宏声说：“你见过他什么时候生过闷气？心性强的人不轻易得胃病。”夏风说：“是吗？”心里咯噔了一下。赵宏声说：“清风街上我最服的人就是天义叔了，他一生经了多少事情，可他精神头儿从来都是足的！我最近从乡长那儿借了一本县志看哩，上边多处都提到了天义叔，咱年纪轻只知道他几十年是村干部，村干部就村干部么，可看了县志你就能想来那有多艰难，而他却像挂起来的钟，有形有声。人呼吸重要吧，它是日日夜夜不停地一呼一吸，可你什么时候注意过呼吸？除非你身体生了病！”夏风说：“你这句话说得很对！县志还在你这儿不，让我瞧瞧？”赵宏声进了卧屋，把县志取来，夏风翻了几页，是历年的大事记，他从一段读起，果然见到了夏天义的名字。

那一段是从1958年记起的，这样写道：

1958年，县东区抽调农村劳力五万人，由副县长张震任团长、夏天义任副团长带队赴惠峪参加引水工程。该工程由县东红碛渡口引州河水入县北，但后因资金短缺，1961年停止，计划未能实现。

8月，按照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关于“还是办人民公社好”指示，仅十天时间，全县实现了人民公社化。

9月上旬，为迎接中央水土保持检查团，全县调集五万人在华家岭、留仙坪、桃曲，一百六十华里的公路沿线上大搞形式主义水土保持工程。修渠24条，结果垮塌18条，死人3个，并影响了秋收。

是年，全县农业高指标，高估产，高征购，上面逼，下面吹，粮食实产1．15亿斤，上报2．6亿斤。征购达4150万斤，占总产36%，人均口粮不足30斤，致群众以草根、树皮充饥。清风街出现人体浮肿现象。

1961年至1963年，市场粮价高贵，每市斤小麦由1957年的0．7元涨到5元。土豆由0．34元涨到1．20元。一个油饼卖到2元。

10月，再抽调2．5万劳力继续在华家岭、屹岬岭、鸡公山搞水土保持工程。召开县劳模大会，选出城关白占奎，留仙坪王贵，过风楼李三元，清风街夏天义。

1962年1至5月，全县狼害成灾，伤106人，死35人。伤亡大牲畜44头，猪1020只。

1963年清风街百分之九十劳力加固村前的州河河堤，并新修滩地800亩。县长给老劳模夏天义披红戴花。闹社火三天。

1964年，掀起种植核桃林运动，西固公社600亩，南由公社500亩，西山湾公社800亩。清风街、茶坊、留仙坪任务未完成。

1965年“四清运动”，村干部“下楼”，省委谭成仁书记带工作组来县检查。十分之八的大队干部受整，逮捕3人，撤职19人。留仙坪东沟大队长上吊自杀。

1966年“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

1970年刘尚志当选为县委书记，李长川当选为县长，一批老村干部相继重新上台，如城关大队刘德兴，过风楼的王才，清风街的夏天义。

8月，县东片3万劳力修黑龙峪水库。西片修苗沟水库，先调集两个公社12000人，后又调集三个公社17000人。

1971年，大饥，米麦价涨，树皮草根人食殆尽。

11月县东地震。

1972年8月大雨倾盆，三昼夜不绝。州河多处堤溃。清风街堤决口300米，全村老幼出动护堤，又急调西山湾80人。共毁田300亩，树1000棵。3人被水冲走，终不见尸体。

10月清风街重新修地筑堤。

1973年4万劳力修虎山水库。县委罗延申任总指挥，副指挥有西山湾刘炮娃，清风街夏天义，茶坊韩天楚。

6月，虎山水库工地牛毛毡工棚失火，烧死3人。

8月，棉花有一蒂三蕊。清风街民工连事迹由省报记者采写，登于8月28日头版头条。

1974年，彗星长天，自西北喷至东南，光芒彻夜。全县修大寨田，王洪章县长蹲点清风街，伏牛坡平坟墓420座，修堰13条，水渠2条，为全县学大寨标准田。

1975年反击右倾翻案风。3月忽起风霾，天气太热。7月鼠灾，十百为群，昼则累累并行，夜聒聒使人不能寐。清风街、过风楼均发生啮咬小儿致死事件。

1976年5月星陨如雨。

夏风蛮有兴趣还要往下看，门外一阵敲锣打鼓，经过着一队结婚队伍。新郎推着自行车，车后座坐了新娘，再后是众人抬着红漆箱子、红漆柜，还有电视机、缝纫机、收音机和三床四床的缎面被子。一个拿着脸盆的女人从门口往里一望，望见了夏风，就喜欢地叫：“夏风哎夏风！”夏风一时未认出这是谁？女人说：“贵人多忘事，认不出我了？我是来成的媳妇！”夏风蓦地醒悟这是小学同学的媳妇，人比以前认识时胖了一圈。夏风说：“你家谁结婚？”女人说：“我侄儿么。”赵宏声说：“打锣打鼓，不过是为他人高兴，搬柜搬箱，总之你自个破财。”女人说：“那可不是，娘家陪得好！”就对夏风说：“听说你回来了，我还得求你帮忙哩！”夏风说：“啥忙？”女人说：“我那二女子在省城打工，先是在一个公司里，可那公司老板是个瞎，老板占娃的便宜，娃就离开了，但娃的工钱不给，身份证也不给，那工钱咱吃个亏，不要了，可没了身份证就没办法再到别处去打工呀，娃在电话里给我哭哩！”夏风说：“身份证要拿回来，工钱为什么不要？要！”女人说：“咱农村娃老实么。我让娃去找你，你帮娃要要。你去，吓死那瞎啦！”夏风说：“让娃来找我。”当下写了自己在省城的住址和电话。女人说：“咋谢你呀？我让来成请你喝酒！”屁股一拧一拧去撵迎亲队伍了。夏风问赵宏声：“清风街在省城有多少打工的？”赵宏声说：“大概几十吧。除了在饭馆做饭当服务员外，大多是卖炭呀，捡破烂呀，贩药材呀，工地上当小工呀，还有的谁知道都干了些啥，反正不回来。回来的，不是出了事故用白布裹了尸首，就是缺胳膊少腿儿。”夏风一时倒没了话，闷了半会儿，就请赵宏声到他家去吃饭，赵宏声满口满应，说他该去看看四叔的，但一定得拿个东西，就裁纸要写副春联。夏风说：“要写就写‘得大安稳，离一切相’。”赵宏声说：“这词儿农村人看不懂。四叔大病方愈，写喜庆的词好。”就写了：博爱从我好；宜春有此家。又写了横额：种德收福。

两人在街上走过来，夏风不时地被人挡住，有西街的白家人，说他儿子在粮食局工作，以前白雪常到粮食局买粮，儿子都是偷偷地把粗粮换了细粮的，现在粮食局不行了，想调个单位，让夏风给县长谈谈，能不能调到税务局去。有的说儿子在省上园林处看大门的，已经三十岁了，能帮儿子找个媳妇，上人家女方门也行，能不回咱这鬼地方就行啦。赵宏声说：“你是名人么，在省城恐怕是人见了让签名照相的，可一回到咱这儿，都是求你办事呀！”夏风说：“他们以为我啥事都能办的，其实能办了啥事？现在办事都是交换，我是拿了名儿去蹭的，人家要认我了就认，不认就是不认么。”走到东街巷里，一个厕所墙头露着梅花的头，梅花说：“夏风，你俩吃了没？”赵宏声说：“你才吃了！你站在厕所里问人吃了没？”梅花说：“那有啥的，我没文化么。”就出来说，“兄弟，嫂子可得求你了！”夏风说：“啥事？”梅花说：“只有你能救你小侄子哩！”夏风说：“他不是顶了我哥的班了吗？”梅花说：“坏就坏在顶你哥的班了！你哥你知道，人老实，脸皮又薄，遇了那事就要退休，按政策提前退休子女可以顶班的，但谁能料到一顶班，公司实行承包制了，不给他安排工作。这已经多长时间了，他没工作，公司又不发一分钱，原先英武地恋爱哩，现在人家一看你没事干，就提出退婚呀！你人大脸大，你给州里领导说句话，抵得你哥一万句，让你侄子有碗饭吃么！”夏风说：“哎呀，市长倒是认识，可现在各单位都改革，都是人多得裁不下去……再说，上次才为中星的事求了人家，又去说就难开口了。”梅花说：“中星的事你都出面说话哩，你亲侄子你能不管？！”夏风说：“那这样吧，我写个条，你让他寻市长，事情能办得成办不成不敢保证。”当下梅花就拉夏风和赵宏声到她家，取了纸让夏风写。刚刚写好，雷庆提着一个猪头进了院，双方都招呼了，雷庆就不让夏风和赵宏声走，须要在他家吃一顿饭。梅花却说：“叫你去买肉，买了一下午，提回来就是个猪头？”雷庆说：“猪头实惠。你炒一盘盐煎肉吧。”梅花说：“日子过成啥啦！夏风兄弟你别笑话，往年都是一扇子猪肉往家里背哩，今年就一个猪头！你再不帮你侄儿，明年怕只能买回个猪尾巴了！”在猪头项圈处割了一块去厨房。雷庆说：“不吃肉还能把你搁在年这边？！”就给夏风和赵宏声散了纸烟，自个生火烧火钳，用火钳烙猪头上的毛。夏风和赵宏声走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帮雷庆烙猪毛，等着吃饭。

这个夜里，清风街家家都在煮肉、做豆腐、蒸馍、熬红白萝卜，少有的香味就弥漫在空中。巷道里，有孩子在大声叫喊，提前打着灯笼，谁个就蜡烛倒了，烧着了灯笼，互相对骂，然后是呜呜地哭。谁家在放鞭炮，啪的一声，也只有一声，可能是试着一个看受潮没受潮。一只狗叼了根骨头跑进院来，又一只狗也跑进来，两只狗争抢骨头。雷庆喊：“滚！滚！”叼骨头的狗先跑出去了，没抢上骨头的却回过身扑了来。雷庆忙护了猪头，那狗却站住了，放了一个屁，然后走了。狗屁很臭。气得雷庆把火钳掷过去，没有打着狗，却把放在院门边的瓦罐打碎了。

夏风终于等候到吃了一顿饭，夜已经深了，赵宏声嫌太晚，也没再去看夏天智，让夏风把春联自带回去，说他初一了给四叔拜年。夏风进了门，院子里黑乎乎的，只有自己的小房间还亮着灯，白雪在给孩子换布垫。白雪说：“咋这才回来？”夏风说：“有事。”白雪说：“吃了没？”夏风说：“在雷庆哥家吃的。”白雪说：“把干布垫给我。”夏风从床上拿了件干布垫，递过去。孩子光溜溜地躺在床上，像一个小青蛙，身上一条皮管子。白雪把粘着屎尿的布垫卷起来，出去扔到了屋台阶，又提回了一只尿盆，见孩子还是光溜溜地在床上手脚乱动，说：“你没见娃光着吗，也不包也不盖？”夏风用小棉被包裹孩子，怎么也包裹不好。白雪过来包了，盖上了被子。夏风说：“我睡呀。”便睡下了。白雪坐了一会儿，拉灭了灯，也睡下了。

老鼠啃了一夜的箱子，夏天智起来了三次，三次都没去撵老鼠，只是吃他的水烟袋。天亮后，夏天智照例起得早，但他已经不能在街上和河堤上转一圈，踱步到了前巷口的碾子前，额上便沁出了汗，又往回走，还是挨家挨户拍别人家的门环，然后就回到自家院里。夏风和白雪也起来了，一个在扫院子，一个在浇花坛上的月季，夏天智偷看他们的脸，脸色还都可以，他就去播放了高音喇叭。一时间，清风街都是《白玉钱》：“哎呀！一树开放一树罢，蝴蝶儿不住的绽荷花，苍豆梅紧靠茉莉架，闷坐湖山整鬓鸦。”但是，吃罢早饭夏风又不沾家了，说他去买些年货去，一会儿从街上买了粉条回来，一会儿又从街上买了蒜苗和酱油，白雪却总坐在捶布石上发呆。孩子的屎屙下来，夏天智说：“是不是屙下了，臭臭的？”白雪回过神来，忙给孩子解衣带，果然是屙了屎。夏天智说：“白雪，你咋的？”白雪忙笑着说：“没啥呀？”夏天智说：“我和你娘去你三婶家说话，你去不？”白雪说：“我要给娃娃洗布垫的，你们去吧。”夏天智说：“让你娘洗。今日没风，把娃抱上，和夏风到街上转转去，有好看的灯笼了，给娃也买一对！”白雪说：“噢。”

夏天智和四婶一走，白雪并没有抱孩子和夏风去街上，夏风在家吃了一根纸烟，又要出门，她把院门关了，要和夏风说说他们的事。白雪开始数说夏风长久不回来，回来了在家坐不住，难道是我和孩子就那样让你讨厌吗？夏风说你说这话是啥意思呀？怎么这样啰唆！白雪说是我啰唆吗？我怎么就啰唆了？不啰唆又有什么法儿，你是肯和我沟通呢还是肯和我说话？孩子再残废还是你的孩子，我想不通你心就那么硬？夏风说我又咋了？咋了？白雪说娃再哭你哄过一次没？你抱过一回没？夏风唉了一声，坐着的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收缩成一疙瘩。白雪说，你回来了没问一声我现在的情况怎样了，剧团还演不演戏，工资能不能按时发？白雪说，我知道我文化低，户口又在县上，我也明白你当时追求我是因为我长得还漂亮，我不该答应了你，可我是晕头了。或许我是虚荣，我不该去攀高枝，鸡就是鸡，鸡不是住梧桐树的！白雪说，现在我生了孩子，剧团又是这么个样子，人不漂亮了，事业没有了，你就嫌了？而你就是嫌了我，心里没了我和这个孩子，你也说一声。整天这么过着，是夫妻还是旁人世人，连旁人世人都不如了！夏风想吃纸烟，从口袋掏出烟盒，烟盒里却没了烟，揉了一团扔在地上。白雪说：你说呀，你说呀！夏风偏就不说。白雪便呜呜地哭。白雪一哭，怀里的孩子也哭，哭得尿出来，屎也出来。白雪把孩子往台阶上一放，说：“你尿吧，你屙吧，你咋不死吗，你死了不受罪也不害我了！”孩子在台阶上哭得更厉害，气都噎住了。白雪又把她抱起来，母女俩哭成了一疙瘩。夏风浑身在颤，终于一跳起来，说：“这日子怎么过？这过不成了么！”白雪说：“过不成了就离婚么！”夏风说：“这话可是你说的！”白雪说：“是我说的，你是等着我说哩！”夏风说：“离婚就离婚，谁还不敢离婚！”白雪说：“那你写离婚书！”夏风说：“你要离婚的，你写！”白雪抱起了孩子进了小房间，她真的就写了。写毕了，白雪说：“写好了，你来签字吧！”夏风也就进来，一张纸上写了三四行，落着三滴眼泪，他改动了一个错别字，把自己的名字签了。白雪看着夏风签字签得那么快，一股子眼泪刷地又流下来，但再没哭出声，说：“夏风，你这得逞了吧？你就给别人说离婚的话是我先提出来的，离婚申请书是我写的！”抱了孩子就往娘家去，出门时又是一句：“你去办吧！”

白雪抱着孩子离开了夏家回西街娘家，武林是最早看见了的。武林是早都不卖豆腐了，但我俩合伙了二十斤豆子在他家给自己做豆腐，他去泉里挑水的时候看见了白雪。他回来给我说：“白，啊白，白雪，回娘家家，去了。”我说：“这有啥稀罕的？”武林说：“她，她哭着的。”我就跑到巷口，但巷子里没有白雪的影。武林是不会说谎的，但白雪为啥哭着回娘家？我低了头在巷头里寻白雪的泪珠子，没有寻到。我回来再做豆腐就没了心思，过滤豆浆的时候，我系的豆腐包，没有系紧，武林将一盆子豆浆倒进去，豆腐包咚地掉进锅里，溅出来的开水把我胳膊就烫伤了。武林骂我“能干个毬！”却催我去夏天智家涂烫伤膏，说夏天智家有烫伤膏的。我不去，他跑着去了，我在巷口等他，白娥却摇摇摆摆走过来。白娥说：“引生，你在这儿卖啥眼哩？”我没有理她。白娥说：“你见到了你的白雪吗，她哭着回娘家了，她生了娃咋变成那样了？！”我说：“变成啥样了？”白娥说：“脸黑瘦得看不成了么！”我气得说：“你尿泡尿把你照照！”白娥还要说话，武林拿了烫伤膏来了，白娥扭头就走，偏伸手在我头上摸了一下。武林说：“你，啊你跟，跟她好了？”我把武林唾了一口。

事后，武林告诉我，他去夏天智家讨要烫伤膏，夏天智和四婶也是刚回家，给他取了药膏后，四婶就问夏风：“白雪和娃呢？”夏风说：“回娘家去了。”语气汹汹的。夏天智便毛了，说：“这个时候回娘家干啥？！捣嘴了？”夏风说：“过不成了么！”夏天智一脚踹在夏风身上，把夏风踹倒在桌边，衣服被桌角剐了一道口子。夏风没想到父亲还能打他，没言语爬起来就去了小屋间，把门关了。四婶说：“他是大人了，你还打他？”夏天智说：“你瞧他识好歹不？”四婶来敲夏风的屋门，夏风不开，她隔着门说：“小两口吵架那有啥呀？她回娘家了，你给我叫回来！女人家脸面薄，你给她个台阶，下一句软话那丢人啦？”夏风还是不开门。夏天智在他的卧屋里喊叫：“他什么道理不懂，他是起了瞎心了！人家没你长得排场还是人家心肠不善，在家伺候你娘老子，给你抓着娃，过年呀你赶人家回娘家，你还有个良心没？当初你是自由恋爱的，你死皮赖脸地追人家，这才结婚了多长时间，你就不往心上去了？我拿眼睛一直盯着你哩，你对她母女不理不睬的，你就是这样做夫做父的吗？唵？！”四婶说：“你能不能少说几句？”又敲门，说：“你让你爹生气呀吗？你爹还敢生气吗？”夏风把门打开了，却往外走。四婶说：“你往哪儿去？”夏风说：“去西街！”四婶即刻像个老母鸡扑出来，说：“你就这一脸杀气去西街呀？！”夏风出了院门，四婶还在后边撵，边撵边说：“我可给你说，你去了要好言好语，女人家吃不得软的，你听着了没有。”夏风就出了巷口。

夏风走到了街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西街？街上卖年货的和买年货的人还很多，碰见的熟人又都招呼，他便踅进了大清堂。赵宏声在翻洗猪大肠，说：“夏风夏风，快来，我给你说个段子！”这些年城里流行说段子，清风街在城里打工的人多，段子就常常流传了回来。夏风说：“啥段子？”赵宏声说：“马大中又来了，他要在清风街过年呀！他说的，你可以写进你的书里：党出烟咱出肺，党出酒咱出胃，党出小姐咱陪睡，党出贪官咱行贿。好不好？”夏风还未应声，街上乱哄哄起来，许多人都往西跑，而从西头过来的人却有推摩托车的，抱电视机的，还有的抬着大立柜和沙发床。夏风和赵宏声莫名其妙，门外不远处站着陈亮在问抬沙发床的：“便便宜，宜不？”那人说：“当然便宜！”陈亮说：“他家有个三三，三轮车哩，有人买买买，买了没？”那人说：“你要三轮车干啥？你没媳妇，把他媳妇买过来！”陈亮说：“瞎瞎！”赵宏声就把陈亮叫了过来，问出了啥事？陈亮说：“你你不知知道？是真不知知道，还是假假不知道？”赵宏声说：“我真真不知知道。陈亮，跟你说话我也成结巴了！你说，啥事？”陈亮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才说是李英民四年前贷了信用社五十万元的款，这几年搞建筑发了家，但就是不还贷款，信用社每个季度都去催，他压根不理，信用社就告他到了法院，法院强制执行，便把他家的家具拍卖。原以为这些家具拍卖没人肯买，没想消息一传开，买的人放了抢，气得李英民的媳妇抱着家具不放手，但家具已经属于别人的了，人家抬着家具走，她还拽住不放手，人就像个木耙子被拖着。赵宏声说：“分大户呀？！”三踅拉了一架子车木头就过来，还唱了《周仁回府》：“嫂嫂不到严府去，十个周仁难活一。嫂嫂若到严府去，周仁不是人生的！”赵宏声说：“你就不是人生的！哪儿弄的木头，是铁路上的枕木么！”三踅说：“李英民的本事大，能弄来这些旧枕木，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便宜了三分之一的价卖给了我！这枕木做棺材不错吧？”赵宏声说：“你也去趁火打劫了？”三踅说：“夏风在这儿夏风你说说，我这也是为了挽回不良贷款，让国家少受损失呀！”夏风说：“李英民可得把你恨死了！”三踅说：“我还恨他哩！都是农民么，他凭啥就在清风街第一个盖水泥两层楼，凭啥就睡沙发床？”夏风是笑了，但他脸上没有笑容，说：“这枕木做棺材是不错！”三踅拉着架子车走了，又返回来，说：“夏风，是你把我救了出来，大年初二，说定了，我不拜我老丈人，去给你拜年啊！”三踅再次走了，赵宏声说：“瞧着吧，总有一段段子好吧？”夏风说：“有啥好的！”赵宏声说：“不好？是你情绪不好吧？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了什么事儿让白雪抓住了？”夏风说：“我有啥把柄？”赵宏声说：“我看见白雪抱着娃娃回娘家了。我一问，她倒眼泪婆娑的。一个人抱着娃娃流泪回娘家，肯定你惹了她了！”夏风说：“猴精！我给你说哩，我和白雪怕是过不成啦。”赵宏声说：“你吓我哩吧？”夏风说：“鞋夹脚不夹脚，脚知道。”赵宏声立马正经了，说：“夏风，啥气话都可以说，离婚的话可说不得！你和白雪结了婚，清风街谁不说是天造地设的，你待客的时候，锣鼓喧天地唱大戏哩，这才有了娃娃，好光景正滋润哩！你俩要是离了婚，没人说白雪一个字，可全怪了你！”夏风说：“你倒说得天摇地动的！”赵宏声说：“你别以为你给村人办了不少好事，人见人敬的，可你这样一做，你就是个陈世美了！你给我说说，到底为啥么？”夏风说：“看来，这婚姻还是要门当户对的好。”赵宏声说：“你说你俩不门当户对？你家在东街，她家在西街；夏家现在是大户，白家过去更是大户；你吃公家饭，她也有工作。这咋不是门当户对？！”夏风说：“不是你说的这意思！我恋爱的时候别人提说过几个也是干我们这一行当的人，可我不想找同行当的。只说她文化不高，不懂我的事业，不懂有不懂的好处，但结了婚才知道想法不一致，话说不到一块么。”赵宏声说：“结了婚是过日子哩，还谈恋爱呀，说什么话？你给我讲，有啥话说不到一块？”夏风笑了一下，笑得苦苦的。赵宏声说：“你讲么，我口严，什么是非到我这儿就到头了，白雪她娘家二嫂的事我给谁说过？”夏风说：“这不就给我说了？”赵宏声也笑了，说：“你不肯讲了也罢，你喝酒不？”夏风说：“你把酒拿出来。”两人取了酒就喝开来，直喝到天黑，鸡上了架，狗进了窝，还在喝，夏风最后就醉倒在了大清堂里。

腊月三十的早上，四婶在油锅里炸了油糕油馍和油豆腐，原本年饭一切都备齐了，她又蒸了两笼馍。一笼是红薯面豆渣馍，这是她给自己蒸的，她喜欢吃这种粗粮馍。馍蒸出来，夏雨和丁霸槽担了一担各类蒸碗子回来，丁霸槽还笑着说：“四婶你这是忆苦思甜呀？”可着菊娃过来借筛子，吃了一个，说好吃，前巷的兴旺他爹，七娃他奶，还有庆金和麻巧路过门口，听说了，也都进来每人吃了一个。四婶让夏雨把蒸碗子给夏家几个伯家分送的时候，她又蒸第二笼馍，却全是白兔娃馍，专给孙女初一和十五插蜡烛用的，白兔娃的眼睛得拿豆荚籽来做，她搭梯子到前檐挂着的豆荚串上剥豆籽，夏雨跑回来告诉说，夏风搭了赵家富的顺车返回省城去了。大年三十的早上夏风走了，这弄的啥事呀？！四婶眼前一阵乌黑，从梯子上就掉了下来。

夏家从四个兄弟分锅另灶的那年起，年年春节都是轮流吃饭的，尤其是三十的年饭。形成的规矩是：夏天义夏天礼夏天智先到夏天仁家，在那里吃肉喝酒了；然后到夏天义家，夏天义家的红白条子肉做得最好；吃罢了再到夏天礼家，夏天礼拿手的是葫芦鸡，这是夏天礼在乡政府学到的一门手艺，一年就显摆这一次。最后夏天智催促大家快去他家，因为他家的饭菜差不多都热过几次了。在夏天智家一直要吃到半下午，饭桌子撤了，继续熬茶喝。往往是茶还在喝着，戏台上的丁丁咣咣锣鼓声就从中街传了过来，孩子们都跑去看热闹了。夏天智是早早就知道这晚上演的是什么戏，现在的锣鼓只是吵台，等天完全黑严了，汽灯烧起来，夏天义照例还要在台上讲话，总结过去一年的工作和安排年后的春耕生产，那最少也得一个钟头。所以，夏天智就叫嚷夏风夏雨撕窗子上的旧纸，一个小木格儿一个小木格儿地撕，撕净了贴上新纸，然后写春联。他是要夏风夏雨都写，看谁写的字好，然后贴在院门上、堂屋门上、厨房门上、鸡棚猪圈厕所门上。再然后四婶哐哐哐地剁饺子馅，一家人都坐在火盆前包饺子。夏风夏雨早不耐烦了，饺子越包越大，夏天智就说：“锣鼓勾魂哩，去吧去吧！”夏风夏雨从柜里往口袋塞满了柿饼和花生便跑了。夏风夏雨一走，夏天智也坐不住了，但他要披上那件哔叽布面的羊羔皮大衣，才往戏楼去。自从夏天仁死后，兄弟四个剩下了三个，老规矩仍是不能变的，当然也还是去大嫂那边，虽不在她家吃饭，却一定得把大嫂接过来在各家吃，而且坐在上席。今年夏天礼也死了，夏天义伤未好，夏天智又才出院，夏天智早早给四婶交代：今年不顺，夏家人气不旺了，要得多备些年货，到时候全凭咱家为主啊！虽然县委书记送了年货，夏雨也准备了现成的各类蒸碗子，家里还是买了一只懒公鸡，买了人参和板栗，要做栗子鸡，买了排骨要做小笼酥肉，买了猪后腿要做红烧肘子，从莲池里采了干荷叶要做荷叶条子肉，买了猪心肺、莲藕、木耳、金针菜，要做胡辣汤，还有炸泡泡油糕的糯米粉，做甜碗子的醪糟、大枣、白果、核桃仁、葡萄干，做凉菜的南山豆腐干、酱笋、凉姜、豆芽……一切都备停当了，但夏风却走了。夏天智窝在了他的卧屋里，没有去商店取已经订好的白酒和黄桂稠酒，也懒得给自己的那些水烟丝里拌搅香油和香料。四婶从梯子上掉下来，幸好没伤骨头，只把胳膊碰得一块青色，她没有喊疼，流了一阵眼泪，坚持把兔娃馍蒸好，就叫夏天智帮她洗洗萝卜。夏天智说：“你那手呢，你就不会洗？”四婶说：“你窝在屋里太久了，你也出来转一转么。”夏天智说：“转啥呀，我还有脸去转？我窝得再不起来才好哩！”四婶嫌晦气，呸呸地就朝空中唾，却不敢再说话，自己去洗萝卜。夏天智在炕上眼睁着看楼板顶，看着看着，也看不出个啥名堂，却从炕上下来，用刀片子干刮下巴上的胡楂儿，刮毕了，来到了厨房，说：“他走了咱就不过年啦？过哩！还要美美地过哩！”趷蹴在水盆前洗萝卜。洗完了萝卜又用刀切萝卜，切完了萝卜又熬萝卜。足足干了两个小时，也不去歇，四婶就去给他取水烟袋，熬茶，他说：“你现在就去西街把她娘儿俩接回来！”自己把所有的窗扇都卸下来了，撕旧纸，糊新纸。

年就这样过起来了。这个年清风街没有耍社火，也没有唱大戏，和往常的日子一样，咕咚不响的。单身汉是不愿意过年的，你到哪儿去呢，去哪儿都不合适。武林和我做豆腐的时候，他问过我：年怎么个过？他的意思想要到我家去，我没有应他的话，我宁愿孤单着也不愿和他在一起，他话说不连贯，而且身上有一股臭味。所以，我关了院门，年三十的午饭早早就炒了一盘肉，煎了一盆豆腐，焖了一锅米饭就吃起来。我端了碗，想起了我爹我娘，我说：“这口饭我替你们吃吧！”扒下了第一口。我当然就接着想起了白雪，我说：“白雪，我也替你吃吧！”扒下了第二口。第三口我是替夏天义吃的。吃过了三口，我还能替谁吃呢，谁还值得我替吃呢？我是想到了哑巴，想到了土地庙里的土地公和土地婆，想到了二婶和四婶，想到了君亭和赵宏声。还有树，我家院子里的树，清风寺里的白果树，七里沟里那棵木棍长活了的树，还有夏天智家院里的痒痒树，清风街所有的树。来运呢？应该有来运。再就是染坊里的大叫驴，万宝酒楼上的那只大花猫，夏天智院里那架牡丹蓬。还有还有，怎么就把石头给忘了呢？七里沟里那么多的石头。戏楼前的那块长满了苔，苔一年四季都换颜色，苔是石头的衣服吗？市场牌楼下的那个石头，是方方正正的大青石，白雪抱着娃娃在那儿坐过。它始终没有说过话，但石头下是长过一丛喇叭花的，花蔓一直爬到牌楼上。我想起来的要感谢的东西很多很多，一年了，它们都给过我好处，我引生没别的来报答它们，我替它们吃口年饭吧！但我哪里能吃得这么多饭呀，我就把半碗饭放在了院里，我说：“让鸟来吧，让黄蜂苍蝇都来吧，把这一碗饭叼给它们吧！”你相信不相信，我这话一落点，有六只麻雀就飞了来，各叼了一颗米走了。然后是无数的黄蜂、蛾子和苍蝇到了院子里，更有长长的一溜蚂蚁从院墙上列队下来，都是叼了一颗米就走了。我是眼看着一碗米饭只剩下了一颗米。我把最后一颗米粘在我的鼻尖，舌头伸出来一舔，吃在了我的肚里。

再说夏天智吧。四婶从西街接回来了白雪和孩子，夏天智埋怨了四婶：“怎么没把咱亲家也都请来呢？”白雪说：“我大哥一家从外地回来了，我娘走不开的。”夏天智说：“你大哥听说是工程师了？”白雪说：“已经是总工了。”夏天智说：“你大哥学问好，人品也好。那就这样吧，初二了你去西街拜年，初三让你爹你娘你大哥大嫂都到咱这边来！你现在去二伯家，就不让他做饭了，接他们来咱家吃，还有你大婶、三婶。”又对四婶说：“是不是把君亭、庆金也叫来？”四婶说：“叫倒可以，但要叫就得全叫。要去叫，白雪不要抱娃娃，要不人家还以为是寻着让给娃娃压岁钱哩。”夏天智说：“他们该给我娃压岁钱啊！”白雪各家走了一遭，还是没有抱孩子。大婶三婶都问咋没抱娃呢？各掏了五元算是给了孩子压岁钱，白雪不要，她们就生气了，说是嫌少吗，瞎老婆子不挣钱，不要嫌少。夏天义是给了二十元。君亭人不在，庆金给了二十元。庆堂、瞎瞎各是五元。白雪在庆满家门口遇见的庆满，说了请他中午过去吃饭的话，庆满说：“哎哟，我们没请四叔，四叔倒请我们！这样吧，中午我请四叔四婶还有你，过我这边吃了，我再过去。”白雪说：“你不用做了，都一块过去热闹么！”庆满就把三十元塞给了白雪。他们说话时，白雪是瞧见庆玉在不远处的新房门口扫地的，再回头走过去叫庆玉时，院门却挂了锁。白雪知道庆玉在避她，偏也高声对庆满说：“咋不见庆玉哥？”庆满说：“刚才还在的，不知又干啥事去了？”白雪就说：“你过来时把庆玉哥叫上啊！”到了雷庆家，梅花才从谁家提了半桶杀猪热水，刚让雷庆泡了脚，见白雪说了，就合掌叫道：“今年是咋啦，四叔请开咱们啦，往常他们老弟兄们来来往往，我们做小的做好了饭就等他们，等他们吃了才轮到我们，菜就全凉啦，过年总吃些凉凉饭！白雪，今年是你新媳妇头一年，家里备什么好酒了，你哥就好一口酒！”白雪说：“我爹买的，我也说不上名儿。”梅花说：“肯定是好酒，现在只有你家有好酒了！娃娃呢，怎么没抱娃娃来？人是一茬一茬的，我该是娃娃的四婶了，四婶要给娃娃压岁钱呀！”就拍着雷庆问：“你给我掏十元钱。”雷庆从怀里掏了一张五十元的，梅花说：“没零的？”雷庆说：“没。”白雪转身要走，梅花说：“你不要走，这是规矩，四婶给娃娃压岁钱了，四婶将来还要沾娃娃光哩！”就跑出去到隔壁院里将五十元兑换了五张十元，进来抽出一张给了白雪。雷庆泡着脚，说：“说是夏风又走了？”白雪说：“他今年春节给单位值班哩。”梅花说：“他人都回来了，单位还安排值班？现在单位能靠得住？他把单位倒看得那么重！”白雪没敢多待，说了声：“这杀猪水泡脚真的能治脚裂？”然后就走了。

我是吃罢了饭，才准备睡一觉的，哑巴来叫我，让去夏天义家吃年饭。我原本不想去，哑巴硬拉了我，他们吃饭的时候夏天义却一定要叫夏天智一家先来他家吃。我在事前绝不知道夏天义要请夏天智他们也来吃饭的。哑巴去泉里挑水，我正在灶火口坐着烧火，火呼呼地响，我还说：“火你笑啥的？火笑有喜，你让我见到白雪，你才算灵哩！”没想院门响，夏天智老两口和白雪就进来了！我那时真是吓慌了，站起来，立在了厨房门口，不知道该怎么个办着才好。夏天义说：“引生引生，过年哩，给你四叔磕个头！”我趴在地上就磕了头。夏天智可能也蒙住了，说了句“不用不用”，径直往堂屋里走。四婶过来挡住了白雪，她抱着孩子，说：“起来起来，你又不是小娃，磕什么头呀！”我还趴在地上，我看到了白雪的脚。四婶怀里的孩子手却挓挲着，一把抓走了我头上的绒线帽子。孩子抓走了我的帽子，我没有说，四婶也没有发觉，等她走到堂屋台阶上了看见孩子手里还拿着个帽子，回头瞧见我光着头还趴在厨房门口，就说：“这娃娃！你这娃娃！”过来把帽子还给了我。我说：“娃真亲！”四婶并没有让我逗孩子，夏天义就说：“你去端菜吧！”对夏天智他们说，“引生和哑巴跟我在七里沟几个月了，大年三十我让他们都在我这儿。”我把菜从厨房往堂屋的桌上端，菜很简单，夏天义只炒了一大盆肉，再加上些烩肚丝和油炸的豆腐，再就是糯米糕，生汆丸子。夏天智说：“报上名字！”我端上烩肚丝了，就说：“引生！”夏天智说：“报菜名字！”我端上生汆丸子，说：“生汆丸子引生！”噗的一声，白雪就笑了。她的牙很白，只笑了一下就忍住了，借捡掉在地上的筷子，把身子弯到了桌子下。夏天义训我：“你咋啦，叫你报菜名你报你的名，谁不知道你是引生？！”我完全是脑子渗了水，丢了这么大的丑！再去厨房端菜时，就打了自己个嘴巴。菜全部上齐了，夏天义喊我和哑巴也到桌上去，我就坐在桌子的北面，正好和白雪照面，我的眼睛就没地方看了。我不敢正视白雪，也不敢正视夏天智，眼光就盯着菜盘，盯着菜盘又显得那个，只好把眼光收回来看着我的手。夏天义说：“你咋不动筷子呢？”我说：“动，动。”发现夏天智杯里酒没了，便站起来给他斟酒。夏天义说：“引生，给你四叔四婶都敬一杯吧！”我给夏天智敬了一杯，让他随意，我全喝了；又给四婶敬了一杯，让她随意，我也要全喝，四婶说：“引生，你有病，你不敢喝多。”我说：“没事！”端起酒杯一下子喝了。四婶说：“喝酒像他爹！”四婶这么一说，我稍稍不紧张了，脑子就想：“下来该不该给白雪敬酒？给白雪敬酒了白雪不喝怎么办？给白雪敬酒了夏天智脸色不好看怎么办？”我豁出去了，说：“白雪，我敬你一杯吧！”白雪脸刷地红了，说：“我不会喝酒。”我说：“过年哩，少喝点吧。”四婶也说：“你少抿一点。”白雪竟然是站了起来，但她端杯子的手抖，我俩杯子对杯子碰了一下，我看见吧地有了闪光，她抿了一下，立即呛得咳嗽起来了。白雪说：“二伯二婶，我先回去收拾菜去，你们少吃一些就快过来啊！”抱了孩子匆匆离席。这是我平生第一回和白雪吃饭喝酒，她走出堂屋门的时候，我心里说：你打个喷嚏吧，打个喷嚏吧！她果然打了个喷嚏。这就好了，那么，我敬她喝下的那些酒一定会长久地热火她的五脏六腑的！等到夏天智他们喝了那一小壶酒后都去了夏天智家，桌上就只留下了我和哑巴。院子的天上云一片一片起了各种颜色，是红的被面子蓝的被面子白的被面子。哑巴狼吞虎咽，我却不动筷子。哑巴哇哇地比画着让我吃；他可怜，不知道什么叫秀色可餐。

夏天智他们回到家里，一只白色的鸟在房脊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夏天智首先看到了，扬手吆喝：唏！鸟还站着，咋吆喝它都不飞。夏天智不知怎么就一定要撵走鸟，喊叫起夏雨，夏雨拿了弹弓来射，鸟却不见了。家里已经来了大婶和三婶，下一辈人只有庆金，提了一瓶酒，还带着一个铁皮焊的温酒壶。不一会儿，庆满、庆堂、瞎瞎先到，随后雷庆和梅花、竹青也到了。梅花说：“四叔叫侄子们吃喝哩就不叫侄媳妇呀，怕我们吃喝得多吗？！”竹青说：“不叫也要来哩！”四婶就笑道：“梅花是雷庆的尾巴，叫了雷庆也就算把你叫了。竹青是组长，那还用叫吗？白雪，给你竹青嫂子敬纸烟，她烟紧哩！君亭和庆玉呢？”夏雨说：“我又去叫了一次，我君亭哥没在家，可能去乡政府了吧。我庆玉哥说他吃过了，硬不来。”四婶说：“庆玉脾气怪，不合群。”就招呼大家入席。夏天智亲自把一道菜一道菜往上端，上一道了问味道如何。几个老人都坐着，晚辈的立在桌边夹那么几筷，都说：“好！好！”连吃带喝着一个时辰，庆满的小女儿和淑贞就在院门口叫庆满和庆金，说家里饭菜都放凉了。白雪忙去拉她们进来，她们不进来。白雪回来说了，竹青说：“大嫂一定是看见我们来了，还以为是四叔四婶叫了我们而没叫她生气了。”四婶说：“庆金，你叫去！”庆金说：“甭管她！”四婶自己去了院门口，淑贞人却走了。梅花见淑贞到底没来，话就多了，说：“白雪，你娘家是咋过年三十的，夏家可是年年都这样，男人们都各家轮着吃，媳妇娃娃在家硬等着，没有一年的三十饭能吃到热的！”白雪说：“我娘家没这么讲究。”夏天智说：“当年没分家时二十多口人在一个锅里吃，分了家这么走动，清风街也只有咱夏家！”梅花说：“我看亲热也不在于这样过年，各家吃各家的倒好。”夏天智说：“你尽胡说！吃饭最能体现家风的。”竹青说：“四叔好形式！”夏天智说：“该讲究形式的还得讲究形式，县上年年开人民代表大会的，会上还不是每个代表发了县长的报告稿，县长还不是在会上念报告稿。按你的说法，用不着代表去了，用不着县长念报告了，把报告稿一发就完了么？这也是形式，可这形式能体现庄严感，你知道不？”竹青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吃！”去盛了一碗米饭，对梅花说：“你也吃一碗，四婶做的饭香哩！”但做晚辈的却全站起来，说：“你们老人们慢慢吃，我们先走呀！”就都走了。

饭吃得并不热闹，而且剩下的饭菜又特别多。饭后，四婶就埋怨没吃好，剩下这么一堆这几天年里都得吃剩汤剩水了。夏天智便骂梅花和竹青不像样，尽说些没盐没醋的话败兴。四婶也说：“我看来，明年这三十饭就吃不到一块了，人是越来心越不回全了。”夏天智在火盆上熬罐罐茶，老熬不开，低头去吹火，灰眯了眼睛，也就不再熬了，起身去放高音喇叭，说：“今年村里没说要闹社火的话？”四婶说：“没见君亭说么！往年新生热火操办的，咋也咕咚不响了？”高音喇叭就响起了秦腔：

秦腔一响，天却一下子阴起来，而且有了风，树梢子都摇。夏天智看了看天，觉得疑惑，说：“这天咋变了，是要下雪呀吗？”便听见喇叭声中有了咚儿锵咚儿锵的鼓乐。夏天智就喜欢了，说：“敲社火鼓的！我说哩，过年咋能这么冷清？！你抱娃娃去看吧，如果真是要闹社火，让咱娃坐一回社火芯子。我小时候坐过芯子，扮的是‘桃园结义’中的关公，夏风小时候也坐过芯子……”说到夏风，他不愿多说了。白雪就逗着孩子，说：“你扮个啥呀？我娃扮一个‘劈山救母’的小沉香！”夏天智从柜子里往外拿秦腔脸谱马勺，听白雪这么说，手在柜里停住了，一股酸水从胃里涌到嘴里。但夏天智没有把酸水吐出来，梗了梗脖子，又咽了下去。

白雪抱了孩子走到街上，街上的风比院子里硬，地上的鸡全乱了毛，斜着身子顺着墙根跑，跑着跑着就翻个跟头。斜巷中钻出了文成、张季一伙，每人手里拿着从池塘砸开来的冰，哗啦摔在地上，又踩了一块当滑轮，出溜出溜地滑。张季滑得收不住力，直着往白雪冲过来，白雪忙闪在一旁，张季咣地就身子撞了墙，摔了个狗吃屎。那块踩滑的冰是块三角形，里边冻着一条鱼，鱼还是游动的样子，但这游动的样子却死了。农贸市场上已经没人摆摊，到处滚动着草屑和塑料纸，大堆的垃圾里，几只狗在扑上扑下，说不来是厮咬还是戏耍，而远处站着来运。白雪听夏天义说，来运昨晚哭了一夜，今早一露明就跑到乡政府门口去了。现在，它远远地看着它们的同类戏闹，它们不呼唤它，它也不愿前去，后来就卧在那里，头弯下去舔自己的腿。白雪叫道：“来运，来运！”来运向她走来，腿却一瘸一瘸的，她才发现来运的腿上还淌着血。白雪说：“过年哩，谁把狗打成了这样？”万宝酒楼门口站着马大中，他穿了两件毛衣，套着一个条格西服，红色的领带很耀眼，他说：“书正打的。”白雪说：“他书正打的？”马大中说：“狗见了书正就咬，把他新穿的一条裤子咬扯了，书正拿了棍……一个向左拐，一个向右拐。”白雪叹了口气，对狗说：“你回去吧，你回去吧。”来运没有回去，在风里又哭了。陈星陈亮就从鞋铺里出来哈手跺脚，然后往铺门上贴对联，马大中高声问：“吃了没？”陈星说：“吃了。你也吃了？”马大中说：“吃了。翠翠没回来看你？”陈星扭头看了一下白雪，白雪把眼光挪开，但陈星始终没回答。马大中又说：“赵宏声给你写的还是你写的？”陈星说：“赵宏声写的。上联是‘来的必有豹变士’，下联是‘去者岂无鱼化才’。好不好？”马大中说：“清风街这地方怪，农民写的对联文得你看不懂！”陈星说：“上联是写你我这样的外来人，下联是写从清风街走出去的人。你只认得钱！”马大中说：“写得不好！你瞧瞧万宝酒楼的对联：忆往昔，小米饭南瓜汤，老婆一个孩子一帮；看今朝，白米饭王八汤，孩子一个老婆一帮。”陈星说：“赵宏声怕是专为你写的！”马大中说：“就是为我写的，那好啊！”马大中哈哈地笑，一回头白雪到了跟前，腰就弯下来，说：“白雪，过年好！”白雪说：“过年好！”马大中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来，抽出了三张一百元的钞票，说：“给娃娃个压岁钱！”白雪急忙躲避，马大中把钱已塞在孩子的裹被里，说：“咋不要？给娃娃个吉利么！”陈星和陈亮吐了一下舌头，已钻进鞋铺不出来了。白雪说：“过年你也不回老家呀？”马大中说：“哪儿都是家么！”白雪说：“既然看上了清风街，咋不把你老婆娃也接出来呀？”马大中说：“我独身惯了，人家也不愿意出来。往常都在县城过年，今年只说在乡下过年图个热闹，没想年三十了还冷清得啥也没有！”白雪说：“我听到锣鼓响，还以为闹社火呀！”马大中说：“刚才是刘新生和顺娃、哑巴他们在这里敲了一阵锣鼓，人没引来，又转到西街敲去了，一会儿还会来的。”真的过了一会儿，街西那头过来一小群人，开着手扶拖拉机，拖拉机上架着牛皮大鼓。

是我开的手扶拖拉机，我心里高兴，就想敲锣打鼓。吃罢饭，和哑巴去煽惑君亭闹社火，君亭从乡政府才回来，说清风街出了那么大的事，谁还有心情闹社火呀，今年就免了。我和哑巴心不死，又去找新生，新生就取了鼓，鼓正面破了，用反面敲。我万万没有想到，手扶拖拉机从西街开过来就又遇到了白雪，那手扶拖拉机就像个小牛犊子，竟斜斜地向白雪冲去。白雪还和马大中说话，手扶拖拉机冲过去时她没注意，而马大中尖叫了一声，白雪回过头来，她也惊呆了。白雪惊呆了，不知道了躲闪，我在手扶拖拉机上也惊呆了，手脚全成了硬的。但是，手扶拖拉机眼看着撞上白雪了，却拐了头，咕咚撞在了万宝酒楼前的那块“泰山石敢当”上，停下来，呼呼地喘气。新生从鼓边掉了下去，爬起来破口大骂：“引生，你是轧死人呀还是你要死呀？！”顺娃说：“过年哩别说丧话！”新生还在骂：“你狗日的今儿会不会开？”我说：“拖拉机要往这边去的，我没拉得住么！”众人就笑了，说：“引生是看见白雪了，眼睛就斜了，倒怪拖拉机？”我从拖拉机上下来，对白雪说：“没吓着吧？”白雪在吃饭的时候虽然不大理我，但脸一直红扑扑的，现在是脸灰白了，她弯下腰从地上捏了一撮土放在孩子的额上，担心吓着了孩子。我就说：“是拖拉机要斜的，真的，拖拉机也有灵魂么！”新生用鼓槌戳我的头，说：“滚滚滚，不让你拉了，就在这儿敲！”他自己开始敲开了。

敲了一阵，巷道里才有人出来。武林袖着手是走到市场前的岔路上，瞎瞎在路边的土塄下拉屎，忽地站起来，把武林吓了一跳。瞎瞎说：“武林，今早没拾粪呀？”武林说：“过年哩拾啥啥，啥粪哩？我去看，啊看社，社火呀！”瞎瞎说：“想得美！谁给你闹社火呀？”武林才要说话，抬头往北一看，312国道上走下来了张学文，武林忙把腰猫下，转身往回走。瞎瞎说：“武林，武林！”也看见了张学文，赶忙又蹲下去，土塄挡住了他，低声骂：“张学文，你死到初一，初一不死十五死！”张学文并没有看见武林和瞎瞎，他回家避了几天风头，过年期间又来和乡长在乡政府值班，两人下了几盘棋，闲得发闷，出来要去街上商店买条纸烟。从巷道出来的人见张学文来了，全都站住了脚，后来纷纷缩进巷道，新生还在敲他的鼓，头低着，眼睛不往别处看。拖拉机上下的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张学文，当张学文走过去了，锣鼓停下来。新生说：“他狗日的咋没回去过年？”顺娃说：“瞧见了吧，他腰里别了手铐哩！”我从新生手里夺过了鼓槌，跳下了拖拉机。新生说：“你干啥？”我说：“我打他狗日的！”新生说：“好爷呀，这大过年的，你别再惹事！”我说：“我手痒哩么！”顺娃说：“你这阵说大话，撞乡政府大门时你躲得远远的！”我说：“我在七里沟！”新生说：“吵哩！不敲啦，没人来热闹，敲着也没劲了！”

事过了，我给你说，我要真打张学文是新生拉不住的，我之所以没再去打张学文，是因为白雪在场，我不愿意惹出事了让她担惊受怕，打开了我的样子也肯定不好看。新生说不敲了，我偷偷看了一眼白雪，白雪已抱了孩子往回走，我也就说：“不敲了不敲了，散伙！”开了手扶拖拉机到夏天义家去，新生在后边喊着要我把鼓送回果园，我不做声，继续开手扶拖拉机。开过了东街牌楼，撵上了白雪，我把手扶拖拉机停下，说：“白雪白雪，你坐上来，我拉你！”白雪没理我。我就从手扶拖拉机上下来，说：“你走，那我也走。”斜着身子把握了手扶拖拉机的车把，拖拉机哼哼地唱着往前驶，我跟着小跑。这时候风突然地大起来，而且带了哨子声。白雪紧紧地把孩子捂在怀里跑起来，我大声喊：“你坐上来，你坐上来么！”风吹起的尘土眯了我的眼，手扶拖拉机便驶歪了，前轮子陷进了路边的水渠里。风越来越大，我就看见312国道北的塬上有了一股龙卷风。龙卷风起身于哪里，没人说清，清风街人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在312国道北的塬上了。这场龙卷风扫过了伏牛梁，使差不多的树林子倒伏，把老贫协的坟，我爹的坟，还有中星他爹的坟都揭了一层土，中星他爹坟上的千枝柏连根拔了。最后进了街，经过农贸市场，又经过戏楼前广场，再从戏楼旁南下到河滩，州河水面上旋起了几丈高的水柱，河在瞬间里几乎都要断流，即刻却突然地消失了。它总共吹折了村里十三棵树，扬弃了两个麦草垛和三个包谷秆垛，毁了五座房屋的檐角，死了十只鸡三只猫。染坊里的狗是被吹在了半空，掉下来断了腿。丢失了晾着的一条被子、四件衣服。我说我突然地不知道了一切，是我正喊着让白雪快跑，我的双脚就离了地，扶风往上。风是可以扶的，就像你在水里上岸手攀了岸石往上跃，忽地就起来了。风在空中你看不见，你双手乱抓，却能抓住。在我离地三丈高的时候，我还很得意，还往地上看，白雪抱着孩子已钻进了巷道，她是斜着身子跑的，头发全立起来，但她还在跑。孩子的帽子就掉了，像一片树叶子飞上了树梢，又像一只鸽子飞到了我身边，我抓了一下，没抓住。我喊：“帽子！帽子！”我开始打转了，先还是竖着转，再就是横着转，我被扭成了麻花，脑袋便轰地一下什么也不知道了。但是我又清醒了，我清醒的时候，是坐在了龙卷风的中间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龙卷风的中间竟然是白的，就像个大的空心竹竿，它的四壁，应该是空心外有壁，是一道道密密的条纹，用手拍拍，都硬邦邦的。我那时只要想顺着那壁爬，绝对就能爬上去，但我害怕了，爬到了五米高再溜下来，就老老实实坐在空心地上。约摸是三分钟吧，我猛地又被提了起来，然后咚地落在地上，看见龙卷风从身边旋着走了。我没有受伤，只是落下来屁股疼，就听见了夏天智家的高音喇叭还在播放秦腔。

“九九”八十一，穷汉娃子靠墙立，冻是冻不了，只害肚子饥。这是清风街从爷的爷的爷的手里就唱的谣。这个春上，村里的孩子们又唱着，我就觉得是在唱我。我把烂棉袄脱了，换上了一件薄毛衣和夹克，再不缩头缩脖的害冷，但肚子里有了个掏食虫，吃了这顿撵不及那顿，从巷子里走过，谁家蒸了米饭，谁家炝了葱花，全闻得出来。许多人家开始翻腾红薯窖、萝卜窖、土豆窖，将坏了的红薯挑出来，将长了根须的萝卜和生了芽的土豆弄净了须芽重新下窖。我家地窖里的红薯生了黑斑，我是统统取出来了，挑拣着好的在水盆里洗了要吃，将生了黑斑的红薯挖了黑斑再放进窖去。隔壁的来顺在门口的席上拿柿子拌炒熟的稻皮、大麦，准备晾干了磨炒面，他一直看着我挑拣红薯，说：“你到底不会过日子！”我说：“咋不会过日子？”他说：“你应该先吃生了黑斑的红薯呀！”我说：“那我吃到完都是吃坏的！”来顺他不理解我，他讲究会过日子呢，就是没吃过一顿稠饭。来顺又问我咋不见用柿子拌稻皮、大麦做炒面呢？我才不吃炒面，看见他吃炒面拉不下屎用棍棍掏，我都觉得难受。但来顺却在嘲笑我没媳妇没娃，他说：“我比不得你，我要养活四口人哩，你是一人吃饱全家都饱了！”我说：“麻雀！”他说：“麻雀？”来顺没听过《陈胜和吴广》，他就不晓得“麻雀难知鸿鹄之志”。

我和哑巴歇过了正月十五，许多回家过年的打工人又背了铺盖去城里了，我们也往七里沟去。路过小河石桥，河滩的乱石窝里刨出的那两块席大的地上，庆金和他媳妇在下土豆种，见夏天义过来，庆金说：“爹，爹，种土豆不能施鸡粪是不是？”夏天义说：“鸡粪生刺草虫，会把土豆咬得坑坑洼洼的。你这能种几窝土豆？要种你到七里沟种么！”庆金说：“你又到七里沟呀，你身子能行吗？”夏天义说：“有哑巴和引生么，我只是指挥指挥。”夏天义说罢前边走了，庆金看着他爹的背影，对我说：“过了个年，我爹老多了。”淑贞说：“你没看你都老成啥啦？！”庆金的脸，黑黄黑黄的，他的肝从年前就隐隐地疼，一疼就得拿拳头顶住要歇半天。但庆金在叮咛我，在七里沟一定要照顾好他爹，能干的活就干，太累了就坚决得歇下。他说：“兄弟，你是好人，你要是不贪色，你就是清风街最好的人了！”我要反驳他，他塞给了我一根纸烟，把我的嘴堵住了。

夏天义在七里沟真的抬不了石头了，也挖不动半崖上的土了，人一上到陡处腿就发颤。吃中午饭的时候，我们带的是冷馍冷红薯，以前他是擦擦手，拿起来就啃，啃毕了趴到沟底那股泉水边咯儿咯儿喝上一气。现在只吃下一个馍，就坐在那里看着我和哑巴吃了。他开始讲他年轻时如何一顿吃过六个红薯蒸馍，又如何能用肚皮就把横着的碌碡掀起来，骂我们不是个好农民，好农民就得吃得快，屙得快，也睡得快。我说：“你咋老讲你年轻的事？”我这话说得太硬，但夏天义没恼，直直地看着我，说：“我是老了？”我真是逞了能，说：“二叔，你爱钱不爱钱？”夏天义说：“屁话，谁不爱钱？我爱钱钱不爱我么。”我说：“俗话讲人老了三个特征：怕死爱钱没瞌睡。二叔是老了！人老了要服老，你就静静在这儿坐着，看我和哑巴抬石头！”夏天义说：“狗日的像你爹！”这是我跟夏天义以来，夏天义对我最大的夸奖。那一天里他是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看我们劳动的。可是到了三天后，他让瞎瞎的媳妇给他用麻袋片做了三层厚的护膝筒套在膝盖上，又跪着在石坝前垒石头，或者跪着用锄头扒拉从崖上挖下来的土。腿跪得时间久了，发木发麻，就又让我和哑巴给他捶揉，我们总捶揉不到地方，他又骂，自己四肢爬着到草棚前去吸卷烟。我笑他那个样子，说：“二叔呀，你撅了屁股瞪着眼，像一头老犟牛！”夏天义就不动了，半会儿才回过头来，说：“引生，你最近没见到俊奇？”我说：“我不欠电费，我见他干啥？哎，你咋突然问他呢？”夏天义说：“为啥不能问？拉石头去！”

又一个早上，我刚刚起来走到中街染坊门口，西街牌楼下停着了一辆车，我还在疑惑这是不是中星或者夏风回来了，便见车上下来了六七个人，急急地跑，领头的是上善。跑过了西街那一排门面房，上善在敲王婶家的门，说：“羊娃，羊娃！”门开了一条缝，六七个人就冲了进去，立即王婶的儿子羊娃就被扭了胳膊架出来，羊娃在喊：“娘，娘！”王婶跑了出来，羊娃被塞进车里，车吼了一声开走了。王婶倒在地上哭，上善拍了拍手上的土，手又抄在了背后，直直地走过来。我说：“咋回事，咋回事，羊娃被谁抓走了？”上善说：“省城里公安局来的人，羊娃把人杀啦！”我吃了一惊，说：“弄错了吧，羊娃毬高的个子，他能杀人？”上善说：“人穷极了就残忍哩。他们三个打工的，年前要挣些钱回来，又没挣下钱，就半夜里到一户人家去偷盗，家里是老两口，被发觉了就灭人家的口……你猜抢了多少钱？”我说：“多少钱？”上善说：“二百元！二百元就要那小子的命了！你看见他被抓走了？”我说：“是你领的路么。”上善说：“我是村干部呀，公安人来了先寻我，我只能领路认个门呀！你要是村干部你领不领？”我说：“我不是村干部。”上善说：“记着，你要犯了法了，我也会领路去抓你的！”呸呸呸，我嫌他说话不吉利，朝天唾了几口。上善一走，我就往东街口跑，夏天义和哑巴已经在那里等我好久了。我说了羊娃在省城杀了人，刚才被省城公安局的人抓走了。哑巴一听就要去羊娃家，夏天义拉住了，说：“要不是七里沟，去年冬天你和羊娃就一块去省城了！”我说：“羊娃会不会被枪毙？”夏天义说：“他杀了人他不偿命？”我的脑子里就活动开了羊娃那颗梆子头，他被五花大绑了，跪在一个坑前，一支枪顶着后脑勺，吧的一声，就窝在坑里不动了。可怜的羊娃临去省城时还勾引了我和哑巴一块去，说省城里好活得很，干什么都能挣钱，没出息的才待在农村哩。等他挣到一笔钱了，他就回来盖房子呀，给他娘镶牙呀。他娘满口的牙都掉了，吃啥都咬不动。可他怎么就去偷盗呢，偷盗被发觉了就让人家骂吧打吧，怎么能狠心就杀人呢？我说：“羊娃肯定没杀人，或许是另外两人动的手，他只是一块跟着去的罢了。”夏天义说：“一块去的，他动手不动手也是杀人犯！”我说：“他在清风街从没偷盗过呀？”夏天义说：“你以为省城里是天堂呀，钱就在地上拾呢？是农民就好好的在地里种庄稼，都往城里跑，这下看还跑不跑了？！”到了七里沟，一整天我都干活不踏实，脑子里还是羊娃，是羊娃那张柿饼脸，那颗梆子头，他架出门后喊他娘的声音，我估摸这是撞上羊娃的鬼了。人死了有鬼，人活着也有鬼，现在折磨我的是羊娃的鬼。夏天义骂我不好好干活，又骂我瓷脚笨手。我发呆着，说：“唵？”夏天义说：“说你的，卖啥瓷眼？”我破了嗓子地大喊，无数的羊娃头就哗地散开。但我的大喊使夏天义目瞪口呆，哑巴以为我在给夏天义发凶，怒发冲冠地要打我。夏天义把他拉住，说了一句：“他要犯病了吗？”我没有犯病，大喊之后我想哭，但我不能哭，就到沟底水泉里用冷水洗头，然后掏出手帕擦脸。我掏出的是白雪的那块小手帕，我又想起了白雪。一想起白雪，他羊娃的脑袋就彻底消失了。我现在要说的是，七里沟这地方真灵。到了天黑，我们准备收工，哑巴在那里尿哩，我也背过了身尿，一抬头，似乎看见了沟垴的梢林里有一个人，我立即感觉那人是白雪了！白雪怎么会在沟垴的梢林里，但我强烈地感觉那就是白雪！我就说：“二叔，你们先走吧，我去拉泡屎。”自个上了坡，钻到一块大石头背后去了。

夏天义和哑巴先走了，走了百米远，夏天义却坐下来要等我。白雪真的是从沟垴的毛毛路上走下来了，夏天义揉着眼睛，问哑巴那是不是白雪，哑巴点了点头，夏天义就看我的动静。我那时也是糊涂了，全然不晓得夏天义会停下来等我，当我趴在了大石头后一眼一眼盯着白雪往下走，真的，我觉得她的脚下有了一朵云，她是踩了云从天上来的。白雪走过了大石头下边的斜路上，我“噢噢”叫了两声，白雪就站住了，前后左右地看，没有看见什么，一下子小跑起来了。夏天义便站起来，说：“白雪，白雪！”白雪说：“是二伯呀！你们还没回去呀？”夏天义说：“你咋从这儿走，到哪儿去了？”白雪说：“水库西沟的陈家寨有结婚的，我们给人家热闹了，我有娃，晚上得回来，就抄了近路。”夏天义说：“噢，谁家结婚？”白雪说：“姓陆的，二茬子婚。”夏天义说：“二茬子婚还请乐班呀！”让白雪和哑巴先往沟外走，他却上来到大石头后边了。我还趴在地上，裤子脱到了膝盖处。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哦哦着往起站，站起了又软下去，又站起拉好了裤子，不敢看夏天义的脸。夏天义说：“屙啦？”我说：“屙啦。”用脚踢了一下土，土盖住了一摊脏东西。夏天义竟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沟下走，我跟着他，就好像他用绳子拉着我走。

到了村，我们照例都在夏天义家吃饭，但夏天义这一顿饭让我和哑巴在院里歇了，他亲自擀面条，亲自给我们捞，哑巴一碗，我一碗。哑巴高兴地端了饭碗蹴在门槛上吃，我是坐在台阶上，吃着吃着，碗底里却是一些草截。我不知道这草截是夏天义故意放的，我说：“二叔，碗里咋有草截呢？”坐在炕的二婶说：“胡说哩，你又不是牲畜，你叔给你碗里放草截呀？！”我头嗡地一下，觉得当顶裂了个缝，有气吱吱地往外冒，同时无数的羊娃的柿饼脸、梆子头就绕着我转。

当天晚上我的病就犯了。这一次犯病不像以前犯病时那么急躁，心里像有一团火，总想喊，到处跑，若手里有杆枪了就去杀人。这一次是脸先浮肿，接着就遗三忘四。在路上遇见庆堂了，庆堂问我吃了没，我脸定得平平的，好像是没听见，惹得他就骂我。骂就骂吧，骂着也不疼。到丁霸槽的万宝酒楼上去看电视，眼睛睁着，人木头一样呆坐，丁霸槽把电视关了，我还坐在电视机前，眼睛睁着。夏天义包了一顿萝卜馅的饺子，要我吃，我就吃，他给我盛一碗，我吃一碗，盛两碗，吃两碗，盛过三碗了我还在吃，他疑惑地看着我，不给我盛了，我也不吃了。吃罢饭，二婶说：“这萝卜馅饺子好吃！”我说：“是萝卜馅？”从门槛上往起站，一颗饺子就从喉咙里又滚了出来，还是囫囵的。夏天义说：“引生你病了？”我说：“没病。”他说：“真的是病了！”领了我去大清堂。夏天义在前边走，我在后边走，脚抬得很高。文成看见了笑我，他从后面抱了我的腰，把我拧了个方向，我就又直直往前走。夏天义走了一会儿听见没了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我是往回走去了，他就骂文成，又把我拉了往前走。夏天义让赵宏声好好给我看病，赵宏声把了脉，给了我三片膏药。夏天义说：“你怎么总是膏药？”赵宏声说：“他这病有一味药能治，但我不能开。”夏天义说：“啥药？”赵宏声没有说出口，在纸上写了，夏天义一看，脸色难看，牵着我又回蝎子尾了。赵宏声在纸上写了什么药？事后我才知道，他写了两个字：白雪。赵宏声是个好医生，他能认病却治不了病，他们都不肯给我治病。待到俊奇来夏天义家，看见了我，他说我这是丢了魂了。俊奇说这话，我是听到了，但没有吱声，继续听他和夏天义说话。夏天义说：“你咋知道引生是丢魂了？”俊奇说：“我娘以前给我说过她年轻时丢过魂，就是这样子。”夏天义说：“你娘也丢过魂？”俊奇说：“后来虎头崖昭澄师傅给她收了魂。”夏天义说：“还有这事，咋收的？”俊奇说：“拿一根红线缠在一颗鸡蛋上，然后把鸡蛋在灶火里烧，等鸡蛋烧成炭了吃下，再喊叫她的名，她应着，魂就回来了。”俊奇这么说着，我以为夏天义压根不肯信的，没想到夏天义却起身去取了红线和鸡蛋，真的在灶火口烧起来了。俊奇对我说：“你要吃炭鸡蛋的，一吃魂就回来了！”我说：“我魂常丢的。”俊奇说：“咋丢的？”我说：“我头上一冒气，我能看见我在我的面前站着。”俊奇说：“现在你看见你在什么地方站着？”我说：“现在我看不见。”俊奇说：“丢了。丢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如果俊奇的话是对的，我的魂丢到哪儿去了呢？是在七里沟，还是让白雪带走了，还是夏天义羞辱了我，丢在了灶火口？但我不愿意让夏天义给我收魂，我顺门就走。俊奇说：“你不能走！你走就是行尸走肉！”不走就不走吧，我回坐在了厨房里。夏天义在灶火口烧鸡蛋，把鸡蛋烧成了炭，出奇的是红线却完好无缺，这使夏天义都目瞪口呆了。夏天义说：“真个怪了！引生，你到院门外去，我叫你得应着，然后回来吃这鸡蛋！”我站在了院门口。院门口站着一只公鸡，领着三只母鸡，公鸡的双翅扑棱着，走过来的神气像是村干部。夏天义说：“喂——引生！”我说：“哎！”夏天义说：“回来——喽！”我看见了白雪，我没回应。白雪是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了捆粉条，哼哼叽叽的，猛地和我对面，眼睛就相互看了一下。眼睛是能说话的，那一瞬间里我们的眼睛在说：“哎！”“哎？”“哎……”“哎。”白雪是侧了身子走进了院里，把粉条要挂在堂屋门闩上，但没挂住，掉下来了。夏天义在说：“回来——喽！”我说：“让我挂。”夏天义粗声骂我：“引生，引生，你狗日的撮口了的不回应？！”白雪自己把粉条挂好了。我说：“你坐，喝水呀不？”夏天义走出了厨房，看见白雪把粉条挂在了堂屋门闩上，而我又拿了小板凳给白雪，就拿脚踢我的屁股，骂道：“你狗日的还要小命不？！滚！”把我赶出了院，也不让我吃烧鸡蛋了。

我到底没吃烧鸡蛋，但我的魂又回来了。俊奇不明白我没吃烧鸡蛋，怎么魂又回来了？夏天义知道。我被赶出院有三个小时后，悄悄又返回到夏天义家，立在院里，听见夏天义和二婶在堂屋里说话。夏天义说：“唉，世事实在说不清，咱夏风不珍贵白雪，引生却对白雪心重么。”二婶说：“你劝劝白雪，给引生笑笑或者说些话，这没啥么，不舍白雪的啥么，又能治引生的病。”夏天义说：“这话我没法说。”就是夏天义这一句话，他得罪了我。我再也不去七里沟了。我没去七里沟，而且又做了一件最糊涂的事，这就直接导致了夏天义添了病，睡倒了三天。

事情是这样的。乡政府的团干，还记得吧，就是结婚请村干部去上礼的那个团干，他后来竟然爱上了摄影。得知七里沟长出了个麦王，就来找我，说能不能把麦王给他，他照一张照片，绝对能照张可以获奖的照片哩。我说：“不能给你，你获奖呀与我们屁事？！”他说：“给你五元钱也不行？”我说：“不行。”他说：“那只照一下，照出来发表了也是给你们宣传呀！”我就领他去了土地神庙。麦穗吊得太高，他拍照不成，我们就把麦穗取了下来，放在地上照。照过了，我向他要钱，他却反悔不给。没见过这么耍赖的人，我当然和他争吵，街上的一只鸡却走进来将麦穗叼走了。当我拿了钱发现麦穗没了，出来看见鸡在街上把麦穗啄成了三截，我是吓坏了，团干也吓坏了。他到底鬼，又从别处弄来一穗麦吊在了空中，说：“不给夏天义说，他哪里会知道？”

我是一辈子没哄过人的，这事我能不给夏天义说吗？但我又不敢对夏天义说。我把五元钱交给了书正媳妇的饭店，便每天给夏天义端一碗凉粉。端了第一碗去，夏天义说：“你不愿到七里沟去了，还给我买什么凉粉？！”我说：“谁说我不去七里沟了，我只是歇了几天么。”夏天义就高兴了，吃了那碗凉粉。一连三天他都吃了我端去的凉粉，还对人说：“狗日的还真孝顺！”

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哑巴不晓得怎么就知道这件事，给夏天义说了。我端了第四碗凉粉去，夏天义是坐在院子中的条凳上，条凳边放着一根竹棍。我说：“凉粉，二叔就好一口凉粉！”夏天义提起了竹棍就把凉粉碗打翻了，再提起来打在我的腿弯，我扑通就跪下了。我说：“你打我？”他吼道：“麦穗呢？你把我的麦穗呢？！”我心里说：“完了，完了！”竹棍就落在我的背上。他打我我不动，直到把我打得趴在了地上，嘴角碰出了血，他才不打了，喉咙咯儿咯儿一阵响，倒在了地上。

夏天义是睡倒了三天，三天后才勉强下炕。我一直在伺候他，他也不理我。这期间，夏天智来看望过他，大婶三婶四婶来看望过他，他们劝说着夏天义，但没有骂我，只让我好好服侍着。夏家的所有晚辈都来看望过夏天义，始终没见白雪。

白雪在开春后就开始联络剧团里的人。演员们已组织了七个乐班分布在全县，他们如小偷一样形成了各自的地盘，谁也不侵犯谁的势力范围，谁也不能为了竞争而恶意降低出场价。和白雪关系亲近的几个演员曾邀请白雪参加，但他们的地盘在县城关镇一带，白雪嫌离家太远，就寻找在清风街、西山湾、茶坊、青杨寨串乡的乐班，希望能入伙。这个乐班当然巴不得白雪加盟，甚至答应给她最高报酬。白雪就把孩子让四婶经管，四婶先有些不愿意，一是孩子小，白雪出去跑也辛苦，二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在省城工作，七大八大的，媳妇却走乡串村为人吹吹唱唱，怕遭耻笑。夏天智却同意，他说这有啥丢人的，别人过他的红白喜丧，吹唱吹唱自己的秦腔，你是不知道唱戏的人不唱戏了有多难受，唱着自己舒坦了，还能挣钱么。四婶说能挣几个钱？夏风又不是缺钱的！夏天智就躁了，说你儿子有钱，这年前一走给白雪寄过一分还是给咱捎过一厘？他是瞎了心了，八成在省城又有了什么人，硬这样逼着白雪离婚呀！四婶还是心在儿子身上，说我养的狗我能不知道咬人不？他们有矛盾是实情，谁家又没个拌嘴怄气的，牙还咬舌头哩！他就是在省城有个相好的，那还不是跟你的秉性一样，我儿子不好，你年轻时就老实啦？他过一段时间了，或许能回心转意，哪里要真的离婚？！夏天智就不言语了。但白雪去乐班的主意已定，四婶还是管待了孩子，夏天智也不多出去转悠，特意买了一只奶羊，一日数次挤奶又生火热奶。

常常是天一露明白雪就出门走了，直到晚上回来。夏天智总建议夏雨把摩托车给白雪，行走方便些，白雪坚决不要，说她不会骑，也不去学着骑的。每天早晨，夏天智起来得早，就仰着头看天，天要阴着，他就把伞放在门口，提醒白雪出门带上。每晚家人都睡了，院门给白雪留着，门环一响，四婶就敲她睡屋的窗子，说：“白雪你回来啦？”白雪说：“你还没睡呀？”四婶说：“回来这么晚的！你吃了没？”白雪说：“吃了。”四婶说：“我在电壶里灌了热水，你把脚泡泡暖和。”白雪心里暖和了，说：“娘，我在商店里给你定好了一件衣服，明日记着提醒我去取呀。”四婶说：“我要衣服进城呀？你也是烧包，挣了几个钱就海花啊！退了退了，我不要的。”说完了就端起孩子尿，孩子不尿，哭起来。白雪说：“让娃跟我睡吧。”四婶说：“娃睡得热热的，再抱过去容易感冒。你早早睡吧，今日夏风来了信，我在你的床头柜上放着。”白雪就去泡了脚，回到自己的屋间，信果然在床头柜上，原封未动。白雪没有立即去拆，而是一眼一眼看着，待脱了裤子在被窝里暖热了，才开了信封，但信封里没有信，仅一份办好了的离婚证明书。白雪没惊慌，也没伤心，仰头看了看顶棚，一掀被子钻了进去，信封和那张纸就掉到床下。

白雪是美美地睡了一觉，她太乏了，一睡下去，像一摊泥，胳膊腿放在那儿动也不动。夜还寒冷，露水也大，窗外的痒痒树上还挂着前冬最后的一片叶子，现在落下了，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着地时没声无息。但居住在树根的三只蛐蛐在叫了，一条蚯蚓在叫了，一队蚂蚁正往树干上爬，边爬边叫。后来是夏天义家院子里的来运叫、鸡叫，书正家的猪叫，染坊里的叫驴也叫了。夏天智在醒着，白雪却睡得沉。但是，孩子突然啼哭了一声，白雪就醒了，四婶在那边屋里骂：“小祖宗呀，端你尿你不尿，放下你了你就给我尿长江呀！”白雪说：“娘，娘，我哄娃睡吧？”四婶说：“你睡你的。我给她换个小褥子就是了。”四婶用嘴响着节奏，孩子的哭声软下去，最后是咯嘚嘚的噎气声，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白雪再也没有睡去，咬着枕巾哭到了天亮。

也是在这晚上，顺娃喊我去打麻将，我们是在文化活动站打的，有上善，还有中街养种猪的老杨。我是赢了，牌想啥来啥，得意地说：“俗话说：钱难挣，屎难吃。这屎的确难吃，钱却好挣么！”但我很快就困得要命，提出要走，老杨便骂我赢了就走呀，那不行！我只有继续打下去，眼睛半眯着，想输点了再走，可我眯着眼抓牌，仍是自扣炸弹。我说：“没办法，输不了，钱分给你们，放我走吧。”钱分给了他们，一回来我就睡下了。我睡下后做了个梦，梦着在树上吃柿子。屹岬岭上的柿树一棵连着一棵，红了的蛋柿很多，我是看中了一颗，用牙咬破蛋柿尖儿，忽地一吸，软的甜的全进了口中，然后噗地送一口气，蛋柿空皮又鼓起来，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当我吃到了第三颗，往柿皮里吹气，这一回，噗，门牙却掉了，我也就醒了。想：人常说梦里掉牙是亲人有难，但我还有什么亲人呢？没有。如果有，只能是白雪，白雪会有什么事吗？我立即惊起来。到了天亮，我原本是去小石桥那儿等夏天义和哑巴的，却到了东街巷里。夏天智家的院门关着，我从门前走过去了，走了过去，看看巷中没人，掉头又走回来，院门还关着。这么来回走了几次，巷里的人多起来，我就不敢再走了。竹青见着我，说：“你在这儿干啥哩？”我说：“我等你爹去七里沟呀！”竹青说：“我爹和哑巴早在小石桥那儿等你了！”我灰沓沓地只好离开了东街巷道。在七里沟，我盼着天黑，天黑了还要在东街巷里转悠，我下定了决心，如果碰着白雪，管夏天义在场不在场，即便在场的还有夏天智，我都要问问白雪有没有什么事。我要学饭时的苍蝇，你赶了又来，就是要趴在碗沿上，令人讨厌但它勇敢啊！我不停地看天上的太阳，太阳走得太慢。夏天义说：“你看啥哩？”我说：“太阳咋没长个尾巴呢？要是有尾巴，我一把将它拽下来！”

白雪在她的屋间里一直哭到天亮。夏天智一起来，白雪就不敢哭了，也起来打扫院子，去土场上的麦草垛上抱柴火回来烧洗脸水，又煮了一锅米汤。然后是四婶起来了，她说：“娘，今日我得出去哩。”四婶说：“去哪个村？”白雪说：“青杨寨有家给他娘过三年奠的。”四婶说：“那你先吃饭，吃饱点。”白雪没有吃饭，去了四婶的卧屋看孩子，孩子还没有醒，小小的嘴噘着，一只脚露在被子外，她抱住脚塞在自己口里亲了亲，眼泪又哗哗地流下来。四婶跟了进来，催督着去吃饭，白雪忙擦了泪，给孩子盖好了脚，说：“我不吃啦，得早些去哩。”四婶送她到院外，说：“你眼泡肿得那么高？”白雪说：“怕是没睡好吧。”就急急笑了一下，走了。

夏天智绕着清风街转了一圈，回来后，知道白雪又走了，就说：“她也辛苦。”四婶说：“睡都睡不好，眼睛都是肿的。”夏天智说：“你要给她说哩，身体重要，年轻不在乎。刚才我见着二哥了，二哥的身子说不行咋就不行了？瞧他那气色，我真担心哩！现在老两口一个瞎子一个病着，这样下去咋行呀？”四婶说：“你操二哥的心，这事你又咋管，他五个儿子的让你操心？”夏天智说：“五个儿子……哼，和尚多了没水吃哩！”他不说了，拉出了奶羊挤奶，再去白雪的屋间取奶瓶，发现了床下的信封和一张什么纸，捡起来一看，就大声地叫起了四婶，而自己身子一晃跌在地上。

傍晚我从七里沟来到了东街巷道，没有见到白雪，但知道了夏天智是突然地又病了。夏天义是进了夏天智家的院子，我没有进去，只听见白雪的孩子一声比一声尖着哭，原本天上还是铁锈红的云，一时间黑气就全罩了。

夏天智睡倒了两天后，添了打嗝儿的毛病，嗝声巨大，似乎是从肚里咕噜噜泛上来的。一辈子爱吃水烟，突然觉得水烟吃了头晕，甚至闻不得烟味，一闻着就呕吐。太阳正中午的时候，他让把他搀到院中的椅子上，然后把四婶、白雪、夏雨都叫来，开始问白雪和夏风的婚事。白雪先还是隐瞒，他就说他看到夏风的那封信了，白雪便放声哭了起来。白雪一哭，鼻涕眼泪全下来，四婶和夏雨都慌了手脚。夏天智说：“事情既然这样了，我有句话你们都听着：只要我还活着，他夏风不得进这个门；我就是死了，也不让他夏风回来送我入土。再是，白雪进了夏家门就是夏家的人，她不是儿媳妇了，我认她做女儿，就住在夏家。如果白雪日后要嫁人，我不拦，谁也不能拦，还要当女儿一样嫁，给她陪嫁妆。如果白雪不嫁人，这一院子房一分为二，上房东边的一半和东边厦屋归夏雨，上房西边的一半和西边的厦屋归白雪。”说完了，他问四婶：“你听到了没？”四婶说：“我依你的。”夏天智又问夏雨：“你听到了没？”夏雨说：“听到了。”夏天智说：“听到了好！”靠在椅背上一连三声嗝儿。白雪哭着给他磕头。他说：“哭啥哩，甭哭！”白雪不哭了，又给他磕头。他说：“要磕头，你磕三个，大红日头下我认我这女儿的。”白雪再磕了一次。夏天智就站起了，不让夏雨再搀，往卧屋走去，说：“把喇叭打开，放秦腔！”夏雨说：“放秦腔？”他说：“《辕门斩子》，放！”

这天午饭时辰，整个清风街都被高音喇叭声震荡着，《辕门斩子》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差不多的人端着碗吃饭，就把碗放下了，跟着喇叭唱：“焦赞传孟良禀太娘来到。儿问娘进帐来为何烦恼？娘不说儿延景自然知道。莫非是娘为的你孙儿宗保？我孙儿犯何罪绑在了法标？提起来把奴才该杀该绞！恨不得把奴才油锅去熬。儿有令命奴才巡营瞭哨，小奴才大着胆去把亲招。有焦赞和孟良禀儿知道，你的儿跨战马前去征剿。实想说把穆柯一马平扫，穆桂英下了山动起枪刀。军情事也不必对娘细表，小奴才他招亲军法难饶。因此上绑辕门示众知晓，斩宗保为饬整军纪律条。”

自后的日子里，夏天智的肚子便不舒服起来，而且觉得原先的刀口处起了一个小包，身上发痒。他每日数次要四婶帮他抓痒，自个手动不动就去摸那个小包，说：“县医院的大夫缝合伤口不行，怎么就起了个疙瘩？！”小包好像还在长，甚至有些硬了。但夏天智的精神头儿似乎比前一段好，他就独自去找赵宏声，让赵宏声瞧那个小包。赵宏声捏了捏小包，说：“疼不？”他说：“不疼。”赵宏声说：“没事没事，我给你贴张膏药。”

夏天智从赵宏声那里出来，随路去秦安家转转，没想夏天义也去了。夏天义越发黑瘦，腿却有些浮肿，指头一按一个坑儿。他们说了一阵话，夏天智就回家了，一回家就让夏雨把庆金、庆满和庆堂、瞎瞎叫来，没叫庆玉，也没叫任何一个媳妇，他说：“四叔把你们叫来，要给你们说个事的。这事我一直等着你们谁出来说，但你们没人说，也只好我来说了。你爹你们也看到了，年纪大了，去冬今春以来身体一天不如了一天，他是不去了七里沟……”庆金说：“他还去哩。”夏天智说：“我知道。他现在去是转一转，干不了活了。他确实是干不了活了！可是，你爹你娘还是自己种着俊德家那块地，回来自己做自己吃。我去了几次，做的啥饭呀，生不生熟不熟，你们是应该伺候起他们了！我给你们说了，你们商量着看咋办呀？”庆金庆满庆堂和瞎瞎都说四叔你说得对，我爹我娘是不能单独起灶了。四个儿子便在夏天智家商量，虽然仍是争争吵吵，言语不和，但最后终于达成协议：五个儿子，每家管待两位老人一星期饭，到谁家，谁家就是再忙再穷，必须做改样饭，必须按时，不能耽搁和凑合。商量毕，夏天智说：“好了！”让他们给爹娘说去。可到了后晌，夏天智拿了他的书在台阶上看，看出了一个错别字，正拿笔改哩，庆金来说，他爹见不得庆玉，执意不肯去庆玉家吃饭。夏天智说：“我估摸你爹不肯去庆玉家，那你们四家就轮流么。”庆金说：“我兄弟四个没意见，可几个媳妇难说话，嚷嚷爹娘生了五个儿子为什么他庆玉就不伺候老人？恶人倒得益了！他不伺候，也该出钱出粮呀！我去给庆玉说，庆玉却口口声声不出钱也不出粮，说他要管待老人的，剩下了他，村人怎么戳他脊梁，他才不愿意落个不孝顺的名儿。”夏天智哼道：“他说的屁话！他知道你爹不愿去才说这话，他要孝顺咋不出钱出粮？你回去给你们的媳妇们说，你爹不愿去庆玉家，就不去庆玉家，四个儿子不准看样！你就说这是我说的，谁有意见让来找我！”又骂庆金是软蛋，把庆金赶走了。

夏天智赶走了庆金，又看他的书，但如何也看不进去，再要播放一段秦腔，喇叭竟也出了故障，就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出气。到了晚上，伤口上的小包疼痛起来。连着疼了几天，夏天智让夏雨去赵宏声那儿买膏药，赵宏声对夏雨说：“四叔伤口上那个小包，我疑心是病又复发了。”夏雨慌了，说：“如果复发了那怎么办？”赵宏声说：“再复发，恐怕就难弄了，这号病一般是熬过一年就能熬过三年，熬过三年就能熬过五年，熬过五年了就没事了。四叔手术后复发这么快，是手术没做好？”夏雨说：“医生告诉我手术很成功呀！”赵宏声说：“那这是啥原因？或许是命吧，再好的医生是能治病治不了命的。你得有个思想准备。”便取了几瓶治癌的中成药，撕了瓶子上的药名贴纸，给了夏雨。夏雨脚像踩在棉花堆里，一路上眼泪流个不止。到了东街巷口，他走不动了，坐在碾盘上吃纸烟，巷道里空空荡荡，他想：真的是爹不行了吗？人这命咋这么脆的？如果这阵一直到我回家的路上能碰上个鸡，爹就没事，如果碰不上，那……夏雨拿眼盯着巷道，默默地说：出来个鸡吧，天爷，出来个鸡吧！他慢慢地走到了自家院门口，仍是没有一只鸡走动，已经把院门推开了，还回头看看巷道，巷道里还空空荡荡。夏雨稳定了情绪进屋，夏天智捂着肚子在炕上，夏雨把药给了夏天智，说是能止疼的。夏天智说：“这瓶子上怎么没商标什么的？”夏雨说：“这是宏声把止疼的中成药装在废瓶中的，一天三次，一次六片。”四婶说：“一次吃那么多呀！”但夏天智取了六片药一次塞在嘴里，喝水冲了一下没冲下去，再喝水冲了一下，脖子梗得老长。夏雨就不忍心看了，借故走到院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此后的夏雨就很少在万宝酒楼，再不两天三天不回家，他每日都抽空回来陪夏天智说话，帮夏天智和颜料，又买一大堆秦腔盒带。夏天智觉得奇怪了，对四婶说：“是不是夏雨和那女子的事吹啦？”四婶说：“他给你说了？”夏天智说：“以前整日不沾家的，现在回来这么勤，不是恋爱吹了能是啥？”四婶说：“或许他生了心，懂事了！”夏天智说：“肯定是吹了！”四婶等夏雨再回来，他提了一只鳖，说要给爹熬鳖汤喝呀，四婶说：“你爹病了，你也不把你对象领回来看看你爹？”夏雨说：“你们不愿意人家，她害怕么。”四婶说：“既然你同意，我们还有啥说的？领回来！”

夏雨真的把金莲的侄女领回来了几次。这女子嘴甜，一口一个爹和娘，但夏天智每每见到她来了，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就坐到他的卧屋去，对四婶说：“她没过门，叫的什么爹呀娘呀的，她叫你，你还答应？”四婶说：“我看这女子还行。”夏天智说：“行啥呀？你瞧瞧那个站相……”四婶嘘了一声，忙制止。院子里，夏雨和那女子在杀鳖，夏雨用刀剁了鳖头，那女子去捡鳖头要扔给猫，鳖头却咬住了那女子的中指，疼得叽吱哇呜地喊。

过了半个月，清风街出了个笑话，是书正的二女儿害了病，赵宏声给抓了七服中药，吃了六服，病就好了。书正的媳妇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念道这药好，这剩下的一服撂了吧是花了钱买的，太可惜，就自己熬着喝了。没想到喝后肚子疼得打滚，送到赵宏声那儿又打了三天的针才好过来。这一天，夏天智和四婶去和大婶说话，书正的媳妇来借秤，又说起吃药的事，四婶说：“你啥想占便宜，别人的药都敢喝？！”书正媳妇说：“不是想占便宜，是嫌可惜。平日娃娃们吃剩的饭都是我吃的，我只说我身体也不好，谁晓得那药厉害！”大婶说：“让宏声也给我抓服药，让我吃得能死就好了。我活得够够的了！”书正媳妇说：“大婶你不敢死，你君亭当官哩，你是福老婆子呀！”大婶说：“我有个豆腐！”四个人正说着话，庆满的媳妇嘴噘脸吊地从门前走过。四婶说：“你本来脸长，再拉得那么长是挂水桶呀？！”庆满媳妇就进了院，说：“四娘四娘，你说这瞎瞎够人不够？”四婶说：“又咋啦么？”庆满媳妇说：“他爹他娘在瞎瞎家吃了五天饭，他娘眼睛看不见，撞碎一摞三个碗，瞎瞎说爹娘是弟兄四个养活的，打碎的碗却是他一人的，这碗钱应该四家分摊，我大哥和竹青就给了两份，他又来寻我，我就不给，打了你三个碗，两家给你贴赔了，再加上你的一份，已经够了，我会赔啥的？他瞎瞎就拿了我家一个碗摔了，说是这样谁都不吃亏。你瞧这瞎瞎，亏他做得出这种事来？！”堂屋里夏天智骂道：“赢人得很！你在院子里说啥哩，你到大街上去说么！”庆满媳妇吓了一跳，说：“四叔在屋里？”四婶说：“在里边。”庆满媳妇扭身就走。到了饭时，麻巧从地里回来，留夏天智和四婶吃饭，夏天智执意要走，走到了巷子口，正好碰着夏天义。夏天义颤颤巍巍地拉着瞎眼二婶，二婶却皱了鼻子说：“谁家炝了葱花？”夏天义说：“就你鼻子尖！”二婶说：“今日能给咱吃啥饭？我刚才打盹，梦见是萝卜豆腐馅儿饺子。”夏天义说：“你想了个美！”身下的路上有了黑影，抬头一看是夏天智。夏天智说：“二哥，这往哪儿去？”夏天义说：“到庆堂家吃饭呀。兄弟，你瞧瞧，我这是要饭的么！”

夏天智心里不是个滋味，回到家里，院门却关着，喊了几声，夏雨满头汗水地来开了门。四婶说：“咋，洗头了，洗头你关门干啥？”堂里走出了金莲的侄女，头发蓬乱，衣服扣子又扣斜了，一个襟长一个襟短，说“爹，娘”，顺门就走了。夏天智明白了什么，说：“你……”恨得说不出话，肚子却疼了起来。

夏天智的病就从这一天加重了，疼痛使他不思茶饭，以至于躺在炕上，没威没势，窝蜷着像是一只猫。赵宏声开始给他罂粟壳汤喝，后来罂粟壳汤也不抵事，就注射杜冷丁。杜冷丁先两天注射一次，再是一天注射一次，再是半天注射一次。夏天智也明白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了。做完手术后他见人爱说他的病，也盼着清风街所有的人都能来看望他，现在他不愿意多说话了，清风街的人又一轮来看望，他只是摇一摇手，或者眼睛动一下，算是招呼，任凭来人说“好好养养，不就是个胃溃疡么，养息养息也就好了”，自己一句话也不响应。他要尿，须夏雨搀扶他去厕所。夏雨把尿壶塞进被窝，他说他尿不出来，还是要到厕所去。夏雨说：“你就在炕上尿么，换个褥子就是了。”夏天智发了火，但他骂不出声了，就拿眼睛瞪着夏雨，夏雨只好搀他去厕所。探望的人越来越多，夏天智谁也不愿意见，每每院门一响，他就闭上眼。夏雨几次提出给夏风打电话，夏天智都摇头，夏雨还要说，他就唾夏雨，唾沫啧不到夏雨，却落在自己脸上。夏雨和四婶、白雪商量，说不让夏风知道那怎么行，可暗中把夏风叫回来了，夏天智知道了肯定会加剧病情，三个人没了主意，都坐在院子里无声地哭。

在天上下起了黄泥雨的那个中午，我看望了夏天智。天上刮了两天风，尘土罩着清风街，第三天早晨落了一阵小雨，雨都是黄泥点子，我让来运领我进了夏天智家的院，我的白衫子成了灰衫子，来运是白狗成了麻点狗。我一进院子，四婶、白雪和夏雨稍稍有些吃惊，但并没有拒绝我。我说：“四叔好些了吗？”四婶说：“引生你也来看你四叔了？”拿了小凳让我坐。我去了卧屋，夏天智的眼睛闭着，他已经失了人形了，我看他的头顶，头顶上虽然还有光焰，但小得弱得像个油灯芯子。后来我便退出卧屋，立在院子里不知道要干些什么和说些什么。突然间，我盯着了那棵痒痒树，我说：“我能治四叔的病！”夏雨说：“你又疯了，你走吧，走吧。”夏雨把我往院外推，我偏不走。白雪对夏雨说：“他说能治，问他怎么个治法？”我说：“白雪理解我！”四婶和夏雨都不言语了。我说：“四叔身上长了瘤子，这痒痒树也长了瘤子。”我这话一说，他们都看痒痒树，痒痒树上真的是有个大疙瘩。我说：“这疙瘩原先就有还是最近长的？”四婶说：“这也是怪事，以前树身光光的，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大个疙瘩？你说，引生，这疙瘩是咋啦？”我说：“如果是新长的疙瘩，就是这树和四叔通灵的。”当下取了斧头，三下五下将树上的疙瘩劈了。我又说：“劈掉这疙瘩，四叔身上的肿瘤也就能消失了。”四婶、白雪和夏雨都惊愕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是多么得意，我怎么就能想到这一点呢，我都为我的伟大而感动得要哭了！

从那天起，我没有了自卑心，毫无畏惧地来夏天智家。我几乎是天天来，虽然夏天智每次在我来时都闭着眼，白雪也没有同我多说什么，但没有人反对我，也没有人骂我是疯子，反倒问我：“你四叔真的能好了吗？”我说：“这得相信我！”我坐在花坛沿上，我的身后所有的月季都开了。

但是，夏天智在第八天里把气咽了。

夏天智咽气前，已经不能说话，他用手指着收音机，四婶赶忙放起了秦腔，秦腔是什么戏，我一时还没听得出来，又到了末尾，是：

花音二倒板里唱的却是一句：天亮气清精神爽。我说：“唱得好，唱得好，四叔的病怕要回头了！”白雪却在喊：“爹！爹！”我回过头去，夏天智手在胸前一抓一抓的，就不动了，脸从额部一点一点往下黑，像是有黑布往下拉，黑到下巴底了，突然笑了一下，把气咽了。

中星他爹在世的时候曾经告诉我，人死了有的上天堂，有的下地狱，凡是能上天堂的死时都是笑的，那是突然看到了光明，突然地轻松，不由自主地一个微笑，灵魂就放飞了。夏天智受疼痛折磨的时间够长了，他临死能有一个笑，这让我们的心都宽展了些。但是，我保证过我能治夏天智的病，现在人却死了，我非常地尴尬，四婶和白雪呼天抢地地哭起来，夏雨没有哭，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慌了，说：“四叔是笑了一下。”夏雨说：“笑了一下。”我又说：“四叔上天堂了。”夏雨也说：“上天堂了。”我说：“我……”夏雨没有再说什么，眼泪刷刷刷地流了下来。

夏天智一死，哭声从一个院子传到另一个院子，从一条巷传到另一条巷，再从东街传到了中街和西街。夏家的老老少少全都哭得瘫在地上，除了哭竟然都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亏得上善又来主持，安排人设灵堂的设灵堂，清理棺材的清理棺材，再把夏家晚辈叫在一起，说：“谁都要走到这一步，哭一鼻子就对了，你们都这么哭着，谁料理事呀？”他就分配活计：庆满领人在院子里垒锅灶；夏雨负责磨面碾米，买酒肉、烟茶、蔬菜、火纸、香表和蜡烛；庆堂率领众妯娌在厨房忙活；白雪去预定乐班；庆金去请赵宏声来写铭锦；瞎瞎和雷庆去老亲世故家报丧。最后，新生带了四色礼去西山湾，让阴阳先生看下葬的时辰。清风街的人一溜带串地都来了，屋里已坐不下，都站着，围了灵床把夏天智再看一眼，抹几把泪，到院里问庆金：需要我干些啥？庆金端着一个木盘，木盘里摆着纸烟，一边散一边说：“人手够，人手够，明日都过来吧。”来了的人散去，回家准备蒸献奠大馍，买烧纸和香表，赶明日再来吊孝。夏天义是在夏天智倒头后最早来的，来了就再没有回他家，他一直没哭，只是灵堂设起后，亲手把一张麻纸盖在夏天智的脸上，说了一句：“兄弟，你咋把你哥一个留下啦？！”两股眼泪才流下来。他的眼泪不清亮，似乎是稠的，缓慢地翻越着横着的皱纹，从下巴上又流进了脖领里，然后就坐在夏天智的炕沿上，见人也不搭理，沉闷着像个呆子。夏雨和白雪重新更换了中堂上的字画，再将一柜子的秦腔脸谱马勺全取了出来，挂满了灵堂。白雪说：“上善哥，我爹生前说过，他死了要枕他的书哩，能不能用书换了他的枕头？”上善说：“要得！你不提醒，我倒忘了！”将六本《秦腔脸谱集》替换了夏天智头下的枕头。原本夏天智的脖子硬着，用书换枕头的时候，脖子却软软的，换上书，脖子又梆硬。上善就说：“四叔四叔，还有啥没办到你的心上？”屋子里没有风，夏天智脸上的麻纸却滑落下来，在场的人都惊了一下。院子里有人说：“新生回来了！”上善说：“好了，好了，新生回来了，四叔操心他的时辰哩！”就又喊：“新生！新生！”新生就跑进来。上善说：“时辰咋定的？”新生说：“后天中午十一时入土。”上善说：“四叔，四叔，后天中午十一时入土，你放心吧，有我主持，啥事都办妥的。”把麻纸又盖在夏天智的脸上。奇怪的是麻纸盖上去，又滑落了。屋里一时鸦雀无声，连上善的脸都煞白了。白雪突然哭起来，说：“我爹是嫌那麻纸的，他要盖脸谱马勺的！”把一个脸谱马勺扣在了夏天智的脸上，那脸谱马勺竟然大小尺寸刚刚把脸扣上。

灵床上发生的事夏雨没在场，他和君亭在院子里商量如何通知村小学和乡政府，以及县上有关部门。商量定了，夏雨说：“给不给我哥打电话？”君亭说：“你还没通知夏风呀？”夏雨说：“还没哩。”君亭说：“快去打电话，这事还用商量？！”夏雨这才醒悟家里的事外人都不知道，便不再说，自个去万宝酒楼给夏风挂了长途电话。可是，夏风偏偏人不在省城，说他在离省城二百里外的地方采风哩，下午就返省城，明天限天黑前肯定能赶回来。

再说夏风接罢了电话，号啕大哭了一声，立即寻便车赶天黑回到了省城，又连夜联系了单位小车司机，说好第二天一早准时送他。天亮车来，夏风让车开往城南兴善寺购买了两对特大香蜡，十六对小蜡，十把香，十刀烧纸。又去批发市场买了一箱纸烟，两箱白酒。已是中午十一时，两人进一家小饭馆要了两碗刀削面，正吃着，服务员进来说：“是不是你们的车停在人行道上？”司机说：“咋着？”服务员说：“警察拖车哩！”夏风拿着筷子就往出跑，见拖车把小车拖到了马路上，大喊：“为什么拖车？为什么拖车？”旁边的警察说：“人行道上是停车的地方吗？”夏风说：“我有急事，你罚款么！”但小车已经被拖走了。夏风气得大骂，立即用电话四处联系熟人，直到三个小时后，一位朋友才将自己的私车开来，两人又去交警大队，将违章车上的丧事用品取下来，直折腾到了下午三点，才离开了省城。夏风更想不到的是，天近傍晚，车行驶到全路程的少一半处，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突然出了故障，怎么检查都寻不出毛病，就是发动不着。夏风急得几乎疯了，站在路边挡顺车，但夜里车辆极少，偶尔过来一辆大运货车，却怎么招手呐喊也不肯停，两人只好在车里待了一夜，等待着第二天能再拦挡别的车。

夏雨第二天没有等到夏风回来，晚上还没有回来，急得嘴角起了火泡。君亭说：“最迟也该赶到明日十一点前吧，要不就见不上四叔一面了！”上善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赶不回来？”夏雨说：“能有什么事？他不回来许多事不好办哩！”君亭说：“事到如今，他即使明日十一点前赶回来，商量事情也来不及了！咱们做个主，如果他赶不回来，孝子盆夏雨摔，至于抬棺的，上善你定好了人没？”上善说：“该请的都请到了，该挡的也都挡了，席可能坐三十五席，三十五席的饭菜都准备停当。只是这三十五席都是老人、妇女和娃娃们，精壮小伙子没有几个，这抬棺的，启墓道的人手不够啊！”君亭说：“东街连抬棺材的都没有了？”上善说：“咱再算算。”就扳了指头，说：“书正腿是好了，但一直还跛着，不行的。武林跟陈亮去州里进货了，东来去了金矿，水生去了金矿，百华和大有去省城捡破烂，武军贩药材，英民都在外边揽了活，德水在州城打工，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听说还在危险期，德胜去看望了。剩下的只有俊奇、三娃、三踅、树成了。俊奇又是个没力气的，三踅靠不住，现在力气好的只有你们夏家弟兄们，可总不能让你们抬棺呀！”君亭说：“还真是的，不计算不觉得，一计算这村里没劳力了么！把他的，咱当村干部哩，就领了些老弱病残么！东街的人手不够，那就请中街西街的。”庆金说：“打我记事起，东街死了人还没有请过西街人抬棺，西街死了人也没请过中街人抬棺，现在倒叫人笑话了，死了人棺材抬不到坟上去了！”一直坐在一边的夏天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眼睛看着君亭。君亭说：“二叔你看我干啥？”夏天义说：“清风街啥时候缺过劳力，农村就靠的是劳力，现在没劳力了，还算是农村？！”君亭说：“过去农村人谁能出去？现在村干部你管得了谁？东街死了人抬不到坟里，恐怕中街西街也是这样，西山湾茶坊也是这样。”夏天义说：“好么！好么！”竹青见夏天义和君亭说话带了气儿，忙过来说：“劳力多没见清风街富过，劳力少也没见饿死过人。”夏天义说：“咋不就饿死人呢？！你瞧着吧，当农民的不侍弄土地，离饿死不远啦！”君亭不理了夏天义，说：“咱商量咱的，看从中街和西街请几个人？”上善又扳指头，说了七个人，大家同意了，就让竹青连夜去请。君亭如释重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好了！”仍没理夏天义，坐到院中的石头上吃纸烟去了。

石头边卧着来运。来运自夏天智汤水不进的时候也就不吃不喝，夏天智一死，它就卧在灵堂的桌子下。来人吊孝，夏雨得跪在桌边给人家磕头的，淑贞就嫌狗卧在那儿不好看，赶了去，它就卧在院里的石头边，两天没动，不吃喝也不叫。痒痒树下，立着白雪，白雪穿了一身白孝，眼红肿得像对烂水蜜桃。淑贞说：“白雪白雪，你穿啥都好看！”白雪没答言。淑贞又说：“这夏风咋还不见回来，该不会是不回来啦？”白雪说：“怕还在路上哩。”君亭说：“他做长子的能不回来？！”淑贞说：“养儿防老，儿子养得本事大了反倒防不了老。四叔这一倒头，亲儿子没用上，倒是侄儿们顶了事了！”三婶就在厨房门口喊：“淑贞，让你把泔水桶提来你咋就忘了？！咋就忘了。”君亭拍了拍来运的背，一口烟啧出来，来运呛着了，两天两夜里说了一个字：汪。

又是整整一夜，夏家的人都没有合眼，各自忙着各自的活，直到鸡叫过了三遍，做大厨的都回去睡觉，侄媳妇就坐在草铺上打盹，帮忙的人不愿回去睡的就在小方桌上玩麻将，准时七点，夏雨和庆金拿了鞭炮、烧纸和锨去坟上启寝口土，而白雪请的乐班却已经到了门前。

乐班来了十二个人，八男四女，都曾是在夏风和白雪结婚待客时来过清风街的。这些人当然我是认识的，我近去一一和他们打招呼。最后来的是王老师和邱老师，半年多不见，王老师又老了一截。我说：“您老也来啦？”她说：“来么。”我说：“还唱《拾玉镯》吗？”她说：“唱么。”我给男乐人散了纸烟，她说：“咋不给我散？”我赶忙敬上一根，但她没吃，装在了她的口袋里。去年夏里这些人来，他们是剧团的演员，衣着鲜亮，与凡人不搭话，现在是乐班的乐人了，男的不西装革履，女的不涂脂抹粉，被招呼坐下了，先吃了饭，然后规规矩矩簇在院中搭起的黑布棚下调琴弦，清嗓音，低头嘁嘁啾啾说话。到了早晨八点，天阴起来，黑云像棉被一样捂着，气就不够用，人人呼吸都张着嘴。参加丧事的人家陆续赶来，邱老师就对上善说：“开始吧？”上善说：“辛苦！”邱老师蓦地一声长啸：“哎呀来了！”旁边的锣鼓钹铙一起作响，倒把屋里院里的人吓了一跳。瞎瞎在夏天智卧屋里正从一条纸烟盒里拆烟，忙揣了一包在怀里，跑出来，便见邱老师踏着锣鼓点儿套着步子到了灵堂前整冠、振衣、上香、奠酒，单腿跪了下拜，然后立于一旁，满脸庄严，开始指挥乐人都行大礼。拉二胡的先上灵堂，他喊：更衣！拉二胡的做更衣状；他喊脱帽，拉二胡的做脱帽状；他喊拂土，拉二胡的做拂土状；他喊上香，拉二胡的上香；他喊奠酒，拉二胡的奠酒；他喊叩拜，拉二胡的单腿跪了三拜。拉二胡的退下，持钹的上灵堂，再是反复一套。持钹的退下，打板鼓的上灵堂，又是反复一套。打板鼓的退下，唱小生的上，唱小生的退下，唱净的上，唱净的退下，吹唢呐的上，吹唢呐的刚刚在灵堂前做拂土状，我看见中星进了院子。中星当了县长，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他的头发仍然是那么一绺，从左耳后通过了头顶贴在右耳后，他拿着一捆黑纱布。庆金在台阶上站着，也发现了他，立即迎上去接了黑纱布，说：“你怎么知道的，就赶回来了？”中星说：“我在州里开会，顺路回来的，怕是四叔阴魂招我哩！”庆金就把黑纱布挂在了灵堂边的绳子上，绳子上挂满了黑纱、白纱，落账单的赵宏声立即写了一个字条粘在那黑纱上。中星说：“这会儿奠不成酒，我看看四叔一眼，向他老人家告个别。”庆金领着去了灵床前，庆金说：“人已经瘦得一把皮了。”揭夏天智脸上的脸谱马勺时，马勺却怎么也揭不下来。中星说：“不揭了，这样看着也好。”院子里的人都在观看乐人的奠拜，没大注意中星，待中星从堂屋出来，几个人就问候，中星摇摇手，示意不要影响了乐人，他也就立在一旁观看。吹唢呐的从灵堂退下，拉板胡的又上去做了一番动作。男乐人奠拜完毕，四个女乐人集体上灵堂，套路是另外的套路，各端了木盘，木盘上是各色炸果，挽花步，花步错综复杂，王老师就气喘吁吁，步伐明显地跟不上。邱老师给敲板鼓的丢了个眼色，鼓点停了，炸果才一样一样贡献了灵桌上。乐人们才立在一边歇气，中星就近去一一握手，王老师说：“呀，团长呀？！”唱净的乐人说：“哪里还是团长，应该叫县长！”王老师说：“夏县长！你来了多时了？”中星说：“多时了。”王老师说：“那你看到我们奠拜了？”中星说：“看到了。”王老师说：“你感觉咋样？”中星说：“觉得沧桑。”王老师说：“你说得真文气，是沧桑，夏县长！事情过去了，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咱们剧团在你手里不该合起来，当时分了两个分队，但毕竟还能演出，结果一合，你又一走，再分开就分开成七八个小队，只能出来当乐人了。”唱净的乐人说：“这有啥，咱当了乐人，却也抬上去了一个县长么！”中星笑着，笑得很难看，他用手理他的那绺头发，说：“秦腔要衰败，我也没办法么，同志！”邱老师当然也看见了中星，但他并未过来，这时高声说：“各就各位！”王老师和唱净的就回坐到桌子前。邱老师立于灵堂前，双手拱起，口里高声朗诵很长很长的古文，瞎瞎听不懂，却知道是生人和死人的对话。瞎瞎就低声对我说：“他们比夏雨的礼还大！”夏雨除了张罗事外，凡是来人吊孝都是跪下给来人磕头的，见了什么人都要作拜，孝子是低人一等，而乐人是被请来的客，我也没想到他们能有这般的礼节。我说：“是大。”瞎瞎说：“那他们见天都给别人做孝子贤孙？”这话声高，我不愿让乐人们听见，就扯了他一下胳膊，说：“看你的！”那邱老师声真好，越诵越快，越诵越快，几乎只有节奏，没了辞语，猛地头一低，戛然而止。我忙端了一杯水要给他润喉，他拨了一下我，紧身后退，退到堂屋门口，双手嚯地往上一举，院子里就起了《哭腔塌板》。

《哭腔塌板》响过，便吹打《苦音跳门槛》《张良归山》《柳生芽》《永寿庵》《祭南风》《杀妲姬》。又吹打《富紫金山》《夜深沉》《王昭君》《钉子钉》。然后男一段唱，女一段唱，分别是《游西湖》《窦娥冤》《祝福》《五典坡》《下宛城》《雪梅吊孝》《诸葛祭风》。邱老师是个高个子，脖子很长，他自己敲起了干鼓和别人对，脸就涨得通红，而谢了顶的头上，原本是左耳后一撮头发覆盖了头顶搭在右耳处，和中星一个样的，现在那撮头发就掉下来，直搭在左肩上。看热闹的人群里格地笑了一下。大家回过头去，发笑的是白娥。白娥并不在乎众人怨恨，她一眼一眼看着邱老师，邱老师也看着她，唱得更加起劲。我不愿意看到这场面，就又端了一杯水要送到乐人桌上，从人窝挤过白娥身边时，狠狠踩了她一脚，她一趔趄，茶水又浇在她裤子上，她哎哟一声俯下身去，从人窝里退出去揉脚了。邱老师是顾不及整发的，自己唱罢，干鼓声中就努嘴裂目来指挥别人，别人一唱起，又低头敲干鼓，再轮到自己唱了，猛一甩头，头发扫着了桌面上的茶碗，茶碗没有掉下桌，茶水却溅了旁边人一脸。他唱得最投入，脸上的五官动不动就挪了位，一双眼睛环视着。我知道他还在寻找白娥，但他寻不着白娥了，然后盯着院中的丁霸槽，眼亮得像点了漆，丁霸槽跷了一个大拇指，眼睛又盯住了我，眼亮得像点了漆，我叫了声：“唱得好！”院子里的人都站着鼓掌。我身边一个声音却说：“好个屁！”我一回头，是翠翠。我说：“翠翠你回来啦，几时回来的？”翠翠说：“用得着给你汇报吗？”我没生翠翠的气，我说：“能回来就好，就是你四爷的顺孙女，比你庆玉伯强！”她扭转了头，她的脸很白，脖子却是黑的。我还要看她的睫毛那么长，是不是假的？陈星在院门口给翠翠招手，翠翠又把头扭过来，嘴噘起多高。我走到院门处，训陈星，说：“你是来吊孝的，为啥不到灵堂上去磕个头？”陈星说：“我来找翠翠。”我说：“啥时节里你来找翠翠？！”陈星这才走了。这时候瞎瞎担着桶去泉里挑水，他让我替他去挑，我没去，他说：“你刚才训谁了？”我说：“陈星没拿一张纸一根香，我把他撵走了！”瞎瞎说：“对着的，不来吊孝不让看热闹，你把住门！”

差不多过了一小时，淑贞去街上买了一包胡椒粉回来，对上善说，怎么搞的，陈星在东街牌楼那儿弹吉他唱歌哩，咱在这里过事，他在那里唱算什么呀，许多人倒跑去听他的了。上善说：“是不是？”就让我去看看，如果真是聚的人多，就撵散了去。我和哑巴就去了，果然陈星在那里弹着吉他唱歌，他唱的仍是那些流行歌，“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眼泪长流。对于陈星爱翠翠，我是佩服的，我也嫉妒过，但你陈星在这个时候唱的什么歌，我就不客气了，一顿臭骂，把他轰走了。

我重新回到了夏家的老宅院里，乐班还在吹拉弹唱，孝子顺孙们开始烧纸奠酒。但顺孙辈里却没有了翠翠。我问文成，翠翠呢？文成说看见刚才出了院门，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也是做得过分了，就怀疑是不是翠翠找陈星了，陈星会不会又在东街牌楼下唱歌呢？当秦安被他老婆背着来吊孝的时候，秦安没有哭，拿头使劲地在夏天智的灵床上碰，碰得额上都起了青色，上善就吩咐秦安老婆快把秦安背回去，免得伤心过度出事，但秦安死活不让老婆背回去，上善就说：“引生，你帮着背回去。”我说：“我背他，我嫌他身上一股味！”瞎瞎说：“你不背了你挑水，我背！”我不愿意受瞎瞎指挥，就把秦安背了回去，路过东街牌楼下，陈星是再没有在那儿唱歌，等送了秦安返回来，路过陈星的鞋铺，我还想说：“你能行，咋不唱了？我不让你唱你就唱不成！”却见门关着，顺脚近去从窗缝往里一望，陈星和翠翠都光着下身在那里干事哩。翠翠撅了屁股，让陈星从后边干，她上身趴在床沿上还吃着苹果。你作孽呀翠翠，你四爷还没入土哩你就干这事了！我咚地把门踢了一脚，回头就走，一边走一边说：“作孽！作孽！”而我走出一丈远了，鞋铺传来了吵架声，好像是为了钱，翠翠骂骂咧咧跑了过来，跑过了我的面前，我没有理她，她也没有理我。

这件事我不敢对人说，但我觉得晦气，为什么翠翠干那事让我撞见？我到了巷口，瞎瞎还在挑水，问：“你把秦安背回去啦？”我说：“你挑你的水！”我觉得我眼睛都是红的。

夏天智过世的头天下午，我是在我家的红薯地里拔草，拔完了一垄，靠在地塄下歇息，太阳暖暖和和，只觉得又饥又困，迷迷瞪瞪就睡着了。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夏天智从地塄下的土路上走了来，我看见了他，躲避不及，忙把一张红薯叶子挡了眼睛，我看不见他了，心想他也看不见了我。但是，夏天智却说：“引生，你帮我拔拔我家地里的草，将来红薯收下了，我给你装两背篓！”我说：“我不。”夏天智说：“你就懒！”我说：“我是饿着，可我是坐着！”夏天智很瞧不起我的样子，便继续从路上走去。我说：“四叔四叔，我是哄你的，我给你拔草！”夏天智再没理我。我说：“四叔四叔，你这往哪儿去？”夏天智说：“我走呀！”还指了一下，路上就有了夏天礼和中星他爹。夏天礼和中星他爹是死了的，怎么又活着？这条路往下走是进了清风街的，往上走却就去了伏牛梁。夏天智说他走呀，他是往哪里去？我忽地就醒了。醒来太阳已经在屹岬岭上落成了个半圆，红得像血水泡了的，接着就咕咚一下掉下去没了。我那时心里是针扎似的疼了一下，强烈地感觉到夏天智是要死呀！我说：“不敢胡想，不敢胡想。”越是不敢胡想，越是想着夏天智要死呀，站起来就回到清风街，直脚往夏天智家去。夏天智还仍然昏睡着，白雪在院子里拿着一个土豆练习扎针。夏天智是每一个半小时就得打杜冷丁，赵宏声不可能总守在床边，白雪就在土豆上练扎针，她练了也让夏雨练。从那天下午起我就没离开夏家，我是目睹了夏天智死的。夏天智死后又是我去叫了夏天义，叫了庆金、君亭和上善的。现在，我已经在夏家忙活了两夜三天，上善虽然没给我分配专项任务，但夏家的兄弟们总是指派我干那些粗活笨活。邱老师原本是来吹乐的，他一唱起来倒陶醉在自己的得意中，全然要博得众人的喝彩，我便有些意见了。庆金也有意见，他让瞎瞎去挑水，瞎瞎还想让我同他一块去，我不去，也不想再看邱老师了，站在院门外看院门上的对联。狗剩的儿子早来的，在厨房里吃了两个馍和一碗豆腐，又拿了一个馍到巷里，将馍高高抛起，双手拍着，说：“馍呀馍呀！”再把馍接住，看见了武林满头汗水地跑来，就说：“武林叔，你也为馍来啦？”武林说：“我出差，啊差，差啦，得是四叔殁，殁，啊殁了？！”狗剩的儿子说：“殁了！厨房里有馍哩！”武林说：“馍你娘，娘，啊娘的×哩，你碎仔没，没良心，喂不熟，熟的狗，你为馍来，来，来的？！”呜呜地哭着进了院门。

武林的哭声粗，邱老师就不唱了。大家都看着武林进了堂屋，扑倒灵床上哭得拉了老牛声。武林能哭成这样，谁也没想到，都说：“武林对四叔情重！”四婶便去拉武林，好多人也去拉武林，拉着拉着都哭了。灵堂上一片哭声，院子里的乐班倒歇了。上善说：“继续唱，继续唱！”一时却不知点唱哪段戏好。白雪抹着眼泪从堂屋出来，说：“我爹一辈子爱秦腔，他总是让我在家唱，我一直没唱过，现在我给我爹唱唱。”就唱开了，唱的是《藏舟》：

白雪唱得泪流满面，身子有些站不稳，靠在了痒痒树上，痒痒树就剧烈地摇晃。我是坐在树下的捶布石上，看见白雪哭了我也哭了，白雪的眼泪从脸上流到了口里，我的眼泪也流到了口里。眼泪流到口里是咸的。我从怀里掏了手帕，掏了手帕原本要自己擦泪，但我不知怎么竟把手帕递给了白雪。白雪是把手帕接了，并没有擦泪，唱声却分明停了一下。天上这时是掉云，一层一层掉，像是人身上往下掉皮屑。掉下来的云掉到院子上空就没有了，但天开始亮了起来。院子里一时间静极了，所有的人都在看我。竹青就立过来站在了我和白雪的中间，她用脚暗中踢我，我才惊觉了站起来退到了厨房门口。退到厨房门口了，我涨红着脸，庆幸白雪能接受了手帕，又痛心那手帕白雪不会再给我了！白雪的手帕又回到了白雪的手里，我命苦，就是这一段薄薄的缘分！

堂屋的台阶上，上善在看手腕上的表，然后对夏雨说：“都快十点了，十点二十分必须要成殓起灵的，你哥怎么还不到？”夏雨说：“他可不敢误时辰啊！”上善说：“再等二十分钟吧，若还不回来，就不等他了。”夏雨说：“那只有这样。”又等了二十分钟，白雪还没有唱完，上善就过去说：“白雪，你不唱了，给你爹入殓吧。”白雪收了声，却对活诸葛说：“入殓时就奏秦腔曲牌，我把高音喇叭打开。”进屋开了喇叭，立即天地间都是秦腔声。秦腔声中哭喊浮起，夏天智入殓了，棺木盖上，钉了长钉，系了草绳，扭成八抬，众人一声大吼：“起！”八人抬起，又八人在抬杆下扶着，一摇三摆出了堂屋，出了院门，出了巷道，到了街上，直往中街、西街绕了一遍，折上312国道，往伏牛梁坟地去了。

我没有分配去抬棺。棺木抬着去了中街西街，我抄近道往夏天智的坟上跑去，跟在我身后的是来运。来运一直在院中卧着，奄奄一息，我跑出院门时它竟忽地站起来跟着了我。在坟头上，我挥着一个小柳枝儿，枝头上是白纸剪成的三角旗，我嚯地挥旗指着地，地上生出一寸多高的麦苗和草全伏了下去，又嚯地挥旗指着天，天就掉下一疙瘩云，碾盘大的，落在坟前的路上，没有碎，弥漫了一片。秦腔声越来越大，我已搞不清这秦腔声是远处的高音喇叭上响的还是云朵里响的？来运突然地后腿着地将全身立了起来，它立着简直像个人，而且伸长了脖子应着秦腔声在长嚎。来运前世是秦腔演员这可能没错，但来运和夏天智是一种什么缘分，几天不吃不喝都要死了，这阵却能这样长嚎，我弄不清白。

送葬的队伍从312国道上往伏牛梁来，他们在上一个地塄。地塄上是有一条小路的，抬棺的八抬，小路上只能通过一人，棺木就怎么也抬不上去。上善在喊：“鼓劲！鼓把劲呀！”前边的四个人牵着地塄上人的手，上到一半，后边的四个人就骂前边的：“往前拉呀，熊包啦？！”前边的喊：“后边往前拥！拥！”前边的两个人膝盖软了，跪倒在地上，大叫：“不行啦！不行啦！”上善的脸都变了，喊：“再来人！来人啊！”但已经没有精壮小伙了，上善和丁霸槽也扑过去把前边的木杠往起抬，丁霸槽个子矮，上善弯了身去扛木杠，龇牙咧嘴着。夏雨已趴在地上给抬棺人磕头，说：“求大家了，再努些劲，努些劲！”庆金就喊：“庆满，君亭，瞎瞎，你们快帮忙！”三个孝子忙近去也抬木杠。差不多二十多人挤在一块，一声吼：“一二——上！”棺木抬上了地塄，再一鼓作气到了坟上，停放在了寝口前。人人都汗湿了衣服，脖脸通红，说：“四叔这么沉呀！”上善就给大家散纸烟，拿了烧酒瓶让轮着喝，说：“不是四叔沉，是咱们的劳力都不行啦！”孝子顺孙们白花花地跪在棺前烧纸、上香、奠酒，乐班的锣鼓弦索唢呐再一次奏起来。夏雨和白雪跪在一边，夏雨低声说：“我哥到底没回来。”白雪说：“爹说过他死也不让你哥送葬的，你哥真的就不回来了。”

棺木入墓室，帮忙的人砌了墓门，铲土壅实。一堆高高大大的坟隆起来了，乐班也住了乐，但高音喇叭上仍在播放着秦腔曲牌《祭沙》：

大家都站在那里听秦腔，夏雨说：“磁带这么长的？”白雪说：“怎么又重播了？”夏雨说：“家里没人呀？”还疑惑着，便看见一辆小车停在了312国道上，从车上下来了夏风，哭喊着往坟上奔来。

清风街的故事该告一个段落了吧。还说什么呢？清风街的事，要说是大事，都是大事，牵涉到生死离别，牵涉到喜怒哀乐。可要说这算什么呀，真的不算什么。太阳有升有落，人有生的当然有死的，剩下来的也就是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睡，日子像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夏风是在夏天智过了“头七”，就返回了省城。那个陈星比夏风还早一天也背着他的吉他走了。陈星的走，有些莫名其妙，因为开春后他还请了县农技所的人来修剪了一次果林，而且头一天在戏楼上弹着吉他唱歌，唱了一首又一首，几乎是办了一场他的演唱会，第二天一早他却走了，走了再没有在清风街露面。以后呢，是天渐渐又热了，蝉在成蛹了，猫在怀春了，青蛙在产卵了，夏天义一日复一日地还在七里沟，只是每次从七里沟回来，路过夏天智的坟前，他就唠叨得给坟前竖个石碑的。他责问过夏雨，夏雨说这事他和夏风商量过，夏风让等他回来了好好给爹竖个碑的，他已经请石匠开出了一个面碑石了。夏雨却对夏天义问起一件事来，是不是县上派人来调研重新分地的事了？夏天义睁大了眼睛，说：“你听谁说的？”夏雨说：“上善……你不知道呀？”夏天义说：“狗日的！”夏雨说：“他们不知来调研啥的，是同意重新分地，还是不同意分地？”夏天义说：“一壶酒都冷喝了，才端了火盆呀！”夏雨说：“……”夏天义说：“总算来了，来了就好，我夏天义的信还起作用么！”夏雨说：“二伯你又告了？！”夏天义没言传，抄着手回家去了，他的头向前倾着，后脖子上的壅壅肉虽然没了，却还泛着一层油。但是，县上的来人却路过了清风街先去了西山湾，而麦子眼看灌浆了，清风街下起了一场大雨。雨先是黑雨，下得大中午像是日头落山，黑蒙蒙的。再是白雨，整整一夜，窗纸都是白的。雨大得人出不了门，拿盆子去接屋檐水做饭，怎么接只能接半盆子。白雪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上，从院墙头一直能看到南山峁，山峁被黑色的云雾裹着，像是坐着个黑寡妇，她就不看了。门楼的一角塌了，裸露出来的一截木头生了绿毛。院子里的水已经埋没了捶布石，墙根的水眼道被杂物堵了，夏雨在使劲地捅，捅开了，但水仍是流不出去，他出了院门，开始大声叫前院人的名字，大名小名地叫，前院里才有了应声。夏雨说：“耳朵叫驴毛塞了？你家尿窖子溢了，屎尿漂了一巷道！”前院人说：“水往尿窖子里灌哩，我有啥办法，我日天呀？！”夏雨说：“你还躁哩？！你为啥不在尿窖边挡土堰呢？”就取了头去疏通巷道了。四婶在厨房门口生火盆，让白雪把孩子的湿尿布拿来烘一烘，就听到轰的一声。白雪说：“娘，谁家的院墙又塌了！”四婶说：“塌吧，塌吧，再下一天，咱这院墙也得塌了！”白雪没有拿了湿尿布去烘，回坐在门槛上，觉得屋里黑暗，阴气森森的，打了一个冷颤。

雨又下了一天，夏家老宅院的院墙没有塌，只掉脱了席大一面墙皮，但东街塌倒了十二道院墙，武林家的厦房倒了，农贸市场的地基下陷，三踅的砖瓦场窝了一孔窑，而中街西街也是塌了十三间房三十道院墙，压死了一头母猪、五只鸡。街道上的水像河一样，泡倒了戏楼台阶，土地神庙一根柱子倾斜，溜了十行瓦，土地公和土地婆全立在泥水里。整个街上的水流进了东街外的小河，小河水满，冲走了庆金刨修的地，也冲垮了两岸的石堤，一棵柳树斜斜地趴在那里。州河有石鳖子堆，总算没决溃，但也水离堤只差了一尺，男女老幼几百人在护卫，君亭几天几夜都没有回家，锣敲得咣咣响，要严防死守。而伏牛梁更糟，有泥石流往下涌，涌没了那一片幼树林子，退耕还林示范点像是癞疮头，全是红的黄的疤和脓，没了几根毛发。清风街人都愁着，见了面就骂天：一旱旱了五年，一下却把五年的雨都下来了，这是天要灭绝咱呀！

说实情话，一下起雨，我是高兴的。平平淡淡的日子我烦，别人家生活得好我烦，别人家生活得不好我也烦，这场雨让清风街乱了套，看着人人鼻脸上皱个疙瘩，我嘴上不说，心里倒有了一点快意。这或许是我道德品质坏了，但我就是觉得快活么！我光着脚，也不戴草帽，在雨地跑来跑去，到东街报告着西街的谁谁家屋漏了，到西街报告着东街的谁谁家后檐垮了。我去看夏天义，我说：“二叔，果园那边塌方啦，新生家毁了三十棵苹果树，陈亮搭的棚子倒了，你说这雨厉害不厉害，那么结实的园子地，说塌轰隆塌了一百米！”夏天义从炕上坐起身，说：“你过来，你过来。”我伸过头去，夏天义啪地在我脸上扇了一下，说：“看把你高兴的？！”这一扇，不疼，却把我扇蔫了，乖乖地坐着。二婶说：“你打引生干啥哩？”夏天义说：“不打他就疯圆了！”伸手在炕头上抠土，抠下一小块干土塞在嘴里嚼。

夏天义在一开始下雨浑身的关节就疼得不能下炕，昏昏沉沉在睡，总觉得天裂了大缝要塌下来，后来睁开眼，又看见睡屋的墙裂了一条直直的缝子，爬起来再看时，是电灯开关绳子，头就枕着那块白石枕头继续睡。睡得头疼，坐起来肚子饥，抠炕头墙上的干土疙瘩吃。蚯蚓是吃土的，夏天义也吃起土了？夏天义在吃了一疙瘩干土后竟然觉得干土疙瘩吃起来是那样香，像炒的黄豆，他就从那时喜欢起吃土了。先是夜里二婶听见他咔咔地咬咂声，还以为他睡梦里磨牙，拿脚蹬了蹬，夏天义哼了一声，二婶说：“你醒着？吃啥的？！”夏天义说：“好东西。”二婶说：“啥好东西不给我吃？”从炕那头爬过来夺过一点塞在自己嘴里，才知道是土，就忙在夏天义的嘴里抠。夏天义却说他觉得吃着香，还是吃，几天就把炕头墙抠得像狼扒过一样。那些天吃饭是轮到了庆堂家，庆堂和竹青打了伞过来背他们，夏天义坐在庆堂家的门槛上，又是手自觉不自觉地在门框边墙上抠。竹青就去把赵宏声叫来，赵宏声也觉得奇怪，说吃干土是小孩家肚里有蛔虫了才喜欢吃的，还未见过大人吃土。就对夏天义说：“天义叔，你咋吃土呢？”夏天义说：“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好吃。”赵宏声说：“吃了土有没有不舒服的？”夏天义说：“没。”赵宏声就对竹青说：“没事，鸡还吃石子哩，他要吃就让他吃吧。”

到了这天晌午，雨总算停了，哑巴从河堤上回来，腿上流着血，他是在堤上打木桩，铁锤打偏了撞破了腿，一回来就死猪一样倒在炕上呼呼地睡。夏天义却要把他喊醒，怎么喊都喊不醒。二婶埋怨娃乏了你叫他干啥呀，夏天义说天放晴了，得去七里沟看看。二婶说：“啥时候了你还操心七里沟？”夏天义说：“啥时候？！”还是把哑巴摇醒。夏天义却在箱子里寻他的新衣服，嚷嚷他的那件竹青给新缝的蓝夹袄呢，腰带呢？二婶说：“去七里沟呀还是吃宴席呀？！”夏天义说：“有新夹袄为啥不穿，再不穿没日子啦！”二婶说：“你是死呀？！”说过了觉得不吉利，呸呸呸地吐唾沫。夏天义穿了新夹袄，又系上腰带，拿锨就往出走，哑巴要背他，他不让，两人刚走到夏雨家院门外，白雪在院门口往脚上套草鞋，而夏雨两脚黄泥，拿着一把锨。夏天义说：“夏雨你是从堤上回来的，水退了吗？”夏雨说：“退了。我刚才去我爹的坟上看了看。”夏天义说：“水没冲坟吧？”夏雨说：“只把栽的几棵柏树冲了。”夏天义说：“白雪你也去了？”白雪说：“我没去，茶坊那边捎了口信，说房塌把人压死了，让去的。”夏天义说：“人咋这么脆的！那咱一块走，我到七里沟看看去。”白雪说：“去七里沟呀？等天晴定了，地干了再去么。”夏天义说：“地不干，你不是也出门呀？”白雪说了一句“二伯这夹袄合身”，跟着夏天义一块出了巷子。

巷外的街道上停着手扶拖拉机，拖拉机上我坐着哩。我不嫌凉，光着膀子唱秦腔：“把你的贞节名注在匾上，晓与了后世人四海宣扬。”夏天义就说：“引生，你咋知道我要去七里沟呀？”我说：“我还知道白雪也出去呀！”我让他们都坐到拖拉机上，白雪不坐。夏天义说：“坐，你看引生像个疯子吗？”白雪就坐上来，坐在了车厢后沿。

有白雪在拖拉机上，我开得很慢。大雨把沿路冲得坑坑洼洼，却使路两边的草很绿，所有的花都开了。今天花见了我特别欣喜，蜂也来追逐我。一只蜂落在我耳朵上，嗡嗡地唱，哑巴看见了就来赶蜂，但那蜂不等他的手拍过来却掉下去死了。我说：“天义叔，这蜂乐死了！”夏天义说：“鬼话，蜂咋乐死的？”我说：“蜂一看见我光着膀子，心想这下可以叮了，一乐就乐死了！”夏天义和哑巴都笑，白雪也笑了，白雪笑是拖拉机一颠蹦出一个笑的，笑得像爆包谷颗，一个一个都是花。

到了七里沟外，白雪下了拖拉机要走了，她要走过那个沟岔地，再往东拐一个弯，再走二里地就到茶坊村的。我立即也跳下拖拉机，说：“你几时回来呀？”白雪说：“天不黑就回来吧。”我说：“那我们等着你！”一眼一眼看着她走过了那段沟岔地。哑巴催我开拖拉机，地敲车厢，夏天义一直没说话，吃他的黑卷烟。

七里沟里，果然水将那道石堰冲垮了，而且还有一股水从沟里往下流，夏天义就让我和哑巴在沟上边筑了一道土堰，把水改到了崖根。我和哑巴干活，夏天义坐在草棚门口，草棚没有倒塌，他坐了一会儿，手便又在棚门口抠地上的干土，丢进嘴里嚼起来，然后直直地盯着不远处自己的那座空坟。那棵木棍栽活了的树上，鸟巢还在，再大的雨鸟巢里不盛水，鸟夫妻却总不安分，叽叽喳喳地叫。我说：“叫啥哩，叫啥哩？几天没见，想我们啦？！”鸟夫妻还是叫，在空中飞，但不离开我们，而且落下三片羽毛。我不理了鸟夫妻，我说：“哑巴，你爷看他的坟哩！”哑巴没吭声。我说：“哑巴，你爷在想啥哩？”哑巴还是没吭声。哑巴是说不了话的，我就不和他说了，但我在那一刻里却听见夏天义在说话，他的话没有声，是在心里说的。他说的是：我不久就要住到这里了吗？我要死了，清风街会有谁能抬棺呢？这场雨使今年又少了收成，更多的劳力还要出外吗？清风街人越来越少了，草就更多了吧，树就更多了吧，要有狼了吗，有狐子了吗？我埋在了这坟里，坟上会长出些什么东西呀，是一棵树还是一丛荆棘，能不能也长一片麦子，麦穗就像那一穗麦王？人死了变成树或者荆棘或者麦子，何年何月能重到七里沟淤地呀？人活一世太短了，干不了几件事，我连一条七里沟也没治住！清风街人都往外走，不至于就走完吧，如果有一日还有人来淤七里沟，淤成了，他们坐在我的坟头上又该怎么说呢？说：以前有个夏天义，他做人是失败了，这七里沟是他的耻辱。唉，或许这坟不几年就平坦了，或许淤地这坟就彻底埋在土层下边了，以后的儿儿孙孙谁还会知道夏天义呀？！现在的孩子你问他：你爷叫啥？十个有九个都不知道的。我夏天义又不是毛主席，谁知道？鬼知道！夏天义就是这么在心里说的，说到这儿了，他站了起来，叫喊道：“引生，引生！”我说：“啥事？”夏天义说：“我要叫他们知道我的！”我说：“他们是谁？”他却不言语了，木木地向被冲垮的石堰走去，地上一踩成泥，泥粘在鞋上夏天义带不动，一提脚，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了。

远在茶坊村的那户人家丧事办得极其简单，因为到处都是泥泞，什么也不方便，乐班只吹唱了三个回合，亡人就下葬了。乐人并没有吃饭，拿了报酬后，主家又给了各人一瓶酒，白雪就提了酒急急往回赶。她走到了七里沟口，七里沟出了太阳。久雨过后的太阳从云层裂开的一条大缝里，一束一束射下来，像血水往下泼。那时候我听见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我说：“天义叔，啥在响？”夏天义说：“啥在响？”鸟夫妻在他头上飞，像飞机一样向他头上俯冲，他站在那里，说：“啥在响？”骂起了鸟夫妻。而我一抬头看见了七里沟口的白雪，阳光是从她背面照过来的，白雪就如同墙上画着的菩萨一样，一圈一圈的光晕在闪。这是我头一回看到白雪的身上有佛光，我丢下锨就向白雪跑去。哑巴在愤怒地吼，我不理他，我去菩萨那儿还不行吗？我向白雪跑去，脚上的泥片在身下飞溅，我想白雪一定看见我像从水面上向她去的，或者是带着火星子向她去的。白雪也真是菩萨一样的女人了，她没有动，微笑地看着我。但是，突然间，轰隆隆的一个巨响，脚下的地就桥板一样晃，还未搞清是怎么回事，我就扑倒在地，扑倒在地身子还往前冲，冲出了三丈远。是什么在推我？我看见白雪也同时跌倒了。她身边并没有人，谁推倒了她？是空气。空气在平日看不见，抓不着的，现在却像是一个木橛，猛地将我从身后砸了一下，我几乎是一疙瘩泥，被用力地摔沓在地上，我喊了一声：“白雪，咋啦？”我想我没胳膊没腿了，没鼻子没眼了，是一张泥片粘在了地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就是三月廿四日的灾难。三月廿四日这个数字我永远记着，清风街也永远记着。这一天，七里沟的东崖大面积地滑坡了，它事先没有一点迹象，或许在那场大暴雨中山体已经裂开，但我们全然不知道，它突然地一瞬间滑脱了，天摇地动地下来，把草棚埋没了，把夏天智的坟埋没了，把正骂着鸟夫妻的夏天义埋没了。土石堆了半个沟。清风街来了人，但仍然是没有了主要劳力，都是些老人小孩和妇女，我们刨土石一直刨了一夜，但那仅仅只刨了滑脱下来的土石的二十分之一还不到。上善和君亭就把夏家的人都叫到了一块，商量的结果是，人肯定是死了，要刨还得刨两三天才能刨出来，就是刨出来，若要再刨出坟墓，又要三四天，不如不刨了，权当是夏天义得到了厚葬。夏家人都哭得汪洋一般，也只好这么办。但夏天义被埋在了土石堆里，土石堆将可能就在这里形成永久的崖坡，夏天义便没个具体的坟墓，那就得必须在这里竖一块碑子。决定竖碑子，夏天义的五个儿子和媳妇就吵闹开了，依上善出的主意，碑子钱和竖碑子的费用各家分摊，而庆玉庆满和瞎瞎坚决反对，理由是原先分摊的是庆金负责安葬夏天义的，现在老人遇到了这事，省了多少花消，这碑子钱和竖碑子的费用还能再分摊吗？淑贞说，是省了些程序并不省花消呀，灵堂要设的吧，来吊孝的人要招待吧，如果不分摊，这碑子就不竖了！商议不到一块儿，上善气得就不管了，是夏雨主动提出来，把他给他爹准备的那块石碑先让给他二伯。石碑从西山湾石匠那儿拉了回来，也正好是县上调研的人进了清风街，他们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夏天义，当知道夏天义已经死了，就说：“他怎么在这个时候死了？！”这话很快传开来，清风街的人就不知道了调查人到底来调查什么，不敢多言语。庆金去请赵宏声给石碑上题辞，赵宏声便推托了，说：“写上‘夏天义之墓’？那太简单了。夏风临走的时候说了，他要给他爹墓前竖一个碑子的，概括一句话刻上去的。二叔英武了一辈子，他又是这么个死法，才应该给他的碑子上刻一段话的，可这话我概括不了，咱就先竖个白碑子，等着夏风回来了咱再刻字吧。”赵宏声的话也在理，那滑脱下来的土石崖前就竖起了一面白碑子。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盼着夏风回来。

2003年4月30日晚草稿完毕

2004年1月12日凌晨2点二稿完毕

2004年8月31日晚三稿完毕

2004年9月23日再改毕

后记

在陕西东南，沿着丹江往下走，到了丹凤县和商县（现在商洛专区改制为商洛市，商县为商州区）交界的地方有个叫棣花街的村镇，那就是我的故乡。我出生在那里，并一直长到了十九岁。丹江从秦岭发源，在高山峻岭中突围去的汉江，沿途冲积形成了六七个盆地，棣花街属于较小的盆地，却最完备盆地的特点：四山环抱，水田纵横，产五谷杂粮，生长芦苇和莲藕。村镇前是笔架山，村镇中有木板门面老街，高高的台阶，大的场子，分布着塔、寺院、钟楼、魁星阁和戏楼。村镇人一直把街道叫官路，官路曾经是古长安通往东南的惟一要道，走过了多少商贾、军队和文人骚客，现还保留着骡马帮会会馆的遗址，流传着秦王鼓乐和李自成的闯王拳法。如果往江南岸的峭崖上看，能看到当年兵荒匪乱的石窟，据说如今石窟里还有干尸，一近傍晚，成群的蝙蝠飞出来，棣花街就麻碴碴地黑了。让村镇人夸夸其谈的是祖宗们接待过李白、杜甫、王维、韩愈一些人物，他们在街上住宿过，写过许多诗词。我十九岁以前，没有走出过棣花街方圆三十里，穿草鞋，留着个盖盖头，除了上学，时常背了碾成的米去南北二山去多换人家的包谷和土豆，他们问：“哪里的？”我说：“棣花街的！”他们就不敢在秤上捣鬼。那时候这里的自然风景和人文景观依然在商洛专区著名，常有穿了皮鞋的城里人从312国道上下来，在老街上参观和照相。但老虎不吃人，声名在外，棣花街人多地少，日子是极度的贫困。那个春上，河堤上的柳树和槐树刚一生芽，就全被捋光了，泉池里石头压着的是一筐一筐煮过的树叶，在水里泡着拔涩。我和弟弟帮母亲把炒过的干苕蔓在碾子上砸，罗出面儿了便迫不及待地往口里塞，晚上稀粪就顺了裤腿流。我家隔壁的厦子屋里，住着一个李姓的老头，他一辈子编草鞋，一双草鞋三分钱，临死最大的愿望是能吃上一碗包谷糁糊汤，就是没吃上，队长为他盖棺，说：“别变成饿死鬼。”塞在他怀里的仍是一颗熟红苕。全村镇没有一个胖子，人人脖子细长，一开会，大场子上黑乎乎一片，都是清一色的土皂衣裤。就在这一群人里谁能想到有那么多的能人呢：宽仁善制木。本旺能泥塑。东街李家兄弟精通胡琴，夜夜在门前的榆树下拉奏。中街的冬生爱唱秦腔，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老婆都跟人去讨饭了，他仍在屋里唱，唱着旦角。五林叔一下雨就让我们一伙孩子给他剥玉米棒子或推石磨，然后他盘腿搭手坐在那里说《封神演义》，有人对照了书本，竟和书本上一字不差。生平在偷偷地读《易经》，他最后成了阴阳先生。百庆学绘画，拿锅黑当墨，在墙上可以画出二十四孝图。刘新春整理鼓谱。刘高富有土木设计上的本事，率领八个弟子修建了几乎全县所有的重要建筑。西街的韩姓和东街的贾姓是棣花街上的大族，韩述绩和贾毛顺的文墨最深，毛笔字写得宽博温润，包揽了全村镇门楼上的题匾。每年从腊月三十到正月十五，棣花街都是唱大戏和闹社火，演员的补贴是每人每次三斤热红苕，戏和社火去县上会演，总能拿了头名奖牌。以至于外地来镇上工作的干部，来时必有人叮咛：到棣花街了千万不敢随便说文写字。再是我离开了故乡生活在了西安，以写作出了名，故乡人并不以为然，甚至有人在棣花街上说起了我，回应的是：像他那样的，这里能拉一车！

就在这样的故乡，我生活了十九年。我在祠堂改做的教室里认得了字。我一直是病包儿，却从来没进过医院，不是喝姜汤捂汗，就是拔火罐或用瓷片割破眉心放血，久久不能治愈的病那都是“撞了鬼”，就请神作法。我学会了各种农活，学会了秦腔和写对联、铭锦。我是个农民，善良本分，又自私好强，能出大力，有了苦不对人说。我感激着故乡的水土，它使我如芦苇丛里的萤火虫，夜里自带了一盏小灯，如满山遍野的棠棣花，鲜艳的颜色是自染的。但是，我又恨故乡，故乡的贫困使我的身体始终没有长开，红苕吃坏了我的胃。我终于在偶尔的机遇中离开了故乡，那曾经在棣花街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记得我背着被褥坐在去省城的汽车上，经过秦岭时停车小便，我说：“我把农民皮剥了！”可后来，做起城里人了，我才发现，我的本性依旧是农民，如乌鸡一样，那是乌在了骨头里的。

我必须逢年过节就回故乡，去参加老亲世故的寿辰、婚嫁、丧葬，行门户，吃宴席，我一进村镇的街道，村镇人并不看重我是个作家，只是说：贾家老四的儿子回来了！我得赶紧上前递纸烟。我城里小屋在相当长的年月里都是故乡在省城的办事处，我备了一大摞粗瓷海碗，几副钢丝床，小屋里一来人肯定要吃捞面，腥油拌的辣子，大疙瘩蒜，喝酒就划拳，惹得同楼道的人家怒目而视。所以，棣花街上发生了任何事，比如谁得了孙子，是顺生还是横生，谁又死了，埋完人后的饭是上了一道肉还是两道肉，谁家的媳妇不会过日子，谁家兄弟分家为一个笸篮致成了仇人，我全知道。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九年的十年里，故乡的消息总是让我振奋，土地承包了，风调雨顺了，粮食够吃了，来人总是给我带新碾出的米，各种煮锅的豆子，甚至是半扇子猪肉，他们要评价公园里的花木比他们院子里的花木好看，要进戏园子，要我给他们写中堂对联，我还笑着说：棣花街人到底还高贵！那些年是乡亲们最快活的岁月，他们在重新分来的土地上精心侍弄，冬天的月夜下，常常还有人在地里忙活，田堰上放着旱烟匣子和收音机，收音机里声嘶力竭地吼秦腔。我一回去，不是这一家开始盖新房，就是另一家为儿子结婚做家具，或者老年人又在晒他们做好的那些将来要穿的寿衣寿鞋了。农民一生三大事就是给孩子结婚，为老人送终，再造一座房子，这些他们都体体面面地进行着，他们很舒心，都把邓小平的像贴在墙上，给他上香和磕头。我的那些昔日一块套过牛，砍过柴，偷过红苕蔓子和豌豆的伙伴会坐满我家旧院子，我们吃纸烟，喝烧酒，唱秦腔，全晕了头，相互称“哥哥”，棣花街人把“哥（ɡē）哥”发音为“哥（ɡuǒ）哥”，热闹得像一窝鸟叫。

对于农村、农民和土地，我们从小接受教育，也从生存体验中，形成了固有的概念，即我们是农业国家，土地供养了我们一切，农民善良和勤劳。但是，长期以来，农村却是最落后的地方，农民是最贫困的人群。当国家实行起改革，社会发生转型，首先从农村开始，它的伟大功绩解决了农民吃饭问题，虽然我们都知道像中国这样的变化没有前史可鉴，一切都充满了生气，一切又都混乱着，人搅着事，事搅着人，只能扑扑腾腾往前拥着走，可农村在解决了农民吃饭问题后，国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城市，农村又怎么办呢？农民不仅仅只是吃饱肚子，水里的葫芦压下去了一次就会永远沉在水底吗？就在要进入新的世纪的那一年，我的父亲去世了。父亲的去世使贾氏家族在棣花街的显赫威势开始衰败，而棣花街似乎也度过了它短暂的欣欣向荣岁月。这里没有矿藏，没有工业，有限的土地在极度地发挥了它的潜力后，粮食产量不再提高，而化肥、农药、种子以及各种各样的税费迅速上涨，农村又成了一切社会压力的泄洪池。体制对治理发生了松弛，旧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没了，像泼去的水，新的东西迟迟没再来，来了也抓不住，四面八方的风方向不定地吹，农民是一群鸡，羽毛翻皱，脚步趔趄，无所适从，他们无法再守住土地，他们一步一步从土地上出走，虽然他们是土命，把树和草拔起来又抖净了根须上的土栽在哪儿都是难活。我仍然是不断地回到我的故乡，但那条国道已经改造了，以更宽的路面横穿了村镇后的塬地，铁路也将修有梯田的牛头岭劈开，听说又开始在河堤内的水田里修高速公路了，盆地就那么小，交通的发达使耕地日益锐减。而老街人家在这些年里十有八九迁居到国道边，他们当然没再盖那种一明两暗的硬梁房，全是水泥预制板搭就的二层楼，冬冷夏热，水泥地面上满是黄泥片，厅间蛮大，摆设的仍是那一个木板柜和三四只土瓮。巷口的一堆妇女抱着孩子，我都不认识，只能以其相貌推测着叫起我还熟悉的他们父亲的名字，果然全部准确，而他们知道了我是谁时，一哇声地叫我“八爷！”（我在我那一辈里排行老八）。我站在老街上，老街几乎要废弃了，门面板有的还在，有的全然腐烂，从塌了一角的檐头到门框脑上亮亮的挂了蛛网，蜘蛛是长腿花纹的大蜘蛛，形象丑陋，使你立即想到那是魔鬼的变种。街面上生满了草，没有老鼠，黑蚊子一抬脚就轰轰响，那间曾经是商店的门面屋前，石砌的台阶上有蛇蜕一半在石缝里一半吊着。张家的老五，当年的劳模，常年披着褂子当村干部的，现在脑中风了，流着哈喇子走过来，他喜欢地望着我笑，给我说话，但我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堂兄在告诉我，许民娃的娘糊涂了，在炕上拉屎又把屎抹在墙上。关印还是贪吃，当了支书的他的侄儿家被人在饭里投了毒，他去吃了三大碗，当时就倒在地上死了。后沟里有人吵架，一个说：你张狂啥呀，你把老子×咬了？！那一个把帽子一卸，竟然扑上去就咬×，把×咬下来了。村镇出外打工的几十人，男的一半在铜川下煤窑、在潼关背金矿，一半在省城里拉煤、捡破烂，女的谁知道在外边干什么，她们从来不说，回来都花枝招展。但打工伤亡的不下十个，都是在白木棺材上缚一只白公鸡送了回来，多的赔偿一万元，少的不过两千，又全是为了这些赔偿，婆媳打闹，纠纷不绝。因抢劫坐牢的三个，因赌博被拘留过十八人，选村干部宗族械斗过一次。抗税惹事公安局来了一车人。村镇里没有了精壮劳力，原本地不够种，地又荒了许多，死了人都熬煎抬不到坟里去。我站在街巷的石磙子碾盘前，想，难道棣花街上我的亲人、熟人就这么很快地要消失吗？这条老街很快就要消失吗？土地也从此要消失吗？真的是在城市化，而农村能真正地消失吗？如果消失不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父亲去世之后，我的长辈们接二连三地都去世，和我同辈的人也都老了，日子艰辛使他们的容貌看上去比我能大十岁，也开始在死去。我把母亲接到了城里跟我过活，棣花街这几年我回去次数减少了。故乡是以父母的存在而存在的，现在的故乡对于我越来越成为一种概念。每当我路过城街的劳务市场，站满了那些粗手粗脚衣衫破烂的年轻农民，总觉得其中许多人面熟，就猜测他们是我故乡死去的父老的托生。我甚至有过这样的念头：如果将来母亲也过世了，我还回故乡吗？或许不再回去，或许回去得更勤吧。故乡呀，我感激着故乡给了我生命，把我送到了城里，每一做想故乡那腐败的老街，那老婆婆在院子里用湿草燃起熏蚊子的火，火不起焰，只冒着酸酸的呛呛的黑烟，我就强烈地冲动着要为故乡写些什么。我以前写过，那都是写整个商州，真正为棣花街写的太零碎太少。我清楚，故乡将出现另一种形状，我将越来越陌生，它以后或许像有了疤的苹果，苹果腐烂，如一泡脓水，或许它会淤地里生出了荷花，愈开愈艳，但那都再不属于我，而目前的态势与我相宜，我有责任和感情写下它。法门寺的塔在倒塌了一半的时候，我用散文记载过一半塔的模样，那是至今世上惟一写一半塔的文字，现在我为故乡写这本书，却是为了忘却的回忆。

我决心以这本书为故乡树起一块碑子。

当我雄心勃勃在二〇〇三年的春天动笔之前，我奠祭了棣花街上近十年二十年的亡人，也为棣花街上未亡的人把一杯酒洒在地上，从此我书房当庭摆放的那一个巨大的汉罐里，日日燃香，香烟袅袅，如一根线端端冲上屋顶。我的写作充满了矛盾和痛苦，我不知道该赞歌现实还是诅咒现实，是为棣花街的父老乡亲庆幸还是为他们悲哀。那些亡人，包括我的父亲，当了一辈子村干部的伯父，以及我的三位婶娘，那些未亡人，包括现在又是村干部的堂兄和在乡派出所当警察的族侄，他们总是像抢镜头一样在我眼前涌现，死鬼和活鬼一起向我诉说，诉说时又是那么争争吵吵。我就放下笔盯着汉罐长出来的烟线，烟线在我长长的嘘气中突然地散乱，我就感觉到满屋子中幽灵飘浮。

书稿整整写了一年九个月，这期间我基本上没有再干别事，缺席了多少会议被领导批评，拒绝了多少应酬让朋友们恨骂，我只是写我的。每日清晨从住所带了一包擀成的面条或包好的素饺，赶到写作的书房，门窗依然是严闭的，大开着灯光，掐断电话，中午在煤气灶煮了面条或素饺，一直到天黑方出去吃饭喝茶会友。一日一日这么过着，寂寞是难熬的，休息的方法就写毛笔字和画画。我画了唐僧玄奘的像，以他当年在城南大雁塔译经的清苦来激励自己。我画了《悲天悯猫图》，一只狗卧在那里，仰面朝天而悲嚎，一只猫蹑手蹑脚过来看狗。我画《抚琴人》，题写：精神寂寞方抚琴。又写了条幅：到底毛颖是吞虏，沧浪随处可濯缨。我把这些字画挂在四壁，更有两个大字一直在书桌前：守候，让守住灵魂的候来监视我。古人讲：文章惊恐成。这部书稿真的一直在惊恐中写作，完成了一稿，不满意，再写，还不满意，又写了三稿，仍是不满意，在三稿上又修改了一次。这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现象，我不知道是年龄大了，精力不济，还是我江郎才尽，总是结不了稿，连家人都看着我可怜了，说：结束吧，结束吧，再改你就改傻了！我是差不多要傻了，难道人是土变的，身上的泥垢越搓越搓不净，书稿也是越改越这儿不是那儿不够吗？

写作的整个过程中，有一位朋友一直在关注着，我每写完一稿，他就拿去复印。那个小小的复印店，复印了四稿，每一稿都近八百页，他得到了一笔很好的收入，他就极热情，和我的朋友就都最早读这书稿。他们都来自农村，但都不是文学圈中的人，读得非常兴趣，跑来对我说：“你要树碑子，这是个大碑子啊！”他们的话当然给了我反复修改的信心，但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稿的笔，坐在烟雾腾腾的书房里，我又一次怀疑我所写出的这些文字了。我的故乡是棣花街，我的故事是清风街。棣花街是月，清风街是水中月；棣花街是花，清风街是镜里花。但水中的月镜里的花依然是那些生老病离死，吃喝拉撒睡，这种密实的流年式的叙写，农村人或在农村生活过的人能进入，城里人能进入吗？陕西人能进入，外省人能进入吗？我不是不懂得也不是没写过戏剧性的情节，也不是陌生和拒绝那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只因我写的是一堆鸡零狗碎的泼烦日子，它只能是这一种写法，这如同马腿的矫健是马为觅食跑出来的，鸟声的悦耳是鸟为求爱唱出来的。我惟一表现我的，是我在哪儿不经意地进入，如何地变换角色和控制节奏。在时尚于理念写作的今天，时尚于家族史诗写作的今天，我把浓茶倒在宜兴瓷碗里会不会被人看作是清水呢？穿一件土布袄去吃宴席会不会被耻笑为贫穷呢？如果慢慢去读，能理解我的迷惘和辛酸，可很多人习惯了翻着读，是否说“没意思”就撂到尘埃里去了呢？更可怕的，是那些先入为主的人，他要是一听说我又写了一本书，还不去读就要骂母猪生不下狮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早年在棣花街时，就遇着过一个因地畔纠纷与我家致了气的邻居妇女，她看我家什么都不顺眼，骂过我娘，也骂过我，连我家的鸡狗走路她都骂过。我久久地不敢把书稿交付给出版社，还是帮我复印的那个朋友给我鼓劲，他说：“真是傻呀你，一袋子粮食摆在街市上，讲究吃海鲜的人不光顾，要减肥的只吃蔬菜水果的人不光顾，总有吃米吃面的主儿吧？！”

但现在我倒担心起故乡人如何对待这本书了，既然张狂着要树一块碑子，他们肯让我树吗？认可这块碑子吗？清风街里的人人事事，棣花街上都能寻着根根蔓蔓，画鬼容易画人难，我不至于太没本事，要写老虎却写成了狗吧。再是，犯不犯忌讳呢？我是不懂政治的，但我怕政治。十几年前我写《商州初录》，有人就大加讨伐，说“调子灰暗，把农民的垢甲搓下来给农民看，甭说为人民写作，为社会主义写作，连‘进步作家’都不如！”雨果说：人有石头，上帝有云。而如今还有没有这样的人呢？我知道，在我的故乡，有许多是做了的不一定说，说了的不一定做，但我是作家，作家是受苦与抨击的先知，作家职业的性质决定了他与现实社会可能要发生摩擦，却绝没企图和罪恶。我听说过甚至还亲眼目睹过，一个乡级干部对着县级领导，一个县级干部对着省级领导述职的时候，他们要说尽成绩，连虱子都长了双眼皮，当他们申报款项，却恓惶了还再恓惶，人在喝风屙屁，屁都没个屁味。树一块碑子，并不是在修一座祠堂，中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强大，人们从来没有像今天需要活得儒雅，我以清风街的故事为碑了，行将过去的棣花街，故乡啊，从此失去记忆。

（在写作过程中参考了《当代中国乡村治理与选举观察研究丛书》中的有关材料和数据，特在此说明并致谢。）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天行者/刘醒龙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

ISBN 978-7-02-014272-9

Ⅰ.①天…Ⅱ.①刘…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94176号

责任编辑 涂俊杰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印制 任祎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天津千鹤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236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12.125 插页2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09年5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4272-9

定　　价 36.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病中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致信作协书记处:“亲爱的同志们，为了繁荣长篇小说的创作，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作协，作为设立一个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我自知病将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国社会主义文学事业繁荣昌盛!”

茅盾文学奖遂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自一九八二年起，基本为四年一届。获奖作品反映了一九七七年以后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轨迹和取得的成就，是卷帙浩繁的当代长篇小说文库中的翘楚之作，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于一九九八年起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先后收入本社出版的获奖作品。二〇〇四年，在读者、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的建议、推动与大力支持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并一直努力保持全集的完整性，使其成为读者心目中“茅奖”获奖作品的权威版本。现在，我们又推出不同装帧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以满足广大读者和图书爱好者阅读、收藏的需求。

获茅盾文学奖殊荣的长篇小说层出不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的规模也将不断扩大。感谢获奖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社，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做出自己的贡献，为广大读者提供更多的优秀作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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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在二十世纪后半叶

中国大地上默默苦行的民间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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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太阳，依然不想让人回忆冬日的温情柔和，从出山起，就露出一副急得人浑身冒汗的红通通面孔，傲慢地悬在空中，终于等到要落山时，仍要挣扎一番，将天边闹得一片猩红。这样，被烤得蔫蔫的山村才从迷糊中清醒过来。一只黑溜溜的狗从竹林里撵出一群鸡。没完没了的鸡飞狗跳，让暮归的老牛实在看不下去，抬起头来发出长长的叫声。安静了一整天的大张家寨，迫不及待地想发泄郁结。大大小小的烟囱，冒出来的黑烟翻滚得很快，转眼间就飘上了山腰，并在那里徐徐缓缓地变化成一带青云。

天黑下来时，在村边大樟树下坐了一整天的张英才，再次看完让他爱不释手的小说的最后一页。这本小说叫《小城里的年轻人》，是县文化馆的一名干部写的。因为太喜欢，去年夏天高中毕业时，便下手从学校图书室偷出来，彻底地据为己有。那次行动规模不小，共有六个人参加。本来只有五个人，蓝飞是在图书室里撞上的，好在也是来偷书，彼此志同道合。蓝飞首先将一本宣扬厚黑的书塞进怀里，然后又挑了几本官场权谋的书。其余人专门选择家电修理、机械修理、养殖和种植等方面的书。张英才只挑了这一本，然后就到外面去望风放哨。

听说乡教育站的万站长要来，张英才就捧着这书天天到村边，一边等，一边看，两三天就是一遍。越看越觉得当初班主任用来激励他们的口头禅：死在城市的下水道里，也胜过活在界岭的清泉边，确实很精辟。界岭是这一带山区中最远最深最高的那一片，站在家门口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上一眼都觉得累。

张英才这样想时，心里还在惦记高中生活。

张英才在高中待了四年。第四年是万站长亲自安排复读的。因为太爱看小说，张英才偏科偏得离奇。刚开始班主任批评他，这种学习效果太对不起自己的舅舅、也就是万站长了。因为每次考试数学成绩从未超过三十分，班主任后来痛心疾首地斥责他，一定是上数学课时偷吃了界岭的“红苕”。界岭那一带除了山大，除了盛产别处称为红薯的“红苕”，还有吃东西不会拿筷子的男苕和女苕，更以迄今为止没有出过一名大学生而闻名。张英才读高三时，学校大门还是朝着界岭方向开着的，后来去复读，据说是由某个有能力的复读生家长出资，将学校大门改为背向界岭，高考录取率真的大大提高。只可惜受益者名单中没有张英才。在高三阶段，被班主任频繁提起的界岭分明是名词，更多时候却被当成形容词使用。譬如这种样子太界岭呀，是不是也要让你的父母很界岭呀，等等。无论是名词，还是形容词，界岭都是激发高三学生为应付高考而发奋的超常动力，同时，也是与他们针锋相对极具杀伤力的反义词。

张英才手里攥着一枚硬币，没事时就用它试试自己的运气。舅舅会不会来，舅舅会给自己找个什么工作，舅舅找的工作一个月有多少工资，等等，都在这枚硬币的丢来丢去中，波澜壮阔大喜大悲地演绎过。

近半个月，张英才至少两次看见一个很像舅舅的男人，在去界岭的那条路上远远地走着，每次到前面的岔路口便改变方向，走到邻近的细张家寨去了。第一次看见时，他曾经抄小路追过去，半路上碰上同样没有登上高考红榜的蓝飞。蓝飞正在修整在暴雨中垮塌的父亲的坟头。那块墓碑很重，一个人对付不了。张英才只顾盯着远处看，冷不防碰上一筹莫展的蓝飞，只好上前当帮手。事情完了之后，蓝飞只说谢谢，却没有邀请他去家里喝口水。张英才故意说自己还没有去过他家，蓝飞用同样的话回敬说，他也从来没有去过张英才家。张英才跑了几里路，什么也没看到，便悻悻地回来了。

今天是第三次。太阳下山之前，他又见到那个像是舅舅的人在岔路口上，和他的目光分手了。他恨不得让远处吹过来的风，传话给万站长，外甥住在大张家寨，不是细张家寨。张英才不再丢硬币了，闭上眼睛，往心里叹气。天色一暗，虫子就多起来，有几只野蚊子扑到他的脸上，让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巴掌扇过去，将自己打得生疼。打了一阵后，见野蚊子越来越多，张英才只好爬起来，拿着书往家里走去。

进门时，母亲望着他说：“我正准备叫你挑水呢。”

张英才将书一扔说：“早上挑的，就用完了？”

母亲说：“还不是你讲究多，嫌水塘里脏，不让去洗菜，要在家里用井水洗。”

张英才无话了，只好去挑水。挑了两担水，缸里还有大半是空着的，他就歇着和母亲说话：“我看到舅舅去细张家寨了。”

母亲一怔：“你莫瞎说。”

张英才说：“以前我没做声。我看见他三次了。”

母亲压低声音说：“看见也当没看见，不要和别人说，也不要和你爸说。”

张英才说：“你慌什么，舅舅的思想这样好，不会做坏事的。”

母亲苦笑一声：“可惜你舅妈太不贤德。不然，我就上他家去说，免得让你天天在家里盼星星盼月亮。”

张英才说：“她还不是仗着叔叔在外面当大官。”

母亲说：“也怪你舅舅不坚决，他若是娶了细张家寨的蓝小梅，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在女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过日子，还是不高攀别人为好。”

张英才很敏感：“你是叫我别走舅舅的后门？”

母亲忙说：“你怎么尽乱猜，猜到舅舅头上去了！”

张英才咬咬牙说：“我可不怕攀高站不稳。我把丑话说在先，你不让舅舅帮我找个工作，我连根稻草也不帮家里动一根。”说着便操起扁担，挑着水桶往外走，挡猪羊的门槛有点高，他不小心被绊了一下，幸好没摔倒，但他还是骂了一句丑话。

母亲生气了：“天上雷公，地下母舅，你敢骂谁？”

张英才说：“谁让你生了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读书不行，骂人的水平比天还高，不信你就等着听。”

果然，挑水回来时张英才又骂了一声。

母亲上来轻轻打了他一耳光，自己却先哭了起来，嘴里说：“等你爸回来了，让他收拾你。”

张英才因此没吃晚饭，父亲回来时他已睡了。躺在床上听见父亲在问为什么，母亲没有说出真相，还替他打掩护，说是突然有些头痛，躺着休息一会儿。

“是读书读懒了身子。”父亲说着气就来了，“十七八的男人，屁用也没有，去年高考只差三分，复读一年倒蚀了本，今年反而差四分。”

张英才蒙上被子不听，还用手指塞住耳朵。后来母亲进房来，放了一碗鸡蛋在他床前，小声说：“不管怎样，饭还是要吃的，跟别人过不去还可以，跟自己过不去那就太划不来了。”又说，“你也真是的，读了一年也不见长进，哪怕是只差两分，在你爸面前也好交代一些。”

闷了一会儿，张英才出了一身汗。见母亲走了，他连忙撩开被子，下了床，闩上门，趴到桌子上给一位叫姚燕的女同学写信，他写道：我正在看高二上学期，你在班上推荐的那本《小城里的年轻人》，其中那篇《第九个售货亭》写得最好，很多情节就像是发生在我们学校里，那个叫玉洁的姑娘最像你，你和她的心灵一样美。

一张纸才写到一半，张英才就觉得无话可说了，想了好久，才继续写道：我舅舅在乡教育站当站长，他帮忙找了一份很适合我个性的工作，过两天就去报到上班，这个单位人才很多。至于是什么单位，现在不告诉你，等上班后再写信给你，管保你见了信封上的地址一定会大吃一惊。

写完后，他读了一遍，不觉一阵脸发烧，提笔准备将后面这段假话划掉，犹豫半天，还是留下了。回转身他去吃鸡蛋，一边吃一边对自己说：“越是漂亮的女孩子越爱听假话。”鸡蛋吃到一半，张英才想起自己就剩下口袋里那枚帮自己做决定和预测未来的硬币了，到邮电所寄信，还得向父母伸手要钱。他勉强吃了两口，便推开饭碗，倒在床上，盯着屋顶上的亮瓦发呆。

张英才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睡了一夜，连蚊帐都没放下，身上到处是红疹子。他坐起来看到昨夜吃剩下的半碗鸡蛋，觉得肚子饿极了，想起学校报栏上的卫生小知识说过，隔夜的鸡蛋不能吃，就将已挨着碗边的手缩回来。这时，母亲在外面敲门。他懒得去开门，门闩很松，推几次就能推开。

推几下，房门真的开了。母亲进来低声对他说：“舅舅来了，你态度可要放好点，别像待你老子那样。”

母亲扫了几眼那半碗鸡蛋和张英才，叹口气，端起碗三下两下地吃光了。张英才穿好衣服走到堂屋，本想冲着父亲对面的男人客客气气地叫声舅舅，也不知道哪根筋长反了，事到临头却冒出一句：“万站长，你好忙呀！”听起来有点故意寒碜的意思。

万站长说：“英才，我是专门为你的事来的。”

父亲说：“蠢货！还不快谢谢。”

万站长说：“我给你弄了一个代课的名额。这学期全乡只有两个空额，想代课的有几十个，所以拖到昨天才落实。你抓紧收拾一下，吃了早饭我送你去界岭小学报到。”

张英才耳朵一竖：“界岭小学？”

母亲也不相信：“全乡那么多学校，为什么要去那个大山窝里？”

万站长说：“正因为大家都不愿去，所以才缺老师，才需要代课的。”

父亲说：“不是还有一个名额么？”

万站长愣了愣：“乡中心小学有个空缺，站里研究后，给了细张家寨的蓝飞。”

母亲见父亲脸色变了，忙抢着说：“人家蓝小梅守寡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

父亲掉过脸冲着母亲说：“那你就拿一瓶甲胺磷给我喝了，看谁来同情你？”

万站长不高兴了：“是不是有肉吃了就挑肥拣瘦？不干就说个话，我好安排别人，免得影响全乡的教育事业。”

父亲马上软了：“当宰相的还想当皇帝呢，是人哪个不想好上加好呢，我们只是说说而已。”

母亲抓住机会说：“英才，还不赶快收拾东西去！”

一直没做声的张英才冲着母亲说：“收拾个屁！也只有你弟弟想得出来，让你儿子去界岭当民办教师。”

父亲当即去房里拎出一担粪桶，摆在堂屋里，要张英才随粪车到县城去拉粪。张英才瞅着粪桶不做声。

万站长挪了挪椅子，让粪桶离自己远点：“你没有城镇户口，刚毕业就能找到代课机会，说好听点是你有运气，说势利点是因为有个当教育站长的亲舅舅。你不吃点苦，我怎么有理由在上面继续帮忙说话呢？”

父亲在一边催促：“不愿教书算了，免得老子在家没帮手。”

张英才抬起头来说：“爸，你放文明点好吗？舅舅是客人又是领导干部，你敢不敢将粪桶放在村长的座位前面？”

父亲愣了愣，将粪桶提了回去。

母亲去帮张英才收拾行李，堂屋里只剩下舅甥二人。张英才也挪了一下椅子，和万站长离得更近些，贴着耳朵说：“我晓得，你昨天先去了细张家寨。”停一停，他接着说，“假如我去了那上不巴天、下不接地的地方，你被人撤了职那我怎么办？”

万站长回过神来：“大外甥，你不要瞎猜。我都下了几十年象棋，晓得卒子是要往前拱。你先去了再说。我在那儿待了好几年才转为公办教师。那地方是个培养人才的好去处，我一转正就当上了教育站长。还有一件事，那地方群众对老师的感情不一般，别的不说，只要身上沾着粉笔灰的气味，再凶恶的狗，也不会咬你。”

万站长从怀里掏出一副近视眼镜，要张英才戴上。张英才很奇怪，自己又不是近视眼，戴副眼镜不是自找麻烦吗。万站长解释半天，他才明白，舅舅是拿他的所谓高度近视做理由，才让他出来代课的。

万站长说：“什么事想办成都得有个理由，没有理由的事，再过硬的关系也难办，理由小不怕，只要能成立就行。”

张英才戴上眼镜后什么也看不清，而且头昏得很，他要取下，万站长不让，说本来准备早几天送来让他戴上适应适应，却耽搁了，所以现在得分秒必争。还说，界岭小学没人戴眼镜，他戴了眼镜去，他们会看重他一些，另外，他戴上眼镜显得老成多了。

张英才站起来走了几步，连叫：“不行！不行！”

父母亲不清楚情由，从房里钻出来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叫不行！”父亲还骂他：“你是骆驼托生的，生就个受罪的八字。”

“你除了八字以外什么也不懂。”张英才用手摸摸眼镜，说完便钻进房里，片刻后又夹着那本小说出来，对万站长说：“我们走吧！”

02

张英才背着行李出门时，大张家寨的几个年轻人还来劝他别去，说我们这里和界岭比，就像城里和我们这里比。那地方男人都长得像男苕，女人长得像女苕，所以至今出不了一个大学生，连高中生都没几个。又说当民办教师一个月工资才三十五元，塞牙缝都不够。万站长在一旁说，三十五元是教育站发的补助，村里还要发三十五元。还说，自己在界岭当民办教师时，一个月总共才四元钱工资哩！

那些人说的话更难听：“别说界岭了，就是我们村里，任何人找村长要钱，比要喝他老婆身上的奶还难。”

张英才不理，他说：“人各有志，人各有命嘛！”

父亲听了这句话很高兴，认为儿子长进多了，这一年复读总算没有白读。临到分手时，母亲哭了，父亲不以为然，在一旁数落说：“又不是去当兵，哭个什么！”

在路上，张英才一直想这个问题，怎么去当兵的就可以哭，大家不都是抢着去吗？

万站长诚心要请张英才吃点好东西，路上只要见到卖吃食的地方就进去问，卖的都是隔夜的油条。到上山前的最后一家小店仍是这样，万站长将自行车存在店主家，买了十根油条塞进张英才提着的网兜里，又将十只皮蛋塞进了他的挎包里。

山路有二十多里远。路不好走，又戴着很别扭的眼镜，张英才很少顾得上和万站长说话。歇脚时，他问学校的基本情况，万站长要他别急，等会儿一看就清清楚楚。他又问当小学老师要注意些什么。万站长说，听到家长哭穷说是交不起学费装作没听见，看见别的老师踢学生一脚时装作没看见就行。张英才见万站长对这类话不感兴趣，就不再问这些，转而问蓝飞的母亲蓝小梅年轻时长得漂不漂亮。万站长笑了笑说，这种事，男人都会遇到。他问张英才手上玩的是不是硬币，张英才摊开掌心后，万站长将那枚磨得锃亮的硬币拿过来，看也不看，就扔进山沟里。张英才不理解，说这是自己压荷包的钱，怎么可以说扔就扔。万站长说，他知道张英才一直在玩硬币，到了界岭小学，就不能再玩这种将自己的脑子当成猪脑子的游戏了。

之后他们没有再休息，一口气爬上界岭。

一排旧房子前面，一面国旗在山风里飘得很厉害，旧房子里传出一阵读书声，外面的黑板报上写着一行大字：为实现界岭村高考零的突破打下坚实基础！

张英才看着标语，心里觉得怪怪的。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钻出来，很响亮地叫道：“万站长来得真早呀！”

“还不是想赶来吃午饭！”万站长笑着向张英才介绍，“这是余校长。”又向余校长介绍，“这是张英才。”

余校长招呼他们进办公室后，亲自沏了两杯茶端上来。这时，两个年轻一些的男人进来了。经介绍，知道一个是副校长，叫邓有米；另一个是教导主任，叫孙四海。张英才装着擦镜片上的水雾，想将他们观察得清楚些，看了半天，除了觉得他们瘦得很普通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万站长这时喝完茶，抹抹嘴说：“也好，全校教师都到齐了，我就先说几句！”

张英才听了吃惊不小，来了半天没见到学生下课休息，他以为教室里还有别的老师呢。万站长说的无非是些新学期要有新起色、新突破之类的套话。万站长一本正经地说得很起劲。张英才听得一点意思也没有。他装作上厕所，走到外面遛了一圈，才发现几间教室里一个老师也没有，他猜不出哪儿是几年级，三间教室是如何装下六个年级的。黑板上也辨不出，都是语文课，都是作文、生字和造句等内容。他回去时万站长终于说完了，接下来是余校长说。余校长说了几句，嗓子就沙哑了。

“你嗓子痛就歇着，我来向站长汇报。”

邓有米毫不客气地打开捧在手里的小本子，一五一十地念起来。刚念完入学率和退学率两个数字，万站长就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报表上都有，说点报表上没有的情况。”

邓有米眼睛一转，就说了几件他如何动员适龄儿童上学的事，还说他垫了几十块钱，给交不起学费的学生买课本，邓有米说了半天，见站长既不往心里记，也不往本子上记，就知趣地打住了。

接下来自然轮到孙四海发言。

等了一阵，孙四海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村里已经有九个月没给我们发工资了。”

万站长也不追问，甚至脸上都没有一点异样的变化，平平淡淡地要余校长领他到教室去看看。到了第一间教室，余校长说这是五六年级，张英才看到大部分学生都没有课本，手里拿的是一本油印小册子。

万站长说：“这些油印课本又是你老余的杰作吧？”

余校长说：“我这手再也刻不动钢板了，是他们自己刻的。”

张英才看见万站长抓着余校长那双大骨节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第二间教室是三四年级，是孙四海带的，学生们用的却是清一色新课本。一问，学生们都说是孙老师帮他们买的。再一问，孙四海却说这是学生们自己的劳动所得。万站长想追问，余校长连忙将话岔开了，要他们去看看一二年级，无疑，这个班是邓有米带的，所以，一进教室，他就接上刚才汇报时的话题，指着一个个学生说自己动员他们入学的艰难。

正说着，万站长忽然打断他的话问：“今年招了多少新生？”

邓有米说：“四十二个。”

万站长说：“你数数看，怎么只有二十四个。”

邓有米说：“别人都请假了。”

万站长说：“连桌子椅子也请假了？老余，马上要搞施行《义务教育法》检查，不要到时弄得你我都过不了关哟！”

邓有米红着脸不说话。余校长一边连连点头。孙四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张英才把这些全看在眼里，回头整理自己的屋子时，趁机问万站长，这三人之间是不是面和心不和。万站长要他少管这些闲事，并记住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的关系，万站长说，在这儿他和他们算不上是一个民族的，他是外来人，他们会将他看成是一个侵略者。张英才对这话似懂非懂。

房间的壁上挂着一只扁长的木匣子。张英才取下来打开后，看见里面是一张琴，他没见过这种琴，一排按键写着1234567，底下是几根金属弦，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像余校长的嗓门。

张英才问：“这是什么琴？”

万站长看也不看，一边挂蚊帐一边说：“那上面写着字呢！”

他摘下眼镜细看，果然琴盖上印着“凤凰琴”三个字，还有一排小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东风民族乐器厂制造。房间收拾好后，张英才将那本《小城里的年轻人》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边。

正好余校长来了，他看了看书说：“这个作者我认识，他以前也是民办教师，我和他一起开过会。他幸亏改了行，不然，恐怕和我现在差不多。”

张英才正想问点什么，万站长说：“老余，你这不是泼冷水吗？”

余校长忙说：“我还敢摆弄冷水？我这身风湿病再弄冷水，恐怕连头发都要生出大骨节来。”

这时，学校放学了。张英才后来才熟悉学校的规矩，因为学生住得太分散，来得晚，走得早，所以一天只有两节课，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一些学生往山坳里跑，一些学生往山顶上跑。张英才不明白，邓有米告诉他，上下都是去采蘑菇，扯野草。

转了一圈就到了吃午饭时间。余校长冲着野地喊了几声，学生们回来后，将野草和蘑菇分别放进余校长家的猪栏和厨房里。张英才看得纳闷，这不是剥削学生欺压少年么？正想着，余校长起身离座走进厨房。听动静，像是在里面给学生打饭，果然就有许多学生端着饭碗从里面走出来，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跟着余校长双手捧着一盆菜出来。万站长开口叫：“老余，你等一等。”他转身叫张英才将那些油条拿来，交给老余，再分给学生。张英才看见学生们小心翼翼地品尝着分到手的一点油条，心里有些不好受。

万站长问余校长，哪个孩子是他自己的。

余校长指了其中一个男孩，张英才马上想到电视里的非洲饥民。

“这就是余志呀，比我上次来时又瘦了许多，你要是不说，我哪里敢认。”万站长尝了尝学生们的菜后，脸色阴冷地说，“老余，你妻子已拖垮了，再拖几年恐怕全家都得垮。”

余校长叹气说：“当民办教师的，什么本钱都没有，就是不缺良心和感情。这么多孩子，不读书怎么行呢？拖个十年八载，未必经济情况还不会好起来么？到那时再享福吧！”

张英才听了半天终于明白，学校里有二三十个学生离家太远，不能回家吃中午饭，其中还有十几个学生，夜晚也不能回家，全都寄宿在余校长家。家长隔三差五来一趟，送些鲜菜咸菜来，也有种了油菜的，每年五六月份，用空酒瓶装一瓶菜油送来。再就是柴和米，这是每个学生都少不了要带来的。

吃罢饭，万站长要进房里去看看余校长的妻子。

余校长拦住他，坚决不让进门。拉扯一阵，动静大了，惊动了里面的人。

“领导的好意我领了，请领导别进来。”

万站长只好在门外大声说了些问候的话，却没有一句可以具体落实的。之后，余校长就劝万站长下山，不然赶不上太阳，天黑之后，山路就更难走了。

“是该走，你们都陪着我，都不去上课，学生们都放了鸭子。”万站长停了停又说，“我这外甥初出茅庐，帮他成长的事，我就托给三位了。”

邓有米抢在余校长前面说：“已研究过了，高低都不就，就中间，让他跟孙主任两个月，然后接孙主任的班，孙主任再接余校长的班，余校长腾出来抓全盘工作和全村的扫盲工作。”

万站长第一次笑了。

邓有米立即见缝插针地问事：“万站长，今年还有没有民办教师转正的名额？”

张英才听得心里一愣。余校长和孙四海的耳朵也竖起来等回音。

万站长想也不想，坚决地回答：“没有！”

大家听了很失望，连张英才也有点失望。

万站长走远了。张英才忽然感到孤单。

旁边的邓有米忽然说：“快去，你舅舅在招呼你呢！”

一看万站长在招手，他连忙跑过去，到了近处，万站长才小声说：“忘了件事，他们要问你这眼镜是几多度，你就说是四百度。”

张英才不以为然地说：“还以为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哩！”

万站长没理，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剩下四个人时，邓有米果然问张英才的近视眼镜有多少度。他不好意思说，但还是按万站长吩咐的说了。孙四海拿过去试了试，然后说：“不错，是四百度。”张英才见遇上了真近视，不由得有些后怕，同时佩服万站长想得真周到，这样的人，犯了错误也不会让别人察觉。

03

下午仍然只有一节课，张英才陪着孙四海站了两个多小时。孙四海怎么样讲课他一点也没印象，他一直在琢磨六个年级分成三个班，这课怎么上。中间孙四海扔下粉笔去上厕所，他趁机跟上去问这事，孙四海说，我们这学校是两年招一次新生。返回时，教室里多了一头猪。张英才去撵，学生们一起叫起来：“这是余校长养的猪，它就喜欢吃粉笔灰。”孙四海在门口往里走着说，别理它就是。往下去，张英才更无法专心，他看看猪，看看学生，心里很有些悲凉。

山太大，天也黑得早，看似黄昏，实际上才四点左右。放学后，留在余校长家住宿的十几个学生，在那个叫叶萌的男孩带领下，参差不齐地往旁边的一个山坳走去。眼里没有学生，只有猪，张英才感到很空虚。他取下那只凤凰琴，拧下钢笔帽，左手拿着它拨动琴弦，右手去按那些键，试着弹了一句曲子，不算好听，过得去而已，弹了几下，就没兴趣了。他歇下来后，忽地一愣：怎么音乐还在响？再听，才明白是笛子声。张英才趴到窗口，见孙四海和邓有米一左一右靠在旗杆上，各自横握一支竹笛，正在使劲吹奏。

山下升起了云雾，顺着一道道峡谷，冉冉地舒卷成一个个云团，背阳的山坡上铺满阴森的绿，早熟的稻田透着一层浅黄，一群黑山羊在云团中出没，有红色的书包跳跃其中，极似潇潇春雨中的灿烂桃花。太阳正在无可奈何地下落，黄昏的第一阵山风就掩盖了它的光泽，变得如同一只被玩得有些旧的绣球。远远的大山就是一只狮子。这是竖着看，横着看，则是一条龙的模样。

笛子吹出的曲调有些耳熟，听下去才知道是那首《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之所以没有一下子听明白，是因为节奏慢了一半。两支笛子，一个声音高亢，一个声音低回，缓慢地将那首欢快的歌曲吹出许多悲凉。张英才跟着哼一句，那种节奏，需要好久才能将“幸福的花儿”这一句哼完整。

张英才走到旗杆下：“这个曲子要欢快些才好听。”

孙四海和邓有米没理他。张英才就在一旁用巴掌打着节拍纠正，可是没用。张英才惆怅起来，禁不住思索一个问题：能望见这杆旗的地方，会不会听见这笛声？他一边想，一边打量眼前这根用两棵松树捆绑着连接而成的旗杆。

忽然间，哨声响起来。余校长叼着一只哨子，走到旗杆下，在余校长家留宿的十几个学生迅速从山坳里跑回来，在旗杆面前站成整齐的一排。余校长望望太阳，喊了声立正稍息，便走过去将领头的叶萌身上的破褂子用手整理一下。那褂子肩上有个大洞，余校长扯了几下也无法将周围的布扯拢来，遮住那露出来的一块黑瘦的肩头。张英才站在这支小小的队伍后面，他看到一溜干瘦的小腿都没有穿鞋。余校长试了几下，见旁边还有几个穿破褂子的学生在盯着自己看，便作罢了。

这时，太阳已经挨着山了。

余校长一声厉喊：“立正——奏——国歌！降——国旗！”在两支笛子吹出的国歌声中，余校长拉动旗杆上的绳子，国旗徐徐落下后，学生们拥着余校长、捧着国旗向余校长的家走去。

这一幕让张英才着实吃了一惊。一转眼想起读中学时，升国旗的那种场面，又觉得有点滑稽可笑。

邓有米走过来问他：“晚上有地方吃饭没有？”

张英才答：“这两天我先在余校长家搭伙。”

邓有米说：“你是想回到旧社会么？走，上我家去吃一餐，要是吃得习惯，以后干脆咱们搭伙算了。”

张英才推辞再三，见推不脱就同意了。

路不远，顺着山坡往下走，一会儿就到了。

邓有米的妻子叫成菊，长得很敦实，左边生了个疤瘌眼。见张英才老是看她，邓有米就说：“她本是个丹凤眼，前年冬天我送路队回来晚了，她来接我，半路上被狼舔了一下，就落下残疾。”

张英才暗暗叫声苦，嘴上却说：“这地方有狼？”

邓有米说：“大家都这样说。也许是野狗吧！”

张英才说：“野狗只会咬人腿，不会咬到人头上去呀？”

邓有米想迁就张英才：“那就当它是狼吧！”

张英才说：“小时候听说，狼会从后面用一只爪子拍人的肩膀。一般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看，狼正好一口咬住人的脖子。”

邓有米说：“山太大了，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张英才说：“这么苦的事，我舅舅他们了解么？”

邓有米说：“都是余校长嘴严言辞短，什么苦都兜着不说出去，从不跟上面汇报，还说万站长在这儿待了十年，他还不晓得这儿的底细？不说人家心里会记着，说多了人家反而会讨厌。”

张英才说：“我舅舅是常挂惦着你们，所以才特地放我来这儿锻炼的。”

邓有米说：“你锻炼一阵就可以走，我是土生土长的哪怕是转了正，也离不开这儿。”说着，他忽然一转话题，“万站长一定和你交了底，什么时候有转正的指标下来？”

张英才说：“他什么也没说，他是个老左，正经得很。”

成菊插嘴说：“疼外甥，疼脚跟，舅甥中间总隔着一层东西。”

邓有米瞪了一眼：“你懂个屁，快把饭菜做好端上来。”又说，“我的年龄、教龄和表现都达到转正要求的好几倍，就等你舅舅开恩了。”

这时，成菊将一碗上面平摊着两块腊肉的挂面端到张英才面前。

邓有米说：“不是让你上酒吗？”

成菊说：“太晚了，来不及。反正又不是来了就走，长着呢，只要张老师不嫌，改日我再弄一桌酒。”

邓有米说：“也罢，看在张老师的面上，不整你了。”

张英才听出这是一台戏，在家时，来了客，父亲和母亲也常这样演出。中午在余校长家没有吃好，张英才饿极了，一会儿就将碗里东西全吃光了。山上的夏天，同山下一样，有点活动就会热得满头大汗；不一样的是，只要停下来，用不着擦拭，再多的汗也会马上被凉风吹干。张英才稍不注意就打了几个喷嚏，他怕惹上感冒，就起身告辞，要回去赶紧洗个热水澡。

路上，拿上手电筒送他的邓有米，忽然介绍起孙四海的情况。他说孙四海打着勤工俭学的幌子，让学生每天上学放学在路边采些草药，譬如金银花什么的，交到一个叫王小兰的女人家里，积成堆后再拿去卖。孙四海不肯结婚，就是因为刚来界岭小学，就和王小兰成了情人。那王小兰的丈夫结婚不久就瘫在床上，什么事也做不了，一切全靠孙四海。邓有米最后说，若是哪天夜里听到笛子响了起来，那准是王小兰在他那里睡过觉，刚走。

要是没有后面这句话，张英才一定会讨厌孙四海。有后面这句话，张英才觉得孙四海活像他那本小说里的年轻人，浪漫得像个诗人。有一句话，他掂量了一番后才说：“邓校长，我舅舅最不喜欢别人打小报告，这是降低了他的人格。”邓有米听了他编造的这句话，就不再说孙四海了，回头说自己有哪些缺点。这时他们已走到了学校的操场边，张英才就叫邓有米回去。

张英才回到屋里点上灯，拿起小说看了几行，那些字都不往脑子里去。只好放下书，拿起凤凰琴，将《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弹了一遍，有几个音记不准，试了几次。到弹第五遍时，才弹出点味道，山空夜寂，仿佛世外，自己弹，自己听，挺能抒情。上山来半天了，随着心情的放松，他发现琴盒上写着一行字：赠别明爱芬同事并存念。

这时，余校长在外面敲门。

张英才打开门问：“有事吗？”

余校长欲言又止地支吾一句：“山上凉，多穿件衣服。”

张英才说：“我正想过去问你，琴盒上写着的明爱芬是谁？”

余校长过一会儿才回答：“就是我妻子。”

张英才说：“没问过就用她的琴，她会生气么？”

余校长冷冷地说：“你就用着吧，这东西对她是多余的。她若是能生气就好了。她不生气，她只想寻死，早死早托生。”

张英才被这话吓了一跳。

余校长不明不白地离开后，张英才想再给姚燕写封信，然而，思来想去，总也拿不定主意，如何将自己的地址告诉姚燕。

半夜里，低沉而悠长的笛子忽然吹响了。张英才从床上爬起来，站到门口。孙四海的窗户上没有亮，只有两颗黑闪闪的东西。他把这当成孙四海的眼睛。笛子吹的还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吹得如泣如诉，凄婉极了，很和谐地同拂过山坡的夜风一起，飘飘荡荡地走得很远。

夜里没有做梦，睡得正香时，忽然听到笛声，吹的又是国歌。

张英才睁开眼，见天色已亮，赶忙起床，披上衣服走到门外。操场上正在举行升旗仪式，余校长站在最前面，一把一把地扯着从旗杆上垂下来的绳子。余校长身后是用笛子吹奏国歌的邓有米和孙四海，再往后是昨晚住在余校长家的那些学生。九月的山里，晨风又大又凉，这支小小队伍中，多数孩子只穿着背心短裤，黑瘦的小腿在风里簌簌抖动。大约是冷的缘故，孩子们唱国歌时格外用力。最用力的是余校长的儿子余志。国旗和太阳一道，从余校长的手臂上冉冉升起来后，孩子们才就地解散。

张英才走过去，问余校长：“怎么昨天没人提醒我？”

余校长说：“这事是大家自愿的。”

张英才又问：“孩子们也愿意起这么早？”

余校长说：“开始不愿意，教了一阵就愿意了。”

余校长忽然伤感起来，他指着正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孩子：“又少了一个爱读书的学生。昨天他还在这儿。夜里有人捎来口信，他父亲在外面挖煤，出事故死了。家里就剩下他一个男人，他不回去顶大梁，日子就没法过了。他才十二岁呀！听到父亲的死讯，只红了红眼圈，硬是犟着没有哭出来，收拾书包时一点方寸也没乱，就连借别人的橡皮擦都晓得还。我怕他难过，谁知分手时反而是他来劝我，说自己会抽空读书，将来若是出息，一定要回学校给老师们磕头谢恩。还说，他家那儿望得见这面红旗，每天早晨他会在家里一边想着老师和同学，一边唱国歌。只要能唱歌，他就什么也不怕。”

余校长用大骨节的手揉着眼窝。

孙四海在一旁说：“就是领头的那个大孩子，叫叶萌，是五年级最聪明的一个。”

张英才明白这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很感动地说：“余校长，这些事你应该通过万站长向上面反映，让县里或者省城出面关心一下这些孩子。”

“这山大得很咧，许多人连饭都吃不饱，哪能顾到教育上来哟。”余校长说，“听说国家在搞科技扶贫，这样就好，搞科技就要先抓教育，孩子们就有希望了。”

邓有米插嘴说：“还希望我们几个都能早点转正。”

张英才的情绪被这句话破坏了。

04

张英才拿上洗漱用品，走到学校旁边的一条小溪，掬了一捧水润润嘴，将牙刷搁到牙床上带劲地来回扯动。忽然感觉身边有人，一看是孙四海。孙四海提着一只小木桶来汲水，舀满后并不急着走。

孙四海说：“你不该动那凤凰琴。”

张英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孙四海又说了一遍：“我们是从不碰凤凰琴的。”

张英才想再问，忙用水漱去嘴里的白沫。孙四海却走了。

早饭仍然在余校长家吃。说是早饭，也就是将昨夜的剩饭加上青菜一起煮，再放点盐和辣椒压味。没有菜，有的学生自己伸手到腌菜缸里捞起一根白菜，拿在手里嚼着。另外一个学生再伸手时，捞了几下也没捞着，缸太大，他人小够不着缸底，就生气，说先前的学生多吃多占，他要告诉余校长。张英才站在他们中间勉强吃了几口，就走了出来，回到房间摸出两个皮蛋，揣在口袋里，又到溪边去。他倒掉碗里那些猪食一样的东西，刷干净后，坐在水边的青石上剥起皮蛋来。一边剥一边哼着一首歌，刚唱到“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一只影子落在他的脸上。

张英才吃了一惊，冲着走到近处的孙四海大声说：“你这个人是怎么了，阴阳怪气的，像个没骨头的阴魂。”

见到滚落到溪水中的是只皮蛋，孙四海也不客气地道：“我也太自作多情了，见你吃不惯余校长家的伙食，就留了几个红薯给你，没料到你自己备有山珍海味。”

孙四海把手中的红薯往地上一扔，拔腿就走。

张英才捡起红薯，来到孙四海的门口，大口大口地吃给他看。孙四海见了不说话，只顾埋头劈柴。红薯吃光了，张英才只好去开教室的门。

孙四海在背后叫：“张老师，今天的课由你讲。”

张英才毫不谦虚：“我讲就我讲。”连头也没有回。

山里的孩子老实，很少提问。孙四海从头到尾都没来打照面。张英才也一点不觉得慌张。上了讲台，先教生字生词，再朗读课文三五遍，然后划分段落，理解段落大意，课文中心思想，最后是用词造句或模拟课文做一篇作文。上学时，老师教他们的那一套，他记得。余校长在窗外转过几回，邓有米装作来借粉笔，进了一趟教室，离开时还小声说：“张老师真是得了万站长真传。”

放学后，张英才看到孙四海一身泥土，从后山上下来，钻到屋里烧火做饭，他也尾随着进了屋。

见孙四海还是不理不睬，他讪讪地说：“孙主任，我来你这儿搭伙，行吗？”

孙四海冷冷地说：“我不想拍谁的马屁，也不愿别人说我在拍谁的马屁。你也没必要和人搭伙，在自己屋里搭座灶就成。”

张英才说：“我不会搭灶。”

孙四海说：“想搭灶？我和五年级的叶碧秋说一下，她父亲是个砌匠，可以随叫随到。”

张英才说：“这不合适吧？”

孙四海说：“要是你自己动手做，那才真不合适，家长晓得了会认为你瞧不起他。”

说着话旁边来了一个女孩。女孩长得眉清目秀，挺招人喜爱，身上衣服虽然也补过，看起来却像天然的。女孩笑一笑，径直到灶后帮忙烧火。

张英才问：“这是谁的女儿？”

孙四海答：“她叫李子，她妈妈就是王小兰。”

由于听邓有米说过孙四海与王小兰的事，见孙四海这么直爽，张英才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转过话题说：“灶没搭起来，我就在你这儿吃，你撵不走我的。”

孙四海怪自己主意出坏了，说：“让你抓住把柄了。先说定，灶一做好就分开。”

张英才连忙点点头。孙四海正在切菜，吩咐李子给锅里添一把米。

吃饭时，孙四海和李子坐在一边，张英才越看越觉得两人长得极像。他记起五年级的学习栏里，有一篇被当成范文的作文好像是李子写的，便端着饭碗走过去，一看果然没错，作文题目叫《我的好妈妈》。

李子写道：妈妈每天都要将同学们交到我家的草药洗净晒干，再分类放好。凑成一担，妈妈就挑到山下收购部去卖。这是孙老师与妈妈商量好的，用同学们交的草药，换每年要用的新书。山路很不好走，妈妈回家时身上经常是这儿一块血迹，那儿一道伤痕。今年天气不好，草药霉烂了不少，收购部的人不是扣秤，就是压价，新学期要到了，仍没凑够给班上同学买书的钱，妈妈后来将给爸爸备的一副棺材卖了，才凑齐钱，交给孙老师去给同学们买书。妈妈的心很苦，她总怕我大了以后会恨她，我多次向她保证，可她总是摇头，不相信我的话。所以，我每天都在下决心，为了不让妈妈将来还要受苦，我一定要好好读书，为将来报答妈妈打下良好基础。

张英才看完后，没有回到孙四海的屋里，孙四海喊他送碗去洗，他才从自己屋里出来，碗里盛着剩下的八只皮蛋。他要李子放学后将皮蛋带回去交给妈妈，并转告说有个新来的张老师问她好！李子不肯接，孙四海在一旁开口，让她拿着。李子说自己代妈妈谢谢张老师时，张英才忍不住用手在她的额上抚摸了几下。

下午是数学课。张英才先不上数学，他将李子的作文抄在黑板上，自己大声朗诵一遍，又叫学生们齐声朗读十遍，意思是让低年级同学看到高年级同学的学习精神。学校教室破旧了，窟窿多，不隔音。上午上语文，下午上数学，这是全校统一安排的，目的是避免读语文时的吵闹声，干扰上数学课所需要的安静。三年级的大声读书声，搅得别的年级不得安宁。邓有米跑过来，想说话，看到黑板上抄的作文，就一声不吭地回去了。余校长没进教室，就在外面转了两趟，也没说什么。

放学后，笛声又响了起来。老曲子，《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张英才站在一旁用脚打着拍子，还是压不住那节奏，那旋律慢得别扭，他不明白，两位私下较劲的老师，只要是吹笛子，就会配合得天衣无缝！后来，他干脆就着这旋律朗诵起李子的作文来。他的普通话很好，在这样的傍晚里又特别来情绪，让孙四海的眼睛完全潮湿了。

举行完降旗仪式，张英才拦住邓有米问：“邓校长，李子的这篇作文你认为写得怎么样？”

邓有米眨着眼睛回答：“首先是朗诵得好。作文嘛，孙老师是教导主任，你说呢？”

孙四海一点不回避：“一个字：好！”

邓有米逼问一句：“好在哪里？”

孙四海答：“有真情实感。”

余校长这时走过来打圆场：“孙主任，你窖茯苓的那块山地的排水沟还是不行，雨大一点就有危险，会将香木冲出来。”

孙四海说：“山地底下太硬了，挖不动，我打算叫几个学生家长来帮帮忙。”

余校长说：“也好，我那块地的红薯长得不好，干脆提前挖了，让学生们尝个新鲜。家长们来后，叫他们顺便把这事做了。邓校长，你家有什么事没有？免得再叫家长来第二次。”

邓有米说：“我说过，我们又不是旧社会教私塾的先生——”

孙四海不等他说完，扭头就走，还将笛子里面的口水狠狠地甩得老高。

李子回家去了。她家离学校不远，没有在余校长家住宿。张英才蹲在灶后烧火，几次想和孙四海说话，但见他满脸的沉重就忍住了。直到吃饭时，两人都没开口。一顿饭快吃完了，油灯火舌跳了几下，余校长的儿子余志钻进门来。

“孙主任、张老师，我妈头痛得要死，我爸问你们有止痛药没有，想借几粒。”

孙四海说：“我没有。”

张英才忙说：“余志，我有，我给你拿去。”

回到屋里，他将预防万一的一小瓶止痛药，全给了余志。

夜里，张英才无事可干，又摆弄起凤凰琴。偶然地，他觉得有些异样，琴盒上写的“赠别明爱芬同事并存念”，与“一九八一年八月”这两排字之间，有几个什么字被别人刮去了，一点墨迹也没剩，只留下一片刀痕。

外面的月亮很好，他把凤凰琴搬到月亮地里，试着弹了几下。月光昏昏的，看不见琴键上的音阶，弹出来的声音有些乱七八糟。他索性就用钢笔帽猛地拨动琴弦，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和声。

忽然间，有女人在余校长屋里发出一声尖叫。

那些在余校长家寄宿的学生惊慌失措地闹起来。

张英才快步过去，见大门闩得死死的，敲不开，他就叫：“余校长！余校长！有事吗？要人帮忙吗？”

余校长在屋里答：“没事，你去睡吧！”

张英才扒在门缝上，听到余校长的妻子在低声抽泣着，那情形倒是安静下来了。他绕到屋后，隔着窗户对屋里的学生们说：“别害怕，我是张老师，在替你们把守窗户呢！”刚说完，山坡上就亮起了两对绿色的小灯笼。他咬紧牙关忍着没有惊叫，脚下一点不敢迟疑，飞快地跑回自己屋里。

进屋了，他才记起，慌乱之中将凤凰琴忘在外面了。

张英才不敢开门出去。好在一看就明白凤凰琴不是高级乐器，露一夜也不要紧。

之后张英才就开始捉蚊子，准备睡觉。山上的蚊子多，虽然先前用蒲扇将蚊帐里的蚊子往外扇过，还是有不少漏网的。张英才端着煤油灯，用灯罩上方的热气去灼烤躲在蚊帐四角的蚊子。被灼烤到的蚊子，穿过灯头上的火舌，掉在灯罩与灯头的结合处，等到张英才再也找不到蚊子时，那一带已被蚊子的残骸堆满了。张英才将煤油灯灯捻往回拧到最小的位置，然后放回到桌面。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手臂凉丝丝的。他想父母这时一定还在乘凉，大山窝里就只有这点好处，再热的天也热不着。

也许是不习惯没有电灯，张英才虽然困，却睡不稳。迷糊中，听到窗口有动静，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一只枯瘦的白手，正在窗前的桌子上摇晃，像是小时候听大人讲的故事里鬼怪要抓人魂魄的样子。

张英才身上的汗毛一下子竖起几寸高，枕边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那本平时连折一只角都舍不得的小说，他抓起来就朝那只手砸去。有蚊帐挡着，根本砸不到那只枯白的手，只是将它吓得哆嗦了一下。

“张老师别怕，我是老余呀。见你灯没熄，想帮你吹熄。睡着了点灯，浪费油，又怕引起火灾。学生们交点学杂费不容易呀！”

一听是余校长，张英才就没好气了：“这大年纪了，还鬼鬼祟祟的，叫我一声不就行了！”

余校长理屈地回应道：“我怕耽误了你的瞌睡。”

余校长走后，张英才刚寻到旧梦，没想到他又在窗前闹起来，叫得有些急：“张老师，赶快起来帮我一把。”

张英才烦躁地说：“你家水井起火了还是怎么的？”

余校长说：“不是的，余志他妈不行了，我一个人动不了手。”

张英才一听，赶忙爬起来，跟着余校长进了他妻子的房。前脚还没往里迈，后脚就想往后撤。明爱芬光着半个上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余校长说：“张老师，实在无法，就委屈你一回！”

张英才看看无可奈何了，只有进去。

明爱芬的鼻子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脸色憋得像只紫茄子。余校长断定有东西憋在喉咙里，说她以前就吞过瓦片、石子和小砖头等东西。

张英才表情愣愣的，心里在想，这女人真命贱，想寻死都想到这种份上了。转过来又想，这女人真命大，换了别人，早就将自己弄死了。

余校长和他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个人扶着明爱芬，另一个人用手拍她的背，看看能不能让她吐出什么东西来。明爱芬大小便失禁，平时擦洗得还算干净，经过如此闹腾，早已脏得出奇。余校长习惯了，就上去扶，露出后背，让张英才拍。张英才不敢用力，拍了几下没效果。余校长就叫他在床沿上练练。张英才连连拍几下，余校长都不满意，要他再加一倍以上的力气，同时在心里将明爱芬当成杀父的仇人或者夺妻的情敌。张英才没有这两种体会，但他想起了蓝飞，若不是横里冒出蓝飞，自己如何会到这种鬼地方哩！他一横心，要朝抢了好去处的蓝飞下黑手，一掌击下去，整张床都晃动了。

余校长说：“对了。非要这样才能拍出来。”

张英才扬起手臂，看准明爱芬的后背，闭上眼睛，猛地拍下去。只见明爱芬的脖子一下子梗得老长，哇地吐出一只小瓶子。张英才认出来，正是天黑时，余志去借药，自己拿给他的那一只。

明爱芬本来就奄奄一息，经过如此长时间的折腾，稍稍喘了两口气便睡过去了。她喉咙一咕哝，还说了句梦话：“哪怕我死了，也要到阎王那里去转正。”

出了明爱芬的屋子，余校长进到男生睡觉的屋子，将余志拉到堂屋，打了几巴掌，骂他死不开窍，又将不该给的东西给了明爱芬。余校长的样子很凶，下手却不重。余志认了错，余校长就将他送回去，并对几个被吵醒的学生说：“没事，明老师又闹病了，大家安心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升国旗呢！”

一场虚惊之后，他俩站在月亮下说了一会儿话。

余校长向张英才解释，他家过去发生这类事，从不请别人帮忙，这两年身体越来越虚，从前一只手就能做的事，现在用两只手还不一定管用，不得已才上门请他帮忙。张英才很奇怪，怎么过去不叫孙四海帮一帮。余校长说，只要孙四海的门是关着的，自己就不去打扰，怕碰见不方便的事。说完这话，余校长又赶紧声明，孙四海是少有的好人。张英才请他放心，说孙四海的事自己任谁也不告诉。张英才又追问邓有米为人怎么样，余校长表态说，邓有米和孙四海只是性格不同，其实都是一个顶一个的好人。

张英才说：“你果真是和事老一个。”

余校长有些紧张：“是不是万站长告诉你的？”

张英才供出邓有米。余校长听了反而高兴起来。

“我怕他会对我有更大的意见哩！”

张英才趁机问：“那只凤凰琴是谁送给明老师的？”

余校长叹了一声：“我也想查出来，可明老师她死也不肯说。”

张英才不信：“你俩一直以学校为家，怎么也不清楚呢？”

余校长说：“我比她来得晚，最早是她和万站长两个。之前，我在部队当兵。”

张英才有些相信。分手后，他到操场上将凤凰琴拿回屋里，才发现，几根琴弦都被人剪断了。张英才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好好一只琴，又没有妨碍谁，为何要将它弄成废物？

05

天刚亮，就有人来敲门。

张英才以为是余校长叫他起来升国旗，开开门，门口站着满脸羞红的叶碧秋。

叶碧秋说：“张老师，我爸来了。”

他这才看见旁边站着一个模样很沧桑的男人。

叶碧秋的父亲恭敬地说：“张老师，我来打扰了。”

张英才忙说：“剥削你的劳动力，真不好意思。”

叶碧秋的父亲说：“要是叶碧秋的外公还活着就好了，连灶都不用搭，直接给学校派个炊事员。”

张英才奇怪叶碧秋的外公怎么这样厉害，问了几句才明白，原来叶碧秋的外公是界岭的老村长，这所学校就是他力排众议建成的。

叶碧秋的父亲说：“老岳父生前最爱对我说，烂泥巴搭个灶，最多只能用十年八载。老师教学生认识的每一个字，都能受用世世代代。”

张英才不解：“能用一辈子就不错了，哪能世世代代？”

叶碧秋的父亲说：“譬如叶碧秋，过几年，给她找个婆家，结婚生孩子后，就可以传到下一代。国家的政策再好，期限一过，就没用了。认识的字，是不会过期的。叶碧秋的外公生前最爱说这句话。所以，就连叶碧秋的妈，也被他逼着认字。说来让人心酸，若是不对你说这些，哪天见到她拿着书的样子，还以为她真的是在读书。其实，她是个女苕，以为父亲还活着，害怕不让她吃饭，拿着书做样子。”

张英才听了心里一动：“叶碧秋聪明，婚姻的事别处理早了，让她多发展几年。”

叶碧秋的父亲说：“当然，上面有号召，都要计划生育。”

叶碧秋的父亲放下工具，也不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就开始搭起灶来。他本来在别处帮人家盖房子，叶碧秋回家一说，就将人家的事延后半天，先赶到这儿来。叶碧秋父亲的泥水活做得很好，当孙四海和邓有米又在用笛子吹奏国歌时，灶已搭到齐腰高。

张英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准备锅，他刚刚着急地啊了一声，叶碧秋的父亲就说，若是没有铁锅，他正好带了一口来。张英才很佩服，这位砌匠能将分内分外的事情考虑得如此仔细。叶碧秋的父亲如实说，干这一行，本不用管主人家的事。是叶碧秋说，张老师只知道搭灶，不知道买锅。他就顺便买了一口锅，带到学校里来。说着话时，叶碧秋已从升旗队伍中跑出来，将放在门口的铁锅拎进来。

叶碧秋进门时，正好听到父亲在同张英才说：“我这个女儿，虽然爱读书，却没有读书的命。她像她小姨，将来做媳妇，一定很会体贴丈夫。”

张英才若是没有笑，也许还没事。张英才轻轻地笑了一声，让叶碧秋羞得差点将手里的大铁锅扔在地上。幸亏张英才站的位置好，手接得也快，铁锅没有摔坏，只是将张英才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叶碧秋的父亲想用墙上陈年尘土给张英才止血。

叶碧秋红着脸拦着他说：“张老师不用这些，张老师用创可贴。”

叶碧秋的父亲像是明白了什么，等叶碧秋去了教室，才盯着张英才用创可贴贴过的手臂，没头没脑地说：“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就晓得长心思了！”

上第二节课时，叶碧秋的父亲就将灶搭好了。他试了几把火，才放心离去。

试烧的柴火还没熄灭，张英才的父亲就出现了。

父亲给他带来了一封信和一瓶猪油，还有一瓶腌菜。

他对父亲说：“正愁没有油炒菜，你就送来了及时雨。”

父亲说：“我以为学校有食堂，没想到还得自己做饭吃。”

张英才听父亲说，是替他搭灶的叶砌匠托人捎信让他来一趟，心里不免有些吃惊。他知道这一定又是叶碧秋做的。他有些不敢相信，叶碧秋会替自己将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

张英才不去想这些，他问：“妈的身体好么？”

父亲说：“她呀，再过四十年，也没有生命危险。”

张英才见父亲说了一句很文气的话，就说：“爸，没想到你的文化水平也提高了。”

父亲说：“儿子能为人师表，老子可不能往你脸上抹粪。”

张英才嫌父亲后一句话说得太没水平了，就去拆信看。

那封信果然是姚燕写来的。三页信纸读了半天才读完。前面都是些废话，如同窗三载，手足情长等等，关键是后面一句话，姚燕说，毕业以后，除了他以外，她没有给任何男同学回过信。虽然这话的后面就是此致敬礼，张英才仍读出许多情怀来。姚燕会画画，去年高考时，与张英才分在同一考场。张英才落榜后不得不参加复读，姚燕却被外地一所艺术专科学校录取了。张英才将老远跑来看他的父亲丢在一旁，趴到桌子上赶紧写回信，说自己现在是第二次给女同学写信，但第一次给女同学写信也是写给她的，将来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等等，所有写给女同学的信，收信人都会是姚燕。

因为是第一次来校，余校长非要张英才的父亲上他家吃饭。

吃了饭出来，父亲直叹息余校长人好，自己的家庭负担这么重，还养着十几个学生，他说：“你舅舅的站长要是让我当，我就将余校长转成公办教师。”

张英才说：“你莫瞎表态，舅舅那小官能屙出三尺高的尿？就算真有这个权力，只怕你会先考虑我这个当儿子的。”

说话时，有人喊余校长，要他到下面村里去领工资。

余校长拉上张英才做伴。到了村里才搞清，教育站的黄会计碰上了抢劫的。黄会计因为家里有事，将发工资的时间拖后了几天。界岭小学是他的最后一站，黄会计从望天小学那边翻越两道大山直接过来，想不到偶尔为之，也会碰到抢劫的。为了逃命，黄会计将力气都用光了，明明学校就在眼前，一步也走不动。黄会计不知是解嘲，还是真的这样做了。他说，最危险的时候，他急中生智，一边跑，一边告诉追杀他的人，其他学校老师的工资都发出去了，他身上的钱，只剩下一百多元。这不是假话，因为界岭小学全是民办教师，每个人只有三十五元补助金。黄会计这样一喊，抢劫的人就泄气了。黄会计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张英才是生平第一次领工资，为了加强记忆，余校长就让他将大家的补助金一起代领了。

拿了钱后，张英才随口问：“补助金分不分级别？”

余校长说：“公鸡啄白米，一口一粒，不问大小。”

张英才心里一默算，就发现有问题，想细问，又怕不便。回校后就给万站长写了一封信，要他查一查为什么这里只有四个民办教师，却能领五个人的补助金。

两封信都交给了父亲。张英才再三嘱咐，要父亲将姚燕的信用挂号寄。他怕父亲弄错，特地说邮费涨了价，挂号要五角钱。父亲要他给钱。

他有点气，说：“父子之间，你把账算得这么清楚干什么，将来有我给钱你用的时候。”

父亲品出这话的味道：“这才叫水往下流呢！”

父亲走时，张英才正在上课。听见父亲在外面叫一声：“我走了！”他走到教室门口挥挥手就转回来。

下课后，孙四海过来对张英才说：“你爸让我转告，他将那瓶油送给余校长了，他怕你生气，不敢直接和你说。他说中午在余校长家吃饭，一大盆青菜里，挽起胳膊找半天，才能找到几个油星子。”

这天特别热闹，放学后，降旗仪式刚结束，呼呼啦啦地来了一大群家长。也不喝茶，十几个人分成两拨，一拨人帮孙四海挖茯苓地四周的排水沟，一拨人帮余校长挖红薯。

张英才到窖茯苓的地里转了转。大家都在议论，说孙四海的茯苓丰收了，地上裂了好些半寸宽的缝，一定是底下的茯苓太大，胀开的。孙四海笑眯眯地说，头三年自己种的茯苓都跑了香，这一次就当是对上一次的补偿吧。张英才不明白什么是跑了香。孙四海告诉他，茯苓这东西怪得很，三年前在这儿下的香木菌种，三年后挖开一看，香木倒是烂得很好，一个茯苓也找不到，而离得很远的地方，会无缘无故地长出一窖茯苓来，这是因为香跑到那儿去了，有时候，香会翻过山头，跑到山背后去的。张英才不信，认为这是迷信。大家立即对他不满，埋头挖沟不再说话。

张英才觉得没趣，便走到余校长的红薯地里。几个大人在前面挥锄猛挖，十几个小学生跟在身后，见到锄头翻出红薯来，就围上去抢，然后送到地边的箩筐里。红薯的确没种好，又挖早了，最大的也大不过拳头。余校长说，反正长不大了，早点挖还可以多种一季白菜。张英才看见小学生翘着屁股趴在那里折腾，开始心里直发笑，后来见到他们脸上黏着鼻涕和泥土，头发上尽是枯死的红薯叶，想到余校长将要像洗红薯一样把他们一个个洗干净，就喊道：“同学们别闹，要注意卫生，注意安全。”

余校长不依他，反而说：“让他们闹去，难得这么快活，泥巴人儿更可爱。”

余校长用手将红薯一拧，上面粘的大部分泥土就掉了，送到嘴边一口咬掉半截，直说鲜甜嫩腻，还叫张英才也来一个。张英才拿了一个要去溪边洗，余校长说：“不用洗，洗了不鲜，有白水气味。”他装作没听见，依然去了溪边。将红薯洗干净后，他不好再回去，只有回屋烧火做饭。

走到操场中间，听见有学生叫张老师，一看是叶碧秋。

“你怎么没回家？”

“我小姨就住在下面村里，我爸让我上她家去，为张老师要点青菜炒着吃。”

叶碧秋说着，就将半篮子青菜递到他面前。

张英才生气了：“我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不像余校长，要管二十个人的伙食，怎么会要你去帮我讨吃的呢？”

叶碧秋嘟哝着说了句什么，脸上很不高兴。

张英才换个口气说：“这次就算了，以后就别再自作聪明了。”叶碧秋忙放下菜篮，转身欲走。张英才拉着她的手说：“你帮我一个忙，问问余志，他晓不晓得是谁弄断了凤凰琴的琴弦。”

见叶碧秋点了头，张英才就送她回小姨家。

进村后才弄清楚，叶碧秋的小姨就住在邓有米的隔壁。

邓有米见到后，又要留张英才吃晚饭，张英才只好谎称已吃过饭。往回走时，张英才记起叶碧秋刚才走路时款款的样子，很像那个给他写信的女同学姚燕。他不由得有些担心，父亲会不会将给姚燕的信弄丢。随后又想，可惜叶碧秋比姚燕小许多。如此想来想去，他仿佛记起来，刚才拉住叶碧秋，要她找余志探听是谁弄断了凤凰琴的琴弦时，那只暖暖的小手，在自己的掌心里柔柔地抖了几下。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一个星期下来，学校里的日常事务就熟悉了。每日几件旧事，做起来寂寞得很。凤凰琴断弦一事，便成了真正的大事件。等了几个星期，叶碧秋不仅没来汇报情况，反而老躲着他，一放学就往家里跑。这天下午，张英才让邓有米一上课就宣布，放学之后，让叶碧秋到办公室见他。

放学时，叶碧秋果然不敢抢着跑了。

张英才问：“你问过余志没有？”

叶碧秋说：“问过，他说是他干的，还要我来告诉你。”

张英才说：“那你怎么迟迟不说？”

叶碧秋说：“他晓得我是你派来的汉奸特务。我要是说了，就真的成了汉奸特务。”

张英才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叶碧秋说：“是你要我说，不是我要说的——二者完全不一样！”

张英才被叶碧秋后面的话说愣了。这是他来界岭小学后，所听到的最有文明含量的一句话。当然，他所感受的文明，多半来自每天都要翻开来看一看的《小城里的年轻人》。他很想问叶碧秋看过这本小说没有，或者问她想不想看这本小说。

张英才回过神来：“我不相信是余志干的。”

叶碧秋说：“我也不相信，余志尽冒充英雄。”

张英才说：“那你再去问问他。”

叶碧秋说：“我不敢再问了。三年级时，他说他吃了蚯蚓，我刚说不信，他就当面捉了一条蚯蚓吃下去。”

眼看谈不妥，张英才只好让叶碧秋走开。

06

周末下午的降旗仪式举行得早一些，因为全体老师都要出动，送那些在余校长家寄宿的学生回家。举行降旗仪式时，全校的学生都参加了，由于太阳还很高，天空还很灿烂，邓有米和孙四海的笛子，吹不出黄昏时的那种深情，气氛也就没有往日的肃穆。仪式结束后，邓有米、孙四海和余校长各带一个路队，往不同方向走。学生一走，学校里就变得特别冷清，就像一座没有香客的大庙，寂寞得瘆人。

余校长总说张英才路不熟，留他看校。这一次，张英才存心耍了个心眼，悄悄地跟上孙四海这一路。直到走出两三里远，才追上去打招呼。孙四海见了他有点意外，嘴上什么也没说，依然牵着李子的手，一步步稳稳地走着，还不断提些课堂上的问题，让李子回答。李子若是到路边采山楂时，孙四海必定在旁边紧紧守护着。这一路队有六个学生，到第一个学生的家时，已走了近十里路。

张英才走热了，脱下上衣只穿一件背心：“这十里路，可以抵山下的二十里。”

孙四海说：“难走的还在后头呢！”

山路的确越来越难走。草丛中的蛇蜕也越来越多。孙四海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将捡到的蛇蜕小心地装进去。张英才看到一只蛇蜕，鼓起勇气把手伸了出去，一触到那粗糙的乳白色东西时，心里一阵阵起疙瘩。

李子在旁边说：“张老师怕蛇了！”

孙四海马上要李子用一个成语来形容一下。

李子想了想说：“杯弓蛇影。”

孙四海轻轻抚了一下那片微微发黄的头发。张英才不由得尴尬起来。蛇蜕有许多了，塑料袋装得满满的。孙四海不让学生们再捡，要他们赶紧走路。站在山梁上，张英才以为离天黑还有会儿，一下到山沟，就很难看清脚下的路了。

学生们陆续到家，只剩下一个李子。

最后李子也到家了。王小兰站在家门口，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孙四海将塑料袋递过去，王小兰也将一只装得满满的袋子递过来。

到这一步，孙四海才说：“李子这几天有些咳嗽。”他又介绍，“这是新来的张老师。”

张英才不知道怎么称呼好，只有点点头。

王小兰也在点头，点得很深，像是在鞠躬，然后问：“不进屋坐会儿？”

孙四海忧郁地说：“不坐了。”

张英才看清了，王小兰是个哀戚戚的冷美人。

听到王小兰身后的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呼唤：“李子回来了？”孙四海立刻说：“我们走了。”

走了一阵，张英才再往回看，王小兰果然还在家门口站着。又走了一阵，前面山上有一处灯火很像界岭小学。张英才一问，果真如此。

张英才很奇怪：“李子回家不是多绕了十里路么？”

孙四海说：“路是绕了点，但能多采些草药。她不绕路，别的学生就要绕路。”

张英才壮壮胆说：“李子她妈不该嫁给那个男人。”

孙四海愣了愣说：“谁叫她娘家穷呢。那个李志武，当时是大队干部，又实心实意地喜欢她。父母之言，她抗拒不了。谁知搞责任制后，李志武上山采药挣钱，摔断了腰。”

张英才更大胆地追问：“当初你怎么不娶她？”

孙四海叹口气：“我是从外地流落到界岭的孤儿，后来当了民办教师，就连最关心我的老村长都反对，怕弄出事来，影响转正。现在想来，真的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正待再问，前面有人在呻吟：“孙主任！张老师！”

听声音分明是余校长。他俩赶紧走拢去，见余校长拄着一根树枝靠在路边石头上。

余校长苦笑着说，他将最后一名学生送到家，天就黑了，返回时，路过一处田垄，明明看见一个人在前面走着，还叼着一只烟头，火花一闪一闪的，他快走几步，想撵上去找个做伴的。到了近处，他一拍那人的肩头，觉得特别冰凉，像块石头。他仔细一打量，果然是块石头，不仅是块石头，还是块墓碑。他心里一慌，脚下乱了，一连跌了几跤，将膝盖摔得稀烂。

余校长说：“我想等个熟人做伴，回去看个究竟。”

孙四海说：“也太巧了。我们去看看，你丢下什么没有。”

张英才知道这风俗，人走夜路受到惊吓，一定要赶紧回去找一找，以免有精气或魂魄失散了，人会大病一场。张英才小时候胆子特别小，家里人一直认为是他受过惊吓而没有回去找魂，他自己则是从来不相信。

回去一找，果然是座墓碑。而且还是老村长的。界岭小学就是当年老村长拍板，让全村人，那时叫大队，勒紧裤带修建的。过去余校长常叹息说，若是老村长在世，学校也不至于像现在这种破样子。叹息归叹息，大家也都体谅老村长的为难之处，他自己的大女儿生下来就是女苕。老村长却不承认，非说是读书少了。这也是老村长坚持要在界岭修建小学的重要原因。老村长在位时勉强张罗将女儿嫁了人，生了叶碧秋，叶碧秋过了启蒙年纪，九岁才报名上学。当然，这些都是老村长去世之后的事情。

这时，孙四海开口说：“老村长，你爱教育爱学校我们都晓得，可你这样做就是爱过头了，你要是将余校长吓出毛病来，事情就会非常糟糕。你老的外甥女叶碧秋早就上学了，书也读得很好，我们都有信心，觉得她一定能够考上大学。你要想爱得正确，就请保佑我们这些民办老师早点转正吧！”

余校长在一旁说：“孙主任，你可别像邓校长，为了转正，不论是神是鬼，见到了就烧香磕头。”

孙四海苦笑一声：“余校长放心，我这是开玩笑。”

余校长说：“人家死了多年，你还敢与他开玩笑，这也怪老村长当初太宠你。老村长将你从别的村弄过来当老师时，大家都以为他是招上门女婿，两个女儿由你选哩！”

孙四海说：“人的事太难预料。老村长如果真的开口，说不定我会答应他，那样的话，我也算有个家了，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一个人睡觉，全家人做梦。”

余校长说：“这话又说过头了，小心有人听了心里难过。”

于是大家又说墓碑的事。老村长的坟墓早就在这条路上，这一带的人没有不熟悉的，当年下葬时，余校长还站在新坟前亲自念过祭文。怪就怪在连余校长都会在视觉上出错。孙四海和张英才一致认为，是余校长看花了眼，再有另一种可能是遇上了磷火，加上心里太紧张，出现了幻觉。

末了，余校长说，这种事山里常发生，不用大惊小怪。

大家刚刚平静下来，墓地里忽然传出一种像是女鬼的笑声，说哭不是哭，说笑不是笑，听起来很近，找起来很远，最恐怖的是，每一声响到最后，都会在一种狰狞的感觉中变得虚无缥缈。

从来只将鬼神当成笑谈的张英才，下意识地一把搂住孙四海的腰。

孙四海也没有沉住气，同样一把搂住余校长的腰。

就像学生们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余校长站在最前面，冲着黑乎乎的墓地吼了一声：“我们都是知识分子，你就不要用这一套来吓唬人了！”

黑暗中真的走出一个人来。在暗处发出怪笑的女人，竟然是叶碧秋的母亲，也就是刚才余校长说的老村长的大女儿。

余校长和孙四海知道她是个女苕，也不好生气，只问她这么晚躲在这里干什么。

叶碧秋的母亲嘿嘿一笑，说自己想爸了，顺便将最近学会的一篇课文，背诵给他听。说话时，她很得意地亮了亮手里拿着的小学一年级课本。

哭笑不得的余校长让开路，由她先走。经过孙四海身边时，叶碧秋的母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还说：“我认识你，你是孙四海，我爸最喜欢你！”等她走远了，余校长才笑话孙四海说，别以为女苕什么都不懂，她也善解风情。

孙四海伤感起来，若不是老村长非要他来当民办教师，真想不出自己现在流浪在何方。到这一步，张英才才弄清楚，原来孙四海是另一个村的孤儿，偶尔遇上老村长，老村长见他有文化，就将他弄到界岭来当民办教师。

说着话，就到了邓有米的家。余校长在门外喊了一声。成菊出来答应，邓有米还没有回来。邓有米送学生的路最远，有个学生离学校足有十里，来回一趟整整二十里，三个人进屋去说了一会儿话，邓有米就在外面叫门。开门进屋，四人一凑情况，不由得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余校长遇上怪事，而是邓有米撞着一群狼。

真是蹊跷事不凑成一堆，就算不上蹊跷。邓有米将最后一名学生送回家后，转过身来，刚绕过一座山嘴，狼群就迎面冲过来，他吓得不知所措，站在路中间一动也不动。那些狼也怪，像赶什么急事，一只接一只擦身而去，连闻也不闻他一下。其中一只小狼，被两边的大狼夹着没路可走，竟然直接从邓有米胯下钻了过去。邓有米让大家闻一下。几个同事站在那里没有动，倒是成菊，弯下腰，真的往他裆里嗅了一阵。站直了时，见孙四海在笑，她也忍不住说笑，邓有米跑了二十里山路，出了许多臭汗，分不清是狼臊，还是人臊。

邓有米先前对张英才说，成菊的丹凤眼被狼舔成疤瘌眼，因为张英才的疑问改口说不一定真的是狼，也可能是野狗。这一次，他又说成是遇到了狼，张英才马上认真地说，以界岭这片大山所存在的食物链，不太可能繁衍出一群狼。邓有米遇上的野兽，顶多是从小就没有人驯养的野狗。邓有米再次认同了张英才的话，他说，山里的人，说起山里的事，总是有些夸张。

孙四海一听就说起风凉话，界岭小学的教学计划应该修订一下，增加对指狗为狼或者指狼为狗这一新典故与新成语的专题教育。

说到这儿，大家都在笑。

成菊揉着泪汪汪的眼睛说：“真是应了老古话，穷光蛋也有个穷福分。”

余校长添一句：“穷人命大，但八字小。”

老村长的小女儿出嫁后住在邓有米隔壁。

大家一齐过去，与她说了刚才的事。老村长的小女儿，也就是叶碧秋的小姨，说今天是她父亲的忌日，姐姐一定是去上坟。姐姐总是这样，一天当中总有一会儿是清醒的，过了这一阵，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07

第二天一早，张英才刚睁开眼睛就起床往家里赶。从山上往山下走，几乎是一溜小跑。二十里山路走完，山下的人才开始吃早饭。

路上碰见了蓝飞，他也是回家看看。两人内心的复杂明摆在那里，见面时只是相互点点头，没有说一个字，好在一到岔路口就自然分手了。

一进家门张英才就问：“妈，我爸呢？”

母亲说：“你爸一早就到镇上拉粪去了。”

他正想问父亲有没有寄一封挂号信，一扫眼发现灶头上搁着一封信，信封上用很娟秀的字写着“张英才亲启”，并且也是挂号。拆开一看，只有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时时刻刻等你来敲门！张英才先是一怔，很快明白其中意思。他一高兴，也不管母亲在不在旁边，就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到底是学艺术的，一句话都这么浪漫有诗意！”

因为儿子回来了，又因为有女同学寄来一封信，让儿子高兴得一跳三尺高，母亲欣喜地进厨房做了一碗腊肉面。

张英才吃得正香，忽然听到外面有停放自行车的声音，跟着就有人进了大门。张英才将一口美食吞咽下去再抬头时，万站长已经站到他的面前了。

万站长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你回了，就连忙赶来，有个通知，正愁送不及时，你赶紧带回学校去。”

张英才说：“刚到家，就要返回？”

万站长说：“这是大事，贯彻《义务教育法》的精神，下下个星期到你们那儿搞贯彻《义务教育法》工作的检查验收，要争分夺秒，一天都不能耽误。”

张英才接过通知，吃完剩下的面条，就上路了。

上山的路走得并不慢，歇气时，他忍不住拿出姚燕的信来读，信纸上有股女孩特有的香味，他贴在鼻子上一闻就是好久。这样就耽误了时间，还在山腰上，就看见路旁独户人家开始吃午饭了。张英才不着急，从包里抠出两只熟鸡蛋，剥了壳咽下去，依旧走走停停。走到邓有米家的后山上，他想到，反正一会儿还要来通知邓有米到学校开会，不如现在就去说一声。

张英才于是弃了正路，从砍柴人走的小路插下去。

一到邓有米家门口，就看到几个人正在忙碌着，将他家粪凼里的土粪，一担担地往一块地里挑，地头上已出现一座黑油油的粪堆。张英才认出其中两个人，上次帮孙四海挖排水沟时也来过。

邓有米挽着裤腿在一旁走动，脚背以上却一点黑土也没沾。

见到张英才，邓有米有些不好意思：“马上要秋播了，家长们担心我到时忙不过来，就自动来帮我一把。其实，这土粪再沤一阵更肥些。”

张英才说：“现在你和余校长、孙四海摆平了。”

邓有米说：“其实，那天我那话没说清楚。”

张英才抢白道：“那天你是想说民办教师本来就是教私塾的先生，是不是？”

邓有米说：“你可不要对我有什么看法！”

张英才说：“用不着怕我。你洗洗手吧，然后到学校去开会！”

邓有米非常敏感，马上眉毛一扬：“是不是有转正的名额下来了？”

张英才说：“可不能先透露，等大家当面了再说不迟。”

邓有米走在前面，乐得屁颠颠的，这个样子让张英才觉得很好笑。余校长不在家，领着余志他们上菜地浇水去了，只有孙四海坐在门口，用笛子吹奏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又是将快乐吹成了忧伤。

邓有米冲着他喊：“孙主任，到张老师屋里来开会。”

孙四海放下笛子：“星期天还开会？会开得越多，女苕和男苕就越多。”

邓有米说：“来吧来吧，亏不了你。”

等余校长时，张英才将熟鸡蛋分给他俩一人一个，他自己也吃一个。一边吃一边将姚燕信中写的话当做上联，作为无意中想到的机智问题说出来，要大家对上下联。

时时刻刻等你来敲门，这句大实话，初时让邓有米和孙四海认为没有什么了不起，以为随便就能对出下联。真的开始思考，才发现并非易事。这时余校长来了，邓有米说开会，张英才不急，要余校长帮忙对下联。余校长听后表示，这个上联很难对，主要是那个“你”字有些作怪。邓有米也跟着分析，能对上“你”的字太少了，只有“我”和“他”。余校长比邓有米想得更全面一些，他认为邓有米说的只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还在于，“你”用在这里表示两人在互相盼望，下联只能用一个“我”，就是用“我”来对也很勉强，所以，下联想要对得非常工整几乎不可能。

张英才心中有苦不便说出来，就岔开话说：“万站长让我捎回一个紧急通知，要你们按通知上的要求，尽快执行，做好准备工作。”

余校长接过通知看了看，顺手递给将脖子伸得老长的邓有米，让他读一遍。

邓有米接过去，咳一下，清清嗓子响亮地读道：“西河乡教育站文件，西文字第31号，关于迎接全县贯彻《义务教育法》工作检查验收的紧急通知——”刚读完标题，邓有米脸就变色了，最后几个字几乎能听出一些哭腔。

余校长问：“邓校长，你怎么啦？”

邓有米实在忍不住沮丧：“还以为是通知民办教师转正。前几次的文件，总是这个季节发下来。”

邓有米不愿再读。孙四海不用人叫，自己拿过去，读起来，读得余校长一脸的严肃。

孙四海一合上文件，余校长就说：“满打满算也只有十天时间，没空讨论研究了，今天我就独裁一回，从星期一起，咱们四个人做这样的分工，张老师正式代五年级的课，孙主任将一三年级的课一担挑了，我和邓有米抽出来，专门突击一下相应的工作。”

张英才打断余校长的话：“我不懂，十天时间怎么能扫除文盲呢？”

余校长头一回用不客气的语气说：“不懂的事多得很，以后可以慢慢学，现在没空解释，这事关系到学校的前途，一点也放松不得。”

余校长还宣布了几条纪律：一切为了界岭的教育事业，一切为了界岭的孩子，一切为了界岭小学的前途。张英才听不懂这叫什么纪律，他想说这倒像是誓词。余校长一认真，就显示出领导者的风范，让张英才心生畏惧，不敢乱插嘴。

余校长话不多，说完后就叫大家补充。邓有米提出，要村里派主要干部参加准备工作。

孙四海说：“来个人又不能帮忙做作业、改作业，不如乘机叫村里将拖欠的工资补给我们。”

邓有米连声叫好。

余校长苦笑一下：“也只好出此下策了。不过各位也得出点血，借此机会请村长余实和老会计来学校吃餐饭。每人十块钱，怎么样？”

邓有米说：“可以是可以，在谁家做呢？”

余校长看了大家一眼，才说：“就在我家吧，明老师做不了饭，另外请个会做饭的女人来帮帮。”

孙四海低声说：“我没意见，还可以让村干部感受一下学校里艰难的气氛。”

至于请人，商量半天只有王小兰合适，她做的饭菜又省料又清爽。

这一切都定下来后，天就黑了。

吃过饭后，张英才就趴在煤油灯下冥思苦想，如何才能使姚燕的那句话锦上添花。他将那本小说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其中每一句有关爱情的话，都细细品过，既没有可供参考的现成内容，也没有找到任何灵感。枯坐到半夜，余校长又在窗外察看，见他没睡，就打个招呼走回去。张英才灵机一动，冒出一句话来：敲门太费时，我要直接翻进你的窗户。写了这句话后，张英才很激动，也不怕外面的黑暗，跑去敲孙四海的门。刚敲一下，孙四海还没醒，他就觉得没意思，这样的话怎么和孙四海说呢，说了也不会有共同语言的。他悄悄地退回去。

屋内孙四海醒了，问：“谁呀？”

张英才学了一声猫叫：“喵——”

村长余实和老会计是星期二来学校的，加上王小兰与学校本身的四个人，刚好一桌。王小兰做的菜作料放得很重，大家都称赞说有口劲，吃得过瘾。吃饭之前，村长余实先说了一个好消息：尽管经济困难，村里还是决定将拖欠教师的工资发一部分。当然，他也希望全体老师能在这次扫盲工作中，为界岭村的领导和群众增光添彩。大家都为这话鼓掌，余校长的妻子明爱芬，也在里屋鼓了掌。

酒至半酣就开始逗闹。老会计死死拉着王小兰的手，非要王小兰和他干一杯。学校的人都替她说情，说她真的不会喝酒。老会计不答应，说不能喝的酒，自己可以代她喝，但是每喝一杯她必须亲他一下。也不等王小兰分辩，老会计抓过王小兰的酒杯，一口喝干，并将老脸往王小兰嘴上凑。

孙四海的脸色顿时涨得像一大块猪肝。

邓有米见势不妙，起身解手去了。

余校长怕出事，一边不停地用手扯孙四海的衣角，一边用眼色示意张英才。张英才本与此事无关，又有万站长做后台，村干部们一直对他很客气。见老会计闹得有些过分，张英才本来就想出面干涉，加上余校长的暗示，他便挺身而出，插到两人中间，一手分开王小兰，一手将酒瓶倒过来，斟满桌上的空酒杯：“我代小兰姐和你连干三杯。”也不管老会计同意不同意，一口气将酒杯喝干了三次。老会计是五十几岁的人了，一见张英才血气方刚的样子，只有甘拜下风。

孙四海的脸色也开始平和了。

张英才岂肯白喝三杯，拉扯之间老会计叫起了头晕，说：“我服了你，但酒是不敢喝的，我从桌子底下爬过去行吗？”

老会计以为，在界岭的地盘上，自己说出这话就算给了对方老大的面子，没人敢让他真的那样做，没想到张英才要他当场兑现。

村长余实见了道：“行了行了，就这样，意思到了就行。”

张英才心里早就对村干部有意见，自己来这儿教书都好长时间了，谁也不来看望。听到村长余实打官腔，他就来了气。张英才也不说话，绕到老会计的背后，双手抵住老会计的屁股直往桌子底下推。对面坐着的孙四海，将自己和凳子一起往后移了移，露出空当，好让张英才将会计推过来。

恼羞成怒的老会计，爬起来时手里攥着一只肉骨头，要砸张英才。

村长余实连忙说：“醉了！醉了！别再喝了，撤席吧，别让孩子们看笑话！”

送走了村长余实和老会计，张英才看见王小兰大大方方地进了孙四海的屋子。他装作走动的样子，来到窗外，听见里面女人的哭声嗡嗡的，像是电影镜头里两个人搂在一起时的那种哭声。

这天夜里，孙四海的笛声响了很久，搞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歇下来的。

第二天早上见面时，孙四海明显消瘦了许多，眼圈挨着的地方都是坑坑洼洼。

升完国旗，余校长吩咐，三年级和五年级，各抽十个成绩靠后的学生，交给他和邓有米安排。按学习成绩排顺序，叶碧秋应该是前三名。张英才不明白，要成绩差的学生做何用处。问过之后，又得不到回答，因而多了个心眼，将叶碧秋派了去。

隔天，张英才问叶碧秋：“余校长安排的事你都做了么？”

他吸取上次的教训，说话时绕了一个弯。

叶碧秋果然很坦白地回答：“余校长安排我替余小毛做作业，我很认真地做了，余校长还表扬了我。”

张英才问：“你认识余小毛么？”

叶碧秋说：“认识。我们一起启蒙的，但他一直断断续续，有时候来上课，有时候不来上课。今年开学时，余校长又动员他来了。他只报个名，连教室都没有进，就回去了。他家里太困难，读不起书！”

张英才说：“我们班的同学，总共要代多少个报名不上学的学生做作业？”

叶碧秋说：“余校长说，一个同学负责两个人。做完了，每个学生奖一支铅笔，两本作业本。”

张英才说：“明天放学时，你将代余小毛做的作业本拿来，我替你改一改。”

叶碧秋一点也没怀疑，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叶碧秋果然将作业本带来了。张英才一看，和五年级已经做过的作业一模一样。

张英才想不明白，这样做是什么目的。

转眼十天过去，万站长带着检查团来了。

检查团来时，余校长又要孙四海将三四年级的课也交给张英才，理由是孙四海也要负担部分接待工作。张英才忙得团团转，连和万站长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他发现，学校里的学生似乎比平时多出许多，却难得有空想想其中的缘故。

检查团在学校待了一天，下午总结时，张英才给两个班的学生布置了同一个作文题《国旗升起的时候》，三年级要求写三百字，五年级要求写五百字，腾出时间自己跑去听检查团的总结报告。县教育局的一位主任主讲，他认为，在办学条件如此恶劣的情况下，界岭小学能达到百分之九十六点多的入学率，真是一个奇迹！他还拍了拍放在桌子上的几大堆作业本。张英才听完报告才明白，这次检查，扫盲工作只是虚晃一枪，重点是适龄儿童是否入学。

万站长也是检查团成员，他发言说：“老万我不怕大家说搞本位主义，如果界岭小学这次评不上先进，我就不当这个教育站长了。”

余校长带头鼓掌，检查团的成员也都鼓了掌。

山上没地方住，检查团看着余校长指挥学生降下国旗后，就踏黑下山了。

临走时，张英才对万站长说：“我有情况要反映。”

万站长边走边说：“你的情况，等回家过年时，再好好反映吧！”

万站长走出很远，张英才记起应该把写给姚燕的信，交给万站长带到山下邮局寄出去。他喊了两声，撒腿追上去。跑了百来米，看到万站长在那儿拼命摆手，他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那一行人，在黑沉沉的山脉中隐去。

检查团走后，张英才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平时各处弄虚作假的事他见得不少，那些事与他无关，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这回不同，不仅他是当事人，万站长也是。学校里的人明摆着是在串通一气，害怕泄露玄机，事事处处都防范他，把他和万站长都耍了。这一想就有气往上涌，他忍不住，拿起笔给万站长和县教育局负责人写了两封内容大致相同的信，详细地述说了界岭小学和界岭村在这次检查中偷梁换柱、张冠李戴等等见不得阳光的丑恶伎俩。

信写好后，他有空就到学校旁边的路口，等那个三天来一趟的邮递员。等了四天不见邮递员来，也不知是错过了，还是邮递员这次走的不是这条路线。他不愿再等下去，拦住一个要下山去的学生家长，托他将两封信带下山寄出去。不过姚燕的信还在手里捏着，他只会将它托付给像父亲和万站长这样万分可靠的人。

08

这几天，学校里气氛很好，村干部来过几趟了，大家一起将每间屋子细细察看，哪儿要修，哪儿要补。村长余实表态说，发下来的奖金，村里一分钱不留，全部给学校做修理费，让老师和学生过一个温暖舒适的冬天。余校长将这话在各班上一宣布，学生们都朝着屋顶上的窟窿和墙壁上的裂缝欢呼起来。余校长还许诺，若是修理费能省下一点，还可以免去部分学生的学费。余校长说“部分学生”时，目光在那些家庭特别困难的学生身上不停打转。

大约过了十来天，下午，张英才没有课，就到溪边洗头洗衣服，边洗边吹着口哨，也是吹那首《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他边吹边想，这一段，孙四海和邓有米的笛子里，总算有欢乐的调子飘出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回头一看，很高的石岸上站着万站长。

张英才甩了甩手上的泡沫，正待上去，万站长已经跳了下来，铁青着脸，不问三七二十一，劈头盖脸就是两个耳光，打得张英才险些滚进溪水中。

张英才捂着脸委屈地说：“你凭什么一见面就打人？”

万站长说：“打你还是轻的，你若是我的儿子，就一爪子掐死你！”

“我又没有违法乱纪。”

见张英才还不服气，万站长更生气了：

“若是那样，倒不用我管。你为什么要写信告状？天下就你正派？天下就你眼睛看得清？我们都是伪君子？睁眼瞎？”

“我也没写别的，就是说明了事实真相。”

“你以为我就不晓得这穷鬼都不肯来的地方，实际入学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几？你晓得我在这儿教书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入学率才达到多少吗？臭小子，才百分之十六呀！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比他们能干，如果这儿实际入学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几，让余校长他们当全国模范都算委屈，要当教育部部长才合适。”

万站长要他洗完衣服后回屋里待着，学校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张英才被几巴掌打怕了，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屋里。

天黑前的降旗仪式上，余校长第一次喊“奏国歌”，笛子没有响。余校长喊了两遍，还是不行。他不得不用异样的声音第三次喊：“奏国歌！”笛声才沉重地响起来。

之后，孙四海开始拼命地劈柴。

孙四海用斧头将柴连劈带砸，弄成粉碎，嘴里一声声咒骂着：“狗杂种！狗杂种！”直到余校长叫他去商量一件事。

万站长很晚才到张英才房中，灯光下脸色有些缓和了，他在张英才的床上斜躺了好久，才长叹一声：

“你只花一张邮票钱，就弄掉了学校的先进和八百元奖金，余校长早就指望用这笔钱来维修教室。其实，这儿的情况县里完全清楚，想提高这里的入学率，比别处抓高考升学率还难，都同意界岭小学当先进，你捅了一下后就不行了，窗纸捅破了漏风！”

张英才想分辩几句，万站长不让他说：

“我让余校长写了一个大山区适龄儿童入学难的情况汇报，做个补救，避免受到通报批评。我和他们谈了，让他们有空将每个学生入学时的艰难过程和你说说，你也要好好听听，多受点教育。”

话音刚落，万站长就睡着了。

万站长的鼾声很大，吵得张英才入梦迟了。早上醒来一看，床那头已经没有人了。

早饭后，张英才拿着课本往教室那边走，半路上碰见孙四海，对他说：“你休息吧，今天的课我来上！”

张英才说：“不是说好，这个星期的课由我上么？”

孙四海不冷不热地说：“让你休息还不好么！”

“休息就休息，累死人了，我还正想请假呢！”

张英才很不高兴，昂头说完后，转身就走。

第二天，几乎是在头天的同一个地方又碰上孙四海。

“你不是请假了，怎么还往教室跑！”

张英才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是真生气了。

万站长走后，张英才明显感到大家对他很反感。孙四海见他时，只要一开口，话里总有几根不软不硬的刺。邓有米更干脆，远远地看见他，就往旁边躲。余校长也很气人，张英才向他汇报，说孙四海剥夺了他的教学权利，他竟然装聋，东扯西拉的，还煞有介事地解释，自己的耳朵一到秋冬季节就出问题。开头几天，张英才还以为只是孙四海发了牛脾气，闹几天别扭也就过去了。过了两个星期仍没让他上课。余校长和邓有米也不出面干涉，他就想，这一定是他们的合谋，目的是撵他走。

晚上，张英才看见一只手电筒灯光在往余校长屋里挪。到了门口亮处，认出是邓有米。随后，孙四海也去了。张英才猜想，一定是开黑会，不然为何单单落下他一人！

张英才越想越来气，忍不住推门闯进会场，进屋就叫：“学校开会，怎么就不让我一人参加？”

孙四海说：“你算老几？这是学校负责人会议。”

张英才一下子愣住了，退不得，进不得。

最后还是余校长表态：“就让张老师参加旁听吧！”

张英才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听了一阵，才弄清楚他们是在研究冬天即将来临，如何弄钱修理校舍等问题。

大家都闷坐着不说话，听得见旁边屋里，学生们为争被子细声细语地争吵。

闷到最后，孙四海憋不住说：“只有一个办法。”大家精神一振，眼巴巴地望着孙四海。孙四海犹豫一番，终于开口说：“只有将我那窖茯苓提前挖出来卖了，变出钱来借给学校，待学校有了收入时再还我。”

余校长说：“这不行，还不到挖茯苓的季节，这么多茯苓，你会亏好大一笔钱的。”

孙四海说：“总比往年跑了香强多了。”

余校长说：“既然这样，那我就代表全校师生愧领了。”

“要是评上了先进，不就少了这道难关！”

一直低头不语的邓有米抬起头小声嘟哝。说了之后，又露出一副后悔的样子，恨不能收回这些话。

余校长问：“还有事没有，没有事就散会。”

张英才说：“我有件事。我要求上课。”

余校长说：“过几天再研究，这是小事，来得及。”

张英才说：“不行，人都在，你们今天就得给我回个话。”

孙四海突然提高声调说：“张英才，你别仗势欺人。什么时候研究是领导考虑的事，就是现在研究，你也得先出去，等研究好了，再将结果通知你。”

张英才无话，只好先行退出，他又没胆子候在门外的操场上，回到自己的屋里，用耳朵和眼睛同时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孙四海过来，隔着窗子说了一句更气人的话：

“我们研究过了，大家一致决定，下一次再研究这事。”

张英才气得直擂床板，用牙齿将枕巾咬成团，塞在嘴里狠命嚼，才没有跳到操场上破口大骂。

学校一如既往，不安排张英才的课。哪怕是请了学生家长来帮忙挖茯苓，孙四海不时要跑去张罗，也不让张英才替一下。茯苓挖到第二天中午，山上一片喧哗。张英才以为出事了，心里有些幸灾乐祸。

没过多久，孙四海兴冲冲地从山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灰不溜秋的东西，嘴里叫着：“稀奇，真稀奇，茯苓长成人形了！”

张英才忍不住也凑拢去看，果然，一只大茯苓，长得有头有脑，有手有脚，极像一个小娃娃。余校长从孙四海手里接过茯苓人。细看一遍后，遗憾地说：“可惜挖早了点，还没有长成大人，要是长得分清男女，就值大价钱了，说不定还能成为国宝。”

孙四海愣了一阵，才回过神来，双手一用力，将茯苓人的头、手、脚一一掰下来，扔到张英才的脚下。张英才见孙四海的眼里冒着火，不敢吱声，扭头回屋，将自己反锁起来。

张英才想了好久，觉得老这么斗也不是事，回避一阵也许能使事情有所转化。他向余校长交了一张请假条。余校长立即签了字，还说一个星期若不够，延长一两个星期都行。张英才拎上一只包，装上牙刷毛巾和给姚燕的信，外加那本小说，就下山了。

下山后，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乡里见万站长。

舅妈李芳站在门口说，万站长到外地参观去了。

李芳的样子明显是不想让他进屋。张英才只好在心里骂：你这个母夜叉，难怪丈夫会在外面偷情！嘴里依然道了谢。

出了教育站，看见从县城开来的末班车停在公路边上。车上人不多，有不少空位，他摸摸口袋里的钱，打定主意，干脆上一趟县城，他想到县文化馆看看，如果运气好，碰上那位写了如此好的小说的干部，就将心里的话全部说给他听听。张英才一上车，车就开了，走了两个小时，在县城边，他叫了停车。张英才记得姚燕家在城郊，父母是种菜的。上高二时，学校开运动会，张英才参加万米长跑，曾经从姚燕家门前路过。张英才记得具体方位，一路找过去，还真让他找到了。大门上着锁，听邻居说，姚燕的父母上省城看姑娘去了。张英才本没有见姚燕家人的意思，只想认路朝拜一下。转身再到县文化馆，一打听，这才真正失望：那位写小说的干部，已经作为人才，调到省文化厅去了。

张英才的第三个愿望是看电影。他发现电影院居然不清场，看了上一场，只要不出去，就能接着看下一场，虽然是同一部电影，张英才还是一口气看了三遍，直到电影院关门为止。

从电影院出来，张英才就去那家农友旅社。过去父亲来学校看他总住那儿，同学们还用此事笑话他。他和父亲说了几次，父亲不肯改，仍住农友旅社。张英才不去想为什么自己也只能住农友旅社，找到地方，交了两元钱，登记了一个床铺，也不去看看，拿了号码牌，出门买了一碗清汤面，三下两下吃完，回到旅社，蒙头就睡。

后半夜，那些要赶早去集贸市场上抢占位置的人，早早地就将张英才闹醒了。他跟着那些人起来，去车站搭车，到了候车室，才发现自己也起得太早了点。候车室里只有几个要饭的躺在那儿，他在那里坐下也不是，站着也不对。

幸好候车室的报栏上还夹着一张旧报纸，张英才站过去，从头开始看，连最小的标点符号也要看清楚是顿号还是逗号。看到第二版，突然发现一篇通讯员文章，是说这次贯彻《义务教育法》工作大检查的，从头到尾全是好话，居然还点名表扬了万站长，自他任教育站长以来，西河乡义务教育工作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张英才将这张报纸看完之后，又集中注意力来研究这篇文章。连着看了好几遍，脑子里的思索次数就更多了。

随着有人将要饭的人撵出候车室，车站里慢慢热闹起来了。

好不容易回到西河乡，没想到刚下车就遇上蓝飞。

张英才夜里没睡好，有些恍惚，想躲开已经来不及。

更想不到蓝飞会主动迎上来，问他何时回去上课。

张英才一时大意，脱口说了句：“上个鬼的课！”

再听蓝飞说出来的话，张英才忽然明白，自己的事已被大风从山上刮到山下来了。

蓝飞说：“鬼才不上课！你是教育站用红头文件批准的教师，不说为万站长争口气，也要为自己留点尊严！”

蓝飞胸有成竹地为张英才出主意，要他回去后，装出一副准备进行转正考试的样子。蓝飞断言，不出三天，那几个民办教师就会想尽办法来巴结他。到了那一步，他就是界岭小学的阿弥陀佛了。

蓝飞说完自己的想法后，不清楚是叹息别人，还是叹息自己，或者只是发泄心中郁闷，他将嘴张得大大的，对着太阳长长地吁了一下。一直侧面对着别处的张英才，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表情看过去，刚刚还是万里无云的天空，仿佛也被触动了伤心事，变得阴阴的。他俩都没有将心里想到的话说出口，似他们这类只是民办教师初级阶段的人尚且如此，界岭小学的那帮民办教师，少的干了十几年，多的干了二十几年，日日夜夜对转正的渴望，早已化为一种心情之癌，成了永远的不治之症。

张英才在心里接受了蓝飞的主意后，回家吃了顿中饭，又让母亲准备几样可以存放的菜，便赶回学校。路过细张家寨时，张英才看到万站长的自行车放在一户人家的门口。不用猜他也明白，那一定是蓝小梅的家。过了细张家寨，便全是上坡路。脚步一慢，就有时间想事情了，特别是遇上一阵大风，吹得身上凉透了，他才恍然大悟：蓝飞也是高中刚毕业，凭他的心智，就算将那些从学校图书室偷出来的厚黑与权谋方面的书背得滚瓜烂熟，也难以在这么短时间里，将民办教师心理摸得如此透彻，所以，一定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张英才冲着滚滚袭来的林涛大吼一声，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若是在万站长心里，亲外甥连老情人的儿子都不如，这符合天理吗？这时候，他已经认定，蓝飞的突然出现，一定是奉了万站长的旨意。他忍不住骂万站长是老狐狸，又将蓝飞的母亲蓝小梅骂成是老狐狸精。

09

回到界岭小学时，余校长他们正在落日之下发呆。张英才有意从三人中间穿过，竟然被视作无物，更别说让他上课的事了。

张英才也就顾不上再生蓝飞的气了。他就将初中和高中的课本以及学习笔记，全部铺开，陈列在桌面上，窗户也用报纸封死，不露一点缝隙。一连两天，除了上厕所和必要的室外活动，譬如升降国旗等，其余时间决不出屋，即使要出屋也要随手锁门。第三天早上，他去上厕所，回来后，发觉窗户上的报纸被人抠出一个小洞。他什么也没说，找了一块纸，将那个小洞补上。

中午，张英才正闩着门在屋里做饭，听见叶碧秋叫他。

叶碧秋站在门外说：“张老师，你怎么不给我们上课了？”

张英才说：“都是学校安排的。要不你去问余校长。”

叶碧秋说：“同学们都在想念你，想听你讲的课。”

张英才打开门说：“当学生的可不能挑选老师。”

叶碧秋红着脸说：“不，不是我要挑选老师，是邓校长要我这样说的。”

叶碧秋虽然还在读小学，因为启蒙晚，身体发育情况是全校学生中最明显的。张英才不经意间看到那微微挺起的胸脯，也有些脸红，便赶紧说：“邓校长随口说的话不能当真。”

张英才转身将桌子上的复习资料整理了一遍，这也是故意做给叶碧秋看。他明白邓有米指使叶碧秋来，是有目的的，也说明自己的故弄玄虚已经初见成效了。待叶碧秋将屋子里的情形看清楚了，他又故意说：“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不要再来敲门，我要专心复习。”

叶碧秋走后，张英才忍不住一阵窃笑。

下午放学后，张英才听到外面的笛声有些三心二意，就有意走出去。邓有米立即放下笛子，冲着他极不自然地笑一笑。张英才装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继续喃喃地背着数学公式。一向很会说话的邓有米，犹豫再三才凑上来，却说了一句不大得体的话：

“这几天你没到课堂上去，叶碧秋表现有些奇怪，总是下意识地在纸上不停地写张英才、张老师和张英才老师。”

张英才心里一惊，想好的几句呛人的话，都没法说出来。

天一黑，张英才正要关门，孙四海来了：

“明天我要下山一趟，配副眼镜，班上的课由你去上。”

“我请了一星期假还未满呢！”

“我这是私人请你帮忙。”

“如果是公对公，那可没门！”

孙四海走到桌边，拿起那副近视眼镜：“你这眼镜是几多度的？”

张英才说：“四百度。我告诉过你。”

“我记性差，忘了。”孙四海一边说，一边将每一本书狠狠盯了一下。

孙四海果然是下山去了，直到临近天亮时才回来，还背着一大摞书。

张英才装着好奇地问李子：“孙老师是不是背了好多小说回来？”

李子说：“连小说的毛都没有，全是中学数理化课本。”

自从有了那些书，孙四海就不再在半夜里吹笛子了。张英才每次从梦中醒来，都能听到孙四海的读书声。有一次，张英才迎着夜风轻轻地推开门，看到一个读书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好有一颗很大的流星划破天空，落在后山那边，他心里不由得一阵颤抖。

邓有米也请假下山去了一趟，回来后神情忧郁，背后和余校长嘀咕：“可能是这次转正的面很窄，名额很少，所以上面保密，一点口风都不透。”

邓有米说过那话的当天，余校长就亲自找张英才，问他最近以来，对民办教师的工作安心不安心。张英才矢口否认，还装出委屈的样子说，自己本来已经适应了，不再有别的想法，希望余校长别搅动一池春水了。余校长只好单刀直入，指着桌上的书本问这是干什么。张英才就用当老师更要打好基础作为解释，还说万站长每次见面都要叮嘱他，想要当好小学教师，必须全面掌握高中水平的文化知识。见问不出什么，余校长走出去，和守在外面的邓有米一起仰天长叹：

“别的行当越有经验越是宝贝，偏偏只有民办教师越老越不值钱！”后来几次，张英才听到余校长恍惚地自语：“邓有米相信可以花钱买通人情后门，孙四海可以凭真才实学霸王硬上弓，张英才既有本事又有后门，我老余这把瘦骨头能靠点什么呢？”

由蓝飞说出来的这一招数，让张英才一夜之间成了界岭小学镇校之宝。张英才有时候会独自发呆，一遍遍地想，民办教师转正到底是鲤鱼跳龙门，还是阎王爷设下的鬼门关？张英才本来就不是真的在看书，那天他在纸上胡写乱画了好久，回过头来再看，一张白纸上，几乎全写着：尊严！

在他对着这两个字发愣的那段时间里，先是余校长，然后是邓有米，最后是孙四海，就像值班巡逻那样，轮番找借口到他屋里来转转。最特别的是孙四海，别人早已放下了架子，惟独他，人虽然跨过了门槛，灵魂却不肯跟进来，所以，每说一句话，嘴唇都要紧张地哆嗦好一阵。让张英才想不到的是，孙四海刚走，王小兰就像风一样溜进来，二话不说，将床上的被子抱起来就往外面跑。等到张英才明白过来，她人已经走远了。太阳落山后，王小兰将洗得干干净净，并用米汤浆过的被子送了回来，还暧昧地笑着说，他在被子上撒播的那些种子全洗掉了。王小兰走后，张英才摊开被子细看，以往在家里，连母亲都没有洗掉的那些青春斑痕，真的找不见了。虽然屋子里只有他自己，张英才的脸还是红得快要涨破了。不仅为自己害臊，也为王小兰害羞，以孙四海一向的清高，如果知道王小兰也开始用那种半荤半素的话语挑逗别的男人，万一失态了，出手痛打她一顿也不足为奇。

夜深人静之际，张英才睡在芬芳的被窝里，脑子里总在想着自己后来在纸上补写的一句话：没有转正的民办教师连在别人面前笑一笑的权利都没有。

往后的一个月中，邓有米往山下跑了七八趟。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可见了张英才仍要做出笑脸，声称又见到了万站长，万站长真是个好领导，等等。

余校长哪里也没有去，惟一的变化是一到天黑就在空无一人的小操场上，绕着旗杆踱步。这天晚上，余校长终于踱进了张英才的屋子。

寒暄一阵，余校长就把目光转向凤凰琴：“最近一段怎么没听见你弹琴，是不是弦断了？”

张英才说：“弦断了不要紧，主要是没工夫。”

余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琴弦：“我这里有四根旧琴弦，不知合适不，你上上去试试看。”

张英才也不推辞，伸手接过来，并说：“只怕过不了两天又会弄断的。”

余校长说：“不会的，再也不会的，以前主要是明老师听不得凤凰琴响，听了就犯病。现在我将门窗堵严实了。”支吾几句再转过话题，“张老师，这次转正，是不是对一些特别的人，譬如像——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优惠政策？”

张英才说：“没听说呀，真的一点消息也没听说。”

余校长忧伤地转过脸：“没听说就算了！你先忙，我到孙主任那里去转转。”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说，“我考虑了很久，决定向上报你当教导处副主任。”

张英才心里想笑，嘴上说：“多谢校长栽培。”

余校长敲不开孙四海的门。孙四海声明过，这一段放学后，他谁也不见。余校长本也无事，隔着门说几句就打了回转。

正在这时，黑洞洞的操场上传来成菊的哭声：“余校长，余校长喂！你快救救邓有米吧！”

成菊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余校长。

余校长有些急：“你放开我，有话慢说，这么黑的天，叫别人看见了如何说得清！”

成菊仍不放手：“我不管这些，邓有米让派出所的人抓去了，你要想法救他出来。”

张英才这时从屋里钻出来：“派出所的人怎么会抓他呢？”

成菊回答：“还不是为了转正的事，别的人不是有学问就是有靠山，邓有米他什么也没有，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关系可以走走后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没办法，邓有米就到山上砍了一棵红豆杉，没想到被林业派出所的人逮住了。余校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哇！”

余校长一听急了：“这不是丢学校的脸吗！上次先进没评上，这次又来个副校长偷树，真是斯文扫地哟！”

张英才在一旁劝：“事已至此，想办法救邓老师才是上策。”

余校长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成菊坐在地上哭嚎，声音又长又尖。

张英才不耐烦地说：“你哭得难听死了，像死了人一样，搞乱了别人的心，怎么想主意呢！”

张英才这样一说，成菊的哭声低了下来。

余校长终于沉重地说：“只能这样了，就说学校要修理校舍，又拿不出钱，只好代学生忍辱负重，做此下策之事。”

张英才说：“行倒行，就怕孙四海不同意。”

余校长说：“你去喊他过来。我刚才去过，他不肯开门。你一去，他就会开门的。”

张英才过去一叫，那扇门真的开了。说了经过，孙四海露出一脸鄙夷相：“没本事就认命罢了，干吗一人做鬼，还要拖着大家一起去阴间呢？”

余校长说：“行还是不行，你表个态。”

孙四海说：“我没态可表，就当我不晓得这事。”

余校长说：“这也算个态度。将一切推给我得了。”

成菊叫起来：“姓孙的，别以为自己就那么清白，想坐在黄鹤楼上看帆船，是人总有栽跟头的时候！”

孙四海将门掩到一半才说：“我同意，就算是学校决定的吧！”

余校长连夜独自下山，第二天下午才和邓有米一道回来，邓有米脸上有几道疤痕，开始还以为是让派出所的人打的，说过后才知道，是被倒下来的红豆杉枝条划伤的。邓有米彻底灰心了，一连几天，见人就说自己愿意当一生的民办教师，再也不想转正，吃那公办教师的天鹅肉了。

乡教育站的黄会计又送工资来，还透露说，上次被抢一案有线索了。

黄会计走后第三天，成菊娘家的一位亲戚就被逮捕了。说起来，还是因为邓有米盗砍红豆杉而发现线索的。界岭一带总共有十几棵大的红豆杉树，小红豆杉树就说不清了。自从发现这种树特别抗癌之后，大红豆杉树没人敢动，小红豆杉树难免受到盗伐。断断续续的盗伐事件中，大多数没有被发现，成菊娘家那位亲戚也盗伐过红豆杉，林业派出所的人下去调查，本是为这件事，对方心里慌张，就连抢劫黄会计一事也自动坦白了。这两件事一发生，邓有米的背驼了许多，还向余校长递交了辞去副校长之职的申请书。不过，余校长没有接受。

只有孙四海无动于衷，继续在那里夜以继日地复习。

周末下午放学，照例是老师送寄宿的学生回家。

余校长见邓有米情绪不好，害怕出事，就叫张英才陪着邓有米。一路上很顺利，返回时，碰上了王小兰。王小兰慌慌张张地往学校里去找李子。张英才记得很清楚，学生们站好路队后，孙四海是牵着李子的手，带着那支路队出发的。王小兰仍不放心，她感觉要出事了，非要到学校看看。

到了学校，孙四海的窗口亮着，有人影一动不动地透出来。

叫开门，王小兰气喘喘地问：“女儿呢？”

孙四海说：“她不是回你那儿去了？”

王小兰说：“你们是在哪里分手的？”

孙四海说：“半路上，我想赶早回来复习，就没有送到家。”

闻讯赶过来的余校长当下急了，大声指责孙四海：“你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

早已眼泪汪汪的王小兰，终于哭出声来，顾不上擦眼泪，扭头就往门外跑。

在场的人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即分成两路：一路是孙四海和张英才，顺着路队走的路寻找。一路是余校长和邓有米，沿着近路寻找。孙四海跑得飞快，一会儿就超过了王小兰。张英才跌了几跤，还是跟不上。幸亏孙四海不时到沿途路边人家打听，才时断时续地没有跟丢。到了张英才上次跟着路队走过的那道山岭上，月亮正好出来了。

跑得飞快的孙四海站在山梁上不动，等张英才跟上来后，才说：“李子在那边树上，被一群狼围着了。”孙四海不像邓有米，依然坚定地将那些东西称之为狼。

黑黝黝的红豆杉上，果然有李子嘶哑的哭声，树下还有十几对绿莹莹的眼睛。

孙四海吩咐张英才，看准山路后，一起大叫着往红豆杉下猛冲，越快越好，千万不能停顿，然后迅速爬上树去，等余校长和邓有米来。说完，也不管张英才同意或不同意，便大叫起来：“李子——别怕——我来了！”张英才有些怕，不知叫什么好，只得哇哇乱吼，那群被孙四海坚持称为狼的狼，被吓得退到一边。孙四海动作快，张英才的动作也不算慢，等到狼群重新围上来时，他俩已在红豆杉上坐稳当了。

孙四海一把将李子搂在怀里。

李子歇下来不哭了，孙四海却泪流满面。

半小时后，余校长和邓有米果然带来一大群人，将树下的狼群撵跑了。

回到学校，已是后半夜。孙四海不肯去睡，谁劝也没有用，一个人坐在旗杆下吹着笛子，音符一个一个地流得非常慢，非常缓，沉沉的，苍凉得很，一如追忆与送别。

张英才早上起来，看见操场上到处是焦黑的纸灰，他捡起一张没烧完的纸片一看，是中学课本。孙四海仍在旗杆下吹笛子，从笛孔里流出一点鲜艳的东西，滴在地上，变成一小块殷红。余校长坐在自己屋门口抽着烟。不远的山坡上，邓有米双手掩面，躺在枯草丛中。三个人都是一夜未眠。

晨风瑟瑟，初霜铺在山野上，被风霜雨雪褪去鲜艳的国旗，没有出现在晨空里，光秃秃的旗杆上有一种别样风姿。

“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看懂了国旗。”

在明明没有升起国旗的周末，张英才对余校长他们说。

张英才的话含有多层意思，其中一层，是对自己搞的这场恶作剧很悔恨。他不敢说明白了，只想找机会报答一下，做一点补救。他将自己上山后的所见所闻，如升国旗、降国旗、李子的作文、余校长家的十几个孩子，以及孙四海的仅仅一次疏忽，就使学生险些成为野兽的美餐等，写成了一篇叫做《大山·小学·国旗》的文章。他没有告诉余校长，悄悄地下山，将寄给省报的投稿信，亲手塞到乡邮电所门前的邮筒里。

摸黑返回学校的路上，张英才又遇上蓝飞。

隔得不远，他听到蓝飞在和一个女人说话。蓝飞要那个女人去教育站，问问万站长，是否真有民办教师转成公办教师的机会。还声称，她若不去，自己就再也不进家门。张英才由此判断，对方是蓝飞的母亲蓝小梅。蓝飞不仅说狠话，还用力拉扯，可惜无济于事。蓝小梅不仅不去，还说，早知蓝飞如此不懂事，还不如当初他父亲去世时，将一家人全都装进棺材里。

蓝小梅转身往细张家寨走去。

有些释然的张英才等了约十分钟，才开始走向呆呆地站在路边的蓝飞。他装着什么也没听到，故意问蓝飞，如此失魂落魄，是不是失恋了。蓝飞回答时有些掩饰，但也有真话。他说，还不是因为界岭小学几个老资格的民办教师闹的，让远远近近的民办教师都以为上面真的有了转正的政策。因为一天到晚有人议论，自己都疑神疑鬼了，也想找人探听虚实。张英才站在黑地里，将界岭小学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对蓝飞一一说了。蓝飞大吃一惊，他没料到这事会被弄到你死我活的程度，远远超出了预估。因此他俩再次约定，无论此事往后如何发展，再也不推波助澜了。

10

投稿信寄出后的第三天，邮递员送来一封信。

张英才以为是省报的回复。当他看出是姚燕的笔迹时，竟然有些失望。姚燕一改前一封信只写一句的风格，情意绵绵地写满三页纸。张英才只读了一遍就塞进口袋里，更没有急着回信，他觉得，如果这时候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就太不道德了。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教育站的黄会计领来一个陌生人，说是省教育厅派来进行高考落榜生抽样调查的，要和张英才好好谈谈。黄会计将这人扔下，自己回去了。

那人自称姓王，张英才见他年纪较大，就喊他王主任。

王主任和张英才谈得很少，却老爱往教室和学生中间钻，还逐个同余校长、邓有米和孙四海谈了话。张英才好奇地问他们，都说只是拉了拉家常。有一次，王主任竟然跑进明爱芬的房里，举起照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了十几张照片。幸亏余校长发现得快，硬将他拉出来。第二天中午吃饭时，张英才到处找不着王主任，还以为他不辞而别了，想不到天黑后，王主任又重新露面，并解释说，自己跑到附近山村里看风土人情去了。

王主任最喜欢看学校升国旗、降国旗，每到这个时候，就拿着照相机拍个不停，一点也不心疼胶卷。那天黄昏，当学生们跟着笛声唱完国歌，一个衣服穿得太少，老在队列中哆嗦的孩子，从余校长手里接过降下来的国旗，披在身上欢快地跑进低矮的屋子时，王主任不知是要擦眼镜，还是擦眼泪，背转身去，好一阵才回过头来。

隔了一天，又逢周末，王主任跟着孙四海送学生回家，沿着山路绕了一大圈，返回时，一不小心绊着什么，摔进一道山沟里。所幸山沟不深，沟里的杂草又很厚，王主任打了几个滚后，还能自己爬起来，并且解嘲地说，山沟深处的那一群狼，正用无数绿莹莹的眼睛盯着自己。

孙四海说：“王主任是被摔得眼花缭乱了吧！”

王主任装出生气的样子：“难道就只有你们能看到狼，我就看不到？”

孙四海说：“你怎么晓得我们看见狼了？”

王主任说：“不是狼，也是与狼差不多的野狗！”

路过一处山村，王主任敲开一家小杂货店的门，买了一瓶酒。王主任还要买些下酒菜，杂货店里只有几袋太阳牌锅巴，一看上面的日期，早过了保质期。正在犹豫时，夜空里飘来一阵卤菜的香味。王主任吸了几下鼻子，问是谁家在卤牛肉。店主小声说，还有谁，村长呗！王主任让孙四海到村边站着等一会儿，自己循着卤菜的香味进了村长余实的家。时间不长，王主任便提着一包热乎乎的卤牛肉出来。孙四海有些惊讶，王主任居然能够虎口夺食。问起来，王主任说，回学校后，再将秘诀告诉他。

回到学校，孙四海按照王主任的意思，将余校长和邓有米，还有张英才叫到一起。王主任二话不说，上来就敬大家三杯酒。只有孙四海顶着不肯喝，故意说，王主任不明不白地将村长余实家的卤牛肉打劫来了，眼下吃得痛快，只怕日后小鞋要磨破脚后跟。王主任要大家放心，他是凭着这个证件掏钱买的。王主任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到这一步，王主任才和盘托出，前面对他的介绍，只是微服私访的幌子，实际上，他是省报的高级记者。张英才所写的稿件寄到报社后，读过的人没有不感动的。为了确保此事的真实性，报社专门派他下来核实。

王主任说，只有亲眼目睹这一切，才敢相信那篇文章每一字都是真实的。

王主任又说，这是一篇自己从事新闻工作以来见过的最好的文章，一个星期以内就能见报，发头版头条，还要配编者按和照片。

为了赶时间，喝完酒王主任就摸黑下山去了。

刚好一个星期，王主任走后的又一个周末，大家正聚在学校里等邮递员，想尽快看到王主任的承诺能否兑现。远远地看到有人朝学校走过来，还以为是邮递员到了。走近了些，才发现是村长余实。邓有米马上想到，村长余实来一定没有好事，过完年村委会就要改选，除非将这两年拖欠的民办教师工资一一兑现，否则，界岭小学的三张票，就不会是他的铁票。

一会儿，村长余实就站到了旗杆下面，余校长正想上前打招呼，冷不防听到一声吼：“老子总算打听清楚了，原来那个闯到我家敲诈勒索的假记者，是你们这帮酸秀才引来的。”

大家这才明白，村长余实是为那晚被王主任弄走的卤牛肉而来。余校长话到嘴边又停下来。邓有米和孙四海站在那里像木头一样毫无反应。张英才当然清楚，与村长余实对话，必须是自己这样的外来者。

张英才问：“你怎么敢断定人家是假记者？”

村长余实说：“在界岭教书的都是水货民办教师。记者是无冕之王，就是刮十二级大风也吹不来，不请自来的全是清一色假货。那天晚上我若在家，不将那家伙的假记者证扔进灶里烧了才怪。”

张英才说：“你不也是从界岭小学毕业的吗？老师是水货，教出来的村长一定也是水货！”

村长余实说：“不是我不给你们面子！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老师是水货，时至今日，老子也许连县长省长都当上了。”

张英才也急了，面红耳赤地说：“教师职业的神圣是因为她只教学生做人，不教学生做官；只教学生知识，不教学生无知。”

张英才说完后，下意识地扭头看着余校长和孙四海，因为这话是从他俩某次聊天时听来的。

村长余实一定是故意找茬，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练习册扔给余校长：“说得好听，课文上说，当总理的周恩来还要穿有补丁的衣服，分明是宣传艰苦朴素的精神，你们给孩子布置写读后感，非要结合本地实际情况，这是不是含沙射影？”

张英才在心里笑了一下，这篇作文是他布置的，而且确实是针对上个星期六这一带山里，惟有村长余实家在卤牛肉之事有感而发的。

余校长将练习册细细看了一遍才说：“借名人来教学生如何做人，这也是很正常的教书之道。”

张英才及时补一句：“只想做官的人，才会将任何事情都与做官扯到一起。”

村长余实明白张英才今天是不会给他面子了，便自找台阶下：“其实我也是好心，怕你们总想着转正，不小心上了假记者的当。”

村长余实刚在这边路上消失，那边的小路上，又出现了一大群人。

万站长在头里趾高气扬地走着，明明已经很近了，还要放开嗓门高声叫着：“余校长，来贵客了！”

万站长所说的贵客，是县委宣传部一位副部长、县教育局一位副局长，其他陪同人员也都是从来没有到过界岭小学的相关干部。他们亲自上山，送来刚刚出版的报纸。大家都说，张英才和界岭小学为全县教育事业争了光，省报用如此显要的位置，大篇幅地报道县里的教育情况，是从未有过的。

张英才接过报纸，刚看一眼便小声嘟哝：“王主任说话不算话！”

张英才发现，自己写的文章，虽然发在头版，但没有安排在头条位置上。王主任早先拍着胸脯保证过，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如果这样好的事迹都不能用在头版头条位置上，那就不是新闻而是丑闻了。

县里来的领导却不在乎，还说，对界岭小学来说，这已经是“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一样的大喜事了。

省报头版头条位置上，是一篇关于大力发展养猪事业的文章。

《大山·小学·国旗》排在这篇文章后面，编者按和照片倒是都有。

匆忙之中自然觉得照片最打眼，也是因为照片印得非常好：余校长抓着旗绳的大骨节的手，横吹笛子的邓有米和孙四海，打着赤脚、披着余校长的破褂子、站在满地霜花中的余志，趴在几块土砖搭起的木板上做作业的李子，以及围在桌边吃饭的一群小学生，这些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了照片，余校长直惋惜：“早晓得这些都要上报纸，一定要帮他们好好整理一下。”

县里来的人在山上待了两天，下山之前，他们客气地问学校里还有什么要求。余校长、邓有米和孙四海的眼睛，顿时变得像是天空中出现六只月亮。三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好不容易由余校长带头开口，竟然是说，能不能帮忙添置一些课桌课椅。余校长话一出口，不仅属于自己的月亮消失了，就连属于邓有米和孙四海的月亮也躲进乌云里。

好在万站长又将话题找回来，使着眼色说：“领导来了，虽然是贵客，但还是很愿意为基层排忧解难，余校长带头说了，你们几位老师再补充几句。”

张英才担心邓有米和孙四海，将心里最惦记的事说走了样，马上抢在前面开口说：“请领导发点善心，给几个转正指标，解决这些老民办教师的后顾之忧。”

此话一出，先前的六只小月亮又升起来了。

11

那些人一走，界岭小学又回到从前的样子。虽然有人当着他们的面表了态，要想办法解决学校里一位公办教师都没有的不正常状况，大家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白天盼太阳，夜里盼月亮地盼，而是各人做各人的事，谁也不再提起这事。

那一天，邮递员给学校送来一只麻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信。是从各地寄来的，除了表示慰问、敬佩和要求介绍经验外，还有二十多封信是说要和界岭小学一道开展手拉手活动。张英才不明白什么叫手拉手活动，余校长就解释，这是共青团中央一个基金会搞的，由富裕地区的学校帮助贫困地区的学校的活动。这么多的学校都愿意来帮助界岭小学，大家自然很高兴。当即决定分头写信，一人分了一大堆。

忽然，邓有米叫道：“这么多信，若是全部回复，光邮票钱就不得了！”

经此提醒，大家动手清点，总共三百一十七封来信，算起来需邮费六十三元四角整，这还没有包括信纸和信封。四个人在屋子里愣了半天，余校长才说：“先将重要的挑五封出来回信，其余的以后再说。”

这样一来才发现，有几封信是专门写给张英才的。

张英才一一拆开看，都是差不多的意思，称他有文才，将民办教师写活了，也有说他敢于为民请命，有良心和同情心的。只有一封信很特别，上面只写一句话：“速来我处，勿告他人。”开始张英才还以为是姚燕写的，再看落款，方知是万站长。

万站长既是亲舅舅，又是工作上的领导，他说有事，肯定就是有事。张英才写了个请假条，趁天没亮，塞进余校长家的门缝里。

上午九点，张英才就到了万站长家。李芳正蹲在门口刷牙，一只又肥又大的屁股将门堵得死死的，见人来也不挪道缝。张英才只好捺着性子等。李芳刷完牙，嗲声嗲气地冲着屋里说，这么好的牙齿，怎么牙刷一碰就出血，该不是白血病吧！万站长在屋里如何回答，张英才没有听清楚。进门时，见地上的白泡沫中真的有些血色，张英才很想骂一声活该。

万站长正在屋里洗李芳的内衣，见了张英才，他用满是肥皂的手一指厨房：“没吃早饭吧，还有两个馒头。”张英才也不谦让，自己进了厨房，一只大碗盛着两只肉包子和两只馒头。他懂得万站长话里的意思，肉包子肯定是留给李芳的，就移开上面的肉包子，拿出下面的馒头，一手一个，捏着站到万站长身边，望着他吃。

张英才咽了一口才问：“什么事，这么急的！”

万站长望了一下房门小声说：“等忙完了再说。”

李芳从房里整整齐齐地出来，用纸包上肉包子，拿着就出门去了。

张英才问：“她这是去哪？”

万站长说：“上班去呗！”

接下来就入了正题。张英才的那篇文章受到上面的重视，除了拨给界岭小学一百套桌椅板凳外，还破例给了一个转正的名额。万站长反复强调，这仅有的名额是戴帽下达的，必须是张英才，这不仅是他的文章写得好，还因为各方面的条件比较合适，其余几个相差太远了，既超龄，学历又不够。

万站长说：“你把这表填了，快点的话，下个月就可以批下来。”

张英才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看了半天才说：“没搞错吧？”

万站长将登记表摊在他面前：“白纸黑字，还错得了！”

张英才终于拿起笔，正要填写，又止住了：“这表我不能填。应该给余校长他们。事情都是他们做的，我只不过写了篇文章。”

“你别像个男苕！李芳为了她表弟转正的事，都和我闹了几次离婚。这样的机会一生不会有第二次。”万站长迟疑了一下，又说，“还有蓝飞，那也是我的一块心病。暂时也顾不上了。”

“如果在一个月以前，我是不会谦让的。”张英才十分坚决地说，“现在我的想法不同了，这样的机会应该优先给他们。我比他们年轻二十多岁，就算像你一样十年遇到一次，也还有两次机会呢！”

万站长沉默一阵才说：“其实，我也想将他们转正，只是没有这个权力。”

张英才说：“你可以找领导做做工作。”

万站长想了想，态度又坚决起来：“不行，姐姐把你交给我，我要替你的一生负责。你想想，转正后得马上到省教育学院进修一到两年，那时就快二十一岁了，然后干上三五年，手里有了点积蓄正好可以结婚成家。”

“你这样做，我是不会同意的。”

“你这样说，哪像亲外甥！早知这样，还不如当初让蓝飞去界岭，把这个机会给他！”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是没向舅妈漏一点风声！”

万站长气得往门外走：“你倒要挟起我来了！好好，你的事我不管了，自己看着办去！”过了几分钟，他又从门外转回来，“外甥风格高，舅舅当然不能拉后腿。不过你得回去问你父母同意不同意，免得到时弄得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张英才坐在万站长的自行车后面，半个钟头不到，就进了家门。

万站长先说，张英才补充。

张英才刚说完，父亲就表态：“英才我儿，这一年复读，的确没白读，你思想也提高了。做人就得这样，该让的就要舍得让！”

母亲还没开口，眼泪先流出来：“这样做，对是对，只是你自己不知要多吃多少苦。”

万站长叹口气：“你们都这样想，倒是我先前不对了。”

张英才一边给母亲擦眼泪，一边对万站长说：“我也是为你做牺牲。你想想，堂堂的万站长，不将转正名额给自己那个能写一手好文章的外甥，反而给了条件差很多的别人，说出去就等于给你脸上添光彩，说不定还有机会将你提拔到县里当局长呢！”

一家人全都笑了起来。

在去界岭小学的路上，万站长几次说，到学校后，名额肯定不好分，只能搞无记名投票。他搞过许多次这类投票，一百人参加，如果只一个名额，就会是一百个人，人人都能得到一票，因为参加投票的都是自己投自己的票。所以，这一次，张英才的票千万不能投给别人，投给谁，谁就是两票，就是多数。万站长要他给自己也留一点机会，同时也可以检查一下别人的风格如何。

一百套桌椅板凳加一个转正名额，让界岭小学的民办教师们欣喜若狂。

投票时，万站长坐在张英才身边，眼睁睁看着张英才在纸上写下余校长的名字，气得恨不能当场给他一个耳光。万站长以为这个名额非余校长莫属了。不料唱票的结果，仍是一人一票。

张英才马上明白，余校长的票投给了他。

万站长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不自禁地说：“看来我还没能力将每个人都看透。”

按照规定，投票无效时，就进行公开评议。

大家坐在一起，半天无话。

张英才忍不住先说：“我看这次的名额，大家就让给余校长吧！”过了好久仍没响应，他又说：“不谈别的理由，余校长是学校元老，吃的苦最多。”

过了好久，孙四海低声说：“给余校长我没意见。”

邓有米只好也表态：“我也无话可说。”

一直耷着眼皮的余校长，抬起头来，张英才以为他会说几句感激话，没料到余校长还有别的要求。

余校长说：“万站长，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谈一谈。”

听到这话，邓有米、孙四海和张英才起身要往外走。万站长忙说：“你们人多，还是我和老余到外面去说话。”

余校长也说：“我们到外面去说话方便一些。”

他俩起身出去，站在操场边上，面对面说了一会儿。余校长像是在揉眼睛。万站长嘴唇动也没动，只是在最后时刻点了点头。

万站长招手叫张英才他们出来，大家站成了一圈。

万站长沉重地说：“余校长有件事想和大家商量一下。老余，你说吧！你说了，我再说。”

余校长不安地扫了大家一眼：“刚才大家投票时忘了一个人，就是明爱芬、我妻子，她也是我校的民办教师。那年腊月，她刚生下余志，就去县里参加民办教师转正考试，为了赶车，她从没有桥的冷水河中蹚了过去，还没进考场，人就病倒了。抬回来后，整个人就成了现在这种样子。拖了多年，她的心还不死，夜里做梦都念着转正。正是还没转为公办教师这口气憋在心里没有散开，她到死亡线上去了好几次，又依依不舍地返回来。我想，若是真给她转正，过不了几天，她就会死的。现在这个样子，她难受，我也难受，连带着国家、集体和大家都不好办。我想和大家商量一下，让她将这几步路走快点，走舒服点，让她这一生多少有点高兴的事。大家刚才的好意我心领了，转正的名额我不要，能不能把它给——给——明爱芬呢？”

余校长话没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大家的神色。

万站长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才说：“明爱芬本来是不够条件的，给她挂个民办教师的虚衔，主要是照顾余校长的工作。所以，虽然只有四个人上课，教育站仍给你们学校五个人的补助金。我也不是没有一点人性的人，只要大家同意给明爱芬转正，并且保守秘密不向外说她是个废人，哪怕是犯错误，我也要帮老余这一回。”

孙四海什么也没说，缓缓地将手举起来。

邓有米的手举得更慢，最后却举得很高。

张英才见了，将自己的两只手都举起来。

万站长说：“老余，你抬头看看表决结果。”

余校长抬不起头，泪水哗哗地直往外流，喃喃地说：“我晓得，界岭小学的民办教师是天下最好的好人。”

太阳挂在头顶上，地上的影子很清晰。

大家跟着余校长进了明爱芬的房。

张英才第二次进这间屋，觉得气味比以前更难闻。上次是夜晚，加上慌张，没看清。这次不同，能够清楚地分辨出，明爱芬的模样，完全是一张白纸覆盖在一副骨架上。

余校长捧着表格，走到床前说：“爱芬，你终于转正了。”

明爱芬眼珠一动：“你总是对我这么说，没有哪一回是真的。”

余校长说：“万站长刚刚主持开了会，大家都同意让你转为公办教师。”

万站长说：“这一次，县里特别批给界岭小学一个名额。”

邓有米说：“这还得感谢张老师那篇文章将舆论造得好。”

孙四海说：“明老师，你是界岭小学真正的元老！还记得老村长送我到学校来，你正在教室里上课，那样子真美，连老村长都不敢打扰。说实话，一开始我还想宁可四处流浪，也不当民办教师。就因为见到你的样子，我才下定决心当民办教师的。还有，之所以我对王小兰那么痴心，也因为她有好多地方像你。”

明爱芬很灿烂地一笑。她接过表格，从头看到尾，看得脸上逐渐起了一层红晕：“老余，快拿水来，我要洗洗手，不能弄脏了表格。”

张英才连忙到外面去端水，趁机猛吸几口新鲜空气。明爱芬用肥皂细心地洗净了手，擦干，又朝余校长要过一支笔，颤颤悠悠地填上：明爱芬，女，已婚，汉族，共青团员，贫农，一九四九年十月出生。

突然间，那支笔不动了。

邓有米说：“明老师，快写呀！”

明爱芬那里没有一点动静。

在身后扶着她的余校长眼眶一湿，哽咽地说：“我晓得你会这样走的，爱芬，你也是好人，这样走了最好，我们大家都不为难，你也高兴。”

明爱芬死了。

满屋子的人都没有做声。

只有余校长在和她轻轻话别。

张英才忍了一会儿，终于叫出来：“明老师，我去为你下半旗志哀！”

张英才走在前面，孙四海跟在后面。邓有米把在教室做作文的学生全部集合到操场上，说：“余校长的爱人，明爱芬老师去世了！”再无下文。

张英才拉动旗绳。孙四海吹响笛子，依然是那首《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很旧的国旗徐徐下落，李子和叶碧秋先哭，大家便都哭了。

余校长给明爱芬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寿衣，点上长明灯，再赶到操场，见国旗真的降了下来，慌张地说：“这半旗可不是随便降的，你们可别犯政治错误。”他伸手去升旗，使劲一拉，旗绳断了。

张英才说：“这是天意。”

余校长急了，对邓有米说：“这是政治问题，不能当儿戏。快找个会爬树的人，上去将绳子系好。”

“老余，你去张罗明老师的后事吧，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万站长停一停，又说，“明老师这一走，名额的问题还得重新研究一下。”

余校长说：“万站长放心，这事我已考虑好了，保证不误你下山。”

万站长在山上一直待到明爱芬入土为安。

教育站的黄会计来送安葬费时，带来了李芳的口信，要他马上回家，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万站长对张英才说：“屁事，一定是闻到风声了，又想打这个转正名额的主意。”

张英才说：“你就硬气一回，看她能把你生吃了！”

万站长回答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葬礼来了千把人，都是界岭小学的新老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亲属，操场上站了黑压压一片。

张英才到村长余实家报信，并询问到时候谁给明爱芬老师致悼词比较合适。学校的几个人商量好了，这事最好由村长余实来做，实在不行就由万站长顶上去。张英才去问时，村长余实大咧咧地打几个哼哼，没有明确表示。追悼会开始前几分钟，村长余实才来。村长余实没想到，来参加明老师追悼会的人，比前几天村里开换届选举预备会还到得齐，便从张英才手里要走已经写好的悼词。村长余实念悼词时，还脱稿添了一句：“明爱芬同志是我的启蒙老师，那一年，她才十六岁，她的教育业绩，将垂范千秋。”

张英才对村长余实加的第一句话很反感，在心里说，拉选票都拉到追悼会上了。当他见到村长余实说话时噙着泪花，还是将所有的不快扔在一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让他润润嗓子。

来的人都送了礼，有布料、大米，也有送鱼肉和豆腐鲜菜的。孙四海摆个桌子想要登记，送礼的人却都不去那儿，说这么多的人情，余校长若是一一还礼，如何负担得起？孙四海坐在那儿没事干，就去厨房帮忙，王小兰在，她被请来负责筹办葬礼后的酒席。孙四海还没和王小兰说上话，邓有米就来喊他，余校长要他俩去商量一件事。

张英才和万站长看着他们平静地进了余校长的家，又看着他们平静地从余校长家里出来。见多识广的万站长都没料到，这是在开校务会，专门研究那仅有的一个转正名额问题。

万站长随后进去看了看，见余校长正在那儿填表，就没有打扰，出来对张英才说：“余校长转正后，这两年的进修课他怎么上？儿子余志由谁抚养呢？十几个在他家寄宿的学生又该怎么办呢？”

张英才也没有答案，就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谁能把后路看得一清二楚！”

酒席在操场上摆了几十桌，桌子和碗筷都是从附近村里借的，酒菜全是别人送礼送的。大家都说，就是上次老村长死，也没有明老师死得隆重。

酒席散后，就到了黄昏。张英才送还最后一张桌子从山下的村里返回来，见万站长和余校长正在家门口争论着什么。两人都很激动。张英才想走过去又有些犹豫。站了一会儿，孙四海和邓有米也来了。

万站长见了，就喊：“你们都过来！”

张英才走过去。万站长递过一张表：“你看余校长是怎么填的。”

张英才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张英才”三个字。

张英才结结巴巴起来：“余校长，你怎么能把转正名额让给我呢？”

万站长说：“我劝不转他，就看你的了！”

余校长说：“谁来劝也没有用，这是校务会决定的。”

张英才不相信：“真的么？”

孙四海说：“是真的，从上次李子出事后，我就一直在想，假如自己一走，李子和王小兰怎么办？我的一切都在这儿，转不转正，已经无所谓了。”

邓有米接着说：“明老师这一死，我也彻底想通了，不能把转正的事看得太重。人活着能做事就是千般好，别的都是空的。张老师，你不一样，年轻，有才气，没负担，正是该出去闯一闯的时候。”

张英才仍说：“我不信，这不是你们的真实想法。”

余校长正色道：“张老师，你这样说太伤人心了。邓校长和孙主任的确是自愿放弃的。只有一点，大家希望你将来有出息了，要像万站长一样，不管到哪里，都莫忘记还有一个叫界岭的地方，那里的孩子上学还很困难。”

张英才听不下去，大叫一声：“我不转正。”转身钻进自己屋里。

万站长随后进来，打开凤凰琴拨了几个音。

张英才说：“你不要乱弹琴。”

万站长不听他的，又拨了几下：“当初上山时，你问过这琴的主人是谁——就是我。”

张英才一惊：“那你干吗要送给明爱芬？”

万站长只顾说自己的：“转正的事我不强迫你，我讲个故事，你再决定。十几年前，界岭小学只有两个民办教师：一个男老师和一个女老师。那年，学校也是分到一个名额。论转正条件，女老师比男老师明显要强。男老师就想别的门路，迅速和另一个女人结了婚。那女人已离了两次婚，但她有一个在部队当将军的叔叔做靠山。女老师当然明白这一点，她为了证明比男老师强，明知转正无望，又刚生孩子，还是硬撑着要去参加考试，想在考分上压倒男老师。”

张英才说：“我明白，男老师就是你，女老师是明爱芬！”

万站长面色苍白地说：“结果就是前几天余校长所说的，明爱芬将自己弄废了。我一转正就调到乡教育站。走之前，我不敢见明爱芬，就想将凤凰琴作为礼物送给她，让她躺在床上有个做伴的。写好字后，又怕自己的名字会刺激她，就用小刀把它刮掉。我将自己的东西全拿走了，只留下凤凰琴。”

张英才听完了说：“这叫有所得必有所失！”

万站长说：“你真聪明，我就是要你明白这个道理。”

张英才坐在桌子前不说话。

“我累了，先睡，你想好了就喊醒我。明天回去，还不晓得李芳怎么跟我吵。还有蓝小梅和蓝飞，不知他们会如何想呀！”万站长躺下后又补充说，“这次转正的两步棋得反着走。明天你就随我下山，先到省教育学院报到，回头补办别的手续。别人都是九月份入的学，晚了赶不上考试，拿不到学分就麻烦了。”

万站长一觉醒来，天已亮了，屋里不见张英才。

他开门一看，张英才正独自靠在旗杆上出神。

天上开始纷纷扬扬地落雪了。第一片雪花落在脸上时，张英才情不自禁地抖动了一下，他想不到这是落雪，以为是自己的泪珠。待到他明白真的是落雪了，抬头往高处看过一阵，还是不愿认可，这些从茫茫天际不请自来的清凉与纯粹的东西，不是泪花而是雪花。

界岭小学依然举行升旗仪式。余校长让张英才亲手升一回国旗，张英才在笛声中一把一把地拉动绳子，身后忽然响起凤凰琴声。张英才回头一看，万站长和余校长正在合作，弹奏着国歌。仰望国旗的张英才觉得自己满脸冰凉，这时候，他又希望那是因为天上落了太多的雪。雪花还在飘落，然而，张英才脸上堆积着的主要是泪花。

张英才离开界岭小学时，大部分学生还未到校。这种天气，余校长、邓有米和孙四海都要到半路上去接学生，大家都为不能为张英才送行而感到惭愧。

张英才将那副四百度的近视眼镜送给了孙四海。

余校长将凤凰琴送给了张英才。

然后，大家握手道别。各走各的路。

张英才和万站长下到半山腰时，遇见了邮递员。邮递员又给界岭小学送来一麻袋信，还给了张英才一张汇票，是报社寄来的一百九十三元稿费。

万站长感叹地说：“城里的待遇就是高，一篇文章的收入，比我一月工资还多。”

这时候，张英才听到身后有人喊。回头一看，是叶碧秋的父亲，他要到乡里的铁匠铺将自己的砌刀修理一下。叶碧秋的父亲说，余校长在为明爱芬举行葬礼时，还抽空同那些不让孩子上学的家长谈话，大部分家长都表态说，不管家里如何苦，过了年，一定会让孩子到学校里来。张英才和万站长走累了，想歇歇，就让叶碧秋的父亲先走了。

叶碧秋的父亲有些不舍地说，早上同女儿一道去学校，听说张英才要离开界岭小学，叶碧秋为了忍着不哭，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叶碧秋的父亲在前面越走越远。

雪越落越大，几阵风劲劲地吹过，天空就乱舞起来。转眼之间，地上没白的地方就白了，先前白了的地方变成了雕塑。

张英才望着雪景，不免说了句：“瑞雪兆丰年。”

万站长说：“别浪漫了，快走吧，大雪就要封山了。”

没走几步，万站长自己却停了下来，怔怔地往回看。

张英才难得叫声舅舅，问他是不是有东西丢在界岭小学。

万站长说：“我好像听到凤凰琴在响。”

张英才说：“怎么会哩，凤凰琴在我背上背着哩！”

万站长说：“有些声音你现在听不见，将来也许会听见。”

张英才故意说：“谢谢领导提醒！”

万站长不与他说笑：“想说界岭小学是一座会显灵的大庙，又不太合适，可它总是让人放心不下，隔一阵就想着要去朝拜一番。你要小心，那地方，那几个人，是会让你中毒和上瘾的！你这样子只怕是已经沾上了。就像我，这辈子都会被缠得死死的，日日夜夜脱不了身。”

说话时，万站长的神情格外忧郁。

张英才想起一件事，下山之前，别人都送了礼物，只有万站长没送。万站长问张英才想要什么，张英才指着山沟，要万站长想一想，当初送自己上山时，将什么东西扔到山下去了。见万站长终于想起那枚硬币，张英才就说，自己想要他将那枚硬币还回来。万站长往路边走了几步，然后弯下腰做了一个捡东西的动作，回来后，手心里真的出现一枚硬币。张英才拿过硬币，看了很长时间。

12

落雪的时候，鸟都不飞，云也不飘，只有界岭小学的笛声还能与雪花一道轻舞飞扬。那些住在界岭深处的人家，从未听过这样的笛声。那一天，他们正在火塘边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一种声音，正以为是火星溅响，冬天到来时贴上的窗纸，像笛膜一样抖了几下，将一串悠长的颤音送到被白雪映照的老屋里。这些人家的孩子，全都高兴地提醒父母，是孙老师或者邓老师吹出来的笛声。大人们往往只是嘟哝一句，一根细细的笛子，还能响得这么远！笛声飘得如此遥远，的确难得一见。同样，明爱芬去世时的那场大雪，也是界岭一带山区近年来所罕有。

雪多得要用三天三夜才能全部落下来。融雪总比落雪慢，从雪停后到学生们能够在山路上平安行走，又用了七天七夜。放在往年，落雪成灾，只要一天一夜，就会有房顶垮了，压死人或猪牛羊等。村长余实后来在竞选连任时说，这场大雪是其政绩的最好证明，房屋没有压垮一间，家畜没有少一只，这说明家家户户的房屋比以前结实了，更说明家家户户收入增加了，温饱没问题了。

那场大雪中，只死了一只野兔。

那只野兔，被几只狗从厚厚的积雪中撵出来，蹿上一处石崖，或许是被白雪晃了眼，野兔再次纵身一跃，居然跳上村长余实家的屋脊。

界岭之事，哪怕是刚发生的，隔几天就会变成传说。比如那次余校长送学生回家，将老村长的墓碑当成了人的事，在这一带山里流传一阵，再回到余校长耳朵里，那块墓碑已经变成了老村长本人，还朝着余校长三鞠躬。

有了雪，天地间就会安静许多。平时十分响亮的狗吠，一到大雪天就变得如同老猫在叫。加上村长余实家进出的人多，那几只无计可施的狗叫得再凶，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若不是村长余实的儿子在作文里饶有兴趣地描写野兔蹿上自己家的房顶，外人也无法得知这件蹊跷事。

村长余实的儿子将这事写得很细致。刚开始家里人还不知道是野兔在头顶上跑来跑去踩得积雪吱吱响，以为是房梁被大雪压得直喘气。村长余实很有自信，既然邻居家那种破房子都没事，就不必庸人自扰了。野兔在村长余实家的房顶上与几只狗对峙了一天一夜，才被发现。村长余实的儿子想到外面去玩雪，主动要求到菜地里拔几棵白菜回来煮吊锅。他在菜地里扒雪时，望见自家瓦脊上蹲着一只兔子，连忙回去报信。村长余实气不打一处来，操起一只竹竿，爬到屋后的山崖上，冲着瓦脊胡乱挥舞。俗话说，竹竿再长也够不着瓦脊。可是野兔没见过世面，慌乱之中，居然对着瓦脊上的烟囱，一头钻了进去。野兔从高高的烟囱里摔进灶膛，因为贪恋一时的温暖而失去从灶屋后门逃走的机会，被村长余实轻易地逮住，用干辣椒加酱油红烧吃了。村长余实的儿子最后写道：爸爸一边吃着兔子肉，一边对我说，这是我家最特殊的一次特殊化。

事情之有趣，吸引了第一个读到这篇作文的孙四海，他用红笔将一些不通顺的句子改正后，让村长余实的儿子在班上站起来朗读。还没下课，邓有米就将孙四海叫出来，提醒他这样做不妥。兔子尾巴长不了——兔子跑到村长余实的房顶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孙四海不高兴地表示，野兔上他家房顶难道是民办教师的责任？为此事，余校长认真地查找过词典，他发现，兔子虽然长相可爱，但与之相关的词汇都是负面的，如兔死狗烹、兔死狐悲、兔起鹘落、兔角龟毛、守株待兔、狡兔三窟、东门逐兔等等。于是，余校长也要孙四海慎行。从明爱芬去世，张英才被他们推荐转为公办教师后，孙四海变得更加深沉，他没有做任何分辩，就将这篇作文埋进语文作业堆中。

不过，这件事还是通过班上的学生传开了。等到他们听到传说时，已变成野兔站起来，将两只前爪抱在一起，冲着村长余实作了三次揖。第一次作揖是要村长余实注意野兔可能有特殊才能，否则很难上到他家房顶。第二次作揖是要村长余实深思全村人都没吃野兔肉，他却独享美食会不会脱离群众。第三次作揖是要村长余实考虑就野兔的生与死开一次村委会，哪怕是假模假式，让别人举手表决一下，也能体现界岭地区政治生活的进步。野兔作揖可以再三，不能再四，最终还是被剥皮抽筋，下了油锅。

传说传到学校，孙四海在余校长面前说：“界岭的土皇帝要换人做了。”

邓有米也说：“一只小兔子，还是野的，传来传去变成这个样子，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余校长摇了摇头说：“在界岭没有人斗得过余实。你们还是安心教书吧，不要想别的。”

融雪之后，界岭一带有选举权的人全都集中到学校的操场上，乡政府的几个干部坐在临时摆成一排的课桌后面，用很大的嗓门说一些大家并不喜欢听的话，只有坐在前排的村长余实与他的竞争对手叶泰安，一个字也不敢漏听，还经常带头鼓掌。

村长余实和他的竞争对手叶泰安也要上台发表竞选演说。抽到二号签的叶泰安，上台没说几句，就让村长余实满脸通红，一边擦汗，一边用目光重重地盯着余校长他们。

余校长心知肚明，叶泰安的演说稿，是由孙四海推敲过的。为了不让村长余实发现，他俩每次见面都是在老村长的墓地里。万一被人碰见，也能用怀念老村长来做掩饰。他俩这样做，也是为了老村长。老村长生前有过培养接班人的计划，在他之后由叶泰安当村长，叶泰安之后则是孙四海当村长。这件事在界岭从没公开谈论过，而私下传说一天都没断过。只是老村长死得太突然，没来得及安排叶泰安接班，被余实一杠子插进来，打乱了布局。

孙四海帮忙推敲的是一些与大家贴心的话语，同村长余实的高调相比，这样的实在，肯定能让底下坐着的人，有比较强烈的反应。

余校长了解这件事，是因为孙四海曾经自鸣得意地对他说出“村阀”这个词。孙四海这样说时，有种掩盖不住的兴奋。正是这种兴奋让余校长有所警觉，追问之下，孙四海说了实话，“村阀”是他和叶泰安想出来专门针对村长余实的杀手锏。孙四海以为，只要将这种极具乡村政治概念的东西拿出来，肯定能够引起多数人的共鸣。没想到还没公开喊出来，就遭到余校长的反对。余校长反对的理由是，既然有“村阀”，就会有“乡阀”“县阀”和“省阀”，如此联想，肯定会生出歧义。所以，叶泰安最后发表的演讲，是听从了余校长规劝的结果。

每次选举都是由余校长带着几个老师唱票计票。这一次也不例外。余校长表面上心如止水，其实直到计票完毕，乡里来的干部认可了这场选举，当场宣布了新的村委会组成人员名单，他才长出一口气。余校长也有让村长余实落选的想法，通过这样的选举给那些只想当村长却不愿发展教育事业的人一个深刻教训。

因为比对手少三票，村长余实落败了。

余校长觉得，村长余实少三张票，是自己和邓有米、孙四海将票投给叶泰安所致。余校长坚持说，他不相信村长余实就此兵败如山倒。别的地方，新村长上台，村里的人会大肆放鞭炮庆贺。界岭这里，新村长上台发表施政演说，下面坐着的人，非要等到余实拍巴掌之后，才跟着拍巴掌。

有一天，落败后改任副村长的余实路过学校时，给随身带着的茶杯加水，主动提起那个传说，十分委屈地说，野兔从烟囱掉进灶里摔断了耳朵，竖不起来，之后的事，简直是云里的雾，雾里的云，连影子都算不上。余校长他们听了，都不接话。余实指着外面的国旗说，界岭是中国的一部分，大家的认识也有左中右之分，小学生可以不讲政治，你们每天往黑板前一站，虽然是民办教师，还是要讲点政治才行。余实越说越明显，叶泰安的那点水平他很了解，当年有老村长力挺，都接不了班，这次能够大爆冷门以三票之差击败自己，根本原因是有人代写了演讲稿。

余实说：“在界岭，只有你们几个当民办教师的，或许将来有机会取我而代之。”

余校长说：“这个玩笑开得不好。”

余实说：“我不开玩笑，这就像四个人打麻将，三个高手在那里相互算计时，赢钱的肯定是另一个不通牌理的生手。”

余实离开学校的当天下午，界岭的政治生活就出现重大变化，半年前被大家一票一票选成村长的叶泰安，突然留下一封辞职信，到广东打工去了。叶泰安辞职的原因也很简单，村委会其他人全部抱成团，叶泰安无论说什么，或者想在会上通过什么决定，都是不可能的。这样，先前落选的余实顺理成章地成为代理村长。平时，大家都爱说，一只翅膀的野鸡，三条腿的野兔——狗都追不上。说归说，真有这种受伤动物亡命而逃的事情发生，也不会影响山里的平静。在界岭，一只野兔有太多的天敌，无论它死去的原因是什么，都是正常的。既然村长余实已经像野兔那样死过一回，但他有起死回生的本领，那些将票投给别人的人也会逆来顺受。

村长余实东山再起，邓有米说了一句酸酸的话：对付乡村政治老手，只能寄希望于对乡村政治一窍不通的民办教师。

不过，最让余校长他们心酸的却是公办教师的到来。

张英才离开界岭时，万站长就说过，要加强界岭小学的教学力量。张英才来之前，万站长也打过这样的招呼。余校长他们也明白，方圆数百里之内，像界岭小学这样全部由民办教师苦苦支撑的学校已经是少之又少，并且会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很久以来上面一再强调，要逐步取消民办教师。至于如何取消，传到界岭的消息，像夏季暴雨降临时山谷里滚来滚去的风，一时四变，来无影，去无踪，前面的来历没弄清楚，后面的压力又出现了。就像一年四季总有各种各样的风，关于民办教师的各种传闻从来没停止过，余校长他们早就不着急了。用邓有米的话说，只要看看界岭小学，就会明白，这种一厢情愿的话，只有永远不来界岭走一走的人，才敢如此厚颜地说出来。

因为万站长有话在先，余校长每次跟他见面都会客气地要他兑现承诺。

有一次，万站长被问烦了，突然反问：“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这些民办教师，最不愿见到自己身边有公办教师！”

一向好脾气的余校长也不知怎么地跟着烦躁：“你也不要以为，披上教育站长的皮就真的很了不起，其实，里面的骨肉还是民办教师的！”

这句话很有效，一下子就将万站长的嘴巴堵住了。

后来余校长才听说，那几天，万站长的心情格外不好，是因为办公室被一个女人占领了。那个女人从十五岁开始当民办教师，是万站长管辖范围里民办教龄最长的，年满五十时却被辞退了。女人闹一天，哭一天，再闷一天，临走时说，她知道万站长是民办教师出身，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为难民办教师的。但万站长无法为这个女人解决她所要求的任何一个问题。女人无可奈何地离去，是因为在省城工作的女儿闻讯赶回来，将母亲接去身边。女儿在省城过得并不顺利，母亲去后，睡在哪里都不知道，但她还是坚定地劝母亲，就是做梦也不要回到这鬼地方来。女儿的话让母亲哭得更厉害，反反复复地诉说，没有几十年民办教师的经历，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

再与万站长见面，余校长就说：“有我们几个在，界岭的义务教育不成问题。”

万站长冷冷一笑：“难怪有人说，就是让界岭的某个男苕或者女苕当几年校长，也会变成老狐狸。”

不待余校长有所回应，万站长就转移了话题：“老余，你怎么越变越年轻，脸上的沟沟坎坎都快抹平了。”

暑假期间，全乡教师到乡政府礼堂集中学习，余校长和邓有米、孙四海一道在礼堂前面的路口遇上望天小学的胡校长。

胡校长说：“转正加薪死老婆——余校长有福哇，有幸享受到民办教师的三大喜事中的一喜，果然是神清气爽，一下子年轻十岁，可以再娶一个黄花女子了。”

余校长苦笑几声，顺着对方的话说：“明爱芬倒在床上几年，真的有些折磨人。”

胡校长突然一改机锋：“依我看，你还没有被折磨够，否则就不会让代课没几天的小年轻先下山。”

余校长明白胡校长的弦外之音，他故意说：“万站长答应了，下个学期会再派人到我们学校的。”

说是集中学习，也就一天时间。前些年，类似的学习最少要安排两天。来开会的老师，大多要带上被子，晚上休息时，将礼堂的长椅并到一起就是床，男女各占一边凑合一晚。现在改为一天，早上赶来开会，晚上还要赶着回家，并不全是因为经费短缺，不能明说的关键因素，是这些好不容易聚到一起的民办教师们，总爱用几杯酒将自己灌成醉生梦死的样子，然后发酒疯假戏真做，不亚于公开闹事。

全乡十几所学校近百名教师聚到一起，最忙的人当然是万站长。开会的事，总是虚的多，实的少，将作报告的领导和发言的代表安排好，就基本到位了。真正让他忙得不亦乐乎的是一大群民办教师。这些人来开会，丁点好处得不到，除了在总结报告中，用一百字左右的篇幅提一下他们，大会发言是不敢安排他们的。这也是有过经验教训的。

万站长因为是民办教师出身，加上内心深处对明爱芬有愧疚，当站长的第一年，就让余校长代表民办教师上台发言。余校长那时刚从部队复员回来，对民办教师这一行的体会主要来自明爱芬，他在台上说，自己如果再在部队多待一年，就有可能提干，实在是因为妻子当民办教师太苦了，让一个女人在家独自承担，做丈夫的就太没良心了。不当民办教师，就不懂得民办教师难在哪里。当了民办教师后，反而不明白为什么民办教师比在城里当乞丐的人还要苦！余校长在台上发言，台下的民办教师没有不流泪的。因为大家太伤心，才没有闹出什么事。自那以后，万站长再也不敢让民办教师上台发言了。作为不成文的规定，县教育局私下也有相同要求。那次发言，余校长将部队里培养出来的锐气发挥到了顶点，随着明爱芬病情加重，身上的棱角很快就被磨圆了。

万站长眼下最担心的是望天小学的胡校长。瘦得只剩下一根刺的胡校长，资历与余校长差不多，脾气却大多了。此次集中学习，胡校长故意在人多的时候提起张英才代课不到半年就破格转正的事，若不是余校长他们将来龙去脉对大家说清楚了，很有可能在民办教师中酿成风暴。胡校长显然不肯善罢甘休，仍然在串联，想拉上大多数民办教师一起到县里去上访。

胡校长在前面点火，万站长必须马上泼水，忙得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好不容易拿到几个冷馒头，一边啃，一边拨开乱哄哄的人群直奔余校长而来，连个称呼都没有，张口就说：“开学时，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派一名支教生去界岭小学。”

余校长和邓有米、孙四海还在面面相觑，万站长已转身冲着又瘦又高的胡校长走过去，嘴里还说：“余校长主动找我要支教生，胡校长是我们乡的名师，要不要也派个支教生，跟着你见习一下？”

万站长这样说话，只是找借口接近那些被什么话题弄得面红耳赤的民办教师。

13

支教生夏雪来界岭小学报到，是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一。

余校长正在上课，忽然发现靠窗边的学生一齐扭头看着窗外，他也跟着往外看。穿着一袭白色连衣裙，像云一样从山路上飘来的夏雪，让他一时间疑为天人，界岭一带也有穿白裙子的，却不如眼前的夏雪，洁白得如此灿烂。万站长在前，夏雪居中，后面的男人是帮她挑行李的。余校长到外面迎接时，邓有米和孙四海也先后从各自的教室里出来了。不等进屋，万站长站在操场上向大家做了介绍。

听说夏雪是本科生，邓有米情不自禁地说：“界岭太小，会浪费人才。”

想不到夏雪说：“我不想被珍惜，浪费几年青春，也是一件好事。”

见大家被这话说蒙了，孙四海便说：“是呀，痛苦也分低级和高级，担心浪费青春是物质层面的，譬如饥饿，只要有吃的，问题就解决了。害怕被珍惜才属于精神层面，就像厌食，所以更加痛苦。”

夏雪不在意孙四海话中带刺：“难怪有人说，深山里的老黄牛都是哲学家。就凭孙老师这句话，来界岭小学的意义就很大了。”

夏雪对界岭小学的生活条件之差确实不大在意，余校长养的那头猪不声不响地用大嘴巴拱她的连衣裙，她不仅笑起来，还说那头猪：“原来你也是咸猪手呀。”

夏雪在张英才住过的屋子里放下行李后，见桌面上摆着玻璃板，便迫不及待地取出一页诗抄压在下面。万站长见了，以为她是诗人。夏雪笑着解释，自己只是喜欢读别人的诗。

万站长说了些客气话就告辞了，余校长跟在后面送他。

山路起伏，到了隐蔽处，余校长才不无担心地说，这么漂亮的女老师，为何不留在乡中心小学，放到界岭，只怕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大麻烦。

“你以为我就不会怜香惜玉？是人家执意要来。”

“也许她读了你外甥张英才老师写的文章。”

“老余，你真是冥顽不灵，外甥、张老师和张英才，有一个称谓就行，每一次你总要说全了。以后再这样，我就装聋。还是说夏雪吧，她的事就像界岭的传说让人难以置信。昨天她来报到，原本已经安排她教初中，她却坚决要求改派到你这儿。最奇怪的是她从县里搭班车来乡里，班车后面一直跟着一辆宝马轿车。那种车，用咱们乡全年教育经费也买不起两只轮胎。夏雪在教育站休息，宝马轿车停在门口，开车的人夜里就睡在车上。我问夏雪，她说与她无关。我不放心，就让乡派出所的人去问一下。开车的人递上三张名片，一张是省公安厅长的，一张是地区公安处长的，一张是县公安局长的，要他什么也别问。派出所的人将车牌号报上去，上面回话让我们放心，人家是风流儒商，不会做坏事。早上我陪夏雪来你这儿，宝马轿车还跟了一阵，一直开到那条没有桥的小河边，然后才响着喇叭，退回到教育站门前。”

“万站长你不要吓唬界岭人。”

“我哪有心劲说着玩。看样子宝马轿车与夏雪较上劲了，要赌个什么胜负。”

黄昏时，余校长见夏雪站在门口欣赏远山落日，就走过去。也是无话找话，他对夏雪讲了之前在这屋子里住过的张英才。夏雪对张英才刚转正就有去省教育学院学习两年的机遇无动于衷，还说，教育学院不算正规大学，就像老山界上的大庙，看上去香火很好，那些敲钟诵经、披和尚衫的人都是半路出家。老山界是界岭一带最高的一座山，大庙里的大和尚的确是半路出家的。明爱芬生前曾说他是假和尚，后来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千思万想，觉得自己是祸从口出，临死的前一天，还在唠叨要亲自上山到大庙里去烧香请罪。

夏雪像本地人一样熟知这些，让余校长不胜惊奇。他变着法问了几次，夏雪就是不肯露半点口风，甚至说自己前世曾投生在界岭，一上山就将上辈子的事全记起来了。

夜里，余校长不敢早睡，担心夏雪夜里做噩梦自己吓自己。熬到三更，也没听到任何动静，余校长又生出另一种担心。太阳出山后，该升国旗了，夏雪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窗口。余校长这才心定了些。如此过了几天，临到周末，余校长以为夏雪要下山，起码到乡里去转一转，想不到夏雪哪里也不去，一个人跑到后山上挖了一些野菊花，栽在用过的方便面碗里，像盆景一样摆在窗前。

夏雪心如止水，根本不关心宝马轿车离开没有。

又过了一个星期，夏雪终于有话要说了。

夏雪看不惯余校长天天一大早就将学生们从被窝里撵出来升旗，她说：“全中国也就天安门广场是如此，界岭小学更应该做点实事，没必要弄得像是国旗班。”

听说城里只是周一早上举行升旗仪式，余校长张大嘴半天才说：“上面不是有明文规定，要天天升旗吗？”

这一次倒是邓有米反应快，他说：“界岭小学就这么一点凝聚力，若不是天天都升旗，外人还以为这里是座破庙。”

夏雪还主张沿用城市学校里行之有效的方法，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或者周末进行培优，一方面提高学生的学习水平，另一方面还可以适当收取一定费用，提高老师的福利待遇。对后一点，余校长更觉得不可理解，这种在课程之外巧立名目增加学生负担的做法，可是违反《义务教育法》的。

很明显，夏雪是想带给界岭小学新的变化。夏雪没有说这些时，余校长叫她夏老师，邓有米叫她小夏老师，孙四海叫她夏雪老师，大家的态度都很真诚。她说出这些建议后，再也没有人以老师相称，而是直截了当地叫她夏雪。

头一个月，夏雪除了认真地上课之外，有空就带着几个在余校长家寄宿的学生，到附近风光不错的地方去唱歌，做游戏，甚至还教学生们朗诵爱情诗。

夏雪从不自己做饭，每天早上用土灶烧一次水，装进几只开水瓶，用来洗脸、洗澡和泡方便面吃。夏雪上山时，带来整整九十盒方便面。余校长以为她吃完这些，就该动手用界岭的生活方式烧火做饭了。哪知道到发工资时，黄会计专门请了一个人，又给夏雪送来九十盒方便面。同夏雪一起出现的那辆宝马轿车还在教育站门外停着，方便面是开宝马轿车的人买好交给黄会计的。夏雪看也不看，就叫来余志和李子，让他们将这九十盒方便面分给全校学生。然后她又请人下山，按照她的吩咐，重新买回九十盒各种口味的方便面。

下一次发工资之前，余校长忍不住好奇，抽空往山下走了一趟。老远就看到教育站门前停着一辆锃亮的宝马轿车，一根临时电话线从乡邮电所一直拉到车窗里。开车的中年男人正抱着一只电话机，坐在车内打电话，大约是通话效果不好，他不得不提高声调，隔着车窗也能听出所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情。余校长去黄会计那里代领本校几位老师应发的钱，顺便问起宝马轿车的情况。黄会计也只知道开车的人饿了就去餐馆里点菜吃饭，困了就回车上睡觉，再就是抱着电话机往外打电话。

余校长因此认定，不管夏雪说得如何好听，最终还是要离开界岭小学。

界岭的天气由凉转冷，变化很快。夏雪脱下白色连衣裙不久，就从箱子里翻出一件鹅黄色的羽绒大衣披在身上。天气越来越冷，在余校长带头烧炭取暖后，邓有米和孙四海也一手拿着教学资料，一手提着烘篮到教室上课。夏雪拒绝烤火，她有两双手套，上课时，戴着无指手套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需要用冷水洗衣服时，就戴上那双薄薄的橡胶手套。至于夜里睡觉，更是冻不着，她随身带着鸭绒睡袋。夏雪预备得再好也还有疏漏的时候。界岭的女人，冬季只会在有太阳的中午洗头。大概是城里有夜生活的缘故，夏雪习惯天黑之后洗头。那天晚上，夏雪洗完头，久等之下不见干，早上醒来，垂在枕头旁边的那些头发冻成了一团。

夏雪悄然流泪时，身边并没有别人。

余校长还是有所察觉，升旗仪式结束后，他对夏雪说：“好冷的天啊！”

夏雪装作若无其事：“冬天时我去过九寨沟，那里更冷。”

余校长说：“我们这儿路不好走，只要一落雪，山上的人就下不去，山下的人也上不来。”

夏雪说：“当老师的有教室就行，生意人才会担心物流不畅。”

第二天中午，余校长正在操场边劈柴，夏雪走过来问：“界岭这儿又没有什么污染，怎么天色这样黄？”

余校长用力劈开一块松柴，也不抬头就说：“人黄有病，天黄有雪呀！”

放学时，余校长提醒各个路队的学生，夜里如果落雪，明早上学时，走路要小心，男同学不要在雪地里玩坐飞机，女同学最好在鞋上绑一根草绳。

操场上很快空了，只有寄宿在余校长家的十几个学生还在那里玩。

夏雪像是无意地问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学生，余校长预报的天气准不准，真的要落雪吗？余志将瘦瘦的胸脯挺得高高的，对她说，这种天气，用不着余校长预报，连猪都知道往窝里拖草，当然是要落雪了。

后半夜，余校长被北风惊醒后，隐约听到细小的人声。他爬起来，见学生们睡得正香，便轻轻拉开门，夏雪的窗口还亮着灯，随寒风扑面而来的还有深情的朗诵声，细细听来，是六年级语文中的一篇。

夜里没有落雪。雪落下来时，已经天亮了。

从来起床后都赶不上升旗的夏雪，出现在一排学生身后，郁郁寡欢地望着随风而起的国旗。

升旗仪式结束后，夏雪过来同余校长商量，将自己下午的两节课全部调整到上午。余校长没问缘由就同意了。整个上午夏雪都在教室里忙碌，余校长抽空到窗外看过几次，夏雪讲课的声音比平时温柔许多，还经常走到学生中间，轻轻地摸一下他们的头。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响过后，学生们往教室外面跑时，夏雪将李子叫住，要她一会儿去一下自己的宿舍。李子去时，夏雪已吃过方便面，孤零零地站在窗前。

夏雪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李子，要她到孙四海那里递个信，就说自己特别想听他吹笛子。李子去了。孙四海正在吃饭，听说夏雪想听笛声，马上将碗筷放下。李子人还没回，笛声就响了起来。

孙四海好像明白夏雪的心事，将一首首曲子吹得如泣如诉。

笛声一响，夏雪就情不自禁地朗诵起一首诗。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那笛声却是从天外飘来，轻轻的，柔柔的，正如连界岭这种地方都剩下不多的老纺车，将人心纺成丝丝线线，再打成千万情结。笛声飘来，再飘走时，连心也一起带走，甚至还能看到她飞出窗口，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追逐笛声的样子。

夏雪一边随着笛声轻声朗诵诗，一边用手指轻轻梳理李子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李子的头上早早生出一些白发。李子说，这叫少年白。夏雪告诉李子，自己在城里长大，从没见过有谁十三四岁就长白头发。

夏雪说：“长这么大你觉得最好吃的是什么？”

李子想了想说：“最好吃的是妈妈炒的油盐饭。”

夏雪又问：“往后若是有条件了，你最想吃什么？”

李子突然害羞起来，小声说：“我一日三餐都要吃妈妈炒的油盐饭。”

夏雪说：“哪天我去你家尝尝这么好的油盐饭，行吗？”

李子迟疑地说：“不过，要趁爸爸睡着了，才能带你去。”

夏雪说：“你家里的人不喜欢来客人吗？”

李子说：“家里炒菜的油少，我妈只敢趁爸爸睡着时，才敢炒油盐饭给我吃。”

夏雪突然伸出手将李子紧紧搂在怀里。

李子一紧张，竟然开口问：“叶碧秋对我说，夏老师好像失恋了。是真的吗？”

夏雪摇头时，眼泪流了出来。

见到眼泪，李子反而放松了。

“界岭这儿太冷，先前张老师就说过，冬天容易让人抑郁。”李子看了一眼压在玻璃板下的诗抄，又说自己听张英才同孙四海说过，“心情不好时，千万不要读陆游和唐婉的诗，也不要读普希金的诗。”

夏雪于是问，他们是否说过，这种时候读谁的诗最好。李子告诉她，张英才说，失恋时最好大声朗诵李清照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孙四海不同意张英才的说法，认为心情不好时，要读一读“错错错”和“莫莫莫”，就像洪水要来，赶紧疏通河道，就不会堰塞成灾了。

“我觉得孙老师说得更有理。”夏雪说，“冬天再冷也还等得来春天，若是心里冷了下来，一生也温暖不了。李子，其实我好羡慕你。就像吃甘蔗，我是从最甜的蔸子往不甜的杪子吃，你是从不甜的杪子往蔸子上吃。我是越吃越苦，相反，你越吃越甜。”

停了停，夏雪又说：“如果将来你有机会去城里，千万不要相信那些有了钱就急忙去买宝马车的男人，更不要相信那些将宝马车停在身边与你搭讪的男人。”

“我早就想好了，除了家里人，我只相信余校长、邓老师、孙老师和张老师。”李子说完，又补充一句，“还有夏老师。”

夏雪说：“你一定要记住，不要急着去城里。如果心里还没有爱的人，更不要不顾一切地往城里跑。晚点去城里，身心会更坚强一些。”

孙四海的笛声在余音袅袅中消失了。

紧接着，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夏雪将一封信塞到李子的荷包里，要她放学之后再看。

雪花还在不紧不慢地飘落，地上已经有些积雪了。

余校长看到李子从夏雪的宿舍里出来后，才敲响上课铃。余校长走进教室后刚要大家打开课本的第三十一页，就猛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着嘴也没用，先是站着咳嗽，然后弯腰咳嗽，最后竟然蹲在地上咳嗽。学生们耐心地听了一阵，大约是听李子说了一句什么，忽然哄堂大笑。余校长的咳嗽声也戛然而止，他站好后，本想再次让大家打开课本的第三十一页，不知为何说成了一十三页。学生们又笑成一团。

余校长用教鞭敲着桌子说：“我给你们讲过，咳嗽是给呼吸道做清洁的生理反应，有什么好笑的？”

学生们仍旧在笑，并且眼睛都看着李子。

见余校长也在盯着自己看，李子只好站起来说：“是我说错了，不该说余校长像周星驰。”

“周星驰是谁？”余校长故意问，“也是民办教师吗？”

李子说：“是夏雪老师说的。周星驰演的电影非常好笑，有一次，他咳嗽时咳出一坨东西，用手接着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肺！”

余校长也忍不住跟着学生们笑。直到大风吹开教室的门，卷进许多雪花，教室里才安静下来。

余校长开始讲课后，李子按照课堂纪律，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却在荷包里不停地摸索。哪怕发现余校长看到了，李子也只是暂时停一停。若在平时，做这样的小动作不仅会受到批评，还要她当场将荷包里的东西掏出来。通常情况下，被掏出来的都是一些不起眼的东西，如一只熟鸡蛋、一枚硬币等。因为李子是女孩子，又有孙四海这种关系，余校长一边讲课一边想，万一她荷包里装的月经用品，硬要她掏出来，岂不是太让她丢面子了。孙四海曾在教务会上多次提醒他和邓有米，孙四海也是听王小兰说的，现在的女孩上小学五六年级时就来月经是很常见的。

因为犹豫不决，余校长一直没有做声。

快下第一节课时，李子突然惊天动地地叫起来：“余校长，别让夏老师走！”

余校长似乎早有准备，下了讲台，走到李子面前。

李子将夏雪要她放学后再看的那封信递到余校长手里。

“李子：请代我告诉同学们，非常抱歉，夏老师中午离开界岭小学，不再回来了。余校长这两天一直在催我，怕我被大雪阻隔在山上，因为他早就晓得我要离开这里。你们不了解，我也是昨天晚上才了解自己的。上山时带来的行李都在宿舍里，那是我的青春和爱情，是我的美丽与纯真，我带不走她们了，请你替我继续使用。那件白色的婚纱，是十八岁生日那天，用从小积攒起来的压岁钱为自己买的。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盼着当新娘子，现在我最恨的就是当别人的太太。若是不觉得这婚纱难看，等到你和所爱的人举行婚礼时，就当它是我送的贺礼吧！另外，你再帮我一个忙，告诉余校长，我将你们的语文作业本带走了，因为它能证明我还有一点人格，还可以继续生活下去。夏雪。”

读完信，余校长一扔教鞭，跑出教室：“界岭的人没福分，这么好的老师却留不住！”

孙四海明白过来，他说：“幸亏吹了笛子，也算是我们几个为她送别吧！”

余校长执意要送一送夏雪。他将学校的事交给邓有米和孙四海，独自冒着大雪往山下赶。

余校长一路小跑，还是没赶上与夏雪话别。

有雪的时候，天要黑了，地面还很亮。

相差只有二十分钟，教育站门前就只剩下两道车辙。

余校长从万站长那里了解到，夏雪从山上下来后，什么话也没说，冲着下车迎接她的那个男人就是一耳光。那男人一点不生气，还笑容可掬地搂着她的腰，将她送进车里，之后，连专门安装的电话机也不要了，关上车门扬长而去。被扔下的还有前两天才从省城运来，供宝马轿车使用的大半桶九十七号汽油。

事实上，宝马车驶到第一个拐弯处后，又停了下来。夏雪从车里探出头来，冒着大雪哇哇地呕吐了一阵，似乎仍不能解决问题，只好从车里钻出来，蹲在雪地里又呕吐了好久。夏雪回到宝马车之前，还捂着嘴大哭了一通。万站长的妻子李芳从计划生育管理站下班回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一口咬定，夏雪是怀孕了。李芳异常兴奋地钻进教育站说这些时，余校长还没离开。见她掐着手指反复计算，夏雪在山上待的时间，是否符合妊娠反应周期，余校长很想对她说，你又没有生过孩子，瞎扯什么！

从山下回来，余校长到夏雪住过的屋子里看了看。夏雪来时压在玻璃板下的那页诗抄还在。跟在他身后的李子说，夏雪临走时朗诵的正是这首诗。余校长将这首诗默默地朗诵了一遍，心里也挺感动。

14

放寒假之前，余校长拉着邓有米到村委会去过两次，都没碰上代理村长的余实。村委会门前的路是最好走的，因为快过年了，每走一次，反而觉得心里更凉一些。第三次倒是碰上了。村长余实正在烤火，明知他们是来讨要民办教师工资，却故意指责他们小心眼，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民办教师素质多么差，而将上面派来的大学生老师排挤走了。老会计也在一旁附和，界岭小学如果全用公办教师，少了这些额外开支，村里的负担就会减轻不少。当会计的人一百当中有九十九个是这样，牙齿缝里冒出丑话了，马上伸出舌头替自己打圆场，老会计解释，他的意思是，希望界岭小学的所有老师，明天就能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村长余实与老会计不一样，说出口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让别人改一下。

村长余实还说：“你们不是总在吹嘘什么三足鼎立，怎么只来两个，是不是留下一个当秘密武器？”

邓有米说：“村长是核武器。有了核武器，秘密武器就没有了。”

村长余实说：“真的是核武器，我就将界岭的大山全部炸成平原，让北大清华的教授直接来教我们的孩子，免得别人总是说界岭人苕，永远出不了大学生。”

老会计这时又说话了：“余校长，你若敢说句硬邦邦的话，保证村长的儿子将来考上大学，不仅将欠你们的工资全部发了，还将未来几年的工资提前发给你们。”

村长余实也说：“当会计的人开不得玩笑，说的话都是钱呀！”

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将火盆里那些冒黑烟的木炭吹出了火苗，邓有米装作伸手烤火，顺势将头低得让人看不到表情：“只要读书就有希望，不过，最有希望的还是余壮远——村长的爱子。”

没想到余校长不同意，当即摇了摇头说：“现在的这些学生，要论爱读书并且会读书，最有可能考上大学的是叶碧秋。”

村长余实阴阳怪气地说：“你找叶碧秋的老子要工资吧！”

邓有米连忙说：“村长的爱子还在读四年级，叶碧秋已经是六年级了，余校长的意思只是自然顺序。”

也是太巧了，说话时，叶碧秋的父亲正好路过村委会，村长余实叫住他，将余校长的话重复了一遍。叶碧秋的父亲长叹一声，说只怕叶碧秋有这个天分，没有这个福分，家里早就商量好了，这个学期读完，就该小学毕业了，乡里的初中就让别人去读，叶碧秋要外出找点事做，挣点钱，为自己将来出嫁准备嫁妆。村长余实告诉他，余校长看好叶碧秋将会成为界岭第一位大学生。叶碧秋的父亲倒是乖巧，顺着话说，上大学既要考得上，又要读得起，就凭这两条，界岭的第一位大学生非村长的公子余壮远莫属。

村长余实说：“过了年你去界岭小学当校长吧，别做砌匠了。”

叶碧秋的父亲这才发现村长余实话里有圈套，赶紧抽身走开：“界岭村村长非你余村长莫属，学校校长也是非他余校长莫属。”

僵持了半天，工资的事还是没有着落。

邓有米很少当面指责余校长，这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从村委会出来，他就说：“余校长，你怎么也学会孙四海那一套？连顺口溜都不会说了。”

余校长想了想才回答：“不光是孙四海，还有张英才和夏雪，我也觉得自己受到他们的影响。”

他俩灰溜溜地回到学校里，独自在操场上吹笛子的孙四海不仅不同情，还说：“我早就说了，这样做是自取其辱。”

邓有米生气地回答说：“清高能当饭吃吗？”

“是你们不敢让我去。”孙四海说，“总有一天我要当面对他们说，学校又不是我们三个人的，谁有种谁来关了这学校。”

邓有米说：“孙主任如此有种，干脆叫余实将村长的位子让给你。”

余校长不让他俩再说下去：“能忍胯下之辱，不吃嗟来之食，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孙四海硬要补上一句：“上次选举，余实所差的三票，肯定被他记在我们头上了。所以，再怎么做也是枉费心机。依我的脾气，下次选举时，干脆明码标价，谁支持我们，我们就支持谁，还可以让学生回去做家长的工作。”

邓有米当然也要说话：“何苦这样拐弯抹角，孙主任干脆挺枪出马，与村长一较高下！”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很难说是不是巧合，第二天上午课间休息时，有人在六年级教室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两行字：我们想念夏雪老师！我们还想念张英才老师！话虽简单，但在余校长他们看来，却是另有深意的，至于是不是针对几个民办教师，他们也不好说。弄清楚是叶碧秋写的以后，余校长表面上松了口气——自己因为抬爱叶碧秋而得罪了村长余实，叶碧秋心里想念的却是别人，这让他内心压力更大。

期末考试一完，万站长来界岭小学进行例行检查。

夏雪教过的六年级，平均分数比往年低了将近十分。

万站长觉得很奇怪。按照县教育局统一布置，义务教育考试要体现义务教育的目的。相关人员心领神会，由他们统一出题的试卷，明显降低了难度。学生成绩应该超过往年才对。界岭小学三个班，只有三个老师，所以每逢考试测验，约定俗成，余校长班上的试卷由邓有米改，邓有米班上的试卷由孙四海改，孙四海班上的试卷则由余校长改，虽然孙四海与邓有米之间时有口角发生，却一直严守规矩。万站长知道内情，他将余志、李子和叶碧秋的试卷打开看过，这才发现，余校长他们今次阅卷已经不是严格，而是苛刻了，连上面有涂改痕迹，都要扣去零点五分。

万站长于是去问余校长，最近是不是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

余校长也不隐瞒，将村长余实前次所说的话如实告诉他。

万站长心里有数，若论教书，余校长他们虽然当了近二十年民办教师，像夏雪这样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仍比他们稍胜一筹。余校长他们这样做，无非是想表明大学生夏雪的教学能力不如自己，以保持民办教师们那点可怜的自尊。

天气虽然不算好，三五天内却不会有雪。

午饭后，万站长在火盆旁闭目养神，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衣着简朴腰肢很细的女人在面前走来走去，缝补浆洗忙个不停，万站长很想看看是不是明爱芬，伸手扯她的头发，她也不肯掉头。他正在想余校长为何有如此艳福时，女人突然回眸一笑，竟是蓝飞的妈妈蓝小梅。万站长心里一惊，人也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做梦了。

因为这个梦，原本想早点下山的万站长，反而改变主意，决定在界岭小学住一两天，一定要见一见村长余实。

期末考试结束，就等于放假。学生们一走，余校长家就空了。万站长在他家吃晚饭，虽然有邓有米和孙四海作陪，还是觉得冷清。说起来，才觉得不是少了学生的喧哗，而是缺一个女人。

万站长说：“老余，还是再结一次婚吧！”

余校长说：“当民办教师的，结一次婚都不容易。”

邓有米说：“余校长的意思是，不转为公办教师就不结婚。”

万站长说：“‘文革’时倒是经常有人宣誓，不入党就不结婚。”

大家都笑，只有孙四海不做声。

见无法回避，万站长索性挑明了。他说：“孙主任，你与王小兰的事，也不能总这样拖着，哪怕让她离婚，再回去照顾瘫在床上的前夫都行。说不定还能将你们树立为道德模范。”

孙四海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邓有米替他说：“界岭没有这样的道德，更没有这样的模范。”

孙四海一扬脸说：“我和王小兰说过一次，却让她哭了无数次！”

万站长越来越像领导，将自己的话说完了，便马上转移话题，问大家想不想再要一位支教生来加强学校的师资力量。

万站长说：“本来我想让张英才回来继续与大家共事，没想到省教育学院给了他一个机会，只要再读一年，就可以拿到正式的大学本科文凭和学位，而不是一般的进修证书。张英才自己有这个意愿，县教育局也同意，就让他再读一年书。”

见万站长主动提起张英才，邓有米接着他的话说：“张老师年轻，往后做奉献的机会很多，不在乎这一年。”

孙四海接着邓有米的话说：“万站长是在客气，你就当真了。张老师当民办教师时是界岭小学的人，成了公办教师就是国家的人，能不能回西河乡都很难说。”

余校长这才恍然大悟，万站长表面上是来界岭小学检查工作，心里是想向他们解释张英才的事。他明白此事只能点到为止，不能再让邓有米说下去了。邓有米的话很容易让孙四海找到发起攻击的漏洞，如果弄得像说相声的，一个捧，一个逗，万站长就难堪了。

这样一来，余校长势必要提起落荒而逃的夏雪。

说起夏雪和宝马轿车，万站长果然兴趣大增。

据万站长的推测，夏雪除了读书时就与那个开宝马轿车的男人发生非比寻常的关系，其他方面并不特别。他当教育站长以来，见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譬如有个叫闻文的大学生，在教育站挂名三年，每月将工资汇到他的银行卡上，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前不久，教育局的人拿来一份表扬闻文如何扎根乡村的材料，还有连续三年被评为模范教师的证书，让教育站盖上公章，随后就将他的档案调走了。

万站长若是想了解夏雪的情况也不是没办法，往夏雪所在的大学寄一封公函就行。万站长没有这样做，也有他的考虑：夏雪作为支教生，按规定必须工作两个学年，虽然只有几个月，夏雪的表现还是很难得，万一她与母校沟通不畅，冒昧去一份公函，反而会将事情闹大。

这天夜里，万站长睡在张英才和夏雪曾经住过的房间里，老是回想自己当年在这间屋子里工作和生活时的情景。好不容易睡着了，万站长又开始做梦，自己居然很奇怪地坐在学生中间，听明爱芬弹凤凰琴。突然间，琴弦断了，反弹过来，缠在自己的脖子上。万站长惊醒了，坐在床上苦笑几声。重新睡着后，先前那个梦居然又来了：明爱芬弹奏凤凰琴的声音，就像香港武打电影中表现的那样，变成无数箭矢朝他飞来。

几经反复，天就亮了。万站长悄悄起床，去下面村里，敲开一家代销店的门，买了一大沓往生钱，拿到后山上明爱芬的坟前烧了。做完这些，他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将自己的去向告诉余校长。

走了半小时，身体刚刚开始发热，就到了村长余实家。余实的妻子正在门口喂鸡，见到万站长，连忙转身朝屋里喊：“乡里的领导来了。”村长余实慌忙穿好衣服出来，见是万站长，立即表现出不小的失望。

坐下后，村长余实主动开口：“余校长面子真大，让你帮忙讨债。”

万站长笑了笑：“我大小也是全乡教育界最高领导，那点小事用不着我来管，村长手指缝漏一下就解决了。我今天来是想同你商量界岭小学还要不要办。”

村长余实说：“办又如何，不办又如何？”

万站长说：“不办当然好说，将学校并到邻村去。”

村长余实说：“好哇，割去耳朵，头就会轻松一半。”

万站长说：“难怪大家都说界岭的人老实，说得不好听就是苕。天底下哪家哪户没有孩子？放着学校不办，让大家将孩子送到别处读书。不说这届村干部的政绩如何，光是一人一张的选票，也会让你这个当村长的在下次选举时吃大亏。”

村长余实想说什么，被万站长挡住了。

万站长无中生有地编了一个故事：“这个星期我已经跑了两个村，人家可是精明过人，别处都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他们开口便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老师。还说，不支持办学的人，就是他们的政敌。人家还挺有心得地告诉我，曾经用还办不办学校的问题来试探别人，结果证明，凡是不支持办学的人，都是别有用心的。”

村长余实说：“村里没有办学能力，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万站长说：“界岭地方虽小，各方面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就说你我都晓得的那些大领导，其实做的工作都差不多。为什么有人口碑好，有人口碑差，原因就在于是不是善待文化人。所以，于公于私我都要劝你记住一条真理，对吃官场饭的人来说，文化人虽然成全不了你的好事，却能坏你的好事。这就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村长余实说：“我不怕这个，我只讲实事求是。”

万站长看了看贴在墙上的十几张奖状：“说到实事求是，我倒要提醒你。前面说的都是大道理，你爱听不听都行，我再说几句体己话，别看你儿子从学校拿回这么多奖状，如果没有界岭小学，让他到别的学校去读书，你就是天天请人家喝酒，也赶不上余校长他们对你儿子的照顾，这叫外面吃得千般好，不如回家一碗粥。”

万站长从提包里拿出一本作业本交给村长余实。村长余实信手翻了几页，上面被红笔批改得密密麻麻，十道题目中，总有四五道被老师打着叉叉，再细看，竟然是儿子的。村长余实不相信，因为儿子拿回家的作业本从来都是很整洁，很少有做错的。万站长如实告诉他，这就是界岭小学办在界岭的好处，余校长他们从来都是不厌其烦地将他儿子的作业优先改了，再让他重新抄在另一只本子上，不只是为了面子好看，避免回家后挨打挨骂，重要的是让他加深正确解题方法的印象。

村长余实瞪着眼看了半天才说：“要是图方便，还不如请人来家里教书。”

万站长说：“难怪界岭小学得不到重视，原来是你太不了解身边的人有多好。我当过民办教师，再转正成为公办教师，然后又当了教育方面的领导，所以我要对你说句肺腑之言，一般的老师，只可能将学生当学生，民办教师不一样，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总是将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成绩再差也是自己的亲骨肉！”

万站长站起来走到外面，才想起说了一早晨的话，竟然连水都没喝一口，便转回去，将桌上那杯茶全部倒进喉咙里。

村长余实对此毫无反应，坐在那里发愣。

村长余实的妻子后来在一棵大樟树下追上万站长。

村长余实的妻子将万站长的话全听进去了。她要万站长放心，学校的问题，过年之前一定都会解决的。她要万站长转告余校长，往后自己会经常去学校，为他们充当村委会的联络员。当然，她也要求万站长，过两年儿子升初中后，请他多多关照。万站长故作严厉地表示，全县拖欠民办教师工资的问题，界岭小学最严重。他就在学校里等着，直到问题解决了再下山。村长余实的妻子连忙说，如果钱筹得及时，今天下午就让老会计送来。

回到学校时，余校长和邓有米、孙四海正站在阳光下说话。

万站长对他们说：“今年过年我不会挨你们的骂了。”

中午的太阳刚刚往西偏了一点，老会计便气喘吁吁地赶到学校，一边将既往所欠的工资一五一十地数给大家，一边惊叹余校长竟然有办法改天换地，让村长余实舍得将村里仅有的一点钱花个精光。

老会计走后，万站长也要走。

余校长留他多住一晚，趁大家手里有钱，好好请他喝一顿酒。

万站长没有答应，他怕夜里又会梦到明爱芬。

余校长将信将疑，作为丈夫，从没梦见过自己的妻子。

万站长取笑说：“只怪你一心想着某个娇滴滴的新娘子。”

余校长笑得很开心：“有机会，请万站长再派个娇滴滴的姑娘来界岭小学教书吧，这对于提高界岭小学的教学质量大有好处。像夏雪一样，从外面来的时尚姑娘，往课堂上一站，那些不想读书的孩子就会千方百计想办法回到学校。”

送走万站长，大家在余校长家里继续坐了一会儿。

邮递员正好来了。他在邮包里掏了半天，最终递上来的只是三张贺年卡。一张是张英才寄来的，他在贺卡的背面写道：祝界岭小学的全体同事，新年的工资没人欠，新年的教室不漏雨，新年的山路没野兽。另一张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界岭的雪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很庆幸我没有污染她！不用细想就明白这是夏雪写来的。第三张是张英才来后才从五年级退学的叶萌寄来的。今年正月十六，叶萌出外打工，绕了几里路，专门到学校看了看。他在贺卡上写了一句大实话：等我在外面赚了钱，一定回来，将母校改造成世界上最美的学校！

议论起来，尽管叶萌和夏雪差别太大，大家心中的遗憾是相同的。

围绕贺年卡，大家说得最多的还是张英才。

按照正常情况，明年六七月份，张英才就应该从省教育学院结业，他们都觉得，如果让张英才重回界岭小学，肯定比夏雪那样的支教生强很多。问题是张英才愿意吗，他一走就是一年多，不用说放假时上山来看看，前后只寄了两张贺年卡，连一封问候信都没写过。孙四海的想法与众不同，他认为，越是这样越能说明张英才内心在挣扎，如果三天一封信，鬼才相信他会回来。

15

这一年，从冬到春，界岭的雪真多。村委会统计的是九场雪。县气象站的人从未到过界岭，也不清楚他们如何测量的，在通报中点名说，界岭一带总的降雪量为九百八十八毫米。如果没有融化，就等于在界岭小学操场上积了差不多一米厚的雪。事后才听说，是老会计出主意，让村长余实如此汇报上去的，目的是希望县里能给一些救灾款。界岭雪多，各地的雪也不少。最快也要晚一个星期才能送到的《人民日报》说，大雪有利于北方过冬作物的墒情。

界岭小学的民办教师们却不认同，大雪将茶树冻伤后，能卖出好价钱的春茶就没指望了。没有春茶可卖，村委会收不到相关的费用，村长余实的妻子按时发放民办教师工资的许诺也就成问题了。

被村委会适当夸大的雪灾没有受到县里的重视，有关部门回复说，从去年开始，县里财政情况空前困难，要他们自己想办法渡过难关。界岭地势高，若说受了旱灾，山下的人就会怀疑，为何从界岭流下来的河水一点没有减少？若说受了水灾，山下的人更要怀疑，从界岭流下来的河水从未见涨，真的有暴雨，难道又转头流回天上了？所以在界岭当干部，想玩点假的，向上面要钱，惟有雪灾一说才有希望。既然雪灾都没人理睬，别的花样就更不行了。从二月份开学起，三月等，四月等，五月六月还是等，民办教师的工资仍旧不知在哪里。

村长余实的妻子借口查看儿子的学习情况，亲自到学校来，要余校长他们再等一阵。还说，实在不行，村长余实还可以默许他们悄悄地砍一棵小一点的红豆杉。不过得他们自己想办法运出界岭，自己想办法与收购红豆杉的人联系。不管这话是不是村长余实说的，都让余校长他们格外难受。当然，最难受的还是邓有米，无论如何，这样的话都让他觉得是在指桑骂槐。邓有米盗砍过红豆杉，这是他心里不许任何人碰的伤痛。邓有米想了一大堆脏话，要骂村长余实的妻子。余校长抢在他之前坚定地对那女人说，古人尚且不吃嗟来之食，就算饿死，界岭小学的老师也不会做任何让人不齿的事。既然如此说了，大家只好像从前一样，靠着教育站发给的三十五元钱维持生活。

七月份小考结束后，教育站张榜公布各个学校的情况，很难说是不是支教生夏雪教了几个月的原因，这届毕业生的平均成绩，比往届提高了整整十分。万站长亲自送来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一行大字：祝贺界岭小学小考总成绩并列全乡第三名！可是只有万站长心里明白，并列第三名的一共有六所学校！

整个暑期，横幅一直在界岭小学的屋檐下挂着。

支教生骆雨来报到时，几乎看不见横幅原来的红色了。

骆雨一进屋就注意到仍然压在玻璃板下面的那首诗。

听说是前面一位女支教生写下的，骆雨就没有动它。

与夏雪不同，骆雨读过张英才写的那篇关于界岭小学的文章，所以除了行李之外，他还特意带来一面崭新的国旗。界岭小学的升旗仪式，总是由余校长亲手拉动绳索将国旗升到旗杆顶上，除非余校长不在场，才由副校长邓有米替代，万一连邓有米都不在场，孙四海才有资格顶上来。

骆雨第一次参加升旗仪式，就自告奋勇地要当升旗手。还让余校长用他带来的照相机，将他的动作拍照下来。一个星期后，骆雨不当升旗手了，拿着一只口琴挤到邓有米和孙四海中间，跟随他们的笛声，一同吹奏国歌。再往后，骆雨也不吹口琴了，就像夏雪临走时那样，站在学生队伍后面，向冉冉升起的国旗行注目礼。所有这些，骆雨都让别人给他拍照留念。

那一天，升旗仪式结束后，骆雨注意到操场旁边的荒草上有一层薄薄霜花。

骆雨将有霜花的草掐了一根拿在手上，对着太阳看了看，问身边的邓有米：“界岭这儿落雪时间是不是很早？”

邓有米如实回答：“一般年份要比别处早一个月左右。”

骆雨又问：“落雪时是不是还有学生打赤脚来上课？”

邓有米说：“偶尔还有。”

骆雨说：“真有这么穷吗？”

邓有米说：“这两年好些了，再困难的人家，冬天也能穿上鞋。只是有些孩子舍不得鞋，在雪地里走路时先脱下，进了教室再穿上。再说，刚落下来的雪，还不太冷。”

骆雨说：“天下哪有不冷的雪？又不是冷血动物！”

邓有米说：“要是你直到十五岁才穿第一双鞋，你就晓得什么样的雪冷，什么样的雪不冷。”

骆雨将信将疑地低头盯着邓有米的双脚。

邓有米继续说：“你去问问余校长，他穿的第一双鞋，是当兵后部队发的。还有孙主任，也是十几岁时在外面流浪，遇上老村长，才穿上生平第一双鞋。”

骆雨不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屋里。

上课的预备铃响起后，他竟然光着脚走出来。

邓有米装着没看见，二人擦身而过时，他还指着太阳说，要赶紧晒衣服，明后天可能有雨。骆雨一边说有雪才好，一边进了教室。因为太冷，他在黑板上写字时，忍不住跺了跺脚。

听到五年级学生在大呼小叫，余校长到窗口看了一眼。村长余实的儿子马上举起手来。自从余志、李子和叶碧秋小学毕业，到乡初中去读书后，村长余实的儿子突然显得十分出众。骆雨问他有什么事。村长余实的儿子站起来，告诉窗外的余校长，骆雨老师没有鞋穿。

余校长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心神不定地等到下课，将骆雨叫过来一问，才明白骆雨是想证明，自己虽然是穿皮鞋长大的，同样不怕界岭的霜雪。

不几天，骆雨在教室里打赤脚给学生上课的事，就变成了冬闲时节界岭一带最让人振奋的传说。有人来学校告诉余校长，骆雨为了适应界岭一带艰苦生活，进大学的第一天就开始向年轻时的毛主席学习，寒冬腊月坚持洗冷水澡，夏天趁着狂风暴雨不戴任何雨具绕着操场长跑。余校长等人只能洗耳恭听。

孙四海听得不耐烦了，挖苦传话的人，要他也让自己的孩子跳进结了冰的水塘学习游泳。传话的人一点不在意，说，如果不论思想水平，只论吃苦耐劳的意志，界岭的人，个个都是毛主席。

来学校看热闹的主要是女人。女人来得太多，男人自然就不来，还反过来骂她们其实是花心，今生今世无缘嫁给城里男人，就想让眼睛里长出钓鱼钩，将那些细皮嫩肉的男人钓在心里。看过骆雨赤脚模样的女人很遗憾，一致认为骆雨经不起界岭的天寒地冻。

天气看起来很不错，早上的霜花少了许多，中午的太阳也越来越温暖。这是寒潮即将来临的前兆，说不定什么时候，从北边的山后刮起一股风，气温就会骤然下降，少则六七摄氏度，多则十几摄氏度。

虽然暖和，骆雨的脚还是出现轻微冻伤。

这是王小兰来学校给孙四海洗被子时发现的。

十一月初，乡初中又放了三天假。第一次放假是国庆节，李子和余志回来说，叶碧秋差点被淹死。细问之下才弄清楚，开学第一天，叶碧秋就掉进了水塘，恰好被正准备返回省城上学的张英才看见了，将她从两人深的水塘里救了起来。因为这场意外，乡初中再放假时，有孩子在初中读书的母亲，都来界岭小学的操场上等孩子。王小兰故意拉上其中几位顺便帮余校长、孙四海，还有骆雨洗洗晒晒，准备过冬。孩子们露面后，母亲们顾不上说话，纷纷跑到余校长或者孙四海屋里，取出温在锅里的塑料饭盒，用从家里带来的清一色的油盐饭给孩子填填肚子。

李子他们捧着油盐饭狼吞虎咽时，王小兰正用双手拍打晒在外面的棉絮，本想看看孙四海在哪里，眼睛一扫，却发现骆雨手里拿着照相机，一边注视着远处的山野，一边将左右两只脚后跟相互擦来擦去。

王小兰就问：“骆老师是不是觉得后脚跟发痒？”

骆雨回答说：“是的。像是被一百只蚊子同时咬了。”

王小兰便断定：“一定是冻伤了！”

骆雨从未有过冻伤经历：“不会的，我在家用冷水洗脚，也没出问题。”

别的人也觉得不会。有几个女人还笑话王小兰，对学校的老师总是那么体贴关心。

换了别人，别说手脚冻伤，就是脸上长冻疮，也没有人当回事，顶多提醒一下，晚上用热水泡脚后，在火盆里烧一只白萝卜，切开后敷在冻伤处。因为这事发生在骆雨身上，余校长和邓有米议论了几次，觉得还是劝骆雨穿鞋上课。二人分别与骆雨说过，骆雨仍不穿鞋。

李子和余志返校不久，属于界岭的寒潮就来了，夜里风声一起，早上没出被窝就能感觉到气温下降了许多。

余校长以为骆雨会知难而退，上课铃响过后，骆雨却还是光着脚走进教室。余校长有些着急，担心万一出毛病，像有些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冻掉脚趾，事情就麻烦了。余校长不再与邓有米商量了，而是去找一直未对此事表态的孙四海。

孙四海听说后，一声不吭地脱下自己的鞋。

上完第三节课，孙四海光着脚从教室走出来。

骆雨见了就说：“孙老师怎么也成赤脚大仙了？”

孙四海回答：“昨天的太阳不行，洗的鞋晒不干，晚上放在火盆边烘烤，不小心烧成了灰，只好请李子她妈赶着给我做新鞋哩！”

孙四海又说：“骆雨老师，将你的照相机拿来吧，给这四只大脚留个影，有机会弄到报纸上发表一下，也好让别人了解我们献身山区教育事业的坚强意志。”

骆雨果然听话，转眼之间就将照相机拿来交给余校长。

余校长蹲在地上取景时，骆雨一直在说：“可惜，如果有雪，这张照片的意义更加不一般了。”余校长一连按了三次快门，骆雨才叫停。

余校长将照相机还给骆雨时说：“回头将胶卷洗出来了，给这张照片取个名字：《支教生与民办教师》，可以寄给省报的王主任。”

骆雨似乎早就想好了：“依我看，这张照片应该叫做《向民办教师学习的支教生》。”

骆雨走开后，孙四海说：“该了结了。”

下午上课时，骆雨果然不再打赤脚。

隔窗望着骆雨脚上的旅游鞋，余校长问孙四海这是什么道理。孙四海没好气地分析，从骆雨带着国旗来界岭小学，他就知道这小青年心里有目的。后来打赤脚上课，之所以打了这么久，是因为他实在不好意思主动请别人帮忙拍照，更不好叫别人光着脚陪衬自己。

孙四海后来问骆雨：“还是穿鞋舒服吧？”

骆雨说：“当然。打过赤脚后，再穿鞋更觉得舒服。”

骆雨穿上鞋后，他的模样比打赤脚时更让人喜欢。

按照骆雨与母校签订的协议，他在界岭小学支教两年后，便直接保送成为母校的硕士生。寒冬来临，骆雨也不怎么作秀了。界岭小学这儿值得秀的，除了艰难困苦，也很难找到别的了。

心境安定下来后，骆雨更受学生们的欢迎。

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说，骆雨老师到底是大学生，比土生土长的民办教师洋气多了。

在经历了张英才和夏雪等人之后，界岭小学的民办教师们已经习惯，学生们像欢迎送救济款的干部那样欢迎新老师的到来，并且默认了自身能力的不足。自尊心最强的孙四海也曾说，如果再有两个大学生上山来教书，他和余校长、邓有米情愿从此退出界岭小学的历史舞台。叶碧秋他们夏天毕业后，界岭小学秋季开学，暂时没有六年级，要等到村长余实的儿子他们将五年级读完，才又有六年级。余校长同万站长说过，如果骆雨能坚持两年，下次小考时，他就有信心实打实地进入全乡前三名。

与夏雪在界岭时不同，不到万不得已，余校长绝对不提落雪的事。哪怕发现阴阴的小雨突然停下来，北风吹过头顶时不那么潮湿了，凭经验，知道十有八九要落雪了，余校长亲自到教室里吩咐骆雨提前放学，也只是说要变天了。

骆雨不明白地问，天气本来就不好，还能往哪儿变呢。

余校长坚持不说落雪，只说山上的坏天气经常出人意料。

界岭的雪，像至今没出过大学生一样闻名，余校长担心，骆雨会像夏雪那样，嘴里说不怕，真的大雪临头时，还是被吓跑了。去年这个时候，操场上早已铺满了白雪。今年却奇怪了，明明是落雪的天气，县气象站接连三次预报界岭一带有小到中雪，到头来连一朵雪花都没飘下来。最盼落雪的人是村长余实和老会计，去冬今春，上面没有发一分钱救灾款，年底之前若有一场大雪，县里就很难用自救之说来搪塞了。有了救灾款，就可以解一些燃眉之急，包括拖欠近一年的民办教师工资等。

界岭小学的民办教师想不到这么远，他们说，这是老天爷在挽留骆雨，不想用大雪来吓唬他。

乡初中放假那天，天气又不太好，界岭的人都觉得要落雪了。

王小兰也是这样想的。她到学校里等李子时，温情脉脉地对孙四海说，不知等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在落雪时给他煨脚。孙四海一时激动，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王小兰过去一直不敢在白天里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孙四海，这一次，想着落雪的她终于例外了。王小兰在孙四海屋里缠绵到不得不离开的最后一刻，直到连整理蓬乱头发的时间都没有了，才匆匆离去。

王小兰从余校长家里接走李子时，孙四海站在操场上吹笛子送她。按时间估计，王小兰和李子早已到家了，孙四海还在原地站着，对着山野，一遍遍地吹奏那首早已让人耳熟能详的曲子。

余校长叫孙四海回屋，北风太大，时间长了会冻伤筋骨。孙四海放下笛子，要余校长放心，自己还没有柔弱到骆雨那种程度。余校长离开后，孙四海继续忘情地吹着笛子。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又有了动静。

孙四海以为又是余校长，便说：“连王小兰都看出来，骆雨在界岭待不长。”

没想到身后站着的是骆雨：“是不是觉得我听不懂界岭的笛声？”

孙四海怔了怔：“风吹笛响，没什么了不起，就怕你经不起界岭的雪。”

骆雨也怔了怔：“是呀，我也想试试界岭的雪有多厉害！”

事后，孙四海非常后悔，自己早就不年轻了，应该压得下内心深处对王小兰的依恋，完全没有必要像情窦初开的少年那样，将一点点忧郁，夸张得比整座老山界还要大。如果自己早些收起笛子，骆雨就不会在寒风中陪着他悄悄地站了半个小时。

那天夜里，孙四海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

他以为是余校长。明爱芬在世时，余校长三天两头就会用咳嗽声，惊动整个界岭小学。孙四海和邓有米早就习惯了，张英才刚来时不习惯，说过不能因为余校长是校长，就在学校里为所欲为地咳嗽之类的话。当然这也是一种笑话。明爱芬死后，余校长的咳嗽声渐渐地消失了。孙四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也没多想，便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孙四海想起夜里的咳嗽声，就开玩笑，问余校长还记不记得张英才说过的话。见余校长想不起来，孙四海就将张英才的话说了一遍。余校长不胜惊奇，连连说自己昨夜绝对没有咳嗽，还说夜里做了一百个梦，醒来后都有可能记不得，哪怕只咳嗽一声，也能记得清楚。

余志在一旁插嘴：“我也听到了，不是余校长，是骆雨老师！”

余校长他们连忙去敲骆雨的门。

敲了三下，骆雨就答应了。

开门后，刚说了几句话，骆雨就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大家这才觉得余志的判断是最正确的。咳嗽完了，骆雨说，没事了。刚转过身去，却又咳嗽起来。等到他洗漱完毕，正式走出屋子时，大家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正常。骆雨不承认，还与身体最好的孙四海比。

骆雨说：“当民办教师的人若是比我的脸色还好，那就不是民办教师了。”

邓有米说：“民办教师本来就只能看别人的脸色嘛！”

孙四海难得地当面夸奖邓有米说，这是邓有米近年来说得最深刻的一句话。

骆雨并没有因为年轻，将喉咙上的黏液咳出来就没事了。一般人咳嗽，到了下午总会好一些。骆雨却不一样，从午饭之前到晚饭之后，咳嗽声就没有停过。一阵比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中，还夹带着一种尖锐的呼啦声。骆雨将常备药中的复方甘草片，数了四颗吞下去后，想了想觉得常用剂量可能压不住这样的咳嗽，便又吞了四颗。

余校长咳嗽多年，从未将其当成大不了的病，后来果然不知不觉地痊愈了。

骆雨的咳嗽声，才响了一天一夜，余校长就觉得情况不对，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赶紧叫余志去下面村里找人借药。

余志很小的时候，便到处给明爱芬借药，做这种事，早已是轻车熟路。问了几家，都说叶碧秋的小姨最近总在咳嗽，可能有没吃完的药。早有学生抢在前面报过信，余志找上门时，叶碧秋已经拿着半瓶止咳糖浆站在那里等着。

余志问：“你怎么不请假，提前几天回来了？”

叶碧秋说：“小姨病了，我回来帮忙带孩子。”

叶碧秋拿着药不肯松手，一定要余志说说骆雨老师现在的情况，因为他们班的班主任，前些时差一点咳嗽死了。班主任后来用半节课的时间讲了这事，还让大家做了详细笔记。余志拿着止咳糖浆和叶碧秋的笔记回到学校，也像叶碧秋那样，执意要余校长将叶碧秋的笔记仔细看一遍。

叶碧秋在界岭小学读书时就喜欢做笔记，上初中后，笔记更加工整。余校长一看就明白。他按照笔记上的提示，再对照骆雨的情况，觉得还好，没什么大问题。就与孙四海商量，弄了一些鱼腥草和枇杷叶，煎成汤药，放些冰糖。

骆雨分三次喝下去后，似乎好了些。

星期天午饭后，李子一到学校，就同余志一起去邀叶碧秋。没想到，叶碧秋非常坚决地表示，再也不回乡初中读书了。

余志和李子无奈地走后，骆雨的咳嗽声又响彻校园。

余校长到他屋去看过几次，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天快黑时，余校长再去看他，略一观察后，自己身上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叶碧秋的笔记上说：严重的咳嗽会导致哮喘或者呼吸道痉挛，所以，要密切观察患者的体征，如果鼻翼出现扩张，如果前胸锁骨附近出现肌肉塌陷，如果脉搏跳动突然加快，就必须马上送医院急救，因为这是人体严重缺氧，可能是窒息的前兆。骆雨的样子，几乎就是这样。

余校长怕自己判断不准，就想去叫孙四海，都快喊出声来了，忽然想起来，王小兰还在他屋里。他不好直接去敲门，站在操场边上，冲着一个过路人大声叫，要他带信给邓有米，骆雨老师病重，快来学校帮忙。

孙四海开门出来时，骆雨已经开始叫胸口闷。

等邓有米赶到学校，骆雨的脸色已经变得发青。

三个人慌慌张张地将一只竹床倒过来，绑上两根竹竿，做了一副担架，再铺上棉被，让骆雨躺上去后，抬起来就往山下跑。半路上，骆雨叫得厉害了，他们就停下来，由身体最强壮的孙四海，口对口地做人工呼吸。

出发时，余校长还想，只要遇上走夜路的人，一定要将其拉上，帮忙抬一下骆雨，毕竟他们当民办教师多年了，有些体力不支。翻过最后一座山岭，开始下山了，他见到前面有星星点点的光亮，便大声问：“前面是谁呀？”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阵后，那些光亮却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余校长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没过多久，光亮又出现了。这一次，他可是看清楚了，眼前绿莹莹的光亮，是那些曾经企图将李子当食物的狼群发出来的。在前面抬担架的孙四海也发现了，就故意刺激邓有米，嫌他走得慢，在后面拖后腿。

孙四海说：“难怪当初上山偷树，一下子就会被人抓住。”

邓有米看不到前面的险情，下意识地回击说：“偷树的人当然跑不过偷情的人。”

孙四海说：“按照夏雪的理论，偷树是物质行为，偷情可是精神行为。”

邓有米说：“大白天将王小兰关在屋里，弄得眼圈黑了才开门，这算什么精神？”

躺在竹床上的骆雨插嘴说：“这叫爱的精神！”

一句话出口，他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于是，孙四海又说起骆雨：“我们都没有看过周星驰的电影，你自己说说，这样咳嗽，是不是真的会将肺咳出来，还能用手接住？”

骆雨说了一句话，大家都没听清楚。

在前面探路的余校长并不搭理这些，他将山里走夜路必须带着的柴刀紧紧地攥在手里，直到那些绿莹莹的光亮渐渐远去，他才放下心来，一边接过担架，将邓有米换下来歇一歇，一边将刚才的险情说给他听。

邓有米骂了一声：“到底是畜生！越有急事，越来捣乱。”

大白天一般都要走四个小时的山路，他们凭着一只电力不足的手电筒，竟然只花三个小时。

乡卫生所的值班医生一看，二话没说就给骆雨用了氧气袋，紧接着就往静脉里输液。大约是不敢独自确诊，值班医生又将在家睡觉的所长喊来。所长来后，连连说骆雨幸运，前些时有人得了相同的病，临时从县医院调了一些药，没有用完，因为天气冷，用不着放冰箱保管，就暂时留着没有退回去，否则，就只能送骆雨去县医院急救了。

问起来，先前那位病人果然是叶碧秋的班主任。

卫生所长听余校长说了过程，感叹道，没文化的人久病才能成良医，有文化的人病一次就会成为良医。

天亮时，三个人正趴在病床上打瞌睡，万站长披着一身雪花赶来了。问清情况后，他才将余校长叫醒，让余校长赶紧带邓有米和孙四海回学校去，这里的事由他来安排。听万站长说外面开始落雪了，余校长走到窗口一看，果然，平地上还没积雪，草地上已经花白了。万站长批评他们，那么大的学校，一个老师都不留，学生们到校后，岂不成了没人招呼的鸭子，天气如此恶劣，出了事故谁负责！

余校长赶紧叫醒孙四海和邓有米，又告诉骆雨，他是公办教师待遇，有事找教育站就行，卫生所也不会因为没交钱，有药也不发给他吃。

骆雨用过一种叫氨茶碱的药后，脸色好转，咳嗽也舒缓了。

骆雨说，最多一个星期，他就能回界岭小学上课。

不知是不是咳嗽伤神的缘故，骆雨说话时，和先前打赤脚上课的那个骆雨已经判若两人了。

16

万站长陪着余校长他们从卫生所出来，在路边的一家小吃店将炸好的十几个面窝全买下来，让他们三个分了吃。吃不完的就带回去，给在余校长家寄宿的学生们解解馋。余校长和邓有米谦让了几下，万站长就说，若不是三位齐心协力及时送骆雨下山抢救，万一一口气接不上来，活活憋死在山上，虽然是天灾人祸，他这个当教育站长的也会抬不起头来。孙四海说，万站长如此诚心诚意，那就再买十个面窝，专门送给余志，幸亏小家伙像余校长一样做事认真，不然，我们很难相信咳嗽会要人的命。万站长当真了，让开小吃店的人赶紧在油锅里现炸了十只面窝。

这时，小街上出现一个慢跑的人。

万站长认出那人正是叶碧秋的班主任，就将他叫过来，表扬他在班上讲的哮喘知识非常实用，而且行之有效。

叶碧秋的班主任认识余校长，见面后也不说客套话，开口就问，叶碧秋逃学回家到底是什么原因，还回来上课吗？余校长答应帮忙打听，然后回过头来问，叶碧秋在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

班主任也听说过，叶碧秋来乡初中报到的当天，就很奇怪地掉到公路旁边的水塘里，差点淹死了，幸好在界岭小学教过她的张英才老师就在附近，跳进塘里将她捞了起来。这回，班主任实在弄不清楚叶碧秋为何突然不辞而别，他只了解到，星期五上体育课时，叶碧秋来了初潮，被几个女同学拥着急忙回了寝室。上初中的女孩子，遭遇初潮窘事，年年都有几个，惟有叶碧秋与众不同，竟然独自跑回界岭。

听了他们的话，万站长也关心起来。万站长在界岭小学当民办教师时，叶碧秋的小姨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一直是他的学生。后来，叶碧秋迟迟不能上学启蒙，万站长还找到她的小姨，由小姨代交了学费，她才进了校门。因为迟了两年，上初中后，叶碧秋仍然是班上个子最高的，而且脸上还出其不意地长出一只圆圆的小酒窝。万站长有事没事都喜欢去初中看看，遇上叶碧秋时都不敢认了。万站长不仅关心叶碧秋，还顺带提醒孙四海，李子虽然比叶碧秋小两岁，这方面的知识一定要早些教给她。

万站长说这些话的目的，全是瞄准未来的中考与高考。他也希望由叶碧秋、李子和余志等学生来实现界岭小学高考上榜零的突破。

山下落雪花，山上就会变成雪片。余校长他们才走到半山腰，路面就被积雪完全掩盖了。两边山上的雪更大，这时候人们通常不再出门了，外面的人也都像余校长他们一样，能走多快就走多快，只求及早回家。又走了一程，迎面来了几个扛着土铳的男人，其中一个曾经是民办教师，现在是邻村的副村长。他说，昨天夜里，这一带出现一群狼，咬死了一头母牛，另有一头猪和一只小牛不见了。邓有米想起张英才的话，就对他们说，这一带不大可能有狼，要是有狼，就应该有相应的食物链。山上的物产一丰富，老百姓的日子就会富足。如此，政府的赋税收入多了，民办教师的日子就会大为改观。当过民办教师的副村长觉得邓有米太迂腐，快成东郭先生了，狼就是狼，用不着替它找理由，更不要用那些让人越来越糊涂的伪学问蒙蔽自己。孙四海说，昨天夜里他们遇上那群狼了。副村长一听，便向孙四海了解情况，一心想趁着大雪封山之前，将小牛找回来，哪怕找回一只牛腿，也能吃两餐嫩牛肉。

两拨人各有各的事，各走各的路。

雪落得越大，余校长他们越是着急。

好不容易爬上最高的山岭，走在前面的孙四海伸手指着山下叫了一声：“快看，国旗！”

余校长和邓有米紧走几步，就看到，茫茫雪野之中，骆雨带来的那面国旗，很鲜艳地在界岭小学上空飘荡着。

操场上有许多学生在打雪仗，余校长看了看手表，应该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的课前休息。正当余校长以为学生们整个上午都在玩雪时，从学校方向传来上课铃声。转眼之间，操场上的人影全不见了。

余校长觉得奇怪，想不出来是谁在替他们招呼学生上课。

临近学校时，他们放轻了脚步，从窗口里，先是看到一年级的学生在那里互相监督背诵课文；接着看到三年级的黑板上写着“以落雪时听见孙老师和邓老师的笛声为素材，写一篇三百字的作文”；在往五年级教室走去时，余校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夏雪老师说过，这道题，城里三年级的学生就会做，你们都是五年级学生了，要是再做不出来，就不要埋怨别人说你们是男苕和女苕了，也不要为界岭这么多年出不了一个大学生找借口！”与这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教鞭击打黑板发出的啪啪声。

余校长从半掩着的后门探头一看，黑板上的那道数学题是：将123456789等数字，不重复地填在□□□□×□＝□□□□。

一只在雪里觅食的斑鸠落在另一座窗台上。有学生扭头看时，发现了余校长，便脱口叫出声来。余校长只好直起腰来，叫上孙四海和邓有米，一起走进教室。这才发现，站在讲台上的是叶碧秋。

大家都愣住了。还是孙四海反应快，先开口说：“叶碧秋出的这道题很有意思，大家就按她讲的去做。”他们退出教室，叶碧秋也跟着出来，害羞地站在那里。

叶碧秋想说什么，余校长拦住不让说，要她回去将这堂课讲完。

回到办公室，没有谁提示，三个人都试着做叶碧秋写在黑板上的那道题。一会儿，孙四海就用排除法认定，中间的乘数只能是“4”。孙四海正要说理由，叶碧秋进来了。

叶碧秋怯生生地说：“早上我到学校来，想看看骆雨老师咳嗽怎么样了，发现你们都不在，余壮远正带着全校学生打雪仗，我就和他商量，将同学们关在教室里，免得玩疯了出事故。”

余校长说：“国旗也是你们升的？”

叶碧秋点点头：“余壮远吹笛子时，吹错了几次，三年级的同学们笑了，有点不严肃。我就让他们以吹笛子为题写一篇作文。”

余校长说：“碧秋，你做得非常的好，将来大学毕业后，再回到界岭来，我一定将校长的位置让给你。”

五年级教室里突然发出欢呼声。余校长要叶碧秋回去看看。一会儿，叶碧秋回来说，黑板上的那道题，被余壮远算出来了。一直埋头计算的孙四海抬起头来说，他也算出来了。孙四海将写在纸上的计算结果递给叶碧秋，果然与余壮远的答案相同。叶碧秋看了看时间，刚好十分钟。夏雪出这道题时说过，若是超过十分钟，算出来和没算出来，智商都差不多。

余校长更高兴，余壮远为学生争了光，孙四海为老师争了光。如果学生算出来，而老师没算出来，或者是老师和学生都没有算出来，传出去，界岭小学的名声可就坏了。更重要的是，余壮远在学习上的进步，有可能使村长余实对界岭小学的民办教师另眼相看。

上午剩下的时间不多，余校长将全校的学生集中到五年级教室，简单说过骆雨老师的病情后，着重讲了他敢于吃苦的精神，如果不来界岭小学支教，待在省城无论哪间办公室里都会有暖气，即使像南极一样气温降到摄氏零下四十度也冻不着。但是光有精神意志不行，还得讲科学。从科学的角度讲，骆雨老师的身体还不能适应生活环境的变化，所以医生将他的病诊断为过敏性哮喘急性发作。余校长本来想宣布，等这一场雪化了骆雨老师就会回来上课，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中午放学后，余校长将叶碧秋叫到家里，问她怎么不去上学。叶碧秋低下头来就往外走，还说回去晚了小姨会生气。余校长跟在后面追问她，是不是真的下决心不读书了。

叶碧秋走到门口后，才回头说：“谁说我不读书了？”

余校长说：“那就得赶快回去上课呀！”

叶碧秋冒出一句：“我只是不想上初中。”

叶碧秋走远了，余校长才发现，几个月前学校举行毕业典礼，代表毕业生上台发言的叶碧秋还是干巴巴的女孩子，转眼之间，就长成了一个灵秀可人的姑娘。

余校长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去找孙四海。他要孙四海同王小兰说说，让她去问问叶碧秋的小姨，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叶碧秋不想上初中了。孙四海要余校长写张纸条，派学生送去即可。余校长想想也是，就提笔写了几行字，还简单地说了叶碧秋的事。余校长将纸条交给余壮远，让他马上送给王小兰。等余壮远走了，余校长对孙四海说，他其实是替王小兰写请假条。

没多久，王小兰就来了。她心领神会地先去孙四海那里。余校长有些惆怅，总觉得这对有情人如此争分夺秒，将来不要闹出什么大事来。

因为下午还要上课，孙四海关门的时间不长，预备铃一响，门便开了。

上第二节课时，穿着红花棉袄的王小兰再次出现在雪地里，虽然算不上风情万种，刚刚受过爱情滋润的身子也够迷人。王小兰就是这样，在学校之外的任何地方碰见，都会觉得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疲惫不堪。惟独与孙四海一起时，才能看出她原来是块美人坯子。三年前，民办教师工资调整到由教育站和村里各发三十五元时，孙四海专门去县城给她买回这件红花棉袄。三个冬春下来，不仅没有感觉到破旧，反而越穿越合身。卷着雪花的风从背后吹来，那腰肢微微一动，像是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被自己心中所爱的男人轻轻搂住了。余校长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年的明爱芬，也是这样一笑生百媚。

触景生情的余校长，竟然脱口说了一句：“你今天好美呀！”

王小兰脸红了。她低着头对孙四海说：“你和余校长说吧，我先走了。”

王小兰依依不舍的样子，让余校长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冲散他们的欢聚。好在孙四海习惯了这样的分别，只是这种时候，不能吹笛子送她，只能用目光看着她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王小兰留下话，叶碧秋不肯上学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那天上午，班上有位女生在课堂上拿着课本发呆，被数学老师教训了一顿。本来骂得再凶也不关叶碧秋的事，可是数学老师不知道他正在形容的那个界岭女苕就是叶碧秋的母亲。他还用极为难看的表情，极为难听的语调，挖苦那位女生，是不是梦见自己有幸成了连睡觉都要拿着小学一年级课本的界岭女苕的女儿。

余校长刚听到第二个原因时，忍不住笑了一声。

孙四海说，王小兰装作顺路去看看叶碧秋的小姨病好了没有。她俩既不是亲戚，也不是同学，生活经历也大不一样，一个婚后受宠，一个婚后受罪，可就是谈得来。每次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王小兰等了半天才找到机会，问叶碧秋为何不去初中上课。听叶碧秋的小姨说，是因为没有钱买月经纸，王小兰差点也笑了。但是，叶碧秋的小姨说的那些经过一点也不好笑。

叶碧秋能够继续读初中，是小姨替她做主的。下山时，小姨专门给她讲了女孩子发育后必须注意的一些事情。小姨从小就心疼她，知道她家里困难，还额外给了五元钱，要她专门留作初潮来了后，买些女人用的东西。除了学费，叶碧秋的父亲另外只给了她两元钱，连同小姨给的，一共七元零花钱，开学不久就因要买天天要用的学习用品花光了。

初潮突然来临时，叶碧秋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将旧报纸剪成一叠，用一只废塑料袋托底，再用布条绑在下身。这样子坐着不动都要出问题，那天上体育课，叶碧秋刚跑几步就在男同学面前出丑了。

回宿舍换衣服时，那位挨数学老师骂的女生，发现自己备用的卫生巾少了一只，便怀疑是叶碧秋拿去用了。同宿舍的女生们，为了撇清自己，也都认为是叶碧秋拿的。叶碧秋越是不承认，女生越是逼得紧，还说妈妈教过她，女人之间借一包卫生巾急用，就像男人相互递支香烟抽一样，说是借，根本用不着还，只要承认了就行。叶碧秋被逼急了，咬着牙，将绑在下身的那些东西扔到女生面前。同宿舍的女生们见她用的非但不是卫生巾，连卫生纸都不是，一个个笑弯了腰。

叶碧秋的小姨对王小兰说了之后，王小兰不笑了。

王小兰对孙四海说了之后，孙四海不笑了。

孙四海对余校长说了之后，余校长也不笑了。

他们都明白，对于叶碧秋来说，这是很大的事情。界岭是个小地方，从来就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大家都将外面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当成了不得的大事，就像余校长他们，虽然将好不容易到手的转正名额让给了张英才，内心深处至今仍把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作为一生的理想。

小姨劝不动叶碧秋，只好顺着叶碧秋的意思宽慰地想，要是能将初中读完，日后一般的生活都能应对了。实在不行的话，叶碧秋小学的书读得扎实，大概也不会差很多吧。叶碧秋决定先给小姨带两年孩子，再去外面打工。当然，她还是要读书的，只是不想再去那种无聊的教室里读书。

界岭小学的三位民办教师在一起议论时，邓有米觉得这太可惜了，按叶碧秋在小学读书的情况，她同李子和余志一起，可以成为实现界岭高考零的突破的三保险。叶碧秋不读书，就只有双保险了。邓有米还觉得，叶碧秋的小姨本来就想将外甥女留在身边带孩子，所以才没有尽力开导她。余校长和孙四海都不同意他的看法，读书时成绩越好的学生，往往心理素质越脆弱，逼着她去学校，搞不好会出心理毛病，到头来不仅上大学没指望，连当个普通人的机会都没了。至于叶碧秋的小姨想留外甥女在身边带孩子，更是没有理由的推测。老村长的小女儿，最懂老村长的愿望，如果叶碧秋真能考上大学，她小姨真有可能将老村长从地下挖起来，当面向他报告巨大的喜讯。

从落雪到化雪的这段时间，三位民办教师在一起说话时，只要提起叶碧秋，大家就免不了叹气。

大约过了两个星期，山上的路终于通了。

邮递员送来的几封信，还是当初张英才发在省报上那篇文章的余音，与余校长心里惦记的骆雨无关。

邮递员刚走，乡卫生所定期派往各村巡诊的医生就到了。听巡诊的医生说，在乡卫生所住着不走的只有一个计划生育手术后遗症病人，其他病人早就出院了。余校长觉得太奇怪了，心里不踏实，决定下山去看看。

化雪时的山路是最难走的。余校长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赶到乡里。他怕人家说自己是蹭饭吃，路过教育站，也没有进门，先去卫生所。

情况果然如巡诊医生所说，一间病房住着一个气色不错的女人，另一间病房是骆雨住过的，里面空无一人。那女人闲来无事，主动上来搭腔。据她说，骆雨在这间屋子里只住了三天，就被他父母接走了。

骆雨的父母在路途上就吵过架，进门后，见骆雨情况还好，又吵了起来。骆雨的母亲说儿子是她生的，只有她知道心疼，这一回决不听任何人的话，一定要带他回省城。接着又痛骂骆雨的爸爸是骗子，结婚之前一直瞒着骆雨的爷爷年纪不大就患哮喘病死去的事，直到骆雨得病，她反复追问，才知道骆家的遗传基因有问题。骆雨的父亲讨厌这话，反过来说骆雨的母亲身上也没有什么好基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大年三十到正月初四，其余三百六十天，天天吃的药比吃的饭还要多。骆雨的母亲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患的都是妇科病，不会遗传给儿子。骆雨的立场与父亲一致，又不好让母亲伤心，父子俩趁着上厕所的机会商量，暂时先回省城，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再来继续支教。

从医生那里听来的情况也大致如此。

余校长心里踏实了些。转过身来，他还是决定到教育站去看看。一进门，就听到李芳在骂万站长是狼心狗肺，连畜生都不如，畜生还懂得找到骨头往家里拖。早知一辈子也脱不了民办教师的俗，当初就不让万站长转正。余校长见情况不妙，赶在李芳发现之前沿原路退回来。

不知何处飘来一股蒸包子的香味。余校长觉得饿了，他不好意思在街上吃自己随身带的食物，沿大路走了一阵，再拐到通向界岭的小路上，才从怀里掏出几只红薯，三下五除二地吞下去。虽然出太阳了，天气依然很冷，早上蒸的红薯早已凉透了，没有一点热汤热水，强行吃下去，胃里马上就难受起来。走了快一个小时，几块红薯还在胃里翻跟头。

路过细张家寨，余校长发现万站长的自行车停放在一户人家门外。他有些高兴，如果万站长在屋里，自己进去要杯茶喝就更方便了。余校长从半掩着的大门往里打量，堂屋里坐着的人真的是万站长。余校长也没多想，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万站长见是余校长，同样没有多想，就叫他进屋坐坐，还说自己正好有事与他商量。

余校长进了屋后，先将自己在教育站听到的骂声复述一通。万站长无奈地表示，每隔一阵家里就会来这么一场好戏。

万站长将端茶上来的蓝小梅做了介绍，然后开玩笑：“她就是你们私下传说的我的秘密情人，其实是我的初恋情人。”

蓝小梅坦然地说：“小心你家的黄脸婆听见了！”

万站长说：“当初求婚时若不是你金口难开，这黄脸婆就该你当了。”

蓝小梅说：“幸亏我没答应，不然你就成了陈世美。”

万站长说：“也不一定，真娶了你，也许我就像余校长这样，安心当民办教师了。”

蓝小梅说：“你又在乱说了，人家这不叫安心，而是死心。”

蓝小梅不想说了，转身走进厨房。

余校长没有去想，他俩这样是真的开玩笑，还是在掩饰。

万站长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一番，终于拿出一封信，是曾经到界岭小学暗访的省报王主任写给万站长并转余校长的。

与前妻离婚快二十年的王主任，从界岭小学回去后，终于找到合适的伴侣而再婚。王主任认为，是界岭的自然纯粹才使自己重获婚姻美感，如今妻子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因为对界岭的特别感情，他要二位帮忙找一个初中文化程度、十几岁的当地女孩子到他家去带小孩子。衣食住行全包之外，第一年每月纯工资一百二十元，第二年每月工资一百五十元，如此逐年增加。当然，前提是必须做到孩子上幼儿园后才能辞工。说起来是请他们帮忙，其实非办不可，王主任在信中都计划好了，人找好后，过完年就去，经过一个月的相互熟悉，到他妻子分娩时，正好顶用，而不会一问三不知。

余校长一边读信，一边想着叶碧秋。

读完之后，余校长什么也没有说。

万站长也不直说，挠着头猜测王主任有没有五十岁。

余校长记得很清楚，王主任亲口说过，他的名字叫王解放，所以，只能是一九四九年出生的。

万站长立即发出一声感叹：“与我同岁呀！这种年纪添个宝贝，是要当做金枝玉叶来养。”

余校长笑起来：“万站长赶紧加把劲，不要太落后哟！”

蓝小梅端着一碗荷包蛋走出来，似笑非笑地冲着万站长说：“有的人，凡事都怕吃亏，想占便宜，只怕到头来便宜是占到了，亏也吃得老大。”

蓝小梅将荷包蛋放到余校长面前，还解释说，冬天的鸡不肯下蛋，就剩下两只了。

万站长在一旁说：“虽然我来得早，吃的是油盐饭，可那是宠孩子。一碗装两只荷包蛋才是给当家人吃的。”

蓝小梅脸上微微泛红：“你乱嚼什么呀，哪里像当过老师的人，这根舌头，越来越像领导干部了。”

若是蓝小梅不开口，余校长也许将万站长的话当成一般的饶舌。细张家寨与界岭的生活习俗一样，长辈给孩子炒一碗油盐饭是在表示天大的爱，成年人吃油盐饭会被嘲讽为还没长大。荷包蛋的做法更讲究，一般招待客人，做一只太少，两只会被当成是骂人，三只是单数，四只不吉利，真要做荷包蛋，每次最少得六只，那也太多了。所以，一般女人轻易不会做荷包蛋。也有例外，丈夫白天在外面劳作，夜里又要与妻子恩爱，特别是农忙时节，妻子怕丈夫吃不消，偶尔在上床之前，做两个荷包蛋，夫妻之间有这样的暧昧，反而会增加一些情趣，瞒着孩子让丈夫吃了，之后的快乐让二人觉得天下幸福莫过如此。从明爱芬病倒至今，余校长手上的这碗荷包蛋，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

如此想来，余校长突然脸红起来。

万站长趁机说：“王主任托的事，你就帮忙办了吧！”

余校长再次想到了叶碧秋，嘴里却说：“只怕没有合适的人。”

万站长不高兴了：“老余，未必你还要我说出人名来！”

余校长明白万站长也想到叶碧秋了。他说：“这种事你我都做不了主，一要孩子有意愿，二要人家父母舍得放小鸟儿出笼。”

万站长说：“界岭的孩子都是你教出来的，你就别谦虚了。我这就给王主任回信，让他放心。”

余校长说：“这么丰厚的报酬，光是现钱就比当民办教师强一倍，我都想去当小阿姨。”

万站长说：“当民办教师的人不以收入论英雄，这话是你说的吧！”

余校长只好改口说别的：“你再给我们派个支教生吧！”

万站长说：“骆雨的事你听说了？当支教生也不容易，出大学校门，就要脱下皮鞋，打起赤脚。当年知识青年下乡，人下来了，心却下不来；支教生可是心先下来，人再下来。这样的人太难得了，所以，我们也不能太亏待人家。我已答应骆雨的父亲，天气暖和后，骆雨若是真的还能下来，就让他在乡中心小学上课。这样一来，我就能从中心小学调一位老师去你那儿。”

余校长说：“你可不要派一个犯过错误的人来。”

万站长说：“你以为我就如此没有威信，除了受过处分的人，别的人就指挥不动？小心我将乡长的小姨子安排到你身边，让你受用不起。”

余校长说：“好哇，真的这样，我倒要看看是村长厉害，还是乡长厉害！”

说笑一阵，余校长便起身告辞。

万站长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挂在堂屋墙壁上的黑皮包找出一封信，说是骆雨临走时，托他转给余校长的。

万站长将余校长送到门口后，还想转身回屋。

蓝小梅将那只黑皮包拎出来，塞到他的怀里，要他早点回教育站办公。

余校长的听力很好，隔着十几步还能听清楚。

万站长很委屈地小声说：“我是真的不想再见到那只母老虎了。”

蓝小梅的声音更小：“老万，你不能脚踩两条船，吃着碗里，盯着锅里。是你对我说的，余校长对拖累他的妻子如何好，还说女人将一切交给男人，男人就该对女人的一切负起责任，不能只喜欢好的，不喜欢不好的。”

余校长不用转身也能看到万站长万般无奈的模样。听蓝小梅这么一说，他也记起来，明爱芬病倒在床，生不如死时，曾主动要求离婚，自己的确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两只热乎乎的荷包蛋，一杯香喷喷的茶，加上这些让人心痒痒的话，余校长感觉到特别心满意足。

路上，他边走边将骆雨的信拆开来看。

骆雨在信中说了一些感谢的话，也说了一些对界岭一带乡村政治生活不满的重话。主要还是说，希望几位老师在教学生的同时，也要提高自己。骆雨举了一个例子。孙四海为了活跃语文课堂，在讲那篇关于毛泽东故事的课文时，特意用毛泽东的口气说着课文中的话，几次说到我毛润之如何如何。这是不对的。润之是毛泽东的字，不是号，只能是别人用来称呼他，自己是不能用的。因为过去人们认为直接称对方的名号是不敬的，就用称字来表示尊重。所以，字是尊称，不可以用来自称。毛泽东不能自称毛润之。就像蒋介石，介石是他的字，他不能自称介石，只能自称蒋中正。骆雨信中还举了其他几个例子，都是有理有据的。其中一个是说余校长的。余校长有一次用成语“久假不归”批评一个学生好几天不来上课，犯了望文生义之错。“久假”的“假”，是借的意思，“久假不归”的意思应当是借人东西长久不还。

余校长先是脸红，慢慢地心里就有一种对骆雨的由衷佩服。不用说后面指出自己所犯的错误，前面说孙四海的“灰尘”与“挥尘”之谬误，也曾被他和邓有米认作是孙四海的教学水平高于自己的具体体现。

像是有股额外的动力，余校长一口气不歇就走回界岭小学。

因为等他的消息，放学后，邓有米和孙四海还在办公室没走。

余校长将今天遇到的事都说了。

邓有米和孙四海看过骆雨的信，都像余校长那样，脸红一阵，各自说了些表示惭愧要努力提高自己的话。

至于蓝小梅最后对万站长说过的话。大家的想法与余校长的想法相同，若是光听先前的传说，还以为蓝小梅真的是水性杨花。

之后，大家的思想都集中到如何开口叫叶碧秋去王主任家带孩子的问题上。

孙四海突然说：“余校长，我觉得你与蓝小梅是有姻缘的。”

邓有米抢在余校长之前说：“你不要将别人当成自己，见到女人就想结婚。”

孙四海说：“你有老婆，不用再结婚了，余校长可不一样！真的，万站长的初恋情人一定差不了。”

邓有米说：“那可不一定。你见过万站长的妻子吗？”

孙四海说：“耍弄权谋和利益交换，与爱情是敌对关系。”

邓有米说：“可他还是一样要与那个女人接吻做爱。”

余校长好不容易插进来说：“我个人的事暂时不用二位关心。孙主任你还是多想想王小兰那里怎么办吧！”

孙四海说：“我早就想好了，三年之内，一定彻底解决。”

邓有米开玩笑说：“可别用鱼死网破的极端手段吓唬我们。”

孙四海笑着回应：“只要邓老师与我同舟共济分享艰难，我就敢下狠手！”

余校长阻止了他们：“越说越没谱，还怎么为人师表！”

余校长将话题引回到王主任所托的事情上。

大家都觉得叶碧秋是合适人选。如果张英才还在界岭小学，让他去说服叶碧秋的家人是天经地义的。凡事因人而起，也应该因人而落。张英才走了，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三个人议论了一个星期也没找到一个好办法。

将刚刚十几岁的女孩子从家里拖出来，扔到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人家，这种剜别人心头肉的事，只有人贩子才做得出来。商量到最后，大家总算达成一致：王主任来过界岭，大家对他的印象很好，他的委托信中所写的那些报酬也很好，对一个只有十几岁，口袋里最多只装过七元钱的女孩子来说，一年之后，每月纯收入就能达到界岭小学的民办教师全部收入的一倍多，这种好事可不是满地寻找就能找到的。所以，他们完全有底气，上门去直截了当地讲清楚。

说着话，余校长便当机立断，让大家一起去叶碧秋小姨家。

进门之后他们发现，叶碧秋的父母亲正好都在。

叶碧秋以为又是来劝她去初中上课，冲着父亲说了一句：“就算你答应，我也不会去的，我已经会自习了。”父亲让她沏茶，她也不理。叶碧秋的小姨披着一件军大衣从里屋走出来，小声吩咐：“要懂事！”叶碧秋马上改变态度，将拿着茶壶发呆的母亲推到一旁，自己来做。

余校长趁机就将王主任的信掏出来交给叶碧秋的小姨。

叶碧秋的小姨看过后，直接将叶碧秋和她父母叫到里屋。

堂屋里没有别人，余校长他们在小声议论，因为是来妹妹家走亲戚，叶碧秋的母亲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那里像模像样地看，根本认不出她是个女苕。邓有米说，男苕几乎全是实心的，只会吃，不会喝。女苕多数是空心的，还能懂点事，可以顾自己。

忽然间，叶碧秋的母亲惊天动地哭起来，一声声地号叫：“女儿，你要走那么远，娘想你时，哭也哭不成哩！”叶碧秋的父亲劝道：“让女儿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碧秋回来过年，还能买新衣服给你。”叶碧秋的母亲还是哭个不停。叶碧秋的小姨大声说道：“姐，是爸说的，爸要他的外孙女到外面去见见世面。见世面也是一种读书的方法。”叶碧秋的母亲立刻不哭了，还大声回应：“读书好！不读书就不许吃饭！”

余校长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并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叶碧秋的父亲领着叶碧秋走出来，客气地说：“多谢几位老师，不仅教书时对我女儿好，离开学校了，有好事仍然记着我女儿。我们商量好了，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过完年，将几件衣服一包，你们定好时间了，碧秋就跟着出发。”

叶碧秋的父亲还有更简单实惠的想法，女孩子还没长成人时，给省城的大记者带几年孩子，从早到晚都在学习知识分子养孩子的方法，将来自己结婚生孩子和养孩子就有经验了，自己这一生可能不行了，对下一代总会是好处多多。

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一件重要的事情办妥了。余校长他们只顾高兴，也没仔细去想叶碧秋父亲的话。

睡到半夜里，余校长突然醒来，一缕笛声在反反复复地敲打着窗口。余校长有些心烦，免不了在心里埋怨孙四海，真有心事，不如起早去菩萨面前敬上一支香烛，何苦半夜三更地用笛子吹来吹去。片刻后，余校长又原谅了他。孙四海吹笛子的年头，同李子的年龄差不多。明爱芬在世时，日子过得不能再艰难了，自己都没烦过他的笛声，看来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这样一想，他就记起那天孙四海与邓有米商量叶碧秋的事时，自己最后才说的话，一定刺痛了孙四海心里本来就有的伤口。其实，谁心里没有伤口哩！孙四海所说的姻缘，蓝小梅煎的那碗荷包蛋，这些都是别人体会不到的痛。

人都是这样，越是睡不着，越爱乱想。

余校长后来生自己的气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冲着黑洞洞的屋子自言自语：“十场大雪，才见到一场，离开春还早，五十岁的男人未必还能动什么春心！”

再躺下去时，余校长霍地记起叶碧秋父亲的话：让叶碧秋跟着出发。那意思是在要求，派人送他女儿去省城。

17

临近过年，又落了一场雪。

之前只是阴了两天，连小雨都没见到。地表温度没有下降，雪就无法积蓄起来。有人来往的路上，很快就畅通无阻了。

界岭小学的操场上，天天都能见到外出打工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千里迢迢赶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学校看孩子。有顺路的人，连家门都没进，背着行李站在教室外面，等下课了，一把搂过自己的孩子。那种亲热，连余校长都感动得两眼湿湿的。要是有孩子正好不舒服，依偎在父母怀里，用小手将父母的大手牵到自己身上有痛感的地方抚摸几下，做母亲的往往会双泪长流。界岭的孩子，相互间没有不认识的，这时候，他们都会围在一旁，拍着巴掌，用学校里教的普通话一声声地叫着：某某的爸爸回了！在外面打工再不顺利的人，都会从包里掏出一些糖果，一五一十地散发出去，不管是低年级学生，还是高年级学生，人人都有一两颗。

所以，界岭人过年，从打工的人返乡就开始了。

村委会的人差不多每天都要来学校转一转，看看有哪些外出的人回来了，根据这些人与孩子见面时拿出来的礼物判断其收入情况。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及时催要当年或者往年应交的各种税费款项。但不管判断的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马上去别人家里讨债，长年亲情割裂，骨肉分离，总算盼来团聚，突然冒出一个讨债的，肯定是要被人当成灾星，遭人憎恨。

每天傍晚降下国旗后，余校长和邓有米都会将某些本不需要立即扔掉的东西，扔到学校倒垃圾的地方。他们这样做，是想看看被学生们扔掉的糖果纸有多少。这种习惯在孙四海身上以一种抒情的形式出现，他会横吹笛子，沿着操场的边缘，边走边吹，在王小兰可能出现的路口或长或短地站一阵，再走回来。如此先后两次经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纸，这些没有任何用处的垃圾，会直接影响到笛声的高亢与低回，悠扬与沉郁。

根据这些相互关联的表现，余校长他们每年都能准确预估村委会拖欠的工资是毫无指望，还是有部分指望，从而决定他们去村委会讨要工资的时机与力度。虽然大部分打工的人要到放寒假之后才能回来，先到家的这些人就像抽样调查对象，最终结果不会出现大的逆转。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情况似乎更加不妙。

闭学典礼的早上，余校长正带着十几个寄宿生举行升旗仪式，就有两位家长出现在操场上。他们结伴从广东东莞回来，昨天下午在县城下了长途汽车，再也舍不得花钱住宿和买车票了，从太阳落走到太阳升，靠着两条腿走回界岭。两位家长的儿子都在升旗队伍里，他们从怀里掏了半天，才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将儿子欠的学费交了。之后各自掏出一些糖果，凑在一起分给与儿子一起寄宿的十几个孩子。

闭学典礼的时间要比上课晚一个小时。如往常一样按时到校的学生都在操场上嬉闹。余壮远占着惟一一个水泥做的乒乓球台，就连上厕所都要用球拍占着球台，不许别人碰一下。与他对打的人，不管输赢只准打三个球，打完了就下去，换别人上来。

余校长还在与邓有米说早上的事，那两个在外面辛辛苦苦做了一整年的家长，如此狼狈地面对自己的孩子，让他心痛不已。邓有米比他的心肠硬一些，他觉得年底就剩下那么几天了，欠了一整年的工资，若是没有指望，我们自己会更心痛。

他俩正在顾影自怜，孙四海挂着一脸冷笑走过来。

余校长觉得奇怪，问过了才明白，孙四海要好好教训一下村长余实的儿子。他暗暗地指挥一批学生上去排队，又要一放寒假就赶回家，正在那里洗衣服的余志先停一停。余志拿着球拍走过去，先前排队的孩子，都将自己的机会让给余志。余壮远原先是与一个接一个的学生对打，现在是与余志对打。余壮远根本不是余志的对手，在余志一次次的重力扣杀下，只得满脸通红地四处捡球。余志扣杀一次，四周的学生就会夸张地冲着转身捡球的余壮远高唱：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颗牙齿！余壮远气急败坏，他不再捡球了，抱起操场边的一块石头，要砸向乒乓球台。

远远盯着看的孙四海，连忙大声喝止。

余校长觉得没趣，让邓有米提前召开闭学典礼。

按事先的布置，邓有米主持典礼，余校长做总结讲话，孙四海发三好学生奖状。轮到余壮远领奖状时，他竟然拒绝上台，而且还指着孙四海说，他不想获得一个爱搞阴谋诡计的老师的鼓励。气得孙四海几乎要脱口骂道，他那当村长的老子才是搞阴谋的专家、耍诡计的大师。孙四海冷眼看了看余壮远，然后轻蔑地说：“小屁孩！你不想要，我还不想给哩！”再接着为别的学生发奖状。

闭学典礼结束后，余壮远背着书包扬长而去。

这一次，余校长一点也不担心，反而觉得村长余实的妻子会来学校说几句好话。毕竟她儿子马上要升初中了，虽然成绩好坏都行，然而，小学的表现关系到能不能进重点班，只有进重点班才有可能考上高中，只能考上高中，才有资格看看大学校门在哪里。

第二天上午，余校长扛着锄头上了后山，明爱芬的墓地还没稳固下来，前两次融雪将墓碑弄歪了。按习俗，这类事情必须先做了，才能安心过年。余校长忙了近两个小时才让自己看着满意了。说是满意，心里却不舒服。他盯着刚刚擦拭干净的墓碑，忍不住叹息，明爱芬一辈子争强好胜，民办教师的命，却长了一颗公办教师的心，好多时候都是自己折磨自己，好在最后总算明白过来，干脆一走了之，不去想那出头之日在哪里。

余校长转身回来，刚绕过墙角，就见孙四海迎上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家出了个田螺姑娘！”

余校长不知是好话还是坏话，连忙往家里走，还没进门就见到村长余实的妻子正在那里帮忙洗被子。不等余校长开口，余志抢先表示，是她自己非要帮忙洗的。

村长余实的妻子将外套都脱了，露出将红色毛衣绷得老高而格外撩人的胸脯。她一刻不停地搓着被子，见到余校长也不停一下，边搓边说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她儿子在家里从来都是横草不拈，竖草不沾，余志却要撑起半个家。村长余实的妻子还数落余校长，就算看在孩子的分上，也该为他找个后妈。她说这话就像当真了，一口气列举四个女人，都是她的熟人，只要余校长点个头，今天下午就能找一个来见见面。余校长赶紧摇头，说自己现在这种样子，不想再将别的女人拖进来受累。

听到这话，村长余实的妻子捋去右手的肥皂沫，从裤袋里掏出三只纸袋，让余校长即刻将邓有米和孙四海叫来。

余校长没想到，村长余实的妻子将民办教师全年应发的各项补助，一分不少地带来了。更加意外的是，这么多年，村委会头一次给三位民办教师每人发了二十元奖金。等他们在工资表上签过字，村长余实的妻子才说，希望校方对她儿子多些关照，让他评上全乡三好学生。

余校长无法开口，只能冲着她点点头。

村长余实的妻子将洗净的被子晾好，伸手在余校长的额头上轻轻点一下，并用一种特别有女人味的口吻说，余校长将心血全都倾注在界岭的孩子们身上，等到哪天真的有人考上大学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给余校长修一座功德碑。

村长余实的妻子走了，余校长还是好久说不出话来。还是孙四海打破沉默，说村长余实最好将这种本事发扬光大，一路走后门，让儿子从初中升到高中，再升到大学。实现界岭村高考零的突破，当然要从村长的家里做起。邓有米装着没听懂，随话就话地说，连家长都来关心孩子的进步，这是好事情，鼓励一下也是应该的。

余校长终于开口说话，他想的与孙四海和邓有米不一样，却让他俩心悦诚服。余校长说，界岭小学是界岭人自己的学校，村长的儿子书读得好，人们会觉得很正常。若是村长的儿子读不好书，不用说村长自己，别人也会对界岭小学失去信心。

孙四海没有表示反对的另一个原因是，既然工资全部补发了，干脆痛痛快快地过年去。他已经想好了，趁着天气好，没有雨雪，赶紧下山去，给李子和王小兰买些新衣回来。余校长也是这样想的，明爱芬死后，自己还没给余志买过一件新衣服，弄得他即便是打乒乓球累得满头大汗，也不敢将外套脱下来，因为里面穿的衣服全是明爱芬的。

邓有米懒得下山，理由是自己没有孩子，也没有相好的女人。孙四海说他贼心不死，舍不得花钱，目的是想找机会打点相关领导，将他转为公办教师。邓有米不和孙四海斗嘴，他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将纸袋里的钱重新点算一遍。余校长羡慕地说，有了好事，能马上向老婆报喜，这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呀！

第二天早上，余志还没醒，余校长就同孙四海一道下山去了。

前半程二人一直在说王小兰的事。话题是孙四海自己开头的，对孙四海来说，王小兰所差的也就是名分，其他一切都如夫妻，大事小事都要相互商量。

孙四海被“向老婆报喜是人生乐事”一说打动，他一反常态昨天天黑之后也跑去向王小兰报喜。在王小兰家附近，他发现李子靠着一棵大树下低声哭泣。问了好几遍，李子才说，妈妈难得心情比较好，傍晚收衣服时，小声唱了几句“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父亲就认为妈妈又在怀念旧情人，从枕头低下摸出一把剪刀，要杀妈妈。妈妈一气之下，说是不在家里过了。李子好不容易将父亲手里的剪刀夺下来，却发现妈妈真的不见了。孙四海安慰李子，妈妈不会丢下她不管的。这时，王小兰从旁边放柴草的小屋里走出来。天很黑，王小兰将左手放在孙四海的手心里，右手紧紧搂着李子，很久之后才分开。

余校长除了听，也不知说什么好。

快到山下时，孙四海突然要顺路去看看蓝小梅。

余校长以为是在说笑，随口应了一声。

到了细张家寨，孙四海真的去敲蓝小梅的门。余校长脑袋猛地一热，恨不得上前去一掌推开他。幸亏出现在门口的是蓝飞。蓝飞虽然觉得意外，还是很热情地问他俩有什么事。

余校长急中生智，指着孙四海说：“孙老师有个问题请教你。”

蓝飞当真了，要他们进屋细说。

余校长又说：“我们还有事，就不坐了。孙老师你快说吧！都是同行，相互请教嘛！”

孙四海这时也有主意了：“是这样的，班上有个学生，是村长的儿子，不晓得从哪里弄到一道怪题反过来考老师。”

孙四海将夏雪用来考叶碧秋，叶碧秋后来又写在五年级教室黑板上的那道题说给蓝飞听。蓝飞笑着表示，难怪城里人爱说，别将村长不当干部，村长余实的儿子到省里去当然不行，省长的儿子到村里也一样不行。蓝飞对孙四海说的这道难题毫不在意，他请孙四海先去办事，反正回来时还要经过他家，那时候再将答案告诉他们。

余校长一听这话，马上转身，孙四海还在同蓝飞握手，他已逃也似的走出老远。从细张家寨出来，余校长免不了责怪孙四海。

孙四海很开心，说想不到快五十岁的男人，还如此害羞。他看过一本书，上面说，会害羞的男人是值得信任的，不会害羞的男人，如果不是脑子坏了，就是心里装着污垢与祸水。

二人边说边笑，没注意在路边的小河里洗被子的女人是蓝小梅。听到他们不断提及蓝飞，蓝小梅便抬起头来打招呼。刚刚平静下来的余校长脸红得比刚才更厉害，孙四海也不敢乱说了，老老实实地应答几句。蓝小梅要他们干脆到家里吃午饭，顺便与蓝飞好好交流一下。孙四海正要答应，余校长赶紧在身后捅他一下，孙四海只好推辞。

蓝小梅说，因为要洗被子，家里的午饭肯定要晚一些，他们到乡里办完事，转回来正好吃饭。见他们快走远了，还补上一句：“快去快回，我煮了你们的米！”

余校长后来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会随口答应：“放心吧！”

孙四海看出余校长下意识地流露了心迹，就说他是偶尔露峥嵘，下一步，一定会告诉蓝小梅，自己想吃荷包蛋了。余校长没办法，只得由他说去。

到了乡里，余校长看了几家店，就将余志的衣服买好了。孙四海给王小兰和李子买衣服就复杂了，余校长跟着来回跑了两遍，见他老是拿不定主意，一边劝他别急，来回再跑二十遍也没事；一边又说，自己若是有个红颜知己，乡里买不到就去县里，县里买不到就去省里，一定要穿在身上就能倾国倾城的衣服才可以掏钱包。孙四海装出被他说烦了的样子，挑了几件衣服，说只要穿上后分得清是男是女就行。

孙四海心里高兴，嘴都合不拢了。他想早些回家，见余校长还在东张西望，就问他还想买什么。

余校长反问他：“你真的打算去细张家寨吃午饭？”

“是你答应蓝小梅的，怎么是我呢？”

“到人家屋里做客，空着手太不礼貌。”

“反正我是跟着沾光，要带礼物也是你的事。”

余校长就去肉店买了两斤肉，孙四海也买了两斤冰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看越像是走亲戚的。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到大张家寨，余校长忽然将手里东西塞给孙四海，让他在路边等一下，自己到张英才家看看，希望他年后去省教育学院上课时，顺便将叶碧秋带去交给王主任。

余校长在张英才家门口喊了一声：“张老师在家吗？”

张英才的母亲闻声出来。余校长自我介绍后，张英才的母亲连忙将他请到屋里，然后又到门口，让邻居的孩子帮忙喊张英才的父亲回来。余校长拦不住她，说自己找张英才有点小事，张英才若不在家，就不麻烦了。张英才的母亲不好意思地说，张英才前天从省城回来，昨天就去县里了。余校长一听，茶也不让沏，起身就走。

张英才的母亲送他出门时，一再说，张英才回来后，一定会像往年那样，正月初二就去界岭小学，给几位有恩于他的老师拜年。

余校长愣了一下，他怕听错了，就说：“张老师的心意我们领了，用不着大年初二就往山上跑。”

张英才的母亲说：“那可不行。这是家里给他立的规矩，只要爬得动，年年初二都要去界岭拜年。”

余校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难怪张老师这么知书达理，原来是二老的家教好。”

张英才的母亲说：“不瞒余校长，英才开始还不想去，说是不好意思见老师们的面，他爸说，儿子不肯去，就只有让老子替代，他才照办的。”

余校长走到稻场中央，还听到张英才的母亲在那里说，余校长从没来过家里，她一个女人在家，又不好强留，贵客上门连茶都没有喝一口，太对不住人了。

见到孙四海后，余校长只说张英才不在家，其余的事情都放在心里。他想了几遍，认定张英才离开界岭小学就不再回头，一定是有些事情让他觉得不好面对。

想清楚这些后，余校长才将刚才的事告诉孙四海。

孙四海同意余校长的看法，懂得愧疚的男人和知道害羞的男人是一样的，只要愧疚之心还在，张英才离开界岭小学的时间越长，感情上的距离就会越近。

有这件事搁在心里，孙四海也无心开玩笑了。

余校长再去蓝小梅家，也坦然多了，他还走进厨房告诉蓝小梅，界岭的人口味重，可以多放点盐。蓝小梅不听他的，说盐吃多了会得高血压。大家坐下来开始吃饭时，余校长还在解释，从前的盐很金贵，界岭人吃不起，口味清淡不说，家家户户都有大脑发育不良的男苕或者女苕，后来政府拨来一批专用盐，不要钱，按人头发到各家各户，几年下来，男苕女苕的确减少了，大家的口味却变重了。蓝小梅笑着说，用不了多久，政府就会在细张家寨设卡，禁止别人去界岭卖盐，不然的话，治好了界岭的男苕女苕，却又流行中风之后的脑瘫和植物人。

大家越说越没有拘束。蓝飞拿出酒来，余校长也喝了几杯。

从桌上摆的几样菜来看，蓝家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慢慢地聊到福利待遇，余校长才知道，蓝飞虽然只是在中心小学代课，不算工资，光是奖金就超过余校长一年的全部收入。余校长和孙四海连羡慕的话都不好说出口。沾村长余实的儿子余壮远的光，老村长死后这么多年，头一回将全年收入兑现了，刚刚有了点有钱人的感觉，一见到蓝飞又变成了穷人。至于同公办教师相比，同城里的名校名师相比的念头，更是想都不敢想。

告辞时，蓝小梅不肯收他俩的礼物，拉扯了好一阵，她才收下那包冰糖。

拎着两斤仿佛失而复得的猪肉，余校长提议，明天中午，趁王小兰和李子来学校时，好好吃一顿。孙四海给王小兰和李子买的衣服，也不能直接送到她家，正好让王小兰借口带李子下山买衣服，到学校里待一天。

孙四海很高兴余校长的安排。

第二天早饭后，王小兰果然带着李子到学校来了。

李子早就默认了王小兰与孙四海的关系。她跟在母亲后面，孙四海拿出新衣服时，李子浅浅一笑，就同母亲一起走进里屋，将衣服穿好，走出来让孙四海看了，又回屋脱下新衣服，留待大年初一再穿，然后就去找余志玩。

剩下两个人时，孙四海伸出双手将穿着新衣服的王小兰紧紧搂在怀里。王小兰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将泪花涂在了孙四海的脖子上。

随后，王小兰也换上先前的旧衣服，到余校长家将两斤猪肉全做了。饭菜都做好了，余校长想起，应该叫上邓有米和成菊。余校长亲自去请他们，他们推辞不掉，只好将已经做好的一碗豆腐带来。

余校长端起酒杯说：“这是界岭小学全体教职员工及其家属，十几年来头一次团聚呀！”

王小兰红着脸站起来与大家一起碰杯时，不敢看李子。

李子似乎没听到这些话，大人们干杯时，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猪肉给王小兰，又夹了一块猪肉放进孙四海的碗里。成菊看了，夸李子懂事。邓有米说，李子上初中才半年，人长得比大学生还漂亮。

余志假装吃醋：“恭维女孩子也得有个限度，等她真的上大学了，难道你们要说她比博士还漂亮吗？”

余校长说：“李子上大学了，我们就不夸她了，还要她好好夸奖一下我们。”

孙四海说：“要是张英才、夏雪和骆雨都在，那才叫团圆咧！”

李子接着孙四海的话说：“还有叶碧秋，她也当过一天老师！”

余校长觉得李子说得对，可惜叶碧秋来不了。早饭后，成菊就看到叶碧秋背着孩子，跟在小姨的后面，去老山界大庙拜佛，一来一去，太阳偏西才见得到家门。

慢慢吃，慢慢聊，大家的心情一直很好。

临散去时，邓有米还是忍不住说：“其实民办教师的个人理想就这么丁点小：工资不论多少，只要能按时发；转正不问早晚，只要还有希望。”

余校长赶紧说：“难得心情舒畅，好好过年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考虑。”

成菊拖在后面，趁着余校长在同邓有米说话，小声对孙四海他们说：“不晓得老邓是如何想的，刚结婚时说，没转正就不要孩子，弄得现在想生孩子也生不出来了。后来又说，没转正不盖新房不买新衣服，这两年，连过年吃肉都不准超过三斤。前几天请人将家里养的猪杀了。我提前半年就同他说，要留下猪肠猪肚和猪首。事到临头，他还是不答应。气得我说了些不吉利的话，只怕等到想住新房，想穿新衣服，想吃鱼肉，自己却不行了。他才同意留下猪肠猪肉，再配几斤豆腐，做了一些灌肠粑。”

孙四海劝道：“邓校长做事细致，比我们想得远！”

成菊说：“既然想得远，过年时更要求个吉利，老邓却连鞭炮都舍不得放，吃年饭时放五百响，换岁时放五百响，初一开门也只打算放五百响。连叶碧秋家都不如，叶碧秋的苕妈还晓得，过年的鞭炮，至少要放五千响。”

这一天，公历已到二月四号了，农历才腊月十六。

孙四海只能将王小兰送到学校旁边的路口。

分手时，孙四海将一只压岁的红包塞到李子手里。李子不肯要。孙四海就对她说：“别人给的你可以不要。我给的，你一定得要。”没有外人时，李子伸手接过红包的模样很温顺。王小兰则怜爱地责怪孙四海，不要太宠孩子了。她将手伸给孙四海，孙四海紧紧地握了一下，然后一点点地让自己的手，从王小兰的手腕慢慢地滑到手心，到最后还要用中指指尖长长地贴在一起。

王小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小声说：“李子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孙四海喉咙一紧，王小兰走远了，他才让泪水流出来。

接下来，余校长张罗着将家里养的那头大猪杀了。杀出来后猪肉净重一百二十斤，留下八十斤，全部做成腊肉挂起来。一半用作在家寄宿的孩子们改善伙食，另一半则是余志明年一年的营养。他是考虑到余志要到青春期了，加上邓有米妻子数落丈夫的那番话，还在他心里记着。卖掉的三分之一也没出校门，全到孙四海手里了，除了考虑的对象是李子，孙四海的想法和做法同余校长完全一样。

日子过得很快，孙四海将自己的那块茯苓地整理到一半，就到了大年三十。孙四海自己下厨做年饭菜给自己吃，自己放鞭炮给自己听，然后关上门，守着一堆灿烂的炭火，闷闷不乐地听收音机里播送的联欢晚会，整整四个小时，口渴了也懒得去倒杯水给自己喝。熬到零点，才打开门放了一串鞭炮。

孙四海从三十夜里，一口气睡到初一下午。要不是余志在外面叫：“孙老师，给你拜年啰！”孙四海也许还会睡下去。余志这样叫，也是多年的习惯。他们怕孙四海独自一人睡出毛病，每年的大年初一，都会在中午前后将他叫起来。

起床后，孙四海百无聊赖。孙四海是邻村的孤儿，后来老村长将他要到界岭小学教书，更是举目无亲，连拜年的对象都没有。他索性扛上锄头，上山去整理那块茯苓地。

第二天，还是这样。孙四海正在茯苓地里忙碌，余志跑来，说余校长要孙四海马上回去吹笛子。孙四海觉得奇怪，便放下锄头回到学校。

余校长说：“孙老师，吹一下笛子吧！”

孙四海拿出笛子吹了一通，才问为什么。

余校长指着附近的一处山坡，说是有人在那里蹲了好久。

孙四海扭头看过去，那棵大松树后面真的藏着一个男人。

不久前下山，张英才母亲说的那番话，余校长始终记着。张英才每年正月初二都要来界岭小学拜年，可他们从来没见过。余校长猜想，那个在山坡上躲躲闪闪的男人，就是心有愧疚不敢露面的张英才。他希望孙四海的笛声能够感动张英才，使他主动从山上下来，与大家见上一面。

孙四海的笛声比先前更抒情了，大松树下的男人终于露出半个身子。

突然间，笛声断了。孙四海像是变了一个人，手里拿着笛子，大步流星地往大松树走去。树后的男人不敢迟疑，抢先蹿过山坡，往界岭深处跑去。余校长看清了，被自己当成了张英才的那个男人，竟然是王小兰的小叔子。王小兰的小叔子在外面打工，娶了一个四川姑娘后，过年都难得回来一次。

虽然生气，孙四海也不想真的去追赶。年前王小兰跟他说过，初二要去老山界大庙为丈夫的病拜拜菩萨，只要他能站起来，离婚的事也好开口说了。孙四海知道，王小兰的丈夫一直怀疑他们之间是藕断丝连，好不容易盼到弟弟回家，就派来守株待兔，没想到王小兰去老山界大庙为他拜佛了。

因为与王小兰早有约定，过了正月十五，出外打工的人陆续离乡之后二人再见面，孙四海索性天天去整理那块茯苓地。上次种的茯苓因为提前一年起窖，勉强出货，只够垫付学校教室的维修费。随后下的香，已有两年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等到三年才起窖，到时候卖个好价，买一台带有卫星接收天线的电视机，多余的钱留作李子上高中的学费。

将事情想远一些，孙四海心里就平静了。

18

正月十四这天，村长余实从山下请来两大一小三只狮子，从自己家开始，将大大小小的二十几座山村走遍，最后在界岭小学结束。村长余实还发表讲话，将自己表扬了一通，余校长他们听明白了，年底发给民办教师的工资，是用村长余实妻子开代销店赚的钱垫付的。收锣之前，舞狮子的人从狮子皮底下钻出来，向大家作揖。

余校长认出来，舞小狮子的人是望天小学的胡校长。胡校长复又披上狮子皮，钻进余校长家里，先跳到凳子上，胡校长说了句：“好有本钱的凳子！”再从凳子跳到桌子上，胡校长又说一句：“靠老祖宗吃饭最稳当！”这两句话其实是戏谑余校长家的桌子凳子太破旧了。村长余实家的家具又新又好，小狮子跳上去时，胡校长说的是另外的话：“新龙椅换新人！”“三房四妾坐不得，山珍海味快送来！”如果是专门玩狮子的人，一定会从桌子上翻着跟头下来，胡校长做不到这一点，只能配合着一齐跳下来。余校长赶紧按照规矩，用红纸包了两元钱，作为彩头塞到小狮子的嘴里。

裹在狮子皮里的胡校长叹息说，想不到余校长家里如此寒碜，要不了多久，只怕会穷得进教室上课，却不敢在黑板上写字，因为裤子破了，不好意思让学生看到自己的屁股。余校长也叹息，他觉得胡校长最好不要参加这样的民间活动，毕竟是当校长的人，如此走乡串户，弄几个小钱，影响形象。胡校长哪里肯听，他说，都是被迫无奈山穷水尽了，要是还有一点办法，谁不想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过年哩！

临走时，胡校长神秘地告诉余校长，年底时，他到县里上访，一位权威人士向他透露，下半年可能要出台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的政策。胡校长再三劝告余校长，暑假集训时，不能再温良恭俭让了，基层群众不烧火，高层领导就只会点自己家的灯。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为民办教师讨个说法。

第二天是正月十五，乡初中要上课了。吃过午饭，李子到学校与余志会合，是一个人来的。一向要送女儿上学的王小兰，突然提出让小叔子替自己。李子对余志说，她最讨厌这个当叔叔的，连他给的压岁钱都没有收，所以就自己背着行李离开家。

余校长在一旁听着，觉得李子真的懂事了。她说叔叔要在家里待到正月底才走。那意思像是要余校长传话，告诉还在茯苓地里忙个不停的孙四海。余校长说，李子将来上高中也好，上大学也好，如果有困难，最能帮她的人，一定是像喜欢女儿一样喜欢她的孙老师。李子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塑料饭盒，说是妈妈炒的油盐饭，她不想往初中带。李子要余校长将妈妈炒的油盐饭转交给孙四海。这让余校长觉得，李子不仅懂事，还懂得妈妈的心。

孙四海在山上听到动静，连忙赶回来，将王小兰炒的油盐饭从饭盒里倒出来，换上早就蒸好的腊肉，交给李子。李子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谢谢，就同余志一起离开了。这时候，孙四海才将那碗油盐饭捧在手上，顾不上放进锅里热一下，就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

这天下午，余校长在开学前的教务会上，将关于民办教师转正的传闻告诉大家。

邓有米第一个表示不相信，年年暑假集训，胡校长都要摆出一副首席民办教师的样子，其实内心一点也不大气，每逢有转正名额下达，哪怕自己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也要与别人纠缠到底。

孙四海也不相信。这么多年，凡是在民办教师中流传很广的转正消息，事后证明都是假的。真有转正名额分配下来，反而没有任何传说。就算找上门去打听，对方也会一问三不知。而且，这类真真假假的消息中，有些根本就是上面故意放出的风声，就像二桃杀三士，让民办教师们相互猜忌，没办法形成一股力量。

见他俩想到一处了，余校长也就不再提这事。转而说起如何送叶碧秋到省城王主任家。叶碧秋差不多天天都来问什么时候走，余校长一直不知说什么好，只说等万站长来了才能确定。大家都觉得余校长说得挺好，这事本来就是万站长交代下来的，当然要他定夺。

开学后，依然是一个老师带一个班，不管忙与不忙，大家都在想念骆雨，总觉得这事还未了，毕竟骆雨行李还在，起码得来人取走吧！

才上几天课，就到了三八妇女节，按农历才正月十九。两种纪年方法，相差这么远，也很少见。下午，余校长正在教室里上课，万站长突然来了。余校长连忙放下粉笔迎上去。

万站长说：“三八妇女节下午不是不上课吗？”

余校长说：“我们这里没有女老师，不好意思放假。”

与万站长一起来的还有蓝飞。

余校长一看蓝飞的表情，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果然，余校长将邓有米和孙四海叫到办公室后，万站长就说，从今天起，蓝飞就是大家的同事了。为了便于开展工作，乡教育站同时决定，让蓝飞担任界岭小学校长助理。接下来万站长又将蓝飞主动要求到艰苦的地方锻炼成长的愿望说了一通。见万站长的架势，与送两位支教生来学校时大不相同，其认真程度甚至超过当初送张英才来报到，余校长就随着万站长说了一通好听的话。在万站长面前一向说话取巧的邓有米，有些反常地说，界岭小学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学生，一种是老师。轮到孙四海时，他轻描淡写地将过年前跑到蓝飞家吃饭的经过复述一遍，别的什么也没说。这之后大家便将目光盯着蓝飞。万站长像是鼓励一样，也要蓝飞表个态。

“只要拿着课本，到哪里都是教书。”

过了一会儿，蓝飞又不无哀怨地冒出一句话：

“我没有万站长说的那样高尚，但也不是来界岭投机的。”

见大家都表态了，万站长就将话题转到事务性问题上，特别是高年级学生入学率。乡中心小学都有接近十分之一的学生没有返校，大部分是同大人一起到外地打工去了。听孙四海说他们班上的学生全部到齐了，万站长特地到教室里看了看，回来后便感慨地说，各村办小学，凡是教师待遇好一些的，学生的返校率就要高一些。蓝飞居然敢顶万站长，他用很冲的语气说，教师待遇好，脸上的笑容多，学生自然爱看。否则谁愿意花钱天天到学校给老师当出气筒。

余校长将蓝飞领到骆雨先前住过的屋子里，帮他放下行李后，才发现压在玻璃板下面的那首诗抄，已不是先前那一张。细看之下，余校长认出来，替换上去的诗抄笔迹是李子的。先前那张诗抄肯定被李子收藏起来了。余校长很高兴，界岭小学终于有了一位喜欢诗歌的学生，他听说，但凡喜欢诗歌的学生，都会有出息。

蓝飞不知道，他还以为这诗抄是骆雨留下的。

万站长果真按先前计划的，将骆雨留在乡中心小学。

让蓝飞来界岭小学，本不在万站长的计划里，是蓝小梅让他这样安排的。蓝小梅见过余校长两次后，就认定要趁儿子还年轻，让他跟着余校长好好学习做人。

余校长心里还有话，见万站长要留在界岭小学过夜，就没有急着再问。

吃晚饭时，他将邓有米和孙四海留下来，陪万站长和蓝飞多喝了几杯酒。蓝飞一下子就喝醉了，放下酒杯就要回家。邓有米和孙四海费了老大的劲，才将他弄到床上。蓝飞半醒不醒地躺在那里，一口气喊了十几声：“妈，别让我去界岭，打死我也不去！”然后才彻底地睡过去。

万站长也喝得差不多了，拉着余校长的手，不停地责骂自己，当年放着牡丹不采，硬要抓把牛屎抹在头上，如今想后悔却没有人给他一颗后悔药。余校长明白这话指的是蓝小梅，就随着他的话说，也不一定，你对她儿子那么好，她会感谢你的。万站长横了一眼，数落他不懂女人，一旦伤了她们的心，你无意中摸一下她的手，她都会用烧碱褪去那层皮。余校长本想问问他，蓝小梅有没有用烧碱洗过手，但又觉得这样问有些无耻，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那边屋里，邓有米和孙四海将蓝飞安顿好后，又想回到余校长这里。余校长悄悄地做了个手势，让他俩站在门外别出声。随后，他问万站长，张英才过年回家没有。

万站长似乎很烦这个名字，他一拍桌子说：“疼外甥，疼脚跟！这话是真理中的真理。这几年，当舅舅的都难得见他一面。初一那天被他娘老子逼着上门拜年，枯坐半个小时，用磨盘也压不出一个屁来。”

余校长问：“怎么初一就上你那儿，不是初二才拜娘舅吗？”

万站长说：“娘老子要他初二来给你们拜年。他没来吗？”

余校长连忙说：“对，是来界岭小学了，可惜那天我们都出门了。”

万站长说：“你们是不是烧香拜佛去了？要是被学生看到你们在泥菩萨面前磕头的样子，你就是说一字是一横，二字是两横，他们都不信了。”

余校长说：“因为万站长从不进寺庙，所以你说四字是四横，我们都相信。”

万站长说：“当干部的才是这样，要让别人相信百字是一百横，千字是一千横才有权威。”

见万站长越说越顺口，余校长便说了他最想说的话：“蓝飞老师就像是你的半个儿子。换了我也会着重栽培他，才让他到艰苦地方镀点金。”

万站长突然提高声调：“镀金不值钱，要不怕火的真金才行。”

余校长说：“镀金总比锈铁强。像张英才那样，一有转正指标，填张表就成了。”

万站长叹息起来：“蓝飞也是这样问我，好像我走到哪里都带着转正指标。说实在话，我现在最怕上面拨三两个转正指标下来，杯水车薪，那是将我往火坑里推。”

余校长说：“你手里到底有没有转正指标呢？”

万站长又横了他一眼：“我手里只有不转正的指标，要多少，有多少。”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邓有米和孙四海失望地走了。

夜里，余校长再也没有可以多想的问题，同喝醉酒的万站长一样，睡得格外踏实。

一觉醒来，余校长突然想，既然蓝飞是校长助理，校长是否应该回避一阵？如此，今后说起来，蓝飞的成绩就会更明显。顺着这条思路，余校长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离开界岭小学，让蓝飞主持全校教务工作。

天亮时，余校长已经想好了。

升旗仪式时，余校长将升旗绳交给蓝飞。

唱完国歌，余校长问万站长，叶碧秋的事如何才好。

万站长数落他，这么小的事情都不肯拍板，有人送和没人送都行，叶碧秋又不是金枝玉叶，到哪儿都得安排仪仗队。余校长笑呵呵地说，穷人家的姑娘反而更娇气，还是派人送一送为好。万站长没想到这是个圈套，随口说，谁送都行，就是别打他的主意。

吃早饭时，余校长才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叶碧秋太小，连县城都没去过，王主任又不是一般的人，随便找人带去省城，会让王主任觉得受到轻视，自己做了好事，有可能得不到王主任一句好话。想来想去，还是由他亲自送去最合适。同时，他还有一个很久以来就有的念头，既然去了省城，就抓住机会向同行学习取经。所以，到时候，他要请王主任帮忙，在省城里找所小学让他听课。余校长说后面这些话时，心里一直在想骆雨所留的那封信的内容。

万站长愣了好久才说：“如果蓝飞能顶得上去，老余离开一阵也未尝不是好事。”

蓝飞毫不谦虚：“在中心小学锻炼了几年，日常教务不会有问题。”

万站长说：“界岭小学可不一样，这里有许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蓝飞说：“不就是天天早上对着荒山野岭吹笛子升国旗吗？”

万站长说：“你太轻狂了，难怪你妈总是担心。”

见蓝飞不做声，余校长反而替他辩解：“年轻人不狂不傲，就会未老先衰。”

接下来的事情就谈得很细了，按万站长的要求，余校长这一走，界岭小学的教务工作，应该由邓有米主导，蓝飞只是邓有米的助理。余校长也提了一个要求，前两次来支教的老师，有毕业班时就带毕业班，没有毕业班就带五年级。今年没有毕业班，就让蓝飞教五年级，而将孙四海调整到自己教的一年级。三个人谈妥之后，又将此事扩大到邓有米和孙四海那里。

他俩什么也没说，只用怪怪的目光看着余校长。

余校长觉得，他俩心里也会想到骆雨的那封信了。

等万站长走了，余校长才对他俩说，昨天夜里突然想起毛主席的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于是就反复对自己说，蓝飞年轻，千万不要成为他的绊脚石。这次送叶碧秋，自己想在省城撑一个学期，明的暗的，学些东西回来，也当是对自己的充电和培优。余志刚上初一，还可以离得开，等到余志上初三了，就是将绳子套在脖子上，自己也不会离开界岭半步。

邓有米忽然问：“如果这期间有转正指标下来呢？”

余校长说：“老邓，你不要整天都想着这事。过年只有几天，不吃肉也能过来，平常日子有三百六十天，光靠勒紧裤带可不行，今天都过不好，老想着明天又有什么用！”

三个人正在说话，已经走到山坡那边的万站长突然转回来了。

万站长将余校长盯了足足两分钟才说：“我想起来了，昨天夜里你问过我，有没有转正指标。”

余校长说：“这是民办教师的心病，见人就要问。”

万站长说：“我也是民办教师出身，看得见你心里正在想，蓝飞来界岭小学，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老余呀，你是只老狐狸，一夜之间就将自己打扮成外出学习取经的模样，其实是想回避那个凭空想出来的难题。我，姓万的，界岭小学三位民办教师的铁杆朋友，在此对天发誓，派蓝飞来这里教书，只是答应他妈妈的要求，此外再无任何私念，更不是要给他镀金。如有半句假话，就让明爱芬的墓碑飞起来砸碎万某人的狗头。”

这一次，万站长真的走了。

学校内部的事比较容易，因为刚开学，学杂费还没用完，财务上还有点钱，余校长需要对邓有米和蓝飞他们说明一下。若是已没有钱了，甩手就走也不会影响教务工作。余校长重点要做的是，放学后，趁着天还没黑，赶到村长余实家，将蓝飞介绍给村长余实，也将自己的动向交代一下。

与村委会打交道的事情，在原有的三位老师之间，一向配合得很好。想不到蓝飞一来就拒绝与余校长一同前往。余校长劝他，到一个新地方，头三天都是客人，主动与主人见见面，往后也好说话。蓝飞坚决不肯去，还说，凡事最开始的做法是关键，否则，形成惯例，想改也改不过来。余校长没办法，只好独自前往。

好在村长余实被王小兰的小叔子约去玩麻将，不在家。村长余实的妻子有些惊讶，万站长走后这么多年，乡里第一次派人来领导界岭小学，她觉得这是大事情，会在第一时间告诉村长余实，让他马上去学校看望蓝校长。余校长本想纠正说，蓝飞只是校长助理，又想如果这样特别强调，就太无趣了。

余校长随后特意绕到王小兰家。还没进去，就听到王小兰的小叔子在屋里叫喊：“嫂子，你沏的茶香一些，再给我们来一壶茶吧！”紧接着，王小兰的丈夫说：“小兰，客人要你过去沏茶哩！”随着大门一响，王小兰闪了出来，她没有看到站在暗处的余校长，只顾涮茶壶。这时，村长余实在屋里说，王小兰的样子，像是好久不用的景泰蓝茶壶，擦一擦就能放亮。王小兰听见后，小声骂道：“猪狗不如的东西，还当村长！”

听到这话，余校长便放弃了进屋的念头。

本来已与叶碧秋的家人说好第二天出发，余校长又将行程往后推了几天。村办小学校长外出这么长时间，不与村长余实当面请假，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是村长余实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余校长趁空去课堂上听了蓝飞的几节课。私下里与邓有米和孙四海议论，蓝飞讲课一点不比两位支教生差。当着蓝飞的面，余校长还是找些问题提醒他，譬如说，不要动不动就将教鞭甩得啪啪响，更不要轻易让回答问题错了的学生罚站。还有一个问题，余校长忍着没有说。蓝飞到界岭小学才三天，正式上课才两天，就骂男生：“果然是界岭的男苕！除非当教授的也是男苕，否则，下辈子也休想考进大学。”余校长听到的就有十几次。一开始蓝飞还忍着不骂女生，到了第四天，他终于开口，指着一个他还叫不出名字的女生说，难道你也是界岭的名牌货——女苕吗？余校长不是不敢说，他想通过这事，给蓝飞一个深刻教训，才暂时没做声。

那天上午，村长余实终于来了。

村长余实一来就在学校的黑板报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同学们好，今天早上是谁用弹弓将余壮远家的猪射伤了？请你们明白，壮远一生气，后果很严重！最后的落款不是村委会，而是校委会。

蓝飞见了，也不说话，上去就用黑板擦擦去几字，再用粉笔改成：村民好，今天早上是谁用粗话将教育事业的神圣伤了？请你们明白，师生一生气，后果很严重。落款也由校委会改为村委会。

村长余实盯着蓝飞看，蓝飞也盯着看他。

余校长连忙上前向蓝飞介绍：“这位就是我们村长。”

蓝飞似笑非笑地说：“又不是皇上，怎么连姓都没有？”

村长余实也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姓余，余校长的余，单名实，不是不打不相识的识，而是老实的实！这些年，在界岭我一直是孤独求败，希望蓝助理能在此地多待些时间。”

村长余实说完扭头就走。

余校长追上去，抢着将自己要去省城的情况告诉他。余校长还有意夸张一些，说是万站长安排自己去省城名校上挂学习。

村长余实只顾走路，哼都没有哼一声。

见此情况，余校长决定午饭之前就下山。

他将孙四海和邓有米叫到自己家里，要他们私下与村长余实保持必要的沟通。在余校长家寄宿的孩子，由孙四海负责管理。余校长再三叮嘱，周末下午放学，路程远的孩子回家时，必须是孙四海和邓有米亲自送，千万不能指望蓝飞。在乡初中读书的余志，他也托给了孙四海。无非是请他代领自己的工资后，将其中一部分按需要交给余志。余校长还写了一张纸条给王小兰，请她在照顾李子的同时，顺便关心一下余志。放假回来时，将家里的腊肉割一块，放假在家吃不完的，用罐头瓶装上，让他带到学校去拌饭吃。余校长这样写的目的，也是为了让王小兰能够光明正大地来学校。

平常总觉得事情太多，一天下来没有不累得够呛的。眼看要离开学校了，余校长却想不起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差不多要想破头了，才记起来，还有家里养的猪和菜地的事忘了说。他一开口，孙四海就说笑话，听说省城到处都是吃不完的剩饭菜，干脆将猪牵到省城去，养肥了再牵回来。

孙四海这样说话，让大家觉得一定是蓝飞来了。

事实果然如此。余校长便宣布开一个正式会议。

所谓开会，也就是几个人看着余校长将学校大印交给蓝飞。

这件事余校长事先没有同任何人商量。事情来得突然。蓝飞毫不客气地将大印接过去锁进自己的抽屉，邓有米的脸上才出现一些不快的表情。余校长这样做也是有考虑的，邓有米主持工作，印章由蓝飞保管，可以预防大权独揽。

这时候，叶碧秋的父亲和小姨送叶碧秋来学校了。

眼看就要上路了，邓有米还将余校长拖到一旁，提醒他：学校大印旁落，万一蓝飞胆大妄为，将大印乱盖一通，出了问题谁负责？余校长知道邓有米其实是担心万一有转正指标下来，蓝飞会不会私下做一些有利于自己的小动作。余校长没有将这层纸捅破，只说留得界岭在，处处有柴烧。

19

从界岭到县城，一路很紧张。出发时，余校长就想，会不会遇上蓝小梅呢？路过细张家寨时，真的在小路上面对面遇上了。蓝小梅大惊失色地问，是不是蓝飞将他挤走的，或者是他不想帮蓝飞。余校长讲了半天，才将这事解释清楚。蓝小梅这才告诉他，那个同蓝飞做交换的支教生骆雨，哮喘病又发作了。他自己也灰心不已，只好放弃支教任务，回省城去了。余校长心里难过，嘴上却说，中心小学可是吃亏大了，白白丢了一个老师。

余校长刚走几步，蓝小梅又追上来提醒他，到省城后，先找个地方让叶碧秋洗脸梳头，再去王主任家。女孩子出门，漂漂亮亮的样子，是最好的见面礼。

离开蓝小梅后，剩下的时间，刚好赶上回县城的最后一辆班车，不要说去乡初中同余志话别，就连与站在路边的万站长打声招呼，都没时间了。班车到了县车站，就听去省城的夜行班车的售票员大声嚷嚷：“这是最后一班了！再不走就只有住旅店了！”余校长便拖着叶碧秋和一大包行李挤上去。还没坐稳，客车就开动了。

余校长对只顾想心事的叶碧秋说：“这些客车简直是接你的专车。”

夜行班车上全是到省城进货的小商小贩。那些人在街上叫喊惯了，声音非常尖锐，而且闲不住，眼睛盯着谁了，就想与谁说话。因为是最后上的车，车上的人又不愿意对号入座，余校长与叶碧秋只能分散坐下。

车上的人越吵，叶碧秋越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靠窗边的女人就说：“你这样子像是从界岭来的。”

想不到叶碧秋硬邦邦地迸出几个字：“我就是界岭的。”

女人来劲了：“你这样子很机灵，哪像是界岭的女苕。”

叶碧秋说：“我妈就是女苕，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坐在后排的余校长怕叶碧秋惹事，连忙打圆场。那女人觉得没趣，便主动调换座位，让余校长和叶碧秋坐到一起。

一出县界，夜行客车上就安静下来。

余校长困了，他要一直盯着车窗看的叶碧秋也睡。也不知过了多久，余校长忽然听见，明爱芬在耳边不停地唠叨。他有些不爱听，又不能不听。明爱芬在说张英才和被张英才拿走的转正指标。她说，张英才一去就是九里雾，十里烟，连人毛都不让你看见一根，早知这样，还不如将转正指标让给孙四海。余校长突然醒过来，哪里是明爱芬，是叶碧秋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似睡非睡的叶碧秋在问：“到了省城，能见到张老师吗？”

余校长说：“你还记得想张老师？”

叶碧秋说：“那次我掉到水塘里，是张老师救了我。”

余校长说：“好好的路不走，你怎么要往水塘里跳？”

叶碧秋说：“我看到张老师与一个漂亮女孩牵着手的样子，心里就发慌，想从旁边绕过，不小心滑进去的。”

此时的叶碧秋像被催眠了一样，迷迷糊糊的，问什么答什么。余校长问她见过张英才几次。叶碧秋半闭着眼睛说，张英才走后，学校放了三个寒假，两个暑假。估计张英才也放假了，她就悄悄下山，去找张英才借书看。五次当中，只碰上一次。但是，那天张英才的母亲正在骂他不知道报恩，邓有米那样周密计划，孙四海那样恃才傲物，余校长那样忘我工作，这三个人能一致同意将转正指标让给他，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否则，他一辈子也进不了大学。她听到张英才像是哭了，哀求母亲不要再说了，本来心里就一直难受，还要天天听她的指责，在家里都没有个人尊严了。叶碧秋不敢进屋，在他家附近的树下坐着等，不一会儿就看到张英才背着背包冲出来，骑上自行车，不知去哪儿了。

下半夜，车上的人都睡着了，叶碧秋的话像梦呓。

余校长明白，叶碧秋暗恋上张英才了。

余校长由此想到，再过几年，余志也大了。到县里读高中，自己还能支撑。如果高考落榜，回到界岭，谈恋爱到结婚成家，负担也不算大。真的考上大学了，不说每年的几千元学费，单单每个月要吃要喝的生活费，就算将自己少得可怜的工资全给他，也还相差甚远，这个压力要比界岭小学的担子重许多倍。这么多年，余校长养成了习惯，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可夜行班车像只不倒翁，晃几下，又把他的思绪晃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他睡不着，越想越觉得迷茫，还情不自禁地嘟哝，责怪明爱芬，手一摊，脚一伸，一口长气出尽之后，随随便便就将夫妻俩的责任全推给了他一个人。

早上七点，夜行班车到了省城。十年前，余校长曾带着明爱芬的病历来省城求医问药。他以为自己记得路，下车之后才发现当初的记忆毫无用处。余校长不敢大意，按照王主任信上留的电话号码，用公用电话打了过去。王主任一听余校长亲自送人来，并且还是张英才在文章中写到的叶碧秋，非常高兴，要他们在原地不动，他亲自来接。等了大约五十分钟，王主任自己开车，和他那穿着孕妇衫的妻子一起来了。他俩不带他们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美容院。

两个女人进去后，王主任和余校长就在旁边的小吃店里吃早饭。王主任问余校长，又不是请他来当小阿姨，怎么也背着一只大包。余校长本来就想尽早与王主任谈心，见他主动问，就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

王主任的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微笑：“这是新生事物，理当帮忙。如果操作得好，这一次真的能让界岭小学上省报的头版头条，甚至还有可能上《人民日报》。”

余校长没料到王主任会如此重视，一连说了七八次感谢。

才两个小时，跟在王主任的妻子身后从美容院里出来的叶碧秋，已经变得让余校长认不出来了。原来王主任的妻子带她到美容院，与蓝小梅先前叮嘱的意思一样，是要将叶碧秋身上的寒碜模样去掉。王主任两口子还与叶碧秋约定，回头不管问她是哪儿人，就说是王主任妻子的小表妹。除了抬高叶碧秋的出身，也能避免使用童工之嫌。

余校长说叶碧秋：“你这是从粥锅跳进肉锅里。”

没想到叶碧秋说：“我只做四年，就回界岭！”

叶碧秋怕王主任和妻子以为自己不安心，停了停又补充说：“我也要当民办教师！”

王主任的妻子对余校长说：“想不到下一代也崇拜你！难怪老王逢会就讲，民办教师是当代最伟大的民族英雄！”

见余校长不好意思起来，王主任就说：“我说这话可不是夸张，这几十年来，大半个中国的孩子，全靠你们这些清瘦的民办教师进行精神抚育啊！”

安顿好叶碧秋，王主任两口子就开始张罗余校长的事。

好像没费多大劲，第二天下午，王主任先与省实验小学的汪校长见过面，晚上又带上余校长，在一处茶吧，三人一起面谈。坐下来后，余校长发现他俩像是在发暗号，互相眨了几次眼睛。说来说去，就是不提余校长到学校听课或者实习的事。余校长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听见汪校长无奈地说，让余校长到实验小学当一个学期的门卫，食宿之外，每月工资三百元。余校长觉得很意外，一时没了主意，见王主任不断朝他点头，便答应下来。

回来的路上王主任也不解释，只说能进实验小学就算成功了，教书的事也是一通百通，只要有心，站在走廊上听几句就能偷师学艺。

虽然当门卫让余校长心里很不好受，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按学校的要求去做了。刚好一个月，就有人来通知他去领工资，还告诉他，往后每个月的这天，去财会室就可以了，不要等别人来叫。余校长实实在在地拿到工资时，心里有些激动。他一算账，四个月下来，就有一千二百元收入，这在界岭小学是无法想象的。因为没有上讲台，余校长不好意思写信回去。邓有米请王主任转交过一封信，也没多少事，主要是说蓝飞在课堂上将村长余实的儿子罚站三次，还免去其少先队大队长职务，与村长余实彻底闹僵了。村长余实说，这学期结束后，就将儿子转到乡中心小学去读。信的结尾，邓有米问：我们这里没有任何关于民办教师转正的消息，你那里有没有相关消息？余志的信多些，一共来过三封，也是王主任转交的。信中所写多是当时的学习情况，三封信说了三次测验，余志和李子的年级排名都在前十名以内。

余校长只给万站长写过信，让他一并转告大家，自己在省城一切都好。他担心万一别人有事到省城拿着信封找来，发现自己是当门卫的，所以信封上的地址，还是写着界岭小学。

期中考试时，王主任的妻子分娩了。

一个学期过去一半，余校长还没进过实验小学的课堂。学校门卫室的电话，只能打进，不能打出，王主任又很少主动联系他。

余校长一开始很着急，慢慢地就找到办法了，他趁清晨或者傍晚学校没人时，用自己掌控的钥匙打开教室的门，将老师们写在黑板上的各类文字全部抄下来，回到门卫室后，再一点点地整理。两个月下来，余校长心里的想法就多了起来。

那天晚上，余校长整理五（5）班的语文课记录，对有些地方不满意。早上起来，他到各个楼层巡查，顺便打开教室的门，也是好久没上讲台的缘故，在独自嘟哝几句后，居然放开嗓门，对着空荡荡的教室，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一口气将心里的想法全讲完，再看表，刚好四十五分钟。巡查完毕回到门卫室，四周还是空无一人。

隔了一天，余校长又去教室试讲了一次。

余校长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用不着麻烦王主任。他每天早上起来，就去夜里认准的那间教室，对着桌子椅子，偶尔还有学生忘了带回家的书包，认真得就像真在上课。

余校长先前还嘀咕，一天到晚守在门卫室，哪儿也去不了。自从迷上“讲课”之后，他甚至忘了要到省教育学院去看看张英才。有天早上，余校长从教室里出来，刚好碰上汪校长。汪校长要去北京开会，将材料忘在办公室，一早过来取，喊了半天余校长没人答应，他就掏出钥匙自己开门进来了。虽然没有被发现，余校长还是停了一个星期。等汪校长开会回来，见真的没事，这才重新开始。

这学期的新课全部上完后的第一个周日早上，余校长将大门门锁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放心上楼，进到五年级的一间教室。因为课程已转入期末考试前的复习阶段，这堂课提问特别多，余校长不知道这个班上学生的名字，只好用自己熟悉的学生名字替代。

有一个问题，他对“余志”的回答不满意，就再次点名让“叶碧秋”来回答，然后批评“余志”的成绩时好时坏，很重要的原因是男生容易骄傲，他也提醒成绩相对稳定的“叶碧秋”，要预防女生一旦成绩下滑就会出现的自卑情绪。接下来的问题，余校长让“村长余实的儿子”站起来回答，结果错得有些离谱。余校长罚他到黑板下面站至下课。自己则慢慢地往“学生”中间走，一边走一边数落“村长余实的儿子”：你名叫壮远，谐音是状元，取名的人指望你将葫芦长得天样大，事到如今你这葫芦还是不开花。你要明白一个简单道理，进了这个门，谁也不是谁的儿子，谁也不是谁的老子。能在这间屋子里当老子的只有知识，想当儿子，就只有无知了。

余校长在黑板上写了“苕”和“傻”两个字，激动地说，外面的人爱说界岭的男人是男苕，女人是女苕。因为数学老师挖苦班上女生活像拿着一年级课本，却永远读不完的女苕，你“叶碧秋”就不想读书了，如果你了解到苕字在汉语中微妙的意境，就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说起来，这一方水土中最有性格的一句话恰恰就是：你是个女苕！你是个男苕！只要有人这样说你、你、你——余校长指了指“余志”“李子”和“叶碧秋”——你们都会生气，是不是？如果有人只是说你们傻呢？肯定不会太生气？这样的答案，在十分的题目中，只能给你们五分。苕和傻，虽然同义，在使用时，前者要比后者夸张，意味也大不相同。当一个人对另一个说你真傻时，含意里往往多为惋惜。当一个人形容另一个人是女苕或者男苕时，就不仅仅是惋惜了。而是这个人在表达自己的见识，张扬自己的个性，同时也在试图确立自身居高临下、对方必须听从指挥的态势。所以，当别人说这句话时，往往只是对方的主观炫耀，实在没必要太悲哀。还是以“叶碧秋”的母亲为例，女儿都十几岁了，她还成天拿着一年级的课本在那里学习。主观上觉得自己比她强的人，当然就说她是女苕。对于她自己来说却完全不是这样，而你们应该把这看成界岭人生生不息的精神象征。所以，若是别人说你傻时，就要十分警觉了，因为傻是一种客观事实。又所以，你“余壮远”——

余校长走到最后一排，转过身来才发现，在“村长余实的儿子”罚站的地方，站着汪校长。

余校长讲不下去了。

汪校长很客气地将他请到办公室。

时间不长，王主任也赶到了。

王主任说，所有这些都是他和汪校长一起策划过的。为了将这篇可能上省报头版头条的文章写好，他俩有意事先什么也不说，想看看余校长最本质的那一面。汪校长也感慨，自己当教师快四十年了，从没见过这样的老师。他俩猜想，为了所谓的自我师资培优，余校长可能会采取的种种方法，但到头来真实发生的一切还是出乎意料。王主任希望余校长不要生气，更不要误以为这是在做新闻。

余校长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在他心里，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汪校长同意在合适的时候让余校长正式上几堂课。

为此余校长紧张了好长时间，轮到他上课时，王主任和汪校长都在后排听。余校长费了很大力气，课堂效果还是没有独自讲课时的好。余校长一共上了两堂课，后一堂课的效果比前一堂课有明显改善。汪校长倒是同意多给余校长一些机会，却有学生家长打电话提意见。实验小学学生的家长，尽是省里的干部，动不动就是处长，还有当厅长和省长的。汪校长不敢再让他试讲了，但也不要他当门卫，而是允许他自由地到任何一个班级听课。

期末考试前一周，王主任亲自写的大文章完稿了，还送给余校长过目。

王主任的手笔要大气许多，不像当初张英才的文章，尽是萝卜籽一样的小事。王主任不无得意地说，这是自己生平写得最好的文章之一，只上头版都是失败，一定能上头版头条。为此，王主任为这篇文章取了一个格外响亮的标题：《没有丰功伟绩的民族英雄》。他的导语是：“十年动乱，百废待兴，国力绵薄，一时之计，只能无奈地优先考虑核心都市，在荒芜的乡村，如果没有一大批民办教师勉力支撑二十年，乡村之荒漠将更加不堪设想！”这些话，界岭小学最有头脑的孙四海老师，也不曾想到过。

余校长的脑海里一次次地出现“叹为观止”这个词。

期末考试一结束，余校长与实验小学的临时约定就废止了。

余校长就像一个从不旷课的学生，当门卫期间，从未离开校园一步。这时候，才决定去看看叶萌。在省城里，他真正牵挂的，不是张英才，更不是王主任，而是早早退学的叶萌让他放心不下。余校长早将贺年卡上的地址记下来了。来接替他的门卫是省城的下岗工人，出门之前，余校长从他那里将要去的路线问得清清楚楚，上了大街，再也不用问别人了。

一路上很顺利，到了叶萌所在的建筑公司，正要打听，就见到叶萌从一间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叶萌吃惊地叫声：“余校长！”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他拉到一间大办公室，冲着一位其貌不扬的男人说：“董事长，这就是余校长。”董事长反问了一句：“什么校长？”叶萌连忙说：“就是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一直教我的余校长。”董事长马上站起来让座，说了许多客套话。余校长才知道，叶萌已经是这家建筑公司的总出纳，一年下来，经他摸过的现金有几千万元。

在叶萌之前，公司的总出纳是董事长的妻子。为了选一个能替她的人，他们用各种方法测试过不少人，结果都不满意。叶萌刚来省城时，在一家酒店当清洁工。有一天董事长带着客户去打麻将，突然有警察来抓赌。情急当中，董事长将牌桌上所有的钱，用桌布包上，塞到正在窗外做清洁的叶萌怀里，让他赶紧拿走。警察破门而入，因为找不到赌资，只好放过他们。隔了一阵，董事长再去那家酒店，叶萌居然将那一万多元现金，尽数还给了他。董事长问了叶萌的身世，决定聘用他当公司的总出纳。

余校长很高兴，在叶萌那里吃了午饭才往回走。公共汽车上很挤，别的人都很烦，也有皱着眉头，小声骂人的。余校长却一直在笑，叶萌私下告诉他，他已经将初中课程自学过了，正准备自学高中课程，再过两年就能报名参加高考。如果只上过小学五年级的叶萌考上了大学，对余校长他们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正名。

叶萌对余校长说，在界岭时，总以为只要富起来，所有问题就不是问题了。想不到像董事长这样身家过亿的人也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大儿子不爱读书，十七八岁了，只好由他去少林寺学武功。小儿子也快十岁了，读书比哥哥还要差，在学校的时间，和逃学的时间相差无几。请了十几个家教老师，大多数人来过一次后，连工资都不要，就不肯再来了。少数人勉强撑到一个月，也只是为了拿到事先谈好的那份工资。

这样一比较，余校长觉得余壮远还是很不错的。他打算晚上去看看叶碧秋，顺便与王主任告别，再将来省城之前让余壮远抄写的几篇作文交给王主任，如能在省报副刊上发表，对自己重新协调与村长余实的关系，会大有帮助。更重要的是，余壮远的学习积极性将大大提高。对村办小学来说，一村之长的孩子都教不好，负面效应之大不言自明。

回到实验小学，接替他的门卫拿出一封信，说是他走之后不久，一个姓张的年轻人送来的。

余校长马上想到是谁。

接过信一看，果然是张英才。

张英才替万站长送来一封信。他在留给余校长的纸条上写道，这两天，自己就要毕业回县里了，未来如何安排，他还不清楚。装在信封里面的信才是万站长的。

万站长开宗明义，头一句话就让人心惊肉跳：

“老余：算我求你了，收到信后务必即刻回来，否则，我将在先前的愧疚上，又要多出许多愧疚。”

再往下看，余校长才明白，两个月前，县里决定将部分担任基层小学负责人的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界岭小学和望天小学各分到一个名额。万站长在第一时间就写信通知了余校长，请他用一切可能的办法办好这件事，还明确表示，乡教育站采取一步到位的方法，在空白表格上先盖上大印，再将表格发下去，由两所小学自己做出决定后，自行交到县教育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转正手续批下来，才发现：界岭小学竟然是蓝飞，望天小学也不是胡校长，而是另外一位副校长。经过调查，万站长才弄清楚，界岭小学这边，蓝飞没有与任何人说，就将自己的资料填在登记表上，盖上学校大印后，亲自送到县教育局。望天小学那边，因为副校长当民办教师的时间比胡校长还长，所以他与胡校长闹得不可开交。最终决定采取抓阄的方法，两个人还赌咒发誓，在保证不反悔的字据上按了血指印。没想到胡校长手气不好，抓起来的是一只废阄。胡校长有一万个不服气，又无法反悔，便在私下联络人，准备在全乡教师集训时闹个天翻地覆。万站长不怕胡校长，就担心界岭小学这边，眼下邓有米和孙四海还只是听到传闻，完全没有想到蓝飞如此胆大包天，等到真相大白，谁也不敢预料他俩会翻成什么样子。万站长要余校长尽早回来，协助他处理这件亡羊补牢的事。

余校长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心里也在一阵阵抽筋。

余校长读完信，最严重时，曾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幸好屋子里有空调，余校长将头伸到风口上吹了一阵，才缓过劲来。他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就去找省报的王主任。

王主任的妻子还在休产假，见到余校长，第一句话就说，他教出来的学生真是太好了，既聪明能干，又善解人意。之前，闺密们总在抱怨，找个合适的小阿姨，比找个好老公还要难。几个月下来，叶碧秋的表现让她们羡慕死了，都说恨不得再生一个孩子，将叶碧秋请去，好好享受产妇的幸福生活。王主任的妻子对叶碧秋也不错，不让她看电视，而将自己上自修大学的书籍全给了她，要她抽空慢慢读。想不到叶碧秋家务事一点也没耽误，还看了许多书，打算这个月底就去参加第一门课的考试。

趁她到卧室打电话叫王主任回家时，余校长问叶碧秋是不是真要去考试。叶碧秋点点头说，难得遇上这么多好人，自己说什么也要争一口气。

余校长还没来得及高兴，叶碧秋又小声说，王主任写的那篇文章出了问题。先是实验小学的书记告状，说余校长的教学能力很糟糕，宣传这样的人，不仅是出实验小学的丑，也是丢教育界的脸。紧接着省报总编与社长又对着干了起来，总编说好，社长坚决说不好，还找来实验小学的书记，证明所谓自我师资培优是一场刻意安排的人为作秀。所以，王主任这几天总在家里骂人。

王主任回来时果然脸色铁青。他给了余校长一封信，说是压在一大堆群众来信中，刚刚发现的。

是万站长说的那封“第一时间”通知他转公办教师的信。

可惜因为王主任的失误，从过程到结局全都不同了。

王主任的妻子见余校长轻叹了一声，就问是不是有为难事。

余校长赶紧摇头表示大概是想家了。王主任被这话逗笑了，说你连老婆都没有，这么大年纪想什么家。余校长笑着说，难道不能想儿子吗？王主任顺便问了一下余志的情况。余校长嘴里说余志，手上已经将村长余实儿子的几篇作文拿出来，递给王主任。

王主任翻了一遍，当即将写落雪时兔子蹿到屋顶上的那篇留下来。

接下来，王主任主动谈起他那篇文章，情况似乎不像叶碧秋形容的那样严重。王主任只说标题要改一下，用“民族英雄”来称呼民办教师会引起争议，改成“乡村英雄”，分量虽轻了，但更稳妥。王主任要余校长留意教师节那天的报纸。

余校长要赶夜行班车回县里。

王主任和妻子将他一路送到公共汽车站。第一次见面时，王主任的妻子挺着大肚子，脸上长满孕斑，看不出模样。生完孩子后再看，他才明白王主任为何忽发少年狂，将这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女子，亲手改造成少妇。

20

因为不是最后一趟夜行班车，回到县里时，天还没亮。余校长在充满各种异味的候车室里打瞌睡时，有人悄悄地捅他一下，让他当心那几个小偷模样的年轻男女。朦胧中，余校长差一点将其中一位认成了自己的学生，后来发现并非如此，才放下心来。外出四个月，除去一些小的开销，加上买了点做礼物的东西，身上还有一千元钱。他不敢再睡，便将因目睹王主任的美满家庭而断断续续想过的再婚问题，重新拿出来煎熬自己。除了蓝小梅，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想。但他总觉得自己还可以想想别的人。只要有女人从眼前经过，他就要想，这人能不能成为自己的妻子，真的成了自己的妻子，又会如何一起生活。在经过种种论证之后，像结论一样重新出现的女人仍旧是蓝小梅。

开往乡里的班车终于有动静了。余校长拖着行李到车上找了个座位。别的人占了座位后，便下车去买吃的。坐了通宵车，余校长也有些饿，但他觉得这么早就吃东西，是没有道理的。

这时，从省城开来的最后一趟夜行班车到站了。在下车的人群中，余校长看见了张英才。他有些兴奋，正要叫喊，又突然改变主意，只在车窗后面静静地看着。张英才的行李不少，一共有三包，一包是行李，两包是书。下车的人都走了，他还站在那里，直到一个很有艺术气质的女孩推着自行车走过来，惶惑的面孔才灿烂起来。张英才和女孩隔着自行车搂抱了一下，再将三包东西绑在自行车上。

这时有人叫那女孩：“燕子，大清早送什么客？”

女孩有些害羞地回答说：“哪里，接一个同学。”

女孩与张英才并肩走出车站时，回乡里的班车也启动了。班车追上自行车后，余校长隔着玻璃，将张英才重重地看了一眼，发现他身上有许多溢于言表的幸福。

班车上人很少，司机开得飞快，为的是抢乡里早起到县城办事的乘客。在县内跑的车子，比到省城的车子破旧许多，加上公路也不行，余校长又坐了一夜车，自然有些头晕。下车后，余校长先到乡教育站，还没开口，李芳就冷冰冰地说，他不在！余校长扭头就走。这个动作并不是成心要做的，实在是正好赶上一阵眩晕。

一踏上回界岭的小路，他就不停地想万站长信中提到的那些事，经过细张家寨时，万一遇上蓝飞和蓝小梅，自己是否能沉住气，会不会将蓝飞痛骂一顿。好在那扇大门紧闭着，褪色春联的脱落部分，在微风中晃动，屋里却没有任何动静。余校长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又开始后悔。在他的行李中，藏着一双女式皮鞋。那是他在省实验小学旁边的商店里看过许多次后，才下决心买下的。掏钱时，他心里想的是明爱芬。患病之前，明爱芬几次想买皮鞋，又都放弃了。皮鞋到手后，余校长决定送给孙四海，让他转给王小兰。他想，如果王小兰坚辞不要，那就送给成菊。余校长想，如果这时候遇上蓝小梅，说不定自己会将这双皮鞋送给她。

细张家寨像是关卡，过去了，往后的路就好走了。

在半山上，余校长意外碰上村长余实的妻子和儿子。隔着老远，余壮远便兴奋地叫起来。村长余实的妻子不像以往那样热情，连点点头都不肯。

余壮远不管这些，当场撒起娇来：“余校长回来了！我不转学了，就在界岭小学读书。”

余校长装作不明白：“为什么要转学？村长高就了吗？”

村长余实的妻子叹了一声：“当村长的能高到哪里去！连教民办的蓝飞都敢欺侮我们！看上去斯斯文文，却不像老师，完全是杀牛的屠夫！”

余校长说：“你是村长的夫人，遇事一定要冷静，过完暑假就是六年级，这时候转学对孩子的学习很不利。有什么问题，由我来解决。另外，有一个好消息。我在省里见到报社的王主任，将带去的十几篇学生作文给他看，他就选中了余壮远的一篇，答应在报纸上发表出来。”

余壮远一听，更高兴了：“我喜欢余校长，我只要余校长当我的老师！”

村长余实的妻子愣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气：“我带孩子到亲戚家玩两天，他爸也在乡里办事，转不转学，先问问他再说。”

余校长没走多远，余壮远又从背后追上来，将一只熟鸡蛋塞到他手里，说是上山路特别累人，余校长走了这么久，一定饿了。余校长趁机对他说，乡中心小学大多是公办教师，管教学生比蓝飞还厉害。余壮远赶紧说，他妈妈觉得还是余校长好，同意不转学了。

越临近界岭，熟人越多。见到余校长，大家都很热情，也有开玩笑的，问他为什么不带个烫着卷发的老婆回来。余校长也笑着回应，说自己只喜欢扎辫子的女人。开玩笑的人要他跑步回去，有一位扎辫子的漂亮女人正心急火燎地等着他。

余校长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走上学校后面的山脊。

扑面而来的凉风竟然如此熟悉。季节才到阳历七月，风与风的缝隙里，就挤满了各种植物对收获的向往。界岭的秋冬来得早，春天和夏天却总是迟到，山下的人都在准备收割早稻了，山上的中稻秧苗才刚刚封行。更有特别不着急的人家，还在满是浑水的秧田里插秧。人人嘴里说夏天来了，其实春天的痕迹还在附近。整个界岭被绿色席卷，瓜果开花只是映衬这天赐的生机，野草绽放也是为了让山野间多一些热闹。荒芜的山中之物，在远处就是风景。会叫的虫鸟牲畜，见不着它们的模样就成了音乐。一股风从学校陈旧的瓦脊上吹过，落到山坡上，在草丛中打几个滚后，一头钻进树林里，就像相亲相爱的人钻进绣花绸被，树冠树梢也能心旌摇荡。

又一阵风还没吹到，余校长就暗暗叫声不好。

随风而来的果然是一缕缕悲怆的笛声。

这段不知有多熟悉的路，即便是落满了雪也可以放心大胆地走，这一次，余校长却走得小心翼翼。

余志发现后，抢着跑上前来，哽咽着叫了一声：“爸！”

余校长心里也很痛，却笑着说：“还好，只瘦了一点。”

四个月不见，余志的样子成熟不少，穿过操场时，他响亮地喊了一声：“孙老师，蓝老师，我爸回来了！”

孙四海屋里的笛声稍稍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响了起来。余校长以为孙四海会出来打招呼，没想到他根本没动静。余校长没来得及细想，就看到蓝小梅在蓝飞的屋子里闪了一下。不过也没有正式露面。

回到屋里，余校长情不自禁地往四下看了看。大约是春雨的缘故，屋顶上多出一些破瓦，地上也对应多了些滴水滴出来的坑坑洼洼，除此之外一切如故。再细看，又觉得比自己在家时干净了许多。

余志递上一杯茶水，说蓝小梅一直住在学校，帮忙整理被寄宿学生弄乱的屋子。余校长问他，不是说好由王小兰她们来帮忙吗。余志说，王小兰只来过两天，就被丈夫用棍子打破了鼻子，之后，只有每个月底乡初中放假，要接李子时，王小兰才能来。成菊又从别人那里借了一块地种花生，加上原有的一块田，自己都忙不过来，根本顾不上学校的事。所以，蓝飞就将蓝小梅叫来了。余校长心里想，难怪屋里多了些人气，原来有女人在操持，又想到，怪不得细张家寨那扇门上都长了蜘蛛网，原来蓝家的人都跑到界岭来了。嘴里却问余志，是不是将自己的事也赖给别人做了。

余志将脚上的新布鞋亮了一下：“做鞋的事不该我做吧！”

说话时，余志的眼睛里，露出几丝这些年来少有的温情。

余校长稳住自己的内心说：“无缘无故的怎么好收人家的东西！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人家送你布鞋，就得还人家皮鞋。回头将我带回来的一双皮鞋给蓝小梅送去。本来是打算送给李子她妈或者是成菊阿姨，被你打乱计划了。”

余志顿时显得很惊喜。

余校长装作没看见，继续问，为何除了笛声，学校里没有一点动静。

余志将声音压低说，学校一放暑假，蓝飞就回家去了。昨天傍晚他又同蓝小梅一起来到学校。因为明天老师们就要到乡里集训，他们这个时候上山，余志觉得很奇怪。从进屋开始，他们母子俩一直在低声争吵。余志向邓有米和孙四海报告，他俩都像木头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天黑之后，余志去撵那只还在外面撒野的猪，听到蓝小梅在骂蓝飞，虽然没有用很脏的话，语气却是十分难听。蓝飞的火气也上来了，猛地推了蓝小梅一下，将蓝小梅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蓝飞后来跪在蓝小梅面前也没用。蓝小梅在操场上站了半夜，下半夜才到女生宿舍睡下。余志听得很清楚，她根本没睡，一直在小声地哭。早饭后，李子来给孙四海送治感冒的草药，余志才听说，这几个人可能又在为转公办教师的事闹矛盾。

心里有数了，余校长将余志做的午饭三下两下扒进嘴里。

刚放下碗筷，蓝小梅就像押犯人一样，推着蓝飞进来了。

“你给余校长跪下认错吧！”

蓝小梅用柔柔的声音命令蓝飞。

余校长被吓住了，赶紧上前拦住蓝飞。

“小畜生，你要是不跪，妈就不要这张老脸，替你跪！”

说话时，蓝小梅真的要将身子倾倒下来。

“有事好说、好商量，真要行礼，就鞠躬吧！”

余校长哪见过这阵势，嘴里说着话，一只手拦着蓝飞，另一只手还要抱住蓝小梅，不让她双膝着地。余校长不敢太用力，又不能不用力。蓝小梅在他怀里颤抖得很厉害，一双手凉得像是冬天的萝卜，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从明爱芬死后，余校长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摸过。事实上，明爱芬死之前好几年，就不能称作女人了。蓝小梅软软的身子让余校长更加手忙脚乱，情急之下，只好让余志去叫孙四海。

一直朝天看着不肯吭声的蓝飞，回头吼了一声：“你这样子才丢脸哩！”

蓝小梅一愣，连忙从余校长怀里挣脱出来，虽然站稳了，手脚却颤抖得更厉害，嘴里不停地骂着蓝飞。

余校长严肃地说：“蓝老师这样说就不对了。男人膝下有黄金，可你想过母亲膝下有什么吗？未必当妈妈替儿子下跪是理所当然的？”

蓝飞终于伸手去扶蓝小梅，却被她一巴掌推开。

余校长搬来一只凳子，让蓝小梅坐下说话。蓝小梅伤心地指着蓝飞，要他自己说。到这一步，蓝飞又将嘴闭得死死的。余校长心里有数，他劝蓝小梅，让蓝飞来界岭接受锻炼，就应该是各个方面，有艰苦的，还有不艰苦的；有没有利益的，还有有利益的。

蓝小梅说：“无论如何，做人不能太无耻！”

余校长说：“是呀！蓝老师刚来界岭小学，我就离开，在外人看来这样做确实不妥。可这也是蓝老师给我一个机会。教书的人也要有眼界才行，成天在山沟里待着，教出来的学生也会木头木脑的。不是蓝老师来，我们哪会想到当老师的也要培优！以往，外面人说界岭的人不是女苕就是男苕，觉得是受了侮辱。真的到外面去一看，才明白我们这种人早已跟不上潮流。所以，这一次，上面又给了界岭小学一个转正的名额。万站长反复征求我的意见，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蓝飞比我们更是人才。所以，我就推荐了蓝老师！”

蓝小梅说：“余校长，你这是在打我的老脸呀！”

余校长说：“这是学校的事，你只是家属，不相干的。”

蓝小梅说：“儿子是我养的，出了问题，当然有责任。”

余校长说：“那是当然，所以，我正要对你说感谢哩！”

蓝小梅说：“老余，你刚打我的脸，又往我心里捅刀子！”

余校长说：“我哪里做错了，你就直说好了。”

蓝小梅说：“也罢，小畜生不说，我替他说。他不该瞒天过海，将学校的转正指标，私自独吞了。”

余校长说：“有些事你还不清楚，我想你是冤枉蓝老师了。”

余校长拿出万站长的第一封信，让她看信封上的日戳和信中内容。蓝小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从头到尾再看一遍，越看越不相信。

余校长在一旁说：“万站长的字，你应该很熟悉，错不了。”

找不出破绽的蓝小梅格外伤心：“老余，你没说真话。我生的孩子我清楚。你这样做，不是帮他，是要害死他！”

蓝飞也想看那封信。蓝小梅死死拦着，不让余校长给他看。

这时，孙四海来了，后面还跟着邓有米。

跟在他们后面的余志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是孙四海要邓有米也过来。邓有米开口就要大家去办公室，说在余校长的屋檐下站着，有些话说不出口。余校长开玩笑说，只怕办公室也不合适，还是在操场上比较好，想打群架，想一对一决斗，都能施展得开。孙四海也说要去办公室，公事就要公办，有些话让余志听到了也不好。余校长就严肃起来，说正好相反，不仅要让余志旁听，最好将李子也叫来，让他们切实感受一下父辈的为人。

虽然这样说，余校长还是带着他们去了办公室。

邓有米说：“你说说，在界岭小学谁贡献最大？”

余校长说：“大家都有贡献，应该说缺一不可。”

邓有米说：“不管怎样，总得有个顺序吧！”

孙四海说：“哪怕当面抓阄也行，决不能私下捣鬼！”

余校长说：“让明爱芬填表转正的那一次，你们可不像现在这样蛮横。转正的事，想归想，如果将它当成身家性命来看待，就活得没味道了。”

邓有米说：“明明是我们的东西，被偷走了！人家可不管酸甜苦辣！”

孙四海说：“有命没命，不是挂在嘴上。没有那张登记表，不能转为公办教师，我们的命就要贬值。”

“难道界岭小学有两个我们吗？”余校长说，“索性摊开说，如果将我算到你俩心里的那个我们中，我现在就声明，那是你们的一厢情愿。”

后来，余校长才知道，蓝飞私下将转正名额据为己有，还是蓝小梅赶到学校来捅破的。蓝小梅说，如果不是万站长亲口告诉她，打死她也不会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干出这种没有天良的事来。邓有米和孙四海同样不敢相信，小小年纪的蓝飞，就是借他一只狗胆，也还得有人给他一路开放绿灯才行。这时候的蓝小梅虽然在尽力挽回，还是得不到信任，邓有米他们宁可相信，后来的这些，只不过是周瑜打黄盖，愿打的用力打，愿挨的忍痛挨，都是将别人当成白脸曹操戏耍。别人来界岭小学只是当老师，蓝飞一来就当校长助理。紧接着余校长又去省城，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美其名曰培优。学校的大印，也很蹊跷地交到初来乍到的蓝飞手里。等到这些全部铺垫好了，才使出关键一招，只将相关通知告诉蓝飞。直到生米煮成熟饭，熟饭晒成米干，米干炒成米花，放进嘴里，连牙齿都不用就融化了，这才装腔作势，先由万站长表演雷霆震怒，再由蓝小梅表演大义灭亲。所有这些完全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好在余校长手里有万站长的第一封信。等邓有米和孙四海看过信，余校长才将先前对蓝小梅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话音刚落，孙四海就冷笑起来，一个个字都像刀子似的说，他不是在界岭土生土长的，虽然也是男苕，可心里还有一道缝。

屋子里空前沉默。余校长做了个手势，让蓝飞出去。

蓝飞刚站起来，就被孙四海按住，要他听听余校长还有什么话要说。

余校长突然变得虚弱无比，好久才说：“当初我让你们照顾一下明爱芬，你们不是二话没说吗？”

邓有米说：“明老师是将死之人。”

余校长说：“将死之人都能让她好死，活着的人更应该让他好活。蓝老师的事虽然木已成舟，想要翻出那些脏东西，譬如造假证明，以权谋私等，抹黑他，也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完全可以翻盘。可翻盘之后怎么办？蓝老师连恋爱都没谈过，就要背上这些脏东西，岂不是生不如死吗？”

霍地跳起来，像是要大发雷霆的孙四海，嘴已经张得老大了，一句什么话也像出膛的炮弹那样，眼看就要冲出喉咙，却突然卡壳了。

满头大汗的王小兰出现在窗口。顾不上有其他人，王小兰急匆匆地问孙四海出什么事了，昨天晚上笛声一直不停，将她的心都急破了。王小兰打着赤脚，裤腿卷过了膝盖，小腿以下还有没洗净的烂泥，一看就知道是刚从稻田里爬起来的。孙四海喃喃地告诉她，还是那个老问题。王小兰走上前来，用手指轻轻地擦了一下他的眼角。孙四海搂住王小兰，嘴里叫着蓝飞的名字，大声说，似这样将厚黑当学问，将权谋当事业，虽然可以满足一己欲望，却不会得到真爱！王小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大家都没听见，或许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吻了他的耳根，然后牵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更静了。

邓有米慢慢地站起来，伸出手揪着余校长的领口。

余校长一点不紧张，只是问他要干什么。

邓有米更愤怒了，将两只手挪到余校长的脖子上，一点点地用力掐。

余校长脸色通红，断断续续地说：“老邓，你可以弄死我，但让我先说句话！”

邓有米松开双手，余校长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好不容易找到门在哪里，这才迈步往外走。邓有米不让他走。余校长告诉他，自己并不是想逃命，用不了一分钟就会回来。

余校长回到家里，拿出从省城带回来的那双皮鞋，再回到办公室，交给邓有米。

余校长说：“这是我在省里买的，送给你妻子的。”

邓有米怔怔地看着皮鞋，突然伸手将余校长抱住，伏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地抽泣起来。余校长趁机向蓝飞和蓝小梅挥挥手。等他们走了，余校长也陪着邓有米流起了眼泪。

男人的眼泪不多，擦一次，再擦一次，就干了。

余校长让邓有米看看他买的皮鞋如何，成菊会不会喜欢。邓有米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就叫起来。成菊要穿三十八码的鞋，余校长买的皮鞋只有三十六码，就是削足适履也不可能穿进去。余校长当兵回来时，给明爱芬买的鞋就是三十六码的，因为明爱芬告诉他，女人的脚差不多都是三十六码的。邓有米叹息不止，成菊刚嫁给他时，穿的鞋也是三十六码，这些年受苦受累，人老了，皮厚了，脚也变大了。

两人刚商量好，将皮鞋送给王小兰，孙四海的笛声就响了。王小兰出现时，余校长和邓有米赶紧叫住她。没想到王小兰也是大脚，她将皮鞋看了好几遍后，说，蓝小梅的脚是标准的三十六码，穿上一定合适。孙四海这时走了出来，从他脸上已看不到愤怒了。问清情况后，他说，这皮鞋本来就是给蓝小梅买的。

见大家轻松了，余校长也高兴地随他们说去。

不过，蓝小梅带着蓝飞下山时，大家都没有对她提皮鞋的事。

蓝飞还是一句话不说，任由蓝小梅合上双手冲着大家作了一个揖。

太阳离西边的老山界已经不远了，地面上的风也变凉了。三个人在操场上走来走去，最后都靠在那根旗杆上。天色又暗了一些。孙四海又在吹笛子，有时候有旋律，有时候没有旋律，乱吹一通，更让人揪心。

余志从屋里走出来，他刚刚在一本书上读到一个类似二桃杀三士的故事。

余校长马上教育他，别将乱七八糟的事与界岭小学混为一谈。

余志很忧伤地回屋后，余校长心里承认，儿子开始懂事了。

孙四海突然放下笛子：“还是王小兰说得对，除非上面让我们三个人一起转正，否则谁也当不成公办教师。”

邓有米不停地摇头，觉得事不至此，这一次如果蓝飞没有违反道德，不是余校长，就是他，再不就是孙四海，总有一人能享受这份幸福。

余校长苦笑着说：“难怪孙老师十几年痴心不改，王小兰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邓有米说：“这要看她是善解哪个人的意了。”

余校长接着自己先前的话说：“就说这次的转正指标吧，反正我是不会要的。如果我要了，对得起你们二位吗？邓老师，我想你也是如此。我不要，让给你，一想到还有孙老师和老余，你会心安理得地填这个表吗？”

刚开始邓有米还嘴硬，说他才不管有几个指标，只要是到手的东西，就决不放过。余校长轻轻一笑，他就软了下来，小声骂了一句粗话，抱怨老天爷为何要让自己遇上余校长和孙四海，而不是望天小学的胡校长。

余校长继续说：“我就晓得你下不了这个手。我不要，你也不要，就剩下孙老师了。不信咱们就试一试，真的到了这一步，就算我俩磕头请求，孙老师也不会答应。若是答应了，他就不是王小兰所爱的孙四海！”

孙四海有苦难言，王小兰的确这样说过，最应该转正的人是余校长，其次是邓有米，假如孙四海想超越他俩，哪怕一下子成了大学教授，她也要蔑视孙四海，就算他将天上的玉笛取来，吹些天上的仙曲，她也不会再听了。

余校长最后说：“在省里我就想清楚了。所以，我也懒得去争这些了。”

余校长将万站长的第二封信拿出来给大家看，并且没有一点编造地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邓有米说，这么重要的事，应该开大会当众宣布，不能只通知某个人。所以，他还是怀疑万站长是故意露出破绽，让蓝飞有机可乘。

孙四海不想再说这些，将话题岔开：“我注意到蓝小梅临走时的眼神，很是含情脉脉呀，只是没看清她在瞄着谁。”

邓有米只好苦中作乐地说：“不是你，就是老余，总不会是我吧！”

余校长乐呵呵地说：“那也不一定，你这个偏房想转为正房，不正演着一出好戏嘛！”

晚上，几个人索性在余校长家小聚。喝了点酒，大家心情复原，开始认认真真地谈论下学期的工作。按余校长的所见，省实验小学，最大的不同就是学生们几乎都在校外参加各种培优班学习，从一年级到六年级，莫不如此。这类培优班全是收费的，价格贵得惊人，界岭小学当然学不了。倒是叶萌的遭遇对余校长很有启发，界岭这儿，山高皇帝远，人心所向，重在天伦。

大家说得好好的，孙四海又开始扯闲话，他说余校长不再是老狐狸了，而是狐狸精。老狐狸只会骗人，狐狸精却擅长迷人。孙四海一说，邓有米就笑起来。原来，他俩之前就商量好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不理余校长那一套，先往乡里闹，乡里解决不了，就去县里，再不然就去省里，总之不能被人骗去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

余校长突然担心起别的事情来，他要孙四海千万别再拿蓝小梅开玩笑。孙四海立刻板起脸，说以后再也不了。邓有米却笑着说，人家儿子都那么大了，还在乎几句没油盐的话。

余校长想笑又笑不起来，直到睡着之后做起梦来，才好好地笑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一起下山去乡里集训。

神情忧郁的蓝飞在细张家寨等着他们。到了乡教育站，早早赶来的民办教师们正围着万站长诘问不已。万站长反复说，这次集训，特意多安排一个程序，让所有到会的老师用无记名投票方式对自己的工作进行测评，如果满意度达不到百分之五十，他就辞职，回界岭小学教书。尽管这样，大家还是不满意。看见余校长来了，带头的胡校长更起劲了，非要余校长在同病相怜的民办教师面前讲几句。

余校长就将界岭小学民办教师转正情况对大家说了一遍。

听说他们一致同意将机会让给蓝飞，民办教师们突然安静下来。

余校长就将省报王主任写的那篇文章主要内容复述了一下。他特意说，王主任很想将民办教师形容成当代的民族英雄，因为怕犯忌讳，最后落笔时稍收了一点，但也是很了不起的民间英雄。大家听了余校长的话，眼圈都红了。到最后，余校长说：“我就不相信那些制定政策的人，会对民办教师的贡献始终视而不见！”

危机四伏的教师集训，突然变得风平浪静。

虽然民办教师们不再为难万站长，计划中的民意测验还是照常进行。投完票后，大家推举胡校长上台监票，余校长唱票。最终结果是，万站长既不用辞职，也不用去界岭小学教书，大部分人都同意他继续当教育站站长。

集训结束后，蓝飞没有跟他们一起回界岭，而是一个人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路过细张家寨，老远就看到蓝小梅在家门前站着。邓有米朝她招招手，她也不理。走出很远，再回头看，蓝小梅还在那里站着。

余校长认为蓝小梅在为蓝飞的事发呆。

孙四海却说：“我听到她在骂余校长：不就是当了个谁也瞧不起的破民办教师吗，干吗要做出一副伟大的样子！等娶了我这个资深美女做老婆，若是还将转正指标当成烂树叶，夜里不让你上床！”

余校长想不笑，却没有忍住，大概是笑得太厉害了，后来觉得有些头晕。

21

秋季开学之前落雨，而且是暴雨，这种情形非常罕见。

暴雨落了两天还不见停。暴雨肆虐的第一天，余校长他们见势头不对，就分头下去通知学生，明天不用来学校报到，后天准时到校上课就行。哪料到，第二天暴雨更甚，山上山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急流。他们只好又将远远近近的山村重新走一遍，告诉学生们开学时间再顺延一天。第三天下午，已经不能用暴雨来形容的暴雨疯狂到极点，正当所有风云、林木、山体一齐呐喊时，一道强烈的闪电击中后山的那座石峰。解体后的巨石顺着山坡滚下来，临近学校时，正好弹起来，穿过屋顶，将六年级教室的讲台打桩一样砸进地里。然后就地打了一个滚，破墙而出，十分精确地安卧在旗杆下面。

界岭小学的房子是“文化大革命”后期修建的，原准备安排一批从省城来的知识青年。后来，叶碧秋的外公决定将这些闲着没用的房子改造成小学。他曾惋惜这批知识青年中途变卦，说好要来，却又不来，如果来了，界岭的文化面貌肯定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叶碧秋的外公当村长时，正是越穷越有威信的时期。他往乡里跑一次，再往县里跑一次，就将知青点要来了。代价是，将工农兵大学生推荐指标都给了别的村。叶碧秋的外公力排众议，让大家相信，被推荐成工农兵大学生的人，只能成为界岭的生产关系，无法产生生产力。知识青年一来，既扩大了生产关系，又增加了生产力，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多少年之后，当大学生人数就像物产一样成了各地攀比指标后，在各种报表上，工农兵大学生同样既是生产关系，也是生产力。虽然如此，也没有人说叶碧秋的外公在决策上犯了错误，却说是上级领导同知识青年一起欺骗了界岭人民。房子还是新的时，县里还记得打招呼，让村里代为管理。那一年，叶碧秋的外公擅自决定用知青点的房子，办一所自己的小学。村委会有人担心，建议还是请示一下县里。叶碧秋的外公说，空置的房子垮得快，用来办学校则是养房子。

当年，知青点的房子一定要盖成红色的。为此，界岭的男男女女都到乡里去挑红砖。那时候，这房子是这一带山里最漂亮的，有一阵，大家将它叫做红砖屋。二十多年了，别的公屋早已破烂不堪，学校的红砖屋，用村长余实信心满满的话说，再用十年也没问题。界岭的事有些是没道理的，譬如，老山界上的大庙，既得神灵护佑，尘俗之人也爱护有加，每隔三五年仍需整修一次。反而是一年到头总有小学生捣乱不已的红砖屋，这么多年，基本上没有大修过。所以，大家认为，读书的人养房子。

霹雳震响之前，余校长正在和余志说话。余志昨天就要去乡初中报到，被余校长拦住了。这会儿，他又要下山，余校长仍旧拦着，一定要等李子来邀他才让走。霹雳一响，刚刚还说暴雨没什么可怕的余志，情不自禁地钻到余校长怀里。依偎了片刻，余校长便推开余志，拉开虚掩的大门，正好看到巨石在电光迸发中自天而降，又从教室里破墙而出，翻了几个跟头，挨着旗杆不动了。风雨中飘荡着一股强烈的硝烟气味。余校长抱着自己的头，不是害怕，而是头晕，等到蓝飞出现在门口，才在心里叫一声：“惨了！”余志双手抱住余校长不让他冒雨出去，说这是近地雷，非常危险。

余校长正在犹豫，从后山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喊声。

余志也听见了，而且还分辨清楚了：“是孙老师！”

余校长果断地推开余志，操起一把锄头，一头钻进暴雨中。余校长顾不上说什么，一挥手，示意让蓝飞跟上，一起往后山去。找到孙四海时，他正在自己的茯苓地附近拼命地挖排水沟。

霹雳震响之前，孙四海就上山了。雨太大，他担心再过两个月就要收获的茯苓被山水泡成汤。孙四海亲眼看到，一道惊人的闪电将山野照得通透，在接下来极为黑暗的瞬间里，他感到天地都麻木了，伴随着这感觉的是一道更加惊人的闪电。孙四海坚信没有听到巨响，因为自己就是这巨响的一部分。他只看到山顶上那座石峰，无声无息地塌下来，巨石顺着山坡往下滚，每一次腾空都有闪电映照。

余校长和蓝飞赶来时，孙四海的听力还没有恢复，只能指着倒在排水沟上的两棵大树，示意这些也是被雷电击倒的。情况紧急在于，半个山坡的来水，应该是顺着排水沟流到旁边的峡谷去。可是倒下来的两棵大树像两座拦水坝，将排水沟堵得死死的，浑浊的山水改变流向，顺着树干涌到学校这边的山坡上，引来泥沙俱下，直接冲向学校的后沟。三个人忙到天黑，才将被大树堵塞的排水沟挖通。然而，学校后沟里的泥沙，已经堆积到窗台那么高了。

那一声霹雳大约用尽了老天爷的力气，暴雨终于减弱了。

这时候，邓有米也来了。邓有米想过那阵霹雳也许会弄出点事故来，却没料到它几乎毁了学校。旗杆下面的那块巨石更让他大惊失色。如果当时滚落的惯性再大些，石头越过操场，沿着山坡下去，正好是他家所在的村子。

最恐惧的人是蓝飞。从山上下来，说好大家一起将教室巡查一遍，蓝飞走到六年级教室，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六年级教室被那块大石头砸个正着，外墙倒了，大梁一端歪在地上，另一端搭在后墙上。讲台被砸到地下近半米深。蓝飞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余校长叫了他几次，都没有动静。

等余校长他们转回来后，蓝飞才突然开口说：“如果不是一再推迟开学，大石头滚下来时，我正好站在讲台上讲课。”

孙四海回敬说：“一点没错，还有三十名学生陪着你哩！”

余校长则说，当务之急是要向村长余实汇报，还要找人帮忙挑后沟里的沙土，不然，剩下的两间教室也很危险。

离开学校去找人救急的孙四海，一会儿就带回十几位学生家长。

向村里报告灾情的邓有米，却没有带回村长余实。村长余实淋了雨，感冒发烧，刚喝下一碗姜汤，正盖着棉被发汗。听了邓有米的话，村长余实直骂老天爷，为何单挑六年级教室砸。他说烧一退，就会赶到学校来。

大家顾不上吃晚饭，一口气忙到半夜，才挖出一道临时排水沟。余校长喘了一口气，发现雨已经停了，云缝里露出几颗星星。

临散去时，余校长与大家说好，明天一早接着干。

因为太累，余校长夜里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听到外面有动静，原来是村长余实领着叶碧秋的父亲等六七个砌匠来了。天色还不太亮，余校长带着村长余实实地看了一遍。在没有倒塌的教室里，村长余实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指着后墙说：“这墙歪了！”

大家眯着眼睛看去，墙壁果然歪了。

在村长余实的亲自督促下，叶碧秋的父亲领着几位砌匠，用新砍的几根树干由内向外将墙壁撑住。至于后沟的沙土，不用村长余实安排，家长们早就排好班，三五个人一伙，轮流来学校，估计一个星期就能清除干净。

只是五六年级教室的问题太大。桷子、桁条几乎全断了，陈年旧瓦本来就很脆，从高处摔落下来后，全成了瓦片，找不到一块完整的。最关键的还是横梁断了，不能再用。没有横梁，教室就无法修复。有位砌匠是王小兰婆家的亲戚，这位李家表哥记得王小兰的小叔子原来打算盖平房，备了一副横梁，后来盖了楼房，横梁没有用，一直闲在那里。村长余实听了，连声叫好，就是不提盖屋买横梁，一分一厘都不能赊欠的铁规矩。

见大家都不做声，村长余实就催余校长赶快去王小兰家，小叔子不在，她丈夫一样可以说话算数。余校长老老实实地说，一副横梁要抵半间屋的价，学校出不起这个钱。村长余实非常顺畅地说，大家都说余校长到省城赚了一个万元户回来，急事急用，可以先垫付一下。余校长被这话顶到墙根上，连个借口都找不出来，咬着牙说，他那点钱，刚够买一副横梁。村长余实很高兴，其余桁条和桷子，缺多少只管上山去砍，将账记在村委会的名下。

事情刚商量出个眉目，天地间忽然一亮，云层遮掩的山岭上，露出一道灿烂霞光。大家心头一喜，这场雨下得太足，接下来半个月肯定全是天晴。

在去王小兰家的路上，余校长不停地责怪自己，怎么就想不出拒绝的办法，将攒下来的这点钱留给余志呢？直到与王小兰的丈夫谈妥，钱都付了，他还在后悔。

王小兰不了解内情，还以为是村长余实额外开恩，禁不住长吁短叹，如果村官们事事都能如此，界岭的事就好办多了。正在数钱的丈夫，突然冲着王小兰大骂：“界岭的事与你有个屁相干！”

余校长转身出屋，见李子正在收拾行李，就问她，父母刚才是不是又吵架了。李子点点头，从上初中开始，每次回家他俩都要吵一架，离开家时，又要吵一架。今天早上妈妈在厨房里偷偷地为她炒油盐饭，他俩又吵起来了。余校长说，人病久了，越活越不容易，能吵架说明他身体还能挺得住。李子说，她觉得父亲其实烦的是她。还说，如果不是想妈妈，她真想长期住在学校里，不回家了。

听李子这么一说，余校长就觉得自己不应再想那些钱了。

回到家里，余志将做好的早饭送到他面前。余校长看了一眼余志有些贫血的脸色，又心酸起来，明明很饿，却咽不下东西，勉强将碗里的饭吃完，就放下了筷子。余志懂事地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余校长一边否认，一边往外走，正好碰上背着一只大包的李子。

余志抢着将碗筷洗干净，才将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拼成一担，然后朝孙四海叫道：“孙老师，我们上学去了！”孙四海走过来，说是试试他们的担子，然后就一直挑着送到学校后面的山脊上，才返回来。

这期间，各显神通找早饭吃的人陆续回来了。

余校长看到几个砌匠聚在一起议论什么，便有意提醒村长余实，他们一定是在讨论工钱的事。若是村长余实接了话，余校长就会说，接下来还要花不少钱，学校的几个老师，没有谁垫付得了，村委会何时才能拨款给他们？

村长余实却快步躲开，根本不接话。

余校长只好安排：趁着天晴，毕业班暂时挪到二年级教室上课，二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临时对付一阵。村长余实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毕业班是教学工作的重中之重，凡事都要优先。还当场表态：今天下午就让余壮远来报到，校难当头，村长的儿子应该像个男子汉。

只要不提钱，村长余实对任何事都表现得很爽快，毁坏的教室得彻底大修，砌匠们要趁着雨后天晴赶紧动工，不能拖到入冬，那时雨雪一多，不说没地方上课，施工时也多有不便。

村长余实考虑最多的是架横梁的事。他将叶碧秋的父亲和其他砌匠叫到一起，选了半天，只有第二天早上六点是最好的时辰。这下子可把大家急坏了，虽然只是在外墙的位置上砌一座砖垛，能将横梁架起来就行，可一应材料都没有。村长余实不管这一套，他要砌匠们自行解决，回头再一起算账。也是因为余校长自掏腰包做出了范例，砌匠们答应从各自家底中想些办法。

砌匠们不忙，余校长他们就得忙。砌匠们一忙，余校长他们就闲了下来。半夜里，点着火把加班赶工的砌匠们终于将架横梁的准备工作全做好了。

余校长正要进屋休息，叶碧秋的父亲走过来告诉他，早上砌匠们在一起议论的不是工钱，是有两个砌匠发现，李子和孙四海站在一起时，活像是父女俩。

听说这事是李家表哥发现的，余校长吓了一跳。

因为替孙四海担心，余校长夜里少睡了两个小时。

好在横梁起架前的一应祭祀，必须由砌匠亲自动手，不欢迎有太多人观看。余校长睡到六点差十分才起床，和孙四海、邓有米一起放了一串响鞭，然后就在一旁看着砌匠们如何将横梁架到墙上。

横梁架起来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余校长不敢再拖延开学时间，上午九点，学生们到齐后，就在操场上举行了新学期开学典礼。因为发生了自己所说的校难，村长余实破例亲自到场同余校长一起拉动绳索，将收藏了一个暑假的国旗升得高高的。

一旁的邓有米吹奏完国歌，假借甩笛子里的水，将脸歪到孙四海耳边，小声说，儿子都上六年级了，当老子的才想起来重视教育。孙四海说，以村长余实的为人，别说他儿子成不了状元，就算是将他的儿子教成了状元，他依然是想什么时候变脸，就什么时候变脸。

升旗仪式结束后，四年级和六年级的学生回到教室。二年级的学生只能在操场上架起黑板上课。村长余实在旁边转来转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正在同砌匠们说话的余校长连忙过来询问。

村长余实指着旗杆旁的石头说：“将士出征，若是被风吹断帅旗，是为大不利。古书上都是这样写的。若是这石头再往前半尺，砸断旗杆，是你们学校的不吉，还是界岭村的不利，或者是更大范围里的不吉不利？”

余校长眨眨眼睛才回答：“石头滚下来时，旗杆上没有旗，只是一根光杆，真的有预兆的话，也只能算警告吧！”

村长余实将眼睛瞪大了一圈：“你这是答非所问！”

余校长不停地眨着眼睛：“一所小学，有什么好警告的。”

村长余实说：“我也是这样想的，界岭村是要闹出点大事才能引起外面的注意。可这么个小地方能出什么大事呢？”

村长余实沿着石头滚落的痕迹，走到刚刚搭起横梁的教室里，站在大石头砸出来的土坑边，问余校长，按照正常情况，石头落下来时，应当是谁站在这里上课。余校长说，是蓝飞。村长余实一连追问三遍。余校长坚持说，界岭小学是一个老师管一个班，正课和副课全部包干，蓝飞教六年级，别人就不会占他的讲台。村长余实终于点了点头。

这时，下课铃响了。

村长余实要余校长将蓝飞叫过来。

村长余实指着土坑对蓝飞说：“界岭的石头好凶呀！”

蓝飞说：“真凶，就不会被雷电劈成这个样子。”

村长余实说：“你也别当事后英雄。没看到石头是冲你来的吗？若是按时开学，只怕正好砸在你的头上。”

蓝飞点点头说：“我不否认这是一种可能。”

村长余实又补充说：“应当是砸烂你的狗头。”

蓝飞苦笑一声，继续点头承认。

大家都明白，狗头之说，是从教室后墙上，那条隐约可见的“文革”标语沿用而来的。

村长余实进一步分析说：“被雷电轰下来的石头，之所以冲着蓝助理而来，是因为蓝助理侵占了大多数人的根本利益。一个民办教师转正，就减少界岭村三分之一的教育支出。你侵占了界岭小学的转正名额，就是侵占了界岭人民的利益，在政治上是卑鄙的，在道德上是无耻的。”

村长余实故意将话说得轻飘飘的。

蓝飞到底还是蓝飞，在因转正风波忍耐三个月后，他不顾旁边还有许多的学生，突然像霹雳一样爆发，将一支粉笔猛地掷向村长余实。

“界岭的畜生都可以骂我，你——没有这个资格！”

“你敢骂人！到了老子的地盘还敢造老子的反！”

“谁骂你啦！我骂的是畜生，难道你是畜生吗？”

村长余实也没想到自己会左右开弓打了蓝飞两耳光。

啪啪两声脆响，比山顶巨石受到霹雳轰击，更让人震惊。

连村长余实本人都呆呆地看着蓝飞，等待进一步反应。

想不到蓝飞轻轻一笑，而且是那样由衷，见不到一丝苦味，就像暴雨之后从云层透出来的那缕霞光。开学的第一天是蓝飞值班，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粉笔，然后敲响那只挂在屋檐下的铁钟。第二遍钟声响过，蓝飞走进由二年级教室改成的六年级教室。

余壮远喊了一声：“起立！”

全班同学齐声叫道：“老师好！”

余壮远再喊一声：“坐下！”

他自己刚刚坐下，蓝飞就点了他的名。

“请余壮远同学站起来！”

蓝飞的话音刚落，村长余实就闯了进来，左手揪住他的领口，右手对着他的鼻子就是一拳，嘴里还不停地吼叫。

“你要是敢对我儿子罚站，我就叫你躺在教室里！”

蓝飞掏出手帕，擦了擦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后，将手帕重新叠了一下，继续擦鼻子上的血。如此重复了五次，每一次的动作都很优雅。到最后，他才抬头问全班的学生：“我的鼻子上还有血吗？”学生们用很小的声音一齐说：“没有了！”蓝飞这才清了一下嗓子，问一直站在那里的余壮远。

“余壮远同学，请你回答上学期思想品德课中讲过的一个问题：青少年何时才能获得最基本的公民权？”

余壮远被吓坏了，怔怔地回答：“男的二十二，女的二十。”

班上的学生全都抿着嘴。蓝飞说：“那是法定结婚年龄，我问的是公民权。”

余壮远说：“我爸说，结了婚才有公民权。”

蓝飞轻轻一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年满十八周岁的公民，不分民族、种族、性别、职业、家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财产状况、居住期限，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但是依照法律被剥夺政治权利的人除外。”

蓝飞在用木头撑着墙壁的教室里转了一圈，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请同学们以自己年满十八，获得公民权后，要不要将选票投给那些蔑视知识，蔑视人权的“村阀”为题，写一篇五百字的议论文！见村长余实还在讲台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蓝飞又说，今天的作文不用写在作文本上，写在心里就行。

教室很静，蓝飞在课桌之间的走道上来回走着。

村长余实终于待不下去了，他丢下一句狠话警告蓝飞：休想将界岭小学变成培养反对派的基地！

村长余实走后，学校里闹得更厉害了。

最生气的不是蓝飞，而是孙四海和邓有米。甚至请来整修校舍的砌匠们和那些在后沟挑沙土的家长，都比蓝飞反应强烈，都说要去乡里告状。蓝飞是真平静还是假平静，大家都看不准。不过，当他说了一番话之后，大家对他另眼相看了。

蓝飞说，在乡中心小学几年，年年都能听说村干部打老师的事。只不过大多数老师都是本地人，有各种各样的顾忌，才没有声张。就算闹将起来，也不会有结果，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村干部打人，就像丈夫打老婆，是一件不太好管的事。村长余实这种人，不打他，就要找机会打别人。蓝飞现在是公办教师，挨了打，村长余实会心虚。如果是打民办教师，他真的会像打老婆一样没有顾忌。如果，村长余实从此对学校老师的公民权利有所尊重，自己挨上这几下，也是值得的。

那天晚上，蓝飞请三位老师到他屋里喝酒。他预备的酒菜很丰富，显然是有所准备。今天的事，只不过是偶然的契机。蓝飞表面上的不在乎，让大家心里更沉重。一瓶酒喝完，蓝飞对大家说，暑假时，他到县里活动了一下，有两个单位想要他去做文秘工作。他对自己这一生也有个不大不小的目标，不管发生什么事，界岭都是一处驿站。所以，他不仅不会恨村长余实，还会感谢他给了自己更大的动力。蓝飞在界岭待了整整一百五十天，在离开之前，他要做一些余校长他们不能做、不敢做的事。痛骂村长余实和在课堂上讲公民权，其实是蓄谋已久的。

在界岭小学，从未有过这天晚上的情形。

余校长、邓有米和孙四海一言不发，默默听着蓝飞的讲演。蓝飞说了很多，他以自己为例，之所以要放下教鞭，离开讲台，去到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官场上谋发展，是因为自己从那些厚黑的书籍中悟出一个道理，用火治不了火，用水治不了水，教育拯救不了教育，民办教师也拯救不了民办教师。所以自己决定赴汤蹈火，去往官场一试身手。对界岭小学来说，靠学校是救不了学校的，也必须有人赴汤蹈火，将村长余实撵下台，取而代之。

蓝飞走后多日，这个话题又被余校长他们重新提起，大家都觉得不无道理。在孙四海看来，处理事情善于举一反三的邓有米最有村长相。邓有米则说，以余校长的德高望重，只要出马，比老将黄忠还靠得住。余校长中意的反而是孙四海，举止行为有几分浪漫的孙四海，才是最有希望的黑马。

三个人说来说去，并没有真将此话当回事。

他们面前的最大压力仍然是整修校舍。

蓝飞挨过村长余实的两耳光和一拳头后，第二天就请假下山去了，过了两个星期才回来。他随身带来一纸调函，上面写着于一个月之内到县人事局报到，另行分配工作。村长余实听到这个消息，颇为不屑地说，如果是组织部调蓝飞去，他还胆怯三分。其实蓝飞的工作单位已确定，是县团委少工部。

蓝飞背着行李离开界岭小学时，天上又落雨了。

22

秋雨淅淅沥沥地让人心烦，界岭小学还是破破烂烂的。

不是大家对天气估计错了，是校舍整修工期一拖再拖。

问题的关键还是钱。架横梁之前，村长余实表态说，界岭人虽然穷，骨头还是硬的，该给的钱，到时候就会给。村长余实每次来学校指指点点，一点推卸责任的迹象也没有。然而天下工匠都是人精，砌匠也不例外。从横梁架好后，他们就开始怠工，一天架不成两根桁条，两天钉不完四根桷子。余校长同他们说了许多好话，再不抓紧时间，万一提前入冬，雨雪天气一来，学生们连避风寒的地方都没有。几位砌匠最终还是没有冷血到底，总算将屋顶盖好了。叶碧秋的父亲说，董永和七仙女，还能唱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学生们如果在风雪中上课，老槐树都会开口骂人。李家表哥也爱听《天仙配》，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变本加厉地讨要工钱。

余校长为这事去找村长余实，却被他推得干干净净，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房子当年是县知青办的，后来知青办撤并到教育局，所以这房子是教育局的，不归村里管。

余校长以为村长余实还在记恨蓝飞，就解释说，蓝飞从民办教师转成公办教师，急着想树立自己的形象，就犯下了小人得志的错误。村长余实却不领情，还叫余校长不要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将公事私事混成一团。

有一次，余校长将正要出门的村长余实堵在办公室里。村长余实一恼火，就朝老会计喊，要他将昨天商量的办法告诉余校长。余校长以为真有办法了，就让村长余实走了。想不到老会计说，昨天他和村长余实到老山界有事，从那棵很大的红豆杉前面经过时，村长说，余校长再来要钱，就将这棵树送给他，反正他们以前盗砍过红豆杉，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界岭本地，大的红豆杉只有十几棵。真能砍下一棵卖了，维修学校的钱当然不成问题。听了老会计的话，余校长生气了，他说，村长余实有种，就起草一个批准砍树的文件，别说砍一棵红豆杉，就是将界岭的红豆杉全砍了，他也不怕。

余校长不断地找村长余实，每磨一次口舌，村长余实的态度就更坚决一分，甚至说，余校长若是再去他家，他就会放狗出来。余校长就当没听到，该去仍然要去。那狗早就认识他，见到这个浑身粉笔味的人，汪汪叫两声，表示态度罢了。

有一次，村长余实的妻子说，客人来家越多，连狗都会跟他越来越亲热，做人总不能连狗都不如吧！听上去似乎是好话，等村长余实接上话了，才明白村长余实接着说出来的话有多难听。

“有些人就是连狗都不如，照顾得越好，后脑勺越是长反骨！”

见村长余实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余校长明白任何解释都没有用了。

那天，还没到接李子回家的时间，王小兰突然来到学校，直接找余校长。

原来村长余实近来总是失眠，自己在家用茯苓蒸鸡蛋，吃过几次也没用，就让妻子来找她，想弄点夜交藤配在一起吃。聊起来，村长余实的妻子要王小兰捎话给余校长，村长余实在家常说，要将界岭小学撤了，从前村里没有小学时，想读书的孩子也没有少读书，无非是脚下辛苦一些，每天多跑二十里路而已。在妻子面前，村长余实大概没必要说假话。让他生气的是，蓝飞要学生们在获得公民权后，用手里的选票惩罚“村阀”时，居然人人鼓掌，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例外。村长余实倒不认为自己就是蓝飞所说的“村阀”，但起码是个村官。学生们如此肆无忌惮，让他觉得心寒。妻子则反复相劝，蓝飞已经调走了，其他老师一向顾全大局，好不容易才让村长余实答应再观察一阵。

余校长这才感到，蓝飞临走时说的一席话不是没有道理。蓝飞要余校长他们注意，自己说的公民权问题，是否会引起村长余实对学校态度的根本改变。用厚黑的理论来分析，村长余实这样的人，一定会对威胁自己利益的事物提早做出反应。当然，余校长也想到另一面：村长余实这样说，有可能只是不让自己再去麻烦他，迫使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校舍维修问题。

说完正事，王小兰压低声音告诉余校长，外面有人盯着她。

倒塌的教室那边，先前忙得不亦乐乎的一大群砌匠，只剩下两位了，一位是李家表哥，另一位是叶碧秋的父亲。两个人没精打采地从被滚石砸碎的旧砖块中，选出一些还能够凑合着用的，堆到一起。

王小兰说，这一次，丈夫破天荒主动要她来学校报信，反而让她怀疑是不是有陷阱。

余校长也想试探一下。他将孙四海叫到办公室，摆出一副让他俩单独说说话的样子，自己去砌匠那里聊天。果然像王小兰分析的，李家表哥立即不安起来，几次想过去看看，都被余校长借口说事拉住了。

王小兰和孙四海一起只待了十分钟，离开办公室时，脸上泪痕还没擦干净。

余校长随后问孙四海，王小兰有没有说些更深入的事情。

孙四海盯着那位不时抬头瞟他一眼的李家表哥说，王小兰不担心村长余实，却担心丈夫的那些亲戚。这些时，他们连续去她家，表面上是商量讨要工钱的事，说起话来却是鬼鬼祟祟。王小兰听到他们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别的话声音都很小，惟独这一句，说得豪情万丈。

余校长也将李家表哥发现李子越长越像孙四海的事，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孙四海面无表情地回答，难怪那家伙越来越变态，天天都要折磨王小兰，将乳房都咬破了。

放学后，余校长将邓有米和孙四海叫到一起，商量下一步到底如何办。比较一致的看法是，虽然是村办小学，这么多年从未向乡教育站开口要钱，这一次太为难了，不妨试一试。

他们刚刚达成共识，万站长就来了。

万站长的样子有些狼狈，不像是下来检查工作。

余校长领着他从山下看到山上，又从山上看到山下，围着学校里里外外看遍了，想不到万站长说：“这样好，要穷一起穷，要破烂一起破烂，省得望天小学的那几个家伙，总在我面前拿你们攀比。”回到屋里，余校长去厨房做饭。万站长往余校长床上一躺，便呼呼大睡起来。

天黑之前，是那些寄宿的学生最放松的时候。余校长提醒多次，要他们小声点别吵着万站长。只安静了三分钟，那些孩子便又像小猫小狗一样撒起欢来。余校长随后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他将晚饭做好，叫万站长起来吃饭。叫了三次，万站长都是睁开眼睛看看，又倒头再睡，一口气睡到第二天中午，才懒洋洋地爬起来。听说自己睡了将近二十小时，万站长勉强笑了笑说，都是那只母老虎闹的。蓝飞转正后，她闹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歇下来。前些时蓝飞来教育站办理调动工作的手续，被她看见后又发起疯来，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并且一闹比一闹厉害。从大前天开始，三天三夜不让他合眼。没办法，只好溜到界岭，给自己放几天假。

这番话让余校长他们有些失望。

好在万站长没有甩手不管，当天下午就去找村长余实。

晚上回学校时，万站长脸色铁青，进门就将破了两个洞的牛仔裤撩给大家看，说是村长余实家的狗咬的。大家都很吃惊，好多年了，从未听说有老师被狗咬了的。万站长倒是想通了，当站长多年，身上的粉笔气味少了，界岭的狗就将他当成干部了。幸好邻居扔给他一根棍子，不然更惨。村长余实的妻子过了好一阵才出来，先说丈夫不在家，然后问他要不要进屋喝杯茶。不等万站长表态，她又说，村委会一分钱也没有，村长当得没意思，她丈夫打算辞职不干，到外面打工挣钱去。万站长不理这一套，闯进屋里，本想吼一通，看到余壮远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便扭头回来了。

闹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万站长很生气。他要余校长明天上课时，将余壮远交给自己。没想到第二天上课之前，余壮远主动来找他。昨天傍晚，他父亲其实在家，但是，今天一早就下山了，是不是真的去南方打工去，他也不清楚。余壮远伤心地说，父亲临走时说了狠话，最多将上学期读完，下学期坚决要他转学。万站长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要余壮远告诉父亲，趁早别打这样的歪主意，只要乡教育站站长还姓万，全乡没有第二所小学敢接收余实的儿子。

万站长在山上待了三天，老天爷似乎故意给他脸色看，居然下了两场小雨。

小雨一来，不起风还好，一旦起风，只有屋顶没有墙壁的教室里，同野外基本一样。无奈之下，余校长只好让叶碧秋的父亲用竹竿夹上茅草，围成一道墙壁模样，外面的风雨，能挡多少算多少。

说实在话，在万站长管辖的十几所村办小学中，界岭小学的情况还算好的，能将知青点的好房子改为校舍，已经是得天独厚。可惜，雷暴不长眼，偏偏要与界岭小学过不去。到这种地步，即便是万站长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叮嘱叶碧秋的父亲，山上的茅草不要钱，多割些回来，尽量用竹竿夹得厚些，到落雪时，也能挡一挡风寒。从万站长开始，大家心里显然在做最坏的打算。

因为不知道妻子的火气何时才能平息，万站长想待到教室的茅草墙弄好之后再走。那天清晨，窗纸刚刚泛白，叶碧秋的父亲就在外面小声叫余校长。

余校长从床上爬起来，和叶碧秋的父亲隔着窗纸说了几句话，便转身来到万站长房间，用力拖起他，顾不上说话，硬生生地将他推出后门，让他沿小路绕到山脊那边，再走大路下山。

刚刚关好后门，就有人在前面叫门。

余校长装着有颈椎病，不能一下子坐起来，坐起来后，还得再等一会儿才能下地，他将万站长睡过的床铺整理好，又装着膝盖被凳子撞疼了，估计万站长已经钻进树林里，他才打开前门。

在学校做工的那些砌匠，在李家表哥的带领下，推开余校长，将每间屋翻了一遍，还到学生们寄宿的房间去找，问万站长去哪儿了。余校长告诉他们，昨天傍晚，万站长就摸黑下山了，乡里托人带信来，上午有个重要会议必须参加。

叶碧秋的父亲横着眉毛说：“我昨天忙到天黑才离开，没见到有人来送信。”

余校长有眉有眼地说：“你当时被孙四海的笛声迷住了，正在发呆。”

叶碧秋的父亲似乎记起来了，余校长领着学生举行降旗仪式时，自己正好想起女儿。叶碧秋读小学时，总说孙老师的笛声真好听。所以，一听到孙四海的笛声，自己就心酸，想女儿，满脑子都是眼泪，却流不出来。

那些砌匠七嘴八舌地说，村长余实撂挑子了，不算横梁，其余的工钱和材料钱，只能找万站长要。砌匠们谋划好了，将万站长扣下来，什么时候将工钱付清，再让万站长离开。否则，三年五载也不一定能拿到钱。

听他们这样说，余校长觉得很不好意思，再三表示，被人赖账的滋味，天天都在自己心里堵着，就算空口吃几只红辣椒，也压不下去。反正他和邓有米，还有孙四海是不会开溜的，只要有办法，首先就将欠他们的工钱付了。

没有逮住万站长，砌匠们只好失望地离开。

没走多远，他们又回来了。李家表哥闹着要找几把锁，将现存的两间教室锁起来。叶碧秋的父亲马上去村里借锁。没料到锁没借着，却被叶碧秋的小姨数落一通。回到学校后，叶碧秋的父亲去余校长屋里找出一把刀，到操场旁边的山坡上，砍了几棵柞刺，堆在教室门口。

余校长像是没有看到这些，一如既往地领着寄宿的学生，将国旗升到旗杆顶上。

升旗仪式结束后，学生们都去看教室门口的柞刺，然后高兴地四处乱叫：“太好了，我们也可以在操场上课了！”

听到孩子们的叫声，砌匠们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叶碧秋的父亲想了想说，这事与孩子没关系，不能不让他们读书。说着就搬开教室门口的那堆由他自己堆上去的柞刺。

余校长忙着给自己和学生们准备早饭，没有注意到砌匠们是什么时候走的。等他做好早饭，走到门口喊孩子们吃饭时，操场上已见不到他们的影子了。有片刻时间，余校长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时，身后响起呼噜呼噜的喝粥声，余校长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孩子故意这样做，嘲讽他煮粥时舍不得放米。余校长猛一转身说：“我要看看是哪个捣蛋鬼，没长牙齿，只会用嘴唇吃饭！”却看到万站长坐在那里。

余校长说：“你怎么没走？他们要扣押你哩！”

万站长说：“如果听你的，我早被他们抓住了。”

万站长将碗里粥喝完了，才接着解释。自己从后门上山时，多了个心眼，随后真的发现叶碧秋的父亲拿着木棍横在小路上，他觉得不对，便躲到孙四海为种下一季茯苓提前准备的香木堆里。等叶碧秋的父亲撤走了，他索性沿原路回到学校。

余校长夸奖他，到底是站长，比校长棋高一着。

万站长很严肃地提醒余校长，这件事看上去似乎有点来头。匠人们讨债从来都是斯斯文文的，如此极端手法，恐怕背后还有别的故事。余校长倒不紧张，他自信很快就能弄清来龙去脉，因为最早来报信的人，正是后来闹得最凶的叶碧秋的父亲。

到这一步，万站长更不想走，他要等叶碧秋的父亲上工后，当面问个究竟。

叶碧秋的父亲吃过早饭再来学校时，看见万站长还在六年级的教室里听课，便想离开。万站长几步追上来，将他请到余校长的家里。好言好语地问了好久，也没问出个名堂。

叶碧秋的父亲说的都是实话，若是提前就了解砌匠们的计划，自己头天晚上就会向余校长通风报信。他也是一大早才从叫醒他的砌匠那里听到这个计划的。好在大家要他去小路上埋伏，他才有机会提前敲门报警。不过，叶碧秋的父亲还是感觉到，这事没完，下一步还有事情要发生。

如此一来，余校长更不让万站长在学校里待下去了。

余校长从屋里拿出那双皮鞋，要万站长在路过细张家寨时，顺便交给蓝小梅。

余校长说，皮鞋虽然是自己从省城买回来的，送给蓝小梅却是邓有米和孙四海的主意。按他的本意，首先是给成菊，然后才给王小兰，没想到她俩脚大，穿不了三十六码的鞋，蓝小梅才有资格当替补队员。

见万站长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余校长又改口说，如果李芳穿着合适，也可以送给她。女式皮鞋终归是给女人穿的，总不能穿在男人脚上。

万站长将手摆得像狗尾巴，他说，那个女人，除了她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人给她买鞋了。

万站长接过皮鞋，走了不远，便又站住，回头问余校长，王主任的那篇文章到底如何，教师节过去好久了，还没有动静，是不是真的能发表？

这些时，一天到晚都在操心校舍整修，余校长将这事忘干净了。

经万站长提醒，他也觉得不可思议。文章的事，当初都是王主任主动说的。每次说起来，口气都很肯定，而且旁边都有人在。王主任已经为界岭小学做了重大宣传，没有必要再在自己面前吹牛表功。所以，余校长相信，王主任说的话还是会兑现的，只不过要稍晚一点。

万站长觉得，将界岭小学当成整个世界的余校长太轻信王主任了。屁大一点的界岭都如此复杂，一省之城只怕比一万个界岭相加还要复杂。万站长要余校长写封信，问候一下王主任，顺便提一下文章的事，看王主任如何回答。

余校长将笔提起又放下，反复斟酌后，才告诉王主任，自己从省城回来后一切都好，界岭小学也一切正常，只是王主任拍过照片的那根旗杆，差点被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砸断了。

万站长开始不满意，看了两遍之后，才一拍大腿，指着余校长的鼻子说，难怪邓有米说他是狐狸精，以王主任对界岭小学的了解，肯定明白，这块险些砸断旗杆的大石头，必然要给学校带来巨大的损害。

送走万站长，余校长就去还在整修的教室里找叶碧秋的父亲。一开始说的都是整修房屋的事。按照叶碧秋父亲的判断，这三间教室是连在一起的，一间毁了，另外两间也会有问题，等到雨雪连绵的日子就能看出来。看看旁边没有别人，叶碧秋的父亲说，早上的事，按他的看法，与村长余实没关系，有可能是王小兰的丈夫在起作用。不算他自己，六位砌匠，有三人是李家的亲戚。所以，他只能假装积极，凡事冲在前面。

余校长想不出这事如何才会牵扯到孙四海。

放学之后，余校长见孙四海扛着锄头往后山上走，突然想起来，这几天，李家表哥有事没事去后山上转过好几次。也许那些人想扣留万站长只是幌子，背后瞄准的是孙四海精心培育三年，天气晴朗之后就能收获的茯苓。

老村长在世时，分给孙四海这块山地。种的第一窖茯苓跑了香，丢的多，找回来的少。第二窖茯苓提前卖了，借给学校做了维修费用，到现在也没还。现在是第三窖了，孙四海早就想好了，卖了这窖茯苓，给王小兰和李子添置一些衣物，其余的钱，全部存起来，留做李子读高中时的学费。

余校长越想越觉得不对，假如没有这季茯苓的收入，表面上是光棍一人的孙四海，也会相当不好办。王小兰的丈夫虽然躺在床上不能动，却将家里的任何收入死死捏在手里，他要是不认李子为自己的骨肉，王小兰母女俩的日子就会难上加难。

余校长装作去看明爱芬的墓地。本来只是借口，一到那里，便认真地扎了一只草把子，先将墓碑擦拭一遍，又将墓地里的牛粪用片石铲干净。还将余志的身体情况、学习情况、生活情况，连蓝小梅为他做了一双布鞋的事，全都对着墓碑说了一遍。他很想告诉明爱芬，自己送了一双皮鞋给蓝小梅，又怕她不高兴，夜里托梦骂他，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接下来，余校长很自然地走到孙四海的茯苓地里。地面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长，正在嬉戏的两只松鼠看到他，马上钻进旁边的树林里，大概觉得不是威胁，一会儿又钻出来，继续先前的快乐。临近收获，茯苓地里几乎没有事情可做，孙四海也只是过来看看。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余校长瞅着时机提醒孙四海，是不是搭一座茅棚，请人帮忙守夜，这么好的茯苓，要是被人害了或者偷了，就太不划算了。

孙四海说：“要守夜也只能是我自己来。”

余校长也说：“反正到哪里你都是一个人睡觉。”

余校长说着就要动手搭茅棚，孙四海连忙说：“你还当真了呀，这茯苓可不是好偷的，你就让我好好在家里睡觉吧！”

余校长提醒他：“万一有人往茯苓地里泼甲胺磷呢？”

孙四海听出话里有话。过了好久，他才说：“真有人想害我，别说往茯苓地里泼甲胺磷，就是往碗里放老鼠药，我也防不胜防！”

余校长说：“既然想到了这一步，依我看，还不如找个茯苓贩子，将这些茯苓估个价卖出去。”

孙四海惨淡一笑：“现钱不抓，不是行家。现钱一抓，全是行家！”

又说了一阵，二人就往回走。

天黑之后，孙四海一反常态，吹笛子时，不是在家里，而是绕着操场一圈圈地走。寄宿学生中年龄最小的几个，以为好玩，便跟在孙四海身后，同样一圈圈地绕着走。绕了几圈，觉得并不好玩，孩子们就回屋了。剩下孙四海，在徐缓的笛声中，一直走到附近村里的灯火都熄了，才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升旗仪式结束后，孙四海对余校长说，他的建议很对，反正是穷，也不在乎卖现货多赚几个钱，何况挖出来的现货，还有可能不如估算的多。

孙四海上午托人带信，下午，一个茯苓贩子就找上门来。孙四海领着他到地里看过之后，很快就达成口头协议，只待明天再来正式签订合同，交付现钱。临走之前，茯苓贩子从怀里取出一块红布系在旁边的树枝上。这是行规，说明这块地里的茯苓是他的了。即使有人想偷，也不敢下手。因为偷的茯苓，不经茯苓贩子的手，是变不出来钱的。

约定时间到了，茯苓贩子却没有来。孙四海并不在意，山里人，特别是这些走乡串户收山货的贩子，说不定在哪儿遇上艳事，醒来之后舍不得离开，将说好的事延后几天是很常见的。孙四海安心上课，直到下午临放学时才得知情况有变。茯苓贩子托人带来一张纸条，说昨天交给孙四海的五十元信用钱，由他留下买酒喝。委婉之词是说，孙四海的茯苓他不要了。

接下来的事情，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那天上午，学校的老师正在上课，讨债的砌匠又来了。有两位爬到后山上，各自拿着两瓶甲胺磷，大声叫喊，限余校长中午十二点之前，将所欠的工钱尽数付给他们，否则，就将学校的茯苓地毁了。

余校长和邓有米急了，一个在操场上安抚，一个跑到山上解释，说茯苓地是孙四海私人的，与学校无关。可他们根本不听，还蛮不讲理地说，前几年为了应付上面来检查，学校就是用这块地里的茯苓抵房屋维修费的。

孙四海一直在教室里上课，外面的人说什么他都不听。

直到放学时，孙四海才走出教室，将一张已经写好的合同交给李家表哥。所谓合同，其实就一句话：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同意以孙四海自有地本季所产之茯苓，折算成界岭小学三间教室本次维修之全部款项。

不等余校长和邓有米插手，两个人当场签字画押了。

邓有米很生气地说，别看那块地里的茯苓长得好，今天晚上就会全部跑香。

李家表哥得意地回应说，跑得再远，也不会跑到学校的操场上。

余校长非常生气，却又没办法发脾气。

接下来，砌匠们用一个星期时间，将倒塌的教室整理得勉强可以使用。

做完这些，那些人才将茯苓贩子叫来收茯苓。

起窖时，在茯苓地正中心挖出一窝菜花蛇。

按规矩，这块地里的茯苓价格要翻一番。

更神奇的是，挖起来的茯苓，有三分之一是包裹着香木须根的，如此价格又要上调许多。茯苓贩子当场点数，这种被称为神苓的茯苓，无论大小，每一只另外再补五元钱。

心高气傲的孙四海，已懒得再计较这些了。

叶碧秋的父亲却跳出来打抱不平。李家表哥说，大家都是砌匠，你怎么吃里扒外？叶碧秋的父亲说，自古以来，匠人若是欺侮老师，在老天爷的眼里，都要罪加一等。李家表哥只好答应，作为补偿，将另两间教室的瓦翻盖一遍。叶碧秋的父亲还是不同意，非要他们将药材贩子另外付给的现金，如数补偿给孙四海。这一次轮到叶碧秋的父亲发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若不答应，他也往茯苓地里泼甲胺磷。李家表哥没办法，却不肯对孙四海让步，说要退钱也只能退余校长买横梁的那部分。此外，还要叶碧秋的父亲自己去翻盖其他教室的瓦。

余校长拿到退回来的钱，想转手让给孙四海。

孙四海却不领情。别人以为他会看重这些钱，他偏偏愿意将其打水漂，大不了再等三年，下一次收茯苓时，看这些人还能弄出什么花招。余校长又想将这些钱用在另外两间教室的整修上，但不只是邓有米和孙四海反对，就连叶碧秋的父亲也反对。因为破碎的瓦太多，叶碧秋的父亲又弄不来新瓦，只能将完整的瓦集中铺在屋脊的正面，再割些茅草铺在屋脊的反面。余校长见学校变成这样，难过地不断地责怪自己无能，不能将学校越办越好，反而越办越差，让学生们在茅草棚里上课。大家说，学校破破烂烂，丑陋也好，难看也罢，与当老师的人毫不相干。就像老山界大庙，香火好不好，原因不在和尚、尼姑。和尚、尼姑再努力，菩萨不显灵，就没有人去磕头。小学中学没办好，丢脸的是乡里和县里，大学没办好，丢脸的是国家。余校长只好苦笑着随着他们的话说，一个民办教师，的确犯不着将那些十丈长的竹竿都搭不着的责任揽到自己肩上。

那天，李家表哥得意洋洋地跑来转悠。

郁愤难忍的余校长便将他作为发泄对象。

“你们晓得孙老师为什么如此慷慨吗？”

李家表哥当然不清楚。

余校长郑重地说：“因为爱！”

李家表哥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转瞬之间变得煞白。

23

季节又在变化。

离界岭小学很远的山坡上，阔叶的乔木开始变艳丽了。那些为数不多的红豆杉，总是独立在山的不同寻常处，用常青的叶冠，将满树的红果衬托得格外成熟。

已经是十月了，在地势稍低的地方，庄稼仍在漫不经心地生长，一点收获的心情也没有。那些在墨绿丛林中生发出来的红叶，让张英才想起界岭小学那几张红得不太正常的脸庞。要不了多久，晚秋的霜花飘落下来，那时候，山中彩色就会变成像王小兰那样羞怯的少妇颜面。

张英才头一次前往界岭小学时，虽然有万站长陪同，这条路仍然让他觉得神秘莫测。如今再次走来，往日的神秘已被漫无边际的忧郁所替代。一路上，山沟里的阴凉，山脊上的清凉，都没有第二个人与他分享。张英才觉得奇怪，没有同路的人，有迎面而来的人也行，然而，从上山开始，这条路就归他一个使用。这种情景，有些意味深长，似乎是对他一去不返的这几年的深刻回应。

不是万站长不肯陪他来，是李芳定了一条不近情理的家规。

看在张英才是丈夫亲外甥的面子上，李芳不再旧事重提。

这一次李芳的表弟又没有分到转正指标，她也不再追究。

关键的问题在于，李芳在万站长的皮包里发现一双女式皮鞋。

那一天，被抽调到县教育局工作的张英才因公事回来，本来要见万站长，却只见到李芳。李芳用有史以来最难看的脸色对着他，哪怕他身上带着县教育局的公函也没用。张英才只好先回家。张英才关上门，将那份公函放到桌子上。父亲先看，看完之后连连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做好人一定会有好报呀！母亲后看，看完之后抹着眼泪说，余校长他们总算有出头之日，我家英才也不用愧疚一辈子了。一直以来，家里的人总在提醒张英才要对余校长他们感恩。张英才这样做也是为了缓解父亲和母亲多年来内心的压力。张英才不让父亲和母亲往外说，毕竟这次回来只是将一些有疑问的情况核对一下，正式文件要等情况核实汇总之后再下达。张英才打听了两天，谁也不清楚万站长去了哪里。第三天上午，张英才正要再去乡教育站，母亲从外面回来，她也是听别人说，这几天李芳总在细张家寨躲躲闪闪，只怕是听到什么闲话，想找人家的麻烦。

张英才懂得母亲的意思，二话没说就往细张家寨赶。刚走进村子，就听到蓝小梅家里传来叫骂声。张英才冲进屋子，看到万站长伸出双手将蓝小梅护在身后，自己脸上却被李芳抓出几道血痕。“哪有你这样当外甥的，余校长让你捎皮鞋给蓝小梅，你却往我包里塞！这下子好了，舅舅是越说越黑，你来与舅妈说明白吧！”舅舅劈头盖脸一顿骂，张英才全听到心里去了。他走上前去，想将舅舅推开，却又害怕李芳那虽然白嫩，却锋利无比的十指，只好顺着万站长的话现编现说。

也许是太了解余校长了，张英才就说皮鞋是余校长在省城买的，本来想给王小兰，不料码子小了，王小兰不能穿。又想送给成菊，那个女人也是大脚穿不了。后来，余校长的儿子余志提醒说，蓝小梅曾给他做了一双布鞋。余校长才决定将这双送不出去的皮鞋送给蓝小梅。事后，张英才听说，自己凭空虚构的这些事，居然全是真的，也忍不住啧啧称奇。那天他进门之前，万站长已如此说过一遍，见张英才的说法相同，李芳的火气才消退下来。

其实，张英长特别害怕李芳追问何时上山见到万站长的，那样就有可能出现破绽。

因为太愤怒，李芳的思绪全部集中在皮鞋上。皮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后，她急于规定，从即日起，以公路为界，不许万站长往北边去，北边的几所学校交给教育站的黄会计管，他自己只能管公路南边的几所学校。

后来有空说起这段有惊无险的事，万站长心有余悸地叹息，危难之时，还是血缘关系最靠得住。

与万站长见面后，张英才将核实后的情况带回县里。

等他再次回到乡教育站时，相关红头文件已经揣在怀里了。这些红头文件让万站长忘了近来所有的不快。

万站长很想亲自去界岭宣布这条喜讯，但是，一方面由于李芳立了家规，不好马上违反；另一方面，全乡十几所小学，他和黄会计全部跑一遍，最快也得两天。因此，万站长觉得，让张英才跑一趟界岭小学，是最理想的选择。

自从转为公办教师，张英才就没有回过界岭小学。万站长问过原因，张英才说，自己走得很不光彩，如果只是回去叙旧，无论对他自己，还是对余校长他们，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机会。暑假期间县教育局抽调人员组成一个专门处理民办教师问题的办公室，万站长力荐刚从省教育学院读书回来的张英才，也是考虑到，惟有余校长他们转为公办教师，张英才心里的郁结才能最终化解。万站长觉得，对于张英才来说，再也没有比送红头文件上山去更好的机会了。

张英才当然没有异议。

一个人在山里走路，即便是刻意控制速度，也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稍不注意，步伐就自动加快了。想消磨时间，除非停下来，找个石头坐下，或者找块草地躺下。

一阵清风从头顶上吹过，隐隐约约地落下一些笛声。

张英才心里一动，紧走几步越过山脊，果然看到山腰上的界岭小学正在举行降旗仪式。因为开学不久，徐徐落下的国旗还是鲜艳的。让张英才意想不到的是，记忆中一切还是那样清晰，真实的学校已如此破败，屋顶上的黑瓦大部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全是枯黄的茅草。

因为父亲的责骂，每年正月初二，如果没有落雪，张英才都要来界岭小学拜年。实际上是假装的，张英才从未越过这道山脊。每一次上山，他都十分犹豫能走多远，或者说是走到哪里才转回来，则是随意而定。惟有今年的正月初二，他真的走上这山脊，看见了久违的界岭小学，还有正在水泥球台上打乒乓球的孙四海和余志。

那时候，他还觉得一切如初，想不到变化来得如此之快。虽然听万站长说过，界岭小学在雷中毁了一间教室，亲眼看到后，张英才才发现自己还是缺乏心理准备。越过山脊的那一步有些沉重，之后是下山路，走起来轻松多了。山路拐到界岭小学背后的山坡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撑着教室山墙和后墙的每一根圆木。

路边的树林里出现一个女人，是蓝小梅在那里呆坐着。张英才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蓝小梅回过头来，见是张英才，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自己走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再下去。蓝小梅一定是被心里的话憋坏了，第二句话就说李芳上她家胡闹，弄得她天天做噩梦，眼睛一闭，就看见李芳穿着一双大皮靴，追赶着要踢人。睡不好，别说爬山，就是走平路也会累坏人。

蓝小梅说：“余校长真是太奇怪了，无缘无故送皮鞋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张英才说：“余校长只奇不怪，他要送皮鞋给你，肯定是有道理的。”

蓝小梅说：“我是想当面把这皮鞋还给他。”

张英才说：“还给他有什么用，他家里又没有能穿女式皮鞋的脚。”

蓝小梅说：“你那个舅妈，也太霸道了。我和你舅舅年轻时的那点事，她也要倒回去管。若不是你救场，我这老脸往哪里搁呀？”

张英才说：“莫说舅妈，当初舅舅让我到界岭，将蓝飞留在中心小学，我也吃过醋。”

蓝小梅说：“你舅舅和舅妈，一个心肠比脑子好，一个脑子比心肠好，所以才会出现好心办坏事的情况。”

张英才说：“会不会还有坏心办好事的情况呢？”

这话本无所指，却让蓝小梅脸红起来。她将头一低，站起来往界岭小学走去。张英才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这话似乎在说，李芳上细张家寨胡闹，反而会成全蓝小梅。

蓝小梅神情紧张的样子，让近乡情怯的张英才平静许多。

蓝小梅不再说话，拎着一只小提包在前面走走停停，刚在操场上露面，几个在余校长家寄宿的学生便欢呼雀跃地跑过来。他们不认识张英才，拼命地往蓝小梅怀里钻。蓝小梅像挑西瓜那样，一边摸着他们的小脑袋，一边要他们报告余校长，有贵客来了。

学生们还没跑到门口，余校长就听到动静了，他快步走向张英才，还大声叫道：“孙老师，快出来，看看谁来了！”孙四海拿着笛子在门口露面后，愣了一下。张英才主动走过去，他俩握手时，只是相互笑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两个大孩子腼腆地走过来，很礼貌地叫了声：“张老师！”

张英才冲着他俩脱口说道：“王小强，几年不见，你怎么长得比李华高半个头了？”张英才很高兴，没料到自己还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孩子们也很高兴，余校长当然更高兴，孙四海也笑了笑，并且说，张英才这样子，天生就应该当老师。张英才也笑着说，民办教师的最大特点是将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教，自己也算是民办教师出身，哪能记不住自己的孩子呢？

见他们老是站在操场上说话，蓝小梅在一旁小声提醒，要他们进屋去谈。

余校长这才想起还没同蓝小梅打招呼，就问：“你怎么来了？”

蓝小梅有点娇嗔地小声回敬一句：“都是你做的好事！”

余校长知道她话里有话，有点心虚地转向张英才。

张英才正在问孙四海，学校的房子怎么破成这种样子。

孙四海指着旗杆下的那块大石头，将经过说了一遍。

随着孙四海的话，大家一齐走到旗杆下。石头实在是太大了，有成人胸脯那么高。余校长说，大石头只在操场上打五个滚，若是再打第六个滚，山下村子里的人就遭殃了。张英才走到六年级的教室里，虽然重新摆上了课桌，被石头砸出来的大坑也用沙土回填过，留下来的痕迹依然使人惊心动魄。

张英才还没做声，蓝小梅先惊呼起来，如果正赶上老师和学生全在教室里，可就太惨了。

孙四海告诉她，巨石滚下来时，首先砸中了教室的讲台，将一张三尺高的桌子砸进地里。孙四海说，余校长、邓有米、他自己、张英才、夏雨、骆雪，最后是蓝飞，这些老师都在这张讲台后面站过，别人都没有事，蓝飞一来就出这种怪事。

蓝小梅惊魂不定地嘟哝，这么大的事情，蓝飞回家后，竟然只字不提。

最让张英才难过的是用来挡风雨的那些茅草，这已经不是学校，而是看护山货的草房子。余校长他们也叹气，一间教室被砸，别的教室跟着受到牵连，小雨小漏，大雨大漏，旧瓦全碎了，又没有钱换新瓦，只好盖上茅草暂时顶着。

这时候，闻讯赶来的邓有米在外面响亮地叫张英才。

几句客气话说过，邓有米就说，看张英才的样子像是有喜事，若是公事他就不猜了，若是私事，肯定是送喜帖，请他们去喝结婚喜酒。

张英才笑着回答：“我是带着私人感情来办公事。”

邓有米说：“千万别对我们说，你舅舅又给了一个转正指标。那样的话，又不晓得会便宜谁！我们三个是界岭的刘关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么一起转正，要么一起不转正。你要是有办法就将我们三个一起转为公办教师，等你结婚时，我送你一台大彩电。”

张英才伸出手要与邓有米拉钩。

邓有米想也不想就将手指弯着迎了上去。

邓有米还说：“就算让你腐败一次，也心甘情愿。”

张英才狡黠地笑了一下，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邓有米。邓有米打开一看，开头一句竟然是表达男女私情的话，便连忙还了回去。

邓有米说：“私人信件不能随便看。”

张英才开心地说：“让你看信，就等于告诉你，早点将大彩电准备好，免得到时候不是没有现钱，就是没有现货。”

张英才将信放回提包后，重新取出一只信封交给余校长。

余校长不肯接，还说自己是无妇之夫，开不起这样的玩笑。

邓有米伸手想接，张英才却说，这是公事，必须由余校长先看。

余校长将信将疑地接过信封，取出里面的红头文件。只看了一眼文件头，眼睛就放出异样的光彩来。余校长看了一遍后，什么也没说，双手捧着递给邓有米。邓有米与之相反，越看眼睛越细，直到眯成了条缝，将文件交给孙四海时，两只手还在发抖。孙四海看完了，却冷笑一声说，界岭的天上只会掉大石头，想让它掉馅饼，就算活十辈子也修炼不出那样的福气。

“真的像《红楼梦》所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与万站长说过，界岭小学的情况格外不同，这么大的事让他来宣布才合适。万站长非让我来，是因为我与你们几位关系非同一般，即使是叫一声恩师也不为过。而且，如果你们几位不能转为公办教师，我这一生就会活得不踏实。”

听张英才这样说，蓝小梅从孙四海手里拿过文件，越看越惊喜。

“我说过嘛，将七十二行中的好人全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第七十三行的民办教师。看起来政府也开始欣赏民办教师了，所以才下这样的文件，将全中国的民办教师全部转为公办教师。这不叫苍天开眼，是余校长你们终于感天动地了！”

孙四海要过文件，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交给邓有米。

邓有米将文件重新看了一遍，又还给余校长。

余校长双手捧着红头文件，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蓝小梅说：“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在操场上决定了？”

说话时，她轻轻地拉了拉余校长的衣襟。余校长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话说不出来，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家。余校长在前面走，其余的人都跟着他。走在最后的蓝小梅一只脚跨进门，又犹豫地退了出来，并顺手将门掩上。

黄昏时节，掩上门的屋子里已经很暗了。余校长站在堂屋正中，大家都不说话。一只松鼠不知从哪里钻进来，探头探脑地转了一圈后，居然蹿上桌子。余校长轻叹一声，惊得松鼠像离弦之箭一样顺原路逃得无影无踪。

“张老师，这是真的吗？”

“若有半点不实，就让那块大石头压死我！”

“我们可是被骗苦了。”

“只有比畜生都不如的人，才会再骗你们！”

话音未落，张英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抽泣几声后，忽然对着空中大吼。余校长双手掩面，任凭积蓄二十多年的泪水沿着指缝间无声无息地倾泻出来。

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忽然听到操场上有歌声在响。

余校长他们赶紧到后门外，将顺着竹涧流下来的泉水，浇了几把到自己的脸上，这才打开门。操场上，寄宿的学生在蓝小梅的指挥下，正在放声齐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见到孙四海出来了，蓝小梅叫他给学生们伴奏。孙四海回屋拿出笛子，舔了舔笛膜，就吹了起来。蓝小梅又要余校长他们同学生们一起唱。余校长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唱了。一曲还未唱罢，蓝小梅就叫起来，要他们在心里想着刚刚得到的喜讯，不要再将这首歌唱得无比忧伤。余校长他们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唱不了两句，又习惯地回到从前那种唱法。蓝小梅无奈地笑了笑，说他们天生是苦命，该快乐的时候也快乐不起来。蓝小梅不勉强，让他们站在一旁欣赏学生们的歌唱。

他们发现，蓝小梅打拍子的样子很好看。一问，原来蓝小梅也当过民办教师，若不是后来蓝飞的父亲患癌症，她不得不回家照料，这次政府的好政策，她也有资格享受。

蓝小梅提议，这天晚上大家都在余校长家吃饭。

邓有米带头叫好，还将成菊叫来了。

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正在开心，孙四海又忧伤起来。

连蓝小梅都明白这是为什么，正要安慰他，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么热闹，是不是余校长有大喜了！”

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王小兰，让孙四海大吃一惊。原来是蓝小梅抽空去了叶碧秋的小姨家，让她找个借口，将王小兰叫来一起高兴。

孙四海高兴地开玩笑说：“蓝小梅很像这个大家庭的嫂子啊！”

成菊马上接过话题说：“对，我当二姐，王小兰就当三妹好了。”

余校长怕蓝小梅生气，连忙将话题岔开，他说，凡事总会有些预兆，昨天夜里梦见新来的学生们在教室弹凤凰琴。醒来后，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只凤凰琴早就送给张英才老师了，后来的学生连见都没见过，怎么会弹哩！原来是应在张英才老师带来的给所有民办教师转正的政策上。

王小兰说，昨天夜里自己也做了一个弹凤凰琴的梦，只不过弹凤凰琴的人是余校长。王小兰边说边朝成菊使眼色。成菊会心地说，昨天夜里她在梦中笑醒了。她还要邓有米作证。邓有米煞有介事地证明，妻子确实在梦里笑出声来。成菊又说，之所以笑，是因为看到余校长在一棵桃花树下弹着凤凰琴，每弹一下，树上的花瓣，就像落雪一样往下飘。

两个女人一起问蓝小梅，如何解这个梦。

蓝小梅心里有数，却故意说成是余校长在怀念爱妻。

王小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着巴掌说，大嫂到底是大嫂，要么不开口，开口便是一语中的。琴就是情。凤凰琴，即是男女之情。看来，要不了多久，余校长就要请大家喝喜酒，庆祝老树新花，二度梅香。

蓝小梅乱了方寸，明知对方是在暗指自己，又不能不说话。她问：“余校长的新花是什么样子？”

王小兰说：“什么样子我不清楚，只晓得是三十六码的！”

大家笑得正开心，叶碧秋的小姨打着手电筒进来了。

王小兰一看时间，比原先约好的超出了半小时。

王小兰一走，大家也就散了。成菊问蓝小梅要不要上她家去睡，蓝小梅说不用了。先前蓝飞在这里时，她都是同寄宿的女生一起睡，已经习惯了。至于张英才，余志没有回来，他可以睡余志的床。临走时，成菊贴着蓝小梅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将蓝小梅弄得满脸通红。男人们显然明白那话里的内容，都将目光移到余校长身上。余校长不敢在屋里停留，赶紧到厨房里去给客人烧洗澡水。

洗澡水烧好了后，张英才先去用。

屋里只剩下余校长和蓝小梅。两个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蓝小梅感叹，现在想来，蓝飞来界岭工作一阵子，对孩子来说，真的是太好了。只可惜蓝飞悟性差，还没得到余校长他们的真传，就当了逃兵。其实，人一生，吃也吃不了多少，穿也穿不了多少，用也用不了多少。要说享福，也就是有事做，累不着；有饭吃，饿不着；有衣穿，羞不着。再想得到太多，就是作孽。蓝小梅说来说去，总也离不开蓝飞，她说，蓝飞至少是半个男苕，年纪轻轻的，急于转正，不择手段，如果能耐心等到这一次，那八辈子也还不清的良心债也就不用背了。

蓝小梅不停地说话，根本不让余校长开口。

余校长明白她的心思，只是默默地听着。

蓝小梅突然问他：“好不容易盼到能转正了，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余校长回过神来：“在没看到细则之前，什么也不敢想。”

蓝小梅叹了一口气：“你呀，悲观了二十年，听到再好的消息也不会笑。要是像你这样，我一个女人家的，还要养孩子，不如找个深水塘跳下去算了。”

余校长说：“从最高一级制定政策的人，到最低一级的民办教师，中间隔得太远，只要哪一环脱节，问题就来了。”

蓝小梅说：“这么大字的红头文件，哪能设局骗你这个老实人！你就好好想想往后的好日子如何过吧。真像你说的那样悲观，转不了正，我替你负责。”

余校长说：“其实也没多少好想的，万一有这样好的运气，还是要待在界岭，继续教孩子们读书。”

张英才洗完澡，就轮到余校长了。

蓝小梅是女人，最后洗澡，这是界岭的规矩。

蓝小梅洗澡时，张英才本来已经上床了，又披着衣服出来，问余校长：“蓝姨是来找你的吧？”

余校长从没问过，当然不清楚。

张英才说：“依我看，蓝小梅已经爱上你了。”

余校长说：“你可是上了三年大学的人，别学村长余实，只会蒙人。人家可能是来还皮鞋的。”

说着，余校长指了指蓝小梅随身带来的提包，鼓鼓囊囊的样子，很像塞着一双皮鞋。张英才诡笑一下，上前打开一看，果然是那双皮鞋。余校长难免有些失望。

张英才却说：“蓝小梅若是真想不要这双皮鞋，完全可以托我带来，用不着跑这么远的路，再说，像她这样的女人，哪会当面将事情做绝哩！”

余校长也觉得这话有道理，便转移话题，说曾在县车站看到张英才被一个漂亮女孩子接走。张英才承认，那就是他的女朋友，也是在省里读书回来的，如今在县文化馆搞舞美设计。张英才告诉余校长，当初那句作为上联的“时时刻刻等你来敲门”，就是这个叫姚燕的女孩写给自己的。那时候，因为对刚刚萌芽的爱情没把握，内心才像疯了一样，渴望能去省城，天天与姚燕在一起。余校长感叹地说，张英才现在这样，能在县城里安家是最好的。

张英才要余校长想想自己的事：“实在不好在蓝小梅面前开口，我可以帮你。”

余校长说：“你敢帮这个忙，小心万站长打断你的腿。”

张英才说：“爱情之事要两情相悦，一厢情愿是成不了的。那天李芳到细张家寨胡闹，我总算看清楚了，舅舅不过是蓝小梅稍微有点特殊的普通朋友。”

这时，蓝小梅在厨房里说话了：“你们两个还在说话呀，早点睡吧！”

张英才应了一声，小声对余校长说：“听到没有，这口气是女当家的吩咐男当家的。我去睡了，你就在这里等她吧！”

余校长说：“为什么要我等，你不等？”

张英才笑起来：“余校长多年不近女色，都忘了，女人在家洗完澡后，是不会再穿外套的。”

余校长慌了，连忙说：“我也去睡。”

余校长钻到卧室里，却没有再往被窝里钻，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各种动静，他明白那是蓝小梅在收拾屋子。很多年前，明爱芬也是这样，洗过澡后，穿着短衫短裤，将屋子重新收拾一遍。那时的女人格外妩媚动人。余校长天天晚上都等不到明爱芬将家务事做完，就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有一次，欢爱之后才发现，明爱芬手上的抹布还没有放下。两人你笑我，我笑你，嬉闹一阵，又冲动地搂在一起。事后，明爱芬一边叫头晕，一边又说这是他俩爱得最深的一次。果然没过多久，明爱芬就怀孕了。余校长觉得心里憋得慌，拼命地想，如果明爱芬还活着，遇上这么好的政策，夫妻俩都转为公办教师，过几年儿子余志又如愿考上大学，那样的美满生活才是真正的天伦之乐。想了一阵，忽然发现外屋灯还亮着，却没有动静。余校长走到门后，透过门缝看到蓝小梅蹲在地上，一只手伸到提包里，像是取什么东西，又犹豫不决。她果然是穿着贴身的短衫短裤，半截腰身同样裸露在外。

余校长悄然退后，不敢再看。

24

天还没亮，一向睡下去就没完没了的张英才，突然被一阵琴声惊醒，迷糊之中，似乎听到有人在问：这么好听的凤凰琴，是谁弹出来的？等到完全清醒了，才听到夜空中弥漫着一首往日的歌曲。张英才披上衣服，打开房门，朝着有灯光的屋子走去，原来是蓝小梅在轻轻哼唱。

见到张英才，蓝小梅说，本来已经睡下了，见孩子们的衣服破得实在看不下去，就爬起来帮忙补一补。蓝小梅感叹，人和人的区别其实就是一些小事，城里人也有穿破衣服的穷人，可他们懂得将破衣服补出花样来穿。界岭人呢，衣服破了就当成破衣服穿，弄得窟窿连窟窿，穿着不舒服，看着更不舒服。这大概也就是外面的人说界岭人的苕吧。

因为是女生宿舍，张英才在门口站一站，便又回去接着睡。

想不到一下子睡过了头，等到真真切切地听到笛声时，操场上升旗仪式已经开始了。张英才隔着窗户看过去，除了旗杆下多了一块大石头，此情此景与当年完全一致，连那笛声也没有因为有了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的红头文件，而变出一丝一缕的欢快。

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门：“张老师起床了吗？”

听声音是蓝小梅，张英才连忙打开门。

蓝小梅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要下山了，麻烦你对余校长说一声，我放了一样东西在他屋里。人家在升国旗，很严肃的事，我就不打扰了。”

张英才本来想要她自己去说，却又抵挡不住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蓝小梅刚从后门离去，张英才便去余校长屋里，果然发现蓝小梅将那双皮鞋放在床头的樟木箱子上。张英才忽发奇想，将皮鞋拿起来，换个地方放下，掩上门退出来时，忍不住捂着嘴笑。

升旗仪式结束后，张英才装着刚刚起床，抱怨余校长没有叫他起床参加升旗仪式。张英才刷过牙，见余校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说，是不是因为要转成公办教师了，而觉得学生们也变得更可爱了。

余校长喃喃地说：“听学生们说，昨天夜里蓝小梅通宵没睡，将他们衣服的窟窿全补上了。”

张英才问：“蓝小梅人呢，她去哪里了？”

余校长也纳闷：“一大早她能去哪里呢？”

张英才心知肚明，却不做声。余校长招呼学生们整理寝室，自己也回屋整理床铺。张英才将几个手指撮在一起，等余校长发出一声惊叫时，顺势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这是谁的皮鞋？”

张英才心里笑了一下，进屋看了看说：“好像是你送给蓝小梅的！”

余校长的脸上堆满疑云：“干吗要放在我的被窝里？”

“这意思是说，她愿意帮你煨脚哩！”

“你别将牛头不对马嘴的事扯到一起。”

“难道界岭的风俗变了，嫁姑娘时，不再在被子里包一双给新郎穿的新鞋？”

余校长咧了咧嘴，算是笑了：“这么说，蓝小梅已经走了？”

张英才点点头：“人家都掏心掏肺摆明了心事，下一步得看你了。”

余校长说：“张老师，你可不要开我的玩笑！”

张英才说：“余校长，像你这样当断不断，再多的好事也会被你耽误。”

余校长盯着他看了好久才说：“你要我怎么做？”

张英才说：“很简单，亲手将这皮鞋送给蓝小梅。”

余校长摇摇头说：“我恐怕做不到。难道要我当面对她说，这双鞋没人要，请你帮忙穿上它吧！”

张英才断然否定说：“皮鞋的事，提都不要提，那只是一个借口。你应该对她说，我爱你，我要娶你。”

余校长开心地笑起来：“张老师是不是想培养我当电影明星？”

二人站在那里说话，忘了灶上的事。猛地听到一阵咕咕声，沸腾的米汤已经顶开锅盖溢出灶台。见余校长手忙脚乱的样子，张英才又说，这种年纪，上上下下的事情太多，如能将蓝小梅娶回来，后半生就不用太着急了。

余校长叹息一声说，就算人家愿意下嫁，可自己能不能养活人家还是一个大问题。张英才这才明白，余校长是担心，民办转公办的红头文件只是一纸空文、是空头支票。张英才将昨天说过的话重说一遍：这一次的确与过去杯水车薪的做法不同，是要普降甘露，救世济时。他在县教育局帮忙工作，每次开会他都在旁边负责记录，所有政策条文非常过硬，没有任何钻空子或者打折扣的漏洞。

余校长还是叹息，张英才有些不懂了，问他是不是还有放心不下的事情。

余校长犹豫再三，才将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王主任答应在省报头版头条上发表的那篇文章，迄今连个标点符号都没见到。报纸是社会情绪的晴雨表，王主任的文章能否发表，反映的是民办教师的社会地位。

张英才劝他，就当王主任没写这篇文章，或者写了这样的文章自己却不知道。这种事情很多，有些社会问题没人关心时，还能过得去，一旦有人关心起来，反而觉得晚一天解决都会活不下去。余校长说，不能因为没有晴雨表，就不知道天气冷热，也不能明明吃了一只苍蝇，却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些话，也就是说一说。吃完早饭该上课了，余校长便又恢复常态。孙四海与余校长的情形差不多。惟有邓有米，讲起课来声音特别洪亮。

张英才还要将文件送去给村委会的人看一看。他问过余壮远，村长余实前几天回来住了一夜，好像为了买摩托车，在家里吵了半夜，第二天一早又出去了。张英才将余壮远重重地盯了几眼，看他不像是在说谎，可他不明白，界岭这地方，要买摩托车干什么。

村委会里，果然只有老会计像和尚守庙一样无所事事地守着。老会计还记得那次到学校喝酒，想占王小兰的便宜的事，见到张英才，有些不好意思。张英才不提旧事，只将文件给他看。

老会计做事很认真，他将文件的主要精神抄在本子上，还注明是国发第三十二号文件。老会计每抄一个字，就要惊叹好几声。等到抄完最下面那些抄送与抄报的领导姓名与领导机关名称之后，忍不住彻底感叹道，当初老村长让他去学校教书，他却听了余实的话，选择当会计。老会计问，如果现在去学校教书，能不能赶上这次转正。张英才说，别处是否有人搞歪门邪道他不清楚，他负责的地方，谁都别想做伤天害理的事。老会计笑了笑，歪着嘴说，张英才到底涉世不深，就算是叶碧秋的母亲，只要有个当县长的舅舅，也能开后门转成公家人。说归说，老会计还是很高兴，余校长他们全都转为公办教师，对村委会来说，是最好的一种减负。

离开村委会时，张英才选择了另外一条小路。

小路先经过叶碧秋家。叶碧秋的母亲仍旧拿着一年级语文课本，像小学生那样面对天空背诵课文。叶碧秋的父亲正在整修家门前的台阶。

张英才做了一个手势，不让他打招呼，然后走到叶碧秋的母亲面前，大声问：“你今天背了哪篇课文？”

“第十七课，张老师要检查吗？”

叶碧秋的父亲听了，指着张英才追问她十七课是什么。

叶碧秋的母亲说：“张老师是来考我的！第十七课：这个办法真好。毛主席七岁的时候，有一回，和小伙伴们到山上去放牛。怎样又能放好牛，又能多砍些柴，还能捡些野果子呢？他和大家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们分成三个组，一组放牛，一组砍柴，一组捡野果子。天快黑了，放牛组把牛喂得饱饱的，砍柴组砍到许多柴，捡果子组捡了满筐的野果。他们把柴和果子分成几份，每人一份。大家高兴地说：这个办法真好。毛主席把自己的一份让给了最穷的伙伴。”

叶碧秋的父亲大叫奇怪，张英才在界岭小学时，叶碧秋的母亲没见过他几次，离开三年多，这女苕居然一点不差地记得牢牢的。

张英才没有进屋去，就在稻场上站着。叶碧秋的父亲说，叶碧秋每次写信回来，都要问张老师是不是回到界岭小学了。她小姨给她回信，说像张老师这样的男人，应该去外面寻找更广阔的世界，界岭又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不需要重要人物来守护。叶碧秋总与小姨辩论，她说，不管张老师走多远，最终还是要回界岭小学的。她还与小姨打赌。张英才很好奇，他想看看叶碧秋的信里还写了些什么。叶碧秋的父亲说，叶碧秋的信都是写给小姨的，她小姨只将与父母有关的部分念给他们听，别的话，一个字也不肯多透露。

如此说话，也没什么重要的事，竟然说了半天，张英才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有种留恋，连忙站起来，很决绝地走开了。小路更小了，深秋在即，各种成熟的颜色，或浓墨重彩，或轻描淡写，涂满了所有植物与山岩，这样的路更加让人牵挂。小路变得最小时，老村长的墓地出现了。虽然是独自走来，张英才已经没有当初的害怕了。他在那块擦得干干净净的墓碑前面站了好久，才继续往前走。

时间不长，就到了王小兰家。稻场上没有人，只有一群鸡在觅食。一只大狗从竹林里钻出来，正要吠叫，忽然将两只前爪一伸伏在地上，身后的尾巴在地面上来来回回地摆个不停。很显然，它还记得张英才，还能从张英才身上嗅出粉笔气味来。张英才正在想这是谁家的狗，屋里有人喊王小兰，说是外面有人，让她出去看看。出现在家门口的王小兰，与在学校里的王小兰判若两人。

虽然昨晚已经见过张英才，王小兰还是有些惊喜。

王小兰大声说：“张老师一去好几年，外面世界那样精彩，怎么舍得回来看看自己的发祥地？”

张英才也大声说：“当初上山时，舅舅就提醒，要我当心别中了界岭小学的毒，想不到还是没逃过，没办法，只得回来找解药。”

王小兰说：“只怕是中了哪个女孩的毒！”

话音刚落，王小兰的丈夫就在屋里破口大骂，说别的女人还懂得要卖笑就去外地，王小兰太不要脸了，丢丑丢在家门口。王小兰也是听惯了，扭头回应丈夫：从今往后，就算外面杀人放火了，也别想叫她出来看一眼。紧接着她用极低的声音，让张英才捎话给孙四海，下午她会照常去学校接李子。

转了一圈，回到界岭小学，张英才将王小兰的话转述给孙四海后，学校里马上响起让人心动的笛声。张英才又一次想起当年万站长冒着大雪带他下山时说过的那句话。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只是中了界岭小学这几个人的毒，而且还出现了不可救药的趋势，几年下来，还以为已经戒掉了这种“毒瘾”，没想到只是深藏不露。到头来也许真的会被万站长言中：那几个人，是会让你上瘾的！只要沾上了，这辈子都会被缠得死死的，脱不了身。

张英才本想中午离开，听说余志和李子要回来，又改了主意，决定多住一天。正常情况下，余志和李子，吃过午饭动身上山，走得再快，也要四点半左右才能到。下午上课后，张英才到六年级教室听课，第一节课才上到一半，教室后面的山上，忽然响起一阵猛烈的轰鸣声。见学生们骚动起来，张英才说：“这是摩托车的声音，不用害怕！”话一出口，他也有些惊讶，实行包产到户之后，通往界岭的机耕路无人整修，连手扶拖拉机都开不上来了，哪来的摩托车呢？

张英才出了教室，走到旗杆附近，才看到一辆摩托车，正沿着小路往学校驶来。后座上坐着的正是余志和李子。摩托车顺着小路驶到操场上，沿着操场高速转了两个圈后，才缓缓地停在旗杆下。余志和李子从后座上跳下来，高兴地叫了一声张老师，用更高兴的声音冲着骑摩托车的人叫道：“都快颠死人了！”

张英才看着骑摩托车的人眼熟，但又无法确认。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余壮远第一个跑出来，冲着骑摩托车的人大声叫：“爸爸！我也要骑摩托车！”张英才想起来，余壮远说过，村长余实要去买摩托车。余壮远冲着摩托车猛冲过去，半路上，突然停了下来。

骑摩托车的人取下头盔，竟然是万站长。

万站长像电影里的时尚青年那样，挥着金光闪耀的头盔叫道：“余校长，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老万专门来讨喜酒喝！”

余校长从讲台上下来，同邓有米、孙四海一起来见万站长。大家到一起，将那辆摩托车当成了中心。万站长笑得合不拢嘴，无论谁问他从哪里弄到如此崭新的摩托车，他都要反过来让对方猜。

因为坐过摩托车，余志故意说些贬义的话：“越新的摩托车，越是绣花枕头，若不是我和李子在后面拼命地推，将汽油烧干了也爬不上界岭。”

万站长哈哈大笑：“三十里路，只推了三五里，还是比走路划算得多吧！”

万站长将摩托车拍了两下，说这些年大家全都低估了机器的力量。只要有信心，界岭也是可以征服的，对机器来说，这是真理。万站长不肯透露摩托车是如何得到的，非要等吃晚饭时再揭开谜底。

万站长很高兴，要余校长提前放学，反正是周末，也不差那一堂课。余校长不同意，上课铃一响，便与学生们一起回到教室。万站长让李子回到摩托车后座上，轰轰隆隆地要送她回家。李子只让他载到操场边，就跳了下来。万站长没发现，顺着向下的小路一直往前跑，直到碰上王小兰才停下来。万站长说，我将你女儿送回来了！一扭头，才发现后座上空无一人。再往学校方向看，李子还在操场边站着。万站长掉转车头，载着王小兰开回学校。

王小兰问，这么漂亮的摩托车是不是公家配置的。

万站长不再卖关子，他告诉王小兰，上次因为皮鞋的事，李芳跟他闹得几乎要彻底反目了。想不到夫妻关系就此开始触底反弹，前几天，李芳去县医院看病，在县城住了两天，昨天下午回家时，竟然给他带了这么一件大礼，还说全乡的干部中，只有当教育站长的丈夫最辛苦。对他赔了许多不是不说，人也变温顺了，并且破天荒说了一句，我爱你！

这些话，是万站长将摩托车停在路边，给一头母牛和一头小牛让路时说出来的。小牛还在吃奶，叼着母牛的奶头，不肯松嘴。母牛只好站在路当中，耐心地喂着小牛。王小兰只听到这儿，便步行越过母牛和小牛，独自往前走。万站长冲着母牛和小牛吆喝了一声。王小兰立即回头，不让他这么做。万站长只得像母牛那样耐心地等下去，直到小牛吃饱了，一颠一颠地跑到母牛前面，万站长才能骑上摩托车追赶王小兰。

临近界岭小学的那段路有些陡，摩托车几乎熄火了。万站长叫王小兰跳车，王小兰不会跳，幸亏余志和李子跑过来一齐用力推。张英才也迎上来，抓着摩托车的把手用力拖了一下，才将他们连人带车弄到操场上。王小兰与余志说了一阵何时返校的话，便领着李子回家。王小兰不停地催李子快走，说若是回去慢了，爱管闲事的亲戚就会找到学校来。张英才听得很清楚，王小兰这样说，是要自己转告孙四海，李家表哥又来了。

万站长再次说起自己与李芳的那点事，王小兰已经不在场，围在一起喝酒的全是男人。

这时候，余校长他们不仅举行完降旗仪式，还将那些寄宿学生挨个送回家了。万站长先将邮递员托他带来的一封信交给余校长。信是王主任写来的，里面附了一张《文学少年报》，上面登了余壮远的那篇作文。一个小学生，能有作品公开发表，在全乡教育界都是大事。王主任在信里说，他自己写的那篇最初将民办教师称为民族英雄，后来又称为乡村英雄，最后定位为民国英雄的文章，因故没有在省报上发出来，但他会将其收入即将出版的个人精华作品集中。重要的是，民办教师问题已经受到高层领导的高度重视，有关部门正在出台一系列相关政策，余校长的心结很快就要彻底解开，专心从事乡村教育事业了。王主任信中所说，与张英才送来的红头文件精神不谋而合，余校长这才真正安心下来，有滋有味地分享万站长专程带来的一只烧鸡、两斤卤肉，还有两瓶白酒。

万站长主动交代了摩托车的来历，万分感慨地坦白，结婚多年，但凡要肌肤相亲，妻子总是作为恩赐赏给他，惟独昨天晚上，四十几岁的女人竟然柔软得像一摊水，一汪汪地将他淹得连枕头都找不着。万站长再三感谢余校长，没有那双皮鞋，自己这辈子只怕也没机会享受疑为天人的老婆。

别人还没劝酒，万站长便自饮了几杯。

一会儿他就喝高了，拿着酒杯，拉上大家，到操场上去祭旗。

万站长将酒洒在旗杆上，余校长也像他那样，将酒轻轻一洒。邓有米、孙四海和张英才，却争相将酒往旗杆高处洒，一个比一个洒得高。万站长说，当年自己从中心小学来这里时，为了旗杆的位置曾与老村长过不去。他和明爱芬都希望仿照天安门广场，将旗杆树在操场正中央。老村长却寸步不让，非要将旗杆立在操场边。现在看来，老村长是对的，如果按照他们的意思将旗杆立在操场中央，肯定被那块大石头拦腰砸断了。

凡是在界岭小学教过书的老师，后来都转为公办教师，这也是万站长最高兴的事情。万站长喝得够多了，还不肯放下酒杯，说有摩托车骑，就不怕路远，今后要常来，同大家一起将界岭小学办成乡村教育事业的小延安。邓有米真心实意地恭维说，真到了那一步，他就是界岭小学的毛主席。万站长一挥手，拒绝了邓有米的好意，他说，界岭小学已经出了余主席、邓主席和孙主席，他自己只能当一名万克思了。

万站长不厌其烦地对大家重复着这些话，还一遍遍地专门追问张英才：“还记得上次下山时，我说过的话吗？界岭小学这三位，孙老师是迷魂药，邓老师是还魂汤，余校长则是用迷魂药加还魂汤炼成的九阴十阳膏，无论哪一种，只要沾上了就放不下。”

张英才心里塞满了问题和答案，却不知用哪一种来回答，实在是被问急了，才猛地冒出一句：“在界岭小学待过的老师，只有你最特别，既是毒药，又是吃毒药的。”

万站长禁不住仰天狂笑：“知我者，外甥也！”

这天晚上，除了余志，所有人都喝醉了。

一夜好梦之后，张英才醒得最早。已经是上午九点了，除了断断续续的鼾声，学校里没有任何动静。他爬起来在操场上转了几圈，从头到脚才算完全清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粥香，张英才想起来，昨夜酒喝得正酣时，余志问过余校长，明天的早饭是不是煮粥。

张英才正在想着，余志从后山上下来了。

见到张英才，余志将头一低，不住地用左脚踢右脚。

张英才心里一动，问他：“你去明老师的墓地了？”

余志想了想，突然说：“我爸是一个饱暖思淫欲的家伙！”

张英才吓了一跳：“你可不能乱说自己的父亲。”

余志咬着牙说：“那他为什么要爱别的女人？”

在张英才的再三询问之下，余志说，昨天夜里，余校长醉醺醺地倒在床上，刚开始还一声声地叫着明爱芬，告诉她自己终于转为公办教师了。后来却叫起了蓝小梅，还说是小张老师要他大胆地向蓝小梅求爱，之后就开始不停地说我爱你。说一阵，笑一阵，闹到天快亮时才静下来。

张英才明白，余校长人生第二春的桃花就要开了。

“难道你不希望父亲身边有个可以信赖的女人？”

余志摇着头说：“我只是觉得妈妈太可怜了！”

张英才说：“其实你爸更可怜。”

“我晓得。每次做梦，妈妈都要跟我说这句话。”

“当儿子的，千万不要说父亲的坏话。”

余志狡辩：“这不是坏话，饱暖思淫欲说明身体好。”

这时，余校长也起床了。他在门口伸了一个很大的懒腰，然后双手不断地在额头上抚摸。

“这酒喝得让人头痛，是不是假酒呀？”

心里有牢骚，又怕父亲听到，余志的声音很小：“是你自己想的事太多了，还怪酒不好。”

张英才听清楚了，他笑得很开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四海露面了。只见他就地来了一串侧手翻，然后说，余校长是自己将字写歪了，怪黑板不好；胃里不能装酒，怪酒不好。

趁着老师们在一起说笑，余志回屋将早起做好的粥盛到碗里，喊大家吃饭，孙四海自然也在列。一碗热乎乎的粥喝下去，张英才感慨，余校长哪怕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替孩子找一个知冷知热的妈妈。孙四海也觉得应该如此，最好趁热打铁，和转正的事一起，作为双喜临门来办。余校长不好意思，他要大家留点口德，别在孩子面前信口开河。想不到余志张嘴说了一句四座皆惊的话。

“我家好久没有喜事了，别说双喜，就是百喜临门，家里也装得下。”

“儿子，你考上大学，才是百喜不如一喜呀！”

“我可不想等到自己找女朋友时，还要与你举行恋爱比赛。”

正在吃早饭的人被父子俩的话逗得笑个不停。好不容易停下来，孙四海又补上一句，喜事多了装不下，可以送到他家去寄存。他不要利息，只要大喜事怀孕后生下来的小喜事。听到这话，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屋里忽然响了一声喷嚏，是万站长醒了。

餐桌上立即安静下来。万站长揉着眼睛走出来说，怎么他一醒，大家就不笑了。听他这样说，大家更不笑了。万站长问余志，是不是有谁说了他的坏话。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余志站起来告诉万站长，没有人说他，大家都在关心余校长，要余校长赶紧谈恋爱。万站长说，大人们要注意说话方式，不要将余志这样的纯洁少年污染了。

大家还是不笑。万站长问余志，余校长的恋爱对象是谁。

余校长抢先否认所谓恋爱的事，说是因为自己怀疑昨晚喝的酒是假酒，被大家群起而攻之。万站长哪里会相信，他一定要余志说出来，余校长在同谁恋爱。余志每次嘴唇一动，就被余校长用一声咳嗽堵回去。

万站长像是生气了，他盯着余校长咬牙问道：“是不是蓝小梅？”

“是的。是蓝小梅。”

不容余校长否认，张英才在一旁替他做了回答，又将自己制造的，蓝小梅放皮鞋到余校长被窝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张英才的故事让万站长醋意大发，他脸色铁青地对余校长说：“前次你让我带皮鞋给她，当时没细想，事后才觉得奇怪。想不到为了女人，你也跟我玩阴的。”

余校长的眼睛都快急红了，想解释又无从说起。

张英才对万站长说：“余校长又不是学生，他这样子能谈恋爱，当领导的要坚决支持才对。”

万站长说：“难道还要我代他向人家求婚吗？”

张英才说：“有些话，你出面说，效果更好。”

万站长走到余校长面前，盯着他看了半天，愤愤不平地说，自己一直将余校长当成没有城府的男人，结果连亲外甥都被他争取过去了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大智若愚的天才。

余校长的样子像是被万站长吓唬住了。

好久没有说话的孙四海，这时候才开口，他不相信蓝小梅会主动将皮鞋放进余校长的被窝。否则，作为界岭小学的一员，他会奉劝余校长，不要搭理这个女人。孙四海有点刻薄地当面指出，依据他的观察，这件事恐怕是张英才张老师画蛇添足，本来余校长与蓝小梅之间那种朦胧的感觉很美好，如此一来，倒像是风流寡妇弄点小伎俩勾引男人。

因为孙四海这么说，大家不再提这件事了。

万站长严肃地提醒大家，这一阵要同村长余实搞好关系，接下来就要办理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的相关手续，切不可节外生枝。他说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针对民办教师转正这件事。然而别人听起来，总觉得是在警告余校长，不要对蓝小梅有情感上的企图。余校长用最诚恳的语气向万站长解释，自己与蓝小梅的关系，还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万站长也平静了些，他叹息着对余校长说，姓万的也是民办教师出身，虽然有点不满情绪，但断不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25

在界岭，如果没有界岭小学，进入冬季后，就会格外沉寂。冬天的界岭，阳光明媚的日子和雨雪交加的时刻，在气氛上差别不大。相反，半山腰上这座破败的学校却很关键，只要哪一天没有读书声随风飘荡，只要哪一天没有背着书包的孩子在小路上蹦蹦跳跳，山上山下就会变得死气沉沉。

离张英才来了又走的日子有好久了。

学校又要放寒假了。

红头文件带来的喜悦，早已伴随接二连三的冰雪深藏起来。这还不算，往年没有转正的指望，村委会理所当然要支付民办教师工资。民办教师将要全体转正的消息传开后，反而是村委会的人一见面就问何时摆宴请客。有一次，孙四海被问恼火了，提高声调说自己就等着村里发工资，有了路费到县里去上访呢，请什么客！村委会的人对“上访”二字很敏感，加上村长余实对学校的态度又变好了，这回县里拨下来的救灾款也比哪一年都多，过年之前，余校长他们终于从会计那里领回了一年的工资。

村长余实态度好转，不全是因为儿子的作文在报纸上发表，主要原因还是考虑村委会的工作。他刚听到消息时，也是愤愤不平地将丑话当成好话说，甚至有希望撤销相关红头文件的企图。时间长了，仍不见下文，他也跟着担心这事会不了了之，无法减去这些负担，村委会的人就难以增加收入。村长余实也买了一台摩托车，只要没有雨雪，就三天两头往山下跑，顺便带回从教育站打听到的消息。说是消息，其实是没有消息。

村长余实的摩托车样式和型号与万站长的一模一样，这让余校长他们听到摩托车响声的反应从激动变为审慎。要为建设乡村教育事业的“小延安”而常来界岭小学的万站长，并没有实际行动，甚至连敷衍一下都没有。

用邓有米的话说，万站长是醋意大发。

用孙四海的话说，万站长是色令智昏。

余校长倒想得开，他从没有将万站长说过的酒话当真。

对这种局面，最不能容忍的人不是王小兰，而是成菊。王小兰只说余校长没有一点男人气概，既不敢爱，也不敢恨。成菊却说，要是余校长与蓝小梅有了大家传说的那些事情，万站长还想横里插一杠子，便是天理不容了。

自从发现摩托车可以开到界岭，天气好的时候，那些马力大的机动三轮车也敢往界岭开了。

学校放假之后，邓有米曾邀余校长下山，到乡里县里去看看。毕竟有张英才在县教育局帮忙工作，还可以到县团委找蓝飞，总之不会再像以往那样，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余校长不想去，还反过来劝他们，说以张英才对界岭小学的感情，如果有消息，自然会在第一时间告知，贸然跑去，完全没有必要。邓有米不听，他一早乘机动三轮车下山，一路赶时间，到县城里见了张英才和蓝飞，当天夜里，其实是第二天凌晨，又赶回界岭。情况果然如余校长所说，县里也在等上面出台民办教师转正的进一步精神，在制订好相关细则之前，不会有任何其他具体行动。

不过，邓有米带回蓝小梅的消息，让余校长心动了。邓有米看到蓝小梅了。蓝小梅当时在干什么，邓有米没有看清，只看见蓝小梅穿着棉衣，依然瘦得厉害。余校长嘴里没有做声，心里却有了主意。他问余志，放假回来时，路过蓝小梅家，有没有闻到煎中药的气味。余志断然地摇了摇头，他和李子舍不得花钱坐机动三轮车，还是走路回家，路过细张家寨时，李子还在门口叫了声蓝姨。蓝小梅出来与他们说话，一直笑得很好看。余校长还是不放心，回头又去王小兰家，将李子叫出来问了一阵。李子倒是看得仔细，她觉得蓝小梅这两个月老了很多。

余校长多了一重心事，但还是稳稳地待在学校里，不往山下去一步。

腊月二十四，是年底走亲戚串门的日子。那些在外面打工的学生家长，先前没时间的，都在这一天来看余校长他们。家长们多半会带些东西来，一小包瓜子或者花生，一小瓶新鲜的菜油或者家酿的土酒等等。有孩子在余校长家寄宿的家长，又会额外多送一担劈柴。天气还算不错，来的人都愿意在学校多待一会儿，一边与余校长他们说说话，一边晒晒太阳。听说今年比去年容易赚钱一些，而且明年形势可能会更好，余校长就开玩笑，干脆不教书了，也去外面打工。家长们则说，当了这么多年的民办教师，身体缺少锻炼，不适合外出打工。

说到这里，家长们都恭喜余校长他们，好事虽然来得晚了，总比没有要好。更有人说，好事来得太早，就不是好事，真正的好事，总是来得比较晚，因为来得不容易，才能显出好事的重要性。大家一致认为，当老师的人就应该收入稳定，衣食不愁，假如这也缺钱，那也缺钱，人在教室教书，债主在操场上骂娘，弄得人心烦躁，弄不好就会告诉学生们，一加一等三。好老师脸皮都薄，政府若不爱护他们，这么薄的脸皮哪能经得起几次丢，要不了几次，就会丢尽面子的。

这样的体己话，余校长听得很舒服。

该来的家长都来过了，想不到万站长也会赶来。

万站长骑着摩托车从后山上下来，在操场上画了半个圈，停在余校长面前。取下头盔的万站长，将余校长吓了一跳。万站长脸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余校长不由得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万站长声音低沉地吩咐他将邓有米和孙四海都叫来。

等待之际，万站长死死盯着余校长看，一个字也不说。

一会儿孙四海来了，万站长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孙四海。

邓有米最后进来，刚进门就被万站长死死盯住，还以为自己哪里不对。

“都到齐了？”万站长明知故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见大家都不接话，万站长又说：“你们身体都还好吧？”

孙四海忍不住回答：“正常情况，再活三五年没问题。”

“我早就向上面反映过，民办教师是高危人群！”

万站长突然哽咽起来，红肿的眼睛里涌出一片泪水。

“望天小学的胡校长死了。”

这样的事太沉重了，万站长喘口气才能往下说。

“前天晚饭后，胡校长突发脑出血，乡卫生所没有条件抢救，只好拼死往县医院送，结果死在半路上。”

余校长他们相互看了看，眼睛都湿了。

过了好一阵，邓有米才率先叹息说：“好不容易熬到转公办教师了，怎么就熬不住了呢？”

万站长说，自己正是有此担心，怕大家一高兴，过年时管不住嘴巴，喝酒喝出事来，才特地来提醒各位。孙四海却说，恰恰相反，现在应该让大家过年时多喝点酒，让大家相信红头文件不是空头文件。余校长也说，他与胡校长认识多年，年年暑假集训，胡校长虽然很会劝别人喝酒，自己却是滴酒不沾。所以，他认为胡校长突然去世，一定还有别的诱因。

万站长告诉他们，胡校长死之前的确喝了酒。从寒假的第一天起，胡校长就一直替别人挑木炭，挣钱贴补家用。那天是胡校长四十五岁生日，他盘算好要在家休息，可是听老板说，从这天起，工钱多给三分之一，又忍不住跑去上工。累了一天，回家后又被别人拉去练了一阵舞狮子，准备年后再去各地拜年。不知其间有人说了些什么，回家后，胡校长闷闷不乐地将妻子烫好的二两酒一口喝下去，将酒杯往桌子上一拍，大声说，什么红头文件，又是将我们当峨眉山的猴子耍！说完这话就出事了。

余校长他们很难过，倒不全是因为惺惺相惜。用万站长的话说，这是久经沙场的英雄，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凡功败垂成，莫不是感天动地的悲剧。这一次，心情最坏的不是孙四海和邓有米，而是余校长。他记得，上次蓝飞他们转正时，胡校长自己抓阄没抓中，还想趁教师集训时闹出点动静。虽然最终还是顾全大局，但胡校长当时就发誓，往后如果余校长得到转正机会，别人却没有，休怪他走极端。

想到这些，余校长就觉得胡校长真是走了极端。

万站长千叮咛万嘱咐，要大家把持住，事已至此，就算有人想颠覆，那也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人一生要活七八十年，就算还要再等一两年，之后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等着各位去享受。

临走时，万站长将余校长叫到一旁。

余校长以为还是说转正的事，没想到万站长会主动提起蓝小梅。

万站长抱歉地说，那天自己太不冷静，下山后还将蓝小梅胡乱骂了一顿，说了不少伤她的话。事后再想，才觉得那些话简直不是人说的。这些时总想和蓝小梅说声对不起，可她就是不给面子，连靠近一些的机会都不给他。

余校长很不高兴地问万站长，有没有骂蓝小梅是水性杨花。万站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其实她非常坚贞守一。余校长又问是不是将蓝小梅骂为风流寡妇。万站长说其实她很玉洁冰清。余校长责备万站长说，以他的见识，应该十分了解女人，想不到竟然连自己都不如。万站长真的后悔了，他也说自己不如余校长，所以，想让余校长去同蓝小梅说说，自己是昏了头，并不是坏了良心要毁她的名声。

“然后呢？”

“你可以对她说，你要娶她为妻。”

“这不是你的心里话。”

“从前不是。现在是了。”

“难道她会喜欢一个又老又穷的民办教师？”

“她都对我说了，就是要嫁给你这个既穷又老的民办教师！”

“这话一定是你们吵架时说的，算不得数。”

“你心里若是有她，她就会将你当成最大的数。”

万站长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大，他要余校长别再迟疑，蓝小梅徐娘半老，肯定不好意思再操办一场喜酒，话说到了，心意到了，两家并成一家就行了。像余校长这种年纪，有机会过好日子，就要早早抓住不放手，不要弄得像胡校长，甩手一走，什么也没用了，只有让亲朋好友悲哀叹息伤心落泪。

骑着摩托车的万站长来去都像一阵风。

风声消失了，没有人来与余校长开玩笑。

胡校长的死，将大家过年的心情弄坏了。

这天夜里，余校长一直没有合眼。

天亮后，他忍不住问余志，万一自己步了胡校长的后尘，余志会如何走自己的路。余校长以为余志会说，自强不息，再苦再累也要努力向前。谁知余志脱口说道，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就去找蓝小梅。还说这不是现在才有的念头，余校长每次头晕，他就害怕发生万一。这些话他只与李子说过。李子也同意他的观点，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找软弱的王小兰是下策，投靠蓝小梅才是上策。

余校长想了一夜的话，被余志这么轻轻几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不过，这也让余校长下了决心，他取出那双皮鞋交给余志，要他代表自己送给蓝小梅。余校长说，事情前因后果他都知道，怎么跟蓝小梅说由他自由发挥。

余志丝毫没有犹豫，放下寒假作业就去拦机动三轮车。

余校长也拿上砍刀到后山上砍柴，以掩盖内心的忐忑不安。与昨天相比，太阳温暖许多。余校长以为余志很快就会回来，一边砍柴，一边等他喊自己回去吃午饭。眼看肚子饿得撑不下去了，余校长只好收起砍刀回家，往灶里丢上几把柴火，将早上蒸熟的红薯热了一下。因为太饿，红薯还没热透，他就拿起来吃，一不小心就噎着了。

余校长艰难地捶着自己的背，好不容易顺气了，再吃又噎着了。等将肚子填满，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又过了两小时，余志终于回来了。

余校长装着漫不经心地问：“情况如何？”

余志不紧不慢地回答：“一切正常。”

余校长又问：“皮鞋呢？”

余志回答说：“她收下了。”

“你怎么对她说的？”

“我说，这双鞋是我爸送给你的定情之物。”

说着，余志笑了起来。因为他所说的与事实相去并不远。

余志去细张家寨时，蓝小梅正好在家。一切话题都是蓝小梅提起来的。就像初中语文老师教他们如何写作文，开头问胡校长去世的消息界岭小学的老师们是否知道；中间部分是介绍胡校长其人其事；结尾部分是问余校长他们对此事有何反应，以及为避免悲剧重演将会采取哪些措施。

初中一年级尖子生余志把一切转述得很清楚。蓝小梅娘家在望天，她自己在望天小学教过书。因为她嫁到外村，胡校长才顶缺当上民办教师的。胡校长身上综合了余校长的执着、邓有米的精明、孙四海的清高。这些相互矛盾的特点分散开来还好处理，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让他活得很累。再加上民办教师总是吃力不讨好，压力重重，这些因素都成了胡校长不可避免的劫数。蓝小梅担心余校长他们对胡校长之死反应不当，所以，她希望余校长能够带头，越是看不到转正的希望时，越要看重眼前的日子，穿不好时尽量吃好，吃不好时尽量睡好，连睡都睡不好时，也要多对自己说些好听的话。

面如桃花的蓝小梅，大大方方地接过那双皮鞋，还让余志捎话给余校长，如果他有话要说，随时随地来细张家寨找她，不要再请二传手了。

连余志都听懂了这话的意思，他要余校长年底之前去一趟细张家寨，向蓝小梅求婚。那样，大年三十就能吃上像模像样的团圆饭了。余校长没答应余志。即便是蓝小梅真的愿意嫁给他，背后还有蓝飞。天要落雨，娘要嫁人。说起来轻巧，真的做起来，不说比登天还难，起码也像找村长余实讨要工资那么不容易。

26

余校长这一犹豫，就将时间错过了。

界岭一带突然盛传，不少家长要让孩子外出打工，趁容易赚钱时多赚几个钱。涉及的大多是还有半学期就要毕业的六年级学生。余校长带着邓有米和孙四海挨家挨户地找人，家长们却矢口否认。越是这样，余校长他们越是着急。私下里他们又找学生了解。学生当中倒没有像叶碧秋那样不肯上学的，余校长就给他们出主意，万一父母要他们外出打工，可以躲到学校来。正月初八，果然有学生背着书包躲到余校长家，任凭父母威胁利诱，就是不肯回去。

往后的日子，天天都有学生跑来。甚至李子也跑来了。李子的叔叔想带她出去，给自己的老板带孩子，还拿叶碧秋做榜样来劝她。孙四海一听就火了，马上要去王小兰家，将全部事情真相告诉她丈夫，被余校长和邓有米死死拉住。李子躲了一天一夜，一向软弱的王小兰真到被逼得太急的时候也发起狠来，对李子的叔叔说，他可以带李子走，但必须连他哥哥一起带上，自己也可以落得清闲，不用再在这个家里待了。李子的叔叔只好作罢。来余校长家躲避的十几个孩子，最终都胜利地回到家里。

只苦了余校长他们，整个寒假，再也做不了别的事。

接下来这个学期，余校长他们格外忙碌。虽然上上下下都说不以分数论英雄，实际情况却是，英雄与狗熊的差别，往往是一分之差，有时候甚至是半分之差。开学以后，余壮远所在的毕业班，每个周一都要进行测验考试。后来界岭小学毕业考试成绩史无前例的好，总结起来，是与这种安排有关。别的学校都跟着乡中心小学，将测验考试安排在周五下午。学生们将试卷一交，心里就放假了。惟独界岭小学的测验考试是在周一，这个主意是余校长想出来的。他在省实验小学当门卫时发现，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将各种考试定在周一。余校长一琢磨，觉得有道理。考试之前，学生们总会紧张起来，周六和周日，就会主动在家复习。对于那些贪玩的学生，周一考试更容易暴露他们学习上的问题，如此，也方便对他们进行有的放矢的补课。

暑假教师集训会之前，余校长他们就听说，界岭小学毕业考试成绩列全乡第二。而且，余壮远各科的总分，也出人意料地列全乡第三名。为此，万站长专门跑了一趟界岭，邀请村长余实在教师集训会上做典型发言。趁着没人时，余校长追问三次，万站长才说实话，村长余实的儿子毕业考试成绩确实不错，实事求是地讲是第三十三名，因为他的作文在省级报刊上发表，就额外加了些分，成了第三名。万站长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这样做的。以村长余实的心态，余壮远下学期升到乡初中读书后，他真有可能对界岭小学甩手不管。让村长余实上台介绍经验，是将一根政治软索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心里多一些忌惮，不敢对界岭小学轻举妄动。

本以为胡校长一死，群龙无首的民办教师会安分一些，却不料情况更糟。先前对胡校长言听计从的那些人，都想找机会继承胡校长的政治遗产，成为民办教师的事实领袖。由从前抱成一团，变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让万站长无所适从。好在余校长出了个很好的主意，会议一开始，万站长就史无前例地提议为死去的胡校长默哀一分钟，让大家的心一下子贴近了。

临近会议结束时，张英才又从县里赶来，就民办教师转正问题，做了非正式通报。张英才也是听说，此事之所以久拖不决，是因为方方面面还没有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后的身份问题达成共识，最核心的问题又是相关资金由谁来负担。

对张英才的话，余校长和孙四海是相信的。邓有米虽然有点拿不准，两位同事波澜不惊的样子，也足以影响他。有界岭小学的民办教师安安静静做榜样，万站长又一次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一年一度的教师集训任务。

散会后，万站长要余校长他们留一下。

等到别的老师都走了，他才说要带余校长去细张家寨。

余校长心里有些不安，想一想又觉得既然大家一直在议论自己的事，也不妨正式与蓝小梅见一面，把话说清楚以后往来也方便些。见余校长答应了，邓有米和孙四海的兴趣空前高涨，连转正的事都不去想了，一声声地追问，是不是去相亲。

万站长说：“是不是相亲，要看两位当事人的态度。”

一同去细张家寨的还有张英才。万站长骑着摩托车在前面走，其余四人上了一辆机动三轮车。在教育站门口，万站长停下来对李芳说，自己要带余校长他们去细张家寨，晚饭不在家里吃。李芳轻轻地一挥手，笑容可掬地说，随便他去哪里。这样的情景让坐在机动三轮车上的余校长他们全看呆了。张英才一定是见识过了，伸出双手在大家眼前晃了几下，说他们是少见多怪。离开教育站很远了，邓有米还在唠叨，万站长施展何种本领，让远近闻名的河东狮吼，变成了温顺的小女人。

机动三轮车跑得很快，一会儿就到了细张家寨。

听到声响，蓝小梅从屋里出来，连连说欢迎贵客。

最后一个进屋的余校长，被蓝小梅深深地看了一眼。

他正在想其中含义，第一个进屋的邓有米已经叫起来：“这么多好菜，像是岳母娘款待上门女婿！”孙四海正要起哄，被万站长拦住。万站长说，蓝小梅今天是正正规规地请大家吃饭，希望大家也能正正规规地做客。

听万站长如此说，邓有米和孙四海坐下后，故意像学生上课那样，将双手叠加平放在餐桌上。张英才也跟着学样，将腰杆挺得笔直。任凭万站长如何说，大家都不开口。蓝小梅见了，就说万站长真有办法，集训半天就将老师教育成小学生了。蓝小梅将余校长叫到厨房里帮忙，理由是，小学生毛手毛脚的，做起事来还是老师牢靠。余校长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跟着蓝小梅进了厨房，邓有米惊呼，蓝小梅如此机灵，只有当外交官才是人尽其才。

蓝小梅将一把火钳塞到余校长手里，小声埋怨：“怎么带这么多人来，是不是嫌一个二传手不够用呀！”

“是万站长要他们来的。”余校长没有说，连自己都是万站长叫来的。

“谅你还没有长出一个人上门来的胆。”

余校长坐在灶后，见蓝小梅脚上穿着那双皮鞋，就说：“这鞋合脚吗？”

“就像自己亲手做的，不仅合脚，还合心。”

“你瘦了好多，该不是为了穿这鞋而减肥吧？”

蓝小梅轻轻一笑：“再减肥也减不到脚上去。我就是不想削足适履，才惹恼了你们的领导。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凶恶。一般的狠话说一说，消消火气也罢，他居然威胁要将蓝飞弄得连民办教师都不是。不过，我的话也不好听，如果他真是这种人，我马上让蓝飞辞职回家当农民。他到底还是一个挺仗义的男人，糊涂一时，但不会糊涂一世。回过头来，他又来劝我，还不停地夸你，一会儿说你是界岭的孔圣人，一会儿又说你是界岭的蔡元培。慢慢地我就听烦了，对他说，那些开服装店的温州人，若是像他这样搞推销，一件衣服都卖不出去。因为他根本不了解，女人哪怕买一根线，也只相信亲手选中的，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也起不了作用。”

余校长壮着胆问：“你亲手选了没有？”

蓝小梅从柜顶上取下一双崭新的布鞋，扔到余校长怀里：“你穿上吧，看我选的脚合不合适！”

余校长脱下脚上的旧鞋，新鞋还没穿好，就学蓝小梅说：“就像自己亲手做的，不仅合脚，还合心。”

蓝小梅开心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余校长脚上的新鞋。

余校长突然冲动地抓住她的手。蓝小梅像凝固了一样，乖乖地蹲在他身边。等了片刻见余校长没有进一步行动，蓝小梅试着将手抽动一下。余校长这才抬起手来，轻轻地搂住她的腰。

蓝小梅幸福地闭了一会儿眼睛。

好像是两个人早就商量过，蓝小梅说，让做娘的亲自同儿子说改嫁的事，实在是太难开口了。她要余校长与蓝飞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谈得成和谈不成都不要紧，只要将这事挑明，她就好与儿子交流了。

余校长心里一阵狂喜，顾不上细想就满口答应。

情感上的突破，让回到餐桌旁的余校长变了一个人。

见蓝小梅满脸羞红，万站长心里醋醋的，他说：“看你俩的样子，难道是瞒着我们喝了自己的喜酒？”

余校长还想掩饰。蓝小梅大方地说：“教育站的领导没安好心，非要将我这个民办教师的老娘，降一级！”

张英才反应快，马上说：“我举双手拥护这样的决定，欢迎蓝小梅降级，变成民办教师的妻子！”

餐桌上的人再也忍不住了，一起放声大笑。

等笑够了，蓝小梅才说起一件正事。

蓝飞到县团委工作后，一直有个心愿，想办法利用社会力量，为界岭建一所新的小学。这件事已经有点眉目了，等到有较大把握时，再与余校长他们具体说明。

万站长惊呼，如此重要的事情，蓝小梅事先竟一点风声不漏，非要作为大礼，完整地献给余校长。其他人也一边祝贺，一边与余校长开玩笑，界岭小学真的不只是双喜临门，而是像余志说的百喜临门了。也有人用孙四海的话取笑，问他到时候想要哪件大喜事生的小喜事。

孙四海很少如此开心，他说：“只怕我想要的小喜事，有人舍不得给。”

大家都明白这话的意思，欢笑之声更加强烈了。

从那天晚上离开细张家寨，整个夏天，与蓝飞谈话的事总在余校长心里盘旋。好几次，他夜里突然醒来，睁大眼睛盯着窗外的星星，不免有些胆怯。他实在想不出来，如何开口对蓝飞说，自己想娶他的母亲。余校长曾经问过孙四海，将来他如何公开与王小兰的关系。孙四海说，到了那一天，他会找个人多的地方，深深地吻着王小兰。这种方式显然不是余校长想要的。

向来遇事沉得住气的余校长，经常独自发呆。

余志当然理解。有一天，他拦住一辆三轮车，大声叫余校长快上车。

余校长真的听了他的，等到三轮车快到细张家寨时，他才想起来，哪能无缘无故地来找蓝小梅呢？余校长不敢在蓝小梅的家门口下车，他不想让轰轰隆隆的声音惊动四邻的人。直到三轮车驶出细张家寨，他才叫停，再回头走向蓝小梅家。

余校长的出现让蓝小梅又惊又喜，她让余校长无声无息地拥抱了好久，才开口问话。余校长不好意思回答，自己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真的见到蓝飞后，如何将心里的话说给他听。蓝小梅只是笑，她觉得，这些都是余校长为来看自己而编造的借口。

这之后，余校长差不多每半个月就要到细张家寨坐一坐，与蓝小梅说说话，心里就舒坦了。

暑假过完，新学期开始后的第一个周末。余校长将寄宿的学生一一送回家，返回来时，老远就看到家里的灯被人点亮了。余校长很奇怪。余志同李子一道去乡初中报到时，要用的东西准备得很齐全。余志还说，万一有事他会就近去找蓝小梅。既然不是余志，难道会是蓝小梅吗？余校长这么一想，心里就激动起来。他气喘吁吁地推开虚掩着的门，正在屋里忙碌的人真的是蓝小梅。

余校长上前想拉她的手，蓝小梅却递上一杯茶。再看桌上，除了鸡鸭鱼肉六个菜两道汤，还摆着四双筷子和四只酒杯。

蓝小梅跟着他的目光说：“我替你叫了两个客人。”

余校长猜是邓有米和孙四海，时间不长他俩就真的来了。

他俩一看就问，这种架势，应该是洞房花烛夜了。

蓝小梅满脸羞红地说：“当老师的，逼婚也逼得巧妙。”

余校长也脸红了，却是急的：“我什么也没说呀，就是去看看你！”

蓝小梅说：“是你的宝贝儿子余志，当着邻居的面，直着嗓子叫妈妈。还有李子，也跟着一声声地叫干妈！真叫我为难呀。那么可爱的两个小家伙，能对他们说，我不是你妈妈吗？没办法，我也只好下决心，就给余志当妈妈啦！”

蓝小梅说话时，孙四海在旁边偷偷地笑。

余校长忽然想起，余志临离开家时，被李子叫到孙四海屋里去了一阵。他明白，这一定是孙四海出的主意。

邓有米说：“那余志爸爸的妻子由谁来当呢？”

蓝小梅看了余校长一眼：“这话你得去问当事人。”

“我早就想好了！”余校长已经喜不胜喜，脱口说了一个雅致的句子，“姹紫嫣红，独钟一缕，至沧桑不改。”

想不到蓝小梅很快回应了一句：“我也只好——天理人伦，琴瑟和鸣，伴日月轮回。”

邓有米和孙四海拍手叫了一阵好。

酒足饭饱之后，二人站起来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事，只能靠余校长和蓝小梅自己了。说完便像做了坏事一样夺门而逃。

只剩下两个人了，蓝小梅牵上余校长的手，到操场上走了一阵。在那间被石头砸塌的教室外，蓝小梅轻声告诉余校长，整整一年，她总在想，那块石头其实是很懂人性的，一般山上的滚石只会笔直地往下冲，那块石头却拐了个弯，砸在本应该是蓝飞站的位置上。她觉得儿子不懂事，做娘的不能不懂事。一开始，她只想来界岭小学，当个义务照顾寄宿学生的生活老师。没料到这种年纪了，还会心猿意马，非要将自己嫁过来才安心。

余校长紧紧抓着蓝小梅的手，一句话也不敢说，害怕惊动了什么。

走了几圈，回到屋里时，余校长习惯地将门掩上。蓝小梅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不走了。余校长会意，他闩好门，走到她身边，蓝小梅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用滚烫的嘴唇贴着他的脸。

“想吃荷包蛋吗？”

经过一夜激情，余校长早上醒来，痴痴地望着躺在身边的蓝小梅，似乎还能听到昨晚临睡时她说的那句百媚千娇的话。不知为什么，余校长忽然想起王主任和他的娇妻。再对比眼前蓝小梅有些苍老的身子，和自己更显苍老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声。蓝小梅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是不是笑她的身子长得像红豆杉的树皮。余校长像捡到宝贝那样紧紧地搂住她说，红豆杉的树皮是天下最珍贵的东西。

蓝小梅在余校长家里住到星期天下午才走。要不是有些咳嗽，也许还要多住些时日。蓝小梅独自睡了十几年，身边突然有了男人，夜里总是情不自禁地享受肌肤之亲，山上又比山下凉许多，不知不觉地受了凉。实际上还有另一层原因，蓝小梅在心里将自己当成了新媳妇，这一天该回门了。那天午睡醒来，余校长发现蓝小梅躺在身边发呆，以为她是舍不得离开，便安慰她说，等与蓝飞沟通过，就去将结婚证领了，然后天天在一起过日子。蓝小梅不断地摇头，等到摇够了，才问余校长，假如往后听到什么消息，他会不会变心。余校长觉得奇怪，两个人的灵肉都已融为一体了，怎么还说这种话。蓝小梅怜爱地数落他，看样子像是什么都经历了的历史志书，可心里还像小学一年级的课文那样单纯。余校长从未听到如此譬喻人的，对蓝小梅的了解一下子又加深了不少。余校长要蓝小梅尽管放心，就像李玉和在《红灯记》中唱过的，有这两夜垫底，什么样的黑暗都能对付。

两个人躺在那里说着甜滋滋的话，慢慢地就激动起来。一阵亲密之后，余校长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蓝小梅毕竟是女人，偎在余校长怀里打个盹，就有精力了。蓝小梅要余校长记住自己是有些年纪的人了，凡事不要犹豫不决，推三推四，自己还没安顿好，就不要去关心别人。余校长也是痛苦经历太多，幸福突然降临，脑子不会转弯。他说自己再也不会当男苕了，就算万站长要当他的情敌，他也决不退让。蓝小梅想听的就是这句话，高风亮节不是爱情，争风吃醋才是爱情。

穿戴整齐的蓝小梅，临走时将一封信交给余校长。

载着蓝小梅的三轮车还没完全消失，余校长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

在这封上山之前就写好的信里，蓝小梅将余校长称为“我后半生最爱的爱人”。在一段亲密的话之后，蓝小梅问余校长有没有听说万站长家里的事。余校长只知道李芳突然变了个人，对万站长要多好有多好。

蓝小梅自问自答地写道，不仅是余校长，就连万站长都还蒙在鼓里。自己之所以急着来见余校长，是因为李芳得了血癌。

几天前，李芳悄悄地来到她家，未曾开口，两行眼泪先流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自己遭报应了。李芳的话将蓝小梅吓了一跳，她掏出来的那份诊断报告更是吓人。其实在县医院就确诊了，李芳不相信，又去市医院和省城医院，所到之处都是如此诊断，她才死了侥幸之心。李芳哭得像个泪人，泪水冲掉脸上的浓妆，露出本来的脸色，果然是很不健康。从县医院最初的诊断开始，李芳就从万站长那里开始后悔，一直后悔到蓝小梅身上。李芳打算在自己有生之年尽可能对万站长好一些，这之后就只能在天上为他祝福了。

蓝小梅因此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写给万站长，蓝小梅觉得，李芳不将最大的隐秘告诉丈夫，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她劝万站长不要再身在曹营心在汉，要好好尽丈夫之责。癌症也不是完全不可战胜的，天下之大总会有奇迹出现。蓝小梅感谢万站长，本来以为这辈子就一个人终老了，想不到他帮自己找到了老伴余校长。

第二封写给余校长。蓝小梅对李芳亲自登门告知病情的本意不太明白。有时候以为她是在交代后事，托付万站长的将来。有时候又觉得李芳并没有彻底绝望，她是要蓝小梅做点事，使万站长不再有婚姻之外的幻想。也让她下定决心嫁给余校长。

如果不是蓝小梅亲笔所写，余校长绝对不会相信。不是不相信李芳得了癌症，而是李芳将自己得了癌症的事亲口告诉蓝小梅，竟然还瞒着万站长。余校长感到一种莫名的心痛。

见蓝小梅走了，两天两夜没过来串门的孙四海踱了过来。

不等他开口说笑，余校长就说了李芳给万站长买摩托车的原因。

孙四海吃惊地说：“老天爷到底是老天爷，只要一出手，就能击中人的要害。”

后来，邓有米也知道了这件事。大家在一起商量了几次，都觉得，李芳毕竟是万站长的妻子，等有机会向万站长证实她的病情之后，再去探望一下。

余校长以为万站长收到蓝小梅的信，就会来界岭小学，找自己说点什么。等了近一个星期还没动静，余校长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那天下午，余校长终于听到一阵熟悉的摩托车响声，连忙跑出来。摩托车是万站长的，骑摩托车的人却是黄会计。黄会计将工资数给他们，说希望从下个月开始，大家都能拿到公办教师的工资，这可怜兮兮的三十五元，他都不好意思发了。黄会计告诉他们，万站长送李芳到省城最好的医院治病去了。当会计的三句话不离本行，说虽然乡计划生育管理站比教育站有钱，可也应付不了一个癌症病人，万站长将家里这些年存的钱全部取了出来，还怕不够，又找他借了一些，才敢带着李芳出门。

余校长有些担心蓝小梅，黄会计刚走，他便拦了一辆三轮车去细张家寨。

果然，蓝小梅也是刚听到李芳的消息。

余校长一进门，她就直往他怀里钻，开始还咬着牙不哭出声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索性放开嗓门大哭，泪水很快就将余校长胸前的衣服湿透了。蓝小梅哭的是，最后关头，万站长还是显出男人的品质。换了别的人，说不定会将积蓄藏得紧紧的，反正是要死的人，不愿意多花冤枉钱。余校长明白，蓝小梅对万站长还是有一种复杂的感情。

那天晚上，蓝小梅不让余校长返回界岭小学。

小别胜新婚，余校长也不想急着走。

因为夜里贪欢，早上醒来，外面稻场上已有人在忙碌。余校长怕蓝小梅难堪，打算从后门离开。蓝小梅却要他明明白白地从大门出去，让他走后门自己才会难堪。还拿出一包香烟，要他出去后见人给两支。

送余校长走时，蓝小梅特意站在门口大声说：“星期六一定要回来呀！”

蓝小梅将这句话说得百转千回柔情万种，一如新婚妻子在叮嘱离家丈夫。好多年没有女人这样对他说话了，余校长听得心里热乎乎的，也不管有多少人在看，连忙回答：“学校一放假我就回来。”

早起的人也就十来个，一包香烟散发完，余校长正好走到细张家寨村边。收下香烟的人开玩笑说：“余校长，你也太小气了吧，喜糖也没见到一颗，仅仅两支烟就将大名鼎鼎的半老徐娘弄到手了！”

余校长索性放开胆子回答：“礼轻人意重嘛！”

说归说，周末余校长再来细张家寨时，特地带了几斤水果糖，每家送了一包。两个回合下来，细张家寨的人就认可他是蓝小梅的再婚丈夫了。

月底那个周末，余志要回家，余校长就没有去细张家寨。这也是他与蓝小梅商量好的。一般这个时候蓝飞也会回家看看，毕竟还没同他说清楚，蓝小梅也怕蓝飞会给他们难堪。

因为蓝小梅说过，等蓝飞离开后，她会到界岭小学来。从周日下午余志和李子回来，余校长就在盼望，只要听到机动三轮车的响声，就要到门口看一眼。

自从机动三轮车开上界岭后，坐车的人越来越多。从前，为了给孩子买几样必需的文具都会愁破头的人，不知从哪儿弄到钱，也能站在路边招手拦车了。这大概就是“火车一响，黄金万两”的道理了。

尽管机动三轮车过了五趟，车上却没有蓝小梅。

星期一又等了一天，蓝小梅仍然没来。

星期二一大早，余校长就被一阵机器声响吵醒。

余校长起床后，自己先洗漱了，再去将寄宿的学生叫醒。有几个新入学的一年级学生，才五岁多一点。界岭小学仍然是两年招一次新生，这些出生年份不巧的孩子，要么延后一年，要么就得提前一年入学。五岁多的孩子还不会穿衣服，不会洗脸和刷牙。

余校长正在手把手地教他们，蓝小梅突然进来了。

跟在她身后的是蓝飞，还有一对中年夫妇。

蓝小梅上前替下余校长，让他去招呼客人。因为时间太早，还没来得及烧开水，余校长想去厨房，却被蓝飞拦住，要他以往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别的事等忙完了再说。

余校长给孩子们穿戴好，就将他们带到操场上，举行升旗仪式。十几个寄宿学生排好队，邓有米和孙四海也将笛子准备好了。听到余校长号令，一会儿就将国旗升上半空。

升旗仪式结束后，那对中年夫妇也不用人带路，自己绕着学校转了一圈，然后就站到最早是万站长，接下来是张英才、夏雪、骆雨，最后是蓝飞住过的屋子门口。那扇门上挂着一把假锁，见他俩想进去，余校长伸手一扯，锁就开了。屋子里很干净，连霉味都没有。余校长说，说不定哪天教育站就会送新老师来，所以，每个星期都会将这个屋子打扫一次。

中年夫妇站在桌子前，盯着玻璃板下面的诗抄。

余校长就向他们介绍说，这首诗是支教生夏雪压在那里的。

整个早上，中年夫妇什么也没说。

蓝小梅将早饭做好，请他们上座时，也只听到那女的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蓝飞也说不出对方的姓名，只告诉余校长，两位客人昨天下午到县团委，今天一大早就乘专车赶到乡里，再换乘机动三轮车来到界岭小学。余校长也不着急问他们有何贵干，时间一到，他就去三四年级教室上课。这一届一二年级由孙四海负责，五六年级由邓有米负责。

第一节课下来，邓有米对余校长说，那对中年夫妇一直在他的课堂上听课，莫不是上面派来抽查教学质量的？余校长也怀疑，后来见他们一直在邓有米的课堂上坐着，就放心地说，若是检查教学工作，肯定要了解各个班级的情况，不会只去邓有米的班。上午最后一节课，中年夫妇不再听邓有米的课了，二人又去那间一直是给外来老师住的屋子，默默地坐到下课铃响。

要吃午饭了，蓝飞才去看他们。

中年夫妇冲着蓝飞点点头说：“就这样定了。”

蓝飞很激动，转过身来叫大家都去办公室。

当着中年夫妇的面，蓝飞对大家说，这二位好心人，是从省城来的，代表自己的孩子捐款十万元，建一所新的界岭小学。中年夫妇一如既往，坚决不肯吐露姓名，他们惟一的要求是，建新学校时，一定要将这间专门给外来教师住的屋子保护好。

余校长想起蓝小梅说过，蓝飞想用社会力量给界岭建一所新的小学。他将中年夫妇打量半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他们不像有钱人。

余校长从未碰上这种事，完全不知所措。

蓝飞却内行多了。他问中年夫妇要不要像其他学校那样，用捐款者的名字给学校命名。中年夫妇不同意，就连在界岭小学中间加上“希望”二字的提议都没答应。他们只管将钱汇到县团委的专门账户上，再由县团委按相关规定转给界岭小学。

事情商量好了，中年夫妇就要告辞。

蓝飞跟着他们跳上那辆机动三轮车时，蓝小梅说：“我不走了。我要在老余这儿住一阵子！”

蓝飞不敢相信地盯着蓝小梅。

蓝小梅平静地说：“你要愿意，可以将老余叫爸爸。当然，叫叔叔也可以。”

蓝飞大叫一声：“妈妈，你都快五十岁了呀！”

蓝小梅说：“就因为快老了，我才急着将自己嫁出去。”

余校长觉得自己不能不说话了，上前说：“我和你妈妈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过我们也会尊重你的意见。”

蓝飞差点要说丑话，嘴都张得老大了，见那对中年夫妇在盯着自己，便闭了嘴。再张嘴时，那句话已经变了样，他用拳头在余校长的胸脯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没想到你胃口超大，还要我送上一位压寨夫人！”

机动三轮车开走了，余校长才察觉，因为太紧张了，两边太阳穴有些胀痛。

27

有一阵，中年夫妇的来历成了界岭小学的热门话题。

从他们一进那间屋子就不肯出来的情况分析，大家一致认定，二位要么是夏雪的父母，要么是骆雨的父母。需要进一步认定时，孙四海和余校长他们的分歧就变得明显了。孙四海、王小兰和李子认为是夏雪的父母，余校长、蓝小梅和余志则认为是骆雨的父母。邓有米和成菊，则无定论。这种争议很快蔓延到学生当中，进而扩散到整个界岭。

直到张英才出现，话题才有所转移。

张英才带来三份招收全民所有制合同工表格，这是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最正式的手续，只要按照要求填写，再一级级地交上去，最后盖上县人事局的大印，余校长他们的历史就要重写了。

在一片喜气中，蓝小梅注意到张英才的脸上挂着一丝忧郁。

蓝小梅看见，张英才至少冲着旗杆顶上的国旗长吁短叹了五次。余校长判断，张英才的忧郁是爱情问题造成的。蓝小梅戳了余校长一指头，说他像个小青年，自己害单相思，就将麻雀看做吉祥鸟。余校长不服气，就去问张英才。张英才迟疑一下，承认和女朋友的情感确实有些问题。蓝小梅对余校长的得意不以为然，谈恋爱不顺利的人很多，谁也不会冲着国旗叹气。余校长于是做了个朝天叹息的样子说，成语中的仰天长叹难道不是如此吗？

张英才拿到填好的三份表格就下山去了。

余校长留张英才在山上住一晚，尝尝蓝小梅做菜的手艺，他没有答应。张英才要余校长将自己先前住过的屋子留着，不要做别的用，说不定哪一天，要回界岭小学教书。余校长告诉他，那间屋子里一切照旧，就是玻璃板下多了一首爱情诗抄。

别的人都将这话当成玩笑，惟独蓝小梅认为这不是信口开河。

隔了两个星期，万站长带着李芳从省城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陪同县团委方书记一行人来到界岭小学。

余校长安排邓有米去请村长余实，蓝飞也跟着去了。

村长余实果然还记得蓝飞说过的话，邓有米一说建学校的事，他就问，将来还要在学校门口挂上“自由民主基地”的牌子吗？他推七推八地不想来，说又不是发救济款，建小学的事由万站长和余校长决定就行。蓝飞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方书记很快就要当副县长了。村长余实愣了愣，只好跟着他们走了。

大家现场办公，将校舍建设方案确定下来。总体原则是旧房子先不动，新教学楼建在旧教室旁边。教学楼的图纸是统一设计的，但凡是捐建的学校，必须照此修建，这也是为了让县团委做的工作更加一目了然。按规定，人家捐十万元，村里也要相应出资十万元。二十万元建一所小学是不成文的标准。考虑到界岭地处偏远，人口不多，学校不需要建那么大，加上界岭之穷早已名声在外，县团委同意当地不用出钱，多做配合就行了。不过既然村里不出钱，各种建筑事务，也不许村里插手。这样做也是想防备村里将捐助款暗中挪做他用。

至于基建任务的负责人，理所当然是界岭小学的一把手余校长。

正事谈完了，蓝飞才向方书记介绍，余校长是自己的新爸。

蓝飞的母亲愿意改嫁到界岭，让方书记惊讶；他又表扬了蓝飞在长辈的婚姻问题上的得体的表现。方书记事先听过介绍，这时惋惜地夸余校长，说余校长若是年轻十岁，一定要将他树立成团委系统的先进典型。

余校长连忙说：“孙老师比我小一些，应当可以。”

万站长说：“界岭小学的老师都是一个样，说落后都落后，说先进都先进。”

方书记想听听孙四海的事迹。余校长刚说孙四海当年是个失学的流浪少年，是老村长慧眼识人，将他带回界岭，做了民办教师。孙四海就打断他的话说，自己这辈子也当不了先进。方书记问他为什么。

孙四海说：“我犯了一个巨大的三角恋爱错误！”

方书记大笑起来：“这是一种美妙的错误。现在的年轻人，谁没谈过三角恋爱。没有魔鬼三角体验，就看不到爱情的伟大。”

孙四海说：“如果对方是有夫之妇呢？”

方书记不笑了：“那就另当别论。”

蓝飞岔开话题：“孙老师应当向万站长学习如何成人之美。”

方书记不懂这话的意思。蓝飞就将万站长、余校长和蓝小梅之间的故事说了一遍。方书记开心地笑了起来，在场的人只有蓝飞陪着他笑，其余的人都板着脸。连村长余实都觉得，蓝飞这样说话，有牺牲长辈的尊严取悦上司的嫌疑。

于是，大家就不约而同地问候万站长，说好久不见，他瘦了很多。万站长苦笑着说，这些时在省城医院得到的最大收获是，妻子的癌症，丈夫也有一半。至于妻子的情况，万站长表示，还不那么悲观，但是，往后每个月都得去省城医院做放疗，最终还要考虑换骨髓，虽然他俩有些积蓄，这次去省城治病已花得差不多了，如果真的要换骨髓，那可是要花大钱的事。

这时，蓝小梅做好了饭。

大家坐下后，村长余实说，本来应该由村里出面招待方书记，一方面是方书记没有提前打招呼，另一方面村里的经济情况实在太差。蓝飞也不想让方书记觉得招待不周，顺着村长余实的意思说，这是自己在界岭吃过的最为奢侈的一顿饭。

方书记倒是宽厚：“母亲做的饭菜，当然是人生中最奢侈的。”

听到这话，蓝飞赶紧端起酒杯，冲着蓝小梅和余校长说：“幸亏方书记的教诲。我就借方书记的吉言，敬妈妈和余爸爸一杯酒，祝二老幸福安康，吉祥如意！”

蓝飞一口气喝了三杯，而只让余校长喝一杯。

方书记带头鼓掌，忽然又问界岭小学有没有民办教师。得知余校长他们都是民办教师，方书记说，这些时，县委几次开会研究解决民办教师问题。那几位坐火箭上来的家伙不了解实际情况，还情有可原，最要命的是对民办教师没有感情，硬是将民办教师说成是对中国教育事业的侮辱。方书记说，自己当场站起来，从县委书记开始数，会场上的二十多人，有一半以上受过民办教师的启蒙，这才将几位无知无畏的父母官镇住了。

听到这话，余校长举起酒杯，说了些感谢的话。方书记告诉他们，虽然自己说了重话，最终确定的政策还是有美中不足，民办转公办时，他们自己还得掏些钱买回从前的工龄。邓有米很紧张，问大概要付多少钱。方书记说，具体算法由人事局操作，应当在民办教师所能承受的范围内。余校长他们这才略微放心。

方书记和蓝飞他们一走，村长余实就提出让李家表哥他们来盖教学楼，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万站长不同意，这样的工程，必须交给建筑公司或者专业工程队。村长余实不死心，又想用村里的名义让这些人成立一个工程队。万站长说，教育部有规定，校舍建设，必须是正规的建筑公司才可以。村长余实生气了，一甩手走开，不冷不热地说，不要以为有了钱真的就是老大了。

万站长不管这些，商量到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就找乡里的工程队，将一应事情全部承包出去。

要谈的事情都谈到了，万站长也要下山了。

余校长赶紧说，蓝小梅有事找他。万站长迟疑一下，说自己也忘了祝福他俩。说话时，蓝小梅已经过来了。蓝小梅将一只红包交给万站长，让他给李芳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万站长接过去时，眼圈红红的。

蓝小梅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万站长没有接受，他将自己的手帕掏出来，擦干泪水，说从今往后，别说眼泪，就是唾面也只有自干了，再用蓝小梅的手帕擦眼泪，就不是男子汉，也对不起余校长。万站长还说，任何其他祝福，对余校长和蓝小梅都是画蛇添足。过去，余校长每次都将转为公办教师的机会让给了别人，现在好人得到好报了。过去他不相信这些，现在他相信了。再不相信，就没办法解释，自己像烈火一样苦苦烤了蓝小梅多少年，却不及余校长平平淡淡地送双皮鞋。过去，他抢了明爱芬的机会，也害苦了明爱芬，从不去想什么恶人会有恶报。现在他也相信了。再不相信，也就没办法解释，自己与李芳又吵又闹地过了半生，刚刚有所好转，李芳却患上血癌。

说完这些自责的话，万站长骑上摩托车，轰轰烈烈地冲向山下。

看着万站长走远了，蓝小梅将自己的手塞到余校长的手里，由他牵着，慢慢地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她说，万站长就是这样，别看他头脑一热，将摩托车开得像火箭，一会儿风一吹，就没事了。说不定他还会转回来，做个样子，让我们放心。蓝小梅话音刚落，万站长真的骑着摩托车返回来，冲着余校长和蓝小梅说，刚才的话有些赌气，现在说的才是真心话。万站长没有再说祝福的话，而是要蓝小梅好好照顾余校长。于公，是照顾他的下级与同事；于私，是照顾他的朋友与兄弟。

万站长这一走，好多天没有再来。

周末，余校长和蓝小梅去细张家寨搬东西，特地到教育站去看望李芳。正要进门，忽然听到万站长正在屋里教李芳朗诵一首爱情诗：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暮思昏沉

偎着炉火打盹，请取下这页诗笺

回望你眼中的昨晚温柔，慢慢读

慢慢读，回想那昔日浓浓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者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着你的灵魂

还有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蓝小梅拉着余校长赶紧往回走，走到小街外边，才停下来问余校长，这是谁的诗。蓝小梅觉得奇怪，前两年，有一次，万站长从界岭小学回来，在她家歇口气时，突然朗诵起这首诗，差一点将自己彻底感动。蓝飞第一次从界岭小学回家时，也冲着她朗诵这首诗，后来自己去界岭小学看蓝飞时，才发现压在玻璃板下面的这首诗抄。余校长老老实实地说，自己本不清楚这诗是谁写的，是夏雪和骆雨告诉他，这首诗的作者是爱尔兰诗人叶芝。两位支教生，都喜欢在黄昏时靠着旗杆朗诵这首诗，所以学校的老师全知道了。

因为这首诗，蓝小梅对万站长的担心消失了。她将常用的衣物找出来，连同自己的日常生活用品，一起搬到余校长家里。

有蓝小梅在，成菊有事没事都会到学校来，帮忙照料住在余校长家里的学生。两个女人在一起，免不了要说些悄悄话，首先就是议论王小兰。王小兰除了月底到学校来等着接李子回家，平时来得越来越少，原因是丈夫闹得越来越凶，连要掐死她和李子的话都说出来了，王小兰只好整天待在家里不敢走远。蓝小梅和成菊都觉得，女人一辈子穷也不怕，丑也不怕，就怕嫁个蛮不讲理的丈夫。像王小兰，即便是来接李子，丈夫也只准她待在学校下面的村里，回家后，还要检查内衣。王小兰只好每次都将叶碧秋的小姨一起拖到学校来。

王小兰去幽会时，叶碧秋的小姨就坐在余校长家。

说起叶碧秋的情况，大家莫不惊讶。

叶碧秋一边在王主任家当小阿姨，一边考成人自修大学，已经拿到三门课程的合格证了。王主任一家非常支持，她白天带孩子，晚上去学校上课。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年就能拿到大学毕业文凭。余校长他们也挺高兴，没有完成中学学业的叶碧秋都能拿到大学文凭，对界岭及界岭小学的名声将会大有好处。

从蓝小梅嫁给余校长，到叶碧秋考上成人自修大学，加上民办教师转正和有人捐款修建新学校，界岭小学真的是四喜临门了。大家心里高兴，就要邓有米和孙四海用笛子吹些好听的乐曲。所谓好听的，也就是欢乐喜庆的。邓有米说吹就吹，还要成菊随着笛声歌唱。孙四海却难，明明脸上挂着笑容，笛子一响，又会忧郁起来。女人们倒是不受影响，她们认为孙四海的精神世界是悲剧组成的，等到王小兰光明正大地嫁给他，他就不会这样了。

天气越来越冷，眼看就要落雪了。

教育站的黄会计突然来到界岭小学。

黄会计喜形于色地通知，转正手续全部办好了，只要再交一笔钱，余校长他们就是公办教师了。

明明是喜事，大家却笑不起来。

黄会计秉承主管部门的意思向他们解释说，这次转公办教师，不是干部指标，而是省里给的全民合同制用工指标。他们交的钱，会转给社保局，用于购买转正之前这些年的工龄。邓有米问，是否可以放弃从前的工龄，只从现在算起。黄会计摇摇头，这个办法别的民办教师也想到了，但政策不允许。必须有足够的工龄才可以转正，从前的工龄没有了，就不符合转正条件，就要回去当农民。黄会计将一张纸条交给他们，上面写着每个人应交的款额。黄会计不能代收，也不能代交，必须由本人到县教育局亲自交付。

黄会计还要去别的学校，说完就匆匆走了。

那张纸条在余校长、邓有米和孙四海手上来回传了许多遍。

余校长资格最老，要交一万一千元左右。

工龄稍短的孙四海也要交七八千元。

处在他俩之间的邓有米一直在默默算账。好不容易算清楚，他将脚一跺，骂了一句粗话，说将自己这些年当民办教师的全部所得加起来，还不够交这笔钱。好在邓有米省吃俭用，当民办教师的工资和补助从未花过一分，妻子成菊种地和搞多种经济赚的小钱，也基本上存了起来，再找亲戚借一点，能凑足一万之数。

邓有米将自己的账反反复复地算了三天，仍然没有去县教育局。

第四天早上，余校长对孙四海和邓有米说：“虽然过去两次的转正机会，我们三个像《三国演义》中的刘关张那样共进退。这一次情况不同，政策摆在那里，人人都有份。去教育局交钱，用不着三个人一起去。应该像发展党员那样，成熟一个发展一个。”

孙四海也说：“既然邓老师筹到钱了，放在家里反而不安全，干脆先去县里将钱交了，顺便给我们探探路。”

邓有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将自己的课托给余校长和孙四海，将一包钱捆在腰间，拉上成菊做保镖，搭机动三轮车下山去了。

因为怕余校长他们惦记，成菊想在县城看一看，邓有米不同意，交完钱，拿到收据，就往回赶。天刚黑他们就回到界岭小学，将县教育局的盛况，向余校长和孙四海讲了一遍。

邓有米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同行，一个县有这么多民办教师，全中国的民办教师数量就可想而知了。来的人虽多，交钱的只有一半左右；另一半人，说是来做政策咨询，也有请愿的意思。说起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当民办教师的时间越长，越是交不起工龄钱，大家都觉得应当按实际收入的一定比例付工龄钱才合理。最早的时候，每个月只有四元钱工资，而且一直拿了将近十年，现在算工龄钱，一个月就要交几十元，连教育局的人都说不合理。二十几年了，他们的工资才涨到七十元左右，还是由村委会和教育站各发一半。可问题是民办教师转正后，必须进社会保险这个“笼子”，而进“笼子”的规矩，就是中南海的人也没法改变。

邓有米在教育局见到了张英才。张英才虽然忙得不可开交，还是抽空对他说，这件事不可能再有转折了。张英才的意思是叫余校长他们排除万难也要将这笔钱交上，交了钱，往后的事情就好办了。张英才还说，已经有人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块肥肉了，有几个民办教师交不起这笔钱，就有可能便宜几个乌龟王八蛋！

这番话让大家想起张英才上次回界岭小学时的表情。或许那时候张英才就知道这鬼政策了，才在心里替他们难受。谈到下一步该如何办，余校长和孙四海都不做声，但让人觉得他俩已心中有数了。

说起来真快，才一个月，黄会计来送工资时，就将邓有米和万站长一起，列在公办教师的工资单上。邓有米签字领钱时，双手情不自禁地抖动。黄会计笑着说，他发了几天工资，没见到一个民办教师不激动。难得受宠，针鼻大小的一点好事，就激动得要患心脏病了。黄会计又提醒余校长和孙四海快点到县里去交钱，若不交钱，名字上不了工资表不说，一过期限，有可能连收条都不让写了。

余校长不同他说这些，只问万站长在不在家。听说万站长又带李芳去省城医院做放疗去了，余校长轻轻地啊了一声。黄会计敏感地告诉他，万站长的本钱被李芳的病掏空了，如今是寅吃卯粮，就连李芳送给他的那辆摩托车也折价卖了。真想借钱，最好到没有民办教师的城里去找亲戚熟人。乡下有钱的人本来就少，突然间这么多民办教师要转正，有点闲钱的人家，早被捷足先登的人借空了。黄会计还说，全乡的民办教师中，除了界岭小学的三位，其余的人都找他借过钱，弄得他夜里都不敢开灯，一听到有人敲门就心生烦躁。余校长说，自己只是问问，好久没看到万站长，有些想念。

因为余校长和孙四海还没办好手续，邓有米不好太高兴。但他一定要让成菊好好享受一下，便趁着周末再次去县城，用领到的第一笔公办教师工资，给成菊买了一枚金戒指。

天气很冷，但阳光很好。戴上金戒指的成菊，执意要到大大小小的村子里走一走。成菊的手粗糙得像是红豆杉的皮，手指上的金戒指在晴空中一闪一闪十分夺目。看到的人没有不羡慕的，都说她跟着邓有米过了二十多年苦日子，一夜之间就彻底翻身了。当然，也有人不高兴。最不高兴的是村长余实的妻子。因为成菊的金戒指，与她那戴了几年的金戒指一模一样。

正像俗话所说，成菊真的是睡着后笑醒了。

邓有米都领第二个月的工资了，成菊还是有事没事就在那里痴笑。下来巡诊的乡卫生所所长看过后，怀疑她患了癔症。吃了一瓶谷维素片也不见效，邓有米急了，害怕乐极生悲，就想学万站长，送成菊到省城医院去诊治。蓝小梅拦住他，说是自己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那天，蓝小梅借故请成菊吃饭。

见成菊又在无缘无故地痴笑，蓝子梅上前去贴着她的耳朵大声呵斥她：如果再得意忘形，就将邓有米的公办教师资格作废！成菊吓得全身发抖，将一大杯酒当成白开水倒进嘴里，不省人事地躺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便恢复到往日的样子。

从表面上看，最着急的人是万站长。

从省城回来后，万站长不顾自己累得也像得了癌症，三天两头往界岭小学跑，见面就问筹款进度。实际上是假装的，只要一看课程安排就明白，按兵不动的余校长和孙四海，除了上课哪儿也没去。说起来，他俩的想法基本相同，就算有人答应借钱，以界岭的情况，能拿出二三十元和四五十元就相当不错了，相对需要交付的款项，无异于杯水车薪。

万站长每次来，都要单独同蓝小梅商量一阵。那天，蓝小梅突然不辞而别。再回来时，就望着余校长伤心落泪。原来蓝小梅去县里，要蓝飞想办法筹点钱。蓝飞也没办法，县团委的同事都很年轻，几乎没有积蓄，自己又刚有女朋友，每月开销大得不得了，接下来就要筹钱买房子准备结婚。蓝飞建议，将家里的房子抵押给银行，换些贷款，或者干脆将房子卖了。真的做起来，才发现蓝飞的方法根本行不通。蓝家的房屋太旧了，银行不愿抵押，也没有人肯出价购买。

那一天，像要落雪了。

突然出现的万站长，带来乡法律事务所的谢律师。

万站长说了来意，将余校长吓了一跳。因为成了公办教师，邓有米的胆子比先前大了许多，虽然有些担心，还是同意万站长的做法。于是，万站长就带着律师去找村长余实，将这些年余校长他们垫付学校校舍维修费的明细账摊在桌上，希望村委会如数偿还，否则就向法院起诉。

村长余实哈哈大笑，钱是村委会欠的，又不是他个人欠的，他希望万站长去告状，更希望这事闹到报纸和电视上去。村长余实一向称呼万站长，这一次却叫他老万，提醒他不要将个人感情带到工作上，要以平常心来分析这件事。在界岭小学的问题上，村委会尽了力，那些民办教师才能坚持下来。至于垫付的维修费，谁知道是用在教室上，还是用在老师的住房上。说句不好听的话，在村里搞工作，又没有财政拨款，很多事情是分不清公与私的。像望天小学，至今还在破庙里上课，也没有谁说过要维修。界岭小学的房子虽然破点，四壁都是砖做的，上面盖的也是瓦，就是不维修也冻不死人。有人要将界岭小学当典型，给管事的人脸上贴金。村委会又没有财政拨款，一分一厘的收入，都是从老百姓手指缝里抠来的。实在抠不出来，也不能将人家的手指剁掉。说到动情处，他还表示，自己越来越觉得，这个村长当得太不要脸了。叶泰安大张旗鼓搞竞选，好不容易当上村长，屁股还没坐热，就辞职不干了。不懂内情的人说是受排挤，其实是因为他没当过村长，觉得自己的脸皮很重要。他不同，当了多年村长，已经没脸了，无所谓要脸不要脸。真要告状，不用法官判，他就认输，将老会计的账本交出来，让有本事的人去欠账的人家收钱就是。到了那一步，只怕全世界都会笑话，吃香喝辣的，盖高楼大厦，坐高级轿车的政府，居然状告穷得叮当响的农民。

村长余实当即让老会计拿出账本给万站长看，又拿出村委会会议记录，上面记得很清楚，近几次会上，村长余实每次都在强调教育优先，只要有一分钱，也要将学校的问题考虑进来。万站长明白，老会计的账是真的，会议记录是假的。各个村都在这样做，将事先编好的会议记录，按各行各业各整一套，哪一行来检查，就用哪一本来对付。各自心知肚明，又顾及了各自的面子。

说到最后，村长余实使出杀手锏，要万站长帮忙，请有关部门批准砍一棵红豆杉，卖出钱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还举了几个例子，说别的村就是如此应付实在过不去的难关。万站长没有料到村长余实会使出这个招，一时间，十八般武艺都失去用途。

讨债的事情没办好不说，倒过来还欠村长余实一个人情。

临走时，村长余实旧话重提，要万站长无论如何将捐建的教学楼交由村里来做，村里赚了钱，就可以投资到学校里。还说，村里这就去给砌匠们办手续，也成立一支建筑队，到时候该签合同就签合同，法律责任和经济责任，该承担的全都承担，只希望万站长到时候在县团委方书记面前多多美言。

回到界岭小学，见余校长他们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万站长忍不住警告他们，盼了半辈子，想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等到最后的转正机会，千万别让几个臭钱打倒了爬不起来。余校长和孙四海有苦难言，不是自己不想办法，实在没有办法可想，乡里就一家农业银行，大家都跑去贷款，弄得人家见到民办教师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躲进窝里，用香油拌芝麻也引诱不出来。他俩很想说，早知今日，当初也学邓有米，一件衣服穿十年，省下钱来买个公办教师。可这话却说不出口，因为他们做不到。孙四海不能不照顾王小兰和李子，余校长除了妻儿之外，还有住在他家的那些学生，每次领到工资，或多或少总要买点肉，给学生们改善一下伙食。

万站长天黑之前必须赶回家，刚刚做完放疗的李芳需要他的照料。万站长没有摩托车骑了，他将摩托车卖给了教育站的黄会计。别人只肯给五折的价钱，黄会计却同意六点五折接手。卖摩托车的钱，也只能够支付下一次放疗的费用。

听到远处有轰隆隆的机器声，邓有米就陪万站长和谢律师到路口拦三轮车。

刚站定，村长余实就和李家表哥结伴过来了，说是到乡里去咨询如何成立建筑队。见万站长一副不想同他说话的样子，村长余实就同谢律师搭腔。他很诚恳地问，听说建筑行业里，每项工程都有一定的回扣。谢律师办过这方面的案子，自然清楚，这一行里的潜规则，回扣最少也有百分之五，最多可达百分之二十，只要手脚干净，基本上还是被认可的。村长余实追问，为什么建筑业可以如此特别。谢律师说，建筑业是特殊行业，乡下动土盖间新屋，都要请远亲近邻喝喜酒，工程越大这种特殊性就越明显。

邓有米听了这番话后，悄悄地看了万站长几眼。

万站长像是不在意，其实也在静静地听着。

28

元旦之前，县团委正式通知，为界岭小学新建教学楼的捐款已到账，可以按计划动工了。万站长将余校长和邓有米叫到教育站，然后和专门下来落实此事的蓝飞一起拍板决定，将新建教学楼的事，改交邓有米负责。这也符合惯例，基建的事总是由副手管，而且邓有米又是公办教师，对纪律的约束性更为敏感。另外，余校长娶了蓝小梅，作为儿子的蓝飞，不能与继父发生经济上的直接往来。直系亲属回避，也是一种惯例。邓有米刚成为项目负责人，万站长就要他拿出主意，此项工程是交给乡建筑公司，还是交给刚成立的界岭村建筑队。邓有米想看万站长的眼色，万站长却不让他看，低着头，一心一意地看那些摆在桌上的文件。

邓有米没办法，只好咬牙说：“还是交给界岭村建筑队比较方便。”

“错了。”万站长站起来，在屋里转着圈，“余实赶紧成立建筑队，明摆着是冲着这项工程来的。你也不想想，他们白手起家，连只吊葫芦都没有，就等着用盖楼房的钱去添置设备。这些人从未搞过大工程，一个人就是一处穷窟窿，得花多少钱才能让他们吃个半饱。”

邓有米喃喃地说：“我还以为熟人好说话。”

“你要是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这一次是蓝飞站起来表示反对，“像余实这样的老油条，为什么会冒界岭之大不韪长年累月对你们几个不冷不热，甚至对我大打出手？根本原因是老村长去世时流传的所谓政治遗嘱。其中说，叶泰安之后，让孙四海当村长。要是你们三位不团结，余实早就会对孙四海单独下手了。因为你们很团结，所以他就和学校对着干了。”

邓有米被这番话说得寒毛都竖了起来。

好在他明白，蓝飞是在记恨村长余实当初的那记耳光。

万站长和余校长也不同意蓝飞的说法。村长余实虽然有防范之心，以孙四海的清高孤傲，帮助叶泰安修改竞选的演讲稿已经是极限了，这一点想必村长余实比谁都清楚。

大家一边讨论，一边说些看似无关的闲话，然后一致同意，教学楼工程交由乡建筑公司承担。具体合同，由邓有米负责签订。余校长觉得奇怪，如此大事万站长和蓝飞应当出现在现场才是，让这辈子只签过工资表的邓有米独自面对，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是好。见余校长担心，万站长和蓝飞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安慰他说，这种事其实很简单，将房子盖好，可以使用就行。房子这东西不能掺假，十来岁的孩子也能看出优劣。如果不行，就不付钱。

万站长和蓝飞不仅自己不肯陪邓有米，也不让余校长去。

邓有米突然显得有胆有识，独自同乡建筑公司的人接触几次，就将合同签了下来。

冬天的界岭气温太低，一直等到春天来了，外面不再结冰后教学楼才正式奠基。

这期间全乡的民办教师已经有四分之三以上交了工龄钱，成了公办教师。万站长已经习惯蓝小梅嫁给余校长的事实了，又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都要到界岭小学看看。

过年之前，张英才也来过两次，他在为余校长和孙四海着急。虽然离交工龄钱的最后期限还很远，可他知道，实在交不出这笔钱的人，就是再给十年时间，也还是没有办法。张英才不像万站长沉得住气，头一次来，他什么也没说。下次再来，他就忍不住问蓝小梅，余校长心里到底作何盘算。蓝小梅倒过来问他，难道上面真的是如此铁板一块，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就因为这该死的买回自己工龄的钱，将教了半辈子书的老师撵出校门？张英才让她想想界岭村的余实，一个小小的村长就能如此无情无义，别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能看出来张英才在替自己着急，孙四海倒过来劝他。

要说着急，孙四海比谁都着急，所以才会内火攻心，硬是烧得嘴里满是燎泡，还有一个接一个的溃疡。熬到年关，那些从外面打工回来的人，到学校来看孩子时，都说现在的老板越来越卑鄙，辛辛苦苦干一年，能拿到一半工钱就算不错，年后去复工，能不能再发另一半，还是未知数。这样说话，意思很明白，就是防止别人开口借钱。幸亏孙四海没有找人借钱的念头，不然嘴里会生出更多的溃疡与燎泡。当老师的向学生家长借钱，不用说失去尊严，仅仅是债主与欠债人这样的关系，就让他们没办法好好教书了。当孙四海明白自己三五年内绝对无望凑齐八千元钱后，心里反而坦然了。

万站长每次来界岭小学，都会面对正在修建的教学楼意味深长地说：静观其变。

正式动工才三个月，两层高的教学楼就封顶了。主体结构完成后，蓝飞来看过一次，顺便带来合同规定的第二张转账支票。蓝飞还带来县团委方书记的指示，暑假期间除了要将内部粉刷装修弄好，外部环境也要改造一下，九月初开学时，方书记要亲自陪同捐款人来界岭，主持教学楼启用仪式。邓有米在满口承诺的同时，再三提醒蓝飞，第三张转账支票，也就是最后一张转账支票，一定要在完工的同时交给乡建筑公司。

蓝飞说起话来已经非常像领导干部了，他将邓有米的肩膀拍三下。

“你们的事也是我的事。你们着急，我会更着急。”

八月中旬蓝飞再来时，教学楼里里外外都弄好了。他很满意地将最后一张转账支票交给邓有米。邓有米没有当场交给乡建筑公司的负责人，而是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那一天大家都很高兴，最高兴的是邓有米。按照习惯，甲方要请乙方主要人员喝竣工酒。因为邓有米拿着公办教师的工资，便主动将相关人请到家里，同时也算是自己转为公办教师后的一种答谢。万站长当然不会缺席，村长余实明明在家闲着却不肯来。由于学校没有与村里专门成立的建筑队合作，这口恶气只怕要在心里憋成一块生铁。

几杯酒下去，邓有米难得地说了几句豪言壮语，其中最让人惊讶的是，他预言再过两三个月，界岭小学就会彻底摆脱“村阀”禁锢，界岭小学的全体老师也将彻底与“村阀”分道扬镳。由孙四海和叶泰安在界岭村上次村长竞选时发明的“村阀”一词，尽管没有在正式演讲中说出来，私下里已有人在用这个词形容村长余实。余校长从一开始就反对这个词，邓有米也不说这个词，甚至在孙四海说起“村阀”时，他会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此时此刻，“村阀”这个词的出现，让蓝飞格外高兴。他说邓有米在这一点上的觉悟，其重要性远远大于这座花十万元修建的教学楼。

他俩正高兴，冷不防万站长将酒杯重重一放：

“老邓，你不要忘了古训：言多必失！”

此言一出，邓有米立即冷静下来。加上怀里还揣着一张转账支票，要趁乡里的农业银行关门之前进账，邓有米不再劝酒，热热闹闹的酒席很快就收场了。

万站长他们走时，邓有米也跟着走了。

大家都以为邓有米是去建筑公司结账。

邓有米当天没有回来。第二天上午，才听成菊说，邓有米去县里办一件十分重要、能让界岭小学的同事们皆大欢喜的事情了。邓有米在县城住了一个晚上就回来了。余校长问他去县城干什么，邓有米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他要找的人请了假，到部队探亲去了，开学之前才能回来。

成菊听见后连忙追问：“好好的，干吗要找一个军婚的女人？”

邓有米笑着当众拉起成菊的手：“你是老邓家的福星，别说军婚，就是拿美国总统的女儿来换，我也舍不得！”

在所有笑声中，孙四海笑得最冷静。

“邓老师转正后，各方面的水平都上了新档次，前天才发现村长没什么了不起，到今天连美国总统的女儿都觉得不般配了。”

“只要不说我是小人得志就行。”对这样的挖苦邓有米毫不在乎，“要不了多久，孙老师也会和我一样。”

这天晚上，余校长和蓝小梅在操场上乘凉。

界岭虽然山高，年年夏天总会有几天比较热。

余校长并不是怕热，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事。

两个人坐在月光下，听孙四海吹笛子。蓝小梅心细，听了一会儿就发现，孙四海的笛声比从前平静了许多。余校长也奇怪，整个暑假，王小兰都没有来过学校，若在以往，孙四海的笛声会像刀子一样，要割别人的心尖肉。蓝小梅觉得这样好，男人心性平稳反而更加可靠。

听到这话，余校长轻轻地拍了拍蓝小梅的手。

余校长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是在为邓有米担心。他将前天在邓有米家喝竣工酒时，发现万站长、蓝飞和邓有米三个人，几次互相递眼神，仿佛有什么心照不宣的事情，细细说给蓝小梅听。余校长说得越仔细，蓝小梅越是听不明白，几个大男人，就算眉来眼去，也不会生出什么事情来。余校长急了，干脆直说，他担心他们几个是不是联手为他和孙四海的转正问题策划什么行动。蓝小梅说，真的如此，也是好事，界岭小学的刘关张，应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到这一步，余校长也完全想清楚了，他最最担心的是蓝飞、万站长和邓有米三人联手，在别人的捐款上做手脚。不等他说完，蓝小梅就用手捂住他的嘴，她很了解万站长和蓝飞，他们是有些世俗，遇事会先考虑自己，正因为这样，他俩才不会冒这个险。余校长也觉得，邓有米当年虽然做过盗伐红豆杉的事，那也是一时糊涂偶尔为之，归根结底，他还不是那种胆大妄为之徒。

夜里，余校长久久不能入睡。万籁俱寂，几乎能听到流星划过窗前的声音。直到远远近近的公鸡轮番叫了几遍，他才有了困意，刚刚合上眼睛，忽然感到什么地方咔嚓地震动了一下。

余校长猛地跳下床，刚走到门后，就听到蓝小梅的声音。蓝小梅以为他在起夜，要他顺便看看余志睡得怎么样。余校长到隔壁屋里一看，余志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没做完的作业。余校长将余志弄到床上后，竟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回到蓝小梅身边躺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

余校长刚将自己打理好，孙四海就过来问他，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东西的开裂声。余校长这才想起夜里听到咔嚓声，便拿了钥匙，打开教学楼的铁门，立即发现一楼教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新开裂的缝。建筑公司的人先前说过，因为赶工期，水泥没有干透，有可能在预制板之间出现裂缝，但不会影响工程质量。余校长和孙四海检查完一楼，再检查二楼，除了原先的那条裂缝，没有发现别的异常。

第二天夜里，余校长一直很留意，却什么也没听到。他刚放下心来睡了两夜安稳觉，便又听到这种声音了。不过这一次孙四海没有听到。余校长到教学楼上检查，也没发现新的异常。再过几天，孙四海又听到这种声音。

余校长觉得这事有蹊跷，就将邓有米和孙四海叫到一起讨论。

说是三个人，其实蓝小梅也在旁边听着。邓有米对此另有见解，因为与建筑公司的人打了半年交道，那些人早就提醒过他，盖楼房和盖平房一样，有些规矩是不能少的。建筑公司的人悄悄地做祭祀，只是针对一般的对象，其他特殊对象，只能由甲方自行掌握。邓有米说，如此大事应该向老村长和明爱芬二位先行者报告一下，也算是感谢他们对界岭小学的关心。

蓝小梅插话说，她早就提醒过余校长，自己与他一起过日子的事，也应该去同明爱芬说一说。余校长有些不高兴地告诉她，这是开校务会，家属别插嘴。蓝小梅说，还是闲聊吧，界岭小学的三巨头聚在一起讨论如何祭神，万一被传出去，还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孙四海支持蓝小梅的意见，建筑公司的人做祭祀时，也要避人耳目，堂堂皇皇的学校，更应该如此了。

余校长只好听大家的。商量妥当后，大家先去后山上明爱芬的墓前，由余校长将学校的变化说了一遍，然后让蓝小梅说点体己话。蓝小梅提起当年自己在望天小学当民办教师时，明爱芬曾去听过课，她还记得明爱芬临走时，在教室的意见簿上写了一句话：向蓝老师学习，用普通话讲课。后来才听说，那时候，全乡的老师，只有自己和明爱芬是用普通话讲课。叙了旧，蓝小梅又要明爱芬放心，自己会尽力照顾好余校长和余志。

转过身来，再到老村长的墓地，则由孙四海主讲。孙四海开口就说，学校建新教学楼，可村长余实从头到尾都不来看一眼，老村长如果真的能够显灵，就好好想个办法惩罚他。大家都笑孙四海，到底是老村长心中的红人，什么时候说话都肆无忌惮。

孙四海还在那里发泄不满，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怪怪的笑声。蓝小梅没有经历过，情不自禁地靠到余校长的怀里。余校长告诉她，是老村长的大女儿、叶碧秋的母亲来了。果然，随着笑声，叶碧秋的母亲出现了。“你们来看我爸呀？我来背书给我爸听。”说着话，叶碧秋的母亲便旁若无人地朝着老村长的墓碑，背起课文来。蓝小梅从未见过这种情形，眼圈马上红了。事隔多时，只要想起这事，她还会伤心落泪。

说来很奇妙，自从去明爱芬和老村长的墓地走了一趟，先前那些奇怪的咔嚓声全没了。那天李家表哥来学校转悠，余校长灵机一动，就请他到教学楼里看看。他人在楼内，心却在楼外，胡乱应付余校长的提问，眼睛一直盯着孙四海的屋子。李家表哥走后，余校长干脆将叶碧秋的父亲请来，楼上楼下、里里外外看了一下午。叶碧秋的父亲只做过普通的平房，对于楼房，他只能看看外表，垂直线很直，水平线很平，觉得非常不错。

离秋季开学时间越来越近。万站长和蓝飞再次结伴前来。

因为方书记和捐款者要来参加特别开学典礼，相关事情需要提前安排。趁此机会，余校长问万站长，喝竣工酒那天，邓有米悄悄去县城，是不是他的安排。万站长满脸错愕，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很坚决地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蓝飞那里，余校长也让蓝小梅问过。蓝飞不清楚邓有米是不是真的去过县城，喝竣工酒那天，自己回细张家寨家中取东西，再到乡里搭车，邓有米已经不知去向了。

余校长这才放下心来，天还没黑，就不停地朝蓝小梅做些亲昵动作。蓝小梅也会意地笑，趁着余志在操场上和孙四海打乒乓球，煎了两个荷包蛋让余校长吃过，就上床亲热起来。之后，蓝小梅怜爱地数落他，心里有点事就放不下，连老婆都顾不上爱了。余校长心满意足地搂着她，什么也不说，密密麻麻地吻了她身上所有能吻的地方。

余校长以为自己真的放心了。

不料当天夜里就做了一个噩梦。

余校长觉得这是前些时太过多虑的反应，就没有告诉蓝小梅。想不到第二天夜里，噩梦又出现了。他咬牙坚持到第三天夜里，那群被压在一堆瓦砾下，不是没有手，就是没有脚的小学生，又在梦中一声声哭喊着：余校长救命！余校长救命！余校长惊醒之后，伸手去搂着蓝小梅，将蓝小梅也惊醒了。蓝小梅觉得余校长的双手冰凉，就像死人的手。余校长也不再隐瞒了，将三天来的噩梦告诉了蓝小梅。

蓝小梅觉得奇怪，趁着开学前的空闲，带余校长和余志回细张家寨住两天。虽然换了环境，噩梦还是如期而至。早饭后，正好有巡诊的医生路过，蓝小梅连忙将医生叫到屋里，对医生说，余校长这一阵梦特别多，总是睡不好觉。医生给他量了血压，试了脉搏，看了舌苔，一切都还正常，就问他是不是受了惊吓。余校长笑着说，活到这个年纪，哪怕真的走路遇到鬼，也会当成伴，没什么好怕的。医生也笑，并说，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人到中年，新娘子再迷人，夜里也要悠着点。医生走后，余校长才说，饱汉哪知饿汉饥，都错过十几年了，好不容易遇上缘分，等变成老太爷和老太婆了，再悠着点吧。说着就将医生开的补肾药方扔到灶里烧了。

余校长在细张家寨住了两天，夜里还是做噩梦。

第三天早上，他对蓝小梅说，凡事能够再三，不能够再四。既然相同的噩梦出现五次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做一次验证。余校长到乡文化站图书阅览室，在一大堆破破烂烂的书中翻了半天，才找到一本工程建筑方面的书。他如获至宝地拿回细张家寨，然后同蓝小梅和余志一起回到界岭小学。

那天夜里，余校长通宵没睡，一直趴在桌子上读这本书。天刚亮，就听到孙四海在外面叫门。余校长打开门，见孙四海惊慌的样子，还以为他与王小兰的地下爱情东窗事发了。想不到孙四海是来说自己夜里做了一个噩梦。余校长又以为是自己夜里没睡，冥冥之中的灵通转到孙四海那里去了。听他说完才明白，孙四海不过是梦到自己被学校开除了，不仅不能转为公办教师，连民办教师都不让当。余校长觉得，这个梦是长期存在的危机感造成的。不过，当老师的要有危机感，没有危机感就教不好书。

自从余校长找到这本书后，噩梦就消失了。

因为从未接触这方面的知识，余校长费了不少精力才弄明白他想弄明白的那些原理。等到余校长想出彻底破解噩梦的办法时，为界岭小学捐建教学楼的中年夫妇已经二上界岭了。

这一天是九月二号。界岭小学的学生已经在九月一号报到了。

想着明天就要举行界岭小学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开学典礼，余校长不免觉得自己太笨，不过，这样也好，那些相关的主要人物都在场，验证起来更有说服力。余校长一早就将叶碧秋的父亲叫来，两个人在后山上忙得连午饭都没空吃，蓝小梅只好用碗盛着送上山。别人不明白他俩为何要用十几根竹子连接起来搭成竹涧，蓝小梅心里有数，等他们吃完饭后收起碗筷就离开。

一会儿，蓝小梅又来叫余校长，说是来了贵客。余校长不愿下山，就要她全权代表，先将客人招呼好，回头自己再下去道歉。

蓝小梅所说的贵客，就是那对声明永远不会透露真实身份的中年夫妇。两口子有事搁在心里，等不及县团委安排，自己先来了。既然九月三号就要正式开学，教学楼还上着铁锁，桌椅板凳等等一应上课必需的东西，还摆在破旧的教室里。这让他俩很不理解。问过邓有米和孙四海，都说是余校长发了话，开学典礼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教学楼。

这时候，十几根连接好的竹涧，已经顺着山坡架起来，通到教学楼二楼的窗口上。余校长从山上下来，向中年夫妇说了声对不起，这才打开教学楼上的铁锁，将他俩请进去，看了一楼，再看二楼。中年夫妇越看越满意。余校长却不时摇着头，临下楼时，他故意拉着叶碧秋的父亲在二楼教室中间一起猛跺一脚，发出的一种不太实在的震荡声，让中年夫妇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余校长将中年夫妇请出去后，将自己和叶碧秋的父亲反锁在楼内，不知忙些什么。

中年夫妇随后见到负责基建的邓有米，说起从二楼教室里发出来的那种不太实在的震荡声。邓有米连忙解释，这项工程是请当地最好的建筑公司修建的，质量绝对有保证。

中年夫妇没有再说什么。那件在心里搁了很久的更重要的事情，在悄悄地催促他们。中年夫妇就让蓝小梅领着，去了他们要求长久保存的那间屋子。夫妇俩在屋子里坐下不到一分钟，便亮出一封给余校长的信，说是孩子当初亲笔所写，要余校长在学校建成后再拆开看。

邓有米一见，便去叫余校长，说客人有要紧的事等他。

余校长按部就班地将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这才过来，接过信，轻轻地撕开封口，一边看，一边念。信是写给余校长并邓老师和孙老师的，正文很短，从怀念界岭的大雪、界岭的笛声和界岭的国旗开始，中间没有过渡，便一下子提到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也是最后的要求，希望在自己回报给界岭的新学校落成时，能尝一口由王小兰亲手炒的油盐饭。离开界岭小学多时，李子说起妈妈亲手炒的油盐饭时，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快乐与幸福，仍然让自己馋得流口水。虽然自己无法亲临现场，只要将一碗热乎乎的油盐饭放在压着那张诗抄的玻璃板上，自己就会尝到。

一直很平静的中年夫妇，依然保持着平静。

到这一步，大家不用猜也明白，写信的人，只能是夏雪。

还不知道夏雪到底怎么了，余校长就伤感起来。他怕别人去请，王小兰的丈夫会不给面子，便亲自去王小兰家，请她来炒这碗油盐饭。余校长也明白，以王小兰丈夫现在的心态，自己去都不一定能成。进了王小兰的家门，那个在床上躺了多年的男人在里屋恶狠狠地问了一声谁，余校长找不到别的借口，只能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如实相告。余校长穿着圆领汗衫站在床前，王小兰的丈夫盖着厚棉絮躺在床上，沉默地将一对深陷的眼睛盯着房顶，好半天才问，余校长是不是也要转正了。余校长摇摇头说，现在什么事情都要按经济规律办事，他交不了钱，就转不了正。王小兰的丈夫又问，是不是这次转正之后，民办教师就取消了。余校长点点头说，上面的政策是这样规定的。王小兰的丈夫长出了一口气，将脸一侧，冲着王小兰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叫她去。

出门不远，王小兰就说，丈夫最怕孙四海转正，要不是听说余校长和孙四海遇上经济难题，他肯定不会放自己出门。

余校长一回到学校，就看到万站长很不高兴地站在门口，不等走近，就指责他，人越老越爱装神弄鬼。

“这么漂亮的教学楼，不让大家先睹为快，难道还想囤积居奇，转手卖个好价钱？”

余校长说：“你怎么忘了，界岭小学最囤积居奇的货物是民办教师！”

万站长问：“说好明天早上赶到就行，为什么要余志带信，非要我今天赶到？”

余校长要他别着急，先看看王小兰如何炒油盐饭。

炒油盐饭是当地人人都会的手艺，由王小兰来炒，除了那身姿体态与别人不同，其余全是一样。王小兰从孙四海的橱柜里取出一碗剩饭，然后将灶里的柴火点燃。待锅烧得微热时，用水瓢舀了点水，将热气腾腾的铁锅刷干净，再洒半勺油在锅底，稍等一会儿就将剩饭倒进锅里。王小兰一边用锅铲在锅里反复炒着剩饭，一边用勺子撮了些盐放进碗里，加点水搅几下，直到锅里的饭快炒好，才将化开的盐水，沿着锅边倒进去。这时候，孙四海将灶里的柴火拨弄了一下，使其烧到最旺。一阵浓香扑鼻，油盐饭炒好了。

炒好的油盐饭放在玻璃板上，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中年夫妇沉默了一会儿，丈夫缓缓地拿起一只小勺子，轻轻地撮了一些饭粒，送到妻子的嘴唇边。妻子几乎是一粒粒地将一勺子油盐饭吃下去后，从丈夫手里拿过小勺子，撮起一些油盐饭，送到丈夫的嘴边。与妻子不同，丈夫将一勺饭全部含在嘴里，嚼了几下，突然泪水横流。妻子也放声大哭起来，嘴里还一声声喊着：“雪儿！我的乖雪儿！界岭这么苦，你都挺住了，为什么要走那一步呀！”

中年夫妇难过的样子，让大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蓝小梅善解人意，她对中年夫妇说，夏雪留下来的这首诗，第一个受益的是万站长和他的妻子李芳。蓝小梅将万站长和李芳的故事讲完，中年夫妇也平静了，然后告诉大家，他们就是夏雪的父母。别的话却没有再说。

这时候，有人在外面大声地问：“界岭小学的人呢？”

蓝小梅听出是蓝飞的声音。她往外走，余校长他们也都跟着出来了。

见到余校长，蓝飞说的话与万站长差不多，先前商定蓝飞和方书记上午十点以前赶到界岭就行。余校长却要余志到乡邮电所打电话给蓝飞，要他今天下午无论如何也要赶到界岭小学。

虽然是继父，余校长还是对蓝飞说了声对不起，之后才说明自己这样做的内情。余校长本来只想将万站长和蓝飞叫来做见证人，没想到夏雪的父母也提前来了。他觉得这样更好，人家是真正的甲方，从县团委到乡教育站再到界岭小学，只不过是这笔捐款的执行人。

余校长将夏雪的父母请到学校办公室，从那天夜里和孙四海一起听到教学楼内传出咔嚓声开始，一步步地说起自己做的噩梦，最后说到几个小时前，夏雪的父母上楼时，自己故意跺出来的那种不实在的震荡声。说完自己的担心，余校长又拿出那本建筑方面的书，并告诉大家，根据书上的专业建议，他让叶碧秋的父亲在二楼教室里砌了一个临时蓄水池，只要将水池放满水，经过十二小时左右的压力测试，没有问题的话，就说明这座建筑物是安全的。

余校长说完之后，大家都将目光投向邓有米。邓有米有些心神不定，看看万站长，又看看蓝飞。见二人什么也不肯说，邓有米只好表示，虽然鬼怪一类的事情不可信，自己还是觉得余校长这样想、这样做是对的。建楼房自己也是外行，技术上的事情都是听建筑公司的，只要建筑公司说没问题，他就相信。其实心里也怕，万一报纸上说的那些劣质校舍倒塌压死学生的事在界岭小学重演，自己岂不是死有余辜。

余校长和邓有米的话，让夏雪的父母很感动，他们说，难怪夏雪如此留恋界岭小学。

见大家都没有意见，余校长就叫叶碧秋的父亲将后山上的水引到竹涧里。

天黑之后，教学楼内的流水声消失了。余校长拿着手电筒上去看了看，二楼教室中间的那座水池果然被竹涧引来的泉水灌满了。吃过晚饭，大家都在操场上坐着说话，说到后来，变成孙四海吹笛子，所有人都在倾听。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山里的风变凉了。

余校长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伸手摸了摸，蓝小梅手臂上也是疙疙瘩瘩的。月亮很亮，看得见夏雪的父母也彼此依偎着。万站长触景生情，轻轻地叹了一声。

突然间，地上微微一抖。

紧接着一声闷响，眼前的教学楼应声塌了下来！

29

外面又在落雪了。

就像明爱芬生病的那年冬天，就像张英才下山去省城读书的那年冬天，就像蓝飞调到县团委工作的那年冬天——不用说成菊、王小兰和蓝小梅这样与学校关系密切的女人，就连村长余实这样致力于界岭政治的男人，也发现这个规律，只要余校长他们错过几乎到手的转正机会，界岭的雪就会特别多。

村长余实再精于计算，也没料到张英才到省城读了几年书，又在县城里干上很有前途的工作，却比叶碧秋的母亲还弱智，坚决要求回界岭小学教书。对张英才来说，并非全是主动，其中最为关键的是万站长一番话。

那时候，在大多数人眼里，邓有米已逃离界岭，不知去向。

有一阵，万站长也失踪了。县检察院的人开了一辆车，趁教育站里没有其他人，悄悄地将万站长带到县政府招待所，开了一间客房，再派四个人一天到晚陪着他。好在李芳事先替他想到了，因为计生站站长就遇上过这种事。李芳一再叮嘱他，万一真有检察院的人来找麻烦，不要发脾气，也不要服软，不然就会上当。计生站站长就吃了这种亏，没事生出一堆事来。李芳还教他，到时候尽量与检察院的人谈如何用放疗治血癌，还要将自己患血癌的教训说给那些人听。虽然自己做完放疗，还得再做化疗，但是一定要告诉那些人，她的病基本治愈了。万站长一直牢牢记着这些话，反过来非常耐心地规劝四位形影不离的检察官，要他们将检举这事的村长余实关起来，用一千瓦的电灯泡照上三天三夜。

万站长回忆起来，邓有米之所以向乡建筑公司要两万元公关费，就是因为听了村长余实的教唆。若不是余实对他说，建筑行业按总造价的百分之五至二十收取公关费是不犯法的，从未涉足这行的邓有米，哪会突然长出这副脑子。作为村长的余实，是想一石三鸟。因为余实的妻子在别的村里当过两年民办教师，嫁给余实之后，觉得当民办教师没地位，就丢下粉笔，全心全意当村长太太。这一次，得知民办教师要全部转为公办教师，就打歪主意，想将界岭小学的某个老师挤下来，而将自己的妻子顶上去。

万站长要检察院的人马上去他家，打开电冰箱，里面有一大包用塑料包得严严实实的红豆杉树皮，拿去检验，肯定可以从树皮上找到余实的指纹。那是邓有米被开除公职的当天夜里，由余实亲手放进冰箱的。余实美其名曰来看望患血癌的李芳，并说，用红豆杉树皮煎水，再放点冰糖调味，当饮料喝，再凶险的癌细胞，都能杀死百分之九十几。而他真正的目的，是随后说出来的那些无耻的想法。所以，万站长才悟出，界岭小学的无妄之灾，根源就在于余实的高度无耻。

毫发无损的万站长脱离控制后，第一时间找到张英才。

万站长说：“你中的界岭小学的毒是不是要发作了？”

张英才说：“我已经发作了，办公室有人想将余校长和孙老师从民办教师中除名，被我顶住了。”

万站长说：“那你更应该要求回去教书。这样你还可以提点条件。”

张英才真的按照万站长的说法去做，教育局的人假惺惺地挽留几句，就答应了。临走之前，张英才在教育局里留下一颗定时炸弹。他要求相关负责人将余校长和孙四海转为公办教师的资格，保留到民办教师转正的最后期限，宁可作废，也不得给予他人。如此他才不会将那些有特权的人趁民办教师转正之机所做的见不得人的事公之于众。在得到负责人的保证后，张英才将揣在口袋里的录音机取出来，一起试听了刚刚录制的谈话内容。负责人气得翻白眼，张英才还在说，等余校长和孙四海转为公办教师后，再毁掉这份录音也不迟。

张英才回界岭小学报到时，余校长刚从精神重创之中恢复过来。这一次若不是蓝小梅时刻陪伴，仅仅是严重发作的陈年咳嗽，就会要了他的命。尽管如此，他还是苍老了许多。蓝小梅说，如果再老一点，就可以让余志喊他爷爷了。

教学楼倒塌对余校长的打击实在太大。那一阵，山上山下到处传说，界岭小学的民办教师，为了支付转正时必须上交的工龄钱，竟然合伙贪污别人捐赠的建校款。事实上，教学楼倒塌后，人们就在废墟中发现，所谓的“钢筋混凝土”中基本上见不到钢筋，偌大的水泥块，一只手就能捏碎。别人还没追问，邓有米便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造成事故的原因一目了然，夏雪的父母离开时坚持认为，即便邓有米私下要了两万公关费，余下八万，只要施工单位不是太没良心，仍然能够修建好这种规模的教学楼。

邓有米不顾满身鲜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款单，上面的日期表明，他没有说假话：如果县教育局的女会计没有请假到部队去探亲，那一天，邓有米就替余校长和孙四海交清了他俩不可能筹集到的工龄钱。邓有米还说，上次蓝飞转正，上上次张英才转正，让他们三个认识到，只要还有谁没转正，先转正的人就会日日夜夜地咒骂自己。为了解脱，更是为了帮天下最好的民办教师一把，自己才听信村长余实的话，在与乡建筑公司签合同时，要他们在工程完工后，支付这两万元的公关费。

夏雪的父母没有收回这张两万元的存款单，他们觉得，也许夏雪会同意邓有米这样做的，仅有好校舍，没有好老师，学校就不是学校了。实际上，最让夏雪父母伤心的是，虽然一再以捐款人的名义要求用别的方法善后，而不要为了政治形象伤害好人。随后赶到的方书记根本不听，还同村长余实一唱一和，无论如何也要将邓有米绳之以法。

更让夏雪父母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邓有米将两万元存款单还给教育站后，被检察院作为赃款扣留了。夏雪的父母很清楚，一旦被认定为赃款，名义上是要上缴国库，实际上只在账面上划转一下，又回到收缴单位，变成他们的工作经费。夏雪的父母说，早知会这样，还不如用邓有米省下来的这笔钱，帮余校长和孙四海交了那笔工龄钱，早点让他们转为公办教师，一了半辈子的心愿。

夏雪的父母伤心时，才让大家想起来，夏雪已经死了。

因为百感交集，夏雪父母的心里也乱套了，他们悲愤地说，这些钱是他俩一分一厘地攒起来的，本想留作女儿出嫁时用。女儿生前恨死了那些手也脏、钱也脏的人，想不到女儿死后还被拖进不明不白的官司中。夏雪的父母这样说过之后，谁也不忍心去问夏雪是如何死的。那是白发斑斑的父母送走秀发飘飘的女儿后，所留下的最后伤悲、最深情感和最难最苦的苦难。

张英才后来得知这些事，也和大家一样惊讶。

邓有米曾经向夏雪的父母发誓，他不敢说多长时间，但一定会在二位有生之年，在界岭这里，还给夏雪一座教学楼。邓有米还说，未来的合同中一定要写上，教学楼的竣工酒席要摆在一楼教室里，请建筑公司老板喝酒时，头顶上的二楼教室要堆上一百只装满沙土的麻袋。这个主意是夏雪的父母替他想到的。夏雪的父母说，当年金门岛上的守军验收碉堡时，就是让承包人待在里面，外面用大炮轰。所以，当解放军万炮齐轰时，那些碉堡居然没炸毁。

村长余实讥笑邓有米，差不多三十年省吃俭用，才凑到一万元工龄钱，想凑齐十万捐款，未必还想再活三百年？邓有米义正词严地告诉他，说不定不用等到界岭小学再建新楼，余实的村长就当不下去了。邓有米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让村长余实很愤怒，脸上的几块肌肉抽搐了几次，不敢有进一步动作。在骂了一堆脏话后，村长余实转过身去，在方书记面前显出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

对于方书记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张英才一点也不惊讶。

方书记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让蓝飞起草一份给有关部门的情况简报，建议开除邓有米的公职，然后亲自打电话给检察院检察长，让他接待前来举报的村长余实。有在县教育局帮助工作的经历，张英才深深地明白，但凡有领导干部在没有割袍断义的必要时主动要求处罚某个人，最能表明这位领导渴望升迁的程度。

第一场雪落下之前，成菊来到学校，要余校长写个证明，并且盖上学校公章，她要去县教育局要回邓有米交的那一万元工龄钱。余校长按她的要求写了证明。成菊刚下山，界岭就开始落雪，很快就将下山的路封死了。按照检察院的要求，余校长他们有责任将成菊的动向及时上报。放学之后，余校长才将成菊的去向告诉村长余实。村长余实很生气，他不仅又要骂人，还萌发了将谁痛打一顿的念头。等到道路通了，村长余实向检察院报告时，即便是成菊脸上有个明显疤痕，也没有人清楚她去了哪里。

村长余实想将成菊喂养的鸡和猪抓走，叶碧秋的小姨却不答应。他们两家一向如此，哪怕忘了交代，只要一家屋里没人，另一家就会帮忙照料。毕竟是老村长的女儿，村长余实在她面前还不敢为所欲为。

时间不长，第二场雪又落下来。

这时候，大多数人开始同情邓有米，辛辛苦苦多少年，花一分钱都觉得心疼，好不容易攒了些钱，本以为买到了后半辈子的幸福，到头来只是买了一个能够被开除公职的资格。

积雪刚开始融化，成菊就回来了。

成菊逢人就说，她惦记着自己养的鸡和猪。还说县教育局的人连村长余实都不如，没办法，她只好去省里上访。一向怕事的成菊，突然胆壮了，根本不把村长余实放在眼里。成菊此去见到了教育厅副厅长，副厅长亲自打电话，让县里退钱，还说，如果邓有米真的以一己之力，将界岭小学大楼重新盖起来，他要亲自来剪彩，然后另案解决邓有米的所有问题。

村长余实不相信，教育厅岂是成菊这种女人想进就能进去的地方。成菊说，只有当官的才怕当官的，自己什么都不是，也就什么人都不怕。成菊出门时，就将邓有米当成宝贝的那张发黄的报纸带在身上。那上面有张英才几年前写的那篇文章和王主任拍的照片。成菊说，教育厅的看门人一见到这张报纸，就将她领到副厅长那儿。村长余实还是不相信，他要成菊将退回的钱给大家看看。成菊居然学会了冷笑：想看别人的钱，最好到银行门口站着。村长余实更生气了，他觉得成菊正在得到某位高手的指点。

教育局退钱给成菊的事，余校长后来也问过，成菊却是笑而不答。

余校长有某种预感，当即慌了，连连说：“邓校长不在，你可不要乱来。”

成菊说：“我没有乱来，是老邓要我这样做的。”

至于邓有米要她做什么，成菊不肯多说一个字。

一旁的孙四海像是比余校长还明白，他深深地看了成菊一眼后，便将话岔开：“你家老邓还好吗？”

成菊说：“哪有不好的，从教一个班，变成只教一个人，胖得都快像教授了。”

孙四海又说：“那么调皮的家伙，老邓能镇住？”

成菊自豪地说：“老邓只讲了一个故事，再出一道数学题，就将那孩子征服了。”

孙四海轻轻一笑，心想那道数学题一定是夏雪出过的“将123456789等数字，不重复地填在□□□□×□＝□□□□中”。追问之下，果真是如此。那孩子算了两天，也没算出结果。邓有米告诉他，结果是1963×4=7852，还说界岭小学的学生解这道题，没有超过十分钟的。邓有米将那孩子刺激了一下，回头又讲了一个与学语文有关的笑话安抚他。

成菊不会讲普通话，她将邓有米讲过的笑话悄悄说给蓝小梅，再让蓝小梅用普通话讲给大家听。蓝小梅听后，捧着肚子自己先笑够了，才讲给大家听：

“一名骑兵在作战中不幸被俘。敌军首领对他说，由于你在作战中表现英勇，在杀你之前，可以满足你三个要求。骑兵想也没想就说，我想对我的马说句话。首领答应了，于是骑兵走过去，对他的马耳语了一句。马听后，疾驰而去，黄昏时，背了一个漂亮女郎回来。当天晚上，骑兵便与女郎共度良宵。第二天，敌军首领又让骑兵提出第二个要求。骑兵再次要求和马说句话。首领答应后，骑兵再次跟马耳语了一句。马又呼啸而去，黄昏时，又背了一个更为漂亮性感的女郎回来。让骑兵又度过了快乐的一夜。敌军首领大为叹服：虽然你的马令人大开眼界，不过明天我就要杀你，现在，请你提出最后一个要求吧。骑兵想了一下，还是要求同他的马单独谈谈。敌军首领觉得很奇怪，不过还是点头应允。帐篷里只剩下骑兵和他的宝马。骑兵死死地盯着他的马，突然揪住它的双耳，气冲冲地说：我再说一遍，带一个旅的人来，不是带一个女的人来！”

张英才觉得，编这个笑话来说明学习汉语拼音及普通话的重要性的人，也是一个高手。

村长余实所担心的高手，其实就是他们三个，如果加上蓝小梅就是“四人帮”了。张英才一回界岭小学，余校长就将邓有米的去向告诉了他。如果检察院的人真正了解民办教师，很容易就能抓到邓有米。在几间破教室里待了二三十年，到了这种地步，惟有找学生帮忙。邓有米决定到外面避风头时，余校长和孙四海就要他去找叶萌，如果叶萌的老板还需要人做家教，教自己的小儿子，那可是最好不过的去处。邓有米一走就是几个月，日思夜想的成菊要去看望，“四人帮”们在一起商量几次，最后还是觉得蓝小梅想的办法最好。本来说好，去县教育局要钱只是外出的借口，没想成菊真的这样做了，也真的将钱要了回来，至于成菊将钱弄到哪里去，她虽不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成菊跑去上访也是真的，见到教育厅副厅长也是真的。只是过程有些造假。成菊只对余校长说了真话，她去教育厅时，那里正在盖一栋仰头看不到顶的高楼。成菊说，夏雪父母捐建的那么一点小的教学楼都要花十万，教育厅的楼盖得像界岭小学后山那样庞大，要花多少钱？只要节省一只墙角，全省的民办教师就不用交钱买自己的工龄了。上班的人临时挤在旁边的旧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偶尔有人肯搭理她，也是说，民办教师已经全部转为公办教师了，怎么还有民办教师问题？成菊手里的旧报纸，也没有引起大家的兴趣，甚至还有人说破旧校舍前举行的升旗仪式是无聊的政治秀。情急之下，成菊抓住一位将“无聊”升级为“无耻”的年轻官员，说既然你们这么恶毒，那就别怪我更恶毒，说完张嘴咬了那人一口。门口的保安赶来踢了她一脚，头发也被揪掉了好几撮。不过成菊的苦肉计也成功了。省报一位记者正好路过，见成菊倒在地上，还护着那张报纸。那位记者是王主任的同事，对界岭小学的来龙去脉很了解，就给在外地采访的王主任打电话。王主任又给副厅长打电话。这才有后面的那些突如其来的变化。

这些事，万站长后来才知道，他心酸地说，界岭小学之毒扩散得很快呀！

大雪一场接一场，界岭之地本来多雪，这么大的雪却是多年未见。

好不容易等来机动三轮车可以通行的日子。这天，万站长突然带着黄会计来到界岭小学。黄会计是来送工资的，万站长却是来祝贺的。黄会计一下子送来两位公办教师的工资，一位是张英才，另一位是余校长。万站长向余校长表示祝贺时，又夸奖蓝小梅是理财高手，不声不响地就将余校长的工龄钱交上了。余校长很尴尬也很惊讶，他对万站长说，这笔钱不是他们的。万站长不相信，要不然怎么能转正呢？

蓝小梅默不做声地走到下面村里，将成菊叫来。

成菊承认，教育局退钱时，她当场就将余校长的工龄钱代交了。

余校长无可奈何地说：“那孙老师哩，我怎么能丢下他不管呢？”

成菊说：“我和孙老师说过，他要我瞒着你。”

万站长说：“老余，这笔钱是要还的，你就写个借款字据给成菊。”

眼看木已成舟，余校长只好提笔写了一张字据：

“老余复老余，何德又何能；同志加同事，关照更关心；民办转公办，苦人加苦命；小钱算大钱，教龄换工龄；阳谋似阴谋，认钱不认人；千元和万元，欠债又欠情；债由我来还，每厘还十文；情有儿孙谢，干爸叫一生。”

写罢搁笔，大家都说余校长写得好。

成菊也说这样最好：“回头给邓有米写信，让余志叫声干爸，给他热热身。”

放寒假之前，打工回来的人到学校来看孩子时，都要到教学楼的废墟看看。当中有很多在建筑工地打工的，见所谓的混凝土像豆腐渣一样，没有不痛骂建筑公司黑心的。听说邓有米立了誓言，大家都找余校长，真的再修教学楼时，他们都愿回来帮忙监工。

过年之前，余校长收到夏雪父母的一封信。信中说，那碗油盐饭，让夏雪尝到了世上最美的美食和亲情。夏雪的父母还让余校长转达对邓有米的问候，千万不要为那场事故背包袱，那是社会原因造成的，与界岭小学的人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俩最近做了一个决定，将自己工资的一半存起来，估计四五年就能积攒到十万元，那时候，他们再来完成夏雪的心愿。

过年时，成菊流了一场相思泪，但因为夏雪父母的这封信，大家心情还算过得去。有了蓝小梅，学校的老师和家属相处得更加融洽。从正月初一开始，大家便邀约好，各家拜年。不仅下山去了张英才家和万站长家，还去了王小兰家。当然，是装作顺路，进屋去的只是女人。蓝小梅让男人别进屋，余志也像模像样地站在外面。蓝飞推了他一把，说他现在还不算男人。蓝飞是腊月三十上午才来界岭小学的，正月初二下山去万站长家拜年后，就没有返回。蓝小梅笑着对大家宣布，蓝飞已经正式谈恋爱了。

一说到爱情，张英才就忍不住拿出凤凰琴，一边弹奏，一边朗诵压在玻璃板下面的诗抄。

30

一过正月十五，乡政府就派人来界岭，宣布村委会要改选了，而且强调说，与往年不同，这次改选上面会派巡视员坐镇。一开始大家没当回事，以为又是乡里来几个人，上午在会场上板着脸坐到散会，然后由新当选的村长陪着吃一餐丰盛午饭，下午再将新选出来的村委会成员叫到一起说些套话，太阳还有老高时就拍屁股走人。如今有了载客的机动三轮车，也许会吃了晚饭再走。过了几天，巡视员真的来了，一看不是乡政府的人，而是从县团委抽调出来的蓝飞，界岭人的兴趣突然浓了起来。

村长余实却不高兴。虽然有意见，但没法改变，因为蓝飞不只是界岭的巡视员，他的观察对象是全乡所有的村。后来又听说，选举的时候，可能还有比蓝飞级别更高的巡视员到场，村长余实这才放下心来。

往年的选举活动，界岭小学的三位民办教师是雷打不动必须参加的，从选民登记，到唱票计票，都是他们的事。今年的情况有所不同，张英才是公办教师，余校长也成了公办教师，村里已无权支使。剩下一个孙四海，老会计去通知时，他却说自己最近特别忙，这种事情只能让别人做。老会计正在失望，余校长说，自己和张英才可以在课余时间帮忙。有一天，村长余实专门来到界岭小学，对孙四海说，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最后的民办教师，要成重点保护的文物了，反而比公办教师的架子还大。孙四海也没好话回应，他要村长余实收敛一点，不然，自己这一票就得不到了。村长余实大笑不止，临走时高声放话，没有孙四海这一票，也能稳操胜券。

村长余实这样说话是有道理的，从正式公布改选那天起，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登记参选村长。上次改选中击败余实、后来又辞职不干的叶泰安，过完年一直在家里待着，大家都以为他会再次参加竞选，可就是不见行动。临近截止时间时，叶泰安终于放话，说自己玩不过余实，不再同他玩这个游戏了。

眼看着自己就要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自然当选，村长余实格外高兴，走到哪里都会欣然接受别人的赞扬。那天下午，村长余实信步走到界岭小学。因为是这个月最后一个周末，王小兰又到学校来接李子。村长余实正好看见她从孙四海屋里出来。一向落落大方的王小兰，看到村长余实时忽然脸红了。孙四海觉得奇怪，王小兰自己也解释不清，只是觉得，村长余实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她害怕的东西。

这时候，村长余实还没有其他意思。他来学校，也像王小兰一样，是为了接在乡初中读书的儿子。在操场有太阳的地方，蓝小梅用两条长凳架着一只宽大的晒箕，将拆开后浆洗过的被里、被面与棉絮，用一枚粗大的缝衣针重新缝到一起。考虑到蓝飞的关系，村长余实上前去同蓝小梅打了个招呼，然后不断地变着花样恭维蓝小梅，说她既是余校长的福星，也是界岭小学的福星，这一次只怕还要成为他本人的福星。

说着话时，一辆机动三轮车停在操场边的路口上，从车上下来的全是在乡初中读书的学生。村长余实没找到儿子，就问余志和李子。余志说：“我们请村长的儿子坐专车去了。”一会儿，又来了一辆机动三轮车。余壮远果然孤零零地坐在上面。见到村长余实，余壮远委屈地说：“余志带头排挤我。”学生们被余壮远的模样逗笑了，李子的笑声显得格外响亮。余壮远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火气，眼睛一转就找上了李子，冲着她叫骂：“大婊子，细婊子，还有一个假老子！”

听到这话，孙四海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操场上安静得只剩下李子扑在王小兰怀里的抽泣声。

孙四海伸手摸了摸李子的头发，然后走向村长余实和他的儿子。余壮远明白事情不妙，胆怯地躲到村长余实的身后。孙四海招招手，让余校长和张英才都过来。看热闹的学生及家长也都跟着过来了。孙四海在村长余实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和颜悦色地问他，是否记得那句古语，养不教父之过。村长余实说，这话又不是孩子自己想出来的，好多人都在这么说，孩子不过是将皇帝新衣的真相告诉大家。孙四海一挥手从左往右给了村长余实一记耳光，再挥手又从右向左给了村长余实一记耳光，接下来冲着村长余实的面门给了一拳头。

“我要你记住，第一耳光是替李子打你，第二耳光是替王小兰打你，第三拳头是替那个躺在床上起不来的人打你。我不会占你的便宜，你儿子骂了三个人，我只打你三下。”孙四海说完，又想起什么，“不对，还有一个人。我们学校的蓝飞老师，你还欠他一耳光。”

孙四海没来得及再挥手，余校长已经挤到中间将二人分开。

蓝小梅在人群外面急得跳脚，连连说，蓝飞的事不用别人管。

村长余实何曾挨过这样的打，蒙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他隔着余校长叫阵，要孙四海等着瞧，不将他整到趴在地上吃屎，这么多年的村长就是白当的。

孙四海彻底平静下来了，他一字一字地告诉村长余实，明天上午自己就去登记参加村长竞选，冲着他将儿子宠成这种样子，也要将他拉下马来。

村长余实还没反应，旁边的孩子们已欢呼起来。

村长余实气急败坏地走了，王小兰和其他人也都走了。学校的几个人自然地聚到余校长家里。

余校长说：“孙老师，你要想好，村长可不是好当的。”

孙四海说：“余实能当村长，我为什么不能当！”

余校长说：“你这样做，非要将自己逼上梁山不可。”

孙四海说：“我也想继续当老师，是他们在逼良为娼。”

张英才这时插嘴说：“学生是家长的应声虫，刚才反响那么热烈，孙老师可以试一试。”

蓝小梅觉得，孙四海一直在学校教书，从未在村里当过干部，还是稳妥点，先听听今晚的动静，不行的话，还是继续教书。余校长同意蓝小梅的话。一村之长的余实挨了民办教师孙四海的一顿揍，若是没有得到界岭人的喝彩，就不要去凑竞选村长的热闹。

从余校长得到邓有米和成菊的帮助转为公办教师后，孙四海和张英才就将他家的厨房当成了公共食堂。当然，这也是蓝小梅多次邀请的结果。吃过晚饭，大家还在餐桌旁边说话，忽然听到附近村里有鞭炮声，这是村民们对村长余实挨打的反应。时间不长，四周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村落，大部分都放了鞭炮。蓝小梅说，既如此，孙四海若不取而代之，就是有负众望。

接下来大家替孙四海想了几个竞选口号：最后一个住楼房，最后一个骑摩托车，过年时最后一个吃肉。蓝小梅还希望他在这些口号之后，再加上一句：决不最后一个娶老婆。大家觉得这样虽然很幽默，也容易让对手抓住孙四海和王小兰的感情问题做文章。

正说得热闹时，余校长突然嘘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余校长才告诉大家他好像听见狼叫。

大家安静下来，侧耳听了一阵，除了狗叫，什么也没听见。张英才于是旧话重提，说他不相信界岭有狼，如果真的有狼，这次孙四海参加竞选，还可以用来攻击现在的村长余实。有狼的地方，自然生态一定是很不错的。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推翻不了。然而，在这么好的自然生态环境下，界岭的社会面貌迟迟得不到改善，很显然是地方主导者的工作缺失。张英才的想法没有得到孙四海的采纳。孙四海说，自己之所以跳出来叫阵，是因为讨厌村长余实的一系列恶劣行径。如果自己也像村长余实那样去做，哪怕是以毒攻毒，也会陷入丑陋的政治恶斗，那样的话，他就要投自己的反对票。

夜里孙四海睡得不好，脑子里的事情太多，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敲门声惊醒，睁开眼睛一看，太阳已经照在窗口了。

打开门，见是村里的老会计，孙四海就明白，他是来当说客的。昨天夜里的鞭炮声，让村长余实感到很紧张。天还没亮，就将老会计叫到家里，要老会计出面规劝孙四海，不要登记竞选。老会计还拿出一张由村长余实手写的字条，给孙四海看，上面写着，只要孙四海放弃竞选，他有办法让王小兰离婚，嫁给孙四海，还可以用村委会的名义帮他借一笔贷款，用来交付民办教师转正的工龄钱。在此之前，孙四海可以继续当民办教师，工资待遇则比照村长的标准执行。他自己也绝不会因为昨天下午的事，对孙四海有任何的打击报复。

孙四海还没答复，蓝飞就从门外闯了进来。

“孙老师，你已经是中国最牛的民办教师了！敢打村长不说，还打得他没脾气。”

“谁说村长没脾气了，他正派说客来，不让我参加竞选哩！”

听孙四海一说，蓝飞立即警告老会计，再有此类举动，自己就要以巡视员的名义上报，取消余实的竞选资格。老会计不敢多说一个字，连忙低头走了。蓝飞是听说孙四海的事后，专程赶来的。蓝飞很高兴地说，孙四海的出位，显然是自己在界岭小学传播思想火种的结果。为了不让村长余实再生出花样，蓝飞陪孙四海到乡政府找主管领导说明情况后，才转回界岭正式登记，成为村长余实的惟一竞争对手。

从村委会出来，孙四海特意绕道从王小兰家门前经过。

王小兰正在门口一把把地撒着谷子喂鸡。孙四海握着拳头做了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手势。王小兰却明白了，脸上的笑容现出从未有过的灿烂。

孙四海满怀喜悦地回到学校。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是自己与王小兰最后一次见面。那天夜里，孙四海刚睡下，就有人在往屋里扔石头。他爬起来，打算开门出去看个究竟，门闩都抽开了，忽然多了个心眼。他将自己的外衣用一根棍子撑着，一边开门，一边伸出去。只见门口黑影一闪，外衣被重物击落在地。孙四海叫一声：“谁？”人已跳到门外。他分不清有几条黑影，双手抓起门口那块用来练习臂力的条石，举过头顶后又放回地上。接着再举，再放回地上。如此重复到第三次后，孙四海将石条举起后，不再放下，他平静地说，男人的力气，并非总是用来揍谁。这时，余校长和张英才的屋里先后有了动静。等他们出来，几条黑影已经跑得不见了。

不用分析，大家都明白，这几个人要干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不管是白天不是黑夜，孙四海都格外小心。

那天早上升完国旗，孙四海正在想竞选的事，叶碧秋的父亲跑来，老远就在喊：“快去救王小兰！”

孙四海慌了，什么也来不及问，便往王小兰家里跑。

余校长和张英才随后赶到现场，只见孙四海抱着王小兰的尸体泣不成声。与王小兰同时死去的还有瘫在床上的丈夫，整个情况都被王小兰的丈夫写在遗书里。他说，王小兰是被自己掐死的，他一恨王小兰与别人私通这么多年，二恨王小兰竟然公开将野种放在家里养这么多年，三恨王小兰这么多年一直用从不反抗来表达蔑视，四恨王小兰爱唱自己最讨厌的那首歌，五恨王小兰竟然公开在他面前说要选孙四海当村长。所以，他不想再放过王小兰，同时也不想放过自己。

在弄死王小兰后，这个叫李志武的男人也服毒自杀了。

一墙之隔的邻居后来对孙四海说，昨天傍晚，村长余实到过王小兰家。他一走，王小兰的丈夫就破口大骂起来，都是从未有过的脏话和狠话。听那意思，似乎是知道李子不是自己的女儿。王小兰一直没有做声，半夜里，她很奇怪地唱起歌来。是孙四海总喜欢用笛子吹的那首《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刚开始声音很大，慢慢地就弱了，并且越来越弱，再后来就听不见了。伤心不已的邻居还以为王小兰睡着了，没料到那是王小兰的脖子被人用手一点点地收，一点点地紧，直到一点点歌声都唱不出来。

王小兰的死让孙四海沉默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蓝小梅将回来与妈妈做最后告别的李子送回了学校。她对孙四海说，李子写了一首纪念王小兰的小诗，丝毫不亚于压在玻璃板下的诗抄。李子下次回来时，会亲手交给孙四海。孙四海在心里叫了一声好女儿，再看到那些因为王小兰的死，而对自己不再友善的人，感情上也平静许多。

又到周末，蓝小梅再次下山，将李子接回来交给孙四海。

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俩时，李子默默地递上一张纸，正是她写的那首怀念母亲的诗。诗很短，却让孙四海将三天三夜积蓄起来的眼泪全部倾泻出来。孙四海流泪，李子也跟着流泪，两个人哭到一起。李子紧紧抱着孙四海的一只胳膊，仿佛怕他也走了。

孙四海有一肚子话要说，直到李子趴在自己怀里睡着了，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夜里，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李子习惯起来早读，开门后见外面白茫茫一片，脱口叫了一声：“爸爸！快起来看雪，好大的雪呀！”孙四海早醒了，正躺在床上想事情。李子的叫声让他眼窝一热，顾不上披件棉衣，飞一样来到门口。他没有看雪，而是很轻很轻地将李子搂在怀里，李子也将自己的脸轻轻地贴在孙四海的脸上。吃过早饭，李子拉上孙四海，要他陪自己去踏雪。孙四海跟着她走到下面村里。

雪有些大，到屋外活动的人仍然不少。

李子牵着孙四海的手见到人就说：“这是我爸！我是他的女儿！”

父母俩踏着雨，走遍了界岭各个山村。

倒春寒带来的雪融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界岭小学的操场上空前热闹。

老会计见叶碧秋的母亲又拿着一年级语文课本来了，就上前去逗她。问她是来读一年级还是读二年级。叶碧秋的母亲瞪了他一眼，憨憨地说：我来选村长。周围的人哄地笑起来。老会计说，选村长要会读书才行。叶碧秋的苕妈马上将课本交出来，要背诵课文给他听。叶碧秋的父亲过来了，他早已习惯大家的取笑，只对老会计说，小心百年之后，老村长在那边不让他当会计了。

这时，一辆机动三轮车停在学校旁边的路口，从车上跳下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孩，看上去有些面熟，大家又不敢相认。就连叶碧秋的父亲也只小声地嘟哝，好像我家碧秋呀！话音未落，女孩就冲着他响亮地叫着：“爸爸！”这一声叫，将操场上的人全惊动了。女人们更是蜂拥而上，转眼之间就将叶碧秋围得水泄不通。

与叶碧秋一起回来的还有叶萌，他俩到老会计那里登记时，特别说明自己是专程回来投票的。老会计一查户口本，叶碧秋和叶萌都满十八岁了。忙完这些事，叶碧秋才与父亲母亲打招呼。她特别爱怜地埋怨母亲，这种场合不要来，让人家看笑话。

母亲倔犟地说：“是我爸要我来的，他不想让他不喜欢的人当村长。”

老会计问她：“你打算选谁当村长？”

叶碧秋的母亲想也不想，说：“孙四海！”

听到的人笑翻了天。老会计赶紧抽身走开。

叶碧秋也将父亲和母亲暂时丢在一边，跑到前排，叫了一声余校长，又叫了一声孙老师，随后看了张英才一眼，嘴唇动了几下，红着脸，什么话都没说，便跑到李子那边去了。李子还没有选举权，她举着一块牌子，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上面写着：我爸爸叫孙四海，我是他的乖女儿，我和妈妈永远爱他！村长余实看着很不顺眼，那几个明显支持他的砌匠，更以为这是变相替孙四海拉票。

从上级机关派来巡视的人，分乘两辆机动三轮车赶到了。除了乡政府的干部和蓝飞，还有一个先前没来过的人。等走近了，才看出竟然是曾经在界岭小学当过支教生的骆雨。骆雨说，支教生经历结束后，去了省民政厅工作，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机会重回界岭。余校长将叶碧秋拉过来，介绍给骆雨。骆雨还记得那次他发病的情形，将叶碧秋称为救命恩人。大家又问起他的哮喘病。听他说回到省城后又发作过两次，余校长他们觉得不好意思，认为还是当初没有照顾好骆雨。

这时候，受村长余实鼓动的几个人来投诉，要求禁止李子在会场上举牌子。蓝飞和骆雨都认识李子，却不明白李子怎么变成孙四海的女儿了。余校长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对他俩说过后，蓝飞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将一直盯着这边看的那些人吓得不轻。不过，他很快镇静下来，小声与骆雨商量一阵后，告诉那几个投诉的人，任何时候，孩子都有权利表示对父亲的爱。

骆雨和蓝飞夹在一排干部中间，坐在临时摆成一排的课桌后面。选举大会开始，蓝飞是干部当中最后一个讲话的。本来他以为骆雨也会发表讲话，没想到他坚决不肯开口，坚持说自己是下来学习的。之后就轮到两位候选人了。孙四海抽到二号签，等村长余实说过，他才上去。想好的话都写在纸上，可他一句也说不出来。愣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我想将李子写的一首诗念给大家听听。”会场上一阵骚动。连蓝飞都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这里不是课堂。”

孙四海明白自己走神了，失言了，但他还要说下去：

“大家说得对，这里不是课堂，是选举大会。难道为了选出一个人当村长，就可以放弃人活在世上一天也不能缺少的感情吗？”

孙四海接着说，与一号候选人只想赢得选举不同，自己很想在这里对着大家痛哭一场，然后输个精光，这样自己就有理由不管别的事，回家去陪伴李子。让她不再伤心，不再流泪，连做梦都笑个不停。但是，既然自己报名竞选，总得将心里话说出来才行。从老村长去世后，界岭的许多事情就变得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当县长的可以只将大家当成公民，公事公办。当公办教师也可以只将学生当成可造之材，因势利导地搞教育。但是，当村长和当县长不一样，当村长是要将村里人当成自己的家人。这就像当民办教师和当公办教师不一样，民办教师是要将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教的。

孙四海说完，主持人宣布开始投票。时间不长，余校长开始唱票了。选举大会到这一步才开始紧张起来。与村长余实的坐立不安相反，孙四海一直静静地看着。唱票了，李子跑过来紧紧地依偎着他，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随着最后一个“正”字的最后三笔全部画到孙四海的名下，人们都将目光转向叶碧秋和叶萌，还有叶碧秋的母亲，仿佛余校长唱出来的最后三票是他们投下的。事实正是如此，当计票的张英才在黑板上写下两组数字后，乡政府的人和蓝飞一起站起来，郑重宣布，孙四海以三票之优当选为界岭村新一任村长。

万站长赶到界岭小学时，余校长他们还在清扫操场上的垃圾。孙四海被请到村委会开会去了。万站长是余校长托人请来的。他想借这个好日子，当东道主答谢所有人。

那天晚上，蓝飞没有送骆雨他们下山。骆雨本来不想走，但又怕哮喘病复发，还是走了。在余校长家吃饭的人正好坐满一桌。为了不破坏气氛，大家都很默契，小心翼翼地不提王小兰。叶碧秋和叶萌到底是年轻，又都和李子是同学，稍不注意，就放松了警惕。再加上他俩离开界岭的时间长了，对什么都好奇，终于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追问李子什么时候学会写诗了。李子说，是夏雪老师教的。叶碧秋和叶萌就要李子将那首诗念给大家听听。

李子谁也不看，低着头轻轻地朗诵起来：

前天，我放学回家

锅里有一碗油盐饭。

昨天，我放学回家

锅里没有一碗油盐饭。

今天，我放学回家

炒了一碗油盐饭

放在妈妈的坟前！

朗诵完后，李子将头垂得更低了。

李子一哭，蓝小梅和成菊也跟着哭起来。叶碧秋更是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还是万站长老练，他将眼泪一抹，大声说，李子能写出这样的诗，三年后，大学的门肯定要开到她家来。张英才和蓝飞马上附和，有了这首诗，看谁还敢说界岭尽是男苕和女苕。所以，选一个老师当村长，正好对应了界岭的迫切需要，将来李子考上大学了，更是堂堂皇皇的正名。余校长说，其实叶碧秋已经在省城考上自修大学，已经是大学生了。叶碧秋连忙说，当初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读的书越多，就越不想这些了，上不上大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像她妈妈那样，坚持将一年级课本读上二三十年，表面上水平低，实际素质反而更高。

余校长拿着酒杯站起来，再次给大家敬酒。

万站长率先一饮而尽，随后大发感慨，想当初张英才和蓝飞同时当上民办教师时，自己很犹豫，不知该派谁来界岭小学。那时候，真的是将一个头，想成两个大。谁来谁不来，都有道理，最后还是用丢硬币的方法确定的。

成菊总算找到说笑话的机会，她问万站长，当初在蓝小梅和李芳之间做选择时，是不是也丢过硬币。万站长正色回答，看上去丢硬币是没有道理，其实是比道理更大的天理。看看张英才和蓝飞，现在不是各得其所吗？叶碧秋插嘴说，夏雪老师在这里时，也很喜欢丢硬币。她离开的那天，叶碧秋看到她丢了三次硬币，才决定将自己最喜欢的婚纱送给李子。

大家一齐笑起来，都说叶碧秋一定后悔极了，怎么那枚硬币就不了解她的心思，没有让夏雪老师将那么漂亮的婚纱送给最想得到的女孩。叶碧秋却说，她不后悔，她已经用在王主任家带孩子的工钱，给自己买了一件婚纱。叶碧秋的话，让大家笑得更欢。

“其实丢硬币还算是个好办法。”

蓝飞也开口说了自己的事。他到县团委后，遇上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女孩也对他有意思，可惜已经有男朋友。犹豫了好久，蓝飞用丢硬币来帮自己做决定，那女孩果然很快了结前缘，成了自己的女朋友。

蓝小梅笑得像个小姑娘。她要蓝飞将女朋友的照片给大家看看，蓝飞不好意思地答应了。那张女孩搂着蓝飞脖子的照片，从万站长开始，转了一圈后，交到张英才手里。

张英才很仔细地看过后，夸奖蓝飞眼光独到。他正要将照片还给蓝飞，蓝小梅伸手接过去，又转交给余校长。余校长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张英才。张英才问蓝飞，女孩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蓝飞爽快地说，女孩叫姚燕，在县文化馆搞舞美设计。余校长点点头，眼睛却盯着张英才。

屋里越来越热闹，趁人不注意，张英才出了门，沿着操场走到在旗杆下面矗立着的那块大石头旁边。

春寒料峭，星月如冰。

张英才摸索着将带在身边的一张照片轻轻地撕开，再撕开，一直撕到不能再撕。

也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张英才一动不动地说：“不要告诉蓝姨。”

“我晓得。”张英才一听声音不对，转身看时，才发现走近他的不是余校长，而是叶碧秋，“我见过你和她牵手的样子。”

“她是不是很漂亮，也很有艺术气质？”

叶碧秋答非所问：“你为什么不丢一下硬币呢？”

张英才说：“我中了界岭小学的毒。余校长、邓老师、孙老师，还有你爸你妈和你外公，全都不丢硬币。所以，我也不丢硬币了。”

“要是不丢硬币，怎么晓得别人还爱不爱你？”

叶碧秋告诉张英才，那次见到他和姚燕牵着手后，自己也丢过硬币，丢了几次，正反两面平分秋色，决定性的最后一次，那枚硬币掉进路边的水沟里。张英才开心地笑起来。等到笑完了才说，他现在有点想丢硬币了。说着就要叶碧秋将手摊开。张英才做出往空中抛了一下的样子，然后将自己的手覆在叶碧秋的手心上。

叶碧秋觉得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抬起手来一看，真是一枚硬币。

“你想猜正面，还是猜反面？”

张英才摇摇头，他不想说这枚硬币的来历。

“凡事一到界岭小学，就变得既是正面，也是反面。你怎么猜？”

“其实，只要男人主动点，根本不用猜。”

叶碧秋用很小的声音问张英才，想不想看她给自己买的婚纱。叶碧秋下了车，就赶着投票，到现在还没回家，行李都在李子那里。界岭的春夜，让张英才轻易地产生各种回想。他问叶碧秋还记不记得，自己初来时，她父亲说过的话。叶碧秋没有害羞，反而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已经满十八岁了，可以做父亲说的那些事了。

身后的屋子里，传出蓝飞找张英才喝酒的声音。

张英才回到自己屋里，打开尘封很久的凤凰琴，弹起几乎可以成为界岭小学校歌的那首乐曲。叶碧秋没有跟过去。她从孙四海专门为李子腾出来的那间小房里，取出自己的行李，再往张英才的屋子走去时，心里怦怦地跳得很厉害。余校长他们都在张英才的窗外站着，像旗杆下面的那块大石头那样，默默地听着凤凰琴声。

叶碧秋鼓起勇气走进去，问张英才能不能将自己的行李放在他屋里。她想说的其实是另一种意思，但到底是青春少女，因为羞涩，迅速补上了一句掩饰的话，她说：这间屋子本来就是给外面来的老师住的，等她拿到大学文凭，再回来当老师时，也应该算是半个外来者。听说叶碧秋想当老师，张英才点点头。至于是因为觉得她很适合当界岭小学的老师，还是同意她将行李放在自己屋里，他自己也不清楚。叶碧秋却懂了，脸庞变得绯红，嘴唇更是因为太饱满了而红得晶莹剔透。

这时，屋后曾遭雷暴轰击的石峰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

张英才也听到了，他放下凤凰琴，走到窗边，看到许多人站在那里，就问他们听到狼叫没有。孙四海反问他，是不是确信界岭有狼在活动。张英才轻轻一笑，信手在凤凰琴上从低音到高音，按了一遍音阶；然后，又从高音到低音，按了一遍。

2009年4月22日定稿于东湖梨园

2012年9月29日校订于斯泰园